《朝顏欢》 第一章 两禽相悦 啪— “顾朝顏,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善妒的女人,嵐儿为救我坏了眼睛,孤苦无依投奔於我,你竟然要把她送到別苑?” “瑾哥,我愿意去別苑,你別为难顏姐姐……” 顾朝顏跌在地上,脸颊火辣辣的疼,体內似有烈火灼烧,意识混沌不清。 渣男,贱女。 两禽相悦。 她重生了,重生在上一世最重要的转折点。 她的夫君萧瑾南征归来,得胜还朝之日给她带来一个大大的惊喜,就是眼前这个女人。 上一世,她爱萧瑾入骨,允阮嵐为妾。 结果却在他们的算计中一步步走向深渊,两个父亲被构陷叛国,凌迟处死,生母自戕,养母自縊。 她被萧瑾脱光身子扔出去诱敌,死时两腿间流血不止。 “时玖,扶我起来。” 顾朝顏抹过唇角血跡,把手伸向一直伺候在她身边,到死都忠心耿耿的丫鬟,“去准备两盏酒。” 时玖心疼的眼睛红了,“夫人……” “我没事。” “你又要干什么!”萧瑾下意识护住阮嵐,眼中儘是冰冷跟嫌弃。 可是萧瑾,当年你兵败寒城是我倾万贯家財积聚粮草救你三万萧家军,事后我未挟恩图报,是你主动登门提亲。 成亲当晚你连洞房都没入便去南征。 整一年,我在府里孝敬公婆,把將军府打理的井井有条盼你归来。 你就这样报答我? 顾朝顏重新坐在正堂梨木的椅子上,满腔恨意如洪水泄闸,面色却是不改。 “夫君既与阮姑娘爱的死去活来,我怎好不成全。” “你同意留嵐儿在府里?”萧瑾意外,神色缓和下来。 “两杯鴆酒,喝了我就同意。”她叫时玖把酒搁到桌上,捏碎两枚药丸进去。 萧瑾大怒,指向顾朝顏的手抖如筛糠,“你简直是毒妇!” “要么喝下毒酒,我送你们两个一路好走,要么,阮姑娘既然不愿意去別苑,那就去尼姑庵罢。” “顏姐姐,你……你是不是误会我与瑾哥有什么,姐姐大可放心,我们是清白的,嵐儿也只是借宿。”阮嵐长的好看,身段窈窕,貌美如。 与丰神俊逸的萧瑾站在一起,算得上郎才女貌。 “清白的?”顾朝顏差点笑出来。 上一世她真信了这样的鬼话! 事实上他们早就行了苟且之事,珠胎暗结。 阮嵐胎死腹中却来陷害她,让萧瑾以为自己害他孩儿性命,仇就这样记下了,“你与你的瑾哥若是清白,那你肚里孩子是谁的?” “瑾哥……”阮嵐惊慌失措看向萧瑾,我见犹怜的模样还真是叫人动心。 萧瑾皱紧眉头,“顾朝顏,你別血口喷人!我们……” 顾朝顏静静坐在那里,等著萧瑾往下说。 咳! “你既知道,那我便支会你一声,我要娶阮嵐为平妻。” “瑾哥,这对顏姐姐不公平,嵐儿自请为妾。” 梨椅上,顾朝顏听著阮嵐言辞间的怜悯施捨,冷笑一声,“妻也好,妾也好,都轮不到你。” “顾朝顏,將军府也还没轮到你作主!此事耽误不得,你若不点头,我便休妻!” 前世萧瑾没有说出这两个字,可加诸在自己身上的痛苦跟摧残,远比这两个字伤人。 “我劝夫君还是想清楚了再说话,你虽立下战功,可我的父亲数日前亦被封为皇商,你在此时为了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休弃髮妻,千夫所指你承受得起,龙顏大怒你也確定接得住?” 第二章 打人可以这么爽 果然,这句话落到了萧瑾心坎上。 见他犹豫,阮嵐挽住他手臂,“瑾哥,別管我。” “顾朝顏,夫妻一场,你莫要把人往绝路上逼!” “好。” 顾朝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不会赶走阮嵐,同样的路再走一遍她要开不一样的,结不一样的果,她养父是大齐第一皇商,生父是定北十三侯之首。 钱权在手,这一世她要活出自己想要的样子。 “我退一步,阮嵐可以留在將军府,待生下孩子滴血验亲。” “滴血验亲?”听到这四个字,阮嵐仿佛被人痛抽嘴巴一样难受,“顏姐姐是怀疑我腹中孩儿不是瑾哥的骨肉?” “女子名节何等重要,顾朝顏,你……” 顾朝顏眸微凉,“夫君与她苟且时可有想过女子名节重要,这种话莫要再说,简直可笑!” “只要能证明这个孩子是夫君的,我便容阮嵐入府为妾。” 顾朝顏起身,容不得他们再討价还价,“时玖,与我回房。” “是。”时玖刚刚听著解气,跟在顾朝顏身边眼睛都是亮的。 啪! 身后传来碎杯的声音。 溅起的碎片擦过手腕,顾朝顏硬是没有回头,她知道萧瑾同意了。 至少现在他別无选择。 走出厅门,顾朝顏深吸一口气。 心软是病,情深致命。 这一世她但凡再回头看一眼,十世轮迴九世寡,剩下一世遭毒打。 回到房间的顾朝顏一下子瘫软在桌边。 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吩咐时玖出去沏茶后反覆確认,她是真的重生了。 只是这个节点令人唏嘘。 她已为萧家妇,萧瑾也已然带著阮嵐回到萧府。 前世之殤,她刚刚在正堂便该让萧瑾留下一封和离书,与將军府划清界限,可是不行! 不管她在皇城的生意,还是父亲被抬为皇商这件事说是她努力的结果也不尽然,还有半数是因为萧瑾跟五皇子的关係。 此番户部能看中江寧绣品除了绣品出色,还得益於户部尚书是五皇子的人。 萧瑾亦是。 这也是她暂时不能与萧瑾撕破脸的原因。 砰— 房门被人从外面用力踹开,顾朝顏抬头时一少女双手插腰站到她面前,破口大骂。 “顾朝顏!你这个心如蛇蝎的坏女人!你自己是只不会下蛋的母鸡就算了,眼下哥哥带了新嫂嫂回来,她还怀了我们萧家子孙,你识相就该把位子让出来!就算不让,你也不该让新嫂嫂受委屈!” 顾朝顏以为是谁,她的小姑子。 一个自她嫁入將军府就没给过她好眼色的女人。 “新嫂嫂?” 顾朝顏看著萧子灵满身綾罗皆是她绣庄之物,便知人心换不来人心,“这缎料穿在你身上,真是好看。” 萧子灵囂张跋扈的脸稍稍一红,“你別扯旁的,我现在与你谈的是我们萧家血脉……” 啪! 萧子灵做梦也没想到顾朝顏会打她,捂著脸,站在那里惊怒羞愤的不知所措。 顾朝顏也不知道原来打人虽然巴掌疼,但可以这么爽。 “把衣服脱下来。” “顾朝顏!” “什么缎料你都敢往身上穿?这一批是江寧送过来的內贡,若是被別人知道宫里的娘娘还未上身,你便先享用上……你想死,不要连累將军府。” 萧子灵果然嚇的不轻,“不可能,我拿时掌柜的没说不让!” “呵。” “你笑什么!” “要么立刻马上脱下来,放在我的屋子里日后好解释,出了这个屋,你的命,我保不住。” 第三章 直接脱 普通的缎料,鲜艷些罢了。 可就算是最普通的粗布,她也不想再便宜眼前这个白眼狼。 上一世萧子灵嫁为人妇却在婚后与人勾搭成奸,是她用钱把此事压下来,更在纠缠中替萧子灵挡了一刀,在床上將养半月才能走动。 结果在萧瑾把她扔出去之前,就是眼前这个小姑子扒净了她的衣裳。 一件不留。 与他兄长一般,狼心狗肺。 “你……骗我?”萧子灵將信將疑。 “你也可以不脱。” 门启,时玖端著茶走进来时慌了一下,“夫人茶沏好了,奴婢给大姑娘请安。” “你去我院子里拿套衣裳过来!” 顾朝顏看出时玖害怕,可也正常,萧子灵连她这个主子都不放在眼里。 就在时玖转身时,顾朝顏拉住她,“不必了,直接脱。” “什么?” 萧子灵以为自己听错了,“顾朝顏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你……” 萧子灵气到跺脚,“哼,什么好东西似的,还你就是!且等我回房把衣服换了叫丫鬟给你送过来,以后你绸缎庄的料子白给我都不要!” “我说过,直接脱,现在脱。”顾朝顏提醒道。 萧子灵震惊,两个眼珠儿瞪如铜铃,“现在脱我穿什么?” “与我何干。” 顾朝顏抬头,目色慍冷,“你送过来的,我未必要。” “你难不成要让我光著走出去?我堂堂將军府的大姑娘,若叫下人看到岂不成了笑话?” 顾朝顏冷漠看著眼前少女,“同样的话,我不想再说第二遍。” 只是脱一件外裳便是笑话,那么被你扒光衣服扔到光天化日之下,算不算凌迟? 比凌迟更甚。 诛心! 萧子灵看出顾朝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咬著唇,“你欺负人!” “时玖,送客。”顾朝顏懒得拉扯。 “脱就脱!” 毕竟傻子都知道为了一件衣裳把命丟了有多不值得。 萧子灵仿佛受了天大委屈般眼角噙著泪,用力拽破衣裳结扣,脱下来狠狠甩到地上,声音带著哭腔要走,“这事儿我定会告诉哥哥!让他给我作主休了你这毒妇!” “慢著。” 顾朝顏叫停穿著一袭粉色內衫的萧子灵,“时玖,大姑娘院子里每月用度是多少?” 时玖俯下身,“回夫人,纹银二百两。” “別家府上未出阁的小姑子是多少?”顾朝顏斟了杯茶,低头浅抿。 熟悉的味道。 时玖怯怯看向对面的萧子灵,支吾著不敢开口。 “照实说。” “奴婢只听说礼部尚书府给未出阁姑娘们的用度是五十两。” 顾朝顏点了点头,端著茶杯看向萧子灵,“听到了?” “顾朝顏你要剋扣我每月用度?”萧子灵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过来,“你凭什么!” “凭那钱是我的。” 上辈子她不在乎钱,只要能討萧瑾身边的人开心,她就开心。 哪怕让时玖受些委屈她也没在意。 现在想想,蠢的要命! “你!你这是公报私仇!”萧子灵因为愤怒脸色胀红,气鼓鼓吼道。 “你说是那就是,不过没关係,你不是还有新嫂嫂么,看看她能给你多少。” 看著萧子灵气急败坏离开房间,顾朝顏眼底闪过一片冰霜。 算是利息罢! 你们欠我的,一笔一笔,我都要討回来…… “时玖,陪我出去一趟。” 阮嵐想嫁进將军府她不希望,但有一个人,她倒是希望能快点嫁进来。 离开將军府,顾朝顏带著时玖上了马车。 她嫁萧瑾时父亲还在潭州经商,寒城与潭州五十里,她知寒城兵败便与父亲商议倾財相助。 倒也没有多高的精神境界,那时苏府几乎大半產业都在寒城。 与其兵败被敌军搜刮,不如赌上一把。 只可惜她赌对了寒城,赌错了萧瑾。 第四章 是她 至於她的生父定北十三侯,在这个节点上还没有相认。 “夫人,您真要把那个狐狸精留在府里?”时玖担忧问道。 顾朝顏身子倚在车厢,看向窗外,“有时候我们瞪大眼睛都看不到的对手,很有可能就藏在我们眼皮子底下。” “什么?”时玖没听懂。 忽的,顾朝顏下意识坐直,目光锁住车窗外一人。 裴冽。 大齐九皇子,兼任拱尉司司首一职,是萧瑾在朝廷上的死对头。 高头大马上,裴冽穿著一身鸦羽色锦衣,腰束青色祥云的宽边腰带,容顏冷峻,眼尾微微上挑,邪魅中透著一股生人勿近的阴冷气息。 顾朝顏做梦都没想到,上一世,这个她最討厌的人,却因救她而死。 萧瑾將她扒光衣服扔出去的一刻,就是这个男人扑在她身上,替她挡住残破的身子,维护住她最后一丝尊严。 万箭穿心,他死在了自己身上。 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顾朝顏才知道萧瑾要她诱的敌,是他。 那时她怀了萧瑾的孩子。 孩子也没了…… “大人?” 鎣华街上,洛风见裴冽勒紧韁绳,急忙纵马过来护卫。 裴冽没说话,一向冷沉的目光隨人群中那辆马车扫过去。 洛风认得,“镇北將军府,顾夫人的马车。” “顾朝顏。” “是她。”洛风点头,“大人觉得有问题?” 没有说话,裴冽双脚夹紧马腹。 驾— 洛风一头雾水,隨后摆手,身后侍卫齐齐跟了过去。 顾朝顏回来时,府里上上下下那几口人早就密谋完了。 出面的是萧瑾的母亲,她的婆婆。 初时嫁入將军府,她婆婆萧李氏因她是商贾之女,对她颇为嫌弃。 幸她钱多,大婚时带了三十几个铺子作嫁妆,第一个月便叫整个將军府焕然一新,饭桌上的菜一个月都不会重样,这才换来萧李氏和顏悦色。 “怎么才回来?” “婆母有事?”顾朝顏坐下来,神色淡然且十分恭敬。 萧李氏故作深沉,端起茶杯先润了润喉,“瑾儿既是回来了,你便少出去,多留下来陪陪他。” 无关痛痒的开场白。 “儿媳办事去了。”顾朝顏浅声道。 萧李氏搁下茶杯看过来,语重心长,“朝顏,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可阮嵐怀的到底是萧家骨肉,若……” “若是萧家骨肉朝顏必定留下,善待他们母子。” 顾朝顏坐在侧位,这会儿走过去,拎起茶壶,“母亲莫要以为我是善妒才容不下阮姑娘,实在是另有思量。” “什么思量?”萧李氏狐疑看过去。 “当年寒城一役,夫君之所以被困是因为出了奸细,如今夫君南征归来带了个不明来歷的女子,身世未明之前母亲还是小心为上。” 上一世顾朝顏待萧李氏如生母,吃穿用度皆是最好的,结果在萧瑾绑她的时候,萧李氏死死拽住她头髮,那副嘴脸她至今都记得。 “只要阮姑娘身世清白,我一定敲锣打鼓迎她过门,可万一她有什么,连累的可是咱们整个將军府。” 萧李氏正犹豫时顾朝顏又道,“儿媳今日去找了邓媒婆。” “找她做什么?”萧李氏不解。 “自然是为了將军府的香火。” 顾朝顏续杯后將茶壶搁到旁边,坐下来,“夫君这次回来不知道何时再出征,儿媳想著为夫君纳一房妾氏,一来可以为將军府开枝散叶,二来也能多个人伺候母亲,最重要的是,儿媳为夫君纳的妾是定北十三侯之首,柱国侯楚世远的长女楚依依。” “那是个庶女吧?”萧李氏对京城贵女还是很有了解的。 “虽然是庶女,却是柱国侯的掌心娇,母亲应该听说过,柱国侯就这么一个女儿,娶了她於夫君仕途有利。” 第五章 哭的可伤心了 比起阮嵐肚子里的孙儿,顾朝顏相信萧李氏更在意自己儿子的前程。 “话虽如此,可阮嵐那边……” “母亲放心,阮姑娘那么善解人意,她能理解母亲的良苦用心。” 不理解,就是善妒! “柱国侯府那边能答应?”萧李氏清楚,纵是庶女也是他们高攀。 “为何不答应,夫君南徵得胜还朝,正是炙手可热的朝堂新贵,柱国侯又是个爱才的性子,而且儿媳给了邓媒婆重金,她自会尽力。” “好……” 萧老將军战死沙场之后,萧李氏独自一人含辛茹苦把萧瑾抚养长大,自然希望萧瑾能更好。 娶了楚依依,萧瑾就能更好。 顾朝顏算定她不会反对。 “此事我准了,只要邓媒婆有消息,我便去柱国侯府提亲!” “只是夫君那边……” “我去说。” 看著萧李氏信心满满的样子,顾朝顏心底生出一丝寒意。 楚依依是柱国侯府的长庶女,亦是她的长姐。 上一世她认祖归宗之后,楚依依认定是自己抢了她的父爱,伙同阮嵐一起坑害她,加上自己心思都在萧瑾身上,一时不防掉进她们挖的陷阱里毁了名声。 重活一世,她也顾不得什么做人的道理,只想一报还一报。 无爱可破情局,无情可破全局。 那些坑她的,害她的,一併来罢! 如顾朝顏所料,她回自己臥房没多久萧瑾便找来了。 “时玖,你先下去。” 时玖是个倔强的丫鬟,她非但没下去,反倒挡在顾朝顏身边,应该是萧瑾气势汹汹的样子让她多了警惕的心。 “没事。”顾朝顏朝她笑笑,格外温柔。 房间里,顾朝顏转回身看向铜镜,镜子里映出萧瑾满眼怨毒,“你到底想干什么!” 顾朝顏不紧不慢摘下珠釵,长发如瀑般垂在腰际,镜子里的她也是好看的。 明眸皓齿,肌肤雪白。 “我干了什么?”顾朝顏装傻。 “你明知我想娶的人是嵐儿,为何要与母亲提纳柱国侯的女儿为妾?你到底安的什么心思!” 看著萧瑾怒不可遏的样子,顾朝顏心里一片冰凉。 她在想萧瑾有没有那么一刻是喜欢她的。 上一世他到苏府提亲的时候真真是意气风发,俊朗少年。 一眼万年,她沦陷了。 “怎么母亲没与夫君说清楚?”只可惜人心亦变。 只是她蠢,萧瑾变的时候她没看出来。 “我绝对不会娶什么楚依依,除了嵐儿,我不会娶別人!” “我只听母亲吩咐办事,夫君想如何,不想如何去找母亲,我要休息了。”顾朝顏从梳妆檯前站起来,走向床榻。 她转身,面对萧瑾褪下衣裳,“还是夫君想留下来?” “哼!” 看著萧瑾一脸嫌弃离开,顾朝顏眼里的光渐渐冰冷。 就算不念夫妻之情,我也曾以万贯家財救过你的命和你三万萧家军,何致於你剥皮抽筋,伤我入骨! 时玖从外面回来的时候告诉顾朝顏一件开心的事。 “奴婢听到阮嵐哭的可伤心啦!” 顾朝顏没什么反应,她哭的日子在后头。 夜里,顾朝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被萧瑾扒光衣服,五大绑扔进空宅,身体接触空气那一瞬间,入骨凉意跟极度的羞耻感让她生不如死。 忽有一抹黑色大氅倾覆下来,一个男人把她死死护在怀里。 万箭齐发,她看到男人朝她勾起唇角。 裴冽。 第六章 钱能通神 呼— 顾朝顏醒过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时玖刚好端水进来。 “夫人做噩梦了?” 时玖扶她下床,梳洗之后管家过来稟报,说是早膳备好了。 以往正厅只有三个人用膳。 她,萧李氏跟萧子灵。 如今多了两个人。 萧瑾与阮嵐坐在一起,另一侧萧子灵正与阮嵐有说有笑,场面和谐的她都不忍心打扰。 顾朝顏走进来的时候正厅里突然没了声音,所有目光齐聚过来。 “你怎么才来,没看到大家都在等你么!”萧子灵的態度依旧囂张,记吃不记打,是真的没试过什么叫疼。 其实顾朝顏知道她为什么討厌自己,听说当年要不是萧瑾登门提亲,齐帝有意赐婚,对象是公主,原本可以攀上皇亲,结果却娶了个商户的女儿。 萧李氏比她聪明,当駙马要交出兵权。 萧瑾不也没同意么。 “边吃边等?”顾朝顏坐在三人对面。 主位是萧李氏。 萧子灵看到自己碗里有块肉,脸色一红,“谁叫你不来的。” 顾朝顏没理她。 时玖盛好饭,她正要动筷时坐在她对面的阮嵐稍稍皱了一下眉。 “怎么了?”萧瑾关切道。 “肚子有点疼。” “怎么会疼?”萧瑾忽然转身,满眼担忧。 顾朝顏从未见过萧瑾这样的神情,男女情爱大抵就是这般,疼在你身,痛在我心。 许是真的爱。 那我上一世义无反顾的付出又算什么? “管家,快去请郎中!” “慢著。” 顾朝顏夹了块鱼肉搁进嘴里,细嚼慢咽后迎向对面三双或充满怒气,或幽怨委屈的眼睛,“夫君打算如何与郎中解释阮姑娘腹中胎儿,说是你的?” 一句话,倒是点醒了萧瑾。 “那你说如何?嵐儿腹痛,总不能不管!” 顾朝顏知道阮嵐腹中胎儿保不住,个把月就会胎死腹中,这件事她知情没用,须得让萧李氏也知道,“母亲不是与沈府的沈姨母諳熟,她可是这方面的圣手。” 萧李氏顿时想起来这位少女时的手帕交,当即叫管家去请。 许是觉得她態度还不错,萧瑾语气缓和了一些,“算你想的周到。” “对了,昨个夜里邓媒婆差人送了信,说是那件事成了。”顾朝顏心里不舒心,便也不能叫他们舒心。 重活一世,主打一个自己痛快。 阮嵐听到这话肚子就更疼了,饭也没吃,捂著肚子红著眼睛跑出去。 萧瑾怒站起身,摔了筷子追出去。 萧子灵眼睛瞪过来,“晦气!” “子灵,怎么与你嫂子说话呢!” 萧李氏是个拎的清的,知道当下哪件事更重要。 “母亲,就您向著她!你看她……” “吃饱了就出去!” 萧子灵也跟著摔了筷子跑出去。 顾朝顏低下头吃饭,原本没什么胃口,现在就觉得要多吃两口。 “朝顏,子灵还是个孩子,说话口无遮拦的你別与她一般见识。” 萧李氏甚至有些討好的给她夹了块鱼肉,“柱国侯府还真答应这桩婚事了?” “儿媳怎会在这种大事上欺瞒母亲。”看著碗里的菜,顾朝顏胃口又不好了。 “我自当信得过你,只是……” 萧李氏对纳妾的事极为上心,只是將军府的帐面上没多少银子。 按大齐嫁娶的规矩,嫁妆是娘家给新婚女儿的体己,是女儿在夫家的生活保障,所以將军府里真正有钱的人是顾朝顏,而不是將军府。 顾朝顏听出萧李氏话里话外的意思,“母亲放心,夫君纳妾聘礼跟一应用度我来出。” 萧李氏闻言大喜,“还是朝顏你懂事。” 顾朝顏只是笑笑。 不是她懂事,是钱能通神。 第七章 买块墓地 既然邓媒婆那边传了信,顾朝顏自然要再走一趟商量接下来的事。 但在这之前,她须办一件事。 车厢里,时玖见车驾出城,一脸疑惑,“夫人,我们这是去哪儿?” “西郊。” 重生的好处就在於,洞察先机。 她知西郊有片荒地卖了数月都没找到买家,卖家又急於脱手,价格一定不会高。 “夫人去西郊做什么?” “买地。” “可……奴婢听说西郊没有良田,都是荒甸。” 顾朝顏知道,她买下西郊也不是为了囤粮种地,而是当作墓地。 上一世也不知道是哪位高人算出西郊是百年难遇的福地,葬在那处可庇佑子孙,福荫后代,结果那里便成了皇城里千两黄金都长眠不起的地方。 此去西郊一切顺畅,顾朝顏以五百两的价格买下那片荒甸,顺带著连荒甸旁边的桃林也一併买了下来。 回来路上,时玖在那里绞尽脑汁想怎么才能让那片地物超所值。 顾朝顏不吭声,她若说拿来做墓地,只怕时玖会哭。 马车停下来,顾朝顏带著时玖下车,正要往邓媒婆所在巷子里拐时忽见一队侍卫携刀堵在邓媒婆府宅。 “夫人……”时玖看到眼前阵仗,下意识拽了下顾朝顏。 “没事。”顾朝顏认得那些是拱尉司的侍卫。 该不是邓媒婆…… 顾朝顏略显焦急朝前走,忽有两名侍卫拔刀。 正对府门,她分明看到邓媒婆被刀驾著脖子押出来,“邓媒婆?” “顾夫人?顾夫人救命啊!”邓媒婆看到顾朝顏瞬间立时想要挣脱,却被侍卫押的更紧。 就在顾朝顏想要推开挡在眼前的佩刀之际,府门內里正中,突然多出一道身影。 裴冽。 看到裴冽剎那,前世记忆一瞬间涌入脑海。 除了生死时刻他用身体挡住自己,与自己共赴了黄泉之外,她还记得裴冽种种冷酷跟不近人情。 世人皆道裴冽是杀神,可有几个人真正见过他拔剑? 她见过,不止一次。 拜萧瑾所赐,上一世她与裴冽接触的机会简直不要太多。 他为太子剷除的异己,皆是她拼命砸钱想要救下的人! 结果他就当著她的面,生生砍了那些人的脑袋,眼神之戾,仿佛地狱阎罗冰冷无情,让人不寒而慄。 如同现在,“不知邓媒婆所犯何罪,劳裴大人亲自过来!” 她前脚刚想借邓媒婆之力娶楚依依入將军府,后脚裴冽就要拿人问罪。 这场景像极了前世。 裴冽摆手,侍卫收刀。 顾朝顏大步走过去,与之临面而立。 只是裴冽站在门里,无论气势跟威压都远盛於她。 府门外,洛风见状正要驱赶,却见裴冽挥了一个退下的手式。 “拱尉司办案,何时需要向顾夫人交代?” 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腰间垂下一枚黑玉。 那黑玉在阳光闪耀下光芒刺目,与他那双眼睛一般好似有著摄人魂魄的力量,冷凉至极。 顾朝顏直视惯了,“邓媒婆是我的朋友,朋友有难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今日大人若不给我一个合理解释,我便到刑部敲鼓,告你草荐人命!” 这会儿邓媒婆已经被侍卫押出府门。 “顾夫人救命啊!”邓媒婆见顾朝顏替她出头,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死命靠过去。 裴冽皱眉,迈下台阶。 顾朝顏以为裴冽又要拔剑,一时情急把邓媒婆拽到身边,“你不许胡来!” 呃— 匕首抵住颈项,顾朝顏做梦也没想到居然会这个局面,“邓媒婆……” “你们都让开!不然我就杀了她!”邓媒婆红了眼,匕首没有轻重在顾朝顏雪颈上留下一条浅红色的印记。 裴冽心头猛震,“都退下!” “夫人!” 第八章 不想再去死一死 时玖看到自家夫人有危险,想要衝过去被侍卫拦住。 所有侍卫皆退,唯裴冽一步一步靠近。 顾朝顏诚然觉得邓媒婆也是个白眼狼,可她更想问问裴冽说好的都退下,你往前走什么! 她才重生,太多事未得圆满,真的不是很想再去死一死。 “你也退下!”邓媒婆越发勒紧手臂,身子踉蹌著朝后退,拖的顾朝顏鞋子都掉了一个。 “把人放了,我答应留你全尸。”裴冽缓慢摘下腰间孤鸣,寒声开口,脚步未停。 “我叫你退下!退下!” 咻— 孤鸣乍起,冷风过耳! 滚烫鲜血倏的喷薄在脸上。 顾朝顏整个人呆怔在原地,呼吸骤停! 待她木訥转身,邓媒婆轰然倒地,喉咙被孤鸣穿透,鲜血汩汩,在她身后流淌成河。 “小心!” 不等顾朝顏反应,裴冽突然衝过来將她揽在怀里,数枚暗器自对面疾射。 他纵步抽出戳在邓媒婆喉颈处的孤鸣,奋力抵挡。 电光石火间,一种难以承受的恐惧感铺天盖地袭来,刺激著顾朝顏身体里每一根神经都紧绷到极。 无形的剧痛跟屈辱涌至心头,她眼眶骤然湿润。 “洛风!” “是!” 刺客就在对面,洛风当即带一眾侍卫追赶过去。 “刚刚那些话本官只当是顾夫人一时意气,你最好与此人划清界限,她已被证实是梁国奸细。”裴冽说话时鬆开揽在顾朝顏腰间手臂。 没有支撑,顾朝顏身体软塌下去。 裴冽皱眉,忽的出手將她重新扶稳,“你还好?” “夫人!”时玖惊慌失措跑过去,扶在顾朝顏另一侧。 “你是不是知道我找邓媒婆说媒,才会给她横加罪名?”顾朝顏缓过神,用力甩开裴冽的手。 裴冽眉头皱的更紧,“夫人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这好歹是一条人命,裴大人即便是拱尉司司首,可也不该不问缘由滥杀无辜!”重生在这个节骨眼儿,她比任何人都明白朝廷局势。 眼下太子为储,深受齐帝喜爱的五皇子是太子最大威胁。 而萧瑾与五皇子的关係在太子那边已经不是秘密了。 在她看来,裴冽必是怀疑自己给萧瑾纳妾的缘由是拉拢柱国公,所以才会想出这么个法子杀邓媒婆断了这桩姻缘。 裴冽素来冰冷的目光亮了一下,“顾夫人。” “怎么!”顾朝顏强壮镇定,挺著胸脯槓过去。 “脑子是个好东西,本官希望你能有。”裴冽无意解释,纵身朝洛风他们追赶的方向去了。 邓媒婆的尸体自有留下的侍卫处理,顾朝顏被时玖扶回马车。 马车里,顾朝顏仍然不甘心,“卑鄙小人!” 前世她每每对上裴冽,都会毫不吝嗇奉上这一句。 对面,时玖有些怯怯,“夫人,刚刚奴婢瞧著,好像是裴大人救了你……” “堂堂將军府夫人若是死在他面前,他没有责任么!”顾朝顏在气头上,脱口而出之后自己都惊了一下。 堂堂將军府夫人,算什么? 上辈子裴冽剑下王孙公侯死了多少! 顾朝顏一时抬手摸了下脖子,还凉。 路上无话,顾朝顏回到將军府已过酉时。 萧李氏还在正厅。 “朝顏,你说这几个日子哪个好?” 厅里,萧李氏正在翻看皇历。 “母亲定哪日便是哪日,该准备的东西只管告诉儿媳,我断不会叫將军府在这件事上丟了顏面。”顾朝顏敷衍道。 邓媒婆死这件事本身不会影响纳妾之事,但若有心之人吹起『大凶不吉』的风,就得再费些周章。 “还是你懂事!”萧李氏脸上乐开了,选来选去定了下个月初八。 “母亲可叫沈姨母替阮姑娘瞧身子了?” 第九章 天生体寒 说到这个话题,萧李氏搁下手里皇历,朝外面看了看,“看了,说是胎儿弱了些,须得好好养著。” 顾朝顏佯装惊讶,“怎么会弱?” “谁知道!”萧李氏瞧了眼顾朝顏,“朝顏,你別怪母亲把她留在府里,她到底怀的是瑾儿的骨肉,若就这么把她赶出去,万一她闹起来,你脸上也不好看。” “朝顏明白母亲用心良苦,我对阮姑娘没恶意,既是身子弱,那便叫厨房多弄些滋补的东西好好將养,只要是夫君的血脉,我都视如己出。” “好,那就依你的意。” 顾朝顏知道,再如何將养那孩子也活不了。 有问题的不是那个孩子,是阮嵐的身子。 天生体寒,很难生养。 可即便是这样,上一世萧瑾还是视她为珍宝,在知道自己有身孕的情况下,没有半分怜惜的把她当成诱饵。 顾朝顏回到房里原想睡个好觉,没想到阮嵐来了。 她恨阮嵐除了这个女人坑害自己,还因为上一世她杀了时玖。 那时萧李氏跟萧子灵拼命將她按压在地上扒她衣服的时候,时玖拼命阻拦,阮嵐直接拔出簪子扎进她脖子里。 时玖死时还在拼命朝自己爬…… “你怀著身孕,坐。” 顾朝顏单手托腮,身子倚在桌面上,见桌面有滴水,点指画圈。 “顏姐姐,我知道你恨我……” 这话她不会接了。 我是恨你,恨你以腹中死胎嫁祸我,恨你杀了时玖,將我扒光衣服扔出去就是你的主意,我恨不得將你碎尸万段! “你来找我,是为纳妾的事?”顾朝顏音色平淡,指尖却死死按在桌面上,指甲都似要裂开了。 扑通! 看到阮嵐跪在地上,顾朝顏见怪不怪,“你这是做什么,万一动了胎气岂不是我的过错?” “嵐儿知道自己对不起顏姐姐,只要顏姐姐能原谅我,我下辈子当牛做马也会报答您的大恩大德!” 顾朝顏看著跪在自己面前哭哭啼啼的阮嵐,盯著她左眼角一点朱红,是剑气划过留下的伤疤。 萧瑾说那是因为救他。 这天大的恩情倒比自己万贯家財还重。 “起来说话。” 见阮嵐还犹豫顾朝顏又道,“或者出去。” 阮嵐缓缓的站起来。 “说事。” “顏姐姐,你既能为瑾哥纳妾,多纳一房又如何?”阮嵐捂著自己尚未显形的平坦小腹,信誓旦旦,“我保证嫁进来之后事事听你的,决不与你抢瑾哥。” “谁稀罕。”顾朝顏没忍住,轻斥了一句。 阮嵐微怔了片刻,“只要顏姐姐同意將我纳进门,你说什么我都做!” “此事由不得我作主,你若真想就去求母亲。”顾朝顏略有倦意起身准备就寢。 “顾朝顏!” 瞧瞧,柔弱装不下去了。 顾朝顏回头,阮嵐那双眸子变得凶狠怨毒,“你说的好听!你別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去找的媒婆,是你在老夫人面前挑唆说我身世不明,都是你的诡计,你就是嫉妒瑾哥疼惜我!” “然后呢?”顾朝顏挑动眉梢,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管你给瑾哥纳多少妾氏,瑾哥心里装的只有我!”阮嵐恼恨道。 “这可不一定。” 顾朝顏嗤笑,走近些看她,“我可听说柱国侯府的楚姑娘是个妙人,非但长的好看,家世也摆在那里,就算夫君现在不喜欢她,难免日久生情。” “你……你就不怕她入府之后抢了你的位子?” 呵! 顾朝顏这回是真笑了,“阮姑娘还是先担心你自己比较好,你还真想等到瓜熟蒂落,滴血验亲?” 阮嵐被她气到无语,最后走了。 爱情能有多长久,不过是一场权衡利弊的游戏。 曲终人散,谁狠谁贏。 第十章 又是她 顾朝顏坐在桌边,想到了前世的一些事。 上辈子她挖肝掏肺的帮萧瑾,终於把他推上武將之首的高位,比肩当时已经號称『九千岁』的裴冽。 而自己也死在了他们最后那场对决里。 现在想想,眼下偌大朝廷里能与萧瑾对上手的,也就是他了。 头疼。 想到裴冽,顾朝顏揉揉眉心。 这一夜,她辗转到后半夜方才睡著…… 子时已过。 位於城北崇松岭中段,守卫森严的拱尉司水牢,不时传出阵阵惨叫。 拱尉司是齐国十分特殊的存在,直属齐帝。 除掌管皇宫侍卫,协助礼部负责皇帝仪仗外还有监察百官之职,侦查、逮捕、审问皆不必经过三司及刑部,只需向齐帝一人负责。 房间里,丝丝缕缕的振灵香自银螭珐瑯的香炉里四溢,满室芬芳。 裴冽瞧著桌案前的帐目本,不停拨动算盘。 算盘不说最好,至少独一无二。 梁档框玄铁所制,算珠赤金打磨。 这玩意放在那里赏心悦目,用起来,焦头烂额。 裴冽头疼的直按太阳穴。 帐目本上面每个字他都认得,写在一起他就看不懂了。 “大人,不好了!” 拱尉司下设四大少监。 洛风是四大少监之首。 裴冽瞧了眼慌慌张张跑进来的洛风,都快被帐本和算盘合伙儿逼疯的表情恢復平日肃冷,“何事?” “西郊那块地,叫別人买了。” 裴冽皱眉,“什么人?” 见洛风迟疑,裴冽目光渐冷,“五皇子那边的人?” “镇北將军府,顾朝顏。” 听到名字,裴冽本就发涨的太阳穴,越发鼓鼓跳个不停,“又是她!” “难不成五皇子也知道那块地……” 裴冽抬手,“此事不要声张。” “是。” 待洛风走,裴冽骨节分明的手指再次落到算盘上,却如何也拨不动了。 『嘘!跟我走—』 那时还是孩提的他与外祖父临巡潭州,他贪玩儿走丟后被一牙婆拐去卖到隔壁郡县。 途径密林,他找机会跳下马车。 眼见就要被贩子追上,忽然有一个女孩把他拉到草丛里。 『別哭,我带你回家!』 他至今记得女孩模样。 眼睛明亮仿佛盛载著璀璨银河,坚定的样子至今想起都令他心怀悸动。 离开潭州那日,他偷偷跑出去找女孩,承诺定会回来找她。 只是后来多生变故,等他有本事去找女孩时,女孩携百万家財嫁到皇城了。 顾朝顏,你眼瞎。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顾朝顏起床梳洗之后入正厅用膳。 气氛与昨日不同。 她刚一坐下,对面萧子灵便阴阳怪气嗤笑出声,“有些人啊,忙来忙去,到头来还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顾朝顏瞭然,邓媒婆的死讯传到將军府了。 “嫂嫂尝尝这个人参香菇大补鸡!”萧子灵把鸡肉夹到阮嵐碗里,“多吃点儿,你这肚子里可怀著我们萧家长孙呢!” 萧瑾只朝这边淡淡扫过一眼,眼睛里充满讽刺。 主位萧李氏脸色板著脸,“朝顏,给瑾儿纳妾的事我看就作罢了,还没怎么著就见了血光,不吉利。” 顾朝顏料到如此,“母亲不必过忧,夫君战场杀敌,血光是荣耀,柱国侯亦是征战沙场的老將,断然不会因为这点小事失信於我们。” 言外之意,我们失信亦是很难看的事。 对面萧子灵冷哼,“顾朝顏你这是强词夺理!战场杀敌跟这有什么关係,邓媒婆的死就是老天爷给咱们的警示,这桩婚事成不得!” 第十一章 是请,不是抓 就在这时,府门响起。 候在外面的管家急忙走去府门,开启时还未说上话便被推搡到旁边。 眼见一队侍卫衝进来,堂內萧瑾先行站起身。 顾朝顏一眼认出为首之人。 “洛少监?”萧瑾走出正堂,与不请自来的洛风打个照面儿。 “萧將军得罪,司首有令,请顾夫人回去问话。”洛风虽职位不在萧瑾之上,但也无惧。 萧瑾转身,责备低喝,“你干了什么?” 看著萧瑾这副嘴脸,顾朝顏也只淡淡扫了他一眼,而后走到洛风面前,“理由。” “夫人莫急,请。”洛风侧身。 顾朝顏强自镇定,刚要迈步时玖追过来。 “你在府上等我。” 离开將军府,顾朝顏上了拱尉司的马车。 路上顾朝顏的心一直悬著,她思来想去,裴冽唯一能抓到她把柄的地方就是邓媒婆。 可昨个儿他亦口口声声说不会追究自己。 果然那种人说话听听就好,当真就输了! 马车穿过鎣华街,走长巷经城北集市,赶去崇松岭。 拱尉司地处偏僻,又位於山腰,放眼望去是一片偌大的深暗恢宏的建筑群,庄重森严,不寒而慄。 马车停在两扇高大冰冷的黑色铜门外,顾朝顏走下马车。 洛风引路。 即使上辈子她都没什么机会走进这扇黑色铜门。 此刻踏入门槛,顾朝顏只感觉到一个字。 冷。 走了很长一段路,她发现拱尉司与她想像中的截然不同。 她原以为拱尉司处处都该是牢房,入眼皆血腥,没想到此处竟也有亭台楼阁,池錧水榭。 这会儿她隨洛风走在被枫林围绕的回曲长廊里,视线被左右枫林吸引。 枫叶隨风起,飞焰欲横天。 也不知绕了多久,洛风终於带她停在一座独门独院的厅房前。 “大人,人到了。” “进来。” 冰冷声音响起,洛风朝顾朝顏做了个『请』的姿势,转身退下。 顾朝顏站在厅门前,深吸了一口气。 推开门,顾朝顏十分镇定走进去,又十分镇定站在裴冽面前。 纵使她想目不斜视,但还是被裴冽的房间布局惊讶到了。 一桌,一椅,一床。 再无他物。 桌上公案书卷叠放整齐,那人端直坐在紫檀椅上,与她相对。 “顾夫人,我们又见面了。” 裴冽生的好看,只是那副倾绝容貌隱在杀意之后,便没什么人敢去窥探了。 顾朝顏就很生气,“我原以为裴大人一言九鼎,不想说话也跟三岁孩童那般当不得真。” “哪一句。”裴冽面色格外平淡问道。 “裴大人说过邓媒婆的事与我无关,不会牵连无辜,今日又为何出尔反尔將我抓到这里问罪?”世人皆怕裴冽,顾朝顏不怕。 上辈子撕破脸的时候她还冒死打了他一巴掌,后来也活的好好的。 裴冽神情漠然,“是请,不是抓。” “有什么区別?”顾朝顏冷笑,“裴大人不要以为我是妇人便好拿捏,你这拱尉司我进得,便能出得!” 『別哭,我带你回家!』 记忆里的模样重现在眼前,只是情境大不相同了。 裴冽看著眼前女子,搭在桌边的手指微屈,眸微动,神色难辨。 “本官请夫人来,是想商谈西郊荒地之事。” 顾朝顏,“……那片地有什么问题,你查我?” 还没等裴冽说话,顾朝顏义愤填膺,“裴大人日理万机,竟没想还能把心思在我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人身上!我真是,何德何能!” 顾朝顏先入为主,怎么想都是裴冽故意找茬儿! 第十二章 条件隨便开 她找媒婆,他杀媒婆。 她买荒地,他就把她抓来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看著顾朝顏那张嘴一刻不停往外输出,裴冽眉头皱的更深。 “顾夫人还有想说的么?” 顾朝顏突然闭嘴。 她得完好无损的从这里走出去,將军府那一大家子还在等著看她笑话! 见其不语,裴冽开口,“本官希望顾夫人可以让出西郊荒地。” 顾朝顏愣住。 什么反转? “条件隨便夫人出。” 此时听到裴冽所求,顾朝顏脑子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圈,火噌噌往外冒。 堂堂拱尉司司首竟然在乎那片荒地? 有点意思! “地你別想。” 既然你都那么想要了,我怎么可能给。 裴冽沉下一口气,“夫人再想想。” “若我不给,裴大人会杀了我么?” “不至於。” “那就没的谈。”顾朝顏决绝回道。 裴冽想了片刻,“倘若裴某给出的条件,正是夫人迫在眉睫想要的,不知可否谈一谈。” 顾朝顏抬头看过去,神色狐疑。 “顾夫人想促成將军府与柱国侯府的婚事,奈何眼下邓媒婆犯了重罪,此事该是耽搁了?” 顾朝顏呵呵。 你果然是衝著这事儿来的! “只要夫人肯让出西郊荒地,本官可助你促成这门亲事。” 顾朝顏,“……你肯?” “这事没有多难。” “说说看。” “圣旨赐婚。” 一语闭,顾朝顏整个人呆怔在原地,不可置信,“此话当真?” 顾朝顏震惊於裴冽提出的对换条件,她一直以为他在蓄意破坏这门亲事。 脑子有点不够用! “裴某一直都是言出必行。”裴冽看著顾朝顏那张脸,脑海里有关儿时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我从未忘记誓言,可你已经不在原地了。 “冒昧问一句,夫人为何要给萧將军纳妾?”裴冽想知道,她是为萧瑾仕途,还是……不爱。 “大人的確冒昧了。”顾朝顏不予解释。 裴冽掩掉眼底那份探究,“所以这笔交易,顾夫人准备同意了是么。” “不同意。” 裴冽错愕。 “地我不能卖给你,但我有一个对等的消息,大人一定会有兴趣听。”她忽然想到今天是个特別的日子。 裴冽沉默。 半柱香后,顾朝顏从房间里走出来,洛风早就候在外面。 “夫人请。” 与来时路不同,她隨洛风往左一拐,没多长时间即到两扇黑色铜门前。 “刚刚我们走的不是这条路?”顾朝顏狐疑看向洛风。 “大人吩咐,让夫人欣赏一下拱尉司的风景。” 顾朝顏:听我说,谢谢你。 离开拱尉司的顾朝顏回到將军府后发现萧瑾不在,问过才知道是出门了,穿的便装。 顾朝顏没叫时玖,吩咐管家备车,直奔鎣华街。 与此同时,裴冽在顾朝顏离开后亦赶去鎣华街。 马车停歇,裴冽下车后走进眼前这座装潢奢华气派的秀水楼。 店小二一眼认出来者,当即去叫掌柜的。 能在鎣华街最繁华地段开这样一间酒楼,背后金主自不一般,掌柜的也是个有眼识的,“不知裴大人大驾光临,失礼失礼。” “大人楼上雅室请,你们几个还愣著做什么,备茶!” 裴冽没同他废话,顾朝顏说这里会有好戏。 他是来看戏的。 第十三章 夫君小心 三楼雅室,掌柜的沏了最贵的茶之后退出去。 临窗,裴冽单手执杯,指腹不时摩挲杯缘,阴沉幽冷的眸子瞄向偌大一条鎣华街,街上人来人往,商贾云集,十分热闹。 一盏茶入腹,街上仍然平静。 顾朝顏说的时间已过。 他忽的自嘲,被耍了。 就在他想离开瞬间,见窗下有一拨人走的很快,都是布衣百姓打扮,手会不自觉叩在腰间。 裴冽眉心微皱,眼尾上挑。 顺著那些人的方向,他注意到一辆轿子。 眼熟。 兵部尚书的轿子? 糟糕! 果不其然,那拨人在靠近轿子的一瞬间突然发难。 裴冽目露寒光,身形临窗跃起剎那,拔出腰间孤鸣。 孤鸣剑起,数道剑气朝马车方向卷袭而去! 呃— 其中一人右手被剑气划伤,兵刃咣当落地。 刺客足有十数人,裴冽落於轿顶时足尖一震,三根木樨正中三人胸口,血雾蓬起,三人如折翼飞鸟崩退。 突如其来的变故惹的鎣华街一时混乱,角落里,顾朝顏目光死死盯住秀水楼对面的华珠斋。 果不其然! 眼见萧瑾从里面衝出来,她想都没想,穿过混乱人群直奔而去。 萧瑾注意到不远处的乱局,未及多想,隨手从摊位上抄起一根木棍迎上去。 “夫君!” 顾朝顏一把拽住萧瑾,拼死將他往回扯。 “你怎么在这里?” 不等顾朝顏开口,萧瑾一把推开她,“躲到一边去!” 顾朝顏被搡到人群里,可她怎么甘心! 上一世萧瑾就是因为在这里管了这桩閒事,才与在朝廷上一直保持中立的兵部尚书多了牵扯,之后借东风扶摇直上,成就高位。 “夫君小心!” 这个东风你借不到! 顾朝顏衝出人群,一把薅住萧瑾胳膊,可劲儿往后拖。 偏在这时被裴冽踹到地上的刺客杀红了眼,误以为萧瑾与之是一伙的,举刀狂劈! 萧瑾错愕之际失了反应,刺客那刀直戳顾朝顏后身! 咻— 寒意袭过后颈,顾朝顏只觉有血溅到背上,驀然回头间看到那刺客脖颈被利剑穿透,倒地之际手里还紧紧攥著砍向她的那把长刀。 孤鸣? 顾朝顏猛然抬头,数步之外,裴冽因失孤鸣手臂被刺客狠狠砍了一刀。 錚— 孤鸣乍响,如光闪般折回。 萧瑾衝过去的时候,只杀了一个將死的刺客。 除了顾朝顏,谁也没想到从车厢里出来的並不是兵部尚书,而是兵部尚书的独女。 如她所见,少女看到满地尸体之后当场晕在裴冽怀里,而非萧瑾。 上一世,真正將萧瑾与兵部尚书牵连到一起的便是眼前少女,否则以兵部尚书的性子,断不会將报恩跟政见混淆在一起。 少女怀春又是救命之恩,她又怎能不心生爱慕。 顾朝顏看到了自己想要看到的,这方强自压下刚刚恐惧,在萧瑾又一次推开她时转身离去。 马车旁边,裴冽被迫抱住怀中少女,视线却落在隱在人群里的那抹身影上,怛然失色的脸渐渐恢復血色。 然而在他目光瞄到萧瑾时,眼中多了寒意。 这样的夫君,怎值得你捨命相救。 顾朝顏,你眼瞎! 晚膳时萧瑾没有回来,顾朝顏知道是因为白天的事。 他虽没救成兵部尚书的独女,但他杀了其中一个刺客,刑部调查案情他须得配合。 这一夜,顾朝顏睡的很香。 翌日清晨。 顾朝顏將將睁开眼睛管家就来通传,说是前院乱成一锅粥了。 “怎么回事?”梳洗打扮之后的顾朝顏带著时玖走出院子。 时玖知道的不多,只说萧瑾昨夜未回。 果然,顾朝顏还没到正厅,便听里面声音嘈杂的很。 老夫人坐在那里扯著帕子抽泣不止,萧子灵插腰破口大骂,阮嵐也在,满脸忧鬱。 “都是那个该死的顾朝顏,扫把星!” 第十四章 吃她,穿她,骂她 听听,吃她的,穿她的,骂她时一点都不知道嘴下积德。 “母亲,发生何事了?” “我哥昨晚没回来你居然都不知道?这会儿他被人从刑部提去拱尉司了!” 萧子灵双手插腰,朝著顾朝顏就是一通贬损,“你这个妻子是怎么当的!对哦,你昨个儿才被带去拱尉司,这会儿我哥就被带走了……娘,我就说她是扫把星,留不得,休了她!” 提去拱尉司? 顾朝顏知道萧瑾去了刑部,却没想到事情会复杂到需要將他带到拱尉司。 那地方,一般人没有资格去。 “自夫君回来一直休息在阮姑娘房里,他回来与否我如何得知。” 顾朝顏压下心底疑惑,慢悠悠走到侧位坐下来,转尔看向萧李氏,“母亲可得到什么消息?” “你有所不知,昨日鎣华街瑾儿管了桩閒事,没想到就给管到刑部去了!”萧李氏原以为自己儿子只是去刑部打个招呼,没想到一去不復返,“今晨刑部派人过来支会,说是昨夜拱尉司派人把瑾儿连夜带走,这可如何是好!” 顾朝顏唏嘘不已,裴冽坑她。 萧瑾若有罪,她作为萧瑾正妻,能有什么好下场! “夫君很少逛街,怎会在鎣华街上惹下这种祸事?”顾朝顏打算先解决眼下的事。 萧子灵哼著气,“你不是有铺子在鎣华街么,我哥一定是找你去了!” “应该不是。” 顾朝顏视线移到一直坐在旁边没吭声的阮嵐身上,“听说夫君去了华珠斋,还买了一个鐲子?” 阮嵐如坐针毡,此刻套在她手腕上的鐲子,就像是被人烧红的烙铁。 她下意识拽了拽袖子,脸色十分难看。 萧李氏知那鐲子,之前未多想,现在想想,看向阮嵐的眼神变冷了些。 “你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救我哥要紧!”萧子灵倒是会替阮嵐转移视线,仿佛救萧瑾就是她理所当然该做的事。 不做,就是薄情,就是坏! 萧李氏也跟著看过来,“朝顏,你说这事该怎么办?” 其实顾朝顏知道,她们把自己叫过来的目的,是希望自己出钱疏通。 “母亲放心,且等我先去问清楚之后咱们再做打算。”她安慰萧李氏,“但凡儿媳能做到,散尽家財,在所不惜。” 萧李氏被这话感动的抹了抹泪,真哭假哭她不知道,也无所谓。 她要的,是自己与阮嵐形成鲜明对比。 “那就拜託顏姐姐了。”阮嵐偏要在这会儿增加存在感。 顾朝顏哑然一笑,“以后阮姑娘喜欢什么物件大可到我铺子里取,別叫夫君冒这样的险了。” “我没有……” 阮嵐想要解释时老夫人轻咳一声打断她,“朝顏,事不宜迟,你现在就去打听打听吧。”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朝顏欠了欠身,转身带著时玖走出正厅。 离开將军府,顾朝顏登上马车忍不住抱怨一句。 “简单的事情,为什么一定要搞复杂?” “夫人在说谁?”时玖狐疑看过来。 顾朝顏没解释,就觉得裴冽这事办的小题大做了。 马车辗转停在拱尉司外面。 顾朝顏走下马车。 她也没想到自己第二次踏进拱尉司的时间间隔,仅比第一次差了一个晚上。 时玖第一次进拱尉司,看什么都好奇。 眼见洛风又要拐弯,顾朝顏直接选了另一条路,然后告诉时玖。 “你跟他去看。” 顾朝顏別的不行,记路的本事谁也比不过。 比起第一次,她大胆了不少,直接推门。 巧了,裴冽在。 第十五章 还在说 四目相视,顾朝顏大步跨进去。 “敢问裴大人,你为何要將我家夫君绑到这里?” 看著眼中盛满怒火的顾朝顏,裴冽原本毫无波动脸色微微一冷,“顾夫人还真敢问。” 比起昨日,裴冽脸色显然不好。 顾朝顏有些不开心,“是我將消息告诉给裴大人,助你立功,大人不该找我麻烦,还请大人放了我夫君。” 一口一个夫君,听的裴冽脸色越来越难看了。 他看著顾朝顏,白白长了一双那么清澈的眼睛,里面装的全是愚蠢! “顾夫人记性不好,本官提醒你。” 裴冽道,“夫人告诉我消息,我也以圣旨赐婚作为交换条件,在这件事上,你我不存在知恩图报。” 顾朝顏竟无言以对。 好在她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於是换了脸色,“咳,我似乎闻到了不仗义的味道。” 裴冽缓声道,“那些刺客身上皆有太子印记,此事乃栽赃嫁祸,若非本官出手证了太子清白,此事大了。” “那与我家夫君有何干係?” 裴冽:还在说! “明人不说暗话,夫人假装不知道萧將军是五皇子的人就不太好。” 顾朝顏惊讶,“大人莫要胡说!” “夫人放心,裴某与夫人讲的不是这个。”裴冽自始端坐,神色平淡,“西郊荒地,本官希望夫人可以卖给我。” 又是这事儿! 顾朝顏自认脑子不是绝顶聪明,但裴冽连续两次提出这样的请求,可见那片地是真的不能交出去。 “没商量。” “如此,夫人节哀。” 顾朝顏没听懂,“什么意思?” “萧將军派人以太子之名暗杀兵部尚书的罪名很快就会传到將军府,夫人回去准备准备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萧瑾一死,將军府大厦倾倒,届时她的处境何等堪忧! 顾朝顏把牙咬的死死的,眼睛像是两把刀子似的在裴冽身上疯狂穿插,最终呼出一口气,“我只能让一半。” 裴冽挑眉,“我要全部。” “那就让萧瑾去死罢!” 顾朝顏突然破罐子破摔,迈步想找个坐的地方,发现整间屋子只有一把椅坐在裴冽屁股底下,“萧瑾一死,大人便无须去求圣旨,你欠我一个人情。” 忽然的,心情有些好。 裴冽坐在那里,等她说。 “他死他的,別牵连我。” 裴冽心情越发好了,“你家夫君死活,竟比不上西郊荒地?” 顾朝顏原本就想在保全自己的情况下弄死萧瑾,倘若裴冽能做到,她也没什么好坚持的。 至於西郊荒地。 她做生意的宗旨简单粗暴,捨命不舍財! “大人意下如何?” “成交。” 顾朝顏当下起身欲走,买棺材跟寿衣之类需要些心思,她还要找风水先生看一看,怎么能让萧瑾永世不能超生。 “一人一半,夫人且留个字据。” 顾朝顏身子都转了一半,扭回头不可思议看向裴冽,“大人说什么?” “本官同意夫人的提议,西郊荒地,你我一人一半。” 萧瑾有罪,顾朝顏如何能独善其身呵! 见裴冽没有开玩笑的意思,顾朝顏都快把失望写在脸上了。 桌前,裴冽取纸笔写下字据,隨后將笔递过去。 顾朝顏握笔,看了眼坐在她旁边的裴冽。 莫名的,想劝他再考虑考虑。 白纸黑字,顾朝顏把笔还给裴冽,“大人莫要再出尔反尔。” “本官从未出尔反尔,全都是夫人妄加揣摩。” 顾朝顏悄悄送给裴冽两个白眼时,发现他左臂衣襟濡湿。 第十六章 你跟顾夫人打起来了? 昨日鎣华街的场景浮现眼前,她猛然想到若非裴冽斩杀刺客,刺客手里那刀便会砍在自己身上。 为救她? 顾朝顏狠狠摇了摇脑袋,为杀刺客! 至於上一世…… “夫人还有別的事?”裴冽抬头,狐疑问道。 “告辞。” 顾朝顏火速转身,头也不回离开房间。 裴冽看著那抹背影离开的方向许久,素来沉冷麵容不经意浮出一抹微笑。 门启,洛风看到眼前一幕嚇了一跳。 “大人你没事吧?”洛风跟在裴冽身边有些年头,看到他笑的次数屈指可数。 裴冽敛了神色,“酉时放萧瑾。” “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洛风正要转身时忽然发现裴冽左臂伤口裂开,“大人,你伤口裂开了?” 裴冽瞄一眼,“刚刚用了些力。” “你跟顾夫人打起来了?”洛风震惊。 裴冽扫一眼过去。 洛风秒懂,反派死於话多,於是拱手退离。 离开拱尉司之后,顾朝顏带著时玖去了西郊那片荒地,穿过鎣华街时捎带了一个风水先生。 能叫裴冽大费周章的东西不多,它算一个。 且等她回来,已过酉时。 她尚未迈进府门,便听里面一阵笑声。 萧瑾回来了。 正堂人齐,晚膳丰盛的她心都在流血。 都是她的钱! “顾朝顏,你怎么才回来!”萧子灵永远都是饭桌上话最多的。 顾朝顏没理她,坐下来时听到萧瑾说话,“你去哪儿了?” “夫君这是在关心我?”顾朝顏抬头,微微一笑。 萧瑾面露尷尬,低头咳嗽一声。 对面阮嵐不失时机呕了一下。 萧瑾立时便將注意力全都投放到她身上。 上辈子顾朝顏看惯了这样的把戏,习以为常,自顾吃饭。 萧李氏则看过来,“朝顏,瑾儿回来时说了,整件事根本就是一场误会。” “所以你根本无须拿银子给裴冽。” 又是萧瑾。 顾朝顏心中诧异,裴冽这样说的? 她抬头,笑著看向萧瑾,“夫君不是不知道拱尉司是什么地方,虎穴狼窝,莫说夫君,便是比夫君更大的人物进去,哪有一个能全身而退?” 听到自己拿了银子,萧子灵这会儿倒是不吭声了。 “你给了他多少?”萧瑾又问。 顾朝顏低头吃饭,“这不是夫君该关心的事,钱財身外物,多少我都无所谓。” 萧瑾听到这样的话,视线便又不自觉的移过去,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次真的要谢谢姐姐,只是……拱尉司也是钱能通神的地方?”阮嵐这盆脏水泼的叫人猝不及防。 “就是!说起来还是你先被拱尉司的人抓去的,有没有可能他们找我哥麻烦,就是因为你?”萧子灵这句话真可谓杀人诛心。 果然。 “你与裴冽有恩怨?”萧瑾质疑。 砰— 没给萧李氏开口的机会,顾朝顏用力摔了筷子。 正堂一时寂静,连萧李氏都给嚇了一跳。 “要么这样,我这就去拱尉司把那些银子要回来,夫君且回去再呆一呆,看看是你那好妹妹能把你从里面捞出来,还是阮姑娘能想到除了钱以外更好的办法,我就不管这閒事了罢!” 萧李氏见顾朝顏真动了肝火,当即將矛头对准阮嵐跟萧子灵,不痛不痒训斥了她们两句。 萧瑾也没再说话。 “朝顏,她们不是那个意思……” 顾朝顏没接萧李氏的话,起身走出正厅。 “不就是有几个臭钱么!” 萧子灵嘟囔的时候又被萧李氏骂了几句。 第十七章 等诚意 回到屋里,时玖替自家主子报不平,说著说著都快哭出来的样子。 顾朝顏倒觉得没什么,那一大家子的冷漠薄情她上辈子领教过了,而且论起来,这事儿她不委屈。 她失去的,远没有萧瑾失去的多,“去取纸笔。” 时玖当下转身走去北柜。 纸笔备好,顾朝顏写了封信交给时玖,“差人送去江寧顾府。” 时玖自顾朝顏入府便跟在她身边,自然明白这信不能叫別人看了去。 夜已深。 忙了整日的顾朝顏躺在软榻上,眼睛盯著床顶幔帐。 脑海里忽然浮现裴冽的影子。 晦气啊! 顾朝顏猛的侧身,沉沉睡了。 梦里,前世场景再现。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她被萧瑾扒光衣服,五大绑扔进空宅,身体接触空气那一瞬间,入骨凉意跟极度的羞耻感让她生不如死。 忽有一抹黑色大氅倾覆下来,一个男人把她死死护在怀里。 万箭齐发,她看到男人朝她勾起唇角。 凤眼里满是她的影子…… 將军府另一处院落,阮嵐依偎在萧瑾怀里嚶嚶哭泣。 “別哭,莫要伤了身子。”萧瑾將她揽在怀里,疼惜备至。 “晚膳时候我只是好心问一句,没想到顏姐姐会恼羞成怒。” 萧瑾替她抹了眼泪,“是她自己多想,与你无关。” “好像我做什么都不得顏姐姐喜欢,瑾哥,我是不是特別没用……”阮嵐越说越委屈,哭的也越厉害。 萧瑾对阮嵐是真的喜欢,不然也不会与她在南征时就滚到一起。 这会儿看到怀里佳人我见犹怜的模样,一时没有把持住,便没回到自己房里。 阮嵐目的如此。 她知道萧瑾爱她,可她要萧瑾只爱她…… 一夜翻云覆雨。 翌日府上许多下人都看到萧瑾从阮嵐的房间里走出来。 窃窃私语时被顾朝顏听个正著。 “自打咱们將军回来,好像一次都没去过夫人房里吧?” “可不是!不去夫人房里也就算了,昨个儿是从阮姑娘房里过的夜!” “那你说咱们这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子,会不会易主……” 假山背后,时玖正要衝过去被顾朝顏拦住。 直到几个嚼舌根的嬤嬤离开,顾朝顏才从后面走出来。 “夫人,她们在背后议论主子,该罚!” “她们说的也没错。”上辈子她听过同样的论调,背地里哭过几次,如今倒觉得那时自己蠢的像猪。 连下人都能看出来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却执著想要打动萧瑾那副铁石心肠。 没什么心情见那一大家子,顾朝顏带著时玖直接离开將军府,去了鎣华街。 秀水楼里,她要了一大桌晨食,全都可最贵的上。 待摆好,她叫时玖坐下一起吃。 雅室门启,时玖还没来得及坐,便见一人走进来。 看到来人,顾朝顏就知道今个儿这银子白了。 就,突然没有什么胃口。 “你先下去。”见时玖眼神询问,顾朝顏朝她示意。 时玖出去时关了房门,她看向来人,勉强挤出一丝微笑,“这是什么风把裴大人吹来了?” “昨日与顾夫人约在辰时一刻,现在是什么时辰?”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袍坐到对面,冷著脸。 顾朝顏,给忘了。 气氛有些尷尬,“裴大人还没吃?一起。” 对面,裴冽眸如静潭,沉默凝视。 她懂。 生意场,但凡对方不接话,都是在等自己诚意。 第十八章 不吃省了 与其狡辩,不如大大方方承认。 顾朝顏深吸一口气,搁下手里竹筷。 她看向窗外,估算时间,“现在是辰时三刻,我欠裴大人两刻钟的时间,这顿饭,我请大人,当是赔罪。” “你继续,本官可以等。”裴冽终於说话了。 顾朝顏愣了一下,她想问不一起吃? 想想觉得自己有病,不吃省了。 虽然没什么胃口,顾朝顏也不是捨不得银子。 就是忽然能叫堂堂拱尉司的司首大人坐在那里等一等,她就觉得很开心。 上辈子都是她追著他跑,或者他追著她跑。 毕竟在救人与杀人之间,讲究的是爭分夺秒。 现在的顾朝顏只觉得岁月静好。 雅室无声,裴冽坐在桌边静静看著对面女子。 儿时经歷浮现在脑海里,女孩带他回家的路很远,也很陌生,他却不知道害怕,紧紧跟在女孩身后。 『饿了吧?我给你摘果子吃!』 果子很酸,女孩递给他一个,两个人吃的齜牙咧嘴,相视一笑。 噝— 顾朝顏好死不死夹了块糟萝卜,酸的五官都跟著变了形。 裴冽收回视线,原来她一直怕酸。 一顿晨食下来,某將军夫人足足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吃到打嗝又噎两口,“裴大人,我们可以走了。” “加上刚刚的三刻钟,顾夫人欠我五刻钟的时间。” 顾朝顏恍然裴冽竟然在这里等她呢! 想爭辩,发现没有理论依据! “裴大人算学真的是,让人刮目相看。”顾朝顏磨了磨牙。 离开秀水楼,顾朝顏本能走向自己马车,却被裴冽叫住。 “顾夫人。” 顾朝顏回头,便见裴冽站在拱尉司司首专用的马车前,目色沉静看著她。 阳光洒落,仿佛在那抹身影上镀了一层光,极致好看的皮相底下蕴含的冷厉杀机都好似消散了一些。 见顾朝顏没动,跟在裴冽身边的洛风走过来,“顾夫人,我家大人请你上车。” “我有车。” 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裴冽的马车没什么人坐过。 確切说,除了他自己,没人坐过! 怕不是扎人。 洛风依旧摆出请的姿势,裴冽依旧站在那里,气氛僵持不下。 顾朝顏没再坚持了,吩咐时玖回马车里跟著,她则走向裴冽。 外面看起来装饰暗沉的马车,里面比外面还暗沉。 黑楠木的车身,內里饰物以墨蓝为主,座位皆是木製,莫说貂皮,连个蒲团垫子都没有,窗牖用同款墨蓝色的紿布遮挡,虽有光透,但是不多。 顾朝顏自觉坐到下位,將將坐稳,抬头便见裴冽在看她。 她迎上那道目光,“西郊那片荒地你我一人一半,哪一半我要先挑,山上那片桃林不能分,是我的。” 裴冽盯著顾朝顏,不说话。 顾朝顏自来討厌裴冽,也不知道板著一张脸给谁看,“大人……” 就在这时,车厢里忽然有股怪味儿飘溢出来。 她正纳闷儿时忽见自己袖子冒烟! 哎? 得说重活一世顾朝顏特別惜命,眼见袖子冒烟她二话没说,猛跳起来可劲儿呼扇,有好几次袖子甩到裴冽脸上都不自知…… 第十九章 车厢甚高 顾朝顏在车厢里蹦躂的欢实,偶还会尖叫两声。 车厢外面,洛风驾马在侧,表情变得十分复杂。 终於! 车厢里安静了。 顾朝顏静静站在车厢里,目视前方,儘量保持住自己的冷艷高贵。 “大人这车厢,甚高。” 语毕,坐下来。 “大人……” 看到裴冽鬢角一抹檀香灰,顾朝顏彻底破防了,“咳,大人怎么会白天在车厢里燃香?” 刚刚进来的时候她只顾观察车厢饰物,没注意中间矮桌上那只三足双耳的金鳧香炉,袖子一刮,就著了。 其实她不想问问题,她想上去揪住裴冽衣领贴脸问他,看到了为什么不提醒我! “顾夫人不喜这味道?”裴冽缓声问道。 顾朝顏暗暗吁出一口气,镇定下来,“尚可。” 之后裴冽便不再说话了。 马车缓缓驾行,一路离开皇城赶去西郊。 途中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希望裴冽能配合她。 大概意思是整个將军府的人都以为她朝拱尉司里使了银子,她也是这样承认的。 她希望裴冽別说漏嘴。 “五千两大人觉得怎么样?”顾朝顏诚心请教。 她是真不知道拱尉司里的人头值多少银子。 裴冽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看过来,“萧瑾值五千两?” “少了?” 顾朝顏的確有些看轻了萧瑾,到底是朝廷新贵,“一万两,黄金!” 裴冽微顿,“西郊那片荒地,顾夫人多少银子买的?” 顾朝顏对这种我先问问题你不作答,还要反过来问我问题的行径很是不齿,但没拒绝回答,“五百两。” “一半是多少?”裴冽又问。 “大人自己不会算?” 裴冽眼睛扫过来,凉意瞬间沁入肺腑,夏日风都不燥了。 “二百五十两。” 裴冽没有问题了。 顾朝顏有些不甘心,“大人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本官只是好奇,將军府里谁会出现在拱尉司,问我这个问题。” 顾朝顏想了想,莫说將军府,整个大齐皇城敢朝裴冽提问题的人,屈指可数。 言外之意,她多此一举。 马车很快停在西郊。 顾朝顏先行走下马车,待她站定,裴冽不知何时站到她旁边位置。 距离太近,她忽然想到上一世死前一刻,那种微妙的感觉让她下意识朝旁边挪了挪。 裴冽侧目,未予理会。 不远处,时玖想要靠近却被洛风拦下来。 眼前荒地一望无边,夏初野草疯长,鬱鬱葱葱。 顾朝顏生怕裴冽占她便宜,弯腰捡起一根树枝,从她所站位置朝左一晃,“这半片归裴大人,如何?” 荒地连著山上桃林,她当然要与桃林连在一起的那半片,方便以后建的墓地可以形成规模。 裴冽看著眼前荒地,心下微沉。 他得到可靠消息,此处地下存有大量赤铁矿石,开採冶炼后可供大齐四分之一兵器储备。 他看了眼顾朝顏,“本官所指一人一半,並非如此。” “那何指?”顾朝顏扭头,眼睛里全是警惕。 裴冽望向长势极好的杂草,“种粮,收成一人一半。” 顾朝顏有些没听清,“种什么?” “种粮。” 乾的漂亮! 第二十章 乾的漂亮 此时此刻,顾朝顏看著裴冽,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荒地,你种粮! 能种粮它还能是荒地么? 她忽然想回裴冽一句他曾说她的话,脑子是个好东西,你用一用! “我以为不妥。”但凡跟金钱有关的事,顾朝顏必须冒死爭一爭。 裴冽眸微动,“顾夫人以为种什么?” 种什么? 种人头,一寸方地种一头,这一片加上桃林一共能种三千头,这都是她规划过的! “不如……” “种穀子。”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为什么要种?” “草长的很好。” 顾朝顏不想话说了,“种罢。” 裴冽得到肯定回答之后,目光重新落向眼前一片荒地,唇微扬。 他看到了稻穀成熟后的样子。 他看到了他的金算盘在动…… 回皇城的路上,顾朝顏试图与裴冽划清界限。 “种稻穀的想法是裴大人想出来的,所以前期投入……” “你出。”裴冽声色恢復冷淡。 顾朝顏,“为什么?” 她原就排斥合伙生意,便是做了一人一半是原则,必须坚守。 叫我全出您是怎么想的? “顾夫人不必担心,待到收成时本钱扣给你。” 裴冽的话都要把顾朝顏气笑了,收成? 肉眼可见的赔本生意,您还在这里跟我谈收成。 画饼什么的,您是最会了! 看著裴冽眼睛里的不容置喙,顾朝顏深吸一口气。 也罢! 她不差这个钱,能钱买眼前这位拱尉司司首大人他朝一句『抱歉』,值得。 就想看你低头! 马车辗转入了皇城,正待顾朝顏想找个僻静地方下车时,外面突然传来动静。 “让开!” 是洛风的声音。 “洛少监莫急,我家大姑娘只是想送司首大人一份谢礼,谢司首大人那日救命之恩!” 车厢里,顾朝顏瞬间瞭然是谁截了马车。 兵部尚书之女,陆瑶。 “大人?” 裴冽没说话。 这时一抹清脆灵动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裴大人,那日救命之恩瑶儿未曾回报,刻意绣了一方绢帕聊表心意。” 透过縐窗,顾朝顏隱隱看到少女含羞带怯模样,恍然想到前世。 前世萧瑾可把这位陆瑶姑娘拿捏的到位,玩的一手若即若离,不过因为阮嵐的关係,他们到底是没什么结果。 咳! 裴冽低咳一声,看向顾朝顏,“顾夫人以为这绢帕本官该要,还是不该要?” 她被这个问题打断,一脸茫然看过去。 关我屁事? 但见裴冽一直一直盯著她看,於是点了点头,默默对口型,『该要。』 “不如我让陆姑娘送进来,亲手交给本官?” 顾朝顏怔了怔,连忙摆手,口型对的夸张,『不该要不该要!』 要是叫陆瑶看到自己在裴冽马车里,有嘴说不清楚了。 “陆姑娘好意本官心领,洛风,走。” 马车缓动,顾朝顏隱约看到陆瑶脸上的失落跟难过。 她知道,这姑娘是个不死不休的性子,“裴大人年纪也不小了,考虑考虑她。” 突如其来的眼刀撇过来,顾朝顏在心里赏了自己一个大嘴巴。 多管什么閒事! “下车。” 不等她反应,裴冽下了逐客令。 好在顾朝顏早就不想呆了。 看著那抹娇软的身影离开,裴冽目光久久没有移开。 顾朝顏,你没心…… 第二十一章 大冤种 回到自己马车里的顾朝顏舒坦多了。 那破车连个蒲团垫子都没有,顛的她屁股疼。 时玖一路担心,“夫人,裴大人没对你怎么样吧?” 顾朝顏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一时苦笑,“我倒希望他对我怎么样。” 动我人可以,別霍霍我钱! “夫人你说什么?” “没什么,去巡店。” 得把即將要赔的钱赚回来! 马车走出深巷,將將停在绸缎庄时顾朝顏看到两抹不太合適宜出现的身影。 “夫人,是大姑娘跟阮姑娘。”时玖也看到了。 “別停,走罢。” 顾朝顏今天心情已经很不好了,不想再发火。 马车未停,直接离开。 车厢里,顾朝顏一直不明白一个问题,“阮嵐怎么就得萧子灵那么喜欢?” 时玖也跟著奇怪,“大姑娘一向难接近,真就对阮姑娘不一样,倒像是特別喜欢的样子。” 哪有平白无故的喜欢? 顾朝顏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该在萧子灵身上找。 回想前世,萧子灵有个姦夫来的。 只是那个姦夫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除了皮相好,女人钱到手软。 顾朝顏深吸了一口气,说到底都是她的钱。 “时玖,陪我去捉一只米虫罢。” 时玖愣了下,“米长虫了?” 顾朝顏笑了笑,米长虫不可怕,可怕的是没有及时止损,任由米虫越来越大。 不过半个时辰,马车停在一条深巷里。 对面是间民宅,门吱呦开启。 一风韵犹存的妇人从里面走出来,恋恋不捨回头时双臂缠上身后男子的脖颈,亲昵场面看的时玖一背身。 萧子灵未来姦夫,曹明轩。 “这么看,咱们家那位小姑子是个大冤种。” 妇人走后,顾朝顏看清了那张脸,玉白的肌肤,好看的丹凤眼,长相可圈可点。 “夫人,您是说……说他与大姑娘有……” “该有的都有了。” 顾朝顏看了眼时玖,“刚刚那个妇人你有没有看清楚?” 时玖脸红,点了点头。 “想办法把这件事告诉给萧子灵的丫鬟,她这几日太閒,又太聒噪,总该给她找点事做。” 时玖是聪明的,当下明白了自家夫人的用意。 两人回到將军府已过酉时。 才进门,便见正厅萧李氏与萧子灵在那儿等的心焦,坐上还有萧瑾。 “夫人……”时玖担心自家夫人会受欺负。 顾朝顏叫她先回去,这种舌战群熊的事儿时玖帮不上忙。 正厅,萧子灵又是最先开嘴炮的那一个。 “顾朝顏,你什么意思?” 瞧著那副囂张跋扈的劲儿,顾朝顏就觉得可笑。 她坐下来,直面而视,“说说看,我哪里做的,叫我们將军府的大姑娘不满意了?” “绸缎庄的布料我为什么不能隨便拿?紫玉斋的首饰我也不能挑?顾朝顏,上次在屋里你说扣月钱的事我当你是开玩笑,不跟你计较……” “谁同你讲过,那是玩笑?” 顾朝顏没管座上萧李氏的脸色,也没多看萧瑾一眼,只冷冷看向萧子灵,“绸缎庄是你的?” 萧子灵被问的语塞,“虽然不是,但……” “紫玉斋是你的?” 不给萧子灵回答的机会,顾朝顏接连发问,“亦或它们是將军府的?如果不是你的,又不是將军府的,那你凭什么觉得你可以隨便拿,谁给你的底气?” “你既嫁到將军府,你的东西就是將军府的东西!”萧子灵还在那里强词夺理。 这话说的,萧李氏都插不上! “他朝你出嫁,將军府置办给你的嫁妆,你也要全部交於夫家?” 不等萧子灵反驳,顾朝顏看向萧李氏,“若那般,母亲可要想想要不要给她置办足够体面的嫁妆了,又或者哪门哪户连媳妇娘家的嫁妆都覬覦,子灵不嫁也罢。” “顾朝顏!” “我知道自己叫什么。” 主位上,萧李氏低咳一声,“都少说两句!” “母亲你看她!”萧子灵撒娇似的扯著萧李氏衣角,不依不饶。 萧李氏到底心疼自己生的,“朝顏,你看……咱们都是一家人……” “自我嫁入將军府,到现在为止不曾与母亲索求过將军府的帐房钥匙,母亲要觉得我给的少,自可隨意动用府上银两给子灵补齐,补多少朝顏都无二话。” 萧李氏被呛的脸色略白。 对面,萧瑾目色慍冷,“顾朝顏,你这是什么话,一家人需要分的这么清楚?” 一家人? 这三个字把顾朝顏拱上头了。 “夫君以为一家人当如何,风雨同舟,患难与共?我没做到么?” 顾朝顏气势渐盛,“夫君出征,我独自一人打理將军府,可曾让你有过后顾之忧?夫君在鎣华街遭遇危险,我替你挡刀可曾后退半步?你被抓进拱尉司,我倾尽家財可眨过一下眼睛!” 反倒是夫君,南征归来给我带了那么大一个难题!” “我……” “我计较过?” 顾朝顏面色冷沉,“夫君是不是以为你做的很好?你有没有想过,或许是我在包容!” 萧瑾被搥的哑口无言,脸色微红。 眼见气氛僵持不下,萧李氏咳嗽一声,“罢了罢了,都少说两句,这件事是子灵做的不对,朝顏你看在她是孩子的份儿別与她计较。” 孩子? 顾朝顏真的长见识,牙齿长齐的孩子她见过,跟她差不多高的孩子少见! 她给萧李氏这个面子,“母亲说的是。” “还有另一件事,关於瑾儿纳妾之事……” “母亲放心,该是夫君的姻缘,谁死了都挡不住。” 音落时,阮嵐刚好从外面走进来,听到这话,眼眶不由红了。 萧瑾见状急忙迎过去,“你怎么出来了,不是身子不舒服么?” 一起迎过去的还有萧子灵。 “阮姐姐有事就让丫鬟过来叫哥哥,若是累著动了胎气怎么办?” 看著萧子灵完全迥异的態度,顾朝顏越发好奇。 萧子灵不是与人为善的性子,能迅速对阮嵐產生好感,这其中定藏著些事。 “母亲若没其他事,朝顏告退。” 厅门处,顾朝顏与萧瑾擦肩而过。 萧瑾有意开口,却被阮嵐看到苗头给挡了下来,“瑾哥,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与子灵一起出去的。” 背后传来阮嵐哭哭啼啼的声音,顾朝顏嗤之以鼻。 哭功不错! 就是不知道这一世,这招能管用到什么时候…… 第二十二章 荒地种粮 回到房间的顾朝顏有些头疼,与那一大家子没关係,与裴冽有关。 要不是裴冽提起种粮的事,她倒忘了后年,也就是景承十七年会是个大灾年。 炎旱频频,百稼燋萎,晚种未下。 这场旱灾对大齐影响之重,以致於梁国三度举兵犯境,萧瑾也是在三败梁国大军之后彻底奠定了他在武將当中的地位。 至於怎么败的,顾朝顏忽然结结实实甩了自己一巴掌。 她两个爹爹全折在这里头了。 “夫人?” 从外面端著参粥进来的时玖连忙搁下托盘,“夫人他们欺负你了?” 顾朝顏呼出一口气。 这辈子他们没机会,“那片荒地,我要种粮。” 时玖,“荒地……种粮?” 瞧瞧,时玖都懂的道理,那位拱尉司司首竟然不懂。 “除了那片荒地,我还想多种一些。” 时玖诧异,“种哪里?” “九郡,十县。”顾朝顏想玩一把大的。 养父顾熙的起家生意是绸缎,绸缎生意的比重占顾府全部资產八成以上,但这些,包括成为皇商的事多半沾了將军府的名头。 她须得在离开之前將这层关係剥离的乾乾净净。 万一不成,得有退路。 种粮,就是退路。 “你帮我办件事。”顾朝顏想打著裴冽的名义在荒地对面的修建仓廩。 她时间不多,仅一年…… 另一处,萧瑾送阮嵐回到房间里安慰几句,便去书房处理手头上要紧的军务。 萧子灵留下来陪阮嵐说话。 “嫂嫂莫把今天的事都怪在自己头上,分明是顾朝顏尖酸善妒,她气我哥心疼你,便拿她那点臭钱给你下马威,她说不给就不给?她那些铺子要不是沾了將军府的光,能开的风生水起?” 阮嵐上半身倚著床栏,双手覆住小腹,看似柔弱的表相下,那双眼微微闪动。 “要我说,就该让哥哥跟她划清界限,看没了將军府她能不能活!商贾之女就是眼界短浅,顾朝顏根本配不上我哥!” “子灵你也別这么说,她到底是瑾哥结髮妻子,该有的尊重跟顺从我都会给她……” 阮嵐说到此处,轻声哀嘆,“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何肯接纳柱国公府的楚依依,偏偏对我这样的大的敌意。” “我都帮你打听了,楚依依也不是什么大美人,她便嫁过来我哥也不会喜欢她,我能看出来,我哥喜欢的人是你!” 阮嵐勾唇,勉强一笑,“但愿。” “嫂嫂之前与我说河朔有个风俗,但凡女子看中自己喜欢的男子,就会在绣的香囊里放什么来著?” 阮嵐知她所想,徐徐道来。 河朔,大齐与梁国接壤的边境小镇。 萧瑾南征便是与梁国周旋作战,后因意外在河朔坠马昏迷,被阮嵐所救,在其家里养了些时日。 后萧瑾回营途中遇刺,阮嵐为其挡下一剑。 剑锋划过眼角,留下一抹朱红。 “桔梗在我们河朔是真诚不变的喜欢。”阮嵐逗趣看向萧子灵,“怎么老揪著这个问题不放,你莫不是有喜欢的男子了?” “哪有!”萧子灵脸颊突然泛红,“就是……就是好奇。” 阮嵐笑笑,“若是有喜欢的男子你同我讲,我虽是外人,在老夫人那里说不上话,可与瑾哥还算心意相通,这將军府说到底是瑾哥作主,嫁妆的事断然不会亏了你。” “说哪儿去了!我才没有!” 萧子灵思春的心思真是藏都不藏不住了,“太晚了,你早些休息!” 阮嵐没有留她。 待其离开,脸色转淡…… 城北崇松岭,拱尉司。 洛风看到自家大人在那里拨算盘,一时起兴。 “大人这次打算赔多少?” 音落,房间里的气氛瞬息变得冰冷至极。 洛风,“这是属下依著邓媒婆那条线查到的梁国细作名单。” 裴冽鬆开手里算盘,冷墨般的眸子落到名单上。 三十几个名字,他一眼瞄到中间一个。 “曹明轩。” “回大人,此人与镇北將军府里的萧子灵来往甚密。” 裴冽手指点在曹明轩后面一连串的相关名字上,往后数第三个才是萧子灵,可见『甚密』二字用的不是十分妥当。 “要不要抓来?”洛风见到裴冽所指,当下询问。 “別动他。”裴冽面无表情道。 洛风一时不解,“不动他如何能给萧瑾治罪?” “所以本官叫你不动曹明轩的原因,你想明白了么?” 洛风现想,不得其中缘由。 就从这几日自家大人的举动来看,明显是盯上那位朝廷新贵了。 把萧瑾抓到拱尉司这件事多少沾著点儿滥用职权。 “还请大人明示。” 裴冽显然没有好为人师的习惯,“你觉得西郊荒地种粮,会赔?” 洛风识相,连忙摇头,“不会赔,会赚!” “哦?那你说说看。”裴冽好奇抬头。 洛风想死。 好在裴冽也没为难他,把名单朝旁边一扔,重新拨动算盘,“草能长的那么好,稻穀也一定不会差,而且……” 裴冽一直没什么情绪眸子亮了一下,“她说可以。” “谁?”洛风脱口而出。 “你出去罢。” 裴冽突然冷脸,神色中透出极为不满的情绪。 哪怕跟在自家大人身边多年,洛风依旧承受不住那种无形之中的压迫感,立时拱手退出房间。 房內空荡,裴冽盯著手底下的算盘看。 下五去二,二往哪儿去…… 翌日清晨,顾朝顏才入正厅,便有圣旨到。 因萧瑾南征有功,故齐帝於今晚在宫中御园赐宴。 作为宴会主角,萧瑾理当要去,顾朝顏作为萧瑾结髮正妻,自然同行。 別人未入其列。 传旨太监前脚刚走,萧子灵便开始左右看顾朝顏不顺眼。 “也不知道你走了什么狗屎运能嫁到將军府,要不是我哥,你哪来这莫大荣耀,不思感恩,还净天拿你那几个铺子说事儿,恶不噁心!” 顾朝顏睡了一觉,精神大好,回到正厅坐下来自顾端起饭碗,“那我不去了。” “胡闹!这是皇上口諭,你以为这是过家家?” “听到了么?” 萧瑾音落后顾朝顏直接看向萧子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这莫大荣耀稍有不慎,连累的是整个將军府,我不去,死的绝对不是我一个人。” 萧子灵被懟的哑然。 第二十三章 你不动手他会死? 晚宴设在酉时,时间尚早。 顾朝顏用过早膳后以巡铺为由带时玖离开。 手头上的事太多,单是时玖忙不过来。 她要找一个人。 马车悠悠晃晃离开將军府,朝南市驾行。 大齐皇城以市肆为主,分城南城北两市。 而位中的鎣华长街贯穿南北两市,便將两个大市又分成四个小市。 顾朝顏此刻正赶去城南菜市。 菜市多贫民,经营也以民生为主,多农贸,娱乐场所相对少。 马车停在角落,顾朝顏与时玖走出车厢,沿集市入口朝里走。 “夫人小心!” 有挑担的小贩走过来,险些碰到顾朝顏。 顾朝顏有些著急,脚步渐快。 她想找的人叫甄娘,是个苦命人。 上辈子她在青楼门口遇到被其丈夫打到遍体鳞伤的甄娘,一时不忍將她买回来带在身边。 只是没过多久,甄娘得罪了阮嵐。 她不得已给了甄娘一笔银子,送其离开皇城。 后来她被萧瑾跟阮嵐算计,无意间从阮嵐口中得知甄娘为了救她倾尽家財疏通,落得个竹篮打水。 “孙屠户又在打媳妇了!” 前面围了一群人,顾朝顏闻声驻足,下意识朝里看。 时玖见状挤在前面,顾朝顏便也跟了进去。 “今个儿你要不把钱拿出来,你看我打不打死你!” 肉铺前,一膀大腰圆的屠户眼神发狠,用力踢踹地上女子,“让你不拿出来!” 有熟识的想要过去劝两句,不想屠户突然抄起砧板上那把沾著碎肉的大砍刀,目光凶狠,“谁敢替她说话,我就砍死谁!” 地上,女子蜷缩一团,任由屠户打骂紧紧咬住嘴唇,一声不吭。 “把钱交出来!守著那点儿破钱能干什么,老子出去赌一把就能大富大贵,没有见识腌臢货!” 屠户心狠,满是污渍的靴子狠狠踹向女子后腰,力道之重恨不能將骨头踩碎! “出血了……” 人群里不知有谁喊了一声。 顾朝顏刚好挤到里面,看到地上女子一刻眸间猛震。 甄娘! “这……这是有了身子!” “孙屠户你快停手,小心一尸两命!” “这孩子怕是保不住了……” 地上,女子身下襦裙被血水染透,脸色惨白却还死死抱著怀里木盒不放。 “就是要打死她!把钱给我!” 孙屠户乾脆扔了手里砍刀,一只脚用力踹在女子腰腹,弯腰去抢女子怀里木盒,目光凶残,毫无怜惜。 就在围观人群无人敢上前阻拦时,一抹身影忽然挡住视线。 噗— 手起刀落,鲜血喷溅。 孙屠户看向自己生生被砍断的左手,瞳孔骤缩,嗷一嗓子惨叫出声。 杀猪一般! 周围人嚇傻了,连时玖都呆怔在原地,满眼惊惧。 视线里,顾朝顏双手握刀,眸底漆黑,难以言喻的愤怒跟痛恨令她五官都似扭曲。 前世记忆如潮水凶猛侵袭,她也曾有过一个孩子。 被打女子看到木盒隨孙屠户的断手一併掉到地上,急忙爬过去捡起来。 然而下一秒,她忽然意识到什么,眼泪夺眶。 毫无预兆,女子忍著腹间剧痛站起身,倏的夺过顾朝顏手里砍刀,朝在地上打滚惨叫的屠户砍过去。 “住手!” 顾朝顏缓神之际死死拽住女子,“时玖,过来帮忙!” 她一个人拦不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却无一人上前。 “你杀了他,这辈子就毁了!” 顾朝顏挡在女子面前,用力低吼,“这种畜牲,没有与你同归於尽的资格,他不配!” 女子发疯一样举刀,双眼充斥著骇人的血丝,“可他杀了我的孩子!” 没有人,没有人比顾朝顏更能懂更女子的痛苦。 她突然將女子抱在怀里,心疼的无以復加。 她不知道上一世甄娘在遇到她之前,经歷过这样悲惨的事。 “快去报官!” 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 然而下一刻嘈杂声止,周围变得死寂无声,连怀里甄娘都不再挣扎。 顾朝顏茫然看向周围,回头剎那被眼前场景嚇到。 裴冽,抹了孙屠户的脖子。 “拱尉司办案,迴避!” 隨行洛风一声高喝,周围人顿作鸟兽散,跑慢一点儿都不干。 顾朝顏愣在原地,视线之內,孙屠户脖颈一道血痕,双眼瞪如牛大,身体如脱线木偶般从裴冽身前轰然倒下去。 看著早就断了生息的屠户,顾朝顏视线缓慢上移,迎上裴冽冷墨般的眸子。 身后传来惊呼,甄娘晕倒了。 顾朝顏急忙转身,打算与时玖一起抬人时洛风上前。 “我来。” 她与时玖跟著,走出两步后停下脚步。 时玖领会其意先走过去。 她折回,“裴大人当真在办案?” 裴冽用的短刃,刃上被鲜血沾染,顺著刃尖蜿蜒。 他不语,看了眼短刃,又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恨自己秒懂了眼前这位拱尉司司首大人的意思,自袖兜里掏出绢帕,“孙屠户犯了什么罪?” “梁国细作。”裴冽接过绢帕,擦净短刃。 顾朝顏惊讶看了眼挺尸在地上的孙屠户,震惊不已,“他……也是梁国细作?” 邓媒婆是,他也是? “大人查清楚了吗?” 见裴冽擦完刃刀,顾朝顏伸手,接了个寂寞。 裴冽將那方绢帕揣进怀里,搭眼过去,“顾夫人什么意思?” “我刚刚动了手,能不能算大功一件?”顾朝顏想捞点好处。 裴冽面无表情的脸,有表情了。 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你不动手他会死? 持械伤人,斩人手臂是可以判刑的罪! “顾夫人。” “嗯?” “你可以走了。”如无共鸣,沉默即安。 裴冽不想解释。 顾朝顏后脑滴汗,“那就不妨碍大人办案了。” 裴冽的目光一直跟到那抹身影穿梭在人群里,至消失方才轻吁口气。 顾朝顏,你蠢! 另一处,洛风將昏迷中的甄娘抱进车厢后告辞,时玖等到顾朝顏。 “夫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奉安堂。” 马车很快离开菜市,赶去开在鎣华街的奉安堂。 那里大夫医术十分了得,不比御医但也绝对不差。 唯一缺点,就是贵…… 第二十四章 不要以为人生就这样了 甄娘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床榻上。 有小廝煎好汤药送进房里,顾朝顏亲自端至榻前坐下来。 “你……是谁?” “先喝药。”她吹了吹汤匙里的药,餵过去。 甄娘胆怯,却在犹豫之后张开嘴,顺从喝下汤药,“我知道,是你救了我。” “可我没能救下你的孩子。” 听到这句话,甄娘眼泪掉下来。 顾朝顏没著急餵药,容甄娘如小兽一般低声呜咽。 许是因为自己在的缘故,甄娘哭的十分克制,“难过就哭出来,大哭一场,哭过之后我们还要往前走。” 呜呜— 甄娘哭的肝肠寸断,连站在旁边的时玖都难过的跟著一起掉眼泪。 “我以为有了孩子他会戒赌,他会为这个家著想,可没想到他竟然要拿著家里最后一点积蓄去赌,那孩子怎么办……” 顾朝顏看著伤心欲绝的甄娘,想到了前世。 甄娘很有行商天赋。 那时她將一个半死不活的铺子交到甄娘手里,原本没什么指望,不想两个月后那间铺子竟被盘活,收益可观。 想到阮嵐的话,顾朝顏越发相信甄娘的本事。 而她找甄娘的原因,是因为上一世甄娘回来救她了。 本事固然重要,她想得真心。 “吃药罢。”顾朝顏见甄娘哭的累了,把药递过去。 甄娘泪眼婆娑抬起头,眼神里透著绝望。 “不要以为人生就这样了,只要活著,就有无限可能。” 她理解甄娘这一刻的绝望。 末路即开端。 绝望之后,新的轮迴已经开启。 “以后跟著我。” 那药很苦,甄娘接过去一饮而尽。 顾朝顏欣慰接过瓷碗递给时玖,“这里是奉安堂,你暂且养好身子,这几日我会寻一座宅子给你。” 时间不早,顾朝顏还须回將军府准备一二。 宫宴马虎不得。 在她起身时,甄娘忍不住抬头。 “想与我说什么?” “他……死了?”甄娘眼睛里闪著泪光。 顾朝顏点点头,“他死了。” 回將军府的马车里,时玖看著靠在侧窗旁边的顾朝顏,问了一件她不是很懂的问题。 甄娘为什么哭? “那样的男人死一百次我都觉得不解恨,合该拉到菜市口砍他一千刀,一万刀!” 时玖越说越气,“甄娘竟然还会为他哭!” 顾朝顏瞧著窗外风景,车水马龙的街道,来来往往的行人。 她知道甄娘在哭什么。 甄娘哭的不是孙屠户,而是那个曾经拼死努力过的自己,这样的结局,配不上当初她曾付出的真心。 酉时三刻,將军府的马车已经备好。 萧瑾站在府门处与阮嵐你儂我儂,生离死別似的。 顾朝顏多一眼都没甩给他们,自顾擦肩走去马车。 “等我,我很快回来。”时候不早,萧瑾安慰阮嵐几句后走下阶梯,上了马车。 马车扬长,直奔皇宫。 车厢里,萧瑾难得用正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朝顏。 一件青色衣裙,腰间系带,裙袂下垂到脚踝,宽宽鬆鬆,飘飘逸逸,髮髻只有一根玉簪束起,乾净利落又不失落落大方。 朴素又十分得体的装扮让萧瑾对她有些改观,“我以为你会穿金戴银,俗不可耐。” 顾朝顏听到这句话,噁心了一下。 士农工商,士最高贵,商最低贱。 她都不是很清楚,如萧瑾这般清高又自命不凡的上等人是怎么做到一边贬低她一边又理所当然全盘接受她的供养。 到头来,还大言不惭说她俗不可耐? 见顾朝顏不说话,萧瑾咳嗽一声,“那日鎣华街你不该衝过来,凭那刺客伤不到我。” 顾朝顏扭头,看向窗外。 你可別说话了,没有一个字是我爱听的。 “阮嵐之事,你若一定要个解释,我可以给你。”萧瑾並不是真的厌恶顾朝顏,初时到顾府提亲是他心甘情愿。 三万萧家军的命,值得他把这个女人娶回来。 只是阴差阳错,他与阮嵐先交付了真心。 “夫君不口渴么?”顾朝顏扭过头,冷漠开口。 萧瑾愣了片刻,尷尬之余低咳一声,“一会儿入宫你谨言慎行,万勿惹出什么乱子。” 皇宫很大,但顾朝顏也不是第一次来。 上辈子她有一个住在宫里的朋友,五皇子的亲妹妹,长寧公主。 提起这位性情单纯热烈的小公主,顾朝顏心头似被针扎了一下。 宫宴安排在御园。 她与萧瑾过去时看到一些熟悉面孔。 最熟悉的那一个,莫过於她的生父,定北十三侯之首,楚世远。 与记忆中一样,已有四旬的楚世远身材魁梧,相貌堂堂,因为常年在校场练兵的缘故肌肤呈古铜色。 此刻仅仅是端坐,便有一股傲世天地的强势跟尊威流溢出来。 现下不是相认的最佳时机,顾朝顏只在心里难过片刻,便將视线转移到坐在楚世远身边的楚依依身上。 她的庶姐,她为萧瑾纳的妾。 楚依依穿著一件淡粉色长裙配月牙白的披风,虽不是绝对的美人,但也绝对不丑,与阮嵐比起来,算是各有千秋。 楚依依没有第一时间去看萧瑾,反而把目光投到自己身上。 换作上一世,顾朝顏以为那是善意的恭敬。 这会儿想想,根本就是赤果果的挑衅。 她还以微笑后与萧瑾一併坐到桌前,目光不经意看到另外一个熟悉的面孔,兵部尚书的独女,陆瑶。 正待她纳闷儿时,一道身影撞进她视线里。 裴冽。 这就有意思了。 顾朝顏忽然明白陆瑶为何会出现在这场宫宴上。 宴席开始,前前后后也不过是些场面话。 顾朝顏默默听著,有时都觉得可笑。 齐帝固然欣赏萧瑾,帝王之术却拿捏的到位,讚美声中的敲打连她听了都后脊发凉。 就在她以为宫宴也就这般时,齐帝突然赐婚! 莫说她,只怕萧瑾都嚇了一跳。 还是她暗暗提醒才不致其殿前失仪。 赐婚对象自然是楚世远的独女,楚依依。 “微臣叩谢皇恩!” “微臣叩谢皇恩!” “臣女叩谢皇恩!” 除了萧瑾跟楚依依,叩谢的还有她的生父,楚世远。 顾朝顏既震惊又欣慰时,感受到了来自对面的目光注视…… 第二十五章 是谁救了你! 齐帝乏了,赐婚之后先行离开。 之后丝竹乐起,歌舞昇平。 顾朝顏瞧著身边脸色铁青的萧瑾,低声调侃,“夫君那么在意阮姑娘,刚刚为何不与皇上说清楚?” 萧瑾目露慍色看过来,“是你的主意?” “夫君以为我可以左右皇上的想法?” 顾朝顏笑的好欢乐,“你这么造谣皇上,他老人家知道么?” 萧瑾心里惦记著阮嵐,转回身端起酒杯,喝起闷酒。 顾朝顏心情大好,亦端酒杯撞了一下,“恭喜夫君喜得贵妾。” 来时路上顾朝顏听了太多噁心话,她便也想噁心噁心萧瑾。 主要是,她真开心。 二人『有说有笑』的样子刚好落在对面裴冽眼底,手里酒杯裂出一道缝隙。 陆瑶端著酒杯过来敬酒,脸颊緋红,娇艷欲滴,“上次承蒙大人出手相救,这杯酒,瑶儿敬大人。” 裴冽侧目,忽然朗声开口,“那日之事並非裴某一人之功,若非萧將军出手,我未必能保得住陆姑娘,这杯酒,姑娘该敬萧將军。” 被点到名字,萧瑾不禁抬头,正迎上裴冽淡漠的,没有一丝情绪的目光。 得说这话伤的可不仅仅是陆瑶。 还有萧瑾,连著坐在旁边的楚依依心里都跟著不痛快。 甚至於兵部尚书陆恆亦心存不满。 任谁都看得出来,自家宝贝疙瘩对裴冽有意思,叫自己女儿去谢一个在刺杀中连配角都算不上的萧瑾? 再说萧瑾刚被皇上赐婚,楚依依是庶女,算是捡了便宜。 自己女儿若有心思,嫁过去做妾? 气氛顿时尷尬。 萧瑾也不想受这一杯酒。 偏陆瑶不是懂得拒绝的性子,若真有主见,上辈子也不会被萧瑾跟阮嵐耍的团团转。 但这事儿,顾朝顏有点儿害怕了。 裴冽在撮合萧瑾跟陆瑶,这太可怕! “那日我在,亲眼看到裴大人为救陆姑娘肩负重伤,我家夫君虽斩杀刺客,也是因为救我心切。” 顾朝顏抬高音调,看向对面裴冽,“说起来当时我亦在场,亲眼看到裴大人不顾肩伤將陆姑娘护在怀里,是以陆姑娘这杯酒,大人当之无愧。”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已经尷尬到脸颊通红的陆瑶好似抓到一根救命稻草,“裴大人,我先干为敬。” 陆瑶饮酒之后,所有人的目光全都聚向裴冽。 裴冽仿若无人般盯著顾朝顏,杀意都写到脸上了。 顾朝顏眼皮一跳,默默低头,用筷子夹了块糕点塞进嘴里。 这可不是我多管閒事,你撮合萧瑾跟陆瑶就是不行。 裴冽饮酒。 陆瑶见状脸颊微红,欠身施礼,“谢大人。” 咳! 咳咳咳! 许是吃的太快,顾朝顏噎住了,双手捂住胸口剧烈咳嗽。 身侧,萧瑾见状本能抬手,却在落下去的时候犹豫数息,收回来。 几乎同时,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他侧目时裴冽的手狠狠敲在顾朝顏后背。 啪、啪、啪! 呃— “咽下去了!” 顾朝顏被拍的肝儿颤,死死握住裴冽再次扬起的手,欲哭无泪,“真咽下去了……” 腕间微热,裴冽脸色有一瞬间不自然,抽回手,“顾夫人看清了么?” “看清什么?”顾朝顏茫然。 “是谁,救了你!” 没等顾朝顏反应,裴冽看向坐在她旁边的萧瑾,眸间笼雾,“恭喜萧將军得皇上赐婚,羡煞裴某。” 拋开阵营,萧瑾也不喜欢裴冽这个人。 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纵是皇子,也不过是个只能寄居在皇后宫里的落魄皇子,太子身边的一条狗。 除了拱尉司司首的身份,什么都拿不出来! 萧瑾即便再不喜欢,也不会当眾表现,“多谢……” 裴冽没听,转身走了。 萧瑾,“……他为何要救你?” “你为何不救我?”顾朝顏反问,“夫君以为宫宴之上,將军府嫡妻因为吃了块糕点,活活噎死在御园这事儿,传出去丟的是谁的脸面?” 萧瑾一时无语,他不是不想救,只是刚刚伸手瞬间,他想到了阮嵐。 对顾朝顏好,便是对阮嵐的背叛。 “为什么我可以为你挡剑,夫君却可以做到见死不救?”顾朝顏垂下眸,神色悲戚,心里却是冷笑。 上辈子萧瑾跟阮嵐没少用这种看似深情的质问,精神控制她。 『难道在夫人眼里,我半生呵护比不得你十间铺子?』 『顏姐姐,比起瑾哥,我更珍惜同你的姐妹情分,你与我计较这个……』 呸! 这招她学会了! “咳,我没想到那么严重。”萧瑾果然上道儿。 顾朝顏长声哀嘆,“妾有些胸闷,四处走走。” 没等萧瑾阻止,顾朝顏已然离席。 宫宴摆在御园,是以赴宴者可在御园內隨意走动,没做什么出格的事就好。 顾朝顏不是第一次来,熟悉园中布局。 她沿著小路走到一处僻静凉亭。 凉亭临悬在碧湖之上,夜风带著潮湿的气息拂过脸颊,叫人分外清醒。 顾朝顏喉咙艰涩,生父就在眼前她却不能相认。 咻— 顾朝顏忽觉后颈发凉,猛然转身时见一丫鬟打扮的女子赫然举刀站在她面前。 砰! 丫鬟轰然倒地,身后又有一人。 夜色浓,月光清浅。 那张冷若冰山的脸在月光的映衬下越发冷若冰山。 “裴大人……” 顾朝顏看了眼裴冽,又看了眼倒在地上的丫鬟跟掉落的匕首,某种惊悚的想法瞬间占领高地,“你想杀了她,嫁祸我?” 裴冽皱起眉,“夫人出门没带脑子?” 顾朝顏无语凝喉。 借著月光,她蹲下来仔细端详丫鬟样貌,眼生。 “不认得?” 见顾朝顏起身后一脸茫然,裴冽动了动眉梢。 “不认得。”顾朝顏虽然不认得,但多半猜到是谁的手笔。 能把刺客带进皇宫,目標又是她,又不是裴冽所为,那就只剩下楚依依了。 “顾夫人好像给自己挑了一个麻烦。”裴冽迈步走向临湖栏杆处,挺身而立,宛若雕像般疏冷。 顾朝顏又害怕了,“大人猜出来是谁做的了?” 裴冽侧目,“还用猜?” 顾朝顏,“……” 第二十六章 你是不是占便宜了 顾朝顏的请求是,希望眼前这位拱尉司司首別多管閒事。 “顾夫人想多了。”裴冽甩了一个眼神过来。 顾朝顏把眼神甩到身后昏迷不醒的丫鬟身上,是她想多了? “稻穀未种在荒地上之前,夫人不能死。”裴冽给了理由。 “为什么?” 这个问题顾朝顏自己回答了,“钱。” 顾朝顏走到栏杆处,与裴冽並立,目光同样落向碧湖,波纹细碎的湖面上仿佛铺著一层碎银,倒映著晚空跟星月。 裴冽不禁看向身侧女子,青色衣裙在夜风吹拂下飘然若仙,只是太瘦。 人都似与风融在一起变得不那么真实。 眼前的顾朝顏还有儿时模样,眉目如画,面似桃,睫毛长长的,眨眼时就像两排小扇忽闪著,那双眼睛清澈明亮,藏著银河里的万千流光。 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扭头时正与裴冽眼神相对。 裴冽收回视线,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 “我打算在西郊盖几座仓廩,大人可否……” 她想说『帮帮忙』,转念想不对。 帮忙就是人情,人情是要还的。 於是她换了一个词,“想想办法?” “为何要建仓廩?”裴冽记得西郊那片荒地旁边確有两座破旧別苑,只是再破旧也是有主儿的。 “存粮。” 顾朝顏昧著良心解释,“且等稻穀大丰收,我们须得屯粮,等个好价钱再出手。” 裴冽犹豫了。 顾朝顏太懂了,“建仓廩的钱我来出。” “需要本官做什么?”裴冽搭话了。 “那两座破旧別苑的东家是工部尚书的小舅子。” 裴冽心如电转,“他不缺钱。” 就是这个原因! 工部尚书的小舅子姓沈,叫沈屹,借著工部尚书的关係,手里攥著好些个桥廊榭舫重建跟修葺的活儿,根本不缺钱。 莫说顾朝顏捨不得大价钱,捨得人家也未必瞧得上。 “这事得仰仗大人威名。” “本官有什么好处?” 顾朝顏,“……合伙买卖,大人出点力不是应该的吗?” “你出钱,我出力?” “正解。” “如此讲,荒地收益后,本钱本官可不能扣除给夫人了。”裴冽绕了一圈儿,点到正题。 顾朝顏被裴冽的无耻给震惊到了,“我在那片荒地投入的本钱须得一千两!” “顾夫人把一千两银票放到沈屹面前,他会不会拿正眼看?” 顾朝顏一时语塞。 显然不会。 “夫人细想,你是不是占了便宜。”裴冽一针见血。 顾朝顏忽然觉得胸口闷,她发现自己跳坑里了。 可笑的是,这坑还是她自己挖的! “就这么定。”顾朝顏磨牙,总比欠人情强。 “时候不早,顾夫人还是回席,免得惹人猜忌。” 顾朝顏也想走,跟裴冽多呆一秒都让她觉得自己是个傻子,可她身后还躺著一个呢! “这里的事交给本官。” 顾朝顏看了眼裴冽,“你不会杀了她吧?” “需要本官详细说说?” “不需要!”顾朝顏果断离开凉亭,知道的越少命越长。 宴席结束。 回將军府的马车里,顾朝顏心不在焉。 前世今生,楚依依的行事作派一点儿没变,凡事只求一劳永逸,多一个弯儿她都不拐。 收买刺客杀自己,便是觉得自己这一死,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置非她莫属。 如此看,她这功课做的不专心,竟然不知道將军府里头还有一个难缠的。 “顾朝顏!” 萧瑾的声音打断她,“什么?” “我越想越不对,为何你想我纳楚依依为妾,皇上便有这样的旨意下来?” 顾朝顏早就想好朝谁身上推了,“夫君问我,不如去问问五皇子。” “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需要我来解释?”萧瑾也很好看,武將中难得的俊俏郎君,眼大有神,配上一双斜飞的剑眉,更显威严霸气。 只是这霸气落在如今的顾朝顏眼底,就只剩下王八之气。 “你是说,五皇子有意撮合我与楚依依?” “確切说是有意拉拢柱国公。”顾朝顏纠正道。 萧瑾没话了。 这个理由充分的让人无力反驳又无法求证。 马车又行一段路,萧瑾忽然开口,“鎣华街的事,多谢。” 顾朝顏破天荒认真看了眼萧瑾,“谢什么?” “你知道我在谢什么。”萧瑾虽有一丝感恩的心,但耐心显然不足。 看到他略带烦躁的表情,顾朝顏摇摇头,“夫君不必谢我,我没救你。” 萧瑾只道顾朝顏负气说的这话,“我已经谢过了,以后莫要再拿这件事在我这里找存在感,说到底也是你自愿。” 这一刻,顾朝顏从眼前男人身上,看到了上一世的自己。 有什么蠢得过自作多情? 將军府,顾朝顏回到自己房里之后,开始发愁。 时玖站在那儿回稟甄娘的情况,说著说著,发现自家夫人心不在焉,“夫人在想什么?” 桌边,双手搥著腮帮子的顾朝顏长长嘆了一口气,“我在將军府失宠的事,外面一点风声都没有?” 楚依依居然派人杀她这件事,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时玖以为顾朝顏在担心,“夫人放心,这事儿外面没有谣传!” “为何没有?”顾朝顏顿时对府上那几个碎嘴的嬤嬤失望,业务不精。 时玖愣了一下,“外面只道將军虽带个女子回府,但一直没有给什么名份,便猜夫人在將军心里才是最重要的。” “原来如此。” 顾朝顏冤枉楚依依了,但这事儿得解决,“还是传一传罢。” “传什么?”时玖不解。 “传本夫人自嫁入將军府,至今尚未与將军圆房,传將军南征归来,夜夜留宿在阮嵐房里,再传一传……” “夫人。” “嗯?” “你想让人知道你在將军府失宠了?” “嗯!” “这两条够了。”时玖表示第一条就足够用了。 顾朝顏想了想,便只叫时玖传了第一条,第二条过於有针对性,或许会引起不必要的猜忌。 明月如盘,月光如练。 半敞的窗欞有风吹进来,些许凉意。 洛风忙活完裴冽交代的事,回来復命。 见到桌上卷宗,不禁疑惑,“大人这是对工部尚书有想法了?” “对他小舅子。” 第二十七章 裴大人一定是靦腆了 洛风心思电转,瞬间想到工部尚书的小舅子是沈屹。 皇城有名有號的巨贾富商,麾下涉及多个產业,主营建筑,近日有消息传回来,说是沈屹承揽了修葺太庙的工程,是个捡钱的大活儿。 见自家大人有些开窍,洛风欣慰至极,“大人能对他有想法,真是太好了!” 比起顾朝顏,沈屹才是更高层次的追求。 “大人对他有什么想法?”洛风有些兴奋。 “我想要他在西郊荒地旁边,那两座別苑的地契。” 裴冽看著摆在桌上的案卷,瞧著工部尚书近几年犯下的糟心事儿,“你觉得这里面,哪一件值得本官拿出来,请工部尚书过来喝喝茶?” 洛风脸上的表情开始龟裂,眼睛里的光迅速暗淡下去,“大人,属下劝您三思。” “思什么?” “属下以为沈屹才是正財,顾夫人顶天算是偏財。”偌大皇城,顾朝顏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而且洛风私以为,自家大人与顾朝顏合作,原因是西郊荒地下面有他们必须要的东西。 绝非一起图財! 裴冽眼眸微沉,“你以为就是我以为?” “属下是觉得……” “你觉得就是我觉得?” “属下……” 眼见裴冽眼刀劈过来,洛风低头,“属下知错。” “这件事交给你,明早之前我要那两座別苑的地契,摆在我面前。” 洛风抬头看向窗外,子时都过了。 “那个人处理的如何?” 洛风差点忘了正事,“大人放心,万无一失。” 见裴冽没开口,洛风继续道。 “属下查过那人,是墨隱门的杀手。” 裴冽冷笑的眼眸里带著肃杀气息,“他们落魄成这样了?什么人的单子都接!” 墨隱门是皇城最大的杀手组织,接单认钱不认人,只要不触动皇权,他们无所畏惧。 这明显不是落魄的徵兆。 这明显是人家上面有人。 见自家大人看过来,洛风懂,“属下已经支会过了。” 但凡与顾朝顏相关的单子,墨隱门再接就是与拱尉司作对。 “去做事罢!” 洛风倒是不怕辛苦,他就想知道自己大半夜去找工部尚书畅想未来这件事,算不算精神虐杀…… 翌日清晨,顾朝顏入正厅时见气氛融洽,很奇怪。 她坐下来,对面三人相亲相爱的画面撞到眼睛里,看著碍眼,“母亲在开心什么?” “你沈姨母给阮姑娘把过脉,说是个男孩儿!”萧李氏固然不怎么喜欢阮嵐,可她肚子里怀的却是萧家的种,开心自然是真开心。 对面,萧子灵来劲儿了,“我们萧家终於有后了!不像某些人,一辈子无儿无女,就只能守著那点儿破钱过日子,看死了谁给你送终!” 这话说的就太难听了。 而且戳到了顾朝顏的逆鳞。 她有过孩子。 “阮姑娘的孩子还没出世你便这样诅咒,被人知道你一个尚未出阁的姑娘如此刻薄冷血,毫无人性,只怕你这辈子也没什么机会能嫁出去。”顾朝顏端起饭碗,夹起一根青菜放到嘴里。 萧子灵脸颊一红,“谁诅咒了!我……” “阮姑娘若有幸嫁到將军府,她生的孩子得称呼我一声嫡母,我无儿无女,你说我无儿无女?”顾朝顏抬眸,眼底寒冽如冰。 萧李氏直接『呸呸呸』,“以后再乱说话,小心我扯你嘴!” 萧瑾跟阮嵐这回也没帮著萧子灵。 顾朝顏实在太烦这一大家子,吃了饭拽时玖出门巡铺子。 与其说巡铺子,倒不如说她想做点『赔本』买卖。 离开將军府是迟早的事,但若想全身而退,萧瑾同意五皇子都未必点头。 除非,她没有价值。 好在被五皇子看中的钱袋子不止她一个,另一个司徒家的大姑娘司徒月也是风头正盛。 上辈子自己被萧瑾捨弃的原因之一,也是因为司徒月成了规模,且与工部尚书的小舅子沈屹成亲,二人財力是五皇子得以成事的基础跟保障。 这会儿鎣华街,顾朝顏出五千两盘下一间半死不活的店。 她去拿时玖手里银票,用力时银票没有动弹。 “夫人,三思……”时玖冒死諫言。 顾朝顏掰开时玖手指,转將银票递给对面掌柜的,“四千两我买下这间铺子,一千两我兑下这间店,您瞧好银票,房契也请您准备好。” 掌柜的热泪盈眶,將房契跟签好的契约字据双手奉上。 临走还磕了三个响头…… 说起这家店,自开张那日就被很多人预测过会死在那一年的秋天。 开有时,颓靡无声,想留住期简直痴心妄想。 不曾想这家店非但没有死,还稳渡了三个春秋。 有人粗略估算过,这三个春秋店家要没赔大几千两,天理都难容。 “夫人,奴婢不明白……” 走出店,时玖心头滴血。 顾朝顏笑道,“这有什么不明白的,败家么。” 时玖瞠目时对面忽有人轻唤。 “顾夫人?” 主僕抬头,看到对面站著一位少女。 陆瑶。 秀水楼,天字號雅间。 陆瑶点了这里最贵的几道菜,之后以茶代酒,先敬顾朝顏。 “前日御园宫宴,多谢顾夫人为我解围。”陆瑶十四五岁的年纪,脸上还存著几分稚气,面若银盘,笑起来隱隱显露两个梨窝。 “陆姑娘所指?”顾朝顏佯装不解。 “宫宴上若非顾夫人说的几句话,我都不知道自己该如何收场。”陆瑶脸色暗淡下来,咬著唇,眼圈都似要红了,“父亲说我差点成了笑柄。” 上辈子因著萧瑾的关係,她不喜欢陆瑶,甚至討厌,总觉得那么一个小小女娘,死皮赖脸缠著別人夫君,不自重。 如今想起来,这么一个小小女娘在情竇初开的时候就被卷进残酷又无情的阴谋跟算计里,何尝不可怜。 “是兵部尚书过於严苛,陆姑娘知恩图报,朝自己的救命恩人敬酒有什么问题?” “可裴大人似乎不喜欢。” “那他一定不是不喜欢。” 见陆瑶眼中闪动出来的无措跟委屈,顾朝顏急忙解释,“裴大人一定是没经歷过小女娘给他敬酒,靦腆了……” 嘡嘡嘡— 第二十八章 顾夫人,戏看的可好? 顾朝顏正想继续安慰陆瑶,顺便劝她勇敢直追的时候,门外突然传来振聋发聵的鼓声。 二人相视,守在外面的时玖匆忙进来,脸色不是很好。 “夫人……” “怎么了?”顾朝顏狐疑抬头。 此时秀水楼大厅,鼓乐班子咣咣噹噹停下来,几个年长的妇人在那台子上开始吆喝。 “诸位听说没有,镇北將军府的顾夫人可是个奇人吶!” 大厅里看热闹的人满为患,更有外面的人听到鼓声拼命往里挤,好信儿的人就很多…… 现搭的戏台上,几个妇人一唱一和,“怎么个奇人法儿?” “那顾夫人嫁进將军府整一年,竟然没与萧將军圆房,你们说这奇不奇!” “没圆房?那洞房烛夜是怎么过的?” “谁知道那顾夫人有什么隱疾,搞的萧將军碰都不碰一下,也不知道是不是有狐臭!” 二楼临著长廊的栏杆处,顾朝顏与陆瑶站在一处。 陆瑶皱起眉,小脸揪在一起像带褶的白白嫩嫩的肉包子,“她们胡说!我去给夫人正名!” 顾朝顏拉住她,戏笑道,“万一她们说的是真的呢?” “可是……” 嘘— 见顾朝顏看的津津有味,陆瑶只得闭嘴。 “狐臭可是顽疾,治不好!” “要我说未必是狐臭,怕那顾夫人是个石女吧?” 此话一出,鼓乐班子適当敲了下鼓,大有此处划重点的意思。 台上妇人越说越邪乎,台下看热闹的也都跟著窃窃私语。 “难怪萧將军才刚回来顾夫人就著急纳妾,是她自己不行,不能生,这不祸害人么!人家萧將军家世显赫,相貌堂堂,又刚打了大胜仗,她不行就该自请下堂,死皮赖脸占著当家主母的位置也不閒丟人!” “你懂什么,她要自请下堂,还能遇到更好的男人?” “石女哟,挪了位置哪个男人敢要她,孤独终老无依无靠,下场要多惨有多惨……” 二楼长廊处,陆瑶越听越来气,时玖也有些忍不下去了。 她传出的消息只是自家夫人与將军没有圆房,传到这会儿狐臭石女都出来了,简直荒唐。 “夫人……” 嘘— 顾朝顏竖指於唇,眸子却是盯向对面。 雅室门启,一女扮男装的华贵少女从里面走出来。 少女方当韶龄,十七八岁的年纪,肌肤胜雪,容色绝丽,眉眼间自带英气,身穿的綾罗,挽发的玉簪亦都是无比奢华之物,与她人一般光芒耀眼,不可逼视。 司徒家的大姑娘,顾朝顏生意场的死对头。 司徒月。 冤家路窄,不外如是。 得说司徒月对她的关注几乎到了变態的地步。 这点顾朝顏上辈子就领教过了。 上一世但凡她有出丑的时候,司徒月总能第一时间出现在她面前,对她极尽言语羞辱,把她讽刺个浑身中箭。 这会儿司徒月已然行到对面长廊的栏杆处,下巴微仰,好看的丹凤眼肆无忌惮迎过来,抬手间身后侍从忽的搬出两个木箱。 木箱被打开,满箱银钱就跟银河落九天似的哗啦哗啦掉到戏台上。 看著楼下疯抢的人群,顾朝顏下意识动了动脚。 对面,司徒月朗声开口,“顾夫人,戏看的可好?” “还不错,就是让司徒姑娘破费了,我有些过意不去。” 瞧著司徒月笑的无比自信的样子,顾朝顏忽然生出想要懟懟她的心思,“听闻司徒府近日得了一位小少爷,改日朝顏必定携礼相贺。” 对面,司徒月瞬间变脸,下顎紧绷目光冷戾,临走时踹了一脚身边侍从。 “她怎么生气了?”陆瑶一时不解,狐疑问道。 顾朝顏瞧著那抹愤然离去的背影,眼光淡了淡。 哪怕司徒月是司徒一族近十年来所出最有经商头脑的翘楚,没有之一,仍然困於女子身份,被其父司徒伯轻视。 前几日司徒伯得子,满城施粥,那乞丐喝饱了还把人家拽回来灌两碗,可见司徒伯有多喜欢这个儿子。 “许是忽然想起什么不开心的事。”顾朝顏敷衍道,隨后带陆瑶回雅室继续刚刚的话题。 隔壁房间,气氛压抑,如同上坟。 洛风默默站在桌边,看著那只被裴冽捏在手里的茶杯裂出几道缝隙,神经暗暗紧绷。 一墙之隔,顾朝顏说那话越来越不上道,洛风实在听不下去了。 “妇人口舌,大人別放在心上。” 咔嚓! 裴冽手中茶杯应声而碎,瓷片散落在桌面上,茶水四溅。 “既是妇人口舌,割了罢。” 这可把洛风嚇一跳,“大人……这,不好吧?” 顾朝顏虽说口无遮拦,可到底是官妇,就算没有誥命在身私下用刑也绝无可能,怎么割? 裴冽侧目,眼眸幽沉。 洛风犯难,“现在就割?” “等什么?” “要不要等陆姑娘离开后再动手,否则有目击证人属下不好脱身,还是连同……陆姑娘一起割?”洛风问这问题的时候声音颤抖的不行。 他虽为拱尉司少监,可也不是谁的舌头都能隨便割,就隔壁那两个,割完他也不用想著善终。 且不说萧瑾,兵部尚书哪里是好惹的主儿。 裴冽驀然转过头,看他一眼。 那一眼极为恐怖,洛风突然下跪,“属下这就去!” “去哪里?” 绝对平静的声音却透著让洛风都难以承受的威压跟莫名其妙的躁意。 到底在拱尉司呆了数年,洛风忽然意识到不对,“大人说的是戏台上的妇人?” “你以为是谁?”裴冽咬著字,满身煞气。 洛风一哆嗦,“属下领命!” 与陆瑶相谈甚欢的顾朝顏离开秀水楼之后,又带著时玖去败家。 这次收的是一家粥铺。 也在鎣华街。 又是五千两。 一千两买铺子,一千两兑店。 得说这间粥铺客流不断,却是实打实的赔本营生。 因为地域跟饮食上的差异,粥铺口味讲究侧重。 在皇城开粥铺自然要附和皇城大多数百姓的口味跟需求,偏偏这家粥铺主打除皇城以外各周府郡县各种口味。 皇城百万人口,各府郡县百姓確实有,食材不好配! “顾夫人,我家大人有请。” 顾朝顏舒舒服服完一万两,心情正大好,迎面碰到洛风…… 第二十九章 凭本事捡破烂儿 若在往日,顾朝顏不是很喜欢看到洛风。 看到洛风就意味要看到裴冽。 今日不同。 宫宴时她求过裴冽一件事,“你家大人在哪儿?” 深巷,顾朝顏再次登上裴冽那辆差点没把她炼化成灰的马车。 鑑於上次有过疏忽,这次她钻进车厢第一件事就是盯紧中间矮桌上面的香炉。 没了? 桌面上除了两盘样式別致的糕点,跟一个紫砂茶壶,两个茶杯,没別的了。 裴冽靠著背板稳坐,闔目养神。 顾朝顏挑捡上次坐过的地方,屁股將將挨到坐板,软软的! 她低头,这才发现原本光禿禿的坐板上竟裹著羊绒垫毯,触手一摸,是金钱的味道。 贵,死贵! 这种柔柔似水,暖暖如春的羊绒面料市面上很少遇到,千金难求。 她坐下来,抬头看向裴冽。 裴冽並没有睁开眼。 仔细看,这男人长的真不赖,且很白。 清冷如玉的面容仿佛高山白雪清华不染,眉峰微扬,睫毛如浩渺烟波,唇也好看,整体就……略显清瘦。 人清瘦,袍子偏要穿宽鬆的,一点儿不修身。 顾朝顏瞄到裴冽搭在膝间的手指,骨节分明,就是手背青筋鼓鼓胀胀的过於清晰,往里瞄到一小段胳膊,再往里…… 歪著脑袋的某位夫人突然有感,猛抬头正对上那双幽暗冷沉的眸子。 顾朝顏只觉头皮发麻,用力挤出笑容訕訕道,“大人醒了?” “没睡。” “咳,大人找我有事?” 裴冽手指攥成拳头,咯咯发出两声脆响。 车厢顿时安静,顾朝顏默默低下头,脑子再次转成风火轮,她有得罪他? 暂时没有! “沈屹的事很难办?要实在难办……” “萧瑾为何没有与你圆房?” 孤男寡女,狭窄空间,裴冽的问题让顾朝顏有些不適,与脸皮无关,她不在乎这个,但这事儿好像跟裴冽也没什么关係。 “西郊那两张地契……” “洞房那日,他没碰你?” 裴冽再次打断她,拧著眉,“理由。” “这事好像跟大人没什么关係,於我们之间的交易也没什么影响,再说我好歹是个女的,大人好歹是个男的,原本就是敏感的问题就算要问,也別这么直白,弄的彼此都尷尬。”顾朝顏不满意了。 “拐弯抹角,你又说我靦腆?”裴冽看她。 顾朝顏,“……大人偷听我说话?那可就是大人的不对……” “萧瑾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 顾朝顏不解,抬头看他。 “大婚当日未与你洞房便去南征,仅一年就带个身怀有孕的女子入住將军府,回来后他更不可能与你同房,你纳的妾氏他也全盘接收,他有多好?” 裴冽下顎紧绷,女子婚嫁整一年仍完璧,何其侮辱人! 萧瑾怎么敢! “他……”顾朝顏凝喉。 重生后这个问题她也问过自己许多遍,萧瑾到底有多好,怎值得她上一世鬼迷心窍似的倒贴。 贴到倾家荡產,家破人亡! 想到前世之殤,顾朝顏眼眸微闪,点点光亮,“他还不错。” 那些痛事,不足为外人道。 喀! 拳头紧攥的声响在死寂无声的车厢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可真不错!” 顾朝顏,你可真是凭本事捡破烂儿! 见裴冽不再说话,顾朝顏知道他生气了,可她一点儿都不知道这廝生的什么气! 没被睡的又不是他! 气氛僵持成这样,饶是她脸皮再厚也不知道怎么缓解,索性也不说话。 记忆偏在这个时候攻击她。 顾朝顏越想越委屈。 彼时秀水楼,司徒月那场大戏原本正中她下怀,她巴不得自己是弃妇的消息快点儿传到楚依依耳朵里,免得楚依依算计错了对象,害她无辜招灾。 这会儿想起来,就不是那个味道了。 咂摸咂摸,嘴里全是苦涩。 看到顾朝顏脸色苍白,裴冽僵硬的身子松下来,拳头舒缓,“没有圆房的消息,是你放出来的?” 顾朝顏猛抬头,“怎么可能,这种奇耻大辱!” “你也知道这是奇耻大辱,为何还要用这种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方法让楚依依转移视线?” 此话一出,顾朝顏哑然,“大人別乱说话。” “很乱?” 裴冽声音冷淡,“那我帮你梳理,萧瑾归朝,带了个叫阮嵐的女人住进將军府,你见阮嵐怀子,生怕主母之位不保,便想到为萧瑾纳楚依依为妾,助你对付阮嵐,未料楚依依误会萧瑾迟迟不对阮嵐作为是看中你这个正妻,於是派杀手在御园行刺,你哪肯与楚依依结这样的仇,这才想到放出自己未与萧瑾圆房的风声,让楚依依明白该触谁的霉头。” 顾朝顏突然低头,满目惊诧时还在狡辩,“消息真不是我放的……” “圆没圆房这种事,知道的人应该不多吧?”裴冽甚有耐心,“难不成你与萧瑾在床上的时候,还有第三个人在场?” 顾朝顏就真的很想换个话题,“说说地契的事。” “如果没有……” “没有地契?” “没有第三个人在场的情况下,萧瑾断然不会將这事告诉任何人,也不排除他会告诉阮嵐,在那个女人怀里扮演深情戏码,可观眼下局势,阮嵐但凡不是傻子也不会在这个时候把消息暴出来,跟你抢风头,被楚依依记恨上?” “裴大人,你今天话有点密。” “那你忍忍。” 裴冽继续道,“既然不是萧瑾,又不是阮嵐,还有谁?” “我,是我。”顾朝顏承认了。 不承认这事儿没完! “所以本官猜对了?” “对,全对。” 不对也对,你全对! 裴冽瞧著顾朝顏破罐子破摔那股劲儿,沉默良久,“对付阮嵐,亦或楚依依,你可以求我。” “求人不如求己。”顾朝顏抬头看向眼前男子,眸色清寒。 重活一世,她不会把希望寄托在任何人身上。 她不想得到谁的庇佑,不想看到有人为她牺牲,也不必谁来为她作主。 她能做自己的主。 清澈明亮的眼睛,隱隱透著裴冽记忆中的坚定跟无所畏惧。 那个带著稚气的女孩模样与眼前女子重合,裴冽看的入神…… 第三十章 难吃,你吃 顾朝顏的爪子在他眼前摇的重影,裴冽思绪回笼,自怀里取出地契压到桌面。 “两张地契无主,写谁便是谁的。” 顾朝顏急忙展开地契,落款处真是空的。 “大人慷慨!” 顾朝顏大喜,正要收起地契时忽然不安,“这里头应该没有什么坑害我的阴谋吧?” 裴冽,“拿来。” “做什么?” “我来签字,两张地契便与夫人毫不相干,夫人就不必担心这里有坑害你的阴谋了。” “不担心不担心!”傻子才会把地契交出去。 哗啦— 顾朝顏塞地契时几枚银钱从袖子里滑到地上。 裴冽眼尖,皱眉。 司徒月刚刚在秀水楼拋的银钱,他认得。 说起来,要不是他猜到消息是顾朝顏自己放出去的,凭司徒月做的事,他应该会让洛风多忙活一阵。 顾朝顏弯腰捡起银钱,“大人要没什么事,我先告辞了。” “有事。” 裴冽指著桌上糕点,“难吃,你吃。” 顾朝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地契拿出来,我签字。” “懂了!”顾朝顏当下抓起托盘上一块糕点塞进嘴里。 “这不是听到了,为什么还要再问一遍?” 顾朝顏,“……有些心里话,大人还是放在心里比较好。” “我怕你觉得我靦腆。” “我错了。” “展开说说。” “糕点真甜!”顾朝顏没有敷衍,她喜欢吃这糕点,於是又拿一块。 裴冽不再说话,倒了杯温茶推过去。 顾朝顏自小贪嘴,遇到好吃的寧可撑死也不放过,於是吃了几块之后就有了打包带走的想法,“行吗?” “都拿走,难吃的要死。”裴冽嫌弃道。 顾朝顏就真是没客气,两个盘子一起端走。 临走时,她想到一件很重要的事,“沈屹不会去西郊找麻烦吧?” “除非我死。” “那我祝裴大人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 裴冽,“……” 回到自己车厢,顾朝顏將盘子里的糕点分给时玖一些,隨后吩咐马车驾去奉安堂。 几日修养再加上坐堂郎中捨得用药,甄娘身体恢復的很好,只是脸色还是有些苍白。 小產血亏,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好的。 再见顾朝顏,甄娘起身跪拜,感激涕零。 “奴婢叩谢夫人救命之恩!” 顾朝顏不拦她,但在扶她起身时讲的明白,“你若真想谢我,磕头没什么意思,交给你两件事,別叫我失望。” “夫人儘管吩咐!” 桌边,顾朝顏先將从裴冽那儿顺来的糕点摆到桌上,“尝尝,好吃。” 甄娘拘谨,还是时玖拿了一块她才敢咬一口,“很甜,不腻,確实好吃。” 顾朝顏也这么觉得,都不明白裴冽为何说难吃,嘴可真刁。 “这两张是西郊荒废別苑的地契,签上你的名字,建十五间仓廩。”顾朝顏说话时將新鲜热乎的地契摆到甄娘面前。 “我另在城南给你置办一座宅院,隨时可以过去。”顾朝顏见甄娘提笔犹豫,“怕我骗你?” “夫人不怕奴婢骗您?” 甄娘才想问这句话,“地契是何等重要之物,签上我的名字他日就算告到官府夫人也贏不了,就这么放心把它们交到我手里?” 看著甄娘满眼疑惑,顾朝顏该怎么与她解释呢。 没有人比你更值得我放心了。 “你可信我?”不好解释,那便不解释。 甄娘抬头,含著水波的眸子蕴满忠诚,“我这条命是夫人的,夫人叫我死我也不会眨眼。” “签罢。” 这一次甄娘没有犹豫,字字重笔,在两张地契上写下自己的名字。 顾朝顏隨后从时玖那里取过近五万两银票跟一张字条,“另一件事,九郡十县,我要良田千顷。” 甄娘本就受宠若惊,看到银票整个人都呆怔在座位上。 五万两黄金,是她辛苦一辈子都见不到的泼天財富! “夫人万万不可!” “为何不可?”顾朝顏反问。 甄娘真的承受不住这样的信任,“我不相信我自己了……” 顾朝顏笑道,“你会拿著这些银钱,寻一处谁也找不到的地方,肆意挥霍?” “夫人觉得我不会?” “比起拿著它们偷偷摸摸的过日子,我更愿意相信你会以此为开端,把过往的自己揉碎了拆开了重塑,过程或许会痛苦,或许有迷茫,没关係,还有我。” 顾朝顏无比坚定看向甄娘,“前路並非坦途,沧海横流,乱云飞渡,可也有夏绚烂,冬雪初晴,无限风光,你可愿意陪我走一程?” 甄娘接过银票时热泪盈眶,“定不负夫人所望。” 因为甄娘坚持,是以顾朝顏在吩咐郎中开好药后便与时玖一起送她去了城南宅子。 宅子里早有下人,除了管家是她从紫玉斋里调过来的掌柜,十分信得过,剩下新买的丫鬟嬤嬤跟做粗使活的家丁,皆都身世清白,手脚乾净。 同在城南,深宅。 萧子灵看到躺在床上的曹明轩跟衣衫不整的妖嬈妇人,顿时火冒三丈。 “曹明轩,你怎么对得起我!”她自去年上元节灯会认识眼前这个男人,眉来眼去的勾搭上,心里便再也装不下別人,只要逮著功夫便来与之私会。 曹明轩也承诺她会风光大娶,更在私会时摆出一副谦谦君子之態,赏月圆赏夜美,赏晴空万里,赏云捲云舒,看似温文尔雅,竟赏那些不要钱的。 倒是萧子灵没少在他身上搭,整座宅子里吃穿用度都是萧子灵出的钱。 这会儿看到那妇人在曹明轩身上大汗淋漓怎不发疯。 “明轩……她是谁?”妇人被萧子灵嚇了一跳,急忙爬下来躲到曹明轩身后容失色。 曹明轩也没想到萧子灵这会儿出现,以往他们幽会都有固定时间。 “子灵你听我解释!” 萧子灵双眼冒火,抄起桌上茶壶狠砸向床榻。 “啊—” 茶壶砸在里床,滚烫热水溅到妇人身上疼的她尖叫,曹明轩急忙下床想要衝过去阻止。 妇人生怕自己受伤,裹著锦被一起跳下床。 “你们两个姦夫淫妇!看我不打死你们!”萧子灵气极败坏,桌上茶杯被她抓起来胡乱砸向曹明轩跟妇人。 茶杯掉在地上摔成碎片,萧子灵隨手抄起木椅顶过去。 妇人紧抓著曹明轩后腰,偏在这时曹明轩身子一滑跌倒,座椅横扫在妇人肩头。 噗— 第三十一章 我情何以堪! 房间里忽然变得死寂无声。 萧子灵握著座椅的双手颤抖不休,看著倒在地上的妇人脖颈扎进一块碎瓷,满目惊悚。 “救……救我……”妇人双手捂住脖颈,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涌出来。 萧子灵嚇傻了,整个人失魂站在原地。 咣当! 座椅掉到地上,她猛一激灵,拔腿要跑却被曹明轩一把抱住。 “放开我!” “你现在不能出去!”曹明轩任由怀里少女挣扎,死死不放。 萧子灵用力推开他,脸色惨白,整个人慌张恐惧如同一只受到惊嚇的兔子张牙舞爪,“你要报官?你为了她竟然要报官抓我?” 曹明轩指向她裙摆,“你身上有血跡,现在出去万一叫人看到怎么解释?” 被提醒,萧子灵这方低头。 刚刚瓷片扎进妇人脖梗的时候鲜血喷出来,溅到她裙摆上了。 “怎么办……那我怎么办?” “没事!”曹明轩走过去,双手握住萧子灵雪肩,压低声音安慰,“有我在你別害怕,当务之急须得处理掉……” 曹明轩说话时看向在地上挣扎的妇人。 妇人倒在血泊里,扎著碎瓷的脖梗仍在流血,她听得到,带著怨恨跟失望至极的眸子死死盯住那个上一刻还在床上与她行鱼水之欢的男人。 下一刻,男人蹲下来,猛然拔出碎瓷,又狠狠扎下去! 啊! 萧子灵嚇到惊叫,双手慌忙捂住嘴巴。 待妇人彻底没了气息,曹明轩方才站起身,“人是我杀的,与你无关。” 仅这一句话,萧子灵傻眼了。 半晌,“你说什么?” “以后就算事情败露,到公堂上我也这么说,人是我杀的。”曹明轩手上还沾著鲜血,却是一副情深不寿的样子看向萧子灵,“我知道我做错了,是我对不起你,可若不是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她是顾朝顏派过来的,若非如此,我也不会与她假意周旋,今日她带了一盅莲子羹,定是那羹里被她下了药,我才鬼迷心窍与她……” 萧子灵震惊,“你说她是顾朝顏派来的?” “是,不过你放心我从未在她面前提过你,她也没在这里拿到过任何可以当作证据的东西……” 曹明轩走近萧子灵,“不管发生什么事,我都不会让你陷入险境。” 萧子灵瞬间感动的一塌糊涂,立时就把刚刚看到的噁心画面忘的一乾二净,“顾朝顏竟然……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曹明轩知道萧子灵所指,“这里我来处理,好在柜子里面有我准备送你的衣裳,你换了衣裳离开这里。” “那你……” “我没事,在我科举夺魁之前万万不能让顾朝顏知道我们的事,这里不能住了。”曹明轩急忙从柜子里拿了衣裳,“快换上。” 萧子灵胆战心惊在角落换好衣裳,还想说话时被曹明轩推出內室,“等我找好了地方自会想办法告诉你,记住,回去之后千万不要打草惊蛇!” 萧子灵看向屋里时被曹明轩紧紧抱在怀里,“等我!” 送走了萧子灵,曹明轩再回屋里时那具尸体不见了。 取而代之,是一个穿著劲衣的黑衣人。 黑衣人蒙面,站在那里不怒自威。 曹明轩慌张下跪,“拜见……” 咣— 黑衣人抬脚狠踹,曹明轩身体倒飞撞向墙壁,血溢出唇他却不敢有半点马虎,忍痛跪爬回来,“九阴大人恕罪!” “下不为例。” 凉风拂面,曹明轩再抬头时屋里空空如也。 地上只余一滩黑水。 心,痛…… 自城南宅子回到將军府的顾朝顏还没站稳,便有人忽的衝到她面前,巴掌劈头盖脸扇过来。 啪— 时玖挡住巴掌的同时,顾朝顏一把揪住萧子灵衣领,反手就是两巴掌。 “够了!” 正厅里,萧瑾见状低喝,“这里是將军府,不是你们打架撒泼的地方!” 顾朝顏吩咐时玖站到院子里,自顾扯著萧子灵衣领踏进正厅。 厅內除了萧瑾,还坐著萧李氏跟阮嵐。 “这里既是將军府,那就请夫君管好你这个过了及笄两年尚未出阁的妹妹!”顾朝顏用力甩开萧子灵。 “哥!你看看她!” 萧子灵被甩了一个踉蹌幸被萧瑾扶稳,“她自己做了亏心亏德的事,竟还倒打一耙!” 萧瑾眼中泛起凉意,“你在外毁我名声,不思悔过还这样囂张跋扈,是不是我把你惯坏了!” 哗啦— 自重生,这是顾朝顏听到最噁心的一句话。 “顾朝顏,你造反不成!”看著地上被摔的七零八落的杯盘碟碗,萧瑾盛怒。 上座萧李氏皱了下眉,“朝顏,你不该在外面胡乱传言瑾儿与你的那点私事,毁瑾儿名声於你有何好处?” 阮嵐也跟著细声细语,“姐姐有委屈可以直接与瑾哥说,这样逼迫瑾哥实在不妥。” 比起裴冽的怀疑,顾朝顏早就料到萧瑾他们会把这事儿叩在她头上。 她冷了眼,“诸位知道外面在传什么?” “怎么不知道!我们又不是聋子!”萧子灵怒道,“外面好多人都说哥哥忘恩负义,说哥哥当初得了你顾家天大的好处,结果把你娶进门却不善待!说哥哥有失君子风度,更不配为人夫!” 顾朝顏一眼看透萧子灵挑拨离间的伎俩,可是不对啊! 今日她该去见了曹明轩,该见到曹明轩与那妇人亲亲我我,就算不痛哭流涕,也不该过分关注自己。 好在这不重要。 “怎么我听到的与你不一样?”顾朝顏乾脆拉了把椅子坐下来,“外面皆传是我得了狐臭,又说我是石女,不配的那个人是我,我该自请下堂把位置让出来,让给能为將军府传宗接代的人,谁呢?” 阮嵐见矛头指向自己,脸上一滯,“顏姐姐莫不是怀疑我?” “不值得怀疑?” “瑾哥,我没有!” “你没有,你们都没有,所以这个消息就是我传出去的?” 顾朝顏自嘲道,“我是没长脑子还是脑子里长了霉?这种事传出去丟的可是夫君一个人的脸面?我为人妇,洞房烛夜都没能留住夫君,我倒希望自己有狐臭,或者是石女,这样我也算是有不得已的苦衷,如果不是这样,我情何以堪?” 第三十二章 想怎么死? 厅內,顾朝顏字字泣血,说的情真意切。 “你们怀疑这件事是我传出去的,那我请问诸位,这件事闹的满城皆知於我有什么好处?” “你想让哥哥愧疚,对你好些!” “那我不禁想问夫君,你愧疚了吗?”顾朝顏看到萧瑾躲闪的目光,心底厌恶至极,“我若图夫君对我好些,为何不直接將阮姑娘纳进府里,他倒会因为我的大度对我和顏悦色。” “你善妒!” “那我又为何极力撮合夫君与柱国公府楚姑娘的婚事?也是出於妒忌?” 萧子灵一时想不到说辞,“那你说这件事是谁传出去的?” “夫君可有与人提起过这件事?”顾朝顏掉转矛头,冷声问道。 萧瑾语塞,眸子下意识瞥向阮嵐。 还真叫裴冽猜对了! 一种无形屈辱迅速蔓延,顾朝顏纵然看透眼前男人那副道貌岸然的嘴脸,知他是卑鄙无耻的小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在清清楚楚知道他將与自己的私密事毫无保留告诉阮嵐,以此表忠贞的一刻,心还是像被人用刀子扎了一下,疼的无以復加,“阮姑娘好手段。” “瑾哥,我发誓从来没有將这件事说出去!”阮嵐也不知道这火怎么烧到自己身上,脸色苍白,急的掉了眼泪,“若顏姐姐不信,我愿以死明志!” “好的。”顾朝顏坐在椅子上,冷漠的声音里满是尖锐跟咄咄逼人。 原本萧瑾还有些怀疑阮嵐,毕竟话说到现在他多半觉得这事儿不是顾朝顏传出去的,而这件事他也的確与阮嵐说过。 可眼下顾朝顏竟然想让阮嵐去死? 莫说萧瑾,阮嵐也惊了一下,“顏姐姐……” “你不是想以死明志么?想怎么死,缺刀还是缺绳子?要么撞柱也可以,我都能接受。”顾朝顏自重生一忍再忍,杀父弒母的怨恨被她藏在心里未得发泄。 周旋久了,也累。 “顾朝顏,你心肠未免太过歹毒,嵐儿还怀著我的孩子!” “是我叫她以死明志的?你长耳朵不会自己听,是她自己想这么做,我只是想成全她。” “又或者她只是隨便说说,那我请求阮姑娘,隨便说说的话最好先过脑子,否则伤的到底是谁还真未必!” “顏姐姐,你与瑾哥尚未圆房的事真不是我说出去的。”阮嵐借著机会跪到地上,猝不及防磕了两个头,“顏姐姐实在不必以自辱的方式陷害我……” “对!就是你在诬陷,蓄意朝阮姑娘身上泼脏水!”萧子灵见缝插针叫囂道。 哗啦— 顾朝顏猛然起身,用力扯下桌帔,桌帔上剩下的几道菜全都飞起来。 萧瑾眼疾,將跪在地上的阮嵐拉起来护到身后,她跪过地方顷刻间杯盘碎裂,一片狼藉。 “朝顏!”萧李氏惊的起身,阮嵐肚子怀的可是萧家长孙。 “我用自辱的方式陷害她,前提是我须得知道我的夫君,会將洞房烛夜未曾与我圆房的事说给她听!” 顾朝顏美眸含霜,隱隱泛起泪光,“萧瑾,你且说说我如何会知道?” 萧瑾被那道目光看的心虚,一时语塞,“我……” “我做梦都想不到!” 顾朝顏回身踢了椅子,大步迈出厅门,“时玖,回房!” 看著顾朝顏满身戾气离开,正厅四人忽然就安静了。 萧李氏瞧著厅里乱的嫌烦,叫身边嬤嬤扶著离开,临走时似有深意看了眼阮嵐又嘆了口气。 萧子灵打从曹明轩那处回来彻底记恨上顾朝顏,要不是顾朝顏她也不会错手杀人,连累自己心上人善后,而且只要兄长能休了这个女人她便没了后顾之忧,这才主动挑拨。 “瑾哥……”阮嵐確是无妄之灾。 自己什么也没干就被扣上传閒话的帽子。 萧瑾拉住她的手,“你没事吧?” “我真没说……” “我送你回屋。”萧瑾嘴上没说,可细思下来他也实在找不出还有谁能把这事儿传出去。 阮嵐注意到萧瑾眼角眉梢的失望心里咯噔一下,眸间闪出寒光,瞬息而灭…… 回到房间,时玖怕自家夫人心情不好正想著怎么安慰,忽想到晌午时候收到来自江寧的回信,急忙取出来。 “夫人,是江寧顾老爷的回信。” 顾朝顏只是一时情绪上头,心情没什么不好。 实在说心情不好,吵欢脱的时候有两句经典台词没用上,下次力求尽善尽美。 烛灯明亮,她打开信笺,看著上面的內容唇角不自觉露出浅浅的笑。 “第一批內贡已经运出江寧,五日后入皇城。” 时玖掐指算著日子,“这次的货来的这么快?” “走的陆路,由鏢师护送。”顾朝顏不奇怪,真丝怕水,万一出了意外不能如期交付可是砍头的大罪。 “夫人……” “嗯?” “那些谣言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顾朝顏继续往下看,见『秦昭』二字心中欢喜。 秦昭,是她与父亲借来的人。 哪怕有甄娘替她办囤粮之事,她仍然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与她里里外外的配合,才能把离开將军府这场大戏演的水到渠成。 “夫人现在污名在外,日后可怎么办?” “今朝有酒今朝醉,想日后可远了。”顾朝顏將信置於烛焰,烧个乾净。 比起被萧瑾脱光衣服在眾目睽睽之下扔出去,这算什么污名! 非但不算,日后谈生意还能借著这点悲惨可怜的遭遇博取同情,赚的更多。 “今个儿萧子灵没去见曹明轩?”顾朝顏叩好灯罩,狐疑问道。 “定是见了,而且传信回来的人说那会儿叫婉玗的年轻妇人也在宅子里。” “那就奇怪了……” 顾朝顏蹙了蹙眉,“明日再去打听打听。” “是。” 夜深,且阴。 乌云闭月。 拱尉司內,裴冽手指搭在赤金打磨的算盘上,眼睛盯著帐簿,每个数他都认得,但怎怎么算来算去,毛利刨除成本的纯利,比毛利还多? 门启,洛风从外面匆匆进来。 “大人,曹明轩的相好婉玗失踪了。” 裴冽死死按住帐簿,重新拨动算珠。 第三十三章 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看著自家大人杂乱无章的手指在赤金算盘上杂乱无章的拨动,洛风就知道今晚说话要小心了。 “属下查明,婉玗自今日午时入曹明轩府邸之后没多久,將军府萧子灵便跟著去了,不过半个时辰,萧子灵带著丫鬟离开,可直到酉时也不见婉玗出现。” 哗啦! 算盘一阵乱响,裴冽五根手指重重叩在算盘上。 洛风默默低头,这就是他家大人用赤金算盘的原因,也是木製拍碎几百个的经验。 “曹明轩弃婉玗,保萧子灵。” “正是。” “本官记得你说过,他很稀罕那妇人。” “婉玗吃穿用度皆由曹明轩供给,曹明轩的钱多半来自萧子灵。” 爱一个人,要么给钱,要么给人。 曹明轩既给婉玗人,又给了钱,自然是稀罕。 相比之下,他对萧子灵就把正人君子四个字刻脸上了。 “曹明轩能捨弃心爱的女人,看来梁国细作志在萧子灵。” “应该是將军府,而且报回来的消息称,曹明轩宅子里有高人进出。”洛风据实道。 裴冽目色陡沉,“十二魔神?” 十二魔神,是梁国细作体系中最顶尖的存在,亦是拱尉司一直想要剷除的对象,这其中,烛九阴以轻功擅长,句芒是女子,独门秘籍千里传音,玄冥武力值乃十二魔神之首。 据拱尉司得到的消息,这三名细作现在大齐皇城。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属下不敢確定。” 裴冽眼下生寒,“与其说將军府,不如说他们志在萧瑾。” “那我们要不要动手?” “动什么手,怎么动手?”裴冽抬眼。 洛风噎喉,“属下唐突。” “江寧顾府那批內贡的真丝运出来没有?” “运出来了。” 裴冽不语,扫过去一眼。 洛风立时开口,“消息称那批货走的陆路,由定远鏢局护送,十日前离开江寧,沿途无阻,再有五日即到皇城,属下已派人暗中跟著,绝无意外。” “退罢。” “还有一件事。”洛风的声音变得小心翼翼起来。 裴冽看他,“想让本官猜猜?” “不敢不敢!就是……” 就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洛风有些拿捏不准自己的情绪,也判断不出自家大人的情绪,“大人在鎣华街的店跟粥铺卖出去了。” 房间寂静,落髮可闻。 裴冽视线重新落向帐簿,“谁买的?” “將军府,顾朝顏。” “……” “本官有没有说过这两个铺子一定会赚钱?” 裴冽仿佛被什么击中了一样,信心大振,“本官说过!” 洛风,这都会自问自答了。 “属下相信大人的前瞻性跟预见性,这两间铺子的確是大人十二间铺子里赔钱最少的两间铺子。” 裴冽眼睛又一次扫过来,洛风脸色微变,默默低头。 “顾朝顏多少钱收的铺子?” 洛风恍然,当即拿出两张银票毕恭毕敬递过去。 裴冽看到银票,素来没有表情的冰山脸裂开两道缝隙。 一张银票裂一道。 “五千两一间,两间一万两,属下估算过,连这三年赔的钱都给补齐了。”洛风一直不太喜欢顾朝顏,总觉得自家大人对这位妇人过於迷信。 谜之相信。 如同现在,因为顾朝顏买下这两间铺子,自家大人觉得顾朝顏慧眼,所以他也是慧眼。 所以觉得在鎣华街开鲜店跟异地口味的粥铺是赚钱买卖,赚个屁! 至於自家大人本著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鉤意愿卖铺子的原因,八个大字。 资金回笼,举旗再战! 赔哭了。 当然。 此时此刻洛风是感谢顾朝顏的。 主动咬鉤的大头鱼简直就是救苦救难的观音菩萨。 “她能以万两银钱买下它们,便可说明它们价值绝非万两。”裴冽闔起身前帐簿,帐簿封皮赫然两个大字,店。 洛风不会接了。 绝对能赔万两倒是真的。 “那些长舌妇处理的如何?” “属下用了哑药,保证她们半年都开不了口。” 洛风自然不会真的去割人家舌头,“据属下所知,司徒家的大姑娘才是始作俑者。” “那你去给她下毒。”手指离开算盘,裴冽绷紧的神经顿时变得散漫隨意,身子靠在椅背上,赔本但前景无限光明的铺子还剩下十间。 要不要卖? 不卖了! “大人三思,司徒月是五皇子那边的人,属下贸然出手许会惊动五皇子,若因此等小事引出不必要的事端,属下以为不值。” “司徒月在秀水楼倒了整整两箱银钱,你觉得本官是瞎子还是聋子?我会不知道始作俑者是她,我有叫你动她?” “刚刚大人叫我去给她下毒……” “我为什么要叫你去给她下毒?” 裴冽难得心情好,“不是因为你提醒本官她是始作俑者么?你说这句话难道不是希望我做些什么?如果不是,你又为什么要说,现在我说了,你又叫我三思?” 洛风被懟的哑口无言。 “你才要三思。”裴冽摆摆手。 洛风如临特赦,撒欢儿跑了。 就在洛风跑出去没多远的时候忽有风起,原就布满密云的夜空突然传出一道响雷。 咔嚓— “不好!” 房门外,洛风正要衝进屋里却听到一声低戈沙哑的喝怒,“滚!” 几乎同时,屋內灯盏骤熄。 洛风止步在外面,乌云翻滚间滂沱大雨倾盆砸下来。 他看著紧闭的房门,心疼至极。 十年前的雨夜,郁妃死在了长秋殿…… 铅云翻滚,雷电纵横,锯齿般的闪电不断冲刷夜空,迸发著刺目的白。 空旷孤冷的长秋殿里,一美丽绝艷的女子无比安静躺在床榻上,皓腕搭著床沿,指尖鲜血滴答。 “母妃……母妃!” 屋里,裴冽蜷缩在角落,又是一记振聋发聵的雷声。 他猛將腿向后撤了几寸,身子在宽大衣袍里显得尤为单薄脆弱。 他双手环膝,紧抿著唇,脸色煞白如纸。 恐惧作祟,他身体忍不住颤抖,睫毛都跟著轻颤,额间青筋暴突,惶惶不安的眼中充斥著茫然跟无助。 此时的他再也没了拱尉司司首的渊重自持,如同一个受到惊嚇的小兽,瑟缩在角落里独自承受如同凶猛恶鬼的暴雨跟雷声,无处可藏。 “母妃……” 第三十四章 句芒大人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豆大雨点从空中打落下来,砸的窗欞噼啪作响。 梳妆檯前,阮嵐摘下珠釵瞬间耳畔忽然传来一阵悠远模糊的声音。 她心神猛震,下意识看向窗外,又疾步走出去確定外室房门上过栓。 再回屋里,她匆匆褪下衣裳上了床榻,撂下幔帐。 阮嵐盘膝而坐,暗自运转內力。 『可顺利?』 “回句芒大人,顾朝顏远比想像中难应付,不剷除此人,属下难在將军府立足。” 『废物!』 “属下无能,只是顾朝顏视属下为眼中钉肉中刺,处处与我作对,盯的十分紧。”阮嵐原不想借上峰力量剷除顾朝顏,可几番较量她都落於下乘,若等楚依依进门二人连手,自己处境堪忧。 尤其晚膳时候顾朝顏將外面那些流言蜚语的帽子叩到自己头上,萧瑾竟然相信了。 她心寒之余,也意识到顾朝顏远比她想像中厉害。 『你想她何时死?』 “楚依依进门之前,主母之死,婚期自是推后,属下有信心能搅黄这门亲事,让萧瑾心中只我一人。” 『若做不到,你知道后果。』 “属下定不负句芒大人期待。” 阮嵐仍在运气,等了许久不见那声音入耳方才睁开眼睛。 回想晚膳时顾朝顏泼妇模样,她唇角勾笑。 你很快,就要消失了…… 一夜风雨尽。 次日清晨,顾朝顏吩咐厨房將做好的早膳全都倒了餵狗,重做寡汤寡水的端上去,顺便叫管家给老夫人捎个话,將军府即日起一切开销她概不负责。 知道老夫人会闹,她吩咐完便带著时玖去了秀水楼。 钱她有,餵狗都不养白眼狼。 一顿好吃好喝,顾朝顏继续开始她的投资(败家)大计。 得说鎣华街这么好的地段,烤红薯都能赚个盆满钵满,偏就有十二家铺子,莫说赚钱,死赔死赔还贼能硬挺。 衣庄里,顾朝顏万没料到自己五千两银子没砸动眼前这个掌柜的。 “不卖?” 天上掉馅饼你不吃可以,怕有毒。 天上掉银子你不捡,怕烫手? “掌柜的,我家夫人出五千两买你这家衣庄,你听清楚了吗?”时玖都跟著著急。 比起店跟粥铺,这家衣庄的钻营理念就真的太可乐了。 专门经营过季过时的衣裳。 简单说,冬天卖夏天的,秋天卖春天的,卖还不卖当下流行的款式,定要卖曾经流行过的老旧款。 主打一个反差。 掌柜的看著拍在柜檯上的五千两银票,老泪纵横的摇摇头,“不卖。” 顾朝顏皱眉时掌柜的遮袖抹泪,“夫人为何不前日来?” 怪我了? “这铺子当真是肖掌柜的?”顾朝顏起了怀疑。 掌柜的又是含泪一通点头。 “那就好。” 顾朝顏扫了眼衣庄,“想必肖掌柜知道,我前日在鎣华街收了两家铺子,对面粥店跟前面百米左右的店,价钱一样,都是五千两,今日与肖掌柜有缘,这里又没有外人,我加一千两,一锤定音如何?” 肖掌柜哭的更难过了。 离开衣庄,顾朝顏又走了两家铺子,得到的答案没有不同。 条件再诱人都没用。 茶楼角落,店小二上了一壶碧螺春跟两盘糕点。 时玖斟茶奉到顾朝顏面前,“夫人,他们为什么不卖?” “因为他们说了不算。” 倘若衣庄是意外,那么接下来的茶店跟当铺没道理口风咬的那么死。 “不会吧?他们手里都有房契。” “你没看到我们离开的时候当铺掌柜哭的撕心裂肺么。” “茶店掌柜的没哭……” “赔的都不会哭了。”顾朝顏浅抿一口,“之前我倒没想过,现在想想,这鎣华街里唯十二家赔钱的买卖,怕不是一个人的。” “可前日店跟粥铺卖了呀?” 顾朝顏抓起一块糕点搁进嘴里,“卖了两家,又给的高价,那蠢货怕不是觉得自己的东西奇货可居,就给捂起来了。”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他一万两挥霍乾净,就又该想著资金回笼了。”顾朝顏自认感情里没什么智慧可言,但做生意这一块,她还是可圈可点的。 哪怕上一世,司徒月都没什么资格与她掰手腕,输是因为萧瑾跟阮嵐在背后捅了她一刀。 弃子,不弃银子。 “这么等下去,夫人不怕剩下几个铺子被別人买走吗?”时玖担心道。 顾朝顏差点笑了,“鎣华街虽然是好地段,可这些铺子市价也就一千两,兑店五百两是天价,一千五百两的铺子你家夫人我出六千两的价格,谁能比?” 时玖,“……夫人能赚回来吗?” “能。”糕点不对胃口,顾朝顏將咬了一半的糕点搁回去,忽然想到裴冽马车里的那两盘,“但不是现在。” 两人说话时,茶馆外走进几个贩商的异族,“你们听说没有,那拨流寇朝凤泉县方向去了。” “怎么是凤泉县?不是说朝南去了!” “许是得著风声,瞄上什么更值钱的玩意!” “我可听说凤泉县是各大鏢局必经之路,更是盐运通道,官府极为重视,各路设卡,他们能占著什么便宜。” “那些都是亡命徒,官府派去的衙役根本不够看,再说被他们瞄上的东西必定价值连城,干一票一辈子不愁!” 几个商贩说著话朝里走,顾朝顏就再也没心喝茶了。 “时玖,跟我走。” 马车自鎣华街快速驾行,半柱香时间停在定远鏢局门外。 顾朝顏匆匆走进鏢局,经查,自江寧发出来的那批货当真还有三日即到凤泉县。 她不管別家货如何,顾府发出来的那批真丝一点错都不能出。 只是鏢局並未將那批流寇放在眼里,不管她说什么都不肯飞鸽传书改变路线。 情急之下,顾朝顏直接砸钱,雇了三辆马车十个鏢师,即刻同她去迎那批货,务必在流寇动那批货之前把货接过来。 比货重要的,是人! 秦昭隨鏢而来! 这事儿来的突然,顾朝顏叫来时玖,以去宝华寺为由解释她这几日不回將军府的缘由,同时叫时玖与甄娘打个招呼。 在乎她的人,她一刻都不想她们担心。 不在乎她的人,也不会为她担心…… 第三十五章 千载难逢的时机 自顾熙成为皇商,这是首批自江寧运来皇城的內贡。 但凡出错,莫说错处是谁,都有可能被朝廷取消皇商资格。 顾朝顏在时玖离开后登上鏢局马车,带十名鏢师即刻出城,奔凤泉县而去。 “那是將军府的顾朝顏?” 长街对面,少女瞧著三辆马车擦肩而过,眸子微微闪动。 “回大姑娘,正是。”说话的是少女贴身嬤嬤,青然。 说是嬤嬤,也仅比少女年长几岁。 二十出头的年纪,打扮老成,深蓝色的锦缎长衣,领口绣著一株兰,乌黑青丝盘成髮髻,用十分普通的玉簪別起来。 长相温和略显柔美,薄施粉黛,整体给人的感觉朴素沉稳,极信得过的样子。 “她这是去哪儿?” 少女正是顾朝顏给萧瑾选中的妾氏。 楚依依。 一身惯常穿的粉色长裙,上面绣著大朵牡丹,牡丹上点缀著数十颗饱满圆润的珍珠,奢贵华丽。 楚依依长的好看,脸蛋娇媚如月,靨笑仿若春桃,只是眼睛里没什么温度,冰冷幽暗。 “奴婢听说从江寧顾府运出来的內贡真丝由定远鏢局承接,走的是陆路。”青然低眉,恭敬道。 楚依依讶异,“嬤嬤如何知道?” “姑娘叫奴婢多在意这位顾夫人的事,奴婢得到的消息確有这一条,眼下看这消息属实。” “既然已由定远鏢局承接,她这演的哪一出?” “奴婢不清楚。” 楚依依顺著车厢背窗看向朝城门方向快速驾行的三辆马车,“看样子是那批货出了问题,要么她也不会著急出城,带的还是定远鏢局的人。” “姑娘的意思是?” “之前在御园没能得手,这回可是千载难逢的时机。” “姑娘还想杀她?可外面传言,这位顾夫人在將军府並不受待见,自大婚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不曾与萧將军圆房,足见她的存在必不会威胁到姑娘的地位……” “嬤嬤可听过一句话,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她只要坐在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子上一日,便是我最大的敌人。” 青然垂首,“姑娘高见。” “告诉表哥,机会来了。” “是。” 马车沿著鎣华街缓缓前行,车厢里的少女仿佛一只骄傲的孔雀,目空一切。 她想要的东西,別人多看一眼都该死…… 晚膳时候,时玖依著自家夫人的吩咐办妥事后回到將军府,才进门便被管家带去正厅。 厅內又是兴师动眾的一家子,看到时玖皆朝其身后瞄了瞄。 显然他们等的並不是一个丫鬟。 “顾朝顏呢?”萧子灵愤愤瞪向时玖,怒声问道。 萧李氏也跟著看过来,面露不悦。 萧瑾与阮嵐坐在一处,並未吭声。 这段时间跟在顾朝顏身边,时玖倒也摸清了自家夫人对眼前几个主子的態度,她便也学著夫人的样子,不卑不亢。 “回大姑娘,我家夫人去了宝华寺求子。” 萧子灵听罢『呵』的一声笑出来,“她求子?她不知道自己什么状况!又是狐臭又是石女,她去求菩萨不是为难人家菩萨,捐万两功德都没用!有那閒功夫倒不如求求我哥……” “咳!”萧瑾低咳一声。 萧子灵下意识瞄了眼阮嵐,马上改口,“我的意思是別叫她白费力气!她这辈子生不出孩子!” “大姑娘,我家夫人不是为自己求子,而是为將军府的香火,求阮姑娘顺顺噹噹把孩子生下来,是不是萧家子嗣另说……” “住口!”萧瑾喝道。 “顾朝顏胡言乱语,你一个贱婢也敢在这儿编排阮姑娘?”萧子灵可是逮著错处,大步衝到时玖面前抬手就是一巴掌。 时玖硬是扛下巴掌,“奴婢不敢。” “什么不敢,你说都说了!” 就在萧子灵还想再打时座上萧李氏开口,“先听她把话说完!” 萧子灵这才停下来,气鼓鼓盯著时玖,巴掌跃跃欲试。 “回老夫人,我家夫人除了为阮姑娘肚子里的孩子祈福,也想著为没过门的柱国公府大姑娘求一块送子观音的佛牌,且以老夫人的名义为宝华寺捐十万功德,用以保佑老夫人福寿安康,保佑將军府四室同堂,还要给將军求一道平安符……” “还有大姑娘,我家夫人也会保佑大姑娘早早觅得如意郎君嫁出去。” 时玖依著顾朝顏的意思,把整个厅里的人保佑一遍。 要不是不合適宜,站在旁边的管家她都想保佑一下。 “她也知道自己做了亏心事,现在才想討好我们,晚了!她凭什么剋扣將军府的用度?” 顾朝顏算计到时玖会遇著这个坎儿,早就做了准备。 这会儿时玖绕过萧子灵,径直走向萧李氏,“我家夫人说了,她虽是將军府当家主母,可总用娘家钱財贴补將军府,传出去有损將军名声。” “这些年我家夫人不知道库房里有多少银两,也不想知道,但她知老夫人治家有方,定能將府里所有人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可有些事,夫人还是想叫奴婢嘱咐老夫人几句。” 时玖壮著胆子行到萧李氏面前,稳稳站定。 萧李氏见状,表情变得微妙。 “別你家夫人你家夫人的!你別忘了自己是將军府的人,不是她顾朝顏的人!再说母亲做事还需要她嘱咐,她以为她是谁!” “住嘴!”萧李氏打断萧子灵,“时候不早,你们都下去歇著罢。” “母亲!”萧子灵愣住了。 “都下去!” 萧李氏在这个家还是有绝对权威在。 一句话,萧瑾扶著阮嵐起身,请安告退。 萧子灵纵不乐意可也拗不过萧李氏一个眼神警告。 厅內只剩两人。 “时玖,你家夫人想嘱咐我什么?” 听到萧李氏问话,时玖没有回答,而是从袖兜里掏出一张银票,恭敬上前將银票摆到桌上。 不多不少,整一千两。 萧李氏见到银票,表情变得微妙。 这钱,她拿了便不能再为难顾朝顏。 可不拿,府上开销实实在在就少了这一千两。 “顾朝顏这什么意思?” 第三十六章 只有夫人把她当人 听到老夫人问话,时玖扑通跪地。 “老夫人明鑑,我家夫人也是因为近段时间外面那些传言,才会停了將军府一切吃穿用度的供给,生怕被谁逮著错处针对老夫人跟將军,眼下皇上正看中將军,『名声』二字对將军何等重要,她尤其不想楚姑娘进门之后误会这事儿,继而看低將军府。” 萧李氏听到解释,脸色缓和,“的確考虑周到。” “可夫人也怕老夫人一时安排不开府上用度,怕老夫人劳累,便想著以这种方式让老夫人心安。” 这话说的萧李氏心头怒火顿消,脸上极尽宽慰之態,“还是你家夫人会办事。” “谢老夫人体谅,我家夫人嘱咐过这事儿万不能让別人知道,所以奴婢刚刚才瞒著的。” “你做的很对。”萧李氏也很庆幸顾朝顏有这样的心思。 若当面把钱拿出来,她还真不好接。 离开正厅,时玖乖巧顺从的表情转淡,刚刚萧子灵说她是將军府的人,不是顾朝顏的人,她以为不对。 当初要不是自家夫人嫁进將军府,且撞见自己被原管家压在身下想要欺负,將那管家打五十大板扔去官府,又將她收在身边护著。 她都不敢想像自己现在的处境,或许已经不在世上了。 她是將军府买来的丫鬟,可只有夫人把她当人…… 入夜,裴冽从洛风嘴里知道了曹明轩的新住处。 “婉玗死不见尸。” 房间里,裴冽瞧著摞在桌面的十个帐簿,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打,若有所思。 “大人?” “顾朝顏为何执意要买我这十间铺子,她看中了什么?” 洛风,“有没有可能是被外面那些流言蜚语刺激疯了?” 得说有钱人会因为每日只赚五百两银子忧愁的茶饭不思,他家大人竟然在为有人看中那十间赔到底掉的铺子伤脑筋。 裴冽一记眼刀劈过来,洛风老实了。 “对了,属下得到消息,顾朝顏去了定远鏢局,之后与十个鏢师驾三辆马车离城。” 裴冽脸色冷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午后。” 搭在帐簿上的手指突然停顿,洛风立时感受到一种逼仄人心的压迫感笼罩下来,“发生了什么事?” “属下听闻似乎有流寇去往凤泉县守株待兔,江寧顾府那批真丝內贡也在其中,顾朝顏应该是得到消息著急那批货,才会带著鏢师过去接应。” “为何不早报?”裴冽面容冷沉。 “大人明鑑,流寇之事尚未证实,多半只是传言……” 不等洛风说完,裴冽突然起身,单手提起竖在旁边的孤鸣,“备马!” “大人要去……去哪儿?” 洛风一脸懵逼时裴冽身形陡闪,已然跨出房门。 黑夜之下,拱尉司两扇黑门吱呦开启。 一匹枣红色骏马四蹄翻腾飞驰而出,金玉马鞍上裴冽身姿挺拔,凌厉如剑,只是数息便与骏马一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自午后离开皇城的顾朝顏再次砸了银子,才使得这些鏢师夜里赶路,但有钱能使鬼推磨这事儿在她提出走山路的时候不好用了。 天已大亮,鏢师们將三辆马车停在路边暂休,车夫负责餵马水草,鏢师们三三两两在一起啃著乾粮。 “顾夫人,就算出二百两我们也不可能与你一起走山路,你可知道这山上有什么?”长年些的鏢师见银子不为所动。 比起银子,显然命更重要。 顾朝顏还真不知道,“有老虎?” “要是老虎,我们还能陪夫人走一遭撞撞运气,可这山上有山匪。” “不可能。” 莫说上辈子,这辈子她也不是没从定远鏢局託过货,至少他们在这段官路上从来没出过错,“你们定远鏢局在哪里折过我多少了解。” “那是夫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们未曾折在这里,是因为我们鏢头与……” “咳!”年长鏢师咳嗽一声,小鏢师不说话了。 虽然只是半句话,意思好猜,“既然你们鏢头与山匪递过话,我们走走山路怎么了?” 顾朝顏也想走官路,一片坦途又没什么危险,可来时路上他们估算时间,等他们赶到凤泉县的时候,那批货也刚好到。 然后流寇也差不多到了。 她跋山涉水就为了与那货同归於尽? 唰! 一张百两银票亮在十名鏢师面前,“谁愿隨我上山?” 无人搭话。 二百两,依旧无人动心。 顾朝顏甩甩手,“五百两隨我上山,接了货平安回到皇城,再付五百两。” 钱的魅力来了。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鏢师走出来,斩钉截铁,“我愿意。” 顾朝顏显然还想再带几个,人多力量大。 “顾夫人,山路危险,人少目標小。”年轻鏢师名叫孙周。 顾朝顏被他提醒觉得十分有道理,於是两人各自带了必备的水跟乾粮轻装上山,余下鏢师自是原路返回。 山路崎嶇难行,孙周走在前面带路,顾朝顏紧紧跟在后面。 “你们总鏢头既然给山匪递了话,他们为什么不敢走?” “不是递话,是约法三章。” “约法一,山匪不劫定远鏢局的货,但我们要出鏢银一成作为补偿,约法二,定远鏢局的鏢师不可上山,山匪遇到我们的货自行避让,约法三,违背前两条其中一条,山匪与定远鏢局势不两立。” 顾朝顏忽然停下脚步,“所以你刚刚上山的时候,他们叫你把衣服换了?” 孙周手里有根树杈,另一头牵著顾朝顏,“换下衣服的时候,我就已经被定远鏢局除了名。” “对不起,我没想到……” “一千两,是我在定远鏢局干一辈子都拿不到的酬劳,夫人不用说对不起,別食言就好。” “放心,钱我不会少你一分。” 山路崎嶇险峻,二人很快没入山间没了踪影…… 皓月当空,银光铺地。 月朗则星稀,明月如玉盘掛在墨蓝色的苍穹之顶,掩盖了星星的顏色。 柱国公府后宅,靠假山位置的厢房里灯火通明。 青然端著一碗人参莲子羹走到桌边,“大姑娘可试过嫁衣,若有不合適的地方奴婢送回去叫他们再改。” “去把父亲送我的深海血珠拿出来,我要把它缀在喜服上。” 第三十七章 既要,又要,还要 青然搁下粥盅,听从吩咐到北墙柜子里拿出一个紫檀雕的方盒。 方盒打开,一枚晶莹剔透的大红珍珠赫然呈现。 大齐律,娶妻当穿正红,纳妾的喜服则是粉红色,纽扣在旁边款式为斜襟,这些楚依依改变不了。 她能改变的,就是將眼前这枚大红珍珠绣在喜服最鲜艷的位置。 大婚当日,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这枚珍珠。 多珍贵不重要。 重要的是正红色。 “事情办的如何了?”楚依依叫青然准备针线,她要亲手將那枚血珠缝在喜服上。 “回大姑娘,谢公子找了墨隱门的杀手,这次绝对万无一失。” “那上次怎么就失手了?” 绣针在喜服领口穿插,楚依依瞄了眼青然,“钱不够,派去的人不行?” “许是在御园,不敢闹出太大动静。” 楚依依接受这个说法,“希望这一次,能叫顾朝顏有去无回……” “可顾朝顏一死,婚期只怕是要推迟。” “推迟个把月本姑娘等得起,保不齐父亲见萧瑾没了正妻,向皇上求一求,纳妾变成娶妻未尝没有可能,那我便无须大费周章了。” “这种可能……” 见青然支支吾吾,楚依依冷笑,“庶女?” “奴婢不是这个意思。” “只要父亲想,直接叫东院那位认下我,届时我便是柱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配萧瑾绰绰有余。” “大姑娘说的是。” “我知道,东院那位一直没忘了她回娘家路上丟的亲生女儿,可那已经是十五年前的事了,人海茫茫,找起来谈何容易。” 楚依依缝好血珠,眼下陡寒,“再说,你觉得我能叫她找到?” “大姑娘英明!” “不是我英明,是血珠只有一枚……” 楚依依端过参粥,“楚晏跟楚锦珏可从军中回来了?” “听东院传过来的消息,锦珏少爷往回赶了,晏少爷军务繁忙,这次应该不会回来。” 这在楚依依预料之中,“楚锦珏自小与我这个姐姐亲近些,楚晏跟东院那位一样,满脑子都是那个早就不知道是死是活的妹妹,还有……那个女人查清了?” “回大姑娘,那女子叫阮嵐,的確怀了孕。” 錚— 汤匙掉在粥盅里,楚依依脸色变得难看,“哪儿得来的消息?” “沈府老太太口风虽然紧,可事事都与自己贴身嬤嬤念叨,是那李嬤嬤传出来的。” “萧瑾的?” “听李嬤嬤的意思,八九不离十,说来奇怪,顾朝顏允许大姑娘嫁进將军府,怎么就容不下阮嵐?” “她容不下的是那野种,庶子先嫡子出,是大忌。” 说到这里,楚依依想到自己出身,越发冷了眼,“那孩子留不得。” “大姑娘的意思是,在出嫁之前动手?” “这事不急,若顾朝顏死,孩子再出事,再加上之前邓媒婆好端端成了梁国细作,有心之人还不得说我是个灾星。” 青然不再多嘴。 “下去歇著吧。” 楚依依摆手后,视线重新回到托盘里的喜服上。 血珠是她亲手缝上去的,將军府的主母之位她也要亲手夺过来。 她看中的东西,哪怕是条帕子也不许別人染指。 主母,嫡子,掌家。 她就是既要、又要、还要…… 吁— 天渐破晓,万籟俱寂。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在空气间弥散。 朦朧不清的官道上驰骋而来一匹枣红色骏马,裴冽单手勒紧马韁,翻身下马瞬间眼前一幕令他血脉骤凝。 三辆马车被数道剑痕劈斩的残败不堪,马车旁边倒著七八具尸体,皆穿著定远鏢局的衣裳,尸身上剑痕无数,血肉模糊。 惊恐前所未有,裴冽忽的鬆开马韁,大步冲向尸体。 『你叫什么名字?』 『我忘记了。』 『被他们嚇坏了吧,那我叫你小黑……小黑快点走,这里有果子,红彤彤的我给你摘几个下来。』 裴冽用力推开叠在一起的尸体,看到下面尸体面容一刻,紧绷的心弦忽的鬆弛,可隨之而来的是更大的恐慌跟不確定。 “顾朝顏……顾朝顏!”裴冽猛然起身,眼睛里带著难以言喻的凶煞气。 孤鸣在手,他脚步却乱了,“顾……” 脚踝被人攥住,裴冽倏然拔出孤鸣,回头却见一满身是血的鏢师奄奄一息。 裴冽心头大震,回身拉起鏢师,瞳孔微缩轻颤,“顾朝顏在哪里?” “顾夫人与孙周走了山路……” “哪个山路!” 鏢师抬起几乎断折的胳膊,指向不远处连绵不绝的山脉,“那个……方向……” “是谁动的手?”裴冽抓紧鏢师,寒戾低吼。 鲜血自额头流淌,鏢师已陷弥留,“山匪……” 看著倒在血泊里的鏢师,裴冽眼如寒潭,握著孤鸣的手猛然收紧,骨节发出喀的一声。 咻! 哨声响起,枣红骏马踏蹄而至。 裴冽翻身跃上马鞍,双腿夹紧,一骑绝尘。 顾朝顏,你等我! 卯时,寂静了一夜的將军府渐起喧囂。 早膳时候,萧瑾扶著身怀有孕的阮嵐从院子里走出来,自打上次在阮嵐屋里过夜之后,萧瑾乾脆住下了。 当然,这事阮嵐没少下功夫。 这会儿正厅,萧子灵见到二人,一脸欢喜,“我就说,家里就算没有那个扫把星,我们一样过的舒舒服服,嫂嫂,过来坐!” 早膳丰盛,与过往没有不同。 萧瑾不禁看了眼自己母亲,眼中疑惑。 “母亲?这……”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府上一切吃穿用度照旧。”萧李氏將一千两银子的事瞒的密不透风,“你们放心,府里有我,乱不了。” “我就说母亲最厉害了!” 萧子灵凑过去与萧李氏贴脸撒娇,“那我的月钱呢?”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萧李氏被磨的没脾气,“你的月钱也照旧。” “谢谢母亲!” 早膳没多久,阮嵐忽然提议,“老夫人,我想去宝华寺为老夫人跟瑾哥祈福。” 桌上,眾人皆惊。 “这怎么可以,宝华寺偏远,出城差不多要走十几里地的路,你怀著孩子万一动了胎气……不行,我不放心。”萧瑾第一个反对。 萧李氏也觉得没这个必要,“朝顏已经去祈福了,你就好好在府里养胎。” 可是,顾朝顏没在宝华寺呢…… 第三十八章 我对夫人非常满意 阮嵐半点不想去宝华寺。 可她若不去,谁能知道顾朝顏也没去? 昨夜她得到的消息是,顾朝顏离城去了凤泉县,但上峰並没有说明顾朝顏此去无归,是以她须得另想万无一失的法子。 顾朝顏为人妇,倘若几日未归又无正当理由,清白名誉尽毁。 届时她羞於面对夫家『自縊』,也在情理之中。 见萧瑾跟老夫人都不同意,阮嵐下意识动了动脚。 旁边,萧子灵身子一抖,“谁知道顾朝顏是不是真的在替母亲跟哥哥祈福,说不定她是去诅咒扎小人的呢!还有咱们萧家长孙,你们真信她能保佑,反正我不信!” “你不信什么?” “不信她能那么大度,推己及人,我要是当主母还生不出孩子,那谁也別想生出来……” “呸呸呸!” 萧李氏拿起筷子敲过去,“不许胡乱说话!” 萧子灵缩回手,吐了吐舌头,“你们要不放心我陪嫂嫂一起去,保证不会叫嫂嫂出任何问题!” “瑾哥,我想去……”阮嵐私底下扯了扯萧瑾衣角。 萧瑾犹豫了一下,“去可以,万事小心。” 阮嵐也没忽视萧李氏,目光立时投到主座。 萧李氏一直不是很喜欢阮嵐,可对阮嵐肚子里的孩子她又盼的紧,也就爱屋及乌,“那就去吧,子灵,照顾好阮姑娘。” “母亲放心!” 说起要去宝华寺,萧子灵饭也不吃了,二人相陪离开正厅。 萧瑾也想走时被萧李氏唤住。 “瑾儿,这里没有別人,我想问你一件事。” “母亲且说。” “你当真……碰都没碰过顾朝顏?”萧李氏虽然隱瞒一千两的真相,但这是事实谁也改变不了。 没有顾朝顏,没有一千两,將军府上上下下过不了舒坦日子。 尤其萧瑾官升三品,与各府礼尚往来也需要像样些的东西充门面,所以顾朝顏这棵摇钱树必须死死扎根在將军府。 萧瑾脸色略白,“母亲……” “说实话。” “儿子確实没有碰过她。” “你糊涂!” 萧李氏重拍桌案,“眼下外面皆传顾朝顏的不是,你能暂时摘出来,可纸包不住火,顾朝顏有没有狐臭,是不是石女皆是能自证清白的事,到那时你如何自处,等著被外面的人戳脊梁骨?” “母亲以为,儿子该如何?”萧瑾也知此事理亏,一时没了主意。 “自然是快些圆房,堵外面悠悠眾口。” “不行!”萧瑾抬头,目光坚定,“儿子不喜欢她,儿子……” “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不能不圆房!”萧李氏打断萧瑾,“如你这般说法,过几日楚依依嫁进来你也不与她圆房?你要真这般,那柱国公还不得过来把这將军府给拆了!” “母亲……” “你可以跟楚依依圆房,多一个顾朝顏算什么?” “再说,你不给顾朝顏一点甜头,她能允阮嵐为妾?能善待阮嵐的孩子?瑾儿,家和万事兴,你心里头喜欢谁便私下里多照顾些,表面上还是一团和气的好。” 见萧瑾不说话,萧李氏摆摆手,“时候不早,去上朝罢。” “是。” 萧瑾离开时,脑子里忽想起那日鎣华街顾朝顏拼死护在自己面前的场景。 心,微动了下…… 府门外,时玖看到萧子灵跟阮嵐上了马车,凑到管家身边好奇道,“大姑娘跟阮姑娘这是去哪儿?” “宝华寺,说是给老夫人跟將军祈福,不是说夫人已经去了么,时玖,夫人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管家转身,时玖早就没影了。 离开將军府,时玖钱雇了一辆马车,急匆赶去城南甄府。 她比谁都知道自家夫人根本没去宝华寺,这事儿夫人想瞒自然有瞒的道理,可眼下这事儿要露,她须得儘快想办法。 孤木孑立,她一个人做不成事。 马车停在甄府,时玖匆忙入府与甄娘商议此事。 甄娘果决,当即带上府里家丁乘车赶往去宝华寺必经之路,时玖则回府免得打草惊蛇…… 烈日当空,山间草木鬱鬱葱葱,偶有蝉鸣。 顾朝顏跟在孙周身后,隨小径盘曲而行。 密匝匝的草木不时刮绊,她几次险些跌倒。 “这山上真有山匪?” “夫人说笑,若无山匪那些鏢师为何看到银子都不动心?”孙周回头时用剑鞘打断绊在顾朝顏脚下的蜈蚣藤。 “那为何没有一条像样的山路?”顾朝顏握紧被孙周攥住另一头的树杈,余光朝左下位置瞄了瞄。 “有像样的山路,但那条路有哨卡,我们要走那条路早就被山匪绑去餵狼了,夫人放心,这条路虽然崎嶇难行了些,可比那条山路更近,保证我们后天………” 呃— 顾朝顏趁其放鬆警惕瞬间,突然抽出树杈朝孙周后身狠抽两下又用力一搥,见孙周摔倒,她扔了树杈朝刚刚瞄准方向疯跑。 孙周见状眼中陡寒,爬起来追了过去。 山路本就崎嶇,顾朝顏才跑几步便被蜈蚣藤缠住脚踝跌倒。 利剑搭在颈间,她抬头,正见孙周面露凶光看著她,“顾夫人跑什么?” “没跑,刚刚不小心从上面滚下来了……”顾朝顏足够镇定,手指捏向剑尖,“这个不好,还是换个树杈,我去重新掰一根过来。” “別动。”孙周抖剑,顾朝顏指间微痛鬆手。 “孙鏢师是对我有什么不满意吗?” “顾夫人这话怎么讲?” “我还需要怎么讲?”顾朝顏看了眼抹在自己脖子上的冷剑。 孙周忽然撕下偽装,面目阴冷,“夫人误会了,我对夫人非常满意。” “钱给少了?” “钱给的足够,我说过,五百两银子是我在定远鏢局一辈子都赚不到的钱,可我看中的不是那五百两。” 顾朝顏在心里抡了自己一个大嘴巴,她露富了。 “杀鸡取卵你糊涂。” “哈!”孙周肆意冷笑,“依著顾夫人的意思,我护你找到那批货,平安带回皇城之后你会给我一千两银子,那我们不如猜猜,此时此刻你身上有没有一千两?” “我找找……” “这种事何必劳烦顾夫人,且等我杀了你,慢慢找。” 第三十九章 变心好几次 顾朝顏只恨自己关心则乱,怎么就没想到事有异常必为妖的道理。 十个鏢师,拼著五百两不要也不敢贸然闯山,偏这一个乐意她就跟捡了宝似的拉他朝山上跑。 这下好,跑偏了。 剑起! “等等!”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个好提议,“我身上的银子的確不止一千两。” 孙周嘴角勾起冷笑,眼睛都在放光,“所以我赌对了。” “我收你,跟著我干,怎么样?”顾朝顏跌坐在地上,双手掩在袖里压住地面,死死攥住两把野草。 孙周笑的肆无忌惮,“顾夫人欺我是三岁孩童,竟拿这种话誆我,我如今已在你面前亮剑,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收我回去打算给我什么差事?什么差事你放心交给我?” “杀了我,你也跑不了!” “我在这里杀你为何跑不了?哦,夫人可能不清楚这是哪里,荒山野岭,杳无人烟,这里距离山路很远,远到夫人叫破喉咙都不会有人来救你,待我將夫人一剑送上西天,拿了银子便走,夜里野兽出没,您这娇好的身子第二天也就没了,这么分析下来,夫人还觉得我跑不了?” 顾朝顏,“觉得。” 孙周眼神一寒,“夫人该上路了!” 冷剑再起,顾朝顏双手忽的用力! 拔、不、动! 她原想拔出草根带出土,狠狠甩过去乱孙周视线,再夺剑反杀。 完了! 噗嗤— 温热鲜血溅到脸上,顾朝顏没有感觉到痛,却在这一刻前世今生都在脑子里走了一遍,无限遗憾跟不甘! 疼痛不明显,顾朝顏眼角含泪,鲜血顺著额头蜿蜒,与泪水混合交织在一起,心如死灰。 扑通! 孙周直挺挺倒地瞬间,阳光逆闪,一抹高大伟岸,宛如神袛的身影赫然出现在她眼前。 她看不清那人的脸,只见那人手中一柄长剑。 剑尖滴血。 渐渐的,顾朝顏適应了光线,那人的脸在她瞳孔里变得清晰。 鸦羽色的长袍,深邃的五官,性情淡薄的脸上似乎透著惶恐跟慌张,还有难以形容的盛怒,“顾朝顏!” 沙哑的声音陡然响起,顾朝顏猛打一个激灵,忽的抬手从头摸到脖颈再到胸口,没中剑? 没死! 呼— “裴冽?”她脸上还沾著孙周的血。 “顾朝顏!你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孤身跑出皇城你知不知道这有多危险!你差点死在这里!如果死了……” 她根本没听裴冽在那儿嘰里呱啦说什么,劫后余生的喜欢让她彻底绷不住了,眼泪『唰』的涌出来。 看到顾朝顏坐在地上哭的泣不成声,裴冽忽然闭嘴。 恐惧消散,他伸出手。 偏顾朝顏没看到,双手搥著地面狼狈爬起来,说话抽泣,“大人……大人怎么在这里?” “刚好路过。”裴冽负气,收回手时看到顾朝顏在用袖子胡乱抹脸,便从怀里取出一绢方帕递过去。 顾朝顏接过方帕擦净脸上鲜血,扭头看到死透透的孙周,“他也是梁国细作?” 裴冽,“……刚好路过,不是来抓梁国细作!” 顾朝顏被裴冽吼的一抖,“知道了知道了,来抓山匪。” 是的,反正不是来找你! 蠢! 顾朝顏心神稳了稳,正想將帕子还给裴冽时忽觉眼熟,“这是……” 裴冽扯回帕子,“跟我回去。” “嗯?” “回皇城,难不成留在这里餵狼?” “不行。”顾朝顏果断拒绝,她可以死,那批货不能有任何闪失。 裴冽回头。 她计上心来,“大人抓山匪这事儿著急吗?” 还敢提! “应该不著急。” 以她对裴冽的了解,但凡这种抄家灭门九族不留的事儿裴冽总会声势浩荡,搞的人尽皆知,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要杀人似的。 这会儿他孤身过来应该只是探底,“那要不著急的话,大人有没有兴趣与我到凤泉县游玩一番?” 裴冽,“……” “所有费用由我来出,大人只管尽兴。” 见裴冽没什么表情,顾朝顏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该炫富的时候得炫富,“钱够。” 裴冽知道顾朝顏在乎什么,那批內贡。 “本官忽然想到拱尉司有桩案子涉及凤泉知县……” “这么巧的?那同行!” 顾朝顏揣好银票,卑躬屈节甚至还带著点儿諂媚,“大人请!” 山路难行,更何况他们所处之地杂草丛生看不到地皮。 裴冽把孤鸣横到顾朝顏面前时,某位不太长眼的夫人刚好蹲下身,三两下把孙周怀里五百两银票搜出来,顺带著还掏出几把碎银子。 顾朝顏起身,刚好看到裴冽目光注视。 “大人知道他怎么死的吗?” 裴冽皱眉,难道不是我捅死的? “反派死於话多。”顾朝顏收好银票,把碎银子揣进袖兜里,无比自然拽住孤鸣,“大人以后……” 『少说话』这三个字被顾朝顏死死噎在喉咙里! 裴冽不语,看她。 顾朝顏忽然觉得孤鸣剑烫手,头皮发麻,“大人以后能动手,就儘量別动嘴。” “走。”裴冽握著孤鸣,引顾朝顏朝南寻路。 因为要照顾到顾朝顏的脚力,他走的很慢,饶是如此,身后女人也有几次险些绊倒。 是以他走路时会儘量踢掉缠在一起的蜈蚣藤。 这动作落到顾朝顏眼里就奇怪了。 以前怎么没发现,这样贴地皮走路不费鞋底? 山上果然有路,也有山匪。 顾朝顏埋头研究裴冽步伐的时候,被突然停下来的孤鸣剑搥了下胸口。 “裴……” 她抬头,看到裴冽背影同时,亦看到了挡在对面的山匪。 山路很宽,足够一辆马车畅通无阻。 山匪很多,目测三十个往上且各个膀大腰圆,长相凶神恶煞。 顾朝顏低头,默默鬆开孤鸣剑,朝后退了好几步。 这种层次的较量她根本插不上手。 不拖后腿都是她对裴冽…… 刚朝后退的顾朝顏突然又冲回来,死死攥住被她將將鬆开的孤鸣剑。 这般来回反覆的动作裴冽根本没注意,顾朝顏就难抉择了。 鬆手,怕裴冽丟下她直接跑了。 不鬆手,怕打起来自己被误伤。 在鬆手与不鬆手之间,顾朝顏心动好几次,又变心好几次…… 第四十章 恭送司首夫人 宽敞寂静的山路上,阳光正好,微风不躁。 顾朝顏默默站在裴冽背后,心都提到嗓子眼儿,为免被甩,“大人……” 裴冽侧目,轮廓清晰的下顎微微上扬,露给她的半张脸近乎完美。 著实好看。 作为上辈子针锋相对的敌手,她一直都是站在裴冽对面,还从来没有在这个角度欣赏过这个男人,容貌倾绝,睫毛下那双眼睛似深水无波,神秘莫测。 “小心。” 裴冽脸上露出不屑,又似轻讽的神情。 顾朝顏表示,请把这个表情摆给前面那排壮汉。 眼见对面三十几个山匪亮出兵器,裴冽未取孤鸣,自腰间拽下一块牌子。 牌子亮出来的瞬间,顾朝顏肉眼可见对面山匪的表情变得千姿百態。 震撼,惊恐,讶异,兴奋跟说不清道不明的眉飞色舞。 採贼么? 采的还不是她…… “您是……拱尉司的,裴司首?”其中一个壮汉扔刀小跑过来,諂媚表情看的顾朝顏嗤之以鼻,完全忘了她刚刚也是同样表情。 见裴冽摆著一副臭脸,顾朝顏急忙凑过去,“他是,正是!” “小的叩见裴大人!” 见眼前山匪下跪,后面一堆也跟著匍匐,“裴大人威名,震慑四方,吾等仰慕已久!” 威名? 杀名更准確一点。 上辈子裴冽剿匪剿的也挺出色,但都是距离皇城百里之外的悍匪,这里的山匪没有资格。 是的,被杀都不配。 “马车,乾粮。”裴冽冰冷道。 山匪闻声顿时明白过来,当即起身跑回去,然后所有山匪就全都跑没影了。 山路宽敞,前后无人。 燥热微风,戛然而止。 偶有乌鸦从头顶飞过,发出嘎嘎的噪音。 顾朝顏拽著孤鸣,额头晒的冒油不见裴冽说话,“大人觉得他们会回来吗?” 裴冽不语,静待。 她实在站不住,正要蹲下缓缓腿时忽见对面浩浩荡荡来了一群山匪,尘烟四起。 完了! “大人……”顾朝顏眼皮一跳,她想跑。 三十几个裴冽能应付,三百来个轮也轮死他了! “凤凰山蒋魁,拜见裴司首!”为首山匪停下来,单膝跪地高喝。 接下来的场景可想而知。 三百来个山匪左右闪出一条通道,对面停著一辆匪气十足的双驾马车。 车身外面裹著铁皮,前前后后都暗藏兵器,驾车的马匹是难得一见的良驹。 裴冽拉著顾朝顏走到马车旁边,示意她先上。 顾朝顏难住了。 得说山匪的马车到底没有那么讲究,没个登车凳她怎么上? 见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裴冽突然伸手钳住她手腕,將其横抱在怀里,往前一步送上马车。 许是裴冽动作太大,鬆手时候下巴刚好磕到她脖颈位置。 灼热呼吸喷薄在颈间,略有些痒。 顾朝顏脑子里再度闪过前世画面,怔住。 “怎么了?”裴冽见她脸色异常,低声问道。 “没事。” 顾朝顏走进车厢瞬间,傻眼了。 裴冽跟在身后,亦讶然。 山匪太热情,非但准备了乾粮跟水,还有满满几大箱的金银珠宝,翡翠玉石,箱子摆满半个车厢,除了这些还有一些珍饈美味,琼浆玉液,於是留给他们坐的地方就不多了。 顾朝顏默默挤在车厢右前位置坐下来。 裴冽就只剩下左前位置可以坐。 马车动。 “蒋魁恭送裴司首,恭送司首夫人!” 身后山匪有样学样,“恭送裴司首,恭送司首夫人!” 顾朝顏,“……我去解释!” 裴冽一把拉住她,“你不怕他们反悔?” “驾快点,司首大人有要紧事办!”顾朝顏立时朝外面车夫喊道。 “是,司首夫人!” 车夫是山匪。 裴冽鬆开手,环胸,饶有兴致看向坐回去的顾朝顏,“顾夫人不去解释了?” “我怕他们反悔。” 马车晃荡在山路上,时有顛簸。 车厢里,裴冽见对面女人像只小鸡仔似的缩在角落,眼皮不时打架目光呆滯又不敢睡,微微闔目。 顾朝顏终於熬到对面男人闭上眼睛,自己没等一息就睡著了。 裴冽慢慢睁开眼,目光紧紧锁住眼前女人,心中生出无限落寞与怜惜。 马车轻晃,顾朝顏身子前倾,他忽的伸手托住那张脸。 温热触感自掌中蔓延,直入心底。 『还有多远?』 『小黑別怕,我们再翻过那座山头就回到潭州了,到时候我请你吃潭州最好吃的小吃!』 『你有钱吗?』 “我可有钱呢!” 裴冽盯著在他掌间熟睡的脸,思绪绵延。 那时外祖父在潭州寻他寻疯了。 他们才入城自己就被衙役认出来领去见外祖父,后来他叫外祖父去找救他的女孩,虽然知道了她的名字,可那时顾朝顏已经隨母亲离开潭州去了寒城。 又过几日,他要与外祖父离开了。 那日,他偷偷跑去顾府,刚好碰到从寒城回来的顾朝顏。 匆匆相见,约定再见。 可再见,却是她与萧瑾大婚。 至今他都没吃到顾朝顏请他吃的潭州最好吃的小吃。 “顾朝顏,你这个大骗子。”裴冽喉咙乾涩。 马车晃荡著,走山路直奔凤泉县…… 皇城外,阮嵐跟萧子灵同乘一辆马车。 路上萧子灵的嘴就跟长了青苔似的数落,“嫂嫂,你说顾朝顏抽的什么风,怎么忽然想到去宝华寺祈福呢?” “许是著急了。”阮嵐坐在主位,双手小心翼翼护著並没有显怀的小腹。 “著急什么?” “她是瑾哥嫡妻,將军府当家主母,如今我有了瑾哥骨肉,柱国公府大姑娘又要嫁进来,她若再不怀个一儿半女,怕是地位不保。” “她就算怀上了地位一样不保!我哥那么喜欢你,早晚休了她抬你为正妻!我也只认你一个嫂嫂。” “我不想让瑾哥为难。”阮嵐適时低下头,目光悽然,“比起楚依依,我哪有资格当正妻……” “楚依依也就是个庶女,她又有什么资格!” “可她家世好,我只不过是农户的女儿。” “嫂嫂你放心,抬谁当正妻还得我哥说了算,反正这事儿我站你!” 阮嵐当然知道萧子灵会站她,只要曹明轩还能钓著这个小姑子,她在將军府就还有人帮衬。 虽说萧子灵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偏偏这种又直又蠢的人才是最好使的枪…… 第四十一章 屡次,数次,一次又一次 吁— 马车忽然停下来,萧子灵稳住阮嵐后掀起车帘,“怎么回事?” “回大姑娘,前面路上有好几个深坑,马车驾过去恐顛簸。” 听到车夫说话,萧子灵朝前面看了看。 原本平坦的甬道也不知道怎么就多了几个坑,她回头时阮嵐刚好走过来,见状,“无妨,我们走一段路。” 萧子灵没什么主意,扶著阮嵐走下马车。 马车朝前驾行,没走多远便见车軲轆碾过深坑,车身来回晃荡著几乎要散架子似的。 车轮滚过的地方扬起尘土,呛的阮嵐跟萧子灵咳嗽不止。 两人走的慢,一会儿功夫扬尘散尽,“没听说去宝华寺的路这么难走!” 阮嵐瞧著脚边一个个深坑,怎么看都像是刚挖的。 她一时疑惑,“咱们来宝华寺这事儿时玖知道?” “不知道吧!” “她应该知道……” “她知不知道有什么关係,也不过是提前告诉顾朝顏咱们要去,难不成那宝华寺被她顾朝顏买下来了,她去得,別人去不得?” 阮嵐见不好引,暂时作罢。 两人走过这段路,还没到马车旁边便见前面一阵骚乱,两辆马车挡在那里,十几个人吵嚷著打作一团。 “怎么回事?”萧子灵先一步走过去。 车夫打听过,“回大姑娘,前面两家人因为拜佛的事打起来了。” “拜佛还能打起来?” “两家都想去宝华寺上头柱香,谁也不想让谁先走,后面那些坑就是他们挖的,前面坑更多,他们不让,咱们也甭想过去。” 阮嵐走过来,前面的確没路,“再等等。” 差不多等了一个时辰,两家人非但没有作罢,打斗场面越来越激烈,还见了血。 天色已暗,车夫过来提醒,“大姑娘,阮姑娘,咱们是要继续等还是回府?要继续等……前路难行,两位姑娘须得走上好长一段路,怕子时都到不了宝华寺,现在往回走,还能在宵禁之前赶回城里。” 车厢里,萧子灵眼巴巴看向阮嵐,她是不想去的。 宝华寺別的不说,首先吃斋这一点她就受不了,禪房里的木板床硬邦邦的,这个季节蚊子那么多,偏在那儿又不能薰香,“嫂嫂,我倒是没什么,你跟我侄儿可受不了这样的劳累!” 阮嵐知道没有別的选择,“回府。” 往回走她们又要下车步行那段路,再回车厢,阮嵐看向萧子灵。 “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奇怪?”萧子灵狐疑看过去。 “偏偏我们要去宝华寺,路上就遇到这么两家,若说有人刻意为之都不为过。”阮嵐试图引导,而她篤定这事儿是顾朝顏的交代。 因为她知道,顾朝顏根本没去宝华寺。 “不会吧?” “如果呢?” “那会是谁?”萧子灵瞪大眼睛。 阮嵐沉默,给足她时间思考。 “顾朝顏?”萧子灵脑子里也想不出別人。 阮嵐见火候差不多,“有没有可能,她根本没在宝华寺所以才上演这么一出?” “可时玖说她去了宝华寺,要没在……她去哪儿了?” 阮嵐又在关键处停下来,给足萧子灵想像空间。 “她……她该不会是私会男人去了吧?” “这话不能乱说。”阮嵐就想听这句话。 “这个顾朝顏真不要脸!她竟然敢背著我哥去找男人!怎么,找男人借种?”萧子灵越想越离谱,“到时候把我哥朝她屋子里一拽,迷晕了,回头说那种是我哥的?” “子灵,不可妄断。”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替她说话!”萧子灵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是真的,“不行,这事儿我得告诉我哥!” 阮嵐目的达成了。 这下一来,顾朝顏就算死在外头也一样清白不保,名声尽失。 被挖的凹凸不平的甬道上,『两家人』见马车跑的不见踪影皆停止打斗,其中一位年长男子小跑到马车外,“夫人,那辆马车回去了。” 车厢里,甄娘看了眼何管家。 何管家將银票递出侧窗,“辛苦各位!” “夫人可还有別的吩咐?” “前面的路铺一铺,马车过去后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男子接过银票,『两家人』顿时忙的热火朝天。 马车行过难行路段,甄娘立时吩咐车夫加快速度,越早赶到宝华寺越好! “夫人,这事瞒得住?” “事在人为。” 远在凤泉县,顾朝顏坐在马车里,看著一箱一箱金银珠宝入了府衙无动於衷,甚至想让他们动作再快一点。 眼见最后一箱搬走,她又担心了。 “大人当真愿意陪我出城去迎定远鏢局那批货?” “不愿意。” “可你刚刚说愿意的!” “所以夫人为什么还要问?”裴冽眸色无波,但这个问题他已经回答了三十遍,这是第三十一遍。 他甚至觉得她是在等不一样的答案,便说了一个不一样的。 顾朝顏也不想屡次,数次,一次又一次的追问。 她怕裴冽反悔。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这事儿换成她断然不会冒险同行,推己及人,她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大人能不能当我没问最后一次?” 金银珠宝尽被搬空,一直候在外面的县令卑躬屈膝走到侧窗,“不知司首大人今晚下踏驛站还是行馆?下官已派人將两处全部收拾妥当……” “出城。” 低沉冰冷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县令领会其意,“来人!护送司首大人出城!” 驾— 车夫仍是来时山匪,听到指令扬起长鞭。 马车离开凤县城门,停在城门处的县令跟师爷气喘吁吁。 “什么龙捲风把他刮来了?” “没听说咱们这儿有大案子啊!” 二人目光注视下,马车扬尘,奔官道而去。 因得顾朝顏提议以及裴冽应允,山匪驾车求快不求稳。 顾朝顏虽然紧紧攥住车窗旁边木棱,还是被顛起飞了。 忽有身影掠过,她只觉腰间一紧,一股无形力道將她稳按在座位上。 从窗牖吹进来的风鼓动起裴冽的衣裳跟长发,她有些看不清那张脸,只觉得眉鬢间是难掩的风华,青丝如墨…… 第四十二章 我动了吗? 这样近的距离,顾朝顏竟没了排斥的心思。 她不知道多少次想起前世画面,直到现在她都不明白这个男人为什么要跳出来救她,若只是顺手也就罢了,可他丟的是命。 死的还惨呢! “叫他慢些?” 裴冽低头时她忽然移开视线,哑了哑嗓子,“再快些。” “別担心,有我在那批货没人敢拿。” 风太大,裴冽的声音模糊不清,唯有腰间力道不轻不重的握著她,不让她顛簸一点。 顾朝顏忽的鼻子一酸,“谢谢……” 颳起的长裳挡住了裴冽的脸,她看不到他脸上那轻轻一笑。 就如同他不知道她的『谢谢』,谢的是救命之恩…… 官道平坦,马车一直无歇。 眼见就要离开凤泉县地界,马车突然被山匪死死拽住。 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车停的太突然,顾朝顏只觉身子猛朝前撞过去,惊惧瞬间被裴冽一把捞进怀里,“何事!” “回司首,鏢车!” 得山匪回应,顾朝顏还没稳下来直接衝出去。 车帘掀起,一股浓烈血腥的味道涌入鼻息,眼前场景令她险些昏厥。 裴冽先她一步走下马车,目深如潭。 “司首大人,这……这绝非吾等所为!”山匪嚇的脸色苍白,完全忘了这不是凤凰山地界,实打实应了那句做贼心虚。 不等裴冽开口,顾朝顏发疯一般衝过去。 五辆鏢车上的鏢箱皆有被翻过的痕跡,一片狼藉。 三十几个鏢师的尸体横七竖八倒在旁边,身上皆是剑伤,鏢衣被血水染透,早就没了气息。 “找。”裴冽低喝。 山匪懂,当即干活。 待裴冽转过去,顾朝顏正用力推开叠在一起的尸体,看到被压在下面的鏢师,她身体一个踉蹌跌坐在地,一股莫大的悽惶跟恐惧在心底疯长。 她忽的红了眼眶,强迫自己爬起来再找! 货丟了许有补救之法,可人死了她这辈子都会痛恨自己! “秦昭……”顾朝顏推开另外一具尸体,下面的脸並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 裴冽皱眉,“顾朝顏?” 他走过去,正要开口时山匪大叫著跑过来,“司首大人,找到了!” 裴冽接过山匪递来的行鏢书简,打开扫一眼,生出好奇,“顾……” 视线里,顾朝顏仍在发疯去翻那些鏢师的尸体,急迫且用力,仿佛是想从那些尸体下面找寻无比珍稀跟宝贵的东西。 自衝下马车一刻,他未见她去寻真丝內贡,那她在找什么? 鏢师? 她这一路不顾性命跑出来,为的是定远鏢局的鏢师? 翻翻找找,所以是某一个鏢师? “顾夫人,这批鏢里没有江寧顾府的真丝內贡。” 尸体堆里,顾朝顏驀然扭头,猛一下跳出来跑到裴冽身边一把夺过行鏢书简,反覆寻找辨认,眼神带著迷茫,“这会不会写错?” “回司首夫人,鏢师出鏢之前至少要按行鏢书简对个十来遍,就怕出错,所以这东西铁定不会有错!”山匪回道。 顾朝顏握著书简的手忽的一颤,喜极而泣,眼泪飆涌,“太好了!” 她也確实没有在尸体里找到秦昭。 人没事就好…… 裴冽有点看不懂了。 咻— 暗鏢疾射,正中山匪额心! 裴冽一把拽过震惊中的顾朝顏,“站在这里,別动!” 几乎同时,十几个黑衣蒙面男子执剑现身。 “留下身后那个女人,滚!” 裴冽身影展动如风,孤鸣剑同。 呃— 剑气划过那人脖颈,血雾漫天! 只一息间,十几个黑衣人与裴冽斗在一处。 顾朝顏嚇傻了。 留下身后那个女人……那踏马的是她啊! 这些黑衣人是来杀她的? 一声闷响,空气中忽有狂啸潮涌! 就在裴冽以孤鸣震开数道剑锋之际,一支暗鏢直射向顾朝顏。 裴冽瞳孔骤缩,手中孤鸣猛烈笔直追截过去。 砰! 锋利剑身与暗鏢碰撞擦出刺目火。 几乎同时,裴冽身形闪回到顾朝顏面前,握住孤鸣瞬间戾气一滯! 他侧目,那抹娇小身影跟兔子似的唰一下钻扑到鏢车底下,调头过来时正与他目光相对,“大人小心!” 对面剑气再袭,裴冽身体跟手腕同时巨震,孤鸣乍响,剑身肉眼可见被一团化形的白色剑气包裹。 “找死!” 笔直刺出的一剑,空气仿佛被撕裂一般! 白色剑气爆裂瞬间,四溢的狂风里冲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被剑气割颈,绝命而亡。 鏢车底下顾朝顏见到血光剎那,身子一抖,当即扯住衣袖又朝里缩了缩。 余光处,车轂旁边鏢师手上握著一把短刀,她马上蹭过去把刃刀藏到衣袖里傍身。 待她再探头时,愣住了。 只见裴冽单手执剑,刚刚还打的热火朝天的十几个黑衣人竟无一人站著。 刀尖,滴血。 她只少看几眼,发生了什么? 顾朝顏下意识朝外爬,怕有诈又缩回来。 小心驶得万年船。 重活一世她可不想死於大意,彼时孙周的事儿她可长记性了。 夏季午后的风越发燥热,顾朝顏眼珠子滴溜乱转,等半天不见有黑衣人动一下,这才敢钻出来,裹著衣袖小跑到裴冽面前,眼睛还在黑衣人身上乱晃,一眼没看裴冽,话说的贼溜,“大人威武!” 裴冽侧目,“刚刚不是叫你站著別动么?” “嗯?” 顾朝顏扭头过去,“我动了吗?” “你动了,你钻到鏢车底下了。”裴冽並不想让顾朝顏糊弄过去。 顾朝顏:你叫我不动我就不动?分分钟被砍死算谁的? “下次定与大人並肩作战!”顾朝顏以为他在怪自己临阵脱逃,转移话题,“这些都是梁国细作吧?” 裴冽额头青筋鼓了一下,收剑走向马车。 顾朝顏紧紧跟在身后。 咣! 裴冽突然转身,撞的她鼻尖疼。 “江寧顾府那批真丝內贡,没走这趟鏢?” “是呢,怎么没走这趟鏢?” 眼见男人目黑如潭,顾朝顏猛朝上竖起三根手指,差点搥到裴冽下巴,“我发誓,对此事绝不知情,应该是消息有误!” “回罢!” 马车前沿,她还没站稳,就又被裴冽捞起来掐腰抱上马车…… 第四十三章 不行也不行啊! 与来时不同,山匪死了,裴冽只能充当车夫。 马车在官道上悠悠晃晃,行的十分缓慢。 顾朝顏独自坐在车厢里暗暗琢磨那批货的事。 父亲来信说的明明白白,那批货由定远鏢局承接走的陆路,不是这趟鏢? 又或者没用定远鏢局? 不管怎么样,不见货不见人,总比货毁人亡让人来的有希望。 这么想著,她又有些担心,“太慢,驾快些!” 话音刚落她就后悔的直挠木板。 裴冽可以当车夫,但她不能真把裴冽当车夫! 果然,外面没有声音回应,马车也慢慢停下来。 顾朝顏瞬间觉得不妙,裴冽生气了,打算把她扔在这里不管了! 祸从口出这事儿坐实了! 车厢里,顾朝顏一番心里建设之后决定低头试试,於是在脸上笑容放到足够大时把脑袋探出车帘。 人呢? 顾朝顏先是一愣,而后发现马车前面数米处,裴冽手握孤鸣赫然而立,对面挡著两个红衣女子。 女子以红纱蒙面,身段窈窕,手中各握一对鸳鸯鉞,鉞间煞气縈绕。 就她这种对武功內力不是特別敏感的人都能感受到,眼前两名女子与之前十几个黑衣人断然不是一个级別。 又是来杀她的? 顾朝顏磨牙,该死的楚依依是不是聋? 该杀谁她搞不清楚么! 顾朝顏边想边缩回到车厢,坐到原位,身板挺直,双手紧紧扯住衣袖,眼睛朝马车后面那块木板瞄过去。 这马车不比普通马车,好多机关暗锁。 之前县衙那些衙役搬银子的时候她看到了,只要叩动木板上那个黑色木疙瘩,她就能从后面逃走。 “坐在马车里,別动!” 顾朝顏才把屁股抬起来,就听见裴冽言语警告。 尖锐刺耳的摩擦声陡然响起,顾朝顏挣扎半天,又一次把头探出车厢。 眼前,裴冽已与两名女子动手。 乍一看,鸦羽色锦衣与两抹红裳缠在一处,竟有种说不出的美感。 顾朝顏所见,孤鸣被其中一对鸳鸯鉞绞住,不进,不退。 她咬咬牙,跟著使劲儿。 裴冽猛然震动手腕,孤鸣却被鸳鸯鉞绞的太紧,根本无法抽出。 女子显然用了全力。 另一侧,红衣女子足尖点地,身形腾起剎那拋出双鉞。 鉞如闪电。 两道寒光朝裴冽脖颈绝戾斩杀! 马车前沿,顾朝顏双手死死攥住车棱,指甲劈裂都无所感,心提到嗓子眼儿。 鉞至! 裴冽弃剑,躲过双鉞剎那袖內射出一根玄丝! 玄丝绕颈,女子尚在半空就已没了气息。 拋出去的双鉞没了內力牵引,迴旋路径骤变。 『錚—』 裴冽猛然握住孤鸣,倾注內力剎那剑身突然向前,与鸳鸯鉞剧烈摩擦,迸出耀目白光。 剑尖笔直迸进,狠戾袭向红衣女子胸口! 女子被迫朝后疾退。 唰— 迴旋双鉞斩过女子脖颈,鲜血狂喷。 身首分离。 场面太过血腥,顾朝顏惊叫一声险些昏厥。 她攥住马车木棱,见裴冽收剑往回走时眼前一晃,仿佛看到了前世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裴冽眉角几滴鲜血,翻身坐到马车前沿,容色冷厉,“坐稳!” 没等顾朝顏反应,马车突然掉转方向,弃官道朝山路狂纵。 “裴大人……咱们这是去哪里?”顾朝顏死命拽住木棱,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咱们为什么要改道?” “她们是谁?” “她们……” 咣当! 顾朝顏一个没抓稳,骨碌到车厢里头。 裴冽心急,突然停下马车,人又骨碌回来了。 顾朝顏髮髻散乱,狼狈爬起来还没说话,人就被裴冽拎下马车,“骑马。” 嗯? 行! 不行也不行啊! 马被裴冽拽过来一匹,她人都没站稳直接被拎上马背。 顾朝顏骑过马,双手下意识拽上马韁的时候,一双大手覆过来,感受到背后的热度,她脸红,“大人怎么?” “骑一匹!” “可是有两匹……” 驾— 裴冽將顾朝顏护在怀里,双腿夹紧马腹,骏马驰骋之际顾朝顏身子因为惯性朝后撞过去。 风太大,速度也太快。 她没什么本事与裴冽拉开距离,只能窝在他怀里。 灼热呼吸落在颈间,过电般的感觉涌上心头。 顾朝顏惊惧自己刚刚一瞬间的心跳,急忙扭动身子侧坐,这样至少可以防止过於亲密的接触。 “別动!” 一只大手环过腰支,她被死死扣在裴冽胸前。 “大人,我们为什么要跑?” 裴冽没有回答,怕嚇坏怀里的女人。 刚刚两名红衣女子明显知道他们所行路径,早早埋伏在官道,且两人武功不弱,他虽能敌,可也动了玄丝。 能他让亮出玄丝的对手,並不多。 此事自他出城便觉蹊蹺,来时路上被杀的鏢师身上钱財並无丟失,凤泉县外被洗劫一空的鏢车断然不是流寇所为。 流寇作案会连箱子一起搬走,不会只拿箱子里的东西。 再加上两拨杀手的出现,实力愈强。 裴冽篤定这是有人刻意为之,目的…… 想杀顾朝顏。 想到此处,他身上散出凌然杀气,眼眸深处升起难灭的躁意。 这股杀气顾朝顏感受到,顿时就没有问题了。 骏马疾驰,裴冽走山路的目的一是想改变之前路线让对手一时难寻,二来也是想以最快速度赶回皇城。 迟则生变。 皇城,將军府。 用过早膳后的萧子灵將萧瑾拽到屋子里,神神秘秘。 “有什么话不能出去说?”萧瑾皱了下眉。 萧子灵关好房门,“哥哥,有件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什么事?” “顾朝顏!” 萧瑾听到名字就有些烦了,自他回府至今,每日用膳时都要听自己妹妹跟顾朝顏拌嘴,偶还会捎带上阮嵐。 这些锁事让他不胜其烦,“我还有军务要处理。” “哥!”萧子灵拉住萧瑾,“顾朝顏根本没去宝华寺!” 一句话,成功留住萧瑾,“你说什么?” “真的!” 萧子灵遂將她与阮嵐去宝华寺路上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一遍,“顾朝顏骗我们说去宝华寺,实则是去找男人借种了!” 第四十四章 啥马受得了这惊嚇 听到『借种』二字,萧瑾目色陡寒。 他喜不喜欢顾朝顏,都没可能允许她与別的男人勾搭,“休得胡说!” “哥,我没胡说,你想想啊!” 萧子灵就跟被洗脑了一样,固执认为自己想像的,就是真的,“她说去宝华寺,谁知道?” “时玖……” “时玖是她的人,自然向著她说话,眼下府里正要办喜事,她这个当家主母不好好在府上操办哥哥与楚依依的婚事,去什么宝华寺!”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皇城通向宝华寺的路早不坏晚不坏,偏偏我与嫂嫂想去的时候遇到两家人挡在路上,还把路挖成那个样子阻我们去路,哥你不是说过么,凡事异常必有妖,那铁定是顾朝顏算计!” “你有证据?”萧瑾皱眉。 “我虽没有,但哥哥可以去查呀!派人去宝华寺瞧瞧,顾朝顏如果不在,就是背夫偷汉了!” “住口!” 萧瑾低喝,嚇的萧子灵身子一抖,“哥……” “你就那么希望她背夫偷汉?” 一种难以形容的躁意自心底陡然滋生,萧瑾双手握拳,额头迸起青筋,“她若传出这种丑事,你能占到什么便宜!” 萧子灵被骂的一脸懵,“哥,我……我这可是为你好,她要真行为不端,做出那等不要脸的事,你就可以名正言顺休了她,趁著楚依依还没嫁进来,把嫂嫂抬成正妻……” “张口嫂嫂闭口嫂嫂,嵐儿还没嫁进將军府,你这样唤她可有想过她的名声!” 萧子灵,“……哥你怎么了?” “你有时间就学学別家府里的女娘!琴棋书画不行,女红刺绣也一样拿不出手,你这样日后能找到什么好夫婿!” 萧子灵被萧瑾给骂懵了,“哥!” “我还有军务要处理,你也做点自己该做的事,少在这里嚼舌根!”萧瑾忽的打开房门,怒走出去。 “我有没有嚼舌根你派人查一查就知道了!顾朝顏就是没在宝华寺!”萧子灵著急吼道。 角落里,时玖听到这句话脸色大变。 昨个儿她打听到萧子灵跟阮嵐没能去成宝华寺,狠狠鬆了一口气,不想刚刚碰到萧子灵鬼鬼祟祟的样子就跟过来,没想到让她听到这个。 糟糕! 时玖顾不上多想,当下溜出將军府。 城南,甄府。 好巧不巧的,时玖到时甄娘刚从城外回来,才下马车。 “不好了!” 她將甄娘拉到旁边,將自己在门外听到的话重复一遍,“我也不知道大姑娘怎么就猜到夫人不在宝华寺,我出来时看到我家將军骑马出门了,问过管家才知道將军要去宝华寺!” 甄娘大骇,“萧將军要亲自去宝华寺?” “现在怎么办呀!”时玖急的直跺脚,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別急!” 甄娘强迫自己冷静,“你说萧將军骑马?” “是!” “那就算把路挖出一道深壑都挡不住他……”甄娘蹙眉,“我虽去了宝华寺与方丈打过招呼,可也架不住萧將军亲自寻人!” “千万不能让將军知道夫人没在宝华寺,我还隱隱听到大姑娘说什么背夫偷汉,这不是朝夫人身上泼脏水么!” 甄娘自然明白其中厉害,亦著急,“你好好想想,有没有可以求的人?” “这皇城里多是与夫人有生意往来的人,没有……” 时玖忽然想到一个人,“有!” “谁?” “拱尉司司首,裴冽!” 甄娘眼睛一亮,“那足够用了!” 哪怕她只是市井小民,也知道裴冽是什么一號人物,而且她早就听说那日在城南菜市杀死孙屠户的就是这位裴大人。 事后她细细想过这件事,孙屠户是什么的人她最清楚,坏是极坏,但绝对不是梁国细作,那位裴大人之所以杀孙屠户,定是看在夫人的面子。 那时夫人砍断孙屠户的手,若然经官必定获罪,幸有裴大人杀了他,夫人才得以保全。 此人,可求。 “那我现在就去拱尉司!”时玖忽又想到什么,“可是將军已经快要出城了!” “放心,我去截住萧將军拖延时间,时玖,你也快些!”甄娘果断道。 皇城,正东门。 萧瑾勒著韁绳正要下马,不想一个乞丐突然撞过来。 马受惊嚇扬起前蹄,一声嘶鸣引得四周百姓围观。 待萧瑾收紧韁绳制住马匹,那乞丐突然倒地弓缩著捂住自己左腿,杀猪一般號啕大叫,“痛啊!好痛啊!” 此时此刻,萧瑾脑子里全都是萧子灵与他说的话,心中烦闷异常,甚至都没注意到地上的乞丐。 军务是有,可只要想到顾朝顏背夫偷汉他就怎么都坐不住,若不亲眼证实,他过不去! “你別走!” 就在萧瑾纵马往前时,乞丐突然爬过来,一把拽住他腿,“你把我撞瘸了就想走?你们都快过来看看吶!这位达官显贵不拿乞丐当人!撞死撞伤话都不说一句就想跑!这还有没有王法,有没有天理了啊!” 萧瑾这才注意到乞丐,也恍然想到自己刚刚马匹受惊的事。 他皱眉,“鬆开!” 乞丐哪能鬆开,越叫越欢,“哎呦!我们乞丐的命不是命!连一只蚂蚁都不如啊!老天爷,你快睁眼看看吧!这是什么世道!” 人群里,甄娘朝旁边几个乞丐瞄了一眼。 几个乞丐立时跑过去跪在马匹前煽风点火。 “这位大人,你就可怜可怜我们这些乞丐,您把他的腿撞折了,这让他以后怎么活?” 萧瑾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武將,看到这般就知道自己遇著讹诈的腌臢货,“我把他腿撞折,他以后不就更好活了么!都让开!否则別怪我不客气!” 若在平时,乞丐命贱,自然不敢得罪这样的硬主儿。 但这不是平时,眼尖乞丐看到人群里甄娘的眼色,突然扑衝过去,死死抱住马匹前蹄。 乞丐本就为钱,能得一辈子不愁吃穿的银子,他们也就没那么在乎命了。 眼见一乞丐衝过去,另外几个乞丐也都跟红了眼似的去抱马腿。 五六个乞丐,啥马受得了这惊嚇! 第四十五章 做恶梦了 果不其然,马匹再次受惊,尥蹶子似的狂跳。 几个乞丐皆有不同程度受伤,各个倒地痛的齜牙咧嘴。 萧瑾战惯了沙场,人命於他儘是螻蚁,不过几个乞丐,他根本没放在眼里,正要翻身上马时乞丐又都围衝过去。 眼见萧瑾要用强,甄娘藏在人群里忽然吼了一嗓子,“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萧將军不能仗著自己是南征功臣就居功自恃,草菅人命!” 围观百姓本就窃窃私语,听到萧瑾名號一下子热闹起来。 “哪个萧將军?” “这你都不知道?南征主帅还能是哪个萧將军,镇北將军府的萧瑾!” “大婚一年没与新娘洞房那个?” “那不是因为顾朝顏是石女,听说身上还有狐臭……” 甄娘听著周围百姓议论的內容偏出八百里地,一时心急,又给堵在马匹前面的乞丐疯狂递眼色。 百姓议论声太大,萧瑾面如赭色,再顾不得与乞丐拉扯,抬脚揣飞一个翻身上马,正要离开时,守城官从不远处走过来…… 另一处,时玖隨马车行到拱尉司门前,车夫嫌此处煞气太盛,把人撂下就跑了。 看著黑漆漆的两扇门,时玖也害怕。 可事关自家夫人安危,她也豁出去了,闭著眼睛可劲儿敲门。 “何人大胆!” 瞭望角楼上,一黑甲侍卫重震手中长矛,嚇的时玖一哆嗦,“我……我有要紧的事要见裴司首!” 侍卫只管传话,“报上名號!” “镇北將军府……时……顾朝顏!”时玖只怕裴冽不知道自己叫什么,报出自家夫人的名字。 角楼有侍卫换岗,时玖守在门外急的原地转圈,也不知道甄娘拦不拦得住。 吱呦— 嵌著两个铜蠡门环的高大铁门缓缓打开,时玖回头,满眼期待。 出来的人是洛风。 时玖直接往里闯。 “做什么?”洛风抬手挡住她。 “我要见裴司首!”时玖认得洛风,急切道。 洛风並未追究时玖谎报的事,“我家大人不在,你有事可以同我说。”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人命关天的事你管得了么!”时玖真著急了,万一叫將军知道夫人不在宝华寺,便是夫人坦坦荡荡,也架不住別有用心的人泼脏水。 別人不说,大姑娘第一个出来和稀泥。 洛风一把扯回要朝拱尉司里钻的时玖,皱眉,“我家大人真不在,是顾夫人出事了?” 倘若顾朝顏出事,那他家大人在哪里,丟了? 时玖將信將疑,可眼下也不是细究的时候,“是,我家夫人出事了……” 城门外,萧瑾看出守城官有为难之意,加之五六个乞丐躺在地上痛叫的没完没了,直接从腰间摘下令牌,“本將军有重要军务在身,阻者重罪!” “萧將军,这是你自己的令牌,非出城令牌,將军扰乱城门秩序,恕下官不能放行。” 城守不是什么大官,但他是太子这一拨的人,好不容易逮著萧瑾错处,自然不会轻易放弃露脸的机会。 “是他们讹诈!本將军不追究他们已是仁慈!”萧瑾恨道。 城守正要说话时,乞丐们呼啦跪爬过来磕头,“大人明鑑!草民虽命贱可也不干 那欺诈钱財之事,我们只要一个公道!只要萧將军带我们去瞧伤,瞧好了我们分钱都不要他的!” “是啊大人!我们好好走路,萧將军纵马撞了我们还诬陷我等讹诈,我等就算是乞丐也有尊严吶!” “大人要给我们主持公道!” 城守才不管乞丐有多冤枉,亦或不冤枉,能给萧瑾找点不痛快,能让太子看到他的忠心才是他的目的跟诉求。 “萧將军,今日只怕你有再重要的事,也要给这几个乞丐跟百姓一个交代,不是下官为难您,职责所在。” 萧瑾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身份亦不能容忍他被一群腌臢乞丐跟小小城守为难,於是自怀里又拽出一枚令牌,“这块令牌,够不够放行!” 城守见令牌脸色大变,当即弓身,“將军请!” 那是帝王亲赐令牌,上面雕有龙腾图纹,一般用於紧急情况先斩后奏使用。 萧瑾收令牌,翻身上马。 乞丐还想往前冲时被城守喝住,“不知轻重的腌臢货,退下!” 眼见萧瑾就要出城,混在人群里的甄娘心凉了一下。 出了城,想再拦萧瑾难如登天! 就在这时,忽有一人骑马而至,“萧將军!” 萧瑾闻声回头,见那人时瞬间勒住马韁,虽面露疑惑却也及时掉转马头,与那人私语后一併回城…… 甄娘悬起来的心忽的落地,继而善后。 不远处的马车里,时玖也跟著狠狠呼出一口气。 “你是怎么做到的?” 洛风侧目,“机密,知者死。” 时玖『哦』了一声,她也没那么想知道,“这次谢谢洛少监!” “顾夫人为何要隱瞒出城之事?” 时玖直接捂嘴。 洛风好奇,“江寧真丝內贡走定远鏢局这件事,不能说吗?” 时玖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商场如战场,莫说覬覦皇商头衔的同行虎视眈眈,生意场上多的是『对我有没有利我不管,对你没利我就干』的小人。 所以这还真是不能说的秘密。 洛风没解释,將时玖送去城南…… 密林里,裴冽盯著半夜睡倒在他怀里的女人,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他没有意识到的温柔。 女人睫毛长翘,时尔忽闪,像是两排小扇。 面若桃,脸颊许是因为朝露变得潮红。 连夜奔波,顾朝顏头上髮髻松鬆散散的落下来,鬢间垂落几缕,別有一股慵懒的味道。 裴冽盘膝靠在树干上整夜,一动未动,生怕惊了怀中女人。 忽的,他似乎感觉到不对。 低头,见她眸间有泪。 “不要……不要!” “顾夫人?” 顾朝顏忽的惊坐,瞪大眼睛,睡梦中的脸与眼前男人重叠,淒楚悲慟乍现。 恶梦与现实,她一时分辨不清。 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般滚滚而落,砸碎在衣襟上,浸润无声。 裴冽盯著那双眼,心似被人狠揪了一下。 他从那双眼睛里看到了惊恐,心死跟无尽的悔恨。 是什么样的梦,能让她这样绝望到这样的程度! 第四十六章 別吃! 顾朝顏眼泪愈渐凶猛,裴冽知道她魘住了。 “顾夫人?” 濒临灭顶的绝望,几欲窒息的痛苦。 她大口喘著粗气仍然不能抵御那抹寒入骨髓的悲凉。 顾朝顏沉浸在梦魘中,双手下意识抚上小腹,紧紧攥著衣襟,身体开始颤抖…… “顾朝顏!”裴冽突然握住她双肩,大喝一声。 梦魘散尽,她茫然看著眼前男人,骤然清醒。 “裴大人……我们要上路了吗?”眼泪还掛在睫毛上,顾朝顏深深吸了一口气,仿若没事人一样正准备起身,发现双肩仍被裴冽握在掌间,十分用力。 她看过去,疑惑不解。 裴冽紧了紧唇,漆黑眼睛里同样带著探寻的目光。 “裴大人?” 裴冽压下情绪,將旁边早就备好的乾粮跟水递过去,“吃完上路。” 顾朝顏咬了两口乾粮,见不远处树上结著红彤彤的野果子,一时好奇走过去。 果子拳头大小,坚实饱满,红艷欲滴。 她伸手摘下一个。 “別吃!” 嘶— 见顾朝顏酸的五官变形,牵马过来的裴冽递给她一个瓷瓶。 “什么?” “毒药。” 裴冽去河边饮马,顾朝顏打开瓷瓶,闭起一只眼睛朝里看,小杏干? 她倒出来一颗,真是。 尝尝。 甜香不腻! 刚好缓解嘴里酸涩的味道。 “裴大人,你怎么会隨身带著这个?” 裴冽走过来时她將瓷瓶拧好递还回去,小心翼翼,“我吃了一颗,大人不会介意吧?” “过来。” 顾朝顏握著瓷瓶绕到马前,有了此前经歷,她认命了。 说是男女授受不亲,那他妈被人追杀的时候谁还管得了这个! 马背上,顾朝顏见裴冽没有收回小杏乾的意思索性塞到自己袖兜里,“大人想吃的时候告诉我。” “我不吃。” 裴冽將人裹在胸前,双手从她腰支环过去勒紧马韁,“坐稳。” “哦……” 顾朝顏坐稳了,然而马匹却没似昨日那般风驰电掣的跑起来,悠悠荡荡。 “那个果子,你不认得?”头顶飘来声音。 “什么果子?” 她想起来了,“那个酸溜溜的果子?看著可不酸。” “顾朝顏。” “嗯?” 她不是第一次被裴冽直呼大名,但没有由头直呼其名这事儿她就很怕,然而等了很久,裴冽都没有再吭声。 她也不敢问,气氛逐渐变得尷尬。 好在她也不是怕尷尬的人,莫说直呼其名,就裴冽这会儿骂她几句她都能笑脸相对。 她可太清楚那些杀手冲谁来的了。 该死的楚依依。 阴魂不散! 马匹仍然在磨磨唧唧,踢踏前行。 裴冽瞄了眼怀里女人,双手忽的拽停马匹。 气氛,尷尬到极点。 他生气了。 那果子他这辈子只吃过一次,便是逃亡路上顾朝顏摘给他的,酸的要死,他这辈子都不会忘。 十几年不见,他只看一眼就能认出来。 顾朝顏,你眼瞎! 这会儿被裴冽护在怀里的顾朝顏那真一动不敢动,心也跟著吊起来。 她也很生气呀,有话说有屁放。 突然停下来你知道我有害怕么! “下马。” 嗯? 顾朝顏眼角肌肉猛的一抽,最担心的事来了。 “裴大人,你是想要拋弃我吗?” 她抬起头,自下往上看,裴冽弧度几乎完美的下顎落在她眼睛里,好看的人,著实从哪个角度看都不赖。 眼见裴冽目光直视前方,她也跟著飘过去,脸上表情顿时变得丰富多彩,眼珠子在眼框里狠狠蹦躂两下。 活了两世,她都没见过那么粗獷的汉子! 站在对面的男子好似比裴冽还要高出一头,体格健硕结实,骨骼跟肌肉与正常习武者很不一样。 除了裸在外面的手臂异常粗壮外,颈与肩连接的斜方肌亦高高耸起,即便隔著衣服,仍能看清前身后背隆起的肌肉一块一块的,硬实如铁。 男人面色古铜,一脸凶相,背后一柄黑色大剑。 这些都不是让顾朝顏震惊的存在,她惊讶於如此凶神恶煞的人,肩头竟然背著一个绝世倾城的人偶。 飘逸的白衣,满头银髮,颅顶缀著一枚璀璨闪熠的明珠。 那人偶面白,有著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木雕的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颈间繫著洁羽披风。 轻盈羽毛隨风摇曳,显得人偶謫仙一般灵动,美而无言。 粗獷如野兽的男子,配上仿佛仙子下凡的人偶,看的顾朝顏汗毛都耸起来了。 呃— 她未反应过来,人已经被裴冽揽腰抱下马背。 二人落地,裴冽將她拉到身侧低语,“一会儿动起手,朝东跑,不要回头。” 顾朝顏不解时裴冽已握孤鸣,走向男子。 对面男子没说话,单手朝后抽出黑色大剑,见裴冽亮剑阔口一开,桀桀怪笑。 那剑不比寻常,无论宽度还是厚度都让人望而生怯。 顾朝顏本能躲到旁边树后,脑子里一直迴响裴冽刚刚说的话,让她跑? “你们是谁派来的?”裴冽目光冷厉,寒声质问。 男子仍在怪笑,脚步重踏向前。 两步而已,顾朝顏有种满山在颤的错觉。 果然死於话多的反派都是小反派,她正等答案时男子直接举剑砍杀。 视线里,一柄黑色大剑长啸於空,剑身虽暗沉无光却蕴著让人无法形容磅礴力量,直逼裴冽。 那剑速度太快,裴冽无暇躲避,只能以孤鸣硬扛。 轰— 两剑在半空中相撞,发出『嗤啦』一声裂响! 裴冽只觉虎口顿麻,扯痛感令他手腕微颤。 顾朝顏距离他咫尺,这个细节她看到了! 裴冽,不敌? 就在裴冽勉强站稳一刻,黑色剑身一式横扫千军拦腰而至。 这是杀招! 裴冽震惊之余被迫翻转剑身以暴制暴,孤鸣被黑色大剑直接逼到胸口,震痛肺腑。 即便如此,黑色大剑仍在发力! 千钧一髮,顾朝顏跑了。 瞎子都能看出来裴冽不敌,现在不跑更待何时? 见顾朝顏跑开,裴冽眼中方现杀意,双足顿起,孤鸣反刺。 剑气带起脚下浮尘犹如狂风巨浪咆哮,硬撞黑色大剑! 轰— 浮尘崩散,强大冲袭力使得周围空气都跟著扭曲变形。 气浪所到之处顾朝顏刚刚站过的地方,腕粗的树枝尽断,朝后崩飞…… 第四十七章 死去的记忆 许是未料裴冽强悍如廝。 男人收剑站定,漆黑凶狠的眼睛里迸出玩味跟兴奋,喉咙又发出让人极为不適的桀桀笑声,听著毛骨悚然。 裴冽手执孤鸣,神色如常,並没什么改变。 忽然之间,对面男人呼吸灼热起来,双脚猛然一顿,黑色大剑朝正前方绝对笔直的刺出! 嗤— 剑气在空中爆开,一道化形的白色锥形线路直击裴冽胸口。 裴冽目寒,单看帖服在剑身上的剑气便知此人內力与他相当甚至有可能在他之上,但也无惧。 就在黑色大剑逼近瞬间,裹挟在剑身上的白色剑气骤然腾起一片寒雾,雾气漫天,迷惑人眼。 孤鸣乍起! 带著裴冽九成內力的孤鸣剑仿佛有著碾压一切的威压,狂斩而去。 绝对实力面前,任何哨的剑招都不堪一击,对方想拼內力,他奉陪! 两股剑气碰撞剎那,寒雾尽散! 錚— 两剑相抵,剧烈摩擦產生的火仿佛流光四溢,惊艷绝绝。 剑势已尽,二人皆被剑气震的疾退数步。 呃! 裴冽未及站稳,肩背陡痛! 视线內,一道白影回闪,稳稳落在男人肩头。 宛若仙子的人偶手中握著一柄小剑。 剑上,沾著血。 这一幕刚好被跑到十数米之外的顾朝顏看的清清楚楚。 她知裴冽不敌,可当真看到裴冽受伤的时候还是被震惊到了。 上一世裴冽一直都是杀神的存在,只有他砍別人的份儿,谁想砍他费点儿劲。 至少除了死前一刻,她从未见有谁能在那个男人身上留下点什么。 不能想! 见二人又打起来,顾朝顏咬牙扭回头,继续朝林深处跑。 保命要紧! 可那些该死的记忆偏偏在这个时候攻击她! 那人武功那么厉害,她跑回去跟给人家送盘菜有什么区別?没有区別。 裴冽打不过这事儿是他学艺不精,跟她有什么关係?没有关係。 她只要跑到林深处,能不能躲过一劫?必须能! 啪— 顾朝顏忽然抬手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转个身往回跑。 她有一万个理由撇下裴冽,往回跑的理由只有一个。 我上辈子欠了你的! 双剑劈斩间,激盪起来的恐怖热浪一团一团外溢,如涟漪散开,华光耀眼。 树叶朝外鼓胀崩散,连树枝都被尽数折断。 裴冽与对面男人拼了狠招,黑色大剑斩出的狂啸剑气排山倒海压顶而至,孤鸣毫不示弱,剑指苍穹! 剑身相撞,天空中赫然涌出黑白两道流焰,混杂的流焰急速下坠,拖出长长的光尾,犹若流星,绝美间透著无限杀机。 浓雾再起,裴冽心下陡寒。 吃过人偶的亏,他自然明白男人接下来的下作招数。 然而黑色大剑却在这个时候疾攻过来,剑气一道一道劈斩,令他无暇分神。 呃! 感受到背后幽冷寒意,裴冽猛然提力驱散浓雾,却在雾尽时看到对面男人左侧脸颊出现一道划痕,鲜血流涌。 他猛然回头,方见顾朝顏就在他背后位置,手中短刃划破人偶。 “顾朝顏?” “是我。” 得说顾朝顏冲回来的时候害怕极了,雾浓,她恍惚间看到人偶在她面前一晃,抬手那么一划。 不小心让她划中了。 “躲开—” 视线里,雪白人偶忽然变了顏色,粉红,鲜红,墨红,最终变成开在黄泉三途川两岸曼珠沙华的顏色。 殷红如血,哪怕颈间白羽都变成了燃烧的火焰。 人偶手中小剑滚著红色剑气突然刺出,裴冽拽过顾朝顏护在怀里瞬间,孤鸣斩断剑气。 身后,男人发出一声犹如野兽般的嘶吼。 顾朝顏顺著声音看过去,差点嚇死。 原就一脸凶相的男人额头青筋鼓胀,双眼血红如荼,面颊上与人偶一般的划痕血流大片,染红半张脸。 尤其身上肌肉暴涨,整个人看起来仿佛是用石头堆砌起来的怪兽,衣服都被撑破。 “逃吧……” “用你说!” 不等顾朝顏反应,身体已经被裴冽揽在怀里,脚下浮空,耳边传来风声。 身后男人抡剑直追,血红人偶亦如幽灵鬼魅飘际在半空中,忽明忽暗的闪现。 大白天,闹鬼一样。 人偶手中小剑斩出的绵密剑气冷戾骇人,所到之处焦糊一片。 裴冽轻功不弱,可终究是带著一个人,始终没与男人跟人偶拉开距离。 吡— 顾朝顏听到声音时,裴冽左边胳膊被红色剑气灼伤,鸦羽色衣袖裂开,皮肤肉眼可见一片血红。 她忽的收回视线不敢再看,多看一眼都怕裴冽会扔下她。 那胳膊正抱著她呢! 剑气陡袭,裴冽反手甩出孤鸣,背后传来『轰』的炸裂声,震的她耳鸣。 顾朝顏害怕了,“裴大人……” 你可千万不要拋下我啊! 这话拱到嗓子眼儿,她却怎么都开不了口。 上一世最后一刻的回忆偏在这个时候又来攻击她。 明烈的阳光,那抹鸦羽色大氅漫天覆下来,万箭齐射…… 裴冽怀里,顾朝顏紧抿著唇。 她能感觉到背后危险逼近,亦能感觉到裴冽並没有想要放下她的意思。 山林尽头,是悬崖。 顾朝顏看到悬崖了,再这么下去她跟裴冽都活不成! 心揪的紧,牙齿也咬碎了。 “裴大人快把我扔了罢!” “闭嘴!” 孤鸣迴旋之际,男人追上来了。 红衣恶鬼一样的人偶也在这个时候疯狂甩动短剑! 黑红两色剑光便如万箭斩杀过来,裴冽却未回头。 “裴大人……別別別……停!裴冽—” 山风猎猎,顾朝顏眼睁睁看著裴冽紧抱著自己跳下悬崖,背后剑气劈江斩海,碎石崩裂。 她的身体与裴冽一起急速下坠! 那抹鸦羽色的锦衣在山风的鼓动下拂摆到她身上,熟悉的感觉顷刻占据她身体每一根神经。 万丈深渊就在脚下,她全身汗毛都跟著竖起来,恐惧跟无望都不如那张坚毅的脸更让她崩溃。 如果死是必然,这一次她不想跟这个男人一起死! 没有原因,他们没有关係! 裴冽就不该抱著她一起死! 咻— 裴冽抬手之际,袖內玄丝死死卷缠住悬崖绝壁上一株粗壮的树干。 玄丝绷紧,顾朝顏只觉身形一顿,腰支被裴冽握的更紧,两人身形剧烈摆动,狠狠撞向石壁。 咣当! 裴冽因为要护著怀里的人,后腰磕到石壁突起位置,一声闷哼。 “裴……” 嘘— 第四十八章 左右不分 顺著裴冽视线,顾朝顏看到了悬在半空中的人偶! 那人偶一身血红衣裳,原本琥珀色的眼睛也已经变成两个幽暗深洞,没有一丝光亮,却似有著摄人魂魄的力量,哪怕只看一眼都会让人恍若跌进深渊。 人偶忽然飘过来,顾朝顏惊的把头埋回裴冽胸口。 裴冽的手一直紧紧握在怀里女人的腰支上,目光冰冷看著人偶缓慢逼近。 终於! 人偶似乎没什么发现,倏然跃上悬崖。 裴冽垂首看向怀里女人,紧绷的神经终於鬆了松,声音沙哑。 “没事了。” 顾朝顏听到声音下意识回头,人偶果然不见了。 然而她並没有因此而放鬆,脚下虚空,她跟裴冽两个人还吊著呢! “我们……” “闭上眼,朝左用力!” 顾朝顏本能听话,闭眼,用力! 玄丝剧烈晃动瞬间,裴冽紧揽著怀里女人朝不远处一块凸出的岩石狠盪过去。 哗啦! 碎石砸在肩头,顾朝顏忽的睁开眼,眼前一幕嚇坏她了。 就见裴冽单手叩住岩石一角,手腕被尖锐岩石剌出一条血口,血水蜿蜒手背鼓起青筋,那岩石快碎了! 恐惧跟绝望再次涌上心头,顾朝顏甚至没有时间思考,大叫,“裴冽你放开我!” 已经裂开的岩石根本承受不住两个人的重量。 “闭嘴!” “放开我!”她太清楚这样下去她跟裴冽都会掉下万丈深渊,尸骨无存。 如果有选择,她想活下去,那么多仇恨跟遗憾在等她,可显然她没有选择。 要么裴冽活,要么他们两个一起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顾朝顏突然扭动身体。 这辈子,你就让我一个人走了罢裴冽! 咻! 碎石崩裂,脱离主体掉下深渊,顾朝顏只感身子重重摔倒,却无急速下坠的空无感。 她睁开眼睛一瞬,自己趴在悬崖绝壁凸出的岩石上,眼前空无一人。 “裴冽……” 难以形容的恐惧漫上心头,她惊慌失措爬向岩石,“裴冽!” “我在这里。” 嘶哑的声音从背后响起,顾朝顏猛然回身,看到裴冽一刻眼眶通红,大吼,“我叫你鬆手你为什么不松!” 极度惊恐之后,是根本控制不住的极度愤怒,“你知不知道就算你不鬆手,我一样会死!” 就算你扑过来挡在我身体上,替我遮羞,维护那份残存的,根本不值得一提的尊严,我也一样会死! 但你有选择! “左右不分,你还这么理直气壮?” 顾朝顏,“……” “本官说朝左用力,你朝哪里用力了?”裴冽也在害怕,坠下悬崖那一刻他以为自己护不住这女人了,刚刚亦是。 自母妃离逝,他在这个世上真正在乎的人只有这个眼瞎的顾朝顏。 若护不住,怎么办呢。 顾朝顏心神一顿,刚刚她用力的方向不是左? 是右…… 见裴冽手腕流血,身体虚弱坐起来,她匍匐著爬过去。 悬崖风大,顾朝顏忽然发现这块凸出的岩石后面竟然有个山洞,“我扶你进去。” 山洞像是自然形成,並不大,里面长著一些不喜光的藤曼,藤曼上结了许多不知明的野果。 惊魂甫定,顾朝顏这才注意到裴冽背后被人偶划出的剑伤,血水黏住鸦羽色长衣,看著足够触目惊心,“这……怎么办?” “那些是无根藤,果子可以止血。” 裴冽想要起身,顾朝顏按住他,“我来。” 那些果子长的毫不起眼,青绿青绿的,看著就很酸的样子。 顾朝顏將它们摘下来,堆到一处相对平整的石面上,捡块碎石细细捣碎。 裴冽走过去,坐到旁边,將上衣脱下来。 “你在干什么?”顾朝顏见状停下手里动作,瞪大眼睛。 “你在想什么?” 裴冽將上衣褪到腰间,露出峰腰猿背的上半身,跟背上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顾夫人若有不便,还请迴避。” “大人不觉得是我在占便宜就行。” 顾朝顏自嘲,“这等风景岂是我不钱能看的。” 裴冽侧目,“顾夫人拿本官比作什么了?” “没……没有!”大齐民风开放,皇城之內南风馆没有十间也有八间。 “那你解释一下。”裴冽扭过头,侧顏冷峻。 “解释什么?” “解释夫人没有怎么,没有不钱就看了,还是了钱没看,还是钱看的?在哪儿看的,看的谁。” 顾朝顏,“……那我看的可多,就皇城里那几个馆的小倌哪个我没看过,要说最好,还得是清风楼里那几个,养眼的很。” 上辈子拜阮嵐所赐,她被誆进清风楼里呆了两天两夜,出来之后名声尽毁。 说起来,萧瑾丝毫不顾自己怀了他的孩子,也是觉得那孩子不是他的吧。 嘶— 顾朝顏恨意落在手上,下手重了。 听到裴冽低吟,她慌忙抬手,涂抹汁液的地方渗出血,“抱歉……我……” “想到哪个养眼的了?” 顾朝顏只道裴冽在嘲笑自己,没往心里去,“大人为何救我?” 这是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裴冽忽然沉默。 “我救过大人的命么?” 感觉到裴冽背脊一紧,她忽的抬起手,“疼?” “我与大人也算萍水相逢,若只因西郊那片荒地,大人其实不用这么拼命,我若死了,那片地也归不到镇北將军府,以大人的手段,据为己有不是难事……” “夫人说的很对。” 顾朝顏忽然从某位大人迷惑的声音里听出一丝不一样的味道,顿时改口,“……大人您可千万別误会!我不是这个意思!” “本官听著像是这个意思。” “那大人有没有兴趣重新听?” 见裴冽侧过身,顾朝顏瞭然,当即在脑子里疯狂组织语言。 若踌躇若犹豫,若把握不住这个机会,会死的! “再有下一次,大人放下我。” 百般思量,她终究没有说出求饶的话。 裴冽抬头看她。 “我不希望別人为我牺牲,我没求你救我,所以这个恩我不认,也不会还。”顾朝顏知道自己说的话有点儿白眼狼的意思,可她与萧瑾不同。 萧瑾一面说著好听的甜言蜜语,一面害她家破人亡,十足的偽君子。 她勉强算是真小人罢! “敷药。” 第四十九章 蠢死了 顾朝顏没听清,眼睛狐疑盯著裴冽。 以她对他的了解,上辈子但凡得罪过裴冽的人都免不了抄家灭族掉脑袋的命运,连同后院养的狗都不能倖免,鸡蛋都得摇散黄了才罢休。 这不是个好相与的人。 “敷药。” “顾夫人没看到本官胳膊上的剑伤?” “哦!”顾朝顏急忙低下头,继续干活。 “本官救你只是顺手,救不救你,悬崖我都会跳,峰岩我都会攀,不同之处,夫人左右不分这件事差点害死本官,回去好好练习一下,蠢死了。” 顾朝顏,“……大人说的是。” 无根藤果汁液涂抹的伤口忽然传来一股温热气息。 顾朝顏正撅在那儿轻轻吹气。 裴冽咽了咽喉咙,声音沙哑,“敷好了么!” “敷好了敷好了!” 吡啦— 顾朝顏想都没想,扯下自己衣角替裴冽包扎…… 此时皇城,將军府。 萧子灵拉著阮嵐在后院长廊里晒太阳,掐指一算,“哥哥去丰寧县都整两日了,怎么还没回来。” 这事阮嵐知道,彼时萧瑾叫人捎信说是去丰寧县办事,可他那时离府明明是想去宝华寺。 “怎么会有这么巧合的事儿!哥哥正要出城去宝华寺瞧瞧顾朝顏在不在那儿,人还没走出皇城就叫五皇子的人给叫回去了,这又跑去丰寧县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我也觉著是巧。” “能不能……”萧子灵忽然想到什么,“能不能与顾朝顏私通的人是五皇子?” 嘘— 阮嵐急忙阻止,“莫乱猜!” “我哥是被五皇子叫回去的,他嫌疑最大!” “若真是五皇子,以五皇子的势力,怎么会容忍大街小巷胡乱编排顏姐姐?” “她那么对你,你还叫她顏姐姐!记住,心善是病!她才不会因为你善良就少欺负了你!” “或许是我们猜错了,顏姐姐就是去了宝华寺……” “不可能!”萧子灵气呼呼叉起腰,“要说之前我们没能去成宝华寺,或许是巧合,现在哥哥想去也没去成,你还觉得是巧合?” 阮嵐没接话,她没觉得是巧合,她怕萧子灵觉得是巧合。 “不行!这件事我一定要查清楚!” 萧子灵说话时,刚好瞄到不远处从假山后面走过去的时玖,“时玖?时玖你站住!” 鹅卵石铺砌的甬道上,时玖只当没听见,提著裙摆朝前走。 萧子灵见状,迈大步子跑出长廊,硬是在尽头处堵住时玖,且把她拽到阮嵐面前,“你跑什么?” “回大姑娘,奴婢没跑……” 啪! 这巴掌她想打很久了,之前顾朝顏在她没能逮著机会,“还说没跑,我亲眼看到你从假山后面鬼鬼祟祟出来,你说,你是不是故意偷听我跟嫂嫂说话的?” 时玖低头,“大姑娘的嫂嫂是夫人,不是阮姑娘……” 啪! 又是一巴掌。 “顾朝顏都不在这儿你还敢顶嘴,看我不打死你这个贱婢!” 萧子灵再扬手时,阮嵐起身拦下她,“时玖应该不是故意的,而且把她打伤了,顏姐姐会心疼……” 提到顾朝顏,萧子灵恍然,“你说,顾朝顏到底去哪儿了?” “夫人前两日便去了宝华寺,这件事奴婢稟报给老夫人时大姑娘也在场……” 啪! 这第三个巴掌阮嵐没拦著,她本意也是想提醒萧子灵问重点。 时玖被打的狠,左侧脸颊肿胀泛红,唇角渗了血。 “顾朝顏根本没在宝华寺,她定是找哪个男人借种,回来好赖在我哥身上!你说,我哥在外出征这段时间她顾朝顏跟谁勾搭上了!” “大姑娘怎么能这样诬陷夫人,夫人自嫁入將军温贤恭俭……” “呸!你少往她脸上贴金!她俭?整个將军府就数她挥霍无度,根本不管我哥在外面打仗危不危险,她……她是不是早盼著我哥战死!” “大姑娘为何要诅咒將军?” 啪! 萧子灵打上癮了,阮嵐坐在旁边极度无语。 打了半天一句有用的没问出来! “住手!” 长廊尽头,萧李氏由著嬤嬤搀扶走过来。 阮嵐见状急忙起身。 待萧李氏走到近前,看到时玖脸上浮肿,慍怒,“子灵,你在干什么!” “母亲有所不知,这贱婢故意隱瞒顾朝顏与男人私通的事,女儿正……” “住口!”萧李氏怒声呵斥,“朝顏明明去了宝华寺祈福,如何叫你说的这般不堪!” “母亲!这事儿千真万確!不信你问嫂嫂……嵐姐姐。” 阮嵐哪里会把这种事揽在自己头上,“老夫人明鑑,子灵说的那些话都子虚乌有,我也劝过她,无凭无据不可乱猜。” “嵐姐姐!” 萧子灵气的直跺脚,转尔看向自己母亲,“顾朝顏就是没在宝华寺!我与嵐姐姐想去宝华寺没去成,哥哥想去宝华寺寻人也没去成,这天底下哪有这么巧合的事!肯定是顾朝顏在背后搞鬼,这个贱婢一定知道!” 眼见萧子灵又要甩巴掌,萧李氏直接抬手。 啪! 巴掌落到萧子灵脸上,她不可置信,“母亲?” “这种话你在府里说说我还能当你是个孩子不懂事,若传出去坏了將军府的名声,莫怪母亲对你用家法!” “母亲!” “顾朝顏就在宝华寺,半个时辰前她还托人稍来口信,说要请尊送子观音作为你兄长与楚姑娘大婚之礼,请观音这种事自该虔诚,所以她须得在宝华寺多呆几日,怎么到你嘴里就成了与人私通?若她真与人私通,宝华寺的方丈还成了帮凶不成!” “不可能!” “你连母亲的话都不信?” “可她……” “你有閒功夫躲在这里偷懒,不如帮管家操持一下你兄长与楚姑娘的大婚,能帮一点是一点,也好过在这里嚼舌根!” 萧李氏瞄了眼阮嵐,“我那沈姐姐说你身子虚,又是头胎马虎不得,你这几日也別四处走动了,好好呆在房里养著。” “是。”阮嵐知道萧李氏对她不喜,能留她在府里也是因为自己肚子里的孩子。 好在顾朝顏死了。 虽说楚依依嫁进將军府已成必然,但能不能怀上萧瑾的种却是她说了算。 凭这孩子,將军府她留定了。 当家主母的位子,她亦不会让给別人…… 第五十章 別怕 夜深,人静。 柱国公府里,楚依依从青然口中得知墨隱门失手了。 “废物!” 桌边,她將端在手里的茶杯狠狠摔到地上,瓷杯碎裂,泼在地面的茶水腾起蒸蒸白雾,“表哥不是说墨隱门从不失手!怎么一而再再而三没能弄死顾朝顏?” “大姑娘別生气,这其中定有隱情。” “我不想知道隱情,我只想知道顾朝顏到底能不能死在外头,別回来给我碍眼!” “表少爷传信回来,说是这事难办……” 楚依依美眸含戾,“难办就不办了?” “奴婢倒是有一个法子。” “说。” 青然凑上前,小声道,“奴婢听闻前日萧將军著急出城,是因为怀疑顾朝顏並没有在宝华寺。” “她是没在宝华寺。”楚依依冷哼,“明明就是出城寻江寧那批真丝贡品去了,还说什么到宝华寺祈福。” “大姑娘仔细想想。”青然点到即止。 楚依依狐疑抬头,思忖片刻,眸子微微眯起来,“你的意思是?” “顾朝顏已为人妇,虽说平日里拋头露面在外做生意,可夜不归宿这种事却是没有过,那日情势紧急,她与几个男鏢师出城这事儿好说不好听,奴婢想著她也是怕人多口杂,才叫丫鬟谎称她去了宝华寺,这是空子。” 楚依依瞭然,唇角勾起阴冷弧度,“懂了。” “大姑娘睿智。” “想要她让出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置,不一定非得要她命。” “正是。” “这事你去办!” “大姑娘放心,此事奴婢定能办得圆满。” 楚依依瞧了眼一直摆在桌面上的喜服,“將军府里头可有动静?” “萧老夫人正大张旗鼓操办大婚的事,像是对姑娘极为重视。”青然据实回道。 “她自该重视本姑娘,比起顾朝顏,本姑娘是柱国公府长女,柱国公的掌上明珠,无论身份家世还是地位都比顾朝顏好上百倍不止。” “大姑娘说的是。” “那个阮嵐?” “听说萧老夫人不是很喜欢那位阮姑娘,只是在乎她肚子里的孩子。” “野种罢了!” “如此,出嫁之期不变,大姑娘还有什么需要奴婢准备的?” “楚锦珏回来了?” “还差一日,明晚才到。” 楚依依点了点头,“本姑娘出嫁那日,须得他领我出门。” 这时外面传来丫鬟的声音。 “大姑娘,季夫人亲手绣了一套百子被叫奴婢送过来。” 听到声音,楚依依突然变了脸色,並未作声。 青然心领神会出门,回来时手里托著一床摺叠平整的锦被。 她將托盘搁到桌面,揭开蒙在上面的红色绸布,蜀锦刺绣的被子看起来十分惹眼,锦被上绣著百子图,针法精湛细腻,五彩绒线与捻金线交织的图案明丽清秀,只肉眼搭过去就能看出是难得的极品。 “季夫人用心了。”青然讚嘆道。 “扔了。” 青然,“大姑娘,这好歹……” “要不是她卑贱无能,胆小如鼠,我为长女又何必顶著庶出的名声!如今便是嫁人也只能为妾,一床被子,她想弥补什么?” “姑娘大婚那日……” “你去说,叫她安生些,就別露面了罢。” 青然点头,“是。” 房门开闔,楚依依瞧著刚刚放置那床锦被的地方空空如也,眼底闪过一抹阴寒。 她的生母,柱国公府的季夫人原是老夫人身边的贴身丫鬟。 老夫人病危之际作主让柱国公將其收在房里,酒醉有了她。 倘若是她得这样的际遇,无论使什么法子都要爭一个平妻,偏偏自己那个母亲不爭不抢,在东院面前卑躬屈膝像个奴婢。 真是当了半辈子下人,腰都直不起来了! 她不一样。 她天生,就是主子命…… 悬崖绝壁之下,山洞。 顾朝顏缩著身子走到洞口,头朝外探了探,入目一片漆黑。 山风乍停,周围死寂无声,难以形容的闷热跟阴沉感扑面而来。 她抬头,满目灰烬,昭示著即將到来的漫天雨势。 “大人觉得一会儿下起雨来,这里会不会被雨水倒灌?” 彼时她问过裴冽为什么不上去,得到的答案是恐有埋伏。 这事儿她自己分析过,恐有埋伏的机会不大,多半是裴冽伤的太重,需得恢復一下体力。 “大人会不会鳧水?” 夜幕苍穹,铅云翻滚,顾朝顏瞧著雨势越积越重,把身子探回去。 喀嚓— 背后突然一道亮白闪电劈过来,照的整个山洞宛如白昼,紧接著一声巨响! 顾朝顏嚇的一激灵,急忙朝山洞里面躲,“这雨怕是不小,要真是雨水倒灌,我不会鳧水,大人……” 她朝裴冽方向看时,人没了。 闪电在劈,雷声轰隆,漆黑无比的山洞一时一亮,衬的那些无根藤诡异莫名。 顾朝顏心里咯噔一下,颤抖著声音,“大人?” 借闪电亮光,她四处寻人不见踪影,脑子开始嗡嗡作响。 她不怕夜黑,不怕闪电刺目雷声震耳。 但这些聚到一起气氛到了! “裴大人……裴冽!”顾朝顏颤音拉长,两个眼珠子恨不能飞出去找人。 忽然! 她在一处石壁凹陷的角落看到一抹身影! 熟悉的身影,此刻却像一只受到惊嚇的小兽蜷缩在那里,是裴冽? 闪电落下来,她看清那张脸,是他! 她看到裴冽紧紧缩在角落里,整张脸埋在膝间,双手捂住耳朵,十分害怕的样子。 前世今生,顾朝顏从来没见过裴冽这样,无助的仿佛是个稚子孩童。 “裴大人……” 顾朝顏下意识凑过去,“裴大人你没事吧?” 这个动作,身上那些伤口都会被牵扯! “走开!” 低沉的声音带著勃然怒意。 没等顾朝顏开口,外面突然雷声翻滚! 轰隆隆— 闪电洗刷夜空,山洞里宛若白昼。 顾朝顏视线里,裴冽身体忽然缩的更紧,无助跟恐惧仿佛到达极点,迫使他身体抖动不休。 “你……怕雷?” 裴冽再也发不出声音,极度的恐惧早就將他灵魂跟理智侵蚀,脑海里儘是母妃平静躺在床上的画面,手腕落在床沿,鲜血一滴一滴。 宫殿外电闪雷鸣,暴雨如瀑。 他失魂落魄走向床榻,脚下滑腻跌倒,满地鲜血…… 喀嚓— “別怕!” 第五十一章 开心的活著 顾朝顏看到裴冽双手死死叩住耳朵,手背鼓起青筋,骨节泛白,仿佛他再用力,十根手指就要扎进脑子里! 又有雷声滚滚,她本能把手伸过去,覆在那双大手上,仿佛这样就可以將雷声阻隔,“別怕,这雨来的快,等那片积云飘走雨就……雷声就没有了!” 轰隆! 混沌中,裴冽恍惚看到母妃在朝自己伸手,他感受到了温暖。 母妃…… 他忽然抱住为他遮耳的顾朝顏,紧紧的不鬆手。 顾朝顏惊住了,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可闪电亮烁瞬间,她看清那张脸了。 那张素来面无表情的冷峻容顏上,有泪。 裴冽哭了? 这一刻的顾朝顏忘记抵抗,汗毛倒竖,面目惊悚,脑子里一片空白,只感她看到了这世上最恐怖的事,至此之后怕是再也没什么场面能嚇到她。 雷声阵阵,裴冽完全陷入到自己的意念里。 他感受著那抹突如其来的温暖,脑海里儘是母妃朝他微笑的样子。 她说,『冽儿快过来,母妃给你做了你最喜欢吃的糕点。』 『我的冽儿长高了呢。』 『母妃永远不会离开你……』 轰隆— 雷声再起,顾朝顏明显感觉到扑在自己怀里的裴冽,身体颤抖的越来越厉害。 她虽然不知道裴冽为什么会害怕打雷,但能感受到那份深入骨髓的恐惧。 山洞外黑云压顶,闪电乱挥,雷声密集的炸开。 顾朝顏终是放弃抵抗,由著裴冽死死抱著她不鬆手,轻轻嘆了一口气。 “呜呜呜——” 雷声间歇一瞬,有哭声? 她抬手抹过自己眼角,哭的不是她! 有那么一刻,顾朝顏忽然觉得她可能离死不远了…… 一夜无话。 顾朝顏不知道昨夜雷雨什么时候停下来,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昏昏沉沉睡过去,更不知道裴冽什么时候就从自己怀里离开,此刻正用那柄孤鸣剑的剑尖,指著她。 “大人……吃早膳了吗?” 她伸手捏住剑尖,试图把它挪开一点点。 剑尖纹丝不动。 所谓心意相通,无非是你懂我言外之意,我知你欲言又止。 裴冽不说,她也知道裴冽在警告她。 可她也很想解释,如果有选择,她半点不想看到裴冽怕雷怕成那个样子,自戳双目都不想看到裴冽的眼泪。 她何其无辜! 对面,裴冽恢復那张万年冰山脸,只字不语。 剑尖仍然纹丝不动。 顾朝顏缓慢站起身,那剑尖隨她高度往上移。 “大人要是没吃的话,我给你摘几个果子解解渴?”无根藤的果子很脆,也甜,果腹没有半点问题。 见对面男人不说话,顾朝顏开始挪蹭左脚,右脚並行,小螃蟹似的横著走,一步一步,半点不敢马虎。 別问她为什么不快点走,腿软是真的,跑不掉也是真的。 果子摘下来,顾朝顏討好式的朝自己身上抹乾净,小心翼翼递过去,“大人,吃。” 裴冽看著递过来的果子,没有接。 “昨天晚上我睡著了,一打雷……” 剑尖上提! “没打雷之前我就睡著了,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没看到,还做了一场春梦……” 顾朝顏绝对不是胡乱说的,唯独春梦这事儿不容易被雷惊醒,听著就十分可信,“酣畅淋漓到天亮……” 孤鸣剑落,她急忙凑过去把果子双手捧著举过头顶,虔诚至极。 裴冽沉默数息拿起果子,“与谁?” 顾朝顏抬头,昳丽面容落到裴冽眼里。 “什么?” “梦里你与谁酣畅淋漓到天亮?” 原本这话问的冒犯,可顾朝顏满脑子都想撇清昨晚的事,“自然是与……” 然而话到嘴边,她忽然找不到那个与自己酣畅淋漓的人了。 “自然是我家夫君。”这么回答,中规中矩。 有点噁心,但无过无错,能保命。 啪! 没等她反应,裴冽忽然摔了手里果子。 顾朝顏嚇的一哆嗦,两只眼珠子齐刷刷盯到孤鸣剑上,速度太快都有点对鸡眼儿的嫌疑。 见裴冽收剑走向洞口,她脑子里恍出一种可能。 把她留在这里等同於杀人灭口! “大人!”顾朝顏当下跟过去,一把扯住裴冽衣袖,“我还有用!” 裴冽侧目,“酣畅淋漓,到天亮?” “嗯?” 顾朝顏理解错了,“嗯!天没亮之前这事儿没停!” 裴冽脸色肉眼可见变得冰冷如霜,继续朝洞口走。 顾朝顏不敢鬆手,双手紧扯著那抹鸦羽色广袖,眼睛死死盯住孤鸣,万一男人割袍可糟了。 一场夜雨,悬崖外面的空气夹杂著青草跟树木的味道,清新纯净,叫人心旷神怡。 山风掠过,吹起衣袖猎猎扑到她脸上。 啊! 顾朝顏嚇的『嗷』一嗓子抱住裴冽腰支,如同昨夜裴冽抱她的样子。 岩石上,男人垂首。 “大人站稳些,莫要掉下去。”顾朝顏勉强挤出一丝关切的表情,用以掩盖她心虚。 “上来。” “嗯?” 见顾朝顏没意会,裴冽突然扯她领子一拽。 “啊啊啊啊啊,我错了!我发誓不把你怕打雷跟哭鼻子的事说出去—” 当顾朝顏发现自己以八爪鱼的形状掛在裴冽胸前一刻,四目相视间,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抱紧。” “我们要上去吗?” “顾夫人也可以选择留在这里。” “上去上去!” 顾朝顏手脚就像长了吸盘似的,突然死死搂住裴冽,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什么名节清誉妇人贞操,哪一个拎出来能比命重要? 做人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开心吗? 不是。 是开心的活著。 “大人,我们……” 咻— 玄丝倏然射出,紧紧卷缠住之前横亘出来的那株松树,裴冽身形纵跃之际单手勒紧玄丝,另一只手將顾朝顏用力护在怀里。 耳畔风声呼啸,顾朝顏嚇的闭上眼睛,半点不敢睁开! 喀嚓— 树断的声音响起,顾朝顏脑袋嗡的一下,尖叫声起。 悬崖之巔,裴冽听著顾朝顏喉咙嘶哑还在那儿嚎,皱了皱眉。 然后鬆手…… 顾朝顏抱的太紧,咬定青山不放鬆的紧,再加上嚎的有点儿头晕確实气力不够用,停下来。 第五十二章 你摸我的事怎么算 耳畔没有风声,身上没有疼痛,她这才敢睁开眼睛。 入目,裴冽正面无表情看著她。 顾朝顏环视四周,顿有劫后余生之感,喜极而泣,“大人我们上来了?” 见其不语,她也不在乎,立时从某位大人身上的零部件变成独立个体,脚踩地面的瞬间,崴了。 呃— 顾朝顏几欲跌倒时被一只宽厚手掌握住胳膊。 “多谢裴大人!” 她想著脚尖稍稍踮地应该可以缓解一下,不想才与地面接触,脚踝处顿有痛感侵袭。 “坐过来。” 裴冽见状將人扶到悬崖旁边一块岩石上,待顾朝顏坐稳,伸手褪她鞋袜。 这就有点儿尷尬了,“大人……” “不好意思?” 顾朝顏脸红,“確实有点,不成体统。” “那你摸我的事,怎么算?” “我什么时候摸过你?”顾朝顏惊出一身冷汗。 “你没摸,我身上的药谁涂的?” “那不一样!” 裴冽拖起顾朝顏脚踝,动作轻缓褪下金丝绣鞋。 鞋子很脏,他毫不在意,“夫人摸我,说是敷药,我为夫人脱鞋去袜给夫人正骨却被说,不成体统,夫人做人有两套標准,双標?” “什么意思?”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鞋袜尽褪,顾朝顏脚踝確实红肿。 “大人別误会……” “是夫人误会。” 顾朝顏正想反驳时,脚踝处『喀嚓』一声! 速度之快,她都没来得及叫。 “好了?” 她惊讶看向裴冽,却见他在拿自己袜子,“我自己来!” “別动!” 几乎是命令的语气,可这事儿她实在承受不起,“大人別脏了手,我自己可以!” 见裴冽不理,顾朝顏突然猫腰去抢。 喀嚓! 呃— 悬崖无风,树亦静止,小草都纹丝不动。 空中偶有乌鸦飞掠,留下两声清脆的嘎嘎…… 山路上,裴冽背著顾朝顏慢慢朝下走。 两人默默无声。 “大人累么?”顾朝顏发誓,她平时身体素质一级棒,绝对不是动一下就能掰到老腰的存在。 “累。” 裴冽不累,一点累的感觉都没有。 但他就想说累。 “那……大人把我放下来,我自己应该可以走。” “夫人想好,放下来本官未必背得起来了。” 顾朝顏趴在裴冽背上,双手握住他肩膀,两条腿被他拖在腰间,隨他步伐一下一下晃荡著,这画面她自己都不敢想。 倒不是她被一个男人背著的画面,是她被裴冽背著的画面。 上辈子裴冽身边没女人,外传他喜欢的是男人。 这个外传跟她……脱不了干係。 毕竟那会儿她能伤害他的,也就只有风评。 但她確实两世都没看到裴冽身边有女人,怀疑他喜欢男人也没什么不对,“那大人还是咬咬牙,坚持一下。” “顾朝顏。” “嗯?”被叫到全名的顾朝顏忽然一哆嗦,裴冽喜怒无常的。 “本官怀疑你是故意的。” “什么故意?” “故意崴脚,又故意掰腰,你很想让本官背你?”裴冽儘可能走的缓慢且平稳,生怕顛簸剧烈挫伤背后女人腰支。 顾朝顏软软的,趴在他背后像一样。 他脸颊微微燥热,心跳时尔快几个节奏,又偷偷停一下,用了內力都调息不匀。 他有些,不想走到路的尽头。 “你是觉得没有马骑,拿本官当马?” 顾朝顏欲哭无泪,“绝对不是!” “本官怎么觉得是。” “不是……” “就是。” “那大人说的对。”顾朝顏忽然觉得裴冽这么墨跡呢! 话密还无理取闹,一点儿不像拱尉司里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阎王爷。 “顾朝顏。” “嗯?” “你拿本官当马骑。” 顾朝顏,“……大人我可以困吗?” 许久,她听到裴冽的声音。 “睡罢。” 她没睡,只把脸贴在裴冽背后,眼睛瞪的溜圆,一点儿不困,但也不想说话了。 前路崎嶇,踢草的裴冽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辨的弧度…… 又过一日,皇城突然谣言四起。 继市井传出顾朝顏是石女还有狐臭,没与萧瑾圆房之后,一夜之间,大家都在传顾朝顏为保將军府当家主母之位,借到宝华寺祈福之由,私会男人去了。 私会男人的目的被传的天乱坠。 主旋律是借种,跟享受鱼水之欢。 私会的男人也是传的五八门,多数猜测是和尚。 反正这事儿炸开锅了。 城南甄府,时玖见到甄娘时急的要哭。 “这可怎么办?” 厅房里,甄娘叫管家在外面守著,她也著急,“这谣言来的太突然,定是有人背后诬陷夫人。” “还能有谁,肯定是大姑娘跟阮嵐,那日我听到她们两个在长廊里说夫人坏话,与这谣言说的一模一样!” “萧將军什么时候回来?”甄娘知道萧瑾去了丰寧县。 时玖还真在管家那里打听著了,“明日一早就能回来!” “这么快……” “夫人这会儿也不知道在哪里,安不安全,要真是將军回来听到谣言直接衝去宝华寺,不见人,那这事儿怎么收场?” “宝华寺那边我倒是与主持方丈打过招呼,他们已经在打造一人高的送子观音。” “一人高?” “小金小佛谁也看不到,这尊大佛压得住悠悠眾口。”甄娘面色肃冷,“可夫人不露面这事也难圆谎,之前你找过拱尉司的洛少监,能不能再找一找他?” “找他做什么?”时玖一脸狐疑。 “看能不能让他寻一寻夫人,把皇城里的事与夫人说清楚,这样夫人也好想到应对的方法,不致於回来时太过被动。” 时玖恍然,“我这就去!” “我隨你一起。” 甄娘叫管家备车,两人乘车直奔拱尉司,却不想马车才入鎣华街,便见洛风带著几个拱尉司侍卫,及一匹无人乘骑的汗血宝马从眼前飞驰而过。 “什么情况?”时玖急匆掀起车帘,惊讶不已。 甄娘亦走出来,满目忧沉,“指望不上他了?” 时玖回头,“那怎么办?” 甄娘也不知道怎么办,“我先送你回府再去宝华寺,把钱给足,看看从主持方丈那里入手能不能想到办法。” 二人说罢,各自行事…… 第五十三章 满地找眼珠子 正当午,裴冽寻了一处遮阳的石头將顾朝顏放下来,之后在林间浅浅绕了一圈,手里拎了两只野鸡,跟两条手指粗细的绿皮草蛇。 架柴,生火。 她从旁边看著裴冽整套动作下来一气呵成,毫无拖沓,想必没少干过这事儿。 过了一会儿,肉香飘过来。 咕嚕— 听到声音,裴冽回头。 “大人好手艺。” 裴冽从架子上拿起烤好的两串蛇肉走过来。 顾朝顏接过肉串,尝一口,“真香!” “顾夫人不担心这蛇肉有毒么?” 呸! 刚到嘴里的蛇肉被她毫不犹豫吐了。 她扭头,却见裴冽嚼的一块刚好咽下去。 “咳,太烫……” 裴冽没理她,正要吃时手里肉串被某位夫人调换了一下,“我这个不烫了,大人这个我帮你吹吹。” 看破不说破,裴冽瞧著手里顾朝顏吃过的肉串,动了动心。 脑海里再次浮现那段儿时与她一起走过的路。 那条路很长,走了三天三夜。 夜里女孩儿架起篝火,说他太瘦就逮了条蛇,吃完两个人对著口吐白沫,一直昏睡到第二天午时,亏得那片林子没有狼,又不是冬天。 风不大,篝火没把他们两个给炼化成灰。 现在想想裴冽都有些后怕。 顾朝顏吃的正香,一串蛇肉啃个乾净,一脸没心没肺的样子。 他过去把烤好的野鸡拿过来,掰下一只鸡腿。 顾朝顏手快,拿过来嘶一大口,“回皇城,大人可別说与我同行了这一段路。” 裴冽停下手里动作,侧目,“为何?” “孤男寡女,传出去……” “对夫人名声不好?” 裴冽顶著一那张万年冰山脸,一字一句,“怕萧瑾知道,误会我与夫人有苟且之事?” “被误会总归不好,对大人也……哎!” 顾朝顏正想咬鸡腿,却被裴冽一把拽过去,“不给你吃。” “为什么?” “本官烤好的东西夫人怎么敢吃,万一传出去对夫人名声不好。”裴冽生气。 顾朝顏一脸懵逼,“这里又没有人……” “大人!” 人来了…… 顺著声音传来的方向,顾朝顏跟裴冽看到了洛风。 洛风命侍卫守在不远处,独自快步走过来,“大人,你没事吧?” 裴冽恢復冷然神色,“你是从哪里看出来本官无事的。” 洛风上下打量,“大人你受伤了?” 裴冽皱眉,“还不够明显?” 洛风有多了解自家大人,眼睛瞄向坐在石头上的顾朝顏。 他可以肯定自己绝对是城门失火被殃及的池鱼。 顾朝顏摊手耸肩,一脸无辜。 我也不知道他抽的什么风。 “属下见追电跑回拱尉司就知道大人出事了,这才带人过来寻大人!” 洛风又瞧了眼顾朝顏,“还有一件事,属下不知当不当讲。” “千万別讲,千万別叫本官知道。” 洛风,“……顾夫人摊事儿了。” 洛风遂將时玖找到他的事一五一十说出来,並將自己离城之前听到的谣言悉数告诉给顾朝顏。 “眼下皇城里皆传顾夫人未在宝华寺,而是找……找人私通借种……”说到这里,洛风看向自家大人,“大人跟顾夫人怎么在这荒郊野外?” 裴冽一个眼神杀过去! 洛风晚一刻收回视线都觉得自己要那两把刀子戳个千疮百孔,“咳!两日前萧瑾就要到宝华寺去找顾夫人,时玖去了拱尉司,我……”洛风又瞄了眼一直站在自己身边没吭声的裴冽。 他不確定这件事他办的,算不算多管閒事。 裴冽眯起眼睛。 洛风秒懂,继续道,“我借丰寧县军务把他引走,出城时得到消息,萧瑾明晨回皇城,若是叫他听到谣言,那顾夫人……” 顾朝顏都没听洛风把话说完,忽的站起来就朝前迈步,“我得走!” 裴冽侧目。 顾朝顏也突然意识到了,腰不疼了。 现装都来不及! “夫人还说不是故意的。” “可能是刚刚起身的时候,给掰直了……” 她这会儿也没什么心思太顾及裴冽的想法,当务之急,须得先解决皇城里的棘手事,“大人可否借我一匹马?” 裴冽没理她,看向洛风,“你去找辆马车。” “大人……马……马够用。” 就算多出一个顾朝顏,他扔下一个侍卫那马不就够用了么! “本官现在叫你去找一辆马车。” 裴冽音色平静,一字一句咬著说出口。 洛风全身汗毛一抖擞。 莫说他,顾朝顏都能感觉到那股平静口吻里蕴著的让人承受不得的威压,顶风硬上,“大人会不会觉得,马车可能有点儿慢……” 她著急。 洛风可没这胆量,当即领命办事去了。 这事儿对他不难,不远处就是凤凰山那群山匪的老巢,莫说一辆马车,要十辆那蒋魁都得乐呵给他。 洛风带走所有侍卫,顾朝顏站在原地无所適从。 裴冽不慌不乱將烤好的野鸡裹在树叶里,扯下衣服一角拎著离开。 顾朝顏,“……大人等等我。” 裴冽在前,她在后。 也不知道气氛怎么就突然这么尷尬,两人默默走了一刻钟左右,看到了山道。 见他停下来,顾朝顏凑过去,“大人,我想去宝华寺。” 依洛风之意,眼下皇城里一半人觉得她没在宝华寺,找男人去了,另一半觉得她在宝华寺,找男人。 破局的关键点,在宝华寺。 首先她得圆谎,她必是在宝华寺。 “有人来了,夫人最好与本官保持距离。” 顾朝顏顺著裴冽的视线看过去,来人除了洛风,还有前几日送他们马车跟金银珠宝的山匪头子。 “草民叩见司首大人,司首夫人!” 一句话,洛风及身后几个侍卫下眼珠子滚满地。 见裴冽走向马车,蒋魁当即过去亲自拿下登车凳。 裴冽行至车前,侧过身看向顾朝顏,“夫人不上车?” 顾朝顏,“……” 解释解释啊! 洛风他们的样子都快要憋不住了! 裴冽显然没有想解释的意思,顾朝顏咬咬牙,回皇城要紧! 且等顾朝顏跟裴冽走进马车,车夫得指令,直奔皇城方向。 洛风跟几个侍卫这才回神,满地找眼珠子…… 第五十四章 我不饿 官道上,马车疾驰。 洛风等人紧隨其后,护的周全。 车厢里,顾朝顏看著大半个车厢的金银珠宝跟美食佳酿,默默为凤凰山的山匪们抹了两把辛酸泪。 辛辛苦苦一大年,一阵妖风擼精光。 根本架不住裴冽到此一游。 游了再游。 顾朝顏饿了,瞧著摆在长条案上的糕点就要伸手。 裴冽突然把烤好的野鸡搁到上面。 案上十来个碟子,她手朝旁边挪开的时候,烧鸡隨著她手的方向动了动,挡住瓷碟。 顾朝顏有点不理解,但在人屋檐下她可以试图理解。 於是某位夫人把裹在野鸡上的衣服料子跟树叶都扒开,扯只鸡腿递过去,赔上笑脸,“大人吃。” “不饿。” 顾朝顏,“……” 鸡腿比糕点香,她都两天没吃肉了,是以裴冽不饿,那她吃了。 看著顾朝顏把鸡腿塞进嘴里,裴冽终於闭眼了…… 近酉时,萧瑾在所有人意料之外回到了將军府。 比管家跟时玖说的时间,整整快了一夜。 此时正厅,萧子灵可是见到亲人了,一把拉过萧瑾,“哥你怎么才回来,你不知道这两天咱们將军府都快成了整个皇城的笑话!” 萧瑾一路乘车,没听到什么风声,“怎么回事?” “娘,你说!” 座上,萧李氏的脸色也不好看,“唉,也不知道是谁胡言乱语,还是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把朝顏说的很是不堪……” 见萧李氏说的委婉,萧子灵自己来,“现在满大街的人都在传顾朝顏根本没在宝华寺,而是找別的男人借种去了!还有传她与宝华寺的和尚私通,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这事定是……” 啪— 萧瑾一个巴掌扇下来,把萧子灵给打懵了。 萧李氏也惊到,“瑾儿你这是做什么?” “那日你与我说起顾朝顏背夫偷汉时,我同你怎么讲的?” 萧瑾怒视自己妹妹,“捕风捉影的事莫要胡乱传,你倒好,我才出去几日你居然把这件事传的满皇城都是!到底是顾朝顏丟了我將军府的脸面,还是你无中生有!退一万步,就算顾朝顏真有这等事,家丑不可外扬!” 萧子灵委屈了,捂著脸,眼泪疙瘩噼里啪啦往下掉,“不是我传的!” “除了你,还有谁!” 萧李氏也好似想到什么,“子灵?” “娘!真不是我传的!”萧子灵哭著跑到萧李氏身边,“就顾朝顏那点事谁不知道,还用得著我传!” “萧子灵!”萧瑾怒喝。 “哥!”萧子灵仗著有萧李氏撑腰,“顾朝顏有没有找男人借种,有没有背夫偷汉,你去宝华寺看看就知道了啊!跟我在这里吼什么!” 萧瑾正要开口时,萧李氏蹙了蹙眉,“外面传的实在厉害,要么这样吧,瑾儿你明日就走一趟宝华寺,把朝顏接回来,有什么事当面问清楚,总比误会好。” “就是!她要真在宝华寺,你也要看看她到底在干什么!好几天不回来,宝华寺里那么多和尚……” “子灵!”萧李氏看出自己儿子动气,厉声呵斥。 萧瑾大怒,“管家,备马!” 角落里,时玖看到才进將军府没半刻钟的萧瑾便叫管家备马离开,心中骇然。 来不及了…… 官道岔路,洛风收到飞鸽传书后叫停马车。 “大人,萧瑾酉时已入皇城。” 车厢里,裴冽还没反应过来,顾朝顏腾的站起来,速度之快,黑眼一摸黑。 看著堆坐回去的顾朝顏,裴冽扫她一眼,“顾夫人觉得,萧將军有多在乎你与人私通这件事?” “他能连夜赶去宝华寺,我们能不能快些?” 顾朝顏有多了解萧瑾,他不在乎自己与人私通,他在乎的是將军府当家主母与人私通。 客观讲这事儿没男人不在乎。 裴冽沉默数息,起身走出车厢,顾朝顏跟出去的瞬间被他用手指头搥住额头按回座位,“你坐好。” 顾朝顏一脸懵逼。 “命人护送顾夫人去宝华寺。” 车厢外,洛风得令原想派两人护送,裴冽大手一挥就只把他留下,余下五人换成便装,隨行马车。 驾— 车轮復动,裴冽站在官道上,目光凝视渐行渐远的马车,“洛风。” 洛风牵马上前。 裴冽拽过追电,翻身上马,朝岔路另一端纵马疾驰。 “回皇城!” 大齐皇城戌正宵禁,斜阳余辉覆落在这座有百万人口之眾的皇城上,衬托出它的静謐祥和,无需任何粉饰,浑然天成。 星罗棋布的街巷,鳞次櫛比的商铺,乾净整洁的鎣华街上青砖黛瓦,斗角飞檐。 街上行人匆匆,有些铺子已经打烊。 正东门,守城官看到萧瑾骑马过来时例行公事检查,没再为难。 “放行!” 守城官抬手,萧瑾立时扯紧韁绳,將將出城便见对面两匹骏马驰骋而来。 两匹马太快,一路扬尘。 眼见最前面那匹马逼近,萧瑾下意识勒住马韁。 吁— 他是勒住马韁了,裴冽没有。 追电朝著萧瑾直接就撞过来! 萧瑾也没想到会是这种结果,想躲根本来不及! 嘶— 千钧一髮,裴冽倏然拽住韁绳,追电前蹄猛的扬起,生生惊了萧瑾的马。 那马四蹄乱踏,眼神惊恐,嘶吼著掉头就要衝向人群。 萧瑾到底是武將出身,双手死死勒住韁绳,马匹因受阻扬起后腿试图摆脱束缚,城门口一时失控,有侍卫驱散人群。 裴冽稳坐追电之上,看似冷眼旁观,拉扯韁绳的手指微微动了动。 这小动作被身后洛风瞧见了,暗暗『嘶』了一声。 他家大人……阴毒啊! 吁! 城门处,萧瑾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那马制服,待他拉住韁绳掉回头时,刚好对上裴冽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裴冽!” “本官与萧將军熟悉到,可以直呼姓名了?”裴冽脸色冷了冷。 这时洛风上前,“还请萧將军让开,我家大人有要事入城,耽误不得!” 萧瑾明知道裴冽是故意的,却也拿他没办法。 更可恨的是座下那马对追电有了畏惧心,都没等他是不是决定让这条路,马蹄子就在追电踢踏过来的时候往后退了。 第五十五章 大半夜烧房子 城门处,裴冽拽著韁绳走过来,鸦羽色长衣微微拂动,斜阳余辉落在他那张冷峻容顏上,无端多出几分杀神降世的恍惚感。 他目不斜视,连半点余光都没扫给退在旁边的萧瑾,难以形容的压迫感令刚刚还喧闹的城门瞬间安静。 守城官早就吩咐人將路让开。 驾— 萧瑾纵有不甘,又能怎么样? 城门里,裴冽拽紧马韁,马蹄在原地踢踏两下,他看向萧瑾纵马离开的方向,正是宝华寺。 “大人,我们要回拱尉司吗?”身侧,洛风问道。 裴冽收回视线,望向斜阳笼罩下的大齐皇城,“去墨隱门。” 没有谁,能试图用嘴让他把话说第二遍…… 夜幕笼垂,万籟俱寂。 赶往宝华寺的山路传出一阵马匹嘶吼声,萧瑾被突然跪在地上的马匹甩出去, 险些撞到路边树干。 待他狼狈起身,那马仍跪在地面挣扎。 他上前,发现马匹前蹄断折。 看著眼前画面,萧瑾目色阴寒,眼中闪出戾气,要不是裴冽在城门处惊了他的马,这马也不致於这般。 见马无用,萧瑾不禁看向前后山路。 丑时都过了,山路莫说过往行人车辆,鬼影都没有一只。 萧瑾无奈,只得弃马独行。 只是以他的速度,哪怕中途无休也要天亮才能赶到宝华寺。 这种感觉让他恼羞成怒。 彼时马背上,他甚至已经在脑海里想像过那样的画面,顾朝顏与人廝滚在一起,只是想到,他就觉得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絮,压抑的让他喘不过气。 这一刻,廝混的画面越来越清晰,絮被火点燃! 萧瑾脚下步子越来越急,身影很快消失在黑夜里…… 皇城也已入夜。 作为皇城最大,乃至整个江湖都赫赫有名的杀手组织。 此时墨隱门门主正在给裴冽斟茶。 “不知裴司首突临我墨隱门,有何高见,亦或是我手下那些小的们不会办事有冒犯之举?若真是,我得给司首大人赔个不是!” 墨隱门门主是个年过六旬的老者,面容偏瘦,身姿挺拔,白须鹤髮被打理的一丝不苟,淡眉之下,是一双慈祥温和的眼睛,眼睛里的光芒没有半分攻击力,看上去倒真的很像是一位和蔼可亲老人。 谢玄,江湖上的人都会尊称他一声谢老。 他喜茶,每每见重要客人都会亲自煮茶。 此时被他拿出来招待裴冽的茶是极品,雾山小隱。 此茶入杯,热气不会立时散开,犹如涌动翻滚的白雾聚在杯沿,混沌迷濛,隱隱现现。 雾尽,方可饮。 裴冽垂首,指尖触及杯缘瞬间,白雾尽散,露出下面泛著淡淡金色的茶汤。 谢玄瞧了一眼,“大人心急,雾自散,才会將凝在其间的精髓落到杯中,这时喝,方能品出此茶底蕴跟真实的口感。” 洛风上前,伸手拿起那盏茶杯,一饮而尽,“谢老见谅,我家大人不喝茶。” 谢玄闻声笑了笑,低头品茶。 茶香,入口绵延。 “我家大人喜欢喝酒。” 谢玄抬头看向洛风,又看了眼坐在对面一直没说话的裴冽。 虽说在皇城呆了数十年,又经营墨隱门十数年,他知裴冽其人,亦见过此人几面,但如今日这般临面对坐却是第一次。 他只道这位拱尉司司首大人冷麵无情,不好相与,却没想到如此不给他顏面。 皇子他也不是没见过,比裴冽身体地位更尊崇的皇子都不会拒绝他的茶。 “大人既是喜欢喝酒,来人!” “谢老的好酒,隨便谁都能取来?”洛风又道。 谢玄停顿数息,搁下手中茶杯,“如此,司首大人稍等,老夫还真有两坛好酒。” 看著一身褐色儒袍的谢玄走出正厅,洛风凑到自家大人身边,面露难色,“大人,您要不要再三思一下?” 裴冽起身,“动手。” 洛风把心一横,说干就干! 大半夜,城北鼓市永兴坊。 一座民宅突然走水,火光乍起,漫天横流。 院子里身手敏捷的下人们拎水一桶一桶朝上浇,火焰非但没有渐弱反而更胜。 火海下方浓烟瀰漫,好似乌云压到地面,浓烟里突然有刺鼻的味道传出来。 “石脂?” 院子里,谢玄双手背负而立,凝望眼前大火,眼中生寒,神情与刚刚温和慈祥之態大相逕庭。 管家弓身在侧,“这是谁干的?” “裴冽。” 石脂不可用水浇灭,遇沙才熄。 只是这大半夜,他们要到哪里挖沙子去! 裴冽这是诚心想烧他府邸。 说是府邸,这是墨隱门总堂! 管家震惊,“他裴冽竟敢如此囂张?难道是因为之前的事,还是他已经知道我们又接了顾朝顏的单子?” “必然知道,才来兴师问罪。” 谢玄冷著脸,火光落下来,照出他眼底那抹勃然杀机跟全身的肃寒之意。 “就算知道,他好歹也要掂量一下门主的分量!” “他自然是掂量过,才来放火。” 管家愣住,“他这是……根本不把咱们墨隱门放在眼里?就算这样,大半夜上门烧人家房子,可也不像是一个稳重的人能干出来的事!” 火焰冲天,整个前厅尽成废墟。 谢玄微微眯起眼睛,“他就是要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我,再动顾朝顏的下场。” “如果老奴没记错的话,那顾朝顏是镇北將军府萧瑾的夫人,萧瑾又是五皇子身边的人,裴冽是太子的人,他怎么会在乎顾朝顏的死活?” 谢玄皱了下眉,“去查。” “是。” 管家领命离开,谢玄仍站在原地,看著眼前废墟,目光变得阴沉。 拱尉司的这笔帐,他记下了…… 一夜无话。 翌日天亮,將军府里仿佛有了什么大喜事,萧子灵入正厅看到阮嵐时那张嘴恨不能咧到后脑勺,“嫂嫂昨晚睡的怎么样?” 这句脱口而出的『嫂嫂』,听的萧李氏低咳嗽一声。 “还好。”阮嵐小腹仍然没有明显凸出的变化,坐在桌边低眉顺眼,表现的十分乖巧。 萧子灵坐到座位时见萧李氏眼睛扫过来,吐吐舌头,“反正我昨天可没睡著,只要想到哥哥在宝华寺没见著顾朝顏的样子,我就兴奋的睡不著!” “子灵!”萧李氏呵斥道。 “那些都是外面的谣言,我们不能尽信。” 听到阮嵐这样说,萧子灵可不乐意了,“怎么就不能尽信,我们没去成宝华寺这事儿就是有人搞鬼!” 第五十六章 此为绝路 萧子灵一边吃著桌上丰盛的早膳,一边骂著顾朝顏不守妇道,耐不住寂寞云云。 阮嵐坐在旁边默默听著,没再搭话。 谎话千遍成真理, 出奇的是,萧李氏也似乎在想什么,没再理她。 终於,“子灵,你少说两句。” “娘,您就瞧好吧!” 萧子灵嘴里还塞著一整块鸡肉,鼓著腮帮子,“哥哥这次回来定会休了那个顾朝顏,早就看她不顺眼了,一个商户的女儿,凭什么做我將军府的当家主母,她不配!” 萧李氏听著这话,破天荒没有骂她,“说起来,这將军府的当家主母,还真是需要一个可以支撑起门面的姑娘。” “就是!您都不知道他们背后怎么议论咱们將军府,找了个商户的女儿!平白把咱们的身份都拉低了呢!” 萧子灵旁边,阮嵐默默吃饭,萧李氏的话她听懂了。 主母之位,怎么轮也轮不到她。 可这谁说的准呢? 只要萧瑾同意,谁反对,她便叫谁消失就好了。 顾朝顏就是最好的例子…… 说起宝华寺,虽非大齐国庙,但因主持方丈领导有方,此处香火极为旺盛。 萧瑾狂奔半夜,终於在破晓十分赶到宝华寺。 此时寺外,萧瑾气喘吁吁踏步走向寺门。 位於山腰的宝华寺杏黄色院墙,青灰色殿脊,苍绿色的参天古树將包括三大主殿在內的三十六座寺庙掩映其间。 寺庙里供著各路菩萨,虔诚信佛者每殿都会拜到,里面更有留宿的斋舍,供沐浴斋戒的信徒们下榻之用。 咣、咣、咣— 寺门外,萧瑾用力敲打红色朱漆大门。 有小僧听到声音打开门,萧瑾满目戾气,大步衝进来。 “我弥陀佛,这位施主……” “顾朝顏在哪里?”萧瑾一把揪住小僧,含怒问道。 此时早有別的小僧跑去正殿,將事情传给殿內与甄娘站在一处的主持方丈。 方丈法號印光,约五旬的年纪,手捻玉牙菩提,海青色僧袍配半麻半丝的红色袈裟,整个人看上去温和慈祥,像极了修大成者。 见方丈退了小僧,甄娘脸上那份沉稳就怎么也掛不住了,“怎么这么早到了?” 依著时玖给她的消息,最迟也要明日午时之后。 “施主,这谎怕是圆不上了。”方丈也有些意外,歉意看向甄娘。 “主持不该这么早放弃,五万两黄金塑成的金佛,一万两的香火钱不值得主持再想想办法吗?”甄娘强压惊慌,镇定开口。 “可之前施主也说过,顾夫人会在所有人没有发现之前赶过来,眼下先出现的是萧將军,若那萧將军管老衲要人,我只能说顾夫人昨日已经离开。” “卸磨杀驴这事儿,主持当著佛祖的面乾的痛快。”甄娘面色冷沉道。 “或者施主能想到一个万全的法子,老衲完全可以配合。” 宝华寺能有今日这般香火鼎盛的局面,全赖眼前这位印光方丈灵活的佛法智慧。 都说出家人不打誑语,但为了给更多人信仰佛法的机会,他愿独下地狱。 “主持咬死夫人就在禪房,从未离开。” “萧將军不会进去看吗?” 甄娘想了想,“主持有刀吗?” 印光,“……” 还真有。 哪怕小僧可劲儿在外面阻拦,萧瑾还是衝进大雄宝殿。 此时方丈已然坐在蒲团上面,闭目捻动佛珠,一片閒静泰然。 面对眼前高至殿顶,庄严肃穆的佛祖雕像,萧瑾下意识止步,被那气势所压少了刚刚的戾气。 小僧急急走到印光身侧,“主持,萧將军说有要事找您。” 印光並没有立时反应,坚持诵完口中经文方才睁开眼睛。 “萧施主。”印光起身,看向萧瑾。 萧瑾还礼,“我知我家夫人在此沐浴祈福,现府中有事,我来接她,不知我家夫人在哪儿。” 萧瑾是武將,战场杀敌从不手软,双手满是鲜血跟亡魂。 他不信佛,语气自然不会太恭敬。 “顾夫人自三日前入宝华寺,一直在斋房潜心为將军府诸位祝祷,更捐赠香火求了一尊送子观音,观音在后殿,老衲可带將军过去。” “我想找顾朝顏。”萧瑾有些耐不住性子了。 一夜狂奔,他不是来看菩萨的。 方丈听罢,“亦可,只是这个时辰顾夫人应该还没有睡醒,而且……” “还请方丈带路!”萧瑾声音突然冷下来,像是冬日湖面裂开的冰缝,透著森森寒意。 许是先入为主的观念作祟。 在他看来,任何拖延都是在印证顾朝顏不在宝华寺的事实。 包括马匹摔在半路,亦是预感。 方丈暗自嘆了一口气,面目慈爱,“慧觉,你带將军过去。” 不等小僧回话,印光先一步回坐到蒲团上继续诵经。 叫他带路? 不是同一个衙门口的人,他还真犯不著给萧瑾什么脸面! 萧瑾感受到印光冷待,他亦不在乎,但凡顾朝顏不在,他掀了这宝华寺! 小僧在前,萧瑾隨他离开大殿。 印光坐在蒲团前,抬头仰视佛祖。 保佑— 斋房在大殿后身。 宽阔幽静的青石路上,小僧在前面带路,萧瑾无心赏景,满脑子都是他踹开斋门那一刻房间里空空如也的画面。 亦或,顾朝顏与和尚滚在一处的不堪跟狼狈。 想到此处,萧瑾冷声催促,“快些!” 斋舍距离大殿不过半柱香的时间,与大殿有一墙之隔。 暗处角落,甄娘看到小僧带著萧瑾朝斋舍走过来,短刃紧握在手,眼底生出决然。 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萧瑾闯进斋舍,亲眼印证那些谣言的真实性。 为此,她愿拼命。 小僧不知內情,带著萧瑾走向墙內第一间斋舍,他所知顾朝顏就在此处。 “萧將军,顾夫人在前面斋舍。” 见小僧侧身,萧瑾大步向前。 暗处,甄娘把心一横,握著匕首就要衝出去。 她知自己是妇孺,能伤到萧瑾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想坐实自己行刺之嫌,如此就好解释顾朝顏不在斋舍的原因,她乾的。 此为绝路,可她愿意为顾朝顏走这条绝路! 吱呦— 第五十七章 他救过我的命 就在甄娘握著匕首想要衝出去的那一刻,斋舍房门自內被人打开。 “夫君?” 顾朝顏身著一袭纯白色长衣从里面走出来,手中挽著一串星子菩提的念珠。 因为穿的少,那抹身子看上去有些弱柳扶风的味道,配上那张清丽面容,倒叫萧瑾一时看的失神。 暗处,甄娘猛的退回来,悬著的心倏然落底,悄然离开。 “你……” 萧瑾见顾朝顏走过来,眼中生出诧异,脱口问道,“你一直在这里?” “夫君说的什么话,我不在这里,在哪里?” 顾朝顏浅笑上前,声音温柔,“夫君怎会来?” 萧瑾一时哑然,脸色微微胀红,前一刻浮现在脑海里的两种可能,消除其一。 至少顾朝顏在宝华寺,这是不爭的事实。 他未语,绕开她走向斋房。 身后,顾朝顏眸色微凉。 斋舍里陈列摆设十分简单,一桌一椅,桌上燃香,搁著一本翻开的经文。 並无和尚。 可即便是这样,萧瑾心里仍似有个疙瘩未解,堵的难受。 “顾姐姐!” 萧瑾转身,刚好看到一少女从隔壁斋房走向顾朝顏。 “妹妹怎么出来了?” “听到声音,还以为姐姐遇到什么麻烦,原来是萧將军心疼姐姐,过来找了呢!” 萧瑾认得来者,兵部尚书之女,陆瑶。 与陆瑶一併出现的还有两名护卫。 “叫妹妹看笑话了。” “那我不打扰姐姐跟萧將军了。” 陆瑶露个面,便与两名侍卫去了前殿。 萧瑾诧异走近,“陆姑娘怎么在这儿?” “那日宫宴你也看到了,求姻缘来的,比我来的还早两日,好在有她照应。” “怎么说?” “她有护卫,万一有事我也可以招呼一声。” 顾朝顏看了眼萧瑾,“夫君来找我,有事?” “也……没事。”萧瑾敷衍开口,“府上在张罗我与楚依依的大婚,许多细节还需要你来定夺,母亲叫我来接你回去。” “现在回去可不行,我求的送子观音明日开光,最早明日。” “明日?” “夫君既来,就別走了。” 这话说的萧瑾脸色陡红,“这里是佛门清净地,如何……” “夫君在想什么?”顾朝顏笑著看向他,“这里斋舍分男女,夫君且住一晚,明日我隨夫君一起回去。” 萧瑾想多了,脑子里全是借种两个字,便想著顾朝顏留下他,是想与他在这里行些不可描述的事。 “夫君不著急回去吧?” “倒也不急。” “那就留下,毕竟送子观音是我为夫君跟楚姑娘求的,夫君在场,诚意佛祖看得到。”顾朝顏就是想留萧瑾一晚。 嫉妒从何而来,从无尽的猜忌跟自我幻想中滋生出来。 越是眼不见,越是让人充满无限遐想。 而嫉妒的结果,会让人做出很多不理智的事。 她想知道阮嵐会做出什么,包括楚依依。 既然她示弱屈服都不能换自己置身事外,那大家就一起玩。 看看到底谁才是先出局的那一个。 初升朝阳落在顾朝顏清丽绝尘的容顏上,配著那抹纯白色的素衣,衬的眼前女子有种柔弱怜惜之感。 萧瑾一时鬼使神差,点了头…… 宝华寺危机解除,消息传回拱尉司的时候裴冽正在执笔作画。 “萧瑾没有回来?” “他在宝华寺里住一晚。” 笔顿,裴冽冷眼扫向洛风。 洛风不懂,哪个回答出了问题? “他住哪里?” “宝华寺……” 裴冽握著笔,看著他,显然並不满意这个答案,“宝华寺斋房?” “你在问谁?” “宝华寺男施主的斋房……” “不想知道了。”裴冽重新落笔,点好画中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去查查这个人,务必详细。” “是。” 待洛风拿起画卷,裴冽忽然想到一件事,“酉时之前,把清风楼里几个最受欢迎的小倌请过来。” 洛风仿佛被人封住穴道般死死盯著自家大人。 一动不动。 “需要本官说第二遍?” 洛风咽了下喉咙,“属下这就去办。” 门启,洛风走出去后裴冽坐到座位上,脑海里反覆在想顾朝顏说过的话,皇城里的小倌她都看过…… 都看过,那他也要看! “洛风!” 一整天的时间,顾朝顏都与陆瑶腻在一起,萧瑾不便上前,远远看著两人在石台旁边有说有笑。 他自与顾朝顏成亲,洞房烛夜掛帅南征,几乎未与她有过单独相处的时间。 站在树下,他偶能听到欢笑声,不免抬头看过去。 以前没觉得顾朝顏长的瘦小,仔细看,竟比阮嵐还瘦一些,笑起来时身子跟著轻晃,也不知道在聊些什么。 石台旁边,陆瑶注意到不远处的萧瑾,“顾姐姐,萧將军一直朝这边看呢,该不会怪我霸著你吧?” “妹妹说笑。”顾朝顏背对萧瑾,笑容淡了些。 “这次多谢你。” “姐姐过於见外,只要姐姐一句话,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陆瑶信誓旦旦,目光真诚,全无半点虚偽。 “此事……” “此事我断不会与任何人说,我那两个护卫嘴也严著呢。” 顾朝顏点点头,“多谢。” “姐姐还与我说谢!” 顾朝顏忽然想到什么,“你当真喜欢裴冽?“ 话题落到陆瑶身上,她脸颊顿生一抹緋红,“不瞒姐姐,我来此处求的就是这份姻缘。” “我知道这是痴心妄想,可总想给自己一点希望,顾姐姐,他救过我的命。” 自宫宴顾朝顏为陆瑶解围,便得了她十分的信任,“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形容那时那刻的心情。” 陆瑶也只比顾朝顏小三岁而已,整个人散发出来的状態更像是小女儿的样子,娇羞中充满对爱情的嚮往跟期待,“那时的他就像天上的神將,我看他时,他身上散著光。” 顾朝顏真没这感觉,哪怕与裴冽同行这一路他不止一次救过自己,但要说他是神,那不是。 神经有点问题倒是真的。 莫名的,她忽然想到悬崖山洞裴冽缩在自己怀里的画面,突然捂住嘴巴。 “顾姐姐?” 恰巧萧瑾走过来,陆瑶识趣,“我先告退了。” 第五十八章 顾朝顏不能死 陆瑶离开后,萧瑾坐到她的位置,与顾朝顏临面相对。 “你不舒服?” “没有。” 顾朝顏鬆开手,想起身时被萧瑾叫住,“这里没有別人,你有想说的话可以同我说。” “说什么?”顾朝顏听到这话,稳稳坐回来。 萧瑾低咳一声,“关於皇城里那些传言,虽然没有几句是真的,但我的確……没有碰过你,这是我的错。” “不是。”没有哪一刻,顾朝顏如现在这般如此庆幸眼前这个男人没有碰过她。 “这不是夫君的错,造化弄人。” 她神色悽然,“许是上天註定我与夫君情深缘浅,我不怪夫君喜欢上阮姑娘,甚至感激她能在危难之时救你性命,將军府可以没有我,不能没有你。” 萧瑾震惊,他以为顾朝顏会说出诸多埋怨之词,未料竟是这般通情达理。 “朝顏……” “不允许阮姑娘入將军府为妾,实在是她的身份与我也没有大不同,真正能帮到夫君的人是楚依依。” 顾朝顏用这样的话噁心自己,“只是我暂时不能让出主母之位,毕竟楚依依是庶出,若然把位子让给她,便是断了夫君未来有可能更好的前程。” 这萧瑾一时感动,“你……这样想?” “夫君值得侯府嫡女。” 她真不是这样想的,但话这样说就很漂亮。 这话,断了楚依依成为主母的念头! “你为何对我这样好?”萧瑾眼眶微红,哑然问道。 “当年寒城,一见钟情。” 顾朝顏没有说谎,那时真的是一眼万年。 上一世直到死她还心存幻想,结果换来一尸两命。 如今归来,那些百转柔肠早就不在,剩下的只有无穷尽的仇恨。 萧瑾。 不知道我用你对待我的方法对待你,你会不会哭呢!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朝顏,是我对不起你……” “嗯。” 顾朝顏在萧瑾变脸之前笑著看向他,“可我心甘情愿。” 晚风徐徐,夕阳映红天边云朵,霞光刚好落在顾朝顏身上,比起朝阳里的女子,眼前的顾朝顏好似多出一抹难以言喻的温柔跟嫵媚风情。 萧瑾沉沦其中,再难移开视线…… 此时將军府,正厅。 管家得到消息,急匆走进来。 “回老夫人,宝华寺那边传来消息,说是將军今晚在那里下榻,就不回来了。” 桌边,最先给出反应的人是萧子灵。 “哥哥怎么会住在那里,他找到顾朝顏了么!” “回大姑娘,夫人也在宝华寺,明日与將军一起回来。” 一语闭,正厅里顿时安静。 萧李氏听罢,缓声开口,“那就不等了,吃罢。” “不可能!顾朝顏不可能在宝华寺!她就算在,也一定是听到风声偷偷跑回去的!哥哥肯定被她蒙蔽了!” “嫂嫂……阮姐姐,你说句话呀!” 阮嵐默默坐在桌边,垂在膝间的手猛然攥紧拳头。 管家的话叫她震惊,顾朝顏没死? 萧瑾竟然会留在宝华寺陪顾朝顏住在一起? 两件事,她都难以接受! “子灵,外面那些谣言,到底是不是你传出去的?”萧李氏看向自己女儿,慍声质问。 “娘!真不是我!而且顾朝顏她……” “她如何还轮不到你在这儿指手画脚,你別忘了,这里是將军府,你兄长才是一家之主,他认定的事就是事实,一切等他回来再说,吃饭!” 萧子灵虽说任性,可萧李氏真动怒她也会怕,於是悻悻坐下来,正拿碗时坐在旁边的阮嵐突然站起来,朝萧李氏欠了欠身,话都没说,红著眼睛退下了。 萧子灵正要去追,却被萧李氏喝住,“吃饭!” “娘,阮姑娘肯定是因为哥哥留在宝华寺的事儿伤心了,哥哥也真是,明知道阮姑娘忌讳他跟顾朝顏在一起,偏偏要留在宝华寺。”萧子灵嘟囔著道。 萧李氏也终於意识到不对,“阮嵐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你这么向著她说话?” “我……没有啊!”萧子灵一阵心虚。 “说到底,顾朝顏才是將军府的当家主母,你兄长与她住在一起有什么问题?再有几日柱国公府的楚依依就要嫁过来,届时她还能阻止你兄长与楚依依圆房?若是那般,莫说她肚子里的种是不是你兄长的犹未可知,就算是,老身也不会容她!” 萧子灵惊了一下,“娘,那可是咱们將军府长子长孙!” “老身倒希望,將军府的长子长孙,別从她的肚子里爬出来……” 许是意识到自己说话有些不近人情,萧李氏低咳一声,“只要她懂得分寸,將军府不会亏待她。” 萧子灵见状不敢说话了…… 夜里,她跑到阮嵐屋子外面想要劝几句,奈何阮嵐早早睡下,她没进去也就走了。 房间漆黑,阮嵐盘膝坐在床榻上,在萧子灵离开后重新运气。 刚刚梳妆檯前,那阵悠远如暮鼓晨钟的嗡嗡声重现,她知道句芒有指令传於她。 “句芒大人,顾朝顏没有死!” 沉默数息,声音响起。 『顾朝顏不能死。』 “为什么?”阮嵐略显激动,声音急切了些。 呃— 尖锐蜂鸣震痛耳膜,阮嵐唇角溢出一缕血丝。 『你在质疑我的决定?』 “属下不敢。” 『顾朝顏活著,比死了有用。』 “可是……她若不死,属下很难坐到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置,很难……” 『记住,你的目標是萧瑾。』 听出声音中的警告,阮嵐不敢再言,“是。” 声音骤消,阮嵐慢慢调息后狠狠呼出一口气,紧接著,她眼底染上冰霜,浑身散出勃然戾气。 顾朝顏! 丑时的宝华寺隱於山间,月光如银,笼罩下来像是一层轻薄的纱覆在上面,难得的恬静跟愜意。 萧瑾未睡,自斋舍里走出来,鬼使神差来到顾朝顏所住的斋舍外面。 他坐到白天的石凳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 看著早就熄灯的斋舍,一些许久不曾被他想起来的往事衝撞进脑海。 寒城一役他腹背受敌,三万將士身陷泥潭,天寒地冻,弹尽粮绝,他连遗书都写好了,誓与梁国死战到底。 危难之际,顾朝顏携万贯家財突围寒城,救他於水火。 也是那一战令他名声大震,被封镇北將军。 初见顾朝顏,她亦美…… 第五十九章 託付生死 萧瑾坐在石凳上,脑海里浮现出与顾朝顏初见时的场景。 那时的她女扮男装,英姿颯爽。 她將万贯家財变成粮草,全数交到自己掌心。 『此战潭州顾府顾朝顏,愿以全部身家,与將军共同进退!』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那时那刻顾朝顏眼睛里的坚定跟决然。 她託付的,是生死。 萧瑾望著眼前斋舍,那时他想求娶顾朝顏,是真的想娶她为妻,只是大婚那日他不止一次听到有人在背地里议论她的身世。 商户之女,与他不配。 大婚之时他接到的任命並不是当晚出发,而是次日。 可他依旧没有迈进那个洞房…… 斋舍里,顾朝顏没睡。 她看到萧瑾坐在院子里了。 记忆也在不断衝撞著她,上一世她所经歷的一切如今想起来都是活该! 她该死她认,可那些因为爱她而被萧瑾利用又害死的人何其无辜。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她不认的,是这个。 她想保护的,也是这个。 咣当— 顾朝顏突然將床头水杯扔到地上。 不过数息,斋舍房门猛的被人撞开,萧瑾一脸惊慌跑进来,“顾朝顏?” “啊!” 她也仿佛是嚇坏了的样子蜷缩到床头,瑟瑟抖著身子,“夫君?” 见她裹著被,萧瑾下意识转身。 “你没事吧?” “没事,刚刚想喝水的时候杯子不小心碰到地上了。”顾朝顏觉得萧瑾来都来了,叫他进来一下把一些误会演绎的逼真一点,戏才好看。 萧瑾轻舒口气,“你没事就好。” 见他要出去,顾朝顏也没拦著。 然而萧瑾却迟疑了,“你想喝水?” 顾朝顏愣住,数息点点头。 她怎么都没想到,萧瑾竟然朝她走过来。 “夫君!” 萧瑾下意识站住时她道,“我……有些怕黑。” 可別弄巧成拙了! 斋舍骤亮,萧瑾自桌上重新拿起一个骨瓷茶杯,斟水端到榻前。 “多谢夫君……” 顾朝顏接过水杯,象徵性喝下几口,正想把水杯搁到床头木柜上时被萧瑾抢先一步,“给我。” “下次有事叫我。” 呕— 听到这句话,她忽然觉得噁心。 真实的噁心,胃里翻江倒海一般又像是被烙铁灼烧一样的难受。 萧瑾转身时她苦笑,“这是夫君经常与阮姑娘说的话吧?” 一语闭,萧瑾脸色微窘。 “我没事了,夫君早些休息。” 顾朝顏拽著被子缓缓躺下,背对身形不想再多看一眼这个男人。 她怕自己真的会吐。 萧瑾感受到气氛尷尬,吹熄烛灯默默离开。 房间恢復死寂,顾朝顏却没有了再睡的心思。 她睁著眼,觉得陆瑶的护卫也不用嘴太严…… 此时皇城,拱尉司。 裴冽坐在椅子上,看著眼前被洛风从七八个倌馆里『请』来的二十几个小倌,越看越头疼。 他一头疼就抚额,一抚额就皱眉,一皱眉这些小倌腿就软了。 为首长的最为俊俏的小倌扑通跪地,身子颤颤巍巍,声音颤颤巍巍,“司首大人饶命,草民再也不敢了!” 身后那些小倌见状有样学样,噼里啪啦跟下饺子似的跪一地,“司首大人饶命啊!” 哭叫声乍起,震的裴冽耳膜生疼。 洛风见状低吼一声,“都闭嘴!谁再出声就弄死谁!” 小倌们那可听话呢。 有两个乾脆两眼一翻白,晕了过去。 倒是有聪明的小倌见这法子好,也要跟著晕,“谁敢倒地就弄死谁!” 除了两个真晕的,剩下几个又都悄摸摸爬起来,端端正正跪在那里。 小倌们身子抖如筛糠,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洛风也不敢喘气,他属实不知道自家大人为何要把这些小倌叫过来。 尤其这会儿裴冽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面几排小倌时,他心里有了不好的想法。 他家大人怕不是…… 可就他判断,他家大人明显对人妻感兴趣。 彼时山路上,那山贼叫顾朝顏『司首夫人』竟然可以保住小命,说明他没冒犯到自家大人,没冒犯就代表他叫对了。 怎么才一天功夫,顾朝顏不香了? 咳! 听到裴冽咳嗽一声,洛风喝道,“把头都抬起来!” 小倌们儿呼啦抬头,各个细皮嫩肉,貌美如。 裴冽一个一个看的,最后看够了,摆手。 “大人……”洛风未领会到裴冽的意思,凑近询问。 “替他们赎身,送他们回老家。” 洛风,“……” 这些都是倌馆里最有名的小倌,各个身价不菲,给他们赎身需要的银子,拱尉司实在拿不出来啊! 就算能拿出来,也犯不著在这些人身上! 见裴冽看过来,洛风低头,“大人不留几个么?” “做什么?” “他们能做的事……很多……” 洛风低语,“了钱的,能用就用。” “怎么用?” 洛风听出自家大人语气里一丝不耐烦,当下闭嘴,隨即吩咐人將这二十几个小倌全都带出去。 赎身这事儿他想到办法了。 他要退下,裴冽又把他捞回来,“你刚刚看清楚没有?” “大人指?” “他们当中,可有与本官连相的人。” 洛风脑袋『嗡』一声,这是怎么个比较法? “快说!”裴冽皱眉。 “没有,一个都没有!” 裴冽眉头皱的更深,“可本官觉著跪在第一排第三个那人眉宇间似乎有本官一些神韵……” “大人!”洛风嚇的懵了,“他们如何能与大人相提並论!他们……” “退罢。”裴冽烦躁。 洛风早就想退了,一刻钟都不想多呆。 房间里只剩下裴冽。 他静静坐在椅子上,脑海里反覆回想刚刚那二十几个小倌的容貌,忽然想照镜子了…… 一夜过后,清晨的鎣华街渐起喧囂,朝阳瑰丽,铺洒在色彩明艷的楼阁飞檐,满是生机。 街头三三两两人群,时有马车穿梭。 卯时皇城正东门,城门大开。 进出城的百姓排起长队。 守城官搥腮坐在城门口昏昏欲睡,时尔被侍卫喝声惊的坐起来,抬头看两眼里里外外的长队。 时间很快来到午正。 阳光正盛时,城门外忽起一阵骚乱。 守城官听到声音看过去,只见一尊金灿灿的大佛在阳光底下闪出万丈光芒,刺瞎人眼。 这谁看了不迷糊! 隨大佛一併出现的还有一辆马车,以及马车旁边骑马而来的萧瑾…… 第六十章 受委屈当场翻脸 金色大佛由八人抬在肩头,马车在后。 萧瑾骑马跟在旁边。 “萧將军,这是?”守城官有检查进出城百姓所携物品的职责,这么一尊大佛,他当然有资格盘问清楚。 不等萧瑾说话,马车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回大人,此佛乃官妇顾朝顏自宝华寺求来的送子观音,以贺我家夫君纳妾之礼,大人可查,亦可寻人到宝华寺主持方丈那里求证。” 黑色楠木的车厢里,顾朝顏声音不轻不重,但足以让周围瞧热闹的百姓听到。 这也是她的目的。 如今皇城里对她的谣言无外乎两件。 第一件,人没在宝华寺。 她塑金身佛像这事儿可以证明她在,而且这种谣言印光方丈跟陆瑶自会为她澄清。 第二件则是她背夫偷汉以及借种的事儿。 这也是她一定要把萧瑾留在宝华寺的因由,这会儿萧瑾就在马车旁边,但凡谣言是真,萧瑾也不可能是这个態度。 事实面前,谣言不攻自破。 守城官是个识趣的,知道这事儿没啥可为难的地方,大大方方放行。 大佛被八人抬进皇城,太耀眼,瞬间吸引鎣华街上来来往往的行人。 鑑於顾朝顏刚刚说的话被进城百姓听了去,这话很快传到皇城里头。 “之前不是说顾朝顏没在宝华寺么?” “可不是,传的有鼻子有眼,还说她背夫偷汉,找男人借种!也不知道是谁传出来的,要真找人借种,萧將军能护在马车旁边,看样子可没生气。” “谣言不可信,我看这顾朝顏就很好,非但给萧將军纳妾,还亲自到宝华寺祈福,瞧瞧这么大一尊送子观音,这是真金的吧?” 鎣华街上瞧热闹的百姓聚在一起,一传十十传百。 只这一尊大佛跟萧瑾的存在,便將之前所有对顾朝顏不好的谣言全部覆盖,再无人提起。 秀水楼,三楼。 窗欞半掩,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那辆黑丝楠木的马车上。 “大人,有消息传回来了。” 洛风昨晚很忙,二十几个小倌被他处理的明明白白。 裴冽束手,视线紧跟著那辆马车。 “昨夜萧將军去过顾朝顏下榻的斋舍。” 喀嚓! 洛风听到声音,找半天看到了自家大人落在窗欞上的手。 手没事,窗欞断了。 “多久?” “一柱香的时间。” “多长的香!”裴冽低喝,两把眼刀甩到洛风身上。 “回大人,半刻钟!” 这个时间也並没有让裴冽满意,咬著牙,“昨晚你怎么同本官说的?” 洛风一点不敢装傻,“萧瑾原是住在男子下榻的斋舍,也不知道为何他半夜不睡觉跑去找顾朝顏了。” “你错没错!” 洛风不敢说对,“属下有罪。” “有罪就要领罚,杵在这里碍眼么!” 洛风忽然觉得自家大人不稳重了,“属下查……” “查什么?查他到顾朝顏房间里做了什么?他做什么与本官何干!” 洛风,“属下是说……” “说什么!顾朝顏那个狼心狗肺的白眼狼到底与萧瑾做了什么本官自己会去问!” “刺客。”洛风都不敢再停顿,生怕听到什么不该听的被灭口。 雅室寂静。 洛风回话,“属下依照大人画像去查那人,可以肯定不是墨隱门的刺客。” 裴冽一动未动。 洛风又道,“亦非我们所掌握梁国刺客。” 裴冽仍然没有说话,但洛风也没有话说了。 数息,裴冽扭头。 “属下再去查!” 房门开闔,洛风跑的比兔子还快,没过多时又跑回来,“大人,太子殿下说要见您。” 裴冽刚要摆手,洛风没影了…… 大佛仍在鎣华街上缓慢前行,顾朝顏坐在马车里,透过窗牖的浅色縐纱看向左右围观的人群。 谣言已破,她心里却惦记起另外一个人。 秦昭。 江寧顾府那批货確定没走定远鏢局,那会走的什么,什么时候到? 秦昭,在哪里…… 大佛终至將军府。 虽说早有管家通风报信,可在看到大佛那一刻,將军府里以萧李氏为首,包括萧子灵跟阮嵐都惊呆了。 一人多高的送子观音被供奉在后宅坐北朝南的佛堂。 鑑於顾朝顏早有吩咐,是以安置大佛的过程十分顺利。 佛堂里,萧李氏给观音上过香之后叫阮嵐也拜了拜。 萧子灵尚未出阁自然拜不得送子观音,便一直在外头等著。 萧李氏跟阮嵐出来后,萧子灵直接堵上去。 “顾朝顏,你这几日到底去了哪里?” 时玖见萧子灵怒气冲冲,下意识朝前却被顾朝顏拉回来,“宝华寺,你不知道吗?” “你说谎!你根本没在宝华寺!” “那我在哪里?”顾朝顏回来的路上一直在想,谣言是谁传出来的。 她有怀疑过萧子灵,但以她对自己这位小姑子的了解,萧子灵没长利用舆情的脑子。 最有可能的是阮嵐,可阮嵐初来皇城,想要煽动舆情需要钱跟不为人知的途径。 她怎么知道,跟得到? 这件事顾朝顏不著急,她会慢慢查。 萧子灵仍在那里不依不饶,“你別以为我们不知道,你就是打著去宝华寺的幌子,私下里不知道去干什么勾当了!” “背夫偷汉?” 顾朝顏倒不介意把这件事拿出来说一说,“夫君南征整一年,我独守空房尚且没有做出任何有违妇德之事,如今夫君已然回府,於情於理我有什么理由出去找男人?” “因为我哥根本不会碰你!” “够了!”一直站在角落的萧瑾听到这话,顿升怒意。 萧子灵被嚇的一激灵,可她实在气不过,“而且就是因我哥回来了,你才好出去找男人借种,否则我哥没回来,你若怀上了,藏都藏不住!” 顾朝顏听著萧子灵看似很有道理的解释,忽然就不想忍了呢! 上辈子她也算精明,要不是阮嵐跟司徒月勾搭上,她在生意场上没怕过谁,这会儿她倒是想把她的生意经拿到这里用一用。 做生意这件事,但凡察觉到自己利益受到侵害且无法逆转时要懂得当场翻脸。 当场翻脸有理有据,尽显豪迈,是君子还是小人,对还是错都在桌面上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与事后翻脸的结果完全不同。 事后翻脸多少都有些小肚鸡肠,斤斤计较的意思,毁名声。 第六十一章 少年,楚锦珏 这一世,顾朝顏非常明白一件事。 萧子灵没有可能对她付出善意,自己也决无可能对她释放善意。 “你既知道夫君不会碰我,倒是说说看,我若怀了野种,如何能赖在夫君身上?我很想听。” “这还不好办,你那么有钱,什么药买不著!” 萧子灵一脸鄙夷看过来,“昨晚你跟我哥在宝华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別以为我们不知道!” “顾朝顏你真歹毒!先脚在宝华寺跟人廝混四五晚,我哥一去你就把他硬留在那里,万一你肚子里有动静硬赖在我哥身上,那我哥真要冤枉死!” 顾朝顏就喜欢萧子灵这副疯狗的样子。 她把事情说的越真,萧瑾就越无地自容。 再瞧瞧旁边阮嵐的脸上,已经可以挤出墨汁了。 “子灵,我自认嫁入將军府整一年,待你如亲妹,吃穿用度隨你索取,没想到万千黄金换不回你一颗真心!”顾朝顏掐了自己一下。 挺疼,眼眶红了。 “谁是你亲妹!你这个荡妇!” 啪— 萧瑾的巴掌毫无预兆落在萧子灵脸上,声音清脆悦耳。 “哥……” “你再胡言乱语,就滚出將军府!”萧瑾恼羞成怒,怒声呵斥。 “哥!你为了这个荡妇……” “子灵,顏姐姐是冤枉你,你別再说了!” 阮嵐在萧瑾第二次扬起巴掌时上前拉回萧子灵,眼睛也是红红的,“瑾哥,子灵到底是你的亲妹妹,你下手未免忒重了些。”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夫君,你还是与阮姑娘好好解释一下昨晚的事,我累了!” 顾朝顏丟下一句模稜两可的话,拉上时玖回到自己房间,將这一干人留在原地。 就在萧瑾想要追过去时,阮嵐突然开口,“瑾哥。” 同样的,阮嵐亦转身离开。 萧瑾虽有犹豫,却还是追著阮嵐去了。 萧子灵脸颊还疼,见没人理只得凑到自己母亲身边,“娘,你就不怀疑……” “挨打不疼?” “娘!” “你这几日少给我惹事,还有,楚依依可不比顾朝顏,等她嫁过来你恭敬些!” “她不过是个庶女……” “她就再是庶女,也是柱国公的女儿,嫁到將军府是萧楚氏,你总归是要嫁出去的,少掺和府里的事。” “我不是为我哥好么……” “阮嵐给了你什么好处?”萧李氏瞧向自己女儿。 “没……没有啊!”萧子灵变得有些慌张,“我对她好,那是因为她肚子里怀了我们萧家的长子长孙。” 萧李氏看破不说破,“我累了,你也回去歇著罢。” 萧子灵生怕母亲再问,吐著舌头跑去自己房间了。 看著女儿离开的背影,萧李氏嘆了一口气。 身侧,跟了她二十几年的周嬤嬤小心翼翼走过去,“老夫人在为大姑娘的事操心?” “女大不中留,也是时候该给她说个婆家,且等办完了眼前喜事,你去张罗张罗。” 周嬤嬤恭敬俯身,“老奴记下了。” “还有,把昨晚我与你说的那几条未定之事告诉给顾朝顏,叫她拿个主意。” “老奴瞧著夫人似乎很生气,只怕这会儿没什么心情……” “等她有心情黄瓜菜都凉了!”萧李氏露出一脸为难的样子,“要不是怕招人閒话,这点事哪轮得著她拍巴掌。” “说到底这次是给瑾儿纳妾,排场不好掌握,排场大了,怕是要传出去一个宠妾灭妻的名声,排场小了柱国公府那边也不好交代,索性这事儿就交给她,大小都是她这个正室作的主,与老身可没什么关係。” “老夫人不怕顾朝顏把排场往小了弄?” 萧李氏回头看了眼佛堂里的送子观音,冷笑一声,“你觉得她会把排场往小了弄?” 周嬤嬤瞭然,“老奴这就去。” 午后,柱国公府。 顾朝顏自宝华寺抬回来一人多高送子观音这事儿传到楚依依耳朵里时,她都有些不能相信,“她回来了?” “奴婢听说萧將军昨晚连夜赶去宝华寺,確实在那里看到了顾朝顏,且留宿到今晨与她一起入城。”青然据实稟报。 “不可能!” “她回来这件事定远鏢局怎么没有消息传过来?” 彼时楚依依亲眼看到顾朝顏与定远鏢局的鏢师一起离城,於是叫青然找人过去打探消息。 但凡顾朝顏回来,她要第一个知道。 “奴婢也奇怪,刚刚奴婢还去打听过,定远鏢局那十个鏢师都没有回来。” “都没回来……” 楚依依美眸微凉,“那就等他们回来,好不容易逮著的机会,可不能叫顾朝顏这么给搪塞过去。” “大姑娘还想藉此事对付顾朝顏?” “自然。” 楚依依端起桌上茶杯,垂眸浅抿,“她都已经把戏做到这个份儿上,还请什么送子观音,倘若我嫁过去没怀上一男半女,那岂不是连观音都保佑不了我?顾朝顏,其心可诛啊!” “顾朝顏是这个意思?” “是不是这个意思没关係,她做了这样的事就该死。”楚依依瞧向青然,“这齣戏须得有一个大反转,定远鏢局的事你去办。” “可那十个鏢师万一被顾朝顏收买不说实话怎么办?奴婢觉得他们之所以没与顾朝顏一起回来,应该是收了好处,配合她。” “她会收买,我们不会?”楚依依挑了挑眉。 见青然不说话,楚依依也意识到问题所在。 论钱財,她砸不过顾朝顏。 “顾朝顏到定远鏢局的事,也不只有那十个鏢师知道,鏢局里的人也一定看到她了,也一定知道她离开皇城的真正目的是为江寧顾府那批货。” 楚依依搁下茶杯,“总有漏网之鱼。” “奴婢……” 忽有门响,外面传进一个男声。 楚依依瞧了眼青然。 青然心领神会,走过去开门。 进来的是一位少年。 少年一袭深邃宝石蓝的锦袍,剪裁得体,精致大气的滚边刺绣,流光华溢。 锦袍用的是上等丝线,其间会以银丝挽成细小的结扣,细小到即便仔细抚揉亦没有任何凹凸的感觉。 这般精致的设计跟刺绣功底,出自季宛如之手,也就是楚依依的生母。 “长姐!” 少年,楚锦珏。 第六十二章 钱带够了吗 与那一袭宝石蓝锦袍相衬的,是楚锦珏头顶束髮的宝蓝玉冠。 玉冠华丽高雅,贵气逼人。 “什么时候到的?”楚依依笑脸迎向坐在对面的少年,关切问道。 “才换了衣裳就来找长姐了!” 楚锦珏长相没怎么隨东院那位,倒是更像柱国公,五官立体,稜角分明,尤其那双眼睛,大而有神,配上一双斜飞的剑眉,难以形容的傲娇霸气。 “就知道你心里惦记我。” 楚依依斟茶,推过去,“嫡母可有与你说,长姐出嫁,须得你来领我出门。” “说起这事儿,我真有点生气。” 楚锦珏喜形於色,说生气,立时皱眉,“这件事本该由兄长来做,他竟然不回来!” 楚依依眸底划过一抹凉意,瞬息消逝,“我从父亲那里得知晏弟弟军务繁忙实在脱不开身,再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劳他来回奔波我亦不忍。” “长姐出嫁还不是大事,那什么才是大事?”楚锦珏还是一副气不过的样子,“我看他就是不想回来,没诚意!” “倘若是妹妹出嫁,我想晏弟弟就算在千里之外也会赶回来……” “哪个妹妹?” 楚锦珏恍然,“长姐说的是我丟的那个姐姐?” 提到这个话题,楚锦珏脸色也变得十分不好,“我都不知道母亲跟兄长是怎么回事,人都丟了十几年还念念不忘!” “尤其兄长更过分,总在我面前说那个女娃多乖巧多懂事,如果没丟一定是这天下底最好的妹妹,也会是最好的姐姐,谁稀罕!” “我有长姐你就够了呀!” 这也是楚依依不喜欢楚晏的原因。 楚晏自小对她算是敬而远之,除了碰面时唤她一声长姐,平时几乎不朝她跟前凑合,怎么对他好都不行。 “別这么说,我见过那个妹妹,是个聪明伶俐的。” “她要真聪明还能丟了?”楚锦珏嗤之以鼻,“大喜的日子別提她,晦气!” 看著楚锦珏打从心里厌烦的表情,楚依依十分满意。 “那就说说萧瑾,我听说朝廷很快让他接管皇城护卫营主帅一职,待长姐嫁过去,求著他把你调回来如何?” “真的?” “应该不是难事。” “那太好了!” 龙生龙,凤生凤,柱国公府里的男丁自然是要从军。 是以楚晏跟楚锦珏一到年纪就被楚世远送去军营歷练,楚晏不过三年,已是阵前先锋,年前擢升副將之职。 相比之下,楚锦珏虽然也有满腔热忱,但就是沉不住气,受不得委屈。 因在邑州军营里被人孤立,过的並不如意,可这事儿他又不敢与楚世远说,便时时找楚依依抱怨。 “只是父亲那边……” “不怕不怕!先斩后奏!”楚锦珏咧开嘴,“等生米煮成熟饭,大不了叫父亲揍顿板子!” “好。” 楚依依又敷衍几句,便將人打发走了。 房间里,青然不解,“把锦珏少爷调回皇城的事,大姑娘就不怕国公爷生气?” “你怎么知道父亲不想把他调回来?” 青然愣住,“可国公爷从来没说过这事儿啊!” “你想想,邑州离哪里近。” “潭州……潭州?” 楚依依倒掉杯里的茶,“楚晏所在吴郡又离哪里近?” “潭州。”这一次青然没有犹豫。 “这两处可都不是父亲选的,楚晏主动要求去吴郡,楚锦珏的去处也是他安排的,这事儿父亲或许不知道,东院那位一定知道,他们的目的,你也该知道。” “寻找当年丟掉的二姑娘。” “父亲年纪大了,私心也越发的重,谁不想承欢膝下儿孙满堂,享天伦之乐,那邑州跟吴郡距离梁国都不远,真有战乱,两地自会派兵支援,战场上刀剑无眼,他能不担心?” 青然懂了,“大姑娘这么做,国公爷定会夸你贴心。” “表面上嗔责几句,背地里会更疼我。” 楚依依笑了笑,“你等著吧!东院那位为了寻找自己的女儿,硬是把两个儿子推到危险境地,这事儿父亲心里可不舒坦,早晚他们得为那个丟掉的女娃……翻脸。” “季宛如爭不来的东西,我替她爭。” “我的东西,我自己爭!” 彼时回到房间,顾朝顏疲惫不堪,倒床呼呼睡了一觉,再醒已经是第二日。 许是这一觉睡的舒服,脑子又开始活分起来。 她终於意识到自己忽略了一件事。 定远鏢局。 正巧时玖过来叫她用膳,她哪还有心情,当即拉著人离开將军府。 那日她入鏢局时有想过隱瞒行踪,所以没有大张旗鼓,只找了鏢局里的总鏢头打探情况,之后选中十个鏢师,出城后她才告诉那些鏢师自己要去凤泉县。 她怎么把这么多条大尾巴给忘了! “钱带够了么?” 车厢里,顾朝顏著急了,百密一疏。 时玖重重点头,“钱够!夫人先別著急,奴婢一直在皇城注意著,那十个鏢师直到昨日还没有回来,而且大姑娘跟阮嵐她们也不知道夫人去处,一时找不上定远鏢局。” “话是这样说,还是早处理掉的好。” 马车很快行到鏢局外,顾朝顏先一步走下来,暗暗调整情绪。 她入定远鏢局这事儿谁看见都没关係,毕竟她是生意人,时常与鏢局打交道,过来查查货无可厚非。 但她不能让人知道她去了凤泉县,幸好知道这件事的人也不多。 就在顾朝顏带著时玖走向鏢局大门时,从里面走出一人。 顾朝顏真的太著急了,急到她脑子里全是那九加一个鏢师,九个没隨她上山的拿多少钱能收买,还有一个被裴冽捅死的孙周,她要怎么解释她把人带走了,没带回来这事儿! 於是,她没看到裴冽…… 鏢局门外,裴冽从看见眼前女人那一刻就在心里酝酿如何才能在顾朝顏朝他打招呼的时候,自己看上去足够冷淡疏离,以及心里並不是很想理她的情绪。 眼睛斜睨过去? 亦或扫一眼就闪开? 还是…… 顾朝顏走了。 裴冽正纠结的时候顾朝顏就如同一阵风,从他身边轻轻走过,头髮丝都没朝他的方向飘过来一下。 某位司首大人,立地石化。 第六十三章 萍水相逢打什么招呼 且等裴冽反应过来,顾朝顏已经入了定远鏢局的大门。 倒是她身边的时玖朝洛风欠了欠身,算是打过招呼。 洛风頷首以示回礼。 待回头,正好对上自家大人那双杀人鞭尸的目光,“大人……” “你与她那丫鬟眉来眼去的,传递的是什么信號?” 洛风哭笑不得,“大人误会,我们只是正常打个招呼。” “你们交情很深?” “萍水相逢。” “萍水相逢打什么招呼!” 洛风,“属下替她解过围,也算帮过她。” “你救过她的命么!” 洛风忽然就明白了。 “顾夫人应该是有很著急的事,一时没看到大人……” “本官根本不在乎她有没有看到本官,根本不稀罕!”裴冽拉长脸,跨步走向对面马车,“她千万別看到我!” 看著地面隱隱显露的一串脚印,洛风就知道自家大人生气了。 越是这种时候,做事越要小心翼翼,否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事实上,洛风也真不知道他家大人到底什么心思? 说他喜欢顾朝顏,洛风心里没下这样的定论,哪怕亲眼看到他家大人给顾朝顏烤鸡吃,別人称呼顾朝顏『司首夫人』他家大人也没抡刀砍人。 包括现在,他家大人亲自来定远鏢局给顾朝顏扫清尾巴等等! 这些只能说明他家大人在乎顾朝顏。 在乎的理由不一定是喜欢,那有可能是顾朝顏有別人替代不了的本事。 整个皇城,只有顾朝顏那双闪闪发亮的『大慧眼』才能看中鎣华街那几间赔到底掉的铺子。 笑著出去的钱能笑著收回来这事儿,莫说他家大人,自己都偷偷给顾朝顏烧了好几柱高香,保佑她眼睛千万別好! 马车旁边,洛风正要吩咐车夫驾车,侧帘突然掀起,“去哪里?” “大人……我们不是要回拱尉司吗?” “本官哪句话说过要回拱尉司?” “刚刚……” “是本官记性不好,还是你耳朵不好?” “属下耳朵不好。” “把车停到鏢局大门口!” 听到裴冽纷纷,洛风立时办事…… 正堂,定远鏢局的总鏢头鹤黎见到顾朝顏一刻紧走两步,面露笑容,神態亦变得十分恭敬。 “顾夫人找在下何事?” 顾朝顏虽是萧瑾夫人,是皇城里排得上名次的大商,可皇城之內天子脚下,比她身份矜贵的如过江锦鲤,这位总鏢头在此之前倒也没將她看在眼里。 但现在不同了。 “来人,给顾夫人奉茶!” “不用不用!” 顾朝顏摆摆手,试探著问了一句,“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打听,那日与我一起离开的几位鏢师……” “顾夫人在说什么?”鹤黎身材魁梧,国字脸,浓眉,因为常年走鏢的缘故,肌肤古铜色,纵五旬年纪,丝毫看不出半分老態。 “那,那几位鏢师……” “想起来了!” 鹤黎猛拍脑门儿,“顾夫人前几日过来打听江寧顾府那批货的事儿,我给您查了,说起来,您说的那趟鏢確实有,但鏢车里没您说的那批货。” 顾朝顏,“……” 驴唇不对马嘴。 “说起来,在下听说凤泉县有流寇出没,前几日派了十个鏢师去迎那趟鏢,没想到货没保住,派去的十个鏢师也全都折了,损失惨重!” 这句话顾朝顏听懂了,但还想再確认一下,“全都折了?” “被流寇杀的一个不剩!尸体已经在运回来的路上。”鹤黎痛心疾首。 顾朝顏就觉得不对,除了孙周被裴冽捅死在半山腰,剩下九个鏢师应该早早回了皇城才对。 毕竟她跟裴冽见到那趟鏢了! 被劫是真被劫,但她发誓没看到与她同行的鏢师! “这都是鏢局的事,与夫人无关。” 鹤黎收起悲慟,“好在那趟鏢里没有江寧顾府的货,夫人还是与江寧那边再確认一下,如有需要,隨时来查。” 顾朝顏不是傻子,鹤黎话里话外全盘否定自己曾找那十个鏢师出城去凤泉县的事儿,摆明是在替她开脱。 她与鹤黎无亲无故,又没有绝对生意上的往来,就肉眼观察,鹤黎头顶没冒金光也不可能是什么大慈大悲,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 “时玖。” 见到银票,鹤黎愣住,“夫人这是何意?” “鹤鏢头节哀。” “夫人大可不必,这事儿也与夫人无关。”鹤黎没有收时玖手里的银票,“只要夫人以后有生意多照顾我们定远鏢局,我就感激不尽了。” 顾朝顏,“……” 钱不要? 钱不要她不踏实啊! 只是不管她怎么旁敲侧击,亦或暗示,鹤黎半点好处不收。 无奈之下,顾朝顏只能带著时玖暂时离开。 最尷尬莫过於找著庙门,没烧上香。 她是越想越觉得哪个环节有问题,脚下步子变缓,眼睛里也没了焦距,悠悠然的朝前走。 鏢局大门口,裴冽透过侧窗看到那抹熟悉的身影,顿时掀起车帘。 洛风一个激灵,“大人有何吩咐?” “昨晚抓进拱尉司的两个刺客可有招供?” 洛风傻了,昨夜拱尉司没抓人啊! “不招供就让他们挨个刑室走一走,別白来一趟。” 怎么接? 洛风不会了! “记著,人別给本官弄死了,我还有话要问他们。” 没有人,哪有人! 洛风正迷茫时,顾朝顏已经走到大门口,遇马匹直接绕开,走向自己马车。 “听到没有!” 裴冽突然一嗓子,嚇的洛风猛的挺直身形,“听到了!” 他声音比自家主子还大。 顾朝顏你听到没有啊! 顾朝顏听到了,脚下踩空差点儿没从登车凳上摔下来。 “时玖,你有没有听到裴冽的声音?” “奴婢听到了。” “你也幻听了?”顾朝顏好奇道。 时玖扭头,她没幻听。 看到拱尉司的马车,某位夫人脑子里那些混乱交织的思路忽然就成了笔直的两条线! 瞭然。 车厢里,顾朝顏钻进来的第一句话就是,“那十个鏢师都是大人杀的?” 除了裴冽,她实在找不出还有谁会杀那几个鏢师。 “好巧。” “什么?” “本官说好巧,没想到顾夫人也在这里。” “我刚来,大人也是刚来?”顾朝顏才瞧见马车,理所当然这样想。 裴冽还在生气…… 第六十四章 甄娘出事了 看著顾朝顏那双清澈目光里装著的清澈,裴冽原想算了,猜她没看到自己……可是过不去! “本官那会儿见到顾夫人了。” “什么时候?”顾朝顏寻著那块绒毯坐下来,眼睛瞄向摆在中间的桌案,有糕点。 早就饿了。 “你刚刚走进去的时候。” “大人见我进去,就一直没进去?” 裴冽心口颤了颤,咬准字音,“本官出来时,夫人刚巧进去,夫人没看到?” “没看到啊!”她拿起桌上糕点,塞进嘴里。 好吃。 “夫人觉得本官会信?” “那真是你不信,我也没有办法。” 顾朝顏根本没拿这个当回事儿,又拿起一块糕点囫圇吞枣嚼了嚼,抻著脖子咽下去,言归正传,“大人到底有没有杀那十个鏢师?” 她身子压的低,说话时糕点渣子喷到裴冽身上。 裴冽皱眉,不语。 “不好意思!”顾朝顏急忙拽住那件鸦羽色长衣,抖两下,“大人为何要杀那十个鏢师?” “顾朝顏。” “嗯?” “你与萧瑾在宝华寺洞房了?” 吡— 顾朝顏一个失手拽坏了裴冽的衣裳,那都抵不过她心中的万马奔腾。 “大人,我在跟你聊正经事,希望大人可以认真回答我的问题。” “本官也在等顾夫人的答案。” 顾朝顏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大人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记得自己嘱咐过陆瑶不用大张旗鼓,只要把消息点对点传到阮嵐耳朵里就可以,传多了就又是一波精神伤害。 说她没跟萧瑾圆房她能忍受,说她跟萧瑾在宝华寺春宵一度那真的会噁心死她。 车厢里,裴冽就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看著她。 “没洞房。” “本官也没什么兴趣想知道。” 在顾朝顏回答之后,裴冽几乎同时道。 “没兴趣大人问什么?” “考验夫人的真诚。” “我对大人的真诚还用考验?” 对於这句话,裴冽深信不疑,“如此说,夫人刚刚有没有欺骗本官?” 顾朝顏,“没有,我与萧瑾清清白白。” 裴冽垂在广袖里,紧攥的拳头忽的鬆开,面无表情的冰山脸依旧面无表情。 但,很开心。 对面,顾朝顏就觉得这事儿证明的有点莫名其妙,“现在大人可以告诉我,那十个鏢师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本官杀了几个,夫人没看到?” “我看到的就一个。” 她又凑了凑,“剩下那九个,大人把他们都灭口了?” “夫人到底想知道什么?” “有没有隱患。” 就这事儿她觉得自己可以与眼前这位司首大人畅所欲言。 严格说他们也算同一根绳上的蚂蚱! “如果是大人动的手那就还好,换作別人,我怕那人知道我与这些鏢师同行,再有什么把柄抓在手里,我危矣。” “何解?” “大人想不明白?” 顾朝顏眉头紧锁,一本正经,“眼下宝华寺这齣大戏叫我演的算是登峰造极,大佛抬入皇城的时候,谣言不攻自破,可就是因为这个,我承受不起任何反转。” 裴冽点头,“夫人聪明。” “所以那九个鏢师……” “不是本官,不是凤凰山的山贼,他们亦不会多嘴,夫人放心。” 她想引出的就是这句话。 这般排除,杀人的是谁她一目了然。 “那就是楚依依派去杀我的杀手,所以楚依依知道我离开皇城的事。”顾朝顏直起身,眸间闪过一抹锋锐光芒,“皇城里这些谣言也未必不是她传的。” “夫人想如何?” “这件事大人须得与我同仇敌愾。” “与本官有何干係?” “那些杀手看到大人与我一起,那姦夫的名声也跑不到別人身上,大人想当我姦夫?” 裴冽眼神陡暗。 “大人息怒,我的意思……” “顾夫人请下车。” 顾朝顏一时没反应过来。 她哪句话说错了? 可惜裴冽没给他弥补错误的机会,“洛风,走!” “等等!” 顾朝顏趁马车未动迅速从车厢里面钻出来,脚才落地,车轮忽的转动,扬起的尘土扑她一脸。 呸! 时玖上前,“夫人,甄娘出事了!” 那会儿时玖与洛风站在一处,不经意间瞄到甄府下人,叫过来才知道那下人原是想去將军府报信。 马车里,顾朝顏问了情况。 大概意思是孙屠户已死,甄娘作为未亡人生是孙家的人死是孙家的鬼,出来自立门户於理於法都不合,他们不同意。 眼下到甄府闹事的人主要是孙屠户的父母跟叔伯大爷一帮亲戚,反正男男女女来了二十几號人。 “当初我不是让甄娘送回去五百两,叫她与孙家断了关係?” “那老太太给了休书,可这会儿翻脸不认人,硬说那休书是假的。”时玖气愤不已,“传话的下人说他们就跟搬家似的,把东西都抬到甄府,说死不走了!” “没听说。”顾朝顏脸色冷下来。 “夫人打算给他们钱?” “钱不是不能给,但收了我的钱还要反过来咬我一口,那我可不开心。” 顾朝顏瞧了眼窗外,马车已入城南,“我不开心,这事儿严重了……” 此时城南,甄府。 甄娘搬过来没多久,在这条巷子里没有多少人情往来,可因为大清早动静太大,府门外倒也围了些瞧热闹的人。 “老哥哥,你这么说话不讲理了!这宅子是我家夫人的,你们想要搬过来住须得我家夫人同意才行。”何管家挡在甄娘面前,拦下孙屠户的父亲。 得说有其子必有其父。 除了年纪,孙老头与孙屠户长的一般模样,满脸横肉,眉毛短窄,浑浊的瞳孔里写满『无赖』两个字。 “你家夫人?那明明是我家的不孝儿媳!自个儿丈夫还没凉透就著急搬出来与野男人廝混,你问问她,有没有为我那可怜的儿守孝一日!贱妇!” 说话的是孙屠户的娘,一个尖酸刻薄的小老太。 “就是!分明是她克夫害死我儿,现在又想扔下我们两个孤苦无依的老人家不管,她想都別想,没门儿!” 这些话孙老头说了好几遍,何管家已经到了忍耐极限。 “老哥哥,我家夫人手里有您二位签字画押,按了手印儿的休书,她与你们孙家可没丁点关係了。” 第六十五章 好好说话,不是好说话 何管家这句话就跟捅了马蜂窝似的,孙老太突然跳脚,抬高嗓门儿嚷嚷起来。 “你別血口喷人,我们根本没给她什么休书!” “没错,我儿惨死在猪肉摊子前她连尸体都没收就跑没影了,这个忘恩负义的贱妇!” 两人身后,跟著一起来的二十几个所谓亲戚也全都开始帮腔。 “甄娘,你这么做还有没有一点良心,平日里我兄长跟嫂嫂待你如亲生闺女,你不能因为孙喜死了,就一走了之另起门户,他们可还是你的父母,你可不能不孝顺!” “就是,你这么做也不怕天打雷劈!” “甄娘啊,我们这次来也没有別的意思,只求著你能拿出一个作儿媳的本分,好好伺候他们二老,那我们这帮当亲戚的自然没话说。” 看著眼前一副副尖酸冷漠的嘴脸,甄娘阻止几欲反驳的何管家,从袖兜里取出一纸休书。 “诸位,如果我甄娘没记错,当日孙家二老在签下这纸休书之时,你们这里至少有半数人在场,亲眼看到他们在这纸休书上签字画押,那时我便当著诸位的面与二老说的清清楚楚,休书籤下那一刻,我与孙家,再无瓜葛!” 看到休书,孙老头即刻衝上来。 何管家当即叫下人拦住,“你那休书是假的!” “是不是假,到衙门自有公断!”甄娘举起休书,“你们若真有本事,別与我在这里吵,希望诸位到了公堂上,对著杀威棒也是一样说辞。” 短短几句话,孙家二老后面那些个亲戚顿时消停下来。 “贱妇!你为了不给我儿守孝,不尽儿媳之职赡养我们两个无儿无女,半截身子都入土的老人,竟然连偽造休书这等作奸犯科的事都做,好……上公堂是不是?那我们就与你上公堂!” 噗— 孙老头慷慨激昂一通,临了喷出一口血。 “老头子?”见孙老头倒地不起,孙老太急忙扑过去號啕大叫。 那些亲戚也都凑过来,“老爷子!老爷子这是要被他那不孝儿媳气死了啊!” “甄娘!你好歹也叫了他们半辈子爹娘,怎么就不能发发慈悲,非要將你公爹逼死了你才开心?” “嫂嫂!” 见有亲戚围上来,孙老太也在那儿上气不接下气的喘上了。 亲戚们说话越来越难听,甄娘紧紧捏著手里休书,脸色微白。 她清楚这些人来的目的不是想证明休书是否真实,是想帮衬著孙家二老硬赖在她的甄府。 与这两个老人生活了半辈子,甄娘再清楚不过这二老的脾气秉性。 能生出孙屠户那样的儿子,他们自有过人之处,若被他们赖上,自己下半辈子也就完了。 可眼下她又能做什么? 但凡下重手她的名声也不用要了。 经歷顾朝顏的事,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舆情可以瞬间压倒一个人,那些传话的百姓才不管当时当刻她被逼迫的无奈,只会传她殴打已故夫君的双亲。 这样的名声一旦坐实,她的人品遭到质疑,谁还会与她谈生意? “让开!” 就在这时,院门处传来一道凌厉喝声。 甄娘不禁抬眼,见顾朝顏带著时玖从外面走进来。 她一时愧疚,不知如何面对自己的救命恩人。 祸是她惹的。 顾朝顏气势太盛,那些围作一团的亲戚们下意识避闪,方才令她看到赖在地上的孙家二老。 “顾夫人……” 甄娘见到顾朝顏,满脸惭愧,眼睛隱隱泛红。 她迎面走过来,一句话都没有说,藏於广袖之下的手在別人看不到的位置狠戳了下甄娘腰间夹脊穴。 扑通! 甄娘好似一瞬间被雷电劈中,身体不受控制跌倒。 “何管家,你还愣著做什么!即刻到奉安堂將李大夫请过来给你家夫人看病!” 何管家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听到顾朝顏吩咐半点不敢耽搁,匆匆跑出府门。 “时玖,你到最近药堂去买人参血燕跟千年雪莲,所有可以吊命的东西都给我买回来!现在就去!” 时玖也迷糊,但这会儿显然不是释疑解惑的时候。 “甄娘,你忍忍!” 顾朝顏派出时玖,即蹲下来,双手將人扶到自己怀里,眼泪说来就来,“今日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叫这里所有人陪葬!” 甄娘有多聪明,她一下就明白顾朝顏的用意了,“顾夫人,我是冤枉的……他们欺负人,我有点喘不过来气,呜呜呜……” 院子里,刚才还义愤填膺的亲戚们有点懵圈。 倒在地上的孙家二老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起来。 “你们给我听好了,甄娘早已被你孙家休弃,有休书为证!” “那封休书……” 不等孙老太反驳,顾朝顏冷戾目光扫过去,“那封休书的真偽,我自会请刑部赵大人做笔跡鑑定,孰真孰假,孰是孰非,咱们公堂上论个清楚!” “你……你是谁?你凭什么管我们家的事!”孙老太撞著胆子硬磕,孙老头还蜷在地上气喘吁吁。 “我是谁不重要,我的夫君是镇北將军萧瑾,萧瑾你该听过,南征凯旋,朝廷新贵,我叫我家夫君找刑部赵大人帮这个忙,不难吧。” 有时候你与人好好说话,人家当你好说话。 顾朝顏私以为,这个时候拿萧瑾的王八之气震震恶人也没什么不好。 那些亲戚里面有识货的,听到萧瑾的名字脸色顿时一变,急忙跑到孙老太耳朵旁边低语一番。 顾朝顏乘胜又道,“孙屠户是怎么死的你们两个到底知不知道?” 一提这事儿,孙老太跟那帮亲戚脸色又是一变。 “经拱尉司所查,孙屠户是梁国细作,由拱尉司司首大人亲手斩杀,他的罪要真论起来,灭九族!” 这话说的严重,地上蜷半天的孙老头都听精神了。 “我儿子冤枉……” 顾朝顏笑了,真笑了,“你们不知道拱尉司是什么地方?没听过他们如何办案?冤枉?被裴冽亲手送上西天还敢喊冤枉!” 眼见顾朝顏神色冷下来,孙家二老有些露怯,身后那些亲戚也都下意识朝后退了退,恨不能与他们立时划清界限。 第六十六章 不值得哭 顾朝顏知道他们怕了,但不够。 “要不是甄娘在裴大人面前立证你们对孙屠户的事毫不知情,你们还能活到现在?还敢跑到这里撒野?” 老太太听到这话动摇了,偷偷扯了扯孙老头袖口。 得说那孙老头跟他儿子一样,脾气暴躁又不听劝,一把甩开老太太,“你少在这里嚇唬人!你当我老头子什么都不懂?谁不知道拱尉司是太子那边的势力,你是將军夫人没错,可萧將军是五皇子这边儿的!” “老人家……”顾朝顏气笑了。 妄议朝政是死罪啊! 听孙老头这么一说,老太太来了聪明劲儿,“我知道了!定是这贱妇与你勾结,让裴大人误以为我儿是五皇子的人,这才会误杀我儿!是你这贱妇害死我儿!我要报官,我要到拱尉司告你们!” 听著孙家二老在这里口无遮拦分析谩骂,顾朝顏真不知道该怎么夸他们两个思路清奇。 身后那些亲戚也有糊涂的,跟著一起叫囂,“今天你们要不给我老哥哥老嫂子一个说法,我们就一起到拱尉司告你们!” 瞧著眼前这些人找死的样子,顾朝顏不得不感慨,见过不要命的没见过这么不要命的! 壮士断腕都没有他们能成大事儿!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一阵骚乱。 眨眼功夫那些瞧热闹的百姓顿作鸟兽散,洛风带几个侍卫冲了进来。 孙家二老跟一帮亲戚哪见过这阵仗,全都挤到一起。 “拱尉司办案!閒人避让!” 看到洛风,顾朝顏也有点奇怪,怎么找到这里了? 听到『拱尉司』三个字,孙老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猛然一亮,“大人!大人明鑑,草民冤枉!草民有大冤!” 也不管亲戚阻拦,孙老头头铁似的往外冲,扑通跪到洛风面前,“大人!我报案,是她!” 见孙老头指过来,顾朝顏故作矫情掖了掖鬢角碎发。 “是她伙同我那不孝儿媳甄娘,诬陷我儿是梁国细作!我儿冤枉,我儿不是梁国细作,我儿死的……” 砰! 没等孙老头说完话,洛风一脚踹过来。 看著四脚朝天的孙老头,孙老太跟一帮亲戚愣是一动不敢动,任谁都能感受到洛风身上那股肃杀寒意,尤其他腰上还挎著刀。 “孙喜是梁国细作无疑,尔等为他喊冤,本官怀疑你们皆是同谋!来人!” 眼见侍卫们围上来,孙老头嚇的抖抖嗖嗖爬回原地,那些亲戚们也都跟著下跪大声求饶,整个院落里哀嚎一片。 洛风没说话,瞧向顾朝顏。 顾朝顏则扶起甄娘,將她推了过来。 甄娘暗自稳定心神,走到洛风身边,欠身施礼,“大人明鑑,孙喜虽是梁国细作,可此事与孙家二老及这些亲戚並无瓜葛,那都是他一个所为,还请大人高抬贵手莫要为难他们。” 甄娘是多聪明的人,她就算猜不到洛风出现在甄府的缘由,可顾朝顏推她的那一下,她就全明白了。 洛风扫过地上跪著的一干人,清了清嗓子,“甄夫人既然保他们,本官今日便不予追究。” “多谢。” 甄娘感激时又道,“民女还有一件事,希望大人能给民女做个见证。” 洛风知道自己干什么来了。 “你说。” 甄娘隨即掏出休书,面向跪在地上的孙家二老及那帮亲戚,字字清冷,“这封休书,诸位可认?” 亲戚们哪敢不认,严格说这事儿与他们有什么关係! 撑腰可以,撑到死就太不值得。 “认!我能作证,当日是孙喜父母亲手在休书上签字画押,甄娘自那日起便不再是他孙家儿媳!” “没错,我也在场……这休书我认!” “我也认!” 在场亲戚,有一个算一个,哪怕当日不在孙家老宅,也都跃跃欲试抢著作证。 甄娘那双清冷眸子最终落到孙家二老身上。 二老想要死撑时,洛风动了动挎在腰间的佩刀。 “我认我认!那休书上的手印的確是我们按下的!”孙老头被那一脚踹清醒了。 孙老太也跟著低下头,“我认……” 甄娘十分满意这样的结果,回身朝洛风施礼,声音哽咽。 “大人可见,这封休书是真的。” 洛风点点头,“日后如若有人质疑,你可到拱尉司寻我做你的证人。” “谢大人!” 洛风办事乾脆,挥挥手,连同他跟那些侍卫颳风似的走了,多一句废话都没有! 地上孙家二老跟那帮亲戚一时懵在那里,鸦雀无声。 这时顾朝顏走过来,“你们听好了,洛大人刚刚的原话是『今日』不予追究,保不齐哪天想起来,就再追究追究。” “顾……顾夫人饶命,我等只是一时糊涂被小人蒙蔽才会冤枉甄娘,还请夫人高抬贵手饶了我们!” “是啊顾夫人,此事於我等无关!” “都是他们两个知道甄娘有自己的大宅子想过来耍赖,我还劝过他们做人別太贪心!” 孙家二老听到这话顿时与亲戚们吵作一团。 顾朝顏皱了皱眉,“是不是想我把洛大人再请回来?” 一语闭,院子里死寂无声。 “给诸位一句忠告,孙喜是梁国细作无疑,案子掛在拱尉司,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被翻出来重审,不过拱尉司没閒人,要是案子相关嫌疑人不在皇城,他们也懒得追究。” 有聪明的亲戚听出顾朝顏言外之意,“顾夫人放心……” “我放不放心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能不能放心。” 顾朝顏似有深意瞄了眼孙家二老,摆摆手,“都退了罢!” 听到这话,那些亲戚呼啦起身,各个跑的比兔子还快,哪还有人管孙家二老。 两人搀扶著站起来,经过甄娘身边时孙老头狠狠瞪她一眼。 “管好自己的眼睛,否则……” 听到声音,孙家二老回头,便见顾朝顏拇指竖於颈间,轻轻一划。 两人顿时嚇的面色发白,颤巍巍走出甄府。 院子里安静下来,她走到甄娘身边时听到一阵低泣。 “这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不值得哭。” 第六十七章 要了一把刀 甄娘惭愧的是自己没有处理好与孙家的关係,平白惹他们上门来闹,给顾朝顏添了麻烦。 她清楚洛风之所以为她撑腰,全都是顾朝顏的面子。 亦是顾朝顏的人情。 人情是需要还的。 “没事儿。” 房间里,顾朝顏倒了杯水递过去,“虱子多了不怕痒。” 彼时从定远鏢局出来她就明白了。 凭她跟鹤黎的关係,根本不值得鹤黎对十个鏢师的事守口如瓶,一定是裴冽做了什么。 她亦承认如果不是裴冽及时出现,或许她能反杀孙周,但被孙周一剑捅死的可能性更大。 还有孙屠夫的事。 孙喜真的是梁国细作? 要真是,孙家连个鸡蛋黄都保不住。 种种事加在一起,她承认裴冽是在帮她。 承认这件事其实很难。 因为一旦承认,她势必要还裴冽人情。 好在他们有共同的生意,这诸多的人情她知道该怎么还。 “我听宝华寺的住持方丈说,那日你管他要了一把刀?” 甄娘默默点头。 “你以为我没在房间里,想著若然萧瑾没找到我事情难以收场,所以想刺杀他,再把我不在宝华寺的事揽到你身上?” “那时没有更好的办法了。” “你糊涂!”顾朝顏想到前世,那时她已经是砧板鱼肉,谁都救不了她。 (请记住.com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莫说甄娘倾尽家財,就算把命抵给阮嵐也没可能换她出来! 有些事即便她没有亲眼见到,可也能想像上一世甄娘的下场定然不会好过。 萧瑾跟阮嵐一定不会留著如她这般潜在的风险存在,“萧瑾没有找到我,我也只是暂时丟了名声,弥补的方法千万!可如果那时萧瑾反杀了你……甄娘,你有没有想过这种可能!” “我想过。” 甄娘紧紧捧著水杯,目光坚定抬起头,“我不后悔。” 看著甄娘的眼睛,顾朝顏一时语塞,半晌开口,“可是不值……” “没有值得不值得,只是愿意不愿意。” 甄娘含著泪,“夫人於我,有大恩。” “若是小恩德,我会偷偷藏著那份感激,在夫人有需要的时候儘可能偿还,可夫人於我恩同再造,我便不能把对夫人的感激藏在心里,我须得向夫人证明,在你最需要的时候,我可以为你去死。” “只有这样,夫人才能明白我的心意,才会在危险来临的时候想到我。” “我想让夫人知道,你背后並不是空无一人,甄娘一直都在。” “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顾朝顏不怀疑甄娘此时此刻,所说的每一个字。 她这么说,也是这么做的! 没多一会儿,时玖买了一堆补品回来,何管家亦將奉安堂的李大夫请到府上。 顾朝顏嘱咐甄娘几句,带著时玖离开。 来时铅云密布,两人才走到府门,天空忽然下起了雨。 雨线密密斜织,如烟如雾般渺茫。 不知不觉,已入秋。 时玖跑回屋里取伞,顾朝顏站在台阶上,看著眼前密集的雨点如帘幕重重,心中泛起涟漪。 自她重生,已经过了一个夏。 “朝顏。” 忽有声音飘际过来。 她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一位执伞的少年赫然撞进她视线里。 心,陡颤。 一袭雪色直襟长衣,束著淡金云纹腰带,腰间坠著一块墨玉,质地古朴厚重。 少年手里握著一柄素朴顏色的油纸伞。 伞下,是一张俊美绝尘的容顏。 眉眼风流,清逸如画。 少年唇角微勾,双眸璀如星子,未语三分笑,笑容隔著雨幕有些模糊,却偏偏能让人感受到温暖跟无比的亲切。 风起雨成,那一声『朝顏』如檐下滴水,雨打芭蕉一样悦耳动听,震盪心灵。 秦昭。 父亲的义子,小她两岁,与她自小一起长大的弟弟。 顾朝顏红了眼眶,脚下不听使唤的急走过去。 上一世自她嫁到將军府之后就再也没有见过这个弟弟。 听养父说她嫁到將军府第二年,秦昭就远赴他乡,直到遭遇变故都没有回来。 “小心!” 顾朝顏走的太急,脚下一滑险些跌倒。 秦昭握住她手,一双漆黑如曜石的眼睛里满是担忧,“有没有崴到脚,疼不疼?” 顾朝顏哭了。 她由著秦昭搀扶,眼泪根本不受控制的掉下来,紧紧闭唇,却还是能听到哽咽声。 自打从凤泉县回来,她一直担心眼前少年的安危。 如今看到秦昭毫髮无损站在面前,喜极而泣。 “你去哪儿了!”顾朝顏带著哭腔问他。 秦昭清眸如水,眼睛里写满温柔,“让你担心了。” 他含笑,“马车在前面,我请阿姐喝杯暖茶?” 顾朝顏正要隨他迈步,忽似想到什么,“你等我!” 正巧时玖从府门里面走出来。 她嘱咐两句转身时秦昭已经走到府门外的台阶前,白色长靴踩到漫著雨水的青石砖上,溅湿脚面。 “阿姐。” 他將伞举过去,同时看向时玖,浅頷首以示招呼。 府门外,时玖站在那儿定定看著把自家夫人带走的公子,整个人都开了一样。 她从未见过那样俊美的少年。 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那人是谁?” 突然出现的声音惊了时玖一跳,她扭头,“洛大人?” 她从甄娘口中听说洛风那会儿来这里撑腰的事,加上之前诸多帮忙,她对洛风印象算佳,“洛大人不是回拱尉司了吗?” 並没有。 他家大人说处理好这边的事,暗中护送顾朝顏回將军府,怕刁民害她。 现在看,刁民不敢。 狐狸精就难说。 “那个男狐狸精是谁?”洛风开始替他家大人担忧了。 虽说他家大人对男倌们似乎有些意思,但意思绝对不比顾朝顏大。 孙喜是不是梁国奸细他比谁都清楚。 这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家大人刃下不死五官以下大员,孙喜直接把这条底线拉到不存在…… “什么?” “咳,刚刚带走顾夫人的是谁?”洛风不小心把心里话都给说出来了。 时玖没见过秦昭,但不止一次在顾朝顏口中听说过。 说她的弟弟有著百年难遇的好皮囊,还有一颗七窍玲瓏心,是这世上最好的男儿。 还是个行商天才呢! 第六十八章 秦昭 见时玖朝马车的方向看过去,洛风以为她没听到,重复一遍。 “那个人是谁?” “秦昭。”时玖眼睛泛起桃,“原来秦昭公子这样美啊!” 洛风,“……很美吗?清风楼隨便一个小倌挑出来都能把他比下去吧?” “洛大人。” 时玖突然看向洛风,神情严肃,“秦公子是我家夫人的弟弟,你可以不承认他的盛世美顏,但不能用这样的词语侮辱他,你侮辱他就是侮辱我家夫人,我不会干的。” 这还是洛风第一次看到时玖认真的样子,哭笑不得,“我错我错,还请时姑娘別放在心上,不过他长的也就一般。” “那什么叫好看?” “我家大人可是皇城第一美男子!” 洛风说的不假,这话时玖也听过,但她看了眼马车离开的方向,“可能快很就不是了,洛大人无事,时玖告退。” 不等洛风开口,时玖撑著伞要走,忽又想到什么將怀里多余的伞递给洛风,“洛大人今日出手相救,我替我家夫人跟甄娘谢过大人。” 看著被塞在怀里的雨伞,又看了眼背影倔强的娇小身影,洛风一脸懵逼。 伞是好伞,人也是好人,怎么说话的语气那么不对味儿呢! 洛风没有深究,他得快点回去稟报大人…… 太子与裴冽的会面没在皇城,而是郊外。 东郊別苑三百座,其中一之便是太子经常会客的地方。 別苑装潢虽不比皇城太子府辉煌宏大,却也別有韵致,亭台楼阁,水榭游廊一样不少,尤其是后院用石头雕成的假山造型奇特,上面覆有绿植,倒像是真把一座险峰搬到了这里,形象逼真。 书房里,大齐太子裴启宸看著坐在侧位的裴冽,轻轻嘆了口气。 “九皇弟想烧墨隱门的房子,大可使些別的手段,亲自过去点火真有这个必要?现在可有人把状都告到我这里了,说我太过纵容你。” “墨隱门要杀顾朝顏,此事臣弟警告过他们一次。”裴冽並无隱瞒。 裴启宸惯穿黑色缎料里透著微赤的玄色长衣,髮髻以玄色玉冠束起,容貌与当今皇上七八分像,五官立体,鼻骨高,唇薄,特別是那双眼睛里蕴著的锐利,与齐帝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眉峰浅,少了许多戾气。 “一次不行就再警告一次,你也知道墨隱门来头不小。” “人命有几次?” 这话可把裴启宸问著了,他笑了笑,“罢了,也总该让他们知道就算有背景,也不该觉得就可以凭著那样的背景,挑战拱尉司。” “是挑战太子权威。”裴冽纠正道。 裴启宸清亮的眼睛闪了闪,“说说那个顾朝顏罢。” “我听说近段时间你对那个顾朝顏很上心,別的不说,她这几日没在宝华寺呆著吧?” “臣弟与她走一趟凤泉县。” “哦?” 裴冽便將事情始末有选择的和盘托出,“顾朝顏很有可能知道西郊那片荒地的秘密,显然这个秘密萧瑾並不知道,臣弟保护顾朝顏是真,想从她口中套出真正知晓那个秘密的人,也是真。” “有这等事?” “顾朝顏抢在臣弟之前买下那片荒地,且臣弟曾以萧瑾性命威胁,她寧要荒地不要萧瑾。” 裴启宸凝神,“你是说,顾朝顏背后或许另有其人?” “是敌是友尚未可知。”裴冽不排斥这种猜测。 “如此说,顾朝顏还真不能出事。” “还请太子殿下转告那人,再有第三次,臣弟亲手灭了墨隱门。” 见裴冽如此,裴启宸稍稍愣了一下,“顾朝顏那么重要?” “太子殿下应该明白,此事非同小可。” 裴启宸沉默一阵。 的確,眼下可以给他造成威胁的人只有五皇子,倘若背后还隱藏一人坐山观虎斗,那可不妙。 “好,此事我答应你。” “谢太子殿下!” “对了,我听说你在鎣华街的铺子卖出去两间?”裴启宸是真好奇,特別好奇。 多年前郁妃在长秋殿割腕,此后裴冽便被皇后要到自己宫里养著。 相比別的皇子,他二人关係自然更近。 裴启宸知道自己这位九皇弟的心里住著一个一本万利的梦,虽然不知道怎么形成的,但他不是没支持过。 那一年,太子府亏空差点要了他半条命,於是连夜向父皇求了个拱尉司司首的差事,把这位请出太子府。 “的確卖出去两间。” 裴启宸倍感欣慰,“九皇弟能及时……能懂得审时度势真是太值得我夸奖你一番了。” 及时止损四个字裴启宸没说出口。 他给裴冽留了顏面。 “臣弟不会再卖。” “为何?”裴启宸落在桌案上的手收了收,脸色变得不自然。 他怕裴冽管他借钱,虽然自裴冽搬出太子府后没朝他伸过手。 可他怕,真怕。 那一年裴冽给他留下的阴影面积让他觉得,此后不管遇到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他都不会再起波澜。 裴冽开始长篇大论解释『奇货可居』的道理。 裴启宸不想『详细』听,寻个由头让他走了。 听多了他怕裴冽拉他一起下水…… 皇城,秀水楼。 秦昭向顾朝顏解释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知晓此番江寧顾府被封皇商之事惹的不少人红眼,那些落选的,以及生意场上的宿敌断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所以我与义父商量先把走定远鏢局的风声放出去,再由我带著那批货改走水路,方得万全。” “而且由我亲自趟出来的路,以后用著放心。”秦昭满身雪白,姿態清雅坐在对观,容顏出尘。 “还好你安排周全,不然……定远鏢局那批货真的让流寇劫了!” “我知道。” 秦昭斟茶,吹了吹,双手奉过来,“阿姐喝茶。” 青葱指尖比骨瓷茶杯还要白皙几分,骨节清晰可见,那双手好看的不得了。 “那批货……” “那批货已经入了户部,阿姐可以放心。” 顾朝顏终是鬆了一口气,“那就太好了!” “阿姐以后怎么办?” “什么?” 秦昭一双眼睛落在顾朝顏身上,如浩瀚星辰的眸子再无旁的,“萧瑾欺你辱你,此事阿姐能忍,我不能。” “他……” “阿姐管义父要我,想我留在皇城帮你,所以我想听实话。” 第六十九章 有你真好 顾朝顏还是犹豫,確实有些事解释起来非常麻烦。 犹记得她出嫁之前与秦昭有过这样的对话。 『阿姐当真要嫁给萧瑾,你確定嫁给她,能幸福?』 『我见过他在战场的样子,英勇无畏,想来他也一定是个好夫君。』 『做生意最忌想当然。』 『我想赌一次,而且我相信自己不会赌输。』 『阿姐不会后悔吗?』 『不会……』 两世为人,这段对话便也清清楚楚的重复过两次。 但现在,她后悔了。 “阿姐不必因为之前说过的话,觉得自己赌输这场姻缘局是多丟脸的事,除了你自己,没人在意这场赌局的输贏,而我在意的,也只是阿姐你过的是不是幸福。” “我与阿姐都是做生意的人,最懂得及时止损的道理,不是吗?” 秦昭的话,就像一道惊雷在顾朝顏脑子里炸开。 前世她是爱萧瑾,可驱使她一直『爱』下去的动力,是不甘心! 那是倾尽顾府全部家財换来的姻缘啊! 她不想输的一败涂地,可结果更糟…… “我想与他和离。” 面对秦昭,顾朝顏说出了自己的想法,“但不是现在。” “义父若然知道阿姐的心思,不会在乎所谓的皇商!” “我在乎。” 她看向秦昭,目色坚定,“而且现在提出和离,萧瑾未必同意,闹僵了便是一纸休书,我人財两空。” “更何况若真撕破脸,我与顾府皆难全身而退,你也知道这些年咱们顾府的生意从潭州到江寧,每一步都走的十分顺畅,这里面也不全然都是我们运气好。” “阿姐是说,我们借了五皇子势。” “这是事实。” 秦昭眼中的光暗淡下去,“阿姐打算怎么做?” “和离是一定要和离,但在此之前,该属於我顾朝顏的东西,我一个铜板都不会让萧瑾占了去。” 顾朝顏告诉秦昭,她要转移財產了。 第一步是先挥霍一些银两齣去,错盘商铺,製造频繁投资失败的假象。 巧在秀水楼在鎣华街正中间,自侧窗往外看,一眼就能看到被顾朝顏盘下的店跟粥铺。 她將两家商铺的情况,以及接下来想要盘下的商铺现状都全都告诉给了秦昭。 “这十二家店是一个人开的。” “你怎么知道?” “经营理念如出一辙,跑不出第二个人的脑迴路。”秦昭盯著窗外斜对面的店,清泠泠的眼睛里闪著一丝光泽,“阿姐盘的很好。” “怎么说?” “他朝你与萧瑾和离,我自有办法让这十二间商铺把阿姐投进去的钱,百倍千倍的赚回来。” 顾朝顏不是吹,“我也可以哦。” “自然是阿姐最厉害。”秦昭视线回望,眼睛里带著些宠溺。 “不信?” “信。” 秦昭越是笑的温和,顾朝顏就越是挫败,她承认她有行商天份,但確实不比秦昭天赋异稟。 这也是她管养父借人的原因。 有秦昭在,她心安。 见顾朝顏撅嘴,秦昭敛了眼底笑意,声音清缓,“这些琐碎事交给我,阿姐去办你自己的大事。” “铺子由我来收,你帮我管著。” “好。” 秦昭虽比顾朝顏小两岁,可自小表现出来的沉稳冷静总要更多一些。 在他眼里,顾朝顏从来不是姐姐,倒像是一只小兔子,时不时在他面前跳来跳去,精灵一样的可爱。 这时,一辆熟悉的马车停在对面,顾朝顏的视线被吸引过去。 秦昭也跟著看了一眼,“柱国公府的二公子?” “楚锦珏。” 顾朝顏提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心口疼了一下。 前世楚锦珏也不知是著了楚依依什么道,自与她相认之后没有一日给过她好脸色,唯独听楚依依片面之词,后来更伙同阮嵐和楚依依一起害她。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 因为他蠢,硬是把阮嵐偽造父亲造反的证据带进柱国公府,才致柱国公府满门被斩! 临死,他都还在咒骂她是瘟神,是扫把星! “阿姐在想什么?”见顾朝顏脸色变得难看,秦昭轻声问道。 她收回视线,垂眸喝茶,把上一世的悲伤掩在眼底。 前世之殤又怎么能全怪楚锦珏,她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她才是最蠢的那一个! 好在这一世不会了。 一定不会…… 秦昭又瞧了眼对面,“我听说柱国公府的大公子没有回来,如此出嫁时扶楚依依出门的,应该是他。” 楚晏。 她同父同母的亲兄长,国公府里除了母亲,唯一给过她无限温暖的人。 到死都没怪过她一句,只叫她好好活著。 只是兔死狗烹,萧瑾跟阮嵐留她一命的目的,也不过是诱饵罢了。 “那日我出嫁,你去哪儿了?”顾朝顏强迫自己不去想前世悲慟到不能自已的事,抬头看向眼前少年。 白衣绝尘,风光霽月。 听到顾朝顏问话,秦昭低头喝茶。 “前夜宿醉,不知睡到哪里了。” 顾朝顏知道秦昭在撒谎,可也没再追问,当时只觉得出嫁那日没有秦昭扶她出门,多些遗憾,如今倒也觉得不错,嫁的又不是什么好人家。 “阿姐不会觉得是因为我没扶你出门,才致你与萧瑾至今没有洞房吧?” “你从哪儿听到的这些?”顾朝顏老脸一红。 虽然是弟弟,可这大抵也不是能摆到桌面上討论的事儿啊! “皇城传遍了,我想不听都不行。”秦昭无辜道。 顾朝顏轻咳一声,压低声音,身子朝前凑了凑,脸颊还红,“现在看,这不是好事么!” “是好事。”秦昭浅笑开口,眼底光芒璀璨。 顾朝顏与秦昭又聊了些正事,包括种粮屯粮的事她也与秦昭说了一些,希望他可以带带甄娘。 秀水楼外,顾朝顏忽然问起秦昭住处。 “城北鼓市,永兴坊,秦府。” “你才到一日,买了宅子?” 近黄昏,斜阳挥洒在一身雪白的秦昭身上,散著淡淡的光晕。 那张脸,俊逸绝美,宛若謫仙,“阿姐需要我,我便留下来。” 顾朝顏虽然不知道上一世秦昭为什么会失踪,但这一世,她不会再把这个弟弟弄丟了,“有你真好!” “有你也好。” 第七十章 你少抓了一个 鎣华街,靠近秀水楼的马车里,裴冽垂在膝间的手指微合,发出喀的一声脆响。 目及之处,一身白衣的少年手中执伞,倾城绝色。 顾朝顏在那柄油纸伞下笑成一朵向日葵! “回拱尉司!” 车夫听到吩咐纳闷,从皇宫出来那会儿还叫他朝城南驾行,这才到鎣华街就改了方向。 咣当— 车厢里传出动静,车夫嚇的半点不敢耽搁,当即掉转马头回了拱尉司。 入夜,忙了一整天的洛风急步进来,“大人您找我?” 裴冽坐在桌边,面色阴沉,双手落在一份案卷上,拳头攥的咔咔作响。 察觉到气氛不对,洛风放轻脚步走到桌边,悄摸摸瞥了眼卷宗。 “大人有所不知,卢意平这件案子属下已经找到关键证据,但此案牵扯到布政司的李宵,属下想再押一押卢意平,或许能叫李宵狗急跳墙,要能逼他露出马脚,也算我们查这件案子的意外收穫……” 洛风踏实了,这案子他办的漂亮! 裴冽不语,气压越来越低。 洛风瞬间意会到自己方向错了,“属下今日带人去了甄府,孙喜家人解决完了,孙喜父母连夜搬家,明晨离开皇城回老家济县,老死不能再回来。” 屋子里很静,落髮可闻。 洛风额头开始冒汗,又不对。 “还……还请大人,提个醒。” “清风楼里有姿色的小倌,你少抓了一个。” “那绝对不可能!属下去清风楼时叫老鴇把所有小倌都叫出来,我一个一个瞧的,但凡有点姿色的我都抓来给大人看了!”洛风信誓旦旦道。 “给你机会,重说。” “属下当真……” 洛风忽然想到什么事,试探性问了一句,“是,穿白色衣服的?” “你知道了?”裴冽扭头,眉目寒戾。 他知道了,“属下今日在甄府门外,看到一个穿白色衣服的男子把顾夫人接走了,问过时玖才知道,那人叫秦昭,是顾熙义子,与顾夫人姐弟相称。” 裴冽脸上表情缓了缓,又不说话了。 “属下还得到一个消息,江寧顾府那批內贡真丝昨日入城,今晨上交给了户部,这批货没走定远鏢局,走的是水路,秦昭就是护著这批货来的。” “他什么时候走?” “秦昭在城北买下一座宅子,改名秦府,应该是……不走了。”洛风都不用多问一句就知道自家大人口中的『他』,指秦昭。 裴冽冷著脸,脑海里儘是白天看到的画面。 忽略那朵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的『向日葵』,单看秦昭,长的真比清风楼里哪个小倌都好看! “把他抓来。” “大人?”洛风瞪大眼珠子! 抓人家干什么? 裴冽深吸一口气,“本官说,把布政司的李宵抓起来,知道他有问题还不抓?” “属下遵命!” 洛风敢打赌,此他非彼他,李宵真是倒了八辈子大血霉。 待门闭闔,裴冽拿开叩在手下的卷宗,下面露出一张宣纸,纸上画著一个少年,穿著白衣配墨玉,脸被划…… 深夜,城南一座冷暗的宅子里,闪出一点幽幽的光。 一道黑影闪入。 门启瞬间,忽有一只人偶扑面而来。 人偶满身血红,唯双目黑漆如洞,左脸一道触目惊心的伤疤越发让人惊悚。 “怎么是你?玄冥为何没来!” 沙哑如破锣的声音冷然想起,人偶回到粗壮汉子手里,渐渐恢復雪白。 烛九阴瞧著男人手里的人偶。 “玄冥有事,叫我来支会你一声,暂时不许出去。” “顾朝顏,必须死!” 男人手里握著精雕的细笔,说到『死』字剎那,手中人偶又变血红,红衣红髮,顿失美感,比地狱恶鬼还要诡异阴森。 “她还真不能死。”穿著一身夜行衣的烛九阴揭开罩在脸上的黑布,露出一张尖瘦惨白的脸,“你知道顾朝顏身边拼死保护她的男人是谁么?” “我不管!” “裴冽。”烛九阴绕到男人面前,蹲下来,“我们要对付的人。” “杀了就是!” “要杀人能解决问题,这世上还有能什么问题?”烛九阴瞧了眼男人手里人偶,“听话,不然玄冥可不开心了。” “他不开心又如何?” 人偶恢復本来模样,雪白貌美,倾国倾城。 烛九阴有幸见过人偶活著的样子,是绝世的美人。 也有幸见过男人以前的样子,可比现在顺眼多了,“你知道的,他不开心,自然有办法叫你也不开心。” 见人偶又要变色,烛九阴站起来。 “放心,顾朝顏的命早晚是你的,但在此之前,我们需得利用她,找到裴冽的短板跟弱点,別忘了,他手里有我们想要的东西。” 见男人不再说话,烛九阴重新捂好脸,要走时停顿下来,“帝江,二十魔神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办不成该办的事,我们都要死。” 烛九阴离开后,男人停下手里精雕的细笔,表情变得格外温柔,目光里充满爱意跟歉疚,“羽箩,別急……” 夜里,顾朝顏没用晚膳直接回了屋子。 萧瑾进来时她正坐在梳妆檯前摘下髮簪,如瀑长发直垂到腰际。 她发质漆黑浓密,將那张脸衬的圆润娇小,如少女一般。 可她就是少女呢。 萧瑾把食盒搁在桌上,不经意看到镜子里那抹倾城的容貌,心口砰然。 顾朝顏透过铜镜看向身后那位不速之客,“夫君有事?” “母亲叫我来与你商议一下纳妾的事。”萧瑾坐到桌边,“晚膳时你没回来,我叫管家燉了参汤给你。” “什么事。” 顾朝顏头也没回,对著铜镜摘下深绿色的珍珠耳坠。 “母亲的意思是,楚依依虽为妾氏,可到底是柱国公的掌上明珠,要是让她走侧门,难免会叫柱国公面子上过不去,所以……” “楚依依要走正门?” 顾朝顏扭转身形,直面萧瑾。 一瞬间的对视,萧瑾眼中闪出一抹不安,“我也明白这种要求过於荒唐,此事我与母亲再议。” “这是母亲的意思?” 大齐自有约定俗成的规矩,纳妾只得走侧门甚至是后门,唯有娶妻才能走正门。 见萧瑾犹豫,顾朝顏失笑,“这是柱国公府递过来的话吧?” 第七十一章 这话说的漂亮! 萧瑾见没能瞒住顾朝顏,一时脸红。 “此事不妥,我自会回绝柱国公!” 自宝华寺归来,萧瑾对眼前女子少了几分骨子里的排斥跟冷漠,尤其在顾朝顏说出让自己娶楚依依的愿望跟理由,说出主母之位她守到最后是为了给对他更有利的女子时,他是感动的。 “我同意。” 萧瑾诧异,“什么?” “我同意楚依依走正门。”顾朝顏重复道。 “此事万万不可!” 瞧瞧,男人多贱! 她都同意了,他居然还拿出这副道貌岸然的模样好似想要维护什么! 若真有心,便不该出现在这里。 好在顾朝顏毫不在意,说起来,上一世纳阮嵐入將军府为妾,走的就是正门。 如此苛刻的条件还是萧瑾亲口朝她提出来的。 她不也是答应了么! “夫君听说我。” 顾朝顏卸下颈间那枚深海玉珠,起身走到桌边,与萧瑾临面而坐,“夫君该叫楚依依走正门,如此才能彰显出对她的重视,重视她,就是重视柱国公。” “可这样太委屈你!” “我觉得委屈才是委屈,为夫君仕途,我不觉得委屈。”顾朝顏不喜欢这种深情戏码,可她有事想求著萧瑾办一办。 上辈子自己失势於萧瑾,甚至可以说被五皇子拋弃的关键在於沈屹跟司徒月联手,尤其在两人成亲之后,自己就彻底沦为弃子。 而她记得很清楚,沈屹跟司徒月有交集,是因为工部下来的一个大工程。 修筑护城河。 这事儿她从那日见到司徒月的时候就惦记上了。 白天她得著消息,工部已经出了修筑护城河的意件,且下达到少府监手里。 沈屹便是掌管皇城各类土木工程的少府监。 修筑护城河耗资巨大,沈屹一口吃不下,於是已经开始对外寻找可以合作的人,这个人,她不希望是司徒月。 不希望是別人。 萧瑾哪知道这些,听到她说『不委屈』的时候,那一脸的感动噁心到顾朝顏了。 “朝顏……” “夫君且依我这一次,定要让楚依依走正门。” 顾朝顏可是怕了萧瑾那副故作深情的模样,赶紧转移话题,“夫君可听说工部要修筑护城河的事?” 话题转的太快,萧瑾一时愣住,“什么?” “这事儿原本不该我问,可此事关係到夫君在五皇子心里的排位。” 萧瑾仔细想了想,“说起来,今日早朝工部尚书的確提过此事,你怎么会知道?” “不瞒夫君,这事儿我盯很久了。” 顾朝顏半真半假解释道,“工部尚书將此事交给了他的小舅子,也就是沈屹,夫君知道沈屹吧?” “知道。” “修筑护城河耗资巨大,沈屹一个人很难包揽,我得到消息,他开始接触司徒月了。” 萧瑾皱眉,“司徒月不是盐商么?” “沈屹缺的是钱。”顾朝顏见萧瑾一知半解,嗤之以鼻。 以他的智商应该很快想到各中厉害,偏偏他对行商打从骨子里轻视,自然也不会懂得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 “夫君有所不知,司徒月背后的人是礼部侍郎。” 萧瑾这回懂了,礼部侍郎也是五皇子的人,且与他在五皇子面前因为政见不合吵过几次。 “司徒月跟李缚有牵扯?” 顾朝顏点头,“他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司徒月是李缚身后的財力支持。” “修筑护城河表面上是与沈屹合作,实则是可以接触到工部尚书的,工部尚书在朝廷里可还没有站队,若因司徒月的关係被李大人引荐到五皇子身边,夫君可有想过后果?” “什么后果?”萧瑾隱隱在脑子里想到一种可能。 这种可能被顾朝顏说了出来,“五皇子身边,夫君势强,可李缚若与工部尚书联手,那將是什么样的局面?” 顾朝顏將事情拆解到此,萧瑾恍然,“竟是这样……” “所以为了夫君,修筑护城河的事,我想爭一爭!” 这话说的漂亮! “夫人想如何爭?” 得说顾朝顏此时此刻的好心情全被『夫人』两个字搅没了。 真的很噁心。 她出嫁尚且没能冠以夫姓,直到现在所有人都还叫她顾夫人。 她是夫人。 就不知是谁的夫人! 她想吐,但还有比吐更重要的事,“这个容易,夫君且到五皇子面前说句话,不必提我,显得夫君肚量小,只提司徒月不被司徒老爷子待见就行。” 见萧瑾又有点儿糊涂,她把话说的更加直白,“司徒月既是不得长辈看中,日后能不能代表司徒伯朝五皇子尽忠这事儿,犹未可知。” 这是隱患。 五皇子在工部尚书的问题上,绝对不会马虎。 “我若不在五皇子面前提你,夫人如何能得这个差事?” 萧瑾的脑子,让顾朝顏快爆炸了。 蠢货! “五皇子会提醒礼部尚书李缚,李缚自会把话带给司徒月,而司徒月只要不想与李缚撕破脸,就不会再去接触沈屹。” “而五皇子又不放心別人接触沈屹,我就成了最佳人选,因为五皇子信任夫君。” “有五皇子暗中促成,这事儿十拿九稳。” 顾朝顏只能解释到这种程度,萧瑾爱懂不懂罢! “懂了。” 萧瑾瞭然,“可修筑护城河是土木工程,夫人……” “沈屹缺的是钱,我有。” 顾朝顏表示她从一开始就解释了这件事! “好,此事我明日就去办!” “此事我也定会为夫君办成!” 她一定要让萧瑾明白,这件事,是她在帮他,而非求他。 聊完正事,萧瑾没有要走的意思。 顾朝顏连打三个呵欠他都无动於衷。 “参汤凉了……” “我困了。” 萧瑾正想去取食盒里的参汤,想说凉了不好喝,可见顾朝顏直直盯过来,始终没有再赖下去。 “那你早些休息。” “夫君慢走。” 萧瑾以为顾朝顏会送他出门,回头时人已经走向床榻…… 此时另一个房间里,萧子灵正气鼓鼓与阮嵐说著一个秘密。 铜镜前,阮嵐握著梳子的手猛的攥紧,眼底尽覆寒霜。 “你说我哥也真是的,明明就跟顾朝顏滚到一起了为什么不承认!” 第七十二章 又来嚼舌根 屋子里,阮嵐缓身离开铜镜,走到萧子灵身边坐下来。 “我相信瑾哥,他说没碰顏姐姐。” 萧子灵急了,一把扔了手里瓜子,“怎么可能没碰,大半夜两个人在一个屋子里折腾半天才点灯,若不是做那种骯脏齷齪事,还能做什么?” “一个屋子?” “是啊!”萧子灵凑近阮嵐,“这事儿我同你讲,你千万別告诉別人!我哥不承认只怕也是羞与启齿,定是顾朝顏勾引的他!” 阮嵐看著她,不说话。 “白天我从……咳!我回来路上听到有人说同顾朝顏一起住在宝华寺的还有兵部尚书的女儿陆瑶,这话是从她贴身侍卫嘴里传出来的,说是我哥大半夜去了顾朝顏房里,他们还听到叫声了!” 阮嵐脸色瞬间冷下来,“不可能。” 昨晚她问过萧瑾,得到的答案是萧瑾住在另一处。 “这种事我骗你做什么!”萧子灵生怕阮嵐不相信,“这消息是陆瑶贴身侍卫亲口说的,不会错!” “可瑾哥明明说……” “我哥那是怕你伤心动了胎气,我不一样,我得给你提个醒,千万別让顾朝顏趁你大著肚子趁虚而入!” 见阮嵐脸色不好,萧子灵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多嘴了,“不是……嫂嫂,我说这些其实就是想让你防著顾朝顏一点,她可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老实,私下里诡计多端,贼著呢!” “不过你放心,她就算覬覦我哥也覬覦不了多久,再有五天且等楚依依嫁过来,她想勾引我哥可没那么容易!” 阮嵐脸色更难看了。 门启,萧瑾进来时见到萧子灵,不由皱了下眉。 萧子灵因为之前被扇了两巴掌,这会儿看到萧瑾又怨又怕,於是抬起屁股走人,也没打声招呼。 “她又来嚼舌根?” 房间里,萧瑾坐到阮嵐旁边,“脸色这么不好?我扶你休息。” “瑾哥。” 阮嵐避开萧瑾的手,眸子微颤,“刚刚子灵与我说了一件事。” “她说的话你最好別朝心里去,信口雌黄,没有一句是真的。” “她说,瑾哥你在宝华寺住的那晚去了顏姐姐房里,还呆了个把时辰,是……真的吗?” 萧瑾脸色微变,沉了沉嗓子,“我不是与你说过,那晚我与她分住在两间斋室,不曾同住。” “是不曾同住,可子灵说有人看到瑾哥去了她房里,你们……” “萧子灵在那儿胡诌!” “陆瑶的贴身侍卫看见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两人几乎异口同声,皆默。 房间里气氛瞬间冷下来,阮嵐原想追问,却见萧瑾变了脸色。 那表情是她自与萧瑾相识至今,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的。 有谎言被拆穿的恼羞成怒,隱著一丝不满跟厌烦! 一瞬间,阮嵐清醒了。 “瑾哥与顏姐姐是结髮夫妻,理当与她亲近,我也是打从心里觉得夫君该给顏姐姐一个交代,反倒夫君说没去,我才失望。” 萧瑾听的糊涂,“失望?” “如果不是我出现,夫君此番回来便不会与顏姐姐有隔阂,也就早早行了夫妻之礼,哪来的那些流言蜚语。” “眼下谣言已经给顏姐姐造成伤害,她又怀疑是我在背后散播的谣言,此事唯有夫君与顏姐姐有了夫妻之实才算烟消云散,我也就踏实了。” 阮嵐低眉顺目,双手抚上微微隆起的小腹,“我原本没想隨你回来,只求在河朔独守我们的孩子,把他养大成人……” “嵐儿。”萧瑾想起了阮嵐的好。 当日他的確受伤昏迷,被阮嵐救下后得其无微不至的照顾,日久生情。 他是喜欢阮嵐的,“嵐儿你別多想,我与顾朝顏之间……並无夫妻情份,那晚我是去了她房里,可也只是因为听到她房间里有动静,我怕有闪失才衝进去看看。” “顏姐姐没事吧?” “只是不小心把水杯弄到地上,没事。” “那就好……”阮嵐看似鬆了口气,心底却想起萧子灵的话。 萧子灵说的没错,顾朝顏定是故意勾引! “时候不早,我扶你回床休息。” 阮嵐躺下时萧瑾转身要走,被她拉住,“瑾哥?” “你好好休息,我……” “瑾哥,我冷。” 见阮嵐一副娇柔怜爱模样,萧瑾到底是没扛住,即便母亲已经嘱咐过他,阮嵐胎气不稳…… 翌日清晨,正厅。 顾朝顏带著时玖过来时那一家人坐的整整齐齐,有说有笑。 “哼!” 萧子灵挑衅似的夹起一块烧鹿筋放到嘴里,“无用的米虫!” 不用说,『米虫』两个字是赏给她的。 顾朝顏坐下来,自顾拿起碗筷,想著萧子灵是怎么好意思说出这样的话,乌鸦落在猪身上,就看到別人黑。 她自己不也是一只好吃懒做的米虫么。 “子灵,那是你嫂嫂!” 原本该萧李氏说的公道话,此时却从萧瑾嘴里吐出来,桌上气氛瞬间变得不一样了。 萧子灵自然不服,可脸上那五根隱隱现现的手指印,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犟嘴的下场。 “顏姐姐这几日辛苦,多吃些。” 阮嵐夹菜过来时顾朝顏直接撂了筷子,万一动了胎气…… 別想嫁祸给她一点! “母亲,昨日我与夫君商议过,楚依依身份尊贵,该走正门,一切大婚事宜皆以娶妻之礼安排,我无异议。” 萧李氏闻言喜上眉梢,“还是朝顏通情达理。” 上辈子萧李氏用『通情达理』评价她的时候,她还觉得这是夸讚跟褒奖。 这会儿听著,跟骂人有什么区別! 又怂又窝囊! 厅內空气污浊,顾朝顏有点儿跟这一大家子呼吸不到一起,直接拉著时玖离开將军府。 马车离城,去往西郊。 甄娘早在那里候著了。 初秋天空湛蓝,白云朵朵,阳光温暖和煦的洒下来,落在眼前一片被开垦过的荒地上。 这是一片让人充满希望的土地。 顾朝顏站在希望的地头前,默默留下两行辛酸泪。 “夫人。” 甄娘吩咐不远处那十几个工匠砸墙扒院,之后来到顾朝顏身边,“我祖籍怀安,是农户,不瞒夫人,种地这事我多少懂一些,这片荒地……种不了粮食。” 第七十三章 这波不要脸,他没比过 顾朝顏又想哭了。 她想告诉甄娘,她就算不是农户也知道这片地种不了粮食。 裴冽那个冤大头! 不对,冤大头是她,“这片地你就別管了,山上那片桃林倒是可以用点心,至少还能吃到桃子。” “夫人放心。” “走罢!” 顾朝顏带著时玖,隨甄娘走去那两座破旧別苑。 工匠们正乾的热火朝天,两座別苑也被拆的七零八落,她正预见数座粮仓拔地而起的时候,不远处驾过来一辆马车。 那马车装潢看似朴素,处处透著奢华。 马都不是一般的马,毛色亮到闪瞎她眼。 西郊別苑本就不多,这两座更是偏僻,此处野狗都不见得会来,偏偏来了这样一辆马车。 果不其然,从马车里走出来的男子顾朝顏认得。 沈屹。 兵部尚书的小舅子,这两座別苑的旧主。 沈屹是皇城里有名的公子,狭长凤目,微挑的眼角,捲曲的睫毛比女子长的还要好看。 那身湛蓝色的长衣亦是极品,缎料光亮华丽,在阳光的折射下散出淡淡金辉,墨发以玉冠高高綰起。 乍看此人,赏心悦目。 瞧著走过来的沈屹,顾朝顏叫甄娘带时玖走开。 她多半猜到沈屹来的意图了。 “我当是谁买了沈某这两座別苑,原来是顾夫人。” 沈屹行到顾朝顏身边,自来熟的站到一处,微笑时唇角勾起来的弧度,生出一丝痞气。 顾朝顏还以微微一笑,“卖我別苑的人可不是沈公子。” “那是谁?”沈屹又朝近凑了凑,桃般的朱唇充满探究。 “沈公子转手给谁了自己不知道?” “我还真不知道。” 沈屹瞧著眼前两座別苑变成一堆废墟,不禁悵然,“我原以为顾夫人只是小商小户,没想到隱藏的这么深。” “这话我可听不明白了。” 如果不是为了破沈屹跟司徒月联手的局,顾朝顏半点不想跟此人扯上关係,原因无他,沈屹绝对不是一个低调的人。 就那股得瑟劲儿,毫不夸张说,在他屁股上拴个鸟都得被他抡噠死。 当然,这里面有多少是他故意为之的成分不好说。 而且,沈屹也绝对不是一个可以信任的合作伙伴。 卸磨杀驴这事儿他也没少干。 在很多人眼里,沈屹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商人,唯利是图。 “修筑护城河的事,司徒大姑娘已经找上我,我也与她相谈甚欢,怎么才一晚上的功夫,大姑娘换成了小媳妇?” 顾朝顏面色无波,心里倒对萧瑾刮目相看,动作不慢! 果然一涉及到自己利益,他比谁跑的都勤快。 “什么护城河的事?” “夫人不知道?” 顾朝顏看过来的瞬间,沈屹眼前一亮。 过往与眼前这位將军夫人无交集,纵使碰面也是远远一瞥,从未这般细瞧,没想到竟是个极標致的美人,与司徒月比,更有韵味,“说起来,前段时候坊间传夫人未与萧將军洞房这件事,沈某怎么不相信呢?” 顾朝顏,“耽误我拆你房子吗?” “……不耽误。” 沈屹越发来了兴致,身子朝前倾过来,眼底生出一丝隱隱的邪恶之感,“所以夫人与萧將军后来到底有没有洞房?” 换作上一世,顾朝顏一个巴掌抡过去。 可这不是上一世了,“听说群芳院里的柳湘儿跟清风楼里的小倌跑了,这事儿是真的吗?” 柳湘儿,是沈屹前段时间放话出去要娶回沈府的女人。 “夫人这么在意沈某,这等事都打听到了?” “你也没少打听我。”顾朝顏瞧向沈屹,“默默关注我多久了?” 沈屹,“……” 这波不要脸,他没比过。 咳— 沈屹以手搥唇低咳一声,不远处车帘被人掀起,一穿著薄纱的妙龄少女焦急开口,“公子著凉了?奴家给您送件衣服!” 沈屹作了个拒绝的手势,扭头看向顾朝顏,“沈某不缺。” “谁缺呢?” 顾朝顏迎上那抹挑衅的目光,又看了眼面前一片废墟,“我想要什么,不就有什么了。” 沈屹,“夫人是想告诉沈某,你这是靠的男人?” “沈公子没靠男人?” 顾朝顏就想指著沈屹鼻子问他,兵部尚书你靠了多少年! 当年为了靠上那个男人,你把自己姐姐打包送上门这事儿我可还没说呢! 沈屹,“……说说修筑护城河的事,夫人能出多少银子?” “一半。” “夫人慎言,整个工程下来要三百万两!” 凭司徒月的財力也才撑得起三分之一! 倒不是说司徒月只有一百万两。 只是一个生意而已,用不著押上全部身家。 当然,他也没多要求,毕竟投的多得的就多。 他只差一百万两周转,所以多一个铜板的利他都不想分出去。 “我出一百五十万两。”顾朝顏眼睛都没眨一下。 “夫人別开这种玩笑。” “一百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我需要筹措一段时间,最迟在护城河修筑过半时全部到帐。” “我不需要这么多!” “我不需要分那么多。” 顾朝顏一句话,堵住了沈屹的嘴。 见沈屹愣住,她重复了自己刚刚说的话,“一百五十万两,我只要三分之一纯利,多一分我都不要你的。” 沈屹智多,碰到这种天上掉馅饼的事儿反而不敢捡了,“这……” “我可以与沈公子签订字据,若不能按时拿出一百五十万两,倾家荡產我双倍赔你。”顾朝顏信誓旦旦道。 沈屹不懂了,“夫人很想赚这笔钱?” “沈公子只说这单生意与不与我做。” “夫人想与我做?”沈屹来了坏心。 “好啊!” 顾朝顏非但没红脸,主动朝沈屹凑过去,目光虔诚,“前段时间皇城里传我出去找野男人,传的我都信了!我就想啊,我的野男人在哪儿呢,要么这个野男人你来做!” “……字据回头给你。” 沈屹跑了。 看著沈屹几乎有些狼狈的背影,顾朝顏嗤之以鼻,调戏她? 呸! “夫人,那个人是?” 甄娘带著时玖走回来。 “这两座別苑的旧主,兵部尚书的小舅子沈屹,你们两个听好,以后遇著他的时候一定要笑,不管有没有开心的事,都要笑。” “为什么?”时玖不解。 对付变態的办法就是比他还变態。 顾朝顏表示,亲测有效…… 第七十四章 商机在哪里? 午后,城南一处民宅里传出床榻吱呦的声响。 声音持续整整半柱香才结束。 床榻上,萧子灵面色酡红依偎在曹明轩怀里,含羞带怯,我见犹怜。 “轩郎,我现在可是你的人了……” “我会对你负责,会疼你一辈子。” 曹明轩轻声开口,垂下的眼瞼却没有半点怜爱跟疼惜,直到萧子灵抬头,“子灵,我爱你。” “那你什么时候到將军府提亲?” 见曹明轩脸色微怔,萧子灵腾的坐起来,光滑身子尽数暴露在外,颈间胸前点点红梅。 “小心著凉!” 萧子灵推开曹明轩披过来的衣裳,瞪著眼睛,“你说,你到底什么时候去提亲!” “只要你愿意,我现在就可以去提亲,可是你想想,你母亲跟兄长会不会答应把你许配给我一个没有功名,没有家世的穷书生?万一他们不同意,再將你强行许配到別家,你叫我怎么办?” 看到曹明轩眼中焦急又痛苦的目光,萧子灵心软了,“可是,我们……我们已经……” “子灵!” 曹明轩突然抱住她,“我定不负你!” 时候不早,两人又缠绵一柱香的时间后,萧子灵拖著疲惫的身子离开宅院。 马车候在门外。 丫鬟茉珠见到主子急忙下车,“大姑娘……”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有没有人发现你?” “大姑娘放心,奴婢在里面一直没出来,没人看到我。” 茉珠自小跟在萧子灵身边,初时挨打受骂是家常便饭,后来她学乖了,只要顺著主子说,顺著主子做,对错別管自然少挨打骂。 马车朝鎣华街方向驾行。 车厢里,茉珠眼尖注意到萧子灵颈间红印,心下陡惊。 她知主子与曹明轩的那点事儿,可也知道主子一直坚守最后一步未越雷池,哪成想自家姑娘这样糊涂! “大姑娘,秋初蚊虫多,这蚊子怎么连您的主意都敢打……”茉珠状似心疼看向萧子灵脖颈,“都咬红了。” 萧子灵虽说初经人事,可该知道的她是一点儿都不少知道。 听到茉珠说话,她立时竖起领子,脸颊緋红,“看到了还不去买些膏药给我擦一擦!” “田伯,前面停车。” 马车停在路边,茉珠钻出车厢去了旁边一家药堂,才出来便听两人在角落里嘀咕,声音还不小。 “你说咱们鏢局那十个鏢师的死跟顾朝顏有没有关係?” “总鏢头不是说他们死於流寇之手吗?跟顾朝顏能有什么关係。” “呸!我在凤泉县衙门里有朋友,他们去处理案子的时候从鏢车旁边找到的尸体是十三具!而且那十个鏢师就没进过凤泉县!” “所以他们一直都跟顾朝顏在一起……” 茉珠一走一过听的真切,却硬是掠过他们进了车厢。 “大姑娘,这是最好的防蚊虫叮咬的药,奴婢给您涂上。” 正待茉珠想要伸手时被萧子灵一把推开,“嘘!別说话!” 茉珠一时心凉,即便坐在马车里,外面那两个人的对话亦能听的清清楚楚。 “大姑娘!” “你在这儿坐著別动!” 看著自家大姑娘迫不及待钻出车厢,茉珠便知大事不妙了。 彼时在曹明轩宅子旁边她听过这两个人的声音,隱隱约约说的也是这套说辞! 她不想多事,权当什么都没听到,万没料到这两个人又跑到这里说。 显然是故意的! 显然,自家主子上鉤了…… 差不多半柱香时间,萧子灵去而復返,满面春风。 “大姑娘……” “回府!” 萧子灵朝车夫喝了一声,脸上露出根本掩饰不住的兴奋,“这回顾朝顏还不死!” 茉珠握著药膏的手微微收紧,若那两人的对话是真,夫人危险了。 “愣在那儿做什么!给我抹药!” “哦……” 角落里,身著素色衣服的青然从暗处走出来,眼底闪过一道精光。 刚刚佯装鏢师的两个人凑到旁边,她直接掏了银子,“马上离开皇城。” “您放心,永不回来!” 两人走后,青然左右看看,回了自己马车。 锤死顾朝顏的这个局,成了。 午后,裴冽在拱尉司里提笔画圈,圈里人名早就被叠加的圆圈堆压的看不清了。 “大人,属下查到一个好消息!” 裴冽稳稳坐在桌边,继续画圈。 “查到什么?” “属下查到曹明轩祖籍河朔,与阮嵐同村,他们自小就认识。” 裴冽停下手里狼毫,认认真真看过去,“今日你要不与本官解释,为何这是一个好消息,你给我等著。” 四目相视,洛风紧急撤回一个微笑。 他家大人兴致不高啊! “属下派去的人细查河朔村,发现与阮嵐跟曹明轩同样大小的孩子里,有三人与他二人遭遇相同,皆非亲生父母,要么丧父与母改嫁,要么丧母遭遇继母欺凌,五人境遇皆在武和七年开始逆转,继父跟继母在同一年横死,死状大多悽惨。” 裴冽默默画圈,不予置评。 “余下三人,属下查到其中之一的叶茗,亦在皇城。” 依洛风之意,此人与阮嵐跟曹明轩一样,皆是梁国细作。 “解释完了?” 就在裴冽准备扔眼刀的时候洛风自救了,“属下说的好消息不是这一件,是……有人要买您的铺子!” 裴冽停下狼毫,目光冷淡,“顾朝顏又想买本官哪间铺子?” “衣庄。” 洛风朝前凑了凑,“不是顾夫人要买,是司徒家的大姑娘,司徒月。” 裴冽愣住,“司徒月也在覬覦本官的铺子?” 覬覦? 洛风都有点儿想哭,您说覬覦就覬覦罢! “司徒月愿出七千两买下大人那间衣庄。” 裴冽嗤之以鼻,“她做梦。” 洛风急了,“那铺子顾夫人也只出六千两,属下觉得这个价钱不错了……” “六千两本官卖了么?” 裴冽就是捨不得放过宣纸上的人名,继续画圈,“她们一定是看到衣庄经营理念里蕴含的巨大商机才会爭抢,本官想出来的好点子,岂是区区千两就能出手的!” “本官要自己握在手里!” 洛风,什么经营理念? 商机在哪里! 第七十五章 別靠太近 对於自家大人行商这件事,洛风秉承的原则是儘量忍。 忍无可忍,重新再忍。 但现在他不得不清澄一个事实,“属下觉得,司徒大姑娘之所以要买大人的衣庄,可能与顾夫人有关。” “说说看。” “属下听说工部前两日下来一个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沈屹一口吃不下,所以私下里与司徒月接触,不想刚刚传回来的消息,那工程被顾夫人截胡了。” “她是怎么截胡的?”裴冽诧异。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稟报说是顾朝顏求见。 “不见。” 裴冽声音太小,洛风私以为这么小的声音外面是听不到的,於是承担起传话的的重任,“大人说不见……” 砰! 洛风从里面飞出来的时候顾朝顏就在旁边。 她叫时玖过去扶人,自己迈进屋子,反手將门带紧,匆匆走向裴冽,下半身抵在桌边上半身还要往前倾,嘴巴恨不能贴到裴冽脸上。 “夫人站在那里说话就好,別靠太近。” 顾朝顏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儿失態,“我想求大人一件事。” 裴冽抬眼,脑海里顾朝顏在秦昭伞下笑成一朵向日葵的样子再次浮现,忽然冷笑一声。 顾朝顏,“……” 冷笑什么? 好在她有十分稳定的心理素质,“大人可否向朝廷爭取一下监管修筑护城河的工程?” 说起这事儿裴冽可有话说了,“当日御园,夫人不是说与沈屹不熟么?” “是不熟。” 她到现在也这么说。 “不熟,他为何会把修筑护城河这块肥肉分给你,而不是司徒月?” 顾朝顏反应一阵,“大人知道了?” 见裴冽不说话,她也不隱瞒,便將萧瑾为此事到五皇子面前周旋,以及萧瑾为何愿意这么做的原因讲的明明白白,丝毫含糊都没有。 她特別相信一件事,真诚是必杀技。 这个节骨眼儿上,她愿意对裴冽展现出全部的真诚。 “你竟然为萧瑾考虑的如此周全!” 顾朝顏,“……我没为萧瑾考虑。” 她是以『为萧瑾考虑』之名,骗取萧瑾为她爭取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这个意图她刚刚说的非常明白呀! “顾朝顏,你说谎!” “没有啊!” “你不为萧瑾考虑,怕什么李缚跟工部尚书联手对付他?” 顾朝顏,“……你听清楚了吗?” “很清楚!再清楚不过!”裴冽真生气了。 先是秦昭。 为了个破义弟,揪著十个鏢师不要命的朝凤泉县跑! 现在又为萧瑾,那是什么狗东西! 顾朝顏觉得裴冽有些不可理喻,“我不怕萧瑾被谁对付,但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我必须拿下,我在利用他。” “你在帮他。”裴冽就怎么都拐不过这个弯了。 “大人觉得就算李缚朝工部尚书拋出橄欖枝,他会接吗?” 裴冽不想思考,也不想说话。 “工部尚书是皇上的人。” 经歷两世,顾朝顏可太懂朝廷里那些大官心里的小九九了,就工部尚书赵敬堂,到死他都没站队。 听到这句话,裴冽脸上有了表情,“萧瑾说的?” “他要知道,他还会怕李缚把赵敬堂给勾搭走?”顾朝顏苦口婆心,“他不知道,我才能骗得了他。” 裴冽低咳一声,“本官並不在乎你想帮萧瑾,但你在帮萧瑾的前提下又来找本官帮你,多少有点不过脑子。” “我没帮他。” 这次裴冽没有反驳,“为何要让本官监管护城河的工程?” 顾朝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大人可以提条件。” 裴冽抬头,“不想说?” “时机未到。” 裴冽没有强人所难,“答应你。” 幸福来的太突然,顾朝顏怔了怔,“大人可千万办成这件事。” “本官何时叫夫人失望过?” 被裴冽这么一问,顾朝顏还真细数一番,暂时没有。 “那朝顏在此谢过大人,大人去忙,我就先回了。” “条件是夫人须教我珠算。” 顾朝顏,“……教什么?” “珠算。” “大人在尚书房时没学过?”她诧异,那玩意需要人教? 或者说,那玩意还需要学? 她儿时在养父身边看几次就会了。 “夫人可以不教。” “教。” 只要裴冽能成为监管修筑护城河的监官,她的计划就算成功一半了。 “夫人打算何时教?” “看大人方便!” “本官现在就很方便。” 顾朝顏拒绝,“现在肯定不行。” 裴冽瞭然,“明日午时之前,本官自能拿到任命。” “那我就……静待佳音?” “不送。” 顾朝顏走到房门,反覆思考又转回来,“大人,此事万万马虎不得,出不得一点错处。” 裴冽看她,所以呢? “大人要没什么事的话,能不能现在去?” 裴冽能不能成为监官,真的很重要。 这一点裴冽也意识到了。 他忽然有些好奇,屁股贴在椅子上转向她,“为什么一定是本官?” “因为这件事只有大人能办到。” 这话裴冽爱听,“那本官,现在去?” “去去去!” 屁股那么沉! 裴冽起身,顾朝顏顿时卑躬屈膝为其开门。 外面洛风想跟自家大人一起去太子府,不想裴冽发了话,叫他留在拱尉司好好陪时玖看风景。 如此,时玖也给留下了。 马车里,裴冽看了眼坐在绒毯上的顾朝顏,想到秦昭,“本官听闻那批真丝內贡已经入了户部?” “托大人洪福。” “与本官有什么关係,不是你那个义弟走水路保下的那批货么。” 顾朝顏诧异,“大人怎么知道?” “你那个义弟,叫秦昭?” “嗯。”顾朝顏点了点头。 她心里惦记著监官的事儿,便没了下文。 裴冽见她不说话,又开始天马行空的瞎加戏,“怎么,关於你义弟的事,顾夫人是半个字都不想与本官说么,怕本官伤他?保护的那么仔细?他对你就那么重要?” 顾朝顏:你今天是不是有病? 得说求人该有的態度顾朝顏最懂了,莫说脾气,性格都不要有! 於是车厢里,顾朝顏十分慷慨的从秦昭被义父捡回家开始说起。 这一说还有点儿一发不可收拾了…… 第七十六章 他丟那年,七岁 顾朝顏对秦昭,那就是自家弟弟最香! “大人有所不知,昭儿小时候长的可好看吶,像瓷娃娃,还特別爱笑,尤其喜欢对我笑,他还特別聪明呢!” 车厢里,裴冽脸色有些不好看了。 “他走路走的比我早,但说话晚,咿咿呀呀上到三岁才说话,大人可能不知道,我们那里有句俗语,贵人话语迟,想来说话晚不是坏事。” “我与昭儿虽然差两岁,可他学什么东西都比我快,昭儿特別善解人意,他总是装作不会等我进度……” “昭儿长的可真好看啊!” 顾朝顏说著说著,回忆起儿时情景。 那时她带秦昭从大街上走一圈,总会有人错把秦昭当作女孩儿一般夸他是小仙女。 每每那个时候,秦昭都会把她推到人前,『阿姐才是小仙女,阿姐最好看!』 “大人有所不知,秦昭七岁已经可以帮著父亲管理铺子了,帐目清晰毫无错处!” 顾朝顏骄傲的样子深深刺痛了裴冽。 而真正让裴冽扎心的还在后头,“大人有所不知,七岁,那是有些小孩子还能走丟的年纪哦!” “本官知道。” 他走丟那年,七岁! 所以顾朝顏,你就是这么记得我的? “什么声音?”顾朝顏突然低头,她好像听到老鼠吱吱的声响了。 裴冽停止磨牙,扭头看向车窗。 “这次亏得秦昭思虑周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放出消息,让所有人知道那批真丝走定远鏢局,实则他亲自带著那批货走的水路,万无一失!” 裴冽翻了翻白眼。 小伎俩,小聪明! “他可是连你这个姐姐都骗了。” “这才是他聪明的地方!” 顾朝顏丝毫不觉得这是什么问题,相反,“如果我知道,我怎么都不可能跑去凤泉县,戏就不真!” 裴冽忍不住了,扭回头看向顾朝顏,眼睛里写满讽刺,“被人骗了还乐呵的呢?” “大人不懂。” “本官不想懂。” 顾朝顏只道裴冽不明白个中厉害关係,继续道,“大人没见过我家昭儿,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我就没见过谁家公子长的比他好看。” 裴冽膝间双手攥成拳头,攥的紧,骨节都跟著泛白。 “顾夫人,你可以闭嘴吗?” 顾朝顏,“……” 所以我是为什么说起的这件事? 见裴冽闭上眼睛,顾朝顏呶呶嘴。 马车很快停在太子府,裴冽在顾朝顏的殷勤期盼走下马车。 不过半柱香时间,人回来了。 “怎么样?” 裴冽坐回到原来位置,抬手从袖兜里掏出一纸任命搁到长桌上。 顾朝顏愣了一下,“这是?” “任命书。” “这事儿不得经过早朝商议跟吏部盖印吗?” 顾朝顏將信將疑打开那纸任命,赫然看到上面『监官』二字旁边正是裴冽大名,顿时心怒放。 她没告诉裴冽,没告诉任何人。 这纸任命於她而言,是整个身家! 顾朝顏就差朝著任命书亲上几口,两只眼睛里装满了星星。 看著坐在自己马车里笑成一朵向日葵的女人,裴冽嘴角莫名勾起一抹他都不曾察觉的弧度,“本该明日下达任命,本官刻意叫太子现在就给我。” 过程复杂,一言以蔽。 太子不给,他硬要。 “大人威武!大人真棒啊!” 裴冽低咳一声,面颊微红,“本官自然很棒……” “大人说什么?” “別笑了,真难看。” 顾朝顏,“……” 此时將军府,后院。 厢房里,萧子灵拉著阮嵐的手坐到桌边,把自己从两个鏢师那里打听到的消息一字不差说出来。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 “可是瑾哥在宝华寺里找到顏姐姐了。” 阮嵐知道顾朝顏那几日没在宝华寺,但不知她去了哪里,如今听萧子灵这么一说,倒也解释的通。 “那是因为她抢先一步赶回宝华寺这才没露馅儿!好个顾朝顏,明明就是她有错,弄的现在哥哥误会我!这事儿我可不能就这么算了!” “你想怎么样?” 阮嵐也不想就这么算了,尤其在意识到萧瑾对顾朝顏態度变化之后。 她越发想要除掉这个眼中钉。 上面的人只说不能叫顾朝顏死,她也没想要顾朝顏的命。 她想要她,身败名裂,苟延残喘…… “自然是要在所有人面前拆穿她的谎言!跟十个男人同坐一辆马车,谁知道他们在马车里都干了什么齷齪勾当!” 推己及人,萧子灵自动带入她与曹明轩的事,脑子里幻想出来的画面自然香艷非凡。 “此事你须得仔细想想,若再出差错,只怕瑾哥真的会生气。” “所以我才来找你啊!” 萧子灵握紧阮嵐的手,“你帮我想想,我该怎么做!” 阮嵐神色为难,“这事你別找我,之前的谣言瑾哥已经误会是我做的,我百口莫辩。” “那是哥哥糊涂被顾朝顏骗了,这次我们一起揭穿她,到时候哥哥就知道谁是好人,谁才是那个撒谎精!” “你有多大把握?” “听那两个鏢师说,跟顾朝顏一起离开皇城的十个鏢师都死了,连个活口都没有!” 阮嵐想了想,“除了那十个鏢师,別人不知道此事?” “怎么不知道,那两个鏢师就知道啊!” 萧子灵也不是特別笨,“我原想叫那两个鏢师隨我一起回来,可想著万一打草惊蛇不好,便叫他们先回鏢局,等用得著他们的时候,再把他们揪出来作证。” “只怕你已经打草惊蛇了。” “怎么说?” “你想想,这件事別人可以不知道,定远鏢局的总鏢头会不知道?” 萧子灵恍然,“一定知道!” “前几日谣言四起,顏姐姐抬了座大佛压下谣言,这件事那总鏢头也一定知道,没出来揭穿,定是顏姐姐与他有言在先。” “你是说,顾朝顏收买定远鏢局的总鏢头了?” “必然是。” “那也就是说,只要我能把那个总鏢头拉出来作证,一准能让顾朝顏原形毕露!” 阮嵐点头,“一定可以。” “问题是,你能不能把鹤黎拉出来。” “谁?” “定远鏢局的总鏢头,鹤黎。” 第七十七章 这就太噁心了 萧子灵离开后,阮嵐正想著如何推波助澜,忽有悠远冥音传至耳畔。 她急忙上床,盘膝入定。 这一次时间很短,对方只说了一件事。 定远鏢局的总鏢头鹤黎,有一个私生子…… 夜已深。 柱国公府里,楚依依听完青然稟报,眸子微微蹙起。 “还不够。” “大姑娘的意思是?” “仅仅一个鹤黎还不能將顾朝顏钉死在耻辱柱上,万一出差错,我们可就丧失这个绝佳机会了。” 青然十分赞同,“但是眼下除了鹤黎,我们找不到別的证人。” “怎么没有?”楚依依隨手拿起桌面上的银拨子,挑向烛芯。 白色芯子被挑的笔直,火光霎时跳跃,落在她眼睛里,闪出一抹精光,“陆瑶。” “兵部尚书的女儿?” “你忘了,宝华寺那边传回来的消息称,萧瑾入宝华寺当日,住在顾朝顏隔壁的人就是陆瑶,也就是说,顾朝顏到底在宝华寺住了几日,陆瑶一定知情。” “可奴婢听说陆瑶与顾朝顏交情非浅。” 青然想了片刻,“而且以陆瑶的身份,我们就算有她的把柄也不好拿出来威胁。” “威胁她做什么!” 楚依依冷笑一声,“我们要找的人,是她的贴身侍卫。” “大姑娘是想收买陆瑶的侍卫,这可难办。” “让表哥去办,他应该有办法。” “是。” 青然得令欲退,又被楚依依叫住,“父亲提议的事,將军府可有回信?” “有,將军府答应以妻之礼迎娶大姑娘!” “知道了。” 楚依依摆手,青然告退。 看著桌上闪烁不熄的烛芯,楚依依目色渐凉。 她要的不是以妻之礼。 她要的,是以妻之名…… 將军府內,顾朝顏带著时玖在外面用过晚膳,回来时直接进了房间。 不多时,萧瑾敲门。 她让时玖去后院小厨房烧些水过来。 “朝顏,沈屹有没有去找你?” 见时玖离开,萧瑾急忙走到桌边。 顾朝顏正在整理帐簿,手里不时拨动算盘,片刻停下来,“夫君来的正好,我刚好想与夫君商议此事。” “怎么,沈屹不同意?” “有夫君在五皇子面前周旋,还轮不到他不同意。” 顾朝顏闔起帐簿,狠狠吐出一口气,“只是沈屹有点欺负人了。” “怎么,他为难你了?” “谈不上为难,只是给我的条件比司徒月可差远了。” 顾朝顏齐了齐桌上几个铺子的帐簿,把它们叠在一起,“他合司徒月一百万两,分三成利,合我一百五十万两,也是分三成。” “多少?”萧瑾瞪大眼睛,不可思议。 顾朝顏特別能理解萧瑾的反应,百万两银钱在他眼里,绝对不是一个小小將军府可以拿出来的数目。 即便是她,也得赌上所有嫁妆再去外面打打秋风。 “夫君放心,钱的事不需要你操心,我来解决。” 顾朝顏看著手里几个铺子的帐簿,“且等这件事定下来,我便將手里的铺子全都卖了,应该可以凑到一百五十万两。” 萧瑾仍然处在震惊中,久久没有回神。 依他俸禄算,这笔钱他下辈子也拿不出来。 “可是,这么多钱……” 她看出萧瑾心疼了。 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为钱露出这种心碎的表情,说好的清高呢? “比起钱,我更关心夫君能不能在五皇子那里立足。” 顾朝顏双手叩在帐簿上,眼神决绝,“只要於夫君有利,哪怕赔到倾家荡產我也决不后悔。” 萧瑾一时情动,伸出手。 这就太噁心了。 她迅速端起那些帐簿,“有件事我须得与夫君说一声。” “什么事?”萧瑾略显尷尬把手收回去。 “我在鎣华街收了几间铺子。” 萧瑾素来不问她生意上的事,只『哦』了一声。 “那些铺子虽然看起来赔钱,可我想著……” “生意上的事我也不懂,你看著办就好,只是你要拿出那么多钱,再收铺子会不会吃力?” “吃力也要收那几间铺子!我有预感,那些铺子到我手里一定会赚钱的,现在不收若是被別人收走就太可惜了。” 收铺子的事瞒不过去,顾朝顏先与萧瑾打个招呼,免得日后麻烦。 “朝顏,我们是夫妻,你若有困难便同我讲,將军府虽是母亲当家,可若你真有难处,我自然不会看著你为难。” 多好听的话! 上辈子萧瑾嘴也好,说出的话跟百灵鸟似的,每每求她办事都会说几句情意绵绵的谎话把她骗的团团转。 这一世她也学会了。 这种不要钱的话,她能说的比萧瑾更动听。 “有夫君这句话,朝顏此生足矣。” 顾朝顏朝窗外看看,“时候不早,別让阮姑娘等急了。” “嵐儿身子不適,我已经叫管家把被褥搬到书房……” 萧瑾坐在桌边,始终没有起身的意思,“朝顏,此番亏得有你想到修筑护城河的工程里藏著这等危机,说起来,不管是一年前寒城一役还是现如今我与李缚在五皇子面前明爭暗斗,若无你相帮,我真不知道……” “夫君。” 顾朝顏打断萧瑾虚偽又矫情的谎言,“我有些累了。” 萧瑾又尷尬一阵,“那你早些休息。” “夫君也是。” 送走了萧瑾,顾朝顏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滚,那是一种真实的噁心。 面对萧瑾,她反胃……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顾朝顏草草吃了两口饭便带时玖去了鎣华街。 趁著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还没开始,她须得先把那十二个赔钱的铺子盘下来。 马车里,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时玖,你有没有发现萧子灵有些反常?” 时玖重重点头,“奴婢发现从夫人走进正厅,再到离开,她竟然一句话都没有说,甚至没有抬头看夫人一眼。” “她不爱我了么?”顾朝顏自嘲道。 时玖没听出这样的反讽,“夫人,大姑娘打从你嫁到將军府就从来没拿正眼瞧过你,要说爱,她可真是不爱你。” 顾朝顏笑了,“听没听过,事有异常必有妖?” 第七十八章 买铺子 被顾朝顏提醒,时玖倒也觉得奇怪。 “大姑娘今天是有点不正常,怕不是憋著什么坏呢!” 时玖越想越后怕,“夫人,那咱们得小心防著!” “听过抓贼没听过防贼的,谅她也玩不出什么招。” 在顾朝顏看来,萧子灵充其量就是个烦人的苍蝇,两世害她的次数不少,真正致命的刀却不是她捅的。 以她的智商,伤不到自己软肋。 马车停在鎣华街那间衣庄前,顾朝顏带著时玖进门,抬头没见肖掌柜,见著熟人了。 冤家路窄,不外如是。 与之前在秀水楼同,司徒月仍是女扮男装。 可女子就是女子,如何装扮都能让人一眼看出是女儿身,哪怕她眉眼间的英气更胜男儿,也只是更胜罢了。 “好巧,司徒大姑娘过来买衣裳?” 司徒月自然也看到了顾朝顏,“顾夫人是来买衣裳的?” 顾朝顏原还想搪塞一下,但见司徒月眼睛里的不善,浅笑著行至柜檯前,与之並立,“买铺子。” 以她对司徒月对她的了解,这位显然不是来买衣裳的,是来跟她作对的。 如果她猜的没错,现在站在她面前的司徒月一定知道了两件事。 第一件,她想买这家铺子,往深处延伸,她想买鎣华街上那十二家狗都嫌的铺子且得手了两家。 第二件,她抢了修筑护城河的工程,也得手了。 “顾夫人如此坦诚,我若不说点真话显得小气了。” 司徒月长相里自带贵气,声音亦有男子的爽朗跟霸气,就是沾著点儿尖酸,“本姑娘也是来买铺子的。” 猜到了! 顾朝顏可懂司徒月的心了。 基本上她喜欢什么,司徒月就抢什么,她越喜欢,迫不及待想得到,司徒月就肆无忌惮糟蹋,一点不手下留情。 追溯她俩之间的恩怨,无非是三年前司徒月带重金到江寧想要开闢丝绸商路,才渐起色,就被她把那股火苗狠狠掐灭,半点死灰復燃的机会都没留。 究其原因,司徒月行商太过霸道,自己还没站稳脚根就显露出想要把她顾府踢出局的野心。 这能惯病! “那不巧了,这间铺子我已经与肖掌柜打过招呼,是我的。” “可昨日肖掌柜不是这么说的。”司徒月半个身子倚在柜檯上,似笑非笑,“一万两,肖掌柜说回去考虑考虑。” 顾朝顏这方扫了眼铺子,“肖掌柜没来?” “若是来了,你可是连机会都没有了。” “所以我现在还有机会?” “没有。”司徒月看著顾朝顏,“说说看,你看上这间衣庄哪个地方了。” “司徒大姑娘看上哪儿了?” “看上你看上了。” 顾朝顏,“……大姑娘说话一定要这样针锋相对,我们不可以握手言和?” “顾夫人以为可以?” “只要大姑娘点头。” “这个头,到死我都不会点一下。”司徒月从来没有告诉顾朝顏,三年前她是与家族立下军令状的。 只要她能在江寧立足,便可接手家族盐运生意。 司徒一族以贩盐起家,盐业占整个家族商业版图比重的七成,尤其到了司徒伯这一代,比重更甚。 只是不管她多么优秀,父亲始终不愿放手把最重要的盐运生意交给她。 直到三年前,那是她好不容易爭取来的机会。 结果折在顾朝顏手里。 “那就等罢。” “说说看,顾夫人怎么就看上这家店了?” “你想知道啊?” 不等司徒月说话,顾朝顏抢她一句,“就不告诉你。” 司徒月毫不吝嗇翻过去一个白眼,“不重要。” 旁边,时玖看著两人你来我往,默默不语。 这场面她看的多了。 终於,肖掌柜进门时顾朝顏跟司徒月几乎同时看过去。 肖掌柜看到两人扭头就要走。 “肖掌柜?” 司徒月先一步走过去,“昨天的事,肖掌柜考虑的如何?” 她知顾朝顏此前出六千两,於是开价一万。 不等肖掌柜表態,顾朝顏亦走过去,“不管司徒大姑娘出多少,我多一千两,肖掌柜可以重新考虑一下。” “顾朝顏,你这话说满了!”司徒月冷笑。 “肖掌柜意下如何?” 肖掌柜年纪不小,约五旬,这会儿被顾朝顏跟司徒月围在中间,面露难色,“可能要让两位失望了。” 司徒月微怔,“一万两,不卖?” 顾朝顏倒是没有多意外,她之前来过,说实话,六千两齣手这家店,肖掌柜都是半夜偷著乐的节奏。 眼下司徒月把价格飆到一万两,肖掌柜不卖的理由只有一个。 他说了不算。 “司徒大姑娘,此事就……作罢了。” “为何不卖?”司徒月能听出肖掌柜的意思,並非因为顾朝顏搅局,就是他根本不想卖。 这她就难理解了。 她不是没查过这家衣庄,赔到喝西北风还得老天爷赏脸刮西北风的时候! 肖掌柜欲哭无泪,“两位请回吧。” “这铺子到底是不是肖掌柜的?或者掌柜的给个指引,我可以找你背后的主子谈这件事。” “这家衣庄就是老夫的,两位请。” 司徒月不甘心,“肖掌柜……” “要么两位买件衣服?看上哪件,老夫能给两位削价。” 司徒月听到这话,笑了,“掌柜的觉得您这店里的衣服,白给有人要么?” “我要。”顾朝顏不失时机道。 离开衣庄,司徒月驻足等了顾朝顏些许时候。 待她出来,“你认得这家衣庄……確切说是这十二家铺子背后的傻子?” 这话顾朝顏就不爱听了,“司徒大姑娘怎么能用傻子別人?” “你拿什么形容这个人?” 顾朝顏回头看了看衣庄,又看了眼身边一脸探寻目光的司徒月,搜肠刮肚想了半天,“大傻子。” 呵! 见顾朝顏欲上马车,司徒月拦下她,“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让给我。” “大姑娘听听自己说的是什么话!”顾朝顏都笑了。 “你听清楚了就好。” “唯独这件事,我可能帮不上大姑娘什么忙。” “一百五十万两,顾朝顏,凭你自己吃不下这块肥肉!” 第七十九章 昭儿无所不能 得说司徒月比顾朝顏自己都明白她有几斤几两。 “只要你把这个工程让给我,你我在生意上的重叠,我可以退一步。” 顾朝顏听到这话,心里多半猜出司徒月想要拿下修筑护城河这个工程的目的不是为赚钱。 为钱,司徒月不至於朝她低头。 此事多半如她所料。 李缚想利用这条线拉拢工部尚书赵敬堂,司徒月欲促成此事,继而得李缚看中,替她在家族爭取话语权。 “別的事我都能与大姑娘坐下来好好商量,唯独这件事,抱歉。” 司徒月蹙眉,“为钱?要是为钱……” “大姑娘应该知道,我也不是很缺钱。” 如果可以选择,顾朝顏並不想与司徒月为敌,上辈子她固然害过自己,可那都是生意场上的手段谈不上私人恩怨。 只是修筑护城河的事,於她而言关係实在重大,她一步都不能让。 “顾朝顏,萧瑾对你如何,你自己心里一点数都没有?” “大姑娘何出此言?” “他今日能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阮姑娘,能从柱国公府里娶回来一个楚依依,明日就还能再给你带回来一个周姑娘,李姑娘,赵姑娘,等他再娶,你想想自己的位置,还能不能保得住!” “这就不劳司徒大姑娘操心了。” “你我行商,讲究利益最大化,讲究价值对等。” 司徒月看著顾朝顏,“你用自己全部家当换他在五皇子身边立足,你燃烧自己,把他送上高位,他能回报给你什么?” “顾朝顏,无论你有多能干,你再聪明,你能赚很多很多的钱,可在萧瑾眼里你始终是商女,萧瑾但凡再往前迈一步,你的身份配不上他的地位了!” “届时想想自己的处境!” 顾朝顏没想到司徒月能与她说这番话,她感谢。 “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我不能让给你。”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顾朝顏,我希望他朝你別后悔今日的决定!” “应该不会。” 这一次,她有自信。 “哼!” 看著司徒月甩手离开的背影,顾朝顏陷入沉思。 她相信司徒月所言皆肺腑。 这个世上虽然没有感同身受,可司徒月与她的处境相当。 因为女儿身不被家族跟父亲认可,就算做再多努力,也不过是为她刚出生的亲弟弟作嫁衣裳,她呢? 拼尽全力把萧瑾送上高位,反手被他一脚踩进泥潭。 赌上尊严,尽输。 惨败! 顾朝顏轻舒口气,想要离开时,看到了站在对面的秦昭…… 秀水楼,三楼雅室。 她没有瞒著秦昭,將自己接下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和盘托出。 “阿姐为什么要接这个?” 秦昭虽初入皇城,人生地不熟,好在因为皇商的身份与户部下面几个小吏仅两日便混的熟络,所以就算顾朝顏不说,他亦听说了此事。 “这可是块肥肉。” “阿姐连我也瞒著了?” 秦昭一袭白衣,坐在那里如画一般,美的惊艷绝绝。 见她踌躇,他十分善解人意道,“阿姐不想说可以不说,只须告诉我,是不是为了萧瑾。” “不是。”顾朝顏无比坚定看过去,“是为了我自己。” “一百五十万两不是小数目。” “钱的事我不愁。” 顾朝顏顺著窗欞看过去,对面正是那间衣庄,“这十二家铺子,难买了。” 秦昭昨日已经去过店跟粥铺,“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阿姐高於正价买了他的铺子,叫他有了错觉,觉得自己的东西又行了。” “很明显,这个人脑子有问题,司徒月出价一万两他都没卖!” “阿姐真想要那十二间铺子?或者等你脱离將军府,我们回江寧,那里山高皇帝远,就算五皇子想我们麻烦,他未必能得逞……” “秦昭,我不能回去。” 就算她能从將军府全身而退,可只要顾府过的好,萧瑾跟五皇子都不会善罢甘休。 更何况,她的亲生父母还在皇城。 她註定离不开这里。 “那我们就不回去,也不是非要回去。” 秦昭眼中含笑,“阿姐在哪里,我便在哪里。” “那你可能要在皇城呆很久……” “再久也没关係。”秦昭的笑,清秀优雅,一眼万年。 顾朝顏是真的把秦昭当作亲弟弟一样疼爱,对他的信任也从未有半分迟疑,“算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阿姐很想要这十二间铺子?” “嗯。” 想到铺子,顾朝顏有些泄气。 且不说这些铺子背后的金主是个清新可爱的大傻子,单是司徒月横插这一脚她都没把握能应付得来。 “这件事阿姐交给我。” 秦昭提壶,倒杯茶推过去,“以后阿姐有什么难处只管告诉我,没必要什么事都自己扛。” “你有办法?” 见顾朝顏眼中疑惑跟些许的不確定,秦昭唇角勾起微笑,“阿姐离家太久了么,忘了我无所不能?” 听到这话,顾朝顏老脸一红。 说起『无所不能』,秦昭最能的地方就是替她背黑锅。 得说秦昭虽然小她两岁,可除了行事作派成熟稳重,心思细腻之外,还是一把背黑锅的好手。 儿时打碎的瓶,算错的帐目,吃不掉的鸡腿,全都是秦昭替她扛下来的。 最严重的一次,她因为贪玩跑到山里迷了路,虽然后来有惊无险回到潭州,还顺带著助人为乐救了一个小男孩儿,依旧没有得到养父的原谅。 原本养父想重罚她,亏得秦昭说她是去寻他才迷路,硬是把罪扛过去大半。 那会儿她捧著秦昭的脸亲了又亲,夸他是这天底下最棒的弟弟。 “那是,我的昭儿无所不能!” 在秦昭面前,她总是能特別放鬆。 “阿姐知道就好。” 秦昭笑了。 晚膳时候,顾朝顏带著时玖赶回来。 饭桌上少了萧瑾。 按道理萧瑾不在,正该是萧子灵尽情发挥的时候,可让顾朝顏疑惑的是,今日她这位小姑出奇的老实。 莫说骂她,甚至都没看她一眼。 被萧子灵这样无视,她还真有点儿不適应。 “娘我吃饱了。” 第八十章 宠妾灭妻是大忌 萧李氏似乎也察觉到自己女儿不太正常。 “不舒服?” “没有啊!”萧子灵闻声看向自己母亲。 只是坐在顾朝顏的角度,她明明感受到萧子灵余光正死盯著自己,却又强忍著不看过来。 这就有意思了。 “子灵,你要不舒服的话我可以……”顾朝顏展现了一下自己的关怀。 “我没有不舒服!”萧子灵猛的站起身,“娘,我先回房了!好……好睏!” 不等萧李氏开口,萧子灵已然跑出正厅。 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顾朝顏觉得她在跑出去的那一刻,余光都没从自己身上移开。 於是她將目光投到阮嵐身上。 相比之下,阮嵐与平时没有不同,慢条斯理的吃饭,动作舒缓,神色坦然。 “顏姐姐,你多吃些。” 似乎感受到顾朝顏的目光注视,阮嵐抬头,朝她微笑。 顾朝顏还以微笑,“夫君怎么没回来?” “瑾哥说有军务要忙,晚膳就不回来吃了。” 阮嵐撂下竹筷,用拭巾擦过唇角,“老夫人跟顏姐姐慢用,嵐儿告退。” 看著阮嵐离开的身影,顾朝顏心底升起一股莫名情愫,很难形容的感觉,不安? “朝顏,再有三天就是咱们將军府办喜事的日子,我还有一件事须得与你商量。” 顾朝顏摒弃心底那抹不安,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至少面上的危机她没看到,隱藏的危机…… 以萧子灵跟阮嵐现在的本事,弄不死她,“母亲只管说。” “那楚依依嫁过来,住哪里?” 萧李氏虽然这般问,可她早听萧瑾提过此事。 依著萧李氏的意思,她自己愿意搬出东院,让萧瑾跟楚依依住进去,但这事儿被萧瑾严词拒绝了。 说起將军府的布局,与皇城大多府邸相同,分东西两院,东为主,西为次。 当日顾朝顏大婚,萧李氏以当家为由並没有让出东院,是以顾朝顏的喜房从一开始就在西院。 非但如此,大婚当晚萧瑾奉旨出征,萧李氏因为这个没有赏她萧氏姓,以致於她从嫁到將军府的第一日,便被下人们称呼顾夫人。 这事儿她不是没问过,萧李氏与她的解释是,『下人们不懂事。』 可下人们再不懂事,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叫错。 除非有人授意。 上辈子她不在意,往好听了说是她大度,不拘小节。 往难听了说就是蠢。 这辈子她不在意,是她真的很討厌萧氏姓。 “母亲的意思是?” “此事我与瑾儿提过,想著我这老太婆一个人住在东院怪冷清的,就想著搬到西院陪陪你,东院呢,就让瑾儿跟楚依依暂时住著,可这事瑾儿说死不同意……” “母亲。” 顾朝顏冷下脸,“宠妾灭妻是大忌,夫君不同意是为了保全將军府的顏面。” 萧李氏愣住,隨即尷尬,“朝顏,你可千万別误会,我可没有轻视你的意思,你看你自来就在西院,你住哪里,哪里就是主院……” “母亲要这样说,我劝劝夫君。” 萧李氏又是一愣,“那……那就再好不过。” 见顾朝顏低头吃饭,萧李氏也不敢再往深了说,於是夹菜,“多吃些,你都瘦了……” 有你这么狼心狗肺的婆婆,胖不了。 西院,阮嵐才推门走进房间,便见萧子灵拍著胸脯迎过来。 “嚇死我了!你说顾朝顏没看出来什么吧?” 阮嵐瞧了眼萧子灵,“你放平常心就好。” “怎么放平常心!只要想到顾朝顏那个贱女人做了那么多对不起我哥哥的事,我刚刚恨不得直接把碗里的饭甩到她脸上!” 阮嵐坐到桌边,萧子灵一脸兴奋跟过来,“哥哥也真是的,偏偏今晚有事,要不然顾朝顏现在就得扫地出门!” “你確定你找的证人不会临阵反悔?”阮嵐佯装担忧道。 萧子灵得意笑道,“这一次,保证万无一失!” “那就好。” “你怎么不开心?” 阮嵐没有萧子灵那么乐观,即便她暗中搞定了鹤黎,可谁也不敢保证过程就一定顺利。 除非亲眼看到顾朝顏辩无可辩…… 夜已深,戌时都过了。 顾朝顏吩咐时玖下去休息,自己也正要就寢时外面忽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谁?” “朝顏,是我!” 听出是萧瑾的声音,顾朝顏美眸微蹙,“这么晚了,夫君有事?” “要紧事!” 顾朝顏无奈走下床榻,套上外衣出去开门。 “朝顏,大事不好了!” 萧瑾急匆走进厅门,登堂入室,回头方见顾朝顏从后面跟进来。 长发如瀑,玉面生辉。 披著一件浅碧色外衣的顾朝顏缩在衣裳里,夜风有些冷,她紧了紧衣领,模样瞧著让人怜惜。 “什么事?” “呃……” 萧瑾暗自噎喉,待顾朝顏坐到桌边便也跟著凑近,“我听说裴冽得了监管修筑护城河的活!” “谁?”顾朝顏不禁抬头,茫然道。 “拱尉司司首,裴冽!” “是他……那又如何?” “朝顏你忘了!”萧瑾显然很在意这件事,“之前你跟我都曾被他诬陷过,如今你才拿到修筑护城河的工程,他转头就去当监官,这里面定有阴谋!” 顾朝顏沉凝片刻,“或许吧。” “那可怎么办?” “夫君以为我们该如何应对?”她可以不用反问萧瑾,只告诉他兵来將挡,水来土掩,不管谁当监官她都不会动摇。 可顾朝顏玩心上来了。 她想知道这一世的萧瑾与上一世有没有不一样的地方。 “不如我们把风险降低,少投一些钱进去,这样就算他有心算计,我们也不致於输的彻底!” 瞧瞧,纵然知道前路危险,他亦没有拦下自己。 原因无非是他更在乎李缚跟赵敬堂勾搭上,於他仕途不利。 “少投定然不行,一百五十万是沈屹的底线。” “如此……我们须得防著裴冽。” 顾朝顏瞧著萧瑾看似紧张的面容。 她懂的。 萧瑾担心的不是裴冽,而是担心她在知道裴冽是监官之后会放弃护城河的工程。 这件事他在五皇子面前露了脸,若然自己没有履行承诺。 打脸来的太快…… 第八十一章 没什么资格多想 见顾朝顏没有说话,萧瑾突然拉上她的手。 “朝顏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独自面对危险,裴冽要敢找你麻烦,我定不让他!” 看著被萧瑾握住的手,顾朝顏忽觉反胃。 呃— “朝顏你没事吧?”萧瑾担忧道。 顾朝顏扯回手,强迫自己压下那份噁心,“可能是晚膳吃错了东西,夫君千万不要因为我与裴冽对抗,他是拱尉司司首,以夫君现在的身份地位最好別惹他,哪怕是五皇子都未必敢真的得罪他。” “你这说的什么话!你我夫妻本为一体,你若有事,我岂会袖手旁观!” 顾朝顏又想笑了。 莫说袖手旁观,你不把我朝火坑里推我都不会这么恨你! “有夫君这句话,足矣。” 躲开萧瑾的手,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晚膳时母亲说將东院腾出来做你与楚依依的喜房……” “胡闹!”萧瑾慍怒,“母亲真是越来越糊涂了!” “夫君,此事我愿意让步。” “朝顏!你莫不是觉得我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你先於寒城救我,现在又为我冒险接下护城河的工程,让楚依依走正门已是坏了规矩,叫我把东院让给她,我断然做不到!” 若非经歷一世,顾朝顏还真就被萧瑾这般言之凿凿说的动心。 可是萧瑾,你嘴上说『做不到』的事,件件做到极致了! “那此事就再议罢。” 那股噁心劲儿上来,顾朝顏想要撵人。 这一次萧瑾没有甘愿离开,双眼闪出光彩,“朝顏,今晚我便不走了,可以吗?” 顾朝顏盯著萧瑾,仿佛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 “夫君想住在这里?” 萧瑾脸色微窘,“不知……可不可以。” “自然是可以的。”顾朝顏浅笑著站起身。 见她走向床榻,萧瑾一时情动,目光落在那抹娇柔窈窕的身段上,身体仿佛燃起一团火,温温热热。 越靠近床榻,萧瑾体內那股火就越烧的旺,直到看见顾朝顏弯下腰,他猛的伸手。 “夫君?” 抱著被褥转身的顾朝顏愣住了。 萧瑾也愣住了。 “这是我的被褥,一会儿我叫时玖拿床新的被子过来,夫君稍候。” “朝顏,你……” 萧瑾诧异,神色不解。 “我知夫君心意,可眼下阮姑娘胎气不稳,若然知道夫君住在我房里,只怕会多想。” “她没什么资格多想这个事。” 顾朝顏只道男人真的是最不可靠的东西,“夫君千万別这样说,阮姑娘肚子里怀的是你的骨肉,万万马虎不得。” “朝顏……” 看著眼前娇艷欲滴的美色,萧瑾越发控制不住自己的慾念。 说来也怪,彼时南征归来他看顾朝顏哪里都不顺眼。 如今看在眼里,就想干那事儿了。 “说起来,这里是我们的洞房,再看,倒叫我有些触景生情……” 顾朝顏嗤之以鼻,触景生情你只占了两个字! “夫君住下罢。” 看出萧瑾眼底那份渴望,顾朝顏瞬间胃里翻滚的难受,晚走一步她都怕自己吐出来。 “朝顏,你在怪我?” “我若对夫君有一丝一毫的不满意,便不会倾尽嫁妆也要为你守住在五皇子面前的位置。” 顾朝顏直视萧瑾,这我绝对不能让你误会! “再有三日楚依依就要嫁进来,夫君该去书房。” “为何?” “她若知晓夫君为她守身,会开心,她开心,柱国公就开心,柱国公开心,夫君以后的路就好走,倘若我再能接触到工部尚书,夫君未来可期。” 比起一时欢愉,萧瑾显然更在意自己的仕途。 “朝顏,我不在乎別的,我只在乎你。” “可我在乎。”顾朝顏送给萧瑾一个台阶,“夫君就当是为了我,为了我们將军府。” “那……你还住在这里,我回书房。” 萧瑾走的可快了。 听到房门闔起的声音,顾朝顏脸色冷下来。 她忽然觉得萧瑾似乎也没那么喜欢阮嵐,可上辈子怎么就对那个女人言听计从。 那一定是阮嵐可以帮到他。 阮嵐能帮到他什么…… 头疼。 顾朝顏將被褥摆回原处,倒头睡了。 转眼天明。 时玖打水进来时见自家主子还没醒,正想出去,忽然注意到榻上的人似乎有些不对。 “夫人?” 床榻上,顾朝顏脸颊似染酡红,额头渗著冷汗,身子紧紧裹著锦被似在发抖。 时玖当即伸手探过去,“夫人!” “嗯?” 顾朝顏醒了,脑子昏昏沉沉,没什么力气。 “夫人你染了风寒?”时玖又碰碰自己额头,“奴婢这就给你请大夫!” 顾朝顏没拦著,她的確是很不舒服。 只是没被她拦下的时玖,倒是被管家拦住了。 门外,时玖与管家吵了一阵。 顾朝顏强撑著穿好衣服,正要出去,时玖负气跑进来。 “什么事?” “管家说老夫人叫您现在去前厅,奴婢说您病著都不行。” “说什么事了?” “没有,不过听管家的意思,將军跟大姑娘,还有阮姑娘都在。” 顾朝顏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过来帮我梳头。” “是。” 铜镜前,顾朝顏反覆思考这两日的事,唯一的疑点在萧子灵身上,可她实在想不出萧子灵能使出什么招,叫她束手就擒。 “夫人,您可得小心……” “没事。” 梳洗打扮之后,顾朝顏仍觉头晕,时玖实在不忍心,“要么奴婢去回老夫人,就说……” “去看看。” 上辈子忍让够了,这辈子她不想惯著谁。 找她麻烦可以,想想后果! 顾朝顏带著时玖来到前厅时,眼前阵仗確实不小。 萧李氏正襟危坐在主位,面沉如水,萧瑾坐在左上位置,脸色也十分的不好看,但在看到她时眼中少了几分戾气。 再看阮嵐,坐在萧瑾身边,那双眸子流露出来的情感还真不好判断,要说幸灾乐祸又带著几分怜悯。 这副表情,她最是厌恶。 最后,她將目光停留在萧子灵身上。 “顾朝顏,你这个不要脸的贱女人!” 没人让她坐下,她便叫时玖搬了把椅子放在中间,“说说看,我怎么了?” 第八十二章 把人请进来! 顾朝顏懒散坐在椅子上,目光迎向萧子灵。 她倒要看看,萧子灵手里有什么样的杀手鐧。 如此兴师动眾,又想演出什么样的戏。 “顾朝顏,今日当著母亲跟哥哥的面,我再问你一次,你到底有没有去宝华寺!” 她眼眸微垂,扯了扯並不褶皱的袖口,“萧子灵,你一而再,再而三朝我身上泼脏水,这事今日也要有个说法。” “你不脏,我哪来的脏水!” “倘若今日你拿不出证据,我没別的要求,你,搬出將军府。” 这话说的座上萧李氏不爱听了,“一码事归一码事,子灵也是想把事情弄清楚……” “或者我搬出將军府。” 顾朝顏抬起头,目色清冷看向坐在主位的萧李氏。 她可以在小事上同这位自私自利的老太太装装样子,舍些钱財她也毫不在意。 但凡涉及名节,那真是一步都不能退。 她不是很在乎自己的名节,为萧瑾守著清白毫无意义。 可在和离之前,她丟不得这名节。 萧李氏一时语塞。 “好!”萧子灵双手叉腰,“顾朝顏,这话是你说的!今天我就让你心服口服!” “子灵……” 萧李氏想劝自己女儿別把话说太满,却被阮嵐截下来,“子灵,瑾哥只是想弄清事实,別伤和气。” 显然,阮嵐著急了。 “事实就是顾朝顏离开將军府那日根本没去宝华寺,也没想著给咱们將军府请尊大佛,她去了定远鏢局!” 此话一出,顾朝顏无甚反应,反倒是站在厅外的时玖眼皮一跳。 萧瑾目色冷沉,“子灵,你可有证据?” “当然有!” 萧子灵看向顾朝顏,刚好迎上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莫名一股凉意划过后颈。 她壮著胆子,“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以为自己瞒的严实,其实那点事早就在定远鏢局传开了!” “传什么?”顾朝顏好奇问道。 “传你跟定远鏢局的鏢师鬼混不止一天两天了!” 萧子灵扭头看向萧瑾,“哥哥你不知道,那日顾朝顏隨便找了个藉口,便与十个男鏢师乘车一起出的城!十个男人!” 这些话哪怕没有被证实,只是说出来就已经叫人浮想联翩。 萧瑾脸色铁青,“萧子灵,你少在那里信口雌黄!” “是真的!我有证人!” “谁?” “定远鏢局总鏢头,鹤黎!” 听到名字,顾朝顏扯著衣角的手暗暗紧了紧,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 萧瑾听罢,眼中幽沉,“萧子灵!” “鹤黎就在门外,母亲跟哥哥如果不信可以亲自问他!” 座上,萧李氏瞧了眼顾朝顏,又看了看自己的儿子,脸色一冷,“那就把人请进来。” 厅门处,管家得令出府去请早就候在马车里的人。 不多时,一身黑色劲装的鹤黎隨管家走进府门。 时玖看到人,脸色顿时变了。 那日她与自家夫人去找过这位总鏢头,她听的真真的,这总鏢头主动把事情瞒下来,怎么会出尔反尔? 眼见鹤黎走进厅门,时玖心知大事不妙,悄悄溜了出去…… 厅內,顾朝顏看到鹤黎时,眉眼微微挑了一下。 “鹤某拜见老夫人,拜见萧將军。”鹤黎声音洪亮,看面相是个极正直的人,年纪也不小了,顾朝顏属实没想到他竟然会出尔反尔。 是她没钱? 没钱还不是因为裴冽先去震慑人家了! “鹤鏢头,你同母亲跟哥哥讲,这个女人是不是与你定远鏢局里好几个鏢师关係不清不楚!”萧子灵指著顾朝顏,迫不及待求证。 鹤黎闻声,这方看向坐在中间的顾朝顏。 她未动,抬头与之相视。 鹤黎下意识躲避那道目光,“萧姑娘问的事鹤某不清楚,我只知……” “鹤鏢头知道什么就说什么,只要是真话就行。” 座上,萧李氏似乎也有些期待。 倘若是顾朝顏有错处,她的儿子便可以名正言顺休妻,顾朝顏手里那些铺子跟钱財也都拿不走,还平白空出一个主母之位。 她把心里的盘算都写在脸上,刚好被顾朝顏看个正著。 许是心虚,她又赔上笑脸,“朝顏,这事儿总得说清楚,总得有人还你一个清白。” 顾朝顏笑了笑,“母亲说的是,那就请鹤鏢头说说看?” 鹤黎始终不敢直视顾朝顏,朝萧瑾拱手,“鹤某不知顾夫人与我鏢局鏢师有何不清不楚的关係,但前些日子,她的確带著我鏢局里十个鏢师离开皇城,这事我是知道的。” 萧瑾瞬间变了脸色,“你胡说!” “此事千真万確,鹤某好歹也是一个鏢局的总鏢头,断不会拿这样的事胡乱编排!” 椅子上,顾朝顏知道完了。 眼见萧瑾看过来,她微微一笑,“夫君不信我?” 这个时候阮嵐说话了,“顏姐姐,瑾哥自然是信你的,可鹤鏢头说的话,我们听著也不像是假的。” “根本就是真的!顾朝顏你还是认了吧!” 座上萧李氏眼睛里也隱隱透出一抹兴奋。 她看著眼前这一大家的人,脑海里浮现出前世最令她心痛的画面,“认什么?” 不等萧子灵反驳,她突然站起来,步调冷沉走向鹤黎,“黎鏢头,不如你说说你到底收了谁多少银子,敢说这样的谎话诬陷我!” 面对质疑,鹤黎起初还低著头,“顾夫人,鹤某……” “顾朝顏,你別把谁都想的跟你一样铜臭味儿十足,鹤鏢师这叫见义勇为,就看不得你把我哥哥蒙在鼓里!” “是吗?”顾朝顏盯著鹤黎。 “顾夫人,对不住了。” 鹤黎抬起头,“那日是你入我定远鏢局,带走我十个鏢师,眼下那十个鏢师身首异处,我也很想顾夫人能给我一个说法。” “我承认在去宝华寺当日找过你……” “哥哥你听啊!她承认了!” “承认什么?” 顾朝顏看向萧子灵,声色冷淡,“我说话的时候,你闭嘴。” 萧子灵还想再呛被萧瑾喝住,“你先別说话!” “那日我找到鹤鏢头,无非是打听一下江寧顾府从你那里走的鏢何时能到,这事儿鹤鏢头承认否?” 第八十三章 我也来怀疑怀疑你们 顾朝顏仔细回忆过,那日她入定远鏢局的时候应该有人见到,不好瞒。 可就这事儿鹤黎都犹豫了。 哪怕这是事实。 “顾夫人只是给鹤某一些银两便將人带走了,做什么,鹤某真的不知道。” 听到这个解释,顾朝顏都气笑了。 撒谎没问题,她也撒谎。 她撒谎为自保,鹤黎这算是纯粹的诬陷。 “顾朝顏,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萧子灵叫的最为欢实,可她怎么都觉得这场鸿门宴,不是自己头脑简单的小姑能攛掇出来的,只是现在无暇细究。 座位上,萧瑾微微皱眉,“鹤鏢头,这段时间江寧顾府有到皇城的货?” “没有。” “此事萧將军可以去查,所以顾夫人说到鏢局问货的事根本就是无稽之谈,她只是去找我的鏢师,又將他们带走,结果顾夫人自己安然无事回来了,我定远鏢局十个鏢师身首异处,此事我也很想找顾夫人弄个清楚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顾朝顏听懂了,这是有人想让鹤黎把屎盆子扣在她头上。 一来背上人命官司,二来自己落得个跟男人鬼混的恶名。 何其阴险,歹毒! 只是能叫鹤黎改口,这人是谁? “朝顏。” 萧瑾终是看过来,“你可不可以告诉我,你去定远鏢局问的是哪批货?” “半个月前江寧顾府运来皇城的那批真丝內贡。” 萧瑾愣了一下,“那批货不是已经入了户部?” “萧將军明鑑,顾府从未有真丝內贡经我定远鏢局的手!”鹤黎急声道。 萧瑾沉默数息,“我听户部的人说,那批货走的水路。” 看著萧瑾眼中质疑,阮嵐眼底微微闪动的光彩。 她又看了眼站在自己面前颐指气使的萧子灵,还有主位上脸色不定的萧李氏,顾朝顏忽然就悟了。 讲什么道理! 凡事对得起自己就好! 她拉过摆在中间的木椅,大大方方坐下来。 那一时的紧张全然不在,浑身上下好似被一股突然涌现的强大气势包裹其间,整个人看上去多了几分懒散。 “诸位有证据就把证据拿出来,没有证据就散了罢!” “散了?” 萧子灵以为自己听错了,嘲讽冷笑,“没听到么,你们江寧顾府那批货根本没走定远鏢局,那你说,你与那十个鏢师到底去了哪里!十个……顾朝顏你真是放荡形骸!” “朝顏,此事你须得说个明白,否则我们很难相信你啊!”萧李氏佯装苦口婆心。 萧瑾亦变得严肃,“那批货既走水路,你怎么会到定远鏢局去问,还有鹤鏢头说的十个鏢师是怎么回事?朝顏,只要你说,我便信你。” 顾朝顏坐在椅子上,环视所有人包括没说话的阮嵐,目光最终落在鹤黎身上,“证据呢?” “你说我与十个鏢师一起离开皇城,你叫他们过来与我对质。” “顾朝顏你这不是强人所难么!你没听到鹤鏢头说那十个鏢师死了!说起来,人是不是你杀的?” “是我杀的。” “顾朝顏!”萧子灵气炸了。 阮嵐亦走过来,好意劝说,“顏姐姐,虽说清者自清,可这件事你要不说明白,叫瑾哥怎么信你?” 座上,萧李氏也忍不住起身走到萧子灵跟阮嵐中间,“朝顏,你就说说吧。” 顾朝顏嫌烦了,甩出去两个字。 “证据。” 听到她这样说,萧瑾似乎也已经到了忍耐极限,“朝顏……” “別再叫了!” 听到自己名字一遍一遍被这些人叫出来,她生厌烦,“我已经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如果有证据,你们拿出证据,送我见官也好,押我浸猪笼都行!” “你们有吗?” 厅內一时死寂,最先叫唤的还是萧子灵。 “顾朝顏,你別以为不认帐我们就拿你没办法!该你死的时候我绝对不会手下留情!” “阿姐。” 清越的声音从府门处传进来,秦昭就这样入了所有人的眼。 眾人视线里,他一袭白衣走进正厅,止步在顾朝顏身边,轻眸微垂,“阿姐,我来看你。” 秦昭生的太美,以致於厅內眾人全都沉浸在他的盛世容顏里一时没了反应。 这一次最先开口的人,变成了萧瑾。 “你是谁?” “江寧顾府,秦昭。”他抬头,与萧瑾四目相对,仿佛笼在云雾里的眸子明明带著笑意,却凉薄的叫人心尖发颤。 “秦昭?”萧瑾正襟危坐,目光里露出不善。 他低头,目光重新落向椅子上的顾朝顏,温柔了许多,“阿姐没与他们说你有一个弟弟么?” 顾朝顏並不想让秦昭看到她现在狼狈的样子,可人都已经来了。 “说过的。” “所以你们根本不记得阿姐的话,还是从来未將我江寧顾府放在眼里,我阿姐嫁到你们將军府,是这样给你们欺负的?”秦昭抬头,扫过眾人。 萧子灵终於回神,长的再好看可阵营不同她也不会放过,“你是顾朝顏的弟弟?那就麻烦你问问你这不要脸的阿姐,她都干了什么好事!” 秦昭目色骤然冰凉。 他动了动步子,走到萧子灵面前,“不要脸?” “她背夫偷汉!” 秦昭面容冷淡,目光突然锁在萧子灵颈间,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那不如验身。” “好啊!来人,叫……” “给萧姑娘验身。” 此话一出,萧子灵顿觉五雷轰顶。 “阮姑娘也一併验一验。” 阮嵐原还想说两句,不想她还没开口便被秦昭针对上了。 “你简直胡言乱语!” 萧李氏头脑清醒著,自家女儿还没出嫁,验的什么身!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胡言乱语,只知道此时厅內除了我的阿姐,没有一个完璧之身!可也唯我阿姐,嫁了人!” 秦昭盯著萧李氏,“算老夫人一个,你就不用验了。” “你!” “没钱?”秦昭直视萧李氏,“我出。” 椅子上,顾朝顏万没料到自己弟弟嘴这么损! “秦昭……” 她扯了扯他月牙白的衣袖。 “阿姐不用说话。” 秦昭扫了眼萧子灵,又看向阮嵐,“两位不是在怀疑我阿姐的名节么?那我也来怀疑怀疑你们。” 第八十四章 鏢局不想开了? 阮嵐深感受到侮辱,双眼泛红看向座位上的萧瑾。 “秦昭,这里是將军府,你莫要放肆!” 就算没收到阮嵐求救的信號,萧瑾也按捺不住站起身,慍怒护到阮嵐身边。 秦昭上下打量萧瑾,转而看向椅子上的顾朝顏,“阿姐,你是杀人被他知道了么,一定要跟这样的人在一起?” 顾朝顏欲哭无泪,嘴太损了,“他们说我杀人了。” “谁?” 秦昭视线绕开萧瑾,看向他身后的鹤黎,“他?” “嗯!”顾朝顏起初还担心自己窘迫的样子被秦昭看到会让他难过。 这会儿终於感受到被娘家弟弟撑腰的快意,委屈的不行。 秦昭无视萧瑾等人,径直走向鹤黎,“定远鏢局的总鏢头?” “在下是。” “诬陷我的阿姐,鏢局不想开了?” 鹤黎愣住,“什么?” “定远鏢局走的是陆路,十二道鏢路有十道通往江寧潭州及周围郡县,可对?”秦昭姿容倾绝,好似山间白雪。 鹤黎听出威胁之意,冷笑,“江寧顾府想断我定远鏢局的生意,还差了点意思。” “不是江寧顾府,是我秦昭。” “淮南九郡十三县,定远鏢局的生意占九成,从今以后,这九成鹤鏢头就別惦记了。” 秦昭转身时鹤黎不服,“你凭什么!” “凭我是淮南商会的商主。” 这话连顾朝顏都给惊到了。 她早听过淮南商会的名头,只道是淮南一带突然出现的商会联盟,没想到商主竟然是秦昭? 鹤黎闻声,脸色惨白。 “秦昭,你在本將军面前明目张胆威胁鹤鏢头,可是因为你……你阿姐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我阿姐做了什么?” 秦昭站到萧瑾面前,冷淡至极,“我只记得当年寒城一役,我阿姐倾尽家財助你脱险,是你的救命恩人,如今萧將军任由他人诬陷我阿姐,將军这报恩方式多少有点忘恩负义。” 一番话,呛的萧瑾脸色也十分的难看,“本將军从未怀疑朝顏……” “我的阿姐,还轮不到你来怀疑!” 秦昭突然变声,目色陡凉。 明明只是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少年,此时释放出来的威压却叫萧瑾都有些承受不住。 “真是……真是放肆!” 萧李氏见自己儿子被噎了说不出来话,大怒,“这就是你们顾府的家教?” “老夫人有心情在这里说风凉话,不如瞧瞧萧姑娘颈间那抹红是哪只蚊子盯的。” 他怕萧李氏听不懂,“蚊子应该不小。” “说这无关紧要的事作甚!”萧李氏还真没听懂。 秦昭眼神不屑,转尔看向椅子上的顾朝顏,声音温柔如水,笑容如沐春风,“阿姐与我回江寧,这个家,不要也罢。” 看著朝她伸过来的手,白皙如玉,骨节分明。 顾朝顏眼泪倏然涌落。 上一世她被这些人欺负从不敢告诉家里人,生怕他们为自己担心,结果赔上两家人的性命。 现在她懂了,原来她也不是什么都扛得下。 被家人保护的感觉,真好。 秦昭最见不得顾朝顏的眼泪,脸色瞬间冷下来,霸气牵起她的手,“我们走!” 萧瑾见状大怒,“今日之事必须查清楚,否则谁都不能走!” 就在这时,忽有一队侍卫持剑衝进將军府。 眾人又是一惊。 视线里,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赫然出现在府门。 身后,跟著洛风。 不近不远的距离,他刚好看到秦昭,以及被秦昭握在手里的顾朝顏。 少年如玉白,与顾朝顏站在一处就像是画里的金童玉女。 天生的一对! 裴冽瞬间黑脸,杀气爆棚。 洛风离他最近,感受个彻底,“来人,將鹤黎抓了!” 不等厅里人反应,几个侍卫已然將鹤黎按倒在地。 萧瑾看到这般场景,脸色铁青。 他大步迈出厅门,迎上裴冽,“裴大人,你这是何意?” 裴冽只朝萧瑾翻了一个白眼,登堂入室,站到秦昭面前,却是看向顾朝顏,“什么关係?” 顾朝顏,“……姐弟。” 裴冽扫了眼两人握在一起手,目光似烈日灼人。 没来由的,顾朝顏默默扯回自己的手。 秦昭回头,“阿姐?” 这声音太刺耳了! 裴冽迈著步子走向鹤黎。 萧瑾见状想要回到厅里却被洛风拦住,“萧將军见谅,拱尉司办案,閒人勿扰!” “勿扰?” 萧瑾大怒,“这里是將军府!你们拱尉司办案办到本將军府邸,还叫本將军勿扰?” 洛风丝毫退让也无,“拱尉司在皇宫办案,皇上都不会多问。” 一句话,萧瑾承受不起了。 裴冽走到鹤黎面前,在別人看不到的角落將手摊到他面前。 “本官得到消息,你与凤凰山蒋魁勾结,被那十个鏢师发现,你怕事情泄露杀人灭口,此罪可认?” 鹤黎看到裴冽手中那物,陡然瞠目,不可置信抬头。 裴冽直起身,居高临下,“本官没什么耐性,鹤鏢头还是实话实说比较好。” 鹤黎脸色几变,终在裴冽注视下咬了咬牙,“草民认罪!” 这屋里几个人就听不太懂了。 “不是……怎么回事?那十个鏢师不是顾朝顏杀的么!” 萧子灵顾不了许久,急急的跑过去,“鹤鏢头,你可別被他们嚇糊涂了!你不是说那十个鏢师是与顾朝顏一起离开皇城,之后他们才死的,那杀他们的人定是顾朝顏,她怕自己那点破事被人捅破,杀人灭口!” “是这样?”裴冽动了动唇。 “不是……不是这样!” “人是我杀的,是他们找到我与蒋魁私下勾结的证据,还拿那些证据威胁我,我……我怕东窗事发才会以接鏢为由把他们派出皇城,中途叫蒋魁杀人灭口!” “不可能!不是这么回事!”萧子灵眼睛都红了。 她猛的抬头看向裴冽,“是你们屈打成招!” 裴冽抬手。 厅门处萧瑾突然推开洛风,衝进去將萧子灵拉到身后,“裴大人要做什么?” “耳朵痒。” 裴冽揪了揪左耳,“洛风,把人带走。” “是!” 第八十五章 又拽,当我瞎? 就在侍卫欲押鹤黎走出厅门时,裴冽突然回头。 “顾夫人?” 突然被点到名字,顾朝顏虎躯一震,“在。” “本官得到消息,说你与那十个鏢师一起出的城?” “我冤枉。”顾朝顏再傻也能看出来,裴冽替她解围来了。 裴冽看了眼鹤黎,“她冤枉?” 鹤黎被侍卫扣著肩膀,有苦难言,“大人明鑑,此事与顾夫人一点关係都没有,那日顾夫人的確来过定远鏢局,可也就是问了问江寧顾府那批货就走了,是我一时鬼迷心窍,想將那十条人命赖在顾夫人身上,才胡乱编排!” 厅內,萧瑾皱眉,“那十人既是蒋魁所杀,你又何必找替罪羊?” 听到这话,顾朝顏不禁回头,“夫君这话,是怀疑我?” 萧瑾被顾朝顏看的心虚,“我只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我与蒋魁勾结,自然不想让他也背上人命,十个鏢师不是小事,万一被朝廷注意是要惹上大麻烦的!” 裴冽摆手。 几个侍卫当即押著鹤黎走出厅门。 就在裴冽迈出门槛的时候,萧子灵突然大喝,“就算顾朝顏没跟那十个鏢师鬼混,她亦没在宝华寺!” 这裴冽就迈不动步子了。 洛风最懂自家大人的心思,“大人,属下以为顾夫人一事与定远鏢局的案子牵连甚深,可听。” “嗯。”裴冽点头。 洛风当即將刚刚顾朝顏坐著的椅子扯过来,“大人坐。” 眾人默。 萧瑾看向自己的妹妹,“你还没有胡闹够?” “是真的!” 萧子灵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再加上真有那么一股虎劲儿在身上,丝毫没看出来局势於她並不是很友好,“陆瑶的贴身侍卫可以作证,顾朝顏只在宝华寺住了一夜,就是哥哥你去宝华寺那夜!” 顾朝顏心下陡凉。 陆瑶…… 她信错人了? “管家,把人请上来!”萧子灵也是杀红了眼,丝毫不考虑自己处境。 管家早知府门外车厢里还有一人,下意识看向萧瑾。 眼下局面,似乎不是很受控制。 “哥哥,你难道不想知道真相么!” 萧瑾则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微抬下顎,回望过去,看什么看! 这个节骨眼儿,昭儿都在为她报不平,她也实在没必要装柔弱。 “夫君想说什么?想说把陆姑娘的贴身侍卫请进来问个清楚,那请进来罢。” 秦昭始终护在顾朝顏身边,神色清冷淡漠。 裴冽坐在椅子上,眼睛不经意瞄到秦昭脚下长靴。 雪色长靴与他身上的衣服同款顏色,靴面上没有繁复纹路,只在靴子两侧用淡淡的银色丝线绣著流云纹的滚边。 长靴一尘不染,衬的秦昭越发超凡脱俗。 他又瞧了瞧自己脚下黑靴,沾了点灰。 莫名的,他想弯腰吹灰…… “那就把人叫进来。”萧瑾冷下脸。 管家得令,进出府门,真將一人带到正厅。 那人一身墨绿色劲衣,薄薄衣料下面衬的身材魁梧,一看就是练家子。 顾朝顏认得来者,陆瑶身边护卫,陈勇。 裴冽目光微不可觉的扫过去。 陈勇是高手,他本能感受到来自身边的威胁,顺著那股杀气看时,与裴冽四目相对。 难以形容的威压,迫使他避开视线,“草民陈勇,叩见萧將军。” “你是?” “回萧將军,草民曾是兵部尚书之女陆瑶陆姑娘的贴身侍卫。” 萧瑾点头,“你……” “你告诉这里所有人,顾朝顏到底在宝华寺住了几日!”萧子灵心中不忿,怨气极大。 陈勇闻言,略有踌躇。 “你说话呀!” 她乾脆跑到陈勇面前,“你之前怎么与我说的,现在就怎么告诉这些人,一个字都不可以说错!” “陈勇,你说。”萧瑾开口,“这里有我,只要你说的是实话,没有人敢动你分毫。” 萧瑾此言,针对秦昭。 秦昭自然听出这话里话外的警告,“刚刚萧將军对鹤鏢头有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你这话,算数么?” “裴大人。” 秦昭突然开口,看向裴冽。 裴冽略微抬头,如鹰隼般的眸子看过去,尤为高冷。 “冒昧问一句,鹤鏢头会是什么下场?” “死。” 裴冽扯了扯耳朵,漫不经心道。 秦昭笑了,“裴大人英明。” 被秦昭夸奖,裴冽表示一点都不高兴。 这是利用他震慑陈勇呢! 本官都已经留下来了,用得著你在这儿借献佛。 看你就不顺眼,声音也难听的要死。 你可快点闭嘴罢! 无感,不熟,勿扰! 萧瑾懒得理会秦昭,“陈勇,你说。” “回萧將军,顾夫人……顾夫人只在宝华寺住了一个晚上,就是您去那晚!在此之前,那间斋舍是空的。”陈勇到底没有在最后关头为自己选一条对的路。 萧瑾不语。 萧子灵倒像是出了一口恶气,“顾朝顏,你怎么解释!” 秦昭上前一步,却被顾朝顏拉住。 “阿姐?” “我来。” 旁边,裴冽一眼瞄到两人拉扯,顿觉胸口像是塞了一团絮,闷。 又拽,当我瞎? 顾朝顏叫秦昭站到后面,扫了眼萧子灵,“我有什么好解释的,该解释的人不是他么?” “陈勇,你来这里诬陷我的事,你家大姑娘可知道?” “我家大姑娘与你有深交,否则你也不会攛掇她替你作证。” 顾朝顏瞭然。 陆瑶没有背叛她。 “这话说的我爱听,那我特別好奇,你明知道我与陆瑶有交情,那是什么让你不顾主僕之谊也要背著你家主子过来踩我一脚?” “我……” “是正义,是良心!他就是看不得你把我们蒙在鼓里!”萧子灵打从一开始就嘰嘰喳喳,到现在还没消停。 顾朝顏侧目,眸子落到萧子灵颈间红梅上,死死盯住。 萧子灵终於意识到什么,猛的收紧领口,“你……你看什么看!” “算了。” 顾朝顏突然泄了一口气。 “什么算了?”萧子灵不解。 “就这么点事,来来回回被你揪出来多少次,不就是怀疑我与男人私混么,昭儿说的很对,叫人来验,大家一起验。” “顾朝顏!” “管家,去找稳婆。” 第八十六章 人我带走了 顾朝顏音落瞬间,萧子灵一把扯住她胳膊,神情紧张。 “不许去!那些稳婆都是跟你串通好的!” 呃— 她反扣住萧子灵手腕,“说话就说话,別动手,要真动起手,你未必能得著便宜。” “哥!”萧子灵手腕吃痛,求救般看向身后萧瑾。 萧瑾皱了下眉,“朝顏,有话好好说。” “夫君看不到我已经在好好说话了,失明了吗?” 顾朝顏微抬下顎,看向萧瑾,“比如现在,我非常生气,但我仍然觉得你的好妹妹既然怀疑,必然有怀疑的道理,我不怪她,但不代表我可以容忍她在这里一而再再而三的折辱我。” “多简单的事,找个稳婆,我有没有与男人私通,有没有做对不起夫君的事,一验便知。” “可验身这事儿於我而言亦是屈辱,这份屈辱我没道理一个人背,萧子灵,阮嵐都要陪我,夫君以为如何?” “我不干!” 萧子灵用力扯回手腕,“我没做错事为什么要验身!而且你银子多,那些稳婆肯定都被你收买了!” 就在这时,坐在椅上的裴冽弹了弹靴子上的灰,“宫里的赵嬤嬤,萧將军可信得过?” 眾人闻声不由的看过去。 萧瑾知道赵嬤嬤,是皇后宫里的一等嬤嬤,行事素来严谨,在宫里名声也不错。 “不行!”萧子灵脱口而出。 满场皆静。 顾朝顏冷笑,“由不得你说不行。” “裴大人……” 萧瑾突然打断顾朝顏,看向裴冽,“赵嬤嬤是皇后宫里的人,本將军就不劳烦了。” “萧將军何必把这件事想的如此复杂,赵嬤嬤还不致於因为將军在朝中立场,就在这件事上动手脚,洛风。” “这是本將军家事,不劳裴大人费心!”萧瑾看向裴冽,目色深沉。 裴冽懒得理他,在洛风耳边低语几句。 “裴冽!” 洛风离开,裴冽搭眼看过去,但见萧瑾怒目圆睁,声色懒散。 “萧將军別误会,我叫洛风把鹤黎先带回去,没找赵嬤嬤,你既然不乐意,本官也不想多管这个閒事。” 萧瑾脸色一白,心底莫名压著一股火,“朝顏,我只想知道你前段时间到底有没有在宝华寺沐浴斋戒,清白之事,我信你。” “我不信我自己呢。”顾朝顏冷笑道,“验身的人你们不找,我找。” “就算你是清白之身,失踪多日亦可疑!” 听著萧瑾的话,顾朝顏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给我来这套! 秦昭都气笑了,正要上前时,府门外突然闯进一人。 “陈勇!” 顾朝顏回头,见来者,忽然在內心里感谢重生的自己。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陆瑶。 管家不认得陆瑶,欲挡却被她一把推开。 陆瑶赶的急,好好的姑娘家,走起路来半点淑女的样子也没有。 陈勇见到陆瑶,本能想躲。 啪— “是谁叫你在这里胡乱嚼舌根?” 陈勇被甩了一巴掌,扑通跪地,“大姑娘恕罪,可小的所言都是实话!顾夫人只在宝华寺住一个晚上的事小的敢对天发誓,大姑娘可敢?” “我陆瑶对天发誓,顾夫人在宝华寺整整住了五日,如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顾朝顏,“……” 她倒没看出来,这小姑娘看著文静,撒起谎比她还要理直气壮。 陈勇也没看出来,一脸震惊。 “萧將军,此事是误会,这人也不知道是得了谁的好处,竟然跑到这里诬陷顾夫人,若將军相信,那我可罪该万死了!” 这话把萧瑾堵的哑口无言。 萧子灵气不过,“陆瑶,你別嚇唬他!他现在不是你的侍卫了,你又给他卖身契又给他银子还叫他离开皇城,就是心虚!” “他这么与萧大姑娘说的?” 陆瑶看向陈勇,“那这件事我得请爹爹过来作个证人,分明是他说乡下母亲得了重病,想要回乡照顾母亲,我这才成全他的孝心,没想到竟是个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萧將军,你等我,我这就回府把爹爹请过来!” 萧瑾哪能叫陆瑶真把兵部尚书请到这里,嫌家丑扬的不够厉害? “陆大姑娘不必!”萧瑾急忙阻拦,“此事多有误会,本將军自会查清楚。” “萧將军真能查清楚?”陆瑶对此表示怀疑。 裴冽还在时不时弹靴子上的灰,“那可不一定。” 陆瑶猛的扭头,这方看到坐在旁边的裴冽,脸颊瞬间染上緋红,“裴……裴大人也在?” 裴冽抬眼,微微頷首。 顾朝顏看准时机,“陆姑娘,既然陈勇有欺瞒姑娘之嫌,不若將此人交给裴大人查一查?” “好……只是,会不会麻烦?” “不麻烦。” 裴冽站起身,“陆姑娘放心,本官自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案。” 萧瑾不同意,“这是我將军府的家事!” “萧將军莫要欺陆姑娘人单力薄,这明明是尚书府的事。”裴冽走向陆瑶,“陆姑娘以为本官说的可对?” “对。” 陆瑶迎上裴冽的眼睛,脸颊愈渐緋红,人也变得忸怩羞涩,双手都不知道该怎么放才自然。 整个人变得十分拘束。 得说今日的將军府,人满为患。 府门外又进来一个人。 “诸位都在?” 一身湛蓝色长衣的沈屹迈进厅里,狭长凤目扫过眾人,最终落到陈勇身上,颇为嫌弃,“跟我走。” 眾人震惊,包括陈勇。 “走啊,不然你真想到拱尉司一游?” 陈勇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知道拱尉司是什么地方,於是沈屹便成了他的救命稻草。 他想都不想,急忙跑到沈屹身后,半点不敢抬头。 萧瑾皱眉,“沈公子这是何意?” 沈屹没理他,看向裴冽,似笑非笑道,“人我带走了,回头我自会到拱尉司给大人一个交代。” 裴冽看向陆瑶,“陆姑娘可有异议?” “我听裴大人的……” 陆瑶语轻,站在裴冽旁边小鸟依人,与刚刚发誓的样子截然不同。 “明日午时,我在拱尉司候著沈公子。” “就这么定!” 沈屹欲走时,视线在顾朝顏身上停留些许时候,最后只是一笑。 那笑容,意味深长。 看著沈屹將陈勇带走,厅內气氛变得尷尬。 刚好洛风回来,裴冽连声招呼也没打。 “走罢!” 第八十七章 人在贱天在看 隨裴冽一起离开的还有院子里十几个拱尉司的侍卫,陆瑶见状匆匆与顾朝顏告別,转身追了出去。 厅內就只剩下秦昭一个外人。 “阿姐,与我走。”他仍然不甘心。 顾朝顏安抚道,“你先回去。” “阿姐……” “乖。” 秦昭看向萧瑾,清眸冷似寒星,“阿姐记住,你身后不是空无一人。” “你有我。” 这一次,顾朝顏知道了。 此时府门外,陆瑶紧走两步,“裴大人!” 裴冽止步,回头。 陆瑶急忙停下来,小脸红润,那双澄澈动人的眼睛里微微闪烁著光,小声道,“陈勇的事,给大人添麻烦了……” “没有。”裴冽恢復一贯的冷淡。 “大人要相信顾夫人,她这几日都住在宝华寺,我可以作证的!虽然我不知道陈勇为什么乱说话,他跟那个沈公子又是什么关係,可我敢以性命担保顾夫人是清白的。” 裴冽身边,洛风默默低下头。 陆瑶注意到洛风动作,一时著急,“洛大人不信?” 裴冽扔了两把眼刀过去,洛风顿时抬起头,“相信。” “陆姑娘放心,本官信你。”裴冽神情坦荡,没有半点心虚。 “裴大人真的信我?” 陆瑶正欢喜时,府门处有声音传过来。 裴冽听到声音,就跟没听到一样,背转身形走向马车。 身后,秦昭略微诧异。 他相信裴冽听到了,“裴大人留步。” 裴冽显然没有留步的意思,越走越快,把陆瑶丟在原地都不管了。 “大人怕他?” 洛风一句话,裴冽陡然停下脚步。 秦昭快走两步过来,与之相视,“秦某早闻大人大名,今日一见,名不虚传。” “你是谁。”裴冽摆著一副冷拒面孔,声音里带著凉意。 正是午后,阳光洒下来,落在秦昭月牙白的衣服上,像是镀了一层淡淡的光。 似山间白雪,姿容倾绝。 裴冽看著眼前这个发光的男人,状似无意扯了扯衣袖。 自己的衣服没有发光。 “在下江寧顾府秦昭,顾朝顏的义弟,刚刚多谢大人为我家阿姐解围,此恩秦某记下了,他日必还。” “本官没帮任何人。”用你还! 秦昭浅淡抿唇,面容如瓷玉一般,“大人有没有帮,秦某心里有数。” 裴冽不语,绕开他上了马车。 洛风经过时秦昭微笑頷首。 这一笑可太好看了。 他搜肠刮肚都没找到最贴切的形容词,唯有我槽! 男狐狸精! 看著拱尉司的马车渐行渐远,秦昭脸上依旧保持温和的態度。 他回身,见到陆瑶。 此时陆瑶亦在看著马车,久久不能回神。 “陆姑娘?” 陆瑶视线被挡住,“你是?” 秦昭是好看,可自入將军府到出门,她满眼都被裴冽占据,实在没注意到秦昭的存在。 “秦昭,顾朝顏的义弟。” 陆瑶恍然,“我叫陆瑶。” “刚刚在里面,多谢陆姑娘仗义执言。” “我该做的。”陆瑶藉口有事离开,秦昭相送到马车上。 此时將军府外就只剩下一辆马车。 秦昭驀然站在车前,直视府门上那块牌匾,目光沉冷幽然,周身散出隱暗蓬勃的杀意。 有恩,他偿。 有仇,他必报。 被他捧在手心里宠著的姑娘,谁若欺负,谁就该死…… 此时正厅,气氛已经尷尬到极点。 顾朝顏瞧著眼前四人面色各异,心中唏嘘不已。 不得不说,上辈子这四个人里但凡有一个正常人,她都不至於不正常。 好在这一世她无比清楚知道自己要什么。 谁也別想把她带跑偏。 “眼下將军府里没有外人,夫君还是找个稳婆过来,咱们关起门来验一验,阮姑娘就不需要验了,肚子在那儿摆著呢,子灵与我同验。” “顾朝顏,你到底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由我来问你!”顾朝顏迈著戾气的步子走向萧子灵,“你平日里吃我的喝我的,穿我的,可背地里你都干了什么!” “我养条狗还知道看到我时摇摇尾巴,你倒是长了一张嘴,当面骂我这事儿我不记仇,算你童言无忌没长大!可是这一次,你踩到我底线了!” 见顾朝顏迫近,萧子灵又怯又怒,朝自己母亲靠了靠,“你就是有问题,你就是没在宝华寺……” 啪— 顾朝顏没管萧李氏护著,一巴掌甩在萧子灵脸上。 “朝顏!” 萧李氏急忙拉过自己女儿,因为心虚也不敢太强硬,“依我之见,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別找什么稳婆,过两日咱这將军府就要办喜事,万一找稳婆验清白的事传出去,咱们將军府岂不成了笑话?你也得多为瑾儿跟子灵考虑考虑……” “我为什么要替他们考虑,我还没见著他们为我考虑过,母亲为我考虑过吗?”顾朝顏冷眼看向萧李氏。 就刚刚萧李氏打的如意算盘,她一眼就看出来了。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萧瑾坏也不是找不根源! 见母亲被呛,萧瑾皱眉,“朝顏,此事的確是子灵的错,我代她向你道歉,你也別得理不饶人了,这件事……” “萧子灵没理还能占三分,我得理为什么要饶人?夫君这种双標合適吗?” 顾朝顏摆出一副失望透顶的模样看向萧瑾,“你们可以用贱人的標准要求萧子灵,但別请用圣人的標准要求我,以德报怨,何以报德?” 厅里就差阮嵐没开口了,於是她走到萧瑾身边怒唰存在感,“顏姐姐……” “阮姑娘莫怕,你验的不是身,你验的是什么自己心里清楚。” 阮嵐还没说上一句完整话,就被懟的哑口无言。 “顾朝顏,你別得意……”萧子灵挨打没够的探出身子。 “人在贱,天在看,早点作死早点投胎,下一次我麻烦你能充分发挥你的想像力,把事情再搞大一点,最好敲锣打鼓到金鑾殿上,也好让满朝文武都知道萧將军后宅不寧,鸡飞狗跳!” “朝顏,你就看在我的面子上……” 顾朝顏骂够了,也不是很想听萧李氏把话说完,扭头离开正厅。 萧李氏老脸微窘。 “母亲你看她……” 啪! 这一巴掌是萧瑾打的。 第八十八章 大人的衣服,真好看 萧子灵被这一巴掌甩的眼冒金星,萧李氏心疼。 “瑾儿,你怎么能对自己妹妹下这样重的手!” “母亲还要惯著她?” 萧瑾黑脸,“这件事完全是她搬弄是非!从一开始她就怀疑朝顏不守妇道,今天更是变本加厉,你看看她找来的两个证人!自己被卖了还在那儿给人家数钱,什么脑子!” “哥……”萧子灵委屈的直哭。 “你还有脸哭!今日我將军府的脸面全都让你丟尽了!母亲还是快些给她找个婆家,嫁了省心!” “瑾哥,子灵也不是故意的,定是別人使坏……” “你少为她求情!”萧瑾怒声低喝,看向阮嵐时眼底微凉,“这件事你有没有参与?” 阮嵐颤了颤,眼泪瞬间涌出眼眶,“瑾哥你不信我?” 萧瑾顿了一下,“没有,我只是被这个死丫头气过头了。” “走罢,我扶你回房。” 阮嵐由著萧瑾搀扶,心里却像是扎了一根刺,对顾朝顏的恨意愈深几分。 厅內,萧子灵捂著脸颊哭的梨带雨,萧李氏看了眼自己的女儿,“別哭了,都是你干的好事!” “母亲……” “你倒是与我说说,你这脖子上的红印是哪里来的!” 听到质问,萧子灵一下慌了,“母亲,你……不会怀疑女儿吧?” “那这是怎么回事!” 知女莫若母,秦昭提到找稳婆时萧子灵极力反对这事儿,她就觉得奇怪。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以自己女儿的性子,若能一锤子锤死顾朝顏,都不用別人提,这事儿她比谁都积极,“子灵,你莫不是与人……” “母亲!”萧子灵气急败坏,“女儿只是被蚊子叮咬一下,您想到哪里去了!” “当真?” “当然!”萧子灵收了收衣领,“女儿可不像顾朝顏那么不守妇道。” “脸不疼了?” 萧子灵復又想起脸上的巴掌印,“都怪顾朝顏!” “这件事別再提了,否则我也保不住你。” 萧李氏看著不叫人省心的女儿,皱了皱眉,找婆家的事得抓紧了…… 回拱尉司的路上,裴冽突然叫停马车,命洛风进到车厢里。 洛风受宠若惊。 他在拱尉司任职多年,从来没有坐过自家大人的马车。 这会儿听到指令兴致勃勃跳下马,把韁绳递到旁边侍卫手里,屁顛屁顛钻进马车,刚要坐下就听到裴冽低咳一声。 洛风就跟被人点了穴似的定在那里,双腿半曲,审时度势。 他家大人没事儿不咳嗽。 终於,他发现整个车厢里,只有左侧长椅铺著厚厚软软的绒毯,右侧,哪怕他家大人屁股底下都是硬邦邦的木头。 瞭然! 洛风转个身坐到右侧,“大人叫属下进来,有何吩咐?” “把脚抬起来。” 洛风,“……抬哪一只?” 裴冽两把眼刀扔过去,洛风直接抬起两只脚。 看著洛风那双黑色靴帮上沾满的尘土,裴冽眼神里露出无比嫌弃的目光,“你好歹也是拱尉司少监,不注意一下个人形象?” 洛风费解,拱尉司的人还用得著注意个人形象,谁敢拿正眼看? “大人指的是?” “靴子让你穿的这么脏!”裴冽脑海里,秦昭那双不染纤尘的雪色长靴再次浮现出来。 洛风看看自己脚下长靴,“属下前日才换的,没……脏吧?” “都是灰!” “走路就能沾到灰这事儿,好像无解。” “那是你!” 洛风默默扫向自家大人那双长靴。 “眼睛不想要了?” 洛风迅速收回视线。 “还举著做什么!满车厢的灰都是你带进来的!” “属下有罪。”洛风后悔,他想骑马。 裴冽深吁一口气,“本官这身衣服,如何?” 前车之鑑,他不太敢说话。 “恕你无罪。” “大人的衣服,好看。” 裴冽深邃黑目仿佛两只蝌蚪慢慢游到洛风一边,半个字都没说,却让洛风感受到一万个字的暴击,“大人的衣服,真好看。” “你有没有见到它在阳光底下,会发光?” 洛风愣住了,“没有,没发光。” “本官想要一件会发光的衣服,你去办。” 洛风,“会发光的衣服?” 裴冽看向他,“有难度?” “没有!属下这就去办!”洛风一刻钟不想多呆。 见其站起来,裴冽皱眉,“本官让你走了?” “大人……还有何吩咐?” “你觉得秦昭那人,长相如何?” 洛风,终於知道他家大人抽的什么风! “一般。” 裴冽沉默不语。 正待洛风想要改口风时,他道,“属实一般。” 洛风默。 “本官长相如何?” “超一般。” 这话可太有歧义了,裴冽眼睛瞬间盯死洛风。 “超过一般。” 超级一般跟超过一般,毫釐之差,谬以千里! 裴冽很满意。 洛风最会看自家大人脸色,这是高兴了,“这糕点……” “想吃?” 冷淡凉薄的声音飘际过来,洛风遁。 看著桌上糕点,裴冽脑海里猛然撞进一个画面。 顾朝顏孤独无助坐在正厅,任由萧瑾那一大家子围在中间咄咄逼人。 心,像是被谁紧攥。 顾朝顏,你瞎…… 夜里,一直在柱国公府等消息的楚依依並没有等到她想听的消息。 尤其青然说到那个护卫被沈屹带走的时候,她实在不理解,“这里面有沈屹什么事?” “奴婢觉著,有可能是工部修筑护城河的事。” 楚依依疑惑抬头,“什么?” “工部下来一个大工程,修筑护城河,奴婢原本打听到的消息是,那工程沈屹有心与司徒家的大姑娘司徒月联手,可是后来不知怎么的,换成了顾朝顏,奴婢觉著,沈屹出现在將军府,带走陈勇的目的应该是保护顾朝顏。” “不对。” “大姑娘觉得哪里不对?” “沈屹要真是为顾朝顏好,就该让陈勇说话,把他收了银子胡乱编排顾朝顏的事当眾说出来,一声不响把人带走,算几个意思?” 青然恍然,“奴婢打听到,萧瑾並未阻拦。” “呵,懂了。” “怎么?” 楚依依没有解释,“另一个证人是怎么回事?” “拱尉司司首裴冽突然出现,说那十个鏢师是鹤黎与凤凰山山匪勾结害死的,与顾朝顏无关。” 第八十九章 奴婢没找他 楚依依喜欢用银拨子挑桌上烛芯,因为她喜欢光照在脸上的感觉。 眾星捧月。 “陈勇是我们的手笔,那鹤黎又是谁的?” 听楚依依这般问,青然也觉得奇怪,“以萧子灵的脑子,断然控制不了鹤黎,那会是谁……” “顾朝顏倒霉,於谁有利?” “萧老夫人?” 楚依依抬头看向青然,“你今日脑子怎么钝了?” “奴婢实在想不出,还能有谁。” “阮嵐。” 青然诧异,“可据奴婢所知,阮嵐在皇城无亲无故,她应该没本事控制鹤黎。” 楚依依不以为然,“由动机推断结论,她也一定不想顾朝顏好过,至於过程……或许这个人比我们想像中厉害。” “奴婢倒没听说……” “你没听说不代表她没这个本事,我寧愿把她想的厉害一点,也不想轻敌。” 青然点头,“大姑娘说的是。” “对了,老国公同意大姑娘出嫁那日,叫季夫人一同出现在正堂。” 听到这句话,楚依依握著银拨子的手猛然攥紧,眼中生寒。 青然赶忙道,“季夫人拒绝了。” 楚依依看过去,似乎有些意外。 “夫人那时过来叫奴婢给大姑娘捎句话,说她这两日身体不舒服,不能吹风,所以大婚那日她会在房间里,为大姑娘祈祷祝福。” “她有给我祈祷的功夫,不如想想自己以后的路要怎么走,真想一辈子做妾?” “大姑娘……”青然看了眼外面。 楚依依亦朝窗外扫了一眼,“大婚之前,我们到底是没能搞定顾朝顏,罢了,且等我嫁过去,亲自看看她几斤几两。” “距离大婚还有两天时间,大姑娘可还需要准备什么?” “出嫁那日,本姑娘不想给顾朝顏奉茶。” 青然神色微怔,“这,如何躲得过去?” “你去想办法。” “是。” 楚依依退了青然,视线落在攒动的火苗上。 她戴正红的珠子,走的是正门,与萧瑾行的是大礼,一切都是娶妻的规矩,那便拜不得顾朝顏…… 月光如练,夜色清幽。 半敞的窗欞有风吹进来,顾朝顏坐在铜镜前发呆。 时玖眼尖,上前將窗欞关紧。 她终是舒了一口气,搁下手里梳齿圆润的小叶紫檀木梳,转过身看向时玖,“是你把昭儿叫过来的?” 时玖当下走近,侷促道,“当时奴婢见他们真把鹤鏢头给请进来就害怕了,想著夫人在皇城里没有別的人可以依靠,第一时间想到了秦公子。” 顾朝顏拉过时玖的手,抬起头,认认真真看向她,“你做的很对。” 即便那时,她面对萧瑾等人逼迫看似从容。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被孤立的感觉让她內心充满恐慌。 她不明白鹤黎为什么会出尔反尔,完全没有应对之策。 幸有秦昭。 “裴冽是怎么回事?” “奴婢告诉秦公子之后又想到裴大人了。” 时玖不聪明可也不笨,她知道自家夫人与那位拱尉司司首是有交情的,所以就抱著试试看的態度去找了。 顾朝顏点点头,裴冽帮她她也能理解。 西郊那片荒地,他还指望自己出大血呢。 “陆姑娘怎么会来?” “裴大人他们走的急,且等奴婢回来时又听到他们找了陆姑娘身边的侍卫诬陷您,所以奴婢连府门也没进就去找陆姑娘了。” 顾朝顏瞧著时玖乖巧可爱模样,心怀安慰,“辛苦你了。” “只要夫人没事,奴婢不辛苦。” “那你为什么会去找沈屹?” 这才是顾朝顏最疑惑不解的地方。 时玖摇摇头,“奴婢没找他。” 这就奇怪了! 顾朝顏刚刚照镜子的时候覆盘了白天的事,唯独想不通这个沈屹。 按道理沈屹想要的合作伙伴並不是她,她出事,沈屹不说敲锣打鼓的开心,偷偷笑死是有可能的。 但今日他的出现,却將自己彻底洗白。 这时,房门响起。 “朝顏?” 是萧瑾。 顾朝顏看了眼时玖,“去开门。” 萧瑾进来时,她退了时玖。 內室无旁人,萧瑾满目歉疚坐到顾朝顏对面,“朝顏,今日委屈你了。” 她没说话,自顾提起茶壶,斟了一杯上好的雨前龙井。 他双手去接,她却移过骨瓷茶杯,低头浅抿。 萧瑾瞬间脸红,默默把手收回来,“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怎么敢生夫君的气。” 顾朝顏托著茶杯,抬头看向眼前男人,“失望罢了。” “朝顏,我知道今天的事是子灵不对,她一而再再而三的诬陷你实在可恶,我已经与母亲说过,早早给她找个婆家嫁出去,免得她再惹你生气。” “子灵不懂事,我不怪她,可是夫君,你可曾有那么一点点的相信我?” “我自然是相信你的!” “那为何要叫管家把陈勇叫进来,给他诬陷我的机会?” “当时我只是……” 顾朝顏低下头,吹了吹浮动在水面上的嫩叶,波纹荡漾,涟漪层层。 她等萧瑾解释。 “当时那么多人在场,我定要让陈勇把谎言说出口,再当眾揭穿他还你清白,只是没想到……” “夫君没想到沈屹会突然出现,就那么一声不吭的把陈勇带走,是吗?” 说到这件事,萧瑾眼中生寒,“沈屹太囂张!” “我倒要谢谢他的囂张。” “朝顏……” “如果不是他出现把沈屹带走,夫君如何能想明白,是谁在背后诬陷我。” 顾朝顏虽然不知道沈屹为什么会来將军府,但他的出现,確实给自己洗的白白净净。 “我也没想到沈屹为了不让你接护城河的工程,竟然会想出这种齷齪手段!子灵那个蠢货!” “凭子灵的脑子,自然想不到黎鹤跟陈勇都是收了沈屹的好处,才会主动过来坏我名声,还好裴冽突然出现,沈屹怕事情闹到拱尉司,才会將陈勇带走。” 萧瑾忽然就不理解了,“那为何他没在鹤黎出事的时候,出现?” “来不及。” 顾朝顏也不知道是不是这样,但她必须要让萧瑾相信,是这样。 第九十章 买铺子 萧瑾思来想去,也想不到別的原因。 但有一件事,他担心了。 这也是他来找顾朝顏的原因之一。 “我记得沈屹临走时与裴冽说,明日会去拱尉司给他一个交代,我怀疑……” “夫君怀疑沈屹会与裴冽勾结?” 萧瑾重重点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那护城河的工程裴冽是监官,沈屹找他肯定是想收买拉拢,届时你岂不被动?” “夫君是怕沈屹会倾向裴冽,往深处想就是工部尚书赵敬堂会倾向太子,我在中间,轻则失財,重则会让五皇子因此怀疑到夫君的忠诚?” 顾朝顏所言,正是萧瑾顾虑的地方。 “我主要是怕你吃亏,五皇子那边不会不信我。” 多么偽善的说辞,要不是重活了一世,顾朝顏都快感动哭了。 “有一件事,夫君可能不知道。” “什么?” “工部尚书赵敬堂,有一个青梅竹马的表妹,叫柳思弦,后来入了宫。” 萧瑾下意识张了张嘴,“柔妃?” “就是柔妃。” 顾朝顏绝对不能让萧瑾搅黄了她跟沈屹的合作,“柔妃五年前病逝,留下了十一皇子。” 萧瑾越听越糊涂,“这跟我们当下的事有什么关係?” “柔妃的死。” 顾朝顏一语,萧瑾脸色大变,“切莫胡说!” 她没胡说,而且这件事五皇子跟萧瑾很快就会知道。 上辈子他们就是因为查到这件事,才致工部尚书心中的天平倾向五皇子。 也不知道这一世,这个契机会不会有转变。 “我什么都没说。” 顾朝顏看向萧瑾,“但我有预感,裴冽跟沈屹,不会合作。” 萧瑾暗暗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夫君还有別的事吗?” 萧瑾想了想,“白天的事……” “白天的事我选择原谅,不管是子灵还是別人,我都不会计较。”她怎么能把萧子灵赶出去的呢! 她要把所有人都留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一个一个,慢慢收拾。 萧瑾感动的不行,“朝顏,我就知道你最大度,又善良。” 可你不知道,我大度又善良的结局是万箭穿心,不得好死。 “夫君,我累了。” 有了上次的经验,萧瑾没有强行留下来。 房间里,顾朝顏独自坐了很久,若非萧瑾提起,她倒忘了柔妃的事。 上辈子太子势弱,她死的时候太子身边唯有裴冽死忠。 那么这一世,她想太子贏…… 清晨,鎣华街中间有了一条熙熙攘攘的人群,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人群中忽然传出尖叫。 伴著路人的目光,秦昭穿著月牙白的衣裳从马车里走出来。 这般风光霽月的少年,走到哪里都是一道靚丽的风景线。 秦昭行到衣庄前,抬头望了眼匾额。 四季衣庄。 名字起的不错,就是经营理念出了很大问题。 秦昭走进衣庄,顿时有几个大胆又热烈的妇人和妙龄思春的少女也都跟了进去。 店里突然涌进人,正酣睡的店小二听到动静抬起头,嚇一跳。 开张那日都不见有这么多人! “这位客官,您买点儿什么?” “铺子。”秦昭直言。 店小二睡眼朦朧,看到秦昭,眼前一亮,可在听到来意时,又暗了暗,“不卖。” “把你们掌柜的叫出来,我有话跟他说。” “这位客官您就死了这条心吧,我们掌柜的说了,这间铺子永不卖。” 秦昭微笑,从袖兜里掏出一个银锭子,“去叫人。” “好咧!” 店小二得了银子,一去一回將在后面小憩的肖掌柜叫出来。 肖掌柜见到秦昭,眼睛也是一亮,“这位客官,您想买什么?” “铺子。” 显然,店小二没告诉肖掌柜秦昭来的意图。 肖掌柜听罢,直接拍了下店小二的后脑勺儿,“没见到店里来人了,招呼去!” 店小二离开柜檯,肖掌柜这方看向秦昭,略显无奈,“这位客官,怕是叫您失望了,这间衣庄,我不卖。” 秦昭依旧微笑,从袖兜里掏出一张银票,递到肖掌柜手里,“掌柜的只管捎个话,卖与不卖,再议。” 肖掌柜急忙推拒,这钱他可不敢收。 “不过是买件衣服的钱,多出来的肖掌柜回头给我。”秦昭替他寻了个理由,“肖掌柜可有听说,那家鲜店被人买走的事?” 肖掌柜能没听说么! 他只恨当初抽籤时抽到的不是鲜店。 “听说了。” “秦某私以为,原店主初衷极好,可他忽略了一点。” “成本。” 肖掌柜也是做了几十年生意的,岂会不懂这个。 “没错,运输跟时效直接影响了鲜的销售价格。” 秦昭细致分析道,“还有一点,鲜大家都喜欢,可喜欢归喜欢,它跟柴米油盐不一样,不是必需的消耗品,它是可有可无的消耗品,这种可有可无的消耗品就註定人们不会大价钱把它买回去,消耗。” “秦公子说的对,可鲜的价格,降不下来。” “成本高?” “想必是高的惊人。”这事儿肖掌柜都不用过脑子。 秦昭凑近些,“我有一个好点子。” “什么?” “鲜不是没有市场,毕竟天子脚下,皇城根上,有钱人多如牛毛。” 肖掌柜欲哭无泪,谁说不是! 就他这衣庄,开在皇城最繁华的鎣华街,还是鎣华街最好的地段,赔的爹妈都不认识,他不是没朝上面提过自己的意见。 上面不听啊! “秦公子说的是。” “只要能把鲜价格降到三成,生意定能做到风生水起。” 肖掌柜赞同这句话,“问题是成本降不下来。” “可以。”秦昭越发凑近,“倘若有人能在皇郊建房,专门种植鲜,运输跟时效的问题就解决了,非但如此,皇城里但凡有人想赚这个钱,皆可供应,销路不愁。” 肖掌柜细细思量,“秦公子说的这个办法,未尝不可。” “肖掌柜只管把这些话捎过去,秦某不要別的,只要这间铺子,一万两。” “可是……” “这间铺子没什么戏了,想必肖掌柜比我都清楚。” 第九十一章 开鲜花店 肖掌柜那是太清楚了。 “我可以捎话,但我不能跟公子保证什么。” 秦昭看著他,浅浅一笑。 肖掌柜这才反应过来,“我的意思是……” “不重要。” “秦公子是不是猜到了什么?” “很难猜?” 秦昭谢过肖掌柜,离开前隨便选了一件衣服。 店里那些妇人跟少女们见状也不管那是件什么衣服,都要买…… 午时,阳光正盛。 拱尉司內,洛风端著一件鸦羽色的长衣进了裴冽房间。 桌边,裴冽正在翻看卷宗。 洛风上前,“大人,您要的衣服。” “什么衣服?” 裴冽脱口问道,隨即想起来,停下手里动作,“会发光?” “会!”洛风信誓旦旦,“掌柜的说了,这件衣裳里面藏有特殊丝线,遇光发光。” 裴冽瞧了眼被洛风捧在手里的鸦羽色长衣,是他惯常穿的顏色,款式亦是。 “搁到里面。” “是!” 让洛风没想到的是,他前脚才把衣服放到房间左侧间隔出来的小屋里,他家大人后脚就进去了,且吩咐他在外面候著。 片刻,裴冽穿著新衣服走出来,四目相视,“如何?” 洛风没看出异样,“掌柜的说,遇光则亮。” 裴冽迈步,正想走出房间时,外面有侍卫稟报,说晨沈屹求见。 “叫他进来。” 洛风上前,“大人……” “你先出去。” 洛风离开后,一身湛蓝色华衣的沈屹面带微笑走进来。 阳光背逆,裴冽又从沈屹的衣服上看到了熟悉的光,与秦昭不同,那光是淡淡的金色,配上湛蓝色相得益彰,十分好看。 沈屹虽说是皇城里有名的公子,时常穿梭游走在皇城各大风月场所,据谣言,经他手的女子没有万八千,也有百余人。 但此人能承得起工部诸多工程,从未出过差错,可见是个精明的。 “草民拜见司首大人。” 裴冽於座上,“沈公子客气了。” “这皇城里有敢跟裴司首不客气的人吗?” “有过。” 这两个字意味深长,沈屹狭长凤目微微弯起,“昨日將军府,草民当著萧將军的面说过会来拱尉司给大人一个交代,所以今日草民过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断然没有別的意思。” 沈屹这话,说的滴水不露。 “昨日之事,多谢。” 彼时將军府,他表面上叫洛风把鹤黎带走,实则交代洛风去找沈屹。 没別的,叫沈屹过来把陈勇带走。 没有原因,没有动机,没有理由。 是以昨日沈屹出现在將军府之后,也是半句废话没有,直接带人走了。 他倒是想说话,不知道说什么。 是以他出现在这里,哪里是想给裴冽解释。 他想得裴冽一个解释。 但其实经过整个晚上,他多半已经猜出大概。 “昨日之事草民多少也听说一些,顾夫人因宝华寺之事受辱,定远鏢局的鹤黎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居然连大人的面子都不给,当场指认顾夫人与十个鏢师离城廝混……” 感受到对面凉薄寒意,沈屹改口,“鹤黎的事与草民无关,那陈勇,我替大人处置了。” 裴冽看向沈屹,眉峰微挑。 “是我,背地里不想顾朝顏碰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於是找到陈勇,给了他一笔银子叫他先背主,再去诬陷顾朝顏不守妇道,藉此坏她名声。” “届时顾朝顏自身难保,就没什么心情参与护城河的工程了呢。” 沈屹挑起他那双好看的凤眼,“我得说,现如今整个皇城,唯有我能干出这种事,也唯有我干这种事,萧瑾深信不疑。” 言外之意,大人你真懂! 裴冽看过去,他知道沈屹在等什么。 可他知道就一定要说出来? 他就不说。 於是裴冽侧转身形,看向桌面卷宗。 沈屹也没想到眼前这位司首大人如此沉得住气,不免上前一步。 “草民忽然想到一件事,那日在西郊故居外偶然碰到顾夫人才知,原来我那两座旧苑是被顾夫人给买去了,可我明明记得……” 卷宗被裴冽『不小心』掉到地上。 沈屹去捡时,脸色一变。 『兵部尚书,赵敬堂。』 赤果果的威胁! 他將卷宗恭恭敬敬搁到桌面,“草民什么都不记得了。” “沈公子想走?” 沈屹,“……草民告退。” “我送公子。” 见裴冽起身,沈屹多少有点承受不起,“大人……” “请。” 沈屹无奈,只得受著这份荣宠。 只是让他错愕非常的是,裴冽明明说是送他,可走的比他还快,感觉就像……挺著急似的。 以致於他没出门,裴冽已经站到太阳底下了。 这一站不要紧,沈屹嚇一跳啊! 什么情况? 洛风一直守在外面,见沈屹站在门口,眼睛直勾勾看著自家大人,上前提醒,“沈公子,这边走。” 沈屹瞪大眼睛看向洛风,满目错愕。 洛风某种自豪感油然而生,“沈公子有话想说?” “裴大人这身衣服……” “如何?” 看出洛风自內而外流露出来的骄傲,沈屹忽然就不想说话了。 一群变態! “草民告辞!” 再不走他真的会出言不逊…… 沈屹走后,有人传话说是肖掌柜求见。 裴冽在院子里走了走,他感受到自己身上的光芒了,十分满意,於是叫洛风將人带进来。 肖掌柜迫不及待进门,將彼时秦昭那套说法原原本本复述。 “建暖室,种?” “那位公子是这样说的,依他的意思,只要大人掌握第一手的货源,便是皇城里开百十来家鲜店,都得从大人这里求货。” 裴冽沉默了。 这么好的点子,居然不是他想出来的。 肖掌柜趁机道,“那位公子说,衣庄……衣庄不如大人种来的有前景,且衣庄不占优势,皇城里大大小小的衣庄百十来家,布料跟款式皆可订,咱们实在占不到什么便宜。” “知道了。”裴冽虽然不服,但他承认那个人说的不无道理。 “还有……那位公子想买衣庄店,出价一万两。” 裴冽,“……” 眼见自家大人又要涌上一股迷之自信,洛风赶紧上前,“那人可说买下衣庄店做什么?” “开鲜店。” 第九十二章 训狗术 听到肖掌柜这样说,裴冽决定了。 “不卖。” 肖掌柜,“……” 洛风,“……” 肖掌柜可太了解眼前这位的行事作派了。 別管裴冽作为拱尉司司首有多雷厉风行,作为一个商人,那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他就没有一次能理解。 奈何他是不敢怒,不敢言,反正话是捎到了,他也不算白拿银子。 肖掌柜走后,洛风实在没忍住。 “大人为何不卖了衣庄?” “谁说本官不卖?” 裴冽很喜欢自己的衣裳,“顾朝顏在哪里?” 洛风,“属下不太清楚。” “那就去找。” 洛风正要离开时,他家大人先他一步走出房门。 所谓找,是一起找…… 午后鎣华街,顾朝顏带著时玖约了陆瑶。 昨日之事,帮她的人有秦昭,那是亲人不必言谢,还有裴冽,那是生意场上的伙伴,她让些利也能还得了人情,再有便是陆瑶。 这顿饭她是一定要请的。 不想才入秀水楼,就让她看到一抹熟悉的身影。 楚锦珏。 一袭宝蓝色衣著的楚锦珏正与几个紈絝子弟在大堂里说说笑笑,他亦看到了顾朝顏。 四目相对,顾朝顏状似无意收回视线,带著时玖上了二楼。 雅间是她早早吩咐时玖订下的,请人吃饭自然容不得闪失,菜式也早就点过。 房间里,她吩咐时玖通知掌柜的备菜。 不想时玖才出门就被人截回来。 “不好意思,这里我们订下了,你们出去。” 顾朝顏才握住茶壶拎手,就听到楚锦珏的声音传进来。 “不可能,这间雅室我昨日便与掌柜的说好留给我们,掌柜的不可能订给別人!”时玖壮著胆子理论。 “你一个下贱的丫鬟,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儿!” “时玖,过来。”顾朝顏缓声道。 时玖听到声音,委屈著走回到顾朝顏身边。 楚锦珏趾高气扬走过来,“这间雅室……” “柱国公府的小公子,楚锦珏?”顾朝顏打断他,抬眼看过去。 楚锦珏愣了一下,隨后冷笑,“你倒是把我柱国公府摸的门儿清,看来也没少研究我长姐。” “你知道我是谁?” “萧瑾原配,一个商女。”楚锦珏脸上露出嫌弃跟鄙视的表情。 顾朝顏可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上一世自她认亲柱国公府,眼前这位好弟弟对她一直都是这个表情,仿佛自己还活著这件事触犯了天条。 可她不明白,何以这样大的仇怨! 她与他才是血脉相连。 事实也证明楚依依从来没把他当过弟弟,不过一枚棋子,还是弃子! “柱国公府的教养就是这般?” 熊孩子不爭气,须得趁早教训! 迟了害人害己! “你有什么资格评断我柱国公府的教养!” “我评断的是你。” 顾朝顏稳稳坐在座位上,抬头迎上楚锦珏的眼睛,“於情,两家即將联姻,你我算是亲戚,我年长於你,你视而不见我都不怪你,主动过来找茬儿是几个意思?” “谁过来找茬了?” “那你过来做什么?”顾朝顏瞧著自己弟弟,长的不错,就是骨子里多了些傲慢不逊,脑子里少了点明辨是非。 楚锦珏被顾朝顏戳破心思,恼羞成怒,“掌柜的把这间雅室指给我,我过来自然是想请不相干的人离开。” “哪个掌柜,怎么指给的你?” “总之这里是我的地方,你出去!” “时玖,把掌柜的叫过来!”顾朝顏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楚锦珏,乌黑眼睛里透著凉意。 楚锦珏不过是纸老虎,或者说……还是个孩子。 他就是想过来找找顾朝顏麻烦,没想把事情闹大。 眼下听到对方想叫掌柜的,立时改口,“今天这事儿就算了,不过你记著,以后我长姐嫁到你们將军府,你要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时玖,去叫掌柜的。”顾朝顏重复道。 时玖当即走向雅室房门。 楚锦珏脸色一红,“不用找了,我走!” “你想走?”顾朝顏笑了,“我让你走了?” “时玖,你去!” 楚锦珏心下一慌,当即挡在时玖面前。 “堂堂柱国公府的小公子,想要当眾行凶?” “我……我没有!” 时玖钻个空子跑出雅室。 楚锦珏见状不妙,扭头就要出去。 “你敢走,我就敢带著掌柜的找到国公府,这件事你不与我在这里处理明白,我便与柱国公当面说道说道。” “顾朝顏,你別欺人太甚!”楚锦珏哪敢把事情闹大。 “是我去找的你?不是你来找的我么!” 养狗人都有一套训狗术,她曾听他们说过,你今天给狗一脚,明天给狗一脚,这狗非但不怕你,还有反主的危险。 但你要能一顿铁锹拍到它灵魂短暂出窍,以后可就省心了。 一个眼神过去它都哆嗦。 顾朝顏今天想用这一招。 上辈子她对楚锦珏百般討好,换来什么结果? 既然相亲相爱不是与这个弟弟的相处方式,那就立威罢! 时玖办事快,一出一进將掌柜的给带来了。 楚锦珏不敢走,他真怕顾朝顏会找上国公府。 到时候他爹会打死他的。 “顾夫人,您找小的有事?” 顾朝顏是秀水楼的贵客,掌柜的见她从来都是毕恭毕敬。 “秀水楼这生意做大了呢。” 掌柜的不明所以,“顾夫人这话可叫小的惶恐,是他们照顾不周?哪一个,小的这就带过来给夫人赔罪。” “我家夫人订下的雅间,掌柜的怎么就指给別人了!”时玖道。 掌柜的抬头,一脸茫然,“没有啊!” 此话一出,顾朝顏当即看向站在旁边的楚锦珏。 掌柜的这会儿也看到了。 楚锦珏臊的脸皮发烫,“那……那应该是我听错了。” “掌柜的,你可与这位小公子说过叫他们去哪个雅室?” 楚锦珏一把拉过掌柜的,“你说叫我们上二楼,是的吧!” 顾朝顏也不瞎,一眼看出楚锦珏在朝掌柜的使眼色。 掌柜的是聪明人,一眼看出这里面的门道,就算没看出来,他寧保顾朝顏,也不会保一个整年都见不了两回面的生客。 “这位公子,你与李府大公子他们不是吃完了吗?” 满室,安静。 第九十三章 那就不联了 顾朝顏听罢,摆手叫掌柜的退下去。 她递了个眼神,时玖將房门关紧。 雅室里,楚锦珏脸色愈红,“一定是那个掌柜记错了……” “时玖,再去把掌柜的叫上来。” “是!” 楚锦珏慌了,“顾朝顏,你想干什么?” “知道我叫什么名字,也知道我姓什么?” 顾朝顏扬眉,“那叫人罢。” 楚锦珏不懂。 “两家很快就要联姻,楚公子见到我家夫人要叫什么,应该不用奴婢提醒。”时玖记得她家夫人说过,她是奴婢没错,可就算是奴婢,也不是別人的奴婢。 別人可以瞧不起她,那她也可以瞧不起,瞧不起她的人。 楚锦珏面色胀红,“顾朝顏。” 好。 顾朝顏一点儿都不意外这小子不服管教。 时玖生气,“楚公子,你怎么敢直呼我家夫人大名!” “还没联姻……” “那不联了。”顾朝顏笑著抬头,“既然楚小公子不承认这门婚事,那就作罢,回去告诉柱国公,这大婚,取消了罢。” 楚锦珏再囂张,这事儿他担待不起,脸色瞬变,“这是皇上赐婚,顾朝顏你说了不算!” “看来楚小公子了解的还不够透彻,这段大婚起初可不是皇上赐婚,是我觉得你家庶长姐人还不错,配得起我家夫君,於是找上邓媒婆撮合,结果邓媒婆居然是梁国细作,就死在我面前。” 楚锦珏见顾朝顏站起身,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感隨之而来。 他强迫自己镇定,“那又怎样!” “大婚之事讲究一个喜庆,最忌晦气。” 顾朝顏缓著步子,慢慢走向楚锦珏,“你猜,倘若有人將梁国细作当作不祥之兆传上一传,会不会影响你庶长姐与我家夫君的大婚。” “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楚锦珏挺直身板,已经是十六岁的少年郎,比她高出一头。 顾朝顏步步逼近时,从袖兜里掏出一把匕首。 楚锦珏大骇,“顾朝顏你要干什么?” 她没说话,朝时玖递了眼色。 时玖心领神会,立时出门,且將门板从外面顶死。 楚锦珏到底年幼,就算在军中歷练半年,可也没经歷过这种阵仗,“你……你別过来,別逼我动手!” “动啊!”顾朝顏毫无所谓,“怕你不动。” 顾朝顏一步一步,將楚锦珏逼至墙角,眼睛盯著他,把玩著匕首,“你猜,倘若大婚之前,柱国公府的小公子刺伤了將军府的当家主母,这事算吉利,还是不吉……亦或大凶。” “我没动手!” “不妨碍我会受伤。”顾朝顏拿著匕首,朝自己比划两下。 楚锦珏猛的伸手想要抢过匕首,被顾朝顏忽的躲开,“知道怕了?” “顾朝顏,你这是诬陷!” “是诬陷,那又如何?” 顾朝顏突然冷脸,“我在这里坐的好好的,可有去招惹你?难道不是小公子想替你那庶出的长姐出风头,故意到我面前找茬么!” “我,我只是……记错了。” “还在撒谎!”顾朝顏神色骤然冷淡,“到底怎么回事你我心里都有数!凡事有因必有果,你不来,我没机会!” “我……” “你什么?你一没充分的证据,二没得罪我的底气,往前走你占不到便宜,往后退只会叫柱国公府顏面尽失,一时逞强换来你想要的结果了?换回来的是你进退两难的境地,甚至还有被我裹挟的风险!” 楚锦珏恨道,“那是你狡诈!” “不是我狡诈。”顾朝顏越发逼近楚锦珏,眼神冷厉,“是你蠢!” “顾朝顏!” “再叫一次!” 楚锦珏心下一慌,侧过身噎了噎喉咙没敢顶嘴。 “你敢再叫一次,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悔不当初。” 顾朝顏出言训斥,“还有,別忘了你的身份!你是柱国公的儿子,行事別太幼稚!像今日这种欺凌商女的事一旦传出去,你不要脸那是你的事,整个柱国公府的脸面都让你丟尽了!” “谁不要脸……” 顾朝顏甩了甩刀。 楚锦珏又朝墙上挤了挤。 “或许你有原因,想替你庶出的长姐出气,可真想害你的人能让这个原因照著实样传出去?” “我能解释。” “你长几张嘴?大齐皇城百万人口,多少张嘴,一人一个唾沫淹死你!”顾朝顏恨铁不成钢,“今天的事,但凡我受伤跑出这间雅室,你百口莫辩,冤不冤枉!” 楚锦珏確实害怕了,“你別……別伤你自己。” “你说了算?你能控局?你什么都不能,还敢给人家出头?” 她看著与自己有著血缘的弟弟,匕首在他胳膊上蹭了蹭,字字清冷,“楚锦珏你记住,在没有实力的前提下,所有义气都是愚蠢。” 匕首很用力,割破了他的衣裳。 “今日之事我可以当作没发生,但你给我听清楚,以后见著我,把头低下来。” 匕首还在蹭,楚锦珏身子颤了颤,不敢反抗,“否则,我想收拾你,没那么难。” “你威胁我?” “嗯。” 顾朝顏眸黑如夜,音色寒凉,“你可以不受这威胁,前提是你能一击即中的弄死我,但凡给我一丝喘气的机会,我保证让你跪在我面前,磕上一百个响头!” 割肉很疼,顾朝顏还是下手了。 匕首倏的一下。 呃— 楚锦珏吃痛捂住胳膊,满脸怨恨看向她。 “知道疼就好。” 顾朝顏抽出帕子,抹净匕首上的血跡,“你也不小了,別拿自己当孩子。” “顾……” 她扬眉。 “我可以走了么!”楚锦珏再也不敢直呼其名了。 “可以。” 眼见楚锦珏要离开,顾朝顏上前一步。 “你说可以走了!” “今天的事你最好不要告诉任何人,说出去,丟脸的是你。” 楚锦珏看到顾朝顏脸上那抹微笑,恐惧感油然而生,“我……我才不会说!” “那最好。” 她笑了笑,“这是我们两个之间的秘密哦。” 楚锦珏哪经得起顾朝顏这般嚇,小脸煞白,三两步跑到门口,拽门,不开。 他回头。 顾朝顏瞭然,“时玖,进来。” 门启,楚锦珏夺命狂奔。 第九十四章 不想活了? 二楼长廊位置,顾朝顏看著狼狈跑下楼梯的楚锦珏,心底划过一抹淡淡的悲伤。 她不是一个狠心的阿姐,可是弟弟不听话,怎么办呢。 她深知楚锦珏只是少年傲慢,又被人教唆。 並非天生坏种…… “夫人,陆姑娘来了。” 大堂,陆瑶亦看到了站在长廊旁边的顾朝顏,朝她招手。 她微笑。 上辈子她与这位陆姑娘因为萧瑾的关係相处的並不是很愉快,而今看来,这姑娘单纯,善良,信守承诺,是个值得交的朋友。 一顿饭下来,两人谈天说地,相处的十分愉快。 期间陆瑶多次提到裴冽,爱慕之情溢於言表。 於是她便將这事儿放在心上了。 午后,秀水楼外。 顾朝顏將陆瑶送上马车,正想带时玖回府时忽有一人出现。 “顾夫人,我家大人由请。” 顾朝顏先是一愣,左右环顾並未见裴冽马车,扭头看向洛风。 洛风则朝对面指了指。 马车停在深巷里,顾朝顏叫时玖在外面候著,自己钻进车厢。 看到裴冽,她立时奉上笑脸,“大人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裴冽穿了新衣裳,靠车厢背板端直而坐,双手握膝,广袖摊开,垂感十足。 “昨天的事多谢大人,若非大人及时將鹤黎带走,我只怕不好自辩。”在这件事上顾朝顏確实感谢裴冽。 没有裴冽,鹤黎那一关她闯不过去。 裴冽抬手,扯了扯衣袖,“本官只是为了我自己。” “那倒也是。”毕竟她没在宝华寺的那几日都是跟裴冽在一起,这件事东窗事发,他也脱不了干係。 保不齐姦夫恶名就扣在他头上了。 裴冽眼睛扫过去。 该信的不信,不该信的一信一个准! 咳— 裴冽咳嗽时又拽了拽袖子。 “大人,鹤黎跟凤凰山那群山贼真有勾结?” “本官说有就有。” 当日裴冽亲自去定远鏢局找的鹤黎,言辞间十分客气,甚至流露出一丝拜託的意味,鹤黎但凡不傻都能明白他的用意。 没想到转头就把他的话当作耳旁风,跑到將军府『诬陷』顾朝顏。 拿他当什么? 他可以理解鹤黎怕自己有外室的事情暴露,亦担心外室子的安危,但鹤黎不是没有选择。 但凡鹤黎能走一趟拱尉司,他都不用这么生气。 至於鹤黎为什么当场改口,那是因为他手里有一块本该戴在鹤黎外室子身上的玉佩。 顾朝顏,“大人威武。” 这种操作她是最懂了,上辈子裴冽没少干这种勾当。 “大人要没什么事的话,我有一件事,不知当不当讲。”顾朝顏想到了柔妃,跟十一皇子。 裴冽搭眼看过去,“別讲了。” 顾朝顏,“……”那就讲罢! 只是她怎么说,才能让裴冽不怀疑自己是胡说八道呢? “讲不讲?” “五年前柔妃之死,大人有没有印象?” 裴冽顿了顿,许久开口,“病逝。” “柔妃是工部尚书赵敬堂的表妹,赵敬堂之所以在朝廷上中立,怕不是心中装著十一皇子,可十一皇子毕竟年幼,倘若五皇子那边与赵敬堂说些什么,我只怕他心里的天平,会不稳。” 裴冽脸上终於有了情绪,黑目深暗。 “顾夫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再倘若,五皇子那边若在柔妃之死这件事作文章,叠加上对十一皇子的承诺,我是赵敬堂,意志力可就没那么坚定了。” 裴冽神色愈深,静静看著眼前女子。 顾朝顏生怕他听不懂,“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五皇子的野心,其母又是皇贵妃,正得圣宠,朝中已有重臣倾向到另一边,工部尚书可是个肥差,大人要不要替太子殿下爭取一下?” 车厢里气氛渐冷,顾朝顏也终於感觉到了。 她恍然,“大人千万別觉得这里面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猫腻,我纯粹是想帮大人,而且……” “顾朝顏。” 裴冽突然打断她,神色冷淡,“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知道,但我能解释。” 顾朝顏以为裴冽在怀疑她,毕竟她是萧瑾的夫人,萧瑾是五皇子的人,於情於理她都该帮著萧瑾跟五皇子,但她刚刚说的话显然不是站在那边的立场,换她也不会轻易相信。 “我是打算与萧瑾……” “朝廷里的事於你没有半点干係,这趟浑水你別趟!” 裴冽態度突然冰冷,“不想活了?” 顾朝顏,“……” 她怎么都没想到裴冽並不是怀疑她的立场,而是担心她的安危? “大人觉得我没在这条河里吗?” 顾朝顏都有些无奈,“江寧顾府能成为皇商这事儿,可不是我一个人能办到的。” 裴冽沉默。 “我只是好意提醒大人,至於大人……” “既然是五皇子助江寧顾府成为皇商,为何顾夫人会帮太子?” “因为我要与萧瑾和离。” 顾朝顏抬起头,认真看过去。 车厢寂静,裴冽迎上那道目光,满目错愕。 难以形容的情愫仿佛雨后春笋般在內心里疯长,他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 眼睛里,全都是顾朝顏说出这句话时的坚定。 和离,真好啊! 强烈的情绪刺激下,裴冽垂首,唇角控制不住的微微上扬。 “所以大人自可放心,我与大人合作只是为了我自己,与將军府没有半点关係。” 咳— “你说的事我会留意。”裴冽暗暗吸了一口气,抬头时神色一如往常。 该提醒的顾朝顏已经提醒到了。 她还有事。 “吃块糕点。”见顾朝顏想要离开,裴冽指了指长桌上的托盘。 顾朝顏就不是特別想吃,刚跟陆瑶吃完饭,一点儿不饿。 可拒绝裴冽是需要勇气的。 好吧她没有。 顾朝顏拿起一块糕点,想走。 “本官也有一件事想要与你商量。” 顾朝顏:你不是说没事么! “西郊那片地,本官想拿一半出来建房,近日动工,爭取冬至让鲜,开满房。” 噗— 咳咳咳— 天和三十九年,未时三刻,顾朝顏在拱尉司司首裴冽的马车里,险短折而死…… 第九十五章 猝不及防的愤怒 车厢里,顾朝顏连喷带咳,又咕嘟咕嘟灌了半水嚢的水才捡回一条小命。 裴冽接过水嚢,“你很饿?” 不是饿,是猝不及防的愤怒! “大人刚刚说什么?” “本官决定把西郊一半荒地拿来盖暖室房,工期很赶,须在冬至之前让开。” 顾朝顏以手抚额,顺便把嘴闭的严严实实。 她愤怒到极至的时候,会忍不住骂人。 许久之后。 顾朝顏咬碎钢牙,“谁给大人出的主意?” 她想在源头把那个人给解决掉,大概砍个七七四十九,不……九九八十一刀再餵狗。 不餵狗了,做成肉丸子她亲自吃! 裴冽才不会说这个主意是別人想的,“本官私以为,这是一条生財之道。” “大人……大人以后能不能別私以为,能不能与我商量一下?”顾朝顏抬头看向裴冽,冒死挽回,“西郊已经种粮了。” 那片地,她大价钱薅草,翻地,播种,现在嫩苗都长出来了! 即便她知道,这些嫩苗也仅仅是长出来而已,根本长不大,也根本不会结出果实,但也就赔这些了。 按裴冽所说,建暖房种鲜? 建暖房没问题,她也不是舍不出钱,种不出来! 那片地种啥都结不了果。 只能种人头! “本官算过,房收益是穀米的三倍。” “大人怎么算的?”顾朝顏闭著眼睛都算不出来收益,只能算是赔率。 裴冽很想向顾朝顏证明他超强的经商智慧,“如果建房,就不用建造粮仓了。” 顾朝顏,“……” 她建仓廩又不是为了存储西郊荒地的粮食! “这件事还有商量余地吗?” 裴冽摇头,“建造房的钱,本官会出。” 此话一说,顾朝顏脸颊笑意復显,那这就没什么问题了。 她是绝对不会告诉裴冽,你出去的所有钱,在未来都会给你一个血的教训。 “但本官也出不了那么多。” 顾朝顏,“麻烦大人下回一次性把话说完。” 笑早了! “钱的事你我一人一半,收益,本官与你五五分。” 收益? 顾朝顏都快气笑了,这么蠢的主意是你想出来的,倒霉的时候却要拽上我! 所以裴冽,你对我的帮助其实是个阴谋吧? 你本身就是个陷阱吧? 你是披著人皮的狼么? 上辈子你在明面上气我,这辈子给我玩阴的是不是? 顾朝顏慢慢闭上眼睛,她怕自己控制不住会挠裴冽那张脸。 彼时她在宝华寺的时候,倒是听方丈说过一句禪语。 你生气,是因为你选择了生气,跟別人没有关係。 嗯,跟裴冽没有关係。 “顾夫人想好了没有?”裴冽以为顾朝顏在思考。 听到声音,她慢慢睁开眼睛,“一切全部依照大人的意思办,我完全没有异议。” 裴冽心中大喜,能让顾朝顏点头的生意,一定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他又些许的失落,这么好的思路不是他想的。 “大人还有別的事吗?”顾朝顏想找个地方宣泄一下自己无处安放的怒火。 裴冽,“我送夫人。” “大人客气,我马车在对面,走过去就可以。” “我送你出去。” 顾朝顏:裴冽你脑子没事吧? 裴冽真的把顾朝顏送出了马车,非但如此,他还破天荒走下马车,把自己全部暴露在阳光底下。 看著阳光底下满身金光的裴冽,顾朝顏一瞬间感觉到自己魂魄仿佛从天灵盖冒出来。 莫说顾朝顏,时玖也看傻眼了。 只见阳光下,裴冽穿的那身衣裳散发出道道金光。 横竖交错的绣丝好似密不透风的罗网,將裴冽整个人罩在网兜里。 顾朝顏跟时玖瞬间拉住彼此的手,两人靠在一起,共度难关。 马车旁边,裴冽在看到某位夫人眼中『惊喜跟崇拜』之后,展臂朝其挥挥手,“夫人慢走,本官就送到这里。” 顾朝顏拉著时玖撒丫子跑了。 裴冽,“……” 洛风走过来,“属下还是头一次看到顾夫人腿脚这么好。” 裴冽微微皱了一下眉,“本官不够耀眼?” 洛风闻声看向自家大人,下意识挡住眼睛。 裴冽瞭然,太刺眼。 “晚上。” “什么?”洛风没听清楚。 裴冽没说话,收子袖子走回马车…… 另一辆马车里,顾朝顏在看到裴冽那身衣服之后对於西郊改建房的事就不那么计较了。 时玖揪著眉头,“夫人,奴婢发现……” “你也发现裴冽脑子有点问题是不是?” “是洛少监,他不觉得刺眼吗?奴婢看裴大人的时候眼睛睁不开,可洛少监眼睛都没眨一下。” “嗯?” 顾朝顏觉得时玖分析问题没有把握住主次。 后来的后来她才明白,她的小丫头一直都把握的很好呢…… 回到將军府,两人迎面撞上萧子灵跟阮嵐。 阮嵐一滯,萧子灵脸色也瞬间垮下来,“哼!別以为宝华寺的事就这么过去了,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要么说还得是萧子灵呢,挨打多少下都不长记性。 “子灵你少说两句。”阮嵐拉著她,走近些,“顏姐姐这几日辛苦,好在后天瑾哥娶亲之后,姐姐就不用这么操劳了。” 听著是好话,句句讽刺。 整个府里谁不知道萧瑾此番纳妾之礼,走的是娶妻流程。 三书六礼,明媒正娶,八抬大轿。 哪一样是妾氏该有的待遇,若一定要让人知道这是纳妾,也就大婚当日楚依依朝自己敬的那杯茶。 “这话说的不错。“ “大婚之后非但我不用操劳,阮姑娘也不用操劳了。” 顾朝顏盯了眼阮嵐的肚子,仍然没有什么大的起伏,“届时阮姑娘只管好好安胎,夫君夜不能寐的事有人会帮他。” 阮嵐脸色一白。 “谁帮都轮不上你,楚依依就算没嫁过来,哥哥情愿去书房睡。”萧子灵在阮嵐后面小声嘀咕。 “我有的是姦夫,確实对夫君照顾不周全了。” 这句话,直接把萧子灵阮嵐听傻了,“时玖,陪本夫人回房稍作打扮,看看今晚是哪个姦夫过来伺候。” “是。” 第九十六章 自由飞翔的鸡骨架 直至那抹身影消失,萧子灵才反应过来。 “她……她顾朝顏怎么能这么不要脸!背夫偷汉都能这么理直气壮了?” 阮嵐看著空荡的弯月拱门,眼底寒光须臾而逝,“顏姐姐只是开玩笑而已。” “我才不信她是开玩笑,反正宝华寺这个仇我是记下了,千万別给我机会!” 阮嵐侧目,没有说话。 刀子虽然钝,总比没有强…… 適夜。 月色如银,星光璀璨。 萧瑾回府已过酉时。 他行走间无意识走到了顾朝顏的房间。 院门插著,他几次试著推开无果,正要敲门时被身后声音打断。 是阮嵐…… 房间里,顾朝顏正在拨弄算盘,时玖抱著帐本在旁边伺候。 烛光底下,她眼眸清澈明亮,眉宇时舒时紧,青葱玉指拨动间算盘发出清脆声响。 哗啦! 顾朝顏抖了一下算盘,横樑上下,所有珠子归到原位。 她慵懒靠在椅背上,目光锁定桌面她细细划算出的结果,唇角勾出微笑,“只要我把现有的铺子卖个七七八八,修筑护城河的银子也就差不多了。” 时玖多少有些心疼,“夫人,这些都是您苦心经营的铺子,收益也都很好,您真捨得卖?” 顾朝顏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何为捨得? 有舍才有得。 她若不舍了这些铺子,早晚就会失去这些铺子,反而现在放手,它们终究还会回到自己手里。 “时玖你记著,越是捨不得的东西到最后越是会换著法儿的折磨你,小到铺子,大到人。” 她看向时玖,“当断则断,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记住了?” “奴婢记住了。” 现在的时玖,还不懂。 有风吹进来,顾朝顏迎著风站到半敞的窗欞前,抬头看向夜空。 今晚夜色真美。 浩瀚夜空,繁星微闪,如银河里的波光粼粼,美而无言。 忽然,一个发光体在她眼前如流星划过。 什么东西? 顾朝顏以为自己眼,擦了擦眼睛再瞪过去,那颗流星划到她院子里了! 只见院子中间,那个发光物体正在朝她靠近。 单纯看形状,像是直立行走的鸡骨架。 “鬼……鬼鬼鬼!” 顾朝顏是相信鬼神的,她重生就是最好的证明。 时玖见到自家夫人神色不对,急忙撂下手里帐簿跑过去,看到院中那只会发光的鸡骨架,『嗷』一嗓子晕过去了。 顾朝顏,“……” 院子里,裴冽看到窗欞旁边的顾朝顏了,否则他走路不会把手臂摇的那么欢。 袖子也是会发光的。 听到惨叫,他猛然一顿,紧接著脚步变快,风驰电掣般跑向顾朝顏。 看著那只迅速朝她移动的鸡骨架,顾朝顏只觉得全身血液倏然凝固,身体僵硬如蜡,脸上血色骤消。 眼睛一,汗毛竖起,她看见她太奶奶了! 忽然之间,裴冽行至窗欞外面,紧张看向顾朝顏,“你没事吧?” 看清那张脸,顾朝顏懵了。 “裴冽?” “刚刚谁在叫?”裴冽站在窗外,並没看到被他嚇晕的时玖。 顾朝顏低头,嘴里一顿疯狂输出,慢慢抬头,“裴大人,我今天是非死不可么?” 不把我嚇死你睡不著是不是! 裴冽皱眉,“嗯?” “大人有事?” 他没事,就想让顾朝顏看看他的衣服。 月光下应该不会那么耀眼。 “本官想了很久,房之事不可再拖,明日想请夫人走趟西郊,我们共同选好位置。” 顾朝顏想骂人,这是什么著急的事? 裴冽衣服还在发光。 “只要不在山上,大人说哪里就是哪里,我无异议。” “明日西郊,午时。” “可我明日没时间……” 见裴冽眼睛扫过来,顾朝顏噎了下喉咙,“不见不散。” 裴冽十分满意,转身走出几步时被叫住。 “有事?” 顾朝顏忍无可忍,朝裴冽招招手叫他回来。 窗欞前,裴冽心有期待。 他希望顾朝顏可以不吝嗇夸奖,他承受得住。 得说顾朝顏还是怂了,“我想知道一件事。” “说。” “拱尉司有没有……屏镜。” 裴冽点头,“有。” 有就回去照照镜子 “大人走好。” 裴冽莫名其妙,但也没多问。 看著夜空中自由飞翔的鸡骨架,顾朝顏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弯腰去扶时玖了…… 深夜。 洛风迷迷糊糊找了半个时辰,终於把拱尉司里唯一一面屏镜搬到裴冽面前。 他用身子抵住屏镜,看著月光下自家大人发出淡淡的金色光芒,就觉得他那钱没有白。 原本老裁缝说加几条银丝细扣,偶动间可以发出隱隱绰绰的光,起到锦上添的效果就极好。 他不干,他要他家大人光芒万丈。 月光下,裴冽的脸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乌云。 看著屏镜里那只没有脑袋的骷髏架子,他起了杀心,“你,过来。” 洛风以为自家大人看的不够清楚,搬著屏镜屁顛儿屁顛儿凑的可近,“大人觉得如何,能不能看到光?” 这个夜里,拱尉司传出有史以来最惨的尖叫声,声音持续整整一个时辰。 再然后,有人发现司首大人院內的梨树上,多了一个圆滚滚的夜灯…… 距离將军府办喜事还有两天。 顾朝顏用过早膳正要出门,萧李氏叫住她,说是还有一些细节希望她能留在府里一起商量。 顾朝顏坐下来,“还有什么事没敲定吗?” “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即將隨嫁过来的青然嬤嬤差人捎了话,说是大婚那日她家大姑娘可不可以站著给妻室奉茶。” 依照大齐约定俗成的婚嫁规矩,妾氏进门须得给妻室行跪礼,也就是下跪给正妻敬茶。 饭桌上,阮嵐跟萧子灵看热闹似的扫过去。 “不可。” 说话的是萧瑾。 昨夜他虽被阮嵐拉到屋里,可不知怎的,哪怕阮嵐一再摩擦,他都没办那件事,“柱国公府真是越来越不像话,朝顏已经大度到让楚依依走正门,现在连跪礼都要取消,她要干什么?” 萧李氏脸色一白,“小声点儿!” 萧瑾慍怒,“母亲是不是过於忍让她了!” 她,指楚依依。 “不是忍让,是……” 萧李氏下意识瞧了眼坐在那里默不作声的顾朝顏,“是在情理之中。” 第九十七章 偽君子 情理之中。 上辈子萧李氏仅凭这四个字,一次次让她低头,退缩,忍让,到最后逼她去死说的也是这四个字。 『顾朝顏,你別怪瑾儿,也別怪我们,怪只怪你当初只是商户之女登不得台面,后来虽是认了柱国公这门亲戚,可有什么用,柱国公不喜欢你这个半路杀出来的女儿。』 『你非但帮不上瑾儿的忙,跟外面那些男人也是不清不楚,还惹上那个杀人不眨眼的九千岁,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收拾!』 『……別说我们无情无义,是你自己不明白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的道理,我们这么做在情理之中,是你自己蠢……』 正厅,萧瑾跟萧李氏还在为这件事你来我往。 “母亲,此事儿子不同意。” “我没问你,我是在与朝顏商量,她是主母,这件事该由她来表態,再说她若不乐意我也不会强求,你著的什么急!” “可是……” 顾朝顏打断两人,隱在眼底的冰冷骤然消散,“我乐意。” 一语闭,眾人惊。 这是纳妾过程中唯一可以保留顾朝顏顏面的底线,没想到她竟然会同意,连萧子灵都觉得不可思议。 萧李氏大喜,“我就知道朝顏最懂事,反正都已经隨她了,那这件事也就一併隨她,朝顏你放心,她也就这会儿任性,且嫁进將军府,该有的规矩我一样都不会免她。” “朝顏……”萧瑾也很意外,哪怕他是男子也明白楚依依的要求有多过分。 莫名的,他生出一丝怜惜跟心疼,尤其看到顾朝顏脸上的平静,便觉此事太过委屈了她。 顾朝顏起身,“我还有事。” 萧瑾视线一直跟著那抹消失在府门的身影,阮嵐的眸子却落在萧瑾身上。 她知道再不做些什么,她就要失去这个男人的心了…… 府门外,顾朝顏带著时玖进了马车,直奔鎣华街。 车厢里,时玖气的直跺脚。 “他们欺人太甚!” “谁?”顾朝顏抬头看过去。 “老夫人,还有那个没进门的楚依依!” 顾朝顏忽然好奇,“萧瑾呢?” 她想听听时玖的想法。 “將军?將军虽然冷漠,可这些日子时不时就来夫人屋里探望,刚刚在府里他也有为夫人说话。” 时玖想了想,犹犹豫豫道,“或许將军心里,有夫人。” 这样的想法太可怕! 顾朝顏拉过时玖的手,面对面的看著她,严肃且认真。 “你有没有想过,老夫人为何会看轻我,萧子灵为何会诬陷我,阮嵐为何会无视我的存在,登堂入室,还有楚依依,她是基於什么样的理由,敢一次又一次挑战我的底线,到如今奉茶都不想跪一跪。” 时玖低下头,作思考状。 “因为萧瑾从来没有做过一件,真正维护我的事。” “可是刚刚……” “刚刚他有坚持?” 顾朝顏神色冷淡,“真正在乎你的人永远不会將你置於难堪的境地,时玖你仔细想想,到底谁才是真正让我难堪的那个人。” 马车驾的稳,偶有车铃摇曳,不时发出清脆声响。 许久之后,时玖仿佛明白了什么,“是將军。” “是他。” 顾朝顏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她告诉时玖,“偽君子比真小人可怕,也可恨。” “他们会打著爱你的幌子,肆无忌惮的欺骗你,利用你,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站在你的背后捅上一刀。” “夫人……” “那个时候,你连喊疼都来不及。” 时玖虽然认同且点了头,可她知道时玖並不能真正体会背刺的痛,她亦希望时玖永远都不会感受到。 马车停在秀水楼。 房间里,顾朝顏叫时玖在外面守著,她与秦昭的谈话不可以被任何人听到。 “后日萧瑾纳妾,我去。” 顾朝顏刚坐下来,就听到秦昭语出惊人,“你去做什么?” 秦昭一身月牙白的长袍,容姿过甚,眉眼温柔。 顾朝顏进来时他便起身,看到她坐稳,復又落座。 “给你撑腰。” 顾朝顏笑了,“纳妾那么重要的事,宾客云集,他们怕我惹事才是真的。” “阿姐还笑。” 秦昭提壶,倒了杯清茶推过去,“萧瑾欺人太甚,这口气我怎么都咽不下去。” “这口气,我可以自己出。” 顾朝顏隨后与秦昭说了一件事,她要卖铺子。 她要將一年前嫁到將军时所有陪嫁过来的铺子全部换成钱。 秦昭是多聪明的人,他听了顾朝顏的计划,便知她找自己的目的。 “阿姐想我买那些铺子?” “那些都是我的心血。” 顾朝顏捧过茶杯,茶水温热,杯子是暖的,她握在手里,眸子透过半敞的窗欞看向外面。 景物就在眼前,她却似看的更远,“既是我的,一个铜板我都不会留在將军府。” 对面,秦昭脸上有了笑容,“如果我没猜错,阿姐明目张胆卖铺子的原因,是为给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凑钱。” “我家昭儿就是聪明!”但这只是原因之一。 顾朝顏没有与秦昭细致说,沈屹跟司徒月联手於她亦是不小的威胁。 “阿姐想我以什么身份买下那些铺子?” “陌生人。” 秦昭点头,“这个不难。” “自然!” 顾朝顏抬头看向对面男人,那是一张她自小到大都看不够的天人之姿,“我家昭儿就是能干,长的还好看呢!” 秦昭被夸的脸颊緋红,“阿姐也是一样。” “不不不!” 顾朝顏捏著手指,眼睛微微眯起来,如儿时那般调笑道,“我还是差了一点点,可也只差一点点,你要努力哦!” “阿姐在我心里……” 看著对面女子清澈无尘的眼睛,秦昭平静如水的面容下,心底突然涌起难以自控的情绪。 可他终究还是隱忍克制,“阿姐在我心里是最好的阿姐,没有人比你重要,我都不重要。” 这话是顾朝顏教她的。 儿时的秦昭太好看,时常会被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大姑娘小媳妇领走,后来她就找他谈话了。 『这个世上除了爹娘,没有人比阿姐更重要知道么,你都没有我重要,所以你要跟著我,保护我,万一你不见了,我也就不见了。』 第九十八章 纸上谈兵 原本这话也没什么杀伤力,可谁叫她说完这句话没两天就丟了。 许是那次真把秦昭嚇到,至此之后,他就像跟屁虫一样紧黏著她,直至她出嫁…… “说起来,那间铺子怎么样了?” 顾朝顏没把秦昭的话当回事,扭头看向对面那间衣庄店。 提到那间铺子,秦昭目光深沉,“依照那个人的行商理念,我给他出了一个好主意,条件是那间衣庄店,刚刚我去问过,肖掌柜说不卖。” 顾朝顏扭回头看向自家弟弟,“好主意?” “真正可以叫他一本万利的主意。”秦昭並没有胡诌,若非志不在皇城,他都有可能建房。 当然,如果没有珠玉在前,他想不到开鲜店这条商路。 顾朝顏相信秦昭说的,“也不知道那个傻子长什么样。” “阿姐可说错了,那人定不是傻子,不管是鲜店还是粥铺,还是对面那家衣庄,他的想法超过许多人的固有认知,主意都是不错的主意,只是不得法。” “怎么说?”顾朝顏好奇。 “他有前瞻性,但少了实际操作的经验。” “纸上谈兵?” “阿姐聪明。” 顾朝顏突然好奇,“你给他建议的是什么样一本万利的买卖?” 秦昭颇为无奈,“不重要,那个人似乎並没有採纳,不过阿姐不用担心,他的铺子,我买定了。” “我不担心铺子的事,我就是想……” “钱的事阿姐也不用担心,你知道的,我是淮南商会的商主。” 这个身份,可以说是財神本神了。 “钱还是自己赚才踏实。”顾朝顏脱口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秦昭抬了抬眸子,刚好看到女人脸上散溢出来的淡漠跟无力挽回的苍凉。 到底有多失望,又受了多少委屈才会有这样的表情! 秦昭心疼至极,“阿姐……” “你千万別误会,你的钱,我可不会吝嗇!”顾朝顏突然笑对秦昭,脸上的表情恢復如初,“不过我会还的。” “阿姐说如何,便如何。”秦昭不与她爭辩。 顾朝顏隨即將昨夜列出来的单子摆到桌面上,十几家铺子,自然不能一时全都『卖』出去,包括价钱她也要与秦昭商量好,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 毕竟这个节骨眼儿,盯著她的人可不少。 两人从辰时到午时,又从午时到酉时,终於把铺子的事敲定,“你还要小心一个人。” “司徒月?” 秦昭收起桌上满是標註的单子,浅语道,“她不是我对手。” 顾朝顏欣然。 秦昭走后,她在秀水楼里逗留了一柱香的时间。 这一柱香的时间很閒,她悠悠然的喝著茶,吃著桌上的糕点,忽然之间,她有感自己好像忘了什么,可怎么都想不起来。 离开秀水楼,天空已是铅云密布。 时玖扶她登上马车,之后吩咐车夫快些赶回將军府。 “秋雨最凉,夫人穿这么少可千万不能淋雨。” 车厢里,时玖不时看向窗外,乌云压城,秋风萧瑟,“是奴婢疏忽,早该在车里备几件厚衣裳……” 顾朝顏亦看向窗外,雨就要来了。 “不怪你,是这雨来的突然。” 隆— 车厢里,顾朝顏心神一震,“时玖,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打雷的声音。”时玖听到了。 顾朝顏猛然看过去,“什么声音?” “打雷。”时玖认真回答,“夫人刚刚听到的声音是雷声,奴婢听说秋雷是秋雨绵延的预兆,这雨怕是要下一整夜……” “停!” 顾朝顏突然叫停马车,她就说有什么事情忘脑后去了,这会儿打雷她恍然,是裴冽。 昨晚她答应裴冽今日午时西郊,不见不散。 “夫人?”时玖狐疑轻唤。 顾朝顏朝窗外瞧了瞧,“现在什么时辰?” “酉时。” 都酉时了。 她心想著裴冽应该不会傻到一直在西郊等她吧? 天也不是一时阴的。 他明知道自己怕雷,阴雨天还不好好躲起来! “夫人?” “回府。”顾朝顏压下心底不安,裴冽没那么傻。 时玖当下吩咐车夫。 隆隆隆— 沉闷雷声仿佛巨石在云层里来来回回滚动碾压,发出哑然声响。 忽有雨点砸下来,打湿车帘。 凉意侵袭,顾朝顏突然叫停马车,“出城!” 时玖愣住,“夫人?” “去西郊!” 只要想到悬崖山洞里裴冽几乎要死了的样子,她便不想赌这个万一。 裴冽要是死了,那她之前铺的路,之后要走的路都要重新算计,损失惨重! 时玖见自家夫人一脸焦急模样,也没多问,只叫车夫快一些。 马车疾驰,直奔城门而去。 这场秋雨来的突然,且猛烈。 暴雨临盆,噼里啪啦的雨点声淹没整个世界。 狂风捲起雨帘,升起道道白烟,模糊了视线。 雨水在地面上迅速匯聚成溪,车轮碾过,溅起浑黄的泥水。 雷声一刻不停的响起,顾朝顏单手握紧车窗,不时看向外面,脸上是掩饰不住的焦虑跟忐忑,“再快些!” “夫人別急,就快到了。” 时玖不明所以,可见自家夫人著急当下催了催车夫。 雷声还在继续,顾朝顏脑海里儘是裴冽躲在她怀里瑟瑟发抖的画面。 像裴冽那样的人如果不是真怕,怎会在人前暴露弱点! 马车终於停在西郊。 顾朝顏当即就要出去。 “夫人!” 时玖赶忙拉住她,“外面雨大,您有什么事吩咐奴婢就好!” “雨伞,油灯!” 时玖犹豫时她直接拿起搁置在车厢角落位置的雨伞,拎著油灯离开,“你留在里面,不许出来!” 乌云压顶,疾风骤雨不停。 顾朝顏根本没办法打开雨伞,只拎著一盏油灯走去田间地头。 雨水打湿衣裳,刺骨凉意侵袭肺腑。 她踩著泥泞土路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前行,脸颊被疾风捲起的雨滴打的生疼,鬢角髮丝刮滑到眼角,她胡乱抹掉,“裴大人?” 油灯在暴雨中摇摆不定,顾朝顏借著这一点点微弱灯光往前看,並无人影。 她又唤了一声,无人应答。 还好没在! 第九十九章 裴大人好巧! 顾朝顏顶著暴雨在田间地头又找了一圈,確实没有看到人。 虽然折腾够呛,人没在就好。 万一出事她担待不起! 可就在顾朝顏拎著油灯想回马车的时候,脚下好似踩到什么东西。 硬硬的,硌脚。 出於好奇,她弯下腰,抬脚將那物捡在手里。 雨水冲刷黄泥,那物渐渐显出真身。 看清掌中之物,顾朝顏差点没原地去世。 是玉牌。 裴冽腰间掛著的那块黑玉! 在她记忆里裴冽极为重视这块玉牌,两世加在一起,她都不见他摘过。 该死的! “裴冽!”顾朝顏心臟猛的揪起来,將玉牌收进怀里后提灯再找。 她知道裴冽一定在。 轰鸣雷声在秋夜中迴荡,如大军压境般震的人心胆皆颤,顾朝顏没在田间地头找到人,於是趟著泥泞黄水走向那两座扒成废墟的別苑。 她见过裴冽怕雷的样子,知道他一定缩在某处角落。 雨水被风裹挟打到身上,如同被鞭子抽著一样的疼,顾朝顏只觉双手冰凉麻木,已经没了知觉。 雨伞早就掉了,她攥紧油灯,顶著风雨朝废墟一步一步艰难前行,“裴冽!你在哪里!” 闪电划破天际,照亮眼前废墟。 顾朝顏猛然看到两张竖起相抵的门板下,那抹熟悉的身影蜷缩在那里。 “裴冽……” 她呼吸停滯,一股莫名情绪如海水拍击岩石般激起千层高浪!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她不顾一切的跑过去,不想脚下踩空,整个人扑通摔到地上。 油灯被雨水浇熄,周围晦暗冰冷。 她从泥水中挣扎著跑向废墟,“裴冽!” 门板下,已经被雨水浇透的裴冽听到声音,茫然抬头。 又有闪电照亮灰暗夜空,那张惨白如纸的容顏赫然撞进顾朝顏的眼睛里。 他就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兽,独自躲在冰凉角落,孤独无依。 身上的冷,不及心中万分之一。 轰隆隆— 雷声再次响起,顾朝顏猛然蹲下身將裴冽紧紧抱在怀里,“別怕!有我。” 裴冽终得一丝温暖,身体本能贴紧不愿分离。 可是他的心就如同眼前这片废墟,早就苍凉荒芜的再不能重建。 他的母妃,永远不能活过来…… 顾朝顏就这么紧紧的抱著他,也没有再说话。 秋风渐止,刚刚还如鞭子狰狞抽打的雨丝不再肆意,落到地面发出轻柔的滴水声,整个西郊都安静了。 没有雷声,没有暴雨,天地间像是隔著一层纱,迷濛中透著神秘。 她能感受他的恐惧,真实的让人心疼。 “顾朝顏。” 怀里的人终於发出声音。 她忽的鬆开紧紧握在他肩上的手,气氛瞬间尷尬。 片刻停滯,顾朝顏忽然起身,看都没看裴冽一眼,扭头夺命狂奔,中间又差点跌倒,幸而她手快没让脸先著地。 泥汤又溅一身。 车厢里,焦急等待的时玖终於把她家夫人给盼回来了。 眼见顾朝顏一身狼狈钻进马车,时玖心疼不已,急忙拿起车厢里备著的白色拭巾,“夫人到底去做什么了,怎么摔成这样!” 顾朝顏来不及细讲,视线瞄向车窗外。 乌云散尽,繁星尽显。 雨停了。 “回城!快走!” 她是见过裴冽发飆的。 当日悬崖山洞里,要不是她指天发誓保证保守秘密,青山埋骨了。 诚然顾朝顏觉得裴冽还不至於恩將仇报,而她撒丫子往回跑没敢多看一眼的理由,也是希望化解尷尬。 谁会希望自己最狼狈的样子被別人一而再再而三的看到。 她不想,裴冽也不想。 吁— 马车转个弯儿的功夫突然停下来,顾朝顏正想问时车帘掀起,裴冽低头钻进车厢。 时玖傻眼了。 “回城。” 裴冽开口,车夫也是半点没犹豫。 车厢里死寂无声,气氛尷尬到极点。 时玖不敢抬头,下意识朝自家夫人身边凑了凑。 诚然她借自家夫人的光,时不时能近距离瞻仰这位司首大人的官容官貌,可瞻仰的再多,畏惧还是有的。 顾朝顏总不能將这种压迫感带给时玖,於是慢慢抬起头,露出一个大大的微笑,“裴大人好巧,没想到我们在这里遇见了!” 时玖,“……”这是您的马车。 裴冽端直坐在车厢侧椅上,双手垂於膝间,鸦羽色长衣早就被雨水打透,又因为被顾朝顏抱在怀里,身上蹭了些许黄泥。 “夫人与我约在何时?”裴冽沉声问道。 顾朝顏觉得裴冽的问题,出了问题,“不是我约大人,是大人约的我……” “夫人答应了?” 顾朝顏点点头。 “那为何今日午时,本官未在此处看到顾夫人?” 时玖见裴冽一副要吃了自家夫人的样子,赶忙壮胆解释,“大人明鑑,我家夫人与秦公子有很要紧的事商量,一时忘了!” 无人说话,气氛降至冰点。 一种无形的压迫感笼罩在整个车厢。 时玖默默扭头看向自家夫人,顾朝顏亦扭过头。 四目相视,时玖读懂了自家夫人的言外之意。 她多嘴了,於是默默低头念咒。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咳! 顾朝顏咳嗽一声,“的確是我疏忽了。” “你与秦昭昨日可有约过?” “没有。”她以为真诚是必杀技。 更何况只要拱尉司想查,这点小事不会查不到。 裴冽沾满雨水的脸没有一丝情绪流露,可就是让人觉很冷,像是握不住的冰锥子那么冷,“本官可有与你约过?” “约过。” “本官表达能力有问题?” “没有。” “顾夫人理解能力有问题?” “也没有。” “如此说夫人听懂了本官邀约,也答应了本官的邀约,那为何……” 阿嚏— 顾朝顏太冷了,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裴冽不语,漆黑如墨的眸子死死盯住眼前女子,头髮湿濡,身上的衣服也早就被雨水打透,因为摔倒,脸上脏兮兮的。 又因为冷,身子在抖,看上去可怜无助又弱小。 顾朝顏哪里知道裴冽在看什么,忽然想到一件事,当下从怀里取出捡到的玉牌,“大人,这块黑玉可是您的?” 她將玉牌奉过去之后,车厢里的气氛又变了…… 第一百章 旷世难求的宝贝 裴冽看到那块被顾朝顏双手举过来的黑玉,神色一怔,眼眸变得深暗。 见他不动,顾朝顏又確认一遍。 她赌上两辈子的记忆,发誓她没认错。 这玉就是裴冽的! “大人……” 裴冽压制住心里异样情愫,握住玉牌另一端,“別鬆手。” 顾朝顏不解,抬头。 “握住。”裴冽运气,內力通过黑玉源源不断传递到顾朝顏指尖。 起初那股温热感没有那么明显,顾朝顏只觉得双手不似刚刚冻的麻木。 没多久她就发现问题所在了。 裴冽,在帮她暖身。 她握著的那块玉一直温热,热度又沿著她的指尖,如潺潺流水蕴遍周身,发抖的身子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不那么冷了。 衣服虽然滴著水,可自身体往外散出的温暖驱散寒意。 她贪恋这份温暖,便一直听裴冽的话,没有鬆开手。 裴冽单手握住黑玉,目光始终没有从那块玉牌上移开。 『別哭了,我这里有一块旷世难求的宝贝,给你好不好?』 『这块玉很值钱哦!』 『你叫小黑,它也是黑色的,正配你!』 『……』 顾朝顏,你不记得我,难道连这块旷世难求的宝贝也不记得了?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旷世难求的宝贝! 顾朝顏,你记性差。 还骗人! 马车驾行,赶在宵禁之前回了皇城。 顾朝顏吩咐车夫先去拱尉司,將车里这尊一点不知道消停的拱尉司大人给送回去,自己则去了衣庄,换了衣裳才回將军府。 夜里,时玖端碗薑汤走进屋子。 她正搥著香腮坐在桌边发呆。 “夫人在想什么?” 顾朝顏神游来著,没想谁,“你也喝一些,別染上风寒。” “奴婢没淋著雨,没事的。” 时玖舀了碗薑汤递过去,小声道,“奴婢觉著裴大人怪怪的。” “只有你觉得么?” 顾朝顏接过瓷碗,“你以为本夫人就不觉得?” “奴婢那会儿在车厢里偷偷瞄了好几眼,发现裴大人真的很在乎那块玉,眼睛一直盯著它看。” 这个她知道,不然她也不会因为捡到玉牌,就断定裴冽定在西郊。 “可是裴大人为什么不把玉牌拿走,非要夫人举在那里,多累?” 顾朝顏,你不知道有多冷。 “他要是记恨上夫人,那可糟了。”时玖一脸焦虑。 顾朝顏看著坐在对面杞人忧天的时玖,真想告诉她,这个世上就不存在被裴冽记恨的人,因为但凡记恨他的人都被他送去投胎了。 她刚刚也在想回来的路上的事。 诚然自己被浇成落汤鸡是拜裴冽所赐,可裴冽遇著秋雷也是她的疏忽,在这件事上他们扯平了。 没扯平的是裴冽竟然会为她暖身。 还有之前赶去凤泉县的路上,裴冽救了她很多次,“时玖,你说在什么样的情况下,一个会为另一个人去死?” “喜欢啊!”时玖的回答简单,直接。 顾朝顏坐直身子,神色严肃,“与情爱无关。” “奴婢没说与情爱有关,喜欢可以分很多种的。” “譬如?” “奴婢就很喜欢夫人,还有甄娘也喜欢夫人,我们都可以为夫人赴汤蹈火,还有秦公子,他是夫人的弟弟,夫人遇到危险秦公子一定会第一个站出来护著夫人。” 那裴冽呢? 顾朝顏皱了皱眉,她想知道裴冽为什么对她好。 “还有裴大人。” 听到这话,顾朝顏重新看向时玖,“別乱说话。” “裴大人不像是很有钱的样子,西郊生意他还指望夫人朝里扔银子呢。” “是这样?” 时玖重重点头,“奴婢上次从洛少监那儿听到些风声,说是裴大人没什么银子的。” 顾朝顏呵呵,“谁信!” 裴冽虽然抠门儿,但要说拱尉司没有银子那不可能。 她记得前段时间拱尉司才抄了赵御史的家,那可是个大贪官。 “真的,洛少监说裴大人还欠著拱尉司的钱。” 顾朝顏愣了一下,“裴冽欠拱尉司?” 时玖確认,“奴婢肯定没听错,说起来,洛少监也是个碎嘴子。” 听到这里,她瞭然! 所以裴冽拿她当金主姐姐了? 怪不得怕她摔死,怕她冻死。 那就有理由了。 喝薑汤! “夫人,奴婢那会儿被老夫人叫过去,说后天就是將军纳妾的日子,她想让夫人……明日留在府里跟著一起张罗。” 顾朝顏踏踏实实喝了薑汤,“听她的。” 时玖诧异。 “你去帮我置办一身行头,我好歹也是萧瑾正妻,纳妾之时楚依依就算不朝我下跪,敬茶少不了。” “奴婢明白。” 时玖忽又想到什么,“夫人要穿的很正式?” “別的你隨意,把薈翡楼里那枚镇店的深海血珠缀在衣服上即可。” 薈翡楼是顾朝顏在鎣华街的铺子,也是她手底下最赚钱的买卖。 时玖没多问,得了指令退出房间。 顾朝顏没有困意,坐在桌边想起了楚依依。 她的庶长姐。 那个长姐自小被父亲当嫡女养著,生出嫡心,偏偏她又是从季姨娘的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庶出的命。 可这並不能阻碍她想要改变自己的出身。 上辈子,季宛如因病死后,父亲作主让母亲认下她。 如此这般,她摇身一变成了柱国公府真真正正的嫡女,直到自己的出现。 顾朝顏深吸了一口气,起身走向床榻。 上一世,自她认祖归宗那刻开始,楚依依便恨死她了。 不管大事小事,只要能让她不痛快,楚依依都乐此不疲,而她也当真著了楚依依的道,消耗掉了柱国公府所有人的热情。 那时她固执的以为,父亲眼里只有楚依依,根本不在乎她。 直到萧瑾以自己性命威胁,父亲出兵时犯了大忌! 还有因为思念她险些哭瞎眼睛的母亲,为寻她走遍千山的兄长…… 顾朝顏坐到桌边,眼睛不知何时湿润了。 给萧瑾纳妾制衡阮嵐只是表相。 她真正想做的,是將楚依依从柱国公府里面剥离出来,免於她留在国公府里兴风作浪。 嫁出去的女儿,回娘家的次数有限…… 第一百零一章 臣弟不想成家 一夜风雨。 翌日早朝之后,太子裴启宸回府换过衣裳,急忙赶到自己位於东郊的別苑。 裴冽已在书房等候多时。 “何事这样著急?” 书房里,裴冽起身,“拜见……” “没有外人,九皇弟不必多这样的礼。”一袭玄色长衣的裴启宸快步绕到桌案后面,落座,“听到下人稟报,我便赶过来了,一刻都没閒著。” 裴冽亦坐,“臣弟近日得到消息,五皇子跟皇贵妃有意要以柔妃之事,中伤皇后娘娘。” 裴启宸眉峰微皱,“柔妃?” “柔妃,柳思弦。”裴冽点头。 前日他自顾朝顏口中得知此事,並没有即刻上报,而是差人暗中调查一番,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此事竟然是真的。 “柔妃不是早就死了。” “太子可记得柔妃死因?” “病逝。” 裴启宸身为太子,前朝后宫的事,他瞭然於心,“怎么,五皇弟居然齷齪 到这种地步了么,柔妃都已经死了五年,还来折腾她?” “毕竟柔妃的表哥是当朝工部尚书,赵敬堂。” 裴启宸冷嗤,“你的意思是他想借柔妃之死,拉拢赵敬堂?” “臣弟查过,那边的確有这样的动向。” “小人!” “臣弟觉得此事太子殿下当儘早告知皇后,以免被动。” 裴启宸眸色转凉,“你提醒不错,此事该让母后小心些,那皇贵妃的手段你我都见识过,不一般。” 咳咳咳— “染了风寒?”裴启宸见裴冽掩唇低咳,关心道。 裴冽摇头,“小事。” “昨夜秋雷,你没事吧?”自小一起长大,裴启宸知道自己这位九皇弟的毛病。 “无碍。” “那就最好了……” 裴启宸看了眼裴冽,语气徐缓又带著些心疼,“那件事已经过去那么久,你也不要太介怀,放下即放过。” 见其不语,他又道,“柔妃的事你放心,我与母后自有应对之策,说说那位顾夫人,她背后的人你可有查到?” 裴冽胸口一顿,面色却是平静,“暂时没有,臣弟在查。” “这个节骨眼儿,你我用人不求用贤,只求死忠,但凡顾朝顏有任何异动会危及到西郊那片……荒地,你知道该怎么做。” “太子殿下放心,臣弟知道。” 裴启宸自然放心他这个九皇弟,否则也不会把裴冽推到拱尉司司首的位置,“还有,母后前几日提到你的婚事,听说兵部尚书的女儿对你……” “臣弟暂时不想成家。” “可你也不小了。” “还请太子殿下回绝皇后娘娘的好意。” 裴启宸沉默一阵,“也罢,婚姻大事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可別叫母后与我太操心。” 裴冽起身,拱手,“臣弟告退。” “回去叫洛风给你熬碗薑汤,瞧瞧,身边没个女人怎么行!” 裴冽对这个说法十分不赞同。 他能染上风寒,就是拜女人所赐。 裴冽离开后,裴启宸重新坐到桌案后面,面色渐凝。 “影七。” 忽有人影闪现,落在桌案旁边,“告诉母后,皇贵妃要查柔妃旧事,叫她多加防备。” “是。” “还有,裴冽不会娶兵部尚书的女儿,叫母后也別乱点鸳鸯谱了。” 影七穿著黑色劲装,墨发用一根麻绳缠紧,盘在脑后。 五官周正,虽是少年却显得沉闷冷然,“皇后希望九皇子娶陆瑶,是想拉拢兵部尚书。” “你以为我不明白?”裴启宸身子靠在椅背上,长嘆出一口气,锐利眼眸扫过窗外,苦笑,“裴冽是什么性子,我不知还是你不知,他不想娶,谁能逼他娶?” “属下多嘴。” “去罢!” “是!” 影七离开后,裴启宸拿起笔,在空白宣纸上划出一个名字。 他看了这个名字许久,都没移开视线。 顾朝顏…… 得说这会儿將军府正热闹。 府里所有人都在为明日喜事操办,红毯铺路,无数大红绸条缠在前院树枝上,风吹飘逸,红红火火。 管家负责院外,萧李氏负责喜堂,布置喜房的事萧李氏交代给了顾朝顏。 顾朝顏把这事儿推给了阮嵐,理由是她生不出孩子,於是这种极容易被坑,又费力不討好的事就落到了阮嵐头上。 房间里,时玖將准备好的正红衣装摆到桌面上,“夫人,衣服我叫裁缝按著您的尺寸缝製好了,您要不要试试?” 顾朝顏正在桌边拨动算盘,抬头看了眼托盘上的正红衣裳,尤其衣服领口嵌著的深海血珠。 她知道楚依依也有一枚,这枚比她的大。 大很多。 “不错。” “外面忙的如何?” “回夫人,奴婢回来时见阮姑娘带著大姑娘去了喜房,身后丫鬟端著生,桂圆,莲子,还有红枣,应该是往床上铺的。” 顾朝顏甩了一下算盘,珠子归位,“是么。” 阮嵐也不傻,知道这事儿不好做,硬拉萧子灵当个证人。 “说起来,我出嫁那日喜床上可没铺什么东西。” 时玖想起来了,“那时是大姑娘布置的喜床。” 想到萧子灵,顾朝顏脑海里浮现出她颈间红点,口口声声说她与男人廝混不守妇道。 乌鸦落到猪身上就看到別人黑。 等忙了这一段,收拾她! 忙忙碌碌一整天,將军府里终於有了办喜事的样子。 晚膳谁也没有挑事儿,大家相安无事吃了顿饭。 顾朝顏回到房间正要睡下,萧瑾敲门。 她真烦了,“夫君有事?” “朝顏,我想进门与你说。” “明日是夫君大喜的日子,你还是回房间准备一下,喜服可有试过,还有明日流程,管家可有与夫君讲清楚?” “朝顏,你在生气?” “夫君说的什么话,这门亲事是我为夫君求来的,怎么会生气?” “我娶別的女人回来,你不生气?” 顾朝顏都被这句话逗开心了。 但凡萧瑾把阮嵐带回来之前能这样问她一句,她都不会觉得萧瑾是个彻头彻尾的渣男。 “自古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夫君別多想,且等阮姑娘诞下长孙,我也一样不会亏待她。” 门外,萧瑾还想再说话的时候,屋內烛灯熄了…… 第一百零二章 挡我者,死 这一夜顾朝顏睡的踏实。 原来当心里没有那个人的时候,他莫说娶別的女人,就算死了都不会影响自己少睡一刻钟。 我爱你时,你说什么是什么。 我不爱你时,你说你是什么呢? 破晓时分,顾朝顏是被时玖叫醒的。 外面早就热闹上了。 她梳洗打扮,时玖备好衣裳,却在穿的时候出了意外。 “怎么会少枚扣子?” 房间里,时玖在替自家夫人穿戴时发现问题,脸色瞬间白了,少的那枚扣子刚好在正前最明显的位置,“这……” 顾朝顏亦发现问题,淡眉微蹙。 “夫人,奴婢真不知道会这样!我当时检查过的,扣子齐全,怎么会少了一枚……”时玖急出眼泪,连声音都在颤,“这可怎么办?” “接亲队伍走了么?” “还没有,不过也快了……” 顾朝顏利落脱下外袍,“你马上拿著这件衣裳去李裁缝家里,他家距离將军府半柱香时间,加上缝补扣子的时间往返怎么都不会超过两柱香,来得及。” 时玖接过衣服,“可是绸缎庄更近……” “绸缎庄的裁缝有问题,不能用了。” 时玖是什么性格顾朝顏比任何人都了解,她相信时玖在拿到衣服的时候一定有仔细认真的检查过,出现这样的问题绝对不是偶然。 至於这种噁心的事到底是谁做的,她不介意今日之后好好查一查。 时玖不敢耽搁,当即抱著衣服出门。 此时前院,锣鼓嗩吶乍响,萧瑾一身喜服骑上高头大马,隨迎亲队伍绕行鎣华街,再去柱国公府接亲。 府门处,阮嵐与萧子灵站在一处。 萧子灵看出阮嵐心情不好,拉著她的胳膊劝慰,“哥哥娶楚依依也是逼不得已,他最在乎的还是你。” “明明我先与瑾哥相识,相知,我们又……”阮嵐低头,双手抚上依旧没有显怀的小腹,“可为什么先嫁到將军府里的人却是楚依依?” “那还不是顾朝顏搞的鬼,当初要不是她提出纳妾,哪来这么多事!你早就是我嫂嫂了!” 阮嵐没指望萧子灵能安慰到她,眸子看向已经走远的迎亲队伍,以及队伍中间那抹高大魁伟的背影。 接近萧瑾是任务,爱上萧瑾是本心。 她阮嵐要么不爱,要么唯一。 不管是楚依依还是顾朝顏,总有一日,她要叫她们全部消失…… 天边泛白,晨光熹微。 柱国公府里也是一片喜庆。 鑑於楚世远乃是大齐定北十三侯之首,是以到府中庆贺的宾客皆是王孙公侯,反倒是將军府里的宾客多为朝廷新贵。 房间里,楚依依凤冠霞帔,容貌如。 身上的喜服也十分讲究,乍看是深粉,可在烛光映衬下偶会流溢出正红顏色,织锦手法倒是与裴冽那件会发光的衣服有异曲同工之妙。 喜帕在青然手里,“大姑娘,时候差不多了。” 楚依依看了眼桌上红烛,神色中没有半分待嫁新娘的喜悦,“不还有一柱香的时间么。” “那会儿夫人派人传话,说是大姑娘去正堂之前,可以到后院探望季夫人。” 呵! “她真是时刻不忘提醒本姑娘,我是庶出。” 楚依依唇角勾出一抹轻蔑的弧度,声音里透著冷漠跟凉薄,“打从她弄丟自己的女儿,便怎么都瞧我不顺眼,还会因为父亲宠我,背地里埋怨不停,眼下我都要嫁出去了,她还想在我出嫁之前给我难堪?” 青然正想开口,外面突然传来敲门声。 门板被敲了三下,主僕二人对视。 青然急忙过去,片刻回来。 “如何?” “成了。” 听到肯定回答,楚依依脸上方才显露出一丝喜悦。 青然隨后细致稟报,“幸亏主子睿智,將人手安排在將军府附近,顾朝顏没叫那丫头再回绸缎庄,要真是守株待兔,计划难成。” “顾朝顏还真是不笨。” “她再聪明也不如大姑娘算的周全。” “那是因为她在明,我在暗,她自然算计不过我,可別小瞧这女人。”楚依依看了眼桌上红烛,朝青然递了眼色,“能把生意做到不亏本,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青然展开喜帕,小心翼翼覆向凤冠,“大姑娘就不怕她其实……並不是很在乎那个叫时玖的丫鬟?” “可那丫头手里有她今日喜堂里唯一一件可以压倒我的衣服。”楚依依冷笑。 “大姑娘指的是那枚深海血珠?” “顾朝顏应该是打听到本姑娘喜服上有一枚珠子,便想用她那一枚压倒我。”喜帕垂落,遮住楚依依眼底阴暗,“她不知道的是,我根本没想她在喜堂上出现。” “大姑娘聪睿。” “什么时辰了?” “卯时三刻。”青然细细算了一下,“萧將军的迎亲队伍该到了。” 音落,外面果然传来锣鼓嗩吶的声响,鞭炮齐鸣。 “走。” 楚依依缓慢站起身,將手递给青然,“今日起,我们的战场变了。” “奴婢赴汤蹈火,誓死追隨。” “死?” 自信且孤傲的声音从喜帕里面传出来,“挡我者,死。” 房间门启,青然搀著这位柱国公府的大姑娘走向正堂…… 此时將军府,顾朝顏去前院露了露脸,掐算时间差不多回到房间,不曾想没等到时玖,却在桌面上注意到一张字条。 除了字条,还有一副本该戴在时玖耳朵上的白玉耳坠。 看到耳坠剎那,顾朝顏脸色骤凝,迅速拿起字条展开。 『想救时玖,西郊荒地见!』 毋庸置疑,有人抓了时玖。 顾朝顏捏紧字条,指尖泛白,眼底生出凛冽寒意。 她原以为弄坏衣裳已经足够恶毒,原来她们的恶毒远远不止。 萧瑾已经去接亲,按时间算再有半个时辰就能回来,而她单单是赶去西郊都需要一个时辰。 这是有人不想让她出现在喜堂! 居然拿时玖的命威胁她? 好…… 好的,她受这威胁! 顾朝顏收起字条,毫不犹豫走出房间。 她没走正门,此事不能惊动前院的人,於是绕转到后门离开。 能不能出现在正堂,喝不喝楚依依的那杯茶不重要。 可若时玖出事,那她发誓。 这个妾萧瑾纳不成…… 第一百零三章 她在乎什么? 將军府后门巷子里,顾朝顏罩著一身黑色斗篷,低下头,迈急步朝巷口走过去。 巷口直通岁绵街。 岁绵街是一条规模很小的街道,尤其这个时辰,街上马车零零落落,路上行人冷冷清清。 大齐皇城如岁绵街这样的小街小巷数不胜数。 而萧將军府就位於这条街往西纵深的长巷里。 这会儿行到岁绵街,顾朝顏寻了辆拉脚马车,行色匆匆登上去。 她给足了银子,马车扬长,以极快速度掠过对面巷子。 “洛风。” 巷子里,裴冽单手掀起车帘,眼眸黑了黑,“拜堂的吉时,在什么时辰?” “回大人,辰时三刻,还有不到一个时辰。” “你刚刚说时玖半个时辰前离开將军府了?” “属下亲眼看到的。”洛风据实稟报,“时玖手里还裹著什么东西。” 彼时他得到示意,今日但凡將军府里有任保异动都要报回拱尉司。 时玖突然离开將军府这事儿他觉著是异动,一方面差人跟住时玖,另一方面將消息传回去,没多久他家大人就亲自来了。 “人呢?” “属下派去跟著的人还没有回来。” 言外之意,不知道。 裴冽眼皮轻飘飘的搭过去。 洛风感受到压迫,“属下这就去找!” “回来!” 裴冽目色陡寒,“记著,顾朝顏没回来之前,別让楚依依进將军府的门!” 没给洛风反应时间,裴冽用力撂下车帘,“跟上那辆马车。” 原地,洛风一脸懵逼。 顾朝顏什么时候回来?他有什么本事拦下楚依依的马车? 大人你回来把话说清楚…… 裴冽显然没有回来,而是隨著顾朝顏的马车出了皇城。 此时柱国公府正堂,楚依依穿著一袭奢华嫁衣出现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精致绝美的喜服,领口嵌著那枚血红色的深海珍珠。 淡粉色的衣服在那枚珍珠的衬托下,变得暗淡无光。 她站在堂前,依礼官之意朝座上高堂行礼。 拱手长揖,屈膝下跪。 她顶著喜帕跪在座上柱国公楚世远以及主母楚陶氏面前,三叩首,拜父母养育之恩。 座上,一袭正装的楚世远身材高大魁伟,墨发盘於头顶,稜角轮廓分明,乌黑剑眉英挺斜飞,黑目炯炯,其间蕴著难以形容的锐利,长相自带威严。 平日里一向严肃的楚世远此刻眼中流露出不舍。 他看著自己的女儿,起身搀扶,“依依,此后嫁人……” “此后依依嫁人,便不可如在府中这般骄纵,凡事忍耐,与夫君同心同德,相互谦让,执手一生。” 座上,同样盛装的陶若南亦走到楚依依身边,將手里一只玉鐲取下来,“这是我送你的大婚之礼,出了这个门,你便是別人家的媳妇,要记得孝顺婆婆。” 陶若南穿著一件深红色的长衣,衣袖上绣著纯白色的兰,乌黑青丝一綹綹盘成髮髻,以玉釵簪起,红色玛瑙耳坠颤颤垂下在鬢间摇曳生姿。 她很美,眉不描而黛,肤色白皙如凝脂,尤其那双眼睛,一时间真的很难找到合適的词形容,似弯月似星辰。 纵三旬,风韵犹存。 楚依依由著陶李氏將那鐲子套到自己手腕,言语轻柔,“谢嫡母。” “依依,你记著,不管你嫁到哪里,柱国公府都是你的家,你想何时回来就何时回来,倘若將军府里的人敢欺负你,只管告诉为父,出了这个门你是萧瑾的媳妇没错,可就算出了这个门,你还是我楚世远的女儿!” “依依叩谢父亲!” 楚依依突然哽咽俯身,被楚世远拉住,“別哭,今天可是你大喜的日子。” “锦珏。” 楚世远正要唤自己儿子扶楚依依出门时,陶若南低咳一声,“吉时还未到,依依你且留步。” 陶若南说话时给身边嬤嬤递眼色,嬤嬤瞭然,隨即退出正堂。 楚世远侧目,“什么事?” 陶若南没有开口。 数息,嬤嬤將一身精致打扮的季宛如扶进屋子。 今日的季宛如破天荒戴了老夫人在世时送给她的一整套首饰,身上穿的也是淡粉色的衣裳。 她手巧,胸前绣的紫色夕雾栩栩如生。 楚依依身侧,青然低声稟报,“是季夫人。” 她听罢,手指猛的一缩。 楚世远感受到女儿一时的慌张,微微蹙眉,看向陶若南,“之前不是说好,不叫宛如到前堂来?” 陶若南依旧没理他,看向头顶覆著喜帕的楚依依,“依依,宛如是你的亲生母亲,生养之恩大於天,今日你出嫁,合该叩拜。” 喜帕下,楚依依美眸凝霜,眼底迸射寒戾冷光。 她怎么都没想到陶若南这个贱妇竟然会使出这么恶毒的法子,在这一时这一刻用这样的方法贬低侮辱她! 楚世远终是鬆开手,缓了语气,“依依,去吧。” 青然上前,“大姑娘,这边。” 正堂內外,宾客云集。 楚依依强忍住心底愤怒,由青然引领行到季宛如面前。 看到自己倾注全部心血养育的女儿就要出嫁,季宛如未语,眼泪已经从眼角涌出来。 “依依叩谢季夫人。” 眼见女儿下跪,季宛如赶忙搀起她,“依依,不用……” 別人注意不到的角度,楚依依狠狠打开季宛如的手,压低声音,“季夫人说过不来的。” 这声音,除了季宛如,唯距离最近的青然听得到。 季宛如脸色瞬间惨白,表情却不敢表现出一丝一毫失落。 “季夫人,保重。” 楚依依转身时,楚锦珏已然上前,“长姐,锦珏送你出门!” 看著楚依依的背影离开正堂,朝府门一点点远去,季宛如还是没有忍住,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来。 楚世远见状,皱了下眉。 陶若南走过去,“大喜的日子,我们都该开心些。” “谢夫人给我这个机会,能让我亲眼看著依依出嫁……”季宛如抹过眼泪,感激道。 “先回去歇著,我晚些时候过去看你。” 季宛如俯身施礼之后被嬤嬤带出正堂。 待陶若南回到楚世远身侧,听到埋怨,“你把她叫出来,是成心的?” “公爷为何这样说?” “你明知道依依在乎什么!” “她在乎什么?” 第一百零四章 裴大人好巧啊 陶若南与楚世远站在一处,两人目光皆落在迈出府门的楚依依身上。 “今日是依依出嫁的日子,我不想与你吵。” “她在乎自己的身份,她想做柱国公府嫡出的大姑娘,可是公爷,出身岂能任凭自己作主,她该是什么,就是什么。” “若南!”楚世远微微皱眉,低喝。 “柱国公府有嫡出的姑娘,我们的曦儿只是丟了,不是死了。”陶若南眉目平静,红唇微动,淡然开口。 她很美,纵三旬年纪肌肤细腻,眉眼仍然动人。 可再坚定不移的爱情,哪怕红顏未老,也会隨时间磨礪慢慢变得平淡如水,毫无滋味。 楚世远看著身边不可理喻的陶若南,生出怒意,“你一定要在这个时候与我谈这些?” “我只是想公爷记得,我们还有一个女儿。” “我如何不记得?” “那枚深海血珠,你曾答应过给曦儿。” 楚世远碍於堂外宾客,压著脾气,“如果你是因为这件事对依依有了偏见,那么我可以告诉你,那枚珠子是我主动给依依,並非是她索求,你若想找人吵架,来找我,別时不时就去找依依的麻烦!” “在公爷眼里我对依依的教导,是找她麻烦?” “是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陶若南眼底闪过一抹失望,“公爷说是什么,那便是什么罢。” 两人没再说话,目光也一直没有离开院前的府门…… 此时府门处,喜轿轿帘被喜婆掀起来,楚锦珏扶著楚依依迈进喜轿。 “长姐,小心。” 待她坐稳,楚锦珏万般不舍,“长姐,你要常回来看我。” 青然上前,“锦珏公子放心,將军府与柱国公府也就隔了几条街,便是大姑娘抽不开身,公子也可常去將军府走动。” 喜婆撂下轿帘,“起轿!” 隨这一声喝,锣鼓嗩吶再起,鞭炮声盖过楚锦珏的依依不捨,朝鎣华街浩浩荡荡而去。 与此同时,顾朝顏的马车已经离开皇城,赶往西郊。 崎嶇顛簸的土道上突然传来马匹嘶叫的声音。 顾朝顏乘坐的马车突然停下来。 她微震,下意识握紧袖內匕首,试探著掀起轿帘,映入眼帘的是车夫悽惨死状,眉心竖著一枚铜钉,鲜血汩汩。 看到眼前场景,顾朝顏瞳孔猛缩,忽有一物闪过。 她抬眼,看到一个人偶! 飘逸的白衣,满头银髮,颅顶缀著一枚璀璨闪熠的明珠。 那人偶拥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木雕的脸上化著精致的妆容,颈间繫著洁羽披风。 左侧面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 顾朝顏瞬间想哭。 凤雏一出,必有臥龙在侧啊! 她想裴冽了。 “我有钱。” 顾朝顏知道自己躲不过,与其钻回车厢等死,不如主动一搏。 她壮著胆子走出车厢,那人偶飘飘然,始终与她保持数步距离,纵绝美嫡仙,可她知道这货会变身。 “不管对方出价多少,我出双倍。”她在这一刻猜到派人虏走时玖,引她出来的人是楚依依。 萧子灵没这个本事。 阮嵐就算有这个本事,她应该也想看到楚依依朝自己行敬茶礼,除掉自己,远不如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该死的楚依依! 果然。 她话音刚落就见那个背负黑色大剑,一脸凶相的男人出现在她的视线里。 在那男人出现瞬间,飘浮在她身边的人偶突然迴旋,以迅雷般的速度回坐到男人肩头。 在笑著諂媚跟哭著求饶之间,顾朝顏选择疯狂砸钱。 她自怀里掏出一把银票,举过头顶,“交出时玖,这些全是你的!” 男人抽剑。 顾朝顏,“……” “不是,你要不要问一问这是多少银子?如果不够我还可以再加!” 眼见男人一步一步重踏过来,气势仿若乌云压顶般令人窒息,她慌了,“你別过来,你再过来我可要动手了嗷!” 男人看顾朝顏,就像看脚下螻蚁。 拔剑不是顾朝顏配,而是他的人偶受了同样的伤,眼前这个螻蚁般的弱鸡划的。 她划一刀,他就要在她左侧脸颊同一个地方,划上千百刀! 黑色大剑狂斩。 秋风都被裹挟著冲袭过来。 感受到极致的压迫跟杀意,顾朝顏脸色惨白,双腿如同灌沿一样拔不起来。 於是在打架跟逃跑之间她又选择了求饶! 扑通! “大侠饶命!” 轰的一声暴响在耳畔炸开,尘囂翻滚如浪。 顾朝顏被突如其来的磅礴剑气衝击,整个身体朝后崩飞。 忽有一股力量將她拽住,硬拉入怀。 气剑散尽,她抬头看清来人,热泪夺眶。 “裴大人好巧啊!” 裴冽扫了眼顾朝顏,眼睛里蕴含的深意让某位夫人老脸一红,她想解释自己刚刚只是膝盖疼,却被他拉到身后,“走。” 顾朝顏知道,裴冽打不过对面男人。 “要不要一起走?” 第一次,她感觉到自己嘴比肾虚。 裴冽侧目看她,“要不要一起死?” “大人小心!” 顾朝顏见过对面男人跟他人偶的战斗力,没她在裴冽尚能与之战上个把时辰,有她在…… 那他们就又可以携手微笑上西天了。 想活命,她得回去找帮手! 顾朝顏不再犹豫,当即转身去解套在马车上的马匹。 对面男人看出顾朝顏意图,身形陡闪,人偶稳稳坐在他肩膀上,洁羽隨风飘然,仿若仙子。 裴冽岂能叫他如愿,孤鸣剑起,直袭人偶。 人皆有软肋。 他猜测,对面男人的软肋是那个人偶。 得说裴冽猜的不错,人偶名叫羽箩,是男人此生至爱。 而男人,正是梁国顶尖细作,十二魔神之一的帝江。 孤鸣斩空而袭,剑气化形,犹如一道银白彗尾刺向人偶。 帝江身形顿时一僵,意识到裴冽想要伤害他的爱人,勃然大怒! 嗤— 黑色大剑带著强大的力量斩向裴冽,似洪水猛兽要將他整个撕碎! 背后传来轰然声响。 顾朝顏猛然勒紧韁绳,马蹄徘徊时她看到裴冽与那人斗在一处,心弦紧绷。 她拽著韁绳,任由马匹在原地踢踏打转,脸上露出踌躇迷茫跟彷徨不安的神情。 “阿姐!” 第一百零五章 封路 就在顾朝顏悽惶不知所措时,忽听对面有声音传过来。 她抬头,眼中一亮。 那鲜衣怒马奔向她的少年郎,正是秦昭。 吁— 马匹停在顾朝顏身侧,秦昭眼中流露出焦急神色,“阿姐可有受伤?” “我没事!” 顾朝顏看到秦昭,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你快回城去找拱尉司的人过来帮忙,就说他们裴大人遇到危险,急!” 没等秦昭答应,顾朝顏当即掉转马头。 是的,她不能拋下裴冽。 无关其他,因为在悬崖生死关头时裴冽也没有拋下她。 “阿姐!” 秦昭纵马挡在顾朝顏面前,“你要做什么?” 他眼眸深深,紧紧凝视自己的阿姐,是多久,他没有从自家阿姐脸上看到这样担心的模样了。 上一次,还是他从树上掉下来摔断双腿。 “我去帮忙,你快回去传信!”顾朝顏看到裴冽处在下风,当即从袖兜里掏出匕首。 看到匕首,秦昭眼神一暗,“阿姐,你认真的?” “快去啊!”顾朝顏催促时双脚夹紧马腹。 驾— 冲向裴冽的人,並不是她。 眼见秦昭纵马过去,顾朝顏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后脊发凉,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秦昭……秦昭你给我回来!” 她可以自己回去送死,却不能看著秦昭过去拼命。 那是她最在乎的弟弟。 受一点点伤她都不能接受! 咣当— 阵前,裴冽与帝江斗在一处。 黑色大剑狂纵砍下来,裴冽双手握住剑柄,硬生挡下杀招。 无数恐怖剑气自两柄剑身疯狂泄溢,周围空气都被挤压到变形,裴冽已感体力不支,黑色大剑上的內力却似永远不会消耗殆尽般疯狂涌动。 轰! 忽然之间,一道白色剑光倏的闪过,逼退帝江。 裴冽得以喘息时回头,方见秦昭手执白色软剑,立於身后。 此时顾朝顏已然纵马杀回来,“秦昭!” “阿姐莫要过来。”秦昭不等三人反应,自马背上飞身而往。 几乎同时,白色软剑挥斩间化作一条出海蛟龙,朝帝江凶猛卷袭! 帝江目冷,丝毫不將眼前突然杀出来的俊俏少年放在眼里,黑剑往上翻斩。 砰— 瞬息之间,蛟龙被黑色剑气衝散,方圆之境飘散下来真实的雨滴。 顾朝顏抬手,掌间湿漉。 “秦昭……”她满目震惊。 记忆里,她的弟弟虽然学过功夫,可也只会些拳绣腿,何时这样厉害? 另一处,裴冽见秦昭不敌,执剑再衝上去。 孤鸣与秦昭手中的洛水剑同时攻向帝江…… 此时鎣华街,萧瑾骑著高头大马,隨锣鼓队伍向前直行,且绕过鎣华街再往左,便是將军府。 喜轿旁边,青然看到轿帘微动,行走时靠近侧窗。 “大姑娘?” “季宛如怎么回事!” 这股火她从柱国公府一直憋到现在,实在咽不下去。 青然垂首低语,“奴婢也不知道,不过看样子当是陶夫人的决定。” “陶若南真是知道怎么做才最噁心我!” 喜轿里,楚依依双手绞的绢帕褶皱变形,眼中阴森狠戾,“这个仇我早晚让她加倍奉还!” “还有一柱香的时间就到將军府,大姑娘消消气。” “没有不好的消息传过来?” “大姑娘放心,没有。” 听到肯定回答,楚依依暗暗鬆了口气。 莫名的,她总觉著心里有些慌,“那就好。” 偏在这时,轿子突然停下来,锣鼓嗩吶声也都戛然而止。 青然疑惑时侧帘微动,“怎么回事?” “奴婢这就过看看!” 队伍前,萧瑾亦感疑惑,不多时便有下人小跑著过来稟报,说是前面的路被拱尉司给封住了。 萧瑾难以置信,“封路?” “小的打听过,好像是说昨夜拱尉司里跑出来几个杀人不眨眼的贼匪,这些贼匪被查到藏在秀水楼里,洛少监得著消息过来拿人,这就打成一团了。” 萧瑾皱眉,“抓几个贼匪也要封路?” “怕伤著百姓……” 萧瑾皱眉,扯韁绳往前骑行。 果然,队伍前面的確有数十拱尉司的人手肘相连横在路上,不止是他的接亲队伍,所有通行百姓都须绕行。 他向前,朝其中一人低喝,“让开!” 拱尉司的侍卫从来不听別人的命令。 见那人不动,萧瑾抽出掛在银鞍上的长鞭,正要甩鞭时洛风走过来,拱手,“萧將军大喜!” 萧瑾认得洛风,缓神收鞭,“洛少监既知本將军今日大喜,还请叫你的人让路,本將军要接亲回府。” 洛风看著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萧瑾,很想与他说真话。 你要不接亲,我也不用挡路,“將军看到了,不行。” 依洛风所指,萧瑾注意到前面路上数十拱尉司侍卫与几个身穿普通衣服且蒙面的人打在一起,场面的確混乱。 “什么情况?” “实在是我拱尉司疏忽,昨夜漏跑几个犯人,今晨得到消息过来拿人,没想到坏了將军好事。” “何时才能抓到人?” “难说。” 洛风一本正经,“萧將军要是不著急,再等等。” “洛大人觉得我不急?”萧瑾冷下脸,慍声道。 洛风朝他身后接亲队伍看了看,“將军要真是著急,那就只能绕路,我们这里什么时候能把人抓到真的很难说。” 萧瑾目色冷寒,“你以为本將军是在做什么,接亲哪有走回头路的道理!” 洛风耸肩,“那只能等。” “把你家大人叫出来!”萧瑾显然不想与洛风浪费口舌。 “我家大人有公事在身,不方便过来见將军,更何况以將军的身份还不配我家大人过来见,將军想见,倒是可以走一趟拱尉司。” 洛风早就做好与萧瑾撕破脸的准备了。 这事儿他想和气也没可能。 萧瑾脸色冷下来,“裴冽故意的?” “將军可千万別乱猜!” 就怕你猜对! 萧瑾也觉得裴冽卑劣,但还不至於把卑劣的手段摆到明面上噁心他,显得幼稚。 “既然拱尉司的侍卫不中用,本將军倒是可以帮一帮忙。” 看出萧瑾想要下马的意思,洛风哪能叫他过去! 都是自己人…… 第一百零六章 下一个吉时 自裴冽接手拱尉司至今,从未有犯人漏跑。 洛风也是被逼走投无路,才把脏水朝自家门头上泼,隨便找几个武功不差的侍卫假冒贼匪,別看那边大街上打斗欢实,都是虚的。 假把式! 要真让萧瑾过去,那还得了。 好在洛风没开口,礼官过来叮嘱,“將军,新郎官中途可不能下马,不吉,大凶。” 萧瑾犹豫。 礼官又道,“大婚之事万不能马虎,一个不谨慎影响將军运势得不偿失。” “可吉时就快到了!”萧瑾寒声开口。 礼官算了算时辰,恭敬走到洛风面前,“不知洛大人可否给个准確时间,前面那些贼匪何时能被制服?” 洛风也想知道顾朝顏什么时候能回来! “难说。” 礼官面露难色,扭回头看向萧瑾,“距离下个吉时还有整一个时辰,现在看情况,將军只能等一等。” “荒唐!”萧瑾大怒。 礼官见状走近洛风,压低声音,“洛大人您就给句准话,什么人那么难抓,堵在大街上一个时辰还抓不到?这事儿传出去好说不好听吧!” 洛风与这礼官打过交道,算是相熟。 礼官得过洛风高抬贵手,又是个眼尖的,今日这阵势他猜拱尉司多半是故意为之,便想还了当初欠下的人情。 洛风也清楚这事儿拖延不了太长时间,於是抬高音调,“萧將军放心,下个吉时定不误你!” 萧瑾自然不肯,幸有礼官跑过去说和。 大概意思是即便现在赶回將军府吉时也已经过了,不若等一等,下个吉时才是大吉。 这话被站在旁边的青然听到耳朵里,悄然退下去。 喜轿旁边,楚依依听罢震惊,“这么巧?” “奴婢也觉著奇怪,之前顾朝顏被萧子灵控诉背夫偷汉,拱尉司的人刚好过去抓了鹤黎,这会儿……” 青然左右瞧瞧,“这会儿顾朝顏出事,又是拱尉司那边来找麻烦,硬是把路给封了。” 喜帕下,楚依依美眸微蹙,“你是怀疑拱尉司在给顾朝顏出头?” “奴婢不敢妄言,刚刚奴婢听礼官说吉时赶不上了,只能等下个吉时。” “下个吉时什么时候?” “一个时辰后。” 轿內,楚依依猛然掀起喜帕,美目含霜,“那么久,萧瑾怎么说?” “萧將军似乎听了礼官的安排。” “不行……绝对不能等那么久!”楚依依总觉得事情不会这么简单,她只怕迟则生变,“你马上回国公府,请父亲过来主持公道!” 青然不敢耽搁,当下趁人不备离开…… 此时郊外,裴冽秦昭联手,与帝江斗在一处。 顾朝顏坐在马背上,眼睛紧紧盯著对面三人,刀光剑影,眼繚乱。 三人仿佛置身在一个巨大的光圈里,只有影动,她根本看不出战局,难辨胜负。 被她攥在手里的短刃,毫无用武之处! 剑影繚乱间,裴冽斩动孤鸣与黑色大剑正面磕抵,火迸溅时秦昭以洛水直逼已经变得疯癲的血红人偶。 人偶再厉害,终须帝江控制。 他便不得不將半数內力蕴给人偶! 咻— 人偶手中小剑与洛水碰撞,火焰吞噬蛟龙,无尽湿意被烈焰炙烤,浓雾乍起。 秦昭被那股强悍內力震退数步,身形微顿,唇角渗出鲜血。 他没犹豫,举剑再战。 迷雾阻断视线,帝江感受到对方杀意,下意识寻找自己的人偶。 千钧一髮,裴冽手腕猛然震动,另一只手掌用力抵住孤鸣剑背,拼命推向帝江方向。 两剑產生剧烈摩擦,飞洒的火星在两人中间绽放无数金色火。 火溅於迷雾。 远远望去,点点晶莹! 呲— 帝江被迫倒退之际抽回黑色大剑,裴冽目色陡寒,运十成內力斩杀。 孤鸣划破衣裳,在帝江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另一处,秦昭再朝人偶攻袭。 裴冽哪敢给帝江喘息机会,孤鸣斩动间,剑气一道接著一道。 他可太清楚,面对如此强大的对手,哪怕让他有一丝喘息的机会,都会將自己置於万劫不復之境。 三人仍被剑气包裹,以致於骑在马背上的顾朝顏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也看不见里面是何情状。 越是看不见越是焦虑,越是担心,越是惶恐! 裴冽不能死,她的昭儿也一定不能有事! 她单手握韁,另一只手握紧短刃。 马蹄开始踢踏不安了…… 光圈里,裴冽半点喘息机会都不给帝江,秦昭自然看出裴冽用意,洛水剑亦朝人偶疯狂斩出。 人偶手上短剑红光炙烈,正与洛水剑相剋。 湿意无休无止化作浓雾,数步距离,不见人影。 三人皆內力深厚,纵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亦能准备判断敌手方位,可站在外面的顾朝顏没这个本事啊! 她肉眼所见,刚刚还刀光剑影的三个人,这会儿被一团白雾包裹,浓浓一片,她莫说人,这会儿连个人影都找不到。 不安到极点! 浓雾之內,四柄旷世难寻的宝剑,唰唰唰就跟割韭菜似的抡飞了。 剑气疯狂交织,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罗网,硬是將三人一偶包裹其间。 帝江若只有自己,无惧这般境地,可他看不到他的羽箩了。 哪怕能够感知,可只要看不见他便不能心安。 呃— 他將六成內力给了人偶,自己也只能勉强抵挡孤鸣剑气,即便是这样,他亦能感受到人偶那边承受的敌意越来越强。 帝江知道不可恋战。 於是他倏然闪身接近人偶,以黑色大剑替人偶挡下秦昭的洛水剑以及追他而至的孤鸣剑! 人偶得以喘息,飞身衝出浓雾。 而此时,浓雾之外顾朝顏也终於忍不住了。 驾— 三道剑气疯狂撞击,浓雾骤然迸散。 几乎同时,顾朝顏只觉眼前什么东西一闪,举起短刃狠狠一划…… 时间空间都仿佛在这一瞬间静止。 三人所见,顾朝顏手中短刃划过人偶右侧面颊,人偶则凝立於半空,一动不动,面颊有血渗出。 帝江仿若石雕般站在那里,黑目翻滚起滔天怒意。 裴冽跟秦昭瞬时闪身回到顾朝顏身边相护。 帝江也在同一时间召回人偶…… 第一百零七章 是故意又如何 人偶落到帝江肩头时已经变回羽白模样,仙气飘飘,唯独左脸留有浅淡划痕,右脸则深。 看著帝江眼中怨毒,顾朝顏也真是冤枉。 她对天发誓,如果可以选择,她希望这刀能划在帝江本人身上,而非那个人偶。 瞎子都能看出来对面男人在乎人偶胜於自己。 帝江带著人偶走了。 临走前目光紧紧锁在顾朝顏身上,手掌横著划过脖颈。 这姿势顾朝顏懂。 她这辈子第一个死敌出现了。 “我不是故意的。” 待人走后,顾朝顏看了眼秦昭,又看了眼裴冽,欲哭无泪。 “是故意的又如何,有我在,阿姐不用担心。” 秦昭说话时拉过马韁,不想下一秒,裴冽抬手將毫无防备的顾朝顏拽下马。 秦昭回头,微怔。 “顾夫人是不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 顾朝顏恍然想到什么,“时玖还在那人手里!” “时玖並未出城,洛风已经派人跟著,但如果夫人再不回去,將军府的大婚怕是要出状况。”裴冽冷麵提醒。 “时玖没在西郊?” “没有。”裴冽虽然不確定时玖安危,但可以肯定她並没有被人带出城。 守城官不是吃白饭的。 “阿姐,先回皇城再说。”秦昭走到近前,拉起顾朝顏的手,硬是將她从裴冽手里扯出去。 顾朝顏终在这时看到秦昭身上伤口,“你受伤了?” 就这么,裴冽站在原地,冷冷看著顾朝顏抓著秦昭的胳膊问长问短,心疼的样子仿佛死了义弟。 只有秦昭受伤么? 他胳膊也被划了好几道! 血都渗出来了你是瞎么顾朝顏! 直至二人行到马车旁边,秦昭突然回头,“烦请裴大人把马牵过来。” 刚刚他想骑马送顾朝顏回城,但在裴冽阻止时就明白了。 他的阿姐该乘车,少被人看到免得节外生枝。 裴冽,你敢不敢再说一遍! “裴大人,烦请。” 裴冽咬了咬牙,敬你是条汉子! 他牵住马韁往回走,正要把马交到秦昭手里时被顾朝顏接过来,“他受伤了,我来套马。” “阿姐……” “別逞强!”顾朝顏心疼道。 裴冽眼见她来真的,直接扯过马韁,“你会什么!” 顾朝顏也没客气,扭头又盯著秦昭胳膊上的伤口心疼不已,说著话还把衣服扯下来一条。 “我先帮你包扎!” 马车前面,裴冽套好马鞍时刚好看到这一幕,脸色就很难看了。 咳! “套好了?”顾朝顏回头。 裴冽没理她,自顾走向马车前沿,正准备登车时被顾朝顏跟她亲爱的义弟抢先一步。 “小心!” 顾朝顏扶著秦昭走进车厢,回头朝裴冽看过来,“大人驾车慢些!” 裴冽懵了。 他驾车? 他也受伤了,胳膊也好疼! “顾朝顏!”裴冽低喝。 车厢里,顾朝顏探个脑袋出来,清澈无尘的眼睛满是疑惑,“大人有何吩咐?” 裴冽暗暗压下一口气,“坐稳。” “好的好的!” 他还没说完话,顾朝顏就又钻进去了。 且等他坐上马车,便听车厢里有声音传出来。 “小心伤口,別乱动!” 裴冽,驾— 时间过的很慢,至少洛风这样觉得。 鎣华街封死的那段路仍在打斗,萧瑾身著喜服坐在高头大马上,神色愈渐凝重,整个接亲队伍都截在路上,时有过往行人指指点点。 萧瑾脸色难看,“洛大人,你们拱尉司的实力,属实一般。” 洛风看了眼马背上坐著的萧瑾,“萧將军说一般那就一般。” “几个贼匪这么难抓?” “萧將军说难抓,那一定难抓。” 洛风跟在裴冽身边多年,要没点儿和稀泥的本事,能活到现在都是齐国一大奇蹟,史无前例的那种。 萧瑾被懟的没脾气,不再说话。 旁边礼官掐算著时辰,心里捏了一把汗。 就在局面僵持不下时,接亲队伍背后传来骚动,眾人回头,竟见柱国公楚世远身披盔甲,手执长枪阔步而来。 卯时已过,朝阳如金洒,落到柱国公那身黑色鎧甲上散出冰冷辉芒。 洛风心下陡凉,完了。 视线里,楚世远白须白髮,面目无波却蕴含著绝对的威压,尤其被他攥在手里的那柄长枪。 大齐国没有人不认得柱国公楚世远,亦没有人不认得那柄长枪。 那是一柄银枪,纯白银柄,尖端装有湛金枪头。 枪头乃赤金与玄铁合炼打磨,其形如燕,尖端锐利如锋,中间隱隱可见有一处凹槽,槽间镶有一条紫色纹路。 阳光落处,流动紫色异彩。 此枪,名曰紫电。 但凡见者皆有所感,紫电只简简单单竖在一处,便有无尽寒凛煞气外溢,叫人不寒而慄。 楚世远手握长枪行到近前,萧瑾几欲下马被他拦住,“你勿动!” 浑厚声音响起,在场之人皆噤若寒蝉。 这声音,有杀气。 洛风见楚世远眼刀扫过来,立时上前,抱拳道,“末將拜见柱国公。” 楚世远未理他,看向对面,几十人在大街上打的不可开交,场面確实混乱。 “叫你家大人过来说话!” 比起萧瑾,楚世远的確有这个资格。 洛风面露难色,“回国公爷,我家大人另有军务,现在不方便……” 錚— 洛风话音未落,长枪直接抵住他咽喉。 旁边礼官嚇的一身冷汗,“柱国公息怒,今日可是大喜的日子,见不得血光!” 患难见真情,洛风这会儿无比庆幸当初放了礼官一马,不到落难,真是不知道哪片云彩能吹来及时雨。 楚世远看了眼礼官,这方收起紫电。 洛风暗暗吁出一口气,內心疯狂祈祷他家大人快点儿出现! “前面什么情况?” “回柱国公,拱尉司守卫不严,昨夜漏跑几个贼匪……” “哪几个?” 洛风闻言,垂在两侧的手猛一握紧。 楚世远冷目如潭,“哪几个?” “身穿,褐色衣服的那几个……” 楚世远將长枪交到身后隨从手里,看向挡在面前的侍卫,声音不怒自威。 “让开!” 侍卫们皆看向洛风。 此刻洛风为难了…… 第一百零八章 你什么时候瞎的 那些所谓『贼匪』也都是自己人吶! 万一柱国公真把他们伤了,亦或抓到之后以拱尉司办事不利交出去,他岂不是弄巧成拙。 洛风犹豫时,柱国公直接推开挡在面前的侍卫,大步走向对面殴斗的人群。 “柱国公!” 洛风当即追过去,拦下楚世远,“此乃拱尉司的事,实不敢劳烦柱国公出手。” 楚世远冷笑,“你以为本国公愿意管你们拱尉司的閒事?你可知道今日是什么日子?” 洛风当然知道,要不是今日也出不了这挡子事! “事出突然,耽误国公府大姑娘出嫁非末將所愿。”洛风依旧挡在楚世远面前,看似恭敬,亦是表明態度。 他们『抓不到』的人,不代表別人可以抓。 楚世远横行沙场几十年,驍勇善战,单枪匹马取敌將首级之事不下五次,深諳兵行诡道的他一眼看出这其间有猫腻。 他不在乎这场闹剧到底冲谁,他只在乎这场闹剧误了他女儿出嫁的时辰,“让开!” 洛风於他眼里,也不算是什么东西! 眼见楚世远欲往前走,洛风拱手后退,却未让开,“还请柱国公留步!” 呼— 急剧的破空声陡然响起,洛风惊诧抬头之际,楚世远手掌已至近前,他躲闪不及,胸口硬生受了一掌! 楚世远纵年迈,可到底是武將的底子。 这掌下去,洛风只觉胸口隱隱作痛。 楚世远冷哼,单手背负再朝前行。 洛风咬牙上前,“还请柱国公……” 呼! 掌风再起,洛风躲闪之际出手,以掌化拳,用力捶向楚世远胸口。 悍勇拳风带著一往无回的霸烈重重叩击,几招之下就被对方轻鬆化解。 噗嗤— 洛风再中招,五臟六腑都似移位一般,身形倒飞,艰难站稳时口吐鲜血。 “再不让开,本国公便不再客气!” 洛风不听劝,举拳再战! 楚世远面色冷下来,他有些动怒了。 拳掌之间,洛风像是一头髮狂的疯牛,使了浑身解数都没能伤到楚世远半分,最后他真的生了同归於尽的心思,全身发力,整个身子撞过去。 面对洛风全力一击,楚世远露出轻蔑神情,双掌蓄力,眼底生寒。 砰— 洛风惊於自己竟然没有被弹飞出去! 视线里,自己双拳与楚世远双掌对撞,丝毫不落下风。 要知道啊! 楚世远作为定北十三侯之首並非只有打仗的本事,武功即便搁到现在,整个朝廷能与之打成平手的,一个巴掌数得出来。 他位列其中? 然而下一刻,洛风便知道自己想太多。 此时此刻,楚世远目光已然掠过洛风,看向他背后。 感受到双方收力,洛风顿时缩到旁边。 “不知拱尉司何事做的不周,惊扰了国公?”裴冽单手背负,薄唇浅抿,举手投足有恭敬,却无半分谦卑畏惧。 虽同朝为官,楚世远从未与眼前这位拱尉司司首打过交道,今日对战,亦体会到此人內力不俗,“吾女出嫁,你拱尉司將路拦下是何用意?” 裴冽未语,斜睨向洛风。 洛风可太明白这个眼神的用意了,“属下无能,这就去办!” 得说洛风是个会演戏的,跑过去『对打』几个来回便將所有『贼匪』全部拿下。 道路肃清,拱尉司所有侍卫皆撤。 “今日之事实属巧合,得罪之处柱国公若有不满,可以告御状。”裴冽说话时,背负左臂伤口有血滴落在地,楚世远看的清楚,心下微震。 带伤还能与他打成平手,拋开身份,这身武艺他很欣赏。 此时礼官小跑过来,“国公爷,吉时快到了。” 柱国公深深看了裴冽一眼,朝喜轿走过去。 锣鼓嗩吶骤响,接亲队伍浩浩荡荡通过鎣华街。 裴冽身侧,洛风小心翼翼凑到近前,“大人,属下……” “时玖在哪里?” “回大人,咱们的人救下时玖,这会儿把人送回將军府了。” “谁干的?” “几个流民,收钱办事,背后那人狡猾,半点线索没留。” 洛风说著话,忽见地上血滴,惊愕不已,“大人受伤了?” 裴冽,“你什么时候瞎的?” 才发现? “这地上的血不是大人的?”洛风好奇,顺著血滴往上瞧,血从自家大人指间滴落。 “本官是问你为什么才看到!”裴冽將左臂举到洛风面前,“这么多道血口你是瞎么!” 一个看不见两个看不见。 眼瞎的顾朝顏,他也被砍了好么! 洛风睁大眼睛,这才发现裴冽左臂数道伤口,“大人息怒,实在是血水被您这衣服的顏色给掩住了,要是这衣服发光……” 裴冽两把眼刀甩过去,立时让洛风回忆起那夜不好的记忆,浑身一抖。 “属下这就去找御医!” “不急。”裴冽唤回洛风,“走一趟將军府。” 洛风一脸茫然,“抓谁?” “大人三思,刚刚柱国公好像已经非常生气了。” 裴冽顿住脚步,视线再次扫过来。 洛风,“马车在前面,大人请!” 柱国公生不生气有什么要紧,他家大人生气才可怕…… 此时將军府后门,秦昭勒紧韁绳,顾朝顏匆匆走下马车。 “阿姐。” 顾朝顏回头,又担心又著急,“你快去奉安堂看伤,那里有最好的大夫,最好的药,千万不能留疤!” 秦昭还想开口,却见时玖从门缝里探头出来。 见到顾朝顏,她抱著怀里衣服眼眶骤红,低头呜咽,“夫人!” “你先回去!” 顾朝顏嘱咐秦昭之后迎上时玖,两人进了院子。 巷子里,秦昭看了眼手臂上的伤,眼底溢出冰冷凉意…… 足足静了一个时辰的將军府终於等到锣鼓嗩吶声响,接亲队伍停在府门前,萧瑾翻身下马,由喜婆指引將楚依依从轿子里扶出来。 两人手里牵著红绸,中间是用红绸挽成的红。 礼官高喝,新人入门。 萧瑾手牵红绸走在前面,楚依依步步生莲跟在后面,身材曼妙,摇曳多姿。 迈入府门一刻,跟在楚依依旁边的青然脸色一变。 “大姑娘,顾朝顏在。” 第一百零九章 奉茶礼 喜帕之下,楚依依脸色骤变。 自订下这门亲事,她前前后后费尽心思要让顾朝顏倒下去,一计不成再施一计,没想到结果却是竹篮打水。 顾朝顏终究还是稳稳的坐在喜堂上! 此时將军府內眾多宾客似乎发现了什么,窃窃私语。 “纳妾走正门也就罢了,你瞧瞧新娘子那身喜服!” “喜服怎么了?” “顏色倒没什么,浅粉配妾,可她胸前那枚珠子是正红色。” “能红得过主母身上那枚?” 有宾客眼尖,早早看到顾朝顏领口的深海血珠,无论大小顏色还是光泽度,哪一样都压得过楚依依那枚。 有聪明的宾客指出问题重点,“这是能比的事?顾朝顏怎么戴红色都理所当然,她是主母,是正妻,楚依依倒是把野心都摆在身上了。” 能参加这种场合的女眷皆是正妻,论身份立场自然站在顾朝顏那边,尤其楚依依走的是正门。 她这是开了先例。 倘若今后哪家哪户纳妾以此为准,於正室可不友好。 “也得说顾朝顏不爭气。” “怪得著顾朝顏?你也不看看楚依依是谁的女儿,这婚事又是圣旨赐婚,她顾朝顏一个商户之女有什么本事说不!” “都少说两句……” 几个妇人低声细语时,萧瑾已经拉著楚依依迈进喜堂。 礼官刚要喝声,忽见府门处出现一人,顿时大惊。 莫说礼官,在场宾客一时间也都鸦雀无声。 谁都没想到裴冽会在这里出现。 过往但凡他站在谁家门口,那家多半连后院鸡蛋黄儿都保不住。 喜堂上,顾朝顏也是一愣。 他怎么来了? 萧瑾则怒,正要说话时洛风直接奉上一对玉如意,“拱尉司贺萧將军纳妾大喜!” 眾人闻声,这才把心搁回肚子里。 来隨礼的。 裴冽无视眾人或震惊或恐惧的目光,举步走下台阶,眼睛瞄到一处视野好的位置,位置上那人与之四目相视,瞬间起身自动消失。 稍带著坐在旁边的宾客也跟著退避三舍。 吉时已到,礼官再欲高喝时,秦昭又出现在府门。 与刚刚狼狈时不同,秦昭换了一袭白衣,没有血染。 白衣胜雪,人若嫡仙。 “江寧顾府秦昭,贺萧將军纳妾之喜。” 萧瑾亦不喜此人,下意识看向顾朝顏。 喜堂內,顾朝顏神態自若迎上那道目光,反而让萧瑾觉得心虚。 此时管家上前接过贺礼,原想將秦昭引到角落位置,不想抬手时他却朝反方向去了。 座位上,裴冽见那抹白色身影朝自己靠近,朝洛风递了眼色。 拦住那条狗! 洛风心领神会,当下过去想要將另外一把椅子挪开。 不想他才碰到椅背,整个人就不能动了。 秦昭行至近前,朝洛风『致谢』后扭头衝著裴冽微微一笑,“裴大人,好巧。” 阳光背逆,那张脸姿容甚绝。 背后传来惊嘆声,细细碎语中全都是对那张脸的讚美。 裴冽咬了咬后槽牙,未语秦昭已然落座,“大人驾车的技术可不怎么好,我与阿姐在车厢里甚是顛簸,亏得互相搀扶,否则可吃不消呢。” 裴冽冷著脸,刚要开口却见秦昭竖指於唇。 “嘘— 吉时到了。” 喜堂內,礼官高喝,“一拜天地!” 萧瑾跟楚依依牵著红绸,双双拜於天地。 顾朝顏坐在侧位,眼前场景似曾相识。 当年她携嫁妆千里迢迢来到皇城,如楚依依今日这般穿著养母亲手为她缝製的喜服,满心欢喜与萧瑾迈入喜堂,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楚依依与萧瑾一同转身,朝座上萧老子爷的灵位及萧李氏叩拜。 萧李氏笑的合不拢嘴,脸上褶子肉眼可见多了几道。 顾朝顏冷眼旁观,想到她与萧瑾二拜高堂时真真切切听到一声嘆惜,那时她还以为是幻听,直到第二日奉茶,萧李氏接过去一口都没喝的时候她便懂了。 她与萧瑾的亲事,真正欢喜的人,只有她。 “夫妻对拜!” 看著萧瑾与楚依依互拜,前尘往事如潮水涌上心头。 心,乍凉。 此时纳妾礼就只剩下最后一项,“敬茶!” 依照之前的交涉,楚依依即便要给顾朝顏奉茶,亦无须下跪。 喜堂里,青然早早端茶备著,见礼官高喝当即端著托盘走到自家姑娘身边,“大姑娘。” 楚依依纵万般不愿也改变不了顾朝顏就在喜堂內的事实,於是端起茶杯。 “慢著。” 顾朝顏看向站在自己面前,蒙著喜帕,已然端著茶杯的楚依依,淡然抿唇,“时玖。” 时玖一直在她身后,这会儿同样端著托盘走出来,“楚二夫人,请。” 楚依依愣住。 堂外,守在喜堂旁边看热闹的萧子灵脸上终於露出兴奋表情。 拱门处,阮嵐站在隱蔽角落,目光亦落在喜堂。 她也很想知道顾朝顏会不会为难楚依依。 此时此刻,所有宾客心里也都明白,好戏开始了。 眾人目光匯聚一处,楚依依心有不甘,紧紧握著手里茶杯,她不想换。 喜堂內,萧瑾看出异常,上前一步望向顾朝顏,“朝顏,这茶……” “我习惯喝时玖泡的茶,依依?” 她没看萧瑾,萧李氏也似乎投来警告的目光,她都毫不在意。 惹事就要付出代价,她几乎能想像喜帕之下,楚依依的脸应该比砚台还难看。 礼官见局面僵持,赶忙上前小声提醒,“楚二夫人,入洞房的吉时快过了。” 比起被顾朝顏为难一下,楚依依更在乎自己的运势,之前在鎣华街已经耽误一个吉时,再耽误一个,那便真是不吉了。 於是她搁回手里茶杯,將时玖托盘上的茶杯端起来,“夫人,喝茶。” 顾朝顏没有接,坐在那里,静静的看著她。 时间再次定格。 这次萧瑾跟座上的萧李氏都有些慌了。 当初说好的,楚依依可以不下跪。 “楚二夫人出身名门,应该懂得纳妾的规矩,妾入门,当给正妻下跪,行奉茶礼。”院內,秦昭起身,朗声道。 秦昭旁边,裴冽紧叩桌面的手鬆了松,重心回落,身体靠回椅背。 迟一步。 堂內,喜帕下的楚依依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她微侧身,“萧郎……” 第一百一十章 宠妾灭妻,当何罪? 一句『萧郎』,便將此事推到萧瑾身上。 萧瑾下意识朝前走到楚依依身侧,声音低哑,“朝顏,凉茶伤身。” 言外之意,你趁热快喝! 顾朝顏微笑抬头,“夫君的意思是,换热茶?” 萧瑾脸色瞬间冷下来,他怎么都没想到顾朝顏会在这个节骨眼儿出尔反尔,眼底不自觉泛起凉意。 多么熟悉的眼神,顾朝顏最懂了。 她最懂眼前这个男人卸磨杀驴的本事! 堂外,秦昭又喝,“自古纳妾当走后门,便是贵妾也只可以从侧门嫁进来,楚二夫人得我阿姐宽仁,允你凤冠霞帔,允你八抬大轿,允你踏將军府正门行叩拜大礼,怎么,到了楚二夫人这里连给我阿姐奉一杯茶,你都不愿意么!” 秦昭丝毫不顾此处是將军府,亦不將在场任何人放在眼里。 他只在乎他的阿姐是不是被人欺负。 若是,他不能让! 喜堂內,楚依依握著茶杯的手骨节泛白,喜帕之下那张脸因为愤怒变得凶狠狰狞。 萧瑾脸上有些掛不住,“秦昭,这里是將军府,你莫要放肆!” 秦昭未理他,转看身侧裴冽。 “裴大人,按大齐律,宠妾灭妻该当何罪?” 裴冽抬眼看向秦昭,眼神耐人寻味。 真会借献佛啊少年,这招儿你都在我身上用两次了! 你不行就別出头,把机会留给行的人! 秦昭虽居高临下,看向裴冽的目光却十分的温柔,尤其微微挑眉的动作,倒像多年好友惯常用的暗號。 裴冽低头嗤笑,指腹轻击桌面,“让本官想想。” 跟他玩这套! 此时院內宾客们的目光又都落在裴冽身上,这热闹是越来越热闹了。 堂內礼官欲哭无泪,吉时啊! “宠妾灭妻在我朝乃是重罪,男子充军发配,妾,杖责一百。” 此话一出,堂內萧瑾脸色骇然,楚依依身子微斜,幸有青然搀稳。 “秦某不知,倘若今日萧瑾纵容妾氏楚依依不敬主母,算不算宠妾灭妻?”秦昭白衣翩然,看似温润如玉的公子,盯著萧瑾的目光却凌厉如锋。 “算不算呢?”裴冽皱了下眉,语气却是漫不经心。 院中宾客们也开始窃窃私语,不乏有大嗓门儿的,那话说的难听,直接传进喜堂。 “都没听说哪一家纳妾走正门,也不知道是谁的主意,单这一条就是宠妾灭妻!” “谁让是贵妾呢,得巴结著点儿……” “要巴结就巴结彻底,休妻再娶多乾脆!如今连奉礼茶都懒得敷衍,这要嫁进来,还不得把正室欺负死!” 喜堂內,萧瑾脸色一变再变,楚依依也仿佛被架以火堆上炙烤一般,现在跪下,自己顏面尽失,不跪…… “算。”裴冽自问自答,尔后抬起头,饶有兴致看向喜堂里的萧瑾,仿佛盯著猎物,眼睛都在放光。 萧瑾对上那道目光,心下微颤,“依依……” “夫人,喝茶。”楚依依重重跪到地上,双手捧著茶杯递送到顾朝顏面前。 顾朝顏看似面色平静,內心里也是翻滚如潮。 她的计划里没有裴冽跟秦昭,谁料他二人一唱一和,硬是把她想好的事给搅黄了。 好在异曲同工,她要的就是楚依依这一跪。 哗啦— 顾朝顏指尖碰触茶杯瞬间,茶水尽数洒在她身上。 全场譁然! 楚依依也懵了。 她没动手脚! “夫人!”时玖见状態悽惨一叫,眼泪唰的涌出来。 顾朝顏垂首,看著湿漉漉的衣裳冒起蒸蒸白气,便似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眉眼温柔,“依依快起。” 喜堂上,萧李氏原对顾朝顏极为不满意,之前说好不叫楚依依跪,到了喜堂上偏要为难,这会儿见楚依依泼茶,一个头两个大。 没有一个省心的! 萧瑾也没想到楚依依会泼茶,一时也不知道该怪谁。 顾朝顏上前扶住楚依依双肩,压低声音,“衣服扣子我都不怪你,可你动错人了。” “礼官,吉时快到了。” 楚依依被动起身时,礼官高喝,“新郎新娘,入洞房!” 看著离开喜堂的两个人,顾朝顏眸色漆黑,眼底冷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这不过是前奏,真正的大戏才刚刚拉开序幕。 宴席开始,宾客各自落座,萧李氏起身看了顾朝顏,摇摇头,嘆口气离开。 这会儿一直守在喜堂外的萧子灵跑进来送死,“顾朝顏你不讲信用!之前你答应过母亲不让楚依依下跪的!现在好了,整个將军府都成了笑话!” “我不讲信用的事多了,之前我还说请个稳婆过来给咱们两个验验身,不如我也讲讲信用,现在去请?” 萧子灵脸色瞬间惨白,却强装镇定,“你胡言乱语什么!”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顾朝顏勾起唇角,眉眼弯弯,正要开口时秦昭走过来。 “阿姐在说什么?” “没什么……” “我认识一个特別厉害的稳婆。”秦昭行到顾朝顏身侧,目光毫不避讳落到萧子灵身上,定声道。 萧子灵做贼心虚,跺脚哼了一声,仓皇跑开。 “阿姐打算什么时候收拾她?”秦昭声音带著戾气。 顾朝顏拍拍秦昭肩膀,“你今天不该来。” “任由他们欺负阿姐?” “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应对的办法?” 秦昭瞧了眼顾朝顏被茶水溅湿的衣裳,“阿姐想摆一出苦肉计,想把楚依依的囂张跋扈摆在明面上,想给所有人萧瑾宠妾灭妻的印象,好为日后行事打基础,作铺垫?” “你这不是明白么!”顾朝顏的確是这个计划。 秦昭脸色变得很难看,“用伤害自己的方法做任何事,都是愚蠢。” “我只是……” “阿姐以后再別这样做,昭儿心疼。” 见秦昭似乎真生气了,顾朝顏眉眼弯弯,一脸的討好,“再不会了!” 秦昭最受不得顾朝顏『撒娇』,无奈扯唇,“阿姐说话可得算数。” “算数算数!” 顾朝顏点头如捣蒜。 这时有几个贵妇凑过来,眼睛放光,“顾夫人,这是谁家公子呀?” 顾朝顏自小到大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炫耀她这个弟弟,於是拉著秦昭开始介绍。 不远处,裴冽看著喜堂里某位夫人与秦昭亲密无间的样子,生气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我家阿姐衣服湿著 顾朝顏与那几位贵妇介绍的正欢实,忽被秦昭打断。 “几位抱歉,我家阿姐衣服还湿著。” 那几个贵妇都是懂礼之人,纵不舍亦不纠缠,该打听的她们也都打听的差不多,离开前说了些对楚依依的不满,算是表明立场。 这会儿走出喜堂,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人,视线不自觉瞥过去。 椅子上空空如也。 秦昭自是瞄到裴冽离开才叫停顾朝顏,莫名的,他不想裴冽靠近自家阿姐。 “那是什么?”顾朝顏看到椅子下面几滴血跡,想要上前。 秦昭拉回她,“天冷,阿姐快回去换衣裳。” “还有,阿姐以后可不可以不要见人就说我还没有订亲事?” 顾朝顏扭头,瞪大双眼,“你订亲了?” 秦昭与之对视。 阳光正盛,落在女人一身红衣上绽放霞光,胸口那枚血珠亦璀璨如华,可他眼里只有那抹容顏,明媚娇艷,盛世芳华。 他眼中唯她。 “阿姐。” “嗯?”顾朝顏在等答案,哪家姑娘? “换衣服。” 顾朝顏,“……” 外面宾客满座,萧瑾在將新娘送进洞房之后去了前院,他竟忘了与阮嵐的约定。 房门开启,阮嵐满怀期待抬头,看到来人时眼底光芒倏然暗淡。 “该死的顾朝顏,早晚有一天我要让她滚出將军府!她以为她是谁,明明答应好的不叫楚依依下跪,喜堂上出尔反尔,你是没看到她当时的表情,做作的样子仿佛全天下都欠了她似的!” 萧子灵抱怨著坐到床边,拉著阮嵐的手,“你放心,这回我哥肯定討厌死她了!” “那又怎样。” “我哥討厌她,就会想办法休了她,到时候你就是我名正言顺的嫂嫂了啊!” “便是顾朝顏下堂,也轮不到我。”阮嵐苦涩抿唇,昨日萧瑾答应她,只要將楚依依送进洞房,就会抽空过来看她。 可如今,她等到了么! “不是你还能是谁?”萧子灵恍然,“楚依依?你瞧瞧她那副跋扈的样子,我哥又不瞎,根本不会喜欢她!” “可至少她是將军府的妾,我是什么?” 阮嵐看向萧子灵,神色淒楚,“我即便怀了瑾哥的孩子,却连个外室都算不上,不明不白住在这里,那些下人表面上对我恭敬,背地里怎么说我的,你以为我不知道?” “谁敢乱说话,我撕烂他们的嘴!” “子灵。” 阮嵐拉过萧子灵的手,满是委屈,“这个府里只有你对我最好,你不会拋弃我的是吗?” “当然不会!”萧子灵信誓旦旦,“这府里我只认你是我的嫂嫂,顾朝顏跟楚依依什么都不是!” “那好,很好。” 阮嵐凑近萧子灵,“你帮我办件事……” 金乌西坠,暮色苍然。 酉时已过,城南一座冷暗的宅子里,灯火如豆。 一道黑影倏然闪入。 门启瞬间,那人抬手扼住飞扑过来的人偶咽喉,面目阴沉,眼底迸出阴寒冷光。 桌边,帝江见状暴起,浑身发力,一声巨吼朝来人狂撞过来。 来人轻功极妙,闪避间绕到帝江身后,人偶仍被他死死掐在手里。 “找死!” 帝江再度浑身发力,反方向硬撞! 『咚』的一声闷响,房屋竖梁被他硬生撞断,木屑残渣溅飞,躲在竖梁后面的人被那股蛮横力量冲袭,身体直接往后飘飞,脸颊被飞射的木屑划出一道血口! 眼见帝江再出杀招,那人高高举起人偶,“帝江!” “烛九阴,把羽箩还给我!”好似被阎王锁喉一般粗糙沙哑的声音自帝江口中暴戾吼出。 来人正是二十魔神之一,烛九阴。 “我是不是警告过你,不许动顾朝顏,你为什么不听?”烛九阴见帝江红了眼,这方鬆开人偶。 白色人偶飘然回到帝江肩头,脖颈留下浅浅痕跡。 帝江托手將人偶护在怀里,看到颈间痕跡剎那,杀意骤起! “此事你怪不得我,是玄冥的意思。”烛九阴戒备道,“玄冥有话叫我捎给你,若有下次,他要羽箩的脑袋。” “他敢!”帝江吼道。 烛九阴神色漠然,“这个世上还有玄冥不敢的事?別说我没提醒你,別挑战他的耐心,他耐心可有限。” “顾朝顏必须死!” “没人说她不用死,但现在不行。”烛九阴缓了语气,“你也看到了,这次又是裴冽救的她,只要顾朝顏活著,我们就有可能利用她牵制裴冽。” “我需要期限!”帝江看向怀中人偶,粗陋长相难得流露出一抹温柔与疼惜。 “我不知道。” 帝江怒目睁过来,烛九阴赶忙安抚,“最迟两年。” “太迟了!” “我说的是最迟,倘若我们的计划可以提前完成,届时你想在顾朝顏脸上划多少刀还不是你说了算。” “我有什么任务?” “你现在的任务就是躲在这里,暂时別出去。” 帝江不语,护著人偶重新坐下来。 烛九阴这才敢靠近,“你的任务从来没有变过,只是时机还没到,別急。” “你见过玄冥?” “开什么玩笑!” 烛九阴坐到对面,“十二魔神不是固定的,我记得上一任句芒的死因,就是她太好奇玄冥的样子,別说,还真叫她见著了,结果呢?” 帝江粗糙手指无比轻柔划过人偶脖颈,以內力修復。 “死的那叫一个离奇。”烛九阴侧过身,瞧著悬在窗外的弯月,“想要活著回到大梁,少些好奇心罢。” 帝江抬头看了他一眼,“回不回大梁,对我並不重要。” “对我重要。” 房间里灯火昏黄,没有人再说话…… 酉时已过。 將军府里,顾朝顏拉著时玖盘问早上的事。 时玖只道她离开后门没多久,在一条巷子里突然被人用麻袋蒙住头,再之后闻到一股异香,身子一软就昏过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在一辆马车里,外面有个拱尉司的侍卫,幸好夫人衣服还在,我怕夫人著急就叫那个侍卫带我去找李裁缝了。” 顾朝顏听著时玖的讲述,心生疑竇。 她篤定抓时玖跟派人杀她的幕后黑手是楚依依。 原因简单,阮嵐还是很想看到楚依依给自己敬茶的画面。 萧子灵没长那个复杂的脑子,也没钱请那么厉害的杀手。 让她生出疑竇的问题是,拱尉司的侍卫缘何那么巧救下时玖,裴冽又是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二章 把这个孩子,留给楚依依 顾朝顏越想越懵。 要说裴冽出现在西郊救她这件事,她自己都不相信是巧合。 “那时夫人去哪里了?”时玖斟茶递过去,狐疑问道。 顾朝顏怕她担心,只道自己有事出去一趟。 “这次亏得洛少监!” “怎么说?”顾朝顏双手捂著茶杯,挑起眉梢。 “夫人没发现吉时不对吗?” 顾朝顏,“……” 真没注意! “奴婢那会儿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过了吉时,幸好鎣华街的路被洛少监给封上了。” “封路?” 顾朝顏自回將军府便急急忙忙去了喜堂,之后又处理了一些事,这会儿恍然想到,时辰確实不对。 时玖知道的多,便將接亲队伍碰到拱尉司办案,硬是被截停在鎣华街上一个时辰的事和盘托出,“把柱国公都给惊动了!” “柱国公?”顾朝顏心弦紧了一下。 “柱国公怕大婚误了吉时,居然穿了打仗时才穿的鎧甲,拿著那柄……什么枪来著……” “紫电。” “对,拿著紫电跑到鎣华街上为二夫人开路,看来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柱国公真的很宠二夫人。” 时玖说到这里开始担心了,“夫人……” “怕什么?”顾朝顏低头喝茶,微垂的睫毛遮挡住眼底那抹淒凉跟悲伤。 她的亲生父亲,也就是柱国公楚世远是真的宠爱楚依依,宠爱到为了楚依依险些休妻,逼得她的母亲,也就是现任柱国公夫人陶若南遁入空门。 上一世她眼睛里只有萧瑾,哪怕父亲犯了错,她都不敢与之撕破脸,据理力爭,眼睁睁看著母亲落髮为尼。 因为楚依依挑拨离间,她与父亲之间的矛盾越来越大。 还记得上辈子最后一次见面,她因为失去理智说了大逆不道的话。 自那之后她再未与父亲见过。 后来当萧瑾以她性命威胁父亲出兵的时候,她那么庆幸当时的大逆不道,然而父亲出兵了。 那一刻,她终於明白。 父亲从来没有放弃她,也从来没有不爱她。 只是,因为一个秘密…… “夫人?”时久轻唤。 顾朝顏茫然抬头,狐疑看过去,“是阮姑娘。” 果然,外面房门再次响起,是阮嵐的声音。 “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叫她进来。” 时玖依著吩咐將阮嵐请到屋里,之后依自家夫人之意退出房间。 房门自外面叩紧,顾朝顏有些散漫的捧著茶杯坐在桌边,抬眼,“阮姑娘睡不著?” “顏姐姐睡得著?” 顾朝顏笑了,“楚依依没嫁进来,夫君夜夜流连在你房里,我也睡的很香。” 房间里没有外人,阮嵐乾脆不装了,轻捂著小腹坐到对面,“顏姐姐想的倒开。” “不然呢?”顾朝顏戏謔笑了声,“像你这样坐立不安,脑子里反覆想著夫君与楚依依温柔缠绵的画面,夜不成寐?” “你就不想?” 阮嵐美眸慍冷,“顾朝顏,你別在这里装清高了,你若不在乎,喜堂上就不会故意给楚依依难堪!” “阮姑娘此言差矣,我不是给楚依依难堪,而是想保住將军府的脸面,跟夫君的性命。” “什么意思?” “你既看到我为难楚依依,想必当时你应该没在房间里,而是躲在某个角落,既如此,你该听到拱尉司司首裴冽说了什么。” “宠妾灭妻是重罪。”阮嵐嗤之以鼻,“我怎么不信,裴冽当真敢以此条找瑾哥麻烦?” “用不著你信。” 阮嵐看著低头喝茶的顾朝顏,捂著小腹的手紧了紧,眼中闪出一抹决然。 她站起身,拉开椅子,临面看向顾朝顏,小腹对准方桌一角。 就在她想要用力撞上去的瞬间,顾朝顏驀然抬头,“用你肚子里的死胎,换夫君对我厌弃,於你是不是真的有好处,想清楚了再撞!” 方桌一角,阮嵐震惊。 “怎么?” 顾朝顏单手搭在桌边,身子靠在椅背上,下顎轻扬时绷出一条冷然的弧度,“想不清楚?我帮你想!” “为阻止夫君跟楚依依洞房,顺便除掉我,你也算费尽心机了。” 阮嵐听罢,心里咯噔一下。 “阮嵐,我该夸你蠢还是夸你蠢呢?” “瞎子都能看出来我与楚依依之间,明显是我占下风,你除掉我这么个怂货留下楚依依,那我倒要问问你,我出局之后你拿什么跟楚依依斗?” 阮嵐没想到顾朝顏能猜到她的用意,整个人僵在那里,脸色煞白。 “不如我给你指条明路?” 顾朝顏瞧了眼她的肚子,“把这个孩子,留给楚依依。” “顾朝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能给沈姨母银子,我不能给?跟我比钱,你不知道我穷的就剩下钱了么!” 阮嵐紧紧咬牙,“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我就说的明白一点,你肚子里的,是死胎。” “不是!”阮嵐猛的看向顾朝顏,眼眸森寒,“他只是虚弱!” “他要只是虚弱,你站在那里做什么?难不成你撞一撞桌角,他就能强壮起来?” “顾朝顏!” “他先天不足。” 顾朝顏冷厉开口,“这个孩子无论你吃多少大补的药,都保不住!” 阮嵐神色一滯。 “你已落红了,不是么。” 听到这句话,阮嵐脸色瞬间惨白。 顾朝顏瞧著她,“阮嵐,你糊涂。” “你想说什么?” “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只有永远的利益。”顾朝顏说的毫不客气,“我是商户之女,楚依依是国公府的掌上明珠,她未嫁进来,你怎么对付我都没错,可她嫁进来了。” “今日喜堂我逼她下跪,这个仇她能记到死,你若好好呆在房间里,冷眼旁观,瞧我二人斗个你死我活,也算你没白长个脑子。” 阮嵐不语,双手仍然捂著小腹。 “你可好,跑我这儿来要死要活,有什么用?” “当日我嫁入將军府,夫君亦未入洞房,耽误我坐在当家主母这个位置上了么?” “今日我若因为你肚子里的死胎成为下堂妇,被赶出將军府,那么接下来你有什么法子把楚依依也赶出去?你有没有想过,她背后有柱国公府,你背后有什么!” 第一百一十三章 我的儿子还没死 顾朝顏的话,仿佛在阮嵐头顶敲了一棍。 她沉默数息,“你想如何?” “我与楚依依不可能强强联手,而你也只有两个选择,我,亦或楚依依。” 见阮嵐不说话,顾朝顏嗤笑,“你莫不是真在考虑放弃我?” “我为何不能选择她?” “你不配。” 顾朝顏毫不掩饰眼中鄙夷,“你觉得在这门亲事定下之后,她没有查过你吗?她一定知道你的存在,她可动过你?” 阮嵐蹙眉。 “她只在我身上动了些心思,半点没有想到你,你以为是为什么?” 不等阮嵐开口,顾朝顏一针见血,“她的眼里,根本没有你。” “坐罢。”顾朝顏轻敲桌面,“聊聊合作的事。” 阮嵐站在原地,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知道,顾朝顏的话是对的。 片刻,她拉回座位,轻捂小腹落座,“我的儿子还没死。” “但是刚刚,你想亲手杀了他。”顾朝顏看过去,目光寒凉。 阮嵐似是被那道目光盯的恼羞成怒,“你也不是什么好人,你想把他留给楚依依!” “我一直在救他。” 顾朝顏不想標榜自己仁善,但她从未想过利用这个孩子。 哪怕她早就知道这个小生命的命运是註定的,哪怕她送到阮嵐屋子里再多的补药都无济於事。 可该做的她都做了。 她所防,一直都是这个孩子被阮嵐利用,“可你我都清楚,我们救不了他。” 阮嵐冷笑,“当初找沈姨母给我瞧身子,是你早有算计?” “聊聊正事。” 顾朝顏瞄了眼窗外,“萧子灵在外头?” 阮嵐脸色微变。 “你撞桌角,再以摔杯为號,她听到声音即刻跑去洞房將夫君叫过来,如此便能坏了楚依依的好事?” 见阮嵐没有反驳,顾朝顏知道自己猜对了。 啪— 看著地上溅碎的茶杯,阮嵐猛然站起身,双目陡瞠,“你做什么?” “萧子灵应该听得到吧,要不要我再摔一个?” “顾朝顏,你说过合作的!” “是啊!” 顾朝顏点点头,面色恬淡无波,“所以洞房烛夜,我们怎么都要给楚依依触点霉头,想必这个时辰夫君应该在她床上。” 阮嵐看了眼顾朝顏,又看了眼地上碎裂的茶杯,终是稳稳的坐了下来…… 院门外,一直躲在暗处的萧子灵听到声音大喜,当即跑去茗轩阁,也就是楚依依的院子…… 洞房里,微熏的萧瑾解开楚依依身上喜服,露出精致锁骨,白皙肌肤在红烛映衬下散著极致的美。 萧瑾噎了下喉咙,眼眸漆黑,心中星点野火以燎原之势疯狂窜起。 他抬手,勾起楚依依弧度完美的下顎,“依依……” 萧瑾看著眼前的美人,脑海里再无旁物。 便是之前与他山盟海誓的阮嵐也被他拋到脑后,他身体前倾,唇轻覆。 被萧瑾宠爱的楚依依谈不上多喜欢这个男人,可她满意这桩婚事。 萧瑾是朝廷里炙手可热的新贵,原本就前途无量,若得父亲加持日后必定官路畅通,她也终会坐上將军府主母之位,他朝风光无限。 所以她愿意伺候这个男人。 她在萧瑾的情不自禁中仔细算计,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既有生涩,又会引导,欲罢不能。 萧瑾只闻得阵阵芳香,整个人陷入绝美的梦幻里。 就在这时,喜房的门突然响起。 “哥!大事不好了!” 床榻上,萧瑾正兴起,听到声音仍不愿意停下动作,额头细密汗水顺著脸颊滴滴滚落。 房门被拍的『啪啪』作响,萧子灵声音越发聒噪。 “哥!阮嵐肚子里的孩子快被顾朝顏害死了!哥你快去看看啊!再迟就来不及了!” 萧瑾忽然停下来。 “夫君……”楚依依迷濛媚眼仿佛带著蛊惑的波光,身子暖如温玉。 她也听到叫声了,可她不想就这么放走萧瑾。 这是她的洞房烛夜! 萧瑾进退两难时,萧子灵又开始狂拍房门。 “依依,你等我!”萧瑾被敲门声吵的兴致全无,抽身离开床榻,自地上捡起喜服,大步走出去。 榻上,楚依依侧过头看向萧瑾背影,情慾骤消,眼底一片冰寒。 青然自外面走进来,“大姑娘!” “怎么回事?” 楚依依坐起来时,青然拿了件薄衣披上去,“好像是阮嵐去了顾朝顏的房间,到底发生什么奴婢还不清楚。” “是阮嵐去了顾朝顏的房间,还是顾朝顏叫阮嵐去她的房间。”楚依依美眸覆霜,眼底生寒。 任谁在这个时候叫停心情都不会太好。 青然俯身,“奴婢这就出去打听……” “不用了!”楚依依看著半开的房门,想到萧瑾离开时头也不回的样子,心里那点热乎劲儿也跟著消退,“今晚的事明日自有分晓,关门,睡觉。” 青然不解,“姑爷还没回来……” “他今晚有七成不会回来。” “怎么可能?” “不管是顾朝顏还是阮嵐,她们既然有本事把人叫出去,就该有本事將人留下,我倒要看看,今晚萧瑾会留在谁的房间里。” “可若姑爷回来的话……” “他想走就走,想回就回?”楚依依嗤了声,“我要让他知道,我与顾朝顏跟阮嵐,终究不同。” 青然得令,退出內室。 离开洞房的萧瑾一路无话,唯跟在他身边的萧子灵添油加醋,不停咒骂。 “哥你不知道,阮姑娘都要睡下了,顾朝顏偏要时玖过来叫人,说什么不去就是不敬!” “顾朝顏一定是觉得自己在喜堂受了欺负,这会儿拿阮嵐出气!”萧子灵越说越来劲儿,“哥,她若真伤了咱们萧家长孙,您可不能再纵容她了!休了她!” 路前,萧瑾突然停下脚步。 萧子灵撞个满怀,嚇了一跳,“哥?” “你说的可是真话?” “当然是真的,我亲眼看到的!”萧子灵信誓旦旦。 联想到白天的事,萧瑾脸上闪过一抹戾气,或许是他这段时间对顾朝顏的態度,太和蔼了些! 见到自家兄长神色冰冷,萧子灵心中大喜,“哥,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匆匆赶到顾朝顏所在院落。 沁园。 第一百一十四章 唯美食跟弟弟不能辜负 院门处,萧瑾行至近前忽然停下脚步,脑子里想到了修筑护城河的事。 萧子灵生怕兄长后悔,一脚踹开那扇半掩的朱漆门板,“阮姑娘,別怕!” 见妹妹衝进屋子,萧瑾心知没了退路,迈步跟在后面。 两人先后衝进外厅,依旧是萧子灵用力推开內室的门,“哥!你快看!顾朝顏她……她……” 待萧瑾入门,眼前场景並非如萧子灵形容那般,顾朝顏正与阮嵐坐在桌边有说有笑,桌上还摆著一盅补汤。 “夫君?”顾朝顏嚇了一跳,惊讶起身。 她看了眼窗外,“这个时辰夫君不在洞房,跑到这里做什么?” 阮嵐也跟著站起身,“瑾哥?” 萧瑾呆呆站在那里,身上还披著白天穿的喜服。 萧子灵起初也是一愣,看到桌上补汤时好似想到什么,大步过去將那补汤举起来,“哥!就是这碗汤!顾朝顏想用它打掉我们萧家长孙!” 真假难辨,萧瑾一时无法做出判断。 “子灵,你別乱说话!”阮嵐上前接过萧子灵手里瓷盅,“这不是顏姐姐给我的补汤,这是顏姐姐的晚膳,忙了一整天,她还什么东西都没吃。” 萧子灵哪里想到阮嵐会是这样的说辞,有些不知所措,“阮……阮姑娘?” “子灵,今日是夫君大喜的日子,你在作什么?” 顾朝顏慍怒,“是你把夫君从洞房里叫出来的?你知不知道这是大忌!” “我……”萧子灵求助般看向阮嵐。 门口处,萧瑾走近,“到底怎么回事?” “顏姐姐没有害我,是我心情烦闷又无人诉说,所以才来找姐姐说说心里话,我不知道子灵怎么会……”阮嵐一脸无辜看向萧瑾,含著泪的眸子流溢出淡淡的哀伤。 萧子灵瞪大眼睛,“哥,不是这样……” 啪! 萧瑾抬手就是一巴掌,將萧子灵打得趔趄。 “哥!” “滚出去!”萧瑾冷怒低吼。 萧子灵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单手捂住脸颊,红著眼眶看向顾朝顏,又看了眼阮嵐,完全搞不清楚状况。 是阮嵐告诉她,以摔杯为號。 她听摔杯的声音了! “顏姐姐,时候不早,我先回去了。”阮嵐朝顾朝顏欠身施礼,之后与萧瑾擦肩,离开內室。 萧瑾这才想到之前答应过阮嵐的事,他也是一时兴奋给忘了。 “夫君还是先回洞房,把楚姑娘一个人扔在洞房成何体统。”顾朝顏肃声开口。 萧瑾转身时她又道,“夫君別怪我在喜堂上出尔反尔,且想想为何裴冽会突然出现。” “朝顏……” “还有阮姑娘,她心情不是很好,夫君也莫厚此薄彼伤了她的心。” 萧瑾犹豫时顾朝顏下了逐客令,“这个时候,夫君最不该惦记的人就是我,你去哪里都好,我一直都在这里,不会离开。” 萧瑾心下微颤,眼底光芒变得温柔,甚至带著感激。 顾朝顏噁心了,“夫君,阮姑娘走远了。” “朝顏,无论我在哪里心都没有变过,你信我。”萧瑾说罢,出了房间。 此时房间里就只剩下顾朝顏,跟她那个倒霉催的小姑子。 她缓缓坐到桌边,抬头看向仍然捂著脸的萧子灵。 “你与夫君自小一起长大,你说说,刚刚夫君说的那句话,我该信,还是不该信?” “顾朝顏,你害我!”萧子灵恼羞成怒。 她扯了扯袖子,“我害你什么了,是我叫阮嵐来的?是我叫你来的?还是我叫萧瑾来的?我坐在这里什么都没做,怎么害你了?” 萧子灵被问的哑口无言,跺脚就要离开。 哗啦— 萧子灵听到声音猛一回头,顾朝顏偏在这时踢了下脚底碎片。 她仿若无事,“这盅汤水还温著,要不要一起喝?” “哼!” 看著萧子灵愤然离开的身影,顾朝顏脸色转凉。 阮嵐不是最弱的,最弱的是她。 如果没有上一世的惨痛教训,她也觉得阮嵐一无背景,二无子嗣,怎么看都没可能在將军府站住脚。 可就是这么一个柔弱女子,总能在关键时刻扭转乾坤,以至於上辈子萧瑾对阮嵐能带给他幸运这件事深信不疑。 所以她不敢轻敌。 今晚的事,她挑拨了阮嵐跟萧子灵的关係,在她们亲密无间的姑嫂情中间种下一枚怀疑的种子。 依楚依依的性子,洞房烛夜被算计,这事儿她断然不会善罢甘休,而篤定,楚依依不会再让萧瑾进门。 萧瑾又不会再回自己的沁园,那么今晚,萧瑾必定会陪阮嵐过夜。 楚依依这个人呢,很少看过程,她更在乎结果。 是以今晚的事谁得利,谁就是始作俑者。 显然,在楚依依眼里得利的人,会是留下萧瑾的阮嵐……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顾朝顏从时玖口中得知昨夜情状,与她猜测一模一样。 “夫人,这个时辰二夫人该过来给您请安,怎么不见人来?” 铜镜前,顾朝顏插好珠釵,“醒醒。” 她起身,“除非太阳能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否则等她给我请安可有点难度。” “夫人要不从现在开始立规矩,以后二夫人就更不会把您放在眼里了。” “我倒希望她千万別把我放在眼里……” 顾朝顏接过时玖手里衣裳,点一下她额头,“收拾一下,隨我出去。” “不到正堂用膳?” “別跟自己过不去。” 顾朝顏带著时玖去了秀水楼,秦昭早早在雅室里等。 饭局是昨日秦昭离开时定下的。 看著满桌山珍海味,顾朝顏直接叫时玖坐下。 “阿姐放心,我不会亏待时玖。”秦昭在隔壁雅室点了同样一桌饭菜。 时玖离开后,顾朝顏边吃边道,“你也吃!” “昨晚將军府里戏可真多。” 顾朝顏手里握著两只蟹腿,略微惊诧,“你怎么知道?” “將军府柴房里的阿旺,是我的眼线。”秦昭没有隱瞒,“阿姐以后有事抽不开身,可叫他传信。” “你居然在將军府里有眼线,什么时候的事?” “萧子灵诬陷阿姐之后我便寻了这人,阿姐放心,此人信得过。” 顾朝顏知道秦昭这么做是为她好,心底划过一丝暖意,抬头笑道,“这世上唯美食跟弟弟,不可辜负。” 第一百一十五章 你去问他 听到这样的话,秦昭眼底散出一抹宠溺。 他还以微笑,眼落星辰,“阿姐可要记得自己的话。” “当然记得!”顾朝顏胃口不错,吃了一道又一道的菜,“你昨日说找我有很重要的事,什么事?” “裴冽。”秦昭言归正传。 听到这个名字,顾朝顏不由抬头,“他怎么了?” “我也正想问阿姐,他怎么了。” 顾朝顏不懂。 “我虽来皇城不长时间,可对裴冽有所耳闻。”秦昭看著自家阿姐,声音如玉石般清泠动听,“他是皇子?” “九皇子。”顾朝顏补充了一下。 “郁妃因病离逝,他被皇后收养,与太子一起长大,三年前被皇上亲封拱尉司司首,因其与太子的关係,拱尉司至此被朝中大臣看做是太子爪牙,事实证明,拱尉司近两年查抄的大臣,多为太子政敌。” 顾朝顏不否认,“人尽皆知。” 这不是秘密。 “据传裴冽生性凉薄,形如浮冰,从不与人亲近,手起刀落,孤鸣剑下冤魂甚多,是个冷麵阎王,还不讲理呢!” 顾朝顏正想点头时,脑子里忽然浮现打雷天裴冽钻在自己怀里呜呜呜的场景,“冷麵阎王这个多少有点儿夸张。” 秦昭看著她,“的確。” “他对阿姐很好。” 噗— 咳咳咳— 大好一块糯米糕噎在喉咙里,顾朝顏被呛的满脸通红。 秦昭见状起身想要过来,被她抬手阻住,“没事……呃……没事了!” 糯米糕被她硬咽下去,又当即猛灌几口汤水。 她也怕自己噎死。 “阿姐心虚了?” “他哪里对我好了?”顾朝顏反问。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秦昭认真看过来,“之前阿姐被萧子灵诬陷,若非裴冽带人將鹤黎抓走,阿姐只怕难证清白。” “鹤黎与贼匪勾结杀了鏢局鏢师……” “这种话阿姐信?反正我不信。”秦昭又道,“昨日萧瑾纳妾,阿姐为何要去西郊?” “因为……” “原因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亲眼看到裴冽跟上阿姐的马车出了皇城,在阿姐遭遇危险的时候捨命相救。” “那只是巧合……” “如果那是巧合,洛风领著拱尉司那些侍卫封住鎣华街,替阿姐拖延时间这事,也是巧合吗?” 秦昭又道,“昨日若非裴冽入將军府观礼,我便再说那宠妾灭妻,萧瑾跟楚依依又怎会受我威胁,他们怕的是被裴冽揪住把柄。” “可能是……” “阿姐去过凤泉县,一路护行的人也是裴冽。” 听到这里,顾朝顏震惊,“你怎么知道?” “所以我说他对阿姐好这件事,不算胡诌,对吗?” 见秦昭执著的想知道,顾朝顏咬了咬牙,“他不是对我好,是因为我们之间有生意往来。” “哦?” 於是顾朝顏便与他说起西郊荒地始末。 过程中,秦昭多有疑问却没有打断,直到自家阿姐提到『房』两个字。 他蹙眉,“裴冽想要在西郊荒地建房?” “是啊!” 提到这事儿,顾朝顏鬱卒的长嘆口气,“好好一块墓地他偏要种粮食,行,那点钱我赔得起,可当下青苗齐腰他又要建房,昭儿你说,他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建房这种事他是怎么想出来的!” 不是他想出来的。 秦昭侧目,看向对面那家衣庄,“没想到呵!” “没想到吧,我都没想到!”顾朝顏磨了磨牙,“建房……西郊那片地要多贫瘠有多贫瘠,根本长不出正经的!” 秦昭收回视线,笑了笑,“所以他是因为与阿姐合作,才会几次三番救阿姐於危难?” “確切说,是因为我的钱。”顾朝顏纠正道。 秦昭没再打扰他的阿姐吃饭,只静静的坐在那里,时而看向顾朝顏,时而看向对面那家衣庄。 他懂了,这鎣华街上十二家赔钱铺子的主人。 是裴冽。 酒足饭饱,顾朝顏忽然想到秦昭的伤口,“阿姐放心,奉安堂的大夫医术了得,昨天就没事了。” 顾朝顏『哦』了一声。 离开秀水楼,她带著时玖直接去了奉安堂…… 此时拱尉司,主房。 洛风正在给自家大人包扎伤口。 “干什么?”看著洛风手里的金疮药,裴冽皱眉。 洛风解释,“大人放心,这是属下从赵御医那里得来的上好金疮药,保证不能留疤!” “不需要。” “可您伤口还没癒合,不敷药的话稍稍用点力气就会裂开。” 裴冽瞥他一眼。 “属下遵命。”洛风只得搁下药瓶,仔细包扎伤口后退到旁边。 裴冽穿好衣裳,“查到没有?” “回大人,虏走时玖的人是楚依依,据属下所查除了那两个人,楚依依没接触別人。” 裴冽盯著桌面上的宣纸,纸上画著一人,肩头坐著人偶,“这號人物,皇城里哪个杀手组织养得起。” “此人或许不是杀手。”洛风分析。 裴冽眼眸深沉,“梁国。” “大人英明,梁国那边传来消息,十二魔神中的帝江於一个月前离开梁国,现不知所踪。” 裴冽冷沉下脸,“烛九阴,句芒,玄冥,现在又多了一个帝江……” “属下有一个问题不明白,他若是帝江,那他的任务是什么?” “你去问他。” 洛风,“……属下觉得他的目的,是大人?” “你在问我?” 洛风一脸抽搐。 幸在这时外面有人稟报,说是顾朝顏求见。 裴冽闻言將宣纸攥成一团扔进纸篓,“传。” 顾朝顏將时玖留在外面,独自拎著一个方盒走进来,见到裴冽,满脸堆小,“裴大人好。” “洛风,给本官换药。”裴冽无视顾朝顏,淡漠开口。 旁边,洛风眉尖猛的一耸。 没敷药换什么药? 裴冽脱下衣裳,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跟缠在左臂的白色绷带,绷带上渗著鲜红血跡。 见洛风站在那里不动,裴冽黑漆漆的眼睛飘过去…… 看到伤口,顾朝顏立时印证了自己的猜测。 昨日西郊与那人打斗中受伤的不止有秦昭,还有裴冽! 可这事儿也不怪她,秦昭衣服是白色的,遇血变成红色,裴冽这身衣服就不那么明显。 所以昨日將军府椅子下面那几滴血,亦是裴冽的。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他喜欢她 洛风见到自家大人目光召唤,小步跑到桌边,伸手去拆裴冽胳膊上的白色绷带,刚刚他是怎么缠上去的,现在就怎么拆下来。 就在洛风拿起瓷瓶时,裴冽抬头看他,“没有药?” 有啊! 洛风握著瓷瓶,不可置信看向自家大人,记性这么差? 他刚刚才说这是他好不容易从赵御医那里求来的上好金疮药,还不留疤呢! 看出洛风要开口,裴冽直接踢他一脚,“没有药你换的什么药!” 洛风身后,杵在那里毫无存在感的顾朝顏终於得著机会开口,近乎諂媚,“大人,我有。” 裴冽想看顾朝顏,洛风正挡在面前,於是又暗暗踹他一脚。 这一刻洛风悟了。 都是戏! 他家大人身上都是戏! 不上金疮药是为了让顾朝顏看到他受伤,可怜他,心疼他。 不穿衣服是想让人家小媳妇看他身材有多好,比萧瑾半点不差,还强出不少。 “站在这里做什么?还不去拿药!”踢都踢不走! 洛风终於清清楚楚,彻彻底底的明白了。 他家大人喜欢顾朝顏。 难怪听到顾朝顏去了凤泉县,连夜骑马追,知道墨隱门派人杀顾朝顏,烧了人家总门主的房子,得知顾朝顏被人诬陷,二话不说直接过去撑场子。 这次萧瑾纳妾,他家大人生怕顾朝顏受委屈,亲临將军府逼得楚依依下跪敬茶! 洛风既惊又喜。 惊的是他家大人竟然喜欢有夫之妇,喜的是,管他什么有夫之妇! 他家大人有喜欢的女人了! “大人別等了,属下这就去拿!” 洛风跑的快,与顾朝顏擦肩而过时脸上表情异常古怪。 顾朝顏以为那是暗示。 自求多福。 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房门开闔间凉风灌进来,顾朝顏下意识哆嗦一下,到底是秋天了。 对面,裴冽果著上半身,身形笔直坐在那里,鸡皮疙瘩肉眼可见。 “顾夫人来找本官有事?” 顾朝顏狗腿一般拎著方盒凑过去,赔上笑脸,“大人久等!” 距离拉近,她眼睛不听使唤似的落到裴冽身上,穿衣时看似高挑修长的身材,脱下衣服可不得了。 峰腰猿背的上半身,肌肉结实有力,线条清晰无比。 彼时山洞虽有光线,不如光天化日看的仔细。 “顾夫人在看什么?” “看伤势。”顾朝顏默默收回视线,脸不红心不跳,內心里却狠狠惋惜。 这么好的身材长在裴冽身上可惜了。 两世为人,她从没见裴冽身边有女人环绕。 倒是前段时间她从別人嘴里听说裴冽大半夜抓了一堆清风楼的小倌,大把银子替人家赎身。 坊间有传,裴冽喜欢男人。 顾朝顏想想,更可惜了。 裴冽不语,任由她替他包扎伤口,“大人昨日受伤为何不说?” “你有问过我?” 顾朝顏双手缠著纱布,无意又十分刻意解释了一句,“我当时没看见。” “秦昭的伤口你就看见了?”裴冽看似面无表情,实则越想越气。 你不是没看见,你根本就没看我! 顾朝顏你眼睛里根本就没有我! “他穿的是白色衣服……” “不重要,本官不在乎你看没看见。”裴冽见顾朝顏系好白纱,自顾拽起衣裳。 顾朝顏是来道谢的,“昨天的事,谢大人。” “谢本官什么?” “如果不是大人突然出现在西郊救下我,不是大人叫洛风截下喜轿,不是大人在將军府里仗义直言,我昨天难了。” 这是实话。 “本官不是为了你才帮你解围的,別多想。” 顾朝顏,“……那大人是为了谁?” “你是一个不错的合作伙伴。”裴冽口是心非的时候从来不眨眼。 “大人要真这么想,那我可信了!” “不然本官该怎么想?”裴冽看向顾朝顏,“我是因为喜欢你,才去救你的?” “大人千万別开玩笑……” “本官就是在开玩笑。”裴冽见顾朝顏嚇的脸都白了,真不知道自己要说是喜欢,她会不会被嚇死。 可他知道。 他喜欢她。 很早很早,七岁时候。 在顾朝顏没有嫁到皇城,没有嫁给萧瑾之前,他曾想过要给这个女人一个极为盛大的婚礼。 是的,他说过接她,他想娶她。 顾朝顏觉得今晚裴冽情绪不太稳定,提盒要走。 “夫人有很著急的事?” 见顾朝顏一心想走,裴冽又生气了。 顾朝顏拎著方盒回头,就听裴冽又道,“修筑护城河的事……” “我其实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顾朝顏果断回到桌边,把方盒重新搁到桌面上,眼神里充满期待,“大人继续说。” “珠算。” “什么?”顾朝顏听的不是很清楚。 “当初夫人答应过本官什么,忘了?”裴冽心绪暗暗绷著,他怕顾朝顏耍赖,神色却是一嗤,“夫人卸磨杀驴的本事当真令本官刮目相看。” 顾朝顏没忘,但就觉得裴冽当初的要求有些戏言。 珠算这门学问莫说裴冽是皇子,在尚书房接受过最高等的教学,便是平民百姓家的孩子,上了十岁也都会了,並没什么难理解的地方。 “大人想学珠算这事儿,认真的吗?” 裴冽没说话,直接將摆在桌角的黄金算盘拿过来,搁在正中间。 顾朝顏,“……大人想算什么?” 裴冽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帐簿,翻开,“算这一页。” 顾朝顏搭眼看过去,“这是哪里的帐簿?” 一看就是赔本买卖! “这个顾夫人不必多问。” 罢了! 顾朝顏瞧了眼帐簿,“大人且算,我在旁边看著。” 裴冽抬头看她,“你不教?” “我想先知道大人哪里薄弱,才好有针对的稍稍提点一下。”顾朝顏觉得这玩意不难,除非马虎,没可能出错。 加上裴冽的出身,说提点都是她有点大言不惭。 裴冽想了片刻,动手。 视线里,金色算珠在裴冽手下缓慢推上,又时尔推下。 推上与推下的,是同一枚算珠。 在他身侧,顾朝顏起初略带諂媚的脸,渐渐没了表情。 又渐渐的,有了表情…… 第一百一十七章 那你教罢 时间过的很慢,慢到顾朝顏以为静止了。 她站在裴冽背后,看著那位大人青葱修长的手指,落在那枚金珠上一动不动,已经第三次咽了下喉咙。 每次话到嘴边她都在心中警告自己,言多必失,闭嘴的鱼不容易被鱼鉤鉤住。 裴冽这是在找茬! 在她旁边,裴冽用一息时间將帐簿上第一个数字拨好,第二个数往上加的时候,手指就顿在那里不动了。 换作平时,他靠懵也能打上一会儿珠算,结果虽不尽如人意可也没人看,他坚信熟能生巧,答案对不对的不重要,至少打起算盘来手指灵活自如。 现在不行,顾朝顏在。 男人的倔强劲儿上来了,他想算对一次。 时间又过了很久,顾朝顏在噎了无数次唾沫之后,左右看看,小心翼翼开口,“大人是被封住穴道了吗?” 啪— 裴冽指间珠算终於拨动,顾朝顏,“……” 一下五去四,顶珠往上拨什么? 座位上,裴冽没有听到反对声音,猜测自己这个感觉对了,於是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 啪啪啪一顿输出,终於將第一页上所有数字加加减减拨了一遍。 当裴冽手指离开珠算时,满室寂静,落髮可闻。 时间仿佛再一次静止。 他深吸了一口气,“顾夫人以为如何?” 你还有脸问? 顾朝顏看著珠算上的数字,打从一开始嘴就没合上,现在张的更大。 裴冽回头,她猛然闭嘴,眼神没来得及收。 四目相视,裴冽见她目光有异,“夫人有什么话想说,但说无妨。” 顾朝顏摇头,不说。 “倘若夫人没心思教本官,本官也没心思做什么监官……” “大人能不能重新打一遍算盘,刚才太快,我没看清。” 顾朝顏坚信裴冽是装的,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裴冽不语,身体端正,两肩放平,头自然前倾,手指重新落在算盘上。 啪啪啪啪…… 又是一顿行云流水的输出,指尖动作毫无瑕疵,堪称完美。 裴冽回头,顾朝顏默默看他。 目光对视间,某位夫人眼中光芒已经不能用任何语言形容,“大人要不要再打一遍?” 她声音都有些发颤。 裴冽十分有耐心,依照顾朝顏的要求第三遍拨动算盘。 金珠再响。 噼里啪啦的撞击声歇止之后,裴冽鬆开手指,侧眸,“夫人需不需要本官再打一次?” 眼见裴冽再欲落指,顾朝顏忽然衝过去,双手握住他手腕,“別打了!” 声音太大,裴冽愣了一下。 顾朝顏紧紧握住他手腕,眼睛里充满探寻,“大人有没有发现……” “发现什么?” “你打了三次算盘,得出三个数字。” 裴冽点头,“所以哪一个是对的?” 顾朝顏欲哭无泪,你再这么问问题,我可忍不住要抽你了啊! 哪一个是对的? 没有一个是对的她都能容忍,她不能容忍裴冽三次都从第二个加数开始错,而且三次错法皆有不同! “如果我说哪一个都不对,大人觉得……对不对?”顾朝顏终究不相信裴冽是这个水平,莫不是在考验她? 裴冽深以为然,“也有可能。” 毕竟他对自己珠算水平的认知客观且公正。 他就是不行。 这件事儿时在尚书房的时候他就有了深刻体悟,老师换了一茬又一茬,气死一批又一批,他也有很努力的在学,手指磨的出血都没停下来。 结果还是一样。 以至於后来几位老师联名上书,得父皇应允。 他从此不用再学珠算了。 那时父皇握著他的手,十分慈爱的告诉他,人不必在弱的地方逞强。 他也一度认为自己不行,自暴自弃。 可母妃与他们所有人说的都不一样。 『你只是没开窍,且等吾儿开窍了,比他们任何人都厉害呢……』 “倘若哪一个都不对,夫人觉得哪一个最接近?” 顾朝顏被裴冽这句话给问懵了,失之毫釐,谬以千里! 更何况这哪里是失之毫釐! “或者我打一遍,大人看看?”顾朝顏不想解释。 说一万句不如做一次。 裴冽点头。 两人视线再次撞到一起,裴冽瞭然,起身將座位让给顾朝顏。 顾朝顏也没客气,坐下来,端直身形。 单手叩在帐簿上,另一只手落下去。 啪— 呃! 顾朝顏指尖一麻,金珠丝毫未动。 实心的算珠! “稍等。”裴冽见状走去房屋隔间,从里面拿出一个紫檀玉珠的算盘。 算盘精致,梁档框皆是由深红色的小叶紫檀打磨而成,上面隱隱浮动带著金丝的水波纹,上下珠的材质是触手温暖的羊脂玉,晶莹剔透。 顾朝顏看到算盘,心生欢喜,“这是?” “本官以前用过的,不顺手。” 这是他专门叫人给顾朝顏做的,但他不想说。 换了算盘,顾朝顏重新摆好姿势,“大人且看我打一遍。” 裴冽站在桌边,居高临下看著顾朝顏拨动算珠。 儘管低头,她身形始终笔直,修长如玉的手指在算珠间穿梭,中间拨动上珠靠梁,食指拨动下珠离梁。 玉珠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帐簿上不过五十个数字,顾朝顏便是不用算盘,心算已经有了准確答案,可她想让裴冽看清过程。 哪怕刻意放慢速度也不过半盏茶的时间,她便完成这一轮计算,且將算好的结果摆到裴冽面前,“大人看清了,这笔帐大人赔了九十七两银八贯三钱银子。” 裴冽看了眼算盘上的数字,皱下眉,“夫人能不能重新打一遍?” 顾朝顏看著他,“大人觉得数据有问题还是……” “速度太快。”顾朝顏用词向来严谨,他用了『太』字。 顾朝顏沉默一阵,她虽然觉得自己已经很慢了,但既然裴冽有这样的要求,她无妨。 珠子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她刻意控制速度,以她自觉非常慢的手法又打一遍。 完毕,她抬头。 裴冽也在看她,“大人觉得如何?” “你能確定你得出的数字是准確的吗?” 別的顾朝顏不敢说,这几个数加加减减她都不用过脑子,“十分准確。” “那你教罢。” 第一百一十八章 咱们一笔一笔算 听到裴冽这句话,顾朝顏內心抽搐,脸上表情肉眼可见的僵硬如蜡。 什么意思? 所以她刚刚打了两遍不是在教了吗? 裴冽看她,她也在看裴冽,时间又静止了。 一番神交,顾朝顏败下阵,“大人哪里不明白?” “我刚刚打了三遍,夫人觉得我哪里不明白?” “大人不知道自己从哪里开始错的?” “確实不知道。” 裴冽认真开口,半分戏笑也无。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一番心理建设之后將座位让给某位大人,“咱们一笔一笔算。” 裴冽落座,换成金珠算盘,抬手甩动间,算珠归位。 顾朝顏瞧这利落的动作,略微皱眉。 就这样的起手,怎么看都不像是啥也不会的样子。 此时桌前,裴冽已经打好第一个数,准备往下加。 “一下五去四。” 顾朝顏指尖点到帐簿上,轻声开口。 这是最基础的內容,四个底珠加一个,可用顶珠表示,即拨下一个顶珠之后还要把底珠拨下来,才不会重复。 视线里,裴冽动了手指。 他是拨了顶珠,但位置错了! “大人,没进位,在原来的位置拨。”顾朝顏耐心道。 裴冽皱了皱眉,但还是听从建议將顶珠拨下来一个,他倒是会去四,落下底珠。 顾朝顏暗暗舒了一口气,还是聪明的,“加第三个数。” 值得一提的是,第二个数字代表四文钱,打算盘时不需要任何进位,第三个数就不一样了,五十六两三贯三文钱。 见裴冽犹豫,她把相关口诀背一遍,讲了顶珠跟底珠走向,意思也无比详尽的解释清楚。 换句话说,她把答案用口口相传的形式完完全全告诉给裴冽,只须他操作即可。 然而看到裴冽打出的算盘,顾朝顏险些一口气没提上来。 “大人,这是五升十进位的算盘,不是十六进位的,你不能这么打的。” 裴冽真的不懂,“该怎么打?” 顾朝顏一听气的浑身发抖,我都告诉你了呀! 全都告诉你了啊! 看著裴冽冷若冰山的那张脸,顾朝顏瞠如铜铃的眸子慢慢弯起来,微笑著將刚刚说过的方法又说一遍。 甚至於她每说一句话,都要与裴冽进行一番眼神对视。 明白了吗? 裴冽不点头,她不往下说。 “好了,大人把第三个数打上去。” 裴冽手指落在算盘上,认真打了一通。 旁边,顾朝顏沉默了。 “打错了?”裴冽抬头看她。 顾朝顏盯著金珠算盘,五官一动不动,胸口略有起伏。 “这样。” 她动手了,食指点在十位顶珠上,“大人把这个拨下来。” 裴冽很听话,食指落在对应位置轻轻一拨。 “把底珠拨上去三个。” 裴冽照办。 “十位进一,底珠往下拨。”顾朝顏手指浮在半空轻轻拨动,裴冽触及金珠,手指『啪』的一弹。 “別动那个!” “你吼谁呢?”裴冽嚇了一跳,抬头看向身边女子。 顾朝顏也嚇了一跳,“我吼了吗?” “吼了。” 顾朝顏咳嗽两声,“那可能是大人听错了。” 裴冽肯定自己没有听错。 幸而此时,洛风的声音从外面响起来。 裴冽皱眉时顾朝顏疯狂转身过去开门。 洛风进门一刻,顾朝顏露出同样古怪的表情。 “大人还有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不等裴冽开口,顾朝顏一把將洛风扯到屋里,之后从外面重重闔起门板,飞奔而去。 屋內,洛风对上自家大人两把眼刀也很无奈,“宫里出事了,太子殿下要即刻见您……” 午时已过。 將军府內,阮嵐坐在桌边,喝著后厨送过来的补药。 补药来自顾朝顏的吩咐。 汤药喝尽,她撂下瓷碗,双手抚过自己平坦小腹,垂首间眼底闪出一抹绝然。 昨夜她的確想以自己腹中胎儿诬陷顾朝顏,顺便坏了萧瑾跟楚依依的洞房之夜,一箭双鵰。 因为她知道这个胎儿长不大了。 正如顾朝顏猜测那般,她自沈姨母第一次为她把脉,便寻著机会私下里塞了银子。 那时沈姨母的说辞还是她这一胎过於虚弱,得好生补养。 直到前几日落红,她惊惧之余又找到沈姨母,了大价钱才知自己这一胎,个把月活头! 她虽然伤心,可伤心不能当饭吃,更不能让她在將军府里立足。 是以她便想著该如何利用这个將死的胎,除掉顾朝顏。 那时她眼里只有那个將军府的当家主母。 昨夜,顾朝顏一语惊醒梦中人。 的確。 跟顾朝顏相比,楚依依才是阻碍她上位的强劲对手。 所以她答应了顾朝顏的计划,把这个孩子留给楚依依,让她没有想到的是,顾朝顏並不著急,而是希望这个孩子可以走完它的路。 房门响起,桌边伺候的丫鬟秋霞看过来,不想来人直接推门,登堂入室。 “楚姑娘?”阮嵐见到来人,神色狐疑。 楚依依穿著一袭浅绿色的衣裳,上好的绸缎,中间绣有繁复的红色牡丹,腰间繫著正红色的腰带,身材窈窕,纤细婀娜。 与她一起进门的还有青然。 看到阮嵐起身,青然急忙上前,“阮姑娘怀著身子,快坐。” 阮嵐未叫青然搀扶,而是將手递给自她入门就伺候在她旁边的丫鬟秋霞。 青然见状微笑,“我家夫人知阮姑娘身怀有孕,自娘家时便吩咐奴婢採买这些安胎养神的补药,昨日大婚忙碌,今儿个又忙了整个上午,才忙完就要亲自给姑娘送过来。” 青然说话时將手里拎的补药搁到桌上。 阮嵐看到补药,朝对面已然坐下来的楚依依微微頜首,“多谢二夫人。” “都是自家姐妹,说谢就生分了。” 楚依依长相没有倾国倾城,但有她自己的特点,柳眉细长,双唇点絳,五官看起来十分的端庄优雅。 因为自小生在国公府,又被柱国公当掌上明珠一样疼爱,身上流露著与生俱来的贵气。 她开口,眉眼皆是笑意。 旁侧,青然纠正道,“夫人忘了,阮姑娘还没嫁到將军府,称呼姐妹不妥当。” 一句话,说的阮嵐脸色乍红,窘迫非常。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认清现实,怎么站队 房间里,气氛一时尷尬。 楚依依瞄了眼青然,看向对面女子,浅声一笑,“这还不是早晚的事。” “你与萧郎之间的事我听说一些,妹妹似乎……救过萧郎性命?” 阮嵐不辨楚依依来意,恭谦回道,“是瑾哥言重,我只是偶然遇到昏迷不醒的瑾哥,救回家里照顾一段时间,后与瑾哥回军营途中,替他挡了一箭。” “这还言重?” 楚依依笑道,“这是事实。” “说起来,如果没有你,我哪有机会嫁到將军府,只怕她顾朝顏也会成为寡妇呢。” “二夫人言重。” “你莫要谦虚,事实如此,我便再不想承认你的功劳,可你的功劳就摆在那里,谁也磨灭不掉,尤其在萧郎心里,你始终都是他的救命恩人。” 阮嵐垂首。 在没猜透楚依依来意之前,她不想多说话。 楚依依看出阮嵐心生戒备,抬手將桌上补药朝对面推了推,“顾朝顏压到现在都不叫你进门,过分了。” “许是顏姐姐有別的思量。” “妹妹可听过一句话,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 楚依依鬆手时瞄到桌上剩了些残渣的瓷碗,端过来,“顾朝顏明知你怀了萧郎骨肉,还硬拖著不叫你进门,分明是想给你难堪,你就没想过且等肚子大了,府里上下包括外面的人,怎么看你?” “亦或者,你根本没有机会等到肚子大。” 听到这话,阮嵐猛然抬头,“二夫人说这话什么意思?” 青然朝前凑了凑,“阮姑娘別误会,我家夫人是好意提醒姑娘防人之心不可无,姑娘是心善的人,推己及人便觉得別人待你也是一样,可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好人吶,姑娘且记住,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你就別嚇她了。” 楚依依拦下青然,再度朝阮嵐看过去,“不过青然说的也不错,顾朝顏迟迟不叫你进將军府,你须长点心啊妹妹。” “我……人微言轻。” 终於把阮嵐的嘴撬开,楚依依看了眼青然。 青然则看向秋霞。 阮嵐看出对面主僕用意,“秋霞,你先下去。” “是。”秋霞俯身,退出房间。 房门开闔间,青然开口,“阮姑娘可认得沈府的沈氏?” 阮嵐惊讶抬头。 楚依依看似无聊摆弄手里瓷碗,青然继续道,“那沈氏虽不是个爱財的主儿,但却畏权,所以关於姑娘腹中胎儿之事,我与我家夫人略知一二。” “你们知道什么?” “姑娘腹中胎儿,怕是保不住。” 阮嵐脸色骤然冰冷,“你们想干什么?” “阮姑娘千万別误会,我与我家夫人是来帮你的。” “这话怎么说?”阮嵐神色狐疑。 楚依依搁手中把玩的瓷碗,散漫的眼神变得严肃,“倘若妹妹愿意与我合作,以你肚子里根本不可能活下来的死胎作为筹码,將顾朝顏拉下马,我便允诺妹妹,我现如今的地位。” 阮嵐心中暗惊。 她属实没想到楚依依竟也知道自己这个秘密。 “我不懂。” “妹妹懂的。”楚依依瞧著桌上空空如也的瓷碗,“这补药是顾朝顏给妹妹的,对吗?” 阮嵐点点头。 “如今我也送来一包,妹妹从今日开始只喝我的,待肚子不舒服了,便將这滔天大罪推到我身上。” 楚依依这么一说,阮嵐就更不懂了。 青然隨即解释,“顾朝顏朝阮姑娘下毒,害死了萧府长孙,又嫁祸给我家夫人,这般歹毒,不配再当將军府的主母。” 阮嵐瞭然,却也没想到楚依依能与她这样开门见山,毫不避讳。 且说到歹毒,两相一比,她觉得顾朝顏还是善良了。 见阮嵐迟疑,楚依依又道,“我未嫁进来,顾朝顏情愿为萧郎纳妾也不允你进门,我与她不同,只要妹妹与我合作,顾朝顏离开將军府那日,便是你入將军府为贵妾的时间,晚一刻都是我欠你的。” “此事……” “此事阮姑娘並不吃亏,一来您腹中胎儿確实不保,只怕此事姑娘比我们更清楚,二来有顾朝顏在一日,姑娘想入將军府的门根本不可能,这也是事实。”青然补充。 “我不明白,顾朝顏尚且不允我入门,二夫人为何愿意?” 楚依依笑了,“格局。” “顾朝顏不允你进门,是因为她恨你与萧郎未经她允许私定终身,心生妒忌同时又觉得自己身份地位受到威胁,我不一样,你威胁不到我。” “话虽难听,但这是事实,顾朝顏是商户之女,真论起身份还不如你,她有危机,所以处处针对。” “我背靠柱国公府,与你身份相差悬殊,便允你为贵妾也不必担心他日你能骑到我头上,而且只要你与我合作,我们互相都有把柄,日后也不会担心彼此离心,大家就握著彼此的把柄相安无事度日,不好么?” 阮嵐发现,楚依依与顾朝顏最大的不同,就是自信。 “真有那一日,二夫人容得下我?” “说句妹妹不爱听的话,你於我而言不过螻蚁,我碾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朝你出手我没兴趣,再者你是萧郎的救命恩人,我对你好,可以彰显我的气度跟胸襟,我没有理由不容你。” “更何况,男人三妻四妾平常,有你在,多少还能拴著萧郎的心,你的存在於我而言全是好处,而我,也应该是你权衡利弊之后的最好选择。” 阮嵐沉默数息,“既然这般,我不明白,顾朝顏为何会允你进门?” 所有逻辑,在这个节点出现悖论。 楚依依很好解释了阮嵐的疑惑,“你以为我能嫁进將军府是顾朝顏的努力?” “难道不是?”阮嵐反问。 “妹妹別忘了,这是皇上圣旨赐婚,这里面五皇子出了多少力,妹妹不会懂的,也与你没什么关係。” 楚依依起身,“今日这番话我希望妹妹可以听进去,並且细细思量,到底选我,还是选顾朝顏。” “昨夜之事,只怕妹妹也是中了顾朝顏的言语利诱才会受她摆布,硬是將萧郎从我的喜床上叫出去,活活膈应了我一回,但这事我不怪妹妹,我知道该怪谁。” “妹妹只须想清楚,怎么站队。” 第一百二十章 去请安? 看著楚依依离开的背影,阮嵐原本犹豫的情绪忽然就有了决定。 顾朝顏说的对,楚依依的背景远比她强大。 倘若日后这將军里只剩下她跟楚依依,远不如剩下的那个人,是顾朝顏。 此时院中,青然凑到自家主子身边,小声开口,“大姑娘刚刚与阮嵐说话似乎没那么客气,奴婢怕她会曲解咱们的意思,反倒选了顾朝顏。” 楚依依轻轻回头一瞥,从窗欞处看到了依旧坐在桌边的阮嵐,微笑著收回视线,迈出院门。 “小门小户养出来的女儿鼠目寸光又拘谨胆怯,这些人天生自卑,除了利诱也要適当给她一些威压,免得她以为自己真有资格与我討价还价。” “大姑娘觉得,阮嵐一定会与我们合作?” “不然呢?” 楚依依再欲开口时,青然低吟一声,“是顾朝顏。” 果然冤家路窄,她抬头便见顾朝顏带著时玖从弯月拱门处走过来。 “巧呢。” 楚依依快走了几步,眼底带著锐利,“去会会这位將军府的当家主母。” 拱门处,顾朝顏亦看到了楚依依,时玖则靠近,“奴婢瞧著二夫人应该是去找阮姑娘了。” “这还不是早晚的事。” 顾朝顏没想躲开,早上没去正堂用膳也不是为了躲谁。 午后阳光正盛,秋风带著一丝凉意吹过庭院,天青色的理石甬道上,正对面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让一步。 “我刚刚去过沁园,你不在。” “去请安?” 大齐俗律,妾氏进门要每日给主母请安奉茶,不请即不敬。 若主母追究起来,那也是大罪。 楚依依压平眉峰,脸色冷下来,“你还好意思与我提请安敬茶这档子事?这里没有外人,我便与你说道说道,当初你可是答应了,我进门时不行奉茶礼,结果你在喜堂里搞那么一出,顾朝顏,让我在喜堂上丟脸,你能得到什么?” “我不需要得到什么,你不爽我就很爽。” 楚依依惊讶了一下,连青然都觉不可思议,“夫人怎可与我家夫人这样说话?” “你也知道我家夫人在与二夫人说话?”时玖朝前走一步,直接对上青然。 这波表现,惹的顾朝顏眉心轻跳,倒没看出来这丫头关键时刻也能露出獠牙。 她满意,也喜欢。 青然比时玖年长,看到她这般,脸色沉下来,“作为將军府的主母当知礼守节,言行合一,看丫鬟这般,便知主子教的不好。” “你也知道我家夫人是將军府的主母?”时玖抬起下顎,摆了副囂张模样。 顾朝顏看向青然,对这个人亦有印象。 上辈子认亲之后,她与楚依依每次交锋都有这个嬤嬤的存在,年纪不算大,却自梳立志终身不嫁,誓言守在楚依依身边。 除了忠心,她不记得青然有特別出彩的地方,为人亦低调,甚至找不到此人的把柄。 这会儿楚依依拦下青然,嗤之以鼻,“这就是你教出来的丫鬟?一点规矩都不懂!” “你又多懂规矩?纳妾该走什么样的流程,该有什么样的排场你不会不知道,偏要一次又一次踩在我的底线上试探,我有没有答应你?” 顾朝顏视线从青然身上迴转,迈著步子,一点点逼近。 她知道楚依依的性子,看似端庄优雅,实则最会搬弄是非,最会见风使舵,最会演戏,也最会骗人。 人前温温婉婉,人后坏事做尽。 尤其在生父楚世远面前,被欺辱的是她,被冤枉的也是她,她永远都是受委屈的那一个。 而自己,永远都是施暴者。 “你既答应,为何出尔反尔?”楚依依感受到顾朝顏身上散发出来的冰冷气势,强压下心中不適,冷声质问。 “二夫人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喜堂之上我有说过出尔反尔的原因。” “我没动你衣服扣子,也没动你丫鬟!” “我说过你动的人是时玖?” 顾朝顏神色讥讽,“此地无银三百两,你自己没藏好这个秘密啊二夫人!” 楚依依脸色乍红,偏在这时,萧李氏的身影出现在拱门处。 “夫人,老夫人……” 时玖侧著身子眼尖,正想提醒自家夫人时傻眼了。 她家夫人突然痛叫著摔倒在地。 嗯? “二夫人误会了,我没想在喜堂上逼你下跪,实在是裴冽就在堂外,但凡让他抓到把柄,夫君与你都会被他抓去拱尉司,那是什么鬼地方,进去的人哪还出得来!” 顾朝顏扑坐在甬道上,眼泪说来就来,哭的梨带雨,“我知道……我知道出尔反尔的人是我,不管怎么样都是我让二夫人在喜堂上丟脸了,要打要罚我都受著,求二夫人別让夫君休了我!” 站在正对面,楚依依眼睁睁看著顾朝顏边哭,边用自己左手在右胳膊上拧了一下,震惊了! 青然也看的一脸懵。 栽赃陷害要做的这么明目张胆? 时玖聪明,扑通跪地,“奴婢求二夫人放过我家夫人!奴婢求您!” 砰、砰、砰! 得说拱门处的萧李氏看到这般场景,瞬间开窍,拉著身边嬤嬤扭头就跑,腿脚较往日都利索好多。 匍匐在地上的顾朝顏猜到会是这个结果。 两世为人,她若还指望萧李氏替她出头,她真白死,也白活了! 待萧李氏跑开,顾朝顏直接收了眼泪从地上爬起来,时玖一併跟著站起身。 整个过程,楚依依跟青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仿佛是被对面主僕的『无耻』给震惊到了。 “顾朝顏……你可真会做戏!” 顾朝顏没想到终有这么一日,她也可以得到楚依依如此『褒奖』。 上辈子这可是她的口头禪,“没办法,我但凡迟一丟丟都怕二夫人先摔倒。” 楚依依气的脸色发白,“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顾朝顏把胳膊抻给时玖,嘟起唇,“肿了呢。” “夫人你没事吧?”时玖心疼。 “当然有事!” 顾朝顏拍拍自己胸脯,委屈巴巴,“刚刚二夫人太凶,我都快嚇傻了。” 第一百二十一章 可我没有摔杯 甬道上,楚依依仿佛石雕像般木然凝望,完全不相信自己看到的。 顾朝顏很能体会她现在的心境。 人就是这样,当你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她,她就不能接受了。 以她对楚依依的了解,刚刚若不是自己『摔』的早,楚依依一定会当著萧李氏的面唱出苦情戏码,而萧李氏会怎么做她也一清二楚。 於是她先摔,所有问题就都迎刃而解。 “时玖,我累了。” 顾朝顏无视对面那道震惊跟怨毒的目光,拉著时玖与之擦肩而过,“刚刚你磕那么用力做什么?” “奴婢见主子受伤,想著我也应该掛点彩才会逼真。” “下次可不许,我看著都疼。” “奴婢记住了……” 甬道上,楚依依硬是被顾朝顏撞了一下都没反应过来,半晌方才狠狠呼出一口气,眼目如焰,欲嘶怒时被青然拉住。 “大姑娘且忍耐!” “她怎么敢!” 楚依依还从来没吃过这样的哑巴亏,“卑鄙小人,下作!” “奴婢也没想到顾朝顏原来是这样的人。”青然低声感嘆,“不过好在刚刚老夫人见到这样的情形並没有偏帮她。” 楚依依亦见著萧李氏了,“她倒是个有眼识的。” “既有老夫人撑腰,大姑娘想收拾顾朝顏不是难事,与其逞一时口舌之快不如我们再等等。”青然似有深意瞄向阮嵐的院子。 楚依依意会,“那就让她再得意几日!” 这时,拱门处又出现一人。 將军府的小姑子,萧子灵。 “奴婢听说她与阮嵐关係不错,对顾朝顏恨之入骨。” 楚依依微微頷首,“她如何倒没那么重要,早晚都要嫁出去。” 拱门前,青然朝萧子灵俯身行礼。 “奴婢拜见大姑娘。” 萧子灵搭眼看看,又看向楚依依,“你们忙。” 楚依依,“……” 待她回头,萧子灵已然走向阮嵐居所。 “她这是什么態度?” 楚依依气上加气,情绪有些绷不住,“我还没有追究她昨晚將萧郎叫出洞房的错,她对我视而不见?” 青然凑近,“奴婢打听过,自阮嵐进门她便一直称呼其为嫂嫂,怕不是因为这样才对您生出不敬。” “呵!” 楚依依回身,气的发笑,“这一大家子都是什么奇葩,回茗轩阁。” 阮嵐的住处虽说不大,但也是独门独院。 亦有自己的名字,青玉阁。 倒不是她的身份担得起这样的待遇,只是为了方便萧瑾时时过来。 这会儿萧子灵推门走进屋里,一屁股坐在桌边气鼓鼓的不说话。 阮嵐知她来意,昨夜之事的確是她做的不对。 但她不能承认,“子灵,你怎么了?” 萧子灵听到这话气的想骂人,“你还好意思问我?昨晚到底怎么回事!今天你要不给我一个说法,我便与哥哥说昨晚那事儿从头到尾都是你的主意!” “子灵,你不信我?” “你叫我怎么信你!” 萧子灵猛的站起来,暴跳如雷,“昨天你口口声声说,只要听到摔杯声我就跑去告诉哥哥,说顾朝顏想害你小產,我照做了,你呢?” “可我没摔杯。” “可我听到了!” 阮嵐没说谎,杯子是顾朝顏摔的。 那时顾朝顏给她两个选择,要么撞桌,要么將地上残碎的杯子藏起来,权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她选择了后者,“一定是你听错了。” “阮嵐,自你进门我对你还可以吧?” “自然是好,在这將军府里也只有你待我如亲人,可是昨晚我真的没摔杯……” “我看到了!”萧子灵勃然大怒,指著阮嵐的手都在发抖,“我看到顾朝顏把碎瓷片踢到桌子底下,你还说没摔?” 阮嵐脑子嗡一声。 她记得清楚,那些瓷片被她藏的很好! “我一夜都没睡,就等著你过来跟我解释,昨晚哥哥睡在你那里我当你是没时间,可这都过了大半天你还稳稳坐在这儿!” “子灵……” “你別叫我!”萧子灵爱屋及乌,因为曹明轩跟阮嵐是一个地方出来的,自来带著亲切感,可不代表阮嵐能把她当傻子耍。 她脸颊现在还疼! 今晨早膳哥哥一句话都没与她说! “是顾朝顏。”阮嵐忽然发现,顾朝顏也不是真心想要与她合作。 所谓合作,不过是她们暂时有更强大的敌人,即便如此,她还不忘给自己使绊子。 她忽然为自己刚刚的想法感到可笑。 楚依依一定要除,顾朝顏,她也不会放过! 想到这里,阮嵐双手缓缓落到自己小腹位置,轻轻的揉。 所有希望都在这里了…… “什么?”萧子灵狐疑看过去。 阮嵐红著眼眶站起身,“昨夜到沁园之后我就后悔了,无论如何我都不该拿瑾哥的孩子冒险,可顾朝顏非但不让我走,还猜到你就在外面,也不知道她怎么猜的那样准,举杯就摔,我拦都拦不住。” “是她害我?” “她警告我,如果我把真相说出去,她不但把我赶出將军府,连你也会遭殃!” 萧子灵將信將疑,“我能遭什么殃?” “她话里话外,似乎怀疑你在外面有男人……” 此话一出,萧子灵瞬间变了脸色,“她信口雌黄!” “我自然知道她说的话没有根据,可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万一她隨便找个男人硬按在你头上,你也知道,瑾哥现在只信她。” 萧子灵心虚,“她……她不会做那么齷齪的事吧?” “我就是害怕,所以昨晚没有与她爭辩,害你被瑾哥打……子灵,我知道昨晚是我懦弱,可我也是没办法,你若怨我,我给你下跪陪罪。” 眼见阮嵐要跪,萧子灵上前扶住她,“这事儿不怪你,都是顾朝顏蛇蝎心肠,她也太坏了!” “刚刚二夫人来过。” “她找你了?” “她让我与她联手,对付顾朝顏。” 萧子灵大喜,“好事啊,那这是好事啊!” “用我肚子里的孩子。” 阮嵐音落时萧子灵整个人愣住,“她……她疯了!” “可是子灵,我想一试。” 阮嵐拉住萧子灵的手,“你帮我。”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可以帮著顾朝顏一起对付楚依依,但顾朝顏也別想全身而退。 阮嵐忽然觉得老天爷不叫这个孩子生下来,是对她最大的恩赐…… 第一百二十二章 我都没敢把你想成人 午后东郊,秋高气爽。 拱尉司的马车將將停下来,裴冽纵身走下马车,將洛风留在外面,独自而入。 书房里,太子裴启宸著一袭玄色长衣正襟危坐,见到来人眉目深凝,“宫里出事了。” 当日裴冽提到柔妃之事,他即命影七入宫给自己母后去信。 皇后得到消息自然不会大意,暗中派人监视凤鸞宫里那位皇贵妃的一举一动,包括当时为柔妃瞧病的御医也都有人暗中看著。 可就这般仔细,柔妃並非病逝而是被人害死的传言仅一夜之间如雨后春笋般突然冒头,宫里宫外都有在传。 “查不到源头?” “完全查不到。”裴启宸双目如深水寒潭,阴沉沉的溢满了冷讽跟自嘲。 裴冽沉默数息,“只是传言?” “若只是传言,我也不会这么著急叫你过来。”裴启宸抬头,喉结滚了一下,“柔妃的尸体不见了。” 裴冽震惊,“谁开的棺?” “皇贵妃今晨將此事稟给父皇,早朝时工部尚书赵敬堂因为听到风声,在金鑾殿上长跪不起,泫然欲泣,求著父皇彻查此事,是以父皇下朝之后直接去了延春宫,將案子交到母后手里。” 裴启宸抬手揉过眉锋,“母后怕迟则生变,当即带御医入皇陵开棺验尸,没想到,尸体不见了。” 裴冽听罢,心生疑竇,“谁会偷走柔妃的尸体?” 裴启宸抬头,“你想。” “太子怀疑是五皇子?” “当年处理柔妃下葬事宜皆是母后亲手,本太子思来想去,定是有人將柔妃尸体盗走之后略动手脚,且等尸体再出现,事情可就复杂了。” 裴冽眉眼间笼著一团冷色,“五皇子固然值得怀疑,可也未必真就是他。” “还有別人?”裴启宸震惊。 裴冽不敢断言,“皇后可有查出柔妃尸体是何时失踪的?” “还在查。” 裴启宸恍然,“你怀疑柔妃尸体早被人偷走了?” “没有確凿证据之前这些都是猜测,太子莫急,相信很快就有新的消息出来。” “我能不急么!”裴启宸愁容渐起,“你也知道父皇现在偏宠凤鸞宫那位,万一是五皇子那边动的手脚,事情难办了。” “无论如何,柔妃的尸体万万不能落在五皇子手里!” “臣弟明白。” 裴冽离开別苑后直接回了拱尉司,寻找柔妃尸体的事刻不容缓…… 夜里,顾朝顏正与时玖聚在桌边打算盘。 依著她的计划,如今她嫁到將军府时带来的十几个铺子已经全部变卖换成了真金白银。 “时玖,你来。” 顾朝顏把时玖叫到身边,將算盘递过去,“你帮我算算这笔帐。” 时玖受宠若惊,“夫人,我……我算盘打的不好。” “没事。” 顾朝顏拿起最近那本帐簿摆到时玖面前,指著算盘,“打。” 时玖的確打的慢,噼噼啪啪一通下来半盏茶的时间过去了,但顾朝顏是满意的,至少最后得出的数字对。 “夫人?” “非常好。”顾朝顏无比欣慰,“你觉得很难吗?” “难倒是不难,只是奴婢不熟练。” 时玖没觉得打算盘难,她家夫人也说过做生意难的也不是算数,是算人。 顾朝顏也纳闷儿,裴冽怎么就打不对。 一次不对还不行,次次都不对! 这时房门响起,顾朝顏看了眼时玖,“去开门。” 来的是萧瑾。 见萧瑾神色凝重,顾朝顏猜测应该是楚依依告状,这男人兴师问罪来了,不想他一开口,顾朝顏呆住了。 “柔妃失踪?” 顾朝顏有点不太理解这句话的字面意思,“柔妃不是死好些年了?” “尸体。” 萧瑾面色越发冷下来,“这消息是从宫里传出来的,看来还真让你给说著了,皇后跟太子那边是想拿柔妃的事当利刃,伺机对付皇贵妃跟五皇子,再拉拢赵敬堂!” 顾朝顏懵了一下。 上辈子分明是五皇子以此为引拉拢了赵敬堂,得朝廷多半重臣支持打压太子上位,怎么…… 她恍然,裴冽! 那日她就此事提醒过裴冽,果然有效率! “朝顏?”萧瑾唤道。 顾朝顏扭头,“夫君怀疑是皇后跟太子偷走了柔妃的尸体?” “除了他们还能有谁!” “可刚刚夫君说是皇后带著御医开棺验尸才发现尸体不见的,怎么就是皇后呢?皇后若早就洞悉,何必多此一举?” “这种贼喊捉贼的伎俩我一眼就能看透!” “夫君睿智。” “我来是想与你商量修筑护城河的事,我怕太子跟赵敬堂真勾搭上,那你在里面会不会被算计?” “夫君想我退出?” 顾朝顏旋即听出话外音,“不可能。” “为什么?” “夫君没想明白一件事。” “何事?” 顾朝顏轻眸扫过桌上十几本帐簿,计划走到这里,她不允许任何人打乱,“若修筑护城河这件事有可能会促成工部尚书倾向太子那边,那么我的存在,也有可能会阻止这件事发生。” “你怎么阻止?” “裴冽是监官,监官的作用是什么夫君比我清楚。” 萧瑾眉心微拧,似有迟疑。 顾朝顏道,“倘若我能从中斡旋,若顺利,非但不能叫太子跟赵敬堂勾搭上,甚至会让他们反目成仇,如此五皇子坐收渔利,夫君首功一件!” “你……当真能行?” “不试怎么知道不行?而且修筑护城河的差事是五皇子託了关係才落到我头上的,夫君要我在这个时候退缩,此事你与五皇子商量过?” “没有。” 听到这两个字,顾朝顏暗暗舒了一口气,“既然如此夫君听我一句劝,五皇子正是烦心的时候,你就不要再拿这件事去烦他,若成事,五皇子还能对夫君刮目相看。” “可你有几分把握?” “我明白夫君的意思。”顾朝顏低下头深吸了一口气,再抬眼时含情脉脉,“此事我若办成,功劳是夫君的,我若办不成,夫君便休了我。” “什么!”萧瑾震惊。 “夫君且听我说。” 顾朝顏拉住萧瑾的手,“若办不成,夫君便与我划清界限,所有后果也都与夫君无关,与將军府无关!” “朝顏,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了!” 顾朝顏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萧瑾这个问题。 我都没敢把你想成人! 第一百二十三章 没有敌人是不是好事 看著萧瑾一脸震惊跟失望的样子,顾朝顏在內心里发笑。 若非经歷过前世她都快要感动哭了。 而她深知真到抉择的时候,萧瑾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用他上一世的话说,你用你命换我一点损失都不行! 你不配! “我知夫君对我情深似海,我亦如是。” 顾朝顏噁心著自己,眸间水波含情,“只要对夫君有利,我愿意赴汤蹈火。” “朝顏……”萧瑾真的感动了。 他伸出手,想要抱。 这顾朝顏可就受不了,“夫君还是快些离开。” “为何?”萧瑾略显诧异,眼睛里闪出质疑。 “昨夜夫君与依依大婚,因著误会从洞房里跑出来,后又睡到阮姑娘房里,今夜夫君若在我这里久留,依依会怎么想,夫君可想过?” “我只是想陪你坐一会儿。” “我也想夫君多坐一会儿,可我们把依依娶回来不是晾著她的,夫君別忘了她的父亲是柱国公,是定北十三侯之首,得他赏识,如虎添翼。” “可是……” “我送夫君出门。” 顾朝顏摆出一个台阶,萧瑾自然就顺著这个台阶走下来,再走出去。 回到屋里,顾朝顏看著桌上厚厚一摞帐簿,手掌不自觉按在上面。 事不宜迟了。 迟则生变…… 说起大齐皇城外面的护城河,挖建之初自然是以城池防御为主,久而久之却成了皇城一道不可或缺的风景线。 护城河始建旧年历武通三年,於天和元年重建,宽五十米,最深处十米有余,自正东门绕转整个皇城,叩回正东门形成闭环,全长千余米。 垒筑堤坝的大青砖皆为特製,约五斤的重量。 除此之外,护城河接连城隅四角处各有一座瞭望台,亦在修筑范围之內。 此时连接护城河的一处凉亭里,沈屹穿著他那身湛蓝色的华衣,悠哉游哉看著不远处工匠们在那里辛勤劳作,手里端著茶水,浅抿一口,茶韵四溢,唇齿留香。 他面前摆著一张小叶紫檀的方桌,桌上五盘糕点,一壶茶,两个杯子,还有一本佛经。 《涅槃经》 沈屹身边站著一个小廝。 小廝名叫叶池,看上去十六七岁的样子,穿著深绿色的衣裳,长相乖巧机灵。 “主子……” 沈屹抬手止言,他看到了。 凉亭外,五辆马车浩浩荡荡驾行过来,停车时为首车厢里走出一人。 “续茶。”沈屹装作没看见,扭头端稳茶杯。 叶池当下拎起桌上茶壶,小心翼翼倒杯,之后將茶壶搁回原处,默默退回到原来位置。 顾朝顏將时玖留在亭外,独自走上台阶,步入凉亭,站在方桌对面位置,將那茶壶拎起来,给自己倒杯茶,喝下去,“茶不错。” 沈屹,“……我似乎没叫夫人喝。” “沈公子也没叫我一同过来守工,我不也来了么。” “夫人计较这个?” 沈屹狭长凤眼微微上挑,唇角勾起一抹痞气,“正巧夫人来,我便与夫人说明你我在修筑护城河这件事上的分工。” 方桌对面亦有作座椅,顾朝顏坐下来,洗耳恭听。 “简单,依著夫人的承诺,此项工程夫人出一百五十两,也就是一半的钱,愿分纯利三分之一,可对?” 顾朝顏点头,没问题。 当初就是这么谈的。 “沈某决定自正东门往南到西城门,我来修,青砖我进,工匠我管,纯利我自己收著,从西城门往北回到正东门,夫人来修,青砖你进,工匠你管,纯利除去给我的部分,你留下。” 顾朝顏仿佛在听天书,每个字她都懂,连在一起她就不懂了。 或者说,不可置信。 “分这么清楚吗?” 沈屹把手里茶杯当夜光杯那么摇著,微笑时像只狐狸,把狡猾都写在脸上了,“不敢不清楚呢。” 这不是顾朝顏想要的,她不想分这么清楚,分太清,往后的事可不太好办了,“因为柔妃的案子?” “沈某就喜欢跟聪明人聊天,一点就透。” 这事儿也不用多费脑子,顾朝顏明白沈屹想要划清界限的原因。 一道圣旨,柔妃案成了焦点。 此案牵扯眾多,但分析起来真正牵扯的也不过是太子,五皇子,及工部尚书赵敬堂。 反观护城河修筑工程,监官是裴冽,太子的人。 她作为將军府的当家主母又是萧瑾髮妻,怎么看都算是五皇子的人。 沈屹又是赵敬堂的小舅子,刚好一一对应。 但凡柔妃案出现任何差池,哪方跟哪方交恶,都有可能影射到修筑护城河的工程上。 沈屹这么做,无非是想规避未来有可能发生的不愉快。 他只想赚钱。 “我不同意。” “那就按夫人的意思办!” 顾朝顏懵了。 沈屹身子朝前倾过去,“前提是夫人须得给我吃一枚定心丸。” “什么定心丸?” 沈屹摆手,退了站在身后的叶池,眉峰微挑,“这里只有你我二人,夫人倘若与裴冽关係不一般就朝沈某透个底,我也好知道咱们这桩生意该怎么做,才能於你於我,都有利。” 顾朝顏,“我与裴大人关係很一般。” 沈屹挑眉,“夫人不说实话。” “千真万確。” “那就还按照原来的计划,我修我的,你修你的。”沈屹身子靠回去,垂首抿茶。 “柔妃是工部尚书的表妹,这事儿没错吧?” 对面,沈屹抬了抬眼。 顾朝顏继续道,“案子到最后无非两种结果,要么太子得了便宜,要么五皇子得了便宜,这事儿也没错,对吧?” 沈屹没插言,继续听。 “我知道赵大人不想站队,可沈公子须得多想一想。” 沈屹饶有兴致搁下茶杯,“我想什么?” “沈公子觉得没有敌人是好事还是坏事?” “自然是好事。” “错,你没有敌人,別人都不爱拉拢你!” “为什么?”沈屹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 “墙头草,烂好人,看似谁都不得罪,实际上却把最优秀的人脉都得罪光了。” “怎么说?” “赵大人我不敢说,你沈公子在想什么我倒能猜一猜。” 第一百二十四章 上位者要敢於亮剑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沈屹倒是很想听一听。 顾朝顏直言,“你想等坐山观虎斗之后再投靠,信不信,结果就是两边打完了第一个弄死你,你想隔岸观火也要有隔岸观火的本事,你有这个本事,还是赵大人有?” “姐夫有皇上。” “皇上能长生不老?” 沈屹,“……夫人別乱说话,这种事听者有份的。” “奉劝沈公子一句,上位者要敢於亮剑。”顾朝顏盯住沈屹,“机会不是常常有。” 沈屹瞧著无比自信的顾朝顏,“夫人占哪一边?” “沈公子能问出这样的话,就该知道我也不是一点本事都没有。” “那自然。” 沈屹深知这皇城里头能叫裴冽上心的人屈指可数,得说对面这位小媳妇有点手段在身上。 “所以这桩生意沈公子还要不要分的那么清楚?” 回归正题,沈屹没有那么快同意。 他坐稳身子,上下打量对面女子,“夫人能给我什么保障?” “那要看沈公子能拿出多少真诚。”顾朝顏微微勾起唇角,“跟我在一起,真诚是必杀技。” 这一刻,沈屹怀疑自己被调戏了,“杀死自己的必杀技?” “钱我带来了。” 顾朝顏知道沈屹不会拒绝,生意人最会给自己留后路,他只怕也知道赵敬堂现在不选择站队,以后想选择没机会。 沈屹果然没有拒绝,重新端起茶杯,“若是顾夫人放心,钱可以先给我,剩下的事由我来做,纯利我一分都不会少给夫人。” 顾朝顏不语,抬手朝凉亭外面指了指。 沈屹顺著她手指方向看过去,五辆马车整整齐齐停在外面。 他不懂,抿了口茶,等著顾朝顏解释。 “一百五十万两,不多不少,就在那四辆马车里。” 噗— 沈屹一个趔趄没坐住,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下去,手里茶杯没端稳直接叩在脑袋上。 且等叶池將自家主子扶起来,沈屹激动到五官都跟著扭曲了,“顾朝顏!” 她也知道这么做不妥。 可她得让所有人看到自己確確实实將钱都给了沈屹,莫等真说道这事儿时无凭无据,毕竟沈屹也是不值得相信的。 届时他若摇头,自己找谁当证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沈公子可查,一个铜板都不少你。” “我是怕少么?” 沈屹指著外面四辆马车,手指抖如筛糠,声音颤的销魂,“夫人不知道这个世上有一样东西叫银票?不知道那东西轻如鸿毛,揣在兜里方便携带?你做了这么多年生意不知道?” 看著沈屹头顶因茶水洒在上面蒸蒸冒起的白气,顾朝顏选择沉默。 沈屹没完没了,“一百五十万两,用马车装?哈!” 说真的,顾朝顏感觉沈屹要被她气哭了。 “沈公子要不要先查一查?” “查!” 沈屹叫叶池去查,自己拽起椅子朝地上重重一撂,屁股稳稳噹噹坐下去,眼睛死死盯住顾朝顏,气的说不出来话。 顾朝顏不想解释,妈的她也没办法解释! 凉亭里气氛一时有点尷尬,顾朝顏也没想缓和,確实也是不可调和。 终於,叶池点完银子跑回来,气喘吁吁,“回主子,不多不少,整一百五十万两。” 沈屹还真就过不去这事儿了,“顾朝顏,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看著沈屹痛心疾首的样子,顾朝顏觉得自己是个渣男。 “能不能是假的?”沈屹就直说了。 这点顾朝顏倒是可以对天发誓,“真金白银,假一赔十。” 沈屹有点想找人拼命了…… 好在顾朝顏也不是很在乎沈屹死活,交了银子之后便带时玖回城,护城河修筑的过程她一点都不关心,她想左右的,是结果。 回到皇城,马车行至鎣华街上,时玖忽见一人眼熟。 “夫人,是大姑娘身边的丫鬟茉珠。” 顾朝顏透过车窗看过去,还真是,“停车。” 马车停在不起眼的地方等了片刻,待茉珠离开药堂之后顾朝顏叫时玖走一趟。 这会儿车厢里,她正仔细盯著对面药堂,车帘忽的掀开。 一张宛如冰山的脸赫然出现在她面前。 “裴大人?” 裴冽坐到左侧长椅上,刚好挡住侧窗视线。 顾朝顏一脸疑惑,“柔妃的事?” “你很缺钱?” 两人异口同声,互相对望中顾朝顏先开口,“柔妃的尸体是不是大人偷走的?” 裴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刚刚洛风说你到各个票行取了现银?” “大人能不能先回答我这个问题?”顾朝顏希望能得到肯定答案,但凡柔妃的尸体是皇后跟太子这边得手,她就不用担心赵敬堂会站到五皇子的阵营里。 上辈子五皇子得势,萧瑾一飞冲天,她没得好死。 所以这辈子,她须拼了命的拉五皇子下马。 “这件事与你无关。”哪怕当初是顾朝顏与裴冽说的这件事,但他从来没想把她朝这个泥潭里拽,甚至希望她离的越远越好。 “当然与我有关!”顾朝顏太著急想要知道答案了,朝裴冽凑了凑,“柔妃的尸体到底是不是在皇后跟太子手里?” “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知道的少对我有什么好处?”顾朝顏看向裴冽,清澈眸里突然溢出苦涩跟淡淡的悲凉。 如果上辈子她知道的再多一些,也不会落得那般下场。 “有没有好处不在於知道的多少,在於懂不懂得规避,我若不知道,如何规避?” 裴冽犹豫时,她又道,“別人我不知道,萧瑾对此事並不知情,他昨晚还劝我不要接护城河的工程,大概是怕太子会因柔妃之事拉拢赵敬堂,他们会联合起来朝我下手。” 裴冽抬眼看她,深凝不语。 偏在这时,时玖拎著一包药从外面钻进来,“夫人,是麝香跟藏红!” 时玖音落方才看到车厢里的裴冽。 裴冽视线猛然落到时玖手里那个药包上,目色陡暗,整张脸瞬间冷下去,自其身上流溢出来的冰冷迅速蔓延,车厢宛如冰窖。 顾朝顏则在裴冽冰冷目光注视下,极其缓慢接过那包药,朝时玖递过去一个眼神儿,“你先出去。” 时玖闪遁。 第一百二十五章 我著急,还是你著急? 车厢气氛一时压抑的如同上坟。 顾朝顏虽然感受到裴冽身上突然爆发出来的凉意,却不得其理,“大人哪里不舒服?对面就是药堂。” 裴冽盯著顾朝顏手里那包药,脸色没有一丝好转,甚至更阴沉。 “或者,大人要有著急的事,我们也可以下次再聊柔妃的事……”顾朝顏仍然在试探。 她確实不知道裴冽为何翻脸比翻书还快。 “我著急,还是夫人著急?” 顾朝顏,“……我不著急。” “墮胎之事何其危险!夫人不想要为何……”裴冽只觉胸口像是被人塞了一团絮,堵的严严实实,憋闷的感觉让他几欲窒息。 他喉结滚动,垂在膝间的手紧攥成拳,手背青筋鼓起,眼睛却从顾朝顏身上移开,咬著牙,“此事容不得你自己做,我会找御医……” “大人是不是误会了?”顾朝顏听出端倪,“不是我要墮胎。” 裴冽,“……夫人不必骗我。” “这事儿我有什么好骗大人的,是萧子灵的丫鬟去药堂,我便叫时玖將茉珠买的药一样不差买回来,我也没想到是这两样。” 裴冽將信將疑。 “我与萧瑾尚未圆房,想墮胎也没这个资格啊!” “夫人慎言!” 裴冽皱眉,“墮胎二字岂可胡乱掛在嘴边!” 哪怕裴冽面色依旧,顾朝顏仍然感觉到车厢里气氛瞬间明朗,犹如雨过天晴,万树开,满目春来。 “將军府的萧子灵有个姘头,夫人可知?” 这回轮到顾朝顏猛然盯过去,惊讶半晌,“大人怎知?” “她的姘头叫曹明轩,祖籍河朔,与阮嵐同村。” 顾朝顏还真不知道这个,“与阮嵐同村,他们认识?” “本官知道的不多,但阮嵐这个人,夫人还是小心些,她应该並没有看上去那么温顺。” 顾朝顏若有所思的点点头,难怪萧子灵跟阮嵐『一见如故』,原来还有这层关係。 毋庸置疑,这阮嵐定与曹明轩认得,而萧子灵也定是听了曹明轩的『枕边风』才会义无反顾站在阮嵐那一边,“原来如此……” “还有一件事,將军府后厨添柴的老李是本官的人,夫人若危急时,可叫他传信到拱尉司。” 顾朝顏,“……” 拱尉司的眼线已经渗透到將军府了? “夫人別误会,本官没想对付萧瑾,他还不配。” 顾朝顏,“……那大人想对付谁?” 不等裴冽开口,她又道,“大人叫老李朝饭菜里下毒的时候,能不能提前告诉我?” 裴冽默。 数息,“本官从不屑那种下作手段!” 顾朝顏认真想了想,似乎確实如此。 裴冽都是当面杀,一点儿不怕得罪人。 “柔妃尸体並没在皇后跟太子手里。”裴冽肃然看过去,“在谁手里还不確定,此事须得查。” 顾朝顏大惊,“怎么会!” 她早早就把这件事告诉给裴冽了啊! “此事复杂,夫人还是別插手比较好。”裴冽言归正传,“夫人为何要到票行里取那么多现银,你缺钱?” 顾朝顏觉得裴冽不该这么问,但凡换个人问都不敢问,生怕她借钱。 这是什么年头,借出去的钱都得跪著往回要。 还不一定能要回来,就算要回来那也是多个仇人! “还行,不是很缺。” 好在她借钱也借不到裴冽身上,她不怀疑裴冽有钱,但她怕裴冽打算盘。 “夫人缺钱可以同本官讲,我应该会有办法。”裴冽虽然没钱,但太子府有,他可以先借一些。 顾朝顏脑袋摇成拨浪鼓,“並不缺。” 两人一时没了话,裴冽却是坐著不想走。 顾朝顏心里惦记著事,一是柔妃,二是萧子灵。 柔妃这事儿她想插手可心有余而力不足,倒是萧子灵,她还记得自己这位小姑子找鹤黎跟陈勇为难她那日,提到验身萧子灵就慌了。 那时她只道萧子灵跟曹明轩必是苟且到一起了,如今看来,只怕还有了身孕。 萧子灵想墮胎? 对面,裴冽视线不自觉落到顾朝顏的侧脸上。 她鲜少浓妆艷抹,脸上敷著薄薄的胭脂,眉毛秀气雅致,眉峰弯曲自然,鼻樑高挺与额间相接,一头乌黑秀髮挽成飞云髻,有几綹顺著鬢间垂落,平添几分慵懒散漫。 『小黑,把耳朵捂起来!』 『可是我听到……』 『你没听到。』 后来他们被狼追的差点飞起来。 顾朝顏动时裴冽突然错开目光,低咳时脸色微微泛红。 “大人还没走?”顾朝顏想的入神,忘了车里还有一位。 裴冽起身,“告辞。” 目送走了裴冽,顾朝顏叫上时玖急忙回了將军府,她想知道萧子灵买这药,到底是不是墮胎,给谁墮胎。 莫名的,她想到了阮嵐。 一起赚钱的沈屹都不可信,更何况是利益捆绑没那么牢固的阮嵐…… 大齐皇子十三人,得齐帝重用的不超过五人,其中除了太子裴启宸,五皇子裴錚势头更猛。 此时城北鼓市,一处民宅。 五皇子裴錚正坐在书房里一筹莫展。 萧瑾入门,“末將拜见五皇子。” “这里没有外人,萧將军不必拘谨。” 裴錚小太子三岁,五官稜角分明,浓眉上挑,目如寒星,身上穿的赭色夹袍绣著四爪蟒,肌肤是淡淡的古铜色。 大齐十三位皇子中,裴錚善武,因为习武的关係身材魁梧,独显凌云之威,眼中光芒锋利无比,行事决断。 与太子比,裴錚长相多隨了自己的亲舅舅,大齐定北十三侯之一,神武將军姜禹,而当朝皇贵妃姜柔,便是这位五皇子的亲生母亲。 “不知五皇子召见末將,可有要事?” “你该听说了。”裴錚抬目,目光炯炯。 萧瑾行到桌前坐下,“五皇子指的是柔妃尸体失踪的事?” “你觉得这件事会是谁做的?” “末將不敢妄言。” “萧將军但说无妨。” 裴錚眉目深敛,“或者我先与將军交个底,柔妃案的確是母妃与我想出来的办法,宫內宫外传言也都在计划之中。” “只是此事並非密不透风,事发之后母妃方才发现皇后对柔妃之事似乎早有预料,且派人暗中监视,所以这件事我与母妃似乎未得先机。”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文官相轻 听裴錚这般说,萧瑾愣住。 “五皇子的意思是,皇后早就洞悉您与皇贵妃会拿柔妃的死作文章,守株待兔?” 裴錚剑眉紧皱,“若如此,柔妃尸体必然在皇后手里。” “可若在皇后手里,末將倒不明白皇后是何意图?按道理,皇后若早有准备,便不会多此一举,直接开棺验尸把事情办了,岂不简单?” 这句话出自昨晚顾朝顏的口,那时他以『贼喊捉贼』解释,此刻想来他倒觉得有几分道理。 “本皇子也有这样的疑虑,可又实在想不出除了皇后跟太子那边,谁还会偷柔妃的尸体。” 萧瑾也想不出来。 “我请萧將军过来,便是希望將军暗中彻查此事,务必要比太子那边早一刻找到柔妃尸体。” 萧瑾思忖数息,“末將斗胆,柔妃之死……与皇后有关?” 裴錚闻言,抬头。 “末將定竭尽全力。” 裴錚頷首,“本皇子听说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已经开始了?” “回五皇子,今日动工。” “嗯。” 裴錚手指微曲朝后轻靠,眉目略有舒展,“此事你来求我时,我是有顾虑的,你该知道,沈屹之前找的合作伙伴是司徒月。” 萧瑾原本不知,是顾朝顏告诉他的。 “你也应该知道背后支持司徒月的人是礼部侍郎李缚,李缚也是本皇子的人,行事从无差池。” “末將知李大人对五皇子忠心耿耿!” “然而本皇子还是示意他放弃护城河的工程,將这件差事交给了你,確切说是你的夫人,顾朝顏。” “末將谢五皇子!” 裴錚剑眉轻扫,“萧將军不想知道原因?” “还请五皇子明示。” “李缚是文官,文官有文官的毛病,司徒月在司徒家又作不得主,司徒家的家主司徒伯到现在还没明確表示会支持本皇子,他们那边有太多不確定的因素。” “而赵敬堂於本皇子,十分重要。” 萧瑾恍然,“属下与內人定不负五皇子之託!” “本皇子刚刚得到消息,说是你家夫人到各大票行取了整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装满整整四辆马车,亲自送到城外沈屹手里。” 萧瑾惊住,真金白银? 不是银票?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此等行径本皇子初时还不理解,现在想想,倒觉得顾夫人思虑周全。” 萧瑾只垂首,不接话。 周全在哪里? “顾夫人此举是在告诉这盘棋里的人,她在拿你將军府的家底与沈屹合作,但凡有亏,沈屹亏的只是这个工程,而顾夫人亏的是整个將军府,诚信確实给到了赵敬堂。” “能为五皇子分忧,是我夫妻二人的福气。” “回去替本皇子谢过顾夫人。” “五皇子言重!”萧瑾拱手,诚惶诚恐。 裴錚留下萧瑾在宅院里用晚膳,其间提到楚依依及柱国公楚世远,言辞间希望萧瑾能以楚依依为纽带,搭上楚世远这条线。 要知道,楚世远是定北十三侯之首,手握重兵,在朝中威望极高。 比起文臣,他更希望武將投投诚。 武將里,他最看中楚世远…… 將军府,晚膳之后萧子灵鬼鬼祟祟跑到阮嵐房间里。 见到阮嵐后神色紧张坐下来,“东西买到了!” “有没有人发现?” “绝对没有,我依著你的意思叫茉珠给了掌柜的封口费,这事儿没人知道。” “那就好。” 灯火下,阮嵐面色沉稳,“东西在你院里?” “在!”萧子灵噎了噎喉咙,“你说的计划可行吗?” “你觉得哪里不可行?” “我……”萧子灵面露难色,“我也说不好,可就觉得事情未必能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要按你的意思,把藏红跟麝香分別藏在沁园跟茗轩阁,只待你肚子有反应,我將这事儿闹大……” “没错,届时瑾哥叫管家搜院,这两种可致滑胎的药分別从顾朝顏跟楚依依院子里查出来,她们都脱不了干係。” “可万一她们不承认呢?”萧子灵怎么想都觉得这个计划过於简单。 阮嵐笑了笑,“她们自然不会承认,那就要看她们谁能自证清白,又或者,谁能叫对方百口莫辩。” “狗咬狗?”萧子灵像是懂了阮嵐的计划,疑惑尽消,神色大喜,“要真是这样,我倒想看看她们谁能咬过谁!” 阮嵐看著萧子灵脸上的笑容,心底抹过一丝冰冷。 若顾朝顏跟楚依依都长这样的脑子该多好,“子灵,药的事须得交给你。” 萧子灵点头,“我知道!顾朝顏跟楚依依都来找过你,依她们两个人的作派,肯定会在府里安插眼线暗中监视你,这事儿我办最合適。” “子灵……” 阮嵐拉住萧子灵的手,眼眸湿润,“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怎么做才能立足。” 萧子灵见阮嵐这般,起了心疼的情绪,“放心,只要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谢谢你。” “我们之间还说什么谢字!” 阮嵐没与萧子灵废话,达到目的便叫她快些离开,理由是免得惹人怀疑。 萧子灵为此还感动了一番。 没过多久,丫鬟秋霞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著食盒。 “阮姑娘,该喝药了。” 秋霞將食盒搁到桌面,从里面拿出一碗汤药。 那日楚依依离开,她两日后便寻了机会朝其表明心跡,愿意与之合作,是以楚依依拿来的药,她有每日都喝。 然而食盒还有下一层。 秋霞將下面的汤药一併端出来,“阮姑娘,两碗汤药一起喝,会不会对身体不好?” “不然怎么办?” 阮嵐端起其中一碗,喝净之后由秋霞接过去,“一个是將军府当家主母送来的补药,另一个是府上贵妾送来的,我不喝哪个都会得罪她们。” 另一碗喝净之后,阮嵐低咳一声。 “阮姑娘没事吧?”秋霞是老夫人派过来青玉阁的,万一阮嵐有什么差子,她担待不起。 “都是大补的药,我能有什么事。”阮嵐看向秋霞,“这件事你別去老夫人说,我的身子我自己清楚。” 秋霞略显犹豫。 “你若说了,便是替我將顏姐姐跟楚依依都得罪了,我就没有活路了。” “奴婢明白!” 第一百二十七章 以楚依依为重 秋霞明不明白这件事阮嵐並没有多担心,因为她心里清楚就算老夫人知道,也未必会管这个閒事。 顾朝顏和楚依依,一个有钱,一个有势,府上那个老东西能得罪谁! 两碗补药她是喝的一滴不剩,之后便叫秋霞退下去休息。 桌边,她抽出胸襟上的绢帕,轻轻抹过唇角,垂眸时另一只手轻轻抚在小腹上,按沈姨母的说法,她这几日皆有落红,此胎拖不了五日。 此前顾朝顏去宝华寺,演了一出虔诚拜佛的大戏。 之后楚依依嫁进这將军府,又演了一出妾走正门的大戏。 怎么轮,这下一场大戏出该轮到她做庄。 她的戏,更精彩! 就在阮嵐起身走去铜镜前,想要卸妆休息的时候,耳畔传来悠远沉音。 是句芒。 她不敢耽搁,当即盘膝於床,慢慢调匀呼吸。 『你在將军府,以楚依依为重。』 乍听此言,阮嵐胸口一滯险些乱了心神。 她不明白,“为何?大人不是说,属下不该动的人是顾朝顏吗?” 当初句芒答应她会叫顾朝顏永远消失在皇城外,结果顾朝顏非但活著回来,她更接到指令,万勿对其下手。 也是因为这个,她才想到利用楚依依去对付顾朝顏。 眼下有这样的指令下来,她不懂。 『这是命令。』 阮嵐还想再问的时候耳畔声音骤然消失。 床榻上,她缓缓睁开眼睛,面色冷凝,眸间满溢寒霜。 以楚依依为重? 比起顾朝顏她更討厌那个楚依依,看似来求合作,却仗著自己是国公府的女儿句句讽刺,句句威胁,仿佛来找她合作这件事是莫大的施捨。 上头的指令她收到了,然而她的大戏也定要如期上演…… 另一处,萧子灵回到房间里时叫来茉珠,想要再確定一下买药时有没有旁人发现。 茉珠指天发誓没有,且在萧子灵叫她离开时轻声问了一句话。 “大姑娘这个月的月事可还准?” 萧子灵看过去,四目相对时她有些茫然,“好像……” “迟了十日。”茉珠是萧子灵的贴身丫鬟,这种事自然不会记错。 萧子灵蹙眉,“怎么迟了这么久?” 作为將军府的大姑娘,萧子灵养尊处优惯了再加上茉珠细心,即便是贴身私密事她也鲜少放在心上。 所以这会儿茉珠问起来,她一时也没多想。 可她不多想,茉珠不能,“大姑娘,您最近身子可有不適?” “许是被顾朝顏气的,看什么都噁心。” 萧子灵越说越来气,“顾朝顏那个害人精,每次看到她都想吐!呕—” “大姑娘……”茉珠脸色发白。 “什么?” “奴婢斗胆,您与曹公子有没有……” “有没有什么?”萧子灵见茉珠支支吾吾,猛然想到她要问的话,“不该你问的別问!” “大姑娘,您月事没来,奴婢只怕您是……有了身子。” 茉珠这句话犹如五雷轰顶劈下来,萧子灵整个人顿在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大姑娘?”茉珠忧心轻唤。 萧子灵驀然抬头,眼中满是恐慌,“茉珠,不会吧?我……我只是迟几日,应该不会是……” 只要想到茉珠说的可能性,萧子灵顿时手足无措,人也跟著慌乱不已,“那可怎么办?茉珠,你帮我想想办法!” 茉珠安抚道,“大姑娘少安毋躁,奴婢也只是怀疑,到底是不是有了身孕还要看大夫怎么说。” “不行!” 萧子灵猛然拉住茉珠的手,声音颤抖,瞳孔闪动不停,“这件事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谁都不行!” 未出阁的女子失了清白有了身孕,她再不懂事也明白那该是怎样下场! “大姑娘放心,奴婢会找一个可靠的大夫,届时姑娘带著面纱,保证不会有人认出来,我们须得先確定此事,如果是真的再想办法!” “能有什么办法……”萧子灵握著茉珠的手,仿佛揪住一根救命稻草般不肯鬆开,整个人彷徨不安,“茉珠你说我能有什么办法?” “明日我们先去看大夫,之后……去问问曹公子该怎么办。”茉珠一语惊醒梦中人。 想到曹明轩,萧子灵忽然有了主心骨,转忧为喜,“对对对,只要明轩到府上提亲这些都不是问题,都不是问题……” 茉珠见状没敢多言。 她一直觉得曹明轩倘若真待自家姑娘好,便不会行这等事…… 夜里,萧瑾自五皇子私宅回来之后直接去了沁园。 他將五皇子交代他找柔妃尸体的事,以及五皇子对於用马车拉银子给沈屹这件事的高度肯定,和盘托出。 顾朝顏坐在桌边,手里握著银拨子,轻轻拨动烛芯。 说真的,五皇子能把她大张旗鼓给沈屹银子这事儿说的上纲上线,冠冕堂皇,她始料未及。 就这藉口,再借她两个脑子都不敢朝上想。 但有一样她听清楚了,五皇子对礼部侍郎李缚终究还是不放心啊! 这可是个好事情。 “五皇子懂我。” 顾朝顏浅浅一笑,“这下夫君放心了?” 萧瑾点头,“此事我倒是放心,可柔妃的尸体我是真不知道该从何处下手。” 提到这事儿,顾朝顏就更开心了。 彼时她问裴冽关於柔妃尸体的下落,裴冽给了她准確回答,那具尸体没在皇后跟太子手里,那时她懵了! 幸亏萧瑾带来的消息,所以柔妃尸体亦不在姜皇贵妃跟五皇子手里。 那么问题来了。 柔妃尸体哪里去了! 萧瑾还在她耳边喋喋不休,顾朝顏看似认真在听,心里却琢磨起別的事。 萧子灵为什么要买两种药材。 不管麝香还是藏红,其一便可致人滑胎,买两种就没什么道理。 “朝顏?” “夫君说。”顾朝顏视线平移,落在萧瑾脸上,目光温柔。 “今晚我须得在茗轩阁,五皇子今日也说了,我与楚依依的婚事是他求父皇赐婚,目的……” “目的是柱国公。” 顾朝顏浅笑嫣然,“依依刚嫁过来,夫君待她好是应该,可夫君也別忽略阮姑娘,毕竟她肚子里还怀著你的骨肉,同样马虎不得。” 第一百二十八章 人性本贱 萧瑾听到这样的话,感动之余有了愧疚心。 “朝顏,你心里就不能想想你自己吗?” 顾朝顏听到这话来精神了,“夫君指什么?” “你一会儿为楚依依想,一会儿又为阮嵐想,何时能为你自己想?” 萧瑾摆出一副重情重义的模样,“你又想没想过我心里是怎么想的?我想呆在哪里,陪著谁?” 看著萧瑾两片薄唇上下闔动,满眼深情的模样,顾朝顏想扇人。 她庆幸自己手里握著银拨子,可就这,她都快忍不住要抡过去了。 如果说上一世的萧瑾在她眼里心狠手辣,翻脸无情,是彻头彻尾的畜牲,那么如今坐在她面前的男人又多了一条叫人噁心的罪状,滥情。 初时回到將军府那个口口声声要休了自己的男人,如今坐在自己面前又口口声声想要留下来陪她? 人性本贱这四个字真是叫萧瑾发挥的淋漓尽致! “只要夫君好,我都可以。” “朝顏……” 顾朝顏抬头看看外面,“时候不早,夫君別叫依依等久了。” 萧瑾离开后,顾朝顏又在桌边坐了一会儿。 萧子灵的事她猜想不会那么简单,而以秦昭跟裴冽的谨慎,他们在將军府里找的眼线必然可信。 所以柴房阿旺跟厨房老李,可用。 顾朝顏想的心累,起身走到梳妆檯前,正打算坐下来梳妆的时候,余光忽然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她下意识抬头,忽有风起,吹开窗欞。 吱呦—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顾朝顏倒也没多想,走过去打算关窗。 忽然之间,一抹红衣黑髮的身影猛然撞进她视野里,惊的她钻出一身鸡皮疙瘩,心臟骤然缩紧。 她定睛,发现对面屋顶坐著一位女子。 夜幕星垂,女子身著一袭红衣,面色极白,长发如瀑般垂在胸前,红衣飘逸,髮丝飘逸,人也飘逸。 顾朝顏只觉背脊发凉,全身汗毛都飘逸。 她猛的闭上眼睛,再睁眼时对面屋顶那抹身影消失了。 幻觉? 顾朝顏暗暗吁出一口气,近日思虑过甚。 就在她想关窗时,又看到了那抹飘飘逸逸的身影,確切说,顾朝顏甚至不觉得那女子坐在对面屋顶,而是以坐姿飘在那里。 汗毛再起,顾朝顏额间渗出细密冷汗,握著窗欞的手死死攥住,尖叫就卡在喉咙里她半点不敢发出声响。 这一次顾朝顏看清了红衣女子的容貌,长眉如柳,双眼漆黑,红唇似烈焰与如雪肌肤形成强烈对比。 顾朝顏嚇哭了。 玄学之妙她就是最好的例子,可即便是重生的她也禁不起红衣女鬼似水柔情般的目光凝望。 夜风吹拂,顾朝顏身上每根汗毛都跟著十分有节奏的稍息立正,一个掉队的都没有! 她猛吸一口气再次闭上眼睛,且等睁开时对面屋顶空空如也。 风起,她颤巍巍关上窗户,往回走时两条腿抖动的频率好似背了百余斤的巨石,牙齿控制不住疯狂相磕。 且到了床边她弯下腰,双手搥住榻板,一个跟头扎进去了…… 这个夜,註定很多人都不能入睡。 工部尚书府的后园,沈屹穿著那身湛蓝色的锦衣靠在假山上,手里把玩著不知从哪里拽过来的柳条。 秋末柳枝干枯,他將那根柳条拧成一段一段的扔到地上。 “姐夫把我揪到这里来,是有什么不可告诉人的秘密要跟我说?” “我想知道思弦的尸体到底是谁偷走的。”沈屹旁边站著一位比他还要高一些的中年男子。 男子惯穿一件曲裾深碧色长袍,袖口绣著银色鏤空木槿的镶边,腰系玉带,纵三旬年纪,长相却十分英俊。 男子五官立体,唇薄,眉峰浅淡,墨玉般的眸子里目光炯炯,单是现在亦能看出此间风流倜儻。 足见男子年少时定然是一位风光霽月的人物。 工部尚书,赵敬堂。 沈屹听到这个问题,哂笑,“姐夫觉得你这事儿问对人了么?” 赵敬堂面色沉静,双目冷肃,“除了你,我不知道该问谁。” “宫中柔妃的尸体不见了,姐夫却来问我?”沈屹折一小段柳枝,朝前面假山一个小小洞口拋过去,“我要知道那不见鬼了!” “无论如何,我希望你能在太子跟五皇子之前找到思弦的尸体。” 这才是赵敬堂的本意。 沈屹忍不住抬头,好看的桃眼慢慢瞠大,眼尾上挑,“姐夫太看中你这个小舅子了吧?” “我相信你能做到。” “我都不相信我能做到,姐夫是怎么相信的?”沈屹双掰开一段柳枝,朝前一拋。 赵敬堂面色平静,“有钱能使鬼推磨,如果不能就是钱不够。” “可我为什么要出这个钱?” “因为没有我,你便没有钱。” 听到这里,沈屹终於停下动作,收起脸上看似玩世不恭的笑,变得鲜少有的严肃,“姐夫要这么说,我似乎不能拒绝了呢。” “是的。” “可是姐夫,我沈屹倒也不在乎有没有你这东风,借你这东风我无非钱来的容易一点,不借你这东风,我自己也能起风,那风未必刮不大,你有没有想过,若非占著朝廷两个字,我可什么生意都能做。” 赵敬堂冷下脸。 “姐夫別急,这事儿我可以答应你,但有一点,还请姐夫在我面前別提『思弦』两个字,我不喜欢听姐夫这么叫你的表妹,刺耳。” 赵敬堂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沈屹扔了手里剩下那半截柳枝扯他衣袖,“如果我没记错,木槿是宫中柔妃所爱,姐夫所有衣服皆绣有这样的图纹。” “我所有衣服全部出自你姐姐之手。” “我自然知道。” 沈屹扯著赵敬堂的袖口,瞧著上面栩栩如生的木槿,似笑非笑,“我只是在提醒姐夫,满目河山空念远,不如怜取眼前人。” 赵敬堂拽回自己衣袖,“我对你姐姐並无二心。” “姐夫这样说,我便这样听,可若叫我知道姐夫不是这样做的,金山银山我也不要,我要姐夫知道,姐姐她还有我这个弟弟。” 第一百二十九章 阿姐真的喜欢他? 赵敬堂不言,转身离开。 沈屹却没有走,他弯腰捡起地上剩下的半截柳枝,又开始一段一段掰起来。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抹娇柔身影缓缓出现。 女子身著锦缎长衣,外面披著藕荷色的披风,乌黑青丝一綹綹盘成髮髻,以玉釵簪起,髮髻上差著一支金步摇点缀其间。 红色玛瑙的耳坠颤颤巍垂下,在鬢间摇曳生姿。 女子很美,眉不描而黛,肤色白皙如凝脂,尤其那双眼睛,,似弯月似星辰,明亮中带著淡淡的温和跟亲近。 “阿姐都听到了?” 来者,工部尚书赵敬堂的髮妻,沈屹的亲姐姐,沈言商。 “帮帮他吧。” 沈屹朝假山洞口扔了一段柳枝过去,正中。 “这些年我一直不明白,阿姐真的喜欢他?” “喜欢跟爱不同,你用错词了。”沈言商真的很美,虽有珠玉加身,却无半分俗气,只是站在那里便有一股沉静淡雅的气质散发出来。 “可我一直以为,阿姐嫁给她,是为我们沈家的家业。” 哪怕沈屹不承认,事实亦证明当初若非沈言商嫁给赵敬堂,沈家便不会贏了那场关乎家族生死的官司。 沈家的確是借了赵敬堂的东风。 士农工商,在大齐但凡生意做的风声水起,多半都会与官家联姻,以此为靠山。 沈言商自嫁给赵敬堂便彻底退出商界,一心一意做赵家媳,只是这么多年,她与赵敬堂未育一儿半女,终究是遗憾。 期间沈言商多次提议给赵敬堂纳妾,皆被其严词拒绝。 “我嫁给他,是因为我爱他。”沈言商看向自己的弟弟,“所以无论如何,你都要帮他將柔妃的尸体找回来,不惜重金。” “这我就不明白了,皇上將此事交给皇后,尸体丟了皇后比他著急,凭著太子那边的手段,想找柔妃可比我容易多了,这尸体,谁找回来不都一样么!” “沈屹,別说你真是这样想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我……” 见自家阿姐眼睛瞄过来,沈屹又掰折一截柳枝,朝前一拋,“他这是怕皇后跟皇贵妃,不管谁找著柔妃的尸体都会在尸体上做出对自己有利的证据,无端毁了他表妹那具早就腐烂不堪的身子,呵!” 沈言商瞧著沈屹手里的柳枝掉进洞口,神色闪过一抹意味不明的情愫,“你知道就好。” “阿姐就不怕他会入局?” 沈言商明白这句话的深意,皇子之间的爭斗从无休止,而她的夫君赵敬堂在朝堂上一直秉承中立態度,从无偏帮。 此番柔妃案结束之后,赵敬堂势必会得罪其中之一。 哪怕不站另一头,也算是与人结仇了。 “杀头我也陪他。” 听到这句话,沈屹忽顿,数息將手里最后一截柳枝扔过去。 每每都中,最后这一截却掉到了地上,“我自会竭尽全力帮他找,可能不能找到,我不敢保证。” “你尽力就好。” 沈言商还想再说什么,话到嘴边她却忍住了,“你也小心。” “阿姐。” 沈屹看过来,“赵敬堂值得你这么做?” 沈言商没有任何迟疑跟犹豫,“只有他值得。” 听到这样的回答,沈屹耸耸肩。 “知道了。” 大齐皇陵位於皇城正北,天寿龙脉之上,占地面积之广一眼望不到尽头。 皇陵中耸立著参大的丹枫黄柏,林木掩映中一座座陵冢穿插其间,足有百余座。 柔妃墓位於皇陵西北,旁边种著两株木槿树。 正是秋初,夜风起时香四溢。 裴冽带著洛风及拱尉司里擅长追踪术的四大少监之一云崎子来到柔妃墓时听到一阵低泣声。 “大人。” 三人止步,洛风看向陵墓。 哪怕只是背影,裴冽也已认清那抹身影是谁。 大齐十一皇子,仅仅十岁的裴沐。 裴冽抬手,洛风与云崎子停在不远的地方。 他脚步放缓,散了一身的戾气走过去,停在裴沐身边。 月光如纱,落在那抹娇小且颤抖的身影上,衬的他是那么的可怜无助,孤独无依。 熟悉的场景与脑海里的记忆重叠。 他犹记得母妃离逝时,他也不过是九岁的年纪。 母妃走在夏季雷雨交加的夜晚。 还记得母妃下葬之后他没有与照顾他嬤嬤一起回宫,而是偷偷躲在皇陵,且等所有人离开,他才敢走出来,才敢扑在母妃的陵墓前痛哭失声,才敢將那些於人前不能言说的话呼喊著说给母妃听。 那一刻的他,仿佛觉得天都塌了。 那一刻的他很想跟著母妃一起离开…… “九皇兄,你是来抓我回去的吗?” 稚嫩的声音带著掩饰不住的低泣声传到耳畔,裴冽低下头,迎上那双哭的红肿的眼睛。 他蹲下来,抬手替裴沐抹净眼泪,声音低沉且轻,“你是怎么跑出来的?” “我偷偷藏在送药到御医院的马车下面,九皇兄,你別把我抓回去好吗,我想去找我的母妃。” 秋夜也冷,裴沐身子冻的发抖,嫩白脸蛋儿冰冰凉凉,脸上有两道尚未乾涸的泪痕从眼角一直滑落到顎间。 裴冽解下颈间披风,覆在裴沐肩头,“柔妃就在这陵墓里安息,你要去哪里找?” “没有……” 裴沐突然啜泣,声音哽咽,“他们说母妃的尸体不见了,被人偷走了,母妃如果不住在这里就没有自己的家了,我想把母妃找回来,九皇兄,我好想我的母妃……” 看到裴沐哭的泣不成声,裴冽一把將他抱在怀里,“他们骗你的。” “他们没有骗我,我看到母妃陵墓上的不对……” “什么?” “母妃最喜欢木槿,所以我就在母妃陵墓上画了一小朵……没有人知道那朵在哪里只有我知道,我刚刚去看了,那朵对不上了,母妃的陵墓真的被人动过,母妃的尸体真的被人偷走了!呜呜呜—” 裴冽最是懂得裴沐现在的心境。 他蹲著身,將裴沐紧紧抱在怀里,“我会把柔妃的尸体找回来,別担心好吗?” “可是九皇兄,我好想母妃……好想她……” 是呵。 他也想…… 第一百三十章 云崎子 裴冽不知道这么小的裴沐到底是怎么从皇宫跑到皇陵,又在这里呆了多久,可他知道这孩子一定是累坏了。 看著倒在自己怀里睡过去的裴沐,裴冽擦净他脸上还未乾涸的眼泪,將他抱在怀里站起身,尔后朝洛风点头。 洛风当即与云崎子上前探查。 裴冽站在不远处,搂著怀里的裴沐,源源不断的內力自他身上传送到裴沐身体里。 此时此刻,他不能为自己这位十二皇弟做什么。 唯一能做的,就是给他这点微不足道的温暖…… 时间点滴流过,洛风自陵墓旁边匆匆走近,“大人,依照十一皇子说的木槿,云崎子怀疑柔妃尸体……” 见洛风看向怀里裴沐,裴冽低语,“他睡著了。” “云崎子怀疑柔妃尸体早就失踪了,时间粗略估算,大概五年。” 裴冽剑眉紧皱,“五年?柔妃五年前病逝!” “大人应该信得云崎子的追踪术。” 裴冽闻言看向仍在陵墓旁边观察的男人,云崎子。 云崎子与拱尉司里其他人不一样,他穿著一袭青色法衣,法衣繁复,里三层外三层,感观上十分瀟洒飘逸。 但只有熟悉云崎子的人才知道,这件法衣里到底藏了多少东西。 以他们对云崎子道心的了解,法衣里上如厕的纸都有,足够五个人同时解手。 说起云崎子,裴冽犹记得初遇时这廝被一群江湖人士追杀,毫不夸张说,直到现在云崎子不在江湖,江湖仍然有他的传说。 大神棍! 当初要不是裴冽力保他入拱尉司,他的尸体残肢能遍布五湖四海,毕竟想要吃他肉的门派多如雨后春笋。 得说相比命理术数,云崎子的追踪术堪称一绝。 拱尉司里但凡大案,皆有此人身影。 这会儿云崎子从陵墓旁边走过来,站定时两手结阴阳太极印,举至眉际作揖,“大人。” “还有何发现?” “贫道確定柔妃尸体是在下葬后半个月被人盗走,盗墓之人未动陪葬珠宝,棺木之中无任何撞击划痕,可见偷盗者搬动柔妃尸体时也定然异常珍惜,小心翼翼。” 裴冽闻言,想到一人。 洛风看向云崎子,瞠目,“赵敬堂?” “贫道从不打誑语,这种没有证据的猜测我不说。” 洛风闻言险些啐他一脸,打不打誑语那是你一个散道该说的? 你抢了人家老衲的话! 再者別人说不撒谎或许真不撒谎,云崎子嘴里那除了真话,全是假话! 昨个儿他还算到自己有桃运! 洛风私以为,只要他在拱尉司当职一日,桃就会远离他而去。 坊间所传拱尉司是地狱,他家大人是阎王,轮到他就只剩下黑无常这个尊称了。 试想哪户人家会把自家姑娘推进地狱,嫁给黑无常? “可还有別的发现?”裴冽肃声道。 云崎子思索时单手移至下顎,捋过留在顎间的短须,“皇后开棺验尸之前並无人在陵墓上动任何手脚。” 裴冽瞭然,言外之意是皇贵妃跟五皇子篤定柔妃尸体原本就有问题,是以无须再动手脚。 裴冽垂眸看向怀里熟睡的裴沐,心底起了一念。 或许柔妃的死…… “可还有?” 云崎子长相儒雅,一脸的仙风道骨,说起话来有模有样,再加上他故意將那一小綹短须染白。 墨发白须,尤其博人眼球。 要不是这般长相,他也骗不了那多么江湖门派的掌门,“贫道查过陪葬品,所有陪葬品中只少了样东西。” “什么?” “一对木槿耳坠。” 洛风诧异,“你怎么知道?” “贫道来时见过陪葬品的单子,刚刚查时,唯独不见那对耳坠。”云崎子看向洛风,“柔妃最喜木槿,偷盗者定然知晓。” “知晓这事的人可不多。”洛风意有所指。 云崎子不以为然,“也不少,你我皆知,有心人必知。” “赵敬堂就是有心人!”洛风脑子里想不到更有心的人了。 云崎子摇了摇头,“有想法的人,皆是有心人。” 裴冽明白云崎子所指,皇贵妃是,五皇子亦是,“你们两个先回去,本官去趟宫里。” 洛风拱手,“是。” 云崎子依道士礼作揖,“是。” 裴冽先行,洛风一把拉住想要走的云崎子。 “把昨天的钱还给我。” 云崎子动了动淡如烟雨的眉峰,甚是好奇,“洛少监说这种话,过脑子了没?” “你说我今日必有桃运,桃在哪里?” “桃只是泛指,所有的,都叫桃。” “在哪里?”洛风表示为此他付了二两银子。 云崎子侧目,看向陵墓旁边两株开的正绝艷的木槿,其意十分明显。 洛风,“……把银子交出来,別逼我在皇陵跟你动手。” 云崎子冷笑,道骨仙风的脸上显露出一抹无赖本性,“洛少监何时见过入贫道口袋里的银子被掏出去过?” “想当初十大门派围剿我至光明顶的时候,我捨命不舍財的样子洛少监看到了呀。” 洛风直接被这句话懟到没脾气。 他看到了,哪怕被人戳成刺蝟浑身冒血,云崎子也是一个铜板都没交出来。 他就不明白了,“你想要钱可以去抢,比这容易!” “凭本事赚钱是贫道一向秉承的原则,不是贫道的钱,给我我都不要。” 两人边说边朝下走,洛风瞧著云崎子一本正经的劲儿,就很想试试,於是从怀里掏出一个银锭子。 “给你。” 然后云崎子便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那个银锭子抄走,揣进自己怀里。 洛风,“……你说不要的!” “贫道为自己卜卦,今夜將有意外之財,此卦甚灵!” 洛风直接动手。 “洛少监要抢?” “那是我的!” “刚刚贫道为洛少监迅速的卜了一卦,卦象显示,洛少监今夜不能望月。” 洛风停下动作,一脸狐疑,“什么意思?” 还不等洛风反应,云崎子將两袖法衣抖的呼呼生风,拳头直接砸过去。 皇陵中立时传出悽惨哀嚎。 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还不疼吗 乱糟糟的一夜终於过去了。 床榻上,顾朝顏猛然睁开眼,狠狠呼出一口气。 她望著床顶幔帐,脑子里反覆回想昨晚看到的红衣女鬼到底是梦境还是真实的,而且她亦不確定自己昨晚是嚇晕的还是睡著了。 外面传来时玖的声音,顾朝顏搥住床板坐起来时才发现,自己昨晚衣服都没脱。 “进来。” 她將时玖叫到旁边,与之提到柴房阿旺跟后厨老李。 大概意思是她不在府上时叫这两个人盯紧了西院几个女人的一举一动,重点是萧子灵。 时玖出去办事,顾朝顏则坐到铜镜前。 就在她握住梳子的时候,余光忽有闪动,她抬头瞬间仿佛又见到了那只女鬼。 嗯? 顾朝顏当即跑到窗边,用力打开窗欞,目及之处对面屋顶空空如也! 她缓缓鬆了一口气回到梳妆檯前,盯著铜镜看了半天,双手猛的捂住脸狠狠揉搓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许是心累出现幻觉了。 且说自打楚依依嫁到將军府,將军府里的规矩也改了。 楚依依不喜到前厅用膳,在自己院子后面的小厨房起了火,萧李氏自然不敢多说,又怕传出去说她治家不严,便以身体不適为由,乾脆叫各个院子都不必到前厅用膳。 各吃各的。 顾朝顏属实没想到楚依依的震慑力如此大,上辈子哪怕阮嵐得势,在將军府里也没敢拿萧李氏这么不当回事。 秀水楼里,顾朝顏拿起秦昭为她准备的糕点,举了举,又搁了回去。 早膳时玖准备的丰盛,她也没吃多少。 “阿姐有心事?” 顾朝顏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事没有,就是有点儿心虚。 人在遇到不能用常理解释的情况下总会瞎想,来时路上她甚至怀疑,自己是人是鬼。 呃— “阿姐你做什么?” 秦昭被顾朝顏毫无预兆掐了一下手背,惊讶抬头。 “疼吗?”顾朝顏认真问他。 秦昭看了眼略红的手背,目光变得温柔,浅淡抿唇,“不疼。” 顾朝顏慌了,又狠狠掐一下。 秦昭,“……” “还不疼吗?” 眼见顾朝顏还要动手,秦昭服了,“还是略微有些疼的。” 呼— “疼就好。” 不是她不想掐自己,她只是信不过自己的感觉。 “阿姐到底遇著什么事了?”秦昭神色担忧,他觉得今日的阿姐似乎有些不正常。 顾朝顏敛眸,挤出笑,“银子都叫我给沈屹送去了还能有什么事。” 说到这件事,她言归正传,“我那些铺子……” “阿姐放心,刘掌柜已经將所有契约转签到我名下,他不敢骗我。”彼时秦昭並没有出现与顾朝顏交易,將那十几家铺子买下来,而是找了淮南商会在皇城的刘掌柜。 凡淮南商会的人,没有人敢与他这个商主耍心机。 因为他们知道,秦昭可以让他们赚大钱,也可以让他们倾家荡產,这一切不过是眨眼的功夫。 顾朝顏重重点头,“那我就放心了。” 她来找秦昭就是確定这件事,毕竟那十几家铺子是她的心血,而她一直没有与將军府脱离关係也是为了把自己初时嫁过来的所有嫁妆带走。 一个铜板她都不会便宜了萧瑾,跟那一大家子白眼狼。 还不止如此呢! 顾朝顏有些饿,遂拿起一块糕点。 就在糕点將將被她放到嘴里时,余光又是一闪。 都容不得她反应,那种熟悉的恐惧感骤然攀升,她手开始发抖。 然而好奇心驱使,她不是转移了目光。 对面攒尖屋顶背脊上,赫然飘过一道红色身影! “秦昭!”顾朝顏忽的撇了手里糕点,一把拉住秦昭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朝对面指,用力指! “看到没有!” 秦昭硬是被自家阿姐拽过去半个身子,视线顺著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蓝天白云,秋高气爽。 “什么?” 顾朝顏正要脱口而出『女鬼』的时候,忽然噎住喉咙,硬是把嘴边的话咽下去。 一来那道鬼影不见了,二来她不想让秦昭觉得她神经兮兮。 即便她真的看到了! 又看到了! “天边……那朵云彩有点像。”顾朝顏鬆开秦昭手腕,心事重重坐下来,搪塞道。 秦昭看出端倪,“阿姐有事不妨与我直说,不管什么事,我都会帮你。” 顾朝顏抬头,强压下心中恐惧,“没別的事,我坐会儿,你先走。” “阿姐……” 顾朝顏摆手,“你先走。” 她也想先走,只是腿软了。 青天白日遇到红衣女鬼,莫说人,连她这个『鬼』都要嚇破胆的节奏。 秦昭从来不勉强顾朝顏,任何时间只要顾朝顏不想说他从不追问。 譬如儿时义父书房里的瓷瓶被打碎,他家阿姐临时拉他过来顶罪,他想都没想就把错事包揽在自己身上。 他从不会问那个瓷瓶是谁打碎的,即便他知道,那个瓷器其实只是府上一个极不起眼的丫鬟打扫时不小心碰倒。 阿姐心疼那丫鬟便叫他过去顶罪,他也毫不在意。 他只在乎阿姐想不想,而已…… 秦昭走后,顾朝顏终於开始放肆抖动了。 她双手握住茶杯,眼睛直勾勾盯住茶水,整个身子抖如筛糠,茶水隨杯身抖动溅起水浪,水浪一阵高过一阵。 哗啦— 顾朝顏抖的太厉害,茶杯脱手倒在桌面。 时玖听到声音跑进来,忧心忡忡,“夫人!” 顾朝顏狠狠咽下一口气,硬是將恐惧压下去,“走。” 午后阳光正盛,城南菜市一处民宅。 昨夜萧子灵被茉珠提醒,怀疑自己有了身孕。 一夜未睡的她大清早叫茉珠安排一个走江湖的郎中,把脉之后证实了这件事,於是她第一时间跑到这里,把事情告诉了这座宅院的主人。 “明轩,我们有孩子了!” 看到曹明轩的这一刻,萧子灵脸上蕴溢出幸福的光彩,一丝一毫的恐惧都没有,“你明日便去將军府提亲,只等我们成了亲,我就可以安安稳稳做你的曹夫人,我们一起等我们第一个孩子降临,好吗?” 曹明轩傻眼了。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有多少钱就敢私奔? 萧子灵的提议並没有让曹明轩动心,甚至让他感到恐惧。 他很清楚自己是什么样的身份,根本不可能与萧子灵成亲,更不可能让萧子灵留下这个孩子。 甚至於他就算不是梁国细作,也不会娶萧子灵。 男人大多喜欢单纯可爱的女子,或者嫵媚风情的女子,萧子灵倒是各占一样,又蠢又疯。 如果不是上峰指令,像萧子灵这样的女人走在大街上,他看都不会看一眼。 “明轩?” 见曹明轩杵在那里没有反应,萧子灵轻唤一声,“我说的话你有没有听到?” “真好。”曹明轩搪塞道。 他將萧子灵拉到桌边,眼中似水柔情,“提亲之事,不可操之过急。” “你什么意思?你不想去提亲,不想要这个孩子?”萧子灵瞬间变脸。 曹明轩急忙又道,“你別误会,我只是觉得此事须得从长计议,你想想,以我现在的身份,还有你现在的处境,万一我去提亲被拒,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被曹明轩提醒,萧子灵也仿佛意会到什么,“也是……你现在既无功名,又无家业,又没什么说出来能响噹噹的亲戚,我好歹也是將军府的嫡女,你要拿什么配我?” 这话好说不好听,曹明轩心底闪过一丝凉薄,“所以我需要时间好好想一想该如何安排这件事才能万无一失。” “你要多久?” 萧子灵学著阮嵐的样子,双手摸在小腹上,极为宠爱心疼,仿若捧著珍宝,“我听郎中说有孕女子一般三四个月就能显怀,到那时这件事藏不住的!” “用不了那么久!” 曹明轩拉住萧子灵的手,信誓旦旦,“给我一个月时间,好吗?” 萧子灵虽然不情愿,可也明白这种事急不得,“那我等你。” “好!” “別让我等久了。” 曹明轩將萧子灵揽在怀里,手掌落在她的髮髻上,“为了你跟孩子,我一定会想办法让萧將军接纳我。” “我信你。” 萧子灵看不到的角度,曹明轩眼中闪出一道寒光。 他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府门外,曹明轩將萧子灵送出来之后並没有回去,而是转向不远处的街巷。 暗巷里,顾朝顏吩咐车夫跟上曹明轩。 她租的马车,为妨有眼熟的认出自家车夫。 马车穿过两条巷终於入了大街。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车厢里,时玖紧紧盯著曹明轩去处,终於看到他进了一家药堂。 “夫人……”时玖回头。 “不急。” 彼时顾朝顏从裴冽那里知晓曹明轩跟阮嵐是同村,多半就猜到萧子灵为何对阮嵐那样亲近,简直一见如故。 如此看,定是阮嵐收买了曹明轩。 要说天下之事无奇不有,可顾朝顏总觉得阮嵐跟曹明轩好像就是衝著將军府去的。 一个勾搭萧瑾,一个勾搭萧子灵,谁要说这是巧合她缝了谁的嘴。 差不多半盏茶的时间,两人看到曹明轩从药堂里出来,手里拎著一包药。 时玖下意识就要走出车厢,顾朝顏拉住她,“做什么?” “奴婢去买他买过的药!” 顾朝顏摇头。 她看向对面药堂,这一次与之前不同。 之前那家药堂顾朝顏熟悉的很,那家掌柜的什么底细她门儿清,那可是一张只要砸钱没可能撬不开的嘴。 但是眼前这间让药堂她陌生,贸然叫时玖用同样法子,很有可能会打草惊蛇。 “想知道曹明轩买的什么药,回府查。” 马车驾行,时玖在车厢里仍觉不可思议,“夫人,大姑娘怎么敢!” “她有什么不敢的。” 顾朝顏倒觉得萧子灵不是敢不敢的问题,是她並不知道有些事做错了,根本没有挽回的余地,“我只是没想到她竟然也有了身孕。” 上一世萧子灵只是与曹明轩苟且,以残破身子嫁了人,嫁人之后又与曹明轩勾搭不休,害的夫家来將军府闹事。 她为替萧子灵挡祸还挨了一刀。 便是这样,她没得萧子灵半句感谢。 “这事儿大姑娘可怎么收场呢!” “她不是来找曹明轩商量了么。”顾朝顏想都不用想,以萧子灵对曹明轩的迷恋,必然是来叫曹明轩入將军府提亲。 可这事儿想想都觉得可笑。 曹明轩有什么? 都还不如她这个商女有底气。 莫说萧瑾,便是萧李氏都不会拿正眼看他。 所以这桩亲事註定不能成。 “夫人是说……大姑娘要与曹明轩私奔?” 听到时玖这样猜测,顾朝顏颇颇为惊讶,“私奔?他们有多少钱,就敢私奔!” 就算是上辈子,那也是曹明轩爽约,致萧子灵被夫家抓个正著才会闹到將军府。 思忖到此,顾朝顏神色微凝。 所以曹明轩由始至终对萧子灵都不是真心,那他为何要缠著萧子灵不放,还有阮嵐…… 顾朝顏正思考时,熟悉的感觉猛然攀升,汗毛乍起,招展如旗。 她心下陡凉,纵万般不情愿却还是忍不住抬起头。 就在时玖背后侧窗上,妥妥飘著那只鬼影! 顾朝顏疯了。 她一把拉过时玖,另一只手直接搥破窗纱揪过去。 一次两次她害怕,这鬼都嚇唬她多少次了! 若她是个正常人倒也不敢硬槓,她也是重生的好么,谁还没有点特殊技能! 奈何顾朝顏伸手瞬间,红衣鬼影消失。 车厢里,时玖突然就从一头被自家夫人风驰电掣般拽到另一头,整个人处在懵逼状態,“夫人?” 顾朝顏慢慢把手抽回来,调整情绪后转回身落座,“没事,这边风大。” 时玖,风大难道不是因为自家夫人將侧窗縐纱给捅破了? 皇城北面崇松岭,拱尉司。 裴冽自皇宫回来后洛风將云崎子整理的卷宗恭敬呈上。 “大人,十一皇子还好吧?” 裴冽接过卷宗,“我只將他放到寢宫內室榻上,未惊动其他人。” “大人不怕十一皇子再跑出来?” “想必伺候他的宫女太监早就发现自家主子不见了,之所以没报,应该是怕事情闹大他们人头不保,这回看到裴沐回去,他们自然会紧守著不放。” 第一百三十三章 话都让您说了 桌案前,裴冽翻看云崎子所写卷宗,上面內容十分详尽。 除在皇陵时云崎子说的那些线索,卷宗上还指出柔妃被移出棺槨的细节。 从內容上可以看出来,偷盗柔妃尸体者在偷盗过程中力保不伤柔妃分毫,应该是极为珍惜她的人。 “属下觉得那人是赵敬堂。” 莫说关注此案的入局者,哪怕不相关的人看到赵敬堂在金鑾殿上跪求皇上彻查此案时的义愤填膺跟悲痛欲绝,都不难猜出他与柔妃之间绝非简单的表亲。 那么问题来了。 裴冽抬头看向洛风,“他既拥有柔妃尸体,自己不会查柔妃死因?” 洛风,“……”这点他没想过。 “偷了五年都没查出来,跑金鑾殿上求皇上彻查此案?” 洛风,“他有没有可能是虚张声势?” “他不虚张声势都不会有人怀疑他。” 裴冽每一句话都似在碾压洛风智商,“假设是赵敬堂於五年前偷了柔妃尸体,以他的本事早就查出柔妃死因,五年未参与任何党爭,足以证明柔妃死因没有问题。” “所以尸体不是赵敬堂偷的?”洛风狐疑问道。 裴冽看著手里卷宗,“也未必。” “保不齐他城府极深,一直都在选择坐山观虎斗。” 洛风,话都让您说了! “那此事,属下等该从何处下手?” 裴冽沉默数息,“引蛇出洞。” 洛风不解,“还请大人明示。” “放条假消息出去,就说柔妃尸体在宝华寺后面的翎幽谷。” “谁会信?”洛风脱口问道。 裴冽不以为然,“不需要谁相信,只需要他们將信將疑。” “大人的意思是谁出现在翎幽谷,手里一定没有柔妃尸体,没出现的,值得怀疑!” 见自家大人没有反驳,洛风拱手,“属下这就去办!” “去哪里办?” 洛风顿住,“照以往规矩,把消息放给天机阁。” 裴冽不说话,默默盯著他。 洛风一时不能理解,“大人是觉得,还有比天机阁消息更灵通的地方吗?” 洛风冒死反问的结果,收穫两把眼刀。 “天机阁要真有消息,第一时间卖给沈屹,又怎么会放出去。”裴冽觉得洛风没什么用了。 洛风也感觉到了,“属下这就差人走一趟宝华寺!” 这一次裴冽没有把人叫回来,这样的消息,自然是来自『案发现场』的人的讲述才最为可信,也最为靠谱。 而且裴冽知道,宝华寺那位住持方丈最大的优点就是,他一生都在『不打誑语』中打著誑语。 得道高僧的『道』,让他研究的明明白白…… 午后,將军府。 茉珠得下人稟报走出府门。 距离將军府不远处有一条暗巷,她见四下无人快步走进巷子。 巷里有辆马车,她二话没说钻进去。 “曹公子有事?” 车厢里坐著的,正是曹明轩。 他將手里食盒递过去,“这是我给子灵买的一些补品,我出面多有不便,所以才叫你出来。” 茉珠对曹明轩无甚好感,可她只是一个丫鬟,好与不好抡不著她张嘴,“曹公子放心,东西我定会给我家大姑娘带到。” “公子可还有別的话捎给我家大姑娘?” 曹明轩想了想,“告诉子灵,一个月之內我定能想到办法解决这件事,叫她好好养身子,別著急。” 茉珠点头,“好。” 待茉珠走下马车,曹明轩生怕別人发现,当即吩咐车夫从暗巷另一头匆匆离开,片刻不敢久留。 茉珠见马车消失,打算回將军府时却在转身一刻,看到了时玖…… 另一辆马车里,茉珠唯唯诺诺坐在车厢左侧长椅上,手里捧著曹明轩递给她的食盒,局促不安。 时玖坐在另一侧,顾朝顏正中。 “我听时玖说,你家中母亲得了重病?” 茉珠与时玖不同,她是因为家中兄弟姐妹眾多,父母一时难养卖给將军府做奴僕役使。 是以她与將军府之间有契约,双方签字生效,亦在官府盖过印章。 时玖是捡的,卖身契上只有伢子担保,未经官府。 “回夫人,母亲重病已有三个月。” “很难治?”顾朝顏又问。 茉珠神色暗下来,脸上露出些许窘迫,“大夫说有药可治……” “那便不难治。” “只是药方里有几味药材太贵,奴婢一时还没攒够银子。” 顾朝顏未语,瞧了眼时玖。 时玖当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上前塞到茉珠手里。 银票数额被时玖摆在正面,茉珠看到后大惊失色,“夫人……夫人这个我不能要!” 茉珠急忙起身,欲將银票还给顾朝顏。 “如果这笔钱可以救你母亲性命,我不觉得你应该还给我。”顾朝顏淡声道。 茉珠听到这句话,犹豫了。 她紧攥著手里银票,整个人半蹲在那里不上不下,表情一时涌上太多复杂的情绪,有希望,亦有彷徨跟不安,甚至是恐惧。 顾朝顏看著她有些好笑,“或者你觉得萧子灵也能如我这般慷慨给你银子,帮你度过难关。” 茉珠尝试过,只是她家大姑娘的回答是,『人都那么老了,救回来又能活几年,別想了。』 “夫人想叫奴婢做什么?”茉珠终是跪在顾朝顏面前,低声开口。 她犹记得当年父亲执意要將她卖掉时母亲拼死护在她面前的场景,为了母亲,她可以做任何事。 顾朝顏给时玖递了眼色。 时玖当下吩咐马车驾行,朝奉安堂去了。 车厢里,顾朝顏亲自扶起茉珠,“放心,我不会叫你做任何违背良心的事,也不会与你为难。” 她將茉珠扶到座位上,视线落向她手里食盒,“曹明轩送的?” 茉珠猛一抬头。 顾朝顏笑了,“別怕,我知道的远比你多。” 马车从將军府到奉安堂不过半柱香的时间,顾朝顏与茉珠交了实底,她知道萧子灵与人苟且,还有了身孕。 三人自奉安堂后门而入,顾朝顏找了位相熟的坐堂大夫,让茉珠將食盒里的糕点端给那位大夫。 得出的结论是,糕点里有致女子滑胎的药……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我请大人喝茶 在回將军府的路上,茉珠一直不敢相信这个结果是真的。 反而是顾朝顏看的通透,“你当真以为曹明轩会娶你家大姑娘?” “他是这么说的……” “男人的嘴!” 顾朝顏嗤之以鼻,“萧子灵到底是我的小姑,她腹中胎儿去留只有她能作主,曹明轩不可以,我亦不行。” 茉珠看著自己手里的食盒,里面被换成了普通糕点。 她沉默片刻,“夫人,我不明白。” “你不明白我想让你做的事,是什么?” 茉珠点头。 “曹明轩的事你且瞒著,该怎么处理,什么时候处理我自有打算,以我的格局,你应该相信我不会害她。” 她不会害萧子灵,但她会让萧子灵认清真相。 而真相,有时候会成为击垮一个人的利器。 挺不挺得住,跟她没什么关係。 “奴婢做得到。” “萧子灵昨日才查出自己怀有身孕,那她前日为何要让你买麝香跟藏红?” 听到这里,茉珠忽的抬头。 顾朝顏没在乎她眼里的震惊,“我既然知道,你別骗我。” “这个奴婢不知,奴婢只知道买完那两样药材回府,大姑娘直接去了阮姑娘的院子。”茉珠据实回答。 顾朝顏就说这事儿跑不了阮嵐。 马车停在暗处,她叫茉珠拎著食盒先回府,自己则带著时玖离开皇城。 裴冽提议西郊荒地建房的事她同意了,加上五座仓廩,两项工程她全权交给甄娘。 一个时辰前西郊有消息传过来,说是建房的事出了问题…… 將军府里,茉珠拎著食盒直接回了玲瓏阁,也就是萧子灵所住的院子。 “怎么才回来?” 午膳时萧子灵胃口不好,没吃几口东西便觉胃里翻滚的难受,於是叫茉珠收了桌子,自己到床上小憩。 不想半盏茶之前醒过来,叫两声都没人应,“去哪儿了!” “回大姑娘,奴婢那会儿得著消息出门,是曹公子来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听到曹明轩的名字,萧子灵怒意全消,眼睛都跟著明亮起来,“明轩在哪儿!他来做什么,提亲?” “大姑娘少安毋躁,曹公子是来给大姑娘送糕点的。” 茉珠说著话,將手里食盒搁到桌边,打开后从里面拿出与曹明轩所送一模一样的糕点。 这是顾朝顏的主意。 萧子灵看著桌上糕点,神色略显失落,“只是来送糕点?” “曹公子叫奴婢嘱咐大姑娘好好照顾身子,一个月內定会想到解决的办法。” 萧子灵拿起一块糕点,毫不犹豫搁到嘴里,“茉珠你说,他能想到什么办法呢?” 哪怕那糕点並不是自家大姑娘喜欢吃的口味,萧子灵仍然吃的不亦乐乎,“奴婢猜不到。” 茉珠的確猜不到曹明轩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人。 解决掉自己的亲生骨肉。 没了孩子,提亲的事便可暂缓。 还真是聪明! “隨便说说!” “奴婢觉得曹公子或许会想办法筹银两。”茉珠低声敷衍道。 萧子灵扭头看向茉珠,“为何?” “没有银两如何提亲。”茉珠隨便说了一句。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萧子灵,“茉珠你说……这么短时间他要去哪里筹银子?” 不等茉珠开口,萧子灵又道,“你且去把我这些年攒下的银子全都拿来!” 茉珠不解,“大姑娘?” “快去!” 茉珠不敢怠慢,当即从床榻底下掏出一个紫檀方盒。 桌边,萧子灵迫不及待打开方盒,里面存著厚厚一叠银票,除此之外还有些特別值钱的首饰。 这些首饰茉珠认得,都是自家大姑娘从夫人隨嫁的紫玉斋里明抢过来的。 银票也都出自老夫人跟夫人之手。 看到这些,茉珠回想过往,夫人对自家大姑娘似乎一直都不错。 只是她这位主子,从不记恩。 “茉珠,你说这些加起来够不够给明轩当作聘礼?” 看著紫檀方盒里的银票跟首饰,茉珠略惊,“大姑娘要把这些全都给曹公子?” “当然!” 萧子灵数著银票,“不然给你?” 隨口一句,却让茉珠心底五味杂陈。 她当日所求只有二两银子,且承诺会用工钱还上,却没得萧子灵半点同情,“奴婢不知道。” “你且把这些先给他,不够我再想办法!”萧子灵扣好盒盖,正想將方盒递给茉珠时,忽然停下动作,“罢了,明日我亲自去找他!” 茉珠瞭然。 怕她偷…… 皇城西郊,荒地。 顾朝顏站在垄沟里,看著眼前一片被扒掉禾苗的荒地,默不作声。 左侧甄娘下意识朝右侧瞥一眼,低语道,“夫人,我至少找了五位匠师,五位皆说若在此片荒地建造房,地基至少也要打四尺四寸。” 顾朝顏摆摆手,甄娘火速退离。 她强迫自己露出笑脸,扭过头,“大人为何要坚持二尺二寸?” 裴冽那会儿正与洛风在拱尉司商量柔妃的事,听到西郊来人稟报说是房破土动工,原本是开心的。 然而从一开始他就忽略了一件事。 当初他定要与顾朝顏抢这片荒地的原因,地下有矿! “本官建议不用挖那么深。” 顾朝顏,我建议你不要建议! 她虽对建筑之事了解不多,但四尺四寸是常识,“大人放心,钱由我来出。” “这就不是钱的问题。” 顾朝顏蹙眉,不是钱的问题那就是真有问题了,“大人不妨说说?” “挖太深……” “不容易倒?”顾朝顏冒死接了一句。 裴冽两个漆黑瞳仁变成两只小蝌蚪,齐刷刷游过去。 “大人且说。” 顾朝顏立时赔上笑脸。 她还真想听听裴冽的想法! 裴冽沉默数息,厚著脸皮编了一个不太合適的理由,“挖太深,本官的长不好。” 你有毛病吧! 顾朝顏险些动手,“大人……” “二尺二寸,没商量。”裴冽怕再討论下去他脸皮承受太多。 顾朝顏,“行。” 本来也是拿钱陪你玩的! 裴冽没想到顾朝顏这么好说话,不由看她。 “大人还有別的事吗?” “没有。” “我请大人喝茶!” 裴冽惊讶,但未拒绝。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多泡一会儿 田间地头,顾朝顏见裴冽没有拒绝,先是將甄娘叫过来嘱咐几句,大概意思是隨便建建吧,倒不倒的不重要也没关係,隨即走向自己马车。 裴冽自是登上拱尉司的马车,坐稳后一直面无表情的脸微微露出得意的样子,顾朝顏要他让选,他就选秀水楼,天字一號雅室。 他知道顾朝顏都在那里与秦昭喝过好几回茶,吃过好几次饭了。 他也要去! 就是那个地方,就是秦昭坐过的位置。 车帘忽的掀起,裴冽抬头。 “大人这里有水吗?” 裴冽,“……有。” 顾朝顏轻车熟路惯了,直接坐到有绒毯的长椅上,从袖兜里拿出一个小纸包,“上好的雨前龙井!” 裴冽无语,眼睁睁看著顾朝顏把小纸包打开,將里面的茶叶全数倒在案几上面的瓷壶里,“温水?” “凉水。” 车厢一时死寂。 要么得说是顾朝顏呢! “大人有所不知,这雨前龙井遇凉水,需得多泡一会儿。” 裴冽皱起眉,这还用你说! 用冰块还得先让冰化一会儿唄! “所以,夫人请本官喝的茶,是雨前龙井?”裴冽生气了。 请秦昭,选的是秀水楼,天字一號雅室,满桌招牌菜。 请他,就在马车里,喝茶还得自己准备水。 还是在自己的马车里。 顾朝顏,你顾此失彼! 你不公平! “大人相信这个世界上有鬼吗?”顾朝顏实在求不到別人了。 裴冽,“吝嗇鬼算不算?” 顾朝顏看了眼丁点热气没有的茶壶,选择忽略,“大人有没有降伏鬼怪的好办法?” “夫人遇到鬼了吗?”裴冽鲜少见顾朝顏这么认真。 顾朝顏想了想,“也没有,就是隨便问问。” “桃木剑,铜葫芦,黑曜石,隨便哪个掛一掛都能辟邪。” 裴冽盯著顾朝顏,“什么样的鬼?” “红……梦里有个红衣女鬼。” “做恶梦?” 顾朝顏重重点头,说真话裴冽也不能相信。 裴冽,“知道了。” “大人腰上那块玉……哪里来的?”顾朝顏来西郊之前抽空找了一个算命先生,那先生说想要镇住女鬼,有两种方法,一是感化,二是威慑。 顾朝顏觉得她应该没什么本事能感化女鬼,於是选择威慑。 威慑的方法那先生也说了,除了桃木剑之类,若能佩戴官衙里面的器物或与之相关,效果最好。 以煞气威慑。 官衙的东西哪有什么能佩戴的,於是她盯上了裴冽隨身之物。 在她眼里,裴冽就是煞气的代名词。 那玉牌被『煞气』滋养许多年,应该可以威慑女鬼。 裴冽面色冷下来,“夫人不知道?” 这话把顾朝顏问傻了,“还请大人明示。” “不想明示。” 裴冽到现在都不明白,顾朝顏为何能將当年赠与之事忘的一乾二净。 哪怕忘记他他都能忍。 当初顾朝顏將玉牌给他的时候,原话是『这是旷世难寻的宝贝!家传的,给你!』 她视家传之宝,这么如粪土? 好在顾朝顏不是较真儿的人,“大人能卖给我吗?” 裴冽,“……这是旷世无双的宝贝。” 顾朝顏,想敲诈? “大人介不介意取下来,我瞧瞧?” 裴冽摘下玉牌递过去。 彼时顾朝顏认得这块玉牌,知道此物於他甚为重要,“可是遗物?” “不是。”裴冽看著好好坐在长椅上的女人,肯定道。 顾朝顏仔细看著手里玉牌,心想既然不是郁妃之物,那就有的谈,“大人出个价罢!” 裴冽盯著她,“旷世难寻的宝贝,夫人觉得它值多少钱?” “旷世难寻真没有,这东西按市价也就二钱银子。” 为了让裴冽相信,顾朝顏苦口婆心,“大人有所不知,我儿时从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手里一两银子买五十来块这样的玉牌,转手一卖没人买全砸手里了,后来逢人就送,有那不识货的当宝贝收了,识货的当场与我绝交。” 裴冽不想往下听了。 “实不相瞒,我看这玉牌有些眼熟……” 裴冽,就是你送的! 事实上顾朝顏早就看这块玉牌眼熟,倘若这块玉牌出现在秦昭身上,她都不用现在怀疑,当下就能指出这玩意特別不值钱。 因为秦昭腰上掛的那块是她送的…… “当然,大人身上的东西必定价值不菲,所以……一百两银子,大人……” “不卖!” 裴冽伸手去拽玉牌时顾朝顏狠狠攥住,“租。” “一百两一日,我先租五日如何?”顾朝顏虔诚道。 她不怕鬼,但交手得有趁手的玩意! 裴冽抬头,死盯她脸,不语。 顾朝顏下意识抬手抹脸时玉牌被裴冽拽回去,掛在了腰间。 一日他都不许。 顾朝顏,“……孤鸣剑大人应该不会租给我的吧?” 裴冽不语,直接將剑甩过来。 看著怀里的孤鸣剑,顾朝顏傻眼了。 最后的最后,她没选择孤鸣剑,而是朝裴冽借了他头顶那根墨玉簪。 “说起来,大人有柔妃的消息吗?”顾朝顏收好玉簪,抬头问道。 马车已入城,裴冽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叫车夫將车停在僻静处,“不送。” 顾朝顏不甘心,“萧瑾提到,五皇子正命他全力追查柔妃尸体,定要比皇后跟太子先找到。” 裴冽看她。 顾朝顏扬了扬眉毛,她觉得裴冽像是有话要说的样子。 快说! “回拱尉司。”裴冽转眸,朝车夫道。 他还在不开心。 二钱银子,逢人就送! 顾朝顏,我谢谢你! “我下!”顾朝顏见状不妙当即叫停车夫,乖乖走下马车。 她脚才落地,马车扬长,落了她一身灰…… 且说顾朝顏回到將军府的时候已经酉时,管家有叫后厨备膳食。 房间里,她正夹菜时时玖从外面走进来,“夫人。” 见时玖递过来一张字条,顾朝顏接在手里。 看到內容,她眼底微凉,“茉珠?” “应该是,奴婢在食盒里看到字条的时候,茉珠刚离开后厨。” 顾朝顏微微頷首,“知道了。” 她没多说什么,只叫时玖將饭菜收拾了。 “夫人不吃了?” 顾朝顏的確有些吃不下,她忽然觉得自己大意了。 阮嵐,从来不是好对付的人…… 第一百三十六章 尸体下落 深夜,城南民宅。 一道黑影窜进屋里时,数枚银针自雪白人偶袖间疾射出去。 烛九阴飞身闪过,落地时不起纤尘。 “玄冥对你这两日的行为,很不满意。” 人偶飘然落到帝江那双粗糙手里,“不满意如何?” 烛九阴穿著一身夜行衣,他抬手揭开罩在脸上的黑布,那张脸尖瘦且异常的白。 “也不如何,他没说叫我阻止你,但有一样,不可伤顾朝顏性命。” 帝江指间攥有一根牛毛羽针,羽针在人偶面颊上不停颤动,哪怕烛九阴就坐在对面,仍然很难辨认出羽针尾端穿著细如蚕丝的玄线。 “我有伤她?” “你怕不是快要把她嚇死了。” 帝江眼底生寒,“可惜她没被我嚇死。” “柔妃尸体可容不得你这样戏耍,万一叫外面的人看到,莫说是你,连你手里的羽箩都会灰飞烟灭。” 烛九阴话音刚落,便有羽针再从人偶袖口疾射。 他夹住其中四根,还有一根正中眉心。 烛九阴面无表情抬手,夹出正中眉心的羽针,五根一起搁到桌面,“別说我没提醒你,玄冥向来说到做到,你可以不要自己这条命,替羽箩想想。” 见帝江没有说话,烛九阴又道,“柔妃身子脱离水晶棺,肉体最多能暴露多长时间不腐?” “你在怀疑我的傀儡术?” “没有,就是想问问这盘棋局要下多久,才能结束。” 帝江停下手里动作,认认真真看向烛九阴,“我刚刚用羽针封住你眉心上星穴,你死不了。” 烛九阴当然知道帝江从来没有对他起过杀心。 当年姑苏城北十里亭那场埋伏,十二魔神一次性折损六人,羽箩也是在那场暗战中牺牲的。 那时若非帝江援手,如今『烛九阴』这三个字只怕也要换人了。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中了剧毒。 他的血与常人不同,是白色。 “谢了。” “再说这样的话我杀了你!” 別看眼前的帝江长相粗獷,鬍子拉碴,脸上还有一道可怖的伤疤,然而在那场暗战之前,他在十二魔神內部有个十分响亮的绰號,玉面郎君。 跟羽箩是让人羡慕的神仙眷侣。 “你觉得,那场埋伏,到底是谁指使的?”烛九阴面色突然冷淡,瞳孔因为愤怒亦变成了白色。 帝江看向手中渐渐变红的人偶,“玄冥不是答应过我们,会查清楚。” “玄冥查到当初那条密令来自大齐皇城,我们接收到的指令是刺杀永安王,结果我们去时永安王確实出现在十里亭,可他早就归了西,这是有人以永安王为引,想要诛杀我们十二魔神!” “去十二,活下六个……”帝江手里人偶尽变,如曼珠沙华,地狱冥。 烛九阴眼中悲凉,“如今这十二魔神里,也只有六人是旧部,剩下的,呵!” 十二魔神只是一个组织,谁都可以是烛九阴,也谁都可以是帝江。 “六人足矣。” 帝江指间羽针復起,“不管付出任何代价,我都要找出当年那个下达密令的人。” 烛九阴深吁一口气,“所以你別意气用事,可別弄死了顾朝顏。” 帝江抬头,“你说了这么一大堆,就是想提醒我这个?” “玄冥说了,这事儿重要。” “知道了。”帝江不耐烦道。 烛九阴懒散起身,“忘了告诉你一件事,句芒叫我捎话过来,她看到柔妃了。” “什么意思?” “她是叫你別太自信,大白天让一个红衣女鬼满大街的跑,难保不会叫人发现。”烛九阴表达了来自句芒的关心。 帝江指间动作未停,“她离顾朝顏很近?” “这我可不知道。” “如此看,顾朝顏还真是很重要的人物。” 烛九阴走向房门,“別忘了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你忘我都不会忘。” 房门吱呦,帝江冷哼,“就你这轻功还配叫天下第一?” “就想听个动静!” 烛九阴的声音在屋顶盘旋一阵,消失。 桌边,帝江看著手里人偶,指间动作骤停,瞳孔变得漆黑。 他真的太想知道当年姑苏十里亭那场夺命刺杀,到底是谁的主意。 是谁,出卖了他们…… 顾朝顏觉得裴冽的墨玉簪子好用。 一整夜,她非但睡的安稳,也再没有出现『幻觉』。 可越是这般,她越是想试试墨玉簪是不是真的能驱鬼。 早膳时候,她吃的正香,忽然有人进来噁心她。 “夫人,我有个秘密要告诉你!” 萧瑾大早上从茗轩阁跑过来,饭都没来得及吃,“时玖,备碗筷!” 顾朝顏递了眼色时玖方动。 “夫君还是斟酌好,你说的秘密我是不是一定要知道。”顾朝顏给萧瑾盛了碗粥,以退为进道。 这辈子她最喜欢听秘密了。 上一世她拼命为萧瑾铺路,可直到最后她才知道萧瑾並非只是五皇子阵营里的一员,而是最重要的一员,堪称左膀右臂。 “在你面前,我没有秘密。”萧瑾接过瓷碗,温柔道。 他发现自己对顾朝顏的感觉不似初时南征回来那样陌生,倒是有在寒城初遇时的心动,“因为我会把我心里所有的秘密都告诉你,这些秘密,我不曾与阮嵐说,楚依依更没有资格听到。” 顾朝顏又开始噁心了。 所以她就要感恩戴德? “夫君为何这样信任我?”她想知道。 “因为整个將军府里只有你与我是一体的,我们夫妻同心,前路必然光明。”在五皇子肯定顾朝顏的做法之后,萧瑾亦觉得顾朝顏是个聪明的女人。 確切说,是一个心里只装著他的聪明女人。 听到这样的解释,顾朝顏低头喝粥。 怎么可能呢? 反方向的人生怎么可能一起光明! 而她,只要她光明。 “夫君说的是。” “你知道么!”萧瑾有些迫不及待,“五皇子那边得到消息,柔妃的尸体找到了。” 咳! 顾朝顏因为错愕险些被粥呛到,“在哪里?” “宝华寺后面的翎幽谷!” “谁找到的?”顾朝顏心弦紧绷,神色紧张看过去。 这尸体万万不能落到五皇子手里…… 第一百三十七章 妻,思弦 萧瑾隨后的解释让顾朝顏暗暗把心搁回肚子里。 確切说五皇子只是得到消息,说是寺庙小僧夜间看到幽冥鬼火,於是好奇跟过去,发现有人抬棺,棺槨是上好的金丝楠木。 “怎么確定那棺槨里装的就是柔妃?”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萧瑾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那小僧一直跟著抬棺槨的人往谷里走,最后亲眼看到有人將棺槨下葬,碑文上写的是『妻,思弦』。” 顾朝顏大骇,“偷盗尸体的是皇上?” “夫人別乱说话!”萧瑾紧张看向窗外,回头时压低声音,“夫人仔细想想!” 顾朝顏瞧著萧瑾,脑子疯狂转动,数息开口,“赵敬堂。” “为夫也是这样猜测。” 这她就不理解了, “如果是赵大人,他为何会在金鑾殿上把这件事捅出来?”顾朝顏打听过这件事,传言刚出时姜皇贵妃跟皇后都没有任何动作。 是赵敬堂在金鑾殿上跪求,皇上才会下旨彻查柔妃之死。 萧瑾倾过身子,“为夫怀疑赵敬堂这是贼喊捉贼。” “他不知道偷盗皇陵是诛九族的大罪?偌大家业,尚书府百余人口,这种种的生前身后事他都不在乎了吗?” 顾朝顏觉得此事蹊蹺。 萧瑾虽有疑惑,可既然有线索他就一定要查,“消息从宝华寺里传出来,我已派人去抓那小和尚,审问之后自会真相大白。” “夫君何时派的人?” “半个时辰前!” 萧瑾得到消息后立即就来顾朝顏房里,“为夫觉得你与沈屹走的近,此事你不妨与他透些话过去,五皇子的意思是,倘若真是赵敬堂,他定然会想办法为其压下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顾朝顏就说萧瑾怎么会这么好心把此等重要机密告诉她。 原来是想让她当说客。 “夫君说的极是,此事耽误不得,我这就去!” 见顾朝顏如此积极,萧瑾感动,“朝顏,辛苦你了!” “不辛苦!” 顾朝顏隨便搪塞几句將萧瑾送出沁园,之后让管家备车直奔宝华寺。 她没叫时玖跟著,而是叫其赶快到拱尉司报信。 不管消息是真是假,这先机总不能叫五皇子占了。 至於萧瑾想让她捎给沈屹的话,不急。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容她想想…… 与此同时,得到风声的沈屹直接去了工部官衙。 后院厢房,沈屹瞧著坐在桌边一声不吭的赵敬堂,並没有很著急。 “姐夫要不想解释,我不勉强,但找柔妃尸体这件事,我怕也不能胜任。”沈屹站在窗边,窗欞紧闭。 他不閒著,手指沿木製欞条慢慢划动,欞条成井字格向外延伸,上面雕刻精美纹。 赵敬堂面目沉凝,终是开口,“盗走思弦尸体的人並不是我。” “思弦是谁?我可不认得。” 赵敬堂咬了咬下顎,“盗走柔妃尸体的人並不是我。” “那会是谁呢?”沈屹侧身,好看的桃眼瞥过去,眼尾上挑,“除了姐夫你,柔妃还与別的男人私相授受?” “沈屹!” “不好意思,用词不当。”沈屹漫不经心耸了耸肩,指尖隨欞条上繁复纹轻轻勾勒,“確切说这个世上除了姐夫,还有谁会把她当作妻?” “沈屹,你越说越离谱!” “姐姐不在,姐夫不必与我遮遮掩掩,而且这件事直接关係到柔妃尸体的下落。” 赵敬堂沉默数息,“你在怀疑是我把……柔妃尸体盗走,另安他处?” “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小和尚亲眼看到那座墓碑上的碑文是,妻,思弦。” “与我无关。” 沈屹扭头看他,眼底绽出一抹玩味光彩。 四目相视,赵敬堂又道,“可我也承认这个世上除了我,没人能干出这种事。” “那就是说除了姐夫,没有男人会把柔妃当作妻?” “是。”赵敬堂坦言。 沈屹收回视线,手指继续划动,“那就奇怪了,到底是谁在打著姐夫的幌子做这等事,目的何在?” “不管是真是假,我都希望你能查个明白,倘若尸体真在翎幽谷,我愿前往亲自接她回来。” “真要在……” 沈屹指尖停在欞条上,声音凉如清霜,“接她回来的无论如何也轮不到姐夫,你若去,这皇城百姓接下来至少半年茶余饭后的谈资,就都成了工部尚书赵大人与他表妹的那些年。” “我阿姐怎么办?” 沈屹突然转身,“你去接,便是將我阿姐推到峰尖浪口,成为別人眼里的笑柄,这不是要我阿姐的命么!” 赵敬堂无力反驳。 “姐夫放心,你小舅子我这就去趟翎幽谷,我倒要看看这是谁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临走时,沈屹抬指於唇轻轻一吹,“你这工部官衙的打扫忒不合格。” 沈屹离开后,赵敬堂无声坐在桌边,许久方才出声。 “来人,把这窗户擦十遍!” 城北,拱尉司。 裴冽正听洛风匯报时外面有人传话,说是將军府时玖求见。 待时玖进门,便將自家夫人交代她的事和盘托出,字字句句都是原话,一个字都不差。 裴冽皱眉,“你家夫人去宝华寺做什么?” “夫人说她先行一步,万一能在別人之前找到柔妃尸体,这功劳大人且记在她身上。”时玖虽然知道的不多,但话学的明白。 裴冽狠狠吸了一口气,压下心中怒意,“她要这功劳有什么用?” 感受到来自座上的压迫,时玖把腰弯的极低。 “备马!” 洛风得令,“属下这就去!” “你带著她!” 不等洛风反应,裴冽已然阔步走出房间。 外面自有侍卫將追电牵过来。 骏马嘶吼,一骑绝尘。 房间里,洛风与时玖大眼瞪小眼…… 沈屹跟裴冽先后离开皇城的消息传到萧瑾耳朵里,他便也坐不住了,当即拽马一併朝宝华寺的方向赶过去。 过午萧瑾差人传话回將军府,说是去了宝华寺,何时回来没有一定。 青玉阁。 楚依依再见阮嵐。 看著桌上两碗汤药,她面色冷然坐下来,“阮姑娘每日都喝两碗汤药,不会撑?”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专挑软柿子捏 阮嵐没说话,將其中一碗端起来,一饮而尽。 楚依依瞧她动作,不禁扫了眼身边的青然。 青然恭敬站著,摇了摇头。 果然,阮嵐撂下空碗之后端起另一碗汤药走去北墙。 北墙种著一株凤尾竹。 她將碗里的汤药全部倒下去。 回到桌前,阮嵐搁下瓷碗,“只喝一碗,没有那么撑。” 楚依依不语,青然当下走去那株凤尾竹,停顿片刻后转身,朝自家大姑娘点点头。 “阮姑娘何必多此一举?” “二夫人有所不知,我来將军府比二夫人早些时日,与顾朝顏打过几次交道,她虽是粗鄙女子可到底是行商的人,心思縝密刁钻,若要她知道我只喝二夫人的茶,那怕是打草惊蛇,容易被她反咬一口。” 青然回到桌边,恭敬道,“奴婢想知道,阮姑娘在顾朝顏那里也是同样说辞?” “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楚依依脸色微变。 阮嵐笑言,“二夫人不必多虑,但凡是个大夫都能查出来那株凤尾竹吸收了什么样的药材,这不是难事。” “所以阮姑娘已经有了决定?”青然替自家主子问了一句。 “从今往后,阮嵐必以二夫人马首是瞻!” 阮嵐起身,要跪时被青然扶稳,“小心腹中胎儿。” 这句话落到阮嵐耳朵里虚偽至极。 谁不知道她这肚子里的胎儿就快停止心跳了。 “今晚顾朝顏没回府里。”楚依依很满意阮嵐的態度,轻飘飘的开口。 阮嵐微愣,“ 夜不归宿?”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別想著拿这件事作文章,当日宝华寺的事闹那么大动静,顾朝顏不也躲过去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阮嵐猛然想到那件事,当日萧子灵朝顾朝顏发难,其中定远鏢局总鏢头鹤黎是句芒的手笔,但陆瑶贴身侍卫陈勇的背叛她並不知情。 如今见楚依依这样说,她多半猜到陈勇是受谁挑唆了。 “好像……瑾哥也没回府。” 楚依依知道阮嵐想说什么,“你怕他们是约好了一起出去苟合?” 阮嵐虽然是这个想法,但她不敢把『苟合』两个字说的如此理直气壮,毕竟萧瑾跟顾朝顏才是原配夫妻。 “不会。”楚依依面色略显红润,“萧郎每晚都吃的很饱。” 看著楚依依那张生来贵气的脸上流露出战胜者的姿態,阮嵐心底划过一抹冰凉。 回想与萧瑾初遇那段时间,又何尝不是夜夜欢愉。 “只要瑾哥心里没有顾朝顏,我们怎么做都是对的。”阮嵐插开话题。 楚依依瞄了眼阮嵐的肚子,“此事易早不易迟,且等顾朝顏回来,我们便著手办了这件事罢!” “全凭二夫人安排。”阮嵐垂首,恭敬至极。 “好。” 楚依依起身,“等我消息。” 见阮嵐站起来,她摆摆手,“你小心身子,別在不该出事的时候出事。” 前半句的关心在后半句的衬托下就像是个笑话。 阮嵐仍然坚持將楚依依送出院落,闔起院门一刻,眼底乍然生寒。 她的孩子,该怎么利用她说了才算…… 离开院子之后,楚依依嘱咐青然守好那株凤尾竹。 “大姑娘是怕阮嵐会出尔反尔?” “女人最了解女人。” 楚依依在鹅卵石铺砌的甬道上踏著步,夕阳余辉落在她娇艷贵气脸上泛起淡淡凉意,“我在提到与萧郎房中之事的时候,她身上那股无形之中散发出来的妒忌,根本藏不住。” 青然頷首,“奴婢会注意。” “她竟然还妄想与我分享同一个男人,哼!” 楚依依冷笑,“连顾朝顏都不可以,她算什么东西!” 看著自家大姑娘走在前头,青然原想开口,最终没有再说什么。 她自梳,是因为看透了世间男子多薄情,女人可以做到与自己的男人一生一世,恩爱无悔。 而男人却只想偶尔拥有一个女人,他们的世界里,女人是最无用的东西。 甚至没有任何意义! 她就曾亲手杀了那个她最爱的男人,之后人间清醒…… 將酉时。 通往宝华寺的山路上,一辆马车急速驾行。 车厢里,顾朝顏正盘算著多少银子才能撬开主持方丈印光的嘴时,一种莫名其妙的熟悉感猛然撞到脑子里,全身汗毛亦如临大敌般竖起! 又来了。 顾朝顏身形紧绷坐稳,单手叩住长椅,另一只手攥著从裴冽那里求来的墨玉簪。 果不其然啊! 她抬头瞬间,那只红衣女鬼就趴在侧窗位置,整张脸搥在縐纱上,虽看不清晰,可那感觉不会错。 柿子专挑软的捏没错! 可她顾朝顏不是软柿子了! 就在她抡起拳头扑衝过去的瞬间,压在縐纱上的脸骤然消失。 她一把扯开縐纱,握著拳头把脑袋探出去寻找,结果上上下下环视一圈都没看到那个鬼影。 “算你跑的快!” 顾朝顏无比骄傲坐回到原来位置,正为自己突然爆发的勇气跟力量自豪时忽觉有人將手搭在她肩头。 “时玖,你……” 话还没说完,顾朝顏就知道不对了。 时玖被她派去拱尉司给裴冽传话,再快也追不过来,更不可能出现在她旁边。 便是出现,也不会放肆到用手握她肩…… 诡异的气氛瞬间充斥在寂静的车厢里。 顾朝顏如雕塑般一动不动,冷汗乍起,呼吸骤停,连瞳孔都不敢胡乱发散,心里紧张的一批,如同千军万马咆哮奔腾,狂烟四起。 表情则如同静水湖面,波澜不惊。 肩膀被手碰触的地方冰凉入骨,真实的冷意自外入內,让她感受到了死亡的气息。 她默默坐在那里,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惨白,上面的汗毛正有规律的舞动奇蹟。 另一只手,悄然攥紧墨玉簪。 生死一念,顾朝顏猛然抡起墨玉簪。 喀嚓— 没有电光石火,也没有璀璨火。 顾朝顏视线所及,她手里墨玉簪被一只雪白雪白的手,轻轻捏住。 她甚至没看到那只手用力,墨玉簪就从中间折断,啪嗒掉在她脚下位置,声音还清脆悦耳呢! 她想哭。 没一刻这么想哭过! 说好了辟邪,自己倒是脆的利索! 第一百三十九章 你快进来! 窥一斑而知全豹。 顾朝顏余光瞄到一抹红衣,依那红衣下的坐姿判断,她无比篤定女鬼正在默默注视著自己。 脑海里的画面逐渐清晰,她开始全身颤抖。 “顾朝顏。” “啊—” 突如其来的声音惹的顾朝顏『嗷』一嗓子尖叫出声。 “顾朝顏?” 那声音再度响起,顾朝顏方听出声音的主人,裴冽。 “顾朝顏你没事吧?”裴冽拽紧手里韁绳,迫使座下追电放缓速度,剑眉微皱,颇为担忧。 车厢里,顾朝顏本能想叫救命。 她恨不得裴冽直接衝进来把车厢里这只女鬼给收走! 然而想到刚刚那支墨玉簪,她拼命压下尖叫的情绪,狠狠噎喉,“我没事。” 女鬼显然是冲她来的。 若因自己之失再度连累裴冽丟掉性命,她两世都不得安寧。 “当真没事?” “当真……”久痛则麻。 哪怕顾朝顏依旧恐惧,然而她不是第一次与这女鬼照面儿,再加上女鬼除了搭一搭她肩膀,似乎还没有想弄死她的意思,於是缓了缓心神。 “大人快去宝华寺!” 车厢外,裴冽面目冷沉,“柔妃之事本官劝夫人莫管,速速回城!” “大人就先別管我了,柔妃尸体在等您!” 经歷一世,顾朝顏无比清楚工部尚书赵敬堂绝对是影响棋局最关键的人物之一,而影响赵敬堂决断的关键则是柔妃尸体。 得尸体,得赵敬堂! 裴冽心知消息有假。 便是真的,他亦不会將顾朝顏独自扔在林间小路,“本官若去,夫人可回?” “不回。”顾朝顏深知命运要掌握在自己手里。 她不是不相信裴冽,她只是更相信自己。 她也很想去找那具尸体。 “那得罪了!” 消息既已放出去,各方皆会派人到宝华寺一探虚实。 所以今晚的宝华寺一定非常热闹。 顾朝顏去,难保不会有危险。 尤其那一人一偶的身份直到现在他都没有查清楚,如何能放心让顾朝顏落单。 似乎感觉到裴冽要做什么,顾朝顏大惊失色,“大人您可千万別衝动!” 裴冽岂会听她的! 然而就在裴冽打算闯进车厢拿人的时候,背后传来马蹄声,“好巧啊裴大人!” 裴冽停下动作,回望时那人已至马车另一侧,“好熟悉的马车,顾夫人?” 顾朝顏,“……”沈屹。 “好巧。”顾朝顏有些无语。 “哈!” 沈屹突然发笑,“还真是顾夫人,看来我们缘分不浅,就是不知道裴大人怎么也在这里,您与顾夫人同行?” 裴冽一脸嫌弃瞥过去,並没说话。 马车里顾朝顏必须得解释,“我与裴大人也是刚好碰到。” 沈屹露出自信又迷人的微笑,饶有兴致开口,“虽然沈某相信顾夫人与裴大人是刚好碰到,可我那会儿离城时看到萧將军神色匆匆朝城北鼓市去了呢,你们猜猜 ,一会儿萧將军会不会来?” 车厢里,顾朝顏听出了揶揄的味道。 沈屹明显在暗指她跟裴冽关係不正经! 驾— 裴冽突然纵马。 就在顾朝顏跟沈屹都觉得他要先行一步的时候,裴冽毫无预兆扯拽韁绳! 追电突兀横亘在山路上,前蹄高抬,步履錚錚。 裴冽稳坐在马背上,声音寒厉。 “顾朝顏,沈屹,修筑护城河何等重要,你二人竟然擅离职守,不想死就都回去!” 顾朝顏,“……” 沈屹,“……” “本官的话,不想说第二次!” 沈屹见状,压低声音,“……顾夫人,说句话。” 他也没想到裴冽会来这一手! 顾朝顏欲哭无泪,“你惹他干什么!” 有裴冽挡路,顾朝顏跟沈屹一时难往前行。 “好……好的裴大人。” 沈屹怒极想笑,“我们回去就是了,不用拿死嚇唬我们。” 看著马车跟马匹掉头往皇城方向走,裴冽心知自己根本挡不住他们,不如先行一步! 马车跟马匹走的很慢,两个言不由衷的人开始自相残杀,“顾夫人刚刚为何不说话?” “言多必失,我求沈公子下次也別说话。” “要不是夫人沈某根本不会被截回来。“ 顾朝顏好想派坐在身边的女鬼出去把沈屹嚇死,“沈公子不觉得我是被你连累的吗?” “说起来,夫人要去哪里?” “你不如问问你自己要去哪里。”顾朝顏与那红衣女鬼坐久了,毛骨悚然的感觉渐渐弱了些许。 她开始尝试挪动身体试图摆脱那只手。 马车旁边,沈屹边说话边朝身后瞧,见裴冽仍横在那里,扭回头,“听夫人这么说, 裴大人去的地方跟咱们一样吧?” 车厢里,顾朝顏深深吸了一口气,猛侧身! 好一张惨白的脸! 唔— 她忽用双手紧紧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声。 纵然女鬼长的国色天香,可她还是承受不住那张没有半分血色的脸,以及那双空洞如渊的眼睛。 那双眼漆黑无比,没有一丝光芒却又仿佛有著某种摄人心魄的力量,要將她整个人吞噬殆尽。 “顾夫人不说话我可当你默认了。” 沈屹哪里知道顾朝顏在经歷什么,“有些事你我心知肚明,不如我们作笔交易如何?” 顾朝顏死死盯著眼前女鬼,瞳孔缩了又缩。 女鬼面如白雪,长眉似柳,双眼漆黑。 让她诧异的是彼时暗夜,她明明看到女鬼双唇点絳,而今看那唇与脸色同白。 “顾夫人,你是没听到沈某说话吗?” 沈屹未得回应,马匹朝马车靠了靠,“不如这样,沈某弃马与夫人同乘马车如何?” “好呀……你快……进来……”顾朝顏发誓她没想发出颤音,可声音就这么颤颤巍巍的飘出去了。 沈屹太阳穴猛跳一下,“顾朝顏,你这么兴奋干啥?” 顾朝顏想骂人,她兴奋? “其实吧,我也就是这么一问。” 沈屹突然勒紧马韁,往前看是一抹熟悉的身影。 往后看,裴冽早已不见,“交易的事且等到了宝华寺,我再与夫人细谈。” 沈屹掉转马头,双腿猛然夹紧马腹,“顾夫人,回见!” 驾— 听到外面渐行渐远的马蹄声,顾朝顏再也绷不住,忽的冲向侧窗把头伸出窗外,“沈屹!你快进来!” “夫人?” 第一百四十章 一起直面死亡! 沈屹走了,萧瑾来了。 顾朝顏听到近处声音扭头时,萧瑾已纵马停在马车旁边。 四目相视,顾朝顏忽然觉得老天爷是公平的。 它就很知道自己与谁因果相连。 如果今天定要有人与她一起被鬼嚇死,那这个人一定是萧瑾,“夫君,进来。” 从没有哪一刻,顾朝顏对萧瑾说话这样真诚,眼睛里充满渴望。 萧瑾看了眼前面已经走出去很远的沈屹,又看向把头探出侧窗的顾朝顏,正犹豫时顾朝顏又道,“夫君现在追不上他们。” “他们?” “裴冽在沈屹之前……” 顾朝顏太著急了,她脑袋是安全的,脑袋以下全不是啊! 萧瑾速来,一起死!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萧瑾也明白自己再快马加鞭也赶不上早早过去的裴冽跟沈屹,且他现在很想知道顾朝顏到底有没有把五皇子的话带给沈屹,“夫人等我。” 看到萧瑾翻身下马,顾朝顏仍然不敢把脑袋收回去。 实在不敢面对! 於是她便保持撅腚的动作,將掩耳盗铃发挥到极致。 直到萧瑾掀起车帘,“夫人?” 是时候一起直面死亡了! 这辈子顾朝顏最不愿意的事,就是与萧瑾死在一起,可若死前能拉他垫背,那也不排斥了! “夫君!”顾朝顏猛的抽回脑袋,转身时都已经做好把萧瑾推给女鬼献祭的动作,然而下一刻,她傻眼了。 车厢里空空如也,女鬼不见了。 顾朝顏,“……” “夫人在找什么?”见顾朝顏四下环顾,萧瑾边问,边坐到了刚刚女鬼坐过的地方。 顾朝顏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索性不回答,直接坐到侧窗位置。 想了想,朝车帘方向挪了挪,错开侧窗。 “夫君怎么来了?” “夫人怎么在这里?” 顾朝顏解释起这件事毫无压力,“早膳后我出门时在鎣华街看到裴冽骑马慌慌张张朝城门方向驾行,联想到夫君提起的事,怕他捷足先登便没与夫君商量,直接追过来!” “裴冽骑的追电日行千里,你如何能追得上他?” “那也不能眼睁睁看著他抢走夫君的功劳!”顾朝顏情深似海道。 萧瑾微怔,有些动容。 他盯著对面的女人,脑海里一瞬间想到当年寒城一役,他与三千將士皆写下血书欲以死报国。 关键时刻,是顾朝顏突破重围將粮草送进来。 他犹记得她从马背上跳下来的瞬间,阳光落在她身上,宛如圣女。 那时他从顾朝顏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 如同此刻。 “朝顏,辛苦你了。” 萧瑾终於相信眼前这个女人所做的任何事,都是为了爱自己。 辛苦这事儿顾朝顏承认,要不是怕萧瑾先找到柔妃尸体她也不会单枪匹马跑出来,上演一出人鬼情未了的大戏,“夫君怎么来了?” “五皇子听说裴冽出城,命我即刻赶来宝华寺,无论如何都不能叫他先找到尸体!” 萧瑾又道,“刚刚我看到夫人与沈屹说话?” “夫君交代的事,我没说。” “为何?” “没有柔妃尸体,所有承诺都是空手套白狼。” 见萧瑾不是很懂,顾朝顏解释,“夫君看到了,沈屹这也朝宝华寺赶呢,倘若我这个时间与沈屹说,他有没有可能觉得我们想与他抢柔妃尸体,再借著从他手里抢来的柔妃尸体,与他谈合作?” 萧瑾思索片刻,深以为然。 没有女鬼,顾朝顏这一路少了许多与萧瑾对话的兴致,马车一路晃晃荡盪,终於停下来。 宝华寺外面的马棚里,顾朝顏看到了裴冽跟沈屹的坐骑。 跑啊,谁能跑得过你俩。 虽然顾朝顏很希望裴冽跟沈屹优先於萧瑾赶到这里,但谁不想第一呢。 更何况她还是第一个出城的。 “看来我们是来迟了。”萧瑾视线扫过马棚,说了一句废话。 “我们快去找印光。” 顾朝顏要陪著萧瑾,因为她信不过印光。 那位得『道』高僧认钱不认人。 走进寺庙,正面即是大殿。 可也巧,两人往里走时,裴冽跟沈屹將將从正殿走出来。 这种时候最先开口的一定是沈屹,“哟,这不是萧將军跟顾夫人么!” 萧瑾有意拉拢赵敬堂,对沈屹的话自然不会充耳不闻,“好巧,沈公子也在这里。” “这怎么能说是巧, 这要说巧,那两位跟裴大人不也是巧,是不是啊顾夫人?” 顾朝顏挪开脚步与萧瑾保持距离,尔后朝其招手,“你来。” 沈屹还怕这个! “顾夫人有何指教?”沈屹靠近,调笑著问道。 顾朝顏略倾过身子低语,“教沈公子一个长寿秘诀。” “说说看!” “话多死的快,话少活的久。” 沈屹回头瞧了眼萧瑾,“顾夫人怕了?” “你看错人了。” 沈屹瞭然,朝另一侧扭头看向裴冽。 果然,裴冽那张脸隱隱有向冰山发展的趋势。 “咳!夫人教诲沈某谨记。” 顾朝顏绕开他走回到萧瑾身边,“夫君,我们……” 不待她说完话,裴冽突然迈步,自她身边擦肩而过时带起一股冷风。 真实的凉意惹的顾朝顏一哆嗦,“夫人没事吧?” “没事。” 顾朝顏拉著萧瑾,急忙进了正殿。 殿外,沈屹凑到裴冽身边,“大人你猜,顾朝顏故意在路上拦下你跟我,是不是在为萧將军爭取时间?” 裴冽不语,迈步走下台阶。 “这么看,她也不是很聪明。” 裴冽侧目。 “她但凡聪明,就该在路上拼命拖延一阵,就算不能让萧將军先入宝华寺,至少可与我们同一时间到达,如此就不会给我们机会,用钱堵住印光的嘴。” “多少钱?”裴冽止步看向沈屹。 这个沈屹特別值得拿出来说一说,“一万两黄金的功德!” 就在刚刚,裴冽跟沈屹一同找到印光,朝其打听小和尚的下落,虽说小和尚的下落印光没鬆口,但小和尚在翎幽谷看到的东西印光也没隱瞒。 为防更多人知道消息,沈屹当即『捐』了一万两,条件只有一个,希望印光保守住这个秘密。 印光答应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是正东方向 正殿,印光看著手里银票,颇有些为难。 於是顾朝顏又扯过去一张,两张加在一起整三千两,“主持不妨直言。” 在萧瑾看不到的角度,顾朝顏疯狂摆手。 印光看到了,“咳,两位所问之事老衲倒是可以说一说,前日我那小沙弥夜间尿急解手,看到后山有光就偷偷跑过去,果真看到一行四五个人抬著一樽棺槨朝谷里走,他好奇,一路跟,走了很远发现那些人將棺槨埋到早就挖好的土坑里,之后又立了墓碑,碑文上写著『妻,思弦』。” 萧瑾听罢皱眉,印光说辞与他得到的消息没有两样。 印光感知力十分超群,当下就把手里银票揣进僧袍里,闭眼念经,“我弥陀佛。” 萧瑾,“主持可知棺槨所埋位置?” “正东。”印光睁开眼。 “主持可否具体说一说?” 印光到底没有辜负那三千两,“听我那小沙弥说,他来去大概有两个时辰。” 萧瑾再问时,印光就只剩下摇头了。 两人离开正殿,走下台阶,顾朝顏叫停萧瑾,“夫君在这里等我。” 不等萧瑾开口,顾朝顏重新跑回殿內,朝印光又塞一千两银票,“主持刚刚说的哪一句是假话?” 印光,“方向。”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不是正东?” “正西。”印光摆出一副『出家人不打誑语』的脸,给了顾朝顏想要的答案。 顾朝顏对这个答案也是十分的满意。 再次离开正殿,她笑著迎向萧瑾。 “夫人又去问了什么?” “住处。”顾朝顏敷衍道。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来宝华寺,但这一次,萧瑾想与顾朝顏同住。 宝华寺的斋舍是一个个单独的院落,分男舍女舍,亦有夫妻同住的混舍。 斋舍与主殿仅一墙之隔。 夕阳如火般映照重峦,霞光漫天,倾斜在偌大一片斋舍上,美不可言。 顾朝顏穿过拱门后直朝靠墙第一间斋舍走进去,被萧瑾拉住,“夫人……” 她回头,一脸狐疑。 “往前走第六间是混舍,不如我们过去住?”萧瑾状似无意开口,眼睛里的渴望却出卖了他。 顾朝顏觉得萧瑾很贱。 她在爱他时,日日夜夜思念,每时每刻都想陪在他身边。 那时的萧瑾弃她如敝屣,甚至连多看她一眼都觉得是脏了眼睛。 上一世她清楚记得阮嵐与她说过的话。 『你以为瑾哥因为喜欢你才睡到你屋里?还不是为了让你对他死心塌地!知道为什么他每次都不在你那里过夜?因为看到你那张脸,他噁心!』 『说起来,似乎也没有几次,瑾哥同我说,他只是想用孩子拴住你,让你为他卖命!』 『没办法,谁让你那两个爹都有用……』 见顾朝顏愣在那里不说话,萧瑾以为她不好意思,乾脆握住她的手,“这里到底不是將军府,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担心。” 顾朝顏还没反应过来时,隔壁斋舍里走出一人。 裴冽。 紧接著后面斋舍里又走出一人,沈屹。 “萧將军,好巧!” 毫无疑问,沈屹先开的口。 萧瑾拉著顾朝顏,“两位怎么会在这里?” “萧將军不也在这里么?”沈屹朝前走两步站到裴冽旁边,桃眼落向两人牵在一起的手,弯出好看的弧度,“嘖嘖,两位的感情真是羡煞旁人。” 顾朝顏这才恍然自己的手被萧瑾拽著,想要抽回来却被其攥紧,“我与我家夫人要到前面混舍,自然该走这条路,若我没记错,这里是女舍?” 裴冽目色慍凉,目光由始至终没有离开那双牵在一起的手。 “错、错、错!” 沈屹踱著步子走过来,喉间溢出浅音,“萧將军是不是不信佛?” “信如何,不信又如何?” “男女之分是六道眾生的分別相,佛之大成后並无世间分別相,自然也就不存在男女有別。” 萧瑾皱了下眉,“可斋舍分男女。” “那是给俗人分的,沈某怎么看都不像是个俗人吧。” 沈屹无所谓住哪里,但裴冽住下了,他便跟来了。 萧瑾不想与之討论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沈公子说的很对。” 眼见他要拉顾朝顏走,沈屹拦住,“虽说佛不分男女,但这里好歹是佛门清净地,萧將军与夫人想何时缠绵不行,偏要在这里……对佛祖不敬。” 萧瑾,“……沈公子不觉得自己管的太宽么?” “不宽不宽,萧將军是不是忘了我与令夫人正在做什么。”沈屹板起脸,煞有介事道,“修筑护城河这事儿,须得有佛祖保佑!” 顾朝顏顺势抽回手,“夫君,沈公子说的对。” 萧瑾回望,见其目光提醒只能忍下这口气,“那我先陪你回去歇息一下。” 顾朝顏点头,二人走回第一间斋舍。 沈屹瞧著两人身影,步子朝后退到裴冽旁边,身子一斜靠过去,戏笑,“大人觉得沈某表现如何?” 裴冽不语,冷著脸回到自己斋舍。 沈屹则在原地站了许久。 有件事,他似乎猜对了…… 皇城,皇宫。 太子得圣旨协助皇后彻查柔妃案,是以近段时间可以自由出入后宫。 此时延春宫內,皇后秦容身著一袭正红色华贵宫装坐在主位,宫女珞莹奉上温茶。 “母后放心,裴冽已经到了宝华寺,柔妃尸体在翎幽谷的消息很快就能辨出真假。”裴启宸身著玄衣,恭敬落於下座。 秦容贵为一国之母,长相端庄大气,纵三旬年纪面若桃,头戴的凤羽金步摇將她整个人衬的光彩照人。 她接过茶杯,莹白如玉的手指捏起茶盖,轻轻拨开浮在茶杯里的嫩叶,杯中涟漪层层,有一片嫩叶在涟漪上飘荡沉浮。 “柔妃。” “母后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秦容停下手里动作,美眸沉凝,“本宫隱约记得柔妃样貌,人长的不错,娇娇柔柔,四妃之中唯独这个柔妃乖巧听话,从不爭宠。” 她没什么喝茶的心思,將茶杯递迴去,起身时宫装上绣著的金丝祥云图案跟大朵宝蓝色的牡丹赫然呈现,越发衬的眼前女子贵不可言。 第一百四十二章 娶妻生子还是要的 见秦容起身,宫女珞莹搁下茶杯,毕恭毕敬跟在身后。 “说起柔妃的死,自你提醒本宫到如今,珞莹也有在宫中彻查此事,並没有发现任何不妥当的地方,不过是生老病死的常事,怎么就能叫姜芷仪这么大心思,把她的死挖出来呢?” 秦容停在厅门,看向外面院落里开正盛的牡丹。 她喜牡丹,延春宫的院子里栽种著各种各样的牡丹,有的端庄秀雅,有的娇艷欲滴,各色牡丹瓣重叠,斑斕明艷。 牡丹盛放分春秋两季,此刻映入秦容眼帘的皆为秋牡丹,无论瓣形状跟顏色都要更鲜艷,多彩。 “你说裴冽那边查出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人挖走的?” 裴启宸起身回话,“正是。” 秦容目光从自己儿子身上回落向院落中的牡丹,凤眼微沉,“此事姜芷仪是否知道?” 裴启宸闻声,“儿臣不敢断言,但听裴冽的意思若非母后开棺验尸,这个秘密不会有任何人知晓。” “如此说,姜芷仪便是不知情,那她將此事捅出来,必是有能够诬陷本宫的证据,这件事还须再查。” 珞莹垂首,“奴婢明白。” “好在此案牵出案中案,柔妃尸体早就不在棺槨里倒也给本宫爭取时间。” 秦容看著院中的牡丹,就像看著这后宫中姿色各艷的妃嬪,每一朵都光彩夺目的绽放,生怕被別人比下去,“谁呢?” “娘娘想说,是谁把柔妃尸体挪走的?” 秦容回手间珞莹伸手过去,“是啊,到底是谁有那么大的胆子,竟然敢到皇陵里,偷皇上的女人!” 裴启宸身形隨秦容转回上座,“儿臣怀疑是……” “赵敬堂?” 秦容被珞莹搀著坐下来,“必然不是他。” “为何?”裴启宸不解道。 “莫说坊间,就算皇宫里也没人不知道赵敬堂与柔妃的关係,若这层关係真值得拿出来搞事,还能等到这个时候?” 见主子目光落处,珞莹当下端起茶杯递过去。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次秦容喝了口茶,味道是她喜欢的,“本宫不管別人信不信,但在柔妃入宫之后,她与赵敬堂的关係就算是乾净了,本宫亦相信赵敬堂就算再糊涂,也断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他是个拎得清的主儿。” “许是他一时糊涂……” 裴启宸想到翎幽谷的消息,“那墓碑上写著『妻,思弦』。” “呵!” 秦容笑了,“多明显的栽赃,亦或试探呢!” “母后的意思?” “虽然不清楚这是谁在虚张声势,但本宫相信裴冽此去必能查清缘由,这点你我无须过於焦心。” “儿臣明白了。” 秦容又喝了口茶,將茶杯递给珞莹,“说起来,裴冽怎么会知道姜芷仪在查柔妃的事?” 裴启宸,“应该是拱尉司散布出去的眼线发现端倪。” 秦容点点头,“许是罢。” “母妃……” “別误会,本宫对裴冽如对亲子,岂会不相信他。” 裴启宸鬆了口气,“是儿臣多虑。” “说起来,他当真对兵部尚书的独女陆瑶一点心思都没有?” “確实是没有。” 裴启宸想到裴冽拒绝时的表情,这件事简直不能再提,多提一句他都怕裴冽会出家明志。 秦容嘆了口气,“本来是两好搁一好的美事,奈何这小子一点不懂风情……好像他之前赎过清风馆里的小倌?” 裴启宸后脑滴汗,“此事,儿臣也听说了。” “你就没问一问?” “这种事儿臣实在张不开嘴。” “有何张不开嘴,你与他自小一起长大,这事你若不问別人就更不好张嘴了,虽说他在你父皇那里领了官职,便是连封王的机会都放弃了,可他到底是龙子龙孙,娶妻生子还是要的。” 秦容的五官端庄中透著一抹温雅,长眉疏密適中,微微一蹙,“尤其他是从我延春宫出去的孩子,长歪了可不行。” “儿臣再见他,定会敲打敲打。” 秦容点头,“也別深说,那孩子自小倔强……他还在学做生意?” 当年为了堵上太子府的亏空,她亦动了自己的小金库。 提到这件事,裴启宸就不想再往下聊了。 见自己儿子那副欲言又止的样子,秦容苦笑,“谁给他的勇气呢!” “许是真热爱。” “一个算盘都打不明白的人,非要学人家做生意。”秦容也不知道该怎么夸讚这位皇子,“勇气可嘉。” 她还能说什么! 宫门已关,秦容叫珞莹准备房间,留裴启宸在延春宫住下。 待珞莹安排好一切,便將太子请了出去。 不过半柱香的时间,珞莹拎著食盒从外面走进內殿,“娘娘,奴婢见您晚膳吃的少,给您准备了参粥。” 秦容坐在桌边,凤眼看向置於桌上的紫檀吐水金鱼宫灯。 灯內烛光映衬到她瞳孔里,微微闪动,“珞莹,你说本宫这个皇后是不是当的失败?” “娘娘怎会这么说?”珞莹诚惶诚恐。 “自本宫入宫至今,四妃还剩下几个?” 珞莹將瓷盅端到秦容面前,“一个。” “是呵。” 秦容看著盅里的参粥,依旧没什么胃口,“四妃之中,郁妃割腕死在长秋殿,留下九皇子年幼无人照料,本宫见他时常被別的皇子欺负便动了惻隱之心將他收在我延春宫里,也不知道这件事做的对不对。” “没有皇后娘娘,九皇子活的艰难。” 秦容握住汤匙,在瓷盅里轻轻搅动几下,“可他终究失了做王爷的机会。” “九皇子並不在乎这个。” 珞莹二十有九,算起来,也是看著裴冽长大的,“奴婢相信九皇子在心里是感激皇后娘娘的。” “再说柔妃。” 秦容舀起粥,想到此处又將汤匙搁回盅里,长声哀嘆,“柔妃体弱,生十一皇子的时候就落下病根,那几年本宫有让御医特別关照,可还是没能留下她。” “这不是您的错。”珞莹轻声安慰。 “太子不知,你还不知?” 秦容抬头看向宫灯,“那时她与赵敬堂的事在宫里已有暗传的苗头,若非本宫强行压下去,她只怕……” 第一百四十三章 愿意跟就跟著罢 珞莹知晓此事。 当年的確有几宫妃嬪妒忌柳思弦入宫短短三年晋升为妃,於是背地里去查柳思弦与赵敬堂的风韵事,虽然没查到但並不妨碍她们煽风点火。 此事亏得自家娘娘发现的早,及时压下去,否则莫说柔妃,便是十一皇子都未必保得住,“因为那件事,柔妃还亲自到延春宫叩谢过娘娘。” “本宫不求她谢,只求后宫相安无事。” 秦容神色悲凉,惋惜开口,“可她到底还是命薄。” “人各有命,不是娘娘能强求来的。” “还有一位是?” “德妃。” “对,是德妃。” 提到德妃,秦容重重撂下汤匙,神色转慍,“德妃太作。” “德妃是自己不洁,怀了侍卫的孩子被揭发之后羞愤投湖。”珞莹是秦容入宫时隨行的丫鬟,是亲信。 这些年跟在秦容身边见识了太多生离死別,看惯了人情冷漠,在说这些话的时候丝毫情绪波动也没有。 “不提她了,还有……” “还有一位入宫比娘娘早一年的宸妃。” 秦容神色渐缓,“可也只剩下宸妃了,宸妃近日如何?” “奴婢听御医说宸妃换季染了风寒,索性並无大碍。” “明日你送些东西过去,叫她好好养著,万勿再出什么差错了!”秦容回到最初的话题,“本宫但凡可以,都想替郁妃她们去死,如今外面可也有传是本宫风水不好剋死她们,真是……百口莫辩。” “那些谣言多半出自姜皇贵妃的口,娘娘若真为这个生气,便是著了她的道。”珞莹百般安抚。 “罢了。” 秦容命珞莹收了瓷盅,“先解决眼下的事,且等明日看看宝华寺那边能传回什么信儿,最好別让本宫失望。” “奴婢会紧盯著,娘娘早些休息。” 珞莹收拾了瓷盅又伺候自家主子就寢,方才离开…… 夜已深,月光如银,如轻纱般覆盖整座宝华寺。 无数松柏树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打破此间寧静。 斋舍里,裴冽端直坐在桌边,听著洛风稟报所有安排。 起初他觉得洛风的安排一切都好,尤其把云崎子埋在棺槨里埋到地下这事儿让他觉得十分靠谱。 直到洛风说起对印光的交代。 “你再说一遍。” “属下再三叮嘱印光,除了顾夫人,对其他人一律不许说假话。”洛风自信此事办的万无一失。 裴冽看他,“为什么?” “属下觉得今晚埋棺处一定非常热闹, 倘若顾夫人去会有危险,可顾夫人那人又极其爱凑热闹,所以属下就特別叮嘱印光,不管给多少钱都不能告诉顾夫人真话。” 裴冽眼皮一搭,“你很了解她?” “柔妃的事不就是顾夫人告诉大人的吗?”洛风私以为但凡少凑一点热闹顾朝顏都不可能知道这个消息! 裴冽发誓他没与洛风说过这事! “你怎么知道的?” “来时路上时玖姑娘与属下说的。” 洛风表示他还知道很多,“时玖姑娘还说顾夫人之所以赶过来就是为找柔妃尸体,亏得属下早有准备!” 洛风觉得裴冽是时候夸他了。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卫求见。 “大人,该是那些人有行动了。” 裴冽搭眼,洛风当即开门將侍卫叫进来。 “启稟大人,沈屹跟萧瑾皆离开斋舍,朝翎幽谷正东方向去了。” 裴冽頷首,“嗯。” “还有,属下看到顾夫人半个时辰前离开斋捨去前殿,这会儿还没回来。” “就她一人?” “就她一人,属下看的清楚,她的隨行丫鬟还在屋里,並没睡下。” 裴冽闻言,剑眉一皱。 洛风遣退侍卫,回身时还在信誓旦旦,“大人放心,印光不可能对顾夫人说真话,她就算去寻尸体也找不到地方……” “把印光带过来!”裴冽神色陡暗,厉声低喝。 洛风也恍然想到一个问题,顾朝顏要真去找尸体,没有正確消息的她还不得满山跑? 宝华寺周围没有野兽出没,翎幽谷可有的是啊! 洛风不敢耽搁,当即跑去前殿將正在自己禪舍里数银子的印光拽到裴冽面前。 印光不慌不忙,將自己白天所说重复一遍。 大概意思是他依洛风嘱咐对沈屹跟萧瑾都说了真话,唯顾朝顏去而復返时他故意说错方向。 “正西?” “老衲与顾夫人说的方向,是正西。” 不等印光再说话,裴冽已然起身,阔步离开斋舍。 洛风要跟上去时被他阻止,“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舍院內,裴冽足尖点地,飞身如矫健夜鹰般直朝翎幽谷正西方向去了…… 翎幽谷位於乐陵山脉正中,连绵起伏的山谷里怪石嶙峋,树木鬱鬱葱葱,层层叠叠。 夜已深,山谷里吹拂的嵐风带著浓重的凉意,其间偶有鸦叫,狼嚎,各种声音与风声和起,听著渗人。 幸有月光如练,穿过茂密枝叶洒下来,照亮前路。 顾朝顏双手揪紧披风,沿著一条看似被人踩踏过的山间小路抖抖嗦嗦朝前摸索。 依照印光所说的方位跟时辰,她只须朝前走一个时辰便能看到小和尚嘴里说的墓碑。 喀嚓! 顾朝顏突然听到折枝声,下意识停下脚步,低头看,自己脚下踩的是块青石,旁边倒是有几根树枝。 没多想,她继续朝前摸索。 顾朝顏的想法很简单,先不管找到尸体之后该如何,先要找到尸体! 喀嚓! 又有折枝声,她猛然低头。 借著月光,她清清楚楚看到自己双足皆踩在青石上,两侧並无残落在地上的树枝。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顾朝顏猛然回头,果然看到那只红衣女鬼。 女鬼双足离地,整只飘在半空中,长直黑髮如瀑般垂落在胸前,脸依旧惨白,唇倒是红了。 说真的,看到女鬼那一刻,顾朝顏非但没有害怕,甚至觉得厌烦。 “我现在没有时间,你能明日再来嚇唬我吗?” 女鬼並没有给顾朝顏任何反应,只飘荡在那里,偶有风起,红衣墨发隨风轻盪,氛围感十足。 顾朝顏却不为所动,“你愿意跟就跟著罢!” 第一百四十四章 我们没带锹 说来奇怪,女鬼出现之前她走在这漆黑无比的翎幽谷里,还有些许的胆战心惊,毕竟时不时传到耳朵里的狼嚎声確实让她害怕。 可女鬼出现之后她竟然少了那份恐惧,甚至觉得有只女鬼跟著,让她莫名安心。 “你会说话吗?”顾朝顏走出去几步,回头去看女鬼。 女鬼无言,亦面无表情飘荡在半空中,並没有给她回应。 顾朝顏也不强求。 这事儿也强求不来…… 翎幽谷另一方向,沈屹跟萧瑾的確依照印光描述,入谷去寻那块墓地。 但他们並非独行,沈屹表面上孤身入宝华寺,实则重金雇了二十名黑衣杀手约定在谷內匯合。 他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实则武功是有的,还不低。 此刻他携二十个黑衣人直奔谷深处,速度之快仿佛离弦之箭在林间穿梭,所到之处鸟惊四散。 “沈公子,对面有人!” 疾行中,一黑衣人飞身至沈屹身侧,低声提醒。 沈屹朝对面看过去,果然距离他们不足二里地的位置,无数飞禽乍起,“看样子,不少於三十人。” “萧瑾!” 沈屹冷笑,“走!” 二十黑衣人隨沈屹加快速度,踏草而行。 对面正是萧瑾,抢尸体这种事单打独斗是会吃亏的,他为武將,深知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来时便已安排人在此接应。 人数上確实三十有余。 两拨人皆知对方存在,谁也没有选择停下来,而是朝正东方向疯狂逼近。 子夜已过,不管沈屹还是萧瑾,全都感受到第三拨人的存在。 三拨人也都做出同样选择,不见兔子不撒鹰。 没见到墓地跟墓碑之前三方甚至有意识的相互避开,就怕遇上。 动手吧,没兔子,白打。 不动手,没面子,尷尬。 然而就在三拨人跑出近半个时辰的时候,第四拨人出现了。 沈屹边跑边掰著手指头算,另外两拨一是萧瑾,一是裴冽,这第四拨人又是谁? 同样问题亦在萧瑾跟洛风脑海里盘旋。 咻— 利箭破空,直朝沈屹袭过来。 『砰』的一声轻响! 沈屹身侧,黑衣人甩剑挡开暗器。 几乎同时,不远处偌大一片空地上赫然出现一座孤坟,坟前立有一块墓碑。 三拨人不分前后出现在空地,为首者沈屹、洛风、萧瑾。 “刚刚谁动的手?”沈屹停在距离墓碑最近位置,余光瞄了眼墓碑上的字。 『妻,思弦。』 还真有! 洛风见状上前,“拱尉司办案,閒人让开!” 萧瑾不退反进,寒声厉喝,“本將军得到消息,坟內藏有冷兵,閒人让开!” 沈屹听著对面二人说辞,觉得自己要不说点儿什么瞎话都怕押不上韵,“沈某怀疑里面埋的东西乃是我失传已久的传家宝,二位可別与我抢哦。” 虽然没押上韵,但理由找的不错,“所以刚刚到底是谁先朝沈某动的手?” 洛风跟萧瑾相视数息,目光皆朝沈屹身后看过去。 “沈公子……” 沈屹旁边,黑衣人低声唤道。 听到提醒,沈屹身子悠缓转向坟墓方向。 视线里,第四拨人赫然出现,与他三人呈对峙局面。 即便没有打起来,可沈屹一眼就能看到差距,至少从数量上比较,第四拨出现的足有百余人。 他们三拨加起来也就六十来人。 沈屹靠近黑衣人,“对方实力如何?” “与吾等不相上下。”黑衣人据实回道。 沈屹闻言瞧了眼自己身后二十人,於是挪了挪步子靠向洛风,目光却是落在对面为首者。 与自己带的二十人不同,对面那一拨生怕打混了一样,全都穿著褐色夜行衣,“所以朝沈某下手的,是你们?” 对面为首者脸上蒙著黑布,剑眉浓密,双眼漆黑泛著凛冽杀意,“我无意与诸位爭抢,前提是诸位也不要与我爭抢。” 萧瑾冷笑,“本將军乃朝廷命官,你们敢在我面前趁火打劫?” “你活著是朝廷命官,死了算什么?”为首褐衣人声音冰冷,说出的话宛如寒冬冰层上的裂缝,听著叫人胆寒。 “你放肆!” “萧將军大可试一试,看看吾等是不是真的放肆。” 褐衣人音落,萧瑾皱眉,“你知道我是谁?” “將军若不想让人知道你的身份,为何不把脸蒙起来?” 萧瑾冷哼,“你既知道我的身份,就该知道这座坟墓里的东西你们动不得!” “偏要动呢?”褐衣人抬手间,身后十数人手里抡出了铁锹。 萧瑾见状要打,却在下令一刻注意到对面两拨人一动没动,“二位不想说点什么?” 洛风首先摇头,无比真诚,“不想说。” 他不用说都能预见到对话內容,跟刚刚一模一样。 见萧瑾看过来,沈屹的態度就更明显了。 “我们没带锹,有劳。” 一语闭,最先发抖的是洛风。 他看过去,沈屹耸耸肩膀,“真没带,忘了。” 萧瑾怒,“沈公子,你不是说那里面埋的是你们传家宝么?” “是啊!” 沈屹微抬下顎,边点头边后退,无比虔诚表达出自己不会先动手的態度。 萧瑾这个气! “洛大人以为如何?” 洛风背后就站著十个拱尉司的侍卫,他敢怎么以为? 再说他来这儿也不是真打架,就算真打,对面百十来號人,他哪怕短暂选择跟萧瑾合作也根本打不贏。 倘若加上沈屹…… 他看了看沈屹,“本官也没带锹。” 萧瑾,“……你们不带锹干什么来了!” 沈屹朝后仰著身子,视线绕过洛风看过去,“萧將军带了?那你们一起挖!” 三人互相推諉时对面十数人已然动手。 黄土在三人面前扬了一锹又一锹,三人看似『袖手旁观』,眼睛可都长在坟墓上,谁也没错开半眼…… 另一头儿,顾朝顏有女鬼作陪,原本还忐忑的心忽然就像有主心骨儿似的,莫说踩到残枝,就踩了两条蛇她都没带怕的。 有女鬼保驾护航,她觉得自己可以在翎幽谷里横著走! “说起来,你为什么老跟著我?” 她明知女鬼不会说话,但还忍不住要问。 第一百四十五章 我们好像迷路了 女鬼越发的飘忽不定,时尔飘到顾朝顏前面,时尔后面,左左右右晃荡,一刻都閒不下来。 顾朝顏抬头看她,“你其实长的还挺好看呢!” 女鬼仍然在飘。 “你是有什么冤屈吗?” 有没有回应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朝顏想问,“我大概知道你为什么找上我,我也不是不能帮你,但你首先得让我知道你受了什么冤屈,缘分一场,但凡我能替你做的事,我都会竭尽全力……” 远处,帝江正匍匐在暗处,源源不断的催动內力控制柔妃尸体在顾朝顏身边飘忽旋转,力求嚇到她精神失常。 玄冥说不准伤她,没说不准嚇她! 忽然之间,他有感后腰湿漉漉的,回头一看,大惊。 视线里,一只碗口粗的蟒蛇正朝他张开血盆大口。 帝江目寒,双手狠狠握住蟒蛇的头…… 山路上,顾朝顏仍然在喋喋不休,“我还想知道一件事,你是怎么知道我是重生……” 呼! 不等顾朝顏说完话,飘在她正前方的红衣女鬼突然扑衝下来,撞进她怀里。 哎我去— 顾朝顏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直接被女鬼压到地上! 俗话说的好,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很快就会来了。 就算她不怕红衣女鬼,甚至怀疑女鬼是不是大限將至的时候,不远处出现两个幽绿的光点,光点距离很近,有双眼距离那么近。 遇到狼了! “听我说……”顾朝顏脸都跟著绿了。 她试图唤醒女鬼,“你能不能先振作一下,到你出力的时候了!” 果然! 顾朝顏音落瞬间女鬼突然又飘起来! 就在她大喜之际,女鬼…… 飘走了。 “嗯?”她眼睁睁看著红衣女鬼飘忽而去,脑袋嗡一声响! 对面,野狼从一头变成两头,三头……一群! 她怎么忘了,狼不独行,合作狩猎。 她是猎。 这一刻的顾朝顏都来不及后悔,拔腿就跑! 可也就跑出去两步她便被树枝绊倒,整个人摔在地上狼狈不堪。 待她回身,入眼一头凶猛健硕的野狼朝她扑衝过来。 月光下,野狼森白獠牙几乎咬上顾朝顏的脖颈! 嗷呜— 就在顾朝顏以为此命休矣的时候,耳畔风起,身体好似飘忽而起。 这种感觉…… 飘儿~ 顾朝顏慢慢睁开眼睛,却见一张丰神俊朗的脸赫然撞到她的眼睛里。 现实跟虚幻因为交错而变得模糊不清,脑海深处的画面再次如洪水冲刷著她的记忆。 万箭穿心,她看到裴冽衝出来將她护在身下,她疑不解。 她不知道这个男人发的什么疯,为什么要衝出来跟她一起死! “顾朝顏,没事了。” 裴冽飞身躲开狼群后寻一处僻静地,足尖点地,平稳站定后方才注意到怀里女人嚇哭了。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起死?” 顾朝顏声音发颤,生死交错之际她根本分不清虚幻跟现实。 她已经没有亲人了,江寧顾府上上下下一百多口人无一倖免,柱国公府也都被抄的乾乾净净,双父双母四位至亲全都惨死在萧瑾手下。 她该以死谢罪! 她再也不想背负任何一条人命了,“裴冽你有病!” 裴冽,“……” 看著怀里女人猛猪哭泣,他突然鬆开手。 扑通! 顾朝顏结结实实摔到地上,人也给震醒了。 她抹著眼泪爬起来,茫然不知所措的扫向四周,视线最终落到裴冽身上,“我没死?” “本官有没有警告过顾夫人,別来!” 劫后余生,顾朝顏喜极而泣,“太好了……太好了!呜呜呜!” 裴冽皱眉,自怀里掏出绢帕递过去。 她接过绢帕,鼻涕一把泪一把的抹了又抹,要扔时被裴冽扯回去,“下次还敢不敢偷偷跑出来?” 嗯? 顾朝顏红著眼眶抬头,看到裴冽那张脸时直接伸手捏了捏。 裴冽震惊! 有温度,还活著。 “裴大人有所不知,只有我能找到柔妃尸体。” “你不能。” 顾朝顏知道裴冽不信,边抽泣边道,“印光对他们说了假话,只有跟我说的是真话……” “只有跟你说的是假话。” 裴冽並不在意顾朝顏继续往前走,一步一步跟著。 她扭头,“大人不信我?” 裴冽迎上她那张还掛著眼泪的小脸,“还在哭?” 顾朝顏抹了抹泪,抽泣道,“它自己想掉下来我也控制不住,大人凑合看罢。” 言归正传,“大人有所不知,我给印光塞了一大笔银子,叮嘱他与谁都別说真话,这是个秘密,我只告诉你,你別泄露出去……” 哪怕在四下无人的翎幽谷,顾朝顏还是很谨慎,“柔妃尸体没在正东方位,在正西。” 裴冽,“在正东。” “真的没在正东,印光亲口说的!” “洛风亲手埋的。” 就在顾朝顏还要解释的时候,她忽然听出端倪,脚步乍停,猛转回身,“大人说什么?” “这是个局。” 裴冽算计著对面该钓的鱼应该都已经上鉤了,也不介意与顾朝顏说真话。 尸体在谁的手里他不知道,但不在谁的手里他今晚就会知道。 “大人能不能再说一遍?” 裴冽搭眼过去,显然不能。 顾朝顏听清楚了,但她不理解,“大人为何不將这件事告诉我,不信我?” 裴冽还没开口,她怒,“由始至终我都拿大人当至亲至信之人,大人拿我当什么?” “至亲至信,所以你有告诉过本官,为何让我当修筑护城河的监官?” 这次轮到顾朝顏语塞,“本官可有追问过顾夫人一句?” “本官现在不是修筑护城河的监官吗?” 三句反问,啪啪打脸。 “大人就算不告诉我真相,为什么要让印光对我说谎?”想到印光,顾朝顏默默在心里画圈诅咒。 “是洛风的主意,他觉得你喜欢凑热闹,但又不想你凑这个热闹。” 顾朝顏,“……大人怎么突然来了?” 裴冽看她,不说话。 “找我?” “不然是路过?” “大人要去哪里?” 裴冽,“顾朝顏。” “嗯?” “我们好像迷路了。” 被裴冽提醒,顾朝顏这才意识到眼前那块形状古怪的石头她刚刚见过…… 第一百四十六章 抢棺 另一处,十几个褐衣夜行者抡著铁锹终於將埋在坟墓的棺材挖出来。 眼见棺材被他们抬出来,萧瑾瞧了眼洛风,洛风又看向沈屹。 刚刚还互相推諉的三人相互递了眼色,皆抬手。 “抢棺!” “抢棺!” “抢棺!” 三人异口同声,且似达成某种默契般一致对外。 空地瞬间热闹无比,哪怕三对一,褐衣人仍然以人数略占上风。 角落里,沈屹悄然绕过打斗热烈的人群,直奔为首褐衣人。 “说了的,棺槨里装的是我沈府传家宝,你想偷?” 褐衣人冷笑,“沈公子刚刚为何不动手?” “真没带锹。”沈屹说话时自腰间抽出一柄寒光森森的软剑。 那人微怔,“挽丝?” 沈屹翻了翻手腕,白色剑气浮动在剑刃上,绽放出细小的白色朵,看著极美,“你还挺识货。” 挽丝剑,是江湖剑器谱上唯一入前十的软剑,名声在外。 这时洛风出现在沈屹身边,手中亦握长剑,“东西留下,人走。” 褐衣人面色微寒,“洛少监刚刚没出手,也是因为没带锹?” 同样挡在他面前的,还有萧瑾。 “三位还真有意思,既然都想得到这樽棺槨,为何三位不选择与我结盟?” 沈屹笑了,“简单,强即是弱的道理。” “如果不是你最强,我们三个也不会保持出奇一致的態度。” 褐衣人还以一笑,“不无道理,可就算你们三个加在一起,也別想从我手里抢走这樽棺材!” 沈屹看向洛风,又看了看不远处的萧瑾。 萧瑾最先出剑! 他手中长剑乃是他上战场时的佩剑,名曰飞阳。 是一柄绝对的悍剑。 剑身乌黑錚亮,隱隱泛红,出剑时强悍剑气包裹在剑身上,乍看犹如一道刺目的烈阳直袭过去。 洛风亦不犹豫,手执六翼狂斩。 六翼是银剑,剑身中间有一道槽线,槽线內均匀分布六个针孔大小的黑点,內里藏有六条玄丝。 斗战时,出奇制胜!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沈屹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挽丝乍起,白色小瞬间布满整个剑身,直切向对面褐衣人。 三剑迸进,褐衣人却只冷笑一声。 待他出剑,一股庞大而恐怖的剑气直衝过来。 轰— 剑气碰撞瞬间,周围树木好似纸糊一般朝外鼓胀,距离近些的树木甚至被炸成无数燃烧的碎片。 闷哼声接连响起,三人倒退数步,肺腑皆有不同程度震颤。 对面褐衣人亦退了数步,提气后稳稳挡在棺材面前。 “你用的是巨闕?” 沈屹眼尖,认出对面褐衣人手里那柄剑在剑器谱上的排名是前五第三。 拥有此剑者又怎么会是普通剑客,“如此沈某就奇怪了,到底僱佣你的人是谁呢?谁能这么大手笔!” “既然认得巨闕,还不速速让路!” 沈屹嗤笑,“你用巨闕就想叫我们让路?有多了不起!你就算用龙魂我也不能让啊,那里面装的是我沈家传家宝,说三次了!” “沈公子,我们就不要与他废话了罢!”萧瑾举剑,欲动。 洛风比萧瑾还要著急,他最知道那口棺材里装的是个什么玩意! “听萧將军的,那就……再战!” 三人再度举剑,与褐衣人斗在一处。 数道剑气疯狂劈斩,所到之处树木崩飞,地面留下无数深壑…… 与此同时,翎幽谷正西方向,裴冽跟顾朝顏遇到了鬼打墙。 两人坐在初时遇到的怪石旁边,在爭吵。 確切说是顾朝顏在吵。 “大人所指方向是正西,我们现在应该往正东走才是对的。” 她边说话,边將裴冽手指从地面潦草地图的一角,拽到另一角,“这里才是正东。” 裴冽毫不犹豫移回手指,“夫人信我,这里是。” 顾朝顏根本不信,“裴大人或许不知道,我的方向感无与伦比的好。” 裴冽太知道了。 如果当年他没有復盘那条路,他都不知道从他逃出来的地方到寒城只需要一个白天就能到。 顾朝顏足足带著他跑了三天三夜。 过往他在想这个问题的时候一直觉得顾朝顏是知道路的,迂迴返城才不会被牙婆抓回去,今晚他有了答案。 顾朝顏,你路痴。 “不对!”顾朝顏死活不相信裴冽所指方向,又將他手指移过来。 “夫人信我一次。” 裴冽再试图把手指移回去的时候顾朝顏死死按住他手指,“大人可不可以信我一次?” 看著顾朝顏异常决绝的目光,裴冽忽然就不坚持了。 “可以。” 如果一定要用这种方式让顾朝顏对自己有一个清晰的认知,裴冽愿意陪她走一程,“夫人带路。” 顾朝顏狠狠吁出一口气,她真怕裴冽拒绝,“大人放心,我会用事实证明您选择相信我的选择是正確!” 裴冽没说话,起身朝顾朝顏示意。 “大人这边请。” 看著顾朝顏所指方位,裴冽暗暗咬了咬后槽牙,犹豫片刻终是迈步…… 此时坟墓周围已经打的热火朝天。 虽说三拨人在数量上不占优势,好在武功上乘,倒也能与对面百十来人拼上一拼。 “还打么?” 为首褐衣人执巨闕於胸前,黑色剑身泛起的森森寒光映照在他脸上,那双眼,杀意蒸腾。 萧瑾狠狠啐了口血,“怎么,你想投降?” “你们应该知道,凭你们三人打不过我!” 洛风左肩被剑气划出一道血口,握著六翼的手微颤,冷笑,“没打完怎么知道打不过?” 褐衣人目光落向沈屹,“沈公子以为如何?” “都说了棺材里装著我沈府的传家宝……还问! 挽丝剑起! 沈屹眼底迸射绝顶寒意。 无数白色朵隨剑气飞洒,漫天舞犹如颶风狂袭,將褐衣人密不透风的卷缠其內。 洛风见状猛然叩动机关,六根玄丝如六道真实化形的光线直刺入白色朵捲起的颶风里。 “萧將军!” 萧瑾知时机已到,祭十成內力於飞阳剑。 强悍剑气化作一只燃烧的火凤,盘踞在那片白色海之上。 剎那! 火凤骤然俯衝,直袭向被海跟玄丝困在里面的褐衣人。 轰— 第一百四十七章 每走一步都疼 巨大声响刺痛耳膜,坟墓旁边百余人皆被眼前场景震撼的无以復加。 眾人视线里,无数白色朵似被火焰点燃,散布在翎幽谷每一处角落,照亮整个夜空,焰红朵隨风飘舞,点点晶莹。 有数片落在身上,让人感受到了真实的灼热,整个空间的温度都在无限上升。 噗— 噗— 萧瑾跟沈屹嘴里皆喷出一口血箭,洛风仍然紧握六翼,自剑身射出去的六根玄丝死死卷缠在巨闕剑上! “小心!” 沈屹视线里,褐衣人反搅玄丝欲將洛风带过去。 他不迟疑,用力拋出挽丝! 咣当— 挽丝撞击巨闕剎那,洛风终於摆脱那股牵扯力,迅速抽回玄丝。 噗— 血箭喷洒,他亦受了极重的內伤。 “我说过,没有人可以从我的手里把这樽棺材拿走!” 对面褐衣人虽也受伤,实力仍在,“让开!这是我给你们最后的机会!” 萧瑾无比清楚,再打下去他须得把命留在这里。 便是在战场上也讲究个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是以对面撂话的时候,他没有再举飞阳剑。 挽丝迴旋落到沈屹手里,他亦没有再做攻势姿態。 於情於理他都犯不著在这件事上拼命,权衡利弊,不值得。 洛风眼红了,直接举起六翼! 亏得沈屹一把拽住洛风,“三人不敌,洛少监一人过去岂不是送死?” 他也不想啊! 那棺材里装著云崎子! 咔、咔、咔— 就在四人僵持不下时,褐衣人背后那樽棺材响了。 这一响,全场死寂。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那块缓慢移动的棺材盖上。 洛风正要衝过去又被沈屹拽住。 “沈公子,我不怕死!” 你手好欠! “沈某怕你抢棺。”沈屹一手扯著洛风,一手握紧挽丝,好看的桃眼变得凝重冷肃,死死盯住棺材。 洛风著急,倘若云崎子从里面爬出来,那在场所有人都会清楚的知道,这是拱尉司摆的局。 萧瑾也没想到棺材自己会动,要不是褐衣人挡在前面,他当真想过去一探究竟。 全场皆止,褐衣人最先迈步走向棺材。 洛风惊惧,想冲时衣袖被沈屹死死拽住。 他怨恨看过去。 沈屹那双桃眼迎过来,神色颇耐人寻味。 此时褐衣人已经走到棺材前,垂首一刻,脸色骤然寒凛。 巨闕剑起! “不要!” 洛风大喝时剑落! 轰— 棺材承受不住內力自內而外,轰然暴烈。 碎片四下溅飞! 待那股庞大剑气散尽,眾人所见,棺材里空空如也。 褐衣人愤怒拔出入地三寸的巨闕,“撤—” 音落,所有褐衣人皆闪身遁离,留下三拨人面面相覷。 萧瑾最先跑过去,残破棺材里確实空无一物。 洛风跟沈屹相继靠近 。 “我沈府的传家宝呢?”沈屹翻转手腕將挽丝缠回腰际,蹙了蹙眉。 萧瑾目色如冰,“沈公子现在还这么说就有些虚偽了,柔妃的尸体,不在此处。” 洛风直接绕开残破棺材朝不远处的深坑走过去,见坑內亦无云崎子踪跡暗暗狠鬆一口气。 待他回身,刚好看到沈屹正用那双好看的桃眼,默默注视著他。 洛风低咳一声,“有诈。” 萧瑾收起飞阳,甩袖离开,“走!” 三十侍卫所剩也就十余人。 见萧瑾离开,沈屹踱著步子凑到洛风旁边,身子朝坑里稍稍倾斜,“洛少监在找什么?” “沈公子的传家宝。” 沈屹笑了,咳— “沈公子伤的不轻。”洛风怕沈屹看出端倪,率先迈步,摆手间余下拱尉司侍卫皆撤。 沈屹显然不想就这么算了,叫那些黑衣人自行离场后追上洛风,“沈某觉得,如果此战裴大人能来,未必打不过那廝。” 洛风不说话,但他也走不快,確实伤的也不轻。 “这么大的事情,而且裴大人不是没来,那他为何不出面?”沈屹脱著残躯贴在洛风身边,“该不是他早就知道棺材里面是空的吧?” 洛风摇头,“我不知道。” “洛少监那会儿可是很拼命哦。” 沈屹纵使受了內伤,湛蓝色的锦衣被利剑划出数道血口,可即便是这样也挡不住他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贵气,长身玉立,眉眼风流。 尤其走在洛风身边,越发衬的他……话多。 “拼什么命呢,你看萧將军都知道知难而退,你莫不是在担心那棺材里有什么別的东西?” 沈屹扭头,“什么东西?” 见洛风不说话,沈屹又开始猜,“今晚出现在这里的人除了你我还有萧瑾,意料之中,那个人是听谁的指令过来的?” 洛风边走边皱眉。 沈屹哪怕伤的很重,走路还是有点风流倜儻(摇头摆尾)的样子,加上眉飞色舞的劲儿,就很得瑟,完全看不出刚刚经歷过一场死战。 “柔妃尸体不在棺材里,在哪里?” 洛风,“……” 他也想知道。 “虽然但是,今晚的事让沈某无比肯定,眼下寻找柔妃尸体的人不止我们,而柔妃尸体確实丟了,那就是说,入局者至少五个人,所知你我及萧瑾,剩下两个之中,有一个人是偷尸体的。” 山谷里,其余侍卫早就依令折返。 洛风与沈屹並行。 一个一问一个不吱声。 一个眼珠儿一转就有新想法。 漫漫长路,沈屹一个人支撑起整场对话。 洛风则渐渐起了杀心…… 此时的裴冽已经被顾朝顏带到距离宝华寺很远的地方,而且他很清楚,再往前走下去,会越来越远。 但是他没吭声。 他想让顾朝顏明白,她的方向感有多弱。 “裴大人放心,前面就是正东方向。” “本官没有不放心。” 山路崎嶇,顾朝顏走的很累,但她仍然信心满满指向前面,“一会儿太阳就会从那里升起来!” 裴冽不知道怎么接了。 呃— 顾朝顏脚下不稳,整个人朝前跌倒。 裴冽顺手一捞將人扯到自己怀里,“夫人若是累,我们暂且歇息一下。” “好。” 她太累了。 虽然不知道走了多久,但她脚疼,每走一步都疼…… 第一百四十八章 我没那么做 裴冽很快捡来乾柴,顺手还逮了两只兔子。 篝火噼啪作响,簌簌火苗跳窜,火光映衬在了顾朝顏的脸上。 裴冽侧目看她,那张脸些许狼狈,髮髻凌乱,鬢丝黏腻沾著尘土,可就是这一抹轮廓仿佛温柔了岁月。 顾朝顏忽然动了一下,裴冽急忙收回视线,低头处理手里的兔子,面颊不自觉发烫,“顾夫人以前走过山路吗?” 隨口一问,顾朝顏多心了,“走过!时常走!” 裴冽抬头看她,“当真?” “大人有所不知,我儿时经常往返潭州跟寒城,那里山路才难走,但於我,如履平地,我十分擅长走山路,尤其这种山谷。” 裴冽看了眼她,默默將兔肉戳到硬实的干枝上,“是吗?” “说出来大人都有可能不信,我经常在山路上捡到不听话的小孩儿,没有十个也有八个。” 嗯? 这个裴冽可有兴趣听一听了,“譬如?” “譬如之前我在寒城外的荒山捡到一个无家可归的小男孩儿,若非是我,那个小男孩儿就被狼吃了。” “如果夫人能在听到狼嚎的时候提前跑,应该不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当年要不是顾朝顏堵住他的耳朵说那是幻听, 他们也不用被狼追的满山跑,以致於他现在看到狼,衝上去的时候还要酝酿一下情绪。 “我没那么做。” 裴冽,我知道。 “我虽然听到了,但是我把他的耳朵堵上了,万一他害怕起来大哭大叫,我们两个就都会暴露!” 裴冽,我谢谢你! “顾夫人还记得那个小男孩儿的样子吗?”裴冽看似不经意开口,手里的动作却突然放的极为缓慢,心跳也跟著停下来,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生怕错过答案。 “救了那么多,我记不过来的。” 顾朝顏曲膝坐在篝火旁边,双手环住,下顎抵在膝盖上,脑袋里恍惚出现一个小男孩儿的样子。 说起来,那是她见过的,除了秦昭以外最好看的小男孩儿。 小男孩儿不算白,確切说没有谁能白得过她家昭儿,但五官长的好看,不似秦昭那样清秀可爱,墨黑的头髮用玉簪在头顶挽个小揪揪,细碎的头髮因为逃亡杂乱无章的散在两侧脸颊。 那脸像鹅蛋似的,眉毛不算浓,宛如远山的烟云。 眼睛清澈明亮,隱隱的,透著一股坚毅跟倔强。 还傻乎乎的呢! 她说什么都信! 骤然响起的噼啪声打断顾朝顏思绪,她看向篝火上面朝下滴油的兔子肉,“焦了 !” 被顾朝顏提醒,裴冽方才缓过神,然后直接从篝火上取下两串兔肉,『啪』的扔到地上。 顾朝顏:? 两串肉只有下面几块焦糊的样子,怎么还全给扔了,啥脾气。 顾朝顏默默起身,绕过裴冽把那两串肉捡起来,又默默回来,吹了吹,重新烤起来,“大人先歇会儿,我来烤。” 裴冽开口,“你脚怎么了?” “没怎么……哎!” 不等顾朝顏把话说完,裴冽直接將她左脚拽过去,“裴大人你要干什么!” 记性不好的顾朝顏! 裴冽不想跟她说话,直接脱了她左脚鞋子,雪白足衣顶端有血渗出来。 顾朝顏这才有些反应,左脚疼。 “什么时候破的?”裴冽皱眉。 “不知道啊,怎么就……” 裴冽又没让她说完话,把她脚搁到鞋面上,起身走了。 顾朝顏对著空无一人的位置,“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破的,刚刚走路一点感觉没有。” 她才不管裴冽怎么样,她就要把话说完整! 片刻,裴冽抓著一把草药回来。 “裴大人……” “別与本官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你碰本官的时候本官可什么都没说。”裴冽说话时褪下顾朝顏左脚足衣,露出雪白玉足。 ??趾指甲缝隙因为走的路多,真的被鞋子顶出血了。 虽然顾朝顏並没有把男女大防的事看的多重要,重活一世,命最重要,钱次之,剩下都是浮云。 可荒郊野外被一个男人脱了足衣又握住脚,说一点儿心里波动都没有那没可能。 她好歹也是个女的。 草药被裴冽用掌心碾碎,均匀涂抹在??趾指甲上。 “这是什么草药?”顾朝顏想要化解此间尷尬。 “仙鹤草,止血用。” “大人懂的真多!” “不然会被人骗。”涂抹之后,裴冽下意识用嘴吹了吹。 顾朝顏,“……”她不是小孩子了! “不可能,整个大齐谁敢骗大人您!” 裴冽搭眼看向眼前女子,记忆发散。 当日就她,隨便揪两根虎尾草塞进嘴里嚼烂了吐在自己胳膊上,还一本正经说是止血良药。 就因为那两根虎尾草,他胳膊上本来只是划伤,不管它都能好,到最后差点截肢。 顾朝顏你这个大骗子! 鞋袜穿好,裴冽鬆开顾朝顏的脚,“夫人为何要执著柔妃尸体?” “为了投诚。” ??趾麻麻的,顾朝顏偷偷动了下,不疼了。 她翻著篝火上的兔肉,“如果我能找到柔妃尸体,偷偷交给你,届时大人可以相信我对你的忠诚吗?” 裴冽诧异,“向我投诚?” “大人以为我想向太子投诚?” “若你想与萧瑾和离,和离后怕他找你麻烦,那么你投诚的对象该是太子。”裴冽轻描淡写道。 顾朝顏笑了笑,“说句大人不相信的话,这个功劳,我一点儿都不想让太子知道。” “为何?” 顾朝顏拿起烤好的兔肉,两串轻轻磕打,蹭掉外面一层焦糊,“因为我相信大人!对付萧瑾,大人足矣!” 裴冽,上辈子萧瑾杀你。 这辈子,我帮你去杀他! 见顾朝顏递过来一串兔肉,裴冽接在手里,“你,真打算与萧瑾和离?” “大人不信?” “本官觉得,当年你嫁进將军府时一定是因为爱萧瑾。” “是。” 顾朝顏想去揪兔肉,刚碰一下,手指忽的缩到唇角猛吹,“当年我满心欢喜嫁到將军府,洞房烛夜萧瑾明明可以留下来他却选择出征,整一年,我支撑起將军府偌大家业,上上下下伺候得当,一心一意盼他归来,他是回来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有没有可能是朝霞 裴冽把自己手里肉串上一块烤的金黄的兔肉揪下来,递给顾朝顏。 顾朝顏吹了吹放进嘴里,嚼两下,扭头过去,“好吃!” 他看著她,笑的时候眼角里还有泪。 得是多委屈呢! “不怕大人笑话,他回来那日同我讲要娶阮嵐为平妻,我没答应,他说我恶毒……” 顾朝顏深吸了一口气,“换作大人,还会不会如初时那般爱他?” “谁的心都是在百转柔肠间一天天的冷酷下来的,我也一样。” “大人……大人去哪里?” 见裴冽突然站起来,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裴冽没说话。 看著那抹背影没入夜色,她忽然觉得自己太可笑。 这个世上哪有什么感同身受,有的不过是冷暖自知,她怎么就把这些跟裴冽说了,又试图想在裴冽那里得到什么反应? 轰— 不远处忽有轰隆的炸裂声,顾朝顏惊掉了手里肉串,正要起身跑时那抹熟悉的身影又回来了,“大人听到没有?” “没有。” 顾朝顏坐回到原来位置,“你继续说。” “说什么?” 见裴冽看过来,她恍然,“大人放心,这个方向就是正东!” 裴冽看她。 顾朝顏知道裴冽所指,可她不想说了。 萧瑾做的所有对不起自己的事,前世今生加在一起,她会加倍奉还,如此,她就不委屈。 裴冽听罢,默不作声。 顾朝顏休息够了,“大人,我们继续!” 裴冽没动。 “大人再忍忍,据我估算咱们再走一柱香的时间定能回到宝华寺!” 裴冽终是起身,在顾朝顏欲走时握住她肩膀,朝反方向一转。 “大人,大……” 顾朝顏看到天边一抹红,“山那边著火了?” “有没有可能是朝霞。” 听到裴冽提醒,顾朝顏只觉脑子嗡一声响…… 金乌初升,照见凤凰。 朝霞如火般洒满天际,瑰丽的色彩將宝华寺与这偌大山林笼罩其间,万物仿佛镀上一抹金霜,孕育出寧静而震撼的美。 沈屹跟在洛风身边嘰嘰喳喳一路,终於停了下来。 斋舍外,萧瑾拦下二人。 “二位可否见到我家夫人?” 此话一出,洛风心里咯噔一下。 他家大人昨日亥时出去的,现在卯时都快过了,没找到顾朝顏? 这件事只是想想,他鸡皮疙瘩就蹭蹭往外冒。 万一顾朝顏被狼吃掉,他的下场只会更糟糕! 沈屹回头瞄了眼第一间斋舍,又顺带著看了看裴冽住的地方,“说起来,好像也没看到裴大人呢!” 洛风学著他家大人的样子,两把眼刀倏的插过去,“沈公子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啊!” 沈屹耸耸肩膀,“洛少监以为沈某什么意思?” “沈公子什么意思与我何干?” “那洛少监为何想知道沈某什么意思?” 对面萧瑾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扭头走了。 见其离开,沈屹凑到洛风身边,“沈某现在明白了。” 洛风两把眼刀射过去。 “难怪裴大人没去,原来是有更重要的事。” 瞧著沈屹眉飞色舞的样子,洛风恨不得一拳砸过去。 沈屹没给他机会,“翎幽的风景沈某看过了,果然没那么好看,洛少监,告辞!” 洛风没心情理会沈屹,在其离开后狂奔回翎幽谷…… 如果不是太阳升起来,裴冽相信此刻在他背上睡著的女人能一条道儿跑到黑。 “萧瑾,你不是人……” 这句话他已经在顾朝顏的囈语里听了三次。 『他要娶阮嵐为平妻,他说我恶毒……』 感受到背上那抹湿润,裴冽眼底生寒。 萧瑾,你该死。 裴冽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可他不累,甚至希望这是一条走不完的路。 奈何是路就总有尽头。 快到宝华寺时,他看到一抹身影发疯似的衝过来。 “大人!” 嘘— 洛风行至近前,双眼惊恐,“顾夫人她……她……没死吧?” 裴冽皱眉。 在感受到顾朝顏气息之后,洛风暗暗鬆了一口气,“稟大人,那座坟……” “备车。” 洛风愣住,一脸不解,“大人是想带顾夫人直接回皇城?可那会儿属下看到萧瑾在问顾夫人下落……” “所以呢?” 洛风,“属下这就备车!” 所以万万不能回宝华寺,而且马车要备在后门。 於是在萧瑾满山遍野跑断腿找顾朝顏的时候,裴冽直接將人带回皇城…… 清晨。 阮嵐隨便找了藉口离开將军府,出门时带上伺候自己的丫鬟秋霞。 两人到了鎣华街,她將人支走,独自走进一条巷子里。 巷里有个极不起眼的茶馆,她走进去后店小二直接將她带到最里面的包间。 推门,早有人等。 “阮姑娘,你看你这身子不方便,有事你直接叫我去將军府,我懂事的。”殷勤说话的人是与萧李氏年轻时极为要好的手帕交,沈姨母。 沈姨母虽是沈府长辈,可小辈不爭气,日子过的紧巴巴。 也是因为如此,她谁的钱都收。 “这几日顾朝顏跟楚依依可有找过你?”阮嵐拨开沈姨母的手,浅步行到桌边,护著小腹,慢慢坐下来。 沈姨母当下走过去,脸上皱纹都跟著绷紧,“老身敢对天发誓,这回我妥妥是按照你的意思,告诉她们你腹中胎儿至少须半个月才会出事。” 阮嵐侧目,沈姨母扑通跪下来,自袖兜里取出两张银票,“老身是收了她们银子,可若不收只怕她们会有所怀疑,银子都在这里……” 她接过银票,看了看上面的数额。 到何时,顾朝顏的手笔都大的惊人。 “地上凉,沈姨母还是坐过去。” “阮姑娘,我那小孙儿身上的毒……” “只要你按我说的做,我保你全家都平平安安。”蛇打七寸,阮嵐知道这个老太最在乎什么,她虽初来皇城,可也不是什么手段都没有,什么人都不认得。 “阮姑娘有事儘管吩咐!” 阮嵐將手搭在桌面,掌心朝上。 沈姨母见状瞭然,急忙伸手为其把脉。 她虽不是大夫,但女子孕產之事却是她沈家赖以生存的技艺。 “沈姨母与我说句真话,我这腹中胎儿,还能活几日?” “老身……” “但说无妨。” 沈姨母想了半晌,“最多十日。” 第一百五十章 不是你不对 阮嵐单手捂住小腹,微垂眸看了一眼,数息抬头。 “我希望沈姨母可以具体到某一日。” “阮姑娘……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字意。” 沈姨母闻声犯难,“这种事怕是不能估算的那么精准,得看缘分跟造化!” 阮嵐嗤笑,“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缘分跟造化?再者,这种事你没少干吧?” 见其不鬆口,阮嵐从怀里取了一张银票,加上刚刚那两张,推过去。 “这……” “方法。” 沈姨母收起银票,“不知阮姑娘是想让人看出来,还是不想让人看出来?” “不想。” “针灸。” 沈姨母隨后將需要针灸的穴位跟方法悉数告诉给了阮嵐…… 城南菜市,民宅。 萧子灵带著茉珠来找曹明轩的时候,巧在他也正要去將军府。 屋子里,曹明轩將他要送去將军府的食盒打开,自里面拿出一碟糕点,“子灵,走这么远的路辛苦吧?” 曹明轩长相中规中矩,除了稍稍白一些没什么特別。 要说五官中有可取的地方,就是那双会勾人的眼睛,一转一个温柔多情,一转一个柔情蜜意。 “我家大姑娘来时喝了碗甜腻的莲子羹,再吃甜食怕会积压,对身子不好。”桌边,茉珠直接將那碟糕点端回食盒,扣好盖子。 速度之快,曹明轩跟萧子灵都有些懵。 “大姑娘,正事。”茉珠生怕两个人懵一阵儿缓过神,低声提醒。 萧子灵恍然,“你先出去。” “是。”茉珠恭敬俯身,拎著食盒走出房间。 曹明轩看著走出去的茉珠,眉头一皱,心里莫名生一种奇怪的感觉,“子灵,上次我叫茉珠给你捎进府里的糕点,你吃了吗?” “吃了!” 萧子灵边点头,边从袖兜里掏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紫檀方盒,“明轩,给你!” “这是什么?”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打开看看。”萧子灵脸色红润,眼睛里藏著浓浓爱意。 方盒被打开,曹明轩看著里面厚厚一沓银票,错愕不已。 “这是?” “我想过了,这么短时间让你一个人去筹措聘礼几乎不可能,我也不想你这么累,这些钱都是我自己攒下的,大概有五万两银子!” 这个数字確实把曹明轩给惊到了。 怎么看,萧子灵都不像是会赚钱的人。 “子灵……” “现在的问题是,你的家境。” 萧子灵无比兴奋说著自己的计划,“这件事我也想过了,反正你是孤儿,祖籍不详,莫不如我们编一个,既然是编,那就编一个大些的,你没入仕,没有手艺又没有田地,只能是大商。” 曹明轩看著萧子灵那张自以为是又自作聪明的脸,有些噁心。 他很清楚她说的是『事实』,这就是他的人设。 可这话听著刺耳。 他不喜欢萧子灵的根本原因,这是任务。 可就算养条狗也会有感情,他对萧子灵丁点儿没有,除了任务,还有就是这个女人身上与生俱来的优越感跟自命清高。 当初他能勾搭上她拿捏的就是这个脉门,不停说著讚美,不停表达崇拜。 “大商可行?”曹明轩佯装焦虑。 萧子灵也不知道出於什么原因,冷笑了一声,“顾朝顏都能嫁到將军,足以说明母亲跟哥哥对商户也没那么排斥,再说除大商你也装不了別的。” 曹明轩点头,“如此,也好。” “放心,届时母亲跟哥哥要不同意,我就把顾朝顏搬出来,如果他们不许我嫁给你,那顾朝顏也得扫地出门!不然我就闹翻天!” “子灵,我不值得你这样……” 曹明轩的任务早在阮嵐接下任务的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故意接近萧子灵,为阮嵐入將军府铺路。 “我说值得就值得!”萧子灵深情款款拉住曹明轩的手,將其置於腹间,“为了你,为了我们的孩子,我愿意做任何事!” “我那日送去將军府的糕点你吃了吗?”曹明轩忽然想到正事。 “吃了,以后你別冒险过去,將军府不缺吃的。” “南巷的桂糕出了名的好吃。” “嗯。” 萧子灵应声点头让曹明轩消除了顾虑,之前那盒糕点里掺了坠胎的药,可是剂量太小,他须得让萧子灵吃三次才能起到作用。 “明轩,假父母你不能在皇城找,我哥很容易就能查到破绽,我想想顾朝顏嫁妆里有多少间铺子……你就照二十几个铺子准备,无论如何也要压过她!” 曹明轩看似在听,心里却在想著另一件事。 萧子灵身怀有孕的事,该不该让阮嵐知道…… 顾朝顏醒了。 將军府对面深巷,顾朝顏坐在陌生的车厢里,以手抚额仔细回想昨晚的事。 她的记忆停留在远山朝霞。 人有失手马有失蹄,她確实指错路了。 但她不服。 当年她带著小男孩儿从山里跑出来,秦昭就与她说过,她迷路了。 为了证明自己绝对不会出现那样的失误,她叫秦昭蒙上她的眼睛再把她扔到大街上,不用任何参照,她可以无比精准指出东南西北。 哪怕被秦昭转了二十来圈,她都没错过! 罢了! 顾朝顏不再多想,掀起车帘时看到外面坐著的拱尉司侍卫。 经侍卫解释她才瞭然,自己被裴冽送回將军府了。 可她不想回来。 她想知道昨晚翎幽谷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奈何侍卫不可能再把她送回宝华寺。 一切还得等萧瑾回来了才有结果。 府门处,顾朝顏正想朝里走时,迎面驾行过来一辆马车。 马车停歇,秋霞扶著阮嵐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府门处的顾朝顏,阮嵐鬆开秋霞的手,浅步莲移停在顾朝顏面前,“顏姐姐这是从哪里回来?” “阮姑娘呢?” “在府里呆的闷,出去转转。”阮嵐轻描淡写道。 顾朝顏盯著眼前女子看了许久,直看的阮嵐有些心虚,“是我身上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没什么。” 不是你不对,是我险些忘了你的伎俩有多歹毒,“两碗药都在喝?” 阮嵐闻声凑近,“顏姐姐知道的,我只喝了你送过来的补药,茗轩阁送过来的药全都被我倒进那株凤尾竹里了。” 第一百五十一章 秘密不可怕 顾朝顏点了点头,垂眸看向阮嵐小腹。 “我的补药没有问题,但不保证楚依依的没有。” “我明白顏姐姐对这孩子……仁至义尽。”阮嵐双手叩在小腹上,苦涩抿唇,“这是他的命罢了。 “有没有找人看过?” “有。”阮嵐没瞒著顾朝顏,“与姐姐说句实话,我刚才见过沈姨母。” 顾朝顏不禁看她。 “沈姨母说还有半个月。”阮嵐低声道,“我们的计划……” 这时,府门里传出楚依依的声音。 “顾朝顏?” 听到声音,阮嵐下意识后退一步与顾朝顏保持距离。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回来,萧郎呢?” 楚依依走到府门处,眸子瞥了眼阮嵐,又看向站在台阶下面似是避嫌的秋霞,声音有些不对味儿,“阮姑娘怎么也在这里?” “秋霞,你过来。”说话的是顾朝顏。 这举动倒像是她將秋霞留在台阶下的,“阮姑娘身子不適,扶她回房。” “是。” 阮嵐没敢乱说话,先后俯身施礼后由著秋霞带走。 看著那两抹身影走远,楚依依回眸,阳光落在她脸上,贵气逼人。 “怎么萧郎没有跟你一起回来?” 顾朝顏没有著急走,今天她有时间,於是上了一个台阶。 在她想要接近楚依依的时候,青然上前挡住。 “你退下。” 见其退后,顾朝顏眼睛也跟著看过去。 这次她仔细打量了一下上辈子从未入她眼的青然。 二十出头的丫鬟年纪算大,但作为嬤嬤,青然绝对年轻,纵使穿著深蓝色的衣服,领口绣著老气的兰,细嫩的肌肤跟轻盈的身姿则处处彰显她的真实年纪。 “青然?”顾朝顏挑了挑眉梢。 青然垂首施礼,以示回应。 能让楚依依带在身边多年,又或者,能在楚依依这种人身边伺候多年都没被换掉,她不觉得青然是个小角色。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我一定要回答你的问题吗?”顾朝顏收回视线,与楚依依並立。 楚依依戏笑,“怎么,你以为我会跟阮嵐一样,知道你与萧郎同去宝华寺,又住在一起,会妒忌?” “你不会妒忌?”顾朝顏真想听听楚依依的回答,特別想。 “当然不会!” 楚依依迎上顾朝顏探寻过来的目光,“国公府里养出来的女儿,格局跟眼界,你是不会懂的。” 噗嗤— 顾朝顏忍不住笑出声。 格局? 眼界? 她只知道上辈子楚依依就是因为妒忌,才会將她视作眼中钉肉中刺,那真是什么都能妒忌一下,到最后甚至已经到了变態的地步。 养父送给她一只听话的狗,楚依依便也寻了一条,因为听不懂人语便將那狗燉了吃肉,又与阮嵐合谋將自己的狗抓走,塞进麻袋里乱棍打死。 所以楚依依,你现在居然会在这里大言不惭的与我谈眼界跟格局? “你笑什么?”楚依依蹙眉。 “夫君喜欢的人不是我。”顾朝顏收敛心境,淡然道。 楚依依哼笑一声,“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但也不是你。” 听到这句话,楚依依脸色微变。 “夫君喜欢的人是阮嵐。” 蛇打七寸,不管楚依依如何给自己设立一个格调高雅的人设,可顾朝顏知道,她没那么大度,“你以为夫君为什么会娶你。” “圣旨赐婚!” “原来你也知道是圣旨赐婚。”顾朝顏瞧了她一眼,“那你一定不知道夫君回来当日,与我说过什么。” “什么?” “他说要娶阮嵐为平妻。” 不等楚依依说话,又有一辆马车出现在巷口。 顾朝顏认得,是萧子灵的马车。 马车停在府门,茉珠扶著她家大姑娘从车厢里走出来。 顾朝顏身子朝旁边歪了歪,“咱们这位小姑子可不是个好相与的主儿,偏偏对阮嵐好到没有原因,没有理由。” “可真的没有原因没有理由吗?”顾朝顏见萧子灵看过来,懒散转身,“一个贵妾,一个平妻……” 楚依依脸色骤变。 府门处,萧子灵对这位新晋的二夫人无感,再加上她知道不管楚依依还是顾朝顏都快要倒大霉了,越发不將她看在眼里,就这么视而不见的进门了。 楚依依出门时还心情愉悦,这会儿晴转阴云,眼底覆霜。 “大姑娘,马车来了。” 青然看出自家姑娘不开心,“夫人不必与她们计较,来日方长。” “好一个来日方长。”楚依依压下愤怒,慢慢缓神,唇角勾起一抹冷笑,“走,回国公府,今日在这里受的气总要找地方撒一撒!” 青然知道楚依依撒气的对象是谁。 国公府的当家主母,陶若南。 也就是顾朝顏的生母…… 裴冽在给顾朝顏送回皇城之后,直接去了东郊。 太子早就等在那里。 “如何?” 书房里,裴启宸早朝之后第一时间换装来此,“柔妃的尸体可找到了?” 不仅仅是他,皇后秦容也在等这个消息。 虽然柔妃在宫中地位一般,生下的十一皇子亦不算出色,可重点在於柔妃柳思弦是工部尚书赵敬堂心头那点硃砂痣。 工部在六部之中虽然不算重中之重,但它掌天下百工,屯田,山泽之政令,地位不容小覷。 是以得柔妃尸体,替柔妃『翻案』,就能得赵敬堂感念,得他支持。 “没有找到,棺材里是空的。” 裴启宸略显失望,冷静下来后不免疑惑,“空的,那消息从何而出?可当真……有那小和尚?” “没有。”裴冽遂將事情悉数告知裴启宸。 由始至终,这就是一个局。 “你设此局,目的何在?” “引蛇出洞。” 此前宝华寺裴冽听得洛风稟报,便知蛇已出洞,查清对方身份只是时间问题,“经此一夜,臣弟可以確定,除了臣弟与五皇子之外,赵敬堂也在寻柔妃尸体,而偷走柔妃尸体的另有其人,挣抢柔妃尸体者,也不止我们三人。” 裴启宸不可思议看向对面,“这么复杂?” “臣弟也实在想不通,柔妃尸体到底藏著什么秘密。”裴冽一时並没有找到任何有用的线索。 “秘密不可怕,可怕的是秘密不利於我们。” 第一百五十二章 半个身家 裴冽明白裴启宸的忧虑。 “太子放心,臣弟必竭尽全力。” “本太子自然相信你的实力,好在尸体暂时也还没有落在裴錚手里,尚有迴旋余地。” 裴启宸忽然想到母后交代的事,“说起来,我听说你之前替清风馆里几个小倌赎了身,这不是谣传吧?” “回太子,不是。” 裴启宸见裴冽没有往下解释的意思,不得已硬著头皮又问,“是……基於什么原因,让你有此举动 ?” 裴冽瞬间想到顾朝顏在山洞里,提起『美色』二字那副垂涎三尺的样子,皱了皱眉。 裴启宸心里咯噔一下。 难以启齿? “这里没有別人,你且说,我定会为你保密!” 裴冽沉默数息,“准確说臣弟並没有为他们赎身,他们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 当初他给予那些小倌的警告是,谁敢擅自回皇城,就让谁到拱尉司里打扫如厕到耄耋之年。 时间没到,骨灰扬里。 裴启宸越想越不合理,若真是龙阳之好,为何要让那些小倌离开皇城,若不是又为何攥著他们的卖身契,想著想著,忽然想到一个比裴冽有龙阳之好更可怕的念头。 “你去忙罢。” 逐客令下的有些突兀,裴冽愣了一下,“太子殿下……” “本太子头疼,就不送你了。” 裴冽既已稟报实情,也没什么留下来的理由,於是起身拱手告辞。 房门启闔间,裴启宸无比紧张坐在座位上,半晌噎了下喉咙,“裴冽走了?” 虚空传来影七的声音。 “回殿下,已出府门。” “真走了?” 裴启宸並非不相信影七,能留在他身边的暗卫,武功相当可以,“已乘马车。” 呼! 裴启宸狠狠呼出一口气,“嚇死人了。” 影七现身,些许不解。 “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鎣华街买下那十二间铺子的时候他是怎么说的?” 影七记得,“九皇子说会一本万利,希望殿下可以支持他。” “本太子有没有支持他?” “殿下拿出半个身家。” “半个你说少了!” 整个身家还借了一些赔在里头。 往事不堪回首,裴启宸捂了捂胸口,“直到现在回头钱我是一个铜板都没看到。” “殿下怀疑九皇子想……” 裴启宸另一只手抚额,“他攥著那些小倌的卖身契,但没受用,你觉得他想要干什么!” “开……南风馆?” 影七颇为不可思议,“九皇子的生意经属下有些不理解。” 把皇城最好南风馆里最好的小倌买下来,到繁华程度不比皇城的地方去开南风馆,什么逻辑? 钱当然是皇城根儿底下最好赚的! 裴启宸苦笑,“说的好像本太子能理解一样。” “罢了,你即刻入宫,把他刚刚说的话原封不动传给母后,柔妃这事儿看起来可不仅仅是本太子与五皇弟之间的较量,让母后在宫里也多留意。” “是。” 影七退下后裴启宸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抬手抹过额头,冷汗冰凉凉的蹭到指尖。 电光石火间,他保住了太子府的小金库…… 比起裴冽,沈屹回来的时间算晚,入城已过午时。 工部官衙,后院。 厢房里,他又手欠去摸窗欞上的欞条,翻了翻指尖,纤尘不染。 这就无趣。 他走到桌边落座,顺手拿起一个空瓷杯在手里把玩,“姐夫不信?” “怎么会是空的?”赵敬堂確实难以置信。 又或者这样的结果,与他一天一夜的期盼不成正比。 “很明显,这是有人设局。” “谁设的局?” 沈屹扬起眉梢,好看的桃眼落在赵敬堂身上,“姐夫猜。” 赵敬堂向来严肃,这会儿蹙眉越发显得他深沉,不苟言笑,“听你刚刚的意思,去抢棺材的人除了你,还有萧瑾跟洛风,但裴冽就在宝华寺对不对?” 沈屹点点头,“没错。” “设局的人是裴冽。” “姐夫不笨么!” “他设此局,应该是想確定思弦……柔妃尸体到底在谁手里。”赵敬堂目色深凝,“除了你们三伙,还有人意图得到尸体?” “那伙人可不简单了。”沈屹虽然没看到褐衣人的样貌,但凭手上巨闕就能证明对方身份,而能僱佣他的僱主要么是个大人物,要么是个大財主。 “加上偷盗者,有五拨人在这盘棋局里。” “是啊!”沈屹身子朝后,叠起腿,手里茶杯在他五指间翻了的转,“那两拨人会是谁呢……姐夫,你不小心了。” 赵敬堂不理解沈屹这句话的意思,狐疑看过去。 “把既偷了柔妃尸体,为何不藏好,怎么就让人给偷了呢!” “我与你说过很多次,並不是我。”赵敬堂厉声低喝。 “姐夫先別著急,我若没有依据不会旧事重提。” “你有什么依据?” 沈屹侧身靠在桌边,手里茶杯翻著的转来转去,一直没停,“裴冽与我说,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人偷走的。” 赵敬堂震住,目色陡寒,“不可能!” “姐夫可以不相信我,裴冽的话还是有几分可信的。”这件事早在他入宝华寺见到裴冽之后,就被告知。 那会儿他的表情也没比赵敬堂好看到哪里去。 五年前,柔妃刚死。 “不可能……谁会大敢到去挖皇陵,为何要偷她的尸体?” 沈屹默默注视著赵敬堂的反应,手里杯子都不自觉停下来,直到被他发现,“你还在怀疑我?” “五年前的柔妃,那应该是……『鲜活』的柔妃。”沈屹欲言又止,手里茶杯又开始在指尖跳跃。 啪— 赵敬堂拍案而起,“我再如何思念,也不会让她死后不得安寧!” 这句话说到点子上,沈屹瞧过去,“那姐夫觉得是谁?” “我若知道,必將那人碎尸万段!” “罢了。”沈屹將茶杯搁回到原来位置,扯了扯並不褶皱的衣摆,站起身,“姐夫若想到什么隨时告诉我。” “慢著,你说这件事是裴冽告诉你的?” 沈屹回头,桃眼微微朝上挑了挑,“姐夫在担心什么?” “我不想与他们任何人扯上关係。” 沈屹笑了,“可以,只要姐夫放弃寻找柔妃尸体,不再关注此事,柔妃死的冤不冤枉也与你毫无干係,做到这些,你便可以不与太子跟五皇子他们任何一个扯上关係。” 第一百五十三章 毁掉水晶棺 听到沈屹的话,赵敬堂沉默。 “我倒是觉得,凡事不必太刻意,顺其自然往往可以收穫到意想不到的结果,越是刻意,越是弄巧成拙,如同柔妃之事,裴冽与萧瑾断然不会结盟,我便是他们要拉拢的对象 。” “他们既想拉拢,必要拿出诚意,现如今於我而言最大的诚意就是柔妃尸体,我为什么要拒绝他们向我提供线索?” 赵敬堂皱了皱眉,“可是……” “姐夫別忘了修筑护城河的工程,顾朝顏是我的合作伙伴,裴冽是监官,你若真不想与他们扯上关係,当初为何不阻止?” 不等赵敬堂说话,沈屹又道,“亦或者在姐夫眼里,从未见我这个小舅子当作自己人,就算我跟他们把线头扯烂了也与你无关。” “我不是……” “反倒是柔妃案,你怕我与他们扯上关係,原因不在我,在柳思弦。” 沈屹从来不是隱忍的主儿,谁让他不痛快,他也不会让谁舒服了,“在姐夫……不,在你赵敬堂眼里,你与柳思弦才是一体的,我与你,是分割开来的,所以你不在乎他们会利用我接近你,因为利用不上,但你在乎他们会利用柔妃案,拉拢你。” 赵敬堂身著官服坐在那里,面色窘然,握在扶椅上的手紧了紧。 他没敢与之相视。 沈屹看出他有些紧张,灿然一笑,“没关係,我仍然愿意为了你四处奔波去找柔妃尸体,谁让你是沈言商的丈夫呢。” 直到沈屹离开,赵敬堂都没有从那种窘迫的感觉里挣脱出来。 因为他知道沈屹说的每一句,儘是他心中所想。 直到现在,他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仍然留著那抹纤细的身影,装不下別人…… 大齐皇都分两城四市,城北靠近皇宫,分鼓市跟金市。 鼓市多为达官显贵。 金市顾名思义,街头巷里经营之物多为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但凡珍稀之物皆聚在金市售卖,出入这里的商户皆是大商,顾朝顏也算有些身家,但却没有资格把店铺开在金市,反倒是司徒月在金市有两家金店。 城南分菜市跟鱼市。 鱼市因接连城外护城河命名,商户多以包塘养鱼售卖为生,菜市所卖则是些日常必备,是以相比之下,四市之中菜市最为热闹。 尤其午后的菜市,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除了林立在两侧的商铺,各式各样的摊位亦挤满街道,看似杂乱无章,却独有一种人间烟火掺杂其间,莫名带著几分暖意。 菜市尽头,一家扎纸铺子的后院。 褐衣男人背负大剑,自怀里取出一张万两银票,“棺中无人,这笔钱我不收你。” “先生此言差矣。” 屋內传出一阵清越的声音,不辨男女。 以褐衣男人的內力,他能判断出这个声音是假声。 这於他不重要,他素来看钱办事。 “棺中无人不是你的问题,是我的消息出了问题。” 那声音又道,“我与先生只这一次买卖,之后先生便忘了这里罢。” “你放心,就算有人找上我,我亦不会暴露此处。” “我信先生。” “告辞!” 褐衣人纵身一跃,瞬间消失。 不多时,掌柜的从前面铺子走到后院窗前,“主子。” “卖了这铺子,你三日內离开皇城。” 掌柜的错愕,“主子怀疑那人会供出这里?可他已经做了承诺……” “不相信任何承诺,就不会遭遇任何背叛。” 掌柜点点头,“老奴明白。” “还有。” “主子儘管吩咐!”掌柜的恭敬守在原地,静待指令。 只是过了半盏茶的时间,房间里依旧没有声音传出来,“主子?” 掌柜的叫了两三声,无人回应。 他实在好奇,来到门口,“主子,老奴进来了?” 吱呦! 门启,掌柜的试探著迈步进去,来到屋里时未见人影,但在桌面上看到一张字条。 『毁掉水晶棺。』 掌柜的拿起那张字笺,看著字笺上的木槿,深深呼出一口气。 五年了…… 同在菜市,另一处宅院。 烛九阴出现的时候帝江正坐在桌边端详对面那具尸体。 “你当真能確保这具尸体不僵不腐?” 视线被挡,帝江漫不经心回他,“没有傀儡术,她与寻常尸体无异。” 烛九阴扭头,仔细打量那具女尸,“玄冥有话,这段时间让你消停些,別再放她出去,昨晚宝华寺那座孤坟他们已有察觉,若被人发现她,咱们的计划可就全都毁了。” “到底什么计划?” 烛九阴耸耸肩膀,“我怎么知道。” “他至少要跟我们说清楚,哪个是敌,哪个是友。”帝江愤懣开口。 烛九阴苦笑,“你何时见过玄冥会在事情结束之前,告诉我们全盘计划?” “这於我们不公平!” “你忘了你当初进来时说过的话?” 烛九阴提醒道,“绝对服从。” “就因为绝对服从,他们才会死!” “帝江!” 烛九阴阻止他再说下去,“慎言。” 帝江亦知此话万一传出,他的下场不会太好,他倒不是怕死,只是大仇未报他还不能死,“这具尸体確实有问题。” 烛九阴愣了一下,“什么问题?” “她的死,不简单。” “不是病逝?”烛九阴惨白脸上露出好奇神色,“据我所知,这大齐柔妃是染了风寒,高烧气喘,三日便没了性命,怎么,不是?” “风寒只是诱因,她体內有潜伏的剧毒。” “什么毒?” 帝江搭眼过去,“你觉得我会知道?” “那你怎么確定她体內有潜伏的剧毒?”烛九阴不明白了。 “傀儡术通过经络控制尸身,她体內有会经络是闭塞的,这种情况多为生前中了剧毒,毒性破坏经络,但想知道中什么剧毒,不容易。” “难怪……” 烛九阴恍然,“看来这柔妃的死还真藏著不少秘密!” “就是不知道玄冥想利用柔妃尸体,搞谁。” “还真说不准。” 烛九阴起身。 “又要走?” “想我留下来陪你?” 烛九阴看了眼帝江身上的人偶,“算了,怕羽箩不高兴。” 帝江沉默了。 “怎么,还真怕羽箩会吃醋?我可记得羽箩大方的很!倒是你,哪个多看一眼她你就要暴走。” 咻— 银针起,烛九阴遁走……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柔弱,不能自理 相比裴冽跟沈屹,萧瑾最后一个回到皇城。 回城之后他直接去了五皇子的府邸,半夜才回,从管家口中得知顾朝顏在府里,直接衝进沁园。 房间里,萧瑾正要开口时顾朝顏泪眼朦朧,“夫君是觉得我没用吗?” 萧瑾闻声愣在原地。 他原想质问顾朝顏为什么回来之前没有告诉他,以至於他翻遍整个宝华寺都没找到人影,那会儿著急,是真著急。 顾朝顏於他,有大用! “朝顏?” “夫君去哪里了?” 倒打一耙是上辈子萧瑾惯常用的伎俩,此刻她用起来发现毫无压力。 而她也终於明白一个道理。 诬陷跟冤枉你的人,远比你自己更清楚你有多冤枉,“昨夜子时我去找夫君,可是你不在房里。” 萧瑾,“……我去后山翎幽谷了。” “夫君去找柔妃尸体,为什么不带上我?” 她顶著那双泪眼,哭的好伤心,“到底是我柔弱不能自理夫君才嫌弃我,不怪夫君,怪我自己没本事。” 顾朝顏坐在桌边,摆出一副自责歉疚模样,不时抹泪仿佛受了极大委屈。 萧瑾见状走过去,“不是为夫不想带你,实在是翎幽谷过於凶险,万一你受伤我会心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夫君不会让我受伤的。”顾朝顏无比信任看过去,眼角泪水未乾。 看著眼前我见犹怜的顾朝顏,萧瑾什么气都没了。 他伸手想替顾朝顏抹泪,“你怎么连时玖都没带回来,我去问她,一问三不知。” 顾朝顏也想问问裴冽,为什么不把时玖一起带回来,偏要洛风再送一趟。 “夫君找到柔妃尸体了吗?”她先於萧瑾抹过眼角,晚一刻被萧瑾碰到她会忍不住掰断那根手指。 说到这件事,虽然她被裴冽告知翎幽谷孤坟只是一个局,可她很想知道这个局有没有把蛇引出洞。 萧瑾对顾朝顏少防备,再加上这件事他觉得顾朝顏能他联络沈屹,於是和盘托出,將昨晚翎幽谷的事一五一十讲出来。 顾朝顏听的认真,手指细细掰算,“依夫君的说法……这里面是五拨人?” “怎么是五拨,四拨。” 这话可把顾朝顏嚇一跳,埋尸跟寻尸的都是洛风,她以为萧瑾察觉到了! “哪四拨?” “我,沈屹跟洛风,还有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褐衣人,那人武功极高,我三人合力都不是他的对手!”萧瑾说到此处,肩头伤口隱隱作痛。 早在他进门时顾朝顏便注意到他身上的伤了。 换作上辈子,她心疼的要死。 这会儿她只觉褐衣人下手太轻,“还有偷尸的一拨人,我的意思是,整盘棋局里有五拨人。” “是啊……怎么变得这么复杂!”萧瑾皱眉。 “五皇子怎么说?” “不瞒夫人,我刚从五皇子那边回来,五皇子也实在猜不出来,除了太子跟赵敬堂,还有谁会抢柔妃尸体,又有谁会偷柔妃尸体。” 萧瑾越想越觉得奇怪,“夫人你说,柔妃尸体有那么重要?” “若说太子跟五皇子觉得重要,是为了赵敬堂,赵敬堂觉得重要是因为余情未了,剩下的两拨人为什么,还真难猜。” 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棺材里面是空的……” 裴冽跟她说洛风埋尸了,但这不重要,“可就算里面有堆枯骨,怎么判定那就是柔妃的?” “这容易,叫仵作验骨。” “验骨一定准?” “这件事五皇子也考虑过,届时还须叫十一皇子滴血验亲。”萧瑾当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顾朝顏愣住,“滴血?” “就是把十一皇子的血滴在白骨上,能渗到白骨里就是柔妃。” “哦……”顾朝顏思来想去,此法漏洞极多。 “五皇子还是希望我能与沈屹合作找柔妃尸体,一来可以多助力,二来可以提前接触沈屹,免得给裴冽可乘之机。” 说到这里,萧瑾似极懊悔般皱了皱眉,“昨日我该追上沈屹,不给他与裴冽单独接触的机会!” 顾朝顏,“是我的错。” “朝顏你別误会,我没有怪你的意思,我只是……” “夫君放心,明日我便去找沈屹 ,一定会替夫君爭取到他。”顾朝顏知道萧瑾只是无意识暴露出他的自私。 但凡错,皆是別人的错。 昨日她虽留萧瑾与她一起乘车,若他执意追上去她也没有办法。 诸如这种一个巴掌拍不响的事,但凡有了不好的结局,萧瑾从来不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 “当真?” 萧瑾眼底发亮,“五皇子交代的事马虎不得!” “夫君放心,我与沈屹在修筑护城河上的事有合作,接触他容易的多。” 顾朝顏忽然想到回府时遇见的阮嵐跟楚依依,“夫君今晚……” “我留下。” 萧瑾一直都存著这样的心思,哪怕在宝华寺他都没放弃。 “今晚夫君须得回茗轩阁。” “为什么?”萧瑾疑惑。 “我白天回府时遇到依依,她回了娘家。” “那又如何?”事实上萧瑾对楚依依並不满意,自她嫁进府里,母亲为了她改了许多规矩,过往一家人还能坐在一起吃吃饭,现在各吃各的,少了些和睦,显得凉薄。 “夫君不想知道她回府里与柱国公都聊了些什么?”顾朝顏提醒道。 萧瑾仍不死心,“明晚再去!” “明晚依依未必有心情说了。” 顾朝顏轻嘆口气,苦涩道,“依依不比阮姑娘,国公府养大的女儿虽说也通情达理,可到底眾星捧月,稍有不顺心便觉得是委屈,这委屈积压的多便成了怨恨,夫君可別叫她怨恨上,也別叫她怨恨上我……” “她为难你了?” “没有。” 萧瑾还想再说什么 ,顾朝顏起身,“时候不早,別让依依久等。” 见其执意如此,萧瑾虽心痒难耐却还是听了她的话,离开沁园。 送走萧瑾,顾朝顏毫无睡意。 她坐在桌边,想到昨晚的事。 想到裴冽在狼群里把自己捞出来,想到他在篝火前为自己敷药,想到他把自己轮到背上,叫自己好好趴著不许动,想到…… 前世那一幕。 第一百五十五章 无缘无故的好 门启,时玖端了碗莲子羹进到屋里。 “你说。” 顾朝顏打开盅盖,看著蒸蒸腾起的白色雾气,动作停下来,眸底蕴著一丝晦暗不明的情绪,“这世上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吗?” “有的!” 她抬头。 “奴婢每每经过城南菜市都能看到有人朝一个老乞丐碗里扔钱,上次奴婢去时也扔了两个铜板。” 顾朝顏,“……那只是善念。” “善念不是好吗?” “或许是吧。”她动了动汤匙,“我说的好,是可以为你去死。” “这个世上有没有人会无缘无故,为你去死?” 时玖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有。” “这么肯定?” “除了血脉亲情,怎么会有人无缘无故为你去死呢?” 时玖脸色渐渐暗淡,“有时候生你养你的父母都未必能做到,像是奴婢的父母,我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扔了我……” “或许他们只是把你弄丟了,不是扔掉。”顾朝顏见时玖难过,安慰她几句便叫她下去休息了。 她实在没什么心情吃莲子羹,於是走到梳妆檯前。 看著铜镜里的自己,她思绪再次不受控制回忆起前世的事。 这一次她所想,皆是裴冽。 上一世太子与五皇子的博弈到了白热化的地步,萧瑾跟裴冽各为其主,而她於萧瑾最大的用处,就是替那些收了银子的贪官洗白。 可每次她带著所谓的『证据』跑去救人时,都能看到裴冽先她一步砍了那些贪官的脑袋。 每次她都恨的咬牙,『裴冽!你滥杀无辜!』 『顾夫人最好摸摸自己的良心,他们无辜?』 哪怕过了一世,她还记得裴冽看她的眼神,充满嘲讽。 那时她猪油蒙心,亦或者萧瑾真的太会控制她的思维跟想法,在她看来裴冽杀那些官员的目的不是因为贪,是那些官员都是五皇子的人。 他也不过是太子的爪牙而已! 诸如那样的事没有十次也有八次,没有一次她能从裴冽剑下把人救下来。 因为如此,萧瑾对她很失望。 於是这便成了她上辈子討厌裴冽最根本的原因。 她把裴冽当作死对头! 也是这个理由,当生命到了最后一刻,她看到裴冽衝出来维护她最后一丝尊严且陪著她一起死的时候,她真的…… 死不瞑目。 “为什么呢裴冽?” 铜镜前,顾朝顏情不自禁问出口。 哪怕重生之后,她都从来没有想过,裴冽在那一刻的做法只是为了她。 她想过很多种可能,那或许是太子破釜沉舟之计。 萧瑾杀裴冽,便是杀皇子。 裴冽死,太子便有理由诛杀萧瑾。 那时的萧瑾是五皇子左膀右臂! 这样的想法根深蒂固,哪怕这一世裴冽救了她一次又一次她都没有动摇过,而对於裴冽释放出来的善意,她也以为是二人有合作关係而已。 毕竟像自己这样的『冤大头』不容易找。 直到昨晚。 她睡在裴冽背上,恍恍惚惚问他,『大人不坚持,是因为不確定吗?』 『本官从未质疑过自己的判断。』 『那大人为何不坚持?』 『不让你清楚自己的短板,以后你还会在山里迷路。』 这是真的为她好罢。 夜里,顾朝顏又做了恶梦。 在梦里,她少了几分恐惧……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顾朝顏早膳时问过时玖,萧瑾昨夜当真去了楚依依的房间,虽然经过阮嵐住的青玉阁,却半个身子都没转一转。 顾朝顏很满意这个结果。 不管是阮嵐还是楚依依,皆有妒心。 她知道阮嵐快要行动了,如此『教唆』萧瑾,不过是为了让阮嵐坚定同时除掉她跟楚依依的信心,千万別手软。 这场戏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场,也不知道过程会是怎样的精彩。 但结局,她预定了! 早膳之后,顾朝顏带著时玖出门。 马车出了巷子打算朝鎣华街走。 然而此时,车夫停下来。 “怎么回事?”车厢里,顾朝顏掀起侧帘。 时玖看著马车两旁分別站著的人,一时没了主意,回望自家夫人。 顾朝顏见到站在时玖旁边的洛风,又看向停在不远处的马车,立时明白过来,正好她也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裴冽。 想到裴冽,她心弦微微颤了一下,从来没有过情愫忽闪而逝。 快到她来不及感受。 早上想的那些事终究也没有一个准確答案,她始终想不明白上一世裴冽为何救她,但她相信这一世的裴冽是善意的,真诚的。 待顾朝顏走下马车,正要跟洛风过去的时候,背后传来声音。 这声音无比熟悉,她猛然转身,看到少年那张笑脸时鼻头一酸,是文柏。 自小跟在秦昭身边的书童。 “文柏,你什么时候来的?” 彼时她问过秦昭,那时文柏在帮他跑淮南商会的事,所以要晚些时日到。 “回大姑娘,小的昨日才来,公子找您有事。” 文柏个子小,长的跟顾朝顏一般高,浓眉大眼,唇红齿白,笑起来的时候有两个小酒窝,看著特別喜庆。 顾朝顏顺著文柏指的方向,果真是秦昭的马车。 车帘微动,秦昭单手支撑车帘,露出那张容姿绝艷的脸庞,顾朝顏本能笑著走了过去。 洛风,“……时玖姑娘,我家大人……” 时玖多一眼都没看洛风,直接跟著顾朝顏去了对面马车。 洛风瞧向对面马车上那只男狐狸精,回头时刚好看到他家大人也在掀车帘,那张脸,一言难尽。 看对面,若临秋水,如沐春风。 看这边,酷暑已尽,凛冬將至。 顾朝顏隨文柏走到马车旁边,秦昭微笑,“阿姐上车。” “车就不上了,你先带文柏回去,我隨后找你!” 秦昭看了眼对面,“阿姐与裴大人约好了?” “没有啊!” 顾朝顏解释,“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与他商量,听话,先回去!” “那阿姐要与裴大人商量到什么时候?我可以在这里等,又或者,我去秀水楼等阿姐。” “要好久,乖,別等。”顾朝顏欲回身时想到文柏,当下过去双手握住他肩膀,“明日我到秀水楼为你摆宴,接风洗尘!” “不用的大姑娘。” “我说用就用!” 顾朝顏待文柏如亲弟,抱著他好顿拍…… 第一百五十六章 消息出自拱尉司 拍过文柏之后的顾朝顏朝秦昭摆摆手叫他回去,之后带著时玖毫不犹豫转身。 背后传来秦昭的声音,“秀水楼,我与阿姐不见不散。” 顾朝顏心思都在裴冽身上,一时没有听清,就又摆了摆手。 对面,裴冽看著朝他跑过来的顾朝顏,面无表情撂下车帘。 “走。” 洛风以为自己听错了,“大人,顾夫人朝咱们这边过来了,要不要等……” “需要本官重复一遍?” 洛风表示,这该死的自尊心,“回拱尉司。” 车夫听令,鞭子一扬。 驾— 不远处,顾朝顏见状突然停下脚步,时玖一脸疑惑凑过去,“马车怎么走了,刚刚洛少监还说裴大人有很重要的事找您。” 她不知道裴冽有多重要的事,但她的事很重要! “裴大人……裴大人等等!”顾朝顏只恍惚了一下,顿时拎起裙摆夺命狂奔。 得说拱尉司的车夫,那真是爱岗敬业。 他是丁点不管后面追的人是谁,鞭子抽的噼啪响,车軲轆比平时转的还快。 车厢里,裴冽面如冰山,双手攥拳,后槽牙被他咬的咯咯响。 “洛风。” 马车旁边,洛风小跑跟著,“大人有何吩咐?” 裴冽恨的,这个速度顾朝顏起飞都追不上来! 车厢里死寂无声,那股勃然怒意顺著侧窗呼呼往外飘,洛风瞭然,“停车!” “谁让你停车了?” 驾— 车夫可听话了。 “洛风!”裴冽真生气了! 冷风顺著侧窗嗖嗖吹过来,洛风都怕他家大人忍不住从窗户里钻出来乱剑凌迟了他,“大人身体不適,慢点!” 马车终於缓下来,顾朝顏追到近前时差点卡个跟头,“大人停车,快停车我有密报!” “本官还有要紧的事,顾夫人回罢。” 顾朝顏扭头看向洛风。 洛风默默低下头,但他在心里释疑解惑了。 谁让你跑去对面的。 “那大人……就先去办要紧的事。”顾朝顏忽然停下脚步。 一来她真跑不动了。 二来能叫裴冽称之为要紧事,定然比她要说的事重要。 这下洛风不会玩了。 马车仍在驾行,车厢里死寂无声。 车轮滚滚的声音仿佛磨刀霍霍,听的他额头直冒冷汗。 啪— 洛风突然封了车夫穴道,“大人,车坏了!” 车厢里,裴冽紧紧攥著拳头的手忽的鬆开,暗暗调匀气息,“请顾夫人上来。” “是!” 马车后面,顾朝顏见洛风招手,当即小跑过去,“怎么?” “马车坏了,我们大人暂时有时间。” 洛风说话时拿下车沿旁边的登车凳,您可快上车罢! 顾朝顏大喜,“放心,我耽误不了多长时间!” “顾夫人不用著急,马车要修很久。” 见顾朝顏钻进马车,洛风狠狠吁出一口气。 时玖才跑过来,气喘吁吁埋怨,“洛少监,你不是说裴大人有很重要的事要找我家夫人……” 嘘— 洛风竖指於唇,朝其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不可说不可说…… 不远处,秦昭单手支帘,目光落在远处马车上。 “公子,那马车里的人是谁?” 文柏皱眉,撅著嘴,“他就算没看到大姑娘去追,也该听到大姑娘叫他了吧,为什么不停车?” “他看到了。”秦昭清冷眸子微微眯起。 车帘落下,“回府。” “是。”文柏得令跳上马车前沿,抽出鞭子,单手勒紧马韁。 马车朝来时路驾行时他忽然想到什么,“公子知道他是谁?” “大齐九皇子,拱尉司司首。” 见车厢里没有了声音,文柏扬起鞭。 驾— “裴冽。” 许久之后,轻缓淡漠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 文柏隱隱约约听到了…… 此时马车里,裴冽看著坐在绒毯上脸颊通红,大口喘气的顾朝顏,倒杯温水递过去。 “不用!” 顾朝顏拨开杯子,急不可待道,“大人有没有想过现如今柔妃尸体已是一具枯骨,就算你找到了,如何验证?” 裴冽不说话,將那杯温水重新举到顾朝顏面前。 顾朝顏就跟没看到那杯水一样,眼睛直直盯著裴冽,“五皇子那边想出的办法是滴骨验亲,可滴骨验亲这种操作,很容易被操作。” “顾夫人打算叫本官举多久?” 顾朝顏,“……谢大人。” 她怕时间来不及。 “谁与夫人说,柔妃尸体是一具枯骨?” 顾朝顏端著水,“五年时间还不足以让红顏变成枯骨?” 裴冽盯著顾朝顏手里瓷杯。 顾朝顏瞭然。 “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丟的。” 噗— 顾朝顏喷了。 喷的那叫一个彻底。 到底是裴冽,顶著满脸水渍,稳如老狗。 他无比淡定抽出衣襟夹层里的手帕,正要抹脸时帕子被顾朝顏抽过去,“这这这……这可太不好意思。” 顾朝顏撅著腚,满脸通红替裴冽擦拭面庞。 那口水,多一滴她都没浪费在別处,“大人刚刚说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人偷走的,消息可靠?” 顾朝顏边擦边问,帕子冷不防扫到裴冽眼睛上。 裴冽闭眼,“消息出自拱尉司。” “当真?”顾朝顏惊的停了手里动作,双眼直勾勾盯著裴冽的眼睛,哪怕他闭眼,她都仿佛能穿透眼皮,与那双深邃眸子对上。 温热呼吸喷洒在脸上,裴冽慢慢睁开眼睛,视线里,那张脸无比清晰呈现在自己面前。 近在咫尺的距离,相互间甚至可以数清对方的睫毛。 渐渐的,渐久藏於心底的爱慕跟钟情如开闸洪水般迅猛倾泻。 裴冽只觉得脸颊发热,喉咙艰涩咽了一下,“顾夫人……” 顾朝顏恍然,手指又动起来,在裴冽脸上抹来抹去,丝毫没有发现她在不知不觉中將曖昧推到极致,“大人说,我在听!” “柔妃尸体的確是在五年前被人偷走的,经验,尸体被偷走时尚未被腐蚀,应该还是……唔唔唔……” 顾朝顏听的入神,手里帕子垂到裴冽嘴里了。 “抱歉,大人继续说。”顾朝顏抽了帕子,正打算回座时见裴冽伸手。 她愣了一下,將帕子双手递迴去。 此时此刻她根本不在意那帕子是她的…… 第一百五十七章 大人可否让我看一眼画像 裴冽接过绢帕,简简单单几下將帕子叠好。 这几下不过数息,顾朝顏却像是过了数年那么长,“大人……” 她著急。 裴冽搭眼看过去,她顿时压住心底好奇,“那帕子还湿。” 言外之意,现在揣进怀里会挞湿衣服。 裴冽並没有理会她的言外之意,將帕子平平整整搁回衣服夹层,“本官前三日夜带云崎子入皇陵调查时遇到裴沐。” “十一皇子?” 见裴冽看过来,顾朝顏捂住嘴,另一只手做出『您继续』的动作。 “裴沐说他曾於柔妃下葬那日在陵墓后面用刀子雕刻出一朵木槿,经云崎子验,那朵木槿早有磨损,种种跡象亦表明柔妃大概是在下葬半个月后,尸体被人盗走。” 顾朝顏曾查过相关,“柔妃死於五年前冬至,半个月应该不会尸腐。” “就算一个月也不会。” “那可未必……” “与柔妃尸体一起消失的,还有一对木槿的耳坠,那对耳坠是用奇石打磨,又经鬱金汁液浸泡,有令尸身不腐之功效。” 顾朝顏越听越糊涂,“那对耳坠是柔妃自己的?” “查不到。” “准確说那对耳坠虽然列在陪葬单里,但却查不到是谁送给柔妃的。” 裴冽又道,“依云崎子判断,只要那对耳坠不离开柔妃尸体一尺距离,可保柔妃尸体半年不腐。” 顾朝顏越听越玄,“所以送柔妃耳坠的人,是盗尸的人!而且她送柔妃耳坠的时候柔妃是活著的!但她送耳坠的目的……是为得到柔妃尸体?” 裴冽点头。 顾朝顏,这个人变態啊! “赵敬堂?” 裴冽摇头,“昨晚之事,萧瑾可有与你详说?” “有!”顾朝顏想了想,“洛风也有与大人说吧?” 没有我告诉你! 裴冽沉下眸子,“他在哪里与你详说的?” “房间里,保证没有外人听到。” “谁的房间?” “我的。”顾朝顏字字句句回答的明明白白。 裴冽扭头看向侧窗,不想说话了。 顾朝顏顺著方向看过去,马车坏了,没走,外面只是一堵墙。 “大人在看什么?” 说啊! 我在等啊! 裴冽就是不说话。 “萧瑾说昨晚除了大人跟沈屹,偷盗尸体的还有另一拨人,大人觉得那一拨会是谁?”顾朝顏主动拋出问题。 见裴冽不理,她继续道,“会不会是赵敬堂,他拿沈屹当幌子迷惑咱们,实则自己偷偷派人寻尸?可如果是他,那就证明偷尸的人不是他,那又会是谁如此执著柔妃的尸体,还是一具鲜活的尸体……” “萧瑾与你说完之后做了什么?”裴冽突然扭回头。 “没做什么,回茗轩阁找楚依依去了。” 顾朝顏的思维被打断,茫然看向裴冽,正想说话时裴冽生怕她反应过来一般,“偷尸人定然不是赵敬堂,他亦不会另找人去寻尸体。” “为什么?”顾朝顏果然不再思考那个突如其来,又不合时宜的问题了。 “赵敬堂与柔妃的关係,一直都是发於情,止乎礼,藏於心,並非市井所传那般不堪。” “大人確定?” “本官可以不確定,但父皇確定。” 一句话,顾朝顏哑口无言。 她倒是忘了最重要的一个人,龙威不可触,倘若赵敬堂跟柔妃真有什么,工部尚书的位子早换人了。 “赵敬堂是极重礼法之人,柔妃入土他断然不会让柔妃死后都不得安寧,所以他绝非偷尸人,至於他为何不会另找他人寻尸,他人没有沈屹可信。” 顾朝顏听罢解释,点点头,“大人说的是。” “所以现在柔妃的尸体……是当年模样?”既如此,便没了滴骨验亲的隱患。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 “就算腐烂,亦未完全。”裴冽回道。 顾朝顏坐在绒毯上,重重呼出一口气,“那还好……说起来,大人知道柔妃长什么样子吗?” “儿时见过,已经模糊了。” “那万一大人见到认不出来怎么办?” “有画像。” 顾朝顏眼睛一亮,“大人可否让我看一眼?” 见其犹豫,顾朝顏朝前凑了凑,“大人还不信我?我可是一有消息就跑来与大人互通有无了!” 裴冽沉默片刻,自木椅下面拿出一个紫檀长盒,递过去。 顾朝顏下意识伸手,好奇问道,“这里是柔妃画像?” “是。” 那顾朝顏就有点儿迫不及待了。 她清理好长桌,將紫檀盒摆在身前,双手叩在盒盖上,深吸口气。 隨著盒盖被打开,里面赫然摆著一个捲轴,捲轴中间繫著一根红绳。 她拿出捲轴,將长盒搁到旁边,每一个动作都轻柔缓慢至极,小心翼翼。 解开红绳,画卷慢慢展现。 入眼,一双雪色长靴,长靴画的精致细腻,绣在靴子上的云纹图条理清晰,金丝隱隱现现,接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红色长裙。 顾朝顏慢慢滚动捲轴,长裙及腰,腰间束著一条同款顏色的系带,这画面,莫名熟悉。 “拿反了。”对面传来声音。 顾朝顏以为裴冽看不出来,老脸一红,当下收起捲轴,翻转过来重新放。 捲轴再次开启,首先撞进她视线里的是一头乌黑秀髮。 简简单单的飞云髻,髮髻上饰物不多,但都十分简约大方。 只有一支玉釵格外亮眼,银白釵身,上面嵌著一枚血色玛瑙。 这玉釵,好眼熟。 顾朝顏脑子还没转过来,汗毛已经开始率先飞舞。 捲轴再落,一张清丽绝尘的容顏深深锁住了顾朝顏的瞳孔。 主位上,裴冽等了许久不见她说话,皱了下眉,“顾夫人?” 车厢死寂,画卷阻隔两人。 “顾夫人无须看这么仔细。” 画卷不动,顾朝顏也没动,亦没有声音。 时间都仿佛静止了一样。 裴冽心里咯噔一下,猛然扯过顾朝顏手里画卷,入眼,人如雕像。 视线里,顾朝顏仿佛被人封了穴道一动不动,瞳孔都跟著异常,仿佛两颗黑曜石嵌在眼眶里,要说发光也在发光,只是抖动的厉害。 “顾朝顏你没事吧?” 裴冽还是第一次看到顾朝顏这般模样,如同见鬼…… 第一百五十八章 我见过 顾朝顏该怎么形容她现在到底有没有事呢? 反正她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了,身体僵直如木头,整个身子隨著那幅画卷转过去,眼睛死死盯著画卷上的柔妃,张嘴,说不出话。 “顾朝顏?”裴冽看出不对,皱眉唤道。 顾朝顏颤颤巍巍举起胳膊,指尖指向画卷,抖啊抖。 身子也抖啊抖。 裴冽看向画中柔妃,“怎么?” “我、见、过。” 一语闭,裴冽默…… 外面时玖与洛风站在一处,不时瞄向坐在前沿的车夫。 “不是说车坏了吗?”时玖问道。 洛风点头,“是坏了。” “那他为什么不下来修一下?”时玖好奇。 洛风瞥了眼侧窗,低语,“他修不了,得我修。” “你怎么不修一下?”时玖又问。 “我也修不好。” 时玖,“谁能修好?” “你家主子不下车,谁也修不好。” 洛风拉时玖到对面墙根儿,“刚刚那个小伙子是谁?” “哪个?” 洛风朝彼时秦昭马车停下的方向瞧了瞧。 时玖恍然,“我听我家夫人叫他文柏,那就应该是秦昭公子的书童。” “书童?” 洛风若有所思瞧著空空如也的对面,“可我看顾夫人对他很亲切啊!” 他私以为自家大人之所以生气,一定是看到顾朝顏去抱那个小书童了,“哎你说,那个书童长的怎么样?” “清秀俊俏,跟在秦昭公子身边的人长相能差到哪里去。”时玖认真道。 洛风看她,“那你觉得我长的怎么样?” 他没別的意思,既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那么眼前这丫头的审美应该跟顾朝顏也差不太多。 时玖直视洛风,煞有介事打量好半天,上上下下,“反正我觉得裴大人不如秦昭公子好看。” 洛风,“我呢?” 时玖不说话了。 得说洛风反应快,两只眼睛瞪过去,“时玖,你没眼光!” 跟在秦昭身边的书童不会差,他家大人又比不过秦昭,这样比较下来,自己自然是比不过那个书童。 时玖不吱声,有没有眼光她自己清楚就好。 她家夫人说了,不要事事与人爭长短,他丑任他丑。 但在时玖心里,洛风是自己人这事儿毋庸置疑…… 车厢里,顾朝顏大致说了这几日与『女鬼』此消彼长的相处过程。 “原来她是柔妃……她怎么可能是柔妃,柔妃为什么找上我?” 顾朝顏看著铺在桌面上的画卷,那眉眼,那衣著,那髮髻上惹人注意的红玉簪,妥妥就是这几日一直在她面前晃荡的女鬼! 有句话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还有一句话叫这世上最远的距离不是隔山水,而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却不知道你是谁。 偏偏这两句话都叫顾朝顏给赶上了! 啪! 顾朝顏狠拍大腿,目光从惊悚,到迷茫再到疑惑,最后变得坚定。 “就是柔妃!” 裴冽看著顾朝顏自己在那里神神叨叨,一直没插嘴,直至那两道目光朝他扫过来,“大人信我!” “你说,柔妃的尸体变成鬼,缠著你?” 裴冽,我已经不是七岁了。 顾朝顏指著桌上画卷,信誓旦旦,“大人前天晚上没看到吗?她一直跟我走了好长一段路,遇到狼群时她都还在!” 裴冽,“顾朝顏。” “嗯?” “你没事吧?” 顾朝顏突然闭嘴,整个人僵直坐在绒毯上,眼睛死死盯住裴冽,目光炯炯。 裴冽与之对视数息,皱了皱眉,“有事你可说。” 见其不语,不动,裴冽忍不住伸手在她眼前晃两下。 “我想起来了!” 顾朝顏突然握住裴冽的手,惊的裴冽险些从长椅上蹦起来,汗毛都竖起来了! 顾朝顏,你嚇我一跳! “前天晚上柔妃不知道中了什么邪晃来晃去之后突然趴到我身上,起来时她身上的衣裙刮掉一小块布料,我们现在去,或许找得到!” 见裴冽不说话,顾朝顏越发用力握住那只手,“裴冽你信我!” “我信。” 看著顾朝顏那双遑急又迫切的眼睛,他根本说不出別的话。 “那我们快走,现在就去!”顾朝顏忽的鬆开裴冽,双手搥在长椅上,稳稳坐住,等待起飞。 马车未动,她看向裴冽。 “洛风。” “在!” “去宝华寺。” 车厢外,洛风得令解开车夫穴道。 驾— 將军府,青玉阁。 夜里没睡的阮嵐在破晓时候昏昏沉沉睡了过去,且等她醒已经过了早膳时候,秋霞便在后院小厨房给她熬了碗参粥。 “將军可回来了?”阮嵐看著桌上那碗粥,浅声问道。 昨夜萧瑾迈进府门那刻她就知道,可她一直没有出去,她想著萧瑾在宝华寺呆了一天一夜,回府就算再忙也一定会来看她。 就算恩爱不如从前,可她肚子里还怀著他的骨肉。 可她等到子夜都不见人影。 “回阮姑娘,將军昨晚回来的。”秋霞据实道。 “是么……” 阮嵐捏住汤匙,“那瑾哥昨晚住哪里了?” 秋霞不假思索,这种事不是秘密,“將军回府便去了夫人房里,呆个把时辰就去找了二夫人。” 见阮嵐脸色不对,秋霞急忙安抚 ,“將军没来,应该是怕打扰阮姑娘休息。” “可我休息了吗?”阮嵐抬头,美眸凝霜。 秋霞不由的低下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 “你下去罢。” 听到房门启闔的声音,阮嵐再无心用膳,『啪嗒』撂下汤匙。 她的瑾哥变心了? 不,没有。 她的瑾哥只是被顾朝顏跟楚依依那两个贱人缠住,一时迷了路。 只要这两个女人消失,萧瑾就可以完完全全是她的。 想到这里,阮嵐从袖兜里取出一个针包。 这是沈姨母的东西。 她依著沈姨母的方法,自针包里抽出一根细如牛毛的羽针。 没有一丝犹豫,她將羽针扎进左手虎口处,细细揉搓。 『连续五日,孩子就没了。』 孩子你记得,杀死你的人是顾朝顏跟楚依依,你做鬼都不要放过她们…… 宝华寺距离皇城往返需要半日。 顾朝顏与裴冽又在翎幽谷转了一圈,找到那块红色布料再回拱尉司时,天已暗。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站著挺好的 拱尉司。 房间里,裴冽盯著走来走去的顾朝顏,“你能不能坐下来?” 之前在宝华寺他想独自去寻那块布料,可她半点不同意,硬要与他同行,山路崎嶇难行又走了那么久,他怕顾朝顏脚疼。 顾朝顏朝门外看看,“怎么还没结果?” “想要確定那块布料是不是宫中之物,是不是出自柔妃寢宫,是需要一些时间的。”没看到那块布料之前,裴冽没相信顾朝顏的话。 陪她一行,只是因为想陪她一行。 虽然不理解,但尊重。 可在翎幽谷找到那块布料的时候,他心中起了疑惑。 只是结果还需要事实说话。 顾朝顏又朝外瞅两眼。 她著急多半也是因为懊悔,但凡她早早看到柔妃画像,那见到女鬼第一眼她就不会放过。 见其又在原地转圈,裴冽皱眉,“你坐!” 顾朝顏被他声音震到,四下环顾。 裴冽这才意识到自己房间只有一把椅子,於是起身,“顾夫人坐这里。” “我站著挺好的。” 裴冽眼睛瞥过来。 顾朝顏瞭然,三两步走到椅子上坐下来,双脚离地的时候??趾痛感上来了,她齜了一下牙。 裴冽就知道是这样。 他自左边柜子拿过药跟白纱,將东西搁到桌面,正要蹲下时被顾朝顏一把薅住肩膀,“大人要做什么?” “给你换药。” “谢大人好意,我脚没事!” 想到那夜篝火前裴冽托她玉足的场景,顾朝顏脸颊顿觉发烫。 裴冽哪会由著她,直接握住她左脚,身体因为惯性后仰,顾朝顏猛的抓紧椅背,长靴被人脱了。 紧接著是足袜,“夫人无须想太多,本官只是给你换药,没想占你便宜。” “我自己也能换……” 裴冽忽而抬了下手里玉足,想要弯腰的某夫人又紧紧抓回椅背。 顾朝顏,“……” ??趾指缝果然又渗了些血,裴冽熟练拿过药瓶,打开塞子將药倒在上面。 那药矜贵,御医院院令亲手调配,一年也就出三瓶。 裴冽是一点儿没当矜贵玩意用,恨不得整瓶都倒出来。 顾朝顏虽对药材认识不多,但对金疮药的味道还是熟悉的,“这个药的味道好像不太对哦。” “苍河配的金疮药,夫人可以放心用。” 听到名字,顾朝顏虎躯一震。 苍河,二十又八,是大齐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御医院院令,出师前任院令周儒,是周儒唯一的关门弟子。 两年前周儒病逝向皇上举荐了苍河。 顾朝顏別的不知道,唯独知道这傢伙在城北金市开了一家药堂,这应该算是眾所皆知的秘密,所售药品可不便宜啊! “大人你不会管我要钱吧?” “不会。”裴冽系好白纱,动作轻缓將足袜套回去。 顾朝顏暗暗鬆了口气,“我自己来。” “夫人若想报答,就在珠算上多下下功夫……” 听到『珠算』二字,顾朝顏目光立时变得决绝,二话不说拽下裴冽刚刚给她穿好的足袜,伸手就要解白纱。 裴冽伸手阻挡,没挡住? 顾朝顏大有天王老子在她这白纱也解定了的决心。 这破药她不上了。 瘸了算了! 裴冽迫於无奈,突然握住她玉足又抬了一下。 哎我去! 顾朝顏身子倒仰,將將抓住椅背,“这瓶药多少钱?” 珠算上下下功夫? 她需要下什么功夫! 该谁下功夫谁不知道么! “一千两……” “我给大人两千两。”没別的,別提珠算。 裴冽攥著顾朝顏的脚,缓慢抬头,无声凝视。 看著那双根本辨別不出情绪却有一种冰凉感四溢的眼睛,顾朝顏死咬著牙不鬆口。 “本官似乎只在你面前打过一次算盘。” 顾朝顏点头,终身难忘。 “你觉得本官珠算很差?”裴冽记得当年教他的夫子在他打过三次之后才得出结论,顾朝顏只一次就放弃他,会不会过於不拿他当回事。 “不差。”我一点儿没看出来你根本就不会。 裴冽低下头不再说话,只默默为她套好足袜,穿上长靴。 空气里瀰漫著淡淡的哀伤。 顾朝顏不知道这哀伤从何而来,偏叫她生出一抹心酸。 她看著此时此刻半跪在她面前的男人,仔仔细细为她穿好长靴,系好鞋袋。 算了! “大人珠算差没关係,我珠算好,我下下功夫。” 裴冽动作微顿,將顾朝顏左脚轻轻搁到地面,站起身,“夫人別骗我。” “我不想骗人的时候一般不骗人。”这是顾朝顏说的最真诚的一句话。 裴冽,“……” 就在这时,门被撞开! 两人同时看过去,是洛风。 顾朝顏激动起身,左脚突然沾地时痛感上涌,一个踉蹌撞到裴冽身上,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滑下去。 她在电光石火间拽住了裴冽的裤子,可裤子它不禁拽啊。 洛风看到眼前场景,整个人懵在那里。 “关门!” 裴冽低喝时洛风倏然退出房间,关紧门。 裴冽,“……” 顾朝顏,“……” “本官叫你进来,把门关上!” 洛风再进门时顾朝顏已经被裴冽扶起来,坐回座位上。 “结果如何?”裴冽站在座位旁边,声音略显紧张。 毕竟他也很想知道顾朝顏所说『女鬼』到底是否真的存在,又会不会是各方久寻不得的柔妃尸体。 顾朝顏也很紧张,她太明白柔妃尸体对於局势的影响力了。 洛风最紧张,他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 於是在两双四只眼睛死死盯著他的时候,他的回答是这样的,“属下错了,下次一定先敲门。” “顾夫人可看到本官的剑了?” 顾朝顏磨了磨牙,亲自扭身把那柄支在桌边的孤鸣剑双手奉到裴冽手里,“大人千万別手软。” 洛风腿抖,“云崎子查出来,那块布料是柔妃的!” 裴冽震惊,“当真?” “非但是柔妃之物,还是柔妃下葬时穿的衣服!”洛风边抖腿,边將过程如实稟报,每个细节都说的清清楚楚,力求保命。 裴冽听罢,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亦看他,“大人隨我抓鬼去罢。” 第一百六十章 她长大了,她嫁人了 天已暮色。 秀水楼里,秦昭一袭白衣坐在临窗桌边,从清晨等到正午,又从正午等到日落。 窗外灯火盏盏,如夜幕天边闪闪烁烁的星辰。 月光与烛光混散在那抹绝色容姿上,勾勒出一幅倾世的画卷。 夜风不知从哪里吹进来一朵初绽的梨,细碎瓣打著旋儿的落在秦昭肩头。 雪白中,一抹淡淡的红。 冬柏小心翼翼凑过来,“大姑娘应该不会来了,公子要不要回去休息?” “我与阿姐说过,不见不散。” 秦昭声音好听,如檐前滴水般清绝,又似一粒石子坠入静湖,激起淡淡的涟漪。 这声音,透著执念。 “大姑娘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耽搁了,不然定会记得与公子之约!” “文柏。” 秦昭看著天边皎月,“你还记不记得有一年,阿姐走丟了。” 文柏记得那事儿,“大姑娘好像在寒山里头迷路了,两天两夜才回来。” “三天三夜。” 风起,秦昭散落在后肩的墨发被风吹动,髮丝根根飘逸,“阿姐走之前告诉我在卖葫芦的铺子前等她,她说不见不散。” “小的记得,当时公子就在铺子前等了三天三夜,老爷怎么劝都不行!”文柏想到那件事,脸上透著心疼,“后来大姑娘回来,你还不许任何人告诉她。” “我那时想,只要我在那里等,就一定能把阿姐等回来。” “她只要记得,就不会把自己弄丟……” 文柏瞧著时辰,“公子,大姑娘长大了。” 秦昭终是收回视线,看著桌上他早早点下的糕点,惨澹一笑,“是啊,她长大了,嫁人了,她认得路,不会丟了。” “文柏。” 秦昭终是站起身,“走罢。” 文柏能感觉到自家公子身上隱隱散出的失望跟难以言说的苍凉。 他知道自家公子喜欢大姑娘。 可那是不可能的事…… 酉时已过,月光如水般流泻在墨染的夜色中。 工部尚书府的后园,沈屹拉著自家阿姐说悄悄话。 “什么话,当著敬堂的面不能说?”沈言商身上有一种天生的贵气,与楚依依那种后天硬养的所谓贵气不同。 她举手投足,哪怕顰笑间流露出来的气质,都让人觉得此女贵不可言。 沈屹手欠,弯腰从池塘里揪过一根莲蓬攥在手里,“当他面该说的,我已经说过了,剩下的话自然是想与阿姐说,他不是不能听,我不想让他听。” 沈言商瞧著自家弟弟的傲娇劲儿,笑了笑,“那你说。” “翎幽谷这趟是裴冽设的局,棺材里根本没有柔妃尸体,他目的是引蛇出洞。” “你想与我说柔妃之事?”沈言商诧异道。 “阿姐不想知道?” “我若说不想呢?”沈言商见沈屹用手指扣莲蓬里面的莲子,皱了下眉,“你这手就不能有一时一刻閒下来?” “它寂寞,我总要给它找点事做。”沈屹扣出一个莲子朝嘴里放,嚼了一下吐出去,“苦。” “莲子甘甜,莲心却苦,吃不了莲心的苦,也尝不到莲子的甜。” “阿姐当真不想知道柔妃的事?” “他不与我说,便是不想我知道,那我便不想知道。”沈言商走向前面假山。 沈屹追过去,“他不与你说,是知道我一定会与阿姐讲。” “阿姐可知裴冽还与我说了什么?” 沈言商沿假山缓著步子往前走,自嫁给赵敬堂,住进这座府邸,这里一草一木,一砖一石她都无比熟悉。 “裴冽说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人盗走的,並非前几日。” 音落,沈言商陡然止步。 沈屹刚好追上,“阿姐也觉得震惊,是吧!” “你怀疑是敬堂?”沈言商侧身,眼中的確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沈屹耸耸肩,“除了他,谁会有这样的执念,可他不承认。” “不会是他。” “为什么?”沈屹不以为然。 “他不会让柔妃死后都不得安寧。” 沈屹听到这样的解释,低下头,又从莲蓬里扣出一枚莲子塞进嘴里,嚼了嚼,仍然很苦。 呸! 沈言商看他。 “我可没呸他,我呸的是这莲子。” 沈屹紧走两步,“阿姐觉得除了赵敬堂,还有谁会偷柔妃尸体?” 沈言商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除了敬堂,我还真想不出谁会有这样的执念,五年前……说起来,你与裴冽走的很近?” 有了前两次的经验,沈屹扣莲子的速度可是快了很多,他又好奇,每颗莲子都被他咬两下,苦的他直皱眉。 “阿姐问这个做什么?” “他是太子的人,你莫与他走的太近,要懂得避嫌。” 沈屹吐了嘴里莲子,“阿姐的心思全都长在赵敬堂身上了。” “不然怎么办呢。” 沈言商又是苦笑,“谁让我爱他呢。” 嘶— “好酸!” “不是苦么?”沈言商瞧眼自己的弟弟,眼睛里带著几分宠溺。 沈屹將手里莲蓬塞过去,“最后一颗给你,我走了!” 看著那抹走路摇摇摆摆一点不稳重的背影,沈言商显出几分无奈,她这个弟弟什么都好,就是有个毛病,自小多动。 一刻都閒不下来。 待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里,她方拿起手里莲蓬,大大小小的窟窿,唯中间一处饱满。 她原想扔了莲蓬,可莫名的,手却到了那一处。 她下意识抠出里面的莲子,与沈屹一般搁进嘴里嚼两下。 很甜。 竟是甜的。 沈言商拿著那朵莲蓬,嘴里含著甜走回到房间里。 房间无人, 这个时辰的赵敬堂一定是在书房。 她將莲蓬搁到內屋桌边时,忽然看到桌上多出一个方盒。 小叶紫檀的方盒,她可以肯定这不是府上的东西,於是好奇拿起来,缓缓打开。 看到里面之物,沈言商脸色顿时沉凝,眼底顷刻蓄满寒意…… 夜已经很深了。 从拱尉司回来的顾朝顏早早叫时玖备下晚膳,早早吃下,又叫时玖早早下去休息,之后吹灯,早早躺到床上,早早闭上了眼睛。 一切看似无比顺利,然而院门响了…… 第一百六十一章 震惊吧! 院门响了十来声没停,顾朝顏终於忍不住睁开眼睛,光线虽暗,她却能无比清晰看到此刻正盘膝坐在自己床尾的裴冽。 是的,裴冽在她床上。 这会儿时玖亦从耳房里走到窗前。 “夫人,是將军。” 顾朝顏咬了咬牙,“告诉他我睡下了。” “是。” 时玖披著衣裳走到院门处,“將军,夫人已经睡下了……” “把门打开!” 时玖没听话,又回到窗前询问,得顾朝顏应允才又回去开门。 萧瑾衝进房里时顾朝顏已经披著衣裳坐到桌边,桌上燃烛,她表现的十分睏倦,“夫君有事?” “我才从五皇子那里回来,得了一个重要的消息!” 萧瑾说著话坐到顾朝顏身侧,“原来柔妃尸体……早在五年前就被人盗走了!” 顾朝顏猛一扭头。 “震惊吧!” 顾朝顏重重点头。 “为夫也没想到赵敬堂竟然如此大胆,柔妃才下葬他就把尸体挖走了!” “消息可靠?” “虽然没有证据,可除了赵敬堂,谁会把刚下葬的柔妃挖走?他这般做法,就是想得到鲜活的柔妃尸体,他……可真演了一齣好戏!” 顾朝顏,“……我的意思是,柔妃尸体五年前被盗走这个消息,可靠?” “五皇子得来的消息,自然可靠。” 顾朝顏低下头,眸子在睫毛的掩盖下朝床榻瞥了一眼。 裴冽说这是秘密来的! “朝顏?” “夫君你说。”顾朝顏收回视线,回望萧瑾。 “五皇子还是那个意思,倘若是赵敬堂,他愿意出面摆平此事,但这话须得有人递过去,我是想……” “我明日便去找沈屹。”此前在拱尉司,顾朝顏也觉得柔妃尸体被盗是赵敬堂的手笔,可裴冽以为不是。 她信裴冽。 萧瑾就是这个意思,“辛苦夫人了。” 顾朝顏摇头,“只要是为夫君好,我不辛苦。” 隨意敷衍的一句话,却刚好撩拨起萧瑾躁动的心弦,他看向顾朝顏的眼神变得灼热,声音沙哑,“今晚夫人可不能再撵我走了。” 顾朝顏刚想喘口气,这一口气就没上来,“咳咳咳!” “夫人怎么了?”萧瑾急忙凑到近前,手掌轻拍她后背。 前两下拍著还正常,可之后萧瑾的手就开始不老实了,掌心自顾朝顏后背摩挲著,缓缓向下。 顾朝顏顿觉噁心,猛站起来,“夫君,时候不早了……” “夫人也知道时候不早她们都睡下了,你若再赶我走,我就只能睡书房。”萧瑾情动,起身以逼迫的姿態走过去。 距离太近,顾朝顏不得不后退拉开距离,不想后背抵至窗前,退无可退。 “朝顏,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萧瑾停下脚步,单手撑住窗欞,身体倾向眼前女子。 越看,越觉得人间绝色不过如此。 这眉眼,这红唇,还有玲瓏曼妙的身段,如何看都比阮嵐更有韵味,也比楚依依少了几分攻击性,他喜欢。 灼热呼吸喷薄到脸上,顾朝顏一阵噁心。 萧瑾再也控制不住自己心內的欲望,头低下来时顾朝顏的眼睛震盪了。 绕过萧瑾的身体,她看到裴冽竟然掀起幔帐,半个身子露出来,手握在剑柄上,目光寒戾,杀意蒸腾! 咣当! 呃— 电光石火间,屋顶內里一块青砖突然掉下来,正砸在萧瑾头顶,顾朝顏几乎同时一脚踹过去,萧瑾上下失守。 头顶的痛尚可忍,虽然有血从发缝间流下来,可真正让他眼冒金星的是顾朝顏那一脚,十分的疼,“夫君你没事吧?我想踢开那块砖……” 顾朝顏想要上前扶直萧瑾。 “没事!”萧瑾单手护住关键位置,另一只手狠狠摇摆阻止顾朝顏靠近。 “不然……我扶你到床上休息一下?” “不用!”萧瑾艰难转身,“为夫想到还有一件重要军务需要马上处理,你早点休息。” “我送夫君?” “你留下!” “我……” “站在那里別动!”那一脚踢的不轻,萧瑾离开时走路还略弯著腰。 院门上栓,时玖得主子吩咐回了耳房。 房间里,顾朝顏狠狠舒出一口气,吹熄蜡烛走回到床榻旁边,掀起幔帐,“大人知不知道刚刚有多危险?” 此时的裴冽已然盘膝坐到床尾,怀中抱剑,闭目养神。 他不想说话。 顾朝顏没有埋怨的意思,可那会儿萧瑾但凡回头,那热闹了。 她只是后怕。 见某位大人无动於衷,顾朝顏用二八芳华的脸嘆出八二耄耋的气,“大人先休息,我守在窗口。” 彼时拱尉司,经云崎子证实那块碎布属於柔妃之后,二人达成共识,抓鬼。 既然那鬼有目標,裴冽想抓鬼自然要时时刻刻守在顾朝顏身边。 他原想守在屋顶,可顾朝顏怕那鬼看到他会害怕,於是就有了现在这一幕。 这会儿顾朝顏拎把椅子到窗边,屁股坐下来,身体朝前一趴,眼睛死死盯住对面屋顶。 裴冽不知何时站到她身边,束手而立,与她一般望向对面屋顶,“萧瑾每晚都会来?” “差不多,有事就来。” 气氛有些莫名,顾朝顏知道裴冽在生气,许是刚刚自己把他陷入到危险当中了。 若被萧瑾发现,这事儿闹出去她名声毁了不说,旁边这位司首大人也得喜提『姦夫』美称。 可他要坐在里面不动,自己无论如何都会有办法的。 所以她也不是一点脾气都没有。 “每晚都会如刚刚那般?” 想到萧瑾將顾朝顏逼迫到窗前欺身的场景,裴冽束在背后的双手紧了紧,“他每晚都会过来骚扰你?” “大人说的玩笑话,这里是將军府,我与他尚未和离,他来我这里,做什么,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裴冽沉默,背后紧攥的手指发出咯咯声响。 顾朝顏是气话,她心里也憋屈,可在意识到裴冽真动怒的时候还是压了压自己的脾气,“他想碰我没可能,这一身的清白我得自己留著,他不值得,也不配。” “可是刚刚……” “就算没有那块砖,我该踢还是会踢。” 裴冽闻声,低头看她…… 第一百六十二章 见怪不怪,奇怪自败 房间寂静下来。 顾朝顏感觉得出,裴冽在看她。 她望著对面屋顶,淡淡道,“大人別忘了我是商人,商人利己,趋利避害,我与他的这桩买卖一眼就能看到底,我赔了一年光阴,赔了大把银子,说死都不能再赔上自己,所以大人不必疑惑我与他和离的决心。” 裴冽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他没怀疑她的决心,他只是討厌萧瑾碰她,一下都不行。 “你怕鬼?” 头顶飘际过来的声音让顾朝顏知道,裴冽气消了。 “起初怕……不过说起这个,之前在大人头顶拔的那根墨玉簪碎了,大人放心,我会照价赔给你。” “不需要。” “那我可真不赔了!”顾朝顏抬起头,露出淡淡的笑。 裴冽低头迎过去的瞬间她又望回对面屋顶,“大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只要心里有鬼就不怕见鬼,只要没有良心良心就不会痛。” 这辈子,她也想做一个像萧瑾那样的人,活的自私自利。 她得承认跟上辈子比,她自重生到现在,多数时候是开心的。 很开心的那种。 “大人不怕鬼吗?” “见怪不怪,奇怪自败。”裴冽回答道。 顾朝顏喜欢这句话,“所以大人见过最坏的人是什么样的?” “比鬼可怕。” “偷小孩儿牙婆?” “夫人可知那些被偷走的小孩子送到哪里去了?” 顾朝顏想了想,“卖去富贵人家做下人,要是女孩儿,可能会卖到很偏僻的地方做童养媳,大人有所不知,乡下很多地方娶不上媳妇的。” “採生折割。” “什么?”顾朝顏疑惑抬头。 裴冽束手站在那里,眼眸深邃如潭,“他们会將那些孩子用最残忍的方法敲断他们的四肢,或者把他们毒哑,再抠掉眼珠,又或者乾脆割断他们的舌头,然后將他们扔到大街上乞討。” 顾朝顏震惊,“会有这样的事?” “夫人对这人世间的恶,见的少。” 这句话,顾朝顏也不会接了。 恶有不同,她虽没见识过採生折割,见识过別的。 裴冽也沉默了,当年他被顾朝顏救回潭州之后,外祖父一怒之下命带著官府的人追了三百里,终於找到那个牙婆。 原来像他那样被虏走的孩子竟有三十几个,外祖父去时那牙婆刚挖了一个小男孩儿的眼珠。 那小男孩没挺下住,死了。 他低下头,看著身侧趴在窗上认认真真盯住对面屋顶的女人,眼底流露出他都不曾察觉的温情跟暖意。 如果没有顾朝顏,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那个男孩儿一样被抓回去,会不会有命活到现在。 顾朝顏,你救过我的命。 “大人討厌贪官吗?” 裴冽收回视线,“拱尉司职责所在。” “你討厌所有贪官吗?”顾朝顏想到前世,忽然有了这样的疑问。 裴冽想了想,“如果我说这朝廷里不贪的官屈指可数,夫人可相信?” “信。”她上辈子就是这么想的。 “夫人觉得,拱尉司要不要把所有贪官都绑去砍了?” 顾朝顏显然觉得这么做不现实,“所以大人是有针对性的砍人?砍异己?” 裴冽低下头。 月光如水,勾勒出他弧度清晰的轮廓,刚毅冷俊,那双如鹰隼般的眸子锐利凌寒,会让人產生一种本能的压迫,“夫人是这样想我的?” 顾朝顏看到那双眸子,移开视线。 “不管夫人相不相信,拱尉司办案,不分那些。” “那分什么?”她没好意思说,你上一世分的很清楚。 “脏银来源。” 这顾朝顏就有点不明白了,“怎么说?” “倘若脏银来源是採生折割,你说那个贪官该不该杀?” 顾朝顏忽然沉默下来,她想到前世。 前世被裴冽杀的一眾官员里,她確实知道几个手段骯脏的,可那时她只信萧瑾的话,忽略这些,只道裴冽所杀皆是异己。 “拱尉司只办朝廷相关的案子,本官杀那些贪官,除了杀他们,亦是借杀他们,杀了那些隱藏在黑暗里的阴鬼之人,除恶务尽做不到,但总是越杀越少的。” 顾朝顏想起来了,上辈子但凡死於裴冽之手的贪官,牵连总是甚广。 她身边有几个大商就是那么死的。 那时她还觉得兔死狐悲,而今知道真相,竟是这般! 顾朝顏越发沉默不言,她忽然在想,上一世裴冽总是先她一步结案,以致於她手里那些为贪官翻案的『证据』连投上去的资格都没有! 毕竟拱尉司结的案,谁敢再审? 那时,她觉得裴冽根本就是针对她。 而今想起来,裴冽怕不是在救她。 她无比肯定但凡她有一丝一毫的差池被那些官员牵连下了大狱,萧瑾第一个与她划清界限! “大人……” “嗯?” “我……”顾朝顏忽然想问,我救过你的命吗? 如果上一世你是在用那种方式保护我,理由是什么? 我救过你的命吧! 再也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顾朝顏终究没有问出口,因为不可能。 他们在此之前从未有过交集,“我……我猜你是个好人。” 裴冽,“……或者夫人猜猜柔妃什么时候会来?” 我已经把『我是好人』四个大字写在脸上了,你还要猜? 顾朝顏,你睁眼瞎。 提到柔妃,顾朝顏突然低下头,在裴冽看不到的角度抹净眼角的泪,之后瞪大眼睛看向对面。 漫漫长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聊著天,等著鬼,倒也不觉得无趣…… 子夜已过,近丑时。 西郊一处破庙里,女子身著一袭夜行衣推开半掩的庙门。 早就废弃的破庙长年失修,东北角庙顶露了一个大窟窿,月光照进来,庙里昏暗却能视人。 她看到一个背影,抬手间,银针射出! 那人回身,银针被他夹在指缝,“没想到赵夫人武功不弱。” “你是谁?” 沈言商闻声摘下覆面的黑纱,目色冷然。 对面那人戴著一张鬼面。 那鬼十分恐怖,如地狱阎王。 “夫人既看到我戴著面具,显然我並不想以真面目示人,自然也不会告诉夫人我的真实身份。” “柳思弦的尸体,是你偷走的?” “呵!” 第一百六十三章 地宫图 听到沈言商的质问,鬼面男子笑出声。 “赵夫人这样说话的么?” 男子笑意不减,“那不如夫人说说,在下是从哪里偷走的?” 沈言商美眸慍寒,“你知道的不少?” “不多,但足够在下与夫人做笔交易。” “什么交易?” “地宫图。” 鬼面男子直视沈言商,一袭黑色锦衣下身段修长挺拔,虽然看不到脸,身上却有一种难以形容的阴冷四溢,那股寒意瀰漫在空气里,叫人胆寒。 沈言商见惯了大场面,淡然若水,宠辱不惊,“什么地宫图?” “赵夫人可別与在下揣著明白装糊涂,皇陵地宫图。” “我没听过。” “夫人怎么可能没听过呢!” 鬼面之下,男子笑声如铃,“当年沈府因何遭难?还不是你们多管閒事,接了地宫图图纸的草图绘製,事成之后原工部尚书得令想要灭口,又拿不出什么把柄,这才有当年大案。” 沈言商眸色陡凉,杀意尽显,“你知道的太多了。” “夫人也该知道,你奈何不了我。” 鬼面男子继续开口,“若非现任工部尚书赵敬堂力保,你们沈府岂会死了一个沈知先就了事。” 沈知先,沈言商与沈屹的亲生父亲,明里是商人,实则却是机关术的高手。 “你到底是谁?” “这不重要。” “你偷尸,为的是地宫图?” “不然夫人觉得我为什么?” 沈言商蹙眉,“可你闹的动静太大!” “不拿赵敬堂作这个赌,夫人怎么会怕?眼下太子跟五皇子都想利用柔妃尸体爭取赵敬堂,不管我把尸体交给谁,你的夫君都逃不过这个局,爭取到的自然开心,爭取不到就会很不开心,本著得不到就毁掉的原则,赵敬堂必然会掉进他最不愿意掉下去的漩涡里,从此不得安寧。” 沈言商冷冷盯著鬼面男子,“我若不交,你会把尸体给谁?” “呵!” 鬼面男子嗤然一笑,“交给太子,亦或交给五皇子重要吗?结果是一样的,赵敬堂跑不掉!” “但若夫人识趣把地宫图交出来,我便將柔妃尸体彻底毁掉,如此,这个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当年从皇陵里偷走柔妃尸体的人,是你沈府的沈大姑娘,赵府的当家主母,沈言商。” 面对鬼面男子的威胁,沈言商变了脸色,“我不允许你毁她。” “隨夫人。” 鬼面男子浅淡开口,“我只要地宫图。” “多长时间?” “三日为期。” 沈言商静默站在原地,“她还好?” “夫人放心,我会还夫人一个完完整整的柳思弦。” “那就好。” “只是……我不明白,夫人为何要留她。”鬼面男子当真质疑,“夫人恨她?” 沈言商没有回答,“三日之后子时,我给你想要的东西。” 许是没想到沈言商答应的这样痛快,“夫人可別誆我。” “我想你不是什么好人。” 听到这话,鬼面男子没有反驳。 他的確不是。 “当年父亲应朝廷所求参与草图绘製,没想到朝廷的回报……多少有点恩將仇报,那地图宫於我而言,是毁我沈府的罪魁祸首,你若能用它製造更大的祸乱,我看著还乐呢。” “夫人当真这样想?” “我该如何想?”沈言商目色清冷,眉目间蕴著极致的凉意,“你若食言,又当如何?” “夫人放心,我既答应夫人,便不会再与旁人接触,但若三日之期到,夫人不能交出地宫图,该知道后果。” 沈言商勾起垂在耳下的黑色面纱,“一言为定!” 看著那抹离开破庙的纤柔背影,男子慢慢揭开面具。 “但愿你能顺利……” 夜尽,天明。 將军府沁园,顾朝顏朦朦朧朧中睁开惺忪睡眼,脑子忽一闪,猛坐起来,“大人!” “我在。” 顾朝顏抬头,裴冽就站在自己身边,身形如松,似从未动过,“我睡著了?” “那只鬼,没有出现。” “不应该的……” 顾朝顏说话时注意到从自己肩头滑落的衣裳,便知是裴冽替她披上的,心底一股莫名的情愫悄然闪过,她甚至来不及理清那是什么感觉。 “你说,那鬼白天也会跟著你?” 顾朝顏拽起落在座椅上的衣裳,“出现过三次,一次是在巷子里,左右无人,她就趴在车厢侧窗位置死死盯著我,一次是在秀水楼,我看到她在对面屋顶上窜下跳……还有一次是在去宝华寺的路上,她就坐在车厢里……” “夫人当时为何没叫我?”裴冽低头,皱了下眉。 想到这个,顾朝顏在心里狠狠扇了自己一巴掌,“我当时不知道她就是柔妃啊!” “夫人当时可害怕?” “怕的要死!” “那为何不叫本官?”裴冽在乎的不是柔妃,他在乎的是顾朝顏处在危险之中的时候,没有想到他! 顾朝顏,“……我不知道她是柔妃。” 裴冽,“顾朝顏。” “嗯?” “找柔妃!” 顾朝顏,你蠢! 找柔妃尸体这件事刻不容缓,顾朝顏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叫时玖备车出门。 所有柔妃出现的地方,她都要带裴冽走一走。 只是没想到,她与裴冽刚坐上马车没多久,车就又停在岔路口了。 “夫人,是秦公子。” 车厢里,顾朝顏听到时玖稟报,神色一慌,“大人要不要躲一躲?” 裴冽坐在主位,双手握膝,双眼如刀射过去,“夫人觉得本官能躲到哪里?” 顾朝顏看了看自己长椅下面的偌大空隙,足够一人藏身。 待她抬头,裴冽的眼神说明一切。 你敢说出口试一试! 试试就逝世,顾朝顏懂,“告诉秦昭我有事,明日我去找他!” “可秦公子说他有很要紧的事……”时玖略有些为难。 顾朝顏想了想,起身。 “夫人现在出去不妥。” “为什么?” “你掀车帘,会有人发现本官。”裴冽看过去,面无表情道。 “大人放心,我会特別小心!” “我不信你。” 还不等顾朝顏保证,裴冽又道,“你出去我便出去。” 顾朝顏虽然不太確定,但她怀疑裴冽在赌气。 赌的什么气? “时玖,告诉他在秀水楼等我,我一会儿过去找他!” 时玖得令,过去传话。 不多时,马车復起。 就在马车拐出岔路的时候,两人透过车厢侧窗皆看到了秦昭的马车。 咳— 顾朝顏被咳懵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厨子都没起! 顾朝顏无比震惊看向坐在主位的裴冽,满眼质问。 刚刚是谁怕被人发现,你咳什么! 感受到那股灼热目光,裴冽一脸狐疑,“本官脸上有东西?” 堂堂拱尉司司首,应该不会搞这种恶作剧。 顾朝顏默默收回视线,她强迫自己相信,裴冽只是忍不住咳嗽了一下,绝对不是想让秦昭知道他就在自己的车厢里。 嗯,是这样! 岔路口的马车没有离开。 “公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许久,坐在车厢里的秦昭方才开口,“你听到了吗?” 文柏低下头。 “看来阿姐的確是有很重要的事。” “去秀水楼。” 文柏得令,驾车朝鎣华去了…… 马车里,顾朝顏依著记忆叫车夫绕过那条曾经见过柔妃的巷子,想去秀水楼时被裴冽拦下来。 她疑惑。 裴冽的解释很简单,“本官不相信有鬼。” 这顾朝顏就不会接了。 因为她相信,严格说,她都有可能是。 “不知夫人可听过一种术法。” “没有。”顾朝顏学会抢答了。 有没有鬼这件事可以放一放,她答应过秦昭去秀水楼,这会儿不去她有点著急了。 裴冽看她,“夫人不满意本官的说法?” “大人还没用膳,我请大人到秀水楼吃顿好的。”顾朝顏不敢不满意。 “那就……” “时玖,秀水楼。” “回拱尉司。” 两人异口同声,外面时玖沉默了。 车厢里,顾朝顏诧异看过去。 “本官刚刚所说术法,须得叫云崎子细细给夫人讲解,夫人很饿?”裴冽看过去,“亦或拱尉司的膳食,入不得夫人的眼?” 抉择的时候到了,顾朝顏想了片刻,“时玖,你去秀水楼告诉秦昭,我明日找他。” 听到这句话,裴冽搭在膝间的手鬆了松,唇角微不可辨上扬。 时玖走后,马车径直去了拱尉司。 一路无话,顾朝顏再进裴冽所居院落的时候,看到了之前不曾见过的牌子。 “寒潭小筑?” 她站在院门前,惊诧盯著金丝楠木牌匾上,遒劲有力的四个大字,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讚美的话。 “夫人觉得这个名字如何?” 裴冽站在身后,抬起头,颇为满意这四个字。 名字是他早就起好的,字也是他写的,牌子叫洛风找人去做,刚刚做好。 顾朝顏扭回头,看著那张烈日灼灼都熔化不了一点儿的冰山脸,又看回牌匾上『寒潭小筑』四个字,忽然就觉得分外贴合。 “好名字!”顾朝顏发自肺腑。 寒,寒城。 潭,潭州。 寒潭是他与顾朝顏初遇的地方,当然是好名字! “夫人喜欢就好。”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心弦又颤了一下,轻飘飘的。 点墨於池,瞬间消散可又消散的不完全。 池面依旧清澈,却已不是最初顏色…… 裴冽走在前面,推门步入,顾朝顏跟进去的时候发现房间里多了一把木椅。 紫檀打造的木椅,鏤空雕的设计,座椅上覆著柔软的绒毯。 木椅就摆在裴冽对面位置,中间隔著一张书案。 原本杂中有序的书案上,除了一盏青铜雁鱼灯跟那个金算盘,再无旁物,“夫人坐。” 顾朝顏看到金算盘的时候忽的移开视线,“我坐这个?” 她有点儿受宠若惊。 “或者坐本官这个?”裴冽挑了挑眉梢。 顾朝顏一屁股坐下来,满脸堆笑,“这个挺好。” “洛风,备膳。” 站在旁边的洛风看了眼时辰,“大人,午时还早……” “早膳。” 这洛风就更震惊了,他家大人从来不用早膳。 厨子都没起! 但见裴冽目光扫射,洛风拱手领命。 “把云崎子叫过来。” “是!” 洛风走后,顾朝顏十分好奇,“大人在车厢里时说的术法,是什么?” “傀儡术。” 顾朝顏从未听过这三个字,“傀儡术……是什么?” 这时房门响起,裴冽开口。 云崎子翩然而入。 看到眼前男子一刻,顾朝顏瞳孔地震。 妖道! 大妖道!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 犹记得十五岁及笄那年,养父为她办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及笄礼,宾客如云,满城施粥,流水宴摆了三天三夜。 当时就是眼前这个妖道,跑到养父面前说她是大富大贵之命。 这还用他说! 那会儿她明摆著不缺钱。 后来他又说了一番话,硬是从养父那里骗走五万两黄金。 『此女生辰极佳,乙丑年日支五行为水,丙寅月日支五行为金,甲子时日支五行为水,这是百年不遇的凤凰命格,且是水凤凰,凤凰即凤鸟,贵气之神……』 吧啦吧啦! 钱可好赚! 这妖道两世都是这么说的,然而自己两世都嫁给了萧瑾,贵气没见有,晦气就没断。 要不是重生的晚,她真想在及笄那天扯烂他的嘴! 此时云崎子穿著他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青色法衣,立於二人面前,双手两手结阴阳太极印,举至眉际作揖,“大人。” “本官听说,你对傀儡术颇有研究?” “回大人,还没研究明白。” “那就把明白的部分给顾夫人讲一讲。” 云崎子身姿清瘦,容貌清雅,神態从容,一派道骨仙风之相,配上那身繁复法衣,越发显得超凡脱俗。 “是。” 云崎子得令,身形转向顾朝顏,手里一直打著阴阳太极印,“傀儡术是一种博大精深的功夫,简单说是以內力驱动傀儡,为己所用。”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我不听我不听,王八念经。 房间里一时寂静。 裴冽看他,“说完了?” “回大人,说完了。” “简单说说完了,那就具体说。”不说一天,你別停! 云崎子,“是。” “傀儡术源於机关术,是机关术的一种衍生,相信大人与顾夫人都看过木偶戏……” “我没看过。”顾朝顏弱弱反驳了一句,看过我也不说。 但凡云崎子不是拱尉司四大少监之一,她现在就过去揪他领子要回那五万两黄金。 钱是那么好赚的! 倒是好骗! “顾夫人没看过没关係,贫僧也没看过,但不妨碍我们理解傀儡术。” 云崎子说话时,洛风敲门。 早膳来了…… 第一百六十五章 这是他的鹿 看到满桌早膳,顾朝顏噎了噎喉。 “拱尉司早膳如此丰盛?” 佛跳墙,黄燜鱼翅,烧鹿筋,爆炒凤舌,荷包里脊,樱桃肉,百鸟朝凤…… 裴冽摆手退了洛风,示意云崎子继续。 “夫人吃。” 顾朝顏起初没什么胃口,但见云崎子眼睛死死盯住烧鹿筋,瞬间就有感觉了。 “大人,那鹿……” 云崎子指著桌上烧鹿筋,额头青筋一根一根朝外冒,正要开口时被裴冽阻止,“说你的傀儡术。” 云崎子狠狠咽下一口气,单手结印开始磨牙,“傀儡术算是机关术的一种,起初是以线绳操纵人偶,但在適配程度跟灵活度上必然有很大局限,作战时稍有不慎就会受制於人,后经改良,那些善於傀儡术的高手开始以活人为偶……” 顾朝顏夹起一块红烧的鹿筋,眸子扫向云崎子,见其双眼发红刀过来,怯怯看向裴冽,“这道菜云少监喜欢吃?” “这是他的鹿。” 顾朝顏,“……好吃。” 云崎子好久没起杀心了,然而裴冽一句话让他暂时放弃动顾朝顏的念头,“好吃就多吃点,他还有一只。” “大人……” “你继续说。” 云崎子强迫自己冷静,“以活人为偶仍有弊端,活人得先弄死,费时费力,杀错人还容易招来仇家,於是那些高手便想出以尸身为偶,但是绳子穿来穿去的难看,便有內力深厚者想到以內力化形作用在尸身上……” “这么做固然可以事半功倍,但也因此淘汰一大批傀儡师,也就意味著,剩下的傀儡师皆是高手中的高手,极难应付。” “大人我说完了!” 云崎子扭身想走时,顾朝顏边嚼鹿筋边抬头,“我没听懂。” “那就让他重新讲一次。” “我不想讲!”云崎子连『贫道』都不自称了。 裴冽搭眼过去,“那就再想一想。” 云崎子,“……不知道夫人哪里没听懂。” “都没听懂。”顾朝顏当著云崎子的面,夹了块鹿筋搁进嘴里,表情十分真诚,“辛苦云少监再讲一遍,傀儡师是什么?” 说实在的,腮帮子都嚼硬了。 云崎子看向裴冽,大概意思是希望他家大人能说一句公道话。 然而他家大人在给顾朝顏夹块鹿筋之后看过来,“傀儡师是什么?” 云崎子,是造孽! 於是云崎子在解释三遍,且无比肯定柔妃尸体所呈现出来的状態,定是被傀儡师操纵之后,终於被放了出去。 院门处,久见云崎子不出的洛风等在外面。 看到人影,他又想跑! “洛少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云崎子飞身而至,揪住洛风胳膊,“你与我说句实话,大人与那顾夫人是什么关係?” “你看出来了?”洛风惊讶。 云崎子顶著那张道骨仙风的脸,眼皮一跳,“看出什么?” “看出大人喜欢顾朝顏。” “什么?”云崎子惊呼。 嘘— 洛风环视四周,见无人小声重复,“我说咱们大人喜欢顾夫人。” “不是……她叫什么?” “顾朝顏啊!”洛风表示这不算秘密。 云崎子忽的鬆开洛风胳膊,双手结阴阳太极印,神情迷茫,“顾朝顏……潭州首富顾熙的独女,顾朝顏?” “是,你不知道?”洛风狐疑看过去。 “贫道给她算过命。”云崎子想起来了。 洛风眼睛一亮,凑过去,“她命好?” “贫道当时给她编的是难得一见的凤凰命格,凤凰即凤鸟,贵气之神,那是母仪天下的命……” 洛风震惊,“她命格如此好?” “你听清楚了么!” 云崎子皱起眉,“贫道给她编的,那命格是我编的。” 洛风,“……你缺德不缺德!” “当时贫道是顶著云游仙道的身份去的,顾熙应该是存疑,便叫贫道猜她命格。” “要说猜也不完全是猜,看她长相就是贵不可言的命,我想骗他那份钱,自然要挑最好听的说,於是说她是凤凰命格,你猜怎么著!” 洛风摇摇头,“我不知道。” “我猜著了!贫道说完之后顾熙大喜问我要多少银子,我一抬手,他直接给了我五万两黄金。” “……钱这么好骗?” “你脑子里塞的什么东西,贫道猜中了。”云崎子表示,但凡他猜错一点顾熙也不会给他五万两黄金。 洛风老脸一黑,“所以你兜兜转转说了这么多,就是想向我证明你猜的准?” “准的我自己都不相信,但这只是其一。” 云崎子回头朝房门瞧了一眼,“顾朝顏似乎对贫道有些敌意,打从那盘烤鹿筋端上去,她就没吃別的菜。” 这个洛风明白,“凤凰命格在出嫁当晚没与夫君洞房,一年之后夫君还朝给她带个姐妹回来,不到半月又新纳一房贵妾,在那个將军府里夫君不爱,婆母不喜,又有一个阴阳怪气的小姑,这命好吗?” “命理上是这么讲的,她自己混成这样与贫道何干?”云崎子耸耸肩,“不过她命格要真是凤鸟,须得涅槃重生才能成就凤主之命。” “你可闭嘴罢!” 云崎子看了眼洛风,像是想到什么正事,“我养在竹林里的梅鹿是你杀的?” “你没在棺材里为何不早早给我信號,你知不知道我为保那口棺材差点儿死了!” “那棺材盖不是自己动的吧?” 云崎子也很生气,“贫道要真在棺材里,死的人会是我吧?” “事实是你没在那里。” “事实是你也没死,贫道的梅鹿死了……” 房间里,顾朝顏跟裴冽正在討论傀儡术的时候外面传来一声惨叫。 顾朝顏抬头看过去。 “夫人认得云少监?” “不认得,从来没见过。” 顾朝顏收回视线,“大人刚刚说到哪里?” “傀儡术,夫人还记不记得那个人偶。” 被裴冽提醒,顾朝顏猛然一顿,脑海里顿时浮现出曾两次欲置她於死地的粗獷大汉,那汉子脸上有道伤疤,肩头一个人偶,“大人怀疑柔妃尸体在那人手里?” 裴冽点头。 “那人……是傀儡师?” 第一百六十六章 我愿为饵 裴冽没有说话,但那是不爭的事实。 那人非但是傀儡师,而且是十分厉害的傀儡师。 桌案对面,顾朝顏反覆回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渐渐理清思路,“所以不是柔妃找我,是那人想用柔妃尸体,嚇死我?” 裴冽也是这样猜测,否则他实在想不出眼前女子与柔妃之间有什么样的必然牵扯。 “那人不是楚依依派来杀我的吗?”顾朝顏狐疑问道。 裴冽明白她的意思,当日皇宫御园,楚依依干过这事儿,顾朝顏顺藤摸瓜有这样的猜测也正常。 哪怕是他,在那个傀儡师第一次出现的时候,也怀疑是楚依依找的墨隱门杀手。 事实证明墨隱门的確派了杀手,但那些杀手在没遇到他们之前已经死於非命。 显然,那个傀儡师与墨隱门毫无关係,“不是楚依依。” “可是……” 顾朝顏握著手里竹筷,烧鹿筋吃的太多,腮帮子现在还酸,“可是那个傀儡师就是冲我来的,大人还记不记得上次在西郊,他看我的样子仿佛我刨了他家祖坟。” 裴冽点头,“他很珍惜自己的人偶,但你在那人偶脸上划了一刀,又一刀。” 顾朝顏欲哭无泪,“我说我不是故意的,大人相信吗?” “本官相信。”他確实觉得顾朝顏没有『刻意』的本事。 “他能相信吗?” “他但凡相信,就不会拿柔妃尸体嚇唬你。” 顾朝顏沉默数息,眼睛明亮起来,“我愿为饵!” “会有危险。” “不抓到这个人我才危险,不找到柔妃尸体我也绝不甘心,大人是不是有主意了?” 裴冽闻言頷首,“本官是有一个主意,且劳夫人装病。” “装病?” “夫人被鬼嚇了数日,也该有些反应,如此那个傀儡师才会觉得自己这几日的努力没有白费,说不定会再次操纵柔妃尸体,到夫人面前晃荡几下。”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顾朝顏凝眸,深思。 “但若夫人觉得危险,本官会另想办法。” “不危险。” 她担心的不是危险与否,“我只怕万一没抓到柔妃尸体,打草惊蛇,再想找就难了。” “本官虽然不能保证,但目前看这是唯一的方法。” 两人坐在一处,从早膳吃到午膳,又从午膳吃到晚膳,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於是便依此计行事。 酉时,顾朝顏从拱尉司出来之后带著时玖直接出城去了城外凉亭。 有件事她须得在装病之前先办妥当。 马车停下来,顾朝顏走出车厢抬头瞬间,惊呆了。 原本一个简简单单的凉亭,才几日不见,三面竟然扯上千金难买的明璃纱,遮风挡日又可以看到外面工匠辛勤劳作。 正对面的明璃纱做成帘状,供人进出。 顾朝顏进去时,一袭湛蓝色华衣的沈屹手里握著两根长筷,正拨弄著围炉上的青枣,一颗一颗,翻来覆去,“顾夫人?” 围炉下面有炭,旁边坐著煮茶的壶,中间摆著青枣跟栗子,“这是刮的什么风,把夫人给吹来了?” 顾朝顏临面而坐,扫了眼站在沈屹后面的小廝。 沈屹將这眼神看在眼里,却没吭声。 “沈公子可知柔妃与赵大人之间有个天大的秘密……” “咳!” 沈屹侧目,“小池,时辰差不多了,你去叫他们停下来,把今天的工钱发给他们。” “是。”名叫叶池的小廝得令,退出凉亭。 此时凉亭里就只剩下顾朝顏跟沈屹。 沈屹撂下手里两根木製的长筷,挺直身形,正襟危坐,“沈某不希望再有下次。” “那下次我叫沈公子清场的时候,你痛快些。” 沈屹一时没话接,重新拿起长筷拨弄铁盘上的青枣,“夫人说吧,什么事。” “我替我家夫君捎个话。” 顾朝顏可没忘昨晚萧瑾急赤白脸非要进她沁园的目的,“柔妃尸体这件事闹到现在这个样子,只怕赵大人不好过吧?” 沈屹搭眼过去,手上动作未停,“这话怎么说?” 顾朝顏左右看看,稍稍往前倾身,“我不妨告诉沈公子一个秘密,柔妃尸体可不是前几日才丟的……” “五年前丟的。” 顾朝顏,怎么都知道? “很好,既然沈公子知道,那我便打开天窗说亮话,鑑於这个丟尸的时间,五皇子认为尸体是赵大人偷的,且將这个猜测告知我家夫君,我家夫君便想通过我,给沈公子传话,也希望沈公子能把接下来的话,原原本本代传到赵大人那里。” 沈屹手里长筷还在翻来翻去,眼睛却带著诧异目光看向对面,“夫人现在是在替萧瑾传话?” “確切说是五皇子。” 顾朝顏隨即道,“只要赵大人愿意支持五皇子,柔妃尸体这件事五皇子自会替大人摆平,绝对不会因为此事,受任何牵扯跟责难。” 沈屹听罢笑了笑,“这话听著,有言外之意。” “当然有,赵大人如果不愿意支持,那牵扯跟责难一样都不会少。” 沈屹闻声抬头,“这是警告?” “这是言外之意。” 铁盘被炭火烤的通红,青枣在沈屹那双竹筷底下翻来覆去,正到火候。 顾朝顏见其没有夹出来的意思,直接伸手捏出一个到自己盘子里。 青枣落盘,她双手捏耳凉凉指尖。 沈屹微愣了一下,“话捎到了,顾夫人不走?” “我在等答案。” “什么答案?”沈屹抬头,狐疑问道。 “赵大人可会接受五皇子的善意?” 沈屹笑了,“沈某话还没传,这答案我如何给你?” “那沈公子可会把话传给赵大人?”顾朝顏吹了吹盘子里的青枣,用手探一下,微热,可食。 沈屹终於停顿手里动作,抬头看过去,“顾夫人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不会。” 顾朝顏猜中了,“若今日是裴大人叫我捎话过来,沈公子可会传话?” 沈屹手里动作復起,“所以夫人猜猜,沈某为何知道柔妃尸体是在五年前被盗的?” 顾朝顏惊讶,“裴冽告诉你的?” “咦!顾夫人怎可如此直呼裴司首名讳,你们关係……如此亲近?” 第一百六十七章 我错了 被沈屹揶揄,顾朝顏不慌不忙拿起瓷盘里的青枣,咬一口。 烤过的青枣没有初时那么脆,热乎乎,软软的,散了水分越发香甜,“那沈公子一定知道柔妃尸体去处了?” 沈屹翻枣的手停下来,抬头,“不知道。” “傀儡师的事你不知道?” “什么傀儡师?” 沈屹皱了皱眉,桃眼里闪过一丝诧异,“裴冽没告诉我傀儡师的事!” “咦!沈公子怎可如此直呼裴司首名讳,你们关係如此亲近?” 顾朝顏瞠目,“如此说群芳院里的柳湘儿跟清风楼里的小倌跑了这事,沈公子是因为柳湘儿难过,还是因为那小倌的难过?” 沈屹,“……” “我明白了,柳湘儿只是幌子,公子每每去群芳院里找的,其实是那小倌?” “顾夫人,造谣是需要证据的!” “沈公子刚刚也没讲证据吧?” 顾朝顏又从烤盘上捏出去一颗青枣,“你觉得市井百姓是更喜欢听我与裴大人的风韵事,还是你与裴大人的风韵事?” “这可不好说。”沈屹磨了磨牙。 “说起来你与裴大人,一个是皇城大商,工部尚书的小舅子,一个是朝廷重臣又是皇子, 风韵事倒也还好,就怕……” “我错了。”沈屹直接撂下手里长筷,好看的桃眼隱隱泛红。 “顾夫人疯起来,颇有连自己人都砍的王霸之气,沈某佩服!” 顾朝顏捏著青枣嚼在嘴里,“要不要重新聊?” “我有选择?” 往下聊命都没了! “沈公子拒绝五皇子好意这件事,可能代表赵大人?” “自然能。”沈屹拿起竹筷,继续翻。 “沈公子与裴冽合作这件事,赵大人可默许?” “沈某只能说他知道。” “但未阻止?”顾朝顏挑了挑眉。 想到在工部尚书府官衙时与赵敬堂的对话,沈屹沉默数息,抬头时脸色变得极为严肃,“这是沈某的决定,与赵敬堂无关,日后出了事朝廷大可摘我沈府的牌子,抄我沈府的家,砍我沈屹的脑袋,我无怨言,別扯尚书府。” 顾朝顏嚼著青枣的嘴不动了。 半晌,“赵敬堂还真是……我有点看不起他。” “夫人还是多想想自己罢。” 沈屹翻动青枣,“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表面上是萧瑾正妻,五皇子的钱袋子,实则投了太子那边,夫人比我会玩,可夫人知道自己玩的是什么?” “火。” 沈屹看过去,“夫人还知道自己在玩火?” 顾朝顏怎么不知道,她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她有退路么! “柔妃尸体案,我的確与拱尉司站在一处,沈公子既然表明態度,我若有任何消息也断不会隱瞒,就是不知,沈公子所求是什么?” “真相。” 沈屹抬头,“但如果真相不是我期待的事实,我要事实。” 顾朝顏听懂了这句话,起身时抽出袖兜里的绢帕,將铁盘上的青枣一颗一颗全部捡在手里,包好,“明白。” 看著顾朝顏离开的背影,沈屹表情沉下来,神色里藏著些许意味不明的情绪。 呼— 他嘆了口气,拿起长筷子想翻青枣,这才发现顾朝顏连一颗青枣都没给他留。 小廝从外面走进来,“公子,马车备好了。” 沈屹没说话,將桌边盘子里剩余的青枣全都倒在铁盘上,拿起长筷,翻来翻去…… 离开凉亭,顾朝顏回城之后没有直接回將军府。 她让马车停在鎣华街靠近秀水楼的紫玉斋,叫著时玖进去巡铺子。 这一进去,就没再出来…… 酉时过,尚书府。 一身素色衣裳的沈言商拎著食盒走进书房。 赵敬堂见状搁下手里书卷,抬起头,温和出声,“夫人怎么来了?” “晚膳见你没吃多少,便叫厨房熬了碗燕窝粥。” 沈言商將食盒搁到桌角,从里面端出一个瓷盅,眼睛扫过赵敬堂手中书卷,“天工书?” “前几日护国寺有报,说是大殿年久失修,一场秋雨后檐渗水严重,屋顶也有漏雨的情况,护国寺是国庙,国之大典都集中在那里,此番修葺须得用心。” 沈言商將瓷盅搁到赵敬堂面前,又自他手里拿过那本《天工》,看向展开的那页,“我记得护国寺大殿殿顶多是半榫破头楔,可负重,防渗水,但因工艺繁复,几乎不能修復。” “夫人说的是,所以这次重修,我打算叫沈屹找些能工巧匠,圈口穿销再用挤楔配合,应该可以达到同样的功效跟作用,重要的是好修復。” 沈言商看到书卷上的备註,“夫君確定这么做?” “夫人可有不同意见?” 赵敬堂抬头问时,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真正的谦卑跟尊重。 他知道自己的夫人不是普通的闺阁女子。 因为她是沈知先的女儿。 而沈知先则是流传已久墨家机关术传承最强大分支的唯一传承人。 眾所周知,墨家机关术男女皆传,是以沈言商的本事他最清楚。 “或许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也是个不错的选择。”见赵敬堂欲拿纸笔,沈言商浅笑,“夫君先喝粥。” 赵敬堂这才注意到身前瓷盅,“夫人辛苦了。” 看著赵敬堂打开瓷盅,拿起汤匙喝著她亲手熬的燕窝粥,沈言商唇角勾起淡淡的弧度。 她没与沈屹说谎。 她喜欢赵敬堂,爱这个男人,不是因为当年赵敬堂力保沈府无恙,是她欣赏这个男人的品质跟气度,沉稳跟淡泊。 沈言商坐到对面,拿起纸笔,將她刚刚所说绘製成图。 赵敬堂边吃边看,眼中儘是讚赏,“夫人这个主意,胜过圈口穿销再用挤楔!” “夫君说的方法亦对,两法皆可。”沈言商下笔缓慢,“夫君多吃些。” 赵敬堂也不敷衍,硬是將整盅燕窝全都喝下去。 “夫人……” 就在赵敬堂想將那张绘图拿过去仔细研究时,摞在旁边的书卷被他碰掉,下在露出一本《山川志》。 书虽普通,却是柳思弦生前最喜欢的一本,封皮上画著一朵木槿。 看顏色跟笔峰,当是赵敬堂这两日的新作…… 第一百六十八章 顾朝顏丟了 书房里一时死寂。 赵敬堂面色陡红,伸出去的手一时不知道该去拿绘图,还是將那本《山川志》遮挡起来。 最终沈言商先有了动作。 她拿起那本《山川志》,指尖轻抚过上面的木槿,“我与思弦姐姐有过数面之缘,她虽是个温婉女子,內心却也有热烈的一面,她曾说,她愿如飞燕,远游越山川。” “夫人,我……” “我知夫君爱慕思弦姐姐,当年若非帮我沈府,便是她入宫夫君也不会再娶旁人。” 沈言商没有去翻那本《山川志》,她內心终究没有强大到可以面对里面的內容,即便她並不知道那里面会有什么。 许是满页的木槿,又或者是满目的相思情。 她將那本书搁回原来位置,“沈屹说过会尽全力找到思弦姐姐的尸体,夫君不必担心。” “夫人可信我?”赵敬堂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莫名的恐慌。 只是他自己並未察觉。 沈言商轻浅一笑,“夫君说的什么话,我自嫁你那日,对你便是绝对的信任,这份信任亦从未动摇。” 赵敬堂放鬆下来,“多谢夫人。” “不瞒夫人,我这几日一直在想会是谁偷走思弦尸体,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如果我不是当事人,我都怀疑我自己……” 赵敬堂说著话,忽觉头晕。 渐渐的,他有些支撑不住,身体慢慢倒在桌案上。 书房里重新寂静下来。 看著对面已经陷入昏迷的赵敬堂,沈言商缓缓站起身,绕著桌案走过去。 她將那盏喝净的瓷盅收回到食盒里,视线回落,眼底的光平静且淡然,“不是你,是我。” 桌上燃著烛灯,她吹熄那灯。 书房顿时陷入黑暗,月光如纱,透过窗欞洒下斑驳光点。 沈言商神色乍冷,走向北墙。 墙上有幅画,画中有山水。 那山水,是《山川志》的第一页。 岭南。 沈言商足尖轻点,飞身跃起將那画取下,收卷好搁至一旁,再回身时自髮髻间拔出一只银簪。 簪尖置於青砖交接位置时,她指尖轻点。 簪子里顿时发出细碎的喀喀声响,在寂静书房里显得异常清晰。 数息,簪尖左右两块青砖缓缓移动,里面出现一个暗格。 借著月光,沈言商看到暗格里有一个方盒。 她快速拿出方盒,打开看时,里面叠著一张丝帛图。 为免出错,她蹲下身將方盒搁到地面,拿出图纸,展开时『地宫舆图』四个字赫然映入眼帘。 就是它! 沈言商確定无疑后把舆图塞进怀里,之后將方盒放回暗格。 这样的机关於她而言毫无难度,她只用簪头敲了下暗格內里,两块青砖自然闭合。 待北墙恢復如初,她將那幅山水画重新掛好。 待她走回去时,桌案上的赵敬堂『睡』的很沉。 她站在桌边,目光又变回最初的温柔,“你別担心,所有事都交给我。” 书房的门,开了又闔。 夜风卷进来,带起些许凉意。 书案上,被赵敬堂压在下面的手指,动了动…… 顾朝顏丟了。 消息传回將军府已过酉时,萧瑾正在楚依依的房间里缠绵。 听到消息,他当即下起身却被楚依依拽住,“萧郎別急,顾朝顏经常早出晚归,时有不回府住的时候,保不齐这会儿还在哪个铺子里,你且问清楚了再出去也不迟,外面冷,著凉就不好了呢。” 床榻上,楚依依也跟著坐起来,隨手抄件单薄衣裳披在肩头,“你是怎么发现大夫人失踪的?” 外室,车夫弯腰拱手,声音有些急迫。 “回二夫人,老奴將夫人与时玖送到紫玉斋之后一直在外面等,等了差不多半个时辰也不见她们出来,於是就去铺子里找,可吴掌柜说夫人跟时玖就只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就出门了,老奴没见著人啊!” “那会儿什么时辰?”楚依依抢在萧瑾之前问道。 “差不多酉时一刻。” “酉时一刻的事,你现在才来报?” “回二夫人,老奴只道夫人跟时玖是去买些別的玩意,一会儿就能回来,没想到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鎣华街人都散了还不见她们人影,老奴也去別的铺子问过,都说没见著夫人!” 楚依依瞥了眼坐在身边的萧瑾,故意轻描淡写,“那也不妨事,顾朝顏那么大的人又有时玖跟在身边,早晚会回来,你退下罢!” “慢著!” 萧瑾叫住车夫,“夫人巡铺子之前去了哪里?” “回將军,去了城外凉亭,见的沈屹公子。” 听到这里,萧瑾瞬间变了脸色,心里咯噔一下。 他昨晚叫顾朝顏去找沈屹 ,把五皇子的话辗转带给赵敬堂,这事儿要说有危险,也不是一点危险都没有,若是被太子府的人,尤其被裴冽知道,说不准会杀鸡儆猴。 顾朝顏,就是那只鸡! 想到这里,萧瑾再不敢耽搁,直接抬腿下床。 “萧郎……” “你先睡。” 萧瑾穿好长靴,拽著衣服急匆推门,“跟我走!” “是。”车夫得令一起出门。 外室传来声响,楚依依坐在床榻上,透过窗欞看向那抹渐渐消失在夜幕中的身影,眼底微凉。 这时青然从外面走进来。 “怎么回事?” “回大姑娘,顾朝顏好像真的丟了,之前她不回府一般都会叫时玖回来向老夫人稟报去处,这次连时玖都不见了。” 楚依依冷笑,“呵!谁丟了她都不会丟,总感觉这里面有事儿,你去查查。” “奴婢这就去。” “回来。” 楚依依唤回青然,“阮嵐那边可有问题?” “大姑娘放心,万无一失。” “那就好。” “顾朝顏死在外面最好,若不死,回来我也能给她扒层皮。” 楚依依暗暗鬆了口气,拽起滑落的单衣,眉眼间流露出一抹肆意绝对的骄傲,“说起来,我还真想她能平安无事的回来。” “大姑娘放心,这一次顾朝顏在劫难逃。” “必然如此。” 酉时將过,秀水楼。 文柏看著桌上早就凉透的早膳,太心疼。 “公子,您都从早上等到现在了,刚刚店家过来说再有半个时辰就打烊,大姑娘……大姑娘一定是有事,所以没来。” 第一百六十九章 棺材本儿都没留 同样的雅室,同样的位置。 秦昭落寞坐在临窗桌边,望向天际璀璨明亮的繁星,风华无双的容顏將星光都比下去。 “阿姐有事,为什么不找我?” 文柏低下头,白天马车里那声咳嗽他听到了。 哪怕不认得,他也猜到马车里的男人就是自家公子说的拱尉司司首,裴冽。 “应该是遇到特別棘手的事,否则大姑娘不会与那人接触。”文柏劝道,“而且大姑娘没忘,她叫时玖过来打过招呼了。” “可我也与时玖说过,我会在这里等。”秦昭收回视线,目光盯著桌上膳食,没有想要起身离开的意思。 莫名的,他就是想等,就是想在顾朝顏心里分出一个高低上下。 文柏站在桌边,目光落处是自家公子落寞跟寂寥的背影,心里一时酸楚乾涩,“公子……” “不必说了。”秦昭摆手,他不想听。 便是等到明日,等到后日,哪怕再等三天三夜,他也不会离开! 就在这时,雅门房门响起。 文柏欣喜若狂,“公子,是大姑娘!” 秦昭跟著看过去,近乎绝望的心猛然升起一股炙热的火苗。 房门还在响,他眼中猛然浮现出儿时在潭州初见顾朝顏的样子,一身粉红的小姑娘,头上扎著好看的髮带,皮肤纯净白皙。 她拉起他的手,在他面前笑起来就像太阳,照亮他灰暗的,仅剩下一片废墟的心境,他从来没有见过那样好看的眼睛,闪闪亮亮就像天上的星星。 那一刻,他清楚记得自己仿若尘灰般的心里似有一粒种子丟下去。 日积月累,那粒种子破土发芽,到如今,已是参天大树! 吱呦— 房门开启的瞬间,秦昭扫去脸上沉闷,扬起淡然微笑。 然而看到来人,那抹微笑都没来得及退却,便僵硬在了脸上。 文柏不认识来者,“你是?” “秦公子,大事不好,我家夫人丟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来人是柴房阿旺,秦昭在將军府找的眼线。 桌前,秦昭闻声猛然起身,目色陡寒,“怎么回事?” 阿旺也不是很清楚,只將他从车夫那里听到的消息如实交代出来。 文柏听完整个过程,眼底一亮,大喜,“小的就说大姑娘一定是出事了,不是不来……” 没等他把话说完,秦昭踩著暴戾的步子从他身边擦肩走出房门。 他这才意识到,他家大姑娘失踪了…… 失踪了! 消息传到拱尉司的时候裴冽正在处理洛风跟云崎子的事。 白天两人扭打一团谁也没占到便宜,没想到晚上二人各出阴招,洛风偷杀了云崎子的鹿,云崎子偷光了洛风的钱。 “大人明鑑,整整三百两银子,他棺材本儿都没给属下留!” “你可別血口喷人,贫道没动。” 云崎子双手结阴阳太极印,“大人,那两只梅鹿是贫道自小抓回来养的,到如今已有八个年头,早就超越人鹿界限,贫道把它们当儿子养,他杀了贫道的儿子!此仇不共戴天!” 裴冽坐在桌边,一手握著帐簿 ,另一只手打著算盘。 不等他说话,洛风又道,“属下听时玖说顾夫人喜欢吃烤鹿筋,所以……” 裴冽看过去,“喜欢吃烤鹿筋?” “说是咱们拱尉司里的烤鹿筋特別好吃。”洛风无比『诚恳』道。 云崎子,“……大人!” “那你再养两只。” 裴冽想了想又道,“多养几只。”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卫稟报,说是將军府有人求见。 厨房老李。 听到来者,裴冽脸色瞬间沉下来。 云崎子不明所以还要开口,洛风一个箭步过去堵住他的嘴。 打闹归打闹,別拿生命开玩笑。 房门外,穿著破旧衣裳的老李踉蹌著跑进来,扑通跪地,气喘吁吁,“大人不好了,我家夫人丟了!” 音落,房间里死寂无声。 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自裴冽身上弥散开,顿时让云崎子明白洛风用心良苦。 多说一句话,他都怕孤鸣剑穿胸而过。 待老李把事情说完整,裴冽执剑起身,暴戾迈步跨出房门,“找,全城搜!” 子时已过,原本寂静无声的鎣华街乱了套。 紫玉斋前,以裴冽为首的拱尉司侍卫,跟以萧瑾为首的南城军撞到一起。 “裴大人,这是我家夫人的铺子,没有搜查令,我进得,你进不得!” 铺子前,萧瑾手握飞阳剑,与裴冽对峙。 裴冽抬手,洛风当即携十数名侍卫走向铺子。 萧瑾皱眉时,麾下南城军亦衝过去。 两拨人皆堵在铺子外面,被夹在中间的吴掌柜瑟瑟发抖。 “裴冽,你敢硬闯?” “拱尉司办案,一向先斩后奏。”裴冽目色冷然看向对面,心中想过顾朝顏有可能失踪的原因,其中之一就是被萧瑾发现『不忠』,私下被扣,亦或私下…… 他不敢想,看向萧瑾的眸子覆满寒霜。 萧瑾所想则是顾朝顏替五皇子捎话的事被裴冽发现,被裴冽私下给绑了,“不知裴大人办的是什么案,需要搜我家夫的铺子!” “沈屹报案,与他一起承办修筑护城河工程的顾朝顏夹款私逃,本官身为此项工程的监官,自然要將顾朝顏缉拿归案,搜!” 洛风得令,硬闯时被南城军挡住。 双方拔剑! 听到这样的回答,萧瑾越发证明自己的猜测 ,“大人演的一手好戏!” 看著萧瑾青筋迸起的样子,裴冽一时难辨顾朝顏是被他困住,还是被傀儡师虏走,“洛风,还等什么!” 不管是哪一个,都足够要了他的命! “裴冽,你別欺人太甚!” 洛风硬闯,南城军出手阻拦。 就在两拨人僵持不下的瞬间,萧瑾出招。 錚— 飞阳剑起,带著无比霸烈的气息狂啸祭出…… 看著那柄飞阳剑在空中划过寒凛锋芒,裴冽面无表情,心底却涌起滔天杀意。 脑海里,顾朝顏不止一次因为眼前这个男人落泪。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从顾朝顏嘴里说出『平妻』两个字的时候,那双眼睛里蕴含的悲伤跟荒凉,仿佛她的世界都在坍塌,无法重建。 该是怎样的伤害,才会让人绝望如廝! 第一百七十章 你打得过他? 萧瑾十五岁从军,十七岁任阵前先峰。 十八岁寒城一役大败梁军,一战成神,被封镇北將军。 同年得圣旨再次南征,所遇梁军皆不敌,再创不败神话,搬师回朝风光无限。 在萧瑾眼里,眼前这位养尊处优的拱尉司司首一无是处! 如果不是皇子,不是在皇后的延春宫里长大,得皇后跟太子庇佑,裴冽根本没资格站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 今日他便想藉此机会挫挫裴冽的锐气。 夜幕星辰之下,飞阳剑闪出耀眼红光,斩出的剑路犹如一道弯弧的血月,冷艷中充满杀机。 对面,裴冽稳稳坐在马背上,甚至没有拔剑。 紫玉斋前的两拨人皆在这一刻停止打斗,视线全部落向两匹骏马之间。 眼见飞阳剑闪出的剑光就要触及到自家大人身上,洛风双手猛的攥紧拳头。 “该死!” 对面南城军却早早的欢呼上了! 咣当— 萧瑾全力出击的一剑,在裴冽头顶已成最强剑势! 一剑落下,裴冽必定分尸! 然而在所有人以为结局註定的时候,孤鸣剑起,与飞阳剑身在半空碰撞,火四溅,传出振聋发聵的巨响。 空气被两股强大剑气挤压,朝外凶猛鼓胀,周围人皆承受不住般朝后倒仰。 剑气炸裂的中心,飞阳剑硬是被孤鸣弹开! 萧瑾只觉虎口顿麻,扯痛感令他手腕微颤。 就在他持剑落地,后退数步尚未站稳一瞬,孤鸣剑身一式横扫千军拦腰而至。 这是杀招。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浮尘崩散,孤鸣强势斩出! 萧瑾惊惧之余被迫翻转剑身以暴制暴,奈何內力相差悬殊,飞阳剑身被孤鸣直接逼到萧瑾胸口,震痛肺腑。 即便如此,孤鸣仍在发力! 居高临下的位置,裴冽那双眼漆黑锐利如鹰隼,却又绝对平静。 浮尘犹如狂风捲起,萧瑾力有不逮,不得已以双手执剑奋力抵挡,力道太猛,五官都跟著扭曲。 意外再起! 裴冽突然收剑,在萧瑾將將喘息之际再次斩落。 咣当— 剑身又一次相撞,发出刺耳轰鸣! 萧瑾完全没有喘息的时间,虎口震痛难忍。 这一刻他才清清楚楚的感受到来自孤鸣剑的滂湃剑气,就算他祭出全部內力也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裴冽內力远在自己之上! 孤鸣再收! 萧瑾再想逃时孤鸣第三次狂斩下来。 咣当— 裴冽再次以绝对优势將萧瑾死死压制! 此时场外所有人,哪怕是不懂武功的昊掌柜都看明白了。 这摆明就是猫抓老鼠的游戏。 抓了放,放了抓,就是不弄死! 原本还热烈欢呼的南城军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洛风虽然解气,可他有多了解自家大人。 杀伐果断,雷厉风行! 能叫他家大人这么有耐心耍著玩的人还真不多。 目前就一个,眼前这位镇北將军。 萧瑾。 对於萧瑾的遭遇,洛风深表同情。 你没错,错的是娶了顾朝顏。 得说他家大人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吶! 此时身处强悍剑气中心的萧瑾亦感受到了裴冽的侮辱,然而他却没有反击的本事,保命都难。 忽然之间,裴冽突然翻转手腕,孤鸣侧斩,直砍向萧瑾执剑双手! 萧瑾大骇。 除了弃剑,毫无办法! 砰! 飞阳剑落地剎那,孤鸣架在了萧瑾喉颈位置,“洛风,搜铺。” 萧瑾受制於人,这般情状南城军谁还敢动。 “裴冽,你別欺人太甚!”萧瑾挺直身形站在那里,面色发烫,延伸到脖梗都又粗又红。 “萧將军也可以欺负回来。” 裴冽单手执剑,自萧瑾身后走到他面前,面无表情却带著极致的讽刺,“但在没这个本事之前,萧將军看到本官最好绕路走。” 洛风叫吴掌柜打开铺门,由云崎子带人进去搜。 这会儿吴掌柜被带到裴冽面前,脸都嚇白了,“两位大人明鑑,小的什么都不知道,我家夫人酉时前后是来巡过铺子,可她跟时玖转一圈儿就出去了,什么都没说……” “没有可疑的人?”裴冽说话时,剑身仍架在萧瑾脖颈上。 他气还没消。 吴掌柜仔细想了想,“那会儿铺子里拢共就三个客人,都是熟客。” “洛风,把那三个客人带去拱尉司,细细盘查。” “是!”洛风得令,將吴掌柜带下去认人。 这会儿云崎子从里面走出来,朝这边摇摇头。 裴冽皱眉,转尔看向萧瑾,但没说话,只將孤鸣剑无比缓慢的移开,隨即收剑,翻身上马,“走!” 看著那抹背影渐行渐远,萧瑾手指略过脖颈,低头时,有血粘在指尖。 难以形容的羞愤积聚在胸口,他眼底生寒,咬牙低喝,“裴冽!” 这个仇,他记下了…… 一整夜,拱尉司跟南城军四处寻人,以至於大清早天还没亮,早朝还没开始,就已经有大部分人知道了这件事。 偌大皇城,隨便掉块砖头都能砸死一个王孙贵胄,区区一个將军夫人的失踪並没有掀起多大波澜。 只有真正在这盘棋局里的人才明白,顾朝顏的失踪,牵一髮而动全身。 早朝结束后,萧瑾即被五皇子召见。 鼓市民宅里,裴錚身著赭色绣著四爪蟒的夹袍坐在书案后面,稜角分明的五官显得极具威严,神色冷然,“顾夫人怎么会失踪?” 萧瑾知道此事牵扯甚多,便將始末一一陈述,“末將怀疑,沈屹早与裴冽他们勾结 ,所以我家夫人在与他商议投诚之事后才会失踪。” 裴錚浓眉上挑,“本皇子听闻昨夜你与裴冽动手了?” “回五皇子,我家夫人是在自己经营的紫玉斋失踪的,末將带人去寻线索,正巧遇到裴冽以莫须有的理由想要闯铺子,他实在欺人太甚,末將迫不得已才会……” “你打得过他?” 裴錚说话时注意到萧瑾颈间有伤,低咳一声,“你莫小瞧了我这位九皇弟,他的功夫,只怕我见了都要让一让。” “五皇子言重。” “有没有言重你应该心里有数。” 裴錚提醒几句之后言归正传,“你刚刚说,怀疑沈屹靠到裴冽那边,所以顾夫人是被沈屹出卖,失踪也是裴冽手笔?” “末將正是此意!” “不可能。” 第一百七十一章 他说他没空 裴錚身形靠到椅背上,目如寒星,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锋芒。 “你对裴冽的了解真的是太少了,甚至对沈屹的了解都不够深刻。” 萧瑾一时不知道如何往下接,“还请五皇子明示。” “裴冽不是一个喜欢把刀子架在女人脖子上的人,哪怕迫不得已,他都不会做利用跟威胁女人的事。” “他更不屑演戏,若真是拱尉司抓了顾夫人,他根本不会跑到紫玉斋与你打那一架,以本皇子对他的了解,他会大大方方让你知道,人是他抓的。” “所以顾夫人定然不在拱尉司,这点你可以放心,至於沈屹……” 裴錚眼眸微晃,缓声道,“沈屹能成为皇城大商,靠的可不是他的姐夫赵敬堂,你別看那小子平时走路晃晃荡盪,那可不是因为他心眼儿少坠不住身子,那是心眼儿长的太多,他一时都不知道顾哪个。” 萧瑾听的糊涂,“五皇子的意思是?” “沈屹就算与裴冽合作,也不会用如此决绝的方法与本皇子划清界限,商人思维,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他不会因为一时得失,就果断与谁绑在一起,所以顾夫人失踪这件事应该不是他们所为,你再想想別种可能。” “是。”萧瑾不服气,他就觉得裴冽有可疑。 “又或者……” 裴錚眼底生寒,“在本皇子与太子之间,有人著急了。” “五皇子怀疑有人坐山观虎斗?” “呵!” 裴錚嗤笑,“那些不下场的人不都是在坐山观虎斗么,本皇子只怕他们坐不住,想要激化我与裴启宸之间的矛盾,从而削弱两大阵营的实力,谁会这么等不急?” 夺嫡就是这么不容易,不仅要时时盯住对手,还要防备有人见缝插针。 “末將这就去查!” 裴錚点了点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无论如何,这事儿一定要有个结果。” “五皇子放心,末將定会找出幕后之人!” 不管裴錚还是萧瑾,这一刻心中所想皆是『宏图大业』,顾朝顏的生死於他们而言,並不在考虑之中。 尤其萧瑾,在听到裴錚没有怪罪之后心里暗暗鬆了口气…… 此时东郊,別苑。 太子裴启宸等了半个时辰不见裴冽出现。 起初他还怀疑是自己的口信没有传到拱尉司,直至叫管家过去叫人,管家只带回两个字,他才確定裴冽收到他的口信了。 “没空?” 裴启宸皱眉,“没空是什么意思?” 他要见裴冽,裴冽说没空? “回太子,老奴去时拱尉司里里外外確实都很忙。” “他再忙!” 裴启宸咬了咬牙,温雅容顏变得冷硬,“他再忙是不是也该抽空出来见见本太子!顾朝顏丟了这事儿,他是不是该给本太子一个交代!” 管家缩了缩身子,一个是太子,一个是九皇子,他能说什么。 “下去!” “是。” 管家退出书房后,裴启宸唤出影七,“你去瞧瞧,务必把人给本太子叫过来!” 影七得令,遁离。 也就一会儿功夫,管家端著早膳走进来。 裴启宸每每都是下朝之后用早膳,管家算著时辰就知道他还没吃,“太子殿下,您用膳。” “放下罢。” 管家再退,裴启宸自感腹中飢饿,拿起汤匙轻轻拨弄,喝了两口。 汤盅快见底时,影七回来了。 “这么快?”裴启宸心中不满消了些许。 这么快只有一种可能,影七在去时路上遇到裴冽了。 而且算算时辰,影七应该是在城外遇到的。 也罢。 虽迟但至,也没什么好挑剔的! “叫他进来。” 影七面色难看,“太子殿下,可能出事了。” 裴启宸握著汤匙的手停顿下来,抬头。 “属下赶到皇城正东门时发现……发现城楼上悬著三十三个梁国细作。” “你把话说清楚!” 影七单膝跪地,“属下看到城楼上悬著三十三个梁国细作,拱尉司一眾侍卫上下看守,两大少监皆在城楼,还有……” “还有谁?” “九皇子搬著把椅子,就坐在城楼上。”影七据实稟报。 裴启宸眼眸微颤,“蓐收……也在?” “也在。” 咔嚓— 汤匙震断,裴启宸勃然大怒,“裴冽他想干什么?他知不知道蓐收是什么样的存在,那是本太子与他的底牌!他在亮给谁看!” 影七不敢接话,俯身不语。 裴启宸用力扔了手里只剩下半截的汤匙,碎瓷撞击地面,弹起的碎片溅回到汤盅里。 他猛抬手,直接抄起汤盅撇到地上,“把裴冽叫过来,立刻马上!” “属下见著九皇子了。” “他怎么说?” “九皇子说他没空。”影七也不想在这个节骨眼儿火上浇油,可但凡裴冽多给他一个字,他都能稍稍说的委婉些。 裴启宸怒目圆睁,额头青筋暴起,一鼓一胀,“他想造反不成?” “殿下息怒,属下觉得九皇子必定有难言之隱。”影七跟在太子身边多年,对裴冽亦十分了解。 在他眼里,裴冽的忠诚不该被怀疑。 “那你说说,他有什么难言之隱!” “顾朝顏失踪。”影七一语確的。 裴启宸当下愣住。 他猛然想起西郊那片荒地,当时是顾朝顏先一步抢到的那片地,此事绝非巧合。 那时他与裴冽的猜测是,顾朝顏背后有人。 也正因为此,他有嘱咐裴冽多多留意顾朝顏,难不成…… 裴启宸缓著身子坐下来,眼底仍有慍色,“到底是什么理由,能让裴冽把蓐收都亮出来?” “属下再去请九皇子?” “不必。” 裴启宸吁出一口气,“裴冽不是鲁莽的性子,他这么做一定有理由,罢了,本太子就在这里等。” “不过说起来,顾朝顏怎么会无缘无故失踪呢?” “属下得到消息,昨晚九皇子与萧瑾在鎣华街大战了一场。” 裴启宸冷嗤了一声,“萧瑾死了没有?” 別人不知道,他还不清楚自己那位九皇弟! 自打算学被教习绝对否定之后,所有算学时间都被他拿来习武,能教皇子武功的教习就算不是隱世的高手也都是大能,萧瑾算个屁! 就算打几场胜仗,难免这里头有侥倖成分。 跟皇子叫板不是不可以, 偏偏选他最不该得罪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裴冽慌了 影七表示萧瑾虽然没死,但脖子见了血。 对此裴启宸毫不意外,“裴冽下手轻了。” “也不是。”影七细致询问过,“九皇子打斗时以绝对实力压制萧瑾,在南城军面前连磕三剑,又逼得萧瑾弃剑保命,十分狼狈。” 裴启宸搭眼过去,略微诧异,“他素来不喜折辱人。” “许是萧瑾说话太难听。”影七猜测。 裴启宸揉了揉太阳穴,狠狠嘆了口气,“罢了,你去告诉他,忙完过来一趟。” “是。” 影七离开后,裴启宸眉间泛起凉意,能让裴冽把蓐收都亮出来,什么理由呢? 说起蓐收,他恍然想到当年姑苏城北十里亭的那场恶战。 当年永安王,也就是他的皇叔裴修林得圣旨南巡查抄贪腐,父皇为歷练自己,著令他同行,他便將裴冽一併带著。 三人行至姑苏后出了意外。 他仍记得那夜,他与裴冽在睡梦中被人惊醒,醒后方知永远王裴修林在十里亭遇袭,他们当下隨侍卫一併赶过去。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他至今记得十里亭外的惨烈。 足有三百人的混战,鲜血匯溪,满目尸骸。 空气中瀰漫的血腥味他到现在想想还有些作呕,裴修林亦死在了十里亭。 当时裴冽已是拱尉司司首,他为太子,当即將此案交由他侦办。 原本以为没有活口,谁能想到三百尸身中竟有人一息尚存,便是蓐收。 他也不知道裴冽用了什么法子,竟將此人奇蹟般救活,虽活却早就失去意识,便是裴冽用尽法子也只能从他嘴里得到『蓐收』二字。 几年时间,裴冽顺著这条线追查,方知蓐收是梁国细作,且是代號。 此细作组织十分庞大,上位者叫玄冥,麾下十二魔神,各个异能,至於他们为何要那么大动作诛杀永安王裴修林,至今仍是个谜。 座椅上,裴启宸只觉得头疼。 真相如何,且等裴冽与他说罢…… 午正,皇城正东门站满了围观的百姓。 眾人瞧向城楼上吊著的三十三人,窃窃私语。 “这些人犯了什么大罪?” “能被吊在这里示眾要么打家劫舍,要么杀人越货,也就这样,吊个两三天再拉去菜市把脑袋一砍,一了百了。” “不知道別瞎说,小心惹祸上身,没看见城楼上坐著的是谁么!” “谁?” “拱尉司司首,拱尉司只查朝廷大案,这些人犯的可不是小罪……” 城楼上,裴冽自卯时便坐在这里,目光不时扫过城下百姓。 他想看到的人,一直没有出现。 身后,云崎子朝洛风使了眼色。 洛风微微摇头。 云崎子一枚石子弹过去,洛风没站稳,朝前迈了几步。 裴冽侧目。 “大人,时辰差不多了,这些都是要犯,咱要不要把这些人先都带回拱尉司?”洛风弯著腰,极尽討好姿態。 要知道,缉捕这三十三个人前前后后了拱尉司五年时间。 时间倒也不算什么,为了把这三十三个梁国细作从各个角落揪出来,拱尉司费了多少人力物力,死了多少同僚! 而且这里面有些人,是不可以暴露的。 尤其,蓐收。 如果不是蓐收,他们根本不知道梁国细作体系已经庞大到那般境地,更不可能知道十二魔神的存在。 如今自家大人把蓐收『放』出来,摆明就是告诉对手,他们不再神秘。 局势也会因此发生变化,从最初敌我不明,到后来发现蓐收,敌明我暗,再后来也就是现在,敌暗我明,优势不再。 洛风实在想不通,自家大人此举何为! “本官让你查的事如何了?” “哪一件?”洛风愣住。 裴冽目光仍在城楼下一眾人群里扫来扫去,“帝江。” 洛风恍然,“据梁国那边传回来的消息,帝江身材修长,长相温雅,在十二魔神里的別称,玉面郎君。” 裴冽目光转向洛风,“玉面郎君?” “是。” “消息可靠?” “暂时还没有证实,不过消息还称玉面郎君与十二魔神里的羽箩是一对。”洛风回道。 良久沉默,裴冽漆黑眼眸闪出晦暗冷光,“五年前姑苏十里亭,可有女尸?” “有一具,但面目全非无从辨认。” 裴冽頷首,“知道了。” “大人觉得……抓走顾朝顏的人是画上的粗獷汉子,而那汉子是梁国细作?” 若非如此,他家大人也不会把这么多活著的梁国细作吊起来,这般举动绝非炫耀,是威胁跟警告。 但也暴出软肋了。 这分明是在告诉对手,顾朝顏的命可抵梁国三十三个细作,包括蓐收。 他知他家大人喜欢顾朝顏,却不知道这样喜欢! 裴冽不再说话,只有垂在膝间的手时不时发出咯咯声响。 洛风劝说无果退下来,哪怕这般他都觉得一切都在他家大人掌控之中,而他不知道的是,他家大人慌了。 是的,裴冽慌了。 自昨晚听到顾朝顏失踪的消息时他就已经慌了。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那个女人会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 不管他用任何方法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线索跟证据证明她还活著。 恐惧感一直縈绕在裴冽心里! 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下面隱藏的是难以形容的惊慌失措,而那些看似不寻常的操作,与萧瑾大打出手, 將梁国细作一个一个吊起来晒鱼乾,並没有什么章法。 只是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了! 还能怎么做! 顾朝顏,你可別出事…… 工部官衙,沈屹被赵敬堂叫到后院厢房里,推门时他那一本正经的姐夫正端著书卷,看的十分仔细。 “外面都闹翻天了,赵大人还有心情在这里看书?” 沈屹手欠,走过去时从赵敬堂手里抽出那本书卷,“《天工》?” “前几日护国寺上报,说是大殿年久失修,渗水严重,修葺的工程我想交给你。” 沈屹走到方桌另一侧,坐下来时叠起双腿,手里翻著那本《天工》,撇撇嘴,“义不容辞。” “只是修葺护国寺的事马虎不得,对工匠手艺有些要求,我在这本书第五页有標註,你寻工匠时须得先问他们会不会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的技艺。” 沈屹听罢翻到第五前,上面果然有赵敬堂的標註,仔细瞧了瞧。 “我办事,赵大人放心。” 第一百七十三章 別再找柔妃尸体了 沈屹只扫两眼,便將那书闔起来搁到桌面,直至端茶喝水才发觉不对,於是抬头,赵敬堂正在默默看著他。 沈屹低头瞧瞧自己衣著穿戴,“怎么了?” “没什么,你把书收好,找人时把书上的图样给工匠看清楚,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別弄错了。” 见赵敬堂一副认真模样,沈屹这才將书揣到自己怀里,“顾朝顏失踪了,这事儿赵大人知道吧?” 赵敬堂端起茶杯,他在第五页画的图样是圈口穿销再配挤楔,並不是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知道。”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她的失踪跟柔妃尸体有关,大人猜猜……” 沈屹话没说完,被赵敬堂打断,“別找了。” 厢房一时寂静无声。 沈屹拨著浮在茶麵上那片嫩叶的手指忽然停下来。 他抬头,好看的桃眼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唇微动,“別找什么?” “柔妃尸体。” 赵敬堂亦端著茶杯,手指捏住茶盖,神色一如往常,音色却重,“我是说,別再找柔妃的尸体了。” 沈屹停顿许久,搁下茶杯时抖了抖沾在指尖的茶水,“赵大人这话我怎么听不懂了。” “为什么不找?” 赵敬堂低头喝茶,没给他答案。 “呵!让我想想……” 沈屹双手重重搭在座椅上,眼底透著一丝玩味,“难不成是因为顾朝顏失踪,姐夫怕这件事再查下去,我也会像她那样,说没就没了?” 赵敬堂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面色沉凝,没有说话。 沈屹朝他看一眼,笑了,“看来是我自作多情,不是因为这个。” “我再猜,有没有可能是姐夫已经找到柔妃尸体,所以我再怎么也找不到?” 见赵敬堂不说话,他又开口,“这一会儿功夫我已经猜出两种可能,赵大人不打算说一说?怎么你我郎舅关係聊天全靠我猜吗?行,那我再猜一个!” “你別猜了……” “我为什么不猜?” 沈屹突然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赵敬堂,“当初可是你赵敬堂把我拉过去,苦苦哀求我务必帮你找到柳思弦的尸体,多少银子你都不在乎!不是我主动要找的吧?” 赵敬堂一直端著茶杯,也一直没有抬头。 “眼下我已经卷进这个漩涡里,裴冽跟萧瑾都来找我合作,我不找了?” “不如赵大人替我想一想,我突然撤出去他们两个会怎么想?” 沈屹挑眉,桃眼里透著肆意的冰冷,“他们会觉得我找到了,可我交不出那具尸体,然后呢?他们会觉得这里面一定有事,只要查出所谓的『事』,就能拿捏你,怎么查,抓我沈屹严刑拷打不无可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沈屹……” “不管赵大人出於什么理由,你让我跳进这个坑里的时候我没拒绝,如今你想把我扔到这个坑里没关係,但我自己得想办法往出爬!” 赵敬堂面露为难之色,脸憋通红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管你什么意思,柔妃尸体我找定了!” 沈屹不想再听,甩著袖子走向房门。 咣当— 看著摔门而去的背影,赵敬堂仍然端著手里的茶杯,眉目深锁。 他想解释,只是不知如何解释…… 自传出顾朝顏失踪的消息开始,已经过去一天一夜了。 整个白天,萧瑾带著南城军四处搜索。 裴冽直到酉时才將吊在皇城上面的三十三个梁国细作带回拱尉司。 夜深人静,空际无边。 又入夜。 那无数颗点缀在夜空上的繁星,就像是掉落在盘里的玉珠子,闪闪烁烁,梦幻迷离。 若往日,整个皇城除了鎣华街还有些动静,四市早就没了白天的喧囂,沉寂安静,除了偶响的梆子声,听不到任何躁动。 奈何今日非同往日。 甄娘拎著食盒经过弯月拱门时,听到墙外传出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时还会有人低语,大概是寻人未果。 她只停顿数息,便又迈步穿过另一个弯月拱门,行到后院主臥。 门上著栓,她轻敲两下。 片刻,里面传来脚步声,解栓之后房门吱呦响起,“夫人还好?” “还好。” 甄娘隨时玖进了屋子。 外厅无人,她直接拎著食盒走进內室。 房间里除了『失踪』的顾朝顏,还有一个年近五十的裁缝。 裁缝姓李,当日萧瑾纳妾,顾朝顏掉落的那枚深海血珠就是这个李裁缝给缝上去的。 这会儿看到有人来,李裁缝刚要放下手里针线便听对面咳嗽一声。 “夫人,我这眼睛实在盯不住了,您就让我歇一小会儿,就一小会儿!”桌案旁边,李裁缝苦苦哀求。 对面,顾朝顏两只眼睛也熬够呛,仿佛一只成了精的兔子,红的发光。 “夫人,要不……先吃饭?”甄娘走到桌边,搁下食盒。 顾朝顏见李裁缝两只眼睛几乎对到一起,索性点点头,“那就休息一会儿……” 话音未落,李裁缝扔了手里绣针直接倒在桌案上。 数息鼾声起。 顾朝顏,“……年纪大就是不禁熬。” 甄娘端出两碟菜,另一侧时玖將半个桌面的笔墨纸砚收拾好,腾出搁盘子的地方。 碗里盛著米饭,甄娘將碗筷一併交到顾朝顏手里,“我刚刚过来的时候,外面在寻人,听动静应该是南城军。” “萧瑾在找我。” 甄娘又给时玖盛了一碗,“我还听说一件事,昨个儿夜里鎣华街您那铺子前,裴大人跟萧將军打起来了。” 顾朝顏猛抬头,“他们两个怎么打起来的……谁打贏了?” “传到我耳朵里的结果是裴大人,听说裴大人把剑横在萧將军脖子上,之后搜了紫玉斋。” 听到这里顾朝顏就放心了,“依萧瑾的脾气,一剑之辱,必定记仇。” “夫人,这件事只能这么办吗?” 顾朝顏原就没什么胃口,听到甄娘询问,索性撂下碗筷,拿起她了一整夜时间画的人偶。 画中人偶一袭飘逸的白衣,满头银髮,颅顶缀著一枚璀璨闪耀的明珠。 “想要一劳永逸,就要破釜沉舟。” 第一百七十四章 流水的细作 对於上一世为护她周全付出生命的两个人,顾朝顏无从隱瞒。 前日她带时玖从紫玉斋出来,隨便截停一辆马车到了菜市,之后避开熟悉面孔,从后门进到甄府,就再也没有出去。 “依照裴冽的意思,他想我装病引出柔妃尸体,这个方法漏洞太多,一来我装病大概率要住在將军府,避不开萧瑾视线。” “二来时间不確定,那人何时才能把柔妃尸体放出来?一两日尚可,若等个三五日,裴冽要带人在將军府外埋伏多久?萧瑾不是傻子,时间久了他必然有所察觉。” 甄娘收了顾朝顏身前碗筷,“说到底,夫人是怕萧將军抢占先机?” “若只是这样,我倒也相信萧瑾抢不过裴冽,最让我担心的是万一叫那人看出破绽,再想引他出来绝无可能。” 时玖也没吃多少,將自己那份一併递给甄娘,“那人真的很在乎他的人偶吗?” 顾朝顏闻言,视线重新落向宣纸上她亲手画的人偶。 除了一袭羽白的衣裳,人偶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长长的睫毛,不变红的时候人偶美的无可挑剔。 “我在那个人偶脸上划两刀,那人看我的样子恨不得在我身上穿插几百个来回,你说他在不在乎。” 想到那粗獷汉子看她的眼神,顾朝顏忍不住抖了抖,“与其被动等他来祸害我,倒不如我主动出击把他引出来。” “我不明白。” 时玖也困,胳膊搥著桌面双手拖腮,“夫人要是觉得此计万无一失,为何不与裴大人商量,为什么要瞒著他?” 对面,甄娘叩好食盒上面的盖子,“裴大人不会同意。” “夫人也说那人武功高强,哪怕裴大人跟秦昭公子合力都不是那人对手,夫人以身犯险后果难料,所以,裴大人根本不会同意。” 甄娘虽没见过那人,可只是听著就十分担心,“这件事太危险,我们要不要从长计议?” “没时间了,而且柔妃尸体已经在外面飘了太久,再拖下去变数更多。” 顾朝顏瞧著宣纸上的人偶,目色凛然,“除了柔妃尸体,这个人我也一定要抓到,不然睡不著。” 甄娘瞭然,“夫人打算什么时候去宝华寺?” 顾朝顏不语,看向对面睡的正香的李裁缝。 时玖当下过去把人推醒。 李裁缝迷迷糊糊醒过来,见三道目光死死盯住自己,当即揉揉眼睛,拿起针线继续缝製。 他手腕翻转,针线穿插间缝製的款式,与图样上人偶的穿著一模一样。 子夜已过。 菜市另一处民宅里,烛九阴出现在帝江面前时脸色异常凝重,异常惨白。 “你动顾朝顏了?” 桌边,帝江手里握著做工精细的牛角梳,正在为人偶梳理银白髮丝,那髮丝柔美飘逸,如瀑布海藻垂落在人偶肩头,说不出的绝色倾城,“没动。” “说真话!” 烛九阴声音沙哑寒戾,甚至带著弒杀的气息。 帝江抬头,这才注意到他瞳孔都在泛白,“真没动,她死了?” “她失踪了。”烛九阴咬著牙,双手攥著拳头。 帝江收回视线,將握在手里的银丝挽成髮髻,动作熟练且温柔,“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她死了你再告诉我,不……她的命只有我可以拿,最好別死。” “顾朝顏昨晚失踪,將军府萧瑾跟拱尉司司首裴冽在鎣华街打了一架。”烛九阴的声音越发不可听,沙哑中带著颤音。 帝江看他一眼,搁下梳子后拿起桌上那颗明珠。 明珠璀璨,被他装饰在人偶的髮髻上,“我未曾与萧瑾动过手,至於裴冽的武功……可看。” “事后萧瑾一直率南城军全城搜找,你可知……裴冽做了什么?” 明珠落在发间,帝江缓缓转过人偶。 看著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帝江唇角露出浅淡微笑,他才不管裴冽做了什么,於他而言都不重要。 “裴冽从拱尉司里拉出三十三个人悬於城楼示眾,你可知那三十三个人都是谁?” 帝江指尖抚过人偶脸上两道浅浅的划痕,那划痕被他雕琢的几乎微不可见,然而仔细辨认仍能看出参差。 他眼中泛起凉意,“与我何干?” “那三十三个人是皆是我梁国细作。” 听到这里,帝江指尖微顿,片刻便又毫不在意的看著人偶,满眼温柔。 梁国细作多如牛毛,被抓被杀者数不胜数,他没有那么强的共情能力,谁死谁活都要哭一哭。 不相干的人,眉毛他都懒得皱一下。 “其中一人,是蓐收。” 音落瞬间,房间里死寂如灰。 帝江指尖停在人偶脸上那两道划痕的地方,喉咙发紧,瞳孔轻颤著抬起来,与烛九阴对视时张了张嘴,半晌才发出声音,“鬱垒?” 烛九阴瞳孔全白,连睫毛都变得根根如雪,“是他。” 咔嚓! 帝江座下木凳发出清脆声响,无数细小裂痕自四条凳腿呈现,连地面青砖都在如蛛网般蔓延。 数块青砖皆被震碎。 “他没死?”帝江声音如破锣般响起,眼中全然是不可置信。 “我不会认错,是他。” 铁打的十二魔神,流水的细作。 无论帝江,烛九阴,玄冥还是句芒,他们都有自己的名字,但在入十二魔神之后他们便不再用自己的名字了。 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那场恶战十二魔神全员出战,哪怕死了半数,十二魔神仍然存在,无人缺失。 缺失的,只是死在那里的细作。 十二魔神里仍然有蓐收的存在。 只是现在的蓐收,不叫鬱垒…… “可我明明看到他被玄丝穿胸,三十几根玄丝,他怎么可能活得下来!” “我亲眼看到的,別人我会认错,他不会!” 烛九阴厉吼,“所以你到底有没有动顾朝顏!” “没有!”帝江黑目泛红。 两人僵持许久,烛九阴终是颓败的坐下来,满目悲悽,“裴冽是在警告我们,但凡我们动顾朝顏一根汗毛,那三十三个人都要死!別人死不死与我不相干,可鬱垒不行……” “我知道。” 帝江因为激动,手下力道太重,压碎了人偶髮髻上那颗明珠。 第一百七十五章 那便交换 明珠裂成两半从人偶髮髻上坠下来,他慌忙去接,然而碎珠难圆,接住了又有什么意义。 他突然目寒,“我要救他。” “这不是玄冥的意思。” 帝江心底升起不好的预感,“你別告诉我,玄冥他想……” “十二魔神已经有了新的蓐收。” “可鬱垒还没死!”帝江心头一颤,“玄冥给你下达指令,让你……” “即便有那样的指令,玄冥也不会指命我,你我都是旧人。” 帝江冷笑,“这么无情?” “十二魔神里不能有两个蓐收,不过这些都是我的猜测。”烛九阴瞳孔渐渐恢復顏色,“我来找你,只是想確定顾朝顏是不是被你抓走的,如果……” “如果我手里有顾朝顏,便可与裴冽交换。” 帝江说中了烛九阴心中所想,可他知道这件事必然违背玄冥的意思,“没在你手里也是好事。” “蓐收,还好?” “距离太远,我只能確定他还活著。” 帝江点头,“这就够了。” “你別衝动,这件事你我须从长计议。” 烛九阴还想再说什么,奈何帝江摆手,“你走罢。” “帝江……” “顾朝顏的確不在我这里。” 烛九阴还是不放心,“你若能找到她……” “必会相告。” “好。” 烛九阴等的就是这句话。 风起风落,房间里就只剩下帝江一人。 他静静坐在木凳上,手里握著破碎的明珠。 许久,帝江缓缓站起身,桌面上的人偶飘逸如仙子般落在他肩头。 轰—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顷刻! 人偶突变,血艷如荼! 桌椅被一股强大內力摧毁崩散,碎屑飞溅,如利刃戳破门窗,整个房间瞬时变得满目疮痍。 帝江双目赤红,摊开的掌心上明珠如粉。 夜风透过残破的窗欞吹进来,珠粉散开,鳞光瀰漫在满是杀机的房间里,竟也绝美…… 深夜的拱尉司,灯火通明,宛如白昼。 因为裴冽的一个决定,整个拱尉司陷入一种极度紧张的状態,每个人都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洛风甚至於给四大少监之二发出急函。 『速回守巢。』 寒潭小筑內,裴冽漠然坐在桌前看似毫无情绪,双目却带著极寒的冷光,紧盯著桌面上的画像。 粗獷汉子,肩头一个人偶。 洛风安排好外面的布防,进来復命时手里拎著厨子精心准备的膳食。 “大人,水牢那边万无一失,但凡有人劫狱必定有来无回。” 洛风將食盒搁到桌角,“您一天没吃饭,属下……” “拿下去。” “大人……” 洛风抬头,正撞上裴冽漆黑如墨的深瞳,一时挫败,只得收起食盒,“倘若顾夫人真是被那个叫帝江的梁国细作虏走,大人今日之举已经给足那人警告,谅他不敢轻举妄动。” “你以为本官在给他警告?”裴冽漠然开口。 洛风诧异,“难道大人把那三十三个梁国细作吊那么高,不是为了警告?” “认识蓐收的人,只有十二魔神。” 洛风点头,“大人说的是,除了十二魔神,知道蓐收的人也就太子,大人,还有少数亲信,再无旁人。” 裴冽盯著宣纸上的画像,“倘若我只吊蓐收在城楼上,不知情的人会如何想?” “此人必定十分重要!”洛风猜测。 “今日我吊了三十三个在城楼上,不知情的人又会如何想?” 洛风思考一阵,“看著都重要,但似乎都没那么重要。” “不知情的人认不出哪一个才重要,可十二魔神一眼就能在三十三个人里,认出蓐收。” “所以大人不是想警告他们,別动顾夫人?” 裴冽侧目,眼芒如炬,生生在洛风脸上烙出『蠢货』两个字。 “还请大人明示。” “敌暗我明,本官无处寻他,便要他来寻我。” 洛风恍然,“大人的意思是倘若顾夫人在他们手里,那他们一定会拿顾夫人交换蓐收?” “若不在他们手里,他们也会全力寻找,再来交换。” 洛风不懂,“如此……顾夫人岂不危险?” “本官今日之举是在告诉他们,顾朝顏在本官心里比蓐收重要,他们会乐意与本官做这笔交易的。” 洛风噎喉,“若真交换,大人……” “那便交换。” 洛风震惊,话急险些嚼了舌头,“此事大人可与太子殿下商议过?” 裴冽没再说话,拿起桌案上的宣纸。 看著上面的画像,眼底浮现出深深浅浅的光。 洛风恍惚间感受到空气中流动起冰冷寒意。 他只觉得那寒意从脚底窜起,整个人仿佛置於寒潭,流动的潭水漫过腰肢,好似刀子从身上刮过。 入骨的冷自身体每个毛孔沁入肺腑,令他本能缩了缩身子,隱隱颤抖。 “你退下罢。” 洛风还想开口,可他知道。 自家大人心意已决。 他想过顾朝顏在自家大人心里很重要,却没想到重要到这种程度。 重要到可以不计后果,不顾一切! 房门闔起,裴冽將那张带著画像的宣纸一点一点攥进掌心,漆黑眼眸凝满霜寒。 不管是谁,敢动顾朝顏一根头髮就该死。 他摊开掌心,无数细碎的纸屑无风自起,飘散无踪…… 月隱星移,夜终尽。 算时间,顾朝顏已经失踪两天两夜。 这事儿也终於在將军里府掀起波澜。 早膳过后,楚依依带著青然到了阮嵐房间里。 “二夫人早。”阮嵐正在桌边用膳,见来人谦恭起身。 桌上膳食多清淡,楚依依不免皱了皱眉,“阮姑娘这样吃,腹中胎儿可受得了?” 阮嵐明白楚依依的意思,她这是怕自己挺不到顾朝顏回来。 “二夫人放心,有您给的补药,这孩子稳著。” 见楚依依坐下来,阮嵐这才落座,“我听管家说,顏姐姐……大夫人失踪了?” 楚依依原本没把这个当回事,直至听闻因为顾朝顏的事,外面闹的很凶,“我来找你便是想问问,这件事你知道多少。” 阮嵐惶恐,“二夫人明鑑,我不知情。” “那就奇怪了,无缘无故的,她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这是顾朝顏的笔跡 楚依依奇怪的还不止这一点。 她怎么都没想到,顾朝顏失踪会掀起那么大的波澜,也从未想过那个女人在萧瑾心里如此重要。 萧瑾竟然为了一个顾朝顏与裴冽大打出手,更动用南城军,整日整夜未归。 即便青然的解释是与修葺护城河工程相关,她仍然不能接受这样的事实。 “你当真不知?” “莫说大夫人失踪我不知情,就算大夫人平日去哪里也从来不与我说,我在这个府里可有可无。”阮嵐低眉顺眼,將自己的卑微展现的淋漓尽致。 楚依依瞧了眼桌上膳食,可有可无倒是真的。 即便阮嵐怀了萧家的种,待遇也就这样,足见不管萧瑾还是老夫人都没把这个孩子当回事,“你可知萧郎前晚为了顾朝顏,被拱尉司司首裴冽凌辱的事?” “不知,瑾哥受伤了?”阮嵐装作著急模样,关切问道。 可身为梁国细作,她如何不知。 就是因为知道,她才希望顾朝顏千万得平安无事的回来,死在外面太便宜她! 而且她的戏里顾朝顏是主角。 缺她,难开锣。 “这么看,我不懂了。” 楚依依手臂搭在桌边,微微蹙眉,“我一直以为在萧郎心里你是最重要的那一个,毕竟萧郎让你先怀了孩子,可如今萧郎竟然为了她怒髮衝冠,已有两个日夜不见人影,这般情深?” 阮嵐指尖滑过眼角,沾著泪,“我知道,瑾哥对我只是一时兴起,自从回到將军府,瑾哥的心思也就回到顾朝顏身边了,他已有数日不曾来我房里……” “这个我倒不知,萧郎一点都不关心你肚里的孩子?”楚依依表情惊讶,又似怜悯。 阮嵐哭的越发伤心。 “如此看,我们的事早些罢。” “二夫人的意思是?”她惊讶抬头。 “假如顾朝顏回不来,那是她命薄,我们也省事了。” “她若回来呢?” 楚依依缓了一口气,看向阮嵐时脸色变得严肃,“她若回来,我希望阮姑娘別再耽搁,迟则生变,若等到萧郎对她有了维护的心,便是她犯下滔天大罪也未见得能伤她根本,阮姑娘觉得呢?” 阮嵐听懂了,楚依依这是叫她別太吝惜自己的孩子。 相比之下,顾朝顏仁慈的有些不像话,“我听二夫人的。” 楚依依很满意这个答案,“那就好……届时我会让青然教你可以隨时落红的方法,这事儿只做一次,你我都须谨慎,万万不能出错。” “好。”阮嵐点头。 楚依依似是想到什么,搭眼看向靠在北墙那盆凤尾竹。 青然心领神会,过去绕了一圈。 见没什么问题,楚依依起身。 阮嵐跟著站起来,“二夫人慢走。” “你歇著罢。”她看了眼桌上膳食,“青然,一会儿从我的小厨房里拿些滋补身子的玩意过来,这些是给人吃的?” 哪怕她是好意,这话落在阮嵐听来却异常刺耳。 看著主僕二人离开,阮嵐一改谦卑恭敬的姿態,唇角勾起冷蛰弧度。 这一刻,她盼著顾朝顏快些回来…… 顾朝顏失踪,除了萧瑾带著南城军在找,拱尉司也一直有动作,还有一个人亦两日两夜未睡。 秀水楼,三楼雅室。 房门开启,文柏小步跑到临窗桌前,“公子,还是没有消息。” 秦昭回头,眼底幽沉浮动,一颗狂躁的心急速跳动,仿佛里面装著一只发狂的小鹿,隨时都能衝出来,“天机阁跟墨隱门都没有?“ “都没有……”虽已入秋天气转凉,文柏却是满头大汗。 自小长在顾府,文柏对顾朝顏的感情丝毫不亚於对自家公子,“大姑娘到底去哪儿了?” 秦昭突然握拳,喉咙一紧,眼底漆黑,“不管去哪里,我都要找到她。” “可是……这都两天两夜了,天机阁阁主说他们翻了整个皇城也没见著大姑娘的影子!”文柏急的直跺脚。 秦昭目凉,“墨隱门不也没接到任何关於阿姐的单子,她该是安全的。” “这谁说的准啊!” 文柏喜形於色,他不是能藏住心事的性子,“万一大姑娘出事……” 凌厉目光陡射过来,他猛的用双手捂住嘴巴。 “再去打听!” “公子……” 秦昭看过来。 “小的忽然想到一件事,大姑娘……大姑娘会不会是被那个叫裴冽的人抓走的?”文柏见自家公子目冷,急忙解释,“这几日大姑娘与那人走的近,若真出了什么事铁定跟那个人脱不了干係!” 秦昭漠然收回视线,“不是他。” “可是……” 见自家公子没有心思再听,文柏只得退出房间。 正当午,烈日灼灼。 阳光透过窗欞洒在秦昭脸上,他目光冰冷,连阳光的温度都减弱了几分…… 一整日的悄无声息,事情终於在酉时出现转折。 自酉时起,街头巷尾的乞丐们突然朝各处张贴带著人偶画像的纸张。 那画像上的人偶极美,好似九天玄女般倾国倾城,尤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见者皆为之惊嘆。 而让看到那些画像的人唯一嘆惜的是,人偶脸上有两道深深的血痕。 酉时距离宵禁还早,突然出现的画卷瞬即成为整个大齐皇城討论的中心,有人讚美,瑕不掩瑜,有人惋惜,瑜不掩瑕。 一时间关於美丑的话题就恨晚潮似的铺天盖地。 酉时將过。 拱尉司內,洛风手里握著那张画像,双腿抡飞了衝进寒潭小筑。 房门被他『砰』的撞开。 “大人!有消息了!” 洛风太激动,没能及时控制住疾飞的身体,一头撞过去。 裴冽单手推在他胸口,另一只手慢慢伸过去,自其手里拿过画卷。 看到画卷瞬间,裴冽瞳孔骤缩,“顾朝顏?” “大人有所不知,眼下这画像贴满整个皇城,街头巷尾全都是!属下猜测这一定是那人手笔,目的是想告诉大人顾夫人在他手里,那人……想换蓐收!” 洛风越说越激动,“他若真想换人,自该找人报信到拱尉司,眼下却在皇城大肆张贴这张人偶的画像,分明是在挑衅!” “属下觉得大人万万不能轻举妄动,此事须得从长计议……” “这是顾朝顏的笔跡。” 裴冽音落,洛风傻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你脑子是清醒的吗 房间里,洛风仿佛雕塑般定在原地,满脸震惊,好半天缓过神。 “大人说什么?” “这画像出自顾朝顏。” 裴冽脸色骤寒,如冬日湖面结的厚厚冰层,后槽牙被他咬的咯咯响,冰层道道冰裂,“这是顾朝顏画的。” 洛风大骇,“这是那人逼迫顾夫人画的?那人竟然猖狂到这种地步!如此说……这两天两夜顾夫人岂不是没合眼?可怜的……” “你脑子是清醒的吗?” 裴冽捏著手里画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看向洛风,“本官是说顾朝顏没有丟,她是自己藏起来了,整件事,八成她都是故意的!” 洛风彻底懵逼。 房间片刻安静,裴冽思忖良久后开始推衍自己的猜测。 “若是本官猜测不错,那日我提议让她装病引出柔妃尸体的计划她没瞧上。” 除此之外,裴冽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別的理由,“她既没瞧上本官的计划,自己便想了一个。” 洛风站在旁边默默听,半个字插不上。 因为不懂,匪夷所思。 裴冽看了眼手里画像,“她的计划是以身为饵。” “大人的计划不也是让顾夫人以身为饵吗?” “本官让她钓的鱼是柔妃尸体,她想钓的鱼是控制柔妃尸体的傀儡师。” 洛风瞭然,“顾夫人盯上大鱼了。” “她蠢!” 裴冽低吼嚇的洛风一激灵,“大人息怒。” “她也没掂量自己几斤重!那鱼出来本官都是鱼饵!”裴冽越想越生气,啪的將画像叩在桌上! 这话洛风不敢苟同,所以他家大人把蓐收吊在城楼上不也是盯上这条大鱼了么,怎么顾朝顏盯上就发这么大火…… “大人觉得,顾夫人接下来会怎么做?” “你在问我?” 裴冽脸色都变了,“她真是越来越大胆,不知死活!” 洛风,“……那我们应该怎么做?” 砰! 裴冽没说话,重重拍向桌案,“等!” “乾等著?” 裴冽两把眼刀甩过去,“你还有更好的方法?说出来。” “没有没有……”洛风脑袋摇成拨浪鼓。 “她倒还知道那傀儡师的软肋。” 看著画像人偶脸上两道深深的血痕,裴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等罢,她应该很快就会叫人传消息,她能引出傀儡师,没本事拿,你去召集人,隨时待命! ” 洛风拱手,“是!” 待其走后,裴冽视线重新落在那张人偶画像上。 许久,他握起立在桌边的孤鸣,黑目凛然。 顾朝顏,你太冒险…… 秀水楼。 同样的画像,亦在第一时间落到秦昭手里。 看著画像上的人偶,秦昭比裴冽更加坚定笔跡出处,哪怕文柏都有这样的猜测,“小的看著,这笔峰好像出自大姑娘之手?” “是阿姐。” “所以这人偶当真是大姑娘画的,那也是大姑娘找人將这画像贴的满城都是?”文柏不解,“大姑娘想做什么?” “这人偶,我见过。”秦昭捏著画像,清眸深凝,仿佛冰山巔峰倒坠的冰锥。 文柏还要再问时秦昭驀然起身,“走。” “公子,我们去哪里?”文柏下意识跟在秦昭身后。 “墨隱门。” 时间如沙漏不停。 亥时將过,一直坐在寒潭小筑里的裴冽终於把人等来了。 “停,停下来。” 看著俯身在自己面前的时玖,裴冽气到没脾气,“本官不想听你家夫人的计划,她现在在哪里?” 时玖原本依照顾朝顏的吩咐解释前因后果,这会儿被打断,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洛风。 洛风疯狂暗示,快说吧! “我家夫人这会儿在宝华寺,夫人希望……” 有风闪过,时玖眼前再不见人影。 洛风急忙跟上。 “你留下来,看住她!” 砰— 房门摔过来撞到洛风额头,鼻子也没能倖免。 呃! 他眼泪狂飆,捂著鼻子蹲到地上。 时玖想要跑出去,被洛风一把拽住,“你去帮不上忙!” “可是……” “有我家大人在,你家夫人想死都难!” 时玖哪里甘心,用力挣脱时拳头刚好砸在洛风鼻尖。 呃! 洛风刚站起来,就又蹲下去了…… 深夜。 位於城北金市的沈府,府门突然响起。 管家打开门时,地上有张信笺。 这信笺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到了沈屹手里。 主臥桌边,沈屹披著衣裳,接过字条展开时打了个呵欠。 喀吧— 呵欠打到一半儿,打不动了。 管家见沈屹张著大嘴,瞪大眼睛,整个身体贴向手里那张笺纸,担忧道,“公子,没事吧?” 生平,沈屹第一次惊掉下巴! 他用手捏住顎骨,狠狠一掰,又是『喀吧』一声。 『柔妃尸体在宝华寺,速带人过来抢尸,迟则生变—顾朝顏』 沈屹反覆盯著笺纸瞅半天,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情况?” “备车!” “这么晚了,公子要去哪里?”管家一脸茫然。 沈屹哪有功夫解释,將那笺纸叠好揣进怀里,拽起衣服就朝外走。 临近房门,他忽然想到一件事,转回头吩咐管家,“你亲自去尚书府找赵敬堂,告诉他柔妃尸体在宝华寺,叫他自己看著办!” “老奴这就去!” “慢著!” 沈屹突然拉住管家,好看的桃眼微微眯起,“先去將军府,把这消息透露给萧瑾。” 管家听罢虽有疑惑,但也没敢多问,“公子放心,老奴定能把话带到。” 沈屹点头,当即离开府邸,出皇城直奔宝华寺。 虽已宵禁,可如他这样的身份想出城方法自然有…… 工部尚书府,书房。 赵敬堂挺直身形坐在书案后面,手里端著那本《天工》,书卷停留页上是沈言商的笔跡。 图样画的是透销插销配上破头楔,精准到没有半分挑剔。 旁解字跡清秀,笔墨横姿。 他目光落在书卷页上,思绪却不在此。 房门轻启,他抬头,入眼是一袭淡雅装扮沈言商。 他盯著她看,脑海里闪现初见沈言商的模样,少女如一般娇艷,细长的髮丝披散在肩上,白皙的肌肤宛如冬日里的雪。 那时的沈言商赤足跪在地上,看向他时眼睛里含著淒楚的泪光。 『求大人救我沈家!』 “夫君还在为护国寺修葺的事烦心?”沈言商拎著食盒走到桌边。 “没有,隨便看看。” 赵敬堂搁下书卷,从沈言商手里接过汤盅,“夫人不必每晚为我准备这些,我也不是很饿。” “多少吃一点。” 第一百七十八章 不用讲良心 见沈言商打开盅盖,赵敬堂拿起汤匙,却迟迟没有动作。 “夫君?” “我白天跟沈屹说了护国寺的事,这工程由他接手我放心。” 赵敬堂终是舀了一口参汤送进嘴里,“夫人一起?” “我不饿。”沈言商如往常那般將桌案上隨意摆放的书规规整整摞在桌角,“沈屹虽是好动的性子,但做事尚算细心,他应该不会让夫君失望。” “说起来,他还从来没有叫我失望过。”赵敬堂边喝边道,“就是脾气有点倔。” 沈言商停下手里动作,忧心看过去,“他又乱说话了?” 她的弟弟她知道,嘴上从来不饶人。 “没有,就是觉得这世上除了你怕是没人能管得住他。”赵敬堂一口一口喝著,抬头时朝沈言商笑了笑。 “他自小就是那个性子,若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惹你生气,你別与他计较,我去说……他。” 最后一个字说出口的时候,沈言商看到赵敬堂倒在了桌案上。 她从他身下抽出那本《天工》,將书摞在最上面,整整齐齐摆放好。 子夜將至,她看了眼『熟睡』中的赵敬堂,吹熄烛灯,毅然离去。 可她不知道。 在她迈出房门那一刻,赵敬堂慢慢睁开了眼睛。 深夜,尚书府后宅。 沈言商换了一身夜行衣掠过高墙,朝城西方向飞身而往。 弯月拱门处,赵敬堂缓缓露出身子,目光望向那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正要迈步时身后传来声音。 府里下人將沈府的管家带过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管家认得赵敬堂,急忙凑过去,“大人,我家公子命老奴传个口讯给您……” 赵敬堂没心思听,他想跟上那抹背影,“再说罢!” “我家公子说一定要传给您!”管家顾忌身边有旁人,没有直说。 但见赵敬堂丝毫没有停步的意思,急了,“我家公子说柔妃尸体就在宝华寺,大人看著办!” 黑夜寂静,管家的声音犹如一道闪电穿过赵敬堂脑海,似有惊雷,驀然乍响。 他顿住脚步,猛回头看向管家,浓眉紧皱,“你说什么?” “我家公子说柔妃尸体此时此刻就在宝华寺,他叫老奴过来传话,大人自己看著办。”管家又说一遍。 “备车!” 没有犹豫,赵敬堂立时走向前院。 下人得令准备马车,管家传过话后自是离开尚书府。 府门前,赵敬堂跨步上了马车,走进车厢。 “大人,咱去哪儿?” “出城,宝华寺!” 驾— 夜深人静,连续两天两夜带著南城军寻找顾朝顏,三过將军府而不入的萧瑾终於吃不消,打算回来休息一下。 时辰太晚,他没惊动住在茗轩阁的楚依依,自然也不想去阮嵐那里温存。 现在的他就想睡觉,於是去了书房。 只是没想到,他前脚才进书房,阮嵐就从外面跟进来了。 “瑾哥,你还有军务要处理?” 萧瑾甚至都没想燃烛,听到声音回头时一惊,眼底自然而然流露出烦躁跟疲惫的神情,“这个时辰你没睡?” 阮嵐脚踩莲步走到萧瑾身边,替他点燃烛灯。 书房瞬间明亮,“我担心顏姐姐安危,这两晚都没睡。” “这怎么行,你还怀著孩子。” 萧瑾耐著性子走到阮嵐身边,“我送你回房休息。” “顏姐姐有消息了吗?” 阮嵐想见萧瑾是其一,她更想知道顾朝顏的下落,“这都好些天了,我真怕顏姐姐出事……” “不会。”萧瑾扶著阮嵐从书房里走出来,穿过弯月拱门时刚好听到有人敲响府门。 萧瑾皱眉,管家听到动静跑出来,“將军?” “开门。” 这个时辰要么没事,要么就一定是大事。 府门开启,进来的是沈府管家。 “老奴叩见萧將军。” 管家经引荐停在萧瑾面前,“老奴是沈屹沈公子府上的,我家公子让老奴给萧將军传个话,说是顾夫人跟柔妃尸体这会儿就在宝华寺,將军可別叫人抢了先机。” 萧瑾闻言大骇,扶著阮嵐的手忽的鬆开,上前一步,“此话当真?” “我家公子的话,老奴只负责如实传达。” “备车!” 萧瑾虽有片刻迟疑,在他心里沈屹跟裴冽是一伙的,可也不敢保证沈屹两面通吃。 真假不论,这是自顾朝顏失踪到现在他得到的唯一消息。 更何况除了顾朝顏还有柔妃尸体,不管怎样他都要走一趟,“算了,备马!” 骑马更快。 见萧瑾走向府门,阮嵐下意识唤他一声,“瑾哥……瑾……” 她声音卡在喉咙里,府门处的人影早已不见。 她不知道萧瑾有没有听到,但她看到萧瑾不曾回头。 顾朝顏,柔妃尸体? 她想不明白二者有何关联,也不重要,重要的是顾朝顏出现了。 这可真好…… 子夜,宝华寺。 顾朝顏怀抱人偶,与这里的主持方丈印光临面而坐。 印光年约五旬,面相温和,一脸慈悲,海青色僧袍配红色袈裟,此刻手捻玉牙菩提盘膝而坐,嘴里默默诵经。 “大师当著我的面骂我,不合適吧?” 印光睁开眼睛,捻著菩提串的手停下来,“夫人这把玄丝锁哪里买的?” 玄丝锁,顾名思义,是把锁。 两头分別拴著顾朝顏跟印光的脚踝,中间配著一个伸缩扣,用於调整距离。 “陪嫁时的嫁妆。” “夫人刚刚说今晚你会有危险?” 顾朝顏毫不隱瞒,“性命之忧。” “如此老衲不理解,夫人为何死也要拉上我,为人最基本的道德呢?” “只要我不讲道德,道德就绑架不了我。” “素质呢?” “素质不详,遇强则强。” 印光,“夫人今晚所行之事,与老衲有何干係?” “毫无干係。”顾朝顏承认这事儿她做的不地道,但印光做事就地道了? 加五千两银子,你告诉正西! 我谢谢你! 印光手里玉牙菩提的串子都要捏碎了,“夫人是不是想要钱?” “要人。” 印光惊悚! 顾朝顏,“宝华寺里有武僧,对不对?” 印光摇头,“没有。” “十二个,拿手功夫是罗剎阵,据说神挡杀神,魔挡杀魔,十分了得。” 印光震惊,“夫人如何得知?” “这世上还有钱撬不开的嘴?”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另一只手叩动脚踝处的机关叩,玄丝鬆了松,“大师与我走罢。” 印光不理解,但也容不得他拒绝。 玄丝锁分主次,主锁在顾朝顏膝盖处,由她控制。 但凡印光不乐意,次锁会朝里弹出数十根银针,疼还能忍,银针淬毒,命不保。 “夫人,你这么做良心不会痛吗?”印光还想挣扎一下。 顾朝顏头都没回,“咱俩这关係就不要讲良心了吧?” 印光,“……” 是的,他不觉得顾朝顏会对他心慈手软。 毕竟他骗她的时候那也叫一个乾净利索。 “去哪里?” “殿顶。” 第一百七十九章 大师与我有姦情 顾朝顏不是傻子,哪怕上辈子在遇到除萧瑾以外的事,她处理起来那也是可圈可点的。 她不敢保证自己的计划万无一失,但至少比装病更容易引出那个傀儡师。 而她亦没有將自己性命寄托在裴冽跟沈屹身上。 之所以选择宝华寺,因为她知道宝华寺里有高手。 虽然印光从来没说过,並不妨碍她知道宝华寺里有十二个武僧,武功高强,神鬼不惧。 如此,她『绑』印光这事儿就好理解了。 那些武僧就算不救她,也不能眼睁睁看著印光陪她一起死。 大殿后面,顾朝顏叫印光找个梯子过来。 印光摇头,“没有。” 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另一只手解开领口结扣,隨后按了按玄丝锁机关,印光被迫靠近,“夫人干什么?” “当日萧瑾过来捉姦,因为大师搪塞没抓著。” 顾朝顏揉了揉髮髻,青丝垂落,些许凌乱,“大师为何替我搪塞?” “夫人给钱了。” “不是。”顾朝顏摇摇头,“大师与我有姦情……” “哎呀我去!”印光差点气死,“夫人切莫胡言乱语,这种话传出去,夫人清白不保!” “我那点儿清白值几个钱。” 顾朝顏又叩了下机关,迫使印光靠近,“就以大师坑我的本事来看,这宝华寺里没有亿万,也有万亿,与將军夫人通姦,下场是什么大师能猜到的吧?” “人死了,钱没完……” “梯子是吧?”印光果断阻止顾朝顏说下去。 顾朝顏点了点头。 “距离!” 机关松扣,印光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后退数步,隨后唤来一个小和尚,將整个寺庙里最好的梯子搬过来。 二人一前一后登梯,上了房…… 城南菜市,民宅。 烛九阴衝进房间时里面空空如也,不见帝江,不见人偶,连柔妃尸体也不见了。 “帝江啊帝江……” 他狠狠跺脚,暴跳如雷,瞳孔骤然变得惨白,“你闯了大祸!” 子夜。 西郊破庙,一抹黑色身影划过夜空,落於庙前。 沈言商站在庙门之外,已然感受到那人的存在。 月光皎皎,如披银霜。 她迈步,再入庙。 这一次她看的清楚些,除了东北角露著一个窟窿。 庙內还供奉著一尊神佛,陈旧的佛像上结满蜘蛛网,供桌亦被尘土覆盖早已失了曾经的光彩。 唯独供桌上那只因为焚香而被燻黑的香炉,昭示这里曾经的辉煌。 人生起伏,聚散离合,转眼皆归尘土。 那人依旧束手背立。 “柔妃尸体在哪里?”沈言商开口问道。 那人闻声转身,仍是鬼面。 “地宫图在哪里?” “你知道,没看到柔妃尸体之前,我不会给你。”沈言商稳稳站在那人面前,目凉如水。 鬼面男子站的很稳,却不再说话。 沈言商心生警觉,“你在誆我?” “夫人多虑,我若誆你又岂会猜的那么准。”鬼面之下,男人眼睛瞄了眼庙门,他等的人,没到。 沈言商稳下情绪,“你如何知道柔妃尸体在我手里?” “这不难查,只是我不明白赵夫人偷尸的意义是什么。” “与你无关。” “若是恨她,碎尸万段。”鬼面男子猜测,“若是不恨,掘尸又是为的什么?” 沈言商未语,倏然点足倒飞出破庙。 庙內,鬼面男子目色凌寒,身形如电挡住去路。 “夫人这么急?” “你没有柔妃尸体!” 破庙外,沈言商感受到冷厉低吼,“是你言而无信!” “夫人为何如此肯定?” 沈言商冷笑,“你以柔妃尸体逼我交出地宫图,显然是你有所求,自当由你展示诚意,若你有,便是我不问你也会让我看到我想要的东西,才会拿出你想要的东西,你是怎么做的?” 鬼面男子並没有否定沈言商的说法,“到底是沈府培养出来的女儿,供求利弊分析的明明白白,你不做生意,可惜了。” “想要地宫图,拿柔妃尸体换!” 沈言商纵身一刻,鬼面男子忽然迫近! 咻— 软剑弹开,数枚银针几乎同时射向鬼面男子。 如此近的距离,如此凌厉的一剑,却被鬼面男子展袖化去所有杀机。 银针皆断,沈言商执剑被那股劲气逼退数步。 “你要硬抢?” “我不在乎柔妃尸体,但这件事確实出了一些意外,今晚夫人且把地宫图留下,改日我自当將那具尸体完好无损奉上。” 沈言商嗤笑,“你不妨听听你自己说的这是什么话!空手套白狼?” “夫人不信我也没办法,但今晚,地宫图必须留下。”鬼面男子自袖內甩出一柄短剑。 剑虽短,锋芒毕露。 沈言商淡然一笑,“你如何知道,我一定带了地宫图?” “因为你紧张了。” 鬼面男子瞧了眼沈言商手里的软剑,“不管夫人装的多自信,你那柄剑上的力道假不了,那剑,蕴著夫人至少九成內力,所以夫人是想全力一击,为自己爭取逃生的路?” 沈言商未料对方猜中,一时无语。 “倘若地宫图此刻真不在夫人身上,你大可不必这样紧张,所以……” 裹面男子甩腕,短剑闪过寒光,“所以我劝夫人还是莫与我伤了和气。” “那你就试试,到底能不能从我这里抢走地宫图!” 空气中一声暴响! 软剑被沈言商绷成弓状,狠狠弹向鬼面男子。 顷刻间,滂湃剑气隨剑身弹出,在黑夜里滑出一道刺目白光! 面对眼前全力一击,鬼面男子未敢大意。 黑色短剑同样祭出杀招,无数比黑夜还要幽暗恐怖的黑色剑丝衝撞过去,两道剑气相撞,发出刺耳轰鸣。 鬼面男子未动,这一剑他心知自己接的並不轻鬆,虎口处隱隱传来的疼痛让他多了几分对沈言商的欣赏跟佩服。 作为沈家的女儿,在沈家大厦將倾时力挽狂澜,嫁给赵敬堂只是其中之一。 沈言商做的何止这些,那些在沈家落魄时踩过一脚的商家,纵是大商到如今也一个没有剩下。 单靠沈屹,做不到这么彻底。 为女子,沈言商不仅继承了沈知先的机关术,武功亦绝非泛泛之辈。 他不想杀她,但显然地宫图更重要。 “沈言商,交出地宫图,你走。” 第一百八十章 谁能缺德过你 对面,沈言商自感虎口震裂,亦知此番怕是在劫难逃。 虽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她不是不能交出地宫图。 可这一刻,她不想。 死也不想。 沈言商目光变得深寒如冰, 她缓慢竖起手中软剑,內力自她掌心徐徐惯入软剑剑身。 强悍剑气仿若幻形,在剑身上形成一道明亮刺眼的白光,“我不走,地宫图你也未必得手。” 软剑凌空,再度劈斩,翻滚的剑气带起如海啸般强大的剑气狂袭而至。 鬼面男子诛心起,目色陡寒,“你没机会了!” 皎月之下,一缕缕幽暗诡异的黑色剑丝迅速匯聚到剑尖,在白光闪落的瞬间,如巨啸狂击过去。 轰— 沈言商疾退数步,左臂骤然一痛,殷殷血跡瞬间染透夜行衣。 她知不妙,当即自怀里取出地宫图。 鬼面男子看出沈言商意图,短剑倏然飞射! 砰!砰!砰— 就在鬼面男子朝沈言商祭出杀招之际,一道冷光猛然射中那柄短剑,短剑在沈言商面门不到半寸位置,断折落地。 几乎同时,另有两道冷光射向鬼面男子。 冷光速度之快,男子狼狈躲闪! 沈言商见状看向冷光射出的地方,一片漆黑,不能视物,更没可能看清是谁在出手救她。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將地宫图揣进怀里,纵身而去。 鬼面男子欲追之际又有两道冷光疾射过来。 他被迫躲闪,垂目时,足前插著一只利箭。 利箭在月光下,泛起森森寒芒。 沈言商已然消失在夜幕,鬼面男子驀然看向利箭射出的方向,丝毫感觉不到有人存在。 也就是说,对方所用暗器射程跟威力都在他想像之外。 会是谁…… 子夜將过,守城官已经先后放出去三拨人。 先是裴冽,拱尉司办案他是没资格阻拦的,再是沈屹,沈屹拿的是工部尚书的调令,出了事自然有工部尚书扛著,他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也没多问。 最后是萧瑾,要说这守城官可太知道自己是哪一拨的,对太子忠心耿耿那个劲儿他都能把自己感动哭。 在来回来去盘问挨了一鞭子之后,他才把萧瑾放出城。 此刻通往宝华寺的山路上,除了裴冽沈屹跟萧瑾,另有一人正朝宝华寺方向飞奔。 烛九阴。 早在城內遍布人偶画像的时候他就明白了。 顾朝顏失踪是个局。 一个专门为帝江设的局,目的不言而喻,柔妃尸体。 可就在今晚,他得玄冥指令要带柔妃尸体去西郊破庙。 结果帝江不见了,柔妃尸体也不见了! 他不敢想像玄冥要怪罪下来,帝江会受到什么样的乘法! 当务之急他要找到帝江,保住柔妃尸体。 是以在裴冽带人出城的时候,他便也猜到了帝江的去处…… “今晚的夜色,真美啊。” 宝华寺大殿殿顶,顾朝顏跟印光临面骑在攒尖屋顶正中间,最显眼的地方。 印光拒绝跟眼前这个妇人对话。 “大师觉得这个人偶好看吗?”顾朝顏把人偶举到印光面前。 印光差点弹起来,“夫人请拿好你的东西。” 顾朝顏与他说过,杀她的人就是衝著人偶来的。 “大师放心,这玩意就算在你手里,那个傀儡师也不会杀你。” “阿弥陀佛,夫人这句话老衲不能信啊。” 印光表示,“老衲想问夫人一句话。” “大师问。” “人有三急,夫人方便把玄丝锁解一下,让老衲去方便方便吗?” 顾朝顏想了想,与他道,“大师要不是很著急的话就忍一忍,毕竟一会儿我与大师可能就再也不需要为这种俗事操心了。” 印光,“……”死了是不用。 “不能忍。” “那就直接在这里方便吧。”顾朝顏甚至还朝印光报以鼓励的一点头。 印光:你就缺德吧! 谁能缺德过你! 时候差不多了。 顾朝顏拿起怀里的人偶。 人偶很美,雪白雪白的衣裳,头上髮髻像是用月光编织成的,中间坠的那枚是银白色的夜明珠。 越是夜间,越是光芒四溢。 无他,她怕帝江找不到靶子。 大殿屋顶,顾朝顏轻轻叩动人偶下面一处机关,原本藏在暗格里的萤火虫突然窜出来,横衝直撞却飞不出那一袭蓬鬆华丽的雪白羽裳。 剎那间,羽裳发出绝美的柔光,將整个人偶衬托的宛如仙子。 圣洁雪白,不敢直视,不容玷污。 印光都为之震惊,“这样的人偶,叫人如何下得去手。” 顾朝顏下手了。 她单手握住人偶,另一只手里不知何时多了把短刃。 此刻刃尖落在人偶精致绝美的脸颊上。 咦! 轻轻一划。 原本就有两道浅淡痕跡的人偶脸上,又多出一道伤痕。 印光,“……” 被顾朝顏划过的地方,有血渗出来,印光瞧著触目惊心,“夫人何必做的这样逼真,我弥陀佛,过於残忍。” “大师在后院烤鸡翅的时候可是不残忍,两只铁签子,唰唰一穿就是六个肥鸡翅。”顾朝顏又在人偶上面划一刀,“鸡翅香吗?” “缺点儿孜然辣椒麵。” 印光瞅著那张倾国倾城的脸流出两道血痕,披著袈裟的身子越发朝后仰了仰,“老衲得说,若我是那傀儡师,估计也得把夫人穿到铁签子上烤个七七四十九天。” “大师有说閒话的功夫,还是快把你那十二个武僧叫出来,晚了我怕……” 呼— 顾朝顏话音未落,顿有黑影自墨色苍穹笼罩下来! 二人抬头之际,脸色大变。 视线里,一只红衣女鬼仿若蝙蝠张开四肢,红衣因为急速下坠鼓胀成巨大的阴影。 女鬼长发披散,根根飞扬。 那张脸,惨白如纸。 此时女鬼五官狰狞恐怖,红唇黑瞳,齜牙咧嘴。 柔妃尸体! 顾朝顏认出女鬼身份一刻异常兴奋,直接將手里人偶塞给印光,扶站起来就要去接朝她扑冲的尸体。 印光一把拽回顾朝顏,“那是尸身傀儡,能咬死人的!” 眼见柔妃尸体如地狱恶鬼般就要撞下来,顾朝顏与印光周围忽然有一阵剧烈的空气波动! 砰! 尸体在撞下来的瞬间好似被那阵拨动的劲气弹起来! 几乎同时,顾朝顏所见,周围突然多出十二个光头和尚。 每个和尚手里都紧握一根散著金色光芒的权杖,闪瞎人眼。 “那是当朝柔妃,別伤她!” 强大气流之下,印光又把那只夺命人偶塞回到顾朝顏怀里,“夫人还管她,快与老衲下去罢!” “那不能够!”好不容易盼到柔妃尸体,她哪儿也不去。 死死盯住! 印光正要说话, 支撑在他们头顶的气流突然被尸体撞出一个破口。 屋顶上,十二个和尚见状立时挥舞权杖將顾朝顏跟印光挡在身后,呼啸生风的劈砸过去。 殿顶空气在权杖挥出的爆裂气息下被生生扯碎一般,不断发出呲呲裂响…… 第一百八十一章 默契没有一点 顾朝顏捨不得走,一把拽住想要拉她爬下殿顶的印光。 “那是柔妃尸体,大师快叫他们手下留情!” 印光气的直跺脚,面容变得一点也不慈祥,甚至有些扭曲,“夫人到底对老衲隱瞒多少?你只说会有傀儡师过来找茬儿,半个字你都没提柔妃尸体的事!你更没说那傀儡师会御人尸!” 顾朝顏承认她有隱瞒的成分,“大师问了吗?” “夫人这么强词夺理可没意思了!”印光边说话边拽顾朝顏朝梯子方向挪蹭,“快点下去罢!” 就在二人僵持不下时,殿顶中央被十二根黄金权杖压制的柔妃尸体蓄积的內力突然暴涨,巨大的衝击力硬是將十二个武僧弹飞大半。 顾朝顏,“……” “傀儡师若只能御人偶,没什么可怕,能御真尸那级別就非常厉害了,他们支撑不了多久,夫人想留下来老衲没意见,把锁打开。” 你死任你死,別拉我垫背! 顾朝顏不是没见识过那个傀儡师的厉害。 第一次那人与裴冽单打独斗,她跟裴冽被逼下悬崖,第二次裴冽跟秦昭联手的时候情状就有些不同了。 所以在她看来人多力量大。 她非但找了裴冽,还通知了沈屹,再加上眼下这十二个武僧。 守株待兔她不是一点准备都没有。 算时间,裴冽跟沈屹快到了。 “夫人?”印光抻脖等著呢! 顾朝顏还是不甘心,与印光停在长梯旁边,眼睛死死盯住不远处的战势。 不过数息,铜人再次挥动权杖,硬生將柔妃尸体压制下去。 “夫人就別看热闹了罢!” 印光不得已指向被压制在权杖下面的柔妃尸体,“那具尸体得傀儡师七成內力加持,再加上傀儡术本身诡异莫测,挣脱束缚反杀只是时间问题。” 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蹙起眉。 她就特別不喜欢印光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的说法,“大师很希望你那十二个武僧全军覆没?” 印光欲哭无泪,“很明显那女鬼挣脱束缚之后杀的是夫人,而不是我那十二个武僧!” 殿顶传来尖锐恐怖的嘶吼声,顾朝顏视线之內,柔妃尸体再度发力! 由十二根权杖架成的牢笼缓缓抬起。 一种难以形容的强悍劲气以柔妃尸体为中心瞬间爆发! 眼见十二个武僧再次被衝散,柔妃尸体以从未见过的恐怖姿態朝自己狂扑过来,顾朝顏身子一抖,“走走走!” 印光还想再挣扎一下,“夫人不如开锁,你我行动还能方便些。” “大师別逼我直接跳。” 玄丝锁绑著两人,顾朝顏若往下跳,拽著印光也得往下掉。 此时狂躁暴怒的柔妃尸体又一次被武僧拦下来,印光咬咬牙,“夫人快些!” 虽五旬年纪,印光手脚异常灵活。 得说这种情况逼的他不得不灵活! 他顺著梯子往下爬,顾朝顏亦是。 大殿高约三丈,两人就算以最快的速度往下爬也需要半盏茶的时间。 殿顶打斗仍在继续,顾朝顏余光里,红衣张扬的柔妃尸体似乎已经占据上风,不时有武僧从上面倒飞出去,又飞回来,激烈如廝。 “顾朝顏!拿命来—” 就在她与印光爬到正中间,上不得下不得的时候,一阵如破锣般沙哑的声音由远及近炸裂在夜空里。 顾朝顏与印光皆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二人视线里,一个庞大身影从黑暗中骤然闪现。 顾朝顏看清那人,正是她要钓的大鱼。 傀儡师! 苍冷月光下,帝江如同凶神恶煞一般,手执那柄黑色大剑朝长梯狂袭而至。 肩头,坐著飘逸如仙的人偶。 雪白羽衣,琥珀色的眼睛。 那人偶比顾朝顏怀里的人偶更加精致细腻,五官美的不可方物。 因为有帝江內力加持,那人偶也似在发光,在黑夜里闪闪熠熠,光芒又岂是几只萤火虫可比。 美与丑的组合在暗夜里形成鲜明对比,诡异冷骇中带著无限杀机。 哎我去! 眼见帝江举剑直砍过来,顾朝顏跟印光浑身一抖,一个玩命往上爬,一个疯狂往下窜,默契没有一点。 玄丝锁被牵扯自动收缩,顾朝顏连续滑下去好几个横梯,下巴磕在横梯板,硌的牙齿咬到腮肉,疼的她齜牙咧嘴。 印光脚在下面,被牵扯时差点头朝下栽落长梯。 “上!” “下!” 大剑就要砍过来,顾朝顏跟印光意识到协同逃跑的重要意义。 二人报出各自逃跑方向之后,发现与对方不同,便自觉按照对方指出的方向逃跑,结果撞到一起。 “夫人不是说了往上?” “大师也说往下啊!” 黑色大剑简单粗暴劈斩过来,强劲锋利的剑气已经让两人感受到割脸的疼痛。 顾朝顏见状把心一横,直接將怀抱的人偶狠狠撇过去。 剑气骤息! 哪怕帝江肩头就坐著自己的羽箩,可在看到形似羽箩的人偶时,他猛然收剑,被剑气反噬他也不愿伤那人偶半分。 长梯上,顾朝顏得著喘息空隙用手指给印光做了一个『往上爬』的姿势,印光也不跟她抢,往上往下都可以,都比悬在中间强。 只是那人偶又能抵挡住什么? 帝江凌於半空,黑色大剑避开人偶之后再度被他举起,疯狂斩杀。 “顾朝顏,你该死—” 那剑太过凶猛,顾朝顏往上爬时已然感受到背后有种被刀子割裂的凌迟感,索性把眼一闭! 嗡— 刺耳震鸣声自身后传来,顾朝顏未觉痛感猛然回头,竟见印光合掌接住那剑! “大师?”顾朝顏惊喜过望。 “锁!” 印光背对她,与帝江临面而视,海青色僧袍与肩披的红色袈裟被急剧流动的空气吹飞,猎猎飘扬,颇有几分超然世外,乘物以游心之感。 顾朝顏听到印光提醒,当即叩动机关。 玄丝锁被无限放长,印光却未移动半分,与帝江呈对峙之势,谁也没有占据上风。 帝江恨极了顾朝顏,所有挡在他面前的人都要死,是以黑色大剑遇强敌非但没退,越发激进! 印光在看到尸身人偶的时候就知道对方不会是弱者,可他能不出手么? 把顾朝顏砍死谁替他解玄丝锁? 这锁十二个时辰不解,次锁自动射出暗器,他死的多冤! 第一百八十二章 夫人快离我远一点 长梯中间,印光双手合十抵挡黑色大剑。 顾朝顏则在二人对峙时默默往上爬,她一直不想下去的原因是柔妃尸体还在上面,哪怕印光给予她一次又一次的警告,可到手的鸭子她实在放不下。 帝江眼里只有顾朝顏,见她往上,猛的用力抽回大剑,朝顾朝顏方向再出剑! 印光只恨顾朝顏不信他,玄丝锁只是拉长,並没有解开,这种情况下逃跑只有死路一条。 “这位施主,得饶人处且饶人罢!” 眼见一道平直剑气急剧从剑尖射出,冲向顾朝顏,印光飞身往上之际拋出手中玉牙菩提。 菩提在飞出去的瞬间散发出昼白光芒,盘旋而往,硬生斩断黑色剑气。 没给帝江反应的机会,印光先发制人,飞身握住迴旋的菩提串,直衝过去。 见二人打在一处,顾朝顏手脚並用爬的越发欢实,数息重新回到殿顶。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帝江出手占去半数內力的缘故,原本已经处於颓势的武僧渐渐压制住柔妃尸体。 权杖之下,柔妃尸体好似失去生机般蹲下去。 顾朝顏见状大喜,“別伤她!” 她大步跑过去,行至其中一个武僧旁边,“有没有绳子?” 武僧摇头时系腰的布带子被顾朝顏生生解下来,“对不住了,来日还你一条金的!” 顾朝顏拎著布带子爬过去,尸体在此刻已经没了生息。 “抱歉!” 就在她想要绑住柔妃尸体的时候一道红光闪过。 嗯? 咣当— 是印光。 殿顶,印光狼狈起身时一口血箭狂涌而出。 顾朝顏不理解了,刚刚还打的旗鼓相当! 也就是这一犹豫,柔妃尸体突然如厉鬼般乍起,眼瞳漆黑无光,双手狠狠掐住顾朝顏脖颈。 呃— 距离最近的武僧眼疾手快,一把將顾朝顏拽过来扔到旁边。 尸体再度发狂,甚至发出让人耳膜发炸的愤怒尖嘶! 武僧再度围攻过去,顾朝顏匆忙爬到印光旁边,“傀儡师呢?” “夫人快离我远一点!”印光捂著胸口,艰难起身躲瘟神一样与之拉开距离,爬也要爬走。 顾朝顏,“……”动了动玄丝锁。 “大师不是那傀儡师的对手?” 印光被迫停下来,生无可恋,“夫人有所不知,刚刚那傀儡师有一半內力在尸身上,如此老衲尚能应对,一旦他抽回內力,老衲这点功夫在他面前根本不够看。” “所以夫人等的帮手在哪里?”印光极度怀疑顾朝顏就是来祸害他的。 此妇人记仇! 顾朝顏算计著时间,“该到了。” 就在这时,帝江抡著黑色大剑再次扑衝过来,古铜色的面庞多了一道血痕。 顾朝顏与印光对视一眼,跑! 两人脑门儿撞到一起,顾朝顏被磕的眼冒金星。 “夫人!快解锁!” 黑色大剑狂啸劈斩,剑尖狠狠刺穿冷冽空气,直逼二人。 千钧一髮,顾朝顏突然叩动机关,玄丝锁解! 剑至,她本能推开印光。 印光本能一滚,躲开致命一击。 眼见黑色大剑横斩向顾朝顏,印光在心中犹豫了一息。 他若衝过去会受重伤,但顾朝顏不会死。 可是玄丝锁已解,顾朝顏死不死与他有何干係? 是以印光在救与不救之间,选择了诵经超度…… 强悍剑气犹如刀子割裂肌肤,顾朝顏毫无躲闪机会,整个人被黑色大剑释放出来的无限杀机包裹其间。 这回完了。 顾朝顏根本来不及躲闪,目光落向被武僧控制住的柔妃尸体时,一抹熟悉的身影挡住视线! 裴冽,来了。 一袭鸦羽色长衣的裴冽以任何人都没有想到姿態救下了顾朝顏。 他以身挤在顾朝顏与黑色大剑仅存的缝隙里,硬是將整个胸膛暴露在大剑之下,同时竖起孤鸣! 然而在不远处的印光眼里,这样的动作无疑是同归於尽的打法,甚至在黑色大剑强压之下,孤鸣根本发挥不出它的威力。 说白了,裴冽这是在送人头! 帝江认得裴冽,烛九阴说过,就是这个人將蓐收吊在城楼上整一日,恨意乍起! 柔妃尸体完全失去生机,黑色大剑带著帝江十成內力疯狂斩下去! 剑气暴涨的瞬间,被裴冽压在身下的顾朝顏感受到了那股死亡气息。 前世场景再现,她心中升起万分恐惧,双手自后面紧紧抱住裴冽腰支,她想把他扔出去。 她死她的,谁也別来沾边。 尤其是他! 呲— 黑色大剑重重砍下来,与孤鸣撞击时发出剧烈摩擦,火四溅! 就在孤鸣承受不住那股巨大的压力,剑脊抵在裴冽胸口时数枚菩提珠子化作暗器射向帝江。 黑色大剑稍稍偏移,裴冽目色陡厉,在短暂且急促的时间里,单手执剑,另一只手叩住顾朝顏缠在他腰支的胳膊,轻柔的往一侧飘让,化解危机。 帝江暴怒,看向菩提珠子射袭方向。 印光瞬间低头,默默念经。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裴冽……” “顾朝顏,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见帝江攻过来,裴冽拎小鸡仔似的將她放到安全位置,握著孤鸣迎战。 顾朝顏虽觉委屈,可这会儿哪有功夫委屈。 她沿著青砖爬到印光旁边,“大师快去帮裴冽,抓那个傀儡师!” 印光刚刚都有些后悔,“我弥陀佛,老衲心有余而力不足,夫人就不要为难我了。” “多少钱?” “老衲看破红尘,早就视钱財如粪土。”印光被帝江打中的胸口现在还疼。 殿前,裴冽跟帝江打的正激烈。 殿顶,柔妃尸体渐渐不敌武僧,顾朝顏知道,帝江这是在收回內力用来对付裴冽。 见印光不作为,顾朝顏恍然想到办法。 她突然冲向柔妃尸体。 既然帝江想杀的人是自己,有她在,便能引帝江在尸体身上倾注更多的內力,如此裴冽受到的攻击就会减弱。 大殿之上,顾朝顏不顾武僧阻止,突然衝到尸体旁边,一把抱住,“我在这里!” 殿前,帝江跟裴冽几乎同时听到声音。 看到顾朝顏紧抱柔妃尸体不放,帝江好似铜铃的眼珠子染上殷殷血红。 果不其然,柔妃尸体再次充斥强烈的阴诡气息,突然出手,紧紧掐住顾朝顏脖颈。 裴冽骇然,想要飞身掠过去时却被黑色大剑阻住去路。 大剑狂斩,呼啸生风…… 第一百八十三章 你得不到她 千钧一髮,一抹湛蓝色的身影掠过长空,落於大殿之上。 那人挥动手中软剑,直刺尸身,毫不留情。 顾朝顏哪怕都有点喘不上来气,也要奋力一喊,“这是柔妃尸体!” 剑气突然变换剑路,在虚空划出一抹惊鸿,无数细小的白色朵纷扬落下,杀机尽消。 沈屹收剑愣在殿顶,不可思议看向顾朝顏,“她谁?” 顾朝顏脖子还在那双惨白的手里攥著,武僧们被她吆喝的不敢轻举妄动,沈屹就跟一只傻狍子似的杵在那里,气的她想骂人,“柔妃,柔妃尸体!” 他虽然不能理解,但听到『柔妃尸体』四个字,二话没说,收剑扑了过去。 沈屹以內力震开柔妃双臂,不等顾朝顏缓过神,拉著尸体一条胳膊就要跑。 然而他没拽动,顾朝顏拽著另一头,“去帮裴冽!” 沈屹觉得顾朝顏天真了,“请给沈某一个理由。” “那个人是傀儡师,他在操纵柔妃尸体,他不死,这具尸体就会一直被他控制,你得不到她!” 这话听著彆扭呢! 沈屹半信半疑,但不鬆手。 为了证明自己说的话,顾朝顏直接衝过来抱住柔妃的腰,之后朝殿前又喊一句,“我在这里!” 此时殿前剑气纵横。 帝江抬头之际,黑色大剑在裴冽左臂留下一道血痕。 看到顾朝顏再次挑衅,帝江大怒。 柔妃尸体再次暴躁起来,被沈屹拽住的胳膊突然发力,挣脱之后又一次掐住顾朝顏脖颈。 沈屹看傻了,还真是! 既然操纵柔妃尸体的人更重要,他当即转身就要过去帮忙。 顾朝顏,“……你倒是先把她拉开!呃—” 得沈屹相助,顾朝顏暂时脱离危险。 周围武僧亦得空隙时间衝上来! 殿顶,顾朝顏看著沈屹飞身下去,自己则退到相对安全的位置,她得守著柔妃尸体。 见顾朝顏坐到自己旁边,印光本能挪了挪身子。 “大师刚刚为何没去救我?” 印光双手合十,“老衲实在是……” 没等印光重复那句『心有余而力不足』,顾朝顏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將玄丝锁次锁套在了印光脚踝处。 之前就是这么套上的。 时间静止,印光低头看看自己脚踝,又看向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的顾朝顏,內心里仿佛有千军万马踏著烈焰的铁蹄呼啸而来,又呼啸而过。 顾朝顏未理印光。 她担心裴冽,身子朝前殿探了探,这一探不要紧,看到了萧瑾。 该来的来了,不该来的也来了…… 皇城,尚书府。 沈言商自后院飞身而入,躲闪间回到自己房间。 她在赵敬堂的参粥里放了相当剂量的蒙汗药,所以主臥无人。 没有燃灯,她取来北墙木柜里的药跟白纱,坐到桌边解开衣裳,左臂被剑刃划伤,她草草处理伤口,包扎后將脱下来的衣服裹起来。 这衣服不能叫人看到。 处理好一切,沈言商猛的想到西郊破庙外突然射出的数枚暗器,如果不是有人暗中救她,此刻她已命丧黄泉。 救她的人,会是谁? 想到这里,她心中忽的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书房外,沈言商犹豫数息,推门进去时见赵敬堂依旧伏在桌案,提到嗓子眼儿的心终是落了下去。 房门闭闔,她轻巧著行至座椅旁,见衣服滑落,伸手为其披好。 事实证明赵敬堂並没有离开书房,她担心的事没有发生。 如此,救她的人是谁? 可不管是谁,都好过那个人是她的夫君。 沈言商没有在书房里呆很久,她离开时轻轻闔起书房的门。 隨著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伏在桌案上的赵敬堂慢慢睁开眼睛。 他缓缓坐起身,刚被沈言商披在肩头的衣裳再次滑落。 看著紧闭的房门,赵敬堂眼底流露出太多情愫,这许许多多的情愫揉杂在一起,最终化作一声嘆惜。 他垂首,拉开袖口时一把做工繁密复杂的短弩系在腕间…… 夜幕之下,宝华寺殿外剑气纵横。 裴冽与沈屹联手对抗帝江,三柄利剑碰撞间发出巨大声响,裴冽跟沈屹皆被剑气震退数步,帝江亦没占到便宜。 顾朝顏往下探时发现裴冽没有性命之忧放下心,可在瞥到从山门飞纵而至的萧瑾时傻眼了。 她实在想不通萧瑾是怎么知道的消息! 此刻,萧瑾手握飞阳剑行至殿前,看到裴冽与沈屹与人撕打成团时並未出手,视线上移,注意到了殿顶的武僧,与被武僧压制在中间的柔妃尸体。 月光下,顾朝顏分明看到萧瑾脸色大变! 她知道,萧瑾这是认出柔妃尸体了。 果然! 萧瑾在认出殿顶那具红衣女鬼就是柔妃尸体瞬间,虽然满脸惊悚,却丝毫没有阻挡住他想要抢尸的热情。 眼见萧瑾飞身上了殿顶,顾朝顏突然一喝。 “夫君!” 萧瑾將將站稳,顺著声音方向看过去时眼神一亮,“顾朝顏……你怎么在这儿!” 听听,指名道姓! “夫君,那是柔妃尸体!” 顾朝顏佯装欣喜若狂急切开口,“柔妃尸体中了下面傀儡师的傀儡术,夫君须得先把下面那个傀儡师弄死才行!” 刚刚她就是这么把沈屹劝下去的。 萧瑾闻言看向殿前,又看向被武僧压制的柔妃尸体,“你躲好!” 就在顾朝顏以为他会下去的时候,萧瑾执剑直衝向柔妃尸体而去。 顾朝顏,“……” 她到底还是高估了萧瑾的自私自利。 倘若柔妃尸体被萧瑾抢走,她得气吐血。 “阿姐!” 顾朝顏正焦急时,熟悉的声音骤然响起。 她抬头,只见秦昭赫然出现在视线之內。 夜幕之下,那一袭白衣謫仙脱俗,手握洛水,清华高贵。 看到秦昭,她心中顿燃希望。 这会儿她根本不想知道秦昭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想他能阻止萧瑾。 “阿姐,你可知道我找你找了多久!” 秦昭落足,清冷出尘的脸上浮现出根本掩饰不住的慍怒,“万一你出事,你叫我怎么办?” 顾朝顏知道秦昭担心她,可现在她还有更重要的事要交代给他,“那是柔妃尸体,我想要。” 顺著顾朝顏所指,秦昭看向不远处已经欺身至柔妃尸体前,几欲抢尸的萧瑾。 他不解,看向顾朝顏,“阿姐的意思……” “我想要。” 第一百八十四章 看破不说破 顾朝顏一点儿没隱藏自己想要柔妃尸体的心,清澈明眸在月色下闪出的光彩直落进秦昭的眼睛里。 像是两颗璀璨流星掉进浩瀚银河,激起粼粼波光。 秦昭看了眼顾朝顏身后盘膝念经的印光,“阿姐且退到安全地方。” 顾朝顏重重点头,往后两步退回去。 “夫君小心,我让昭儿帮你—” 在秦昭冲向柔妃尸体时,顾朝顏大喊一声才坐下。 印光侧目,“夫人刚刚的话老衲有些听不懂。” “哪一句?” “是夫人想要柔妃尸体,还是萧將军想要?” 顾朝顏盯著殿顶上的柔妃尸体,因为那具尸体的重要性,不管武僧还是萧瑾跟秦昭出手皆有保留,是以双方尚在纠缠。 她又看向殿前,裴冽跟沈屹虽处於劣势,但无性命之忧。 局势暂时平稳,顾朝顏暗暗放下心,回头见印光看她,“大师。” “嗯?” “看破不说破,还能好好过。” 印光看了眼脚踝处的玄丝锁,“夫人可有一刻想要与老衲好好过?” “一刻都没有,不然大师觉得我为什么会把压箱底的陪嫁都拿出来对付你?” 印光后脑滴汗,“夫人可知,真诚才是必杀技。” 別的顾朝顏不知道,这个她最有资格说话了。 “杀死自己的必杀技?” “夫人莫要把人心看的这样黑暗。”印光觉得眼前妇人的心態跟观点都过於负面。 顾朝顏呵呵,“是不是我不把人心看的黑暗,人心就能不黑暗?” 印光,“我们只须要做好自己。” 顾朝顏看了看印光脚踝处的玄丝锁,“大师放心,我就是在做自己。” 印光再想说话时,目光陡然看向对面,面色肃然。 顾朝顏意识到什么也跟著看过去。 殿顶之上,一道剑光好似划过夜空,朝萧瑾跟秦昭劈斩而至! “是高手。”印光低语。 顾朝顏闻言看向混战中那抹白色身影,萧瑾死不死的没关係,她的昭儿千万不要有事…… 此时殿顶,萧瑾跟秦昭均未对柔妃尸体用剑,二人在这一刻双双架住柔妃左右两臂,拉扯之际,头顶一剑带著无比狂暴的戾气朝他二人狠狠劈斩下来。 那股气息异常冰冷,寒凉至极。 萧瑾不鬆手,他在等秦昭迎战。 如此他就能得到柔妃尸体,他不管殿前那个傀儡师与柔妃尸体有何必然联繫,只知道他若將这具尸体带回皇城,交到五皇子手里,大功一件! 面对凌厉一剑,秦昭显然也没有想要鬆开尸体的意思,任由剑气刮过脸颊,割断鬢角青丝,容色不改。 见他一直不鬆手,甚至连出剑的蓄势都没有,萧瑾恨的直跺脚,被迫出剑接招。 袭来那剑没有任何哨,原本也没有確定敌手。 但在萧瑾出剑那一刻,剑势偏移,直砍过去! 嗤嗤嗤嗤— 剑身碰撞摩擦,火四溅! 萧瑾剑势才起,力有不逮,被来者以绝对压倒的姿势迫於殿顶,双足震碎青砖,两腿下陷! 秦昭见势不妙,鬆开柔妃尸体。 此时那具尸体好似突然失去控制,倒在殿顶。 不远处,顾朝顏见状大惊,“怎么回事?” “傀儡师没有多余的內力控制他了。”印光如实道。 顾朝顏闻声下意识看向殿前,除了一团剑气啥也看不清。 这是打疯眼了。 没有犹豫,她猛然起身朝尸体挪步。 “夫人能不能消停一会儿?”玄丝锁动,印光不得已跟在顾朝顏身后默默念经。 佛祖慈悲,收了她罢! 武僧只负责印光安危,对於突然出现的傀儡师跟黑衣人,他们毫不在意。 这会儿顾朝顏挪蹭到尸体前,见那尸体確实没了生息,当即伸手欲將尸体扛在肩头。 毕竟柔弱,她这一扛的时候身体失去重心,整个人朝殿前滚了下去。 印光,“……” 幸得印光扶稳,顾朝顏方才免於坠顶摔死,“夫人该量力而行。” 顾朝顏深以为然,直接將尸体推给印光,“我们下去!” 印光,“……夫人觉得由老衲扛她这件事,合適吗?” “我可以再试试。” 眼见顾朝顏伸手,印光叫来距离最近的武僧,“你来。” “不行。” 顾朝顏抢过尸体,果断道,“这事儿除了大师,別人不行。” 印光吃惊,“为何?” “他们在乎大师,大於在乎这具尸体。”顾朝顏说话时试图重新扛起尸体,身子又是一歪的时候印光选择扛尸,“下去。” 在被顾朝顏硬拽下去与扛尸平稳落地之间,印光选择后者。 “夫人啊!就不需要爬梯了罢!” 眼见某位夫人朝梯子那边猫腰踮脚的挪蹭,印光露出十分无奈的表情。 说真的,他想踹一脚! 不等顾朝顏反应,印光单手扛尸,另一只手拽住顾朝顏肩膀,倏然跳下大殿。 几乎同时,一眾武僧也都跟下饺子似的跳下去。 谁都没管此刻在殿顶上与黑衣人斗在一处的萧瑾跟秦昭。 三人交手数招,萧瑾便知对手武功高强非他所敌,他几次虚晃一招想要退出去,偏在他虚晃的时候秦昭也虚。 黑衣人剑势直追过来,他根本没有机会撤出去! “秦昭!出剑!” 黑衣人所用是一柄看似极为普通的黑色长剑,剑身正中有一条暗紫色的纹路,此刻那剑与萧瑾手中飞阳再次相磕。 然而萧瑾剑势已尽,再僵持下去,他只有死路一条。 秦昭见状目冷,调动体內真气迅猛涌入洛水,疾进数步! 待洛水与那剑碰撞瞬间,黑衣人前势已尽后势未补,硬是被秦昭逼至殿顶边缘。 这一刻但凡萧瑾举剑劈斩,黑衣人必落下风。 然而萧瑾在看到顾朝顏他们扛著尸体往斋房方向跑的时候,直接追了过去。 余光里,秦昭眼底微寒,故意露出破绽,身形仿若遭受重创般倒飞! 砰— 不偏不倚,正撞到萧瑾后背。 突如其来的撞击,秦昭直飞到萧瑾身后。 萧瑾將將站稳,还没看清楚秦昭飞去的方向,对方长剑到! 当、当、当— 殿顶接连响起数下金属撞击的声音,萧瑾手中飞阳剑被黑衣人用力劈砍,就要抵至胸口。 只是数秒,两剑已然撞击十来次,刺痛耳膜。 “秦昭!” 危急之下,萧瑾再吼一声。 在他身后,秦昭抵剑,艰难爬起…… 第一百八十五章 最好別放肆 殿前,沈屹被帝江一掌拍飞,欲执剑再斩时裴冽当即举起孤鸣。 一阵闷响骤然传出! 黑色大剑与孤鸣冲触瞬间,裴冽目色陡寒,內力猛然灌涌,脚步重踏时狠意顿生! 今日今晚,这个傀儡师必须死在这里! 灼热气浪縈绕在两人周围,裴冽先出招,剑势正盛,居高临下时裴冽占据绝对上风。 他不管此人身份如何,他只知道此人对顾朝顏有诛杀之念。 那这人就留不得。 两剑相抵,黑色大剑已被孤鸣欺至胸前,眼见就要割到帝江脖颈。 忽然之间,看似吃力的帝江眼底骤暗,无数精细钢丝自其袖內猛烈射出。 裴冽大骇! 诱敌! 数不清的细丝带著异常狂暴的力量疯狂射向裴冽! 裴冽出现之前,帝江虽对顾朝顏起了杀意,但他很清楚,想要救蓐收,必要以顾朝顏为人质与裴冽讲条件。 顾朝顏是互换的筹码。 然而在裴冽出现的一刻,帝江才真正动了杀心。 既然蓐收是被关押在拱尉司,那么杀了裴冽,拱尉司群龙无首,他趁混乱时去救蓐收未必不能成功。 万险之间,裴冽想要收回孤鸣挡住绝命一招。 可让他意想不到的是,孤鸣竟被其中数根钢丝绞缠! 钢丝穿胸而至裴冽万不得已弃剑,身形飞速倒退,然而速度却不及钢丝冲袭的凶猛,命在旦夕! 呲、呲、呲— 千钧一髮,挽丝剑突然横亘在裴冽胸前,挥动生风的剑气与数道钢丝碰触剎那,钢丝被斩,杀意骤歇。 帝江红了眼,又有数道钢丝疾射出去。 沈屹跟裴冽皆在他射杀之內! 偏在这里,殿顶传来厉声咆哮。 “尸体—” 帝江闻声猛然回头,这才注意到殿顶多出的黑衣人。 他一眼认出那人是烛九阴。 愤怒到几近失智的神识猛然清醒。 他目光扫视间看到不远处的顾朝顏,以及扛著尸体的印光。 二人由一眾武僧护著正往后面的斋室跑。 帝江深知那具尸体的是玄冥志在必得之物,但凡出现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没有犹豫,帝江当即朝人偶蓄力。 人偶顷刻变了顏色,白色羽衣霎时间殷红如血,连髮丝都根根血红。 “去—” 隨著帝江一声低吼,血红人偶急促飞驰,直奔顾朝顏等人方向。 这会儿已经快要跑过弯月拱门的印光突然回身。 一眾武僧亦回头,唯独走在前面的顾朝顏不知情,身子穿过拱门。 因为玄丝锁,她被迫停步转身,正要骂人时看到眼前场景,身子忽的一闪躲到墙后。 无数牛毛细针如雨般疯狂坠落。 武僧合力抵挡亦有中招者! 印光见状不妙,扛著尸体穿过拱门,正与顾朝顏对视。 背后传来尖厉鬼叫,印光身子一抖躲至对面墙壁,与顾朝顏一门之隔,两两相望。 顾朝顏捨不得尸体离她太远,朝印光摆手叫他过来。 印光摇头,他知道那人偶是冲顾朝顏来的。 此妇人不祥,挨近了容易倒大霉。 印光既然不来,顾朝顏自然想要过去,於是探头看向拱门外。 这一看不要紧,人偶实力远比刚刚的柔妃尸身厉害,武僧已倒大半! 眼见那人偶一双墨红血瞳看到自己,她身子忽的闪回,紧紧贴住墙壁。 印光见状,朝其指指自己脚踝。 大概意思是,分头跑! 顾朝顏那是信不过印光一点,连连摇头。 就在二人因为此事僵持不下时,人偶掠过高墙飞来了。 一眾武僧皆被撂倒这事儿顾朝顏一时也没多想。 这会儿看著那只飘在她与印光正对面的人偶,顾朝顏背脊狠狠倒贴墙壁,袖內短刃蓄势待发。 相比之下,印光那可『聪明』了。 他是一点不管人偶是多危险的存在,甚至有恃无恐,直接背著尸体穿过弯月拱门,跑回来时路。 咻— 让人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人偶带著它手中那柄滚著殷红剑气的小剑,直刺向印光后身! 顾朝顏,“……”我的天! 她当下跑出弯月拱门,眼前场景令她大惊失色! 只见印光单手扛住尸身,另一只手里的玉牙菩提被他狠狠甩出去! 菩提串子与红色小剑碰撞散落四处,其中一枚特別调皮,將人偶面颊划出一道血痕。 这场景似曾相识,顾朝顏盯著人偶脸上的血痕,表情里一时蕴含出太多的情绪,且到印光面前时她忍不住其中幸灾乐祸的情绪,说话都有点想笑,“大师可知那傀儡师为何恨我?” 印光盯著人偶脸上那道划痕,心生绝望,“老衲上辈子是刨夫人祖坟了吗?” “大师肯定是没刨我的,刨没刨那傀儡师的不好说。”顾朝顏觉得现下这个因果,跟她没有多大关係,不如不沾。 印光气到双眼翻白,“夫人容我放肆一句。” “最好別放肆。”顾朝顏动了动脚踝。 此时被划伤的人偶一动不动『飘』在半空,仿若失去灵气的幽灵鬼魅,反而让人心生恐惧。 二人背后,一阵急剧的破空声骤然响起。 待回头,二人分明看到一阵翻卷如潮的气浪如咆哮猛兽排山倒海来袭。 帝江抡起那柄黑色大剑朝他二人杀过来了。 二人皆抖,慌张跑向弯月拱门。 就在气浪几欲掀墙之际,裴冽与沈屹飞身而至,孤鸣与挽丝齐齐释放出强大剑气。 目及之处,银白两道剑气迅速垒起一道几乎化形的剑墙,硬生挡下帝江攻袭。 此时高墙背后,顾朝顏探头时见裴冽跟沈屹身上皆有血痕,不免心急。 再僵持下去裴冽他们未必能贏! 於是她看向了印光。 印光在此之前很『喜欢』顾朝顏的,那真是宝华寺过往这些年出手最阔绰的香客,没有之一。 但此刻他真是『喜欢』不起来,甚至有点儿想暗杀。 “大师。” 顾朝顏闪到印光身边,“我觉得……” “老衲不想听。” “那人偶是傀儡师的命根子,就你刚刚划的那一下,足够他砍你一百八十刀了。” 印光冷笑,“老衲怎么会砍到它这事儿,夫人不仔细想想?” “自保。” 第一百八十六章 要死一起死 幸灾乐祸我都忍你,把自己摘那么乾净就真是不能忍! 就在印光想要跟顾朝顏好好说道说道的时候,裴冽跟沈屹被强大剑气逼退,身体重重撞到墙壁上。 噗— 噗— 二人皆受內伤! “大师还是把握机会罢!有他们在,与他二人联手大师未必不是傀儡师的对手,没有他们,大师你怎么办?” 印光不以为然,“夫人打算怎么办?” 他是划了人偶没错,顾朝顏也划过,要死一起死! “与大师共赴黄泉。” 顾朝顏话锋一转,“但我们不是没有生的机会啊大师,好死不如赖活著,你要是死了,这宝华寺留给谁继承?那万贯的財富……” “夫人你闭嘴罢!” 印光一把將肩头尸体推给顾朝顏,闪身而去。 弯月拱门另一头,帝江杀红了眼,大剑再次轮转起来,形同颶风的黑色剑气排山倒海冲袭向裴冽跟沈屹。 二人见状態皆祭出绝命一剑! 这是最终的杀招! 錚、錚— 寒光如电,黑色大剑带著凶横霸道的剑气狠狠劈向孤鸣与挽丝! 三剑相撞剎那周围空气迅速膨胀挤压,朝外疯狂泄溢。 强势剑气逼压下,裴冽跟沈屹只觉剑身猛烈颤抖,虎口处震裂出数道血痕。 沈屹不敌,挽丝剑身裂出缝隙。 眼见沈屹口吐鲜血,裴冽知他已尽全力,猛然上前一步,欲挡下对方全部攻袭! 千钧一髮,一道白光忽自二人中间闪过,直奔帝江眉心! 啪、啪、啪…… 紧接著又有数道白光闪过,十八枚玉牙菩提仿佛疾速划过夜空的流星,疯狂撞向帝江身上十八处大穴。 帝江以全部內力攻击裴冽跟沈屹,已无余力挡住这突如其来的封穴菩提! 经脉被封,黑色大剑释放出来的剑气骤然消失。 裴冽与沈屹相视一眼,瞬间反守为攻! 双剑齐斩。 咔嚓— 剑断! 帝江身形倒仰,轰然倒地,断折的黑色大剑落在他旁边,震起尖烟,连带他肩头人偶都跟著翻滚到了地上。 “羽箩—” 帝江双目赤红,浑身爆发嗜血杀意。 “老衲用的是七煞断脉法,两位还是快控制住他,若被他衝破穴道,危矣!”印光刚刚也只是投机取巧,但凡帝江没以全力对付裴冽跟沈屹,他手里那几枚菩提珠子根本不能近身。 裴冽当即上前,抬指封穴! 帝江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脖颈扭转,目光死死盯住不远处落在地面沾满尘灰的人偶。 此时的人偶早已恢復羽白顏色,纵脸上有道浅浅的血痕,依旧不挡它的芳华绝代。 吼— 帝江如何拼命都难衝破穴道,体內真气四窜! 印光见状不妙,“裴大人!” 裴冽手刀起,猛斩下去! 再让帝江存意识,只怕会筋脉尽断而亡。 此时顾朝顏也已扶著柔妃尸体从弯月拱门后面走出来,沈屹见状迎过去,却没有去接那具尸体,“顾夫人,尸体可还好?” 顾朝顏还没说话,裴冽大步过来,“你还好?” “尸体在这儿!” 折腾了大半夜,顾朝顏纵使没受伤,看起来也非常狼狈,裴冽哪怕一眼都没看那具尸体,死死盯住眼前女子,“顾朝顏,你太冒失!” 砰— 眾人视线里,殿顶萧瑾被黑衣人狠狠拍了一掌,身体急速下坠! 秦昭见状硬是追著那人又砍一剑,这才纵身朝萧瑾坠落的方向去了。 啪嗒! 眼见著秦昭的手就要拽到萧瑾,却还是『迟』了一息。 地面上,萧瑾忍剧痛起身,看到拱门处的柔妃尸体时艰难爬起来,跌跌撞撞著跑过来。 秦昭收剑,回头时那黑衣人早已不见。 此刻弯月拱门前,气氛瞬间变得诡异且尷尬。 顾朝顏扶著柔妃尸体,一时不知该如何处理。 可也巧了。 这会儿洛风正带著拱尉司的侍卫衝上来。 “大人!” 几乎同时,另一拨人亦衝进宝华寺。 南城军,为首是萧瑾挥下副將,孟浪。 “將军!” “把尸体带回皇城!”萧瑾单手捂住胸口,朝孟浪下令。 这点顾朝顏不意外,在萧瑾看来,利益面前脸皮没什么重要。 明明这么多人在场,每个人都打的要死要活,到了窃取利益果实的时候他是一点儿不含糊。 “洛风,把尸体运回拱尉司。” 此言一出,萧瑾目色陡戾,“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冽甚至不愿看他一眼。 洛风上前时孟浪亦走过去,两人撞到一起! 萧瑾偏在这时突然朝洛风出手,想要攻其后腰,没想到被站在旁边的裴冽一脚踹到地上。 裴冽也受了很重的伤,可这点儿力气他还有。 在场所有人皆震惊,尤其顾朝顏。 撕破脸到这种地步了? 萧瑾坐在地上大怒,“裴冽!” “皇上著皇后侦办此案,皇后將寻尸之事交到本官手里,萧將军想抢尸?你是得了谁的令!”裴冽居高临下,声音寒冽如冰。 萧瑾一时语塞,看到顾朝顏时恍然,“此事与吾夫人有关,本將军必要弄清楚事情原委!” 裴冽看著坐在地上理直气壮的萧瑾,薄唇勾出凉薄弧度,“洛风,那就將顾夫人一併带去拱尉司。” 顾朝顏,“……” “裴冽!你敢!” “既然顾夫人与柔妃尸体同时出现,本官有理由把她带回去……” 裴冽侧目,看著与柔妃尸体靠在一起的顾朝顏,面色沉下来,“好好审一审!” “是!”洛风得令。 这回孟浪不抢了,赶忙过去扶起坐在地上的萧瑾。 此时柔妃尸体已被拱尉司的侍卫接手,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帝江也已经被抬出宝华寺,侍卫正想带走顾朝顏,她忽似想到什么,快走几步將那个落在地上的人偶捡起来抱在怀里。 裴冽转身时,沈屹捂著胸口走过来,“裴大人,您就这么走了?” “来人,把沈公子一併带走!” 沈屹,“……我来时有骑马。” “马匹一併牵去拱尉司。” 旁边,秦昭见侍卫带走顾朝顏,自是跟过去。 裴冽扫了他一眼,“洛风,替秦公子把马牵过来。” 秦昭止步,“裴大人这是何意?” 裴冽自他身边擦肩,“好意。” 第一百八十七章 有事儿你们真不上啊 裴冽走了,带走了柔妃尸体跟帝江,带走了顾朝顏跟沈屹,唯独留下秦昭。 这会儿萧瑾被孟浪搀著走过来,面色冰冷中透著一丝怨懟跟不满。 “刚刚与那黑衣人对战时,你未用全力!” 秦昭一袭白衣,身上无半点血跡,便是经歷恶战风姿依旧卓然,“那人有十二次对萧將军出了杀招,秦某救你十一次,那人有十次对我出杀招,萧將军可曾帮我一次?” 萧瑾一时语塞。 “斗米恩升米仇,就因为秦某没接住萧將军,你便过来指责我未尽全力。”秦昭嗤然冷笑,“秦某不是不能用全力,是谁在拖我的后腿?” “我原以为阿姐嫁了怎样厉害的人物,不过如此。” 不等萧瑾说话,已有侍卫將马匹牵过来。 秦昭翻身上马,“告诉你家大人,但凡我家阿姐受丁点委屈,我秦昭踏平拱尉司。” 风光霽月如秦昭,白衣飘然,翩翩公子,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自其身上散出的威严霸气甚至比裴冽还要让洛风觉得有压力。 秦昭纵马而去,洛风亦离开宝华寺,独留萧瑾面色胀红站在原地。 孟浪低语,“將军……” “回皇城!” “是!” 待所有人都离开,弯月拱门前的印光狠狠抹了下额头,这会儿趴在地上装死的一眾武僧也都拎著权杖围过来。 “主持方丈可还好?”武僧蜂拥,嘘寒问暖。 印光抬头望向破损的殿顶,“明日起你们就別吃鸡腿了罢!” 有事儿你们是真不上啊— 回皇城的马车里,顾朝顏看著横在车厢中间的尸体,脸上露出异常兴奋的表情,“我们成功了!” 她在报喜。 此计非但找到柔妃尸体,还活捉了那个傀儡师。 这与她预想的结果一模一样! 对面,裴冽声色清冷,“夫人很开心?” “大人不开心?”顾朝顏脸上盪满笑意,一举两得,一箭双鵰,她都不知道还有什么词语能讚美她的高超智慧。 “本官为什么要开心?” 裴冽面无表情看向她,“夫人以为你今晚的计谋万无一失?” 顾朝顏看出裴冽神色异常,想到初时他们的计划。 男人么,面子很重要。 “我也十分赞同装病,可如果只是装病,我们纵有十成把握那傀儡师能放柔妃出来,但他一定在暗处,想抓他不容易。” “本官与夫人的计划只是柔妃尸体,不是吗?”裴冽眼眸漆黑如墨,冷淡中蕴出一丝慍怒。 在裴冽面前,顾朝顏一向伏低,“我想的是,要能抓到傀儡师更好……” “本官需要夫人想这些?” 顾朝顏承认自己的確有自作主张的成分,可结果是好的。 “大人息怒,好在有惊无险,尸体跟傀儡师都在……大人手里。” “顾朝顏!” 裴冽突然低喝。 她被嚇一哆嗦,“在呢。” “你知不知道今晚之事但凡有一丝差错,你焉有命在!” “我不是没死么……”顾朝顏忍著脾气赔笑,谁让她有『错』在先。 “那只是侥倖!” “是啊,我侥倖没死。”她脸上依旧掛著真挚诚恳,甚至有些討好的微笑,只是心里开始有那么一点不舒服了。 她一点都不在乎裴冽安抚她死里逃生的惊悚跟后怕,也不要求裴冽夸奖她聪明绝顶的计划。 没有一句肯定没关係,她求的只是结果。 只要结果是好的,过程真没那么重要。 而且,这是她的命。 “烦请顾夫人把脑浆摇匀了再与本官说话!万一死了,你叫活著的人怎么办!”裴冽並没有因为顾朝顏伏低討好就收了顶在脑门儿的脾气。 他根本没办法告诉她,这几日他是怎么过来的。 为了找她,他都做了什么! 就算他骗过所有人说蓐收是饵,他在钓更大的鱼。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他慌乱无措下的唯一希望! “对不起。” 但凡多一个人在车厢里顾朝顏都掛不住脸,好在她十分清楚脸皮这种东西有用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就行,没用的时候最好一点儿都別有。 “对不起的事都做了 ,对不起这种话就別说了!” 只要想到宝华寺时顾朝顏在殿顶危在旦夕,他却无力相护,裴冽越发恼怒,“夫人到底有没有想过万一你出事,你叫活著的人如何活下去!” “好好活著。” 车厢死寂。 裴冽忽然沉默。 他看著眼前低下头扭转衣角的顾朝顏,心下陡凉。 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 万一顾朝顏出事,他会如何。 好好活著? 没再想下去,裴冽突然起身走出车厢。 顾朝顏,“……” 终於不再哇哇叫了! 眼下车厢里只有她与柔妃尸体,顾朝顏轻轻呼出一口气,视线落在那抹仍然保持下葬仪容的脸颊上。 此时的尸体已经脱离傀儡师掌控,唇色无血,面色苍白。 柔妃长的並不惊艷,却温温婉婉,十分耐看。 只要想到这具尸体再也不可能出现差错,顾朝顏紧绷的神经终於鬆懈下来,身子靠在车厢是,眼皮渐渐的,睁不开了…… 另一辆马车里,沈屹正瞪眼瞧著自己挽丝剑上的裂痕痛心疾首时,车帘掀起。 看到来人,他没多大意外,“裴大人最好说出来把我带去拱尉司的理由,否则我可不服。” “沈公子最好说出来把消息透露给萧瑾的理由,否则你想离开拱尉司也不容易。” 沈屹抬头时,裴冽已然坐到对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事儿本官没少干。” 听到这里,沈屹呶呶嘴,“大人凭什么说消息是沈某透露出去的?” “顾朝顏的计划,她只会告诉两个人,一个是本官,另一个是你。” 听到这里,沈屹那双好看的桃眼微微眯起来,饶有兴致问道,“她为什么会告诉裴大人?” 见裴冽面无表情,沈屹端了端身子,“大人可別忘了,那个叫秦昭的俊俏公子也来了。” 裴冽冷了脸。 “这事儿我不瞒大人,的確是沈某告诉的萧瑾,大人觉得沈某做的不对?” “说说你的理由。” “防君子不防小人。” 第一百八十八章 本官叫你了 沈屹低头,手指轻轻抚过有了裂痕的挽丝剑身,思忖片刻开口。 “柔妃尸体这个案子虽是赵敬堂跪在金鑾殿上求皇上彻查,皇上又交给了皇后娘娘,可这里头是不是还有当朝皇贵妃的功劳?” 裴冽冷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是小心驶得万年船,与其让五皇子他们背地里死死盯住这件案子不放,不如叫他们参与进来,凡事透明一点,好过猜来猜去。” “你知道,这不妥。” “不妥么?” 沈屹抬起头,桃眼里带起一抹玩味,掛著鸟都能抡飞的屁股左右挪蹭一下,找了找更舒服的坐姿,“见仁见智。” 见裴冽盯著自己不说话,沈屹笑了。 这一笑牵扯到胸口闷痛,他下意识捂住胸口,“说起来,刚刚在宝华寺裴大人替我挡了不少杀招,我得谢谢你。” “彼此彼此。” “站在沈某的角度,最不愿意看到柔妃案子复杂化,尸体怎么丟的就是怎么丟的,怎么找到的就是怎么找到的,谁偷的就是谁偷的,有什么问题……就是有什么问题。” 沈屹手指落在剑身,抬头时脸上难得带著一抹严肃认真的表情,“我可不想柔妃尸体成为皇后跟皇贵妃,太子跟五皇子爭取,或者是裹挟赵敬堂的筹码。” “站在工部尚书的角度?” “站在工部尚书夫人沈言商的角度看这件事,別复杂。” 裴冽看著他,“所以你找萧瑾过来是想他作个见证。” “大人不想叫他过来?” 沈屹反问,“大人不想这件事简单一点?” 裴冽不再说话,但沈屹的话的確是他心中所想。 要不是顾朝顏一而再,再而三,三而不竭的强调尸体绝对不能落在五皇子手里,绝对不能让那边的人沾到,他未必不会与萧瑾共办此案。 这是避嫌的最好方法。 见其不语,沈屹瞭然,“眼下大人没將萧將军一併叫著同行,这事儿怎么办?” “本官叫你了。” 沈屹抬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一路无话,待回到皇城拱尉司,沈屹终於明白了裴冽的意思。 他是没带萧瑾作见证,倒是把他跟柔妃尸体关在一起过夜…… 城南菜市,一间民宅。 烛九阴仓皇回到房间里时,屋內多出一人。 黑色长衣,配阴森鬼面。 “属下拜见玄冥……” 不等烛九阴曲膝,掌风突袭,狠狠拍在他胸口。 噗— 强劲掌风犹如山倒,烛九阴好似断翅蝴蝶般朝后飞起,轰然坠地,喷出一口血箭! 他不敢起身,直接跪地,“玄冥息怒!” “如何息怒?” 鬼面男子看向烛九阴,声音冷如寒潭,“帝江是叛徒?” 这样大的罪名,足以让帝江万劫不復! 烛九阴改双膝匍匐,诚惶诚恐,“属下敢以性命担保,帝江绝对不是叛徒,他只是一时被顾朝顏激怒才会带著柔妃尸体独闯宝华寺,属下赶过去时他已经被埋伏在那里的裴冽等人包围,实在力有不逮才会丟了柔妃尸体……” 鬼面男子冷然站在原地,並未开口。 “眼下帝江已经被裴冽带去拱尉司,属下求您务必救他!” 听到这里,鬼面冷哼,“暴露的魔神,还有救的必要?” 烛九阴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玄冥……帝江他没有暴露!” “呵!” 鬼面男子嗤之以鼻,“进了拱尉司,裴冽有一万种方法可以让他说出自己的身份,救他?你该想想,如何……” “玄冥!” 烛九阴突兀低吼,双眼瞳孔泛白,“帝江死都不会说任何有关十二魔神的事!” 鬼面男子冷冷看著烛九阴,“那蓐收呢?” “蓐收……” “你比我还清楚,那三十二个被裴冽吊在城楼上的细作毫无意义,他想让你我还有帝江看到的人,是蓐收。” 房间死寂,烛九阴跪在地上,神情艰涩。 “他为何要让我们看蓐收?” 玄冥居高临下,鬼面背后那双眼迸射出幽冷寒光,“是因为他知道十二魔神的存在,他是怎么知道的?” “蓐收当年被三十几根玄丝穿心而过,早就气息全无……” “说这些有意义么烛九阴!” 鬼面男子近前一步,“鬱垒还活著!” 听到『鬱垒』二字,烛九阴猛然抬头,雪色睫毛剧烈颤动,“你……” 在烛九阴看来,十二魔神有六人早已不是旧人。 这六人当中,玄冥便是其一。 姑苏十里亭那场大战,他们是收了玄冥的指令才去埋伏,结果反被埋伏,当时玄冥並不在混战的人群里,之后六人归,玄冥至少消失了三个月才又现身。 他们理所当然以为玄冥也死了。 然而此刻,眼前之人竟然叫出鬱垒的名字…… 这是只有旧人才知道的秘密! 烛九阴突然起身,抬手朝玄冥猛攻过去。 如果玄冥没死,那他一定知道当年真相,他在隱瞒什么! 掌风疾劲,烛九阴使了十成內力进攻。 轰— 鬼面男子並未躲闪,抬手间硬生接下烛九阴这一掌! 呃! 实力相差太多,烛九阴整只手臂都似被震碎一般,身形被那股强悍內力震退数步,又一口白血狂喷出来,身体不支,摔倒在地。 “我不是旧主。” “可你知道他的名字!” “我还知道你的,要不要我说出来?” 烛九阴不理解,“怎么可能?” “我见过上一任玄冥。” 这句话犹如惊雷炸响在烛九阴耳畔,他强撑身子站起来,冲向鬼面男子,狠狠揪住他衣领,“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为什么消息有误!为什么我们会遭遇埋伏!他怎么死的!” 一连串的质疑,皆是烛九阴这五年日夜都在问自己的问题。 每一个活下来的魔神,都在问这样的问题! 如今答案就在眼前,他迫切想要知道这个答案! “烛九阴,你以下犯上了。” 面对鬼面男子的警告,烛九阴丝毫不为所动,他紧紧揪住男子脖领,“告诉我!”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受了重伤。” 鬼面男子没有动怒,“他用最后一口气告诉我,十里亭刺杀永安王是一个阴谋,求我务必要替死去的魔神討一个公道,临终託付,他將你们每一个人的真实名字都告诉了我。”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你清醒一点 烛九阴並不满意这个答案。 “他如何知道是阴谋?什么阴谋,是谁的阴谋!” 鬼面男子拽开烛九阴的手,声音清冷,“他只告诉我一件事。” “什么?” “地宫图。” 男子声音渐凉,“你以为我为何会对柔妃尸体感兴趣?当真为挑拨太子跟五皇子之间的矛盾,动摇大齐根基?” “什么地宫图?” “皇陵通往大齐皇宫的地宫图,甚至不仅仅是通往皇宫。”鬼面男子冷声道,“而此张地宫图在赵敬堂手里,这也是我为何要宣扬柔妃之死的原因!” 烛九阴脑子一片混乱,“我不明白,地宫图与姑苏那一战有何干係?” “所以才要查!” 鬼面男子寒厉道,“结果呢?” “是你们弄丟了柔妃尸体,致使我未能与沈言商交易,到手的地宫图就这么丟了!是你们,错失得到真相唯一机会!” 烛九阴忽觉头痛,双手紧紧叩住两侧太阳穴,“地宫图……我这就去把它弄到手!” 鬼面男子闪身挡住想要衝出去的烛九阴,“你干什么?” “我要去找赵敬堂,夺图!” “他怎么可能会给你!” “不给我杀了他!”烛九阴咆哮低吼,五官狰狞,本就恐怖的面相比男子脸上鬼面还要惊悚骇人。 砰! 男子抬手,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你清醒一点!” “赵敬堂死不死有什么重要,我们要的是地宫图!” 地上,烛九阴再也没有力气站起来。 他突然甩了自己一巴掌,一下,两下,三下…… 直到筋疲力尽他才停下来,匍匐在地痛苦难当。 鬼面男子终是嘆息,“此事未必没有迴旋的余地,且等机会罢。” 见男子要走,烛九阴跪到地上,“求你別杀帝江!还有蓐收……” 男子止步,半晌后开口,“既然裴冽已经知道十二魔神的存在,杀他们也没什么意义。” “玄冥……” “但有一样,没有我的指令你不可以去救他们。” “可是……” “否则,你知道后果。” 面对鬼面男子的警告,烛九阴没有再坚持,他知道后果。 但凡他有救人的举动,帝江跟蓐收都会死…… 一夜折腾,近黎明时回到拱尉司的裴冽將在马车里睡著的顾朝顏抱回到自己房间。 此时房间里,裴冽坐在桌边,用笔写下几个名字。 蓐收,帝江,烛九阴,句芒。 玄冥二字尚未成形,內室突然传来一声尖叫。 他猛站起身,搁下狼毫走过去,推开门时顾朝顏正在床上扑腾! “顾朝顏?” 裴冽急忙行至床边,握住那双在半空摸索著想要抓住什么东西的手,“醒醒……” 回应他的,是顾朝顏的哭声。 睡梦中,顾朝顏终於抓住那抹即將逝去的身影,是她的亲生母亲。 母亲颈间还悬著一抹白綾! 『对不起—』 顾朝顏紧紧抓著那双手,眼泪肆意滑落,『都是女儿的错,对不起……』 她只看到母亲慈爱的微笑,完全听不到母亲在说什么! 母亲的身影並没有因为她抓住的双手而停留,正在一点点消失。 这是她最不能承受之痛。 终於,那抹身影不见了。 她跪在地上號啕大哭,撕心裂肺! 都是她的错! 是她有眼无珠错信了萧瑾,才会害死自己的亲人! 床榻旁边,裴冽看著自顾朝顏眼角汹涌流淌的眼泪,心疼的无以復加。 他不止一次见过她在睡梦里哭的伤心欲绝,可他不明白为什么! 到底是什么样的梦魘能让她哭到这种程度! 双手被攥的生疼,顾朝顏指甲都好似嵌进他手背肉里,他默默不语,任由她发泄,直到床榻上那抹身影安静下来。 泪水还掛在睫毛上,一颤一颤的惹人心疼。 终於,顾朝顏睡稳了。 裴冽將那双手掖回被子里。 他想去擦顾朝顏眼角残留的湿润,手都伸过去了,却停顿在半空,始终没有落下去。 半晌,他起身走出內室。 房门闭闔时有风起,顾朝顏猛一个激灵睁开眼。 嗯? 她又將眼睛闭上。 数息再睁开,顾朝顏慌了。 她腾的从床榻上坐起来,疯狂环视四周,一切皆陌生,没一样东西是她熟悉的。 柔妃尸体! 她当即跳下床,跑到房门处狠狠一拽。 砰! 只一眼她就又將门关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冽? 这是裴冽的房间? 顾朝顏转回身,背脊贴在门板上重新审视眼前的屋子。 空间不算大,看样子像是从原来房间间隔出来只供休息用的。 屋子靠北有窗,天色有些渐亮了。 陈列摆设也简单,一张床,一个边桌,一把木椅。 顾朝顏暗暗鬆了口气,既然这里是拱尉司,那柔妃尸体定是叫裴冽安顿妥当了。 忽的,她在看到堆在边桌角落的人偶时走过去。 人偶洁白如羽,她小心翼翼拿起来。 不敢想像,倘若被那个傀儡师知道人偶被这样对待,会不会发疯。 顾朝顏坐下来,將人偶搁到桌面。 距离这样近,她终於可以看清人偶的样子。 唇红齿白,明眸善睞,尤其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闪闪亮亮,仿佛银河里波光粼粼的星斗。 她还记得她与印光说起人偶的事,印光说那人偶定是傀儡师喜欢的女子。 如今想来,一定是。 这么好看的女子,世间真有? 看著人偶脸上被印光划过的痕跡,顾朝顏轻抚过去,不禁嘆惜。 “那个傀儡师很有可能叫帝江。” 听到声音,顾朝顏猛的回头,是裴冽。 刚刚她关门的动作太明显,裴冽不瞎就能看到。 顾朝顏有些脸红,“我……” “那会儿你在马车里睡著了,我没叫醒你。”裴冽说完话,转身回了室外。 顾朝顏坐在桌边,狠狠吁出后抱著人偶走出去。 裴冽坐在桌边,她坐到对面。 人偶被她摆在桌上。 “梁国有一个十分隱秘的细作组织,叫十二魔神。” 裴冽想通了。 他想让顾朝顏知道的多一些,越多越好,只有这样她在做任何决定的时候才会考虑周全,少生意外。 他真是怕了…… 第一百九十章 龙子龙孙 裴冽以为顾朝顏说的对,知道的少不代表安全,知道的多也不一定就危险。 “十二魔神?这名字……” “这名字本官也是后来才知道的。” 裴冽说起当年旧事,“五年前本官陪同太子与永安王前往姑苏查抄贪腐,途经姑苏时住在驛站,半夜被往来侍卫惊醒方知永安王在姑苏十里亭遭遇埋伏。” 顾朝顏不解,“永安王半夜去十里亭做什么?” 十里亭,顾名思义,建在城外十里供人歇脚的凉亭。 裴冽抬头。 “大人往下说……”顾朝顏赶忙闭嘴。 然而,裴冽回答了她的问题,“我也不知道,到现在也不知道。” “且等我与太子赶到十里亭时,尸堆成山,血流成河,永安王也已毙命。” 裴冽告诉顾朝顏,“当时激战双方,有一方是永安王的亲军,百余人,另一方便是我刚刚说的十二魔神,清点死伤时有六具尸体非永安王亲军,那六具尸体,应该就是十二魔神成员。” 顾朝顏听的仔细,蹙了下眉。 “想问什么?” “大人如何知道他们就是?” “因为六具尸体里,云崎子救活一人。” 裴冽继续道,“救活的那一人叫蓐收,虽然云崎子吊住了他的命,可他神志一直没有恢復,我只能从他昏迷囈语中猜出一二,这五年,他所说最多的两个字就是『蓐收』,其次是『魔神』,偶尔还会说出余下成员的代號。” 听裴冽这般说,顾朝顏思绪渐远。 上辈子她倒没听萧瑾提过有关梁国细作的事,但她记得很清楚,自萧瑾寒城一役之后,又有数次与梁国强兵对敌,皆胜。 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官运亨通,一路飞升到与裴冽平起平坐的位置。 “这五年,本官一直在查梁国细作。” 顾朝顏忽的抬头,“所以菜市那个孙屠夫,孙喜,真的是梁国细作?” 裴冽,“……”真不是! “据本官之前得到的消息,十二魔神中入我大齐者有三人,烛九阴以轻功擅长,句芒是女子,独门秘籍千里传音,玄冥武力值乃十二魔神之首,我怀疑玄冥亦是十二魔神之首。” “怎么说?” “强者不居人之下。” “万一这个人只是武功高强呢?”顾朝顏提出质疑。 裴冽摇头,“整个梁国武功高强者甚多,此人能入十二魔神,断然不是蠢笨的脑子。” 顾朝顏『哦』了一声。 裴冽看向桌案上的人偶,“前段时间本官得到消息,十二魔神中的帝江也已入我大齐皇城,只不过消息里说帝江在十二魔神里有『玉面郎君』之称,与这傀儡师的样貌不符。” 想到那个傀儡师,顾朝顏深以为然。 那人长相確实跟『玉面』二字相去甚远。 “但昨夜,云崎子给那人把脉时发现一件事。” “什么?”顾朝顏好奇。 “那人所习傀儡术,最多五年。” 此话一出,顾朝顏猛一抬头,“姑苏永安王之死,也是在五年前?” “没错,云崎子回话说,修习傀儡术会使人样貌发生巨大变化。”裴冽看了眼身前宣纸上的名字,“还有,十二魔神里有两个女子。” “一个是句芒,另一个……” 见裴冽看向羽白人偶,顾朝顏恍然,“是这个?” 裴冽点头,“很有可能,当时六具尸体里確实有一个是女子,但伤的太重,尸身残破不全。” 顾朝顏沉默了,视线落在人偶那张倾国倾城的脸颊上。 血痕明显,却丝毫没有破坏它的美感。 “他一定很爱这个女子。” 裴冽想说的不是这些,“有一件事,本官苦思冥想都不明白。” “什么?” “夫人可还记得之前你我自凤泉县回来,第一次遇到帝江时的情景?” 顾朝顏点点头,“记得。” 她跟裴冽被那廝逼跳悬崖,也就那会儿她知道了裴冽怕打雷这个秘密。 虽然她一点儿都不想知道。 “那夫人一定记得,帝江想杀的人不是本官。” 顾朝顏果断摇头,“那不记得。” 见她脑袋摇成拨浪鼓,裴冽不免勾唇。 “如此,我们假设。” 裴冽收敛起眼底微不可辨的戏笑,“倘若帝江想杀之人是我,容易解释,我在查梁国细作的事不是秘密,但若帝江想杀的是夫人,我实在不明白会是什么原因?” 顾朝顏,“……”她当时以为是楚依依派的杀手。 “大人不会怀疑我是梁国细作吧?” 裴冽看著提出这样质疑的顾朝顏一时无语。 这是什么清奇的脑迴路! 就在这时,洛风在外稟报说是萧瑾携皇上口諭来了。 “夫人且坐。” 裴冽將顾朝顏留在房间里,自顾走出房门。 此时萧瑾已至。 小筑外,萧瑾见到裴冽,满眼敌意,身后南城军一字排开。 “皇上口諭!” 裴冽站在那里,丝毫没有下跪的意思。 萧瑾皱眉,喝道,“大胆裴冽,皇上口諭,你还不跪下听!” 裴冽冷眼看著在他面前颐指气使的萧瑾,简简单单回了三个字。 “不说滚。” 萧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正要斥责时洛风不失时机开口,“人家关起门来龙子龙孙的,我劝大人別较真儿。” 萧瑾最看不上裴冽的就是这一点,凭著自己是皇子,处处压他一头。 眼见裴冽转身,他还真怕这事儿不好收场,“皇上口諭,现命镇北將军萧瑾与拱尉司司首裴冽共同侦办柔妃案。” “裴大人,本官现在要验柔妃尸体!” 昨晚回到皇城,萧瑾第一时间去找五皇子裴錚,裴錚早朝后直接去御书房求了这道旨意。 听到萧瑾这句话,裴冽看了眼洛风。 “柔妃尸体已经验过了,稍后我会將尸单另抄一份交到將军手里。” 萧瑾斜睨一眼,冷笑,“不必,本將军带了验尸的人。” 偏这时,云崎子穿著他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繁复法衣从院门处走进来,虽说道骨仙风,可与拱尉司的氛围格格不入,更別说是全副武装的南城军。 他可太像是从江湖里走出来的大神棍,满脸写著『我要骗你』的样子行到裴冽面前,单手结印。 “启稟大人,贫道验过柔妃尸体,这是验尸单。” 第一百九十一章 克父啊 这一刻,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云崎子身上。 尤其萧瑾,哼著气,极尽鄙夷,“这就是你拱尉司的仵作?” 云崎子为人最大的好处就是从来不用別人出头,“哪里来的狗?这么自信!” 洛风凑到云崎子身边,“什么意思?” “到拱尉司还敢乱咬人,八字很硬?” 洛风,“……这位是镇北將军萧瑾。” “克父啊!” 一语闭,眾人皆默。 谁不知道萧瑾出生那年,萧家萧老爷子作为阵前先锋战死沙场。 克不克父不敢说,反正他一出生他爹就死了是事实。 对面,作为萧瑾副將的孟浪不高兴了,“妖道,休要胡言乱语!” “到別人地盘上还敢这么囂张?”云崎子露出嫌弃的表情,“又要饭,又要强。” 屋子里,顾朝顏趴在门缝处观察情况,虽说她对云崎子一点儿好感没有,但不得不承认,这货气人的时候是真气人。 眼见孟浪要衝上来,萧瑾拦住他,“正事要紧。” “苍院令,请!” 听到名字,裴冽不禁看过去。 只见对面南城军突然分至两侧,一抹熟悉的身影自萧瑾背后走出来。 苍河? 还真是! 屋子里,顾朝顏亦看到那抹身影了。 上辈子她倒是见过这位御医院院令几次,都是在將军府。 那时萧瑾已经功成名就,偶有头痛症状五皇子便將苍河派过来给他诊治,治了数回也就那样,不了了之。 透过门缝,顾朝顏看清那张脸,与记忆中一样。 长相斯文秀气,眉峰浅,双眼如杏,两片唇薄厚適中,鼻樑笔直,鼻翼丰满,头髮一丝不苟束在头顶,以一条褐色绸带繫紧,两片绸带翩然於身后。 如果仔细看,或者不用那么仔细也能看出那条褐色绸带破旧的掉了顏色,因为时间太久,清洗过度,上面已经出现些许磨损。 苍河穿著蓝领黑色的官服,那官服顏色也不新鲜,脚下长靴仿佛是穿了很久的样子,鞋底两侧被刷的泛白。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1???.???】 乍一看,所有人都会以为眼前这位御医院院令有多么两袖清风。 可谁不知道,就是这位御医院院令在城北金市开了一家药堂,那可是金市! 所售药品皆是全城最高价,且供不应求。 別的顾朝顏不敢说,但她敢以性命担保这货不缺钱。 不是不缺,这货穷的就剩钱了! 但这人最大的毛病,偏偏就是节俭…… 此刻苍河行到萧瑾身侧,与裴冽临面而视,那双眼分外清澈,黑白分明。 “皇上口諭,命微臣给柔妃验尸,不知两位大人可知尸身在哪里? 苍河虽与萧瑾同行而至,言辞间却未有偏向。 裴冽看了眼云崎子。 云崎子瞭然,“苍院令隨贫道来。” “慢著!” 二人慾走时,萧瑾突然开口,“昨夜裴大人將柔妃尸体带到这里,不会有什么特別的动作吧?” 这种质疑,问题可大可小。 但这种质疑裴冽回答就没意思了。 “贫道很想知道萧將军是住在八卦阵里吗?说话这么阴阳怪气!”云崎子是那种狗咬我一口,我咬狗一年的睚眥必报者。 得说当年他能在江湖上结那么多仇家,除了坑蒙拐骗得罪一批人,嘴损也绝对为他游歷江湖(仇家太多不得不满世界跑)做出不小的贡献。 萧瑾皱眉,“你……” “萧將军放心,整个过程沈某都在,我敢以沈府百年基业作担保,裴大人绝对没有在柔妃尸体上动任何手脚。” 院门处又进一人,沈屹 。 沈屹与苍河的共同点,都有钱。 不同点,沈屹就真的很喜欢把钱穿在身上,每每出现必是眾人瞩目的焦点,湛蓝色衣服里的金丝为他增色不少,苍何则过分简朴。 萧瑾看到来人,没有立时反驳。 他还清楚记得昨晚到將军府报信的人,正是沈府的管家。 “萧將军放心,昨晚沈某看的真真的,尸体回来这一路都有顾夫人陪著,之后便是沈某,想来裴大人这么做,就是为了避嫌。” 沈屹行到萧瑾身边,桃眼却是瞄向对面的裴冽,“不知顾夫人被大人关到哪里去了?” 沈屹以为他这话能叫萧瑾想起什么,然而萧瑾脑子里只有柔妃尸体,“这就能保证柔妃尸体没被动过?” 这话得罪的人就多了。 先是裴冽,其次是沈屹,他拿半个身家保证都不行? 最后还是苍河说了话。 “萧將军放心,本官可以保证该验的,不该验的,都能验出来。” 听到这话,萧瑾自是没话说。 苍河的本事还容不得他质疑,而且苍河既是五皇子指选的人,自然也不会偏帮裴冽。 待云崎子將苍河引出寒潭小筑,沈屹也不乐意跟萧瑾呆在一处了,他拱手,“裴大人,这里应该没有沈某什么事了吧?” 裴冽看他,“沈公子且將顾夫人一併带走,这里確实没有你们什么事了。” 沈屹以为自己听错了,扒拉扒拉耳朵,“啥?” 顾朝顏名正言顺的夫君在这里,你不叫他把人带走,叫我带走? “洛风,去把顾夫人请出来。” 洛风在听到这个指令的时候是心虚的。 昨晚別人没看到,他看到了。 他家大人把顾朝顏从车厢里抱出来的时候那叫一个小心翼翼,而且丝毫没避嫌,直接抱到自己床上。 这一夜有没有翻云覆雨他不知道,但眼下顾朝顏就在他家大人房里,直接带出来会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 裴冽侧目。 “是!”洛风得令,走向房门。 门缝儿后面,顾朝顏也是一惊! 这会儿她真想扯著裴冽脖领子问他,你猜我为什么不出去? 房门开启,洛风还没进去,顾朝顏已然大大方方走出来,怀里抱著帝江的人偶,“裴大人肯放我了?” 看到顾朝顏,萧瑾这才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夫人! “朝顏!” 萧瑾装作无比深情模样迎过去,“他有没有为难你?” “裴大人想要为难我,也要先掂量掂量夫君的分量,他不敢。”顾朝顏忽然觉得萧瑾的戏,演的拙劣。 他若真深情,刚刚在院子里就该先问一问自己的处境。 可哪怕沈屹那样提醒,萧瑾都没想起来她的存在,无视的彻底,忘的特別乾净! 第一百九十二章 问问我乐不乐意啊 这会儿萧瑾倒是围在顾朝顏身边嘘寒问暖,更让孟浪准备马车。 他要亲自送她回將军府。 “朝顏,我们走。” 顾朝顏自然是隨萧瑾一起,沈屹也只当裴冽刚刚的话只是玩笑。 “顾夫人不能与萧將军走。” 看到萧瑾双手搀在顾朝顏胳膊的时候,裴冽冷声道,“她只能自己走,或者与沈公子一起走。” 三人回头,最诧异莫过沈屹。 有他什么事! “为何?”萧瑾动怒。 “萧將军忘了?皇上口諭,命將军与本官共同侦办柔妃案,才一会儿功夫將军就要擅离职守?” 裴冽身后,洛风后脑滴汗。 这个理由实在是……找的太好了! 萧瑾面色铁青,“裴大人差这一时?” “本官不差这一时,就是不知道父皇会不会多想。”赤果果的威胁,且对萧瑾十分管用。 好在顾朝顏也不是很想与萧瑾呆在一起,碰她一下都觉得噁心,“夫君放心,有沈公子送我回府,不会有事。” 沈屹,你们倒是问问我乐不乐意啊! 事实证明他乐不乐意真的不是很重要…… 离开拱尉司的马车里,沈屹看著顾朝顏怀抱的人偶,下意识哆嗦一下。 “夫人不觉得这玩意有点恐怖吗?” 顾朝顏看了眼怀里人偶,“沈公子如何知道,在你眼里恐怖的东西,在別人眼里视若珍宝。” 沈屹,还能不能愉快的对话了! “夫人该不会是在同情那个帝江吧?” 沈屹不高兴,“他差点杀了沈某……跟裴冽。” “沈公子为何要把消息告诉给萧瑾?”顾朝顏言归正传。 昨晚回皇城的路上,她有想过这个问题。 整个计划,她只让时玖通知裴冽,让甄娘给沈屹传信,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萧瑾为何会出现在那里? 沈屹可以跟裴冽解释原委,但他確实辜负了顾朝顏的信任,於是抽出腰间挽丝,细细抚摸剑身上的裂痕,顾左右而言他,“前晚那张字条是夫人派人送到我府上的?” 顾朝顏抱著人偶,“为什么要告诉萧瑾?” 见躲不过去,沈屹索性碰碰运气,“不是沈某乾的!” “狡辩就没意思了。”顾朝顏不以为然。 沈屹瞧顾朝顏斩钉截铁的样子,心想裴冽这是出卖他了,“是我……” “我果然猜对了!” 沈屹,“……你猜的?” “只有两个人,不是你就是裴冽,不是裴冽,那就是你!” 沈屹气笑了,“怎么就不可能是裴冽告密?顾夫人怎么就那么相信他?” “你给我一个他告密的理由。”至少在这件事上,顾朝顏绝对相信裴冽。 此案实则是太子跟五皇子之爭,而她做为活了一世的人特別清楚上辈子裴冽他们没贏,此案之后工部尚书赵敬堂加入五皇子阵营。 有了赵敬堂这个砝码,天平从此偏向五皇子裴錚。 沈屹呵呵,“不如顾夫人说一个我告密的理由!” “你想这件事可以公平,公正,公开在所有人面前,这样赵大人就不会成为被太子跟五皇子裹挟在中间的棋子。” 沈屹略微震惊,“顾夫人看的透彻啊!” “我不可代替萧瑾么?” 顾朝顏只恨沈屹脑子不是很灵活,“我是五皇子的人呀!我可以作证整个过程的真实性,你一定要把萧瑾叫来做什么!” 她自然是考虑到这个计划並没有伤害到沈屹的立场,才会把消息透露给他,“沈公子何必多此一举!” 沈屹低咳一声,“顾夫人有没有想过,且待你东窗事发之日,此案很有可能会被重新翻出来,届时『你在』这两个字,非但不是『信服』的理由,很有可能会成为別人翻盘的关键。” 顾朝顏沉默。 这的確是隱患。 “就事论事,日后我还能不能再相信沈公子?” 沈屹抚摸著他的挽丝,难得严肃道,“顾夫人是做生意的人,应该知道信任跟利益一样,不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人心可变,信任如何长久,看利益罢!” 这句话,醍醐灌顶。 顾朝顏怎么忘了人心可变呢! 马车停在工部尚书官衙,沈屹离开车厢前又看了眼那只人偶,“这东西看著邪门儿,夫人还是早早处理掉比较好,小心惹祸上身。” 顾朝顏没听他的。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要留下这只人偶。 许是,缘分…… 工部官衙,后院厢房。 沈屹进门便见赵敬堂手执狼毫,伏案作图。 他拎著挽丝走过去,桃眼象徵性的瞥了一下,“赵大人画的什么?” “护国寺殿顶修葺图。” 沈屹坐到对面,將挽丝横在叠起的腿上,“柔妃尸体找到了。” 赵敬堂手中狼毫微顿,数息復起,“很好。” “很好?” 沈屹似笑非笑看过去,“很好是几个意思,赵大人不想去看看,这会儿尸体就停在拱尉司,別人去或许瞧不见,赵大人过去,裴冽总会给你这个面子,你想怎么瞧就怎么瞧。” 见赵敬堂没有反应,沈屹又道,“你不用担心惹非议,皇上著萧瑾与裴冽共同侦办此案,你去这事儿,萧瑾一样会通融。” “你有多久没去看你阿姐了?” 听到这话,沈屹在挽丝上磨蹭的手指停下来,脸色骤变,“我在与赵大人谈柔妃的时候,能別提阿姐么!” 赵敬堂沉默下来。 “说起来,我还真有些奇怪。” 沈屹面色微缓,说出他心里质疑,“昨晚我得到消息赶去宝华寺,发现柔妃尸体竟然会在一个傀儡师手里,那尸体我见著了,的確是五年前的样子。” “我真好奇,那傀儡师到底是什么身份,为何要偷柔妃尸体,重点是那傀儡师有自己在意的人偶,打斗过程中他可没怎么护著尸体。” 沈屹还记得傀儡师大怒,是因为人偶被袭。 桌案对面,赵敬堂收紧握住狼毫的手,片刻缓缓吁出一口气,“既然皇上已经让裴大人跟萧將军侦办此案,相信所有谜团都会水落石出。” “可这案子是赵大人你求皇上彻查的,你不想知道那些谜团?”沈屹忽然发现赵敬堂的態度似乎变了。 似乎,不是很关心这个案子。 “赵敬堂,你该不会有什么事情瞒著我吧?” 第一百九十三章 阮嵐小產了 沈屹丝毫不在乎那些所谓的真相,就算柔妃诈尸都跟他没关係。 他所做之事,只是希望赵敬堂別被朝廷里的纷爭给沾上。 赵敬堂平平安安,他家阿姐就能平平安安。 “如果有,你最好现在就告诉我。”沈屹神色冷下来,桃眼里溢出一抹肃然,“我尚能补救。” “没有。”赵敬堂復起笔,在宣纸上绘製榫图。 沈屹又坐了许久,见其不语起身,“那就等罢!我倒要看看真相到底是什么!” 看著沈屹离开的身影,赵敬堂终是停笔。 宣纸上的榫图,一塌糊涂…… 该来的总会来,躲都躲不掉。 阮嵐小產了。 將军府正厅,顾朝顏才从外面回来,人还没进后院就见秋霞满身血渍带著一个稳婆从弯月拱门里走出来。 “怎么回事?”她拦下秋霞。 “回夫人话,阮姑娘……阮姑娘小產了。”秋霞许是被嚇的够呛,脸色煞白,说话时声音都是颤抖的。 听到这个消息,顾朝顏脸色微沉。 她清楚这一天早晚会来,只是没想到这么快,“知道了。” 秋霞送稳婆出去的时候,时玖刚好从后院跑出来,见到顾朝顏,慌张神色一扫而净, “夫人你可回来了!” “怎么回事?” “半个时辰前阮姑娘说小腹隱痛,老夫人便叫人找了稳婆过来瞧瞧,谁知没过一刻钟见了红,稳婆说这是小產,老夫人当下又叫人请了大夫。” 时玖把自己听到的消息悉数稟报,“大夫来之后阮姑娘身子就绷不住了,胎儿流下来时老夫人就在旁边看著,险些哭晕。” 顾朝顏怀抱人偶,面色沉凝,“现在什么情况?” “大夫在检查阮姑娘服用的补药。” “你去办你的事。” 时玖瞭然,欲离开时心生忐忑,“夫人,接下来……” “你只管按我说的做,不会有事。” “奴婢这就去!” 见时玖离开,顾朝顏停留在弯月拱门处许久,最终没有回沁园,而是抱著怀里的人偶走去正厅。 后院的人忙忙碌碌,隱约有悲声传来。 顾朝顏独自走进正厅,厅內无人。 她选了自己该坐的位置,抱著人偶稳稳的坐下来,目光看向敞开的厅门。 一抹阳光刺眼,她睫毛轻颤,记忆回到了上一世。 那时阮嵐小產,大夫查出她送过去的补药里有麝香成分。 萧瑾大怒,將她拉到厅內硬生踹到地上,甚至拔剑想要用她的命祭奠那个未出世的孩子。 不管她如何喊冤都无济於事,剑就抵在脖子上。 鲜血沾染剑身,她至今记得萧瑾嗜杀的双眼,仿佛两片刀子在身上凌迟。 心那么痛,她甚至不配开口自辩! 怎么活过来的呢? 顾朝顏想了想,是裴冽。 又是裴冽。 兵部侍郎剋扣粮餉的案子被翻出来,裴冽率拱尉司四大少监过去抄家,五皇子派人过来传信,希望她能救场。 於是萧瑾挪开架在她脖子上的剑,极度厌恶的警告她,如果救不回兵部侍郎,一样会叫她偿命。 偏偏那一次,裴冽输了。 她砸了半个身家进去填满全部亏空,硬是从裴冽手里抢回兵部侍郎的命。 那兵部侍郎也算有良心,亲自將她送回將军府,千恩万谢。 萧瑾见自己还有用处,最终没有一命抵一命,可自那之后她的日子越发难过了。 “顾朝顏!” 一阵尖锐叫声將她从那段不堪回首的往昔中唤回来。 她看著怒气冲冲的萧子灵,目光冷淡如水。 “顾朝顏,一定是你害死阮嵐肚子里的孩子!害死我们萧家长孙!你这个蛇蝎毒妇,良心被狗吃了!”萧子灵边骂边衝过来,却在看到顾朝顏冰冷双目时下意识停下脚步。 尤其注意到她怀里抱著的人偶,脸色一变,暗暗噎喉。 她不敢往前走,嘴却没停,“你嫉妒阮嵐怀了哥哥的骨肉,怕她生下孩子抢你主母的位置竟然朝一个未出世的孩子下手!你还是不是人!” 顾朝顏盯著萧子灵,沉默不语。 她很想问一句,那上辈子你们在朝我的孩子下手时有没有想过,你们还是不是人? 顾朝顏的眼神冰冷中透著让人胆寒的凉薄。 在她怀里,羽白色人偶脸上的血痕清晰可见,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仿佛灵动一般死死盯住萧子灵。 一股凉意自脚底板猛然窜升,萧子灵下意识后退时,萧李氏在周嬤嬤的搀扶下走进正厅。 “娘!顾朝顏她还不承认,分明就是她在搞鬼,那麝香一定是她下的!” 母女连心,不管萧子灵多么无理取闹,在萧李氏眼里她都是个孩子。 然而在萧李氏眼里,只比自己女儿大两岁的顾朝顏终究是外姓人,根本没有办法跟阮嵐肚子里她的长孙相提並论。 萧李氏瞪了眼顾朝顏,“周嬤嬤,把大夫叫进来!” 待其落座,进来的是一个身穿蓝色缎料的男子,男子头顶带著同款顏色的方巾,方巾下垂九条流苏,取自九阳十二经之意。 这是皇城里坐堂大夫的普遍装扮,男子没有什么特別之处,进到正厅后站到旁边。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悽惨悲声。 顾朝顏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见阮嵐披著一件素袍,在秋霞的搀扶下跌跌撞撞走进来。 萧子灵急忙迎过去,“你怎么下床了,大夫不是叫你好好躺著,你现在这身子见不得风!” “老夫人!” 阮嵐踏进正厅,扑通跪到地上,任由萧子灵如何搀扶都不起来,涕泪横流,哭的撕心裂肺,“求老夫人为我主持公道,为萧家长子长孙报仇!” “阮嵐你放心,该谁偿命就谁偿命,一个也跑不掉!”萧子灵说这话时,眼睛再次瞪向顾朝顏。 “周嬤嬤,去把她扶起来。” 刚刚在青玉阁,萧李氏也哭的不轻,眼睛到现在还肿著。 她虽不待见阮嵐,可实实在在期盼那个孩子。 自萧老爷子战死,萧瑾子承父业当了將军,府上表面风光,可萧瑾膝下无子,每次出征她都提心弔胆,生怕有个万一。 阮嵐的肚子给了她希望,哪怕不是嫡出,只要是萧家的种她都视若珍宝。 如今,这珍宝没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不许搜 周嬤嬤上前,与萧子灵一起搀著阮嵐坐到对面。 顾朝顏自她入门视线就没有移开。 她瞧著阮嵐一副淒楚可怜模样,心中没有丝毫同情跟怜惜,她在为那个孩子鸣不平,哪怕保不住,至少也该让那孩子自然的离开,而不是如现在这般,被自己的母亲,亲手扼杀。 “娘!眼下阮嵐肚里的孩子被人害死,大夫也说小產主因是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汤药,女儿觉得我们该搜府!”萧子灵站在阮嵐身边,狠呆呆的说话。 萧李氏微微頷首,“那就搜。” “来人!” “慢著。” 顾朝顏抚著怀里人偶的雪色羽裳,悠悠然的抬起头,“不许搜。” “顾朝顏,你做贼心虚!”萧子灵可是得著机会,气怒盈眼,狠狠瞪过来。 萧李氏亦蹙起眉,“朝顏,为何不能搜?” “阮嵐小產之事非同小可,这可是我们萧家长子长孙,尤其大夫也说了,小產之因是服用具有墮胎功效的汤药,足以证明此事绝非意外,纵使那孩子尚未出世,可杀人偿命,不管是谁下的手,都该一命抵一命。” “你还知道……” 萧子灵正要叫囂时,顾朝顏眼睛瞥过去,连同她怀里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好似有灵性般闪了闪光。 她噎喉,没敢再说话。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倒是其侧,阮嵐与顾朝顏眼神对视瞬间,微不可辨的点了点头。 她在给对面释放一个势在必得的信號。 这也是她与顾朝顏商量过的,在孩子保不住的时候把这个责任推到楚依依身上。 彼时顾朝顏是想她引楚依依撞到自己肚子,但在楚依依找上她时,她便与顾朝顏提议,不若在茗轩阁那边送过来的补药里作文章。 顾朝顏同意了。 现在看,对面女人著了她的道。 座椅上,看似柔弱淒楚的阮嵐想到这里时掛著泪珠的眸子微垂,掩盖住了她眼底的兴奋跟肆意。 今日她要让顾朝顏跟楚依依明白,她可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羔羊! 顾朝顏看清了阮嵐微微点头的动作,心中凉薄更甚。 “那依你之见,该如何?”萧李氏皱眉问道。 “报官。” “胡闹!” 萧李氏见顾朝顏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样子,多了个心眼。 要知道这府里除了顾朝顏,还有一个楚依依。 万一这事儿是楚依依做的,她可不敢把堂堂柱国公的女儿送去公堂,更不可能叫楚依依偿命,於是藉口搪塞,“家丑不可外扬,若叫別人知道咱们將军府里出了这档子事,笑话的是你!” “还是母亲考虑周全。” 顾朝顏扫了眼正厅里所有人,“那不如把夫君叫回来,查明此事?” 萧李氏想了想,“也只能如此。” “夫君这会儿应该在拱尉司,我叫时玖……” “叫时玖歇著罢,周嬤嬤,你与管家走一趟。” 顾朝顏明白,萧李氏这是怕时玖过去与萧瑾传了自己的话。 周嬤嬤离开后,正厅显得格外肃静。 座椅上,阮嵐忽然发现问题,暗暗拽了拽萧子灵。 萧子灵接收到她眼神里的信號,“府上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哥娶的二夫人怎么不见出来,该不是做贼心虚,藏什么见不得人的玩意呢!” 不等萧李氏开口,已有声音从厅门外传进来,“萧大姑娘说话最好有证据,我家夫人受不得这样的委屈。” 隨声音一起出现的是楚依依,以及她身边的贴身嬤嬤,青然。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不管是谁害我们萧家长孙,都要偿命!” 萧子灵很看不惯楚依依养尊处优的样子,尤其楚依依看她时的表情,就像是在看小门小户里养出来的姑娘。 那种天生自带的优越感深深伤害了萧子灵的自尊心。 这会儿楚依依偏偏就用那种所谓的轻蔑看了眼萧子灵,之后走到顾朝顏旁边坐下来。 她注意到那个人偶,“大夫人喜欢这个?” “谈不上喜欢,可它贵啊。” 顾朝顏抱著怀里人偶,低垂著眸,轻轻打理人偶后面些许凌乱的银色长髮,“贵就是有价值,有价值就得留著。” 楚依依瞧著那人偶,“那倒也不一定,它的价值若不是夫人需要的价值,留它何用?” “万一是呢?”自从知道帝江的事,顾朝顏发现她非但不排斥怀里的人偶,甚至有些……怜爱。 楚依依又瞧了眼那人偶,不甚喜欢,於是將目光移向对面,“听闻阮姑娘小產了,怎的不在屋里歇著,跑这里吹风对身子可不太好。” 这话说的,连萧李氏都有点儿听不下去。 阮嵐確是小產,脸色惨白倒也不是装的,“回二夫人,我……” “楚依依你是不是故意的!” 萧子灵挡在阮嵐面前,“整个府里的人都知道阮嵐是被人下了墮胎药才致小產,你叫她怎么安心躺在床上,要是你的孩子这么没了,你能躺得住?” 啪— 萧子灵话音未落,楚依依忽將她与顾朝顏中间茶桌上的骨瓷杯狠狠一甩,茶杯掉在正厅中间,摔的粉碎! 这动作把萧李氏都给嚇著了。 “萧大姑娘別太放肆,从將军府论,我家夫人是你嫂嫂,你这般诅咒我家夫人,老夫人该请出家法!若不在將军府论,萧大姑娘你现在该跪在国公府大门外,给我家大姑娘磕头认错!” 萧子灵哪知道什么天高地厚,“你一个贱婢还敢……” “子灵,闭嘴!” 萧李氏厉声呵斥,“再胡乱说话就给我滚出去!” “母亲!你看她……” 整个过程顾朝顏都看在眼里,甚至看到阮嵐亦给了楚依依一个『安心』的眼神,她默不作声,轻轻梳理人偶凌乱的长髮。 终於,萧瑾回来了。 “瑾哥!” 看到萧瑾踏进正厅,阮嵐突然起身扑衝过去,眼泪就像开闸洪水般抑制不住的涌落,身体因为巨大的悲伤颤抖不休,“我们的孩子,没有了!” 上辈子,顾朝顏看到这样的场景,曾为阮嵐悲伤过。 那时的她如何都没想到,这不过是阮嵐自导自演的一齣戏…… 第一百九十五章 苍河属貔貅 正厅,萧瑾亦十分心痛。 他抱住阮嵐,手臂紧箍住她的身子,脸上是难以表达的痛苦神色,“没事……没事你还有我。” 阮嵐哭的越发伤心,座上萧李氏也很难过。 顾朝顏侧眸,注意到身边楚依依握著扶椅的手骨节泛白,指甲都似裂开却不自知。 不管她在人前有多標榜自己大度,可顾朝顏知道,她嫉妒成狂。 但凡她想要的东西,別人碰一下就是死罪,哪怕是她丟弃的,別人也捡不得! “萧郎,你既回来便將这件事好好查一查,阮姑娘已经够委屈了,你可不能再叫我们跟著蒙冤。” 楚依依终於忍不住开口,“我倒没什么,大夫人远嫁,若真蒙冤都不知道该找谁哭。” 座上,萧李氏看了眼走回到她身边的周嬤嬤,见其点头方才开口,“家门不幸出了这种事,瑾儿,你来查罢!” 萧瑾回来路上已经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这会儿扶著阮嵐坐回去,转身看向厅外,“苍院令,有劳了!” 顾朝顏,“……”萧瑾竟然能请动他? 苍河出诊价可不低! 而且不是有钱就行! 此时被萧瑾唤进来的苍河出现在眾人面前。 看著那张斯文秀气的脸,那身代表御医院院令的官袍,顾朝顏怎么都没办法把苍河跟『守財奴』这三个字联繫在一起,可那两条飘带跟两侧鞋底泛白的长靴又无时无刻不在提醒她,苍河属貔貅。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往里进,不往外出。 “苍院令,烦请!” 彼时萧瑾正在拱尉司与裴冽共审验尸单,周嬤嬤与管家找到那里,原想借一步说话,萧瑾倒是坦荡,来了句事无不可对人言。 管家便直接说是阮嵐小產。 萧瑾这才借了一步,待他支会裴冽欲回府时,苍河主动提了一句。 整个大齐皇城,哪有一个大夫比得过苍河! 整个大齐皇城,苍河主动给谁瞧过病! 此时苍河行到阮嵐面前,“还请夫人把手搭在桌面上。” 对面,楚依依状似无意提了一句,“苍院令有所不知,这位是寄居在我们府里的阮姑娘,还没出嫁呢。” 这句话看似只是简单的纠正,却极尽鄙视之嫌。 顾朝顏默默无声坐在旁边,手里一直梳理著人偶的银髮,一根一根,一丝不苟。 前戏而已,还没到她登场的时候。 “那就请阮姑娘把手搭在桌面上。”苍河浅声开口,声音温润如玉,身姿挺拔如松。 阮嵐脸色一白,下意识看向萧瑾。 萧瑾很不满意楚依依刚刚的纠正,但也拿她没办法,“放心,我在。” 得萧瑾安抚,阮嵐神情怯怯將手搭到桌面。 苍河自袖兜里取出一绢褐色方帕,铺展到阮嵐手腕处,之后落指。 数息,抬指。 帕子没拿,省钱省的十分有原则。 “阮姑娘腹中胎儿未满四个月,小產原因……” 苍河在这一刻停顿下来。 別人都在期待结果,唯独顾朝顏心里咯噔一下。 糟糕! 他是苍河啊! 顾朝顏佯装无意,表情自然,心里却在砰砰敲鼓。 苍河会不会探出阮嵐腹中胎儿本就保不住,亦或是別的什么? 若如此倒也不错,不用她费唇舌就能让阮嵐原形毕露,可戏都准备好了,不演可惜。 座上,萧李氏心急,“苍院令,阮姑娘小產原因是何?” 见苍河不语,萧瑾亦追问,“苍院令不妨直言。” 阮嵐也在这一刻变得十分不自然,下意识伸手去拉萧瑾。 苍河悠悠然的环视正厅,视线从每一个人身上掠过,最终落向顾朝顏,“阮姑娘小產,是因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药材。” 顾朝顏,就想问你为什么看我! 又不是我问的! 得说苍河视线落处,的確容易让人误会,至少萧子灵就得了这样的底气,“就是你!顾朝顏,你到底给阮嵐吃了什么药!” 有萧瑾在,萧子灵腰杆子又硬起来,“哥!大夫说阮嵐服用剂量不是一次性的,是少量多次,我提议搜院,尤其是沁园!” 萧瑾看了眼顾朝顏,颇为犹豫。 与初回皇城不同,现在的他对自己这位正妻有了几分好感,再加上五皇子对顾朝顏也有几分认同,倘若此事真是她所为…… “哥!你在犹豫什么!阮嵐肚里的孩子可是你的亲生骨肉啊!” 萧子灵跺脚时阮嵐低泣出声,哀痛至极,“瑾哥別查了,是那孩子无福也是我不爭气,我本就不该离开河朔,瑾哥,送我走吧。” 这番话顿时让萧瑾回想起在河朔的日子,那时他是真的爱阮嵐,日日夜夜,耳鬢廝磨。 而阮嵐也確確实实救过他的命! “哥!这次你不彻查,日后阮嵐再有身孕,你难不成还要眼睁睁看著自己骨肉再被人害死一次?” 萧子灵急的拽住萧瑾胳膊,“哥!你可不能任由凶手为所欲为!她敢害一个就敢害第二个!” “瑾儿,事关萧家子孙,这件事你可不能姑息!”座上,萧李氏也发了话。 “查。” 萧瑾的心冷下来。 不管顾朝顏有没有用,害他骨肉,就该死。 “我带人搜院!”萧子灵大喜,当即叫上管家,带著一眾下人去了后院。 正厅安静下来,唯有阮嵐不时低泣。 萧瑾请苍河上座,“烦劳苍院令稍候。” 苍河点头,之后踩著他那双鞋帮泛白的长靴,淡然走到桌边,正与顾朝顏临面而坐。 见其抬头,微微一笑。 顾朝顏虽然没有见过狐狸笑,但苍河脸上笑容很好詮释了那一类物种微笑时给人带来的视觉衝击。 哪怕没有恶意,看著还是会觉得比见到鬼惊悚。 面对那笑,顾朝顏没有予以任何回应,低下头继续打理她怀里的羽白人偶。 说不好为何要『收留』它,就觉得应该。 或许也是缘分。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了所有人,顾朝顏终於抬起头,眼睛里闪动光彩。 好戏开锣。 “哥!” 萧子灵带著根本掩饰不住的兴奋跑进正厅,气喘吁吁,“是她……” “还有她!” 顺著萧子灵所指,眾人视线先落向顾朝顏,隨之又都落到楚依依的身上。 第一百九十六章 萧郎,我没做过 正厅,楚依依被指定那一刻,最先看向的人不是阮嵐,而是顾朝顏。 震惊之色溢於言表。 此时的顾朝顏怀里依旧抱著那只人偶,微微抬起头,看著萧子灵因为激动光芒闪烁的眼睛,面色微凉,“子灵,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平日里你怎么说我坏话,怎么尖酸刻薄,怎么无中生有我都不与你计较,如今你倒是连二夫人都稍带上了,我不明白,终有一日你也会嫁人为妻,成为人妇,如何就看我们两个不顺眼?” 其侧,楚依依暗自压下心里那份震惊,侧眸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青然。 青然状似无意点了点头。 “萧郎,我没做过。”楚依依挺身,端直而坐,脸上是满满的坚定,眼眶微红,有泪在里面打转儿,委屈也都在这一刻写在脸上了。 顾朝顏不用看人,听声音就能猜到楚依依现在什么表情。 上辈子领教的多了! “你们两个还在那里强词夺理!”萧子灵对於一次二杀这件事显得极为热衷且兴奋,“管家!把证据拿上来!” 管家隨即叫下人將两件证物呈入正厅。 萧瑾看到两个沾土的布袋,皱眉。 “哥!这是我从她们两个人的院子里挖出来的!”萧子灵迫不及待把两个袋子解开,“这个是藏红!这个是麝香!都是墮胎药!” 厅內,萧李氏跟萧瑾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本该大怒,然尔顾朝顏却从他们脸上看到三分震惊,三分为难,三分不知所措,还有一分勉强可以称之为愤怒。 萧李氏自不必说,为了一个死去的连面都没见著的孙儿得罪柱国公府,这笔帐怎么算都吃亏。 萧瑾亦然。 果然还是她不配。 顾朝顏自嘲,不管萧瑾还是萧李氏在决定彻查的时候,心里认定的人是她,这会儿多了一个楚依依,他们就为难了? “子灵,会不会是你弄错了,大夫人跟二夫人绝对不会害我。” 阮嵐撑著虚弱的身子站起来,摇摇坠坠走两步被萧瑾搀住,“你小心。” “瑾哥,我不相信是大夫人跟二夫人做的,这里面一定有误会……”阮嵐顶著那张惨白的脸,眼泪就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 “能有什么误会,摆明是她们两个不想你把孩子生下来!怕你有了孩子之后会跟她们爭宠,抢她们的位置!”所有人都在演戏,只有萧子灵当真。 “我不想查了,是这孩子福薄……”阮嵐在萧瑾怀里哽咽,將孤苦无依又备受欺凌的角色演绎的栩栩如生。 顾朝顏坐在对面,要不是经歷了一世,她都想过去抱抱阮嵐。 “不查怎么行!再说这不已经查出来了,就是她们两个!”萧子灵再度將矛头引回来。 一向势强的楚依依忽然没了往日那股精气神儿,眼泪掌握的恰到好处,淒淒楚楚的的样子倒也惹人怜爱,“萧郎,你可信我?” 顾朝顏,“……”戏路看似一致,又十分的不同。 阮嵐將自己摆在绝对弱者的位置,楚依依仍然撑著她身为柱国公府长女的尊贵。 她则不同。 该受的委屈,该有的情绪她早在上辈子都经歷了一遍,那种锥心刺骨的痛她知道是什么滋味儿。 如今再对上这样的局面,心境截然不同。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出事就解决事,解决不了事就解决人。” 顾朝顏抱著人偶起身,踱步走向萧子灵,“我竟不知,子灵你对药材如此熟悉,知道哪个是藏红 ,哪个是麝香?” “我……” 萧子灵做贼心虚,被问时面色略窘,“咳!藏红肯定是红色的,你不会连这点常识都没有吧?” “所以你在我院子里搜出来的是麝香?” “哥!她承认了!”萧子灵听罢大喜。 看著眼前少女兴奋的样子,顾朝顏打从心里疑惑。 这个疑惑从上一世延续下来,到此刻她都不是很懂。 萧瑾因为娶她放弃公主这事,怎么就值得萧子灵两辈子追著自己且毫无悔意的陷害! “朝顏……”萧瑾蹙眉看过来。 她迎上那道目光,“这件事是我做的,夫君想拿我怎么样?” 许是没想到顾朝顏未有一丝辩解的承认,把萧瑾给整不会的了,连他怀里的阮嵐都有点懵。 要么说吵架还得是萧子灵,“杀人偿命!你该死!” 座上萧李氏反而鬆了口气,有人承认,承认的人不是楚依依,就很好。 “顾朝顏,你太过分!你……你怎么就心胸狭窄成这个样子,连一个未出世的孩子都容不下!这次我绝不能再纵容你!瑾儿,报官罢!” 报官? 报官就有意思了。 所谓官官相护,届时萧瑾与那刑部尚书支会一声,她就可以永远『留』在刑部大牢,加上自己有错在先,所有嫁妆也都归將军府所有。 薑还是老的辣,这话不错。 萧瑾可以忽略自己对顾朝顏隱约出现的好感,却不能轻视五皇子对她的赏识,可顾朝顏害他骨肉也绝对不能轻易了事,“朝顏,此事你做的过分了。” 顾朝顏漠然,“夫君欲將我如何?” 另一侧,楚依依不免看向青然。 青然也很诧异,不得其理,但却示意自家主子静观其变。 萧瑾剑眉紧皱,“夫妻一场,报官之事我断然做不出来,可阮嵐腹中是我亲生骨肉,我若连这个公道都不討,枉为人父……休妻。” 咦— 奇怪的声音是从苍河嘴里发出来的。 眾人看过去时,“將军府的君山银针不错,顶级绿茶。” 小小插曲,无人在意。 “先报官,再休妻!”萧子灵不可谓不狠毒。 阮嵐有些不確定,哽咽低语,“大夫人……我不相信是你……” “那阮姑娘相信是谁,二夫人?”顾朝顏瞧著萧瑾怀里的阮嵐,微微一笑。 这话问的阮嵐也不会了。 且那笑,让她觉得不简单,“瑾哥……” 萧瑾安抚阮嵐,看向顾朝顏时带了几分无奈,“休妻之后,你若有难处亦可来將军府找我。” 厅內寂静。 唯有座上苍河端著茶杯,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轻轻吹著飘浮在水面上的嫩叶。 確实也没他什么事儿! 顾朝顏看著萧瑾,心中感慨万端。 真是个道貌岸然的偽君子呵! 第一百九十七章 诬陷我的人,也该死 这世上,偽君子远比真小人可恨。 他们总会带著一张绝妙面具,將自己的卑劣无耻隱藏在面具下面,绝不露出半点破绽。 他们专擅暗箭伤人,手段齷齪无所不用其极,表面上却如世间一缕清风,迷惑人眼。 他们最大的恶就是哄骗你將后背交给他们,再捅你最深那一刀。 “夫君。” 顾朝顏怀抱著人偶,看向萧瑾,“这就是我的下场吗?” “什么?”萧瑾没听懂。 “如果给阮嵐下墮胎药的人是我,我的下场显而易见,婆母要將我送交官府,夫君欲將我休弃,送交官府,罪名一旦成立重则砍头,轻则也要发配苦寒之地,没几年也就折腾死了,被夫君休弃不会要了我的命,名声尽毁倒是真的,届时我但凡有点脸皮,也不好苟延残喘的活著。” “朝顏……” “诬陷我的人,想我死。” 顾朝顏打断萧瑾的话,字字冰冷,“所以诬陷我的人,也该死。” 听到这话,萧子灵下意识噎了噎喉,“顾朝顏,你少在这里装神弄鬼,人证物证俱在,你还狡辩什么!” “人证是谁?”顾朝顏突然转身,双目如刀子似的剜在萧子灵身上。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 既然不能感化,那就炼化! “人证是……是我!还有管家!那包藏红就是从你院子里挖出来的,好多下人都看到了!” “他们看到是我埋的?” “在你院子里,不是你埋的还能是谁埋的?”萧子灵气吼吼道。 “哦。” 顾朝顏煞有介事点点头,“是我埋的,就是我害的那孩子?” “当然 !” “麝香你怎么解释?”顾朝顏又问。 萧子灵正要说话时,萧李氏喝道,“子灵,別乱说话!” “那我来说。”顾朝顏索性转身,冷然看向座上萧李氏,“依照子灵的逻辑,麝香是从二夫人院子里挖出来的,那一定也是二夫人埋的,给阮嵐下药这事儿自然也该有二夫人的份儿!” 另一侧,楚依依正要开口时被青然按住。 见青然摇头,楚依依按捺住性子,没有起身。 余光里,顾朝顏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默默记下那个叫青然的嬤嬤了。 是个能沉住气的。 “顾朝顏,你错就是你错,何必牵连他人!”萧李氏皱了皱眉,亦摆出大度姿態,“既然瑾儿说不报官,老身也不为难你,你得了休书就走罢!” “婆母就不问问大夫,阮嵐到底是误服哪种墮胎药才致小產?”顾朝顏眼眸蕴出轻蔑凉薄的冷光,“还是说不管她服用的是麝香还是藏红,这个恶,都在赖在我头上?” 不等萧李氏开口,顾朝顏又道,“若如此,这官,我还就报了!” 萧李氏一时惊慌,看向自己儿子。 “朝顏……你……” “大夫,你既说阮姑娘小產是服用墮胎药,那你一定知道她服用的是哪种墮胎药。” 见顾朝顏走向一直站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的大夫,萧瑾拉住她,“苍院令在此,夫人就不必问这不相干的人了!你出去。” 萧瑾一直没在意角落里站著的大夫,甚至有些后悔把苍河带过来。 那时他以为阮嵐腹中之子还有救,否则他断然不会叫苍河走这一趟,平白看了他的笑话。 “你別走。” 见那大夫想要离开,顾朝顏叫住他,“就你来说。” “朝顏……” 萧瑾变脸之前她扭身看向座上苍河,“苍院令可介意?” 苍河在续茶,毕竟君山银针还真就是难得一见的顶级绿茶,这茶他可捨不得买。 白喝就要多喝点。 “不会。”苍河端起茶杯,吹了吹,“我也很想听听这位同行的想法。” 有苍河的话,萧瑾不好再拦。 顾朝顏走到大夫面前,“你说说看。” 那大夫长相普通,这会儿被顾朝顏追问,双手不自觉握在一起,整个人显得十分侷促,“依草民之愚见,阮姑娘应该是同时中了麝香跟藏红两种墮胎药才致小產……” “想好了再说。” 顾朝顏深凝眼前这位大夫,“我不会给你第三次机会。” “顾朝顏!” 萧子灵直接跑过去挡在大夫面前,惯常用的插腰姿势变成了一只手,另一只手不自觉搁到小腹上,“这么多人在场,你居然敢威胁他?” 看著萧子灵满眼的义愤填膺,她笑了,“威胁跟利诱,你觉得哪个更能让他屈服?” 萧子灵没听明白。 “管家!刚刚你们搜院,可有搜过咱们这位大姑娘的玲瓏阁!”顾朝顏突然低喝。 厅门处,管家周延福听到质问面露难色,“回夫人,没有。” “为何没有?” “这……” “为什么要搜玲瓏阁,我怎么可能会害阮嵐!” 顾朝顏瞭然,“所以你所谓的搜院,就只搜了我与二夫人的院子?” “整个將军府里就你们两个会害阮嵐!” 不远处,楚依依的忍耐已经到了极限,若非青然一直按压,她真想撕烂萧子灵的嘴! 萧瑾身边,阮嵐一直没看懂顾朝顏这明里暗里使的什么招,楚依依的反应也在她意料之外。 按照她的剧本,萧子灵拋出藏红跟麝香之后,顾朝顏跟楚依依该互相猜忌。 狗咬狗一嘴毛,往下的戏也好接。 不成想楚依依那么要尖儿的性子竟然坐在那里不说话,眼下的矛盾变成了顾朝顏跟萧子灵? 她有些猜不透,只能默默窝在萧瑾怀里不吱声。 面对萧子灵的叫囂,顾朝顏丝毫不落下乘,“周管家,你辛苦一趟去玲瓏阁好好搜一搜。” 周延福听罢不太敢去,下意识看向萧瑾。 萧瑾皱眉,“朝顏,你到底想如何?” “我想告诉夫君冤枉一个人有多容易。” 顾朝顏冷眸看向萧瑾,“而只有冤枉我的那个人,才知道我有多冤枉。” “可是……” “二夫人,你觉得玲瓏阁该搜还是不该搜?” 要不是顾朝顏时不时提起,只怕厅里的人都快把楚依依给忘了。 她瞥了眼身边的青然,隨后微抬下顎,“被冤枉的可不止夫人一个。” 言外之意,该搜…… 第一百九十八章 此事与依依无关 萧瑾也很清楚搜玲瓏阁无可厚非,便朝管家点了点头。 周延福得令带著下人离开。 正厅气氛压抑,他將阮嵐扶回座位。 “瑾哥……”阮嵐害怕,怯怯抓住他的胳膊。 萧瑾还是心疼阮嵐的,停在她身边没走,“別怕。” 此时厅內,萧李氏一直坐在主位默不作声,面色凝重,看顾朝顏的眼神透著不善。 楚依依在青然的指点下没有过分参与顾朝顏跟萧子灵的矛盾。 虽说萧子灵连带她一起诬陷,可眼下的局面似乎並不需要她做什么。 她有感,萧子灵可能要倒霉了。 对面除了萧瑾跟阮嵐,苍河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君山银针,喝著喝著,打了一个饱嗝儿。 被萧子灵挡在身后的大夫则规规矩矩的站在那里,没多说一句话。 “顾朝顏,拖延时间也改变不了你被休出將军的结果!我早就与哥哥说过,你就是个扫把星,当初就不该娶你进门!” 过往顾朝顏还不觉得,此刻萧子灵这样低劣的挑衅,她是多听一句就头疼。 至於这將军府,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 她也是一刻都不想呆下去,可在离开之前她须得逮著里面的王八挨个放一放血。 见顾朝顏不说话,萧子灵越发来劲儿,“要不是我哥善良,念及与你那点夫妻情分,依我之意就该把你送去官府!恶有恶报,就该让你尝尝下大狱的滋味儿!” “子灵。” 顾朝顏看向满眼怨恨的萧子灵,“你错了。” 你侮辱了『善良』这两个字。 厅门外再次传来脚步声,管家周延福气喘吁吁跑进来 ,手里端著一个托盘。 眾人视线皆落在托盘上,那上面有两个沾土的布袋。 “周管家,这是什么?”萧子灵走过去,一脸疑惑。 周延福面露难色,“回大姑娘,这是……” 见其欲言又止,萧子灵猛然一惊,大步过去拿起其中一个布袋,藏红! 她又拿起另一个,打开看时丝毫没有悬念,麝香! “这……这哪里来的?”萧子灵瞪眼看向周延福,难以置信问出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 周延福只能说实话,“回大姑娘,这是从您院子里搜出来的。” “不可能!”萧子灵一怒之下掀翻他手中托盘,两个袋子飞出去,里面的东西落了一地。 萧李氏看到散落在地面的藏红跟麝香,满是褶皱的脸上露出惊愕表情。 她猛站起身,身边周嬤嬤赶忙过去搀扶。 “周管家,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周延福太为难了。 顾朝顏有多了解这一家的作派,她移步至前,“周管家说,这两样东西是从萧子灵的玲瓏阁搜出来的。” “不可能!子灵不可能买这些东西!她更不可能害阮嵐的孩子!”萧子灵还没开始喊冤,萧李氏已经坐不住了。 顾朝顏没理她,转尔看向萧瑾,“夫君,人证物证俱在,该报官还是赶出將军府,亦或先报官再赶出將军府,我都没有意见。” 同样的问题,顾朝顏就显得十分大方。 萧瑾剑眉紧皱,“子灵不会害阮嵐,这里定有误会。” 听到这样的回答,顾朝顏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二夫人听听,这话多可笑!” 她转了眸子,面色变得冷然,“那我真想问问婆母跟夫君,怎么从我与二夫人院子里搜出麝香跟藏红,就认定我二人是凶手,眼下在萧子灵院子里同时搜出这两样东西,她就是冤枉的?如此双標,岂不让苍院令看了笑话!” “我是被诬陷的!”萧子灵终於反应过来,“一定是你!是你陷害我!” 瞧著萧子灵那副张扬叫囂的嘴脸,顾朝顏真的够了,“东西是从你的院子里挖出来的,如何解释?” “他们看到是我埋的?” “在你院子里,不是你埋的还能是谁埋的?” 如此熟悉! 萧子灵瞬间反应过来,这是她刚刚懟顾朝顏的话,倒是被顾朝顏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差的还回来了! “娘!她诬陷我!”萧子灵没什么本事,叫的欢实而已。 萧李氏眸色一暗,“顾朝顏,你就別在那里鼓弄玄虚了,整个將军府没人不知道子灵与阮姑娘交好,比老身还在意她肚里的孩子,这事儿便是报了官,也没人相信是子灵害阮嵐,陷害她的事我不怪你,但这將军府確实容不下你了!” “二夫人是与我一样的处置?” “此事与依依无关。” 萧李氏这话听著都混帐! 顾朝顏扬眉,“怎么无关?” “要不是你有坏心,诬陷子灵,也不会从她院子里挖出藏红跟麝香,这说明你手里早就有这两样东西,想来依依院子里的麝香也是你的手笔,顾朝顏,老身实在没想到你是这样歹毒的女人!” 她看著萧李氏眼中冰冷,甚至带著几分嫌恶跟厌弃,心中一阵噁心。 这算计真好。 不管凶手是谁,最好的结果就是把自己推出去了事。 这样既能保住萧子灵又能摘乾净楚依依,还能得到她全部嫁妆,萧李氏算无遗策,而牺牲她对於眼前这个老太婆来说没有丝毫不舍。 眼睛都没多眨一下! “夫君的意思呢?”顾朝顏看向萧瑾。 “这件事到此为止,就……不查了罢。” 待厅內所有人诧异时,萧瑾唤了声管家,决然开口,“准备纸笔,我写休书。” 对面,楚依依看了眼站在旁边的青然。 青然与之对视,二人皆不语。 就在这时,时玖从外面走了进来。 萧子灵平日里就看时玖不顺眼,这会儿得著机会,极尽轻鄙,“这种分不清主子的贱奴,一起滚出去!” 时玖余光都没扫给她,行至顾朝顏身边,“夫人。” 顾朝顏点了点头,转尔看向萧瑾,“玲瓏阁里的藏红跟麝香的確是我让人埋在那里的。” 许是没想到顾朝顏竟敢大方承认,萧瑾先是一愣,隨后悵然,“朝顏,本將军说话算数,这件事我断然不会惊动官府,你也好自为之。” “夫君这话说早了,该好自为之的人不是我顾朝顏。” “是你的好妹妹,萧子灵。” 第一百九十九章 可否续茶 此话一出,厅內每个人脸上都生出不一样的表情。 有震惊,有愤怒,亦有探究跟好奇。 唯独座上苍河,茶水喝尽,“顾夫人,可否续茶?” 顾朝顏,“……” 打秋风也要分一分场合! 她情绪都酝酿好了! “周管家。” 管家得令当即差人续茶。 亦是小小插曲。 “顾朝顏,你都已经亲口承认我院子里的麝香跟藏红是你埋进去的,还在嘴硬什么!” 萧子灵有了底气,“哥!这事儿与你无关,我要报官!” 顾朝顏上前一步,停在与萧子灵近在咫尺的位置,她动了动怀中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莫名一亮,萧子灵嚇的朝后退了数步,“你要干什么?” “你院子里的东西是我埋的不错,但我与二夫人院子里的藏红跟麝香,是你埋的,也不错。” 萧子灵眼底掠过一抹心虚,瞬即强硬起来,“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时玖。” 顾朝顏身侧,时玖瞭然。 “带进来!” 此话一出,立时有下人將一个身穿苍绿色衣裳的中年男人带进正厅。 男人是药堂掌柜,姓李,约四旬年纪,进到正厅后唯唯诺诺站在原地。 萧子灵看了眼男人,“他是谁?” “你不认得?”顾朝顏眼眸凉薄,嘲讽问道。 萧子灵又看两眼,確定从未见过,“以本姑娘的身份,什么阿猫阿狗的都要认得?” 顾朝顏冷笑,“说起来,茉珠呢?” 萧子灵心下一慌,早膳过后她叫茉珠去曹明轩那里打探情况去了,“你找她做什么?” “管家,茉珠在哪儿?” 说来也巧,顾朝顏才问出口茉珠就出现在府门处了,管家见状当即將其召到正厅。 “茉珠,你去哪儿了?” “顾朝顏,你未免管的太宽!这是我的丫鬟,你有什么资格过问!” 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另一只手毫不客气推开萧子灵,將茉珠拉到身边,“李掌柜,你可认得她?” 李掌柜看向茉珠,“回夫人,认得。” “那你便与厅里所有人说说,你是如何认得她的。” 茉珠想要退缩,却被顾朝顏死死拽住。 李掌柜拱手,“回夫人,这位姑娘一个月前曾到草民的药堂里买过药。” “是么……” 顾朝顏似有深意瞧了眼茉珠,“买的什么药?” “麝香跟藏红。” 李掌柜话音刚落,茉珠惊恐摇头,“没有,我没买过!” “李掌柜,她说她没买过。” “夫人明鑑,麝香跟藏红这两样东西可不是普通玩意,但凡买者都要在我药堂留下字据,这位姑娘买的时候也不例外。” 李掌柜说话时自袖兜里掏也一张摺叠平整的字条,呈上,“夫人且看。” 顾朝顏鬆开茉珠的手,接过那张字条,展开看时蹙了蹙眉,“这字写的还挺秀气。” “不是我写的!” 茉珠仓皇之际跑到萧子灵旁边,“大姑娘……” 厅內气氛异常尷尬,戏演到这里,明眼人已然看出端倪。 对面楚依依与青然再次对视,二人皆默。 尤其楚依依,看向顾朝顏的眸子多了几分玩味,她的戏还没开场,顾朝顏就送给她这么大的惊喜。 显然,顾朝顏要对萧子灵出手了。 她乐得如此,萧子灵著实討厌。 座上,萧李氏有多了解自己的女儿,看到这般场景暗暗紧张,握著扶椅的手越发收紧,眼睛瞄向站在阮嵐旁边的萧瑾。 见萧瑾没看过来,低咳一声。 这一声咳萧瑾注意到了,顾朝顏亦是。 “原来是你这个贱婢!” 萧瑾慍声低吼,“来人,將茉珠送去官府!” 顾朝顏是真佩服这个男人,能如此快作出於他而言最有利的决定。 牺牲茉珠,保全萧子灵。 真相如何皆是后话,家丑绝不能外扬! “大姑娘……大姑娘奴婢冤枉!”茉珠扑通跪地,眼泪疯狂外溢,柔弱身子因为恐惧而颤抖。 萧子灵不甘心这样的结果啊! “哥!这都是顾朝顏的……” “你闭嘴!” 萧瑾怒喝,“来人!” 见管家带人进来,顾朝顏挥手,“都退下去!” 她回头,冷然看向萧瑾,“夫君不等我把话说完吗?” “朝顏,此事委屈你了,为夫……” 顾朝顏白他一眼,转尔看向茉珠,“这字是不是你写的,我们可以做笔跡鑑定,这点钱我还出得起!” “或者你现在承认,我叫管家关起府门私下解决,两条路,你自己选!” 茉珠跪在那里,睫毛上掛著泪,抬头看向萧子灵的神情满是求助。 萧子灵似乎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扬手啪的一巴掌打在茉珠脸上,“你这贱婢,与人私通有了孽种?” 这一巴掌扇的狠,茉珠唇角流血摔到地上。 顾朝顏见状,心底划过凉薄寒意。 果然一个窝里爬不出两样畜牲! “没有……大姑娘我没有!”茉珠匍匐在地上,捂著脸颊慟哭,眼睛里满是绝望。 萧子灵哪容得茉珠辩驳,抬脚就踹。 顾朝顏突然走过去,用力扯住她胳膊朝后狠狠一拽。 “顾朝顏!” “萧子灵,你是真蠢!” 顾朝顏死死拽住她胳膊,反手一掰迫使她处在下位,目光如刀,“你可以诬陷是茉珠买了药,又將两味药分別埋到我与二夫人的院子里,极尽诬陷之能事,都不该说出她与人私通这样的胡话!” “诬陷之事,没有人证物证就永远是个谜!与人私通……找个稳婆验一验,清清楚楚!” 萧子灵不甘心,瞪著两只怨毒的眼睛,“她买藏红跟麝香是她的事,你害阮嵐那是你的事!” 直到现在,萧子灵还在嘴硬。 顾朝顏忽的鬆手,萧子灵一个不稳跌在地上,“顾朝顏你干什么!” “我刚刚说过,藏红跟麝香是茉珠买的,但將这两味药分別埋到我与二夫人院子里的人是你。” “你没证据!” “周管家,把柴房阿旺叫过来。” 周延福看向萧瑾,顾朝顏亦看过去,清澈眸底蕴出冰冷寒意。 她將自己的態度写在脸上了…… 第二百章 喝茶讲究什么 厅內,萧李氏有些坐不住,双手撑著座椅扶手,半个身子站起来。 她虽拿不准自己女儿做没做过,可看顾朝顏的架势像是有十分的把握。 萧瑾就算再瞧不上自己的妹妹,那是骨肉至亲,不免犹豫。 “下官听闻,萧將军在战场上一向雷厉风行。”座上,苍河有些喝不下去了,可看著剩在杯里的君山银针,咬了咬牙。 不捡就是丟! 此话一出,萧瑾恍然这厅內还坐著一个外人,且是他不能控制亦不能得罪的外人。 他沉声,“去找。” 周延福得令离开后萧瑾目光才迎向一直朝他看过来的顾朝顏。 四目相视,他想用眼神表达些什么却只得一双冷眼。 这一刻,他怨顾朝顏不该小题大做。 管家很快將柴房阿旺叫过来。 阿旺年轻,十七八岁的样子,进门后半低头规规矩矩站在管家旁边。 因他一直在柴房做事,顾朝顏平日不得见,这会儿看过去,倒不似別的奴僕唯唯诺诺,看容貌,观姿態,假以时日眼前少年该有作为。 到底是昭儿看中的人! “阿旺。”顾朝顏唤他一声。 “小的在。”少年弯腰,拱手,声音洪亮。 “我问你,本月初二你看到了什么?” 少年正要说话时,座上萧李氏突然咳嗽一声,那张老態龙钟却面色红润的脸上,眼睛带著明显的警告看过去。 萧瑾亦在这时开口,声音中透著极致的威胁,“你听好,但凡有一句假话,本將军决不饶你!” “就是!” 萧子灵跌倒后从地上爬起来就没怎么敢再朝顾朝顏身边靠,“敢诬陷我一句,我撕烂你的嘴!” 苍河打了个饱嗝儿,“顾夫人,可否续茶?” 顾朝顏,“……管家,煮一壶新茶。” 喝吧喝吧! 谁喝得过你! “阿旺,你说。”顾朝顏面色冷然。 少年绕过管家,双膝跪地,双手合握举过头顶,“回夫人话,小的在本月初二亲眼看到大姑娘溜进沁园跟茗轩阁,把两个布袋子埋在院子里。” “你胡说!”萧子灵瞬间大怒。 “除了你,还有谁看到?”顾朝顏又问。 “没有別人。”少年抬头,不卑不亢。 萧子灵闻声眼睛一亮,“哥!他是骗人的!他是被顾朝顏收买了故意诬陷我的!” “诬陷主子,该死!”座上,萧李氏眼神发狠。 萧瑾冷喝,“来人!” 整个过程,阮嵐跟楚依依几乎不说话,都在看戏。 “夫君这么喜欢叫人,不如我也叫些人过来如何?”顾朝顏眸子再次对上萧瑾,“裴冽,亦或五皇子?” “顾朝顏,你以为你是谁!”萧子灵嗤之以鼻,“五皇子是你说叫就能叫来的?也不掂掂你几斤几两!” 顾朝顏没理萧子灵,看向萧瑾,微微抬眉,“凭护城河修筑工程跟柔妃尸体的案子,夫君觉得我能不能把五皇子请过来?” 此话一出,萧瑾脸色顿变,“朝顏,这是家事!” “家事就可以胡乱弄死两个下人了事?”顾朝顏眸色清冷,言语讽刺,“亦或,弄死我?” “你这是什么话!” “我说的话夫君听不懂?”顾朝顏诧异,“苍院令可能听懂?” 被点到名字,苍河不禁抬头,“能的。” 见顾朝顏眼睛一直没有从自己身上移开,他搁下茶杯,理了理官袍,“夫人见识少了,像这种『弄死两个下人了事』属於惯常操作,本院令看的多了。” 这话可要命! 萧瑾急忙解释,“苍院令误会,我这將军府里绝对不存在草菅人命之事!” “没有没有,萧將军千万別有顾忌,下官不是个多嘴的人。”苍河无比诚恳道。 萧瑾信这个! “阿旺,你且把事情经过说清楚,单是看见这种话,便是到了刑部公堂也作不得证词!”萧瑾妥协,怕苍河,也怕顾朝顏真把事情闹大。 少年跪在地上,声音鏗鏘,“初二那日,小的亲眼看到大姑娘偷偷去了柴房,从柴房里拿走一把铁锹,小的以为大姑娘有力气活儿要做,原想跟上去帮忙,不想看到大姑娘扛著铁锹去了沁园,小的也是好奇便跟了进去……” 不等这话说完,萧子灵勃然大怒! “你胡说!我根本没去柴房!”萧子灵清楚记得她是拿自己院里的小铲子挖的! “小的不会记错,小的还看到大姑娘挖完坑之后將一个布袋埋在里头,刚刚管家带小的过去辨认,就是那个坑。”少年看向萧子灵,坚定开口。 可在萧子灵看来,这分明就是赤果果的诬陷,“你大胆!看我不撕烂你的嘴!” 果不其然,萧子灵真是一刻也忍不住,衝过去揪住少年头顶髮髻,巴掌狠狠抡下去。 砰— 滚烫茶水突然浇过去,萧子灵吃痛鬆手,猛捂住自己被浇湿的胳膊,怒瞪顾朝顏,“你……” “阿旺,继续说。”顾朝顏將茶壶搁回到管家手里托盘,面无表情道。 “回夫人,小的见大姑娘从您院子里出来之后,又去二夫人院里埋了一个布袋,之后並没有把铁锹放回柴房。” “是么?” 少年点头,“小的看到大姑娘將铁锹带回玲瓏阁了。” 顾朝顏瞭然,“管家!” 管家刚把茶壶送到苍河面前,听到召唤时下意识看向萧瑾。 萧瑾无奈点点头。 不然他还能怎么做! 等待的过程总有苍河,“顾夫人……” “来人,续水!” 续水倒是其次,苍河主要是想告诉顾朝顏,刚刚被她倒掉的茶水有点可惜,“夫人可知煮茶讲究什么?” 顾朝顏,“讲究量多,苍院令隨便喝。” 苍河没问题了。 片刻,管家周延福当真从玲瓏阁里搜出一把铁锹。 厅內眾人见状,表情各异。 楚依依跟青然一直没有多嘴,看热闹的姿態摆的相当明显。 阮嵐亦明白过来,这是顾朝顏想要跟萧子灵算总帐! 莫名的,她有些担心。 顾朝顏对萧子灵的算计了如指掌,那对自己的计划会不会也早有洞察,若如此…… 第二百零一章 什么是误会? 这种假设只在阮嵐脑子里过了一瞬便被她生生压下去。 她的计划,万无一失! “人证物证皆在,萧子灵,你还有什么好说!”顾朝顏寒厉低喝。 萧子灵不懂! 她不明白! 她根本见都没见过这把铁锹,“你诬陷我……娘……哥!我没做过,不是我做的!是顾朝顏陷害我,他们合著伙儿的陷害我!” 座上,萧李氏怎么都不能让顾朝顏把这罪名坐实,“单单是那点证据说明不了什么!莫说子灵没做过,她就是隨隨便便在你院子里埋了些什么,也要那些东西真正伤害到谁,不然她就算埋了,又能怎么样?谁规定咱们將军府的院子里不许埋东西?” 顾朝顏知道萧李氏不要脸,也想到了她可以这么不要脸,“刚刚大夫说的清楚,阮嵐是因为服食麝香跟藏红才致小產,萧子灵可以被证实同时拥有这两样东西,那就是她,害了阮嵐肚里的孩子。” “不对!”萧李氏拍案而起,“你也有!” 看著萧李氏恨不得剜死她的眼神,顾朝顏心中泛起凉薄寒意,“我的確有,而且就是在李掌柜家的药堂里买的,不过时间是五日前,有字据为证,亦有人证。” “且大夫说过,阮嵐中毒一个月左右,每日摄取极少的量,整个將军府只有萧子灵隨时都可以接近阮嵐,婆母觉得还有什么条件是她不符合的?” “子灵她根本不会害阮嵐肚里的孩子,没有理由!”萧李氏喝道。 “她想害死我!” 顾朝顏突然变脸,美眸仿佛寒山之巔倒坠的冰溜子,冷冷盯著萧李氏,怀中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也仿佛闪过一道光,“她或许对那个孩子没有恶意,但她知道那个孩子如果死在我手里,我的下场会如何。” 自打顾朝顏嫁到將军府,萧李氏从未见她这般模样,那双眼睛是她从未见过的不恭敬甚至有她体会不到的……恨? 萧李氏暗暗忍了口气,缓和下来,“朝顏,这都是误会。” “什么是误会?” 重生至今,顾朝顏一直在等机会。 之前也不是隱忍,是时机未到。 今日这时机到了,“萧子灵买药是事实,阮嵐小產是事实,我与二夫人院里分別被埋了麝香跟藏红也是事实,所以婆母说的误会指什么?” 萧李氏越发惊愕,她没想到顾朝顏一点面子都不给她,於是看向自己的儿子。 萧瑾也听出顾朝顏语气中的冷决,“朝顏,这件事我们容后再说,阮嵐身子弱……” “夫君扶阮姑娘回房,这里交给我。”顾朝顏迎上萧瑾想要息事寧人的眼神暗示,並未妥协。 萧瑾脸色有些不好看了,“朝顏你別不懂事,这里还有外人。” “苍院令不是夫君为阮嵐姑娘小產之事请来的?” 顾朝顏扬了扬眉,“能让苍院令知晓阮姑娘腹中骨肉是夫君手笔,想来夫君也未將苍院令当作外人。” 萧瑾冷脸,“顾朝顏。” “萧瑾。” 指名道姓的这一声,莫说萧瑾,厅內所有人都是一愣。 气氛突然变得诡异。 萧子灵预感到不妙,“顾朝顏,你怎么能直呼我哥名讳!你不守妇道!” “时玖,把人请进来。” 顾朝顏身侧,时玖得令离开正厅。 “你又要干什么?” 萧子灵上前叫囂时突然被顾朝顏揪住衣领,“你知道你犯的最大的错是什么?” “你放手!” 领子揪的太紧,萧子灵有些喘不过气,加上那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她害怕了,“哥……” 顾朝顏伏身凑近,用只有萧子灵可以听到的声音告诉她,“你犯的最大错,就是与曹明轩私通,还怀了孽种。” 一语闭,萧子灵脸颊瞬间失了血色。 她瞪大眼睛,不可置信。 忽在此刻,时玖带了一个妇人走进来。 看到妇人,萧子灵整个人如同木雕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两条路,要么承认我说的话,要么承认你肚里的种。”顾朝顏轻飘飘开口时,鬆了攥在手里的领子,慢慢朝后退了数步。 她面无表情看著眼前一脸彷徨失错的萧子灵,心底划过一抹快意。 茉珠是她的人,阿旺是她的人,管家周延福也是她的人。 药堂掌柜是她拿银子砸的明明白白。 证明茉珠买过药的字条是她让茉珠后补的,阿旺说的话是她教的,藏红跟麝香是管家依她之意埋在玲瓏阁的,铁锹…… 有这三个人,在玲瓏阁藏把铁锹算什么事! 她是冤枉了萧子灵。 就是冤枉她! 何为报仇,不是你死了事。 你得像我当时一样痛苦跟无助才行啊萧子灵! 座上,萧李氏看到刚刚进来的妇人,眼中质疑,“这人是谁?” 顾朝顏背对萧李氏,眸子一直没有从那张脸上移开。 她就是要將那张脸上每一帧的表情变化都收在眼底,彷徨,惊恐,愤怒,无助到最后,她从那张脸上看到了妥协。 “子灵你可认得?”顾朝顏冰冷眸子微微弯起,似笑非笑。 “顾朝顏,人是你叫进来的,我在问你。” 萧李氏压重声音,“你虽是萧瑾明媒正娶的妻子,但若真要做出什么胳膊肘朝外拐的事,这將军府我也不能留你。” 只怕萧李氏也发现自己女儿异常,才把警告的话说的这样明显。 顾朝顏悠悠然的转过身,看向座上萧李氏,眼底存著笑意,“婆母別误会,我是很愿意把这个人介绍给婆母,夫君,以及在座各位的,她就是……” “是我!” 就在顾朝顏欲开口时,背后萧子灵猛然抬头,猩红眼底泛起绝顶恨意,“是我叫茉珠买的藏红跟麝香,是我把它们埋到沁园跟茗轩阁的够了吧!” 顾朝顏漠然回头,“为什么?” 她知道为什么,她要萧子灵亲口说出来。 “为了诬陷你!让所有人都觉得是你跟楚依依害死阮嵐肚里的孩子!我討厌你顾朝顏!我就是想让你死!让你不得好死!” 萧子灵激动低吼,恨意全都写在脸上。 满室皆惊。 座上萧李氏的表情最为复杂,“子灵,別胡说!” “我没胡说!顾朝顏根本不配嫁到我们將军府!当初皇上给哥哥物色的对象是惠灵公主!我哥哥合该是駙马,我们都该是皇亲国戚!她就是个扫把星!” 第二百零二章 没有我,他活不了 萧子灵根本没有选择。 大齐女子未婚先孕非但让家族蒙羞,更是天大的罪。 她见过一次挺著大肚子被浸猪笼的女子,那时她只觉得那女子不知廉耻,淹死都算是便宜了,可如今轮到她身上,那种恐惧让她根本不能拒绝顾朝顏给的另一条路! 她愤怒看向顾朝顏,“你知不知道,是你挡了將军府的泼天皇恩!” “还有么?” “什么?” 顾朝顏走向萧子灵,步子轻缓,神情淡然,“你厌恶我的理由,还有什么?” “只这一条!我们该是皇亲国戚!”萧子灵愤怒低吼。 这番话落在楚依依耳朵里,也不怎么舒服。 她看了眼青然,青然的態度依旧是看戏。 对面,萧瑾脸上有些掛不住,“萧子灵你给我闭嘴!你……” “泼天皇恩,皇亲国戚?” 顾朝顏行到萧子灵面前,眼底覆满寒霜,“你只知道是我挡了你的富贵路,却不知若没有我在,你兄长哪有命从寒城回来,哪有命得皇上封赏,寒城一役,你兄长遗书都写好了!那是死局,没有我,他活不了!” 这番话萧瑾就更有点儿掛不住了,哪怕没有苍河,这话也把他说的太无用。 “朝顏,你们都少说两句……” “夫君刚刚没有为我出头,现在也別插嘴!”顾朝顏猛然回头,眸光好像两把刀子似的扎过来。 萧瑾愣住时她看回萧子灵,“寒城一役,你兄长与麾下三万將士被梁国十万大军困於城內,天寒地冻,弹尽粮绝,包括你兄长在內每一个人都写下遗书,誓与梁国死战。” “是我顾朝顏,携万贯家財突围寒城,带过去的军兵粮草足够他撑数月等到援军!”顾朝顏欺身逼近萧子灵,字字如刀,“没有我,就没有现在的镇北將军萧瑾!” “没有萧瑾,何谈与公主婚配!” “那你也不该以此为要挟逼迫我兄长娶你为妻!”萧子灵强撑著她的倔强。 顾朝顏冷笑,“寒城大捷我便回了潭州,直到你兄长登门,我才知他有娶我之心,逼他?我顾朝顏努努力,嫁皇子费点劲儿,想要嫁个將军,没那么难!” 阮嵐身侧,萧瑾脸色铁青。 哪怕是事实,他也觉得顾朝顏说出这话忒不给他留面子,“顾朝顏,可以了!” “夫君既然说可以,我便也不客气了,来人!” 这是顾朝顏第一次喊人,管家立时带下人进来,“你们去把大姑娘的东西收拾一下,將军府不留她了。” 眾人闻声大骇,萧李氏最先发难,“顾朝顏,你放肆!子灵是我的女儿,是將军府的嫡女!你有什么资格赶她走!” 萧瑾也没想到顾朝顏语出惊人,他是让她適可而止,不是让她撵走萧子灵。 “朝顏,你这是做什么?”萧瑾寒声质问。 萧子灵燃烧了,“顾朝顏你算什么东西,赶我走?” 顾朝顏早就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所以从一开始她便没著急朝萧子灵下手,而是假设自己是凶手,下场会如何。 “就在半个时辰前,萧子灵诬陷我害死阮姑娘腹中骨肉,婆母的態度我可记忆犹新,婆母要將我送官,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婆母想要我死。” “夫君虽未坚持送官,坚持休我倒是真的。” 顾朝顏冷眼看向这二人,“我说过,陷害我的人想我死,那她就该死。” “而今我以你们对待我的態度,对待她,有何不可?” “当然不可!”萧李氏愤怒低吼,“她是我的女儿!” “只你有女儿?我又何尝不是別人家的女儿!婆母想將我送官法办的时候,可曾想过我若有意外,我的父母该是如何难过,如何心疼!” 萧李氏一时词穷,焦急看向萧瑾。 “朝顏……” “夫君不必多说,今日要么萧子灵搬出將军府,要么我报官。”顾朝顏扫过厅內几位『证人』,“这样的证据链若定不了萧子灵的罪,我就告御状!” 萧瑾万没料到顾朝顏如此决绝,他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萧子灵终於知道怕了,隱隱慌张,“顾朝顏你別太过分!我是冤枉……” “还敢喊冤?” 顾朝顏扫过最后走进厅里的妇人,眸子落向眼前哪怕惊慌仍然放不下姿態的萧子灵,在唯她能看到的角度动了动唇。 『曹明轩。』 萧子灵看懂了。 她恨的攥起拳头,双眼赤红,整个人因为愤怒忍不住颤抖,“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搬出將军府。”顾朝顏字字清冷,她的態度一直很明確。 萧李氏看出萧子灵被逼上绝路,再顾不得其他,慌忙起身跑到自己女儿身边,与顾朝顏临面相对,“顾朝顏,说到底子灵只是诬陷了你,没证据证明她动了阮嵐肚里的孩子,你就不能大人不记小人过,饶她这一回?” 顾朝顏无比失望看向萧李氏,“婆母还是不明白。” “她有没有害阮嵐腹中胎儿与我没有任何关係,她诬陷我,才是我容不下她的原因。” 一向趾高气扬的萧子灵终於在这一刻看出自己处境,她贴近萧李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娘,我不能被赶出去!” 萧李氏拍拍自己女儿的手,转回头看向顾朝顏,语气缓和,似有乞求之意,“子灵若这么不明不白被撵出府,事情传出去这叫怎么回事!再说她还没有嫁人,今后若夫家问起来你叫她怎么解释?” “婆母执意报官时可没想这么多。”顾朝顏显然不想改变主意。 萧李氏知道自己理亏在先,面露难色,“朝顏,你一直都是懂事的孩子……” “懂事就活该去死?” “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你到底要怎样才能留下子灵,只要你將她留下来,不管什么样的补偿我都愿意答应你。” 顾朝顏冷漠站在那里,只字不吭。 萧瑾算不上孝子,可面子不允许他看著自己母亲伏低作小。 他推开一直拉住他胳膊的阮嵐,纵步走到萧李氏另一侧,剑眉紧皱,“朝顏,子灵纵有千般错,母亲已经这样求你,你要再不依不饶未免小题大做。” “那就让她死罢。” 顾朝顏想通了,“管家,报官!” 扑通— 第二百零三章 丑陋又难看的嘴脸 顾朝顏话音刚落,萧李氏忽然俯身呈现出想要跪拜的姿態。 她怎么能叫萧李氏再次站到这样的道德制高点上,逼迫自己! 上一世,萧瑾谎称阵前大战,裴冽用齷齪手段烧了他兵需粮草,被迫无奈,他只能接受地方官的贿赂填补军响。 东窗事发,他急须一大笔银子堵住那个窟窿,可他没钱。 那时她也已经没钱了。 他们便想让她打养父的主意。 为此,萧李氏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 直到现在她还记得萧李氏哭哭啼啼说的话,『朝顏,我这把老骨头跪下来求你,救救瑾儿!下辈子当牛做马,我还你!』 那时萧瑾跟萧子灵也在,他们甚至叫了工部尚书一起过来演这齣戏。 她虽没钱可顾府仍是皇商,养父在江寧潭州两地颇有威望。 眾目睽睽之下萧李氏痛哭流涕,萧瑾用力搀起他的母亲,萧子灵骂她是白眼狼,这齣戏叫他们演的好不欢实。 她终是妥协,结果…… 害惨了养父! 工部尚书以朝廷徵令为引子,希望养父可以在江寧潭州两地预购大量真丝,朝廷徵令有文书,养父要求看到文书再动作。 然而哪有这样的徵令啊! 她也没看到,可她说看到了。 是她蠢! 工部尚书跟萧瑾说好只叫养父预购两船货的真丝,她看到工部尚书给养父的去信了。 后来她才知道,不是两船,是二十船! 养父非但倾尽家財,连主宅都抵押出去,最终被债主赶出府邸流落街头! 这就是前世的她,又蠢又瞎,脑子…… 哪有脑子! 扑通! 顾朝顏在將怀中人偶交给时玖之后,先萧李氏一步跪到地上,抬头看她,目光决然,“还有第三条路,我离开將军府。” 萧李氏膝盖都弯了,这会儿愣住,哀伤表情瞬间变了变。 萧子灵惊慌未褪便有一丝鄙夷跟幸灾乐祸掛在脸上,“你早该离开……” 萧瑾皱眉,正要开口时被顾朝顏截断,“今日朝顏受辱,婆母跟夫君皆不能为我主持公道,我深感无力,既二心不同,难归一意,那就一別两宽,各自欢喜。” “我顾朝顏,自请与夫君和离。” 此话一出。 满堂皆静。 楚依依与青然对视,二人心里明白,顾朝顏这是以退为进呢。 阮嵐倒是希望萧瑾心里能有萧子灵,应了顾朝顏这请求。 苍河,喝茶。 看著跪在面前的顾朝顏,萧子灵转怒为喜,“顾朝顏,你可別后悔!” 萧李氏打了下萧子灵抱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挤了挤眼,隨后看过去,“和离这事你得想清楚,嫁妆……” 顾朝顏抬起头,目色清冷,“现在是我的错吗?” 萧李氏脸色一白。 “如果不是,將军府里但凡姓顾的东西,我会一样不少的拿走,包括后厨炒菜的勺子。” “拿走就拿走!谁稀罕!”萧子灵忽然又觉得自己行了。 “你闭嘴!”这回萧李氏下手重。 “差点忘了,时玖每月给婆母贴补家用的一千两银子,只怕从这个月开始不会再有,今后婆母须得省吃俭用些。” 不等萧李氏开口,顾朝顏看向萧瑾,“我与夫君无话可说,唯一件事需要交代,修筑护城河的银两皆是我顾朝顏卖了铺子凑足的,日后结果是好是坏都与夫君毫无干係。” “不可!” 萧瑾终於清醒了。 若让五皇子知道他因家事没有处理好丟了拉拢赵敬堂的机会,日后五皇子又岂会委以重任! 整个朝廷都知道他是五皇子的人,他別无他路可投…… “朝顏你这是做什么!” 与自己仕途相比,萧子灵忽然就没有那么重要了。 萧瑾立时鬆开萧李氏上前將顾朝顏轻轻扶起,眼中透著疼惜,语调坚定,“自我南征至今一年时间,將军府亏得有你,我若休妻岂不是忘恩负义!” 顾朝顏没有纠正萧瑾的话。 休妻与和离是两码事。 不重要,她要的是萧瑾的態度。 “瑾儿说的对,一家人和和气气比什么都重要,说那话太伤感情……”萧李氏心疼女儿,可她现实。 她比谁都清楚將军府帐上没几个银子,万一顾朝顏把东西都拿走,日常吃喝用度她去哪里偷抢! “和和气气?”顾朝顏目光落到萧子灵身上。 萧李氏自然也捨不得女儿离开,“子灵,快给你嫂嫂认错!” 局势瞬息逆转,萧子灵一时接受不了,“娘……” “还不认错!” “娘!”萧子灵一向气傲,尤其是在顾朝顏面前她就没说过软活。 萧瑾也似乎不想在这件事上再耽搁下去,“你若还想留在將军府,就该认错!” 萧子灵是蠢笨,可她再蠢也看得出来这会儿没人护著她了。 她咬紧牙,眉毛紧蹙,赤红眼睛里滚著浓烈的恨意,“对不起。” “朝顏你看,她知道错了。”萧李氏想要当和事佬,“你就原谅她这一次。” “差点害死我,只是这样认错?”顾朝顏漠然看著萧子灵,脑海里儘是她把自己狠狠压在身下,扒光衣服时的狰狞跟快意的面容。 那时萧子灵扒的很开心。 萧子灵猛然抬头,“你还想我怎么样?” 顾朝顏不说话。 萧李氏有些犯难,“朝顏……” “我还是走罢。” 顾朝顏才一转身,萧李氏突然甩了萧子灵一巴掌,“跪下!” 萧子灵吃痛,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母亲,“娘!” “不跪就报官,你自己看著办!”萧瑾亦撂下狠话。 多么丑陋又难看的嘴脸! 顾朝顏一直以为这家人只是对她冷漠刻薄无情残忍至极,关起门来相亲相爱,她错了。 都是自私自利的傢伙! “哥!”萧子灵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顾朝顏终於从萧子灵眼中看到了无助。 纵使这无助与她前世相比微乎其微,可也足够让她心底划过一丝快意。 “还不跪下,你真想让你兄长报官不成!”萧李氏著急,一把扯过萧子灵將她按压下去。 萧子灵也明白自己没了退路,没有挣扎的跪在地上。 “说话呀!”萧李氏催促。 “我错了。” 第二百零四章 我错了! 厅內无声,所有人目光都落在顾朝顏身上。 可她就默默站在原地,面无表情看著跪在面前的萧子灵。 萧瑾不好说话,看了眼自己母亲。 萧李氏瞭然,“诚恳些!你嫂嫂可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哪是一句你错了就能消气的!” 萧子灵含恨跪在那里,眼睛好似两把刀子刮在顾朝顏身上。 她仍然面无表情,迎上那双眼,冰冷无温的眸子漆黑如墨。 “还不磕头!”萧李氏著急,將萧子灵的脑袋狠狠按下去。 可能是太著急。 萧子灵还没准备,额头砰的磕到地上,重重一声。 “说话呀!”萧李氏急声催促。 比起被赶出將军府,磕几个头有什么大不了!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萧子灵终是没有守住她的虚荣跟虚偽的自尊,额头磕到地面的一刻,她就已经崩溃了。 看著她痛哭流涕,近乎发疯似的给自己磕头,顾朝顏知道可以了。 適可而止,过犹不及。 “茉珠。” 顾朝顏开口,“扶你家大姑娘下去休息。” 听到这句话,萧李氏心中一喜,“子灵,还不快谢谢你嫂嫂!” “下月初八是吉日,出嫁的好日子。”顾朝顏轻飘飘道。 萧李氏只一愣便重重点头附和,“你与我想到一处了,下月初八的確是出嫁的好日子。” 就算顾朝顏不说她也想过把自己女儿快些嫁出去,人都物色了好几个。 萧子灵一把推开搀自己起身的茉珠,愤怒看向顾朝顏,“我不嫁!” 她有曹明轩! “闭嘴罢!”萧李氏哪还能让萧子灵留在正厅,生怕顾朝顏后悔似的赶忙拉著她离开。 隨她们一起下去的还有药堂掌柜跟那个妇人。 而对於萧瑾来说,萧子灵快些嫁出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萧子灵前脚刚走,坐在椅子上的阮嵐突然发出一声痛苦低吟。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眾人这才想到今日的主角是阮嵐啊! 是谁害了她的孩子到现还模稜两可。 “阮姑娘怎么了?”顾朝顏不禁看过去。 萧瑾这才想到阮嵐。 “大夫。”顾朝顏看了眼一直站在角落里的蓝衣男子。 对面,看够了热闹的楚依依挺直身形,眼底闪过一抹亮色。 终於轮到她了。 大夫得了指令,当下过去为阮嵐把脉。 这位大夫不似苍河那么讲究,手指覆在阮嵐腕处,少许时间,微微皱眉。 “如何?”顾朝顏轻声问道。 大夫移开手指,神色略慌,“回夫人,阮姑娘脉象不稳,好似……余毒未清。” “余毒未清是什么意思?”萧瑾寒声质问。 此时座位上,端著茶杯喝不下去一点的苍河又喝了一口。 “將军饶命!小的刚刚看错了,致阮姑娘小產之物似乎不是麝香跟藏红,按道理,这两样东西虽对胎儿致命,对大人却无伤害,眼下阮姑娘眼底泛青,脉象缓急不定,再加上小產症状只怕是……” “好痛!” 阮嵐忽然捂住小腹,表情扭曲,十分痛苦。 萧瑾急忙走过去扶住阮嵐,“我先送你回去……” “我不……” 阮嵐身子柔弱无力靠在萧瑾身上,抬眸时眼底濛雾,哽咽低喃,“瑾哥,我想知道是谁害了我们的孩子,可以吗?” 如此卑微的语气,配上那张悽苦无依的面容,哪个男人抵得住。 “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萧瑾怒声呵斥。 大夫紧张道,“若小的没猜错,定是阮姑娘喝的补药出了问题。” “补药?”萧瑾脸色变得极为复杂。 他知道阮嵐一直在喝顾朝顏送过去的补药。 只是不等他开口,对面楚依依突然站起来,“补药不可能有问题!” 萧瑾一时愣住,“依依?” 楚依依因为气愤,脸颊泛红走过去,“夫君且得查清楚,我送给阮姑娘的补药都是固本培元安胎的方子,不可能害她小產!” 偏在这时,府门响起。 不管来人是谁,萧瑾这会儿都不想见到。 只是府门敲的响,他不得不叫周延福出去开门。 正厅离府门不过数米,周延福才打开门栓,人还没看清楚就被推搡了一下。 “长姐!” 听到声音,顾朝顏心下微凉,楚依依竟还安排了这个出戏外戏。 来者不是別人,正是柱国公次子,楚锦珏。 眾人视线里,楚锦珏穿著一袭宝石蓝的锦袍出现在正厅,袍子好看,精致大气的滚边刺绣流光异彩。 “长姐!” 楚锦珏见到楚依依大步走过去,紧张道,“他们欺负你了?” “回二公子,没人欺负大姑娘,只是阮姑娘掉了胎,大夫怀疑是大姑娘送去的补药有问题。”青然低语道。 萧瑾不太乐意,“依依,事情还没查清楚,你怎么能叫……” “姑爷明鑑,不是我家姑娘叫二公子来的,是奴婢多嘴!”青然扑通跪下来,將楚锦珏突然出现这件事揽在自己身上。 “你起来!” 楚锦珏硬拽起青然,扭头瞪向萧瑾,“萧將军什么意思,怎么现在有人诬陷我长姐,我们娘家人不能过来为她出头?” 楚依依赶忙拉住楚锦珏,“这事儿与萧郎无关,青然,还不把二公子带去铭轩阁!” 青然起身想要拽走楚锦珏。 “我不走!我倒要看看是谁敢诬陷我长姐!”楚锦珏扫了一圈,看中一个空位,於是大步走过去。 他迟了一步。 顾朝顏在他有心想坐的时候,先一步回到自己位置。 她抬头,悠悠然的看过去,眸底溢出笑意,“二公子,好久不见。” 看到顾朝顏,楚锦珏那股傲娇姿態顿时少了几分,他可没忘在秀水楼时被眼前这疯妇捅伤胸口的事儿。 这事儿他回去谁也没说,丟人! “你怎么在这儿?” “二公子说什么玩笑话,这里是將军府,我是將军府的当家主母,我不在这儿你在这儿?”纵使上一世楚锦珏对她不善。 可错也並非都在他身上。 借萧李氏一句话,他还是个孩子。 且是一个性格单纯很容易被人蛊惑跟利用的孩子。 好好教,能要。 楚锦珏到底还是被扎怕了,眼神躲闪,瞧见旁边有空座迈著步子坐过去。 顾朝顏將时玖怀里的人偶接过来,隨即叫了管家,“给二公子取些糕点过来。” 楚依依见状微愣。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楚锦珏在顾朝顏面前似乎有些拘束,不像平日里的他。 若在平日那位子就算是顾朝顏的,楚锦珏也会爭一爭。 她哪里知道楚锦珏怎么没爭,爭的还不是位子,是包厢。 没爭过罢了…… 第二百零五章 怕有毒 厅內,萧瑾怒目看向大夫。 “你刚刚才说阮嵐中了麝香跟藏红致其小產,才一会儿功夫你又说补药有问题!” “你当这是儿戏?还是觉得我將军府好进好出?” 大夫连忙下跪请罪,“將军饶命,小的初时为阮姑娘把脉,脉象的確显示那般,这会儿阮姑娘出现新症状,小的也是根据脉象瞧病,而且刚刚……” 见大夫看向苍河,萧瑾明白过来。 之前这位御医院院令也有为阮嵐问诊,亦没说出別种可能。 “苍院令,可否再辛苦你一次?” 座位上,苍河端著茶杯想正经事,被萧瑾打断时看过去,眨了眨眼,“什么?” 萧瑾颇为不满,叫你来喝茶的? 叫你来看病的! 但他不敢直说,便叫大夫將刚刚的话重复一遍。 苍河瞭然,“是啊,对的。” 萧瑾,“……苍院令早知嵐儿服用的补药有问题?” “我没说吗?” 苍河一脸无辜,“我记得我说了,我原话是『阮姑娘小產,是因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药材』,我没记错吧?” 萧瑾有些无语,“可刚刚大夫说是麝香跟藏红。” 苍河点头,“我听到了,是我说的吗?” 萧瑾一时气结,强压住火,“那苍院令刚刚为何不说?” “萧將军刚刚为何不问?” 萧瑾想黑脸,想打人。 对面,顾朝顏抚著人偶银丝的手指,忽然停顿。 所以苍河从一开始就知道阮嵐小產不是因为麝香跟藏红,若他那时说出来,自己未必治得了萧子灵。 想到这里她不免抬头,正对上苍河那双黑白分明闪亮如星的眸子。 她侧眸躲开,又刚好看到楚锦珏伸手欲拿糕点。 四目相视,楚锦珏手指停在半空。 “吃啊!”顾朝顏朝他释放出一个善意的微笑。 然后楚锦珏就不敢吃了。 “那依苍院令之见,嵐儿服用的补药有什么问题?”萧瑾又问。 苍河看向大夫,“你说。” 萧瑾,“……” 大夫诚惶诚恐,“那要看看阮姑娘近段时间都服用过什么补药。” 萧瑾看过去时阮嵐因为身体虚弱靠在桌边,额间渗满虚汗。 她脸色惨白,小心翼翼瞄了眼站在正厅中间的楚依依,又迅速收回来。 楚依依捕捉到这一瞬间,挺直身形走过去,大方开口,“阮姑娘不用躲躲闪闪,服用过什么补药就说什么。” 阮嵐怯怯看向萧瑾。 “嵐儿没事,你说。” “我喝了二夫人送过来的补药。”萧瑾走近时阮嵐拉住他胳膊,小声开口。 对面,顾朝顏抱著怀里人偶,瞥了眼身后,“时玖,我是不是也差你送了补药过去?” “回夫人,是。” 阮嵐贴在萧瑾身边,声音轻颤,“顏姐姐对不起,时玖送来的补药我虽叫秋霞熬了,可是没喝。” 阮嵐在走楚依依给她设定的剧本,满是诚恳,“不是我不想喝,实在是大夫提醒过我,补药喝多了对孩子未必好,况且我也喝了好一阵顏姐姐送来的补药,身子不好不坏的,所以就想换换。” 顾朝顏看著阮嵐特別为难的样子,笑了笑,“若在平时阮姑娘这么说我可能会生气,不喝就直接说,熬完倒掉属实浪费,可这会儿你说出实情,如此贴心回护我是感动的。” “大夫人的意思是,我送过去的补药有问题?”楚依依目冷,寒声问道。 “就是!你把话说清楚!”方桌对面,楚锦珏梗起脖子,怒目圆睁。 顾朝顏倒没瞪眼,就把怀里人偶朝楚锦珏的方向转了转,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可比他的圆。 或许是看习惯了,顾朝顏觉得人偶美若天仙,可在楚锦珏眼里这玩意贼瘮人,“脑子是个好东西,我希望二公子能有。” 当初裴冽送给她的话,如今被她拿出来送给了楚锦珏,“阮嵐又没喝我送过去的补药,该把话说清楚的为什么是我?” “你就不该怀疑我长姐!” 顾朝顏看出来了,楚锦珏在强撑,那双眼睛滴溜乱转,既不敢看她又不敢看她怀里人偶,也就这点本事! “萧郎,你信我!”楚依依转尔看向萧瑾,眼睛里闪烁著细碎的光芒,盈盈欲滴。 萧瑾身心交瘁,他不知道该怎么追究下去,万一是楚依依做的,他要拿她怎么办? 楚依依背靠柱国公府,当初与其联姻也是想借东风扶摇直上,要因为这点小事断了这层关係,得不偿失。 可若不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节骨眼儿,很难息事寧人。 “青然,你去厨房把我送给阮姑娘的补药拿过来,叫大夫当场验!”楚依依高声喝道。 青然得令,未走时楚依依改口,“周管家,你去!” 凡事避嫌,她懂。 周延福瞧向萧瑾,萧瑾还能有什么態度! 待管家离开,正厅里一时又没了动静,阮嵐在无人察觉的角度扫了眼楚依依。 楚依依余光接收到她的信號,心里不免有了底气,於是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自然也能感受到那道射过来的目光,並未给予任何回应。 她只轻轻摩挲人偶身上的华丽羽衣,仿佛一个局外人坐在那里。 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楚锦珏坐在她旁边,一直没敢吃那糕点。 怕有毒。 对面苍河托杯,好半晌才喝一口,表情並没有很享受。 这会儿管家从后厨拿来一个布袋子,“二夫人……” 楚依依没有伸手,只辨认一下便让管家將其交到大夫手里。 大夫不敢接,看向萧瑾。 “你查。” 萧瑾別无选择。 那大夫接过布袋,左右看过之后走向隔在阮嵐跟苍河中间的方桌。 他將袋子里的药材倒在桌面,粗略看,至少十几种。 眾人无声,视线皆落在大夫身上。 大夫细细拨弄桌面上的药材,將每种药材分开,摆的整整齐齐,一目了然。 楚依依上前,大声问道,“这里面可有毒药?” “回二夫人,没有。”大夫恭敬回话。 楚依依看向萧瑾,微抬下顎,“萧郎你听到了,阮嵐小產之事与我无关……” “等等。” 第二百零六章 苦情剧本 就在楚依依自证清白的时候大夫忽然开口,目光落在其中一味药材上。 “这里有冬葵子!” 萧瑾跟楚依依一併看过去,“冬葵子是什么,有它如何?” 听到楚依依追问,大夫有些犹豫。 “快说!” “回二夫人,冬葵子单独用也是一味补药,但若与另一种药材交替使用则会达到墮胎的效果。”大夫据实回道。 萧瑾皱眉,“什么药材?” “三棱。”大夫又道。 萧瑾下意识看向苍河,“苍院令,可有此事?” 苍河终於喝不动了,落杯,眸子扫过桌面上的冬葵子,“確有此事。” “倘若阮姑娘之前喝过的补药里有三梭,那么在阮姑娘停喝三梭五日后服用冬葵子,半个月后腹中胎儿不保,情状与服用藏红和麝香没有不同。” 萧瑾听的头大,“嵐儿,你在此之前服用过三梭?” 阮嵐神色茫然,眼泪在眼圈里打转,“我不认得什么是三梭……” “三梭是药材,只能入药。”大夫提醒道。 阮嵐听罢,眸子不由自主看向对面坐著的顾朝顏。 不止阮嵐,楚依依亦看过去。 “管家,看来你还得再跑一趟。”顾朝顏轻缓开口。 周延福明白,当即退出正厅。 再回来时手里攥著另一个布袋子,他將布袋交给大夫。 大夫验过之后证实,顾朝顏给阮嵐的补药里正正好好,就有三梭。 “这是巧合。”楚依依站在正厅中间位置,目色冷然。 接时间推算,三梭在前,冬葵子在后,有心人自然是在后的那一个。 楚依依已然处於劣势,纵然她解释,怀疑的种子也都种在每个人心里。 “没错,我长姐从来不屑做这种事!这就是巧合!”楚锦珏腾的从椅子上站起来,极力维护楚依依。 对方是楚依依,萧瑾便不想追究下去了,“既是误会,那……” “那如果我说,二夫人送来补药那一日,再三叮嘱我不许喝顏姐姐的补药,这件事还是不是巧合?” 座位上,一直虚弱到靠在桌边才能支撑的阮嵐突然站起身,眼中细碎的光芒还没来得及凝结成水珠便涌出来,“二夫人,你当真不知三梭跟冬葵子交替服用可以送我腹中孩儿去死?” 直到这一刻,她仍然在走楚依依为她设定的剧本。 “楚依依,你为什么要害我!” 阮嵐突然发疯似的扑衝过去,被萧瑾拦住,“嵐儿,你说的可是真话?” “你问她!”阮嵐愤怒指向楚依依,声嘶力竭。 萧瑾皱眉看向楚依依。 面对指认,楚依依不卑不亢,“我的確说过,可那是奉安堂的大夫特意嘱咐过的,我只是照大夫的意思做。” 座位上,顾朝顏一直在摆弄怀里的人偶,听到这里时眼眸微闪。 楚依依就是这样,每每给自己加戏都是那苦情剧本。 一点新意都没有。 萧瑾庆幸楚依依反应够快,若无那大夫可赖,这事儿楚依依哪里说的清楚,“管家,去把奉安堂的大夫叫过来!” 管家表示很累。 厅內再次恢復寂静,每个人都各揣心思。 唯独苍河盯住对面方桌上的糕点,“顾夫人,本官瞧著,贵府糕点製作工艺似乎十分讲究?” 顾朝顏懂,“送过去。” 楚锦珏愣了一下,左右环视发现顾朝顏身后有个丫鬟,暗暗鬆了口气。 他还以为顾朝顏在使唤他呢! “二公子觉得秀水楼里你恃强凌弱这事儿如果传到柱国公耳朵里……”顾朝顏瞧著人偶,似在低喃。 这声音,也只有楚锦珏听得到。 “顾朝顏。”楚锦珏声音也压的很低。 “送过去。” 楚锦珏气结,“我好歹是客。” 咳— 顾朝顏提了提嗓子的功夫,楚锦珏端著糕点从她眼前闪过。 短暂安静,管家將奉安堂的大夫带进正厅。 见到那人,顾朝顏不禁回头,与时玖相视数息后继续摆弄怀里人偶。 也不知道帝江醒了没有…… “小的何佗,叩见萧將军。”大夫三十出头,三角眼,眼眶凹陷,长相干瘦,衣服穿在身上松松垮垮,看著不是很精神的样子。 萧瑾没说话,看了眼楚依依。 “青然。” 楚依依开口时,青然自袖兜里取出一纸药方,走到何佗面前將药方递过去,“这药方可是你开的?” 何佗拿过药方,“没错,是小的开的。” “看清楚些。” “小的看清楚了,这药方是我开的,字跡错不了。”何佗重重点头。 青然抽回药方,转尔看向自家主子。 楚依依愤然而至,“你可还记得我?” 何佗抬头想了数息,恍然,“您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將军府的二夫人,像您这样的贵人小的自然记得。” “那你就当著所有人的面说一说,当日我去抓药你有没有再三叮嘱,你给我抓的补药不可与別的补药共服?” 听到这里,何佗脸色微变,目光扫向坐在不远处的身影。 顾朝顏不由抬头,正与之四目相对。 何佗迅速收回视线,“没有。” 楚依依大惊,“你说谎!” 另一处,阮嵐听到回答情绪激动,“二夫人,你就算看我不顺眼,可我腹中骨肉是瑾哥的,你一点也不在乎么!” 楚依依表现出一副有口难辩的神情,眼泪也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掉,“萧郎,他说谎!他说过不可与別的补药共服!” 萧瑾一时都不知道该先顾哪一头儿,反倒是楚锦珏腾的从座位上起来,跑过去直接踹了何佗一脚,“你敢说假话,我打死你!” 这一脚不轻,何佗直接被踹滑出去,狠狠撞到门槛上。 楚依依找楚锦珏来的目的就是干这活儿的,“锦珏,我没骗人他真的说过!” 听到这话,楚锦珏哪还能停,当即过去拽起何佗脖领子就是一拳。 砰— 萧瑾没管这事儿,他也很想何佗能承认,甚至於楚锦珏不出手,他亦想过屈打成招。 总之他不能跟柱国公府闹掰。 无人阻拦,楚锦珏手脚並用打的更狠,“叫你诬陷我长姐!看我不打死你!” 座位上,顾朝顏冷眼旁观。 她丝毫不怀疑楚依依根本不在乎楚锦珏会因为打死人而入狱。 她亦知道,楚依依骨子里从未將楚锦珏当过弟弟。 “大夫人,救命—” 第二百零七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何佗终於受不了楚锦珏连环踢踹,大声呼救。 只是谁也没想到,他呼救的对象竟然是顾朝顏。 见楚锦珏还没停下来,楚依依上前拽开他,“你到底说没说!” 何佗被打的鼻青脸肿,三角眼愣是给打的圆圆鼓鼓,整个人缩在门槛儿处还在那儿嘴硬,“小的没说过……” 楚依依鬆手,楚锦珏再欲抡拳时何佗大叫,“大夫人救命!” 顾朝顏还怎么无动於衷,她將怀里人偶再次递给时玖,起身扯了扯衣襟,轻咳一声,“二公子想屈打成招?” “不是锦珏屈打成招,是他在说谎!” 直到现在,楚依依都在走自己的剧本,她挡在顾朝顏面前,转身看向何佗,“你睁开眼睛瞧清楚,我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打你的人是柱国公府的二公子,今日你若实话实说,我保证不再追究,可若你有半点隱瞒,我们柱国公府的人也不是好欺负的!” 何佗再傻也听出其中利害,“大夫人……” 顾朝顏推开楚依依,不及开口便见何佗跪在地上朝她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大夫人对不住了!” 隨即又转向楚依依,“我说!我说!” “我说过……我是与二夫人说过那补药不可与其他补药共服!”何佗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却字字清晰。 萧瑾皱眉,“那你刚刚为何隱瞒?” 何佗匍匐在地,听到质问时下意识抬头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漠然而立,她知道接下来会听到什么。 “那是因为大夫人给了钱,还威胁小的不许说出来,如若告诉別人必有法子叫小的不得好死!” 此话一出,满室譁然。 楚锦珏第一个蹦出来,“顾朝顏,你好歹毒!” 眼见楚锦珏的手指头顶到自己鼻尖,顾朝顏冷声开口,“二公子这手指头不想要了?” 楚锦珏红了眼,“你诬陷我长姐!” “证据呢?” “证据就在这里!”被扎一刀之后,楚锦珏还真有点儿从骨子里害怕顾朝顏,抬脚踢踹何佗的时候『顺便』就把手指头给放下了,“愣著做什么,快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何佗横下一条心,“大夫人早知三梭跟冬葵子交替服用会致孕者小產,於是叮嘱小的在给二夫人抓的补药里务必加上冬葵子,又让小的告诉二夫人,补药不可同服!” 事情有了反转。 原本该是凶手的楚依依,瞬间变成受害人,顾朝顏成为眾矢之的。 她看向萧瑾,“夫君相信他说的话?” 完了。 萧瑾欲哭无泪,他不想跟柱国公府断了关係,也不想顾朝顏出事。 毕竟修筑护城河的工程牵扯到工部尚书赵敬堂,五皇子极为重视与赵敬堂的关係。 顾朝顏看出萧瑾为难,彼时在萧子灵与她之间,萧瑾选择自己。 如今在楚依依与她之间,她倒要看看萧瑾的选择。 楚锦珏又踢了下何佗,“你再说!” 何佗苦著脸,“大夫人的补药也是在小的那里抓的!这么一看,大夫人这是成心想要诬陷二夫人!” 楚依依悲泣,“顾朝顏,你討厌我可以直接冲我来,借阮嵐腹中胎儿诬陷我,未免太过歹毒!” “你也糊涂,那是萧郎的骨肉,纵不是那好歹也是条性命,你怎么忍心!到了官府你又该如何为自己脱罪,害人害己,你可后悔!” 楚依依的剧本,到这里便是全部。 依她算计,待会儿叫楚锦珏闹著报官,她將顾朝顏送进大牢,阮嵐又没了孩子,那孩子最终都没证实是萧瑾骨肉,怀疑的种子最怕生根发芽。 更何况她给阮嵐的补药下的狠,可致其不能再孕。 一箭双鵰,以后这將军府就是她的! 顾朝顏没理会楚依依字字诛心的斥责,淡然看向萧瑾。 她很好奇萧瑾会舍哪一头儿。 “朝顏,你能不能拿出证据自证清白?”萧瑾做了选择。 顾朝顏摇摇头,“不能。” 楚依依觉得自己成功了,“萧郎……” “报官!我要报官!”楚锦珏当真叫出楚依依迫不及待想要听到的两个字。 就在她想要收割胜利果实的时候,阮嵐突然开口,“我能。” 又是两个字,震惊全场。 阮嵐迈著柔弱的步子往前走,止步在顾朝顏面前,眼角盈著泪,“我喝了大夫人的补药。” 楚依依心头一窒,“我们知道你喝过,但是停了一段时间不是么?” 在她的剧本里,阮嵐可以下场了! 阮嵐仍然是一副柔弱姿態,“我一直没有停,两种补药我都在喝,刚刚那样说只是怕二夫人生气,可现在我若不说实话,只怕会连累顏姐姐被人冤枉,这孩子,终是无缘真相……” 別人暂且不论,萧瑾有点受不住了。 “阮嵐,你到底还有什么没说?” 阮嵐哭哭啼啼转身,“瑾哥, 我在將军府不过是借宿的外人,不管是顏姐姐还是二夫人,我哪个都不敢得罪,她们叫我喝,我不敢不喝,不叫我喝我也不敢喝,你可知道这日子我过的有多苦……” 顾朝顏目光停在楚依依身上,许久没有移开。 楚依依却是死盯著阮嵐,咬牙切齿,“你当真一直在喝两份补药?” “我承认刚刚撒谎了,我怕二夫人怪我,可如今我若再不说实话恐连累顏姐姐,对不起……”阮嵐因为害怕,身子下意识靠近萧瑾。 楚依依险些气笑,这不是她的剧本! 的確不是她的,这是阮嵐的剧本。 是阮嵐自以为可以笑到最后的剧本。 在阮嵐看来,她『澄清』之前顾朝顏已被楚依依逼至绝境,但凡她不开口,顾朝顏势必要被送官。 人证物证俱在,这位將军府的正妻再无翻身机会。 可如今她出面『澄清』,所有证据全部推翻,顾朝顏便得一丝喘息机会,但凡顾朝顏聪明一点就该知道楚依依跟那大夫是一伙的。 追究起来,两败俱伤。 她坐收渔利。 没错,她的剧本就是想让顾朝顏跟楚依依成为死敌! 看著没有改口的阮嵐,楚依依突然变脸,“萧郎,有件事我不得不说了。” 萧瑾不想听了,他头疼。 三个女人一台戏,他现在已经分不清谁对谁错,谁好谁坏。 第二百零八章 这是她的剧本 奈何萧瑾就站在这漩涡中间,他不想听那不可能。 “既然阮姑娘腹中胎儿不是萧子灵买来的藏红跟麝香所致,不是我与大夫人的补药所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 听到这里,顾朝顏红唇微掀,转身拉起杵在旁边一头雾水的楚锦珏,“回去坐著。” 楚锦珏用力甩开手,正要懟时迎上顾朝顏那双冰冷眸子。 好好一只炸毛狗,忽然就收起獠牙。 明明也就捅了他一刀,伤一点点皮毛,可楚锦珏总觉得顾朝顏可怕,那种畏惧的情绪就如同老鼠见了猫,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他梗两下脖子,撇了撇嘴,“我自己会走。” 顾朝顏瞧著楚锦珏走路顺拐的样子,眼底难得流露出一丝宠溺。 说到底,是自己的亲弟弟。 她走回座位,稳稳坐下来,又从时玖那里取过人偶,安下心轻轻抚过人偶垂在腰间的银丝。 这一次,是她的剧本。 她的剧本里,没有自己的角色。 正厅,楚依依看向阮嵐,“唯一一种可能,就是阮嵐故意墮胎,藉此事诬陷我,见诬陷不成便挑拨我与大夫人的关係!” 此话一出,萧瑾最先反驳,“这不可能!” 萧瑾比任何人都清楚阮嵐有多在乎这个孩子,他犹记得当初知道有这个孩子的时候阮嵐激动的在他面前哭成泪人,而且只要她把孩子生下来就能入府为妾,有什么道理墮胎! 萧瑾身侧,阮嵐慌了。 她慌在顾朝顏竟然没有追究楚依依与大夫勾结陷害她这件事,而是一言不发坐回去? 这不对!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以顾朝顏刚刚对付萧子灵的本事,想要揭穿大夫说谎易如反掌! 她的剧本就是在顾朝顏被楚依依逼至绝境时,倒戈证明顾朝顏的清白,她也是这么做的,可顾朝顏的反应不该如此! 只是现在的阮嵐已经没有过多时间思考自己编排的剧本哪里出了问题,楚依依咄咄逼人,“管家!去把沈姨母请过来!” 厅內,管家才歇歇脚又被点到名字。 这次与周延福一起离开正厅的还有青然。 二人离开后,楚依依看向被楚锦珏踢踹到满身是伤的何佗,“你听到了?” 何佗肿著脸,五官全都挤在一起,看不出表情。 是以他抬头时楚依依没见他点头,踹他一脚,“说!为什么你明知道大夫人抓的补药里有三梭,还要在给我抓的补药里掺进冬葵子!千叮万嘱只喝一种补药又是谁教你的!” 何佗扭头看向顾朝顏时,楚依依又踹一脚,“是不是阮嵐叫你先诬陷我,诬陷不成再將墮胎这样歹毒的事情赖在大夫人头上!” 何佗不会了,圆鼓鼓的三角眼茫然看向楚依依。 就在楚依依再抬腿时他抱头在地,苦苦哀求,“二夫人饶命,这些都是阮姑娘叫小的做的!” 座上,顾朝顏瞧过去一眼,並未作声。 是她的剧本,没她的戏。 阮嵐瞬间反应过来,惊惧开口,“你说谎!我不认识你!” “阮姑娘你不能见死不救啊!” 何佗顶著肿成猪头的脸,“当初是你让小的抓药时加进冬葵子,你还告诉小的,万一不能让二夫人背罪,就把罪甩到大夫人身上,这会儿您说不认识小的?” 阮嵐预感到不妙,急忙抓住萧瑾的手,“瑾哥,我真的不认识他!” 萧瑾也糊涂了,冷眼看向跪在地上的何佗,“本將军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到底是在听谁的指令做事,敢说假话,你竖著走不出我这將军府!” “阮姑娘!”何佗没有丝毫犹豫。 阮嵐闻言,脸色煞白。 “瑾哥!不是!” 阮嵐急了,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他说谎!” 楚依依冷笑,“他是不是说谎,得看阮姑娘肚里孩子到底是怎么没的!” 阮嵐心虚,看向刚刚为自己把脉的大夫。 那大夫急忙凑过来,“小的再给阮姑娘把脉……” “你是哪里的大夫?” 楚依依拦下那人,嗤之以鼻,“我只怕你把脉之后又要说,阮姑娘是自己不小心撞到了什么东西,致胎儿不稳才会落胎,与麝香跟藏红,与三梭跟冬葵子都没有关係,对不对?” 楚依依这话说的再明白不过。 阮嵐跟这大夫是一伙的。 “二夫人,你血口喷人!”阮嵐悲愤低吼。 楚依依是真恨阮嵐,只差一步她就能把顾朝顏赶出將军府,万没料到阮嵐竟会倒戈。 眼下她已经拿顾朝顏没有办法了,阮嵐又是个不能驯服的贱人,那就先锤死她! “瑾哥……” “萧郎,苍院令既然在这里,而且他刚刚为阮姑娘把过脉,我们不如请院令说说看?”楚依依直接否了那大夫的建议。 萧瑾忽然又想知道真相了。 他不允许他的女人,不爱他。 阮嵐若真是打掉他们的孩子,那她的爱是真是假? “苍院令,烦请……” 眾人聚焦时苍河手里正握著糕点,打了一个饱嗝儿。 “下官能先去解个手吗?” 这个请求真的是很难拒绝。 於是苍河便在眾目睽睽之下走出正厅。 让顾朝顏不忍直视的是,这位属貔貅的御医院院令离开时手里还握著被他咬过一口的糕点。 边进边出? 有点要命…… 半盏茶的时间,眾人没等到苍河,倒是管家与青然带著沈姨母出现在正厅。 看到沈姨母,阮嵐心下陡寒。 她不相信沈姨母会出卖她,不要自己孙儿的命了么! “沈姨母?”楚依依虽没见过眼前这位妇人,但青然见过。 阮嵐腹中胎儿註定不能见天日的消息,便是从这位沈姨母口中流出来的。 “老妇正是。”沈姨母瑟瑟缩著身子。 楚依依点头,“听说你来府上看过阮姑娘几次?” “是。” “那我问你,阮嵐腹中胎儿状况如何?” 沈姨母听到这个问题时犹豫了,眼睛扫过正厅,看到了顾朝顏。 顾朝顏只给了余光。 “提醒沈姨母一句,莫说这里是將军府,便不是,你在我楚依依面前敢撒谎,柱国公府也会轻易放过你!” “沈姨母………” 阮嵐想要提醒时楚依依突然回头,寒戾低喝,“你闭嘴!” 第二百零九章 貔貅打的一手好太极 厅內,正待所有人都在等沈姨母说话时,苍河自外面踱著步子进来了。 看表情鬆快不少,就是手里糕点不见了。 顾朝顏,“……” 苍河落座,隨手拿起一块糕点,有地方装就继续吃。 “沈姨母,你在等太阳下山么!”楚依依低喝一声。 看到楚依依咄咄相逼,阮嵐心中越发不安,身子不由朝前走过去,却被萧瑾拉住。 她声音微颤,“瑾哥……” “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诬陷你。”萧瑾沉著脸,转尔看向沈姨母,“也没有人敢在本將军面前撒谎。” 沈姨母到底有些怕了,扑通跪地,“將军明鑑,老嫗第一次来將军府给阮姑娘瞧身子的时候就发现……” “沈姨母!”阮嵐瞳孔猛缩,大喊一声。 这一声,可算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瑾瞪了她一眼,楚依依催促,“你说你的!” “就发现阮姑娘怀的这一胎脉象断断续续,时有时无,就算有也是极弱,那时老嫗便提醒过阮姑娘,这一胎怕是保不住,我原想將实情告知你家老夫人,可阮姑娘塞了银子……” “沈姨母你休要胡说!”阮嵐彻底惊了。 哪怕在看到沈姨母出现时她已有预感,可也没想到沈姨母能交代的这样彻底! “阮嵐!”萧瑾怒道。 阮嵐被这喝声震了一下,不可置信看向身边男人。 至她与他相识到怀有身孕,萧瑾从不曾这样重声与她说话,“瑾哥……” “你继续说!”楚依依看向沈姨母。 “那时阮姑娘给了银子,老嫗只能替她隱瞒,也盼那孩子能熬过去。”沈姨母低著头,怯怯道,“后来老嫗又过府几趟,发现那孩子脉象越来越弱,但还能坚持,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萧瑾沉冷质问。 沈姨母偷看阮嵐一眼。 阮嵐亦狠狠瞪著她。 “没想到阮姑娘竟然询问老嫗如何才能叫那孩子,在该死的时候死。” “你胡说!” 阮嵐彻底绝望,她没料到沈姨母竟把她出卖的这样彻底,想要扑衝过去的时候却被萧瑾一把拽住,力道之重,她险些摔倒。 手腕吃痛,她含泪抬头,眸光闪动,“瑾哥?” “继续说!”萧瑾呵斥道。 沈姨母跪在地上瑟瑟发抖,“阮姑娘给了钱,她既有要求老嫗便教了她祖传的法子,以银针入腕,扎几下就能叫孕者小產。” “没有!”阮嵐惊惧低吼,“我没说!瑾哥她胡说!” 楚依依看了眼沈姨母,“你说这些,可都是真话?” “二夫人明鑑,小的哪敢在將军跟您面前胡说,这都是真话!”沈姨母跪在地上,竖指於顶,“若有半句谎言不得好死!” “知道了。” 楚依依转身看向萧瑾,眉目凛然,“萧郎,事情已经很清楚了,整个將军府没有人想害她的孩子,是她自己为爭宠不惜拿墮胎诬陷我与大夫人,其心可诛!” “没有!”阮嵐眼泪狂飆,疯狂摇头,“瑾哥……” 她想去拽萧瑾寻求庇佑,却被其一把甩开! “瑾哥?” “孩子到底如何没的?”萧瑾红著眼看向阮嵐,声音里蕴含著隱忍的怒意。 阮嵐彷徨站在原地,眸子下意识看向楚依依,又看向跪在地上的沈姨母,最终落到对面一直没有开口,仿佛身处事外看热闹一样的顾朝顏身上。 她忽然明白了。 “她们……她们合起来害我!瑾哥,她们是一伙的!” 阮嵐想通了。 顾朝顏之所以没有朝楚依依发难,一定是知道楚依依矛头会对准自己,她才会安心在那里看戏。 可是为什么? 楚依依怎么会有这样的后手? 她知道答案,却不知道其中细节。 “瑾哥你相信我,这一切都是顾朝顏跟楚依依的阴谋,她们为了把我赶出府,竟然联合起来诬陷我!” “阮嵐!”萧瑾厉声怒喝。 阮嵐被眼前这个男人的表情嚇到了,双眼赤红,额头青筋一鼓一胀的跳,那张脸上哪还有一丝温情,拳头紧紧攥著仿佛下一刻就要砸过来,“瑾哥你信我……” “我再问你一次,孩子到底是如何没的!”萧瑾討厌背叛,討厌算计! 他討厌他的女人,不忠於他,不爱他! 阮嵐小產是真,因为激动身子一时支撑不住,朝后跌过去。 幸有大夫搀住。 她反手拽住那个大夫,“你快说!我腹中胎儿是如何没的!” “回將军,阮姑娘腹中胎儿確是服食药物才致小產,苍院令可以证实!”大夫机灵,直接將锅甩给苍河。 阮嵐亦反应过来,仿佛抓到救命稻草般重燃希望,“没错!夫君就算不信我,也该相信苍院令!” 萧瑾看向苍河,“苍院令?” 苍河將盘子里最后一块糕点塞进嘴里,然后就不动了。 所有人都在等他咽下这口糕点 。 久不见其说话,萧瑾声音微燥,“苍院令不打算再补充说点什么?” 苍河终於没忍住,急忙端起杯里剩下的茶水咕嘟灌两口,这才缓过来,清清嗓子。 “连续以银针刺腕中內关,外关,列缺跟阳池穴五日確实可以让孕者小產,前提是阮姑娘须得使用沈姨母赠与的银针,因为那四枚银针长年浸泡在麝香跟藏红里,若是普通银针可没什么效果。” “偏偏阮姑娘用的就是普通银针。” 苍河音落,阮嵐脸颊瞬间失去血色。 因为担心沈姨母在银针上动手脚,她確实换了银针! “可巧了!” 苍河继续道,“阮姑娘虽用普通银针刺腕,却在卯时前后服用了麝香跟藏红,服用的量並不够今日小產,配上银针刺腕加速心脉速度,这才成事。” 萧瑾皱眉,“可刚刚院令说她是因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药材才致小產!” “麝香跟藏红。”苍河承认。 “你说不是!” “没有,我原话依旧是『阮姑娘小產,是因服食具有墮胎作用的药材』可没明確说是三梭跟冬葵子,还是麝香跟藏红。” 对面,顾朝顏后脑滴汗。 貔貅打的一手好太极…… 第二百一十章 你离开罢 不管苍河怎么表达,都改变不了阮嵐自食墮胎药,又以银针刺腕致自己小產的事实。 萧瑾哪有时间与苍河纠结到底是何药物。 他怒瞪阮嵐,“你还有何话说?” “瑾哥,我是冤枉的……” “谁冤枉你?朝顏?还是依依!” 萧瑾愤怒低吼,“朝顏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是这將军当家主母,依依是柱国公的女儿,是我萧瑾走正门迎娶入府的贵妾,你来告诉我,她们为什么要诬陷你!你哪里值得她们大动干戈的诬陷!” 阮嵐抽泣的厉害,身体虚弱搥住桌面,站都站不稳,“她们妒忌我怀了你的骨肉……” “她们是不能怀么!只要我愿意,她们生多少都行!你的孩子生下来连庶出都不是又能威胁到她们什么!” 萧瑾並非有多在乎那个孩子,他不能接受阮嵐的背叛跟不忠,更不能接受他喜欢的女人是这样歹毒的女子。 阮嵐心头一颤,眼泪汹涌。 “我们的孩子,连庶出都不是?” 对面,顾朝顏漠然看著哭成泪人的阮嵐,心里平静如水。 比起上一世自己受过的苦,这算什么呢! “阮嵐,是你自己贪心,为了除掉我与大夫人独占萧郎,不惜弄死亲生骨肉嫁祸给我们,你怎会如此狠心!” 楚依依长声嘆惜,颇为失望道,“萧郎,府里有这样的歹毒的女人,你叫我与大夫人如何住的安生?不若我先隨锦珏回柱国公府,至於大夫人……” 楚依依瞧过去,“自求多福,又或者隨我一起回柱国公府?” 久坐未动亦未吭声的顾朝顏忽的抬头,十分诚恳的点点头,“是个好主意。” 楚依依没想到她会同意,楚锦珏更是嚇的炸毛,“你別去!” 顾朝顏侧身靠近楚锦珏,微微一笑时勾起唇角,露出两排洁白的牙齿,笑容无比亲和,“就去。” 楚锦珏瞅她不像好人。 楚依依的话彻底让阮嵐发疯崩溃,她嘶嚎大叫, “你们又是什么好人!你们又何尝不是想要利用我的孩子弄死对方!你们才……” “你离开罢。” 阮嵐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不可置信看向眼前男子,睫眸上的泪珠都没来得及掉落,“瑾哥?” “管家,明日一早雇辆马车,送阮姑娘回河朔。” 萧瑾的话如同一道惊雷劈在阮嵐头顶,她猛的僵住,仿佛从不知道自己爱著的男人竟然有这样无情的一面。 可以眼睛都不眨一下的拋弃她! 阮嵐有这样的结局,顾朝顏一点都不觉得意外。 萧瑾从来如此,毫无价值的人在他那里只有死路一条,恩情道义都不如『可以被利用』来的重要。 他素来都是从利益的角度出来,又从感情的角度表达。 情爱於他不过是消遣。 还是最无用的消遣玩意…… “锦珏,隨我到茗轩阁坐坐。”楚依依很满意萧瑾的决定,转身像一只斗胜的孔雀抖了抖羽毛。 楚锦珏刚站起来,听到咳嗽声腿一软。 “听说二公子喜欢吃秀水楼的菜,管家,去秀水楼可著招牌菜订十道送去茗轩阁,我请。” “我不吃。”楚锦珏果断拒绝。 顾朝顏似笑非笑抬起头看他,微微眯起眼睛。 楚锦珏害怕,跑了。 楚依依离开后,她亦起身,“时玖,我累了。” 就在顾朝顏走到门槛处时,阮嵐突然怒吼了一声。 “顾朝顏!” 没有回应,她迈步走出正厅,时玖跟在后面。 余光里,她看到阮嵐的身子如同秋风扫过的落叶滑到地上,眼泪决堤,绝望的样子印在了她脑海里。 这个世上不是所有可怜人,都值得可怜。 厅內剩下的閒杂人被管家一一带下去,就只有苍河还坐在那里。 萧瑾没在乎颓败坐在地上的阮嵐,“让苍院令看笑话了。” “管家,去拿诊金。” 苍河摆手,却不动弹,“不必不必,举手之劳。” 萧瑾示意管家,管家一出一进取了张一百两的银票。 “苍院令辛苦。” 苍河『迫不得已』接过银票,“那下官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辛苦。” 萧瑾亲自將苍河送出正厅,迈出门槛时背后传来阮嵐的声音。 那声音可以听出很明显的颤抖,悲凉哀怨掺杂其间,隱隱透著一丝希望。 “瑾哥……” 他身形微顿,终是没理。 正厅空寂,阮嵐孤身坐在地上,小腹越来越痛,痛到最后她整个人趴在地上蜷缩起来,心在此刻变得冰冷如铁。 眼底如霜。 她是梁国细作,她真的爱萧瑾。 在此之后,她是梁国细作。 只是梁国细作…… 一场风波起止,酝酿时间越久爆发的越激烈。 酉时將过,楚锦珏离开后楚依依带著青然入了沁园。 顾朝顏正在用膳,秀水楼的十个菜她要了双份。 “这么明目张胆庆功,你就不怕萧郎会怀疑?”楚依依不请自来,坐到长桌对面。 长桌贵重,架几案通体紫檀木胎,朱漆地,面下有束腰,侧沿及桌牙雕勾莲纹,尽显奢华。 顾朝顏吩咐时玖加一副碗筷,“一起?” “你都知道多少?”楚依依没动那副碗筷,脸上全然没有在正厅时的义愤填膺,冷冷开口,甚至带著几分敌意跟警惕。 顾朝顏抬头,看了眼她背后青然。 “青然是我的人。” “你觉得我知道多少?”顾朝顏知道青然是楚依依的人,而且她发现,楚依依似乎有些依赖她。 这是她前世不曾发现的。 彼时正厅,她几次注意到青然在给楚依依使眼色,而楚依依也都照作。 “你既然早就知道沈姨母跟阮嵐之间的勾当,为何不早揭穿她,偏要等到我……” “我本意,可没想等到二夫人对我出手。” 顾朝顏搁下手中银筷,身子朝后靠在椅背上,神色慵懒,“我早就让时玖过来將沈姨母所在位置相告,她孙儿所中之毒的解药我也一併叫时玖交给你了,结果如何?” 楚依依不以为然,“你没说明白。” “二夫人是多聪明的人,需要我说的很明白?而且就算我没说明白,你也做的很好。” “为什么要跟我合作?” “因为那个叫何佗的大夫,我搞不定。” 第二百一十一章 能不能停! 顾朝顏丝毫不掩饰自己但凡有万全之策,並没想与任何人合作的想法。 楚依依佯装不解,“大夫人说的话我听不明白。” “来都来了,何不坦诚些?” 见其不语,顾朝顏又道,“今日这场戏你有你的剧本,阮嵐有阮嵐的剧本,我也有我的。” “愿闻其详。” “先说阮嵐。” 顾朝顏看著满桌膳食,“二夫人不吃一些?” 楚依依目光紧盯著她,在等一个答案。 “阮嵐的剧本是从何时开始谋划的呢?我想想……是从二夫人找她合作开始,想必那时二夫人对沈姨母也不陌生,自然知道阮嵐腹中胎儿保不住,於是给她送了补药过去,对不对?” 楚依依不说话。 “你叫阮嵐只喝你的补药,孩子出事,你首当其衝成为被怀疑的对象,何佗是你收买的大夫,他在前厅那番话,无疑是在指认我与他合谋,陷害你。” 楚依依脸色变的有些难看。 她找何佗这事儿极为隱蔽,顾朝顏怎么会知道? “在你的剧本里,阮嵐只须小產,並没有她多少戏。”顾朝顏瞧向楚依依,“哪怕在我给你沈姨母所在位置以及她孙儿被阮嵐下毒的证据之后,你依然不相信阮嵐有她自己的剧本,在前厅时执意走自己的剧本,可对?” “往下说。” “走到最后,阮嵐给了你致命一击,她將我从万劫不復的境地拉出来,目的……” “利用你,对付我。” 顾朝顏点头,“二夫人也是明白这一点才会让何佗临场改口,將所有过错都砸到阮嵐身上,並且叫青然去找沈姨母,想必青然在路上教沈姨母怎么说了。” 青然垂首看了眼自家主子。 “你的剧本是什么?” 楚依依目色冷然,“利用我锤死阮嵐?” “单有沈姨母未必能让阮嵐原形毕露,加上何佗的证词才可以。”顾朝顏看向楚依依,“何佗的证词我拿不到,你能。” 楚依依微微眯起眼睛,“顾朝顏,我小瞧你了。” “你小瞧的人不是我,是阮嵐。” “没错!” 只要想到阮嵐在前厅突然出卖自己,楚依依脸上覆满寒霜,“原以为小地方出来的下贱货也就会点勾搭男人的本事,没想到她野心真大,竟然想一箭双鵰同时除掉你跟我。” “二夫人既知她厉害,以后小心些。” 顾朝顏没吃饱,身子前倾,握住汤匙舀了口粥。 楚依依蹙眉,“以后?” “你不会真以为她会离开將军府吧?” “萧郎已经做了决定,她还有什么理由留下来?”楚依依不以为然,“她还有什么资本?孩子都没了!” 如果不是经歷一世,顾朝顏也会这么想。 可她知道阮嵐的厉害,那个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不如我与二夫人打个赌?” “赌什么?” “若是阮嵐真能被送走,我可以说服夫君抬你为平妻。” 楚依依震惊,不可思议看过去,“顾朝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非常清楚。” 没別的,她想让楚依依明白阮嵐的存在到底阻碍了什么。 “此话当真?” “时玖跟青然嬤嬤可以作这个见证。” 楚依依心弦微动,这的確是不小的诱惑。 要知道哪怕她是国公府的长女,可是因为庶出,名不正言不顺,哪怕皇上赐婚她都无缘正妻之位,“若阮嵐不走呢?” “不走……” 顾朝顏撂下汤匙,抬起眸子似有深意看过去,笑了笑,“不走就让她走啊。” 从沁园出来,楚依依觉得浑身上下不自在。 说不出哪里不舒服,就是难受。 “你觉得顾朝顏的话有几分真?” “大姑娘指抬正妻的事?” 楚依依没说话,迈著步子走向正中池塘。 將军府后院有一座假山,群峰侧岭,山势婉约,仿佛真山缩小而成。 假山下面的池塘里种著荷。 入秋,荷在阳光的照耀下仍然绚烂,散著淡淡的芳香。 荷叶渐黄,下面躺著小小的莲藕。 楚依依停下脚步,眸子落到池塘边的荷上,“她说阮嵐走不成,我实在想不到她能有什么理由留下来。” 青然凑近,“大姑娘是担心阮嵐不走?” “今日之事虽说顾朝顏得了大便宜,让她坐山观了虎斗,可阮嵐临阵背刺这笔帐我也记下了,她便是走,我也不会轻易放过她。” 青然垂首,“奴婢倒觉得阮嵐虽说卑鄙,可手段终不及顾朝顏。” “自然,一目了然。” 楚依依弯下腰,指尖擦过池边荷,眼底幽寒,“抬为平妻……” 咔嚓! 楚依依手指落在荷茎处,狠狠一掐,“我楚依依想要什么东西自己会抢,用不著任何人施捨!” “大姑娘说的极是,奴婢还怕大姑娘著了顾朝顏的道。” 楚依依直起身时,那朵荷隨即折落在池塘上,失了生机…… 酉时,拱尉司。 裴冽看著坐在自己面前不停打嗝儿的苍河,皱了皱眉。 “能不能停。” 苍河表示停不下来一点! 喝三壶茶又吃了两大盘糕点,胃已经造反了。 嗝— 裴冽黑脸,“那就继续。” 嗝— “继续说!” 桌案对面,苍河还在回味君山银针的味道,“我也算喝过几次君山银针,可味道与將军府的很不一样,极品就是极品。” 苍河忽然停下来,伸出一只手在裴冽幽冷的双眼前晃了晃,“裴大人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你再讲废话,我可能会忍不住拔剑。” 嗝— “阮嵐腹中胎儿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不活成,她天生体寒,怀多少个都一样。” 苍河认真想了想,“之所以落胎,那是因为她服用了麝香跟藏红 ,又用银针刺腕,孩子是她自己弄掉的,但有一样……” “什么?” “她倒还真喝了两位夫人送过去的补药,那两份补药里还真就有三梭跟冬葵子,至於那个叫何佗的大夫……” 裴冽目冷,“楚依依勾结何佗,陷害顾朝顏。” “就不能是顾朝顏勾结何佗陷害楚依依?” “不能是。” “万一是呢?” “没有万一。” 第二百一十二章 我在喝茶 苍河上来那好奇劲儿了,正跃跃欲试时迎上裴冽杀人鞭尸的目光。 嗝— “说起来將军府那一大家子,尤其是萧瑾,真会欺负人。” 苍河扫了眼桌案,看到摆在桌角的金算盘,伸手去拿。 裴冽把手搭过去,按住,“欺负谁?” “顾朝顏啊!”苍河似不经意抽回手,“起初是萧子灵,就是萧瑾那个亲妹妹,买麝香跟藏红想要冤枉顾朝顏,你猜怎么著?” “我不想猜。” “她诬陷是顾朝顏给阮嵐下的麝香跟藏红,杀人偿命欠债还钱,顾朝顏百口莫辩的时候萧老夫人要报官,那是丝毫通融都没有,丁点儿没把顾朝顏当自己的儿媳妇,萧瑾虽说没想报官,可说了休妻的话,那也是一点犹豫不带有的。” 裴冽叩在金算盘上的手紧了紧,“你当时在做什么?” “喝茶。” 想到那茶,嗝— 见裴冽冷下脸,苍河继续道,“好在顾朝顏有准备,自证了清白。” “再之后就是楚依依叫何佗诬陷她,那会儿柱国公的二公子楚锦珏在,这姐弟俩可把顾朝顏欺负够呛,萧瑾愣是站在旁边看戏,姐弟俩想要报官的时候他拦也没拦,这样的夫君我可是头次见。” “你当时在做什么?” “喝茶。”苍河特別认真回答。 裴冽的拳头已经攥紧了。 “亏得阮嵐说实话,顾朝顏算是撇清干係,那楚依依一生气就把阮嵐的事儿给揭穿了,这才真相大白。” “你说说那位顾夫人是不是可怜,先被萧子灵冤枉,又被楚依依冤枉,她夫君有两次选择的机会,都没选她,咦,不被坚定选择的女人註定不会幸福,她这一生悲苦。” 苍河说到这里,伸出手,“诊金。” 裴冽面无表情看过去,“苍院令喝了一天茶,管本官要诊金?” “胡说,我的诊言在整个过程中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没有你的诊言,事情会有別的结局?” 苍河倒也认真的想了想,“不会。” “那你管本官要诊金?” “可我要说別的诊言,事情就会有別的结局。”苍河十分不要脸的提醒道。 裴冽眼睛微微眯了眯,“良心不要了?” “不知道裴大人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钱没了可以再赚,良心没了赚的更多。”苍河诚恳道。 “在我拱尉司说这样的话,苍院令在想什么?” “思钱想厚。” 苍河不用解释,裴冽知道『钱』非彼『前』,『厚』非彼『后』。 “多少。” 彼时將军府管家周延福过来稟报,萧瑾听罢离开之后,裴冽扯著苍河要他去將军府出诊。 苍河摇头,他的身份不允许他做上杆子的事儿。 裴冽表示他出诊金。 苍河这才与萧瑾一起回了將军府。 “一千两。” 裴冽抬头,“重新说。” “少一个铜板,算是我与大人生死之交的见证。” 裴冽,“……可以。” 於是某位拱尉司司首大人取来纸笔,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一张欠条,甩到对面。 苍河接过欠条,搭眼一看,满意。 说起两人渊源,须得追溯到五年前那个雨夜。 长话短说,裴冽救过苍河的命。 “柔妃尸体的事你怎么看?” 苍河揣好欠条,“云崎子的验尸单上不是写的清楚么?” 裴冽抬起头,皱眉,“你没验?” “本官相信云崎子的本事。” “一点活儿你都不干吗?”裴冽被眼前这个不要脸的给惊到了。 他认识苍河五年,知道他懒,不知道他这么懒! 苍河甩出四字箴言,“不劳而获一直都是我的宗旨,梦想,跟追求。” “你收五皇子多少银子?”裴冽好奇。 即便有圣旨,苍河也一定有办法为这趟拱尉司之行,拉了赞助! “不多不少,刚刚好。” 裴冽冷眼瞧他,说了等於没说这事儿你深諳此道。 “你在金市的药堂每年纯利百万不够?什么钱都赚?” “造谣,我这清汤寡水的日子被外面传的那是风生水起!” 苍河叉开腿,把那双洗到泛白的长靴露在外面,“真相是那样?” “你是不是怕我管你借钱?” “我不怕,但我没有。” 裴冽,“……云崎子的验尸单你看过的吧?” 裴冽突然抬头,一副『你要敢说没看过我就弄死你』的表情让苍河点了点头,“看过。” “你觉得皇宫里,有谁会在柔妃生前就给她下毒?” 苍河,“那张验尸单呢?这几日睡的不好,记性差。” 裴冽,还真没看! 苍河拿到验尸单,扫了一眼,“说起来,柔妃自入宫之后身子一直虚弱,御医院里时不时就会派人过去为她把脉,我来之前查过柔妃这些年的诊治记录,气血两虚,不算大问题。” “说重点。” “重点就是根据御医院里的记录,柔妃死於重症风寒,头痛口乾,腹满身热,三日后高烧气喘,骤然离逝。” 苍河表示,“从那些记录里並不能看出柔妃身体有任何异样,但柔妃尸体我看过,这张验尸单上亦有写明,尸体十个指甲呈肉色,与活人无异。” “与尸体被傀儡师控制过有没有关係?” “没有。”苍河倒是澄清了这一点,“傀儡师影响不了尸体,这种情况一定是生前服用过特殊药物所致……尸身五年不腐,或许与这药物有关。” “你能查出是何药物?”裴冽看向对面。 苍河亦在看他。 “別提钱。” “那不能。” 裴冽去够孤鸣。 “我可以尽力。” 见裴冽直接拔出孤鸣,苍河再次改口,“我能。” 裴冽收剑。 “说起来,上次你从我那里买的金疮药在哪儿?” 裴冽神色微顿,“在柜子里。” “还剩多少?” “半瓶。” “有半瓶?” “少半瓶。” “就顾朝顏身上那股金线莲的味道,没有一瓶的量都不会那么浓。”苍河原本不明白裴冽叫他去將军府的用意,直至他看到將军府里那场此起彼伏的大戏针对的人是顾朝顏,就懂了。 那会儿若顾朝顏不用中,他是会上的。 “你们两个,有姦情。”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再见依然 裴冽差点杀了苍河灭口。 好在苍河指天发誓,但凡他透露一个字就让他,穷! 不得不说,这个誓言十分有效。 裴冽及时收了孤鸣剑,且叫苍河十日之內必须查出柔妃尸体所中之毒为何物,否则欠条作废。 “本官与顾夫人之间,清清白白。” 苍河掰好被拽脱臼的胳膊离开之前,裴冽这样解释。 待其离开,裴冽独自坐在桌边,脑海里儘是顾朝顏立於將军府厅內,被那些人围在中间诬陷谩骂的场景。 只是想想,心就像是被人揪住那样疼…… 晚膳过后,顾朝顏有些累了。 她將人偶小心翼翼放到自己榻上,刚坐到梳妆檯前就听外面有爭吵声。 “时玖,请大姑娘进来。” 片刻,萧子灵用力推开內室房门,怒气冲冲走到梳妆檯前,“顾朝顏,你为什么要害我!” 她没说话,看了眼站在门口的时玖。 时玖虽然担心,但还是心领神会的在外面关紧房门。 铜镜里,顾朝顏摘下戴在髮髻上的珠宝,轻描淡写道,“你没害我?” “我没害成!” 听听,多么不要脸的话! 亏得她早就知道萧子灵的任性,与蠢。 她解开发簪,如瀑长发垂至腰际,目光透过铜镜落在萧子灵那张充满戾气的面容上,冷冷的,一言不发。 萧子灵开始不安,“你怎么知道曹明轩?” “对嘛,说正事我还能搭理搭理你。” 顾朝顏扭过身子,抬头看向萧子灵,“教你一句,有钱能使鬼推磨。” “你明知道……你明知道我已经有了曹明轩的骨肉,为什么还要逼我出嫁!” “不然呢?” 顾朝顏觉得好笑,回头直视那双充满怨气的眼睛,“留著你在府里继续害我?” “顾朝顏,你不能这么对我!我都已经认错了!” “什么叫认错?” 顾朝顏冷下脸,字字如冰,“只有你跟我受过一样的苦,才叫认错。” “你有什么苦!我就算诬陷你,不是也没得逞么!你几句话就把脏水全都泼在我身上,我都听说了,是阮嵐自己服食藏红跟麝香才致孩子小產,关我什么事!” 听到这里,顾朝顏长嘆口气。 她发现不管她如何解释,萧瑾亦或眼前这位萧大姑娘都不明白。 她不在乎阮嵐肚里的孩子。 她在乎的是谁害她,就该死。 “你没得逞是你脑子不行,又关我什么事。”顾朝顏转回铜镜前,“別说我没提醒你,若叫夫家知道你买一送一,他们应该不会觉得这是占了便宜。” “顾朝顏!” “我知道我叫什么,不用你提醒。” 萧子灵见顾朝顏丝毫没有鬆口的意思,终是压下脾气,“我求你。” 铜镜里,顾朝顏看著那副不甘的嘴脸,心底划过一丝凉意。 同样三个字,她也曾经说过。 她跪在地上哀求萧子灵给她留一件蔽体的衣裳时,那根维护她最后一丝尊严的系带被扯断。 那一刻她所承受的屈辱跟痛苦,现在想起来心还抽著疼。 “我帮不了你。” 她不是凉薄的人,但也不会善良到谁都同情。 尤其不会同情未来有可能会把她置於死地的人。 譬如萧子灵。 “我真的不能嫁给別人!”萧子灵急的直跺脚,眼泪飆涌,“你想让我嫁人也可以,我要嫁给曹明轩,你得帮我想办法!” “我欠你的吗?”顾朝顏气笑了。 她看向铜镜里面的萧子灵,“没报官已经是我容纵你的底线,你出去罢。” “顾朝顏,是你害我,你得负责!” “是我让你与曹明轩未婚私通,是我让你怀了孩子?还是我让你跟阮嵐合起伙来诬陷我?” 她站起身,面向萧子灵,“同在一个屋檐下,我奉劝你一句,你迫不及待想要嫁的人,还真未必愿意娶你。” “你说曹郎?曹郎爱我!” 看著现在的萧子灵,顾朝顏仿佛看到了前世的自己。 她也曾像这样坚定不移的相信过萧瑾是爱她的,结果被证实,她眼瞎心盲。 “他真那么爱你,就该入府提亲。” “他还没准备好!他缺银子,顾朝顏你能不能给他银子?他来提亲,我就能嫁出去再也不在府里碍你的眼!” 顾朝顏觉得她在对牛弹琴。 “你走罢。” “顾朝顏,你不能不帮我……” “我没办法帮你,不如我把婆母跟夫君叫过来,咱们一起坐下来想办法?”顾朝顏转身走向床榻,“走时关好门。” 萧子灵气结,“顾朝顏!” “不送。” 门『砰』的一声。 时玖一脸担忧从外面走进来,“夫人?” “没事,你下去休息吧。” 顾朝顏摆手,“我也累了。” 时玖吹了桌上烛灯,乖巧退了出去。 房间静下来。 她早知道会有这样一场戏,也早就做好了筹谋算计。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哪怕没有苍河最后那几句至关重要的诊言,这场戏也不会出现她不可控的意外。 一切顺利,可她真的很累。 再次看到萧瑾权衡利弊后一次又一次放弃她的无情,看到萧李氏欲置她於死地还要霸占她財產的无耻嘴脸,还有萧子灵。 怎么敢舔著脸过来求她! 好累。 顾朝顏把人偶搁到里面,整个人躺在床榻上望著床顶浅青色幔帐,整个人忽然鬆弛下来。 眼前渐渐变得模糊,她索性闭上眼睛,终於可以睡个好觉了。 微风轻轻吹起,带入丝丝凉意。 一抹身影悄然落地,不动声息走到床榻旁边。 房间漆黑,月光如碎银般洒进来,皎白如雪。 裴冽在床前停下脚步,借著月光看向榻上已然睡熟的女子。 如银月光落在顾朝顏的脸上,倾城容顏仿佛散出淡淡的光晕,一瞬间的凝视让裴冽心动异常。 许是刚刚他进来时带入冷风。 顾朝顏下意识动了动手指。 裴冽倏的闪没影了。 半晌,见榻上的人没再动,某拱尉司司首才从床下爬起来,重新玉树临风的站在床榻旁边,一动不动。 顾朝顏的呼吸变得匀称,裴冽这才敢动。 他寻了处空处坐下来,目光情不自禁落在那张脸上。 远山眉,秋水目,唇红齿白。 当年看到女孩儿的第一眼,他就被惊艷到了。 再见依然…… 第二百一十四章 不被坚定的选择 裴冽无声坐在榻边,静静看著熟睡的顾朝顏。 没人知道,但凡他能找出半点藉口隨萧瑾来这將军府,都不会留在寒潭小筑坐立不安,脑子里再也装不下別的事,洛风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的时候他直接就动了手。 洛风说敲了门,他没听见。 直至苍河回来,与他说了在將军府里发生的事,那颗悬著的心才算落下来。 可即便他能从苍河的只字片语中判断出,整个过程顾朝顏虽然受了委屈,但没吃亏。 仍然心疼! 他还记得那一日,顾朝顏携百万嫁妆欢欢喜喜嫁进將军府的盛况。 那时他混在围观的人群里,新娘下轿,他不轻不重推了一阵风。 喜帕被风吹起,他看到了那张脸。 那张脸上带著的笑,他熟悉。 当年女孩儿拉著他在山里走了三天三夜,出山的时候,他从女孩脸上看到了同样的笑容。 有欢喜,又充满希望。 那时的顾朝顏应该很开心能嫁给萧瑾,所以他走了。 可满心欢喜换来的是什么? 顾朝顏你给我坐起来说,你换来了什么? 不被毫无条件的信任,不被坚定不移的选择! 顾朝顏,你瞎! 你还傻! 咯咯咯— 裴冽正在心里骂的痛快时忽有银铃般的笑声传出来,嚇的他整个身子僵如木雕,脑门儿冷汗刷的渗出薄薄一层,汗毛倒竖,头髮都差点炸开。 他没带孤鸣,却把藏於袖內的短刃拽出来。 因为他终於看到床榻上,被顾朝顏搁在被窝里的人偶了。 月光清清冷冷,落在人偶那张带著『伤痕』的倾世容顏上惊悚异常,尤其人偶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还睁著,似乎还动了动睫毛。 但凡床榻旁边坐著的是云崎子,早就起坛作法了。 裴冽单手握住短刃,另一只手本能將顾朝顏连同锦被一併拽到自己这一侧死死护住。 短刃高举,斩草除根。 咯咯咯— 又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裴冽握著短刃的手突然停滯在半空,身体又是一僵,慢慢低头时瞳孔在眼眶里狠狠蹦躂了一个来回。 笑声竟然是从顾朝顏嘴里发出来的? 裴冽震惊时,裹在锦被里的顾朝顏似乎被弄的不舒服,整个人侧过身,搭在外面的胳膊空无所依,摸索著抱上了裴冽的腰。 裴冽,“……” 咯咯咯— 笑声再起。 这一次裴冽看的清楚,被月光浸染的脸颊洁白如雪,眉如悬柳弯月,睫毛长长如两排小扇覆在脸上,笑起来的时候,睫毛轻轻颤动,眼睛也跟著弯起来,唇角上扬…… 这样的笑,不掺杂一丝假意。 他很久都没看到她笑的这样开心了。 只是她越开心,裴冽越担心。 在他记忆里,顾朝顏只要睡著就哭,睡一次哭一次,一次比一次伤心。 那才是常態,突然笑成这样他確实有点不適应,甚至害怕。 即便如此,他仍然没有叫醒紧紧搂住他腰际的女人。 他低头,静静看著她,目光从开始的警惕变得温柔,紧抿的薄唇鬆开时微微勾起一抹弧度。 回忆再次占据他的思绪。 在他们甩开狼群之后的那个夜里,整整两晚没睡的女孩儿再也熬不住,直接倒在堆起的乾柴旁边睡著了。 那是秋天,比现在还要冷一些。 七岁的他不知道要不要点著篝火,万一招来狼群亦或虏走他的人沿著踪跡追过来,不止他遭殃,还会连累女孩儿。 可女孩儿身子缩成一团,冻的发抖。 他著急,於是凑到女孩儿身边。 那时的顾朝顏便如现在这般双手搂住他的腰,整个身子贴过来,当他是个暖袋蹭来蹭去。 他也才七岁,个子没有那么高,两三下就被顾朝顏压在下面又抬腿夹住。 一整夜,他都没睡。 『小黑,你枕著我的胳膊睡了一夜,好酸哦!』 他没解释,你抱住我的头睡一夜,快把我捂死了我都没说话! 嗯? 顾朝顏的脑袋突然蹭过来,刚好窝在他腿上。 裴冽已经不是七岁的小男孩儿了,这磨蹭的谁受得了! 他脸颊瞬间滚烫,身子不由自主朝后撤,半个屁股悬在半空。 哪知顾朝顏搂的紧,脸贴在那腿上也实成,半个身子硬被他拽到床边。 他再拽,人就掉地上了! 咯咯咯— 顾朝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又笑出声。 裴冽不忍叫醒她,人停下来,就那么由著自己半个屁股悬著,腿弯的也酸,但没再动一下。 这还不是最难受的。 顾朝顏笑就笑,笑起来脑袋在他腿上撞来撞去,是想要他命么! 裴冽从来没有怀疑过他坚强无比意志跟自制力,可身上如同烈火焚烧的麻痒感也確实让他承受了巨大的身体跟心理煎熬。 但凡换个人,他能把那人脑袋拧下来。 偏偏是顾朝顏。 偏偏就是你啊顾朝顏……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床上的人忽然转身咯咯咯去了。 裴冽终得解脱,起身时双腿麻木,整个人跌坐到地上,屁股摔的甚疼。 待他起身,见床榻上顾朝顏睡的安稳方才鬆口气。 天冷,他走近替顾朝顏盖好被子时又听到那阵银铃般的笑声,皱了皱眉。 实在反常! 於是他眼睛落到了顾朝顏旁边的人偶身上。 被梦魘住了? 想到这种可能,裴冽毫不犹豫拿走了人偶…… 將近黎明 ,离开沁园的裴冽並没有离开將军府,他辗转找到书房,確认萧瑾就住在里面后吹了一团白烟进去,又將自己带来的黑石脂沿著屋檐淋洒,临走时扔了一个冒著火星的火摺子。 破晓时分,將军府开了锅。 有下人发现书房著火,立时大喊。 一眾下人拎著水桶跑去救火,哪知那火竟然隨水走,在水上燃烧。 本来只烧起一角的书房顿时火高三尺,浓烟冲天。 “糟糕!將军还在里头!” 也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嗓子,下人们这下慌了,越发卖力朝火上浇水,这么一浇差点儿没把他们家將军烧死在里头。 萧瑾被烟呛醒的时候火势正烈,亏得他武功不弱,三两下跳出来,整个人被浓烟燻的乌漆嘛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將军你没事吧?”管家周延福慌慌张张跑过来,焦急问道。 咳咳咳— 萧瑾闻到那股刺鼻的味道,朝拎著水桶的下人们高喝,“別浇了!” 第二百一十五章 阮嵐自杀 他行军多年,对黑石脂这种东西並不陌生。 这玩意多出现在阵前阻敌,他一点都不明白这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的书房! 也亏得风不大,书房又是独门独院,萧瑾到底是將军,遇事不乱,当即组织下人改用铁锹就地挖土掩埋。 书房是保不住了,关键不能让书房火势转到別的院子里,火势再扩大,整个將军府都得烧成废墟。 浓烟呛鼻,那股刺鼻的味道很快飘散在將军府上空。 最先跑过来的是萧李氏。 “这怎么回事?” 咳咳咳— 萧李氏见眼前大火震惊,想要说话时喉咙被浓烟呛了几口,咳嗽不止。 萧瑾回头,“周嬤嬤你怎么做事的,还不快扶老夫人回去!” 周嬤嬤得令搀著萧李氏刚一转身,伺候在青玉阁的秋霞跌跌撞撞跑过来,“大事不好了!阮姑娘她……” “都什么时候了,还提那个晦气的女人!”萧李氏自然也听到昨日正厅里查出来的真相,她怎么都没想到那个看著弱不禁风的女人,心肠那么狠毒,连自己肚里的孩子都要利用。 萧瑾也不是很想听到这个名字,“周管家!” 周延福就站在旁边,“老奴在。” “怎么还没把她送走?” “老奴这就去……” “阮姑娘上吊自杀了!”秋霞终於得著空当,焦急开口。 听到这话,在场之人皆愣住。 萧李氏最先跺脚,“这个杀千刀的!去哪里死不好,偏偏要脏了我將军府的地方!真是晦气,快去看看!” 萧李氏被周嬤嬤搀著往拱门处走时,秋霞看向萧瑾,“將军?” 萧瑾站在原地,脑海里瞬间回想起当日在河朔回军营的路上阮嵐替他挡下冷箭的场景。 那箭直衝他胸口,若非阮嵐,他命休矣! 不远处萧李氏听到声音回头,“你叫他做什么,瑾儿你就別过去了,那贱人死了还好,没死我自会帮你处置了她……” 没等萧李氏把话说完,萧瑾突然迈步走向拱门,速度太快险些撞上萧李氏,秋霞见状急忙跟过去。 “老夫人小心!” 被周嬤嬤扶稳的萧李氏看著自家儿子慌慌张张的样子,心头一凉,“还小什么心,快去看看!” 阮嵐上吊了,但没吊死。 萧瑾赶到青玉阁的时候横樑上还悬著一根粗绳,地上倒著被蹬开的木椅,床榻旁边,两个丫鬟正在用力阻止想要自寻短见的阮嵐。 “让我死!” 阮嵐穿著单薄衣裳,因为小產的缘故身子依旧虚弱,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攥著匕首用力刺向自己的胸口。 “阮姑娘你別这样,命只有一条,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是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管家给你准备了好多银两,足够你在河朔过好下半辈子!” 不管两个丫鬟怎么劝,阮嵐求死的心已经到了巔峰,她用力推开其中一个丫鬟,“没有瑾哥,我便活著也是生不如死,还不如死了,一了百了!” 那丫鬟被推到地上,匕首得了空隙被阮嵐高高举起,狠狠刺向胸口。 速度太快,另一个丫鬟也是没用。 砰— 匕首穿破薄衣瞬间,阮嵐手腕忽的一滯! 萧瑾猛然夺过匕首撇到地上,寒声低喝,“你在干什么!” “瑾哥……” 看到萧瑾,阮嵐眼泪唰的滚落,一滴一滴,珍珠坠般,隨即发疯一样想要下床捡那匕首,“瑾哥你让我死!我对不起你,对不起我们的孩子,我该下去陪他一起!我该死!” 萧瑾岂能叫她如愿,双手握住她瘦弱肩膀,將人死死钳固在床上,“阮嵐你这是做什么!孩子已经没了,你死与不死他都活不过来!” “这是我欠他的!我欠他一条命!”阮嵐拼命挣扎,泪如泉涌。 萧瑾按住她,“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我知道,我知道是我错!瑾哥你让我去死!” “阮嵐你別这样,我已经叫周管家备了足够的银两……” “瑾哥!你知道沈姨母说那孩子根本保不住的时候我有多痛苦?” 阮嵐突然服软不再挣扎,整个人像是霜打的茄子般任由萧瑾握住,“她说是我身体太弱孩子活不过三个月!我那时就想死!没有孩子,我还有什么资格留在將军府,留在你身边?可是没有你,我活著又有什么意思?” 彼时正厅,萧瑾倒是忽略了这一点。 那孩子本就虚弱,就算没有麝香跟藏红,就算阮嵐不用银针刺腕也活不下来。 “阮嵐,你別这样。” “我后悔!”阮嵐悲泣慟哭,“为什么老天爷让我们遇到,让我义无反顾的爱上你,哪怕背井离乡也要隨你来这里,到最后却是这样的结果!” “瑾哥,你知道我有多爱你吗?” 阮嵐抬头,面容惨白如雪,与脖颈上那条鲜红勒痕对比,触目惊心。 “如果不是爱你,想要永远留在你身边,我如何捨得对我们的孩子动手,那也是我的孩子啊!” 看著楚楚可怜的阮嵐,萧瑾心头鬆动,“可是你不该……” “我能怎么办?” 阮嵐慟哭,“我在这府上无依无靠,老夫人不喜我,顏姐姐不喜我,二夫人进门之后便给我立了规矩,我能忤逆谁?我能得罪谁?谁又会真心待我?瑾哥,你说……我该怎么办!” “我做这一切只是想她们对我有一丝丝的愧疚心,好让我留下来,哪怕不能堂堂正正嫁给瑾哥,哪怕做府里的丫鬟我都愿意,只要能天天看到你,我不在乎什么身份!” 看著为了留在自己身边卑微到这种程度的阮嵐,萧瑾心疼了。 到底同床共枕,到底真心爱过。 在河朔的那段美好时光忽然闯进脑海里,於是在阮嵐扑过来时,萧瑾亦情不自禁抱住了她,“嵐儿,你这又是何必。” “我爱你啊瑾哥!” 倒在萧瑾怀里的阮嵐发出如小兽一般的呜咽声,那声音直击心臟,使得萧瑾原本冷硬下来的心鬆了土,“別哭了,你身子还弱。” “瑾哥,没有你我会死,真的会死,呜呜呜……” 萧李氏进来时,刚好看到这一幕。 第二百一十六章 这个小贱人 看著床榻上与阮嵐抱在一起的萧瑾,萧李氏重重咳嗽一声。 萧瑾尷尬鬆手,阮嵐急急下床跪在地上,泪眼婆娑,诚惶诚恐,“奴婢给老夫人请安。” 见阮嵐如此,萧瑾欲搀她起身却被萧李氏喝住。 “瑾儿!” 萧瑾也明白不管阮嵐如何解释,她到底做了错事,“娘,她……” “阮姑娘身子还弱,起来吧。”萧李氏见她没死,悬著的心也算落了地,毕竟府上死了个不明不白的女人传出去好说不好听,“阮姑娘也不用自称奴婢,你不是府上的丫鬟,你是客。” 阮嵐被萧瑾扶起来,便顺势靠在他怀里,楚楚可怜模样,“老夫人,我在河朔早就无亲无故,无人可依,求老夫人收留,我愿在府为奴为婢,做什么都可以。” “阮姑娘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自来是客。”萧李氏似有深意瞄了眼阮嵐小腹,“如今也没有留下来的理由,我叫管家备了银子,马车就在外头,不如……” 阮嵐慌张看向身边的萧瑾,泪珠子恰到好处掉下来。 “娘,嵐儿身子还弱,不如先让她在府上住几日,养好了再走。”软玉温香在侧,萧瑾到底还是心软了。 萧李氏皱眉,“瑾儿,你是忘了自己昨日当著眾人的面说过什么?” 萧瑾也知道话是他亲口说的,可此一时彼一时,那时他是真生气,而且他总要在楚依依跟顾朝顏面前拿出一个態度,只是现在,他確实捨不得。 “瑾哥……”阮嵐抬头,看到了萧瑾眼中犹豫。 忽的! 她挣开萧瑾怀抱,跑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匕首,狠狠刺向自己胸口! “阮嵐!” 萧瑾惊惧之际箭步衝过去夺下利器,奈何迟了一步。 匕首重刺,阮嵐素色白衣瞬间染血,“来人,请大夫!” 萧李氏看到眼前场景也给嚇了一跳,腾的站起身,气结,“这个小贱人!” 青玉阁顿时乱作一团。 楚依依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萧瑾在为躺在榻上的阮嵐掖紧被子。 见到来人,萧瑾並没有把手抽离。 楚依依眸底掠过一抹冷色,“我听说阮姑娘出事了?” “二夫人……” 阮嵐艰难起身想要行礼,被萧瑾扶稳,“依依,嵐儿不小心划伤自己,我想过了,暂时把她留在府里將养一段时间。” 不是询问语气,也不是设问句,只是简简单单的通知而已。 楚依依面色微滯,须臾恢復如初。 “不管怎么说,阮姑娘救过萧郎的命,她虽诬陷我与大夫人,好在事情到最后水落石出,我也没受什么委屈。” 楚依依走近些,瞧向床榻上的阮嵐。 四目相视,她从阮嵐眼睛里看到了挑衅,於是微笑,“我倒是觉得夫君该纳了阮姑娘。” 萧瑾震惊,“依依……” “二夫人……” 看著阮嵐虚偽的样子,楚依依並没有任何情绪表达,“昨日苍院令入府,已知阮姑娘腹中骨肉是萧郎的孩子,这事儿昨日之前或许模稜两可,昨日之后算是板上钉钉,夫君送走了阮姑娘还好,若继续留她在府上,最好还是给她一个名分。” “否则此事传出去,非但坏了將军府的名声,將军的名声,便是我这个做妾的,都有可能被人叩上善妒的帽子,这顶帽子我戴不起,国公府也戴不起。” 萧瑾知他理亏,“可是……” “国公府那边自有我去说,夫君不必顾虑,倒是大夫人那里,夫君得去好好说说了。”楚依依目光转回到床榻上,“阮姑娘,好好休息。” “谢二夫人,二夫人对我的恩德,阮嵐没齿不忘!” 阮嵐又要起身时楚依依抢先一步扶她躺好。 背对萧瑾,她目光变得冰冷,“妹妹若真想报答,咱们来日方长,机会有的是。” 阮嵐眸色闪动,唇角微掀,“我听二夫人的。” 两个女人的较量萧瑾哪里看得到。 此刻他倒是对楚依依的看法有些许改变,虽说平日里骄纵,大是大非上拎的清。 倒是比顾朝顏还明事理些。 “夫君,你好生照顾妹妹,我就先不打扰了。” “我送你。” “夫君拿我当外人?” 楚依依欠身阻住萧瑾步子,转身一刻,眼底覆满寒霜,戾气都写在脸上。 离开青玉阁,一直跟在楚依依身后的青然不解,“大姑娘为何要让姑爷纳阮嵐进门?” “不然呢!” 楚依依音色冰冷,“顾朝顏还真猜对了,阮嵐为了留下来不择手段,什么招都敢用!上吊不成就动刀子!我若强行送走她,萧瑾必然恨我,日后我在將军府还能有什么舒坦日子!” “你也看到了,萧瑾想留她的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不如我主动些,毕竟这件事除了我,还得另一个人点头。” “顾朝顏?” “当日为了不让阮嵐进门,顾朝顏寧愿到邓媒婆那儿给萧瑾说亲,否则也不会有我这一桩婚事,昨日她明明可以跟阮嵐站在一起,怎么看我对她的威胁都比阮嵐大,可顾朝顏却在我与阮嵐之间选择了我,你说为什么?” 青然摇头。 “她应该是恨极了阮嵐。” 楚依依冷笑,“女人最怕动情,她爱萧瑾,自然会对萧瑾喜欢的女人生恨,显然,萧瑾喜欢的女人是阮嵐。” “大姑娘的意思是,这一次……” “这一次,让顾朝顏出面对付阮嵐,也该轮到我看戏了。” 两人行到后院假山,正要拐进茗轩阁时忽见口中之人出现。 她故意停下脚步,等人靠近,“大夫人真是料事如神。” 顾朝顏自然知道阮嵐闹的那一出,“二夫人从青玉阁回来?” “是啊,大夫人要过去?” 顾朝顏没说话。 “萧郎一直在那里照顾,阮嵐性命倒是无忧……”楚依依踱著步子靠近,声音拉长,似有深意,“只不过她伤的不轻,萧郎要留她在府里多住些日子。” 意料之中,顾朝顏只『哦』了一声。 她有要紧的事。 楚依依没从那张脸上看到自己想要的表情,多添了一句,“夫君说要纳阮为妾。” 第二百一十七章 这是我捡的 在楚依依看来,顾朝顏听到这个消息一定会脸色大变,然后迫不及待过去求证。 看到萧瑾与阮嵐如胶似漆在一起,醋意上来乾脆大闹青玉阁都有可能。 好戏这不就演上了么! 然而顾朝顏只是点点头,“知道了。” 没有一个多余的字,顾朝顏好像是很赶时间,拉著时玖直奔弯月拱门去了。 那是离府的方向。 楚依依愣在原地许久都没缓过神,“大姑娘,顾朝顏似乎並不在意?” “强撑罢了。” 她拂袖,回了自己的茗轩阁。 这场戏总是要开锣的,今天不开就明天开,她等得起! 得说顾朝顏是真有急事,而且是要命的大事。 人偶丟了。 卯时她起床抻个懒腰的功夫想起陪她睡了一夜的人偶,回头看时两侧空空。 这还得了? 这有很大可能是帝江逃出来了啊! 就在顾朝顏苦思冥想帝江为什么在偷走人偶的时候没把她掐死时,马车突然停下来。 “夫人,是沈公子。” “告诉他不见,赶时间。” 车帘掀起,沈屹顶著那两只好看的桃眼不请自入,一屁股坐下来,丝毫不把自己当外人,“顾夫人这是著急去哪儿?” 顾朝顏瞧他一眼,“沈公子心情很好?” “还算可以。” “借我,我的坏。”顾朝顏根本不敢想像帝江如果逃出来,后果会如何的糟糕,当初抓他的场景还歷歷在目。 “说出来,沈某可以帮你分析分析,排忧解难。” “帝江跑出来了。”顾朝顏认真道。 沈屹听罢,脸上笑容肉眼可见消失,甚至比顾朝顏脸色还难看。 他的挽丝还裂著。 “你別骗人。” “我比你还希望这是假的。”顾朝顏哪还有心情管萧瑾纳不纳阮嵐为妾,命都快没了。 沈屹心情也不好了,“拱尉司水牢那么不牢,裴冽知道吗?” “我正想去问。” 顾朝顏忽然想到什么,“沈公子找我有事?” “柔妃尸体的验尸单据,顾夫人能不能弄来?”自找到柔妃尸体至今,沈屹发现赵敬堂忽然变得没那么上心了。 他问过几次,赵敬堂总是顾左右而言他。 沈屹心里忽然就有了不好的预感,他怕这事儿跟赵敬堂有关。 顾朝顏诧异扭头,“你以为我是谁?” “多少钱。” “这件事跟钱有什么关係?” “一千两。” “这件事就跟钱没有关係。”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她拿不来这东西,自然也不敢覬覦这一千两。 “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夫人所得纯利是三分之一我没记错吧?” 顾朝顏竖起了耳朵。 “对半分。” “沈公子什么时候要?” 沈屹,“顾夫人不是说这事儿跟钱没关係吗?” “嗯,我单纯想跟沈公子交个朋友。” 沈屹板起脸,正经道,“越快越好。” “对,省得夜长梦多。”顾朝顏一著急把心里话给说出来了。 沈屹眼眶里那两只小蝌蚪打著斜瞄过去。 “沈公子听到了吗?” “顾夫人说话了吗?” 二人相视,会心一笑。 马车很快停在拱尉司,顾朝顏带著沈屹一起走进寒潭小筑,数息洛风就把沈屹带出来了。 房门紧闭,顾朝顏紧张兮兮凑到裴冽身边,“大人与我说句实话,帝江是不是……” 话未说完,她看到了摆在黄金算盘旁边的人偶,身子一僵,脑子里一片空白。 裴冽顺著顾朝顏的眼神瞄到人偶。 忘扔了。 昨晚他放完火回来隨手將人偶搁到桌角,原想著今早让云崎子看两眼驱驱邪之后给扔了,没想到顾朝顏出现的太快,他没来得及处理。 咳— 裴冽脸红。 为了防止某位夫人探索真相,他正绞尽脑汁想理由的时候,顾朝顏说话了,“帝江把它召到这里了?” 好理由! “本官也是今早才发现,刚刚叫洛风查过,的確是帝江的问题。” 裴冽一本正经道,“现在没事了。” 顾朝顏狠狠吁出一口气,悬著的心终於落下来,“所以帝江没逃出来是吗?” “拱尉司的水牢,谁能逃出来?”裴冽反问。 “嚇我一跳!” 顾朝顏说话时就要去抓人偶,被裴冽抢先握住,警惕道,“夫人要做什么?” “这是我的人偶。” 裴冽双眉皱在一起,声音略朝上挑,“夫人说什么?” “我说这是我的……人偶。”顾朝顏没什么执念。 她单纯觉得自己该『照顾』这个人偶,毕竟人偶脸上两道浅痕是她误伤,至於另一道,得功夫她须得走趟宝华寺,好好与印光商量一下『赔偿』事宜。 裴冽盯住顾朝顏,上下打量。 顾朝顏被看的浑身不自在,自查一遍后方才抬头,“大人在看什么?” “这人偶是帝江之物,如何变成夫人的了?”裴冽不在乎一个人偶,只要顾朝顏喜欢,十个都给她。 但若这人偶有可能『摄取』顾朝顏魂魄,使其变得不正常,譬如睡著之后咯咯大笑那不行。 毁之! 顾朝顏不以为然,“大人不记得?” “记得什么?” “那夜大人逮住帝江之后人偶掉到地上,是我捡起来的。” “夫人捡的就是夫人之物?” “我捡的不是我的……那是谁的?” “我的。” 顾朝顏觉得裴冽未免小气,一个人偶都要跟她爭,“我想要。” 明明很正常的对话,忽然在某一瞬间变得曖昧十足。 异样的情愫猛然衝撞进裴冽的神识里,脑海儘是昨夜被顾朝顏紧搂著腰的画面。 天知道他昨夜回来洗了几次冷水澡! 见裴冽没什么反应,顾朝顏忽的上前拽回人偶,隨即送上一个大大的笑脸,“谢大人!” 裴冽还能怎么办,除了宠著还能怎么办,再想办法驱邪罢! “本官听苍院令说,昨日將军府里发生大事了?” 顾朝顏拿回人偶仔细检查,见无恙暗暗鬆口气。 没別的,她想把人偶脸上的『伤』修补好,多少钱都没问题。 因为钱不是她出。 “大人说什么?”顾朝顏走神儿没听清楚。 裴冽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想听听顾朝顏怎么说,“苍河说阮嵐小產,那孩子是萧瑾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贫道算错了吗 裴冽发现自己有些等不及了,昨夜洗的冷水澡就是证明。 以前顾朝顏说会与萧瑾和离,他上心了。 现在他想知道具体时间,“萧瑾跟阮嵐是怎么回事?” “我没与大人说过?”顾朝顏记得她说过的啊! 裴冽用面无表情掩饰尷尬,“本官忘了。” “哦。”顾朝顏抱著人偶,“大人要没別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顾朝顏心思在沈屹身上,確切说是在修筑护城河工程的纯利上。 裴冽竖起眉,他看起来像是没事的样子? “本官忘了。”裴冽又重复一遍。 顾朝顏,? “阮嵐的事?” 裴冽发现顾朝顏心思不在他身上,这个认知让他心情忽然变得不好,脸色垮下来,“没事了。” 顾朝顏懂,没事就是有事。 “阮嵐就是怀了萧瑾的孩子,不然我当初也不会被迫把她留在將军府里养著。” 见裴冽瞄了眼桌案对面的木椅,顾朝顏犹豫片刻,坐过去。 她其实是想长话短说的。 “阮嵐小產这件事……” “这事儿说复杂也复杂,往简单了说也简单。” “本官想听复杂的。” 顾朝顏,“……”沈屹就在外头,她怕沈屹直接去找云崎子,万一他们两个谈成,她对半的纯利怎么办? “大人能不能把云崎子叫进来?” 裴冽不解,“叫他做什么?” “我接下来说的事,有些药材的作用特別繁复,云崎子可以帮忙解释。”顾朝顏诚恳道。 裴冽不想叫,但见顾朝顏一脸期待便让洛风传了话。 得说顾朝顏猜测不错,那厢沈屹价钱谈妥,都准备掏银票了…… 待云崎子走进屋子,顾朝顏这才放下心,於是便將阮嵐小產的全过程,事无俱细重复一遍,包括自己的算计。 她是如何找的阮嵐,楚依依是如何找的阮嵐,她发现阮嵐想要通吃之后,也想通吃来著。 “如此说,夫人为何要与楚依依合作?” “不能算是合作,楚依依收买的那个叫何佗的大夫,我用钱没砸下来。”顾朝顏抱著人偶,诚诚恳恳道。 何佗? 苍河倒是没提起这个,“所以夫人退而求其次选择楚依依,她同意?” “我没告诉她。” “她不知道夫人的计划?” “她要知道还指不定生出什么枝节。”顾朝顏表示想要楚依依按著她的剧本走,得靠阮嵐背刺。 她找到沈姨母,这事儿就不难了。 昨日正厅,阮嵐是为她说话? 那是为了让自己摆脱嫌疑后把矛头指向楚依依,不她做矛,楚依依也不会平白吃了这个亏,自然是要对阮嵐下手的。 她事先早就將证据交到楚依依手里,加上何佗的口供,阮嵐没跑了。 裴冽听完整个过程,並没有讚嘆顾朝顏的谋略跟布局,而是產生了格外心疼的情绪。 如果不是嫁到將军府,嫁给萧瑾,她何至於被拉到这样不堪的泥潭里挣扎不休。 萧瑾该死! “大人?” “阮嵐下场可看?” “可好看了,萧瑾要纳她为妾。” 咣当— 裴冽一个没忍住,左脚猛的抬起踹到桌案下面,黄金算盘都抖了抖。 顾朝顏嚇一激灵,抱著人偶看过去,开口说话的却是僵在原地差点落灰的云崎子,“大人没事吧?” 他再不说话都怕这俩人忘了他!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听这些八卦! “夫人同意了?” “什么?”顾朝顏恍然,“同意啊!” 顾朝顏表示与其让萧瑾把阮嵐养在外面够不著,不如就把她养在眼皮子底下,还能防著些。 裴冽低咳一声,“千日防贼,不如一日防身的道理夫人应该懂。” “大人教诲的是。” 裴冽:我没教诲你!你们什么时候和离! 气氛又变了变,多少有些尷尬了呢。 顾朝顏抱著人偶如如诺诺站起身,“大人要没別的事,我就告退了。” 裴冽不点头,也不说话。 僵持之际,云崎子开口,“夫人何时与萧將军和离?” 云崎子有多会察言观色,当年混跡江湖他靠的就是这本事。 他站在那儿也不是啥都没干,眼睛不时在两人身上徘徊观察,顾朝顏倒是没什么,吧啦吧啦吐豆子似的说,眉飞色舞的,唾沫星子恨不得喷到他脸上。 他家大人可『眉目传情』半天了。 不就这点儿事么! 铺垫那么多干嘛! 换作往常,顾朝顏能让云崎子算,算不对你看我扣不扣你钱! 但今日不比往常,“三个月最多。” 这个答案裴冽十分满意。 “这是顾夫人私事,与案情无关。”裴冽清了清嗓子,淡声道。 云崎子拱手,“贫道唐突。” 顾朝顏连忙摆手,“不唐突不唐突,大人还有事吗?” 裴冽没事了。 “那我就先告退。”她抱著人偶,才走两步扭回头,“大人找云少监还有事吗?” 裴冽找云崎子还真有事,於是將人留下来。 顾朝顏略显失望离开,但没走,就在院子里眼巴巴的等。 院外头,沈屹看到顾朝顏了,朝她招手。 顾朝顏看著不敢贸然进到小筑里的沈屹 ,思来想去,没出去。 片刻,云崎子从屋子里走出来,看到顾朝顏时诧异,“夫人为何没走?” “等你!” 眼见小筑外面沈屹在看到云崎子时桃眼刷刷放光,顾朝顏就知道不好。 她单手抱住人偶,拽著云崎子那身里三层外三层的青色法衣,把他拉到沈屹看不到的角落,“云少监能不能把柔妃的验尸单据交给我。” 云崎子看了眼顾朝顏,又朝院门扫了一眼,“不能。” “沈屹出多少钱?”顾朝顏不想与云崎子兜圈子,她怕沈屹隨时衝进来。 “跟钱没关係。” “一千两。”顾朝顏竖出一根手指。 云崎子摇头。 “一口价,五千两。” “跟钱没有关係,多少钱贫道都不会给你。”云崎子隨即来一句,“鹿筋好吃吗?” 顾朝顏还以为怎么回事,要提这事儿她可有话说了。 “此女生辰极佳,乙丑年日支五行为水,丙寅月日支五行为金,甲子时日支五行为水,这是百年不遇的凤凰命格,且是水凤凰,凤凰即凤鸟,贵气之神……” 云崎子就是生气这个。 你既说出来我也不装了,“贫道算错了吗?” 第二百一十九章 求別沾 要不是有求於人,顾朝顏都想擼袖子衝上去给云崎子一个痛快。 “凤凰命格,千年不遇的水凤凰?” 顾朝顏咬了咬牙,“云少监刚刚才问我与夫君何时和离,至於我身上发生什么事你也略有耳闻,千年不遇的凤凰命格是这样的?” “命理上就是这么讲的,夫人混的不好与贫道何干?”云崎子还真是想与顾朝顏解释一下这件事,他算的没错,错的是顾朝顏没把这个命格活好。 顾朝顏冷笑,“你真以为你算的对?” “令尊给了贫道五万两黄金。” “那云少监有没有算出来,我是捡的?” 云崎子皱眉,“什么?” “我是父亲从林子里捡的,不是亲生的,且父亲捡到我时没发现任何有关生辰的物件。” 顾朝顏这么说,云崎子就懂了。 “所以……贫道说的命格,令尊不知道真假?” “知道是假的。” 云崎子咬死不承认这事儿,“夫人没证据证明那是假的吧?” “云少监也没证据证明那是真的,但你收了钱,五万两黄金。”顾朝顏直视云崎子想要耍赖的脸,“云少监別不承认,你在我手脚的印泥旁边按了指印。” 云崎子脸色微变,“如此我倒想知道,令尊为何给贫道那五万两黄金?” “父亲喜欢那个命格,也想让在场宾客相信我就是那样的命格。”顾朝顏解释道。 云崎子佯装恍然,“令尊利用了贫道。” 顾朝顏,“……”什么嘴! “柔妃尸体的验尸单据,此事一笔勾销。” “贫道不给,夫人能耐我何?”云崎子不觉得这个钱他该退回去。 每一笔骗来的钱,都是他付出的努力。 那都是劳动果实。 顾朝顏看出云崎子『破罐子破摔』的情绪上头了,为了让他清醒,顾朝顏选择走回屋里。 云崎子一把拽住她,“顾夫人去哪里?” “我让裴大人评评理。” 单磨嘴皮子,云崎子能拉顾朝顏坐下嘮一天,可要把事情闹到裴冽那里结果完全不同。 一力降十会。 在绝对权势跟力量面前,任他舌灿莲毫无意义。 尤其云崎子知道他家大人对顾朝顏別有用心。 这事儿捅到他家大人那里都不是拉偏架的问题,莫说他的鹿, 他的筋都有可能当盘菜摆在顾朝顏面前。 “一千两。” 云崎子妥协了。 “从五万两黄金里扣。”顾朝顏发现她好像摸清了眼前这位云少监的脉门。 云崎子,“夫人想空手套白狼?” “裴大人!” “成交!” 於是乎,云崎子不得不把他那会儿正准备跟沈屹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的验尸单据拽出来,心不甘情不愿搁到顾朝顏手里。 “夫人日后能不能不拿凤凰命格说事儿?” “好用为什么不说?” 顾朝顏特別不理解的回问一句,“换成云少监会不拿出来说吗?” 云崎子表示他能说到死。 小筑外,沈屹见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来,当即迈步迎上云崎子,只可惜热脸贴了冷屁股。 看著云崎子怀抱拂尘翩然离去的背影,沈屹凑到顾朝顏身边,那双桃眼眯成一道缝儿,“顾夫人,沈某是不是找你找错了?” 彼时他只是抱著试一试的態度,看能不能说服云崎子与他交易。 谁知道云崎子那么好说话,五千两这事儿就能办成。 他银票都掏出来了,就差交易! 然后云崎子就被叫进寒潭小筑,出来就不理人了。 顾朝顏站在沈屹旁边没说话,待云崎子背影消失后从袖兜里取出验尸单据。 沈屹是多聪明的人,脸色愈发难看,“夫人不打算解释一下?” “是不是沈公子拦住我的马车?” “是。” “是不是沈公子求的我?” “是。” “是不是这东西?” “是。” “我解释什么?”顾朝顏深知自己截了沈屹的胡。 不然怎么办,煮熟的鸭子让它飞了? 得说这个哑巴亏沈屹吃的不香。 “这好像是帝江的人偶?”离开拱尉司,沈屹这才注意到顾朝顏怀抱的人偶,诧异非常。 他从云崎子那里打听过,帝江没逃出水牢。 “嗯,我看著喜欢就要了。”顾朝顏轻描淡写。 沈屹凑近,桃眼又浪荡起来,“沈某怎么发现裴大人对夫人特別友好呢?” “这东西是谁都能给的?” 顾朝顏直接把人偶送过去,“给你。” “我不要!”沈屹差点弹开。 帝江还没死,求別沾! 走出拱尉司,沈屹还在顾朝顏身边怒刷存在感,“裴大人对夫人如此看重这件事,萧將军知道么?” 马车旁边,顾朝顏停下脚步,直视眼前这位站著都能抖三抖,仿佛患有不安症的少年,眸间起雾,默默不得语,“萧瑾知不知道不重要,沈公子知道就行了。” 沈屹撇撇嘴,“跟我有什么关係?” “裴冽是修筑护城河工程的监官,要不是为了我们的钱,我会献身?”顾朝顏朝沈屹靠近,眸间落雨,盈盈一水间,“我是为了我吗?我是为了你。” 沈屹鸡皮疙瘩抖一地,“你好好说话!” “我可以跟你好好说话,但是你要听话。” 顾朝顏脸色一变,瞬间冷艷高贵,“萧瑾要听到什么閒言碎语,你就是姦夫,我保证。” 沈屹,“……你要不要讲一点点良心?” 顾朝顏没说话,抱著人偶迈步走向沈屹,身姿窈窕,媚眼如丝。 感受到一股扑面而来的恶意,沈屹惊恐大喝,甚至有些歇斯底里的味道出来,“你別过来啊!” 要被裴冽看到什么,他死! “时玖,我们走。”顾朝顏没时间与沈屹在这儿瞎耽误功夫,她要出城。 眼见马车驾行,沈屹忽然想到一件事,他与顾朝顏同乘一辆来的! “顾朝顏……顾朝顏你等等我—” 马车在跑了几百米之后方才停下来,沈屹追的气喘吁吁。 是谁说顾朝顏软弱可欺好糊弄来的! 哦,司徒月! 司徒月你这个大骗子! 暗处角落,一身黑色劲装的烛九阴默默看著马车再行,眼底覆霜。 帝江的人偶怎么会在顾朝顏手里? 没有多想,他转眸看向拱尉司,杀意渐起…… 第二百二十章 大师可在? 將军府,青玉阁。 阮嵐独自躺在床榻上,冰冷目光紧紧盯住床顶幔帐。 整个上午萧瑾都在这里守著她,那种呵护备至的感觉让她恍惚回到在河朔时的美好时光。 那时她是真的动了情,少年將军,鲜衣怒马又钟爱她一人,谁会不喜欢。 然而在河朔时的海誓山盟待回到將军府之后全都化为泡影。 他没如约休弃他的正妻娶自己过门,连妾的头衔他都没有施捨,哪怕自己怀了他的骨肉,他也没有为自己爭取过一丝一毫。 是他作不得主么? 是他权衡利弊。 昨日正厅,她看的清清楚楚,萧子灵与顾朝顏,他选了顾朝顏。 楚依依与顾朝顏,他选了楚依依。 自己与楚依依,萧瑾则毫不犹豫选择了楚依依。 由此可见在萧瑾心里自己是最无用,隨时都可以其如敝屣的那一个。 颈间勒扯的感觉跟胸口刺痛让阮嵐神识异常清晰。 情爱都是虚无縹緲之物,转瞬即逝。 她再贪恋便是愚蠢! 忽的,一阵幽远如暮鼓晨钟的声音传入耳畔。 阮嵐忍住胸口疼痛,艰难起身盘膝而坐,催动內力接收指示。 噗— 传入耳畔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犹如一道亮剑直戳內观。 阮嵐根本无法抵抗那股强势侵袭跟威压,气血上涌,喉咙腥咸喷出一口血箭! 『我有没有告诉过你,助楚依依?』 声音响起,阮嵐不敢有丝毫怠慢,“我错了。” 『大错特错!』 幽远的声音蕴含出雷霆之怒,阮嵐被压迫的胸口渗出血跡,她甚至无法直起身子,只能默默承受。 “还求句芒大人给我一次机会,我保证能完成任务!” 『你还记得自己任务是什么?』 “留在萧瑾身边,成为可以左右他重要决定的人。” 『你现在可配!』 “我会努力让自己变得有价值!” 『你还有什么!』 冰冷的声音让阮嵐感受到刺骨寒意,她连孩子都没有了,自然也没有了可以牵制住萧瑾的筹码,唯有残躯。 “求大人再给我一次机会,萧瑾愿意留下我就是对我有情……” 『他之前对你更有情,你还不是一败涂地!』 “那是因为我对他也有情!”阮嵐单手捂住胸口,脸色煞白,苦苦哀求。 那声音沉寂许久,悠缓响起, “现在?” “阮嵐断情绝爱,只求完成任务!” 『此番你违背指令必然要受到惩罚……』 “我愿意接受任何惩罚!” 『曹明轩在城南菜市。』 未及阮嵐听明白,那声音突然消失,与之一起消失的是那股她根本无法抗衡的强势威压。 阮嵐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直挺挺倒在床榻上。 胸前伤口裂开,她痛的五官都跟著紧拧,脑海里再次响起那个声音。 曹明轩…… 自离开拱尉司,顾朝顏出城,先將沈屹送到皇城正东门的凉亭监工,顺便与他重新签订契约,这才把验尸单据交出去。 之后她吩咐车夫直接赶往宝华寺,整整一个时辰,马车终於停在寺外。 她怀抱人偶,带著时玖走进寺门。 鑑於上午是一天中阳气最旺盛的时段,虔诚上香者多在午时之前过来祈福祝祷,现下已过午时,寺內香客稀稀两两。 宝华寺內参天大树,殿宇楼阁。 东侧悬钟,西楼架鼓。 暮鼓晨钟好似梵音时响,悠远飘扬。 顾朝顏迎著裹挟檀香味道的清风迈进殿里,时玖紧隨其后。 她每每来都会叩拜神明。 人偶落地,她跪在蒲团前合十双手。 殿內香火繚绕映照著眼前那尊巨大的金色佛像,清烟裊裊升起,每一柱点燃的香火都带著虔诚的祈愿跟期盼飘向佛祖。 顾朝顏举高香敬神明,心中无限感激。 重活一次的机缘足够她弥补上一世的遗憾。 “夫人,奴婢没瞧见印光方丈。”时玖知道自家夫人来这儿的目的,打从进殿门就开始四处找。 顾朝顏三拜之后起身,毕恭毕敬將手里的香插进香炉,转回身抱起人偶,“去他禪房。” 印光作为宝华寺的住持方丈,自然有独属於他休憩的地方。 佛殿往右是供香客下榻借宿的斋房,往左便是印光的禪房。 与斋房那边的简单朴素相比,印光的禪房隱於木深处。 竹林小路蜿蜒盘绕,时玖紧跟著,不时看向前后,“夫人,我们没走错地方吧?” 时玖虽来过几次宝华寺,但这边是寺庙重地,她没进来过。 顾朝顏走的坚定,且不迟疑。 她来过。 说来可笑,上一世她来找印光是为了给萧瑾求一条后路。 那时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交锋日益白热化,裴冽风头正盛,萧瑾被他连连压制,局势十分严峻。 她怕五皇子败,连累萧瑾也跟著吃亏,於是带著一笔钱財找到印光。 那笔钱財不是小数目,她要求找个隱蔽的地方交易,是以印光破天荒將她请到禪房。 她將那笔钱交到印光手里,『万一將军府出事,大师须为萧瑾提供藏身之处,保他安全离开皇城,若万幸,这笔钱属於宝华寺,我顾朝顏决不追回。』 那时的她,心中只有萧瑾。 重新踩在这条幽静的小路上,顾朝顏心绪百转千回。 终於,二人看到了被几棵苍劲银杏树围在中间的禪房,禪房前有小溪横穿,上面起了一座石桥。 时玖惊讶,“好美啊!” 是很美,两侧青竹掩翠,一溺清泉绕门。 顾朝顏带著时玖踏上石桥,走下去的瞬间仿佛有种跨越世俗尘囂的感觉,心中只剩下一片寧静。 距离禪房最近的银杏树下摆著一张石案,上面置著棋盘跟茶具。 顾朝顏停下脚步,“大师可在?” 声音空灵,禪房內无人应答。 时玖左右环顾,“印光方丈不在这里吧?” 顾朝顏不语,绕到石案旁边的石凳前坐下来。 棋盘上摆著一副残局,她碰了碰叩在托盘上的茶具,尚热。 “时玖,帝江从拱尉司逃出来这件事千万不能声张知道么?” 时玖愣住了,“帝江是谁?” “就是那个可怕又恐怖的傀儡师!” 吱呦— 禪门开启,印光穿著海青色僧袍配红色袈裟,以知天命的年纪跑出了弱冠之期的矫健步伐。 “那傀儡师逃出来了?” 第二百二十一章 玄丝子母锁了解一下 石案前,顾朝顏抬头看向一脸慈祥的印光,微微一笑。 印光知道自己上当了。 別的不说,但凡那傀儡师跑出来,人偶都不可能在顾朝顏怀里躺的那么安详。 他低咳一声,“阿弥陀佛,此乃寺庙重地,施主不应擅闯。” 虽然顾朝顏在他看来不是很厉害,有时候还会冒傻气,可印光就是有一种感觉,这是他的天敌,见到就很不舒服。 克他。 顾朝顏听到『施主』二字,欲哭无泪,“大师这样无情,我们前几日还生死相依过。” “施主应该知道那非老衲本意,玄丝子母锁了解一下。” 顾朝顏听著好笑,“事情都过去了,大师怎么还抓著不放?” “渣男语录。” “什么?” 印光表示他在殿前敲打木鱼听多了这样的祷告。 大抵意思是男人犯了错,被女人发现后就时不时的翻小肠。 这些男人便受不了嘮叨来求佛祖抹去女人的记忆,他们也好过的清净些。 “被迫吞下委屈的人不是施主,施主当然忘的快。”印光说话时提了提僧袍,绑过玄丝子母锁的脚踝还肿著。 顾朝顏承认那晚的事她是没与印光商量,可商量的结果能如她愿? “大师就不问问我为何会来?” “不想知道。” “佛家有云凡事有因果,万物有轮迴。”顾朝顏说话时將怀中人偶搁到石案上,“我来是给大师了因果来了。” “老衲与施主因果已了,此生不易再见。” 顾朝顏,“……先了这一桩。” 看到人偶脸上那道极为鲜艷的血痕,印光难得记了一回仇。 要不是顾朝顏,他也惹不上那傀儡师,“施主想干什么,直说。” “天蚕丝。” 彼时离开寒潭小筑之前她顺嘴问了一句,没想到云崎子识货,表示人偶之所以做的如此形象逼真,是因为这张脸用的是生长在雪山巔峰的雪蚕吐出来的丝线勾织而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这种丝线遇水不湿,遇火不焚,十分珍稀罕见。 印光在听完顾朝顏的解释后,疑惑,“施主口中的天蚕丝,为何不能刀枪不入呢?” “这一条跟刀枪没有关係,是菩提子划的。”顾朝顏扎了扎心,“我听说大师这里有天蚕丝?” “你听谁说的?”印光急了,施主都不喊了。 顾朝顏想都没想,“拱尉司少监,云崎子。” 云崎子真说了。 条件是顾朝顏一年之內不许再拿『凤凰命格』说事儿。 印光磨了磨牙,“那个妖道!” 江湖就那么大,早年云崎子游歷四方(被夺命追杀)那段时间也曾来此避难,且忽悠了印光一把。 得说印光的成长,少不了云崎子那浓墨重彩的一笔。 “大师把天蚕丝交出来,这个因果便由我顾朝顏一个人扛,他日帝江追究,我决不祸水东引赖在大师头上。” 印光都快气笑了,“你不往老衲这里引,那个叫帝江的傀儡师就不知道这一条是菩提子划的?那晚他亲眼看到的!” “我用天蚕丝织补,好坏都与大师无关。” 印光犹豫了。 虽说天蚕丝放在他这里没有用,可到底是宝贝,哪有平白无故给人的道理。 尤其是给顾朝顏。 扔了都不想给。 “施主若能解这盘残局,老衲自会將天蚕丝双手奉上。” 顾朝顏看著石案上的棋盘。 这棋盘上的棋子她熟悉,上辈子她来时就摆在这儿,如今真是一个棋子都不错位,还摆在这儿。 可见这真是一盘难解的残局。 “能解就给?” 印光来了句『出家人不打誑语。』 顾朝顏点点头,而后伸手。 哗啦— 几十枚黑白子被她堆到一起。 起初印光还以为顾朝顏有什么大神通,直至她把棋子一枚一枚挑捡著扔到藤编的棋篓里。 正待印光要破戒骂人时顾朝顏大大方方解释,“执念起,苦海生。” “一盘残棋而已,解开会得机缘?” 印光压下脾气,认真想了想,“倒也不会。” “那又何必执著,解不开就不要解,残棋已是结,解残棋於大师而言会变成更难解的结。” 印光承认他给绕蒙了,加上他本来也没想为难顾朝顏,於是交出天蚕丝,送其离开时念了一句阿弥陀佛,“老衲与施主因果已了,施主以后別再来了。” 顾朝顏叫他放心,“没事我不来。” 皇城,拱尉司。 寒潭小筑。 裴冽坐在桌边,脑子里还在想顾朝顏受委屈的事,思来想去整件事里有两个人不能放过。 一个是给阮嵐诊断的大夫,另一个则是何佗。 “你去查查那个叫何佗的人到底有什么把柄落在楚依依手里。” 洛风拱手,“是。” “给阮嵐瞧病的大夫也抓起来。”显然整件事里那个大夫是跟著阮嵐的节奏在走。 “是。” “曹明轩,杀。” 这洛风就想说两句了,“不如我们把萧子灵杀了吧?” 裴冽面无表情的表情有了些许动容,毫无波澜的內心荡起一丝波澜,“你解释。” “大人杀曹明轩是为了让萧子灵难过,原因是她欺负了顾夫人,按这个道理讲,大人直接杀了萧子灵,顾夫人岂不更解气。” “你真聪明。” 裴冽的嘲讽激发了洛风异於常人的自信,“谢大人夸奖,属下这就去办!” “顺便把萧瑾人头给本官带过来。” 洛风闻声愣住,“大人,萧瑾杀不得吧?” “为何杀不得?杀他才一了百了。” “他是朝廷命官,死了朝廷会追究的。” 裴冽挑眉,“你还知道朝廷会追究?曹明轩是大梁细作,证据確凿,杀他有理有据,你杀萧子灵不用偿命么?” “属下以为……” “你以为本官抓那两个大夫是为顾朝顏出气?本官很像是公报私仇的人么?”裴冽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態度教训道。 洛风忽然就想问问菜市孙屠夫是怎么死的。 “属下不明白。” “曹明轩是梁国细作,起初本官以为他接近萧子灵的目的是为接近萧瑾,如今看来,应该是想借萧子灵之手,巩固阮嵐在將军府的地位。” 洛风愣愣看著自家大人,一脸茫然,“阮嵐?” “大人怀疑阮嵐是梁国细作?” 第二百二十二章 废话说的津津有味 看著洛风一副『我怎么不懂,你说清楚一点』的表情,裴冽窝火。 这样的脑子跟在他身边多年竟然没死真是奇蹟。 “你脑子里每天都在想什么你说。” “十皇子前日又娶两位侧妃。”洛风侧面表达了他每天都在想什么这个问题。 “本官挡你娶妻了?” 洛风,“……求大人赐教。” “倘若曹明轩想要接近萧瑾,最好的方法是什么?” “走仕途,成为同僚。” 裴冽两把眼刀甩过去,“再说一遍。” “入赘將军府。” 裴冽收回眼刀,“萧子灵怀了他的孩子,他都没想著藉此机会往前冲一衝,足见真正想要接近萧瑾的人不是曹明轩。” “萧子灵未婚先孕?” 裴冽知道洛风在想什么,一记爆炒栗子弹过去,疼的他眼泪飆涌,“不该拱尉司管的事,別管。” 见洛风捂著脑袋杵在那儿,裴冽不乐意了,“剩下的你说。” 洛风,“……曹明轩不想接近萧瑾,又违背心意靠近萧子灵,一定有目的。” 裴冽,这废话还真让你说的津津有味啊! 咳! 感受到目光凌迟,洛风赶紧往下推,“属下听闻打从阮嵐入將军府,萧子灵就跟一见如故似的,净天往她身上贴,处处为她出头,还称呼她为嫂嫂,这个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 洛风摆出一副深思状,“属下已查阮嵐跟曹明轩同是河朔人,且在同一个村,这就不难解释了,曹明轩接近萧子灵的目的,是想潜移默化的游说她助阮嵐在將军府站稳脚跟。” “如此说,阮嵐极有可能也是梁国细作……” 洛风恍然,“大人信我,阮嵐就是梁国细作!” 裴冽,“你是不是忘了这个话题是怎么展开的?” 是你不信我的好么! “属下不明白,为何要杀他。” 裴冽目光不自觉落向对面,空椅上並无人。 “萧瑾要娶阮嵐为妾,曹明轩使命已经完成,他没有用了,就算拱尉司不出手,玄冥也不会留他等著我们顺藤摸瓜,一定会除之以绝后患。” “那我们为何要多此一举?这样做会不会让玄冥觉得,我们其实早就洞悉曹明轩是细作,打草惊蛇?” 洛风补充一句,“保不齐还会怀疑我们已经猜到阮嵐的身份。” 裴冽冷笑,“明棋才有意思。” 洛风还想再问的时候,裴冽眯起双眼。 “属下领命!” 待其欲退,裴冽唤住他,“有心仪的女子?” 洛风嚇了一跳,“没有啊!” “有就说。” “真没有!” 裴冽摆手,洛风退出寒潭小筑。 小筑里,裴冽独自坐在案前,视线再次落向对面空椅。 不管是谁,欺负顾朝顏就要付出代价…… 夜已深,浮云掩月。 位於城南菜市的尽头有一片荒林。 与其说是荒林,莫不如称之为乱葬岗,此间树木凋零,荒草盎然,行走间仿佛置於一处诡异幽境,生命气息寥寥无几,唯有死亡的怨气翻涌如浪。 烛九阴独自穿行在林间,终在一座残断的石碑前停下脚步。 他约的人已经到了。 石碑对面,一抹纤柔身影背身而立。 五年未见,可只一眼,哪怕是背影他亦坚定不移的认出眼前女子,“句芒,好久不见。” 那抹身影转过来,確是一名女子,黑色劲衣,面覆冪篱,露在外面的眼晴如寒星冷月,冰凉如铁。 “你不该约我。”女子声音清冽,如泉水击石一样好听,稳重又不失空灵。 十二魔神很少一起出任务,就算需要相互配合也是以传递消息为主,凑在一起的情况少之又少。 烛九阴之所以时时去见帝江,也是因为他的任务之一就是守住帝江,別鲁莽行事。 单纯这个任务,他失败了。 “帝江被裴冽抓去拱尉司,生死未卜。”烛九阴停步在石碑这一边,没再进一步。 女子冷哼,“他活该。” “句芒……” “我早就叫你提醒过他別隨心所欲,別意气用事,他是怎么做的?把柔妃尸体当傀儡?他被抓不冤枉。” “你有多久没见过帝江了?”烛九阴很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女子沉没数息,“十里亭一战之后,便未曾见。” “那你一定不知道他现在的模样。”烛九阴不想让句芒看到自己真实的样子,可他忍不住,只要情绪波动,他的瞳孔就会变成白色。 “毒已入心?”句芒的声音略显震惊。 “我不重要。”烛九阴告诉句芒,“那一战之后帝江为了留住羽箩,以她模样塑造出一个人偶,又用五年时间修习傀儡术,傀儡术邪门儿,它能让一个人的样貌在五年之內发生剧变,这会儿他就算站在你面前你也不会认得他。” “人偶?” 女子脑子里闪过一念,“什么样的人偶?” “白衣白髮,白色罗裙,跟羽箩一样,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是……” “是顾朝顏抱著的那个。”不等女子猜测,烛九阴直接给了她肯定回答。 女子沉默许久,“人死不能復生,帝江过於执著了。” “你不执著?” 见女子不开口,烛九阴又问,“你若不执著,为何十里亭一战之后不顾撤退指令直接来这里?” “我与你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烛九阴逼近一步,声音显得急切,“就因为你是下一任句芒?” 烛九阴曾与帝江说过,上一任句芒死於好奇。 因为看到玄冥真身而被除名,紧接著便是眼前这位接替成为新的句芒,那时距离十里亭一战不过三个月的时间。 严格说,她与剩下十一位魔神並不熟悉,有些甚至是在十里亭才见的第一面,感情寥寥无几,並没有那么浓厚。 “可你別忘了,羽箩救过你的命。” “我记得。”女子音色骤然冰冷。 烛九阴突然放弃爭辩的態度,伏低做小,“救救帝江。” “我何德何能。”女子冷笑。 “顾朝顏既有人偶,又能隨意出入拱尉司,只要接近她就有机会救帝江出来,句芒,哪怕你不在乎帝江,可他是这世上唯一深爱羽箩的人,他若死了,谁还能记得羽箩?” 第二百二十三章 选个好日子和离 见女子不说话,烛九阴扑通跪下来,重重磕头。 残破石碑对面,女子垂在两侧的手倏然握紧,“我还记得。” “我们隨时都会死!” 烛九阴抬头,悲声低喝,“十里亭那一战你还不明白吗?不管我们多厉害,死都是一瞬间的事!若你死了,帝江也死了,那还有谁会如你们那样深刻的记得羽箩?” “你……” “我知道你对羽箩的心意!” “你闭嘴!” “我没有拆穿你的意思,只是想提醒你,羽箩没死,她一直在以记忆的方式活在你跟帝江心里,你难道不想她活的更长久些?” 夜风拂过,荒林里偶有鸦叫,阴森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不寒而慄。 女子漠然站在石碑前,许久方才开口,“我会尽力。” “多谢!”烛九阴再次叩首,感激不已。 她没有与烛九阴解释,自己对羽箩的感情並不是他想的那样,没那么不堪。 是温暖。 羽箩是她人生中唯一给过她光芒的人。 是黑夜里的长庚星,是大海上的灯塔。 对於一个无父无母的弃婴,以及十二魔神的替补来说,她人生至暗时刻足够漫长,漫长到她从一个有血有肉的人变成了只会听从指令行事的冷兵器。 指杀,是她活著的意义。 直至遇见羽箩,她又是个人了…… “这件事不能让玄冥知道。” 女子点头,“当年十里亭一战,到底怎么回事?” “玄冥没有与你说?” “我在等你告诉我。”女子肃声道。 刚刚有求於人,烛九阴自然没有隱瞒的道理,“玄冥查到与地宫图有关,所以想以柔妃尸体换取地宫图,结果……” “要不是看在羽箩的面子上,我都想杀他。” 烛九阴也知道这一次帝江闯下大祸,未作爭辩,“还有蓐收……” “蓐收之事,我等玄冥指令。” 烛九阴缓身而起,“你也保重。” 女子未语,闪身离去。 烛九阴站在原地,默默凝视女子的身影消失在夜幕苍穹。 除了玄冥,现如今出现在大齐皇城的魔神皆是从十里亭那场死战中劫后余生,他们唯有一愿。 真相…… 同样是夜。 工部尚书府后院的主臥房里,沈屹把玩著手里的茶杯,不时看向房门,“赵大人这个时辰还不回房陪媳妇吗?” 沈言商端来一壶养生茶,见杯子在沈屹手里转来转去,索性从托盘里重新拿杯,斟茶,“还不是因为你。” “长姐说这话我可伤心了,你不会是在撵我走吧?” “我是。”沈言商自己也斟了一杯,“说吧,这么晚找我来,什么事?” 確定赵敬堂暂时不会出现,沈屹自怀里取出从顾朝顏那儿得来的验尸单据,“长姐看看。” 沈言商接过单子,搭眼时眉头蹙了一下,“这是?” “柔妃的验尸单据。” 沈屹边摆弄手里茶杯边瞧过去,“验尸单上写的清楚,柔妃尸体的的確確是在五年前被人虏走的,尸身保存完整,哪怕被那个叫……帝江的傀儡师当傀儡打过一架,尸体仍然没有任何损伤。” 沈言商缓身落座,握著单子的手紧了紧,“柔妃生前中了毒?” “尸体十个指甲呈肉色,与活人无异,这显然不正常,单子上写的是怀疑中毒,至於死后尸身不腐,单子上的解释是被人装进水晶棺里整整保存五年。” 接下来的沈屹难得把杯子搁回桌上,踌躇半天都没张开嘴。 沈言商瞧过去一眼,“闯祸了?” “切!长姐小瞧我。” 沈屹端直身板,又刻意清了清嗓子,敛色道,“柔妃的事我原本不想与长姐说,可赵敬堂像个闷葫芦似的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我实在不放心。” “他做事一向严谨。” “是严谨。”沈屹一点都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实性,“能在皇陵里神不知鬼不觉把尸体挖出来,又藏在谁也不知道在哪儿的水晶棺里,不严谨干不成这事!” 沈言商驀然抬头,“你怀疑你姐夫?” “不是怀疑,就是他。” 沈屹索性把赵敬堂这段时间表现出来的异常和盘托出,“之前口口声声叫我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查出真相,结果真相呼之欲出的时候他退缩了,说什么案子既然派到拱尉司,就该由裴冽去查,叫我消停一会儿。” “他早干什么去了!” 沈言商睫毛轻颤,狐疑开口,“他不想知道真相了?” “我不知道他想不想,我想。”沈屹重新握住茶杯,“这里没有別人,我也不与长姐藏著掖著,倘若这件事被查出是赵敬堂做的,抄家灭族都是他!不如……” “不如什么?” “不如长姐这几天寻个好日子闹一闹,与他和离了罢。” 沈言商盯著他,不说话了。 她忽然想到这个弟弟小时候因为好动经常闯祸,每次闯完祸都会跑到她这里寻求庇佑,哭的还可伤心了呢,鼻涕一把泪一把。 死了亲姐一样。 沈屹起初还在坚持,盯的太久就略有心虚了,“我知道当年要不是赵敬堂出面,沈府吃了那么大的官司,莫说家业,我与长姐都有可能性命不保,可这么多年过去,你我姐弟报恩也还的差不多了, 没道理把命搭给他。” 沈言商垂眸,叠起手里单子,“你用晚膳了吗?” “没有……” “我这就吩咐厨房做你最喜欢吃的四喜丸子。” 见沈言商起身欲走,沈屹重重落杯,“长姐別糊涂!这么多年他心里装的女人一直都是柳思弦,何曾给过长姐半点偏爱!但凡他心里有你,我也不反对长姐夫唱妇隨,我也甘愿陪他赴死,可现在看,他不值得!” “这样吧。” 沈屹以为有了转机,桃眼里闪出希翼,“长姐说!” “再加一道醋藕丁,荤素搭配吃著不腻。” 沈屹急了,“长姐。” “还想吃什么?” “时候不早,我先走了。” 沈屹留下了那张验尸单据,“长姐叫他好自为之。” 这个世上没有谁比他更了解自己的长姐。 或许在別人眼里,长姐是因为恩情才嫁给赵敬堂,可他知道,长姐是真的喜欢那憨货。 他已经把厉害关係摆的清清楚楚,接下来长姐的选择便是他的选择。 长姐想陪赵敬堂同生共死。 那他,选择与长姐共同进退…… 第二百二十四章 我想辞官 沈屹离开半柱香后,赵敬堂特別適时的在书房里忙完了。 房门开启,身著青色长衣的赵敬堂拿了一个装满热水的汤婆子走进来。 “那小子怎么没多呆一会儿?” 铜镜前,沈言商摘下髮簪,眼底露出微笑,“你好像在躲他?” 赵敬堂直接走去铺好的床榻,將汤婆子裹在床尾被子里,“入秋天凉,你有手脚畏寒的毛病,出门可得多穿些。” “知道了。” 沈言商透过铜镜看到了那个汤婆子,很寻常的举动。 自她嫁给赵敬堂第一年,他发现自己有这个毛病之后每年入秋都会准备这么一个暖脚的东西搁在被子里。 若一次两次倒也没什么,他这一做,年復一年。 这事儿丫鬟也做得,可他说丫鬟休息的早,汤婆子里热水灌的越晚坚持的时间就越长。 髮髻解开的瞬间,如瀑长发垂至腰际。 沈言商拿起梳妆檯上的紫檀木梳轻轻梳理自己的头髮。 谁能说这样的赵敬堂不喜欢她呢? 可她知道,只是喜欢罢了。 赵敬堂的心里始终装著另一个女人,没有人能把那个女人从他的心里挤出去,她亦不作无谓的挣扎。 於她而言,喜欢足够了。 “言商。” 赵敬堂坐在床榻旁边,朝梳妆檯的方向看过来。 沈言商看著铜镜里的男人,“嗯?” “我想辞官。” 音落,沈言商手里梳子停下来,侧过身,“夫君说什么?” 赵敬堂端端正正坐在床榻边缘,双手垂握在膝盖上,深思熟虑之后迎上那双震惊的眸子,“我想辞官。” “为什么?”沈言商確实震惊。 她知道工部尚书於赵敬堂不过是头衔罢了,他真正在意的是学以致用,且热爱。 “我好像还没带你回过祖宅。”赵敬堂答非所问。 见沈言商愣在那里惊呆的样子,赵敬堂一向严肃的脸上显露出淡淡的笑意。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从沈言商手里拿过木梳,“我还记得祖宅前种著大片的油菜,开时候一片金黄,那才好看。” 沈言商转回到铜镜前,沉默不语。 “祖宅旁边还种著一棵紫藤树,那树叶隨季节不同,从翠绿到金黄再到深紫,煞是好看,尤其树叶金黄时与那片油菜正好呼应上,那景色我到现在还记得。” 赵敬堂轻轻梳理手中柔顺的青丝,“你还没见过。” “没见过可以抽时间回去见一见,也不至於夫君要辞官这么大动静。” 沈言商不意外赵敬堂给她梳头,这是他经常做的事。 原因是她偶有头痛的毛病,大夫说时常梳理头髮可以刺激头上的穴位,缓解症状。 她不是矫情的女子,也懒得在这上面搭功夫,偏赵敬堂看到她糊弄就会过来帮她梳头,十分细致。 哪怕她不耐烦梳头这件事,可只要是赵敬堂在梳,心境自然不同。 “我也是疲倦了,做不完的工图,审不完的文书,朝廷里这些勾心斗角,我也实在应付不来。” “夫君想清楚了?” “嗯。”赵敬堂重重点头。 沈言商看著铜镜里的赵敬堂,初嫁他时还是意气风发的少年,而今鬢角已有斑白,“且等思弦的案子了结,我陪夫君回江陵。” “我想明日递交辞呈。” “这么快?”沈言商抬头,如秋水的眸子微微闪动。 赵敬堂將她青丝握在手里,梳理时动作突然停下来。 她瞧过去,见银丝。 沈言商羞涩中带著些许无奈,“岁月不饶人。” “所以我们该珍惜,我不想等了,就明天罢。” 看到赵敬堂眼中坚定,沈言商再次沉默。 房间里沉静无声,沈言商不时看向铜镜里的男子,纵然已过三旬,那张脸依旧耐看,即便没有表情在脸上,仍然会让她感觉拂云拨雾,温暖如初。 而在她垂眸的时候,赵敬堂的目光亦落在梳妆镜里。 他本无心娶妻,却因承诺不得不娶沈言商入府,如此才能保全当时风雨飘摇的沈家。 犹记得大婚当晚,他拿起银秤桿挑起喜帕时的惊艷。 少女的脸倾城顏色,容顏中无惊无喜,平和的让人不可思议。 他在想,她应该是无奈。 “夫君不想等柳姑娘的案子了结,再辞官吗?” 片刻沉寂被沈言商打破。 未嫁赵敬堂之前她是沈府的大姑娘,於商界也算是初出茅庐的人物,做事雷厉风行,乾脆果断,从无拖沓。 嫁给赵敬堂之后她依就秉承自己的行事做派,將府中事务打理的井井有条,刚刚的问题,她在心中徘徊数次,反覆纠结之后终是问出口。 赵敬堂握住梳子的手微顿,数息后动作復起,“皇上已將思弦……柔妃的案子交到拱尉司,我相信裴大人能查出一个真相。” “夫君不想知道真相?”沈言商既是问出口,便想问个清楚。 她转身面对赵敬堂,將袖兜里的验尸单据递过去。 “这是?” “柳姑娘的验尸单。” 听到这里,赵敬堂身子猛的一僵。 他噎了噎喉,又故作轻鬆的移开视线,青丝柔顺,一梳到底。 “沈屹那小子果然聪明,连拱尉司都能渗透进去,说起来,我今日出城去看了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进度,完成的不错,只不过…… ” “尸体十个指甲呈肉色,与活人无异,疑似生前被人下毒,才造成死后残留在指甲里的血斑异於寻常。” 沈言商见赵敬堂不接验尸单,乾脆展平,读出最关键的一段文字,“柳姑娘生前被人下毒,夫君可听清楚了?” 赵敬堂就跟没听到一样,低著头,不停梳理被他握在手里的青丝。 沈言商明明在那双眼睛里看到震惊跟诧异,可他就是不开口。 “夫君没听清楚我再读一遍。” “我听清楚了。” 就在沈言商以为他可以接著往下说时,赵敬堂搁好木梳,“时候不早,我们歇息吧。” 看著背对自己走向床榻的男人,沈言商突然站起身,“夫君还想明日递上辞呈?” “嗯。” 赵敬堂没有改变决定。 “夫君是不是有什么事隱瞒我?”沈言商明白了沈屹的疑惑,她也疑惑。 可沈屹的猜测却不是真的,这才是让她疑惑的地方…… 第二百二十五章 只剩下变態了 沈言商知道偷尸的人不是她的夫君,下毒的人也不是。 所以她很诧异赵敬堂为什么可以如此淡定,甚至漠视,他是那么爱柳思弦的一个人! 换作是她,莫说刨根问底,誓杀真凶。 床榻旁边,赵敬堂听到声音回头,深沉稳重的面容忽而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他走回来,拉住她的手,“我不曾隱瞒过夫人任何事,这是我娶你那日说过的誓言,时候不早,我们睡罢。” 沈言商没有再问,由著赵敬堂拉她走去床榻。 可她心里,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萧李氏难得通知各房到正厅用早膳,破天荒的,没有人缺席,包括阮嵐。 因为楚依依的加入,座位上稍有变动,萧李氏仍然居於主位,萧瑾左上位,顾朝顏与之相对,楚依依取代阮嵐坐在萧瑾旁边,阮嵐原该坐到楚依依下位,但她没敢。 换顾朝顏也不敢,当面背刺这种事儿做的时候她就该知道后果,纵使面子过得去,这根刺难拔。 当然,两人戏演的好。 一个柔柔弱弱的进来,一个关怀备至的问候。 萧子灵进来时就只能坐到楚依依那边。 “阮嵐给大夫人请安。” 演戏这事儿顾朝顏上辈子没学会,可这不是上辈子了,“听说阮姑娘昨日伤的很重,伤哪里了?” 虽然阮嵐在最后关头把她从楚依依的剧本里拽出来,可阮嵐想要算计她跟楚依依鷸蚌相爭的事儿逃不掉。 谁也不傻,她问这话就是想让阮嵐难堪。 阮嵐哪有脸面说,怯怯看向萧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瑾则看了眼自己的母亲。 萧李氏低咳一声,“今日我把大家都叫过来,是想与大家说件事。” 桌上没人动筷子,所有人都坐在那里。 萧李氏倒也没拐弯抹角,“阮嵐的事大家都知道。” “知道,那孩子原本就保不住,我觉得阮姑娘也不是那么冷血的性子。”顾朝顏看似在为阮嵐说话,讽刺意味更浓。 这句话一下打乱了萧李氏的节奏。 咳— “是这样,阮姑娘原本就是跟著瑾儿过来投奔將军府的,虽说孩子没了,可那到底是瑾儿的骨肉,如今阮姑娘在河朔早就没了亲人,所以纳妾的事咱们就一切从简。” 顾朝顏还是低估了萧李氏的脸皮,她以为萧李氏怎么都要搪塞一下,没想到根本没提孩子的事。 此话一出,厅內气氛瞬间古怪。 一向只说上半句的楚依依变得安静,眸子下意识瞧向顾朝顏这边,她甚至已经预判了接下来要发生的事。 以顾朝顏对阮嵐的芥蒂,就算不掀桌子也会严词拒绝。 阮嵐又死都不会走,接下来的戏一定精彩。 至於谁输谁贏,最好势均力敌,这场戏才能长长久久的演下去。 再看萧子灵,依旧改不了『不管对她有没有利,只要对顾朝顏没利她就想笑』的老毛病,脸上带著明显挑衅的意味。 她甚至还想添油加醋的嘲讽两句,却在迎上那双微笑的眸子时硬把话咽回去。 “那不如双喜临门,子灵出嫁那日便將阮姑娘迎进门,算起来,將军府上次办喜事还是依依嫁进来,当时出了些差子,多半是我安排不当,这次纳阮姑娘进门的事就交给依依,婆母以为如何?” “好!”萧李氏根本没听清楚別的,只听到顾朝顏没有反对。 昨晚萧瑾找到她提出纳阮嵐为妾的事,她原意是反对。 不管从哪个角度讲阮嵐都没什么用。 跟顾朝顏比,没钱,跟楚依依比,没势。 人晦气,又不是个良善的东西,她实在不喜,奈何自己儿子喜欢,软磨硬泡的她也就答应了。 且她知道这事儿是楚依依提出来的,府上唯一难过的关就是顾朝顏。 前日正厅里发生的事让她明白一个道理,顾朝顏暂时得罪不起。 虽说將军府门弟清高,萧瑾俸禄数目也不小,可要维持现在锦衣玉食的生活,没有顾朝顏每个月那一千两还真不行。 是以刚刚听到顾朝顏同意,她心里一时没了负担,全然答应下来。 坐在对面一直没有说话的萧瑾亦鬆了口气,隨即涌上一股莫名的情愫。 他忽然內疚。 这一刻他终於相信当初顾朝顏不同意阮嵐进门是真的为他著想。 那时他刚刚南征凯旋,回来就要纳一个怀著孕的女人为妾,但凡有心之人闹起来拿阮嵐说事,告他阵前留恋儿女私情那在大齐可是动摇军心的死罪! 而且那时如果纳了阮嵐,也就没有与柱国公府的这门亲事了。 不得不说,顾朝顏都不知道自己当时有那么多想法! 萧瑾越这样想,越觉得顾朝顏爱他爱到骨子里,对於一个爱自己,又对自己有帮助的女人,他从来不吝惜自己的深情,“朝顏……” “娘!我不嫁!” 顾朝顏正愁如何回对萧瑾噁心巴拉的深情时萧子灵突然站起来,摔了筷子委屈大吼。 她料到萧子灵会闹,想要把这两件事安排在一天,目的如此。 萧子灵不是跟阮嵐好么,不是很期待阮嵐可以嫁到將军府么,这回她倒要看看萧子灵会不会天天数著日子盼! 上辈子为萧瑾她几乎练就了变態的忍耐力,这辈子她没什么忍耐力,就只剩下变態。 谁叫她一时不舒服,她就叫谁一辈子不舒服。 別人不好说,萧子灵她惹得起! 萧李氏这几天也受够了自己女儿要死要活的折腾,这会儿蹙了蹙眉,“你的婚事我已经叫周嬤嬤找人算过,也与你兄长商量了一下,就兵部侍郎的长子许成哲罢。” 听到这里,顾朝顏刚要握住筷子的手顿了顿。 又是他。 上辈子萧子灵嫁的也是许成哲。 她对这个人了解並不深刻,反倒是与许成哲的父亲,兵部侍郎许炳打过几回交道。 这件事说来话长。 当年萧子灵以残破身子嫁给许成哲这件事洞房烛夜就被发现了,许家碍於萧瑾的关係没將事情捅破。 不成想萧子灵已为人妇还不消停,偷偷与曹明轩私通,被许成哲捉姦在床。 结果曹明轩丟下萧子灵跑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一门好亲事 按大齐律通姦是大逆之罪,十恶不赦须惩以重刑。 许家人虽然没抓到曹明轩,可也没让萧子灵把衣服穿上,就那么裹著被子等萧瑾过去给个说法。 不想萧瑾过去之后只给了萧子灵一个巴掌,就要把人带走。 那时五皇子得势,萧瑾又是五皇子身边的红人,兵部侍郎许炳敢怒不敢言,大事化小,这事儿就算给压下来了。 谁知道萧子灵回来之后不思悔过,非但又与曹明轩勾搭上还到处散播谣言,说许成哲不行。 哪个男人能忍这事儿? 於是便有了许成哲到將军府闹事,原想宰了萧子灵却捅伤自己的插曲。 萧瑾听到消息后回来扣下许成哲,待许炳过来接人时两人在书房相谈甚久,最后的结果是旧怨一笔勾销,再修袍泽之交。 用她受的伤,抵了萧子灵私通的过错。 顾朝顏想到这里,心还是痛了一下。 “现在不是你嫁不嫁的事,这门亲事我与你兄长已经定下了,过两日便找媒婆到许府提亲。” “娘!许成哲是出了名的窝囊废,已经过了及冠之年连个功名都没考上!我嫁给他这辈子就完了!” 萧瑾慍怒,“你別忘了,许成哲的父亲是兵部侍郎。” 对面,顾朝顏饿了。 她夹起自己最爱吃的小酥肉搁进嘴里,又想到了一件事。 这件事在阮嵐小產,拖著残败身子走进正厅那日她便想到了。 兵部侍郎许炳。 那个裴冽唯一想抓,却没抓到的人。 当时萧瑾怀疑自己害死阮嵐腹中骨肉,刀剑架在脖子上要她偿命,谁知裴冽偏偏在那一日朝许炳发难,且兴师动眾,除了他,四大少监皆到场。 五皇子为救许炳找到萧瑾,而救许炳唯一的方法,钱。 结果就是她出面,在裴冽手底下抢回许炳的命。 此后,许炳將这恩情记在她身上,多次在萧瑾面前提及此事,才致萧瑾彻底放弃杀她的念头,又多利用半年。 如今想起来,若那时她被萧瑾一剑砍了脑袋也是好事,便不会有后来种种惨剧。 可另想,真正救下自己的是许炳? 是裴冽…… 啪— 萧子灵朝顾朝顏方向狠狠摔了筷子跑出去,其中一根筷子自她脸颊擦过,虽没碰著,嚇了她一跳。 “朝顏你没事吧?”萧瑾关切问道。 顾朝顏捂著脸,没事也要有事,“夫君別怪子灵,她只是一时糊涂,才不知道你与婆母用心良苦,能嫁到许府是她的福气。” “自然!”萧瑾理所当然道。 他为武將,与兵部往来最为密切,要不是兵部尚书只有一个独女陆瑶,他也不会退而求其次把萧子灵嫁给兵部侍郎的儿子。 顾朝顏不失时机看向坐在萧瑾身边的楚依依。 四目相视,她用眼神明明白白告诉楚依依,將军府与柱国公府的联姻,与把萧子灵嫁到许府,是一样的。 “我也觉得子灵嫁到许府是个好归宿,只是夫君也別太强求,毕竟兵部尚书见了家父也要给几分薄面。” 顾朝顏听罢,微微一笑。 世界的参差就是这样,她在嘲笑楚依依是两府联姻下的牺牲品,楚依依却將此看作是底气。 没有谁对谁错,见地不同而已。 “说说阮姑娘的事。”萧李氏把话题扯回来,“依依,这次纳阮嵐入府就交给你来操办。” 提到这件事,楚依依脸色险些绷不住,“此事不妥,我又不是当家主母,为夫君纳妾这种事自然该由大夫人主持操办。” “可是我忙。”顾朝顏看向萧瑾,“护城河修筑工程只有沈屹守著我不放心,夫君知道,我將全部身家都押在上面,若有差池……” “你忙你的,这事儿就这么定。”都不用萧瑾说话,萧李氏就特害怕这个。 顾朝顏死活她可以不管,顾朝顏的钱不能有任何闪失。 这不是楚依依的计划,“婆母……” 厅门外,时玖匆匆走进正厅,行到顾朝顏身边俯耳几句。 顾朝顏听罢脸色微变,隨即撂下筷子,用拭巾抹过唇角起身,“婆母跟夫君且商量,护城河那边有急事我得走一趟。” 离开前,她终將眸子落到阮嵐身上,笑著握住她肩膀,“这几日阮姑娘且好好將养身子,纳妾那日可辛苦。” “多谢……” “先恭喜妹妹。”顾朝顏打断阮嵐,隨即与时玖离开正厅。 將军府外,顾朝顏带著时玖一起走进车厢,原本掛在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护城河那边没什么问题,出问题的是西郊荒地。 新建的房倒了…… 早膳结束,萧李氏与萧瑾大致敲定了纳阮嵐入府的时间,也就是萧子灵嫁去兵部侍郎府的时间。 下月初八,就算有改动也大差不差。 消息传到玲瓏阁,萧子灵就再也坐不住了。 马车一路疾驰终到城南菜市,萧子灵急不可待走下马车,茉珠去叩门。 房间里,曹明轩还没开口就被萧子灵抱住。 “明轩,出事了!” 曹明轩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跟在身后的茉珠。 茉珠只杵在那儿没说话。 自打前日正厅萧子灵诬陷是她藏了麝香跟藏红之后,哪怕她受尽委屈也没说出实情,萧子灵还是看她不顺眼,这两日没少骂她不中用。 她记得顾朝顏与她说过一句话,人性之恶就是抽刀向更弱者。 果真如此。 “子灵?” 曹明轩没得到答案,於是收回视线扶稳萧子灵,“我们的孩子……” “孩子没事!” 这句话让曹明轩一连几日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还没掉? 他两次在糕点里下毒,有什么理由还没掉! “现在不是孩子的问题,是我!”萧子灵本就在早膳时受了委屈,这会儿见到曹明轩,这几日接连受的委屈一涌而上,哭的稀里哗啦。 曹明轩拉她坐到桌边,“別哭,到底怎么回事?” “是顾朝顏!她害我!” 听到这句话,站在身后的茉珠嗤之以鼻。 她忽然发现自家主子从来不知道自己有错,就算错也只会埋怨別人。 虚荣,骄矜跟傲慢,少一样她都不是萧子灵…… 第二百二十七章 我带你私奔 房间里,萧子灵边哭边將这两日发生在將军府的事添油加醋说了一遍,每每说到顾朝顏,五官都似扭曲了一样,痛诉间带著狠狠的咒骂。 “要不是顾朝顏,母亲根本不会这么快把我嫁出去,兄长也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什么都听她的!” 萧子灵鼻涕一把泪一把,“明轩,你快去將军府提亲吧,再晚我就真要嫁给许成哲那个窝囊废了!” 曹时轩听她说完,细薄眼皮下闪过一抹暗色,“你还没吃早膳?” “气都被气饱了!怎么办啊明轩,我不想嫁给许成哲!” 萧子灵正著急时,曹明轩走到柜子里,从里面端出一碟糕点走出来,“办法慢慢想,你不吃东西怎么能行,我们的孩子也会饿的。” 看到糕点,一直站在角落的茉珠脸色微变。 她知道那糕点里有什么。 上一次曹明轩叫自家主子吃时她找机会给搪塞过去,这一次,她不想管了。 萧子灵哪有心思吃东西,“明轩,你倒是想想办法!你就真想我带著你的孩子嫁给別的男人,管別的男人叫爹?” 这话听著可笑。 萧子灵也可笑。 莫说这孩子很快就会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害死,就算有幸活下来,也断然管许成哲叫不上爹。 许成哲是窝囊废不假,可他不是冤大头。 曹明轩轻拍萧子灵肩膀,尽力让她平静,“这件事也好解决,你先吃块糕点。” “怎么解决?” “先吃。”曹明轩也是固执的认为,只要没了孩子,萧子灵就不会这么急切的想要嫁给他,再加上小產,將军府为遮丑也不会硬把萧子灵嫁到许府。 孩子一掉,两全其美。 萧子灵看著被递过来的糕点,勉强接过来咬了一口。 这一幕尽收茉珠眼底,她甚至动都没动。 嫩草怕霜霜怕日,恶人自有恶人磨,她又何必横插一脚,最后落得个里外不是人。 “再吃一点。” 曹明轩倒了温水。 萧子灵吃了两口接过水杯,“你到底有什么办法?” “提亲之事怕是行不通。” “什么?”萧子灵激动的手一抖,杯里水洒到地上。 曹明轩急忙接过来,“你听我说,顾朝顏想把你嫁给兵部侍郎的儿子,很明显是想两族联姻,为你兄长的仕途行诸多方便,这种情况下就算我有万贯家財,他们也不会多看我一眼。” “为什么?” “因为將军府里已经有一个顾朝顏,她怎么可能会让我代替她,成为將军府的財力支撑?” 直到现在,曹明轩还在为挑拨萧子灵跟顾朝顏不懈努力著。 萧子灵果然气的咬牙,“我真恨不得现在就杀了顾朝顏那个贱人!” “你先別著急……” “我怎么能不急!他们把日子定在下月初八,只剩下半个月时间了!” 曹明轩再次安抚道,“如若顾朝顏执意要把你嫁给许成哲,我带你私奔。” 角落里,茉珠听著两人对话觉得无比好笑。 整件事分明是老夫人跟將军的主意,与顾夫人有什么关係。 反倒是自家主子,曹明轩隨便两句话就被带偏,还自认为有道理,丝毫没有自己的判断。 “那怎么能行!”萧子灵神情激动,“你我都不能赚钱,真要私奔,我们以后怎么活,孩子生下来拿什么养?” 曹明轩根本没考虑这些,“我自有办法,你信我。” “可是……” “相信我。”曹明轩握住萧子灵双肩,深情款款,“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你跟孩子受委屈,若是连这点都做不到,我还是个男人?” 萧子灵还想说话,被他打断,“给我十日,十日后我一定能想出办法!” “那就……十日?” “相信我。”曹明轩凝眸看向眼前女子,“等我消息。” 萧子灵被曹明轩那双充满深情的眸子打动,当初喜欢上,也是这双眼睛太诱惑,波光闪动好似有说不完的情话。 “好。” 离开之前,曹明轩又哄著萧子灵吃了一块糕点 ,这才放心让她走。 府门处,曹明轩看著马车行至拐角没了踪影方才折身。 待他走进屋子,身形陡震。 “你……” “萧子灵竟然怀了你的孩?”说话的人,是阮嵐。 早膳过后,阮嵐回到房间里不久便寻了藉口带著秋霞离开將军府,她將秋霞留在不远处一间绸缎庄,自己悄摸摸找到这里。 曹明轩的確震惊,“听萧子灵说你受伤了?” 阮嵐点头,“那她一定也告诉你了,我为什么会受伤。” “顾朝顏跟楚依依都不是简单人物,你太冒进,要不是萧瑾对你心软,你现在已经被撵出將军府了。” “他对我心软?” 阮嵐纵使身体虚弱了些,脸色却变得森冷如冰,“他是怕自己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就算他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心软,那也是我拿命换来的。” 曹明轩看了眼外面,“你来找我有事?” “叶茗在哪里?” 当年梁国派人到河朔选人,她与曹明轩皆在其列,同村与他们一起被选中的还有一人,叫叶茗。 同期一共有五个孩子被选中,她来大齐皇城之前就知道曹明轩跟叶茗早就被派到这里接应她。 “问他做什么?” 见阮嵐坐下来,曹明轩给她倒了水,“他在药堂当掌柜的,之前我给你介绍的大夫就是他手底下的人,有把柄在,那大夫就算被人拿去问话,也不会出卖你。” “出不出卖我没什么意义了,他別出卖叶茗就行。” 阮嵐接过水杯,“你还没告诉我,萧子灵当真怀了你的孩子?” “无心之举。” 曹明轩苦笑,“现在看,倒是麻烦。” “是啊,早膳时候萧家那个老太婆跟萧瑾还商量著把她嫁到兵部侍郎府,我说她为什么那么激动,原来是有了身孕。” 阮嵐喝了口水,“她来找你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不想嫁唄。” 萧瑾南征之前,曹明轩跟阮嵐以及叶茗等五人一直都在隱蔽处,三人几乎同时收到任务。 接近萧瑾,渗透將军府。 阮嵐主攻,曹明轩跟叶茗辅助。 事实也是如此…… 第二百二十八章 曹明轩死了 接下任务之后,阮嵐回到河朔守株待兔,曹明轩跟叶茗则早早来了皇城伺机而动。 是以对曹明轩来说,阮嵐並不陌生。 “依我看,萧子灵嫁到许府是板上钉钉的事,你改不了。” 曹明轩不以为然,“若萧子灵被查出与人私通怀了孩子,许府还能要她?” “若叫萧瑾知道萧子灵做出这等败坏门风之事,也断然不会留她在府上,怕不是把人送到哪个尼姑庵里打发了。” 曹明轩倒没想过这一点,“那可是他亲妹妹。” 呵! 阮嵐冷笑,“挡他仕途者,亲娘都未必好使。” “萧瑾不像是那么冷血的人。” “你有我了解他?”阮嵐至今记得萧瑾撵自己出府时的神情,眼睛里没有半分昔日恩爱,冷漠的让她陌生。 “要真如此,萧子灵嫁到许府,我还怎么利用她助你在將军府坐稳位子?”曹明轩皱了下眉,隨即舒展,“好在萧瑾已经决定纳你为妾,萧子灵作用也不大了。” 阮嵐垂目,又饮了一口水。 “没事,萧子灵甚爱我,她便嫁到许府也难断了与我的关係,且等得著机会,我再叫她回娘家时帮衬你几句。” “她帮衬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阮嵐落杯,嗤之以鼻。 她可没忘那日正厅萧子灵被顾朝顏算计到险些见了官的样子,“还是不用了,免得帮倒忙。” “她这般无用?” “初时有用,现在没用。”那时她初入將军府,人生地不熟,府里下人们就是看在萧子灵的面子才对她特別客气。 除此之外,很多话她须得借著萧子灵的嘴说出去,大概也就这样了。 曹明轩听罢,整个人轻鬆了不少,“这样说她是没用了?那可太好了!” “你不知道为了假意逢迎她,我受了多少委屈,与她睡在一起时我都有点想吐。” “你倒也不用说的这么夸张。”阮嵐缓缓起身,绕到曹明轩背后。 曹明轩表现的一脸辛酸,“毫不夸张,你不知道萧子灵那个骄纵的性子,每次跟她在一起我都要伏低做小,尽心思哄她高兴,试问哪个男人受得了这样的女人,谁不喜欢温柔如水的,就拿你来说……” 呃— 曹明轩如释重负,正说的起劲儿时忽觉后心一凉! 他低下头,尖锐匕首沾著殷红的血落在眼底。 鲜血滴答,刺痛隨之而来令他面目都跟著扭曲。 他不可置信回头,双目震惊,“阮嵐,为什么?” 噗! 阮嵐猛的抽出匕首,身体倒退数步避开几乎扑到她身上的曹明轩,“你想一想,上面交给你的任务是什么?” 曹明轩双手捂住胸口,汩汩涌溢的鲜血顺著十根手指蜿蜒,触目惊心,“我的任务……我的任务是劝服萧子灵助你在將军府站稳脚跟!我有什么错!” “你没有错,你只是没用了。”阮嵐也不想杀曹明轩,同村又有著共同的遭遇,说他们相依为命都不为过。 可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她想活著。 句芒的指令她已经违背过一次,若再有一次,她的下场未必会比曹明轩好。 “我不懂……” 曹明轩挣扎著冲向阮嵐,却被她躲闪开,“你说的对,萧子灵蠢!她帮我帮的那么明显,几乎所有人都奇怪,刁钻如她为何会与我交好!” “她……她恨顾朝顏所以……” “以前府上只有顾朝顏的时候还可以这样搪塞,如今府上还有一个楚依依,她非但没有改变態度,甚至为了帮我买了麝香跟藏红诬陷她们两个,换作是你,你不觉得奇怪吗?”阮嵐也是在句芒下达指令的时候才恍然大悟。 剧痛持续,曹明轩支撑不住跪在地上。 鲜血已呈黑色。 “那是她的错……” “是她的错,可若叫有心人牵著线头往下薅,一定能薅出你。”看著连跪都跪不住,倒在地上朝她爬过来的曹明轩,阮嵐仓皇后退,“抓到你,谁又能保证你不会供出我?” “你我这些年的关係,你不信我?”曹明轩忽然发狠,身体猛朝前一窜,沾著黑血的手紧紧叩住阮嵐脚踝,抬起眼,睚眥欲裂,“你也该死!” 啊— 阮嵐惊嚇之际,匕首狠狠划过曹明轩手腕! 筋断,喷出黑血。 匕首有剧毒,这样才能万无一失。 “阮嵐……阮嵐!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曹明轩生命已至尽头,可他不甘心,布满赤红血丝的眼睛死死盯住握紧匕首的女人,渐渐的,失去光点。 看著倒在地上一动不动的曹明轩,阮嵐用脚踢了踢他伸在外面的胳膊。 咣当! 匕首砰然落地,她身子沿著床栏滑坐跌倒,颤抖的眸子看向曹明轩的尸体,蒙上一层薄雾。 她也不想,可她若不杀曹明轩,死的就是自己! 须臾间,薄雾散尽。 阮嵐面色变得冷然,心也跟著冷下来。 她双手撑住地面吃力起身,瞳孔漆黑如墨。 是了。 如果註定只有一个人活,为什么不能是她…… 吱呦— 房门开启。 洛风握著六翼剑从外面走进来时嗅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 他心知不妙,快步衝到屋里,就见曹明轩死状悽惨的倒在血泊里。 洛风皱眉,上前探息。 死透透的了。 他將人翻过来扫一眼,胸口是致命伤,凶器上涂抹过剧毒,再就是手腕被人割裂。 看著死不瞑目的曹明轩,洛风鬱卒。 数息,他举剑在那具尸体上补了一个窟窿。 然后走了…… 午后西郊,阳光正盛。 顾朝顏从马车里钻出来的时候,眼前景象让她一瞬间心悸,心臟好似偷停了一个节拍。 田垄上,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束手而立,阳光照在他身上仿佛洒了一层金箔,散出万千光华。 她一直觉得裴冽长的也好看,虽不像秦昭那般风光霽月,却有一股凛然气度,尤其是那张侧脸的轮廓,流线精致又不失刚毅。 秋风吹起,长衣飘然。 正待顾朝顏感慨时,眸子往前瞄了一眼,心臟乾脆不跳了。 造孽! “夫人小心!”时玖上前搀著顾朝顏走下登车凳。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本官会抓到挖墙角的贼 不远处,裴冽听到声音回头,见某人匆匆而至又把头扭回去。 且在顾朝顏凑到旁边时依旧没有把头扭回来,身姿挺拔,负手而立,默然看著眼前一片废墟。 顾朝顏瞧著裴冽一副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样子,压下火气,“大人在看什么?” 哪怕是在意料之中,可谁还没存点儿侥倖心理。 当初她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磨破嘴皮子与裴冽说过,地基標准也要四尺四寸,尤其这片荒地,前后无依,多打个几寸也没毛病。 偏偏这位拱尉司司首大人,就跟著了魔似的咬定二尺二寸。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那么喜欢二。 现在好子,昨夜风就稍稍大那么一点儿! “大人?” “本官自会抓到挖墙角的贼。”裴冽將自己早就想好的藉口一本正经说出来。 顾朝顏,“……大人威武。” 这是半句不提地基的事呵! “本官想过了,再起房恐耽误冬季期,不如这样,就用縐纱拱起一个巨大的棚室。” 顾朝顏闻声,眼珠子在眼眶里狠狠蹦躂一个来回,“大人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縐纱透明,可採光,多扣几层,可御寒。”裴冽確定自己就要这么做。 “縐纱也不便宜啊大人。” 顾朝顏有卖布匹缎料的铺子,更何况顾府以此发家,她太知道那种绷在车厢侧窗上看似不起眼的一小块布值多少银子了。 “这一次棚室里种草,夕雾草跟粉黛乱。” “为什么?”顾朝顏想骂人。 裴冽淡定以对,“本官叫洛风做过调查,皇城女子多喜欢此类有破碎感的东西,夫人不觉得?” 顾朝顏脑袋摇成拨浪鼓,破碎感她没有,破產感已经爆棚。 “我觉得大人还须从长计议。” “时间不等人。”裴冽终是看向顾朝顏,“夫人也是行商的人,该知道商机稍纵即逝的道理。” 可是方向错,停止就是进步啊裴冽! “大人……” “嗯?” 看到裴冽跃跃欲试的表情,顾朝顏忽然就放弃跟他讲道理了,“大人说的对。” 你说晚上有太阳我都不跟你爭。 毕竟有地基二尺二的前车之鑑,顾朝顏十分清楚在行商这件事上裴冽的执著跟坚守那都不是一般人能撼动的。 说多了都是泪。 “钱的事……” “老规矩。” 顾朝顏料到如此,於是叫来甄娘,依著裴冽的意思吩咐下去。 大概就是把房废墟剷平,扣上棚室,再种草。 甄娘听著都可笑,“夫人,这不是拿钱打水漂吗?” “错了。” 顾朝顏表示打水漂还能听个响儿,“照做罢。” 比起这点小钱,她还要求著裴冽与她合作一笔大生意。 西郊的事解决之后,顾朝顏追著裴冽上了拱尉司的马车。 车厢里摆设如常,她看到长桌上的糕点,动作熟练捡了一块搁进嘴里,顺带著给自己倒了杯水,咕嘟咕嘟喝两口,“雨前龙井?” 她记得之前壶里只装冷水。 “夫人有事?”裴冽面无表情看过去。 “柔妃的案子查的怎么样了?”顾朝顏实在放不下这件事,上辈子萧瑾得势是在救了陆瑶之后,五皇子得势就是拥有了赵敬堂。 这两个节点,她必须守死死的。 裴冽正犹豫时顾朝顏又道,“除了夕雾草跟粉黛乱,我叫甄娘又进了些络新妇跟珍珠梅,都有破碎感。” 裴冽高兴,被顾朝顏认同的生意都能赚钱。 他要成功了! “柔妃的案子可有进展?”顾朝顏又把话题转回来。 裴冽想了想,“据宫里的人说,柔妃病逝前半年曾十次离宫。” “去见谁了?”顾朝顏握著茶杯,听的聚精会神。 裴冽摇头,“还没有查到。” “柔妃离宫没有记录?” “记录上柔妃从未离宫。” 顾朝顏懂了,柔妃这是偷偷出宫,“要是能查到柔妃离宫见了谁,大概就能知道真相,她贴身宫女……” “一年前病逝。”裴冽想了片刻,“但洛风他们从宫女的宅子里搜到一物。” 车轮滚滚,自西郊入正东门,进了皇城。 距离正东门百余米的凉亭里,正在藤椅上摇来摇去的沈屹突然坐起来,冬枣还在围炉上蹦躂著,铁栏上的茶壶冒著热气。 他认得刚刚入城那两辆马车,一个是拱尉司的,另一辆是顾朝顏的。 毋庸置疑,这俩人又腻在一起。 想到昨晚自家长姐的態度,沈屹愁容不减。 倘若涉案的人就是赵敬堂,抄家灭族免不了,趁案子还未定下来,他得想想办法。 拱尉司的人他沾不上边,能沾边的就只剩下顾朝顏了…… 马车入城,裴冽也將事情始末讲了个大概。 洛风他们找到当年跟在柔妃身边的小宫女,不想宫女年前病逝,但在宫女的房间里,他们发现了一朵白色扎。 “那朵扎有什么特別之处?”顾朝顏好奇问道。 裴冽,“那看似是一朵普通的扎。” 顾朝顏保持握杯动作,眼睛落在裴冽身上,目不转睛。 等了半晌,“大人往下说。” “说什么。” “扎,扎有什么特別之处。” 裴冽皱眉,他说了。 “看似是一朵普通的扎。” 顾朝顏点头,“然后呢?” “没有然后了。”裴冽那样说,只是想表达他觉得那应该不是一朵普通的扎,但他没有证据。 马车突然停下来,顾朝顏屁股离座,毫无预兆朝前一衝,茶杯砸到不该砸的地方,水也洒到不该洒的地方。 外面云崎子在最不该的时候掀起车帘,“大人,嚯……” 车帘刷的撂下来。 “说话!”裴冽咬牙低喝时顾朝顏跟外面的云崎子异口同声。 “我想看看那朵!” “赵敬堂早朝递交了辞呈!” 时间静止,顾朝顏双手搥住裴冽胸口,目光自下而上,震惊不已。 赵敬堂真的辞官了…… 將军府,茗轩阁。 楚依依关起门,已经摔了一上午的东西。 青然默默站在角落里,任由自家主子发泄完才开口。 “大姑娘莫气,奴婢看顾朝顏也是在硬撑而已。” 桌边,楚依依狠狠揪著绢帕,骨节泛白,“她哪里是硬撑,分明是在拿阮嵐的事噁心我!” 第二百三十章 普通的小白花 见楚依依又要砸东西,青然上前先一步拿起茶壶,斟上茶水。 “大姑娘推己及人的想一想,当初为了阻止阮嵐嫁到將军府,顾朝顏亲自找上邓媒婆要给將军纳妾,足见她对阮嵐是排斥的。” 楚依依听到这话就咬牙。 她也是这么想的,当初就是因为这个原因,她才在萧瑾面前提议纳了阮嵐,她是觉得沁园那位一定会严厉反对。 谁知道早膳时候顾朝顏演那么一出,这算不算是她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现在看,她也没那么排斥!” “这只能说顾朝顏能忍。” 青然奉上茶水,“奴婢觉著,该与她合作。” 楚依依蹙眉,“与她合作?” “大姑娘想想,此前为阻止阮嵐嫁到將军府,她想的法子是为將军另寻贵妾,而今她明明可以凭藉阮嵐肚子里的死胎致姑娘於死地,若是那般,结果必定是姑娘身败名裂,阮嵐受了那等委屈自然会被將军纳进府里,她是怎么选的?” 楚依依敛眸,“她说她搞不定何佗。” “她连沈姨母的孙儿都能找到,想查何佗不是难事,那么说,只是想让姑娘有个台阶下。” 楚依依眯起来,“即便如此,我为什么要跟她合作?” “她隱忍,是她有在乎的东西,大姑娘別忘了,江寧顾府是皇商,这层关係於我们可是大为有利。” “怎么说?” “皇商看似风光可也受制於朝廷,稍有不慎,抄家灭族。” 楚依依眼睛顿时一亮,略显兴奋,“你说的不错!” “相比之下,阮嵐一无所有。” 见自家主子接过茶杯,青然又道,“有句俗话叫光脚的不怕穿鞋的,阮嵐可不比顾朝顏那么瞻前顾后,为了留在將军府,她拿命做戏。” “而且在她眼里大姑娘比顾朝顏危险,否则前日正厅,她也不会破釜沉舟的背刺大姑娘。” 楚依依垂眸喝了口水,思考须臾,“你觉得接下来我该如何?” “与顾朝顏合作,把阮嵐挡在將军府门外。” “这事儿已经板上钉钉,日子都定下来了!” 青然接过楚依依手里茶杯,“只要没发生,就有可能永远不会发生。” “可顾朝顏未必会同意。”想到早膳时候发生的事,楚依依气就不打一处来,“你也说了她有顾忌,怕触到萧瑾逆鳞。” “事在人为。” 楚依依点了点头,“那就试试?” “奴婢以为大可一试。” 皇城,拱尉司。 寒潭小筑里种著一株银杏树,挺拔高耸,枝叶繁茂,当初洛风就是被裴冽扔到这颗树上当灯笼摇曳了一宿。 入秋,满树叶子变得金黄,宛如被阳光照耀的琥珀温暖且生动。 微风拂过,几片叶子打著旋儿的落下来,一片,两片,一大片…… “云崎子你在干什么?” 嘘— 一身宽大法衣的云崎子杵著扫帚站在院子里,耳朵竖成狗的时候,被洛风一嗓子给吼慌了。 唔唔唔— 扫帚落地,云崎子死命捂住洛风那张嘴,“別说话!” 洛风被捂的难受,频频点头。 云崎子鬆开手,洛风似有深意朝小筑里瞅两眼,“顾夫人在里头?” 此话一说,云崎子跟洛风同时点头,意味深长的一笑。 啪— 小筑房门被一股力道震开,嚇的两人背身想走。 “不把院子扫乾净,就都给本官去死。” 啪— 门扇合拢,不管外面两人凌乱成什么样,屋子里岁月静好。 裴冽看向对面,顾朝顏正捧著那朵纸翻来覆去的研究。 玉白脸颊因为专注被憋的有点发红,纸太近,那双眼睛聚焦,对在一起的样子撞开了裴冽的记忆。 那时他刚跑出来,对一切都陌生,哪怕是带著他绕开追捕的小女孩,他亦心生警惕,脸上哪有笑容。 小女孩以为他不开心,便想逗他开心,於是竖指,两个瞳孔瞬间內聚,古怪样子瞬间就把他逗乐了。 接下来的三天,小女孩时不时这样逗他。 他好奇,便也把手指头竖在鼻尖位置,然后他就发现,原来不是每个人都可以把眼睛对在一起。 咳! 听到咳嗽声,顾朝顏不禁抬头,视觉错乱的她狠狠揉了下眼睛,“大人说什么?” “夫人可看出端倪了?”裴冽怕她再盯著看,眼珠子回不来了。 顾朝顏捏著手里纸,眉头皱起来,“就很普通。” “不过说起来,大人对赵敬堂辞官这件事怎么看?” 裴冽手指搭在桌边,轻敲两下,“夫人怎么看?” “可疑至极!” 顾朝顏私以为,事有异常必为妖,“当初案子扑朔迷离,赵敬堂义正言辞求皇上彻查,如今案子有了进展,他非但没托关係到拱尉司打听一二,竟还辞官?他不想知道柔妃是怎么死的,又是被谁偷尸?” “除非他已经知道了。”裴冽补充说明。 顾朝顏瞬间有种『英雄所见略同』的认同感,“大人也怀疑他就是凶手是不是?” 不等裴冽反驳,顾朝顏捏住手里纸,露出一嘴大白牙,兴奋之情溢於言表,“这下可抓到赵敬堂的小辫子了!” 裴冽神奇的明白了顾朝顏的意思,“夫人不想將赵敬堂绳之以法?” 给嬪妃下毒,到皇陵偷尸,隨便拎出来一个都是杀头的死罪。 顾朝顏诧异裴冽的想法,“大人要將赵敬堂绳之以法?万万不行!” “哦?” “大人別忘了初衷。” 那裴冽真是要问问了,“本官的初衷是什么?” “揪住赵敬堂的小辫子,迫使他为太子效力。”顾朝顏执著这一点,从未动摇。 “夫人觉得拱尉司是什么地方?” “好地方!” 上辈子被她视作人间地狱的拱尉司,如今在顾朝顏眼里確实看著舒服的多,上辈子被她视作凶神恶煞的人,如今也是和顏悦色,甚至还有点儿好看,“大人能不能把这借用我几日?” 裴冽很清楚拱尉司在外的名声,太子剷除异己的炼狱,里面住著杀人不眨眼的阎王。 他不在乎。 可顾朝顏也这样看,他心情就很糟糕。 第二百三十一章 我的真诚给到了 看著女人一脸期待的表情,裴冽突然说了一句。 “宣之於口未必真。”他希望顾朝顏可以擦亮眼睛自己看。 顾朝顏眼睛確实很亮,“懂,赵敬堂说是辞官,实则是想畏罪潜逃,但若这罪不公之於世,甚至还可大事化小,小事化了那他就不用逃,就可以留下来好好做他的工部尚书,大人放心,这件事交给我。” 裴冽很累,他不想解释了,“夫人还是少插手这件事,稍有行差踏错很有可能会卷进这场漩涡。” “我不是已经在漩涡里了吗?”顾朝顏不以为然。 裴冽恍然,是呵。 “夫人自便罢。” 顾朝顏当这是同意,当即將纸揣进怀里,“大人且忙,我就不打扰了。” “顾朝顏。” 突然被叫全名,顾朝顏心头一颤。 待她回头,裴冽正色道,“拱尉司始建於天和十五年,主要职能除掌管皇宫侍卫,协助礼部负责皇上仪仗外,还有监察百官之职,侦查、逮捕、审问皆不必经过三司及刑部,只需要向皇上负责。” 说完,裴冽把头扭过去,不看她也不说话。 顾朝顏匪夷所思,什么意思? “大人?” 裴冽不理,不爱理。 “我先告辞了?” 顾朝顏离开那一刻,一溜烟有了具象化的表达。 她怕裴冽后悔…… 看著房门都没关,裴冽更生气,偏生这会儿两个不识相的脑袋落在他眼睛里。 他起身,迈出门槛时都给气炸毛了。 “谁让你们把树叶全给薅了!” 地上的树叶是没了,树上的也没了。 洛风跟云崎子觉得这事儿他们干的没毛病,他家大人亲口说有一片叶子他们就得死,要不是顾朝顏跑出来,他们正准备斩树除根。 死道友不死贫道的云崎子怎么可能会留这样的隱患,洛风也没可能让一棵树害死他…… 拱尉司门外,顾朝顏得了小白心情激动,上车前直接吩咐车夫驾去城南菜市。 她虽然没从小白上面发现蛛丝马跡,但摺叠小白的宣纸她看出来了,非贵重之物,出自菜市。 不想她掀轿帘,沈屹在里头。 顾朝顏正想质问,时玖上前,递了张一千两的银票,“夫人,沈公子说这是搭顺风车的钱。” 顾朝顏就只犹豫一息,隨即把银票收到袖里钻进车厢,態度极好。 “沈公子想要去哪儿?”她就喜欢拿钱办事儿的人,深情款款谁不会,真金白银有几人! “夫人去哪儿我去哪儿。”沈屹手里还攥著彼时在凉亭里烤的栗子,整个车厢都瀰漫那股香气。 顾朝顏表情晦涩。 “夫人是不是又得著什么线索了?”沈屹直抒来意。 顾朝顏默默摇头。 沈屹懂,打探消息不是那个价钱,於是又掏出一张银票。 顾朝顏扫了眼银票,不是她喜欢的数字。 沈屹笑了,“夫人就別在乎这点小钱了,护城河的工程你赚的可不少。” 顾朝顏显然不会被沈屹这种不要钱的话给说服,沉下脸,一言不发。 沈屹掏出两张银票,“这案子我要跟。” “时玖,走。” 她接过银票,“沈公子一定知道赵大人为何辞官,说说看。” 顾朝顏不是见钱眼开的人,就是钱都贴到自己脸上了,她不拿显得矫情。 沈屹想参与她求之不得。 待真相大白,她也好借沈屹的嘴与赵敬堂对上话。 这事儿看似与她无关,可力量此消彼长。 只要五皇子势弱,萧瑾就起不来。 这辈子她也有执念,对自己有没有利可以不考虑,但对萧瑾没利她就乐此不疲。 听到顾朝顏提问,沈屹在心里骂了一句娘。 他也不知道赵敬堂抽的什么风,这个风尖浪口上辞官,生怕別人不知道他有问题一样。 白痴! “让夫人失望了,我也不知道。”沈屹难得说了一回实话。 顾朝顏也真信了。 像沈屹这种精於算计的人,但凡有交易的资本也不会跑到她这儿当大冤种。 “拱尉司新鲜出炉的消息,沈公子要不要听?” 沈屹尊重给到。 顾朝顏收了钱,“拱尉司查到柔妃病逝前半年曾十次离宫,而且宫里没有这个记录。” 基於共同的利益,顾朝顏拿出那朵小白,又將整件事与沈屹透露个彻底。 马车悠悠荡荡,很快停在菜市尽头一条长街角落。 “只要查出这朵小白的出处,就能查到柔妃出宫见了谁。”顾朝顏生怕沈屹觉得她有多正直,“如果是赵大人,我们再想办法。” 沈屹瞧她一眼,意味深长,“这话夫人可別乱说。” “我能不乱说,我能不乱想么?我能不乱想,別人能不乱想么?別人乱想的时候,会跟沈公子说吗?” 沈屹,不会。 “我的真诚给到了,接下来看沈公子的。” 沈屹跟了这案子半个月都没在天平上落砝码,这会儿被顾朝顏挑明,他难得思考一阵,“太子?” “只要不是五皇子。” “成交。”沈屹伸手。 顾朝顏看他翻过来的掌心,“什么?” “小白。” 顾朝顏『哦』了一声,从怀里取出那朵小白,握在手里叫沈屹看。 沈屹想拿,顾朝顏立刻收回。 “干什么?”沈屹不懂了。 顾朝顏不以为然,“你干什么?” “你不是要找这朵小白出自哪个铺子么,我能查到。” “怎么查?” “那你別管。”沈屹再想拿时顾朝顏乾脆把塞回去。 片刻,他瞭然,“夫人怕我毁掉证据?” 顾朝顏很诚实的点点头。 “我在夫人眼里这么不值得信任?” 沈屹感受到人品被侮辱,“夫人刚刚还说自己的诚意给到了,沈某表示没收到。” 四目相视, 沈屹露出冷讽的神情。 顾朝顏咬咬牙,重新拿出小白,但在沈屹伸手之前,她先动作了。 她將小白搁在膝盖上压扁,从中间扯开。 一番操作看的沈屹目瞪口呆。 “顾朝顏,信任呢?” 顾朝顏將其中一半交沈屹手里,“我的信任在这里,剩下这一半是拱尉司的证物。” “不要?” “要!”不要就一点线索都没有了。 眼见沈屹走出车厢,顾朝顏也想跟上去,“夫人就在此处等我。” 顾朝顏,“……” “我只拿一半夫人在怕什么?” 第二百三十二章 孩子没了 顾朝顏想想也是,於是坐了回来。 “夫人当真是因为怀疑我才跟著我的?” 沈屹隨即抬手,“夫人別说话,沈某伤心。” “那我就不说了。” 反正你懂就好。 沈屹离开后,顾朝顏便坐在车厢里等,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傍晚时分,暮色沉沉。 將军府玲瓏阁,萧子灵打从曹明轩那里回来后心情总算好一些,晚膳时候还特別有胃口的让茉珠去小厨房做一碗燕窝粥。 茉珠以小厨房食材不够新鲜为由把这事儿推到后厨。 因为这,萧子灵动手打了茉珠一巴掌。 茉珠只是奴婢,打也就打了。 这会儿房间里,萧子灵躺在床榻上静养。 自打怀有身孕她就特別嗜睡,本该睡著的时辰她忽然醒过来,身子无意识蜷缩成团,“茉珠……” 半醒半醒状態下的萧子灵下意识捂住小腹,隱隱觉得难受。 茉珠侯在外厅,听到声音急忙推门进来,“大姑娘有事?” “有点痛。” 萧子灵睡意全无,由著茉珠搀她起身,背靠床栏,“好痛……” “大姑娘哪里痛?”茉珠焦急问道。 “呃……”萧子灵越发忍受不住痛意,脸色煞白,双手死死叩在小腹上。 那种从未体验过的绞痛让她抓狂,“肚子,肚子好痛……”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茉珠原本只是猜测。 她猜午时曹明轩给自家姑娘的糕点里一定掺著麝香亦或藏红之类的墮胎药,现在看,曹明轩还真是名副其实畜牲。 然而对眼前这位主子,茉珠实在同情不起来,非但如此,心底甚至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快意,“大姑娘,你莫不是……动了胎气?” 听到茉珠这样说,萧子灵心下一惊,猛的掀起被子。 隔著单薄绸衣,血已经渗到锦褥上。 萧子灵前几日才见过阮嵐小產,初时就如同她这般! “怎么会……怎么会……” 萧子灵慌了,疼痛跟恐惧让她脸颊顷刻煞白如纸,“茉珠,快去请大夫!无论如何都要保住我的孩子!” 她爱曹明轩,更爱这个孩子。 茉珠守在床边,没有离开。 “你快去啊!”疼痛加剧,萧子灵狠狠推开守在她身边的茉珠。 “大姑娘是想让府上所有人都知道你怀了孩子么!” 茉珠的话犹如五雷轰顶使得萧子灵瞬间清醒,疼痛亦变的越发清晰,“那怎么办?” “我不能没有这个孩子!茉珠你快想想办法!你去找大夫,偷偷带进来,你快去,再迟这孩子就保不住了!” “大姑娘你想想阮姑娘!”茉珠拉住她的手,刻意压低声音,“阮姑娘小產惊动了整个將军府,倘若叫大夫来,这事儿瞒不住!” “那怎么办!”萧子灵突然抓住茉珠双手,痛跟即將要失去孩子的恐惧让她再也高傲不起来。 茉珠握住她的手,慢慢蹲在榻前,“大姑娘你想想,孩子没了可以再生,但若要让將军知道你未婚先孕坏了將军府的名声,他一定会大发雷霆。” “不能让哥哥知道……去找母亲,母亲一定有办法!” “大姑娘你怎么还不明白,眼下不管找谁这件事都会暴露……” “那我怎么办!”萧子灵双眼猩红,愤怒大吼。 茉珠没有回答她。 小腹痛的越发不能忍,她忽然鬆开茉珠的手,整个人蜷缩在床榻上,疼痛让她几乎失去理智大吼。 茉珠凑过去,声音冰冷无温,“大姑娘且忍忍,小声些。” 经过阮嵐小產之事,萧子灵就算再蠢也明白她的兄长並不能事事维护她,母亲也只会听兄长的。 她双手死死叩住小腹,牙关紧咬,不过数息汗水已经浸透衣衫。 疼的太厉害,她乾脆死命咬住锦被,太用力,额头青筋暴突,眼睛似乎要瞪出血来。 看著这样的萧子灵,茉珠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眼底没有一丝同情,甚至快意。 她不是冷血的人,可只要想到那日正厅萧子灵毫不犹豫將她推出来毁她清白,叫她扛下所有罪,她就恨。 萧子灵,这是你的报应。 “啊—” 剧痛之下,萧子灵只觉身下湿滑,鲜血瞬间染红被褥。 她知道,她的孩子没了…… 远在菜市,车厢里的顾朝顏看了眼倒在对面熟睡的时玖,將放在角柜里的披风拿出来披过去。 不怪时玖睡著了,她都打了好几个盹儿,以致於她不得不怀疑沈屹根本就是在骗她,拱尉司都没查出来的东西,他能查出来? 该死的沈屹! 就在她想吩咐车夫驾车回去的时候,车帘忽的被人掀起来。 一身湛蓝色锦衣的沈屹露出一个脑袋。 二人对视,顾朝顏明白了沈屹的想法,看了眼熟睡的时玖后动作轻缓走出车厢。 “你还捨得回来?” 沈屹,“……这话听著彆扭呢。” “查到小白出自哪家铺子了么?” “你跟我来。” 月光清暉落下来,照亮眼前空无一人的长街。 顾朝顏跟在沈屹身边,行走间异常谨慎,甚至可以用躡手躡脚形容,脑袋不时环顾左右,生怕被人看到。 “顾朝顏,你走路能不能正常一点?”沈屹见身边女子双手缩在胸前,“你现在这个样子,很像鼠贼。” 顾朝顏低头,这才发现自己確实猥琐,“小心驶得万年船。” “不用小心,你跟我走就是了!” 看著某位富家公子大步流星朝前走,顾朝顏在身后嗤之以鼻,就那屁顛屁顛的样子还好意思说她走路不正常。 乌鸦落在猪身上,就看到別人黑! 眼见沈屹走远,顾朝顏赶忙缩手胸前,踩著小碎步追上去。 二人一前一后,很快停在长街尽头最后一家扎纸铺子前。 正待顾朝顏犯愁怎么进去的时候,门被沈屹从外面推开了。 见其进门,顾朝顏诧异之余小心翼翼迈步。 前面铺子没人,沈屹径直走向后院。 咣当— 杵在墙边的纸人被他不小心踢中,轰然倒下来。 顾朝顏嚇的差点叫出声,幸亏捂嘴捂的快。 “夫人不必担心。”沈屹回头安抚一句。 顾朝顏也不想担心,但在后屋灯火突亮时扭头就跑…… 第二百三十三章 只有半截,看不出来 顾朝顏跑的慢,被沈屹一把薅回来。 沈屹不解,“你跑什么?” 听到后院屋门传来吱呦声响, 顾朝顏欲哭无泪,偷东西偷的这么理直气壮你也是没谁了! “两位贵客,里面请。” 直至坐到里屋木凳上顾朝顏才听明白,感情沈屹不是来偷这铺子里的小白拿回去作比对,他预定纸人来了。 “不知两位贵客想要预定多少?”掌柜的是位老人家,面容红润,鬍鬚白,长的慈眉善目,身体看著也硬朗,说话底气十足。 “不是我订,这位贵客订。”沈屹將话语权交到了顾朝顏手里。 顾朝顏怀疑沈屹之所以把她带过来,是为了有人钱。 她没说话,直接从怀里取出剩下的半截小白,“掌柜的你看看,这是不是从里舖子里头出去的?” 对面,沈屹震惊。 顾朝顏眼神回懟,骗我一点钱你都该死。 掌柜的下意识接过那半截小白,却在展平时脸色微变,隨即摇摇头,“只有半截,看不出来。”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加上这半截。”沈屹將另外一半搁到掌柜的面前,“这回应该不难看出来。” 掌柜的在两人注视下將两张半截的纸铺平比对到一起,仔细看看,“两位贵客有所不知,我们这儿整条街上的扎纸铺子都从岭南进货,单看纸张实在辨认不出这白是不是从我铺子里头出去的。” “还有,如果两位贵客不想订纸人,时候不早我也累了,两位还是请回罢。” “纸张看不出来正常,可摺纸的手法应该不一样吧?” 沈屹的想法就是顾朝顏的想法。 她来菜市的初衷也是想让时玖到每家铺子里都买些这样的白,再根据摺纸手法判断白出自哪家铺子。 得说她佩服沈屹,这事儿让她办,至少两天。 掌柜的笑了,“两位又不知道了,我们这里的铺子很少自己动手摺,一般都是僱人扎纸,雇的人有流动性,纵使这手法我瞧过,可也难保这是从我铺子里头出去的。” 这个解释天衣无缝,顾朝顏不禁看向沈屹。 到底是沈屹,他从怀里取出两个纸轴,递过去,“你看清楚。” 掌柜的打开其中之一,上面歪歪扭扭记著无数日期跟一些特殊的摺纸手法。 顾朝顏扫一眼,没看懂。 但她看到掌柜的脸色变了变。 且待掌柜的打开另一个纸轴,上面记载了五年前此条长街每家扎纸铺子的进货渠道。 “不知道掌柜的还记不记得一个叫寧力的扎纸工,这个扎纸工没什么学问,也不会记数,但人聪明,他把自己每天给谁扎纸记录在册。” “为了区分,几十家扎纸铺子他用了十几种扎纸手法,你说巧不巧,偏偏这朵小白就出自他手,且记录显示,他只给你这家铺子用过这样的手法。” 掌柜的看著手里纸轴,默默拉长。 顾朝顏一瞬间对沈屹肃然起敬。 沈屹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崇拜目光,眼睛瞟过去一眼,扬了扬眉。 “非但如此,五年前你们在岭南的进货商有过一次不大不小的商战,在那之后你们换了新的进货商,你快,最先进了一批纸,此后的纸张上皆有他们的暗印,唯独你这一批没有任何记號。” 绝了。 顾朝顏就说这纸没有任何特殊的地方很难查出来。 原来没有特殊,才是最特殊的。 掌柜的一直没有冷脸,听到这话笑了笑,“如此说,这还真是从我铺子里头出去的。” 沈屹看了眼顾朝顏。 “你可认得柔妃?”顾朝顏开门见山。 掌柜的搁下手里纸轴,“这位贵客说笑,我只是个平头老百姓,哪会认得皇宫里的大人物!” “这朵是从柔妃贴身宫女的住处找到的,掌柜的可认得惜萱姑娘。” “不认得。” 沈屹见状,从袖兜里取出一张银票,“这上面的数字,单是开扎子铺子,你下辈子都赚不来。” 钱能识人心,顾朝顏第一时间看向掌柜的,发现他表情似有动容。 这招儿好使! “两位贵客没事,我想休息了。” 顾朝顏隨即掏出一张银票叠在上面,“柔妃病逝前半年出宫十次,她来你这里与谁见面?” 沈屹比顾朝顏还会看人脸色,见掌柜的犹豫,再次叠加银票,“这些钱,够你赚十辈子。” 房间里,三人坐在一处斗志斗勇。 屋顶上,一袭鸦羽色长袍的裴冽坐在烟囱背处,顺著顶间缝隙看过去,里面对话他听的一清二楚。 拱尉司不是不能查出那朵小白的出处,但在听到赵敬堂辞官的消息后,他决定把这件事放手给沈屹。 赵敬堂举动异常,足见他至少知道部分真相,而沈屹是最接近赵敬堂的人,由他来查方向不会错,且五皇子那边也不会轻举妄动。 那么问题来了。 想让沈屹插手,这事儿不通过顾朝顏是真不行。 彼时他叫云崎子找个机会把验尸单据『卖』到沈屹手里,不想硬是被顾朝顏截胡,这事儿最大的影响就是让沈屹觉得但凡拱尉司的消息,他只能从顾朝顏嘴里打听到。 屋子里,该到顾朝顏往上摞银票的时候了。 “你是做生意的人,应该知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如今柔妃案子已经闹的满城风雨,就算你不说,我们早晚会查到凶手是谁,届时你在整件案子里处於一个什么样的角色,想过吗?” 顾朝顏看向掌柜的,“今晚你若收了钱说出那人是谁,我与沈公子以名誉担保能把你摘的乾乾净净。” 掌柜的还在犹豫。 沈屹示意顾朝顏加钱。 顾朝顏暗暗摇头,不能再加了。 这么加下去没完。 沈屹一脸嫌弃,心疼了? 顾朝顏发现她竟然可以从沈屹的表情里读懂他的鄙视,於是回敬一个让沈屹也瞬间明白的表情。 你不心疼你上! 我上就我上! 沈屹又拍了一张银票。 只是动静太大,甚至刺耳。 在三人皆意识到那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剎那,顾朝顏跟沈屹几乎同时把手拍在银票上。 四目相视,沈屹气的直咬牙。 “顾朝顏你钻钱眼儿里得了!” 第二百三十四章 教养不行 顾朝顏觉得沈屹气的毫无道理,手速慢半拍就骂人。 教养不行。 待她揣好银票,沈屹已然將掌柜的拉在身边护著,“外面有人。” 何止有人,外面叮叮咣咣打起来了。 “我去看看!” 顾朝顏正要往外跑,被沈屹一把拉回来,“是敌是友你就跑出去?在这儿守著!” 沈屹单手叩住腰间玉扣,卷在系带里的挽丝弹握在手。 衝出去之前,他反手点住掌柜的几处大穴,“看住他!” “能走吗?”顾朝顏看向掌柜的,她实在好奇。 掌柜的点点头,也就能走。 且等二人走出去,沈屹正拎著挽丝杵在门口。 顾朝顏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视线里,裴冽手握孤鸣正与一黑衣人斗在一处。 “你还愣著做什么?”顾朝顏推了沈屹一把。 沈屹回头,眼中露出疑惑,“他怎么在这里?” 顾朝顏这才反应过来,摇摇头。 前铺屋顶上传来沉闷异响,孤鸣与对手长剑发生剧烈摩擦,在夜幕之下绽放刺目火。 紧接著十几条气浪自孤鸣剑斩出,黑衣人躲闪不及,身体急速倒退。 千钧一髮,一道寒光自远处闪现。 速度迅猛,恍若流星般就要穿过黑衣人身体。 沈屹目色陡寒,用力撇出挽丝! 砰— 暗器被挽丝弹开瞬间,裴冽执剑欺身至黑衣人面前,孤鸣直抵住黑衣人胸口。 那黑衣人眼中露出决绝神色,咬唇之际裴冽甩动孤鸣,封住他几处大穴。 屋顶胜负已分,沈屹握住迴旋的挽丝,“裴大人,好巧。” 裴冽看他一眼,单手叩住黑衣人肩膀,落於院中。 “要不要进去一起聊聊?” 裴冽拽著黑衣人走进屋子,沈屹跟在身后,顾朝顏看了眼旁边掌柜的。 掌柜的也很识相,乖乖转身。 房间里只有三把椅子,裴冽坐下时拉著黑衣人一併落座。 沈屹进来还坐自己位置,於是顾朝顏跟掌柜的进来的时候没地方了。 顾朝顏不在乎这个,带著掌柜的站在旁边。 沈屹冷笑,“裴大人不解释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脑子转的快,显然裴冽跟他玩的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招儿,在他身上捡便宜来了。 裴冽没说话,气氛僵下来。 顾朝顏走到沈屹旁边充当和事佬,压低声音,“沈公子,自己人。” 沈屹当然知道是自己人,换成萧瑾他都有可能杀人灭口。 “裴大人说吧,怎么聊?” “顾夫人,坐。” 听到裴冽开口,沈屹这才发现顾朝顏站著。 无主的椅子先到先得,她进来的晚站著有什么问题? 顾朝顏也懵了,有地方她不知道坐么? 裴冽坐在那里稳如泰山,於是沈屹跟顾朝顏的眼睛齐刷刷看向被按在椅子上的黑衣男子。 男子无语,他不但想起来,他还想走。 可他被按著呢! 沈屹深吸一口气,起身,“顾朝顏,你坐。” 见顾朝顏坐到对面,裴冽一把扯开黑衣人面罩的黑布,是副生面孔,“墨隱门的规矩,只要不供出金主就不用自裁,本官问你,你今晚的目標是谁?” 黑衣人显然不想屈服,梗著脖子不说话。 顾朝顏瞅了眼掌柜的,“你觉得他的目標是谁?” 掌柜的活了一大把岁数,没叫顾朝顏诈出来,杵在那里一言不发。 沈屹凑过去,“看不出来?他显然是想杀人灭……” 『口』字未出,一道寒光倏然闪现! 沈屹眼疾手快,猛然攥住闪过眼前的暗器。 顾朝顏忽的起身,视线里,暗器箭头直指掌柜的眉心,不过半寸距离! 她扭头看向黑衣人。 刚刚还坐在那里的黑衣人不知何时站起来,单手呈拋甩姿势,不过这会儿已经被裴冽重新封了穴道 。 沈屹嚇出一身冷汗,“裴冽!” 裴冽看向掌柜的,“你不用怀疑本官在与你演戏,人下意识的反应最真实,你应该看得出来他的目標是谁。” 这个问题,黑衣人用实际行动回答了。 沈屹压住火气,撇了手里暗器,“说吧,五年前柔妃在这里见的人是谁?” 顾朝顏也在等这个答案。 掌柜的看了眼地上那枚暗器,又看向对面黑衣人,“我要钱。” 顾朝顏,“……”那你別说了。 在把银票悉数交给掌柜的之后,他说出了一个名字。 “你想好了再说!”沈屹几乎呵斥道。 掌柜的既是拿了钱,又得裴冽保证会护他周全,倒也不怕了,“就是赵敬堂赵大人!” 哪怕沈屹早就猜到是赵敬堂,可在没听到实话之前他仍心存幻想。 要知道五年前,赵敬堂已经有了明媒正娶的妻子,沈言商。 人性经不起考验。 幽会私通这种事见怪不怪,別人如何他管不著,但赵敬堂不行! 沈屹一把揪住掌柜的衣领,“你与我去对质!” 裴冽哪能叫沈屹將人带走,上前相阻时被沈屹抬手挡住。 两人隨即动手,莫说手下留情,打起来恨不得对方死。 顾朝顏见状避开乱飞的木屑,拉著掌柜的就朝外走。 离开扎纸铺子,她將掌柜的带上马车,时玖在里面睡的正香。 也就片刻功夫,裴冽收了孤鸣进入车厢,“走!” 马车离开菜市,顾朝顏探头往后看,未见沈屹身影,“大人……” “他没事。” 顾朝顏放心了,坐回来时看向掌柜的。 “你確定五年前到这里与柔妃见面的人是赵敬堂?”顾朝顏再次问道。 掌柜的也算死里逃生,又得了钱財,“千真万確,前前后后一共十次,每次都在后院屋子里呆一个时辰 。” “做什么?”裴冽搭眼过去。 顾朝顏脸颊一红,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用问也知道在做什么。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不用问也知道在做什么。”掌柜的果然是这样回答的。 裴冽不由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癲了! 看我作甚! 咳— “当初是谁找的你?” “赵敬堂。”掌柜的斩钉截铁。 这顾朝顏就不明白了,“此等事须万分小心,他如何会信任你?” “夫人这话,老朽不值得信任?” 顾朝顏,你说呢? 第二百三十五章 那个家没有必要回了 拿掌柜的话说,他这一生未娶妻生子应该是赵敬堂选中他的理由,至少不会因为被胁迫而背叛。 “可人在危急关头都是怕死的。”掌柜的自嘲。 顾朝顏听著掌柜的解释,不由看向裴冽,裴冽亦看过来。 他们知道,这是假话。 赵敬堂是工部尚书,由他经手的工程从无错处,可见这是一个心思细腻的人,与柔妃私会这么大的事,他能找到眼前这个掌柜的,必然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认为这是绝对相信的人,才会如此。 可到掌柜的嘴里,却成了最普通的金银交易。 谁信! 马车离开菜市,顾朝顏吩咐车夫先回將军府。 “夫人回去有事?” 裴冽忍不住问了一句。 “大人有事?”顾朝顏看过去,见其不语,“没事的话我就先回家。” 裴冽侧目看向窗外,避开那双真诚询问眼睛,脑子开始飞速旋转,一定有什么事是需要顾朝顏的。 半晌,他只冷冷开口,“那个家就没必要回了罢。” 顾朝顏,“……”等半天你跟我说这个! 马车停在將军府,沁园后院。 顾朝顏叫醒时玖正要下车,裴冽突然开口,声音晦涩,“我不是故意想要利用你的。” “什么?” 顾朝顏回头时,裴冽不再说话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马车离开,顾朝顏转身走去后门,时玖裹著披风凑过来,“夫人,刚刚裴大人说他不是故意想要利用你的。” “我听到了。” 顾朝顏觉得裴冽根本不需要解释,她並不在意。 人与人的关係本质就是价值,確切说是交换价值,裴冽的价值在於他是克制萧瑾的一把利器,她自然也庆幸自己在裴冽眼里亦有可以交换的价值。 彼时她在看到裴冽出现在扎纸铺子的时候,大概就猜到了那朵小白不是她求来的,是裴冽故意给她的。 没什么关係,她乐於看到今晚的结果。 就这么简单…… 夜空如盘,繁星如子。 偶有浮云掠过,星罗棋布间暗藏著多少玄机。 丑时已过。 皇城西郊的破庙外,一道身影倏然闪落。 沈言商从庙里走出来,“事情办成了?” “没有。”来人穿著黑色劲衣,身姿挺拔,脸上罩著一个鬼面。 正是玄冥。 沈言商脸色微变,“出了茬头儿?” “我去时人已经被拱尉司的裴冽带走了。”玄冥淡声开口。 清冷月光下,沈言商脸色微变,“活著带走的?” 玄冥点头,“看样子像是受制於人。” “你为何不截杀!” 早在看到柔妃尸体的验尸单据之前她就得到消息,宫女惜萱的住处被人搜过。 同一日,她重回破庙在这里留了半张地宫图。 一个时辰前她收到字条,匆匆赶过来,玄冥在此。 她与眼前之人达成协议,一条命,换另半张地宫图。 然而她想要的那条命眼前之人没有拿来。 “我不是裴冽的对手。”玄冥大大方方承认。 沈言商眸色愈渐冰冷,甚至有些焦急,“你这话什么意思,放弃地宫图了?” “人已经入了拱尉司,我无能为力。” 沈言商看出玄冥有不作为的想法,一时不解,“你不是很渴望得到地宫图么?为了得到它,不惜闹出这么大动静!” 玄冥静默而立,选择不答。 “地宫图繁复深奥,莫说你只得到半张图纸,就算得到全部也未必闯得进去!” “多谢赵夫人相告。” 见对面之人指望不上,沈言商恢復清冷麵容,“今晚之事……” “夫人放心,你我不曾见过。” 沈言商未语,飞身而去。 看著那抹遁入夜色的深影,玄冥仍在原地,半步未动。 过了许久,背后来人。 “在下不明白,赵大人为何要留那掌柜的性命。”玄冥转身,停在他眼前的男子正是赵敬堂。 月光如练,夜色清幽。 赵敬堂披著一件褐色长袍站在那里,鬢角银丝如月光亦如雪。 “你很好奇?” 玄冥一笑,“確实好奇,不过赵大人可以不说,毕竟这不是我们的交易內容。” 见赵敬堂盯著沈言商消失的方向,玄冥又道,“大人放心,赵夫人走的很急,应该不会折回。” 赵敬堂敛眸,“掌柜的还好?” “所以墨隱门的杀手是赵大人请的?” 赵敬堂以沉默,代表承认。 “如果我没猜错,那掌柜的必是赵大人极为信任的人,否则你也不会放心將他交到裴冽手里。” “我不喜欢如果,这样说话毫无意义,也极不负责。” 玄冥耸肩,“的確,这世上没有如果,只有因果。” “你知道就好。” “东西呢?”玄冥言归正传。 赵敬堂也不含糊,自袖兜里取出摺叠平整的羊皮捲图。 玄冥向前,他后退一步。 “赵大人想后悔?” “你须答应我,拿到图纸之后不可再见言商。” “自然。” 赵敬堂得到肯定回答,方將图纸奉上。 玄冥隨即展开图纸,又將此前沈言商留下的半张地宫图拿出来,对在一起。 “言商给你的半张图,只是半张图,我给你的半张图,上面標註所有机关暗器的位置。” 玄冥借月光,的確看出两张图的不同之处。 赵敬堂给他的图纸更详尽且细致。 “另外半张在这里。” 听到声音,玄冥猛然抬头! 咻、咻、咻— 眼见赵敬堂用火摺子点燃手里另半张图纸,玄冥衝上去,却被突如其来的暗器阻断。 袭向他的暗器跟速度都是他不能承受之重。 玄冥狼狈避开,再起身时,那半张图纸已是灰飞。 “当年沈知先被邀请参与地宫图设计这件事绝对保密,沈家姐弟並不知情,也从未参与,所以你不必再去打沈言商的主意,沈屹就更加不必。” 玄冥走过去,將铺在地上的两张图纸收进怀里,“这么重要的东西,赵大人怎么捨得给我?” “柔妃的案子未来如何,与你无关。” 玄冥沉默数息,“大人这是……我听人说,赵大人很久以前与柳思弦柳姑娘是青梅竹马的一对。” “是我说的?” 一句反问,玄冥哑口无言。 交易已成,玄冥答应赵敬堂至此不再插手,亦不在多言柔妃案。 西郊破庙,带著鬼面的玄冥默然看著那抹离开的身影,萧索孤寂,又透著几分让人心疼的悲凉。 他心中升起莫名情愫。 所以赵敬堂到底喜欢哪一个? 不管哪一个,与他无关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將军府送尸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本该在卯时醒过来的顾朝顏是被时玖叫醒的。 早膳仍在正厅,原因是方便商量萧子灵出嫁和阮嵐进门的事。 顾朝顏收拾完毕走去正厅时除了萧子灵,人到齐了。 “子灵怎么还没来?”座上,萧李氏看了眼管家。 管家刚要差人去催,茉珠刚好到门口,“回老夫人,大姑娘身体不適,早膳就不……” “叫她马上过来!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乱使什么性子!”说话的是萧瑾,音调冷硬的没有一点温度。 茉珠还想说话,被萧李氏打断,“还不快去!” 茉珠一去一回的功夫,萧子灵无比虚弱出现在正厅。 顾朝顏搭眼过去, 心略惊。 看样子確实不是很舒服的样子。 “子灵,你没事吧?”阮嵐见萧子灵身体无力,面色惨白,倒像是比她还憔悴。 坐在上位的楚依依也適当表达了自己的关心,虽然她並不在意萧子灵死活。 咳— 萧李氏咳嗽一声,“子灵,你就別任性了,昨日你兄长已將聘礼送到兵部侍郎府,两家商量之后觉得下月初八確实是个好日子,你这半个月就好好在府里修身养性,待到日子出嫁便是。” 萧子灵想要反驳,开口声音细如绵羊。 顾朝顏夹口肉吃,差点咬到舌头,抬头看时萧子灵明明张了嘴,虚弱至此? 萧瑾皱眉,“子灵,你戏过了!” 楚依依距离萧子灵最近,她听到了,“母亲,子灵说她不想嫁。” “这件事已经定下了,由不得你不嫁。” 萧子灵急的想要站起来,奈何身子实在虚弱,坐在那里都摇摇欲坠。 就在这时,敲门声响起。 管家得萧瑾示意打开府门,进来的人是洛风。 “萧將军可在?”洛风站在院外,高声喝道。 萧瑾看到来者不免皱眉,他不喜此人。 严格说只要是从拱尉司出来的人,上上下下他都不喜。 “何事?”萧瑾起身走出厅门,与洛风临而相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洛风並未言语,挥手时,自有两名拱尉司的侍卫抬著一副担架走进来,担架上用白布蒙著一具死尸。 萧瑾慍声低喝,“洛少监这是何意!” “回萧將军,昨日午时菜市一处民宅发生命案,我家大人觉得此案恐与柔妃尸体案相关,拱尉司近几日繁忙,实在腾不出人手彻查此案,便命吾等將尸体送过来,还请將军辛苦一下。” 洛风的话,萧瑾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信。 但凡那具尸体真与柔妃案相关,裴冽捨得给他? “这什么人?”萧瑾冷声问道。 洛风瞧了眼坐在厅里的萧子灵,刻意放大声音,“回將军,此人名叫曹明轩,祖籍在我大齐与梁国毗邻的小镇河朔。” 哗啦— 厅內,萧子灵听到名字的时候筷子从手里滑下去,她猛的朝外面看,起身时却因虚弱跌到地上。 茉珠急忙搀扶,“大姑娘小心!” 萧李氏见状也是心疼,“罢了,你先扶她下去休息。” 茉珠得令,搀起跌在地上的萧子灵。 两人走出厅门时,洛风不失时机退到横在院中的担架旁边,一把扯下白布,“还请將军过目!” 担架上,曹明轩的尸体未经过任何处理,嘴角涌出来的黑血凝固在煞白的脸上,双目圆睁,五官狰狞。 呕— 看到曹明轩悽惨死状,萧子灵只觉五臟六腑像是被谁重击一下,趴在地上呕吐不止,眼泪跟著飆涌。 萧瑾侧目,瞪了眼茉珠,“还不快扶你家主子回去休息!” 丟人现眼! 他哪里知道萧子灵的绝望。 看著最爱的男人躺在担架上,萧子灵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发疯似的想要扑衝过去,茉珠死命拽住。 萧子灵姦情暴露,也意味著她活到头儿了! “时玖,去帮帮茉珠。” 厅內,顾朝顏把一切看在眼里,震惊之余瞄了眼旁边的阮嵐。 时玖当即小跑出去,將已经衝到台阶下的萧子灵搀在中间。 “明轩……” “大姑娘,身子要紧!”茉珠抬高声音压下萧子灵的呼声。 时玖收到茉珠眼神示意,二人硬是將极度虚弱的萧子灵架起来送去后院。 弯月拱门处,萧子灵拼命挣扎回头时,刚好看到曹明轩左手滑下担架,腕间露出一道触目惊心的利刃划痕…… 厅內,阮嵐也没想到曹明轩的尸体会被送进將军府。 初时震惊,须臾冷静。 到最后甚至庆幸曹明轩已经是个死人了。 她確定自己的身份没有暴露,否则句芒不会留她。 这般想,她越发镇定。 “秋霞。” 她起身,朝萧李氏施礼告退后走出正厅,“瑾哥,你先忙。” 萧瑾站在距离担架不远的地方,並没有注意到萧子灵跟阮嵐的神情变化。 他点了点头,阮嵐便带著秋霞朝弯月拱门走过去,余光瞄到那具尸体时,发现尸体胸前多出一个血洞,平静內心猛起波澜。 怎么会? 她当时探过鼻息,確定曹明轩死透透的才敢走。 若真没死,那后来又是谁补的剑,曹明轩有没有说什么? 带著这个惊悚的疑问,阮嵐也回了后院。 顾朝顏倒是对曹明轩的死没什么特別的感受,她只是特別想知道为什么送尸体过来的人是洛风。 曹明轩是谁杀的? 见顾朝顏走去后院,楚依依也坐不住了。 昨天与青然商量之后她一直在等顾朝顏回来,到子时都没等到人也就先睡了。 眼下见著人,她倒希望快点与之达成统一阵营。 回到沁园,顾朝顏想起昨晚的事,总觉得忽略了什么,仿佛遗漏了很关键的细节,再加上曹明轩的死,她想著得去拱尉司一趟。 偏在这时,时玖急匆进门。 “夫人!” “什么事,慌慌张张的……” 时玖还没说话,她便看到刚刚还要死要活的萧子灵跟打了鸡血似的衝进来,身后跟著茉珠。 她將时玖拉到身后,冷目如冰。 “顾朝顏,你这个杀千刀的祸害!你罪该万死!我要你偿命—” 萧子灵闯进屋子直接动手,顾朝顏用力推开她。 咣当— 第二百三十七章 別在我面前囂张 看著被自己推搡到地上的萧子灵,顾朝顏神情冷漠。 “茉珠,你家主子发的什么疯!” 茉珠匆匆过去搀扶,“回夫人……” “顾朝顏,你害死了我的孩子!”萧子灵当真虚弱,整个人靠在茉珠身上,双眸染血,面目狰狞,“你害死我的孩子还不够,又害死明轩!你到底有多恨我,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顾朝顏听的稀里糊涂,看向茉珠。 “回夫人,我家大姑娘昨晚……小產。” 她震惊看向萧子灵小腹,“这么大的事你为何不报!” “我……” “报?” 萧子灵癲狂大吼,眼中充满仇视,“你害死他们还不够,还要害我身败名裂?好歹毒啊顾朝顏!” “不管是你的孩子还是曹明轩,都不是我做的。” 哪怕重生归来,她仍然有自己的底线跟做人的准则。 无论是阮嵐腹中婴孩还是萧子灵的,皆无辜,她甚至为留下他们努力过。 只是上一世她们皆是害死自己孩子的帮凶,所以面对她们的遭遇,顾朝顏同情不起来。 “就是你!” 萧子灵涕泪横流,身子都站不稳还拼命在那里张牙舞爪,换作正常时顾朝顏觉得自己还真未必是她对手。 “顾朝顏你给我听著,他们的仇我一定要报!我要让你挫骨扬灰,不得好死!我诅咒你这辈子都没有孩子,有也会胎死腹中……” 啪— 突如其来的一巴掌,顾朝顏用尽了全力。 她猛然上前抓住萧子灵手腕,狠狠叩在桌边,玉鐲崩碎,萧子灵身体被迫倒在桌面上,极为狼狈。 “你给我听清楚,莫说这两件事与我无关,就算有关你奈我何?我今时今日能杀你子杀你男人,就能杀你!” 前世记忆跃然在脑海里,顾朝顏眸间緋红,目色狠戾,“你可以囂张,但別在我面前!” 萧子灵被那股无形的气场震慑的不敢说话,只匍在桌上憋著火气,压著委屈。 欺软怕硬是她的看家本事,然而此刻的顾朝顏在她眼里就像一只癲狂的猛兽,杀意遍布周身,她真怕自己会死在这里。 “滚!”顾朝顏忽的鬆手,冷声喝道。 茉珠急忙上前搀住萧子灵。 看著那双好似冬日湖面上裂出两道缝隙,蕴著无尽寒意的眼睛,萧子灵敢怒不敢言,拖著她受伤的手腕退出房间。 角落里,时玖从未见自家主子这般动怒过,小心翼翼凑过去,“夫人……” “叫茉珠过,我有话问她。” 时玖得令跟了出去。 房间死寂,顾朝顏慢慢平復心境。 是的,她刚刚起了杀心。 都说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可上一她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坏事,才会遭受那样的欺辱跟背叛,萧瑾他们又是做了什么拯救苍生的大善事,能封侯拜相,一手遮天。 所以啊! 哪有什么善恶有报,不过是自欺欺人。 这一世不管是谁做了对不起她的事,她都会一分一毫的討回来,绝不给下辈子添麻烦。 “这是怎么了?” 熟悉的声音传到耳畔,顾朝顏收敛心境,抬眼时楚依依已经坐到对面。 在她身后,站著青然。 “萧子灵来找你麻烦?这小妮子怕不是脑子有点问题。”楚依依言语轻讽,“阮嵐已经把『我在拿你当枪使』这几个字刻到脸上,她就跟瞎了似的看不见,还来找你麻烦。” “这话怎么说?”顾朝顏挑眉。 “这里没有別人,大夫人就不能与我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的窗一直开著。” 前世之殤,楚依依也绝对在她悲惨的命运上画了浓重的一笔。 “我家夫人想与大夫人合作……” “那就让她说。” 顾朝顏打断青然,目光回落到楚依依身上,“我需要诚意。” 楚依依帕子触到唇边,低咳一声,“阮嵐不是个好对付的主儿,这你我都该承认。” 顾朝顏点头,她从来没有否认过,甚至还想告诉眼前这位柱国公府的大姑娘,上辈子你也没在她手里得著什么便宜。 她被扒光衣服拖拽出去之前,阮嵐曾在她耳边低语,『下一个就是楚依依。』 “那又如何?”顾朝顏平静开口。 “再合作一次。” 楚依依索性直言,“不能叫阮嵐嫁到將军府,否则你我以后的日子有的熬。” “她能嫁进来,二夫人出了不少力吧?” “你这什么话!” “二夫人与夫君提议把阮嵐收了,现在后悔了?” 楚依依没料到顾朝顏知晓此事,脸色一白。 顾朝顏没晾著她,“怎么合作?” “大夫人觉得如何做,这件事才能圆满?”楚依依脑子里过了几个法子,都不满意。 “要么夫君死,要么阮嵐死。” 楚依依,“……” 青然,“……” “我开玩笑的。”顾朝顏浅淡抿唇,“这世上哪有纯粹的圆满,大多都是退而求其次。” “这『其次』我们该如何求?” “二夫人不想她嫁进来这事儿说不容易確实不容易,可若说容易,也容易。” “萧郎心里有阮嵐的位置,这件事你我谁都改变不了,我倒不知道,这容易二字从何而来。” “夫君虽然喜欢阮姑娘,但与国家大事相比,儿女情长算什么呢。” 楚依依不明白,“什么国家大事?” “早膳时那具尸体,二夫人可有印象。”顾朝顏提醒了一下。 楚依依蹙眉,“晦气的玩意,提它做什么?” “呵!” 顾朝顏失然一笑,“二夫人一定没有注意听。” “听什么?” “洛少监在介绍那具尸体的时候说的特別清晰,那人祖籍河朔。” 音落瞬间,顾朝顏仿佛感觉到一道锐利目光射过来,她抬头,却只看到青然毕恭毕敬站在那里,並无异常。 “阮嵐祖籍也是河朔。”楚依依想起来了。 顾朝顏点点头,“二夫人好记性。” “两者有什么关係?” 听到这个问题,她笑了。 很难想像这么天真的问题是从楚依依的嘴里问出来的,“二夫人是不是忘了拱尉司是什么样的存在?” 第二百三十八章 我会配合你 楚依依对上那双不带任何情愫的眸子。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看顾朝顏,容貌绝艷,眼底却似深渊,盯久了会让人生寒,与她说话看似人在眼前,却又似乎隔了千山般难以接近。 “能叫拱尉司出面的案子,不是朝中官员大逆,就是敌国细作……”楚依依恍然,“你的意思是?” “这最圆满,可圆满的事也最难,我一介商户之女实在没有本事把事情朝这上面靠拢,但若退而求其次就容易的多。” “何为其次?” “都是河朔人,保不齐还认识呢。”顾朝顏笑了笑。 楚依依恍然大悟,但有一点,“那个叫……” “曹明轩。” “那个叫曹明轩的已经死了!” “死人之所以安全是因为他不会说话,可就是因为不会说话,你想说他是什么就是什么。”顾朝顏已经提醒到这里,足够了。 楚依依瞭然,“这件事,大夫人想如何出力?” “你想我如何配合,能力之內我都不会推辞。”顾朝顏亦表达出诚意。 楚依依倒是喜欢顾朝顏这股爽快劲儿,“如此我与你结个盟,在阮嵐倒下去之前,你我相互扶持,绝无背叛,如何?” “一言为定。”顾朝顏欣然点头。 “那就一言为定。” 楚依依心情大好,带著青然离开。 不经意的瞬间,顾朝顏发现那个叫青然的嬤嬤又一次偷瞄了她摆在床榻上的人偶……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时玖將茉珠带了进来。 摔碎的玉鐲还在地上,茉珠下意识去捡,“萧子灵的孩子,怎么没的?” 时玖见状將破碎的玉瓷接在手里,退到旁边。 茉珠神情侷促,双手不自觉握在身前。 “你只管说实话。” “昨日大姑娘知道老夫人为她订了亲事非常生气,也著急,便偷偷去找曹明轩。” 茉珠如实道,“曹明轩见大姑娘怀的孩子好好的,便从柜里取出一盘糕点,那糕点一看就不新鲜,奴婢猜测与之前一样,里面有脏东西。” 顾朝顏抬头看她。 茉珠脸色略白,咬了咬牙。 “往下说。” 茉珠扑通跪地,“我当时虽然猜到,可我没阻止大姑娘吃那块糕点。” “没能阻止?”顾朝顏挑了挑眉。 “没有阻止。”茉珠抬头,红了眼眶,“我不想阻止,甚至希望大姑娘能多吃几块。” 顾朝顏不说话。 “夫人那时与我说过,你不喜劝人,哪怕你分析的头头是道句句是理,我没有切身经歷总不会入耳,我承认,那时夫人说的话对我的確没有很大触动,帮夫人也是因为收了银子。” “果然人教人是教不会的,事教人一次就会了,那日正厅大姑娘想都没想便將我拉出去挡箭,她应该不曾想过,与人私通怀有身孕对於我一个丫鬟来说,会有什么样的结果。” “又或者在大姑娘眼里,我就是草芥,死不足惜。” 顾朝顏想劝茉珠看开些,萧子灵不止对她如此。 “奴婢自小跟在大姑娘身边,忠心耿耿,大姑娘对奴婢也始终如一,非打即骂。” 茉珠挺直身形跪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眼泪却似断了线的珠子般掉下来,“既然人心换不来人心,奴婢想换人。” 不等顾朝顏开口,茉珠重重磕头,“求大夫人收留!” 顾朝顏看了眼时玖。 时玖急忙將手里的碎玉搁到角落,抖抖手將人扶起来,“大夫人……” “我没办法把你留在身边。” 茉珠收了眼底希翼,落寞的点点头,“奴婢知道这不可能。” “但我会尽力找机会让你离开將军府。”顾朝顏不认为將茉珠收到自己手下是明智的决定,以萧子灵睚眥必报的性格一定不会放过茉珠,而她又不能时时相护。 “当真?”茉珠眼底重燃希望。 顾朝顏点头,“我只能说尽力。” “多谢夫人!”茉珠感激涕零。 “曹明轩是怎么死的?”顾朝顏叫茉珠来,也是想弄清楚这件事。 茉珠摇头,“这个奴婢当真不知,我与大姑娘离开时他还好好的!” “你们是什么时候离开的?”顾朝顏又问。 “昨日午时。” “知道了。” 顾朝顏叫茉珠先回去,並承诺儘量会在萧子灵嫁去兵部侍郎府之前,帮她离开…… 皇城鼓市,工部尚书府。 昨日赵敬堂於朝堂上递交辞呈,今日便给自己放了假,这会儿在正厅吩咐管家准备远行必备之物,无论马车还是所须用度都要最好的。 “先別告诉夫人。”赵敬堂最后嘱咐一句。 管家为难,“大人,帐房钥匙在夫人手里,有些东西採买须得经夫人的手。” “將这张银票里的钱取出来,先用。” 管家看到银票上的票头,震惊不已。 那票头竟然是自家大人的名字,显然这笔钱他家夫人不知情,“大人,这钱……” 就在这时,外面一阵吵闹。 管家回头就见一袭湛蓝色长衣的沈屹提著剑怒气冲冲闯进来。 “赵敬堂!” 昨晚他被裴冽封住穴道扔在纸人堆里呆了整整一宿,这一宿他將柔妃案前前后后想了一遍,加上那掌柜说出来的证词,真相呼之欲出。 “沈公子,您这可使不得……” “滚出去!” 沈屹大步行到赵敬堂面前,挽丝架在他脖颈上,朝走过来的管家大吼。 赵敬堂摆手,“你先退下。” “可是……” “把门关上,別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夫人。” 管家不得已退出正厅,顺手將门板叩紧。 “你还知道不惊动长姐?”沈屹抽开挽丝,一把揪住赵敬堂衣领,怒意更盛,咬牙切齿,“你干的好事!” “我干了什么?”赵敬堂平静对上那双染著血丝的眼睛,轻声问道。 沈屹气到五官都似拧到一起,“你既娶了长姐就不该与別的女人纠缠不清!你这么做,如何对得起长姐!” “你指谁?” 沈屹突然扔了挽丝,腾出手朝赵敬堂脸颊狠狠砸了一拳! 拳头重,赵敬堂唇角渗出血跡。 他抹过唇角,“你应该把话说清楚。” 砰! 又是一拳。 第二百三十九章 你见过闻伯? 两拳下去,赵敬堂脸颊迅速肿起,眼角都被打的充血。 就在他还想轮拳的时候厅门被人推开。 “滚出去!” “你放手!” 来人是沈言商。 听到声音,沈屹仍然不愿意鬆开,可他也不想在长姐面前把赵敬堂做的不要脸的事抖落出来。 他知道长姐在乎这个老男人! “沈屹!”沈言商走过去,瞪眸喝道。 沈屹实在不甘心,鬆手时用力扯了下赵敬堂衣领。 他绕开沈言商,捡起被他丟在地上的挽丝,剑指赵敬堂,“你跟我出来!” 赵敬堂平了平裂开的衣领,正要往外走时被沈言商拦下来,“沈屹,你有什么话就在这里说。” “长姐!这是我跟他的事!你別管!”沈屹一对桃眼转到赵敬堂身上,狠狠瞪他。 “夫人莫急,没什么大事,修筑护城河的工期出了点问题,解释一下就没事了。”赵敬堂绕过沈言商,“我们出去聊。” 沈屹冷笑, 提剑走向厅门。 赵敬堂跟在背后。 眼见二人就要离开,沈言商突然开口,神色平静,“是柔妃的事?” “不是。” 赵敬堂敷衍时,走在前面的沈屹突然停下脚步,须臾,握剑的手猛然的攥紧。 他转身再次揪起赵敬堂的衣领,用力將他拖拽到沈言商面前,“当著长姐的面,你说!” 赵敬堂有一瞬间慌乱,“沈屹……” “我也不想让长姐知道,可这次的事太大,我与长姐都背不起!” 沈言商仿佛预见到了什么,眸如黑夜,声音轻浅。 她看向赵敬堂,一字一句带著微微的凉意,“到底什么事?” 赵敬堂扯出一抹笑,“放心,没什么事。” 沈言商眸微动,“我想听的不是这个。” “我来说!” 沈屹嫌赵敬堂吞吞吐吐,一把甩开他,竹筒倒豆子说的噼里啪啦,“多日前拱尉司查到柔妃病逝半年前离宫十次,但宫里没有这样的记录,他们便从柔妃贴身宫女惜萱下手,还真叫他们查到了……” 沈屹的声音无比清晰落进沈言商的耳朵里,本就瓷白的面容愈显苍白。 她盯著自己的夫君,眸间微红。 “拱尉司一时查不到小白的出处,便將那交到顾朝顏手里,我与顾朝顏直接去菜市,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查来查去找到一家扎纸铺子,起初那掌柜抵死不认,哪成想有杀手突然出现要杀人灭口!” “哪家铺子?”沈言商带著微微的颤音,打断沈屹,目光却一直停留在赵敬堂身上。 “菜市最里面的铺子,掌柜的姓闻!” 沈屹越想越气,剑指赵敬堂,“闻掌柜最后招供,说柔妃离宫十次皆是与他在那里私会!赵敬堂你……” “你出去。”沈言商突兀开口,太过平静的声音却让人感受无尽的凉意。 沈屹著急,“长姐,赵敬堂对不起你在先,这是他造的孽,他祸害的烂摊子让他自己去收拾,你跟我走。” “我让你出去!”沈言商眸间染红,声音尖利,冷喝声惊的沈屹心头一颤。 他的长姐最是温柔,从来没有这样重声与他说过话,哪怕他再淘气,长姐都没吼过他。 都是赵敬堂造的孽! “长姐……” 见沈言商冰冷眸子涌动起难压的怒火,沈屹咬咬牙,狠狠扔剑要走。 “把剑捡起来!” 沈屹又瞅了眼自己的长姐,一种说不清楚的血脉压制让他根本不敢不听话。 他过去捡了剑,踌躇犹豫时沈言商叫进管家,“送沈公子回府。” “长姐,今日我必须带你走!” 沈言商不鬆口,管家只得照办,“沈公子您就先回去,改日再来。” 哪有改日! 只是看到长姐决绝的样子,他没敢坚持。 “赵敬堂,你最好识相!” 撂下这句话,沈屹任由管家拽出正厅。 两扇门板再次闭闔,难以形容的压抑气氛縈绕在整个正厅。 赵敬堂低著头不说话,垂在两侧的双手却能看出他的侷促跟紧张。 “为什么?” 沈言商目光凝在眼前男人身上,声音颤抖。 “对不起。”赵敬堂一直没有抬头,垂在两侧的手也没有再侷促的攥成拳头。 他知道,瞒不住了。 沈言商红著眼眶,眉眼皆是震惊色,“对不起什么?” 赵敬堂噎了一下喉咙,抬头时故作轻鬆看向眼前女子,“我已经叫管家备了马车,还有回祖宅这一程所须用度,你没回过祖宅,所以这一程我叫管家陪你一起回去,免得中途走错路。” “我在问……” “这个季节正是油菜开的时候,一片金黄,那才好看。” 赵敬堂打断沈言商的质问,弯起眼角,温目浅笑,“还有那株紫藤树,叶子也都变了顏色,我记得夫人喜欢紫色,你看到一定会喜欢。” “赵敬堂。” “我忽然想起来还有一件事没有嘱咐管家。” “你见过闻伯?” 赵敬堂仿佛没听到一样朝厅门走过去,直至她又问一遍,“你去见过闻伯是不是!” 有些事,终究不能逃避。 赵敬堂停下脚步,却未回身,“夫人,我只怕不能与你同回祖宅,你先回去,且等我把这里的事处理妥当再去找你。” 看著那抹身影执意离开,沈言商睫毛轻颤,咬了咬唇,“柳姑娘尸体是我偷的。” 听到此话,赵敬堂猛然回身,浓眉紧皱,“夫人不可胡说!” “闻伯是我的人。” “夫人根本不认得闻伯!” 沈言商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紧张,她忽然止声,转身过去悠缓落座。 曾几何时死都不敢说出来的话,生怕被眼前男人知道的事实,而今脱口而出,竟有一丝被迫的释然。 “言商!” 赵敬堂急走两步站到沈言商面前,艰难开口,“你……別乱说。” 她抬头,看著眼前男人,脑海里浮现出洞房那夜的场景。 赵敬堂穿著一身絳红对襟的喜服,將那张严肃的脸衬出几分暖色,她还记得揭开喜帕的瞬间,看到了一抹笑。 那笑容仿佛是被人雕刻在脸上,长久的不增一分,不减一分。 他是有多不喜欢,才会如此敷衍? 是不喜欢呵! 她如是想。 “闻伯甘愿赴死,怎么会改变主意了呢?” 第二百四十章 求夫人成全 沈言商看著满目焦急的赵敬堂,神情异常平静,平静的让人看不出一丝情绪。 “言商,你不认得闻伯……” “我怎么会不认得啊!” 沈言商忽然笑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著旋儿,却被她强忍著没有掉下来,“我出生时闻伯还抱过我,他跟了父亲三十年!” “可这件事没人知道!” “我知道。” 看著沈言商眼中决绝,赵敬堂慌了。 “拱尉司抓了闻伯,我现在就过去找他们要人。”沈言商突然站起身就要朝外走。 赵敬堂一把拽住她胳膊,声音都跟著变调,“言商,你別任性!” “我如何任性了?”沈言商一脸无辜,“他们无缘无故抓了我的人,我不可以去问吗?” “那是闻伯自己的决定。” 沈言商的眸子渐渐失了戏虐,变得冰凉无温,“夫君不是说不认得闻伯?” 赵敬堂低下头,手仍拽著她,生怕鬆开手她就真的跑去拱尉司了。 “夫君不说?” 沈言商大怒,挣脱束缚,“好,我这就去拱尉司投案自首!” “言商!” 赵敬堂慌张跑到厅门处,后背抵住门板,“他们不会信你!” “为什么?” “唯一的证人,愿意为我作证。” 厅里变得寂静,沈言商盯著眼前男人,沉默不言。 “夫人……” 赵敬意终是嘆气,点了点头,“我去找过闻伯。” 见沈言商没再坚持,坐回到刚刚位置,赵敬堂知道没办法隱瞒了,“闻伯与我说了你的计划,我以为不妥。” “什么时候的事?”沈言商声音很轻,亦很冷。 “惜萱住处被人翻找第二日,我便去了菜市。” “我是问,夫君何时知道柳姑娘的尸体是我偷的。” 赵敬堂踌躇,沉默。 沈言商再度起身,“夫君这样吞吞吐吐,我倒不如直接去拱尉司问个清楚!” “你拿走书房地宫图那晚。” 果然! 沈言商还记得那晚如果不是有枚暗器阻住黑衣人,她未必能全身而退。 那时她有怀疑过眼前男人,可…… 她抿唇,神情变得苦涩,“那晚你为何没有问我?” “你不说,我不会问。”赵敬堂就是这般,从不主动。 “你想知道什么?” 此刻的沈言商没有表现出任何忐忑跟震惊,当结果已经发生,她选择坦然面对。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 “或者你已经知道了?” 赵敬堂摇头,谨慎又小心翼翼的开口,“闻伯没告诉我那么多,我亦没问。” 沈言商不理解,“你就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偷柳姑娘尸体,还有柳姑娘为什么会中毒?” “柔妃尸体是我偷的,她中毒……也是我做的。” 沈言商再不能冷静,她猛然起身,“赵敬堂你在说什么?” “我爱慕柔妃,自她入宫不曾再娶,后来沈府有难,我娶你不过是权宜之计,心中仍对柔妃念念不忘,遂……想尽办法將她约在闻伯那里表相思之苦,奈何柔妃早已对我无心无念,更斥责我不该越矩,我以性命要挟见了柔妃十次,每次都会给她下毒……” “赵敬堂!” “我恨她將早年情谊忘的一乾二净,恨她不愿与我私奔才心生歹念。” 赵敬堂抬头,目光决绝,“所有事都是我做的。” 沈言商不可思议看著眼前男人,眼泪啪嗒掉下来,“你在同情我?” “这就是事实。” “事实?”沈言商忽的笑出声,眼泪如开闸洪水般一发不可收拾,“人是我见的,毒是我下的,尸体也是我偷的,这才叫事实!” 见沈言商大步走向厅门,赵敬堂纵步过去拉住她,“言商,你就算去拱尉司自首,他们也不会信你!” 沈言商用力甩开那双手,“为什么!” “因为人证物证全都指向我!闻伯是证人,证物也在我手里,去杀闻伯的杀手出自墨隱门,我找的。” 沈言商愣住,“西郊破庙那个黑衣人……” “我与他的交易,就是取消你与他的交易。” 啪— 沈言商悲愤至极,巴掌狠狠落在赵敬堂脸上,“我不需要你同情!” 脸颊火辣辣的疼,赵敬堂默默承受。 见沈言商大步冲向厅门,他忽然开口,“你是我夫人,我该护你。” “赵敬堂你虚偽!” 沈言商几乎发疯一样吼出来,“我是你权宜之计不得不娶的夫人,她是你这辈子唯一爱的女人!你护我?你在惩罚我!” 赵敬堂震惊抬头,神情愕然。 他想说话,却在迎上那双愤怒的眼眸后沉默不语。 看著默不作声的男人,沈言商几乎泪崩,“你想替我认罪,是想我活著懺悔,你倒是可以陪她一起去死,你们一起共赴黄泉,唯將我留在这人间炼狱!赵敬堂,我恨你!” “是。” 厅內死寂无声,沈言商怔怔盯著面前男人,眼泪一滴一滴,如破碎的珠帘滚落。 “你说什么?”纵使这样的猜测在她心中过了千遍,可没有被证实她总能心存幻想。 赵敬堂抬起头,认认真真的回答她,“思弦已经死了五年,真相如何於我並不重要,而今我只想追她而去,了却曾经一生一世一双人的誓言。” “你也別想太多,我没有报復你的心,当年娶你皆是因为我答应过沈知先要以这样的方式护你姐弟,可现在,我想去陪思弦……不能护你了。” 忽的! 赵敬堂突然双膝跪地,“求夫人成全!” 沈言商万没料到赵敬堂竟然会在她面前跪下来,这让她情何以堪? 她呆怔在原地,不知怎的忽然笑了。 她笑自己是个小丑! 这么多年的爱跟付出换来的是什么? “你有没有,爱我过?” 精明如她,知道自己不该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 可她就是问了,而且迫切想要知道答案。 “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哪怕一念,觉得我不仅仅只是你的妻子?”沈言商眉眼儘是期待,她想要这个答案。 纵使答案与她心中所想背道而驰,她也希望赵敬堂可以说出来。 只是赵敬堂不说啊! “赵敬堂!” “求夫人成全。” 第二百四十一章 沉默即是答案 沉默即是答案。 答非所问,即是答案。 看著跪在地上的赵敬堂,沈言商陷入绝望。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压在海水里,濒临绝顶的悲伤將她全部淹没,胸口几欲窒息。 她身体摇晃不稳,却强撑著背对赵敬堂,脚步移的缓慢。 “我为什么要成全你?” 她流著泪走向厅门,泪水溢出眼眶,视线越来越模糊,她找不到出口。 忽的,眼前一黑! “言商!” 沈言商昏厥倒仰,被赵敬堂紧紧揽在怀里…… 顾朝顏抱著人偶来找秦昭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想直接去拱尉司,一是问清楚曹明轩的死因真相,再者想听听那个叫闻伯的掌柜有没有新的供词出来。 只是在將军府里前前后后与萧子灵跟楚依依交手后心累,又想到人偶的事拖的太久,便改了主意。 她没约,直接找到秦昭位於城北鼓市永兴坊的秦府。 看到眼前偌大宅院,顾朝顏哪怕见过世面亦为之震撼。 出府迎她的人是文柏。 打从上次在街头见到文柏,之后因为柔妃尸体的事她一直没机会过来,再见才细细打量,文柏好像瘦了,也长高了一些。 “大姑娘你们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文柏引路,顾朝顏带著时玖跟在后面,“昭儿以前说过。” 比起三进三出的將军府,秦府是九七开的结构,分三轴,中轴线上是府门、正殿,后殿跟后楼,东轴亭台楼阁,池錧水榭。 西轴翼楼前前后后共九座,压脊建筑,绿瓦琉璃,前五间住著下人杂役,后四间是重地,閒人免入。 顾朝顏仿佛走了很长一段路,才被文柏带到东轴池錧水榭的放音阁里。 偌大湖面波光粼粼,放音阁就位於水榭中间。 幽曲迴廊上,顾朝顏远远看到阁中端坐一人。 浊世白衣,风姿独秀。 哪怕只是背影都会让人觉得清贵无匹。 “公子,大姑娘到了。”文柏先入阁內,立在秦昭身边低声稟报。 时玖候在阁內一角,顾朝顏顶著一张笑脸走过去,见那背影未动莫名觉得气氛似乎不对。 文柏亦未多言,退下去与时玖站到一起。 顾朝顏绕到秦昭对面坐下来,刚要加深脸上的笑容,秦昭忽然侧身,面向湖心。 风从湖面来,盪起湖水如粼,波光四溢。 顾朝顏,“……昭儿,我来了。” 秦昭不语,亦未把脸转过来,弧度近乎完美的侧顏带著几分足能让顾朝顏感受到的疏离。 她不解,看向站在角落里的文柏。 文柏则看向秦昭,之后默默低下头。 “昭儿?”顾朝顏又唤一声。 秦昭仍然不回,就跟没听到一样。 气氛变得诡异,顾朝顏略显尷尬,“你这府邸好大呢。” “前前后后有三个將军府那么大,比咱们在江寧的宅子还要大,也好看,我喜欢!” “阿姐喜欢就搬过来。” 迎上那双眼,顾朝顏瞬间眉开眼笑,“不生气了?” 秦昭转回身,端直坐在那里,认真道,“阿姐何时搬过来?” 顾朝顏愣住。 “所以阿姐刚刚说喜欢是在骗我?” “真喜欢!” “那搬过来。” 听出秦昭近乎耍赖的语气,顾朝顏就知道一定是自己做了什么事,让他非常不满意了。 这种情况不多,上一次是她在山里迷路,走了三天三夜才出来。 后来她才知道秦昭就在她嘱咐的铺子前等了三天三夜。 因为那事儿,他整整半个时辰没理她。 说起那次,好像是在她说顺手救了一个小男孩儿之后,他才不理人的。 “我跟萧瑾还没和离,怎么可能搬来这里?” “那就和离。” 顾朝顏,“……现在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很快!” “很快是多快?”秦昭几乎咄咄逼人。 顾朝顏丝毫不觉得,她知道这是在乎,“护城河修筑工程一结束,我保证和离。” 这是她的计划,却从未与人言说,毕竟隔墙有耳。 可眼前的人是秦昭,她便不怕。 “真的?”秦昭板的严肃的脸有一丝鬆动,清眸闪动。 顾朝顏重重点头,“一定,我保证!” “阿姐与萧瑾和离之后,要不要搬来与我同住?” “自然!”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秦昭板起的脸露出淡淡笑意。 这个回答,他很满意。 湖面上的风夹杂著湿意吹拂进来,少年身上的白衣与落在肩头的墨发轻扬,风动。 人慾仙。 “我家昭儿最好看。”顾朝顏从不吝嗇夸奖。 秦昭闻言看向自家阿姐,“比裴冽如何?” 这话问的顾朝顏毫无压力,“你、最、好、看!” 秦昭笑了。 “瞧瞧,我家昭儿笑起来更好看了!” 顾朝顏说完话,用余光瞄了眼站在角落里的文柏,文柏偷偷竖起两个大拇指。 哄好了! “阿姐怀里抱的是?” “那个傀儡师的人偶。”顾朝顏就是为它来的。 秦昭蹙眉,“这东西邪性,阿姐还是丟了它。” “就是一个人偶。” 聊到正题,顾朝顏指著人偶左侧脸颊上的三道划痕,两道她乾的,另外一道是印光,“昭儿你觉得这三道划痕有没有办法修补?” 秦昭盯了人偶半晌,“我还是希望阿姐能扔了它。” “我想把它补好。” 顾朝顏抬起头,目光坚定中带著一丝乞求,“你帮我看看?” 秦昭最受不了这个。 见其伸手,顾朝顏立时奉上人偶。 秦昭接过来,仔细端详。 “这是天蚕丝?” “天蚕丝我有!” 顾朝顏表示修补的材料她有, 但她始终看不透修补的手法,“这种绣法我没见过,你应该比我有见识。” 秦昭仔细看,清眸微凝,“看这手法,似乎不像是出自大齐。” “对了!那傀儡师是梁国细……” 顾朝顏硬是把最后一个字憋在嘴里,脸憋通红。 秦昭抬头,看她。 “我听裴冽说,那个傀儡师好像是……梁国人,那这绣法很有可能来自梁国,你看你能不能找个梁国的绣娘,让她把织补的手法教给我。” “这不难。” 第二百四十二章 这就是赵大人口中的爱? 秦昭目光落回到人偶上,看似极细致的观察,许久问出一句话。 “阿姐为何不找裴冽帮忙?” “他哪有你亲?” 秦昭抬起头,眸子闪动出如粼粼湖水的波光,唇角微不可辨上扬,“这件事交给我。” “多久?”顾朝顏想快点缝补好人偶,看著舒服,不然她心里总像有个疙瘩,尤其是人偶脸上那三道疤痕,每每看到脑海里都会浮现帝江那张凶神恶煞的脸。 “十天。” 得说顾朝顏的心理期待是一个月,听到这样的回答眼睛一闪,“我家昭儿最厉害!” 秦昭脸红,“阿姐尝尝这盘糕点,我让厨房现做的桂蒸栗粉糕,我知阿姐不喜酸,特別让他们多加一点。” “现做的?”顾朝顏来时没打招呼。 “公子每日都叫后厨做一盘。”樑柱旁边,文伯不失时机道。 秦昭转头看他,“多嘴。” 文柏连忙把嘴抿起来,两个酒窝顿时显露在脸颊上,分外可爱。 时玖看他,也跟著一笑。 顾朝顏拿起糕点,正要吃时管家从前院跑进来。 “秦公子,外面有人找顾夫人。” 秦府所有下人包括管家,都是秦昭从江寧带来的,跟了他多年。 放音阁內,顾朝顏疑惑,谁能找她找到秦府来! 將军府的人不可能,他们不知道秦昭住处,別人就更不知道了。 秦昭也是疑惑,“谁?” “他说他是拱尉司少监,叫洛风。” “不见。”秦昭脸色冷下来。 顾朝顏握著糕点,著急问道,“他有没有说什么事?” “他只说请顾夫人即刻去一趟拱尉司,有大事。”管家如实道。 曹明轩死因,又或者闻伯招供了? 顾朝顏忽的撂下糕点,“时玖,走!” 这两件事对她来说都足够大! “阿姐。”秦昭看到顾朝顏要走,唤了一声。 顾朝顏回头时恍然,急忙折返从他怀里取走人偶,“十天,我等你消息!” “带路。” 看著急匆跟在管家身后的顾朝顏,秦昭才刚爬到脸上的笑容渐渐沉下去。 文柏走过来,“那个什么少监怎么知道大姑娘在咱们这儿?” 秦昭沉下去的脸,冷了…… 果然是洛风。 顾朝顏离开秦府之后直接去了拱尉司。 人才跨进寒潭小筑就看到地上跪著人。 她边走边看,看到正脸时眼皮一跳,赵敬堂? 顾朝顏躡手躡脚走到裴冽旁边,但见裴冽指向对面座位,又悄摸摸的走过去,做贼一般。 见顾朝顏站在座位处,裴冽侧目,“顾夫人坐。” 顾朝顏欲哭无泪,她虽然不是个拘小节的人,可自己实在没那么大的脸,坐在跪著的赵敬堂面前。 裴冽看过去,微挑剑眉。 顾朝顏两只手在胸前摇成拨浪鼓,我站著就行! “不坐就出去。” 顾朝顏坐了。 裴冽这方收回视线,“赵大人,你说柔妃尸体是你盗走的?” “是。” 座位上,顾朝顏心头一惊。 投案自首? “动机是什么?”裴冽又问。 “等等!” 顾朝顏突然起身走去房门,刚刚进来时她关的不严,这会儿她使了使劲儿,又把门插上栓。 待她回坐,朝裴冽点点头。 裴冽,“……” “生不能同衾,死则同穴。”这是赵敬堂的回答。 “赵大人具体说说吧。” 赵敬堂跪在那里,深深嘆了一口气,声音略带沙哑,“大人应该知道,我与柔妃自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不论是我还是她,都將对方视作此生挚爱,偏偏天意弄人,她入宫成了贵妃。” 这个故事顾朝顏听过,坊间早传赵敬堂为了柔妃立誓终身不娶,至於后来为什么娶了沈言商,也是为了救沈府满门。 “原本她入宫之后我也该断了念想,可总归是不甘心。” 赵敬堂又嘆了一口气,“后来我打听到柔妃自诞下十一皇子之后身子一直不好,病逝前半年更有咳血症状,所以千方百计传了口讯,约她在扎纸铺子见面。” “见了多少次?”裴冽问道。 “十次。” 裴冽继续道,“奈何落有意流水无情,柔妃早就对我没有男女之情,我怎会甘心,於是约她见了一次又一次。” 座上,顾朝顏不解,“柔妃对你无情,还去见你?” “因我以性命要挟,她若不去,我便死。” 顾朝顏后脑滴汗,没看出来赵敬堂长的那么稳重,骨子里竟还这般任性。 裴冽拿出手里单子,“御医院院令苍河给出的结论,柔妃是因为生前中了半边月跟红信石,你可知道这两味药的作用?” 赵敬堂垂首,沉默片刻道,“两味药放在一起,可抑制身腐。” 顾朝顏没听懂,扭头看向裴冽。 他將单子递过去,“的確可以抑制身腐,但两味药是极寒之物,会加重柔妃病情,若非这两味药,柔妃至少还能多活半年,你如何忍心?” “我打听过,她的病治不好。” 顾朝顏听到这里,忽有一股火儿从胸口顶上来,“治不好你也不用那么狠心!十一皇子那时才五岁!哪怕只有半年,他都还是有母妃的孩子!” 裴冽默默看了眼顾朝顏。 “可我知道,她的病就是因为在生十一皇子时落下的。”赵敬堂压低声音,“而且哪怕將她尸体放在水晶棺里,也未必能保证她尸身不腐,唯独在她活著的时候服下半边月跟红信石,才会事半功倍。” “那毒你下了几次?” “十次。”赵敬堂毫不避讳,“第十次之后她回宫不到五日,就病逝了。” 上一世,顾朝顏对赵敬堂没什么不好的印象,可现在看,他能投到五皇子麾下与萧瑾为伍,说明他们都是一丘之貉。 如此对待自己心爱之人,倒比萧瑾还要狠! 至少萧瑾爱的不是她。 “你不心痛吗?”顾朝顏实在忍不住。 “我只是想与她共葬。” “那你为什么没去死呢?” 既然共葬,顾朝顏觉得赵敬堂五年之前就该死! 赵敬堂沉默,数息,“我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做。” 这句回答把顾朝顏都给气乐了。 “这就是赵大人口中的爱?” 第二百四十三章 他不能有罪 顾朝顏都不知道这么不要脸的话,他是怎么说出口的! 这比殉情你先跑了还不要脸。 把柔妃毒死,你不去陪? 你还有重要的事? 柔妃没有么! 她还有十一皇子! 顾朝顏紧蹙著眉,心里骂了一万句脏话,恨不得直接把赵敬堂拉去午门菜市口,凌迟就最好了。 可理智告诉她愤怒不能解决问题,清醒才能。 反倒是裴冽一直坐在那里,面无表情,“赵大人是如何盗走柔妃尸体的?” 赵敬堂终於抬起头,眼中颇带自信,“裴大人忘了,我是工部尚书。” 裴冽瞭然。 顾朝顏也明白,赵敬堂能当上工部尚书是有真本事在的。 “来人。” 该交代的话,赵敬堂已经全部交代清楚。 按照他的供词,罪名真要下来至少掉脑袋,顾朝顏都不知道赵敬堂为什么要来投案自首,好在拱尉司是裴冽的地盘,而且现场又没有第四个人听到。 门启,洛风从外面走进来。 “把赵大人请去水牢。” 顾朝顏,“……大人?” 裴冽侧目。 眼见洛风带著赵敬堂就要走出去,顾朝顏急了,“没罪的人可以被请去水牢吗?” 这话明显意有所指。 洛风回头看了眼裴冽, 见其点头,直接带人离开了。 房门闭闔,顾朝顏猛的站起身,“大人把赵敬堂带去水牢,要是被人看到,岂不坐实他有罪?” “他没罪?” 顾朝顏愣了一下,呼呼朝前凑两步,把脸搥到裴冽面前,“他不能有罪!” 温热呼吸喷薄在脸上,裴冽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自从上次在沁园被顾朝顏抱大腿睡了一次,只要近距离接触,裴冽就会觉得不自在,“理由。” “只要大人替赵敬堂摆平这件事,他必然会感恩戴德,进而投到太子麾下,这是关乎全局的大事,也是我们最初的目的!” “这只是夫人的目的。” 顾朝顏听不懂了,“大人的目的不是这个?” “查清此案,將结果如实呈报给皇上,依法惩处罪犯。” 裴冽的话犹如一道惊雷直接在顾朝顏头顶炸开,劈的她外焦里嫩,“大人你没事吧?” 她斗胆抬手叩住裴冽额头,也不烫手! 裴冽,咳! 顾朝顏极不甘心挪开手,的確找不出任何裴冽烧糊涂的症状,“大人三思,赵敬堂要是获罪,后果不堪设想!” “本官想听听夫人的设想。” “赵敬堂一旦获罪,太子那边……” “拱尉司只对皇上负责,这个设,夫人就不要想了。” 顾朝顏,“……赵敬堂的夫人是沈言商,沈言商的弟弟是沈屹。” “本官知道。” “沈屹跟我一起负责护城河修筑工程,我可把钱全给他了。”顾朝顏说到这里都有点儿想哭,“万一赵敬堂判个抄家灭族,財產充了国库,沈府的钱也保不住,我的钱也在里头。” 裴冽盯著顾朝顏,良久开口,“夫人的钱,还要?” “大人这叫什么话?”顾朝顏嗓音尖锐,震的裴冽皱了皱眉。 她终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越发靠近裴冽,想给他捶背,“大人为什么会觉得我不想要,那些都是我的钱。” “没什么。”裴冽不想说。 顾朝顏不甘心,“大人还是说说……” “没有那些钱,你在將军府就没什么用了。”裴冽一针见血道。 彼时顾朝顏找他做监官,裴冽便猜到自己的作用是什么。 不管修筑护城河的工程做的多漂亮,都不、合、格。 不合格,朝廷就不会拨银两,不拨银两沈屹跟顾朝顏的钱就算没了。 没有钱的顾朝顏对於萧瑾来说,一文不值。 “大人,这事儿可能跟你想的不一样。” 顾朝顏靠的太近,自她身上飘散过来的香气落入裴冽鼻息,他喉结又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跟你说……” 事关重大,顾朝顏俯身贴耳刚要说话,忽见裴冽从座位上弹起,她震惊,“大人?” “本官找夫人过来,皆因夫人为柔妃案出力不少,如今案情真相大白,本官有必要让夫人知道结果,现在结果知道了,夫人出去。” 顾朝顏愣了数息,整个人贴上去,她话还没说完呢! 眼见女人又朝自己耳朵凑过来,裴冽躲开,“还请夫人出去!” “洛风!” 裴冽高喝同时,顾朝顏一个箭步衝过去,踮起脚,手叩在他肩头,嘴巴朝上一凑。 房门推开,进来的是云崎子。 眼前画面真是一言难尽,但比那日车厢里略微能看。 裴冽脸颊瞬间染红,顾朝顏见有外人进来,吐到嘴边的话硬是被她塞回去。 她有点儿埋怨裴冽不懂事。 “送顾夫人出去。”裴冽迅速拉开与顾朝顏的距离,面色冷然,声音低戈沙哑。 “大人你嗓子怎么了?” “送出去!” 云崎子侧身,法衣飘然,“顾夫人,请。” 顾朝顏见没机会表达,只得出门。 房门紧闭,顾朝顏朝后看了看。 云崎子则对眼前这位顾夫人起了几分敬佩之心,“夫人豪放。” 顾朝顏扭回头,眼神掠过云崎子时没有停留,脚步渐急。 裴冽要真治赵敬堂的罪可不行,她得想办法…… 城北鼓市,一处民宅。 萧瑾急匆赶过来时,裴錚正坐在书房里,双目冷如寒星。 “末將拜见五皇子。” “赵敬堂为什么会去拱尉司?” 头顶传来冷厉声,萧瑾不禁抬头,眼中茫然,“赵敬堂去了拱尉司?” 桌案后面,裴錚面色愈寒,“怎么本皇子都知道的事,萧將军不知情?” “莫不是本皇子记错了,萧將军不是柔妃案的同审官么!” 听出裴錚动怒,萧瑾额间渗出细密冷汗。 这事儿他当真不知道。 裴錚越看越来气,一时没叫萧瑾起身,“本皇子听说萧將军府里又要有喜事了?” 萧瑾单膝跪在地上,心下暗惊。 他嘱咐过府里此事不得声张,五皇子怎么知道的? “不过是出征时捡回来的女人,如何使得萧將军用那么大心思,净天留在府里腻歪,这等大事,你叫你家夫人去,合適?” 第二百四十四章 沈公子要自焚? 萧瑾忽的抬头,眼睛里透著清澈的茫然。 裴錚刚要消气,这会儿见那双懵懵懂懂的眼神差点儿摔东西,“萧將军不知你家夫人去了拱尉司?” 萧瑾真不知道。 “末將知道……” 裴錚冷笑,“赵敬堂去拱尉司定与柔妃案相关,裴冽但凡给他方便,那这件事你我可就功亏一簣了萧將军!” 跪在地上的萧瑾连连点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裴錚重重嘆了口气,“萧將军还跪在这里做什么?难不成还要本皇子陪你一起去拱尉司走一趟?” 萧瑾闻言立时拱手,“末將这就去拱尉司。” 看著那抹慌慌张张离开的背影,裴錚眼底生出冷意。 真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这厢萧瑾离开宅院,直奔拱尉司。 那厢顾朝顏已经乘车到了皇城正东门外面的凉亭。 亭外,顾朝顏几乎是从车厢里蹦下来的,她叫时玖候著,三两步走进凉亭。 沈屹正坐在石台前,目不斜视盯著围炉上的栗子,手里长夹不停翻转早就被烤到焦糊的栗子跟冬枣。 咳咳咳— 顾朝顏才走进凉亭,瀰漫在亭子里烟燻火燎的气息直扑到她脸上,“沈公子这是要自焚?” 沈屹心里装著事,压根儿没理顾朝顏。 “你先出去。” 见顾朝顏开口,候在沈屹身边的小廝下意识看向自家主子。 顾朝顏哪有空等,直接把小廝拽出去。 她坐下来,急声道,“沈公子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沈屹翻起铁盘上一枚冬枣。 兹拉— 冬枣最后那点水气撑破外面焦黑的皮滴在铁盘上,大大小小的水滴如珠落玉盘疯狂弹跳,最终在炙烤中消失。 沈屹不想说话。 打从尚书府来到这里,他一直惦记著长姐,担心柔妃案东窗事发赵敬堂自己获罪,凌迟都是他活该 ,万一连累长姐,他做鬼都不放过那个三心二意的浑蛋。 见沈屹不停翻那枚早就被烤的干焦的冬枣,顾朝顏气的直接提壶。 哗啦— 煮沸的水被她尽数倒在铁盘上,腾起蒸蒸白烟。 咳咳咳! 咳咳咳! 凉亭里呆不下去了,里头两位先后跑出来弯著老腰玩命咳。 “顾朝顏,你……” 没等沈屹反应,顾朝顏一把拽住他胳膊拉到旁边角落,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流,“赵敬堂去拱尉司投案自首这事儿你到底知不知道!” 沈屹將一百句骂人的话压在嘴里,瞪起那双被呛红的眼睛,震惊不已,“你说什么?” “我说赵敬堂去投案了!他亲口承认是他给柔妃下毒又偷了柔妃尸体!这会儿裴冽已经把他……你去哪儿?” 顾朝顏也著急,见沈屹跑去马车她提裙追过去。 “去拱尉司!” 车厢里,沈屹那双桃眼迸出猩红顏色,搁在膝间的手紧紧握成拳头,整个人行同即將破笼的野兽,几欲爆发。 顾朝顏坐在车厢另一侧,不用问,赵敬堂的事沈屹並不知情。 “你……” 沈屹两把眼刀忽的甩过来,顾朝顏没时间安慰他,“你现在去拱尉司都见不到人!他全招了,该招的不该招的他全都说了!” 这都不是重点! “裴冽要把赵敬堂所犯罪行如实上呈,由皇上定罪,你快想想办法才是真的!”这才是顾朝顏找沈屹的目的。 钱能通神。 別人已经指望不上了,沈屹行。 他有钱。 听到这话,沈屹猛看过来,桃眼尾都染上猩红血色,“这不是我们之前的交易!” 顾朝顏当然知道这不是,她也以为裴冽抓到赵敬堂短处可以背地里网开一面,毕竟赵敬堂是块肥肉,太子跟五皇子都想吃。 否则柔妃是不是中毒,柔妃尸体是不是被盗,真的没有这么多人关注。 “你就別管之前如何,我刚从拱尉司出来,赵敬堂认罪是真,裴冽欲呈报给皇上也是真,你就且当真事儿办,先顾自己!” 顾朝顏就差告诉沈屹,保住沈府,保住你的钱,还有我的钱…… “去尚书府!” 马车一路疾驰,尚未停稳沈屹已从车厢里蹦下去。 顾朝顏没那本事,待车停下方才跟进尚书府。 正厅无人,沈屹纵步跑向后院,顾朝顏紧隨其后,她知道沈屹来找的是谁。 砰— 后院主臥房门被沈屹从外面用力推开,两人视线里,沈言商端坐在桌边,手里握著一张字笺。 “长姐,出事了!” 顾朝顏跟著沈屹走进房间,沈言商却仿佛没看到一样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紧锁在手里的字笺上。 “长姐?”沈屹看出端倪,急忙绕过去。 看到字笺上的內容,沈屹悬著的心总算踏实下来。 顾朝顏疑惑,隔著桌案踮脚扫了眼那张字笺,小字没看清,大字再清晰不过。 休书。 “算赵敬堂有良心!” 沈屹脸色一缓,“长姐你不知道,就在刚刚,那廝去拱尉司投案自首了,柔妃生前所中剧毒是他下的,尸体也是他偷的,他竟然……如此辜负你!活该死!” 这是顾朝顏第一次见到沈言商,但却不是第一次听说。 但凡混跡商界,很少有人会没听过这个名字。 沈言商绝对是个传奇。 如同她的昭儿,都是难得的商界奇才。 多年前沈府遭五大家族联手打压,那般恶劣的环境下沈知先早就臥病在床,全赖沈言商与五大家族周旋,硬撑了三年。 最终幕后黑手用动朝廷势力,出了杀手鐧,沈府吃了官司才引出赵敬堂出手干涉,更以娶沈言商的实际行动为沈府撑腰。 这才有沈府的绝地逢生。 沈屹接手沈府生意之后,也仅仅只用了三年便將五大家族接连赶出皇城。 此刻看著稳稳坐在桌边的沈言商,顾朝顏心疼。 如果不是亲耳听到赵敬堂对柔妃的执念,她无法想像沈言商这些年是怎么过的。 坊间甚至有传赵敬堂为了柔妃,守身如玉。 只不过那时传言才刚起来就在一日之內销声匿跡,不用猜也知道是谁的手笔。 “就是这休书写的让人气不过!无子而出,他赵敬堂也配长姐给他生孩子,我呸!” 第二百四十五章 长姐,你不能去 沈屹握著手里休书,一时又觉得庆幸。 “亏得无子,不然还难撇清了!” 顾朝顏不得不说,沈屹的眼力见就跟被狗吃了似的,丝毫没觉得沈言商情绪不对。 整个房间的气氛都透著一股让人难以呼吸的压迫感。 “长姐,你也不用收拾东西,这里的玩意沈府一样都不缺,样样都比他好!隨我走!” 就在沈屹想要收起休书的一刻,沈言商突然起身夺过那封休书,用力撕扯。 沈屹想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休书变成细碎纸屑,又狠狠扬起。 “长姐!” 沈屹怒极,“你这是做什么!” 沈言商只字不提,大步走向房门。 沈屹怎么可能叫她走,纵步过去挡在门口,“长姐,你不能去。” 沈言商挪动脚步,沈屹紧隨,反反覆覆数次。 “沈屹,我叫你让开!” 顾朝顏站在角落看的清楚,哪怕只是侧顏,她都无比清晰看到了沈言商眼睛里的光。 “长姐,赵敬堂咎由自取,他不想活,他想与柳思弦死同穴那就让他去死,你得活著!” “我叫你让开!”沈言商寒声厉喝,不知道是因为愤怒还是因为悲伤,额间青筋鼓起,表情凛戾骇人。 “我不让!我死都不让!” 啪— 沈言商再闯时沈屹仍然奋力阻挡。 巴掌突兀落到脸上,力道之重,五根指印霎时可见。 沈屹怔在原地,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长姐,猩红桃眼里掉下两滴眼泪。 沈言商不再看他,绕过那抹挺直如松的身形走出房间。 顾朝顏將这一切看在眼里,一时也不知道该心疼谁。 见沈言商已经走远,顾朝顏也是真顾不上沈屹的情绪,“別哭了,快追吧。” 沈屹被她提醒,当即追出去。 且等他二人跑出去的时候,马车已经不见了…… 因为赵敬堂的事,外面的人已经忙疯了。 將军府里,楚依依入了阮嵐的青玉阁。 自上次客厅阮嵐当面背刺她,两人还没单独见过面。 这会儿房间里,阮嵐身子將养两日略有好转,见人来起身施礼,“二夫人有事让青然叫我过去便是,亲自来,阮嵐受宠若惊。” 楚依依看著眼前貌似软弱可拿捏的女人,心里压著一股火,“这里没有外人,你就……” 青然突然开口,“秋霞,你去后厨將我家夫人给阮姑娘准备的莲子羹端过来。” 伺候在阮嵐身边的秋霞看了眼自家主子。 阮嵐点了点头。 待秋霞离开,楚依依看了眼那背影,眼中带著不屑,“这丫鬟被你收买了?” “我听不懂二夫人的话。” 这回屋里没有別人,楚依依乾脆坐下来,她没叫阮嵐动弹,“你是觉得我比顾朝顏更棘手,还是觉得我更好欺负,还是有什么別的理由,我很好奇。” 阮嵐虽说身子好些,久站还是吃力,脸色苍白。 “別说你没听懂的话,这屋里没有谁比你更懂。” 阮嵐沉默了一会儿,“我只是说了实话,两份补药我確实都喝了。” “呵!” 楚依依冷笑,“还嘴硬?” “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楚依依脸色冷下来,“那日若非顾朝顏打定主意坐山观虎斗,我就栽你手里了!” 提到这件事,阮嵐心里也堵著一股火儿。 当初是顾朝顏主动提出与她合作,虽然她擅自改了原定计划,可棋局里最关键的那枚棋子,她亲手交给顾朝顏。 结果呢? 顾朝顏用她的棋子將了她一军! “二夫人找我有事?”阮嵐放低姿態。 楚依依上下打量眼前女子,须臾开口,“没什么,婆母既然將纳你入府之事交到我手里,我自然要办的漂亮,青然。” 青然得令拿出尺子,“还请阮姑娘举下手。” 阮嵐迟疑。 “別担心,不过是想让青然给你量量尺寸做件出嫁的喜服,你喜欢什么顏色?” 阮嵐任由青然前前后后摆弄,正想回话时楚依依又道,“浅绿色,如何?” 阮嵐微怔,“不该是粉红?” “贵妾是粉红,你倒是与我说说,你贵在哪里?” “这件事瑾哥……” “昨夜我便与萧郎商量过,他同意。”楚依依坐在那里,微抬下顎,脸上露出一丝嘲讽跟鄙夷。 阮嵐不再反驳,如萧瑾那般心冷的人,还能指望他为自己说什么话。 “一切皆由二夫人作主。” “你该早有这样的觉悟。” 青然量好尺寸又做了记录,转身回来。 楚依依见阮嵐额间渗出一层薄汗,身子虚弱的仿佛隨时都要倒下去,方才悠悠然的站起来,“那阮姑娘就好好休息,且等衣服做好,我叫青然送过来给你试试。” “多谢二夫人。”阮嵐艰难俯身。 待人离开,一直端著桂粥候在外面的秋霞急忙跑进来。 “阮姑娘?” 秋霞搁下瓷碗,將阮嵐扶回榻上。 “我没事,你下去休息吧。”阮嵐的確收买了秋霞,那日若非秋霞硬將萧瑾请过来,她的戏也演不成。 有钱能使鬼推磨。 她不是没钱,不敢拿出来用罢了。 秋霞退出屋子后阮嵐身心疲惫,闭上眼睛沉沉睡过去。 熟悉的暮鼓晨钟声猛然响起。 她倏的睁开眼睛,蹙起眉,吃力起身盘膝而坐,双合叩於膝间,凝息。 『楚依依已让楚锦珏赶去河朔,探查你与曹明轩的关係。』 听到这样的声音,阮嵐心头一震,“她怀疑我与曹明轩是细作?” 『不是怀疑,是坐实。』 “怎么会?” 『曹明轩的案子出自拱尉司,拱尉司专查细作,楚依依知你与曹明轩皆是河朔人,遂叫楚锦珏走这一趟。』 “她想诬陷我?” 『是。』 “楚依依好歹毒的心思!” 『成王败寇,你失子都没拿下她,是你本事不行。』 阮嵐想到自己在失子这件事上有违句芒指令帮助楚依依,当即俯低,“是我鲁莽,还请句芒大人恕罪。” 『当务之急,你去找叶茗商议洗清嫌疑之事。』 “曹明轩死的时候没告诉我叶茗的身份跟住处。” 『盛和药堂,叶掌柜。』 压迫感骤消,阮嵐下意识睁开眼,寒意流动…… 第二百四十六章 多少钱,我给! 皇城,拱尉司。 裴冽正在打算盘,那日西郊房坍塌,他与顾朝顏商议(单方面决定)以縐纱扣棚种草,负责此事的甄娘已將费用罗列差人送过来,他在算成本。 这个钱自然是不用他出的,但他要记得总数,待得利润,须得刨除这个成本还给顾朝顏。 “大人!” 房门被撞开,洛风急匆跑进来。 正在聚精会神的裴冽一惊,尾指不小心磕到一颗算珠。 他皱眉,乱了! 裴冽吸气,正待发火时洛风急报,“启稟大人,尚书府沈言商在外面大吵大闹,说是要见赵敬堂!” 裴冽知道沈言商是谁,“你没说赵敬堂已经认罪,现是要犯,不得私见?” “属下说了,她在外面不依不饶,动手了。” 裴冽冷冷盯著洛风,“本官这拱尉司养了多少侍卫?” 这个洛风长嘴就来,“整一千。” “你不算人?” “一千零四人。”洛风算上他及余下三位少监。 “一千零四人,挡不住一个妇人?” 洛风面色胀红,“除了沈言商还有沈屹,还有顾夫人,真动手……” “把人放进来。” 洛风抬头,震了下惊。 “需要本宫再说一遍?” 洛风得令,急忙跑出去。 裴冽扭转身形,视线回落在金珠算盘上。 他记得自己尾指碰到的算珠,將那算珠小心翼翼拨回去,看数字,他满意。 外面一阵骚乱,待他抬头时一身雅致装扮的沈言商已经衝到屋里。 身后跟著沈屹跟顾朝顏。 洛风也挤进来,屋里一下就满了。 “裴大人,我要见赵敬堂!” 沈言商身著藕荷色的锦缎长衣,乌黑青丝盘成髮髻,以玉簪別起。 十五岁入商界,一年便成商界传奇。 这样的女子,仅仅站在那里已是气度不凡。 “赵敬堂是要犯。”裴冽面无表情看过去,肃声提醒。 沈言商冷笑,“大人可有证据?” “他亲口承认。” “他承认,他就是罪犯?” 沈言商直视裴冽,“柔妃所中剧毒是我下的,尸体也是我偷的。” “不是—” 沈屹嗷一嗓子喊出来,站在他旁边的顾朝顏只觉耳朵嗡一声响,“柔妃的事与我长姐丝毫关係都没有,全都是赵敬堂一人所为!大人明鑑,赵敬堂已然写下休书……” “闭嘴!”沈言商冷喝。 沈屹这嘴闭不了一点,“休书虽然被毁,可有证人!顾朝顏,你与大人说,你看到休书没有!” “沈屹,你再敢多说一个字,我便与你断绝姐弟关係,从此以后我与沈府,毫无瓜葛!” 听到沈言商这样说,沈屹那双好看的桃眼瞬间泛红。 眼见他要张嘴,顾朝顏一把將他拽回去,“还说!” “大人,现在我承认,是否我就是罪犯?” 面对沈言商的强词夺理,裴冽表示,“除赵敬堂亲口招供,拱尉司亦有扎纸铺掌柜闻仲的证词。” “大人开堂过审了么?”沈言商面色冷厉,自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场丝毫不亚於裴冽,“那证词现时现在现刻,可作数?” 裴冽被问住了。 闻仲的证词是有,但未经过审,也还未签字画押。 “既然不作数,我作为赵敬堂的夫人,有权探监。” 沈言商忽然把语气软下来,“律法之內,裴大人行我这一个方便,我沈言商必定铭记於心。” 裴冽点头,看了眼洛风。 洛风得令,“赵夫人,请。” 见自家长姐阔步走出屋子,沈屹转身就要跟出去,却被顾朝顏一把拉回来。 沈屹怒了,“你拉我做什么!” 顾朝顏也生气,你不看看哪儿头要紧啊! 看出顾朝顏视线所指,沈屹强行压下火气。 顾朝顏眼尖,將房门带紧。 “裴大人,当初我们说好的,只要我配合你,你就能给我一个满意的答案,这就是你的答案?” 裴冽记得自己说过的话,“沈公子要的不是真相?” 沈屹皱了下眉,“这个时候说真相就没意思了,赵敬堂的事,我想私了。” “多少钱,我给!” 站在旁边的顾朝顏就是这个意思,她是没什么本事叫裴冽改变主意,沈屹或许有这个机会,毕竟沈府家財万贯。 她觉得裴冽可以发挥想像,狮子请大开口。 “只要证据確凿,本官即会向皇上復命。” 沈屹就特別不理解这件事,但也不是爭辩的时候,“大人有没有想过,先向太子復命?” 顾朝顏也跟著连连点头,“我也觉得是。” “顾夫人觉得是什么?”裴冽余光一直没有离开顾朝顏,见她始终站在沈屹那边,脸色变得很难看。 被点到名字,顾朝顏一时不知如何接茬儿。 但沈屹甩眼色了。 她低咳一声,慢慢朝前走两步,堆笑,“皇上国事异常繁忙,我与沈公子的意思是,这等小事裴大人能不能交给太子,啊不,交给皇后娘娘,本来这件事也是皇上叫皇后娘娘主审,后宫的事嘛……” “此案之前的確是由皇后主审,但因五皇子在皇上面前提议由萧瑾共审此案,是以此案最终要呈报到御书房,本官解释可清楚?”裴冽肃声道。 顾朝顏低头,瞄向沈屹。 “裴大人,这里没有外人……” “有。”裴冽直视沈屹。 顾朝顏瞭然,“我先出去。” “不是你。”裴冽这句话,瞬间让本就尷尬的气氛尷尬到了极点。 这次换沈屹瞭然,他三两步凑到顾朝顏身侧,贴近低语,“献身搞定他,沈府一半家財都是你的。” 撂下这句话,沈屹送给顾朝顏一个毅然决然的表情,大步走出去,反手在外面把房门死死叩紧。 顾朝顏懵逼。 她一个外人,轮迴都轮不到她献身! 气氛诡异莫名,她偷偷用余光瞄向裴冽,那张脸冷如冰山。 献身没可能,献祭倒是可以考虑一下…… 洛风並没有將沈言商带到拱尉司水牢,那里是绝对禁地。 他將人留在拱尉司中段最美的那条回曲长廊里。 长廊左右是两片枫林。 正值秋末,风起时,红浪滔天。 洛风將赵敬堂带过来之后退了下去,独留人在长廊。 第二百四十七章 本来是属於她的 红叶隨风起,飞焰欲横天。 沈言商仿佛独立在一张燃烧的画卷里,却又仿佛与这明艷如火的画卷格格不入,那抹身影清冷,孤寂,带著一股让人难以接近的疏离感。 赵敬堂无声站在长廊里,目光紧锁著那抹身影,眼底闪出一抹淡淡的暖色。 见沈言商看过来,他收敛心神,迈步走过去。 “沈姑娘。” 沈言商看著如今已经换成囚服的赵敬堂,满目寒凉,“沈姑娘?怎么赵大人觉得被人休弃的妇人,还可以称做姑娘?” 赵敬堂踩过林间用鹅卵石铺砌的甬道,停在沈言商面前,“对不起。” “对不起?赵大人说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我想与思弦合葬。”赵敬堂抬头,目光变得冰冷凉薄,“你也早就知道,我心里装著一个人,是柳思弦。” 沈言商早知道啊! 不止是她,整个皇城的人谁不知道? 可当赵敬堂说出口的那一刻,她还是心疼,“所以你留下那封休书,是將本来属於我的位置,让给柳姑娘?” “本来是属於她的。”赵敬堂淡然抿唇,目光坚定。 “那我呢?” “沈姑娘应该明白,当年娶你,是迫不得已。” 又是她知道的事实。 可事实伤人啊! 沈言商红了眼眶,却强迫自己没把那几滴泪珠子掉下来。 她这辈子很少哭,她的眼泪虽说不是什么矜贵玩意,可也没那么廉价,“赵敬堂,你別想如愿!” 就在沈言商想要转身的时候,身后传来砰然的声音。 她猛回头,眼泪却在这一刻再也隱忍不住,如泉水喷涌,不能自抑。 “思弦已死,我亦不愿独活於世,求沈姑娘成全。” 沈言商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赵敬堂,一瞬间心如死灰。 风起,如火枫叶漫天飞舞。 有几片打著旋儿的落在沈言商肩头,愈发衬的她面颊苍白,毫无血色。 “你,不后悔?” “我与思弦,生不能同衾,死不能同穴已是莫大遗憾,求沈姑娘看在多年夫妻的情分,將我尸体埋在望陵山。” 杀人最怕诛心刀。 沈言商紧咬著唇,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滚下来。 她很想问一句,那我算什么? 嫁给赵敬堂七载,她从无一日懈怠,风雨飘摇时她始终站在尚书府撑起半扇门楣,到最后她又剩下了什么? 一封休书! “赵敬堂,你可曾……”倔强如沈言商,不甘心这是最后的答案。 赵敬堂叩首,“只是责任,不曾爱过。” 时间好似静止,沈言商仿佛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泪水模糊视线,她看不清跪在地上的人,长什么样子。 她认识的赵敬堂,会记得她有体寒的毛病,早早將汤婆子准备好窝在锦被里,知道她时尔头痛,每每入睡前都会用梳子为她梳头。 总有一个瞬间,她会觉得这个男人也是爱她的,哪怕不多。 面对赵敬堂的决绝,沈言商终是止了泪。 “好。” 她音调沙哑,“待你斩首,我会为你收尸,葬於望陵山。” “多谢。”赵敬堂埋首,平静道。 而沈言商没有注意到的是,连赵敬堂叩在地上的手臂都在颤抖。 “当年你救我沈府於危难,我今日葬你还恩,从此后我沈言商与你赵敬堂,生生世世,再无瓜葛!” 赵敬堂只跪在那里,不再说话。 “今日一別,此生不復再见!”沈言商狠狠撂下这句话,绝然转身。 背对瞬间,已是泪流满面。 风起,林间红叶漫天。 赵敬堂跪在铺满枫叶的甬道上缓慢抬头,视线里,那抹纤弱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不清。 他想努力看清楚,眼泪却怎么都停不下来。 记忆里,他怀揣忐忑揭开喜帕的瞬间,看到了这世间最美的风景…… “赵大人,我们回罢。” 洛风走过来,搀起跪在地上的赵敬堂,“沈公子托我捎句话,你写的那封休书被赵夫人撕毁,他想让你再写一封。” 赵敬堂站在枫林中,直到那抹身影彻底消失,“回罢。” 洛风见赵敬堂情绪不对,没再重复,將人带回水牢。 寒潭小筑里,顾朝顏已经词穷。 她实在编不出理由说服裴冽改变主意。 甚至於,她想献身试试。 眼见顾朝顏走到自己面前,裴冽又有了十分『不適』的感觉。 他皱眉,“夫人就站在那里,不用过来,本官听得见。” 顾朝顏想想算了,裴冽上辈子就没有过女人,她別冒进。 可就在她想退步的时候,瞄到桌上的金珠算盘,以及摆在算盘旁边的帐簿。 以她的本事,搭一眼就能看出那帐簿记录的是西郊縐纱棚的成本,算盘打的,整整少了七百两。 这能行! “別过来。” 见顾朝顏挤到座椅跟桌案中间,足跟与足尖相对,后身衣摆落在自己前腰位置,裴冽脸颊顿生緋色,“顾夫人,別坐!” 武功如裴冽,面对顾朝顏背对自己站在案前的过分举动,丝毫没有想过动一根手指头,整个身子朝后狠狠靠过去,一副待宰羔羊般任人宰割。 然而顾朝顏並没有坐在他腿上。 啪、啪、啪— 金珠哗啦声骤然响起,裴冽恍然。 他哪怕知道顾朝顏在做什么,可这样的动作实在让他承受不住,脸颊愈红。 砰! 房门开启,沈屹从外面慌张进来,看到眼前场景忽的背过身。 “你们快些!萧瑾来了!” 顾朝顏十指並用玩命打算盘,一页帐簿只剩最后一个数字。 啪! 金珠碰撞的清脆声响起,她满意退出来,“大人,这个才是……你脸怎么了?” 裴冽的脸被煮熟了。 “萧將军留步!”外面传来洛风的声音。 沈屹著急,“你们完事没有?” “完事了完事了!”顾朝顏说话时指了指桌上算盘,殷勤开口,“大人,那个数才对。” 裴冽强自压下心底躁动,腹间似有一团火直往上拱,喉结滚动两下,声音沙哑,“知道了。” 萧瑾已至门前,沈屹急忙退到顾朝顏身边。 门启。 萧瑾看到顾朝顏,当真如五皇子所说…… 第二百四十八章 他在掩盖真相 房间里气氛诡异,顾朝顏跟裴冽倒是没什么,把沈屹给紧张的不行。 萧瑾虽说感受到气氛不对,但他没有时间细探,“裴大人,我听闻赵敬堂来了拱尉司?” 裴冽没理萧瑾,绕开他看向外面,“洛风,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诉给萧將军。” 他不想跟萧瑾说话,特別不想,看到就想打一顿。 打死的那种! “我来说我来说!” 顾朝顏直接走过去拉住萧瑾胳膊,动作十分亲密,笑容十分可掬,声音十分甜腻,“夫君,你隨我出去。” 萧瑾扫过房间里余下二人,除了顾朝顏,他还真没有可信之人。 眼见顾朝顏几乎贴在萧瑾身上,裴冽眼底迸出凛戾寒光。 沈屹也是惊呆了。 如顾朝顏这般心理素质过硬的女人整个皇城他都找不出来第二个,刚与裴冽做完运动,见到正主脸不红心不跳,还能这么亲亲我我的在一起。 且在看到顾朝顏迈出门槛时意味深长瞅他一眼的时候,更是肃然起敬。 徘徊在两个男人中间的空余,还能想到提醒他办正经事。 人才! 不,天才! 萧瑾被顾朝顏带出寒潭小筑,留下沈屹跟裴冽在屋里。 “裴大人,说句不近人情的话,赵敬堂死活於我並没有多大关係,罪是他一个人犯的,他死是他罪有应得,既然大人不能网开一面,定要治他的罪,我没什么话说,唯有一样。” “沈府当年风雨飘摇 ,没有赵敬堂就没有沈府,可我长姐也以身相许报了这份恩情,如今是他赵敬堂不义在先,我求大人看在沈府无辜,將我长姐以及沈府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沈屹知道救不了赵敬堂了,退而求其次。 裴冽沉默。 “此事难办,毕竟赵敬堂所犯罪行怎么看都是诛九族的大罪,可我知道太子要开口,这件事不是没有转机,只要太子能保住我与长姐,从今以后我沈屹必定鞠躬尽瘁,马首是瞻。” “我会向太子言明此事。”裴冽没有拒绝。 沈屹点头,“多谢。” “告辞。” 沈屹离开后,洛风从外面走进来,將赵敬堂与沈言商相见细节如实稟报。 裴冽坐在桌案前,沉默良久。 洛风试探性问一句,“大人觉得,他们能有什么问题?” 终於。 裴冽提笔。 『一千八百五十两』。 他刚刚算的是一千一百五十两,哪一步错了呢…… “你刚刚说什么?” 洛风,“……”又说了一遍。 裴冽搁笔,面色凝重,“你觉得赵敬堂的话有几分真?” “不都是真的吗?” 人证物证都指向赵敬堂,不可能有假。 “很多时候越是合理的猜测,越不可能为真。”裴冽凝眸,“你还记不记得那朵白?” 洛风点头,“属下记得。” “若真叫你找,把云崎子也拉上,需要多长时间?” 洛风细想,“最快也要三日。” “沈屹用了多久?” “一日。” 裴冽抬头,双目锐利如锋,“这件事你怎么看?” “钱能通神。” “给你钱,你能通神?”裴冽挑眉。 洛风被问住了,就算给他再多的钱,也决无可能一日查出线索,“大人觉得,沈屹有猫腻?” “但凡他有,也不至让自己处境如此艰难。” 洛风不明白了,“那大人的意思?” “有人在指引他,找到线索。” “谁?” “赵敬堂。” “那有可能,毕竟赵敬堂早就不想活了,他想借沈屹之手把事情查出来也没什么奇怪。” 感受到两把眼刀的压迫,洛风噎喉,“属下说的不对?” “放的不对。” 裴冽凝神,“你不觉得他也是被动的么?” 洛风脑袋摇成拨浪鼓。 “你是赵敬堂,会不会把这件事搞到人尽皆知,先大张旗鼓的辞官,后又引导沈屹找到证据,他在急什么,又或者,他想掩饰什么?” 洛风没接茬儿,一般这个时候他家大人是不需要他回答的。 而且他也答不上来。 “他这样仓促的过来认罪,甚至没有安顿好尚书府里诸多事宜,字里行间全都是对柔妃的维护,想尽其所能不让柔妃清白受损,可他为什么不杀闻伯,再自我了断,如此,这个秘密就谁都不会知道,柔妃案便会成为悬案。” 洛风承认他脑子转的不快,“大人不是说他请了墨隱门的杀手,只是因为那晚大人在,才没杀成。” “请墨隱门最一般的杀手,且只请一个?”裴冽挑动眉梢,“他根本不想杀闻伯,他想留闻伯这个证人。” 洛风真的不懂了,“如此说,赵敬堂这个人很矛盾啊?” “他在掩盖什么。”这是肯定语气。 裴冽眼中生寒,“他在掩盖真相。” “那真相是什么?”洛风好奇看过去。 裴冽与之相视,眼睛微微眯起,“等本官去给你查?” “属下这就去查!” 洛风离开后,裴冽独自坐在桌上,重新拿起那支狼毫。 他落笔,写下三个字。 沈言商…… 马车里,顾朝顏没办法隱瞒赵敬堂已经认罪的事实,而她把萧瑾拽出来的目的是想阻止沈屹看到新希望。 就算让赵敬堂死,她都不想沈屹从萧瑾,严格说是五皇子身上找到解决问题的办法。 这不是她本意。 是的,她一直都记得自己的初衷。 “该死的赵敬堂!他去拱尉司投案,这是摆明想要投靠太子?”萧瑾关心的从来都不是柔妃案真相。 他只在乎赵敬堂的归属。 顾朝顏真希望裴冽也是如此,“裴冽要將事情如实呈报给皇上。” 萧瑾诧异,“他不想替赵敬堂摆平这件事?” “这才是我叫夫君出来的意义。” “怎么说?” “坐山观虎斗的时候到了。”顾朝顏坐在车厢里,耐心开口,“但凡裴冽真將赵敬堂有罪的事实直接呈报给皇上,太子会如何?” 萧瑾深諳此中之道,“定会怪罪他!” “夫君懂了?” 萧瑾瞭然,“你的意思是为夫暂且不插手,且叫裴冽鬼迷心窍似的把赵敬堂送到皇上面前,继而引太子不满,最终他们內斗,两败俱伤?” “夫君睿智。” 为防萧瑾多事,“五皇子那边……” “此事我会与五皇子稟明,夫人放心。” 听到萧瑾这样说,顾朝顏就真的放心了…… 第二百四十九章 我不该生气? 將军府,后宅。 阮嵐找到萧子灵的时候她正在床上躺著,身体虚弱,脸色苍白,要死不活。 失子又失了男人,她已经快要活不下去了。 如今婚期已定,她真不知道要怎么面对。 “你来做什么?” 自上次正厅的事发生之后,萧子灵也看清楚了,阮嵐根本没想拿麝香跟藏红的事对付顾朝顏跟楚依依,而且她被冤枉的时候这女人一个字都没替她解释。 顾朝顏固然该死,阮嵐也没好到哪里去! 此刻阮嵐被秋霞搀著坐到床榻旁边,隨即瞧了眼茉珠。 茉珠识相,以沏茶为由退离,秋霞则在外面守门。 “你还在生我的气?” “我不该生气?” 萧子灵嘴快,“当初是你说埋了麝香跟藏红,叫她们两个自相残杀,结果她们两个没残杀,我差点被顾朝顏害死!” “我当时也想帮你……” “你帮了么!”萧子灵翻过去两个白眼,“你当时只顾著自己,是我,哪怕要被哥哥撵出府都没把你供出来!” “我知道你对我好,可我当时还有后招,我是想著万一能成,顾朝顏也有错,到那时两错相抵你也会没事。” 萧子灵真的是很好糊弄的人。 “当真?” “你我相处这么久,你不信我?”阮嵐摆出一副失望模样,像极了伤心难过的样子。 萧子灵没心情追究那件事,“阮嵐,我不想嫁。” “我知道。” 阮嵐从袖兜里取出一块铜牌,递给萧子灵。 “这是什么?” “你自己看。” 萧子灵接在手里,普普通通的铜牌没什么特別之处,背面刻著一个很奇怪的图案,形似火焰,火焰里藏著一只漆黑的眼睛,仔细盯住那只眼睛,会让人觉得很不舒服,“什么东西?” “看正面。” 萧子灵隨手一翻,瞳孔骤缩,“这……” “曹明轩。” 没错,铜牌正面刻的字,正是曹明轩。 萧子灵猛抬头,满脸震惊,“你,知道?” “我非但知道,我还知道你怀了他的孩子。”即便曹明轩说他给萧子灵吃了掺有麝香的糕点,阮嵐一时也不敢肯定萧子灵肚子里还有没有那个孩子。 萧子灵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眼中充满警觉,“你到底是谁?” “子灵你別误会,我与曹明轩是同乡。” 阮嵐告诉萧子灵,她非但与曹明轩是同乡,而且在她来皇城那日好巧不巧,曹明轩认出她,第二日他们就联繫上了。 “你们……什么关係?” “他知我与你兄长的关係,便偷偷求我有朝一日他来將军府提亲,让我在你兄长面前说些好话,他真的很想娶你。” 听到这话,萧子灵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汹涌滑落。 她是真的爱曹明轩,爱自己的孩子,可是现在全没了。 呜呜呜呜—— “子灵……” “都是顾朝顏!是她害了明轩,是她害了我的孩子!” 阮嵐微微蹙眉,“顾朝顏也知道曹明轩的存在?” “她当然知道,不然你以为那日我为什么要承认!她不但知道我与曹明轩的事,还知道我怀了明轩的孩子,她为了报復我,竟然给我下毒……孩子没了!” 阮嵐恍然,看来曹明轩临死还办了件大好事。 “没想到顾朝顏这样狠毒……” “我恨不得杀了她!” 阮嵐將萧子灵抱在怀里,轻轻拍她肩背,“过去了。” “这件事我过不去!我一定要让她血债血偿!” “那块牌子是曹明轩之前交给我的,他说如果提亲不成便不想再拖累你,他会独走他乡,此生不会再娶,这牌子是他亲手做的,以此为念。” “他说会带我私奔……”萧子灵抽身,哽咽开口。 “你傻了,他怎么会忍心带著你跟他一起受苦?”阮嵐捏著帕子,替萧子灵擦净眼角的泪。 这样的话足够让萧子灵对已经死去的曹明轩愈发深爱,不能释怀。 果然,萧子灵哭的更厉害了。 阮嵐等了一会儿,见萧子灵哭的差不多方才又道,“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我不会嫁给许成哲,阮嵐你帮我想想办法!” “你该嫁给许成哲。” 萧子灵瞠大双眼,眼泪还在滴却生出愤怒的情绪,“为什么?为了你能顺利嫁给我哥?” 阮嵐知道她会这么说,事实也是这样。 她距离嫁进將军府只差一步,这是她的任务,谁都不能破坏。 “为报仇。” 萧子灵狐疑看过去,“我不懂。” “你也看到了,不管是你还是我,哪怕楚依依都没能撼动顾朝顏在府里的地位,现在不能,以后也不能,想要替曹明轩报仇,唯有变。” “怎么变?” “你留在將军府,就会一直被顾朝顏压制,被她威胁,永无出头之日,但要嫁到兵部侍郎府就不一样了。” 萧子灵听的糊涂。 “那时的你才算是有靠山,有底气。” 阮嵐拉起萧子灵的手,“这府里没有可以帮你的人了,我自身难保,老夫人跟瑾哥又都站在顾朝顏那边,谁都靠不上。” 萧子灵踌躇犹豫,“可我不爱他……” “曹明轩在,只有他,曹明轩不在,谁都可以,懂吗?” 阮嵐想要萧子灵嫁出去的另一个原因,对方是兵部侍郎的长子,若是借萧子灵的手渗透进去,她也算头功一件。 萧子灵被她说的心动,“可……可我已非完璧,就算嫁过去,洞房那夜我该怎么办?” “交给我。”阮嵐坚定道。 “可是……” “婚期已定,你没有別的选择,与其被动出嫁,不如主动出击。”阮嵐拉住萧子灵的手,“你要再不振作,谁给曹明轩报仇?” 一句话,捅到萧子灵心窝。 “我嫁!” 萧子灵捧著手里的铜牌哭成泪人,丝毫不见阮嵐眼中掠过的那抹冷色。 楚依依想要陷害她? 那就看看,最后死的是谁…… 离开拱尉司的萧瑾在顾朝顏的劝说下直接去了城北鼓市,五皇子所在的宅院。 顾朝顏则將马车停在岔路口等沈屹。 她想知道结果。 好巧不巧的,沈屹也在找她,於是在看到她马车停处后直接钻进车厢。 “怎么样?” 顾朝顏满目希翼看过去,“裴冽答应没有?” “答应了。” 第二百五十章 我没献身 听到这个答案,顾朝顏狠狠鬆了一口气。 “裴冽答应决不株连。” 话音刚落,她又把那口松出来的气咽了回去,“什么叫决不株连?” “他铁了心要將赵敬堂绳之以法,但答应会向太子求情不株连沈府,也就是我跟长姐。”沈屹虽然也想救赵敬堂的命,但能力有限,他顾不上了。 顾朝顏听的一头雾水,“所以,你没劝裴冽把案子压下来?” “我怎么劝?” 沈屹不以为然,“他答应对沈府网开一面,还是因为你献身!” “说起这件事,我没想到你能为我付出这么多,毕竟我们只是合作伙伴,你等这件事过去,我会补偿你。” 沈屹当真感动,推己及人,顾朝顏有难让他出百两以上的银子都费劲,更別说是动他的人。 顾朝顏,“……谁献身了?” “这里没有別人,我也是不小心看到了,但我什么都没看到。” “所以你到底看到还是没看到?”顾朝顏表示药可以乱吃,你死你的,话不能乱说,这可是浸猪笼的冤案。 她刀都握好了。 沈屹明白,“我会保密。” “我没献身。” “我知道!”沈屹意味深长点了点头。 他懂,顾朝顏这是不好意思了,“你也別把我当男的。” “我不想把你当活人。”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屹默。 “我没献身,我在打算盘。”顾朝顏想沈屹一个活命的机会。 少年,请珍惜。 “这个藉口……” 你去死罢! 马车里传来激烈的打斗声,外面车夫,时玖,以及跟在沈屹身边的小廝叶池,谁都没敢贸然衝进去,因为从里面传出来的声音实在不好判断是谁占了便宜。 十数息,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握住匕首的手腕被沈屹死死叩住,“顾朝顏,我信了!” “赵敬堂怎么办?”顾朝顏瞅著沈屹,皱起眉。 沈屹抽出匕首,扔出去老远,“自求多福。” 顾朝顏也知道案子查到现在基本算是水落石出,裴冽若执意將案情直接呈报给皇上,赵敬堂必死无疑。 她从沈屹手里扯回手腕,揉了揉,“死就死罢。” 至少这辈子他投不到五皇子的阵营了。 沈屹靠在车厢侧板上,长嘆口气,桃眼里闪过一丝无可奈何。 “是他先对不起长姐的。” 无能为力的时候,找找让自己舒服的藉口,好过些…… 鼓市宅院,书房。 裴錚坐在桌案后面,剑眉紧皱。 萧瑾的回话他每个字都听的很清楚,但不理解,“裴冽是傻子吗?” 按道理,眼下局势於裴冽绝对有利,只要他动动手,赵敬堂就能洗清嫌疑,也一定会加入太子阵营,於自己绝对是个打击。 “消息可真?” “回五皇子,消息绝对准確!”萧瑾並没有告诉裴錚消息来源。 他下意识不想將这个功劳落到顾朝顏身上,该是他的功,不是他做的也要归他。 裴錚浓眉上挑,寒目如星。 “不对。” “五皇子觉得哪里不对?” “裴冽绝对不会做出绕开正宫皇后,直接將此事呈报给父皇的事。”裴錚篤定开口,“他是长在延春宫的,这么做,无疑会背负忘恩负义的骂名。” 萧瑾心虚,莫不是顾朝顏消息有错? “其实……”萧瑾这会儿想说出实情了,这消息不是裴冽亲口说的,是顾朝顏告诉他的,所以他也不確定是不是有疏漏的地方。 只是他还没说出口,裴錚抢先说了。 “你可確定赵敬堂去拱尉司是投案自首?” 萧瑾不会说了。 裴錚见他犹豫不决,“萧將军……” “末將確定!” “你可见到赵敬堂了?” 萧瑾心下又是一慌,“属下多次要求,裴冽都没让我进水牢。” 裴錚听罢,发出一声冷笑,“跟我玩欲擒故纵这一套,他们也太小看我裴冽的魄力了!” 萧瑾摸不透裴錚的意思,但也没敢多言。 毕竟他说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 “如果本皇子没猜错,连赵敬堂投案自首这件事都是假的。” 萧瑾,我不知道。 “他把这个风声放给你,再通过你让本皇子知道赵敬堂认罪按律当斩,一个死人已经不必本皇子大费周章。” 萧瑾过来就是劝裴錚坐山观虎斗的。 “但其实赵敬堂根本没认罪,只是所有证据对他十分不利,他迫不得已去找了裴冽,也就是说,赵敬堂已经选了裴冽,选了太子!” 萧瑾实在没想那么多,一句话都不会接了。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裴錚冷笑,“萧將军准备罢。” “末將准备什么?” “公审赵敬堂!” 裴錚那张古铜色的面容上露出冰冷寒意,“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萧瑾恍然,“末將定不负所望。” 裴錚点头,“时候不早,萧將军回去休息罢。” “是!” 萧瑾离开后,他独自坐在桌案后面思量许久,迈出这一步,那赵敬堂就真的不能活了…… 酉时已过,拱尉司水牢。 裴冽走进偌大石室,看到苍河坐在角桌旁边喝茶,云崎子穿著一身法衣自己在药案前捣鼓,心情变得不是很明媚了。 “苍院令,喝的还好?” “裴大人来了?”苍河见人,没有起身,倒是朝对面指了指,“大人坐。” 见裴冽坐下,苍河端著茶杯又抿一口,“拱尉司的茶,不如將军府。” “那你別喝。” “比我府上的好。”这话不假,他府上都是茶叶梗子。 裴冽不是第一天认识苍河,他也不是第一天说这样的话,“你留著那些钱,给你陪葬吗?” “我说我没有钱,大人可信?” 裴冽瞧了瞧苍河,“我信。” 苍河也不管他真信假信,“我没有钱陪葬,真要死了大人多给我烧点纸钱。” “不用谢。” “我可没谢你。”苍河端茶,“以你的人品,你死了都未必有人给你烧纸钱,我在下面省著点儿,且你到了我分你一些,大人要记得,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我真谢谢你!” “不用谢。”苍河占到便宜,笑的样子很欠揍。 裴冽甩过去两把眼刀,“苍院令不做事么?” “咦,大人这样说是不相信云少监的本事。” 第二百五十一章 不能直接服药 二人视线里,药案正中摆著一个方方正正的玉瓷琉璃盏,云崎子把法衣袖子擼绑到肘间,一双手左右开弓,不停朝琉璃盏里放东西。 “他在干什么?”裴冽皱眉。 哪怕他相信云崎子决不逊色苍河,可他每每看云崎子验尸配药的感觉,就像是看一个神棍,在作法。 “赵敬堂说给柔妃下的毒是半边月跟红信石,说这两味药可以抑制身腐,这话不假。” 裴冽点头,“闻伯招供,拱尉司在他的扎纸铺子里找到了那两味药。” “但是如何下毒这件事,赵敬堂可说了?” “很难?” “不是难,这两味药也的確可以同时存在於人体里,但药量一定要非常小心,直接服用不行的。” 裴冽皱眉,“不能直接服用?” 咕嘟! 咕嘟、咕嘟、咕嘟— 二人正说话,云崎子那边突然出了问题,也不知道他最后搁了什么东西,琉璃盏里突然冒泡,冒出的血红色水泡越来越多,越来越大。 苍河跟裴冽都震惊了。 云崎子愣在药案前,眼见盏里都要开锅了他还不死心,一咬牙將最后那半勺磨成粉的半边月倒进去。 轰— 剎那间,药室里黑烟滚滚,刺鼻的味道瞬间充斥整个药室。 裴冽,“……” 苍河,“……” 握槽! 跑! 药室是禁地,进出都有机关,可恨这一刻整个药室都被浓烟覆盖,裴冽跟苍河贴地皮都看不到彼此。 幸亏云崎子后来者居上,呼呼爬到最前面够到机关狠狠一按。 比三人更先出去的是浓烟。 一时这恶臭且刺鼻的味道飘散到水牢各处, 安静的水牢数息响起此起彼伏的咳嗽跟呕吐声。 后来有人回忆,大概是这样描述的。 拱尉司曾经实施了一次惨绝人寰的屠杀…… 彼时裴冽一直不知道苍河轻功如此厉害,不想他竟比自己还早两步进了寒潭小筑。 屋子里,裴冽跟苍河才坐稳,那味道就追过来了。 “你出去!”裴冽指著隨后跑进来的云崎子,大声喝道。 “大人,我有重大发现!” “你进来!” 云崎子非但进来,还把门关上了。 苍河捂著鼻子,“裴大人,我先走了。” “苍院令这个时候走合適么?”裴冽一向冷静自持,现在也没办法不把鼻子捂住。 “特別合適。” 对於脸皮这玩意,苍河但凡有一点他都不会到处打秋风,而且打的那么顺手。 裴冽一手捂鼻,另一只手拔出了孤鸣剑。 苍河,“……云少监快说!” “贫道发现半边月跟红信石若以服用的方法进入到人体,就会……咳咳……人体就会散发阵阵恶臭,这个臭贫道就不形容了。” 裴冽跟苍河表示不用形容了,已经具象化的非常彻底。 “那该如何服用?”裴冽问道。 “贫道暂时没找出方法,但若像赵敬堂所说给柔妃下在茶水里显然不可能,他在撒谎。”云崎子篤定道。 “本官知道了,你下去罢!” “贫道告退。” “好好洗洗。” 云崎子没洗,而是顶著那一身恶臭去了洛风房间里,杀敌八百自损一千他认了,洛风必须要闻到。 房间里,裴冽看向苍河,“苍院令怎么看?” “云少监说的没错,两味药不可能同时服用,一定有一味药的下毒手法特殊,赵敬堂只说把药下茶水里,显然他在撒谎。” “他已经认罪了。”裴冽淡漠道。 苍河点头,“是呢,死都不怕怕什么,柔妃的清白?” “他若当真那么在乎柔妃清白,是有本事把此案做成悬案的。” 苍河瞭然,起身,“该我做的我都做了,剩下的,就看你裴大人的本事了。” 裴冽冷笑,“事情都是云崎子做的,你做什么了?” “我去將军府给顾朝顏撑腰了呀!” 裴冽,“不送。” 夜已深,圆月高悬,星光如魅。 顾朝顏回府之后没心思用膳,她在等萧瑾。 萧瑾的脑子她清楚,除了不做人,他其实没有那么聪明,但五皇子不一样。 上辈子五皇子何止是斗败了太子,连带著对他有威胁的其他皇子,他也一个都没有放过,更厉害的是,这些事他是同时进行的。 也就是说,在与太子做最后较量的时候,別的皇子已经难与他同日而语。 吱呦! 门启。 顾朝顏猛抬头,见是萧瑾眼中一亮。 “夫君什么时候回来的?”她殷勤起身。 萧瑾面色凝重,坐到桌边自顾斟茶倒水,灌了整整一杯。 顾朝顏知道,出事了。 “五皇子那边,不同意坐山观虎斗?” 萧瑾足足喝了两杯,“朝顏,你与我说的那些,都是真话?” “哪些?” “你说赵敬堂去投案自首,这事儿是真的吗?” “千真万確,我当时在场听的清清楚楚。” “你看见人了?” 顾朝顏,“……夫君在怀疑我?” “不是怀疑你,是真的就行了。”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萧瑾也不知道该从哪里说,索性直接说重点,“五皇子要公审赵敬堂。” 咣当— 顾朝顏原本就担心,身子前倾屁股只坐一角,听到这句话重心不稳,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去。 “夫人?” 萧瑾急忙去搀。 顾朝顏连连摆手,自己搥住桌面坐回来,紧蹙眉,“五皇子要公审赵敬堂,我咋不明白呢?” 要么袖手旁观,要么想办法救人。 落井下石是几个意思? 萧瑾一路回来也想过这个问题,“五皇子是怕裴冽欺诈你我,表面上说赵敬堂认错,实际上这就是幌子,骗咱们放鬆警惕,他私下去想替赵敬堂摆平这件事。” “这是什么逻辑?” 顾朝顏看向萧瑾,“然后呢?” “先下手为强,五皇子明日便向皇上呈奏,由我与裴冽公审赵敬堂,与其让他有机会成为太子的人,不如让他成为一个死人。” 砰! 她猛起身,因为太急椅子被她腿一抻,撞倒在地。 萧瑾嚇了一跳,“夫人干什么?” 顾朝顏站在那儿,脑子里一片空白,数息扭头把椅子扶起来重新坐下,神色异常平静,“夫君觉得五皇子这么做,正常吗?” 顾朝顏看似情绪稳定,但她已经疯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种下音蛊 她实在想不到裴錚一点儿不走寻常路。 倘若他有意想要弄死赵敬堂,斩草除根,自然也不会放过沈府,沈屹跟沈言商又能有什么好下场? “五皇子的决定虽然有些仓促,但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萧瑾丝毫没看出顾朝顏眼底慌乱,“夫人想想,赵敬堂既然那么不识相,先去了拱尉司,且不管他是投案自首,还是寻求帮助,都代表他已经作出选择,与其让他有机会投太子,不如让他投胎。” “这还是其一,回来的路上我有想过,赵敬堂一死沈府必受牵连,届时我们借五皇子的手剷除沈屹,护城河修筑工程就会全部落到夫人手里,这是好事啊!” 看著萧瑾脸上隱隱露出来的兴奋,顾朝顏眼底闪过一抹晦暗冷色。 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句话没错。 她忽然明白为何上一世贏的人会是他们。 因为足够狠。 “是好事。”顾朝顏脑子缓过来了。 她须得儘快將这件事告诉裴冽,越快越好。 萧瑾有些累了,“夫人,今晚……” “我觉得,夫君今晚不能休息。” “为什么?” “如果消息泄露出去,赵敬堂是跑不了,难免沈屹那里多生枝节,夫君该去守著他。” 顾朝顏不是出卖沈屹,她想调虎离山,再去拱尉司报信。 至於沈屹,倘若这件事是真的,沈屹跑不了了。 萧瑾想了想,“夫人说的极是。” “夫君快去,免得夜长梦多!” 萧瑾前脚刚走,顾朝顏隨即带著时玖从后门出去,没用府里的马车,两人走了一段路才找到一辆寻常马车,给了银子。 马车离开时,一抹黑影出现在暗处…… 深夜,城南菜市。 帝江宅院里,烛九阴飞身而入时,玄冥已在。 作为十二魔神旧部,烛九阴跟过两任玄冥,上一任玄冥是位老者,哪怕没见过面,推算年纪也该是或艾之年。 眼前这一位如何看都像是少年,往年长说也不过二十出头,武功却在上任玄冥之上,城府跟智慧亦毫不逊色。 “属下烛九阴,叩见玄冥。” “你可见过句芒?” 冰冷声音自头顶飘际,烛九阴心间猛的一震。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玄冥转身,鬼面之下那双眼看似平静,却蕴含著让人难以承抵的威压。 “属下未曾见过。” “我给你一次机会,重新回答。” “属下未曾见过……” “好。” 玄冥音冷,“顾朝顏体內音蛊,从何而来?” 烛九阴忽的抬头,“什么蛊?” “你以为句芒当真有千里传音的本事?”玄冥看著跪在地上的烛九阴,“那是因为音蛊。” 烛九阴的確不知,“属下並不知道……” “我从未下达任何指令给句芒,让她对顾朝顏动手,她擅自作主,下场如何你该清楚。” 烛九阴暗暗咬牙,垂在两侧的手指动了动。 玄冥只给了他数息时间,迈步。 就在那抹身影擦肩而过剎那,烛九阴突然从地上站起来,“我去见过句芒。” 砰— 狠戾拳风突袭,他根本来不及躲闪,胸口被拳头狠狠砸中。 砰、砰、砰! 玄冥身影如电,三拳尽数落在烛九阴胸口同一处地方。 最后一拳尤其重! 烛九阴身体如断翅蝴蝶般撞到墙上,噗— “求玄冥放过句芒,是我求的她!” “你肯说实话了?”玄冥目冷,“烛九阴,你太放肆!” “顾朝顏经常出入拱尉司,我只想借句芒之力探查帝江的下落,是我威逼她,一切罪责我愿一人承担!” 玄冥纵步欺至近前,抬手揪起烛九阴衣领,硬將他拽起来用力搥在墙上,背脊骤痛,似有骨裂的声音,“你一人承担,你可承担得起!” 呃— 衣领揪的太紧,烛九阴只觉喉咙被狠狠卡住,呼吸艰难,“求你……放过句芒……” “先有帝江,后有句芒,他们就算死也是你害的!” 玄冥怒喝,“如果不是你告诉帝江关於蓐收的事,他会贸然行动?如果不是你告诉句芒帝江的处境,她又怎么敢对顾朝顏动手,烛九阴,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烛九阴血液是白色的,被玄冥扼住喉咙,鲜血上涌,脸色愈白。 砰— 玄冥忽的甩开他,“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想救帝江跟蓐收……”烛九阴倒在地上,狂咳不止。 “你救成了么!” 他艰难爬到玄冥脚底,匍匐跪地,“都是我的错,別怪句芒……求你。” “你求过我一次!” 烛九阴知道,“我错了……” “你执念太深!” “我知道,我知道我有执念,求你別怪句芒,我愿意抵命……”烛九阴突然磕头,每一下都用尽力气。 玄冥没有说话,转身即走。 “在顾朝顏体內下蛊也没什么不好,至少她不管在哪里,句芒都能找到她!”烛九阴急切开口,“这是好事……这也是好事啊!” 房门处,玄冥停下脚步。 “知道她的行踪,难道不好吗?”烛九阴仿佛看到希望,跪爬著追过去,“万一她有危险,我们也知道该去哪里救!” 终於。 玄冥回头,鬼面之下那双眼带著冰冷寒意。 “音蛊存於体內会减少人的寿命,至少十年,趁音蛊还没在她身上站稳,告诉句芒,把音蛊神鬼不知的取出来,否则不止是她,你跟帝江还有蓐收,都要死。” “为什么?”烛九阴不解,“只是减少十年寿命,又不是让她现在死……” 砰— 玄冥一脚踹向烛九阴肩膀,將人狠狠踹倒在地。 “不想活,我现在就成全你。” 烛九阴不再反驳,“我会告诉句芒……” “再有下一次,我绝不手下留情。” “不敢。” 房门响起,待烛九阴回身,人已走远。 他颓然倒在地上,任由胸口隱痛肆意蔓延,白色鲜血渗出唇角,连眼泪都是白色的。 他有执念。 他的执念,是报仇…… 皇城,拱尉司。 裴冽得到稟报时还没睡下,见顾朝顏出现略显震惊。 “大人……大人不好了!” 顾朝顏一路小跑,进门时气喘吁吁,胳膊腿顺拐都不自知,“五皇子明早要將赵敬堂的事呈稟给皇上,要求公审柔妃案,他要弄死赵敬堂!” 裴冽皱眉,“谁与你说的?” “萧瑾。” 第二百五十三章 他欠我命 顾朝顏没时间详细解释,粗略將过程说一遍,最后归纳总结一句话。 得不到,就毁掉! “大人,你得想办法!”顾朝顏抓住裴冽胳膊,“赵敬堂死有余辜,沈府无辜!” 她知道赵敬堂无论如何是保不住了,就看他办的那点事儿,死就死罢。 不可惜! 但沈屹不能出事的,但凡沈屹出事她怎么办,她的计划怎么办? 桌上丹顶鹤的灯罩里,烛火明亮却不刺眼。 裴冽看向满脸焦急的顾朝顏,“五皇子知道你是萧瑾的夫人,他即便除掉沈屹,也不会动护城河的修筑工程,这件事如果真的发生,夫人是受益的。” 顾朝顏诧异,“你……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夫人不是想要钱么,沈屹一死,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自会落到夫人手里,纯利是多少我不说,夫人也清楚。” “如果那样我与萧瑾绑死了!到那时我想离开將军府,只能横著出去!” 裴冽噎了下喉,故作镇定,“夫人当真想与萧瑾和离?” 顾朝顏恨红了眼,“裴大人想帮我我感激,不想帮我也没关係,別用这种话考验我的耐心。” 不等裴冽把话锋转回来,顾朝顏急了,“这个问题大人问我几遍了?每一次我都指天发誓,我要与萧瑾和离,前提是我要拿走將军府里每一样属於我的东西,一根筷子我都不想留给他们!想做到这样我要不要动动脑子!” 看到顾朝顏红了眼眶,裴冽如鯁在喉。 他有点后悔自己怀疑顾朝顏其实没那么想和离,可他就是想问,想要一个肯定答案。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萧瑾不是傻子,他背后的五皇子更精!我须得小心谋算才能逃过他们的法眼,我与沈屹合作护城河修筑工程,那用的都是我的陪嫁!钱我转出来了,但我需要一个合理的理由让这些钱蒸发掉!” “裴大人,你就是那个理由!” 顾朝顏早就想与裴冽说这些,只是那时裴冽不想听。 “知道了。” “你不知道。”顾朝顏异常平静看著眼前男人,“你永远不知道萧瑾欠了我什么,才会一次又一次怀疑我的动机,我现在就告诉大人,他欠我命!” 不止一条! 裴冽猛然抬头,看到顾朝顏脸上无意识显露出来的实实在在的恨意,他震惊了。 “萧瑾欠你……” “我不想解释,当务之急还是柔妃的案子。” 顾朝顏怕再说下去,眼泪会控制不住掉下来。 有些恨,无法与人言。 说出来也没人会信! 她亦羞於启齿。 上辈子她蠢钝如猪,才会被一个男人迷的神魂顛倒,到最后家破人亡,身死道消。 “夫人想本官如何做?”裴冽刻意放缓语气,可在看到顾朝顏眼中恨意的时候,他亦在心里把萧瑾给记恨上了。 他这辈子没记恨过谁。 萧瑾是第一个…… “五皇子要公审赵敬堂,我们將计就计,乾脆销毁证据,把赵敬堂给救了……”顾朝顏想再努力一下。 裴冽没搭话。 了解! “昨日沈言商看到休书的时候一气之下把休书给撕了,我在想,我们须得叫赵敬堂连夜写封休书,彻底跟沈言商断了关係,如此明日查案,至少不会连累沈府。” 裴冽想了想,“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夫人且回。” 顾朝顏神色狐疑,“大人有办法了?” “有。”裴冽点头。 “当真?” 顾朝顏还是不放心,“不如大人现在就让赵敬堂把休书写了,我来送。” “时候不早,夫人还是回罢。” “我可以……” 裴冽给洛风使了眼色,“顾夫人请。” 顾朝顏捨不得迈步,一步三回头。 然而裴冽没有说话,洛风硬是將人请出寒潭小筑。 且等洛风回来,他也著急,“大人,此事若叫五皇子捷足先登,不管证据如何,赵敬堂铁定是活不成了。” 裴冽何尝不知道事態严重。 “属下这就安排闻伯『越狱『』,只要没有证人,就算皇上来了也没法定赵敬堂的罪。” 洛风转身即走。 “回来!” “大人?” “就当顾朝顏没来过。” 洛风意会了自家大人的意思,“那属下先去抹掉顾夫人来时踪跡,但凡见者……” 见洛风做了个抹脖的动作,裴冽纠正自己的措辞,“你我並不知道五皇子明日要提请父皇公审赵敬堂这件事。” 这洛风就听不懂了,“大人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的意思。” “大人是说,我们什么都不做?”洛风急了,“可现在,我们明知道五皇子会过来发难,也可以做一些事避免即將承受的损失,为何不做?” 裴冽没有解释,“回去睡觉。” “属下不懂,您也说赵敬堂未必是凶手,而且证据指向另有其人,您更知道五皇子一直想收买赵敬堂,如今见收买不成便要將他置之死地,最重要的是我们都已经知道消息了,为何……” “回去睡觉!”裴冽冷声阻断。 洛风一时噎喉,纵百般不解,仍然拱手,“属下告退。” 房间里,裴冽默声坐在桌边,目光落在桌角的金珠算盘上,沉默良久,脑子里忽然闪出顾朝顏那双充满恨意的眼睛。 萧瑾欠了她的命吗? 那萧瑾真该死…… 城北鼓市。 五皇子私宅。 裴錚自萧瑾离开后一直坐在书房里,身形笔直如松,双目宛如深潭。 忽有人影闪入,恭敬跪於案前。 “如何?” “回主子,属下看到萧瑾回府后不久离开,去了沈府方向,夫人顾朝顏连夜离开將军府,去了拱尉司。” 跪在地上的人是裴錚暗卫,叫无名。 他的位置与太子裴启宸身边的影七相似,不同的地方是,最初跟在裴启宸身边的暗卫叫影一,而无名由始至终都跟在裴錚身边。 他的武功,深不可测。 “顾朝顏去了拱尉司?”裴錚开口,身上腾起凛寒杀意。 “从进到出,一刻钟。” 裴錚勾起唇角,目色寒凉,“你说,她这个时辰又这么急著去拱尉司,目的是什么?” “主子怀疑,她去告密?” “我不可以这样怀疑?” 无名一时不解,“顾朝顏是萧瑾的夫人,她应该不会背叛主子。” 第二百五十四章 顺我者昌 对於无名的解释,裴錚只觉得幼稚。 “这个世上没有绝对的忠诚,只是诱惑力度不大,亦或背叛的筹码不够。” 裴錚看向无名,“人最大的软肋,就是相信。” 无名頷首,“细想起来,顾朝顏这个时辰去拱尉司,確实可疑。” “顾朝顏虽说能干,可到底是一介女流,朝中大事她没本事掺和。” “主子怀疑的是萧瑾?” “他们夫妻一体,顾朝顏做事自然是得了萧瑾的意。” “依主子所言,那萧瑾也很有可能是去沈府给沈屹报信?”这倒是无名没想过的。 裴錚沉默数息,“未必。” “这么明目张胆的背叛,他怕不是活够了!” 无名亦是这样的想法,“所以……” “且看今晚拱尉司有什么动作,倘若萧瑾真的背叛,他死。” 裴錚古铜色面容下,那双眼迸出凉薄寒意。 顺我者昌,逆我者亡一直都是他的座右铭。 无人例外…… 打从拱尉司回来,顾朝顏连衣服都没换,坐立不安等了一夜。 越是天亮,越是忐忑。 时玖出出近近,始终没有打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她唯一所知,萧瑾一夜未归。 卯时三刻,上朝的时间到了。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com】 时玖从外面回来,顾朝顏猛起身,“怎么样?” “洛少监一直没有传消息给我。” 昨晚离开的时候顾朝顏存了个心眼儿,她知道时玖跟洛风走的近,关係也好,於是叫她偷偷与洛风打个商量,但凡拱尉司有动静一定差人过来报个信。 顾朝顏悬著的心提到嗓子眼儿,她朝窗外瞧瞧,就要到下朝的时间了。 “萧瑾也没动静?” 时玖摇头,“將军一直没回来。” “夫人別著急,总会有消息的。” 她也知道总会有消息,但她希望所有消息有利於她,否则她努力这么久,从听到柔妃的事就开始忙乎,到头来要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她忙乎啥呢! “等罢!” 越到揭晓答案的时候,越是考验耐心的时候。 顾朝顏显然没什么耐心,她把时玖派出去继续打探,自己则在屋子里来迴转圈,不时看向窗外,心一刻也静不下来。 时间最是难熬,可熬一熬也能过去。 半个时辰,对顾朝顏来说仿佛过了半生。 在她看来,每一件事都有它该有的时间节点,上辈子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博弈就是从赵敬堂开始,天平才有了变化。 之后因为兵部尚书之女陆瑶的关係,五皇子再收一员猛將,再之后天平彻底倾向五皇子那一边。 赵敬堂就像是一颗幸运星,在他倾斜到裴錚那边之后,那一边仿佛是打开了什么阀点得以突破,从此势如破竹。 所以她很在乎赵敬堂的归属,给阎王都不能给裴錚。 终於。 时玖再回来的时候,顾朝顏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你再说一遍?” 哪怕她已经听的非常清楚,仍然不敢相信事態的发展没有一个是按照她的逻辑发生。 “沈屹被將军五大绑带去拱尉司,尚书府也被南城军围的水泄不通,听说他们进去抓人,没见著赵夫人。” 顾朝顏坐在桌边,手指捏住额间,心如死灰,“裴錚一点不食言。” “拱尉司那边真的……一点事都没做?” “洛风也是刚刚给我的消息,说是夫人离开之后,裴大人就叫他回去睡觉了,什么都没做,一点事都没做。” “那现在呢?” “眼下將军已经带著沈屹去了拱尉司,只怕案子要公审了。”时玖猜测道。 顾朝顏捋下头髮,落了几根青丝。 就一夜,她愁的头髮都掉了,“备车。” “夫人,咱们去哪儿?” “拱尉司。” 裴冽,你是一点儿正事不干啊! 府门处,阮嵐由著秋霞搀扶走下阶梯,抬头时正见马车驶离。 “是大夫人。” 阮嵐知道是她,亦知道这段时间顾朝顏格外忙,早出晚归根本见不到人,似乎对萧瑾纳她为妾的事毫不在意。 也好,省得她同一时间对付两个忙不过来,“马车呢?” 秋霞指了指对面深巷。 將军府虽是大门大户,可也不是谁出门都能备车,至少她没资格。 阮嵐见四下无人,带著秋霞走去对面。 “阮姑娘,咱们去哪儿?”秋霞问。 “菜市。” 句芒已经叫她暂时別找顾朝顏的麻烦了。 那么这段时间,她想与楚依依好好斗一斗…… 正如时玖打探到的消息,非但萧瑾来了拱尉司,裴錚也来了,且带著圣旨。 消息唯一不实的是,与裴冽共审赵敬堂的人不是萧瑾,是裴錚。 寒潭小筑里,裴錚穿著一身绣著四爪蟒蛇的赭色夹袍,凛然生威站在裴冽面前宣读圣旨,“九皇弟,接旨。” 裴冽起身,接过圣旨,“皇兄想何时公审?” “现在。”裴錚肌肤古铜,身材魁梧,是所有皇子中最为善武的存在,没有之一。 但有一样,他从来没与裴冽切磋过。 “洛风,把人带上来。” “把人押上囚车。”裴錚看向略显诧异的裴冽,微微一笑,“我已与父皇请示过,此案我们到刑部过堂。” 裴冽冷眉微皱,“圣旨上没写。” “我传的是口諭。” 小筑里气氛瞬间紧张,同在屋里的萧瑾跟洛风皆感受到那股剑拔弩张的氛围,好巧不巧的,顾朝顏来了。 看到有人进来,裴錚扫过去一眼。 他见过顾朝顏几次,对她有些印象,於是破天荒的朝她点了点头。 对於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从来不吝嗇释放善意。 顾朝顏还没反应过来就被萧瑾拉到旁边。 “你怎么来了?”萧瑾低声询问。 顾朝顏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心早来了,人才到而已,“怎么回事?” “皇上下旨,柔妃案由裴冽跟五皇子公审,五皇子想把公审地点改到刑部。”连萧瑾都能猜到,皇上根本没有这样的口諭,不过是五皇子自己的要求。 而且这个要求,显然过分。 这种场合,顾朝顏除了贴著萧瑾站在旁边,几乎没有別的选择。 但这举动確实让某位大人不爽,“擅传口諭是死罪,五皇兄想清楚了再说。” 裴錚虽笑,眼中却带著毫不掩饰的轻蔑,“那不如九皇弟现在与我走一趟皇宫,亲自向父皇求证如何?” 赤果果的挑衅。 第二百五十五章 名利於我如浮云 整个皇城谁不知道,眾多皇子里皇上最喜欢五皇子,而对於裴冽,似乎早已淡忘,以至於除夕家宴皇上几乎忘了他的存在,还是皇后提醒,才將独自呆在拱尉司的裴冽宣进皇宫。 这件事第二日便被有心人传的沸沸扬扬,连顾朝顏都知道。 此时此刻不仅仅是她,所有人都清楚,哪怕皇上没说过这样的口諭,但为保五皇子也会认下来。 看著裴錚那副咄咄逼人的面孔,顾朝顏心底掠过一丝不適。 不知道为什么,她想抽人。 见裴冽不说话,裴錚微抬下顎,“本皇子来时只带一辆马车,烦请九皇弟辛苦些,叫你手底下的人把人证物证全都送到刑部,至於主犯赵敬堂,我亲自押。” “好。” 裴冽没有再反驳,只道出这一个字。 “案子今日即审,咱们就別在这儿耽误功夫了,来人,隨本皇子去水牢把赵大人请出来。” 洛风不愤,“水牢重地……” “你去带路。” “大人?”洛风急了,他实在看不惯自家大人被这样欺负,“太子……” 裴錚听到『太子』二字,不免回头,眼底生出凛然。 “还不快去!”裴冽寒厉呵斥。 洛风不得已,只得走出屋子。 裴錚离开,萧瑾自然跟出门,但见顾朝顏杵在那里不动,拉了她一把,“夫人?” “哦。” 顾朝顏迈动脚步的时候下意识看向裴冽。 这一刻的裴冽给了她不一样的感受,前世今生,她从未见过这样的他。 看似如高山屹立不倒,可那抹坚强伟岸的外表下却生出无数裂痕,好似戳一下就会崩塌,脆弱的让人心疼,让人想要过走去,抱一抱。 “夫人?” 萧瑾声音飘过来的时候,顾朝顏已经鬼使神差走到裴冽面前,就要伸手了。 她被惊的浑身一颤,瞠目口呆看向同样震惊的裴冽。 气氛变得诡异,顾朝顏突然指著裴冽的鼻子,“別想坑我!” 撂下这句话,她老脸通红回到萧瑾身边,“夫君,我们走!” 萧瑾一头雾水,出门时拉著顾朝顏低语,“夫人刚刚与他说的什么话?” “夫君你忘了,裴冽是修筑护城河工程的监官,我怕他会记仇所以过去警告他。”重活一世,顾朝顏发现她这谎话张口就来。 “你怎么哭了?” 顾朝顏驀然停下脚步,抬指轻触眼角,湿的。 她怎么哭了? 许是因为看到裴冽,如同看到上一世的自己,明明已经被伤的千疮百孔,却还是装作强顏欢笑。 也不同,裴冽从来没有停止做自己,她从来没有停止作贱自己呵! “被他气哭了。” 顾朝顏抹了眼角的泪,搪塞道,“对了,我可以入刑部公堂观审吗?” “当然,我带你进去。”萧瑾说话时拉起顾朝顏的手,“你跟在我身边,別乱走。” 小筑里,裴冽看著那抹离开的身影,心底滑过异样情愫。 刚刚相对,顾朝顏是在…… 怜惜他? 离开拱尉司的马车里,裴錚看向坐在对面的赵敬堂。 “案子还没判下来,本皇子念及赵大人清誉,叫人卸了囚锁跟脚镣,所以大人不必担心,不会有人看到你狼狈时的样子。” “多谢。”赵敬堂稳稳坐在那里,端正身子,面色平静,丝毫看不出任何畏惧跟忐忑。 裴錚侧目看了眼窗外,“这周围都是本皇子的人,赵大人如果有话不妨直说。” “该交代的罪行,我自会在公堂上交代清楚。” 裴錚浓眉皱了皱,隨即微笑,“名留青史不好吗?何必遗臭万年。”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 “也可以不付。” 裴錚身体微微前倾,咬著字,“只须大人一句话,你就还是万人仰慕的工部尚书,你所有的功绩,紫金殿,护城河,含光寺,那些足以震惊世人的建筑工艺全都是你的,可如果你犯了不可饶恕的错,你比谁都清楚,史书会如何抹去你的光,没有人知道那么高超的技艺出自你手,甚至他们会將那些安在別人身上。” “重要吗?”赵敬堂神色淡然。 裴錚眼中疑惑,甚至有些不可思议,“不重要吗?” “名利於我如浮云,或功禄於我如朽木。”赵敬堂从不看重名利。 裴錚摇头,“人过留名雁过留声,否则这一生就是苟且,大人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再说,大人就算不在乎自己也不在乎赵夫人?” 赵敬堂抬头,目色沉静,“休书已写,沈言商於我赵家早就没了干係。” “若当真如此,赵夫人为何会在南城军围住尚书府的时候没把休书亮出来,而是私逃?” 赵敬堂脸上终於有了表情,“此事与沈府无关。” “有没有关係得看赵大人所犯何罪,若是抄家灭族,沈言商得死,沈屹也是一样!” 裴錚再次向赵敬堂表达出自己的善意,“大人莫因一时糊涂害人害己,趁马车还没到刑部,一切都来得及。” 对面,赵敬堂闭上了眼睛。 裴錚皱眉,“赵大人这是在拒绝本皇子的好意?” 车厢里沉寂无声,赵敬堂不再回话。 “好。” 裴錚冷笑,“既然赵大人一心求死,本皇子倒也能成全。” 城南,菜市。 阮嵐给秋霞列出一个单子,叫她就近採买,自己则在一处巷口下了马车。 她扯了扯冪篱垂下的黑纱,穿过两条巷子终於到了句芒口中的盛和药堂。 毫不起眼的药堂,门面不大,装潢一般,甚至可以用简陋形容。 只不过开在菜市的药堂大多都是这样,这些药堂卖的药材也与开在鎣华街的奉安堂比不了,都是些药梗渣子。 没別的,菜市穷人多。 阮嵐站在角落里观察一阵,见里面一抓药的老嫗颤巍巍离开,方才迈步。 “先说说哪里不舒服。” 药柜前,一个穿著粗布短衣的男子正在铁秤前拨动秤砣,天平稍稍偏斜,他立时抓了几根川断搁上去。 “刚刚失去一个亲人,心不舒服。” 听到声音,男子抬头。 “你?” 第二百五十六章 为什么不能恨 男子偏瘦,细长眉,颧骨虽然突出,但双眼清明,人看起来十分温和。 与曹明轩相比,男子绝对算不上好看,只不过作为掌柜的兼坐堂大夫,那副沉稳老练的样子颇得病患信任。 男人,叶茗。 “是我。” 药堂无人,阮嵐缓缓摘下头顶冪篱,露出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叶茗见状绕过柜檯,径直走到门口將两扇门板叩到一起,上拴。 他回头,声音清冷,“曹明轩是怎么死的?” “拱尉司。”阮嵐知道叶茗跟曹明轩的关係,远比跟他亲近,她如何都不可能告诉他,曹明轩死在自己手里。 叶茗皱眉,“他怎么会惹上拱尉司?” “也不难猜,拱尉司一直盯著將军府,他与萧子灵走的那么近,自然会被拱尉司注意上。” “拱尉司既然怀疑他,又为何要杀他?”叶茗並非长相看著沉稳,智慧跟城府也远在曹明轩之上。 “具体什么情况我不知道,但有一样,拱尉司將曹明轩的尸体送去將军府,將这案子扔给萧瑾处理了。” 阮嵐见墙角有一处座椅,缓走两步过去。 叶茗站在原地,淡眉紧了紧,“拱尉司的人怀疑你了?” 座位旁边有一方桌,桌上摆著一个拖腕的瓷物,她把手搭上去,“拱尉司有没有怀疑我,我不清楚,但楚依依怀疑我了。” 叶茗走到方桌对面, 习惯性抬指搭腕。 “楚依依,柱国公府的大姑娘,萧瑾新娶的贵妾?” “就是她。” 叶茗指尖重了重,“你如何知道她在怀疑你?” “她已经派了她的弟弟,也就是柱国公府的二公子楚锦珏去河朔,寻找我与曹明轩相识的证据。” “他找不到。”叶茗自信道。 阮嵐抬起眸子,勾唇,“我想让他找到。” 叶茗抬指,“何意?” “你不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吗?”阮嵐眼底生寒,“楚依依想找我是梁国细作的证据,我们也该回赠她一份大礼。” 叶茗稳坐在桌边,沉下一口气,“你的意思是拿楚锦珏开刀,顺带拉一拉柱国公楚世远?” “能拉下楚世远自然好,拉不下来,能得楚锦珏的人头告慰曹明轩在天之灵,也算我们与他没有白相识一场。” 叶茗点头,“这的確是个难得的机会。” “我下个月初八就要嫁进將军府,这件事恐怕只能交给你去办。” “你放心,我会亲自回河朔一趟,曹明轩的命的確需要有人偿,楚锦珏那么著急,就他了。” 阮嵐知道叶茗的本事,比起曹明轩以色侍人,眼前这位才是办事儿的人。 “我等你好消息。” “你这身子匱的厉害,没可能再孕。” 听到这句话,阮嵐猛然一震,脸色愈白,“你……说什么?” 叶茗说话素来不拐弯抹角,“你刚刚失去的那个孩子经了不少折腾,走的时候拽狠了,再加上你服了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身子毁的不像样,我说,你没可能再有孩子。” 阮嵐听罢,心猛的一抽。 “这不是好事么?”叶茗开口。 阮嵐看她,眼底闪动恨意,“这怎么会是好事?” “难不成你想给萧瑾生孩子?” “我就算不给他生,我没有以后吗?” 叶茗苦笑,“阮嵐,你天真。” “怎么?” “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以后,有什么將来?”叶茗起身,绕到柜檯后面抽出抽屉,抓了味药材,“你也看到曹明轩的下场了。” “那是他……不小心。” “如何才叫小心?”叶茗抬手抓了好几味药材,转身將它们搁到捣药罐里,“你还没嫁进將军府,楚依依已经开始怀疑到你跟曹明轩的关係,这暴露的可是彻底。” “她是猜的!” “可这是事实。” 叶茗看向略显激动的阮嵐,“我们当细作的第一日就被告诉接受一切可能发生的事实,才能沉著冷静的面对,我很庆幸你来告诉我这件事。” “我也希望你能情绪稳定一些,情绪会暴露你的內心。”叶茗拿起捣药杵,一下一下,用力捣碎药罐里的药材。 阮嵐狠狠舒出一口气,“我被伤害,不可以愤怒?” “如果愤怒能让你的对手死无葬身之地,我这药堂隨便你砸。” “楚锦珏的事交给你了。”阮嵐其实不是很愿意跟叶茗呆在一起,他说话总是过分理智,让人没来由的窝火。 “既然来了,坐一会儿。” 叶茗將捣好的药汁倒进药壶里,起炭熬煮,“这副药虽然不能让你再孕,但能让你身体恢復快些。” 阮嵐瞧了一眼,“有什么用?” “没有比活著更有用的事了。” 药煮的很快,叶茗將药汁盛到碗里端过来,“你別爱上萧瑾。” “怎么可能!”阮嵐冷笑,“你没看到他绝情的样子。” “也別恨上。” 阮嵐不懂,“为什么不能恨?” “情绪会让你的判断出现偏差。” 阮嵐接过瓷碗,药味很浓,她皱了皱眉,“一定要喝?” “一定。” 阮嵐也是无奈,忍著刺鼻的味道一饮而尽,隨后抹过唇角,“谢了。” “你不用谢我,自河朔出来的孩子有五个,来皇城的只三人,曹明轩已经死了,我不想你出事,我知道我们的任务是有关联的,你如果也死了,我的意义也就不大了。” “你说话一定要这么没人情味儿?” “总有一天你会明白,我说的这些话,远比那些虚偽又矫情的人情味儿更有用。” 阮嵐不愿跟他计较,“你打算什么时候回河朔?” “事情宜早不宜迟,今晚即走。” 阮嵐搁下瓷碗,“下月初八之前,这事儿得解决。” “我知道。” 阮嵐相信叶茗,“我等你好消息。” “我自不会让事情坏在我手里,在此之前,你也谨慎一点。”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夹著尾巴做人。” 叶茗重新打开门板,见四下无人方才侧身,“保重。” “你也是。” 直到阮嵐离开,叶茗的视线方才移开。 他看向尚有余温的药壶,眼底光芒微闪…… 第二百五十七章 其心可诛 刑部官衙,人满为患。 公堂上,一直都是坐主位的刑部尚书陈荣这会儿正著官袍坐在下位。 主位亦分正副,正位坐的是五皇子裴錚,副位则是裴冽。 萧瑾作为南城军主將,因负责各方安全於公堂上有一席之地,顾朝顏沾了他的光也混到一把椅子。 啪— 惊堂木响,裴錚命人將赵敬堂带进公堂。 看著从容不迫跪在案前的赵敬堂,他眼底掠过一抹狠意。 机会他不是没给,赵敬堂不知珍惜,那就没有了。 “堂下何人?”裴錚寒声喝道。 “罪臣赵敬堂。” “所犯何罪?”这些都是走过场的话,裴錚冷声问道。 “罪臣因贪婪自私,非但生前给柔妃下毒,更在死后盗走柔妃尸体,藏於水晶棺五年之久,妄图与其合葬,其行恶劣,其心可诛。” 堂上,刑部尚书一听这话直皱眉。 同朝为官,袍泽之情还是有的。 他觉得赵敬堂这案子都不用审,招供招的这叫一个欢实,证人都省了。 对面,顾朝顏看出赵敬堂这是一心求死。 没有挣扎,没有自辩,她已经对赵敬堂的生死不抱希望,她只在乎案子审下来,別牵连无辜。 沈屹不能出事。 裴錚倒也觉得赵敬堂是个汉子,他不是小人,只要目的达到,他没必要折磨人,“你既认罪,签字画押。” “慢著!”旁边位置,裴冽肃声打断。 裴錚侧目,“九皇弟可有异议?” “这些只是赵敬堂片面之词,皇兄该召证人入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錚闻言,看向堂下陈荣,“陈大人,他都这样招供了,还需要证人证词?” 陈荣四旬有余,混跡官场多年,处理这种事不说游刃有余也差不多。 他虽表面上投了五皇子,可做事多半圆滑,不会刻意逢迎但也挑不出错处,“回五皇子,按规则流程,的確需要附带证人证词才可结案。” 裴錚瞄了眼裴冽,“那就依九皇弟的意思办,来人,把证人带上来。” 闻伯进来时身上穿著囚服,因为年纪的关係,走路略显蹣跚。 他步入公堂后双膝跪地,“草民闻伯叩见大人。” “本皇子问你,你可亲眼看到赵敬堂与柔妃在你处幽会?”裴錚搭眼看向跪在地上的闻伯,寒声问道。 “回大人,千真万確!” 闻伯比赵敬堂还痛快,当堂將事情经过一五一十交代出来,“五年前赵敬堂借我处约柔妃见面,共十次,再之后柔妃下葬第二日,他便將柔妃尸体运至我那扎纸铺子里装进水晶棺,到被发现时,整五年。” 裴錚很满意这个结果,“九皇弟,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只这两个人的话,足以將赵敬堂定罪。 罪名他昨晚就想好了,大逆。 大齐律,凡大逆罪皆抄家灭族。 “我问你,赵敬堂与你是何关係?”裴冽看向闻伯,肃声开口。 闻伯叩首,“回大人,他与老朽没有关係。” “那么大的罪名,你就不怕受牵连?” “赵大人给了银子,那是老朽几辈子都赚不到的钱。”闻伯颤巍巍道,“老朽鬼迷心窍才会把地方借给赵大人,两位大人明鑑,老朽在此之前並不知道那女人是当朝柔妃,还请两位大人开恩,饶老朽这条残命!” “他说给柔妃下毒,此事你可知情?” “老朽不知情,他做的任何事老朽都没参与!”闻伯急声开口,“赵大人,你说句话啊!” “没错,我做的任何事都与这位老伯无关,他知道的有限,裴大人想问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见赵敬堂如此坦然,萧瑾都有些诧异。 “他这是一心求死?” 顾朝顏想回他一句,瞎么? 这么明显! “夫君觉得五皇子会定他什么罪?” “抄家灭族。”萧瑾根本不带犹豫的。 顾朝顏眼皮一搭,完了。 “好,我问大人,你说你给柔妃下毒,下的何毒?” 赵敬堂一脸沉静,“半边月跟红信子,两味毒掺在一起,可令人在死后尸身不腐。” “谁与你说的?”裴冽又问。 赵敬堂垂眸,“一位医术十分了得的大夫。” “多了得?” 裴冽看著他,“比御医院院令苍河还要了得?” 赵敬堂摇头,“未曾比较。” “他是如何告诉你的,两味药又该如何服用?” 赵敬堂被问的愣了一下,“事情是我做的,大人就不用多问了。” “还是说说罢。” “那是位过路的大夫,找不见人了,药是他给的,叫我將两味药掺在水里服用即可。” 裴冽听著赵敬堂的陈述,神情里多出一丝悲悯,“赵大人,这里是刑部公堂,你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录在案,你是不是真的知道一旦罪名定下来,你会受到什么样的惩罚?” “他不知道我来告诉他,抄家灭族。”裴錚冷声道。 赵敬堂突然磕头,“此事乃我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关,求二位高抬贵手放过不相干的人!” 裴錚看著磕头在地的赵敬堂,冷眼相视,“大人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可以商量著来?顺便提醒大人一句,令夫人沈言商在逃,可不管她逃到哪里,本皇子都有本事抓她回来伏法。” “大齐律,凡有重大贡献者可抵极刑!” 赵敬堂抬头,“我愿將用毕生心血绘製的云梯车图献上,以求三族平安!沈言商已赵家弃妇,不在三族之內!” 裴錚瞧著跪在堂前的赵敬堂,难怪不受自己威胁,原来还有这样的后招。 “赵敬堂,你可知你所犯何罪?”他不允许任何人挑战他的威严,今日他必要处置赵敬堂,杀鸡儆猴。 “那是云梯车,不仅配有防盾,绞车,抓鉤,內膛更藏有火炮,足以炸毁敌方城楼。” 赵敬堂挺身跪在那里,声音浑厚,“五皇子带兵上过战场,知攻城最难,只要云梯车打造成功,於攻城,事半功倍!” “你想拿还没有成形的重器图换三族性命,换沈府满门?”裴錚起身,绕过公堂行到他面前,眼神发狠,“赵大人会不会过於异想天开?” “我要见皇上。” 噗— 谁也没想到裴錚会突然发难赵敬堂,抬脚直接踹到他胸口。 眼见裴錚再抬腿,顾朝顏猛站起身却被萧瑾拽回去,“別过去!” 另一侧陈荣朝左右衙役使了眼色,谁也不许动。 第二百五十八章 贫道奉陪 裴錚这一脚踹的狠,呼啸生风,直朝赵敬堂眉心而去。 砰— 眼见那一脚就要踹到赵敬堂,忽有一道身影闪过,同样抬腿,阻断裴錚。 “皇兄这是做什么?” 挡在赵敬堂面前的不是別人,正是裴冽。 也只能是他。 裴錚缓慢收腿,饶有兴致看著站在他面前的男人,“赵敬堂咆哮公堂,本皇子小惩大诫,不何不对?” “他只是想面圣。”裴冽肃声道。 裴錚虽然收腿,可运在周身的內力却未散尽,“让开。” “我並不觉得赵敬堂有咆哮公堂之嫌,还请皇兄慎重裁决。” 裴錚浓眉微挑,倨傲抬头,眼中迸出来的异彩仿佛是猛兽遇到弱小的猎物,没有想一击即中,更像是玩味,“九皇弟这是在质疑我?” “是。”裴冽凛然而立。 “可我觉得。”裴錚侧目,看向坐在旁边的陈荣,“陈大人觉得呢?” 陈荣脸色微窘,他不想觉得。 可是不行啊! 他说到底心是偏向裴錚的,“回五皇子,赵敬堂的確有扰乱公堂之嫌,想面圣就好好说,莫要大吵大闹……” 砰! 不等陈荣音落,裴錚双拳生风,朝裴冽胸口直击过去。 裴冽目凛,闪身之际將赵敬堂扯到角落,一直在外堂候著的洛风当即过去將人护住,与此同时,萧瑾骤然起身,纵步走向洛风。 与洛风同来的还有云崎子。 他一身法衣闪到萧瑾面前,眼神轻蔑,“萧將军想切磋,贫道奉陪!” 萧瑾目冷,“让开。” “你算老几!”云崎子直接从广袖里抽出拂尘,横扫过去。 萧瑾未带冷兵,见状急忙从衙役手里抢下杀威棒抵挡,二人霎时斗在一处。 座位上,顾朝顏怎么都没想到裴錚竟然如此猖狂,公堂之上就想对赵敬堂下黑手! 毋庸置疑,裴錚想踢死赵敬堂,再抄家灭族。 他这么做,斩草除根是其一,杀鸡儆猴是其二。 难怪他能贏到最后,心狠手辣。 公堂外,裴錚出手凶狠,招招致命。 比起裴冽,裴錚力量更胜。 一力降十会,在绝对力量面前,裴冽甚至不能硬碰硬! 眼见裴錚如同一头髮疯的蛮牛,双手带著强悍劲气狠砸过来,裴冽疾退。 別人或许不懂,可裴冽知道,裴錚此招名为疯魔引,看似蛮横毫无章法,实际上却有极强的杀伤力,单是左右拳至少也有百余斤的力量,若被实实在在撞上,不死也得扒层皮。 尤其裴錚已经將此招练的炉火纯青,非但力量强横,速度也丝毫不差。 此时除了双拳,裴錚整个人亦疯狂发力,轰然撞向裴冽! 裴冽知不能硬碰硬,足尖用力,身形朝后倒飞! 即便如此,速度仍然不敌。 公堂外有一棵三人环抱的垂柳,裴冽迅速绕到垂柳背面。 咔嚓— 眾人视线里,裴錚双拳竟然狠狠砸进树干,三人环抱的垂柳竟被那双拳生生折断,朝前方倒下去。 哗啦! 大树轰然,牵连枝叶散落满地。 整个公堂为之震惊,所有人都呆住了,包括顾朝顏。 上辈子她只知道裴錚厉害,又因与其舅父,大齐定北十三侯之一的姜禹征战过沙场,十分善武,可到底有多善武她没什么概念。 眼下看到偌大柳树被他以双拳砸断,顾朝顏心猛的提到嗓子眼儿,不敢想像这两拳要是砸到裴冽身上,后果如何! 越是这般,她越是担心,人都跟著站起来。 反倒萧瑾跟云崎子那边,她连余光都没给出去。 萧瑾虽然厉害,但跟云崎子比,差著游歷江湖(被追杀)的经验,出手莫说没有云崎子刁钻,段位也绝对够不上。 单说云崎子手中握著的那柄拂尘,里面的『小机关』可谓琳琅满目,无奇不有。 萧瑾怎么都没想到扫过来的拂尘麈尾竟然射出无数柳叶般的薄刀! 饶是他退的再快,脸上不免被割破数道血口! 旁边守著赵敬堂的洛风看在眼里,后颈直冒凉风,他都不知道被那麈尾扫过多少次了! “云崎子,修道之人如此阴险?” “萧將军这话听的贫道不是很爽,今日若不打死你,我道心得乱!”云崎子余光里看到自家主子受了委屈,他掺和不进去,只能打狗解气。 萧瑾就从来没听过这样的说话,正想再骂两句,拂尘已至! 而此时的裴錚犹如一头真正的疯牛,无论速度跟力量都到达巔峰。 没有垂柳阻挡,裴冽只能硬上。 简单对招,裴冽已经感受到不適,肺腑隱隱作痛。 “九皇弟,小心了—” 裴錚自小不喜裴冽,或者说,他不喜弱者。 在他眼里,弱者存在的意义只有一个。 被践踏! 见裴錚再撞过来,裴冽目色陡寒。 这一次他没躲闪,而是拼尽全力承下这一撞。 他也很想知道裴錚力量最强,速度最快时的杀伤力,而他是否能承得住这样的力量。 砰! 猛烈撞击瞬间,裴錚身形微顿。 裴冽身体却似飘絮倒飞出去! 堂內,顾朝顏见状心弦狠狠一抽,难以形容的情愫溢满胸腔。 她疾步走出公堂,却在看到有人接住裴冽时停下脚步。 “九皇子小心!” 接住裴冽的人是影七。 噗— 落地瞬间,裴冽只觉肺腑好似移位,半边身体火辣辣的疼,那种疼仿佛是从骨骼里透出来的,他即便忍耐,鲜血还是从嘴里喷出来。 “五皇弟,过分了。” 来者,太子裴启宸。 见到穿著一身杏黄色蟒袍的太子,裴錚撤招,散了內力,凌厉目光收敛时微微一笑,“这是什么风把太子殿下给吹来了?” 纵是收敛,裴錚那分霸气丝毫不减,看似微笑,挑衅意味全在脸上。 裴启宸看了眼身侧裴冽以及地上那口血箭,回眸时目色慍冷,“手足兄弟,何至於你下这么重的手?” “切磋而已,太子殿下应该知道我若真下杀手,没人能在我手下活命。” 那厢,云崎子跟萧瑾见裴启宸出现亦收手。 只不过这一仗萧瑾没占到半点便宜,脸上好几道血痕,看起来十分狼狈…… 第二百五十九章 本官只是草率 公堂之上,刑部尚书陈荣见仗也打完了,太子也来了,自是起身过来相迎,满脸堆笑。 “微臣叩见太子。” 裴启宸只扫了他一眼,迈步走进公堂。 他欲坐,被裴錚抬手拦下来。 整个皇城,能这样在裴启宸面前放肆的,也只有裴錚,“此案本皇子是主审,太子殿下若想旁听我不拦著,陈大人,给太子殿下看坐。” 二人僵持时,裴冽单手捂住胸口,脚步虚缓走到裴启宸身侧,“赵敬堂已经认罪,愿意伏法,只不过,他想用自己毕生所学绘製的云梯图换三族性命,且他早就写下休书休弃沈言商,此事与沈府一干人等无关。” “休书在哪里?”裴錚冷笑。 “休书我见过。” 裴冽抬目,“我可以为人证。” “那就是没有。” 裴錚冷眼看向裴冽,眼神不善。 刚刚撞的那一下,虽说裴冽受伤不轻,可他亦能感觉到力量受阻。 他倒是小瞧了这位九皇弟,“这里是公堂,做假证是什么罪名九皇弟应该清楚。” “本太子才从皇宫出来,与父皇提过此事,父皇口諭,既然赵敬堂愿意用云梯图將功补过,便允了他所求。” 此话一出,堂上皆静。 坐在角落里的顾朝顏不免感嘆,你们拿皇上口諭开玩笑这事儿,皇上知道吗? 如此儿戏? 不仅是顾朝顏,所有人都能听出来太子在胡诌。 就如同彼时寒潭小筑,五皇子传的口諭是一样的。 只不过风水轮流转罢了。 裴錚黑脸,“擅传口諭是死罪,太子殿下想清楚了再说。” “那不如五皇弟现在便与本太子回宫求证,顺便带上赵敬堂,由他向父皇亲自呈述云梯图的威力,如何?” 顾朝顏,“……”现世报来的还真快。 她相信裴錚不敢。 若说在皇上心里,裴冽没有那么重要的位置,那么太子在皇上心里还是有不可替代的地位,至少现在是。 事实亦如是。 裴錚的確没把握把这件事闹进皇宫,他看著一脸自信的裴启宸,微抬下顎,浓眉之下那双眼自带凌厉气场,“好,那就判赵敬堂,凌迟。” 裴冽上前,却被裴启宸拦住,“此案由五皇子主审,自然是你说了算。” “来人,让罪犯签字画押!”裴錚狠戾喝道。 堂上,陈荣赶紧给文书递眼色。 文书则把写有赵敬堂陈述罪行的宣纸递过去。 赵敬堂没有犹豫,签字之后按下手印,跪拜,“谢太子殿下!” 这一刻,赵敬堂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选择了阵营。 “三日后菜市口,由萧將军监斩。” 裴錚盯著裴启宸,一字一句,声音冰冷如潭,“太子殿下可有异议?” “隨你。” 柔妃案到此为止。 赵敬堂被暂时关押在刑部大牢,裴启宸想带裴冽去看御医,被其婉拒。 待眾人恭送走了太子,裴錚亦走,且叫上了萧瑾。 萧瑾想让顾朝顏同行。 “夫君且去,我得去趟拱尉司。” 刑部公堂外,顾朝顏小声低语。 萧瑾皱眉,“夫人去拱尉司做什么?” “接人。” 顾朝顏提醒,“夫君忘了,你早上才將沈屹抓过去,这会儿沈屹被关在拱尉司水牢,眼下案子结了,赵敬堂独自赴死,看情况沈屹不会受到牵连,我去接他,顺便替五皇子说说话,能爭取还是要爭取的。” 萧瑾无奈摇头,“夫人別白费力气了,这个人咱们爭取不来。” “未必。” 顾朝顏压低声音,“夫君想想,赵敬堂这是在为谁赴死?” “柔妃。” 显而易见。 “他为了別的女人险些连累沈府,差点害死沈言商,这事儿换作我是沈屹,亲自凌迟赵敬堂都不解恨,虽说五皇子有想株连,可律法如此,谁能说五皇子最后鬆口,不是借太子的嘴救沈府一家?” 萧瑾愕然,“沈屹当真会这样想?” “我努努力。” 见五皇子马车驾离,顾朝顏推了下萧瑾,“夫君快去,五皇子似乎不是很高兴,你说话小心些。” “夫人放心!” 萧瑾在一瞬间感受到了眼前这个女人带给他的温暖跟关心,莫名的,他忽然抱住她,动情道,“你也小心,若是裴冽为难你,告诉我!” 被萧瑾环在臂膀的一刻,顾朝顏想吐。 那种噁心由內而发。 见萧瑾离开,顾朝顏转身时分明看到裴冽的马车就停在对面。 马车一动不动,她径直走去过,步伐显得急切。 不想她才到马车旁边,车厢里突然传出声音,“回拱尉司。” 眼见马车从自己面前驶离,车軲轆贴著脚尖滚走,扬起的微尘扑她一脸,顾朝顏原地化石。 幸而马车只走了一小段距离便停了下来。 顾朝顏仍然站在原地,她很想保住自己的面子,但这种想法只在脑子里过一瞬间就消失了。 面子是浮云,那是给狗吃的。 顾朝顏给了自己一个大大的微笑以资鼓励,转身快速跑去马车。 车厢里,她坐到绒毯上,屁股还没稳就殷勤关切,“大人没事吧?” 虽然殷勤,亦真心。 裴冽吩咐马车驾行,“顾夫人指什么?” 顾朝顏指了指裴冽胸口,“五皇子那一下撞的好像很重。” “一点都不重。” “可我看到大人吐血了。”想到那时,顾朝顏心又没来由的抽一下。 “本官只是草率。” “吐的草率?”顾朝顏懵懂问道。 裴冽暗暗压下一口气,“顾夫人为何没与萧將军一起走?” “他被五皇子叫去了,依我之见,五皇子现在一定很生气。” 裴冽看她一眼,“刚刚夫人有关心萧將军?” 顾朝顏神色狐疑,裴冽这话接的不对,但不妨碍她能接对,“我为什么要关心他?” “他脸受伤了。” “他脸怎么了?”顾朝顏还真没注意。 听到这样的质疑,裴冽如同絮窝在胸口的那团气忽的散开。 他猛然想到顾朝顏曾与他说过的话。 若是欠命,他们之间当有血海深仇,可欠的是谁的命呢? 裴冽想要问清楚,又不知从何开口,“没什么。” 顾朝顏也不深究,“今日亏得有太子殿下,否则赵敬堂死定了……所以大人昨晚为何没早早打算?” 裴冽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第二百六十章 我头晕 顾朝顏也看出他不想回答,但其实她只想知道裴冽的难处在哪里。 “夫人与我回拱尉司,有事?” 顾朝顏脑子一空。 什么来的? “大人的伤真没事?”她只记得自己著急过来就是想看看裴冽伤势如何。 裴冽盯著她,想了想,唇角慢慢溢出血跡。 “没事。” 顾朝顏欲哭无泪,还在吐血,內伤啊! “大人快別说话,好好休息!” 见裴冽吐血,顾朝顏有些手足无措,她想倒水。 “我很累。” 裴冽不想喝水,腮刚咬破喝水会疼,“我头晕。” “大人……大人!”眼见裴冽倒下去,顾朝顏急忙撂下茶杯伸手去扶,可也太沉。 她扶不动,乾脆坐过去想让裴冽靠在自己身上,没想到…… 看著晕倒在自己腿上的男人,顾朝顏生怕他死在自己身上,“大人?大人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不如我叫洛风带你去找……” “夫人静一静,我很累。” 顾朝顏,“……” 你就说你能不能死我身上罢! 她下意识以指探息,发现裴冽还有呼吸这才把心搁到肚子里。 马车缓慢前行,车厢里一时寂静无声。 顾朝顏坐在那里百无聊赖,眸子不自觉落到裴冽的侧顏上。 视线里,那抹侧顏的线条看上去稜角分明,眉眼精致,睫毛竟然出奇的长。 她之前还没发现,这会儿细看,裴冽的睫毛就像两排浓密的小扇挡住那双沉静若星的眼睛。 莫名间,顾朝顏在那张侧脸上看到了一抹难以形容的萧索跟孤寂。 她忽然心疼了一下。 这位看似威风凛凛的拱尉司司首,大齐的九皇子,其实並没有表面上那么风光。 裴錚敢在眾目睽睽之下拿子虚乌有的皇上口諭堵他的嘴,敢在公堂上对他大打出手,无非欺他无依。 她知道,自幼失去母妃的裴冽曾在长秋殿里独自生活了一年。 无法想像那一年他是怎么过来的。 像是飘浮在海面上的浮萍,孤苦伶仃?又或者是黑夜里奋力挣扎的微火,纵然拼尽力气仍然將灭。 纵使后来他被皇后接到中宫,可寄人篱下的生活又会怎样的如意? 想到这里,顾朝顏鬼使神差般伸出手,轻抚上裴冽的脸。 那股莫名情愫再次攀升,充盈在心口最绵软的角落,“裴冽,你想哭吗?” “不想。” 裴冽的回答让某位夫人瞬间清醒,指尖就跟摸到沈屹烤栗子的铁盘一样弹起来。 顾朝顏老脸一红,恨不得找个地缝儿钻进去,又不得不板板正正坐在那里。 人生艰难…… 皇城鼓市,五皇子私宅。 回到书房,裴錚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將案上砚台狠狠砸出去! 咻— 砚台擦过萧瑾肩头砰然撞在对面墙上,迸起的碎片溅落满地。 “五皇子息怒。”萧瑾上前劝道。 裴錚冷目如锥,“裴启宸,他撒谎!” 萧瑾也知道太子在公堂上那番话是信口胡诌,可有什么办法。 就算知道又能怎么样? 就如同拱尉司时五皇子信口胡诌是一个道理,裴冽不敢对质,换作太子, 眼前这位五皇子,亦不敢。 “就算太子,也救不下赵敬堂。”萧瑾捡了好听的话说。 提到赵敬堂,裴錚越发火大,抬手一扫,案上笔架连带悬在上面的狼毫全都掉落在地。 萧瑾低头,不敢再言。 “好一个赵敬堂!本皇子在马车里苦口婆心,以诚相待,只要他肯点头条件隨他开!他倒好,抵死不从!” 裴錚绕过桌案重重坐下来,目光幽冷如冰,“原来是早有后手,当务之急是赵敬堂。” 萧瑾狐疑上前,“赵敬堂已被判刑,三日后午门凌迟 ,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儿,五皇子不放心?” “你没看到他在公堂上朝太子那一拜么!” “末將看到了,可那似乎没什么意义,他要死了……” “他死了么?”裴錚抬目,声音浑厚低沉。 一句话,问的萧瑾哑口无言。 “他那一拜,显然是在眾目睽睽之下告诉所有人,在本皇子与太子之间,他有了选择!”裴錚黑脸,“且不管赵敬堂,你觉得太子会如何想?” “太子……要救人?” 萧瑾觉得没意义,“可赵敬堂犯的是大逆之罪,皇上断不会宽恕,太子救不了他!” 裴錚看了萧瑾数息,垂首,以指捏住眉心,“你再想想。” 萧瑾绞尽脑汁,实在想不出太子能用什么法子可以扭转乾坤,“没可能……” “你想想赵敬堂是干什么!” “工部尚书。” “工部尚书手里攥著什么?本皇子为何一定要得到他!萧將军,拿出你南征时运筹帷幄的本事,好好想!” 萧瑾额头渗汗,整个人显得极不自然。 这个时候他要谦虚一点,表示南征凯旋不是他一个人的功劳,也不知道会不会被眼前这位五皇子给撞死。 彼时公堂他虽与云崎子斗在一处,空隙间余光亦瞄到了那一撞。 作为习武之人,他自认那一撞要在自己身上,粉身碎骨。 “罢了!” 裴錚开口,“赵敬堂手里能有云梯图,也一定有別的东西!你想想……他为官这些年都参与了哪些建筑的修筑跟重建。” 萧瑾恍然,“宫內五大殿以及皇陵……五皇子怕他献宝?” 裴錚堵在胸腕的那口气终於舒了出来,“你以为本皇子为何要先下手围了尚书府,又一定要在刑部审?” “因为我要把他留在刑部!”他不用萧瑾猜了。 萧瑾瞭然,“五皇子也想得到那些?” “我便得不到,也不能叫太子得到。” 裴錚目冷,“为防万一,须得辛苦萧將军。” “五皇子只管吩咐!” “即刻起,至三日后赵敬堂午门凌迟,你去守著他,行刑之前不许他见任何人。” 萧瑾,“……是。” “还有一件事。” 裴錚忽然想到沈屹,“斩草除根,沈屹不能留。” “赵敬堂与柔妃余情未了才致杀身之祸,此番纵然未连累沈屹,可这事儿沈屹应该是恨他的吧?何况公堂上虽是太子出现才免了赵敬堂株连的罪过,但属下以为如果五皇子不鬆口,太子奈若何?” 裴錚抬目。 “属下以为,沈屹可以拉拢。” “妇人之仁。” 第二百六十一章 自信,可也要清醒啊 萧瑾倒是想告诉裴錚了,这话就是妇人说的。 裴錚冷声道,“与其这般婆婆妈妈,不如换人。” “五皇子的意思是?” “下一任工部尚书的人选本皇子已经选好了,且等他上任,便由將军夫人取代沈屹的位置,所有工部下放的工程都由顾朝顏来接。” 萧瑾闻声眼睛一亮,“末將替夫人谢五皇子信任!” “那就莫叫本皇子失望。” “是!” 待萧瑾离开,裴錚唤出无名。 作为暗卫,无名无时无刻不在裴錚身侧,纵是沙场,他亦偽装成兵將护其左右。 “你觉得本皇子的决定如何?” “主子信任萧瑾?” “昨晚之事,萧瑾大半夜守在沈府,显然是怕沈屹另有动向。” 裴錚缓身靠在椅背上,黑目微眯,“今日拱尉司跟刑部,裴冽与裴启宸的反应也足以证明顾朝顏昨晚不曾告密,本皇子倒愿意相信,她去的目的当是有心拖住裴冽,亦或打探消息。” 无名点头,“的確,若告密,裴冽跟太子不会应对的毫无章法。” “你走一趟尚书府。” “五皇子所指?” “地宫图。” 裴錚脸色变得深冷难测,“那东西,应该还在尚书府。” 无名领命,遁离…… 顾朝顏把沈屹从拱尉司接出来的时候他还是懵的。 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 “萧瑾去的可真早!” 抓他时他还没起床。 “比你想像的早,他昨晚就在沈府外面守著了。” 车厢里,顾朝顏开口时沈屹瞠目。 “我叫他去的。” 沈屹黑脸,“我挖你祖坟了吗?” 顾朝顏遂將事情经过大差不差说了一遍。 听到最后,沈屹沉默了。 半晌,他开口,“赵敬堂被判了凌迟?” “三日后,午门菜市。” 沈屹颓然靠在车厢背板上,好看的桃眼里流露出淡淡的伤感,“他是咎由自取,是吧?” “现在看,是。”顾朝顏並不同情赵敬堂,他確实辜负了另一个女人。 沈屹狠狠吁出一口气,“我长姐在哪里?” “萧瑾带南城军围府的时候,没见著赵夫人。” “注意称呼。” “没见著沈姑娘。” 沈屹既知赵敬堂以云梯图求赦,便知自家长姐没有危险了,“休书呢?” 即便如此,他仍然不想长姐为那个负心汉守寡。 不值当! “赵敬堂没写。” 沈屹腾的坐直,咬了咬牙,“那个该死的腌臢货!” 车厢里片刻沉静,两人皆默。 赵敬堂就要死了。 “柔妃案沈府没受牵连,太子出了大力……” 沈屹抬头,瞅了顾朝顏半天,最后实在忍不住,“都这个时候了,你能別劝我站队了吗?” 顾朝顏知道自己意图分外明显,可她也是真怕沈屹思想一滑坡,以为救他的人是裴錚。 退而求其次,她希望沈屹能坚定不移站在太子这一边。 上辈子沈屹跟司徒月全都在五皇子的阵营里,为其奠定了最坚实的財力支撑。 “就是到了这个时候,我才希望沈公子可以快速站队,两边都不站的人,最后会被两边都捨弃。” 沈屹承认这话对,“先找长姐,亦或先想办法让赵敬堂把休书写了。” 他心乱。 顾朝顏点了点头,“我可以帮你。” 沈屹诧异,“你怎么帮?” “监斩官是萧瑾,或许我可以借他方便去见一见赵敬堂,帮你要到休书。” “长姐呢?” “你自己找。” 沈屹再次颓然,整个人朝后靠过去,“顾朝顏你说咱们两个是不是八字不合?” 顾朝顏,“……我是有夫家的人。” “呵!” 沈屹冷笑,“自从与你合作修筑护城河这个活儿,我就没顺过。” “沈公子后悔当初与我合作了?” “不存在后悔不后悔,当时我有选择?” 顾朝顏不爱听这话,“你脑子不清楚我帮你分析,我与司徒月最大的区別,司徒月对五皇子没有二心,你与她合作才是没有选择,五皇子是多心狠手辣的人,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太子不狠?” “別忘了柔妃案是谁掀起的风,太子再狠,没覬覦你,或者说没那么迫切的想要得到赵敬堂。” “早晚罢了。” 顾朝顏也知道自己的理由过於牵强,一时苦笑,“说到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我们与其想著如何依附谁,不如想想如何强大自己,你我皆为商户,最懂趋利避害,只要我们足够强大,他们挑柿子的时候就不会先朝我们捏。” “工农士兵商,你怎么强大?” “一定有办法。” 沈屹嘲笑亦似自嘲,“自信,可也要清醒啊!” 顾朝顏不说话了,她有这样的嚮往,也想努努力…… 柔妃案的审讯从开始到结束不过一天一夜。 萧瑾从五皇子私宅出来直接去了刑部,顾朝顏送沈屹回府之后亦赶过去,她想趁热打铁,叫赵敬堂写下休书。 刨除私心,她也很想沈言商余生不再和这个男人沾上半点关係。 惺惺相惜也好,前世遭遇也罢,付出真心的人不该被这样对待…… 將军府后宅,楚依依带著青然入沁园。 院子里有几个打扫的下人,她作为府上的二夫人,登堂入室没人敢管。 “青然你说,顾朝顏这净天的都在忙什么?” 楚依依坐到桌边,四下打量。 不得不承认,纵使茗轩阁的吃穿用度足够奢华,可与这屋子里的摆设相比仍然差了一大截。 单说那张梳妆檯,紫檀木的材质,上面雕著精美纹,距离这么远都可以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沁人心脾。 台上摆著一面镶嵌珍珠的铜镜,镜面光可照人。 两侧的胭脂水粉一看就是出自玉粉斋,那可是皇城里最大的胭脂铺子,供不应求,有些胭脂更是千金难买。 还有那些首饰…… 楚依依心里涌起一股酸酸的情绪。 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青然……” 她开口轻唤一声,发现青然正盯著床榻里面那个人偶发呆。 她亦看过去。 说起那个人偶,她不喜。 虽说看起来仙姿国色,飘然欲仙,可人偶脸颊上那三道划痕就很恐怖,诡异。 瘮人…… 第二百六十二章 我的嫁妆 青然静默站在原地,脑海里闪出一抹美丽的身影。 她入十二魔神,接替上一任句芒第一日便收到玄冥指令,刺杀梁国大將军屠飆。 原因是屠飆与敌国勾结,故意兵败將一万兵將留於阵前。 一万兵降,却被敌国残忍坑杀。 据说那一万兵是做了敌国某种仪式的祭祀,他们不想杀本国將士,就让屠飆千里送人头。 然而此事没有证据,屠飆在梁国武將地位又绝对尊崇,想动他的人几乎没有一个善终,於是除掉他,只能靠暗杀。 那一晚,她独闯將军府,然而等待她的却是天罗地网。 她还没有开始行动就已经落到早就布好的陷阱里。 屠飆还有一个恶名昭著的爱好,虐杀幼女。 那一年她还没有及笄。 当时的场景记忆犹新。 她被绑在兵器台上,眼睁睁看著屠飆將一个幼女残虐施暴一个时辰后,拳头狠狠砸向幼女的眼睛。 那一拳下去鲜血迸溅,血肉模糊。 幼女全程都在悽惨哀嚎,死时两个眼眶是空的。 她自以为被磨练的意志在那种耻辱跟恐惧中溃败的一塌糊涂。 在屠飆满身鲜血一脸淫笑走向她的时候,她嚇哭了。 她被封了全身大穴。 屠飆拽著她一条胳膊在地面拖行,那一刻她觉得这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死。 就在屠飆將她按到长椅上的瞬间,一道绝美的身影突然闪现。 那身影很美,无与伦比的美,就如同床上人偶等比放大。 那也是她第一次见到羽箩。 羽箩绝杀四方,但也受了很重的伤。 后来她才知道,羽箩得知屠飆早有陷阱之后在没有任何指令的前提下独自行动救她於生死。 为此,羽箩受了很重的惩罚。 那是她第一次感受到人间温暖,自那以后,她就很粘羽箩。 也只粘她。 十里亭那夜,她亲眼看到羽箩粉身碎骨,那种痛足以將她凌迟。 这也是她为何会在那夜之后突然消失,直到新的玄冥找到她。 羽箩的仇,她必须报! “青然?” 楚依依的声音打断她。 “大姑娘……” “那人偶有什么好看的,也不知道顾朝顏怎么想的,摆那么个玩意在床上,人不人鬼不鬼。”楚依依站起身朝外面瞧瞧。 天已暮色。 “看来她今晚又不能回来了。” 青然垂首,眼底掠过一道冷光,“大姑娘不再等等?” “走罢!与她也商量不出来什么东西,锦珏回信没有?” “回大姑娘,二公子已经到了河朔。” 楚依依唇角勾笑,胸有成竹,“这一次阮嵐还不死么!” 青然没有作声,临走时目光再次落在床榻里面的人偶上。 羽箩,你別急…… 夜深寒重,风回城闕。 皇城西郊破庙里,一身朴素装扮的沈言商终於等到了她想等的人。 “赵敬堂给了你什么?” 带著一张鬼面的玄冥身姿挺拔迈进庙门,缓声开口,“夫人为何有此一问?” “闻伯是我的人,不是赵敬堂的。” 月光清冷,透过残破窗欞洒进来,衬出沈言商的脸苍白无色,“可他在公堂上的证词没有一句是真的,他被赵敬堂收买了。” 玄冥不语。 “赵敬堂既然能收买他,也能收买你,那夜暗器是他的手笔,可对?” 玄冥看著满眼愤怒的沈言商,“事已至此,夫人何必纠结这些,现在的结果不是很好吗?” “好在哪里?” 沈言商双目血红,拳头被她紧紧攥在两侧,“下毒的是我,偷尸的也是我,被凌迟 的不是我?” “人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玄冥认真道。 哈! 沈言商闪著泪光的眸子狠狠瞪过来,“你在同情我!” “我在羡慕夫人。” “羡慕我什么?羡慕我用半生时间爱著的男人,到头来为了与別的女人遥山相望,甘愿赴死?將我一人独留在世上苟延残喘,悽惨度日?” 玄冥不明白沈言商为什么会是这样的想法,无论如哪方面看,赵敬堂都是在替她背罪,“夫人找我何事?” 与他无关。 “他给了你什么?” 玄冥没有隱瞒,“地宫图。” “我也可以给你!” “赵大人给我的地宫图,上面標有里面所有机关埋伏,夫人也有?” 沈言商面色骤变,“没有那样的地宫图!” “夫人不必誆我,那张图是真的。”玄冥篤定道。 “不可能……” 沈言商震惊不已,“决不可能!” “夫人且说说看,为何不可能?” “我手里的地宫图……是我的嫁妆!” 沈言商瞳孔震动,睫毛微微颤抖,“那是沈府存在的底气!父亲告诉过我,此图最为精密,再没有比它更详尽的地宫图,倘若有,它的存在又有什么意义!” 玄冥不知道其中曲曲绕绕,但他再一次向沈言商证实,“赵大人交给我的半张地宫图確是真品,夫人不会觉得我连这个都分不清吧?” “这个世上没有第二张!”沈言商执拗道。 玄冥看著眼前的女人,“我若是夫人,不会纠结这些。” “为什么?” “还是那句话,活著比什么都重要。”玄冥多说一句,“別辜负赵大人一片良苦用心。” “他的用心是与柳思弦生死相依!”沈言商歇斯底里吼道。 玄冥不想解释,但在他看来一个男人是不是爱这个女人,就看是不是能把命给她。 “若非还有一丝希望我不会来见夫人,不过赵大人说的对,就夫人的反应来看,你的確没有另外半张地宫图。” “但我还是好奇夫人引我过来,所为何事?” 沈言商颓然站在原地,她答不出来。 玄冥很有耐心,默声而立。 直到沈言商身体支撑不住,摇晃著靠到身后落满灰尘的供桌上,玄冥方才开口,“夫人想劫法场?” “我不想!”沈言商厉声反驳。 因为激动,供桌被她撞翻发出轰然声响。 看著这样的沈言商,玄冥沉默数息,“夫人別做傻事。” 玄冥的身影淡入夜色,沈言商再也支撑不住跌坐到地上,双手重重搥住地面。 无人破庙,传出一阵如小兽般的低泣声。 久久不息…… 第二百六十三章 抓他出来,重画 夜愈深。 城南菜市尽头,乱葬岗。 有风起,树枝摆动间偶有鸦叫,诡异阴森。 烛九阴如上次那般独自穿行在林间,终到断碑前。 看到站在断碑另一侧的纤柔身影,他有些愧疚。 “你给顾朝顏下音蛊了?” 音落,一道寒戾杀意陡然逼近! 烛九阴未躲,袖箭擦颈而过,割断青丝在颈间留下一道血痕。 “你知道你刚刚说了什么?”女子转身。 这一次她未覆面纱,清冷麵容在月光下尽显。 青然。 句芒,就是青然。 “我说了千里传音的真相。”烛九阴苦涩抿唇,“你不想问问我是怎么知道的吗?” “你以为你为什么没死?”与在楚依依身边不同,此时的青然丝毫没有卑微內敛姿態,身如利剑,冷光森森。 “玄冥。” 烛九阴抬头,“昨日玄冥找到我,是他亲口说出你给顾朝顏下音蛊这件事,也是他告诉我,你所谓的千里传音是因为蛊。” “他是怎么知道的?” 青然惊愕,心中生出警惕,“我这本事,便是前任玄冥也不知晓!” “他甚至见过前任玄冥。” 此话一出,青然更是诧异,“怎么会?那……那他一定知道当年姑苏城外十里亭发生了什么!” “他只说前任玄冥求他查出真相,別的一概不知。” “前任玄冥也不知道真相?” 青然不信,目色凛寒,“指令是他下达的!” “依玄冥所言,前任玄冥临死前给他留下一个线索。” “什么?” “地宫图。”烛九阴索性將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 也就是说,柔妃案初始並不是宫中姜皇贵妃的主意,是玄冥。 他有意扯出柔妃案也並不是想激化大齐太子跟五皇子之间的矛盾,是想將赵敬堂拉进棋局,“赵敬堂手里有地宫图,这就是玄冥的目的。” “玄冥得手了?”青然迫不及待开口。 因为她知道就在白天,赵敬堂在刑部公堂被判凌迟,三日后行刑。 烛九阴摇头,“玄冥只得到半张地宫图,另外半张被赵敬堂当场烧毁。” “赵敬堂还没有死,抓他出来,重画!” “不可能。” “为什么?”青然不解。 “依玄冥的意思,那张图不是赵敬堂的手笔,且赵敬堂在给他图的时候明確表示他没看过那张图,也就是说,他画不出来。” 青然不明白,甚至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那张图没有人可以复製。” 烛九阴长嘆口气,“玄冥能得半张图已是不易。” “赵敬堂可信?” “那是玄冥该判断的,当务之急你还是快些取出顾朝顏体內音蛊。” 青然蹙眉,“这又是为何?有音蛊,只要她见帝江,我便能与帝江联繫上!你不想救帝江了?” “是玄冥不允许你我伤害顾朝顏。” 青然错愕,“音蛊不杀人!” “但能让人减寿。” 哈! 她失笑,“减寿而已!又不是叫她现在就去死,少个十几年寿命有什么重要?” “玄冥亲口传述,如果你不收回音蛊,不仅仅是你跟我,帝江跟蓐收都会死。” 烛九阴补充一句,“这是玄冥的指令。” 青然下意识蹙眉,“当真有这么严重?” “没开玩笑。” 青然匪夷所思,“顾朝顏於我们,何用?” “或许是因为裴冽。” 烛九阴道,“小心驶得万年船,玄冥能感受觉到顾朝顏体內音蛊,裴冽未必感觉不到,万一顾朝顏反被利用,於你也是不利更会打草惊蛇,一子错,满盘皆输。” “玄冥这么说的?” “是他说的。” 青然点了点头,“这个理由倒是合理,若只是担心顾朝顏的寿命,那这玄冥的身份……” “句芒!”烛九阴突然喝道。 青然话止於此。 上一任句芒,死於猜到了上一任玄冥的身份。 “我知道了。” 烛九阴还是说了句抱歉 ,“如果不是我,你不会对顾朝顏下手。” “我不后悔。” 青然目色无温,“我也不是为了你。” 烛九阴点头。 “保重。” 这一次青然没有走,她看著烛九阴的身影消失在夜色,往昔回忆再现。 在羽箩救她出將军府的第七个月,屠飆落到她手里了。 她记性好,用屠飆为她演绎的法子还施彼身,还多赠了他半个时辰才捨得送他归西…… 子时已过,刑部大牢。 顾朝顏夹了一粒生米搁到对面瓷碗里,酝酿半天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才能让萧瑾答应自己的请求。 彼时把沈屹送回府,她直接入牢房想叫赵敬堂把休书写了。 哪成想萧瑾也在。 非但在,还不走了! 幸而萧瑾也没有把她撵走,而是將她安排在一个空的牢房里候著。 牢房有被打扫的痕跡,里面摆著桌椅,萧瑾破天荒点了秀水楼的饭菜叫她先吃。 顾朝顏默默坐在桌边,看著刚被店家送来的饭菜摆在桌上,热气蒸蒸,心底生出凉薄。 她想到了上一世,每次萧瑾有求於她,都会如现在这般对她照顾有加,贴心的话就跟竹筒倒豆子似的往外倒。 倒多少,取决於求她的事有多大。 越大,就对她越殷勤。 “朝顏,你怎么没吃?”萧瑾从最里面的牢房走过来,那里关著赵敬堂。 她抬头,萧瑾已经坐到对面,“在等夫君。” “以后別等我,你先吃,若是饿坏了我心疼你又没吃,岂不是你我都亏。” 顾朝顏盯著他看,瞧瞧,开始倒了。 “夫君何时回府?” “不回了。” “为何?”顾朝顏惊讶。 萧瑾也没瞒著,將他在私宅与五皇子的对话说了个七七八八,“赵敬堂忒不识趣,在公堂上最后那一跪分明就是表明立场,如你所说,五皇子动怒了,赵敬堂的死不能出任何意外。” “他不是已经被判了凌迟?” “五皇怕……” 萧瑾左右环顾,压低声音,“怕太子救他。” 顾朝顏不明白,“圣旨已下,太子也无能为力吧?” “明的不行,就暗的。” 她恍然,“所以五皇子叫夫君留在这里看守?” “夫人这一天辛苦,吃菜。” 见其朝自己这边动筷,顾朝顏先夹了一块鱼肉过去,“夫君也吃。” 第二百六十四章 越殷勤,越噁心 在夹菜这件事上,她可以给萧瑾夹,但萧瑾夹过来的东西,她吃一口就犯噁心。 看著对面男人吃的正香,顾朝顏低咳一声,“我见过沈屹,他答应以后都会以五皇子马首是瞻,条件是须得让赵敬堂给沈言商写一封休书。” 谎话张嘴就来这事儿,她学的很快。 “不用了。” 顾朝顏解释,“赵敬堂虽用云梯图保下三族,可沈屹还是不想沈言商与赵家再有瓜葛,只要我能拿到休书……” “我是说,不用沈屹。” 顾朝顏没听懂。 对面,萧瑾脸上露出兴奋之意,“夫人可知五皇子还与我说了什么?” 看著萧瑾眉飞色舞的样子,顾朝顏就知道他接下来说的话定不是自己期待。 “五皇子说工部尚书的人选他已经选好了,从今以后,由你接替沈屹的位置,夫人,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 她最怕的就是这个。 牵扯越紧,越难抽离。 “夫人不开心?” 顾朝顏的焦虑不经意写在脸上。 她迅速调整情绪,忐忑开口,“可以我现在的財力,恐难支撑工部派下来的工程。” “你以为五皇子会放过沈屹?”萧瑾眼神轻蔑,“他就算大商,在皇权面前也不过是螻蚁,他的,到最后都会是你的。” 顾朝顏看到他眼睛里闪出来的异样光彩,凌厉狠决,与当日下令將自己赤果扔出去一模一样。 极度的噁心感涌至喉咙,她低下头,捂住胸口。 “朝顏你没事吧?” 她抬手,阻止萧瑾起身过来。 越殷勤,越噁心! “那休书……” “沈屹都得死,更何况是沈言商。” 顾朝顏知道这件事她求不上萧瑾了,只能直接找赵敬堂。 想到这里,她提起桌上酒壶,“夫君辛苦。” 酒是秀水楼附赠的,上好的竹叶青。 “不喝。”萧瑾直接抢过酒壶,“这两晚须得谨慎,马虎不得。” 她手还悬在半空,见这般一时没了主意。 “一会儿我叫人送你回府。” “我不回去!” 回去没机会了! 见萧瑾看过来,“我想陪夫君呆在这里。” 萧瑾听罢,怔住,“朝顏……” “这里比不得府上,冷。”顾朝顏重新拿起酒壶,倒满酒杯,“我只想夫君喝了能暖暖身子。” 牢房里烛光摇曳,落在那张倾国倾城的脸上,温柔了岁月。 萧瑾动情了。 他接过酒杯的时候顺势握住顾朝顏的手,轻轻摩挲,眼神里带起一丝征服的欲望,“你真美。” “夫君还没喝就醉了。”顾朝顏心中冷笑。 求她的事越大,说的话就越好听。 她若真取代沈屹的位置,便不是可有可无的存在。 “你也知道我没喝,我说的都是真的。”萧瑾回想起初见顾朝顏时的样子。 那时她携粮草救他於危难,从马上纵身跃下,一声『將军』至今让他记忆犹新,“如果没有你,我早就死在寒城了。” 顾朝顏看著眼前男人,甚至忘了自己的手还被他攥著,心底生寒。 她最恨的就是这个! 我以万贯家財救你,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恨海难平。 眼见那股恨意就要蔓延到脸上,牢房外突然传出声音。 “萧將军在干什么?” 两人一惊,同时扭头。 是裴冽。 顾朝顏敛了情绪,抽回手腕。 萧瑾则起身迎过去,目露不善,“这里是刑部大牢,裴大人如何进来的?” 裴冽不语,目光下意识落在顾朝顏身上,须臾看向最里面的牢房,“本官来见赵敬堂。” 萧瑾顿起警觉,“赵敬堂是要犯,任何人不得相见。” “本官来时,得了皇上口諭。” 萧瑾,“……” 顾朝顏,“……” 场景再现。 萧瑾明明知道裴冽这话是假的,可他不敢对质。 哪怕裴冽不是很得宠的皇子,那也是皇子。 “不知裴大人见赵敬堂所为何事?”萧瑾这会儿去找五皇撑腰显然来不及。 何况他也要看事情大小,值不值找。 裴冽自怀里取出一张宣纸,“此为赵敬堂写给沈言商的休书,公堂上本官忘了拿出来佐证,此来是想得他证实归於案底,刚好萧將军在,一起作个见证。” 桌边,顾朝顏闻声猛起身走过来,眼睛死死盯在休书上。 啥时候的事? 萧瑾皱眉,“赵敬堂何时写的休书?” “不重要。”裴冽显然不想告诉他。 见萧瑾犹豫,“皇上口諭在萧將军这里不好用?还是萧將军想將五皇兄叫过来,本官与他一起入宫对质?” 顾朝顏站在萧瑾身后,暗暗扯他衣袖,“夫君,这不是大事。” 萧瑾忍下这口气,“裴大人请。” 裴冽正要迈步时听到萧瑾说话。 “夫人且在这里。” “顾夫人一起去。”他回头,“作见证这种事,人越多越好。” 萧瑾倒是没看出来裴冽扫向顾朝顏的目光里,多了一份温暖。 顾朝顏可太开心了,“那我就,勉为其难?” “顾夫人也可以不去。” 裴冽朝前迈步,萧瑾跟著过去,顾朝顏一点儿都不勉为其难,三两步小跑,生怕被落下一样。 最里面的牢房,赵敬堂一身囚服背对他们,手里似乎握著一块尖利的石子,在墙上勾勒出一道道叫人看不懂的线条。 “赵大人。”裴冽止於牢房外,淡声开口。 萧瑾怕裴冽有小动作,上前一步与他並立。 顾朝顏则站在旁边位置,眼睛时不时瞄向裴冽手里的『休书』,將信將疑。 牢房里,赵敬堂听到声音转身,见到来者,面色如常,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裴大人找我?” 裴冽將手中休书展平,“此封休书,可为赵大人亲笔所写?” 赵敬堂看到休书,神色微怔,须臾平静如初。 “是。” 萧瑾皱了下眉,“赵大人看清楚了,这上面可是你的笔跡?” “萧將军如果不信可做笔跡鑑定。”赵敬堂走向牢房铁栏,行至休书前停下脚步,“裴大人为何有此一问?” “公堂之上本官忘记將它拿出来佐证,现下赵大人且在上面再按一次手印,也好叫萧將军作个见证,休书方能生效。” 第二百六十五章 基本常识 赵敬堂抬指於唇,狠狠咬破。 看著带有鲜血的手指按在休书上那一刻,顾朝顏狠狠吁出一口气,不止是因为沈屹的请求,还有沈言商的余生。 “赵大人可还有话带给令夫人。” “无话。” 赵敬堂面色平静,背转身形走回去的时候捡起地上那枚石子,继续在墙上勾勒,顾朝顏好奇看了一眼,並没看出那是什么图案。 牢房外面,裴冽正要收起休书,却见萧瑾把手伸过来。 “休书该归於刑部。” 看著萧瑾一本正经的样子,裴冽觉得好笑,“萧將军连最基本的常识都不懂?” “什么?” “休书该归於谁这件事,不如萧將军写一封出来,看看到底归谁。”裴冽说话时,还故意看了顾朝顏一眼。 身后,顾朝顏心虚低下头。 萧瑾目冷,“裴大人慎言。” “本官已经很慎言了。”裴冽绕开萧瑾,径直迈步。 萧瑾一向看不惯裴冽,可又拿他没办法,索性不理。 “夫人,我们回去继续吃。” 就在萧瑾欲拉顾朝顏的时候,走在前面的裴冽突然回身,“顾夫人认得沈屹?” 顾朝顏,“认得……” “那就请顾夫人走一趟,將这休书交到沈屹手里。” 萧瑾生气,“裴大人不认得沈屹,还是不认得沈府怎么走,为何要我夫人去送?” “顾夫人別忘了,本官是修筑护城河工程的监官,你去不去送?”裴冽不理萧瑾,眼睛盯著顾朝顏,好似在耍性子。 顾朝顏立即妥协,“送送送。” 说话间,她靠近萧瑾,“夫君莫与他一般见识,先安抚,且等护城河修筑工程结束,咱谁也不惯著。” 萧瑾怒火未消,却也无可奈何,“我叫人给你备车。” “不必,坐本官的。”裴冽撂下这句话,大步走出牢房。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萧瑾越发不能忍,正要动怒时再次被顾朝顏按下来,“他同去也好,免得五皇子对你我起疑。” 萧瑾不解。 “夫君且想,我若深更半夜单独去见沈屹,送的还是休书,五皇子知道的话应该不会太高兴。” 萧瑾听著貌似有理,“那你小心,裴冽这个人诡异多端,你莫叫他算计了!” “夫君放心,我去了。” 离开大牢,顾朝顏迫不及待上了拱尉司的马车。 车厢里,某位拱尉司司首稳坐如钟。 顾朝顏兴奋凑过去,“那封休书真是赵敬堂写的?” 之前她让时玖打探消息,洛风明明说没有休书,这会儿突然冒出来简直就是意外惊喜。 裴冽搭眼过去,“夫人做事不用用脑子么?” “我哪件事没用?” “能求人的事儘量不要自己做,夫人想要休书,求本官,远比你自己努力来的容易。” 裴冽就是看不惯顾朝顏为了一封休书,在萧瑾面前委曲求全的样子。 他不爽。 顾朝顏,“……佛不渡人人自渡,求人不如求自己这句话大人听过吧?” 裴冽从怀里掏出休书,拍到桌案上,“这是夫人自己求来的?” 原本顾朝顏还想爭一爭这个道理,但在看到休书的一刻,她觉得裴冽说晚上有太阳她也会点头。 “大人还没告诉我,休书哪里来的?” 顾朝顏好奇,拿过休书反覆鑑別,“是真的?” “不是真的。”裴冽大大方方道。 顾朝顏正兴奋,闻声眼皮一搭,“裴冽。” “但这上面有赵敬堂亲手按押的指印,有本官跟萧瑾在场作证之后,它就是真的了。”裴冽补充道。 顾朝顏恍然,兴奋之余有些后怕,“大人在誆萧瑾?” “他不能誆吗?” “能!”顾朝顏心悦诚服,“大人智慧!” “是没你蠢。” “不过说起来,大人来的真是时候!”顾朝顏表示如果裴冽不来,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把萧瑾熬睡。 裴冽瞅她一眼,不说话。 他自是得到消息才来的,他亦猜到顾朝顏留在大牢的目的。 车轮滚滚,马车很快停在沈府。 跟在外面的洛风正要开口,那封休书被裴冽自侧窗递出去,“交给沈屹。” 洛风接过休书,刚要走便见马车动了。 “去將军府。” 洛风,“……大人不等等我吗?” “你不认得回拱尉司的路?” 洛风还没回答马车已经走了,留他在风中独自凌乱。 车厢里燃著烛灯,裴冽静默不语,眼睛落向匍在案上早就睡著的顾朝顏身上。 他將座位处的披风拿起来,轻轻覆过去。 “休书……” 顾朝顏忽的伸手,紧紧握住他手腕。 裴冽没有挣扎,由著她。 马车很快停在將军府后巷,顾朝顏仍然没有醒的意思,手腕倒是攥的紧。 裴冽就著手腕的方向直接將人揽在怀里,走出车厢之前用披风遮住她人,怕夜风吹凉了她。 沁园寂静,时玖因顾朝顏吩咐早早回来睡下了。 裴冽落地,推门走进屋里,將怀里女人小心翼翼搁到床榻上,本来搁的挺好,不想抬头时刚好看到床头人偶,惊的他一哆嗦。 这一哆嗦,顾朝顏直接卷著披风滚到床上。 裴冽生怕她醒,整个人倏的躲开,数息回来,见顾朝顏睡的安稳才稍稍放心。 他欲走,去扯披风。 奈何披风被顾朝顏卷在身上,他尝试数次无果,又惊又怕,额头全是冷汗,最后索性不要了。 玉兔西坠,金乌东升。 沉沉睡了一夜的顾朝顏被一阵急促的声音唤醒。 “夫人不好了!” 床榻上,顾朝顏还没睡够,翻个身继续,“时玖你別吵,我再睡会儿。” 柔妃案已成定局再无变数,这段时间她真的太累了。 “夫人,秦公子在前厅跟大姑娘吵起来了。” 床榻上,顾朝顏猛坐起身,惺忪双眼一瞬间瞠大,“什么?” 时玖说的没错,秦昭来了將军府。 好巧不巧,刚好遇到前厅一眾人在那里用膳。 萧子灵恨屋及乌,见人就骂。 秦昭又是什么好惹的主儿,直接叫文柏搬把椅子坐在院子里,细数萧子灵头上戴的身上穿的还有脚下踩的都是顾府陪嫁,叫她当场脱。 萧李氏哪容別人这样欺负自己女儿,上前理论被秦昭一起数落,一起脱。 “夫人,老夫人快要气死了。” 第二百六十六章 拆房子 以顾朝顏对秦昭的了解,他能干出这事儿。 虽然她不知道自己嫁到將军府的这一年秦昭都经歷了什么,但就他现在的身份而言,谁想惹他不高兴,谁就会倒霉。 倒大霉。 且等顾朝顏带著时玖赶到前院,前院已经翻天了。 只见一袭雪色长衣的秦昭悠然坐在院中木椅上,手中握著一块黑玉,神色慵懒,旁边站著文柏。 二人身后至少竖著几十个粗布麻衣的汉子,各个手里握著锹镐。 对面情况就很糟糕。 萧李氏站在最前面,即便有周嬤嬤搀扶仍然气到发抖,旁边站著楚依依,另一侧萧子灵正在破口大骂。 “秦昭,你以为你是谁!这里是將军府不是沈府,你说拆就拆?”萧子灵这是將养几日有了精神,吼起来底气十足。 “还不脱?” 秦昭微抬下顎,风华绝代的脸上流露出鄙夷神色,“你身上穿的可是江寧顾府的紫缎绸布,钱了么?” “这是……这是將军府的!”萧子灵面色胀红,大声喝道。 秦昭不爱听这话,“什么是你將军府的?阿姐自江寧带过来的嫁妆,不管银钱还是铺子,都是她的,与你们没有分毫关係,你们顶著一张张厚厚的脸皮伸手去拿,她没管不代表你们就能理直气壮,吃她的,穿她的,用她的,半只眼睛都瞧不上她,你们不觉得自己像鸵鸟么?” 萧子灵显然不懂这句话的意思,“什么鸵鸟?” “不敢面对现实,不敢担当责任,平时大言不惭,遇事就畏缩不前死不承认,说了你也不懂。” 秦昭抬起头,看向眾人后面的装潢奢华的前厅,“还有这將军府的一砖一瓦,应该是我阿姐嫁过来之后重修的吧?” “你想干什么?”萧李氏抖的差不多了,厉声喝斥。 “衣服脱不脱我也不在乎了,反正你们穿过的衣服晦气,脱了也是拿去烧,但这砖瓦,我得拿走。” 言外之意,拆房子。 “你敢!”萧李氏抬手怒指。 “没什么不敢,文柏。” 文柏得令,当下转身看向身后几十个壮汉,“一人一百两,拆!” 眼见几十个人抡著锹镐衝过去,萧子灵顿时没脾气,嚇的躲在萧李氏身后。 一直没有作声的楚依依上前,面目凶冷,“你们放肆!私闯將军府是多大的罪!你们也不掂量掂量自己有几个脑袋够砍!” 几十个汉子顿时停下来,犹豫不决。 “怎么在柱国公眼里拿回自己的东西也犯法?”秦昭扬眉,冷笑喝道,“这件事即便柱国公出面,秦某也奉陪到底!拆!” 文柏懂,“一人三百两!” 眼见几十个壮汉再无顾忌衝过来,楚依依面容渐白。 青然拉她回来,“大姑娘小心。”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拱门处,顾朝顏觉得秦昭这口气出的差不多了,这才『姍姍来迟』。 “怎么回事?” 得说萧子灵每每见到顾朝顏,都仿佛是打开了身体某种开关,鸡血呼呼往上窜,“顾朝顏,看看你的好弟弟!带人硬闯將军府还拆房子,我看他是不想活了!” 咻— 萧子灵还想咒骂时脸颊倏的一痛,她下意识捂住脸,低头看时掌心有血。 座椅上,秦昭目凉。 萧子灵再傻也知道是谁动的手,“你……” 秦昭抬手,指尖划过脖颈。 萧李氏见自己女儿受伤,脸色大变,连站在旁边的楚依依都惊愕非常。 “阿姐,你来了。” 看到顾朝顏走过来,秦昭撂下交叠的双腿,起身迎过去。 “我还想问,你怎么来了?” “阿姐好记性,你忘了求我的事?” 顾朝顏恍然,“绣法?” 秦昭微笑,阳光背逆,仿佛在他身上镀了一层金光,白衣墨发,宛如謫仙。 “这么快?”顾朝顏明显惊喜。 对面,萧李氏低咳一声,“朝顏。” 顾朝顏这才想到现下矛盾,“怎么回事?” 秦昭瞧了眼对面一眾人,目光回落,极是委屈,“我来找阿姐,他们叫我在院子里等,还不给椅子坐。” 原来! 顾朝顏踱步护在秦昭面前,看向萧李氏,面色肃然,“婆母为何不让昭儿入正厅?” 这话不是萧李氏说的,是萧子灵。 但她確实没有阻止。 “厅里都是女眷,他一个外男自然是不方便进来。”萧李氏摆出一副理所当然模样,略带嗔责。 “这很难解决?” 顾朝顏挑眉,“女眷全都出来,昭儿不就能进去了么。” 一句话,听的全场哑口无言。 萧李氏更是震惊,“顾朝顏,你这叫什么话?” “总比气的我家昭儿要拆房子好。” 顾朝顏略过眾人,看向眼前装潢精致又不失大气的正厅,当初她可是了不少银子,“昭儿,你喜欢做什么阿姐都支持你。” 看著女人纵容自己的模样,秦昭宛如星子的眸子弯起月牙似的弧度。 “阿姐说的是真话?” “人手不够,我叫时玖再去找。”顾朝顏说的是真话。 这个世上,肆无忌惮维护自己的人,都值得被自己肆无忌惮的维护。 她知道秦昭在为她出头,这个时候她若不站在秦昭身边,他会难过。 重生的这一世,她不想再让任何一个疼她爱她的人难过。 至於別人,得罪也就得罪了。 她也不是得罪不起。 “可是私闯將军府是死罪。”秦昭委屈巴拉的看向对面。 顾朝顏知他所指,直面楚依依,“我作为將军府的当家主母,想银子重修门庭,这件事是犯了国法吗?” 楚依依冷笑一声,没再说话。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朝顏在护短。 她倒也不必为了萧氏母女出头,毕竟她与顾朝顏还在合作。 阮嵐无甚胃口早早回了青玉阁,算是躲过这档子麻烦事。 这会儿萧子灵吃了亏,脸颊还疼,不敢说话。 萧李氏见顾朝顏態度强硬,自然也不想把事情闹大,“说起来这都是误会,既然你来了,就陪秦公子在正厅说说话。” 顾朝顏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將军府里有一个算一个,都是吃软怕硬的主儿。 萧瑾亦是。 “阿姐,车上说。” 第二百六十七章 我们是一家人 眼见这姐弟俩转身走出府门,將萧李氏等人跟一群拎著铁锹的壮汉留在院子里面面相覷,场面一度尷尬。 没过多久,文柏回来当著她们的面一人三百两散了壮汉。 秦昭这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她们,有钱能使鬼推磨。 这钱他有。 她们没有…… 马车里,秦昭自怀里取出两张宣纸。 “这是什么?” 顾朝顏接过来,展开时眼前一亮,“这是梁国的绣法?” “人偶上的绣法的確特殊,我吩咐人去找相似,挑来挑去唯这两种手法有可能达到你想要的效果,但我不確定。”秦昭如实道。 顾朝顏仔细瞧瞧,“你等我!” 她须得去拿人偶,才能比对出哪种绣法合適。 回到沁园,时玖正在备早膳。 顾朝顏没什么心思吃,又想起那日在拱尉司看到裴冽打的算盘,於是吩咐时玖去找甄娘打听一下西郊縐纱棚室的进展。 时玖得令离开,她则抱著人偶走出沁园。 因为走的急,她没看见从甬道里突然跑出来的青然。 砰— 两人撞到一起,顾朝顏只觉眼前一黑,片刻才缓过神。 “奴婢冒失,还请大夫人责罚!” 顾朝顏单手抱著人偶,抬指揉了揉左侧太阳穴,刚刚好似针扎似的疼了一下,“有很著急的事?” 楚依依是什么样的人她上辈子就摸透了,但对於眼前这位自梳头的年轻嬤嬤,她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回大夫人,我家夫人近日操劳,身体不適,奴婢著急去请大夫。” 顾朝顏点了点头,“忙去罢。” “奴婢告退。” 后院人多眼杂,她不想与青然有过多接触,免得叫阮嵐怀疑。 至於她与楚依依的合作,也不过是因为这段时间她有更重要的事,不想楚依依跟阮嵐在后宅达成统一战线,所以拋了个引子出来分裂她们。 能有收穫自然好,没有也没什么关係…… 回到车厢,顾朝顏仔细比对。 只是不管她在心里如何勾织,总觉得差了一点。 秦昭默默坐在车厢侧位,看著顾朝顏绞尽脑汁的样子颇为不解,“阿姐一定要修补它?” “尽我所能。” 她蹙眉,“好像两种都不对。” 秦昭看了眼顾朝顏怀里的人偶,“这人偶该是帝江的手笔。” “一定是。”她听裴冽说起过梁国十二魔神,知道帝江跟羽箩的关係。 这种事,帝江不可能假手於人。 “解铃还须繫铃人,阿姐若想还原到与之前一模一样,只有一个法子。” 顾朝顏灵光一闪,“找帝江!” “可我不希望阿姐去见那个人。”秦昭板起脸,“那人忒厉害。” 顾朝顏知道秦昭担心她,“那是之前,他现在被押在拱尉司水牢,老实的很!” 秦昭哼了一声,“是因为裴冽吗?” “什么?” “裴冽厉害,所以帝江在他手底下才会老实,阿姐是在夸裴冽吗?” 顾朝顏,“……没有啊!” “夸就夸,我一点都不会生气。” “你现在好像生气了?” “我只是想提醒阿姐,裴冽与你不是一路人。”秦昭忽然转向顾朝顏,认认真真盯著她,“阿姐与我才是一路人。” “我与你是一家人。”顾朝顏觉得秦昭把他们的关係说远了。 秦昭没有反驳,沉默数息后突然咧嘴,笑容灿若春,“那说定了,我们是一家人。” 顾朝顏觉得秦昭不正常。 他们一直都是一家人。 秦昭离开后,她叫管家备了马车。 离开前顾朝顏忽然想起一件事,折回沁园,取了那件披风…… 啪— 將军府东院,主臥。 萧李氏的巴掌狠狠落在萧子灵脸上,“这种败坏门楣的事你怎么敢做!你简直……不知廉耻!” “娘!我与曹郎是真爱!” “你还敢说!” 萧李氏再扬巴掌的时候被周嬤嬤拦住,“老夫人息怒。” 同来的阮嵐亦將倒在地上的萧子灵扶起来,“老夫人,当务之急不是生气,大婚將至,您得替大姑娘想想办法。” “老身能有什么办法!” 萧李氏瞧著眼前这个不爭气的女儿,怒意不减。 因为愤怒,身子比在前院时抖的还厉害,“以前我只当你是个孩子,骄纵些任性些也就罢了,没想到你竟然干出这种齷齪事!” “我干了什么齷齪事!我与曹郎许了终身!要不是他被人害死我根本不会再嫁,我会从一而终!”萧子灵並不觉得自己有错。 错的都是別人。 “你……你简直冥顽不灵!”萧李氏被气的坐到椅子上,周嬤嬤一直抚著胸口替她顺气,“老夫人,阮姑娘说的对,现在计较这些没有意义,得替大姑娘想个法子矇混过去。” 萧李氏面容苍老,满脸褶皱,看过去的眼神犀利间透著几分敌意,“阮嵐,这件事你早就知道?” 阮嵐急忙解释,“我也是才知……” “我才告诉她的!”萧子灵哭红了眼睛,“这府里除了她,我还能信谁!” 萧李氏强压下火气,“你非完璧,洞房烛夜可怎么办!” “我就是不知道才与母亲商量……” 萧子灵下意识看向阮嵐,阮嵐轻轻推了她一下。 这动作落到萧李氏眼睛里,“怎么,你还有事没说?” 萧子灵有些怕,但也知道没有別的办法,“我,怀过曹郎的孩子……” 这句话差点儿没把萧李氏给送走。 她身子一仰,眼前一黑,亏得周嬤嬤眼疾手快,“老夫人小心。” “萧子灵!” 萧李氏刚刚降下去的火气猛衝上脑门儿,一怒之下她推开周嬤嬤又要过去甩巴掌。 阮嵐扯了下萧子灵。 她扑通跪地,“孩子没有那夜我差点死了!” 母女连心。 听到这句话的萧李氏陡然停下脚步,巴掌没扇下来,眼泪掉下来了。 “傻,你怎么那么傻!” 萧子灵哪怕跪在地上也並不觉得自己傻,她与曹明轩是真爱,而顾朝顏,杀了她的挚爱,跟他们唯一的孩子。 她要报仇! 萧李氏终是走过来,蹲下身颤巍巍把她拉起来,老泪纵横,“你这副身子,可怎么嫁到侍郎府啊!” 第二百六十八章 你不自重 萧子灵就是不知道该怎么瞒天过海,才会找萧李氏坦白。 这也是阮嵐的主意。 阮嵐表示这个死结唯有萧李氏能解。 “娘,你帮帮女儿……” “先起来。” 萧李氏把人拉到桌边,气归气,“那个曹明轩又是怎么回事,你说他死了?” 提到这件事,萧子灵泪崩,“他是被顾朝顏害死的,还有您的外孙,也是顾朝顏给我下毒孩子才没了!” “不可能!” 萧李氏虽然骨子里不喜顾朝顏,但对她为人品性还是了解,杀人害命的事她没胆子做,“你有证据?” “是真的!她早就知道女儿与曹郎的事,要不是以此威胁,女儿那日根本不会承认自己埋了麝香跟藏红 !” 萧子灵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丝毫悔过之意,“她为了报復不仅害死曹郎,连女儿肚里的孩子也不放过,她还威胁女儿如果不嫁出去就让我身败名裂,让整个將军府因我蒙羞!” “这怎么可能……”萧李氏一时难以接受,“她早知此事?” 旁侧,阮嵐小声低语,“老夫人可还记得那日拱尉司送过来的尸体?” 萧子灵被提醒,“那尸体就是曹郎!” 萧李氏糊涂了,“到底怎么回事?” 阮嵐知道萧子灵说不清楚,代她开口,“大夫人厌烦子灵,怕子灵不死心说服老夫人招曹明轩入赘,便乾脆一不做二不休將人杀了,又將人送来將军府,摆明是想让子灵死心,老老实实嫁去侍郎府。” 萧李氏这般听来,倒也觉得顾朝顏做的没错。 阮嵐见那张老脸上有展眉之態,补充道,“老夫人有所不知,曹明轩亦是大商,大夫人这么做是怕自己地位不保,她倒是没想有曹明轩入赘,將军府只会更好。” 萧李氏脸色骤变,“妇人之仁!” “不对,那曹明轩的尸体是拱尉司送过来的,人怎么能是顾朝顏杀的?”萧李氏不解。 萧子灵看向阮嵐。 “听说大夫人手里护城河修筑工程的监官,是拱尉司司首裴冽,这层关係难说他们还有別的合作。” 萧李氏越发不理解,“那裴冽不是太子的人?” 阮嵐垂眸,眼底掠过一抹晦暗冷光,“所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萧子灵倒是听明白了,“那顾朝顏就是投了太子!” “你还是管管你自己的事!”萧李氏还没糊涂到隨意听信阮嵐的一面之词,但心里却將这件事搁下了,“你既破了身子又坠过胎,这件事万一让侍郎府的人知道,后果不堪设想。” “娘……” 萧李氏瞧了眼周嬤嬤。 周嬤嬤亦觉得此事棘手,“老奴以为想要瞒天过海,侍郎府里须得有咱们的人。” 萧李氏点头,“你在侍郎府里可有认识的人?” “也巧了,老奴这几日与侍郎府里负责大婚之事的嬤嬤接触下来,发现她是同乡,又是个极爱財的人。” 萧李氏瞭然,“那这件事你去办,多少钱咱们都认。” “老夫人放心,我明日便去找她。”周嬤嬤应道。 萧子灵听到这话抹净眼泪,满眼期待看过去,“娘,那这件事是不是成了……” “你也別高兴的太早,能不能办成也要办了以后才知道。” 萧李氏越看越气,“说到底,还是你不自重!” “娘……” 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你这身子养的还好?” “有阮嵐照顾,这几日恢復的差不多。” 萧李氏抬头看了眼站在桌边的阮嵐,“阮姑娘,下月初八你就要嫁进来,我便不拿你当外人,子灵的事……” “老夫人放心,子灵的事我不会与人透露半分,只是知道此事的人不止我一个。” 萧李氏明白,“顾朝顏那边我去说,她只要还想当將军府的主母,就不敢把事情闹大。” 阮嵐垂首,不再多言。 她叫萧子灵把事情告诉给萧李氏,目的不在於顾朝顏,而是楚依依。 眼下楚依依似乎与顾朝顏关係不错,她在將军府里独木难支,萧子灵即將出嫁,不能在府里与她照应,她想平平安安的嫁进来,稳稳噹噹的呆下去,只能倚仗萧李氏这个靠山。 有了这个秘密,萧李氏应该不会为难她。 这是其一。 更重要的是,他朝楚依依要想拿曹明轩说事儿,比起自己,萧子灵跟曹明轩的关係似乎更亲密。 她想揭发谁,她又能揭发谁! 思忖到此,阮嵐目光落到萧子灵身上,眼底划出的异彩被睫毛掩住,须臾消失…… 一路无话。 顾朝顏赶到拱尉司,直接入了寒潭小筑。 正待她兴致冲冲想要推门时忽然听到里面一阵噼里啪啦的声音,熟悉至极。 没有犹豫,某位夫人立时转身。 “来而不入,就永远莫要再入。” 顾朝顏迅速转回身,推门走进去,笑容可掬,“大人好。” “本官没什么好。”裴冽单手握帐本,另一只手打算盘,不仔细看,端的一派精明睿智。 仔细看…… 不能仔细看! 顾朝顏抱著人偶走至近前,將一同裹在怀里的披风毕恭毕敬摆到桌面上,眼睛丁点儿不敢朝算盘上瞄,“多谢大人的披风。” 裴冽余光瞄到披风,心弦微动,“这披风……” “不是大人的?” 顾朝顏早上醒过来时就注意到被她卷在身上的披风了,那会儿秦昭正在前院闹事,她没细细琢磨。 再回沁园,她一眼就认出披风的主人。 毕竟在她接触的所有人当中,只有裴冽甚喜鸦羽色,喜欢到一年四季的衣服皆是此色,披风正是这个顏色。 更何况昨晚她与裴冽在一起,披风没可能是別人的。 咳— “昨晚没到沈府你就睡著了,本官实在不忍心叫醒……” “大人把休书给了沈屹?” 裴冽被打断,看她一眼。 顾朝顏忽的低头。 裴冽收回视线,“已经送至沈府,昨晚……” “那就好。” 顾朝顏隨后解释,“昨晚我回府后实在睏倦,倒在床榻上直接就睡著了,一时忘了要把披风送还给大人,大人没久等吧?” 在顾朝顏的认知里,她应该是迷迷糊糊从裴冽的马车里走出来。 夜深风寒,裴冽好意將披风借她,以她的教养必要送还,可她太困了。 裴冽,“……” “大人久等了?” 裴冽,“……” 第二百六十九章 大人再打一次! 看著顾朝顏那双闪著清澈光芒的眼睛,裴冽一瞬间恍惚。 要不是记得为了拽回披风累到满头大汗,他都有点儿信了顾朝顏的鬼话。 “顾夫人是在提醒本官男女授受不亲?” 封他嘴? 自己入她房间这件事如此见不得人? 顾朝顏瞅了瞅裴冽,又瞅了瞅披风,“也没那么严重。” “夫人倒是忘了,本官与夫人曾在山洞里整夜同处一地,那时夫人为何不提醒?宝华寺后山,夫人枕在本官膝间睡了一夜,那时夫人为何也不提醒?” 顾朝顏听糊涂了,“提醒什么?” “男女授受不亲。” 顾朝顏都给气笑了,“我与大人之间,倒也无须顾及这样的男女大防吧?” 莫说碰一碰,献身她也不是没想过! 裴冽见她说的真,皱了皱眉,“夫人以为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房间的?” “走回去的啊!” 裴冽,顾朝顏你气人! 见眼前男人许久的不说话,顾朝顏低咳一声,“大人,我想见一见帝江。” 裴冽扬眉。 “是这样,我已经找到修补人偶脸上伤痕的绣法,但绣法繁复,我须得跟帝江確认才能动手。” 裴冽看了眼她怀里人偶,“夫人为何执著这个人偶?” “有缘。”顾朝顏说不上来,但就觉得需要这样做。 裴冽视线回落,数息搁下帐本,又將扣在金珠算盘上的手指挪开,“夫人是不是忘了什么?” “我忘了府上还有一些事,大人先忙!” “帝江是要犯,任何人不许……” 顾朝顏才转过去的身子瞬间折回,大步走到桌案前,毅然决然,“大人哪里不懂?” 裴冽瞅了眼她怀里人偶。 顾朝顏当即將人偶搁到旁边,“不如我给大人打一遍?” “甚好。” 有过前车之鑑,顾朝顏知道裴冽在术算上的造诣几乎不存在,於是打算盘的时候刻意放缓速度,口中详解,“大人看好这个数,相加时六上六,七上七,四下五去一,五去五进一……” “本官知道口诀。” 顾朝顏信不了一点,仍然念叨,“这个数也是相加,整个帐本的数都是相加,四上四,五上五,一去九进一,八去二进一。” 本该十数息打完的算盘,顾朝顏整整个拉长到半盏茶的时间,最后一枚金珠上提,她收指,扭头看向面无表情坐在那里的裴冽,“大人看懂了?” “嗯。” “我想见帝江。” “这个数对吗?”裴冽看著算盘上的金珠,狐疑问道。 顾朝顏觉得这个疑问是对她最大的侮辱,比女人不能用身子报恩都侮辱,“大人不是看懂了吗?” 裴冽看她。 “对,这个数对。”没有更对! 裴冽將算盘上的数字记下来,隨即拨乱算珠,“本官重新打一下。” 顾朝顏知道自己逃不过,而她心里也有那么一丝侥倖。 然而在裴冽相加第一个数字的时候,那丝侥倖就跟长在田埂里的蒲公英团,风一吹,就散了。 散稀碎。 起初顾朝顏的心还跟著金珠一跳一跳的,后来麻木了。 直至裴冽打完最后一枚珠子,呈现在算盘上的数字与她算出来的,不能说一模一样,简直毫无关係! “到底谁对?”裴冽也发现了。 “你对。” 只要干掉正確答案,你就是正確答案。 “本官打的没错?” 顾朝顏,“……没错。” “那本官再打一遍。” 顾朝顏想要阻止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裴冽又打一遍的结果丝毫没有超出她的意外,正確答案三选一。 噼里啪啦的声音戛然而止,房间里寂静无声。 顾朝顏站在桌案旁边浑身难受。 裴冽打算盘不行,数数行。 “夫人解释一下。” “资质不行,换人罢。” 裴冽正要开口她解释,“大人別误会,是我资质不行,大人还是另请高明。” “夫人不想见帝江了?” “不见了。”比起研究绣法,教裴冽珠算简直没活路。 见顾朝顏抱著人偶又要走,裴冽就很会拿人短柄,“修筑护城河工程的事,夫人也要另请高明?” 顾朝顏,“大人能不能就事论事?” “我很蠢?” 突如其来的自贬让顾朝顏愣住了。 哪怕只是一瞬间,她仍然看到裴冽眼睛里一时闪过的自馁。 那一瞬间,眼前男人身上不再有任何光环,没有坚硬的鎧甲,脆弱无助的像是迷失在山林里的孩子。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出多年前救过的小男孩儿。 『我很蠢?』 『不是你蠢,是他们坏!』 顾朝顏认栽了,“这世上哪有蠢人,术业有专攻,大人只是在术算这门学问上聪明的不明显。” 裴冽並没有被安慰道,“夫人去找洛风,他会带你去见帝江。” 顾朝顏一时情绪上头,“我们再来!” 桌案前,顾朝顏又將算盘重新打了一次,速度极为缓慢,口诀倒背如流。 裴冽溜號了。 他没看算盘,眼睛一直盯著顾朝顏的侧脸。 『我很蠢?』 『不是你蠢,是他们坏!』 那时要不是他天真,也不会被牙婆一根葫芦给骗了去,以至於现在他看到葫芦都会避之唯恐不及。 “大人再打一次?” “夫人太轻,平时多吃点。” 顾朝顏扭头,“什么?” “没什么。” 裴冽端直坐在那里,手指落到算盘上,啪啪两下之后顾朝顏就知道自己错了。 她的实力確实支撑不起她想要教会裴冽术算的信念跟梦想,托大了! 看著最后呈现在算盘上的数字,会打的不会打的都沉默了。 “本官带你去见帝江。” 顾朝顏抱著人偶,捣蒜似的狠狠点头。 水牢,顾名思义就是建在水里的牢房。 拱尉司位於崇松岭中段,初建时工匠发现隱蔽山泉,引水入牢,便有水牢一说,后来几番修缮,又將水牢向外延伸,扩出十数间寻常牢房。 得说自裴冽担任拱尉司司首至今,还没谁有资格被关押在真正的水牢里。 顾朝顏跟著他停在其中一间牢房外。 此间牢房表面上与刑部大牢无异,只不过间隔牢房的柵栏皆为玄铁打磨,里面竖著刑架。 视线里,帝江整个人被绑束在刑架上,动弹不得。 第二百七十章 是你伤她! 顾朝顏得裴冽应允,抱著人偶走进去。 她站在刑架前,眼中的帝江早就没有了当日凶神恶煞的模样,纵使身材魁梧,可因为虚弱,整个人几乎是吊在刑架上的,一动不动。 顾朝顏低咳一声,“你……还好吧?” 刑架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她甚至感受不到帝江的呼吸。 顾朝顏下意识看向站在玄铁柵栏外面的裴冽。 裴冽沉默。 “我,把人偶带来了。” 哗啦! 刑架上,铁链忽然发出声响,一直垂首的帝江缓慢抬头,目光触及顾朝顏怀中人偶剎那瞳孔骤缩。 他奋力扯拽铁链,只是內力被封,纵使他力气大些亦拿手臂粗的铁链毫无办法,“羽箩……” 帝江脸色本就黝黑,多日未进米食更显暗沉,原本凶神恶煞的模样因为虚弱少了几分戾气,唯有那双眼,在看到人偶的时候泛起血丝。 “我找到织补她脸上伤痕的绣法,只是两种绣法……” “你把羽箩还我!”铁链摩擦刑架,发出刺耳声响。 顾朝顏抱著人偶下意识后退,“她叫羽箩?” “还我!”帝江咆哮。 “我还你,你能如何?” 顾朝顏强自镇定,目光直视对方,“你可以把她照顾的很周全么,你自身难保!” 帝江仍在挣扎著往前冲,手臂与铁链摩擦生出新的血痕也毫不在乎,“是你伤她!” “是你先伤的我!你不杀我,我的刀又怎么会碰到羽箩,凡事多从自己身上找原因,谁对谁错!” 顾朝顏说起来也生气,“我认识你么?我得罪过你么!你杀我不许我反抗?今日我就算当著你的面毁了她,那也是你逼的!” “你敢!” “你在逞什么强!我现在就这么做,你奈我何!”顾朝顏上前一步,將人偶举起欲摔。 “顾朝顏!” “你逞强能得到什么?激怒我又能得到什么?人在低处要懂得低头,我问你都有谁是你的同伙了?我在问你羽箩脸上的织针绣法,你听不出来我有想修补她的意图?哇哇乱叫什么!” 玄铁柵栏外,裴冽对这种否定式的劝慰耳目一新。 帝江看著被顾朝顏举起的羽箩,终是停止挣扎,但未全然相信,“你没有那么好的心!” 呵! 她小心翼翼將人偶搁在旁边座位上,隨即取出两张图样,“两种绣法皆不能达到修补效果,能力所及,我想不遗余力。” 看到图样,帝江眼中震惊,“你哪里找到的?” “很难找到?” 顾朝顏冷笑一声,“能用钱摆平的事都不难。” 帝江狐疑看她,半晌后看向图样,“两种绣法混合,但有一样,羽箩的脸是……” “天蚕丝,我有。” 帝江脸上终於有了一丝鬆动,“你当真想修復羽箩?” “我没必要跟你撒谎。” “可是为什么?” 帝江不明白,“我想杀你。” 这个问题不止裴冽跟秦昭,她亦在內心里问过自己很多次。 为什么会对一个人偶执著,甚至於她差点死在这个人偶手里,挫骨扬灰才是正常人的反应。 “我没见过这样的爱情。”顾朝顏脱口而出。 柵栏外,抵墙而立的裴冽忽然抬眸,目光里的女人娇小纤瘦,看似弱不禁风,又透著一股倔强跟隱忍。 他默默凝视,却始终看不透顾朝顏在承受什么。 但他知道她所承受的,远比自己所能想到的还要沉重。 刑架上,帝江不知道该对这样的回答作出什么样的反应,他只是一愣,“你知道?” 顾朝顏扭头,裴冽默许。 “我知道你跟羽箩是梁国细作,一次意外,你们天人永隔。”顾朝顏又道,“我还知道你以前的绰號叫玉面郎君,被这样称呼,你定是一个极好看的男子。” 铁栏外,裴冽看了眼帝江。 “只因你修习傀儡术,才会变成现在这样,而你修习傀儡术的目的……”顾朝顏看向座椅上的人偶,“是为她。” 帝江沉默,目光却隨顾朝顏落在人偶上,满目爱意再难掩饰。 她看著蕴含在帝江眼睛里的泪水,心弦像是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很痛。 这样的喜欢跟偏爱,她从未得到过。 “你別误会我想从你嘴里知道什么,反而我知道的,全都告诉你了。” 顾朝顏放缓声音,“天蚕丝我有,绣法也都摆在这里,你若希望我將羽箩修补好,我竭尽全力定不负期待,你若不想,我也不会贸然动手,但你我都清楚,倘若时间太久哪怕有天蚕丝,修补起来也会出现参差,你不后悔就好。” 帝江紧紧盯著座椅上的人偶,“她是我见过最美的女子。” 顾朝顏忽然有了疑问,“见色起意?” 帝江侧目,染著血丝的眼睛里少了刚刚的戾气,“初见惊艷,再见依然。” 很难想像这么美的词语是从眼前凶神恶煞的帝江嘴里说出来的。 “你不恨我?” 帝江看向顾朝顏,“我差点杀了你。” “你不恨我就好。”顾朝顏苦笑,“也別恨印光大师,天蚕丝出自宝华寺。” “两种绣法叠加,各取一半。”帝江没有不妥协的理由。 顾朝顏当下寻了支笔,在宣纸上细致標註绣法顺序,每一步都力求详尽。 也亏得顾府以丝绸起家,她对每种绣法都有了解。 待標註完,她將宣纸展到帝江面前,“可对?” 帝江点头,“对。” 顾朝顏收好宣纸,拿起人偶时帝江忽然道,“我想抱抱她。” 这个要求她作不了主,於是再次看向牢房外。 裴冽依旧默许。 现在的帝江没有內力,无法操纵傀儡害人。 顾朝顏行至近前將人偶递过去。 帝江接过人偶,如接心爱之人般將其捧在掌心,贴於胸口,“对不起……” 那份深情,足以让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变得温柔。 她看帝江忽然就顺眼了。 离开前,顾朝顏给出时间,一个月之內她定会把羽箩修补如初。 帝江说了感谢。 离开牢房,她隨裴冽走出不远,忽然驻足。 “怎么?”裴冽回头。 她停在一间牢房外,眼睛被牢房墙上的线条吸引过去。 “那是什么?” 第二百七十一章 我是句芒 顾朝顏盯著墙壁上形状古怪的线条,总觉得熟悉,好像在哪里见过。 裴冽后退数步站到她身边,亦看过去。 “赵敬堂画的东西,他不说,谁能猜出来是什么。” 顾朝顏扭头,“赵大人?” “他一直被关在这里。” 顾朝顏『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想起来了,彼时刑部大牢她看到赵敬堂亦在墙上勾勾勒勒,好像画的与这墙壁上的图案一样。 “我们走罢。” 顾朝顏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图案,这才离开。 水牢寂静。 帝江恢復初时模样,整个人被铁链锁著悬在刑架上。 忽的! 耳畔传来一阵低戈悠远的声音。 他猛然抬头,四下无人。 “谁?” 『我是句芒……』 城北鼓市,私宅。 无名在尚书府苦寻整夜无果,回来復命。 “没有?” “属下仔细寻过,確实没在尚书府里发现地宫图。” 桌案后面,萧錚剑眉紧皱,“难不成是我们下手迟了?那东西会不会……早在赵敬堂去拱尉司的时候已经交给裴冽了?” “属下觉得不可能,倘若赵敬堂有投奔之意,太子不会在公堂上丝毫准备也无。” 裴錚頷首,“有道理。” “属下怀疑……” “但说无妨。” “地宫图或许在赵敬堂之妻沈言商手里。” 裴錚眉目深敛,“倒也不是没这种可能,那就派出人手全力搜城,务必將沈言商缉拿归案。” “是。” 无名欲离开时,裴錚又道,“千万不能走漏风声,莫叫父皇知道我覬覦此物。” “主子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裴錚摆手,无名遁没。 书房寂静,裴錚缓身靠在椅背上,漆黑冷目望向窗外。 他对地宫图了解不多,只知那是父皇集整个大齐所有能工巧匠建造的地宫,地宫的用途跟存在的意义他丝毫不知。 但有一样他知道,地宫图会隨皇位传给新帝。 他有夺嫡之心。 若不成,便有夺帝之心。 所以不管地宫存在的意义是什么,他都要得到那张地宫图。 有备,无患…… 距离赵敬堂凌迟之日,还有两天。 远在千里之外,河朔。 一路骑马而行的楚锦珏终於到了长姐指定的地方。 酉时未至,他赶在城门关闭之前入了河朔。 比起皇城繁华,河朔则是另一番光景。 高大的土城墙將整个河朔围在里面。 城墙上面有两个箭楼,如宝塔,门洞两侧立有两座威武雄狮,城墙壁垒比城楼还要厚上几寸。 河朔位於齐梁交匯处,布防远比其他城池更严密,且重兵把守。 楚锦珏穿著一身宝石蓝的锦袍,手牵价值不菲的骏马行到城內规模最大的客栈前前。 客栈虽大 ,但也只占一个大字,装潢跟门面丝毫不能与皇城客栈相提並论。 店小二见有人来急忙迎出去,满脸堆笑接过牵马绳,“这位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 楚锦珏扔过韁绳,“住店,最好的房间!” “好咧!” 店小二朝里吆喝,“天字號,一间!” 楚锦珏左手握剑,右手拽下马背上的包裹走进客栈。 客栈有三层,一楼摆满桌椅板凳供人吃饭,二楼客间多且狭小,三楼也就是店小二说的天字號。 “客官先用膳?”掌柜是个眼尖的人,搭眼楚锦珏这身行头便知来了只肥羊。 楚锦珏確实不知行走江湖的禁忌,將剑跟包裹摆到桌上,“可你们这里最贵的菜上。” “客官稍歇,小的这就去准备!”掌柜的当即去了后厨亲自吩咐。 角落里,两个穿著普通麻长衫的男子临面而坐。 其中一人长相英武,身材健硕,五官看上去端端正正,一副凛然侠义的姿態。 “是他?”男子看向坐在不远处的楚锦珏,低声道。 “是他。” 回话男子抄起桌角冪篱朝头顶一扣,黑布遮住面容,“別马虎。” “知道了。” 带著冪篱的男子起身走出客栈,独留那人饮酒吃菜。 不过半柱香时间,店小二將菜端到桌上,楚锦珏一路风尘僕僕也辛苦,难得坐下来好好吃顿饭,当即拿起竹筷,才吃几口,外面突然传来嘈杂声。 客栈里人不少,所有人目光都朝外面骂骂咧咧的几个人看过去。 大概五六个人,为首之人长相不善,脸上一道伤疤似乎成了这一类人的標配,身材高大威猛,厚实的肌肉紧贴衣料被展现的淋漓尽致,剩下那几个跟在他身后。 一眾人大摇大摆走进客栈,“掌柜的!” 掌柜的见状急忙迎过去,满脸堆笑,“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把你们这里最好的上房给我们大哥备著,再把你们这里最拿手的好菜全都上来!”身后尖嘴猴腮的跟班儿吆喝道。 掌柜的久开客栈,知道这类人不好得罪,半点脾气没有,“几位先坐,我这就去安排。” 待掌柜的离开,为首壮汉扫过整个大厅,目光最终落到正对他的桌子上。 身后跟班儿眼尖,急忙跑过去,“你,滚!” 你,正是楚锦珏。 楚锦珏自然也注意到这几个人,也知道这几个是草莽汉子不好惹,可他又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你说话客气些!” 跟班儿仿佛听了什么天大的笑话,笑声尖利,“客气,你算什么东西你也配!赶快滚!这里我们大哥看上了!” 楚锦珏握起摆到桌上的长剑,“要滚也是你们滚。” 身后,壮汉已然走近。 跟班儿生怕没有表现的机会,当下抄起板凳砸向楚锦珏! 砰— 板凳没砸到楚锦珏身上,跟班儿反倒被他踹倒,“哎哟!大哥,大哥他打人!” 壮汉一个眼神,身后几人皆衝过去。 大厅顿时热闹起来,有几个吃饭不想给钱的趁机跑了,剩下的都是看热闹的人,无一上前劝架。 楚锦珏到底是国公府的公子,武功不俗,至少对付几个无赖不费力气。 眼见手下跟班儿被他撂倒在地,捂著肚子齜牙咧嘴惨叫哀嚎,为首壮汉眼神凶戾,“你找死!” 楚锦珏见大汉衝过来,迎面直击,拳头重重砸在大汉胸口。 不想这一拳下去,大汉身形竟稳如泰山。 楚锦珏怔住。 他拳重,平常很少有人能受得了他这一拳。 正待他犹豫时大汉突然砸过一拳! 那拳速度太快,楚锦珏想要躲闪已然来不及。 砰— 第二百七十二章 大侠留步 拳头落在胸口,楚锦珏只觉五臟六腑都似移位,身体倒退数步,不及站稳又挨一拳! 猩咸味道猛朝上涌,他狠狠咽下。 看到壮汉再衝过来,楚锦珏想要去拽摆在桌面的长剑,不想壮汉一个回手,整张桌子被掀翻,长剑掉落在地发出砰然声响。 “去死!” 眼见拳头朝自己面门砸过来,楚锦珏眼中生出前所未有的恐惧,身体拼命倒退直至长桌抵住后腰。 拳风已至,楚锦珏猛一闭眼! 等了许久,预期痛感没有出现他缓慢睁开眼睛,眼前场景令他陡震。 视线里,一男子横剑在壮汉颈间。 剑光凛寒,割破壮汉脖颈。 “你是谁?”壮汉不敢妄动,凶狠侧目。 男子眉间冷淡,“不重要,想活命就滚远点。” “你別以为……” 剑光忽闪! 壮汉还没说完话,蔽体的衣裳瞬间化成碎片飘然落地。 “你……你给我等著!”壮汉也是练家子,几招便知自己斤两不够,强怒而退,带著几个跟班儿狼狈跑出客栈。 男子收剑,转身欲走。 “大侠留步!”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听到背后召唤,男子唇角微勾,回身时端的一副正气凛然,“何事?” 楚锦珏压下胸口翻滚的血气,艰难走过来,“多谢大侠救命之恩!” “公子不必在意,路见不平而已。” 这会儿一直躲在角落的掌柜跑过来,满眼关切,“公子没事吧?这饭菜……” “大侠从哪里来?可用过膳?”楚锦珏没理掌柜的,盯著男子的眼睛里满是异彩。 男子淡笑,“四海为家,还……没吃过。” “重新上你们店里最好的菜,还有酒!备两副碗筷,我要与恩人畅饮!” 掌柜的闻言,面露难色,“公子有所不知,我们这是小本营生……” 楚锦珏直接甩出一张银票,“可够?” 掌柜的瞄了眼上面的额度,喜上眉梢,“两位稍等,这就来!” 男子些许不愿,“公子不必,我其实……” 楚锦珏哪容他说话,一把將人拽到旁边空桌,“大侠与我有缘!” 男子勉强落座,“在下姓岳,单名一个锋字,看年纪,公子可唤我一声岳兄。” “好!岳兄亲切,就叫岳兄!” 饭菜到齐,楚锦珏忍著胸口隱痛,倒满酒杯,“今日若非岳兄出手,我可难说了!” 男子长的面善,是特別容易让人亲近的类型,“举手之劳。” “於岳兄是举手之劳,於我可是救命之恩,我先干为敬!” 楚锦珏毫不含糊,烈酒入腹,火辣辣的感觉自喉咙一直滑到肺腑,“好酒。” “公子如何称呼?” “我姓楚,名锦珏。” “楚贤弟好酒量。” 岳锋话音刚落,楚锦珏扑通趴到桌面,酣然睡了过去。 看著倒在桌面的少年,岳锋眼中微暗。 大齐柱国公楚世远的二公子,楚锦珏…… 皇城,將军府。 顾朝顏昨日从帝江那里得到正確绣法,清晨起来便开始修补。 她没有直接在人偶脸上勾织,而是找来丝线,绣布跟针,先依图样绣法在绣布上熟练几遍。 时玖沏茶进来,“夫人绣了一早上,休息一会儿?” 檀香雕有精致纹的桌案旁边,顾朝顏盯著宣纸上的绣法蹙了蹙眉,“这么繁复的绣法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一针该从哪里下去?” 时玖见劝不动,也不打扰。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时玖朝窗外看一眼,“夫人, 是二夫人。” 顾朝顏在府里不是没有眼线,她知道自己不在的时候楚依依来过几次,还登堂入室,在她房里呆了一阵子。 “嗯。” 顾朝顏盯著宣纸,头都没抬。 楚依依带著青然走屋里,见她里捧著绣布,“大夫人好兴致。” “你来。” 楚依依被顾朝顏叫懵了。 “什么?” 顾朝顏直接招手,“过来。” 楚依依看了眼青然。 青然暗暗点头,她便大大方方绕过桌案,站到顾朝顏身侧,“何事?” “你出自名门女红应该不俗,这一处该朝哪里下针?”她分析一早上无果,实在头疼。 楚依依还以为是什么要紧的事,气笑了,“大夫人做事不分轻重缓急吗?” “这个就很急。”顾朝顏指著宣纸上的绣法,“辛苦一下。” 楚依依扫了眼宣纸上的绣法,蹙眉。 “这等事你自己想!”她看不懂。 顾朝顏见楚依依一副爱理不理的样子坐到对面,目光落向青然,“你过来看看。” 青然没动,看向自家主子。 楚依依不耐烦的点点头,“瞧瞧。” 青然这方上前,目光落到宣纸上。 “这里,还是这里?”顾朝顏看了眼宣纸,又看向手里绣布。 青然扫两眼,犹豫数息,“这里。” 顾朝顏不禁抬头,眼神略惊,“你確定?” “奴婢也是猜测,看针法这里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顾朝顏姑且信了她的话,下针。 “阮嵐的事,你一点儿都不管吗?”楚依依表达不满。 “不是不管,是没有那个能力。” 顾朝顏停下手里的针,“比起二夫人,我不过是个商人。” 楚依依爱听这话,“说的也是,想查阮嵐跟曹明轩的户籍跟关係,你的確没有我方便。” “你查到了?” “哪有那么快。” “你真查了?”顾朝顏停下手里动作,抬头时眼神微愕。 楚依依不理解,“你这是什么话,你告诉我这些,不是就是想让我查么?” 顾朝顏笑了笑,“可我以为凭二夫人的本事,查不查的不重要,你想坐实阮嵐是敌国细作这事儿,还不轻而易举?” “大夫人这话说的,我可不爱听。” “爱不爱听也说了。”顾朝顏捏住绣针,朝著青然说的地方刺下去。 楚依依瞧她一眼,“这里没有別人,我倒也能与你说几句真话,人我早就派去河朔,做戏的事自然是越逼真越好。” “派去的人可靠?” “没有比他更可靠的人,死都不会出卖我。” 呃— 顾朝顏指尖刺痛,她下意识裹在嘴里,移开指尖,看了眼淤在皮肉里的红点,“二夫人这么说,我倒有些好奇你派过去的是谁?” “是……” “大姑娘,喝茶。” 青然突然开口,打断楚依依。 第二百七十三章 血浓於水 楚依依也似乎反应过来,接过青然手里茶杯,低头浅抿。 顾朝顏不甚在意,“二夫人不必防我,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会不遗余力支持你,我也不想阮嵐嫁进来。” “可也没看你有多著急。” “插不上手罢了。” 顾朝顏重新捏住绣针,“二夫人还有別的事?” 楚依依咳嗽一声,“这几日阮嵐跟萧子灵走的很近,我怀疑她们好像在算计什么,你可知晓?” “之前正厅的事我將她二人得罪个乾净,她二人找你都不会再找我结盟。”顾朝顏听出楚依依言外之意,给她吃了颗定心丸,“我也很怕背刺。” “这你放心,她们也未见得看我顺眼。” 顾朝顏点头,“这倒是。” 楚依依没有久坐,胡乱攀扯几句后带著青然离开。 直至两抹身影消失,顾朝顏方才停下手里动作,“时玖。” “奴婢在。” “你去打听一下近段时间,柱国公府上的二公子楚锦珏在忙什么。” 时玖狐疑,“大夫人为何要打听他?” 顾朝顏停下动作,看向指尖若隱若现的淤血。 因为,血浓於水…… “奴婢这就去打听!” “嗯。” 时玖离开没半盏茶的功夫,沁园又来人了。 这一次是萧李氏。 顾朝顏不得不搁下手里绣布起身相迎。 萧李氏坐在楚依依刚刚坐的位置,身后站著周嬤嬤。 “婆母有事只管叫周嬤嬤支会一声,怎么亲自来了?” 萧李氏端著身子,脸色不是很好看。 “在做女红?” “手艺生疏,婆母莫见笑。”若是上辈子,萧李氏不开口她断然不会自行落座,这辈子她倒无所谓萧李氏怎么看待她,自己舒坦就行。 见其坐下来,萧李氏脸色越发不好看。 咳! “婆母身子不舒服?”顾朝顏佯装关心。 萧李氏沉下一口气,“子灵的事我已经知道了,你不该瞒我。” 顾朝顏还以为吹的是哪阵风,明知故问,“什么事?” 这句话把萧李氏给整不会了! 周嬤嬤接过话茬,“大姑娘与老夫人坦白时,说是大夫人早知此事。” “哦。” 顾朝顏眉目肃然,颇为难过,“子灵尚未婚配便与人私通,还怀了孩子,这种事我即便知道又如何能与婆母说?我自嫁进將军府,最盼婆母长命百岁,若婆母知道这件事定会气死!” 萧李氏又不会接了,这是怪她没气死? 周嬤嬤打圆场,“老夫人打也打过骂也骂过,但事情总要解决,所以才来找大夫人一起商量这件事。” “姦夫死了,孩子没了,子灵即將出嫁,婆母还要解决谁?”顾朝顏也想试探萧李氏都知道多少。 果然。 “那曹明轩当真是你害死的?”萧李氏心里咯噔一下,颤声道。 比起萧子灵腹中婴孩,她显然更关心曹明轩的死。 要真如阮嵐所说,顾朝顏与拱尉司的裴冽有勾结,那她岂不是投了太子? 这可是大事! “子灵这么与你说的?”顾朝顏惊讶,隨即表露出无比失望的神情,“她对我误会太深了。” “是我。” “那你刚刚……” “我知拱尉司在抓梁国细作,於是偷偷弄了些梁国的玩意藏到曹明轩院子里,引裴冽去抓人,也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曹明轩就死了。” “那……拱尉司为何將尸体抬到將军府?”萧李氏不解。 “不管什么原因,这都是好事,让子灵亲眼看到曹明轩已经死了,也省得日夜想著与他私奔。” 萧李氏震惊,“子灵想过私奔?” “婆母不知,子灵將自己攒的钱財包括首饰都给了曹明轩,这事可查,婆母查过便知。” 萧李氏后怕,“死的好。” “曹明轩死后子灵过来兴师问罪,还冤枉是我害死她腹中胎儿,我虽没做过,但也未爭辩,婆母知道那孩子留不得,不管是谁做的都没做错。” 萧李氏是个明白人,“自然!” “阮嵐借子诬陷,我原不想发难子灵,可若能逼她出嫁未尝不是好事。”顾朝顏长嘆口气,“由她怨我,比她自毁强。” 一番话,她把自己推到了圣母的位置。 真相如何不重要,她让要萧李氏知道,好事都是她做的,坏事都与她无关。 反正大家嘴里都没有一句真话。 至於萧李氏信多少,爱信多少信多少! “朝顏,委屈你了。” “婆母既然知道子灵的事,那如何瞒天过海把她嫁到侍郎府我就不插手了,毕竟她也不会听我的。” 萧李氏瞧了眼周嬤嬤,隨即起身,“你且忙吧。” 顾朝顏真的很忙,来时未迎,走时未送。 雪崩时,没有一片雪无辜…… 皇城东郊,別苑。 裴启宸终於等到裴冽。 他始终不明白,赵敬堂明明是去拱尉司投案自首,为何案子到最后却落到裴錚手里,先机有了,没抢著? 不甘心。 “到底怎么回事?”裴启宸一向沉稳,但在这件事上他著急了。 公堂上赵敬堂那一跪足以表明立场。 这个人,不死就是他的! 裴冽拱手,“太子殿下勿急。” “我怎么能不急,赵敬堂一旦伏法工部尚书的位置必会有人补齐,眼下吏部那边已经朝父皇递了人选,五位候选只有一个是咱们的人,且还不是最出眾的!” 裴启宸皱眉,“到手的鸭子,我可不想就这么飞了。” “太子放心,赵敬堂不会死。” 一句话,裴启宸那张满是焦灼的脸猛的扬起,“什么?” “赵敬堂不会死。”裴冽又重复一遍。 裴启宸也只兴奋了数息,心中存疑,“案子能翻过来?” “可案子已经判了,父皇那边我也求过情了,还能再翻?”昨日公堂之上,裴启宸以『口諭』替赵敬堂免了三族之罪。 他前脚离开公堂后脚直接入宫,但也因为假传『口諭』这事儿受了罚,旁人不知罢了。 “案子一定会再翻。”裴冽篤定道。 “你有证据?” 裴启宸不明白,“你既有证据,昨日公堂为何不拿出来?” “不是时候。” “还不是时候?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 裴启宸当真不懂自己这个九皇弟在想什么,“明日午时,赵敬堂就要被拉去午门凌迟,你確定……来得及?” “太子殿下可信臣弟?” “说说你的想法。” “暂时还不能。” 裴启宸,“……” 那他除了相信,还有別的选择么! 第二百七十四章 这是长姐喜欢的花 柔妃案盖棺定论,柔妃的尸体在赵敬堂被判凌迟的时候葬回皇陵。 一切看似尘埃落定,一切又都似乎刚刚开始。 顾朝顏整日都在沁园研究绣法,她依青然的建议选了下针位置,再往后竟然无比顺畅。 之所以问楚依依,因为她记得楚依依女红极好。 上辈子楚依依曾给自己的生父楚世远绣了一个平安袋。 那平安袋至死都掛在父亲腰间不曾取下来…… 也难怪,楚依依的生母季宛如是绣娘,她得母亲真传无可厚非。 但今日试探,好像事实並非如此。 酉时过,顾朝顏终於把自己绣成了斗鸡眼。 她撂下手里绣布,双手狠狠揉了下眼睛。 门启,时玖从外面走进来,“夫人,沈府管家过来找您了。” 沈屹喝酒了。 確切说他喝多了。 顾朝顏赶过去的时候沈屹正在发脾气,正厅里摆著价值连城的古瓷,他举起来就砸。 亏她跑的快,一把抱住即將落地的古瓷,隨手交给时玖,“送回车里。” 厅里几个下人跪在那里瑟瑟发抖,她抬手退了眾人。 “顾朝顏?” “是我。”顾朝顏走到桌边,有酒无菜。 她又吩咐沈府的管家备几个菜。 “我家公子说不吃……”管家小声低语。 “他不吃我还不吃吗?”顾朝顏表示她绣了整天,午饭都没吃,刚要吃晚饭就被叫到这里。 她也不是铁打的。 管家立时去后厨吩咐。 沈屹穿著他那身湛蓝色的锦缎华衣,单手握著酒杯,摇摇晃晃坐到桌边,纵酒的缘故,眼尾泛红,“你怎么来了?” “还没找到沈姑娘?”顾朝顏来时便猜到沈屹大发雷霆的原因。 他自顾倒酒,“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我將昨夜你们送来的休书,连夜找人抄了千余份,又命人张贴在皇城大街小巷,无一落处,长姐不可能看不到。” 顾朝顏,“沈公子没听过家丑不可外扬的话?” “那是家丑?那是保命的神符!”沈屹抬起酒杯,一饮而尽。 啪! 他將酒杯重重落在桌案。 看著那只镶金琉璃杯,顾朝顏心抽了一下,“轻点儿。” “长姐看到休书就该知道,她已经不是赵敬堂的妻子,与赵府再无相干,为何还要躲?” “许是没看到。” “不可能!”沈屹看向顾朝顏,“千余份不是一千份,是七千!” 顾朝顏,“……我就没看到。” “顾朝顏你一定要这么说话么!你干什么来了?”沈屹气愤拍桌。 “看看能不能捡点儿啥。” 沈屹盯了她半晌,终是泄气,“我担心长姐。” 顾朝顏看过去,一向『活泼好动』的沈屹此刻正匍匐在桌上,身体微微抖动。 她忽然觉得心疼。 哪怕重活一世,她依旧改不了共情的毛病,只是她的共情不会再给不值得的人。 这会儿管家上菜,六道珍饈,两坛美酒。 顾朝顏虽然很饿,但没不仗义的自己先吃。 她朝沈屹旁边坐了坐,伸手拍他肩膀,“就算沈姑娘今日没看到,明日也会看到,总会看到,也总会出来的,你別急於这一时。” 沈屹不说话,身体抖的越发不受控制。 顾朝顏知他难过,“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 呕— 沈屹没哭出来,吐出来了。 不偏不倚,喷出来的污秽腌臢东西全都落到桌上。 顾朝顏也没能倖免。 眼见沈屹弯个身子朝自己这边转过来,她抬脚狠踹过去。 得说这一脚多少带著点儿私人恩怨,六道菜,她一口没吃上! 沈屹被踹出去老远,自己又扶柱子吐一阵才算消停。 正厅味道乱了。 顾朝顏先跑出来,沈屹吐的醒酒也跟著出来呼吸一下院子里的新鲜空气。 二人面面相覷,皆无言。 沈屹还算有良心,叫来府上丫鬟带著顾朝顏去了自家长姐的房间。 顾朝顏在皇城没什么朋友,更別提交往亲密之人,是以她没什么机会出入別府女子闺阁。 此时走进房间,她为之惊嘆。 房间装潢简单大气,看似没有奢侈之物,却处处透著不凡。 丫鬟熟练找出沈言商还是闺阁少女时穿的衣服,“顾夫人放心,大姑娘这些衣服我们平时都会清洗晾晒,乾净的。” 丫鬟想伺候她更衣,被她婉拒。 房间里,顾朝顏换好了衣服,隱隱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香气来自衣服,仔细辨认是木槿的味道,但又似乎掺杂了別的香料。 她若没记错,柔妃喜欢木槿。 外面传来沈屹的催促声,顾朝顏正要离开,忽见床栏处雕著一抹繁复纹路。 她被那抹纹路吸引过去,贴近细瞧,脑海里忽然浮现在拱尉司水牢里看到的图样,一模一样! “在看什么?” 顾朝顏被身后声音嚇了一跳,猛回头。 沈屹换了身素白的衣裳站在身后,眼睛也跟著落到床头栏杆位置。 顾朝顏收敛心神,“这是什么?” 拱尉司水牢,她问过裴冽同样的问题。 “。”沈屹直接答她。 “什么?” 沈屹喝太多酒,头痛。 他退两步坐到桌边,指了指床栏上的纹路,“我问过长姐,她说这是她喜欢的。” “这是什么?”顾朝顏扭头细看,毫无印象。 “谁知道呢。”沈屹想起儿时,“长姐自懂事便隨父亲经商,整日盯著算盘帐簿,我嫌她不像个女儿家,有次买给她,她只看了一眼,並没有喜欢的。” “偶然一次我看到这处,问她。” 沈屹回忆道,“长姐说她喜欢的长这样,果然不像个女儿家。” 顾朝顏脑子乱了。 所以赵敬堂在拱尉司跟刑部大牢不停描绘的图案,是沈言商喜欢的? 他那么想跟柔妃共葬,画的不该是木槿? 顾朝顏盯著床栏处的图案,双眉紧蹙。 赵敬堂捨不得沈言商? 那又为何甘愿认罪? 头疼! 看著顾朝顏坐过来,手指狠揉太阳穴,“我喝酒我头疼,你疼什么?” 坚如磐石的认知突然打开一道缺口,顾朝顏叫丫鬟进来,“给你家大姑娘熏衣服的香料还有吗?” 丫鬟看了眼沈屹。 “去拿。” 第二百七十五章 这不是秘密 丫鬟一去一回不过半盏茶的功夫,手里握著一个香盒。 顾朝顏接过香盒,打开看时里面装著一个香囊。 “配方呢?” “这是我家姑娘自己配的香料,配方我们不知道。”丫鬟据实回答。 对面,沈屹挑眉,“怎么了?” 顾朝顏没说话,打开香囊细细观瞧。 她陪送的嫁妆里有薰香跟胭脂水粉的铺子,所以对各种薰香配製的材料有些了解,“味道好闻, 我想回去自己配一些。” “问我长姐就……” 说到此,沈屹神色暗下来。 顾朝顏没心情安慰他,自顾分辨香料,除了檀香,陈皮,乾薑一些常见製作香料的东西之外,她看到了一味被碾碎的乾粉末。 她指尖轻触,置於鼻息细闻。 木槿。 见顾朝顏脸色不对,沈屹挑眉,“你在闻什么?” “柔妃喜欢木槿?”顾朝顏弹开指尖细粉,系好香囊,再扣好香盒將其交还给丫鬟。 沈屹冷哼,“这不是秘密。” 顾朝顏明白,柔妃棺槨里就有木槿的耳坠,她从裴冽口中得知,宫中无人不知柳思弦喜欢木槿。 “赵敬堂就是该死。”沈屹替自家长姐抱不平,“你未见过,那赵敬堂平日在府中穿戴衣物皆绣有木槿,每每看到,我都想给他扒光。” “可……那些衣服不是沈姑娘准备的吗?” “长姐知他心意委曲求全,他为人夫,不该考虑一下自己的身份?” 沈屹恨的就是这个,“拿长姐大度当他不要脸的本钱,死有余辜!” 顾朝顏不说话了。 她想到了另一种可能! 一种,她从来没想过的可能! “我有事,先走了。” 顾朝顏忽然起身,扭头就走。 沈屹愣住了,直到人几乎跑著离开他才反应过来,“顾朝顏你什么人!我还难受,你过来安慰一下我啊!” 离开沈府,她当即吩咐马车赶去拱尉司。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倘若赵敬堂喜欢的人不是柳思弦,而是沈言商,那问题就复杂了。 他既喜欢沈言商,就会想著与她白头偕老共度余生,为何要去投案自首? 换作是她…… 换作是她根本不会再去招惹柔妃! 所以为什么? 到底是谁给柔妃下毒,谁盗走的柔妃尸体? 赵敬堂想要以死掩盖什么? “停车!” 车厢里,顾朝顏突然喝道。 马车戛然停在去往拱尉司跟刑部大牢的岔口。 顾朝顏兀自坐在车厢里,凝眸如霜。 凶手,是沈言商? 她卸了身上紧绷的神经,背脊无力靠在车厢,茫然无措。 真相如此,她该高兴。 只要她去拱尉司告诉裴冽这一切,案子很有可能会翻过来,赵敬堂在公堂上已经向太子投诚,但凡他还能活著,就绝对会是太子阵营里最闪耀的那颗星。 这是她的初衷。 可沈言商会死。 顾朝顏默默坐在车厢里,沈言商的生死,与她毫无干係。 甚至说她会因此得罪沈屹也没什么。 她与沈屹的合作本身就是一个阴谋,没有沈言商这档子事儿她也想坑沈屹一把。 反倒是赵敬堂活著对她有大裨益,五皇子势弱,萧瑾就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该如何选择已经无比清晰的摆在顾朝顏面前。 “去天牢。” 开口瞬间她的心,违背了她的脑子。 马车辗转数条深巷,终於停在刑部天牢门口。 顾朝顏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可能她想验证一下赵敬堂最后画出来的图案是不是与她所想一致。 就在她走出车厢的时候,看到了熟悉的马车。 眼见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她莫名有些担心,急急踩踏登车凳入了天牢。 因为有萧瑾在,她进出毫不费力。 “夫人怎么来了?”萧瑾看到顾朝顏,眼前一亮。 “我在外面看到拱尉司的马车了。” “嗯,裴冽那傢伙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又来见赵敬堂一次。”萧瑾提起裴冽,满眼不屑。 顾朝顏小心翼翼问道,“他与赵敬堂说了什么?” “就看一眼。” 萧瑾觉得裴冽就是过来找茬儿的,“夫人来做什么?” 顾朝顏,我也看一眼。 见其走去里面牢房,萧瑾一时狐疑跟了过去。 此时的赵敬堂正盘膝坐在角落里,目光落在墙壁他勾勒出来的图样上,不管谁来,都吸引不了他的目光。 顾朝顏站在牢房外看清了墙上图案。 与沈言商床栏上的图案丝毫不差,那是沈言商喜欢的。 “赵大人,这世上没有后悔药,你到底走错一步。”萧瑾没话找话,却不知赵敬堂毫不在意。 顾朝顏也不在意。 她盯著赵敬堂,心中波澜渐起。 她不懂这世间重情之人为何不得圆满,赵敬堂跟沈言商是,帝江跟羽箩亦是。 到底什么样的爱情才能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无妄无念,才能不动不伤? “夫人,你吃用膳了?” 萧瑾的话打断了顾朝顏的深思。 她想与赵敬堂说句话,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没有。” 回到另一处牢房,顾朝顏坐下来。 桌子上只有一副碗筷,萧瑾將它递过来,“府上有事?” “没有。” 顾朝顏忽然抬头,“夫君爱过阮嵐吗?” 突如其来的问题,萧瑾一时愣住。 看著那双漆黑瞳孔里闪动出来的冷静跟算计,顾朝顏已经有了答案。 哪怕上辈子他把阮嵐宠上天,他也不爱她。 萧瑾只爱自己。 “夫人想听实话?” 顾朝顏什么都不想听,她只想呆在牢房里。 她怕离开这里自己会意识动摇,会忍不住去找裴冽把真相说出来。 今晚她不走了…… “我曾经以为自己对阮嵐的感情是喜欢,是爱,直到南征归来我重新见到你。” 萧瑾深情凝视,“这段时间相处,我越发觉得我对阮嵐的感情只是感恩,我爱的人是你。”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她累了。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我似乎只有跟你在一起才会觉得踏实 ,你若不在身边,我便无时无刻不在想你,不管是青玉阁还是茗轩阁,我……我便是与她们行鱼水之欢的时候,脑子里也全都是……” 啪嗒— 第二百七十六章 杀我者,我必杀 萧瑾说到动情处,对面顾朝顏忽然倒在桌面睡著了。 他沉默数息后走过去,將肩头披风解开轻覆在她身上。 视线里,顾朝顏侧脸极美。 他看的入神,之前没发现他的夫人原来这么好看,肌肤白皙如雪,五官精致柔和,长而卷翘的睫毛忽闪间仿佛蝴蝶挥动翅膀,灵动又不失美艷。 除了美艷,顾朝顏最让他心动的地方,是得五皇子赏识。 倘若真如五皇子所言,顾朝顏可以取代沈屹的位置,那日后她必会成为五皇子背后最大的財力支撑。 有了这样的贤內助,自己在五皇子面前的分量自然无人可及。 那么功成之日,他该有怎样的荣耀! 情情爱爱於他没什么用,他需要的女人,必须对他有帮助。 顾朝顏是,楚依依亦是。 至於阮嵐…… 萧瑾盯著顾朝顏的脸,谁对他有用,他就爱谁。 夜已深。 铅云拂月,冷风入骨。 鼓市距离尚书府不远的深巷,五道身影划破夜空,倏然而落。 最后一道身影落下时,沈言商直面而立。 “交出地宫图,饶你活命。” 来者,无名。 除了无名,將沈言商围在中间的另有四人。 四人以黑布覆面,手中皆持利剑。 “你们是谁?” 沈言商辨认得出,眼前五位与破庙的鬼面男子不是一伙的。 这几位,显然想要明抢。 她冷笑,“尚书府去过了?” 无名执剑,“夫人只需交出地宫图。” “赵敬堂未被定罪时不见尔等露面,他前脚才被判凌迟,你们后脚就坐不住了。” 沈言商瞧向无名,“为什么?” 无名不语,杀意初显。 “柔妃案未定,赵敬堂的立场跟態度不明,你们在赌,万一他投诚自然会双手奉上地宫图,免了打草惊蛇的隱患,可对?” 无名抬手,抽出腰间软剑。 沈言商眼神轻蔑,“別急,我话还没说完。” “柔妃案背后藏著什么?藏著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的较量,前日公堂,太子保下赵敬堂三族性命,赵敬堂还太子三个响头,也算是在行刑之前表明了立场,所以……五皇子著急了?” “赵夫人说这样的话,是不想活了?” “我不说,你们会当我什么都不懂?” 沈言商嘲讽道,“交出地宫图饶我活命,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信么!” “所以夫人打算抵死不交?” “话说到这里,还不动手?”沈言商同样抽出叩在腰间的软剑,声音寒戾。 与无名手中纯黑的软剑不同,被沈言商握在手里的软剑是银白色。 余下四人也都亮出兵器,夜幕之下,激战一触即发。 最先出手之人是无名! 隨著空气中一声暴响,纯黑软剑被他绷成弓状,狠狠弹向沈言商。 顷刻间,一股冷厉且强大的剑气隨剑身疯狂震动! 沈言商面色冷然,同样祭出杀招。 两股剑气碰撞间轰炸出刺目光闪! 然而实力相差悬殊,沈言商连退数步,一股逆血被她强按下去。 无名剑指,“交出地宫图,让你死个痛快。”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面对强敌,唯有速战! 沈言商冷嗤一声,手腕翻转间祭出十成內力於银白软剑。 剑身啸鸣,劈斩时散开无数剑影! 无名镇定自若,眼见数道剑影就要近身,他剑指苍穹。 强悍剑气滚在纯黑剑身周围,带起海啸般的大浪冲天而起,铸就最强堡垒! 轻敌,乃大忌! 让无名意想不到的是,冲天大浪虽然挡下无数剑影,却没挡下隱匿在剑影之下的数道白色玄丝。 几十道白色玄丝在他毫无准备的情况下穿透堡垒,噗噗噗袭到无名身上。 纵使无名身影如电,仍有两处被玄丝刺入,血珠飞洒。 “杀—” 一声令下,四名黑衣人同时举剑! 面对强敌围攻,沈言商丝毫无惧,银白软剑迴旋间犹如在她周身捲起狂啸颶风! “杀我者,我必杀之—” 实力相差悬殊的生死对决,沈言商根本毫无胜算。 无名站在不远处,冷眼旁观。 眼见四道强大剑气同时斩向正中位置,他心中毫无波澜。 弱肉强食,谁死都不无辜! 视线之內,四柄长剑掀起惊涛之势,狂斩而落。 正中位置,沈言商手中银白软剑疯狂旋转,无数白色剑丝急剧扭动出一个巨大的白色漩涡。 本该出现的爆裂声竟然销声匿跡。 无名所见,四道剑气似乎被白色漩涡生生吸了进去! 与之相对的四个黑衣人不甘弃剑,也都似被那漩涡吸住,不由自主靠近。 不妙! “避—” 迟了! 漩涡之下,无数白色冰针朝外疾射。 暴雨梨! 这是世间罕见的暗器,纵是无名也只是听说,从未见其发挥过威力。 四个黑衣人根本没有躲闪的机会,无数淬著剧毒的白色冰针在黑夜里绽放出点点光亮,冰针穿透人身,嗤嗤声不断乍响。 那光亮在夜幕苍穹下越来越多,以沈言商为中心形成漫天星海。 四个黑衣人当场毙命,无名使尽浑身解数急速闪躲,足尖落处,身形抵在屋顶烟囱背面,整个人显得狼狈不堪。 暴雨梨持续数息,冰针数量只多不少! 终於,当光芒渐渐消失,深巷重归寂静,无名尝试探出身形,目及之处沈言商早已不见,只留四个黑衣人气绝而亡…… 又是一夜。 远在河朔的客栈里,楚锦珏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盯著床顶幔帐,脑子里一片空白。 “楚贤弟?” 听到声音他猛坐起来,看到榻前站著一人,恍惚间想起昨天发生的事,“岳兄?” 床榻边缘,一身粗布麻衣不掩侠义气概的岳锋递过醒酒汤,淡然笑道,“贤弟日后行走江湖,莫要喝酒。” 楚锦珏全都想起来了,挠头,“实不相瞒,我上次喝酒还是在军营里。” 岳锋剑眉微皱,“贤弟是兵卒?” “我可比兵卒厉害!” 楚锦珏接过瓷碗,一饮而尽,“我是校尉!” 岳锋接过空碗,“贤弟是这河朔驻军里的校尉?” “不是!我来这里办事儿的!”楚锦珏下床走到桌边,“岳兄可从军的打算?若你想,我保你阵前先锋的位置!” 第二百七十七章 我没那么娇气 门启,店小二端著早膳走进来。 两人落座,岳锋习惯性顿了两下竹筷,吹了吹递过去,“贤弟莫要说这等大话。” 楚锦珏见店小二离开,身子前倾有些著急,“岳兄不信我?” “我虽未参军,入过军营,可也知想要成为阵前先锋不是容易的事。” “只要你想,我就有办法!”楚锦珏信誓旦旦。 岳锋笑了,“贤弟吃。” 楚锦珏接过筷子却没动手。 见他踌躇,岳锋夹根小菜给他,“贤弟別介怀,我並不想参军,也不想当什么先锋,只想一个人来来往往,无拘无束。” 反倒是楚锦珏像是鼓足了勇气,“岳兄可知我是谁?” 岳锋看他,“说句让贤弟可能会失望的话,你是谁於我並不是很重要,我们只是萍水相逢,若非你昨日酗酒我不忍丟下你,我们应该无缘一起用早膳。” 岳锋越是这般隨缘,楚锦珏就越想拽住他,“我是皇城柱国公楚世远的儿子,我说能叫你当先锋,就能当先锋!” “定北十三侯之首的柱国公?” 楚锦珏狠狠点头,“我是他儿子!” 岳锋眼底微亮,“那是个厉害人物,我很敬仰。” “这回你信我了?” “想来贤弟到河朔是有军务,我就更不应该掺和。”岳锋夹了口菜,“吃完早膳,你我就此別过。” “哎……” 楚锦珏不是这个意思,“我没军务,我来是因为私事!” “私事也不是我该听的。” “有人要害我长姐,我来是想查那人底细,岳兄,你能帮我吗?”楚锦珏打小就没想过入军营,他想当侠客,行走江湖,行侠仗义。 这是他距离愿望最近的时候。 岳锋不解,“柱国公府的大姑娘也会有人陷害?” “你不知其中复杂,越是高位越是容易遭小人算计。”楚锦珏一本正经道,“而且这一次算计我长姐的人,很有可能是梁国细作!” 岳锋停下夹菜的筷子,认认真真打量眼前少年,人长的精神,五官匀称,浑身上下贵气十足,看似意气风发,可头脑確实不是很灵光的样子。 “我只是普通人,未必帮得了贤弟。” “你能!”楚锦珏满眼放光,“岳兄隨我一起查那梁国细作如何?” 岳锋沉默,似在犹豫。 “你有什么要求,我都可以答应你!” “贤弟言重,既是查梁国细作,此事我愿与贤弟一起。” “当真?”楚锦珏喜出望外。 岳锋頷首,“还望贤弟不弃。” “不弃不弃!”楚锦珏大喜,“此番河朔能结识岳兄,是我荣幸!” 岳锋没再多言,倒是楚锦珏把自己家底亮个彻底,又说出此来河朔想要查的人。 曹明轩,阮嵐…… 皇城,刑部大牢。 趴在桌边睡了整夜的顾朝顏终於醒了。 她睁开眼,缓缓起身时肩头披风滑落在地。 对面,萧瑾不在。 她心头一惊,猛然起身时萧瑾端著早膳从外面走进来。 “夫君?” “你醒了?” 见萧瑾走进来,顾朝顏暗暗鬆了口气,“我以为夫君押赵大人去了菜市……” “时辰还没到,不过也快了,与夫人用过早膳我就得过去准备,你先回府。” “我想去看。”顾朝顏脱口而出。 萧瑾搁下托盘,“不准,太过血腥。” 顾朝顏被这声音跟语调惊到了,宠溺? 她抬头,只感惊悚。 “趁热吃。” 昨夜之后,萧瑾的確改变了对顾朝顏的態度。 他很懂女人,口头上的喜欢会让女人感动,身体力行的体贴跟关怀才会让女人心动。 他知道顾朝顏喜欢他,不够。 他想让眼前这个女人可以为他生,为他死,为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我还没见过凌迟。” 顾朝顏盯著桌前温粥,眼底掠过冰冷入骨的寒意。 上辈子,她两个父亲拜萧瑾所赐皆死於凌迟! 她未见过凌迟,想看。 “可是……” “夫君让我去吧。”顾朝顏忽然抬头,朝萧瑾扬起一个笑脸,“我没那么娇气。” 见她坚持,萧瑾妥协,“好。” 早膳之后,萧瑾忙於安排押解赵敬堂的囚车以及隨行衙役,顾朝顏回到自己的马车里坐等。 没过多久,她自侧窗看到赵敬堂被两名衙役押出天牢,步履从容走上囚车。 眼前场景令她唏嘘。 数息,萧瑾翻身上马,囚车在左右衙役跟南城军的押解下赶去菜市。 她叫车夫驾车,默默跟在后面。 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囚车经过鎣华街引来百姓围观。 因为拥堵,马车速度放缓。 她不经意朝外面扫了一眼,目光顿时被张贴在巷口的宣纸吸引过去,“停车!” 车夫得令,停下马车。 顾朝顏急忙走出车厢,三两步迈过去停在巷口,一把扯下那张宣纸。 宣纸上的图样,竟与赵敬堂涂鸦一模一样! “怎么回事?”顾朝顏美眸凝蹙,朝前观望又见一张宣纸贴在显眼位置。 她紧赶两步扯下那张宣纸,同样的图案。 怎么会这样? 顾朝顏握著宣纸,目光移向不远处的囚车。 囚车里,原本决然赴死的赵敬堂身体微动,似乎有些不安。 她穿过人群跑到囚车前面,手里握著那两张宣纸。 整个鎣华街的人,唯她与赵敬堂对贴满长街的宣纸惊慌失措。 赵敬堂注意到顾朝顏了,亦注意到她手里的宣纸。 这一刻,顾朝顏仿佛成了他的救命稻草,他死死盯著顾朝顏,嘴唇頜动。 『言商,言商!』 顾朝顏在『看到』那两个字的时候,猛然一震。 没有时间细想,她朝囚车里的赵敬堂重重点头,隨即退出拥挤的人群。 她懂了。 这是有人想借宣纸上的图案让沈言商知道赵敬堂心里的女人並不是柔妃,是她! 如此,沈言商会怎么做? 刑部! 顾朝顏往回折返,她著急去刑部,或许还能来得及拦住沈言商投案自首。 好巧不巧。 就在她找到自己马车的同时,看到了裴冽的马车。 有裴冽这事好办的多! 马车尚未停稳,顾朝顏连登车凳都没用,直接跳上去。 “大人,去刑部!” 第二百七十八章 都能活下来吗 车厢里,裴冽看著神色匆匆闯进来的顾朝顏,疑惑不解。 “夫人怎么会在这里?” 顾朝顏著急,“去刑部,快去刑部!” “恐怕不行,本官要去刑场。” “我有很重要的事,一定要去刑部!” “本官也有很重要的事。” “你是去监斩,我是去救人!”时间不等人,顾朝顏生怕自己迟一步沈言商会迈进刑部公堂,乾脆转身,“大人不去,那我打扰了!” 裴冽注意到被顾朝顏攥在手里的宣纸,“夫人想去救沈言商?” 顾朝顏猛回头,停顿片刻恍然,“大人也看到这图了?” “那大人一定知道这图是有人蓄意张贴,目的是引沈言商出来!” 裴冽神色无异,“这张图当真能引沈言商出现吗?” “自然!大人可知这图代表什么?” 裴冽摇头,“久思无果。” “这是沈言商最喜欢的,赵敬堂临死之前画的不是木槿,是它,大人可知道这意味著什么?”顾朝顏长话短说,每句话都点到重点。 裴冽神色平静,“赵敬堂真正喜欢的人不是柔妃,是沈言商。” “没错!所以我们快去刑部!” “为什么去刑部?” 顾朝顏被问住了。 面对裴冽的质疑,她一时沉默。 “我……怕沈言商知道赵敬堂的心意后会想不开,跑到刑部把罪名担在自己身上,替了赵敬堂的罪!” “夫人以为这种事她想替就替?” 裴冽挑眉,似有深意看过去,“还是夫人猜到了什么?” 顾朝顏还想狡辩,但她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看过这图的人,没几个! 沈屹不可能,他未见赵敬堂在牢房里画的图,自然也不会想到用这张图引沈言商出现,再说他也不傻! 萧瑾也不会,他根本不知道此图深意。 她看过,还有…… 顾朝顏突然坐回到软毯上,將手里的宣纸展平摆到裴冽面前,目光死死盯住他,“这是大人干的?” 裴冽没有反驳,“是。” “大人为何要这么做?” “夫人既然猜到,再问本官就没有意思了。” 顾朝顏心中忐忑,试探著开口,“柔妃的案子已经判下来,赵敬堂有罪,他就该死。” “赵敬堂有没有罪,要看沈言商怎么说。” “大人不是一直想將赵敬堂绳之以法吗?” “本官一直想將凶手绳之以法。” “赵敬堂就是。” 裴冽微扬起头,目色沉冷,“沈言商才是。” 顾朝顏泄了一口气,她猜对了。 “你有证据?” “闻伯跟赵敬堂都不知道下毒手法,半边月跟红信石不可以同时服用,人会……”裴冽说到这里,五官略有些扭曲。 『发臭』两个字被他咽了下去,“当场暴毙。” 顾朝顏震惊,“当真?” “千真万確。” “我不明白,大人既然有证据,前日公堂为何不说?” 裴冽给出解释,“赵敬堂有意要替沈言商担罪,五皇兄有意要弄死赵敬堂,证据在那个时候拿出来毫无意义。” 一个想死,一个想弄死,確实无解。 “所以大人想用这招把沈言商引出来,逼她认罪?” “夫人觉得沈言商可喜欢赵敬堂?” 顾朝顏被问住了,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她喜欢,喜欢到可以为了让赵敬堂跟柔妃死后同葬,作出那样的成全。” 裴冽淡漠开口,“那么,当她知道赵敬堂心里的女人並不是柔妃而是她,你觉得她会如何?” 裴冽看向顾朝顏,“夫人应该猜到了。” 顾朝顏的心,揪了一下。 “但你猜错了,她不会去刑部,会去刑场。” “为什么?” “她很清楚五皇兄想杀赵敬堂的心,去刑部毫无意义。” 顾朝顏明白裴冽的意思,刑部尚书陈荣是五皇子的人,稍稍拖延,这边人就死了。 马车一直前行,押著赵敬堂的囚车已过鎣华街。 车厢里片刻寂静,顾朝顏略有紧张的揪了揪袖子,低著嗓音道,“大人能救沈言商吗?” 裴冽很惊讶,“夫人何意?” “拦下沈言商,叫赵敬堂去死。” 他不懂了,“这可不是夫人的初衷。” “这是赵敬堂的初衷。”顾朝顏知道打脸来的快,可她后悔了,如果一定要死一个人,她想沈言商活。 裴冽看著陷入纠结的顾朝顏,“不管谁死,另一个都会因为痛失至爱而活在无穷尽的悔恨里,这份悔恨,你想留给沈言商?” 顾朝顏沉默了。 她坐在那里,看著桌案上两张画著繁复图纹的宣纸, 那颗心摇摆不定。 “本官倒觉得不管谁死,都该给他们一个澄清跟坦白的机会。” 裴冽温目看向顾朝顏,“他们在乎的不是生死,是彼此。” “都能活下来吗?”顾朝顏知道她奢望了。 裴冽没有回答。 囚车很快抵达位於菜市东南角的法场。 法场空旷,两侧竖有白幡。 铅云之下,白幡隨风鼓盪,猎猎作响。 斩台上早有满脸横肉的刽子手执刀而立,周围聚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有些百姓甚至不知道今日被凌迟的大人物是谁,拼了命的朝前挤。 萧瑾抬手,囚车停在法场外。 他命手下亲信孟浪將赵敬堂带上刑台,自己纵马直奔监斩台。 监斩台高於刑台,他翻身下马,纵步而上。 距离午时三刻,还有半刻钟。 裴冽没有入法场,而是带著顾朝顏寻了一处距离法场最近的客栈。 三楼,天字號雅间。 裴冽推开窗欞,临窗而坐,目及之处刚好可以俯视整个法场。 顾朝顏顺势坐到对面,紧盯人群。 “大人觉得沈言商真的会来?” “原本不確定。” 裴冽看向跪在刑台上的赵敬堂,“直到夫人说那图案是沈言商喜欢的。” 他忽然看向顾朝顏,“夫人是如何知道的?” “沈屹……” “是沈屹告诉夫人的?” 见顾朝顏不说话,裴冽视线隨她看向窗外,那抹湛蓝色的身影在人群里格外显眼。 沈屹来了。 “若案子落到沈言商身上,他怎么办?”顾朝顏忧心不已。 “夫人应该想想,若沈言商当真来,他会怎么办……” 不等裴冽说完话,顾朝顏已经衝出房间。 第二百七十九章 顾朝顏你给我解释 法场外,几个看热闹的百姓正在那里指指点点。 “听说没有,今个儿凌迟的这位大人物是工部尚书,叫赵敬堂,也不知道犯了什么罪。” “凌迟重辟,应该是不小的罪过。” “我打听过了,听说是他对皇上的妃子起了歹心,非但害死那妃子,还盗墓偷尸,妄图与那妃子合葬,那可是皇上的女人,他这是谋逆的大罪!” “这赵大人没有原配的夫人?” “定是他那夫人奇丑无比……哎!” 说话的人后膝吃痛,毫无预兆朝前趴过去,衝劲儿太大压倒前面几个碎嘴的。 顾朝顏用力拨开拥堵人群,揪住身前那抹湛蓝色身影的袖子往回拽。 她紧走两步就要挤出去的时候,忽见眼前站著一人。 她回头,倏的鬆手。 拽错人了! 那人正笑眯眯的看著她,直接被一拳撂倒。 “顾朝顏!” “你跟我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沈屹正要咆哮,忽被她扯起袖子拽出人群。 她可太怕沈言商出现的时候沈屹跟著起鬨,不管沈言商跟赵敬堂结局如何,她不想沈屹死。 她从来也不是心冷的人。 “顾朝顏你给我解释!”人群后面,沈屹甩开顾朝顏的手,从怀里掏出几张被攥的褶皱不成样子的宣纸,“这是怎么回事?” 顾朝顏回身看到宣纸,暗暗吸了一口气,“不是我乾的。” “除了你,谁知道这是什么!”沈屹咬牙,“你把我长姐喜欢的贴的比休书都多,我这一路走过来撕都撕不过来,你想干什么?” 別人的立场她不知道,但沈屹的立场她最清楚。 只要受伤害的不是沈言商,赵敬堂凌迟就凌迟,抄家就抄家,灭族就灭族。 “你看!”顾朝顏瞠目看向沈屹背后。 沈屹死死盯著她,“解释!” 顾朝顏故伎重演,“行刑了你看!” “顾朝顏,你再顾左右而言他,我可动手了!” 顾朝顏目光落向法场,“沈言商!” 这一次沈屹没有坚定立场,猛然回头时后脑遭受重击。 他吃痛捂住后脑勺,转回身见顾朝顏手里握著一块石头,瞳孔在眼眶里刚开始猛蹦躂就黑了…… 看著轰然倒地的沈屹,顾朝顏扔了石头,狠狠吁出一口气。 这会儿一直在暗处护著的洛风跑过来,“大人叫夫人回去,这里交给我。” 顾朝顏不禁抬头,正见窗欞处裴冽在看她。 她没有回去,而是迈步挤进人群,费了好些力气终於挤到最前面。 柵栏阻隔,她看到了刑台上的赵敬堂。 赵敬堂亦注意到她,目光紧锁,满眼期待。 她不忍心,可又不得不摇头。 那一瞬间,赵敬堂眼中的惊慌失措像是一把刀子扎到她心里。 她忽然明白,赵敬堂需要的不是沈言商是否知道他的真心,他想要沈言商活著。 有那么一刻她觉得自己被裴冽骗了! 赵敬堂为了能让沈言商活下去,甘愿赴死。 若沈言商遭遇不测,他岂会独活? 沈言商若出现在法场,便是想救下赵敬堂。 赵敬堂若死,她又怎么会眷恋这残破不堪的红尘? 这根本就是死局。 两个人必死的局! 顾朝顏正欲退出人群,她想再努力一次,然而迟了。 “午时三刻已到,行刑!” 监斩台上,萧瑾自竹筒里抽出斩字令牌,狠撇出去。 令牌落地,溅起尘烟。 顾朝顏猛然抬头,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住,视线落向刑台。 凌迟即剐刑,剔人肉,置其骨。 它是用细薄锋利如柳叶的刀子將人身上的肉一片片割下来,肌肉已尽,而气息未绝,肝心联络而视听犹存。 种种酷刑,都不及凌迟让人绝望。 顾朝顏止步在柵栏前,目光掠过刑台看向监斩台上的萧瑾。 他高高大大的站在那里,双目冰冷俯视刑台,仿佛地狱恶鬼般的脸上竟然带著一丝满足。 恨意滋生。 她知道上一世两位父亲凌迟的监斩官,亦是他! 看著那张脸,她双手紧紧攥著,骨节泛白,骨缝被她攥的咯咯作响,额头青筋鼓胀,血眼如荼。 她想杀人。 客栈三楼,裴冽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顾朝顏。 视线里,女人的身影仿佛被一种无形的愤怒跟恨意包裹,柔弱瘦小的身子又像是承受了巨大的苦难微微颤抖。 他看的清楚,顾朝顏脸色惨白,唇瓣无意识轻颤。 顺著她的目光,裴冽看到了监斩台上的萧瑾。 他不懂。 这样的恨意从何而来。 刑台上,刽子手端起酒碗,喝一口喷向手里刀片,如柳叶的薄刀沾上酒水愈闪寒光。 围观百姓也都停下窃窃私语,目光齐齐看向刑台,或兴奋,或恐惧,或猎奇,纵有怜悯,也不过是悲春伤秋,没有谁是真的为这位大人难过。 赵敬堂跪在刑台上无视朝他逼近的刽子手,终是闔目。 沈言商是守时的女子,她此刻不来便不会来了。 如此甚好。 他亦安。 咻— 就在刽子手举刀割向赵敬堂脸皮瞬间,忽有暗器疾飞,生生扎进刽子手如碗口粗壮的手腕。 噗嗤! 暗器穿透手腕,刽子手號啕大叫! 赵敬堂猛然睁开眼睛,便见一抹纤柔身影自远处疾飞而至。 视线里,那袭红衣在猎猎风中鼓盪成一面艷红的旗帜。 一头墨发隨红衣飘飞,流转出绚丽的光彩。 那张脸清雅高贵,宛如仙子般惊艷绝绝。 沈言商手执银剑落於法场瞬间,立时有南城军衝上去围堵。 监斩台上,萧瑾目冷,“扰乱法场行刑者同罪,拿下!” 孟浪得令,当即执剑冲在最前面,围在四处的侍卫也都跟著攻上去。 沈言商丝毫无惧,被灌注內力的银剑仿若游龙,挥舞中急劲生风。 空气中不断传出炸响,银剑剑影刺人眼目,犹如千条瑞气散落法场,光芒万丈! 孟浪等人显然不敌,很快露出颓势。 眼见孟浪被银剑逼至绝境,萧瑾手执飞阳衝杀而至。 两剑相抵,萧瑾竟没占到便宜。 “沈言商,你大胆!” 萧瑾挡开银剑杀招,寒声戾喝,“你可知劫法场的后果!” 第二百八十章 我隨意画的 面对萧瑾寒声质问,沈言商並未理会。 她转向刑台,目光锁住跪在那里的赵敬堂,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好似笼著深雾,声音冰凉,“这图可是你画的?” 刑台上,赵敬堂望著一袭红衣的女子,脑海里浮现初时相见的样子。 那时的沈言商尚未及笄,一袭红衣的她坐在偌大一株白色木槿下,美的让人窒息。 他其实,很早很早的时候就爱上她了。 看著被沈言商展在面前的宣纸,赵敬堂面无表情,“不是。” “沈府在东郊的旧宅,你可去过?”沈言商的声音有些沙哑。 赵敬堂心神微顿,“不曾。” “你可看见我在那株木槿下的涂鸦?” 赵敬堂深深嘆息,“言商,我不爱你。” “那这是什么!” 沈言商举起宣纸,“拱尉司的水牢,刑部牢房的墙上皆有此图,不是你画的,又会是谁?” 可巧的是,拱尉司今晨撤了防卫,天牢也並非坚不可摧。 她走了这两处,看到了赵敬堂留在墙上的涂鸦。 “我隨意画的。”赵敬堂噎了下喉咙,淡声回答。 “这是我喜欢的木槿。” 沈言商红了眼眶,“你怎么会知道它的画法?” “我隨意……” “赵敬堂!” 沈言商嗓音尖利,“我已经站在这里了,你还不肯说是么!” 看著沈言商发红的眼眶,赵敬堂咬了咬牙,苦涩道,“我去沈府时见过,觉得有趣就画了,我不知道它是你喜欢的,以为是结构图还一直研究呢。” “你说谎。” 沈言商举著宣纸,眼泪委屈的掉下来,“沈府的涂鸦与它不同,这张图多出两笔,当年…… 当年我曾在旧宅用机关构图的手法在那株白色木槿树下画了一朵木槿,那时父亲唤我,我走的急未曾抹掉,过了几日再来看,那张图上多出两笔。” 沈言商不肯收泪,“若按机关构图法,我画的木槿確实少了两笔,那时我以为是父亲添笔,怕父亲说我不务正事,至此未再画过便也无人再见,你怎会画?”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刑台上,赵敬堂不再开口。 那是他添笔。 柵栏外,顾朝顏在听到沈言商的质疑时从怀里掏出宣纸。 她仔细辨认,的確发现宣纸上的图案与沈府床栏稍有不同,中间多出两笔,似是支撑…… “我在问你!”沈言商愤然厉喝。 “事到如今,沈姑娘何必纠结这种毫无意义的小事?” 沈言商泪如泉涌,“毫无意义么赵敬堂?” “毫无意义。” “如果毫无意义你为何会在墙壁上反覆刻画?你心里喜欢的木槿到底……是什么顏色?” 柳思弦亦喜欢木槿,但她喜欢的是红色的木槿。 面对沈言商的质问,赵敬堂不再回答。 “用刑罢。” 刑台前,萧瑾也知当务之急是杀赵敬堂。 为免节外生枝,他叫来替换的刽子手,“行刑!” “赵敬堂!” 沈言商忽然反手执剑,剑身直抵雪颈,“我只想要一个答案!” “言商!”赵敬堂见状惊呼。 “不说?”沈言商含著泪的眼睛露出一丝决然,“好,那就……” “白色!” 赵敬堂最懂沈言商的性子,他知道自己再隱瞒下去的结果,必是血溅当场。 时间静止,全场沉寂。 沈言商在听到答案的时候满目决然变得模糊不清,泪水决堤。 “我一直喜欢白色的木槿。” 赵敬堂跪在刑台上,看著眼前的女人,哽咽低喃,“你……有没有发现,你每次为我准备的衣物,我只选白色的木槿,红色的我一次都没有穿过。” 沈言商握著银色软剑的手,微微颤抖。 “別人喜欢的木槿是什么顏色与我没有什么关係,我喜欢的,也不是白色。”赵敬堂终於敞开心扉,“我喜欢的是喜欢白色木槿的……你。” “我不信。”沈言商失语,哭出声音。 “外面那些传言与我无关,可我却也希望你能相信那些传言。” “为什么?” “因为我胆小。” 赵敬堂含著泪的笑容里,带著无尽的悲伤,“因为我知道你是缘於报恩才嫁我,不是爱我,我怕你若知道我有多爱你,会觉得是负担,我就……不想解释了。” 沈言商泪洒当场,“你糊涂!” “是啊!” 赵敬堂哭著看向眼前的女人,“我糊涂,我从不知道你也是爱我的。” “言商,我不想藏於望陵山了,我想葬回祖宅,你带我回祖宅好不好……这样我就可以日日夜夜陪在你身边,我一刻,也不想离开你。” 长剑落地,沈言商泣不成声。 “用刑 !” 萧瑾突然高喝,刽子手再度向前。 “柔妃案我是主谋,一切都是我做的,与赵敬堂无关!”沈言商突然高喝,“他无罪!” 刑台上,赵敬堂带著释然的微笑看向沈言商,“我的罪,我来认。” “你一定不知道,半边月跟红信石不可以同时服用。” 听到这样的话,赵敬堂双眼从茫然到震惊,又从震惊到恐惧,“萧將军……萧將军你在等什么,行刑!” 萧瑾也意识到不妙。 谁是真正的凶手於他,於五皇子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赵敬堂已经投诚太子,他就不能活。 “斩!” 非凌迟,而是斩首! 萧瑾等不及了。 眼见刽子手换了大刀走向赵敬堂,沈言商只一甩手,暗鏢疾射刺中刽子手左肩。 强大的衝击力硬是將人整个带下刑台,哀嚎惨叫。 萧瑾大骇,“来人,沈言商妄图劫法场,杀无赦!” 飞阳剑起,出手即是杀招! 沈言商目色陡戾,她自然明白萧瑾假装听不见的险恶用心,抬手瞬间又有暗鏢疾射出去。 萧瑾闪身躲避时她猛从地上捡起银白软剑,“萧將军,在场所有人都听到我沈言商投案认罪,你以为杀我便可堵住这悠悠眾口?” 两剑相抵,萧瑾祭出十成內力! “你死,赵敬堂也不能活!”萧瑾逼近沈言商时,撂下狠话。 “那也要看你有没有本事!” 背后数名侍卫衝杀过来,沈言商再度抬手,袖內短弩快如流星…… 第二百八十一章 重审柔妃案 刑台上,赵敬堂自然看出萧瑾想要赶尽杀绝的用意,猛站起身却被两侧侍卫死死按住。 他双目血红,“言商!你快走!” 萧瑾哪容她走,剑招凶狠迅猛,剑气磅礴如雷霆万钧狠狠劈向对手,每一招都透著决杀之意。 沈言商虽有短弩傍身,可围杀之人太多,她根本顾不过来。 砰— 眼见飞阳剑直劈面门,她避无可避,举剑横挡之际银色软剑猛烈颤抖,虎口处震裂出数道血痕。 柵栏外,顾朝顏见状不妙想要衝过去,奈何被衙役拦住。 沈言商不敌萧瑾,身形遭受重创疾步后退。 萧瑾却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 剑起! 尖利啸鸣再次破空,沈言商急退的速度根本抵不过剑尖刺入的速度! 咻— 就在剑尖几乎贴在沈言商胸口之际,一道寒光横抵在她身前,火迸溅挡住致命一击! 萧瑾诧异之余眼前闪过一道身影。 待他看清,裴冽已然站在沈言商身前,孤鸣直指,“萧將军,沈姑娘投案,你为何接?” “裴冽,你少管閒事!” 飞阳再起,他必须杀了沈言商。 暴戾气息扑面而至,裴冽目冷,手腕翻转间强悍剑气自孤鸣剑扫向对面。 两股剑气碰撞剎那,周围空气似被挤压自二人身前炸裂! 倏然间,裴冽眼底乍现寒光。 他想到了刚刚顾朝顏眼底的恨,那恨,让他心疼。 剑气未尽,孤鸣穿浪而过,带著令人心悸的力量狠狠刺向萧瑾。 噗— 孤鸣剑身笔直刺入萧瑾左侧肩胛,鲜血狂溅。 萧瑾做梦都没想到裴冽竟敢伤他。 他好歹也是皇上亲封的镇北將军,裴冽伤他有罪! 噗! 裴冽抽剑,神色间看不出半分情绪。 就在萧瑾震怒之际,沈言商將袖里最后一枚弩箭给了萧瑾! 裴冽余光扫过那抹寒光,他故意抬手扬起孤鸣令萧瑾分神。 待其看到危险已是不及。 又是『噗』的一声! 弩箭穿透萧瑾右侧肩胛。 裴冽略微失望,沈言商没瞄准。 “將军!”围在外圈的孟浪等人见其受了重伤,当即跑过去搀住。 “裴冽,你敢伤我?”萧瑾愤怒低吼。 裴冽並未理他,转尔看向站在背后有些狼狈的沈言商,“你,可还想投案?” 刑台上,赵敬堂跪在那里,神情悲泣,“言商,我求你!” 沈言商看著刑台上的男人,眉眼温和。 她弃剑,目光落向裴冽,决然开口,“我投案。” 柔妃案出现转折,刑部公堂再启。 当五皇子闻讯赶到公堂时,裴冽已经居於主位,堂上跪著赵敬堂与沈言商。 除此之外,御医院院令苍河亦在。 裴錚扫过公堂,未见萧瑾。 他知萧瑾在法场受伤,但这並不能消除萧瑾没有在法场杀死赵敬堂的过错,余光里,他看到了顾朝顏。 顾朝顏坐在角落,她知五皇子在看她,但没什么心情应对那双投射过来的目光。 她太想知道结果,以至於萧瑾受了那么重的伤她都高兴不起来。 此时公堂上,裴錚绕到公案后面,强势开口,“九皇弟这是何意?” “沈言商入法场投案自首,称柔妃案是她所为,此案经父皇口諭,发回刑部重审。”裴冽稳稳坐在主位,没有让开的意思。 裴錚冷笑,“父皇口諭?” 他来时已经打探过消息,裴冽根本没有入宫。 裴冽点点头,“嗯。” “那不如……” 左侧下位,苍河打从坐下就一直在抚摸刑部公堂那把最奢华的紫檀太师椅,这会儿听到声音,不由起身,“咳!皇上口諭,准拱尉司司首裴冽重审柔妃案,五皇子裴錚监审。” 传过口諭的苍河一屁股坐回来继续摸,越摸眼睛越亮。 对面,刑部尚书陈荣叫苦不叠。 那是他最宝贝的太师椅,刑部表面上最值钱的玩意。 怕是要不保。 整个朝廷谁不知道御医院院令苍河好打秋风,莫说他这刑部公堂,御书房里他都没少拿。 公案前,裴錚行至监审位,坐下时黑目扫向苍河,“父皇口諭,如何会传给苍院令?” “微臣不知。” 苍河摸著太师椅,漫不经心,“皇上知道。” 裴錚噎的说不出话。 啪— 惊堂木响。 他看向堂前二人,“沈……” “大人唤我赵夫人即可。”沈言商仍著红衣,双膝虽跪身姿挺拔如松,眉目清雅间透著难以形容的决绝跟义无反顾。 裴冽頷首,“赵夫人,你於法场承认柔妃案是你所为,可有证据?” “我有。” “裴大人!所有事都是我赵敬堂做的,与任何人没有关係!”赵敬堂抢先开口。 裴冽不语,看向沈言商。 “事到如今夫君不必为我扛罪,你看不出来今日公堂多了一个人么。” 沈言商看向身边男人,如平日那般温婉贤惠,“想来裴大人定是猜到柔妃案会重审,才会把苍院令留到现在。” 沈言商的话倒是点醒了裴錚。 他目色冷然看向裴冽,心中生厌。 “谁来都没用,事情就是我做的!”赵敬堂握住沈言商的手,颤音道,“求你……” 沈言商微笑,“对不起。” 啪! 未及赵敬堂反应,沈言商忽然封住他哑穴,“我不后悔。” 公堂沉寂,沈言商沉默数息后抬头,“眾所周知,我的夫君赵敬堂与入宫之前的柳思弦青梅竹马,互相倾慕。” “唔唔唔……”赵敬堂被封了数道大穴,跪在那里动弹不得。 他想说话! “当年柔妃入宫,我夫君曾立誓不娶,却因救我沈府於危难,不得已娶我过门,我深知亏欠,便在知晓柔妃病入膏肓之际找到她,希望她可以答应我的请求。” 堂上,裴冽问道,“赵夫人请求是什么?” “求她能够答应,百年之后与我夫君合葬。”沈言商声音平淡,字字清晰。 赵敬堂紧紧盯著身边的女人,急的青筋鼓胀,满脸通红。 裴冽点头,“赵夫人接著说。” “扎纸铺子的掌柜闻伯是我父亲的人,他自幼看著我长大,把见面的地点定在那里是我的主意。 因为我知道闻伯不会出卖我,没有哪里比那里更安全。” 第二百八十二章 翻案 公堂上异常安静 ,顾朝顏坐在角落里,默默听著沈言商的故事。 她不明白,赵敬堂喜欢的人是沈言商,沈言商喜欢的人是赵敬堂,明明两个相互喜欢的人,为什么会蹉跎成这样。 问题出在哪里? “我与柔妃在扎纸铺子里见面,便与她说了自己的请求。” 监审位置上,裴錚冷脸,“柔妃同意?” “柔妃不同意。”沈言商像是回忆什么,数息开口,“我在她酒水里下了软骨散,便由不得她不同意。” 沈言商紧接著说道,“半边月跟红信石並不能同时服用,所以赵敬堂在说谎,所有事他皆不知情。” “两味药该如何用?”裴冽问道。 沈言商坦言,“半边月须磨粉,入薰香,点燃后熏烟会渗透皮肤入肌理,与体內红信石混合,自会达到效果。” 裴冽看了眼苍河。 苍河正专心致志抚摸太师椅。 咳— “苍院令觉得赵夫人说的话,有几分真?” 二人对视,裴冽眯了眯眼。 你敢说没听到,我烧了太师椅。 “赵夫人所言属实。”苍河稳稳坐在太师椅上,“半边月与红信石並不能同时服用,与剂量多少没有关係,二者结合本身就是逆天,最弱相衝就是以不同方式进入人体,赵夫人所说的方法,可行。” 裴冽頷首。 一侧裴錚不以为然,“赵夫人说你对柔妃用了软骨散?” “是。”沈言商並不否认。 太师椅上,苍河虎躯默默震了一下,但他没说话。 “柔妃既不情愿,如何还会有接下来的九次?”裴錚不以为然。 “因为我以夫君性命威胁,她虽对我夫君无男女之情,可也是自小到大的情谊,容不得我害他。” 『唔唔唔……』 赵敬堂奋力挣扎,眼白泛起血丝。 “十次之后,柔妃身体已入膏肓,不过数日暴毙。”沈言商继续道,“柔妃下葬当晚我便偷尸,將她尸体置於水晶棺槨里五年之久。” 她看向身边的赵敬堂,“夫君不知半边月跟红信石的下毒手法,不知水晶棺槨藏在哪里,如何替我顶罪?” 赵敬堂血红眼眶死死盯著沈言商,千言万语堵在喉咙里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泪水迸涌,绝望如廝。 沈言商叩首,“大人判罢!” 裴冽扫了眼坐在太师椅上的苍河,“苍院令可还有补充?” 苍河摇头,“没有。” 角落里,顾朝顏忽然攥紧拳头。 结局预知,她不忍心听。 “不管此案是你们谁干的都逃不了一死,沈言商死罪,赵敬堂连坐!”裴錚冷厉道。 没有人把裴錚的话放在心上。 沈言商仍然叩首,赵敬堂几乎乞求般看向公案后面的裴冽。 “沈言商毒杀柔妃,盗墓偷尸证据確凿,斩立决。” “谢大人!” 沈言商很满意这样的结局。 噗— 赵敬堂血脉逆流强行衝破穴道,血洒公堂。 看著眼前那抹红衣,他想到了初见时一树白色木槿下的姑娘。 美的,不可方物…… 鎣华街,奉安堂。 萧瑾在法场上被裴冽跟沈言商接连洞穿左右两侧肩胛骨疼到险些昏厥,送过来时血流不止,幸得大夫及时止血,又用了上好的金疮药,这会儿才算稳下来。 奉安堂里间,萧瑾躺在单床上著急打探,“案子可审完了?” “属下已经派人到刑部那边打探,暂时还没回信儿。” “再派人!”萧瑾忍痛喝道。 孟浪当即將身后侍卫派出去。 不想侍卫还没出去,就被外面的人堵回来。 “你怎么又回来了……” 孟浪诧异时看到进来之人,脸色微变,后退数步,“属下叩见五皇子。” 见裴錚,萧瑾忍痛欲起。 他原以为裴錚会看在自己身受重伤的情况下叫他躺回去,然而裴錚面如沉铁,冷漠无比站在那里,一个字都没有说。 萧瑾不得已,忍剧痛从单床上爬起来。 孟浪见状上前,却被裴錚一道寒冽目光逼退。 气氛陡降,萧瑾艰难站稳,对面之人仍不作声。 他垂首,暗暗咬牙单膝跪地,“末將叩见五皇子。” 看著跪在地上的萧瑾,裴錚脸色没有丝毫转晴,愈黑。 “起来罢。” 萧瑾忐忑,不敢贸然起身。 孟浪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萧將军喜欢跪著?” 萧瑾只得起身,一跪一起,双肩绑缠的白色绷带渗出血跡,“五皇子明鑑,法场之事全因……” 不及他解释,裴錚陡然上前一步,单手握住他肩膀,正是受伤位置,“法场的事,萧將军辛苦了。” 肩头传来剧痛,萧瑾额头瞬间渗出冷汗,不敢作声。 直到鲜血染透白纱,裴錚才缓缓鬆手,“萧將军受伤不轻,且歇著罢!” 裴錚迈步,萧瑾急转身下跪,“恭送五皇子!” 直到那抹身影淡出视线,孟浪这才敢上前搀扶,“將军小心!” 萧瑾再难支撑,由著孟浪搀扶躺回单床。 “属下这就叫大夫给將军换药。” “不必!” 萧瑾脸色异常难看,“案子审完了,赵敬堂定是没死成!” 这时,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 顾朝顏进来时见萧瑾脸色煞白坐在床上,肩头白纱尽被血染,原本消极的情绪有了一丝好转,“夫君!” “朝顏,你没事吧?”萧瑾见顾朝顏进来,脸上流露出关怀之色。 当日他在鎣华街被贼人偷袭,眼前女子尚且不顾死活为她挡刀,彼时法场他便没看到,也觉得顾朝顏一定想要衝过来为他拼命。 “我……没事!”顾朝顏有些不理解萧瑾的脑迴路,被捅的又不是她,她能有什么事,“我早该过来守著夫君,可公堂那边……” “你去了刑部公堂?” 顾朝顏点头,“案子翻过来了。” 萧瑾苦笑,“刚刚五皇子来过,你便不说我也知道结果。” 见萧瑾肩头伤口,“五皇子为难你了?” “赵敬堂死了还好,他没死,註定是太子那边的人了。”萧瑾也知道此事他办的不利索,“当时在法场我也是一念之差,杀什么沈言商,我该直接去杀赵敬堂!”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一贫如洗 顾朝顏没有反驳他,而是顺著他懊悔的方向,递进这层情绪。 “当时夫君距离刑台只有一步之遥,错失良机。” 听到这句话萧瑾狠砸床板,牵动伤口时眉头紧皱。 “柔妃案判下来,沈言商斩立决,赵敬堂被判无罪当场释放。” 顾朝顏长嘆口气,“夫君说的对,此番柔妃案赵敬堂必然要归於太子麾下,五皇子动怒也在情理之中,夫君忍忍。” “都是裴冽!”萧瑾恨到咬牙切齿,“他该死!” 顾朝顏冷眼扫过沉浸在暴怒情绪里的男人,“夫君莫气,养伤要紧。” 萧瑾终不能一直呆在奉安堂,便由著顾朝顏相陪回了將军府。 而此时,裴冽看著马车里坐在太师椅上的苍河,面无表情的脸上流露出一抹嫌弃,“本官看到刑部尚书似乎有跪下来求你。” “那你看错了,他想抢回去,没抢过,不小心跪地上了。” “你很穷么?” “一贫如洗。” “你让本官对『一贫如洗』这四个字有了新的理解。”裴冽又不是第一天认识苍河,莫说他开在金市的药堂每日流水快赶上拱尉司整年销,就苍河打秋风的本事他都为之瞠目。 朝廷里的大官,有一个算一个,除非没有病,但凡有病请到苍河,诊金不算,摆在明面上最值钱的玩意总能被苍河一眼看中,並顺走。 不想被打秋风也行,那病治不好还治不坏么。 想要钱还是想命你说! “大人永远不知道我有多穷。” “不想知道。”裴冽不喜別人居高临下看他,“你能不能坐过来?” 苍河摇头,“不能。” “公堂上沈言商说的话有什么问题?” 苍河想了想,“哪一句?” “本官这马车要是撞墙上,苍院令觉得你屁股下面的太师椅能不能毫髮无损?” “裴大人能毫髮无损?” “可以试试。”裴冽自信满满。 苍河,“软骨散跟半边月和红信石刚好相衝,你说巧不巧!” 裴冽,“……沈言商在说谎?” 苍河点头,“至少这一句不是真话。” 裴冽头疼,甚至匪夷所思,“真凶不是沈言商,是赵敬堂?赵敬堂在演苦肉计把我们全骗了?” “裴大人眼里人性如此险恶?” “只有更险恶。”裴冽冷眼,你没被牙婆拐过。 苍河耸耸肩膀,“赵敬堂犯不著多此一举,他想沈言商死只须把线索暴露出来即可,所以大人的猜测不成立。” 裴冽皱眉,“沈言商为什么说谎?” 苍河看他,不语。 四目相视,裴冽恍然,“柔妃。” “就是柔妃。”苍河深吸口气,“赵敬堂不知情,他的谎言可以忽略不计, 沈言商定是见过柔妃的人,她说她给柔妃下了软骨散,柔妃才会被迫服食两味药,实际上她並没下软骨散。” “柔妃自愿。” 苍河点头,“柔妃自愿。” “此案……” “此案不能再审了,皇上那儿可容不得柔妃心里装著谁,你不为別人想,也要想想十一皇子。” 裴冽何尝不知道其中厉害,“沈言商冤枉。” “不算冤枉,不是主谋而已。” 裴冽沉默,若有所思。 苍河好意提醒,“此案大人须得推出来一人砍头。” “赵敬堂到底喜欢谁?” 听到这样的问题,苍河笑了,“情情爱爱,男男女女,可怜的人类。” 裴冽呵呵,“车夫,撞墙。” “我错了!” 拱尉司,水牢。 阴冷潮湿的牢房里,被铁链吊在刑架上的帝江猛然睁开眼睛,黑色瞳孔忽的缩小,眼白泛起大量血丝。 『音蛊可助你冲开周身大穴,只是拱尉司守卫森严,你莫衝动,待时机成熟,我与烛九阴自会救你。』 “別救。”帝江喘著粗气,身体仿佛承受极大痛楚般五官渐。 『救与不救,由不得你。』 “水牢里有机关暗器!” 『……蓐收还活著?』 “我自进来未曾见到蓐收。”帝江压低声音,“你若真想帮我,守好羽箩。” 『顾朝顏在试图修补羽箩,你放心。』 “她当真没有骗我?” 『没有。』 “她为什么……” 句芒的声音骤然消失。 有侍卫经过,帝江重新恢復垂死之態,了无生机…… 回到將军府,萧瑾去处成了问题。 阮嵐自己还受伤,虽然伤势好转却没有精力再去照顾萧瑾,楚依依这几日忙於下月初八嫁娶之事腾不开手。 於是萧李氏把目光投到顾朝顏身上。 “瑾儿伤重,这段时间就留在沁园,朝顏你辛苦些。” 说话间,管家跟下人便要將萧瑾搀去后院沁园,顾朝顏点头, “婆母说的是,那这段时间护城河修筑工程我便放一放,夫君身体要紧。” 她这么说话,萧瑾不干了。 自己已经在法场错失杀死赵敬堂的最好机会,惹五皇子不快,倘若护城河的事因他再出差错,五皇子就不是只握他肩膀那么简单,“朝顏,你忙正事。” “可是夫君……” “我没事。”萧瑾说话时瞧了眼楚依依,又瞧了眼阮嵐。 换作平时阮嵐绝对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 纵使有伤,力气活儿也不用她来,可如今她对萧瑾爱意渐消,早就没了当初那份心境,“瑾哥,我扶你,呃—” “你自己都还要秋霞照顾,算了。” 楚依依见状走过去,“萧郎还是与我回茗轩阁,大婚那些事就由婆母多帮衬些,耽误不了事。” 萧李氏哪能插手这个,处处都得钱。 “算了,把瑾儿扶去东院。” 萧瑾跟萧李氏先后离开,前院就只剩下顾朝顏,楚依依跟阮嵐。 三人相对而立,各怀心思。 顾朝顏最先离开,她心思单纯,割离將军府之前她想搅动这滩污水,让它臭气熏天。 楚依依看阮嵐,则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看著先后离开的顾朝顏跟楚依依,阮嵐站在那里良久未动。 “阮姑娘,我们回去吧?”秋霞小声道。 “你说,是顾朝顏聪明,还是楚依依聪明?” 秋霞听到这话惊的一身冷汗,“阮姑娘慎言。” 第二百八十四章 我有重要线索 阮嵐瞧著秋霞紧张的样子,没说什么。 河朔传回消息,叶茗已经將楚锦珏那边安排的明明白白,此番楚依依非但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连带柱国公楚世远,亦危。 “走罢。”阮嵐一直没有忘记自己接近萧瑾的目的。 渗透,破坏,诛杀…… 柔妃案终於落下帷幕。 皇宫,延春宫。 皇后秦容穿著正红色华服坐在桌边,接过宫女珞莹奉过来的温茶,纤细指尖捏住茶盖,轻轻拨动浮在茶水上的嫩叶,“没想到柔妃的死竟然藏著这样的玄机。” “奴婢以为,赵夫人糊涂。” 秦容五官端庄大气,眉眼间透著皇后该有的雍容跟优雅,“痴情罢了。” “痴情到將自己夫君与其他女人合葬?奴婢不懂,若有心仪之人也断然不会这么做。”珞莹是秦府的隨行丫鬟,这么多年一直伺候在延春宫,是秦容信任的人。 “痴情也分很多种,沈言商的痴情是成全。”秦容吹了吹温茶,浅抿。 珞莹呶呶嘴,“蠢。” “那又何为智?如德妃那般为了所谓的爱情与侍卫私通怀上孽种,被发现之后投湖,她倒是一了百了,丝毫不管娘家人死活,你觉得她为智?” “可是……” “还是郁妃,就因为她母亲是商户之女,入宫便叫別人瞧不起她就自怨自艾,觉得自己身世卑微配不起皇上的喜欢,一味退让不知爭取,哪怕皇上力排眾议封她为妃,这样的偏爱都不能叫她把头抬起来,整日鬱鬱寡欢,还割腕?” 秦容嘆惜,“罢了,世间情爱本就飘摇,不沾不伤,当年本宫替柔妃压下她与赵敬堂那些风言风语,如今因为她的案子,赵敬堂入了太子阵营,也算她九泉之下报答我了。” “娘娘说的是,柔妃案能有这样的反转也亏得九皇子。”珞莹赞同道。 “裴冽……” 秦容瞧了眼手里的茶杯,“兵部尚书的女儿近日可有消息?” “奴婢打听过,陆瑶隨祖母回了祖宅,再有半个月才能回来,只不过……太子不是说九皇子对她没有兴趣吗?” “他说没兴趣就没兴趣了?” 秦容搁下茶杯,“裴冽自小养在我延春宫,他不想封王这件事已经让本宫颇为难做,知道的是他不愿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本宫打压他,更有人说本宫为了给太子培养爪牙,故意让裴冽接手拱尉司。” “奴婢觉著九皇子不会这么想。” “他自然不会这么想。” 秦容搁下茶杯,嘆了口气,“別的事都无所谓,他的婚事本宫必须上心。” “皇后娘娘想求皇上赐婚?” “裴冽那小子未必领旨,且等陆瑶回来本宫办个百宴,再叫他们接触接触。” 秦容看向珞莹,“这件事你上上心。” “是。” “什么时辰了?” “回娘娘,酉时过了。” 珞莹看了眼窗外,“娘娘这几日因为柔妃案没少头疼,早些歇息。” “是累了。” 秦容睡下后,珞莹熄灯。 凤榻上,昏昏沉沉睡过去的秦容表情忽然变得狰狞扭曲。 “別过来……別过来……德妃!” 忽的! 秦容猛然睁开眼睛,呼吸骤停,数息双手慌张捂住脖颈,长长鬆了一口气…… 皇城,將军府。 入夜,顾朝顏在房间里翻来覆去睡不著。 柔妃案已结,沈言商被判斩立决,赵敬堂无罪且官復原职。 经此一案,赵敬堂哪怕不会投诚太子也一定不会是五皇子的人了。 这是她的初衷跟期待。 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难安。 只要想到沈言商一袭红衣出现在法场的画面,她便觉得哪里不对。 事情是沈言商做的无疑。 床榻上,顾朝顏越想越不对,乾脆盘膝坐起来。 沈言商对赵敬堂的爱是成全。 成全是懂得,是慈悲,是让步。 她明明知道赵敬堂喜欢的人是柔妃,按照正常人的想法,爱屋及乌,她不该伤害柔妃。 要说沈言商到宝华寺为柔妃祈福,这事儿才正常。 把还能多活一年的柔妃弄死,这事儿越想越违背常理。 事有异常必为妖。 妖在哪里? 顾朝顏想不通乾脆下床,草草穿好衣服,拽了件披风走出去。 时间太晚,她亦不想惊动別人,於是独自从后门离开,寻了辆马车直奔刑部大牢。 行至牢房门口,她试探性拿出银子。 两个狱卒见状连连摆手,“顾夫人千万別害我们!” 顾朝顏不乐意,“我都能割肉,你们怕肉有毒?” 狱卒欲哭无泪,“有毒的不是肉。” 不等两个狱卒说完话,牢房里面走出一人。 顾朝顏震惊,“裴大人怎么在这里?” 见其不语,顾朝顏收了银子走过去,“大人明鑑,我有重要线索。” “进来罢。” 她正要朝裴冽说出自己的想法,不想裴冽转身,大步走在前面。 “大人且想,沈言商那么爱赵敬堂,按道理不该伤害……” 她边走边说,却在被裴冽带进一间牢房时止语。 牢房角落,站著一人。 沈屹。 顾朝顏揉揉眼睛,確定没认错人后扭头就走。 “夫人放心,他被封了穴道。”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折回牢房,低头走到裴冽身边低声问,“大人为何把他抓来了?” 裴冽瞧了眼被他定在墙角的沈屹,“不是本官抓的。” “那……” “沈公子带了几十號人过来劫囚,半个时辰前才消停。” 顾朝顏后脑滴汗,下意识看过去时正见沈屹用眼睛甩过来两把八十米长大砍刀,恨不能把她乱刀砍死。 她心虚。 “大人,我觉得柔妃案有蹊蹺。” “夫人坐。”裴冽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桌上甚至有茶,裴冽斟了一杯递过去,“夫人喝。” “我不喝茶。”顾朝顏正要推开那茶,但见裴冽举著茶杯不动弹,不得已接过茶杯,隨即搁到桌面,“沈言商既然喜欢赵大人,爱屋及乌,她不该……” 就在这时,洛风快步进来,“大人,赵敬堂要闯。” “放。” 洛风得令离开。 顾朝顏犹豫了片刻,“我觉得……” 嘘— 第二百八十五章 十年蹉跎 见裴冽竖指於唇,顾朝顏不以为然,有机会表达就一定要表达。 重活一世,她诸多顿悟的道理中有一条,没有来日方长,只有世事无常。 上辈子太多误会跟遗憾都是她不善於表达造成的。 所以能说话,该表达的时候千万不要吝嗇,又不是没长嘴。 “我认为……” 大手倾覆。 她没闭嘴,但某位拱尉司大人选择手动让她闭了嘴。 “唔唔唔—” 洛风去而復返,“大人,人到了。” 裴冽指了指对面墙壁。 洛风瞭然,纵步过去自墙壁鬆动处取下两块灰砖。 灰砖取下来的瞬间,声音从对面传过来…… “赵大人不该来。” 牢房里,沈言商穿著一身白色囚服,屈膝坐在角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看著走过来的男人,她忍不住红了眼眶。 只是半日,赵敬堂仿佛苍老了十岁的样子,衣袍褶皱,头髮凌乱,神情悲悽。 “这是什么?” 赵敬堂停在沈言商面前,举起手里紧攥的宣纸,目光绝望中带著愤怒。 那双手,颤抖不休。 沈言商淡然一笑,“和离书。” “为什么?” “上面写的很清楚,妾一无所出,二身患恶疾,三善妒,七出之条犯了三条,知不配为赵家妇,自请下堂。” “你无错!我不许!”赵敬堂怒撕手中和离书。 宣纸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纸屑,被他狠狠拋向半空。 白纸如雪,纷纷扬扬落在两人中间,倍感淒凉。 “赵大人不用白费力气了,我已让管家將和离书送去族长那里,族长已在族谱將我除名,那上面不会再有赵沈氏……” 说到这里,沈言商哽咽一息,“赵大人请回。” “没有我点头谁敢!他们谁敢!”赵敬堂落泪,悲愤低吼。 “大人不必如此,你我夫妻缘尽,从今往后生死嫁娶,各不相干。” 赵敬堂大怒,冲跪到沈言商面前,“为什么我写的休书你不接,你写的和离书我就一定要接?我不接!我也不认!沈言商,你不公平!” 看著泪流满面的赵敬堂,沈言商温婉一笑,“大人现在写,我接。” “沈言商!” 赵敬堂悲泣,“你为什么要认罪?你该叫我去死,我该死!” “大人当真喜欢……” 沈言商不敢问下去,她怕得到不一样的答案。 她怕,会失望。 “我喜欢白色木槿,我由始至终没喜欢过別人!只有你!” 赵敬堂仿佛悟到了什么,急不可待开口,“言商,我喜欢你很久了,很久很久,从旧宅第一次见到你,我便心生欢喜,一眼万年!” 听到这样的回答,沈言商也终於忍不住落泪。 “可是,他们说你喜欢……” “我可说过?” 赵敬堂紧紧握著沈言商的手,“我从未说过喜欢柳思弦,我也从未说过因她不娶,我娶了你啊言商,我用实际行动证明了那些都是谣言,我以为你懂……” “我不懂。” 沈言商哽咽,“你喜欢木槿。” “我喜欢的是白色木槿,你给我准备的所有衣服里我也只选白色,因为我知道你喜欢!” “你为什么不说?”沈言商声音颤抖。 “我以为你不爱我。” 赵敬堂握著她的手,低下头哭的像个孩子,“我以为你只是因为报恩才嫁给我,我怕我说出来会被你嘲笑,会觉得是我自不量力,是我趁人之危,我以为……我不配。” “赵敬堂!” 沈言商泪如泉涌,“你看不出来我爱你么!” “我以为那只是报恩……” 墙壁背面,覆在唇上的手掌缓缓移开,顾朝顏茫然看向裴冽,却见他点了点头。 她忽然心酸。 明明是相互喜欢,却因误会蹉跎了十年。 这世上最大的遗憾不过是我在你身边,你却不知道我爱你。 角落,沈屹眼中的愤怒渐渐散去,周身戾气尽消,眼底流露出难以言说的苦涩跟遗憾。 牢房里,沈言商忽然又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她爱了十年的男人,一直爱他,“你不是哄骗我的?” “我早於你认识沈先生。” 赵敬堂拉著沈言商的手,“那年木槿树下的你,十一岁。” “你与我父亲……” “我与沈先生是忘年交,当年沈府遭难,是我在沈先生面前发下重誓定会以命保沈府无恙,保你一世无忧,沈先生才答应把你嫁给我。” 沈言商不懂了,“是父亲告诉我,唯嫁你才能护住沈府。” “若非沈先生那样说,夫人肯嫁?” 沈言商目色茫然,“所以……” “所以这桩亲事不是夫人求来的,是我求来的。”赵敬堂紧紧握住那双手,目光虔诚如信徒,“是我,爱慕夫人已久。” 太多委屈跟辛酸沉淀在心底,一旦碰触便如洪水猛兽顷刻爆发。 沈言商再也忍不住,如小兽般低泣出声。 赵敬堂將她紧紧抱在怀里,眼泪无声坠落,“对不起,是我胆小自卑,懦弱,又不敢承受或许不被爱的事实,才会让你误会这么多年,让你受尽委屈。” 沈言商哭了许久,终是抬头,“柔妃……” “我从未爱慕过思弦,但我知她爱慕我。”赵敬堂苦涩开口,“自小青梅竹马也无非是她儿时愿意追著我跑,长大之后送过香囊,可我没收。” 赵敬堂抱著怀里的沈言商,“我只当她是妹妹,后来她入宫,我也从未说过只她不娶的话,我以为谣言不攻自破,没人会在意。” “我在意。” “我错了。” 赵敬堂抱紧沈言商,“我以为你不在乎我,便更不可能理会那些子虚乌有的谣言,直到……直到你说,是你强迫思弦服半边月跟红信石,那定然不会是你,我知道你也说谎了。” “是柳姑娘找到的我。”沈言商依靠在赵敬堂胸口,这一刻她感受到了前所未闻有的温暖,“是她身边的宫女惜萱找到我,希望我可以帮她一个忙。” “我们在闻伯的扎纸铺子里见面,半边月跟红信石是她带来的,也是她告诉我该如何使用两种药材,水晶棺槨亦是她准备的。” “她糊涂!” “她是真的爱你。” 第二百八十六章 我应该看哪边 沈言商至今记得柳思弦跪在她面前乞求的样子,神色淒楚,我见犹怜。 『沈姑娘,我知道你爱敬堂,可我与敬堂是真心相爱,我们私定过终身。』 『若非为救沈府他不会娶你,你若真的知恩图报便该成全我们……』 『我与敬堂生不能同枕已是遗憾,是我的,也是他的,如果有选择我相信他会愿意与我死后同穴,沈姑娘,你爱他吗?』 “爱他,就该成全他……” 赵敬堂如何都没想到柳思弦对他竟然会有这样的执念,“她不该。” “她真的爱你。” “可我爱的是你。” 赵敬堂仍然紧抱著怀里的女子,“由始至终,只你一人。” 沈言商不再说话,就只依偎在赵敬堂怀里,感受那份独属於她的温暖。 因为她知道,再没有机会了…… 隔壁牢房,裴冽缓缓起身,行到墙壁处將两块砖石叩回去。 对面声音骤然消失。 裴冽示意顾朝顏出去,继而走到沈屹面前,抬手解其穴道。 “长姐冤枉,我要告御状……” 啪! 刚解开的穴道又被封起来,裴冽头也不回离开,独留沈屹杵在那里乾瞪眼。 驾往將军府的马车里,顾朝顏沉默良久。 “沈言商是无辜的。” 裴冽面无表情,“不算无辜,她是从犯。” “从犯不至於问斩,此案有可能重审吗?” “赵敬堂认罪时的口供表明柔妃是受胁迫,沈言商的口供也是一样,夫人可知这是为什么?” “因为他们说谎!” “当真相是一种伤害,他们只能选择说谎。”裴冽眉目深沉,字字清晰。 “真相伤害了谁,柔妃?” “十一皇子。” 裴冽的回答让顾朝顏沉默了。 倘若柔妃清白遭到质疑,那么十一皇子的血统必然遭人非议,届时十一皇子的处境又该是怎样的艰难? “不能不斩吗?”她几乎乞求般看向裴冽。 “不能。”裴冽迎上顾朝顏的目光,“而且我劝夫人也別动歪心思,因为监斩的人是萧瑾。” 顾朝顏猛然一震,“萧瑾正在府里养伤,根本没收到这样的圣旨!” “许是夫人前脚离开,圣旨就到將军府了。” 裴冽表示他们刚出天牢时洛风收到的消息,不会错。 “怎么……又是他?” “五皇兄既已与赵敬堂结下樑子,赵敬堂不死,沈言商就一定要死。”裴冽冷静分析,“至於为何又是萧瑾,五皇兄气他当日在法场上办事不利,折腾他是其一,除他之外,似乎也没有更合適的人选。” 顾朝顏蹙著眉,“他有伤在身……” 换作之前,裴冽会误会这句话,可现在不会。 “便是有伤,夫人想偷梁换柱也是不易,所以我劝夫人別乱打主意。” “我不会。” 裴冽瞧著她,忽然觉得好笑,“夫人说谎话时眼睛喜欢往左边看,还是右边?” 顾朝顏被问的一愣,数息,“我刚刚往哪边看了?” “左边。” “那右边。”顾朝顏觉得自己很聪明。 “夫人刚刚就盯著本官说的,哪里都没看。” 记忆忽然回到儿时的那座山。 天已暮,明月高悬。 他与女孩儿站在山腰,极目远眺万家灯火,激动落泪。 『男子汉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你哭什么,该笑!』 『那你为什么哭?』 『风大吹的。』女孩儿用脏兮兮的小手替他抹净眼泪,『我们都不哭了好吗?』 『你叫什么名字?』 『顾朝顏。』 『我叫……』 『你叫小黑。』女孩儿牵著他的手,『我们快点走,天亮就能赶到潭州城门,你隨我回家,我帮你找亲人。』 车厢里,顾朝顏觉得裴冽狡猾了。 “大人放心,我绝对不会轻举妄动,前面就是將军府,大人把我放在这里就好。” 顾朝顏非但想轻举妄动,而且现在就想动。 裴冽看著她,“夫人刚刚看哪边了?” 顾朝顏,“……大人觉得我应该看哪边?” 天亮,他被小女孩儿牵著走向城门。 城门大开,他们两个还没入城就见排在城里最前面的两拨人跑出来,见到二人仿佛祭祖一样號啕大叫。 『顾朝顏,你等我去找你!』 『好,我等你!』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那时这双眼睛,就如同现在这般认认真真盯著他,一点儿都不像说谎的样子。 马车没有停,直接拐进深巷。 直至行到將军府后门,顾朝顏著急下车,“大人回见!” “那晚是本官抱你回房间的。” 听到声音,將將掀起车帘的顾朝顏猛回头,“大人说什么?” “夫人早些休息。”他知道她听到了。 “哦。” 顾朝顏迈步走下马车,登车凳没踩稳,整个人歪著身子跌出去,差点儿撞墙。 直至拱尉司马车消失在夜色里,她忽然推门狂奔回自己房间。 第一时间翻找两处地方! 北墙跟床底。 所藏银票一张不少,顾朝顏呼的坐下来,觉得自己好像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就在这时,时玖执灯从外面走进来,“夫人何时回来的?” “我……” “那会儿前院有人把將军叫走了,奴婢寻思过来瞧瞧才知道夫人不在。”时玖燃灯,“夫人去哪儿了?” 顾朝顏猛然想到一件事,“叫管家备车,你隨我走!” 在对待沈屹的態度上,萧瑾跟裴冽可不一样。 萧瑾巴不得沈屹死! 马车直奔刑部大牢,顾朝顏去而復返。 牢房外,守门狱卒见到顾朝顏时將人拦下,“萧將军有令,任何人不得探监。” “你们知我家夫人是哪家的夫人么?”时玖上前一步道。 狱卒面面相覷,“哪家夫人都不可探监。” “我家夫人是镇北將军府的夫人,过来也不是探监,是找我家將军的!”时玖音落,两个狱卒脸上的表情丰富了。 “刚刚夫人是不是来过?” 时玖闻言回头。 顾朝顏走过来,“两位別在这里受委屈了,不如去拱尉司。” 狱卒嚇死了。 顾朝顏將时玖留在马车里,独自走进天牢。 “沈屹 ,这可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闯进来!” “住手—” 第二百八十七章 你能说话了? 顾朝顏赶到牢房时正看到眼前画面。 听到声音,萧瑾猛然转身,“夫人?” “夫君你来!”顾朝顏瞥了眼依旧杵在墙角站定的沈屹,心悬到嗓子眼儿。 她若迟来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萧瑾收剑走出牢房,诧异询问,“夫人怎么在这里?” “夫君身体吃得消?” “我还好。”萧瑾也是强撑。 顾朝顏拉他走到角落,“夫君刚刚要杀沈屹 ?” “他死了,护城河修筑工程就只剩下你一人经手,夫人自能赚个盆满钵满。”萧瑾眼底迸出寒光,“更何况斩草除根,沈言商一死,沈屹势必要把这笔债算到五皇子跟我头上,留他是祸。” “夫君糊涂!” “怎么?” “倘若真我一人负责护城河修筑工程,工部有赵敬堂,监官又是裴冽,我投进去的钱能不能收回来都是小事,只怕他们联手,我命都没了!” 顾朝顏觉得萧瑾不会在乎她的命,“更有甚者,他们会藉此事攀连到將军府,杀沈屹一时之快,后患无穷。” 萧瑾未曾想过这些,“有这么严重?” “夫君细想。” “可刚刚,我已经朝沈屹拔刀了!” 顾朝顏知道他担心沈屹记仇,“我不是將夫君唤住了么。” 见萧瑾不解,“这齣戏夫君唱了白脸,红脸我来唱。” “沈屹会信你?” “至少刚刚他的命是我救的。”顾朝顏瞧了眼左右,“夫君也莫太相信五皇子……” “朝顏!” “夫君莫怪我有意见,五皇子明知你身受重伤,还派你过来守著犯人……”顾朝顏眼泪说来就来,“半分不顾及夫君是不是熬得住,也忒狠。” 嘘— 萧瑾还是紧张,“以后这种话莫要再说。” “我知道。”顾朝顏瞧了眼不远处的牢房,“这里交给我,夫君且忙。” 萧瑾犹豫一阵,“也好。” 看著萧瑾离开的背影,顾朝顏鬆开紧攥的手,掌心儘是冷汗。 事不宜迟,她当下走去牢房,“沈公子跟我走!” 但凡迟一步她都怕萧瑾会出尔反尔。 墙角处,沈屹一动不动站在那里,眼白泛红,眼珠子喷著火星。 顾朝顏,“……” 差点忘了,沈屹被裴冽封了穴道。 “我背你。”顾朝顏一刻也不想多呆,她怕萧瑾出尔反尔。 上辈子这种事他没少干! 沈屹与裴冽一般身高,顾朝顏背站过去才及他胸口位置。 有时候我们最大的悲哀来自於,我以为我可以。 顾朝顏想都没想,双手朝后用力硬是將沈屹拉到自己背上,那如泰山压顶似的感觉一出现她就跑了。 有半点犹豫都算她输。 砰— 沈屹正面朝下,硬生摔倒。 “沈……沈公子?”顾朝顏无比心疼又心虚轻唤。 沈屹没有任何反应。 她知自己不行,当下叫来两个狱卒帮忙。 有萧瑾默许,沈屹很快被两个狱卒搬进车里。 马车前行,直奔沈府。 车厢一侧,顾朝顏看著直挺挺坐在对面的沈屹,鼻樑青紫,下面两管血翻过薄唇已经蜿蜒到下顎,眼见著就要滴到衣服上。 她实在忍不住,抽出帕子,撅起身要替他擦乾净。 “滚。” 沈屹开口。 顾朝顏猛抬头,“沈公子你……能说话了?” “才可以。”沈屹目光冰冷,寒目如锥,“离我远点!” 她愣数息,在血滴坠落剎那帕子狠狠抹了一个来回。 “沈公子不用谢我。” “我为什么要谢你?”沈屹怒喝。 顾朝顏回坐,静静盯著他看。 数息,沈屹神色颓败,“我以为赵敬堂喜欢的人是柳思柔。”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神色动容,“谁不是。” “他是哑巴吗?鼻子下面长嘴干什么吃的!喜欢长姐为什么不早说!”沈屹愤怒至极,“害人不浅的东西!” “沈公子现在说这些毫无意义,再有两日赵夫人就要被推去午门问斩,你还不快想想办法?” 沈屹闻言,警觉抬头。 “事到如今沈公子还不信我?” “救长姐,对你没有好处。”无利不起早这句话被沈屹深深刻到脑子里了。 顾朝顏,“……救沈言商,你欠我一个人情。” “我自己能救。” “那刚刚是谁被人封了穴道搥在墙角,是谁差点被人砍了脑袋,是我吗?”顾朝顏特別无辜看过去,“沈公子救人不用脑子?” “顾朝顏,你说话客气一点。” “我已经很客气了!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你直接带杀手闯天牢救人这件事,过分愚蠢!” “不然呢?” 顾朝顏冷静下来,“我有两个办法。” 沈屹狐疑看过去,“说。” “或挖地道,或偷梁换柱。” “我为什么不能去告御状?”沈屹突兀开口。 顾朝顏愣住,数息,“你不能。” “原因。” “十一皇子还小……” “与我何干!”沈屹恨道,“柳思弦造孽就该她儿子偿还,还是说十一皇子的命是命,我长姐的命就不值钱?” “牵一髮而动全身。”顾朝顏从不看轻任何人的命,“此事若真牵扯出来,沈言商仍然会死,而且死的不止是她,皇家丑闻能死多少人,沈公子心里有数。” “还是想想我说的办法比较靠谱。” 沈屹看她,“挖地道动静是不是太大?偷梁换柱靠谱一些。” “双管齐下,有备无患。” 沈屹沉默良久,“照你说的办,什么时候行动?” “现在。” 於是乎本该驾往沈府的马车,折返去了菜市…… 夜已深,原本明月当空的墨色苍穹渐渐浮笼铅云,如丝细雨从空中降落,雨点细密如帘,整个大齐皇城似被披上一层如同蝉翼的薄纱。 第一场秋雨,来的悄无声息。 城北鼓市,长街。 一辆马车在秋雨中疾行。 车夫身著蓑衣,长鞭扬起,马蹄急踏,地面匯聚成溪的雨水被急速驾行的车轮碾轧,溅起泛白水。 吁— 忽然! 车夫猛然勒紧韁绳,骏马疾停,发出长啸嘶吼。 车帘掀起,赵敬堂低喝,“怎么回事?” “大人……” 看到对面那抹鸦羽色的身影,他抬手。 车夫拉紧车闸退到后面…… 第二百八十八章 她只是想成全 秋雨如烟如雾,飘飘洒洒。 赵敬堂穿著那身朴素的褐色长衣走下马车,任由雨水浇透衣襟却毫不在意,毅然决然走向那抹站立的身影。 “裴大人。” “赵大人想去哪里?”裴冽身著披风,面色冷然。 “太子府。” “为何?” 赵敬堂声音嘶哑,一字一句,“投诚。” “投诚总要有条件,赵大人的条件是什么?” “吾妻,言商。” 赵敬堂已有霜白的鬢角被雨水打湿,髮丝杂乱无章掉下来粘腻在瘦削的脸颊上,那张曾经深沉稳重的面容变得苍白如纸。 他身形单薄,目光如炬,“只要太子有办法救吾妻性命,我赵敬堂从今往后必以其马首是瞻,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大人可知监斩官是谁?” 裴冽亦在雨中。 赵敬堂看过去,“不是大人?” “是萧瑾。”裴冽告诉他,就在他离开大牢半柱香的时间,萧瑾携南城军已经代替拱尉司的人守在大牢。 赵敬堂目光凛冽,“五皇子?” “大人既知五皇兄用心,便该明白你此时去求太子,无疑是將把柄递到五皇兄手里,非但救不了令夫人,更有可能將这把火引到太子身上。” 赵敬堂震惊,“他定要赶尽杀绝?” “毋庸置疑。” 裴冽没有宽慰赵敬堂,事实如此。 他知道裴錚一定会出这口气。 而这口气,就出在沈言商身上,“赵大人还是请回罢。” “我入宫!” 眼见赵敬堂欲转身,裴冽低喝,“云梯图已保沈赵两府不受牵连,赵大人入宫莫不是想逼迫皇上?龙威难测,我劝大人谨慎!” “言商无辜!”赵敬堂脱口而出。 裴冽看著几乎失去理智的赵敬堂,目冷,“那大人便去敲法鼓,告御状,让皇上知知道沈言商如何无辜,你又如何无辜!” 赵敬堂语塞。 “柔妃固然有错,可你们就真的无辜?”裴冽声音寒凛,“误会不是一个人造成的!柔妃的执念又是谁给的!” 听到裴冽质疑,赵敬堂猛然抬头。 一场秋雨一场寒。 秋天的夜雨格外幽静,雨幕垂降,无边无际。 “大人都听到了?” “非但本官,还有沈屹。”裴冽没有隱瞒沈屹,却隱瞒了顾朝顏。 赵敬堂被雨水浇的有些狼狈,挺直的背脊渐渐弯曲,“是我的错。” “是你的错!” 裴冽並不否定这一点,“如果大人可以与柔妃早早言明,又或者敢於表达对沈言商的爱意,事情远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不可收拾的地步,两个女人的痴心皆被你负!” 太过犀利又直击人心的指责,让赵敬堂无地自容。 “在这件事上除了十一皇子,不管是你,是沈言商,哪怕是柔妃都没有资格说你们无辜!” 裴冽冷眼看著站在雨中,摇摇欲坠的赵敬堂,“今晚赵大人来找太子,希望借太子之手救出沈言商,你可有想过此事一旦被五皇兄抓住把柄,后果如何?” “太子救你,不是害你,你要这样恩將仇报?” “我只是……想救言商。”赵敬堂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跌坐下去。 “做错事就要付出代价,不管是血是泪,也不管是你,是沈言商还是柔妃,都要承担。” 看著跌坐在雨水里的赵敬堂,裴冽终是嘆了一口气,“大人与其四处奔波,不如回去准备好令夫人的后事。” 他未再理赵敬堂,纵身跃起消失於夜幕。 细雨打湿赵敬堂衣衫,那抹单薄身影在雨幕中瑟瑟发抖。 赵敬堂哭了。 哭声那样悽惨,跟绝望…… 回到拱尉司的裴冽才坐稳,便见洛风火急火燎跑进来。 他皱眉,“沈屹出事了?” “没有,他被顾夫人从萧瑾剑底下救出来了。”洛风如实回答。 裴冽勾了勾唇,她到底回去了。 彼时他知萧瑾即將入刑部大牢时便將洛风留在那里以防万一。 不放沈屹,是想让他看清五皇兄的杀心。 “大人,沈言商是没救了吗?”洛风小心翼翼问道。 裴冽皱眉,“你想救她?” “我都听到了。”洛风很少表现出忸怩模样,这会儿倒是捏著手,“属下觉得沈言商不该死。” “你去救。” “真的?”洛风兴奋,“属下这就去!” 裴冽没拦著,左手拿起帐簿,右手握住算盘。 抬手时,上下金珠归位。 洛风去而復返,嘟著嘴在那里装婴儿,“大人刚刚是不是在跟属下开玩笑?” “不是,你去。” 洛风瞭然。 “大人当真能见死不救?沈言商又没做错什么……” 裴冽不知道到底是自己审视这件事的观点跟角度出了问题,还是他们太过於盲目追求心里所谓的善与恶,包括顾朝顏。 “那谁做错了?” 洛风信誓旦旦,“柔妃。” “坊间那些流言蜚语是柔妃所传?” “自然不是。”洛风查过源头,与柔妃无关。 “那是谁製造的误会,又是谁在误会產生的时候放任不管,由著误会扩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传的人信不信他不在乎,听的人信不信他也不在乎?” “大人觉得是赵敬堂错了?” “沈言商没错?” 洛风想了想,“她只是想成全……” “她无知!”裴冽重重撂下帐簿跟算盘,“你下去罢!” 洛风犹豫。 “把云崎子叫过来。” “大人叫他做什么?” 裴冽侧目。 洛风立时遁出寒潭小筑…… 一夜无话。 远在河朔,楚锦珏依照楚依依给他的信息终於找到曹明轩老家所在的村落。 村落位於河朔往东五十里地,他与岳锋卯时出城,抵达村庄时天色已暮。 村口处,两人翻身下马,正巧遇到一老叟。 老叟看样子年轻时身材就不高,年岁一大,身子越发佝僂显得矮小。 满头白髮用粗枝乱糟糟盘在头顶,鬍鬚垂到胸口,距离上次洗脸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黝黑褶皱的脸上满是灰尘。 看老叟身上的衣裳便知他过的不如意,身上麻布粗衣坏了几个窟窿,剩下的地方也是缝缝补补。 楚锦珏看了眼旁边的岳锋。 岳锋牵马上前,谦卑恭敬,“老人家,我向你打听个人!” 老叟见有人走向他,脸上那双浑浊发黄的眼珠睁了睁,“打听人?” “是啊!老人家可知这村子里有没有姓曹的旧户?” 第二百八十九章 杀自己生的娃犯法? “还真是打听人……” 老叟低下头,枯槁乾瘦的手指有些不利索摘下掛在腰间的酒壶,拔开壶盖,闭著一只眼朝里瞧瞧,又空了空,“昨天才打的酒,怎么就没了?” 岳锋瞭然,自怀里取出一粒碎银子递过去,“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老叟见到碎银,眼睛一亮,“两位少侠找我可找对了!” “老人家知道?” “我在这村子里土生土长,经了三辈人!莫说这村子里的村户,就算是狗我都知道谁是谁家的狗崽子!” 老叟边说边將碎银搁到嘴边,黄黑牙齿狠狠一咬,脸上顿时乐开,“刚刚少侠打听的是哪家?” “姓曹的旧户。” “姓曹……姓曹……”老叟把银子揣到腰窝里,长的杂乱无章的两条白眉皱起来,“这莲村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你要说那姓曹的……” 这会儿楚锦珏牵著马亦走过来,“老叟不知?” “胡说!”老叟捂了捂腰窝处的碎银,“有三户,就是不知道你们问的是哪一户。” 岳锋瞧了眼不远处走过来的两个村户,像是刚从田埂地头回来,“老叟家在哪里?我与楚贤弟有些口渴,不知可否藉口水喝?” 老叟犹豫时岳锋又递过去一粒碎银。 这回老叟没咬,直接收了碎银,露出嘴里仅剩的几粒黄黑牙齿,热情引路,“就在前面,两位少侠请!” 三人往前行,刚好碰到迎面走过来的村户,“赵老爹,又去打酒了!” “寧可三日无饭,不可一日无酒!”老叟煞有介事看向村户,说的一本正经。 村户笑著打趣,“赵老爹,你这在喝酒上的铜板要是都存起来,至少能娶上三房媳妇!指不定现在都已经儿孙满堂了!” “谁娶媳妇!女人麻烦!” 这话引得两个村户大笑,扛著锄头过去了。 楚锦珏瞧了眼岳锋,又看向走在前面有些摇晃的老叟。 岳锋只摇了摇头,牵著马继续跟著。 莲村很大,老叟带著他们从村东头走到村西头,弯弯绕绕,竟也走了一柱香的时间 正是烧火做饭的时辰,家家户户的烟囱往外冒烟,整个村子被白烟跟宿雾笼罩,有些模糊不清。 二人隨老叟进了一间残破院子。 院子不小,往里看除了角落里一口水井便是堆在旁边的两堆树枝,树枝一看就是捡来的。 “两位少侠里边儿坐,我先把火引著热热炕头!” 岳锋微笑点头,之后牵过楚锦珏的马,同他的马系在一起,绑在院门里面一棵垂杨柳的树干上。 老叟夹著乾柴跟树枝进了屋子,热情招呼,“两位少侠快进来!” 楚锦珏凑到岳锋旁边,“这老头儿能行?” 岳锋笑了笑,“贤弟放心,越是这种了无牵掛的人越是没有秘密,没有秘密的人,心不设防。” 楚锦珏听著有理,隨岳锋一起进了屋子。 屋子分外地跟里屋。 老叟这会儿正蹲在灶台前弓著腰,熟练点燃乾柴,又抓起一把树枝搥进灶膛里。 “两位少侠先去里屋呆著!” 岳锋停在灶台旁边,又搁了一粒稍大些的碎银,“老人家若是方便,我们今晚想借宿。” “方便……方便方便!”老叟眉开眼笑收起碎银,“两位先去里屋坐著,我给两位弄点吃的!” 岳锋带著楚锦珏走进里屋,由著老叟在外面忙乎。 “岳兄,我们今晚要住在这儿?”楚锦珏自幼锦衣玉食,便是在军营歷练因著身份的关係吃食跟住的地方也没受过委屈。 再看眼前这间茅草房,临窗的土炕,上面铺的草蓆边边角角都被烤的焦糊,炕头堆著一床被褥,有年头儿没洗过,黑乎乎早就看不出本来模样。 炕尾摆著一个桌面凹凸不平的饭桌,油跟污渍常年不擦,在上面裹了一层油泥,看著令人作呕。 “这里距离河朔五十里地须得大半天脚程,何况我们还没问出什么,且等问完亥时都过了,再回去只怕路上危险。” “可是……”楚锦珏瞧著屋子,露出嫌弃表情。 岳锋笑著拍他肩膀,“总比风餐露宿强。” “我倒觉著风餐露宿不错,天为被地为席人躺在中间,想想就洒脱!” 岳锋瞧著他一脸嚮往的样子笑而不语,將身上披风取下来,铺到炕上,“贤弟坐。” 楚锦珏见状脸红,“这可使不得!” “没什么使不得。” 这会儿老叟端著一盘发黑的馒头走进来,“我这儿就剩下几个馒头,两位少侠別嫌弃。” 楚锦珏不能说不嫌弃,只能说看不了一点。 岳锋见状笑道,“老人家不必麻烦,我们不饿,喝点水就可以。” “啊……那好!两位等著!” 老叟再回来时楚锦珏已然盘膝坐到那件披风上,被油渍包裹的破旧炕桌在中间,岳锋坐到对面。 “两位喝口水。” 看到盛水的豁口瓷碗,楚锦珏差点没吐。 那碗多久没洗过! 水也不乾净! “我不渴。”楚锦珏直接推辞。 岳锋倒似无甚在意,端起碗喝了一口,“老人家说这莲村里有三家姓曹的旧户?” “正是!”老叟搥著炕沿坐到矮桌靠北位置。 “您受累,都说说。” “虽说都姓曹,但这三家没亲戚!咱先说村东头那家姓曹的是个外来户,搬来没两年就患恶疾死了,留个媳妇守寡守了四十年,村里那些好事儿的还想撮合我跟她,我嫌她太老……” “咳!那户姓曹的可有子嗣?” “要是有孩子我就更不能要了!”老叟一脸嫌弃,“我是蠢到给別人养儿子的人?” 岳锋见楚锦珏脸上有些不耐烦,於是道,“另外两户呢?” “还有一户姓曹的人家生了个三个女儿一个儿子,没想到儿子五岁时被三个姐姐带去距离村子不远的南河玩,给淹死了!” 老叟摇摇头,“得儿不宜,那家汉子也是一时衝动把三个女儿全都给打死了,事后啊,他把这三个女儿的尸体也都扔去南河,说是陪葬,往后日子照常过,就是媳妇有点疯疯癲癲,前日听说又怀上了。” “杀人不偿命?”楚锦珏听罢,愤恨不已。 “杀自己生的娃也犯法?” 第二百九十章 悲惨童年 老叟的话问的楚锦珏火冒三丈。 见他要反驳,岳锋朝他使了眼色,“还有一户?” “还有一户。” 老叟点点头,“说起这一户,男的叫曹衍,祖上三代都在莲村,是个地地道道的本地户,娶个媳妇那才贤惠,十里八村都找不到那么贤惠的媳妇,还给他生了个大胖小子,叫……” “曹明轩?”楚锦珏迫不及待问道。 也难怪他著急,三户里头两户无子,最后一户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 “是!”老叟惊讶,“这位少侠如何知道的?” 楚锦珏面色一窘。 “曹明轩是我们的朋友,前段时间经过抚州时染了瘟疫……我与楚贤弟带著他的骨灰回来,就是想让他落叶归根,免得在外飘荡成了孤魂野鬼。” 老叟震惊,“他……死了?” “不对……前些日子抚州瘟疫你们……你们……” “老人家不用担心,我们若染瘟疫又岂会是这般模样?”岳锋给老叟吃了定心丸。 老叟狠狠呼出一口气,继而想到曹明轩,“那孩子可怜。” “如何可怜?”岳锋追问。 “要说这人不能太善良,曹衍的媳妇虽说贤惠又老实,可曹衍不是!” 老叟发恨,“曹衍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硬是跟村里一个寡妇勾搭上,那寡妇长的还没他媳妇好看,许是会点儿功夫把曹衍魂儿都勾搭走了,曹衍媳妇知道这事儿后整天哭哭啼啼,没半个月就病死了。” 岳锋跟楚锦珏相视一眼,“后来呢?” “头七还没过曹衍就把那寡妇娶进门,这可苦了曹明轩那孩子,我每日见他,身上都有伤。” 楚锦珏听后,略显心疼,“曹衍不管?” “自打娶了那寡妇曹衍事无不从,再后来寡妇有了身孕,这两人就都看曹明轩不顺眼,打骂更是家常便饭,有一次打的厉害,那孩子跑到我这儿躲起来。” “躲得过去吗?”岳锋有些心疼。 “自然躲不过去,回去后又是一顿毒打。” 老叟嘆了一口气,隨即提起精神,“不过老天爷有眼,谁知道那寡妇是个命短的,在田埂里走路不小心踩到锄头,弹起来的锄柄正好砸在她脑袋上,你们说巧不巧,那锄柄上有个钉子,直接要了寡妇的命。” 楚锦珏震惊,“死了?” “一尸两命。” 老叟点点头,“当晚曹明轩全身是血跑到我这儿,我以为他又被打了,想把藏起来的时候他跪在地上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说要走了。” “走?” 楚锦珏狐疑道,“他有没有说去哪里?” 老叟摇头,“他说留下来只有死路一条所以想出去闯一闯,没想到……这孩子命苦。” “也未必。”楚锦珏並没有同情曹明轩。 长姐说了,他是梁国细作,是敌! “怎么?”老叟听出话音。 “没什么。”岳锋瞧了楚锦珏一眼,继而又问,“曹衍呢?” “曹衍偷人,被夫家的人乱棍打死了。”老叟捋了把胸前粘连在一起的鬍鬚,“是狗改不了吃屎,他也是活该。” “那之后曹明轩有没有再回来?”楚锦珏只想知道曹明轩的事。 老叟摆摆手,有些嘆惜,“我再没见过。” “那你可听过一个叫阮嵐的人?”楚锦珏又问。 老叟没搭理他,低头去摘酒壶。 岳锋递过去一粒碎银,“烦请老人家再想想。” “阮嵐我可听过,她不是救了一个將军么!”老叟看向楚锦珏,“少侠也认识她?” 接话的人是岳锋,“是这样,我二人原本想要应徵入伍吃军餉,没想到半路遇到曹兄,曹兄说他儿时玩伴救了一个將军,想带我们直接去找那位將军走走捷径,没想到才走到抚州就……” “这样啊!”老叟恍然,“难怪你们要打听阮嵐。” “阮嵐当真救过一个將军?”楚锦珏狐疑开口,如果阮嵐也是梁国细作,那她救萧瑾这事儿可不单纯。 “救过!”老叟收起桌上碎银,“这事儿村子里的人都知道!后来阮嵐还跟那个將军走了。” “阮嵐有亲人吗?”岳锋问到点子上,楚锦珏也跟著看过去。 “她的境遇跟曹明轩差不多。” 老叟紧了紧腰带,“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只有同样遭遇的孩子才明白那种苦。” “阮嵐是死了亲爹。”老叟继续道,“她娘带著她改嫁给同村的阮鹏,名字起的好,但这人脾气大,酗酒。” “打人?”楚锦珏挑了挑眉。 “打,稍有不顺心就將她们娘俩拽到院子里一顿踢踹,那惨叫声整个村子都能听到,阮嵐她娘还被踢瘸一条腿,打坏一只眼,也惨。” 岳锋皱眉,“现在他不敢了。” “现在?”老叟笑了,“早就死了!” “怎么死的?”楚锦珏诧异。 “十年前的事了。”老叟拽过摆在炕尾处的菸斗,菸斗跟炕桌顏色差不多,早就分不清本来的木质。 老叟朝菸斗里搥进去两捏菸丝,点燃后狠裹一口,吐出来的烟雾飘散开来,呛的楚锦珏连忙捂住口鼻。 咳咳咳— “抱歉,我贤弟闻不了这个味道。”岳锋又塞了碎银。 老叟拿了银子好说话,掐灭菸丝,“阮鹏死在冬天,听说是那晚酗酒又在家里打人,阮嵐娘俩被打的太狠想跑去不远的山里躲躲,他哪能让那娘俩跑了,就从后面追,入山之后不知怎的掉进陷阱里,那陷阱里倒插几十根竹籤,狗熊没抓到,把他给扎死了。” 楚锦珏哆嗦一下,“这么惨?” “我倒觉得阮嵐娘俩更惨一些。”岳锋淡声道。 楚锦珏耸耸肩,不置可否。 在他眼里,不管曹明轩还是阮嵐都不是好人,不值得同情。 “阮鹏死后,阮嵐跟她母亲过的可好?”岳锋又问。 老叟摇摇头,“曹明轩离开那夜,阮嵐也不见人了。” “这么巧?”楚锦珏终於听到自己想听的了。 “除了他们两个,村子里还有几个一般大小的娃也都不见了。” 楚锦珏不解,“没人报官?” “都是爹不疼娘不爱的孩子,莫说丟,死了都不会有人掉眼泪。” 第二百九十一章 戳瞎我们罢 楚锦珏听著蹊蹺,便叫老叟將那几个失踪孩子的名字说出来。 待老叟说完,岳锋不由问道,“叶茗也是父母不疼?” “那孩子打小就是孤儿,看他不顺眼的是同宗几个叔伯,他没死真是造化……” 老叟正说的起兴被楚锦珏拦下来,“知道了。” “贤弟知道?”岳锋不禁抬头。 楚锦珏耸耸肩膀,漫不经心,“跟曹明轩和阮嵐一样,无非是被继父继母虐待,还能有什么更惨的。” 老叟『咦』一了声,“他可更惨。” “好了好了,你先退下罢!” 这句话都给老叟给说愣了,“退哪儿去?” 岳锋当即又拿了一粒碎银递过去,“我贤弟的意思是老人家能不能另找住处?” “这大半夜的你们叫我到哪儿找住处?”老叟不乐意,说著话就要爬去炕头。 啪— 这次是楚锦珏掏的银子。 老叟回头,差点儿闪瞎自己的眼。 结结实实一个银锭子就摆在矮桌上,“这回能不能找到?” “能能能 !”老叟生怕楚锦珏后悔,隔老远把手伸过来拿手银锭子,边下炕边咬著银锭子,“两位少侠还有什么吩咐?” 有钱能使鬼推磨一点没错。 楚锦珏再摆手说退下的时候,老叟眼睛都没眨一下就消失了。 “岳兄,时候不早我们睡吧!” 楚锦珏累饿睏乏占全了,说著话就要倒在身下的披风上。 “贤弟,你还真要睡?” 楚锦珏愣住,“都这个时辰了不睡做什么?” “你不是来找证据的吗?” “明日再找也不迟……” “白天能找到什么?”岳锋搬开矮桌,靠近低语,“我们去找探探阮嵐跟曹明轩的旧宅。” 楚锦珏恍然,“岳兄考虑的是!” “可村子这么大,我们不知道他们住哪里怎么找” “刚刚老叟说过,你没听到?” 楚锦珏有点懵,“他说了吗?” 噗! 岳锋吹熄蜡烛,“我带你去。” “好!” 子时已过,繁星暗淡,冷月无光。 夜里村庄静的可怕,连声狗叫都没有。 楚锦珏紧跟岳锋到了一处荒废院落,二人一前一后进了屋子。 咔嚓! “岳兄等等我!” 楚锦珏踩到干枝,惊的朝前拽住岳锋胳膊。 “贤弟小心。” 两人摸索著进到里屋,“岳兄,我们为什么要来曹明轩的住处,不是说他自离开就没再回来过,这里应该不会有什么。” “贤弟想想,阮嵐能在十年后重返莲村,曹明轩有没有可能也回来过。”岳锋进了里屋。 月光虽暗,却也能勉强辨物,“我们找找,或许有收穫。” “好。” 里屋虽小,却摆著三四个柳木柜,柜子上满是尘土,楚锦珏走到紧靠北墙的木柜前,伸手打开木柜瞬间,整个木柜竟然朝他倒过来。 咳咳咳— 他闪身,柜子砰然倒地,浮在柜面的尘土溅起呛的他咳嗽不止。 “贤弟小心!”岳锋低唤。 “我没事,是这柜子不稳当,碰一下就倒……”楚锦珏硬咽两下唾沫才止住咳。 他蹲下身,借著月光看到从柜子里掉出来的都是些破衣烂衫,每件衣服上都有补丁。 衣服被他一件一件拎出来,抖抖拽拽,没发现什么异常。 “岳兄,你找到了吗?” 楚锦珏索性扔了自己一摊跑到岳锋身边。 “暂时没有。” 岳锋翻找的柜子里都是些用袋子装的陈米跟黄豆,搁置太久布料一撕就烂,那些米直接流到柜底。 原本无甚奇怪,可就在岳锋想去翻查別的柜子时楚锦珏叫住他,“岳兄,不对!” “怎么?” “这些米怎么还在往下流?” 顺著楚锦珏所指,岳锋看到那些洒到柜底的米正沿著柜底木板间的缝隙不停往下流动。 他愣住,柜子贴地放置,流下去一些正常,但一直在流…… “贤弟,帮我!” 楚锦珏领会其意,二人分至左右搬开柜子。 视线太暗,他得岳锋应允点起火摺子。 视线里,那些泛黑的陈米堆成一座小山模样,一点点下沉。 “有问题!”岳锋拨开陈米,果然发现一个细小的洞口。 楚锦珏眼睛一亮,顿时伸手过去,手指碰触洞口剎那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小心—” 冷箭自洞口疾射! 岳锋用力拽开楚锦珏手掌剎那,手腕被细小冷箭穿透。 噗! “岳兄!”楚锦珏见状急吼。 嘘— 岳锋忍痛提醒楚锦珏低语,隨即扯下衣襟用力系住手腕,“贤弟可有匕首?” “有!” 楚锦珏恍然,立时取出匕首沿洞口狠扎下去。 浮土被挖,里面果然有一木盒。 二人相视,楚锦珏吸取教训没有急於伸手,而是用匕首轻敲四处,確定再无机关方將木盒取出来。 楚锦珏迫不及待打开木盒,发现里面有数张摺叠平整的宣纸。 他拿出摆在最上面的一张,展开看时大惊失色。 “怎么?”岳锋狐疑问道。 “岳兄你看!”楚锦珏將宣纸递过去,“这上面有十个人的名字,阮嵐跟曹明轩就在里头!” 岳锋扫了眼上面的名字,除了阮嵐跟曹明轩,还有叶茗。 “先收著,我们现在就去阮嵐家!” 楚锦珏接过那宣纸,“不再找找?” “我怀疑这村子里有潜伏的梁国细作,我们已经打草惊蛇,若去晚了只怕会被別人毁掉证据!” 经岳锋提醒,楚锦珏亦感事態严重,当下收起木盒与之一起赶去阮嵐住过的村舍。 黑夜里,坐在暗处的佝僂身影盯著从院子里纵跃出来的两道身影消失在夜幕,浑浊眼珠骤然间变得阴冷如锥。 身后两个村民打扮的男女凑上前,“老爹,你说这次我们能成功吗?” “楚世远,必死无疑。” 老叟狠裹一口菸嘴,乌漆嘛黑的菸斗里冒出星星点点的火光,“你们回去准备一下,三日后从河朔出发,去大齐皇城。” “是!”二人拱手,退离。 老叟缓慢吐出一口烟圈,烟雾繚绕间那双眼仿若鹰隼般凛寒凌厉。 楚世远,好久不见…… 夜空深邃,广袤无垠。 繁星如银河波光粼粼,闪烁间如梦如幻,美妙绝伦。 皇城,鼓市。 沈府。 沈屹跟顾朝顏分別坐在主桌两侧,目光死死盯著走进来的人,几乎同时以手抚额。 戳瞎我们罢— 第二百九十二章 把你打折! 正厅那人穿著白色囚服,身形挺的笔直,如瀑长发披散在肩头也算飘逸,一张脸与沈言商有九成九相似,单看那颗脑袋勉强也算无可挑剔。 但是! “把人叫过来。”沈屹抬手吩咐管家。 管家一去一回,带进一人。 “沈公子可还满意?”男子是他从墨隱门找来的易容高手,一身粗布衣裳普普通通,五官长相也普普通通。 简单说,將其扔进人群里根本就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沈屹跟顾朝顏都知道,这不是此人真面目。 “我可能是忘了告诉先生,我长姐的个子就……就她那么高!”沈屹指了指坐在旁边的顾朝顏。 顾朝顏为了给男子展现最直观的感受,当即起身走向身穿囚衣之人,比量之后回到座位。 男子面露难色,“在下当然知道沈姑娘身高,可公子找来的死士是男的,我便再厉害,易得了脸,缩短身子这事儿我可干不来。” “这是我找来的死士么?这不是你们门主找来的么!”沈屹恨道,“我不管,银子你们门主收了,事儿就得办!” 男子瞧了眼站在中间的囚徒,“要么……把腿打折?” “把你打折!”沈屹火冒三丈,“刑部没动长姐一根汗毛,腿怎么折的?” 顾朝顏就很奇怪,“墨隱门没有別的死士了?” “有,但除了他没人接这活儿。” 男子表示,“夫人有所不知,所谓死士是功败垂成后甘愿以死封口,也就是说他们赌的是有可能活,愿赌服输,没有一上来就替砍头的。” “他怎么愿意?”顾朝顏不解。 “所求不同。”男子看了眼站在中间的死士,“钱能让他想活的人活著,他愿意死。” “现在的问题是他不合適。”沈屹不想听故事。 “这怎么看……”顾朝顏上下打量囚徒,未老先衰嘆了口气,“好像戳瞎萧瑾的眼睛更容易一些。” “就没有一点办法?”沈屹看向男子。 “倒也有。”男子拱手。 沈屹,“……等我猜呢?” “我这里有一味药可令他身材改变,但药效只能维持一柱香的时间,但依公子的要求,需要十二个时辰那做不到。” 沈屹下意识看向顾朝顏。 “从大牢到法场都不止一柱香。”顾朝顏之前跟过押送赵敬堂的囚车,“法场上要是耽搁起来,也不止一柱香。” 沈屹皱眉。 男子知道沈屹想干什么,“或者沈公子退而求其次,如何?” “什么意思?” “我们只须把沈姑娘救出来即可,就不要面面俱到了。” 沈屹闻言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则看向站在正厅中间的高大囚徒,十分无奈,“时间紧迫,好像也没有別的办法。” “是……是所有易容师就只能变脸,身形动不了?”沈屹还是不甘心,狐疑看向男子。 “不瞒沈公子,江湖上有厉害人物,可墨隱门属我最厉害。”男子颇为自信道。 沈屹伸手。 男子瞭然,取出一个方方正正的药盒。 “你可以走了。” 沈屹接过药盒,打开看,里面装著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黄色药丸。 男子由管家送出去之后顾朝顏颇为担心,“沈公子不怕他告密?” “他是从犯他告什么密?”沈屹不以为然,“墨隱门没那么容易出卖僱主,你別忘了他们做的是什么生意。” 顾朝顏明白,自砸招牌的事不用多,一次就会让他们长久以来建立的信任崩塌。 看著沈屹手里药盒,“沈公子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就在这时,管家带进一人。 “报,地道挖通了!” 听到消息,沈屹眼底一亮,“现在!” 顾朝顏也觉得比起青天白日,夜里救人是明智之举。 二人约定计划,顾朝顏负责引开萧瑾视线,沈屹负责偷梁换柱。 时间配合上须精准,须快。 毕竟他们只有一柱香的时间。 这其中还要刨除死士入地道,进牢房换人以及沈言商离开地道的过程。 真正留给沈屹把人送出皇城的时间並不多。 “顾朝顏,这次的事不管成功与否,我都记著你的人情。” 府门处,沈屹难得认真。 顾朝顏没说什么。 她不喜欢安慰未知结果的事情,並没有什么意义,“我会带时玖过去,不管能不能引开萧瑾,我都会叫她出来给公子传信。” “拜託!” 確定府外无人,顾朝顏立时出门登上马车。 待她离开,沈屹则带死士朝地道入口赶了过去…… 虽丑时已过,刑部天牢里就跟炸开锅一样,喊冤哀嚎声此起彼伏,连绵不断。 萧瑾坐在关押沈言商对面的牢房里,双侧肩胛骨受伤已经令他虚弱无比,整日整夜的吵闹声更令他身心俱疲。 牢房外,孟浪过来稟报。 “你大点声!” “回大人,属下已经查明……” 萧瑾狠拍桌案,牵扯伤口的痛令他五官扭曲,“你进来说!” 孟浪急忙钻进牢房,“將军没事吧?” “为什么还有吵闹声?”萧瑾恨道。 “回大人,那些囚犯也不知道抽的什么风,属下越叫他们闭嘴他们越是喊冤,动刑叫的更惨,实在管不住。” “堵住他们的嘴!”萧瑾只觉得头疼,几乎炸裂的感觉。 “属下堵了嘴,绑了人,他们就地撞铁栏,撞的头破血流也不停。” “那就派人给我按著!” “人手不够……”孟浪低下头。 “什么?”萧瑾高喝。 “大牢里囚犯上千,咱带来的南城军人手不够用。”孟浪大声回道。 萧瑾直接踹了孟浪一脚,“南城军两万,你跟本將军说人手不够?还不回去调兵!” 孟浪恍然,当下退出牢房。 萧瑾伤口极痛,额间冷汗淋漓脸色惨白如纸,整个人虚弱靠在桌边,纵使这般他也不敢离开半步。 赵敬堂没死,沈言商要再出什么意外,他在五皇子面前没法儿交代。 忽有人来,他以为是孟浪正要发火,却是顾朝顏。 “夫人?” 顾朝顏带著时玖走进牢房。 时玖先一步將食盒搁到桌面,之后毕恭毕敬退至旁边。 “这是出了什么事,牢里好吵!” 这事儿顾朝顏可太清楚了。 第二百九十三章 夫君別急 挖地道势必会发出声音,为了掩盖声音,顾朝顏把主意打到牢房里的囚犯身上。 沈屹出钱,她找人收买狱卒,狱卒再把消息跟碎银逐个递传给囚犯。 只要动静足够大,银子也会足够多。 牢房里,顾朝顏坐到另一侧,刚好挡住萧瑾看向对面的视线。 她把食盒里的饭菜端出来,“夫君伤口换过药了?” “哪有心情换药。” 萧瑾被鬱结在胸口的那团气堵著,浑身难受,“夫人莫在这里久呆,晦气。” “不换药怎么能好!” 顾朝顏看了眼时玖,“你去车里把药箱取过来。” 时玖看懂了自家夫人眼色,“奴婢这就去。” 若萧瑾换过药她须得想別的法子,没换药就好办了。 也就片刻,时玖拎著药箱走进来。 这便是信號。 倘若时玖离开天牢没有折回,就是时机不对。 拎药箱,则是最佳时机! 依时间算,顾朝顏须在半盏茶之后给萧瑾换药,而此时沈屹已然带著死士钻了地道。 她吩咐时玖站到牢房外面,转身绕过桌案行到萧瑾面前。 距离拉近的瞬间,顾朝顏忽然停下脚步。 难以形容的抗拒涌至心头,她伸出去的手莫名停滯在半空。 萧瑾原想拒绝,见女人走过来时心下微动。 他与顾朝顏虽是夫妻,可至今未入洞房,与楚依依跟阮嵐相比,眼前女人於他充满了新鲜跟神秘,他曾几次想要探索皆没得逞。 此刻靠近,他有了一丝熟悉的感觉。 当日在河朔这种感觉他曾在阮嵐身上感受过。 是心动,是喜欢。 “朝顏?”萧瑾嗅到女人身上的味道,独有的香气比阮嵐清雅,又比楚依依多了一丝淡淡的甜。 他沉溺其中,轻唤时声音沙哑。 顾朝顏猛然清醒。 沈屹已经行动了! 她忍住感观上的不適,逼迫自己靠近,“若是弄疼了夫君,一定要说。” 太过让人浮想联翩的话,萧瑾情慾攀升,“这话……合该我来说。” 顾朝顏半蹲下身,抬手解开衣扣。 衣服宽鬆,她很快褪掉萧瑾套在外面的长衣,露出精壮身板。 依照地道长度跟沈屹给出的时间间隔,这会儿他们应该已经爬进大牢,她需要做的就是引开萧瑾视线,“夫君能不能转过去……” 萧瑾抬头,看到女人脸上那抹娇羞,伤口的痛忽然变得无足轻重。 “好。” 他背转身形,“夫人辛苦。” 只一剎那,顾朝顏眼中『温柔』变得冷寒如霜,她抬手解开原本系在萧瑾身上的白纱,许是动作粗鲁,萧瑾忽的闪开,半个身子侧过来。 顾朝顏嚇的冷汗都冒出来了,“我弄疼夫君了?” 牢房外时玖也跟著下意识挪了挪身子。 “还好。”萧瑾见她,如见一只受到惊嚇的小白兔,竟觉可爱。 “我之前没帮人包扎过伤口,不如叫孟浪过来……” “你来。”刚刚虽疼,可他感受到了顾朝顏的触摸。 很难形容的感觉,仿佛有只猫爪在他心里挠痒痒,那感觉让他欲罢不能,疼一些无所谓,他贪恋那种感觉。 顾朝顏也只是欲擒故纵,听到萧瑾拒绝她狠狠吁出一口气,继而回头看向时玖。 时玖心领神会,刻意挪动身子挡在最恰当的位置。 “夫君忍著些。”顾朝顏重新走到萧瑾背后,再不敢如刚刚那般隨性,力求动作轻缓別再让这狗回头。 指尖再次碰触,萧瑾心头一酥。 他舔了舔唇,虽没看到纤纤十指,却真实感受到顾朝顏的指腹就像是剥了壳的鸡蛋,软软弹弹。 隨著绷带一圈一圈绕开,顾朝顏身体难免碰到他后背。 只是这样的接触,萧瑾已经控制不住意想,脑海里闪出那夜洞房烛。 他幻想自己没有出征,穿著一身喜服走进洞房。 窗外暮色茫茫,昏暗无光,洞房里红烛帐暖,灯彻夜。 喜床上盖著喜帕的女子端端正正坐在那里,他拿起银拨子,脚步轻缓走过去,慢慢揭开喜帕,眼前女子,惊为天人。 看著那张宛若白瓷的脸,如皎洁的云间月,美艷中透著让人不忍褻瀆的圣洁。 偏是这样圣洁的女子正穿著大红嫁衣,等他垂怜。 顾朝顏哪知道萧瑾脑子里在想什么齷齪事,她边敷药,边扭头看向对面牢房。 说来也奇怪,自她走进牢房就没见沈言商看过来,整个人窝在角落一动不动,像是睡著了一样。 “朝顏……”萧瑾意想自己坐到喜床上,伸手碰触女子身穿的大红喜服,声音都跟著沙哑暗沉。 他这一叫唤可把顾朝顏嚇坏了,连带时玖都慌张的挪了挪位置,“夫君別急。” “不急。”萧瑾仍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不能自拔。 顾朝顏算计著时间,按道理这会儿沈屹也该冒头了。 她才拿起搁在药箱里的白纱,余光就见时玖在朝她使动作。 待她回头,瞳孔猛的一睁。 虽然她早知会有这样的画面,但亲眼看到还是觉得惊悚跟不可思议。 满身尘土的沈屹刚好也在看她。 四目相视,俩人都挺害怕。 沈屹朝她摆手,她瞭然,急忙转过身挡住萧瑾,“夫君疼吗?” 萧瑾彻底沉浸在那晚的洞房烛夜,他望著女子水波瀲灩的眸子,心臟跳动如同阵前擂鼓,好似若不紧紧捂住马上就要跳出来。 真的很美,他情不自禁俯身。 眼见萧瑾身朝前倾大有起身之势,顾朝顏深感自己魂魄好似从头顶拱出来了。 她赶紧绕一圈白纱,稍稍用力扯紧,硬是將人拽回来。 对面,沈屹先將已经服下药丸的死士拽出地道,之后跑到沈言商旁边,“长姐,走!” 沈言商没有说话,看到沈屹是只诧异了一下。 说真的,要不是沈屹出来后直接奔向自己长姐且握住她手,回头再看那死士,他都分不清哪一个才是他长姐。 他给了死士眼神,死士当即坐到沈言商刚刚委身的位置。 事情远比想像中顺利,沈屹先叫自家长姐钻进地道,自己往下跳时看向顾朝顏,巧在两次对视顾朝顏都刚好回身。 她见沈屹点头,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去。 地道很快被填回原状,顾朝顏转身时脸色顿时冷下来,草草包扎…… 第二百九十四章 劫囚赌命 让顾朝顏不解的是她都已经包扎完了,萧瑾仍然背对牢房坐的稳如泰山。 “夫君?”她试探性唤了一声。 这一声硬是將萧瑾从洞房烛最温存的时刻拉回现实。 看著眼前娇艷欲滴的女人,萧瑾眸底全然不是欣赏之色,他忽的拉起顾朝顏手腕,“夫人……” 两只手碰触瞬间,顾朝顏猛抽手腕。 呃— 急速牵扯令他伤口骤痛,攀升到脑子里的情慾跟著瞬间消失。 “启稟將军……”牢房外,身为萧瑾副將的孟浪看到眼前场景,急忙转身。 顾朝顏佯装羞涩,匆匆拿起衣服披在萧瑾身上,“小心著凉。” 萧瑾转过身,面色些许不悦,“何事?” “回將军,属下给那些囚犯全都灌了哑药。”孟浪南城军旧人,跟了萧瑾五年,寒城一役他在,亦知当年若非顾朝顏携大量军资突破重围救南城军於危难,不止是他,包括自家將军在內,整个南城军都要葬身在那场战役里。 是以对顾朝顏,他一直心存感激。 他亦知阮嵐,可与顾朝顏相比阮嵐只是救了他家將军,分量自然不同。 当然,他从不会在萧瑾面前说任何偏袒谁詆毁谁的话。 那是將军的家事。 经孟浪提醒,萧瑾这方意识到大牢里安静了,“哑药……” “將军放心,有解药。”孟浪拱手道。 “早该如此!”萧瑾轻吁口气,摆手。 孟浪退下,气氛在他看来又仿佛陷入到某种曖昧的情绪里。 顾朝顏是真佩服萧瑾,受了这么重要的伤,又有这么重的任务在身,他脑子里竟然还能想著乌七八糟的事,“夫君要没別的吩咐,我先回府。” “我不能夹菜,只怕要辛苦夫人。”一番意淫之后,萧瑾对眼前女人越发有了占有的心思。 “夫君言重,这合该是我做的事。” 顾朝顏走向桌边时下意识瞧了眼对面牢房里的死士。 她不知道死士能瞒多久,但她来去匆匆难免惹人怀疑,“时玖,你回去车里休息,我们今晚不走了。” 时玖得令,俯身退离。 萧瑾动情,“夫人……” “我该留下来陪夫君。” 顾朝顏扬起笑脸,看你怎么狼狈,看你怎么收场。 破晓未至,夜幕漆黑。 沈屹带著自家长姐以最快速度爬出地道,又將人扶进早就备好的马车里,他命车夫按照指定路线驾行,自己隨后钻进车厢。 这个时辰城门紧闭,想要將长姐送出皇城只得另寻他法。 他知道墨隱门內有一条直通城外的密道,也早就递了银子。 墨隱门谢玄既然收了银子,便是应下此事。 驾— 马车辗转走深街暗巷,躲避几处夜间巡逻,终至菜市尽头。 一路也算顺畅无比。 他將自家长姐扶下马车,正要吩咐车夫先回去的时候周围突然人影窜动,火光四起。 无数火把將两人照的无所遁形。 “沈公子,您这大半夜的不睡觉,想去哪里?” 火把分至两侧,一道幽暗身影从黑暗里走出来。 看到来人,沈屹心下陡凉,拳头倏然握紧却是面带微笑,“我去哪里好像不需要跟五皇子报备。” “宵禁不得外出,违者鞭笞,沈公子就算与本皇子报备,这个主我也作不得。”裴錚一袭黑色长袍,身材威武,似笑非笑看向沈屹旁边之人,“这位?” 沈屹朝前一步挡住自家长姐,从袖子里取出一块令牌,“五皇子爱鞭笞谁鞭笞谁,轮不到我。” 裴錚踱步向前,漆黑深邃的眸子瞧了眼那块令牌,“工部的牌子。” “五皇子不认?”沈屹故作轻鬆,心底早就寒凉如水。 瞎子都能看出来裴錚根本就是在这里守株待兔。 是谁出卖他? 一瞬间,沈屹脑子里闪出顾朝顏的身影,他没怀疑墨隱门,自古钱財交易最是可靠。 你要价,我出价,这交易还能有什么问题! 反倒是人情交易有太多不可確定的因素。 “认。” 裴錚勾唇,“不过我劝沈公子別著急走。” 沈屹早就知道谈不妥,“五皇子想如何?” 见其抬手叩在腰际,裴錚笑了笑,“沈公子別紧张,本皇子没想如何,只是……” 他侧目,身后护院提著沙漏行到近前。 沈屹看了眼沙漏,不明所以,“这是什么?” “一柱香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裴錚瞧著沈屹,“沈公子且算算,打你带人从地道钻进大牢,又將人从大牢带出来赶到这里,有没有一柱的时间?” 几句话,沈屹听的惊心动魄。 裴錚何止是守株待兔,他甚至知道自己全盘计划! 一柱香…… 沈屹目色陡凉。 他猛然回头看向身边披著斗篷的长姐,刚刚还只到自己肩头的沈言商,如今竟与自己一般身高。 他用力扯下斗篷,全然陌生人面孔,且是男子! 待他回头,裴錚冷然一笑,“沈公子,你大半夜带个男人四处晃荡,意欲何为?” 夜风很冷,不及沈屹怒火呼啸生狂,“裴錚,我长姐在哪里?” “沈言商?” 沈屹纵步上前,几欲抽出腰际挽丝剎那,颈间寒凉。 无名不知何时立於他侧,匕首就架在他脖子上。 裴錚瞧著他,“沈屹,你也算大胆,明知劫囚是死罪非但不知收敛,还要劫囚赌命,本皇子佩服你!” “我在问你,长姐在哪里!”沈屹面目狰狞,进一步时匕首割破脖颈,鲜血涌溢。 裴錚抬手,无名闪退。 “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他打个响指,自有护院牵马过来。 见其纵马而行,沈屹大步走到马车前將马匹卸出来,翻身上马,疾追而去。 此时牢房,顾朝顏一口一口餵著萧瑾。 她懒得理会萧瑾眼中情意绵绵,余光一直没有离开对面牢房里的死士,就快一柱香的时间了。 “夫人?” 顾朝顏扭头,“怎么?” 见自己夹了根鱼刺餵过去,她面色一窘,“恍神了。” “无碍,为夫饱了。”萧瑾满眼都是顾朝顏,丝毫没注意到对面牢房里的沈言商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 顾朝顏注意到了…… 第二百九十五章 谢玄出卖我! 哪怕她早知会如此,余光瞄到的时候还是颇为惊悚。 那头,那脸,那身子。 她甚至听到骨骼摩擦的声音不绝於耳。 旁边萧瑾还在那里没心没肺的诉说情话,“朝顏,我知你近段时间辛苦,且等忙完手头的事,我带你到郊外踏青?” 顾朝顏强迫自己敛神,“夫君不记得了,现下已入秋,而且忙完手头上的事夫君也该与阮姑娘成婚,我没关係。” 顾朝顏越是这般说,萧瑾越觉得亏欠,也越喜欢,“若你现在同我讲不愿意让阮嵐进门,我便……” 牢房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异常嘈杂。 他以为是孟浪,“怎么还有乱七八糟的声音!” “萧將军,脾气不小?” 冰冷声音犹如惊雷乍响,萧瑾看到来人猛然起身,两肩伤口刺痛他也全然顾不得,“属下参见五皇子。” 看到裴錚剎那,顾朝顏心弦倏的绷紧。 即便知道沈屹应该已经带著沈言商逃出皇城,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裴錚出现的太过巧合,甚至於对面牢房里的死士还在变化中! “萧將军办的好差事!” 萧瑾不解,狐疑抬头,“五皇子……” “你且看看这边!” 裴錚侧身,萧瑾这方注意到对面牢房里的死士。 眼见『沈言商』在他面前不停变化,无论身形体態还是样貌,每时每刻都与前一秒大相逕庭,萧瑾惊呆了。 他茫然站起身,急急跑到对面牢房,用力揪起还在变化中的死士,双眼猩红,“怎么会这样……你是谁!” 死士见事情败露也不含糊,直接嚼了事先塞在牙缝里的毒嚢。 看到死士唇角黑血,萧瑾这才想起卸他下顎。 “你到底是谁!”他激动拽著已经咽气的死士,脑子里一片空白。 牢房里,顾朝顏自裴錚出现下意识退到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打算冷眼旁观,不想裴錚似乎並没有如她所愿,“顾夫人也在?” 她见状,微微俯身,“臣妾拜见五皇子。” “顾夫人不必客气。”裴錚笑了笑。 就在顾朝顏一厢情愿觉得裴錚也只是笑笑而已的时候,沈屹的身影出现在她视线里。 她猛噎了下喉咙,凉意自脚底直窜到心臟,瞬息传遍周身百骸。 她无比缓慢抬头,视线一点点飘移,直至落到对面那抹身影上时凉意已然占据心臟。 这下好,大家一起透心凉。 偏巧沈屹也在看她。 相视间,二人都没开口。 对面牢房里,萧瑾拎著都快凉透的死士还在那儿用力摇晃,刚刚包扎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浸透长衣。 顾朝顏如愿看到他的狼狈无措,可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萧將军,本皇子见他似乎已经死了?”裴錚冷言嘲讽。 萧瑾知道自己罪大了,急忙扔了死士绕出牢房,单膝跪地,“五皇子明鑑,沈言商……沈言商明明一直都在这里!末將一刻都没离开!” “萧將军是不曾离开,但你也不曾真正守著她。”裴錚目色慍冷,“本皇子且问你,你与拱尉司转交犯人的时候,可有验过囚犯真身?” 萧瑾闻言,脸色煞白,“末將……” “你没有。” “定是裴冽偷梁换柱!末將这就去拱尉司要人!” 见萧瑾起身,裴錚声音冰冷,“偷梁换柱的不是裴冽,是本皇子。” 听到这句话,一直试图降低存在感的顾朝顏猛抬头,视线落在沈屹身上。 她不明白,或者她不愿相信这句话下面隱藏的真相。 然而沈屹却没有给她反馈。 萧瑾糊涂了,眼中疑惑,“五皇子换了沈言商?” “不然呢?”裴錚冷讽著看向萧瑾,“等著真正的沈言商在萧將军眼皮子底下被人调包?” 萧瑾越发听不懂,“末將……” “来人!” 裴錚给护院使了眼色。 两个护院立时走进牢房,三两下便將沈屹草草填平的地道刨开。 “萧將军看看,地道都已经挖进刑部大牢,你这个將军还在这里……” 裴錚瞧著另一间牢房里的饭菜,嗤冷讽刺,“你很饿?” “末將知罪!”萧瑾辩无可辩。 听到『解释』的顾朝顏甚至有一刻绝望。 也就是说对面牢房里的沈言商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她跟沈屹大把力气和危险救走的人,是裴錚早就安排好的替身! “裴錚,你早就知道我要救人?”沈屹悲声怒喝。 “沈公子带著墨隱门几十號杀手劫牢,本皇子既然得到消息自然要做些防备。” 裴錚瞧了眼萧瑾,又道,“原本只是寻个替身,若能相安无事度过今晚最好,不能也没什么,但在知道沈公子去墨隱门雇了易容师跟死士,那这事儿可有意思了。” 顾朝顏听到这里,心凉了。 沈屹眉目凛寒,“谢玄出卖我?” “谈不上出卖,墨隱门里只有一个易容师。” 裴錚知道墨隱门的规矩,他一条一条猜的,“易容师,死士,还有十大高手……说到这里本皇子不得不嘆一声沈公子財大气粗,竟然雇墨隱门里最厉害的十大高手给你挖地道?” “暴殄天物。”裴錚摇了摇头。 话已经说到这样直白的程度,沈屹怒视,“你既知道,为何不揭穿?” “为什么要揭穿?”裴錚冷笑,“这种事一般来说须得里应外合,本皇子实在好奇,那个与你里应外合的人,是谁。” 牢房里,顾朝顏见裴錚看过来,虽然內心里装著一万头呼啸狂奔的脱韁野马,目光却无比清澈的迎了过去。 见她目色茫然,裴錚笑道,“顾夫人何时来的?” “我听明白五皇子的话了,五皇子在怀疑我?”与其躲闪逃避,不如大大方方把话摊在桌面上。 许是没想到顾朝顏这么直白,裴錚点头,“確实。” 一直跪在地上的萧瑾惊慌起身,“五皇子明鑑,此事定与朝顏无关!” “那萧將军解释一下,为何在沈屹行动的时候顾夫人刚好出现在大牢,她来做什么?” 裴錚转尔看向面前女人,眼底显露杀机,“而且,本皇子手下亲眼见到顾夫人丑时从沈府院子里走出来,这又怎么说?” 顾朝顏慌了。 第二百九十六章 想清楚,再拦人 牢房里,顾朝顏面对裴錚步步紧逼,脑子里一片空白。 事实摆在眼前,她骗得过萧瑾骗不过裴錚! 就在萧瑾也解释不清的时候她突然衝出牢房,直奔裴錚。 “朝顏!” 萧瑾以为顾朝顏要对裴錚不利,想要伸手拽住她,却被她一把甩开。 裴錚冷漠站在原地,眯起眼。 然而顾朝顏的目標並不是他,是他身后的沈屹。 啪— “你为什么要害我!” 被顾朝顏狠狠甩了巴掌的沈屹扶住牢房铁栏,抹过唇角血跡,“沈某不知道顾夫人在说什么。” “我好心劝夫君放你,你竟然恩將仇报?” 沈屹抬起下顎,目光毫无躲闪,“什么恩將仇报,夫人这么快就翻脸不认人了?” “你胡说什么?”顾朝顏双手攥紧拳头,愤怒低吼。 “偷梁换柱这档子事难道不是夫人出的主意?” 沈屹稳了稳身形,目光挑衅似的看向站在顾朝顏背后的裴錚,“让沈某想想夫人当时怎么说的……哦!想起来了,夫人说萧將军明面上跟了五皇子,可太子到底是正统,他不想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所以他想卖沈某这个人情……” “没有!我没说过这样的话!”萧瑾眸子猝然一缩,慌张澄清。 裴錚眉心深蹙,並未言语。 “沈屹!你陷害我!” 顾朝顏不可置信瞪向沈屹,手指都在发抖,“我送你进府就要回来,是你硬把我留住,说做几道菜捎给夫君,我在你们沈府正厅足足等了一个时辰!那一个时辰我没见到你人,也没说过那样的话!” “夫人现在不承认没关係,事实摆在眼前,沈某商量救人时你在沈府,沈某挖地道偷梁换柱时你与萧將军故意吃喝假装没看到也是事实,不如你问问五皇子,他是信你,还是信我!” 沈屹笑著,好看的桃眼微微眯起。 裴錚瞧他一眼,视线落在顾朝顏身上,“夫人自沈府出来,回了將军府?” “臣妾知道夫君伤势未愈,想著回府去拿药箱!” 扑通— 顾朝顏突然跪地,急的眼泪飆涌,“五皇子千万不要听沈屹胡言乱语,夫君与我对五皇子忠心耿耿!” 萧瑾也顾不得自己肩头伤口紧跟著跪下来,“五皇子莫要受他蛊惑,他是救人未成故意挑拨!” 沈屹冷笑,“故意挑拨?顾夫人还同我讲做戏要逼真,我就算请再厉害的人挖地道也会发出声音,得让牢房有动静,將军才好与五皇子解释。” 沈屹扬著下顎走近裴錚,表现的十分不屑,“五皇子一定好奇这大牢里哪有声音?” 都不给三人反应的机会,他又道,“我来那会儿声音可大呢!” 裴錚冷目瞧向萧瑾,“有这等事?” “回五皇子……”萧瑾怎么会想到沈屹能挖地道过来救人,自然也就没想过牢房里那些犯人突然发疯是替他掩盖声音。 见其支支吾吾,裴錚冷哼一声,“没用的东西!” “这话五皇子可骂错了,萧將军不是没用,是一心二用。”沈屹走到裴錚面前嘲讽开口,极度囂张。 二人临面而视,裴錚身上散出凛然杀意,“既然你承认劫囚,便该知道此罪当斩。” 沈屹冷笑,“我承认啊!可与我同谋者有萧瑾,顾朝顏,这事儿五皇子不好只斩我一个吧?” 萧瑾恨的咬牙切齿,肩头愈痛,“沈屹,你血口喷人!” 正僵持时顾朝顏突然匍匐,神色决绝,“五皇子明鑑,此事是我与沈屹合谋,与我夫君毫不相干!要杀要剐,我顾朝顏心甘情愿!” 耳畔传来狠狠呼气的声音,她毫不意外。 这句话哪怕她不说,萧瑾也一定会把罪名推到她身上。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沈屹听到顾朝顏认罪,那双好看的桃眼弯了弯,“顾夫人还真是爱夫心切,就是不知道萧將军领不领你这份深情。” 萧瑾面色微窘,“还请五皇子明查,末將与他毫无干係!” 裴錚虽是那副冷然之態,却也分不清沈屹的话有几分真,“事实真相本皇子自会彻查,但至少,今晚沈公子是走不了了,来人!” “慢著!” 就在两侧护院要动手抓人时,牢房入口传来声音。 眾人望去,那抹鸦羽色的身影赫然出现。 裴冽带著洛风以及数名拱尉司侍卫行至近前。 看著眼前的不速之客,裴錚饶有兴致勾了勾唇,“这是什么风把九皇弟给吹来了?” “修筑护城河工程出了问题,本司首过来,拿人问话。”裴冽眉目凛然,肃声开口。 裴錚瞧了眼沈屹,又瞧了眼匍匐在地上的顾朝顏,“不知九皇弟想拿什么人?” “沈屹。”裴冽面无表情道。 裴錚佯装诧异,“可据本皇子所知,修筑护城河的工程还有顾夫人参与,怎么九皇弟只抓沈屹?” “是的,本司首只抓沈屹。”裴冽抬手间,洛风纵步上前。 裴錚亦使了眼色,两侧护院將沈屹拦在身后。 “五皇兄这是何意?” “沈屹劫狱未遂,依律法当与囚者同诛。”裴錚意图十分明显,他要杀沈屹。 裴冽看了眼沈屹。 沈屹是多聪明的人,“裴大人明查,劫囚绝非我一人所为,萧瑾跟顾朝顏全都参与其中,还是他们鼓动我救人!他们是主犯!” 这句话说出来顾朝顏都忍不住想要骂他两句,得说整个大齐皇城不要脸的人都集中在这儿了,沈屹绝对是最不要脸的那一个! “沈屹你疯了吧?”裴錚都没想到他能说出这番话,气的踹他一脚。 “裴大人!五皇子要杀人灭口!他要包庇萧瑾跟顾朝顏!”沈屹顺著那一脚扑倒一眾护院,正好被洛风给捞过去。 “带人走。” 沈屹到手,裴冽直接转身。 眼见沈屹要被带走,裴錚怒喝,“把人拦下来!” “五皇兄是要沈屹的命,还是想要萧瑾给沈屹偿命?”裴冽突然回身,神情冷漠如霜,“想清楚,再拦人。” 四目相视,裴錚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第二百九十七章 凡事不可做的太尽 裴錚並没有怀疑萧瑾,只是厌蠢,对顾朝顏则有些模稜两可。 他想杀的唯有沈屹。 可沈屹又死咬萧瑾不放,如今拱尉司插手进来,他倒是相信若他执意要沈屹的命,裴冽也会不择手段把萧瑾拉下水。 权衡利弊,裴錚抬手,“放人!” “明日法场,不知沈公子还能不能送沈言商最后一程!” 听到这话,沈屹突然挣脱洛风,双眼如刀,回身就要出手! 幸被裴冽拽住,“走。” 裴錚见状又道,“九皇弟,凡事不可做的太尽,须得给自己留条后路。” 没有回应,裴冽带人离开。 一行人走出大牢,牢房里越发静的可怕。 萧瑾跪在地上忐忑不安,“五皇子……” 裴錚侧目,看向萧瑾的同时余光落到顾朝顏身上。 之前赵敬堂被抓,顾朝顏连夜入拱尉司他便有所怀疑,事实证明他的怀疑是错的,而今沈屹偷梁换柱试图救走沈言商这事儿又有她掺和! 可沈屹实打实的诬陷跟裴冽的视而不见,倒也能证明她確实是被利用。 “走。” 裴錚没理仍然跪在地上的萧瑾,带著手下护院离开大牢。 人一拨一拨的走,牢房里终於安静下来。 顾朝顏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她知道自己这关过了! 萧瑾仍跪在地上,两侧肩胛骨的伤早就裂开,鲜血染透衣襟,“夫君还好?” 她起身行到旁边,想要把人扶起来的瞬间感受一股冰凉寒意。 太过熟悉的感觉,是她两世恶梦! 萧瑾起了杀意。 “五皇子没有怀疑夫君,也没有怀疑我。” 顾朝顏佯装关切,双手握住萧瑾胳膊轻轻搀起,一字一句透著决绝,“可就算五皇子怀疑也没关係,我替夫君担著,我定以死护住夫君清白!” 这句话让萧瑾勃然欲起的怒意骤然消散。 他確实生气,也恨! 任谁都能看出来五皇子想杀沈屹。 之前要不是顾朝顏拦著,他剑斩沈屹就是大功一件! 现在倒好,大功没有险些铸成大错! 可听到顾朝顏的话,他又想起刚刚身边女人已经在五皇子面前揽下所有过错,她確实能以命护住自己。 “该死的沈屹!”萧瑾终是散了那份怒意,由著顾朝顏搀他站起来。 “沈屹是该死,可夫君也瞧见了……” “瞧见什么?” “裴冽护著沈屹。” “自然是瞧见了!”萧瑾恨裴冽看到自己当时的狼狈模样 ,咬著牙,“他早晚得落到我手里!” 看著咬牙切齿的萧瑾,顾朝顏忽然不理解到底是谁给他的勇气,裴冽虽有官职在身,但论身份那是皇子。 可事实是,上辈子裴冽也確实死在他手里。 “夫君坐。”顾朝顏扶他回到座位上。 萧瑾盯著对面那具早就变回原形的尸体,目光凶冷,“现在怎么办?” 顾朝顏亦看向对面牢房,也难受。 莫说她与沈屹千方百计想的救人法子没成功,就算成功,救出去的也不是真正的沈言商。 “人必定在五皇子手里,想来天一亮五皇子就会派人把沈言商送过来,夫君还是要监斩。” 顾朝顏无甚心情与萧瑾周旋,“眼下无人,夫君不如回府里休息?” “还有一个时辰天亮,我折腾什么。”萧瑾仿佛霜打的茄子坐在那儿,皱著眉头。 还有一个时辰! 顾朝顏不知道她还能有什么法子去救沈言商,“时久,叫孟浪过来给將军换药包扎。” “我回府里给夫君拿套换洗的衣裳。”顾朝顏起身。 萧瑾忽然有些不舍,“夫人……” “明日监斩,夫君须得穿著得体。” 顾朝顏匆匆离开大牢,可坐在马车里的她又不知道该去找谁…… 鎣华街尽头,沈屹忽然叫停马车。 “沈公子要去哪里?” “长姐定在裴錚府邸!”沈屹双眼赤红。 裴冽面色沉静,“唯独不会在他府邸。” “为何?” “你到大牢劫囚是死罪,擅闯皇子府邸没那么大的罪,裴錚不出手则已,出手必是杀招,叫人不痛不痒的事他不会做。” “那怎么办?” 沈屹恼怒低吼,“天马上就亮了!”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你改变不了什么。” “那是我长姐!” 看著沈屹几欲发狂的模样,裴冽盯著他,“你別白费功夫了,裴錚能抓一次就能抓你第二次,你还是想想若你出事,难不成要让沈言商无人收尸?” 『无人收尸』四个字犹如惊雷乍响。 沈屹怔忡数息坐回来,“送我去尚书府。” 裴冽看他一眼,“去尚书府。” 马车在岔路口改道,车厢里寂静无声。 数息,沈屹忍不住开口,“顾朝顏是为帮我,她若有事我心不安。” “沈公子既有这样的觉悟,以后危险的事,少拉她做。” 沈屹瞧了眼裴冽,“裴大人既然喜欢她,刚刚为什么不把她一起带出来?” “不带出来未必不好。” 裴冽迎上那双好看的桃眼,“就如同沈公子诬陷她参与其中,確实保住她了。” 沈屹身子靠在车厢背板上,“萧瑾那个缩头乌龟!” 马车疾行,车角铃鐺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 几条巷子之后,马车终於停在尚书府。 沈屹跳下马车,回头时朝裴冽拱了拱手,“多谢。” 不管裴冽出於何种目的,刚刚若非有他,自己定会被裴錚揪著不放。 这声谢,他该说。 看著大步衝进尚书府的沈屹,裴冽將洛风留下来,而后吩咐车夫驾行,去將军府…… 天近破晓,整个大齐皇城的轮廓渐渐清晰。 將军府里,萧李氏命周嬤嬤將萧子灵跟阮嵐叫到东院。 萧子灵大婚的事已经有了著落。 依周嬤嬤的意思,她已经买通兵部侍郎府里的掌事嬤嬤,洞房烛夜自会帮萧子灵过那道坎。 见周嬤嬤拿出来指甲大小的软嚢,萧子灵好奇,“这是什么?” “血嚢。” 屋子里没有別人,外面又有丫鬟守著,周嬤嬤直接道,“大姑娘且收好,初夜那滴血就靠它了。” 萧子灵闻声脸颊泛起潮红,“这东西怎么用?” 第二百九十八章 娘可信我? 萧子灵接过软嚢,好奇捏在手里。 “大姑娘小心些,这东西稍稍用力即破,里面的血会落到床单上,外面软皮也会在破口之后溶在血水里叫人拿不到把柄。” “这么神奇?”萧子灵不可置信看著手里的软嚢。 旁侧,阮嵐抽出绢帕,“我帮你包起来。” 萧子灵將血嚢递过去。 萧李氏见自己女儿极为信任阮嵐,心里泛起嘀咕,可又一时不好说出口,“还有一件事。” 周嬤嬤瞭然,“大姑娘小產这件事也断然不能叫侍郎府的人知道,所以等大姑娘嫁过去之后身子若有不適,万不能隨便让他们寻个大夫问诊,得找信得过的。” “谁信得过?”萧子灵狐疑看过去。 阮嵐小声道,“我认识一个郎中,医术很好又信得过。” “那好!” 咳— 萧李氏低咳一声,“这件事就不劳阮姑娘费心,周嬤嬤自有安排。” 阮嵐垂首,“老夫人说的是。” “娘,阮姑娘也是好心。” 萧李氏瞧著眼前记吃不记打的女儿,恨铁不成钢,真是挨多少巴掌都不知道疼的主儿! “大姑娘就听老夫人的,周嬤嬤找的大夫更稳妥些。”阮嵐小心翼翼道。 萧子灵还要开口时萧李氏抚了抚额,“眼下最难过的两关算是过去了,至於往后的路我们且走且看,你们回去罢。” “哦。” 萧子灵起身离开,阮嵐俯过身子也跟著退了出去。 房间里,萧李氏搭眼看向阮嵐背影,满是褶皱的脸上流露出冷郁神情,“你说,这个阮嵐到底是什么样的人。” “老夫人怀疑她?”周嬤嬤凑近,为其斟了杯茶。 “倒也不是怀疑她,只是子灵这件事非同小可,万一走漏风声毁的可是將军府的名声,我只怕她……” “阮姑娘即將入府为妾,与咱们將军府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应该不至於出卖大姑娘。” 萧李氏接过茶杯,“还是查一查她的底细,知己知彼才稳妥些。” “老夫人说的对,这事儿交给老奴。” 萧李氏点点头,“这府里我也就只信你了。” 距离早膳还有些时辰,萧李氏被周嬤嬤搀著回到床上小憩。 房门闭闔,周嬤嬤退出院子的时候看到了不远处隱在假山后面的身影。 她左右看看,见无人方才走过去。 “娘。”说话的是阮嵐。 “嵐儿你大意,我们不该在这里见面。”周嬤嬤穿著一件暗红色,绣著深绿边的对襟坎肩,满头银髮用玉簪一丝不苟盘在头顶,人长的偏瘦。 与萧李氏一般年纪的她,看著比萧李氏要年轻,眼神里透著精明干练,身子骨也更硬朗。 “娘放心,我叫秋霞在外面守著呢,周围没人。” “老夫人怀疑你身世不清,也怕你攥著大姑娘的秘密,反过来会对將军府造成威胁。”周嬤嬤与阮嵐说话时眼神与在房间里截然不同,温和又慈爱。 收买人心亦须对症下药,需得把住对方脉门。 在意识到自己不能靠萧瑾留在將军府的时候,阮嵐便將主意打到这位年老的嬤嬤身上,萧子灵再听话也是要出嫁的女儿,脑子还不好使,周嬤嬤则不同。 她是萧李氏身边最能说得上话的嬤嬤,如同吹枕边风,人又精明。 而收买她不能用钱。 能打动这位老嬤嬤的,是亲情。 阮嵐从句芒口中得知周嬤嬤虽不是自梳女,但因被萧李氏看中错过期,往后就再没物色婆家,留在將军府里跟著萧李氏直至暮年。 而今对於周嬤嬤来说,没有夫君尚且不是最大的遗憾,她最大的遗憾是没有一儿半女。 阮嵐便以此为突破口,私下找到她,双膝跪地认其为母,承诺为其养老送终。 这对一个孤家寡人来说是多大的诱惑! “娘可信我?”阮嵐拉住周嬤嬤的手,眼圈含泪,“我身世清白,河朔莲村村民,双亲早亡,这个身世断然不会有任何问题!” “我自然信你。” 周嬤嬤宽慰道,“这事儿老夫人交给我去查,我可就按著你说的话回她了。” 阮嵐信誓旦旦,“但凡有一字是假,天打雷劈。” “別胡说!”周嬤嬤心疼道。 “娘,你说我这次能顺利嫁进將军府么?”阮嵐拉著周嬤嬤的手,一副彷徨无依模样。 周嬤嬤眼底闪过一道精光,“且不管二夫人使什么绊子都有老夫人替你解围,怕什么。” “老夫人会替我解围?” “傻丫头,老夫人担心的事你就没想过?” 阮嵐佯装懵懂无知。 周嬤嬤拉住她手,轻拍,“老夫人若不帮你,大姑娘的事你也没必要替她守著。” “可此事要说出去,我只怕会牵连將军府……” “你傻!我是叫你拿这件事提点老夫人,她怎么可能会让你说出去。” “娘说的也是……” 周嬤嬤又瞧了眼四下,“你且先回,这边儿有什么风吹草动我再告诉你。” 阮嵐点头,“娘也保重,我叫秋霞买了些补品稍后送到你屋里。” “你可別再破费!” “你是我娘。”阮嵐拉紧周嬤嬤的手,目光坚定且虔诚,“我不孝敬自己的母亲又该孝敬谁?” 周嬤嬤感动,眼眶微红,“有你这句话我就知足了。” 阮嵐在周嬤嬤走后方才绕出假山。 她没回青玉阁而是离开將军府赶往菜市,叶茗的药堂…… 沁园后门,顾朝顏回来取了给萧瑾换洗的衣裳,与时玖刚要上车便见深巷里站著一抹熟悉的身影。 “你把衣服送去刑部大牢。”顾朝顏吩咐之后,马车驶出巷子。 待她回身,那抹身影已然不见。 她匆匆走进深巷,尽头拐角停著一辆马车。 顾朝顏没有犹豫,大步走过去踩上登车凳,掀起车帘。 清冷俊逸的面容,一身鸦羽色大氅。 不是裴冽又是哪个! “裴大人怎么在这里?” 顾朝顏惊讶之余扫过车厢,除了裴冽没有別人,“沈屹呢?” “夫人进来说话。” 裴冽坐在车厢中间,两侧无人,她进去之后自然而然选了铺著柔软绒毯的左侧……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你也不许做 顾朝顏没时间在乎这些细节,她没见到沈屹,原本就忐忑的心更加不安。 “沈屹……” “去找赵敬堂了。” 听到裴冽回答,顾朝顏忽的起身,巧在马车这个时候驾行,她身子不稳整个人扑到裴冽怀里。 满怀相拥,顾朝顏脑袋直接撞到他胸口。 马车仍在轻晃,他下意识环臂护住女人,“夫人小心。” “他们是不是……” 声音重叠瞬间四目猝不及防相视,距离之近,彼此能在对方的瞳孔里看到自己的样子。 时间仿佛凝结在一块。 一股燥热情绪自心底攀升,裴冽压低嗓音,“夫人可还好?” 顾朝顏终是回神,退出来坐到自己位置,神情紧张,丝毫没有被刚刚的意境感染,“沈屹去找赵敬堂,商量劫囚?” “夫人还在想这事?” “怎么能叫还在想,我没停过啊!”顾朝顏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件事的关心。 裴冽轻吁口气,“夫人別想了。” “为什么?” “想也没用,你们救不了沈言商。” 顾朝顏睫毛轻颤,惊慌著急,“还有时间,我们还有机会!” “本官不明白,救沈言商对夫人而言有那么重要?”裴冽確实不理解。 倘若顾朝顏这份热情用在赵敬堂身上,尚可解释,她与沈言商並无交集,“夫人一心想赵敬堂能投到太子麾下,五皇兄害死沈言商,赵敬堂岂不是更加死心塌地。” “所以你才见死不救?”顾朝顏脸色突变,双目冰冷如霜, 面对突如其来的猜忌跟指责,裴冽身子僵了数息,长睫慢慢覆下。 “夫人若这样想,那便是。” 空气瞬间凝固,车厢里死寂无声。 顾朝顏默默坐在绒毯上,双手下意识捏在一起。 一不小心把真话说出口了。 她就是这样想的。 有些事细思极恐! 彼时裴冽不救赵敬堂,那是因为他篤定赵敬堂不会死,而今他不救沈言商,则是为了给赵敬堂跟裴錚之间拉仇恨! 她承认这也是她的初衷,立场上裴冽也没做错。 可她就是不想看著沈言商死! 不管是帝江跟羽箩,还是赵敬堂跟沈言商,他们的存在会让她觉得这个世上仍然有至死不渝的爱情。 她不动情,可她也不想看到这样的爱情都以悲剧收场。 “我想下车。”顾朝顏不怨裴冽。 他没做错。 “夫人隨本官去法场罢。”裴冽漠然开口。 顾朝顏瞧他一眼,“我不去。” 她想去找沈屹。 她已经没办法救沈言商了,至少要拦住沈屹別做傻事。 “他在天牢里指认夫人与他合谋劫囚,夫人还惦记他?” “大人不会不知道沈屹为何指认我吧?”她虽然不聪明,可沈屹使的激將法她还能看出来。 沈屹要不死咬住自己跟萧瑾,那他跟她都得死。 反而是他倒打一耙,自己才有机会脱身。 她是感激沈屹的。 见顾朝顏没有误会,裴冽点了点头,“赵敬堂不会让他去法场,夫人无须担心,倒不如隨本官一起给沈言商收尸。” 顾朝顏驀然抬头,却见裴冽面无表情,“赵敬堂也不会去吗?” 裴冽闔目,没有回答。 她有些拿捏不准裴冽的意思,默默坐回到绒毯上。 赵敬堂若去必会大闹法场,若是给五皇子握住把柄后果难料,所以不是赵敬堂不会去,应该是裴冽不让他去。 那沈言商…… 尚书府,正厅。 沈屹衝进来的时候震惊了。 赵敬堂就坐在主位,身上穿的是沈言商亲手为他缝製的长衣,领口跟袖口都绣著白色的木槿。 他换了新鞋,是一双黑色的长靴,鞋帮滚著金边,靴筒较低,在脚踝处同样各绣著一支木槿,依旧是白色。 他梳理过头髮,只是原本如墨青丝,尽数霜白! 沈屹看著满头白髮的赵敬堂,瞬间红了眼眶。 昨夜牢房里他听的清楚,赵敬堂没喜欢过柔妃,他由始至终心中所爱唯有长姐! 可他偏偏不说! “赵敬堂,別以为你这样我就会同情你!”沈屹踌躇片刻衝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长姐就要被砍头了你还坐在这里干什么!” “桌上是房契地契。”赵敬堂面容平静看向沈屹,“这些年我从不曾过问言商府里的事,而今看到这些,才知她真的是很厉害的女子。” “我长姐一直都很厉害!” “是。”赵敬堂点点头,“她未嫁进尚书府时,偌大尚书府只有我,跟一张房契,她要离开时,房契地契加起来已经几十张这么多。” 沈屹瞥了眼桌上各种契据,好看的桃眼眯了眯,“你把这些拿出来做什么?” “给你。”赵敬堂认真开口。 沈屹,“你要做什么?” 见赵敬堂不说话,沈屹眼睛猛的一亮,“你要去劫法场?” “你在牢房里都没能救出言商,劫法场的机会又有几成?”赵敬堂抬头,迎上那双尚有希翼的眸子。 “不管几成我都要试一试!”沈屹骤然失望,“你没想过去救长姐?” 他想过。 只是唯一能救言商的路,断了。 裴冽说的对,他不能去找太子,倘若因此令太子与五皇子之间矛盾加剧,局势因此大变,动摇的是国之根本, 他担待不起。 “我劝你也不要妄动。”赵敬堂淡声开口。 “赵敬堂!” 沈屹突然用力,將人狠狠搥回座位上,“你到底是不是真的爱长姐!” “是。” 这一次他没有无视这样的问题。 今日莫说是沈屹,哪怕是过路的乞丐问他喜欢谁,他都会毫不犹豫回答乞丐,“我爱沈言商。” “你是怎么爱的?”沈屹气急败坏指著他,“你爱我长姐,所以眼睁睁看著她去死,什么都不做?” “你也不许做。”赵敬堂抬头,正色道。 沈屹冷笑,“看来我是找错人了!你不救那是你的事,我的长姐,我自己救!” 眼见沈屹转身,赵敬堂突然抬手。 咻— 沈屹只觉后颈刺痛,他抬手叩住脖颈时摸到一根银针。 拔下银针瞬间,天黑了。 赵敬堂纵步將已经昏厥的沈屹扶到座位上。 “言商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你出事。” 天已大亮,赵敬堂离开正厅。 外面候了多时的管家上前,“大人,马车备好了。” 赵敬堂点头,“走罢。” “是。” 第三百章 你也不许做 远在河朔。 大半夜从莲村跑出来的楚锦珏跟岳锋一路无歇,入河朔郡城时已是天亮。 二人悄然回到客栈,没有惊动任何人。 房间里,楚锦珏从怀里取出数张摺叠平整的宣纸,其中一张是从曹明轩的旧宅里翻出来的,是份名单,上前有十个人的名字,其中两人是曹明轩跟阮嵐。 “这说明他们两个认识!” 楚锦珏將名单交到岳锋手里,隨后又拿起一张,“岳兄你看,这张是曹明轩跟阮嵐的通信,上面写的清楚,曹明轩知道萧瑾行军路线打算带人偷袭,把萧瑾引到莲村!” 岳锋搁下手里那份名单,接过宣纸,“这字跡……” “是他们两个没错!”楚锦珏自信道,“我离开皇城时长姐叫我瞧过他们的字跡,我认得。” 岳锋頷首,“贤弟说是,便是。” “还不止!”楚锦珏就像是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眼珠子都有点转不过来的感觉,“你看看,阴谋,都是阴谋!” 岳锋接过另一封信。 “这上面写著是曹明轩將萧瑾引到莲村附近设伏,萧瑾受伤昏迷,然后他又告诉阮嵐去救人!” “还有!这张时间上標的是半个月后,曹明轩告诉阮嵐他先去大齐皇城给她铺路……”楚锦珏想不明白,“铺什么路?” 岳锋收好信笺,“贤弟往下看。” “对对!”楚锦珏又拿起一封信,“这是阮嵐写给曹明轩的,说她已经说服萧瑾带她回皇城,不日可见!” 楚锦珏看著桌上这些密信,“长姐猜测不错,阮嵐的確是梁国细作!” 岳锋將所有密信收好,推回来,“贤弟接下来要如何?” “自然是带著这些证据回皇城揭穿阮嵐的真面目,让她死!”楚锦珏恨声道,“梁国细作没一个好东西!” 岳锋眸底微暗,须臾开口,“那你我就此別过。” 楚锦珏惊诧不已,“岳兄有事?” “我没什么事,只是我的去向不是皇城。”岳锋神色淡然,“我原想去位於滇郡的雪山,听说那里有雪狐,我想打一只。” “岳兄为了一只狐狸,要走那么远的路?” “人生在世活的就是肆意洒脱,为一只狐攀一座雪山,有何不可?”岳锋长相温和,眉眼间给人一种熟悉跟亲近感,尤其他身上那种风尘侠士的气息让楚锦珏异常著迷。 “我也想去!” 岳锋浅笑,“待贤弟回皇城办完正经事,可以来找我。” “那不如你隨我回皇城,且等我除掉梁国细作,我们一起仗剑江湖如何?” “贤弟莫开这样的玩笑。” 楚锦珏急了,“我没开玩笑!” “若有保家卫国的机会,我又岂会做个閒散的江湖人。”岳锋悵然,“贤弟出身名门,与我不是同路。” “那岳兄何不与我同路!”楚锦珏听出话音,兴奋开口,“岳兄且与我回皇城,我直接在父亲面前举荐你,剷除梁国细作是首功,父亲定会重用!” 岳锋犹豫数息,“我对行军之事,一无所知。” “我知道!” “我甚至不懂行军布阵的法门。”岳锋略显羞涩。 “我还以为是什么难事,我懂,我可以教你!” 岳锋抬头,眼中期待,“当真?” “岳兄放心,我虽说年纪不大,可在军中歷练好几年,该会的我都会!”楚锦珏拍拍胸脯,信誓旦旦。 “我想在回皇城之前有所学,莫叫柱国公失望才是。” “岳兄想学什么?” “至少……得能看懂布防图。” “这事儿再容易不过!”楚锦珏想了想,“我在邑州军营歷练的时候就学这玩意,回头我把邑州军营的布防图画给你,你且学著,大同小异!” 岳锋点头,“那就,这么说定了。” “定了!” 除了桌上十几张密信,楚锦珏还在阮嵐旧宅搜到一个印章。 他將印章跟密信揣进怀里,“事不宜迟,我们吃了饭就走!长姐说了,得在下月初八赶回皇城才行。” “好。” 匆匆一顿饭,楚锦珏又叫掌柜的准备些乾粮。 二人翻身上马,直奔皇城。 马棚后面,老叟叼著一支乌漆嘛黑的菸斗从角落里走出来,如鹰隼般精锐的目光望向不远处离开的身影。 身后一男一女,“老爹,我们为何还要再等两日?皇城那边咱们还没准备!” “你们忘了,叶茗在那里早就候著他们呢。” 菸丝燃尽,他从悬在烟杆的菸袋里捏了一小撮添进去,搥了搥,“先把这里的事办了,再去不迟。” “这事儿我们需要跟玄冥打声招呼吗?”男子低声询问。 “十二魔神可管不到老夫头上!” 老叟狠裹一口菸嘴,吐出一个烟圈。 他盯著烟圈,眼底闪动阴騖冷光,“楚世远杀我一子,我要他柱国公府家破人亡!” 三人无语,直至看到那两抹身影离城方才消失…… 远在皇城,法场。 这一次裴冽没有带顾朝顏去往那日客栈,而是將马车停在相对隱蔽的位置。 虽说隱蔽,却是距离刑斩台最近的地方。 马车前面有两根偌大竖起的木桿,上面掛著冷旗跟白幡。 天阴,风大。 白幡隨风鼓动,猎猎作响。 顾朝顏透过车厢侧窗看向法场,还有半个时辰,法场周围依旧挤满围观百姓,满脸凶相的刽子手上身赤膊,怀中抱著一柄钢刀站在刑斩台上。 这时洛风出现在马车旁边,“大人,萧瑾来了。” 听到声音,顾朝顏贴著身子越发朝窗外瞅过去。 果不其然。 萧瑾如那日一般,骑著高头大马出现在法场,身上穿著她叫时玖送过去的衣裳,马匹背后,一辆囚车缓缓驶入。 囚车里押著沈言商。 哪怕距离很远,顾朝顏一眼就能看出那是真的。 再厉害的易容术,易不出那份淡定跟坦然赴死的决绝。 囚车停在法场,沈言商被孟浪及两名南城军先锋押下马车。 现如今的她一身囚服,双手双脚皆被叩上锁链,即便如此,风华依旧。 顾朝顏看著沈言商从容走上刑台,双手不自觉攥紧窗侧木欞…… 第三百零一章 殉情 法场上,萧瑾已然坐到监斩台,目光落向竖在法场正东方位的司南石盘,距离午时三刻,还有一柱香的时间。 就在这时,法场外突然闪出一条路。 眾人目之所及是一抹褐色身影。 当那抹身影走近,车厢里顾朝顏猛然一震,“赵大人……” 裴冽闻言亦看过去,目光落处,满头银髮。 刑台上,一直从容淡定的沈言商在看到赵敬堂时,眼泪终是忍不住掉下来。 此时的赵敬堂手里正提著食盒。 他一步一步走向刑台,却被孟浪拦住,“赵大人留步!” “官给酒食,亲故辞决是我大齐律法,孟副將这是在拦著本官给自己的妻子送行?”赵敬堂凛然而立,目光如古井深潭,寒人心魄。 孟浪不敢擅自作主,抬头看向对面监斩台。 见萧瑾示意,他后退一步。 赵敬堂无视孟浪,径直走向刑台。 刑台,亦作断头台。 底座由松木搭建,整个刑台长宽高各九尺,因为常年经受风雨杀戮,原本的木质底色已经变得暗红,台上更是血跡斑斑。 赵敬堂拎著食盒走上刑台,行至沈言商面前,双膝跪地。 “赵大人……” “夫人叫我什么?”赵敬堂轻轻打开食盒,映入眼帘的並不是酒菜,是一把牛角梳,沈言商惯常用的那把。 他拿起牛角梳,抬头迎上沈言商错愕的目光。 “你不知道,这把牛角梳不是我偶然买回来的,是我找御医院院令苍河求来的,为了求他,我把我最喜欢的那幅寒山图都给他了。” 赵敬堂拿起牛角梳,抬手顺过沈言商些许蓬乱的青丝,“我知你有头痛的毛病,所以叫苍河在梳子里配了舒缓的药材,药材每月一换……” 说到这里,沈言商泪流满面。 这梳子是她嫁进尚书府那年赵敬堂给她买的。 一晃,十年。 “昨晚我坐在床上,忽然想到还没有给你拿汤婆子,於是我跑出去灌水,可我跑回来的时候被门槛绊倒,汤婆子掉到地上,里面热水全都洒出来,我才发现……” 赵敬堂轻轻梳理手中青丝,哽咽著道,“我才发现没有你的日子,哪怕只有一日我都过的一塌糊涂,我忘了塞住木塞。” 沈言商无声跪在那里,任由赵敬堂诉说情话,泪流不止。 她这两日听到的情话比她这辈子听到的都多。 长发飘逸柔顺,赵敬堂搁下牛角梳,从食盒第二层拿出一个汤婆子,“我来时反覆检查过,这次我塞好木塞了,肯定不会烫到你。” 沈言商用叩著铁链的手接过汤婆子,“夫君……” “我带了你最喜欢吃的鱈鱼。”赵敬堂从食盒第三层拿出盛著饭菜的瓷碗,夹起一块鱼肉送到沈言商嘴里。 鱈鱼入口鲜美,不腥不腻。 “好吃吗?”赵敬堂忐忑看向女人。 早已泪流满面的沈言商怀里抱著汤婆子,面带微笑点点头。 赵敬堂仿佛是得到什么鼓励一样,“这鱈鱼是我做的,夫人一定好奇,我从来不下厨……其实我在工部官衙后院搭了一个小灶台,常常偷偷做这道菜,起初怎么做都做不好,幸亏勤能补拙,后来我可以做的很好了……” 赵敬堂终於在这一刻忍不住落泪,“可我不敢给你做,我怕……你不喜欢。” 沈言商嚼著嘴里的鱼肉,眼泪垂落到腮边,“夫君做的很好。” “言商,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赵敬堂泣不成声,“我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说。” “不迟。” 沈言商含著泪水的眸子带起一抹释然的微笑,“我很喜欢听。” 监斩台主位,萧瑾见司南石盘上的指向,当即抽出签筒里的死签,朝台下狠狠拋出去。 “时辰到,斩!” 刽子手得令,跨步上前拔下插在沈言商颈间背牌,扔到地上。 “言商!”赵敬堂突然抱过去,哭的像个孩子。 刑台下,孟浪低喝,“赵大人,莫要扰乱法场!” 沈言商推开赵敬堂,笑著道,“夫君,我想看祖宅外面那片油菜了。” “好……”赵敬堂强忍悲慟,重重点头。 车厢里,顾朝顏双手紧攥窗欞,眼眶早就哭的红肿。 她忽然回头,却见裴冽依旧面无表情坐在那里,便知无望…… 刑台上,刽子手举刀! 所有人视线都落在那柄寒光冷刃的砍刀上,沈言商终是闭上眼睛。 她庆幸在人生走到尽头的时候,满眼是他。 他的眼睛里,亦是她。 足矣。 忽然间。 黑云遮日,平地风起! 漫天黄沙! 黄沙如狂龙疯狂卷袭朝车厢衝过来的时候顾朝顏下意识用双手挡在脸上,车厢颤动,她身形不稳倒仰过去。 忽有一双手將她接住,又將她团著抱进怀里。 风沙太大她睁不开眼,脑海里儘是沈言商人头落地的场景跟画面,眼泪决堤。 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已经是活过一世的人了,居然还这样感性。 呜呜呜—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有声音自头顶飘际过来。 “夫人弄脏了本官的衣服。” 顾朝顏恍然睁开眼睛,竟见自己在裴冽怀里。 来不及羞怯,她猛的扑向侧窗,没有奇蹟…… 刑台上,赵敬堂看著人头落地的沈言商,心如灰死。 在围观百姓惊惧大叫的时候,他绝望爬向那颗满是鲜血的人头,身首交合,他跪在沈言商面前,忽然就哭不出来了。 监斩台上,萧瑾悬著的心终於落回去。 眼见赵敬堂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走下监斩台。 “將军,要不要……”孟浪迎过去。 萧瑾摆手,与孟浪站在一处。 食盒还剩下最后一层。 赵敬堂缓缓打开,从里面拿出一瓶毒药。 见此情状,所有人都明白了赵敬堂的用意。 殉情。 萧瑾可太高兴了,他命所有人不得上前打扰,目光紧盯著赵敬堂一举一动。 瓷瓶被打开,赵敬堂毫不犹豫,一饮而尽。 “言商,我来陪你。” 已经服下剧毒的赵敬堂慢慢俯下身躺在沈言商身边,银髮与青丝纠缠到了一起。 车厢里,顾朝顏泣不成声。 到最后竟是这般模样! 怎么会是这般模样! 她忽然回头,“裴冽!你连赵敬堂也不救?你无情……” 呃— 第三百零二章 谁有这个本事? 看著横躺在车厢正中间的『尸体』,顾朝顏嚇的天灵盖上魂魄乱飘。 她瞠大眼睛反覆辨认,又朝刑台上面瞅好几眼,脑袋摇成拨浪鼓后终於確定车厢里的尸体与刑台上的尸体,皆是沈言商! “怎么……回事?” 顾朝顏又惊又喜又彷徨,眼珠子在『尸体』跟裴冽之间来回蹦躂。 裴冽见她这个样子,都有些忍不住拿手去接。 他很怕那对眼珠子会不小心蹦躂出来掉到地上。 “这是……沈言商?”顾朝顏好似想到什么,突然蹲下身去摸『尸体』脖颈,完好无损! 裴冽终不忍顾朝顏神经兮兮,“我与夫人说过来收尸,没骗你。” 顾朝顏破涕为笑,“她没死?” 见她笑,裴冽勾了勾唇,“本官无情?” “有情有情!” 顾朝顏忽然顿住,再回身看向刑台,“赵敬堂他……” 就在这时,法场外又入一人。 看著一身官袍走到近前的苍河,萧瑾將人拦下,“这里是法场,苍院令来做什么?” 苍河穿著蓝领黑色的官服,官服破旧,官靴前面破了口,有缝补痕跡。 整个大齐皇城再也找不出如他这般把『清贫』二字如此具象化穿在身上的大官了。 面对萧瑾阻拦,苍河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眯了眯,“法场不许活人来?” “活人可来,但苍院令……” “我不是活人?” “苍院令莫要强词夺理!”萧瑾实在看不懂苍河对太子跟五皇子的態度。 柔妃案伊始,是五皇子在皇上面前指定苍河参与验尸,结案堂审,又是他替赵敬堂翻了案。 “哪句强词夺理?”苍河揪著萧瑾的话不放。 萧瑾怒,“来人!” “咦!萧將军闔府上下可千万別有人得什么疑难杂症,本官不治的人,我倒要看看谁敢去治,谁敢治好。”苍河扯了扯垂落的官袖。 嘶— 官袍裂开一道口。 萧瑾,“……” “你赔。” 萧瑾生气,“苍院令到底来干什么?” “要你管!” 苍河也生气了,这让他本就不富裕的生活雪上加霜,又要吃几天土! 眼见苍河硬闯,孟浪等人皆看萧瑾。 萧瑾承认,他根本无法漠视苍河的威胁! 好在他今日监斩的人是沈言商。 如今沈言商人头落地,他对五皇子也算有交代,至於赵敬堂,死活看他造化,自己拦不住苍河。 面对苍河这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主儿,萧瑾只能在窝囊跟生气之间选择窝囊的生气。 此时苍河已经走上刑台。 他止步在赵敬堂身边,朝他嘴里餵了一枚黑色药丸,又看了眼旁边尸首合一的沈言商,摇了摇头。 男男女女,可怜的人类…… 车厢里,顾朝顏见状回头,“赵敬堂没死?” 裴冽亦朝刑台看一眼,“好像本官不救哪一个,夫人都不会满意。” 顾朝顏做梦也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果! “我错了!” 比起扭扭捏捏,顾朝顏更喜欢大大方方认错,“我为之前误会大人的言辞跟態度道歉,大人英明神武,智慧超群!大人……” “大人长的好看吗?”裴冽打断顾朝顏,浅声问道。 顾朝顏,“……长的,好看。” “陌上人如玉?” “那是我家昭儿……” 顾朝顏脱口而出时,觉得脖颈后面冷风颼颼,“我家昭儿那般长相好看是好看,但少了几分英气,不如大人看著顺眼。” “那谁好看?”裴冽有了执念。 顾朝顏,“大人好看。” “你家昭儿呢?” “一般。”顾朝顏对自己的脸皮有进一步的了解。 裴冽心满意足点了点头,“夫人说的很对。” 顾朝顏,“……”她对裴冽的脸皮也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我们现在去哪儿?”顾朝顏看著躺在车厢里的沈言商,狐疑问道。 裴冽看了眼侧窗,“尚书府。” 顾朝顏不懂。 “你猜,如果沈言商完好无损出现在尚书府,五皇兄看见之后会如何?”马车缓行,已经穿过鎣华街。 顾朝顏眼睛一亮,“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给她准备了一个新的身份。” “什么身份?” “沈言商失落在外的孪生妹妹。”裴冽轻描淡写道。 顾朝顏僵如木雕,“会不会……过於敷衍?” “就是敷衍。”裴冽挑眉,“就是要让五皇兄知道萧瑾办事不利。” 一句话,醍醐灌顶。 顾朝顏忽然看向裴冽,心弦微颤。 她觉得裴冽似乎在针对萧瑾,为她? 不可能! “大人三思。”顾朝顏面露忧色,“倘若五皇子確定沈言商没死势必会重查尸体,万一露出马脚……” “露出马脚就是萧瑾失职,五皇兄若追究起来,萧瑾难辞其咎。”裴冽觉得顾朝顏会开心。 他的计划原本可以简单,救沈言商也有许多个法子,但他想拉萧瑾入局。 唯有此法可以让萧瑾受罪。 “万万不可!”顾朝顏摇头。 裴冽蹙眉,“夫人怕受牵连,还是不希望萧瑾……” “我不希望这件事再有反覆,我也不希望沈言商再有危险!”顾朝顏果断开口,目光灼灼,“萧瑾十条命都不够给她陪葬!” 听到这样的回答,裴冽展眉,“夫人大可放心,尸体没有问题。” “那尸体……不是假的吗?” 裴冽点头,“是假的,可就算是苍河都验不出来那是假的。” 顾朝顏愣了片刻,“易容术?” “换脸术。” 顾朝顏一脸懵懂,她需要解释。 “夫人与沈屹到牢里劫囚,並不能改变沈言商是逃犯的身份,日后她便只能躲躲藏藏的过日子,与其这般倒不如破釜沉舟,让所有人都相信她已经死了。” 裴冽看了眼车厢中间昏迷不醒的沈言商,“你与沈屹在天牢里挖地道的时候,本官也在挖地道。” “在刑台下面?”顾朝顏像是明白了什么。 裴冽继续道,“从我们停车的地方到刑台下,距离十数米。” 顾朝顏没有打断他,竖著耳朵听。 “所谓换脸术是揭开真皮,以斧凿打磨,再以真皮勾勒出沈言商的模样,缝合之后以假乱真,是以不会被人查出来。” “谁有这般本事?” “云崎子。” 第三百零三章 疏忽了一个人 皇城,鼓市。 五皇子私宅。 书房里,裴錚独自坐在桌案后面,目光紧锁宣纸上的名字,神色冰冷如霜。 无名闪现,“属下叩见主子。” “沈言商死了?” “身首异处。” 裴錚紧绷的脸略显鬆缓,“赵敬堂如何?” “属下远处瞧,赵敬堂提食盒为沈言商送行,不想在沈言商斩首之后服毒殉情……” 裴錚目寒,握在座椅两侧的手猛然收紧,“他死了?” “没有。”无名紧接著道,“原本已经服毒,不想苍院令及时赶到將人救活了,眼下沈言商的尸体已经被尚书府管家装殮入棺,赵敬堂也被抬回尚书府。” 裴錚冷著脸,“柔妃案我们算是彻底输了,沈言商的死不过是为我们挽回些顏面而已。” “主子不怪萧瑾?” “怪他什么?”裴錚挑眉。 无名拱手,“倘若萧瑾拦住苍河,赵敬堂必死无疑。” 裴錚声色冷淡,“赵敬堂若死,地宫图本皇子该找谁拿?” “可赵敬堂已经表明立场跟態度,主子就不怕他以此投诚太子?”无名颇为担忧。 提起这件事,裴錚神色变得晦暗不明,“整件事,我们疏忽了一个人。” “谁?” “父皇。” 无名不解,“主子的意思是?” “如果父皇知道赵敬堂有地宫图,怎么捨得杀他,即便杀他,也一定会有所动作,至少要保证地宫图绝对不会泄露出去,可宫里的人传话说,父皇的人,没动。” 无名还是不明白。 裴錚又道,“你可还记得地宫图的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属下记得。” 无名回道,“是姜侯带回来的消息。” “舅父又是从哪里来的?” “永安王。”无名只知道这么多。 裴錚身形缓慢靠在椅背上,双目幽凛如潭,“有没有一种可能,父皇並不知道地宫图的存在。” 无名震惊,“可消息里明明说地宫图会隨玉璽传於新帝,皇上岂会不知?” “有没有一种可能……” 裴錚眯著眼睛,“永安王裴修林奉父皇之命赶往姑苏並不是整治贪腐,而是有更重要的事。” 无名皱眉,“地宫图?” “你別忘了,舅父说过唯一一个关於地宫图的消息来自姑苏,並不是皇宫。” 裴錚按照自己的思路分析,“也就是说,真正隨玉璽会传於新帝的地宫图,是永安王手里的地宫图。” 无名糊涂了,“那赵敬堂手里的地宫图又是什么?” “那你又是否记得,赵敬堂手里有地宫图这个消息,是哪里传出来的?” 无名沉默数息,“似乎……皇宫。” “时间。” “五年前。” 无名终於捋出一条线,“五皇子的意思是,赵敬堂手里的地宫图是引子?” “很有可能是父皇发出来的假消息。” “目的是什么?” “引出当年姑苏城外永安王之死。” 裴錚眼中冒出精锐光芒,“只要揭开永安王横死姑苏的真相,就能知道舅父口中的地宫图在哪里。” “所以赵敬堂的死活並不重要?”无名疑惑道。 “以父皇的精明,赵敬堂不过是身前卒。”裴錚皱著眉,“想来父皇的身前卒並非只有他一人。” “属下听不懂。” 裴錚笑了笑,“这些都是本皇子的猜测,至於真相……早晚会浮出水面。” 无名默。 城南菜市,盛和药堂。 阮嵐来的时候,久未开门做生意的盛和药堂人满为患。 都是些穷苦人,破衣烂衫。 马车正对药堂门口,她置身在车厢里,透过縐纱窗看向坐在诊台后面给人问诊的叶茗,想到了儿时境遇。 如她这般被夜鹰组织招揽的人,莲村有五个。 要说她与曹明轩的遭遇算是悽惨,那叶茗的遭遇称得上惨绝人寰。 那时她小,还是母亲与她说了叶茗双亲的事。 说起来,叶茗祖上在莲村是大户,到了他父母这一辈有三个兄弟,他父亲在中间,排行老二。 三个兄弟成年分家,他父亲没与两兄弟爭抢,就也没分到多少,但因有狩猎的本事,日子过的蒸蒸日上。 这世上的人,盼人无恨人有是常態。 越是亲戚越是如此,叶家两个兄弟见他父亲过的如意,处处找茬將分家时的东西全都要了回去。 他父亲为人忠厚老实,母亲贤惠,是莲村出了名的美人。 自他出生后,叶家的日子过的越来越好,也就越来越招两兄弟妒恨。 最终酿成那件惨事。 叶家兄长趁他父亲夜里狩猎,將他绑在柱子上堵住嘴,当著他的面玷污了他的母亲。 阮嵐的母亲告诉她,那一夜许多人都听到叶茗母亲的哀嚎声,可是没人敢管。 次日清晨,叶茗父亲的尸体被人从山里拽回来。 据说是不小心掉进自己挖好的陷阱,可村里人都知道他父亲挖的陷阱里没有竹籤,然而尸体却被竹籤扎的满是窟窿。 当时如果不是老三家的小儿子说漏了嘴,谁都不知道那一夜,叶家老三不在村里。 叶茗母亲没等到丈夫为自己討回公道,却被叶家老大诬陷与人私通,硬是浸了猪笼。 阮嵐还记得整个沉塘过程叶茗就站在池塘边静静看著,一滴眼泪都没掉。 至此他便落到叶家兄弟手里。 后来,老爹来了…… 药堂里,叶茗注意到一直停留在对面的马车,朝眼前人歉然一笑,“今天就到这里,诸位明日再来。” 药堂里过来寻诊的人闻言皆作鸟兽散。 直至无人,阮嵐方才从车厢里走出来。 叶茗关好门板,回身时阮嵐已然坐到诊桌前,“你回来的这么快,河朔那边的事办妥了?” “你不来找我,我也要找你。”叶茗坐到阮嵐对面,“手腕。” 阮嵐知叶茗用意,將手掌摊开搁到桌上。 叶茗叩腕,“楚锦珏的事,老爹出面了。” 阮嵐身形猛震,不可置信,“老爹怎么知道这件事的?你……” “不是我。” 叶茗抬手,“我也並不知道老爹为何会插手这件事,但有一样,这一次老爹的目標不是楚依依。” “那是谁?” “楚依依的爹,楚世远。” 第三百零四章 这只是前半句 阮嵐愣了几息,隨即倒抽一口凉气。 “老爹知道楚世远是谁么?” 叶茗搭眼过去,音色平和中透著几分自信,“你忘了我们是做什么的。” “楚世远是大齐定北十三侯之首,莫说咱们,十二魔神都没敢把手伸那么长!”阮嵐蹙眉,“还有,这事儿老爹跟十二魔神打过招呼?” “夜鹰的事,为何要跟玄冥打招呼?”叶茗起身走去北墙,打开抽屉取出几味药材转到案前,如上次那般细致称量配比。 消息来的太突然,阮嵐又反应一阵,“话不能这样说,眼下你我身处皇城不都在给十二魔神做事么!” “你忘了重点。” “重点是什么?” “重点是我们收到的指令,是协助十二魔神做事,指令是老爹下的。” 叶茗拿起玉杵,一下一下,“我们始终是夜鹰的人。” 阮嵐拧著眉,“楚世远可没那么好对付。” “所以老爹会亲自来。” 阮嵐猛起身,满眼震惊,“老爹说过他这辈子不会离开夜鹰,不会离开梁国!” 叶茗停下手里动作,迎上阮嵐那双瞠大的眸子,“你没有好好听老爹说话,这只是前半句。” “还有后半句?” “老爹说若有一日他走,不会再回。” 阮嵐似乎有些印象,“我不懂。” 叶茗低下头,轻轻按动药杵,“老爹此番来大齐皇城是顶著自己的人头,来拿楚世远的人头。” “以命赌命?” “不管成功与否,往后鹰首的位置势必要换人了。” 阮嵐攥紧了手心,踩著细碎的步子靠近药案,“老爹为何要这么做……是上面的意思还是老爹自己的意思?” “这不是你我该知道的事。” “怎么不是你我该知道的事!若是上面的意思,我们自然要全力配合,但要是老爹自己的意思,我们……” 叶茗再次停下手里动作,驀然抬头。 “你最好別忘了当年要不是老爹救你,现如今你人在何处。” 那双眼太过凌厉,仿佛带著弒杀的寒意! 阮嵐语塞,“我……没忘。” 药堂里一时寂静无声,捣杵撞击玉瓷药罐,发出清脆声响。 阮嵐掩唇低咳,“我知道老爹於我们有救命之恩,我只是想问清楚一点,若能帮得到老爹自然好……” “不是帮,这是我们的任务。” 叶茗將捣碎的药材倒进紫砂药罐,又將药罐置於炭炉上,起火熬药。 已尽黄昏,药堂里略显昏暗。 火起瞬间光影交织,映在叶茗脸上泛起淡淡的晕光。 叶茗的脸很瘦,稜角分明,因为常年在药堂里坐诊,很少接触阳光,面白。 他眉峰虽淡眉型好看,一双眼像是两片子夜星空,看著明亮实则幽暗神秘,让人难以揣摩。 阮嵐后来从曹明轩口中得知,叶家兄弟没死在老爹手里,是叶茗亲自动的手。 老爹將叶家两兄弟绑起来扔进山洞,之后便叫当时只有八岁的叶茗进去。 他这一进去,就是三天三夜。 等他再出来,满身鲜血。 若只是这样阮嵐也没觉得过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她亦不觉得她那个生性残暴的继父死的有什么冤枉。 可在他们离开莲村那晚,叶茗將老爹给的蒙汗药掺到井水里,叶家两户在用过晚饭之后全都被迷晕。 叶茗提刀屠了所有人。 包括叶老三的小儿子,他那个只有四岁的堂弟。 想到这里,阮嵐浑身起了鸡皮疙瘩,“的確,这事儿跟十二魔神交代的任务倒也不衝突 ,楚世远倒下去,楚依依没有娘家支撑在將军府掀不起什么风浪,我便有机会成为將军府的当家主母,还是老爹想的周到……” 叶茗提起煮药的紫砂壶,褐色药汁徐徐落在瓷碗里,“喝了它。” 阮嵐看著汤药,略显踌躇。 “怕我害你?”叶茗扬眉。 阮嵐乾笑两声,“你我自幼相识,不说青梅竹马也差不多……” “我们那样的日子就別谈青梅竹马了罢。” 叶茗端起瓷碗,“每天都在想著怎么才能看到第二天的日出,哪还有心思想別人。” 阮嵐沉默数息,接过汤药吹了吹。 “这次对付楚世远,楚锦珏是突破口。”叶茗看著阮嵐把药喝下去,“岳锋在他身边。” 听到岳锋的名字,阮嵐又是一惊,“这次……老爹找的人怎么都是莲村的人?那是不是韩嫣也会来?” 当年被老叟带出莲村的一共有五个人。 除了死去的曹明轩,还有阮嵐,叶茗,岳锋,以及另一个与他们有著相同遭遇的女孩,韩嫣。 叶茗摇头,“不知道。” 阮嵐突然好奇,“连你也不知道她的下落?” “我为什么知道她的下落。” 阮嵐不太喜欢盯著叶茗那双眼睛看,“没什么,她不来也是好事,这里危险。” “时候不早,你莫回去晚了惹人怀疑。” 阮嵐看看天色,“老爹他们什么时候到?” “下月初八之前。” 虽然没有准確时间,但只要在下月初八之前把楚依依,乃是整个柱国公府解决掉,便不会有人阻碍她嫁进將军府。 阮嵐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与其他坊市相比,菜市几乎没有消遣娱乐的地方,夜里更无彩灯高悬,显得幽暗漆黑,异常安静。 帝江旧宅。 烛九阴见到玄冥后拱手,“沈言商没死。” “確定?” 玄冥面覆鬼脸束手而立,一身黑色长衣,肩披同款顏色大氅,身姿挺拔,自內而外散发的威严让人本能畏惧。 “我一直跟著裴冽马车,亲眼看到他们將人送回尚书府。” “呵!” 鬼面下发出一声沉笑,“有点意思。” 烛九阴不解,“裴冽既已把人救下,为何不早早送出皇城,这般明目张胆送回尚书府,若被人发现岂不打草惊蛇?” “你忘了监斩官是谁?” 烛九阴,“萧瑾,那又如何?” “能追究此事的人必然是裴錚,但此事若追究起来,萧瑾难辞其咎。” 玄冥声音清冷,字字珠璣,“裴冽这么做定然有十分把握 ,想必法场上那具尸体也查不出什么,裴錚是聪明人,他很清楚自己追究的结果既失面子又失里子,这口黄连他怎么都要咽下去。” 第三百零五章 劫杀永安王 烛九阴思忖片刻,觉得玄冥分析的有理。 “裴錚可不是个爱吃哑巴亏的人……对了,赵敬堂在法场殉情被苍河救下来,这会儿人也在尚书府。” 鬼面之下,那双眸微微一闪,“他活著就好。” “我们是不是还须想办法从他口中得到另半张地宫详图?” 玄冥缓慢转身,“五年前你们接收到的指令到底是什么?” 提及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那场大战,烛九阴银白髮丝好似闪过一道润泽的光,衬的发如霜雪。 他瞳孔缩了缩,“劫杀永安王。” “没说原因?” “指令上只有这五个字。” 烛九阴看向玄冥,“你为什么问这个?” “我怀疑赵敬堂给我地宫图的用意。” “不是为了救沈言商么?”烛九阴不解。 玄冥目色冷然,“十二魔神全员出击都没能抢来的地宫图,我会不会得到的太容易?” “当年指令是劫杀永安王……” “上任玄冥死於姑苏,他临死前留下『地宫图』三个字,足见劫杀永安王与地宫图有直接关係。” 烛九阴越听越糊涂,“这与赵敬堂给你地宫图又有什么关係?” “永安王用命护住的地宫图,为什么会在赵敬堂手里?” 玄冥声音愈冷,“此间事,或许比我们想像中复杂。” 烛九阴皱眉,“你怀疑赵敬堂手里的地宫图是假的?” “是真的,但他给我的是地宫图后半张详图。” 玄冥目色阴冷,“有出口,无入口。” “找到出口,反入不可以?”烛九阴著急道。 玄冥神情冷然,“出口在皇宫,位置金鑾殿。” 烛九阴,“……那就闯一闯金鑾殿。” “你是嫌十二魔神在那场大战中没死乾净?” “玄冥!” 烛九阴不许任何人拿死去的袍泽开玩笑。 玄冥瞧他一眼,“此事还须从长计议,句芒那边可有消息?” 烛九阴沉下性子,“句芒饲养的音蛊进到帝江体內,已为帝江打通经脉,但帝江传出来的消息有限,他没见到蓐收。” 玄冥沉默数息,“拱尉司水牢,当真坚不可摧?” “帝江说那里机关重重,不好闯。”烛九阴听出希望,神情激动,“你想救他们?” “时机未到,你且叫帝江暂时忍耐。” 烛九阴重重点头,“只要你能救他们,我们愿意等!” “还有一件事……”烛九阴下意识想起什么,自怀里取出字条。 玄冥接在手里,展开。” 数息开口,“夜鹰鹰首竟然离开梁国了?” 烛九阴也奇怪,“这是大忌。” “他冲谁?” 烛九阴摇头,“不知道。” 玄冥不奇怪,梁国共有两大细作体系。 一是二十魔神,位高阶。 十二魔神中每一个人都有堪称顶级的绝技,执行的任务皆棘手,且常人所不能。 譬如姑苏十里亭,每一个任务都关乎敌国生死存亡。 另一个便是夜鹰,位低阶。 夜鹰成员出身清苦贫寒,身世悲惨。 他们存在的意义犹如蚍蜉撼树,是从细枝末节处渗透到敌国各个角落,收集的消息杂乱繁多,很大一部分消息甚至没有任何意义。 但也有一些至关重要。 原则上,两大体系互不干涉。 但自两大体系建立伊始,便有一个约定俗成的规矩,夜鹰要为十二魔神服务,提供各种他们所需的消息。 十二魔神则不必为夜鹰做什么。 原因简单,夜鹰成员命贱。 是以,与任务毫不相关的消息十二魔神也会毫不在意。 烛九阴答不出这个问题再正常不过。 “能让老爹搏命的人不多,你且查查。” 夜鹰成员命贱,鹰首却是个人物。 “是!” 烛九阴再抬头时,玄冥已然不见。 夜深,人静。 將军府里,顾朝顏推开书房房门的时候大夫刚给萧瑾换药包扎,衣服还没来得及穿。 “你们退下。”萧瑾见是顾朝顏,退了大夫跟管家。 管家一时还没有领会其意,上前要伺候萧瑾穿衣,“退下。” 周延福这才反应过来,“老奴告退。” 顾朝顏接过时玖手里的食盒,吩咐她回沁园休息。 且在周延福与她擦肩时,眼底掠过一抹探寻。 她状似无意摇了摇头。 说起將军府的这位管家,当初要不是秦昭拿钱通神,她还不知道柴房阿旺竟然是这位老管家唯一的儿子。 也正是因为这层关係,当日前厅她算计萧子灵的事儿才能事半功倍。 秦昭答应给阿旺更好的前程,周延福自然是对顾朝顏感恩戴德。 “夫人,得辛苦你。”书房里,萧瑾温声开口,音色渐起情慾。 顾朝顏將食盒搁到桌边,从里面端出一碗参粥,继而转到萧瑾身后。 看著他双侧肩胛骨上的伤口,顾朝顏唇角微勾,“沈言商这一死,夫君总算能鬆口气。” 她给明天尚书府的大戏作铺垫来了。 “这口气也难松。”感受到指尖碰触,萧瑾心神瞬间愉悦。 昨夜牢房里春梦未醒,他那颗久未萌动的心里仿佛装了一只小鹿,不停顶撞,“朝顏……” 在顾朝顏拉起褪在腰间的衣裳时,他情不自禁抬过左手,握住右侧肩头那抹嫩白细腻如揉荑的指尖,“沈屹在牢房里胡言乱语时,你不该认罪。” 顾朝顏一阵噁心,但没抽回来,“我见那时五皇子犹豫了。” 听到这句话萧瑾忽的鬆手,忍痛回身,眼神坚定,“並未。” “夫君为何如此肯定,那时五皇子確实没有为夫君说话,我当时真的怕极了,若五皇子打的是寧可错杀不放过的主意,我寧愿他杀的人是我。” “当时我也担心,可事后想想,五皇子那会儿只是想诈沈屹。”萧瑾整个身子转过来,正对顾朝顏,“你也看到了,裴冽带走沈屹时五皇子不许,他一句以命换命,五皇子便放弃了。” 顾朝顏轻轻拉起萧瑾半敞的衣裳,遮住眼前那片春光。 距离拉近,萧瑾看著眼前女人的睫毛纤长浓密,像是蝴蝶羽翅般颤动,喉结滚动一下,“朝顏……” “幸亏沈言商死了。” 第三百零六章 我想吃粥 顾朝顏承认萧瑾分析的对。 彼时刑部大牢,裴冽能顺利把沈屹带出去,全赖他那句『以命换命』。 裴錚敢动沈屹,裴冽就敢拉萧瑾垫背。 “夫人说什么?”萧瑾沉浸在美色中一时没听清楚。 顾朝顏快速系好萧瑾腰间衣带,身形缓起,与之拉开距离,“此前夫君监斩赵敬堂已经惹得五皇子不满,这次要不是五皇子洞察先机事先有所安排,只怕法场又该乱作一团,那时夫君有嘴都说不清楚。” 萧瑾也是后怕,“谁能想到沈屹竟然想出挖地道的法子!奸商就是奸商,刁钻!” 书房沉寂,萧瑾猛然想到什么,“夫人,我说的是……” “夫君说的没错,可退一万步讲沈屹没死也是好事,至少修筑护城河的工程有他跟著,裴冽和赵敬堂想害我们倾家荡產不容易。” 萧瑾明白,“所以我才会放沈屹离开。” 顾朝顏要的就是这句话。 “就怕五皇子知道这件事会误会。”顾朝顏话锋一转,“此事夫君须得找个时间与五皇子解释清楚。”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是苍白的。 萧瑾点点头,“还是夫人想的周到。” 顾朝顏不知道裴錚对萧瑾有没有起疑心,但她希望自己这只字片语能在萧瑾心里种下怀疑跟不確定的种子。 这枚种子总有一日会长出芽,发出枝,开出,结出的果实满满都是怀疑的味道。 “夫人,我想吃粥。”萧瑾见桌上参粥,温声开口。 偏在这时,房门响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待门启,阮嵐从外面走进来。 顾朝顏如释重负,“阮姑娘来的正好,夫君有伤在身,这碗参粥辛苦你了。” 阮嵐还没说话,顾朝顏已然退出书房。 看著紧闭的房门,萧瑾眼底闪过一抹暗色。 “瑾哥……” 阮嵐走到桌边端起瓷碗,搅动汤匙。 “我还不饿。”在汤匙舀粥送到嘴边的时候,萧瑾下意识开口。 刚刚那股情慾攀升的极快,他原是想趁顾朝顏靠近將人拉进怀里温存,画面预设的完美,以至於在阮嵐出现那一刻,他心生厌恶。 场面一度尷尬,阮嵐屈膝在座椅旁边端著碗,举著汤匙,眼眸渐生水色,“我来的不是时候?” “我还记得在莲村时,因为家里穷只有糙米,糙米熬的粥粗糙又硬,我怕瑾哥难以下咽,每日卯时未到便起来生火熬粥,总希望把粥熬的软些……” 阮嵐苦笑起身,將瓷碗搁到桌边,“那会儿是冬天,里屋的炕越烧越暖和,村里不比郡县有炭可以用,我那时怕你冷可劲儿加柴,炕头的芦苇席都被我烤黑了。” “瑾哥这几日定是累了,我不打扰你休息……” 阮嵐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没有看向萧瑾,声音透著隱忍的哽咽。 她朝房门走时,背后有声音传过来,“我饿了。” 背对萧瑾,阮嵐微红的眼眸阴冷如潭,然而转身,眼泪却恰到好处的掉下来。 “瑾哥……” 阮嵐的话让萧瑾回忆起在莲村的时光,那时他被袭受重伤昏迷,若非眼前女子把他救回去,他就算不死於重伤也会被冻死在野兽出没的荒郊野地。 尸骨无存。 “在河朔时辛苦你了。” 阮嵐回到桌边重新端起瓷碗,眼泪还掛在睫毛上,一颤一颤,我见犹怜,“只要瑾哥平安,我不怕辛苦。” 甜粥入口,萧瑾眼神渐渐温柔,“下月初八,你准备好了?” “纳妾的事有老夫人跟二夫人操持,不需要我准备什么。”阮嵐舀起一匙粥餵给萧瑾。 “你准备好做我萧瑾名正言顺的女人了?” 听到这句话,阮嵐握著汤匙的手略微收紧,垂眸时眼神晦暗。 当日在河朔萧瑾指天发誓会娶她为妻。 誓言动听,她信了! 也是在那一刻她爱上了自己的狩猎目標。 结果呢? 自入將军府,她每每遭受屈辱跟责难,眼前男人非但没有挡在她面前,甚至站在对立面要將她撵出將军府! 名正言顺? 是呵! 名正言顺的妾! “瑾哥还爱我吗?”阮嵐抬头,泪水盈溢出眶。 萧瑾喜欢顾朝顏的精明跟忠诚,他喜欢楚依依的明艷跟热情,他同样喜欢阮嵐,单纯跟柔弱。 “你这说的什么话。” 萧瑾忍著疼將阮嵐拉到身前,“我说过,我这辈子都会爱你……” 阮嵐贴身下去依偎在萧瑾怀里,心却冰凉无比。 萧瑾当日所说,唯爱她。 书房外,楚依依带著青然刚走过弯月拱门,看到窗欞倒映出来的两道身影,驀然停下脚步,变了脸色。 青然见状,“大姑娘,我们还是晚些时候再来。” “你看看他们腻在一起的样子,晚些时候再来给自己填堵?” 楚依依蹙眉,“不是说他伤的很重?” “奴婢打听过大夫,確实严重,两侧肩胛骨的伤口裂开数次,大夫的建议是臥床。” 窗欞上倒映出来的烛影越发肆意疯狂的摇摆,楚依依心头起火,脸色也越发难看,“阮嵐那个贱妇,萧郎这般身子还去勾引!” 青然小心翼翼凑过去,“大姑娘要不要进去?” 楚依依站了数息,猛然转身,“回去!” “是。”青然俯身时瞄了眼窗欞。 离开东院,楚依依气鼓鼓回到自己的茗香阁,入房间直接摔了桌上茶杯,“阮嵐那个下贱胚子!” “大姑娘息怒。” “顾朝顏说的没错,阮嵐知道自己一无娘家背景,二无泼天財富,想要拴住萧郎的心就只能靠她那具破败身子!”楚依依愤然坐到桌边,“不知廉耻!” “以色事人,色衰爱迟是早晚的事,大姑娘不必为那种人生气,不值得。” 楚依依瞧向青然,“楚锦珏那边可有消息?” 青然当即自怀里取出信封,“二公子的密信,晚膳后到的。” 楚依依接在手里,拆开信封时脸上显出一丝不耐。 信太长,足足三页纸! “楚锦珏从来都是这样,三两句能说清楚的事非要写个三两百句,这磨嘰的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谁!” “奴婢见过他给大夫人写的家书,短短数字,寥寥无几。”青然低语,“整个国公府,他只与大姑娘亲近。” 第三百零七章 我喝毒药了 房间有光,桌上燃烛。 楚依依借著烛光扫了眼信笺,原本以为无甚內容,却在看到第三行时眼睛一亮,越往下看越觉得震惊,倚在桌边的身子都跟著坐直,脸色变化异常精彩。 青然好奇,“二公子说了什么?” “你看……你自己看!”楚依依將手中信笺交给青然时整个人尚未从兴奋中抽离出来,手都是抖的。 青然搭眼,神色几变换。 她忍下心中困惑,“阮嵐当真是梁国细作?” “那上面写的清楚,阮嵐跟曹明轩皆是真正的梁国细作!”楚依依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她叫楚锦珏去河朔的本意,是想让其找出阮嵐跟曹明轩或许相识的蛛丝马跡。 哪怕没有,只要楚锦珏能把两个人的家世查清楚,曹明轩已经是死人,且被拱尉司定了罪,她想坐实阮嵐的罪,想些法子这事儿不难。 然而现在的情况远远超乎她预料,“你仔细看,这上面还写著阮嵐救萧郎亦是阴谋!” 青然不用仔细看,她知道。 那的確是个阴谋,但她不知道楚锦珏怎么会查到这些! “大姑娘觉得二公子……可靠?” “你可以说楚锦珏办事不牢靠,但他绝对可靠!”楚依依接回信笺,“他对我这个长姐可是死心塌地,断然不会敷衍。” 青然頷首,“只是按道理这些该是极为隱秘的事,二公子怎么会查得到?” “你没仔细看。”楚依依翻到第二页宣纸,“他途中认识一个江湖人,叫岳锋,依著他的意思,这个岳锋似乎很厉害。” 青然在脑子里搜索一遍,確定她不认识叫岳锋的人。 楚依依瞧著手中密信,眼中闪出异样光彩,“如果这些都是真的,我倒要看看阮嵐该怎么活!” 青然默。 她虽然与夜鹰的人接触不多,但也知道那些人最擅长隱藏身份跟行踪,而且他们之间传信的方式绝非落於纸笔。 信中所言,楚锦珏非但找到阮嵐跟曹明轩往来书信,还有一张同时写有阮嵐跟曹明轩的名单,包括印章。 这又是谁的阴谋…… 沁园。 房间里,顾朝顏捧著绣布,坐在靠窗的长书案前仔细研究针法。 书案上摆著一盏琉璃灯,灯罩旁边放著一个极小的三足黑釉兽首香炉,薰烟浮动间暗香扑鼻。 时玖提著沏好的茶走进来,“夫人,茶沏好了。” 顾朝顏揉了揉眼睛,不得不说帝江对『羽箩』真是上了心,即便她已经钻研透了两种绣法,上手仍然生疏,一时也不敢贸然在人偶脸上动针。 桌边,时玖斟茶奉过来,“夫人之前让我打听柱国公府的二公子,奴婢那会儿得著消息,这段时间楚二公子一直不在府里。” “回邑州军营了?” 时玖摇头,“消息说楚二公子只留下一张字条,人不知道去哪儿了,因为这件事柱国公发了好大脾气,还跟国公夫人大吵一架。” 呃— “夫人?” 见顾朝顏手里茶杯倾斜,热茶浇到手背,时玖赶忙抽出帕子。 “我自己来,没人知道楚锦珏去了哪里?” “没有,问谁都不知道。”时玖见过楚锦珏两次,“听说他这次是偷偷从邑州军营回来的,先斩后奏,两件事加在一起柱国公才发那么大火儿,奴婢不明白……” “什么?” “奴婢听闻柱国公家教森严,怎么楚二公子这么任性?”时玖不解。 顾朝顏轻拭微微红肿的手背,记忆如潮水涌至心头。 楚锦珏不是任性,是信错了人。 上辈子他所有做错的事情里没有一件能跟楚依依脱得了干係。 然而到死他都在维护那个將他一步步推向深渊的长姐! 顾朝顏忽然想到那日楚依依说已经派人到河朔追查阮嵐身世,十有八九,她派过去的人是楚锦珏。 “他还是个孩子……” 时玖惊诧时顾朝顏又道,“只是这个孩子不听话,须得好好调教才行。” “连柱国公都管不了他,谁还能调教得了他?” “我。” 时玖没听清,“夫人说什么?” “没事,你下去休息罢。” 时玖点点头,“奴婢告退。” 待其离开,顾朝顏停下手里动作,美眸微蹙。 楚依依打的好算盘! 她叫楚锦珏去查这件事,若有真凭实据自然好,若没有,她定会编造证据诬陷阮嵐,事情顺利也还行,要是被人揭穿,所有罪过都会被她推到楚锦珏身上。 其心,可诛……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 尚书府。 床榻上慢慢睁开眼睛的赵敬堂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他死死盯著女人,一时觉得荒诞,一时觉得恍惚,最终那双颤动的瞳孔猛然瞠大,“言商?” “夫君醒了?”沈言商身著平日里惯常穿的衣裳,墨色长髮以玉簪別起,端庄且大方。 她同样看著床榻上的男人,唇角勾笑,“夫君先歇著,我去备早膳。” “別走!” 赵敬堂一把拽住沈言商胳膊,神情激动,“言商,是你?” “夫君认不出来?” “你別动!”赵敬堂急急走下床榻,指尖触及女人下顎,微微上抬。 目及之处没有刀口。 “你……你怎么证明你就是言商?” “过些日子,我想与夫君回祖宅去看那片油菜。” 听到这句话,赵敬堂顿时热泪夺眶,双手忽的捧住沈言商脑袋,“別乱动!” 沈言商,“……做什么?” “虽然没有伤口,可到底是伤过的地方,万一晃荡多了掉下来可怎么办?” 沈言商怔住,“夫君在说什么?” 赵敬堂捧著沈言商的头,眼睛里是满满的爱跟欢喜,“原来死后跟生前没有区別,连住的地方都一样,太好了言商!我还怕你走的早,我追不上你!我怕你过奈何桥的时候会喝孟婆汤忘记我,原来那些都是假的!你叫我夫君,你还记得我!” “你……怎么了?” 沈言商怔怔看著眼前神经兮兮的赵敬堂,抬手触他额头,不热。 “我没怎么,我喝毒药跟著你来了!” 听到这句话的沈言商猛然一震,泪如泉涌…… 第三百零八章 都没死成 看到沈言商落泪,赵敬堂张皇失措,双手稳稳捧住那颗人头,声音却止不住颤抖。 “是疼了吗?对不起言商,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沈言商哭的越发肆意,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般一滴一滴砸在他掌心。 “赵敬堂,你这个大傻子!呜呜呜—” “言商你別动!” 沈言商扑过来的瞬间,赵敬堂突兀后退,双臂抻的笔直,双手紧紧捧住那颗人头,“別晃,会疼!” 偏在这时沈屹推门进来,刚好看到这般场景。 “赵敬堂你在干什么?”从他的角度,赵敬堂这是想掐死长姐! 那可行! 沈屹『啪』的扔了食盒,一个箭步衝过来拳头直接抡过去。 这一拳砸的不重,赵敬堂趔趄著倒在床榻上。 “言商!” 他固然对沈屹的『出现』震惊,可他更担心自家媳妇的脑袋。 眼见赵敬堂又抻著两条胳膊过来,沈屹直接挡在沈言商面前,“赵敬堂你发什么疯!” “你长姐头都快掉下来了,你捣什么乱!你不让开我还射你!”赵敬堂也急了。 沈屹懵逼,扭头看向站在自己背后的沈言商。 沈言商双手托在自己颈间,眼睫悬著泪,声音哽咽中透著前所未有的释然,“夫君放心,我自己可以。” 赵敬堂见状,这才缓了心神,注意力也跟著集中到沈屹身上,“你怎么死的?” 沈屹,“……”又想抡拳头了。 “你才死了!”沈屹冷哼。 “这不是明摆著的事么!” 『死后』的赵敬堂没有了身份跟官职约束,人也活泼了许多,“我们夫妻下来团聚你跟著凑什么热闹!你也死了,那谁去收拾赵沈两府的烂摊子!逢年过节谁给我们烧纸!没有纸钱我与你长姐吃什么?” “赵敬堂!”沈屹忍无可忍。 “我不管,看地府这个样子,想必应该会有赚钱的地方,你去赚钱。” 赵敬堂推开沈屹,走到自家媳妇身边,贴在一起,“赚来的钱,养我们。” 沈屹怒气反笑,“赵敬堂,这么不要脸的话你是怎么说出口的?” “更不要脸的话我都能说。”赵敬堂扶著自家媳妇坐到桌边,“早膳让你扔了,再去准备一份。” 沈屹大概是弄明白了,跟著一起坐下来,“赵敬堂,你又是怎么死的?” 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赵敬堂没什么隱瞒的必要,“我喝毒药死的。” 听到这句话,沈屹看向沈言商。 沈言商还托著自己那颗人头,唇角勾起淡淡的微笑。 沈屹视线回落,“你確定你喝的毒药,能毒死人?” “鹤顶红跟砒霜各占一半。”赵敬堂信誓旦旦看过去,“我想像不到喝了它们,我还有什么理由活。” 沈屹听罢心神皆是一颤。 过往他最討厌的人,而今坐在眼前再也生不起半分嫌弃。 “你还真是……想跟长姐一起死。” “你真不是我射死的吧?” 沈屹,“我没死。” “事情已经摆在面前,我劝你接受。”赵敬堂苦口婆心道。 沈屹懒得理他,“长姐,说句话。” 沈言商鬆开手时,赵敬堂直接把手託过去。 沈屹,“……” “夫君当真觉得我们都死了?”沈言商喜欢看赵敬堂紧张自己的模样,越看越喜欢。 赵敬堂没办法怀疑,“这不会有假。” “怎么会没有假?” “我亲眼看到……你被斩首,我喝了自己亲手准备的剧毒,我还记得,我把你的头抱过来,身首合一,我躺在你身边,就算是死我也想跟你死在一起。” 对面,沈屹免费送过来两个白眼,“你少在那儿煽情,你抱的可不是长姐。” 赵敬堂瞪眼过去。 “屹儿没说错。” 沈言商握住颈间那双手,挪到自己身前,音色温柔,“我没死,你也没有,包括屹儿,我们都没有死。” 这次轮到赵敬堂一整个懵在那里。 沈言商隨即开口,“夫君可还记得行刑前那一阵狂风大作?” 赵敬堂努力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有。” “其实没有,那不过是障眼法。” 赵敬堂不明白,“什么障眼法?” “一种江湖秘术,能让人瞬间沉浸在某种幻象中无法自拔。” 沈言商告诉赵敬堂,当时法场上包括她自己都中了障眼法,也就是那个空当,有人將她从刑台上拉下去,且等她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回了尚书府。 “我醒的时候,屹儿在我身边。” 赵敬堂扭过头。 沈屹迎上那双满目震惊的眸子,“是裴冽。” “不可能!” 赵敬堂果断摇头,“我曾想去求太子,是他拦的我!” “那有没有可能是他想把戏作足?” 沈屹没卖关子,“裴冽下了一手好棋。” 依著沈屹的意思,裴冽阻止赵敬堂去求太子,就是想让他因为绝望做出极端举动,如此才能让人相信他黔驴技穷,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赵敬堂不负所望选择殉情。 “他明知道我跟顾朝顏在挖地道,放任我们去刑部大牢救人,目的是想用我们引开裴錚的注意力,实际上他也在挖。” 沈屹继续道,“他从法场外挖到刑台下面,那阵大风是云崎子的障眼法,长姐说的不错,就是那个空当他们偷梁换柱,把长姐救下来了,所以你抱的那颗头,不是长姐的。” 赵敬堂瞠目结舌。 他看向沈言商,“所以……夫人没死?” 沈言商点头的时候他又忍不住伸手去接,数息把手收回来看向沈屹,“你也没死?” “你给我下的什么药你不知道么!”沈屹只是中了淬在银针上面的蒙汗药。 赵敬堂假设他们说的都是真的,但他还有一个疑问,“我为什么没有死?” “那是因为你买的那两味药都是假的,裴冽应该是猜到你会做傻事,早早叫人盯著你,药被他换了。” 沈屹又道,“不过为了戏演的逼真,那药確实能让你中毒,所以他安排苍河去了法场。” 到此,便是全部真相。 赵敬堂反应好一阵,忽然看向沈言商,热泪夺眶。 “所以,我们都没有死?” 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赵敬堂不信。 第三百零九章 这一次,我服他 得知真相的赵敬堂惊喜过望,却在下一刻神情变得异常紧张。 他猛站起身,“夫人,我们不能留在这里,须得走!” 沈屹瞧著他一副如临大敌模样,身子懒散的靠在椅背上,一只手搭在后面,另一只手朝其摆了摆,“我们谁都不用走。” “倘若被五皇子知道言商没死,他岂会善罢甘休?” “裴冽费尽心思演的这齣戏,自然不是只为救长姐的命。” 沈屹与他解释,“那具被砍头的尸体装殮入棺,这会儿正摆在前厅,整个尚书府已经掛满白幡,下人们也都换了丧服,正在外头忙乎尚书府夫人的丧事呢。” 赵敬堂想了数息,“那人是假的,若真被追究瞒不了多久!” “足能以假乱真。” 沈屹表示,这是裴冽原话。 言外之意不怕开棺验尸。 赵敬堂还是不放心,“就算能以假乱真,言商往后又该如何?” 沈屹自怀里取出一份被抄录下来的户籍,“到底是拱尉司司首,裴冽做事这股縝密劲儿我是自愧不如。” 赵敬堂拿起户籍,“沈言商?” “裴冽也挺有意思,他给长姐编了一个身份,说长姐是已故尚书府夫人的孪生姐妹,自幼流落在外,名字……名字与长姐起的一模一样。” 赵敬堂再三翻看户籍,確是如此。 “五皇子会信?” “不信如何?开棺验尸咱们也不带怕的,查户籍自有裴冽那边担著。”沈屹神色慵懒,“这一次,我服他。”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跑进来,“大事不好了,五皇子到了前厅。” 赵敬堂攥著手里户籍,又看向身边的沈言商,整个人忽然平静下来,眼神变得异常坚定,“叫五皇子稍等,我这就出去。” 待管家离开,沈屹看向赵敬堂,呶呶嘴,“你要不能应付,我来。” “五皇子是来祭奠我赵敬堂的夫人,合该我出面。” 他沉默数息,“夫人与我一起。” 沈言商没有犹豫,缓缓起身,“好。” 前院,正厅。 裴錚一袭黑色长袍,束手而立站到院中,目光紧紧盯著堂內那樽棺槨,神色冷淡如冰。 半柱香的时间,赵敬堂携沈言商出现在他视线里。 看到沈言商一瞬间,裴錚眼底迸出凛冽杀意,“赵敬堂,你好大的胆!” “不知五皇子此言何意?” “沈言商是重犯,你敢劫法场救人?” 面对裴錚厉喝,赵敬堂不卑不亢,“言商棺柩就在正厅,五皇子慎言!” 呵! 裴錚冷嗤,“依赵大人的意思,此时此刻,那樽棺槨里躺著的人是沈言商?” “正是。” “好!” 裴錚抬手,怒不可遏,“她是谁?” 赵敬堂身后,沈言商俯身,“民女沈言商拜见五皇子。” 裴錚甚至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逃避刑罚已是大罪,竟然还敢以真名自居? “赵敬堂,你听到了?” 赵敬堂拱手,“下官听到了。” 裴錚,你们一个个理直气壮是几个意思? 另一侧,沈屹瞧著裴錚那张拥有小麦肤色的姣好面容上,五官几乎狰狞,心中闪过一丝快意。 柔妃的死有什么重要! 这案子能翻来覆去的审,他都不觉得是太子手笔,就是眼前这位五皇子想给自己抢棋子。 抢不到就毁掉! “赵敬堂,你现在还有什么话说?” “我需要说什么话?”赵敬堂原本没有想过站队,哪怕太子入公堂保他九族,哪怕裴冽重审柔妃案,他都不曾想要站在谁的队伍里摇旗吶喊。 直到再见沈言商活生生站在面前,他不敢说能为太子做什么,但至少他不会为五皇子做任何事。 在朝中的立场,他也一定会旗帜鲜明! 裴錚自然看出赵敬堂敌对之意,心中骤起杀心,“来人!將沈言商拿下,就地正法!” “慢著!” 见人衝过来,赵敬堂上前一步,“五皇子杀人这么隨便?” 裴錚都给气笑了,“你们劫法场也劫的很隨便!” “谁劫法场了?” 赵敬堂看了眼站在旁边的沈屹,“是你?” 沈屹双手环胸,下顎微抬,“我可没劫法场,我劫的是刑部大牢,不过那事儿五皇子不认吶!” 裴錚目冷,“少废话!拿人!” “今日这人,五皇子拿不去!” 见赵敬堂如此硬气,裴錚脸色骤变,目如寒潭般深不见底,犹如暴风雨前的寧静让人感觉到窒息。 这时沈言商走过去,欠身施礼,“五皇子认错人了。” 裴錚杀意未退。 “我与长姐是孪生姐妹,出生时被稳婆偷偷抱走,而今找到长姐,却是天人永隔。”沈言商朝正堂棺槨瞧过去,“此生遗憾。” 裴錚皱眉,“孪生姐妹?” “正是。” 裴錚被气的冒烟,怒极反笑,“你与沈言商是孪生姐妹,所以你也叫沈言商?” “可能是冥冥中自有註定,我与长姐同名同姓。” 裴錚瞧著在自己面前睁眼说瞎话的沈言商,冷哼一声,“这话说出来,你自己信?” “非但我自己信,说到皇上那里我也不怕。” 听到这句话,裴錚目色陡沉。 赵敬堂拉回沈言商,温声细语,“夫人无须与五皇子解释这么多,今日有为夫在,我便拼了这条命也不会再让人伤你分毫。” 裴錚素来不失態,可现在看著赵敬堂跟沈言商在他面前说出如此拙劣的谎言,又摆出如此恩爱的姿態,他被气的直喘粗气。 “赵敬堂,你当本皇子是傻子么!”裴錚怒喝,“你叫她夫人!” “確实。” 赵敬堂直视裴錚,“五皇子来之前一个时辰,我与言商当著棺柩的面拜了天地,已是夫妻,慰夫人在天之灵。” “青天白日,你们说话不摸摸良心?”裴錚已经被气到没脾气。 赵敬堂笑了笑,“青天白日会打雷吗?” “赵敬堂!你想造反么!” “五皇子是皇上?对你不敬算是造反?造谁的反?” 裴錚震怒,“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开棺验尸,真假沈言商立时就有定论!届时本皇子看谁还能保你们尚书府满门!” 面对裴錚威胁,赵敬堂眼神坚定,“今日五皇子若开棺验不出什么,我赵敬堂必会滚钉板告御状,势必为吾夫人討回公道!” 第三百一十章 阿姐就是九天玄女 看著如此无惧的赵敬堂,裴錚心中起疑。 但凡有一丝不確定,他都不会这般与自己叫板,可明明沈言商活著,棺槨里的尸体一定是假的,他又为何如肯定自己验不出什么? 裴錚目光落向正厅棺槨,脑海里想到一人。 苍河? 不对,苍河医术了得,却没听说他有改头换面的本事! 更何况能从法场將人救走,还神不知鬼不觉,断然不是苍河一个人能办到的事…… “五皇子想好了没有?”赵敬堂目沉,声色淡淡。 裴錚纵使被眼前三人气到冒烟,却还没有丧失理智。 一旦开棺查出什么还好,查不出什么,这件事定然会闹到金鑾殿,赵敬堂也会死咬著他不放,得不偿失。 “赵大人的新婚夫人,可有户籍?”裴錚缓神问道。 赵敬堂眼中带了些不耐,“五皇子想知道自可到户部查明。” 户籍就在他怀里,可他就是不想拿出来。 裴錚瞧著赵敬堂满身敌意,眼下微寒,面上却是一笑,“好,很好。” 他又看了眼沈言商,“那本皇子就祝赵大人,新婚大喜。” “我也祝五皇子,一路顺遂。” 四目相视,两人眼中皆无情绪 ,却也都幽不见底。 裴錚驀然转身,大步走向府门。 一瞬间,赵敬堂憋在胸口的那团气骤然消散,拳头也跟著慢慢鬆开。 他知道,沈言商与沈屹也都知道。 这件事过去了…… 离开尚书府的马车里,裴錚唤出无名。 “主子有何吩咐?” 裴錚气急败坏,“你去户部查沈府户籍,祖上祖下都给本皇子查清楚!” “是!” 正待无名欲遁时裴錚忽然叫住他。 “主子?” “罢了!” 裴錚纵使极不甘心,可也清醒过来,满目阴寒,“赵敬堂敢叫本皇子去查,必是做了万全的准备,想必你也查不出什么。” “属下没听说赵敬堂与户部尚书有来往……” 无名恍然,“太子?” 裴錚声音冷冽平直,“裴启宸聪明之处,就是从不沾朝廷里的事。” 无名瞭然,“裴冽。” “整个大齐皇城,敢与本皇子作对又有本事法场劫囚,除了那廝还有谁!”裴錚声音冷冽平直,刚刚降下去的火气突然拱上来,“裴冽那条忠心的狗腿子!” “主子息怒。” “改道,將军府!” 车夫听到指令单手勒住韁绳,调转马头,一声长喝。 驾— 皇城,將军府。 顾朝顏昨晚得知楚锦珏不在皇城,猜他定是被楚依依指派到河朔去搜集消息。 这事儿可大可小,她用过早膳便想去拱尉司一趟打听曹明轩的事,然而她迟迟没有离府,是算到將军府应该会上演一齣好戏。 刚刚她叫时玖出去打听了,五皇子裴錚半个时辰前去了尚书府。 作为监斩官,萧瑾杀赵敬堂没杀死,杀沈言商也没杀死,换作她是裴錚,不砍死萧瑾也要扒他一层皮。 不想她先等来的,竟然是秦昭。 秦昭走进沁园的时候顾朝顏正在窗前原木色的长案旁边研究绣图。 “昭儿?”看到秦昭,她眼前一亮。 无论何时,顾朝顏见秦昭都会有『此人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寻』的惊艷。 秦昭一袭白衣,宛如神邸而至。 “阿姐是不是忘了我在皇城?”他稳稳坐下,漆黑凤眸落到绣布上,“用完即扔,阿姐无情。” 自小一起长大,顾朝顏还能听不懂秦昭在使小性子? 她搁下手里绣布,“我这段时间实在是太忙,不然早就去看你了。” “我不要阿姐去看我,我要阿姐搬过去和我一起住。”秦昭温润的眸子里恢復惯有的寧静跟柔和,“所以阿姐什么时候才能搬过去?” 顾朝顏掐指,“两个月。” 护城河修筑工程竣工之日,就是她离开將军府之时。 “太久。”秦昭板起脸,他显然不满意这个时间。 顾朝顏下意识朝他伸手,指尖点在秦昭脸颊上,“笑一笑,我们昭儿笑起来最好看!” 儿时,她每每在让秦昭背黑锅之后,都会这么逗他开心。 秦昭一笑,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秦昭无奈,“阿姐,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嗯。” 顾朝顏乐此不疲,又点两下,“给阿姐笑一个嘛!” 秦昭笑了。 “瞧,我们昭儿就是好看!” “有多好看?”秦昭挑眉。 顾朝顏倒似认真想了想,“我们昭儿配得起九天玄女。” “阿姐不是九天玄女么。”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说的顾朝顏神色陡怔,未及她反应,秦昭便道,“阿姐忘了,当初有个云游的道长说阿姐是凤凰命,九天玄女就是凤凰。” 顾朝顏嚇了一跳,她还以为秦昭在胡思乱想什么。 “妖道……” 提起云崎子,顾朝顏正想骂他一番,忽想到法场上漫天狂沙,“少算命。” “为什么,我还正想找给阿姐算命的道长给我算算命呢。” 顾朝顏可太清楚云崎子骗钱的把戏了,“昭儿你记住,我命由我不由天,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 数息,顾朝顏又道,“找谁?” “云崎子。”秦昭看向顾朝顏,“我那日见到给阿姐算命的道长了,他现在是拱尉司少监?” “你在哪儿见到的?” “审赵敬堂那日我见他跟在裴冽身边。”秦昭如实道。 顾朝顏恍然,“那你觉得他现在有钱吗?” 秦昭摇头,“没有。” 拱尉司少监的俸禄並不多。 “他现在有势吗?” 秦昭又摇了摇头,“没有。” 少监官衔连正四品都算不上,只能算从四品。 顾朝顏语重心长,“他给自己都算不明白,还能算明白谁!” “可是……” “除非不要钱,但凡要一个铜板你都別找他算命!”顾朝顏虽然欣赏云崎子的本事,但对当年给她算命这件事就是过不去。 至少上辈子,她过的是天煞孤星命! 这会儿时玖从外面跑进来,看到秦昭时愣住,“秦公子何时来的?” 顾朝顏也忽然想到一件事,秦昭来时无人通稟。 “你怎么进来的?” “走进来的。” 秦昭补充一句,“一路无阻。” 顾朝顏呵呵。 分分钟拆房子的主儿,谁敢阻! 第三百一十一章 你对! 且不管秦昭,顾朝顏看向时玖,问过才知道是五皇子裴錚来了。 好戏开锣! 她搁下手里绣布,“走。” 秦昭不解,“裴錚应该是来找萧瑾的,阿姐去前院做什么?” “別问,跟我走。” 上辈子她最见不得萧瑾受委屈,每每见到有大官踩他一脚都心疼不已,但凡有机会,她必会替萧瑾找回面子。 可自己全心维护换来的是什么? 嫌弃,厌恶,榨乾所有可以利用的价值,终成弃子。 这一世,且看看谁来榨谁罢! 前院,裴錚一袭黑色锦袍立於院中,萧瑾带伤到前院相迎,然而面对萧瑾恭敬俯身,裴錚面无表情,一动未动。 萧瑾垂首数息,看向管家,“请老夫人出来,所有人都出来!” 管家得令,当即把消息传到各院。 隨著萧李氏在周嬤嬤的搀扶下走出东院,西院楚依依跟阮嵐,包括萧子灵也都跟著出来。 最后出现的人是顾朝顏。 作为將军府的当家主母,她自然要站到萧瑾身边。 她也很想站到那个位置,距离跟角度她都喜欢。 秦昭作为一个外人本该退到两侧,然而他根本不在乎这些,亦未看任何人眼色,包括裴錚。 他紧跟顾朝顏走到正中位置,挡在楚依依面前。 萧瑾位中,顾朝顏其次,再次该是楚依依,眼见秦昭甩过来一个『让开』的眼神,楚依依愤愤不平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面无表情推了她一把,拉自己弟弟站好。 裴錚眼神扫过秦昭,虽有片刻迟疑,可他现在没心思研究別人。 “萧將军,伤势如何?” 萧瑾昨日与阮嵐互动颇晚,今晨起来才用过早膳,自然不知尚书府里发生的事,“回五皇子,已经无碍。” “是么?” 裴錚上前一步,抬手拍在萧瑾左肩,五指突然用力! 呃— “疼?”裴錚身上戾气太重,顾朝顏站在旁边都有些招架不住,凉意自脚底攀升,可越凉,她就越开心。 秦昭亦感受到那份寒凛怒意,下意识蹭步到顾朝顏身侧。 萧瑾只一瞬间,额间冷汗淋漓,“末將知罪!” 裴錚皱眉时鬆开了手,“萧將军犯了什么罪?” 见萧瑾眼神里没装什么东西,裴錚恨不能一脚踹过去,“沈言商斩首那日,可有异常?” 萧瑾任由肩头伤口裂开,拱手,“並无。” “仔细想!” 意识到问题所在,萧瑾绞尽脑汁,忽然抬头,“行刑之前狂风大作!” 裴錚盯著他,目黑如潭,眼睛里折射出来眼芒犹如剑光落在萧瑾脸上,“狂风大作?” “正是!” “是?” 不等萧瑾反应,裴錚突然抬脚,狠狠踹向萧瑾胸口。 这一脚来的猝不及防,萧瑾整个人趔趄著跌倒。 眼见萧瑾就要撞到顾朝顏身上,秦昭倏然將人揽在怀里,退了数步躲开。 萧瑾毫无倚靠,重重摔到地面。 萧李氏见状急忙过去想要扶起自己儿子,萧瑾哪敢起身,忍剧痛跪地,“五皇子息怒!” 眾人见状亦跪。 秦昭不想跪,却被顾朝顏拉了一下。 “息怒?” 裴錚灼目如烈日,狠戾瞪向萧瑾,“萧將军,换另一个人,本皇子定要他死!” 撂下这句话,裴錚甩袖离开。 直至听到外面车轮碾轧的声音渐行渐远,萧瑾才敢站起来。 萧李氏慌张无措,“瑾儿,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所有人目光都在萧瑾身上,可他又知道什么! “来人!” 就在他想派人去查时孟浪从府门外急跑进来,慌张不已,“將军,不好了!” 萧瑾忍痛皱眉,“何事?” “属下得到消息,沈言商没死!” 萧瑾闻言脸色顿时煞白如纸,整个人如同木雕立在原地,半晌反应过来。 他大步跨出去揪住孟浪衣领,不可置信,“你说什么?” “沈言商没死,有人看到她这会儿就在尚书府里进进出出,毫不避讳!”孟浪是个办实事儿的,“属下叫人打听过,尚书府里的人说……” “说什么?”萧瑾急声喝道。 “说那活著的沈言商是死去沈言商的孪生妹妹,且与赵敬堂对著棺槨拜了堂,成了尚书府的新夫人!” 这套话说出来,萧瑾都给听傻了。 “沈言商没死?” 旁边,顾朝顏低下头,唇角忍不住上扬。 她佩服…… 不,崇拜! 就这套说辞隨便叫一个人过来听都是假话,偏偏连五皇子都拿这件事没辙,但凡裴錚有办法也不会大老远从尚书府拐到將军府踹萧瑾这一脚。 孟浪还在天真,“有没有可能,那人真是沈言商的孪生妹妹?” 萧瑾拼著肩头有伤也狠狠搥了孟浪一拳,“法场行刑你距离最近,那刽子手到底有没有砍掉沈言商的脑袋?” “砍了!”孟浪信誓旦旦, “將军忘了,赵敬堂还把那颗头抱在怀里一起殉了情,要不是苍河多管閒事他们两个都死了。” “不对!” 萧瑾情绪激动站在原地,任由双肩伤口渗血染透衣裳。 他绞尽脑汁,猛然想到一件事,“狂风大作,黄沙漫天……这里面一定有鬼!” 噗— 裴錚那一脚踹的不轻,再加上孟浪带回来的消息,萧瑾胸前骤然沉闷,一口血狂喷出来,紧接著眼前一黑,昏厥倒地。 看著全家人都围过去,顾朝顏拉著秦昭悄摸摸回了沁园…… 皇城东郊,太子別苑。 书房里,裴启宸穿著一身玄色长衣坐在驪龙首的黑漆书案前,一脸无语,又无可奈何。 “你救沈言商之事我赞同,但又何必多此一举,叫她远走高飞就是了。” 裴冽端直坐到对面,面无表情,“太子觉得现在的结果有什么不好?” “好在哪里?鸞生姐妹这种事隨便一查就能查出来,这是多大的隱患,你就不怕裴錚那边较起真儿,跟你死磕下去?” “臣弟乐意奉陪。” 裴启宸浅淡眉峰微微一蹙,“你向来不是张扬的人,怎么这次做事一丝余地都不给自己留?” 裴冽不觉得如此,“查下去,也没什么。” “我自然知道你有应对之法,可把时间跟精力耗费在这件事上,似乎有些得不偿失,你救下沈言商,赵敬堂已是感激不尽。” “臣弟在鎣华街看上两个铺子。” 裴启宸,“……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你对!” 第三百一十二章 他是太子,不是財神爷 比起眼前这位九皇弟把精力放在经营铺子上,裴启宸忽然觉得他在沈言商这件事办的还不够彻底 。 “户部尚书那边不会有问题,我只怕裴錚那边若是找到沈府旧人出来作证,你可要费些心思!” 裴冽抬头,“以臣弟现在的俸禄不够拿下那两家铺子……” “还有棺槨里的尸体,万一裴錚要开棺验尸,那尸体能以假乱真?”裴启宸看似严肃的面容下,內心里慌的一匹。 眼前这廝抄过他一次家了,万不能再让他抄一次。 他是太子,不是財神爷。 更不是大冤种! “太子当真觉得裴錚会因为沈言商的事继续纠缠?” 见裴冽转移话题,裴启宸在心里叩谢天地,“为何不会?” “相比之下,裴錚的时间跟精力可比臣弟矜贵,而且他很清楚户部不会配合他,臣弟敢明目张胆把沈言商放出来,自然是有把握他不会在那具尸体上验出任何端倪,这些他都会考虑进去。” “更何况再怎么查他都不可能得到赵敬堂,裴錚不会在没有意义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裴启宸頷首,“那你又为何这样做?” 他一点儿都不敢说裴冽这么做也是在浪费时间跟精力,他怕裴冽跟他提铺子。 “萧瑾。” 裴冽毫不避讳自己的初衷。 他表示救沈言商的方法有很多种,唯有这一种才会让裴錚对萧瑾生嫌隙。 裴启宸思忖数息,眼眸一亮,“你是想动摇裴錚对萧瑾的信任?” “萧瑾两次为监斩官,一个都没死,这件事换成是谁都会生气,臣弟来之前得到消息,裴錚在去过尚书府之后直接去了將军府。” 裴冽又道,“臣弟觉得他去將军府,应该不是探望萧瑾伤势。” 裴启宸恍然,“离间计。” “单凭此事离间不了他二人,臣弟会继续努力。” 裴启宸微蹙的眉心终於舒展,“你做的不错,眼下我们非但要与裴錚抢人,若能斩他左膀右臂亦是上策!” 裴冽点点头,“太子英明。” 他不管裴錚別的左膀右臂,只斩这一条! “午膳留下,我叫人准备一桌你最爱吃的,你我兄弟好久没在一起饮酒了!” 裴启宸一时兴起,正要叫人时听到裴冽开口,“两间商铺需得一万两,皇兄打算什么时候把这笔钱借给我?” 裴启宸直接捂住额头,“传御医,本太子头疼。” 借钱时,裴冽的称呼是『皇兄』,不想借钱时,裴启宸自称『太子』。 “皇兄说过会支持我行商。”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儿时戏言就忘了罢!”就因为那句话,裴启宸表示他已经付出过惨痛代价。 就彼此放过好不好! “弱冠之年算是儿时?”裴冽不以为然。 “本皇子那时確实不是很懂事。”不是很懂你! 闭著眼睛都能赚钱的地方,你赔的我都不敢问! 大齐不能没有太子! “一万两,皇兄借还是不借?” “咱就说,那个赔本的生意咱是非做不可么!”裴启宸紧皱眉头,別人一盆凉水下去就能清醒,他这个九皇弟越浇凉水越沸腾。 “臣弟敢以性命担保,这次的生意一定能赚钱。”裴冽確实没有钱。 裴启宸,“……你已经保证过很多次。” 裴冽不说话了。 看著裴冽那副楚楚可怜模样,裴启宸简直生无可恋。 他还想再挣扎一下,“你可知,连累別人这种事往往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就已经开始了。” 裴冽依旧不说话。 裴启宸,“行,借你。” 影七一去一回。 裴冽拿走了银票。 书房里,裴启宸单手扶案靠在椅背上,瞧著那抹鸦羽色背影淡出视线,长嘆口气,“影七你说,他是不是来骗钱的?” “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前段时间他明明以五千两一间的高价卖出两个铺子,赚了一万两,这会儿跑到本太子这里空手套去一万两又要买两间铺子,若再卖,他里外里赚了两万两,是不是这个算法?” “太子殿下想多了。” 裴启宸扭头,“怎么说?” “七皇子就算卖了那两间铺子也没赚到钱,只是及时止损赔的少了,再者……七皇子在西郊外那片荒地种的草长势喜人,属下打听到七皇子的確是想买两间铺子,卖草。” “卖什么?” “草。” 裴启宸,“……头疼,快传御医!” 鎣华街,一辆马车在川流不息的人群中缓缓驾行。 车厢里,秦昭看著脸上笑容根本收不住的顾朝顏,唇角微微勾起。 “阿姐今日气色不错。” 顾朝顏乾脆不装了,“你看出来了?” “萧瑾被五皇子踢的那么惨,確实是件值得开心的事。”秦昭喜欢看顾朝顏的脸,明媚如春,如朝阳,任何脂粉於她都是锦上添,没有亦无损她半分娇艷。 乌髻高束,插釵簪环,一身胭脂薄纱的碧霞长裙,整个人看起来真的就像九天玄女,倾城倾国,“可惜力道还是轻了,踢了更好。” “可不能让他那么容易就死了。”顾朝顏一时把心底的恨说出来。 只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秦昭看出顾朝顏眸间闪过的愤怒,眼下微寒。 他有多了解自家阿姐的为人品性,若非欺负到忍无可忍,怎会生出恨意。 单凭这一点,萧瑾就该死! “阿姐,我们这是去哪里?” “先把你送回府,我去拱尉司。”將军府里的戏看完了,她得去办正事。 听到『拱尉司』三个字,秦昭紧了心弦,“我也要去。” 顾朝顏愣住,“你去做什么?” “看看。” 清润的嗓音从对面传过来,顾朝顏抬头,正迎上秦昭那双仿佛承载著子夜银河粼粼波光的眼睛。 她想拒绝。 “都说拱尉司是刀山火海,人间炼狱,我想看看。”秦昭再次表达出自己想要同行的意愿。 “好。” 顾朝顏实在捨不得拒绝,带人直奔拱尉司…… 距离皇城尚有五十里的昱州,赶了数日的楚锦珏跟岳锋终於停下来,休息一日,养精蓄锐。 客栈里,岳锋看著楚锦珏在宣纸上一笔一笔描绘,心中泛起凉意。 第三百一十三章 我当真可看? 原本依岳锋的意思还要继续赶路,楚锦珏一来没受过什么罪连日赶路確实辛苦,又算算时间尚且充裕,就想缓一日再走。 但他没好意思在岳锋面前说自己累,只道马匹需要歇整,他亦需要时间教会岳锋识別布防图。 方桌对面,楚锦珏终於搁笔,且十分满意自己的杰作,“岳兄看!” 他將布防图拿起来,吹乾笔墨递过去。 岳锋犹豫,“我……当真可看?” “岳兄这是什么话!”楚锦珏硬將宣纸铺到岳锋面前,“这是邑州方圆十里布防图,你可別小看邑州这个地方。” 岳锋看似茫然落目,心中暗惊。 他从不曾小看邑州这处兵家必爭之地。 就布防图上看,邑州北临汉水,南抵天虞山,地理位置与章隅、象郡,燕当三处形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屏障。 “此处与周围三郡是一整个防御体系,四地呼应,攻其一而动三郡,当年交牙谷一役你听说过没?” 楚锦珏半撅著屁股,身体前倾趴在桌上指著一处红色標註兴奋道,“那应该是十五年前的事了!我军以五万兵力生生扛住梁国十万大军来犯,杀主將抢帅旗,十万精兵皆丧命於此,那叫一个痛快!” 岳锋盯著楚锦珏所指,微垂的眼睫下,眼底迸射冷蛰杀意。 似乎感受到那股突然其来的冰冷,楚锦珏下意识抬头。 岳锋瞬息恢復茫然之態,“这两处是什么?” 楚锦珏见岳锋指向標註,当下解释,“这两处看著像是密林,可这林子里大有玄机,这底下有地道!” 岳锋皱眉,“地道?” “岳兄可知何为谋攻?” “以谋胜敌?” “正是!”楚锦珏重重点头,“上兵伐谋,就拿交牙谷一役来说,当年要不是章隅、象郡两处早早派兵埋伏在这里,梁国大军也未必会被全歼!” 岳锋垂首,沉默不语。 “可你知道梁国大军为何会选择从交牙谷进兵?”楚锦珏越讲越兴奋,“因为他们根本探查不到这两处各有两万大军埋伏!而这两万大军,当时就埋伏在地道里!”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能容两万大军,这地道得多长?”岳锋声音沙哑。 楚锦珏听出异常,“岳兄你没事吧?” “咳!无奈。” “我去过,那自然宽敞的不行!”楚锦珏又指向密林往外一片戈壁浅滩,“这里也有玄机。” 岳锋由著楚锦珏在那里滔滔不绝,心中记下布防图全貌。 得说楚锦珏画的细致,图上非但有望楼,瓮城分布,兵营驛站所在都画的十分精准 ,“贤弟怎么会画的如此清楚,按道理,此图当绝对机密。” 楚锦珏毫不隱瞒,“此图自然是绝对机密,就当下包括我在內,知道此机密者不超过五个人,你是第六个!” 岳锋闻言猛然起身后退,“贤弟快拿走!” “为何?”楚锦珏狐疑抬头。 “此等机密贤弟实不该画给我看。” “你又不是外人!”楚锦珏不以为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要不是你,莫说找阮嵐跟曹明轩是梁国细作的证据,我只怕还没去莲村就死在那家客栈里了!” 岳锋略显侷促,“可这是军事机密。”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你看过!”楚锦珏復又解释,“这是我所见过最高级別的布防图,这里面除了地形分布,还標有驻军数量跟每处驻军擅长的战术、列阵跟兵器储备,再详尽不过!” 岳锋承认楚锦珏说的没错,这样详细的布防图,他的確第一次见。 “你看这里,城楼外面有条护城河,敌军大多以为攻下护城河就能攻进城里,殊不知在护城河与城墙中间还有一堵羊马墙,过了羊马墙才是主城墙!” 岳锋脚步渐近,目光落向为他讲解布防图的楚锦珏身上,漆黑双目冷寒如冰。 片刻,楚锦珏抬头,“岳兄可记下了?” “这太复杂。”岳锋收敛心神坐到桌前,“我有个不情之请。” “你说!” “我知此图重要,可我一时记不下太多,我能不能……” 岳锋忽然改口,“或者贤弟为我隨便画一张布防图,毁掉这张图!” 楚锦珏恍然,当即將布防图摺叠平整后递过去,“这图给你!” 岳锋诧异,“贤弟这样信我?” “我有什么理由不信岳兄?”楚锦珏硬將图塞到岳锋手里,“你要有看不懂的地方,隨时问我!” 岳锋『被迫』接过那张由楚锦珏亲手绘製的布防图,无比『珍惜』收到怀里,“多谢!” “岳兄与我说谢字可就远了!” 楚锦珏走到床边收拾包裹,“要不是岳兄帮我,我哪里能找到这么重要的证据,这功劳我不跟你抢,且等见了父亲我定会如实稟报!你放心,父亲定能给你一个阵前先锋做!” 看著楚锦珏的背影,岳锋摸了摸怀里的布防图,眼底冰凉…… 皇城,拱尉司。 裴冽进门时便听云崎子稟报说是顾朝顏在寒潭小筑候著。 他心急走的快,云崎子后面的话便也没听清楚。 门启,裴冽踏步而入那一瞬间吹进来的秋风都是温柔的,却在看到有人坐在他位置的时候,秋风裹挟著入骨的凉意吹进屋里。 这会儿桌案前,顾朝顏双手齐下都没能阻止秦昭去碰裴冽的东西,尤其是摆在桌面的帐簿跟金算盘。 “別乱动……” 背后风起,顾朝顏猛然转身,正对上裴冽那双杀人鞭尸的眸子。 她噎喉,“裴大人回来的……” “不是时候?”裴冽眉目冷然看向將將从座位上站起来的秦昭,那手里还握著他昨晚算好的帐簿。 秦昭一袭白衣,值弱冠之年长身玉立,正是清风朗月的翩翩公子模样。 四目相视,裴冽心底竟生自惭形秽之感。 这种感觉太糟糕! “是时候,正是时候!”顾朝顏一把扯过秦昭手里帐簿,平平整整搁到原来位置,而后拉著那抹白衣的袖子,硬是將人从桌边拽到自己身后。 裴冽盯著那只扯住白衣的手,妒火中烧…… 第三百一十四章 九死无生 顾朝顏知道裴冽生气了,但她侧重点出了问题。 她只道裴冽不喜秦昭碰他东西,殊不知他就不喜欢秦昭这个人,尤其是,直到现在顾朝顏都没鬆开手。 裴冽落座,只字不语。 气氛陷入尷尬,她只得厚著脸皮打破僵局,“大人去哪儿了?” “本官去哪里需要告诉顾夫人?” “不需要不需要!”见裴冽看过来,顾朝顏立现卑微討好状。 伸手不打笑脸人,她在努力微笑。 身后,秦昭目色慍凉,“裴大人似乎不懂得尊师重道。” 裴冽闻声抬头,眼神带著一丝敌意。 “秦某的意思是……” 顾朝顏嚇的突然回身,抬手就要捂秦昭的嘴。 秦昭顺势握住她手腕,將人反拉到自己身后,“裴大人可听过一字之师?阿姐教你珠算,便是你的老师,大人对自己老师是什么態度?” 顾朝顏,完了! 她从不知道她的昭儿是个碎嘴子! 裴冽看似稳稳坐在那里,目光却绕开秦昭落向他身后的顾朝顏。 某位夫人感受到了,如果眼睛可以杀死人,她现在已经千疮百孔,九死无生。 但她还想挣扎一下,於是冒死迎上那两道目光,脑袋在秦昭身后摇成拨浪鼓。 不是我说的。 秦昭驀的回头,顾朝顏默默把头低下去。 “阿姐在珠算上技艺精湛,然而她提点数次大人皆不得法,我劝大人还是放弃比较好,別为难自己,也別为难別人。”秦昭句句扎心,顾朝顏狠狠扯他衣袖。 你也別作死! 裴冽素来面无表情的脸开始皸裂,一道道裂痕肉眼可见。 “我刚刚看到大人算的帐簿,一塌糊涂,惨不忍睹。”秦昭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跟轻讽,字字句句说的毫不留情。 顾朝顏嚇出一身冷汗,“昭儿你错!” 秦昭回身,“阿姐也看到了,那本帐簿上哪有对的?” “第七步就是对的!”顾朝顏急声辩解。 听到这话,秦昭忽然笑了。 他转回头,直视裴冽那双好似能喷出火来的眸子,“裴大人瞧瞧,阿姐畏你官威都开始口是心非了,前面六步都是错的,第七步如何能对,不过是巧合。” 顾朝顏,“昭儿,你出去。” “不如这样,大人拜我为师,我倒是可以教会大人珠算,但有一样,束脩六礼不许少,敬茶也是必要。” 顾朝顏顿感后颈凉风颳过,默默把秦昭拽到旁边,拼尽最大力气扯出一丝无比温暖的微笑,“昭儿乖,出去哦。” 她家昭儿只吃软不吃硬。 秦昭略有些不情愿,“阿姐不与我出去?” “我找裴大人有事,你且到外面等我,很快。”顾朝顏低声开口,极尽安慰之能。 “很快是多快?”秦昭故意抬高音调。 顾朝顏慌的一匹,直接拽住秦昭胳膊就朝外走。 二人走到院子里,顾朝顏將秦昭死死定在原地,“別乱走,我马上就回来!” 且在她转身时秦昭握住她手腕,“阿姐你生气了?” 阳光背逆勾勒出那抹挺拔身形,秦昭表情如同小兽一样委屈。 “没有啊!” 顾朝顏丝毫没有意识到房门敞著,另一只手直接捏上秦昭脸颊,“阿姐怎么可能生气你,好好呆在这里,哪里也不许去,听话。” “我只是嫌他对阿姐不好。” 顾朝顏,你是嫌我命太长。 “乖!”顾朝顏拍拍那张脸,转身走进房门。 看著那抹纤细柔弱的身影,秦昭心底忽的一抽。 记忆回到那一年,她也是这般嘱咐自己站在铺子前不许乱走,可乱走的人不是他…… 房门闭闔,顾朝顏再回屋里时,气氛已经变得非常诡异。 她原以为裴冽会骂人,甚至已经做好被喷到狗血淋头的准备,然而那位拱尉司大人並没有骂她,而是发自內心的忽略她。 桌案前,裴冽翻开刚刚秦昭握住的帐簿 ,另一只手搭在算盘上,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动金珠。 顾朝顏站了片刻,试探著朝前凑了凑,越凑越近,终至桌边。 “大人……” 裴冽面无表情,只是手指拨动金珠的力量有些加重。 打破僵局最好的办法就是迴避分歧,转移话题,“我来是想问大人一件事,曹明轩真是梁国细作吗?” 避开珠算这件事,顾左右而言他! 裴冽没有回答,金珠撞击的声音变得异常响亮。 顾朝顏等了一会儿,又道,“大人那日將曹明轩尸体送去將军府,是不是知道些什么事?” 金珠声越来越响亮,已经盖住了顾朝顏的声音。 连续两个问题都没有得到回应,她就知道这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 “大人珠算没那么差……” 金珠撞击的声音陡然停止,气氛变得异常微妙。 顾朝顏偷偷抬眼,裴冽仿佛一尊雕像,全身都刻著生人勿近的警告。 “没那么差,是有多差?” 裴冽终於说话了。 顾朝顏急忙把话递上去,“大人只须稍稍努力,定能算无遗错。” “稍稍努力,是要多努力?” 顾朝顏,“……就,只需努力一点点。” 裴冽突然看向她。 许久没听到回声,顾朝顏下意识抬头,正见裴冽那张比砚台还难看的脸,瞬时把头埋在胸前,“昭儿无知,大人千万別见怪。” “本官与夫人之间的事,你告诉你那位无知的昭儿多少?”裴冽虽然用很严肃的態度,很郑重的在问,可问出的话很像是在使性子。 顾朝顏也不敢深究,“只这一件。” “为什么要告诉他?” 顾朝顏抬头,见裴冽面如深井急忙把头埋回去,“实属无意。” “是不是他要天上的月亮,夫人也会给他摘下来?” 嗯? 顾朝顏觉得裴冽这就有点无理取闹了,“大人……” “他想知道什么夫人就告诉他什么,他想要动什么夫人也不阻止,纵子如杀子,你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么!” “子?” “长姐如母,本官说的有什么错?” 顾朝顏脑袋摇成拨浪鼓,“没有!大人说的很对!” 裴冽你琉璃翡翠白玉的心啊! 第三百一十五章 第七步算的对 顾朝顏明明知道裴冽就是在无理取闹,偏偏还不敢得罪,只能附和著他时而点头,时而摇头,终於在脑浆都快摇浑的时候,裴冽消气了。 “夫人怎么会突然问到曹明轩?” 见裴冽终於正常,顾朝顏当下接过话茬儿,“曹明轩到底是不是梁国细作?” 裴冽瞧了眼站在自己面前的女人,指了指对面位置。 顾朝顏摇头,不敢坐。 裴冽不说话了。 顾朝顏,“……” 待她坐稳,裴冽开口,“曹明轩的確是梁国细作。” “那当日大人为何要將他送到將军府?”此前她就想问,但因柔妃案耽搁了。 裴冽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朝顏,盯著她那双清澈中略显愚蠢的眼睛,“夫人当真不知为何?” 除了替你出气,还能是什么? 顾朝顏下意识摇头。 “没什么,给萧瑾点事情做。” 顾朝顏暗自庆幸刚刚没说出自己心里猜测。 她当时还以为是裴冽知道萧子灵跟曹明轩的姦情,又知道萧子灵欺负她,所以给她找场子。 想错了。 “大人可知阮嵐?”顾朝顏收敛起心底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认真看过去。 裴冽点头,“夫人不止与我说过一次。” “她祖籍河朔。” “所以呢?” “大人觉得她没有没可能……与曹明轩认识?”顾朝顏对阮嵐的怀疑来源於上一世。 上辈子她天真的以为萧瑾与阮嵐是两情相悦,可这一世她忽然发现萧瑾並不是一个专情的人,谁对他有利,他就爱谁。 那么上一世阮嵐到底於他有何利? 原本这些事她可以不考虑,可偏偏楚依依把楚锦珏派去河朔,她有些害怕。 “夫人怀疑什么?” “阮嵐有没有可能是梁国细作?”顾朝顏索性直言。 裴冽搭在帐簿上的手,顿了顿。 “夫人可有证据?” 顾朝顏摇头,“猜的。” “本官这里並没有证据证明她是梁国细作,但若夫人能把证据拿出来,那枚眼中钉本官倒是能替夫人拔除。” “那倒不用……” “夫人说什么?” 顾朝顏犹豫片刻,“这事儿楚依依在办。” 裴冽皱眉。 “大人要是愿意听的话,我从头到尾说一说?”顾朝顏不確定裴冽会不会对將军府后宅的事感兴趣,所以试探著问一句。 裴冽低头,不语。 她觉得自己唐突了,“大人有事先忙,我……” “不说了?”裴冽挑起眉梢。 顾朝顏遂將整件事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不知道为什么,她心里不安。 这份不安促使她十分迫切的想把整件事都告诉裴冽。 裴冽听到最后,颇为不解,“夫人在担心楚锦珏,或者本官是不是可以理解,夫人在担心柱国公府?” “我担心阮嵐真是梁国细作。”顾朝顏认真道。 裴冽挺直背脊,沉默数息,“知道了。” 顾朝顏,“……若她真是,大人应该不会袖手旁观吧?” “自然。” 顾朝顏轻吁口气,“那我没什么事了,大人且忙。” 见其要走,裴冽突然翻开帐簿,“夫人觉得本官第七步算的对,纯熟巧合?” 顾朝顏懂。 求人办事就要有求人办事的態度,她十分『情愿』的走过去,“大人如果不嫌麻烦,重新打一遍?” 裴冽不嫌麻烦,他也没想过只打一遍…… 听到屋子里响起算盘声,秦昭敛眸,片刻迈步走出寒潭小筑。 来时方向在左,他便朝右走过去。 秦昭行走在青砖铺砌的甬道上,很快看到那片枫树林。 秋日阳光明媚且温暖,片片枫叶如火,每片叶子上的脉络都散发著流光溢彩,让人沉醉其中。 秦昭一袭白衣止步在林间,阳光透过树缝倾泻落在他身上,仿佛为他披起淡淡的辉光,如此神仙画卷,刚好被走过来的云崎子看到。 他驻足许久,才拖著繁复的法衣走向青砖甬道,“公子何人?” 看到云崎子的瞬间,秦昭凤眼微微眯起,笑容温和,“江寧顾府,秦昭。” 云崎子停下脚步,脑海里忽的闪出一个小小人影。 他知江寧顾府的主人便是当年潭州大商顾熙,那么眼前之人就是当年他无意间瞥到的男孩儿。 那时他便觉男孩品貌不凡,而今这般模样倒也印证了他当时的猜测,“秦公子介不介意贫道为你卜一卦?” 秦昭笑了笑,举手投足间透著一种挥洒自如的优雅自然,“道长需要什么?” “公子的生辰八字。” 秦昭毫不吝嗇,將生辰八字说出来。 云崎子掐指,嘴里细细念叨的样子让秦昭想到儿时。 那时他站在角落里,听著云崎子给阿姐算命。 『此女生辰极佳,乙丑年日支五行为水,丙寅月日支五行为金,甲子时日支五行为水,这是百年不遇的凤凰命格,且是水凤凰,凤凰即凤鸟,贵气之神……』 他的阿姐,就是凤凰命。 “夫太岁者,年中天子,一岁诸神煞之尊,统正方位,回送六气,迁运四时,以成岁功,至尊无上……” 云崎子神色变了变,眼中闪出光彩,“公子帝王命。” 秦昭闻言浅笑,“道长莫开这种玩笑。” “贫道从不开玩笑,公子可是一等一的好命格。”云崎子又掐指,补充道,“然运之无煞运干是煞,亦足为祸。” 听到这句话,秦昭笑容更深。 云崎子等了数息,“贫道可替公子避险,就是有些许麻烦。” 秦昭闻言垂首,自左侧袖兜里取出一枚玉佩。 云崎子鉴宝无数,搭眼就被那块玉佩的纹路跟色泽吸引过去,绝佳之物,价值连城! “贫道定竭尽全力……” 就在云崎子伸手的时候,秦昭將那玉佩揣进右侧袖兜,而后抬眸,眼神虔诚,“道长说说,如何避险?” 云崎子,“……” 城北,鼓市。 尚书府。 赵敬堂正在书房翻看卷宗时房门开启。 沈言商端著参粥走进来。 以往这般场景他总会隱忍,待粥碗搁到桌边再道一句『多谢』。 而今见到这场景他是一刻都坐不住,当即起身迎过去从沈言商手里接过食盒,“夫人辛苦!” “夫人坐。” 他单手拎著食盒,將沈言商扶到座位上,“夫人饿不饿?” 见赵敬堂这般模样,沈言商脸上一红,“夫君过於殷勤了。” “夫人不懂,这些话我在心里说了无数次,如今才叫你听到,是我不对。” 第三百一十六章 神秘地宫图 几经生死, 赵敬堂终於明白一个道理。 爱是需要说出来的。 “赵敬堂。” “嗯?” “我爱你。” 这三个字沈言商也在心里说了无数次。 赵敬堂红了眼眶,“我也爱你。” 房门復又被人推开,管家才迈进来就见两个主子眼神拉丝,急忙退出去。 咳! 沈言商咳嗽一声,“敬堂,我想知道地宫图的事。” 听到这句话,赵敬堂神色严肃起来,“夫人从暗格里拿出去的地宫图是草图,於那个人没有任何意义。” 沈言商不明白,“为何將草图放到暗格里?” 赵敬堂眼神宠溺看过去。 沈言商瞭然,“防止別人偷走?” “真正的地宫图在我这里,而我也只有四分之一。” 这话让沈言商听的云里雾里,“不是一半么?” 赵敬堂看了眼窗外,哪怕是自己府邸,他依旧錶现的异常谨慎,“说起来夫人或许不信,我手中的地宫图乃是岳父大人亲手所託,而由始至终,我並没有参与地宫图的设计跟施工,甚至我不曾见过地宫。” 沈言商满目震惊,“不可能……” “是真的。” 赵敬堂回忆当年之事,“哪怕是岳父大人,亦不知晓是谁在主持地宫的建造,说是那人每每见他都会蒙面。” “不是当今皇上?” 赵敬堂摇头,“设计图所用纸张是旧年历。” 沈言商越听越糊涂,“皇上不知?” “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但有一样,岳父大人似乎也不知道地宫图全貌。” 赵敬堂表示,“岳父大人依照他的经验跟技艺可以確定,他所设计跟修改的地宫图最大延展,或能阔到三倍。” 沈言商越听越糊涂,“我不懂,是朝廷命我父亲建造地宫,这件事不算秘密!” “朝廷叫岳父大人建造的地宫与真正的地宫不是一个,具体是怎么回事我也不是很清楚,但有一样……” “什么?” “我给那人的地宫图是真的。” 赵敬堂看向沈言商,“我不敢给他假的。” “是我……” “我不后悔,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给他真的,没有什么比你重要。”赵敬堂目光坚定,灼灼如华。 沈言商起身抱住赵敬堂,心中充满忐忑,“我们做错了吗?” “没有。” 赵敬堂將沈言商拥在怀里,“任何事物的存在都有它的价值,地宫图不该永远被埋没……” 书房寂静,相拥两人静静感受彼此的温暖。 没有什么比这样的温度更重要…… 拱尉司,寒潭小筑。 在裴冽第二十五次拨动金珠的时候,顾朝顏的情绪稳定(麻木不仁)了。 “这一次算的如何?” 看著金珠算盘上面的数字,顾朝顏用力扯出一丝微笑,“差一点。” “那一点差在哪里?” 顾朝顏,“……” 换作別人,一般这种问题她都拒绝回答,这像是人能接得上的话么! 她要知道差在哪一点,为什么还要忍受这些! “差在我不知道的那一点。”顾朝顏把脸上的微笑又用力扯一扯,甚至在说话的时候弯了弯腰。 她这样委屈求全,全都是为了她的昭儿能顺利走出拱尉司。 “那本官重新来。” 就在裴冽抬手时顾朝顏一个箭步衝过去,双手叩住金珠算盘,“不用了!” 声音太大,裴冽嚇了一跳。 顾朝顏也知道自己不该如此鲁莽,但她现在特別不喜欢听金子撞击的声音。 “顾夫人有要紧的事?” 裴冽沉著眸子向外看,“偷盗拱尉司重要物证轻则坐牢,重则斩首。” 顾朝顏越发笑的温柔无边,“我没事,大人重新来,慢慢打,我一点儿都不著急。” 裴冽『嗯』了一声,拨动金珠。 金子撞击的声音再次响起,顾朝顏眼皮一搭,默默盯著算盘,再作麻木不仁状…… 枫树林里,云崎子看著被秦昭从左侧袖兜掏出来揣到右侧袖兜,又从右侧袖兜掏出来揣到左侧袖兜的玉佩,起了执念。 一定搞到手! “申乃水垣以水为先,申属坤,乙葵生人,卦气水命得之为长生……”云崎子掏出毕生所学,从家宅財运,已经延展到通玄长生。 秦昭穿著那袭白衣,风起时衣袂飘飞,与翩然落下的红叶融为一体,红色浓烈张扬,白色清冽沉静,配上那副天人之姿,一举一动皆可入画。 整幅画卷就只有云崎子略显突兀。 听著云崎子玄之又玄的命理堆算,秦昭又从袖兜里拿出玉佩,朝其方向送了送。 云崎子打算抢了。 手猛的一伸,却只是蜻蜓点水似的沾了一下。 没抓著! “道长且说说,我当如何长生?”秦昭摆出一副诚心求教模样。 云崎子唾沫星子都快飞没了,口乾舌燥,“贫道以为……” 云崎子盯著那块玉佩,“天机我已经泄露的很多了。” 秦昭闻言颇为失望的要將玉佩揣回袖兜里。 “慢!” 云崎子最后赌一把,“贫道再送公子几句话,辰午酉亥为自刑,若更下克上者,主自凶之兆,若得乙酉时当先有官事而后投井死也!” 这句秦昭听懂了,诅咒他天煞孤星命,且不得好死。 “这么严重?” 云崎子摆了摆法衣,单手竖於胸前,“贫道可为秦子公摆设道场,趋吉避凶!” 秦昭动了动手里玉佩,现『犹豫』状。 云崎子眼睛一亮,正要加把劲儿的时候忽有声音打断。 “昭儿!” 听到声音,秦昭驀然回头,便见那抹纤瘦身影朝他跑过来。 他熟悉这样的画面,不管在潭州还是江寧,他总能看到顾朝顏或惊慌,或欢喜,或兴奋的,带著各种各样的情绪朝他跑过来,而他总会在转身的瞬间感觉到这个世界的惊艷跟温暖。 多少次深深浅浅的转身,是別人看不懂的深情。 “阿姐別急。”秦昭扶稳气喘吁吁的顾朝顏,浅笑开口。 顾朝顏站到秦昭身前,煞有戒心盯著云崎子,“云少监在这里做什么?” “贫道……” “阿姐。” 秦昭打断云崎子,將手里玉佩稳稳噹噹搁到她掌心,“今晨进的一批货里,属这一块成色最佳,送给你。” 第三百一十七章 给我咽回去 且不说顾朝顏有没有多喜欢,云崎子傻眼了。 为了那块玉佩他嘴皮子磨出血泡了已经! 顾朝顏识货,她看出玉佩贵重,原本没想收,可在感受到某道目光强烈注视之后果断揣到自己怀里。 肥水不流外人田! 看著被顾朝顏收起来的玉佩,云崎子两把眼刀直接戳过去。 所以说命运就是如此不公。 有些人千辛万苦求而不得的东西,对於另一些人来说,唾手可得。 “昭儿,我不是叫你在院子里等么,你来这里做什么?”顾朝顏说话就说话,还故意看了云崎子好几眼。 “我见阿姐与裴大人有要事相谈就隨便走走,刚好碰到云道长,閒聊几句。” “聊什么?”顾朝顏颇为紧张。 “天马行空的,我也听的不是很明白。” 云崎子不干了,“秦公子哪一句没听明白?” “每一句都不是很明白,但不妨碍我是一个很好的聆听者。”秦昭微笑,丰神俊朗,绝色人物。 云崎子,不明白你还不问? 真有正事儿啊! “时候不早,我们走吧。” 顾朝顏拉著秦昭往回走,数步停下来,自行折返到云崎子面前,“我知道沈言商是你救的。” 云崎子瞧著她,不想说话。 多一句口舌他都不想浪费在这对姐弟身上,一个比一个不是人! 彼此沉默数息,顾朝顏將玉佩掏出来拍到云崎子手里。 “我替她谢谢你。” 看著背对自己而去的两道身影,又看了看手里玉佩,他忽然发现那个喜欢吃鹿筋的顾朝顏也没那么討厌…… 回到车厢里,顾朝顏颇为歉疚看向秦昭,“你不会怪我把玉佩送给云崎子吧?” 秦昭摇头,笑容温暖,“玉佩既是给了阿姐,阿姐如何处置是阿姐的事。” “对了,朝廷后来要的两批內贡丝绸到了?” “阿姐放心,我既来了皇城,生意上的事阿姐不用操心,你只须负责妥妥噹噹离开將军府就好。” 顾朝顏算算日子,“快了。” “阿姐可是答应过,离开將军府之后住进我秦府。” “那是自然,我在皇城只你一个亲人!”顾朝顏確实也是这样想的。 秦昭听到这句话,心里的甜荡漾到了脸上,“一言为定,对了,刚刚那本帐簿看著眼熟。” “西郊那片草。”顾朝顏颇为无奈道。 秦昭在看到帐簿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彼时顾朝顏將甄娘交给他,希望他能在生意上多提点甄娘,秦昭自然不会一听一过,时常会去西郊翻看帐簿,指出甄娘不足。 值得一提的是,甄娘依著顾朝顏的吩咐,对於西郊那片荒地有裴冽入股的事只字未提。 秦昭眸子闪了闪,“阿姐……定要与他合作?” “那片地有他一半。” “哦。” 秦昭状似无意点头,“知道了。” 顾朝顏没注意秦昭脸色变化,“我先送你回府。” “嗯。” 马车绕行,自鎣华街去了城北鼓市…… 午时已过,將军府里显得格外安静,只有两个小廝在院中打扫不时掉下来的树叶。 西院茗轩阁里,楚依依正算计著日子。 “上次楚锦珏在信里说何时回来?” 青然斟茶,“算起来,二公子明晨该到皇城了。” 楚依依接过茶杯,轻轻吹气,自得到楚锦珏的消息她每日都在兴奋中度过,气色越发的好,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倘若如楚锦珏信中所言阮嵐当真是梁国细作,那这件事她首功一件。 “明晨隨我回国公府。” 青然忍不住道,“大姑娘是想將这件事告诉国公爷?” “自然不是。” 听到回答,青然暗自稳了心神,“此事涉及到梁国细作,事关重大,大姑娘还是谨慎考虑,奴婢以为该让国公爷出面。” “父亲若出面这功劳算谁的?”楚依依眉眼轻挑,“算国公府还是算將军府?算父亲,还是我?” 青然有多了解自己这位主子,她这是想抢功。 如此甚好。 “大姑娘当真有绝对把握能制住阮嵐,万一她不承认……” “铁证如山,由不得她不承认!”楚依依搁下茶杯,从桌面上拿起楚锦珏三日前送回来的密信,反覆端详细看,“楚锦珏手里有她与曹明轩往来密信,有梁国细作名单,还有私印,而如今拱尉司已经证实曹明轩是梁国细作,那么阮嵐有什么理由不是?” “大姑娘所言极是。” 看著手里密信,楚依依脸上笑容加深,“只怕顾朝顏也没想到,她所谓的栽赃竟是事实,这天大的馅饼砸我头上了。” 青然没有多言,心里却在疑惑夜鹰老爹到底想要做什么…… 皇城正东门,凉亭。 顾朝顏才將秦昭送回府,便见到了伺候在沈屹身边的小廝,叶池。 这会儿走进凉亭,她顿感茶香扑鼻,视线落处,沈屹正在围炉煮茶。 她虽然不是很懂茶,但那几样价值连城的辨认得出。 “广德东亭黄金芽?”顾朝顏颇为震惊。 “坐。” 沈屹穿著惯常喜欢的湛蓝色长衣,缎料在炭火映衬下光亮华丽,凤目狭长,眼角微挑,墨色长髮以玉冠高高綰起,不说不动时,用翩翩公子形容眼前这个男人,恰到好处。 顾朝顏缓身坐到沈屹对面。 炭火正红,铁盘上煮著价值连城的黄金芽,茶香四溢,与烟火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小亭里气氛显得温馨恬静,莫名有种岁月静好的错觉。 除了煮茶的壶,铁盘上还有一把栗子,两根香蕉,几片年糕,桂圆跟没去皮的生。 沈屹手里握著铁钳,將其中一根烤好的香蕉夹到顾朝顏身前铁盘里,“尝尝。” 顾朝顏摇头,“我口渴。” 茶叶贵。 沈屹瞧瞧她,“香蕉皮是红的。” 顾朝顏拿起香蕉,拼著十根手指烫通红扒开香蕉皮,见內里是红色,一口咬掉一半,“剩下那个……” “也给你留著。”红香蕉,香蕉中的黄金,价钱也不便宜。 事有异常必为妖。 顾朝顏默默搁下手里剩下半截的香蕉,嘴里嚼的都要给吐出来。 “顾朝顏,你给我咽回去!” 第三百一十八章 我单纯喜欢吃 凉亭里,沈屹瞧著顾朝顏一副警铃大作的表情,呶呶嘴。 “你我这般交情,你怕我坑你?” 顾朝顏不以为然,“我就是你亲娘,你该坑我的时候也不会眨眨眼睛。” 这事儿有跡可循,上辈子沈屹站到了裴錚阵营,与他一起的还有司徒月,裴錚为让二人强强联手,撮合了两人大婚。 大婚之后沈屹跟司徒月確实联手,对付的人却是她。 原因除了收割养父在潭州跟江寧两地巨財之外,也是因为自己生父楚世远在朝堂上有支持太子的跡象,结果她被二人『杀』的很惨,继而被萧瑾拋弃沦为弃子。 在这件事上,她可以不记仇但不能不长记性。 另沈屹不是什么好惹的人物,也是因为事成之后他反手又算计了司徒月。 这等善变的男人,能无缘无故朝她示好? 顾朝顏越想越后怕,从怀里掏出一个金锭子,“半截红香蕉还你了。” 沈屹,“……你在质疑我的人品?顾朝顏你这是侮辱我!” “你也可以用同样的方式侮辱我,我很乐意。” 见其这般,沈屹呼出一口气,然后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这顿我请你,谢你为长姐做的事。” 顾朝顏神色狐疑,“当真?” “我这辈子最在乎的人只有长姐。” 那我知道! 上辈子你连媳妇都坑死了。 司徒月被沈屹算计之后又被她的父亲司徒伯在族谱上除名,半生努力化作梦幻泡影,一杯毒酒了结残生。 “但其实,我並没有做什么。” 顾朝顏不敢邀功,救沈言商的人是裴冽,与她半个铜板的关係都没有。 沈屹手里握著铁钳,夹起一个烤成金黄色已经裂口的板栗,“起不起风是造化的事,点不点火是你的决定。” 顾朝顏明白他的意思,她虽没做成,但却义无反顾的做过。 看著盘子里的香蕉跟板栗,顾朝顏还是犹豫。 沈屹,“你別吃了!” “吃吃吃!”顾朝顏当即拿起剩下半截香蕉,“那根烤好的差不多了,夹过来,还有桂圆,生你帮我去皮,里面的脆皮也要剥乾净。” 沈屹顿被顾朝顏的『无耻』给震惊到了,但还是隨了她的意。 “我知道是裴冽救了长姐,但他这个恩用不著我来还。”沈屹夹过铁盘上的生,边剥边道。 顾朝顏边吃边抬头。 “裴冽救长姐也是为太子,赵敬堂会不会帮太子我不知道,但至少不会在对裴錚有想法。” 顾朝顏承认,这话有理。 换作她是赵敬堂,日后对太子有利的事他未必会干,但对裴錚不利的事,他定会乐此不疲。 见沈屹將剥好的生豆搁到自己盘子里,顾朝顏眼睛闪了闪,不是她想像中的黄色,“这是什么生?” 沈屹,“……一个铜板三斤半的生。” “別剥了。” “顾朝顏,你给我吃。”沈屹气到差点跳脚,但还是忍了,“说吧,想我怎么报答你。” 顾朝顏看了眼铁盘上煮开的黄金芽,“倒茶。” 沈屹又忍了,“为什么要与司徒月抢护城河修筑工程?” 听到这个问题时,顾朝顏接过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这个简单又细微的动作落到了沈屹眼里,“当初你与司徒月抢这活儿的时候,我以为你是想在裴錚面前替萧瑾出头,毕竟按照之前的传言,在萧瑾南征这一年里礼部尚书李缚成了裴錚新宠。” 沈屹话锋一转,“现在看,显然不是。” 顾朝顏低头品茶,没打算开口。 因为这件事会伤害到沈屹的利益,沈屹现在谢她是一回事,但她绝逼不会天真的以为在她算计沈屹之后,他也会如今日这般为她煮黄金芽。 煮砒霜倒是有可能。 想到这里,顾朝顏忍烫干了杯子里的茶,“再倒一杯。” 这一刻,她与苍河感同身受。 沈屹见她不想说,“你还是不信我。” 顾朝顏,信不了一点。 “你倾家財到护城河修筑工程里,是想赚钱?” 顾朝顏重重点头,“想。” 沈屹瞧著她,“怎么我感觉不像呢,你很缺钱?” “缺。”顾朝顏边吃边喝边回答。 铁盘上的板栗开了口,沈屹夹一个放到对面盘子里,“我说过的,纯利你我对半分。” “我记著呢。”顾朝顏拎起壶,自顾斟茶,“你帮我剥一下。” 沈屹,“板栗不贵。” “这个不需要贵,我单纯喜欢吃。”顾朝顏解释道。 沈屹呵呵。 “刑部大牢我之所以指认你,是因为拽著萧瑾,咱俩都能没事。” “我懂。”顾朝顏还不至於连这个弯都绕不过来。 事实上她当时配合的天衣无缝。 “但萧瑾的態度在我意料之外,他甩你跟甩抹布似的。”沈屹吹了吹剥好的栗子,递给顾朝顏时那双好看的桃眼似有深意,“是朋友我劝你一句,別太把將军府当回事儿,活自己的。” 顾朝顏接过栗子,抬头。 “多谢。” 沈屹这番话值得她道一句感谢,若非真当她是朋友,確实说不出这样的肺腑之言。 “你要真想谢我,护城河修筑工程咱俩就还是四六分。” “我六你四?”顾朝顏挑眉问道。 沈屹,“吃你的罢!” 顾朝顏正想下口时,余光瞄到一辆四轮马车。 马车很普通,拉车的马倒是好马,但让她一眼盯过去的是那车夫。 “你等我!” 看到车夫,顾朝顏立时撂下手里茶杯跟剥好的栗子,大步衝出凉亭。 马车自不远处的官道跑过来,顾朝顏好死不死的,就挡在官道上。 驾— “让开!” 车夫见有人拦路,扬起长鞭高喝,丝毫没有减速的意思。 凉亭里,沈屹端著茶杯,侧过身饶有兴致瞧著官道上发生的事儿,旁边叫叶池的小廝一脸狐疑,“顾夫人是活够了吗?” “你没看清那车夫是谁?” 小廝这方看向马车,见车沿坐著的少年,一时眼熟,“好像在哪儿见过。” 沈屹扭头,“想不出来扣工钱!” 在皇城里做生意,最基本的就是要记住皇城里那些有头有脸的人物,及家眷。 小廝双眼放光,“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 第三百一十九章 你是嫁过人的 那小廝没认错,此刻坐在马车上疯狂摇鞭子的人正是楚锦珏。 只是不管他如何咆哮,挡在官道上的人就是不让路,万般无奈,他猛扯韁绳, 吁— 马车被迫停在官道上,楚锦珏一个箭步跳下去,握著鞭子大步冲向挡在官道上的女子,“你这个聋子是瞎子么!挡小爷的路你是不是找死!” 楚锦珏气到扬鞭,却在看清眼前女子时脸色大变,“怎么又是你?” 顾朝顏面色冷然看向眼前少年,尤其看到他將鞭子举起来,眼神带出一丝狠意,“怎么,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柱国公府二公子想要持鞭伤人?” 自打在秀水楼被顾朝顏捅了一刀,楚锦珏每每见她心都哆嗦。 按道理不至於,他也不是没上过战场,没见过打打杀杀,他还受一次伤,刀口寸长寸深,跟顾朝顏那一刀相比不知道严重多少倍,可偏偏顾朝顏那一刀的震慑力烙印在他心口,怎么都挥之不去。 楚锦珏止步在距离顾朝顏十数步的位置,急忙將鞭子收到背后,“我可没伤你!” “量你也不敢!但凡我少一根汗毛,你信不信我拔光你身上所有的毛!” 顾朝顏边说话边上前,嚇的楚锦珏连连后退,“青天白日朗朗乾坤,你要干什么?” “你去哪儿了?”顾朝顏没等楚锦珏躲开,一把揪住他衣领。 这动作莫说楚锦珏,饶是坐在凉亭里的沈屹都给惊到了。 叶池不解,“奴才从来没见顾夫人那么凶过!” 沈屹也很不解,“楚锦珏武功如此不济?” 官道上,楚锦珏满脸通红,一只手紧握长鞭,另一只想要掰开顾朝顏的手,举都举起来了,就怎么都不敢落下去,“顾朝顏,你……你你你放手!男女授受不亲,你是嫁过人的!” “问你话呢!”顾朝顏虽然没有证据,但她有理由相信这小子去了河朔。 楚锦珏使劲儿往后仰,试图用身体挣脱那只扯著衣领的手,“我去哪儿跟你有什么关係?” 顾朝顏一把將人揪回来,动作简单粗暴,“楚锦珏我告诉你,任何事別道听途说,没有確凿证据的指认就是诬陷!” “你在说什么?”距离太近,楚锦珏甚至来不及思考,只想逃跑。 顾朝顏直截了当问他,“你去河朔了?” 楚锦珏一怔,目光警惕,“你怎么知道?” “还真是!”顾朝顏狠狠把人揪到近前,“查到什么了?” “我去玩……” 嗯? 在楚锦珏跟不远处凉亭里的沈屹都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顾朝顏的手掐住了楚锦珏的脸,“撒谎的孩子是要餵狼的,这个道理没有人告诉过你么?” “顾朝顏你过分了啊!鬆开!”楚锦珏瞬间觉得自己顏面扫地。 顾朝顏冷笑,手拧了拧,“敢反抗我就把你欺负人的事告诉柱国公,不……我要找人抄录一万份洒到皇城各个角度,我要让你在大齐皇城抬不起头做人!” “顾朝顏我招你惹你了!”楚锦珏恨到咬牙切齿,可就是不敢反抗。 他觉得自己窝囊死了! “你去河朔做什么?”顾朝顏面色冷然。 楚锦珏还被捏著脸,“去玩……疼疼疼!” “重新说!” “去查阮嵐是不是梁国细作……”楚锦珏脱口而出的瞬间急忙推开顾朝顏,紧紧捂住嘴。 顾朝顏鬆开手,一脸坏笑看著他,“说真话了?” “顾朝顏千万別把这件事告诉阮嵐!” 被这样警告,她怀疑自己这个亲弟弟脑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东西,“不管阮嵐是不是,我都不会去告诉她,你能明白么?” “那就好……” “找到切实证据了?”顾朝顏又问。 楚锦珏摇头,“没有。” “当真没有?” “绝对没有!”楚锦珏耸耸肩,“梁国细作,哪那么容易让我找到证据!” 顾朝顏倒也相信楚锦珏不会找到什么证据,毕竟他说的对,但凡梁国细作,智商都能比楚锦珏高一点,无一例外。 顾朝顏迈步走过去。 “你別过来!” “既然没有找到证据,就別信口开河乱说话,更別诬陷栽赃,你一个人死没关係,要是连累柱国公府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你后悔都来不及!” “顾朝顏你什么意思?” “你过来。”顾朝顏朝他招手,“我细细给你讲清楚。” 楚锦珏摇的脑浆都浑了,“我不去!” “我说的话你记住没有?” 见楚锦珏不想配合,顾朝顏又迈一步。 “记住了!” “还有。”顾朝顏好似想到什么,“今日你我在这里遇到的事,不许告诉楚依依。” “为什么?” 顾朝顏笑了,“你过来,我细细告诉你为什么。” 楚锦珏才不上当,转身回到马车前。 该说的话,该提点的事,该警告的问题顾朝顏全都摆在楚锦珏面前,她確定无一疏漏方才转身。 不想背后传来声音,“岳兄?” “你在跟谁说话?”顾朝顏不禁回头,狐疑问道。 楚锦珏闻言扭回身子,眨眨眼睛,“没……没有啊!” 岳锋丟了。 自昱州出来,他与岳锋原本骑马,半路岳锋骑的马不知为何突然发疯將其踢伤,无奈之下他们只能买了一辆马车。 因为岳锋被马踢伤,这一路都是楚锦珏驾车。 就在半个时辰前他还问岳锋饿不饿,怎么这会儿车厢里没人了? 顾朝顏虽见楚锦珏有些怪怪的,但又没发现端倪,这方走去凉亭。 见其走开,楚锦珏暗暗鬆了一口气。 再三確认车厢里没有人,楚锦珏索性撂下车帘,驾车直奔皇城正东门。 在他看来,岳锋定是察觉到刚刚危险,所以先隱遁入了皇城…… 回到凉亭,沈屹那双好看的桃眼便似长到顾朝顏身上,半晌似有深意开了口。 “顾朝顏你真是饿了。” 顾朝顏瞧他,“什么意思?” “楚锦珏那种货色你也要调戏一下?”沈屹表示不理解,“你看上他玩世不恭,还是看上他一无是处?” 顾朝顏踱著步子坐下来,“他似乎也没有你说的那般不堪。” “我这都说轻了。” 沈屹掰著手指头,“同样是国公府的公子,楚锦珏比不上他兄长一根手指头,长的就是一副年少无知好骗的样子,经常被別人耍的团团转 ,別说我没提醒你,你要跟他发生点什么,他守不住秘密。” 顾朝顏,“……倒茶。” 第三百二十章 被马踹一脚 酉时,城南菜市。 盛和药堂。 叶茗送走了最后一个病患,正要闭店时忽见对面巷口走出一人。 那人亦在看他。 四目之间,两人仿佛回到了儿时的莲村。 叶茗的童年是幸福的,疼爱他的父母,衣食无忧的生活,纵使后来被叔伯欺辱致家破人亡,可至少他有过幸福的记忆。 相比之下,对面那人从出生一刻就已经註定是错。 残疾的父亲,疯癲痴傻的母亲。 他自有记忆以来,母亲经常会被几个无赖欺负,父亲也每每都会被那些人打的头破血流。 终有一日,父亲被那些人失手又或者是故意,打死了。 从此后那些人就越发肆无忌惮,每次都会把他扔进猪圈里,稍有反抗就是一顿毒打。 至今,他都记得自己被打时母亲发疯一样嚎叫的声音。 “事情办的怎么样?” 叶茗侧身,由那人走进屋里,“腿怎么了?” “半路被马踹了一脚。” 进来的人,是岳锋。 叶茗扣紧门板,夕阳余暉透过窗欞洒进来,屋子有些暗。 “你坐下。” “一点小伤,不用你费心。” 叶茗没理岳锋,直接撕开他左侧裤筒,膝盖到脚踝,整条小腿都是青紫色。 他皱眉,“这么严重?” “不想叫楚锦珏那小子看出破绽罢了。” 叶茗用手捏了几处,確定未伤及腿骨后起身拿针,再回来时將岳锋左腿搭在木凳上,自己拉了另一把木凳坐下来,“疼,忍著些。” “你认识的我,会怕疼?” 听到这句话,叶茗不禁抬头。 二人再次对视,岳锋苦涩抿唇,“自小打到大,这点疼算什么。” 后来,他的母亲被几个无赖欺负死了。 再后来,那几个无赖死的更惨一些…… 叶茗沉默数息,缓慢施针,放血。 淤血不除新血不生,这条腿就废了。 “你既已到皇城,是不是代表河朔那边的事都安排好了?” “老爹亲自出马自然万无一失。” 当日河朔客栈楚锦珏被几个壮汉欺负,皆是戏,“我来是想问你,名单上有你的名字是谁的主意?” 叶茗落针,角度跟深度都极为精准,“我的主意。” “为什么?”岳锋不理解,“这盘棋与你何干,你为何要横插一脚?” 你看不出来么。” “看出什么?” 叶茗抬手,又从牛皮针包里取出一枚细针,“老爹寧可犯夜鹰鹰首大忌也要来大齐皇城这一趟,是打定主意做件大事,我受老爹大恩,不管这件事与我有没有关係,我都不会袖手旁观。” “纵是如此,你也无须在名单上添上你的名字,这不是多此一举么!” “是不是多此一举,你日后自会知晓。” 叶茗落下最后一枚银针,隨即掏出匕首在脚踝处划出一道血口。 暗红色淤血沿著刀口蜿蜒落在早就摆在地上的铜盆里,滴答,滴答。 “你突然失踪,楚锦珏会不会怀疑?” “楚锦珏……” 提到这个人,岳锋冷笑,“没想到在战场上以诡计著称,叱吒风云的柱国公楚世远,竟然能养出这么天真的儿子。” 叶茗抬头。 “你知道他给我画了什么?”岳锋打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 叶茗接过宣纸,搭眼看时皱了下眉,“布防图?” “邑州布防图。” 听到这里,叶茗猛抬头,“大齐五大天垫之一的邑州?” “正是!” 叶茗眼睛一亮,目光回落,握著宣纸的手都似激动的发抖,“十二魔神都不能弄到的东西,你唾手可得?” “不对……楚锦珏怎么会有邑州军营的布防图?” 这个问题岳锋也曾问过楚锦珏,“你別忘了,他在邑州军营里歷练三年。” “可这是绝对机密的东西!” “自然。”叶茗说出了楚锦珏的解释,“他无意闯进邑州主帅房间,又刚好触碰到机关发现此物。” “画的这么详细……他怎么记得住?” “楚锦珏虽然草包,但有一样你我都比不了。” “什么?” “过目不忘。”岳锋带著冷讽的口吻又道,“然而这是个秘密。” 叶茗不懂。 “楚锦珏亲口说他有过目不忘的本事,但这件事他没与任何人说,因为他很害怕柱国公会因为他的本事,重视他。” 叶茗疑惑,“这是什么道理?” “他不想从戎戍边,不想领兵打仗,他的理想是仗剑江湖做个侠客。” 听到这里,叶茗轻嘲,“果然生在富贵之家的孩子与我们不同,有时候我们连活下去都是奢望。” 曾经的苦难,如今说出来好似云淡风轻,伤口癒合结疤甚至连痕跡都找不到。 可烙印在心底的痛苦记忆却永远都无法磨灭。 “生在富贵之家的孩子若都如楚锦珏这般天真,我倒……” 岳锋把话停在这里。 若可以选择……谁会情愿经歷那样的苦难。 药堂里气氛降到冰点,叶茗突然开口,“收好这东西,这可是我们夜鹰头功。” “你收好。” 叶茗怔住,“放在我这里?” “我势必要与楚锦珏周旋,保不齐什么时候就会被卷进去,这东西有多重要你我都清楚,除了交给你我想不到还有哪里更安全。” 叶茗沉默数息,而后起身当著岳锋的面打开药堂左墙机关,將布防图妥善放到暗格里。 “对了,阮嵐可知道此事?” “知道。”叶茗回身,“若非曹明轩的死牵扯到她身上,也没有楚锦珏去河朔,更没有老爹走这一趟,整件事,她是核心。” “所以曹明轩的死是引子。”岳锋轻嘆口气,“算起来,莲村一共五人,你我,阮嵐跟曹明轩,还有韩嫣,如今死了一个……” 叶茗拿过药跟白纱,行到近前坐下来替他包扎脚踝伤口,“你得平安。” 岳锋笑了笑,“自莲村出来,我每活一天都是赚的。” 叶茗猛抬头,目光里存著探究。 “放心,我可比你惜命。” “那就好。” 药堂里,岳锋看向坐在木凳上为自己包扎伤口的叶茗,记忆回到莲村。 他记得自己满身是血坐在大门口的时候,只有五岁的叶茗走过来,如同这般为他包扎脚上的伤口。 那时的他,笨手笨脚…… 第三百二十一章 白狗是谁 酉时已过,落日柔和的余暉笼罩在整个大齐皇城,喧囂渐止。 拱尉司,寒潭小筑。 洛风进来稟报时他家大人正在拨动算盘,他拔腿就要往后撤,且发自內心希望他家大人没有看到他。 “滚回来。” 洛风无奈,“属下叩见大人。” “你过来。” 洛风杵在原地,他不想。 裴冽侧目。 “属下来了。” “那只白狗说本官第七步对上是巧合,你来看看,到底是不是巧合。” 洛风下意识问了一句,“谁是白狗?” 裴冽再次侧目。 洛风福至心灵,自问自答,简洁且给力,“秦昭。” “如果第七步是巧合,那这第六步,跟第五步又是怎么回事?”裴冽从桌上一堆宣纸里抽出三张,又把洛风叫过来给他讲解。 大概意思是他算了几十次,其中有一次第六步跟顾朝顏留下来的数字对得上,还有一次是第五步,加上之前第七步,“如此看,本官第五六七步都对上了,这能算是巧合 ?” 看著裴冽从满桌宣纸里拽出来的那三张,洛风心態崩了……炸裂。 但凡这三步是在同一张宣纸上,他都能昧著良心说不是巧合。 “大人觉得这要不是巧合的话,那应该叫什么呢?” 裴冽,“……何事?” “启稟大人,属下暂时没找到阮嵐是梁国细作的证据。” “这不怪你。” 裴冽也很清楚,当初知道曹明轩是梁国细作,也是因为他们在追踪十二魔神时无意中发现其中那个轻功最好的烛九阴与曹明轩有接触。 事实上,阮嵐自打入皇城並没有与曹明轩碰过面,而他们手里掌握的证据,也无非是旧年历武和七年,莲村同时失踪五个孩童,其中之二是阮嵐跟曹明轩。 还有一人,叫叶茗。 就此推断,他们怀疑阮嵐是梁国细作。 “查到叶茗没有?” “查到了。”洛风当即从怀里掏出十张宣纸,整整齐齐摆到桌前。 裴冽盯著眼前十张宣纸,“……什么意思。” “属下从户部那儿寻得整个大齐皇城里共有叶茗二十九人,排除十九人之后剩下这十人皆有可能是出自河朔的叶茗。” 裴冽盯著宣纸,剑眉紧皱,“本官已经开始想念罗喉跟百里宿了。” “大人怎么会突然想到他们?” “因为你不中用。” 裴冽毫不客气道,“你拿十个叶茗过来是想让本官帮你辨认?” 洛风垂首,“属下失职。” “柱国公府那边可有消息?” “回大人,除了楚二公子楚锦珏去了河朔,別人一切正常。” 裴冽沉下一口气,“楚锦珏现在何处?” “酉时已回柱国公府。”洛风不禁好奇,“大人为何突然对柱国公府感兴趣?” 裴冽没理会洛风的好奇,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万两银票,递过去。 洛风看到银票,“大人哪里来的这么多银子?” “本官之前说的那两个铺子,给我买下来。” 看著被裴冽递过来的银票,洛风迟迟不接,“大人,这……这钱……” 依他所知,他家大人现在穷的捉襟见肘,当日在西郊建棚栽草虽说顾朝顏拿了大头,可有些开支他家大人也没好意思管顾朝顏要,於是预支了三年俸禄,这哪里来的钱买铺子? “太子入股。” 洛风闻言,默默在心里给裴启宸点了一排蜡…… 一夜无话。 自柔妃案尘埃落定各方也都消停下来,皇城似乎突然平静,不平静的只有一人。 將军府。 早膳时候,萧李氏將全家叫到正厅用膳,一起商量关於初八嫁娶之事。 萧瑾双侧肩胛骨伤势虽有好转,但心情急剧下降,已经降无可降。 那日五皇子裴錚亲临將军府就为踹他一脚,全家人都看在眼里,萧瑾顏面扫地,是以这几日脸色都不怎么好看。 饭桌上,顾朝顏坐在桌边喝粥,便听萧李氏夸讚楚依依,“嫁娶之事依依做的不错,眼下一切准备妥当,就盼著初八快些来,届时阮嵐就是我们將军府的人了,还有子灵……” 提到萧子灵,萧李氏摆出一副难过模样,“子灵你听好,他日为人妇可不比在府里,莫要骄纵,以夫为天。” “女儿知道,只是……” 萧子灵修养一段日子,气色跟精神头皆有好转,便又把视线转到对面,“只是女儿出嫁,嫁妆也未免太寒酸,女儿听说侍郎府嫁女良田千亩,十里红妆,足足六十四抬,我才良田三百亩,三十抬……” 萧李氏故意看向坐在旁边喝粥的顾朝顏,低咳一声。 顾朝顏一听就知道这母女俩在唱双簧,想从她手里扣银子。 她索性搁下粥碗,“婆母也別太为难二夫人,两桩婚事搁在一起,依依能做到这种程度已是不易,就是不知依依把自己的嫁妆搭进去多少?” 楚依依瞧了眼顾朝顏,这招祸水东引还真是高明。 说多了,显得她带来的嫁妆少,说少了,还不得叫人拿住话柄给萧子灵添嫁妆,“还好。” “我记得娶你进门时,我了万两黄金备彩礼。”顾朝顏细算,“便是尚书府娶亲也没这个数。” “我国公府的嫁妆似乎也匹配的不错。”楚依依自然不会在这上面谦虚。 顾朝顏点点头,徐徐道,“那就再给子灵备些嫁妆,免得叫侍郎府瞧咱们將军府的笑话。” 楚依依脸色骤变。 千防万防,还是跳进坑里了。 座上,萧李氏原本算计的是顾朝顏,但见有人入坑也就不再执著,“朝顏说的不错,那就辛苦你了依依。” 楚依依皮笑肉不笑,“婆母放心,这件事我自会办的妥当。” 萧李氏倒是没提给阮嵐的彩礼,毕竟在她眼里阮嵐本就是个不值钱的,有多给多,没多给少,给或是不给她都不是很在意。 “我吃好了。” 一直没吭声的萧瑾撂下碗筷起身要走,顾朝顏正要留人时秋霞从外面端著瓷碗走进来,阮嵐当下起身接过瓷碗,莲步浅移行到萧瑾身边,“瑾哥,昨个儿我叫秋霞抓了几副补血养气的药,刚刚熬好。” 萧瑾无甚心情,但见阮嵐满眼柔情,只得接过瓷碗。 偏在这里,府门响起。 第三百二十二章 可能不是瘟疫 府门响起,管家周延福急忙过去开门,未曾想出现的人竟然是大齐御医院院令,苍河。 御医既非文臣又非武將,从不上朝,在朝廷里的存在感极低,但不代表他们就会被忽视。 尤其苍河,官衔乃是正一品。 见人进来,萧瑾下意识將瓷碗搁到桌上,神色狐疑。 顾朝顏这方起身,先其一步迎出去,面带微笑,“苍院令能赏我薄面,朝顏感激不尽。” 见此情境,正厅所有人皆是一惊。 萧瑾不由的走出去,“苍院令?” “夫君这几日伤势一直没有好转,我心甚忧,便请苍院令过来为夫君诊治。”顾朝顏行到萧瑾身侧,声音温柔如水,满眼关切。 萧瑾有些不可置信,这人出了名的难请! “请字不敢当,確实是夫人出的五百两黄金打动本官了。”一身『朴素』的苍河微微一笑。 “苍院令里面请!” 苍河自是走在前面,顾朝顏扶住仍在震惊中的萧瑾,“再有几日夫君纳妾,繁文縟节最是辛苦,夫君这伤势我怕你熬不住,思想著些银子把苍院令请过来给夫君瞧瞧。” 萧瑾终是回神,带著几分感激,“朝顏……” “只要夫君能好,钱財我不在乎。”顾朝顏扶萧瑾回到桌边。 厅內一眾人见状,心態各异。 萧李氏自然欢喜,顾朝顏能那么多银子请人给自己儿子治伤,至少证明她心是在將军府的,萧子灵则不同。 可以说不管顾朝顏做什么,哪怕把心捧到她面前,她都恨透了这个人! 不將其千刀万剐,她不死心。 楚依依坐在对面,眼底微凉。 事实证明钱得到刀刃上,比起顾朝顏把钱砸在萧瑾身上,她再多银子筹备嫁娶的事都没什么意义。 阮嵐则无比尷尬站在那里,眼睁睁看著自己那碗汤药被推开。 此时厅內苍河坐到桌边,拿出脉枕,“烦请萧將军把手伸过来。” 萧瑾搭手,苍河落指。 比起那些面相绝佳的公子,苍河是难得的骨相清奇,根根手指宛如青葱,骨节如金石,耸峻但不横翘,浑圆但不粗大。 面相亦是绝佳,天庭平阔,地阁丰圆,鼻樑高起,面色白净肤如凝脂,双瞳漆黑如同子夜,两目之华盖,一面之仪表,绝对的大富大贵之相。 可他就是没钱。 每日不是在打秋风,就是在打秋风的路上。 “夫人,本官口渴。” 顾朝顏虽然感激苍河能来,但对他时时刻刻都想占便宜这件事不是很理解,但好在不妨碍她乐意叫他占这个便宜,“时玖,沏茶。” 桌边无人出声,苍河倒也细致为萧瑾诊了脉息。 只不过他诊的时间有些长,直到茶水端过来他才抬手。 萧瑾这般端著膀子,伤口一直隱痛。 “苍院令,夫君伤势如何?” 苍河接过顾朝顏亲自送过来的茶杯,轻吹两下,“伤的不轻。” “还请苍院令一定想想办法!”顾朝顏颇为忧心道。 苍河点头,“办法不是没有,只不过本官的金疮药……” “多少钱?”顾朝顏直截了当开口。 “一瓶一百两。” 这价格没什么毛病。 顾朝顏打听过,金市上也是这个价钱,然而在看到苍河从药箱里掏出来的瓷瓶时,某夫人原地石化。 那是一个尾指粗细,拇指大小的瓷瓶! 她记得自己在裴冽那里有幸见过苍河的金疮药,药瓶大概有两根手指那么粗,长短是眼前药瓶三倍不止,售价也是一百两。 顾朝顏,“……夫君需要几瓶?” “十瓶。” 苍河又道,“萧將军两处伤口,按五次敷药,一次两瓶。” 莫说顾朝顏,萧瑾都有些心疼了,便又在心里把裴冽跟沈言商恨了一遍。 十瓶就是一千两,这跟抢有什么区別! “好。”顾朝顏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这笔钱,她记在帐上了,“时玖,去取银票。” 待时玖离开,苍河正品喝茶时目光忽然停在站在萧子灵背后的茉珠身上。 若只是一两眼也还好,可苍河视线自落在茉珠身上就一直没有移开,连萧子灵都有所察觉,下意识回身。 厅內眾人也都將目光转向茉珠。 “你过来。”苍河突兀开口。 茉珠一脸胆怯杵在原地,脸色微白,双手紧紧握著一动不动,整个人显得局促不安。 萧子灵皱了下眉,“叫你过去你就过去!” 茉珠犹豫著绕过桌案,行到苍河面前。 苍河上下打量茉珠,“把手伸出来。” 茉珠下意识看向站在她旁边的顾朝顏,见其点头,颤巍巍探出手。 “掌心。”苍河又道。 茉珠小心翼翼摊开手掌。 “双手。”苍河神色变得凝重,端著茶杯,连茶都没什么心思再喝。 莫说是他,就连坐在旁边的萧瑾都看出问题,只见茉珠双手掌心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色小点,看上去十分恐怖。 苍河看著茉珠掌心红点,轻秀眉峰紧拧,隨手搁下茶杯同时从药箱里拿出一个瓷瓶,倒了两粒药给自己吃了。 眾人,“……” “苍院令,茉珠是有什么问题吗?”顾朝顏上前,轻声询问。 苍河服下药丸后缓了心神,一双鸳眼微微眯起,轻舒口气,“倒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本院令怀疑这位姑娘应该是染了瘟疫。” 音落,正厅霎时鸦雀无声。 也就数息,萧子灵『嗷』一嗓子打破死寂,“瘟疫!来人……来人!快把这贱婢扔出去!” 不止萧子灵,萧瑾亦在第一时间退出数步,楚依依跟阮嵐也都避到最远距离,脸色十分难看。 萧李氏如临大敌般看著站在原地茫然无措的茉珠,“你这贱婢都去了哪里,怎的染上这种该死的病!出去!快出去! ” 顾朝顏面色凝重,“苍院令可別开这种玩笑。” “顾夫人也可以不信。” 已经退出正厅的萧瑾顾不得肩头伤势,脸色泛白,“苍院令可有除瘟疫的法子?” “自然,萧將军不是看到了么,本官刚刚服了药,不过本官说的清楚,只是怀疑,不一定就是瘟疫。” 这事儿谁敢赌! 第三百二十三章 日后难有孕 得说苍河仅凭一句话,硬是叫整个將军府鸡犬不寧。 正厅里,所有人看茉珠如看洪水猛兽,眼睛里儘是不善,“你还杵在那里做什么!滚出去!去死!” 萧子灵躲在萧李氏身后,面目凶狠毒辣,每骂一句话都像是朝茉珠身上扎一把刀子,任谁能猜得到那是她伺候了近十年的主子! 到底是一家之主,萧瑾急忙求到苍河头上,“瘟疫非同小可,苍院令觉得此事该如何处置才妥当?” 苍河倒是不紧不慢,將他刚刚吃的药丸拿出来,“药在这里,只不过……” “钱多少都没有关係。”顾朝顏果断开口。 苍河遂將瓷瓶交到顾朝顏手里。 顾朝顏握著瓷瓶行到厅门处,拿出两粒先给萧瑾,之后自己拿出两粒,剩下的叫时玖分发下去。 “至於这位姑娘,本官须得把她带走。”苍河瞧了眼茉珠,继而看向顾朝顏,“就是不知道夫人同不同意。” 顾朝顏瞧向萧李氏,“母亲以为?” “带走带走!”萧李氏毫不犹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 苍河起身收拾药箱,“这位姑娘的卖身契在哪儿?” 顾朝顏再次看向萧李氏。 身后,萧子灵不乐意了,“要卖身契干什么!” 苍河闻声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把衝锋陷阵的机会让给他。 苍河十分了解顾朝顏的用意,一双鸳眸迎上近乎挑衅姿態的萧子灵,“那这人你们自己处置,本官不要了。” 苍河话音刚落,萧子灵又不干了,“是你说她身染瘟疫,你就得负责!” 眼见萧子灵说话越来越放肆,萧瑾高喝呵斥,“住口!” “哥!那贱婢也不知道去哪里鬼混染了这种该死的病,不能留她在府里!”萧子灵在萧李氏身后有恃无恐,“他要不带走,我们要把她扔去哪里?” 顾朝顏真不明白,萧子灵为何在经歷那么荒唐的事之后依然不知收敛,如此囂张跟不长脑子。 “我叫你闭嘴!” 萧瑾厉喝,隨即看向管家,“你还愣著做什么,去把茉珠的卖身契拿过来!” 管家得令,一去一回间將手里卖身契交给萧瑾。 “苍院令,此事若模稜两可的话,还请……” 苍河接过卖身契,“將军无须提醒,此事没有切实依据之前本官不会乱说话,午时之前,等我消息。” 萧瑾点头,“多谢苍院令。” “什么叫等你消息?”萧子灵这会儿又聪明了,“你的意思是茉珠有可能没染瘟疫,你是骗我们的?她要没染瘟疫,卖身契你也一併还回来……” “萧子灵,你再多说一个字就给我滚出將军府!” 要不是距离远,萧瑾恨不能抬手抽她。 苍河从来不是好欺负的主儿,睚眥必报,哪怕一句不中听的话他都不受著,“萧大姑娘大病初遇还是別太动气,否则气血两亏,腹中鬱结加重,日后生子可难。” 萧子灵一时没听也来,萧李氏脸色大变。 “娘!你看他居然敢诅咒我!” 啪— 萧李氏二话没说,回手给了萧子灵一巴掌,“住口!” “苍院令大人不记小人过,莫与这黄毛丫头一般见识,不管是人还是卖身契从现在开始就都是苍院令的,隨您处置!”萧李氏生怕苍河说出什么,卑躬屈膝,格外討好。 苍河瞥了眼萧子灵,如同圣人看向螻蚁。 “顾夫人一併跟本官走。” 此话一说,萧瑾神色大骇,“苍院令,朝顏……朝顏她也……” “萧將军放心,顾夫人没染瘟疫,只不过我缺个有结果回来报信的人。”苍河说完话,看了眼搁在桌面的药箱,又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 苍河带走了茉珠,顾朝顏背著药箱叫上时玖与之一起迈出府门。 独留將军府一家在那里惶惶不安…… 离开將军府,马车一路经过鎣华街绕到皇城正西门。 相较於皇城正东门,西门只允许拥有特殊令牌的人进进出出,好巧不巧,苍河就有一块。 马车直接驾行离开西门,停在不远处一座凉亭旁边。 亭子里,茉珠扑通跪地,泣不成声,“大夫人对奴婢的恩情,奴婢此生无以为报,来世当牛作马,必报大恩!” 顾朝顏扶起茉珠,给了她一个瓷瓶,“这是解药,服下之后立时就能消除恶症。” 茉珠接过瓷瓶,“大夫人……” “现在吃,趁著苍院令还没走。” 顾朝顏言外之意就很明显了。 茉珠心领神会,从瓷瓶里倒出药丸服下去。 得说苍河的药果然神效,不过数息,茉珠掌心密密麻麻的红点尽消。 “大夫人,我……” “我答应过你,定会在萧子灵大婚之前还你自由。”顾朝顏从怀里取出那张卖身契,交到茉珠手里,“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茉珠到底在將军府呆了近十年,耳濡目染,她哪里会不清楚苍河的身份,顾朝顏能把他请过来演这齣戏,多少银子又搭进去多少人情,她连想都不敢想。 此时凉亭里,茉珠早已泪流满面,“我该如何报恩……” “你报过恩了。” 顾朝顏从时玖那里接过包裹,“我已经安排人手將你母亲从正东门带出来,算算时间也快到了,这里有几张银票跟一些碎银,离开之后,別再回来。” 茉珠愧疚难当,想要推辞却被顾朝顏强塞进怀,“这些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但却是你安家立命的根本。” 这时,不远处一辆马车停下来。 时玖上前一步,“大夫人,马车来了。” 顾朝顏点点头,“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茉珠,我们后会无期。” 茉珠感激涕零,纵使顾朝顏阻拦,仍然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看著马车远走,顾朝顏终是嘆了口气。 “大夫人,奴婢怕大姑娘事后管你要人。”彼时將军府,时玖见萧子灵不依不饶的劲儿,有些担心。 顾朝顏嗤之以鼻,“与我何干,人又不是我带走的,她若要人,叫她找苍河。” 时玖闻声,回头看了眼停在凉亭外面的马车…… 第三百二十四章 我的肉不见得好吃 回皇城的马车里,苍河一双『清贫』的眼睛死死盯著顾朝顏,盯的她毛骨悚然,立时低头自检,看看身上有没有什么值钱的玩意。 “夫人可知,你在那丫鬟身上费的银两,足够你再买一百个,都不止。”苍河好奇的是这件事,“那丫鬟是掌握你杀人的证据了吗?” 顾朝顏,“……” “说起来,你去墨隱门找个杀手都比找我省银子。” 顾朝顏实在不知道苍河在怀疑她什么,“这是我答应过的她的事。” “夫人答应过的事就一定会做到?” “那不一定。” 苍河鸳眼上挑,神情间带著几分好奇跟探究,“分人?” “看本事。”顾朝顏表示,“但凡银子能办到的事我都自信可以办的很好,人情难还。” 苍河貌似懂了,“所以夫人寧可拿银子砸本官也不想搬出裴冽,无端让裴冽欠下这份人情?” 顾朝顏毫不掩饰点头。 她有那个自知之明,凭她的面子请不动苍河,想求苍河帮忙替茉珠脱身,只能找裴冽出面。 她又不想,只能退而求其次。 或者说,她实际上也不是很想欠裴冽太多。 “钱债易偿人情难还,苍院令似乎比我更懂这个道理。”顾朝顏虽与苍河接触不多,可即便是上辈子,她也没从哪里听过苍河害过人,充其量是打秋风打的狠,搞的很多人虽然想求他看病,望而却步罢了。 换言之,苍河是好(没有政致立场的)人。 苍河垂目,捋了下他洗的泛白的衣袖,“吴伯,去北巷。” 顾朝顏闻声急忙阻止,“那个……苍院令若是有要紧的事可以先把我与时玖放下……” 马车停下来,“时玖姑娘回將军府报个平安的信罢。” 听到苍河这样说,时玖不由看向自家主子。 顾朝顏听懂了,数息点头。 待时玖走下马车, 车轮再动,直奔城南鱼市。 城南分鱼,菜两市,所居占大齐皇城三分之二的人口,財富积累却还不如城北百分之一。 之所以称之为鱼市,是因为它的尽头有一片偌大的湖,名曰南湖。 南湖与城外护城河紧密相连,两处衔接的城墙之下设有水闸机关,下有暗河。 苍河所说北巷位於南湖以北,顾朝顏对那里印象不深,只记得那里有一座济慈院。 济慈院与官家所开慈幼局如出一辙,唯一不同的是,那里收留的孤儿皆在八岁以上,原因是官家的慈幼局拒绝收留年满八岁的幼童。 官家给出的理由是八岁以上的孩子可以自食其力,事实上也是如此,那个年纪的孩子可以到铺子里当学徒,亦或拜师学艺,並非不能自理。 马车穿进鱼市,顾朝顏出於好奇透过侧窗左右观望。 鱼市与菜市一般,青石街道横竖交错,两侧商铺鳞次櫛比,川流不息的人群,各式各样的旗牌,倒也是一片生机。 “本官听说,顾夫人正与沈屹合作护城河修筑工程?” 一句话,顾朝顏只觉后背脊骨颼的窜起凉意,眼睛回到苍河身上,警惕十足,“苍院令何出此言?” 哪怕顾朝顏觉得苍河是个好人,但並不妨碍她怀疑苍河想要在她身上打秋风的嫌疑,贫瘠滋生阴谋,阴谋滋生罪恶。 “找裴冽作监官也是顾夫人的主意?” 顾朝顏,“苍院令言重,这是朝廷任命,我可没那么大本事。” “裴冽不是这么说的。” 顾朝顏又岂会轻易上当, “那,裴大人是怎么说的?” 苍河瞧她一眼,“是夫人叫他去找太子办的事?” “那,是不是呢?” 车厢里,两人皆在试探。 苍河终是一笑,“我与夫人说个秘密。” 顾朝顏其实不太想听了,“既是秘密,我觉得苍院令还是守住比较好。” “我缺钱。” 顾朝顏,“……这好像不是秘密。” 虽然她不知道到处打秋风的苍河为什么会那么穷,但事实上他每每出现都是一副落魄清贫相,也確实不像装出来的。 “很缺钱。”苍河又道。 顾朝顏实在没忍住,“冒昧问一句,苍院令的钱呢?” “在你那里。”苍河浅笑著开口。 短短一息,顾朝顏起了七次杀心。 她刀都要拔出来了。 马车忽然停下来,苍河没有解释,起身先一步离开车厢,顾朝顏紧隨其后,足尖落地,眼前一座偌大府邸……的后门。 见车夫打开后门,苍河径直走进去。 顾朝顏亦没有犹豫,来都来了。 待她迈进门,发现这所谓的后门,竟是独门独院。 门內一个小院,十数步是间小屋。 她停下脚步,“苍院令?” 苍河见顾朝顏踌躇,“顾夫人怕本官吃了你?” “我的肉也不见得好吃。”顾朝顏到底相信了苍河的人品,与他一起进到屋里。 咔嚓— 小屋里甚至没有可以坐的椅子,空空如也,她也不知道苍河到底是动了什么,眼前竟开一道暗门。 苍河迈进去的一刻,顾朝顏扭头就走。 “恶者见恶,夫人想多了。” 这话说的顾朝顏想抽人,这种情况下但凡是个正常人都会多想! 不想那不是傻子么! 只是苍河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她也没有了后退的理由,於是硬著头皮发麻也要走进去。 暗门往里是一条密道,密道不长,尽头处又是一道暗门。 隨著这道暗门打开,外面的门倏然闭闔。 “这是?” 顾朝顏隨苍河走进来的瞬间,瞠目结舌。 眼前场景太过震撼,长宽十数米的空旷密室里,四面墙壁竖著金丝楠木原本打造的木柜,每一个柜格里都整整齐齐摆著一摞帐簿,顾朝顏只粗略计算,少说也有千余柜格。 密室四角皆悬夜明珠,整个空间亮如白昼。 中间摆著一张浅黄色的金丝楠木长桌,长桌表面在夜明珠的映照下隱约可见淡紫,桌面纹路细密瑰丽,散著丝丝金光。 顾朝顏被长桌吸引过去,饶是她再见过世面,如这般质地的楠木桌也是第一次见,且自她走进密室剎那,便有一股幽香縈绕在空气里,那是富贵的味道。 此时的苍河已然坐到长桌前,抬手拿起桌上一本帐簿…… 第三百二十五章 济慈院 顾朝顏鬼使神差走到金丝楠木桌前,双手细细抚摸桌面,触感光滑细腻犹如女子肌肤,让人慾罢不能。 苍河看她一眼,“夫人收敛一下。” 顾朝顏茫然抬头,“什么?” 苍河从顾朝顏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若任由其发展,自己在这个打秋风这个行业里恐遇对手。 见其低头翻看帐簿,顾朝顏暗暗收起想要据为己有的心思,“这是什么地方?” “烧钱的地方。”苍河將手里帐簿递给顾朝顏。 她本著既来之则安之的態度接过帐簿,翻开细看,结果越看越上头,“这……这是济慈院的帐簿?” 苍河点头,“夫人好眼力。” 並非顾朝顏眼力好,帐簿上每一笔钱都记得清清楚楚,一目了然。 “这是单式记帐法?”顾朝顏一页一页翻查,见出不见进。 苍河深吸了一口气,“这是复式龙门帐。” “不可能!”她猛抬头,神情甚至可以用惊悚形容,“这上面……没有入帐!” “事实上也没有入帐。” 苍河微抬头看向四面墙上千余柜格,“这些都是师傅留给本官的宝贵財富。” 顾朝顏瞧著密室千余柜格里一本本罗列整齐的帐簿,心中有了大胆猜想 ,“北巷济慈院是苍院令一人开的?” 这是顾朝顏万万没有想到的。 得说济慈院就如同是朝廷所设的慈幼局,不以收取利益为主,事实上也无利益可收,是完完全全的善举。 而行此善举的人一般情况下皆是大商,根本不差那点银子,也根本没有任何的商业目的,如果说一定有,那就是以善行名声大振。 所谓得道多助,这样的名声足以让他们在生意场上更容易被人亲近,从而得到更多机会。 “严格说,是吾师一人所开。” 顾朝顏知道苍河的师傅是谁,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 那是绝对的大能,不敢说起死人肉白骨,但绝对配得起神医之称,医术高超到先帝都讚不绝口。 “我能冒昧的问一句,开了几处?” 倘若只有一两处,那么以苍河打秋风的本事,继续经营下去似乎並没有什么压力。 听到这个问题,素向淡然的苍河以手抚额。 这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问题。 “顾夫人自己看罢。” 顾朝顏一时好奇走去北墙,从第一个柜格开始翻,帐簿起始年月是旧年历武通十三年,她粗略计算,这间济慈院应该是开了二十年之久,地点,昱州? “怎么昱州还有?” 苍河侧过身,瞧向顾朝顏,“苍某不才,便是从昱州济慈院被师傅选中,带来皇城。” 顾朝顏,“……” 她接著往下看,值得欣慰的是昱州济慈院的帐目非但有入,甚至还有盈余,“苍院令既是从昱州的济慈院出来,为何这上面没有关於你的记录。” 按时间计算,当年第一批从昱州济慈院出来的孤儿慈乌反哺,才使得帐簿有了盈余,济慈院方以这种『自给自足』的形势良性生存下去。 苍河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只道了一句,“吾师胸怀天下。” 顾朝顏没听懂,继续往下看。 她发现开在鹿城的济慈院与昱州济慈院相差三年,帐面亦有盈余,“诞院令確实心繫大齐。” 这是善举,毋庸置疑。 苍河依旧不开口。 顾朝顏也没在意,发现第三家济慈院开在天和元年,也就是新帝登基那一年,帐簿依旧是盈余状態。 她再往下看,整面北墙共一百家济慈院,最晚一家开在天和七年,那里贡献最多的孤儿已是地方郡守,每年都会朝济慈院捐赠纹银五百两,“这些似乎都不需要苍院令操心了。” 苍河点点头,“顾夫人再看。” 顾朝顏转向东墙,拿起柜格里的帐簿。 这面墙第一家济慈院开在鲁郡,天和二十年,距今十年,帐面无盈余,有七个月的持平状態,余下五个月终於出现了苍河的名字。 也就意味著,如果不是苍河朝里搭银子,这家济慈院开不下去。 紧接著第二家济慈院也是一样,亦无盈余,苍河贴补的月数从五个月变成八个月。 再往下看,情况越来越糟糕。 整面东墙二十家济慈院,顾朝顏隨即转向南墙,情况也是一样,共三十家济慈院基本都是苍河在供养。 顾朝顏的脚步最终停留在西墙,看过之后唏嘘不已。 包括皇城济慈院,西墙共有十五家济慈院,皆开在天和二十五年,距今五年,全部由苍河供养。 顾朝顏迈著沉重的步子回到中间金丝楠木桌前,与苍河临面而坐,“六十五家济慈院,每家每月按最低標准五百两算,一个月就是三万二千五百两,一年近三十三万两银子……” “三十九万两。”苍河对於这个数字烂熟於心,“本官一年销可控在一百两,如此本官每年须得赚到三十九万零一百两银子,勉强才够。” “苍院令会不会托大了?” 顾朝顏匪夷所思,何必逞强? “吾师临终之前唯一心愿,就是希望本官可以把这六十五家济慈院长长久久的开下去。”提到诞遥宗,苍河眼中儘是虔诚,跟难以形容尊崇。 顾朝顏可以理解苍河的孝顺,但不赞同他的作法,“长此以往,苍院令未必能坚持下去。” “所以本官找到你了。”苍河抬头,鸳眼微眯。 顾朝顏果断开口,“我没钱。” 莫说她现在把钱都押在护城河修筑工程上,就算没有,她每年盈利也不过是十余万两,全给苍河也不够他养这么多家济慈院。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苍河的日子为何过的捉襟见肘。 “本官知道顾夫人现在没有钱。” “我以后也不会有很多钱。”顾朝顏认真看过去。 瞧著顾朝顏一副小心翼翼生怕被骗的样子,苍河儘量释放自己的善意,“虽然我不知道当年师傅是如何支撑起这偌大家业,可至少我做不到。” “不,苍院令做的很好。” 苍河整理桌上帐簿,“我隱约听师傅提起过,当年与他一起支撑济慈院的还有一个人,是商人。” 顾朝顏暗暗鬆了一口气,那就说得过去了。 没钱干不了这事儿! “那个商人在哪里?” “死了。” 第三百二十六章 授人以渔 苍河又道, “自我接手济慈院至今,也希望能如师傅那般寻一信得过的商人入股,如今看来……” 见苍河看向自己,顾朝顏声音都有些颤抖,“苍院令千万別说是我。” “就是你。” 顾朝顏不可思议,而后极为虔诚且坚定,“那就冒昧问一句,苍院令到底看上我什么了?” 我可以改! “诚实守信,重情重义。”苍河认真回答。 “苍院令说的是我?” 顾朝顏表示她都不知道自己有那样的好品质,“或者苍院令再想想別人,我实在不能胜任。” “我既带夫人到这里便是认定夫人,你同意最好,不同意我亦不会勉强你,只不过这是个秘密。” “我不会把秘密说出去!” “死人才不会把秘密说出去。” 苍河的话顾朝顏听懂了,“苍院令,你这么做似乎有些过分了,事先你都没问过我愿不愿意!” 她表示自己是被裹挟的,且是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 苍河不否认这一点,甚至有些威胁意味的看过来,“所以顾夫人到底愿不愿意?” “我可以不愿意吗?” “不可以。” 顾朝顏认命了,“说实话,为什么独独是我?” “也不是独独。”苍河忆起当年,“在你之前,我有过一个人选。” 说这话顾朝顏可有兴趣了,眼睛发亮瞧过去,“谁?” 快说说,谁这么倒霉! “裴冽。”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 顾朝顏僵著身子坐在座位上,一时分辨不清是谁更倒霉,一时又不知道该同情谁。 果不其然,苍河深深吸了一口气,一副再也不想回忆起那段往事的表情说道,“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我还富裕。” 顾朝顏默默聆听。 “裴冽找到我,说是想在鎣华街开十间铺子。”苍河只起个头儿便嘆一句自己年少无知,“我还是太容易相信人了!” 顾朝顏听著耳熟,但没有打断苍河的话。 啪— 得说苍河是真后悔,说话时五根骨节分明的手指都快扣到桌面里,“若非知道裴冽买那十间铺子的钱是太子出的,我断然不会上当!” 顾朝顏,“……” “以太子的睿智跟城府,自然是稳赚不赔的买卖他才会入股,我当时觉得这条船必將乘风破浪,一往无前!我甚至在拿钱入股之后幻想著还能再开几间济慈院!” 顾朝顏似乎想到了什么,下意识问道,“结果呢?” “在鎣华街那种赚钱就跟捡钱一样容易的地方,裴冽赔到爹娘都不认识!確实是一往无钱!”苍河恨的咬牙切齿。 顾朝顏恍然,所以鎣华街她买下那两家铺子的背后金主是裴冽? 市价一千五的铺子,她五千两买下来两间铺子之后剩下八间说死人家都不卖了,搞的她好像占了多大便宜一样。 背后金主,竟然是裴冽? 顾朝顏一时震惊,一时又觉得合情合理。 別人干不出那事儿! “自那之后,我便再也不敢找人入股了。”苍河嘆了口气,“夫人有所不知,我赔的钱够我打一年秋风!” 顾朝顏后脑滴汗,赔的又不是你的血汗钱! “所以是什么让苍院令心动,又开始寻人入股了?” “是你。” 但凡换个情境,顾朝顏都有可能被感动,现在她是一点儿都不敢动。 苍河也没卖关子,“理由有三,其一,寻人入股这件事靠的不是情意,你我莫说有感情,你死我都不会眨一下眼,我死夫人也是一样。” 顾朝顏一本正经看过去,“不一样。” 苍河微怔。 “要看苍院令骗了我多少银子。”撅坟挖尸,鞭笞尸体这种事,她虽然没干过但不代表她不会干,真要有那一日他一定会干的非常顺手。 “其二,你若不是箇中高手,沈屹不会心甘情愿同你合作,裴冽不会答应作修筑护城河的监官,在柔妃的案子上,顾夫人也似乎做到了左右逢源,这些足以证明你是个合格的商人。” 顾朝顏,“……什么叫合格的商人?” “不问对错,唯利是图。” 苍河又道,“还有其三。” “诚实守信,重情重义?” “我也算知道你很多秘密。”苍河特別诚实道。 “譬如?” “往近了说,茉珠那丫鬟的事顾夫人欺骗了整个將军府,往前推,顾夫人与裴冽关係密切,又借萧瑾之便在五皇子那里得了不少便利,两面通吃这事儿他们知道?” “我没刻意隱瞒。”顾朝顏表示凭这些你拿不住我! 苍河笑了,“裴冽自然不会对夫人做什么,可五皇子是什么样的人,夫人应该有所耳闻,倘若他知道夫人与裴冽一起將沈言商救走这件事,不知道会作何感想。” “我没救!” “此事我都有参与,我能不知道?”苍河挑眉。 顾朝顏,“你没有证据。” “冤枉人这种事需要什么证据?”苍河摊手,“只需要让五皇子怀疑,证据他自己会找,找不到他自己会编,编好了他自己会动手。” “你也救了。”顾朝顏肃声道。 苍河身子往后一靠,鸳眼微微眯起,笑的十分坦然,“这就是你与我的不同。” “什么?” “便是裴錚知道我救过沈言商,能奈我何?” 一句话,顾朝顏哑口无言。 的確,就算裴錚知道在救沈言商这件事上苍河比她还卖力气,也只会拿她开刀杀鸡儆猴,丝毫不会动苍河一根手指头。 究其原因,实力决定一切。 “我答应入股。”顾朝顏知道自己不点头,出不去。 苍河拍桌,“一言为定!” “苍院令打算让我如何入股?” “你出钱,我出力。” 此话一出,顾朝顏起了同归於尽的心思,“我同苍院令说句实话,我没钱。” “我知道。”苍河想找人入股不是一两日,他自然是將顾朝顏『调查』个彻底 ,才选中她,“秦昭有。” 顾朝顏终於明白了,感情苍河说了这么半天目的根本不是她。 是她的昭儿! “苍院令想让昭儿一年给你四十万两银子?” “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我要的是一年能赚四十万两银子的生意……” 第三百二十七章 古生堂 顾朝顏觉得苍河异想天开,真有那么好的生意,她为什么不自己做! “苍院令……” “金市古生堂,我愿交给顾夫人。” 一语闭,顾朝顏精神了。 她对古生堂的了解比苍河多,上辈子她曾在那里给萧瑾买过几次金疮药,每次都有割肉的感觉,至今想起来心还隱隱抽痛。 “当真?” “当真。”苍河並没有开玩笑,“盈亏不计,每年四十万两是我的底线。” 顾朝顏沉默一阵,“古生堂现在的纯利是……” “十万两。” “绝不止如此!”顾朝顏持怀疑態度。 苍河不语,打开金丝楠木桌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帐簿,递过去。 顾朝顏接在手里翻看,数息惊讶,“十日成交量不足一百笔?” “以顾夫人的眼力应该能看出来,这不是假帐。” “我只是觉得……不该如此。” 可以说,这与她想像中的大相逕庭。 苍河苦笑,“皇城里有钱人是不少,但真正能每日服食十全大补汤的人不多,像是那般矜贵的身子,受伤的可能性也是微乎其微,古生堂以补药跟金疮药最为出名,如此情况,成交数目如何能多?” 顾朝顏看著帐簿,“苍院令的意思是?” “皇城里的有钱人虽然不少,但比重还不足整个大齐的十分之一,倘若古生堂的生意能往外扩一扩,纯利就很可观了。” 顾朝顏明白,“苍院令是想借昭儿的影响力將生意做到淮南一带?” “没错。” 苍河直截了当,“想必以秦公子在淮南商会的身份跟地位,这生意应该不会止步於淮南一带,细算起来,前景不可估量。” 顾朝顏承认她动心了。 “除此之外,倘若夫人愿意接手古生堂,作为合伙人,我们应该会在一条船上。” 这顾朝顏就更动心了,“苍院令確定只要四十万两?” “可以立字据。” 苍河话锋一转,“但我有一个条件,夫人不能与任何人提起济慈院的事,尤其是我与济慈院的关係。” “自然,官商勾结是大忌。” “我不怕忌讳,我不说,皇城里没人知道古生堂是我开的?” 苍河表示,“这是师傅遗愿,此事不能为他人知晓。” 顾朝顏忽然好奇,“如此说,苍院令为何要告诉我?” “疑心生暗鬼,我若不说,这么大馅饼砸到夫人头上只怕你不敢接,再者,万一本院令看走眼,你赚不到四十万,也要给我四十万,我得告诉你这四十万的用处,不给就会有人饿死。” 苍河说的没错。 无缘无故,无因无果,她断然不敢占这么大便宜。 事情说到这里,顾朝顏与苍河签下字据,立下契约。 即日起金市古生堂由顾朝顏全权负责,盈亏不计,每年须得给苍河四十万两银子,二人签字画押之后离开北巷…… 午正。 楚依依在时玖报信回將军府说茉珠並未身染瘟疫之后,带著青然回了柱国公府,才入府门就听正厅一片吵闹声。 “今日国公若罚珏儿,就先罚我!” 正厅中央,身著暗红色织锦长衣的陶若南跪在楚锦珏旁边,双手护住自己的儿子,倾城美艷的容顏露出决绝表情,“慈母多败儿,是我纵容他犯错,理当受这三十鞭!” “娘!”楚锦珏拉住想要替他受罚的陶若南,“就三十鞭而已,儿子受得住!” “你听听,你听听!” 主位上,鬢角已是白髮的楚世远猛然起身,双目怒睁,手指用力指向楚锦珏,“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子!私自逃出邑州军营已经是砍头的大罪,要不是邑州守將是我旧部,你以为他还有机会跪在这里!” “爹,我不是偷跑出来的,我给孙將军留了告归书信,长姐大婚我怎么都要回来!” “谁叫你回来的!”楚世远大怒,抬脚狠踹过去! 陶若南见状欲以手挡,虽慢了一息,手背仍被楚世远长靴踩到,整个人跟著那股力道一起跌倒在地。 “娘!”楚锦珏不顾胸口闷痛,仓皇扶起陶若南,握住她受伤的手急切开口,“娘!你的手……” “我没事。” 陶若南抽回受伤手背,再次挡在楚锦珏身前,眼睛里充满怨恨,“国公若没有让珏儿回来的心思,又为何將楚依依大婚的消息告诉他!你明知道珏儿极为看中依依那个长姐,知道消息一定会回来!” “我从未派人传过消息!” 楚世远与陶若南是少年夫妻,也曾恩爱数载,只因当年丟失爱女,两人心生嫌隙,到如今已是两看两相厌,仅在外人面前维持表面和谐。 府上的下人都知道,楚世远已经有近一年没去过陶若南的房间,多数睡在妾氏季宛如那里,偶会睡在书房。 陶若南不顾手背伤痛,眉目凛然,“你未派人送信,那又会是谁?除了珏儿,晏儿亦来信说不能回来送依依出嫁!” 楚世远拧紧眉头,“晏儿是怎么知道的?” “国公是在问我?”陶若南讽刺开口,“你自己做的事不敢承认?” “放肆!” 楚世远到底是定北十三侯之首,威严不容侵犯。 眼见他抬手,一直跪在旁边瑟瑟发抖的季宛如跪行上前,诚惶诚恐,“国公爷息怒,夫人不是那个意思,许是府里哪个多嘴的把消息传到两位少爷那里,都怪妾身没有严加督促,此事是妾身的错,还请王爷责罚!” 陶若南一把拉回跪在她面前的季宛如,“你无须把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若非国公授意,府里下人没谁敢多这个嘴!” “国公既想让他们两个回来就该光明正大,不想让他们回来便不该把消息传到军营!” “陶若南,你別太无理取闹!” 楚世远盛怒至极, “纵是这逆子从军营回来,我可曾与他说过一句重话!我生气的是他半个月前突然离府,未回军营也没告知任何人,现在是不是我连问问他去了哪里都不可以?” “当年你怪我没守好曦儿,现在我管教这个逆子你又横加阻拦,是不是非要等到他闯下大祸,又或者再丟一个你才安心!” “楚世远!” 第三百二十八章 分歧 脱口而出的话像记重锤落在陶若南心上,失女是她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的事,亦是挡在她与楚世远中间永远无法填补的沟壑。 楚世远亦知自己说了重话,可看到楚锦珏那副不爭气的样子盛怒未消,“楚锦珏,你到底去了哪里!” “爹,我就是出去走走散散心,没闯祸也没给你添麻烦……”楚锦珏虽然心性玩劣,可也是个孝顺孩子,看到母亲因自己受累,满心愧疚。 “还不说?” 楚世远大怒,“管家,拿家法出来!” “不许拿!”陶若南乾脆起身,更把楚锦珏也拽起来,眼眶赤红,“今日你若敢动我儿一根手指头,我便与你拼了!” “陶若南,我看你是疯了!”楚世远重声呵斥。 “我是疯了!从曦儿丟在潭州那一日我就疯了!”陶若南愤怒低吼,“这些年我每晚梦里都是曦儿孤苦伶仃在街头乞討的样子,她是生是死,是不是受尽苦难你从不关心,你既然不关心曦儿,珏儿跟晏儿也从不见你上心,那他们不管做什么也无须你来管教!” “陶若南你简直蛮不讲理!邑州军营是兵家必爭之地,是我大齐最重要的天堑跟屏障,我將这个逆子送到那里歷练,难道不是上心?” “可你从来没问过珏儿愿不愿意!他根本不想从军!他……” “那还不是因为你!”楚世远突然怒喝,“如果不是你让晏儿去了吴郡,本国公何至於把这个废物送去邑州重兵之地!” 只这一句话,既埋怨了陶若南又將楚锦珏说的一无是处。 “当年我们从吴郡入潭州,我很怕是我们在吴郡就被人盯上,他们一路跟到潭州才会偷走曦儿!我让晏儿去吴郡就是想让他查一查当年的事,有什么错!” “晏儿那么好的苗子就该到邑州,你毁了他的前程!” “我只是毁了你的前程!” “陶若南,你还没有没完!曦儿已经丟了不管你再做任何事也找不回来了!” 楚世远愤怒至极,寒声厉喝,“你要活在愧疚跟自责里那是你的事,不要拉著全家人都跟著你在这儿吃不好睡不好,没有人会一直照顾你的情绪!也没有人会一直记得那个已经丟了的孩子!” “那是我的曦儿!” 眼见二人越吵越凶,跪在地上的季宛如不得已站起身,“国公爷息怒,夫人只是一时想到伤心事,我现在就扶夫人回去休息……” 楚世远看著满脸泪水的陶若南,些许厌烦,於是挥手,“都滚!” 眼见一场风波平息,站在厅门外许久不曾出声的楚依依突然走进来,“父亲!嫡母也在?娘,锦珏……” 楚依依带著青然走进厅门,好似什么都不知道的样子停下脚步,恭敬俯身,“依依给父亲问安,给嫡母问安。” 看到楚依依,楚世远心情略有好转,“你怎么回来了,是在婆家受了欺负?” 楚依依闻声撒娇般上前挽住楚世远的胳膊,如未出嫁那会儿把头贴过去,“我是堂堂柱国公的女儿谁敢欺负我,我想父亲了。” 楚世远摸摸她的头,“既然回来就多住几日,为父让厨房做你最喜欢吃的虾玉元鱼羹。” “珏儿,我们走!” 陶若南见楚世远与楚依依亲近越发气不过,拉著楚锦珏就要离开。 “娘……” 楚锦珏挣脱她的手,面露难色,“长姐难得回来,我想与长姐说说话。” 陶若南脸色顿时变得很难看,“珏儿!” “夫人,宛如扶您回去休息……” 季宛如上前,却被陶若南甩开,“你们母女难得团聚,留下来罢!” 看著陶若南独自离开的背影,楚依依歪在楚世远胳膊上的头贴的越发紧,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父亲,依依回来嫡母好像不开心?” 楚依依抬起头,懵懂似的眨眨眼睛。 在楚世远眼里,这份天真纯善让他动容。 旁侧,季宛如低咳一声,“依依,別乱说话,夫人只是身子不太舒服。” 楚依依没理她,鬆开手走向杵在厅里的楚锦珏,“珏儿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担心死长姐了!” 显然,她在告诉楚世远,她知道楚锦珏『失踪』的消息,而且十分担心。 楚锦珏稍显诧异。 “父亲,我想跟珏儿说说话,可以吗?” 楚世远点头,“你替为父好好教训教训他!” 待楚依依拉著楚锦珏离开正厅,剩下的就只有季宛如跟楚世远两个人。 楚世远只觉得头痛, 坐回座位时手指狠狠按住太阳穴。 季宛如小心翼翼绕到他身后,双手捏住他两侧太阳穴的位置,轻轻按压。 十几年的习惯,楚世远下意识靠向椅背,微仰著头双目闭闔,长长舒出一口气。 “国公刚刚不该对夫人动气。”季宛如跟在楚世远身边的时间长於陶若南,两人之所以能在一起也都是已故老夫人的意思。 老夫人想给季宛如一个安身立命的地方,这是她的遗愿。 楚世远是孝子,自无不从。 是以两人之间无甚情爱,更多的是亲情,“是她有执念。” “夫人思女心切情有可原,国公多体谅些。” “我还要如何体谅她!” 楚世远突然转身,眼中夹杂著太多的无奈,“这件事已经过去十几年了,她反反覆覆拿这件事折磨她自己也折磨我,到底要干什么?杀人不过头点地,她是想逼死我?” “国公言重了!” “她就是那个意思!她愧疚自责,便也想我跟著她一起沉浸在失去曦儿的痛苦里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我是定北十三侯之首,大齐柱国公,我若如她那般天天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季宛如不知道该怎么劝说,“夫人这些年过的辛苦。” “就她辛苦?” 楚世远越说越生气,“你不是没看到她这些年做的糊涂事,晏儿本该去邑州军营,本该有更好的仕途,就因为她那点执念生生把人劝到吴郡,那是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就算让晏儿做到守將也不及邑州一个先锋的实权!” 第三百二十九章 我不邀功 季宛如默默抬起手,轻轻按抚楚世远的太阳穴。 “还有楚锦珏那个臭小子!” 楚世远重新靠在椅背上,长嘆口气,“自幼顽劣,性子急躁又不服管教,半点晏儿的智商都够不著,我送他到军营磨磨性子有何不对!邑州军营那是谁都能去的地方?我了多大力气才把他塞进去,他非但不知珍惜,居然还偷跑出来,不爭气的东西!” “珏儿早晚会懂国公用心良苦。” “说起来只有依依孝顺听话,从来不叫我操心,只是……” 提到楚依依,楚世远眼神变得温柔,声音也轻了许多,“我本想给依依找户好人家坐上正妻嫡母的位置,哪成想皇上突然赐婚许了她一个贵妾,委屈这孩子了。” “若非仰仗国公的威望,依依哪有资格得皇上圣旨赐婚,萧將军又是朝中新贵,一表人才前途无量,依依说她很满足。” 楚世远仍然嘆惜,不再说话。 季宛如知他疲惫,亦不再开口…… 房间里,楚依依拉著楚锦珏坐到桌边,两眼放光,迫不及待,“你在信里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楚锦珏刚被楚世远踢了一脚,胸口还疼,“父亲问我去哪里,我没说……” 楚依依眸色微暗,这是她的嘱咐,是她让楚锦珏对此行保密。 “事情没有一定之前自然不能说,且等我们定了阮嵐的罪,父亲知你为大齐揪出梁国细作岂不是给他一个惊喜么! 省得他每次都说你顽劣不懂事。”楚依依补充道。 楚锦珏觉得有理,“这次我一定要让父亲刮目相看!” “那阮嵐当真是梁国细作?”楚依依著急想要看到证据。 楚锦珏自怀里掏出睡觉都没离身的东西,“长姐你看,证据確凿!” 楚依依接过证据,一张是写有阮嵐跟曹明轩的名单,一张是阮嵐与曹明轩往来密信,还有一枚印章。 楚依依越看越激动,尤其是二人密信內容分明就是在算计萧瑾。 所谓救命之恩,是一个阴谋! “这枚印章是什么?”楚依依將两张宣纸交回给楚锦珏,反覆搓磨手里印章。 “长姐你试试!” 两人说话时,站在旁边的青然自北墙取来红色印泥,楚依依按下印章,上面出现一只夜鹰標识。 桌边,青然看到那只被印在纸上的红色夜鹰,眸色晦暗冷凝。 她认得这个標识,身处大齐皇城所有夜鹰成员通传密信,都会印上此种標识,所以无错。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这是什么?”楚依依仔细辨认,喃喃自语。 楚锦珏不以为然,“长姐別管它,就是没有它,这两张纸上的內容也足以证明阮嵐跟曹明轩的关係,既然曹明轩是梁国细作,阮嵐一定是!” 楚依依也是这样认为的,“当务之急……” “当务之急是马上到將军府把阮嵐抓起来,万一她跑了咱们到哪儿找人去!” 见楚锦珏信誓旦旦,楚依依反倒冷静下来,“这些证据……你是怎么找到的?” 楚锦珏恍然,此前他传回来的密信里没详细介绍莲村,这会儿见著楚依依,便將在河朔发生的事和盘托出,过程简略复述,唯在岳锋身上费了诸多口舌。 大概意思那是一位侠士,我与他结拜成了异性兄弟! 他帮了我很多忙。 “他既答应与你同回皇城,为何又走了?”楚依依狐疑问道。 楚锦珏先前还纳闷儿,经过一夜时间他想通了,“路上他因马匹失控被踢伤了腿,我想他应该是想养好伤再来见父亲,如此才能在父亲面前展示他的武艺。” 楚依依若有所思。 “长姐,我们什么时候去抓阮嵐?”楚锦珏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楚依依看著那双急切渴望的眼睛,心底有了盘算,“这个功劳,我不要了。” “此事你只须说,是你在我言谈中听出端倪,自行到河朔探查究竟,过程中遇到岳锋,两人一起破了梁国细作的案子。” “为什么?”楚锦珏一脸迷茫。 “因为你与岳锋都需要这份功劳,我不想,也不能跟你们抢。”楚依依认真看向楚锦珏,“所以从现在开始,你要做的事我全然不知,懂吗?” “长姐,这对你不公平!” “但有一样。”她打断楚锦珏,“我既不知情,由始至终我都不知情,他日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口风不会变,你莫要怪长姐。” “当然不怪!” 楚锦珏倒是十分理解这件事,“长姐一会儿说知道一会儿说不知道更麻烦!” 楚依依頷首,“你能明白就好。” “可是……” “这件事我已经决定了,你別再劝。” “那我替岳锋谢过长姐!”楚锦珏感激不已。 楚依依笑了笑,“那会儿正厅,我听父亲质问你这段时间都去了哪里……幸好你没说出来。” “我怎么可能告诉他。” 提到楚世远,楚锦珏本能出现排斥情绪,耸耸肩,自嘲道,“他一直看我不顺眼,在他眼里我就没干过什么正经事,这件事万一让他知道,我怕他又觉得是我游手好閒,不准我查下去。” 楚依依暗暗舒了口气,她庆幸楚锦珏那会儿没把她供出来,否则以陶若南刚刚的架势能扒她一层皮,“我看父亲与嫡母似乎爭吵过?” “还好你进来的晚。”楚锦珏对楚依依从来不设防,“那会儿母亲为了护我惹恼了父亲。” “嫡母真的很疼你。” “母亲哪里是疼我,根本就是借题发挥,到最后吵来吵去还是因为那个楚曦!” 楚锦珏恨的捶了下桌面,“一个刚生出来就丟了的孩子硬是搅的家宅不寧,长姐你说那孩子是不是来报仇的!” “你別这么说!” “本来就是!” 楚锦珏每每提到这个名字,满腹怨气,“打从我出生记事儿开始,母亲就在我面前念叨著我有一个嫡姐,那姐姐如何如何漂亮,如何如何可爱,不到一岁的孩子怎么就能看出漂亮!还可爱……除了哭啥也不会!” 楚依依听著楚锦珏的抱怨,唇角微不可辨別的勾了勾,佯装劝慰,“嫡母只是太想曦妹妹了。” 第三百三十章 人活著该学会感恩 楚锦珏听罢越发觉得委屈。 “长姐你莫这样叫她!就因为这个楚曦占著母亲,她心里再也装不下我跟兄长,我也就算了,反正在父亲眼里我是烂泥扶不上墙,兄长本该去邑州军营大展宏图,这事儿都定下来了,谁成想出发前夜母亲找到兄开,硬是劝他去了吴郡!” 楚依依瞠目,“有这样的事?” “我骗谁也不能骗你!”楚锦珏负气拍了下桌案,“要不是兄长去了吴郡,我也不会被父亲赶鸭子上架送去邑州。” 楚依依轻嘆口气,“这般说嫡母是过於想念曦妹妹了,可不管再如何想念也不该拿楚晏弟弟的前程开玩笑,更何况还连累到你。” “咱们別提那个丧门星了!” 楚锦珏瞧著桌上的证据,“长姐今晚可在府里住下?” “住一晚。” 楚依依回国公府本意是想找楚锦珏商量阮嵐的事,可在见到父亲与陶若南又因那个丟了个孩子生出嫌隙,便想著添油加醋,將他们之间的裂痕撕的大些。 越大,越难修补。 “那正好,明日我与长姐一起去將军府!” 楚依依挑眉,“你去做什么?” “揭穿阮嵐的真正面,替长姐除了这个祸害……” 见楚依依眸子盯过来,楚锦珏恍然,“替我大齐除了这个祸害!” 楚依依很满意这样的回答,“一定记得,我对阮嵐之事毫不知情,哪怕明日你隨我去將军府,我也不知道你要做什么。” 楚锦珏重重点头,“长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好。”楚依依轻舒口气,“你已经来我房间里太久了,被嫡母知道又会不开心。” 楚锦珏听到这话抱歉又心疼,“我知道长姐这些年受了不少委屈,你別怪母亲,要怪就怪那个丧门星!要不是她时时刻刻占著母亲的心,母亲应该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一定也会像季夫人疼爱你那样多看我两眼,更不会找茬训斥你……” 楚依依確实没想到楚锦珏对陶若南竟无恨意,她很失望,“我怎么可能怪嫡母,行了,你昨晚才回来,好好休息,明日还有大事要办。” 楚锦珏重重点头,一番信誓旦旦的话后起身离开。 房间里,青然不懂,“大姑娘不是很希望立下这份功劳,为何……推掉了?” 桌案旁边,楚依依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盘沉香。 她燃香,看著裊裊青烟盘旋而上,眸子微微眯起,“小心驶得万年船。” “大姑娘的意思是?”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楚锦珏说起河朔一行,好像就跟玩似的。”楚依依扣上鼎式熏炉上面的雕铜盖,白色烟雾瞬间穿流在鏤空的缝隙间,繚绕如织。 青然心中腹誹,一切都是安排好的,自然无甚挫折。 “还有那个岳锋。” 楚依依美眸含霜,心生疑竇,“我虽不了解他,但对楚锦珏可了解的彻底,迄今为止,你可见楚锦珏身边有真正的朋友? 楚锦珏的性子怎么说呢,单纯,天真,善良……嗯,傻里傻气!但凡亲近他的无一人不是为了占便宜,最好笑的是,无一人没有占到便宜。” “大姑娘是怀疑岳锋只是想占二公子便宜?” “不然呢?”楚依依嘲讽开口,“凭楚锦珏的智商,他能交到什么朋友!” 青然点了点头,可又疑惑,“就算岳锋想占二公子便宜,也只不过想借二公子接近国公爷,与阮嵐的事有何干係?” “关係可大了。”楚依依最担心的就是这个,“万一楚锦珏手里证据都是假的,是那个岳锋故意討好弄出来的东西,待东窗事发,我可不想沾边儿。” 青然倒没想过这种可能,毕竟她知道,这些都是真的。 就在这时,房门响起。 “依依?” 季宛如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楚依依蹙眉看向青然,“就说我累,歇下了。” 青然劝道,“国公爷还在府里,下人们也都看到季夫人过来……” 楚依依暗自压下火气,“开门。” 作为十二魔神之一,青然鲜少对人產生感情,唯有这个季宛如让她生出惻隱之心,原因也简单,季宛如的善良不常见。 不管对楚世远,对陶若南,对府上两位公子,对她亲生但又从来没有发自內心孝顺过她女儿,季宛如倾注的感情都纯粹的让人心疼。 门启,青然俯身,“季夫人。” 季宛如比陶若南年长几岁,样貌温婉贤良,穿著简单朴素,哪怕她的手艺皇城里数一数二的绣娘都比不上,可她身上的衣服却无针织刺绣,为人处事更是低调到有时候人们甚至忘了府里还有一个二夫人。 “我有没有打扰依依休息?” “大姑娘正在喝茶。” 季宛如手里提著食盒,青然带她走进內室,楚依依背对饮茶,並没打算起身。 青然见她尷尬,接过食盒,“季夫人坐。” “依依,你难得回来一次,我叫厨房做了你最喜欢吃的虾玉元鱼羹,你且尝尝。”季宛如满眼怜爱看著自己的女儿,眼中再无旁騖,“你都瘦了。” 青然將食盒里的鱼羹端出来,吸了吸鼻子,“大姑娘,这味道可是久违了。” 看著鱼羹,楚依依眼眸微垂,声音冷淡,“我还不饿。” 季宛如见青然没拿汤匙,当下起身从食盒里取出银制的汤匙小心翼翼搁到瓷碗里,“不饿也尝尝,凉了就不好吃了。” “不饿怎么尝?” 屋內气氛突变,季宛如都还没来得及坐下,身子僵在一处。 青然怕她尷尬,“大姑娘与季夫人先聊著,奴婢去沏壶热茶。” “你不用走。” 楚依依显然並在乎季宛如是不是尷尬,“我听下人们说,这段时间父亲一直住在母亲那里?” 季宛如缓缓落座,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也不是一直,有几日去了书房。” “几日?”楚依依脸上不带任何情绪,面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倒是比一个下人还要冷厉一些。 “我不记得了。”季宛如似乎猜到楚依依接下来的话,又提起鱼羹的事,“你要是这会儿不吃,我端下去热一热,等你想吃了我再端过来……” “坐下!” 第三百三十一章 雾夕花 就在季宛如伸手去端瓷碗时,楚依依突然厉喝。 这声喝把站在旁边的青然都嚇了一跳。 季宛如愣在座位上,有些不可置信,“依依……” “你从来都是这样,馅饼砸到你头上,鸭子飞到你手里,就算银子掉在你面前你都不知道捡,你是傻么季宛如!” 楚依依怒其不爭,“整个国公府上上下下的人都能看出来,父亲不喜陶若南,只要你稍稍努力,国公夫人的位置就是你的!” “我从未宵想那个位置……” “那就是你自私!”只怕连季宛如都不明白,她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楚依依的结果,却换来『自私』两个字。 “依依,你也不要有这样的想法,大夫人待你我都不薄,我们不能忘恩负义。”季宛如虽然心疼自己的女儿,可关乎是非黑白她从来不会犹豫妥协,“而且国公心里有大夫人,任何人都不可能代替那个位置……” “你闭嘴!” 楚依依最恨季宛如这副不挣不抢唯命是从的样子,“她若待我不薄,就该把我认到她膝下成为国公府的嫡女!可她是怎么做的?她心里只有那个被狼叼走,吃的连骨头都不剩的楚曦!” “依依!” 季宛如不敢相信这么恶毒的话竟然是从自己女儿嘴里说出来的,“曦儿只是丟了,一日没有她的消息她就还活著!” “她活著对我有什么好处!” 楚依依恶狠狠瞪向季宛如,“我现在是柱国公楚世远唯一的女儿,如果她回来,我便不是唯一,甚至不是嫡出!你有没有想过到那时我的处境会如何?” “没有人会在这些。”季宛如苦口婆心,“而且你已经出嫁了,是將军府的妾……” “你听听!” 楚依依突然暴怒,“你也知道我是妾?我为何是妾!全都是因为你!要不是你一再退缩不思进取,柱国公夫人的位置早就是你的!如此我便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有没有圣旨赐婚,我都配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十里红妆,你说你是不是自私!” 看著如此偏激癲狂的楚依依,季宛如失望至极。 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才能女儿明白做人该知足感恩,该心存善念,可她还是忍不住想说。 “当年若非老夫人动了惻隱之心我早就死在那场瘟疫里,后因国公垂怜我才能继续留在国公府,再后来上天待我不薄让我有了你,哪怕是夫人也从来没有苛待过我,你出嫁那日是夫人允我送你……” “那是她想让我难堪!”楚依依早就听够了这些话。 “那是因为夫人知道作为一个母亲,有多渴望亲眼看著自己女儿出嫁。” 季宛如红了眼眶,声音颤抖,“依依,母亲从来没有退缩过,我只是时时刻刻谨记自己的身份,不能也不可逾越,你也一样……” “你窝囊那是你的事,別扯我后腿!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要成为柱国公府唯一的嫡女!你不行没关係,陶若南不认我也没关係,大不了我叫父亲休了她,再娶一妻认我为女!” “你若真敢在国公面前搬弄是非,诬陷夫人,我便將你今日说的话告诉……” 啪— 响亮的巴掌声骤然响起。 屋子里霎时死寂无声,季宛如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女儿,脸颊火辣辣的疼。 青然震惊。 她一直都知道楚依依不满季宛如懦弱不爭的性子,但却未曾想她竟然可以不孝到这种地步,“大姑娘是太累了,夫人莫怪。” 季宛如忽的低下头,伸手去端瓷碗,声音如往日一样平静,“这碗虾玉元鱼羹应该是凉了,我拿去厨房热一热。” 然而那双手却颤抖的根本捧不起瓷碗,青然急忙走过去,“夫人我来。” 青然將瓷碗搁进食盒里,扣好盒盖,“夫人……” “我先走了。”季宛如接过食盒,仓皇转身一刻手指似不经意抹过眼角。 “我送夫人。” “不用……你留下来好好照顾依依。” 青然止步在內室门口,目光注视著那抹柔弱的背影,门槛很低,季宛如却险些跌倒,“夫人小心!” 直到那抹背影消失在院子里,青然这方回到楚依依身侧。 此时的楚依依正坐在桌边,脸色因为愤怒变得潮红,那只扇了季宛如巴掌的手正握拳扣在桌面 ,“从来都是她坏事!” “大姑娘息怒,季夫人就是这样的性子,你就算把刀架在她脖子上也无济於事。”青然浅声劝道。 “別人当母亲都会为子女计深远,她倒好,不帮我也就算了还来这里找晦气!” 青然看著盛怒未消的楚依依,心中生起几分凉薄。 她以为楚依依会心存几分愧疚,现在看,她把楚依依想的还是太好了…… 秋日午后,阳光穿透稀薄云层洒在大齐皇城每个角落。 鎣华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车马川流不息。 顾朝顏从鱼市出来之后没有回將军府,而是叫车夫直接驾去城北鼓市的秦府。 苍河给她的信息量太大,她尚需要时间慢慢消化,但有一样她在密室里就消化的非常彻底,那就是从即日起,一年之后她要给苍河四十万两。 这个钱她赚不来,秦昭可以。 马车穿行在鎣华街,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 此前她竟不知鎣华街上十家赔钱铺子背后的大冤种竟然会是裴冽,但在知道后,她倒是能想通那十家铺子为何会赔钱。 以裴冽的行商理念跟在珠算上的造诣,那是太应该赔钱了,不赔才不正常。 想到这里,顾朝顏下意只看向侧窗。 “停车!” 马车停在街边,顾朝顏从车厢里钻出来,眼前一辆拉脚的马车正从她面前经过,莫说是她,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那辆马车上。 马车只是普通的拉脚马车,车上拉的东西就很稀奇了。 “那一团一团的紫色东西是什么?” 顾朝顏旁边,几个妇人朝著马车指指点点。 “是?没见过啊!” “看起来毛茸茸怪好看的!” “这是往哪儿运?” 顾朝顏给了车夫碎银,凑到几个妇人身边,“那叫雾夕,香淡雅期也长,买一束回去放在屋子里,满室飘香。” 第三百三十二章 新铺开张 早在两天前顾朝顏便从甄娘那里得到消息,裴冽会於今日挖草,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太多,先是计算茉珠的事,苍河又拋给她一个容易砸死人的馅饼,要不是突然看到马车,她早就把这件事忘了。 旁边妇人见顾朝顏说出的名字,下意识凑过来, “后面那一车是什么?” 马车有两辆,前面一辆运的是雾夕,后面运的是粉黛乱。 一团团粉色的细长叶子簇在一起,圆锥形的序狭窄或展开,穗子细小,远远看去,那马车仿佛承载了一片红色云雾,异常美观。 “粉黛乱,买回家摆在角落里也很好看,很香。”顾朝顏刻意引导。 身边妇人还没说话,旁边倒是有人开口,“好看虽然好看,买回家里就没什么意思了。” 顾朝顏侧目,“为何?” “要是为了熏屋子香料比这东西香,隨便塞在哪儿就行,不占地方。” 顾朝顏,“……有道理,它可观赏。” “这位妹子,咱买东西得多考虑一些。” 那妇人显然是个持家有道的,且特別积极绕到顾朝顏身边,“秋菊也好看,月季也好看,好看的东西多了,你得买好打理好养活的,你瞧瞧那一团一团的,落了灰想擦擦叶子,你都无从下手,而且再好看的东西看久了也就那么回事儿,想看你就去铺子里瞧瞧,瞧够了回家,再想看再去瞧,还省钱了呢!” 顾朝顏忽然不想说话了。 妇人那张嘴却像是收不住闸了一样,“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发现,越好看的东西越不经瞧,瞧著瞧著就腻了,谁买谁后悔。” 旁边几个妇人一副『还真是这样』的同感情绪上来,纷纷点头。 顾朝顏听不下去了,迈步想走,妇人拉住她,“妹子我告诉你,那玩意你千万別买,且等那一团一团的掉叶子,满屋都是。” “你是没有钱买吧?”顾朝顏突兀开口。 小范围內,一眾人哑然。 那妇人脸颊通红,忽的鬆手,“你说谁没钱,我有的是钱!我是在告诉你道理,叫你少冤枉你,你这人忒不识好歹。” 顾朝顏承认她不识好歹,如果不识好歹能让裴冽赚钱,她还能再不识好歹一点。 她没回那妇人的话,迈著步子跟上马车。 一人之言不代表什么。 然后她就听到了几乎半条鎣华街上的人对那两车草的指指点点。 绝望之前,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白衣胜雪,墨发轻扬。 是她的昭儿。 她原本就是想找秦昭,见人站在对面愁眉不展的容顏瞬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 秦昭亦看到她,四目相视,眼神温柔。 就在顾朝顏想要过去时,忽有人挡住去路,“顾夫人,我家大人由请。” 挡她的人是洛风。 顾朝顏愣了一下,之后顺著洛风所示,看到了身后秀水楼临窗雅室窗开,有只手搭在窗欞上,一截衣袖沿著窗欞垂在外面。 那只手骨节分明,修长坚韧,一看就是握剑的手。 是裴冽。 可秦昭还在对面,“我一会儿……” “大人让夫人现在就去见他,有要事。”洛风直接挡住顾朝顏视线,抬手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顾朝顏正为难时,对面秦昭不见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入秀水楼,直奔二楼。 雅室里,裴冽见到人来面无表情的脸上面无表情,甚至还多了一丝丝严肃。 “大人找我有事?” 看到裴冽,顾朝顏自然而然想到鎣华街上的十家店铺,之前她入手两家交给了秦昭,剩下八家还在持续亏损中。 秦昭答应过她会想办法收了剩下八家,如今看来,有点难度。 裴冽搭眼瞧向对面空座。 顾朝顏心领神会,乖乖坐过去,“大人且说。” “今日是本王新店开张的日子,邀你共观。” 顾朝顏,“……新店?” 裴冽抬指,顾朝顏跟著看过去。 眼见两辆马车停在对面两间店铺前,拉脚车夫跟店里小二齐齐上阵搬草,顾朝顏忽感有剑直戳心臟,血呼呼往外喷。 以那两间铺子的地理位置,啥也不卖转租都能赚钱,偏偏卖草! 虽然顾朝顏觉得雾夕跟粉黛乱是好看,但她不得不承认那妇人说的有道理。 这玩意本就不是实用的东西,服务人群没那么多,“一束草卖多少钱?” “二两银子。” 顾朝顏眼含热泪,“多少?” “本王算过,卖到这个价钱每月可得毛利一百两,纯利五十两。”裴冽一本正经道。 顾朝顏掐指,眉毛拧在一起,“成本哪有这么多?” 她是知道西郊成本投入的,刨除成本,卖到这个价毛利何止一百两! “夫人是不是忘记算两间店铺的投入了?”裴冽好意提醒。 顾朝顏恍然,她想起来对面两间店铺不是裴冽剩下的那八家,如此一想,心態差点崩塌,“那两间铺子……大人从哪里弄来的?” “五千两一家,兑的。” “多少?”顾朝顏尖叫。 纵然是旺铺,五千两还是多啊! 当初她五千两买,纯粹是想在和离的时候给萧瑾一个假象,投资失败,血本无归。 还得说那时她没接触到护城河修筑工程,不认识裴冽,没那么多选择。 放到现在,她脑袋被驴踢了都不会这个冤枉钱! “五千两。”裴冽不知道顾朝顏为什么会有这样大的反应,当初她也是这个数买下自己两个店铺,按位置,那两家店铺还没新店好。 “王爷哪里来的这些钱?”既定事实不討论,顾朝顏就想知道裴冽既然有钱,为何种草还要让她拿一半! “虽然是秘密,本官告诉你也无妨,太子入股。”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在心里给太子点了一排蜡。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你不能进去!” “我来找我阿姐,为何不能进去。” 顾朝顏猛然抬头,是秦昭。 待她向裴冽徵求意见,裴冽却是扭头看向窗外,两车雾夕草跟粉黛乱已经搬进店里,马车驾离,店里进了许多打听的人。 顾朝顏,“大人要没別的事,我就先告退了。” 她找秦昭有大事。 第三百三十三章 你该送份厚礼 不想顾朝顏才说完,便见裴冽双眼如同两把刀子甩过来,其意非常明显。 你再说一遍试试! 外面爭吵声不断,裴冽盯著顾朝顏,幽幽开口,“让他进来。” 门启,一袭白衣如雪的秦昭纵步而入。 相比裴冽,秦昭绝对称得上是风光霽月的翩翩公子,可以说两个人风格截然相反,一个如冬日霜雪,一个如夏日暖阳。 “裴大人也在?”秦昭直接坐到桌边,正对窗欞。 裴冽呵呵一笑,“秦公子不知道本官也在?” “知道。” 秦昭挑眉,“但不妨碍秦某想问。” 顾朝顏明显感觉到气氛紧张,於是在两人中间周旋,“昭儿你来的正好,今日裴大人有两家新店开张,你该送份厚礼。” 她还记得之前在拱尉司秦昭就珠算一事把裴冽得罪个彻底,刚好利用这是个机会,她想让秦昭表个態,缓和一下关係。 “顾夫人为何要將这个秘密告诉旁人?”对面,裴冽冷脸。 顾朝顏一脸震惊。 这是秘密? 好吧这是! 顾朝顏承认这是秘密,但她没將秦昭当作旁人,然而话都已经说出去了,怎么收场? “大人真是健忘,这件事原本也不是秘密,那日拱尉司我看到的帐簿上记录的甚为详细,我想看不懂都不可能。” 言外之意,我早知道。 裴冽冷眼扫过顾朝顏。 顾朝顏埋头。 “不过阿姐说的对,今日既然是裴大人新店开张,雾夕草跟粉黛乱我各买一百束,就是不知大人肯不肯卖。” “四百两银子,放这儿罢。” 秦昭脸色变了变,“……多少?” 顾朝顏特別能理解秦昭此刻心境,莫说四百两,四百万两对於秦昭来说也拿得出来,但凡事讲究个物有所值,四百两银子买二百束草,显然不值得。 “一束二两。”她解释道。 饶是见过大场面的秦昭都愣了数息,隨后取出银票搁到桌上,面带微笑,“秦某给大人开个张。” 裴冽瞧了眼银票上面的数额,“稍后本官自会命人將一百束雾夕草跟一百束粉黛乱送去秦府。” “有劳。” 三人各自端茶,目光时不时落向对面两间铺子。 铺子还算热闹,总有客进进出出,虽谈不上门庭若市,也算络绎不绝。 但就观察来看,顾朝顏表示她要没看走眼的话,应该没有一人捧草出门。 “种草的主意,裴大人怎么想出来的?”秦昭落杯,好奇问道。 裴冽脸色已经不好看了。 这与他想像中的不一样,他甚至还派人告诉甄娘,隨时准备再拉两车过来,怕供不应求不够卖。 顾朝顏一听这话就知道秦昭要闯祸,“我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 “阿姐是怎么觉得的?”秦昭一本正经看过去,眉眼间的笑意说明一切。 顾朝顏疯狂给他使眼色,“就是觉得……很好。” 瞧出顾朝顏那份心虚,秦昭不再逗她,“我有事想与阿姐商量。” “我也正好有事!” 顾朝顏实在不想这两个人坐在一处,她招架有些费尽,於是起身,“裴大人,我与阿昭就先告退。” “他可以告退,你不可以跟他一起告退。” 注意到裴冽看自己的眼神,顾朝顏知道这又是赤果果的警告。 秦昭面色冷下来,“大人若不说出个所以然,秦某这便去刑部告大人非法囚禁阿姐。” 裴冽抬目,迎上秦昭那双锐利眸子。 剑拔弩张之际,顾朝顏选择站到了秦昭那一边,“我確实有十分重要的事要与昭儿相商,大人且坐,我去去就回。” 裴冽见顾朝顏起身与秦昭站到一处,面无表情扭头看向外面店铺。 顾朝顏以为这是默认,於是拉著秦昭的手就朝外走。 “除了曹明轩,皇城中尚有一人与他身份相同。” 一语闭,顾朝顏突然停下脚步,“谁?” 裴冽回头时,刚好看到顾朝顏与秦昭的手牵在一起,瞬间黑脸,“夫人走罢,別回来了!” 顾朝顏,“昭儿你先回府,我有要紧事要与裴大人商量。” 秦昭反握住鬆开手的顾朝顏,“阿姐……” “听话!”顾朝顏拍拍他手背,“晚上去找你!” 好好的一句话,听的裴冽火冒三丈。 秦昭看了眼裴冽,咬重字音,“我等阿姐,多晚都等!” 顾朝顏好不容易送走了秦昭,急急回到自己座位,“除了曹明轩,还有谁与他身份相同,是不是阮嵐?” 裴冽气不顺,喝了一大口茶。 茶杯见底,顾朝顏特別有眼力见的撅起屁股,倾过身子,提壶续茶,“大人说身份相同是什么意思,曹明轩跟十二魔神是什么关係?他……他不会是十二魔神之一吧?应该不是,本事差了一点。” “满了。” “对,十二魔神相对应的位置上都坐著人,坐不下曹明轩……” “本官说茶水满了。” 何止满了,眼见茶水溢出杯缘,沿桌边就要流到裴冽身上,顾朝顏一个箭步弹射出去,来不及抽帕子,直接用手挡住。 茶水流到掌心,又从指缝滴滴答答落下去。 场面一度尷尬。 “大人是不是可以往后撤一撤。”诚然顾朝顏觉得自己献媚的方法有些没眼看,可裴冽坐在那里一动不动的行为也让她深深的不能理解。 蠢货。 “夫人是不是可以把脚抬一抬。” “嗯?” “嗯。” 顾朝顏猛低头,方见自己踩到裴冽的脚。 某夫人老脸一红,“抱歉抱歉。” 裴冽往后退了退,她简单收拾残局坐回去,“大人现在能不能说说?” “叶茗。” “叶茗是谁?”连同上辈子算在一起,她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裴冽看了眼外面两家店铺,进出客人仍然不少,“曹明轩,阮嵐,叶茗,韩嫣,陶殊,这五个人皆来自莲村,其中曹明轩的確是梁国细作,此事拱尉司在调查十二魔神的时候已经得到证实。” “也因为此,本官著人彻查曹明轩底细,方知他所在的莲村里,有四个一般大小的孩子与之一起失踪过一段时间。” 第三百三十四章 带你认认人 顾朝顏听的格外认真。 原因无他,此事非但涉及阮嵐,亦涉及到自己的亲弟弟,更有甚者会將整个柱国公府都卷进去。 所以即便楚锦珏回城那日已经与她说过,並未找到任何证据证明阮嵐就是梁国细作,可她心里还是不踏实。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当然,她心中多半是相信楚锦珏的,连拱尉司都查不到的证据,楚锦珏確实没那个本事。 对於自己的弟弟,这点自信她还是有的。 “那四个人是阮嵐,叶茗,韩嫣和陶殊。”顾朝顏记下这些人的名字了。 裴冽点头,“除了阮嵐,另一个人也在皇城。” “叶茗。” “没错,就是叶茗。”裴冽面色肃然,“曹明轩已死,死无对证,夫人若想证明阮嵐是梁国细作,只能找到这个叶茗。” 顾朝顏不解,“大人不是说他在皇城吗?” 裴冽,“……” “大人没找到他?” 裴冽,“……” “大人既知他在皇城,为何没找到他?” 裴冽,“夫人这个问题,与前两个问题有什么区別?” 顾朝顏没觉得有区別,她只是著急了。 裴冽则不是这样认为的。 “前面两个问题是问题,最后一个问题,夫人在质问本官?” 哎妈! “大人千万不要误会,我绝对没有质问的意思。”顾朝顏连忙改口,“我的意思是叶茗如此强大?” 裴冽脸色毫无波澜,但顾朝顏就是知道他又想多了,“我坚信一切尽在大人掌握之中,大人威武!” “让夫人失望了。”裴冽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递过去。 顾朝顏接过来,展开。 “洛风查得皇城里叫叶茗的人共有二十九个,排除十九人之后剩下的这十人很有可能是出自河朔的叶茗。” “哪个祖籍是河朔?”顾朝顏问出了这辈子最傻的问题。 裴冽告诉顾朝顏,想要证明阮嵐是梁国细作不是一件容易的事,除了要找到叶茗,还得撬开叶茗的嘴,这件事最忌打草惊蛇。 “我没想对付阮嵐。” 许久不见对面应声,顾朝顏抬头方见裴冽正一副『你在撒谎』的表情看盯著她。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只是防患未然。 “不重要。” 裴冽突然起身。 顾朝顏收起宣纸,暗暗鬆了一口气,“大人要回拱尉司?” 她要去找秦昭。 “本官想与夫人一起走一走这十个地方。” 裴冽说的无比自然,“认认人。” “我不想认。” 倒不是她不在乎,实在是心头压著每年四十万两的债,她想儘快让秦昭给她一颗定心丸,不吃她慌。 “顾夫人有很著急的事?”裴冽明知故问。 顾朝顏知道裴冽不喜秦昭,换成她被秦昭那么『夸奖』也喜欢不起来,於是搪塞开口,“回將军府有点急事。” “可刚刚秦公子离开时,夫人好像不是这么说的。”裴冽无情揭穿她,“你想去秦府?” “大人知道为何还问?”顾朝顏觉得一般这种腹誹的话不適合说出来,彼此都尷尬。 但显然裴冽並不是怕尷尬的人。 “不可以问?” “可以。” 裴冽瞧她,“所以夫人的决定是什么?” 说真的,顾朝顏觉得今日的裴冽有些无理取闹,但她还是很客气的询问,“如果我的决定是去秦府,大人会不会生气?” “不会。” “我去秦府。” “就是从即日起,本官有任何关於梁国细作的事都不会告诉夫人了,一个字都不会说。” 顾朝顏將將站起的身子定在原地,半晌走过去,十分无奈指了指门,“大人请。” 裴冽挑眉,“去哪里?” “认认人。” “夫人好像不情愿。” 顾朝顏隨即抬头,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非常情愿。” 看著那张灿若朝阳的脸颊,跟那双璀璨如星的眸子,裴冽面无表情的脸终於有了一丝鬆动,心里很美,“走。” 夜已深,浮云掩月。 城南菜市尽头的乱葬岗阴森恐怖,草木葬身,尸骸堆积,处处可见白骨,偶有风起,枯枝跟夜鸦发出的声音盘旋其间,令人毛骨悚然。 残碑后面,青然一身黑色夜行衣,面覆黑布站在那里,等了许久方见人来。 “九阴大人果然日理万机,你知我在这里等你多久?” 来者,烛九阴。 “玄冥派我回了趟大梁,我接到你密信时还在路上,但凡换个人,不等上两天两夜算我输。”烛九阴说话时还在喘著粗气,確是赶路。 青然蹙眉,“好端端的叫你回去做什么?” “跟你密信里提到的事一样。” “夜鹰?” 烛九阴点了点头,“有消息传夜鹰鹰首老爹已经离开梁国,不日將到大齐皇城。” “怎么可能!” 青然闻声大惊,“鹰首不可离巢!” “说的就是,玄冥也觉得此事蹊蹺才叫我回去一趟。” “你查到什么了?” “什么都没查到。” 青然又惊,“怎么可能!” 烛九阴苦笑,“留守的,且我能找到的夜鹰成员並不知道老爹已经离开梁国,我自然也是什么都没问道。” “你认真查了么?”青然不禁怀疑。 烛九阴表示自己简直不要太冤枉,“你也知道夜鹰成员要比咱们隱秘,除非合作过的夜鹰,否则我们根本不知道他们是谁,我就算想查也无从查起。” 青然承认,“老爹在这方面的训练確实很有一手。” “我还不知道怎么跟玄冥交代。”烛九阴揭开罩在头顶的斗篷,露出满头银丝,白色眉毛跟睫毛以及惨白如纸的肌肤与乱葬岗的景致,相得益彰。 青然瞧了眼他,“我有线索。” “什么线索?”烛九阴狐疑看过去,“你能有什么线索?” 青然冷哼,“不想听算了。” “想听想听!” “你可知道曹明轩?” 烛九阴点头,“知道,是老爹派过来渗透萧瑾的,玄冥有所求,老爹便將此人信息交给我们,他未死之前都是我负责与他接头,说起来他是怎么暴露的?拱尉司的人竟能查到他头上!” “他是怎么暴露的,得问你。” 烛九阴不以为然,“与我何干?” “拱尉司裴冽这些年一直在查我们十二魔神,我虽不能確定,但他一定掌握了关於我们的很多线索,曹明轩能被查出来,定是你露出马脚了。” 第三百三十五章 这人,我们救不救 此话一说,烛九阴被惊出一身冷汗。 “裴冽发现我了?” 青然眼眸微沉,“这也只是我的猜测,但多半如此。” 烛九阴微顿,数息嘆了口气,“也不奇怪,那夜宝华寺我在他们面前露过面。” “我想说的不是这个,而是曹明轩被拱尉司认定是梁国细作之后,祖籍河朔的阮嵐也被他们怀疑上了。” 烛九阴知道阮嵐这个人,他亦知道,虽然阮嵐跟曹明轩听命於他们,给他们提供线索,但阮嵐跟曹明轩亦有自己的使命,渗透將军府。 十二魔神与夜鹰各自为政,遇事夜鹰须无条件服从十二魔神,这是原则。 “然后呢?” “顾朝顏想借楚依依之手除掉阮嵐,便將从拱尉司得到的消息告诉她,楚依依则对这件事情上心了。” 烛九阴没有打断青然,由著她继续说。 “楚依依一门心思想除掉阮嵐,便叫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走了一趟河朔。” 说到这里,烛九阴疑惑,“楚锦珏?那小子似乎是个不中用的。” “是不中用。”青然从不否认这一点。 比起柱国公府的大公子楚晏,楚锦珏的思维跟想法极其简单,就像是一个被保护的很好的,从来没有感受过世间险恶的孩子,永远保持著单纯愚蠢的快乐。 “他虽然不中用,但从河朔带回来的消息却是惊人。” “什么消息?” “阮嵐跟曹明轩往来密信,信中所写,阮嵐救萧瑾是场阴谋,非但如此,他还拿到了夜鹰成员之间唯一获取信任的印章,我此前见过那枚印章,是真。” 烛九阴满脸震惊,“不可能……楚锦珏有那样的本事?” “楚锦珏自然没有,所以这件事才蹊蹺。”青然往前走几步,身子靠在残碑上,双手环於胸口,“除了往来密信跟印章,还有一份名单。” “什么名单?” “那份名单上有十个人的名字,阮嵐跟曹明轩你我都认识,还有一个叫叶茗。” 烛九阴记得此人,“老爹交给玄冥的名单上有这个人!但与曹明轩跟阮嵐不一样,名单上没有標明这个人在皇城的身份,说是……不到迫不得已,不能启用此人。” 青然目色沉凝,“所以那份名单是真的。” 烛九阴越听越糊涂,“夜鹰出了叛徒?” “楚锦珏此行遇到一个叫岳锋的人,依我判断,这应该是岳锋的手笔。”青然看向烛九阴,“老爹此番离开梁国,可是为了寻叛徒?” 烛九阴摇摇头,“不知道。” “明早楚锦珏便会带人去抓阮嵐,我找你,是想知道玄冥的意思,这人,我们救不救,怎么救。” 烛九阴亦知事態严重,“我这便去找玄冥,天亮之前给你消息!”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青然頷首。 待其离开,青然独自倚在残碑前想到了姑苏城外十里亭那夜,想到羽箩,亦想到了帝江…… 丑时已过,距离皇城五十里地的鲁郡郊外,一辆马车突然停在密林里。 “怎么停了?” 车厢里,茉珠探头出来,正开口时便见两个身穿夜行衣的彪形大汉,手中各握一柄寒刀挡住去路。 车夫是个练家子,见状从马车前沿跳下来,“两位好汉,行个方便!” “把车厢里的人留下,你走!”其中一个黑衣人喝道。 车夫来自墨隱门,受僱於顾朝顏沿途保护茉珠,听这话的意思便知来者不善,“茉珠姑娘,你带著令堂先躲一躲。” 茉珠知事不妙,当即搀扶自己母亲走下马车。 对面两个黑衣人眼神一对,举刀衝杀! 车夫当即抽出藏於马车下面的长剑,纵身与之斗在一处。 夜太黑,茉珠拉著母亲往北跑,殊不知两个黑衣人远比车夫想像中厉害,他拼尽全力也只能挡下一人,另一人趁著空当朝北追了过去! “娘!”密林里杂草丛生,茉珠母亲被草绊倒。 眼见身后黑衣人越来越近,穿著朴素的妇人一把推开试图搀她起来的茉珠,“珠儿,你快走!” 妇人年过三旬,身材瘦小又因刚刚经歷一场大病虚弱不堪, 这会儿见黑衣人追上来,越发心急,“珠儿你別管娘了!再不走你跟我都会死在这儿!” “娘!我不能丟下你!” 茉珠拼尽力气搀起妇人,才走两步妇人就因脚踝剧痛再次跌倒,“娘,我扶你!” “你再不走我现在就死在你面前!” 妇人突然拔下髮髻上的铜簪,狠狠抵住自己脖颈,“快走!” 茉珠被妇人推开,还想靠近时却见铜簪已入颈间,见了血。 “娘!” “珠儿,好好活著!快走—” 黑衣人近在咫尺,茉珠万不得已朝北跑,再回头时,竟见母亲死死抱住黑衣人双腿,“珠儿快走!” “娘……”她突然停下脚步,瞬息就要往回跑。 不想妇人突然用力咬住黑衣人小腿,黑衣人吃痛狠戾举刀。 手起刀落,鲜血漫天! “娘—” 悽惨哀嚎响彻密林,茉珠双眼布满血红。 黑衣人疯狂砍杀,血染冷刃,数刀之后狠狠踢开妇人尸体追上来。 茉珠强忍悲慟,疯狂朝密林深处跑去。 追逐间,两人距离越来越近。 终至尽头,茉珠看著面前悬崖,绝望中带著极尽的恨意,“为何要杀我?” 黑衣人面目凶残,手里握的长刀还沾著血跡,“自然是有人出钱要你命!” “谁?”茉珠悲愤低吼。 黑衣人眼神一狠,几个纵步冲向茉珠,长刀劈砍。 千钧一髮,茉珠突然转身跳下悬崖! 夜太深,悬崖之上夜风寒凛,黑衣人止步於悬崖边缘探身朝下观望,一片漆黑。 “人呢?”另一黑衣人追过来,狐疑问道。 黑衣人直起身形,“自己跳下去了,那车夫还活著?” “没留活口……僱主说要见尸,这跳下去咱们拿什么交差?”另一黑衣人埋怨道。 “那不还有一具么!大不了退一半银子,反正这么深的悬崖跳下去,人是活不了。”黑衣人收刀。 “那一具有什么用,人家要的是这丫鬟!” “那你说怎么办?不如你跳下去找找?” 第三百三十六章 杀人灭口 两个黑衣人起了爭执,最终决定將妇人尸体带回去交差。 “说起来將军府的丫鬟就是值钱,一百两银子!”黑衣人转身离开时,悻悻耸肩。 “你懂什么,大门大院里的丫鬟那是小户人家可比的?”另一黑衣人调侃,“她们知道的秘密太多了,若是反主那还得了。” “你说的也是,想必这丫鬟知道的不少!” “管她呢,咱们只管接单杀人。” 夜风呼啸,两个黑衣人的声音渐行渐远。 倏然之间,悬崖边缘攀上一只满是血痕的手,数息,另一只手亦攀上来,死死拽住一撮杂草,许久之后茉珠狼狈爬上悬崖,匍在地上气喘吁吁。 视线里,她眼睁睁看著其中一个黑衣人揪住母亲髮髻硬生拖拽著尸体离开,直至消失在夜色她都不敢发出声音。 她趴在悬崖边,双手因为愤怒跟极恨嵌进土里,十个指甲全都劈裂,流出来的鲜血染红乾枯的杂草。 泪水模糊视线,却挡不住她眼底彻骨的恨意……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將军府。 顾朝顏带著时玖走进厅门,少了一人。 “楚依依怎么回事,才嫁过来多久回娘家住招呼都不打一声。” 说话的是萧子灵,见顾朝顏进来话锋一转,“也不知道那个苍河是谁请来的,明明没有瘟疫非要嚇唬人,白白要走一个丫鬟!” 顾朝顏没理会萧子灵,眸子扫过对面空位。 楚依依回国公府了? 萧瑾伤势未愈,近段时间一直閒养在府里,听到萧子灵又在那里聒噪,砰的摔了筷子,剑眉紧皱,“你若再多嘴就莫要初八,我今日便將你送去侍郎府交由夫家管教!” “哥!” 萧子灵娇嗔开口时被萧李氏喝住,“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当真不怕被你兄长送走?” 萧子灵嘟囔著白了顾朝顏一眼,阮嵐笑著打了个圆场,“茉珠不过是个丫鬟,损了也就损了,总比真是瘟疫来的叫人庆幸。” 萧瑾重新拿起筷子,夹块鱼肉搁到顾朝顏碗里,“有心事?” 顾朝顏確实有些魂不守舍。 昨日被裴冽生拉硬扯在皇城里逛了十来圈,回到府里戌时都过了,她便没再去找秦昭,苍河那四十万两的事儿就这么掛在心上整整一夜。 今晨见楚依依回了国公府,她又不免想到楚锦珏 ,烦心事叠在一起,自然无甚心情搭理萧子灵跟阮嵐明里暗里的挑衅。 “没事。” 看著碗里鱼肉,烦上加烦。 就在这时,府门响起。 管家听到声音过去开门,“二夫人?” 楚依依与青然一前一后走进来,锦绣华裳,面若春桃,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透著一种嫡女的优越感和高贵。 萧李氏见楚依依进门,慈眉善目的笑了笑,“依依,可用过早膳了?” “回婆母,昨日回府之后父亲因为捨不得,留我在府里住下所以没能及时回来,还望婆母不要责怪。” “你这说的什么话,老身也是为人父母的人,自然知道父母对子女的念想,国公爷何时想你便何时回去,將军府可没那么多规矩。” “谢婆母。”楚依依说著话坐到桌边。 “还不快给二夫人准备饭筷。” 管家眼尖,早早叫人备了饭筷。 对面,顾朝顏抬头时刚好迎上楚依依看过来的目光,那目光一瞬间让她仿若置身於前世,心下陡寒。 上辈子楚依依每每行事得逞都会露出这样的眼神,几分傲气,几分招摇,就像一只打了胜仗的孔雀春风得意,早早开屏向世人昭示她的胜利果实。 就在顾朝顏忐忑之际,府门再次响起。 管家微怔,看向萧瑾。 “开门。”萧瑾示意道。 府门再次开启,管家还没站稳就被一人推搡的险些跌倒,“梁国细作就在那里!” 顾朝顏还没看清人声音已经传到耳朵里。 楚锦珏! 府门处,楚锦珏走在最前面,身后跟著刑部尚书陈荣以及一眾衙役。 萧瑾见状起身,面色冷沉走出厅门。 他看向楚锦珏,视线最终落在陈荣身上,“陈大人,你们这是做什么?” 陈荣是五皇子的人无疑,与萧瑾属同一阵营,態度自然不差,甚至有些討好,“这事儿萧將军不该问我,该问问……楚二公子。” “萧瑾,这件事与你无关!本公子今日要找的人是她!”楚锦珏衝到厅门位置,抬手直指阮嵐,大声厉喝,“阮嵐,是梁国细作!” 此时厅內,顾朝顏缓慢起身,双手暗暗紧攥成拳,眼眸如刃死死盯住厅门处的少年。 亏得她在城外千叮万嘱,楚锦珏怕是连一个標点符號都没听进去。 正待她要上前时,楚依依抢先一步。 “锦珏,你在胡说什么?” 顾朝顏闻声猛看过去,楚依依的態度出乎她意料! 这会儿楚依依已然绕到厅门,拉住楚锦珏的手,茫然且震惊,“这里將军府,不容你胡言乱语!” 楚锦珏早与楚依依定下此事,自然明白长姐不想邀功的用心良苦,“长姐你让开,这件事也与你无关!我今日只找她!我要为我大齐除害!” 此时的顾朝顏眼里再无旁人,一步步走到楚锦珏面前,不等他跟楚依依反应,抬手就是一巴掌! 啪— 这一巴掌把整个將军府的人都给扇懵了,正厅透著诡异的安静。 尤其楚锦珏,单手捂著脸颊,疼的齜牙咧嘴。 “你打我干什么!” “你该打!”顾朝顏美眸如霜,声线带著寒厉的冰冷,“黄口小儿,牙都没长齐还学诬陷造谣这一手!你说你该不该打!” “我没有诬陷没造谣,阮嵐就是……” 啪— 顾朝顏又甩过去一巴掌,这会儿站在另一侧的楚依依终於反应过来,“顾朝顏,他是我弟弟!” 楚依依不说这句话还好些,听了这句话顾朝顏更生气,“你当他是弟弟就不该让他出现在这里!” “你在说什么?”楚依依觉得顾朝顏怕不是疯了。 楚锦珏哪容得有人朝楚依依吼,“顾朝顏!你……” “你叫我什么!” 第三百三十七章 阮嵐是细作 眼见顾朝顏又將巴掌抡起来,楚锦珏慌张捂起两侧脸颊,却在下一秒被人拽了衣领。 这一扯,险些栽了个跟头。 这般场景看的所有人皆愣在原地,谁也搞不懂顾朝顏为什么会生气,按道理最该生气的难道不是阮嵐? “顾……顾夫人你自重!”楚锦珏又羞又怒,满脸通红。 “你给我听著,诬陷栽赃是重罪,轻则入狱重则砍头,查抄九族!今日之事我权当你孩子小不懂事,马上给我滚出將军府!” 楚锦珏气不过,他最討厌別人说他不懂事,“我没诬陷栽赃,我有证据!” 就在顾朝顏还要再甩巴掌的时候,楚锦珏突然用力扯回衣领,“她就是梁国细作!就是!” 两个人都太用力,顾朝顏手里还攥著一枚从衣服上扯下来的盘扣。 “好了!” 眼见顾朝顏又要衝向楚锦珏,楚依依突然挡在两人中间,变了脸色,“大夫人再怎么生气,也要让锦珏把话说完吧。” 顾朝顏知道这件事是楚依依算计了楚锦珏,上辈子也是一样,明明是她的算计,出来装好人的也是她! “朝顏,你过来。”院子里,將一切看在眼里的萧瑾又感动一波。 在他看来,顾朝顏这般动怒不仅仅是在维护阮嵐,更是在维护他以及整个將军府的名声。 越是这样想,他越觉得顾朝顏对他的爱,纯粹又热烈。 顾朝顏看著被楚依依挡在身后的楚锦珏,眼神愈戾,“敢说一个字的假话,没人保得住你!” 自从在秀水楼被顾朝顏捅一刀,楚锦珏对她是真害怕,那种害怕仿佛来自骨血里,看到就腿软,就哆嗦。 待顾朝顏走出厅门,去到萧瑾身侧,楚依依心里很是不满。 明明是她们两个人的计谋,顾朝顏不作声当个局外人她不挑,突然跑过来阻止楚锦珏是几个意思。 “夫君。”顾朝顏止步在萧瑾身侧,“楚锦珏不过是个孩子,他说的话你別信,陈大人也別信。” 陈荣看了半天热闹,只尷尬一笑。 他也很希望这是个误会,否则这原告是柱国公的二公子,被告又是萧瑾的人,他真不知道怎么审,更遑论案子涉及『梁国细作』,审到最后是要出人命的。 “楚锦珏,本將军当你还是个孩子,今日之事就此作罢,你走!”萧瑾能忍楚锦珏这般胡闹,实在是不想得罪柱国公,否则如楚锦珏这般大清早跑来叫囂,怎么都要在他手上吃些苦头。 楚依依似乎看懂了顾朝顏演的那出戏,转回身,“锦珏你別再胡闹了,快回去!” “长姐!”楚锦珏气的直跺脚,“你信我,我有足够证据证明阮嵐就是梁国细作,她救萧瑾,来皇城,这些都是阴谋!” 这句话说出口,全场又是一惊。 一直坐在那里没出声的阮嵐冷冷看著被萧瑾护在身边的顾朝顏,明明她才是被诬陷的那一个。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缓缓起身,眼眸含泪,“楚二公子,你这般朝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身上泼脏水,良心过得去?” “谁泼脏水了!你就是梁国细作!”楚锦珏胸有成竹,底气也硬,脸颊还红著他是一点都不知道疼。 站在桌边听了半天的萧子灵自然是相信阮嵐,“楚锦珏,你少在这里发疯!你別以为阮嵐无依无靠是个好欺负的,她马上就要嫁给我哥,她是我將军府的人!” 主位上,萧李氏重重拉了萧子灵一把。 “娘!” “闭嘴!” 这种时候莫说攀关係,萧李氏恨不得把阮嵐撵出將军府,死了最好。 任何伤害將军府名声的人跟事哪怕还没被证实,她都不允许出现! 遇事见真情。 阮嵐算是看出来了,將军府里除了萧子灵这个傻子对她有几分真心,剩下的人皆权衡利弊,而她,隨时被弃。 “楚二公子,你说我是梁国细作便是说瑾哥故意將一个梁国细作不远万里从河朔带回来,养在家里还欲纳为妾氏,你在诬衊的到底是谁?瑾哥有哪里对不起你!” 阮嵐这番话显然是想將她与萧瑾绑在一起,她有罪,萧瑾也难独善其身。 萧瑾瞬间领会到这件事的重要性,沉声开口,“依依,你且带他回去,这件事我便不计较了。” 楚依依伸手,“跟我走!” “我不!” 楚锦珏用力甩开楚依依,“你们一个两个都不信我!证据在这里!” 看著被楚锦珏从怀里掏出来的宣纸,楚依依知道事成了。 这会儿楚锦珏大步走到刑部尚书陈荣面前,將宣纸塞到他手里,“这是阮嵐跟曹明轩往来密信!那曹明轩已经被拱尉司认定是梁国细作,阮嵐与他有往来书信,还不能说明阮嵐也是细作?” “再者,陈大人你看看里面的內容!” 楚锦珏指著密信,“这上头说的清楚,当日伏击偷袭萧瑾的人是曹明轩,阮嵐早就知道这件事,才会那么巧在密林里捡尸回去!要不然她一个大姑娘没事儿跑密林里做什么!采蘑菇么!” 得说楚锦珏这话歪打正著,还真叫他说对了。 当日阮嵐给萧瑾的藉口,就是采蘑菇! “楚锦珏!你別血口喷人!”阮嵐走出厅门,含怒的眸子亦含著委屈,“我根本不认识曹明轩!” 比她更激动的是萧子灵。 听到『曹明轩』三个字的时候萧子灵就已经破防了。 她比阮嵐更快一步衝到院子里,“你说谁是梁国细作!” 厅內,萧李氏见萧子灵要闯大祸,赶忙给周嬤嬤使了眼色。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周嬤嬤心思全在阮嵐身上,一时没看到萧李氏的眼色。 咳— 听到咳嗽声,周嬤嬤方才反应过来,急忙走出厅门到萧子灵身侧,“大姑娘莫要著急,一切自有將军作主!” 萧子灵硬是被周嬤嬤拉扯回来,经过顾朝顏身边时,狠狠瞪她一眼。 她知道曹明轩是梁国细作的事儿根本就是顾朝顏搞的鬼! 顾朝顏哪有时间理会她,当下走到陈荣面前,伸手就要拿那几张宣纸。 陈荣一抬手,“顾夫人,你要干什么?” “看看。” 第三百三十八章 案子已经到刑部了 顾朝顏的回答惹的陈荣十分无语。 论身份论地位,眼前这个女人都没有什么资格抢他手里的东西。 萧瑾上前,“陈大人可否將那所谓的证据交给本將军看看?” 陈荣正犹豫时,楚锦珏大步挡在两人中间,大声喝道,“陈大人,这是证物,你若交给他看我便连你一起告!” 楚锦珏是非一般的原告,哪怕他爹不是楚世远,换个尚书以下职位的官员陈荣都不至於听他在这里犬吠。 但偏偏,他就是楚世远的儿子。 “锦珏,你別胡闹!”楚依依时不时刷了一下存在感。 气氛僵持片刻,陈荣长舒口气,“这案子刑部接下了,来人,先把嫌犯阮嵐暂押大牢待审。” 阮嵐闻声下意识躲到萧瑾身侧,脸色惨白,“不要……我是冤枉的!瑾哥我是冤枉的!他们不能带我走!” “我看谁敢!”萧瑾护住阮嵐,怒声喝退衝上来的衙役。 陈荣犯难,“萧將军你也看到了,现在不是本官要找你麻烦,是……是有人把状告到刑部,难不成刑部接到这么大案子也不作为,如此我乌纱不保啊。” 萧瑾侧目,“依依,带你弟弟回国公府,这件事我很想听听岳父大人怎么说!” 楚依依直接去拉楚锦珏,“跟我回家!” “陈大人!今日你要不办这案子,我便告到拱尉司!拱尉司不办我就告御状!” 陈荣一听这话还得了,“来人,带阮嵐回刑部!” 不给萧瑾反驳机会,两个衙役直接过去拽过阮嵐。 “瑾哥!瑾哥救我!” 这一次萧瑾没有阻止,楚锦珏把话说的太绝,换作是谁都不会拿自己的仕途开玩笑,“嵐儿你放心,本將军不会让任何人冤枉你!” “带走!” 陈荣转身之际,楚锦珏纵步拦下他,“东西拿来。” “什么?”陈荣狐疑不解。 “证据!”楚锦珏倒是来了聪明劲儿,一把抢过陈荣手里那几张宣纸,“这些证据待开堂时我自会呈给大人!” 陈荣哭笑不得,“好,很好!那就公堂上见。” 且在陈荣带著衙役將人押走之后將军府里一片死寂,所有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应对接下来发生的事。 顾朝顏压低声音,“夫君,这件事瞒不过五皇子。” 萧瑾被提醒,当即撂下一大家子拔腿走出將军府。 不管阮嵐是不是梁国细作,事情出在自己府邸他怎么都要给五皇子一个交代,尤其这件事原告是楚锦珏,涉及国公府,事情处理不好他在五皇子那里就算彻底失势了。 萧瑾离开后,顾朝顏径直走向楚锦珏,满身戾气。 刚刚还义正言辞的楚锦珏顿觉腿软,下意识往后退,楚依依上前一步挡下来,“你又要做什么?” 顾朝顏的脸色格外难看,“你跟我来!” 楚依依虽然不乐意,可她也很想知道顾朝顏为何这么大反应。 “你在这里等我。”她嘱咐一句楚锦珏,带著青然去了后宅。 前院还剩下萧李氏,萧子灵以及周嬤嬤。 三人看楚锦珏的眼神皆不善。 这位平日里怎么看都算是贵客的楚锦珏,如今只收穫三个白眼。 “周嬤嬤,你扶大姑娘回玲瓏阁,好好教教她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萧李氏头疼,实在没心情教导自己的女儿。 周嬤嬤也没心情,阮嵐是她刚认不久的义女,她还没来得及享受『天伦之乐』就出了这档子事。 萧子灵对楚锦珏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被周嬤嬤拽走之前还狠狠瞪他一眼。 对於这些人的態度,楚锦珏丝毫不放在眼里。 他只道自己做的事没错! 后宅,顾朝顏没回沁园,而是进了楚依依的茗轩阁。 房间里,楚依依面色肃冷停在桌前,“顾朝顏,之前你我定好的事,你想反悔?” “你我定下什么事了?” “由你提供线索,事情我来办!如今我把事情办到这个程度,你出面阻拦是什么意思?这盘棋你想围剿的棋子到底是谁!”楚依依警觉质问。 顾朝顏承认是她一时疏忽才没想到楚依依会在这件事上把楚锦珏拉下水,如今反悔已是来不及,於是压下火气,“案子交给刑部是你的主意?” “有何不妥?” “刑部陈荣是五皇子的人你不会不知道吧?” 楚依依蹙眉,“知道又如何?” “夫君也是五皇子的人你知道?” “我知道。” “那你觉得案子交到刑部手里,能贏?”顾朝顏沉眸看过去,“你以为你很聪明?” 楚依依狐疑看过去,“你的意思是,刑部会包庇阮嵐?” “我的意思是……” “刑部会在阮嵐跟楚锦珏之间,选择给楚锦珏扣上诬陷的罪名?” 楚依依打断顾朝顏,脸色露出狡黠之色,自信且傲然,“你瞧不上楚锦珏,可也別小瞧了大齐柱国公在朝中威望,陈荣是傻子么!” “所以你觉得夫君是傻子?” 若之前都是猜测,顾朝顏现在可以確定,楚依依叫楚锦珏出头办这件事,根本不在乎他能不能找到证据,只是想利用他是柱国公府二公子的身份。 楚依依挑眉,“此话何解?” “阮嵐若是细作,夫君多少都会被牵连,这种牵连可大可小,你觉得夫君会让刑部定阮嵐的罪?还是五皇子会让陈荣跟夫君作对,瓦解內部阵营!” 楚依依確实没想到这一点,“柱国公府他们一点都不考虑么!” “为了一个还没有表態的柱国公,牺牲掉已经成为朝廷新贵的镇北將军?换作是你,你还会不会朝五皇子的阵营里扎!” 楚依依蹙眉,“父亲把我嫁给萧瑾,难道不是表態?” “你与夫君的婚事,是五皇子提请到皇上那里,圣旨赐婚,柱国公根本没有拒绝的资格,是以把你嫁到將军府並不代表柱国公是在向五皇子表明態度。” 楚依依倒也听清了其中的厉害关係,“所以你在前厅时才会激烈反对?” “没错。” 楚依依深吸口气,“可案子已经到刑部手里了!” “你叫楚锦珏撤案。” 第三百三十九章 找裴冽是急事? 顾朝顏试图把危险扼杀在萌芽阶段,只要楚锦珏肯撤案,这件事到此为止谁也不会追究。 然而到手的鸭子,楚依依又如何能让它飞了,“没可能。” “为什么?”顾朝顏不解,权衡利弊的事她没说清楚? 楚依依双手握拳,目光森冷,“我倒要看看夫君到底会不会为了保一个阮嵐,得罪国公府!” 若顾朝顏只活了一辈子,她或许会相信楚依依是在慪气。 可她活两辈子了。 她比谁都知道楚依依坚持报案的理由除了想置阮嵐於死地,若不成,便想让楚锦珏在这件事上栽跟头 ,以此挑拨跟破坏柱国公与柱国公夫人,也就是她生身父母的感情。 上辈子陶若南之所以寒心遁入空门,多半也是楚依依从中挑唆,令楚世远对她跟弟弟楚锦珏失望至极,而母亲却一心维护,最终导致两人割发断情,临死都未再见。 “你確定不后悔?”顾朝顏冰凉目光將眼前女人看个对穿。 楚依依自信满满,“我赌柱国公府贏!” 顾朝顏无意与她拉扯,迈步想要离开。 “主意是你出的,成败都有你一份!” 听到这句话,她忽然止步,侧目冷笑,“成败尚且没有你这个始作俑者一份,我就不占这个便宜了罢!” “什么意思?”楚依依警觉问道。 “刚刚在正厅你那场戏演的也十分逼真,若非我早就知道,定然会信你对楚锦珏揭发阮嵐先前一事毫不知情。” 被顾朝顏说出心思,楚依依脸色略白,“关起门,我在说你我之事。” “你我之事不足以为外人道,敞开门,你我似乎也没什么事。” 顾朝顏撂下这句话,大步走向房门。 砰— 房门被摔,楚依依驀然转身,神色诧异,“她这是什么態度,卸磨杀驴?” 青然亦在思考,“按道理,这案子不管谁输谁贏她都坐收渔利……” 昨夜她见过烛九阴之后便回国公府等消息。 黎明十分,她得到的消息是,不救 。 “说的就是这个理,我都还没觉得自己吃亏,她在矫情什么!” 楚依依愤恨道,数息想到等在外面的楚锦珏,“案子已经呈到刑部,瞒也瞒不住了,你隨我带楚锦珏回一趟国公府。” “大姑娘是想告诉国公?” “这件事与其让父亲从刑部得到消息,不如我押著楚锦珏回去负荆请罪。” 青然点头,“大姑娘想的周到。” 此时前院,顾朝顏大步迈出弯月拱门时刚好看到站在那里趾高气扬的楚锦珏。 几乎同一时间,楚锦珏亦看到了她。 眼见凶神恶煞一样的顾朝顏朝自己走过来,楚锦珏下意识后退,双手捂脸,神色慌张,“你別过来……” 顾朝顏满身戾气,她就想问问眼前这个混帐小子。 把我的话当作耳旁风你是怎么做到的! 近在咫尺,顾朝顏抬手时楚锦珏突然蹲到地上,双手抱头,“不许打人!” 预期痛感没有出现,楚锦歪著脑袋看过去,竟见顾朝顏已经背转身形走向府门。 下意识的举动让他丟了面子,楚锦珏腾的站起来,指向那抹已经快到府门的身影,“顾朝顏,別以为本公子怕你!” 砰— 嗷— 鸡蛋大小的石头不偏不倚,正中楚锦珏额间。 城南菜市,盛和药堂。 得到消息的岳锋出现在药堂。 问诊的客人不多,叶茗给最后一位老妇把脉开药,送走之后关了铺子。 他回身坐到桌边,叫岳锋抬腕。 “阮嵐被刑部的人暂押大牢,这事你可知道?” 叶茗指尖扣在岳锋腕间,“刚刚知道。” “谁告诉你的?” “你。” 岳锋皱了下眉,“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 “我没开玩笑。”叶茗抬指,“你脾胃不好,我给你熬点药喝。” 岳锋哭笑不得,“我在跟你说正事,阮嵐知不知道老爹的计划?” “不知道。”叶茗行到北墙,拉开抽屉取药,“但她知道自己被楚锦珏揭发是老爹行事第一步,有这个心理准备。” “那就好。” 岳锋想了片刻,“自从老爹得到楚锦珏將入河朔的消息,便开始计划给那小子挖坑,可以楚锦珏的身份实在不配老爹如此兴师动眾,所以老爹的目標是……” “別隨意揣测。”叶茗拿起药杵,警告道。 “猜猜也不行?” “猜对了还好,猜错了会影响你对整件事的判断跟思维重心,你我是什么样的身份,错一步万劫不復。” 岳锋瞧著坐在药台后面搥药的叶茗,眸下一丝落寞,瞬息笑道,“说起来咱们五人当中,属你心思縝密。” 叶茗並未察觉岳锋面色上的细节变化,“谁不是呢。” “曹明轩就不是个有心机的。” 听到岳锋这样说,叶茗手中动作停顿一下。 “怎么,我说错了?” “曹明轩不是没有心机,只是过於相信人又不懂得变通。”叶茗搁下药杵,把药倒进药壶里,燃炭煮药。 “你这么说也对。”岳锋嘆了口气,“说起来,老爹应该快到了吧?” “后日。” 岳锋点了点头,“能让老爹亲自出马的人,我很好奇。” 薪炭上,煮药的紫砂壶腾起白色烟雾,叶茗漆黑明眸微微闪动。 大齐皇城要热闹了…… 且说离开將军府,顾朝顏即吩咐马车赶往拱尉司,不想马车却在鎣华街被人拦下来。 “昭儿?” 车帘掀起,顾朝顏正要发火时发现拦路的人是秦昭。 “阿姐还记得我?” 见秦昭姣好面容带著一丝慍怒,她恍然想到昨天的事,“昭儿我有急事,明日再去找你!” “阿姐说话可信么?”秦昭想都没想,直接钻进车厢。 顾朝顏虽然觉得不可信,但还是心虚点头,“非常可信。” “我可不信。”秦昭坐到顾朝顏对面,“阿姐这是去哪里?” 车轮再起,车夫喊了一声驾! 秦昭顺著侧窗瞧了瞧,“拱尉司?” 这事儿瞒不住,顾朝顏十分认真的点点头,“嗯。” “阿姐说的急事,就是去找裴冽?” 第三百四十章 叫他滚一边去 顾朝顏知道裴冽看秦昭不顺眼,反之亦然。 “我真有很重要的事需要裴大人帮忙,刻不容缓。” 秦昭转回身,“阿姐说说,是什么很重要的事。” 顾朝顏没犹豫,將早膳时候楚锦珏带刑部尚书到府里抓阮嵐的事和盘托出,“案子无论如何不能落到刑部手里。” 马车摇摇晃晃,车顶角铃不时发现清脆声响。 车厢里,秦昭听了一大段,宛如檐前滴水的声音响起来,“阿姐去找裴冽,是想让裴冽从刑部那里抢过这个案子?” “是!”顾朝顏就是这个想法。 “为何?”秦昭听的云里雾里,“这个案子无论阮嵐会不会被定义成梁国细作,於阿姐都有利可图,我不明白阿姐为何一定要把案子交到裴冽手里。” “因为楚锦珏根本不可能找到证据,他在诬告!”顾朝顏在秦昭面前不设防,脱口而出。 秦昭默,再开口时声音沉静,“阿姐如此恨阮嵐?” “什么?” “刑部尚书陈荣跟萧瑾都是五皇子的人,阿姐是怕这件事会被他们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亦或五皇子更重萧瑾,拿楚锦珏开刀替阮嵐脱罪?” 顾朝顏的確有这样的顾虑,但不是怕阮嵐不被定罪,而是怕楚锦珏被定罪。 “阿姐觉得这件事裴冽能帮什么?” 顾朝顏没有解释自己的意图,“秉公执法。” “所以阿姐怀疑阮嵐是细作,亦相信裴冽能找到证据?”秦昭俊朗容顏淡淡的,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好看若星的眸子里思虑重重,“阿姐就这么相信裴冽能做到?” “总要试一试。” 秦昭轻轻吁出一口气,转移话题,“昨日裴大人把那一百盆草送到秦府了。” “哦。” 顾朝顏忽然想到什么,自打上车都没认真看过秦昭的眼神聚焦过来,神情热切,“昭儿,你得帮我!” 柔和的微风吹进侧窗,秦昭看著对面女子,青丝拂面,娇艷动人,“我可没有裴大人的本事。” “不是阮嵐的案子,是苍河。” 顾朝顏遂將济慈院的事和盘托出,毫无隱瞒。 秦昭听到最后竟然笑了,慵懒出声,“阿姐你说这皇城里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点问题?” “怎么说?”顾朝顏没觉得。 她觉得她脑子有问题,当初引楚依依去对付阮嵐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楚依依会拉楚锦珏下水,明明已经活了两辈子,还能犯这种不长脑子的错。 “苍河纵使是御医院院令,医术高超,能起死人肉白骨,可他说到底不过是个大夫,养那么多家济慈院,他在学佛祖割肉餵鹰?他有那个本事么!” 赤果果的讽刺,却又句句在理。 “是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种下的因。” 苍河也是被他师傅坑的可怜货,顾朝顏如是想。 “他师傅也是皇城的人,所以我说皇城里的人脑子多半不正常有错么?” 顾朝顏摇摇头,“没错。” “裴冽也是皇城的人。”秦昭兀突来了这么一句。 顾朝顏,“……”感情在这儿点题呢。 见其不语,秦昭认真看过去,“珠算都打不明白还学人家做生意,鎣华街是什么地方,坐在那里都能掉银子的宝地,他开十家铺子愣是没有一家赚钱,卖两家给了阿姐还觉得自己赔了,守著剩下八家死活不出手,如今又用五千两买回来两家,卖草!” 顾朝顏震惊,“你怎么知道那十家铺子是裴冽的?” “阿姐也知道?”秦昭挑眉。 “苍河说的。”顾朝顏表示当初那十家铺子苍河也投了钱,还有当朝太子裴启宸也有入股,如今这两家铺子的钱出是太子出的。 苍河冷笑,“如此看,大齐太子看人的本事很一般。” 嘘— 祸从口出,顾朝顏衝过去捂住秦昭的嘴,“別乱说话。” 秦昭不语,眼睛里全是不屑。 “你又是怎么知道的?”顾朝顏確定秦昭不会胡言乱语之后,鬆开手。 “阿姐莫要小瞧我。”秦昭只解释这么一句。 顾朝顏从来不会小瞧自己的弟弟,能做到淮南商会商主的位置,秦昭行商的本事跟在商界的地位没人可以质疑,“不提这个,苍河把金市古生堂交给我,条件是每年四十万两,这事儿你能做到吗?” “阿姐答应她了?” 顾朝顏点头,不答应不让走。 “能。”秦昭毫不犹豫道。 在顾朝顏的记忆里,自小到大,但凡秦昭答应过她的事没有一件食言,以至於在得到秦昭肯定回答之后,她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有你这句话就太好了。” “明日起我会派人去金市接管古生堂,经营之事交给我,与苍河交涉的事阿姐来。” 顾朝顏欣欣然答应下来,“自然自然!” “毕竟跟太蠢的人打交道,自己也会变蠢。” 虽然秦昭没点名道姓,可她就是知道『太蠢的人』指裴冽,“咳,我觉得你跟裴大人之间可能是有什么误会。” “如果我们之间有误会,那阿姐也不要想著把这个误会解开,让他滚一边去。”秦昭直截了当道。 顾朝顏忽然叫停马车,“去鼓市。” “阿姐做什么?”秦昭好奇问道。 顾朝顏还能做什么,“送你回府。” “我不回。” 秦昭十分坚定道,“车夫,去拱尉司。” 马车停下来,车夫一时犯难。 顾朝顏见秦昭那副坚定模样,无奈之下吩咐车夫继续向前赶去拱尉司,“事先说好,不许惹事。” “他不惹我,我不惹他。” 面对秦昭一身反骨,顾朝顏晓之以理动之以情,“昭儿,你不是惹事的人吶!” “阿姐你是自小看我长大的。” 顾朝顏点头,“那对。” “你也说我从来不是一个惹事的人。” 顾朝顏再点头,“不是。” “如果我惹事,那一定是裴冽做了什么让我不得不惹事的事,是他让人变成一个惹事的人,他是不是该死。” “车夫!去鼓市!” 这一路不管秦昭怎么拒绝,顾朝顏都没有改变的自己的决定。 且在送秦昭回到秦府之后,顾朝顏这方叫车夫驾车,直奔拱尉司…… 第三百四十一章 死就死了 城北,將军府。 周嬤嬤在萧子灵房间里呆了半个时辰,也足足站在桌边听她骂了半个时辰,首当其衝是顾朝顏,骂她骂的也是最狠,连带著將秦昭也给骂个狗血喷头。 再然后是楚依依,然后才是今日的始作俑者楚锦珏。 周嬤嬤只是听著,一言不发,心里惦记著阮嵐。 她怎么都不相信阮嵐是梁国细作,只道是楚锦珏冤枉她,毕竟曹明轩是梁国细作这事儿,是顾朝顏的手笔。 得说她跟在老夫人身边多年,后宅勾心斗角的事经歷不少,不成想现在的后宅与她们那时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母亲就只知道管我,也不看看这將军府被顾朝顏跟楚依依霍霍成什么样!她们俩一人一个弟弟,换著法儿的到將军府找茬儿,兄长也是,堂堂镇北大將军被他们耍的团团转!要我说,就该给他们点顏色看看!要么乾脆都杀了!看以后谁还敢到將军府撒野!” 萧子灵越说越生气,狠狠拍了下桌面。 周嬤嬤走神儿,嚇的激灵一下,“大姑娘莫要说这样的话。” 自小看著萧子灵长大,周嬤嬤对她打从心眼儿里喜欢不起来。 要说这性子也不知道隨了谁,心思迟钝头脑简单,没什么本事还到处闯祸,若非投了个好胎,就这样的性子扔到外头不知道死多少回了。 “我说的不对?都怪兄长,娶了两个丑八怪还招来两个小鬼!” 周嬤嬤没心情细细解释,“大姑娘,有件事老夫人叫我告诉你一声。” “又是大婚那晚的事?” 萧子灵皱下眉头,“都告诉我多少次了, 我知道,那晚我一定不会睡,且等许成哲睡著之后把你们交代的事儿给办了!” “不是那件事,是茉珠。” “茉珠?”萧子灵不禁抬头,“好端端提那个贱婢做什么!” 有句话叫兔死狐悲,听到萧子灵这样称呼,周嬤嬤心里多了几分冷淡,终究是奴才做了多少年也不过是奴才,“她没染瘟疫,苍河也没留她,而是叫她带著她母亲出城回乡下了。” “该死的顾朝顏!”萧子灵啐了一句。 周嬤嬤直截了当,“老夫人已经派人把她杀了。” 听到这里,萧子灵猛抬头,“杀了?好多银子买的杀了多可惜,为啥不把她抓回来干活?” 瞧著萧子灵的態度,周嬤嬤倒是庆幸茉珠死在外头了,要真抓回来,骨头都得被榨乾,“大姑娘且想,茉珠知道你多少秘密?” 萧子灵恍然,“母亲是怕她把消息泄露出去?我借她一百个胆子!” “不怕万一就怕一万,老夫人这么做也是一了百了。”周嬤嬤压低声音道。 萧子灵深深吸口气,眼神发狠,“母亲说的是,反正是个不中用的,死就死了!” 周嬤嬤没再说什么,由著她又骂了好一通才算交差回了东院…… 鼓市,五皇子私宅。 书房里,裴錚对於將军府发生的事並没有得到消息,这会儿听萧瑾稟报之后都快气笑了。 “萧將军的府宅热闹啊!” 这显然不是夸讚之词,萧瑾站在桌案前诚惶诚恐。 裴錚看著眼前这位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镇北將军,双目漆黑,“本皇子原以为你娶了柱国公的庶女,会藉此搭上柱国公这条线,甚至幻想由柱国公,搭上定北十三侯剩下那几个德高望重的老將,如今发生这样的事…… 萧將军,你可真会给本皇子出难题。” 萧瑾扑通跪地,“五皇子明鑑,末將事前並不知情,否则断然不会叫这样的事发生!” “阮嵐是你从寒城带回来的,楚依依是你娶的妾,现在她们两个闹出这样的事,你说你不知情,你平日不住在將军府?” 一连串反问,问的萧瑾哑口无言,“五皇子息怒。” “萧將军明知道本皇子会动怒,又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干些让本皇子生气的事?”若非上次萧瑾办事实在不利,裴錚不会轻易发火。 此刻坐在桌案前,他不怒自威,“萧將军来找本皇子,想本皇子怎么做?” “末將不敢……” “此事柱国公可知道?”裴錚眼眸微垂,淡声道。 萧瑾跪在地上,迟疑片刻。 “怎么?” “回五皇子,末將以为柱国公应该不知。”萧瑾来的匆忙,也没问清具体怎么回事。 裴錚瞧过去一眼,半天才开口,“所以萧將军过来,是想本皇子帮你好好查一查?” 萧瑾原是单膝跪地,慌忙改作双膝,“五皇子息……” “柱国公必然不知。”裴錚嫌烦,朝萧瑾摆摆手,“起来罢!” 萧瑾不敢不从,“末將以为此事当是楚锦珏那不知轻重的小子胡诌,阮嵐绝对不是梁国细作,末將敢以性命担保。” “那是,阮嵐若是细作,你的仕途也毁了。”裴錚不轻不重道。 萧瑾猛抬头,似乎不明其意。 裴錚冷笑,“你南征是与梁国作战,带回来个女人是梁国细作,这事儿说出来,你觉得朝廷里那些但凡有些脑子的大臣会怎么想?” 萧瑾能带兵打仗,脑子也不是白给的,“他们该不会以为……末將通敌卖国吧?” “很难说。”裴錚脸色瞬间冷下来,“你同本皇子说句实话,阮嵐到底有没有问题,哪怕一点点!” “绝对没有!”萧瑾信誓旦旦。 裴錚双目幽寒,“如果有,现在还来得及。” “末將敢对天发誓!寒城一役末將险些被梁国大军困死是事实,若我与梁国有勾结,何至於死伤无数!” 见萧瑾如此激动,裴錚缓了神色,“本皇子会让陈荣將此事压一压,且看看柱国公的態度,若他能出面解释楚锦珏只是顽劣,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权当没发生过。” “万一……” 裴錚挑眉,“万一什么?” “末將只怕楚锦珏不依不饶。”萧瑾想得裴錚一句保证。 裴錚看出萧瑾的心思,如鹰隼般的眸子眯了眯,“关起门,萧將军是自己人,真到剑拔弩张的时候,本皇子自然不会向著外人。” “末將谢五皇子大恩!” 第三百四十二章 本官不想猜了 萧瑾走后,裴錚唤出无名。 “你觉得楚锦珏大闹將军府这件事,柱国公知道多少?” “回主子,属下觉得柱国公並不知情。” 裴錚姿態閒適靠在椅背上,抬头过去,“怎么说?” “以柱国公的心智跟城府,断然不会让自己儿子涉险,这件事怎么看都像是楚锦珏先斩后奏。”无名作为裴錚身边唯一的暗卫,武功自不必说,对於朝中官员亦十分了解。 裴錚挑眉,“那你说说,楚锦珏为何要这样做?” “楚依依。”无名一语破的。 裴錚闻言笑了,“萧瑾仗打的不错,管理女人则少些手段,府里满打满算才三个女人就闹的要上公堂。” 无名看向自家主子,“万一……” “你是想说,万一柱国公掺和进来指认阮嵐是梁国细作,这事儿本皇子该怎么决断?” 裴錚在座位上静了许久,方才开口,“这盘棋,要么是和棋,要么……萧瑾贏。” 无名诧异,“属下不明白。” “人心向背决定生死存亡,今日我若为楚世远弃萧瑾,他朝便可为更有价值的人弃掉手里已握的棋子,这般没有原则,到最后手里还能剩下几个棋子。” “主子英明。” “去查查阮嵐到底有没有问题。”裴錚神色突然冷下来。 无名拱手,“是!” 书房里,裴錚抬指搭在桌案上,指尖轻点。 赵敬堂那盘棋他下的不好,赔了夫人又折兵,这盘棋他不能再输了…… 此时拱尉司,顾朝顏满脸殷勤走进寒潭小筑,刚好看到洛风灰头土脸跑出来。 “裴大人心情不好?” 院子里,顾朝顏拉住洛风小声询问。 洛风欲哭无泪,“鎣华街那两家铺子昨晚著火了。” 顾朝顏,“……没有吧,我白天从鎣华街走了好几个来回!” “火势不大,没蔓延。” 她狠舒口气,“那就太好了。” “就是货都烧没了。” “什么?” “草,那草毛茸茸的可好烧了。”洛风说的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顾朝顏想起来了,“没事,西郊还有好多。” “顾夫人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看著洛风的表情,顾朝顏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洛风確实没让她失望,“今晨甄娘过来报信,说是昨夜西郊棚室也起火了,把粉黛乱跟雾夕草烧的乾乾净净一根不剩!棚室也没了。” 造孽! 顾朝顏捂住胸口,满眼痛惜,“谁干的?” “夫人是不是也阴谋论了?”同样的问题,洛风又问了一次。 顾朝顏等他解释。 洛风便將刚刚在里面说的话重复一遍,没有阴谋,两个店铺是因为白天客人太多,粉黛乱跟雾夕草掉毛掉的太厉害,掌柜的在桌边收帐时有风吹进去,絮子飞到烛灯里点著一刻又飞了出来…… “西郊怎么回事?” “就几个小孩子偷偷玩火不小心给点著了。”洛风就差指天发誓,“那几个小孩子没受任何人指使!” 看似巧合的事,就是那么巧合。 洛风都快逼疯了。 顾朝顏暗自顺气,“知道了。” “顾夫人。” 洛风退后一步,朝顾朝顏深鞠一躬,“劝劝大人別再追究了!” 小筑门外,顾朝顏一番心理建设之后走进屋子,视线里,某位大人正在打算盘。 顾朝顏强迫自己冷静,隨后露出笑脸,“裴大人在忙?” 算盘声停下来,裴冽撩起眼皮,死死盯著她。 顾朝顏被盯的心虚,“大人?” “火是不是秦昭放的?” 顾朝顏差点跳脚,“大人没有证据可不能胡乱冤枉好人!” 裴冽扭头看向金珠算盘,不知道算到哪里,知道了也算不对索性推开,然后坐在那里不说话,看似面无表情,可周身散发的气息令整个屋子都有一种难以形容的煞气縈绕其间。 顾朝顏硬著头皮走过去,“大人別难过,那点钱咱们赔得起。” “不管是谁,纵火的人本官定要缉拿他归案!” 见裴冽似有深意看过来,顾朝顏摆动双手,“我敢以性命担保,绝对不是昭儿。” 本来就不是很开心的裴冽,越发不开心,“本官一定会找到证据!” 顾朝顏,“……我有件事想求大人,还能说么?” “你是你,秦昭是秦昭,本官不会混淆。” “那可太好了。” 倘若没有楚锦珏的事,顾朝顏定要为秦昭辩驳几句,以秦昭的身家性格还有本事,根本不可能做这种偷偷摸摸的小人行径,“楚锦珏状告阮嵐是梁国细作,案子到了刑部,大人能不能把它抢到手?” 裴冽眼眸一顿,“夫人上次来找我,就是因为这件事。” 顾朝顏点头,“是。” “当时本官问夫人是不是担心柱国公府,夫人的回答是你担心阮嵐的真正身份。” 裴冽看了眼桌上被他拨的乱七八糟的算盘,“若是后者夫人不用担心,且叫刑部先查著,本官也想看看刑部的本事。” 顾朝顏著急了,“陈荣是五皇子的人,他一定会与萧瑾勾结保住阮嵐!” “夫人放心,即便是五皇子,对梁国细作也绝无容忍,且不管案子办的如何,但凡能找到阮嵐是梁国细作的证据,她就算不死在公堂上也一定会死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裴冽在这件事上,从不怀疑裴錚。 他知道,裴錚的外祖父死於梁国细作之手。 “可是……”顾朝顏欲言又止。 她没办法向裴冽解释,她也並没有很在乎阮嵐是死是话,只想楚锦珏能平安从这个案子抽身,更別沾上柱国公府。 “夫人想说什么直说,本官心情不好,就不慢慢猜了。”鎣华街两个店铺是裴冽翻身的希望,如今莫说翻身,西郊那场大火烧的他连希望都没有了。 “查梁国细作不一直都是拱尉司的事么?”顾朝顏弱弱提醒一句。 “拱尉司以此为主,刑部既然接到案子也不会袖手旁观。” 见顾朝顏若有所思,裴冽补充,“案件涉及柱国公,本官贸然到刑部抢案难免会让案件变得复杂,夫人明白?” 第三百四十三章 这个家我不能回 顾朝顏明白,她也不想柔妃案再次上演,简简单单的案子最后演变成太子跟五皇子抢人大戏,差点害赵敬堂跟沈言商阴阳两隔。 屋子里,顾朝顏虽然很想裴冽出面,可她能看出来他並不想趟这趟浑水,也没这个义务。 “大人要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裴冽诧异,他不开心这件事就一点不重要? 就在他想叫住顾朝顏时,发现她状態有些不对。 眼见那抹娇小身影直直朝门框撞过去,裴冽想要开口提醒,为时已晚。 砰— 声音太清脆,以至於裴冽都忍不住朝额头抬了抬手。 顾朝顏却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绕开门框跨门槛走出门,头也没回。 裴冽,顾朝顏在担心什么…… 將近午时,国公府。 楚依依原本早该將楚锦珏带回来负荆请罪,可在途中,楚锦珏反悔了。 拿楚锦珏的话说,『此事若叫父亲知道,打我一顿是小,定然会叫我撤案,长姐这个家我不能回!』 楚锦珏不回可以,但这件事瞒不住,她得回来。 这会儿国公府正厅,午膳刚刚备好,陶若南带著贴身的嬤嬤坐在主母位置上,季宛如坐在次位,楚世远尚在书房。 管家开门,楚依依一脸焦急走进院子,青然在后。 “父亲呢?” “回大姑娘话,国公爷在书房,这就过来了。”管家据实道。 “我去书房找他!” 就在她想转向弯月拱门时,正厅里陶若南出声,“何事慌慌张张?” 楚依依不得已停下脚步,“回嫡母,也没什么要紧的事。” “进来说话。”陶若南淡声道。 次位,季宛如见自己女儿杵在那里,一时著急,“依依,午膳都备下了,国公爷说著话就过来。” 楚依依眸间光芒一闪,改方向走进正厅,“依依给嫡母请安。” “还有你母亲。”陶若南面无表情提醒。 再见季宛如,楚依依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朝其俯身,“给母亲请安。” “好好……”纵使楚依依天生逆骨,可在季宛如眼里哪有孩子不犯错,便是打了她一巴掌也好像不是什么大错。 座位上,陶若南看向她,“还没用膳?” “回嫡母,还没有。” “管家,加副碗筷。” 管家得令命人去取,陶若南扫了眼对面位子,“过去坐著罢。” 楚依依站在那里没动。 知女莫若母,感觉到气氛不对,季宛如生怕她做出什么莽撞事,急忙上前,“依依,你先坐过去歇歇,一会儿国公爷就到。” 楚依依拨开她,往前一步靠近陶若南,声音淒楚,“嫡母,锦珏他闯大祸了!” 此言一出,陶若南驀然抬头,“你说什么?” 季宛如亦震惊,“依依你別乱说话!” 楚依依没理季宛如,目光落在陶若南身上,“今晨锦珏带著刑部尚书陈大人闯到將军府里,口口声声指认阮嵐是梁国细作,我如何劝说他都不听,这案子刑部接下了。” 陶若南猛站起身,美眸紧蹙,“阮嵐是谁?” “阮嵐是萧瑾即將要纳的妾氏。” 楚依依算计著时间,余光瞄向院中弯月拱门,“锦珏许是知道萧瑾才纳我入府不到一个月就又起了纳妾的心思,便偷偷去查那个阮嵐,谁知道……谁知道还真叫他给查出些什么,他也不与我商量,贸然带人上门,直接就把阮嵐给告了!” “告她什么?梁国细作……那阮嵐是何人?”陶若南听的一头雾水。 “祖籍河朔。” 陶若南猛然一震,脸色变得十分难看,“所以珏儿前段时间去河朔,就是为了查那个阮嵐?” “是。” 楚依依略带责备的语气出声,“锦珏太不知轻重,若是小打小闹也就罢了,竟然带刑部尚书去將军府拿人,他根本不知道这是多大的事!是会闹出人命的!” “他是为了你才去的河朔?”陶若南身姿消瘦,面沉如水,眼中带著几分不可置信。 余光里,楚依依瞄到了弯月拱门处的身影,“是他自己鲁莽,以为自己无所不能,凡事都不知道与家里人商量,如今闯下大祸……” 啪— 这一巴掌下去,楚依依身子趔趄,额头正中桌角,立时见了血。 季宛如见状心疼,却没走过去搀扶。 她听的清楚,莫说大夫人,连她都听出来楚依依言语中的推脱跟责怪,可明明楚锦珏是为了她才去查的阮嵐。 “大姑娘!”青然就很配合。 伺候楚依依这么久,她最知道楚依依演的这齣戏是给谁看的。 “你们在干什么!” 一袭褐色长衣的楚世远走进厅门,寒声喝道。 楚依依跌倒后就没站起来,直接跪在地上,痛哭失声,“父亲,女儿犯了大错!” 看著楚依依前后大相逕庭的態度,陶若南气的抄起桌边竹筷狠撇过去,“你这个丧门星!” 银筷齐刷刷砸到楚依依后背,弹开摔到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陶若南!” 楚世远愤怒低喝,“你看看你自己哪里还有一个当长辈的样子!” 旁侧,季宛如心疼女儿,可也知道自己女儿前前后后的变化是为了什么,这样的场景她看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出声。 这一刻她依旧如往日那般,只站在那里默默流泪。 “你自己问问她,都干了什么好事!”陶若南气到脸色胀红,眼底充血。 楚世远弯腰想拉楚依依起身,却被她拒绝,“父亲,是我害了锦珏!我有罪,我罪该万死!” “胡说!” 楚世远硬拉起楚依依,“有什么话……你额头怎么了?” 看到楚依依额间撞伤的痕跡,楚世远心疼不已。 楚依依没说话,回头怯怯看向站在那里好似发疯母狮一样的陶若南,“没事……” “瞧瞧你干的好事!”楚世远回身怒喝管家,“还杵在那里做什么,去请大夫!” “不用!” 楚依依拉住楚世远,身形下俯又要跪,“父亲,锦珏不管做什么事都是为了我,您能別生气,別怪他吗?” “起来说话!” 楚世远確实疼爱楚依依,尤其在潭州寒城一行弄丟刚出生的嫡女之后,他对楚依依的疼爱已经到了宠溺的地步,“从今以后你在这府里都不必跪著说话!” 第三百四十四章 输贏我都喜欢 见楚世远如此,陶若南气急败坏,愤声低吼。 “楚世远,你知道她都做了什么!她要害死珏儿了!” 楚依依闻言转身,扑通跪地,哭的泣不成声,“嫡母明鑑,所有事我先前全不知情,可说到底锦珏是为了我才做傻事,今日嫡母要杀要剐我都心甘情愿!” “我看谁敢动我柱国公的女儿!”楚世远鬢角已有银丝,双眉却漆黑无比,英挺斜飞,黑那份尊威与生俱来,“依依你站起来,今日我倒要看看谁敢动你!” 楚依依跪在地上边哭边道,“此事与嫡母无关,是我有罪……” “你便是犯了天大的罪还有为父为你挡著,怕什么!” 看著楚世远不问青红皂白的维护,陶若南失望透顶,“是不是她害死珏儿,你也要护她?” “依依是珏儿的长姐,怎么可能会害他!”楚世远討厌陶若南此时此刻看他的眼神,满是失望,是心寒,是心死如灰败! 自从那个女婴丟在潭州,他每每看到这样的眼神就会觉得很难受,那种感觉犹如凌迟 ,除了极致的痛,还有无尽的挫败跟內心的折磨。 他受够了! “你问她!”陶若南怒指楚依依。 前戏铺垫的异常完美,楚依依终於顶著那张梨掛雨的脸,將事情始末和盘托出。 大概意思是楚锦珏知道萧瑾要纳阮嵐为妾,一时为她这个长姐报不平,私下去查阮嵐错处,更不惜远赴河朔搜集证据,结果还真让他找出阮嵐是梁国细作的证据,且直接告到刑部。 “父亲,女儿当真没想到锦珏竟能为我做到如此,是我错,非但没察觉锦珏去查阮嵐,今晨死活都没拦下他在將军府胡闹……” 正厅,楚世远当真没想到楚锦珏居然胆大到去刑部敲法鼓,更沾上樑国细作这么大的案子! 告的还是萧瑾即將要纳的妾氏! “他简直胡闹!”楚世远气极,怒拍桌案。 陶若南血红眼眸紧盯楚依依,“你说这件事你全然不知情?” “依依確不知情!”楚依依仍跪在地上,淒淒楚楚,可怜模样。 “你撒谎!如果不是你教唆珏儿去查,以他的心性根本不会理这档子事!”陶若南从未因为丟失自己的女儿就故意苛责楚依依。 之所以对她不满,是受了太多次诬陷,又有太多次被她坑的哑巴吃黄连! 她很清楚楚依依在爭什么,可她不能让。 柱国公府的嫡女只有一个,楚曦! “嫡母这样说实在看轻了我与锦珏之间的姐弟情深。”楚依依泪如雨下,“我承认我不是她的嫡姐,但我只有他跟晏儿两个弟弟,他们也只有我这一个长姐,我们……” “不止你一个,他们还有曦儿!”这是陶若南的软肋。 她最怕府上的人会忘记楚曦,才会一遍一遍提醒所有人,这府上有嫡出的大姑娘! 一直站在旁边不停抹泪的季宛如实在听不下去,“依依,大夫人说的对,你有妹妹,两位少爷还有一个姐姐……” “现在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在爭论这些!” 楚世远厉声打断三人,他將楚依依扶起来,“依依,那个混帐在哪里?” “回父亲,锦珏去將军府大闹之后我原想带他回来给父亲认错,再到刑部撤案,无论如何我都不想他沾上官司,管她阮嵐是什么,只要锦珏没事比什么都好,可他不听劝,甩开我就走了,说是明日一早刑部大堂见!” 楚依依扯上楚世远的袖子,急的眼泪汪汪,“父亲,你快想想办法,別让锦珏闯下大祸才是!” “那个混帐东西!”楚世远越听越生气,狠狠拍桌。 对面,陶若南美眸含怒,“楚依依你听著,倘若珏儿有事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不等楚依依说话,她已然带著嬤嬤走出正厅,“管家,把府上所有人都叫著,务必找到二公子!” 看著陶若南离开的背影,楚依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个案子成败输贏对她来说已经没有那么重要了。 成了,阮嵐遭殃。 败了,楚锦珏也得不著什么好果子! “依依你莫怕,事情与你无关,谁也不敢拿你怎么样!”楚世远安抚道。 楚依依抹了眼泪,“父亲別担心我,嫡母做什么都是我该受的,还是快想想锦珏,案子真要到公堂上,我怕他拿不出证据,万一是诬陷他是要坐牢的!” 楚世远沉下一口气,“你先歇著,我去趟刑部。” “父亲是想撤案?”楚依依试探著问道。 “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別的办法!只能舍了我这张老脸,希望陈荣能卖个面子,別与那小子一起胡闹。” 正待楚依依还想说话时,楚世远已然起身,“这几日你若不想回將军府就留下,免得回去诸多麻烦。” “女儿知道了。” 楚依依看著走出正厅的身影,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她真怕陈荣会卖这个面子。 一直站在角落里的季宛如终於得著机会走过来,“依依,你刚才为何要激怒大夫人,你说的那些话……” “闭嘴。”楚依依突兀侧眸,眼覆寒霜,“你帮不了我,我就只能靠自己,要让我知道你在父亲那里碎言碎语,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季宛如看著这样的女儿,很是心酸,她还想再开口却被青然拦下来,“季夫人也累了,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陪著大姑娘。” “那你辛苦些。” “夫人言重,这是奴婢该做的。” 季宛如离开后,正厅就只剩下楚依依跟青然两个人。 “大姑娘是在担心国公爷会把案子撤掉?” 楚依依双眼阴戾,“你说刑部的陈大人会不会给父亲这个面子?” “按道理,陈荣不敢跟国公爷作对。”青然低声道。 “倒也是。” 楚依依忽然想到顾朝顏与她说过的话,阴鬱眸子渐渐舒缓,“刑部不接,那就让楚锦珏去拱尉司告。” “拱尉司司首裴冽与顾朝顏颇有交情,大姑娘不怕……” “怕什么,输贏我都喜欢。” 青然頷首,“大姑娘说的是。” 第三百四十五章 母女初见 国公府动静太大,以至於顾朝顏从拱尉司回来的路上见著几个眼熟的家丁在四处打听。 她叫停马车,给了路边乞丐一些碎银。 乞丐一去一回,“那几个是国公府的下人,说是找他们家二公子。” 顾朝顏闻声蹙眉,“楚锦珏不在国公府?” “肯定是不在,不然找什么?”乞丐只打听到这些。 顾朝顏站在原地,不免疑惑。 以她对楚依依的了解,事情发生之后楚依依一定会带著楚锦珏回国公府解释清楚,且会將所有错处都赖在楚锦珏头上,怎么人不在国公府? 就在这时,顾朝顏看到了朝她跑过来的时玖。 彼时离开將军府她没带时玖,而是吩咐其暗中注意楚依依的动向,“时玖?” “大夫人,二夫人她……” 时玖正要开口,顾朝顏將她拉进旁边的秀水楼。 三楼雅室,她坐在桌边朝下看,国公府的下人仍在四处打听,“楚依依怎么了?” “你走之后奴婢见二夫人带著国公府的二公子离开府邸,便想著跟过去瞧瞧,不成想马车停在拐角地方,我见二公子从马车里走出来,自己跑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顾朝顏暗暗咬牙,还真没在国公府,“跑哪儿去了?” “奴婢跟到金市就给跟丟了。” “金市……”顾朝顏美眸微蹙,心中细数跟楚锦珏交好的几个狐朋狗友,住在金市的没几个。 “对了!” 时玖又想到一件事,“奴婢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国公府的轿子。” “柱国公?” “是,奴婢见那轿子往刑部去了!” 听到时玖这样说,顾朝顏瞭然。 她端起茶杯,声色冷淡,“楚依依不让楚锦珏回国公府,定是怕柱国公会带楚锦珏到刑部撤案。” “没有楚锦珏,柱国公撤不了案?” “当然能,陈大人哪怕是他上面的五皇子都会给柱国公这个面子,但没有楚锦珏,即便刑部撤案,谁也不敢保证他会不会告到別处。” “別处?” “拱尉司。” 有些事就是这样,原本顾朝顏最坏的打算是案子落到刑部,如今看国公府的人若能找到楚锦珏,就不会有什么案子,就算找不到,案子大抵能落在裴冽手里。 不管哪种可能,都比她预想的要好。 想到这里,顾朝顏反而鬆了一口气,“去取纸笔。” 时玖一去一回,顾朝顏在纸上写下『楚锦珏在金市』几个字,叠好,正要交给时玖时余光瞄到一辆停在对面的马车。 一妇人掀起侧窗縐纱,露出美艷容顏。 看到妇人瞬间,顾朝顏鼻尖一酸,眼泪毫无预兆掉下来。 『別说对不起,我的曦儿没错……错的是母亲,是母亲不该弄丟你,如果当年没有把你弄丟,后来的所有事都不会发生。』 『娘,我带你走!』 『好。』 泪水决堤,她连时玖轻唤都没听见,目光紧紧锁住轿子里的妇人。 『曦儿你在这里等娘,我去收拾一下。』 『娘你快点,萧瑾他们很快就能猜到我在这里!』 『放心,很快……』 时间仿若静止,顾朝顏死死盯著马车里的女人,泪水决堤。 眼见自家夫人莫名失態成这样,时玖不停轻唤,“大夫人?大夫人你怎么了?” 砰— 『娘……娘你没事吧?』 房门半掩,她听到动静时推开门,眼前场景永世难忘。 『娘—』 她的亲生母亲为了不连累她,自縊於尼姑庵。 “大夫人!”时玖嚇坏了,用力摇晃自家主子。 顾朝顏猛的一惊,看著时玖的目光变得恍惚又茫然。 “大夫人!大夫人你別嚇我!” 这声唤將她叫醒,她想起来了,重生。 所有不好的事都还没有发生。 她所有的亲人都还活著! “把这张字条交给马车里的妇人。”悲伤跟狂喜一同出现在顾朝顏脸上,她无法形容此间心境。 时玖接过字条,“大夫人……” “我没事。” “奴婢去去就回!”时玖急忙跑出雅室。 顾朝顏再次看向马车,眼泪还是止不住的掉下来。 上辈子她与亲生父母相认之后,父亲似乎对她並不是很喜欢,总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冷淡跟疏离,母亲则是溺爱,恨不得將心都掏给她。 无论对错,无论她说什么做什么,母亲始终站在她身边,毫无条件毫无保留的支持她。 窗欞外,时玖穿过人群走到马车旁边,车旁嬤嬤將她拦下来,时玖也不知道说了什么递上字条,嬤嬤接过去转身交到自家主子手里。 陶若南展开字条,数息抬头,正对上顾朝顏深情凝视的眸子。 目光交错,她差点收不住情绪,幸而陶若南只善意頷首便鬆开侧帘,马车扬长而去。 她独自坐在桌边,抬手抹净眼泪,心绪渐稳。 纵然思母心切,可现在的她並不是认亲的最佳时机,如今她还困在將军里没能脱身,倘若被萧瑾知道自己是柱国公府的嫡女,只怕死都不会与她和离。 “大夫人!”时玖担心顾朝顏,急匆跑回雅室。 此时的顾朝顏已经控制好情绪,“我没事。” 见自家主子已经恢復常態,时玖鬆了口气,“大夫人觉得国公夫人能找到二公子吗?” “楚锦珏就那么几个狐朋狗友,住在金市的只有一个,国公夫人必能找到。”顾朝顏又朝窗外瞧了瞧,街上车水马龙,人来人往。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这看似平静繁华的大齐皇城,每日每夜都在上演悲喜。 正是这数不清的悲喜大戏匯聚到一起,方成就了这滚滚红尘,芸芸眾生。 而在这芸芸眾生中,她也不过是最渺小的一个…… “走罢。” “夫人,我们去哪儿?” 顾朝顏看著对面那两间紧闭的店铺,一时苦笑,“去西郊。” 她属实不明白裴冽那么有城府有智慧的人,怎么在做生意这一块想法跟思维就忽然跳跃成那个样子! 算盘打成那个样子! 赔成那个样子! 事实证明术业有专攻,裴冽不是做生意的料。 酉时,大齐皇城正东门。 一辆马车自城门缓缓驶入,隨著川流不息的人群驶向鎣华街…… 第三百四十六章 我要报仇 那辆看似极为普通的马车停在鎣华街街尾拐角的巷子里。 因为靠近鎣华街,巷子里也开了几家铺子,借著鎣华街的客流生意过得去。 马车停在对面墙角,车厢里的三人此刻正坐在一家包子铺內围桌吃食。 其中一人是老者,穿著灰色儒袍,满头银髮以木簪別起,白须垂於胸前,个子不高,肌肤黝黑,脸上满是褶皱,那双眼却在不经意间闪出锐利锋芒。 与老者同坐一男一女,男子年约三旬,长相普通,眼角有了皱纹,衣著比寻常人厚,但还是瑟缩模样,像是惧冷。 女子与男子差不多的年纪,长的也不十分出眾,搁到人群里是很难被人注意的存在。 三人点了三屉包子,一碟牛肉两碟小菜默默的吃,全程都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国公府的下人跑进来,“掌柜的,你有没有见到我家二公子?” “你家二公子是谁?”但凡开店讲究一个和气生財,虽说闯进来的下人没什么敬语,他还是乐意多问一句。 “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下人报上名。 掌柜的一听不敢怠慢,正要回话时又见一个下人闯进来,“快走,夫人叫我们去金市!” 两个下人一说一话,转身走了。 掌柜的耸耸肩膀没说话。 “人和人真是不一样,我家邻居那个傻儿子丟半个月了都没人找,这国公府的二公子才大半天不见就满城搜,嘖嘖嘖……” “什么叫大半天不见?”同桌另一人问道。 那人凑过去,“我早上起来的早,出门时看到柱国公府的二公子跟刑部马车走在一起,身后还跟著几十个衙役,浩浩荡荡也不知道去哪儿。” “你还认得国公府的二公子?” “我认得他,他不认得我。”那人戏笑。 同桌之人恍然,“那你要这么说,那会儿我还看到柱国公驾著马车去了刑部呢!” 两人一言一语间像是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事,眼神一对,再没开口。 言多必失。 桌边,老叟看了眼左右二人。 两人先后起身离开铺子,掌柜的生怕这桌人逃帐,下意识盯向老叟。 老叟与之对视,笑了一笑。 坐了很久,老叟將几个铜板摆到桌边,起身走了。 掌柜的急忙上前拿起铜板,桌子还没收拾就有人坐下来。 “这位客官,旁边桌子空著!” 来者穿著朴素,脸上无甚表情,声音平静,“我喜欢坐这里。” 掌柜的手快,三两下端起碗碟,“您想吃什么?” “刚刚他们点过的东西,我来一份。” “好咧!您稍后!” 掌柜的端起碗碟笑呵呵去了后厨,男子余光扫过周围,暗自抬手摸索桌底,寻得一物后起身离开。 “这位客官久等,您的包子来了!” 且等掌柜的出来,桌边空空如也…… 已入夜,顾朝顏自西郊回来过了亥时。 马车停在沁园后门,她与时玖刚下马车,忽见一人影从暗处窜出来。 “夫人小心!”时玖下意识挡在顾朝顏身前。 顾朝顏亦握住袖中匕首,待二人看清那抹人影,皆震。 “茉珠?” 顾朝顏收起警惕,狐疑看向眼前女子,“你不是已经走了?” 视线里,茉珠一身破烂衣裳,蓬头垢面狼狈至极,眼睛红肿布满血丝,像是几夜未睡,又像是蕴著冲天的愤怒跟仇恨,迸射出来的光似曾相识。 扑通! “大夫人,我要报仇!” 顾朝顏眉头微皱,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跟我进去。” 房间里,时玖端来清水替茉珠擦拭,借著灯火她方看到茉珠满身是伤,尤其手臂上的划痕深可见骨,“伤这么重?谁干的!” 茉珠早就失去痛感,纵使伤口还在流血她却感受不到一样,再次跪地,重重磕头,“大夫人,我求你再帮我一次!” 顾朝顏搀起茉珠,吩咐时玖去取北面墙柜里的药跟白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忍了一路都没再哭的茉珠终於在这一刻忍不下去,痛哭失声,“他们杀了母亲……” 即便心有猜测,可被证实的瞬间,顾朝顏心头一颤。 她大意了。 “是谁?” “一定是萧子灵,一定是她!” 茉珠抬起头绝望低吼,“那两个杀手知道我是丫鬟,还说像我这样的丫鬟出一百两算是高价,他们还说僱主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眼睁睁看著他们把我母亲的尸体拖走……呜呜呜……” 顾朝顏抱住绝望哭泣的茉珠,眼底闪出凌厉寒芒。 她不知道这件事是谁干的,但跑不出將军府里的人,连一个丫鬟都不肯留活口,足见这一家子人是从骨子里透著坏! 且等茉珠哭累了,顾朝顏扶她坐稳,又从时玖手里接过药跟白纱。 “对不起。” 茉珠听到这句话狠狠摇头,“错的不是夫人,是萧子灵!我要报仇,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未必是萧子灵的主意。” 顾朝顏为茉珠敷药,又用白纱裹住伤口,“你跟在萧子灵身边多年,可有见她找过杀手?” 茉珠忍著疼,冷静下来,“没有……可若不是她又会是谁?” 顾朝顏看著她,没有说话。 “將军?” “这是后宅的事。”顾朝顏提醒道。 茉珠沾著眼泪的眸子渐渐变冷,“阮嵐。” 顾朝顏不確定,“阮嵐知道萧子灵的秘密,倘若你將秘密说出去,她对萧子灵的威胁就会变得可有可无,但也不能证明这件事是她做的。” 茉珠掉下悬崖时攀住一株长在悬崖上的松树,即使保住命,身上也因强烈撞击出现多个伤口,“除了阮嵐……老夫人?” 顾朝顏系好白纱,神情严肃,“不是阮嵐,就是老夫人。” “不管是谁,我都要她血债血偿!” 看著茉珠毅然决然的表情,顾朝顏蹙眉,“你想如何?” “我要杀了她们!” 听到这样的话,顾朝顏眉头拧的更深,“她们以为你死了,这个时候但凡你露面,根本没机会靠近她们就被会被抓起来,到时候別说杀不了她们,还会赔上你一条命!” 茉珠绝望,眼泪汹涌。 第三百四十七章 金市钱府 看著眼前的茉珠,顾朝顏仿佛看到了自己的前世。 没有人比她更能明白茉珠的满腔愤怒跟恨意,“我知道你想报仇,可现在的你並不適合露面,我且叫时玖送你离开皇城,回老家重新开始好好生活,至於这个仇,我帮你报。” 茉珠抹泪,茫然抬头。 “萧瑾负我,我亦无心留在將军府,而我在离开之前会將所有属於我的东西全部带走,哪怕是一个铜板都不会留给他们,你在將军府侍奉多年,应该知道这一大家的作派,没有钱,他们迟早会落没。” “大夫人……” “我与你说这些是想你知道,我能替你报这个仇。”顾朝顏坚定道。 茉珠的眸子含著泪,声音沙哑,“可血债,不是该血偿吗?” 一句话,让顾朝顏哑口无言。 血债自然该血偿! 她只是没说出口而已。 “大夫人,我知道你是信守承诺的人,当日你答应过会让我在萧子灵出嫁之前离开將军府,为了这个承诺你不惜请来苍河院令配合演那出戏,那么大的恩情我茉珠记在心里了……” 忽然,茉珠起身跪地,“奴婢求夫人再帮帮我,只要能报仇,奴婢便是豁出这条命也心甘情愿,至於夫人的恩情,我下辈子当牛做马报答夫人!” 顾朝顏想要扶起跪在地上的茉珠,她却重重磕头,“求夫人!” 房间里一时沉静。 数息,顾朝顏开口,“你不后悔?” “奴婢定不后悔!” “那你起来。”顾朝顏见茉珠犹豫,“你不起来,怎么听得清我说的话?” 身侧,时玖得自家主子示意將人扶到座位上。 “大夫人……” “报仇之事不能操之过急,无论你我,都没可能直接要他们的命。”顾朝顏认真看向茉珠,“我能帮你重新回到萧子灵身边。” 茉珠眼中生恨,“只要能近身,我定能杀了她!” 旁侧,时玖没忍住,“你若杀了大姑娘,將军追查起来万一查到是夫人救了你,岂不是连累了夫人,你莫这样恩將仇报才是!” “时玖。”顾朝顏出声提醒。 茉珠恍然,“是奴婢鲁莽!” “杀她焉用你手里的刀?” 顾朝顏目色沉冷,“你忘了萧子灵很快就要嫁到侍郎府吗?” 茉珠想了片刻,“大夫人的意思是……” “她们为什么要杀你灭口?” 茉珠眼睛一亮,“萧子灵与曹明轩私通,还怀过孩子……她早非完璧之身!” “兵部侍郎虽然官职没有萧瑾高,可若被他知道萧瑾把这么一个妹妹塞自己的儿子,你说他会不会心生怨恨,而许成哲知道自己明媒正娶的夫人早与人私通还怀了孩子,他会不会忍气吞声?” “我懂了!”茉珠兴奋抹泪,“到时候萧子灵的下场一定比死还要惨!” 顾朝顏倒不觉得。 上辈子萧子灵被许成哲捉姦在床之后非但没有醒悟,后被萧瑾接回將军府还破口大骂,说许成哲不够大度。 这样的心性,自然不会因为被休弃而有半分羞愧。 她还真不知道,到底要落到何种程度才会让萧子灵真正感觉到生不如死。 “可是……她们既然派人杀我,我又如何能回到她们身边?” 顾朝顏看过去,目色深深,“杀你的人不是她们,是我。” 茉珠瞠目,“大夫人?” 顾朝顏灿然一笑,此间深意不言而喻…… 酉时已过,金市。 陶若南得字条知道自己儿子在金市之后,立时猜到楚锦珏是在谁的府邸。 作为母亲,她自然清楚平日里与楚锦珏交好的人都有哪些。 那些人里最有钱的叫钱景星,是皇城有名皇商钱愈独子。 能住在金市的,唯有钱景星! 此时钱府门外,陶若南命所有家丁候在外面,著身边曹嬤嬤过去敲门。 府门大开,一身锦衣华缎的钱愈从里面迎出来。 曹嬤嬤报了名號,管家通传,钱愈就算没见过陶若南,衝著国公夫人的头衔也不敢怠慢,“草民拜见国公夫人,国公夫人大驾光临,真令我钱府蓬蓽生辉!” 钱愈四旬,长相富態,笑起来的样子就像一尊弥勒佛,十分喜庆。 陶若南微微頷首,“钱员外,我今日叨扰贵府实属唐突,但也確实有不得已苦衷,不知令郎可在府里?” 听到陶若南提到自家独子,钱愈脸色顿变,立时双膝跪地,“国公夫人饶命,我那逆子要是犯了什么错事,草民定严厉教训,求国公夫人看在他年少不懂事的份儿上饶他一命!” 民不与官爭,哪怕钱愈是有名的皇商,与朝廷诸多官员都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可眼前站著的人是柱国公的夫人,是他根本得罪不起的存在。 陶若南瞧了眼身边的曹嬤嬤。 “钱员外误会了,我家夫人不是来找令郎的,而是来找我们府上的二公子。” “楚二公子?”钱愈抬起头,一脸茫然。 “钱员外快起。” 陶若南適时开口,“吾儿顽劣,夜深还不回府,听说是与令郎在一起。” 钱愈在商界浸淫数十年,察言观色的本事炉火纯青,起身时又施一礼,“夫人稍等……来人!去把那个杀千刀的混帐小子给我拽出来!” 管家得令,当即跑去府里。 陶若南朝来时路望了一眼,曹嬤嬤心领神会凑到过去。 “国公那边……” “刚刚跟著国公爷的下人过来传了消息,说是刑部那边已经撤案,国公爷这会儿回府里了。” 陶若南脸色並没有一丝好转,“他都没想著过来找一找珏儿。” “应该是国公爷那边也得到消息,知道夫人来了金市。”曹嬤嬤小心翼翼解释道。 陶若南不再说话。 曹嬤嬤知自家夫人心思,“国公爷还是担心二公子的,否则也不会那么著急去刑部撤案……” “楚依依蠢,他可不蠢,案子输贏都会影响楚依依日后在將军府的日子,他做这一切可不是为了珏儿。” 执幻为实,误会根深蒂固就会成为解不开的结。 曹嬤嬤知道,如今国公与国公夫人之间的矛盾已经不是单纯丟了一个嫡女那么简单,是没有了对彼此间的信任,又生出太多猜忌。 第三百四十八章 撒谎死爹 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管家终於把钱景星从臥房床榻上拽出来。 看著衣衫不整的独子大大咧咧迈出府门,钱愈拖著那么大一坨身子箭步如飞,一把將人扯到陶若南面前,“我问你,楚二公子在哪里?” 钱景星长相隨了母亲,身材精壮没有一丝赘肉,五官清秀,眉目俊朗。 陶若南不是没叫人打听过与楚锦珏交好的那几个少年,都是些不諳世事的孩子,平日里喝喝酒,吟吟诗,再畅聊些不切实际的天马行空,每次出钱的都是这个钱景星,从不抱怨。 “钱公子,吾儿可与你在一起?”陶若南开口问道。 钱景星装著一副刚睡醒的样子揉揉眼睛,“谁?” 啪— 钱愈一巴掌打在钱景生后脑勺,力道之重脑袋差点儿著地! “爹!你打我干啥!” “国公夫人问话你听到没有,楚二公子是不是在你房里?”钱愈急的冷汗都冒出来了,能让国公夫人亲自带那么多下人半夜过来寻人,必定出了大事。 他不管出了什么大事,也管不著,但就千万別跟自己儿子沾边儿。 “不在啊!” 钱景星抬头,眨了眨那双异常清澈的眼睛,“我都有一个月没见著他人了,我还想找他喝酒呢! ” 钱愈扯著钱景星衣领拽到自己身边,“你可千万別撒谎!” “没撒谎,我真没见著他!”钱景星说著话把手指举过头顶,“撒谎死爹!” 钱愈,“……国公夫人……” 眼见陶若南朝府门看过去,钱愈瞭然,“管家,去找!” “钱员外若不介意,我的人是不是也可以一起?” “不介意不介意!”钱愈当即给管家使了眼色。 管家即带柱国公府的下人一併进了府门。 钱景星见状猛的挣脱衣领就要朝府里跑,陶若南扫了眼曹嬤嬤。 曹嬤嬤闪身,將人扣在地上。 钱愈大骇,瞎子都能看出来他儿子说谎了啊! 还发誓死爹! 真是他养的好大儿! “国公夫人饶命,吾儿绝无恶意,他只是……” “钱员外莫急,我只是来找人,不治罪。”陶若南见钱景星的反应,就知道她儿子定在这府里,心下想到秀水楼上看到的女子。 莫名的,她就觉得给她送字条的丫鬟定是那名女子派过来的。 奈何当时太著急,忘了道谢。 也就一柱香的时间,楚锦珏当真被几个下人拉扯著出现在府门。 “锦珏,可不是我不帮你,我帮不了你!”钱景星被曹嬤嬤扣在地上,挣扎几下无果。 楚锦珏见状推开拉扯他的下人跑过去,“曹嬤嬤你放开景星!” 曹嬤嬤猛拽起钱景星,身形闪退时將人押到陶若南身侧。 “景星!” 楚锦珏大步过去,“娘,这事儿跟景星没关係,你放了他!” “什么事?”陶若南面目肃然看向自己的儿子,冷声问道。 楚锦珏支支吾吾,“反正……反正我就是过来借宿,国公府不能无缘无故抓人吧?” “我在问你,什么事!”陶若南慍怒。 “也没什么事,就是……就是为国为民的大好事。” 听到楚锦珏这样说,陶若南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为国为民?你心里连柱国公府都装不下,连我这个母亲都不在乎,还会在乎大齐!说到底你还不是为了那个楚依依!” 陶若南不想在这里说太多,隨即吩咐曹嬤嬤放了钱景星,“带他回去!” 曹嬤嬤武功不弱。 当年陶府老爷子之所以让她隨嫁也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女儿。 “是。”曹嬤嬤得令推开钱景星。 待楚锦珏想要跑时一把抄住他胳膊,“二公子,您且隨夫人回府,別再惹事。” 楚锦珏挣扎,“我没惹事,我做的是大事!” 钱景星从地上爬起来,上去就要帮楚锦珏,被其父一脚踹出好几米,钱府管家当即命几个下人將其按住。 “恭送国公夫人!”钱愈弯腰,恭敬至极。 陶若南頷首,“叨扰钱员外之处,还请见谅。” “不叨扰不叨扰,日后国公夫人有事儘管吩咐,草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钱愈说著话,將陶若南送上马车。 正待陶若南踩上登车凳,背后突然传来打斗声。 二人回头瞬间,分明看到一黑衣人与曹嬤嬤打到一处。 钱愈见状大惊,当下叫管家等人莫要再管钱景星,赶快帮忙! 万一楚锦珏在他钱府门口被人虏走,他很难撇清关係。 除了钱府下人,国公府的下人见状也跟著衝过去,场面顿时乱作一团。 来人用剑,拔剑瞬间楚锦珏眼前一亮。 此刻黑衣人正与曹嬤嬤斗在一处! 几招下来,曹嬤嬤神色肃冷,自袖內抽出匕首。 匕首弹开,九寸长刃! 黑夜里,两剑相抵擦出刺目火光! 曹嬤嬤手中长刃急速突进,狠狠挑向黑衣人左臂! 噗嗤声响,黑衣人左臂被长刃穿透发出一声惨叫。 眼见黑衣人不敌,被曹嬤嬤护在身后的楚锦珏突然衝出去,硬生撞向黑衣人。 曹嬤嬤未曾想楚锦珏会如此,已经释放出去的杀招骤停。 几乎同时,黑衣人以剑挟持楚锦珏,“你们都別过来!” 马车旁边,陶若南大骇,疾步衝上去,“放了珏儿!” 曹嬤嬤拉住自家夫人,“夫人小心!” “快救珏儿!” 陶若南想要往前冲时,黑衣人长剑倏然划破楚锦珏脖颈,“你们再过来,我就杀了他!” “夫人!”曹嬤嬤护在陶若南身前,“放了我家公子,条件隨你开!” 黑衣人不为所动,胁迫楚锦珏避开人群。 “曹嬤嬤,救珏儿!”陶若南红了眼眶,神情焦急吼道。 另一处,钱愈也不敢歇著,“你听好,只要放了楚二公子要多少钱我都给你!” 钱景星也跟著跑过来,“锦珏!你踹他啊!” 楚锦珏任由黑衣人伤到脖颈,一丝反抗都没有,直至退到无人处,方才低语,“岳兄……” “走!” 眼见黑衣人抓住楚锦珏肩膀纵身而去,曹嬤嬤执剑去追,忽有三枚飞鏢自暗处迴旋疾射! 曹嬤嬤躲过飞鏢 ,却没能救回楚锦珏…… 第三百四十九章 不为国讎家恨 亥时。 城南菜市,盛和药堂。 叶茗將沏好的茶端到侧桌,斟茶后恭敬递到老者手里。 “属下不知老爹会来,准备仓促,还望老爹不要怪罪。” 老叟接过茶杯,淡淡茶香沁入鼻息,“这茶叶细小如眉,色泽乌润,是顶好的祁门红茶,你在里面加了白朮跟茯苓?” “我知老爹脾胃虚弱,刻意在里面放了些养胃的东西。” 老叟点点头,“你有心了,坐。” 叶茗恭敬坐到对面,抬眼望时未见岳锋说的二人,“华奴跟灯蝶没来?” “去做事了。” 叶茗没再多问。 老叟喝了口茶,遂將茶杯搁到桌面,“你不想知道我为谁而来?” “老爹想让我知道的时候,自然会说。” “我想让你猜。” 叶茗看向老叟,“柱国公,楚世远。” 老叟眼中闪出一抹亮光,“说说看。” “此事由头原本只是內宅极不起眼的小事,萧瑾府里一妻一妾,还有阮嵐,妻顾朝顏知曹明轩是梁国细作,又知阮嵐与曹明轩同出河朔,便想利用妾楚依依以此对付阮嵐,如果单纯只想保住阮嵐,我便足矣。” 老叟復又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浮动在上面的细小茶叶,“往下说。” “问题出现在楚依依身上,她若直接捏造证据诬陷阮嵐还好,偏偏她想把这件事做真,於是叫她的弟弟楚锦珏亲赴河朔找到曹明轩跟阮嵐相识的证据,这里面她为何叫楚锦珏去,应该有她的小心思,我暂且不说。” 见老叟没说话,叶茗继续道,“楚锦珏既去,我自然也要回河朔打点一切,但没想到会遇见岳锋,才知老爹也去了河朔,且已经安排好一切。” “没错,收到你消息当日,我便动了夜鹰所有人,费十天十夜的时间为楚锦珏打造出一个莲村。” 彼时叶茗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极为震撼,“一个楚锦珏哪里值得老爹举夜鹰之力兴师动眾,能让老爹这般上心的人物,只能是楚锦珏的父亲,楚世远。” 老叟喝著茶,雾气蒸蒸,挡住了那双如鹰隼般冷騖的眸子,“再猜。” “属下想过为何是楚世远。” 叶茗面目肃然,“能让老爹不惜离开梁国亲赴大齐办这件事,当是国讎家恨都有。” “我没有家。”老叟提醒道。 叶茗点头,“属下知道老爹一生未曾娶妻生子,父母……” 说到这里,叶茗突然停下来。 “再提当年之事,你心中可还有结?” 叶茗知老爹所指是他儿时经歷的惨烈,“没有。” “那便直说。” “老爹与楚世远並无家恨,但若为国讎……”叶茗沉吟片刻,“国讎自有国报,实不必老爹孤注一掷。” 老叟点了点头,“再往下说。” “既不是家恨,又不是国讎,十有八九是为义。” 叶茗细数过楚世远的战功,“奠定楚世远定北十三侯之首的大战,是交牙谷一役,那一役也是梁国与大齐交战最惨烈的一次,大齐以半数兵力將梁国十万精兵困於交牙谷,全部斩杀,主將狄梟被取首级……” 叶茗说到此,注意到老叟端著茶杯的手颤了一下,“至此,老爹每到狄梟忌日都会失踪半个月,对外只说办事。” “如果属下没猜错,老爹当是去邑州交牙谷,拜祭狄梟。” 老叟沉默数息,搁下茶杯,“夜鹰之中不缺聪明人,能猜到我想对付的人是楚世远不难,但能猜到原因就很厉害了。” “属下只是妄言。”叶茗垂首。 “你没说错。” 老叟苍老面容露出冷如冰锥的寒光,“狄梟是我义兄,於我有救命之恩,楚世远斩他首级悬於交牙谷整整一个月,任其腐烂,寒鸦碎食,同为战將,纵为敌手也该给一个体面的死法,他辱人太甚。” 就在这时,有人敲门。 叶茗看了眼老叟。 “是灯蝶。” 门启,一年约三旬的女人从外面走进来。 叶茗震惊,这与他印象中的灯蝶完全不同,三年前的灯蝶是位妙龄女子。 “叶茗?” 他侧身,頷首。 “老爹经常在我们面前提起你,说你是夜鹰之中城府最深之人。”灯蝶迈过门槛,扫了眼叶茗后走到老叟身边,神色恭敬,“楚世远当真到刑部撤了案子。” 老叟脸上並无意外,“知道了。” 叶茗正要关门,忽有人现身,双手抵住门板朝他微笑。 “是华奴。”灯蝶回头,提醒一句。 叶茗再次震惊,三年前他见到的华奴也不是现在模样。 待华奴走进门,叶茗闔紧门板转身,“二位会易容术?” 灯蝶灿然一笑,“略懂皮毛。” 老叟倒是回答了叶茗的问题,“他二人的易容术在梁国难逢敌手。” “老爹这么说,我们可是会骄傲的。”灯蝶顶著一张三旬普通妇人的脸撒起娇来,看的叶茗一时说不出是个什么感觉。 “老爹,岳锋將楚锦珏虏走了。”华奴行至桌边,言归正传。 叶茗亦走回来,“虏走?” “柱国公夫人带一帮下人去金市钱府,硬是从钱府將楚锦珏押出来,人若叫她带回去,阮嵐的案子岂不是没了原告。”华奴正色道。 叶茗恍然,但又有疑虑,“楚世远到刑部撤案,这个案子一样也是没了。” “刑部不接,自有地方接。” 听老叟这样说,叶茗想到一处,“拱尉司。” 老叟点头,“就是拱尉司。” “可若柱国公出面撤案,只怕裴冽也不好硬接案子,不管是太子还是五皇子,当下应该都不想与楚世远为敌。”叶茗分析道。 “我若没有绝对把握,岂会离开梁国。” 老叟这般说,叶茗再无疑虑,“老爹跟两位稍候,我这便准备住处……” “不必。” 老叟表示他来这里不过是想让叶茗知道他们来了,顺便认一认人,“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你当真不怕被牵连?” “名单上就算没有,我的名字亦在拱尉司裴冽手里,但他只知名字,皇城里有叶茗二十九人,確切可以被排除的有十九人,不破不立,想要彻底被排除,须得冒一次险。” 叶茗如是说…… 第三百五十章 人跟丟了 夜深。 同在菜市,深宅。 烛九阴出现的时候玄冥已在。 “老爹来了。”烛九阴拱手,据实稟报。 玄冥背身而立,“人在何处?” “属下没跟上。”烛九阴虽然不是很好意思说出口,但这是事实。 昨日他得到消息老爹將於今日酉时入城,於是早早过去堵著,还真叫他给堵著了。 他与夜鹰鹰首有过一面之缘,是以第一眼就认出老爹,“属下见老爹带著两人进到一家酒錧,一顿饭没吃完两个跟班儿先走了,属下只蹲守老爹,饭后老爹离开酒馆,乘车去了鼓市,属下一直跟著那辆马车……” 玄冥转身,“跟丟了?” “车没跟丟,但老爹不在车里。”若非烛九阴身中剧毒,面白如霜,此刻必定满脸通红。 梁国轻功第一的高手,跟人跟丟了。 玄冥看他数息,“老爹此番入大齐皇城,到底为何?” “若依青然之意似乎是夜鹰出了叛徒,今晨將军府阮嵐被抓了。”烛九阴抬头,狐疑开口。 玄冥冷笑,“夜鹰成员出了叛徒,轮不到老爹出手。” 烛九阴挑眉,“为何?” “夜鹰有个规矩,小组之中最安全的人拥有一个特权。” 烛九阴挑眉,“什么特权。” “杀人灭口。” 依玄冥的解释,夜鹰成员从来不会单独出任务,皆协同而行,若是两人,其中相对安全的人有杀死背叛者的手段跟权力。 烛九阴听的一知半解。 “如果此番皇城一行只有阮嵐跟曹明轩,那么曹明轩的死很有可能是阮嵐在发现他有背叛之嫌后,行使特权。” 烛九阴大惊,“所以曹明轩是阮嵐杀的?” “只是举例。” 玄冥表示,“显然此番老爹派到皇城的人並不仅仅是阮嵐跟曹明轩,你忘了名单上还有一个叫叶茗的人?” “懂了,你的意思是夜鹰成员但凡出了叛徒会被同行之人立时绞杀,根本不可能让其气候成长到老爹出面。” 玄冥点头,“確实如此。” 烛九阴想了片刻,“那老爹来此为何?” “你刚刚也说了,阮嵐被抓。” “老爹是为救阮嵐来的?”烛九阴猜测道。 玄冥似笑非笑,“这句话说出来你自己都不能信服。” “属下实在猜不到。” “也没那么难猜。” 玄冥束手,鬼面之下眼底微凉,“状告阮嵐的是何人?” “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 烛九阴等了半晌不见玄冥说话,抬头与之四目相视,“难不成老爹此行是为楚锦珏?” 玄冥彻底不说话了。 “不对!楚锦珏是什么样的货色,哪轮得到老爹捨命相陪……”烛九阴自说自话,身形猛的一震,“楚世远!” “我当你毒性入脑没救了,还行。” 玄冥轻吁口气,“只有楚世远配得起老爹以命相搏。” “可没听说老爹与楚世远有什么纠葛,怎么就突然要跟他博命?”烛九阴完全不理解。 玄冥透过窗欞看向窗外,秋风萧瑟,落叶飘零,已是深秋。 “这世上不为人知的事太多。” 烛九阴犹豫,“我们要不要帮老爹?” “老爹必然知道你我皆在皇城,若有需要自会相求。” 玄冥沉默数息,“但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求不到我们。” “为何?”烛九阴不理解,“有我们,事半功倍!” 玄冥看向烛九阴,“你小瞧老爹了。” “这话怎么说?” 玄冥只是笑了笑,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將近子时,陶若南的马车停下来,跟在马车后面的下人一併回府。 正厅,陪在楚世远身边的楚依依神色从焦急变成欣喜。 “父亲,嫡母定是带著锦珏回来了!” 自刑部撤案回府之后,楚世远一直呆在正厅没有离开,楚依依原就在府里,听到消息过来相陪,这一陪,便从午时陪到子时。 见外面火把冲天,楚世远叩在桌面的手微微鬆了松。 “父亲,我们出去迎一迎?” “一个逆子,还要叫我去迎他?”楚世远虽面沉似水,可在看到外面火把的时候整个正厅的气氛已不似刚刚那般压抑跟紧张。 楚依依陪他六个时辰,自然能感受到这种变化。 所以不管楚锦珏有多糟糕,在楚世远心里仍然占著很重要的位置,再加上一个那么优秀的楚晏,母凭子贵,想要扳倒陶若南也不是那么容易。 “父亲且坐,女儿出去瞧瞧!” 楚依依俯身之后急步跑出厅门,去迎刚刚从外面走进来的陶若南。 “嫡母!” 她挡住陶若南的脚步,眸子朝后看了看,未见楚锦珏身影心中暗暗鬆了口气,脸上却是焦急,“锦珏呢?” “滚开!”陶若南五官含怒,眸子赤红如血。 楚依依非但没有往后退,反而更进一步。 曹嬤嬤在国公府伺候多年,早就看透了楚依依的伎俩,於是上前阻拦,“大姑娘,夫人还有要事,你且让开。” 楚依依忽然推开曹嬤嬤,大步衝到陶若南面前,“锦珏没找到吗?都这么晚了他能去哪里!他会不会……” 啪— 陶若南气急,扬手就是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的狠,楚依依整个身子都被带飞出去,整个人跌倒在地痛叫出声。 “我叫你滚开!” “陶若南!” 厅门处,楚世远看到院中场景大步迈出门槛,三两步行到楚依依身侧扶她起来,无比心疼,“依依你怎么样?” “父亲……” 楚依依捂著脸颊眼泪夺眶,声音哽咽,委屈至极,“嫡母没找到锦珏,定是著急。” 楚世远闻声下意识看向府门,当真没有楚锦珏的身影。 就在这时,季宛如在青然的陪同下拎著食盒从弯月拱门处出现。 两人见院中情状紧张,一前一后快步走过来,青然自是站到楚依依身侧。 季宛如未见楚锦珏,焦急问道,“夫人,锦珏他……” “楚世远,令牌!” 陶若南没心思看楚依依在那里演戏,她现在只想救自己的儿子。 楚锦珏被虏走之后她想搜城,奈何她只是妇人,没有权力也没有资格,这方回来求到楚世远身上…… 第三百五十一章 虏走楚锦珏 楚世远皱眉,看向曹嬤嬤。 曹嬤嬤长话短说,將在金市钱府门外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老爷,虏走二公子的人武功甚高,奴婢也觉得事不宜迟,趁宵禁城门未开,搜城或许能找到二公子。” 楚世远闻言冷喝,“胡闹!” “楚世远你什么意思?” 陶若南见状大怒,“珏儿被人虏走,你想见死不救?” “你们也说虏走他的人是高手,就算搜城也未必能找到,无缘无故惊扰百姓是何等罪过!” 楚世远沉声,“更何况那个逆子有什么用!黑衣人虏他必有意图,与其满皇城找人,不如想想虏走的他的人目的何在!” 这些话固然有道理,可在陶若南看来皆是推脱! “楚世远!珏儿再不爭气也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就一点都不在乎他的死活?倘若今日被人虏走的是楚依依,你是不是也会放任不管?” “依依与他如何相比!依依是女子!” 楚世远腻烦陶若南如此胡搅蛮缠,也心疼楚依依每次都会被她拿出来教训,“再说依依如何能做出那般鲁莽的事,也就是你那个逆子,不知死活!” “楚世远!你眼里除了楚依依可还有珏儿,晏儿,还有没有曦儿!” “又是曦儿!” 楚世远终於爆发,大声呵斥,“曦儿已经丟了十几年,这十几年来你不依不饶,找了又找,明知道不可能还执迷不悟,全部心思都放在那个根本找不到的女娃身上,是你疏於管教才致珏儿如此顽劣,不知天高地厚!他要出事,也是你这个当母亲的不称职!” “老爷!都这个时候了还是先找二公子要紧!”曹嬤嬤生怕再说下去自家夫人会承受不住,急忙打断。 奈何这么好的机会,楚依依当然不会放过,“父亲,这些不是嫡母的错,是我这个做长姐的失职,没能把锦珏教导好让他四处惹祸……” “依依你別说话。”季宛如知道自己女儿在故意挑拨,可又不能说什么,只能低声提醒。 楚依依变本加厉,“父亲我们还是快想办法救救锦珏,他再任性也要先救回来再说!” “楚依依!你敢说珏儿状告阮嵐不是你在中间教唆!是你害了珏儿!你该死—” 眼见陶若南朝楚依依衝过来,楚世远一个纵步上前握住陶若南手腕,“別再胡闹了!” “放开!” 陶若南愤怒挣扎,楚依依却故意往前凑过去,“父亲,若打我能让嫡母消消气,依依愿意!” 季宛如知道要发生什么,当下过去想要阻止却被青然拦住。 青然摇头,“季夫人。” 啪! 楚依依靠的太近,陶若南抬手就是一巴掌。 “陶若南!你再胡闹本国公今日便休了你!” 此话一说,全场寂静。 陶若南好半晌才回过神来,怔怔的看著眼前男人,胸口忽然很痛。 她捂住胸口,整个人仿佛突然安静下来。 见她伸出手,曹嬤嬤急忙过去搀扶,“夫人小心,我们回房?” “我要去找我的珏儿。”陶若南背对身形,萧瑟落寞的身影落到楚世远眼底,没来由的一阵心疼。 自楚曦丟失至今,他们夫妻纵然有太多隔阂,有时吵起架来恨不得房顶都能掀翻,可他却从未说出休妻这般令人伤心又绝望的字眼。 因为他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休妻,刚刚也是气极才会脱口。 此刻看著陶若南消瘦的背影,他恍然这十几年他的夫人再也不是当年模样,连背影都是弯的。 他像是反应过来,又像是没反应过来。 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直至陶若南离开府门登上马车,直至马车扬长而去,他方如梦初醒,“你们都还愣著做什么,跟著夫人!” 旁侧,楚依依眼底掠过一抹精芒。 她也是等了好些年才听到父亲说出『休妻』二字。 虽然只是气话,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再也收不回去了。 她看著马车离开,心中畅快不已,但戏总要演下去,“父亲,我去追嫡母回来!” 楚世远低喝,“她想找就让她去找!” 不等楚依依再开口,楚世远已然迈步去了书房。 前院下人们皆散,季宛如小心翼翼走到楚依依身边,“依依,你同我讲,锦珏状告阮嵐这件事到底是不是你……” “青然,回房。” 楚依依丝毫没搭理季宛如,绕开她回去自己房间。 青然跟在身后,擦肩时低语,“时候不早,季夫人也早些回房休息。” 看著楚依依骄傲离开的背影,季宛如轻轻嘆了一口气。 她没回房,而是去了书房。 拱门处,楚依依突然停下脚步,回头。 “你说,她会不会在父亲面前乱说话?” 青然知道楚依依所指,“季夫人断无可能做出任何伤害大姑娘的事。” “那最好。” 楚依依目色渐冷,“谁阻我路,都该死!” 青然心下一颤。 因为她看得出来,楚依依脸上露出杀意了…… 这一夜,註定无人入眠。 失踪整宿的楚锦珏很快冒了头,消息也很快从拱尉司传了出去。 此时寒潭小筑,穿著一身锦衣华服,神采奕奕的楚锦珏在看到裴冽身边的女子时脸色骤变。 他本能朝后退两步躲到岳锋身后,面露畏惧之色,“顾……顾朝顏,你怎么在这里?” 昨夜发生在国公府的事未到卯时已经进了顾朝顏的耳朵。 她没想到的事情有两件,其一,陶若南没能在金市钱府抓住楚锦珏,楚锦珏被不明黑衣人虏走。 第二件则是楚世远与陶若南在国公府里大吵一架,她的母亲也就是陶若南,整夜没回国公府,至於始作俑者,她不想也知道是楚依依。 上辈子她就见识过楚依依挑拨离间的本事,歹毒至极! 此时的顾朝顏双眸充血,满脸怒意。 她一步步走向楚锦珏,戾气自周身狂涌,整个人仿佛地狱罗剎,冰冷骇人。 楚锦珏嚇的脸都白了,“岳岳岳……岳兄,別让她过来!” 裴冽虽不知顾朝顏为何对楚锦珏是这种態度,但他鲜少见顾朝顏动真气,定是楚锦珏做了什么她极不满意的事。 岳锋见状护住楚锦珏,冷声警告,“这位夫人,停步!” 第三百五十二章 不疼你不长记性 顾朝顏眼里哪有岳锋,她现在只想把楚锦珏拽过来狠揍一顿。 要不是他任性,母亲怎么会跟父亲吵到夜不归府的地步,纵然有楚依依添油加醋,可若没这挡子事楚依依也没可乘之机! 自然,她也恨自己一时疏忽让楚依依钻了空子。 细细思量之后她猜想楚锦珏很有可能会到拱尉司报案,於是天还没亮就来找裴冽,倒是让她堵著了。 眼见岳锋要出手,裴冽扫了眼站在旁边的云崎子。 昨夜楚锦珏被人虏走的事裴冽亦得到消息,当即派洛风去查,未曾想洛风还没回来,楚锦珏倒是先来了。 云崎子心领神会,直接拔剑架过去,“岳公子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在拱尉司袭击我家司首大人,杀无赦。” 眼见岳锋颈间染血,楚锦珏大声呵斥,“岳兄根本没动手,你们这是诬陷!你们……” 还没等楚锦珏把话说完,顾朝顏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他衣领,拳头狠狠砸向他后背。 嘭、嘭、嘭— 得说顾朝顏气个半死,使了全身的力,砸的楚锦珏猝不及防,猫腰弓背咳嗽不止,“顾朝顏你放手!” “诬陷?你可知道诬陷两个字怎么写!你可知道诬陷阮嵐的后果是什么!你还敢跑?”顾朝顏越说越生气,拳头跟雨点似的在楚锦珏背后一顿狂捶。 院中寂静,素来见惯大场面的云崎子都有些目瞪口呆。 他一直以为顾朝顏也就是个嘴上不饶人的,不说话的时候还算温文尔雅,稳稳噹噹。 这会儿看著她恨不得把楚锦珏捶死的劲儿,云崎子確实有点儿哆嗦。 唯女子与小人不能惹! “顾朝顏你放开我!疼!” “不疼你不长记性!”顾朝顏气的眼红,见院中深井旁边有块青砖,索性扯著楚锦珏脖领走过去。 岳锋震惊,“楚公子是来报案的,拱尉司这是想杀人灭口?” 裴冽站在原地,看都没看岳锋一眼,目光盯著顾朝顏肆意洒脱的身影,唇角浮出一丝微笑。 这抹笑落到云崎子眼底,一阵惊悚。 宠妻无底线了啊! “大人,那是……”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看好他。”裴冽盯了眼云崎子,不轻不重道。 云崎子动了动剑身,岳锋吃痛。 顾朝顏將人拽到井口,楚锦珏见状大骇,越发挣扎的厉害,“顾朝顏你放开我!再不放开我,我……我还手了啊!” “还敢还手!”顾朝顏气的抄起地上那块青砖,狠狠砸向楚锦珏肩膀。 哪怕气到几乎发狂的地步,她也知道手里拽的是自己亲弟弟,有的地方能打,有的地方不能打。 “顾朝顏你是不是有病啊!我告的是阮嵐又不是你,你著什么急上什么火生什么气!你別打了!” “你还敢说!” 顾朝顏突然把楚锦珏搥在井口,迫使他看向自己,手里还握著那块已经砸出裂缝的青砖,额头青筋暴起,双眼猩红,“你知不知道梁国细作是什么样的存在?他们能称之为细作,行事谨小慎微,莫说给你留下证据,他们自己人都未必能找到证据!” “顾朝顏你小瞧我!”楚锦珏自小討厌这样的轻视,愤怒喝道。 “我小瞧你?是你自己不长脑子!那么重要的证据怎么就能落到你手里,不用脑子好好想想么!” “我那是功夫不负有心人!”楚锦珏想要扯回自己衣领,“反正拱尉司要不受案,我就去告御状!” 啪— 青砖被顾朝顏狠狠砸下去,正落到楚锦珏旁边井沿位置。 这一下用了多大力道,青砖碎成渣,有一块迸起来擦到顾朝顏手臂,衣料划破,臂上出现一道清晰血痕。 楚锦珏也没能倖免,有块碎砖擦著他眼角过去,在太阳穴位置同样留下一道血痕。 然而他却没觉得痛,只是盯著顾朝顏愤怒的眼睛再不敢发声。 鲜血染透衣裳,楚锦珏噎了下喉咙,“你……你要不要先包扎一下?” “撤案!”顾朝顏厉声低吼。 楚锦珏咬了咬牙,有些委屈,“我能贏……我有证据证明她就是细作。” “那也不关你的事!自有拱尉司去查,用不著你告!”顾朝顏用力揪著楚锦珏衣领,竭力低吼,“你且將证据交给拱尉司,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可是……” “再告我就把你扔到井里,你也別觉得我仗势欺人,这条命我赔你!我跟你一起跳下去,咱俩都別活了!” 院子里,裴冽从一开始的尽兴,到此刻心中升起疑云。 他知道顾朝顏不是意气用事的性子,可面对楚锦珏却能说出同归於尽的话,这让他些许奇怪,也有些不安,隱隱的还有一丝嫉妒。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朝顏此举是在保护楚锦珏。 她喜欢他? 裴冽忽然就不开心了。 云崎子的反应自不必说,握著剑的手都有些发抖。 泼妇! 岳锋一直站在那里,眉目如冰。 他在想顾朝顏的目的跟动机,可绞尽脑汁都想不出来楚锦珏状告阮嵐这件事於她有什么影响? 案子成败与否,她都是坐收渔利的那一个,她著的什么急? 偏在这个时候外面有侍卫稟报,柱国公楚世远到。 裴冽眼神示意,侍卫退了下去。 不多时,楚世远著常服走进寒潭小筑,进门就见井边大战,顾朝顏正把他儿子朝井口里使劲儿按压,累的青筋都冒出来了。 裴冽没有提醒顾朝顏,只站在原地不说话。 楚世远皱眉,数息行走过去,“吾儿何事得罪了夫人?” 上次御园,他见过顾朝顏一次,亦记得她在宴席上的表现,是个通情达理且有智慧的女子。 听到声音,顾朝顏猛然抬头。 当那张硬朗面容撞到自己视线的瞬间,她一时失神。 身材魁梧,相貌堂堂,作为定北十三侯之首,大齐堂堂柱国公,楚世远稳稳站在她面前,便如一座高山令人仰望。 然而就是这样一座高山,在她以为这座山遥遥不可及的时候,却用身体护她周全。 前世遗憾又何止她错眼识人,与亲生父亲楚世远的芥蒂和误会亦是她不可磨灭的遗憾。 “顾夫人?” 第三百五十三章 顾朝顏你退下 听到楚世远叫她,顾朝顏恍然自己双手正按著人家儿子死命朝井里塞。 活脱脱的杀人现场被人逮个正著。 “爹!救命—” 楚锦珏半个身子被压进古井,双手扒住井沿扯著嗓子大喊,两侧太阳穴暴出青筋,形状十分狼狈,“爹!她要杀人!她要杀人灭口!” 纵是如此,顾朝顏也没立时鬆手,承载著太多情愫的眸子渐渐沉静下来,“柱国公来的正好,楚二公子在拱尉司胡言乱语,信口雌黄,我正帮柱国公教训他,冒犯之处还请国公爷多担待。” 楚世远皱了皱眉,“那不知,顾夫人可教训完了?” 顾朝顏心有不甘,低下头正犹豫要不要鬆手时却听楚锦珏大叫,“顾朝顏你退下!” “你再说一遍!” “退下!你退下!”楚锦珏知道来了主心骨儿,自然囂张。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顾朝顏会鬆手的瞬间,她突然朝下用力! “啊—” 楚世远目色陡寒,出手之际一抹身影倏然而至,叩住他手腕。 几乎同时,顾朝顏借著惯性朝后狠狠一拽,硬是將楚锦珏从古井里拽出来,她侧身,楚锦珏一个趔趄重重摔到地上,发出惨叫。 裴冽见状,鬆开楚世远的手,“得罪。” 楚世远缓缓收招,神情冷了数息后並未追究裴冽跟顾朝顏,而是走到自己儿子面前,“丟人现眼,跟我回去!” “不!” 楚锦珏从地上趴起来后突然跑到裴冽面前双手叉腰,义愤填膺,“我告阮嵐是梁国细作,这案子你拱尉司到底接不接!” 顾朝顏一听这话火气顿时顶上脑门儿,不作不死,刚刚搥井里好了! 不等裴冽开口,她抡著拳头衝上去。 楚锦珏嚇的朝后退时肩头一重,“爹……” “跟我走!” 楚世远怒声低吼,拽著楚锦珏就要离开寒潭小筑。 不远处,岳锋欲动却被颈间利刃挡住去路,“刀剑无眼,別乱动。” 裴冽瞥了眼云崎子,对他的做法並无异议。 楚世远是什么想法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顾朝顏。 卯时未到顾朝顏就跑来拱尉司求他一定帮她叩住楚锦珏,且不要接他的案子,虽说这件事有点违背拱尉司的查案宗旨,可谁让求他的人是顾朝顏呢。 只要是顾朝顏,皇命他可能也不管了罢。 眼见楚世远带著楚锦珏就要迈出寒潭小筑,门外忽有侍卫来报,“大人,靖王来了。” 听到『靖王』二字,裴冽脸色微变,心生狐疑。 大齐皇城谁不知道,靖王早在三年前已经淡出朝廷,成了真正的閒散王爷。 试问一个连早朝都不上的人,怎么会突然来了拱尉司? 他正迟疑时,人到了。 眾人面前,一老者赫然出现。 老者一身玄色蟒袍,腰配朱红白玉腰带,广袖处绣著金丝祥云,面容偏瘦,身姿挺拔,白须鹤髮於风中浅扬,给人的感觉倒是与云崎子有些相似。 但又不同於云崎子的道骨仙风,老者身上多了几分久经沙场的寒煞之气。 御九渊,大齐五大异姓王之一。 少年时凭著一身好武艺征战沙场,英勇无畏,所向无敌,参与大大小小战役无数,鲜有败跡,后因在平宣、彭城之战屡立战功,被封靖王。 值得一提的是,平宣、彭城以及交牙谷之战,是大齐与梁国之间爆发的规模较大的三场战役,皆以大齐全胜终结。 寒潭小筑外,御九渊面带笑容出现在眾人面前,距离最近的人是楚世远。 大齐封爵,王爷高於国公,是以楚世远见到御九渊自要行礼,“微臣楚世远,拜见靖王。” 旁侧,楚锦珏见没了束缚就要跑,不想回手就被楚世远封了穴道。 御九渊看在眼里,微微一笑。 淡眉之下,那双眼睛只是平和扫过,便能让人心生敬畏,不敢直视亦或褻瀆,“这是?” “犬子。” 楚世远脸色微红,“犬子顽劣,靖王见笑了。” “柱国公这话本王可不同意,本王听闻令郎楚晏又在吴郡立了大功,少年意气,未来可期。” “靖王过奖。” 此时,裴冽亦行过来,拱手,“拜见靖王。” “裴大人客气。” 御九渊並没有迈步走进小筑,而是站在那里未动,似在等人。 裴冽不知其来意,索性直接开口,“不知靖王入我拱尉司,所为何事?” 他对眼前老者自是敬畏尊崇,但身份使然,他到底是皇子,不必在老者面前称臣,亦不必诚惶诚恐。 御九渊笑了笑,“还真有事,只是该来的人没来,裴大人再等等。” 楚世远闻言拱手,“既是靖王与裴大人有要事相商,微臣便带犬子退下。” 见其欲走,御九渊搭眼过去,端的一派严肃,“柱国公留步,你最好別走,令郎就更不能走了。” 楚世远神情微震,目光扫过裴冽。 裴冽则不经意回头,看了眼此时正站在井边的顾朝顏,四目相视间顾朝顏心中升出不好的预感。 御九渊话说的过於明显,不用脑子都能猜出来他此行目的是楚锦珏。 可她不明白,这是什么得不得的大案,怎么连三年深居简出的靖王都给惊动了! 越有异,越有妖。 顾朝顏慌了。 正待院子里的人各有心思时又有侍卫来报,“大人,刑部尚书陈大人在外求见。” 不等裴冽发话,御九渊镇定道,“叫他进来罢。” 侍卫未动,看向裴冽。 裴冽点头。 侍卫退下不到片刻,陈荣著官袍小跑著到了寒潭小筑,气喘吁吁,“微臣……咳咳……微臣拜见靖王!” “陈大人,你可来迟了。” 御九渊面容突然冷肃,“皇上口諭,楚锦珏状告梁国细作一案由本王担任主审,刑部陈大人与拱尉司裴大人副审,案子设在刑部,本王此番来一是知会裴大人,二是带所有与案件相关之人回刑部,还请……” 御九渊转身直视楚世远,声音平和中带著不容拒绝的威严,“还请柱国公行个方便,將案件原告交给本王。” 此话一出,全场死寂。 连裴冽都震惊的无以復加…… 第三百五十四章 御九渊 御九渊有皇上口諭,陈荣带了刑部衙役。 不管楚世远愿不愿都必须將楚锦珏交出去。 此时寒潭小筑里所有人包括云崎子都意识到事態的严重性,唯独楚锦珏兴奋不已,“王爷,那是岳兄,亦是原告!” 看著一脸亢奋模样的楚锦珏,顾朝顏垂在两侧的手握成拳头,刚才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塞井里好了。 忽有视线扫过来,她转眸,正与楚世远目光相对。 显然,楚世远与她想到一起去了。 御九渊顺著楚锦珏所指,看到了被云崎子剑指的岳锋,“这位?” 云崎子才不管什么靖王不靖王,手里长剑丝毫未动,仿佛还割磨了一下。 岳锋因痛蹙眉。 裴冽低咳,云崎子这方收剑。 岳锋没了束缚,大步行到楚锦珏身侧。 “岳兄你没事吧?”楚锦珏心疼看向岳锋,隨即瞪了眼裴冽,“王爷看到了,拱尉司滥用私刑!” 裴冽瞅了眼楚锦珏,“此人入我拱尉司行凶,我杀他好像都没什么问题。” 楚锦珏还要再说话,被御九渊打断,“此人是原告?” 岳锋急忙拱手,神情敬畏,“靖王明鑑,草民不是原告,只是有幸在途中结识楚公子,助他一二,若是作个证人,草民义不容辞。” 裴冽冷笑,这话倒是把自己摘个乾净。 楚世远也在这个时候注意到了岳锋,觉得蹊蹺,“你……” “把人都带去刑部罢!” 御九渊下令,陈荣自是照做。 且不说御九渊比楚世远位高权重,人家得的是皇上口諭,他不遵从那叫抗旨。 “柱国公,得罪。” 陈荣抬手,自有刑部衙役上前將楚锦珏跟岳锋一併带走。 看著御九渊与陈荣带著自己儿子离开,楚世远没有理由不跟过去。 裴冽则转身看向依旧站在井边的顾朝顏。 “不过去看看?” 赶往刑部的马车里,顾朝顏百思不解。 她一遍遍搜索前世记忆,始终想不起来在哪个重要的节点,靖王御九渊出现过! 哪怕太子跟五皇子夺嫡之战白热化到逼宫的程度,她都未曾见过御九渊的身影,怎么到这一世,仅仅是一个小案就把这只千年潜水的王八给炸出来了? 顾朝顏本著身怀异心皆为敌的宗旨,自动將御九渊划分到敌对方。 “你很在意楚锦珏?”马车里,裴冽直接问出自己心中疑惑。 毕竟在寒潭小筑时顾朝顏的行为已经把『在意』二字写的非常明显。 对面,顾朝顏正在揉额角,脑袋想爆炸也没想出来御九渊意欲何为,“大人觉得靖王为什么会成为主审,谁的主意?” 显然,顾朝顏没听到裴冽的问题。 裴冽深深吸了一口气,“都说虎父无犬子,但本官怀疑楚锦珏智商有问题。” “关於这一点大人可以不用怀疑。” 只要想到楚锦珏那张欠揍的脸,顾朝顏气便不打一处来,“我真后悔没把他推到井里,再投进去一块石头。” 听到这话,裴冽眉眼皆舒,“夫人当真是这样的想法?” “一块石头可能压不住他。”顾朝顏並不全怪楚锦珏,这件事她起的头儿,如今演变到这种地步她有些慌,“大人!” 她突然握住裴冽的手,“阮嵐是梁国细作吧?” 突如其来的肢体接触令裴冽猝不及防。 他脸颊微红,低咳一声,“夫人同我说句真心话,你到底想要什么样的结果?” “阮嵐是梁国细作,楚锦珏没有诬告。” 顾朝顏在心里补充一句,柱国公府平安无事。 裴冽沉默。 顾朝顏一时心慌,手握的更紧,“大人觉得难办?” “就算阮嵐不是梁国细作,楚锦珏诬告,这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只要萧瑾不追究,楚锦珏顶多会被告诫,操作得当甚至不会留有案底,现在的问题是……” “靖王。”顾朝顏重声道。 裴冽点头,“的確,本官实在想不明白,这是多大的案子竟然把靖王都炸出水面。” 顾朝顏也是担心这个,“谁让靖王出的面?” “朝廷里还没有人能请动他。” 言外之意,这是靖王御九渊的自主行径。 顾朝顏思绪再次飘走,她想从前世记忆里寻找出蛛丝马跡。 许久不见她开口,裴冽眸子轻轻落在顾朝顏脸上,水光瀲灩的圆杏眼闪动著璀璨如星的光亮,未施粉黛的肌肤嫩滑如凝脂,吹弹可破。 眉如翠羽,清波流盼。 裴冽一瞬间就被这张脸吸引住,抬起手,不自觉想要抚平那抹紧蹙的眉心。 指尖点到眉心一刻,顾朝顏缓神,直愣愣看过去,“怎么了?” 裴冽默不作声抽回手指,心跳如鼓,“靖王最恨梁国细作。” “真的?” 裴冽暗自收敛心境,“你知道现在我大齐与梁国很少发生战乱的原因么?” 顾朝顏摇头,她未想过。 “那是因为两国曾在十数年前发生三次大规模的交战,平宣之战,彭城之战,交牙谷之战。” 对此顾朝顏倒是有些了解,“皆我大齐胜。” “没错。”裴冽点头,“也是这三场战役重创梁国兵力,方才令其偃旗息鼓多年。” “这跟靖王痛恨梁国细作有什么关係?” “平宣跟彭城之战,靖王皆是主帅。” 裴冽凭著自己的印象往下说,“两战虽胜,但靖王痛失左膀右臂,墨尘跟金玉兰。” 听到金玉兰的名字,顾朝顏想起来一点,“那是大齐唯一的女將军!” “是。” 裴冽点头,“无论武功还是兵法战术都堪称一流,她与墨尘很早就跟在靖王麾下,隨靖王南征北战,立下无数汗马功劳。” 正待顾朝顏想要追问时,裴冽告诉她,“平宣一役,墨尘战死,彭城一役,金玉兰战死,据传二人皆死於梁国细作之手。” “十二魔神?” 裴冽摇头,“没人知道。” “我只知道彭城一役之后靖王便以身体不適为由再未掛帅,三年前乾脆不再入朝,时间过的太久,本官险些忘了大齐还有这么一號人。” 顾朝顏摇头,“不对。” “什么?” “靖王既恨梁国细作,为何早不出手晚不出手,偏偏是这个案子?” 裴冽也在想这个问题,“如果一定要解释,或许案子涉及的阮嵐是萧瑾在战时相识。” 诚然这个解释十分牵强,可他也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解释…… 第三百五十五章 她是本官的证人 皇城,將军府。 自昨日阮嵐被刑部衙役带去大牢,萧瑾跟顾朝顏两日不见人。 楚依依又回了柱国公府,如今这將军府里就只剩下萧李氏跟萧子灵。 大婚的事才张罗到一半,今晨兵部侍郎差人送信,说是本月初八日子不好,欲將日子往后推迟一个月,萧李氏知道怎么回事,也只能答应下来。 萧子灵气他们见风使舵,骂骂咧咧一阵后越发想念曹明轩,於是独自离开將军府乘车去了菜市。 马车停在巷子里,萧子灵下车后走去巷口,尽头便是曹明轩曾在菜市的宅子。 此前她叫茉珠去买这个宅子,不想宅子上了拱尉司封条,最后充了公。 “大姑娘……” 府门前,萧子灵正要迈上台阶,忽听有人叫她。 她顺著声音方向寻过去见角落里蜷缩一人,蓬头垢面,破衣烂衫。 “大姑娘……大姑娘真的是你!”那人突然起身朝这边跑过来。 萧子灵眯起眼睛细瞧,看清来人时脸色煞白,“你……你你你別过来!” “大姑娘,是我啊!茉珠!” 萧子灵就知道是她才害怕,之前她听周嬤嬤说过,母亲已经找了杀手杀人灭口,如今本该死透透的茉珠突然炸尸,换谁不害怕? “大姑娘,大姑娘救命!” 茉珠看著步步后退,满脸心虚的萧子灵,心底恨意疯狂滋生。 伺候萧子灵那么久,但凡她没做亏心事,这会儿必定揪著自己一顿痛骂,哪里会怕成这样! “大姑娘!” 茉珠扑通跪到台阶前,痛哭失声,“大姑娘,奴婢没染瘟疫!是大夫人害我!” 这会儿已经退到台阶上背靠府门的萧子灵被这句话给吸引住了,“你说什么?” 怎么是顾朝顏害她? 那杀手明明是自己母亲派去的! “是大夫人!大夫人叫苍院令谎称奴婢染了瘟疫,硬是將奴婢调出將军府,追问奴婢与曹公子的关係,奴婢死活没说!” 萧子灵听的一头雾水,“她早就知道我跟曹明轩的关係,还用追问你!她甚至知道我肚子里掉过曹明轩的孩子!” “大夫人是知道,可大夫人缺证人!”茉珠依著顾朝顏的吩咐,慟哭道。 萧子灵想了一阵,“什么意思?” “大夫人说只要我能在你大婚之日將此事公之於眾,就会给我一大笔银子送我离开皇城!”茉珠匍匐跪在地上,“奴婢任她如何威胁都没鬆口,可谁知道……” 萧子灵皱紧眉头,慢慢走下台阶,“谁知道怎么?” “大夫人见奴婢死不开口也没说什么,倒真给了奴婢一笔银子,又將奴婢母亲接过来送我们离开皇城,奴婢那时存了私心就没再回將军府……” 萧子灵听茉珠的意思,像是这其中出了什么差错,“然后呢?” “没想到大夫人竟然派杀手,杀了奴婢的母亲!”茉珠说到此处,越发哭的泣不成声。 萧子灵下意识走过去,“她派了杀手?” “是她!” 茉珠猛然抬头,赤红眸子迸射狠戾凶光,“顾朝顏非但派杀手杀了奴婢母亲,还將这件事嫁祸到大姑娘头上,让那杀手当著奴婢的面,说是我的主子派他们来的!” “我……我可没有!”萧子灵心虚道。 “奴婢当然知道不是大姑娘,这定是顾朝顏的离间计!她想让奴婢痛恨大姑娘,然后答应她在大婚之日揭穿大姑娘跟曹公子的事!” 萧子灵虽然知道这事儿不是顾朝顏乾的,但听茉珠这么一说只觉得后怕。 顾朝顏若真有这样的心思,她岂不是死的很惨? “你先起来。” 萧子灵想要搀起茉珠,忽想到瘟疫的事,伸出去的手又抽回来,“那瘟疫……” “根本没有瘟疫!奴婢手背上起的只是疹子,这些都是顾朝顏的算计!”茉珠越说越激动,“大姑娘,奴婢知道错了,奴婢不该偷偷离开皇城,赔了母亲一条命,求大姑娘收留奴婢!” 萧子灵瞧著跪在她面前的茉珠,有些犹豫。 按道理她该杀人灭口,依著母亲的意思,茉珠知道的太多了。 可眼下茉珠阴差阳错將顾朝顏视作杀母仇人,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忽然就生了坏心思,“茉珠,我倒是能收留你,可要让顾朝顏看到你没死,只怕不会放过你。” “大姑娘放心,顾朝顏一直没有与奴婢撕破脸,那晚我险些掉下悬崖,她定以为我死了,见我没死肯定会再找奴婢商量陷害大姑娘的事!” 萧子灵瞧著茉珠,“她若再找你……” “她杀了奴婢的母亲!” “也罢!”萧子灵佯装怜悯,“你到底伺候了我许多年,我怎么都不能见死不救,那……你就还跟著我!” “大姑娘要我了?”茉珠抬头,感激涕零。 “起来吧,隨我回將军府。” 看著萧子灵伸过来的手,茉珠垂下还掛著泪的睫毛,眼底闪过道锋利寒光…… 刑部公堂,御九渊直接坐到案台正中位置,裴冽行到左边落座 ,刑部尚书陈荣自行坐到右侧。 公堂上,楚锦珏跟岳锋站在一处,纵被父亲瞪了一路他都没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沾沾自喜,路上还与岳锋说出『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明又一村』的话,將御九渊这位靖王比作东风。 “岳兄你放心,今日我便借这东风,送你扶摇直上!”楚锦珏低语。 岳锋略微頷首,“楚兄有心了。” 公堂之上设有两把座椅,其中之一坐著柱国公楚世远,旁边位置是顾朝顏。 此刻看著公堂正中楚锦珏还在那里有说有笑,楚世远搁在膝间的双手紧攥成拳头,顾朝顏距离近,咯咯声听的异常清晰。 “被告还没到?” 案台后面,御九渊扫了眼陈荣。 陈荣立时起身,毕恭毕敬,“回靖王,微臣已命衙役到大牢提人。” 御九渊移动目光,看到了坐在楚世远旁边的顾朝顏,“这位?” 顾朝顏见状正要起身,裴冽开口,“本案重要人证。” “哦?” 御九渊好奇,捋著白须,眼睛一直没有从顾朝顏身上移开,“现下公堂,人证可以坐著旁听?” “本官的人证就可以。” 第三百五十六章 这是末將正妻 公堂一时寂静,连坐在旁边的楚世远都有些诧异扭头,加之刚刚在拱尉司时看到的场景,他不免对顾朝顏有了新的认知。 此女,特別。 御九渊应该是没想到裴冽会这样说,只是笑笑,不再多问。 他不是很在乎公堂上到底坐著什么人,都没有关係。 此时公堂外,衙役押著阮嵐走进来。 因为是重案,阮嵐颈间叩著枷锁,双手缚於锁內。 只是一个晚上,原本就很娇弱的阮嵐身子越发不济,面色惨白,脸颊尚有泪痕,像是刚哭过的样子。 在她身后,萧瑾出现在刑部公堂。 看著那人义愤填膺的样子,顾朝顏多半猜到他背后的五皇子表了態。 死保阮嵐。 “朝顏,你怎么在这儿?”萧瑾看到顾朝顏,震惊不已。 顾朝顏眼皮一跳,谁也不想在刑部公堂上被当做焦点。 短短十数息,她被十几双眼睛包围两次。 座上,御九渊听到这个称呼压下的好奇心又起来了,“萧將军认得这位夫人?” “回靖王,这是末將的夫人。” 嗯? 御九渊正了正身形,目光落向裴冽。 刚刚那番话他明显是在护著女人,然而被他明目张胆护著的女人,是萧瑾正妻? 什么复杂的关係? “靖王,原告被告已到。”裴冽面无表情转移话题。 御九渊垂下眼瞼又是一笑,再抬头时目光看向公堂之上,冷如冰锥。 啪— “楚锦珏,你状告阮嵐是梁国细作,可有证据?” 惊堂木一响,顾朝顏悬著的心终於死了。 看著楚锦珏在公堂上眉飞色舞,信誓旦旦讲著自己的取证过程,她真想一脚踹过去。 旁侧,楚世远也是同样心情 。 两人实在闹心,扭头时目光对在一起。 片刻尷尬,两人只是略微点头就又各自闹心去了。 “王爷明鑑,此案缘於镇北將军萧瑾才娶我长姐不到一个月就又要纳一个来歷不明的女人为妾,我一时气不过就偷偷查了阮嵐祖籍,发现她与拱尉司前段时间处置的梁国细作曹明轩,同属河朔!” 听著楚锦珏的话,顾朝顏气的压根儿痒痒。 別人的话这浑小子是一句不听,楚依依的话他是一句没忘! 另一侧,萧瑾怒道,“什么叫来歷不明,阮嵐在河朔救过我的命!” “救过你的命就是来歷明?萧瑾亏你还是一军统帅,是非黑白你都分不清,脑子都不长!” 楚锦珏篤定阮嵐是坏人,包庇她的,要么同是坏人,要么就是蠢。 被一个蠢货骂蠢,萧瑾脸色就很难看了,“楚锦珏,你……” “镇北將军莫急,不妨让楚二公子把话说完。”公案后面,御九渊冷了冷脸。 纵是过了甲的年纪,御九渊气势威严仍在,短短几句话,已经让公堂上的气氛变得压抑。 作为副审,裴冽跟陈荣都没开口。 陈荣看裴冽,裴冽都不说话他逞什么能。 整个公堂,也就楚锦珏没感觉到此间气氛略有不同,仍然在那里兴致勃勃,“既然查到蛛丝马跡,我当然不会放过,於是日夜不休赶往河朔!王爷可知我在河朔查到什么?” 御九渊摇摇头,“楚二公子请讲。” “我发现阮嵐跟曹明轩当真有莫大关係!” 楚锦珏隨即自怀里掏出证据,陈荣见状没叫师爷去取,而是亲自起身,接过证据后转手恭恭敬敬搁到案桌上。 御九渊拿过那几张宣纸,“楚二公子继续。” “阮嵐跟曹明轩非但都是河朔人,他们还同在一个村,莲村!” 角落里,顾朝顏美眸微蹙,前世记忆又在这个时候撞进她脑海里。 她对莲村有些印象。 她的记忆里,阮嵐嫁到將军府之后梁国与大齐又有一次大规模的战乱,萧瑾领兵掛帅,大败梁军,回来后提了一句莲村,说是被梁军屠了整个村子。 当时她听的一知半解也没在意。 公堂上,楚锦珏还在那里唾沫横飞,言辞间將岳锋说的十分英勇,“我与岳兄夜探莲村,遇一老叟,那老叟祖辈三代都在莲村,对每一户都非常熟悉,经他之言,阮嵐跟曹明轩还有那个名单上的叶茗都是莲村的孩子,自小孤苦!” “如何孤苦?”御九渊扫了眼手里宣纸后,分別递给裴冽跟陈荣。 楚锦珏倒也长话短说,“阮嵐死了亲爹,曹明轩死了亲娘,这两人被后爹继母折磨够呛就跑了,那个叶茗也是一样,反正这三个人因为儿时遭遇转了心性,因恨大齐,就投去梁国给人家当细作,祸害我大齐百姓,其心可诛!” 得说楚锦珏確实揣摩了这几个人的心思,“他们不对,谁害他们他们就找谁报仇,投敌卖国良心何在!” 公堂上,一直站在萧瑾背后的阮嵐突然衝过去,“楚锦珏!就因为瑾哥要纳我为妾,你为了给楚依依出气就这样陷害我?你的良心又在哪里!” 阮嵐颈间缚有枷锁,朝前扑时被楚锦珏轻鬆躲开,“谁陷害你了!你跟曹明轩就是梁国细作,那里还有你跟他的书信往来,救萧瑾也是你们的算计!白纸黑子,你不认也没用!” 啪! 惊堂木响起,两侧衙役重重敲打杀威棒。 公堂一时寂静。 楚世远坐在角落,目光紧锁握在御九渊手里的宣纸,眼下案子已经上了公堂,他唯盼证据是真,逆子方能无过。 “国公莫急。” 顾朝顏侧目时注意到楚世远斑白的鬢角,素来挺拔的身姿此刻略显佝僂,眼中焦急溢於言表。 她一时心酸。 母亲曾说对她有太多遗憾跟亏欠,她又何尝不是。 不是楚世远不爱她跟楚锦珏,是她跟弟弟不懂事,看不到那份藏在威严之下父爱如山。 听到声音,楚世远驀然回头。 再次相对,顾朝顏微微一笑,算是安慰。 楚世远收到这份善意,点了点头。 公案后面,御九渊看向裴冽,“本王听说曹明轩的案子……” “曹明轩的案子是萧將军办的。” 裴冽將手里几页宣纸递迴去,抬头时恭谦又不失坦然回了一句。 御九渊挑眉,看向堂上萧瑾…… 第三百五十七章 这个仇本王亲自报 公堂上,被点到名字的萧瑾一时不知该不该承认他办过曹明轩的案子。 承认,他虽接了案子可没办,查都没查直接將人埋了。 不承认,当日洛风亲自將曹明轩尸体扔到將军府,人尽皆知。 “回王爷,拱尉司將人送到我手里时曹明轩已死,末將实在无从查起。” 不等御九渊开口,裴冽不以为然,“萧將军没查?若是没查,为何赞同本官给出的结论?” “拱尉司既是拿人,自然有证据。”萧瑾没成想自己在这儿被裴冽摆了一刀。 裴冽冷笑,“拱尉司还曾抓过將军。” “那是你们栽赃诬陷!” 萧瑾正要动怒时御九渊低咳一声,“这里是刑部公堂,我们只谈当下案子,这句话本王不想说第二次。” 萧瑾瞪了眼裴冽,不再多言。 “裴大人可认得曹明轩的笔跡?”御九渊肃声开口。 裴冽瞧了眼公案上的宣纸,肯定道,“若依宣纸上的笔跡来看,的確出自曹明轩之手。” 御九渊点了点头,抬手將其中一张字笺递给萧瑾,“萧將军应该认得阮嵐的笔跡。” 萧瑾片刻迟疑,接过宣纸。 即便楚锦珏昨日清晨硬闯將军府时带了证据,可他未得见,此刻看到宣纸上的內容跟笔跡,萧瑾大骇。 朝夕相处,他当然认得阮嵐笔跡! 除了宣纸上的笔跡与阮嵐一模一样,內容更是惊悚。 与楚锦珏所说一致,自己受伤是被曹明轩埋伏,自己被救亦是他们早就算计好的事! 萧瑾攥紧信笺,看到最后一个字时驀然回首,目光如狼锁住堂上阮嵐。 阮嵐感受到那双眼睛里的浓烈杀机,急步走过去。 她落目,信笺內容一览无遗。 “不是……瑾哥你信我,这封信不是我写的!我也根本不认得曹明轩!我是冤枉的!”阮嵐脸色煞白,悲声泣道。 “萧將军。” 公案后面,御九渊挑起白眉,“如何?” 萧瑾最后看了眼字笺,咬了咬牙,“若论字跡,这上面字跡確与阮嵐丝毫不差。” “不是!” 阮嵐惊呼,泪如泉涌,“瑾哥,那不是我写的!” 正待阮嵐想要扑向萧瑾时,他猛然退步,却在数息復又上前,满脸心疼的扶稳她,“嵐儿你別怕,我知道你是冤枉的!” 或许这样的细节在別人眼里没什么,可顾朝顏知道,刚刚那一刻萧瑾是想与阮嵐划清界限,如果条件允许,他会毫不犹豫將矛头指向阮嵐,將自己摘的乾乾净净。 顾朝顏忽然觉得自己可笑。 曾几何时,她当真以为萧瑾跟阮嵐是真爱,如今所见,哪有真爱! 不过是各取所需! 所以上辈子阮嵐给了萧瑾什么? 啪! 惊堂木再次响起,御九渊面容沉冷,“冤枉不冤枉自有本王去查,你们在这里哭哭啼啼的是想让本王知道你们有多相爱?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退到旁边 !” 一番话,萧瑾脸色胀红。 他属实没想到御九渊说话这么难听。 公堂气氛再次降下来。 御九渊视线掠过公案上那几张宣纸,落到一枚印章上。 “裴大人。” 裴冽侧身,“王爷有何吩咐?” “本王知你拱尉司在查梁国细作,有何进展?” 眾人闻声皆愣,刚刚是谁在说只审此案? 裴冽倒是无所谓,“不知王爷问的是哪一方面的进展?” 见御九渊拿起印章,另一侧陈荣急忙上前摆好印台跟空白纸张。 印章叩下瞬间,裴冽跟陈荣目光皆落一处。 待抬起,是只夜鹰。 陈荣好奇,“这是什么?” 裴冽也不確定,自己此前从未见过这样的標识。 御九渊握著印章,坐在那里一言不发,面色十分难看,周身散发的煞气让人生寒。 角落里,楚世远跟顾朝顏也很想去看一看,奈何身份不允许,“国公可见过那是什么?” 两次对视,楚世远对身边女子有了些好感。 他摇头,“犬子未曾交於本国公。” 此时公堂上,楚锦珏生怕自己存在感降低,“王爷!那枚印章跟名单是我们从曹明轩在莲村的废宅里寻出来的,因为这个岳兄差点丧命 !” 听著楚锦珏字字句句在为岳锋邀功,顾朝顏握了握拳头。 不想旁边握拳声更大。 “咳,楚二公子心性纯善。” “顾夫人若真这般想,就不会想要把他塞到井里,他是蠢。” 顾朝顏沉默数息,忍不住说出了她曾经最討厌的话,“他还是个孩子。” 楚世远听到这里,扭头。 顾朝顏尷尬一笑。 亲弟弟,有什么办法! 御九渊没理会楚锦珏聒噪,看向裴冽,“裴大人没见过?” 裴冽摇头,“从未见过。” “那你这拱尉司司首办案不专心。” 御九渊把玩起手里印章,片刻扫过公堂,“想必在场诸位应该知道本王曾在平宣一役痛失墨尘墨將军,又在彭城一役失了金玉兰,两场战役虽胜,两位將军却再难死而復生。” 已经被尘封的往事,如今再提只剩唏嘘。 “诸位可知本王为何提及往事?” 御九渊自问自答,“因为往事没有被妥善解决,两位將军死於梁国细作之手,至今!本王都没替他二人报仇!” 这番话,算是解释了他因何出山。 谁会接这样的话茬。 御九渊捏紧手里的印章,“当年本王只有一个线索,就是这枚印章上的夜鹰標识。” 听到此,裴冽皱眉,“这枚標识有何特別?” “墨尘跟金玉兰皆死在军中营帐,死前桌上皆印有这样一只夜鹰標识!” 裴冽诧异,“此事无人知晓?” “正在战时,本王不能因此事扰乱军心,於是拓下標识秘密將两人尸首送回皇城,又找人易容成两人模样,假意让他们带兵奔赴战场。” 裴冽恍然,他所知两位將军是在移兵时被梁国细作劫杀,未曾想竟然是在军中营帐。 “事后……” “墨尘死於平宣一役,事后金玉兰並不赞同本王將此事交到刑部,请命亲自彻查,本王应允了她。” 御九渊继续道,“两年未果,彭城一役金玉兰竟以同样方式死在梁国细作手里。” “王爷为何依旧选择隱瞒?” 对於裴冽的质疑,御九渊给出答案。 “这个仇,本王要亲自报。” 第三百五十八章 我要带犬子回府 公堂气氛越发的冷。 至此,所有人都明白御九渊为何要审此案。 裴冽仍有疑惑,“王爷从何得知此案证物里有这枚印章?” 御九渊捋过白须,冷笑开口,“裴大人应该没听清楚,本王自彭城之战后一直暗中追查此事,我能知道楚二公子的证物里有这枚印章,是很难的事?” 裴冽看了眼陈荣。 应该是楚锦珏將证物交给陈荣看过,陈荣支会了御九渊。 “本王一直期待拱尉司能查出一丝一毫的线索,如今看裴大人竟然不认得这枚印章,是本王对拱尉司期许过高了。” 裴冽拱手,“惭愧。” 御九渊言归正传,看向堂前,“既然诸位知晓此案对於本王的重要,那便希望诸位可以竭力配合,任何阻碍本王查案的人或事,本王都会不遗余力清除,绝不手软!” 案件涉及多年前两位將军被杀,性质大变。 “印章本王会拿回府中比对,字跡本王亦会找提刑司及翰林院的几位大家认真判定真偽,本王即日就会派人到河朔莲村证实原告所言非虚,在此期间,被告阮嵐暂押刑部大牢,还有……” 首日审案並没有实质性的意义,就在所有人以为御九渊会敲响惊堂木退堂时,他又道,“案件涉及萧將军,这段时间就委屈萧將军屈尊,也到刑部大牢里歇一歇。” 此话一出,萧瑾愣住了。 角落里,顾朝顏也觉得不可思议。 诚然她很解气,但萧瑾到底是镇北將军,朝中新贵,在没有证据甚至並没有理由怀疑他的情况下將人押进大牢,裴冽也不敢这么囂张。 萧瑾上前,“王爷,末將何罪之有?” 楚锦珏见状也跟著解释,“王爷,阮嵐是细作,萧瑾不是!那信里写明萧瑾是被他们算计的!他充其量就是傻!” 御九渊双目如冰,“本王行事不需要任何人教,此事我稍后面圣,皇上若觉得萧將军不必羈押,我自会到大牢请萧將军出来。” 萧瑾闻言只觉得嘴里吞了一口黄连,想说话又不知道能说什么。 楚锦珏再欲上前时惊堂木响起,“退堂!” 角落里,楚世远当即起身走向自己的儿子,顾朝顏亦站起来,却见萧瑾在看她。 “夫君!”她急走数步,却被衙役拦下来。 “朝顏,去找五皇子!”萧瑾急的都不避人了。 顾朝顏装作十分著急的样子,“夫君放心!” 眼见萧瑾跟阮嵐被衙役押出刑部,顾朝顏回身寻找裴冽身影,却见御九渊挡在楚锦珏面前,“柱国公何意?” 楚世远还想问御九渊何意,“王爷既已退堂,我带犬子回府。” “那不好意思了。” 御九渊带著一种凌厉的气息拦下来,“楚二公子以及他旁边那位岳……” “在下岳锋。”见御九渊看过来,岳锋拱手。 “他二人作为重要原告,本王自当带回府中好生保护。”御九渊说出用意。 楚世远未料如此,颇为不满,“王爷似乎没有理由带走原告!更何况,王爷怀疑我保护不了自己的儿子了?” “本王面圣会將此事一併呈报,皇上不允,我自当送令郎回去。”御九渊看向楚锦珏,“两位,走罢!” 楚锦珏本就害怕楚世远阻止他报案,又觉得御九渊公正严明,於是丝毫没有犹豫,拉著岳锋就要隨其离开。 楚世远大怒,伸手去扯楚锦珏胳膊。 砰— 御九渊骤然出招,楚世远仓皇应对,身形不稳退了数步。 “柱国公,你若再影响本王办案,本王不介意在皇上面前多说一两句,也不在乎刑部大牢里多装一两个人!” 楚世远虽怒,却没再贸然出手。 比起靖王,他身份跟资歷都还不够看,“楚锦珏,你给我过来!” 楚锦珏见父亲被打,虽然心疼,可他太想做出点成绩证明自己,更何况岳锋的前程也都被他绑在这个案子上,他不能退。 “父亲……你……我先回去!” 御九渊扫了眼身边二人,“走罢!” 顾朝顏站在门口处,见御九渊带人过来,恭敬俯身。 御九渊倒是看了看她,微微頷首。 待其迈出刑部大门,身后楚锦珏跟岳锋走过来。 之前差点被顾朝顏扔到井里,楚锦珏下意识將岳锋拽到左侧,低语催促,“快走。” 岳锋见过那场景,確实可怕。 二人经过顾朝顏身边,並未受阻。 不想两人將將迈出府门,顾朝顏突然跑到楚锦珏背后! “顾夫人……”岳锋感受到背后威胁,回身出言警告时却被顾朝顏那双眼睛恶狠狠瞪的浑身一僵硬。 嗷— 几乎同一时间,顾朝顏抬脚踹向楚锦珏后膝,令其嗷一嗓子扑出府门,从台阶蹬噔噔几步衝出去,直扑向走在他前面的御九渊身上。 御九渊猛朝前一步,回头便见楚锦珏狗啃屎的趴在自己面前。 他抬目,顾朝顏正稳稳站在府门里,淡淡一笑,“恭送靖王。” 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从眼前女子身上感受到了一丝挑衅意味。 只是这样的挑衅於他而言没有什么意义,就顾朝顏的身份而言,在他眼中如同螻蚁。 眼前场景被站在府门里的楚世远看到,他走过去,“顾夫人。” 顾朝顏侧过身,脸色微窘,“国公应该不会怪我刚刚一时没站稳,不小心碰到令郎吧?” “不会。” 楚世远看著登上御九渊马车的楚锦珏,眼中流露出失望神情,“只是可惜顾夫人碰的轻了。” 顾朝顏深施一礼,“国公不必担心。” 许是没想到眼前女子会安慰自己,楚世远收回视线,心中颇为不解。 就眼下情形,怎么看都是萧瑾更危险一些。 但此刻他亦没有安慰女子的心思,只稍稍点头便迈步离开。 一直站在公堂里的裴冽终於走出来,顾朝顏这方看到他。 “走罢。” 顾朝顏跟著裴冽上了拱尉司的马车。 车厢里,二人静了好一会儿。 终於,裴冽开口,“你该想想如何儘快离开將军府了。” 第三百五十九章 她怎么还活著 顾朝顏明白裴冽的意思,靖王在公堂上的態度说明一切,不管是谁与梁国细作沾边,他都不会轻易放过,包括萧瑾。 “萧瑾应该不知情。” 她看向裴冽,“而且你有没有发现,靖王虽然关押了萧瑾,但也带走了楚锦珏,还有楚锦珏身边的岳锋,大人不觉得他很奇怪吗?” “你很奇怪。”裴冽一脸探究盯著顾朝顏,淡声道。 “我?” 顾朝顏神色狐疑,“我怎么奇怪?” “你只看到楚锦珏的处境,没看到自己的处境?”裴冽冷墨般的眸子紧盯住顾朝顏,“眼下情形明显你更危险,倘若阮嵐是细作,萧瑾满身长嘴都说不清楚,你若不想受到牵连,最好在案子结束之前,与他和离。” 顾朝顏不以为然,“五皇子不会保他?” “那也要保得住才行,你看到靖王的態度了。” “所以大人觉得靖王偏向於阮嵐就是细作?可我总觉得他把楚锦珏跟岳锋接到靖王府的行为也很奇怪 ,我担心……” “以柱国公的睿智跟城府,还轮不到你来担心楚锦珏,担心担心你自己。”就算顾朝顏不喜欢楚锦珏,但这份关心也足够裴冽看不顺眼,“萧瑾叫你去找五皇子,你去?” 顾朝顏脑子里还装著楚锦珏,眼神有些游移。 裴冽,“帮助別人的前提,是自己活著。” 醍醐灌顶的一句话,顾朝顏瞬间清醒,“去,案子没结束之前我不能太消极怠工,万一萧瑾没事我就有事了。” 裴冽搭著眼皮看她,终於知道为自己考虑了。 “停车!”顾朝顏突然开口。 裴冽皱了下眉,“这就去找五皇子?” “找沈屹。” 马车停在路边,裴冽叫洛风跟过去。 看著顾朝顏离开的方向確是城门,裴冽方才鬆了口气…… 此时將军府,萧李氏还没得到萧瑾与阮嵐一同入狱的消息,就被眼前场景嚇的差点背过气。 厅內,周嬤嬤也惊了魂,话都说不利索,“大……大姑娘,这这这……” 如周嬤嬤所言,当日听说茉珠离开皇城,萧李氏便叫她找杀手灭口,前两日找的人回信说事情办的妥妥噹噹,她亲眼看到茉珠母亲的尸体,亦知茉珠掉下悬崖摔死了。 这会儿本该摔死在悬崖下面的人竟然活生生站在两人面前,更何况做贼心虚,两个没嚇死已经算是定力很好了。 “奴婢拜见老夫人!”茉珠站在萧子灵旁边,恭敬俯身。 萧李氏强装镇定,低咳一声掩饰慌张,“子灵,怎么回事?” 萧子灵知道事情来龙去脉,便叫茉珠先回自己房里。 待其离开,萧李氏怒瞪周嬤嬤,“她怎么还活著!”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周嬤嬤诚惶诚恐,“定是那两个杀手说了谎话,老奴现在就找他们……” “不用!” 萧子灵拦下周嬤嬤,一副十分精明的样子,“你现在就算去找那两个杀手又能改变什么,茉珠已经回来了!” 座上,萧李氏眼神发狠,“这个贱婢留不得!她既然又回来,那就在府里处置了罢!” 周嬤嬤心领神会,“老奴这就去办。” “她不能死!”萧子灵再次拦下周嬤嬤,將茉珠认错杀母仇人的事和盘托出。 虽然萧子灵说的前言不搭后语,但想要表达的意思两人听明白了。 座上,萧李氏不敢冒险,“你如何肯定她不是在作戏?” “茉珠跟我这些年,我还能不知道她的性子!她最在乎她的母亲,但凡知道是我的母亲派人杀了她的母亲,她还能回来跟我?刚刚还能给母亲磕头?” 萧李氏闻声犹豫,下意识看向周嬤嬤。 周嬤嬤脑子里还惦记著阮嵐,一时没听太清,敷衍点了点头,“大姑娘说的有点道理。” 萧李氏想了片刻,“留她何用?” “大有用处!” 萧子灵眼睛一亮,“不是有句话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她把顾朝顏当杀母仇人,那就是我们手上的一把刀,何时想捅顾朝顏就……” “你为何总是拿顾朝顏当仇人?”萧李氏皱著眉,突兀打断。 萧子灵愣住了,“母亲……” “你看看现在,阮嵐被怀疑是梁国细作,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真是,你兄长的仕途势必会受影响!还有,那楚锦珏是柱国公府的人,他能无缘无故来找阮嵐的麻烦?必然是楚依依生了妒忌的心,叫他过来找茬!” 萧李氏越说越恨,“一个两个都是拎不清的,这两日我翻来覆去睡不著,眼皮直跳,你倒好,又带这么个祸害回来……” 就在萧李氏决定不留茉珠之时,管家急匆走进厅门,“老夫人不好了!” “又有什么不好的事!” “將军被刑部押进大牢了!” 一语闭,萧李氏猛起身,双目瞠大,“你说什么!” “將军他……” “老夫人!”管家还不得说,萧李氏一个倒仰昏厥过去。 周嬤嬤跟萧子灵皆上前搀扶,茉珠的事也就暂且搁置了…… 刑部退堂,萧瑾与阮嵐被衙役押回天牢后关在了一间牢房。 牢房外无人,阮嵐含著泪,怯怯走到站在铁栏处背对自己的萧瑾旁边,“瑾哥,你要相信……” “你到底是不是梁国细作!” 萧瑾驀然回身,双目充血,无比狂躁跟愤怒瞪向眼前女人。 自上次小產的事情过去,阮嵐便知萧瑾是个冷血冷心的人,曾经有过真心相待,如今也不过是各取所需。 她知整件事都是老爹的计划,最后的最后她会没事,会继续留在將军府面对这个男人,“我不是!” 阮嵐眼泪飆涌,举三指过顶,悲泣出声,“我若是梁国细作,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然而对於阮嵐的信誓旦旦,萧瑾无动於衷。 他只在乎自己是因为这个女人才会被押进天牢,这地方他被当作嫌犯来两次了! 见萧瑾无动於衷,阮嵐突然转身撞向北墙。 萧瑾一个箭步衝过去,用力拽住阮嵐胳膊,“你要干什么!” “瑾哥既然不相信我,我活著也没什么意思!” 阮嵐泪崩,绝望嘶吼,“我早就无父无母,在这个世上没有亲人,现在连你都不要我了,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 第三百六十章 她给你发工钱? 牢房內,萧瑾死死拽住阮嵐。 有多少同情的成分他不知道,但知道倘若阮嵐撞死在与他同住的牢房里,那他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阮嵐还在挣扎,毅然决然赴死。 萧瑾忍下心底怨气硬將人拉扯到自己怀里,声音缓和下来,“我知你是冤枉的,可我知道有什么用,要靖王相信才行!” “我不在乎別人,我只在乎瑾哥信我!”阮嵐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用力抱住萧瑾腰支將头埋在他胸口,极尽委屈。 萧瑾象徵性拍了拍她后背,“嵐儿你且告诉我,你到底认不认得曹明轩?” “不认得。” 阮嵐抬起头,睫毛上还掛著泪滴,“我自小在莲村长大,村子里是有几户姓曹的,可那几户姓曹的里面没有叫曹明轩的,瑾哥你也在莲村呆过,应该知道……” 感受到萧瑾全身紧绷,阮嵐知他忌讳这句话,“瑾哥,我不是细作,莲村里也没有细作,不管楚锦珏怎么诬告,又有什么证据,都是假的!” 想到证据,萧瑾皱眉,“曹明轩的字跡我不知道,但那宣纸上你的字跡我却能认出来。” “瑾哥你还是不信我?”阮嵐忽的鬆开手,退后几步,眼睛里满是失望。 萧瑾顷刻拉回阮嵐,轻轻抚著她后背,“信你!” 如今这种情况莫说阮嵐不是梁国细作,就算是也绝对不能承认,事后怎么处置都行,这会儿阮嵐必须冤枉。 阮嵐冤枉他才冤枉! 已经是镇北將军的他,断然不能把前程断送在这里,“无论如何,你都只是阮嵐,不是梁国细作。” “瑾哥?”阮嵐茫然抬头。 萧瑾將她脑袋叩回胸口,“嵐儿你坚持住,別被他们屈打成招。” 听到这句话,阮嵐唇角勾起一抹凉薄冷笑…… 午时已过,洛风將顾朝顏送出城之后回了拱尉司。 此时凉亭里,沈屹正穿著他那身宝蓝色的织锦长衣,悠哉游哉坐在摇椅上围炉煮茶。 顾朝顏走进凉亭,顿有暖意扑面,驱赶秋末寒凉。 她坐到对面,扫了眼炭火上的铁盘,除了煮沸的茶壶,开口的栗子,脆皮的冬枣,铁盘还多了几粒桂圆跟莲子。 “是不是在沈公子眼里,万物皆可烤?” “阿姐跟赵敬堂这段时间奢侈的很,桂圆跟莲子就跟不要钱似的往床上倒,这一盆一盆的……”沈屹忽似想到什么,“对了叶池,今晚的桂圆跟莲子送过去没有?” 身后小廝恍然,“还没送。” “快送过去,耽误本公子抱小外甥女,扣你工钱!” 叶池犯难,“可大姑娘说不许再送……” 咳— 沈屹轻咳一声,面色微窘打断小廝,“她给你发工钱?” 待小廝离开,顾朝顏瞅他一眼,“到底是赵大人跟赵夫人奢侈,还是你著急抱外甥女,为何是外甥女,不是外甥?” “生个女娃娃像阿姐,朝她身上钱我捨得,金山银山我都搬给她。”沈屹握著长长的竹筷,夹起一个开口的栗子搁到对面。 顾朝顏拿起栗子吹了吹,“你还缺外甥女么?” 沈屹桃眼朝上一挑,“听说萧瑾被刑部抓了?” 顾朝顏迎上那双笑意明显的眸子,“幸灾乐祸?” “不。”沈屹朝前倾倾身子,“由衷的,替你高兴。” “那沈公子一定不知道萧瑾被抓的原因。”顾朝顏剥开栗子,“阮嵐有可能是梁国细作,萧瑾被抓则是刑部怀疑他有可能被策反,这事儿可大可小,万一萧瑾被定罪,那就是杀头的死罪,届时我会是什么下场?” “你不会有事。”沈屹拨弄著铁盘上的栗子,言辞间十分篤定。 顾朝顏呵呵,“我怎么没有这样的底气?” 沈屹忽然停下手里动作,难得认真的看过来,“我给你这样的底气。” “你怎么给?” “出了这么大的事,你不去找裴冽,不去找五皇子,偏偏来找我,这说明你的底气只能我来给。” 顾朝顏,“……譬如?” 沈屹微抬下顎,那双好看的桃眼闪出精光,“护城河修筑工程本该还有一个月交工,申报款项的流程正常算需要半个月,只要你一句话,我能把整个时间缩短到二十五天。” 顾朝顏蹙眉,“然后呢?” “我答应过你,半成纯利给你,你带著这笔银子,远走高飞。”沈屹看向顾朝顏的眼神,犹如佛祖普度眾生,“不必谢我。” “沈公子聪明,可时间差了点。”顾朝顏找沈屹,確实是为护城河修筑工程来的。 沈屹盯看顾朝顏数息,夹个栗子给她,“最快二十天。” “不行。” “修筑工程就得十七八天!工部那边我叫赵敬堂给你加快,也要三四天!” 顾朝顏长嘆口气,平静又利落的討要人情,“想当初为了赵大人跟令姐的事,我没少为沈公子奔走。” 沈屹噎喉,这事儿他承认。 “你別逼我。” 顾朝顏栗子也不吃了,坐在那里静静凝视对面男人,不再开口。 沈屹被她看的浑身不舒服,坚持了一阵后缴械投降,“明日午时,我会备齐二百万两银票在这里等你。” 见顾朝顏还不开口,沈屹急了,“你该不会以为这工程能赚很多银子吧?三百万两的工程纯利也就一百万两,我答应分你一半,也就是五十万两,加上你之前投入的成本,二百万两我一分没少给你!” 顾朝顏知道。 在听见沈屹说出『明日午时』的时候,她就知道这个朋友她交下了。 “我不要钱。” “不要钱?” 沈屹看著顾朝顏,数息嘆出一口气,希望她能接受现实,“我听说案子主审是靖王,靖王此人最是刚正不阿,而且谁的面子都不会给,如你所言,万一萧瑾出事,哪怕裴冽给你求情也保不住你这颗脑袋,听我的,带著钱远走高飞。” 顾朝顏很感谢沈屹这番肺腑之言,但她有自己的思量,“护城河你慢点修。” 沈屹没听懂,“什么?” “阮嵐的案子办多久,你就修多久。”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不想做皇兄 沈屹真不知道顾朝顏在想什么,他撂下竹筷,拽著摇椅朝前凑了凑,脸都要伸到铁盘上,桃眼里装满来自隔壁大表弟的关怀跟诚意。 “顾朝顏你听我一句话,这个世上最靠不住的就是男人,萧瑾靠不住,裴冽靠不住,你只能靠……” “你。” 看著顾朝顏坚定选择的表情,沈屹闭嘴,身子缓慢朝后撤回去,端直而坐,半晌道,“没错。” “那个……你確定只需要我延长工期?” 顾朝顏点头,“確定。” “好。”沈屹点点头,“那就按你说的做,但如果你何时想要拿著钱远走高飞,我的承诺依然有效。” 顾朝顏向沈屹,露出一个灿烂的微笑,“多谢。” 原来世间万物皆可变,真心未必换不来真心。 原来她只要温柔对待这个世界,也会被这个世界温柔以待。 只是萧瑾不配而已。 顾朝顏从沈屹这里离开之后,回城直奔鼓市。 萧瑾被押走之前叫她去找五皇子,她亦想知道五皇子的態度…… 另一处,裴冽並没有回拱尉司,而是去了太子在东郊的別苑。 巧在太子刚好在別苑。 亦或说,太子一直在別苑等他。 “靖王当真这么说?” 书房里,裴启宸清秀俊美的容顏露出一抹疑惑,“墨尘跟金玉兰的死竟然藏著这样的秘密?” 裴冽立於桌案前,“臣弟也没想到两位將军竟是死於自己军中营帐。” “那个夜鹰標识你在此之前丝毫不知?” “不知。” 这也是裴冽来见裴启宸的原因,“倘若靖王所言是真,那便说明梁国细作並非只有十二魔神。” “什么意思?” 裴启宸抬眼过去,“你肯定那夜鹰標识与十二魔神无关?” “臣弟追查十二魔神数年,很肯定他们传递消息的方式绝非纸笔。” 裴启宸点了点头,“我在这会儿等你还有另一层意思,此案关乎萧瑾,柱国公,还有靖王,你既是副审,我想听听你对此案的预判。” 裴冽沉默一阵,“楚锦珏没那么容易找到证据。” “何意?” “臣弟虽然不敢乱下结论,但整件事透著蹊蹺,他似乎是被人利用了。” 裴启宸不是没听过楚锦珏的名声,一时失笑,“利用他能做什么!” “柱国公。” 闻听此言,裴启宸神色变得严肃,“不对啊,这案子难道不是冲萧瑾来的?” 见裴冽目色深沉,裴启宸猛然想到一种可能,“你是想说,有人慾藉此案挑拨楚世远跟萧瑾的关係,从而嫁祸给本太子?” “臣弟只是假设,但这样的局面五皇子不会不利用,是以我们不得不防。” “他如何利用?” “如果能证明那些证据与太子有关,非但萧瑾跟楚世远都不会出事,还会让靖王矛头直指太子。” 裴启宸恍然,神情变得异常严肃,“你可有应对之法?” “查案。”裴冽表示唯有真相可以拆穿一切阴谋跟谎言。 裴启宸点头,“那你去查,务必查清此案!” 见裴冽不作声,裴启宸皱了下眉,“有什么困难?” “臣弟的困难,皇兄知道。” 听到『皇兄』二字,裴启宸脑袋『嗡』的一声响。 有些事他不说,不代表他不知道,那两家卖草的铺子开张第二天他就叫影七过去探探情况,影七一探一个不吱声。 结果比之前十家铺子还叫人痛心疾首,货烧没了,存货也烧没了。 “本太子还有事,你先退下罢。” 长兄如父,溺子如杀子。 他不会再借裴冽钱了。 “查案需要钱。”查案不需要钱,但东山再起需要。 铺子还是那两家铺子,他又有了新的想法。 这么多年,裴启宸还不了解裴冽的性子! 即使他再穷也不会动拱尉司的银子,这根本就是藉口。 瞧瞧,为了骗钱都开始撒谎了! “本太子真没钱。”裴启宸也不怕直视裴冽,“你与苍河关係还好?” “还好,前年的欠条他当著臣弟的面亲手销毁的。”裴冽据实回答。 裴启宸皱紧眉,“前年的欠条?” 裴冽开口之际裴启宸突然抬手,“懂!他为什么销毁?” “他若不销毁,臣弟就不还去年的欠条。” 裴冽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极为认真,从他那双坚定不移的眼睛里,裴启宸看到了自己的绝望,“你……之前欠我的银子……” “皇兄不是说不要了吗?”裴冽一惊。 裴启宸想起来了,当初裴冽离开太子府的时候,作为鼓励,他確实说过这样的话,“上次那一万两……” “皇兄这次借不借我?” 做兄弟,要的就是你懂我的言外之意,我懂你的欲言又止。 裴启宸欲哭无泪,这纯粹就是死循环,这次不借,上次不还,下次不借,这次不还,以此类推,循环往復。 裴冽觉得自家皇兄可能是误会了,“这次借,我就有钱还上一次了。” 裴启宸差点儿没气笑,“多少?” “一万两……” “去拿!” “肯定是不够。”张嘴借钱的滋味確实不好受,裴冽略有一些脸红,“五万两。” 他的新想法保守估计也要这个数。 裴启宸原地石化,真真正正的一动不动,连睫毛都僵在那里,这个『皇兄』他不想当了,爱谁当谁当! “拿钱。”裴启宸终是开口。 影七依令拿了五万两的银票,成功將裴冽送出別苑…… 阮嵐的案子午时前退堂,消息不过半个时辰传回盛和药堂。 看著座上老爹,叶茗犹豫半晌都没开口。 “想问什么就问。” 叶茗见茶杯落到桌面上,起身恭敬斟茶,“靖王是很厉害的角色。” “哦?” 老叟端起茶杯,像是很有兴趣的看过去,“那你倒是说说,他有多厉害。” “我想老爹一定知道梁国败於大齐的平宣、彭城两大战役,靖王是主將。” “谁会不知。” 老叟端起茶杯,饶有兴致的看过去,“平宣,彭城两战梁国损失惨重,皇上为鼓舞士气,於三年后再次出兵便有了交牙谷一战,没想到那一战非但没有扳回一局,反而彻底伤了梁国元气,狄梟战死,倒是成全了楚世远,至少扬名天下。” 叶茗知道老叟此行因狄梟之死,为楚世远而来,“属下听闻靖王手下最得力的两位將军墨尘跟金玉兰皆死於夜鹰之手,靖王对此耿耿於怀,此案……” “你怕他由阮嵐,追查到我?” 第三百六十二章 蚍蜉撼树 老叟端著茶杯,搭眼看向叶茗。 叶茗当即解释,“老爹放心,阮嵐断然不会出卖,不会背叛!” “你想多了,我自然不会怀疑阮嵐。” 老叟搁下茶杯,“你是担心我对付不了那个靖王?” “那如果我说,我之所以在莲村留下夜鹰標识,就是想引御九渊出山,此事你如何看?” 叶茗拱手,“老爹自有老爹的用意,属下不敢妄加揣摩。” 老叟笑了,“你是在担心岳锋。” 被老叟猜中心事,叶茗面色微窘,“岳锋出现在楚锦珏身边的契机过於巧合,属下的確担心靖王会在他身上找线索。” “的確,比起阮嵐,岳锋才是最危险的一个。” 老叟看了眼叶茗,“可这是他的任务。” 叶茗知道自己把私心表现的过於明显,立时收了心境,“老爹说的是。” “莲村五人最没有心机跟城府的就是曹明轩,所以他的任务是对付同样没什么脑子的萧子灵,不成想……他当真是拱尉司的人杀的?” “是。”叶茗拱手。 老叟皱了下眉,“拱尉司不可能知道夜鹰,他们是怎么查到曹明轩的?” “十二魔神,烛九阴。”叶茗回道。 老叟闻言嘆了口气,“裴冽果真厉害,得了一个半死不活的蓐收,顺藤摸瓜查到十二魔神,听说他抓了帝江?” “是。” “呵!如今在这大齐皇城里的十二魔神,都有谁?” “回老爹,除了拱尉司的蓐收跟帝江,还有烛九阴,句芒,跟玄冥。”叶茗细数,“属下所知,是这些。” “连玄冥都来了,知不知道他们什么目的?” 叶茗摇头,“阮嵐对应句芒,曹明轩对应烛九阴,二人皆未从他们口中得知此行用意。” “正常。”老叟倒也没期待能得到什么消息,“十二魔神的任务从来都是机密,如何能叫他们打听到。” “但他们有可能知道老爹来了。” 老叟白眉上挑,一副沉静之態,“自然。” “老爹若想找他们帮忙……” “找他们?” 老叟失声笑道,“我夜鹰行事从来不用十二魔神相助,他们虽然厉害,但若真比起来,我们未必不如他们,都说蚍蜉撼树自不量力,殊不知蚁穴虽小,可溃千里长堤。” 叶茗拱手,“老爹说的是。” “阮嵐可知计划?” “属下给她传过消息,她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 老叟站起来,欲走时侧过身,“靖王要真那么厉害,墨尘跟金玉兰也不会死於夜鹰之手,他没什么可怕。” “属下知错,过於畏敌。” “知道就好。” 待老叟离开,叶茗立於门前目色变得深沉凝重。 哪怕老爹没说他亦感觉得到,岳锋的处境过於艰难。 那明明,是一步死棋…… 城南鼓市,五皇子府邸。 顾朝顏被管家带进书房的时候,梨带雨,很明显是哭过的样子。 书案后面,裴錚叫她坐下。 这是他第一次与顾朝顏单独见面,还记得上一次见面是在刑部大牢,因为沈言商被调包的事他险些砍了她跟沈屹的脑袋。 “顾夫人此来,所为何事?”裴錚仔细打量了眼前女子,身姿窈窕,容貌倾城,是绝色。 那双眼睛虽然哭过,略微红肿,亦可见清澈无尘且透著根本掩饰不住的精明。 他不是没听过寒城一役眼前女人倾家底助萧瑾突围,能有那样的胆量,足见顾朝顏是个有远见的商人。 萧瑾竟將阮嵐带回来,色迷心窍! 戏要做足。 顾朝顏突然起身,扑通跪地,“求五皇救吾夫君!” 裴錚猜到她此来用意了,“本皇子不喜人跪著说话,跪则说明有错,有错的人,本皇子看到就很想杀。” 顾朝顏后脑滴汗,默默站起身,“五皇子明鑑,臣妾敢以性命担保,吾夫君冤枉!” 裴錚听这话,锋利剑眉朝上一挑,“怎么顾夫人没连阮嵐一起担保了呢?” “臣妾的命也是命。”顾朝顏在裴錚面前並没有表现的十分大度。 女人因为喜欢才妒忌,她若连一点点的嫉妒心都没有,才可疑。 裴錚果然失笑,“顾夫人这是在怪阮嵐?” “她是夫君带回来的人,臣妾不敢怪。” “不敢就还是怪。” 裴錚缓了顏色,“阮嵐也是受了无妄之灾,无论如何她都不可能是梁国细作,不然萧將军哪里会把她带回来,顾夫人说是不是?” 顾朝顏听出此间深意,“臣妾明白。” “当真明白?” “而今夫君因阮嵐一案牵连入狱,阮嵐若有风吹草动,这风势必刮到將军府。”顾朝顏再次俯身,“臣妾知其厉害关係,只是审案时臣妾亦在刑部公堂,主审是靖王,证据又於阮嵐跟夫君极为不利,臣妾只怕……” “萧將军行得正坐得端,何具谗言诬陷。”裴錚正色道。 顾朝顏心里咯噔一下。 所以裴錚为救萧瑾,想要將楚锦珏的话变成『谗言诬陷?』,他在萧瑾跟楚世远之间已经有了选择? 想到这里,顾朝顏美眸不自禁蹙起来。 她此来除了演演戏,也是想知道裴錚的態度,有他帮著萧瑾,楚锦珏怎么办? “顾夫人在想什么?”裴錚看出她神游,挑眉问道。 顾朝顏俯身,“案子原告是楚锦珏,是……” “是柱国公的二公子。”裴錚瞭然,“夫人是怕本皇子为了巴结柱国公而舍萧將军於不顾?” 顾朝顏觉得裴錚说话不知道拐弯儿,但又觉得以他的身份確实不需要在自己面前拐弯抹角,“臣妾不敢。” “二选一,我必选萧將军。”裴錚给了她肯定回答。 “那不知五皇子……要怎么选吾夫君?” 听到顾朝顏问话,裴錚看她数息,身子朝后靠了靠,不再说话。 书房气氛冷下来,顾朝顏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臣妾定会將话带给夫君。” 裴錚依旧静静看著她,沉默不语。 气氛越发压抑,顾朝顏俯身,“臣妾告退。” 裴錚点了点头。 “来人,送客。” 第三百六十三章 岳锋是梁国细作 看著顾朝顏离开的身影,裴錚唤出无名。 “这个案子你怎么看?” 无名恭敬立於侧,“属下觉得蹊蹺。” “蹊蹺在哪里?” “梁国细作,无论在刑部还是拱尉司都是大案,可这原告被告都让人觉得配不上主审。” 无名的话算是说到裴錚心坎上,“说起来,本皇子也很意外,御九渊竟然会出山。” “听说是因为那枚印章。” 裴錚单手搭在桌案上,食指轻叩,“叫什么?” “夜鹰。” “没错,就是这两个字……”裴錚忽然好奇,“拱尉司查梁国细作这么多年,没见过那枚印章?” “公堂上裴冽確实是这么说的。” 无名思付片刻,“主子当真只保萧瑾?” “之前案子在刑部,本皇子算是给了楚世远顏面,应他之请叫刑部撤案,案子到拱尉司手里,我自然要全力保下萧瑾,总不能让太子那边的人看笑话,说我连自己人都保不住,如今案子在靖王手里,局势可就不一样了。” 无名不解,“有何不一样?” “靖王不是哪一边的人,但原告跟被告在外人眼里可都是本皇子的人。” 无名承认,自楚依依嫁给萧瑾,楚世远的態度在外界已经有了定论,“那又如何?” “如何?”裴錚挑眉看向无名,眼睛里满是精芒,“你好好想一想,不管原告还是被告,哪一边输都是本皇子折损。” 无名皱起眉,还是不能领会其意。 “如果那些证据是太子故意泄露给楚锦珏的,这事儿一旦被靖王查出来,你觉得靖王会在皇上面前,如何夸奖咱们那位贤德的太子殿下?” 无名恍然大悟,又有迟疑,“这事儿想要嫁祸给太子不容易。” “自然不容易,但未必不能做到,毕竟拱尉司也查不到那只夜鹰。”裴錚忽的抬起那根轻敲的手指,眼神晦暗幽冷,“去查查那个叫岳锋的人。” “是!” 无名离开后,书房里就只剩下裴錚一人。 他缓缓拉开抽屉,里面赫然摆著一张字条。 『岳锋是梁国细作……』 字条是在他惯常传递消息的地方收到的,拿字条的人是他心腹,原以为是十分普通的密件,没想到上面居然写著这样一行字。 那时他还不知岳锋是谁,直至今晨! 裴錚看著抽屉里的字条,这个消息他甚至连无名都没说。 他不知道这是谁给他的字条,也不知道那人是何用意,但这是一步棋。 走的好,裴启宸万劫不復。 走的不好,那万劫不復的就是他…… 同在鼓市,柱国公府。 今晨楚世远得到消息,说是楚锦珏去了拱尉司,他早膳都没用直接跑去接人,留楚依依一人在府里坐立不安。 万一楚锦珏真被接回来,案子岂不是没了? 幸而她隨后便得到消息,说是案子回到刑部,且由靖王主审。 这会儿厅內,楚依依看到青然从外面走进来,急的迎出门,“怎么样?” 青然气喘吁吁,“出事了。” “案子又撤了?” “不是!”青然手捂胸口喘匀气,“案子没撤,可姑爷被衙门的人押进大牢了!” 楚依依当场愣住,半晌才反应过来,“为什么?他们为什么要押萧郎?刑部尚书不是五皇子的人么?” 楚依依连著问了三个问题,青然就只用了一句话解释,“公堂上靖王说了算!” “靖王有什么理由押走萧郎?” 青然也没打听到太多,只道如今萧瑾成了嫌犯。 楚依依做梦也没想到事情居然会演变到这个地步,她只想阮嵐不好过! 偏在这时,一夜未归的陶若南衝进府门。 “管家!” 陶若南自然也是得到消息,一路从城外跑回来,案子落到刑部,消息称审案时楚世远亦在,如此推断,她理所当然以为自己儿子跟著楚世远回了国公府。 管家听到声音立时迎出来,“夫人,您可回来了!” “珏儿在哪儿?”陶若南迎上管家,满目期待。 管家一时愣住,“二公子没回来……” “怎么可能!”陶若南得到的消息不是这样的,“他不是上了公堂?” “这个老奴也听说了……” “楚世远也在公堂上?”陶若南再次確认。 管家点头,“国公爷是去了公堂,可是这会儿还没回来……” “怎么还没回来!” 陶若南焦急时,站在厅前的楚依依眼底闪过一抹冷光。 她走过去,声音带著明显的挑衅意味,“嫡母別问了,锦珏回不来。” “你闭嘴!” 陶若南进府时不是没看到楚依依,她选择是视而不见就是不想与之说话,任何交流她都不想! “嫡母为何对我这样大的成见?” 楚依依也在气头上,她没想到楚锦珏这一告,竟然把自己夫君也告了进去! 这会儿她倒是忘了楚锦珏为什么会敲刑部的法鼓,“嫡母始终觉得是我鼓动锦珏去告阮嵐?” “我叫你闭嘴!”陶若南怒喝。 楚依依偏偏不依不饶,又往前走了一步,“那嫡母一定不知道案子审下来,我的夫君也就是镇北將军萧瑾也被刑部押进大牢!我若早知楚锦珏会告阮嵐,岂会猜不到事情会连累到自己的夫君!” 陶若南不想理楚依依,“周嬤嬤,去刑部!” “都怪嫡母这些年只想著那个丟了的女娃,从未好生管教自己的儿子,才让他闯出这么大的祸事!” “楚依依!”陶若南猛然回头,一夜未睡的眸子布满血丝,眼睛里含著怒意。 “我说错了?” 楚依依冷声开口,“嫡母若早些在乎楚锦珏,他也不会长这么歪!倒也不怪嫡母,你这些年不怎么出门,自然不知道外面是怎么传他的,紈絝子弟,不学无术,他若不是生在国公府,路边的乞丐都比他会谋生!” 啪— 眼见陶若南衝过来,楚依依没有躲。 她就是想要挨这一巴掌,越重越好,最好把脸打肿,这样父亲回来就能看到。 “你们在干什么!” 得说楚依依运气真好,陶若南下手瞬间,楚世远出现在了府门…… 第三百六十四章 隨你怎么想! 昨晚场景再度上演,本就存著怒意的楚世远大步走到楚依依身侧,见其脸上浮现的指印,眼中生怒。 “陶若南你又在这里发什么疯!” 见楚世远將人拉到身后护著,陶若南失望至极,她转身欲走却听楚依依的声音又响起来,“嫡母別再找了,锦珏去了靖王府。” 这是那会儿青然带回来的消息。 陶若南猛然回头,“你说什么?” 楚依依佯装害怕,越发朝楚世远身边靠了靠。 “依依说的没错,锦珏到底是去了刑部状告阮嵐,退堂后又被主审靖王带走了!这会儿他在靖王府。”楚世远沉声道。 陶若南身边的曹嬤嬤实在听不下去,“大姑娘既然早知道,刚刚为何不说?” 楚依依立时捂著脸,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刚刚嫡母……怎容得我说话……” 曹嬤嬤再欲开口时被陶若南打断。 “珏儿先去的拱尉司?”陶若南目光死死盯著楚世远。 比起楚依依的挑拨离间,她更想知道楚世远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儿子。 楚世远点头,“没错,他去拱尉司没告成。” “后来才去刑部?”陶若南红著眼眶,声音哽咽。 “没错。” 多年夫妻,楚世远当然知道陶若南想在他口中求证什么,他沉默数息,“我隨他一起去的刑部,审案时我在公堂。” “你明明已经在拱尉司找到珏儿,为何不把他带回来,还要由著他去刑部告状!”陶若南怒声指责,“案子结束你为什么不把他带回来!” 楚世远皱眉,“与你说不清楚!” “你心里到底有没有珏儿!”陶若南悲泣低吼。 楚世远討厌这样的质问跟指责,他不想解释,“隨你怎么想,人在靖王府,你爱去找就去找罢!” “依依,脸还疼?” 见楚世远这般,陶若南彻底伤心失望。 她不想在这个男人面前掉眼泪,“曹嬤嬤,我们去找珏儿!” 就在陶若南转身之际,眼前赫然出现一个人影。 “柱国公都抢不回来的人,我劝国公夫人不要去尝试。” 顾朝顏站在府门位置,目之所及儘是回忆。 偌大一座柱国公府如前世那般宏伟壮观,气派非凡,还有府门两座石狮,脚下的青砖台阶跟一步之距的红松门槛,每一物都在衝击她的视觉感官。 尤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妇人。 她的亲生母亲。 “你是?”陶若南看著眼前女子眼熟,似乎是见过。 顾朝顏强迫自己把疯狂涌溢的情愫压下去,浅浅迈步,踏进柱国公府,“將军府顾朝顏冒昧,打扰夫人了。” 陶若南恍然,萧瑾正妻,顾朝顏。 同时她亦想起来,昨日鎣华街秀水楼上的女子,便是此人。 陶若南压下火气,“將军夫人此来,所为何事?” “夫人稍后。”顾朝顏朝陶若南俯身施礼后走向楚世远。 楚世远神色狐疑,“顾夫人来找本国公?” “国公也请让一让。”顾朝顏浅淡抿唇,眸子里含著恭敬。 从拱尉司到刑部公堂,楚世远对眼前女子有了几分好感。 至少他可以肯定顾朝顏对他以及柱国公府並无恶意,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他隱约觉得顾朝顏是向著柱国公府的。 楚世远想了片刻,朝旁边挪动脚步。 他这一挪,便將躲在身后的楚依依暴露在外。 楚依依也没想到顾朝顏会出现在这里,略显惊讶,“你怎么在……” 啪、啪— 一个巴掌甩下去,楚依依跟站在旁边的楚世远都还没反应过来,顾朝顏又甩过去一个巴掌! “顾夫人!” 楚世远大步跨到两人中间,寒声厉喝,“你放肆了!” “柱国公如何教养的女儿?”顾朝顏平静抬头,目色如冰。 楚世远皱眉。 “夫君南征归来,带回一个来歷不明的女子,也就是阮嵐,我深知阮嵐不是夫君良配,求媒婆为夫君苦寻姻缘,千挑万选看中她。” 顾朝顏目光扫过楚依依,隨即又与楚世远对视,“原以为她生在国公府该是人中龙凤,教养非同一般,不成想入我將军府就只会爭风吃醋,之前阮嵐小產的事我不说与她有没有关係,而今为了將阮嵐置於死地,她竟然鼓动贵府二公子去刑部状告阮嵐是梁国细作,我想请问柱国公,你养的这个女儿,长脑子么!” “顾朝顏!”楚依依没想到顾朝顏竟然倒打一耙。 顾朝顏看过去,“我在,如何?” 楚依依被问住了。 她根本不敢把是顾朝顏鼓动她去查阮嵐的事情说出去,那样岂不是承认楚锦珏是她指使的! “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锦珏做的事我毫不知情!你不能把罪名叩在我头上!”楚依依恨的咬牙切齿,眼冒金星。 顾朝顏冷笑,却是看向楚世远,“这样的话柱国公可相信?” 楚世远皱了下眉,“锦珏说过,依依並不知情,顾夫人莫要冤枉她。” 顾朝顏轻轻嘆了一口气,“我虽不了解二公子,可也有所耳闻,二公子心性天真纯善,我还真不知道若没人告诉他『细作』 这两个字,他会知道这太平盛世里,还有『细作』这样的物种跟身份?” “顾朝顏!锦珏好歹从军两年,他怎会不知两国之间各有细作,你在骂他蠢!”楚依依愤恨开口。 “没人提,他怎么会想到这个!”顾朝顏瞪眼过去。 “怎么没人提,曹明轩被拱尉司定成梁国细作,尸体在眾目睽睽之下抬到將军府,这是什么秘密!” “他如何知晓阮嵐是河朔人?” “他……” “即便他关心你这个长姐,多打听两句也没什么,但仅凭两人同出一处,曹明轩又是梁国细作二公子就怀疑阮嵐也是细作,更不辞辛苦远赴河朔,那我不禁想问二夫人,谁给他的勇气?谁坚定了他这样的信念!” 被顾朝顏咄咄相逼,楚依依脸色胀红,眼泪紧跟著掉下来,“顾朝顏,夫君入狱並非我愿,你不能因为这样就诬陷我!” 楚世远声音渐凉,“没有確凿证据,顾夫人还是莫要信口雌黄!” 第三百六十五章 此事与依依无关 看著楚世远深沉冰冷的目光,顾朝顏知道他生气了。 这不奇怪。 楚世远对楚依依的信任跟呵护她上辈子就知道,想要凭一时一刻一件事打破这样的信任几乎不可能。 顾朝顏缓语,微笑,“柱国公爱女心切,这里又是柱国公府,朝顏便不再造次,言尽於此,不过夫君未洗脱嫌疑之前,楚依依就留在国公府罢!” 楚世远不以为然,“此事与依依无关,顾夫人……” “没说与她有关,我只怕她回將军府,日子不好过。”顾朝顏微微一笑,“或者叫她现在就跟我走?” 柱国公皱起眉,他又开始觉得眼前女子有点討厌了。 顾朝顏微微欠身,礼数十足。 府门处,陶若南將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虽然知道顾朝顏此行是来国公府出气,却十分欣赏眼前女子的智慧果敢,还有临危不乱的心性跟气度。 那些她说不明白的理由,如今从顾朝顏嘴里说出来,字字珠璣,条理清晰。 她不管楚世远是不是相信,至少她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的珏儿之所以会告状,就是楚依依从中挑唆! 此时顾朝顏已行到近前,目色温和开口,“国公夫人有所不知,今晨朝顏亦在拱尉司,柱国公到时即刻向裴大人撤案,裴大人也点了头,奈何靖王携皇上口諭出现,硬生接下此案。” 陶若南愣住,眸子不由瞥向站在楚依依旁边的楚世远。 “刑部退堂,柱国公欲带回二公子,奈何靖王態度坚决,柱国公险些被他打伤,二公子也是一时蒙了心窍便隨靖王去了。” 陶若南美眸微颤,她未曾想楚世远会与靖王打起来! “案件已经上了公堂,国公夫人著急无益。”顾朝顏轻声道,“至少我知二公子心性纯良,並非故意针对,此事我不管別人如何猜想,若有相帮处朝顏不遗余力。” 陶若南当真没想到顾朝顏会与她说这番话,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按道理,顾朝顏便是说她几句都无可厚非。 不管因何缘由,眼下是她儿子状告阮嵐才导致萧瑾入狱,“顾夫人这样说,叫我无地自容。” “国公夫人是很好的母亲。” 顾朝顏看著眼前妇人,心中忽然有了衝过去拥抱的念头,“朝顏告辞。” 再不走,她怕会控制不住。 她又深施一礼,擦肩而过时眼泪无声掉下来。 陶若南隨即转身,目光落在那抹背影上,久久都未出声,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敲了一下,可以听到回声。 “夫人……”曹嬤嬤在身边轻唤道。 陶若南这才回神,由著曹嬤嬤搀扶走去通往后宅的弯月拱门,行到拱门处,她忽然停下脚步,“曹嬤嬤,吩咐厨房做碗人参莲子粥。” “老奴知道了。” “莲子取心,也別放,王爷吃不得莲心的苦,更吃不得甘的甜腻。” 说完这句话,陶若南迈步穿过弯月拱门,曹嬤嬤反应好一阵才恍然,声音愈大,“夫人放心,老奴这就去叫厨房给王爷做碗人参莲子粥,取心,不放!” 院子里,楚世远直到曹嬤嬤离开才敢看过去,震惊跟欣喜之情溢於言表。 自当年潭州归来,他与陶若南的关係越来越差,到如今几乎是两看两相厌,有时候他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还爱这个女人。 直到刚刚,他感觉到了自己的心跳。 “父亲,依依冤枉……” 一直站在旁边的楚依依看到了那张脸上浮现出来的鬆动跟柔情,眼神发狠,心里恨毒了顾朝顏。 如果不是她来搅和,陶若南只要走出这个府门,事情不解决大概率是不会再回来! 楚世远这方回头,“为父知道你冤枉,但顾朝顏说的也没错,这段时间你若回去怕是要吃苦,留在府里。” “可是……” “听话,凡事有为父替你挡著。” 楚依依极尽委屈之能,“嫡母她……” “你嫡母只是在气头上,过几日便好。” 昨晚父亲还会因为她受委屈吼叫陶若南,而今只是一碗还没喝到嘴里的人参莲子粥便改了態度! 楚依依心生凉意。 原来谁都靠不住…… 將近酉时,天色愈暗。 同样位於城南鼓市的靖王府要比柱国公府大上两倍,院外高墙环护,內里亭台楼阁,三间垂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相衔山石点缀,五间抱架上悬的匾额。 整个靖王府看起来富丽堂皇,即便如此,御九渊也是所有外姓王爷里最低调的存在。 但凡王爷,多將府邸建在金市。 房间里,楚锦珏见岳锋煞有心事坐在那里,抹了抹嘴角的糕点渣子过去安慰,“你放心,靖王不都说了么,只要我们实话实说,他就一定会治阮嵐的罪!” 岳锋瞧楚锦珏毫不在意的样子,“你没看到刑部抓了萧將军吗?” 提到这个,楚锦珏脸上终於有了几分担忧,“说起来,我们也没告萧瑾,怎么就抓他了呢。” “贤弟想想,倘若阮嵐被定罪,把她带回来的萧瑾能不被怀疑?” “那信上都写了,是阮嵐跟曹明轩给萧瑾下的套,那还不能证明萧瑾是冤枉的?”楚锦珏耸耸肩膀,“岳兄別想那么多……你该不是怕萧瑾放出来会找你茬儿吧?” 见岳锋面露难色,楚锦珏拍拍胸脯,“他敢!是他不小心中了梁国细作的圈套,我们帮他揭穿阮嵐真面目,他不谢我们也就算了,要真敢找你麻烦,我让父亲给你出头!” 岳锋看了眼楚锦珏,“柱国公似乎並不希望你状告阮嵐。” “那是父亲觉得我告不贏!”想到拱尉司时楚世远的態度,楚锦珏露出失望跟难过的表情,不过瞬息就又元气满满,“这一次,我一定叫父亲刮目相看!” 岳锋正要开口时,房门响起。 见到来者,两人皆立。 “靖王!” “草民拜见靖王!” 一身褐色儒袍的靖王走进来,身边管家叫几个下人將酒菜摆到桌上,隨即退了出去。 御九渊捋著白须坐下,眉目温和,“都坐。” 第三百六十六章 说说那个老叟 楚锦珏素来不拘小节,纵使知道眼前之人德高望重亦不拘谨。 他自是坐下来,却见岳锋杵在那里不敢落座,“坐啊岳兄,靖王殿下很好的!” 御九渊瞧向岳锋,上下打量,“以前在江湖上行走?” “回靖王,草民算不得江湖人,独来独往而已。”岳锋拱手回道。 御九渊银髮如霜,全部头髮以一根白玉簪別起,此刻那张脸不似在公堂上严肃深沉,多了几分隨和。 他抬手倒酒,將酒杯递给楚锦珏。 “谢靖王!” 待他再欲斟酒时岳锋上前,双手执杯,“草民惶恐。” “你不如楚二公子隨意。” 楚锦珏生怕岳锋因拘谨反而怠慢,当即拉他坐下,“这里不是公堂,靖王殿下又不会吃了你!你这样反而叫殿下不知道怎么跟你交流!” 御九渊瞧著楚锦珏这副自来熟的模样,不禁笑道,“你这性子可不像柱国公那个古板的傢伙。” “靖王与我父亲很熟?” “同朝为官又都是武將,楚世远的脾气秉性本王还是知道一些的。” 御九渊执杯,“今日公堂本王解释过自己会接此案的原因,你二人都在,想必也很清楚本王欲破此案的决心。” “靖王放心,我楚锦珏必定竭尽所能!” 岳锋举杯,却没开口。 “那就先谢过二公子。”御九渊干了杯中纯酿。 楚锦珏自然跟著一饮而尽。 见岳锋没有喝,御九渊挑动白眉,“岳公子这是何意?” “草民知道的不多,只能作为证人说出所见所闻,只怕帮不到王爷太多忙。” 旁边,楚锦珏一时著急,“岳兄你別这么说!” “王爷有所不知,这次去河朔若无岳兄相助,我莫说找到莲村,才进河朔就得栽到那帮地痞手里!” 楚锦珏生怕靖王看轻岳锋,“在莲村里还是岳兄提议去曹明轩儿时住的废宅看看,我们才找到证据!” 岳锋面色微窘,“我没做什么。” “王爷看他左手,就是找证据的时候伤到的!”楚锦珏当岳锋是挚友,他私以为查出梁国细作是大功,此功他绝不独享。 御九渊看向岳锋左手,“辛苦。” “王爷言重。”岳锋拱手。 御九渊见他拘谨,笑了笑,“本王来,是想听听你们在公堂上说的那个老叟。” “王爷只管问,我必定知无不言……”楚锦珏正想说,忽似想到什么,“我还真有些忘了那个老叟的样子,岳兄,你说!” 御九渊看出楚锦珏的意思,温和又不失威严的眸子落到岳锋身上,“岳公子,你可还有印象?” “回王爷,那老叟白须白髮年约六旬,身材瘦小,有些驼背,脸上没什么明显的特徵,在村口初遇时他腰间別著一个酒壶,虽然里面没装酒但闻著味道,像是竹叶青,掺了水的。” 靖王点了点头,“什么样的酒壶?” “是一个天然长成的葫芦,刮过皮,看起来没什么特別的地方,上面配著一个镶著软木的塞子,葫芦中间绑著手指粗的麻绳,掛在老叟腰间。” “还有么?”靖王问道。 见岳锋思忖一阵,楚锦珏有些著急,“那老叟家徒四壁,穷的很。” “没错,那晚我与楚贤弟借宿在他的宅子里,原想弄些吃食,但他屋里似乎没什么可以吃东西,也不知道他平日里都去哪里吃饭,村里人对他也似乎不是很恭敬的样子。” 靖王欲拿酒壶,楚锦珏起身,“你们聊著,我来!” 靖王眉目深沉,“只有这些?” “他喜抽菸。”岳锋突然想到彼时被楚锦珏嫌弃的菸斗。 “哦?” 靖王挑动眉梢,“什么样的菸斗, 什么样的菸丝?” “菸斗很陈旧,上面的污渍已经模糊了菸斗本身的材质,但还是能看出来一点,那是一个石楠木的菸斗,中间是垂直火焰纹,顶部跟底部带有鸟眼纹。” 楚锦珏坐在座位上听的入神,“岳兄你看那么仔细?” 岳锋脸色微窘,“草民祖父喜抽菸,所以我对菸斗了解颇多。” “那老叟抽的什么菸丝?”靖王又问。 岳锋想了片刻,“普通的旱菸丝,十分呛人的那种。” “对对对!”楚锦珏也想起来,“那老叟只抽一口,我就受不了了!” 靖王饮酒,“说说你们在村口遇到的两个村民。” 楚锦珏瞧了眼岳锋,“村民?” “我与楚贤弟酉时到莲村,与老叟在村口相谈一阵后隨其入村,迎面刚好来了两个村民,一男一女,长相普通,肩上扛著锄头,两人並未做什么,只是调侃老叟喝了一辈子的酒,若能拿酒钱娶媳妇,能娶好几房。” “呵!” 听到这里,靖王忽的笑了。 岳锋与楚锦珏同时看过去,靖王收敛笑意,“除了他们三个,你们再没见別的村民?” “回王爷,老叟住的偏,我们一路再未遇到旁的村民,不过那时家家户户都在生火做饭,烟囱多数冒起青烟。” 靖王自顾倒了一杯酒,这次他没管楚锦珏跟岳锋,一饮而尽后站起身,“你们吃著,有什么需要儘管吩咐管家。” 楚锦珏跟岳锋几乎同时起身,恭送走了御九渊。 房门闭闔,岳锋瞧向楚锦珏,“贤弟只看一眼布防图就能记得那样清楚,不会不记得老叟跟那两个村民的特徵,刚刚为何不说?” 楚锦珏提壶倒酒,极为神秘笑了笑,“岳兄你猜?” “贤弟想把功劳加诸在我身上。”岳锋十分肯定道。 楚锦珏端起酒杯,“正对!我就算没有这份功劳也是柱国公的儿子,但岳兄不一样,你功劳多一些,日后在军中官职就会大一些。” 看著楚锦珏那双诚恳又真诚的眼睛,岳锋心下微沉。 须臾,他端起酒杯,“我敬你。” “岳兄你客气,一起!” 门外,靖王听著里面的声音,苍老容顏上那双眼漆黑如深潭。 风雨要来了…… 酉时將过,顾朝顏终於回到將军府。 正是晚膳时候,她入厅门时萧李氏居於主位,见她急忙起身,“朝顏,瑾儿如何了?” 萧瑾被刑部羈押这么大的事,將军府没可能不知情。 “婆母暂且安心,夫君只是因为阮嵐的案子被牵连,应该无碍。” 第三百六十七章 见鬼了 顾朝顏坐下来,折腾一天她是真饿了。 若说这一天里糟心的事太多,那么唯有一件让她吃得下去饭。 她面对面见到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还是那样美,只是常年鬱结於心人变得憔悴了,好在今日她算是替母亲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自重生以来,她从没有什么时候觉得將军府当家主母的身份有什么好处,唯今日,她扇楚依依时,理直气壮。 “朝顏,你说这刑部为何要抓瑾儿,那阮嵐莫说不是梁国细作,就算是,砍她一个就得了,瑾儿犯了什么错!”萧李氏突然皱眉,朝身后周嬤嬤扫了一眼。 周嬤嬤立时鬆开揉抚在萧李氏太阳穴的手指,“老奴手重了。” 萧李氏摆摆手,復又看向顾朝顏,却见她夹了一块鱼肉搁进嘴里,“你倒是能吃下去。” “五皇子保证过定能救夫君出来。”顾朝顏抬头,给了萧李氏一颗定心丸。 萧李氏眼前一亮,“当真?” 几乎同时,萧子灵带著茉珠走进厅门,顾朝顏亦是眼前一亮,嘴里鱼没来得及嚼,忽的吞咽进去,“咳咳咳!” 见她如此,萧子灵篤定这是慌张,“茉珠,快去给大夫人拍拍,別叫咱们这位大夫人噎著了!” 茉珠杵在萧子灵身侧,不动。 萧子灵使了眼色,“还不快去!” 茉珠这方极不情愿绕过桌案,正抬手时被顾朝顏喝住,“你別动!” 声音太大,厅內一时寂静无声。 萧李氏见顾朝顏那般神情,不由看了眼周嬤嬤,周嬤嬤暗暗点头,大概意思是相信了茉珠认错杀母仇人这件事。 萧子灵坐到对面,见状嗤笑,“顾朝顏你这叫声,怕不是见了鬼!” 此时桌边,顾朝顏死死盯住茉珠,神形表现的极为夸张。 不夸张她怕萧李氏跟萧子灵看不出来,毕竟比起萧瑾,这两个人的脑子没那么好使。 萧李氏低咳一声,“说起来,怎么没看到时玖?” 顾朝顏突然低头,拾起桌上绢帕捂唇又咳嗽几声,之后头也没抬直接走了,行走间还刻意绕开茉珠。 茉珠则站在原地,在顾朝顏擦肩的时候眼神发狠,正待要转身之际被萧李氏喝住,“茉珠!” 周嬤嬤赶紧过去,从她袖里拽过一把匕首。 见顾朝顏走远,萧李氏这方开口,“茉珠,你刚刚要做什么?” 茉珠红了眼眶,“我要替母亲报仇!” 萧子灵看到匕首才知茉珠刚刚竟要杀顾朝顏,“你哪儿来的匕首?” “老夫人,大姑娘!”茉珠突然跪地,“杀母之仇不共戴天,奴婢愿以命抵命!” “你倒是想以命抵命,一了百了,可你別忘了你是子灵的丫鬟,顾朝顏要就这么死在你手里,莫说远在江寧的顾府,就眼下在皇城里的秦昭都不能相信这事儿与子灵无关!” 被萧李氏这么一说,刚刚还懊恼茉珠出手慢的萧子灵瞬间后怕。 当日秦昭叫人拆房子的场景,歷歷在目。 “咳!母亲说的对,茉珠你不能恩將仇报吧!”萧子灵气鼓鼓的瞪眼过去。 茉珠跪在地上,心中无比愤恨,恩將仇报? 原来人真的可以不要脸到这种地步! “眼下將军里乱的不像话,你要是再添乱我可留不得你了。”萧李氏冷声开口。 茉珠闻言,重重磕头,“求老夫人別赶我走!只要把我留下来,还给我一丝念想,奴婢什么都听老夫人的!” 萧子灵自然是舍不是这把握在她手里的剑,“母亲……” 萧李氏也觉得留茉珠在府里,他朝想做点什么事方便,於是点了点头,“你要想留下,这段时间就老实点。” “奴婢再不敢轻举妄动!”茉珠磕头谢恩。 萧李氏没什么心情研究茉珠,心思又都回到自己儿子身上,“阮嵐那个杀千刀的,还有楚依依,也不知道怎么管教的弟弟,竟然让楚锦珏告到將军府,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么!” “要我说,那个楚依依心里根本没有將军府,她就是看哥哥要纳阮嵐为妾,心生妒忌想毁了阮嵐,毁了我们將军府!”萧子灵越想越气,“被她这么一闹,我的婚事也泡汤了!” 萧李氏皱眉,“你不是不想嫁么!” “谁说我不想嫁!”萧子灵被阮嵐洗了脑,只道有靠山才能报仇。 將军府里不管是母亲还是兄长都不是她的靠山。 她的靠山,是夫家! 夜已深,顾朝顏在房间里辗转反侧睡不著觉,索性下床坐到桌边。 丹顶鹤的灯罩里,烛光明亮却不刺眼。 她拿起笔,在宣纸上无意识勾写出来的是莲村三个字。 之前公堂上她在听到『莲村』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屠村』二字,可在她的认知里,大齐与梁国作战都还算守规矩,很少做出屠村这样丧心病狂的举动。 房门响起,时玖端著参粥走进来。 “我看夫人还没歇息。” 时玖搁下参粥,掀开灯罩,拿银拨子挑了挑烛芯,灯光亮了许多。 “茉珠那边怎么样?” “回夫人,大姑娘將茉珠调到內屋伺候了。 ” 顾朝顏眼底浮现鄙夷之色,“时玖你说,人到底可以坏到什么程度?” “夫人是问老夫人跟大姑娘?” 顾朝顏搁下手中狼毫,抬头看过去,“你觉得呢?” “她们太坏!” 时玖恨道,“明明是她们派人去杀茉珠,又杀了茉珠的母亲,结果茉珠回来她们又要把她接过去,利用她对付大夫人!一点愧疚都没有!” “坏人如果有愧疚感还怎么做坏人?” 顾朝顏觉得时玖天真了,亦如前世的她,“可也庆幸。” “庆幸什么?” “正因为她们肆无忌惮的坏才给了茉珠可乘之机,她们若无害我之心,茉珠怎么能有机会回到將军府。” 时玖还是气愤,“大夫人从来没害过她们。” “傻丫头。” 顾朝顏告诉时玖,你不去害別人,不代表別人不会来害你。 这世上大多数人活的是一个『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看多自然就不奇怪了…… 第三百六十八章 杀楚世远全家 夜已深。 金市。 作为皇城四大坊市中最奢华,最气派的金市,里面无论商铺还是住宅都有著其他坊市不可比擬的富丽堂皇。 单是位於金市正中芷泉街上,那一座拔地而起七层高的云中楼,便是两个鎣华街秀水楼摆在那儿都不够看。 琉璃瓦顶,血雁飞檐,左右两个连串的红色灯笼从顶端垂落,在夜风里摇曳生姿,中间一块银丝楠木牌匾上印著的『云中楼』在灯笼的映衬下,华溢璀璨,光芒耀眼。 难得的雄伟壮观,气派非凡。 戌时將过,芷泉街上行人愈减,街道两旁的铺子无一闭店。 金市所居者非富即贵,隨隨便便成一单都够商户吃一年,所以这里的商户比其他坊市闭店至少晚一个时辰。 此时云中楼,顶层雅室。 老叟坐在临窗桌边,深邃黑目遥望眼前偌大皇城,沉默中蕴含著难以言说的冷傲。 “狄梟,我来找他了。” 老叟视线回落到身前的紫檀方桌上,临面摆著一只菸斗。 那菸斗被老叟擦的錚明瓦亮。 如岳锋所言,那是一个石楠木的菸斗,中间是垂直的火焰纹,顶部跟底部均带鸟眼纹,堪称极品。 火焰纹上,用小纂刻著一个人的名字。 狄梟。 菸斗前摆著一只白玉夜光杯,跟一个长颈的酒壶。 老叟提壶,深红中带著一丝紫色的葡萄酒从颈口倒进夜光杯里,宛如落日余霞,醇厚的果香飘散出来,叫人沉醉。 “老狄啊,我这辈子认识的人也不少,有喜欢叼著菸斗抽菸丝的,这些人大多粗獷,豪放,不拘小节,也有喜欢拿著夜光杯喝这无甚滋味葡萄酒的人,这些人呢斯斯文文,平时喜欢吟个诗作个对,附庸风雅,但两样事都乾的人就你一个,不搭!” 『不搭如何?我就是这样具粗獷跟斯文为一体的像风一样的汉子!』 老叟耳畔传来悠远又熟悉的声音,晃神时葡萄酒几乎溢出杯沿。 他猛收手,自嘲一笑。 “像风一样的汉子……是像疯子一样的傻子!你还聋!”老叟身前摆著一个酒壶,他抬手给自己斟满,“你那酒我尝试过几次,实在喝不下去,我还是喝我的竹叶青。” 老叟端起酒杯,目光渐渐沉下来,脸上再无笑意。 “老狄,你为何不听我的话?” 房间里只有老叟,他盯著那个菸斗,“我劝你不要去交牙谷,你为何不听啊!” 回应他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老叟饮尽满杯的竹叶青,又倒满,“我有没有说过交牙谷那个地方邪门儿,你且等等再等等,为何不等!” “你明明不是急性子,为何要追?你告诉我,你为何突然要追!”老叟连喝三杯酒,猛落杯。 杯碎,瓷片扎进虎口,疼痛令他清醒。 他无声坐在那里,任由鲜血沿著虎口蜿蜒,落在桌上与竹叶青混杂在一起,顏色与夜光杯里的葡萄酒如出一辙。 老叟长长的嘆了一口气,“不重要了。” 他看著那只菸斗,“楚世远杀你一人,我便杀他全家,他將你尸首分离,悬於交牙谷整整一个月,我便要让他背负一个武將最让人不齿的罪名,下去陪你。” 窗外明月如盘,月光如练。 老叟仰望那片深蓝色的夜空。 眼底如那片夜空一般,漆黑深邃中透著让人窒息的冰冷……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 顾朝顏梳洗之后忽然接到甄娘的消息,说是裴冽又去研究西郊那片荒地了。 乍听这则消息她还蒙了一下。 阮嵐的案子裴冽虽是副审,可这案子涉及萧瑾跟柱国公,主审又是靖王,都不用她想,但凡长眼睛就能看出来这是拉拢人的好时机,太子那边定有指示,裴冽怎么会有时间跟心情去研究西郊那片荒地? 自然,她也没心情。 早膳没吃,顾朝顏直接带时玖上了马车。 马车疾行至西郊,她走出来时还真见著裴冽了。 一身鸦羽色的长衣,微风轻拂,衣摆飘动,即使站在田间地垄,即使只是一个背影都挡不住裴冽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尊贵跟威严。 在他身边,站著洛风。 甄娘早早候著,见顾朝顏来急忙上前,“夫人,裴大人他……” “他又想怎么?” 这一路过来顾朝顏气都不是很顺。 昨晚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如何都想不明白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算计,怎么到如今成了轰动全城的大案。 平宣彭城两处的战役少说也过去二十年了,怎么这二十年里靖王没查到的线索,楚锦珏一趟河朔之行就给查到了? 这里面存著多少巧合,又有几分刻意! “裴大人想种鲜蔬。”甄娘说话时脸上已经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 顾朝顏也很懵,“秋分过了吧?” 甄娘重重点头,“过了。” 她无语,“你们两个在这里等我。” 田间地垄,洛风凑到正在规划荒地的裴冽身边,小声道,“大人,顾夫人来了。” 裴冽闻声回头,正见顾朝顏风风火火的朝他走过来。 那股劲儿像极了儿时他们在深山里,她拉著他的手拼命往前奔跑的样子。 “夫人莫急!” 顾朝顏走近时一脚踩空,整个人趔趄著从裴冽视线里消失。 不等裴冽出手搀扶,她搥著地面爬起来,脸不红心不跳,“我无碍无碍。” “大人来此,想做什么?” 顾朝顏虽从甄娘口中得知裴冽要作什么妖,但还是想亲口问一句,免得出错。 裴冽闻言,侧过身看向眼前一片荒地,“本官说了?” “说。” 顾朝顏稳稳站在旁边,同样看向眼前满目疮痍的荒地,打从內心里表示不管裴冽说什么都不会再伤到她,因为她已经发疯了。 这片荒地,当初她买时才几个钱,不想裴冽硬插一脚进来。 先是种青苗,青苗齐腰他又要种草,於是拔了青苗种草,种草的钱她是一分没少,草长的也喜人,烧的也痛快。 眼见秋末冬初,她原以为裴冽也该消停消停了,这又来神了! “本官仔细思量过……” 第三百六十九章 忙著赔钱? 顾朝顏看似默不作声,腹誹就没停过。 你仔不仔细思量,没区別! “时值秋末,再种青苗怕是已经来不及,所以本官决定种青蔬。” 裴冽提出自己想法的时候瞄了眼身边女人,见她没有反应以为是默许,於是继续道,“本官知道现在的天气种青蔬定是不能出苗,但有了种粉黛乱跟雾夕草的经验,本官想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办法。” 意想不到为什么会叫你想到? 顾朝顏面无表情看著眼前满目疮痍的荒地,一言不发。 默认就是默许,默许就是赞同,裴冽忽然有了信心,“本官想在这片空地搭建暖棚,將温度提升到春季宜种的时季,具体实施方法本官亦有想过,搭三竖列地龙火炕,炕上种夏季才能吃到的青蔬,地下种果实入土的东西。” “哈!” 听到笑声,裴冽扭头,“夫人也觉得此法精妙?” 顾朝顏气笑的。 她没开口,不回应。 裴冽信心倍增,“本官想过,炕上的青蔬只要地龙持续供热就没问题,种在地里的则需另以縐纱覆膜,以確保温度適当!” 顾朝顏以为自己可以麻木不仁,但她明显感觉到胸口有一团火,正在逐渐成形,於是轻轻吁出一口气,以用缓解。 裴冽错当这口气是惊嘆,越发来劲儿,“夫人一定觉得这个办法极好,本官也觉得极好,这一次本官想的比较周到,种菜需水,冬季水会结冰,从皇城往这里运耗时耗力,所以本官决定在地头,也就是这里……” 裴冽指了指洛风站的位置,朗声道,“挖一口水井!” 顾朝顏在来之前就已经咽下这口气,打算拋出些银子隨裴冽怎么折腾都行,只要他能查清阮嵐案,钱不是问题。 但此刻,她忍不住在心里默默算。 就裴冽嘴里说的『意想不到的想法』,没个一两万下不来。 她粗略估算,就算被他一不小心种成了,那些青蔬要卖多少钱才能赚回本钱? 谁买! 有时候顾朝顏特別想砍下裴冽的脑袋,看看里面到底装的什么东西! 草料都还算是料,他这是一点料都没有么? “这么大的工程自然是要有人干的,这点本官想过,拱尉司平日操练也是操练,届时本官叫洛风把他们拉到这里操练。” 另一侧,洛风仿佛那路边的狗,好好趴著却遭当头棒喝,“大人……” 裴冽哪有空理他,“或者夫人怕有人来偷菜,叫他们轮流守卫!” 洛风生无可恋。 “大人。” “夫人请讲!”裴冽满心期待。 顾朝顏忽然觉得裴冽不是珠算不好,纯脑子有问题,“大人有没有想过,你说的这些东西需要费多少银两?” “这个夫人放心,本官……” 裴冽想说这次不用顾朝顏出钱,他打到秋风了。 “就算大人想过需要多少银两,那大人是不是想过,就那些白菜菠菜,土豆地瓜水萝卜,能不能赚回你的那些银两!” “本官觉得可以。” “我不要你觉得可以,事实可不可以!” 顾朝顏丝毫不觉得,她声音大了,眼睛圆了,表情也变了。 裴冽一时愣住,“本官……” “恕我直言,大人以后別做生意了。” 自顾朝顏知道楚锦珏被楚依依卷进阮嵐的事情之后,心里一直背负愧疚,整天提心弔胆,这般烦乱的心境终於在案子上了刑部公堂,彻底变成担惊受怕。 万一楚锦珏有什么事,万一连累到柱国公府,那她重活这一世又有什么意义! 一连几日心力交瘁,她实在没心情奉承裴冽,“大人不是做生意的料。” “顾朝顏,你此言不实。”裴冽心情不好了。 听到这话,顾朝顏真心笑了,“没有比这句话更实在的了我的裴大人!” 裴冽身侧,洛风震惊於顾朝顏的不畏强权。 这种大实话怎么敢乱说! 裴冽脸色肉眼可见阴沉下去,“这件事不需要你参与了。” “怎么裴大人还以为你这个主意很好?” 顾朝顏真是不吐不快,“种粮食,种草,种蔬菜……我有没有告诉过大人,这里是荒地!” 裴冽皱眉看向顾朝顏,“土不行,本官可以挖土过来。” “大人为什么就不能放过这片荒地,让我来呢!” 顾朝顏指著眼前一片大火烧过的痕跡,“明明就是一片荒地,非要种来种去!种也不是不行,能不能应时应季!能不能节省成本!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裴冽大早上起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 顾朝顏深吸一口气,“大人隨意,需要多少钱我有。” “顾朝顏你说实话,本官真的不適合做生意?” “適合。” “不说实话,以后就都不要与本官说话了。”裴冽之所以对自己信心十足,多半也是因为顾朝顏高价买了他的铺子。 如果不是赞同他的行商理念,为何高价买? 咳— 顾朝顏强迫自己微笑以对,“这个问题我认真思考了一下,术业有专攻,大人更擅长办案。” “本官只问你,我真的不適合做生意?”裴冽重复了自己刚刚的问题。 顾朝顏也是累了,“不適合。” 听著顾朝顏无比肯定的否定回答,裴冽呆怔站在那里,许久转身,“洛风,你去找工匠搭建火炕,半月之內把地龙建起来!” 洛风杵在那里,一时犯难。 顾朝顏也没想到裴冽这样执拗。 “还不去!”裴冽冷声喝道。 “大人……不去查案了?”洛风试探著开口。 “不查!”裴冽气鼓鼓走向田间地头。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也不知怎的,忽有一股火从心头直顶上脑门儿,“裴冽,是你叫我说真话的,现在我说真话,你又不爱听?” 裴冽背对顾朝顏,“本官没有不爱听,本官很忙。” “你忙什么?” 顾朝顏快走两步挡在裴冽身前,抬头迎上那双略带傲娇的眸子,“忙著赔钱?” 杀人诛心,不外如是。 裴冽居高临下看著眼前女子,“顾夫人,本官也有赚钱的时候!” “说说看,说出来一个我跟你姓!” 第三百七十章 翻脸真快 顾朝顏挡在裴冽面前,二人之势,剑拔弩张。 洛风见状默默朝后退了退,生怕溅自己一身血,但又不肯退太远,他自入拱尉司跟从自家大人,从未见谁敢这般顶撞,好戏是值得用生命冒险一看的。 他也就退后两步,身边便多了两个人。 时玖,跟甄娘。 三人並排,眼睛齐刷刷看向地头,这个时候手里就显得有点空荡荡了。 “顾朝顏,你別逼本官!” “大人一个也说不出来?” 顾朝顏挑眉,“那换我来说!种青蔬这事儿还没发生,我不拿它打击你,种草大人可赚到钱了?” 裴冽很想知道一件事,“顾朝顏你喝酒了?” “喝酒说出来的话,我怕大人受不了!种草没赚钱,青苗还没等到收成就都让你给拔了,虽然它也並不能赚钱,再往前说,鎣华街那十家铺子,有一个算一个,哪个是赚钱的?” 裴冽,“……你在说什么?” “那十家铺子可是出了名的!莫说是我,司徒月就曾与人调侃过,十家铺子的背后金主要不是个大傻子她名字倒过来念!” “你怎么知道那十家铺子是我的?”这才是重点。 顾朝顏不想回答这个问题,“我是怎么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大人承不承认你根本不是做生意的料?” “我能做。”裴冽扭过头,声音很小却异常坚定。 他一直都觉得自己的想法没问题,不赚钱只是时机的问题。 见裴冽嘴硬,顾朝顏嗤笑,“古话说不撞南墙不回头,大人自己数数你撞几次了,不疼?” 不等裴冽反驳,顾朝顏又笑了,“大人当然不疼,赔的又不是你的钱!” “顾朝顏!” 裴冽很生气,“赔钱你也买了!” “那是我想做点赔本的买卖,整个皇城就那十家铺子赔钱!我没的选!”顾朝顏很诚实的回答了他。 裴冽盯著顾朝顏那张因为激动有些发红的脸,“顾朝顏你说话有些过分了,本官劝你闭嘴。” “过分的话我还没说!” 裴冽已经到了忍耐的极限,他不想听了,“洛风,叫工匠。” “不许叫!”顾朝顏厉喝。 不远处,洛风吃瓜吃到自己身上,一时进退两难。 幸甄娘跟时玖同时架住他。 洛风感激不已。 “顾朝顏,本官不想与你吵架。” 裴冽气到炸肺,想绕开时被顾朝顏扯住胳膊,“大人去哪里?” “本官自己去找工匠。” 顾朝顏急了,“大人为何如此执迷不悟?豆腐都有脑,你的脑子在哪里?不会做生意就別做,稳稳噹噹查案不好么?阮嵐到底是不是梁国细作,大人不想知道真相?这是拱尉司一直想要查的重点啊!查一查!不要老想著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一鸣惊人!” “顾朝顏。”裴冽沉声冷喝,“你就当本官没问过你任何问题,不要再说了。” 话已经说到这里,顾朝顏也不想藏著掖著,“我想送大人一句话。” 裴冽看她。 “做生意,你脑子不行。” 见裴冽转身,顾朝顏鬆开手,她知道自己彻底把这位拱尉司司首大人得罪了,怕是以后都要分道扬鑣,再没有合作的机会。 最后一句话她发自肺腑,以诚相告。 都说忠言逆耳,她自重生鲜少对人这样真诚,裴冽算是一个。 所以我对得起你了,裴冽…… 眼见自家大人走向不远处的马车,洛风急忙跟过去,“大人,咱们去哪儿?” 裴冽突然停下脚步,背对身形站了许久,“河朔。” 得说那声音虽然不大,顾朝顏竖起耳朵倒也能听见。 洛风倒像是生怕她听不清楚,扯著嗓子大喊,“大人,咱们去河朔做什么?” 裴冽侧目,“你震到本官耳朵了。” 洛风低下头,“属下知错。” 就在裴冽正欲迈步时,顾朝顏乘风而至,笑容甜美可人,“大人为何要去河朔?” 裴冽板著脸,瞅她。 顾朝顏笑容越发甜美,丝毫没有刚刚诀別时的悵然跟无奈,“巧了,我也想去河朔,不知可否与大人同行?” “本官脑子不行,怕带错路。” “大人智慧超群,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顾朝顏。” “在呢。” 裴冽盯著她,虽然面无表情,可声音里却透著一丝委屈,“你翻脸这样快么?” “翻回来也快。”顾朝顏带著对自己一万分的冷酷,半点脸皮也不要了,河朔她一定要去,但若能跟裴冽一起去,收穫定然不俗。 这点毋庸置疑。 裴冽不作声,极像是负气似的迈步,走向马车。 “大人!”確实裴冽没有拒绝,顾朝顏紧跟几步,“大人打算何时去河朔?” “现在。” 这个回答让顾朝顏愣住了。 洛风这才上前解释,“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大人今晨起来就已经决定走一趟河朔,亲自探探那个莲村。” “那……为什么会来这儿?”顾朝顏看了眼荒地。 洛风见裴冽走远,压低声音,“也是真想种青蔬,夫人刚刚威武!” 顾朝顏恍然,大步追过去,“大人!” 她追上裴冽,“大人可容我回城一趟?” “本官似乎没答应带上夫人。”此行凶险未知,而且距离下次开堂时间仅有半个月,时间很赶,须得日夜兼程。 “一个时辰即可。”顾朝顏无比期待,甚至是乞求的看过去。 见裴冽不语,她咬了咬牙,“半个时辰!” 两人对视数息,就在顾朝顏觉得自己会被拒绝的时候,听到了来自头顶的肯定声音。 “好。” 裴冽有多了解这个女人,他拒绝与否,並不影响顾朝顏要去河朔的决心,如此倒不如跟著他,至少安全。 顾朝顏欣喜若狂。 为了不耽误时间,她吩咐时玖回將军府准备行李,自己则去了天牢。 这一走至少十天半个月,她可以不跟萧李氏交代,但一定要让萧瑾知道。 此时天牢外,顾朝顏看著坐在马车里一言不发的裴冽,刚起身又坐了回来。 裴冽搭眼过去,“怎么?” “大人你不会趁我不在,跑了吧?” 第三百七十一章 你有我就够了 换作平时,顾朝顏还是相信裴冽人品的,至少能做到一言既出駟马难追,但今日不同。 那会儿西郊她只顾著自己痛快,骂的那叫一个草率。 裴冽正襟危坐,双手落於膝间,搭眼过去,“看心情。” “要不然,大人与我同去牢里?” 裴冽冷漠看过来,“夫人叫我去牢里看谁?” “去看看……阮嵐?” “还有半柱香时间。” “大人等我!” 牢房门口,顾朝顏塞了银子后直接被狱卒带到关押萧瑾跟阮嵐的牢房。 以她对萧瑾的了解,不管阮嵐是不是梁国细作,牵连他到这种地步又叫人背后指指点点,那么在萧瑾心里,阮嵐已经被他判了死刑,除非阮嵐能重新展现自己的价值。 即便此刻,她看到牢房角落里萧瑾跟阮嵐依偎在一起,依旧没有改变心中的想法,“夫君。” 听到声音,萧瑾猛起身走过来,眼前一亮,“朝顏!” 嘘— 顾朝顏煞有介事看了眼身边狱卒。 待狱卒离开,她才面带忧色开口,“夫君在这里可好?” 谁在这里能好? “我还好,五皇子怎么说?”萧瑾突然把手伸出栏杆,一把握住顾朝顏,如同揪住一根救命稻草。 他是不安的。 即便裴錚给过他承诺,可审案的人是靖王。 同朝为官,他深知靖王在朝廷里是一股清流,谁的面子都不给,有时候连皇上都敢顶撞,更遑论是一个皇子。 尤其案件涉及当年死去的墨尘跟金玉兰,以靖王的性子,寧可错杀绝不放过。 “夫君放心,五皇子承诺定会保住你!” “怎么保?”萧瑾一晚上都在想破局,实在没想出来。 顾朝顏看出他是真害怕了,莫说萧瑾,她从一开始也没想到案子会演变到现在这样的局面跟阵势,“我虽不知五皇子有什么办法,但我决定去一趟河朔。” “你去河朔做什么?”萧瑾诧异。 “楚锦珏是在河朔找到的证据,我总觉得这件事蹊蹺,所以想去莲村证实。” 她正说话时,阮嵐从萧瑾身后凑过来,神情怯怯,“大夫人要去莲村?” 看到阮嵐,顾朝顏眸子冷下来,“你到底是不是……” “她不是!” 萧瑾突然打断,“朝顏,她定不是梁国细作。” 顾朝顏明白萧瑾的意思,哪怕是被牵连,他都不乐意。 这个案子只有阮嵐不是梁国细作,他才可以不受半点损伤的离开天牢。 顾朝顏点点头,“夫君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在她要离时阮嵐突然开口,“大夫人若去莲村,能帮我一件事吗?” 这话就连萧瑾都听不下去,沉声低喝,“嵐儿,朝顏是去做正经事,你莫要添乱!” 阮嵐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眼泪盈溢出眼眶,低下头不再作声。 “你要我做什么?”顾朝顏思忖片刻,问道。 阮嵐抬起眸子,眼泪闪在睫毛上,“大夫人?” “不说?” “我说!”阮嵐抽泣著抹过眼角泪水,“大夫人若去莲村,能不能去一趟我家里,我家门前有一颗倒垂的柳树,树下埋了三粒碎银。” 顾朝顏蹙眉,“什么?” “那三粒碎银是母亲给我攒的嫁妆……” 顾朝顏看了眼萧瑾,这事儿明显他不知道 ,否则也不会是那副震惊模样。 “这算是什么事!” “瑾哥你忘了!”阮嵐含著泪看他,“当日我同你回来,你答应过会在娶我之前再回莲村,那时正在战时,我便没想把母亲留给我唯一的东西带在身上……” 顾朝顏將近將疑,“如果有,我会带回来。” “夫君,你等我。” 顾朝顏佯装一番深情,转身大步离去。 牢房里,萧瑾见那抹身影彻底消失方才收回视线,可也不愿多看一眼阮嵐,回到角落屈膝而坐。 阮嵐亦走过来,却在想要坐下时看到萧瑾闭上了眼睛,“我很累。” 听著这么冷腔调,阮嵐杵在原地。 居高临下的位置,萧瑾看不到她眼睛里的冷光…… 回到马车里,顾朝顏很是欣慰。 “多谢大人等我。” 裴冽只扫了她一眼,隨即命车夫驾车去皇城正东门。 自天牢到城门有段距离,车厢里一时寂静。 顾朝顏为缓和气氛,左右瞧瞧。 “此行大人都准备什么了?” “钱都赔了,没准备什么。”裴冽坐在那里,面无表情道。 咳! 顾朝顏就知道西郊的事儿不那么容易过去,“其实大人的想法很好……” “好在它夭折了?”裴冽挑眉。 这嗑是没法儿往下嘮了! 只是长路漫漫,总拧著劲儿也不太行。 “大人的想法若能不耗成本的实现,就真的很不错。”顾朝顏確实承认裴冽行商理念超前,单说衣庄只卖反季的衣服,是个好主意。 但问题是,你反季衣裳卖的比正常季节还贵,诚然品质摆在那里,可但凡想买反季衣裳的谁不是想占那么一点点的便宜,不然压钱买它做什么! “夫人言重了,本官根本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 “大人何必这样妄自菲薄。” 裴冽的眸子忽的闪过来,嚇的顾朝顏狠狠噎了下喉咙,脸都有一点红,“是我浅薄,或许种青蔬会是个不错的主意,不如试试?” 为了让裴冽身心愉悦的查案,顾朝顏愿意口是心非。 裴冽冷笑,“青蔬能赚几个钱!” 这是顾朝顏原话。 “赚钱归大人,成本投入归我!”顾朝顏愿意割肉。 裴冽又是冷笑,“反正本官赔的不是自己的钱?” 可能是哄不好了。 “大人为什么一定要行商?”顾朝顏一直不明白,怎么端详,裴冽都不像是爱財的人。 毕竟真正爱財的人,赔那么多是会上吊的。 裴冽沉默。 见其不语,顾朝顏又道,“我觉得,人不应该在自己不擅长的领域逞强。” 这话顾朝顏在西郊时说过一次,她还想再说一次。 “大人看看我。” 裴冽破天荒没有无动於衷,搭眼看过去,“我做生意还可以,且对大人一片忠心,日月可鑑。” “所以?” “你有我就够了。” 第三百七十二章 烦的就是他 极其曖昧的话,却被顾朝顏说的一本正经。 她丝毫没意识到一句『你有我就够了』对於眼前这个男人而言具有多大杀伤力,眼神都变了。 裴冽堵在胸口的闷气瞬间消散,脸颊微热,却还是板著脸。 顾朝顏又道,“大人与其自己做生意,不如交下我这个朋友,我虽然不是皇城里做生意最拿手,但我是最忠於大人的,可以这么说……” 她想了想,“大人认知里所有会做生意的人,我是最忠心的,大人所有忠心的朋友里,我是最会做生意的。” 面对顾朝顏的诚恳说服,裴冽忽然嘆了一口气,目光看向窗外,“本官想做生意。” “愿望总是美好,可我们终將面对现实……” “母妃曾说,我可以。” 突如其来的理由,顾朝顏瞬间沉默。 她知道裴冽的母妃在他幼年时早逝,这样的创伤於谁而言都无法磨灭。 车厢里安静下来,裴冽静静望著窗外,顾朝顏则静静的望著他。 无形中,伤感瀰漫。 马车终出皇城。 顾朝顏叫停马车,送上笑脸,“大人稍侯,时玖就快到了。” 此行不是游山玩水,时间紧迫,裴冽尚且不带洛风,她自然也没理由带上时玖,是以她只叫时玖回府收拾行李后在城门外等她。 城外只有一辆马车,顾朝顏透过縐纱侧窗反覆观瞧也没见著人。 按道理时玖该比她快,“大人先坐,我出去看看。” 就在顾朝顏欲起身之际,车帘被人掀起。 二人抬头,竟是苍河。 朴素的衣裳,『清贫』的眼睛。 上辈子她不了解苍河,纵使有过一面之缘,也只是远远瞧了一眼,加上他医术高超,坐拥整个皇城最赚钱的药堂,是以听到『苍河』二字,便会肃然起敬。 而今见到苍河,顾朝顏莫名生出同情,甚至是怜悯。 很难想像苍河是如何凭藉一己之力,硬是靠著打秋风养活了那么多家济慈院,他还能有衣蔽体,还有鞋穿,属实不易。 “苍院令?”裴冽挑眉,狐疑看向眼前男子。 苍河显然不太管裴冽的质疑跟顾朝顏的诧异,弯腰钻进车厢。 “阿姐。” 果然大惊之后还有更大惊,清越的声音陡然响起,裴冽跟顾朝顏再抬头时脸色各异。 裴冽直接黑脸,顾朝顏既震惊又好奇,“昭儿,你怎么来了?” 秦昭一袭白衣,墨发以白玉簪束起,身上纵无装饰却无处不显露富贵逼人的气质。 此刻秦昭未得裴冽应允,直接走进车厢,坐到顾朝顏身侧,面带微笑,“我与阿姐同去河朔。” 顾朝顏只觉得头皮一阵发麻,忽的扭头看向裴冽。 裴冽的脸,已经阴沉的可以挤出墨水。 “咳,你怎么知道我要去河朔?” 言外之意,消息可不是她泄露出去的。 “我与苍院令去找时玖时,问到的。”秦昭只要面对顾朝顏,何时都温文尔雅的样子,笑起来更是风华无双。 但这笑容落在裴冽眼睛里,就是赤果果的勾引 ! 咳— 顾朝顏听懂了,“你不能去。” 秦昭似乎对这样的拒绝並不意外,“阿姐是怕裴大人的马车太小,装不下你我?” 不是,装不下你。 顾朝顏可太知道裴冽对秦昭的態度了,当然,她也很清楚秦昭有多討厌裴冽。 夹在两人中间,她很难做人。 “昭儿,我们这次是去办正事。” “阿姐这话,听著倒像觉得我是累赘?” 顾朝顏脑袋摇成拨浪鼓,“绝无此意!” “那我就去。”秦昭嘟起嘴,身子越发朝顾朝顏身边凑了凑,撒娇意味十足。 裴冽直接两把眼刀甩过去,“秦公子去哪里本官管不著,但这是本官的马车。” 你滚! 秦昭根本没搭理裴冽,而是瞧了眼苍河。 裴冽对於他这个反应就觉得很好笑了,亦看苍河。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苍河都不可能站在秦昭那一边,论交情,他救过苍河的命,谈利益,他欠苍河那么多银两,也算是大爷了。 眼见两人盯向自己,苍河那双又大又圆的鸳眼躲闪一阵后有了决定。 “裴大人可是觉得马车太小,容不下四个人?” 裴冽挑眉,颇有警告意味眯了眯眼睛,“马车不小,但也容不下四个人。” “这事好办,本院令可以下去。” 车厢寂静,气氛尷尬到极点。 裴冽属实没想到苍河能被秦昭收买,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这个事实令他不爽。 见他没吭声,苍河果断站起身。 “亦容不下三个人。”裴冽冷脸。 苍河立时就想到一个好法子。 “大人与我一起下去?” 裴冽瞠目,大怒,“苍院令说话过过脑子!” 他的马车,叫他出去? 留顾朝顏跟秦昭在他的马车里? 苍河秉承『只要我不细思,极恐就追不上我』的宗旨,悍不畏死的看向顾朝顏。 幸顾朝顏与之心领神会的站起身,“我与苍院令一起下去。” “不行!” “不行!” 秦昭瞧裴冽如此说,慍声转暖,微笑看向身边女子,“我不管,反正阿姐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顾夫人不想去河朔,可以不去!”裴冽根本学不来秦昭那副狗皮膏药的劲儿,皱著眉,口是心非。 顾朝顏哪能不去,裴冽不去她都得去,“昭儿……” “苍院令。”秦昭则看苍河。 绕了一圈,压力重新回到苍河身上。 “烦请秦公子跟顾夫人先移步。” 见苍河暗处朝她二人摆摆手,顾朝顏当下站起来,秦昭还很不情愿,但也没坚持。 待二人走下马车,裴冽两把眼刀落到苍河身上。 “大人且说,怎么才能让秦昭同行?” “不可能。”烦的就是他! 苍河鍥而不捨,“所有欠条,一笔勾销可不可能?” 裴冽略有惊诧,那可是笔不小的数目! 但见裴冽不开口,他又道,“日后出诊拱尉司,我不收钱,药钱都不收!” 裴冽眉宇紧蹙,“你有什么把柄落在秦昭手里?” 苍河,“没有啊!” 见裴冽神色质疑,苍河一脸这有什么好骗你的表情,“本官虽然武功不高但好歹是神医圣手,谁想抓我把柄,我就抓谁命根。” 对此,裴冽深信不疑。 苍河若想给他下毒,他是发现不了的。 第三百七十三章 本官不差那点钱 裴冽尚未答应,苍河继续努力,又说了些好处然而对方不为所动。 最后的最后,苍河实在无能为力,凑过去,“让他跟著,此行他出钱出力多好!” “本官不差那点钱。”差也不他的钱! 苍河觉得裴冽嘴太硬了,“你差不差钱我都说了不算,让那些欠条说话。” “你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裴冽盯住苍河,“我可以帮你。” 正愁没有藉口朝秦昭开战。 “大人別多想。”苍河確实是被秦昭硬拽过来挡刀的,但这刀他挡的心甘情愿。 因为他刚从秦昭手里拿了四十万两! 这个数足能解他燃眉之急。 “没有把柄……你是为了钱才与他站到一起的?”裴冽侧目。 “俗!” 苍河甩了甩两袖清风,“再说我也没有与他站到一起,我心向你。” 裴冽懒得与他计较,“你下去。” “那我下不去,非但我下不去,顾朝顏跟秦昭还得上来。”苍河一本正经道。 裴冽笑了,“本官很好奇,苍院令在说这句话之前有没有想过,本官是一个很暴力的人?” “不用想,我知道。” 他被追杀那夜,裴冽以一敌十,对方皆被斩首。 “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生起的胆子,敢作本官的主?” “那夜狂风大作,暴雨倾盆。”苍河坐在裴冽旁边,记忆如潮水涌回,“雷电交加……” “苍河!” 苍河也很无奈,“就差一个秦昭,让他去怎么了呢!” “再说,把情敌搁在身边细细观察,找出他们之间的矛盾,想办法加深这个矛盾,於潜移默化中击溃对手方能高枕无忧,一味逃避如同掩耳盗铃,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只会让问题变成麻烦,到最后一发不可收拾。” 裴冽板起脸,“本官没有情,哪里来的情敌?” “没说你。” 作为打秋风的老手,苍河对自己的应变能力一直引以为傲。 最终,载著四人的马车朝著官道,扬长而去…… 鼓市,靖王府。 书房。 白髮苍苍的靖王坐在桌案前,如鹰隼般的眸子紧紧盯著案上那枚夜鹰印章,旁边几封密件隨意摆在那里,於他而言,並没有什么重要。 尘封的记忆再次被打开。 他缓慢拿起那枚印章,脑海里浮现出墨尘跟金玉兰少年意气,英姿勃发的样子。 纵使过去二十年,他们的模样却无比清晰出现在御九渊的脑海里。 『將军,此战之后,我想求您一件事。』 『什么?』 『求將军为我跟玉兰指婚。』 『这事儿单你一个人可说了不算,本將军说了也不算啊!』 『我跟玉兰情投意合……』 『那就好办多了!本將军应你!』 『谢將军!』 “王爷……” 书房门启,跟御九渊一般岁数的管家走进来。 管家也是六旬年纪,身板笔直,脚步轻缓,肌肤黝黑,眼睛瞪起来跟铜铃似的,一点不像寻常府邸的管家,“王爷在想旧事?” 御九渊搁下印章,长嘆口气,“何事?” 管家拱手,行的是军中礼,“回王爷,属下刚得到消息,拱尉司司首裴冽带著御医院院令苍河,萧瑾的夫人顾朝顏,还有顾朝顏的弟弟秦昭,去了河朔。” 御九渊白眉微皱,“这是什么组合?” 管家摇了摇头,“属下也想不明白,若说裴冽带顾朝顏查案,顾朝顏带自己的弟弟同行,都 有情可原,可苍河不在御医院里呆著,属下想不通。” “或者裴冽觉得此行凶险?” “苍河有什么用?”管家不以为然。 呵! 御九渊笑了笑,“今安,你倒是忘了阵前为何要带军医了?” “他们又不是去打仗……” 管家,谢今安。 “与打仗无异罢。” 御九渊重新拿起那枚印章,“看看。” 谢今安上前一步接过印章,翻至印章底端,夜鹰標识清晰入眼。 “王爷……” “是不是真的?” 他以指腹用力按压印章,鬆开时落目,表情严肃,“是真。” “你觉得,这是巧合么?” 御九渊看著眼前这位与他出生入死数十载的主僕,兄弟,挚友,笑亦是悲,“说说。” “必然不是。”谢今安恭敬应声。 御九渊点了点头,“是啊,这世上哪里来的那么多巧合。” “王爷,我们要做什么?” “做什么?”御九渊接过管家递过来的印章,握在手里,“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等!” 谢今安犹豫数息,“我们不用派人去河朔吗?” “不用。”御九渊握著手里印章,眼中生寒,“裴冽既去,我们又何必多此一举。” “裴冽查案很厉害。”谢今安认同。 “那就看看他能不能查出什么。”御九渊搁下印章,抬头看过去,“五皇子没派人过来?” “没有。” “算他识趣。” 御九渊又道,“柱国公府亦无人来?” “也没有。” “呵!都是能沉得住气的。” “属下倒觉得他们是了解王爷的,知道就算派人过来,王爷也不会见。” 御九渊拿起桌上名单跟几封密信,“楚锦珏……可不是个聪明孩子。” “確实不像柱国公,生於將门却无半分警惕之心,是原罪。” “退罢!” “是!” 谢今案拱手退出书房,独留御九渊坐在椅子上,目光再次落向那枚印章。 墨尘死后,他依金玉兰之请指婚,於军中参加了那场大婚,居父母之位,眼睁睁看著金玉兰抱著墨尘的骨灰朝他行了大礼。 后来金玉兰也死了,他便將二人骨灰合葬在东郊,御府墓地。 因为墨尘跟金玉兰,是孤儿…… 裴冽带三人离开皇城的消息很快传到金市。 云中楼,雅室。 灯蝶早已变成自己模样站在桌边,皮肤细嫩如玉,光滑白皙,琼鼻樱唇,標准的美人胚子,髮髻上別著一支红玉珊瑚簪,说话时簪子摇摇曳曳,煞是灵动。 “裴冽去了河朔,我们要不要做点什么?” 老叟看了眼灯蝶,“穿那么少,被华奴见到又要嘮叨你。” 桌边,灯蝶穿著一件色调明艷的七彩罗衣,清冽锁骨下,胸前细白嫩滑的肌肤一直延伸到傲然挺立的丰盈处。 她腰细,如弱柳扶风,长发以珠串绕起,半裸的藕臂套著十几个琉璃臂环,脚踝上还繫著拴有紫色铃鐺的银链子。 “老爹有所不知,这金市里多这种南夷装扮,出出入入不惹人怀疑。” 第三百七十四章 四人组 听著灯蝶的狡辩,老叟只是笑笑,並不拆穿。 这会儿房门响起,华奴从外面走进来。 比起灯蝶,华奴的扮相正常多了,一身竹青色的长衣,玉簪束髮。 华奴长相没有多英俊但十分儒雅,长眉若柳,眼如银杏,整个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透著谦谦君子的模样。 易容术並非没有门槛,技艺越精湛,门槛越高。 哪怕是基础门槛,身材也要纤细才行。 是以华奴身形笔直纤长,甚至有些单薄。 看到灯蝶,华奴皱起眉,直接走两步把那件几乎滑落肩头的衣服朝上拽了拽,“穿这么少!” 灯蝶故意拉下来,媚眼如丝,“你懂什么,南夷的姑娘们就是这么穿的!” 华奴眉头皱的更紧,“你又不是南夷的姑娘。” “我扮的是她们呀,作为易容术的顶级高手,我们要扮什么像什么。”灯蝶又扯了扯衣服。 华奴拿她没办法,摇摇头,“老爹,裴冽带人出城了。” 比起叶茗等人,灯蝶跟华奴跟在老叟身边的时间要长,少了拘谨。 老叟点头,“刚刚灯蝶说过了,除了裴冽,还有谁?” “萧瑾的夫人顾朝顏,御医院院令苍河,还有秦昭。” “秦昭?” 老叟眯起眼睛,“淮南商会的商主?” “没错,亦是江寧顾熙义子,顾朝顏的弟弟。”华奴解释道。 “他为何会去?” “应该是担心顾朝顏。”华奴推断道。 老叟轻吁口气,颇为无语,“这四个人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华奴也奇怪,“此行,苍河看起来没什么用的样子,可裴冽不是白给的,属下怕……” “怕什么?” 老叟抬头看他,“拱尉司查梁国细作多年,可曾查到任何有关夜鹰的线索?他甚至不知道夜鹰的存在。” 华奴点头,“老爹说的是。” “河朔那边万无一失,莫说裴冽,就算是御九渊都查不出什么。”老叟看了眼窗外,白天的芷泉街热闹非凡,不过午时外面已经车水马龙,左右林立的商铺多经营绸缎,瓷器,古董珠宝等贵重物件,客人络绎不绝。 华奴见老叟心不在焉,又道,“裴錚已经开始打听岳锋的消息了。” “他若不打听才奇怪。”老叟哼笑。 华奴犹豫时,老叟扭头,“想问什么?” “属下不懂,老爹为何要向裴錚透露岳锋的身份。” 老叟看向灯蝶,“你说。” 灯蝶摇曳身姿走到华奴身侧,“依旧属下推算,老爹是想让裴錚『查』出岳锋身份,进而坐实楚锦珏与梁国细作勾结,楚锦珏是楚世远的儿子,行事自然是得自己老子应允,如此断定,楚世远与梁国细作勾结,这可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华奴將信將疑看她,“是这样?” “只能是这样。”灯蝶信誓旦旦。 这时房门响起,二人相视。 老叟则叫华奴过去开门,“是叶茗。” 华奴转身时伸手扯了扯灯蝶肩头罗衣,佯装慍怒警告道,“不许扯下来!” 待其开门,灯蝶瞧向老叟,调皮的吐了吐舌头。 进来的人果真是叶茗。 “东西带来了?” 叶茗上前,將岳锋交给他的邑州布防图拿出来,“东西在这里。” 老叟接过布防图,展开细瞧,“刚刚他们两个在討论,我为何会將岳锋是细作的消息透露给裴錚,你且说说。” 雅室一时寂静。 老叟半晌未听叶茗开口,不禁抬头。 叶茗脸上流露出根本掩饰不住的震惊,连两侧灯蝶跟华奴都感受到气氛不同寻常,均未说话。 老叟目光回到手中布防图上,“岳锋知情。” 叶茗暗暗噎了下喉咙,“老爹此举,意在一箭双鵰。” “怎么个一箭双鵰?”老叟追问。 “阮嵐案,原被告都是裴錚的人,老爹將岳锋是细作的事告诉裴錚,绝无可能是想让他以此对付楚世远。” 听到这个理由,灯蝶不以为然,“楚世远不算吧?” “楚依依是楚世远最疼爱的女儿,她又是萧瑾贵妾,萧瑾是五皇子的人,假以时日,楚世远就算不表明立场,朝廷上的人也会自动把他划到五皇子的阵营,所以说他是裴錚的人,没问题。” 灯蝶不解,“既然不是为了让裴錚以岳锋为突破口对付楚世远,那为什么要告诉裴錚?” 老叟仔细端详手里的布防图,“叶茗,你说。” “为了让裴錚,以此对付太子裴启宸。”叶茗很肯定的回答。 另一侧,华奴听的一头雾水。 “这盘棋里好像没有太子的戏。” 叶茗不以为然,“怎么会没有太子的戏,有裴冽,就有太子的戏,我想老爹在计划之初就已经把这步棋算进去了。” “没错,查梁国细作是拱尉司首职,此番夜鹰现身,裴冽不会不参与。”老叟认同了叶茗的推断。 叶茗继续道,“现下皇城,五皇子视太子为首敌,只要有机会能让太子犯错,他都会不遗余力,阮嵐案原被告皆是他的人,无论谁贏都是阵营之內的折损,而且这可不是小打小闹,萧瑾是朝廷新贵,楚世远是肱骨重臣,哪一方折损於五皇子而言,都是痛失。” 老叟瞧著手中布防图,没有打断他的话。 叶茗继续道,“老爹將岳锋是梁国细作的事告知五皇子,以五皇子的算计,他必定会將这件事栽赃到太子头上。” “如何栽赃?”华奴不解。 “容易。” 叶茗直言,“只要能证明岳锋这个细作与太子有勾结,便可。” 灯蝶笑声如银铃,“哪有那么容易!” “岳锋想,就容易。” 灯蝶跟华奴相视,瞭然。 老叟端著手里的布防图,深邃黑目幽冷如潭,“原来是这样!” “老爹说什么?”灯蝶狐疑看过去。 老叟双目渐深,隱隱流动凶戾寒光,“交牙谷一役,竟输在这里!” 叶茗早在岳锋將图交给他时便看过其中玄机,那时震惊与老叟不相上下,“属下亦没想到,交牙谷两侧竟有地道,那么长的地道,足能容下四万大军。” 华奴跟灯蝶亦上前,目光落向布防图…… 第三百七十五章 楚世远必死 大齐与梁国三场大战,皆输。 交牙谷之战尤其惨烈,十万精兵覆没,首將狄梟更被斩首示眾人。 比起平宣,彭城的战役,梁帝对交牙谷一战寄予厚望,倾国之力补给,十二魔神与夜鹰都有参与,结果谁都没有探查出交牙谷有埋伏,而且是足以葬送所有人希望的埋伏。 纵使大战之后他们发现端倪,利用各种手段探查,仍然没有找到两处地道的出处口。 而今看著手里的布防图,老叟眼圈泛红,“原来如此。” 灯蝶见老叟伤心,“怎么输的,我们便怎么贏回来。” “没错,来日方长,总能贏回来。”华奴亦道。 叶茗瞧著老叟颤抖的手,“哪有什么来日方长,都是世事无常……” “楚锦珏亲笔所书?” “老爹放心,岳锋看著他画出来的。”叶茗道。 老叟將布防图一点一点折起来,目光阴騖,“有了这张催命符,我倒要看看楚世远还怎么活。” “若无它,老爹又该如何对付楚世远,单凭楚锦珏的假证?”叶茗好奇。 毕竟这张布防图是意外,是岳锋与楚锦珏相交所得,应该不在计划內。 老叟笑了笑,抬头时眉目流露出让人不容质疑的自信跟傲气,“没有它,楚世远一样会死。” 叶茗信服。 “裴冽带人去了河朔。”这也是叶茗来找老叟的目的。 老叟神態舒缓,捋起白须,“知道了,叫他们去,查不出什么的。” 叶茗得了这枚定心丸,不再多想。 老叟忽然不想说话,扭头看向窗外。 三人一併看过去,偌大皇城,藏夜鹰百人…… 午正,將军府。 比起靖王府的管家谢今安,跟向老叟报信的叶茗等人,青然回稟的重点不在裴冽,而是顾朝顏。 房间里,楚依依正为早膳时楚世远跟陶若南若即若离的关係生气,听到顾朝顏离开皇城,越发火大,“祸是她闯出来的,拍拍屁股把这一堆烂事儿扔下不管走了?” “奴婢听说,与她一起走的还有裴冽跟苍河,秦昭。” 楚依依瞧著桌上那碗虾玉元鱼羹,扔下汤匙,无甚胃口,“他们去做什么?” “河朔。” 青然音落,楚依依不禁抬头,“去查阮嵐身世?” “自然,或者说他们是去查二公子手中证据的真实性。” 提到这个,楚依依火气越发大,“我真不明白,事情怎么搞到这个地步!眼下你倒是说说,我该希望谁贏?” “自然是二公子贏。” “楚锦珏要是贏了,阮嵐就是梁国细作,萧郎就算不知情,可到底是他把阮嵐带回来的,难保有心之人会以此为藉口打压他,要真影响了萧郎仕途,我在將军府还怎么呆得下去!” 青然承认这是事实。 若非如此,刑部也不会把萧瑾押进天牢,“大姑娘是想二公子输?” “出嫁隨夫,楚锦珏输就输了,他有错就让他扛著,是死是活他自己受著,总归影响不了父亲,就算有影响,父亲好歹是柱国公,朝廷又能把她怎么样。” 楚依依说到这里,突然恨声,“都怪顾朝顏,当初她提议给阮嵐安罪名的时候怎么就没想到会牵连萧郎!” 青然沉默。 当初楚依依似乎也没想到这个问题。 便是她,也觉得事情不会闹这么大,更加没想到这样一个內宅爭风吃醋的戏码,会让夜鹰倾巢出动。 “对了,父亲早膳之后去了陶若南房间?”楚依依看著桌前的虾玉元鱼羹,冷声问道。 青然点头,“奴婢问过管家,好像是大夫人昨夜做恶梦了。” “矫情!”楚依依哼著气,“我身子不舒服,父亲就只叫后厨备了这么一碗虾玉元鱼羹,都没说过来瞧瞧我。” 青然忍了一会儿,“这碗羹是二夫人叫厨房送过来的。” 楚依依听罢脸色骤变,“少在我面前提那个丧气的傢伙!” 青然从来不会劝楚依依对自己的亲生母亲好一些,因为她知道,无论她怎么替季宛如说好话,都不会改变楚依依对季宛如的厌恶跟嫌弃。 在楚依依心里,季宛如是污点。 “楚锦珏闯祸这么好的机会,她只要在父亲面前多表现,父亲很快就会对陶若南失去耐心,她倒好,关起门来吃斋念佛!” 青然换了话题,“大姑娘不打算到牢房看看姑爷?” 听到此,楚依依本就糟糕的心情降到谷底,“我怎么看?现在是我的弟弟告到萧郎入狱,他看到我会有什么好脸色!” “都怪顾朝顏,要不是她出的主意,我能沦落到现在这种里外不是人的地步?” 楚依依越想越气,一怒之下甩了桌上那碗粥。 砰的一声。 满地狼藉。 “大姑娘莫急,事情总会有个了结。” 楚依依气的牙根痒痒,“青然,你说顾朝顏跟陶若南是什么关係?” “大姑娘怎么会这么问?” “前日她来国公府的时候,与陶若南虽然只说了几句话,可我见她看陶若南的眼神没有半点恶意,倒像是……安慰?” 青然回想那日情状,倒没觉得什么,“或许是因为陶若南的身份,不想得罪而已。” “呵!” 楚依依冷哼,“她也知道什么人得罪得起,什么人得罪不起?” “罢了,收拾收拾!” 青然领命,收拾地上残羹之际想到夜鹰。 依著烛九阴的分析,老爹亲入大齐皇城目標意在楚世远。 至於原因不用猜也知道与当年交牙谷一役有关,只是老爹牺牲这么大,应该不仅仅只想要楚世远一条命,整个柱国公府都要遭殃。 她看了眼楚依依,自己找的这个掩护还能用多久? 或许,她该换人了…… 鑑於阮嵐案下一次开审时间定在一个月后,皇城各方看似持观望態度,静观其变,然而背地里能动手的都动手了。 裴冽离开皇城去河朔,自然是得了太子裴启宸的支持,以防有人趁乱诬陷。 而『有人』,也就是五皇子裴錚,则派无名细查岳锋。 一天一夜的时间,拱尉司马车途径两个郡县,终在一片密林停下来…… 第三百七十六章 生活不能自理的两个人 夜已深,林间寂静。 密林里,车夫將马匹系在三人环抱的树干上,自己靠在车沿前啃著乾粮,不时抬眼看向中间空地忙忙碌碌的四个人。 確切说,忙忙碌碌的只有一个人。 苍河在空地上铺好挡灰的毯子,匆匆跑去拾柴,且等抱著乾柴回来时分明看到裴冽跟秦昭像祖宗一样坐在那里啥也不干,就跟那不能自理的残废似的,等著他把吃的送到二人嘴里。 “苍院令!” 顾朝顏早就在那种『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气氛中丧失自我,唯有苍河在时她才敢动一动。 空地之上,夜空浩渺无垠。 繁星璀璨,仿若银河。 顾朝顏帮著苍河將乾柴堆好,“你生火,我去抓点肉吃。” 在皇城一向养尊处优的苍河寧愿跑去抓兔子,也不想坐在两人中间享受那种恨不得抠脚趾的尷尬。 看著苍河逃命般的背影,顾朝顏也只能硬著头皮留下来,燃火。 “阿姐,我帮你。”秦昭又来找事儿! 顾朝顏可太害怕他说这句话了。 一路走过来,秦昭每每『献殷勤』她都如芒在背。 就算不回头,她也知道此时此刻裴冽那两把眼刀甩过来了。 “你回去坐好,等吃。” “这种粗活怎么能叫阿姐做,我来。”秦昭硬从顾朝顏手里拿过火摺子,“阿姐渴吗?” “我渴。”顾朝顏希望秦昭可以走出去,离裴冽远一点。 秦昭『哦』了一声,“阿姐饿吗?” “我饿。”顾朝顏重重点头。 眼见秦昭好看的圆杏眼微微眯起来,顾朝顏也闪出了星星眼。 “哦”。 哦是几个意思? 看著秦昭蹲在自己身边丝毫没有动一动的意思,顾朝顏彻底绝望。 篝火燃起。 噼啪作响的乾柴打破了深夜寂静。 顾朝顏选择选择坐到裴冽对面,这样就不会如芒在背了。 秦昭则挨她坐下来,风华无双的脸上始终掛著微笑,“阿姐你出汗了,我帮你擦。” 顾朝顏知道秦昭是故意的。 虽然她不知道秦昭为什么要以『献殷勤』的方式刺激裴冽,但她知道秦昭成功了。 “咳!” “裴大人你口渴?”秦昭听到咳嗽声,直接抬头看过去。 裴冽脸色黑如墨砚,目光落向篝火对面那张风华无双的俊容上。 秦昭可真美,美死他! 顾朝顏怎么能在这个时候让裴冽难堪,“裴大人没口渴,我口渴。” 秦昭回眸,正要说话时,拎著五只野兔的苍河回来了。 “顾夫人口渴?我去找水!” 苍河寧愿干活,也不想呆在裴冽跟秦昭中间时不时被插刀。 看著苍河匆匆又匆匆的背影,顾朝顏羡慕不已。 隨著火光越来越大,坐在篝火旁边的三个人影愈渐清晰。 篝火噼啪作响,簌簌跳窜的火苗落在顾朝顏脸上,衬的她格外美,“阿姐……” 秦昭正要说话时,顾朝顏直接將苍河送回来的兔子拿过来。 得说苍河是有多不想回来,野兔非但打好,还给扒了皮,卸了骨,拿长树枝穿起来,是以顾朝顏只须把那五只兔子架到篝火上,也就没什么活可以做了。 “顾夫人。” “来了!” 顾朝顏刚想坐下,听到裴冽招唤直接走过去,“大人有事?” 她比较分得清里外,关起门秦昭是自己人,不存在得罪不得罪,裴冽则不然,严格说连朋友都算不上。 她也比较分得清主次,此行她要靠裴冽查案的! 见顾朝顏走过来,裴冽堵在胸口的那团气散了一些,“夫人可问过阮嵐,莲村在哪里?” 顾朝顏还真问过,“河朔东南方向,十八村。” 裴冽闻言,自怀里取出一张地形图,正要递过去却见秦昭从对面绕过来,“阿姐,这是河朔地图,我重金求得,十分详尽。” 顾朝顏,“……” 看著几乎同时递到自己面前的地形图,顾朝顏暗暗噎了下喉咙。 时间仿佛静止,唯有火苗时时跳跃。 裴冽跟秦昭倒像是商量好了一样,谁也没有把地形图撤回来,就举著。 最后的最后,顾朝顏伸出两只手同时接下两张地形图,且在心里感谢上苍造人时赐予人类两只手,少一只今天这就是个事儿! 但在先看谁后看谁的问题上,她冒死作了选择。 眼见顾朝顏打开自己递过去地形图,裴冽一路都面无表情的情脸上,唇角微微上扬。 秦昭见状並未表现出异样,仍是微笑,“阿姐,我帮你拿。” 顾朝顏哪敢! “没事,不重。”顾朝顏快速展开地图,的確是河朔地形详图。 借著火光,三人目光皆落向地形图。 顾朝顏乾脆盘膝坐下来,將图纸铺到自己膝间。 “东南方向……” 她依阮嵐在天牢时描述的位置,手指朝东南方向延伸,当真看到几处標有名字的村落標识,只是细找下来,並没看到莲村。 “没有?”她抬头,狐疑看向裴冽。 裴冽微微皱眉,他亦未发现莲村的位置。 “裴大人这图哪里来的?”秦昭自然也是没瞧见莲村,一时扬眉,讽刺意味十足。 顾朝顏十分无语,这都什么时候了! 她復拿起秦昭给她的地形图,展开时直接扫到十八村的位置,结果…… “重金求得?”裴冽冷哼。 顾朝顏反覆细查两张地形图,再怎么努力都没找到图中『莲村』三个字,“怎么会这样?” 裴冽表示他手里的地形图来自户部,没可能出错。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莲村这个地方?” 顾朝顏不可思议抬头,“不可能啊,阮嵐就在莲村,而且萧瑾落难时在莲村住了一个月,怎么可能会不存在?楚锦珏也去过莲村!” 秦昭拿过顾朝顏手里地图,仔细观瞧,“確实没有。” “只有一种可能。”裴冽瞧了眼地形图,“莲村在这几个村落之下,自成一村。” “什么叫自成一村?” 他指向其中一个村落,“就拿赤山村为例,它已经是户部记录的最小单位,莲村很有可能是这个村子里的人擅自开垦荒地建房,之后建房的人越来越多便自成一村,但这种做法是不被允许的,是以村中里正並不会上报给当地府衙,地形图上自然也就没有莲村的標识。” 第三百七十七章 一问一个不知道 篝火上那五只兔子的香味儿已经飘出来。 秦昭上前拿起一根穿著兔肉的长竹籤递给顾朝顏,“阿姐別急,既然很多人都能证实它的存在,它就一定存在,我们也一定找得到。” 顾朝顏接过兔肉,正要吃时忽似想到什么,將竹籤递过去,“大人吃。” 裴冽略微诧异,瞬息接过竹籤,脸上虽无表情心里美滋滋,“夫人有心了。” 顾朝顏呵呵。 她不敢不有心。 另一侧,秦昭眼睛瞥过去时,分明看到裴冽也在看他。 他笑了笑,“我家阿姐素来尊老,裴大人不必多想。” 裴冽咬了口兔肉,“本官许是不如秦公子年轻,但似乎比顾夫人小一岁,是以顾夫人你不是在尊老吧?” “嗯,我最老。”顾朝顏又被抡了一刀。 一路上这种刀她都挨了千八百回,真不知道…… “苍院令你回来了?” 见顾朝顏求救般的目光,苍河就知道自己回来的不是时候,“我去弄点蛇肉。” “不用!”顾朝顏忽的起身,一把拽住苍河袖子,“够吃!” 待苍河坐下来,她拿过去一串兔肉,无比殷勤,“苍院令辛苦了,坐下来歇歇!” “最老的人出现了。”裴冽冷冷开口。 秦昭亦瞧了眼苍河,“苍院令的確不年轻。” 苍河都不知道这是什么话! 他老? 他可是御医院百余年出现的最年轻的院令,连皇上都夸他年少有为! 但见顾朝顏使了眼色过来,苍河默默承受一切。 说起来,这一路裴冽跟秦昭水火不相容,反倒將顾朝顏跟苍河的关係越拉越近,没別的,二人无形之中產生一种共患难的友谊。 半柱香的时间,谁也没再说话,最后一串兔肉被顾朝顏送到车夫手里。 待她回来坐下时,远处忽有一道闪电划破夜空。 夜风愈凉。 轰隆隆— 远处的雷,沉闷的让人发慌。 乾柴上,篝火被风吹的火星飞溅,时隱时灭。 风愈凉。 又有闪电划破远方夜空。 裴冽突然起身,“本官口渴了。” 没等三人反应,他驀然起身,朝林深处走了过去。 秦昭瞧著篝火旁边的水嚢,眉宇微蹙。 “要下雨了。”苍河急忙起身,“我们还是先收拾一下找个避雨的地方!” 顾朝顏亦在这一刻想到一件要命的事。 远处天边,闪电愈加频繁,雷声越来越近。 她脑海里忽然浮现与裴冽在悬崖绝壁山洞里的画面,还有在西郊,裴冽仿佛一只受伤的小兽躲在角落里,將自己蜷缩一团,任由雨水拍打,瑟瑟发抖。 “顾夫人?” 苍河著急拽被顾朝顏坐在下面的布垫,却见她纹丝不动。 “哦!” 顾朝顏急忙站起来,帮著一起收拾。 “不等裴大人么?” 马车里,苍河跟秦昭皆坐移,顾朝顏下意识看向侧窗,心神不寧。 苍河叫车夫朝左边驾行,那会儿他捡柴时看到不远处有座矮山,比土丘高些,隱在密林里不容易被发现。 “他渴。”苍河知道裴冽的秘密。 这样的天气那傢伙免不了吃些苦头,谁也帮不了。 秦昭看出其中端倪,只是不得其理,便未开口。 马车朝左边走了差不多也有半柱香的时间停下来,如苍河所说,眼前当真有矮山。 这矮山自密林中突兀耸起,山间植被与密林同。 矮山人跡罕至,所以山上並没发现小路,反倒是山底下有几处凹进去的山洞。 山洞虽小,避雨足够用。 车夫拉著马车挑了一个最大的洞口。 顾朝顏三人则选了另外一处避雨。 夜风乍起,刚刚还璀璨的星空早被乌云覆盖。 突有一道闪电如破空银龙,在乌云中蜿蜒扭曲,明亮刺眼,整座小山宛若白昼。 忽有雷声轰鸣,如狮吼震动四野。 “阿姐?” 眼见顾朝顏跑去洞口,秦昭一把拽住她,眼中疑惑,“去哪里?” 顾朝顏想去找裴冽,但她不能这样说,“马车,我去马车里取件衣裳,冷!” “我去取。” 风在雨前,刚刚那一阵夜风猛烈,此刻却连枝叶都仿佛静止般一动不动。 暴雨就要来了。 “不用!” 顾朝顏搪塞开口时已经跑出山洞,“你老实呆在这里,不许走丟了!” 熟悉的话语勾起秦昭儿时记忆。 那一次他很听话,只呆在原地没有走丟。 可叫他不要走丟的人,却走丟了…… “秦公子?” 见秦昭想要追出去,苍河唤住他,“顾夫人只是去马车里取件衣裳,没事的!” 秦昭扭回头,“裴冽去哪儿了?” 他之所以停下脚步,也是因为顾朝顏离开后他的疑问才能问出口。 苍河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 “苍院令,而今如你我这般关係,我们之间还需要藏著秘密?” 苍河就觉得秦昭说这话有意思,他们之间自然是没什么秘密了,但不代他与別人的秘密也要无条件告诉秦昭,“真不知道啊!” “他是发现有人跟踪?” 秦昭实在想不出別的理由,但又马上否定了自己的理由,“我与他联手过几次,论武功我未必不如他,没道理他能发现的事,我没发现。” 苍河反正是一问一个不知道。 秦昭也没指望苍河能与他说真话,转身离开时暴雨倾盆。 “秦公子放心,这密林里没別人,顾夫人不会出事。” 一路走过来,苍河发现眼前这位秦公子对他的阿姐还真未见得只是姐弟情深,再想想裴冽,那个冷麵冰山脸,怎么敌过得眼前这位有钱又有顏的舔狗。 然而秦昭並没有听从苍河的劝说,纵使瓢泼大雨都挡不住他去找顾朝顏。 这是在山里,他怕顾朝顏再走丟了! 大雨倾盆,秦昭一袭白衣被雨水瞬间淋湿,他依照初时来的方向很快找到马车跟车夫避雨的山洞。 车夫见是秦昭,隨隨便便点了点头。 毕竟是拱尉司的车夫,自家大人不喜的人,他也没什么道理喜欢。 秦昭亦未打招呼,直接掀起车帘,车厢里空空如也。 顾朝顏不在! “顾夫人呢?” 车夫愣了一下,“没人来。” 秦昭闻言,脸色剧变…… 第三百七十八章 被我劈好过被雷劈 大雨如柱,雷声滚滚。 闪电仿佛一柄锐利刀刃,一次次划破暗夜虚空。 这场秋夜突如其来的暴雨,寒意袭人。 亮白光芒闪过,顾朝顏满身湿漉穿梭在树林里焦急寻找那抹身影。 矮山的山洞她都找遍了,没有看到裴冽。 “裴大人!”雨水打湿衣襟,顾朝顏拖著早就冻的瑟瑟发抖的瘦小身子还要往前走时,忽然听到声音。 她猛回头,奈何暴雨如瀑,雷声轰鸣,她分辨不清声音传来的具体方向。 “顾朝顏……” 虚弱声音犹如低鸣小兽再次响起。 闪电划破夜空,她借著亮光终於看到那抹蜷缩在苍天大树下面的身影。 “裴冽!”顾朝顏忽的跑过去。 紧张,担心跟害怕的情绪在这一刻消弭殆尽,她扑过去抱住坐在树下的裴冽,那抹身子冰凉入骨,“裴大人你怎么坐在这里!跟我走!” 千年古树莫存身,杀人勿明莫动手,这是古训啊! 轰— “別走……” 早就被雷声震到恍惚的裴冽反抱住顾朝顏,声音低戈颤抖,“別走。” 顾朝顏不是没见过裴冽怕雷时的样子,这是第三次,却犹其狼狈。 闪电乍现,照亮裴冽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 隱隱间,她看到了那双微红的眼眶。 裴冽哭了? 忽有雷声仿若在耳边轰鸣,震动空气,顾朝顏正想抱紧裴冽时,却被他反压在树干上用力抱住,“没……没事……” 雷声绵延,经久不息,如万鼓齐鸣,顾朝顏被震的耳膜生疼。 “母妃……” 微弱的声音传进耳畔,顾朝顏身形猛震,“裴冽,没事的。” 她只道裴冽应该是想他的母妃了,也难怪。 据她所知,郁妃是在裴冽还未成年的时候因病离逝,那么小就失去母亲,自然会有创伤。 她忽想到在皇城里时裴冽与她说过,是郁妃觉得他可以做生意。 这一刻,她似乎懂了裴冽的执著。 那或许是郁妃的遗愿呢。 想到这里,她对自己在西郊时的態度无比懺悔。 惊雷再响,感受到怀中男人的恐惧,她將他抱紧,“有我在,没事的……” 裴冽听不清顾朝顏的话。 他只紧紧抱著怀中女子,眼泪夺眶。 记忆里的画面清晰浮现,满是鲜血的长秋殿,安详的仿佛睡著一样的母妃,弱小无助的他紧紧捂住母妃腕间汩汩涌出来的鲜血,眼泪都忘了掉下来。 长秋殿外电闪雷鸣,大雨滂沱。 闪电一遍一遍刷亮长秋殿,照亮母妃苍白如纸的容顏。 他忘不了…… 雨还在下,闪电不停撕裂夜空,雷声阵阵轰鸣。 另一株古树的枝干上,如雪白衣早就被雨水打透的秦昭冷漠看著对面树下相拥的身影,眼底冰寒如这夜雨。 『阿姐,你长大了可以不嫁人么?』 『为什么?』 『没有谁比顾府更有钱,阿姐嫁给谁都不会比现在更幸福。』 『我又不缺钱。』 『可我想阿姐一直陪著我。』 『那就不嫁,一直陪你!』 『阿姐真好……』 暴雨依旧滂沱,满身湿漉的秦昭无声立於枝干上,雨水从他睫毛上滴落,眸间寒光犹如利刃,紧紧盯著裴冽。 咔嚓— 闪电再起,雷声阵阵! 顾朝顏猛抬头,分明看到对面树干上冒起一蓬黑烟,火光四溅,暴雨都有些要压不住的趋势。 “裴冽……裴冽快起来,我们得走!”顾朝顏知道怀里男人正伤心,但伤心归伤心,保命要紧! 只是裴冽仍沉浸在儿时创伤里不能自拔,雷声震天,反覆乍响。 悍雷再次劈下来,对面偌大一株参天古树在顾朝顏眼前生生劈成两半,焦黑一片! 哎我去! 顾朝顏没再惯著裴冽,一记手刀將其劈晕,“对不起了裴冽,被我劈也好过被雷劈!” 於是在滂沱大雨中顾朝顏连扛带扯,终將人拽到一处山洞。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暴雨渐息,雷电走远,淅淅沥沥的雨线才是秋雨的原本该有的样子。 裴冽横躺在地上,顾朝顏屈膝坐在他旁边。 她忍不住伸手拨开挡在那张俊朗容顏上的青丝,唇无血色,脸颊苍白。 谁能想到皇城里鼎鼎有名的拱尉司司首,也有这样狼狈的时候…… 黎明破晓,雨终停。 雨后的密林如同一幅水墨画,深深浅浅的绿色充满了层次感,树叶上残留著点点雨珠,在朝阳映衬下仿佛流光的宝石。 空气中瀰漫著清新气息,叫人心旷神怡。 车夫拽著马车离开山洞,苍河亦走出来,与车夫会面才知昨晚顾朝顏根本没到车厢里取衣服,秦昭只打个照面就离开了。 马车旁边,苍河举目遥望,一个人影都没看到。 “我们回皇城,即刻就走。” 他看著车夫,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说到底此行他是被迫,裴冽跟顾朝顏是为查案,秦昭是为顾朝顏,他全全完完就是被秦昭裹挟,这会儿人都没了,他根本没有再去河朔的理由。 “苍院令想回皇城,请便。” 背后传来声音,苍河猛回身见到裴冽,顿起关怀模样,焦急万分,“裴大人你去哪里了,我找你整整一夜!” “哦?” 裴冽走到近前,扯了扯苍河洗到泛白的衣袖,“好像没湿?” 凭著几年打秋风练就的底蕴,苍河面不改色心不跳,“才干。” “苍院令內力这般强?”裴冽挑眉。 苍河当下转移话题,严肃开口,“顾夫人跟秦公子都不见了,我怀疑他们应该是先行了一步。” 裴冽不理他,走进车厢拿起顾朝顏的包裹,之后离开。 苍河自然是跟在身后,“裴大人倒也不必丟了顾夫人的东西,再说也不用丟这么远……” 二人行到一处山洞,苍河还想再跟的时候被裴冽叫住,“苍院令在此候著便是。” 不多时,裴冽从里面走出来。 苍河看他杵在那里,“大人不走?” 裴冽面无表情,亦不说话。 正待苍河疑惑之际,顾朝顏换了衣服从里面走出来。 苍河见状,一脸茫然,“顾夫人怎么在这里?” 他扭头,“裴大人昨夜也在这里?” 裴冽停下脚步,侧目时手掌轻轻划过脖颈。 再多说一个字。 死。 第三百七十九章 平安就好 自从为了供养济慈院到处打秋风之后,苍河一身傲骨早就灰飞烟灭。 他还是特別会审时度势的。 见裴冽不想他知道很多,他即刻收起好奇心,“平安就好,平安就好。” 三人回到马车里,裴冽跟苍河皆发现少了一人,但只有顾朝顏开口,“昭儿呢?” 裴冽一副『我昨天被你劈晕我怎么会知道』的表情回视。 顾朝顏转尔將视线投到苍河脸上,“昭儿昨晚不是跟苍院令在一起吗?” 苍河摊手,“夫人昨晚去取衣裳,秦公子担心你有危险就跟出去了,夫人没见到他?” 一句反问,顾朝顏哑口无言。 见她面露焦虑之色,裴冽瞧了眼苍河。 对於这种眼神暗示,苍河十分不以为然。 安慰人这种巩固『友谊』的时刻怎么能假手於人,换作秦昭人都抱进怀。 “顾夫人放心,秦公子武功高强一定不会有事。”在裴冽的眼神催促下,苍河开口了。 事实上他比顾朝顏都希望秦昭没事,几百家济慈院在那儿嗷嗷待哺,秦昭死了谁给他钱! 但他比顾朝顏冷静。 一来密林除了他们几个没別人,秦昭没可能遇到坏人,二来秦昭失踪的节点刚好是昨晚。 昨晚发生了什么? 裴冽没说不代表他猜不到。 他见过裴冽在雷雨天惊恐万状的样子,顾朝顏跟他在一起,那场景都不用脑补,试想那样的画面被秦昭看到,不当场去世他都佩服秦昭定力好。 车厢里,顾朝顏想要起身。 裴冽拽住她,“你要去哪儿?” “我去找他!” 顾朝顏只道秦昭应该是还在山洞里,不知道他们要走。 “想起来了!” 被裴冽踢了一脚的苍河恍然看向顾朝顏,“昨晚秦公子好像说马车太慢,他要先行一步去河朔准备准备!” 顾朝顏回头,“准备什么?” “大概……衣令住行之类,咱们到那儿怎么都要有落脚的地方。”苍河睁眼说瞎话的事本也很厉害,毕竟这是打秋风的基本素养。 顾朝顏將信將疑,“真的?” “顾夫人不相信本院令说的话?”苍河长嘆口气,“本院令似乎还没与顾夫人说过假话。” “本官相信苍院令的话,秦公子武功不弱,不会出事。” 裴冽这句话顾朝顏倒是信了,苍河险些憋出內伤。 他与裴冽相交多年,他们之间哪有真话! 裴冽信他? 呵呵! 马车復起,直奔河朔。 值得一提的是,马车途径最近一处郡县的时候,裴冽隨便找个理由將苍河撵出去,留下一句『河朔见』就走了…… 皇城,鎣华街。 鑑於靖王指派刑部入河朔甄辨楚锦珏带回来的证据,阮嵐案暂时搁置,萧瑾因受牵连也一直没有被放出天牢。 幸有五皇子找人捎了消息进去,萧瑾在里面呆的倒是消停。 作为原告,楚锦珏跟岳锋也一直都在靖王府里被保护的很好。 此刻鎣华街,陶若南早膳时候提起想要见一见自己的儿子,楚世远破天荒没有反对,且与陶若南一起乘车驾行,赶去鼓市。 车厢里,陶若南跟楚世远都显得十分拘谨。 他们已经不记得上次坐在一辆马车里是什么时候了,“夫人不用紧张。” 楚世远见陶若南双手握拳落在膝间,轻声安慰。 “靖王会不会不让我们见珏儿?” “珏儿是原告,不是嫌犯,大齐律法还没有哪一条规定要將原告囚禁,靖王可以將他带回王府保护,但我们看他也是天经地义。”自那晚陶若南主动示好,楚世远心中已经熄灭的火苗復燃。 陶若南是他一见钟情的女子,怎么可能不爱。 只是这些年因为子女的事,他们之间隔阂越来越深,从初时的爭吵解释,反反覆覆,到最后她懒得爭吵,他也懒得解释。 甚至有了相见不如不见的念头。 直到那晚顾朝顏突然到访,当面將他们现下矛盾解开才换来这一丝缓和,“退堂之后我没派人到靖王府要人,是因为案情复杂,我若强行要人对珏儿极为不利。” 马车轻晃,陶若南发间青玉簪下垂的流苏也跟著摇曳不止,“你自有你的考量,不似我凡事欠些考虑。” “我知你是爱子心切。”楚世远微微看过去,那张精致绝美的侧顏落入他眼帘。 十几年光阴,眼前女子早就褪去最初的青涩跟稚嫩,脸上透著难以掩盖憔悴疲惫,跟无可奈何。 莫名的,楚世远一阵心酸。 他下意识想要去拉陶若南的手,可自己那双手倒像是被封了穴道一样怎么都抬不起来。 “那阮嵐到底是不是梁国细作?”陶若南忽的抬头,这个问题她已经想了很久。 楚世远收敛心神,轻轻吁了口气,“她若是,珏儿也不算冤告,她若不是……” “她若不是,珏儿会如何?” 见楚世远犹豫,陶若南突然拉住他,神情紧张,“会被判罪?” 看著紧紧拉住自己的手,楚世远一时动容,另一只手叩在陶若南手背上,“你放心,珏儿不是故意为之,我不会让他受这种无妄之灾。” “可是……” 砰! 马车突然一震! 楚世远还没问,便听车夫慌张开口,“国公爷,出……出事了!” 车帘掀起,楚世远自里面走出来便见一个老叟蜷缩在马蹄下,样子十分痛苦。 车夫赶忙解释,“这老头儿走路一瘸一拐,不知怎么的就倒了!” 他点头示意车夫靠到旁边,自行走到马蹄前,“老人家?” 老叟听到声音,蜷缩的身子在马蹄前挪蹭两下,满是褶皱的脸看向眼前这位大齐的柱国公。 与他掛在自己房间的画像不同,楚世远也老了。 “疼……” 老叟捂著肚子,呻吟出声。 楚世远粗略打量眼前老者,银髮白须皆是灰尘,脸色暗沉,腰间掛著一个酒葫芦,葫芦顶上的木塞被污渍包裹黑乎乎的看著极为噁心。 老叟张嘴一团酒气,他皱了下眉,而后自袖兜里掏出一个银锭子,“老人家,下次走路小心些。” 第三百八十章 认准了这辆马车 看著被楚世远递过来的银锭子,老叟颤巍巍把手伸过来。 就在银锭子落手之际,他又突然捂住肚子,“疼,太疼了!” 楚世远眼底微凉。 他知老叟是故意的,单是马蹄停在老叟身后一动未动,足见自家车夫驾控的本事,毋庸置疑,老叟就是想骗些酒钱。 楚世远手里的银锭子变成两块,老叟仍在那里吵嚷著叫疼。 “老人家,这两个银锭子你若不拿,可就没有了。” 老叟迟疑一会儿,又在那里吵吵嚷嚷,围观百姓越聚越多。 楚世远缓缓站起身,声音洪亮,“今日是我楚世远的马车撞了这位老人家,不管多少钱,我都会替老人家把身子治好,哪怕到皇宫里请御医我都在所不惜!来人,先將老人家就近抬到奉安堂好生医治!” 听到这话,跟在马车后面的几个护院立时跑到前头。 眼见几个护院要动手,老叟自己爬起来,“不是……特別疼了……” 老叟凑到楚世远身边,眼睛直直盯著被他攥在手里的两个银锭子。 楚世远还有要紧事,自然不会与老叟计较。 他走近,“老人家看准了马车,下次別撞。” 老叟生怕楚世远后悔,几乎以抢的速度攥住银子,两个银锭子忽的夹紧,楚世远吃痛抽回手。 老叟跑的快,却在衝进人群之际突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意味深长,“国公爷放心,老叟认准了这辆马车。” 楚世远冷笑一声,转身吩咐管家继续驾车。 车厢里,他下意识摊开手,掌心被两个银锭子挤也一道血痕。 “这是怎么了?”陶若南蹙眉,关切开口。 见其眼中担忧,楚世远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没事。” 逐渐消散的人群里,叶茗直到马车拐出鎣华街方才悄然离去。 鼓市,靖王府。 楚世远与陶若南说明来意后被管家请到正厅。 管家备茶,二人哪有心思喝茶。 不多时,御九渊带著楚锦珏跟岳锋出现在正厅。 “世远拜见靖王。”旁侧,陶若南亦俯身。 御九渊居於主位,面色沉静,“柱国公不必多礼,两位坐。” 看到自己的儿子,陶若南急忙扑衝过去,“珏儿!” 见其如此,御九渊看向楚世远,“梁国细作案非同小可,若非你我皆在场,本王不会叫任何人与楚二公子接触。” 言外之意,今日得见已经是他网开一面。 楚世远神色恭敬,“此事或许只是误会,吾儿一时弄错……” “柱国公也是上过战场的人,不知为军將者说话一言九鼎,如泼水字字无收?”御九渊冷声道。 不等楚世远解释,御九渊又道,“本王已在公堂上亲自验过楚二公子带回来的证据,印章是真,与当年暗杀墨尘跟金玉兰时的夜鹰標识一模一样,信笺上的字跡经证实確实出自阮嵐跟曹明轩之手。” “既然证据確凿,王爷为何不判阮嵐死罪?”陶若南拉著自己儿子的手,突兀质疑。 楚世远面色微窘,倒是御九渊大大方方解释,“本王出面,只为杀一个小小的阮嵐?” “可吾儿只告阮嵐,王爷既已判定阮嵐有罪吾儿便不是冤告,剩下的事,与吾儿无关。”陶若南不管对方是谁,她只想保住自己的儿子不受半点损伤。 “娘!”楚锦珏不以为然,“很明显阮嵐只是夜鹰之一,若能凭此证据揪出幕后主使或者更多的夜鹰,我乐意为王爷效劳!” “珏儿!”陶若南冷声呵斥。 楚世远亦觉得自己儿子不知天高地厚,亦不知这里面隱藏的危险,“靖王,我倒是觉得內人说的十分在理。” 御九渊笑了,“柱国公及夫人在担心什么?” “我……” 陶若南欲开口却被楚世远抢先一步,“吾儿只告阮嵐是梁国细作,她是细作,案子当结,余下的事与吾儿並无关係。” “柱国公,你这话说的叫人寒心吶!” 御九渊极为失望看向他,“因为墨尘跟金玉兰不是你的部下,所以对於他们的死你毫不在意?纵使如此,梁国细作威胁我大齐安危,你作为齐將不该尽一份心力?” 陶若南可管不了那么多,冷声反问,“因为墨尘跟金玉兰是王爷旧部,所以王爷直至再见夜鹰標识才到皇上面前要了此案主审,王爷当真是为大齐安危,还是想替自己两位副將报仇?” 这话说出来,厅內一时死寂。 楚锦珏见双方爭吵的厉害,乾脆拉著岳锋走到御九渊面前,“爹,娘!此案我愿隨王爷追查到底,这是我的决定,你们別再为难王爷了!” 此话一出,顿时將楚世远跟陶若南置於尷尬境地。 御九渊抬手捋过白须,声音沉稳,“两位放心,只要阮嵐是细作,不管结果如何本王都会保楚二公子安然无虞。” “可是……” 陶若南的话再次被楚锦珏打断,“娘,我不会有事的,这段时间我跟岳兄暂居在这儿也不会出什么问题,你们就先回去。” 楚世远起身,“珏儿……” “爹!梁国细作的事儿我查定了!”楚锦珏倒像是有了靠山,身子下意识往后退向御九渊。 主位上,御九渊低咳一声,“管家,送客。” 楚世远跟陶若南就算再想带走楚锦珏,也没了理由。 离开靖王府,两人一路都没说话。 快到国公府的时候,陶若南突然想到一件事,“那个叫岳锋的男人!” “什么?” “珏儿失踪那晚,就是那个叫岳锋的男人將他虏走的!” 楚世远皱了下眉,“夫人为何如此肯定?” “他的手!” 陶若南回忆那晚场景,因为黑衣人蒙著面纱她无法辨认那人长相,但火把冲天,她看到男人握剑的那只手,手背有旧伤。 刚刚她扫过岳锋的时候,亦在他手背看到同样伤痕。 楚世远微微皱眉,“那日公堂,岳锋只道自己是江湖人,在河朔时无意遇见珏儿救他一命,两人一起去莲村寻找证据……但他在公堂上的表现,似乎无意爭功。” “无意爭功他为什么要把珏儿绑走?” 陶若南忽然想到一种可能,“珏儿会不会是被他逼迫的?” 楚世远也曾想过这种可能,然而今日看到楚锦珏信誓旦旦的样子便打消了这样的念头,“夫人今日也看到了,你觉得珏儿是被人逼迫的?” “逼迫也有很多种,或许……” 第三百八十一章 执念是一种可怕的情感 马车停在府门,陶若南正想说出她的想法时车帘忽的被人掀开。 “父亲……” 楚依依神色焦急朝车厢里看,见无楚锦珏身影,焦急之色越发明显,“锦珏呢?” 见是楚依依,陶若南再也不想多说一句话,起身走出马车。 就在她脚踩登车凳时,楚依依突然伸手过来,“嫡母小心!” “你滚开!” 陶若南猛一扬手,楚依依趁势倒地,左脚脚踝有意挨著车轮探进去,蹭了蹭灰。 陶若南看都没看她一眼,大步迈上府门台阶。 后下马车的楚世远见状心疼,“依依!” “父亲別怪嫡母,是依依不小心!”楚依依被候在旁边的青然扶起来,眼泪滚在眼眶里。 换作平日,楚世远定要斥责陶若南不知轻重,而今知她心情不好,便也忍下。 只是他忍,楚依依却不想忍。 呃— 眼见楚世远没说话,她朝前走时身子突然趔趄撞到青然身上,美眸紧蹙。 这样的伎俩青然轻车熟路,“大姑娘,你伤到脚踝了!” “別吵,我没事!”楚依依佯装慍怒呵斥。 青然低下头,“国公爷有所不知,大姑娘在府门处等了好些时候,只盼著您跟国公夫人能接二公子回来,没想到夫人她……” 啪! 楚依依猛抬手,青然挨了一巴掌,“叫你不要多嘴,嫡母也是担心锦珏才会推开我,都是我不好,早知会连累到锦珏,当初我就不该嫁到將军府!” 楚世远见状上前,自青然手里扶过楚依依,“你这孩子,当初嫁过去也不是你的主意,那是圣旨,而今你弟弟也没发生什么事,你別往心里去。” “可是……” 楚依依下意识看向停步在府门处的陶若南,神色怯怯,“嫡母她……” 楚世远虽然不想说重话,可见楚依依整个身子都在发抖,“这里是国公府。” 此话一出,停在府门处的陶若南眼神骤然暗淡下去。 她看向赶过来的曹嬤嬤,“我们回去。” 曹嬤嬤见惯了楚依依心口不一的嘴脸,猜到真相的她拉住陶若南,轻轻掀起衣袖,右腕赫然出现一点鲜红,“大夫人!” 曹嬤嬤满脸怒意,正要拉陶若南与楚依依对质,却被其挣开手腕。 “回去。” 府门处,楚世远看著头也不回的陶若南,一直心酸悵然。 他可以理解陶若南因失女性格变得极端,可楚依依又有什么错? 这也是他的女儿! “父亲,依依不怪嫡母。”楚依依抬起头,极懂事又小心翼翼的样子看著叫人心疼。 楚世远扶稳她,“青然,去请大夫。” 青然得令,心中对眼前这对父女倒有几分佩服。 一个真敢演,一个真敢信! 得说楚依依挑拨的手段从小到大就那么几样,莫说是她,只怕全府的人都能看出来,偏偏楚世远就吃这一套。 东院拱门,曹嬤嬤实在气不过挡住自家主子。 “大夫人,明明是楚依依欺负你,你刚刚为何不直接找她对质,也好让国公知道他一直捧在手心里宠著的女儿到底是什么卑劣的性子!” 陶若南承认自那晚听到顾朝顏的解释,她与楚世远的关係有所缓和,她能感受到楚世远在乎他们的儿子。 甚至於在从靖王府回来的路上,她有想过今晚相邀,然而在听到那一句『这里是国公府』的时候,心底升起的希翼骤然消散。 是她天真了。 “你觉得他会相信?” “伤在这里,由不得国公不信!”曹嬤嬤恨声道。 陶若南惨澹抿唇,“他若相信,早就信了。” “楚依依的手段,你能看出来,她的母亲季宛如能看出来,连管家都能看出来,独独他看不出来,你知道是为什么?” 陶若南没有像往常那么生气,眼中的失望倒是比往常还要彻底。 “比起相信我没有苛责楚依依,他更愿意相信我是因为失了曦儿导致內心极度扭曲,才容不下他唯一的女儿。” 曹嬤嬤咬牙,“国公糊涂!” “他的內心又何尝没有扭曲,他对楚依依的喜欢又何尝不是逃避。” 陶若南苦笑,“曹嬤嬤,没有了曦儿,我与他终究是回不去了。” “夫人……” “没事。”陶若南轻轻吁出一口气,“情爱於我早就没什么意义,我只盼著能在有生之年找到曦儿,盼著珏儿跟晏儿平安喜乐,便足矣。” 背后传来楚依依因痛惨叫的声音,曹嬤嬤忍不住瞥了眼刚进府门的楚依依,正好迎上那双挑衅的目光。 她还想再说什么,却听自家夫人催促,“我们走罢。” 看著那道落寞离开的身影,被楚世远搀著走进来的楚依依唇角勾笑,眼底却是冰冷…… 金市,云中楼。 叶茗走进雅间时,老叟正盯著桌面上那两个银定子发呆。 他行到桌边,拱手,“老爹。” “你在?” 叶茗反应了一阵,“属下在。” “那你觉得我那场戏演的如何?”老叟示意叶茗落座,而后斟茶。 叶茗想要代劳,老叟执意。 待茶斟好,叶茗举双手接过来。 他將茶搁到桌边,恭敬且严肃开口,“此等危险事,老爹不该亲自出马。” “怎么,你怕楚世远怀疑我?” “混跡皇城各处的乞丐亦或……” “坑蒙拐骗。”老叟见叶茗欲言又止,直截了当道。 叶茗点点头,“没错,凡是混跡皇城各处的乞丐亦或坑蒙拐骗者尤为熟悉皇城里大门大户的马车,哪辆马车可以碰一碰,哪辆马车遇见一定绕道走他们烂熟於心,绝对不会出错。” “你的意思是,皇城里没人敢碰楚世远的马车?” “三品以上大员的马车几乎没人会碰,楚世远被封柱国公,从一品。” 叶茗看向老叟,“属下不明白,老爹即便想要自己动手,为何不叫华奴亦或灯蝶帮您易容?” “不假手於人,是因为楚世远只能死在我手里,不易容,是因为我必要让楚世远记住我的样子。” 叶茗沉默。 这是执念。 『执念是一种可怕的情感,会让人丧失最基本的判断。』 叶茗还记得当年他被老者带出莲村时说过这样的话,『执念不会消失,只会完成,所以你可懂我为何教你杀了他们?』 第三百八十二章 心虚则恐 叶茗静静看著老叟,脑海里回想起在莲村时的记忆。 『杀了他们,消除执念。』 老叟如是说。 因为老叟,凡夜鹰成员皆无执念,这也是他们感恩跟义无反顾的理由。 可谁又知道眼前这个让百余夜鹰不被心魔控制的鹰首,却藏著让他不得解脱的执念。 “想来楚世远因为阮嵐的案子,未必会对今日之事上心。”叶茗轻声道。 老叟瞧了眼叶茗,笑了笑,“当了半辈子鹰首,你觉得我会因为一时衝动害自己满盘皆输?” 叶茗不解。 “我倒盼著楚世远能在百忙之中想起我这个敢讹诈他的老东西!”老叟端起茶杯浅抿。 叶茗恍然,“这是一步棋?” “必走的一步棋。”老叟咂舌,“好茶。” “属下不明白。” “我有没有教过你,有些时候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要分散风险,不要过於依赖一事一物一人。” “老爹的话,每一句我都铭记。” 老叟一直都很欣赏叶茗,“我大费周章,动了所有能动的夜鹰又赌上我这条老命,断然不是为了看到那万分之一的可能。” “所以老爹的筹码也並非全然押在阮嵐案上?” “自然!” 老叟拿起桌上那两个银锭子,细细端详,“阮嵐案能让楚世远背上叛国的罪名身败名裂,依大齐律,叛国当诛九族,可楚世远到底是定北十三侯之首,与朝廷里一些武將有过命的交情,这里是大齐皇城,要真有人劫法场偷梁换柱,你我阻止不了。” “老爹怎会想到这个?”叶茗狐疑。 老叟笑了笑,“你好好想想。” 叶茗恍然大悟,“老爹知道前段时间赵敬堂的案子?” “即使不知道也会有这样一步棋,因为楚世远必须死在我手里。”老叟將两个银锭子递给叶茗,“千羽是你研製出来慢性剧毒,无解?” “无解。” 叶茗接过银锭子,“只要入血,千羽必会在一个月后毒发,过程中不会有任何异常,毒发后人会遭受极大痛苦最后毫无尊严的死去,这样的痛苦,亦要承受一个月。” “若非见识过千羽的威力,我也不会选它。” 老叟再次瞧向窗外,神色悵然,“叶茗啊,老夫等了十年,现在有些著急了……” “老爹放心,无论如何楚世远逃不过这一劫。” “他当然逃不过这一劫。” 浑厚低沉的声音自老叟口中飘际过来,叶茗沉默。 诚然阮嵐案只是一个契机,可这个契机眼前老者等了十年,也再不会等到第二个,老叟赌上了全部,那楚世远还有什么不死的理由呢? 他想不出来…… 远在千里之外,河朔。 拱尉司马车才入城门,便被人拦下来。 车帘掀起,顾朝顏看到秦昭瞬间喜出望外,“昭儿!” “阿姐。”马车旁边,秦昭一袭白衣束手而立,微微一笑时风华无双,天地都为之失色。 虽说顾朝顏这一路都没与裴冽再提秦昭,可不代表她不担心。 此时看到自己弟弟,顾朝顏迫不及待走下马车,扑过去握他手臂,“你去哪儿了?为什么走都不告诉我一声?” 明显的痛感令秦昭忽而蹙眉,须臾恢復,看向眼前女子的目光由始至终温柔,“我先过来探探路。” “那你也该告诉我一声,你不知道这一路我有多担心你!”顾朝顏丝毫没意识到秦昭有伤在身,从肩头到胳膊再到手腕,擼了一遍又一遍。 身后,裴冽自车厢里走出来,“夫人这一路吃吃喝喝好不自在,如何担心秦公子了?” 听到声音,顾朝顏脸颊微红,那倒也是睡了吃吃了睡。 “裴大人。”秦昭拱手,微微一笑。 裴冽可是太討厌这笑了,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挑不出半点瑕疵,完美的不似真人……不似人。 裴冽扭头,扫向眼前大街,並未给予任何回应。 此时此刻,一直站在三人面前,却被三人彻底无视的苍河忍无可忍,“咳!” “苍院令怎么跟昭儿在一起?”顾朝顏这方注意到苍河,惊讶不已。 “说来话长。” 许是因为在夹缝中生存建立起来的友谊,苍河对顾朝顏印象极好,只是待他开口之际,秦昭拉过顾朝顏,“阿姐一路舟车劳顿辛苦,我在前面客栈给你备了接风宴。” 舟车劳顿算不上,但顾朝顏確实很久没吃到好吃的了。 许久不见山珍海味,也谗。 就在她欢欢喜喜想要跟过去时,裴冽开口,“夫人上车,我们去驛馆。” 朝廷在每处郡县修建驛馆,目的是供往来官员休息住宿之便。 当年永安王裴修林得圣旨南巡查抄贪腐,途经姑苏时就是住在驛馆。 裴冽的话让顾朝顏许久未被恐惧支配的神经再度紧绷起来,下意识向苍河求救。 苍河也学聪明了,这种时候张嘴就踩坑,该苟就得苟。 他可不想当活靶子。 眼见苍河默默低下头,顾朝顏暗暗噎了下喉咙,“昭儿……” 秦昭忽然拉紧那只想要抽回去的手,闪动著光芒的圆杏眼弯起来,“忘了跟阿姐说,我已经包下整座客栈,用过膳阿姐就可以休息了,洗澡水都是热的。” 对面,裴冽面无表情看过来,这厢,秦昭又不肯鬆开手。 顾朝顏就这么被不上不下的卡住了。 “对了,那间客栈是楚锦珏住过的,听说岳锋也在那里住了几晚。”秦昭终究没什么把握,加大筹码。 “裴大人舟车劳顿就先去驛馆休息吧,我跟昭儿去客栈看看有没有线索,但凡有丁点线索,我定会第一时间稟报大人!”顾朝顏可没忘她此行目的,说话完也没等裴冽应允,拉著秦昭走向大街。 苍河见状想要跟上去,被裴冽叫住。 不想被顾朝顏拉走的秦昭突然停下脚步,回望时脸上笑容加深,“苍院令不与秦某回客栈?” “一会儿就回!”苍河接收到秦昭眼中信號,极为肯定道。 待两人身影没入人群,苍河忽听得咯咯声响,低头一看,裴冽双手攥成拳头,手背青筋鼓胀,“大人留我作甚?” 好好一句话,听的裴冽这么刺耳! “几日不见,本官留都留不住你了?” 苍河倒也不是这个意思,他主要是心虚。 心虚则恐。 第三百八十三章 试图刷脸 苍河心虚的根源,还要从前几日他被裴冽撵下马车之后说起。 那日早就看他碍眼的裴冽出钱给他买了匹上好的骏马,他一路疾驰先行抵达河朔,且在河朔最好的客栈歇脚,但在赊帐这个问题上与掌柜的发生了极大的不愉快。 大概过程是他想先住下来,吃吃喝喝自然是要好的。 钱,他不会先给。 掌柜那会儿还没生气,问他何时能给,至少有个准话。 苍河哪里知道裴冽他们何时能到,就说了句不確定。 开门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財,掌柜的看出苍河想要白吃白喝的意图,婉言说没有空房,叫他寻別处住。 於是苍河试图刷脸,报上自己官衔品阶。 可他忘了,河朔距皇城百八十里地。 皇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谁不认得他,但在这里情况截然不同,莫说掌柜的没见过当朝御医院院令,听都没听过,就算把当地郡守叫过来都未见得能证实他的身份。 得说苍河就有那个鍥而不捨的劲儿,退而求其次,要给掌柜的看病。 人食五穀杂粮哪能没有病灾,苍河又是神医,一眼瞧出掌柜的脾胃不好,就叫人家別吃残羹剩饭,隔夜的饭不能多食。 掌柜的要面子啊! 哪怕苍河说的是真的,他脸面上掛不住,当下叫店小二出来撵人。 正待双方爭执之际秦昭出现,直接甩了五百两银子包下整座客栈,且言明苍河是他的朋友,隨意吃喝。 掌柜的欣然同意,更在接过银票之后对苍河换副嘴脸,极尽恭敬之能事,一根头髮丝都不敢怠慢。 值得一提的是,那会儿苍河身上不是没有银子,他自入城便將裴冽给他买的马卖了,原本他身上也是有钱的。 只不过打了这么多年秋风,他没有伸手朝外掏钱的习惯。 是以这几日苍河都与秦昭住在一起。 但这不是他心虚的原因。 真正的原因是,他知道了秦昭不告而別的原因。 被雷劈了。 那晚秦昭虽然弹跳的快,可又怎么快得过雷电,整个左臂瞬间麻了,且发黑髮紫,上臂尤甚。 要不是秦昭实在没找到高明的大夫,根本不会找到苍河头上。 苍河欲哭无泪。 他也不是很想知道这个秘密,因为秦昭警告他,但凡他被雷劈这件事从第三个人嘴里说出来,后果自负。 什么后果苍河不用脑子都能想出来,断了济慈院的银钱供给,这比杀他都难受。 但这也不是苍河在裴冽面前心虚的理由。 知道秦昭被雷劈这个只是诱因,秦昭以此为由,让苍河说出他不为人知的秘密作为交换。 苍河当即说出济慈院。 秦昭不以为然,济慈院这件事不仅他知道,自家阿姐也知道,他们不是人? 苍河思来想去,说了裴冽的秘密。 裴冽怕雷。 是的,他的秘密,就是知道了裴冽的秘密。 “你怎么与他在一起?”裴冽仍站在原地,视线望著秦昭跟顾朝顏消失的方向。 苍河上前搪塞道,“他有钱。” 裴冽侧目。 “他的钱,让他疼!” 见苍河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裴冽深以为然的点点头,“那走罢!” “去哪儿?” 苍河迟疑之际,裴冽已然登上马车,“去让他疼的地方。” 且说裴冽带著苍河走进客栈,顾朝顏正坐在桌边大吃大喝,见到来人时手里还握著一只黄燜鸡的鸡腿。 她本能站起身,“大人怎么来了?” 裴冽瞧著顾朝顏满嘴流油的样子,皱了下眉,“顾夫人线索查的如何了?” “我……” “阿姐別急,先吃。”秦昭端起一杯果酒,在顾朝顏抻脖的时候贴心递过去。 顾朝顏噎的难受,喝两口顺了顺急忙问道,“大人有事?” 苍河上前一步打圆场,“裴大人打算与我们一同住在这里,方便查案。” 秦昭挑眉,“苍院令没与裴大人说,这里是我的地盘?” 苍河,又来了! 裴冽走到桌边,落座,“如果秦公子在意这个,本官这便叫郡守过来,把这里变成我的地盘。” 顾朝顏后脑滴汗,低咳一声,“大人还没用膳?” “顾夫人觉得呢?” 顾朝顏当下叫掌柜的多拿两副碗筷,隨后將自己最喜欢吃的黄燜鸡端到裴冽面前,“大人有所不知,这道菜是昭儿特意找了閔州的厨子做的,味道特別正宗。” “可是阿姐,那是我给你做的。” 裴冽听到这话,直接夹了块鸡肉搁进嘴里,“一般。” 对於秦昭的控诉跟裴冽的揶揄,顾朝顏选择装聋作哑,因为她知道但凡她开口,这就没完没了。 饭桌上,秦昭跟裴冽谁也不让谁,一番唇枪舌战下来苍河大汗淋漓。 因为秦昭不止一次提到雷。 饭后,裴冽以商量案情为由將顾朝顏叫到房间里。 “顾夫人。” 桌边,裴冽神色肃冷打量眼前女子。 见他没了下文,顾朝顏狐疑凑过去,“大人有事?” “如果本官没记错,夫人已经问过本官两次有没有事,怎么本官没事就不能找你?” “能找。”但问题是,你没事找我做什么! 房门响起,苍河的声音自外面传进来。 “裴大人可在?裴大人在吗?裴大人?裴……” 裴冽忍无可忍,皱眉,“不在!” 一语闭,外面声音骤然消失。 顾朝顏,“……” “顾夫人。”裴冽又郑重的唤了一次。 气氛过於严肃,顾朝顏脸色骤变,心中升起不好的预感,“是不是阮嵐的案子出了什么问题?还是皇城那边有消息传过来?案子开审了?靖王不是说半个月之后再审,怎么……” “本官惧雷之事,你可告诉给了秦昭?” 突如其来的质问,顾朝顏一脸茫然,数息反应过来,“大人叫我进来,就是想问这件事?” 裴冽是多聪明的人,饭桌上秦昭一口一个惊雷,明显是冲他来的。 如果他没猜错,秦昭该是知道了什么。 虽说当世知道他怕雷的人不超过五个,但秦昭能接触到的只有两个,“就是这件事。” “没有。”顾朝顏信誓旦旦。 第三百八十四章 人活著才有希望 裴冽显然不相信顾朝顏的信誓旦旦,静静看著她,眼神极具压迫。 顾朝顏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两辈子,自然知道该怎么说话才能让他深信不疑,於是举指过顶,“我敢对天发誓,如果大人怕雷这件事我有与別人说过,我就天打雷劈……” “慢。” 顾朝顏愣了一下,刚要把手放下,裴冽开口,“你不用天打雷劈,你告诉谁,谁就天打雷劈。” 顾朝顏,“……” 也合情合理! “如果大人怕雷这件事我有与谁说过,谁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看著顾朝顏誓言说的如此鏗鏘坚定,裴冽信了。 “夫人退下罢。” 顾朝顏疑惑,“大人……信我?” “我不该信夫人?”裴冽挑眉。 顾朝顏连连点头,“该信该信。” 但她私以为,只隨隨便便发个誓就信了,会不会信的太草率? 幸好她不是较真儿的人,“那大人还有別的事吗?” 她更希望裴冽能与她研究一下阮嵐到底是不是细作这个问题。 “明日一早,我们便依地形图所指去莲村,夫人早些休息。” “皇城那边……” “应该夫人知道的消息,夫人不问本官也会说,不该夫人知道的消息,夫人问也是白问。” 好吧! 顾朝顏俯身施礼,要离开时被裴冽唤住,“烦请夫人將门外那位请进来。” “门外?” 待她开门,赫然看到一身朴素装扮的苍河正以趴门缝的动作杵在那里。 顾朝顏诧异,“大人我都走到这里了你没听到吗?” 好歹掩饰一下! 你这样我很难相信你是在散步啊! 苍河也诧异,“顾夫人你走路没有声音的?” “裴大人叫你进去。” 顾朝顏迈过门槛,想要走时被苍河紧紧握住胳膊,神色紧张,“他有没有说叫我进去做什么?” “没说。” “那他叫你进去说了什么?”许是过於紧张,苍河趴半天一句话都没听清。 顾朝顏哪敢说,她刚发完誓,“我不想害你。” “这话怎么说?” 苍河想要刨根问底时里面有声音传出来。 “苍院令不想进来就不要进来了。” 无奈之下苍河只得鬆手,无比忐忑踏进房间。 好奇心是天性,在苍河將门关紧的时候顾朝顏反而没走,贴耳到门缝处。 嗯,她想知道站在这个位置是不是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阿姐,要不要出去逛逛?” 长廊尽头,秦昭站在那里朝她微笑。 顾朝顏赶忙竖指於唇,不想房门突然开启,裴冽面无表情站在她面前,“本官劝夫人回房休息,明日我们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顾朝顏『哦』了一声,埋头就走。 “夫人的房间在左边。”裴冽又道。 右边站著秦昭。 在顾朝顏选对方向之后房门闭闔,裴冽回到桌边落座。 苍河也想跟著坐下时听到一声低咳。 裴冽隨即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上面的浮叶,“苍院令没有什么话想与本官说么?” “没有。” 苍河愣是没敢坐下。 裴冽抬头,“我再给苍院令最后一次机会,有没有什么话想与本官说?” “没有。”苍河死咬住嘴,警惕十足。 “你与秦昭相处多日,没发现他左臂受了伤?”裴冽喝口茶,之后將茶杯搁到桌边,抬头问道。 苍河心里咯噔一下,“有吗?” 裴冽挑眉,“怎么受的伤?” “不知道啊!”苍河茫然道。 裴冽手指搭在桌边,不时敲打,“那晚狂风暴雨,雷声大作,你在哪里?” “山洞里。”苍河说的是实话。 “秦昭在哪里?” “不知道啊!” 裴冽微微皱了下眉。 “咳!当时顾夫人说是去马车里拿件衣服,秦公子不放心就跟过去了,结果他们谁也没回来,我真不知道。” “秦昭是被雷劈了么?” 裴冽兀突开口,嚇的苍河一身冷汗,双目如铃,“你怎么知道的?” 房间死寂,苍河猛然反应过来,“裴冽你誆我!” “所以他真的被雷劈了?” 裴冽忽然之间心情大好,唇角不自觉上扬,“那晚被雷劈的?” “你先说你怎么知道的!”苍河悬著的心终於死了,一屁股坐到桌边,生无可恋。 裴冽实话实说,“誆你誆出来的。” 苍河不信,“他是露出什么破绽了?” 裴冽直言,“那晚不告而別是破绽。” 秦昭处心积虑跟过来,如果不是发生很严重的事又怎么会不告而別? “就这一个?” “河朔城门,顾朝顏握他手臂时,他虽未躲但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说明他胳膊受了伤。”那时他就在后面,看的一清二楚。 苍河就很奇怪,“就算受伤,意外有很多种,你怎么猜到是被雷劈?” “那晚密林没有別的危险。”裴冽又道,“而且在来客栈的路上,你没听到什么?” 苍河摇头,“你听到什么了?” “有人从马车旁边经过,说了句『这年头被雷劈的人不少,没劈死的不多。』”裴冽告诉苍河,入客栈之前他叫车夫去打听了。 “打听到了?” “打听到城中一个员外前几日被雷劈,命虽然保住但没了一双腿。” 苍河就说么,秦昭不会留下这样的线索。 “但本官十分不理解一件事。” 苍河看过去,“什么?” “明明是他被雷劈,为何在饭桌上他一而再再而三提到惊雷?” 苍河刚刚按下去的心又悬起来,“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就是因为怕被发现才故意说出来?” “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他知道本官怕雷,所以才会一遍又一遍说出来刺激本官?” 苍河脸色变了变,悬在胸口的心悠悠荡荡。 “没有这种可能。” “是不是你將我怕雷的消息告诉给秦昭的?”裴冽突然转变画风,眉目凛寒。 “我可以发誓!” 苍河说到做到,“我苍河对天发誓,此事我说给谁,谁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顾朝顏捨不得他可捨得。 虽然秦昭真应誓言死了他也很痛心,但好在他活著。 师傅说过,人活著才有希望…… 第三百八十五章 有话好好说 苍河倒是挺励志,奈何裴冽连他一个標点符號都不相信。 “苍院令若不承认,本官现在就去找秦公子。” “你找秦昭做什么?” “本官当面告诉秦公子,是你將他被雷劈这件事偷偷告诉给本官的,你猜他会怎么做?” 裴冽当即起身,却被苍河一把扯住袖子,“有话,好好说!” “是不是你说的?”裴冽再次问道。 苍河紧抿著嘴,正犹豫时裴冽甩开他的手,大步走向房门。 “是我!” 房间再次死寂无声。 原以为『吾命休矣』的苍河活著从裴冽的房间里出来了,之后回到自己房间,默默无声的睡了一觉…… 皇城,鼓市。 五皇子私宅。 书房里,裴錚得到无名所查確切消息,岳锋就是梁国细作。 “可有证据?” 桌案前,无名將所查悉数呈递,“岳锋非但是梁国细作,手里还沾著几条人命。” 裴錚看著手里几页宣纸,让他眼前一亮的是最后一页宣纸下面的夜鹰標识,“你確定这些出自岳锋手笔?” “除了物证还有人证。” 裴錚沉默数息,“你有没有觉得,这一切过於巧合?” “主子指什么?” “连拱尉司都没查到的夜鹰,突然如雨后春笋一样一个一个冒头,而且一出现便將许久都没动静的靖王也给惊动了。” 裴錚皱起眉,黑褐色的瞳孔锐利且充满杀意的看著那只夜鹰,“非但是靖王,又是谁告诉本皇子岳锋的秘密?” 事情太复杂,无名不敢妄自揣度,“那我们,还要不要利用岳锋的身份……” “机遇跟危险总是並存,不管那人是什么目的,至少对於我们来说这是个千载难逢的时机。”裴錚视线重新回到那只夜鹰上,“只是我还不明白,岳锋的目的又是什么?” “属下也觉得奇怪,岳锋既是梁国细作,那他接近楚锦珏且帮他查阮嵐跟曹明轩,岂不是自相残杀?”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如果这是夜鹰设的局,他们围剿的目標是谁?” 裴錚抬头,“你派去河朔的人可有消息?” “还没有。”无名拱手回道。 “也罢,不管他们围剿的人是谁,萧瑾也好,楚世远也罢,哪怕他们是衝著靖王去的於我们都一样,按计划行事,让岳锋跟太子那边的人掛上千丝万缕的联繫。” “是!” “记住,千万不要留下把柄。” “主子放心,属下知道该怎么做。” 无名退离后,裴錚目光再次落向那只夜鹰。 利用他可以,但想控制跟威胁他。 那便试试…… 自顾朝顏来大牢看过萧瑾之后,萧李氏带著周嬤嬤来过一次,带了许多好吃的。 这会儿天牢外头,萧子灵带著茉珠亦走下马车。 “茉珠,这么晦气的地方我不想来。” 茉珠手里拎著食盒,“患难见真情,大姑娘於情於理都该过来瞧瞧。” 萧子灵也明白这个道理,否则也不会硬著头皮来。 不想她们在大牢门口遇到不速之客。 “楚依依,你怎么来了?” 虽说状告阮嵐的人不是楚依依,可楚锦珏是她弟弟,自己兄长也因为这件事入了大牢,这笔帐她正不知道找谁算! 楚依依也没想到能在这里遇到萧子灵,脸色自然不好,“我为什么不能来?” “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你,我哥能被抓到这种地方!”萧子灵本来就瞧不上楚依依,这会儿大有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意思。 “跟我有什么关係?”楚依依原是不想来,知道来了也不会得萧瑾什么好脸色,但青然说的对,现在不站队,日后事情有了结果再站队就来不及了。 而且她既有了决定,就该为自己的决定出份力。 “怎么跟你没关係!都是你们柱国公府造孽!”萧子灵大吼著挡在大牢门口,说什么都不让楚依依往前走一步。 楚依依恨到牙痒,“你別忘了,你出嫁的嫁妆还是我给你准备的!” “你还敢提这件事!”萧子灵越发火大,五官狰狞,“要不是我们將军府出了这档子见不得人的勾当,兵部侍郎府怎么会派人过来说把婚期延迟一个月!” 楚依依不知此事,心下微凉。 案子还没有一个所以然,兵部侍郎就敢做出这样的决定,丝毫不怕得罪萧瑾,由此可见这案子將军府若是输了,下场会有多悽惨。 倘若案子输了,摆在她面前的有两条路。 要么逼萧瑾休了她,可一个被休弃的女子往后的路该如何走,还有路? 要么留在將军府非但受外人白眼,只怕萧瑾跟萧李氏也不会让她有好日子过! 思及此处,楚依依一把推开萧子灵,大步走进大牢。 “楚依依!你不许进去!”萧子灵带著茉珠追了上去。 牢房外,萧瑾见到二人脸色並不好看。 萧子灵不依不饶,“楚依依看到了,要不是你,哥哥跟阮嫂嫂怎么会在这里!” 这回楚依依倒没开口,萧瑾低喝,“子灵,注意称呼!” “称呼怎么了?她害你被关到这种地方,想让我叫她嫂嫂不可能!” 看著眼前蠢钝如猪的妹妹,萧瑾无言以对,“茉珠?” “奴婢拜见將军。”茉珠说著话,將手里食盒从牢房空隙中间递进去,“这是大姑娘给將军准备的。” 萧瑾也只是好奇了一下,未再多想。 他现在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带你家大姑娘回去。” “是。” “哥!我才来!”萧子灵握著铁栏不鬆手,“哥你千万別再被这个楚依依给骗了!她害你害的还不够惨!连我的婚事都因为这个案子拖延了!她跟顾朝顏就是丧门星,还是阮嫂嫂好!” “茉珠,快把你家大姑娘拉走!”萧瑾忽然怀疑萧子灵是不是小的时候被摔过脑子,智商……毫无智商! 看著被茉珠拉走的萧子灵,站在萧瑾背后的阮嵐美眸微寒。 萧瑾叫萧子灵注意称呼,並非在指楚依依。 而是她。 当下这个节骨眼儿她身份存疑,萧瑾恨不得从来不认识她,又岂会承认想要纳她为妾? 阮嵐心里清楚,不管案子结果如果,萧瑾都不会再留自己。 但这件事,他说了不算…… 第三百八十六章 本官怕雷 萧子灵离开之后,一直杵在那里没说话的楚依依终於得著机会。 “萧郎……” 牢房里,萧瑾低头拎起地上食盒转过身,“嵐儿,我看晌午送过来的饭你没怎么吃,多吃些。” 萧瑾的確想摆脱阮嵐,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得哄著阮嵐对他死心塌地,不管受什么样的威逼利诱,都不能承认自己是梁国细作。 他防的是太子那边的人。 见萧瑾没拿正眼看自己,楚依依心里不爽,却还是低言细语,“萧郎,我当真不知楚锦珏竟然会糊涂到这种地步,连累……你跟阮姑娘。” 萧瑾不想与她说话。 “嵐儿,多吃些。” 阮嵐接过萧瑾递过来的碗筷,眼睛里含著泪,“瑾哥……” “没事,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陪你。”萧瑾深情凝望,仿是爱极了这个女人。 牢房外,楚依依眼底覆霜,须臾也跟著掉下眼泪,“萧郎,我知道不管我说什么你都不会原谅我,若不是我嫁到將军府,这件事或许不会发生,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还你跟阮姑娘清白!” 这句话里面包含的深意,萧瑾跟阮嵐都听明白了。 萧瑾起身,迈著缓慢的步子走到铁栏前,“你要真想帮我们就该去问问楚锦珏,他那些诬陷我跟嵐儿的偽证到底是从哪里来的,是谁指使他害我,害阮嵐!” 楚依依也是聪明人,这话里的意思她也听懂了。 “萧郎你放心,我知道自己的身份。” 楚依依突然把手伸进来,拉住萧瑾手腕,眼泪一滴一滴,宛若晶莹剔透的珍珠,“也知道这样的身份该做什么样的事。” 萧瑾脸色缓和下来,“依依,我不会负你。” “有萧郎这句话就足够了!”楚依依十分不舍鬆开萧瑾,带著青然离开天牢。 另一处,阮嵐端著碗听出了楚依依言外之意。 楚依依是来这儿跟萧瑾表忠心的,言外之意若到了关键时刻她会帮萧瑾对付楚锦珏,这是个有用的消息……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河朔客栈。 车夫带著一个从府衙调过来的府丞带路,直奔莲村。 如裴冽所想,莲村没有出现在地形图上的原因,是它归属在良棲村下,属於自建村。 这种自建村原则是不应该存在的,但里正因为赋税的问题会刻意隱瞒。 府衙收了里正的好处,自然也是睁只眼闭只眼。 车厢里,秦昭又一次在裴冽面前提起雷,“裴大人可知下雨天为何会打雷?” 听到这个话题,顾朝顏有些紧张。 苍河非常紧张。 秦昭则想美美的欣赏裴冽刻意躲闪这个话题的窘態。 但与昨日用膳时的態度截然相反,裴冽对这个话题很喜欢,“本官倒是与钦天监请教过一二,阴阳二气迫近,感应即成响雷,激盪而成闪电,散乱便成浓雾。” 秦昭愣了一下,“大人对雷了解的如此透彻?” “嗯。”裴冽点头,“因为了解所以懂得。” “哦?”秦昭饶有兴致,“大人懂得什么?” “下雨天打雷得躲一躲,本官怕雷,被劈死就不好了。” 听到这句话,秦昭垂在膝间的左手下意识攥了下拳头,眸子瞥向坐在他对面的苍河。 苍河哪敢表现出半点心虚,鸳眼清澈无比的迎上去。 我没说! 顾朝顏则对裴冽敢於直面自己的弱点给予莫大肯定,她確实没想到裴冽会把这个秘密说出来,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勇气。 秦昭脸色微白,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裴冽之所以把自己惧雷的秘密如此轻描淡写的说出来,原因只有一个。 当秘密成为威胁的时候,只有两个办法。 要么让威胁消失,要么让秘密消失。 从这一刻起,他怕雷这件事不是秘密了。 反而是秦昭,打死都不会与人说他被雷劈过,这事儿万一被对手利用说他被雷劈时伤了脑子,影响生意。 得说天平总是会偏向一侧的,不是这一侧,就是那一侧。 秦昭不再提雷了,且以后都不会再提雷…… 马车在府丞的引领下终於到了河朔东南十八村之一的良棲村。 自良棲村往里走有一条长长的甬道,甬道两侧种满玉米。 这个季节,两侧玉米一片金黄,植株挺拔,茎叶摇晃。 玉米穗各个饱满,看著喜人。 顾朝顏不禁想到她让甄娘私下在皇城周围郡县租地种粮的事,大齐后天是个灾年,她未曾想囤积居奇,只盼著在能力范围之內多救些人。 “大人,莲村到了。” 马车停在村头,车厢里四人先后走出来。 车夫负责守在村口看管马车,府丞带路。 比起刚刚经过的良棲村,莲村看起来並不大。 “裴大人请!” 府丞在前面带路,战战兢兢解释,“裴大人有所不知,这莲村里没几户人家,且籍贯都掛在良棲村,所以赋税这方面绝对没有问题。” 裴冽走在最前面,扫过就近两个院子。 房屋跟院里的摆设虽说比不上良棲村,但也没差多少。 “李大人。” “小的在!” “本官已经不止一次告诉过你,此来河朔,本官所查之事並非自建村,可你偏偏一遍又一遍提醒本官,这莲村的存在不符合朝廷规制,是何用意?” 身后,顾朝顏也是同样想法。 了解情况的,知道你紧张。 不了解情况的还以为你跟郡守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府丞赶忙换了话题,“大人想找何人?” “把村里的里正叫来说话。” 村子正中有一株参天古树,枝繁叶茂,遮晌午烈日。 裴冽坐到树下石凳上,顾朝顏亦坐下来,秦昭与裴冽临面对坐,然后…… 一个石台配三个石凳,苍河看向府丞。 府丞急了,虽然他不认得顾朝顏跟秦昭,但能叫苍河坐空显然也不是他能得罪起的人物,於是叫来路过村民寻了个板凳送过来。 不多时,莲村所谓的里正出现在眾人面前。 里正不认得四人,但对府丞的印象那真是化成灰都不会认错,“这是什么风把李大人给吹来了?” 里正殷勤上前,从怀里取出一两银子递过去。 第三百八十七章 不是莲花村 就这动作,差点没把府丞嚇到当场去世。 府丞一把將银子塞回去,引里正到裴冽面前,“这几位是朝廷的大官,大人们问什么你就说什么,有半句隱瞒我也救不了你!” 里正见府丞连银子都不敢收,又听是朝廷里的大官,脸色顿时煞白如纸,扑通跪地,“四位大人饶命,草民冤枉!” 裴冽皱眉。 苍河倒是好心走过去,拎了拎里正握著银子的袖口,“老人家別怕,只要你说实话,我保证这几位大人绝对不会为难你。” 里正许是太紧张,一时没意会到苍河用意。 府丞懂了,从后面踢了他一脚。 里正恍然,將手里银子试探著给到苍河。 眾目睽睽之下,苍河表示银子收的毫无压力。 待他回到座位,裴冽开口,“起来说话。” 里正颤巍巍站起身,整个人看起来比刚刚好了一些。 银子送出去了他心安。 “本官问你,这莲村可有一个叫曹明轩的人?”裴冽开口。 里正闻声偷偷回头看向府丞。 府丞哪敢在裴冽面前狗狗祟祟,“大人问你话,你看我做什么?” 里正回头,“回大人……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顾朝顏心里咯噔一下。 怎么会没有? 公堂上她分明听楚锦珏说过,久居莲村的一个老叟说有,非但有,身世还相当悽惨。 “你再想想!”顾朝顏忍不住开口。 里正弓身细想了一阵,信誓旦旦,“姓曹的都没有。” 顾朝顏急了,“没有叫曹衍的?他丧妻留子,那子就叫曹明轩!” 里正也急了,再次回头看向府丞。 该不该有? 府丞急忙拱手,“几位大人有所不知,这里正年约六旬,是土生土长的良棲村人,莫说莲村这二十几户,就是良棲村百余户您说出来他都知道,绝不会出错。” 听到府丞这样说,裴冽眉锋微蹙,“阮嵐,你可知道?” “知道知道!” 里正重重点头。 天热,树上知了『知知知』叫个不停,秦昭忽的抬手。 一只拇指大小的黑知了『啪』的掉在里正面前,“知知知,也不晓得知道什么。”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里正抹汗,“阮嵐自幼丧父,母亲带著她改嫁给同村的屠户,没多久她母亲生了病,屠户为凑医药费连著两夜到山里打野猪,结果反被野猪给吃了,她母亲也因为没有及时找大夫医治,撒手人寰,之后这小姑娘就不见了。” 裴冽蹙起的眉毛就没展开过,顾朝顏更甚。 公堂上,楚锦珏可不是这么说的。 “阮嵐继父可叫阮鹏?” 里正眼睛一亮,“正是!” “阮鹏酗酒,每日对这娘俩非打即骂?” “这是哪里话!” 里正即刻解释,“几位大人有所不知,酗酒打人的不是阮鹏,是阮嵐的亲爹,那人下手才狠,当年见阮嵐的娘生个丫头片子,差点没掐死那娘俩!后来冬天喝酒直接醉在外面,被人发现抬回家里也缓不过来了。” “反倒是阮鹏人勤快又老实,对阮嵐视如己出,可惜好人不长命。” 听著里正的话,连跟过来瞧热闹的苍河都觉著不对。 “之后阮嵐可曾回来过?” “回来了啊!”里正记得这事儿,“非但回来,还救了一位將军,好像叫……” “萧瑾?”顾朝顏声音听著都有些颤抖。 里正猛的拍掌,恍然大悟一般,“就叫萧瑾,是位將军!这事儿全村人都知道!也都见过那位將军!我们还替阮嵐高兴,虽说小小年轻没了爹娘,这些年也不知道去哪里討生活,可好在老天有眼,让她觅得这么一位如意郎君!” 秦昭冷笑,“如意郎君?他没说过他已有妻室?” “有妻室?” 里正惊讶,“可阮嵐说那位將军並未娶亲,要明媒正娶……罢了,阮嵐只是个无父无母的孤儿,能得將军垂怜已是不易,当个妾也好过在这村子里隨便找户人家嫁了,一辈子都在土里刨食。” 顾朝顏哪有心思管这个,里正的话如果是真,那楚锦珏得到的证据又是怎么来的? “这村子里有没有叫叶茗的人?”裴冽面无表情开口。 里正想了一下,“姓叶的倒是有三户,但祖上祖下三代没有叫叶茗的。” 顾朝顏忽的起身,“你確定?” 里正嚇一激灵,扑通又跪,“草民敢以性命担保,確实没有叫叶茗的!” “这村里有没有一个老叟,抽菸斗,喜喝酒,腰间掛著一个装酒的葫芦!与你一般年纪,皮肤黝黑,身形佝僂?”她记得楚锦珏说过,阮嵐跟曹明轩的身世都是那个老叟告诉他的。 里正犯难,“夫人这么形容,叫草民怎么回答?” “如实回答。”裴冽寒声道。 事实证明里正確实没有办法回答。 因为如顾朝顏那般形容的老叟莲村里至少十几个,且在盘问之后表示近一个月从未见过陌生人。 “几位大人有所不知,我们这个莲村……” 里正犹豫著看向府丞,府丞催促,“几位大人不是来查自建村的,有什么说什么!” “我们这个莲村不是朝廷规制內的村落,所以很怕被別人发现,但凡有陌生人须得先到良棲村,再由人引领才会到我们莲村,而且引领的人得保证来人不会告密。” 里正越说,裴冽等人越觉得蹊蹺。 “像几位刚刚说有老头儿在村口遇到两个年轻人,这种事绝无可能发生!”里正表示,“就刚刚那十几个老头儿若遇著陌生人,莫说带回村里,当时就得想办法把人扣下!再说几位从外面进来,莲村的村口哪那么容易找!” 一番话,说的顾朝顏心里没缝儿。 “你可知道阮嵐的家在哪里?” “知道!” 顾朝顏忽然想起阮嵐拜託给她的事。 包括府丞在內,四人隨里正来到村北头一家打扫乾净的院子。 院子周围是用篱笆扎成的围墙,里面不大但很整洁,左边有一口水井,右边空地种了些马铃薯,再往西的篱笆墙上爬著几架豆角。 里正赶忙解释,“阮嵐与那將军走时將院子託付给邻里照料。” 裴冽走进屋子,顾朝顏也想进去时被秦昭拉住。 “阿姐……” 第三百八十八章 真假莲花村 顾朝顏知道秦昭在担心什么。 在秦昭看来,她执意与萧瑾和离的原因是被伤透了心,眼前这间屋子正是萧瑾与阮嵐苟且鬼混的地方,难免会勾起她的伤心事。 可秦昭哪里知道所有与萧瑾决裂的理由中,这点最不值得一提。 “我没事。” 顾朝顏隨即迈过门槛。 村舍房间比不得郡县,莲村又是自建村,房屋多为泥草房,地面以铺青砖头为主。 屋子分里外,外屋是灶台跟简单的厨具,里屋临窗有炕,北墙摆著两个大木箱,雕的门窗陈旧掉色,窗纸很薄,阳光洒进来倒也敞亮。 屋里摆设不多,裴冽將注意力落到北墙两个大木箱上,而后看了眼最后走进来的苍河。 苍河摇头。 “秦公子,本官忽然想问,那夜……” “咳!” 苍河大步走到木箱前,毫不犹豫打开箱盖,翻找之后並无发现。 “苍院令当真没发现什么?” “大人怕不是忘了我干什么的。”苍河表示打了这么多年秋风,这屋子一搭眼就没值钱玩意! 裴冽,“……” 这时顾朝顏走到苍河旁边,翻找一阵寻出几件摺叠整齐的乾净男装,“这是萧瑾的。” 秦昭不时敲打地面青砖跟墙壁,听到顾朝顏说话时停下来。 顾朝顏仔细端详衣物,“这几件衣服应该是萧瑾出征前从將军府带走的,说来讽刺 ,用的还是我江寧顾府的衣料。” 秦昭走过去,打量之后冷嗤,“萧瑾可真不要脸。” “所以萧瑾的確在这里住过。” 顾朝顏不在乎这个,她走出屋子叫里正寻一把铁锹,行到院外那株垂杨柳前,照著阮嵐所说铲了十来锹土,当真看到一个破旧木盒。 她扔了铁锹,蹲下身將木盒拿出来,打开看,里面装著三粒碎银。 裴冽不解,“这是什么?” “阮嵐说这是她母亲给她留的嫁妆……” 顾朝顏握著木盒,大步走到里正面前,脸色变得十分难看,“你敢发誓这村子里没有叫曹明轩跟叶茗的人?那位是拱尉司司首,你该知道拱尉司的手段,敢说一句假话抽筋扒皮定叫你生不如死!” 里正一听这话嚇的腿都软了,直接跪到地上,哭丧著脸,“草民住在这村子几十年,確实没听过莲村里有叫曹明轩跟叶茗的人!几位大人明鑑!” 看出顾朝顏过於激动,秦昭走过去,“阿姐,你怎么了?” “很明显,楚锦珏来的不是这里!”顾朝顏突兀回眸,眼底布满血丝。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昭略惊,“即便如此,阿姐在担心什么?” “如果他没来这里,那他去了哪里,为何他去的地方会叫莲村,有阮嵐,有曹明轩还有拱尉司一直怀疑的叶茗?”顾朝顏脸色有些苍白,“有人在算计楚锦珏。” “那又如何?” 秦昭狐疑不解,“退一万步,如果真有人算计楚锦珏致他诬告阮嵐,案子审下来他也没犯什么大罪,有柱国公在,谁会动他一根汗毛?” “阿姐这么在意楚锦珏 ?”秦昭非但不解,还很生气。 “我不是在意他,我是在意……” “阿姐在意的人是阮嵐?”秦昭打断顾朝顏,“阿姐有没有想过,她若真是梁国细作,以靖王的行事作派必然会牵连到萧瑾,你现在还是將军府当家主母难免会被波及,这案子最好的结果就是楚锦珏诬告。” 顾朝顏不知道该如何与秦昭解释,如果可以选择,她寧愿被牵连的是自己,也不想是整个柱国公府。 院门处,裴冽眼眸幽沉。 “无论如何,我们要找到楚锦珏口中的莲村。” 顾朝顏闻声走过去,“大人可有办法?” “本官记得楚锦珏证词里有提过莲村的方向,確是东南,字里行间有写村民从地里回来时扛著锄头。” 顾朝顏倏然回头看向里正。 里正被府丞扶起来,慌张道,“立秋十八晌,寸草结籽粒,这个季节是该除草,可玉米地不用,应该是东北方向的麦子需要拔一拔大草,用得著锄头!” 裴冽面色冷然,“如此看,楚锦珏拿到的地形图是假的。” “谁给他的地形图?” 谁给的,谁就是陷害他的人! “苍院令,你留在这里,务必找出疑点跟线索。” 苍河知事態严重,点头,“裴大人放心,这里交给我。” 裴冽目光落向秦昭,“烦请秦公子回城里客栈……” “我知道,查岳锋。” 事实摆在眼前,楚锦珏去过的莲村並不是他们所在的莲村,然而他们所在的莲村,却是阮嵐祖籍所在地,是她与萧瑾住了一个月的地方。 秦昭虽然不明白顾朝顏为何会这样激动,但他也很想知道真相,“阿姐,我们走。” “裴大人去做什么?”顾朝顏没有挪动步子,紧紧盯著裴冽。 “依楚锦珏的证词,他去的莲村至少几十户人家,且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烟囱都冒著烟,也就是几十户都住著人,那不是小村。” “大人想继续找莲村?” 裴冽頷首,“那个莲村有诈,必须找到。” “我跟你去!” 顾朝顏下意识拉起裴冽的手,却被秦昭拦下来,“阿姐?” “昭儿,岳锋的事就拜託你了!” “阿姐说的什么话,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自然……”秦昭话音未落,便见顾朝顏拉著裴冽自他身边擦肩走过去。 他们还带走了府丞。 看著消失在视线里的两个人,秦昭目色愈渐冰冷。 “秦公子在看什么?”苍河凑过去,朝甬道尽头踮了踮脚抻了抻脖子,明知故问。 秦昭压下那团鬱结在胸口的,犹如絮堵塞的情绪,侧目时寒意如潭,“苍院令曾在秦某面前发过誓,倘若你將我被雷劈的事告诉给第三个人,不得好死,可记得?” “记得!”苍河信誓旦旦,“秦公子需要我再发一遍?” “不需要。” 秦昭迈步,数息回到苍河面前,“但苍院令千万別让我知道这件事有第三个人知道,否则……” “我不得好死!” “我有办法养活百余家济慈院,也有办法让它们……活不下去。” 第三百八十九章 顾朝顏,你反常 依裴冽吩咐,苍河留在莲村查找蛛丝马跡,秦昭回城里打探楚锦珏入河朔后所遇任何可疑人事,顾朝顏与裴冽一起依府丞指引再次寻找莲村。 河朔东南十八村皆种玉米,往东北方向走有九个村落多种植麦子,鑑於裴冽他们所寻在地形图上並不存在,又在村道旁边该显而易见,如此排除,马车很快走到尽头。 车帘掀起,顾朝顏看著眼前最后一个村庄,仍不死心,“没有了吗?” 车內,府丞手里握著地形图,“大人跟夫人且看,往前走是荒地。” “荒地为何有路?”裴冽指著村道,挑了挑眉。 府丞这才注意本该就此断开荒废的村道往前看,竟然与来时路相差无二,他有些糊涂,“这个……下官隱约记得路到这里就不该有了。” 顾朝顏与裴冽对视! “走!” 车夫得令,扬鞭往前驾行。 顾朝顏透过侧窗紧盯外面情况,儘是荒芜野地,杂草丛生,丝毫不见人影。 差不多半柱香之后她猛然喊停。 不等马车停稳,顾朝顏急急衝出车厢,府丞好奇朝侧窗处看过去,亦震惊。 此时裴冽亦离开,府丞缓过神也下了马车。 三人站在车前,皆惊的无语。 “这得是多大的天火!”府丞瞧著眼前几乎望不到尽头的焦糊地面,震惊不已。 顾朝顏看向裴冽,“大人……” 裴冽大步迈过浅沟,踏上被火烧光野草的焦黑地面。 他蹲下身,拨开覆在上面的焦糊烂叶想要拔根时,发现草根异常鬆软,“河朔一个月之內下过几场雨?” 府丞回道,“就前几日有一场,雷声大雨点小,快收秋的季节没什么雨可下,下多了那是脏秋。” 顾朝顏学著裴冽的样子亦蹲下来,试著拔出草根,果然有问题,“怎么会这样?” “扎土不深。”裴冽往前走又拔几次,皆是一样效果。 府丞见状也拔了几根,“这土不对。” 顾朝顏跟裴冽回身。 府丞急忙追上几步,“这片地土质不是棕壤!” “什么意思?”裴冽肃声问道。 “回大人,河朔地质特殊,东南十八村是棕壤,適合种玉米,自东南往东北,土质越来越差,所种农植產量也越来越低,到这一片已经是盐碱土,除了些杂草野蛮生长之外农植根本就种不了,跟您说白了,这就是荒地,种不了粮食。”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裴冽低喝,“说重点!” “哦!重点就是这土不该是偏棕顏色,该浅黄!” 得府丞提醒,裴冽忽似想到什么,隨手从旁边捡到一根树枝,灌注內力狠狠扎进地面,挑起时地面出现一道浅沟。 顾朝顏也仿佛想要印证什么,从袖兜里抽出匕首 ,蹲下身用力翻土。 果然! 焦糊地面往下挖半臂深后露出的土壤方是浅黄色。 府丞还在那里解释,“盐碱土强度跟耐久性都好,最大的用处就是建房……” “裴大人!” 顾朝顏挖到深处,看见一只短木。 她用手刨出木头,倒是府丞眼尖,“这应该是屋顶椽木,怎么这底下会有这种东西?” 裴冽挖的更深,找到的何止短木。 见他神色异常,顾朝顏攥著椽木跑过去,眼前场景令她震惊。 是一条长木! 府丞难得抓住这次表现机会,也急吼吼的过去,“这是横樑啊!” “这下面埋的到底是什么?”答案呼之欲出,顾朝顏却不敢往下想。 裴冽目色深凝,“多挖几处。” 府丞见两人分散挖土,自己也没閒著,隨意找个地方也跟著拼命挖。 半柱香后,顾朝顏挖的筋疲力尽,一时疏忽顿有痛感自指尖传来,“啊!” 裴冽纵步过去,见顾朝顏指尖被碎瓷片划伤,当下握住她手指裹到自己嘴里,吐出泥土脏物后扯衣襟包扎,“怎么这么不小心!” 顾朝顏已无心思考虑男女授受不亲的细节,眼中近乎绝望拉住裴冽衣袖,“这里是莲村吗?” 裴冽繫紧布条,抬头看向周遭,双眉紧皱,“楚锦珏的证词里確实写著一句见过荒地,可也只是草草一句,没有详解。” “那就是这里……可这里怎么会变成这样!”顾朝顏不敢相信楚锦珏一个月前来的莲村,如今连废墟都找不到,只是一片焦土! “时候不早,我们先回去。”裴冽已经有了答案,再挖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我不走!” 顾朝顏抄起落在坑里的匕首 ,猛然起身还要再挖。 裴冽拉住她,“夫人要挖什么?” “证据!” “什么证据?” “这里就是楚锦珏来的莲村!” “就算你把这里全都挖出来,谁能证明这里是莲村,谁又能证明楚锦珏来过这里!”裴冽觉得顾朝顏过於激动,“当务之急是该查出那些人的动机!” 顾朝顏不听,举起匕首就要挖下去。 裴冽夺过匕首 ,“顾朝顏,你反常!” 他確实不明白眼前女人这么激动的理由是什么,“无论案子谁贏谁输,我都保得住你!” 不远处,府丞觉得他应该是发现了一个秘密。 仕途尽毁,小命都有可能不保的秘密…… 顾朝顏没有坚持,因为裴冽已经下令给府丞回县城之后即刻派衙役过来挖,务必將『莲村』全部挖出来。 酉时已过。 四人坐在客栈里,分別道出自己所查之事。 最先开口的是苍河。 “我与里正在莲村挨家挨户问了一遍,確定阮嵐身世如里正所言,生父酗酒,继父性情温和,且在继父跟生母相继死后,阮嵐便离开莲村直到年初才回来,还救了萧瑾,二人在那里住了一个月,儼然夫妻。” “她离开的那些年,去了哪里?”顾朝顏狐疑开口。 苍河摇头,“没人知道,但我找到一个人。” “谁?” “自幼与阮嵐玩的好的小姑娘,如今与阮嵐一般大年纪,她说阮嵐再回莲村的时候变化很大。” 三人皆看过去,裴冽质疑,“什么变化?” 苍河耸耸肩膀,“我又不是审案的,自然是把人带回来交给你们审。” 第三百九十章 明日子时,动 苍河的发现,是带回一个叫彩衣的女子。 紧接著是秦昭。 “楚锦珏午时入河朔城门,之后直接来到这家客栈,听客栈掌柜的说,他就是在这个位置吃饭时遇到一群过路的莽夫找他麻烦,危急时刻,岳锋举剑救了他。” “然后呢?” “掌柜的说楚锦珏十分感激岳锋,非但请他吃肉喝酒,还將他硬留下来与自己同住上等房,两人押了五天房钱,次日离开客栈当晚未归,第三日午时掌柜的见二人从一间房里走出来,那时他们已经打过包裹,退掉房钱就走了。” “还有呢?” 见顾朝顏著急,秦昭也没卖关子,“掌柜的听楚锦珏跟岳锋说了几句话,大概意思是回到皇城,必会引荐岳锋见一见柱国公,为他寻个军营里的差事。” 秦昭又道,“除了岳锋,楚锦珏没与任何能够拥有地图的人见过面。” “这是什么意思?”顾朝顏蹙眉。 “意思就是楚锦珏的地图,只能是岳锋给他的。”裴冽篤定道。 秦昭点头,“至少现在看是这样,真相如何还须回皇城亲自问过楚锦珏才知道,你们……发现什么了?” 裴冽看他一眼,“两位辛苦。” 显然,他不想说。 顾朝顏想说。 她將看到偌大一片焦土的事和盘托出,“那片焦土之下,埋著一个村落。” 秦昭诧异,“莲村?” “有可能是。” 顾朝顏將所有线索合在一起,“岳锋是不是有问题?” 裴冽跟秦昭都没开口,苍河倒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肯定有问题!这里面肯定有阴谋!可这是针对谁的阴谋?建一个村引楚锦珏上鉤,利用他诬陷將军府一个妾氏是梁国细作?针对阮嵐,还是针对楚锦珏?” 听了苍河的分析,顾朝顏决定再分析分析,“萧瑾被抓入狱,楚锦珏背后站著柱国公,显然 背后主谋对萧瑾跟楚世远更有兴趣。” 秦昭没有搭话,只是默默听著。 裴冽目色深凝,“背后主谋建了一个村落,目的是让楚锦珏对他所找的证据確信无疑,事实上那个主谋做到了。” 顾朝顏点头,甚至后悔在拱尉司时为什么不把这个『满腔热血』的倒霉弟弟给踹井里去! “但现在那个主谋毁了『莲村』,即便毁的不是很乾净,我们仍然找不到任何证据证明那里是楚锦珏曾经去过的地方,没有人证,没有物证,也就没有楚锦珏口中的莲村。” “裴大人……你什么意思?”顾朝顏预感到不妙,脸色变白。 秦昭依旧沉默,苍河也似乎想到了什么,神情变得严肃起来。 “楚锦珏诬告阮嵐。”裴冽得出这样的结论。 这是顾朝顏能想到的结果。 “那他会得到什么样的惩罚?” 看著顾朝顏眼中还有一丝期待,裴冽不得不让她认清现实,“顾夫人,那些证据已经被认定是真的。” 顾朝顏点头,她知道啊! 裴冽不再开口。 確切说桌边四人都沉默了。 顾朝顏想了许久,猛拍桌案站起来,“证据是真的,但因为没有找到证据的途经,靖王会认定那些证据是楚锦珏偽造的?” “若然如此,楚锦珏能得夜鹰標识,那他与梁国夜鹰自然脱不了干係。”秦昭平静且深邃的眸子瞥向裴冽。 裴冽没有反驳,“楚锦珏若是梁国细作,那柱国公又岂能独善其身。” 苍河恍然,“所以他们的目標是楚世远?” “单凭这些证据还远远不够。”裴冽的呼吸微微停顿。 顾朝顏神情紧绷,“你的意思是他们还有后招?” “能建几十户大小的村庄引楚锦珏上鉤,这样的大手笔,他们应该是志在必得,那么就一定会有后招。” “那怎么办?”顾朝顏急的眼圈泛红,心中越发后悔自己当初为何要挑拨楚依依去找阮嵐的麻烦。 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她才是罪魁祸首! 见顾朝顏急的要哭出来,秦昭心生疑竇。 “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先回皇城,见机行事。” 裴冽又道,“苍院令留下来继续查。” “行!”苍河毫不犹豫。 比起与裴冽秦昭同行,这条回皇城的路他更愿意一个人走。 事不宜迟。 三人次日一早动身,带著苍河从莲村找出来的彩衣赶回皇城…… 此时皇城,云中楼。 叶茗走进雅间。 老叟习惯性坐在临窗桌边,白髮如雪,身形笔直。 儘管置身於大齐皇城最繁华热闹的芷泉街,那抹身影散发出来的冷漠跟孤独却与这繁华热闹格格不入。 “阮嵐从大牢里传出消息,楚依依在萧瑾面前投诚,说是只要能还萧瑾清白她愿意做任何事。” “任何事?”老叟侧目。 “包括诬陷楚锦珏。”叶茗是这样理解的。 老叟听罢,嗤然一笑,“叶茗啊,你觉得楚世远这个人如何?” 叶茗犹豫了一下。 “直说。” “客观讲此人有勇有谋,是难得的武將。” 老叟同意叶茗的评价,“可他养出来的子女缘何如此蠢钝不堪?” “楚依依已经嫁到將军府,以夫为天倒也算是正常人的选择。”叶茗如是说。 老叟哼了一声,“鼠目寸光。” “属下以为这枚棋子或许有用。” “何止有用,简直有大用处。” 老叟悵然,“早知楚世远的子女都这么没脑子,我又何必等到现在。” “属下得到消息,裴冽等人现已抵达河朔,想来应该有所发现了。” 老叟平静道,“虽说我们將『莲村』掩盖的很好,可到底是那么大片地方,想要没有丝毫痕跡的抹除绝无可能,但好在即便被找到,他们也根本拿不出证据证明那里就是楚锦珏去过的莲村。” “老爹说的是。” 老叟看了眼叶茗,“事情都办好了?” “都办好了。” “那就好。”老叟视线重新落向窗外。 站在叶茗的位置,他终於意识到老叟所望方向,正是位於鼓市的国公府,“老爹,明日行动 ?” “你不是都已经办好了么?” 事关重大,叶茗须得听到老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下令,“万无一失。” “叶茗啊!” 老叟回望,“你当夜鹰多年怎还能说出如此不负责任的话,这世上哪有万无一失,只有义无反顾。” “属下受教。” “明日子时,动。” 第三百九十一章 这是岳兄的愿望 一夜无话,翌日清晨。 在靖王府住了多日的楚锦珏有些无聊,也开始犯嘀咕。 “岳兄你说,这案子怎么还不审?” 房间里,楚锦珏拉著岳锋坐到桌边,少年意气的脸上双眉紧皱,“靖王不知道兵贵神速的道理吗?” 岳锋不紧不慢拿起扣在桌面托盘上的茶杯,斟茶推过去,“贤弟稍安勿躁,该来的总会来。” “岳兄你不懂,我不相信这皇城里只有阮嵐一个梁国细作,她必然还有同伙,再这么拖延下去,万一阮嵐被她同伙救走了怎么办?” “怎么可能,大牢內外守卫森严,要真能被人救走岂不是打了刑部跟朝廷的脸面。”岳锋自斟一杯,“喝茶。” “那倒是。”楚锦珏端起茶杯,“等就等罢!” 岳锋浅抿清茶,眸子斜睨过去,数息落杯,“贤弟……” “岳兄你也別著急!” 楚锦珏亦搁下茶杯,先一步將手掌落到岳锋肩上,“虽说那日我父亲跟母亲过来闹了一通,那是他们不相信我们找的证据確凿无疑,说起来他们自小就没相信我能办什么大事……只要这个案子成了,我肯定能在父亲面前给你求份阵前先锋的差事!” 岳锋瞧著楚锦珏一本正经的模样,“你真的很想我能做一个阵前先锋?” “当然!”楚锦珏说到这个问题时眼睛都在发亮,“这不是岳兄的愿望么!” 岳锋愣住,“我的愿望?” “是啊!回来路上你说其实你也不想在江湖上当个閒散剑客,整日悠悠荡荡没什么目標,你有想过从军入伍建功立业,谁不想青史留名。” 岳锋想起来了,的確是他说的。 但也只是隨口一说。 “你放心,以岳兄的本事何止是阵前先锋,相信我,你的福气在后头!” 看著楚锦珏一脸兴奋的样子,岳锋只是笑笑,“贤弟的目標是什么?” 这倒把楚锦珏难住了。 岳锋见他语塞,“不想当先锋,当將军?” “不想。”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楚锦珏果断摇头,眼神隨之暗了暗,又苦笑一下,“我没什么目標。” 就在这时,內室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御九渊踏步而入,身后跟著管家谢今安。 楚锦珏见状大喜,“靖王殿下,是可以升堂了吗?” 御九渊瞧了眼楚锦珏,又看向站在他身边的岳锋,“两位坐。” 岳锋拱手落座,楚锦珏还想再开口时被他拽回到座位上,“何时升堂靖王殿下自有安排。” 楚锦珏显然有些失望。 “楚二公子莫要著急,阮嵐的案子本王一直在查,从无懈怠。” “那就好。” 楚锦珏的话逗笑了御九渊,他侧目,“管家。” 身后,谢今安將端在手里的纸笔搁到岳锋面前。 岳锋不解。 “本王这里少了一份岳公子的证词。”御九渊言明。 见岳锋迟疑,楚锦珏凑近解释,“没事的,你只管把你见到的,听到的都写下来就可以。” 岳锋沉默数息,执笔。 房间寂静,唯有落笔声沙沙作响。 楚锦珏歪著脑袋看岳锋写下的內容,不时插嘴,“你把打跑那些坏人的事也写上,我们就是这么认识的。” 岳锋神色平静,落笔稳健。 半盏茶后搁笔,待墨干將纸交到管家手里。 管家绕过桌案行到御九渊身侧,“王爷……” 御九渊接过宣纸,细细端详上面的字跡。 气氛不知何时变得严肃,岳锋端直坐在座位上,双手垂落在膝间,暗暗握紧。 唯有楚锦珏没有感受到此间变化,“靖王殿下有所不知,岳兄这上面写的保守了,那夜他为找证据,左边手掌硬生生被暗器穿透,伤的很重!” 御九渊看过证词,將宣纸递迴到管家手里,抬头时面色冷峻,“楚二公子说的不错,这上面確实写的保守了。” 不等楚锦珏再说话,御九渊低喝一声,“来人!” 音落,门外突然衝进数名侍卫,“將岳锋拿下!” 眼见几个侍卫將人用力按压到桌面,且用麻绳捆绑,楚锦珏惊怒之时出招! 啪— 对面,御九渊抄起桌上茶杯撇过去,杯身撞上楚锦珏手腕,震的他整条胳膊脱臼,“靖王殿下,你这是做什么!” “岳兄何错之有!他只是证人!” 御九渊眼眸深处流露出冰冷寒意,“来人,將楚锦珏一併拿下。” 屋外又进来几个侍卫,楚锦珏单手难敌,亦被侍卫五大绑,“靖王!你凭什么抓我,我犯了什么罪?我是原告!” 相比之下,岳锋却未吭声。 “將他二人押去大牢,告诉兵部尚书陈荣好生看管,出任何差池拿他是问!” 侍卫得令,当即拽著楚锦珏跟岳锋离开房间。 楚锦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拼命挣扎,“靖王我不服!抓人也要给个理由!你为什么抓我跟岳兄!我说!” 啪— 侍卫与之扯拽之际御九渊大步上前,一记手刀下去楚锦珏老实了。 待侍卫將人拖走,管家行到近前,“王爷,只怕楚世远得到消息会很快就会过来。” 御九渊目光无比沉冷,“还须他来找本王?” “王爷……” “本王这便去找他!备车—” “是!” 得说天底下就没有不露风的墙,更何况楚世远早在靖王府周围安插眼线,是以楚锦珏跟岳锋被侍卫押去刑部大牢的消息很快传到国公府。 正是午膳时候。 厅內除了闭门吃斋的季宛如,皆在桌上。 楚世远居於主位,陶若南左上,楚依依正对陶若南,“嫡母脸色不好,多吃些红枣桂圆汤补补血气。” 楚依依是知道怎么噁心陶若南的。 她舀了一匙汤水,倾身想要把汤水盛给陶若南。 这般举动在楚世远眼里,无疑孝顺! 可她知陶若南是什么性子。 不喜欢断然不会装作喜欢,亦不屑逢场作戏那一套。 这匙汤盛过去,定会被陶若南倒在地上。 就在汤匙沾到瓷碗一刻曹嬤嬤突然走过去,状似端起瓷碗去接,却用力过猛,硬是將那匙汤水撞翻,溅的满桌都是。 “大姑娘小心!”曹嬤嬤佯装关心道。 楚依依暗暗瞪了眼曹嬤嬤,须臾变脸,神情怯怯,“我知嫡母不喜我盛的汤,所以才叫曹嬤嬤过来挡这一下……” “你既知我不喜,为何要盛?”陶若南面色冷凝,字字冰冷。 第三百九十二章 令郎出卖军情 楚依依微怔。 她没料到陶若南竟然把话说的这么直白。 “我……” “我不喜你並非一日两日,你知我不喜你也不是一日两日,又何必在这里惺惺作態!” 楚依依闻言,眼泪突然掉下来,“父亲,女儿只是想……” “你在想国公府嫡女的位置,那我今日就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告诉你!就算曦儿找不回来,这位置也轮不到你!”陶若南今晨起来心神不寧,被楚依依挑衅便没什么心情忍下去。 楚依依震惊,瞬息红了眼眶,“父亲,女儿知道自己的出身,便是出嫁都未曾想过以嫡之位抬高自己的身价,如今已经为他人妇又岂会有这种妄念?嫡母对我误会太深了。” 楚世远再一次陷入无奈跟厌倦。 “若南,我相信依依从来没有这样的想法,而且她现在已经出嫁,夫家又发生了那样的事,你便容她在国公府里好好住下,等事情解决……” “你在怪珏儿?”陶若南突然起身,美眸含怒。 楚世远长嘆口气,“到底是珏儿告状在先。” “珏儿告状又是受了谁的唆使!” 陶若南怒喝,“那晚將军府顾夫人说的话你一个字也没听进去么!是她妒忌阮嵐,想找阮嵐麻烦才会叫珏儿去河朔!” “嫡母,此事当真与依依无关!”楚依依以袖抹泪,“为什么嫡母就是不相信我?无论我做什么討好你,在你眼里都是错的,呜呜呜……”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还有脸哭 !” 啪— 楚世远怒极拍案,“陶若南,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放下偏见!依依怎么可能会宵想嫡女之位,当年我娶宛如的时候她在母亲面前发誓,此生为我楚家妾,她的女儿又怎么可能会是嫡女,你知道这件事,为什么还要处处找依依的麻烦?” 陶若南是知道这件事,可楚依依不知道。 桌边,楚依依听到这句话时脑袋一片空白。 瞬息震惊,剩下的便是天大的委屈跟愤怒。 季宛如竟然发过这样的誓言? 那个蠢货! 可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句话是从楚世远的嘴里说出来的,那样的语气,那样的腔调,只能说明在楚世远心里,也从未想过將自己抬到嫡女的位置! 还有陶若南,她既然知道,那这些年看她便似如看小丑一般! 好,真好啊! 她长久以来期盼的嫡女之位,总以为再努力一点点就可以得到,原来只是一个笑话! 这府里所有人,都在看她的笑话。 而这个笑话一看就是十几年! 忽在这时,府门处有人急跑进来,“国公,大事不好了!二公子刚刚被靖王府的人押去刑部大牢,到现在还没出来!” 来者是府中下人,早被楚世远派到靖王府外守著。 听到消息,楚世远脸色骤变,陶若南没再理会杵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楚依依,亦急步走出厅门。 “你再说一遍!”楚世远厉声喝道。 下人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將所见如实稟报。 楚世远听罢不解,“什么原因?什么理由!” “小的不知,小的那会儿正躲在暗处瞧著,忽然府门大开,就见二公子跟那个叫岳锋的人一起被侍卫押进马车,小的一路尾隨才知他们將人押去大牢了!” 下人又道,“小的在大牢外面等了一阵,押送二公子的人出来后回了王府,小的给狱卒使了银子才知二公子跟岳锋被关在大牢的牢房里,这是不打算放出来了!” “怎么会这样?” 陶若南六神无主看向楚世远,“靖王出尔反尔!他说过珏儿是原告会好生对待,怎么就给押进牢里了!” 楚世远双眉紧皱,心中升起疑云。 陶若南哪里受得了这个,“来人,备车!” “你去哪里?”楚世远一把拉住她。 “去找靖王要人!” 陶若南用力甩开手,“我自己的儿子,我自己护著!” 楚世远自然不会叫陶若南衝动行事,快走几步拦下人,“你先冷静!” “你要我怎么冷静!”陶若南近乎癲狂,“我已经丟了曦儿,不能再没有珏儿!你不救他,我救!” “我当然会救他,只是……” 二人爭吵之际,府门外突然衝进来几十名带刀侍卫跟衙役。 最终出现在府门的人正是御九渊,以及跟在他身后的刑部尚书,陈荣。 陶若南见是御九渊,猛一下挣脱楚世远,大步走过去,“靖王,你还我珏儿!” 不等陶若南靠近 ,便有侍卫拔刀相向! 楚世远见状大怒,“靖王,这是何意?” 御九渊束手而立,侧目看向陈荣。 陈荣略微弯腰,而后上前几步,低咳一声后高喝,“现有確凿证据证明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与梁国细作勾结,非但诬告朝廷良將更泄露重要军情,现已收押!” “不可能!”陶若南不可思议看向陈荣,“吾儿是原告,他告的就是梁国细作又怎么会与梁国细作勾结 !” 楚世远亦震惊,“陈大人,这种话不能乱说!” 陈荣就很无奈,回头瞧了眼御九渊。 他啥也不知道。 “柱国公千万不要与本王说,你对楚二公子与梁国细作勾结出卖军情的事,全然不知。” 楚世远怒,“本国公不知,且相信吾儿断然不会做出叛国之举!” “事实胜於雄辩,柱国公就不要在这里狡辩了。”御九渊抬手,身边侍卫当即冲向楚世远。 陶若南终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下意识靠近楚世远,“怎么回事?” 楚世远將人拉到自己身后护著,“我乃国公之位,靖王想抓人须有確凿证据,证据呢?” 御九渊冷笑,“判定你与梁国细作勾结的证据本王没有,但你可知令郎出卖给梁国的军情是什么?” 楚世远看向陈荣。 陈荣真啥也不知道,眼睛都异常清澈。 “还请靖王明示。” “是邑州布防图。” 此言一出,楚世远脸色大变,“不可能!” 御九渊无比沉冷看向尚在震惊中的楚世远,“如果没有確凿证据,本王也不会相信,给予柱国公无限荣耀的邑州,竟然会被令郎卖的彻底!” 第三百九十三章 弃楚世远 楚世远根本不相信自己儿子能做出这样的勾当,眼中瞬间燃起狂躁火焰。 谁人不知,当年交牙谷一役他以五万兵卒力挫梁国十万大军,斩敌將首级成就现在的柱国公,没有人比他更懂得邑州对他的意义,对大齐的意义! “靖王可知邑州布防图何等重要,便是加上本国公,整个大齐知晓此图者屈指可数,吾儿根本没可能接触到此图,更遑论以此图卖国!” 御九渊冷笑,“柱国公以为这么大的事,本王无凭无据在这里信口开河?” “那就是请靖王殿下拿出证据!” “柱国公之所以在邑州交牙谷大败梁军十万精锐,皆因章隅、象郡两处早早派兵埋伏……” “靖王!”楚世远厉喝,“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 “邑州军情机密。”靖王的声音苍老却浑厚,“纵使交牙谷一役之后,梁国哪怕是我朝中军將领,也鲜少有人知晓那一役柱国公得胜关键!” “靖王既知是军情机密,怎可如此轻易说出口!” “那是因为拜令郎楚锦珏所赐,如此重要的军情机密已经人尽皆知!” “靖王!” “不然你以为本王怎么会知道数十里的密道入口不止有三处!”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御九渊黑目骤寒,“你莫要再管本王要什么证据!本王自然是人证物证俱在,才敢入你柱国公府,拿你柱国公!” 楚世远闻言,脸色变得无比苍白。 为武將,他当然知道邑州作为大齐天堑要塞,易守难攻,除了地势之优,关键就在於那两条通往章隅跟象郡的密道,如今御九渊敢当著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多半那道军情已经不是秘密了。 楚世远此时心境,犹如刀割。 见他任由侍卫羈押,陶若南追上去,“世远……楚世远!” “这到底怎么回事?珏儿就算再顽劣也不会与梁国细作勾结,这不是真的!” 楚世远安慰,“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你无须过於担心。” “可是……” “曹嬤嬤,带夫人回去休息。”楚世远抬头。 府门处,御九渊低喝,“走!” 侍卫不容楚世远再交代一二,硬將其押出府门。 事情来的太突然,陶若南呆怔在数息许久方才反应过来。 柱国公府恐有大难! 厅內,亲眼目睹一切的楚依依初时也很震惊,甚至害怕,要知道与梁国细作勾结出卖军情机密是诛九族的死罪。 可在看到楚世远被侍卫押走那一刻的无助,以及陶若南六神无主的样子之后,她眼中惊慌变得镇定,又从镇定变得沉稳,最后流露出难以掩盖的晦暗冷光。 “大姑娘,奴婢觉著柱国公此去凶险,我们……” 青然正想说她们要不要做些什么的时候,被楚依依打断,“我们幸好已经不是柱国公府的人了。” 听到这句话,青然心中微凉但也在意料之中。 楚依依既能背叛楚锦珏,自然也能背叛楚世远…… 原本风平浪静的大齐皇城,因柱国公楚世远被押入狱变得扑朔迷离。 午时发生的事,不到未时消息已经传向各处。 鼓市,五皇子府邸。 书房。 裴錚瞪大眼睛看向无名,一时不能理解案子走向怎会如此突变,原告变被告,被告变苦主,而他同时肯定了一件事。 幕后之人的目標非萧瑾,非靖王,是楚世远。 “你说靖王缉拿楚世远的理由是什么?” “回主子,楚锦珏与梁国细作勾结,出卖军情。”无名拱手道。 裴錚皱著眉,“岳锋?” “现下靖王那边口风紧,但午时之前楚锦珏跟岳锋確实被靖王府的人押去刑部大牢,紧接著靖王入宫,出宫之后连同刑部尚书一併去国公府,抓了楚世远。” 裴錚黑目深凝,“你都能查出岳锋是梁国细作,想必……” 无名忽然想到一件事,插言,“河朔那边传回消息,楚锦珏得到证据的莲村,不存在。” 裴錚诧异看过去,惊的目瞪口呆。 许久之后,裴錚双手按住桌面,狠狠呼出一口气仍然压不下那份震惊,“整个村子都不存在?” 无名点头,“消息里称阮嵐所在的莲村,並不是楚锦珏去过的莲村。” 裴錚只觉得不可思议,“这不是……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么! ” 无名也难理解。 裴錚挺坐起来,背脊贴靠在椅背上,双手搭在桌边紧攥成拳。 他深吸一口气,儘量让自己冷静,徐徐缓缓的將这段时间所有事联在一起,慢慢理出一条思路,“岳锋是饵?” “什么饵?”无名想不明白。 裴錚心中仍有震动,却也叫他想明白了一些事,“从一开始,楚锦珏就掉进岳锋的陷阱里了。” 那日刑部公堂上的证言证词不是秘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你可还记得楚锦珏说过,他自入河朔便与岳锋相识?” 无名点头,“是岳锋救了他。” “呵!” 裴錚冷笑,“现在看未必是救他!” “之后他所有行动都有岳锋参与,而今证实莲村是假,他手里的证据是假,而岳锋是梁国细作,如今岳锋身份暴露,楚锦珏首当其衝,楚世远受其牵连也下了大牢,无名你想想,这岳锋是不是饵!” “背后之人钓的是柱国公楚世远?” 裴錚一双剑眉紧皱,“如今看,是。” “我们要如何做?”无名请示道。 “计划不变,製造岳锋与裴启宸勾结的证据,案子由靖王审,审到那个幕后之人想要的结果之后我们再拋出证据,纵使救不了楚世远,至少能为他正个名。” 无名瞭然,“届时太子所犯之罪便是勾结梁国细作,诬陷忠臣,当诛。” 咻— 裴錚尚未点头,忽有一支短箭戳破窗欞狠狠扎进房內竖梁。 无名身形陡闪,翻窗跃上屋顶。 数息,回落。 “属下无能。” 裴錚不语,看向扎进竖樑上的短箭。 无名当即转身拔出短箭,迅速解下系在箭身上的字条。 裴錚接过字条,展开端详。 『想借岳锋之势,弃楚世远。』 第三百九十四章 他死不冤枉 看著手中字条,裴錚眼眸微眯,遂將字条递给无名。 无名接过字条,“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们想利用岳锋身份诬陷裴启宸的前提,不能给楚世远正名。” “死后正名都不可以?” 裴錚微微沉吟,“这是想真真正正的毁了楚世远。” “何仇何怨?” 裴錚挑眉,“十几年前发生在邑州交牙谷的那场仗你忘了?” 无名自然记得,“他们是想报仇?可审案的是靖王,平宣彭城那两场仗也没见梁国占到什么便宜。” 裴錚摇头,“不一样。” “御九渊打的那两场仗虽胜,但折损也多,墨尘跟金玉兰都是我朝不可多得的良將,两军实力又相当,输也不会没面子,交牙谷一役可就不同了,那是梁帝想要挽回顏面的荣誉之战,结果十万大军倾覆,大將狄梟被楚世远斩首级,悬於谷內数日示威。” 无名也知那场仗打的精彩,“主子……我们当真不救楚世远?” “同为武將,又很有可能会成为本皇子的助力,但凡能救我不会眨一眨眼,可是无名,你也看到了,对方甩出来的是什么样的手笔!” 无名瞬间清醒,“属下糊涂……” “靖王拿出来的证据是楚锦珏出卖了邑州布防图!” 裴錚好武,又隨其舅父出征数次,对大齐兵家之地了如指掌,“靖王能把事情捅到皇上那里,证据必然是真,楚锦珏有这样的错,灭九族都是轻饶了他。” “楚世远教出这样的好儿子,他死不冤枉!”裴錚静静凝视桌案上的字条,“那就弃了罢。” “那我们又该如何与岳锋合作?”无名问道。 裴錚眼中深沉,“想必我们叫岳锋写什么,他应该不会拒绝。” “主子的意思是,叫岳锋写下与太子勾结的书信?” “书信不足以置裴启宸於死地,还要有確凿的证据。”裴錚想了想,“什么样的罪名压下去,他才不会东山再起?” “造反。”无名垂首道。 裴錚眼中闪过一丝浓重的寒意,“那就將我们在吴国渝郡那两处铁矿给他好了。” 无名震惊,“那两处铁矿无人知晓,於我们又有大裨益,当真……” “舍不下孩子套不住狼,难得有这样的机会,我们自己也要出点血才行,你亲自走一趟吴国。” 无名拱手,“是!” 待其离开,裴錚缓慢拿起桌上字条,仔仔细细端详。 他有一种预感,写这张字条的人就是幕后主使,此时此刻这个幕后主使正在皇城某一处角落,窥视全局。 而这个人,定是梁国细作。 如何才能反杀? 他须动一动脑子了…… 皇城东郊,別苑。 裴启宸亦得到楚世远被押进刑部大牢的消息,亦十分震惊。 “这案子怎么回事?” 案前,影七知道主子不是在问他,垂首不语。 裴启宸眉宇微蹙,“起初在本太子看来这就是內宅妇人爭风吃醋的把戏,而今楚世远竟然被抓进去了……” “裴冽说的对,原告被告都是那边的人,涉及案情又与梁国细作有关,裴錚要真动什么歪心思,本太子不得不防。” 裴启宸抬头,“河朔那边可有消息?” “回太子,九皇子已经赶回皇城,且希望太子能在他回来之前保住他是副审的位置,阻止靖王提前开堂审办此案。” 裴启宸自嘲,“靖王是什么脾气,本太子哪有那个本事!” “太子自然不能去找靖王。” 裴启宸明白的影七的意思,但未作明示,“拋开那边的阴谋,楚世远危矣。” “太子相信楚世远勾结梁国细作?” “楚世远於邑州交牙谷一役力挫梁国十万精锐,斩狄梟首级高悬示眾,你要是他,你会不会跟梁国人有一丝一毫的牵扯?” 影七悟,“不会。” “他乐意梁国人都不乐意。”裴启宸身子靠在椅背上,凝思数息,“岳锋是梁国细作,楚锦珏奉他为挚友,夜鹰標识为真,邑州布防图外泄……搭眼一看就知道这是阴谋。” “什么阴谋?” “梁国人报復楚世远的阴谋。” 影七迟疑了一下,“只因交牙谷一役?” “不然呢?” “可交牙谷一役已经过去十年了。” 裴启宸瞧了他一眼,“若有人杀你父母妻儿,十年时间可以让你淡忘这仇?” “杀亲之仇不共戴天。”影七回道。 “那不就是了。” “这道理皇上跟靖王也应该明白……” 见裴启宸眉眼锋利,影七知道自己失言,“属下失言。” 可议靖王,不可议帝王。 “本太子自然不相信楚世远会勾结梁国细作,但若证据確凿,那便谁也救不了他。” 裴启宸瞧了眼窗外,“他与靖王不同,靖王是交了兵权的。” 闻言,影七瞭然。 一个手握重兵,战功赫赫又在朝中举足轻重的武將,总是叫人不放心。 “平宣彭城一役,靖王也杀了不少梁国人,为何没遭报復?” 裴启宸倒不觉得,“你別忘了,靖王是主审。” “太子的意思……靖王也不能倖免?” “一个后宅妇人爭风吃醋的案子,摇身一变就將我朝三个武將牵扯其中,看来梁国那边有高人。”裴启宸指尖敲打桌面,“萧瑾是那边忠诚的狗腿子,不能为我所用,靖王手中无兵权,朝中无人脉,要了也是白要,楚世远……” “太子想救他?可柱国公府庶女楚依依嫁於萧瑾,他们不是一伙的么!” 裴启宸挑眉,“又是谁在状告阮嵐?” 就在影七以为自己瞭然之际,裴启宸似笑非笑,“父皇都要作壁上观的人,本太子可不想伸这个手去捞。” 影七,“……”听懵了。 “不管楚世远了?” “传信告诉裴冽,案情有变,叫他多防著那边,离这案子远一些罢。” 影七得令,“是。” 待其遁离,裴启宸修长手指又在桌案上敲打数下。 倘若楚世远获罪也是好事。 定北十三侯少了这么个领头羊,他也好下手…… 此时刑部大牢,楚锦珏双手紧抓铁栏大声咆哮,“来人!我要见靖王!” “凭什么抓我跟岳兄,我们是原告!是我们发现的梁国细作,我们是有功之人!放了我们!” 说出来滑稽。 依靖王之意,楚锦珏跟岳锋就关押在正对萧瑾跟阮嵐的牢房里。 第三百九十五章 我不会怪你 对面牢房,萧瑾在二人被抓进来时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去,定是五皇子在外面运作,这二人才会出现在这里。 此刻听到楚锦珏在那里叫囂,他只冷冷的瞥了一眼过去。 相比之下阮嵐显然不会默不作声。 她拖著虚弱的身子走向铁栏,“楚二公子,你口口声声说我是梁国细作,说我与曹明轩勾结给瑾哥作局,我们都是坏人,那我且问你,你不是坏人,为什么也被关到这里!” 楚锦珏怒瞪阮嵐,“你就是细作!证据確凿!” “什么叫证据確凿,那些证据不过是你偽造的!你为什么会诬陷我这件事,你我都心知肚明!” “我没诬陷你……” “楚依依妒忌瑾哥纳妾,便叫你坏我名声,可想坏我名声有那么多办法,你甚至可以说我与曹明轩有私情,也总好过诬陷我们是梁国细作,连累瑾哥也在这里受苦,你跟楚依依就没有半分愧疚之心?” 楚锦珏哪里说得过阮嵐,气鼓鼓敲打铁栏,“你就是!” 就在这时,牢房尽头传来脚步声。 楚锦珏大喜,再次攥紧铁栏,“来人!来人!我要见靖王!我跟岳兄是有功之人不该被关在这里!放我们出去!我们……” 阴暗潮湿的甬道上,一抹人影步履沉重的走过来。 隨著轮廓渐渐清晰,楚锦珏认出来人。 “父亲?” 他震惊,数息大叫,“父亲!父亲你帮我叫靖王过来,我有事想与他说!” 看著牢房里楚锦珏那张乾净面颊上写满的天真跟单纯,楚世远只觉得心痛。 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脚步沉重,如同灌铅。 一道铁栏的间隔,楚世远停下脚步,鬢角白髮又多了几许,面容微白,“锦珏,为父问你。” “父亲,我当真没有诬陷阮嵐,她就是梁国细作,也不知靖王发了什么疯竟然把我们关押到这里,父亲你去跟靖王说说,就算押著我至少把岳兄放出去,他只是证人!他做错了什么!”楚锦珏急不可待道。 楚世远盯住自己的儿子,许久开口,语气沉重,“你与为父说句实话,你有没有见过邑州布防图?” 楚锦珏愣住,眸子下意识朝左边方向转了一下,“没有。” “以我的命,你母亲的命,你兄长的命起誓,你到底有没有见过!” 仅仅是从柱国公府到刑部大牢这短短的一段路,楚世远的脸上好似悄然多出数条皱纹。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邑州布防图泄露出去將给大齐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 似乎看出楚世远动怒,楚锦珏噎了下喉咙,“只……看过一眼。” 心,猛缩。 “那你,有没有给別人看过?”楚世远声音变得颤抖,垂在两侧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 楚锦珏眼睛本能朝左侧转了一下,“父亲……” “说。” “我只给岳兄看过,父亲有所不知,岳兄学的很快,他武功又高,我觉得他能胜任先锋!父亲可否在军营里给他配个职位,岳兄定不会叫父亲失望!” 楚世远忽然笑了,眼中是难以形容的悲愴跟苍凉。 楚锦珏终於意识到什么,“父亲……” 楚世远缓缓移过视线,目光落在盘膝坐在角落里的岳锋身上。 一直闔目不语的岳锋也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看似平静的没有一丝情绪眸子,却让人感受到极度的囂张跟挑衅。 楚世远压下这口气,转身走向最里面的牢房。 “父亲?”楚锦珏抓住铁栏,脸颊贴紧栏杆,“父亲你別走……” 噗! 楚世远才走出数步,肺腑顿觉腥咸,一口鲜血从他唇齿间激射出去,往后一仰,昏厥倒地。 “父亲!” 楚锦珏急的大叫,双手用力想要掰开铁栏,“你们放我出去,凭什么要关押我!父亲!” 牢房外,早有狱卒將楚世远抬起来,却没有离开天牢,而是將人抬到最里的牢房。 直到这一刻,楚锦珏猛然反应,“你们……你们为什么要抓父亲! 牢房尽头,御九渊束手而立。 身后站著他的管家。 “今安,你说楚世远这口血吐的冤不冤?” “不冤。” 御九渊侧目,悵然一笑,“走罢!” 对面牢房,萧瑾全程在观,倒是从只字片语中听出些端倪,加之楚世远被押进天牢,他试探著问道,“楚锦珏,你看过邑州布防图?” 那是他都没资格看的存在。 楚锦珏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抓进来,父亲为什么会被抓进来,但他知道,他好像闯祸了,“与你无关!” “你还给別人看过?”萧瑾幸灾乐看著眼前少年,心中盪起一丝快意。 “你闭嘴!” 楚锦珏终於知道害怕了。 栏杆处,阮嵐也似乎听懂了什么,却还是佯装狐疑回到萧瑾身边,“瑾哥?” 萧瑾有了底气,將阮嵐扯到旁边,自信满满,“我们不会有事。” 楚锦珏彻底慌了。 可即便如此,他都没意识到问题出在谁身上。 “岳兄……” 楚锦珏走回到岳锋身边,坐下来时六神无主,不自觉咽了好几下唾沫,“岳兄你放心,布防图是我硬拉著你看的,万一出了什么问题,与你无关!” 自入刑部大牢,岳锋一直淡然沉稳。 哪怕与楚世远对视他都没表现出丝毫情绪 ,然而此刻听到楚锦珏这样说,他觉得诧异。 对面,萧瑾將这话听的清楚,“楚锦珏,你真蠢啊!” “你闭嘴!”楚锦珏喝道。 岳锋轻声开口,“贤弟,我不会怪你。” “那就好……” “你也不要怪我。” “什么?” “我有些累。”岳锋重新闔目。 楚锦珏没听清,可也没心情再问。 他看向里面牢房的方向,又想起刚刚父亲看他的眼神,痛心又失望,还有那口血。 他是做错事了么…… 对面牢房里,阮嵐靠在萧瑾身边,“瑾哥,到底怎么回事?” 萧瑾低语,“邑州布防图是一等军情机密,知道的人屈指可数,楚锦珏根本不够级別看,偷看已是死罪,更何况他居然还给別人看!” “是他的错,为何要抓柱国公?” “子不教父之过。”萧瑾心情好,多说了一句,“而且你不觉得他身边那个叫岳锋的人有问题么?” 第三百九十六章 昭儿別离开我 萧瑾算是问对人了。 阮嵐不仅知道岳锋有问题,还知道他有什么问题。 彼时看到岳锋出现在这里,她就知道老爹的计划开始了,“有什么问题?” “说不好,但显然这个人城府极深,你看楚锦珏吵吵嚷嚷的,他坐在那里一个字都没说,甚至没有害怕。” 阮嵐抱住萧瑾一条胳膊,“他有什么问题我不管,只要我们没事就好了。” 这一次萧瑾有了底气,“楚世远都进来,我们就离出去不远了。” 阮嵐靠过去,眼底闪过一抹寒霜。 计划里,她是离出去不远了…… 距离皇城还有三日行程的密林里,顾朝顏带著同行的彩衣在树边休息。 秦昭从包裹里拿出乾粮,她掰开递给彩衣半块,“你说阮嵐与儿时不太一样,除了长相有些不同,还有別的吗?” 彩衣自小在莲村长大,比阮嵐小三岁,同村一般大小的孩子经常在一起玩耍,但因为她小,所以阮嵐他们玩的时候並不喜欢带她。 “还有性格。”彩衣接过乾粮,咬一口,“这个好吃!” 秦昭备的乾粮自然不会差。 “性格怎么不一样?” 彩衣瘦小,家里很穷,平日里哪能吃得到带著肉丝的饃饃,“小时候嵐姐姐像男孩子,特別淘气,也大胆,是我们村里吵架最厉害的姑娘了,谁都吵不过她。” “后来呢?” “后来她回村里性格就不一样了,脾气可好呢!”彩衣狼吞虎咽,“跟谁都和和气气的。” 顾朝顏看了眼坐在旁边的秦昭。 “这可算不得什么证据。” 顾朝顏也知道女大十八变,样貌跟性格会因为时间跟经歷有所改变。 “你確定阮嵐左侧颈间有枚黑痣?” 彩衣重重点头,“我確定!这个好吃,夫人能再给我一块吗?” 顾朝顏索性將自己手里的半块递过去。 彩衣接过饃饃跑到旁边,吃的津津有味。 “阿姐,你有没有觉得,她就是个骗吃骗喝的?”秦昭打趣道。 顾朝顏自离开河朔,心情一直糟糕。 见她一脸愁容,“阿姐那么想將阮嵐置於死地?” “也不是。” 顾朝顏没法儿解释她担心的是柱国公府,因为没有立场。 秦昭变得严肃,“阿姐与我还有什么不能说?” “我想萧瑾仕途,止於此。” “阿姐不怕受牵连?” “案结之前,我有办法与他和离。” 秦昭蹙眉,“什么办法?” “你可信我?” “我信。” “那就別问了。”顾朝顏只能解释这么多。 秦昭还能再说什么呢。 不远处,裴冽倚在树干上,视线不时朝这边飘过来,看到顾朝顏与秦昭亲密交谈,心头不爽,看向別处。 这时,车夫突然握著一只信鸽跑过来。 “大人,皇城来的消息!” 裴冽接过信鸽,取出里面密信,展开看时眉头一皱。 顾朝顏见状跑过去,“大人?” 秦昭跟在后面。 裴冽没有隱瞒,“靖王將楚锦珏跟岳锋押去刑部大牢了。” 经此河朔一行顾朝顏明知案子不简单,却还是心存幻想。 此刻听到消息,她脸色微白,刚想追问便听裴冽又道,“楚世远亦被暂押刑部大牢。” “为什么!”顾朝顏突然一喝。 身后,秦昭明显感觉到自家阿姐情绪不对。 裴冽亦抬眼。 见顾朝顏眼中愤怒,他没多言,“楚锦珏……” 不待他开口,顾朝顏纵步过去,一把將其手中字条抢过来。 『……楚锦珏出卖邑州布防图给梁国细作,案情复杂,勿再插手。』 看著手里字条,顾朝顏忽然觉得胸口疼,心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住,每跳动一下那只手就越紧一分,直到窒息。 她以为自己已经在重生一刻改变了这一世所有人,包括她自己的命运,却在看到『邑州布防图』这五个字的时候再也支撑不住。 上一世柱国公府也是被萧瑾冤枉以『邑州布防图』通敌投国,才致满门被斩! “阿姐!”秦昭见其身形不稳,急忙搀住。 顾朝顏强迫自己压下心中那份恐惧跟疯意,看向裴冽时声音颤抖,“这是谁传的密信?” 裴冽沉静,“太子。” “裴大人不能不插手!”顾朝顏拽上裴冽胳膊,激动开口。 却在看到裴冽没有回应时慌张到不能自控,双手也跟著越握越紧,“裴大人,你不能……你不能……” “此案我定查。”裴冽扶稳顾朝顏。 三人深知皇城局势紧张,当即叫上彩衣赶路。 车厢里,顾朝顏很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慌张,可在裴冽跟秦昭眼里,那种强撑的坚定越发叫人心疼。 秦昭打破此间寂静,“楚锦珏出卖邑州布防图给梁国细作,这个细作……” “岳锋。”密信上没有交代,但这件事不难猜。 秦昭亦是这样的想法。 裴冽看出顾朝顏心神很乱,於是开口,“这个案子表面上是岳锋藉机取得楚锦珏信任,诱他画布邑州布防图,诬陷他通敌卖国。 实则,是梁国细作夜鹰下大手笔,想要对付的目標是柱国公楚世远。” “所以大人相信楚锦珏亦或楚世远没有与梁国勾结?” “他们没有!”顾朝顏突然看向秦昭,眼里布满血丝。 秦昭迎上那道目光,心里忽然升起一抹不太舒服的情愫。 这么明显的关心,根本不像是为了与萧瑾和离。 “顾夫人。” 裴冽轻轻握住顾朝顏忍不住颤抖的手,“別急。” 秦昭摒弃心里隱隱的不痛快,起身坐到顾朝顏另一侧,同样握住她的手,“阿姐说他们没有,那就没有。” “昭儿,不是我说他们没有,是他们真的没有。” “我知道。”秦昭轻轻点头,“案子还没开审,证据也不充分,阿姐不用过於担心,我们且走一步看一步,如何?” 前世记忆如洪水决堤,顾朝顏知道自己行为举止反常,便不再说话了。 秦昭还想再劝,裴冽却道,“你好好休息,不管什么事情都没有那么难解决。” 顾朝顏点点头,抽开被他们握住的手正要起身时,秦昭开口,“阿姐,靠我这里。” 前世记忆让顾朝顏有了失去亲人的恐惧,上一世,秦昭也不见了。 顾朝顏靠过去,“昭儿,別离开我。” “永远不会。” 第三百九十七章 他们是我的家人 顾朝顏靠在秦昭肩头,慢慢闭上眼睛。 秦昭则看向坐在正中位置的裴冽。 相视无言。 马车连续赶了两天一夜的路,距离皇城只剩下一天一夜。 密林深处,篝火乍燃。 裴冽先后收到洛风传来的密信,第一封与太子所述相同,大抵说了柱国公府的情况,除楚世远跟楚锦珏被押刑部大牢之外,靖王当日便搜了柱国公府,一无所获。 因案情牵连甚广,靖王派人围了国公府,只有楚依依回到將军府,剩下的人皆不许离开。 原则,许进不许出。 另,太子以他公事繁忙为由,请辞了此案副审一职。 篝火前,顾朝顏將密信递还到裴冽手里,没有只字片语,起身想要离开。 秦昭亦站起来,“阿姐……” “我想一个人静静。” 顾朝顏朝著密林深处去了,留秦昭在原地,满目担忧。 裴冽將密信扔到篝火里,“秦公子坐。” 秦昭看他一眼,坐下来。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越来越大,簇簇跳跃的火苗映衬到那张白玉无瑕的脸上,愈显得秦昭风华无双,“裴大人已然不是副审,这案子你还要查下去?” “自然。”裴冽捡起旁边乾柴,面无表情扔向火堆 。 秦昭看他,“这不是太子的意思。” “这是本官的意思。” 呵! “秦某听闻裴大人自幼长在延春宫,皇后膝下?” “是。” “拱尉司司首一职,是太子在皇上面前为大人求来的?” “是。” “皇后与太子对裴大人算是有恩?” “是。” “如此说……” “如此说,本官该听从皇后跟太子的安排,秦公子是这个意思么?”裴冽抬头,神色平静看过去,“你是在提醒本官的出身,还是在替你阿姐试探本官的態度?” 秦昭坦言,“都有。” “就是不知裴大人可否给出明示。” 裴冽又捡起一根乾柴,隨后起身,鸦羽色长衣在火光映衬下如同他那双眼睛一样深邃中透著一股难以形容的冷静跟沉稳。 “就算明示,本官也犯不著给你明示。” 手臂粗的乾柴砸到篝火正中,砰的一声,火苗急往上窜。 秦昭猛朝后仰,仍被溅出来的星火將雪色长衣烧出两个黑洞。 他抬头,蹙眉。 裴冽欣欣然,走向密林深处。 这一次秦昭没有阻拦,亦没有跟过去。 因为他看到了不远处参天古树上的夜鹰…… 裴冽找到顾朝顏的时候,她正屈膝坐在溪边一块较大的石头上。 月光如薄纱倾覆,勾勒出她的轮廓。 裴冽停下脚步,望著眼前涓涓细流的溪水,“本官不会放弃这个案子。” “我知道。”顾朝顏轻声开口,声音中不再有初时的彷徨跟恐惧,反而坚定的让人意外。 裴冽侧目,“为何?” “查出梁国细作是拱尉司职责所在,而梁国细作已被证实不只有十二魔神,夜鹰亦是,且有可能是更强大的存在。” 裴冽看她,“夫人信我就好。” “我当然信你。”顾朝顏迎上裴冽的目光,“自西郊合作至今,我与裴大人也算走过风风雨雨,也曾有过性命之託,我不曾算计过大人,大人也不曾算计过我。” 顾朝顏语气过於严肃,硬是让裴冽把將將荡漾起来的异样情愫压制下去。 他看她,不语。 “大人是不是好奇,我为何如此在乎柱国公府?”她也一直看他。 裴冽沉默片刻,点头,“本官猜想过很多种可能,但每一种可能都似乎差点意思。” 顾朝顏收回视线,目光落向眼前溪水。 皓月当空,群星璀璨,天海如银河倾泻,深邃悠远,如梦如幻。 溪水里盛满星子,也跟著波光粼粼。 “大人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他们是我的家人。” 裴冽疑惑看向眼前女子,本能將『家人』两个字与楚依依联繫到一起,这种可能性在他看来都不是差一点意思,简直…… “楚世远是我的亲生父亲,楚锦珏是我的亲生弟弟。” 顾朝顏重新看向裴冽,见他震惊之色溢於言表,便又补充一句,“我是他们早年遗失在潭州的女儿,本名,楚曦。” 裴冽站在那里,僵硬如石。 他知道楚世远丟过一个女儿,可他做梦都没想到那个女儿竟然会是顾朝顏? 哪怕亲耳听到,他都不太敢相信,“顾夫人……” “此事秦昭不知,我父母亲人皆不知,除了我,就只有大人知道。” 顾朝顏看著他,“我希望大人可以替我守住这个秘密。” “本官……”裴冽压下震惊,“本官不会说出去。” 顾朝顏终於鬆了一口气,“那就好。” 彼时得到楚世远跟楚锦珏被押进天牢的消息,她犹如天塌一般惶然失措,叠加前世之殤她一时承受不住。 又因为此事因她一时之念而起,愧疚强击之下人险些垮下去。 幸,今生非前世! 这两日她反覆告诫自己,莫慌,莫怪,莫怕! 上辈子柱国公府最后获罪,是因为楚依依將邑州布防图藏於国公府书房,才至满门被斩,这一世则是因为楚锦珏无意泄露。 如果这件事註定会发生,她庆幸是在这个时间点,她还没有到无能为力的地步。 自责无用,眼泪无用,怕亦无用。 可她要救人也不是那么容易,她需要帮手。 而唯一能帮她的人,只有裴冽。 她想裴冽帮她,就要坦诚相对。 “当务之急……” “当务之急,是楚晏。” 顾朝顏从巨石上走下来,“通敌是大罪,但案子没有审,罪名没有下来,靖王只是围了柱国公府並没有下令抓人,自然也不会將楚晏从吴郡押回皇城,但他必然会以此为由命吴郡守將暂时控制住楚晏,可楚晏若知柱国公府遭逢此变,定会赶回皇城。 此举,无疑是罪!” 若非顾朝顏提,他倒忘了柱国公府还有一位大公子。 “你的意思是?” “我想大人能以拱尉司司首的身份去信,与他言明厉害关係,不管多难熬都要留在吴郡,这个节骨眼儿,莫要落人口舌。” 裴冽看著她,“楚晏……” “本官与楚晏不熟,他未必会听我的。” “吴郡守將是太子的人,他应该会听大人的。” 顾朝顏望向溪水对面的密林,目光却仿佛透过这密林看的更远,“就算最后我救不了柱国公府里的人,我便与他们一起去了,可楚晏必须活著。” “他活著的意义是什么?” “一线生机。” 顾朝顏扭回头,坚定决绝的目光里多了一丝暖意,“你不知,楚晏睿智聪明,是这天底下最聪明的人,我做不到的事他一定能做到。” 第三百九十八章 成全你的孝心 顾朝顏还记得上一世她之所以能与柱国公相认,皆是因为楚晏辗转找到当年贩卖她的牙子,又经多方辨认才確定她的身份。 是楚晏將她带到柱国公府,可她的出现又给柱国公府带去了什么。 顾朝顏摒弃掉陡然升起的消极情绪,“他是柱国公府最后的希望。” “他不是,你是。” 裴冽认真道,“我会去信给吴郡守將,无论用什么方法务必要把楚晏扣住,但给楚晏的信,你来写。” “我?”顾朝顏诧异。 “楚晏不会信我,这信由我来写並没有什么意义。” 顾朝顏明白其中深意,沉默良久,“我来写。” 驀然间,银白色的光芒划破夜幕,打破这万籟俱寂,绚烂了整个星空。 “流星……” “是流星!”顾朝顏兴奋时忽然看向站在身边的裴冽,却见他双手已经合十。 他未將这流星,视作闪电。 顾朝顏暗暗鬆了一口气,当即如他一般合十双手,诚心许愿。 愿柱国公府平安度过此劫,她愿为此付出一切代价。 裴冽默默睁开眼,浓黑墨眉下看向女人的眸子儘是辉光,满眼的心疼。 原来你也丟过…… 天边流星一个接著一个划过去,顾朝顏许了很久的愿,他便站在那里默默等她。 直到后来,流星成片坠落,將夜空点缀成一幅流动的绚美画卷,震撼人心。 顾朝顏许不过来了。 她睁开眼的瞬间,整个人沉醉在这样的壮观里,近乎忘我。 流星再美,却不如眼前女子惊艷。 裴冽无声凝视顾朝顏,看她,就像是看云间月,世间仅此一轮,纵流星雨罕见,也不比她珍贵。 不远处,秦昭默默站在树下。 他很想走过去,却不知为何迈不动步子。 眼前画卷真的很美,漫天的流星雨仿佛银河再现,而他面前的两个人就像是站在银河里,没有一丝突兀,好似他们就该站在那里,好似就该是他们! 秦昭攥紧了拳头,终是转身…… 皇城,芷泉街。 云中楼。 老叟从叶茗那里得到消息,说是太子入宫將裴冽从阮嵐案里摘出来了。 “裴启宸应该是嗅到了危险。” “属下不懂,他既嗅到危险,更应该把自己人留在案子里,尚能左右。” 老叟摇摇头,“那不值得。” “为什么?” “这案子原告被告皆是裴錚的人,谁死谁活都与他没什么关係,把裴冽搁在里头反而容易留人话柄,不如乾乾净净的撤出来。” “他就一点不会怀疑裴錚会藉此案朝他下手?” 老叟笑了,“莫要將裴启宸想的太过不堪,能稳坐太子之位许多年,他的城府跟心机不能小覷。” 叶茗垂首。 老叟知道他是在担心岳锋,“记住,关心则乱。” 被其看穿,叶茗面颊泛红,“属下有错。” “裴錚跟裴启宸怎么斗並不是我们在意的关键,老夫与裴錚合作的重点也不是想看他与裴启宸斗的有多狠,我更想利用裴錚的身份,掩盖我们自己。” 叶茗聪明,“属下明白老爹的意思。” “那你说说看。” “站在裴錚视角,此案是夜鹰递给他一把刀,让他扎向裴启宸,站在我们的视角,这刀是刺向裴錚的。” “没错。”老叟越发欣赏叶茗,“所有指证楚世远的证据,都要从裴錚手里拿出去,老夫是要楚世远的命,要他满门抄斩,可老夫不能把火引到我们在皇城里数十夜鹰的性命。 且叫他们往死了查,也只能查到裴錚!” 叶茗拱手,“老爹英明。” “不是我英明,是我知……你们不易。” 老叟说话时,自怀里取出几张摺叠平整的宣纸递过去。 叶茗狐疑,“这是什么?” 老叟没有解释。 叶茗接过来细瞧,神色大变,“这是……” “我自交牙谷一役之后就开始盯著楚世远,你以为没有邑州布防图,我便奈何不了他?” “这些都是死证!”叶茗看过之后惊呼。 “把这些交给裴錚,再送给他一个秘密。” 叶茗俯耳倾听,震撼不已…… 那日楚世远被抓之后,御九渊即命府中私兵搜查整个柱国公府,无果后叫陈荣派衙役围住国公府,只进不出。 但有一人例外,楚依依。 楚依依在搜府时便看出风向不对,以自己嫁人为妇,早就不是国公府的人为由硬要离开。 陈荣作不了主,请示御九渊之后才把人放出去。 离开国公府的楚依依毫不犹豫回了將军府,进门就被萧家母女指桑骂槐,好一顿讽刺。 几日过去了,萧李氏跟萧子灵越发过分。 厅內,萧李氏甚至没叫管家给楚依依准备碗筷。 楚依依坐在桌边,瞧著身前连吃饭的傢伙式都没有,也只能忍气吞声,“青然,去拿副碗筷。” “不许去!”萧子灵摔了手里筷子,气呼呼道。 楚依依下意识看向萧李氏,见其默不作声就知道这饭她是吃不成了。 “青然,我们走。” “不许走!”萧子灵腾的站起身,“楚依依,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善有善报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楚依依强忍怒意,“你想说什么?” “要不是你指使楚锦珏状告我哥跟阮嵐,英明神武的靖王殿下也不会发现原来你们柱国公府的人没有一个好东西!投敌卖国,猪狗不如!” “萧子灵,没有证据你別乱叫!” 主位,萧李氏重重撩下竹筷,皱著眉,“要是没有证据,靖王为何要抓柱国……楚世远?依依,你说话要注意分寸,楚世远要是冤枉的,那吾儿就是有罪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 “你是什么意思老身不管,但老身劝你一句,你若还想做我萧家妾,就好好收收国公府庶女的脾气,也最好与国公府断了干係,他日国公府若被灭门,老身倒是可以替你求个情,毕竟你是嫁出去的女儿,但你要心里还念著国公府,老身现在就可以替瑾儿作主给你一封休书,成全你的孝心。” 萧李氏话说的狠,楚依依纵有一万个不乐意,可今时不同往日。 她转身,“婆母说的哪里话,依依既是萧家妾,孝心自然用在婆母身上。” “你知道就好。” 萧李氏瞥过来一眼,“没事別出去瞎晃荡,回屋呆著。” “是。” 第三百九十九章 夹在中间不好做人 楚依依忍下这口气,带著青然离开正厅走去西院。 厅內,萧子灵越想越生气,“娘,你怎么不把休书直接甩她脸上?” “什么休书?”萧李氏挑眉道。 “娘你怎么连我都瞒著!”萧子灵撅起嘴,“我知道你前几日就把给楚依依的休书写好了,这种祸害你还留著她做什么!” 嘘— 萧李氏神情紧张朝厅外瞧一眼,见无人方才缓口气,“你怎么知道的?” “我去你房里看到的。”萧子灵呶呶嘴,实则是茉珠看到的。 萧李氏瞧了眼周嬤嬤。 “老奴失职。” “娘,我听外面说这次是楚锦珏勾结梁国细作出卖军情,这可是满门抄斩的大罪,那我们还留著楚依依做什么!” 萧李氏也是因为有这种担忧,才早早写下休书,可楚依依到底是萧瑾的妾,“你以为娘糊涂?前日我去牢里问过你兄长,你兄长的意思是她还有用,不能休。” “她还能有什么用?”萧子灵扯著嗓子,愤愤道。 “你小点声!” 萧李氏知道自己女儿的性子,很多事情並不愿意让她知道,“你兄长说留她有用那便是有用,难不成你有用?” “娘!” “这件事你別瞎掺和!”萧李氏揉了揉太阳穴。 “娘!我也是为咱们將军府好,怎么就是瞎掺和!” “闭嘴罢!” 萧李氏是拿这个女儿一点办法都没有,“你就等著你兄长平安归来,把你妥妥嫁去侍郎府!” 通往西院的弯月拱门后面,楚依依將那对母女的话听的真真切切。 “青然你说,谁能靠得住?” 青然低语,“大姑娘……” “谁也靠不住,我们只能靠自己!” 楚依依眼神发狠,举步走向茗轩阁。 青然默默跟在身后,心中却道夜鹰鹰首这是行动了。 又是一场大戏…… 远在河朔,客栈。 苍河坐在角落里正掰著手指数日子,算计著秦昭给他交的房钱还有三日用尽,他也该收拾一下回皇城才行,不然就要自己掏银子了。 “你怎么还敢来河朔!”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临近桌边,两个汉子窃窃私语。 得说苍河平日里多半是靠著八卦打秋风,所以听觉异常灵敏。 这会儿,他竖了竖耳朵。 “你说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咱们到底干了什么事,怎么就赶尽杀绝一个不留!”蓝衣汉子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声音带著哭腔。 另一个穿著褐色布衣的汉子也是垂头丧气,“遇著硬茬了。” “再硬的茬儿,是不是也得冤有头债有主,咱俩就是个小跟班儿,咋还追著不放呢!”蓝衣汉子忽然想到什么,“对了,你记不记得老大在这家客栈里也惹过事?” 褐色布衣的汉子四处打量,恍然,“那算什么惹事,不就收了钱嚇唬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怎么,你还怀疑是那人想把银子抢回去,二十两银子,都不够雇杀手杀咱们的钱。” “倒也是。” 苍河听懂了。 这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距离楚世远被押刑部大牢已有三日,太子在皇上面前推了裴冽副审一职,御九渊作为主审,与陈荣商议后,决定两案並作一案,儘快提审楚锦珏。 酉时已过,楚依依带著青然坐在秀水楼三楼的雅间里,桌上摆著四菜一汤。 她狼吞虎咽,吃到最后呛了一下。 咳咳咳— “大姑娘 ,慢些!” 啪! 楚依依用力摔了筷子,面目扭曲,“將军府那一老一小两个混帐东西,国公府还没倒她们就敢这么对我!” 自昨日正厅萧李氏提出休书的事,用膳时间管家根本不叫她,她想在后院小厨房生火自己做又被萧子灵一通胡闹,最后还『不小心』拆了灶台。 “大姑娘先忍忍,且等案子有了一定再做打算。”青然劝道。 提到案子,楚依依再也顾不上萧氏母女,“还能怎么打算,眼下外面传开了,全都知道楚锦珏跟敌国勾结出卖军情,父亲贵为柱国公,如果不是有確凿证据靖王敢隨意抓人?” “可案子还没审。” “结果一样,我们还是把希望寄托在萧瑾身上比较实在,你也听到了,萧瑾说我还有用……” 青然没有给予太多意见,但她知道这一次楚依依选的正確。 鹰首亲自来拿楚世远的人头,不可能失手。 忽然,房门开启。 楚依依见到来人愣住。 青然直接上前挡住来人,“你走错房间了!” “这位可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来人一身青衫,长相斯文,手里握著一柄竹扇,“在下,杜衡。” 青然回望,楚依依摇头。 “我家大姑娘不认得你。” 楚依依不认得,青然却认得。 眼前杜衡是太子裴启宸的门客,前几年有些名气,近些年倒没什么建树。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大姑娘不认得我没关係,我认得大姑娘就好。”杜衡见青然挡路,轻轻拨开她,踱著步子向楚依依,一副翩翩公子模样,“我还知道大姑娘现下处境堪忧。” 青然想要阻拦,被楚依依叫停,“什么处境?” “阮嵐案,原告跟被告一个是国公府,一个是將军府,大姑娘夹在中间不好做人吧?” 楚依依冷眼扫过去,“与你何干?” “若案子只是最初模样,大姑娘尚且有选择,萧瑾输,大姑娘便与他和离,回到国公府被柱国公养一辈子,楚锦珏输,但国公府还在,大姑娘可继续留在將军府,借国公府势力也能爭得一席之地。” 好巧不巧,这正是楚依依之前的想法。 “可现在不一样了,楚锦珏与梁国细作勾结出卖军情,靖王为此抓了柱国公,围了国公府,且派人千里传信,扣押远在吴郡的楚晏……”杜衡上前一步,眉眼温柔,“国公府完了。” “你大胆!”楚依依厉喝。 “大姑娘不必担心,我朝律法,嫁出去的女儿隨夫姓,为夫家人,是以柱国公纵是落得个灭九族的罪名大姑娘一样会安然无事。” “你少在这里妖言惑眾,案子还没审,就算审了,犯案的人是楚锦珏,与我父亲有什么关係!” 杜衡笑了,“楚锦珏的九族,不包括楚世远?” 第四百章 你当真能替我作主? 楚依依自然知道这一点,才会回到將军府任由萧家母女对她言语羞辱都还忍气吞声。 “大姑娘不必动怒,杜某来见姑娘,就是有办法替姑娘爭得一线生机。” 楚依依冷笑,“你刚刚也说了,我是將军府的人。” “我说的一线生机,是指大姑娘可以在將军府里站起来做人。” 听到此处,楚依依美眸微眯,“你有什么办法?”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杜衡侧身,“还请大姑娘移步。” 楚依依犹豫时青然著急了,“大姑娘,莫要上当!” 杜衡淡然抿唇,“说句不客气的话,大姑娘现在还有什么值得杜某骗的?” 这句话直接戳中楚依依坚强外表下,早就脆弱到不堪一击的心臟,“走。” 青然也只是表面上挡一挡,她其实很想知道太子门客缘何这个节骨眼儿来找楚依依,又有什么办法能叫楚依依摆脱困境。 马车一路辗转,自鎣华街驾往城南菜市,最终停在一处十分隱蔽的巷子里。 杜衡先行下车,青然扶著楚依依走下来时略显慌张,“大姑娘,小心有诈。” 长巷空旷,前前后后没有一个人影。 楚依依壮胆,“来都来了。” 杜衡打开一扇门板,“大姑娘,请。” 门里是片狭小宅院,再往里是间暗黑的小屋,楚依依站在门外,片刻犹豫后带著青然迈步进去。 待杜衡关上门,三人先后走进小屋。 小屋因年久,屋顶四角掛著密密麻麻的蜘蛛网,连窗角都掛著一些,网上粘著灰尘,挡住了射进来的光线,越发显得屋子昏黄暗沉,让人莫名压抑。 屋里站著两个人,一人背对,另一人看向杜衡,“你先出去。” 杜衡略显诧异,却见那人面目冷肃只得拱手,“属下告退。” 房间闭闔,屋里气氛瞬间变得诡异如斯。 “你是谁?”楚依依压下心底恐惧,强装冷静看向背对之人。 倒是旁边那人开口,“你也出去。” 那人所指,青然。 楚依依到底是害怕了,果断拉住青然,“青然是我的奴婢,可信!” 那人正要上前却被阻住,“既是楚夫人信得过自己的奴婢,那本皇子便也信得过。” 背对之人转身一刻,楚依依大惊失色。 “五皇子?”楚依依虽是国公府庶女,但因得楚世远宠爱,时常有参加王孙公侯府上举办各种宴席的机会,便是宫中姜贵妃举办的百宴她也去过一次。 再加上裴錚曾亲自到將军府赏了萧瑾一个大嘴巴,楚依依哪有不认得的道理。 “臣妾给五皇子请安!” 见楚依依施礼,身后青然也跟著俯下身。 她心中诧异,何以太子门客竟然在为五皇子办事? 答案也不难猜,杜衡在裴启宸那里得不到重视,另投明主了…… “楚夫人不必客气,坐。” 裴錚今日未穿蟒袍,而是换了件黑色长衣,配上那张冷俊如刀斧雕刻的面庞,不怒自威。 二人面前有一张四角方桌,两把木椅。 见裴錚落座,楚依依一时踌躇。 “楚夫人莫要拘谨。” 裴錚再让,她才敢坐下来,神色狐疑,“五皇子为何找我?” “当下时局,想必杜衡已经为楚夫人分析过。” 大齐约定俗成的规矩,正妻主母可冠夫姓,妾氏只能以自己姓氏称呼,譬如顾朝顏原该被人叫作萧夫人,只是萧李氏以二人尚未圆房为由,没给她冠上夫姓罢了。 楚依依垂眸,“杜公子確实分析的很透彻。” “那本皇子便与夫人开门见山。” 桌边,无名得示意自怀里取出两页宣纸,搁到桌上。 楚依依不明所以。 “夫人先看看。” 楚依依犹豫片刻,拿起宣纸展开,身后青然亦看的真切。 待二人看清,脸色皆变。 楚依依猛的扔回宣纸,眉目惊恐,“这……这不是真的!” “这自然是真的。”裴錚淡然回应。 楚依依迎上那道坚定沉冷的目光,脑子里一片混乱,好在对面的声音很快让她镇定下来,“楚夫人在靖王围住国公府的时候已经说的很明白,你已嫁作萧家妇,从此与国公府再无瓜葛,那一刻夫人已经做了选择。 夫人现在可是后悔了,想要回去与国公府上上下下同生共死?” “我没后悔!” 裴錚很满意这个回答,“冒昧问一句,夫人这几日在將军府过的可好?” 楚依依被戳到痛处,咬了咬牙。 “只要夫人为本皇子办妥这件事,他日萧瑾回到將军府但凡有一丝一毫怠慢,夫人大可来找本皇子为你作主。” 楚依依眸间一亮,却在看到宣纸时变得纠结。 裴錚不再开口,给她时间考虑。 半晌,楚依依眼神变得坚定狠决,“五皇子当真能替我作主?” “你知道本皇子的秘密,本皇子若食言,不怕你把秘密说出去?”裴錚好意提醒。 楚依依心机深沉,“我如何防止五皇子杀人灭口?” 裴錚笑了,“从这里出去,楚夫人有大把时间將此事告诉给信得过的人,包括你身后这位丫鬟,但凡我动你,这个秘密可就守不住了,本皇子就算不信守承诺,也不能自毁名声吧?” 楚依依听著有理,於是狠下心,“五皇子想叫我如何做?” “简单,將这两张纸送回国公府。” 楚依依猜到是这样,“可我已经出来了。” “那就再回去。”裴錚淡淡开口。 “我记得我出府之前靖王已经派人搜过国公府,一无所获,若我这会儿回去把东西藏起来,再由他们搜出证据,岂不招人怀疑?” “那就要看楚夫人把东西藏在哪里。” “藏在哪里?”楚依依不解。 裴錚看了眼青然。 楚依依虽然信任青然,可事情关乎生死,她也不敢大意,“你先出去。” 青然俯身退出小屋,裴錚告诉给楚依依一个秘密。 “楚世远的书房里,有暗格。” 离开小屋,楚依依带著青然,由杜衡送出菜市…… 屋子里,无名颇为担忧。 “主子当真信得过楚依依?” “一个为私利不惜將亲生父母推上断头台的女人,本皇子信她?”裴錚嗤之以鼻。 “那主子的意思是?” 第四百零一章 楚世远必死无疑 见无名横掌在颈间划过,裴錚表情耐心寻味。 “杀人灭口的玩法低级了。” 裴錚深深吁出一口气,“杜衡是裴启宸的人,楚依依与他接触时很多人都看到了。” 无名恍然,“一旦东窗事发,杜衡跟楚依依都会把矛头指向主子,到那时……” “到那时本皇子在父皇面前演一出以死明志,你觉得父皇会相信我,还是会相信是太子故意舍杜衡陷害本皇子?” “主子睿智!” 裴錚並没有因为这个计划完美而心生得意,相反,他开始有些担心了。 “不是本皇子睿智 ,是那个给本皇子罪证的人,智多。” 裴錚抬头,“查到那人是谁了?” 无名垂首,“属下无能。” “那人……” 裴錚眼中透出难以形容的冷意,“此人能写出那样的罪证,想必已经盯了楚世远数年之久,方能出手即杀招。” “楚世远必死无疑?” “必死无疑。” 裴錚看向无名,“儘量去查,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 离开菜市,杜衡將楚依依送回秀水楼。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雅室里,青然见自家主子神色不对,“大姑娘……” “青然,你说柱国公府里有待我好的人么?” 青然跟在楚依依身边也有几年,站在她的角度,柱国公府里待楚依依最好的人是她的生母季宛如,可楚依依瞎,她眼里根本没有季宛如这个母亲。 “柱国公待大姑娘还好。” “好?” 楚依依眸间暗冷无光,面目扭曲 ,“那日早膳时你没听到么!他从来没想过把我抬到嫡女的位置!在他心里,我不过是楚曦的替代品!他的好也不是给我的,是给楚曦的!” 青然不反驳,一个人想要做坏事的时候总要给自己找充分的理由。 又当又立。 “是他们不仁!”楚依依突然起身,“回国公府。” 青然见过那两张宣纸上的內容。 一旦公之於眾,再加上楚锦珏与梁国细作勾结出卖军情的罪名,柱国公府必遭灭顶之灾。 夜鹰鹰首確实厉害,十年蛰伏,不显山不露水。 一朝出手,儘是要害! 卯时三刻,皇城正东门,城门大开。 拱尉司马车入皇城之后,洛风带著时玖早就候在城门处。 “上车。” 裴冽將洛风跟时玖叫上马车,“现在什么情况?” “回大人,靖王殿下已得皇上应允,將阮嵐案跟楚锦珏通敌案合併成一案,今日开审。”洛风早得裴冽下令,密切观察城中一举一动。 车厢里,顾朝顏则拉住时玖,神情紧张道,“楚依依在哪里?” “回夫人,她昨天离开將军府后在秀水楼呆一阵子,昨晚回了柱国公府。”时玖亦从洛风口讯中得到自家夫人指示,紧紧守著楚依依。 “她不是已经离开了吗?”顾朝顏记得前世就是楚依依把罪证藏在父亲书房,才致罪名成立,国公府被判抄家。 这一世虽然与上辈子情状不同,可同样是国公府生死存亡之际,她不得不防。 “奴婢也觉得奇怪,前几日靖王派人围住国公府,二夫人声称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跟国公府断了关係才出来的,怎么又跑回去了?” 顾朝顏心中大骇,“你跟我走!” 她起身时忽似想到什么,“裴大人……” “本官这便入宫,向父皇求回副审一职,我们在刑部公堂匯合。” “可若皇上不同意怎么办?” 堂上无人,她想插手案子难如登天。 裴冽看出她紧张,目光坚定,如承诺一般开口,“没有那种可能。” 旁侧,秦昭唤了一声,“阿姐。” “对了,昭儿你带彩衣先去刑部公堂,务必保证她的安全,剩下的事听裴大人的!” 秦昭纵不情愿,依然点头,“阿姐放心,只是……” 不等秦昭把话说完,顾朝顏已然带著时玖匆匆离开。 裴冽隨之將马车借给秦昭,“皇城里还没有人敢找这辆马车的麻烦,洛风,你跟著。” “不用!秦某……” 秦昭话音未落,裴冽亦纵步走出车厢。 秦昭怒! 他是什么不重要的存在,不配把话说完? 驾— 洛风那就更不管秦昭说什么了,当即命车夫驾车,直奔刑部…… 自皇城正东门到国公府大概需要半个时辰的时间,顾朝顏与时玖在鎣华街上找辆马车赶去国公府。 马车才入鼓市,顾朝顏忽然听到后面传来嘈杂声。 她掀起车帘往后瞧,竟是刑部尚书陈荣的轿子! “让开!刑部查案,挡路者死!” 抬轿衙役走的很快,后面跟著至少几十个携带佩刀的衙役,前面亦有人开路。 “两位姑娘,咱们得让一让路,你们別急!” 顾朝顏只感事情不妙,“时玖,带银子没有?” “带了。” 见主子瞥向外面,时玖当下掏出一个银锭子出去递给车夫,“驾车的,咱们能抄近路快些到国公府吗?” 驾车的是老手,经常往来於皇城四市,看到银子,车夫乐呵接在手里,“两位姑娘放心!一柱香时间必到!” 驾— 刑部大牢,狱卒將萧瑾跟阮嵐押上囚车之后,又將楚锦珏跟岳锋押进另一辆囚车。 已经在牢房里呆了些日子,楚锦珏仍然精力旺盛,“凭什么把我们押进囚车!我们是原告!” 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最后被狱卒押出来的人是楚世远。 没有任何优待,近过半百的楚世远亦被押进囚车。 楚锦珏正吼叫时看到这般场景越发愤怒,“父亲……你们大胆,为什么把我父亲关进囚车里!他是柱国公,他犯了什么罪!父亲!” 楚世远三日未进水米,盘膝坐在囚车里,面容憔悴,目光却紧紧盯著自己的儿子,一种无言的痛从心底蔓延开。 亦懊悔,亦痛惜,亦有恨。 如果不是他硬將楚锦珏塞到邑州军营,又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邑州布防是多少人的心血! 他慢慢闭上眼睛,认命了…… 驾— 刑部大牢与拱尉司不同,所处位置在金市与鼓市中间,关押在这里的犯人几乎都要到刑部过堂,距离刑部衙门也只有一柱香的时间,便於监控跟管理。 此时,顾朝顏的马车已抄近路绕出长乐街,正要朝左拐时忽然听到开路的锣声! “停车!” 第四百零二章 我们是好人 马车停在路口,顾朝顏猛的掀起侧帘。 “那是柱国公?” “没错,就是那个通敌卖国的叛徒!” “是他?不说是国公府里的二公子楚锦珏与梁国细作勾结么!” “你这么天真!要不是老子吩咐,楚锦珏敢把那么重要的军情拿出来?再说,那可是邑州,我大齐军势重地,楚锦珏哪有资格够得著那么机密的军情!铁定是楚世远把布防图交给楚锦珏,叫他跟梁国细作接头!” 马车里,顾朝顏听著这些流言蜚语,隱忍的愤怒令她紧握侧窗棱木,眸子锁住囚车里的楚世远,闪动泪光。 仅仅半个月时间,楚世远已经没有了往日的威严气魄,整个人苍老憔悴了许多。 他盘膝坐在囚车里,双目紧闭,任由周围百姓指指点点,字字句句诛心。 她的父亲,半生征战获荣耀万千,何曾受过这样的屈辱跟诬陷,可囚车里的他却在默默承受,没有一句辩解。 “你们看什么?你们在骂谁?我是原告,我们都是原告!前面囚车里才是被告,那个阮嵐是梁国细作!”楚锦珏终於意识到不对,他看著周围百姓恶狠狠的目光,一时慌了神,不停解释他跟岳锋的身份,“我们是好人!” 马车里,顾朝顏听到了楚锦珏的声音。 她看过去,稚气未退的少年,脸上满是愤懣不甘的表情。 直到这一刻,他还握著岳锋的手。 他还不知道就是他身边的男人,即將害的他家破人亡! “车夫,走!” 顾朝顏冷厉吩咐,时间来不及了。 她须得在陈荣抵达国公府之前先到! “夫人,眼下整个皇城的百姓都知道楚锦珏跟梁国细作勾结的事了。”时玖低语道。 顾朝顏看出来了,“一定是有人刻意散播。” “大姑娘,你说……” “柱国公跟楚锦珏都是冤枉的,他们没有与梁国细作勾结,这是诬陷。” 时玖『哦』了一声。 顾朝顏忽然抓住时玖的手,“你信我!” “我当然信夫人,夫人说什么都对!”时玖重重点头。 顾朝顏知道时玖信她,可那些百姓呢? 想让那些百姓相信柱国公府无罪,唯有刑部判决。 这案子,她决不能输! 车夫拿了银子,驾车特別卖力,也就转了两个巷子便停在国公府门外。 顾朝顏带著时玖下车,大步冲向府门。 门外有侍卫看守,执刀挡下二人。 “来者何人?”为首侍卫走到近前,厉声喝道。 “我是镇北將军府顾朝顏,有事拜见国公夫人,还望官爷行个方便。” 侍卫上下打量之后再喝,“这里是禁地,任何人不得进出!” 顾朝顏知道围府原则,许进不许出,“官爷是不是记错了,倘若不许进去,昨日楚依依因何可以迈进这个门槛?” 侍卫微怔,“她是国公府的人!” “她是我將军府的人!”顾朝顏美眸冷蹙,“国公府出了什么事官爷比我清楚,楚依依不知避嫌硬要过来趟这趟浑水,我这个当家主母容不下她了,这便进去休了她,事关镇北將军府的生死,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如今局势有变,楚锦珏既与梁国细作勾结,那么阮嵐跟萧瑾就是冤枉的,侍卫再蠢也知道给自己留条后路,脸色缓下来,“可靖王有令,许进不许出……” “我不为难官爷,我们进去,何时能出,我们便何时出。” 时间紧迫,顾朝顏瞥过去一眼。 时玖早就准好了,寻个背人的角度给侍卫塞了一张银票。 侍卫正想推辞,顾朝顏上前一步,“交个朋友。” 银票数目是侍卫三年俸禄! “放人进去!” 眼见两侧侍卫收刀,顾朝顏当即带时玖走进国公府。 上辈子她与楚世远相认之后曾回来住过一段日子,对国公府装潢装修,陈列布局十分了解。 刑部尚书正带人来,她根本没时间去见陶若南详细说明情况,只道先要解除危机! “顾朝顏? ” 就在顾朝顏带时玖迈进弯月拱门时,刚好撞上从书房方向走出过来的楚依依。 楚依依有些恍惚,確定自己在国公府时越发震惊不已,“你……你怎么在这里? ” 她印象中,顾朝顏去了河朔! 身后青然亦觉诧异,莫说顾朝顏不在皇城,就算在皇城也不该出现在国公府。 “让开!” 顾朝顏暂时不能確定楚依依有没有做出如上一世那样恶毒的勾当,可就她贪生怕死的离开,又『毅然决然』回来的异常动作猜测,十有八九是做了! 楚依依好像听了个笑话,“顾朝顏,这里是国公府,不是將军府!” “我叫你让开!” 顾朝顏大步上前,用力推搡楚依依。 青然见状挡住顾朝顏的同时又將楚依依拽回来,她不能暴露自己会武功的事实,但想借楚依依的手拦下顾朝顏还可以。 她见过裴錚给楚依依那两页宣纸,昨晚楚依依进了书房,白天不放心又过来两次,足见是將东西藏在书房了。 虽然此事与十二魔神无关,可夜鹰毕竟帮过十二魔神,老爹又不顾生死专程为楚世远来这一趟,举手之劳,她该做的。 “顾朝顏你疯了么!敢来国公府撒野!”楚依依做贼心虚,死死拽住顾朝顏胳膊。 顾朝顏去哪儿都行,唯独这个方向不可以! 时玖见状也跟著衝过去,可劲儿往后拖拽楚依依。 青然脚底发力,三两下將楚依依推到顾朝顏身前挡住,四人就这么围在一处扯拽不停。 “你们在做什么?” 拱门处,陶若南刚迈进来就见眼前场景混乱不堪。 曹嬤嬤眼尖,“夫人,是將军府的顾夫人。” 陶若南对顾朝顏印象极深,那晚若非顾朝顏言辞相帮,她与楚世远也不会有短暂和谐,扯拽还在继续,陶若南怒喝,“都住手!” 楚依依下意识愣神儿的功夫,顾朝顏突然从袖兜里掏出匕首,发狠抵在她颈间,“大姑娘!” 青然想要上前,却被顾朝顏喝住,“再过来我杀了她!” 陶若南纵不喜楚依依,可也从未想过伤她,“顾夫人,你这是干什么?” “夫人別怪朝顏唐突,也別管这件事。” 第四百零三章 再搜柱国公府 眼见顾朝顏拖著楚依依朝书房方向挪蹭,青然心道不妙。 她虽然猜不透顾朝顏的心思,可书房去不得。 “顾夫人,这里国公府,容不得你放肆!” 吡! 顾朝顏急了,陈荣很快就会带著衙役过来搜府,她再耽搁下去恐有大祸,於是直接在楚依依脖子上抹了一刀。 “啊!顾朝顏你疯了!”楚依依吃痛大叫。 陶若南身侧,曹嬤嬤低语时掌心露出一枚银针,“夫人?” “顾夫人,我知你与楚依依有怨,不管什么事,我们可以坐下来好好谈!”陶若南阻止曹嬤嬤出手,上前一步,郑重说道。 顾朝顏边说话边朝后退,“朝顏的確有事想与楚依依单独说个明白,可借书房一用?” 陶若南踌躇之际,青然突然將挡在她身前的时玖推到地上,纵步过去。 “別过来,再进一步楚依依死!” 顾朝顏生怕青然觉得她在闹著玩,於是在刚刚的伤口上又划一刀。 “啊!”楚依依痛到尖叫。 时玖扑爬著拽住青然脚踝。 “够了!”陶若南厉喝,“顾夫人,书房我可以借给你,但你可否答应我,別伤楚依依?” “一言为定!” 书房就在身后,顾朝顏拖著楚依依靠过去,抬脚踹开房门。 青然甩了时玖,正想上前时被人挡住,“你退下。” 挡路的人是曹嬤嬤,武功不弱。 青然虽然想帮老爹,但也不会因此让自己陷於险境,只得作罢。 砰! 书房里,顾朝顏匕首抵在楚依依脖颈,身形反转將房门扣紧。 “顾朝顏你到底想干什么!” 见其单手插上门閂,楚依依忽的挣扎想要挣脱束缚,拉扯之际,顾朝顏乾脆在她肩头划了一刀。 “啊!” 楚依依吃痛走神儿的时候,顾朝顏抄起摆在窗台上的盆直接砸过去,“呃—” 房门外,时玖堵在门口,曹嬤嬤拦著青然,陶若南站在原地。 几个人都听到屋里的惨叫声了,脸我各异。 “楚依依!国公府即將遭难,你既不顾已经嫁到將军府的事实硬要回来,那就別怪我不仁,代夫休你出府!” 虽说大齐没有休妾一说,可楚依依好歹是皇上指婚,又是国公府的庶女,自然不能如別府妾氏一般发卖亦或直接赶出府。 只能一纸休书断了关係。 书房里,顾朝顏丝毫没理被她打晕在地的楚依依,厉喝著跑到北墙,双手握住一个青玉瓷瓶,往左三下往右三下,又狠狠朝下按压。 咔嚓! 青玉瓷瓶左侧空著的书格背板突然移动。 “楚依依你听著,今日你要么隨我离开国公府,要公就接了这休书!从此后你所作所为都与我將军无关!” 背板左右移动,露出里面暗格。 外面忽然传来嘈杂声,她听出是府上管家的声音,“夫人不好了,刑部陈大人又派人过来搜府,根本拦不住。” 顾朝顏来不及多想,伸手拿出暗格里的东西。 她打开最上面两页宣纸,粗略扫过一眼,心猛的提到嗓子眼儿,隨之涌上来的是极端的愤怒跟恨意。 仅仅开头两段文字,已经可以要了楚世远的命! 顾朝顏將宣纸叠好揣进怀里,展开下面一张,竟是邑州布防图。 想到来时路上听到的閒言碎语,她乾脆將图纸一併揣到怀里,而后拧回青玉瓷瓶,暗格闭闔。 “给本官搜!” 陈荣来的快,此刻已经带著衙役衝到书房门外。 时玖展臂挡在门口,著急大叫,“你们不能进去!” 陈荣瞧著眼前的小丫鬟,嗤之以鼻,“挡路者死!” 旁侧,陶若南面目冷然,“陈大人,我容你搜府,但在国公府杀人,那你最好先杀了我这个国公夫人!” 陈荣虽说知道些內幕,觉得国公府这一次没什么机会东山再起,但不到最后一刻他断然不会把路走绝,“国公夫人言重,但这是靖王的意思,下官只是照做,您別为难下官。” 陶若南也知自己现时说话分量不大,便朝时玖喊话,“让开罢。” 时玖忠主,死死堵在门口动也不动。 陈荣虽说是被靖王派过来搜府,可他是得了密令的,密令就在这间书房。 他察觉异样,当即命衙役闯进去。 就在衙役想朝时玖动手时,房门从里面被人推开,顾朝顏搀著颈肩都有伤的楚依依从里面走出来,“陈大人別为难一个丫鬟,门是我让她堵的。” 陈荣认得顾朝顏,略惊,“顾夫人怎么在这儿?” “没什么,与楚依依聊些家常。”此时的楚依依已经被顾朝顏硬拿冷茶泼醒,头还很疼,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青然急忙过去,从其手里接过自家主子,“大姑娘……” “顾朝顏,你!” “楚依依,你现在与我离开国公府,我便还认你是將军府的妾,否则你就留在这里与国公府一起自生自灭罢!” 楚依依一脸茫然,“你在说什么?” 陈荣可没忘了正事,当即命衙役进书房搜查。 那些衙役与顾朝顏擦肩,她则走下台阶,行到楚依依面前,黑色瞳孔迸射幽冷寒意,“我说什么你最清楚,走,还是不走?” 楚依依这时的重点全在那些衙役身上,哪里还顾得上顾朝顏。 看著她那双眼睛死死盯向书房,顾朝顏怒火攻心,突然抬手握住她肩膀。 啊! 楚依依吃痛,“顾朝顏你干什么!” 这时,一名衙役匆匆跑出来,“大人,没有发现……” 陈荣闻声大惊,面色微白,“什么?” “属下各处都搜了,没发现可疑物件。”衙役重复一遍。 陈荣当即提著官袍跑进去,还被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这副模样落在顾朝顏眼底,心中升起团团疑云。 看样子,陈荣是知道的。 楚依依自然也听到衙役稟报,“青然,你快扶我进去!” 另一处,陶若南似乎也察觉到什么,与曹嬤嬤一併走去书房。 时玖凑过来,“夫人……” “没事,我们也去看看热闹。” 顾朝顏进门就见刚刚被她打开的暗格重新出现,里面空空如也。 陈荣指著暗格,声音尖锐,“你確定这里头什么都没有?” 衙役拱手,“大人明鑑,属下几个都没看到里面有东西!” 第四百零四章 为何要跪? 不远处,楚依依也跟著傻了眼。 她不顾伤口还疼,朝前紧走几步,目光落在暗格里时眼珠子差点没掉下来,“这怎么……” 青然急忙拉回自家主子,“大姑娘!” 楚依依强忍震惊,与青然相视数息,猛然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也在看她。 “陈大人还没搜够?”书房里,陶若南也是第一次看到那个暗格,见里面没有任何秘密心才稳了稳。 陈荣仍不甘心,又瞄了眼那个暗格,確定无疑后方才开口,“再搜搜別处!” “陈大人真要好好搜一搜!若有心之人拿什么诬陷我国公府的证据扔在某处,我们就太冤枉了!”楚依依明明记得她亲手將那两页罪证放进去,且確定除了那两页罪证,里面还有一张邑州布防图,怎么就没了? 而且她確定在她之后,府上没人进过这间书房。 唯一一人,就是顾朝顏! 陈荣扫过屋里一眾人,目光最终停在顾朝顏身上。 “顾夫人……” 陈荣都能听出来的话外音,顾朝顏怎么会听不出来。 啪! 顾朝顏举起巴掌狠狠扇在楚依依脸上。 她简直用了平生最大力气,打的楚依依唇角流血,眼冒金星,“楚依依,你自己找死还要连累我不成! 你刚刚与陈大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我会把什么不利於国公府的证据拿过来,扔到某处诬陷柱国公?我要真有那东西,为何不直接送到刑部公堂,何必多此一举,我有病啊!” 楚依依被青然扶稳,“顾朝顏,这里是国公府……” 啪! 顾朝顏恨极了眼前这个吃里爬外的恶毒女人,那两页纸但凡落到別人手里,国公府万劫不復,楚依依被父亲宠爱十数年,竟然没有一丝心软,这两巴掌是她该受的。 “陈大人,我要告顾朝顏私闯国公府!” “你当陈大人是什么人?你又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顾朝顏转身看向陈荣,“我很希望大人可以搜出重要罪证,还我夫君一个清白。” 陈荣糊涂了,他竟有那么一瞬间怀疑顾朝顏有猫腻,想要搜她的身。 “顾夫人放心,本官自当尽心尽力。”陈荣註定失望。 昨晚他得五皇子密信来搜柱国公府,且密信里將书房暗格的打开方法都说的明明白白,不成想今日却一无所获。 不远处,陶若南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生疑惑。 陈荣又装模作样叫衙役们搜查一阵,最后带人离开。 离开时,顾朝顏拦下他,“陈大人,听说案子今日开审,我可否与大人一起去刑部?” “顾夫人既是进来……” “我知道靖王殿下有令,只许进不许出,那是怕出去的人会带走重要罪证。”顾朝顏走到陈荣面前,诚恳道,“一来我身份特殊,若真有罪证交给靖王殿下还来不及,哪会私藏?二来陈大人已经搜过国公府,確实也没什么值得我带走的罪证。” 顾朝顏浅言,“眼下我夫君就在刑部公堂,我已许久未见他,都是同僚,还请大人行这个方便,再说大人將我带去刑部公堂,若靖王当真怪罪,我便当场认了这罪。” 陈荣是什么性子顾朝顏清楚,只要不叫他担责,怎么都好。 “顾夫人既想去刑部,一起便是。” 顾朝顏俯身,“多谢。” “夫人客气。” 眼见陈荣带著顾朝顏就要离开国公府,楚依依著急,“陈大人!我也要去公堂!萧郎也是我的夫君!” 府门处,顾朝顏冷讽,“楚依依,你还是想清楚了再说话,你到底想当什么,柱国公的女儿,还是萧瑾的妾!” “我是萧郎的妾!”楚依依大声吼道。 旁边,陶若南突然出声,“那昨晚你又为何信誓旦旦说,自己死也要死在国公府?” 面对这样的质疑,楚依依哑口无言。 昨晚她为能进来,確实说了些违心的话。 顾朝顏摇了摇头,轻声一嘆,“这样一时一变的心性,陈大人还是不要给自己找麻烦了。” 陈荣最怕麻烦,“顾夫人请。” “大人请。” 眼见顾朝顏踏出府门,楚依依一时著急衝过去,被衙役举刀拦住。 青然急忙上前搀住有伤在身的楚依依,“大姑娘,別著急。” “我怎么能不著急!”楚依依怒喝。 青然使了眼色,她方恍然,下意识回身看向院中,陶若南正紧紧盯著自己,“青然,扶我回房。” “是。” 院子里,曹嬤嬤见主僕二人绕回西院,方才凑到自家主子身边。 “夫人,老奴怎么觉得今日之事,蹊蹺?” 陶若南看了眼府门,又看了眼楚依依消失的方向,“我只想知道书房暗格里到底有什么东西,谁放的,又是谁拿的。” 曹嬤嬤也是奇怪这个,“那位顾夫人不像是坏人。” 提到顾朝顏,陶若南神色缓下来,“若她帮我,我必报恩。” 陶若南的判断简单粗暴,顾朝顏的出现並没有让柱国公府陷入更大的危机,则说明她来意不恶…… 刑部公堂外,三辆囚车接连停止。 萧瑾跟阮嵐最先被带进来,与之前状態不同,萧瑾底气十足,脸上甚掛著笑,阮嵐跟在他身边,作依附状。 紧接著是楚锦珏跟岳锋,楚锦珏一路都在愤愤不平,入公堂时怒瞪公案后面的御九渊,岳锋面容平静,毫无怨由。 看到楚世远被带进来 ,楚锦珏心疼跑过去,“父亲!” 楚世远猛然避开那双伸向自己的手,目不斜视,踏进公堂后垂首,双膝跪地。 “父亲!你为什么要跪?” 楚锦珏震惊上前时惊堂木乍响,“公堂之上,莫要喧譁。” 杀威棒疯狂敲地,两名衙役立时上前挡在楚锦珏跟楚世远中间。 “靖王,你为何要抓我与岳兄,你为何要把父亲押进大牢!今日你要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告御状!” 楚锦珏愤怒叫囂的样子落在御九渊眼里,就像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子。 他有些同情的看向跪在堂上的楚世远。 一世英明拜这无知小儿所赐,毁的彻底…… 第四百零五章 我是梁国夜鹰 这时,陈荣带著顾朝顏从外面走进来。 站在公堂两侧的衙役后面摆著几把木椅,他將顾朝顏安排在其中一把椅子上,而后走向御九渊,“靖王殿下,下官回来了。” 御九渊看的莫名其妙,“那位……” “那位是將军府的顾朝顏。”陈荣一副你之前见过的样子,隨口回道。 御九渊皱眉,他还不知道那是顾朝顏,他是想问陈荣为何將其带入公堂。 这是谁都可以坐进来的地方么! 陈荣倒没別的想法,之前审案顾朝顏就坐在那儿。 好在御九渊也没什么心思理会这等小事,反而萧瑾在看到顾朝顏时略显诧异。 四目相视,顾朝顏朝他微微点头。 阮嵐低语,“瑾哥……” “朝顏不会让我们失望。” 听到这样的肯定,阮嵐朝角落里多看一眼,心中冷然。 此时的顾朝顏,满眼都是双膝跪地的楚世远。 尚未开堂,案子未审,所有人都还站在那里,然而她的父亲却跪下了。 这是给自己定罪了? 顾朝顏心痛之余看向府门,裴冽还没到。 这案子不能没有裴冽,她心急,双手暗暗捏攥衣角。 啪! 惊堂木响! “楚锦珏,跪下!” 忽在这时,那抹鸦羽色的身影赫然出现,“靖王殿下莫急,皇上口諭!” 堂上所有人闻言皆跪,裴冽大步而入,看到角落里的顾朝顏时微微点头。 顾朝顏得其暗示,方才鬆了口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此案牵扯甚广,酌拱尉司司首裴冽协审。” 口諭是给御九渊的,他领旨,“是。” 眾人起身,御九渊看向裴冽,“裴大人来的正是时候。” “靖王请。” 御九渊回到座位,裴冽亦坐,陈荣还是原来的位置,且在这个案子上,他秉承多说不如少说,少说不如不说的原则,不打算过多掺和。 在场的谁不比他官大,万一有反转他可吃不消。 啪! 惊堂木再响,御九渊黑目冷寒,“楚锦珏,你跪下!” “凭什么?”终於轮到他说话了。 楚锦珏梗起脖子,红著脸,双眼冒火似的在那里喊叫,“我是原告,我与岳兄费尽力气找到证据,你也说过那些证据是真,为何不杀梁国细作?为何要抓我们?为何还要把父亲押到大牢里?难不成你是与梁国细作勾结的叛徒,才这样袒护他们!” 看到这般模样的楚锦珏 ,顾朝顏真恨不得过去踹他一脚! 说话做事也不用用脑子! 主审位上,御九渊深深吸气,冷笑一声,“楚锦珏,你装的可真像。” 旁侧,裴冽不以为然,“案子还没审,靖王不该早下结论。” “怎么?” “楚锦珏未必是装的。”裴冽漠声道。 御九渊挑眉,“裴大人这段时间没在皇城,不知此案突变也正常。” “本官不在皇城,並不妨碍本官知道皇城里发生的事。” 裴冽確实没想到楚锦珏至今还蒙在鼓里,“楚锦珏,你可知岳锋身份?” “什么身份?” 楚锦珏愣了一下,“他是江湖人,路过河朔救我一命,还为这个案子立下大功!你们就不该……” “他是梁国细作。”自从知道顾朝顏是柱国公府丟失多年的嫡女,一切都变得合情合理。 难怪那日拱尉司寒潭小筑,她差点儿把楚锦珏扔到井里。 实在太该扔进去洗洗脑子了! “谁?”楚锦珏狐疑看向裴冽,“阮嵐?阮嵐就是梁国细作,证据確凿……” “岳锋是梁国细作。”裴冽冷漠开口。 冷不防的一句话,听的楚锦珏恍神。 也就数息,他大怒,“裴冽,这大白天的你说什么胡话!岳锋不是梁国细作,阮嵐才是!岳锋是证人,你们看到的证据都是他帮我找到的!” 裴冽看著楚锦珏著急狡辩的模样,心生同情,“你与其在这里大吵大叫,不如问问你身边的人,他到底是不是梁国细作。” 楚锦珏没有任何犹豫转身,“岳兄,你告诉他们,你是不是梁国细作!” “不是。”岳锋由始至终平静。 楚锦珏底气十足转回身,正要开口时却听旁边之人继续道,“我是梁国夜鹰,编號六九,岳锋。” 堂上堂下皆无声,所有人目光都落在两人身上。 楚锦珏驀然转身,清澈无尘的瞳孔微微震颤,“岳兄,你,刚刚说什么?” “我想楚二公子应该听清楚了。”岳锋神色淡然看向楚锦珏,“你听的没错。” “不……不可能……” 楚锦珏忽然笑了,抬手过去想要握住岳锋肩膀,却被其闪身躲开,“这个世上没有什么不可能,我敢说,敢做,就敢认。” 楚锦珏噎了噎喉咙,笑容都没来得及褪却,僵固在脸上,“岳兄,这里是公堂,你別开玩笑……是不是有人威胁你?” 主审位上,御九渊看了眼陈荣。 陈荣隨即示意坐在后位的幕客。 幕客得令拿出三页宣纸走过去,“这些证据,足以证明岳锋就是梁国细作,你仔细看看。” 楚锦珏一把拽过宣纸,整整三页纸,密密麻麻几千字! 堂上死寂,楚锦珏紧盯宣纸,一个字一个字的往下读,只看到半页便陷入到真正的震惊跟痛苦里,双手颤抖,青筋鼓胀。 无人催促,由著他一页一页將上面的內容全部看完。 “岳兄……这不是真的。”楚锦珏仍然抱有幻想,手里紧攥写著岳锋罪证的证词,满眼恳求看向男人。 面对楚锦珏的乞求,岳锋只冷冷回了一句,“楚世远的儿子,不配与我称兄道弟。” “不可能……”楚锦珏摇头,“你救过我,你还帮我找到那些证据!你……” “那些全都是假的,全都是我骗你的。” “不可能,这不可能!”楚锦珏看著手里证词,又看向岳锋冷拒的神情突然发疯,“你怎么可能是梁国细作!” “够了!” 堂上,御九渊突然拍下惊堂木,“岳锋,本王问你,你与楚锦珏是否早就相识?” “河朔之前,我与他素不相识。”岳锋冷漠道。 御九渊冷哼,“把人带上来!” 眾人迟疑时,一个五六岁的小男孩儿被衙役从外面拽进来。 “岳叔叔……”小男孩儿穿著乾净,只是皮肤有些黑,左侧面颊有道深深的疤痕,像是被铁鉤烫伤。 “小楠!” 第四百零六章 没有人冤枉他 突然出现的男孩,看的人一头雾水。 唯独岳锋惊慌失措跑过去,一把抱住男孩儿,紧紧护住,“你怎么在这里?有没有受伤?” “岳叔叔,我怕……” “別怕!我在!”岳锋怒视御九渊,“他还这么小,你抓他做什么?” 御九渊眼中瀰漫出寒凛之意,“今日公堂,你若实话实说,本王绝不牵连无辜,但有一句假话,本王从来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平宣彭城两场大战,本王杀你梁国兵將数千,倒也不差再多一条!” “他还是个孩子!” “这句话本王也想与你说,他还是个孩子。” 堂上,裴冽下意识看向顾朝顏,两人相视心中皆感不妙。 果不其然,岳锋一番『挣扎』之后朝楚锦珏扑通跪下来,“贤弟,对不住了!” 楚锦珏仍在上一段震惊里没有回神,便见岳锋一脸沉痛道,“我与楚锦珏早就相识。” 旁边,一直跪在地上没有开口的楚世远闻声,垂首苦笑,身形愈显颓败。 绝望如斯。 另一侧,萧瑾跟阮嵐看热闹似的。 虽是被告,可案子再审下去,他们几乎不用为自己鸣冤就能当堂释放。 尤其阮嵐,所有计划都在她心里。 “你在说什么?”楚锦珏一脸迷茫。 御九渊頷首,“继续说。” “早在楚锦珏入邑州军营之时,我便刻意接近他,他因厌恶军营管制严苛,时常偷偷跑出来,遂与我成为挚友,后来知我是梁国细作並未揭发,而是与我说出其父楚世远被朝廷轻待,鬱郁不得志的话。” 楚锦珏听的头疼,“岳兄,你在说什么!” “我知时机已到,於是通知皇城同僚与楚世远接触。”岳锋跪在地上,每一句话都仿佛是在楚锦珏身上割刀,“后来我有任务派去別处,一个月前,楚锦珏给我去信,希望我能帮他除掉一个人。” “岳锋!”楚锦珏不可置信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男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御九渊皱起眉,“除掉谁?” “萧瑾即將纳到府里的女子,阮嵐。”岳锋又道,“为了除掉这个人,我们偽造证据诬陷阮嵐跟曹明轩都是梁国细作,更將我的印章一併当作证物,呈上。” “岳锋你胡说!”楚锦珏突然衝到岳锋面前,用力推住他衣领朝上拽,“你为什么要这样说,事实不是这样的!” 小男孩儿见岳锋被欺负,突然跑过去狠狠去推楚锦珏,“不许你欺负岳叔叔,你是坏人!” 楚锦珏正想推开小男孩儿,却被岳锋护住,“贤弟,是我对不起你,可小楠是无辜的!” “他又是谁?”楚锦珏脑子乱的很。 他现在並没有意识到岳锋这番话將会给自己跟整个柱国公府带来灭顶之灾,只是气愤。 “他是我从路边捡的孤儿……” “岳锋,本王问你,楚锦珏可有给过你什么重要的情报?”堂上御九渊寒声问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岳锋倒像是豁出去一样,“大人当真不会为难小楠?” “本王说到做到。” 楚锦珏揪住岳锋衣领,“你別胡说!” “邑州布防图。”岳锋看著楚锦珏的眼睛,一字一句將他出卖的彻彻底底。 “没有!” 楚锦珏害怕了,他疯狂摇头,“不是,那不是军情,我不是当作军情给你的……” “如果不是为了邑州布防图,我岂会不惜暴露自己的身份,捏造偽证!”岳锋忽的长嘆口气,“事到如今,你我都承认了吧!” “我为什么要承认,你在说谎!”楚锦珏突然发疯,用力撕扯岳锋衣领,满眼猩红,“你为什么要说谎陷害我!我们结拜过,我当你是亲兄长!” 啪! 御九渊再次敲响惊堂木,自有衙役上前將楚锦珏拉开。 “楚锦珏,本王问你,邑州布防图是重要军情,凭你的身份根本不可能接触,是谁给你的?又是谁让你与敌国细作勾结,出卖我大齐军情,你可知这是抄家灭族的死罪!” “他说谎!我不认识他,我也没有给过他军情!”楚锦珏气红了眼,全身都在发抖,双腿狠狠踹向岳锋,“你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 角落里,顾朝顏看到近乎疯癲的楚锦珏,又恨,又心疼。 他只是天真单纯! “你既不说,那就莫怪本王对你用刑,来人!” 裴冽突然叫停,“靖王说楚锦珏出卖重要军情,不知可有確凿证据?” 听到质疑,御九渊不禁看过去,“裴大人不是什么都知道么?” “知道是一回事,看到是另一回事。” 御九渊冷笑,“陈荣。” 这次陈荣没叫身后幕客,那么重要的证据交给別人他不放心。 听到指示,他自怀里取出一个长形木盒,打开之后將一张宣纸拿出来,起身呈上。 “先给柱国公瞧瞧罢。”御九渊冷漠道。 陈荣即行到楚世远面前,將宣递过去,“柱国公,请过目。” 一直跪在那里未曾吭声的楚世远缓缓抬头。 陈荣见他没有伸手,乾脆將宣纸展平,摆到楚世远面前,“这是楚锦珏亲手绘製的邑州布防图,笔跡对照绝无二差,相信柱国公对自己次子的笔跡也了如指掌,没有人冤枉他。” 坐在顾朝顏的角度,刚好可以清晰看到楚世远在见到布防图剎那的神情。 惊变的脸色跟绝望的目光,那抹侧影一瞬间弯曲下去,就像是风烛残年的老人,濒临垂死之际的无能为力。 顾朝顏咬著牙,眼泪被她用尽力气逼退。 她没有哭的身份。 陈荣见楚世远依旧没有接过布防图的意思,端著图走向楚锦珏,“看清楚,这是不是你画的?” 看著眼前的布防图,楚锦珏震惊不已,“这是……” 是他绘製,可他给了岳锋。 楚锦珏想要抢过来,被衙役死死按住。 陈荣转身將布防图呈到公堂上,御九渊则將其拿给裴冽。 裴冽接在手里,的確是楚锦珏的笔跡。 他下意识瞄向角落里的顾朝顏,却见她双眼通红,紧盯著跪在地上的楚世远。 “不知靖王,是从何处寻得这张布防图?” 第四百零七章 楚世远认罪 裴冽將宣纸搁回公案,问出心中质疑。 御九渊朗声开口,也是叫堂下的人听个清楚,“数日前,本王得到密报,此物出现在本王追踪已久的夜鹰手里,於是当场將那只夜鹰缉捕,经审讯,那人供出岳锋。” 裴冽看了眼堂下抱著男孩儿的岳锋,“王爷將岳锋押进大牢的用意……” “用意是让別的夜鹰告诉岳锋,他暴露了。”御九渊迎上裴冽的目光,“若將他留在靖王府,裴大人觉得夜鹰有本事把消息传给他?倒是刑部大牢那么个千疮百孔的地方,什么人都进得去。” 旁边,陈荣无端被讽刺个浑身中箭,不敢吭声。 这也解释了岳锋为何没有一丝一毫硬撑,直接承认了他是梁国细作。 “岳锋!” 楚锦珏终於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满腔怒火突然爆发,“你害我……你为什么要害我!” 御九渊目冷,“楚锦珏,本王最后问你一次,到底是谁將布防图交给你,又让你转手交给梁国细作的!” “没有人交给我,是我自己偷看到的!”楚锦珏被衙役狠狠按压在地,红著眼眶,大声嘶吼。 “你在哪里偷看的?”御九渊厉声追问。 “不说?来人!” 御九渊话音未落,跪在地上的楚世远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是我。” 满堂寂静。 顾朝顏猛站起身! 要不是萧瑾的存在提醒了她的身份,她险些惊呼出声。 “父亲?”楚锦珏悚然回头,猩红双眼死死盯住楚世远,惊声开口,“不是……不是!那布防图是……” “锦珏!”楚世远寒声怒斥,“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你还想拉著谁垫背!” 楚锦珏面色惨白,“父亲,我没有……” “你的確没有,是我。” 楚世远缓缓抬头,看向公案后面的御九渊,“与梁国细作勾结的人是我,邑州布防图也是我叫锦珏绘製,然后交到岳锋手里,所有事都是我做的,靖王想如何判,便如何判罢。” “但有一样,锦珏年少无知,心性不定,他所做一切皆我授意,罪不致死,还望靖王高抬贵手饶他一命。” 堂上堂下,所有人都没想到楚世远竟如此轻易认了罪! 御九渊都愣了好一会儿,“楚世远,你可知通敌卖国是满门抄斩的大罪?” “靖王可知吾夫人陶氏的身世背景?” 御九渊不禁看向陈荣。 角落里,顾朝顏亦想起来,她的生母陶若南是真正的名门闺秀,祖上曾与大齐开国太祖南征北战,是我朝最厉害的军师,开国元勛中唯一的文臣。 得太祖一份丹书铁卷。 那是保三代血亲的免罪免死金牌,且不分男女。 陶氏家族到了母亲这一代只有她一个女儿,铁卷自然在母亲手里。 上一世柱国公府遭难时母亲已出红尘削髮为尼,且萧瑾故意封锁消息,以至於她逃到尼姑庵时母亲尚不知父亲跟兄长弟弟皆已斩於午门菜市。 而她也是在被萧瑾抓回去之后才从楚依依口中得知此事,悔恨万分。 公堂上,陈荣低语,“楚陶氏是陶清风唯一的孙女。” 御九渊恍然,眼底微寒,“楚世远,丹书铁卷保不了谋逆大罪。” “谋逆的不是锦珏,是我。”楚世远面向公堂,绝然道。 直到这一刻,顾朝顏终於明白父亲用心良苦。 那张楚锦珏亲手绘製的布防图已经被靖王握在手里,百口莫辩。 “父亲!” 楚锦珏拼命挣脱束缚,却还是被衙役死死压在地上。 他赤红著双眼,惊恐又害怕,像一个犯了错的孩子不停解释,“父亲我没谋逆,那张图是我画的,可我只想教他认图,我以为他想当先锋,可当先锋得学会认图才行……” 以往楚锦珏犯错,楚世远总会严厉批评,动輒家法,然而此刻他看著自己的儿子,缓缓露出笑意,“锦珏,你也该长大了。” 案子审到这里,御九渊看了眼陈荣,“陈大人对此可有异议?” 陈荣摇头,“下官没有。” 他转身,“裴大人?” “除了邑州布防图,靖王殿下可有別的佐证,证明楚世远犯下谋逆之罪?” 御九渊瞄了眼陈荣,谁都知道陈荣刚刚急吼吼带人去了柱国公府。 陈荣面露尷尬摇摇头,“暂时没有別的证据……” 御九渊愣了数息,转回身看向裴冽,“邑州布防图还不能证明一切?” 裴冽勾唇,“证明什么?直到现在本官都没弄明白,楚锦珏从何处得来的布防图,又是在何时交到岳锋手里。” “他自楚世远手里得到布防图,隨时都能交到岳锋手里。”御九渊冷喝回道。 裴冽不以为然,“没有原图比照,靖王殿下只听楚世远片面之词就要定罪?” “楚世远亲口承认!”御九渊目冷。 “所有人都能看出来楚世远在替楚锦珏顶罪,靖王看不出来?” 御九渊噎喉,再度看向陈荣。 裴冽亦看过去。 陈荣一时迷茫,他是该看出来,还是不该看出来? “裴大人你看错了!”楚世远高声喝道,“布防图是我叫锦珏临摹,原图在我书房暗格!” 角落里,顾朝顏再次震惊,心生悲凉。 这句话足以证明父亲想要替楚锦珏扛罪的决心! 陈荣当即把话接过去,“柱国公,你可想清楚了再说话!” “我想的很清楚!陈大人不信可去我书房再搜,靠北书柜里有一青玉瓷瓶,左三右三,布防图就在里面。” 陈荣变了变脸色。 御九渊看出端倪,“陈大人?” “回靖王殿下,没有。”陈荣尷尬道。 御九渊皱眉,“什么没有?” “下官刚刚带人去搜柱国公府,找到了书房那处暗格,但暗格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柱国公说的什么布防图。” 堂下,楚世远震惊,“不可能!布防图就在里面!” 裴冽冷声开口,“柱国公爱子心切,可也不能罔顾国法,谁犯罪,谁认罪,谁该死!若都能以命抵命,国法威严何在!” 第四百零八章 案情存疑 裴冽一番话听的御九渊极为不满。 “裴大人,你在包庇楚世远!” “靖王殿下可知查案讲究人证物证,仅凭一张楚锦珏临摹的布防图,你就想定楚世远判国之罪?那本官倒要看看,你將案情呈报到皇上那里,皇上会不会认同靖王殿下查案的本事!” 御九渊再欲开口,被裴冽严词拦下,“本官没有包庇任何人,本官只是不想被靖王如此武断的做法连累,受皇上责罚,受万人唾弃。” “何来万人唾弃?”御九渊怒道。 “楚世远是当朝柱国公,是定北十三侯之首,这些封號不是他要饭要来的,是他南征北战,血染沙场得来的,交牙谷一役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此话一出,满堂寂静。 跪在地上的楚世远愈显悲凉,脑海里无数尖锐的声音同时嘶鸣,廝杀,哭嚎,战鼓雷雷,號角长鸣,无数將士拼命衝杀又永远的倒在血泊里。 然而作为他们的將军,却因教子无方將那么重要的军情泄露出去,交牙谷危矣! 他该死! 公案主位,御九渊寒声质问,“依裴大人的意思,有战功就不会叛国?” “靖王是不是忘了什么?” “忘了什么?” “交牙谷一役,柱国公对战狄梟,斩杀梁国十万精兵,狄梟首级被悬整整一个月,我若是柱国公,叛国也要挑一挑,挑梁国?”裴冽冷讽,“这是什么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 御九渊皱眉,“裴大人说这么多,目的何在?” “本官只有一个目的,查清此案。” “那你倒是说说,要如何才能定楚世远的罪?” “靖王殿下初衷是什么?” 御九渊愣神。 “本官还记得,殿下说过已查夜鹰十数年未果,偏偏这个节骨眼儿夜鹰一个一个的冒头出来,殿下不觉得奇怪?” 裴冽清冷眸子直视眼前老者,“本官不敢妄言楚世远甚至是楚锦珏是不是被夜鹰算计,但此事细究,確实疑点重重。” 御九渊沉下心性,“依裴大人之意,当如何?” “还是那句话,查清此案,找出真相,该杀的杀,该放的放。” “也罢!”御九渊看了眼堂下楚世远父子,“来人,將二人带回刑部大牢择日再审,至於萧瑾跟阮嵐,无罪。” “怎么无罪?”裴冽扬眉,狐疑不解。 御九渊瞧著裴冽那副不以为然的模样,“裴大人对此也有异议?” “自然。” 裴冽表示,“靖王殿下应该知道,本官半个月前去往河朔,今晨卯时才入皇城。” 御九渊点头,“知道。” 裴冽转身,面向堂前眾人,“此番河朔之行,本官虽未找到楚锦珏口中所说莲村,但却发现可疑之处,怀疑那里就是被夜鹰故意掩埋的所谓莲村。” 御九渊听不懂,“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岳锋知楚锦珏河朔之行目的,故意接近,引其到莲村,將那些偽造的证据顺理成章交到他手里,又在归途诱导他绘製邑州布防图,用以诬陷。” “证据呢?”御九渊挑眉。 “没有確凿证据,但有蛛丝马跡。”裴冽实话实说。 堂前,萧瑾恨道,“既然没有证据,你扣押本將军跟阮嵐就是公报私仇!” “本官与萧將军有何私仇?”裴冽淡淡看向萧瑾,“虽然我们没有找到楚锦珏口中所说莲村,却在当地府丞的引领下去过你与阮嵐苟且……咳,所住莲村。” 裴冽故意口误,令萧瑾跟阮嵐脸色皆难看。 “那又如何?”萧瑾冷喝。 裴冽挑眉,“本官带回来一位证人,足以证明阮嵐非阮嵐。” 御九渊看他一眼,“那就传证人进来。” 裴冽頷首,“传彩衣!” 堂前,萧瑾下意识看向阮嵐。 阮嵐眼神迷茫,摇了摇头。 府衙外面,秦昭终得召见,当即带著彩衣走下马车,隨洛风一起出现在公堂之上。 他侧目,刚好看到顾朝顏。 於是悄然走过去,坐到顾朝顏旁边位置,“阿姐,你没事吧?” 顾朝顏身形紧绷坐在那里,脸色苍白,眸间血丝未褪,“没事。” 见她敷衍,秦昭亦未多问。 堂上,御九渊敲响惊堂木,“堂下何人?” 彩衣自小在村里长大,从未离过村子,见这般阵仗扑通跪地,战战兢兢,“回大人,民女彩衣。” “彩衣莫怕,你可认得这个人?” 见裴冽指向阮嵐,彩衣跟著看过去,迎上那双眼睛里忽的收回来,“回大人,民女认得,她叫阮嵐,但又似乎不是我们村的阮嵐。” “此话怎讲?”御九渊寒声道。 “彩衣,你只管把知道的事全都说出来,不用怕,你是证人,无罪。”裴冽说话时看了眼旁边的御九渊。 御九渊冷笑,“裴大人觉得我凶?” “靖王一直都很凶。” 堂前,彩衣双膝跪地,“回大人,我与阮嵐姐姐是儿时玩伴,对她特別了解,阮嵐姐姐性格像极了男孩子,说话做事都大大咧咧,再回村子的时候就变得特別温柔了。” 此话一出,连陈荣都有些无语,“性格是可以变的,这不能作为证据。” 裴冽没理他,“还有么?” “阮嵐姐姐左侧颈间有枚黑痣,她没有。”彩衣又道。 萧瑾身侧,阮嵐心下陡寒,须臾走到彩衣身边蹲下身,“你说你是我儿时玩伴?” “是。”彩衣虽然怯怯,但也重重点头。 “可我不记得你。”阮嵐起身,“裴大人,我不知道你从何处找来的这个人,但我很肯定,我对她没有任何印象。” “不重要,她对你有印象就可以了。” 御九渊听到这样的话,气笑了,“裴大人,你这话未免忒不严谨!” “案情存疑,被告不能放。”裴冽也没指望彩衣真能说出个所以然,毕竟路上能问的他都问了,除了黑痣,没有任何可以採纳的证据。 御九渊瞧了眼陈荣。 陈荣是五皇子的人,这话他怎么好开口,“下官全凭两位作主。” 裴冽扫过去一眼,“皇上命陈大人为副审,大人明目张胆推卸职责,轻则瀆职,重则恐有欺君之嫌。” “下官以为被告暂不能放!”事关己,陈荣从不含糊。 案子审到这里再无证据可审,御九渊敲响惊堂木,包括萧瑾跟阮嵐在內,五人怎么从大牢出来,又怎么被送回去。 唯一不同的是,回程时楚锦珏与岳锋不在一辆囚车里…… 第四百零九章 一个妾,值得休? 自刑部公堂传出来的消息很快到了五皇子裴錚的耳朵。 书房里,裴錚定定看著无名,好半晌都没反应过来。 “你再说一遍。” “回主子,陈荣在国公府里没有任何发现。” 裴冽很少有失算的时候,但事实却无情的给了他一拳,击碎他浑然天成的自信,“昨晚楚依依没回国公府?” “回了。”无名也在纳闷儿。 “她既冒死回去,有什么理由不把罪证放进暗格里?”那日裴錚非但將两页罪证交给楚依依,更將打开楚世远书房暗格的方法相告,目的就是坐实楚世远通敌叛国的罪名。 现在倒好,陈荣非但没找到那两页罪证,连原本搁在暗格里的布防图都不见了,“堂上楚世远已经认罪,倘若有布防图,罪名应该定下来了。” 听到无名这样说,裴錚双目陡瞠,“楚依依干的好事?” “属下查过,事发前將军府顾朝顏进了国公府,亦进了书房。” 裴錚又惊,“她去做什么?” “国公府里传出来的消息,好像是想代夫休妾。”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裴錚气急败坏,“一个妾,值得休?” 意识到偏差,他忽然冷静,目寒,“你在怀疑顾朝顏?” “属下只是陈述事实。” 裴錚身体靠在椅背上,深深吁出一口气,“顾朝顏是將军府嫡母,萧瑾髮妻,她会帮楚世远?” “属下也觉得不太可能,但她確实在事发前进过楚世远的书房。” 无名忽又想到一件事,“陈荣刚刚传来消息,说是前去搜府的衙役,少了一个。” “少了哪一个?” “打开暗格开关的那一个。” 裴錚,“……你觉得顾朝顏跟那个失踪的衙役,包括楚依依在內,三人谁最有可能偷走布防图跟罪证?” 无名思忖片刻,“那个衙役?” “还不快去找!” “是!” “慢著!”裴錚叫住无名,“你说裴冽在公堂上力保楚世远?” “如果不是裴冽,靖王已经定了楚世远的罪。” “知道了。” 见裴錚挥手,无名遁离。 书房里,裴錚细思之后薄唇勾起淡淡的弧度。 也好。 梁国夜鹰血本想弄死的人,父皇又有意想要拿回楚世远手中兵权,这种情况下裴启宸竟然出手想保,抽的什么风…… 皇城东郊,太子別苑。 裴启宸坐在书房里等了一上午不见裴冽现身,唯有影七不断接到消息。 裴冽入宫要回副审一职已在他意料之外,公堂上竟与靖王针锋相对保下楚世远,脑子被雷劈了? “太子殿下……”影七拿著最新消息回到书房。 裴启宸接过字笺,凝眉冷对,“费力不討好的事,他为什么要做?” 字笺上写著靖王想要当堂释放萧瑾跟阮嵐,裴冽找来证人,说了一通模稜两可的证词,硬把二人又送回大牢。 裴启宸抚额,“陈荣再搜国公府,说明裴錚已经放弃楚世远,他在公堂上这么一闹,岂不让人觉得本太子想捞人? 还有,他看萧瑾不顺眼有的是机会针对他,何必为了一个萧瑾跟靖王交恶?” 影七垂首,“许是九皇子有確凿证据。” “他要有確凿证据早就亮出来了,就是因为没有证据才会这么耗著。”裴启宸越想越生气,“他人呢?” “属下已经派人去请,很快就来了。” 裴启宸看似平静搁下手里字笺,片刻攥起来直接撕了,“叫他马上来!” “是。” 阿嚏— 马车里,裴冽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顾朝顏自公堂离开后直接上了拱尉司的马车,秦昭也想跟过来被洛风拦下。 与在公堂时比,她脸上恢復些血色,一双眼睛看似没有情绪但却越发坚定。 顾朝顏等裴冽打完喷嚏 ,將从怀里取出来的东西交到他手里。 裴冽迟疑接过来,展开看时脸色剧变。 “哪里来的?” “陈荣搜府之前,我先他一步从暗格里拿出来的。”顾朝顏连自己身世都未隱瞒,对裴冽自然知无不言,绝对信任。 裴冽盯住手里两页宣纸,“这两页纸上的內容一旦坐实,就算没有邑州布防图的事,柱国公也活不成了。” 顾朝顏面容微冷,“没错,依照这上面的记载,父亲不止一次犯了军纪。” 裴冽看著手中宣纸,“武通三年,楚世远命副將乔装成劫匪,抢徽州临县粮仓。武通十年,楚世远亲自乔装成流寇,突袭山寨抢粮,天和元年,楚世远缴获敌军百余长枪,私藏……” 裴冽往下看,每条內容都差不多,“这些……” “裴大人觉得这些,是不是真的?”顾朝顏目色凝重。 裴冽点头,“是真的。” “大人为何如此篤定?” 裴冽扫过第二页,直至看到最后一条,“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是写在纸上的军纪,行兵打仗不是那么容易的事,偶会遇到粮草匱乏的时候,若不变通必吃败仗……” “照大人说法,大齐武將皆有此等嫌疑?” 裴冽点头,“正因为这是武將中不可说,又不可不为的秘密,所以大家都心照不宣,更不会拿来做为威胁跟针对的手段,因为都犯。” 裴冽將两页宣纸及布防图递迴到顾朝顏手里,“要真追究,大齐武將无一倖免,有些武將甚至抢过百姓的粮食,柱国公已经做的很好。” 顾朝顏接回东西,沉默数息,“大人对夜鹰了解多少?” “在此之前,毫不知情。” 裴冽自觉惭愧,“但在靖王提及夜鹰存在,且证实標识为真之后本官忽然就明白了。” “大人明白什么?” “十二魔神,或许就只有十二个人,而如曹明轩、岳锋以及本官所查叶茗之流,应该都是夜鹰。”裴冽深吸一口气,“夜鹰另有组织,亦为十二魔神提供方便。” 顾朝顏握著手里两页宣纸,“如大人所见,夜鹰盯著父亲十数年了。” 裴冽恍然,“不错……这两页罪证时间跨度確实有十数年!所以即便没有邑州布防图,他们一样会找机会朝柱国公下杀手。” 第四百一十章 细作最忌暴露身份 顾朝顏知道裴冽最后一句话是在安慰她。 之前她曾因鼓动楚依依以『细作』对付阮嵐,继而发生了后面的事自责过,但此刻她不需要这样的安慰,“大人放心,路在前面,我没道理总回头。” 裴冽心疼她,亦欣慰,“你明白就好。” “如果不是这件事,谁又能知道梁国夜鹰一直在盯著父亲,且蓄谋已久。”顾朝顏收起罪证 跟布防图,“至少现在,我们还有应对的办法。 “你想到什么了?”裴冽狐疑看过去。 “这件事发生之前,连大人都不知道夜鹰的存在,发生之后不仅仅是大人,所有人都知道梁国还有一个细作体系渗透在我大齐各个角落,他们自暴身份的目標,是父亲。” 裴冽点头,“细作最忌暴露身份。” “没错,他们不惜自暴也要置父亲於死地,为国讎?”顾朝顏凝眸看向裴冽。 裴冽细思,“若是国讎,只能是交牙谷一役……但若只为国讎,只针对柱国公,为免得不偿失。 一个细作体系从创立到形成规模再到渗入他国,是极其漫长的过程,没有几十年的努力绝无可能,若以夜鹰暴露为代价只为柱国公府,確实不划算。” 顾朝顏所想就是这个,“现如今父亲手中虽有兵权,但比起朝中几位文臣武將对梁国的威胁,父亲根本排不上號。” “你觉得,不是国讎?” “至少不全是。”顾朝顏篤定,“必有私怨。” 裴冽赞同,“此事你想如何查?” “十二魔神不会不认得夜鹰。”顾朝顏有些不確定的看向裴冽,“帝江一定知道些什么……” 除了帝江,顾朝顏实在不知道还能找谁问。 然而想要帝江开口,必要付出代价。 “此事我去谈。”裴冽没有任何犹豫,“你打算何时见他?” “现在。” 夜鹰出手即杀招,丝毫不留转圜余地,“布防图是父亲早就搁在暗格里的东西,但这两页罪证,我怀疑是楚依依干的好事,眼下对方也应该得到消息,计划被毁,他们一定会再出招,我想赶在他们出招之前有所准备。” 看著顾朝顏沉著冷静的分析,裴冽眼底闪过一抹惊艷,“那便现在。” “先回將军府,帝江的人偶我修补好了。” 裴冽隨即吩咐马车掉头,他忽然想到一件事,“你拿这些的时候,可有人发现?” 顾朝顏苦笑,“虽然没人发现,但未必不会被怀疑。” 她將自己入柱国公府的事与裴冽说了一遍,眸子瞥向侧窗,微微眯起,“东西一定是楚依依塞进去的,我想很久那两张罪证又是谁给楚依依的,夜鹰?可陈荣来的太是时候了。” 顾朝顏眸冷,“我觉得那两张罪证应该是五皇子给楚依依的,五皇子是从哪里来的?必是夜鹰!” 裴冽张嘴,话却被顾朝顏抢过去,“起初我怀疑五皇子与夜鹰勾结欲置父亲於死地,后来仔细想未必如此,如果没发生这件事,楚依依已是萧瑾妾氏,至少在外人看来,父亲半只脚踏到裴錚阵营里了,父亲出事於他没有任何益处,但也不排除夜鹰给了他更大,更诱惑的条件……” “顾朝顏!” 裴冽强行打断她,“你先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 他很怕她关心则乱,將自己置於万劫不復的境地。 “我?” “你若被裴錚怀疑上,以他的性子绝对不会轻易放过你。” 裴冽说的並不夸张,他了解裴錚,比起太子,裴錚行事果断,凡事遇到一点不好的苗头,都会以雷霆手段將苗头掐死。 是个狠人。 见裴冽眼中担忧,顾朝顏方才想到解释,“我与陈荣离开国公府之前,已经吩咐时玖给他贴身衙役五千两银子,叫他马上离开皇城,找一个僻静的地方藏起来。” 时间紧迫,这是顾朝顏唯一想到的,能为自己脱身的方法。 “那人现在何处?” 顾朝顏摇头,“时玖知道。” “洛风!”裴冽当即叫来洛风,吩咐几句后命其去找时玖。 顾朝顏感激不已,“多谢大人。” “你我之间无须言谢。”裴冽没办法告诉顾朝顏,若说谢,他唯以自相许才能报她救命之恩。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来。 有狱卒闯到车前,“裴大人不好了,楚锦珏在牢里上吊自杀了!” 顾朝顏闻言,眼前一黑…… 鎣华街尽头的深巷里有一家极不起眼的客栈。 客栈左边是酒馆,右边几家也都做生意,这里的铺子没有鎣华街两侧高端大气,但价格就很实惠,主要供给那些到皇城做点小生意的外来客。 客栈门面朴素,装潢一般,借著鎣华街的建筑延续下来,也有两层。 一楼三个通铺属於下等间,另有十个散间属於中等间。 二楼七个上等间,靠在最左的雅间最为狭小,房门上锁,掛著杂物房的牌子。 此刻房里,老叟盘膝坐在铺著绒毯的地面上,身前摆著一张方桌,桌上有茶,当年的龙井,芳香四溢。 方桌前竖著一面云母屏风,玉石镶嵌,层次清晰,配金漆绘製长河落尽星辰起的画卷,绝美异常。 对面有人坐下来,老叟伸手去握茶杯,原想有一个轻鬆的开场白,可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此番,是我疏忽。” “信错了裴錚?”屏风后面的声音深沉,浑厚,又带著几分质疑。 老叟苦笑,“还未查清缘由。” “这不是你的风格。”对面那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绪。 老叟始终不能故作轻鬆的端起茶杯,鬆开手,“问题出在哪里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接下来。” “你还是著急了。” “是啊!”老叟承认,“我已经这把年纪,又遇著楚锦珏到河朔这么好的时机,再不动手,我怕来不及。” “如果没有楚锦珏这个机会,你打算何时?” 老叟沉默数息,那人又道,“十数年不见,你对我生疑了?” “我知你已病入膏肓。”老叟直言。 雅室寂静,老叟盯著屏风后面的人影,“没有你,我办不成这件事。” “没有你,我也办不成。” 第四百一十一章 现在就死给我看 听到那人开口,老叟一时红了眼眶。 “我以为你忘了。” “怎么能忘。”那人轻轻吁出一口气,“只是一击不中,再想拿他可没有那么容易了。” “那些罪证我可以再抄!”老叟略显著急道。 那人凝坐片刻,“出其不意而制胜,那些罪证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公堂,就已经失去了它的意义,如今我们只能从邑州布防图上努力。” “我知道。” 老叟端起茶杯,掩饰尷尬,“有些心疼罢了。” “公堂之上,裴冽极力维护楚世远,须得防他。” 屏风后面传来哗啦声,空气中瞬间瀰漫起浓郁的酒香,盖过茶香,上等的竹叶青,至少二十年。 老叟皱眉,“你不是戒了酒?” “你安插在我府上的夜鹰不行啊!我每日必饮酒这件事,他没查出来?” 老叟不反驳,“你是从夜鹰里走出去的,我教他们的这点伎俩如何能瞒得过你的法眼。” “周时序,你终於承认我是有史以来最厉害的夜鹰?”屏风后面,那人声音浑厚中带著一丝意气,“值得喝一杯。” “你说。”老叟端起茶杯,“当年如果是我抽中你那一签,结果会是什么?” “这世上哪有如果,只有后果。”那人举杯,“干。” “喝酒还是那么冲,也不怕喝死。” 老叟音落瞬间,沉默。 对面那人云淡风轻,“借你吉言,就快了。” 老叟举杯,与他同饮,“没有办法了吗?” “活够了,要不是等你找我,我现在应该可以见著狄梟那个大菸鬼,跟他一起说你的坏话,岂不快哉。” 老叟搁下茶杯,“你当年答应我的事已经做到,按道理我不该来找你,可没有你……” “交易是交易,兄弟是兄弟,你我交易已成,我不欠你,可我欠狄梟一条命。”那人斟满酒杯,“他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亏欠的人,如果不是你的夜鹰找到我,我早就动手了,所以……” 屏风后面的人淡淡一笑,“你其实不必用那个酒葫芦暗示我什么。” 老叟反问,“你觉得那是我在提醒你?非也,那是我在告诉你,出现在莲村的人是我,而非別人,这一次,我赌了命。” 雅间里又是沉默。 那人倒酒, 又將酒洒向地面,“没有狄梟,你我很难成为朋友。” “智多近妖的两个人,似乎只能活一个。” “这回能一起死了。” 老叟亦將杯中茶水倒下去,“你说狄梟会喝你的酒,还是会喝我的茶?” “都不会。”那人落杯,“他只会叼著他的大菸斗,吞云吐雾抽个不停。” 老叟笑了,隨之而来的,是永世都无法磨灭的遗憾,“交牙谷一役,我偷了他的菸斗,你说……” “別把事情都赖在自己头上,他那菸斗最容易出问题,你做的对。” 老叟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凛厉,“柱国公府一个人都不能活下来。” “现在看,不容易。” “因为丹书铁卷?”老叟冷笑,“陶若南的確可以用丹书铁卷保下楚锦珏跟楚晏,前提是她得有。” 那人怔住,“她弄丟了?” “我守了楚世远那么多年,岂会不知他的这条后路。” 那人,“甚好。” “案子十日之后覆审,届时裴冽若拿不出证据证明楚锦珏跟楚世远无罪,你我心愿可成,我能做的事有限,得靠你。” “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数息,那人又道,“你还能……回去?” “回不去了。” 老叟低头喝茶,再抬头时屏风后面已经没了那人身影。 也没想过回去…… 拱尉司马车停在刑部大牢外,裴冽走下马车时身后跟著乔装成侍卫的顾朝顏。 狱卒见裴冽不敢阻拦,放二人进去。 与之前不同,楚锦珏作为重要嫌犯被单独关在一间牢房里,除必要会面,任何人不得见。 裴冽作为副审,命狱卒打开牢门。 身后,顾朝顏神情紧张,脚步不自觉凑近。 狱卒下意识瞧过去,却被裴冽挡住,“退下。” “是。”狱卒没敢多瞧,恭敬退离。 顾朝顏急不可待推开门,入眼便见楚锦珏被五大绑在刑架上。 她衝进去,裴冽则在后面將牢门关紧,守在门口,以防万一。 刑架上,楚锦珏初时没认出一身侍卫服的顾朝顏,“你们放开我!让我死!” 啪! 顾朝顏想都没想,一巴掌扇在楚锦珏脸上。 “你……你凭什么打我!” “凭你该打!”她看到楚锦珏颈间有道勒痕,怒极之下解开绑在他身上的麻绳,动作粗鲁,手掌被麻绳磨破皮,出了血也全然不顾。 楚锦珏忽然觉得眼前侍卫眼熟,片刻反应过来,“顾朝顏?” 她不理他,將所有绑缚在他身上的麻绳全都解开,待他走下刑架,用力將绳子甩到他身上,“你不是想死么,现在就死给我看!” 楚锦珏左脸被麻绳抽出一道血印,麻绳落地,他脸颊胀红杵在那里。 “死啊!你不是想上吊么!” 楚锦珏斜著眼睛看她,气鼓鼓的没有说话。 “看我做什么,绳子在地上!” 被顾朝顏一喝,楚锦珏气血瞬间顶上脑门儿,当即弯腰去捡麻绳。 眼见他拿起麻绳朝房顶樑柱上拋,顾朝顏忽的抡起拳头衝上去,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暴打。 楚锦珏猝不及防护住头,“顾朝顏你发什么疯!” “我叫你死!我叫你死!” 顾朝顏双眼血红,拳头如雨点砸在楚锦珏身上,打到最后手臂震的麻木,乾脆抢过麻绳狠狠在他身上抽了十来下,“你怎么敢去死!你有什么资格去死!” 楚锦珏被顾朝顏逼退到墙角,衣服被麻绳抽的破烂不堪,脸上多出好几道红印,整个人瑟瑟发抖缩在一角,眼睛里也有泪,声音哽咽,“我还能怎么办……” 门口处,裴冽静静看著眼前姐弟二人,难免心酸。 他懂顾朝顏的恨铁不成钢,也知道楚锦珏心中万般悔恨。 但遇事以死逃避就不对了,如果不是没有身份,他也很想过去揍两拳。 “男子汉大丈夫,做错事就要承认,就要面对,就要解决!死能解决什么问题?能还你清白?还是能还柱国公清白!” 第四百一十二章 这是诬陷 面对顾朝顏严厉呵斥,楚锦珏背脊紧贴住墙壁,身子沿著墙角滑下去。 他把头埋在膝间,双手叩在头顶,再也控制不住早就崩塌的內心,无助的像个孩子般慟哭失声,“都是我的错……是我害了父亲,害了整个柱国公府,我该死……我该死!” 眼见楚锦珏发疯似的捶打额头,顾朝顏心疼走过去,拉住他手腕阻止,“本来就不聪明,捶傻了,谁还你跟柱国公的清白!” “不用你管!” 楚锦珏用力甩开她,鼻涕一把泪一把,“不用你假好心!” 顾朝顏根本不惯著,重新拽住他胳膊硬是將人拉到牢房中间的桌边座椅,“坐下!” 自秀水楼被顾朝顏捅了一小刀,楚锦珏就真的很怕顾朝顏,那种感觉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的害怕,仿佛是天性的凌驾跟碾压。 楚锦珏敢怒不敢言,把头別过去,眼泪根本止不住。 “看看这个!” 顾朝顏將怀里两页罪证扔到桌上,伸手钳住楚锦珏下顎,硬將那张脸掰过来,“看清楚!” 楚锦珏被迫看向摆在桌面的宣纸,第一行字便叫他大惊失色。 他倏然抄起宣纸,泛红的眼睛瞪如铜铃,“不可能……这不是真的!父亲顶天立地,从来不做这种齷齪勾当!这是诬陷!” 房门处,裴冽听到这句话失望的以手抚额。 到底是什么原因,將门之子会这样天真? 顾朝顏也没想到楚锦珏看到罪证的反应竟是这般,她恨的咬牙,“往下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锦珏一条一条的看,直至看到第二页最后一条,忽然將两页宣纸扯碎,拼命朝嘴里塞。 顾朝顏,“……你给我吐出来!” 楚锦珏哪里肯,二人爭抢时他还咬了顾朝顏一口。 呃— 碎纸噎到喉咙,楚锦珏双手掐住脖子,表情痛苦。 顾朝顏惊慌之余狠狠捶他后背。 咳咳咳— 最后一团纸屑咽下去的瞬间,楚锦珏大口喘气,“你们想诬陷我父亲,做梦!” 顾朝顏手掌举在半空,闻言朝他后背负气狠拍下去,“你给我吐出来!” “吃了!吐不出来了!”楚锦珏红著眼瞪她,“你们有什么本事冲我来,要杀要剐隨你们!有我在,別想动我父亲!” 看著满眼天真又单纯的楚锦珏,顾朝顏终是不忍心再打骂责怪,忍著怒意坐下来,“那你刚刚还想死?” 说到痛处,楚锦珏沉默下来。 “楚锦珏,你知不知道你错在哪里?”顾朝顏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缓。 楚锦珏低下头,双手捏紧衣角,额头因为吞咽纸屑的缘故青筋还鼓著,整个人倔强坐在椅子上,咬牙著不开口。 “说话!”顾朝顏拍桌喝道。 楚锦珏嚇的一激灵,连门口站著的裴冽都精神了一下。 “我没状告萧瑾,他被抓进来也与我无关,你想报復就找我,別弄那些东西诬陷我父亲。” 顾朝顏闻言苦笑,处处天真,轮到她身上变聪明了! “我与裴大人同行去的河朔,如裴大人在公堂上所言,我们依照你的证词並没有找到你所说的莲村,那个位置是一片被野火烧尽的废墟。” 楚锦珏下意识抬头,“你们找的对吗?” “应该错不了。” “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不相信我,相信岳锋?” 顾朝顏的话像把刀子戳进楚锦珏胸口,他別过头,两只手死死抠著膝盖,咬紧牙关,额头青筋一鼓一胀的跳,双眼布满血丝。 顾朝顏深吸口气,“你难道还不明白?不是我诬陷你跟柱国公,是梁国夜鹰。” 见楚锦珏不说话,她亦压下脾气,打算从头讲起。 “这件事从楚依依叫你去河朔开始……” “不是长姐叫我去的河朔!” 啪! 顾朝顏猛拍桌案,“再说一句谎话你就给我去死!” 门口处,裴冽双手环胸倚靠在墙壁上,莫名觉得顾朝顏教训人的样子怪可爱的。 如果她能这样教训秦昭,就更可爱了。 楚锦珏支支吾吾,“长姐只与我说阮嵐是河朔的,她没叫我……” “闭嘴!” 事有轻重缓急,她不想在这件事上纠结,楚依依是什么样的人,她总有机会向所有人证明,“从你入河朔开始,或者说你还没有入河朔之前梁国夜鹰就已经开始这场阴谋了。” 楚锦珏將信將疑看过去,“什么阴谋?” “算计柱国公。”顾朝顏告诉楚锦珏,“岳锋出现在客栈並非偶然,想必那些找你麻烦的人都是他雇的。” “不可能!” 顾朝顏盯著他的眼睛,不说话。 楚锦珏双唇紧抿,最终面白垂首,“我真的,当他是兄长……” “之后他带你找到莲村,找到他想让你找到的证据。” “诬陷阮嵐的证据?”楚锦珏已经不再坚持阮嵐的身份,彷徨抬头。 “诬陷阮嵐的证据是诱饵,这个证据对你有意义,你才会继续,才会带他一起回皇城坚持敲法鼓告状!”顾朝顏慢慢理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而让你踏进公堂自投罗网才是他目的。” 楚锦珏听的糊涂,“我不明白。” “岳锋为何与你提出想要入伍,想要研究布防图……” “他没想入伍,也没想看什么布防图,都是我主动的。”想到这些,楚锦珏悔恨不已。 他知道,这是死都不能被原谅的过错。 顾朝顏,“……岳锋的目的,是想诬陷你借夜鹰势力,诬陷阮嵐,能听懂吗?” 她不想揪细节,当务之急须得让楚锦珏明白自己跟柱国公府的处境,“他想藉此证明,柱国公跟你,与夜鹰有勾结。” 楚锦珏目光茫然,到渐渐清晰,“我懂,可是……” “可是什么?”顾朝顏十分耐心问道。 “可是公堂上他说话前后不一。”楚锦珏脑子里还是有太多疑惑。 “那也是算计!” 顾朝顏全程都在公堂,她看的清楚,“起初岳锋恶语相向,是因为他知道你不会承认靖王指出的证据,一定会大吵大闹,他故意以夜鹰的身份与你划清界限,在別人眼里更像是保护,像是你们商量好的一齣戏。” 第四百一十三章 你別骗我 门口处,裴冽听著顾朝顏的分析,很赞同这样的说法。 当时他亦疑惑,直到那个男孩儿出现。 “你们吵的越凶,越能证明你是被他蒙蔽才会给出布防图,这与你跟他勾结出卖军情有本质不同,被蒙蔽祸不及国公府也罪不至死,如果他一直坚持,我倒承认他对你有几分真心在,可惜他演了一场苦情戏。” “那个男孩儿?” “他给自己找了一个不得不说出『实情』的理由。” 顾朝顏认真道,“表面上他是因为男孩儿出现受制于靖王,可如果不是他安排,谁会知道那个男孩儿的存在呢!” 楚锦珏脑海里的思路越发清晰,苦涩道,“都是戏……所以那个男孩儿对他也没那么重要。” “错!”顾朝顏冷声反驳,“那个男孩儿对他一定非常重要,才会让人相信他是不得已出卖你,他的话才更具可信度。” 楚锦珏不明白,“为了诬陷我,值得?” “为了诬陷你,他们造出整个莲村!连裴大人都不知道梁国夜鹰的存在,为了诬陷你他们自暴身份!在这盘棋局里,岳锋扮演的又是什么角色?你仔细想想!” 楚锦珏盯著顾朝顏的眼睛,渐渐的,明白过来,“岳锋走的是死路?” “他是死棋!”顾朝顏重声开口,“为了诬陷你,他连自己的命都可以不要,以这样的决心入局,他还有什么是不能捨弃的!”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不是……不是为了诬陷我!”楚锦珏摇头,眼中惶恐不安,“是父亲,他们的目標是父亲!” 顾朝顏驀然沉默,数息后缓缓吁出一口气,“你终於明白了。” “所以从一开始他们的目標就是父亲?”楚锦珏心中震盪如鼓,极度懊悔的扇了自己一巴掌,“如果我不去河朔……” “这跟你去不去河朔没有必然的关係,刚刚你看到的两页罪证出自夜鹰,时间跨度十数年,你再想想!” 楚锦珏被顾朝顏扳过身子,眼神迷茫间一种可怕的想法涌上心头,“梁国夜鹰谋划著名算计父亲,十余年了?” “是。”顾朝顏肯定了他的猜测。 “那怎么办?”楚锦珏忽然变得张皇失措,猛起身朝门外大喊,“来人!快来人!父亲是冤枉的!” 顾朝顏一把將人拽回来,“你在公堂上喊冤都没用,在这里喊冤给谁听?” 楚锦珏指著裴冽,“他!” “裴大人只是副审,而且我们没有证据!” 顾朝顏把楚锦珏按压回座位,“那两页罪证是真的,布防图由你手中泄露出去也是真的!我们现在唯一的出路不是证明你跟柱国公无罪,而是要证明梁国夜鹰处心积虑陷害我大齐肱骨之臣!” 裴冽倚著墙壁,听到顾朝顏说出解决方法的时候,心生敬佩。 这也是他的想法。 楚锦珏已经在公堂上承认亲手绘製布防图给岳锋,想打无罪的官司不可能,只能避重就轻。 “你为什么帮我?”楚锦珏忽然看向顾朝顏,警觉道。 顾朝顏苦笑,终於问出这个问题了。 “唇亡齿寒,谁也不敢保证夜鹰下一个目標会不会是將军府。” 楚锦珏想了想,“將军府现在就在这个案子里。” 这明显是在提醒她合作的必要性。 顾朝顏直接敲他额头,不重但也不轻,“好不容易长出点心思,別乱使!” 楚锦珏脸色微红,“你有办法对付他们?” 顾朝顏摇头,“暂时还没想到。” “那我们该怎么办?我能做什么!”楚锦珏急了。 顾朝顏拉住他的手,沉稳开口,“我问你,布防图你是在哪里看到的?” 见其迟疑,顾朝顏道,“当真如柱国公所言,在他书房?” “当然不是!” “还不信我?”顾朝顏催促。 “我无意在邑州军营守將的书房里找到的,我原本想找的是帅印……”楚锦珏表示他想告假,守將不批,所以他便想到偷偷在自己告假书上叩上帅印,结果帅印没找到,布防图从暗格里掉出来了。 “然后你就把布防图给偷了?”顾朝顏觉得事后她有必要就这件事,好好跟自己可爱的弟弟深入交流一下感情。 “怎么可能,我看一眼就放回去了!” “楚锦珏,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撒谎!” “我真没撒谎!” 顾朝顏不以为然,“你只看一眼,然后就把布防图搁回暗格?” “搁的稳稳噹噹,多一眼我都没看!”楚锦珏重重点头。 “那你是怎么画给岳锋的?” “我过目不忘,想忘都忘不掉的那种。”楚锦珏急声辩解。 然后他就在顾朝顏面前展现了自己不为人知的高超技能,將刚刚吃掉那两页宣纸上的罪证,连一个標点符號都不差的说出来。 顾朝顏,“……” 裴冽,“……” 人才! “还有一件事,柱国公在堂上將所有罪责揽过去,目的是什么你可知道?” “顾朝顏,我是蠢,可也没你想的那么蠢,父亲是想保我。”想到此,楚锦珏眼中满是懊悔跟自责,抬手又抽了自己一巴掌,“都怪我!” 顾朝顏一个暴炒栗子弹过去。 楚锦珏猛抬头。 “下次这种事让我来。” 顾朝顏隨即又道,“无论如何你都不能鬆口,案子背在你身上,夜鹰一定会想方设法出手把谋逆的罪推给柱国公,只要他们冒头,我跟裴大人就有机会抓住他们!但若案子落到柱国公身上,后果你知道。” “这是我的错,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连累父亲为我受过。”楚锦珏依旧红著眼眶,决绝道。 门口处,裴冽瞧了眼外面,“顾夫人,时候差不多了。” 顾朝顏亦知不可久留,“记住我说的话。” 眼见她要走,楚锦珏忽然起身,“顾朝顏!” 她回头。 “我刚被岳锋骗过……” 看著眼前女子,楚锦珏忽的闭上眼睛,像是积攒起全部的勇气,睁开眼睛时里面闪著光,“你能別骗我吗?” “信我。” 顾朝顏留下这两个字,便与裴冽一起离开牢房。 赶去將军府的马车里,裴冽轻声安慰,“你那番话足够有效,他不会再寻死觅活了。” “他不会。” 顾朝顏抬起头,目光坚定,“因为他是柱国公的儿子。” 上一世的楚锦珏亦有担当。 只是他的担当给了楚依依而已…… 第四百一十四章 陶清风的孙女 鎣华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商铺鳞次櫛比,一派热闹景象。 川流不息的人群中,两辆马车迎面相交,又擦肩而过。 叶茗透过侧窗瞄了眼外面,“是拱尉司的马车。” 老叟稳稳坐在车厢正中位置,闔目不语。 自打从客栈里走出来,老叟一直都保持这样的姿態,苍老面容好似又多出几道皱纹,脸上写满心事。 “河朔那边传来消息,府衙得裴冽授意,每日都会派衙役到『莲村』翻找证据。” 叶茗不知道老叟去见了谁,但他知道那一定是位极重要的人物,因为在此之前,他从不知晓皇城还有这处据点。 且在老叟出来之后,与他说了一句话。 『这处据点已废。』 这样的保护已经超出他的认知范围,要知道每一处据点的创建都要经过至少两年的谋算规划,甚至更久。 老叟仍然闔目,鬢角银丝如雪。 “还有一件事,裴冽他们回来时將御医院院令苍河留在河朔,今晨属下得到消息,苍河不见了。”叶茗隨即补充,“属下已经命人去找。” “彩衣是怎么回事?”老叟缓缓睁开眼,目色如潭。 叶茗拱手,面色微白,“是属下疏忽。” “此事非你经手,如何也轮不到你疏忽。”老叟侧目,“叶茗,我知道你是在替谁揽错,动情是大忌。” “属下明白。” “说说那个彩衣如何处理。” 见老叟没有追问,叶茗暗暗鬆了口气,“彩衣与莲村的阮嵐並不是玩伴,所以才会被忽略……” “你是在替她解释?”老叟突然打断,微挑眉梢。 叶茗恍然,“属下只是……” “往下说。” “属下查到彩衣家境很差,父母为让其兄娶到媳妇,打算与临村换妻,偏生换妻另一户人家的弟弟是个傻子,彩衣藉机与裴冽他们逃出村子便在情理之中。” 老叟很满意这个说法,“黑痣的事,是真是假?” “莲村的阮嵐颈间的確有个黑痣……”叶茗当下给出解决办法,“我已经把配的药送进大牢,阮嵐知道该怎么做。” 老叟很满意叶茗解决问题的速度,“记住,不是所有人的过错,你都背得起。” 叶茗垂首,“属下明白。” “陈荣未在国公府书房搜出证据的事,你怎么看?” 功败於此,老叟心有不甘。 叶茗思考片刻,“两页罪证没有第一时间出现在公堂,便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毕竟上面每一条罪证都有可能在被发现之后,找到相应的处理办法,再拿出来已经不能对楚世远构成威胁。” 老叟点头,“你觉得,现在这两页罪证在谁手里?” “自罪证送到裴錚手里,裴錚只会交给楚依依。”叶茗依照计划往下推断,“楚依依当晚冒死回国公府,说明她已经答应裴錚开出的条件,且將罪证搁到书房暗格。” 老叟平冷开口,“然后?” “次日陈荣定是得了裴錚示意,才会带衙役跑到国公府重新搜府,但在搜府之前,將军府的顾朝顏先他一步进了国公府。” 老叟听到这里,眼神一暗,“你怀疑顾朝顏?” “据国公府下人传出来的消息,顾朝顏此去国公府是想替將军府与楚依依划清界限,当时的情况,她与楚依依同在书房。” 叶茗没有立时给出自己的判断,“就在刑部开审之际,属下又得到一个消息,陈荣身边亲信,当时第一个闯进书房的衙役不见了。” 老叟看他一眼,“是那个衙役?” “属下已经派人去找那个衙役,现在还没消息,但他突然失踪不会没有原因。” 叶茗的答案,更倾向於这名失踪的衙役。 “而且属下知道楚世远在公堂上揽罪,自暴暗格里有一张布防图,所以偷拿之人非但拿走罪证,布防图也一併拿走了。” 老叟皱眉,“你觉得是那个衙役的问题?” “至少他的可能性最大。” “为何?” “为钱。”叶茗表示,“作为衙役,那人比谁都清楚手里的东西对於柱国公府意味著什么,他若以此威胁,敲诈多少银子都可以。” 老叟忍不住恨道,“我谋算这么久,每一个细节都反覆推敲多次,万没料到最终竟然被这么一个小小衙役破了整盘棋,所以说,哪有万无一失的事,不到最后你永远不知道结局是什么。” 叶茗亦有功亏一簣的痛惜跟失落,“倘若那张布防图在,楚世远也背上罪了。” 老叟苦笑,“本该成为杀手鐧的两张罪证,却替楚世远躲过一劫?” 叶茗没敢应声,但事实如此。 老叟转念,“有心栽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老天爷终究是长眼的,原本那两页罪证是老夫的底气,没想到楚锦珏贡献了布防图。” “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要逼楚世远认下出卖军情的罪。” 叶茗担忧,“虽说楚世远在公堂上已经认罪,可证据不足,案子没有判下来,耽搁久了,我怕生变。” “邑州军营可有夜鹰?”老叟肃声开口。 叶茗重重点头,“有,属下已经安排那里的夜鹰行动了。” 老叟显然有些意外,眼中溢出讚赏 ,“如何安排的?” “直接盗取邑州布防图,想办法交到楚世远手里。”叶茗解释,“一来楚锦珏所绘布防图本就是依照邑州军营的布防图,绝无相差,二来我们若能找到那个盗图的衙役最好,找不到,这也是后招。” “你就不怕邑州守將出来作证,说他图不是楚世远的?” “灭九族的罪,哪怕楚世远也是因为自己儿子脱不了干係才甘愿认罪,邑州守將没那么大义凛然。” 老叟挑眉,“楚世远会认?” “楚世远之所以在堂上说出自己有布防图的事,就是不想让自己儿子连累到邑州守將,他当然会认。” 老叟越发欣赏眼前少年,“叶茗,你的心思足够縝密。” “只是……” “丹书铁卷?”老叟看他一眼,笑道。 叶茗知道老叟心愿,要的不仅仅是楚世远的命,“的確是属下疏忽,未曾查明陶若南身世,没想到她竟是陶清风的孙女。” “那又如何?” 老叟眉间多出几分戾气,冷讽,“她要拿得出丹书铁卷才作数。”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丟过一个女儿 叶茗闻声诧异。 老叟瞧他一眼,“楚世远跟陶若南丟过一个女儿你可知道?” 这件事不是秘密,“属下略知一二。” “那你可知那个叫楚曦的女婴丟在哪一年?” 叶茗细算,从微愕到震惊,“那女婴是在交牙谷一役当年年初出生,年中楚世远率兵入邑州,次年三月凯旋迴朝,之后数月,陶若南隨楚世远到潭州赴任……那孩子就丟以潭州,是……夜鹰?” 老叟点头,“当年老夫恨极了楚世远,得著机会便叫潜伏在潭州的夜鹰偷走他的女儿,欲將他女儿培养成夜鹰,叫他们父女相残,只是没想到中途出了意外,夜鹰被杀,他的女儿真丟了。” “竟是夜鹰……” 叶茗震惊之余,“这与陶若南的丹书铁卷有何干係?” “陶若南丟了女儿,发疯似的到处找,有些府衙看在楚世远的面子动了衙役出去打听,有些则不然,她一激动便拿出丹书铁卷,也是那个时候,我才知道陶若南竟然是大齐开国功勋陶清风的孙女。” 老叟深吸口气,“我既知有丹书铁卷,自然不能由它派上用场,便叫人偷了。” “陶若南不知道?” “她当然知道,可她不敢声张。” 叶茗反应过来,“弄丟丹书铁卷亦是死罪。” “所以只要楚世远背罪,柱国公府满门抄斩,谁也跑不掉。”老叟微微眯起眼,“但若楚锦珏咬死是岳锋骗他,性质可不就一样了。” “好在楚世远甘愿背罪。” 老叟看向窗外,“事不宜迟,迟则生变。” “老爹放心,不出十日,布防图必到。” “楚晏那边的情况如何?”老叟又问。 “楚世远被押进大牢当日靖王即命人传信给吴郡守將,命其暂押楚晏於军营,且下了军令,我们的人会助楚晏逃出军营,回皇城。”叶茗回道。 “违抗军令本身就是杀头的罪,且等楚晏回来,就让他们一家整整齐齐死在一起……” 见老叟闔目,叶茗亦沉默。 他心中所想,是那个出现在公堂的小男孩。 那是岳锋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掛…… 离开刑部大牢,顾朝顏直接回了將军府,抱起被她织补好的人偶隨裴冽去了拱尉司。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他们虽然知道对手是梁国夜鹰,可除了已经暴露的岳锋,跟一个已死的曹明轩,他们甚至不能確定阮嵐的身份。 更不可能从阮嵐下手慢慢查。 没时间。 水牢里,裴冽与顾朝顏先后走进关押帝江的牢房。 两个月不见人影,帝江以为顾朝顏死了,“把羽箩还给我。” 帝江长相粗獷,身材魁梧,脸上那道伤疤从左到右如同蜈蚣般还长著触角,愈显得此人凶残恐怖。 很难想像这样的帝江,曾是一位被人称作『玉面郎君』的风度翩翩的公子。 顾朝顏抱著人偶停在帝江面前,裴冽止步於后。 “夜鹰的事,你知道多少?” 刑架上,帝江看向顾朝顏时微怔,脑海里想到了某个人。 他没搭腔,重复说出刚刚的话,“把羽箩还给我。” 顾朝顏依照帝江教给她的织锦手法,已將人偶脸上三道浅痕修补如初,她將人偶举到帝江面前,“可还满意?” 帝江看著人偶,如死水无波的眼睛里绽放光彩,思念甚浓,满目爱意。 “多谢。” “你还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她並没有將人偶放到帝江身上。 帝江变脸,“顾朝顏,你这是何意?” “我想知道夜鹰的事。” “你说过修补羽箩不是交易!”帝江怒喝。 顾朝顏承认初时修补人偶只是她一时情绪宣泄,但此一时彼一时,现在她想做这场交易,“只要你说出夜鹰相关,我愿意替你好好保管人偶。” “我不知道什么夜鹰。”帝江目露凶光,“更不喜欢有人拿羽箩跟我做交易,顾朝顏,你別忘了是你伤的她!” “我……” 裴冽將她拉到身后,“我来与你做笔交易。” 帝江冷哼,“我与你无话可说!” “我有。”裴冽声音虽然平淡,却有一种让人不容拒绝的威严,“蓐收还没有死,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见他一面。” 果然! 听到这句话,帝江猛然抬头,不可置信,“你……你肯让我见他?” “前提是,夜鹰。” 帝江眼中闪出一丝犹豫,微讽,“誆我?” “来人!”裴冽高喝。 门外云崎子推门而入,“贫道在。” “把蓐收带过来。”云崎子愣住,“大人……” “即刻,马上。”裴冽盯著帝江,肃然开口。 云崎子好歹在江湖上混跡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整个拱尉司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这会儿他就是有天大的困难,也得把蓐收弄过来。 而困难就在於蓐收还在治疗中。 於是当云崎子推著全身扎成刺蝟模样的蓐收出现在牢房里时,帝江一下就疯了。 顾朝顏离的近,內心狠狠颤抖了一下。 毫不夸张,蓐收眼皮上至少扎著三十几根牛毛细针。 裴冽皱眉,“什么情况?” 云崎子就很委屈,“大人明鑑,属下正在为他医治。” “裴冽,你们简直是畜牲,你们到底对蓐收做了什么!”刑架上,帝江青筋鼓胀,双目充血,挣扎时铁链哗啦作响,刺人耳膜。 裴冽瞅了眼云崎子,“畜牲,解释一下。” 云崎子直接走到刑架前,啪啪两下封住帝江哑穴。 “当年姑苏城外一战有多惨烈你应该比我清楚,大人將这具尸体带回来的时候这具尸体已经经脉尽断,身上至少三十几处致命伤,最严重一处利剑直戳心臟,亏得此人心臟位置偏中,这才留下一线生机。” 云崎子抬手,將那里三层外三层的法衣衣袖朝上撩了撩,“如果不是贫道以毕生所学吊住他一口气,你现在想见他得先问阎王乐不乐意。” 见帝江情绪收敛,云崎子为其解穴。 “你为何要把他弄成这样?”帝江强忍怒意,寒声质问。 云崎子看向裴冽,得其应允后解释道,“贫道虽然吊住他一丝血脉跟气息,可他伤的太重了,除了初时凭意念说出几个惊人的秘密之外,就再也没有开过口。” “什么惊人的秘密?” 第四百一十六章 你可以猜猜 对於帝江的问题,云崎子再次请示裴冽。 “告诉他吗?” 裴冽面无表情,“你可以试试。” 云崎子很精闢理解了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扭回头看向帝江,“你可以猜猜?” 帝江挣了挣铁链,眼神凶狠。 裴冽知顾朝顏著急,低咳一声。 云崎子言归正传,“经过贫道这些年坚持不懈的努力,我发现自打上次这个蓐收出去逛盪一圈回来之后,好像有復甦跡象。 贫道今日閒来无事,便想知道他到底哪里復甦,针动,脉动,可懂?” 帝江將信將疑,“他当真还活著?” “自然活著,一个死人值得贫道费这么大劲?”云崎子表示这一身银针他不眠不休扎了三天三夜,“这些银针可不是乱扎的,每一根银针都落在他经脉断点处,一处动,则全身动,这是救命的针!当然也是要命的针,拔不好是要出人命的。” 正待帝江还想再问,裴冽命云崎子出去。 牢门紧闭,裴冽看向帝江,“现在可以说了么?” 帝江不以为然,“我没答应你们做这笔交易!” 裴冽往后退数步到单架前,抬手就是一把。 “你干什么!”帝江大惊。 “要么你说,要么他死。” “你不敢杀他!要想杀早就杀了……” 蓐收身上针多,裴冽又拔一把,隨手扔到地上,“没事,你慢慢想,本官慢慢拔,反正他身上针多。” 一侧,顾朝顏没想到裴冽竟真能捨弃蓐收,心中感激莫名。 眼见裴冽不停从蓐收身上拔针,外面突然传来云崎子的声音,“针拔过半人可就死了!” 裴冽无动於衷,又擼了一把下来。 “夜鹰確实存在!”帝江高喝。 顾朝顏身形一震,惊喜上前,“你知道多少?” 帝江噎喉,裴冽倏然抬手。 “他们的首领叫老爹!”帝江生怕裴冽手快,急声道。 “老爹?”顾朝顏蹙眉。 刑架上,帝江盯著昏迷不醒的蓐收,闭上眼睛,重新睁开时深吸了一口气,“没错,你们既然问出夜鹰,说明你们已经知晓我梁国除了十二魔神,还有夜鹰的存在。 而你们明知道我是十二魔神中的帝江,所问却与十二魔神无关,是夜鹰有了什么大动作?” 裴冽不反驳,左手搭在单架上,隨时都有可能抬起来。 “夜鹰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顾朝顏不答反问。 “夜鹰与十二魔神截然不同,他们的存在如同螻蚁。” 顾朝顏不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除了看向羽箩,帝江的眼睛永远带著一丝拒人千里的冷漠,“据我所知,每一只夜鹰都是受尽苦难的孤儿。” “无父无母,无亲人?”顾朝顏挑眉。 裴冽补充一句,“无软肋。” “没错,而且他们没什么本事,他们的任务只是潜伏在敌国,渗透扎根,打探消息。”帝江 提到夜鹰时並没有表现出对於同僚的尊重,仿佛在他看来,那些夜鹰无足轻重,真如螻蚁一般。 “曹明轩是不是夜鹰?”顾朝顏再问。 帝江摇头,“我不知道。” 裴冽顺手拽了一把银针。 帝江急的大吼,“我真不知道!夜鹰跟十二魔神分属两个组织,他们虽然会无条件为我们提供帮助,但並不从属於我们,每次执行任务都有相应的夜鹰与我们联络,这次入大齐皇城,並无夜鹰与我联络!” “烛九阴没与你说什么?”裴冽左手重新搭在担架上,不时敲打。 “与我无关的事,我不会多问。” 顾朝顏靠近一些,“你刚刚提到的老爹是谁?” “夜鹰鹰首。”帝江看了眼顾朝顏,“你能告诉我,夜鹰做了什么?” “不惜自暴,诬陷柱国公。”顾朝顏没有对帝江隱瞒。 帝江震惊,“自暴?” “没错,在此之前本官从未听说『夜鹰』二字,他们確实隱藏的很好。”裴冽一直觉得曹明轩之流隶属十二魔神。 帝江皱起眉,“不可能。” “是真的,为了诬陷柱国公,他们甚至牺牲一只夜鹰,连夜鹰印章都拿出来当作证据。”顾朝顏看向帝江,“夜鹰里面谁会做这样的决定?” “只有老爹。”帝江见裴冽左手蠢蠢欲动,“夜鹰组织很简单,除了鹰首,皆是夜鹰,没有其他层级从属关係。” 顾朝顏闻言看向裴冽。 “你对老爹这个人了解多少?”裴冽追问。 帝江露出一抹嘲讽神色,“你们该不是想对他动手吧?” “正有此意。”如果老爹是陷害父亲的主谋,她自然要与之宣战。 “我劝你们放弃。” 裴冽抬手。 “裴冽!我再动蓐收一下试试!” 试试就试试。 裴冽抓了一把银针,“威胁別人的前提,是能保护自己亦或保护他人,否则將毫无意义。” 顾朝顏看向帝江,“老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虽然夜鹰里没有什么出眾的人物,但老爹这个人十分厉害。”帝江看了眼裴冽,“送你们一个秘密。” 裴冽挑眉,“洗耳恭听。” “据我所知,当年梁帝將老爹跟玄冥一同叫到御书房,让他们选择夜鹰跟十二魔神,老爹主动选了夜鹰。” “为什么?”顾朝顏狐疑道。 帝江冷嘲,“我与你们这说件事,不是想让你问为什么,而是告诉你,以老爹的本事可做十二魔神的首领。” 裴冽自然容不得帝江这样说话,“十二魔神的首领不也死在姑苏了么。” 铁链摩擦发出刺耳的哗啦声,帝江怒道,“一次失败不能抹煞一个人过往的战绩跟辉煌。” “我想知道的是,他为什么会选择夜鹰。”顾朝顏问道。 帝江沉下心,“这件事我们曾討论过,或许是因为他的身世。” “你知道他的身世?” 帝江瞧了眼顾朝顏怀中的羽箩,语气变得温和,“都说老爹是个孤儿。” 裴冽懂了,“兔死狐悲,他觉得夜鹰与他是同类。” “或许罢。” 帝江没有反驳,“我之所以告诉你们这些,是因为你们伤不到老爹。” “为什么?” 顾朝顏不以为然。 “夜鹰鹰首不得离开梁国。” 帝江表示,“整个夜鹰就那么一个鹰首,但凡他出丁点意外,那么庞大的体系很容易瘫痪,虽然我不觉得夜鹰有什么本事,但他们属实能打探到我们意想不到的秘密。” 第四百一十七章 周时序 比起帝江,裴冽则有不同想法。 他不惧十二魔神,但对夜鹰的存在却十分担忧,要知道千里之堤不会因为十几个人就出现严重缺口,但却能溃败於万千螻蚁。 “如果他离开梁国,后果是什么?”顾朝顏追问。 “死。”帝江回道。 顾朝顏略微震惊,“当真?” “毋庸置疑。”帝江看向她,“夜鹰鹰首绝不可离开梁国,这是死规。” “他叫什么?” 顾朝顏没有想到,帝江竟然毫不犹豫回答了她这个问题,“周时序。” “他……” “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事全都告诉你了,他是鹰首,要真有那么多秘密被人知道,早死了。”帝江打断顾朝顏的问话,声音沉稳中透著急迫,“把羽箩还给我。” 顾朝顏知道帝江话已说尽,但凡能告诉他们的应该都说了,没告诉他们的就算真杀蓐收也一定是不能说的秘密。 她走过去,將人偶搁到他肩头,“多谢。” 裴冽则叫云崎子进来將蓐收推走。 “慢著!”帝江不舍。 纵使单架上的蓐收被银针覆盖,但他依旧可以看出轮廓,心中万般不舍,“他……还能活?” 裴冽看向单架旁边的云崎子,云崎子瞧著地上那好几把银针,“能不能活你自己心里没数么!下次问你话你赶著点儿说!” 云崎子正要推人走的时候,帝江突然开口,“再告诉你们一个秘密,他叫鬱垒。 当年姑苏一役,他救过我的命。” 牢房里一阵沉默,最后云崎子用一句话表达了三个人的想法,“没用的秘密又多了一条。” 顾朝顏跟裴冽先后离开牢房,云崎子推走蓐收之后去而復返,將帝江从刑架上解下来。 “没用的秘密给了我自由。”帝江看著为他解锁链的云崎子,想要扳回一局。 云崎子瞅他一眼,“地上银针还没人捡。” 帝江一瞬间有了想法。 然后云崎子就把他的想法扼杀在萌芽中,“银针有数,少一根蓐收都不能活,上面淬过药,慎用。” 云崎子离开后,帝江把羽箩抱在了怀里…… 距离第二次堂审已经过去半日。 酉时,柱国公府。 东院主臥房里,曹嬤嬤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五一十道出。 “怎么会变成这样?” 桌边,陶若南不可置信看向曹嬤嬤,“岳锋是梁国细作?” “老奴边打听边震惊,岳锋是梁国细作无疑,他已经在公堂上承认了,非但承认自己的身份,他还诬陷国公爷跟二公子投敌卖国,说二公子早就与他相识,此番更是借著夜鹰的势力偽造证据诬陷阮嵐,这都……这都哪儿跟哪儿!” 陶若南面白如纸,眼眸因为无措而闪烁不定。 她忽然拉住曹嬤嬤的手,震惊不已,“这是阴谋?” “一定是!” 陶若南不明白,“他们为什么要处心积虑害珏儿!” “夫人,他们害的不是二公子,是国公爷!” 曹嬤嬤回来路上反覆推敲,“夫人不知,堂上国公爷为了能让二公子脱罪,把所有罪名都背到自己身上,说那布防图是他让二公子抄录之后交给岳锋的,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陶若南眼中透著难以言说的震惊,“他不会。” “都这个时候了,老奴岂会与夫人扯谎!”曹嬤嬤难免感慨,“之前老奴也以为国公爷对二公子没那么喜欢,没那么在乎,可在公堂所有人都看到了,国公爷非但为了保下二公子认下所有罪,且在公堂上求靖王放过夫人及两位公子。” 陶若南捂住胸口,狠狠抽气让自己冷静下来,眼睛里闪动光芒,声音哽咽,“他怎么说?” “谋逆是诛九族的大罪,国公爷却叫靖王放过夫人及两位公子,靖王哪里肯!於是国公爷便將夫人的身份抬出来。” “我的身份?” “夫人怎么忘了!您可是陶大学士唯一的孙女,手里攥著丹书铁卷,那是免死金牌,不仅能保自己的命,血亲皆能保!” 见陶若南眼中彷徨,曹嬤嬤又道,“丹书铁卷只有一种情况不保,谋逆,老奴想著国公爷之所以把罪揽过去,就是想替二公子摆脱这个罪名,以命换命,国公爷对二公子是真心。” “曹嬤嬤……” 陶若南抬起头,面色苍白如纸,身体止不住的发颤,“如果没有丹书铁卷,会怎么样?” 曹嬤嬤愣住,“夫人,这可不是开玩笑的事。” “我没开玩笑。”陶若南握著曹嬤嬤的手,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目光徘徊不定,“都怪我,都怪我……” “夫人你可別嚇老奴,那丹书铁卷不是在……”曹嬤嬤刻意朝窗外瞧了瞧,“不是在祖宅里头好好的么!” “你记不记得曦儿丟的那年年末,我曾拿丹书铁捲去找过潭州郡守?” 曹嬤嬤当然记得,“老奴陪夫人一起去的,当时那郡守就是因为看到丹书铁卷才派衙役到山里搜找,一无所获。”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陶若南再也隱瞒不下去,“那次回到皇城,我將丹书铁卷送回祖宅,送回去的时候我还认真检查过,可等我再想拿出来用时……” “怎么?” “丹书铁卷不见了。”陶若南面白如纸。 “这么大的事,夫人为何不早些同老奴讲!”曹嬤嬤震惊道。 陶若南懊悔不已,“丟失丹书铁卷是死罪,哪怕传出去一点风声都会引来杀身之祸,我哪敢叫你去找!现在怎么办……” 曹嬤嬤也慌了神,“没有丹书铁卷,国公爷岂不是白白认了罪?” 陶若南忽的站起身! “夫人去哪儿?” “我去见他!” 曹嬤嬤一把拉住陶若南,“老奴已经打听过,除了三位审官,任何人不得见国公爷跟二公子!” 陶若南真的慌了,“现在怎么办?该怎么办!” “夫人莫急,虽说国公爷揽了罪,可没有证据,靖王没能把这谋逆的罪判下来!” 曹嬤嬤说到『丹书铁卷』时偏了话题,这会儿她又接著往下稟报,“听堂上衙役说,当时国公爷承认二公子抄录的布防图,来自书房暗格,可陈大人早晨寻过,暗格里並没有布防图,所以拱尉司的裴大人以证据不足为由,退堂。” 第四百一十八章 犯七出之条 陶若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琢磨。 只是当局者迷,她与楚世远之间又误会太深,“所以……他是在拖延时间?” 曹嬤嬤摇头,“夫人且想,国公爷若为拖延时间,说辞有很多种,他大可说布防图在很远的地方,审官想要证实,来回也要半个月,可国公爷偏偏说在书房,从刑部到柱国公府才多远,谎言很快就会被拆穿。” “你的意思是……暗格里有布防图?”陶若南恍然,“可我们亲眼见过,並没有。” 曹嬤嬤也在这件事上想不通,“夫人,我们假设暗格里有图的话,陈大人为何没有找到?” 陶若南心一沉,“楚依依?” 她好像记得管家与她说过,楚依依回来当晚去过书房。 曹嬤嬤也不能確定这件事,“还有一个人。” “顾朝顏?” 陶若南否定自己的猜测,“不可能是顾朝顏,一来她没有帮柱国公府的立场,二来她也不可能知道暗格机关,我都不知道!反而是楚依依,楚世远那么疼爱她,她知道暗格机关不稀奇,她知道里面有什么,也不稀奇。” “只要没有布防图,国公爷的案子就判不下来。”曹嬤嬤提醒道。 陶若南瞭然,“你去把楚依依叫过来。” “是!” 就在曹嬤嬤得令时,管家突然从外面跑进来,“夫人不好了!大姑娘在府门外跟那些衙役吵起来,就快动手了!” 陶若南下意识看向曹嬤嬤…… 此刻府门处,楚依依拿自己嫁作人妇为理由,硬要离开国公府。 为首侍卫当然不可能放人。 “楚依依,你再无理取闹,我就叫人將你绑起来单独看管!” “我怎么无理取闹了?” 楚依依一只脚踏出门槛,说死都不往回收,“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我是镇北將军府的贵妾,这门亲事还是皇上赐婚,皇上都承认的事你不承认?” 侍卫气到无语,“那昨日又是谁口口声声跟我说她是柱国公的女儿,生在柱国公,死也要死在这里!” 楚依依虽然理亏,但丝毫不影响她想要离开的决心。 自早晨顾朝顏隨陈荣离开之后,她一直坐立不安。 五皇子交代给她的事没办成,且因为证据不足,父亲的罪没有定,案子也没判下来,这个黑锅她可不背。 原本她也没那快想要与柱国公府撇清关係,直到青然带回消息,说父亲在公堂上已经替楚锦珏跟楚晏找了后路。 丹书铁卷! 那个看似最疼爱自己的父亲,连提都没有提起她! “你也说了,那是昨天的事!” 楚依依非但不脸红,反而质问侍卫,“我当时只是一时激动说了胡话,你连最基本的判断都没有么!我说我是柱国公府的女儿,可大齐律例,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我早就不姓楚了!我现在是萧楚氏!” 侍卫气极,正要动手时陶若南从拱门处走出来。 “楚依依。” 听到声音,楚依依不由的转过身,脸色阴冷,“嫡母也想把我留下?” 陶若南不想与之计较过往那些事,她现在只想从楚依依手里拿回那张布防图。 诚然 ,她相信楚依依不会拿著那张图害国公府,覆巢无完卵,楚依依还没那么傻,可图在楚依依手里她不放心。 自己已经没了丹书铁卷,如何都不能让布防图流出去成为楚世远谋逆的证据,害了整个国公府。 “你过来。”陶若南停在拱门处,肃声道。 楚依依冷哼,“有什么话嫡母且说,我能听见!” 曹嬤嬤见状上前,忍下不满恭敬道,“还请大姑娘近一步说话。” “事无不可对人言,嫡母想说便说,不想说我还不想听了!”楚依依著急离开,转身就要往外冲。 陶若南心急,曹嬤嬤又道,“今晨顾朝顏离开时给了夫人一封休书,休书上写你因妒忌阮嵐,故意指使二公子诬陷她是梁国细作,犯了七出善妒之条。” 楚依依先是诧异,隨即狞笑起来,“楚锦珏在公堂上说的很清楚,他找阮嵐麻烦完全是出於自愿,与我没有半点关係,嫡母若不信可以亲自去问楚锦珏!你也別拿那封休书嚇唬我,她顾朝顏写的休书没用!” 不等陶若南反驳,楚依依硬要闯出去,“我是將军府的人,你们凭什么拦我!” 陶若南怒极,“曹嬤嬤,把她拽回来!” 曹嬤嬤立时上前,单手叩住楚依依肩膀,另一只手扯住她腰间系带,用力將人朝回一拽。 青然在侧,阻拦时佯装被曹嬤嬤推开,直接倒在旁边静观其变。 “陶若南!你这个蛇蝎毒妇!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父亲一旦获罪,柱国公府满门抄斩,届时你倒是能用丹书铁卷保下楚锦珏跟楚晏的命,却想让我顶著柱国公庶女的名头给他陪葬,你想都別想!” 楚依依被曹嬤嬤按在地上,满脸胀红,双眼喷出怨毒的怒火,“今晚你不放我出去,我就跑到刑部公堂,揭发楚锦珏早与梁国细作勾结,他还多次偷跑出邑州军营回皇城,图谋不轨!” 啪— 陶若南万没料到楚依依能说出这样绝情的话,“珏儿当你是亲姐!你怎么可以这样陷害他!” “你害我,我就害他!我活不了,谁都別想活!”楚依依扯著脖子大吼,五官扭曲如地狱恶鬼般狰狞恐怖。 看著近乎癲狂的楚依依,陶若南美眸紧蹙,“曹嬤嬤。” 曹嬤嬤得令,啪啪两下封她穴道,之后抬手搜身,奈何搜了半天不见任何可疑的东西。 “陶若南!我是將军府的人,你凭什么押著我!” 楚依依大吵大叫时,府门外突然传进来一道声音,“是不是將军府的人,你说了不算。” 眾人闻声看过去,竟是顾朝顏。 侍卫早上收过顾朝顏的好处,提醒她规矩,只进不出。 顾朝顏握著刑部陈荣的牌子,“这次不给你添麻烦。” 说著话,暗中塞了张银票。 钱得在刀刃上,顾朝顏知道柱国公府还得被围一段日子,有这么个人里外通气方便许多。 侍卫懂事,收了银子当即放人进去,且散了府门处的衙役。 “顾朝顏,你又来做什么?” 第四百一十九章 我想保国公府 曹嬤嬤没有搜到东西,解了楚依依穴道。 青然见状从地上爬起来,跑过去扶起同样狼狈的楚依依。 此时顾朝顏已入府门,行到楚依依面前时从怀里取出一物,摊开手,“可认得?” 近黄昏,暮色如黛,余暉似火。 楚依依看清掌中之物,满眼震惊,“萧郎的將军印怎么会在你手里?” 顾朝顏犯不上与她解释,“你是不是將军府的人,还要看我与楚夫人商量的结果如何。” “什么意思?”楚依依刚被曹嬤嬤折腾一通已显狼狈,这会儿见顾朝顏手握萧瑾將军印,猛衝过去就要抢。 顾朝顏朝后一退,她即被曹嬤嬤拽住。 “曹嬤嬤,在这里看好她。” 陶若南冷声喝道,隨即看向顾朝顏,“顾夫人,请。” 顾朝顏恭敬点头。 穿过弯月拱门,陶若南原想將她带去主臥,顾朝顏却提出想要去书房。 暮色余暉下,陶若南诧异回头。 二人走进书房后,顾朝顏在后面將房门带紧。 陶若南居於主位,顾朝顏坐在客位,两人相对而坐。 “管家……” “夫人不必与我客气,我来柱国公府也不是为了討杯茶喝。” 今晨入国公府事出有因,情急之下她未多看陶若南,而今面向自己的母亲,顾朝顏心底划过暖意。 陶若南穿著一件藕荷色的织锦长衣,虽三旬年纪仍然面容姣好,美艷中带著一抹慈祥的温柔,眉目如画,一双眼睛仿若璀璨的星星。 只是这段时间因为楚锦珏的事,整个人显得憔悴。 “如此说,顾夫人来我国公府,所为何事?”顾朝顏一天来两次国公府,陶若南心中生疑,面上却是温和。 对於眼前女子,陶若南印象不差。 初遇该是在鎣华街,那晚顾朝顏带时玖来找楚依依,她认得时玖,方知告诉她楚锦珏在钱府的人正是顾朝顏。 临窗一望的场景渐渐清晰。 第二次便是那晚,因为顾朝顏的话,她与楚世远关係有短暂的缓和,这也是她感激顾朝顏的地方。 再就是今晨那场闹剧,现下是第四次。 面对陶若南的质疑,顾朝顏直接取出怀中之物,双手奉上,“夫人且看。” 陶若陶好奇接过来,起身行至桌案,依次展开。 数息,她猛然回头,眼中骇然,“这些顾夫人是从哪里得来的?” 顾朝顏不语,走到北墙书柜处,如今晨那般双手握住青玉瓷瓶,往左三下,往右三下。 咔! 青玉瓷瓶左侧空著的书格背板突然移动,暗格再现。 陶若南没有离开桌案,双手死死叩在邑州布防图跟两张罪证上面,神情一震,“顾夫人怎么会……” 她忽然想到今晨的事。 就在刚刚,她跟曹嬤嬤还怀疑书房暗格里有布防图,而布防图是被楚依依拿走的。 思及此处,陶若南打开布防图再次確认,左下角当真印著楚世远的將军印,“这是?” “不瞒夫人,你现在看到的布防图跟两张罪证是今晨我在此间书房的暗格里发现,並且拿走的。”顾朝顏回到陶若南身边,“事发突然,我当时未与夫人解释。” 两页罪证是顾朝顏依照楚锦珏过目不忘的本事重新写的。 谁写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內容。 “顾夫人现在可否解释?”陶若南警觉看过去,双手仍死死攥住桌案上的东西。 “夫人不必紧张,这两样东西没有在刑部公堂上出现,足以证明我非恶意。”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陶若南暗暗鬆了一口气,却仍未放鬆警惕,“顾夫人想要什么?” “我想保柱国公府平安。” 不得不说顾朝顏所言,很像是笑话。 “顾夫人有话不妨直言。”陶若南显然不信。 她对顾朝顏有好感是一回事,关乎柱国公府生死存亡是另一回事了。 顾朝顏抬手,“夫人坐。” 陶若南拿起布防图跟罪证不鬆手,回到主位,目光如炬,“顾夫人既来找我,我便希望夫人可以开门见山,不管你提出什么样的条件,只要我能做到,不遗余力。” “夫人且先看看手里的东西,再冷静的想一想。”顾朝顏不急於解释,淡声道。 陶若南蹙眉,视线回落。 许久之后,她抬头,满目疑惑,“布防图原就在暗格里,这两页罪证又是怎么回事?” 她刚刚听的清楚,顾朝顏说这两页罪证亦是在暗格里被取出来的。 无论字跡还是內容,这显然不是楚世远自己的手笔。 “夫人再想想。” 陶若南沉下心,书房里一时寂静。 顾朝顏无声坐在对面,静静看著自己的母亲。 前世记忆如潮水翻涌,上辈子她被情情爱爱蒙昏头脑,一门心思想要守住萧瑾,觉得那是她一生的幸福,全然不见亲情,忽略母亲对她义无反顾的付出。 “今晨,刑部陈荣入府直奔书房……” 陶若南终於冷静下来,细思极恐,“如果我没记错,是他的衙役打开暗格,他的衙役怎么会知道暗格打开的方法?” 见陶若南看过来,顾朝顏苦笑,“显然不是我告诉他的。” “是陈荣。” 陶若南篤定开口,“可陈荣又是怎么知道的?他去查书房,便是料定书房里有……” 看著手中的布防图跟罪证,陶若南只觉得答案呼之欲出,“有人將罪证搁进暗格里,陈荣知道,所以才会大清早过来搜府,且直奔书房!谁放的?” 顾朝顏迎上那道目光,依旧没有给予任何提示。 “曹嬤嬤武功不弱,若然有人潜入国公府,她必然知晓,而且外面那么多衙役……” 陶若南依照自己的思路往下捋,“是府里的人,但这两页罪证並没有在第一次搜府的时候被查出来,那就说明当时府里並无此物,是之后有人偷偷放进去的。” 前因后果已经分析到这里,顾朝顏私以为母亲可以说出那个人的名字了。 然而她却停在这一刻,始终没有再往下说。 是呵! 这么多年,哪怕外人都知道楚依依是柱国公最疼爱的庶女,在府中地位形同嫡女,哪怕陶若南早就摸清楚依依自私自利的性子,依旧不愿意相信事情是她做的。 “虽然我没有证据,但种种跡象表明这件事是楚依依乾的。” 顾朝顏如是说。 第四百二十章 丹书铁卷,丟了 书房死寂无声,陶若南坐在椅子上许久,忽的起身。 “夫人做什么?”顾朝顏急忙上前拉住她。 陶若南目光里透著一股不可抑制的怒意,激愤低吼,“我要亲自问问她,她还有没有良心!纵我待她不好,晏儿跟珏儿不是她至亲手足,可楚世远自小將她当作掌上明珠一样疼爱,这府里还有她的亲生母亲,她这么做,无异是將这些人全都推到绝境!” 顾朝顏懂得陶若南的悲愤,她又何尝不恨楚依依那个吃里爬外的白眼狼。 “夫人,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你去找她,打草惊蛇。” 陶若南闻声,狠狠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顾夫人说的是。” 她缓缓坐回主位,目光再次落向手里罪证,“我有一事,想问顾夫人。” 顾朝顏知道她想问什么,“拱尉司裴冽对案情存疑,数日前离开皇城去往河朔,我夫君亦在案子里,遂与之同行。 河朔一行我与裴大人发现太多可疑之处,怀疑此案乃梁国细作所为,目的是致柱国公於死地。” 为了让陶若南明白此间凶险,她將事情原原本本相告,“格局往小了说,唇亡齿寒,我怕下一个被盯上的就是將军府,往大了说,事关国之大义,我理当放下个人私利,助国公府免於遭难。” 陶若南將信將疑,“只是这样?” “如果一定要说我有自私的地方……”顾朝顏瞧了眼陶若南手里的东西,“我也不是很喜欢楚依依这个人。” 她又道,“今晨那封休书是我匆匆写下的,目的是想倘若楚依依真做什么出格的事,夫人可拿休书嚇一嚇她,將她跟国公府绑在一起,想她也不敢轻举妄动。” 提到楚依依,陶若南心寒,“此事,当真是她?” “我没有证据,但推敲之下没有第二个人。”至少上一世是她,无疑。 陶若南悲愤不已,“我可否借用你手里那枚將军印?” “夫人是想在休书上盖上印章,將其坐实?” “如你所言,只有让她知道走不出这国公府,她才能消停!”陶若南恨道,“此事过后,我必重罚!” “可如今,我倒想把她带出国公府。” “为何?” “夫人不想知道她是从哪里得来的罪证?”顾朝顏提醒道。 陶若南恍然,“可是……” “利用她的人,也只能利用她私藏这些罢了,只要她不能再入国公府就掀不起什么风浪,反倒是她出去,我或许能查到是谁在幕后做这件事。” 陶若南点点头,“也好。”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布防图我留在国公府,夫人千万保管好。”顾朝顏起身,“我这便带楚依依离开。” “顾夫人!” 陶若南突然起身,欲言又止。 “夫人可还有事?” 她不知道当不当讲,万分纠结。 “我真心想帮国公府,也一定会尽力而为,夫人若信我,不妨说一说你的顾虑。” 不知道为什么,陶若南看著眼前女子的眼睛,莫名心安。 她决定赌一次,“我听曹嬤嬤说今日堂审,你在刑部?” “我在。” “那你可听到丹书铁卷四个字了?” 顾朝顏转回身,“听到了,柱国公想將罪名揽在自己身上,如此夫人便可用丹书铁卷救下府上两位公子,这应该是柱国公所能想到的唯一后路。” “我知世远的意思,可他不知……”陶若南近乎绝望,“他不知丹书铁卷已经丟了。” 顾朝顏震惊,“丟了?” 陶若南没有细述,只道那东西已经丟了十数年,“没有丹书铁卷便没有退路,我希望顾夫人能把消息传给楚世远,无论如何,谋逆叛国的罪不能认!” 顾朝顏仍处在震惊的情绪里没有反应过来,“为什么会有人偷丹书铁卷?” 陶若南愣住。 她一直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这会儿被顾朝顏一语破的。 丹书铁卷只有在她手里才有用,落到別人手里只是一块玄铁而已,甚至偷的人都不敢把它拿出来! “夫人可还记得丹书铁卷何时丟失?” 陶若南点头,“十五年前。” “具体!” 虽然顾朝顏的问题有些突兀,陶若南还是应答,“顾夫人可知我丟过一个女儿?”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身形一震,目光紧紧锁住眼前妇人,眼睛里蕴著深深浅浅的波光。 陶若南並未注意,苦笑道,“顾夫人或许不知,那丹书铁卷是在我丟失女儿的第二年,用它威逼潭州郡守替我找女儿时丟的,只可惜女儿也没有找到。” “天和二十四年?” “我的女儿是在天和二十三年丟於潭州,那丹书铁卷是次年丟的。” 又是为了她! 顾朝顏只觉肺腑像是被一团绵絮堵住,令她呼吸艰难。 她本能捂住胸口,愧疚跟懺悔再次席捲周身。 “顾夫人?”见她脸色苍白,陶若南忧心唤了一句。 “我没事。”顾朝顏將所有情绪重重压下去,眼神变得肃冷,“夫人可还记得丹书铁卷的样子?” “自然记得。” 顾朝顏大步走向桌案,取纸笔,“夫人將图样画给我。” 陶若南茫然不解,“为何?” “夫人且画。” 顾朝顏最终没有解释,陶若南也没有再问。 待其拿著图样离开,陶若南独自坐在书房里许久,房门传来吱呦声响。 “夫人,顾夫人將楚依依带走了。” 曹嬤嬤走过来,担忧道,“没找到布防图,老奴只怕……” 陶若南抬手,將桌案上的东西递过去。 曹嬤嬤看过之后大骇,“夫人,这是?” “东西不是楚依依拿的,是她放的。” 陶若南遂將自己与顾朝顏的对话简略告知,“我知楚依依自私自利,却没想到她竟然卑劣无耻到这种地步。” “老奴不明白,她何以要置国公爷於死地,眼下也不是非要二选一的时候,她就算想当將军府的妾,也犯不著把国公府的路给堵死啊!” 陶若南苦涩抿唇,“她怎么想的,只有她自己知道。” “她难道就不想想这府里还有她的亲生母亲?”曹嬤嬤气愤至极,“不行,老奴定要將这件事告诉季姨娘,这样的女儿她该好好管教!” 第四百二十一章 是周时序偷走我的? “你糊涂了。” 陶若南无奈嘆了口气,“楚依依若当宛如是她母亲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你何时见她对宛如有过半点恭敬。” 曹嬤嬤气的直跺脚,“刚才就该杀了她!” “顾朝顏说的对,她没什么真本事,见风使舵罢了,把她放出去或许还能查出些线索。”陶若南突然抬头,彷徨无依看向曹嬤嬤,“我做错了吗?” “夫人是指?” “当初要不是我一意孤行,定要拿丹书铁捲去找曦儿,就不会弄丟铁卷,晏儿跟珏儿就还有一线生机!”陶若南悲痛欲绝,伤心落泪。 “若给夫人重新来过的机会,夫人会去找嫡小姐吗?” “会。”纵使这般,陶若南仍然没有犹豫,坚定开口。 曹嬤嬤轻声安抚,“冥冥中自有註定,夫人不必自责。” 陶若南看著书桌上燃起的烛灯,忽明忽暗的火苗映衬在她眼眸里,“顾朝顏,她又能帮我们多少……” 离开国公府的顾朝顏,先是將楚依依跟青然送回將军府,嘱咐府里时玖暗中看著,而后直奔拱尉司。 寒潭小筑里,洛风刚好在。 她怕时玖一个人盯不住,便向裴冽借人。 裴冽想都没想,直接將洛风借了出去。 洛风走后,裴冽跟顾朝顏提及两张罪证上面的处理结果,那些战时缺粮情况下做的事很容易被掩盖跟模糊,“现在只剩下武通十年假扮流寇突袭山寨,跟天和元年缴获长枪私藏两件有些麻烦,剩下的……” 裴冽说了半天,顾朝顏就像没听到一样,將陶若南画给她的图样铺到桌案上,“大人过来看看。” “这是丹书铁卷?”裴冽走过去,看到图样时不是很確定。 顾朝顏低著头,肃声道,“母亲手里的丹书铁卷丟了。” 裴冽,“……遗失丹书铁卷是死罪。” “她是因为找我。”顾朝顏突兀抬头,路上忍著的眼泪终於在这一刻掉下来。 桌案半只残烛,火光微弱,落在脸上仿佛在一点点化开她眉梢眼底间那抹浓重的愧疚跟自责。 裴冽心疼,正要抬手时顾朝顏直接抹掉眼泪,“能打造一个一模一样的吗?” “这可是死罪。” “没有丹书铁卷也是死罪。”在陶若南说出丟失此物之时,顾朝顏便有了算计,“偷的人一定知道母亲丟了此物,万一发难,连挡一挡的东西都没有。” 裴冽恍然,“偷此物者……” “周时序。”顾朝顏冷冷开口,“此物丟失於天和二十四年,也就是交牙谷一役第二年。” 宣纸有些褶皱,顾朝顏用手慢慢抚平,“更何况丹书铁卷於別人毫无用处,偷的人根本就是有意为之,偷完之后这么多年隱忍不发,目標则是父亲……” 没有听到裴冽回应,顾朝顏停下手里动作,抬起头。 裴冽正盯著她,目光深邃,透著几分心疼。 顾朝顏回望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一股脑塞进她脑子里,忽然之间,繁杂凌乱的思绪被一道闪电劈开,呼之欲出的真相就这么猝不及防在她脑子里炸开,甚至来不及反应。 豆大的泪珠子从顾朝顏眼眶里滚下来,裴冽想要安慰她,却被她紧紧攥住胳膊。 她发狠,咬住牙关,眼中迸射凌厉狠绝的杀意,“是周时序,偷走我的?” 面对顾朝顏汹涌澎湃的恨意,裴冽不知如何劝慰,“至少有可能。” “一定是他!” 顾朝顏低吼,“交牙谷一役发生在天和二十三年,我於当年年初出生,年中父亲领兵入邑州,次年三月凯旋,之后数月携家眷到潭州赴任……一定是他!” “朝顏你冷静。” “你叫我怎么冷静!” 顾朝顏恨意犹如星火燎原,心中盪起一片火海,炙热火焰早已將她理智灼烧殆尽。 她看著裴冽,前世种种一帧一帧在脑海里闪现,“如果不是他,我就不会丟,不会被养父母捡走,不会遇到萧瑾更不会嫁过来!” 泪水模糊视线,顾朝顏看到了被大火烧毁的国公府,看到两位父亲被斩於午门菜市刑台,还有她的两个母亲,她的兄长,弟弟,她所有的亲人全都死在她面前,满目鲜血。 那种感觉就像是剧痛到难以承受的伤疤一次次癒合,又一次次被撕裂。 “他们都死了……都死了!你也死了!” “朝顏……顾朝顏!” 裴冽忽然將顾朝顏抱在怀里,试图让她冷静,然而那抹娇弱身子却在他怀里止不住的颤抖。 呜呜呜— 哭声传过来,悲慟欲绝。 裴冽没有再说话,由著顾朝顏发泄心中的苦闷跟伤痛。 可他有太多疑问了。 他们是谁,谁死了? 据他所知顾朝顏所有亲人,都还活著,不是很亲的人,也还活著……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顾朝顏在自己的抽泣声中一点一点清醒,也终於发现自己正被裴冽抱在怀里,愤恨仍在,尷尬也有。 她有些不知道该怎么离开这个怀抱。 幸好裴冽感觉到怀里女子冷静下来,慢慢鬆了胳膊,“还好?” 顾朝顏顺势退后一步,扭过身看向桌案上的图样,声音如常,“这个能做吗?” “能做。”裴冽表示他虽没见过丹书铁卷,但书中有过记载,“製造丹书铁卷的材料是玄铁,顏色深黑,隱隱透著红光,极重。” “我没有玄铁。”顾朝顏忧心道。 裴冽安慰她,“有人有,进来。” 正待顾朝顏疑惑时,裴冽突然抬手,小筑房门『砰』的弹开,一道狗狗祟祟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二人面前。 这一刻的云崎子想作法,要么自己隱身,要么戳瞎屋里那两个人的眼珠子。 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看不到我! “需要本官亲自请你进来么,云道长?” 门外,云崎子听到称呼就知道走不了了,於是转身,面带笑容踏进屋子,“属下才来。” “知道,本官根本没看到你怀里拂尘在门缝里夹了一盏茶的时间。” 顾朝顏忽然看过去时,裴冽握住她的手,低语,“你哭了一盏茶的时间。” 言外之意,云崎子没听到什么有用的。 “大人明鑑,属下真的刚刚才到。” “有事?” “恭喜大人,蓐收能动了!” 第四百二十二章 它可以不孤单了 对於云崎子的恭喜,裴冽不以为然。 蓐收能不能动其实没那么重要,甚至他不是很希望蓐收能清醒过来,毕竟只有在不清醒的情况下,他才能问出想要知道的秘密。 算起来,蓐收已经不清醒五年,他该问的秘密也都问的差不多了。 而为蓐收医治这件事,纯粹是云崎子閒来无事拿他练手。 要问整个拱尉司谁与蓐收关係最近,非云崎子莫数。 想当初蓐收刚入拱尉司时,云崎子日夜相伴。 他的目的也很简单,苍河一筹莫展的人,他偏要救一救 。 只要名声打开,他就可以像苍河那样肆无忌惮,堂而皇之的打秋风,那真是做梦都能笑醒的事。 只能说世人蝇营狗苟,终都是为了那几两碎银…… “本官也要恭喜云道长。”裴冽素来面无表情的脸上,显露出一丝微笑。 云崎子完全欣赏不来这样的微笑,“属下近来无喜事。” “马上就有了。”裴冽將桌案上的图样拿起来,递过去,“这是先帝授予陶清风的丹书铁卷,你且看看。” 云崎子抻了抻脖子,没接,“属下看到了。” 裴冽微挑眉梢,把图样又朝前递了一下。 云崎子噎喉,半晌后慢腾腾接过那张宣纸。 顾朝顏站在旁边,一时不明。 “属下的確会些打铁的手艺,就……不是很精。”云崎子握著图样,勉为其难,“但我可以试试。” “你可以不用试试。” 裴冽仍微笑,“本官听闻你早些年在江湖游歷时曾得一块千年玄铁,偶有一次醉酒,你与本官提及那块玄铁,说那物天下地下仅有五块,有四块被本官皇祖父,也就是先帝做成丹书铁卷,剩下这一块在你手里尤为孤单,甚是寂寥,而今机会来了,它可以不孤单了。” 云崎子,“属下希望它可以继续孤单。” “如果你愿意试,这件事就交给你办,不愿意试,那就把玄铁交出来,本官可以找別人。” 不得不说,裴冽用事实给了云崎子一个血的教训。 財不外露。 那是他最宝贝的东西! 云崎子带著图样离开后,顾朝顏心神渐渐安定下来,“母亲希望我將丹书铁卷丟掉的事告诉给父亲,如此他才能放弃揽罪的念头。” 裴冽也正想说这件事,“靖王下令,除他之外,任何人不得见楚世远,我跟陈荣都不行。” “为什么?”顾朝顏原以为可以像见楚锦珏那般见到自己的父亲。 对此裴冽曾有过异议,但来传话的侍卫说了靖王原话,可以有异议,去皇上那里提。 见顾朝顏忧虑,裴冽轻声道,“没有布防图,靖王没办法定罪。” “靖王不是想抓夜鹰么,他为何一直揪著父亲不放?”顾朝顏实在不理解,“他一点都看不出来父亲是被夜鹰冤枉的?” 裴冽也想过这个问题,“或许他想置之死地而后生。” “怎么置之死地,怎么后生?” “判而不斩。”裴冽试著站在御九渊的立场分析,“你若是夜鹰,案子迟迟不判,跟判而不斩,你更著急哪一个?” “当然是迟迟不判!” “是判而不斩。”裴冽私以为,“若是本官,应该会选后者。” “为什么?” “案子判下来,夜鹰便无需暗搓搓的给柱国公罗列罪名,正当他们以为自己成功的时候,朝廷迟迟不斩,他们会慌,会生出各种各样的猜测继而做出过激举动,甚至暗杀,因为他们怕翻案,那个时候他们露出的破绽会更多。” “怎么可能……”顾朝顏实在不理解裴冽的说法,“案子不判他们也会著急!” “但会小心翼翼。” 裴冽又道,“狗急跳墙,要让他们著急才行。” “那父亲的清白跟声誉呢?”顾朝顏不可置信看向裴冽。 “靖王报仇心切,应该不会想那么多。”裴冽隨即解释,“这也只是我的猜测,靖王未必是这么想的。” “他最好是这么想的,不然他就有问题!”顾朝顏气不过,“他这么想也不对,同朝为官,他就保证自己没有落魄的时候?” 裴冽见她赌气,“这件事有没有靖王,我都会让柱国公清清白白走出刑部大牢。” 顾朝顏驀然抬头,正对上裴冽坚定决绝的目光。 房门半掩,夜风吹拂。 烛台上的鏤空灯罩里,火苗微微摇晃,衬的那双眼睛愈发明亮。 顾朝顏想到前世最后一幕,他以身覆在自己残破的身体上,为她留下最后一丝尊严。 细雨润竹,潮生浪涌。 一种难以形容的情愫忽然攀上心头,又无声无息蔓延向四肢百骸。 顾朝顏搭在案台上的手腕轻颤,空气间瀰漫出让她猝不及防的温度,蒸的她全身发热,呼吸也有些急促。 两个人离的很近,近的只要她稍稍挪动手腕就能碰到一起。 “大人!” 突然出现的云崎子打破此间气氛。 顾朝顏低下头,脸颊忽的一热,手心都冒出了汗。 她刚刚在想什么? 裴冽似有所感,可又不確定自己的感觉对不对。 余光里,女子安安静静的坐著,侧顏美的让人窒息。 他无比温柔移开视线,看向云崎子时目光如深渊古潭,“不会敲门?” “会!” 云崎子果真走出去,又敲了敲门。 裴冽,“……何事?” “属下刚刚查阅典籍,丹书铁卷重六斤六两,我手里的玄铁只有五斤五两。” 裴冽很好奇,“这样的事,你来问本官?” 整个拱尉司,最会坑蒙拐骗的人非云崎子莫属。 “属下知道须得造假,但在怎么造假的问题上属下有些拿捏不准,是空心里面注铜,还是溶铁进去。” “有何不同?”裴冽问道。 “注铜,表里不一,溶铁,表里合一。” 不等裴冽开口,顾朝顏道,“注铜。” 云崎子看向裴冽。 “没听到吗?”裴冽扬眉。 “属下告退。” 云崎子离开后,顾朝顏起身,“时候不早,我先回府。” “今晚別回了,就住在这里……” “裴大人这是什么话!男女授受不亲,我住在这里传出去算怎么回事!”顾朝顏仿佛是被裴冽踩到尾巴,突然跳脚。 她生怕是自己刚刚释放出了什么信號,让裴冽误会。 裴冽懵了,“夫人又不是没住过。” 顾朝顏猛然想到自己確实住过一晚,“那是因为……” “夫人別误会,本官是怕半夜有什么重要消息传过来,无法及时与夫人商量,耽误案情。” 第四百二十三章 你负责就成 裴冽给出的理由让顾朝顏无法拒绝,好在將军府那边有时玖守著楚依依,洛风又跑过去帮忙,再加上萧李氏母女这段时间无暇把心思搁到自己身上。 她回不回去没人在意,留下来更有意义。 “那就,叨扰大人一晚?” 顾朝顏变脸是很快的,“我刚刚的意思,是怕伤了大人的名声。” “伤了也没关係,你负责就成。”裴冽大大方方道。 顾朝顏,“……” “里面床褥都是今晨换过的,你只管去休息。”裴冽看了眼自己的座位,“我还有点事没有处理完。” 顾朝顏这才注意到,她一直坐在裴冽的椅子上。 她起身,却犹豫著站在原地。 裴冽坐下来,抬眼看她,“有事?” 顾朝顏摇摇头,转身走去隔间。 快要进门时,她实在忍不住,“大人要我怎么负责?” 桌案旁边,裴冽拿起许久未动的金算盘,“夫人若是不困,切磋一下?” 隔间房门『砰』的关紧,裴冽却久久没有回神。 怎么负责? 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堂审已经过去两日,各方都没有什么明显的动向。 早朝之上,无一大臣替楚世远说话,哪怕平日里关係很好的旧部也都在这个时候沉默,亦或极力与之划清界限。 也难怪,楚锦珏泄露军情是事实。 但凡这件事有模稜两可的地方,他们都敢说一说。 確实没有! 朝堂上,御九渊呈报案情时提及楚世远已经认罪,只差作为证物的邑州布防图。 齐帝则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命其务必寻得证物。 下朝之后,御九渊令车夫直接去刑部大牢。 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停在大牢外。 御九渊入牢房,直接去见楚世远。 大牢里牢房百余间,唯有一间与眾不同。 封闭的牢房,外面掛著玄铁锁链。 狱卒依令打开牢门,他迈步而入,另有侍卫接替狱卒守在外面。 牢房里没有透气的天窗,四处皆是墙壁,中间一张简简单单,乾乾净净的原木方桌,两把木椅,桌角摆著笔墨纸砚。 御九渊进来时,楚世远已经坐在桌边一整夜。 看到桌面正中空无一字的宣纸,他目色微沉,“柱国公既已在公堂认罪,缘何不肯写认罪书?” “我在等靖王。” 御九渊看他一眼,冷漠道,“等本王作甚?” “公堂上,靖王还没答应我的请求。”楚世远已经换上白色的囚服,鬢角银髮被整理的一丝不乱,整个人看上去少了在公堂时的颓败跟绝望之態,多出几分淡定跟从容。 御九渊皱眉,“你认罪,非本王所逼。” “可我认罪的条件,是靖王能放过我的妻儿。“ 楚世远平静开口,“只要靖王答应不將谋逆大罪强加在吾儿身上,这认罪书,我即刻就写。” “本王……” “靖王可还记得堰城一战,我率三千轻骑解你被困之危?” 御九渊明白了楚世远的意思,嗤冷一笑,“柱国公是在提醒本王,那一役,御家军突然多出来的百余车粮草有问题?” “靖王一定要这样想,我也没办法。” 御九渊沉吟片刻,没说什么废话,“本王答应你,只要你写下认罪书,我便不再追究楚锦珏的罪责。 但你那儿子未必会领你的情。” “所以靖王可否让我跟珏儿见一面?” “他在公堂上嚷嚷的本王头疼,你若能说服他也省了本王许多麻烦。” 御九渊说到做到,直接命侍卫將楚锦珏带进牢房。 父子间的对话他没兴趣听,遂离开。 牢房里,看到楚世远的瞬间,楚锦珏扑通跪地,“父亲!珏儿错了!” 仅两日不见,楚锦珏早就没了初入公堂时的斗志昂扬,满身热血,他面色略白,髮髻凌乱,不眠不休使得两个眼眶布满暗色。 楚世远的记忆里,他的这个儿子从来都是精神焕发的模样,好像身上有使不完的力气,每日不是在胡闹,就是在胡闹的路上。 他时常会因为看到他,而头疼。 然而此刻,他却心疼。 明明这一次楚锦珏胡闹的最厉害,他却没有了怪罪跟责备。 “你错哪里了?”楚世远正襟危坐,声音沉冷。 楚锦珏跪在地上不敢看自己的父亲,垂首哭泣,懊悔自责,“我不该去河朔,不该查阮嵐!不该信岳锋,不该敲法鼓上公堂!是我害了父亲,害了整个柱国公府!” “珏儿你起来。” “父亲,我知错了,我早该听你的话,老老实实呆在邑州军营,就不会有这么多事发生……” “我叫你起来。”楚世远重声开口,又道一次。 楚锦珏不敢不从,起身站在原地,双手垂落,低著头,如同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楚世远看了一阵,这就是他的孩子啊! “过来。” 楚锦珏迟疑片刻走过去。 这样近的距离,他看到父亲憔悴的再不似威风凛凛的柱国公,鬢间添了几许白髮,脸上皱纹愈深。 他的父亲,仅仅几日仿佛苍老了十年。 “父亲……”楚锦珏带著哭腔,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他还想再跪,却被楚世远举手拦住,“你没错。” 楚锦珏惶恐看过去,甚觉不安。 以往他犯错,无论大小总少不了挨一顿板子,大错五十小错三十,如今他闯下这滔天大祸,打死都不冤枉。 “我有错,如果不是我蠢,父亲就不会被我连累到这里!我错了我知道错了父亲!你打我吧!” 楚世远破天荒没有对自己的儿子发怒,神情温和平静,“错的不是你,是我。” 楚锦珏震惊,“父亲……” “自你小,我便知你不喜舞刀弄枪,不喜兵法布阵,不喜杀戮,我明明知道却还是叫你卯时起床练功,把你关在书房抄录兵书百余遍,逼你在厨房里宰了五十只鸡才將你放出来。” 楚世远看著自己的儿子,“你母亲说的对,我从来不会想你喜欢什么,你想要做什么,只一味按照我的意愿,把你养成我满意的样子。” “父亲,你……你怎么了?” “是我自私,才会害你陷入到这样深不可见的漩涡里。”楚世远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语气,异常清晰说道,“所有发生的一切都不是你的错,你无须自责。” 第四百二十四章 听为父最后一次 楚锦珏在进牢房之前想过一万种父亲会如何待他的可能,打死他都想过,唯独没想过会这样心平气和的安慰他。 “怎么会不是我的错?这就是我的错!是我……” “珏儿,你母亲还在府里等你。”楚世远將楚锦珏拉到自己身边,语重心长开口。 此时此刻的距离,楚锦珏一辈子都没敢尝试过,“母亲也在等你。” 楚世远微怔,数息心中泛起苦涩。 他与陶若南少年夫妻,执手相看两不厌,可最终他还是负了她。 弄丟曦儿的事有他之过,这些年他从不敢主动提起此事,更不愿听到陶若南反覆与他提起,因为他心里有愧,且是他永远都无法面对的愧…… “珏儿,这个案子远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如今想要保全国公府,你只能听为父的话改了口供,所有事你皆不知情,都是受为父指使。” 楚锦珏身体一僵,“父亲……” “你听为父把话说完,谋逆大罪落到你身上,满门抄斩,死的是整个国公府的人,落到为父身上,你母亲会以丹书铁卷救下你跟你的兄长,只要你们活著,案子总有翻过来的时候,若全都死了,这谋逆的罪就再也摆脱不掉了。” 在楚锦珏进门之前,楚世远亦想过该不该像往常一样大发雷霆,棍棒相加。 让他痛,才能记住自己犯下的错。 但在看到楚锦珏的一瞬间,他真的心疼了。 苛责呵斥都不及失去亲人更能让他刻骨铭心的记住,“珏儿,你能懂吗?” 楚锦珏摇头,“父亲说的不对。” “哪里不对?” “谋逆的罪落在我身上,满门抄斩,母亲一样可以用丹书铁卷救兄长,落到父亲身上,满门抄斩,母亲只能多救一个我,所以落在我身上与落在父亲身上,不过差我一个人的命。” 被楚锦珏这般解释,楚世远竟有些哑口无言。 “那不一样。” “那是不一样,落在我身上,父亲是受我所累,世人只会骂我是个无脑的蠢货,可若落在父亲身上,世人便不会再记得父亲是战功赫赫的將军,我本来也没什么名声,世人怎么骂我我都无所谓,可父亲不一样!” “锦珏……” “父亲是柱国公府的顶梁,你的名声就是柱国公府的名声,是兄长的名声,我知道父亲把罪背过去是想救我的命,可救我的命意味著牺牲柱国公府两辈人积攒下来的功勋跟声望,根本不值得……” “值得!”楚世远突兀开口,黑目炯然。 楚锦珏身子又是一僵,隨即似是玩笑般看向自己的父亲,自嘲道,“我不是兄长,我是楚锦珏啊父亲!” 看著楚锦珏脸上的彷徨跟诧异,楚世远愈发心痛。 他这些年到底做了什么,才会让楚锦珏觉得自己在他心里毫不重要! “锦珏,这件事为父已经拿定主意,你听我的。” “我不。” 楚锦珏脑袋摇成拨浪鼓,“唯独这件事我不能听父亲的。” “你又不听话!” 楚世远猛拍桌案,正要发怒时楚锦珏退后一步,扑通跪地,“父亲刚刚还说,你从来不想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想做什么,只按照你的意愿安排我的人生,这么快就忘了?” 楚世远被懟的哑口无言,可关乎生死他也由不得楚锦珏胡闹,“此事为父已经拿定主意,多说无益,你只管照我说的做便是。” “父亲看我的样子,也知道我不可能按你说的做,布防图是我泄露出去的,与父亲无关。”楚锦珏决绝道。 楚世远皱眉,“你就不能听为父最后一次?” “父亲也说是最后一次,就不能由著我承担自己犯下的过错?” “那是死罪!” “我愿意。” 父子二人谈崩,楚世远眉目寒凛,抬手拿起狼毫,“为父会写认罪书,由不得你不同意!” 楚锦珏见状態忽的起身衝过去,抢过宣纸撕烂后狠狠塞进嘴里。 楚世远又急又气,“你吃它有什么用,纸有的是!” “父亲如果是为救我认罪,那我现在就吞纸噎死!” 啪— 楚世远到底没有忍住,扇了楚锦珏一巴掌。 “我虽然不是个孝顺儿子,可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如果因为我之过错连累自己的父亲,那我情愿现在就死,也好过余生都在后悔跟愧疚里苟延残喘的活著!” 楚世远气到说不出话,楚锦珏鼓著腮帮继续道,“我知这案子牵扯的东西多,弯弯绕绕的东西也多,更知道梁国夜鹰真正想害的人不是我,是父亲!那我就更不能叫他们得逞!” 楚世远没料到楚锦珏能说出这番话,“你先把纸吐出来。” “我不吐!”楚锦珏红著眼眶,异常认真,“那些夜鹰盯了父亲十几年,处心积虑想置父亲於死地,可是叫他们逮著我这个傻子了,可我再傻,也不会由著他们害你!” 楚世远皱了皱眉,“十几年?” 楚锦珏嚼烂嘴里宣纸,抻脖咽进去,“是,我亲看到的!” “你看到什么了?” “我……” 楚锦珏忽然想到顾朝顏的警告,话到嘴边,戛然而止。 『我今日与你说的话不许对任何人说,夜鹰无孔不入,懂?』 见楚锦珏犹豫,楚世远拍案,“问你话呢!” 嘘— 楚锦珏竖指於唇,看向铁门。 楚世远知门外站著靖王及手下侍卫,並没有可疑的人,但见楚锦珏这般小心翼翼,倒也没有再扯著嗓子喊,只朝他摆摆手。 楚锦珏走回到桌边,整张脸几乎贴到楚世远的眼睛,脸上还有他刚刚扇过的巴掌印,“有件事我告诉父亲,但父亲得答应我,不许告诉任何人。” 直到这一刻楚世远才发现,他一直以为的父子隔阂,只是他觉得有隔阂! “咳!” 楚世远面色微红,“你说。” “父亲必须答应我!”楚锦珏郑重道。 “好。” 见楚锦珏死盯著自己,楚世远深吸一口气,“为父保证不与任何人说。” “武通三年,楚世远命副將乔装成劫匪,抢徽州临县粮仓。武通十年,楚世远亲自乔装成流寇,突袭山寨抢粮,天和元年,楚世远缴获敌军百余长枪,私藏……” “闭嘴!” 第四百二十五章 她为何会帮我们? 楚世远直接伸手捂住楚锦珏的嘴,双目瞠大。 这种事还需要提醒他不说出去? 他又不是傻子! “你从哪里听到的这些谣言?” 比起自己即將要承认的谋逆大罪,楚世远明显更担心这些事被人知道,包括他的儿子。 因为谋逆大罪是假的,是诬陷,这些是真的! “这些不是谣言吧?”楚锦珏用那双清澈的眼睛,一本正经看向自己的父亲。 楚世远面颊愈红,“你先別管是不是谣言,谁告诉你的!” “夜鹰。”楚锦珏压低声音道。 “岳锋告诉你的?”楚世远想不到別种可能。 楚锦珏摇头。 “那是谁?”楚世远剑眉倒竖,薄唇紧抿,这是动怒的先兆。 楚锦珏又多此一举的环视四周,之后用极小的声音俯在楚世远耳边低语,“顾朝顏。” “她是夜鹰?”楚世远的震惊,无法言表。 楚锦珏急的直摆手,“她不是!” 楚世远手痒了。 楚锦珏遂將自己见过顾朝顏的事和盘托出,“她说那两页罪证是她在父亲书房暗格里找到的,除了罪证,里面还有一张布防图,她也拿走了。” 楚世远听了半天,似有所悟,可仔细一想更乱了。 他对顾朝顏的印象是好,但彼此並没有过多交集,顾朝顏为何会帮他? 而且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书房暗格的机关? “父亲,顾朝顏说无论如何我都不能认罪,我不认罪,案子不结,夜鹰就会著急,他们一著急就会露出马脚,只要抓住他们,就能证明我不是故意出卖军情,此事也与父亲无关,柱国公府也就保住了。” 楚世远凝思数息,“此事若真,为父倒是该与靖王说一说……” “父亲!你才刚刚答应我不跟任何人说,这会儿怎么又要与靖王商量?” 楚世远苦笑,“你以为除了靖王,朝中上下还有哪个官员敢沾这个官司?你与我皆在牢里,国公府被围,你母亲甚至走不出府门,没有人查,就算夜鹰冒头又有什么用!” “顾朝顏。”楚锦珏坚定道。 “什么?” “我说顾朝顏会帮我们查。” 楚世远问出心中疑惑,“她为何会帮我们?” “她说唇亡齿寒,夜鹰今天能对父亲下手,明日就会找上將军府。” 对於这样的解释,楚世远根本不信,而且他对顾朝顏的本事也很怀疑,“说到底,她也只是一个商人……” “那两张罪证是不是她找的?”楚锦珏心中不忿,“要不是她拿走父亲藏於暗格的布防图,父亲是不是已经认了罪,案子也判了?” 楚世远还想再开口时,楚锦珏又道,“是她辛辛苦苦跑去河朔,府丞都不查了,她跟裴大人硬是没放弃,最后找到那个被夜鹰毁掉的莲村!这些都是顾朝顏做的,靖王做什么了?” 自从被靖王押进大牢,楚锦珏对他再无好感。 “靖王就只想逼著父亲认罪!他不是恨夜鹰么,为什么不去抓夜鹰!”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世远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牢门从外面被人打开。 御九渊走进来,沉声道,“柱国公可与令郎商量好了?” “我没投敌卖国,我也没与夜鹰勾结,是岳锋骗我入局,你要查就去查他,要审就去审他!若判我泄露军情我认罪,但要诬陷我与梁国细作勾结!我不认!这事儿与我父亲毫无干係!他更没道理认罪!” 楚锦珏转过身朝御九渊怒吼,“皇上让你当主审,你这个主审是怎么当的!你明知道父亲冤枉还让他写认罪书,还要他劝我同意?我要见皇上!” 御九渊白眉一皱,看向楚世远。 楚世远面露难色,“锦珏,休要胡言!” “我要见皇上,我要告御状!”楚锦珏实在太吵,御九渊看了眼身后侍卫。 两个侍卫立时將人架出去。 牢门紧闭,御九渊走到桌边,沉声道,“柱国公在跟我开玩笑?” 楚世远有求在先,失言在后,自知理亏,“吾儿顽劣,靖王大度莫要与他一般见识。” 御九渊看了眼桌案,不见宣纸。 “柱国公反悔了?” 楚世远下意识想到楚锦珏与他说过的罪证,那些事他做的极为隱秘,若非有心之人绝无可能查的那么仔细。 他看向御九渊,“靖王……” 脱口而出的瞬间,楚世远忽然止声,数息道,“靖王再给我一些时间,我定能劝锦珏改口。” 御九渊没有再说什么,命侍卫重新拿来纸笔,离开大牢。 回靖王府的马车里,他一直闭著眼睛。 侧位,身穿褐色长衣的管家谢今安颇为担忧,“王爷没拿到楚世远的认罪书?” 车轮滚滚,掛在车檐四角的铃鐺不时作响。 御九渊缓缓睁开眼睛,“楚世远似乎改主意了。” “他在公堂上那么坚决想要揽罪,怎会突然改变主意?”谢今安不解。 秋风寒,吹拂侧帘,沁凉寒意瀰漫进车厢。 御九渊忽然捂住胸口,面色惨白,额间冷汗淋漓,肺腑剧痛难忍,哪怕只是呼吸都会让他觉得似有千刃割腹。 谢今安见状,急忙从怀里取出一个黑色瓷瓶,快速倒出里面的药丸,“王爷!” 咳咳咳— 御九渊接过药丸塞进嘴里时剧烈咳嗽,紧接著喉咙涌上一股腥咸,血箭毫无预兆喷溅,药丸一併掉落在车厢里。 “王爷!”谢今安又倒出一枚。 又是一阵剧烈的喘息,御九渊慢慢平復下来。 看著车厢地面上的鲜血,谢今安心痛难当,“王爷,齐大夫说若你能离开皇城,到潞山修身养性,至少可以延寿一年,不如我们……” “周时序不要命的来了,你要本王为那一年半载的活头,苟延残喘的离开?” “可是……” “今日早朝皇上说的明白,只要有楚世远的证词,跟他书房里那张邑州布防图,即可判罪。” 痛感逐渐消失,御九渊鬆开叩在胸口的拳头,缓缓落到膝间,指节微白,“证词的事,本王会办,你且传消息给周时序,无论如何,邑州布防图务必得手。” “可周时序要的是整个柱国公府。” “忘了告诉你,陶若南手里那块丹书铁卷丟了。” 谢今安,“……那岂不是?” “没人救得了柱国公府。” 御九渊重新闭上眼睛,又有秋风吹进来,车厢里瀰漫起沁凉寒意…… 第四百二十六章 楚晏 远在吴郡,军营。 酉时將过,距离城郡五十里外的军营校场传出一片嘈杂声,观台四周的士卒们正兴奋吆喝著,校场上马匹嘶鸣,剑戟相撞的声音不断响起。 校场四角火炬闪耀,照亮上方夜空,宛如白昼。 用过晚饭的士卒们稍坐休息时,大多会来这里看热闹。 今晚是两位副將比试,校场正中尘土飞扬,二人打斗正酣。 “楚晏那边什么情况?”吴郡主將韩昌霖看向走过来的副將,低声询问。 “回將军,还是没吃。” 韩昌霖是正经的武將长相,身材魁梧,剑眉斜飞,黑目炯炯,其间蕴著难以形容的锐利,紧抿的唇,薄削如刃。 “你在这里守著,我去看看。” “是。” 驻军军营绵延数里,军营四周设有角楼,每隔一个时辰就有士卒轮岗放哨。 军营內帐篷林立朝一字排开,九排十八列,关押楚晏的营帐处在中间位置,营帐外有两名士卒看守。 韩昌霖快要走到营帐时,剑眉一皱,帐外空空如也。 守营的士卒不见了! 他快走几步,入营帐时单手叩住悬在腰间的剑柄。 “別动!” 帐帘掀起,一柄锋利剑刃横在颈间。 韩昌霖下意识撂下帐帘,黑目如炬,“楚晏,你疯了!” “韩將军得罪。”说话之人身上穿著浅藕色的縑练甲,手中一柄长剑凌厉如锋。 少年长相俊逸,清眸如水,纵使日日暴於阳光下仍肌肤雪白。 “楚晏,我劝你把剑放下!” “不用將军提醒。”少年落剑瞬间,匕首抵在韩昌霖后脊位置,“烦劳將军送我离营。” “你可知离营后果?”韩昌霖冷声问道。 “柱国公府有难,我身为长子不能在此坐以待毙。” 少年,楚晏。 看似清逸俊朗翩翩公子的长相,却丝毫掩盖不住楚晏骨子里的凌厉跟霸气,“將军放心,此番是我挟持將军离营,与將军无关。” “你以为我不放你出去,是害怕被连累?”韩昌霖慍声道。 楚晏匕首贴近后脊,“不是將军害怕被连累,是末將害怕连累將军,走。” “有样东西,你看过之后想走便走。” 楚晏迟疑时,韩昌霖自怀里掏出一封密件。 看到密件上的落款,楚晏怔住,“裴冽?” “哦,掏错了!这封是九皇子写给我的。”韩昌霖反应过来,又自怀里取出一封,想了片刻,“两封都给你!” 楚晏未动,神色狐疑。 “我不走,你先看……” 啪! 楚晏封住韩昌霖穴道之后收起匕首,拿过信笺。 他展开裴冽那封密信,寥寥数句,皆是嘱咐韩昌霖务必守好自己,不能放他回皇城,“裴冽是太子的人?” “他虽然是太子的人,但这案子没太子什么事,难保他不是好心。”韩昌霖三旬年纪,声音粗獷,性格爽直,早些年为楚世远阵前先锋,驍勇善战。 此番柱国公府遭难,他身为楚世远旧部,明面上划清界限,私底下对楚晏已是宽容。 楚晏不语,展开第二封密信。 信首称呼,晏。 能这样称呼他必定是极为亲近的人,但信笺上的字跡却十分陌生。 至於內容,倒是十分详尽说出阮嵐案始末,以及河朔诸多疑点,信中著重笔墨劝他莫回皇城,原因有二。 其一,皇城自有她与拱尉司裴冽为柱国公府筹谋奔走,竭尽全力,且指出但凡他出现在皇城,第一时间就会被靖王抓去大牢,以私逃罪遭军法处置。 另一个原因,案情骤变的关键是邑州布防图经楚锦珏之手泄露,吴郡离邑州一日路程,若有需要,援助及时。 楚晏盯著密信看了许久,他认可信中所述,但却对写信的人產生质疑。 “你看完没有?”韩昌霖著急催促。 啪! 穴道解开,韩昌霖凑过来,“这封信是谁写的?” 楚晏收起信,“將军没看?” 韩昌霖瞅了瞅他,“看了,没落款。” 楚晏不语,握著两封信回到矮桌前。 他將信搁到案上,“我也不知道是谁写的。” “与裴冽那封信一同送过来,內容也都是善意,主要是她这称呼让人浮想联翩。”韩昌霖认真分析,“看笔跡,是女人。” “既然一同送过来,为何不乾脆写在一封信上?”楚晏亦看出笔跡出自女子之手,但他认得的女子中,能这样称呼他的除了母亲,便是楚依依。 母亲字跡他认得,至於楚依依…… 楚晏很不愿意想起自己这位庶姐,也看得出来,此信非她所写。 韩昌霖觉得不奇怪,“一封是给你的,一封是给我的。” 听到这样的解释,楚晏一时竟也以为……很对。 他重新拿起密信,浓黑墨眉微微下压,一股隱隱的凌厉锋芒自宛若星辰的眼睛里溢出来,那种威压好似与生俱来,韩昌霖偶尔会將眼前少年与当年旧主混淆,恍惚间仿佛柱国公就坐在自己面前。 更加难得的是,青出於蓝而胜於蓝。 楚晏长的比旧主好看,遇事处变不惊的態度也让他刮目相看。 若非被逼到绝境,他断然不会行今晚之事,“你既看了两封信,就不要再想著回皇城了。” “依照密信所述,岳锋是夜鹰,锦珏显然是掉进了他们的陷阱里,而他们的目的,是父亲。” “目前看,是。” 韩昌霖实在好奇,“但有件事我一直想不明白,若说你见过邑州布防图,我是相信的,楚锦珏应该没那个资格吧?” “我也没见过。”楚晏正色道。 “那就更奇怪了,他是从哪里看到的?” 就在这时,营帐外有侍卫稟报,“將军,外面有人称来自皇城,想要见將军。” 韩昌霖看了眼楚晏,“知道了。”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韩昌霖去而復返,交给楚晏一封密件。 楚晏接过密件,展开。 “是那个女人?” “將军没看?”楚晏又问。 韩昌霖,“……看了,问问。” “是她。”楚晏垂目,看到信中所写后脸色乍寒,仿佛冬日结冰的湖面上忽然裂开的缝隙,周身散出冰冷气息。 韩昌霖沉了口气,“柱国公不该认罪。” “父亲是想替锦珏脱罪。”楚晏反覆看信中內容,“如果这个人说的是真的,我的確不该回皇城。” “信是拱尉司密使送过来的。”韩昌霖肃声道。 楚晏抬头,“將军可会帮我?” “我受过柱国公知遇之恩,战场上他亦救过我性命,能帮,我自会竭尽全力。”韩昌霖与皇城里那些武將不一样。 他在吴郡,山高皇帝远,周围又没什么眼线,“你想做什么?” “信中所言,父亲当堂认罪,靖王苦於没有证据遂未判决,而证据是邑州布防图。”两页信纸,所述重点全都在邑州布防图上。 “所以?” “我要去邑州。”楚晏坚定道。 韩昌霖沉思片刻,“邑州守將虽也是柱国公旧部,但案情复杂,稍不留神就会波及到他身上,以我对他的了解,他绝对不会把邑州布防图交给任何人。” “他当然不会交给任何人,但夜鹰无孔不入,东西放在他那里,终归是隱患。”楚晏表示,“我要拿到那张布防图。” 韩昌霖点头,“何时走。” “即刻。” “天亮之前罢。”韩昌霖表示他需要找人代替楚晏继续留在营帐里。 楚晏同意之后,两人各自行去。 於卯时,韩昌霖亲手將楚晏送出军营…… 第四百二十七章 楚世远没有认罪 卯时的大齐皇城,一片肃静。 尽头处,繁星隱灭,天边破晓。 菜市,民宅。 烛九阴见人进来时恭敬俯身,“拜见玄冥。” “老爹还没联繫你?” “没有。”烛九阴回道,“想必他们的计划进展顺利,无须我们插手。” 玄冥穿著一件黑色长衣,脸上罩著鬼面,举步行到窗前时停下来,身姿挺拔,束手而立,“倘若顺利,楚世远该押到午门斩首了。” “问题好像出在作为证物的邑州布防图,不见了。” 虽说老爹此番入大齐皇城完全没有与他们支会,可毕竟是夜鹰鹰首亲自出马。 作为同僚,烛九阴自然希望老爹能贏。 玄冥看著天边渐渐泛起的那抹淡蓝,眼眸微暗,“句芒那边可有回信?” “属下昨日与句芒见过面,据她所说,顾朝顏与柱国公府毫无干係,若非楚依依嫁到將军府,柱国公府上上下下与顾朝顏完全没有交集,几乎不认识。” “又或者,柱国公府里的人与江寧顾府有来往……” “什么?”烛九阴没听清楚。 “没事。”玄冥否定了这个猜测。 “对了!” 烛九阴忽然想到一件事,“句芒发现老爹与裴錚有联繫。” 见玄冥微侧身,烛九阴当即说出事情经过。 “那些罪证绝不是裴錚能查出来的东西,但有一点属下觉得奇怪,顾朝顏为何要把罪证偷走?”烛九阴十分不解,“以顾朝顏的立场,楚世远遭难,楚依依就算不跟著一起死,在將军府地位也一定大不如从前,她为何会帮国公府?她什么立场?她怎么会知道书房暗格开关?她跟国公府什么关係……” 烛九阴说到这里,恍然,“你早就知道顾朝顏有问题?” “你如何確定,是顾朝顏偷走的罪证跟布防图?”玄冥不答反问。 烛九阴耸肩,“虽说搜府的一个衙役失踪了,但句芒当时就在国公府,她的判断总不会有错,就是顾朝顏。” “传话给句芒,不许插手此事。” 烛九阴以为自己听错了,“老爹他们现在,应该很著急想要找到那张布防图……” 玄冥侧目,“我们的任务是地宫图。” 烛九阴並不觉得两件事有任何衝突的地方,但玄冥的话於他们等同圣旨。 “是。” 破晓夜幕,一抹身影自眼前闪过。 风起,透过窗欞吹进屋子。 玄冥缓缓摘下脸上那张鬼面,露出一张风华无双的年轻面孔。 分明,就是秦昭。 他静默而立,任由夜风拂动黑衣,敛眸沉目,俊逸容顏仿佛暴雨前压下来的那团乌云。 他想不通,顾朝顏与柱国公府到底有什么关係。 但也不妨碍,他不允许任何人威胁到她的安危。 夜鹰也不行…… 鎣华街,秀水楼。 楚依依自將军府里惶惶坐了一夜,大清早饭都没吃,带著青然来到秀水楼。 她原想直接去鼓市找裴錚解释清楚,被青然劝住。 依青然之意,裴錚应该不喜两人在明面上有接触,毕竟找她时也绕了不少圈子。 楚依依已经马失前蹄坏了裴錚好事,自然不想因一时鲁莽让裴錚厌恶,这才听了青然的意思到秀水楼等。 对麵茶馆,二楼。 裴冽与顾朝顏出现时,时玖趴在临窗桌案睡著了,身上披著洛风的斗篷。 洛风则趴在窗户上,紧紧盯著对面秀水楼三楼第三个雅间。 “洛风……” 嘘— 裴冽才开口,洛风腾的转身竖指於唇,胳膊不小心撞到窗欞,“大人小声点,时玖姑娘才睡著。” 顾朝顏见状上前,他又倏的绕过桌案,迎上来的时候腰不小心撞到桌角。 他捂著腰,表情稍显得痛苦,“顾夫人千万別怪她,昨晚她在茗轩阁外守了一整夜,今晨见楚依依离府她饭都没吃跟过来,这会儿实在扛不住才睡,我守著呢,楚依依就在对面!” “楚依依去哪儿了?” 桌案旁边,时玖猛然的坐直,眼睛直勾勾看向对面。 “时玖,你先回去休息。”顾朝顏轻声开口。 时玖闻声回头,缓了缓神后彻底清醒,“夫人,楚依依她……” “洛风,送时玖姑娘回將军府。” 洛风虽然得令,但看裴冽跟顾朝顏的眼神十分微妙。 那感觉,仿佛是他们吵醒了时玖。 甚至在离开时,还故意回头狠狠看了一眼。 顾朝顏,“……” 裴冽,“……” 房门紧闭,两人都情不自禁的愣了一会儿。 咳! 有问题的是自己手下人,裴冽低咳,“你觉得会与楚依依联络的人是裴錚,为何不是夜鹰?” “大人想想,夜鹰能给楚依依什么,裴錚又能给她什么。”顾朝顏与裴冽同时坐到桌边,看向对面。 裴冽点头,“的確,裴錚能给楚依依日后在將军府生活的底气。” “而且那日陈荣去的时间也能说明一切。”顾朝顏只是不明白,“夜鹰到底给了裴錚什么好处!” 下一刻,裴錚的好处出现了。 看到杜衡走进秀水楼的时候,顾朝顏明白了。 她震惊。 “看到了,跟楚依依勾结的人不是裴錚,是太子。”裴冽勾了勾唇,“往深处推敲,与夜鹰勾结的人不是裴錚,是太子。” “嫁祸?”顾朝顏恍然。 “看来杜衡另投明主的事太子还不知道。”裴冽抬眼看向秀水楼三楼雅室,果真见楚依依站了起来。 顾朝顏无比失望,“没人在乎父亲的死活吗?” 见裴冽看过来,顾朝顏淡然一笑,“求人不如求己。” “算日子,你写的信应该送到吴郡了。” 顾朝顏不知楚依依会对杜衡说什么,但能猜到,“你当真能確定邑州布防图整个大齐仅两份?” “兵部打听到的消息,不会有错。”裴冽正色道。 “母亲那里有一份,剩下的一份在邑州,只要楚晏將那一份藏好,夜鹰就没办法找到物证。” 裴冽点头,“两张布防图无法仿製,造假不可能。” “我现在担心父亲会一意孤行……” “昨晚刑部大牢传来消息,靖王有叫楚世远见楚锦珏。” 顾朝顏大惊,“一定是父亲想要说服锦珏!” “但没成功。” 裴冽告诉她,“楚世远若写下证词,靖王必要交於我跟陈大人验过才作数。” 顾朝顏忽然生出一个主意,“那我们是不是可以通过锦珏,把话带给父亲?” “可以,但次数不能太多。” 一柱香后,杜衡从秀水楼里走出来,裴冽起身时被叫住,“能把杜衡留给我吗?” 裴冽知她用意,“能。” 杜衡离开后不久,顾朝顏便见楚依依带著青然亦走出秀水楼。 前世今生,楚依依都没有做出第二种选择。 这样的祸害,不能再入国公府了…… 金市。 芷泉街,云中楼。 叶茗推门走进雅室时,老叟正握著手中密件,愁眉不展。 “老爹?” “楚世远没有认罪。” 叶茗闻声愕然,“他在公堂不是已经认罪了,为何会反悔?他是知道……” “他並不知道丹书铁卷丟失的事,但他昨晚见过楚锦珏。” 叶茗越发不懂,“他见楚锦珏,应该是想说服楚锦珏听话,结果,他听了楚锦珏的话?” 老子没能说动儿子,反被儿子说的动摇了最初的想法,“楚锦珏有那么好的口才?” 老叟看向叶茗,“你这质疑的点,会不会偏的厉害。” 叶茗拱手,“属下只是过于震惊。” 老叟有些茫然,“本该一气呵成的计划,怎会生出这些变故?” “老爹说过,凡事没有万无一失。” 叶茗宽慰,“更何况我们依旧处在有利位置。” 老叟不否认,“楚世远的证词我不担心,我担心的是布防图能不能得手。” “不能仿製?”叶茗狐疑道。 “不能,假图拿到公堂上立时就会被识破,到时候偷鸡不著蚀把米,没坐实楚世远的罪,倒坐实『夜鹰』诬陷之嫌,得不偿失。” 第四百二十八章 我又不瞎 叶茗亦明白其中的厉害关係,思量一二。 “眼下所知,布防图邑州守將有一份,柱国公府有一份,尚不能確定別人手里是不是还有。” 老叟冷笑,“交牙谷一役,楚世远是主將,邑州守將是第一副將,算著,也就这么两张布防图。” “邑州那边……” “华奴跟灯蝶已经到了邑州,凭他们两个易容的本事,有盼。” 叶茗恍然,难怪他这几次来都没见到那两个人。 “但这是我唯一的机会,希望不能寄托在一处。” 叶茗点头,“属下已经查明刑部那个衙役的底细,父亲早亡,家中只有一个妹妹,出事那天他的妹妹也失踪了,直到现在,遍布在皇城里的夜鹰仍然没有查到有关那个衙役的任何踪跡。” “他是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 “必然不是蓄谋已久,陈荣都不知道暗格里会搜出什么。” “那就是临时起意。”老叟目光微凛,“一个衙役,又是临时起意,他会藏的那么深?” 叶茗被点醒一般,“他背后有人。” “你猜他背后的人会是谁?”老叟问道。 叶茗想了想,“裴冽。” 老叟显得意外,“何以见得?” “棋局外的人不在乎这个,此人必在棋局,裴冽去过河朔见过被毁的莲村,知此案疑点重重,公堂上也唯有他极力维护柱国公,属下还听说他昨晚见过楚锦珏,作为拱尉司的司首,他想藏一个人,夜鹰这辈子都找不到。” “我想的人,也是他。” “如果衙役在他手里,可难办了。”叶茗久居皇城,对裴冽早有耳闻。 老叟看他一眼,“每个人都有自己看中的东西,只要我们能找到他看中的东西,就能以此作为交换,拿回布防图。” 叶茗蹙眉,“裴冽似乎没有什么看中的东西……” 见叶茗如此篤定的回答,老叟呵呵一笑,“连我这个才入皇城的人,都知道顾朝顏可以隨时出入拱尉司。” “可她是萧瑾的正妻……” 言外之意,按顾朝顏的立场,裴冽就算有秘密也不会告诉她。 “不管她是谁,至少別人没有这个例外。”老叟说话时,自怀里取出一摞宣纸。 叶茗诧异。 “拿回去看看。” “是。” 走出云中楼,叶茗乘车离开芷泉街回菜市。 车厢里,他展开那摞宣纸,一张一张的看。 最上面那一张记录的是裴冽与顾朝顏同行离开皇城,去河朔,又於同一日乘坐同一辆马车回到皇城,进城之后裴冽入宫,顾朝顏直奔国公府。 接下来的一页,记录有人曾在西郊遇到顾朝顏跟裴冽,数次。 再往下看,也都是记录裴冽与顾朝顏接触的时间地点,且详细到隨行都有谁。 叶茗看著手里的宣纸,脑海里想起老叟的话,细细思量间倒也发现顾朝顏跟裴冽关係確实不一般。 至少此次河朔之行,二人同去同回。 加上两次堂审顾朝顏皆在,陈荣搜府之前她又好死不死的,先陈荣一步入了书房。 事有异常必为妖,很多巧合细究起来都暗藏深意,更像是一场阴谋。 如今灯蝶跟华奴已经到了邑州,若被他们侥倖先得布防图,那么在老爹心里,自己的分量可就轻了。 他无意爭宠,可他想活下去。 夜鹰跟十二魔神不同,十二魔神每一个人拎出来都是极为重要的存在,夜鹰隨便拎出来一个,皆可为弃子。 他不想做弃子了。 “停车!” 叶茗忽然叫停马车,“去西郊。” 邑州布防图,只能从他手里交给老爹…… 东郊別苑,书房。 裴启宸坐在桌案后,面色冷然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九皇弟,想要指责的事情太多,一时都想不出来先说哪件事! 裴冽顶住压力,一脸诚恳,“太子对杜衡可有印象?” “有。”裴启宸脑子一晃,许久没用过的门客。 “裴錚利用此人,参与了楚世远的案子。” 裴启宸早就准备好骂人的思路瞬间被打断,“如何参与的?” 裴冽遂將整件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就在刚刚,臣弟又见他与楚依依在秀水楼接头,事情虽没办成,但不妨碍楚依依东窗事发时,把他揪出来。” 裴启宸虽然很生气自己养了一个白眼狼,但也很神奇的听懂了裴冽的言外之意,“这就是你火急火燎,向父皇把副审一职重新求回来的理由?” 裴冽点头,“太子觉得这个理由不充分?” 看著裴冽一副『那我再想一个』的表情,裴启宸气的无语,“拋开那边的小动作,此案涉及太深,我都帮你跳出来了,你自己又跳进去!” “太子觉得它深在哪里?” 裴启宸言简意賅,“你看不出来此案疑点重重?” “太子也看出来了?”裴冽略显惊讶。 “我又不瞎!” 裴启宸当裴冽是极为信任的人,说话要隨意很多,“案子那么多疑点,父皇却在早朝上当眾告诉御九渊,只要有楚世远的证词,只要有布防图作为证物,即可判!” 裴冽知此事,亦思量过。 “父皇的意思你可明白?” 裴冽不语。 裴启宸身子朝前倾过去,单手拍在桌案上,“楚世远虽然谈不上功高震主,但交牙谷一役也算名声大振,奠定他在武將中的地位,定北十三侯虽然没那么团结,但朝廷真要动他们的利益那也是万万不行。” “如今楚世远主动承认他有大罪,父皇怎么会放弃这个机会!你想想!” 裴冽听过些口风,“父皇想收兵权的事,是真的?” 裴启宸,“不是父皇想收兵权,是楚世远曾在行兵粮草补给上与父皇有过深入的探討,父皇表面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已经不舒服了。” 裴冽不知此事,“楚世远提了什么?” “他想……” 裴启宸忽的抬头,眼睛盯过去,“他想什么跟你没有关係,本太子现在需要你撤出这个案子,我不想因为一个毫不关己的案子,让父皇觉得你跟我,有什么问题。” “臣弟撤不出来了。” “你是被钉死在这个案子上了?” 第四百二十九章 我会缺钱么! 裴冽肯定了裴启宸的戏言。 “臣弟在父皇面前发下重誓,定会缉捕涉案夜鹰。” “什么重誓?”裴启宸觉得哪怕是被雷劈之类,都可以酌情叫雷劈一劈,毕竟被雷劈也有侥倖不死的时候。 裴冽平静又利落的回道,“不抓涉案夜鹰,断子绝孙。” 裴启宸,“……谁断子绝孙?” “臣弟。” 裴启宸沉默,但还是忍不住道,“本太子的孙儿,管你叫什么?” “九皇爷。” “所以你以后发誓能不能过过脑子!”裴启宸怒道,“別拖家带口,好不好?” 裴冽点头,“臣弟下次注意。” 裴启宸瞧著自己这位九皇弟,终是泄了气,“抓夜鹰跟定楚世远的罪不衝突,你少较真儿,別跟靖王硬磕。” 提到靖王,裴冽心念一动,“靖王与臣弟愿望一致,应该不会有大衝突。” “呵!” 裴启宸冷笑,“怎么一致?” “他审此案,亦是为抓捕夜鹰。”靖王曾在公堂上说的明明白白,仔细推敲亦不像是假的。 裴启宸摇摇头,“他若有心抓捕夜鹰,著急定楚世远的罪做什么?” “定罪不斩,或许是计。” 见裴冽一副认真模样,裴启宸笑了,“定罪不斩能是何计?” “逼夜鹰狗急跳墙……” “我的九皇弟啊,你在想什么?迟迟不定罪,楚世远非但无性命之忧,尚可保全名声,定罪之后,楚世远成了叛臣,名声尽毁,死与不死对他一个赤胆忠心的武將来说,重要么?” 裴启宸冷哼,“靖王有多想抓到夜鹰我不知道,但他想置楚世远於死地的心,很明显。” 裴冽愣住,他以为靖王是为逼夜鹰冒头。 “还有,你觉得夜鹰的目的是楚世远的命?报復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让他去死?” 裴启宸摇了摇头,“报復一个人最好的办法,是叫他身败名裂,遗臭万年,到死都抬不起头!” “靖王对楚世远有敌意?”裴冽不会让御九渊定楚世远的罪,但他亦能理解御九渊著急定罪的理由。 此刻被裴启宸提醒,他对自己之前在顾朝顏面前篤定的话,有了动摇,“他们几乎没有交集。” “什么叫没有交集?”裴启宸忽然觉得可笑,“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往前推二十年,能被人记住的战役有三场,平宣,彭城,交牙谷,你说,这三场战役哪一场打的最漂亮!” “交牙谷。”裴冽並未犹豫。 这是事实。 “可明明平宣,彭城打的最吃力,也最难打!交牙谷多半靠的是天时地利人和,换作你是靖王,你会不会甘愿被楚世远压在头上?” “就因为这个?”裴冽不解。 “武將嘛,总要爭个第一,靖王当然不允许很多年之后,平宣、彭城成为交牙谷一役的衬托。”裴启宸十分肯定自己的判断,“如何能摆脱这个局面?” 裴冽皱眉,“我不敢想。” “交牙谷是梁国送给楚世远的大礼。”裴启宸弯了弯唇角。 裴冽,“这不可能。” “楚世远认罪,就有可能。” 裴启宸看向一脸震惊的裴冽,“至此之后,交牙谷一役会被钉上耻辱的標籤,扣上阴谋的帽子,再也无法与平宣,彭城两场战役相提並论,靖王会被人们永远记住,当然,楚世远也一样。” “这是靖王的想法?”裴冽不敢想像,“他不是想替墨尘跟金玉兰两位副將报仇么?” “九皇弟,你怎么了?” 裴启宸属实没想到裴冽会这么天真,“靖王要真想替他们报仇,十年时间他为何瞒著夜鹰的存在?又或者十年时间他什么都没查到?分明,他早有夜鹰標识!” 裴启宸忽然想起来了,“因为靖王救过郁祥的命?” 这並不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对裴冽而言,很重要。 “当年外祖父行商途中遇险,刚好碰到靖王领兵。”裴冽淡声开口。 裴启宸瞭然,“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你不用放在心上。” “臣弟只是没想到靖王会有假公济私的嫌疑。” 能为御九渊的行为开脱,多半也是裴冽记著他当年的『举手之劳』。 “你且抓你的夜鹰,少与他磕碰就行了,至於楚世远有没有罪,父皇跟靖王的意思我都与你说的很清楚,別到最后,吃力不討好。” “谢太子。” 裴启宸捂住胸口,“你不用谢我,以后別发断子绝孙的誓我谢谢你了。” 裴冽离开之前与裴启宸要了杜衡。 本就是个死人,裴启宸留著也没什么用…… 自刑部第二次升堂之后,再升堂问审的时间没有確定,是以各方都在有条不紊按著自己的节奏跟计划进行。 顾朝顏昨晚睡在將军府,早膳时候带时玖走去正厅时被青然拦下来。 “我家姑娘请大夫人借一步说话。” 她虽然有很要紧的事,但楚依依的这个请求,须得满足。 茗轩阁的院子里,楚依依想叫青然带走时玖。 “事无不可对人言,二夫人有什么话直说。” 楚依依昨日见了杜衡,发誓她將东西亲手搁进暗阁,也看到暗格里原本就有的布防图,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陈荣去搜的时候里面空空如也。 但她与之说出了自己的怀疑,顾朝顏是最大可能。 “在国公府时,你为何把我拉到书房里,还打晕我?”楚依依怒声质问。 顾朝顏看著还有脸冲她发火的楚依依,压下怒意,“我没打过你,我们只是爭吵过。” “你没打我,那我头顶的伤哪里来的?”楚依依指著额头隱隱作痛的伤口,恨声道。 “不知道。”顾朝顏摇摇头,看向青然,“你知道?” “奴婢当时不在书房。” 她又看向时玖,“你呢?” “奴婢当时就在门外,听到夫人跟二夫人吵的很凶,爭吵声一直没停过。” 顾朝顏很满意,视线回到楚依依身上,“二夫人还有什么问题?” “顾朝顏,明人不说暗话,暗格里的东西是不是你拿的,只要你肯交出来,我愿意出钱。” 顾朝顏笑的越发肆意,“二夫人看我,像是很缺钱的样子吗?” 第四百三十章 这是死局,你別掺和 楚依依不甘心。 钱財不行,她立时改口,“你该知道那里面的东西很重要,只要你肯交出来,父亲无罪释放之后柱国公府许你在皇城行商,畅通无阻。” 楚依依若不搬出国公府,她尚且能忍。 这句话说完,巴掌突然就下来了。 楚依依被打的毫无防备,捂著脸,“顾朝顏,你是不是疯了!” 青然也没想到顾朝顏好像打上癮了一样,急忙过去,“大姑娘……” “楚依依,今日我便教你一个做人的道理,生而为人別忘恩负义,知恩图报是好事,但少做墙头草,风吹两边跑!你一时跑出国公府,说自己是嫁出去的女儿,一时又跑回去,说要与国公府生死同心,不论国公府还是將军府,容你进去,容不得你进进出出!” 顾朝顏目色冷戾,“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你到底想呆在將军府,还是想回国公府,只要你说,我成全你!” 楚依依捂著脸,咬紧牙关,恶狠狠说出三个字,“將军府。” “时玖,我们走!” 看著顾朝顏离开的身影,楚依依气的直跺脚。 除了挨一巴掌,一句有用的没问出来! “青然,你觉得暗格里的东西到底是不是她拿的!” 青然一直怀疑顾朝顏,但昨晚她得到烛九阴传的玄冥令,少管閒事,“奴婢听闻,当日搜暗格的衙役失踪了。” 楚依依猛看过去,“你怀疑那个衙役?但我觉得就是顾朝顏,东西就在她手里,可她为何不拿出来?” 青然没有接话,楚依依往深处推敲,“只要她把东西交出去,国公府遭殃我的日子也不好过,她在犹豫什么?” 见楚依依看过来,青然低语,“或许不是她……” 楚依依头疼,“扶我回去。” “是。” “青然,我想回国公府。” 听到楚依依的想法,青然从內心里也很想甩她一巴掌,顾朝顏话糙理不糙,墙头草哪有一个好下场! “大姑娘不如再等等。” “不行,我不能坐以待毙!”楚依依忽然想到一件事,“丹书铁卷。” 青然不解,“怎么?” “我若偷得丹书铁卷,五皇子应该会很开心。” 顾朝顏刚刚那一巴掌打的楚依依越发彷徨不安,如今在夹缝里生存的她只能抓住五皇子那一根救命稻草。 五皇子不想柱国公府好过,她投其所好,错不了。 青然知道楚依依钻了牛角尖,她劝不住,“大姑娘说的是。” 离开將军府,顾朝顏想找秦昭帮她一件事,不想马车才到拐角就被人拦下来。 车厢里,沈屹看著某人吃惊的表情,十分鬱卒,“顾朝顏你这是什么表情,不认识了?” “沈公子找我有事?” “没事我就不能找你?” 柔妃案早已尘埃落定,工部尚书府近日传出喜事,沈言商怀了身孕。 本该在尚书府与自己未来外甥女交流感情的沈屹突然出现在自己车厢里,顾朝顏的確惊讶,“没事也能。” “顾朝顏,你回皇城为什么没来找我?” 对此,顾朝顏心里的回答是哪有时间!哪有心情!哪想起你了! “忙。” “那你能告诉我,你忙乎什么呢?” 沈屹穿著一身湛蓝色长衣凑到顾朝顏身边,墨发以玉冠高高綰起,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满是探究,“阮嵐案已经变成楚世远的案子,楚世远离你八百丈远,你在忙什么?” 顾朝顏耐心有限,“沈公子直接说事。” “护城河修筑工期,之前你说修到阮嵐的案子结束,照案情现在的进展,这里头只怕没阮嵐什么事,也没萧瑾什么事,那工期我可打算结了。” “修到楚世远的案子结束。”顾朝顏毫不犹豫道。 沈屹,“……什么时候结束?” “不知道。” “顾朝顏咱能说点靠谱的话吗?” “我只求你这一件事。”她知道事情难办,也很想快些借护城河修筑工程了结跟將军府的恩怨,可现在这节骨眼儿,她显然没那个精力跟时间。 更何况萧瑾还在刑部大牢,这事儿须得往后推,“我可以不要钱。” 沈屹不可思议眨眨眼睛,瞬息板起脸,“顾朝顏,快把刚刚的话收回去!” “为什么?” “因为我会当真!” 顾朝顏话锋突转。 她也怕沈屹当真,“……你能帮我查一个人吗?” “谁?”沈屹也在强迫自己学会忘记。 “狄梟。” 昨夜,顾朝顏坐在床上睡不著,反覆在想夜鹰为何要揪著自己的父亲不放,她曾听裴冽说过,梁国要想报仇,朝中比父亲更重要的人物大把,至少不该仅仅针对父亲,得不偿失。 那就是私恨大於国讎。 交牙谷一役死的最惨的唯有主帅狄梟。 依帝江所说,夜鹰鹰首是极厉害的人物,与他相交的人应该也不会差。 她不知道自己的想法跟思路对不对,但至少是个方向。 “梁国大將?” “你怎么知道?”顾朝顏震惊。 “交牙谷一役被楚世远割掉脑袋悬尸的狄梟,这谁不知道。”沈屹不解,“你查他做什么?” “你帮我查一查他生前好友。” 沈屹坐在马车里,悠悠荡荡想了一会儿,“你怀疑冤枉楚世远的人是狄梟的朋友?” 顾朝顏诧异,“你觉得楚世远是被人冤枉的?” “这不明摆著的事么!” 沈屹表示顾朝顏有点儿瞧不起他,“我要是楚世远,就算投敌也不投梁国,退一万步,楚世远想投梁国,你是梁国君主你敢要啊!” 沈屹是好动的性子,说话时屁股就跟坐不稳一样左右蹭两下,“所以这案子怎么来的,就是冤枉。” “连你都知道楚世远是冤枉的,为何朝廷里没有人替他说话?” “皇上替他说话了吗?”沈屹虽是商人,但有个当工部尚书的姐夫,对朝廷里的事不说了如指掌,但该知道的,他都知道。 顾朝顏沉默。 “不过这事儿也不能全怪別人,楚锦珏泄露军情是事实,楚世远当堂认罪也是事实,他们自己不爭气,赖不到別人身上。” 沈屹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这是死局,你別瞎掺和。” 第四百三十一章 你有矿 顾朝顏明白沈屹的意思。 如今朝廷里,公堂上,真正为国公府努力的人,除了她就只剩下裴冽,“帮我查狄梟。” 沈屹忽然就不明白了,“你为何要帮楚世远?” “我有不得不帮的理由。”顾朝顏认真道。 沈屹瞧著顾朝顏一脸严肃的表情,半晌点头,“尽我所能。” “多谢。” “谢就不用了,別怪我没提醒你,这案子你翻不过来。” 沈屹叫停马车,一个纵跳之后马车继续前行。 车厢里,顾朝顏忽然看向时玖,“你说,这案子能翻吗?” 时玖重重点头,“能翻!” “为什么?”顾朝顏眼中闪出一抹希翼。 “我相信夫人,也相信裴大人。”时玖从来不想很复杂的事,她知道自己想不明白,所以主子叫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 看著满眼篤定的时玖,顾朝顏淡淡一笑,“会翻过来的。” 马车继续驾行,赶往鼓市秦府。 找沈屹查狄梟只是顾朝顏临时起意,她想找的人是自己的弟弟。 虽说皇城里有专门贩卖消息的暗楼,但多半都是齐国境內的消息,想要查狄梟,自然要找梁国相似於暗楼的组织。 很多事,有钱开路容易的多…… 同在鼓市,五皇子私宅。 书房。 裴錚面容冰寒坐在桌案前,抬目,“如何?” “回主子,属下已经找了所有能找的眼线,皆未查到那个衙役的行踪。”无名拱手回道。 裴錚愣住了,“毫无线索?那只是一个衙役!” “属下怀疑……” “怀疑他背后有人?”裴錚目冷。 “如果不是背后有高人谋算,一个衙役断然不会隱藏的这么深,现在连他唯一的妹妹也不知所踪。”无名肃声回稟。 裴錚皱眉,“那衙役是陈荣的亲信,陈荣是本皇子的人,若那衙役另投他主……陈荣怎么说?” “陈大人咬死那衙役对他忠心耿耿。” “人都找不到了,还对他忠心耿耿?”裴錚气不打一处来,眼神愈狠,“本皇子偏不信那衙役能人间蒸发,给我找!” “是!” 就在无名欲走时,脸色骤变,“主子,是裴冽。” 书房侧窗,裴錚隱约看到两个身影从弯月拱门踏步进来,管家如何都拦不住。 “属下去!” “让他进来,你没看到他手里拎著个人么!” 裴錚音落,门启。 视线里,一袭鸦羽色长衣的裴冽出现在二人面前,將手里的人扔到地上。 裴錚瞧著被五大绑,嘴里塞满抹布的杜衡,冷俊面容没有丝毫特殊的情绪,“如果本皇子没记错,这是九皇弟第一次来我私宅。” “五皇兄没记错。”裴冽微垂首,脸上同样没有什么情绪。 裴錚挑眉,“无事不登三宝殿,说说看,九皇弟来找我,所为何事?” “从现在开始,臣弟希望五皇兄莫要再插手楚世远的案子。” 裴錚好奇看过去,“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五皇兄应该明白。” “本皇子不明白。” 裴錚神情倨傲,“又或者你没什么资格站在我面前,叫裴启宸过来与本皇子对话。” 裴錚素来瞧不上裴冽,母族行商,又不是大商。 郁妃死后直接跑到皇后那里求庇佑,自己也是皇子,甘愿当太子爪牙,犯贱! “五皇兄收买杜衡,利用他跟楚依依接触,又与楚依依达成交易,利诱她回国公府诬陷柱国公,事发之后,五皇兄是不是会跟父皇说,杜衡叫楚依依犯下的错事,皆为太子授意?” 一番话下来,裴錚跟无名没什么反应,地上杜衡两眼泛红,挣扎不休。 奈何嘴被堵上,他说不出什么话。 裴錚神色无异,“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本皇子收买了杜衡?” 当日与杜衡接触的人是无名,只要无名不承认,就没人证。 至於杜衡说什么话,他说什么不重要,他是谁的人才重要。 裴冽料到裴錚不会承认,“那两页罪证的出处,五皇兄比我清楚。” 一语闭,裴錚脸上露出难以形容的凛然杀意,身侧无名暗自运气。 “那个衙役是你藏起来的?”裴錚恍然,整个皇城,也只有拱尉司藏个人,他查不出来。 裴冽没有回答,“那两页东西,是夜鹰给五皇兄的?” 四目相视,剑拔弩张。 “五皇兄不必紧张,今日臣弟能带他站到皇兄面前,便是想与你做笔交易。” “你还不够资格。” 裴錚嘴上逞强,心里却已经彷徨了,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体下意识挺直,眼神紧紧锁住裴冽。 他想知道是什么样的交易。 “那不做了。”裴冽拎起地上的杜衡,正要离开时无名闪身挡住去路。 裴冽回头,淡然道,“臣弟敢带他来这里,自然是有十分的把握,我同样能带他离开,不过提醒五皇兄一句,臣弟若离开,你再请,可请不来。” “什么交易?”裴錚冷冷问道。 见其不语,裴錚抬手,无名退至案边。 裴冽无意与之周旋,扔下手里杜衡转身,“五皇兄健忘。” “不再插手楚世远的案子?” 裴冽点头,“正是。” “先不说本皇子有没有参与,凭一个杜衡你就敢来跟本皇子谈条件,谁给你的勇气?” “臣弟在父皇面前立下重誓,定会抓捕涉案夜鹰,抓捕之后,臣弟可以保证关於五皇兄的所有证词走不出拱尉司。” 裴錚冷笑,“那些都是诬陷。” 裴冽面色不改,“臣弟这些年执掌拱尉司,或多或少都知道些五皇兄的秘密。” 书房死寂,裴錚显然在等他亮出底牌。 “吴国渝郡那两处铁矿每年能出多少冷兵,五皇兄可需要臣弟为你细算?” 此话一出,裴錚心跳骤停,脸色迅速变白。 无名亦惊。 此前得夜鹰传来消息,告知岳锋是细作之时,他们曾想以那两处铁矿为代价诬陷裴启宸,无名甚至为此跑了一趟。 而此番利用杜衡与楚依依联络,罪上加罪罢了。 “裴冽……” 裴錚想问,却不知道从何问起。 “臣弟手底下的人数日前回报,说那两处铁矿忽然换了一批人,臣弟此前一直想不通,现在明白了。” 裴冽扫了眼地上的杜衡,欲言又止。 “你早知本皇子在吴国有铁矿?” 第四百三十二章 我与皇兄斗一斗 裴錚自认为那两处铁矿绝对隱秘,万没料到此刻竟然从裴冽口中说出来,岂会不震惊。 “臣弟这个太子的爪牙,当的可还行?” 裴錚到底是有城府的人,很快镇定下来,“凭那两处铁矿,裴启宸弄不死我。” “今日是我裴冽站在这里,与五皇兄谈楚世远的案子。” 裴冽冷然开口,意態中透著一股桀驁跟坚定,“五皇兄若答应臣弟不参与此案,不乱动手脚,我便能保证夜鹰的口供里不会出现五皇兄的名字,也能保证那两处铁矿何时都不会给你带来任何威胁。” 裴錚微微眯起了眼睛,“你能作主?” “五皇兄大可以试试。” “怎么试?” “今日是若臣弟不能得五皇兄点头,离开府门那一刻,我便以拱尉司司首的身份,与五皇兄斗一斗。” 一丝微嘲的笑容下意识出现在裴錚嘴角,“凭你?” “凭我。”裴冽面不改色。 看著那双毅然决然眼睛,裴錚唇间嘲讽渐渐消失,脸色变得无比肃穆。 数息,“我答应你。” “成交。” 裴冽拎起地上一直挣扎的杜衡,正要离开时背后传来声音,“不需要立字据?” “五皇兄若反悔,我裴冽携整个拱尉司,隨时奉陪。” 眼见裴冽走出房门,无名著急,“主子,杜衡……” “你能抢回杜衡,你能平掉两座铁矿?”裴錚眼神发狠,拳头早就被攥的咯咯响。 窗外,裴冽身影已经消失。 “主子,衙役的事……” “你把衙役在拱尉司的消息传给暗楼,夜鹰自然会知道。” “属下这就去办!” 就在无名欲退之时,裴錚突然唤住他。 书房寂静,无名忽然感受到一种极致的压迫。 半晌,裴錚微微眯起了眼睛,“从现在开始,莫再插手楚世远的案子。” 无名诧异,“衙役……” “任何事!” “是。” 无名得令,退出书房。 裴錚静静坐在椅子上,双目漆黑如潭。 啪! 拳头倏起,砸向桌案。 一道裂缝自拳掌处上下延伸。 裴錚知道自己失態了。 他已经很久没有失態了…… 同在鼓市,秦府。 秦昭在自己的府邸给顾朝顏准备了一间极为宽敞的臥房。 初入臥房,顾朝顏震惊不已。 不是因为奢华,而是臥房里的装潢摆设与她在江寧顾府时一模一样。 红木雕的床榻上铺著精致的锦缎被褥,窗前摆著同样是红木原漆的梳妆檯,八瓣菱的铜镜內切圆形,圆扣,上下左右交隔对称分布四只鸞鸟,四枝两叶两苞的折枝。 不止这些,连窗纱上的绣画都与她未出嫁时的闺房丝毫不差。 微风拂过,窗欞半掩,整间屋子透著一种无声的寧静跟雅致。 “阿姐可喜欢?”秦昭初入皇城买下这座宅子的时候,就已经为顾朝顏留下此屋。 顾朝顏片刻欣喜,转过身,“我找你,有要事!” 秦昭看出眼前女子心不在焉,“阿姐隨我去客厅。” 府里没有外人,两人入客厅之后,管家备茶。 “阿姐找我,是为楚世远的案子?”秦昭猜得到。 顾朝顏直抒来意,“我想你帮我查一个人。” “谁?” “狄梟。” 秦昭神色微凝,数息,“交牙谷一役,梁军主帅?” “就是他!” “阿姐查他做什么?” 顾朝顏没想隱瞒秦昭,但也没说的那样详细,“楚世远只结过那么一个仇,我想夜鹰会不会是因为他才来报仇的。” “楚世远是武將,杀敌万千,何止一个狄梟?”秦昭不解。 “可我就是怀疑他。”儿时的秦昭在顾朝顏面前是弟弟,如今面对秦昭,她更像是需要被照顾的那个,“帮我查他。” 秦昭点了点头,“狄梟是梁国人,查他须得找梁国一些贩卖消息的地方,这件事我记在心上,阿姐……” “即刻就办!”顾朝顏著急,“案子不等人。” 秦昭淡眉微蹙,“阿姐是否该给我一个,帮楚世远的理由?” 这个理由,他想了很久。 甚至叫烛九阴专门去查,一无所获。 顾朝顏面色凝重,“萧瑾还在案子里,我怕和离之前他也会被夜鹰扣上通敌卖国的罪名,会连累到我,我不是在帮楚世远,我单纯就是想……” “阿姐,你可以不说,但不能骗我。”秦昭打断她,黑眸间蕴著一丝淡淡的掌控力跟压迫感。 顾朝顏欲言又止。 她能看出来秦昭无比想要知道真相的迫切,可她真的不能说。 又或者,她之所以把真相告诉裴冽,是觉得裴冽只有知道真相才会帮她,而秦昭知不知道,都会帮她,“那我可以不说吗?” “永远不说?”秦昭神色平和,眉宇间却透著根本掩饰不住的失落。 “事情过去之后,我一定告诉你。”顾朝顏信誓旦旦。 她没办法现在就告诉秦昭,养了她十几年的顾熙其实是她的养父,而楚世远才是她的亲生父亲。 在事情没有解决之前,她不能將这两府牵扯到一起。 上一世就是因为她这条纽带,两府下场悲惨至极。 “倘若楚世远获罪,阿姐会不会……” “他是冤枉的。”顾朝顏认真道。 看著顾朝顏志在必得的神情,秦昭垂下眸子,端起茶杯,“临江玉津,阿姐尝尝。” 顾朝顏噎了噎喉,“昭儿……” “喝了茶,我便亲自去信给文柏。” 提到文柏,顾朝顏忽然想起来,“他去哪儿了?” “梁国。”秦昭淡声回道。 顾朝顏一时好奇,“他怎么会去梁国?” “所以阿姐根本一点都不关心我。”秦昭搁下茶杯,声音轻柔慵懒,“连我在梁国有生意都不知道。” “你的生意都做到梁国去了?” “也不是我的生意,確切说应该是淮南商会的生意。” 秦昭原想多说几句,但见顾朝顏神色兴奋,“文柏在梁国哪里,梁都?” “嗯。” 秦昭復又端起茶杯,掩盖住眼底的失落,“我会叫他全力打探狄梟的事,阿姐放心。” “那就好!” 顾朝顏並没有注意到秦昭的神色变化,想要离开时被他留下来用膳…… 第四百三十三章 我是好意 刑部大牢里,楚锦珏自杀未遂之后便没了自由,整日整夜被绑在刑架上,每日三餐由狱卒负责,解手也要有狱卒在场。 此时牢房门启,两名狱卒从外面走进来。 楚锦珏习惯性挣扎,“放我下来!” 狱卒果真掏出钥匙,分至左右解开绑缚在他身上的枷锁。 事有异常,楚锦珏反而不適应,“你们要干什么?” 不等他问清楚,两名狱卒直接上前架住他。 “走!” 离开牢房,楚锦珏正疑惑时被两个狱卒带到关押岳锋的牢房外。 其中一个狱卒打开牢房,將人推到里面,上锁之后退了下去。 刑部大牢里,牢房相对。 另一间牢房里,关押数日的萧瑾跟阮嵐见状皆看过来。 再见,楚锦珏眼底瞬间布满血红。 他满身戾气,大步走到盘膝而坐的岳锋面前,猛然揪起他衣领,拳头狠狠砸过去。 呃— 拳头很重,岳锋唇角渗血。 砰、砰、砰— 一连数拳,岳锋好几口血箭从嘴里喷出去。 就在楚锦珏再落拳的瞬间,岳锋突然还手,拳头猝不及防砸过来,楚锦珏整个人踉蹌著跌倒。 啊— 楚锦珏双手抓住铺在牢房地面上的稻草,发疯一样爬起来扬到岳锋脸上,再出拳时胸口被狠狠踹了一脚,身体倒飞,背脊撞到铁栏上,剧痛侵袭。 他不甘心,再想往前冲时岳锋纵步而至,身体前倾,臂肘狠狠抵在楚锦珏颈间。 窒息感陡袭,楚锦珏奋力挣扎,无济於事。 “够了!” 岳锋冷声低喝,“我欠你的,刚刚已经还过了!” “你!该!死!”楚锦珏满脸胀红,用力嘶吼。 “是你轻信他人,铸成大错,为什么该死的人是我?” 楚锦珏愤怒想要推开岳锋,却被他死死锁住,“各为其主,我没骗过你是我没本事,你上当也只能怪你自己蠢!” “你为什么要害我!”楚锦珏愤怒至极,血红双眼漫起水雾,“我当你是亲兄长,处处为你著想!” “那只是你一厢情愿!” “这不公平!” “对不起,你心里的公平,和世间所谓的公平是不一样的,这个世上从来就没有公平,有的只是弱肉强食,成王败寇!” 岳锋面容苍白冷俊,“你没看出来么,我也会死!” 这句话,使得愤怒中的楚锦珏忽然冷静了下来。 见其不再挣扎,岳锋鬆开手,后退数步,“我也一样会死。” 如果之前楚锦珏不明所以,那么在见到顾朝顏之后他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你是夜鹰的弃子?” “非弃,死路而已。”岳锋淡然开口,似乎早已接受他的结局。 楚锦珏仍然愤怒,“你没有感情吗?我对你掏心掏肺,我带你来皇城是为了……” “那些只是你一厢情愿,是你做人天真不知防备,包括布防图,我甚至没有提过『邑州』两个字,是你主动画出来交到我手里!这件事,你也要怪我?” 面对岳锋指责,楚锦珏无言以对。 他忽然泄了气,仿佛失去支柱一般滑坐到地面,“那我该怪谁……” “楚世远把你保护的太好了。”岳锋冷冷说道。 楚锦珏猛的抬头,“不许你说我父亲!” “难道不是?” 岳锋面无表情,垂首道,“如果不是他把你保护的太好,你怎会不知世间险恶,你以为真心就一定能换来真心,那是你从来没被伤害过!哪怕有过一次,你也不至於这么愚蠢!” “那是因为……” “你甚至没有一丝防备意识,布防图是什么你知不知道?那是连楚世远都要把它藏在暗格里不允许任何人看到的东西,你看到就看到了,竟然还能画出来交给我?” 岳锋冷声嘲讽,“到头来,你怪我没有真心待你?” “试问,我可曾要过你的真心?都是你主动给的!於我,也是负担!” 楚锦珏被说的哑口无言,恨极时双手砸头。 对面,阮嵐靠在萧瑾身边,悄悄说道,“我听著,那个岳锋讲的好像没错。” 萧瑾白了楚锦珏两眼,嗤之以鼻,“蠢到家了。” 楚锦珏砸够了,抱膝慟哭。 “相识一场,我不妨给你指条明路,叫楚世远认罪,你们柱国公府至少能留下两条血脉。”岳锋缓缓开口。 楚锦珏突兀抬头,“你闭嘴!” “若罪名落到你身上,那便是陶清风的后世血脉犯了谋逆大罪,丹书铁卷想要保住楚晏,可牵强了。” “我叫你闭嘴!你以为,我与兄长是怕死的人?” “你怕不怕死我不知道,但你兄长因你而死,或成事实。”岳锋字字如刀,刀刀见血。 楚锦珏双手反握住栏杆,蹭著身子站起来,愤然吼道,“案子还没判,你不会得逞的!” “我是好意。”岳锋坦言。 楚锦珏怒极大笑,“你把我害成现在这样,是好意?” “不管你信不信,柱国公府唯一的出路就是楚世远认罪,保你跟楚晏活下去,倘若案子落到你身上,就都不要活了。”岳锋正色开口。 “你別再想骗我了!”楚锦珏恼恨至极,“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处心积虑的目的,就是父亲,你们早早就盯上父亲了!” 一语闭,岳锋突然沉默。 隔壁牢房里,御九渊猛然抬头,看向站在他身边的谢今安。 谢今安亦震惊。 岳锋压下心中疑惑,“没错,我们只要楚世远的命,只要他死,我们不会赶尽杀绝。” “我是很蠢,可也没蠢到,会相信你们不想斩草除根的地步!” 楚锦珏突然站的笔直,“你不是劝我把罪推给父亲么?我偏不,死都不会!你们休想得逞!” 岳锋皱眉,“我是为你好。” 楚锦珏气的嘴唇都哆嗦起来,“我再信你,死都是我活该!” 岳锋见状深吸了一口气,脸色突变,“楚锦珏,你的坚持根本没有意义,你难道没发现你们朝廷里,至今没有一个人站出来替柱国公鸣不平?没有人帮你们,到头来结果是一样的。” 看著岳锋的眼睛,本想反驳的楚锦珏不说话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楚世远是冤枉的 岳锋在等。 然而下一秒,楚锦珏突然笑了,充满血丝的眼睛甚至笑出眼泪。 “你笑什么?”岳锋皱眉看他,“难道我说的不对,这朝廷里还有人在为你们国公府奔走吗?” “你在誆我。” 楚锦珏变脸,身体不可遏制的发颤,眼中生出恨意,“直到现在你还利用我!你想知道这朝廷里有谁在为父亲奔走?好……好啊!只要你告诉我夜鹰下一步又要如何害父亲,我就告诉你,这朝廷里还有谁站在父亲这边!” 计谋被识破,岳锋便没有了说话的心情,转回身坐到初时坐下的地方。 “你誆我说出来之后,怎么把消息送出去?”楚锦珏追到岳锋面前,“你在这牢房里有接应?” 话说到此处,楚锦珏突然扭头看向对面牢房。 萧瑾跟阮嵐正在看热闹,见视线扫过来,阮嵐直接躲开视线,萧瑾则迎上去,“楚二公子大可告本將军与梁国细作勾结,且看靖王会不会信你!” 楚锦珏未理他,回过头喝道,“还是这里的狱卒?” 岳锋默默闭上眼睛。 “是谁?你说!” 楚锦珏再想动手时,忽有狱卒出现,硬將他拽出牢房,“你们拽我做什么,没听到他说这大牢里有梁国细作么!去查啊!看谁与他有过接触,谁就有嫌疑!” 隔壁牢房,暗处角落。 御九渊与谢今安眼睁睁看著楚锦珏被拉回牢房,眼中生寒。 “王爷,楚锦珏怎么知道夜鹰盯楚世远已久?” “走。” 两人离开刑部大牢,回到停在外面的马车里。 谢今安再次发出疑问,“自上次堂审,他一直被关在刑部大牢单独的牢房,进出狱卒都是我们的人,绝对不会跟他透露这些,那又是谁告诉他的?” 马车缓行,御九渊正襟危坐。 “告诉他的人又是怎么知道夜鹰早有预谋?”谢今安百思不解。 就在马车行至拐角处时,谢今安余光一扫,“拱尉司?” 御九渊视线亦扫过去,马车自巷外疾驰而过。 “裴冽?” 谢今安突然想起来,“老奴听狱卒说,前几日裴冽见过楚锦珏。” “停车。” 音落,马车自巷子里掉头,停在巷口。 谢今安走出马车,隱在角落里朝大牢外看过去,只见裴冽带著一个侍卫走进牢房,復回车厢,“王爷,裴冽进了大牢。” “本王有没有下过令,不许裴冽跟陈荣单独提审楚世远跟楚锦珏?” “回王爷,下过。” 御九渊点头,“那就好,隨本王回去!” 刑部大牢,裴冽带著一身侍卫打扮的顾朝顏走向关押楚锦珏的牢房。 他知看守狱卒是御九渊的人,隨便找个理由誆走,又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钥匙打开牢门,顾朝顏先入,他正要迈步时背后传来声音,“裴大人?” 听到声音,裴冽心中一凛,回身將牢门带紧。 “靖王?” 他迎上去,略显诧异,“好巧。” “裴大人来这里,想做什么?”御九渊看了眼牢房,门锁开著。 裴冽沿著他的视线回了回头,而后大大方方回应,“本官忽然想到一个疑点,想来找楚锦珏问清楚。” 御九渊頷首,“说说看。” “好,本官正要进去。”裴冽当下转身。 谢今安见状急忙上前,“裴大人,你要做甚?” 裴冽止步,回看一眼,“你是?” 谢今安知自己表现的过於紧张,退后一步,恭谨抬手,“回裴大人,草民谢今安,是……” “你是谁本官不感兴趣,本官要做什么,你也没什么资格问。” 说话间,裴冽再欲迈步。 御九渊未曾想裴冽这般,“裴大人,本王隨你一起。” “不便。”裴冽驀然转身,阻止道。 牢房甬道上,御九渊原地石化,连谢今安都震惊的无以復加。 且不说他家王爷早有明令,就算没有,他家主子说同审,裴冽说不便? “裴大人有何不便?”御九渊稳下性子,疑惑问道。 “本官確实有件模稜两可的事,希望楚锦珏能解惑,没有得到证实之前,那件事不方便告知大人。” “但凡涉及案情,本王都有资格知道。”御九渊渐渐失了耐心。 裴冽显然不想妥协,也不能,“那靖王就当本官没说过好了,我进去问问楚锦珏別的事。” “裴大人。” 御九渊沉声开口,“本王似乎派人去过拱尉司,案情复杂,凡你与陈大人想要提审罪犯,须得本王在场,你是不可以单独见楚锦珏的。” 裴冽似是恍然的想了想,“本官不是提审,只是探望……我看看他而已。” “裴冽,你是这是强词夺理!” 裴冽当然知道自己在强词夺理,他非但强词夺理,还想打一架,怎么都得给顾朝顏留下时间与楚锦珏对话。 “靖王说本官强词夺理,那本官倒想问问,我与陈大人不能单独提审嫌犯,你为何可以?”裴冽抬高音调,神情倨傲冷然,看上去不是很恭敬的样子。 谢今安不可思议看向裴冽。 “裴大人,不得对王爷无礼!” “本官没对靖王无礼,只是想问个清楚明白。” 裴冽高声喝道,“楚世远的案子,瞎子都能看出来案情疑点重重,楚锦珏所去莲村並不存在,那根本就是夜鹰为他挖的陷阱,岳锋证词只要仔细推敲,前后矛盾!这种情况下,靖王为何在公堂上逼楚世远认罪?” “一派胡言!”御九渊怒道,“是楚世远自己认罪,本王何时逼过他?” “靖王不知楚世远冤枉?” 近乎质问的语气,连谢今安听著都觉心惊,“裴大人……” “裴冽!” 御九渊目光突然变得凌厉,“你若觉楚世远冤枉,拿出证据!” 两人爭吵间,早有狱卒偷偷离开大牢,去了拱尉司。 牢房里,萧瑾跟阮嵐亦听到声音。 萧瑾侧耳,“听著,怎么像是靖王故意针对楚世远?” 阮嵐靠在他身边,小声嘀咕,“裴冽为什么会维护楚世远,该不会是太子的意思吧?” “楚世远自己认罪,太子能保住?” 萧瑾说话时朝对面牢房瞧了瞧,“不过现在看,楚世远还真有可能是冤枉的。” “瑾哥,楚世远说到底是二夫人的父亲……” “二夫人?” 萧瑾脸上浮现出一抹冰冷凉薄的表情,“柱国公府要真出事,我不会留下楚依依这个污点。” 似乎意识到什么,萧瑾將阮嵐抱在怀里,“你跟她不一样,你是我喜欢的女人。” 阮嵐顺势依偎在萧瑾怀里,微垂的眼眸望向对面岳锋。 岳锋亦看过来…… 第四百三十五章 本王救错人了? 牢房外,裴冽字字控诉,声声质疑,丝毫不顾及周围牢房还关著诸多犯人,也丝毫没把御九渊的脸面放在眼里。 “本官虽为此案副审,也曾不远千里赶去河朔调查案请,靖王作为主审,你又为这个案子做过什么?”裴冽寒声问道。 御九渊被裴冽无理震惊到了。 身侧,谢今安呆了呆。 哪怕裴冽是皇子,可论官职跟威望,他在自家王爷面前可以不行礼不叩拜,但不可以这么无礼,“裴大人,我家王爷曾救过郁祥老爷子的命!” “住口!”御九渊等谢今安说完这句话,才低喝一声。 面对提醒,裴冽沉下心境,“王爷救过本官的外祖父,但据本官所知,外祖父亦拿出那一程半数物资的银两,亲自筹集五十车粮草相赠,王爷可收下了?” 御九渊,“本王救错人了?” “王爷別误会,我没说王爷救错人,只觉得王爷救人的时候很会挑人。”裴冽也不想把话说的这么客观,不管御九渊当年救人的动机是什么,他到底救了自己的外祖父。 但话要不这么说,怎么打起来? “裴冽!你这话什么意思?难不成本王救郁祥,是看中他的身家?”御九渊勃然大怒,“你未免太小看本王肚量!” 谢今安亦斥声道,“裴大人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你怎么可以用如此恶意揣度我家王爷的用心!” 裴冽不以为然,“王爷因何救本官外祖父我无从再查,但王爷因何急於定楚世远的罪,本官官自会查个水落石出! 今天本官定要单独见一见楚锦珏,希望王爷不要阻拦。” 御九渊目色陡寒,冷声嘲讽,“本王既已有令,裴大人不认同大可入宫去找皇上,只要皇上让裴大人单独见,本王无话可说,否则今日谁敢擅自踏进那间牢房,定斩不饶!” 音落,谢今安顿时掏出令牌,“来人,守住牢房!” 大牢里狱卒不在少数,皆听命跑向牢房。 就在这一刻,洛风携几十个拱尉司侍卫衝进来,先狱卒一步挡在牢房外面。 交错间,狭窄甬道上一时混乱不堪。 谁也没有注意到,牢门在混乱中,一开一合。 “大人,没事吧?”洛风行至近前,说话时做了个手势。 裴冽凛然而立,神色冷讽,“本官能有什么事,你真当靖王天不怕地不怕,敢在这刑部大牢里斩皇子皇孙?造反不成!” 御九渊震怒,“裴冽,造反的话你也敢乱说!” “靖王都敢乱判,本王说说都不行?”裴冽知顾朝顏已经出来了,再爭执下去没有意义,“今日我可以不见楚锦珏,但靖王的令,我自会入宫向父皇请示,走!” 没给御九渊反驳的机会,裴冽当即迈步。 洛风隨之摆手,几十个拱尉司侍卫皆跟在后面。 御九渊则站立不动。 “小心!” 有侍卫走路时绊了脚,旁边侍卫急忙搀了一下。 且等裴冽带著拱尉司所有侍卫离开后,谢今安亦退了狱卒。 甬道上,谢今安凑进一步,“王爷,老奴亲眼看到裴冽不是一个人进来的,他带了一个侍卫,可刚刚老奴没见著那个侍卫。” 御九渊黑目如潭,死死盯住正前方的牢门,“似乎是顾朝顏。” “王爷看到了?” 他曾在公堂上见过顾朝顏两次,对其身形样貌有些印象,刚刚那个绊脚的侍卫,很像。 “如果是她……” 御九渊没有再往下说,带著谢今安离开大牢回到马车里。 车厢內,他反覆思量,“倘若那个侍卫就是顾朝顏,那所有的事都能解释的通。” “老奴记著二审前陈荣去搜府,顾朝顏先陈大人一步去了国公府,难不成……” 谢今安不懂,“顾朝顏怎么会帮楚世远,她找楚锦珏又是做什么?” 这也是御九渊想不通的地方,“想知道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叫楚锦珏再见一次楚世远也就是了。” “万一楚锦珏乱说话,楚世远更不可能认罪了。”谢今安颇为担忧。 御九渊冷笑,“不管他们说什么,楚世远的证词本王志在必得,当务之急是周时序那边的布防图,你把今日的事差人传过去,他会处理。” “是。” 谢今安忽然又道,“老奴怀疑,裴冽是不是知道了当年的事……” 提到裴冽,御九渊眸间骤暗,“当年劫杀商队的人无一活口,他如何能查到是本王派去的人,別自己嚇自己了。” “那他为何要帮楚世远,明明太子已经放弃了。” 御九渊疲惫靠在车厢背板上,闭目养神,“一个裴冽,改变不了整盘棋局。” 谢今安想了片刻,十分赞同的点点头。 没错。 这盘棋局里,楚世远作为待宰羔羊,同时被大齐靖王跟梁国鹰首惦记上,插翅难飞…… 另一处,顾朝顏在洛风掩护下进了裴冽的马车。 “大人与靖王交恶,会不会被报復?”彼时刑部大牢,她才进牢房便听见裴冽跟御九渊在外面爭吵,那时她已经没有迴旋余地,迅速与楚锦珏互通有无。 之后没多久,牢门半开。 她见是洛风,便趁乱混在侍卫里,这才顺利走出来。 “靖王还不至於因为口舌之爭,给自己找麻烦。” 裴冽宽慰之余,看向顾朝顏,“你有把消息告知楚锦珏?” “我告诉他丹书铁卷已经丟了,若他有机会再见父亲,务必相告。”顾朝顏目色凝重,“父亲之所以认罪,是想保楚晏跟锦珏的命,若知此计不通,便不会有这样的执念。” “我去之前,锦珏见过岳锋。”顾朝顏又道。 “靖王的意思?” “除了靖王,应该没人有这样的权力。” 顾朝顏隨即告诉裴冽,“岳锋先是劝他说服父亲认罪,保自己活命,见劝说不成又想诱骗他说出朝廷里有谁在为国公府奔走。” 裴冽不解,“岳锋如何知道朝中有人在国公府奔走?” “锦珏说错了一句话。” 顾朝顏现在还记得楚锦珏脸上彷徨懊悔的表情,“他无意中向岳锋透露,夜鹰早就盯上父亲了,之后岳锋才想旁敲侧击誆他说出,朝中是否有人在帮国公府。” 第四百三十六章 你是梁国细作? 裴冽闻言一惊。 顾朝顏知道裴冽在想什么,“自二次堂审之后,只有大人去见过锦珏,而夜鹰盯梢父亲的证据唯那两页罪证,我想岳锋已经猜到是大人把消息传给锦珏的,刑部大牢並非密不透风,这消息很快就会传到夜鹰耳朵里。” 裴冽转念,眼中闪出凌厉锋芒,“也不是坏事,且叫夜鹰来找本官。” “的確不是坏事,不破不立。”顾朝顏並没有责怪楚锦珏失言,“时间不多,我们与其处处防备,不如主动出击。” “你的想法是?” 外面不知何时下起淅淅沥沥的秋雨。 萧瑟秋雨如烟如雾,飘飘洒洒。 凉意直击人心。 “以布防图,引夜鹰出现。” 裴冽,“此事我来办。” “我办。” 顾朝顏扬起那双精致秀美的翠羽眉,盯著眼前男子,缓缓道,“国公府的事,理当由我来办。” 裴冽见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透出来的坚定,见那唇紧抿,终是点了点头,“你打算如何?” “等。” “等什么?” 顾朝顏看向侧窗,秋雨霏霏,像一幅没有尽头的画卷,无边无际,“邑州的消息。” 裴冽懂了她的意思,“回拱尉司?” “回將军府。” 顾朝顏默默算计著。 机会只有一次,容不得她失败…… 远在邑州,军营。 如墨砚般的夜空繁星寥寥,浮云掠影,迷雾如烟。 主营帐外,守將黎昕踏步走进来。 两侧持刀侍卫垂首,“黎帅!” “好好守著。”黎昕如往常那般抬手,拍在其中一名侍卫肩膀上,又看向另一侧的侍卫,“不可马虎!” “是!”两名侍卫拱手,声音洪亮。 走进营帐,身高八尺的黎昕停在入口片刻,没听到外面有异常动静,当即走向摆在中间位置的长桌。 朱漆彩绘鸟纹的长桌光滑洁净,面下有束腰,束腰下呈托腮状,直牙条,直腿內翻马蹄,面下装著两个抽屉。 他绕转身形,端坐在长桌后面的木凳上,双手轻轻探向长桌下面的抽屉板。 屉板上框两角装有螭虎长角,他探到之后试探著握住,依心中所念,错开,旋转,数下之后双手同时抽出单侧虎牙。 吱呦— 长桌下面的青砖应声陷落! 黎昕没有鬆开手,又依心中所念,握住螭虎另一侧虎牙,轻轻按压,在按压同时左右皆朝相反方向旋转,鬆开。 砰! 肉眼所见,一个紫色方盒自刚刚青砖陷落的地方与那虎牙一併弹起。 黎昕眼神一亮,但未鬆懈。 他慢慢调整呼吸,儘量让自己平静,而后双手缓缓鬆开螭虎长角,落到紫色方盒上。 桌矮,他身体须得弯下去。 待紫色方盒被打开,里面赫然呈现一个手掌长短的捲轴,上面卷著的,正是他想得到的邑州布防图。 黎昕目光闪了闪,小心翼翼拿起捲轴搁到外面,叩好盒盖,又依刚刚的方法將暗格恢復如初。 又是『砰』的一声响,青砖归位,一切如初。 黎昕拿起搁在地面的捲轴,难掩兴奋將其揣进袖兜,正要起身时听到营帐外面传来声音。 “紧急军情,你们让开!” “黎帅已经休息了,你不能进去!” 爭吵之际,黎昕低喝,“谁?” “副將莫隅,求见!” “进来。”黎昕暗暗吸了一口气,抬目看向走进来的男子。 男子身穿鎧甲,腰间佩剑,走进营帐后拱手,“黎帅,末將看到十里以外有可疑人正在朝军营潜进。” 黎昕闻言,“如此,你即带人过去探查。” 听到这句话,男子停顿数息,“末將带谁过去探查?” 黎昕慍声道,“你没有手下?” “属下只是副將,没有黎帅指令,调不动军中士卒。”男子恭声开口,不卑不亢。 黎昕稳稳坐在长桌后面,双手垂於膝间,“那就带帐外两个过去看看,人太多,容易打草惊蛇。” 听到黎昕指令,男子不退,反而上前一步坐到长桌对面,“黎帅今日怎么了?” “怎么?”黎昕挑眉。 男子淡然抿唇,“军中规制,黎帅为军中主將,统率全军,制定战略,指挥作战,我为副將,职责是协助主將,负责某一方面具体指挥跟管理,在军中,校尉尚能统率一营,我为副將,不止一营。” 黎昕以手抚额,“晚上喝了些,懵了,你既有兵,来报本帅作甚!” “黎帅不记得了?” 帐中长桌的桌角,摆著一盏烛灯。 烛火莹白,在琉璃灯罩里时而跳动,映衬在男子脸上,温文尔雅,风华无双。 男子声音低淳,“末將前几日犯下重错,被黎帅罚去火头军已有十日之久,实在不知遇到这种特殊情况,该自己带兵探查,还是请示黎帅另派他人。” 明明眼前男子看起来还不如自己大,可黎昕却无比真实感受到一种难以形容的压迫。 他清了清嗓子,“此事本帅已知,你退下罢!” “还有一件事不知黎帅有没有听说过。”男子非但没有退,身体微微前倾,“近段时间,皇城出了大事。” 黎昕眼神微眯,“哦?” “事情虽然出在皇城,但与咱们邑州密不可分。” 男子看似谨慎又小心的开口,“柱国公楚世远之子楚锦珏向梁国细作泄露邑州布防图,此事黎帅可听过?” 黎昕垂在膝间的手下意识收紧,面色无改,声音平静,“略有耳闻。” 男子点头,“末將还听说楚世远在公堂上认罪,说真正与梁国细作勾结的人是他,末將一直不理解,这是为什么?” “护子。”黎昕篤定道。 “正是!”男子紧盯著黎昕,字字清晰,“这也是梁国细作目的所在,然而证据不足,便是柱国公认罪,没有作为证物的布防图,主审官也很难定他的罪。” 黎昕暗自调整气息,抿了抿唇,“然后呢?” “夜鹰下了血本,自然不会善罢甘休,既是邑州布防图,黎帅手里自然有。” 黎昕看著他,“確实有。” “那黎帅可得看好那张地形图,莫叫夜鹰偷去。” “放心,万无一失。” 男子忽然笑道,“若当真万无一失,我便不会坐在这里。” 黎昕音色微凉,“你是梁国细作?” “你是。” 第四百三十七章 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面对男子质疑,黎昕紧握的手骤然一松,显得十分镇定。 “莫隅,军中无戏言,这种玩笑可开不起。” 男子语气淡然,“黎帅觉得我说的话,是玩笑?” “不然?” “黎帅可知楚世远有两个儿子。” 黎昕眼眸微动,未开口。 “一个是楚锦珏,另一个……” “另一个叫楚晏,为吴郡驻军先锋,年前擢升副將。” 黎昕微顿片刻后补充道,“因楚世远的案子,当下应该禁足在吴郡兵营。” “所以你猜到我是谁了?”男子声音冰冷,甚至带著一股不可轻视的肃杀之意,然而面容却清秀淡雅,温润平和。 男子,楚晏。 黎昕上下打量眼前男子,眉微蹙,“你也易容过?” 听到这样的质疑,楚晏勾唇,些许冷讽,“你连邑州兵营里的副將都没认全,就敢这般冒失闯进来盗窃布防图?” 黎昕深吸一口气,紧绷的身体反而放鬆下来,“楚晏?” “正是。” 黎昕余光瞥向帐门方向,暗自调息,“能说说,你为什么出现在这里吗?” “我对你出现在这里的原因,更感兴趣。” 楚晏音落之际,黎昕突然目冷,起身瞬间自腰间抽出软剑,狠刺过去! 剑气嗤嗤,带著割裂空气的霸戾直逼楚晏喉颈。 眼见利刃直袭,楚晏连退数步,身形猛朝后倒仰。 足尖才落,对面剑锋急转直下刺过来! 楚晏再度转身时,软剑剑尖『吡』的划破他身前鎧甲。 营帐內传出打斗声,帐外两个侍卫皆震。 “不好,有刺客!” 其中一名侍卫正要大喝时,对面侍卫单手叩住腰际,眸底阴沉。 千钧一髮! 一声厉喝陡然震破营前寂静,“吵什么!” 侍卫见来者,大惊,“黎帅?” 来人正是黎昕,身高八尺有余,五官刚硬立体,剑眉像是刀削过的。 五官之中唯有那双眼睛最为特別,炯炯双目,煞是有神,肌肤因为常年在军营歷练的缘故呈淡淡的麦色。 黎昕,邑州军营守將。 “黎帅,你……你不是已经进去了?”侍卫惊骇道。 另一侧,原本將手叩在腰际的侍卫將手默默移开,亦露出震惊模样。 黎昕身后未带一人。 他瞧了眼震惊不已的侍卫,“你们两个隨本帅进去!” “是!”两个侍卫拱手时,黎昕已然跨步走入营帐。 营帐內,楚晏亦亮出冷兵。 同为软剑,剑身多节,每一小节的剑身形似飞鏢,中间以环扣紧密相连。 剑起,环扣与剑身连成一气,笔直横亘在『黎昕』颈间。 看著两个长的一模一样的主帅,侍卫惊恐万状,正要跑出去时被黎昕一把拉回来,“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闻听此言,被楚晏以剑抵喉的『黎昕』撕下偽装,露出真容。 “你们是何时知道的?”华奴身形笔直,冷目开口,手里还握著那柄软剑。 黎昕阔步上前,声音粗獷浑厚,“猜猜看,你为何会知道本帅营帐里暗格开启的机关?” 华奴思忖片刻,眼睛微亮,“你是故意的?” “不然?”黎昕冷笑,“打从你们利用楚锦珏那小子诬陷柱国公,本帅就知道早晚有一日你们会来这里,盗我布防图!” “可你为什么知道我……” “你有你的本事,我有我的本事!” 黎昕上前时,华奴突然后退数步,软剑反手割颈,“別过来!再进一步,我便死在这里!” 黎昕止步,看向楚晏。 “黎帅,我想留活口。” 黎昕点了点头,继而看向华奴,面冷如冰,“今日,你是插翅难飞了。” “布防图是假的?”华奴冷喝,余光扫向黎昕背后另一名侍卫。 那侍卫接收到华奴的眼神示意,稍稍动了动手指。 “真的。” 黎昕直言,“那东西放在別处本帅可不放心。” 华奴眉头深深皱起,“你就以为,我定然不会得手?” “如何得手?”黎昕轻蔑笑道,“你想活著离开这里,也得本帅与贤侄点头才行,若实在不想活,你这活口我们不留也就是了!” 黎昕说话时大步走向华奴,“交出布防图,你少受些罪!” 华奴眼神一厉,反手出剑。 剑身如电,笔直刺出! 黎昕闪身躲避瞬间,原本站在他身后的侍卫莫名朝营帐入口退过去。 谁也没想到,华奴只是虚晃一招,身形错开时將袖里布防图扔给那侍卫,“走!” 那侍卫接到捲轴,只深深看了眼华奴,转身衝出营帐。 帐內,待华奴转身想要阻拦黎昕跟楚晏的时候,却见二人漠然站在原地,並没有追出去的意思。 他皱眉,数息预感到不对,猛然跑向帐外。 帐中另一名侍卫倒是反应过来,呼叫著追了出去。 “贤侄,要不要出去看看热闹?” “黎帅请。” “一起!” 此时营帐外,十几个兵卒手执火把將主营帐团团围住,刚刚跑出去的侍卫被他们困在中间,身形不稳,跌在地上。 “灯蝶!”华奴见状惊骇,上前搀扶时双腿一软,亦跌下去。 二人对视,心知大势已去。 可他们不甘心。 见黎昕跟楚晏走出来,灯蝶一把撕下易容的麵皮,恶狠狠的咬著牙,“你们为什么没有中毒?” 刚刚在营帐,灯蝶得到华奴眼神示意,暗中释放一种无色无味的毒烟。 此毒可叫人在十数息之內神经麻痹,她知道华奴亦有可能逃走才义无反顾衝出营帐,却没想到才出来便被眼前侍卫围住,她也因为双腿无力跌倒。 黎昕冷笑,指著同样跌倒的华奴,看向灯蝶,“本帅知他,不知你?” “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华奴至今想不明白。 “不重要。” 黎昕看了眼跟出来的侍卫,“把她手里的东西给本帅拿过来。” 那侍卫瞭然,大步过去。 “再进一步我毁了它!”灯蝶双手握住捲轴,狠戾低吼。 黎昕抬手,那侍卫止步退了回来。 “你敢?” 楚晏举步走过去,声音温润清雅,“即便你们任务失败,可夜鹰何止你们两个人,但布防图只有两张,你们必然是找不到父亲手里的布防图,才会来邑州打它的主意,毁了它? 我是很愿意看到你们毁了它,你们的鹰首呢?” 第四百三十八章 周时序,罪该万死 听到楚晏提及鹰首,华奴与灯蝶脸色大变。 “你怎么知道?” 楚晏不语,身后黎昕挥手退了侍卫,只留下刚刚那个举火把。 “知道什么?知道你们夜鹰已经盯了父亲十几年,知道下令者是你们夜鹰的头儿,也就是鹰首,周时序?” 华奴脸色瞬间苍白,悲声低吼,“你怎么知道?皇城里有人给你通信,是谁?拿走那两页罪证的人到底是谁?” 灯蝶亦听出楚晏言外之意,“你不该这么轻易发现我们,就算发现,你也没道理能躲过我的毒烟!” 面对两人质疑,楚晏並未多言。 他自灯蝶手里拿回捲轴,“其实就算你们能把这东西偷走,也没用。” “当然有用!楚世远已经认罪,只要有布防图,你们柱国公府每一个人,哪怕是一条狗都要死!” 此时的华奴跟灯蝶已经完全没有了力气,悲愤怒吼的声音细若蚊吟。 楚晏则十分满意,“黎帅,他们的话,可以算做证词吗?” 身后,黎昕点头,声音浑厚,“贤侄放心,公堂之上,本帅定会將今晚之事以及他们两个说的话,一五一十陈述。” “呵!” 支撑不起身体的华奴倒在地上,艰难看了眼旁边位置的灯蝶,突然咬牙。 咔嚓! 楚晏抬手卸了华奴的下顎骨。 正待灯蝶欲咬牙时,楚晏封其穴道。 他隨后將捲轴缓缓打开,上面赫然写著几个大字,“周时序,罪该万死!” 看到两人愤怒不已的目光,黎昕耸肩,“兵不厌诈,本帅又不傻!” 楚晏收起捲轴,起身退到黎昕身边。 “来人,將这两个人押下去,好生看管!” 回到营帐,楚晏单膝跪地,“今晚之事,多谢黎帅成全!” 黎昕见状,当即扶起楚晏,“贤侄这是做什么!今晚之事非我帮你,而是你帮了我!若非你来,本帅做梦也想不到夜鹰竟然能厉害到这般地步!” 他示意楚晏落座,“只不过,你是怎么知道他们两人底细的?” 楚晏並未隱瞒,自怀里取出一张字条。 黎昕接在手里,展开。 『夜鹰,易容,剧毒,邑州。』 “这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是有人传到吴郡的字条,韩將军又派人快马加鞭送到我手里。”楚晏没有解释字条的来歷,但他觉得,该是那个女人。 黎昕瞭然,“接下来你要怎么办?” “我要带那两个细作回皇城。”楚晏决绝道。 黎昕皱眉,“你被禁足在吴郡,贸然回皇城绝对不是一个好主意,你若信得过,本帅带那两人回皇城,且可作证夜鹰动机。” “黎帅帮我到这里,已算仁至义尽。” 楚晏坦言,他很感激,也很惭愧,若非弟弟一时糊涂,也不会把邑州卷进这个案子,“我心意已决,事情成败与否,我都不会把黎帅牵扯进来。” “贤侄这话未免忒瞧不起本帅。” 楚晏拱手,“不管有多少人劝我不要回皇城,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可我以为,家都保不住,何以卫国,柱国公府生死存亡之际,我若贪生怕死,他日上战场,我也未必不是一个逃兵。” 想劝的话噎在喉咙里,黎昕怎么都说不出口,“需要本帅做什么?” “黎帅留在这里就好。” “不用本帅入皇城作证?” 楚晏摇头,“该信的自然会信,不信的就算黎帅站在公堂上他们也视而不见,只是……” “贤侄有话不妨直说。” 楚晏请求,“黎帅可否將布防图,交给我?” 黎昕神色骤肃,但也只是瞬间,“好。” “多谢黎帅!”楚晏还有一事,“烦请黎帅將这里发生的事,以书信方式传回皇城。” “给谁?” “拱卫司司首,裴冽。” 黎昕沉默片刻,“放心。” 楚晏又在营帐里呆了一阵,夜离邑州军营…… 皇城,刑部大牢。 楚世远没想到御九渊还能叫他再见儿子,心存感激。 又是几日不见,楚世远明显消瘦了太多,鬢角髮丝些许凌乱。 楚锦珏扑冲跪地,愧疚难当,“是我连累父亲受苦了!” 看著同样狼狈的楚锦珏,楚世远扶起自己的儿子,眼中儘是关切,“他们有没有对你用刑?” “没有。”楚锦珏摇头,“他们有没有对父亲用刑?” “不至於。” 楚世远拉著楚锦珏回到座位上,“这段时间,你可还好?” 楚锦珏回头看了眼铁门,“昨日顾朝顏来见我了。” 楚世远正想问此事,眉目严肃,“她说什么?” “丹书铁卷丟了!” 楚锦珏压低声音,一本正经道,“她说没有丹书铁卷,即便父亲认罪,我与兄长也难逃一死,她又说无论如何父亲都不能糊涂,做过便是做过,没做过便是没做过,死都不能认。” 楚世远不可置信看过去,剑眉紧皱,“丹书铁卷何其重要,不可能丟。” “是真的!” 楚锦珏著急辩解,“她见过母亲,而母亲绝对不会拿这种事情开玩笑!” “国公府被围,她怎么进得去?”直到现在,楚世远依旧想不通顾朝顏为什么要掺和到这件事里,那些『兔死狗烹』的理由都不成立。 朝中尚无人敢插手,她只不过是个商人,还是萧瑾的正妻,与依依不说水火不容,也绝对不是朋友。 “母亲与她说,父亲当年与母亲洞房烛夜的誓言是,你清风白露许我百世无忧,我凤冠霞帔许你此生不渝。” 听到这里,楚世远一时没能控制住自己的心情,双目圆瞠,身形微颤。 “母亲还同她讲,丹书铁卷是在那女婴丟掉的第二年不见的,我就说她是个扫把星。”楚锦珏自来对那个素未谋面的嫡姐没有好印象。 不知是什么情绪指使,楚世远面色微沉,“现在不是讲她的时候,但为父当年確实收到过潭州郡守的密信,你娘当年动用过丹书铁卷。” “那顾朝顏说的就是真的!” 楚锦珏反而开心,“没有丹书铁卷,父亲可万万不能认罪!” 楚世远认罪也是想为柱国公府保下血脉,既然不能,他焉有认罪之理。 “锦珏……” 第四百三十九章 我不认罪 楚锦珏知道父亲担心什么。 “顾朝顏说,做错事就要承担后果,受到惩罚也是必然,泄露军情一事我责无旁贷,刑部以此罪判我,我心甘情愿。” “可是……” “父亲,你从小就骂我事事逃避,没有担当,像我这样的人,在军营里呆了三年却不知布防图对於一州一郡的重要性,毫无防范意识,草草就给了他人,若在战时,我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被关在牢里这几日,楚锦珏一直都在反省,“有些错可以弥补,有些错不能,如果我连正视跟承担自己的错误都不敢,那我就永远不值得被原谅,我死都不会瞑目!” 楚世远无比心疼看著自己的儿子,“锦珏,是为父不该把你送到邑州。” 父子说话之际,牢门开启,有狱卒进来將楚锦珏拉走。 牢门没有闭闔,御九渊从外面走了进来。 他坐下,“本王有必要进来问一问,柱国公现在是什么想法。” “我不认罪。”楚世远相信楚锦珏的话。 或者说在这一刻,他选择相信顾朝顏。 御九渊略微诧异,微冷出声,“柱国公觉得自己没有罪?” “何罪?” “楚锦珏是被你送去邑州军营,这才看到布防图,才將那图泄露给梁国细作,且不论这里面弯弯绕绕,子不教,父之过,你的罪已经很明显了。” 楚世远忽然不解,“靖王似乎知道我是冤枉的?” “冤不冤枉,是你自己认的罪。” 这句话御九渊之前就说过。 “那时,我为保锦珏。” “现在不保了?”御九渊挑眉。 楚世远想了想,“刚刚我与锦珏的话,靖王听到多少?” 御九渊沉默之际,楚世远指出,“这间牢房看似密不透风,但靖王想听到什么还是有办法的。” “十之八九。” “那靖王一定听到丹书铁卷已失,我便不认这个罪了。”楚世远开门见山,“相信靖王也能看出此案疑点重重,种种跡象皆表明,这是梁国夜鹰的算计。” 御九渊並没有否认楚世远的猜测,黑目微眯,“你可有证据?” “我若有证据,之前在公堂上也不会束手无策,如今被关在大牢,想自证,更是妄言。” 楚世远忽然站起来,走到旁侧,单膝跪地,“我知靖王是主审,亦恨夜鹰,今日我便不求靖王,真相亦会水落石出,但这一拜,是我楚世远所求,他朝洗脱罪名,定会携两位犬子登门拜谢。” 看著跪在地上的楚世远,御九渊眼底一暗。 他並没有说什么,起身离开。 直到牢门重新闭闔,外面传来沉重的锁链声响,楚世远都没得到御九渊的回答…… 离开牢房,御九渊看了眼一直站在外面的谢今安。 二人先后走进车厢。 “去客栈。” 谢今安由至终听了个全程,此刻已经篤定,“昨日裴冽带进大牢里的人,还真是顾朝顏!” “前日柱国公府那边传回消息,说顾朝顏握著陈荣的牌子进了国公府,与陶若南入书房半个时辰,出来后將楚依依带回將军府,原本想著没什么,这会儿细想,想来是陶若南將丹书铁卷丟失的秘密告诉她了?” 御九渊眼神微眯,沉默不语。 “难不成,她这么做是为了帮楚依依,可据老奴所知,她跟楚依依的关係还没好到捨身涉险的地步……” 他想不通,顾朝顏到底是以什么样的身份跟立场,掺和到这件案子里。 莫说是他,御九渊亦百思不解,然而这不是重点。 “现在看,楚世远打死都不想认罪了。” 谢今安一脸担忧,“这可如何是好?周时序那边证据也还没找到……实在不行,换他法?” 御九渊摇头,面色坚毅,“已经打草惊蛇,我们没有时间再谋划算计,只能在这一案上,让柱国公府消失在大齐皇城。” 感觉到自家王爷话中不可迴转的意思,谢今安不免疑惑,“可是他不认罪,就算老叟找到布防图也没什么用处了。” 御九渊冷笑,“你以为本王为何要当这个主审?” “王爷还有办法?” 御九渊深深吸了一口气,“成败与否,还是要等周时序的布防图。” 见其闔目,谢今安知自家王爷身体不適,便没再打扰。 马车一路驾行,赶往鎣华街尽头,巷深处的客栈…… 一日復一日。 距离楚世远的案子第二次堂审已经过去六天。 楚依依在这六天里,四出三进柱国公府,以至於守在国公府外面的侍卫长已经按捺不住心里邪恶的想法,只要她再嚷嚷著出来,就打死她。 早膳时候,陶若南走进正厅时,赫然看到楚依依坐在那里,不由的回头。 曹嬤嬤也很震惊,“夫人没看错。” 陶若南回过头,百般不解,“楚依依,你怎么在这里?” “我是柱国公的女儿,国公府有难,我理当与国公府同生共死。”楚依依姿態轻傲坐在桌边,手里握著筷子,陶若南还没上桌,她就已经夹了块鱼肉搁到自己嘴里。 打从在顾朝顏口中得知,那两页陷害楚世远的罪证是楚依依放进暗格之后,陶若南便已经不是厌恶她,而是愤怒跟警惕。 “楚依依,这种谎话说出来,你自己可信?”陶若南美眸陡寒。 楚依依抬起头,面带微笑,“父亲会信。” 陶若南一时气急,恨道,“你还要不要脸!” “嫡母动什么气?”楚依依索性搁下筷子,慢悠悠抬起头,“我回来送死,嫡母应该开心才对!” 楚世远生死难料,柱国公府能不能躲过此劫尚且未知。 陶若南无意与楚依依纠缠,带著曹嬤嬤离开正厅。 “嫡母慢走,不送!”楚依依倨傲看向那抹身影,眼底渐渐冰冷。 老天爷真是不公平,同样是柱国公府的人,遭了难陶若南却能凭丹书铁卷救下楚锦珏跟楚晏,若那短命鬼没丟,也同样能救下她! 而她,就只能陪葬! 就在这时,青然从拱门处急匆走进正厅,“大姑娘,奴婢没请来季夫人。” “都死到临头了,她摆的什么谱!” 第四百四十章 走了三次 楚依依再回国公府,意在丹书铁卷。 她就算再蠢也不会直接去问陶若南,那么知道丹书铁卷下落的,府里就只有一个人,她的生母,季宛如。 如无必要,她真是这辈子都不想见到那个给自己带来污点,且是永远都无法抹掉的污点的女人,“罢了,我去见她。” “季夫人还没用早膳。”青然低语。 “那你就隨便装两道菜,与我一起过去。” “是。” 柱国公府的建筑与將军府大同小异,分前后院,后院又分东西两院,加在一起四十六间房。 东院为主院,住著楚世远跟陶若南。 近些年两人关係恶化,楚世远乾脆搬到书房住。 除此之外,楚晏跟楚锦珏的房间亦在东院,还有一间空房,距离主臥房最近,是陶若南为丟失的女儿准备的。 依规制,楚依依非嫡系,须与季宛如一併住在西院,后因楚世远偏爱,硬在东院给她留了一间房。 季宛如则一直留在西院,房间位置临近后园,须绕过一条幽曲长廊,方能看到。 长廊尽头是一株银杏树。 秋风起,树叶宛如黄蝶,隨风飘荡,半空落下。 靠近房间,一阵敲打木鱼的声音悠悠响起,如清泉般清润,寧静而安详。 楚依依停下脚步,嫌恶看向眼前又旧又小的房间,朝青然递了眼色。 青然提著食盒上前叩门,“季夫人,大姑娘过来看您了。” 房间里没有动静。 青然又叩两下,“季夫人……” 木鱼声戛然而止。 数息,一身朴素衣裳的季宛如缓缓打开房门。 楚依依微怔,原本就不是锦衣华服的季宛如穿的越发不中看。 褐色布的衣裳洗的有些掉色,头上只有一根木簪挽著已有银丝的长髮。 季宛如只打开门,並未抬头看向自己的女儿,便默默转身回到屋里,重新坐在蒲团上,拿起木鱼,轻轻敲打。 楚依依没料到如此,正趾高气扬站在门外,等著她殷勤关切,嘘寒问暖。 这些年,都是这般! 青然也诧异,片刻尷尬后凑到楚依依身侧,“大姑娘请。” 有事相求,楚依依也不好发作,於是踩著青然递过来的台阶,迈步走进屋里。 檀香扑鼻,呛的她咳嗽两声。 楚依依蹙著眉环视四周,无论装潢还是摆设都太简单隨意,“这么寒酸,难怪父亲不来你这里!” 见木鱼声没有停下来,楚依依又看了眼青然。 “季夫人,大姑娘带了素膳,您且尝尝合不合胃口。” 季宛如默声站在厅堂正中,轻敲木鱼。 堂前摆著香炉,主位供著佛祖。 季宛如边敲边念,无比虔诚。 见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青然不由看向自家主子。 楚依依不耐烦,“国公府现在遭了大难,你在这里求神拜佛有什么用,能保你什么?求人不如求己,想想办法!” 木鱼声止。 季宛如轻轻吁出一口气,“你已经走了,为什么还要回来?” 楚依依被这句话噎住,片刻走到季宛如身边,悲愤辩解,“倘若你们都死了,我怎会苟且偷生!” 似乎没想到楚依依能说出这样的话,季宛如不禁侧眸。 只是在看到楚依依的那张脸时,眼中异彩渐渐褪去,“可你走了三次。” “那还不是为了打探消息?” 楚依依早就想好了说辞 ,“眼下柱国公府被人围的水泄不通,里面的人不知道外面的事,外面的人又进不来,想要知道父亲跟锦珏的情况,只能靠我一遍一遍,死皮赖脸的进进出出!” 季宛如诧异看向自己的女儿,“你说的,当真?” “不然呢?”楚依依甚至有些委屈,“如果不是我把父亲的消息带进来,嫡母如何知道父亲的想法!” “国公爷什么想法?他现在如何,二公子还好?”季宛如搁下木鱼,眼底有光,满眼期待。 楚依依瞧了眼食盒,“母亲先用膳。” “我不饿,你且说说国公爷他……” “母亲不吃,我便不说。” 楚依依装成一副心疼模样,连青然都觉得过於造作,“季夫人,这是大姑娘的心意。” 季宛如由著楚依依搀扶坐到桌边,看著桌面摆的两道菜,一时心酸。 这么多年,楚依依踏进她房间里的次数屈指可数,多半都是斥责她不知进取,不求上位,愚蠢至极。 青然盛好饭,端给季宛如。 “依依,你……” “事情是楚锦珏惹出来的,可父亲为保楚锦珏,在公堂上把罪全都揽到自己身上。”楚依依回府里时打听过,府內之人对外面的情况只知道一个大概。 她就凭这点,隨便胡诌了几句誆骗季宛如。 “……父亲认罪,是为免谋逆大罪落到楚锦珏身上,因为丹书铁卷救不了谋逆的人。”楚依依试探著看向季宛如。 “丹书铁卷……对,对对对!”季宛如好似想起什么,绝望中透出一抹宽慰,“若真国公府遭难,至少大夫人跟两位公子能活,也好……” 听到这句话,楚依依眸色骤暗。 她强忍戾气,“母亲可知嫡母的丹书铁卷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季宛如立时警觉的看过来,眼神里的防备简直不要太明显。 “母亲不信我?”楚依依红了眼眶。 季宛如太清楚自己女儿的行事作派跟心机城府,她是不信。 看出季宛如仍有防备,楚依依眼泪哗啦掉下来,“我平日里是討厌嫡母,討厌楚晏,可楚锦珏视我为亲姐,父亲待我如掌上明珠,说到底,我们是一家人,我再没良心也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落井下石!” “那你为什么要问这个?”季宛如搁下饭碗,狐疑道。 “是父亲!” 楚依依抹了眼泪,“我离开国公府之后去刑部大牢看了父亲,父亲的意思是,那些夜鹰的目標是整个国公府,他们在知道丹书铁卷之后定会打它的主意,断了国公府的后路!父亲叫我告诉嫡母,原本藏丹书铁卷的地方很有可能暴露了,务必换另一个地方,可是……” 见女儿欲言又止,季宛如猜出大概,“你与夫人说了,夫人不信你?” 第四百四十一章 我想好了 楚依依冷冷一笑。 “我怎么敢跟嫡母说,但凡我提起丹书铁卷,嫡母必然会以为我別有用心,怎么可能会告诉我丹书铁卷的藏处。” 季宛如也明白其中因由,“若非你平日里做的那些事,夫人也不会……” “母亲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楚依依有些压不住性子,“你还是仔细想想,嫡母有没有与你说过,她把丹书铁卷放在哪里了!” 季宛如心头一颤,下意识闭嘴。 楚依依暗暗沉下性子,面色微苦,“母亲也觉得我在骗你?我承认,过往在小事小节上我做的確实过分,可现在关乎柱国公府生死存亡,我就算再討厌陶若南,也不可能拿楚锦珏跟楚晏的命开玩笑!说到底他们是我娘家人,没有这份倚仗, 我在將军府的日子能好过到哪里!” 另一侧,青然开口,“大姑娘说的是,平日里小打小闹没什么,关键时刻大姑娘自然盼著两位公子好。” 季宛如看了看青然。 “母亲,现在只有我能进出国公府,也只有我能將丹书铁卷从原来的地方拿出来,藏到另一个地方,你不说也可以,日后若丹书铁卷丟了,楚晏跟楚锦珏就是你害死的。” 季宛如慌了,“我想想!” “国公爷曾说过,丹书铁卷不在国公府。” 楚依依愣住,“那在哪里?” “那是陶府最重要的东西,想来应该在陶府。” 楚依依不以为然,“陶若南出嫁的时候没把它带过来?” “出嫁的单子上没有。”季宛如曾帮著老夫人一起操办楚世远跟陶若南的大婚,她见过嫁妆清单。 楚依依看了眼青然。 青然对陶府有印象,“那里好像除了一个守家的老奴,再没人了。” 季宛如点点头,“夫人祖上出了位有名的军师,陶清风,因隨太祖开疆扩土立下大功,得丹书铁卷,据我所知,陶清风一生只娶一位妻子,两人生下一个儿子,儿子命短,只为陶清风留下一个孙女,就是夫人。” “你说这些有什么用!”楚依依极不耐烦道,“那么重要的东西,就一个下人守著,会不会太草率?” “丹书铁卷別人偷了去非但不用上,还有大罪。”季宛如解释道。 楚依依神色狐疑,“所以那东西在陶府?” “不是国公府,就是陶府。”季宛如篤定道。 “知道了。” 楚依依起身欲走时,季宛如突然拉住她手腕,眼睛里闪著微微的光,“依依,你这次出去千万不要再回来了。” 楚依依些许不耐,但也没有立时翻脸。 “这一次国公爷在劫难逃,幸夫人有丹书铁卷能救下两位公子,你已出嫁,不再是国公府的人,你们都活著,就好。” “知道了。”楚依依甚至没有回一回头,甩开季宛如的手,走出房间。 青然俯身,“季夫人,奴婢告退。” 季宛如並没有在意楚依依的冷漠,看向青然时忧心嘱咐,“好好照顾大姑娘,別再让她任性。” “奴婢记著。” 待青然隨楚依依迈出门槛,季宛如再也坐不住,慌忙起身时撞到桌角,但却没有一丝一毫停顿,忍著疼走到门口。 她张了张嘴,却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纵然知道自己女儿急功近利,做了很多不好的事,可那始终是她的女儿! 望著楚依依的背影,季宛如满眼泪光,太多的慈爱跟不舍让她忍不住落泪。 此一別,再也见不到了…… “大姑娘,季夫人在看你。”青然低语。 楚依依仍然没有回头,甚至不屑,“都说爱子为其计深远,她为我计算过什么?走!” “是。” 青然真不知道楚依依这样凉薄的性子到底隨了谁。 季宛如从不爭抢,性格温顺又善良,楚世远危难之际为救楚锦珏独揽重罪,可见也不是无情无义的人,唯独楚依依。 她是真没想到,楚依依为了能得五皇子这座靠山,会將养育自己十多年的柱国公府,一次又一次往死里整。 房门处,季宛如默默看了许久,直到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她颓然转身,回坐到桌边,慢慢端起瓷碗。 这还是楚依依第一次来她房间,给她送饭。 她一口一口的吃,眼泪落在瓷碗里,和著米饭咽下去…… 回到自己住处,楚依依叫青然关上门。 门闔,青然凑过来,“眼下我们虽然知道丹书铁卷所在,可是出不去,怎么办?” 楚依依不以为然,“谁说出不去?” 青然默。 “我能出去一次,两次,就能出去第三次!” 楚依依深吸一口气,眼神阴暗冰冷,“且等我偷走丹书铁卷,我倒要看看陶若南拿什么救她两个儿子!” 青然看著近似於癲狂的楚依依,私以为这位寄主的好日子怕是快要到头了…… 皇城,拱尉司。 顾朝顏收到裴冽消息后,第一时间赶过来。 寒潭小筑,她推门而入,“邑州来信了?” 裴冽点头,遂將手中书信递过去。 “来信的人是邑州守將黎昕,信上说他与楚晏合力,已经抓住前去盗图的夜鹰,一男一女,两人,上面还说,他將布防图给了楚晏,而且……” 裴冽看向顾朝顏,“楚晏並没有依你我之意折回吴郡,他带著那两个夜鹰回来了。” 顾朝顏猛抬头,数息低头將信上的內容看完。 “那两个夜鹰被俘的消息应该已经到了周时序耳朵里。”顾朝顏的想法,是在楚晏回到皇城之前,完成她的计划。 裴冽想过这个问题,“必然。” “那么他们就只剩下一个希望。” “你手里的布防图。” 裴冽又道,“昨晚御九渊让楚锦珏,见了楚世远。”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越发坚定自己的想法,“父亲既知丹书铁卷已丟,便不会执著认罪,我也可以放心赌一把。” “顾朝顏,你想好了。”裴冽知道顾朝顏的计划,可那多少有些冒险,且有很多不確定性。 “我想好了。” “何时?” “明晨。” 裴冽没有再劝,除了顾朝顏的计划,他也实在想不出破局…… 第四百四十二章 楚依依又回去了 鑑於计划早在顾朝顏心里,是以参与之人她都提前打过招呼,需要的东西也都早有准备。 小筑里,她与裴冽又商量一阵,差不多午后离开拱尉司。 马车行到鎣华街,被前来报信的时玖拦下来。 “不奇怪。” 对於时玖著急送过来的消息,顾朝顏没有半分惊诧,“她既然想出来,我去接她。” “大夫人,你说二夫人到底在做什么?”时玖百思不解,“要么回去,与国公府共存亡,要么出来,与国公府划清界限 ,两种选择都情有可原,偏偏这进进出出的,奴婢不懂。” “以后就懂了。” 顾朝顏在知道楚依依又回国公府之后,心中多半猜她要做什么。 她记得上辈子的楚依依还是很聪明的,戏演的逼真又生动,若非她是故事主角都差点信了,这一世反而笨了许多。 墙头草的精髓可是让她学明白了。 有句话说的好,天欲其亡,必要其狂。 那就任她狂。 得说顾朝顏到的及时,国公府外楚依依正跟侍卫长恶龙咆哮,翻来覆去还是那套说辞,气的侍卫长直接抽刀,拼著性命不要也要捅死她。 顾朝顏没有下车,只叫时玖过去说两句,侍卫长便將人放了出来…… 鎣华街尽头,客栈。 老叟进来后直接上楼,自有掌柜的安排好一切。 他也只坐了片刻功夫,便听到暗门开启的声音,云母屏风后面,隱隱绰绰的身影走到近前,屈膝盘坐。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有要紧的事?”如无重要之事,传递消息即可,不见面。 这是老叟与对面那人的约定。 “楚世远知丹书铁卷已丟。”屏风对面,浑厚的声音透著些许沙哑。 老叟闻言震惊,“那他岂不是,不会认罪?” “我说过,叫他认罪是我的事,这点你无须担心。” 老叟压下心中忐忑,数息,忽然意识到一个严重的问题,“他在牢里,怎么会知道这个?” 屏风对面,那人幽幽开口,“这才是我找你的原因,他只见过楚锦珏。” “楚锦珏不是也在牢里?” 老叟凝思片刻,“谁见过他?” “顾朝顏。” 那人开口时,云母屏风自左向右,缓缓移动。 老叟心神微凛,“不可!” 即使他反对,屏风仍然没有停下来,直至那人完完全全出现在自己面前。 白髮苍苍的老者,身姿挺拔如松,布满褶皱的脸上仍然可见少年时的意气风发,傲视苍穹。 老叟一瞬间眼红,记忆如开闸的洪水汹涌奔腾。 他仿佛看到那个恣意张扬的少年朝他纵马而来,少年一袭白衣,英姿颯爽,腰间佩著玄铁铸造的绝世名剑,座下是难得一见的汗血宝马。 初见惊艷,如果不是看清汗血宝马上背著一个酒葫芦,那画面堪称完美。 『老狄,这是你的朋友?』 『在下,周时序。』那时的他,文文弱弱,书生模样。 『在下御九渊!』 没等他开口,一个酒葫芦拋过来,『跟我做朋友,须得会喝酒!』 往事如烟,岁月如梦,转眼他们都已经到了暮年。 “你不怕被雷劈?”老叟看著坐在对面的御九渊,苦笑道。 上一次见面还是在平宣,彭城两大战役之后,那时的他们立下誓言,此生不復见。 “雷不劈我,我又能活多久。”御九渊同样也在打量老叟,“你怎么老成这个样子?” 老叟还没说话,御九渊又道,“当年三人,属你最会养生,烟不抽,酒不喝,这么一看,没什么作用。” “怎么没有,比你们命长。”老叟脱口而出,忽又沉默。 御九渊眼神一暗,须臾爽朗笑道,“或许罢,照老狄那个抽法,就算不死在交牙谷,也活不过甲之年,我也快喝死了。” “九渊……” “你命长,可你不要命。”御九渊岂会不知,作为夜鹰鹰首的周时序,自离开梁都那一刻开始就已经是个死人了。 老叟言归正传,“你刚刚说顾朝顏,是什么意思?” “楚世远之所以知道丹书铁卷已丟,是楚锦珏告诉他的,楚锦珏亦亲口说出,是顾朝顏去国公府见了陶若南,自其口中得知真相。” 在此之前,老叟猜测的人一直都是裴冽,为此他还想过利用顾朝顏逼裴冽就范。 “顾朝顏是什么动机?”老叟震惊。 “楚锦珏甚至知道那两页罪证的存在。”御九渊补充道。 老叟面容肃冷,“也是顾朝顏?” “毋庸置疑。” “也就是说,当日是顾朝顏拿走了那两页罪证?”老叟皱眉,“我一直以为是陈荣手下的衙役。” 御九渊也曾这样想过,“现在看,那衙役应该是他们的障眼法。” “他们?” “裴冽跟顾朝顏。”御九渊目冷。 老叟点了点头,“你当真能保楚世远认罪?” “能。” 御九渊看向老叟,“只缺布防图。” 老叟明白,“布防图的事,我想办法。” “时间要快。”御九渊面容平静开口,“一来迟则生变,二来……” 老叟眉头紧皱,双手下意识按在身前矮桌,“你还有多少时日?” 见老叟猜到一二,御九渊也不隱瞒,“多则两个月,少则一个半月。” “怎么可能!”老叟得到的消息不是这样,“不是说还有半年?” 御九渊笑了笑,“放心,死不在楚世远前头,而且依我对你的了解,此事拖不过半个月,超过半个月你应该会退而求其次,二来……” 御九渊接著刚刚的话,“我需要时间去交牙谷。” 老叟恍然,“你想死在交牙谷?” “狄梟还在那里。” 老叟沉默,“知道了。” 御九渊似乎听出不一样的味道,“你別冒进。” “我办事你不放心?”老叟挑眉,“別忘了,你我是打过交道的。” 话说到这里,御九渊问出了藏在心里多年的问题,“当初抽籤之前,你可知道去向?” 老叟看著他,“想知道?” “想。” “楚世远被斩那日,我请你喝酒,届时告诉你答案。” 老叟起身,想要离开时忽然停下脚步,“还有,交牙谷之行,算我一个。” 御九渊没有开口,老叟却知他已默认,於是推开门,畅快离去。 第四百四十三章 求玄冥 房间里,御九渊没有著急离开,而是拎起矮桌上掌柜的备好的茶壶。 他喜酒,不喜茶。 从未喝过。 可今日,他想尝尝。 能让周时序迷恋上的东西到底是个什么滋味儿。 茶水落杯,御九渊缓缓端起茶杯,雾气蒸腾,茶香繚绕。 茶是极贵重的雾山小隱,杯是秘色瓷。 他浅抿一口,倏的皱眉。 果然不如酒香,酣畅淋漓! 『九渊,抽到长签者,入大齐为兵为卒,为帅为將,他朝同我里应外合,平齐,但此生,不得再回大梁……』 茶香回甘,御九渊皱起的眉头慢慢舒展,淡淡的香气回味绵长,让人心绪渐渐平静下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一次,他抽到长签。 於是孤身一人来到大齐,用整整二十年的时间,又经歷平宣、彭城两大战役才坐到如今这个位置上。 所有的努力,都是为了交牙谷一役。 他凭藉自己的本事助狄梟从涿郡开战,歷经三个月,以摧枯拉朽之势一直打到邑州,终止步於交牙谷。 他也曾在邑州驻守过三年,根本不知道那里竟然会有那么长的密道,足能容下两万兵卒! 咔嚓! 茶杯出现裂纹,御九渊清醒过来。 难喝…… 子时月圆,云中楼。 叶茗推门走进去的时候,浓烈酒香扑鼻而至。 他震惊,“老爹怎么喝酒了?” 所有夜鹰都知道,他们上首喝且只喝茶。 临窗桌边,老叟似乎没听到叶茗的声音,目光像窗外飘去。 『时序,短签入夜鹰,为鹰首,掌管遍布五国近千只夜鹰,但此生,不得离开梁都,你可以放弃。』 『我不放弃。』 那时的他並不知道御九渊最后去了哪里,直至平宣、彭城两战,他才恍然抽到长签的人,要去大齐…… “老爹?”叶茗又唤。 老叟撂下手中酒杯,从不喝酒的他满脸通红,“酒辣,难喝。” “属下得到消息……” 叶茗欲言又止。 老叟见状,脸色微变。 他噎了下喉,“邑州的消息?” “华奴跟灯蝶,被抓了。” 咔嚓! 老叟脸上没有过多情绪变化,然而被他握在手里的酒杯,裂出一道细缝,声音低沉如冰,“谁的手笔?” “邑州守將,黎昕。” “他二人精通易容,怎会这么容易失败?”老叟眼中有痛惜之色,沉声问道。 叶茗垂首,“属下也想过缘由,只怕是黎昕有所耳闻,早有准备。” “他二人……” “被俘之后,不知道关在哪里,生死未卜。”叶茗低语。 老叟眉目陡寒,“如此说,黎昕手里的布防图……” “打草惊蛇,只怕不容易再拿。” 叶茗恭敬立於桌旁,继续道,“属下得到消息,就在刚刚,沈屹跟秦昭入了拱尉司。” 老叟皱眉,“沈屹?” “沈屹是工部尚书赵敬堂的小舅子 ,皇城大商,此前柔妃案裴冽帮过他,那案子顾朝顏也在里面。” 叶茗又道,“且沈屹与顾朝顏合力接了工部下来的护城河修筑工程,至於秦昭,老爹也知道,他是顾朝顏义弟,他还有一个身份,淮南商会商主。” “顾朝顏呢?” “回老爹,顾朝顏也在拱尉司。” 老叟神色异常凝重,“他们要做什么?” “属下也想过,只怕他们要有大动作。” 见老叟看过来,叶茗冷静分析,“於我们,顾朝顏手里的布防图是我们唯一的希望,於顾朝顏,看她对此案的期待,只怕是要搏一个柱国公府无罪。” “楚锦珏泄露邑州布防图是事实,她没那个本事!”老叟不以为然。 叶茗道,“將功补过。” 老叟白眉微微上挑,“什么样的功?” 见叶茗紧盯住自己,老叟冷笑,“抓住夜鹰鹰首?” “属下只是猜测……” “她也配?”老叟嗤之以鼻,“就算她没有什么动作,我们也该动作了。” “老爹的意思是?” “你即刻与烛九阴联络,这一次,我须得求一求玄冥。”老叟的语气,颇为无奈。 叶茗愣住,“老爹……” “此番来齐,我赌上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命,所以我不能输。”老叟知道叶茗言外之意,毕竟自他接手夜鹰至今,从未向十二魔神开过口。 这不是卑微者最后的尊严,而是他给夜鹰的底气。 可如今为了那张布防图,他只能破例。 “属下明白。” 这个夜,註定无眠。 秋末的雨总是来的悄无声息,飘飘洒洒,將整个皇城笼罩在一片烟雨茫茫里。 卯正,拱尉司那两扇漆黑大门缓缓开启,四辆马车前后驾行而出,从拱尉司到正东门,离城至十里亭后分为四路,穿入烟雨,消失不见。 云中楼。 自叶茗离开到又回来,老叟一直坐在临窗桌边,看著窗外细雨绵绵,想起很多事。 “老爹,他们行动了。” 叶茗恭身站在桌边,“四辆马车离城,方向不一。” 老叟缓慢转回头,“派人跟著了?” “派了。” “你觉得他们是何目的?” “属下觉得布防图在其中一辆马车里。”除此之外,叶茗想不到更好的原因。 老叟轻蔑笑了笑,“钓鱼,引夜鹰现身?” “除了布防图,他们应该没什么东西能诱惑到我们。” 老叟倒是有些失望,“等了一夜,这点伎俩……你觉得真正的布防图会在谁手里?” “裴冽。”叶茗毫不犹豫道。 老叟点了点头,“四人中裴冽武功最高,那就多派几个人过去探著。” “是。” “玄冥那边怎么说?” “烛九阴转玄冥意,定会全力配合。”叶茗回道。 “知道了。”老叟摆摆手。 叶茗离开后,老叟重新看向窗外的细雨霏霏。 那时他得到交牙谷兵败的消息后,日夜兼程赶过去,却连一具尸骸都没找到…… 整一日,酉时將至。 顾朝顏所乘马车终於停在宝华寺外。 隨行洛风掀起车帘,顾朝顏缓缓走下马车,手里托著一物。 得到通传的宝华寺方丈连忙让人关了寺门,顾朝顏叫洛风跳进去给方丈印光捎了句话,不多时,寺门大敞…… 第四百四十四章 想你我也疯了 酉时已过,斜阳如血。 顾朝顏稳稳站在台阶前,手中那物在斜阳映衬下闪出熠熠光彩。 方丈印光带两个小僧迎出寺门。 “这是刮的什么风,把顾施主给刮来了?”印光手里捻著玉牙菩提,一身海青色僧袍配半麻半丝的红色袈裟挡住寺门,看上去一脸的温和慈祥,像极了修大成者。 顾朝顏微微一笑,“想念大师的风。” 印光一听脸都绿了,“夫人慎言!” “句句属实。”顾朝顏一本正经往前凑了凑,“我想念大师已经想的快疯了。” 印光呵呵,“老衲一想到夫人也快疯了。” 顾朝顏瞧印光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也不废话,“今晚借宿,大师行个方便。” “不太好行。” 顾朝顏诧异,“洛风送进去的银票不够?” 印光当即从僧袍里掏出一叠银票,“老衲就是出来还银票的,再说,老衲上次不是说了么,夫人没事別来了!” 看著被印光递过来的银票,顾朝顏蹙了蹙眉,“这不是有事么,大师开个价。” “开不了,夫人想去哪里住都没问题,唯独宝华寺不行。”印光隨即又道,“老衲別的不行,就是记性好。” 印光始终没忘上次因为柔妃案的事,自己差点搭上命。 他爱財,更惜命。 “今晚这宝华寺我住定了,大师开个条件罢。”顾朝顏绝无可能再寻別处。 “不如夫人开个条件,怎么才能走。”印光死死堵在寺门前,铁了心不叫顾朝顏迈进去一步。 既无旧情可念,顾朝顏扫了眼洛风。 洛风上前,亮出腰牌,“在下拱尉司少监洛风,现怀疑宝华寺內藏有恶贼,勒令主持方丈 印光清散所有香客,配合吾等抓捕恶贼。” 印光,“……”最恶的贼难道不是你们? 民不与官斗,印光暗暗沉下一口气,面朝顾朝顏,微笑道,“夫人可否给老衲一句准话,这次你想干什么?” 顾朝顏朝寺门瞧了瞧,“不然,进去说话?” 印光纵然一百个不乐意,也不得不把顾朝顏请进去。 毕竟给他的选择就两个,要么拿著手里的银票,叫顾朝顏进去。 要么退了手里的银票,散了寺里的香客,再让顾朝顏进去。 洛风在外,顾朝顏与印光走进禪房。 “夫人现在可以说了?”印光看著顾朝顏將手中那物搁到桌面上,隱约觉得事情与那物有关。 顾朝顏见印光看向桌上那物,“大师看出来什么没有?” 印光念一句『阿弥陀佛』,“夫人莫看轻了老衲,此乃梁国二品以上將军的重甲头盔。” “大师慧眼。” 正如印光所说,顾朝顏自马车里拿出来的东西,的確是梁国重甲,甲分四个部分,头盔,护领肩吞,胸甲及裙甲。 其中头盔又由红缨,面甲,凤翅眉庇组成。 顾朝顏带过来头盔,一样不差。 印光见顾朝顏没有反驳,捂住胸口,“夫人,你怎么才肯走?” “今晚会有人来抢头盔,我想大师能帮我把那个人抓住。”顾朝顏答非所问。 印光见撵不走人,索性坐下来,无比诚恳道,“老衲没有那个本事。” “大师不必过谦,我来找大师,自然是相信大师有这个本事。”顾朝顏又道,“事成之后,我有重谢。” 印光又想笑了,“上次夫人给老衲重谢了?非但没有,你还从我这里骗走天蚕丝。” 顾朝顏,“我是在为大师挡灾。” “没有夫人,老衲就没有灾。” “大师这么说话可没意思了。” “夫人画饼就有意思了?” 禪房里一时沉默,顾朝顏索性道,“抓住抢东西的人,我许宝华寺莫大荣耀。” 印光瞅过去。 “我许宝华寺五年之內成为皇庙。” 印光原还有些期待的脸色瞬间阴沉,甚至无语,“谈谈价钱。” 半个时辰的討价还价,印光与顾朝顏敲定好价钱之后离开禪房去准备。 离开前,印光多嘴问了一句,“夫人可否告知,这头盔的主人是谁?” “狄梟。” 印光『哦』了声,起身时腿一软,直接摔倒了…… 已过酉时,秋雨下了一天一夜仍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秋风秋雨愁煞人。 这种潮冷的天气,便是皇城第一大街的芷泉街也没什么买主,街上行人三三两两,手握油纸伞,来去匆匆。 云中楼。 叶茗再入雅室。 老叟依旧坐在那里,望了一整天的雨。 “老爹。” 叶茗的神情引起老叟注意,在他看来,所有夜鹰里唯其心思沉稳,处变不惊,若非天塌下来,他不会是这个表情,“何事?” 叶茗行到桌前,却没有开口。 老叟皱眉,“布防图……” “布防图还没露面,与它无关。”叶茗犹豫一阵,终是从怀里取出四张宣纸。 他將宣纸搁到桌上,没作任何解释。 老叟拿过宣纸,展开第一张时,脸色骤变。 宣纸上的图异常粗糙,只是隱约可见轮廓,然而他却一眼认出那是狄梟的重甲,因为头盔所属凤翅眉庇是他亲手打造,赠与! 老叟迫不及待看向第二张宣纸,是护领跟肩吞,肩吞兽形似麒麟,与披膊连在一起,鏨刻宝相纹,“这是……” 他用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叶茗,眼睛早已血红。 叶茗没有开口,他知道老叟认出来了。 老叟慌忙看向第三张,胸甲。 第四张,裙甲! “狄梟的重甲……” 老叟在真真正正確认之后猛然起身,白须微颤,“哪里来的?” 叶茗遂道,“顾朝顏入了宝华寺,手中所持之物是头盔,裴冽马车停在鲁郡驛馆,手中所持是护领跟肩吞,沈屹行向是西,目前停在一处密林,马车里装著胸甲,秦昭往北,裙甲是夜鹰从他那里看到的。” 老叟漆黑瞳孔与泛红的眼白形成鲜明对比,脸上覆起一层寒霜,“当年我赶到交牙谷时,那棵繫著狄梟无头残尸的歪脖树上,只剩下一根沾满鲜血的麻绳,我连他一根白骨都没找到!” 老叟咬著牙齿,恼羞成怒,“他那衣冠冢,到现在还是空的!” 叶茗低语,“老爹,此事……” “我一定要夺回来!” 第四百四十五章 真正的诱饵 叶茗也没想到顾朝顏使出的杀手鐧竟然不是布防图,而是当年狄梟出战交牙谷时的重甲。 如此说,她已经猜到夜鹰因何针对楚世远。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越是这种时候,叶茗觉得越是该冷静,“老爹,这明显是陷阱,意在夜鹰。” “他们意在夜鹰,我们意在他们!”老叟看著宣纸上的重甲图,眼中凶狠,“好……很好!他们竟敢拿这样的东西挑衅我,叶茗!” “属下在。” “即刻告诉烛九阴,我需要他们相助,全力相助!” “老爹是想……” 老叟那双血红双眼变得幽暗如潭,愤怒到极致的脸渐渐平静且冷,“抢回重甲,活捉顾朝顏。” 叶茗瞭然,“属下这就去安排。” “慢著!” 老叟抬手,目光落向叶茗,“你留下。” 叶茗不解,“老爹?” “你坐下。”老叟起身,让出自己的座位。 叶茗越发糊涂,“老爹,此事凶险,顾朝顏他们必定早有准备,你切不可出!” “坐下!” 见老叟低喝,叶茗虽不明白此间用意,却还是走向座椅。 老叟皱眉,“坐到我的位置!” 叶茗愣住,“老爹……” 无奈之下,叶茗只得绕到桌案对面,缓缓落座。 “你在此,莫动!” 老叟留下这句话,大步走向房门。 房门启闔,雅室里就只剩下叶茗一人。 他陷入沉思,绞尽脑汁都想不明白老叟为何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弃他不用,难不成是发现……他私下里將华奴跟灯蝶的秘密传出去了? 叶茗越想越不安。 窗外秋雨瀟瀟,如丝,如绢,又如银线编织的巨大帘幕笼罩下来。 叶茗忽然站起身,他不能坐以待毙。 倘若老爹真知道那件事,那么,他急须做一件事,將功补过…… 丑时將至。 鲁郡驛站。 裴冽倚身靠在座椅后背,目光静视桌案上面摆著护领跟肩吞,百思不解。 他以为顾朝顏的计划,是以布防图为饵,引夜鹰现身。 一个也好,两个也好。 只要夜鹰有抢布防图的动作,再抓住那么一两个,勉强也可在公堂上爭一爭,却不想她拿出来的诱饵竟然会是狄梟的重甲。 诱饵不同,引上鉤的夜鹰身份跟数量自然不同。 当初此案会由阮嵐案变成楚世远案,如今就有可能从楚世远案,变成夜鹰案。 而这个关键就在於,能不能在今晚抓到夜鹰里重量级的人物,数量自然是越多越好。 裴冽目光缓缓移向窗外,来时路上便已下起细雨。 窗欞半掩,夜风吹进来,凉意入心。 他有些担心顾朝顏。 直到现在,他还很难接受她是楚世远遗失女儿的事实。 或许在別人眼里这是天大的好事。 可事实是,她还没有认亲,就已经背负起柱国公府的命运…… 吱呦— 一身繁复法衣的云崎子从外面走进来,打断裴冽思绪,“外面可有动静?” “回大人,暂时没有。”云崎子走到桌前,眼睛死死盯住桌案上的护领跟肩吞。 裴冽挑眉,“看什么?” 得说云崎子確实是一个神奇的存在,不说话时,端的一派清冷,仙风道骨模样,怀抱拂尘一动不动的时候连裴冽偶尔都忍不住想要拜一拜,说话时…… “贫道怀疑顾朝顏智商堪忧。” 感受到目光凌迟,云崎子立时闭嘴。 裴冽对於他『识时务』的態度十分满意,“知道自己错了?” 云崎子摇了摇头,“那倒没有。” 错没错,再说下去要死了是真的。 裴冽,“……说说你的想法。” “顾朝顏怎么可能会有狄梟的重甲?”为了表达自己的质疑,云崎子发出了有史以来最高音,“这东西,说我有,都比说她有可信!” 此事裴冽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应该是楚世远经楚锦珏,告知的顾朝顏。 但他不能与云崎子这么解释,“这不重要。” “这当然重要,以假乱真的重点是什么?” 裴冽看过去,“是什么?” “以假乱真。” 也不知道怎的,裴冽一听云崎子说话就手痒。 “大人可知,梁国重甲重在哪里?”云崎子说话时走向桌案,一本正经道。 裴冽冷冷看著他。 云崎子懂,有屁快放,“凡三品以上武將的护领內里都有一个机关,遭受重创时机关自动开启,护领內里会弹出一层坚硬无比的玄钢圈,护住颈骨。” 裴冽没有阻止云崎子去拿桌上的护领,“顾朝顏不知重甲精髓,便是造假也……” 拿到护领的云崎子猛一低头,震惊不已。 “有玄钢圈?” 云崎子抬起头,“这真是狄梟的护领?” “仔细看看。”裴冽挑了挑眉。 云崎子再低头,玄铁钢圈后颈位置刻著两个字,“这是……” “三品以上武將护领內,非但有玄铁钢圈护颈骨,还会刻上他们的名字,字体採用梁国古史小篆,那是秘传,所以那两个字是『狄梟』。” 听到裴冽这样解释,云崎子震惊之余话锋突转,“大人,这玄铁钢圈正好可以补上打磨丹书铁卷缺少的那部分玄铁。” 裴冽,“……” 就在裴冽想要开口时,云崎子突然看向窗外。 裴冽亦感觉到一股杀之意。 “大人。”云崎子迅速捕捉到雨帘中的身影。 一个斗笠,一件蓑衣,一抹人影正立於对面黑瓦屋檐上,静静看向他们。 裴冽握住竖在身边的孤鸣剑,起身,“去迎一迎。” “是。”云崎子沉冷回道。 离开书房前,裴冽瞧了眼云崎子,又瞧了眼案台上的玄铁钢圈。 云崎子心领神会…… 细雨绵绵,裴冽执剑走到院中,“来者何人?” 屋檐上,老叟手中亦有剑。 他摘下斗笠,解开蓑衣,一张苍老面容赫然出现在裴冽跟隨后走出来的云崎子面前。 云崎子凑到裴冽身边,低语,“这人不年轻啊!” “裴大人何必明知故问,今晚这局,你所引何人,我便是何人。”窗欞半掩,老叟看到桌案上护领跟肩吞那刻便已血脉喷张,杀意如刃。 裴冽虽不知眼前老者身份,但对方释放出来的內力修为却容不得他小覷。 “你是夜鹰?” 第四百四十六章 我对他没信心 老叟站在屋檐上,身形笔直如枪俯视院中裴冽,眼底充斥著根本掩饰不住的愤怒跟凶意。 “交出护领跟肩吞,留你二人全尸。” 裴冽尚未开口,云崎子不爱听了,“老头儿,说说你想埋在哪里,贫道可以帮你完成遗愿!” 屋檐上,老叟拔剑! 只一瞬间,厉啸剑鸣声骤然响起。 老叟身形未动,手中长剑却已在前方空气里拖出十余道剑痕。 剑气如芒,雨帘被剑痕割裂,浓烈杀伐的气息瞬间充斥整个院落。 裴冽未躲,云崎子亦是。 剑气逼近瞬间,十名拱尉司侍卫突然出现,十剑齐聚,剑气磅礴,硬是在裴冽跟云崎子身前筑成一道坚不可摧的堡垒,將老叟袭过来的十余道剑气衝散。 面对突然出现的十名侍卫,老叟嗤之以鼻,“就凭他们?” 云崎子感受到了来自老叟剑气的强大压迫,照他估算,老叟甚至没用七成內力,“大人,是高手……” “本官知道。” “高手中的高手。”云崎子低语,“不是说夜鹰里面没高手吗?” “你对你的阵法没信心?”裴冽侧目。 云崎子神情严肃,“贫道对自己的阵法有信心,对他没信心。” 二人说话时,十名侍卫已然列阵。 屋檐上,老叟轻嗤,“九宫八卦阵?” 云崎子扬了扬手里拂尘,“敢入阵否?” 老叟目冷,飞身而入。 雨幕重重,驛馆院中霎时涌动起一股难以形容的肃杀之气! “阵启!” 云崎子上前一步,高声喝道。 十名侍卫闻声皆举剑,朝老叟狂斩而至。 无论剑招还是起剑式,十人都表现出了非凡的速度跟力量,空气中传来破空的撕裂声,十道剑气直逼老叟。 面对如此强悍跟夺命的攻击,老叟眼中儘是不屑。 然而让裴冽感到困惑的是,“彩虹?” “不止,还有黑白灰。”云崎子表示,十人皆用铁剑,剑气都是一个顏色,枯燥乏味,且不能惑敌,再者顏色多一点看著玄乎。 裴冽无语,暗暗深吸了一口气。 纵使剑阵过於绚烂,杀意更强! 面对即將斩到身前的十道剑气,老叟左脚重重跺向地面,尘石飞溅,那道身影在五彩繽纷的剑气中化作一道闪电,急速避退。 十人几乎同时纵身飞跃,其中有五柄寒剑蛮横且笔直刺向老叟,另外五道则呈泰山压顶之势封住上方出口。 “大人可知这招叫什么?” 裴冽默然看著剑阵中的老叟,握著剑柄的手慢慢收紧。 云崎子自顾炫耀 ,“这招叫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然而此刻,老叟还招了。 只见那柄黑色寒剑在老叟手中突然翻动,速度越来越快,向上,黑剑剑尖硬是衝散从上面压下来的五道剑气,向下,老叟双足重踩,五人硬是被那股力道拖拽著,重心不稳,有人甚至倒地。 黑剑速度越来越快,在老叟手中挑、拨、斩、刺,犹如银色光电,凌厉生风。 裴冽脸色骤冷,拔剑欲上! “大人且慢!” 云崎子自然看出剑阵就要困不住老叟,当即高喝,“天罡四阵!” 音落,十人重新布阵。 阵內无日月,八门定乾坤。 云崎子上前一步,亦入阵。 天罡四阵由风雨雷电组成。 阵中人若想逃出生天须得找到生门,否则必死无疑。 裴冽退於阵外,却没有半点放鬆。 阵內,老叟终於意识到自己入了很厉害的大阵,也终於拿出十成谨慎相对。 “风阵!”云崎子摆动拂尘,高声喝道。 他这一声令下,阵中顿时黄尘蒙蒙,颶风咆哮! 老叟执剑置於阵中,脚下步紧,迅速以五行八卦之法寻找生门。 阵外无风,细雨绵绵。 阵內却是狂风恶浪,举步维艰,无数拳头大小的石头隨颶风捲起,在半空中疯狂碰撞,碎石崩裂,每一个细小的碎渣都像是带著无比幽冷的杀机,射向老叟。 老叟不敢怠慢,手执黑剑,冲天搅动。 隨著真气泄涌的速度,剑身愈转愈疾,道道黑色剑气疯狂衝击,连绵不断,竟在老叟周身形成一个半圆形的壁罩,碎石皆被弹飞。 阵眼处,云崎子见老叟寻到生门,剑眉紧皱,“乾门启,雨阵!” 十人得令,身形陡闪,阵內风止,大雨滂沱。 雨滴成线,成箭! 成千上万的『飞雨箭』落地成冰! 整个地面没有潮湿泥泞,而是一片明镜。 到底是夜鹰鹰首,他很快寻得云崎子阵法奥妙,迅速找到雨阵生门,衝出! 云崎子傻眼了,“坤门启,伤门启,雷电阵!” 阵外,裴冽看到云崎子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心知不妙。 该他入阵! 此前帝江曾说夜鹰无能人,眼下这位老叟何止是能人。 若他是夜鹰,身份必定十分重要。 不及多想,裴冽执剑入阵。 云崎子见状大喝,“大人不要……” “出来了。”裴冽以多快的速度跑进去,就以多快的速度跑出来了。 他黑脸,“这是什么阵?” “雷电阵。” 阵眼在外,云崎子稳居阵眼位置,但也快挺不住了。 裴冽脸色愈黑,执剑站在外面,进退两难。 老叟武功远超他们所想,若闯阵出来,他与云崎子合力未必是其对手,於阵內,有阵法加持他更有胜算,可偏偏是雷电阵! 噗— 阵內凶险,云崎子受反噬喷出血箭。 裴冽紧握剑柄,万分纠结,此案关键在於夜鹰,而能不能抓到夜鹰,关键在於今晚! 就在他犹豫时,其中一个侍卫从云雾包裹的天罡阵內被踢出来。 “补位!”云崎子大喝。 那侍卫艰难爬起,回到原来位置。 紧接著又有两名侍卫被老叟剑气冲袭倒飞出去,云崎子明显变得紧张,声声厉喝。 裴冽咬牙,提剑而入! 才入阵內,一道耀目电闪便如利剑从他眼前划过,劈开黑幕,斗破苍穹! 待他看清阵內情状,心神皆颤。 只见眼前,一望无边的黑云如铅如铁,翻滚奔腾,几欲吞噬天地的气势让人望而却步。 黑云之间不时亮起数道光闪,道道撕裂天宇。 黑与白交替,充满神秘跟诡异的危机。 第四百四十七章 天罡阵 裴冽虽未入过天罡阵,但他知此阵各门方位,以及生门位置。 此时阵內,老叟手中黑剑挥动生风,虽有雷电衝击,但周身有剑气包裹並未受到重创。 看到裴冽,老叟目色陡戾。 咔嚓— 黑剑直击,裴冽立时出剑抵挡! 忽有雷电自头顶闪过,他只觉眼前一片空白,长秋殿內,母亲手腕垂落於榻,鲜血一滴一滴落在地上,蜿蜒成一条血河。 呃! 黑剑生生撞上孤鸣,虎口震痛。 裴冽猛然一惊。 老叟再袭时,一道闪电劈在老叟身上。 虽是幻象,內力对冲却真实存在。 那道仿佛真实存在的闪电虽然挡下致命攻袭,裴冽仍然被剑气伤到左肩。 天罡阵內黑云压顶,雷鸣撼天。 裴冽强迫自己镇定,再举孤鸣! 另一处,老叟眼中发狠,黑剑带著强大戾气再次劈落。 『我不相信郁妃娘娘会自杀,娘娘昨个儿还说会教我醃酸甜酸甜的萝卜!』 『这可难说,保不齐是九皇子又被太傅说笨,皇上都放弃了,娘娘觉得在宫里的日子没什么奔头,一时想不开。』 『说来也奇怪,娘娘那么聪明,九皇子就……』 殿外阴沉,外祖父牵著他的手一步步走上台阶,耳畔传来的声音仿佛一把把刀子扎进他心里。 那时的他只有七岁。 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所有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他,有冷漠,有嫌弃,有同情跟怜悯,直至走进殿里。 咔嚓! 巨大闪电刷亮整个长秋殿,母亲静静躺在软榻上,脸色惨白如纸。 是他蠢,他笨,他不爭气才会害死自己的母亲! 一直以来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愧疚跟悲慟突然爆发,裴冽猛然举起孤鸣,斩出凌厉一剑。 砰! 双剑碰撞瞬间,火迸溅。 雷电交加,两剑在阵眼中间疯狂斩切! 老叟虽內力在裴冽之上,幸有天罡阵加持,孤鸣毫不势弱。 这一刻的裴冽转守为攻,剑招变化莫测。 『当、当、当—』 阵眼中心接连响起数下金属撞击的声音,裴冽与老叟斗在一处。 只是数秒,孤鸣与黑剑已然撞击十数次,声音之戾,刺痛耳膜。 持续纠缠后,老叟猛然退出,单手负剑,左臂出现血痕。 阵外,云崎子突然高喝,“大人!就是现在!” 嗤— 孤鸣破空直击,两点之间直线最近! 裴冽此招剑路极为简单,甚至有些粗暴的刺向老叟心臟。 剑速之快,犹如在两人周围不断出现的亮白闪电! 高手对决,胜负只在朝夕。 面对如此迅猛的剑招,老叟目色骤冷,当即举起起黑剑格挡。 可他忘了,此时此记的他们仍在阵中。 咔嚓! 双剑冲触瞬间,裴冽脚步重踏起身,呈居高临下之势。 孤鸣疯狂下压! 几乎同时,阵中数道闪电皆落於孤鸣,一股强大劲气自孤鸣剑身迸发而出! 老叟脸色大变,想要退,为时已晚! 灼热气浪自两人周围翻滚而泄,天罡阵破。 十名侍卫皆被气浪掀起,往外飘飞。 云崎子亦被那股力道衝击,跌倒在地。 中心位置,裴冽与老叟临面而立,孤鸣直戳老叟胸口,距心臟位置不到半寸。 黑剑已断,老叟单手握住孤鸣剑身,鲜血蜿蜒,双目如炬。 “你输了。”裴冽冷漠道。 老叟没想到自己会输。 秋雨淅淅沥沥,无歇无止。 他扭头,透过半掩的窗欞看向桌案上的护领跟肩吞,眼底流露出难以形容的渴望跟悲伤。 裴冽生怕有异,抽剑瞬间抬指封穴。 “大人小心!” 千钧一髮,数枚暗器破空疾射。 裴冽闪身之际拋出孤鸣抵挡,几乎同时,身形往前抓住老叟衣领,欲將人拉进屋里。 砰、砰! 黄色浓烟在院中炸开,裴冽紧抓老叟不放! “大人闭息!有毒!” 云崎子察觉异样,高喝之际,忽有数道身影从对面屋檐上疾袭过来! 孤鸣迴旋,裴冽单手执剑抵挡,另一只手仍死死拽住老叟。 幸亏云崎子也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人,在黄色浓雾腾起瞬间他亦从袖兜里掏出两个瓷瓶,朝院中狠狠一砸。 异香跟浓烟充斥的院子里,几个蒙面身影先后倒地,连同拱尉司的十个侍卫也都跟著全身无力趴在地上。 烟雾散尽。 院中,裴冽看向被他封住穴道的老叟,冷声开口,“你跑不了。” 面对裴冽如此自信模样,老叟忽然一笑,“未必。” “大人小心!毒蜂……是毒蜂!” 令人沉闷的嗡嗡声由远及近,且在裴冽跟云崎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无数指甲大小的毒蜂在夜雨中,犹如利箭穿行,直撞过来。 毒蜂太过密集,纵是孤鸣亦抵挡不住! 裴冽单手拽住老叟肩膀,想要退回书房时一道身影如从天降,抓住老叟另一处肩膀。 二人打斗时裴冽被毒蜂蛰了数下,动作迟缓,被对方狠拍一掌! “走!” 那人趁机叩住老叟肩膀,纵身一跃,消失在暗黑雨夜。 隨著那人离开,无数毒蜂散尽。 院中,裴冽冷冷盯著那人与老叟消失的方向,目色如潭。 “大人,快吃药!”云崎子忍住蛰痛走到裴冽身边,递了枚药丸过去。 裴冽接过药丸,含入嘴里,“玄冥?” “像又不像。”拱尉司查梁国十二魔神五年之久,自然有相对应的资料记载,其中关於玄冥的最少。 只知其素来以鬼面示人,擅御蜂。 裴冽侧目。 云崎子的解释是,“刚刚那人明明是个年轻人,可依我们调查所知,玄冥是位老者。” 裴冽神情冷漠,“姑苏一战十二魔神折损五人……现在看,是六人。” 不再想玄冥之事,裴冽將孤鸣交到云崎子手里,“剑尖沾过那人的血。” 云崎子瞭然,“大人给我一柱香的时间。” 丑时已过,密林深处的空地上支起一个偌大的帐篷。 帐篷有顶,四周无遮挡的雨布。 中间位置,一袭湛蓝色长衣的沈屹正坐在那里,面前摆著一个方桌,桌上供著重甲之一的胸甲。 “叶池,你说他们能看到吗?” 身侧小廝立时凑过去,“回公子,这幕天席地的他们要再看不到,岂不是瞎子么!” 第四百四十八章 让他们散开 沈屹手掌朝上,指骨有节奏的敲打桌面,环视四周之后目光回落到小廝身上。 “你且看看咱们马车停在哪里。” 小廝闻言欲走,沈屹拉住他,“就在这里看。” “那看不著。” 沈屹一个响指弹在小廝额头上,“百十来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將你家公子我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你说他们能看到比我还矮一截的胸甲?” 小廝捂住额头,“公子,他们想看到自然会看到,命要紧。” 沈屹虽然觉得这话有理,但还是怕自己挡的太严实,不能给对方可乘之机,“让他们散开!” 小廝虽不情愿,却还是照做。 帐篷外面细雨如霏,百余汉子双手环胸站在雨里,警惕看向密林四周。 沈屹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过於惜命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这么明显的防备,换作是他也不会衝出来送死,於是叫来小廝,“让他们再朝远走走,死钉在这儿谁还敢过来抢东西!” “公子……” “快点!” 依照顾朝顏的说法,只要他亮出胸甲,夜鹰必会出现。 而顾朝顏求他的事只有一件,抓住夜鹰。 就在小廝准备传话时,冷不丁回头,分明看到自家公子脚下有一条五彩斑斕的小蛇。 “蛇……公子……蛇蛇蛇!” 小廝惊恐大吼之际,沈屹也看到了,“你別动!” 他看到小廝脚下竟然有好几条游动的小蛇,於是掏出暗器。 咻、咻、咻! 暗器射中蛇头,顷刻送走了那几只小可爱,沈屹扬眉,“莫怕,去传话。” “蛇!”小廝彻底疯了。 非但小廝,围在外面的百余汉子也都乱了套。 直到这一刻,沈屹方才注意到危险降临。 刚刚还风平浪静的密林,惊现蛇群。 铺天盖地,无以数计! 更加要命的是赤橙黄绿青蓝紫各种顏色都有,各种品种都有,没有看不到,只有想不到! 主打一个总有一款適合你! 且等沈屹反应过来,想要抱走胸甲回车里时,迎面一条偌大蟒蛇就盘在胸甲上,一对碧绿眼珠在黑夜中闪著幽幽的光,死死盯著沈屹,鲜红信子恨不得吐到他脸上。 沈屹手多欠吶! 一把揪住红信子,瞬间抡成风火轮,再鬆手,蟒蛇『咻』的飞走了。 “瞎叫唤什么!拔剑,斩蛇!” 沈屹见小廝跟块木头似的杵在那里嗷嗷大叫,直接扔把剑过去。 莫名的,他兴奋。 得说这回夜鹰算是踩到钢板了,沈屹这辈子最大的爱好就是蛇。 打小他就喜欢玩蛇。 沈府里別的不说,地窖那几十坛泡在酒里的珍稀蛇胆全都是他贡献的。 说来也奇怪,那些蛇见了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张嘴都不敢咬。 为免胸甲被抢,他乾脆將甲套在自己身上,而后衝出帐篷,抽刀斩蛇。 沈屹所用之剑,名曰挽丝。 剑起,数道剑丝犹如钻地的白龙狂啸而出,於身前劈出道道沟壑,无数蛇身被斩断,漫天血溅! 忽然,对面闪出一道身影。 沈屹见来人,执剑而立,微蹙眉,“女人?” 来者,句芒。 也就是青然。 青然得玄冥令来此抢甲,但见对面站著的人是沈屹,嗤之以鼻,“交甲不杀。” 沈屹神情倨傲,“想要自己来拿!” 青然也不多话,单手叩住腰际,猛然抽出软鞭。 沈屹见那软鞭,心中暗惊。 作为一个合格的有钱人,他鉴宝的本事绝对不差,对方手里握著的软鞭,单看材质就知绝非凡品。 兵器谱上的软鞭就那么几条,“吟血鞭?” “沈公子好眼力!”青然擅於千里传音,可隨时变化声调。 此刻那声音如暮鼓晨钟,低戈深沉,不带丝毫情绪,“既认此鞭,可认输交甲?” 沈屹不答反问,“只你一人来的?” 青然亦没有回答,因为她不知道。 夜鹰来没来,来多少与她无关。 咻— 沈屹对面,青然身形如燕,手中吟血鞭犹如一条彩色长蛇朝其脖颈,狠扫过来。 速度之恐怖,带起地面数条长蛇飞至半空,蛇身被劲气扯成数断,血腥且让人作呕。 极短时间,对手能有这样的力量爆发使得沈屹不敢轻敌! 挽丝剑起,他没敢欲擒故纵,让吟血鞭缠上剑身,而是虚晃一招躲过鞭梢劲气,剑锋疾转朝青然胸口刺去。 青然闪身之际,鞭梢狠狠落於地面,十数条色彩斑斕的小可爱瞬间遭殃,抽断的蛇身漫天乱飞,场面甚是阴森诡异。 沈屹不怕这个,挽丝再起杀招。 青然亦不示弱,吟血鞭迴旋时厉声一啸,与剑同舞。 挥到极处,银鞭仿若游走於空的长蛇,让人不寒而慄。 整整一柱香的时间,沈屹跟青然不分上下。 不远处,他重金僱佣的百余杀手也都杀红了眼,然而蛇群却丝毫没有减少的意思,越聚越多,越发生猛。 愣是没一个人能抽身过来帮沈屹。 沈屹也知靠不上那些吃白饭的,挽丝故意露出破绽,有意让吟血鞭缠上剑身,以此拉近两人距离。 吟血鞭非凡物,鞭身乃是由最软玄铁编制而成,青然看准时机,猛然催动內力,有意绞断剑身! 不想挽丝非但没有丝毫损耗,反而迸发出强大剑气与鞭身发出剧烈摩擦,火四溅! 就是这个时候! 沈屹忽自怀里掏出暗器,朝对面狠射过去。 青然大骇,被迫抽回吟血鞭,足尖点地,身形倒飞。 沈屹当她是夜鹰,哪肯就此罢休,当即执剑追了过去。 剑气太盛,青然躲闪不及单手拽住鞭梢抵挡。 砰! 空气中骤然传出如破碎琉璃般的爆裂声,长剑与鞭身发出剧烈摩擦,吟血鞭出现残缺裂口! 青然惊怒之余身形扭闪,狼狈退出数米。 沈屹紧追不弃,猛然举剑狠劈下去,剑刃朝下,重重砸向地面,碎石迸溅,数十条毒蛇瞬间被震碎,血肉横飞。 玄冥令,叫她尽力夺甲。 她已尽力,夺不来便夺不来罢! 青然虚晃一招,脱手两枚雾弹,转身遁离。 沈屹想要再追时,浓烟乍起! 咳咳咳— 待烟雾散尽,执鞭之人早已不见。 沈屹不甘时忽有一条小蛇从胸甲里面钻出来,血红的蛇身,血红的信子,蛇眼都是血红。 此蛇名曰燥地火链,蛇中之王,剧毒无比。 他一把揪住蛇头,往外一扯。 气死了…… 第四百四十九章 重甲与楚世远一样重要 秋雨绵延,无休无止。 鲁郡驛馆数里之外,戴著鬼面的秦昭见无人追过来,將老叟扶到树旁,“老爹可还好?” “无妨,裴冽只想活捉,没想杀我。” 到底是一场激战,老叟身上留有数道伤痕,他抬头,“你是新任玄冥?” “正是。” 老叟拱手,“此番,多谢。” 不等秦昭开口,老叟手执断剑欲走。 秦昭拦住他,“老爹还要回去?” “狄梟重甲,我志在必得!” 见老叟如此执著,秦昭开口劝道,“今晚明显是局,老爹不该鲁莽行事,重甲固然重要,可若被裴冽拿到证据,楚世远无罪释放,老爹岂不白白赔上一条性命,孰轻孰重,老爹细思!” 老叟抬头,声音如晨钟暮鼓,鏗鏘有力,“重甲与楚世远的命,一样重要。” 秦昭虽然不知道一向精明如狐的老叟为何在这个问题上拎不清,但也没有继续阻止,这不是他的事。 老叟走出数步,一只夜鹰落於肩头。 他摘下系在夜鹰腿上的信筒,打开看时白眉紧皱。 待老叟毁掉密信,即转身回到秦昭面前,神色中带著明显的紧张,“你可与我走一遭宝华寺?” 秦昭心下微沉,不动声色点头道,“好。” 四辆马车之中,秦昭的马车自出城一路向北。 马车停在一处村庄附近,隨行人里並无拱尉司侍卫,多为他在墨隱门里僱佣的杀手,以及他府上管家杨曙。 近卯时,秋雨仍在哩哩啦啦下著,一个农妇带著自己的儿子从院子旁边的耳房里走出来,身上披著蓑衣。 她叫儿子到马棚里给那几匹马餵上草料,自己则到下房生火做饭。 饭快做好的时候管家杨曙从外面走进来。 杨曙五旬年纪,一身褐色夹袍,腰间扎著同款顏色的腰带,腰带下常年掛著一个绣工精致的香囊,鬢角已现银丝,头髮梳理的十分整齐,以玉冠简单束起,看上去,斯斯文文。 “这位爷怎么进来了,下房乱,莫脏了您的衣服!”妇人正在灶台前抽拉风箱,见杨曙进来当下起身,一脸侷促跟討好。 杨曙笑了笑,从怀里拿出银两,“昨晚说好的价钱,一会儿用过早饭我们就走,银子给你。” 看到杨曙递过来的银子,妇人怕自己手脏遭嫌弃,刻意在衣角上抹了又抹,这才敢弯腰伸手去接,“谢这位爷!” “谢就不用了,用过早饭,你跟我们一起走。”杨曙说的十分隨意。 妇人接过银子的手顿了一下,声音听起来带著几分颤音,“这位爷……是有什么生意要关照我吗?” 杨曙瞧著妇人,眯起眼,“梁国夜鹰已经渗透至此?” 妇人一脸茫然,“什么鹰?” “来人,抓了。” 杨曙音落,早就候在外面的手下呼啦衝进来,不待妇人解释,將其扣住。 与之一起被扣的,还有她的儿子…… 秋雨连绵不休,下了整整一夜。 宝华寺的禪房里,印光与顾朝顏临面而坐。 “照夫人的意思,夜鹰是为给狄梟报仇,才会对楚世远赶尽杀绝?”印光听了整个晚上,才算捋清思路。 顾朝顏点头,“此前种种跡象,现连缀在一起,绝无差错。” “可依夫人之意,夜鹰鹰首不可离梁都,那夫人今日之诱饵,钓的是哪条鱼?” 顾朝顏对印光也没有多大隱瞒 ,“虽然夜鹰除了鹰首,不分高低,但诬陷柱国公这件事他们至少会有一个调度在皇城里,我抓此人。” 印光仔细想了想,“夫人就这么放心把所有事都告诉老衲?” 顾朝顏默默看他。 印光忽然来的兴致,“夫人就没想过,老衲有可能会是梁国细作?” 面对印光的假设,顾朝顏亦给予假设的回应,声音淡淡的,“那就抓你。” 印光毛骨悚然。 他特別不喜欢顾朝顏这么看他,无甚表情的脸,却像是写满了阴谋诡计。 “咳,老衲只是开玩笑。” “不然呢。” 顾朝顏没再理印光,朝窗外看过去。 半掩的窗欞,外面秋雨一夜未停。 黎明將过,铅云掩盖了鱼肚白,天色还是很暗。 彼时她叫沈屹跟秦昭暗中调查狄梟,得回来的消息里,称狄梟不善交友,是以在梁国没什么朋友。 没什么朋友不代表没朋友,消息里称狄梟喜欢菸斗,所以经常会去梁都一家菸丝店里买菸丝,这个无甚稀奇。 稀奇的是除了菸丝店,狄梟光顾最多的是一家酒庄跟一家茶庄。 那家酒庄三辈人开了百余年,沈屹买到的消息里称,狄梟年少还不是將军时经常会去那里买酒,点名要一种名叫赤觴的烈酒。 但狄梟不会喝酒! 顾朝顏记得楚锦珏说过,他在莲村村头遇到的老叟腰间刚好挎著一个酒葫芦,且待他与老叟回到住处时,亦看到了一个菸斗。 是巧合? 若不是,她希望今晚能见到那个老叟。 至於另外一家茶庄,开了五十年,换了三个掌柜的,幸有帐簿可查。 狄梟在那里买的茶叶有很多种,都是新品及珍品。 可奇怪的是狄梟並不喜喝茶。 依两家帐簿记载,狄梟经常会同时光顾两家店。 只是不知,那老叟喜不喜喝茶。 “大师有朋友吗?”顾朝顏收回视线,认真看向印光。 印光摇头,“朋友是软肋。” “大师有亲人吗?” 印光摇头,“亲人是软肋。” “大师有……” “没有。”印光学会抢答了。 顾朝顏,“……大师有软肋吗?” “钱。”印光大大方方承认,“这个世上除了钱,再没有什么能打动我。” 面对印光的坦荡,顾朝顏忽然想知道,“大师是怎么成为大师的?” 没有谁生来忘情,该是怎样的经歷才成就了如今目下无尘的印光。 许是没想到顾朝顏会问出这样的问题。 印光失神,怎么成为大师的? 那应该是很久的事了。 忽在这时,门外洛风来报,“人来了。” 顾朝顏美眸陡寒,眼中带著一丝兴奋,“多少?” “就一个,当日抢夺柔妃尸体时此人出现过,看身法轻功极高,应该是十二魔神里的烛九阴。” 听到洛风回稟,顾朝顏心下微凉,“只一个?” 第四百五十章 隨我出去 依她预想,就算楚锦珏口中的老叟不出现,至少夜鹰也该派几人过来抢她手里头盔,怎么只来了一个烛九阴? “来一人,抓一个。”顾朝顏冷声道。 前院有十二铜人与烛九阴对战,洛风並没有离开,依旧守在禪房外面。 顾朝顏心念一闪,“洛少监,你且去前院帮忙。” 洛风不干,“这不妥,属下的任务是保护顾夫人。” 这是他离开拱尉司时,他家大人耳提面命交代的。 “此处有印光大师,我无碍。”顾朝顏试图说服。 洛风就跟没听见一样,一动不动站在外面。 顾朝顏索性抱起头盔,“大师,隨我出去。” 印光极不情愿站起身,忽觉脚踝乍凉,精神为之一抖擞。 他低头,赫然看到脚踝处套著一个亮闪闪的玄铁圈,气笑了,“这是什么?” “大师不认识了?” 顾朝顏一本正经,“之前我与大师同用过。” “老衲知道这是什么!”印光顶著那张五旬年纪的老脸,鼓起腮帮子,语气里带著浓烈的愤怒,“只是想问顾施主,缘何又將此物套在老衲脚踝上!” 没错,玄丝锁。 那把只要我不好,你也別想跑的神奇锁链。 面对印光的质疑,顾朝顏就很委屈,“大师可知,此物我只与大师同用过,不止一次。” “老衲谢谢你?” “不用谢。”顾朝顏抱著头盔走出禪房,印光根本没有別的选择。 门外,洛风见状跟在身后。 顾朝顏曾听帝江说过,夜鹰时常会为十二魔神提供方便,却从未求过十二魔神任何事,起初她听洛风说只来一人,且是烛九阴时心中难免失望。 可转念一想,因著尊严从不求十二魔神的夜鹰鹰首,这一次为了狄梟重甲竟然朝其求助,足见重甲於他而言有多重要! 她赌对了! 既然如此,今晚来宝华寺的绝非一人。 夜鹰不敢进来,她便出去。 洛风见顾朝顏朝前院走,一时心急,“顾夫人,前院危险!” 山不来见我,我自会去见山! 山不向我走来,我便向山走去! 怀里的头盔很重,她紧抱著,因为这头盔承载了整个柱国公府的命运! 咻— “小心!” 忽有一支利箭破空朝顾朝顏射过来,洛风大惊,当即甩出六翼阻挡。 砰! 谁成想六翼与利箭撞击剎那轰然散作一团团黑色烟雾,漫布在顾朝顏周围。 “糟糕!” 洛风大骇,“夫人快撤回禪房!” 浓烟之下,顾朝顏只觉怀中一轻,瞬即抽出早就备在袖兜里的匕首,狠狠一划! 呃— 头盔內里亦有机关,她抱起时机关开启,两道绳索將她与头盔紧紧系在一起,抢头盔可以,把她也带走! 浓烟未散,顾朝顏只觉肩头一重,正要出手时印光低喝,“是老衲!” 顾朝顏沉下心,任由印光带她飞身退离浓烟。 居高临下的位置,她看到禪房外忽然多出数个黑衣人与洛风斗在一起。 幸洛风有六翼在手,並未落下乘。 待她回头,眼前闪过一道寒光! 印光被剑气逼迫,落於殿顶,“夫人退到旁边!” 顾朝顏抱紧头盔时不忘扭动玄丝锁的伸缩扣,给予印光最大的距离跟自由。 对面五个黑衣人,皆覆黑纱。 其中一个黑衣人站在角落里,他挥手,余下四人皆朝印光祭出杀招。 面对冲袭过来的黑衣人,印光隨手摘下掛在颈间的玉牙菩提,抖动间,十八枚菩提串化作长剑。 被灌注內力的菩提剑就像是一条白色游龙,挥舞中急劲生风,与同时袭过来的四道长剑强硬碰撞,擦出火! 雨终停。 滑腻湿漉的殿顶上,顾朝顏目光锁准角落里的黑衣人,且注意到黑衣人左肩渗出血跡。 是新伤,她划的! 足见刚刚浓烟里抢头盔的人就是他! 对面,黑衣人感受到顾朝顏的目光注视,亦看过来。 四目相视,黑衣人突然朝她的方向疾步而至。 不远处,印光与那四人绞缠激烈,空气中不断传来乍响。 千钧一髮,顾朝顏突然扬手! 白色粉末漫天狂散! 呼— 眼见粉末就要落到黑衣人身上,忽有一道身影挡在他面前,抬掌狂劈。 漫天粉末瞬间改变方向,皆朝顾朝顏扑过来。 呼! 顾朝顏无措之际,裴冽从天而降。 同样劈掌! 粉末两次改变方向,消散於黎明破晓。 “裴冽?” 待顾朝顏看清来者,惊呼出声,“你怎么在这儿?” 与裴冽同来的还有云崎子,以及打退黑衣人的洛风。 三人將顾朝顏围在中间。 另一处,印光也已解决掉刚刚衝上来的四个黑衣人,转身堵住去路。 黑衣人看到前来护住自己的老叟,震惊的无以復加,低语,“老爹?” 如在鲁郡驛馆那般,老叟没有蒙面,苍老面容肃冷如潭。 “谁让你来的?” 黑衣人,叶茗。 “属下……” “玄冥。”老叟打断叶茗的解释,“退时护著些他。” 此时此刻,戴著鬼面的秦昭目光锁在对面。 他看到顾朝顏將头盔绑在身上,刚刚若不是裴冽及时出现,以周时序对重甲的执著,杀人取甲是必然! 另一处,云崎子低声与顾朝顏解释,“那个老东西是夜鹰,极难应付!贫道与大人一路追踪才到这里,没想到他抢不到护领跟肩吞,就跑来夫人这里抢头盔,狡诈至极!” 他说话时从怀里掏出瓷瓶,倒了两枚药丸分別递给顾朝顏跟洛风,“解毒丹,先吃。” “你是玄冥?”裴冽站在最前面,目光移向戴著鬼面的秦昭。 秦昭不语,却是老叟冷肃开口,暗自运气,“交出重甲,饶尔等不死!” 对面,云崎子扬了扬手里拂尘,“束手就擒,留你全尸!” 老叟身旁,秦昭低语,“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人若没有了,重甲还有什么意义。” 另一侧,叶茗亦道,“老爹,我们且回去从长计议,今晚怕是不能成事了。” 老叟亦知轻重。 “有劳玄冥。” 秦昭意会,猛然扬手! 无数毒蜂如在鲁郡驛馆时蜂拥而来。 得说云崎子经歷过这玩意,当即拋出早就准备好的刺鼻药水,朝扑过来的毒蜂狠扬过去…… 第四百五十一章 狄梟的头,你可还保 毒蜂从四面八方而来,云崎子挡住一面,却没挡住另一面。 印光见毒蜂扑涌,本能躲闪之际老叟带著叶茗飞身跃起,秦昭遁后! “重甲—” 三人就要遁离时,顾朝顏突然高喝,单手攥住头盔上的红缨,另一只手反握利刃,割向红缨,“狄梟的头,你要看著它再斩一遍么!” 殿顶飞檐处,老叟猛然回头,双目陡戾。 也就是这一瞬间的停顿,裴冽与印光几乎同时拋出孤鸣跟菩提剑。 速度之快,犹如两道光弧! 待老叟反应过来,危机已现。 “小心!” 噗— 老叟躲过菩提剑剎那,硬是將叶茗朝左侧猛拽,孤鸣剑自老叟面颊划过,剑气割裂麵皮,在其左脸留下一道血痕。 “玄冥,带他走!” 裴冽跟印光已经追至近前,老叟深知没可能都逃走,当即將叶茗拋出去。 秦昭领会其意,拽住叶茗胳膊,“走!” “老爹!” 看到老叟被裴冽跟印光合围,叶茗拼命挣扎想要回去救人。 秦昭一记手刀打晕了他…… 殿顶处,孤鸣与菩提剑再起杀招,老叟举剑抵挡。 刀光剑影,生死搏杀! 几十个回合下来,三人未分胜负。 “周时序!” 殿顶,顾朝顏再次揪起头盔上的红缨,“狄梟的头,你可还保?” 音落瞬间,老叟弃剑。 身上儘是伤痕。 “顾夫人,你管他叫什么?”顾朝顏身侧,洛风怀疑自己听错了。 此时裴冽已然封了老叟穴道。 印光那会儿被毒蜂蛰了好几下,这会儿实在扛不住,盘膝坐在瓦片上试图將毒素逼出,云崎子见状上前餵药。 顾朝顏走向老叟,目光如炬,字字冰冷,“刚刚我听那人慌乱之间,叫你老爹。” 她曾听帝江说过,所有夜鹰唤其鹰首,『老爹』。 老叟只冷笑一声,目光最终落在她腰间繫著的头盔上。 顾朝顏则看向裴冽,眼中闪出异彩。 今晚,他们钓到了一条大鱼…… 天已大亮。 离开国公府后的楚依依在將军府里消停一夜。 早膳得萧氏母女指桑骂槐,忍著气出来。 青然备了马车,楚依依坐到车厢里再也忍不住,“早晚有一天,我要让那两个狗眼看人低的东西不得好死!” 青然坐在旁边位置,脸色略白,身体些许疲惫,並未听清楚依依的话。 “事情打听清楚了?” 车厢里一时沉静。 半晌,楚依依蹙眉看过去,“青然?” “大姑娘……” “我在跟你说话,你想什么呢!”楚依依嫌恶开口。 “回大姑娘,陶府那边奴婢已经打听清楚了,除了一个守门的管家,再无旁人,一会儿马车停在陶府后巷,后门的钥匙在奴婢这里。”青然恭敬道。 “这还差不多!” 见楚依依闭上眼睛,青然暗暗吁出一口气,紧接著掀起长袖,露出腕间三个红点,眼底一片冰寒。 她做梦都没想到沈屹武功之高,竟然能与她打成平手,心机之狠,竟然在暗器上淬了毒药! 幸而不是见血封喉的剧毒,那也绝非是沈屹心软,应该是顾朝顏那边想抓活的。 昨晚失手之后,她便回了將军府,直到现在也没得著烛九阴的消息。 马车晃晃荡盪到了陶府后面的长巷,青然唤醒楚依依,二人一前一后走下马车。 后门启,青然走在前面探路。 得说陶府比柱国公府还要大一些,前前后后也有几十个房间。 “这么大的地方就只有一个管家守著?”楚依依不信。 青然扭过头回道,“大姑娘有所不知,这里的管家会定期找人过来打扫,所以各屋各院都很乾净。” “他就不怕丟东西?”楚依依越发觉得不可思议,能叫外人打扫內院,值钱的东西怕早就叫人偷光了。 “至今没听说管家报过案,也没见管家去找过大夫人,想来这府里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楚依依蹙了蹙眉,“那么多打扫的下人都没找到丹书铁卷,你我能找到?” “大姑娘想想,那东西在我们看来有用,在別人眼里就是一块废铁。”青然低语,“说起来,一般人没见过玄铁,只怕那东西在他们眼里连块铁都不如。” 楚依依喜欢听这话,“就跟陶若南一样命贱!” 青然觉得楚依依有些过激。 若说將军府里那对母女命贱,她倒是赞同,吃穿都是顾朝顏供著,偏偏一门心思想把財神爷赶走,国公府里的陶若南可不是贱命。 那是真正的名门,大家闺秀。 拋开丟女的事,无论气度跟胸襟都是她见过最好的。 “大姑娘稍等。”两人穿过后院假山朝前院走时,忽然听到动静。 青然叫楚依依躲起来,“我去看看!” 原本青然並不想帮楚依依找丹书铁卷,但昨夜没能替夜鹰鹰首周时序抢到胸甲,她心里多少有些过意不去。 这么多年,夜鹰从未求过十二魔神任何事,而今第一次张嘴她没能办成,且不管玄冥会不会怪罪,至少她於心有愧。 此刻行到前院,青然见是管家,隨手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子,轻轻一弹。 石子正中管家百会穴。 管家晕倒剎那,她闪身上前將人扶稳,拖到旁边,隨后叫出楚依依。 “这院子里,当真没別人了?”楚依依环视四周,將信將疑。 “大姑娘放心,確实没有別人。” 纵使这般,楚依依还是抽出袖兜里的绢帕,蒙住脸,“你也蒙上。” 青然只得做了同样的动作。 就在楚依依想要去书房的时候,突然回头,“你是怎么把他弄晕的?” “奴婢用木棍敲了他一下。” 青然解释道,“奴婢下手有轻重,不会死,但也不会很快醒过来。” 楚依依这才放心,“走!” 陶府院大,两人先从书房开始找,前前后后找了两个时辰,到最后连柴房都没放过,始终没有找到丹书铁卷的踪跡。 最后还是青然提议,再去祠堂看一看。 楚依依原本不想去。 到底是来偷东西的,跑到人家祖宗牌位下面翻来翻去始终是心虚。 但为找到丹书铁卷,她也顾不得许久。 陶府的祠堂在后院。 祠堂內每日香火不断,供果都是新鲜的。 堂內设有九级神龕,第一级神龕里供奉的是始祖牌位,第二级神龕放別子牌位,三级神龕是支祖牌位,反正九级神龕摆的满满当当,乍一看都有点儿挤…… 第四百五十二章 丹书铁卷,丟了 祠堂无人,两人翻找也无顾忌。 楚依依找的毫无章法,绕到神龕后面一个劲儿的乱翻。 青然则不同,作为十二魔神之一,她很清楚重要的东西一般藏在哪里。 此时神龕前,她找到了四级神龕上陶清风的牌位。 丹书铁卷因他而得,那么藏铁卷的地方或许与他有关。 吱呦— 听到动静的楚依依起猛了,额头磕在祠堂无人,两人翻找也无顾忌。 楚依依找的毫无章法,绕到神龕后面一个劲儿的乱翻。 青然则不同,作为十二魔神之一,她很清楚重要的东西一般藏在哪里。 此时神龕前,她找到了四级神龕上陶清风的牌位。 丹书铁卷因他而得,那么藏铁卷的地方或许与他有关。 吱呦— 听到动静的楚依依没来得及起身,整个后脑被神龕后面的横板重重压下去。 虚惊一场,她急忙爬出来,“什么声音!” 待她捂著脑袋绕过来,看到整个四级神龕下沉,一个小叶紫檀的木盒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楚依依惊喜过望上前,却在伸手一刻陡然停滯,隨即退后两步,原本伸出去的手重新捂住后脑,“青然,把它取出来。” “是。” 木盒方方正正,孩童半臂大小。 青然小心翼翼將其从暗格里取出,缓缓搁於地面。 楚依依难掩激动,带著颤音,“打开!” 青然也有些激动,迫不及待打开盒盖。 落目处,里面空空如也! 楚依依愣了片刻,忽的蹲下身抓起木盒翻倒,“怎么……怎么什么都没有?” 青然从楚依依手里接过木盒,试图找到机关,只怕是盒中亦有暗格,可这种想法很快就被她否定。 盒中暗格多半是害人之用,存物一般不会有这样的设计。 她撂下木盒,起身走去神龕。 楚依依则抱著木盒反覆查看,忽然注意到盒底有印字,『皇家御赐』。 “这就是装丹书铁卷的盒子!” 青然没有在神龕周围找到线索,回来时亦看到木盒上的印字,“既是装丹书铁卷的盒子,那丹书铁卷怎么不在里面?” 楚依依使劲儿空了空木盒,见无物,气到五官狰狞,“该死的陶若南!” 青然生怕楚依依砸了木盒,接过来。 “肯定是陶若南將它藏到別处!”楚依依眼神发狠,恨的咬牙。 青然蹙眉,“奴婢倒觉得,整个陶府应该没有比这个地方更好的藏处,大夫人不该多此一举。 即便藏到別处,盒子也该一併拿走才是。” 楚依依冷静下来,“那怎么回事?” 青然思忖良久,“有没有可能……” 见青然欲言又止,楚依依亦有所悟,“丹书铁卷丟了?” “不无可能。” 楚依依转怒为喜,“当真?若真丟了,这本身就是死罪!” 青然不敢肯定自己的猜测,但也实在想不出別种理由,“只是不知大夫人是否知晓此事。” “她肯定不知道!”楚依依越发兴奋,脑子里已经开始虚构一场大戏。 陶若南要以丹书铁卷救下楚晏跟楚锦珏,却不想木盒是空的,丹书铁卷早就不翼而飞! 只是想想,她就已经控制不住笑出声,“这就叫破屋更遭连夜雨,漏船又遇打头风!柱国公府可真是倒了大霉!” 看著楚依依幸灾乐祸的样子,青然沉默不语,將木盒归於原处,復位机关。 “大姑娘,我们先走。” 楚依依这才反应过来,“对,千万別叫人知道我们来过,也別让陶若南知道,丹书铁卷已丟。” 回去的路上,楚依依犯难。 该怎么让五皇子知道丹书铁卷的事情,是个问题。 青然给了主意。 直接拜访…… 城南,菜市。 民宅。 午时將过,一直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叶茗终於有了动静。 窗前,戴著鬼面的秦昭看了眼烛九阴。 烛九阴心领神会,闪身遁离。 “老爹!” 榻上,叶茗猛然坐起身,背脊挺的笔直。 他环视四周,看到秦昭一刻昨夜场景忽的撞进脑海里,“老爹在哪儿?” 叶茗仓皇下床,想要抓住秦昭时被其闪开。 “我在问你,老爹在哪儿!”叶茗双目血红,悲声厉吼。 秦昭戴著面具,冷漠看向朝他吼叫的叶茗,声音淡淡,“周时序昨夜被俘,现被关在拱尉司。” 叶茗震怒,想要去拽秦昭时扑了个空,力道过猛,自己险些跌倒,“你为什么不救他!” 面对叶茗控诉,秦昭眼神冷漠,“你跟他,我只能救一个。” “我在问你为何不救他!”此时的叶茗近乎疯癲,血红眸子如地狱岩浆翻滚,怒意滔天。 “他叫我救你。”秦昭漠声开口。 “他是夜鹰鹰首,我只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夜鹰,你是玄冥,你不会判断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到底该救谁才是对的?”叶茗毫无顾忌衝上去,却在一股劲气的冲袭下,犹如风箏般弹起,生生撞到对面墙上。 噗! 秦昭一步一步走过去,“周时序在鲁郡驛馆失手,没有夺回重甲的护领跟肩吞,我救他离开之后,他欲折返再夺,但却在看到一张密信时改变主意。” 墙角,叶茗捂住胸口,艰难站起来。 秦昭看著他,“你可知那张密信的內容是什么?” 叶茗唇角渗血,眼睛里布满血丝。 “你不敢问?”秦昭停在叶茗身前,“密信所指,你违背他的命令,没有留在云中楼,而是偷偷去了宝华寺。” “不可能……”叶茗难以置信。 鬼面之下,秦昭微挑眉锋,“我也在想,到底是什么样的人,竟然会让周时序突然改变主意,放弃他连命都不要,也要夺回来的重甲,没想到是你。” “是头盔……” 叶茗像是想到什么,抬起头,目光坚定,“应该是老爹更在意头盔。” 秦昭不解,“你为什么不肯承认周时序是因为想要救你,才会捨近求远?” “我不重要,头盔重要!”不是他不肯承认,事实如此。 为了狄梟,老爹连命都不要,毅然决然离开梁都。 为了抢夺狄梟重甲,老爹明知这是陷阱却还要暴露身份。 看著叶茗自欺欺人的样子,秦昭不知道还能再说什么,於是伸手自怀里取出一物。 “周时序让我把这个交给你。” 第四百五十三章 老爹並未看好我 叶茗狐疑看向秦昭手里之物,普普通通的紫檀木盒,巴掌大小,外观简单朴素,除了木质原纹没有任何精雕的痕跡。 叶茗噎了下喉咙,缓缓接过木盒。 秦昭静静的看著他打开盒盖,那一刻,叶茗血眼瞬间漫起水雾。 “这是什么?” “你为夜鹰,难道不认得这是夜鹰鹰首的印章?” 叶茗自然认得,根本无须確认,可他不明白的是,夜鹰鹰首的印章为什么会在他手里,老爹为什么要把印章交给他! “未入宝华寺之前,周时序將此物託付与我,並向我交代一件事。” 房间里突然沉寂,落髮可闻。 叶茗抬起头,眼睛里包含著太多情绪,愤怒,悲伤,忐忑,甚至还有一丝不安。 “若他出事,你便是新任夜鹰鹰首。”秦昭平静而凝重开口,“此事由我作为见证,自会向上呈报。” “不可能……不可能!” 叶茗血眸陡然瞠大,声音颤抖,“老爹从未说过这样的话,你骗我!” “我有什么立场,又有什么理由骗你?”秦昭目色肃冷,“如果你不是这样重要,周时序也不会捨弃鲁郡驛馆里的护领跟肩吞,那时裴冽等人已遭重创,再去必定得手!” 秦昭又道,“宝华寺时,头盔就在顾朝顏身上,他却將你护住欲走,若非我在,便是顾朝顏砸了那头盔,他也不会將你置於危险中!” 叶茗捧著手里印章,“老爹……並未看好我……”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固执的以为,比起自己,被老爹留在身边的华奴与灯蝶才更重要。 而他从未想过坐上夜鹰鹰首的位置,他一直一直,不停不停的努力,只是想让自己变得更重要,更有用! 只有这样才能活的长久! 所以他才会违背老爹的命令来到宝华寺,想要抢到头盔立下大功,才会……將华奴跟灯蝶的踪跡暴露出去! “我虽与周时序不熟,也知晓此人心思縝密,断然不会將这么重要的位置贸然交到一个他不信赖的人手里。” 秦昭看向满目愕然的叶茗,“他说,他很信任你。 而这份信任,绝对不是一两日的相处才会有。” 叶茗紧紧握著手里的印章,直到现在都还觉得不真实。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在老爹的心里,竟然这样重要,“我不配……” “你若再说这样的话,我便也会怀疑老爹识人不清,你的確不配。” 叶茗强忍悲慟收好印章,挺直背脊,狠狠抹去唇角血跡,目光里透著坚定决绝,“我要救老爹。” 秦昭望著他的眼睛,“周时序进了拱尉司,你想救人不容易。”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要把老爹救出来!” 秦昭沉默一阵,“这未必是周时序的意思。” “我不管!” 叶茗眼中闪出戾气,“此事不劳十二魔神费心,我自有打算!” 擦肩而过,秦昭感受到叶茗身上散出的凛冽寒意。 “你想如何救人?”他转身,声色清冷。 “一命换一命!”叶茗尚未离开房间,心中已经有了算计。 看著满身戾气的叶茗从视线里消失,秦昭眼中闪出淡淡冷光。 夜鹰想如何他不管,但若伤害顾朝顏,就不行…… 城南,鼓市。 靖王府。 昨日拱尉司动静颇大,四辆马车同时离开皇城引起很多人注意,包括御九渊。 他叫管家谢今安派人探查,得到四辆马车里分別装著狄梟重甲的消息后就再怎么也睡不著了。 他知裴冽跟顾朝顏用意,钓鱼。 只是让他诧异的是,他们竟然查出夜鹰针对楚世远的缘由,是狄梟。 不过细想之下倒也不难猜。 交牙谷一役与狄梟惨死,是梁国之耻! 此时书房,御九渊默然坐在桌案后面,一夜未睡,双目泛起血丝,垂落在膝间的手紧紧攥成拳头。 当年他有派人暗中去交牙谷替狄梟收尸,回来稟报的人告诉他,尸体腐烂被禿鷲蚕食殆尽,重甲不翼而飞。 若非今日之身份,他断然不会坐在这里等消息。 只是他忍得住,周时序能不能忍住? 腹腔隱隱作痛,御九渊白眉微皱。 到忍无可忍时,他方抬手去拿桌上的白色瓷瓶。 瓷瓶里的药治不了他的病,只能让他麻痹,从而感觉不到那种蚀骨腐心的剧痛。 他打开瓶塞,倒出两粒药丸,正要送进嘴里时房门『砰』的被人推开。 “王爷!” 御九渊抬头之际,谢今安匆匆行到桌案前,“大事不好了,周时序被抓,现已被裴冽带回拱尉司!” 噗— 殷红鲜血好似开在末路的曼珠沙华,自御九渊喉咙里狂涌出来,喷溅在桌案上,触目惊心。 谢今安见状大骇,急忙绕过桌案扶稳几乎要从座椅上跌下去的御九渊。 “王爷……” 见滚落在地上的两枚药丸,谢今安当即又从瓷瓶里倒出两粒塞到御九渊嘴里,“王爷你可千万保重!” 服下药丸后的御九渊痛感渐消,他狠狠抓住谢今安手臂,目光凶狠,“周时序是被谁抓的?” 谢今安回话,“老奴得到消息,原本周时序追裴冽到了鲁郡驛馆,不敌时被人所救,谁知他又跑去宝华寺抢重甲头盔,不幸落到裴冽手里。” “他糊涂!”御九渊重拍桌案,面色惨白。 “王爷小心身子!”谢今安急声关切。 御九渊狠狠吸了一口气,极度的愤怒让他的手止不住颤抖,“他算无遗策,聪明了一辈子,最后竟然被这么肤浅的伎俩给骗了!” “王爷先別著急,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如想想,该如何救他。” “救他?” 御九渊心痛,不止是因为恶疾,而是数十年等待的结果忽然有了不妙的改变,“裴冽跟顾朝顏费尽心机才抓到的人,我们如何救?难不成带兵闯进拱尉司把人硬抢出来?” “王爷有没有想过……去求十二魔神?”此前他们得到消息,十二魔神有人在皇城。 御九渊笑谢今安太天真,“当日裴冽將梁国细作一个个掛在墙头的时候,十二魔神可有动作?你也查到那里面有十二魔神的旧人!他们连自己人都救不下来,你还指望他们能闯拱尉司救周时序?” 第四百五十四章 我想知道更多 咳咳咳— 御九渊过於激动,狂咳不止。 “再者,你刚刚也说周时序在鲁郡驛馆不敌裴冽,有人將其救走,你以为救走他的人会是谁,他在这皇城里认识谁!” 谢今安恍然,“王爷是说,昨晚的事,十二魔神有露面?” “夜鹰从未求过十二魔神,而今周时序张嘴,想来他们也是尽了全力,终不敌……” 御九渊又狠狠的吁出一口气,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们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周时序,而是楚世远。” 谢今安不解,“即便裴冽抓了周时序,也断不会从他口中得到任何有利於楚世远的证据,王爷担心什么?” “他们不需要从周时序口中得到什么证据,他们只需要周时序这个人!” 御九渊面色平静下来,目冷如锥,“只要他们拿出证据证明周时序的身份,就能证明楚世远是被梁国夜鹰算计,这么明显的诬陷,皇上就算有意想要削掉楚世远兵权,也不会在这个时候动手了,免得叫人看出他有私心,非但不能动手,保不齐还要补偿楚世远!” 谢今安瞭然,“可我们能做什么?” “看来是等不到夜鹰拿出布防图了。”御九渊起身,因为虚弱险些跌倒。 “王爷小心。” “备车,去刑部大牢。” 谢今安停顿了一下,“王爷现在就要去见楚世远?” “不然去见谁?” “王爷是想……让楚世远认罪?” 御九渊没有反驳,“就算没有物证,只要楚世远咬死他有罪,我倒要看看裴冽跟顾朝顏还有什么办法救他的命!” “可上次楚世远不是铁了心,不认罪吗?”谢今安忧心道。 御九渊前进的身形顿住,眼中发狠,“由不得他。” 谢今安还是有些担心,“王爷若做的太过明显,老奴只怕裴冽他们会怀疑到你身上。” 御九渊冷笑,“那就比一比,是他们查本王底细的速度快,还是本王取楚世远项上人头的速度快!” “走!” 谢今安知自家王爷心意已决,便不再劝。 马车行到鎣华街时,忽被一人拦住。 谢今安传话之后,马车即刻转变方向…… 皇城,拱尉司。 水牢。 因为知道老叟的厉害,裴冽命人將其押进水牢。 真正的水牢。 秋末,水牢里的水很冷。 老叟四肢被玄铁锁链绑在刑架上,腰部以下浸入冰凉水里,肩膀的伤还在流血,整个人看上去十分狼狈。 顾朝顏站在正对面,看著水中央的周时序,反覆打量,“你就是夜鹰鹰首?” 即便有確凿的证据,她仍然不太敢相信自己放出去的饵,竟然能钓到这么大的鱼。 水中央,老叟亦在看顾朝顏。 挺漂亮的女人,像是精明的样子。 可他怎么都想不明白,顾朝顏与此案何干啊! 老叟嘲弄的笑了笑,“我说不是,你会放了我?” “你会放了楚世远吗?” “不会。”老叟突然变脸,眼中迸射凛冽寒意。 顾朝顏便也回答他,“只怕现在已经轮不到你,放过他。” 老叟笑了,“怎么?顾夫人觉得抓住我,楚世远就能安然无恙?” “所以你承认,一直以来,都是你在暗中盯著柱国公府,每时每刻都在寻找机会诬陷?”顾朝顏冷肃质问。 “顾夫人手里的证据已经足够说明这一点,怎么,你想知道更多?”老叟扬眉,丝毫没有成为阶下囚的落魄跟恐惧。 “我想知道更多。” 顾朝顏的话倒叫老叟不知道如何接了。 “两军交战,胜败乃兵家常事,当年交牙谷一役倘若狄梟贏,以狄梟过往作派,他会善待楚世远?” 水牢里本就很冷,顾朝顏即便站在外沿,仍然被冻的面色发白。 她此刻的表情,比水还要冷。 老叟摇头,“恐以同样方式,鼓舞军心。” “你既知如此,为何还要揪著楚世远不放?” 不等老叟开口,顾朝顏便自问自答了这个问题,“因为你与狄梟是朋友。” 她看向水中央的老叟,“原本我还不確定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样的朋友,直至昨晚我以狄梟重甲引夜鹰上鉤,你明知这是陷阱,还义无反顾跳进来,你明明可以逃走,却在看到我想敲碎头盔的时候折返……生死之交?” 老叟轻轻咳嗽了一声,锁链激盪下,水面泛起丝丝涟漪,凉气盪过来,顾朝顏有些冷了。 “如你所言,生死之交。” 她听著老叟的回答,转身坐到靠在北墙的座椅上。 木椅前面摆著一张方桌,桌上备著一壶酒。 顾朝顏提壶,倒酒。 酒香芬芳,瀰漫整个水牢。 老叟看过去,“没想到你这个年纪的女娃,竟也喜欢喝这等烈酒。” 顾朝顏端起酒杯,浅抿一口。 酒很辣,这是顾朝顏的直观感受。 老叟却言,“此酒名曰赤觴,味道火辣,入口如同沙漠中的烈风,又好比铁匠铺子里灼热的铁砧,若不是常年饮酒,直接来这么一口,可够你受的。” 烈酒入腹 ,那股火辣辣的感觉自喉咙滑到肺腑。 顾朝顏终於忍不住咳嗽两声,换老叟轻嗤。 她站起身,重新走向水中央,脚步停在搭建在水上的木板上。 因为酒烈,纵使阴暗的环境里,仍能看到她脸颊显露出緋色,“一个智多近妖的人,每说一句话都会有它的意义。” 老叟脸色变了变,“哦?” “据我所知,狄梟有两个十分要好的朋友,一个喜酒, 一个喜茶。” 顾朝顏静静看著水中央的老叟,半晌继续道,“据梁都酒庄的老板说,狄梟自年少时便去他家的酒庄买酒,每次都会买那里最烈的酒,也就是你刚刚所说的赤觴。” 老叟沉默。 “你若是狄梟那位喜酒的朋友,我刚刚饮酒,你便知我猜中是你,可若真是你,会有心情与我討论赤觴是不是烈酒,它口感如何,它又適合什么样的人喝?” 水中央,老叟的心情开始变得不平静,面色却是平常。 顾朝顏看向强作镇定的老叟,“因为你不是那个人,才会与我说那么多,误让我觉得你是。” “会不会太过於绕口?” 第四百五十五章 你到底是谁 看著老叟轻蔑一笑,顾朝顏也跟著笑了。 “那我简单说,你故意装作很懂酒,是想替狄梟另外一个喜酒的朋友掩饰,其实你喜欢喝茶。” 面对顾朝顏的分析,老叟並没有作出任何反应。 顾朝顏却没有就此停下来,“让我猜猜,如果这个朋友在梁国,我便知道他是谁又能奈他何?所以这个人在我大齐。” “他也是梁国的细作吗?”顾朝顏问道。 老叟看过去,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不说话,就是猜对了。”她並没有因为自己猜的准而开心。 相反,顾朝顏开始担心了。 水牢里的老叟动了动身,水过胸,锁链浸泡在水里,发出沉闷声响,“回到刚刚的问题,抓住我,楚世远便可安然无事?” “昨晚之事並不是秘密,为抢夺狄梟重甲,非但是你,连梁国十二魔神都参与其中,而且除了你,我们还抓了五只夜鹰,连同邑州送回来的两只,一共七只夜鹰都在这个案子里,事实胜於雄辩。” 听到顾朝顏的解释,老叟不以为然,“楚锦珏泄露布防图才是事实。” “那是为了诱敌不得已而为之,只是代价过於大,他多少都要受点罪。” 老叟的脸上终於有了表情,“谁会信!” “如果没有你,我很难让人相信这样的说辞。” 顾朝顏无比自信看向老叟,微微一笑,“可现在有你了呀!” “我不会承认,我是夜鹰鹰首!” “不重要。” 顾朝顏看向终於有了怒意的老叟,忐忑的心稳了稳。 他生气,代表自己做对了,“重要的是当舆论跟民情都指向一处时,真相已经没有意义,『有利於』三个字才有意义。” 老叟暗暗咬牙,目色如冰,“齐帝不会那么好糊弄。” “有多不好糊弄?”顾朝顏十分不以为然,“你们为了诬陷楚锦珏,故意建造出假的莲村,纵然毁村也总会留下痕跡!可你们有恃无恐,为什么?” 不等老叟开口,顾朝顏揭开彼此心中所想,“因为事实跟真相都不重要,你们在这个时候攻击楚世远,除了找到楚锦珏这样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之外,你们亦看出朝中局势对他亦不算友好!” 老叟冷冷看过去,一时竟没有反驳的余地。 顾朝顏深吸了一口气,“別想著会有人过来救你,这里是拱尉司水牢,整个皇城里唯一一间带水的牢房,你有幸。” 眼见顾朝顏欲走,老叟始终没有忍住,“今日审我不该是你出头,为何是你,你到底是谁?” 牢门处,顾朝顏停下脚步,幽幽转眸,“当年你们偷走楚世远的女儿,为什么会弄丟?” 突如其来的问题,老叟一时愣住。 且等牢门打开又闭闔,老叟猛然想到一种可能,驀然看向顾朝顏离开的方向。 是你? 鎣华街,巷深客栈。 御九渊自暗门处走出来,便见云母屏风后面端直坐著一人。 看轮廓,並不相熟。 “你就是周时序选中的新任夜鹰鹰首?”彼时出现在大街上拦路的人是客栈掌柜,捎给他的话是夜鹰鹰首要求见他。 他原不想见。 由始至终,与他见面的只有周时序。 整个夜鹰组织里也只有周时序知道他的身份,除此之外,再无旁人。 因为不管是他还是周时序都很清楚,他的身份一旦泄露,等待他的,是灭顶之灾。 而让他不得不见的理由,是对方说了一句话。 『夜鹰將不惜一切代价,救老爹。』 屏风另一侧,叶茗盘膝坐在桌前,面色冷然。 他並不想推开云母屏风,去探究对面坐下来的人是谁,也不重要。 能让老爹如此保护的人,且在楚世远案子期间经常来见的人,身份必定极为敏感。 这样的人,应该不会为救老爹暴露自己的身份。 叶茗没指望他,但也不希望他在自己的行动中拖后腿。 “在下叶茗,代任夜鹰鹰首。” 房间里充斥著冰冷肃杀的气氛,御九渊落座,“救周时序,是谁的意思?” “我的。”叶茗从来不是无情无义的人。 当年若非老爹將他救下来,又给他手刃仇人的机会,如今的他…… 如今哪还有他! 所有夜鹰成员,皆是老爹从他们这样的孩子里选中的,皆受过老爹莫大恩惠。 如今老爹遭难,他相信没有一个人会对他的决定,说『不』字! “你想如何救?”屏风后面,御九渊肃声问道。 叶茗还没有想好具体计划,但有一样,“不惜一切代价。” “你確定这是周时序,希望你们做的?” “我確定,这是我必须要做的。” 听著云母屏风后面的声音,那么坚定决绝,没有一丝踌躇跟犹豫,御九渊沉默数息,“你可知道,身为夜鹰鹰首不可离梁都,是死令?” “我知。”叶茗冷声道。 “那你可知周时序为何要离开梁都,来这里?” 叶茗,“我知老爹不惜性命来大齐皇城,意在楚世远,所以无论如何,我都要把他从拱尉司里救出来,我要让他亲眼看到楚世远获罪,斩首,柱国公府倾巢覆灭!” “你动静越大,楚世远就越死不了。”御九渊冷声道。 叶茗不解,“楚世远的死,需要布防图跟他自己的证词,老爹说过,证词的事无须夜鹰插手,布防图我一定会拿给你,这与我救老爹,不衝突!” “何必自欺欺人?” 御九渊冷声道,“倘若没有昨晚的事,哪怕你们抢不到布防图,只要有楚世远认罪的证词,也勉强可以判他的罪,可惜啊!周时序忒沉不住气,他不知道那是陷阱么!” “重甲於老爹,同样重要。” “不管过程如何,理由如何,结果是你们非但没有抢回重甲,周时序还被裴冽他们抓去拱尉司!除了周时序,至少还有三个夜鹰被俘,你可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御九渊没给叶茗回答的机会,“意味著梁国夜鹰真实存在,且扎堆儿涌进大齐皇城,更为狄梟重甲,不惜倾巢出动!” 第四百五十六章 真假叶茗 叶茗沉默。 御九渊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昨晚才发生的事,今晨已经有人在大街上传梁国夜鹰太囂张,竟然跑到齐帝眼皮子底下陷害忠良! 眼下楚世远被扣上忠良的帽子,你若是齐帝,纵使嫌他拥兵过甚,会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斩他,平白让自己背负昏聵不明的风评!” 叶茗目冷,“传言是裴冽跟顾朝顏放出来的?” “是谁重要么!”御九渊低喝,“重要的是想要扭转这样的局面,就要无限降低夜鹰的存在感,事情才有转还的余地!” 叶茗,“现在不救老爹,一旦楚世远出事,他们根本不会留老爹活著!” “那又如何?” 御九渊的话瞬间激起叶茗的愤怒,“於你而言,老爹什么都不是!於我等而言,老爹如同再造父母!今日我来找你,是通知你,不是与你商量,告辞!” 就在叶茗起身剎那,云母屏风突然分至两侧。 看清对面之人,叶茗眼中流露出不可置信的目光,浑身血液骤凝,震惊的无以復加。 “梁国千里疆域,百万人口,唯周时序一人知我是谁。”御九渊面色苍白,却透著让人不容质疑的威严跟霸气,“你说,於我而言,他是什么?” 叶茗茫然坐回来,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谁能想到,一直与老爹联络的神秘人,竟然会是大齐靖王,是楚世远案的主审! 他想过所有涉案的人,哪怕老爹已经把话说的那样明显,『证词必然会得手』,他都没敢朝御九渊的身上想! “老爹不救了?” “我问你,他为何离开梁都?”御九渊寒声开口。 “为楚世远。” “他可知离开梁都的后果,你可知?” 叶茗噎喉,“离梁都……” “必死!”御九渊神情冷肃,“梁帝没有动手,是因为周时序要做的事,於他有利,不然你以为周时序能走出梁国!” 叶茗自然知道其中缘由,“可是……” “今日你若不惜一切代价救出周时序,本王就算勉强拿到楚世远的证词,齐帝迫於民情跟舆论也不会下旨斩他,顶多流放!此案结,梁帝自然会派人诛杀周时序,你们夜鹰保不住他!” 御九渊看向叶茗,一字一句,冰冷如锥,“那时的周时序,死不瞑目。” 叶茗颓然,满目绝望,“就没有別的办法了吗?” “完成他想要完成的事,才算是对得起他。” 御九渊见叶茗不再坚持,继续道,“不管周时序还是被裴冽抓去的夜鹰,只要他们不鬆口,外面那些传言就有可能是有人为救楚世远故意编造,这个人,你找。” 叶茗压下想要救出老爹的渴望,“布防图呢?” “没时间了。” 御九渊轻轻嘆了一口气,“本王知道邑州那边出了事,黎昕手里的布防图你们拿不到,如今想在顾朝顏跟裴冽手里拿到布防图堪比登天,而且万一失败有可能会被他们抓到更大把柄,此事不易再拖。” “王爷的意思是?” “本王即刻去刑部大牢,拿下楚世远的证词。” 叶茗不懂,“他会乖乖认罪?” “本王会叫他乖乖认罪。”御九渊目色陡寒,“民情跟舆论之事你去办,务必压下去。” 叶茗重重点头,“王爷放心,我必办成。” 御九渊起身,要离开时叶茗突然开口,“王爷在这个节骨眼儿逼迫楚世远认罪,很有可能会暴露身份……” “无论本王出任何事,夜鹰都不要插手。” 叶茗欲开口,御九渊又道,“这里本王不会再来,你我也不会再见。” 看著御九渊离开的身影,叶茗不懂了。 他记得梁齐对战规模最大的三场战役中,平宣,彭城两战掛帅之人正是御九渊,他怎么会是梁国的人…… 拱尉司,寒潭小筑。 洛风將一人带进来。 “大人,这人找到了,就是他!” 小筑里,顾朝顏与裴冽看向被洛风带进来的人,弱冠年纪,一身极为普通的罗衫装扮,面白,长的眉清目秀。 “还不跪下!”洛风踹了那人一脚。 那人膝盖一弯,被迫跪在地上。 “是他?”裴冽挑眉。 洛风当即掀起那人左臂衣袖,腕上有被利器割过的伤痕。 桌案另一侧,顾朝顏起身走向那人,靠近时闻到一股淡淡的味道,“他是做什么的?” “香料店的掌柜。”洛风回道,“抓他时手腕上贴著一层假皮。” 顾朝顏点点头,回头看向裴冽,“昨晚那人身上也是这种味道。” 裴冽挥手,“押他下去。” “是!” 洛风將人带走之后,顾朝顏回到座位。 裴冽开口,“除了周时序,昨晚沈屹碰上的是十二魔神里的句芒,句芒未敌逃走之后,他抓了一个一直跟在他们后面的夜鹰,是个中年男人,在皇城里的隱藏身份是屠户,秦昭那边抓到的是一对母子。” 顾朝顏忽的侧目。 “那子是患了矮小症的中年人。”裴冽解释道。 顾朝顏稍稍稳下心,眉目深敛,“如此说,加上周时序,叶茗,和昨晚抓到的三人,拱尉司里一共有五只夜鹰。” 昨晚的计划里,除了派出去的四辆马车,裴冽亦叫人暗中潜伏在此前洛风稟报的那十个叶茗附近,有动向的是两人。 其一是菜市药铺里的青年人,探查结果是他去给一位老人治病,属实。 另一位就是刚刚被洛风带进来的人,跟踪的侍卫表示,那人与马车同时离城,方向宝华寺,只是路上侍卫跟丟了,早早折回来守株待兔,还真叫他给逮著了。 裴冽想了想,“楚晏手里还有两个。” “五个跟七个並没有什么区別,更何况我们抓到了周时序。”顾朝顏沉默一阵,“楚晏那边……” “你放心,本官已经在他有可能出现的地方布下接应。” 顾朝顏闻言轻舒了一口气。 “你很紧张?” 自顾朝顏从水牢里走出来,裴冽便察觉到她情绪一直低落,似有心事,“如你如言,我们已经抓到周时序,外面传言也都散开,明日早朝之后我便入宫去见父皇……” 第四百五十七章 喜酒的那个是谁 裴冽原不想说太多朝堂之事,但为让顾朝顏放心,索性直言。 “不管父皇之前对柱国公態度如何,眼下樑国细作已经把手伸到我大齐皇城,更肆无忌惮抢夺狄梟重甲,如此行径跟在父皇脸上扇一巴掌无异,是以在父皇心里,柱国公手中兵权不再是重点,天家顏面更重要。” 对於齐帝,裴冽心中有敬无爱。 自母妃离世,父皇对他的关注也仿佛一夜之间消失,从此后不再过问他的起居,学业,纵使除夕家宴少他一人,也毫不在意。 起初他会失落, 如今倒也觉得庆幸…… 裴冽的话也正是顾朝顏所想。 她就是因为这一点,才会想以狄梟重甲钓出足够多的夜鹰,让整件案子的重心从楚世远泄露军机布防图,通敌叛国,转到夜鹰为报交牙谷之仇,勇闯齐都取楚世远项上人头。 换作她是齐帝,就算楚世远真有罪,都得无罪! 皇家顏面比天大,还真能叫夜鹰把那巴掌打到脸上? “可我还是不放心。” 顾朝顏抬头,“那会儿在水牢,你也听到了。” 彼时裴冽一直守在外面,他点头,“你是说狄梟另一个朋友?” “周时序喜茶,喜酒的那个呢?” 顾朝顏忐忑看过去,“倘若他们三个是很要好的朋友,周时序捨命过来取父亲性命,另外一个不会无动於衷,而且刚刚周时序明显在替那人掩饰身份,那人若在梁国,若与此案无关,周时序大可不必如此,我只怕那人也在皇城……” 裴冽亦有此担心,但好在时间上他们占上风,“这么短的时间,他们想不到破局。” “敌暗我明,想防都防不住。”无论裴冽说什么,顾朝顏总会有一种不好的预感,让她片刻不敢放鬆。 案子到了关键时刻,裴冽亦不敢大意,“我这便走趟太子府,你……” “我留在拱尉司。”顾朝顏决然道。 裴冽走过去,轻轻抚过她有些凌乱的髮髻,“放心,没人能在水牢里把周时序救走,好好睡一觉,等你醒过来,一切都会结束。” 裴冽离开后,顾朝顏翻来覆去睡不著,便又去了一趟水牢。 她没有去见周时序,而是去见了帝江。 牢房里,她寻了处乾净的角落坐下来,双手环在膝间,视线盯著自己的膝盖,沉默不语。 自从上次她还回羽箩,裴冽便叫人將帝江解了绑。 这会儿坐在对面的帝江直直盯著顾朝顏,半晌才开口,警惕十足,“你又想誆我什么?” 顾朝顏没搭理他,歪著头,连日不歇的脑子一片空白。 案子已经到了关键时刻。 而最初提出转变案件性质,是她的主意。 与其防守不如进攻,与其一味解释『我如何』,不如大声质问『你如何』! 我没有故意泄露布防图,我没有背叛自己的国家,我没有如何如何,这样的解释本身就將自己处在弱势的位置。 与其这般,倒不如问一问你如何! 你为何要不惜代价诬陷我,定要置我於死地! 她不知道自己这个主意到最后会换来什么样的结果,可也没有別的办法了。 楚锦珏泄露邑州布防图是事实,她无力反驳,那些夜鹰也根本不会承认自己的身份,论证据,案子翻过来的机会太小。 不如造时势! “別想再誆我,该说的我都说了,不该说的,你就算弄死我,我也不会说。”对面,帝江虽然不知道顾朝顏想做什么,但本能觉得,没有危险。 顾朝顏缓缓抬起头,却只是轻轻嘆了一口气,就又把头歪到膝盖上。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找帝江,或许是之前修补羽箩的时候难得静心,她想过来看看人偶,又或者她能感觉到帝江为人简单,至纯至善。 能守妻如此,又能坏到哪去。 帝江盯著顾朝顏,所有阴谋诡计在心里合计了一遍之后终於发现,他可能想多了。 顾朝顏都没拿正眼看过他! “说实在的,你这么毫无防备走进来,就不怕我会胁持你逃走?”帝江在意识到顾朝顏只是过来坐坐的事实之后,嗤声开口。 “你可以试试。”顾朝顏轻声道。 她睡不著,想找一个人陪。 这个人可以不说话,最好別说话。 帝江以前总觉得顾朝顏弱,弱到每次他想杀她,她就只会跑,偏偏刚刚那句『你可以试试』,让他感觉到了难以形容的压迫感。 他耸了耸肩膀,上面的人偶隨之微动,“羽箩说放你一马。” 顾朝顏懒得理他,漫长的等待总是熬人。 可除了等,她什么都做不了。 “周时序是很厉害的人,你们奈何不了他。”帝江特別自信道。 顾朝顏不禁抬头,“人都有软肋。” “他有什么软肋?”帝江不以为然,“夜鹰里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他们无牵无掛,行同螻蚁,还各个都不怕死呢。” “不怕死?” “想当年有次行动玄冥叫夜鹰配合我们,结果行动失败,三十几只夜鹰被俘,当场嚼碎牙缝里的毒嚢,没留一个活口,老爹是会选人的。”帝江侧眸看向肩头羽箩,“其实他们不死,我们不会不救。” 顾朝顏没有反驳,沈屹跟秦昭抓捕的三只夜鹰也都想过嚼毒,但没机会。 “十二魔神,远比他们想像中厉害。”帝江言辞间,儘是对夜鹰的轻嘲跟不屑。 “我告诉你一个秘密。” 见顾朝顏看过来,帝江挑眉,“什么?” “昨晚周时序求到十二魔神了。” 帝江略显震惊,“那可真是难得,求的什么事?” “什么事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二魔神没有一个人办成。” 帝江心下微凛,“你们又抓了谁?” “周时序。” “谁?”因为激动,帝江声音都变了调。 顾朝顏认认真真开口,“昨晚玄冥,句芒还有烛九阴皆受周时序所求帮他抢一样东西,结果他们见打不过就都跑了,把周时序留给我了。” “不可能!”帝江瞪大眼睛,“周时序不可能离开梁都,玄冥他们也不可能那么弱!” 顾朝顏见帝江上了火气,歪头趴在膝盖上,“你可以不信。” “我当然不信!”帝江扭头,“羽箩你说,她是不是在骗人!” “不是。”羽箩没开口,顾朝顏补了刀。 帝江这可不乐意了,“顾朝顏你起来,把话说清楚,周时序叫他们抢什么东西没抢著,你抓周时序这事儿是不是真的?” 第四百五十八章 想像不到的绝望 顾朝顏见帝江又急又躁,脸上那道伤疤因为气愤变得生动起来,鬱结在心底的闷气疏散了一些。 她曾听人说过,自己倒霉的时候,看到比自己更倒霉的人才会舒服些。 她终於知道自己为什么来找帝江了。 “你倒是说话呀!” 帝江太吵,顾朝顏瞧他焦躁的样子不禁好奇,“倘若十二魔神像你说的那么厉害,当年苏姑城外十里亭,怎么会折了六个?” 打人不打脸,揭人不揭短。 见帝江突然沉默,顾朝顏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分,“不好意思……” “你有没有尝过被人背叛的滋味儿?”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惹的顾朝顏一阵苦笑。 帝江以为是嘲笑,没好气的翻了两下白眼,“当年吾等奉命取大齐永安王首级,没想到我们到时裴修林早就死在凉亭里,周围全是埋伏,铺天盖地的人,看不到尽头,我们杀了一个又一个……你根本想像不到那种绝望。” 这个世上没有什么感同身受,除非亲身经歷。 顾朝顏想到了前世。 相比较,被自己挚爱的夫君扒光衣服,扔在眾目睽睽之下诱敌,更绝望一些吧。 “你们为什么要杀永安王?”顾朝顏狐疑问道。 帝江摇头,“不知道。” 上一世,顾朝顏鲜少听到裴修林这个名字,只隱约记得萧瑾说过他的死。 “但我知道,裴休林身上一定有秘密。” 顾朝顏看过去,“能有什么秘密?他不过是南巡查抄贪腐,无缘无故被你们盯上,白白丟了一条命。 ” “顾朝顏,你没认真听我说话。” 她承认,现在的她实在没什么心情与帝江討论裴休林。 她在等天亮,在等齐帝的態度,在等柱国公府的命运。 在等这一世,她的第一个转折…… “首先他的死与我们无关,不是我们动的手!其次南巡不过是幌子,他能被我们盯上,就证明他身上藏著的秘密,足以影响大齐,亦或我梁国的国运。” 顾朝顏听著帝江的分析,丝毫没有走心。 帝江继续道,“十二魔神是梁国最好的杀手,他没死在我们手里就意味著,他没死在梁国人手里,那么……” “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帝江看著心不在焉的顾朝顏,“我说的话很重要。” “你是想告诉我,裴修林死在自己人手里。” “对!”帝江重重点头。 “跟我有什么关係呢?”顾朝顏只是睡不著,想找个人陪。 “当然有关係,你们得查啊!”帝江不以为然,“你们难道不想知道裴修林是怎么死的,那个秘密是什么?” “姑苏一役,十二魔神折损过半,五年时间你们查到什么了?” 不等帝江开口,顾朝顏继续道,“连你们都没查到的事,你叫我们查?再说你叫谁查,我?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不是拱尉司的人?” “我不是。”顾朝顏很认真的回答。 帝江怒了,“你不是拱尉司的人,你在那儿瞎忙乎什么,抓我干什么!” 当日宝华寺,就顾朝顏抓他最卖力气! “帝江,你真名叫什么?” 帝江,“……咱们还能好好聊天吗?” “我听说十二魔神没有自己的名字,你们死后,自会有人代替你们,成为新的十二魔神,亦会叫帝江。”顾朝顏心不在焉的看过去。 她没什么心情聊天,可也睡不著。 帝江很少对人翻白眼,“不知道。” “忘记了吗?” “孙震。” 帝江脱口而出,甚至於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出来! 然而就在他以为自己说出了什么惊人的秘密后,顾朝顏的反应令他抓狂。 “哦。” 嗯? 帝江震怒,“你『哦』是什么意思?” “不能『哦』吗?”顾朝顏抬起头,疑惑反问。 帝江,“……那倒也不是不行,不是……顾朝顏你来找我做什么?” “睡不著。” 帝江以为自己听错了,“你睡不著就来找我,让我也睡不著?” “你是梁国人吗?” 帝江,“……我是十二魔神,怎么可能不是梁国人!” “夜鹰就不是梁国人。” “谁说的?” “怎么才能以假乱真?无限接近於真才能以假乱真,周时序建了一个假的莲村,村里有阮嵐,曹明轩,还有叶茗,他装成老叟模样与楚锦珏说了这些人的遭遇,又在楚锦珏离开后,毁了那个村子。” 顾朝顏看向帝江,“可除了莲村这个名字是为了呼应真正的莲村,所有人和事都一定是真的。” “你也说村子是假的。”帝江不以为然。 “拱尉司查过,河朔原本有一个河朔村,村里也有叫阮嵐,曹明轩跟叶茗的人,除了这三个人,还有两个与他们一般大小的孩子遭遇也都不是很好,这应该不是巧合吧,我猜那两个孩子里有一个叫岳锋。” 帝江糊涂了,“这我不知道。” 顾朝顏自顾讲,“只是真正的河朔村,不见了。” 从河朔回来,裴冽便与她说了这件事,郡县衙门给出的解释是並村,虽说如此,却没有找到原来的村民。 河朔边陲偏远地,並村的事每年都会发生,不算稀奇。 但並的这么彻底,確实可疑。 只是案情发展的速度跟方向远超他们预料,现在的他们已经顾不得去查真相跟事实。 “照你这么说,夜鹰竟是齐人?” 帝江不解,“如何保证他们不背叛?” “周时序是懂人心的。” 顾朝顏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帝江聊著,心却始终踏实不下来。 天就快亮了…… 寅时將过,云中楼。 叶茗坐在老叟曾坐过的位置,看向窗外。 门启,走进一名少女。 少女肌肤白如雅瓷,身段窈窕有致,长眉若柳,红唇似樱,一双眼清澈如泉水,却又透著如这深邃星空般的神秘莫测,叫人看不清楚,也摸不到边际。 “楚依依的事办妥了。”少女走至桌前,轻声开口。 叶茗没有回头,声音哑然,“你跟在老爹身边多少年了?” “不记得。” 听到少女这样说,叶茗不禁回头,“不记得?” 少女穿著一件浅紫色的锦缎长袍,袍上绣著纯白色的兰,乌黑青丝一綹綹盘成髮髻以玉釵簪起,简单利落,如同她那张脸,乾净舒服。 “打从记事起就跟在老爹身边。” 第四百五十九章 秦姝 女子,秦姝。 叶茗好奇,“你是老爹养大的?” “你这么说也没错。” 叶茗忽然沉默。 秦姝猜到他心中疑惑,“鹰首不必多想,我只是侍女,不是夜鹰,所以我並不是鹰首的候选人。” 因为她从来没有接受过任务。 叶茗诧异抬头,“那你为何留下来?” “老爹说过,我是鹰首的侍女,谁是鹰首,我便是谁的侍女,所以我会留下来。” 秦姝虽然只有十五六岁的年纪,神情跟態度却像极了老人家,连说话的语气都沉稳有力,莫名让人心安,也让人心惧。 而对於老爹的话,叶茗则有另一层解读。 秦姝绝非侍女那么简单。 她由老爹养大,虽未参与夜鹰任何行动,却对任何夜鹰行动,甚至是每一只夜鹰都了如指掌。 彼时他回到云中楼,得见其真顏,因为著急解决舆情之事,二人並没有过多交谈,他只说出问题关键,秦姝便去做事了。 可见眼前少女对楚世远案了如指掌,但在此之前,他从未见过秦姝,甚至没有听说过老爹身边有这样一號人! 若非他为鹰首,依旧没有资格见她。 虽说她是鹰首的侍女,但鹰首可换,她不可换。 在叶茗看来,这是老爹对秦姝的保护。 今日便不是他为鹰首,仍然会对眼前少女毕恭毕敬,因为她知道夜鹰所有事,夜鹰不知她任何事。 叶茗不去探究这些,“你刚刚说从未接受过夜鹰的任务,为何要帮我办楚依依的事?” “鹰首也说,这只是帮。”秦姝身上唯一让人觉得醒目的,是一对红色玛瑙的耳坠,颤颤垂下,在鬢间摇曳生姿。 叶茗点头,“那多谢。” “还有一件事,你安排的那个叶茗已经被拱尉司的人抓走了,如此周密的谋算,我很佩服。” 被秦姝夸奖,叶茗也只是淡然一笑,“拱尉司早就查到曹明轩,自然会顺著他的线查到河朔村,查到我,既然暴露是必然,早作打算也是必然。” 彼时叶茗入皇城,便已通过关係查到皇城里与他同名同姓的人不在少数,但身份模稜两可的,加上他,有九人。 如此,他便又安排了一人。 此人亦是夜鹰,曾受恩於自己。 他开药堂,便叫此人开家香料铺子,保证身上味道与自己相差无几。 事实上不止昨夜,每次行动,只要他预感到有危险都会叫男子同行。 只不过昨夜,拱尉司行动了而已。 秦姝没再多说什么,正要离开时被叶茗唤住。 “老爹是临危受命吗?” 听到质疑,秦姝缓缓转回身,眉目淡然,声音好似檐前滴水般清绝,又似一枚石子坠入静湖,深沉且绵长,“老爹知你对华奴跟灯蝶做的事。” 此话一说,叶茗猛然看过来,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秦姝没有再说什么,迈步离开。 叶茗久久未能回神,半晌后跌坐到椅子上,红了眼眶…… 卯时將至,刑部大牢。 门启,楚世远抬头看到来者,无惊无喜。 算算日子,距离自己被关押在这里,已经过去整整半个月的时间。 这半个月对他而言虽然度日如年,可也让他心无旁騖的想清楚了一些事。 此时看到御九渊走进来,他没有如往常那般匆匆起身。 四目相视,御九渊倒似平常那般坐到桌边,扫了眼桌上空白纸张,“柱国公不喜欢本王给你准备的椅子?” 楚世远缓慢站起来,上前落座,“这个时辰,不似提审。” 御九渊颇为诧异,仰起头环视,“这里好像没有天窗,柱国公如何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 “换作靖王,会不知?” 如此反问,惹的御九渊一笑,“为武將者,该有这个本事。” 楚世远低头,视线刚好落在空白宣纸上。 御九渊索性直言,“柱国公依旧不打算认罪?” “靖王仍然想让我认罪?” “上次本王已经说过,子不教父之过,你认罪不冤枉。”御九渊看著眼前的楚世远,面色苍白,鬢角本就不多的青丝也都变成银髮。 人也比刚进来时憔悴,原本直挺的身子,不知不觉中弯了许多。 除了忧思过甚,还有周时序的毒。 楚世远认不认罪都是死,而他跟周时序所求,是柱国公府每一个人的命! “如此说,靖王想让我认什么罪?” “自然是投敌卖国的罪。” 楚世远深深的吸了一口气,眼中光芒暗淡下去,“可笑我还跪求过靖王,查清此案,还我清白。” 御九渊默然。 “这是你的意思,还是皇上的意思。” 这些天,他一直在想御九渊对於此案的態度过於反常,除了公堂上逼迫自己认罪,堂下见过他两次,也无一不是劝他写下认罪书,只字未提夜鹰,未提阴谋。 “柱国公想说什么?” “是皇上想收回我手中兵权?” 面对楚世远的质疑,御九渊並没有反驳,这是事实。 如果没有齐帝明里暗里的应允跟纵容,便是有布防图,案子也未必能判到他想要的结果,“柱国公既知,便不要为难本王了。” 楚世远早该想到如此,“功高震主?” “也不算。” 御九渊表示,“朝中战功赫赫的武將比比皆是,拥兵五万以上的武將十根手指头都数不过来,你不是最耀眼的那一个。” “这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 “简单,杀鸡儆猴。” 御九渊亦揣摩过齐帝的用心,“皇上早就有意敲打武將,太德高望重的动不了,没有分量的动了也是白动,柱国公的身份刚刚好,偏偏这个风口楚锦珏犯下大错,推己及人,你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 楚世远苦笑,“这是皇上同你讲的?” “本王久未出入朝堂,皇上却暗示由我来审此案,我再蠢钝也不会不明白其中用意,需要皇上明示?” 见其不语,御九渊瞧了眼桌上宣纸,“柱国公既然猜到皇上心思,这认罪书就別拖了罢。” “罪我不认。” 御九渊皱眉,说了这么半天你逗我玩呢? “你想逆天?” “案子该怎么审就怎么审,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皇上想要兵权我可以给,要我的命我也不会眨一眨眼,可如今皇上既想要我的兵权又想要我的命,还要我背负投敌叛国的骂名?” 楚世远怒道,“靖王也说推己及人,换作是你,会不会写这认罪书!” 第四百六十章 不写也得写 御九渊静默凝视楚世远,心中难免嘆惜。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招,没骗过。 齐帝固然想要藉此机会敲打武將,可也不会硬要了楚世远的命,人证物证俱在 “今日这认罪书,柱国公写也得写,不写也得写。”他没时间了。 楚世远皱眉,“靖王想屈打成招?” “你我都是武將,骨头硬著呢。”御九渊自怀里取出一张摺叠平整的宣纸,捏在手里犹豫了一阵,递过去。 楚世远狐疑接在手里,落目时身体瞬间变得冷僵起来,浑身血液都似在这一刻凝固,心臟不再跳动,时间仿若静止。 他眼眶骤红,布满血丝,额头青筋霎时鼓起,几欲迸裂! 无数震惊跟质疑在他脑海里横衝直撞。 他猛起身,“不可能……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个?” 面对楚世远歇斯底里的质问,御九渊淡声开口,“交牙谷一役之后,那两条助你取得绝对胜利的密道就算没有完全暴露,也会被梁国细作探查一二,想要再发挥如当年那般出奇制胜的作用,根本不可能。” 楚世远紧握手中宣纸,双目如炬,浑身颤抖。 愤怒跟突然升起的恐慌縈绕在胸口,他张嘴,却说不出话。 “为此,邑州守將黎昕,章隅守將田启,象郡守將赵宇跟燕当守將蔡宏四人与你楚世远密谋商议,重建密道。” 御九渊看著楚世远,“此事绝对机密,机密到你们非但没有经过兵部审核,未向户部调拨银两,更瞒了皇上。” “你是怎么得到这张图的?”楚世远悲声低吼。 御九渊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自顾说道,“四条密道就这么应运而生,算起来,这四条密道你们已经挖了差不多三年,皇上对此,却一无所知。” “这四条密道尚在尝试当中,並未確定是否可行,吾等也是想在绝对可行之后再行上报到兵部……” “楚世远,就算本王相信你说的是事实,可皇上会怎么想?” “我说的就是事实!”楚世远怒声喝道,“这是利国利民利军利政的好事,你要拿这个威胁我?” “没错。”御九渊冷冷盯著盛怒之下的楚世远,“如果你不认罪,本王便將此事呈报给皇上,你猜皇上会不会即刻绑了四郡守將,及其他们全府上上下下给你陪葬?” “御九渊!” 楚世远气极,將手中宣纸狠狠拍到桌案上,怒目圆睁,“你也是武將,你该知道这四条密道对邑州意味著什么!一旦暴露,它將变得毫无意义!” “你还是想想他们四个人的命罢。” 楚世远气的全身发抖,张嘴都不知道说什么! “其实就算楚锦珏不泄露邑州布防图,单凭这张地形图,本王也足以要了你的命。” 御九渊卸下偽装,冷漠开口,“不同的是,你若认下投敌卖国的罪,死的只有柱国公府满门,若等本王將此图交到皇上那里,死的就不仅仅是柱国公府满门了,四郡守將都会陪你。” “御九渊,是你想杀我?”看著眼前这位年过甲的老王爷,楚世远终於明白过来。 而对於他的猜测,御九渊十分大方的承认,“本王所求,柱国公府无一人生还。” “为什么?”楚世远不可置信低吼。 御九渊神情冷漠,“要么你即刻写下认罪书,要么便等早朝之上,本王將尔等勾当呈报给皇上,时间不多,你且思量。” 楚世远到现在都不敢相信御九渊竟然逼迫他至此,“我不曾得罪过你!” “那就……半盏茶的时间罢。” 御九渊提起桌上茶壶,倒入半盏茶量。 “给我一个理由!”楚世远不甘心,若是夜鹰阴谋他也认了,可如今要他命的,是自己人! 御九渊端起茶杯,浅抿。 茶水很凉,他皱了皱眉,“待茶喝尽,本王便要离开了。” 楚世远近乎绝望看向他一直敬重的王爷,悲愤不已,“你要我全族性命,却连一个理由都不给我?” 御九渊垂眸品茶,没再说话。 半盏茶的时间真的很短,短到楚世远还没做好决定,御九渊已然落杯。 隨著一声长长的呼吸声,他双手扶案站起身,“看来柱国公也並不是很在意那四位守將的身家性命,也对,黄泉路上人多一点才热闹。” “那就,告辞。” 密室寂静,御九渊背转身形走向牢门,脚步轻浅,可每一步都似在楚世远心头,疯狂的践踏蹂躪,至死不休。 急剧的愤怒跟不解如同烈焰灼烧楚世远的內心! 吱呦— “我认罪!” 门启瞬间,楚世远做出了决定。 御九渊手中一顿,將门重新关好,缓慢转身看向別无他路的楚世远,“那就请柱国公动笔罢……” 离开刑部大牢,御九渊带著谢今安直奔皇宫,早朝时间就要到了。 车厢里,谢今安还是忍不住开口,“王爷,那地形图是您答应梁帝的最后一件事,办完那件事,您与梁国再无瓜葛,如今你把这东西拿出来威胁楚世远,老奴只怕这东西,没有价值了。” “本王答应楚世远,只要他肯甘愿赴死,这件事由本王替他完成。” “他信你?” 马车行走在鎣华街上,御九渊透过侧窗看著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 自少年入齐,从马前卒一路升至先锋,副將,主將到如今年过甲,他已经成为大齐鲜少存在的异姓王。 这漫长的人生路,他有时会恍惚自己到底是梁人,还是齐人。 若是梁人,他战场上奋力廝杀的皆是自己国人,而拼死保护的,却是敌国军將。 若是齐人,他的根在梁国。 这种恍惚在杀死墨尘跟金玉兰的时候,达到巔峰。 “王爷……” “他不信我,那些话不过是糊弄本王的权宜之计。”御九渊收回视线,“只要他走出刑部大牢,就一定有办法將这件事传给那四个人,邑州新的密道不会再修了,本王也再没什么东西,可以交与梁帝。” “可梁帝不会满意这样的结果!” “不满意又能如何?” 御九渊看著神色慌张的谢今安,轻蔑笑道,“或许在他眼里,楚世远的命不值得用这么重要的军情来换,可在本王眼里,值得。” 谢今安明白自家王爷的执念,也知道眼下除了用那张地形图威胁楚世远,別无他法。 “梁帝那边……” “让他掘坟鞭尸罢。” 第四百六十一章 极美的男子 天已大亮。 拱尉司牢房里,顾朝顏成功惹怒了帝江。 “玉面郎君这个称呼,怎么听都像是一个採贼。” “顾朝顏,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一听这个绰號,就知道我之前是个极美的男子!” “极美的男子不能做採贼吗?”顾朝顏如她来时那般屈膝坐在角落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刺激著帝江,“你是用美色勾引的羽箩?” “我们是两情相悦!” 顾朝顏看向帝江肩头人偶,纵使不是真人,亦能从人偶中感受到羽箩的惊世绝艷,不免疑惑,“她还看中你什么了呢?” 被侮辱的情绪一直在蔓延,帝江终於在顾朝顏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破防,“我杀了你得了!” 就在帝江想要起身时,洛风急匆跑进来,“顾夫人,柱国公已从大牢押去刑部,半个时辰后升堂问审,大人传信,叫属下带你去刑部。” 顾朝顏猛抬头,狐疑问道,“现在什么时辰?” “卯时三刻。” “刚下早朝?”顾朝顏坐的太久,双手搥住墙壁站起来,腿有些麻。 洛风神色肃然,“大人没机会带太子去见皇上,因为……靖王在朝堂上说,柱国公认罪了,皇上下旨即刻开堂问审,定罪。” “什么?” 顾朝顏震惊无比看向洛风,“认罪了?” 洛风也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明明案情逆转,柱国公有很大可能会被无罪释放,偏偏这个节骨眼儿,他却认罪了。 “不可能……”顾朝顏绝不相信父亲会认罪。 没有丹书铁卷,认罪就是满门抄斩! “夫人小心!” 她走的太急,双腿虚软险些跌倒,幸有洛风搀扶。 看著火急火燎离开牢房的顾朝顏,帝江懵了懵。 待脚步声消失在水牢,他暗自运气,隱於眉间的音蛊微微跳动。 『周时序当真被抓了?』 不多时,一阵暮鼓晨钟的声音在耳畔悠悠响起,『昨晚的事,现就关在拱尉司水牢。』 『他来皇城了?夜鹰鹰首不可离梁都!』 『以命换命,他要楚世远的命。』对面,句芒將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一遍,包括昨夜之事。 『周时序是有多蠢,为一死物,自投罗网?』 『你又是怎么被拱尉司抓到的?』 一句反问,帝江沉默。 重甲於周时序,就如同人偶於他。 『救不救周时序?』帝江问道。 『玄冥並无指示。』 帝江沉默数息,『蓐收恢復意识了,我亲眼见到的。』 『时机未到,你切勿擅自行动。』 帝江苦笑,『十四处大穴,音蛊只助我衝破一处,我想擅自行动也没那个本事。』 想到顾朝顏刚刚所言,『羽箩喜欢我,绝不仅仅是因为我的皮囊好,你说是吧?』 『……那还能是什么呢?』 『句芒,你这么说话就很得罪人知道么!你……』 音蛊一跳,內力被衝散。 帝江皱了皱眉,片刻后將肩头人偶抱在怀里,“我不与她们一般见识,她们肤浅……” 刑部公堂外,顾朝顏匆匆走下马车时裴冽就站在衙门口。 她想了一路都不明白父亲为何要认罪。 屈打成招? 父亲为武將,生死无惧,又岂会屈从於刑部大牢里那些冰冰冷冷的刑具,更何况屈打成招是最低级的手段,谁会用! 又是谁想屈打成招! 被威胁? 什么样的威胁能让父亲捨弃全府上下所有人的性命! “父亲不会认罪。”裴冽近前,她红著眼眶,压低声音,信誓旦旦开口。 裴冽扶稳她,“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事,你要镇定。” 顾朝顏重重点头,“我知道。” 不远处,押送嫌犯的马车缓缓驶过来,她一眼看到囚车里的楚世远,心如刀绞。 多日不见,她眼中的父亲仿佛已经苍老了十岁。 “你先进去。”裴冽吩咐洛风带顾朝顏先入公堂,以免惹人注意。 也就片刻功夫,御九渊的马车停在衙门口,与他同时到的还有刑部尚书陈荣。 裴冽与之相视,未作寒暄。 三人先后走进公堂,纵使顾朝顏坐在偏僻位置,御九渊仍然看到了她。 “顾夫人在此?” “她是本官的证人。”裴冽挡住御九渊的视线,“靖王若有证人也可一併叫到公堂。” 说罢,他回头看向走在后面的陈荣,“陈大人可有证人?” 陈荣摇了摇脑袋,“没有没有。” 这案子摆明与他没什么关係,他可不想没事找事。 御九渊不语,径直走向公案。 惊堂木响,所有涉案嫌犯皆被带到公堂。 萧瑾与阮嵐亦在其列,除他二人,还有岳锋, 楚锦珏。 楚世远是最后一个被带进来的。 白色黑字的囚衣,双手双脚皆被扣上锁链,走路的时候哗啦作响,那声音异常沉重且刺耳,髮髻凌乱,因为消瘦,颧骨显得尤为突出,几日未休,眼瞳里浮著许多鲜红的血丝。 “楚世远,你可知罪?”御九渊依照办案流程,寒声问道。 堂下,楚世远未跪,目光冷然看向坐在高位的御九渊,“靖王觉得我犯了什么罪?” 御九渊面色微白,拿起摊在公案上的认罪书,“柱国公,犯了罪就要认!你確定要本王说?” “陈大人,皇城四门可都设下关卡?” 被点到名字,陈荣立时起身道,“靖王放心,微臣已在四处城门派了人手,所有可疑人等皆不可出城,绝对不会放过一个夜鹰。” 御九渊盯著堂下楚世远,此言意在告诉他,就算他有办法把消息传出去,可这消息也走不出皇城! “柱国公莫要以为本王好欺负,你自己写的认罪书,你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御九渊寒声怒喝。 堂下,楚锦珏忽的抬头,怒目圆睁,“你胡说!父亲绝对不会写认罪书!” 角落里,顾朝顏心亦紧揪著,眼睛死死盯在楚世远身上,胸口沉闷异常。 她也很想知道所谓『认罪书』,由何而来! 正所谓,事不关己,高高掛起。 自被叫到堂上,萧瑾一直都是看热闹的姿態,案子办到现在,他已经很清楚这里面没他什么事,阮嵐也断不是什么梁国细作。 说白了,就是梁国夜鹰想弄死楚世远。 诚然楚世远是他的岳丈,可作为柱国公的楚世远是他岳丈,投敌叛国的楚世远可与他一点瓜葛都没有。 阮嵐仍是一副怯怯模样,余光不时扫过跪地另一侧的岳锋。 第四百六十二章 这罪,我认 啪! 又是一声惊堂木。 两侧杀威棒震动地面,衙役口中生威。 御九渊驀然拿起公案上的认罪书,高高举起,寒声质问,“楚世远,你且自己说,这认罪书到底是不是你写的!” 此时此刻,堂上所有人目光皆落在楚世远身上。 他张开嘴,面容却是僵住,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御九渊的话根本就是赤果果的警告,他的確在离开牢房的时候就把消息传出去了,只要消息传到四將耳朵里,毁密道,切断一切关联的证据,想以此事威胁他们也没那么容易! 然而御九渊的话分明就是在告诉他,消息没可能传出去。 “是我。”楚世远终是泄了气。 他別无选择。 “父亲!”楚锦珏不可置信惊呼,“你没罪!为什么要认罪!” 角落里,顾朝顏心中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可当听到楚世远亲口认罪一刻,心还是沉下去,震惊的情绪根本压不住强装的镇定。 她双手紧攥座椅扶手,险些激动的站起来。 “柱国公,你可有难言之隱?”堂前,裴冽肃声问道。 “父亲!父亲你是不是被谁威胁了?”楚锦珏边说边瞪向公案后面的御九渊。 御九渊没理楚锦珏,倒是看向裴冽,“裴大人这是何意?难不成怀疑本王威胁了楚世远?” “本官正在问。” 御九渊惊於裴冽的回答,却没有动怒,“那裴大人最好问个清楚明白,又或者这份认罪书作废,且叫楚世远当著两位副审的面,再写一份。” 裴冽不语,看向堂下。 “父亲,你不能认罪!你没罪……” 楚锦珏几乎是用乞求的目光看向自己的父亲,然而楚世远又能怎么办! 他看著跪在地上的小儿子,愧疚难当。 直到这一刻,他才清楚的明白,就算楚锦珏没有状告阮嵐,就算他谨小慎微,並没有泄露邑州布防图,属於柱国公府的灾难仍然不能避免。 夜鹰想要他的命已久,御九渊好像,也是。 他逃不掉。 “投敌叛国的人是我,是我將邑州布防图拿出来,叫锦珏抄录一份交给岳锋,但锦珏不知岳锋是梁国细作,由始至终,叛国者唯我楚世远一人。”楚世远默默收回视线,深吸了一口气,“这罪,我认。” “父亲!” 楚锦珏忽的起身衝过去,抓住楚世远手臂,双目血红,“父亲你在说什么!不是你!是……是我!” 他突然转向公堂,“我是叛徒,是我偷走图纸交给……” 啪! 楚世远突然出手封住楚锦珏穴道,令他不能再开口。 角落里,顾朝顏再也控制不住,驀然起身。 堂上,御九渊厉喝,“楚世远,你做什么!” “靖王可听清楚了,我认罪!” 楚世远不顾楚锦珏近乎扭曲的五官,凛然而立,目光如炬,“就照我楚世远通敌卖国罪,判!” 满堂寂静,御九渊正要拿起惊堂木时,却被裴冽抢先一步。 他用力握住惊堂木,“本官私以为,此案另有隱情。” 御九渊皱眉,“裴大人,你没听到楚世远已经认罪了么?” “靖王殿下可知昨夜之事?”裴冽开门见山。 “何事?” “昨夜本官以四辆马车,承载梁国大將狄梟重甲离城,半路遭夜鹰与梁国十二魔神劫杀抢甲,抓夜鹰五人,更將夜鹰鹰首周时序缉捕归案。” 裴冽冷肃看向御九渊,“连夜审讯方知,夜鹰鹰首周时序乃梁国大將狄梟挚友,此番来我大齐皇城,意在柱国公。” 御九渊神色冷淡,“裴大人的笑话,说的好笑。” “昨夜参与之人皆能证明本官句句属实,此案很明显是梁国夜鹰为报狄梟之仇,诬陷柱国公,还请靖王明察。” 堂下,楚世远下意识看过去,“狄梟重甲?” “正是。”裴冽迎上那抹质疑,重重点头。 面对裴冽说辞,楚世远疑惑了。 狄梟重甲的確在他手里,但这件事除了他无人知晓! “柱国公,涉及全族性命,你有任何难言之隱都不妨说出来,我裴冽以性命担保,必能还你清白。” “裴大人既说抓到夜鹰鹰首,那就把人带到公堂,与楚世远当堂对质。”御九渊沉声道。 裴冽看了眼御九渊,“他不会招。” “不是还有五只夜鹰么!” “暂时也都没有招。”裴冽平静道。 御九渊冷嗤,“本王虽不知裴大人与楚世远是何关係,但你这么明显的包庇,就不怕遭人怀疑?” “怀疑本官什么?”裴冽声音很淡,“怀疑本官亦与梁国夜鹰勾结?” 不等御九渊开口,他又道,“本官贵为皇子,又任朝中要职,我到底有什么不满,要与梁国细作勾结,我要干什么?” “裴大人想要干什么,怕只有你自己知道!” “本官不知道,还请靖王明示!” 裴冽上前一步,“交牙谷一役,柱国公斩杀梁国十万精兵,换作靖王是他,会不会与梁国勾结!眼下夜鹰鹰首就在我拱尉司, 据本官所知,鹰首不得离梁都是死令,他为给狄梟报仇命都不要,推己及人,本官就算把他带到公堂,他会不会承认自己诬陷柱国公?” 御九渊冷眼看著裴冽,“说到底,裴大人既无人证,也没有物证,空口无凭。” “现下皇城,坊间市井皆传此事,连百姓都能看出柱国公是被陷害,靖王为何执意逼迫柱国公认罪?” 听到这里,御九渊看著他,没有回答。 “本官以为……” “来人,把嫌犯带上来!”御九渊打断裴冽,低声喝道。 眾人迟疑之际,忽有侍卫从府门外带进一人。 顾朝顏扭头一看,心中疑惑。 是楚依依。 这里面有她什么事? 难不成…… 彼时她叫时玖跟著楚依依,得到的消息是楚依依去了陶府。 那一刻她大概猜到楚依依第三次闯进国公府的用意,也猜到楚依依十有八九知道了丹书铁卷的秘密。 “依依?” 看到自己的女儿,楚世远心中愧疚再起,迈步过去,“你怎么来了?” “父亲……” 楚依依红著眼眶,正要开口时惊堂木响。 御九渊寒声道,“堂下楚依依,你可知罪?” 第四百六十三章 裴大人,放手罢 听到御九渊问话,原本想要过去的萧瑾忽然將迈出去的脚抽回来。 阮嵐低语,“瑾哥,二夫人这是做了什么?” 萧瑾则看向坐在角落里的顾朝顏,他有嘱咐过顾朝顏,如有意外,便以正妻身份帮他休了楚依依。 只是顾朝顏並没有看向他。 “且看。”萧瑾一时感慨。 明明是楚世远的案子,他將军府的人到齐了。 “靖王明鑑,臣女什么都没做……”楚依依跪在堂前,眼眶红肿,悽苦叫冤。 裴冽心生疑惑,看了眼顾朝顏。 顾朝顏暗暗摇头。 “裴大人,你可知坊间市井为何会有那些毫无根据的谣言传出来?”御九渊沉默了片刻,认真问了这一句,然后看著裴冽继续说,“就是因为她,重金造谣。” 裴冽暗惊。 重金造谣的是他。 “依依?”楚世远不可置信看向自己的女儿,“依依你糊涂!” “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你出事,我得救你!” 另一处,被封了穴道的楚锦珏激动不已,支支吾吾却说不出半个字。 角落里,顾朝顏深深皱起了眉头。 楚依依为什么会认? 舆情是他们扭转案件性质的关键,倘若被证实是楚依依为救父亲刻意散布,那他们这么努力布下的局,就破了! “靖王可有证据?” 听到裴冽质问,御九渊沉下脸,“裴大人,不管楚世远还是楚依依,全都供认不讳,当堂认罪,反而是你替他们百般推脱狡辩,用意何在!” “本官只是……” 裴冽再欲爭取时楚世远决然开口,“裴大人,我认罪,你不必多言!只是吾女已为人妇,非我柱国公府之人,还请靖王及两位大人不要牵连无辜!” 此话一出,站在旁边的萧瑾下意识上前,正要开口时楚世远回望,“萧將军,依依就交给你了,拜託。” 一句拜託,既是託付也是警告。 萧瑾撞上楚世远的目光,身子一僵,哪怕柱国公府即將倾覆,楚世远身上的威严跟霸气仍然让他心有畏惧,休弃的话硬是噎在喉咙里,怎么都不敢说出来。 然而他又极不甘心捧著这么一个烫手山芋,便將目光转向角落里的顾朝顏。 顾朝顏强忍对楚依依的愤怒跟仇恨,朝其摇了摇头。 萧瑾只得作罢。 公案后面,御九渊再次握住惊堂木,拍下瞬间被裴冽叩住手腕。 他施展內力强压,裴冽咬紧了牙,不愿鬆手,內力相较下手背迸出青筋。 “裴大人,放手罢!” 楚世远再糊涂,也能听出裴冽句句维护。 只是此局无解。 裴冽亦知暂无破局,只得鬆开手。 啪! 惊堂木响,御九渊高声厉喝,“柱国公楚世远投敌叛国,祸乱社稷罪该万死,今判斩首,抄家,灭九族!” 此言一出,全场俱静。 坐在座椅上的顾朝顏只觉心臟陡停,紧接著是急剧的愤怒跟恼恨,难以形容的憋闷仿佛地狱里翻滚汹涌的岩浆,时时刻刻灼烧肺腑。 明明是必胜的局,接连出现意外! 先是父亲拼了整个柱国公府不要,定要认下这罪。 楚依依又將她好不容易找到的案情突破口给堵死! 这样的判决,她如何甘心! “来人,將柱国公府一干人等,全部押入刑部大牢!待皇令,依罪处决!”御九渊神色严厉,高声喝道。 眼见有衙役走向跪在地上的楚依依,楚世远猛然看向御九渊,“靖王!” 御九渊沉默了片刻,挥手,“楚依依已为人妇,纵以重金散布谣言,事出有因,情有可原,退下罢!” 无罪! 听到这样的判决,楚依依忽的泄了口气,埋在地面那张惨白如纸的脸渐渐有了血色。 五皇子果真没有骗她…… 楚世远看了眼跪在那里悲伤慟哭的楚依依,又看向被他封住穴道的楚锦珏,心中万般亏欠,可也別无选择。 既是皇上想拿他杀鸡儆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认罪,死他一族! 不认罪,诛五族! 更何况当年是他提议再修密道,而今东窗事发,是福是祸也该由他来扛。 只是亏欠了家人…… 看著被衙役端到面前的供词,楚世远再无犹豫,横指咬破指腹,以血为泥,按下手印! 堂上,裴冽见状急忙朝角落里的顾朝顏递了眼色。 顾朝顏已经没有时间去思考父亲为何认罪,楚依依为何会突然跑出来,在这个节骨眼儿坏了整盘棋局,她现在只想救人! 领会到裴冽的意思,原本就坐在角落里的顾朝顏疯狂押下心中所有质疑,默默起身走出公堂,与洛风一起离开。 公案后面,御九渊余光扫过那抹身影,眼中一冷,数息恢復如初。 楚世远当堂签字画押,没有人可以改变这样的结局! 离开公堂,顾朝顏与洛风兵分两处。 洛风直接回拱尉司去找云崎子,顾朝顏则抢在刑部衙役之前赶往柱国公府,而被当堂释放的楚依依也朝柱国公府赶了过去…… 为抢在刑部衙役之前,顾朝顏甩给车夫一百两银子,马车穿街过巷停在国公府门前。 为首侍卫得过顾朝顏好处,直接放人进去。 未得管家通报,顾朝顏轻车熟路走去东院主臥,丝毫无错,推门时陶若南正与曹嬤嬤一筹莫展。 “谁?”曹嬤嬤听到开门声,立时做出护主的动作。 见是顾朝顏,陶若南不禁起身,“顾夫人?” “柱国公认罪了。”顾朝顏行到桌前,沉声道。 陶若南不可置信的看著她,声音颤抖,“认了什么罪……” “投敌叛国。” “不可能……不可能!”陶若南猛然起身,连日辗转难眠令她眼前一黑,幸有曹嬤嬤扶稳,“他根本没做这样的事为什么要承认?是为了给锦珏抵罪……那他知不知道丹书铁卷……” “知道。”顾朝顏目色深凝,“我已將此事传於柱国公,他认罪必定另有隱情,刑部判决刚下来,抄家,灭族。” 陶若南扑通跌坐到椅子上,绝望的心情如同一把利刃穿透心臟,令她痛不欲生,面色惨白如纸,“有什么隱情能比晏儿跟珏儿的命重要!” “丹书铁卷没丟,就在陶府祠堂!” 第四百六十四章 我没有关係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陶若楠迷茫抬头。 外面已然传来嘈杂声,她也不过是比刑部衙役多了片刻时间。 “你说丹书铁卷没丟?” “没错,它就在陶府祠堂!” 窗外,管家匆匆跑进弯月拱门,刑部衙役没有给他通传的时间,持刀紧跟在后面,“我找到了,那就是丹书铁卷!” 砰! 管家被身后衙役一脚踹进来,扑通摔倒在地。 陶若南猛然起身,瞬间拿出国公夫人的气势,“你们大胆!” “刑部令,柱国公犯谋逆大罪,判抄家,诛三族!”为首衙役高喝道,“將人抓起来,带走!” 抄家诛族与满门抄斩不同,满门抄斩便是连府里一条狗都不会留活口。 灭族需要抓捕的则是父母子三族。 此刻面对侍卫强横霸道,陶若南全然没有刚刚手足无措之態,身形挺的笔直, 满脸冰冷的站在那里,“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我乃陶氏一族!” 衙役显然有所准备,“刑部令,倘若国公夫人拿出丹书铁卷,自可替您及两位公子免罪!” 陶若南暗暗心虚,不由的看向站在旁边的顾朝顏。 顾朝顏目光里满是坚定,重重点头。 “此话当真?” “刑部令在此!”衙役当即举出刑部下发的抓捕令,上面清清楚楚提到丹书铁卷字样。 陶若南仔细看过,冷笑一声,“那就请这位官爷隨我移步!” 衙役微怔,“去哪里?” “自然是去请丹书铁卷。”陶若南心中忐忑,面色却是绝对平静的走出臥房,曹嬤嬤陪同,衙役跟著出去,將顾朝顏留在了最后。 她没有告诉母亲丹书铁卷是假的,如此才能让母亲相信,云崎子打造的那一块就是真的丹书铁卷,才会有足够的底气拼一拼。 诚然她也不知道能不能矇混过关,可也没有別的办法了。 此时前院,被衙役押出来的只有楚依依的生母,季宛如。 “大夫人!”看到陶若南,季宛如著急喊道。 “宛如……” 纵使她不喜楚依依,可对这位一直任劳任怨呆在府里的妾氏心生怜惜,“国公遭难,连累你了。” “夫人別这么说,夫人可有丹书铁卷,可能保住两位少爷?”季宛如並未想过自己处境,忧心开口。 陶若南点了点头,“丹书铁卷只能救流有我陶氏血脉的族人,所以……” “夫人不必管我!”季宛如知有丹书铁卷,悬著的心终於落下来,竟笑道,“只要夫人跟两位少爷可以安然无事,我没有关係。” 陶若南一时心疼,来不及再说话身后衙役催促道,“还请国公夫人速速拿出丹书铁卷!” 陶若南已是自身难保,只得鬆开季宛如的手,回身冷声开口,“隨我来。” 见陶若南走向府门,衙役忽的上前截住,“夫人要做什么?” “我一介妇孺,你还怕我跑了不成?”陶若南眉目如冰,周身气势惹的衙役忍不住后退。 “管家,备车。” 管家得令,当即安排人手。 衙役颇为不解,上前一步,“夫人这是要去哪里?” “自然是去拿丹书铁卷。” 衙役沉默片刻,“你们几个,先將季宛如押去大牢。” 此时国公府外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陶若南在所有人的注视中登上马车,曹嬤嬤紧隨其后。 为首衙役则带著十数人与之隨行。 “柱国公府这是怎么了?” “这你都不知道?柱国公投敌卖国被人揭发,判了抄家诛三族的罪名,刑部过来拿人了!” “国公夫人怎么还走了?” “孤落寡闻!国公夫人是开国军师陶清风的孙女,陶清风手里有块可保族人性命的丹书铁卷,刚刚我听他们说,国公夫人去请铁卷了!” 人群里,楚依依听著两人在耳边聒噪,眼底流露出一抹狐疑之色。 “大姑娘,是二夫人。”身侧,青然低语。 楚依依顺势看过去,正见自己母亲被衙役押去囚车。 这般场景非但没让她有半点心伤,反而畅快中带著一丝咬牙切齿的恨意,“这就是她不爭不抢的后果,活该!” “你说陶若南会不会把丹书铁卷藏在別处了?”她很担心陶若南会拿书丹书铁卷,救下楚晏跟楚锦珏。 “看马车方向,是陶府。”青然低语。 “不行,我们跟过去看看!” 就在楚依依欲转身时,竟见府门处走出一人,“顾朝顏?” 青然看过去,亦不解,“大夫人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先別管她,跟上陶若南的马车!” 比起顾朝顏,她更希望看到陶若南被衙役抓捕的场面,平日里端著当家主母的派头耍威风,落魄时看她会不会求饶! 府门处,顾朝顏冷冷看著那抹消失在人群里的背影,先救人,之后的事她定会一笔一笔,跟楚依依算清楚! “大夫人怎么在这里?” 听到声音,顾朝顏猛一侧身,不禁反问,“你怎么在这里?” “楚世远与梁国夜鹰勾结,欲以我的身份诬陷瑾哥,其心可诛。”阮嵐早已不似在公堂时的装扮,梳理髮髻,换了新裳,眸子盯著巷口处的马车,神色悠然,“三位审官有两位判我与瑾哥无罪,便放了出来。” 顾朝顏猜到会这样,並未多言。 “大夫人要不要跟过去一起瞧瞧,看那位柱国公夫人是不是真能拿出丹书铁卷,救下她两个儿子。”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阮嵐忽然回头,“大夫人还没说,你为什么在这里呢。” “夫君想在公堂上休掉楚依依这个妾氏不妥,此事该由我来办。”顾朝顏看了眼对面马车,“你不是想跟过去瞧瞧么,一起?” “好。” 阮嵐没有拒绝顾朝顏的好意,同她一起上了马车。 车厢里,两人都没有说话。 比起很多细枝末节的事情,她们更在意事情最终的结果。 三辆马车先先后后全都停在了陶府。 陶若南由著曹嬤嬤搀扶走下马车,止步於陶府门外。 曹嬤嬤上前叩门,老管家开门见是自家大姑娘,一时激动险些绊个跟头,“小主子,您怎么回来了?” 第四百六十五章 丹书铁卷有假! 见到昔日旧仆,陶若南百感交集。 这一路她都在彷徨,丹书铁卷早在十年前就已经丟失,陶府祠堂里哪还有什么丹书铁卷,尤其藏处她从未与人提及,然而顾朝顏又说的那样坚定。 她虽不理解其中因由,却也没有別的办法! 总要赌一次! 身后衙役催促,“国公夫人,时间不等人。” 陶若南上前扶起弓身在自己面前的老管家,“府上可好?” “回小主子,一切都好,老奴每日都有打扫,乾乾净净!”老管家看向身后一眾衙役,满脸疑惑,“小子主……” “没事。”陶若南举步迈进府门,曹嬤嬤一直紧跟。 若有不测,誓死护主。 老管家一头雾水,但也猜到出了大事,急忙跟进去。 衙役皆入陶府之后,另一辆马车刚好停下来。 府门大敞,无人看守。 那些围过来看热闹的百姓,少许人壮著胆子往里进,楚依依便带著青然隨人群一起涌进陶府。 陶若南径直走向后院祠堂,行到祠堂正前方停下脚步。 见其不动,为首衙役低喝,“国公夫人莫不是想耍什么把戏?” 曹嬤嬤上前解释,“这里是陶府祠堂,供奉陶氏一族列祖列宗,我家夫人自该三拜九叩,官爷已经来了, 不差这一时。” 为首衙役心知陶若南跑不掉,让了步。 此时围观百姓悄摸摸跟到后院,远远看著祠堂外面发生的事。 楚依依低语,“陶若南来这里,说明她还不知道丹书铁卷早就不在祠堂了?” 彼时她们没找到丹书铁卷,诸多猜测,如今看到陶若南三拜九叩之后迈入祠堂,楚依依顿时兴奋起来,“她一定不知道!” 青然並没应声。 人群后面,顾朝顏与阮嵐皆望过去。 “陶若南真是生的好,祖上积德给她留了那么一块牌子。”阮嵐倚在弯月拱门处,双手环胸,唇角微微上扬,悠悠然的开口。 顾朝顏看过去,“你是来看热闹的?” 眼下阮嵐是不是夜鹰於她已经没那么重要,如何才能帮柱国公府逃过这次劫难才是她拼尽力气需要做的事。 “诬陷瑾哥,他们合该抄家灭族。” 不再理会阮嵐,顾朝顏视线重新回到祠堂。 此时陶若南已然行至祖父陶清风的龕位前,背对眾人,她面色再无从容之態,因为紧张,握住龕位的手忍不住颤抖。 “国公夫人,时间不多了!”为首衙役又唤一声。 咔嚓! 陶若南猛然转动龕位上的灵牌,整个四级神龕下沉,一个小叶紫檀的木盒赫然出现在眾人面前。 此时人群越围越近,所有人都看到了那个木盒。 陶若南伸手將木盒从下沉的神龕里取出来,可她不敢打开。 衙役见状想要伸手,被曹嬤嬤拦住,“这位官爷可知木盒里乃是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卷,对铁卷不敬就是对先帝不敬,对皇家不敬,你有几个脑袋够砍!” 衙役闻声没敢再上前,“国公夫人既然拿到丹书铁卷,且叫吾等看过之后,也好对上面有个交代。” 人群里,楚依依眼眸放光。 她知道那里面什么都没有! 一会儿陶若南就会跌下神坛,被衙役抓捕,成为阶下囚。 那股平日里她最討厌的自尊跟高傲也会被人按在地上疯狂摩擦! 她死死攥著青然的手,越想越兴奋,丝毫没想过那个在国公府被人带走亲生母亲。 拱门处,阮嵐变得紧张起来,目光落在紫檀木盒上,显出几分紧张。 顾朝顏则朝府门扫了一眼。 並无人来。 祠堂里,陶若南单手端稳木盒,另一只手触到盒盖。 她暗自噎喉,看了眼站在对面的曹嬤嬤。 曹嬤嬤亦不敢相信顾朝顏会有那么大的本事,能將早已丟失的丹书铁卷找回来,可如今事情已经被逼到这个节骨眼儿,唯有信她! 此时的曹嬤嬤已经做好准备,若无丹书铁卷,她便出手救走陶若南。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吱— 盒盖发出声响,所有人的目光皆落在木盒里。 嚯! 人群里突然传来唏嘘声! 楚依依一时心急推开挡在前面的百姓,往前挤过去。 站在最前面,她分明看到木盒里摆著一块玄铁製的令牌! 祠堂里,曹嬤嬤亦见令牌,“夫人!” 陶若南看到了! 看著丟失已久的丹书铁卷正安安稳稳躺在木盒里,她险些落泪。 这哪里是丹书铁卷,这分明是自己两个儿子的命! “丹书铁卷在此,不管楚世远所犯何罪,拥有陶氏血脉的楚晏跟楚锦珏,无罪!”陶若南高高举起丹书铁卷,朝著衙役厉声喝道。 为首衙役一时懵住,不知作何反应。 反倒是站在人群最前面的楚依依突然跑过去,“嫡母,偽造丹书铁卷是死罪,你莫要鋌而走险!” 陶若南看著衝进祠堂的楚依依,美眸覆霜,“楚依依!你在胡说什么!” 一声喝,倒是叫衙役清醒过来,“国公夫人如何证明这是真的丹书铁卷?” 拱门处,顾朝顏神色一冷。 又是楚依依! 另一侧,阮嵐在看到丹书铁卷的瞬间,脸色变了变。 没与顾朝顏打招呼,她匆匆离开陶府。 “嫡母……”楚依依迎上陶若南冷厉双目,“我只怕嫡母会做傻事,若这块丹书铁卷是真的,两个弟弟就没事了……” 楚依依绝不相信这块丹书铁卷是真的! 昨日她才来过,盒子里空空如也,而陶若南一直都在国公府里没有出来,府中又无人进出通传消息,可见这牌子是別人塞进去的! 別人怎么会有陶家秘传的丹书铁卷! 她越想越不对,於是跑出来算是提醒了衙役一句。 “丹书铁卷乃先帝御赐,何须证明!”陶若南没心思理会楚依依,怒目看向衙役,“楚锦珏在哪里,你们把他带去哪儿了?” 为首衙役也没见过丹书铁卷,左右环顾后拱手,“此事吾等须上报到刑部,还请国公夫人隨我们走一趟!” 陶若南冷眼扫过衙役,“你的意思是,叫我把先帝之尊带到公堂去见你们的大人?” 衙役语塞,当即叫来手下回去传信。 “这里是陶府祠堂,还请诸位出去候著。”曹嬤嬤行至祠堂门口,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第四百六十六章 验查丹书铁卷 衙役不想多事,皆退出祠堂。 曹嬤嬤转回身,看到了刚刚从人群里扑衝过来的楚依依,“萧楚氏,烦请移步。” 被曹嬤嬤点到名字,楚依依摆出一副委屈跟歉疚模样,“嫡母,这丹书铁卷……” “这丹书铁卷与你何干?”陶若南早知楚依依狼子野心,自然看出她刚刚的把戏,无非是想提醒衙役,自己手里的丹书铁卷有可能是假的! “楚依依,你有没有想过,国公府遭难,我凭丹书铁卷可保晏儿跟珏儿,你一个嫁出去的女儿自然不会受到牵连,真正逃不掉的是你的母亲!”陶若南压低声音,眼神发狠,“你当真连自己的母亲也害?” “我……我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你有没有做过,做过什么,捫心自问!” 楚依依红著眼眶,心底暗惊。 难不成自己朝书房暗格里塞罪证的事被陶若南知道了? 不可能! 陶若南无暇去管楚依依,曹嬤嬤则朝外面青然看了一眼。 青然心领神会,入祠堂走到楚依依身侧,“大姑娘,我们先出去。” 楚依依得著台阶,隨青然迈出祠堂。 “陶若南好像知道了。” 青然蹙眉,“知道什么?” “知道我朝暗格里塞了东西……” 楚依依心慌,“这件事千万不能叫父亲知道!” “大姑娘你糊涂了!”青然低语,“纵使大夫人手里丹书铁卷是真的,也救不了国公爷。” 听到这里,楚依依恍然想到她的父亲楚世远,死定了。 如此,陶若南就没有机会去告状! 她平静了数息,眼底是深不可见的狠戾,“可我更想她手里的丹书铁卷是假的。” 两人退到角落时撞见一人。 “顾朝顏?你怎么在这儿!”楚依依见来人,震惊不已。 “坊间为柱国公造势的舆情,当真是你的手笔?”顾朝顏冷冷盯著楚依依,心中愤怒几乎要燃烧起来,目光里却感受不到任何恨意,只是冷淡的叫人胆寒。 “这是我国公府的事,与你有什么关係!” “柱国公真是养了一个好女儿。” 楚依依好似想到什么,“顾朝顏,你刚才去国公府……是不是跟陶若南说了什么?” “原来你这么称呼自己的嫡母。” 不等楚依依再开口,弯月拱门处响起了一片嘈杂声。 眾人寻声望去,只见靖王御九渊出现在拱门处,身后则是拱尉司司首裴冽,跟刑部尚书陈荣,三人后面还有一个身著官服的老者。 老者已入古稀之年,面容偏瘦,身姿挺拔,浓眉之下,那双眼冷俊如风。 顾朝顏大概对此人有些印象。 此人姓桐名羽,是工部资歷最老的官员,亦是工部最厉害的铸造师。 大齐三品以上官员的令牌皆出其手。 此时御九渊已带陈荣行到祠堂前,裴冽则在人群中一眼看到顾朝顏,二人相视,顾朝顏忐忑不安的心暂缓下来。 祠堂內,陈荣见陶若南稳稳坐在椅子上不起身,走过去打个圆场,“国公夫人,靖王殿下到了。” “所以呢?陈大人想让我抱著先帝御赐的丹书铁卷给他一个小小靖王行礼?”陶若南挺直身形,仍然端坐。 陈荣一听这话,顿时退下来。 这就不是一个好惹的主儿! 御九渊面色微寒,“本王听闻国公夫人想以丹书铁卷免除自己与二子之罪?” “靖王何必明知故问。”陶若南怀抱丹书铁卷,冷声开口。 御九渊看了眼陶若南,视线落在她怀里那块玄铁牌子上,“据本王所知,先帝的確赐给陶清风一块丹书铁卷,只是过了这许多年,夫人怀中丹书铁卷是否如初,还须检验。” “靖王怀疑我手里的丹书铁卷是假的?”陶若南驀然起身,神色冷戾,“简直笑话!” 御九渊微微眯起眼,他敢肯定那丹书铁卷就是假的。 因为真的早被周时序拿走且销毁! 而丹书铁卷的製作工艺跟技艺十分复杂,哪怕陶若南手里的丹书铁卷再能以假乱真,也总能看出破绽。 而那个能看出破绽的人,就是工部桐羽。 御九渊看著黔驴技穷的陶若南,十分惋惜。 他入大齐时尚年少,那时陶清风还没有死,偶有几次得其指点受益匪浅,且算恩师。 若非陶若南嫁给楚世远,他断然不会动陶清风唯一的孙女。 只是与狄梟的兄弟情比起来,『一字之师』便不算什么了,“桐老,有劳。” 被唤到名字,一身官袍,白髮苍苍的桐羽走上前。 “国公夫人,丹书铁卷可交下官一看?” 角落里,楚依依神情紧张,目光死死盯著那块丹书铁卷,无比虔诚的祈祷那块牌子是假的,且她篤定那块牌子就是假的。 只要是假的,那么接下来的一幕定然非场精彩! 顾朝顏同样紧张,紧张到双手暗暗在袖子里攥成拳头,心跳不由加速,连呼吸都似停滯下来。 因为她知道那块牌子就是假的。 她亦听闻桐羽是极为严谨工匠,性格古板执拗。 上辈子齐帝命其在自己的隨身令牌上多加一片龙鳞,桐羽寧死不从,定要按祖宗规制打造。 这事儿在金鑾殿上闹的很大,她也是听萧瑾回府描述才知此人。 祠堂里,陶若南微抬下顎,神情从容镇定,“那桐老验清楚了,这块令牌到底是不是您当年亲手打磨的那一块。” 而对於陶若南的大方,御九渊只道她是不见棺材不掉泪。 他知桐羽不会验错,他亦知丹书铁卷是假。 今日於柱国公府,是死局! 眼见桐羽接过丹书铁卷,祠堂內外皆默。 连看热闹的百姓都屏住呼吸,大气不敢多喘一下,目光皆落在一人身上。 御九渊则胸有成竹的看著桐羽一遍一遍抚摸那块牌子,心中想起与狄梟跟周时序在一起时的画面。 而今大仇得报,他可心安。 检验丹书铁卷的工序十分复杂,桐羽將隨他而来的小书童叫到近前,拿出专门称量金银铜铁之物的戥子。 称量之后又拿出銼刀跟锡水,一番操作看的人眼繚乱。 检验过程整整了半个时辰的时间,所有人的心也都跟著悬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终於,桐羽结束最后一道工序后命小书童收拾一应器物…… 第四百六十七章 丹书铁卷为真 也不知道桐羽是不是故意的,明明知道所有人都在等一个结果,偏偏要等小童收拾完最后一件器物退出祠堂之后,方才拿起那块牌子不慌不忙走向御九渊。 此时的御九渊隱隱有些兴奋。 他迫不及待想要听到结果,只差一步,他便能完成自己跟周时序多年夙愿。 为狄梟报仇! “桐老,如何?” 相比之下,祠堂外的顾朝顏已经紧张到双手控制不住的发抖,身侧楚依依也在期待一个她想要的结果。 “回靖王殿下,丹书铁卷……咳咳—” 桐羽极不合適宜的两声咳嗽换来祠堂外一阵唏嘘。 “为真。” 唏嘘声中,桐羽说出检验的结果。 御九渊距离桐羽最近,他听到了,却不可置信的又问了一遍,“桐老说什么?” 这一次,祠堂內外又都静下来。 桐羽拱手,微微俯身,“下官依靖王之命检验丹书铁卷,確定国公夫人手中丹书铁卷,正是先帝御赐的那一块,毫无差错。” 呃— 御九渊只觉喉咙腥咸,一口血被他硬噎下喉咙,脸色极为难看,“桐老可知,此案兹事体大?” “下官已经验过丹书铁卷,亦给出验证结果,可否离开?” 桐羽已经不开心了。 祠堂內,陶若南握紧桐羽交还在她手里的丹书铁卷,缓慢起身,一步步踏向御九渊,言辞狠厉,“靖王既找桐老验牌,却不相信桐老的验证结果?那我不禁想问靖王一句,你喜欢什么样的验证结果?丹书铁卷为假,我与两子获罪?” 她突然发狠,“靖王如此恨我柱国公府?” “一派胡言!本王只求公正!”御九渊怒道。 这样的结果御九渊始料未及,他千防万防,没防住桐羽! 裴冽上前,“丹书铁卷乃是桐老当年亲自打磨,真偽也只有桐老能辨,靖王可还有异议?” 御九渊目色沉凝,“既是桐老验过……” “既是桐老验过丹书铁卷无误,国公夫人陶若南与其子楚晏,楚锦珏,无罪!”裴冽抢先一步,朗声高喝。 人群里,顾朝顏紧绷的神经忽的鬆弛,整个人险些虚脱。 再观旁边楚依依,眼中愤怒跟阴騖丝毫没有掩饰的迸发出来。 她暂无余力与之计较,在看了眼祠堂內的裴冽之后,退出人群。 裴冽则面向陈荣,“陈大人以为如何?” 陈荣两边都不想得罪,下意识看向御九渊。 纵使知道丹书铁卷是假,御九渊却再也找不到方法证明,“陶若南,楚晏,楚锦珏,无罪!” 音落,御九渊转身,大步而去。 裴冽朝陶若南頷首之后亦离开祠堂,陈荣负责善后,將围观百姓一一撵出陶府。 刚刚还人满为患的祠堂,瞬间死寂无声。 曹嬤嬤叫老管家到前院將府门插好,自己则回到祠堂。 “大夫人!” 她迈进祠堂便见陶若南身形不稳,重重跌坐在椅子上,“大夫人没事了!有丹书铁卷在,你与两位公子皆无罪!” 陶若南单手握紧那块玄铁的牌子,另一只手用力攥住曹嬤嬤,“丹书铁卷,是假的。” 曹嬤嬤震惊,“怎么可能!” 陶若南垂目,声音略微颤抖,“儿时祖父拿这块牌子给我把玩,我一时好奇祖父的剑与这块牌子谁更硬一些,祖父为解惑,用剑砍了它……剑断,牌子上留下一道豁口。” 曹嬤嬤仔细观瞧令牌,完好无损! “照夫人这么说,这块牌子不是你丟掉的那块?” “不是。”陶若南仍心有余悸,刚刚在御九渊面前也不过是强作镇定。 曹嬤嬤不解,“那这块牌子……有没有可能是从別府借来的?” 陶若南翻过丹书铁卷,背面赫然刻著一个『陶』字,“別府所赐丹书铁卷,刻的都是本家姓!” 曹嬤嬤皱起眉,“那……这是从哪儿来的?” “应该是仿製。” “若是仿製,工部的桐羽不会认不出来啊!” 陶若南深吸了一口气,“是顾朝顏。” “夫人觉得这是顾朝顏的手笔?” “除了她还能是谁?”陶若南捧著手里的丹书铁卷,若有所思,“只是我不明白,她为何会帮我们到如此地步,柱国公府,不曾对她有恩。” 曹嬤嬤也想不明白这一点,“顾夫人做这些事,够得上杀头了。” 陶若南压下诸多质疑,“国公府被封,我们只能暂时歇在陶府,想必珏儿很快就能回来,你去收拾出一间房。” “老奴这就去。” 曹嬤嬤欲走时,忽似想到什么,“国公爷这会儿……” “我会想办法见他一面。”陶若南眼中流露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爱恨情仇混杂在一起,她已经分不清哪一种情愫更多一些。 楚世远既知丹书铁卷已丟,为何还要认罪! 他难道不知认下这罪,晏儿跟珏儿便无生路了么! 曹嬤嬤心知自家夫人与国公爷早有心结,经此一难,只怕心结更重,“夫人,老奴觉得顾朝顏或许知道一些內情。” “她我亦要见。” 曹嬤嬤见自家夫人太累,於是不再打扰,默默离开祠堂。 喧囂的祠堂算是彻底静下来,陶若南捧著手里的丹书铁卷,面向祠堂供奉的四级神龕,双膝跪地,重重叩首。 感念祖父,护佑晏儿跟珏儿…… 离开陶府的裴冽登上马车,走进车厢时顾朝顏已然坐在里面。 车厢气氛异常沉重,裴冽说不出安慰的话。 “五皇子插手了这件事?”顾朝顏问出最先需要確定的问题。 裴冽摇头,“並没有。” “那是谁叫楚依依到公堂上承认舆情是她重金掀起来的?”她知道楚依依想找的靠山是五皇子裴錚。 裴冽也想过这个问题,“很有可能是夜鹰假借五皇子之口,传达了这个意思。” “今日公堂,父亲为何认罪?”顾朝顏又问出令她百思不解的问题,“他明知道母亲已丟丹书铁卷,认罪必定全府遭难 ,为何还要认罪?” 裴冽目色沉凝,“柱国公一定是有更大的苦衷。” “这个苦衷是谁给他的?什么时候给的!”顾朝顏尤记得她在大牢里第二次见楚锦珏的时候,楚锦珏明確与她说过,父亲不会认罪。 “短短几日功夫,父亲从不会认罪到当堂签字画押,这样的剧变,其中必有因由。” 第四百六十八章 不为荣辱 顾朝顏不甘心。 她明知道父亲是被人陷害却想不出任何办法救他出来,彼时公堂上意外频出,那种无力感几乎让她绝望。 裴冽冷静分析,“柱国公一直被关押在大牢最里面的铁牢里,除了御九渊,没人见过他。” “御九渊。”顾朝顏猛然抬起头,“父亲的苦衷是他给的?” 裴冽实在想不到別人,“这件事蹊蹺。” 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昨夜我去太子府,与太子相商今日早朝之后到御书房据实稟明夜鹰之事,將案子上升到梁国细作入我大齐皇城挑衅的政治高度,事关皇家顏面,以父皇的脾气,怎么都不能让梁帝看了热闹。” 顾朝顏知道这个理,“然后呢?” “太子谨慎,想先试探父皇的態度便將消息连夜传进宫里,皇后早朝之前传出消息,父皇已经鬆了口。” 顾朝顏细细琢磨,“你的意思是,皇上並非绝对想要父亲的性命?” “倘若御九渊是受父皇之命想要定柱国公的罪,可父皇已经鬆口,他却连夜入刑部大牢,取了柱国公的认罪书。” “所以,想要父亲死的人不是皇上,是他。”顾朝顏眉目狠戾,“父亲从未得罪过他,只是因为交牙谷一役,声望超过他,他就要对父亲赶尽杀绝?” “靖王若真在乎名声,也不会退出朝堂十年之久。” “那他是为什么?”顾朝顏糊涂了,“不为皇命,不为荣辱……他被夜鹰控制了?” 裴冽,“或许。” 顾朝顏紧皱著眉,“夜鹰拿什么控制他?他父母早亡,无亲无故,未娶妻没有子嗣,他麾下最得力的墨尘跟金玉兰皆死於夜鹰,夜鹰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他的命?” “靖王有恶疾,活不过三个月。” 顾朝顏闻言,震惊,“怎么可能?” “我派人查过近半年所有出入靖王府的人员名单,其中有一人为游医。”裴冽早在怀疑御九渊审案动机之时便差洛风暗查御九渊,所得消息令他大为震惊。 除了御九渊半年前染上恶疾不可医之外,还查到另一件事,“户部记录御九渊祖籍的书册,曾失火烧过一次。” “什么时候?” “御九渊从军入伍的前一年。”裴冽认真回道。 顾朝顏根本不敢往下想,她脑海里的想法在她自己看来,都觉得可笑至极,“你怀疑御九渊的身份,他……有可能是梁国细作,他亦是夜鹰?” 这种想法同样在裴冽脑子里过了一遍,“我只能说他的身份有可疑的地方。” 就在这时,马车突然停下来。 沈屹在外面吵嚷著要见顾朝顏,裴冽叫人放行。 待他钻进到车厢,满脸兴奋。 我查到了! 另一处,离开陶府的御九渊在迈进车厢瞬间,被他强压下去的那口血猛的喷溅。 一直候在车厢里的谢今安急忙搀扶,“王爷!” 御九渊面色如纸,接过药丸含进嘴里,愤怒跟极痛令他身形微颤。 他咬著牙,双目血红,恶狠狠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桐羽!” 谢今安明白过来,“桐羽没验出丹书铁卷是假的?” “那老匹夫跟柱国公府上下皆无往来,怎么会帮他!”御九渊双手垂膝握拳,“周时序想要柱国公府满门陪葬怕是不成了,幸而楚世远逃不掉,即刻入宫!” 谢今安心疼自家王爷,“您这身体需要歇息,再要紧的事明日办来得及。” 御九渊坚持入宫,“本王要向皇上求一道圣旨。” “什么?” “三日后,我要亲斩楚世远!” “这么快!” “迟则生变。”御九渊已有感知,“本王在这件案子上的表现过於执拗,裴冽他们应该已经察觉到了什么。” “王爷是怕裴冽会发现您的身份?不可能,他们查不出来!” 御九渊不敢再赌了,“周时序来时也是胸有成竹,可如今他人却在拱尉司的水牢里,是他看轻了裴冽,本王亦看轻了裴冽,咳咳咳—” 御九渊用力捂住胸口,顿挫的痛感袭击他身体每一处神经,他蹙紧了眉,“楚晏跟楚锦珏就留给新的夜鹰鹰首罢,楚世远的人头,我必须带下去!” 谢今安知自家王爷心愿,没有再劝…… 拱尉司,水牢。 当顾朝顏再次出现的时候,绑在水中央的老叟並没有什么变化,眼神绝对的平静,微张了张嘴,“你来了。” “今日刑部堂审,父亲认了罪。”顾朝顏將端在手里的托盘搁到桌面,上前一步站在长板正中间的位置,与老叟遥遥相对,脸上亦看不到任何情愫。 老叟笑了,“多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 “但是母亲以丹书铁卷救下了我两个弟弟。” 老叟皱眉,“不可能,陶清风的丹书铁卷已经被我销毁,陶若南如何能再拿出一块?” 许是没想到老叟能这么痛快的承认,顾朝顏便也大大方方的告诉他,“我找人重做了一块,以假乱真。” 老叟嘆惜一声,“那还真是可惜,没能將你柱国公府一网打尽。” 顾朝顏转回身,坐到长板正中的椅子上,案前托盘里摆著两个瓷碗。 一个紫砂茶壶,另一个是白玉长颈的酒壶。 她缓缓抬手,倒了杯茶,雾气蒸腾,茶香繚绕,而后又將酒斟满,“狄梟喜欢抽菸,每每出征,那套银白甲冑的腰间都会繫著一根铜製的菸斗,怎么交牙谷一役没看到呢?” 老叟眼神微寒,“丫头,你想从我嘴里套话出来,可不容易。” “父亲已在公堂签字画押,认了罪,被判斩刑,我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改变这个结果,母亲以丹书铁卷救了我两个弟弟,你想诛我柱国公府满门的算盘也打的没有那么响,我还能套你什么话。 你便说出来,又有什么意义。” 老叟淡然一笑,“那一役过於重要,抽菸误事,我在他出征前將他的菸斗藏起来了。” 顾朝顏浅抿清茶,“能从狄梟手里把他最爱的菸斗藏起来,若不经他默许,怕是做不到。” 第四百六十九章 故事讲完了? 这句话倒是叫老叟豁然开朗,这是他一直都解不开的心结。 顾朝顏落杯,“雾山小隱的確好喝,也好看。” 纵使喝了一口,茶杯边缘仍然有白雾散漫,混沌迷濛,使得茶杯隱隱现现,叫人看不清楚。 刑架上,老叟瞧著那茶,“茶是好茶,可是丫头,你泡茶的手艺差了点。” “自然比不了你这上了岁数的老茶客。” 顾朝顏端起另一侧的酒杯,浅抿。 酒香浓郁,入口绵甜,“这般若汤,喝著……有点辣。” 老叟听到酒的名字心下微凉,面上却是不动声色,“姑娘家少喝酒。” “佛家少杀生。”顾朝顏兀突来了这么一句话。 老叟动了动眉梢,並未言语。 “我听闻这酒名的来意,是佛家弟子想要喝酒,又怕触犯戒条,便將酒称作般若汤,这一次你可判断出来,我喝的是什么?” “二十年的竹叶青。”老叟一口应道。 顾朝顏很满意的笑了笑,“的確是。” 她慢慢搁下手里的白玉杯,抬头看向水中央,“我经常听人说,越是聪明的人越难交到朋友,所以我有一个不知当不当问的问题。” 老叟瞧顾朝顏,就想在瞧一只乳臭未乾夜鹰鹰崽,“想问就想。” “你与应前尘,算不算是朋友。” 沉在水底的锁链微动,水面盪起丝丝涟漪,老叟脸上仍然看不出表情,可浮动的水面却已暴露了他的內心。 “不妨说说。” 顾朝顏又倒了杯茶,浅抿入喉,衝散浓烈酒香。 “你派人去梁国查我?”老叟浅声问道。 “你能派夜鹰在我还是襁褓婴儿的时候就把我偷走,我就不能派人去查查你?”顾朝顏不以为然的抬了抬眼。 老叟失笑,“不是没偷到么。” “我查的也不是很细致,应前尘与你,与狄梟皆是好友,我知你们经常聚在一起,不过我很好奇,你一个喝茶的,是怎么跟一个抽菸一个喝酒的人做朋友?” 提到这件事,老叟也觉得很惊奇,“声气相投。” 除此之外,他想不出別的理由。 “后来你做了夜鹰鹰首,狄梟成为梁帝最倚仗的將军,应前尘去了哪里?” 老叟就知道顾朝顏在这儿等著他呢! “你不是很会查?”老叟承认,能查到他与狄梟跟应前尘是朋友这件事,顾朝顏必然用了非常手段,接触到了深藏在梁都里风烟阁的人。 风烟阁是梁都最大也是最隱秘的消息倒卖组织,並非有钱就能买到消息。 顾朝顏见老叟一副『想知道自己去查』的表情,缓缓落杯,“他来我大齐,做了一个小兵。” 已经平静的水面再次盪起波纹,顾朝顏朝老叟笑道,“我说对了。” 老叟儘量让自己气息平稳,“你从哪里查到的消息?” “你觉得,你还有机会出去灭口?” 顾朝顏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看的老叟很是刺眼,“要不要我继续往下说?” “你说。”老叟眼睛里泛起一层浓黑的顏色,平静开口。 “他从小兵做起,一路披荆斩棘的往上爬,从小兵到先锋,到副將,再到从四品的宣威將军,正四品的忠武將军,往后又爬到了正一品的天策上將,这一路,整整用了九年。” 顾朝顏只觉得口乾,斟茶解渴。 老叟盯著她,“故事讲完了?” “没有。” 她落杯,“大齐武將至高点並非正一品,於是他还想再冲一衝,走的越高,越有可能接触到我大齐最核心的军事机密,连我都觉得他一定会再往上爬一爬,你怎么会觉得故事只讲到这里呢?” 老叟不再说话,每一波水纹都在昭示著他的內心。 “可再想往上走一走,一定要有莫大军功,偏巧这个时候敌军来犯,两场战役终於將他推到了异姓王的位置。” “你在说谁?” 顾朝顏挑眉,“自然是与狄梟同为好友的应前尘,不然你以为我在说谁?” 老叟看著顾朝顏,“之后呢?” “之后的事你不知道?” 顾朝顏笑容减弱,目色变得尖锐起来,“之后你入齐都,舍了命的想给狄梟报仇,但却少了一个里应外合的人,於是你便找到他,你二人真可谓是珠联璧合,硬是將我父亲逼上断头台。” 水波越来越大,层层涟漪如震翅的蝴蝶,摆动越频繁就越能证明老叟的心,静不下来。 “小丫头,你有话不妨直说。”老叟已经在尽力克制,可哪怕只是微弱的內力溢泄都无法逃过水波的传动。 顾朝顏缓慢起身,绕过桌案一步步走到长板连接水面的边缘。 她止步,悠悠然的开口,“周时序,你在找他的时候,没有想过他的下场会如何吗?” “我没找任何人。”老叟仍在强撑。 就顾朝顏说的升迁轨跡,大齐朝中別无他人。 “为什么不承认呢?” 顾朝顏很是无奈的摇摇头,再抬眸时眼神冷厉,“皇上都已经鬆了口,御九渊却在卯时之前入刑部大牢,硬逼我的父亲写下认罪书!他可真是狄梟的好兄弟,冒著身份有可能被暴露的风险也要置我父亲於死地!” “谁?”老叟表现出一股莫大的震惊,唇角勾起荒谬的冷笑,“你在告诉我,御九渊是同我里应外合的人?” “没错!” 顾朝顏咬著牙,一字一句,“应前尘就是御九渊!” 水波荡漾 ,老叟满目嘲讽,“若我没记错,御九渊於平宣,彭城两大战役,斩我梁兵数以万计,你说他是梁国人? 这说出去,不是笑话么!” “那是因为他觉得,有平宣,彭城两大战役之后,交牙谷一役皇上也会命他为主將,当时朝中呼声最高的人也是他!谁料想半路被我的父亲截胡,父亲为此在金鑾殿上写下军令状 ,不胜则死!” 老叟冷漠看向站在长板上的女子,“这与交牙谷一役,又有什么关係?” “当然有关係!”顾朝顏曾问过裴冽,“倘若交牙谷一役大败,梁军便可长驱直入,接连拿下邑州、章隅、象郡跟燕当四城!” 第四百七十章 应前尘就是御九渊 顾朝顏站在长板之上,目光寒冽,冷冷注视著水中央的老叟。 “一旦梁军拿下邑州四城,就意味著在大齐东南最重要的防线被打开一个巨大的缺口,梁军长驱直入,我齐恐有灭国之灾!” 水面波纹荡漾 ,老叟被绑在刑架上的手不由自主颤动了一下。 偏这一下落在顾朝顏眼里,令她嘲讽一笑,“想来平宣、彭城两场战役,御九渊之所以能贏,你们梁帝牺牲不少!” “吾皇断然不会拿將士性命开这种玩笑。” “自古帝王皆冷情,梁帝作出这样的决定也是为了在交牙谷一役中贏得更大的利益!只可惜他的如意算盘打错了,御九渊没能掛帅交牙谷,掛帅的是我的父亲,楚世远!” “这故事,编的过於荒唐。”老叟沉声道, “齐柱国公楚世远勾结梁国细作这样的事,说出来不荒唐?” 顾朝顏越说越悲愤,“父亲凭藉邑州两条密道抵御梁国十万大军,梁帝一定很痛心吧?否则你作为夜鹰鹰首,私出梁都早就该被梁帝派人诛杀!他为何留你到现在?不也是想看看,你到底能不能替他出这一口恶气!” 老叟开始沉默。 “跟你比起来,御九渊似乎也不好过吧?” 顾朝顏忍不住往下说,“想必当初他对交牙谷主帅一职胸有成竹,梁帝才会在平宣、彭城作出牺牲,结果他没能掛帅,梁帝应该会迁怒於他,我想他手里一定攥著让梁帝暂时不能动他的东西,而那样东西,必与大齐国运息息相关!” 老叟重新审视眼前女子,很惊讶她能做出这样的分析。 “父亲明明知道丹书铁卷已丟,却还是在认罪书上签字画押,为什么?” 顾朝顏恶狠狠的看向老叟,“一定是因为御九渊拿他手里的筹码,逼父亲就范! 到如今,你还要否定御九渊就是应前尘么!” 面对顾朝顏的质问,老叟始终紧抿著唇。 本书首发.com,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该知道,倘若御九渊的身份被揭穿,等待他的会是什么样的下场,作为梁国人,他在战场上诛杀梁国兵將无数,致其妻离子散,家破人亡,梁国不会接纳他,作为大齐的靖王,他居然是梁国细作,齐帝至少会赐他一个五马分尸,他的死状绝对会比狄梟更惨!” 水面波纹忽然变得起起伏伏,隱隱可以听到浸在水底的铁链声哗啦作响。 “给你两条路。” 顾朝顏慢慢收敛起勃然迸发的怒意,声音变得平静,“第一条,置我父亲於死地,为狄梟报仇,第二条,亲口承认是梁国夜鹰诬陷父亲,我保御九渊的身份不会被揭穿。” 水牢里一时沉寂,顾朝顏跟老叟皆不开口。 终於,老叟眼睛里泛起一层苦意,“你有何证据证明御九渊就是应前尘?” 顾朝顏沉默了数息,“这么好的机会,你竟然没有拉御九渊下水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语闭,老叟猛然抬头,恍然大悟。 是呵! 这么好的机会,他该承认御九渊就是与他里应外合之人,偏偏他在极力反驳! 老叟神色忽然变得耐人寻味,“你既没有证据,想扳倒他,未必如愿。” 顾朝顏站在长板上,“两条路,你自己选。” 看著顾朝顏驀然离开的背影,老叟再不似表现的那么轻鬆,双手攥拳,眼中儘是沉痛! 离开水牢,顾朝顏身形仿若虚脱般跌下去,额间细汗淋漓。 一直站在外面的裴冽急忙上前扶住她,“你还好?” “御九渊,当真就是应前尘。”正如顾朝顏所说,在老叟为御九渊辩驳的那一刻,她才確定御九渊的身份,接下来的一切皆是她的推断跟猜测。 她看似强势,句句都跟刀子似的捅在老叟心窝里,可她內心的震撼跟惊诧不比老叟少半分! “我们现在没有证据,怎么办?”顾朝顏抓住裴冽的胳膊,眼睛里润著泪光。 “查!” 裴冽扶顾朝顏离开水牢之后,即刻命洛风等人去查御九渊相关,尤其是平宣、彭城两战诸多疑点。 重在墨尘跟金玉兰死因…… 楚世远的案子终於有了判决,萧瑾跟阮嵐重回將军府。 回府那日萧瑾被萧李氏好一通收拾,先是换了所有衣服去掉晦气,进府跨火盆去掉邪气,再洗澡去霉气,去了三气之后萧瑾也是神清气爽。 一夜无话,翌日早膳。 许久安静的正厅难得热闹了一点,萧子灵瞧了眼对面空空如也的座椅,“兄长瞧瞧你娶的两房妻妾,一个净天拋头露面不著家,只怕將军府的门朝哪儿开她都忘了,另一个简直是就是咱们將军府的扫把星,哥你为什么不休了楚依依?” 萧李氏闻言搥了萧子灵一下,“你兄长才刚从刑部大牢出来,你就別给他添不自在了,叫他好好吃顿饭。” “谁给他添不自在了,给他添不自在的是楚依依!”萧子灵不以为然,“要不是她国公府出了通敌卖国的叛徒,能连累兄长受牢狱之灾嘛!” 萧子灵嘟著嘴,“又是谁把楚依依那个大扫把星给娶进来的,还不是顾朝顏,她们两个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萧瑾看了眼对面两个空位,“朝顏经常不在府里?” “有时候夜里摸过去都没人!”萧子灵补刀似的狠狠点头。 萧李氏对顾朝顏的做法也很不满意,“这点娘可以作证,顾朝顏前段时间还同拱尉司的人一起去了河朔,这一路上男男女女的……” 砰! 萧瑾重重撂下手中银筷,声音低戈带著些许慍怒,“娘可知她为何会去河朔?她是为了替儿子跟阮嵐洗脱罪名!要不是她发现莲村有假,楚锦珏说的那些全都是诬告,岂会揪出幕后的楚世远,我与阮嵐到现在还被关在大牢里!” 身侧,阮嵐默默端著饭碗默不作声。 整件事与她顾朝顏何干! 分明是夜鹰的布局! 但她没有反驳,她的任务依旧是留在萧瑾身边,取得他的信任,“老夫人有所不知,大夫人去河朔之前来牢里与我跟瑾哥告別,此去河朔也確实是为了我们的案子,她还从莲村取回了母亲留给我的嫁妆……” 第四百七十一章 顾朝顏可疑 阮嵐將话题转到嫁妆上,是想提醒萧李氏跟萧子灵大婚的事。 至於楚世远的案子,该她尽力的地方她尽力了,结果与她无关。 “瑾儿,眼下你跟阮嵐遭了这样的无妄之灾,咱们將军府也该办办喜事冲走厄运。” 提到大婚,萧李氏隨即说出兵部侍郎將婚期往后推了一个月。 算算日子,也就剩下十天。 “哥,兵部侍郎摆明是在等案子结果,要是你出不来,他们铁定毁婚!”萧子灵一脸嫌弃道,“依著许炳的性子,许成哲也不是一个靠得住的,日后大难临头他还能顾得上我?” 萧瑾倒像是听进去了这句话,思考时萧李氏低咳一声,“许大人提出將婚期延迟也没什么不妥,难不成你兄长还在牢里,这婚事还能办,你还能嫁过去?” 萧子灵想还嘴,萧李氏皱了皱眉,“凭你这骄纵的性子,別就挑三拣四了!” 阮嵐嘴上不说,心里却道萧李氏早在侍郎府找好接应的人,可以將萧子灵已非完璧之身且生过孩子的事糊弄过去。 若换人,事情败露丟的是將军府的面子。 萧瑾对此没有异议,此番他被冤枉入狱,出来第一件事自然是要去见五皇子。 碗筷落下时,拱门处出现两道身影。 楚依依,以及跟在她身后的青然。 萧子灵眼尖,故意抬高声音,“管家,大家都吃好了,撤了吧!” 管家看向萧瑾跟萧李氏,见两人都没作声便吩咐丫鬟撤桌。 拱门处,楚依依將这一切看在眼底,美眸里含著委屈,却也敢怒不敢言。 最终,她无比失望看著萧瑾从厅门里走出来,出府而去,过程中没有看她一眼。 楚依依不想让萧氏母女逮著笑话,带著青然折回茗轩阁。 啪— 瓷杯砸到地上,碎裂的瓷片四处迸溅,其中一片擦过她手背,划出血痕。 “大姑娘小心!”青然赶忙过去安抚。 桌前,楚依依由著青然给她包扎,眼睛里全都是恨意,“萧瑾简直狼心狗肺,枉我为了救他不惜把祸水引到国公府,他竟这样对我!” “大姑娘稍安勿躁,姑爷自牢里回来还未去见五皇子,自然不知道你为他做的事。”青然包扎好,收起药跟白纱,“ 方才听管家说,马车是朝五皇子的府邸去了。” 楚依依看著手背,突然重重拍了下桌案,“便宜了陶若南跟那两个贱种!” “没有柱国公作为倚仗,大夫人及两位公子以后的路也不好走。”青然劝慰道。 她原想提一提此刻被关进大牢里的季宛如,但见楚依依正在气头上,便作罢。 “说起来,我不明白五皇子为何叫我承认,那些舆情是我的手笔。” 刑部升堂前一夜,她收到一张字条,落款是五皇子的私人印章。 对於这件事,她觉得楚依依太冒失,只一张字条她便破釜沉舟跑到公堂上一通输出,將原本划的乾乾净净的界限又变得模糊不清。 若非上演那出公堂救父的戏码,萧瑾不至如此。 “舆情若非有人刻意捏造,则说明国公爷真有冤情,大姑娘衝上去成为这个刻意捏造的人不仅合情合理,更叫国公爷再无翻身余地。” 青然觉得这一定是夜鹰手笔,毕竟五皇子那边行事谨慎,这种事只能口口相传,断然不可能写在纸上,更不可能留下私人印章。 夜鹰不方便露面,只能如此。 不成想楚依依信以为真。 只不过玄冥既无指令,夜鹰又多次相助过十二魔神,就连阮嵐都是她在控制的夜鹰,於情於理,她都该帮周时序一次,便没提醒楚依依。 楚依依美眸微眯,“这也是好事,算是不幸中的万幸罢。” “大姑娘这话怎么说?” “你想,公堂上我这一出捨命救父的话本子一演,楚锦珏感动的那是痛哭流涕,日后便还会替我出头,手里有这么一把刀,总比没有好。” 青然沉默了一阵,“大姑娘说的是。” “罢了,等萧郎从五皇子那里回来,便知我好。”楚依依消了气,起身走回到床上,“对了,顾朝顏在做什么?” 青然摇头,“奴婢不知。” “她可疑!” 想到顾朝顏,將將躺在床上的楚依依又坐起来,“我是三进三出国公府,她也没少几次!尤其书房那次,到现在我还怀疑是她把东西拿走的。” “不是刑部尚书的最信得过的衙役么?”这是五皇子给过来的消息。 楚依依蹙著眉,“那这一次,她又为何这么巧,偏偏在刑部过去抄家之前再入国公府,我看她是从东院主臥的方向出来的,她去找陶若南说了什么?” 青然亦觉得顾朝顏是个谜。 此前她给顾朝顏下音蛊,却遭玄冥极力反对,可见顾朝顏定是一枚重要的棋子。 只是她还没看出来,顾朝顏重要在哪里。 “总会真相大白。”青然似有深意道。 楚依依倒也无甚心情思考,“乏了。” “大姑娘且休息,奴婢告退。” 楚依依躺回软榻上,闭上眼睛,心中盘算著现如今她的处境也不算差,在將军府,自有五皇子替她撑腰,在楚锦珏那里,她又是一个好长姐了…… 鎣华街尽头深巷,客栈。 御九渊从密道里走出来时,叶茗已然坐在云母屏风背面,候了多时。 “本王说过,不再见。” 待御九渊落座,屏风后面传来叶茗急促的声音,“裴冽跟顾朝顏在查你!” 御九渊沉默数息,淡然一笑,“查什么?” “查你的出身背景,你少年为兵卒时在军营里与谁相交过密,包括……” “包括什么?” “平宣、彭城两场战役中的墨尘跟金玉兰的真正死因。”叶茗有些紧张,“他们怀疑你的身份了。” 御九渊抿了抿唇,端起矮桌上的白玉杯。 二十年的竹叶青,喝一口少一口。 “怎么会不怀疑。” 御九渊惨澹抿唇,“换作你是他们,恐怕早就起了疑心。” “万一被他们查出你的身份,楚世远的案子就会被整盘翻过来,届时……” “他们没有时间了。” 叶茗顿住,“何意?” “明日早朝皇上便会下詔,於三日后午门菜市,由本王亲为监斩官,斩杀楚世远。” 第四百七十二章 待我死,死无对证 叶茗颇为震惊。 以齐律,死囚斩首是要挑日子的,他翻过年历,至少十天之后才是斩杀犯人的日子。 “皇上没有怀疑你?” “大齐的皇帝一直都有改制的想法,苦於由头,此番碰上楚世远这档子事,就想从他下手,將兵权一分为二,帝王虎符占六成,主帅虎符占四成,如今楚世远已经认罪伏法,他也想儘快动手,好推行他的改制。” 叶茗点了点头,“裴冽跟顾朝顏那边该如何?照他们这样查下去,只怕你的身份早晚会暴露。” 忽的,云母屏风自中间分开,向两侧推移。 叶茗看清了御九渊的脸。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御九渊突然捂住胸口,鲜血喷溅! 叶茗惊的起身。 “坐下。”御九渊摆摆手,隨即从怀里取出瓷瓶,匆匆服下药丸,控制痛意侵蚀肺腑,“待我死,便是死无对证。” 叶茗一时心酸,“需要我做什么?” “若你有机会给周时序收尸,將他的尸体带去交牙谷。” 叶茗点头,“我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从现在开始,夜鹰不要再插手这件事。”御九渊抬起头,“夜鹰是周时序的心血,你好自为之。” 这一次,先离开的人是叶茗。 御九渊默默坐在房间里,云母屏风缓慢闭闔。 恍惚间,他似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周时序,我也累了。” 记忆如开闸的洪水,往昔那些珍贵的,他捨不得回忆的画面,以及那些愧疚的,他不愿想起的画面全部混杂在一起,一股脑儿的涌进来。 『墨尘防备太甚,夜鹰无从下手,你是最好人选。』 『周时序,你就不能放过他!』 『他已经开始怀疑你的身份,你觉得他在知道你是梁国人之后,会不会放过你!』 …… 『御帅,你太让我失望!』 『可惜你只差一步就能找到我是梁国人的证据了,墨尘你別怪本帅,立场不同,本帅没有別的选择。』 『御帅可否答应我一件事?』 『说。』 『放过玉兰……』 御九渊又倒了一杯酒,酒杯倾斜,澄净清澈的酒水慢慢洒下来,落到地面,沿著深红色的地板缝隙蜿蜒向墙角。 “墨尘,本王食言了。” 御九渊眼睛里含著泪,久经沙场皆有生死瞬间,墨尘救过他数次,为他丟了一只眼,“本王不该把你的尸体交给她,这样她就不会在你的尸体里发现本王一根青丝,又千方百计查到本王头上,彭城一役,她以八百兵深陷敌营,可那是她的计,本王中计了,她叫本王去她的营帐,我就知道留不得她了。” “不急啊墨尘,本王很快就要下去给你请罪。” 御九渊哽咽著,再也说不出来一句话。 他在客栈里呆了很久很久,亦喝了,很多很多的酒…… 夜深,城南西市。 穹幕间满天星斗,弯月如刀。 秦昭一袭黑袍独立於窗前,忽有身影闪过,数息门启,夜风卷进来几许凉意。 “属下叩见玄冥。” 秦昭转身,脸上覆著鬼面,“如何?” “裴冽跟顾朝顏,还有沈屹昨夜开始重金从各路打探御九渊的消息。”烛九阴拱手,“包括平宣,彭城两大战役的细节。” 秦昭神色疏冷,“他们在怀疑御九渊什么?” “属下不知,但前几日梁都传回来消息,有人亦重金查过狄梟。” 烛九阴又道,“想必那人定是沈屹。 属下不懂,沈屹跟楚世远有何交情?” 秦昭並未作声,沈屹跟楚世远没有交情,但与他的阿姐,交情非浅。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通顾朝顏为何要如此在乎楚世远的命,这段时间他虽没真正参与进去,但发生的事他都知道的很清楚。 见他没说话,烛九阴又道,“周时序此番来齐都求的是柱国公府所有人的命,如今只死一个楚世远,他怕是死不瞑目……” “夜鹰有新的鹰首,此事没有求到我们头上,便与我们无关。” 烛九阴点头,“属下明白。” “我们的任务仍然是地宫图。” 被秦昭提醒,烛九阴方才想到正事,“地宫图有消息了?” 鬼面之下,秦昭神色淡淡,“你去查一个人。” “谁?” “大齐御医院院令,苍河。” 烛九阴得令,退离。 房间寂静,秦昭缓缓摘下鬼面,露出那张年轻俊逸的脸庞。 月光下的秦昭显得温和又矜贵,与戴鬼面时判若两人。 他自袖口处抽出一张字条,缓缓展开。 『金玉兰有一个孪生妹妹……』 一夜无话。 翌日早朝,齐帝当真允了御九渊的奏摺,於三日后午门,斩楚世远於菜市。 圣旨很快传到拱尉司,裴冽为监斩官之一。 寒潭小筑,顾朝顏不可置信看向手握圣旨的裴冽,满目震惊,“怎么会这么快?” 裴冽也是问过才知道,“御九渊昨日入宫,故意把行刑时间提前。” 依他们按齐律推算,行刑至少要在十日后! 顾朝顏身子一僵,隨后茫然坐回到座位上,双手开始不停翻看各处源源不断送过来的消息。 裴冽见状急忙搁下圣旨过去,“顾朝顏,你別这样。” 豆大的眼泪从她眼眶里掉下来,越来越急,越来越密。 他忽然抓住顾朝顏手腕,“这里的消息我们都看过,不是我们想要的……” “那怎么办!” 顾朝顏突然抬头,眸间充斥著血丝,愤怒又绝望的看向裴冽,“只有两天时间,我们找不到证据证明御九渊就是应前尘!父亲就要被他害死了!” “你也说还有两天时间,一切都来得及!”裴冽也不確定这两天时间他们一定能找到证据,但至少不能现在就放弃。 就在这时,沈屹又跑来了。 见二人双手握的紧,一个迴旋又跑了出去。 “何事?” 裴冽鬆开手,叫沈屹进来说话。 小筑里,顾朝顏抹过眼泪,满目希翼看向沈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 沈屹也没含糊,边从怀里掏字条边肉疼的告诉顾朝顏,“打探消息的钱你可得还我,一大笔!” 见沈屹拿出字条,裴冽一把拽过来。 顾朝顏凑到旁边,二人同时看向字条。 『金玉兰有一个孪生妹妹。』 第四百七十三章 抓人可以这么隨便? 顾朝顏跟裴冽看著手中字条,惊喜过望。 自知晓御九渊是梁国人之后,他当初在刑部公堂上的说辞皆不成立,墨尘跟金玉兰或许是被夜鹰所杀,但他们的死与御九渊绝对有关! “金玉兰的妹妹在哪里?”顾朝顏迫不及待看向沈屹。 沈屹眨眨眼睛,“那是另外的价钱……” 见那双红肿的眼睛喷出火来,沈屹噎喉,“他们只是从金玉兰儿时街坊那里得到的消息,至於现在那个小妹妹在哪里,查不到。” 惊喜跟希望瞬间被浇灭,顾朝顏陷入绝望,仅仅两天时间,就算这是一条线,他们也没有足够的时间把这条线扯出来,拿出证据,砸在御九渊面前。 裴冽稳住几欲虚脱的顾朝顏,正要劝时外面洛风来报,“大人,將军府管家周延福说有很重要的事要见顾夫人。” 裴冽刚想將人撵走,却顾朝顏拦下来,“叫他进来。” 意识到自己半个身子倚靠在裴冽身上,顾朝顏强忍著站稳。 “夫人!” 周延福急急跑过来,气喘吁吁,“夫人你果真在这里。” “府上出事了?” “倒没什么大事,只是这两日將军回府,老夫人跟大姑娘不见你露面,时不时挑毛病,那会儿老奴听茉珠偷偷过来传话,说是大姑娘今晚要到沁园坐著,坐到天亮,不见夫人,明日必要搞事情。” 往日萧子灵搞这些小动作,她多半小惩大诫,有萧李氏跟萧瑾护著,她想拍死那只苍蝇的时机並不成熟,而且她在等。 等一个可以让萧子灵终身难忘的机会。 如今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萧子灵竟然想朝自己身上泼脏水,顾朝顏起了杀心。 “我將她抓回来如何?”裴冽肃声开口。 沈屹,“……”知道你俩好,不知道你俩这么好!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周延福,“……”抓人可以这么隨便? “我回去。”顾朝顏强迫自己冷静,“周管家,你在外面等我。” “是,夫人。” 见顾朝顏看向自己,沈屹抱住管家胳膊,笑容特別温顺,活像被捋顺的招財猫,“我也在外面等你。” 小筑里,顾朝顏站在裴冽面前许久,明明有话要说,几度张嘴都没吐出一个字。 “我们还有最后一条路。”裴冽先开的口。 顾朝顏驀然抬头,“……什么。” “劫法场。” 这是顾朝顏早就有的想法,可她一直在犹豫。 劫法场是死罪,她没道理也没立场拉著眼前这个男人陪她一起冒险,但没有他,自己又无能为力。 “裴大人想要什么?”顾朝顏很认真的在问。 听到这里,裴冽愣住了。 他以为这么长时间的相处,顾朝顏该明白他的心思,以致於在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时候,一股火忽的涌上脑门儿。 只是面对心力憔悴的女人,他根本不敢有脾气,“柱国公是冤枉的,不让他枉死是我作为副审的职责跟义务。” “大人什么都不要,我不放心。”事关父亲,顾朝顏不敢赌人性。 裴冽压著火气,“你若一定要给,给钱罢。” “好。”顾朝顏毫不犹豫,“护城河修筑工程所赚银两,我会悉数交到大人手上。” 见裴冽沉默,顾朝顏以为他不信, 甚至走到案前提笔写下字据! 看著字据落款上那三个洋洋洒洒的大字,裴冽终於发现顾朝顏对自己似乎从来没有非分之想。 纯洁的男女关係在他跟顾朝顏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 追妻路,任重道远…… 回將军府的路上,沈屹与顾朝顏同乘。 “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车厢里,沈屹试探著开口。 坐在对面的顾朝顏闭上了眼睛。 沈屹,“……懂。” 顾朝顏在想如何安抚亦或威胁萧子灵消停几日,才能免於她坏了自己大事。 “你跟楚世远什么关係?”沈屹手指杵在窗欞上划了又划,实在没忍住,扭头问道。 既然没忍住,他索性又道,“为什么要查御九渊?为什么要查墨尘跟金玉兰?还有两日楚世远就要问斩,要真没什么证据,你打算怎么办?” 沈屹怕车厢里冷场似的,嘴就跟熟透的豌豆瓣子,裂开口,噼里啪啦朝外吐豆子,“千万別劫法场,我可听说监斩官是御九渊,你別看他老了,这朝廷里没几个人能打过他!” “还有,这次监斩官有三个人,除了御九渊跟裴冽,另外一个你知道是谁吗?”沈屹语速快,没有半点停顿,脱口而出,“萧瑾。” 顾朝顏倏的睁开眼,嚇的沈屹一哆嗦。 前世恨意涌上心头,令她心血激盪难平。 咻— 忽有一支利箭穿透侧窗,沈屹猛然握住,神色寒戾,“停车!” 车帘掀起,沈屹探身出去未见可疑身影,再回来时听到顾朝顏开口,“箭身上有东西。” 沈屹之方注意到,箭身上绑著一个指长的竹筒。 二人迟疑一阵,解下竹筒。 里面装著一张字条。 『金玉兰的孪生妹妹,在荆州义庄。』 顾朝顏眼中闪出异彩,“回拱尉司!” 为免萧子灵坏事,顾朝顏將沈屹丟下去,让他想办法对付那个女人,自己则驾车朝来时路折返。 深巷里,沈屹直愣愣看著弃他而去的马车,脑海里迴荡起顾朝顏给他的五字箴言。 『用钱砸死她……』 马车一路驰骋,铃鐺声跟马蹄声打破深夜寂静。 回到寒潭小筑,顾朝顏將字条交到裴冽手里,且叫裴冽借她拱尉司的马车一用。 “你要做什么?” “去荆州,找到金玉兰的孪生妹妹!” 裴冽拉住头脑发热的顾朝顏,“你有没有想过,这张字条有可能是对方调虎离山的计谋。” 顾朝顏犹如当头棒喝,“会有这种可能?” “不无可能。”裴冽要冷静许多,“我们大肆收集御九渊的消息,他应该已经知晓,荆州距皇城来回最快也要四日,柱国公等不及。” 顾朝顏颓然坐到椅子上,从惊喜到绝望,仓皇又无助的抚住额头,深感无力,“就没有別的办法了?” “有。” 裴冽走到她面前,半蹲下身,“你忘了一个人。” “谁?” “楚晏。” 第四百七十四章 怕翻案 按照时间推算,楚晏自邑州出发,现下应该快到荆州地界。 “我们给楚晏去信,若他能先一步抵达荆州,便由他去將金玉兰的妹妹带回来,我会同时派洛风跟云崎子过去接应,时间来得及最好,来不及……” 裴冽目光坚定,“至少我们还在皇城,能保住柱国公的命。” 顾朝顏心缓下来,“好。” 天色破晓,黎明將至。 靖王府內,药物已经控制不住的剧痛折腾御九渊整整一夜,方才停下来。 谢今安守在床榻边缘,暗自抹泪。 疼痛暂消,额头儘是虚汗的御九渊坐起来,脸色苍白,“都多大年纪了,还哭鼻子?” “那大夫说,若王爷疼痛不减的时候可以找他施针,老奴想……” “不可。”御九渊果断拒绝,“若叫人知道本王身染重疾,监斩官一职恐要移主,裴冽跟顾朝顏一直不死心,你別忘了沈言商的前车之鑑。” “王爷提到沈言商,老奴忽然想到一件事。” 御九渊知道他想说什么,“她已经傻了。” “就算痴傻,可她到底是金玉兰的妹妹,万一金玉兰留下什么线索在她身上,再被裴冽找到,后果不堪设想。” “只有两天时间,他们来不及。” “王爷只想杀了楚世远了事,之后呢?” “什么之后?” “杀了楚世远之后,裴冽跟顾朝顏不会善罢甘休。”谢今安忧心看向自己的老主子,“这几日他们重金查王爷,就是有所怀疑了!” “楚世远一死,本王还怕什么。”御九渊被疼痛折磨一夜,苍老面色惨白如纸,说话有气无力。 “王爷就不怕楚世远的案子被翻过来?” 谢今安一语惊醒御九渊,他目色渐沉。 思虑良久,御九渊嘆出一口气,“你即刻赶往荆州义庄,將那姑娘转移到別处。” “老奴这就派人……” “你亲自去。” “老奴不能离开!”谢今安慌了,自跟隨御九渊至今,他没有一日离开过自家主子身边。 御九渊笑了笑,“你是怕本王连四日都挺不过去?”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此事交给別人,本王不放心。” 谢今安犹豫时,御九渊面色沉凝,“你记著,別伤那姑娘性命。” “老奴……遵命。” 谢今安既是领命便不想耽搁时间,早去才能早回。 离开之前,他將屋里所有止疼的药全都交给御九渊,嘱咐他至多不能吃十粒,这也是大夫的医嘱。 看著谢今安拜別,御九渊摆摆手。 窗外,那抹身影早已不似初见时挺拔。 三十几年的光景,眨眼间,他们都老了。 御九渊近两日总会陷入回忆,他想起与谢今安第一次见面的场景。 战火纷飞的杀场堆叠著无数血肉模糊的尸体,他手执长剑踏血而行,在尸体堆里看到了一双惊恐无助,却又视死如归的眼睛。 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在梁国没到弱冠之年不可入伍! 那一刻,故国之情作祟,他未举剑…… 后来他將那个少年偷偷救下来,在齐国给了他一个新的身份,从此留在自己身边。 『忘记原来的名字,从现在起,你叫谢今安。』 忘记过往那些痛苦难捱的经歷。 从今天开始,往后每一日,你都能过的安然…… 时间总是不等人,距离楚世远被斩,只剩下一日。 鑑於沈屹的本事,萧子灵没能把顾朝顏夜不归宿的事情闹起来,原因简单,沈屹表示顾朝顏为了给萧子灵赚嫁妆,去求裴冽快些验查护城河修筑工程。 只要验查结果正常,萧子灵的嫁妆可以翻一倍。 荆州东南的確有一个荒废的义庄,距离主城十里地,犹如孤碉坐落在大片竹林中间。 义庄里烛火如豆,与从破窗外面射进来的月光呼应著,將里面的场景照的隱隱现现。 纵使荒废,里面仍有停尸,靠北墙的位置摆著几块木板,上面覆著糙布,糙布年久,裂出数道口子,下面尸体早就腐蚀风乾,只剩下具具白骨。 另有几具新尸也都顺著北墙摆好,有些尸体刚刚开始腐烂。 有风还好,无风时味道刺鼻。 风起,掀动破旧的薄布,最里面的木板上露出一双红色绣鞋。 吱呦— 残败不堪的木门被人推开,楚晏缓缓迈进来,单手叩住腰间软剑,警觉看向四处。 今日午时,他得拱尉司裴冽传信,务必找到荆州义庄的女人。 此女是金玉兰的妹妹,亦是国公府案能不能翻过来的重要证人。 幸楚晏带著拘捕的华奴跟灯蝶行至附近,情急之下將那两人妥善安顿,独自前来。 义庄里隱隱散著恶臭,楚晏观四处无人,行到第一块木板前,掀起糙布细瞧,白骨森森。 他依次掀起布帘,並无发现。 按照裴冽描述,若那人是金玉兰的孪生妹妹,如今也该有三旬年纪,是个中年妇人。 只不过他对金玉兰略有耳闻,难得的巾幗英雄,她的孪生妹妹自然不会太差,是以心中对寻找目標有了先入为主的轮廓。 哗— 就在他掀起最后一个木板上的糙布时,一捧沙子忽的扬过来! 他抽剑斩过去,却听到呜呜哭声。 剑止,他透过月光看向木板上坐著的妇人,满目震惊。 妖怪…… 义庄里,楚晏重新燃起旧烛,烛火攒动,照在女人脸上显出几分诡异。 女人穿著布衣裳,头髮自中间分开,从两边吊起马尾,用红色头绳扎的紧实,髮丝毛毛躁躁,沾满灰土跟枯叶,布满皱纹的脸上敷著白白的麵粉,中间涂著一块红,血盆大口。 “吃……吃!” 女人蜷缩在木板上,眼睛里全都是畏缩恐惧,却还是把手伸了出来。 楚晏看到眼前场景,俊白面容流露出一丝疑惑,“你是谁?” 女人指著旁边木板上的躺尸,又指向男人,嘴里仍然念叨著,“吃……吃……” 楚晏本能否定眼前女人的身份,环视周围又不见別人,於是试探著问道,“你可认得金玉兰?” 女人几乎没有任何反应,仍然痴痴的伸手,眼睛里溢出几分渴望。 第四百七十五章 杀了他! 楚晏不想浪费时间,提剑转身走向门口。 “兰……” 听到女人囈语,楚晏忽然回头,试探著重复一遍,“金玉兰。” “玉兰……姐姐……”女人依旧蜷缩在木板上,双手怯怯拽起覆在自己身上的糙布,眼睛里闪动著淡淡的光,仿佛在寻找什么。 楚晏心有疑惑,重新回到女人身边。 女人看著他,復又伸出手,指了指停在北墙的尸体,又指了指他,最后指向自己的嘴,“尸体……吃吃……” 楚晏似乎明白过来。 这些摆在北墙或新或旧的尸体,应该是荆州衙门送过来的无主尸。 他们每送过来一具尸体,便会给眼前女人一些吃食,这里平时应该不会有別的人来,所以女人才把他当作送尸体的。 楚晏见女人饿的紧,“我带你去找吃的,好不好?” 女人听到『吃』字,眼睛瞬间亮了一下,“吃。” 楚晏暂时不能確定女人是不是金玉兰的妹妹,可这里並没有別人,寧可错,不能错过。 迈出义庄时,女人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楚晏回头,狐疑开口。 “玉兰……姐姐……宝贝!”月光下,女人鬼画符似的脸上突然出现抹无比严肃的神情。 见女人突然折回义庄,楚晏紧隨过去。 他燃烛,女人借光亮跑到东南角,双手用力扣动墙上裂开的青砖,取下来两块之后从里面拿出一个满是铜锈,表面坑坑洼洼的方盒。 楚晏看在眼里,下意识上前,“我帮你拿。” 嗷— 楚晏伸手时女人突然露出凶狠表情,张嘴咬人。 他暗自收敛心神,“我们去找吃的。” 女人似乎不记仇,听到『吃』字顿时露出渴望表情。 走出义庄,楚晏回头时发现女人紧紧抱著怀里的方盒,不时左顾右盼生怕人抢,十分在意的样子。 毋庸置疑,那方盒里必定装著她认为特別重要的东西。 楚晏不能硬抢,只得带著女人朝竹林深处走去。 他怕女人没有吃食会反悔,於是沿路抓了两只兔子,停在空旷处拢起火,將兔子剥皮卸骨,烤了几串兔子肉递给女人。 女人饿的不轻,单手抱住盒子,另一只手接过兔肉,又怕烫又想吃的样子就像六七岁的孩子。 火光映衬下,楚晏忽略女人鬼画符一样的表相,隱约可辩几分容貌確与金玉兰有几分相似。 他又看了看被女人抱在怀里的盒子。 依照裴冽传给他的密信,盒子里应该装有御九渊诬陷父亲的重要证据,且时间紧迫,他须在后天午时之前带著女人跟证据赶回皇城。 密信上没有过多交代,但裴冽把时间卡的这么死,则说明柱国公府岌岌可危。 楚晏抬头看了眼天边星斗,已过子夜。 这一路平顺尚可来得及,万一…… 楚晏想到此处,灭了拢起的火堆。 见女人眼神迷茫看过来,楚晏浅浅一笑,“热。” 女人会心,重重点头,“热!” “我们走?”楚晏试探道。 女人急了,指著义庄方向,“尸……吃……吃吃……” 楚晏把剩下的肉串都递过去,“守住我,有肉吃。” 女人像是在犹豫,可手里的肉串已经吃光了。 肚子还在咕咕叫,女人作出咬唇的动作,像是下了极大决心,“守你!” 看著女人把肉串接过去,楚晏欣然。 为了带女人回皇城,他將华奴跟灯蝶囚在一处安全的地方,且等事情办妥,再去拿人。 “走罢。”楚晏没时间等著女人吃完,起身道。 女人十分听话,边吃边跟在他后面。 风起,子夜竹林不时发出沙沙声响,清逸俊朗的男子身后跟著这么一个酷似扎纸娃娃的老女人,画面难以言说的惊悚诡异。 行到竹林另一端,楚晏让女人上了马车,自己纵身一跳坐到马车前沿,戴上早就备在旁边在斗笠。 此刻的他,该在吴郡暂押。 驾— 从子夜到破晓,楚晏拉著女人从官道疾驰。 想要明日午时之前抵达皇城,必要走官道。 整个上午,楚晏未作休息,又近午时,他听到车厢里发出声音,不得已停下马车。 车帘掀起,女人顶著那张扎纸娃娃的脸,五官拧在一起,“吃吃……” 楚晏知道女人只有这一个心思,不满足不会乖乖隨他走,刚巧不远处有间临路供行人食宿的客栈。 他指了指,“我们到前面吃。” 女人很听话,撂下车帘坐回去。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楚晏將马车停在客栈栓马桩旁边。 七根栓马桩,除了他占用一根,空著三根,另外三根栓著马匹,搭眼看,皆是好马。 为免节外生枝,他叫女人在马车里等,自己入客栈去买吃食。 客栈两层楼,一楼客堂,二楼住宿。 客堂里坐著三个人,一名老者,穿著褐色儒袍,两个年轻男人身著劲装,一黑一白,能看出是高手。 楚晏戴著斗笠走到柜檯前,点了五屉包子跟酱牛肉,顺便让掌柜的將水嚢装满。 等待过程中,楚晏背对三人。 也就片刻,其中一个年轻人起身走向堂外。 楚晏心生警觉,但未动声色。 余光里,他发现那名身著黑衣的年轻人朝马棚走过去。 他目冷,当即转身。 “这位客官,您的东西还没做好呢!” 楚晏隨后掏出银子拍到桌案上,“继续做。” 不想他才至门口,背后寒意陡袭! 余光里,桌边身著白色劲装的年轻人已然不在座位上。 背后拳风疾劲,楚晏猛然转身奋力出拳,两拳以硬碰硬,发出『咚』的声响。 楚晏被拳力衝击,身体晃动,后退一步,白衣人亦退一步。 啊— 门外传来惊吼声。 楚晏顾不上白衣人,飞身纵往。 发出惊呼声的不是女人,而是刚刚走出去的黑衣人。 不等黑衣人反应,楚晏已至近前,不由分说,猛然出拳。 楚晏內力不俗,武功甚至在楚世远之上,拳速之快在空气中拉出一道拳影。 黑衣人被迫接拳,两人於车前斗在一起,所到之处尘土飞扬,拳风如影,阵阵气浪翻滚外溢。 此时,身穿褐色儒袍的谢今安在白衣人的陪同下已经走出客栈,目光森寒看向戴著斗笠的楚晏。 “你去。” 白衣人得令,飞身冲向马车。 楚晏见势不妙,当即甩出软剑! “君子剑?” 谢今安看到楚晏手中软剑瞬间,目色陡寒,“杀了他!” 第四百七十六章 楚公子带人先走! 谢今安虽是靖王府的管家,但由於身份缘由,他对大齐官员都有了解,尤其楚世远一家。 楚锦珏是什么德行他知道,楚晏常年驻守吴郡他虽了解不多,但知晓楚晏佩剑,乃是兵器谱上排名第十一的软剑,君子剑。 谢今安万没想到会在此处遇见楚晏,加上他確定马车里坐著的正是金玉兰的孪生妹妹,细思之下目色幽暗,又重重高喝一声,“杀了他!” 楚晏执剑立於马车前,对面黑白两色劲衣的男人亦分別拔剑。 既然对方下了死令,他自不必多言。 君子剑出,带著磅礴气势直逼二人! 二人皆与楚晏交过手,知其不弱,也都拿出看家本事。 一时间,马车周围剑气繚绕,地面被剑气划出道道沟壑。 客栈外,谢今安看到掌心透明水晶瓶里的毒蝶不停变换顏色,目光锁住对面马车,“杀死马车里的女人!” 平宣一役,墨尘死后金玉兰对御九渊给出的说辞持怀疑態度,一直暗中调查,直到彭城之战,金玉兰在军中三位副將面前揭穿御九渊的身份,反被其灭口。 不止金玉兰,连那三位副將也都死在御九渊手里。 彭城之战结束后,他受御九渊之命剷除后患,得知金玉兰还有一个孪生妹妹,於是暗中找到金玉柔,若依他的意思,斩草除根,可自家主子对金玉兰有愧,叫他务必留下金玉柔性命。 是以他並没有要了金玉柔的命,而是以特製之法毒傻,卖给荆州衙门里的老仵作当女儿。 所谓特製之法,是以毒蝶褪落的蝶衣餵服七天七夜。 也正是因为此,毒蝶感受到残留在金玉柔体內毒素时会不停变换蝶羽的顏色。 加上楚晏突然出现在这里,谢今安料想马车里必然坐著金玉柔。 那个可以威胁到自家王爷的女人! 混战中,白衣人虚晃一招,纵身跃到车顶。 冷剑如芒,狠刺下去。 千钧一髮,君子剑突然改变方向,朝车顶划出一道圆弧般的剑气! 唰— 白衣人不得已收招,却又心有不甘翻转剑身,猛朝上挑! 楚晏腹背受敌,抵挡黑衣人杀招之际,后脊被银色剑气划出一道血口。 客栈前,谢今安等不及了。 他快步行到马匹前,从银鞍下面抽出许久未用的宽柄长剑。 马车前,楚晏將黑衣人震退数步,长剑与白衣人手中利剑猛磕在一起,剑势未尽,忽然一抹剑气朝他肩头劈斩。 谢今安出剑极快,剑气还著雷霆之势就要落在他肩。 楚晏避无可避,仓促举剑横挡! 轰— 楚晏被剑气所伤,身形急速倒飞避险! 然而黑色宽剑並未收招,楚晏急退的速度根本抵不过剑尖刺入的速度! 情急之下,楚晏猛然甩动君子剑。 霎时间,笔直剑身脱节成八根竹节形状的短刃,中间以环扣紧密相连,將谢今安的黑色宽剑狠狠绞缠! 然而谢今安不是一个人! 几乎同时,得到喘息时间的黑衣人跟白衣人左右夹击。 两剑齐袭,皆是杀招! 来不及多想,楚晏不得已解开对宽剑的绞缠,君子剑自中间断开。 四节一剑,护其左右! 双剑与君子剑激烈碰撞,两团剑气在他身边炸开,空气仿佛瞬间被挤压变形,轰然扩散,尘烟骤起。 谢今安见有机可乘,宽剑再出杀招。 楚晏点足,身体如倒飞鹰隼般倏然后退,即便是这样,他仍然没有躲过宽剑致命一击。 剑尖穿胸而至,带起一蓬血雾。 楚晏不甘心! 他不能死,皇城里还有等著他带证人回去洗脱清白的父亲! 然而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身体重重跌倒,宽剑再入。 楚晏胸口一窒,鲜血涌溢。 呃— 生死之际! 一道白色光闪掠过楚晏的眼睛,朝谢今安疾袭过去。 谢今安意不在楚晏,他深知能让自家王爷身败名裂,为世人不容的关键在於马车里的女人,是以他没有拼死要了楚晏的命,而是抽剑疾退避险。 然而他低估了那道白色光闪的杀意。 那非剑,而是一抹拂尘! 平日里柔软如丝的鹿尾以极其诡异的方式绕住谢今安脖颈,朝后狠拉。 颈间受力,谢今安一时不能呼吸。 他以剑割颈,拂尘倏然抽离,回到主人手里。 几乎同时,黑衣人跟白衣人也都受到攻击,闪到谢今安两侧。 三人定睛,分明看到楚晏身侧站著五人。 为首两人他认得,拱尉司少监洛风,云崎子! “你们是……”楚晏单手捂住胸口,艰难起身,警觉问道。 “在下拱尉司洛风,楚公子还好?” 洛风与云崎子同时捡起落在地上断成两截的君子剑,侧过身。 楚晏抬手,君子剑合为一体,落回到他手里。 此前,他从未与拱尉司打过交代,直至前段时间收到裴冽密信,“无碍。” “吾等受司首之命……” “她在马车里。”楚晏自是收到密信才会去找金玉柔,直言。 洛风与云崎子相视一眼,皆鬆了口气,“楚公子带人先走。” 楚晏未作迟疑,提剑上了马车。 另有拱尉司侍卫在洛风示意下与之同行。 对面,谢今安目色陡寒,朝两人低喝,“不惜代价,杀了马车里的女人!” 正待二人出手之际,洛风飞身上前將人拦下,提剑相对,眉峰上挑,“谢管家,你没看到我们?” 洛风与谢今安打过几次照面,自然认得他。 事实摆在眼前,谢今安无须再辩,“动手!” 洛风都快气笑了,“装都不装了?原本我家大人还不確定靖王是不是有问题,如今看来,问题不小!” 眼见马车驾上官道,谢今安目色深冷,执剑纵跃。 与他同行二人亦出招。 洛风横起手中六翼,肃声开口,“云崎子,这两个交给我们,剩下的,你来!” 云崎子目光早就锁定谢今安,眼神不屑,“贫道乐意之至!” 客栈外剑气连绵,尘烟不断。 马车早就扬长,跑出数里。 车厢里,金玉柔那张鬼画符的脸上流露出深深的怯意。 她抱著怀里坑坑洼洼的方盒,瑟缩在车厢一角, 默默掉下眼泪,“吃吃……” 第四百七十七章 那就躲一辈子 楚晏虽受剑伤,但不致命。 他扯下左边衣袖,將胸口简单包扎,忍痛抬头时方见金玉柔满目惊恐。 想到去客栈的目的,他略显歉疚,於是朝马车外驾行的拱尉司侍卫要了些乾粮递过去。 金玉柔小心翼翼接过乾粮,咬两口。 “等回皇城,我带你去吃肉。”楚晏只道眼前女人天生痴傻,劝了两句便倚在角落里慢慢调息,刚刚拼打,受了內伤。 “你们在找什么……我不知道……姐姐……是不是你们,杀了姐姐……” 听到低喃,楚晏不自觉看过去,“谁?” “那个人……” 金玉柔的眼泪,在那张过分夸张的妆容上流下两道清晰的痕跡,眼睛里的惊恐没有因为得到食物有所缓解,越发畏惧,丝血满布。 楚晏意识到问题,慢慢直起身形凑过去,“別怕,有我在没有人会伤害你。” 对於给予自己食物的楚晏,金玉柔没有戒心,“那个人……” 她指向侧窗,眼泪流的越发凶猛。 楚晏意识到眼前女人必定认得刚刚袭击自己的人,“那个老人?” “他不老……他很凶……” 金玉柔忽然觉得头痛,如同针扎! “別过来!我不吃!” 眼见女人扔了他递过去的乾粮,双手抱头蜷缩在角落里痛苦低喃,楚晏眉宇微蹙,与乾粮一起掉在地上的 ,还有那个坑坑洼洼的铜盒。 楚晏迟疑片刻,弯下腰。 见女人没有反应,他迫不及待打开方盒。 盒子里装著一个抹著铜油的绢帕,绢帕里裹著东西。 他將绢帕拿出来之后扣好盒盖,递向金玉柔。 果然,金玉柔突然抢过方盒,又紧紧的护在怀里,人才算安静些。 楚晏回身解开绢帕,里面叠著几张泛黄的宣纸。 他缓缓展开,满目骇然…… 又入夜。 皇城正东门往外,十里亭。 顾朝顏站在亭子里,目光遥望官道,久久未动。 子夜风寒,更深露重。 忽有什么压在肩头,她回眸时裴冽的大氅已经落下来,“別急。” 顾朝顏拢了拔系带,“多谢。” 裴冽不喜欢她对自己这样客气,正要开口,却见她目光再次回到官道上。 “楚晏一定会把人带回来。” “能带回来最好。” 顾朝顏声音变得冰冷,甚至有些决绝 ,“若带不回来,我们……” “我们便先救人。” 顾朝顏低下头,酝酿许久后看向裴冽,眼睛里闪著淡淡的光,“这一次与救沈言商时不一样,我们没那么容易糊弄过去,或许救完人之后我们……我们也要躲藏起来,倘若不能揭穿御九渊的身份,又或者被他倒打一耙,我们再没有办法出现在人前,可以一辈子都要过上逃亡的日子……我们……” “我知道。”裴冽看著彷徨无措的顾朝顏,伸手替她系好披风上的系带,动作无比温柔,“那就躲一躲。” “如果是躲一辈子呢?” 裴冽不徐不疾的开口,“那就躲一辈子。” 明明是无比严肃的话题,关乎生死,此刻那声音落到顾朝顏耳朵里,竟生旖旎。 她下意识迎上裴冽的目光,脑海里空了一下。 一瞬间的凝视 ,剧烈心跳让她忽的低下头。 心尖像是被闪电击中,一阵麻酥。 从未有过的感觉,纵使初见萧瑾也不过是钦佩讚赏,未曾有过这样的心动。 裴冽暗自噎了下喉咙,那一刻凝视的感觉,他又何曾有过。 莫名的,他居然有了想將顾朝顏揽在怀里的衝动。 偏生这时,顾朝顏突然抬头,郑重起誓,“若柱国公府能逃过此劫,我顾朝顏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以报裴大人救命之恩。” 生疏冷硬的词藻,硬是把裴冽『齷齪』的心思打断。 他面色微红,“你与我还这般客气?” “关乎生死,裴大人实在没有理由同我一起冒险,可我又怕劝大人三思之后,大人真的三思,没有大人相助,我没什么本事能救出父亲,容我自私,在这件事上无论如何都要拖大人下水。” 纵使多了一件大氅,她的身子仍然有些发抖,“大人不同意都不行。” 顾朝顏並没有意识到,她在说这番话的时候,眼泪不知不觉的溢出眼眶,无声流落到腮旁。 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也求不到別人了! 裴冽无比心疼看著既绝望又坚定的顾朝顏,像是一个即將破碎的水晶,仿佛下一秒就要裂开一样。 “我同意。” 裴冽从来没有表现过对这件事的任何排斥,他一直都在积极努力的想要保住柱国公以及整个国公府。 即便是这样,顾朝顏仍然没有安全感,“大人別骗我。” 既是请求,也是乞求。 裴冽还能怎么解释呢! 他不再克制,將人紧紧揽入怀里,“不如你听听我的心,看看它怎么说?” 突如其来的拥抱,顾朝顏脑袋忽的撞上裴冽胸口。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耳畔传来急促剧烈的心跳声。 怦然的声音让她剎那迟疑,温暖的怀抱亦给了她片刻寧静。 她想歇一歇了。 等待的过程总是漫长而煎熬,拥抱的温暖让她有了等待的勇气。 终於,天近破晓的时候官道上传来奔腾的马蹄声…… 皇城,菜市。 午门。 监斩台上,御九渊穿著一身玄色蟒袍,腰间配朱红白玉的腰带坐在正中位置,目及之处,是跪在刑台上的楚世远。 三日未见,楚世远穿著白色囚服,身形越发消瘦。 背对他,髮髻一丝不乱。 围观人群一阵骚乱,陶若南在曹嬤嬤的陪伴下,手里提著食盒走出来。 “靖王殿下……” 监斩台旁边,陈荣凑近请示。 “让她过去。”御九渊已经不在乎楚世远会不会把四城密道的事传出去。 他既说出口,就意味著四城密道已经不是秘密。 陈荣得令,朝刑台那边挥了挥手。 陶若南叫曹嬤嬤候在刑台下面,独自提著食盒走上台阶。 木製的台阶不知承载著多少颗头颅的鲜血,早已染成了暗红顏色。 她走到刑台上,停在楚世远面前,半蹲下身,打开食盒。 楚世远在牢房里得到消息,陶若南已凭丹书铁卷救下楚锦珏跟尚在吴郡的楚晏,虽然不知道丹书铁卷真假,但这是个好消息。 “为什么要认罪?” 第四百七十八章 我来保护他们 刑台上,陶若南似乎没有想像中伤心。 她面色平静端起碗,碗里装著十几个饺子,驴肉馅的。 这是楚世远最喜欢吃的东西。 看著夹到自己面前的水饺,楚世远噎了下喉咙,声音沙哑,“对不起。” “你可以对不起我,当初嫁给你是我心甘情愿,落得什么样的下场也都是我的造化,我不怨天尤人。” 陶若南刻意梳洗过,长眉用黛笔细细勾勒,脸上略施粉黛,掩盖住底气的苍白,“你对不起的,是晏儿跟珏儿,或许你觉得是珏儿闯的祸,他该受这惩罚,可是晏儿有什么错呢?” 陶若南没有歇斯底里的控诉,她只淡淡的说,“除了寻找曦儿这件事,他从未忤逆过你,你在认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他?” 楚世远无法解释自己的苦衷,一口吃了饺子。 他吃得出来,这是陶若南亲手包的,味道他熟悉。 “你或许有你想要保护的东西,但绝对不是我跟孩子。”陶若南又夹了一个饺子,“没关係,我来保护他们。” 楚世远到底还是落泪了,哽咽开口,“我能再吃一个吗?” 陶若南鼻尖一酸,却强忍著不让自己暴露出任何情绪,“你还有没有想同我讲的?” “饺子真香。” 陶若南不再说话,將碗里的饺子一个一个餵到楚世远嘴里。 对面监斩台上,御九渊冷冷看著这样的画面,面色无波。 陈荣则看向另一侧,低语道,“时辰快到了,裴大人怎么还没来?” 御九渊瞧了眼右边空位。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不管裴冽做什么,都不能阻止他要楚世远的命! 谁都不可以! 见其不语,陈荣看向立在石柱上面的磐钟,“靖王,时辰快到了。” 御九渊同样瞄了眼磐钟,迫不及待拿起签筒上的令签。 白色令签尖端,墨写的『死』字透著一股冰凉寒意,叫人看著瘮得慌。 刑台上,楚世远咽下最后一口饺子,“走罢。” 陶若南又蹲了一会儿,“走了。” 她转身走下台阶时,与怀抱森冷砍刀的刽子手擦肩而过。 这一刻的她再也忍不住縈绕在心头浓重的悲伤,默默落泪。 曹嬤嬤急忙走过去,扶住几乎要从台阶上跌下来的陶若南,“夫人……” “走。” 陶若南不想看到楚世远被砍头的画面,她知道楚世远亦不想让她看到那样残忍的瞬间。 没有爱么? 怎么没有! 纵使这些年在子女的教导上他们產生极大分歧,不仅仅是楚晏跟楚锦珏,还有楚依依。 这些分歧好似磨灭了他们曾经有过的山盟海誓,可真到了生死离別,陶若南依旧心痛,痛到无法呼吸,痛到双腿发软。 她一步都迈不出去。 身后传来喝令。 “斩—” 陶若南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如一滩烂泥般堆下去,眼泪决堤…… 咻— 刽子手举刀瞬间,孤鸣剑破空而至。 剑过,刀断! 监斩台上,御九渊早就料到裴冽不会善罢甘休,倏然起身,不及陈荣反应,人已跃向刑台。 落足,拔剑! 今日楚世远必死! “楚世远是冤枉的。” 躁动的人群分至两侧,浑厚悲愴的声音骤然响起。 御九渊举剑的手,猛的停滯。 他不可置信看向人群,確实说是看向人群中间出现的苍老身影。 乾净的儒衣,白髮如雪。 老叟迈著缓慢的步子走向刑台,布满皱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御九渊如何都没想到,会在这一刻看到本该关押在拱尉司的周时序。 他只犹豫了数息,再举剑! 孤鸣迴旋,他轻蔑挥剑。 强大剑气將孤鸣弹出刑场之外! 人群里,裴冽终是站出来將剑接在手里,与刑台上的御九渊,遥遥相对。 御九渊目光寒戾,鄙夷看了裴冽一眼,还要再行刑的时候听到老叟自报家门。 “诸位所见,老夫正是梁国夜鹰鹰首,本名,周时序。” 此时的老叟已经走到刑台前,面对御九渊的震惊,他没有停下来,“楚世远没有背叛大齐,一切皆是夜鹰算计。” “你住口!” 御九渊惊声低喝,剑指周时序,满眼血红,“来人!將这胡言乱语的老东西给本王绑了!” 音落之际,数十拱尉司侍卫將老叟围在中间。 “裴冽,你要干什么!”御九渊怒吼。 裴冽迈步走到老叟身后,並未开口。 而此时,距离刑场最近的客栈里,顾朝顏坐在临窗位置,將一切尽收眼底。 “这是我的印章。” 老叟单手举过头顶,“靖王一直都说墨尘跟金玉兰两位副將死於夜鹰之手,那你一定认得这枚印章。” 有侍卫將老叟手中之物递给刑台上的御九渊。 他接过来,里面是一张字条。 『带我去交牙谷。』 御九渊血红眼睛猛然抬起,却见老叟朝他微笑。 別人眼中的轻蔑,落在他眼里是无声且有力量的劝说,“靖王看清楚了,老夫在杀死墨尘跟金玉兰时,分別在他们营帐里留下这枚印章,我还以为大齐靖王多厉害,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你非但没有找到老夫,还著了老夫的道,要亲手杀了你们大齐的肱骨重臣,楚世远。” “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御九渊紧握利刃,厉声吼道。 刑台上,楚世远一脸茫然。 不在局里的人,谁又能看的明白。 “御九渊,你险些就要杀错人了!”老叟挺直背脊,带著自负的腔调看向刑台,挑衅道,“收起你的剑,莫要成了你们大齐百姓口中不辨忠奸的笑话!” 御九渊死死握著手中利刃,“你才是笑话!” 为了杀死楚世远,他们牺牲太多,如今只差一步,他不甘心! 刑场外的客栈里,顾朝顏眼含热泪盯著刑台上的楚世远,脑海里闪出水牢时的场景。 『这里有金玉兰当年写下的证词跟她寻到的证据,而金玉兰的孪生妹妹金玉柔此刻就在拱尉司。』 老叟,『你没机会救楚世远。』 『我是来不及救父亲,但也不会让御九渊痛痛快快去死,他加诸在父亲身上的痛,我发誓会在他病死之前,百倍偿还。』 老叟,『他的心愿亦是楚世远死。』 『所以他比狄梟死的还要惨,於你也没关係,是吗?” 老叟,『你想我怎么做?』 『我说过的……』 第四百七十九章 手下败將 刑场上,一直没有说话的裴冽看向始终不愿意放下利刃的御九渊,朗声开口。 “靖王殿下要不要听一听,周时序是如何冤枉柱国公,以致於你我都未能查明实情,险些错杀良將!” 『靖王』二字,是他给周时序跟御九渊同时释放的信號。 他承诺过周时序,永远不会揭穿御九渊的身份。 这一次,周时序的目光锁定了跪在刑台上仍然被五大绑的楚世远身上。 楚世远亦在看他,陌生至极。 “楚世远,你可还记得狄梟?” 刑台上,楚世远从一开始就知道夜鹰目的何在,“手下败將。” 呵! 老叟冷笑,“楚世远你好不谦虚啊! 若真论起领兵打仗,你差的远!” 对於老叟的轻视,楚世远也只还以微微一笑。 老叟不与他爭辩,“你可知我与狄梟是什么关係?” 不等楚世远回答,老叟朗声喝道,“我与他是生死至交!交牙谷一役,你斩他首级,將他悬於谷中整整一个月,任由他身首异处,尸体腐烂被禿鷲啃噬殆尽!这个仇,我焉能不报!” 听到这里,楚世远忽然没有了怨恨的心思。 事实上,他怨恨的並不是夜鹰,不是周时序。 立场不同,用什么样的手段报復都无可厚非,他怨恨的人是御九渊! 同为大齐武將,又非政敌。 他无论如何都不该用四城密道威胁自己! 刑台上,御九渊死死攥著手中利刃,骨节咯咯作响,看向老叟的双眼充斥著血红。 闭嘴啊周时序! 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就差最后一步! 就差最后一步了啊周时序! “打从楚锦珏离开皇城,老夫的计划就开始了。” 老叟有意避开御九渊的目光,依旧轻蔑的看向楚世远,“什么曹明轩,什么阮嵐,什么莲村,哦……还有布防图,那东西老夫早就有,楚锦珏画不画都一样,总归是他承认与否罢了。” 楚世远听到老叟这样说,心生疑惑。 既是报仇,他就要成功了,又为何当眾说出这些? “可就算是假的,你们大齐这些酒囊饭袋还是查不出来,还是如我所愿把你送上断头台!”老叟昂首,肆意嘲讽,“今日若非老夫大发慈悲的放你一马,楚世远,你人头落地了!” “仅凭一枚印章,本王很难相信你是什么夜鹰鹰首!”御九渊始终不甘心,寒声戾喝,眼睛里充斥著复杂难辨的情愫。 他甚至不装了,明里向周时序递眼色。 这一刻,周时序再也无法忽视那双眼睛。 他看向御九渊,“靖王,你若不信大可將牢房里的岳锋带过来,问问他,老夫是谁。” “周时序,你在胡说八道什么!”御九渊睁著血红双眼,仇人就在旁边,手起刀落即得圆满! 为了这一刻,他连自己退路都捨出来了。 四城密道是他的杀手鐧,是他为了弥补交牙谷一役对梁帝作出的承诺! 生前身后名他都可以不要,他只要楚世远的脑袋,却不曾想最后拦他的人,竟是周时序! 他想到任何人,唯独没有想到会是他! “靖王,你既叫他周时序,就是承认了他的身份。”裴冽高声提醒。 眼见御九渊几乎失態,周时序突然抽出袖中匕首,反手横於颈间。 眾人皆惊。 人群里,一身朴素装扮的叶茗看到这里大步衝出去,却被身后秦姝用力拽回来,“这是老爹的选择。” “我不能看著老爹死!”叶茗咬著牙,悲声低吼。 秦妹看他,“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 叶茗执意挣脱瞬间,被秦姝封了穴道。 刑台上,御九渊倒抽一口凉气,寒声喝道,“你要干什么?” 周时序没有理他,“楚世远,你该感谢狄梟甲冑,救了你的命。” 楚世远虽跪在刑台上,背脊挺直,高声喝道,“两军交战必有一败,当日若是我败,被悬於交牙谷的人未必不是我……” 噗— 没等楚世远把话说完,老叟倏然抹颈! 鲜血挥洒间,站在刑台上的御九渊仿若木雕般定在那里,瞳孔瞠大,手中利刃砰然掉落。 『我不喜欢你。』 『你以为我就喜欢你么!要不是狄梟,我周时序断然不会交你这样的朋友。』 『我这样?』 『智者独行,我不喜欢和比我聪明的人交朋友。』 『我可不可以理解,你在夸我?』 『隨你。』 『周时序,你喜欢我……』 颈间鲜血染透儒袍,生命进入倒计时。 周时序手臂缓缓坠下去,利刃脱手,砰然落地。 他双眼死死盯住刑台上的楚世远,只敢用余光去看此生唯二的挚友。 哪怕只是认真的看一眼,他都不敢! 他怕会暴露御九渊的身份! 顾朝顏说的对,死的人已经死了,御九渊还活著! 他不能为了给狄梟报仇,就要牺牲掉御九渊的命,更不能让他在生命弥留之际遭受大齐与梁国所有人的指责,谩骂跟唾弃。 眾叛亲离! 御九渊,带我去交牙谷…… 砰! 看著轰然倒地的周时序,御九渊突然发狂一样跳下刑台。 就在他扑过去的时候,裴冽纵步拦住他,“靖王殿下……” “你滚!” 裴冽侧身瞬间,一记手刀砍在御九渊后颈,“来人,靖王殿下身体不適,速速將人抬回王府救治!” 裴冽音落,自有靖王府的侍卫上前將人抬走。 刑场內外一片死寂,连站在刑台旁边的陶若南都看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她彷徨看向曹嬤嬤,“世远他……没事了吗?” 曹嬤嬤重重点头,热泪夺眶,“国公爷没事了!” 陶若南忽的推开她,踉蹌著跑向刑台。 她止步在刑台前,看向一脸迷茫的楚世远,泪流满面。 裴冽不语,遥望不远处的客栈。 临窗桌边空无一人,可他知道顾朝顏在看,“来人,给柱国公鬆绑。” 雅室里,顾朝顏后背紧紧贴在临窗墙角,如小兽一般的呜咽声怎么都咽不下去,力气好似被抽乾,她身体支撑不住的顺著墙壁滑坐到地上,泪水决堤。 吱呦— 房门开启,顾朝顏没有抬头。 她知道是谁…… 第四百八十章 我不懂,但你一定懂 金市,芷泉街。 云中楼。 啪— 茶杯碎裂,满地狼藉。 叶茗在无数次衝出雅室无果后,將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 “秦姝!你没心!”一向冷静自持,沉著稳重的叶茗疯狂叫囂,最后一盏茶杯被他用力扔到地上。 有心为之,茶杯在秦姝脚前炸碎,瓷片迸起,擦破秦姝手背。 面对叶茗指责,秦姝神色冷凝,“有心该如何?” “老爹的尸体就在拱尉司,我们该把老爹抢回来,送他归梁!”叶茗拼尽力气嘶吼,额间青筋突起,每一根血管都清晰可见。 看著近乎癲狂的叶茗,秦姝一针见血指出他的问题,“因为华奴跟灯蝶的事,你自责、愧疚,你接受不了自己原来也是那么自私卑劣的人,你深感辜负老爹將整个夜鹰託付给你,所以才会在这件事上做出如何不明智,甚至自毁的决定。” “不是!不是!” 秦姝的话像是一把刀子直戳胸口,叶茗怒声反驳,“我们与老爹的感情你不懂,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我不懂,但你一定懂。”秦姝没理沿著手指蜿蜒滴落的鲜血,一步步走向叶茗,“如果你还有一丝理智尚存,我想问问你,你是不是真的想去拱尉司將老爹的尸体抢回来?” “是!” “然后被裴冽逮住,致使夜鹰再无鹰首,归於皇权。”秦姝走向叶茗,“都说夜鹰即螻蚁,可老爹从未將你们看作螻蚁,他珍视你们每一个人的命,即便是岳锋,他也不曾放弃!” “我们也一样不会放弃老爹……” 秦姝厉声打断他,“你有没有想过,夜鹰归於皇权的后果会是什么?” 叶茗噎喉。 “皇权之下,莫说是你们出生卑微的夜鹰,皆螻蚁!该牺牲你们的时候,皇权不会眨眼!死一个跟死一百个没有区別!那只是冷冰冰的数字!” 叶茗无力反驳,这是事实。 “就算都死了,他们大可以再找一批如你们这般无父无母,无亲无故的孤儿,用更铁血的手段控制那些可怜的孩子又有什么关係,叶茗,这是你想看到的?” 不等叶茗开口,秦姝怒声道,“老爹泉下有知,会不会后悔把夜鹰交到你手里!他会不会死不瞑目!” “你闭嘴!” 秦姝忽然回身,大步走向房门,用力拽开,“现在你想去,我决不拦你!” 雅室死寂,叶茗呆立在桌边,迟迟未动。 砰! 房门被秦姝狠狠推紧。 她掏出一枚印章,用力撇向叶茗,“我是鹰首的侍女,也可以不是!我是老爹养大的,但不是你!” 那枚印章掉落在叶茗身前,他迟疑片刻弯腰捡起,瞳孔微颤。 是只离翔的夜鹰! 夜鹰里有一条心口相传的规矩,拥有这种印章的人,是对夜鹰有过大贡献的人。 正所谓事了拂衣去,这样的人配得起每一只夜鹰以命相报。 “你到底是谁?”叶茗只听过有这样的印章,从未见过。 秦姝看他,“还想去抢老爹的尸体?” 叶茗將手中印章搁在桌边,颓然坐到椅子上,“我不明白。” 秦姝见状態暗暗舒了一口气,走过去。 “老爹此行就是为了要楚世远的命,只差一步!”叶茗抬头,悲愴的目光里满是疑惑,“只差一步楚世远就可以人头落地,他为什么要替楚世远开脱罪名?” 秦姝收起那枚印章,平静开口,“一定是有他觉得,比要楚世远的命更重要的事,需要他这样做。” “老爹是来以命换命的,还能有什么事比这更重要,我想不到!” 秦姝盯著他看,“你想知道?” “我想知道!” 此时此刻,秦姝在叶茗眼里再不是什么鹰首侍女,而是与老爹同样的存在,一种別人给不了他的寄託。 秦姝缓身坐下来,“前两日我交给你的密信,其中两条是这样写的,一条是拱尉司洛风跟云崎子离城,另一条是靖王府管家谢今安离城。” 叶茗猛然想到一人,“御九渊?” 反应过来的叶茗下意识避开秦姝的视线,数息回落,“你……你知道?” “御九渊是真名,应前尘是他在梁国的名字。” 叶茗越发不可置信,这是老爹都不曾告诉他的秘密! 秦姝,定然有他根本无法想像的身份! 只是现在並非追根究底的时候,“老爹是为了御九渊?” “我不敢肯定,但在老爹心里,御九渊与狄梟同样重要。” 叶茗眼神发狠,“裴冽!” “別去怨恨。” 叶茗不明白这句话,抬头看过去。 “怨恨会让一个人丧失最基本的判断,这是老爹说的话。” “可老爹都没能做到。” 秦姝认真看向眼前少年,“老爹说,你可以。” 叶茗诧异,隨之而来的根本掩饰不住的懊悔跟羞愧,“我……” “我亦相信,你可以。” 秦姝又道,“你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 “楚世远没有几日可活。” 叶茗恍然! 他险些忘了,当日老爹曾在鎣华街上给楚世远下了毒。 那是他配的毒,无人能解。 想到这里,他方舒了一口气,“接下来我们该做什么?” “做夜鹰该做的事。” 叶茗不解看向秦姝。 “你忘了最初来大齐皇城的目的?” 叶茗当然没忘,可他不明白,“老爹的尸体还在……” “那已经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了,御九渊还没死。”秦姝目光平静看过来,“剩下的事,交给他们罢。” “他们?” “狄梟,御九渊还有老爹。”秦姝神情中带著几分释然,“交给天意,交给他们跨越生死的友情,我们不要插手了。” 叶茗落在桌边的手收成拳头。 他想哭。 秦姝默默站起身,行至门前时忽然回头,音色清冽,“叶茗,属於你的夜鹰时代开始了。” 房门闭闔。 叶茗再也控制不住內心的悲伤跟那些永远都无法弥补的过错和遗憾,痛哭失声…… 法场归来,国公府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亦有劫难之后的痛定思痛。 因为周时序在法场自揭身份,又將事情来龙去脉说的异常清晰,甚至连楚锦珏泄露布防图的事都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裴冽入宫,得齐帝圣旨,非但赦免楚世远的罪,更作补偿,以慰人心。 第四百八十一章 我要当面谢她 此时国公府,正厅。 楚锦珏双膝跪地,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每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懺悔。 他重重磕头,“从今以后我定会听爹教诲,老老实实在军营歷练,决不游手好閒的混日子,我定会像兄长那样努力做到副將……不……努力做到將军,大將军……” 楚锦珏说话时,肩头一重。 他抬头,方见楚世远已经走到他面前,“吾儿起来。” 比起入牢房之前弹指即破的父子关係,经歷牢房里两次开诚布公的对话,以及生死相托,如今两人站到一起纵使不说什么,彼此也能感受到对方心意。 “爹,我错了。” 楚世远瞧著哭的稀里哗啦的楚锦珏,无比宠溺用手掌在他脸上抹了抹。 如此亲昵的举动,自打楚锦珏记事开始从未有过。 而比他更加震惊的,是坐在旁边的陶若南。 看到这样的场面,陶若南莫名湿了眼眶。 因为丟失女儿的缘故,这些年她与楚世远一直处在相互埋怨跟猜忌里。 也因为此,在有了晏儿跟珏儿之后,她既牴触楚世远靠近孩子,又怨恨他不与两个孩子亲近,连她自己都在这样的矛盾里挣脱不出来,楚世远何尝不是一样。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意识到自己的错,意识到这些年因为他们之间的隔阂,两个孩子错过了什么。 “错没关係,改就可以。”楚世远又何尝不是在经歷生死之后才意识到父子亲情的可贵,意识到自己这些年错的离谱。 他又何尝不是因为不想面对失女之痛以及隱藏在心底不可言说的秘密,才对两个儿子若即若离,既不敢太亲近,又不能太疏远。 可两个孩子知道什么呢? 他们又做错了什么呢! “父亲放心,我明日就回邑州……” “邑州你就別回了。” 听到这句话,楚锦珏愧疚低头,“我是不是不配再回邑州……” “你这过目不忘的本事,不入翰林院可惜了。”既是错,那就改! 楚世远拍了拍楚锦珏肩膀,笑道,“翰林院里有个修著四州志的职务,据说上一位编纂因为实地勘察,发现那处地方太美流连忘返,已有三年不归,你若是想……” “爹……”楚锦珏瞪大牛眼,“你別逗我。” “这些年,我可有一次逗过你?” “我想!”楚锦珏惊喜过忘,游歷九州一直都是他的梦想,“我能去?” 楚世远自信开口,“我说能就能。” “太好了!爹,我爱你!” 被楚锦珏猝不及防抱个满怀,楚世远一时脸红,下意识看向坐在旁边的陶若南。 他有些担心,却在看到陶若南脸上笑意的时候彻底放鬆。 偏偏这么温馨的画面,撞进了府门处楚依依的眼睛里。 她在听到法场消息的时候完全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迫不及待跑回来求证,本该高兴事,她却忽然没了心情。 “大姑娘……”身侧,青然低声提醒。 楚依依瞬间收敛起眼中妒忌,抹著泪的跑进去,“爹!” 听到声音,楚世远跟楚锦珏皆看过去。 椅子旁边,曹嬤嬤见状弯下腰,“夫人……” “看看再说。” 厅內,楚依依直接扑到楚世远怀里,哭的好不伤心,“女儿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父亲了!呜呜呜……” 彼时公堂,楚依依认下掀起舆情的事,叫楚世远跟楚锦珏感动到无以復加,此刻能活著见到自己的女儿,楚世远心疼不已,“依依,辛苦你了。” “依依无能,没能救出父亲……” 看著抱在一起的父女俩儿,陶若南面色微凉,偏生楚锦珏跑过来,“母亲有所不知,长姐重金掀动舆情救我跟父亲,差点就成功了,都是靖王那个老糊涂!” 陶若南闻声微震,下意识看向曹嬤嬤。 曹嬤嬤摇摇头,这件事她未曾听说。 “母亲,长姐真心待我。” 陶若南虽然不知舆情之事,但她相信顾朝顏说的话,那两页宣纸的罪证必然是楚依依勾结夜鹰所为,奈何她没证据,“曹嬤嬤,我累了。” “老奴扶夫人回去歇息。”曹嬤嬤心领神会,恭敬道。 看著走出厅门的背影,楚世远心下微酸。 “父亲,嫡母她……” 楚世远抚过楚依依额头,“没事,你嫡母就是累了。” “长姐,我陪你去看季姨娘!”楚锦珏猜想楚依依一定更担心季宛如,兴致冲冲提议道。 楚依依想拒绝,可见楚世远也是这般催促便抹著泪,哽咽应声,“好。” 待两人离开,正厅终於安静下来。 楚世远转身坐到椅子上,慢慢回想整件案子,太多疑问縈绕在他脑海里不得解。 狄梟甲冑是当年他从交牙谷带回来的,无人知晓藏处,裴冽是怎么找到的? 周时序仅凭甲冑,就放弃即將成功的復仇之举?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连皇上都没有执意要他性命,御九渊为何一定要置他满门於死地? 还有顾朝顏,为什么会帮他? 因为依依? 所有问题都有答案,而他已经想到该找谁解惑…… 另一处,回到主臥的陶若南面色冷沉。 曹嬤嬤咽不下这口气,“防人之心不可无,老奴觉得大姑娘做的那些齷齪事该让国公爷跟二公子知道。” “我便如实说,他们可会信?” “难不成……就这样过去了?” “怎么可能就这样过去,她差点害死我所有在意的人。”经此一事,陶若南不再是漠视的態度,“想要揭穿她,须得一人帮忙。” 曹嬤嬤恍然,“顾朝顏 “找个时间把顾夫人约出来,我要当面谢她。” “老奴这就去安排。” 曹嬤嬤走到门口时忽然想到什么,“夫人,季夫人虽然知道的不多,可大姑娘这几次进进出出国公府她都看在眼里,若她能说上几句实话……” “我以前不与楚依依计较,多半是看在宛如的情分,她在国公府里不爭不抢,任劳任怨,唯楚依依一个女儿,我不忍她难过,但这次楚依依踩到我的底线,即便如此,我亦不能叫宛如亲口指证自己的女儿,哪怕她知道的更多。” 曹嬤嬤亦觉此事让季宛如出面,过於残忍,“是老奴欠考虑。” “去罢。” 第四百八十二章 可惜你不是好人 回到將军府的顾朝顏没有见到萧瑾,本该出现在法场上的他亦没有现身,后来在裴冽口中她方得知,是五皇子临时入宫替他挡了这份差事。 依裴冽之意,楚依依在公堂上承认煽动舆情定然是受人指使,裴錚是怕楚依依把这个帽子扣到他头上,才以撤回一个监斩官的举动自证清白。 父亲无罪释放,柱国公府转危为安,到底是谁指使的楚依依对顾朝顏来说已经没那么重要了。 她很累,很饿,很想好好睡一觉。 房门响起,时玖提著食盒走进来,兴致冲冲,“夫人,您最喜欢吃的灌汤黄鱼,还有一盅三道鸭!” 顾朝顏没想惊动府上的人,便叫时玖去秀水楼点了两道菜回来,只可惜事与愿违,她才拿起竹筷,院门就响了。 “是老夫人。”时玖想迎,被她叫回来站到旁边。 萧李氏不请自入,没在厅里找到人,直接推门,气势汹汹,“你还知道回来?” 顾朝顏太饿了,头都没抬,边吃边道,“婆母有事?” 萧李氏一眼扫见桌上两道菜,顿时咽了咽唾沫。 这两道菜她认得,一道是灌汤黄鱼,且不说黄鱼贵贱,做这道菜可有讲究,也有难度,单是整条鱼的鱼骨跟鱼肉脱离就极为复杂,汤汁密制,灌汤时煎炸烧的手法也须掌握分寸,另外那盅三道鸭做法繁复比灌汤黄鱼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之所以知道,是因为半年前她吃过。 那会儿她身子虚,顾朝顏刻意吩咐秀水楼每天做两道可口的菜式送过来,“整日整夜见不到人,回来……就关起门在屋子里不知道干什么,顾朝顏,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將军府,还有没有我这个婆母?” 顾朝顏心情好,抬头微笑,“婆母吃过了?” 萧李氏被顾朝顏答非所问给整懵了,一时不知如何接茬儿。 “你想吃什么东西,直接吩咐厨房做就是,偷偷到外面买,叫人知道还以为我这將军府养不起你!” “两道菜,一百两。”顾朝顏掀开盅盖,香气溢满整屋。 萧李氏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咳!府里就要办喜事,你作为当家主母,是不是也该把心思收一收,多放到府里。” “嫁娶之事,早就定下由楚依依负责,婆母现在叫我把心思放上去,楚依依的心思朝哪儿放?”顾朝顏很认真的开口问道。 “那你也不能当个甩手掌柜,一点儿心都不操,你到底是……” “婆母可別冤枉我,我若不操心,子灵那多出一倍的嫁妆哪里来?” 萧李氏闻言震惊,“什么多出一倍的嫁妆?” 顾朝顏诧异,“婆母不知?” “我知道什么?” 桌旁,时玖赶忙上前,“我家夫人答应给大姑娘多出一倍的嫁妆,这事儿大姑娘没与老夫人说吗?” 萧李氏皱了下眉,看向周嬤嬤,“子灵与你说过?” 周嬤嬤摇了摇头。 “也难怪子灵没说,护城河修筑工程已经竣工,奈何拱尉司裴大人迟迟不验,他不验,款就结不下来,我便没钱给子灵添嫁妆,这几日我为此事忙的焦头烂额,少了给婆母请安。” 萧李氏本想兴师问罪,听到这里也跟著担心起来,“若那裴冽不验会如何?” “拿不到钱。” 萧李氏又道,“那若验了不过,又会如何?” 顾朝顏苦笑,“那儿媳的嫁妆,不够赔。” 萧李氏眼珠儿一转,“不拿钱也就是了,怎么还要赔?” “此事复杂,改日我同婆母细讲。” 顾朝顏吃罢,来了困意,“婆母放心,我若有钱,自会让子灵风光大嫁,便是没有,柱国公此番被人陷害险些遭难,皇上给了好些补偿,楚依依应该也能得到一些,她亦不会委屈了子灵。” 萧李氏是真没想到柱国公府能逃过此劫,早知如此,之前就该对楚依依好一点。 “婆母还有別的事?” “你先歇著罢。” 萧李氏前脚刚走,阮嵐踩著点走进来。 没有在公堂上那般小心翼翼的模样,她换了身衣裳,容光焕发走到桌边,瞧著桌上饭菜,“刚刚看到老夫人从沁园出去,脸色似乎不太好。” “纳妾没有聘礼,嫁女可得准备嫁妆,婆母的脸色只有钱能治好。”顾朝顏见阮嵐坐下,挑眉,“我与你似乎没什么话可说。” “大夫人莫不是还在为之前我腹中那可怜的孩子,同我慪气?” 柱国公府的案子由楚锦珏状告阮嵐而起,虽然她跟裴冽並没有找到阮嵐是梁国细作的证据,但心中多半猜测阮嵐,是夜鹰。 “单纯觉得我们没什么好聊。” “大夫人何必拒人千里,此番二夫人害我不成,绝对不会善罢甘休,我来找大夫人,是想寻个依靠。” 顾朝顏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是你的依靠?” “凭大夫人去莲村时,帮我带回母亲留给我的嫁妆。”阮嵐得到新任鹰首,也就是叶茗指示,延续之前的任务。 留在將军府,不管用任何手段,不惜任何代价让萧瑾投梁。 “我知道,大夫人是个好人。” 面对阮嵐示好,顾朝顏並不接受,“可惜你不是。” 阮嵐心下陡寒,被发现了? 不可能。 叶茗说过老爹將她的身份保护的很好! “我们合作过,结果不並理想,你也未必觉得我是多好的人,不过是怕楚依依会找你麻烦,想拿我作挡箭牌。” 阮嵐暗自舒了口气,“大夫人何必说的这么不近人情。” “我已经很近人情了,否则凭你战时与夫君苟且在一起,我若不依不饶,你还能站在这里?” 阮嵐不死心,“大夫人还是仔细想想,楚依依有国公府做靠山,她早晚会与你爭主母之位,我不能。” “给她。” 阮嵐以为自己听错了,“大夫人说什么?” “我说,她想要我就给她。” “呵!大夫想坐山观虎斗?” 顾朝顏失笑,“谁是虎?” 阮嵐被懟的哑口无言,负气起身,“我希望大夫人不会后悔今日的决定。” “我也希望阮姑娘可以受得起楚依依接下来的报復。” 第四百八十三章 不会揭穿你 阮嵐离开后,时玖从外面走进来。 “大夫人,阮姑娘踢坏了外面那株盆景。” 顾朝顏起身走向床榻,“人装久了是会累的。” 时玖呶呶嘴,“她现在还没嫁进將军府就这样不把大夫人放在眼里,若真嫁进来,奴婢只怕……” 顾朝顏坐到床边,由著时玖替她褪靴。 “时玖。” “奴婢在。” “我累了。” 时玖十分懂事的离开屋子,將门关紧。 脚步声还没走远,顾朝顏就已经睡著了…… 楚世远的案子终因梁国夜鹰鹰首主动现身法场,被证无罪。 次日早朝,齐帝在金鑾殿上象徵性给了许多赏赐以慰人心 ,楚世远为免重蹈覆辙,交出半数兵权,此举令齐帝十分满意。 萧瑾因被此案牵连,亦得了些赏赐。 值得一提的是,朝堂上百官出奇一致的没有提起御九渊。 按道理案子审成这样,御九渊责无旁贷,只是功也好,过也好,这个人就这么被遗忘了。 城北,鼓市。 靖王府。 裴冽在厅內候了许久,终有下人回话,“我家王爷请您过去。” 主臥內室,裴冽隨下人进门时看到了倚床而坐的御九渊。 一夜时间,御九渊仿佛变了一个人,神形苍老,面色惨白,与市井里风烛残年的老人无异,周身全无生气,漆黑如鹰隼般的眼睛亦没有了光彩,浑浊的像是蒙上一层雾靄。 下人退出房间,屋子里一时寂静。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如这般僵持许久,御九渊抬了抬手。 裴冽坐下时,对面传来声音。 “周时序为何会在法场上承认自己的身份?” “靖王殿下心中没有答案么?” “没有。” 御九渊驀然抬头,浑浊的眼睛里有了一丝光亮。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只差最后一步,周时序为什么要放弃! 他心中甚至有恨! 裴冽瞧了眼窗外,“怎么不见谢管家?” 御九渊皱眉,“裴大人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墨尘跟金玉兰两位副將到底是怎么死的?”裴冽其实很诧异,他以为御九渊猜得到周时序妥协的缘由。 房间死寂,御九渊沉默数息方才开口,“你问这话什么意思?” “前夜谢今安出城半个时辰之后,本官派洛风跟云崎子离城, 赶往荆州。” “你派人跟踪他?” 面对御九渊的质疑,裴冽一时沉默,“原来谢今安去了荆州。” 有时候,愿望与现实总是相悖。 哪怕事实已经摆在面前,裴冽都不愿意相信那就是事实。 御九渊亦反应过来,“你誆我?” “靖王何尝不是誆了所有人。”裴冽彻底失望。 房间里又是死一般的寧静。 御九渊突然瞠目,“周时序为什么会承认自己是夜鹰鹰首?” 同样的问题,裴冽同样的回答,“靖王殿下心中,应该有了答案。”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为什么不可能?” 裴冽收敛起心中悲愴,“靖王殿下是觉得,自己在周时序心里並没有那么重要?还是觉得自己命不久矣,周时序这样的选择毫无意义!” 御九渊震惊不已,“你……知道多少?” “因为狄梟甲冑,周时序自投罗网,从周时序口中,我们知他与狄梟是生死相托的挚友,此番设局陷害柱国公,意在復仇,拱尉司细查之下,方知狄梟挚友有两人,一个是周时序,另一个叫应前尘。” 御九渊倚在床栏上的身体紧绷著。 他没有打断裴冽,由著他继续说,“周时序喜茶,应前尘喜酒,所以狄梟一个不饮茶不喝酒的人,才会经常光顾梁都两家有名的茶店跟酒庄。” “这些都是周时序说的?” “他装作很懂酒的样子,暴露了他有想要维护的人。”裴冽心绪慢慢平静下来,“而那个人一定就在大齐,拱尉司不可能对一个在梁国的人產生威胁。” 御九渊闻言苦笑,“关心则乱。” “没错,以他的智慧不该犯这样的错误,而他急於维护的举动,让我们相信此人就在这盘棋局里,可那时,我无论如何都没想到会是你。” 话已至此,御九渊已经没有了爭辩的意义,“往下说。” “直到柱国公认罪。” 裴冽看向御九渊,“靖王可知父皇已经鬆口,所以逼迫柱国公认罪定然不是父皇授意,那就是你的意思。” 御九渊没有反驳,“本王妒忌他,交牙谷一役他名声大噪,使得许多人遗忘了平宣彭城两场战役,本王也曾浴血奋战三个月有余。” “案子初期,靖王处处针对柱国公时我便是这样的想法,直至前日刑部升堂,靖王將楚依依带进公堂。” 御九渊皱了下眉,“怎么说?” “舆情自然不可能是楚依依掀动的,因为办事的人是我。”裴冽开诚布公,“我本想以舆情逼迫父皇赦免柱国公,此计唯一破法就在楚依依,可接触並说服楚依依的人是夜鹰,而非靖王。” “为何不能是本王?” “与楚依依接触的那个人,此刻就在拱尉司。”裴冽长长嘆了一口气,“靖王由始至终没有接触楚依依,却能在那么短的时间里找出她掀动舆情的所有证据,不是夜鹰告诉你的,又会是谁?” 御九渊紧绷的神经渐渐鬆弛下来,苦笑道,“所以你便开始怀疑本王?” “重金之下,有人查到金玉柔的存在。” 裴冽告诉御九渊,“金玉柔手里有金玉兰留下的手书。” “玉兰的確是个聪明的女子。” 提到金玉兰,御九渊眼睛里终於有了一丝动容。 “手书上记录的东西,足以证明靖王来自梁国,且在平宣一役中有诸多反常之举,墨副將死因成谜,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是你所为,但那是一个密闭的杀人现场,你是最先发现墨尘死於营帐的人。” 时隔多年,那段往事却没有如烟如雾的散去。 御九渊时常会从恶梦中惊醒,心从未得到安寧。 “周时序看到那几封手书之后,与我们做了一笔交易。” 听到这里,御九渊猛然抬头,白眉紧皱,“什么交易?” “他入法场为楚世远洗刷清白,而我们,须得毁掉金玉兰留下的手书,且保证永远都不会揭穿你。” 第四百八十四章 我想见一个人 即便裴冽已经说出真相,周时序亦真真切切的死在法场,御九渊依旧不愿相信这样的事实,就如同裴冽不愿相信他是梁国细作。 他摇头,忽的冷笑,“裴冽,你在骗我。” “靖王觉得我说的哪一句,不真?” “周时序一定是受到別的威胁才会放弃復仇,绝对不会是因为我!”御九渊胸有成竹,“你不知,我没几日好活!” “给王爷瞧病的大夫说,倘若当日你愿隨他入山静修,可多活一年。” 御九渊大为震惊,隨后冷笑,“裴大人既知本王时日无多,就该知道周时序没道理为了救我一个將死之人,放弃我与他一直以来的努力!” “靖王到底在否定什么?”裴冽不明白,“否定你与周时序之间的友情?你觉得周时序並不会因为你的生前身后名,而放弃给狄梟报仇?” “名声算个什么东西!”御九渊突然厉喝,“周时序不会那么蠢,看中这些!” “他的確没有看中自己的名声,但却不能放任真相被揭穿时,你御九渊成为过街老鼠,天下之大,无你容身之处。” “本王不在乎!” “周时序在乎。” “他傻!”御九渊根本接受不了是因为自己暴露,才致周时序放弃復仇,自绝法场。 看著近乎癲狂的御九渊,裴冽不再说话。 “周时序!周时序你糊涂啊!”御九渊用力砸向床栏,老泪纵横,“你该知道,你该知道你看中的名声在我眼里一文不值!我们已经走到这一步,你就这么放弃,叫我如何!我该如何,我还能如何!” 噗— 御九渊悲愤至极,一口血箭狂涌出来。 三人友谊让人敬佩,但出於立场,裴冽並不同情,“靖王殿下还有想要知道的吗?” 成王败寇,御九渊抹过唇角血跡,“周时序在法场时,为何要替楚锦珏开脱?” 泄露布防图是楚锦珏一生污点,却被周时序轻描淡写的掩盖过去! “我答应他,会放过岳锋。”裴冽平静开口。 御九渊愣了一下,苦笑不已,“他真是越老越心软。” “我有一件事不明白。” “什么?” “柱国公明知丹书铁卷丟失,为何会认罪?”裴冽確实不理解,有什么比家人性命更重要。 御九渊嘲讽看过去,“裴大人这是篤定本王走不出这间屋子了么!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告诉我?” “工部桐羽验过的牌子,假的也是真的,当时靖王在场不也无可奈何。” 御九渊倒是承认,“的確,可本王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谢今安还在我手里。” 御九渊目色陡寒,“他无罪!” “金玉柔为何会变得痴傻?”裴冽同样冷目相对,“她的姐姐是我大齐巾幗英雄,而她的妹妹却被你们毒傻之后扔到义庄自生自灭,过了十数年不人不鬼的日子,谢今安无罪?他罪该万死!” “本王若说……” “我已经废了他一条胳膊,靖王若说,我饶他一命。” 御九渊迟疑,“你说话,可算数?” “靖王可以试一试。” “四城密道。”御九渊没有隱瞒,如实相告。 裴冽这方瞭然,也终於明白楚世远的苦衷。 若不认罪,诛五族。 床榻上,御九渊紧绷的身体彻底放鬆,眼中儘是遗憾,“动手罢!” 裴冽静静看著他,许久后开口,“今夜子时,我会將周时序的尸体送到靖王府,至於该如何离开皇城,我想靖王会有办法。” 御九渊猛然看向裴冽,不可置信,“你不杀我?” “我答应过周时序,便不会食言。” “你就不怕本王回梁国,会给齐国带来不可想像的灾难?” “靖王若能回得去梁国,周时序也不会用极端的方法保住靖王这条命。” 裴冽无比平静又无比肯定道,“他应该是猜到靖王为何会让柱国公认罪,四城密道是你唯一的退路吧?” 御九渊紧抿著唇。 “如今看,平宣彭城两场战役靖王大获全胜,並非是你用兵如神,而是梁帝想用两场战役的牺牲,换取交牙谷更大的利益,只可惜交牙谷主帅並非靖王。” 御九渊无言以对,“本王还需要说什么呢?” “若真报仇,那些死在平宣彭城战场上的梁国士兵,又该找谁报仇。” 裴冽没有等御九渊回答,迈步走出房间。 看著那抹离开的背影,御九渊颓然倚在床栏上,任由悲伤吞噬,整个人陷入难以言说的迷茫跟困惑里。 他这一生,为了谁,为了什么…… 离开靖王府,裴冽正要上车,忽见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徐徐驶来。 马车停在不远处,侧帘被人掀起。 他见到那人时,那人亦在看他。 鎣华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嘈杂叫卖声不绝於耳,一片繁华景象。 车夫驾著马车,颤悠悠的穿梭其间。 马蹄踢踏,车铃隨车厢摇晃,发出清脆声响。 裴冽看向眼前男子,面容俊美,剑眉星目,虽说有些消瘦,但气质轩昂又不失优雅,“楚公子伤势还好?” “裴大人放心,已无碍。” 楚晏端直坐在车厢侧位,眉眼间儘是感激,“此番柱国公府遭难,大人不遗余力相帮,此间凶险不言而喻,大恩不言谢,日后裴大人有事儘管开口,楚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楚晏未入皇城时只知案情复杂,想要翻案难如登天,未曾想父亲被逼认罪,已赴刑场,而今再想起来只觉后怕,若非裴冽找到金玉柔,逼迫周时序说出真相,后果不堪设想。 “楚公子言重,本官身为副审,责无旁贷。”裴冽没想过要楚晏这份人情。 “於裴大人是职责所在,於楚某是救命之恩。” 楚晏知道裴冽不图自己这份报答,多说无益,“楚某本该早些离城回吴郡,但临走之前,我想见一个人。” “谁?”裴冽问道。 “镇北將军府,顾朝顏。” 裴冽迟疑,“为何?” “楚某知国公府案牵扯將军府,顾夫人本该怨恨,但却以德报怨,我该当面感谢。” 裴冽挑眉,楚晏笑道,“想知道那封信的主人是谁,不难。” “楚公子大可去见,为何要与本官说?” “不想唐突了顾夫人。” 第四百八十五章 诞遥宗 对於楚晏的请求,裴冽只道可以传话,见与不见要看顾朝顏的意思。 “当然。”楚晏微微点头。 看著眼前这位俊逸少年,大齐这一辈十分有望能成为將军的苗子,裴冽心中多了几分讚赏跟惺惺相惜的感觉,“柱国公虽判无罪,但楚公子无宣召回城难免惹人非议。” “大人放心,见过顾夫人之后我即回吴郡,说起来,当日为抢先一步找到金玉柔,我將偷邑州布防图的两只夜鹰藏在了荆州,大人若是方便……” “本官会派人过去。” 楚晏点头,“谢大人。” 车厢里一时静下来,裴冽在等楚晏问他关於御九渊的事。 金玉兰的手书几乎写出了御九渊的身份,楚晏见过。 然而等马车停下来楚晏始终没有开口。 马车停在拱尉司门前,“裴大人,拜託。”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公子等我消息。” “好。” 楚晏撂下车帘,马车扬长而去…… 夜已深,原本明月当空的墨色苍穹渐渐笼浮铅云,如丝细雨从空中降落,雨点细密如帘,整个大齐皇城似被罩上一层蝉翼般的薄纱。 一场秋雨,一场寒。 城南,菜市。 民宅里,秦昭戴著鬼面立於窗前,黑色大氅垂落,墨发以一根黑玉簪別起,周身散发著沉冷淡漠的气息,莫名有种寒意。 烛九阴闪身而至,单膝跪地。 “查到了?” “回玄冥,苍河在皇城没有私產。” 秦昭侧身,“怎么解释?” “他名下除了金市古生堂再无房產,皇城几家商號也都没有他的商票……”烛九阴对於这个结果很是意外,“而且我听说古生堂易主给了江寧秦昭,他连最后一份產业也没保住。” “大齐的御医院院令,这般寒酸?” “属下也奇怪呢!”烛九阴对苍河早有耳闻,“属下听说此人最善敛財,他敛的財呢?” 秦昭默声不语,苍河敛的財去了哪里他最清楚不过。 他只是不相信苍河可以『无私』的这么彻底,毫无私產,“他住哪里?” “两年前就將府邸给卖了,现住皇宫御医院厢房。”烛九阴感慨,“贼见他都得落泪。” 秦昭私以为,贼见他都得留二两! “你为何忽然查他?”烛九阴好奇问道。 “因为他的师傅。” “诞遥宗?”烛九阴查了苍河相关,知他是孤儿,被诞遥宗收养后成为关门弟子,“他师傅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上任玄冥留给我的字条里,第二个名字,就是诞遥宗。” 烛九阴恍然,“地宫图有一部分在诞遥宗手里?” “诞遥宗已死,我们只能从苍河下手。” “可苍河无亲无故,又无钱財,我实在想不到这个世上还有什么东西能威胁到他。”烛九阴皱起白眉,绞尽脑汁。 秦昭也不確定,那六十五家济慈院对苍河是不是真的重要,“人生在世,总会有所珍视跟眷恋,且慢慢查罢。” “对了,夜鹰新任鹰首找到属下,说是希望能让句芒助阮嵐留在將军府。” 秦昭微怔,“他在求我们?” “他用的不是求,是互帮互助的语气。”烛九阴耸耸肩,“周时序给夜鹰爭的那点骨气,他刚上任就给扔了。” “骨气?” 秦昭不以为然,“比起骨气那种虚无縹緲的东西,活著更实在,这位新任鹰首是个聪明人。” 想到叶茗,秦昭唇角微微勾起,“告诉他,此事十二魔神应他了。” “是。” 烛九阴又似想到什么,“属下不明白,周时序明明已经將楚世远送上断头台,怎么突然……这事儿说起来都滑稽,楚世远没死,反倒是他死在了断头台。” 秦昭神色一暗。 楚世远当堂认罪之后顾朝顏曾找过他,叫他不惜一切代价去查御九渊,而此前他亦查过狄梟,知狄梟有两个挚友,一个是周时序,另一个…… 更何况他查到了金玉柔。 “去办事罢。” 烛九阴领命,退离。 四处无人,秦昭缓缓摘下鬼面,看向窗外秋雨绵绵。 他无法评判周时序是否死得其所,但梁帝一定非常恼火,夜鹰想要不受雷霆之怒,只能看叶茗的本事了。 至於他,地宫图志在必得。 说起地宫图,当年他从前任玄冥手里得到的名单上共有五个名字,排在第一位的是沈言商跟沈屹的父亲,沈知先。 事实证明地宫图的確就在沈知先的女婿赵敬堂手里。 而名单上第二个名字则是诞遥宗,诞遥宗已死,那么地宫图只能在他唯一的徒弟,苍河手里…… 一夜秋风一夜雨,雨落秋叶黄满地。 翌日早朝,御九渊称病,告老还乡。 齐帝没有挽留,十分痛快的应了他的请求。 下朝之后,御九渊回到府中遣散所有下人,独自坐在院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府门外传来马蹄踢踏的声响,他抬头时,断了一只胳膊的谢今安迈进府门。 四目相对,谢今安著急走过来,“王爷……” “你还好?” “老奴有罪!” 见谢今安双膝跪地,御九渊扶起他,声音沙哑,“天意如此,我们谁能爭得过天意,走罢。” 谢今安不解,环视整个王府才发现府內早就空无一人,“王爷,我们去哪儿?” “邑州。” 御九渊步履蹣跚走向府门。 身体的痛已经蔓延到四肢,如今的他已无往日威严,哪怕迈上台阶都好似抽尽所有力气。 他喘息著,看向停在府门的马车。 “王爷!” 谢今安跑过去,单手扶住御九渊,垂首,“他在里面。” 御九渊猛然侧目。 谢今安点点头,“裴冽让老奴给王爷捎句话,莫要再回皇城。” 御九渊苦笑,隨即走向马车。 车帘掀起,偌大一口棺槨出现在两人面前。 谢今安吃力搀著自家王爷走进车厢,自己坐在前沿,单手拽起韁绳,配合著牙齿將绳子绑在断臂上,隨手抄起长鞭。 驾— 车厢里,御九渊用力推开棺盖,里面赫然躺著一具尸体。 正是那个蠢到令人髮指的周时序,“你这个白痴!” 意外的,他看到周时序头顶摆著一副银白色的甲冑。 只是看一眼,他便认出那是狄梟的甲冑! 第四百八十六章 苍河回来了 这一刻的御九渊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伤,呜咽出声。 苍天有意,流年不忘。 他如何都没想到,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如今会以这样的方式重聚。 马车顺利驾出皇城正东门,奔向十里亭方向,再上官道,赶往邑州。 距离十里亭不远处的树林里,叶茗身著素白縞衣静默等待,忽闻马蹄声,他下意识抬头,身侧秦姝低语,“是谢今安。” 秦姝得到消息,周时序的尸体就在这辆马车里。 扑通! 叶茗双膝跪地,额头重重磕下去,“老爹,一路走好!” 马车自来时路来,往去时路去。 来处即去处。 他知道属於老爹的使命已经完成,哪怕楚世远没有死,可那也是老爹的决定。 老爹认为那样值得,就好。 直到马蹄声消失,马车早已不见了踪影,秦姝方才扶起地上的叶茗,“节哀。” 由始至终,秦姝没跪。 “皇城来信。” 叶茗接过信笺,展开。 梁帝已知叶茗是周时序选定的夜鹰鹰首,信笺上肯定了他的身份,同时指派任务,命夜鹰继续渗透大齐武將府邸,且指出具体的时间跟数目。 一年之內,策反至少三名二品以上的武將,或暗杀五名三品以上武將。 “老爹虽然身死,可他到底触犯皇上定下的规矩,这罪名得夜鹰担下来。”秦姝接过信笺,“从你开始,夜鹰鹰首不得离城的规矩不復存在,但是……” 叶茗看她,“我若不能在规定时间完成任务,会如何?” 秦姝沉默了数息,“会死。” 叶茗並没有很意外,“知道了。” 见他转身,秦姝凝立原地。 她盯著那抹背影,忽然觉得那背影冷冰冰的,没有温度。 现在的叶茗跟之前相比,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了…… 午时將过,刑部衙门突然热闹起来。 陈荣在师爷的陪同下怒气冲冲迈进公堂。 登堂第一件事就是拍下惊堂木,“大胆毛贼,刑部还没下通缉令,你们居然过来敲法鼓?来人,每人一百大板!” 一百大板也可以翻译成,乱棍打死。 跪在堂前两个一胖一瘦的汉子闻声拼命磕头,“大人明鑑,草民也是迫不得已啊!” “大人饶命!我们做的那些事儿, 都是被逼的!” 堂上,陈荣差点没气笑,“被逼打家劫舍,欺辱良家妇女,还偷小孩?” 说起这个流寇案,大抵是从半个月前开始。 原本这是地方案件,但流寇张狂,半个月横跨半个大齐,作案次数高达两天一次,中间有五天接连作案,手段残忍至极。 是以十个衙门上书刑部,特请刑部发通缉令,缉捕两名嫌犯。 法鼓没响之前陈荣正在签发通缉令,且刚好看到这两人的画像,“打!” “大人等等!我们还有同伙!” “是是是!大人有所不知,我们只是办事的,我们老大马上就到!” 陈荣忽的抬头,不可思议,“你们还有老大?” “我们老大才是罪魁祸首,每次作案目標都是他来选,他选谁我们就办谁,他要我们怎么办我们就怎么办!” 陈荣彻底懵了,“你们干什么来了?端我老巢?” 咳— 听到旁边师爷低咳,陈荣改口,“到刑部公堂挑战国法权威?” “不敢不敢!绝对不敢!” “是我们老大叫我们先到这里等他,他去去就来。”两个汉子摆出一副嘮家常的姿態,说出的话语无伦次,听的陈荣火冒三丈。 啪! 刑签落地,“打死!” 就在两侧衙役上前將二人按倒在地时,忽有人高喝一声,“住手!” “大人!大人就是他!” “大人是他威胁我们坑蒙拐骗,欺侮良家妇人,还把偷来的小孩拿出去卖!” 陈荣抬头,见一破衣烂衫的男子衝进公堂,蓬头垢面,手里还端著一个破瓷碗,正眼都没瞧一下,“一起打死!” “陈大人心疾好了?”那人撩起额前几綹擀毡的毛髮,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迷人鸳眼,声音清澈温和,甚是悦耳。 陈荣乍看没认出来,十分不耐烦道,“谁有心疾,打打打!” “陈大人时有心痹之症,脉痹不已,復感外邪,內舍於心,此症最怕……” “苍院令?” 公堂上,陈荣腾的从座位上站起来,大跨步绕过公案行到苍河面前,瞪大双眼,“苍院令这是经歷了什么?” “陈大人有所不知,本官为押送两名嫌犯回城,一路乞討,甚是艰辛。 ”苍河说话时,看向旁边被衙役压在地上的两个汉子。 两个汉子不干了。 “我们不是嫌犯!我们都是老实人啊大人!” “是啊大人!他才是坏人!他杀人放火,打家劫舍啥都干!那些事儿都是他叫我们干的!” 陈荣怒喝,“你们放屁!这位是我大齐御医院院令,杏林圣手,救死扶伤,他能鼓动你们犯罪?” 其中一个汉子被逼急了,“大人不信可以问他!” 苍河愤愤然,“是本官叫你们欺凌楚二公子的?” 公堂上,陈荣跟两个汉子几乎同时发问,“哪个楚二公子?” 苍河看向陈荣,“大人莫开这种玩笑。” “不知苍院令说的是……哪个案子?”陈荣確实没听懂。 苍河板起脸,“自然是阮嵐的案子!柱国公府楚锦珏状告將军府阮嵐是梁国细作,如今看来,此案疑点重重,当日楚锦珏入客栈被人殴打,得岳锋相救,谁能料想那是有人设局,目的是想让岳锋故意接近楚锦珏!大人且看,当日殴打楚锦珏的人就在这里,审问他们,即能查出幕后真凶。” 陈荣,“……” 两个汉子听到这里终於明白自己为何会被眼前这尊瘟神盯上,“我们……冤啊!” 陈荣低咳一声,旁边师爷立时上前,面部表情十分耐人寻味,“苍院令,您回来晚了。” 苍河知道,为了可以安全將两个嫌犯带回皇城,他没走官道,绕路回来的。 再加上他没有盘缠,又多了两个累赘,只能自给自足,叫两人沿路劫富济贫,帮扶弱小,他再乞討些银两,也就回来了。 虽晚,但归。 第四百八十七章 你有心疾 公堂上,师爷將阮嵐案变成楚世远案的过程,尤其是转折的关键点绘声绘色说了一遍。 “昨日,案子结了。” 苍河呆住,漆黑如点墨的眼珠子从师爷身上,如蝌蚪一般游到陈荣身上,“这不是真的。” “千真万確。”陈荣看著一身落魄的苍河,“靖王殿下虽然告老还乡,可同为副审的裴大人还在,苍院令大可去拱尉司再问一问。” 苍河转身就要走,地上两个汉子不干了。 “大人!大人不能放他走啊!他是主谋!” 陈荣急忙上前拦下苍河,“苍院令,这两个人说你是主谋?” “陈大人时有心痹之症,脉痹不已,復感外邪,內舍於心,此症最怕……” “来人,给苍院令备车!”陈荣確有心疾的毛病,最怕嚇。 往严重了说,谁要突然在身后拍一下,都能把他送走。 这绝对是秘密,万万不能传出去。 苍河离开后,陈荣揪住两个汉子细问,方知他们每次『作案对象』都由苍河选中,选的確实都不是啥好人,至於欺辱妇人,偷卖稚子绝对是无稽之谈。 妇人是男人乔装想要欺负苍河的变態,结果被苍河真就给变成妇人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稚子是他们从牙婆手里抢过来的,送去济慈院了。 至於地方官衙为何会传成那般,不得而知…… 案子结束后的第三日,顾朝顏终於睡饱了。 早膳时候她没去正厅,萧瑾特意提著食盒走进来。 梳妆檯前,顾朝顏给时玖递了眼色。 时玖离开后,萧瑾撂下食盒,看向梳妆檯前长发还没有来得及盘起的女人,青丝如瀑,秋水剪瞳。 晨光熹微,透过窗欞照射进来,落在女人脸上,衬的那张脸倾城绝艷。 萧瑾停在梳妆檯后面,想要伸手挽起长发。 顾朝顏却在这时起身,“夫君找我有事?” “想你。” 擦肩而过时,萧瑾嗅到了顾朝顏墨发上淡淡的香,心弦微动,“我从五皇子那边听说,这段时间你一直在为案子的事操劳,难为你一个人在外面跑东跑西,辛苦了。” 顾朝顏坐到桌边,见萧瑾拿出饭菜,“只要夫君没事,我不累。” “我听说……” 萧瑾坐下来,“护城河修筑工程已经竣工了?” 顾朝顏接过萧瑾递过来的筷子,她料到萧李氏会说,“只差监官验收。” 见萧瑾欲言又止,顾朝顏搁下竹筷,眼中闪出星点光亮,“夫君担心裴冽会为难我?” “裴冽与我不和,万一他为难你……” “有一个人可求。” “谁?” “楚依依。” 萧瑾皱了皱眉,“她与裴冽都不认得,如何说得上话?” “她虽不认得,柱国公认得。”顾朝顏身子朝前凑了凑,“夫君那日没去法场,没见著裴冽为救柱国公费了多大力气。” 萧瑾没见著也听著了,要不是裴冽,楚世远必死无疑,“那又如何?” “夫君就没想过,裴冽为何如此卖力?” “那条狗,替太子拉拢人心罢了。”萧瑾嗤之以鼻。 顾朝顏眼底凉意一闪而逝,“我们可借这层关係,叫柱国公替咱们將军府说句话。” “你的意思是,叫柱国公与裴冽说,別为难你?” “裴冽下了血本想要拉拢柱国公,只要柱国公开口,他不会拒绝。” 萧瑾眉头皱的越发紧,“楚依依嫁给我,柱国公要么不站队,站队只能站到五皇子这边,我若这么做,岂不是把他推给太子?” “夫君想多了。” 顾朝顏不以为然,“就算没有这件事,裴冽对柱国公有救命之恩,柱国公会站到哪个位置不是你我能左右的,莫不如藉此机会把咱们的事办了,而且夫君別忘了,护城河修筑工程是五皇子为你我爭取的,万一出了差子,五皇子会对你我的能力產生怀疑,往后的路,夫君走的艰难了。” 顾朝顏的意思讲的很明白,先顾好自己,再顾其它。 萧瑾亦领会了这个意思,“楚依依那边……” “若非楚锦珏诬陷阮姑娘,夫君也不会有此牢狱之灾,她该不会拒绝夫君的请求。”顾朝顏认真道。 萧瑾点头,“可是……柱国公会听楚依依的?” “楚依依为救父,不惜金银,不惜性命掀动舆情,虽说身为女儿这是她该做的事,可说到底楚依依是嫁出去的女儿,柱国公不会寒了她的心。” 几句话下来,萧瑾有了决定,“那此事,为夫替你去求楚依依!” 明明是担心银子,说的好像助人为乐一样。 “多谢夫君。” 萧瑾没在房间里呆多久,顾朝顏也没吃他送过来的饭菜,叫时玖收拾了之后重新回到梳妆檯前。 清晨裴冽送信过来,说是楚晏要见她。 偏巧国公府有人送信,母亲亦要见她。 “时玖,挽个飞云髻。”看著铜镜里的自己,顾朝顏心中有了期待。 重生至今,她还没见过楚晏。 想到前世楚晏对自己的关心跟维护,顾朝顏湿了眼眶。 “夫人,你怎么哭了?”时玖惊讶又心疼,“是不是刚刚將军他……” “没事。” 萧瑾可不值得她再掉一滴眼泪。 楚晏回皇城的事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是以见面的地点被裴冽安排在了鱼市。 鱼市与济慈院相近有一处幽静的茶馆。 茶馆位於长巷尽头,临著南湖,二层楼的建筑,上上下下十间茶室。 顾朝顏將时玖留在车厢里,独自走下马车。 二楼天字號的雅室。 她停在门外,忽然有些局促不安,两只手下意识扯平並不褶皱的衣角,不时噎了噎喉咙,紧张的难以自控。 记忆里的楚晏是极聪明的孩子,上一世她做的那些糊涂事楚晏都看在眼里,却从不曾责怪。 顾朝顏深深吸了一口气,正要抬手时,房门自里面被人拉开。 『阿姐,我终於找到你了。』 看著眼前兰芝玉树的少年,顾朝顏耳畔响起熟悉的声音。 上一世,他就是这般温润如玉的出现在自己面前,眼含热泪看著自己。 “顾夫人,请。” 第四百八十八章 这辈子没有遗憾 顾朝顏被楚晏的声音拉回现实,淡然一笑的表相下,心跳如鼓。 她强作镇定走进雅室,房间里飘逸著淡淡的茶香。 “顾夫人坐。” 楚晏回到座位,在顾朝顏落座后方才端坐下来,“不知顾夫人喜喝什么,我自作主张点了君山银针。” 顾朝顏鲜少喝茶,但在將军府里备了顶级的君山银针,若说这是凑巧,她可不信,“楚公子客气。” “叫我楚晏就好。” 这间茶馆最大的特点就是客人可以自己煮茶,楚晏身边摆著一套雕工精致的紫檀茶盒,茶盒打开,里面工具一应俱全。 顾朝顏默默看著楚晏动作嫻熟將茶饼研碎待用,之后將店家准备好的清泉置於釜中,燃炭。 炭为银骨,无烟无味。 待釜中水欲沸之前,楚晏將茶末倒进去,霎时间,满室茶香更浓,叫人心神愉悦。 一沸茶水交融,二沸时出现沫鋍,沫为细小茶,鋍为大,皆是精华。 顾朝顏知楚晏精通茶艺,但不是很喜欢喝茶。 与楚锦珏囫圇吞枣的性格不同,楚晏要么不做,要么做好。 半掩的窗欞,风从湖面来,夹杂著寒凉的秋意冷不防落在身上,惹的顾朝顏下意识抖了抖。 三沸之后茶汤已好,楚晏將第一杯茶端在手里,站起身,恭敬搁到顾朝顏面前,“顾夫人暖暖身。” “多谢。” 顾朝顏接过茶杯,看向楚晏时心中升起一丝暖意。 年轻俊逸的脸庞,被从窗欞射进来的光勾勒出优越过人的轮廓,楚晏的五官长的並不锋利,也不过分硬朗,恰到好处的温和,又蕴含著淡雅高贵的气质。 “这句多谢该由我说。”楚晏自怀里取出信笺,“柱国公府危难之际,能得顾夫人全力相助,楚晏感激不尽。” 当初用自己的字跡写下信笺,她便未想隱瞒,“楚公子想知道我为何如此?” “想知道。”楚晏看向顾朝顏,认真道。 眼前女子端庄优雅,容貌倾城,是皇城里少有的绝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他却未生出一丝旖旎的心思,心中除了尊重还会有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 楚晏自知不是与人亲近的性子,是以很惊讶这种感觉,“或者顾夫人想我做什么,我都可以做到。” “这样的承诺可不能乱说。” “我既说出口,断不会食言。”滴水之恩尚且涌泉相报,更何况是救命之恩。 顾朝顏浅抿茶杯,茶香入口,“楚公子茶煮的好。” “顾夫人喜欢就好。” “陪我喝茶罢。”顾朝顏还无法与楚晏说明她的身份,这不是恩,这是她的责任跟义务,是她义不容辞,哪怕丟掉性命都义无反顾要做的事。 楚晏诧异,但还是端起茶杯。 “楚公子有遗憾的事吗?”顾朝顏透过窗欞,看向眼前偌大一片湖面。 秋风吹过,盪起湖水如粼,波光四溢。 楚晏狐疑看过去。 顾朝顏笑道,“隨便聊聊,楚公子若不想说,我们换个话题。” “此番若柱国公府不能逃过此劫,我庆幸没有找到阿姐。”楚晏不是容易相信人的性子,可面对顾朝顏,他本能放鬆。 顾朝顏端著茶杯看过去,这时的楚晏亦看向窗外,悵然若失,“顾夫人有所不知,我的母亲丟过一个女儿,我丟过一个阿姐。” “这件事我听说过,好像……楚公子从未见过你的姐姐?” “阿姐丟失第二年,我才出生。” 楚晏端著茶杯,心生嚮往,“虽然没见过,但我相信阿姐一定是跟母亲一样优秀的女子,温柔又善良,她应该会在我优秀的时候夸奖我,在我犯错的时候打我手板,会打疼我,也会疼我。” 顾朝顏喉咙一涩,慌乱移开视线。 原来楚晏对她的期待,是这般。 可上一世她把自己活成了肆意妄为的妹妹,非但没有承担起作为长姐的责任,还给楚晏带去无穷无尽的麻烦,最后……害了他的命。 “顾夫人有遗憾的事吗?” 顾朝顏咽下涌溢在胸口的自责,坚定回答,“这辈子,应该不会有。” 楚晏好奇看过去,数息笑道,“这辈子没有就好。” “楚公子打算什么时候离开皇城?” “过午即走。” 顾朝顏忽然有些不舍,“何时回来?” 楚晏没有丝毫隱瞒,“回吴郡之后,我会想办法申请回城述职,探望父母,经此一事,母亲一定嚇坏了。” “其实以柱国公的本事,楚公子想调回皇城亦或调去更好的郡县,都很容易。” “我要找阿姐。”楚晏无比坚定看过来,“顾夫人有所不知,阿姐丟在潭州与吴郡交匯处,若她被谁捡到,定是在那附近。” 顾朝顏错开楚晏的目光,鼻尖一酸,险些没绷住。 “顾夫人。” “嗯?”顾朝顏收敛心绪,狐疑看过去。 “我有句,不知道该不该说的话。” 顾朝顏好奇,能叫一向严谨的弟弟有这样的疑惑,必然是他当真不知道该不该说,“我想听。” “倘若顾夫人助我国公府是因为……楚依依,我可以想办法叫她离开將军府。” 顾朝顏懵了,“你怎么叫她离开?” “她善妒。”楚晏没有深说,但意思顾朝顏明白了。 七出之条,有善妒。 顾朝顏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似乎也是你的长姐。” 楚晏面色微红,“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不需要。”比起楚锦珏,楚晏显然对楚依依了解更深,“楚公子只管回吴郡,这种宅子里的是非,你別沾。” 楚晏没有作声,静静看向窗外。 顾朝顏盯著他看了一阵,同样看向窗外,唇角不自觉的勾起。 难以形容的感觉,很温暖。 楚晏自茶馆离开后直接上了早就准备好的马车,顾朝顏则坐在雅室里,看著马车渐渐走远,百般不舍。 不知再见楚晏,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巷深处,拐角。 秦昭一袭白衣,漠然而立。 他看著远去的马车,又看向窗边的顾朝顏,心中升起一团疑云…… 第四百八十九章 本官与周时序的交易 法场归来,楚世远只在府里休养两日便找到拱尉司。 一为感谢,二为弄清真相。 裴冽早知楚世远会来,叫洛风备茶。 房间里没有別人,楚世远开门见山,“裴大人可否告知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楚世远所知真相,不过是周时序法场上说的那部分,剩下的全然不知。 裴冽抬手,“柱国公用茶。” 楚世远端起茶杯,未饮。 裴冽便从他与顾朝顏同入河朔讲起,期间隱去顾朝顏身份的內容,几乎和盘托出。 楚世远一直都知道裴冽在为自己的案子努力,却不知过程如此艰辛。 “靖王是梁国人?” “他不仅仅是梁国人,与狄梟跟周时序,皆为挚友。”裴冽平静开口。 楚世远惊嘆之余恍然,“裴大人是以揭发御九渊身份为要挟,周时序才会在法场上讲明一切?” 裴冽点头,“除此之外,別无他法。” “难怪……御九渊人在何处?”楚世远眼神发狠,“他身为大齐靖王,身上背负我大齐太多秘密,断不能叫此人离开皇城!” “他已经走了。”裴冽淡声回道。 楚世远重重撂下茶杯,不可置信,“裴大人明知他是梁国细作,为何叫他走?” “这是本官与周时序的交易。”裴冽看向楚世远,並无半分心虚,“周时序依照约定为柱国公洗脱罪名,还以清白,我便要依照约定,永远都不揭穿御九渊的身份。” “裴大人糊涂!你可知他掌握的秘密……” “御九渊知道的最大秘密是四城密道,而四城密道已经不是秘密了。”裴冽看向楚世远,“我不阻拦柱国公去追御九渊,但至少,本官不会。” 楚世远愣住,瞬间羞愧难当,“是老夫思虑不周。” “不算,立场不同。”想到楚世远是顾朝顏的亲生父亲,裴冽补充一句,“本官的立场,只在救下柱国公。” “老夫明白。” “御九渊得了绝症,活不过一个月,而从皇城到邑州需要二十天。” 楚世远震惊,须臾长嘆口气,“四城密道確已不是秘密,让他走罢。” 小筑里一时寂静,裴冽又道,“还有一件事,应周时序的要求,本官將狄梟甲冑隨他尸体,一併交给了御九渊。” 提到此事,楚世远心生好奇,“狄梟甲冑是老夫当年从交牙谷带回来的,藏於楚氏墓地,从未与人说起,不知大人如何得知?” 这个问题问的好,裴冽也不知道。 那日顾朝顏带他去刨坟的时候,他甚至有些瑟瑟发抖。 好歹也是祖坟。 “狄梟甲冑是顾夫人找到的。”裴冽依著顾朝顏的意思,並没有在这件事上隱瞒。 楚世远大为震惊,“顾朝顏?” “正是。”裴冽的问题跟楚世远差不多。 他不相信楚世远会把狄梟甲冑藏处告诉顾朝顏,可顾朝顏是怎么知道的? “提起顾夫人,老夫还有一事不明。” “柱国公请讲。” “老夫与顾夫人並无人情往来,此番顾夫人为我国公府的案子费尽心力,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亦或……她有什么条件,只要不伤害到依依,老夫愿倾尽全力报答。” 听到楚世远的猜测,裴冽脸色瞬间冷下来,声音淡漠,“没有狄梟甲冑,拱尉司断然抓不到周时序,没有金玉柔的消息,本官就算抓到周时序,也没可能逼迫他与我做交易,在法场上救下柱国公。” “老夫知道……” “不管狄梟甲冑还是金玉柔的消息,皆是顾夫人的功劳。” 裴冽可以听出楚世远的言外之意,他在怀疑顾朝顏所做的一切,是想换取自己在將军府的地位,以免被楚依依取而代之。 这样的猜测让他心里很不舒服,“顾夫人可以不做任何事,就能得到她想要得到的一切,或者说,她未必想得到柱国公以为她想得到的一切。” 裴冽说的过於直白,惹的楚世远一阵脸红,“是老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让裴大人见笑了。” “顾夫人为何会帮柱国公,本官不知。” 裴冽接下来的態度变回本来模样,神色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楚世远自然感觉得到,可他还有疑惑…… 鎣华街,秀水楼。 顾朝顏送走楚晏之后应陶若南之邀,出现在天字號的雅间。 此前国公府被围,她虽两次闯府,皆遇危机,与陶若南不过寥寥数语,而今柱国公府转危为安,陶若南摆下宴席,诚心感谢。 “顾夫人坐。”拋开救命之恩,陶若南对眼前女子本能的喜欢,每每看到都觉亲切。 顾朝顏施礼,落座。 “我同这里的掌柜打听过,这些菜都是顾夫人平日里喜欢吃的,夫人莫要客气。” 顾朝顏扫了眼桌上饭菜,確实都是她喜欢的。 灌汤黄鱼,三道鸭,还有几道她每每来秀水楼必点的菜,“国公夫人有心了。” “今日我將顾夫人约出来,一为感谢。” 陶若南就算不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可有两件事她记的清楚,其一,当日那两页罪证若非顾朝顏藏起来,她的夫君就算没背上叛逆的大罪,瀆职跟贪赃是板上钉钉的事,“二来我有几件事,想顾夫人释疑解惑。” “国公夫人且问。” “那日顾夫人来的巧,你是如何猜到楚依依会做那种丧尽天良的事?”陶若南不是忸怩的性子,有话直说。 “楚依依的靠山是五皇子,那件事是五皇子授意。”顾朝顏早就想好了说辞。 陶若南蹙眉,“五皇子?” “当时看,柱国公府难保,楚依依为寻后路与五皇子勾结 ,才有了两页罪证的事。” “五皇子想害我夫君?” “国公夫人想想,当时真正想为难柱国公的是谁。”顾朝顏没有明说,却朝皇宫方向看了看。 陶若南也曾与曹嬤嬤分析过此事,是皇上。 “楚依依还真会给自己找后路!”陶若南冷哼一声,隨后问出第二个问题,“丹书铁卷,不是真的。” “嗯。”顾朝顏点头,“是拱尉司云崎子用玄铁打磨而成,那里面有一部分是狄梟甲冑护领內里的玄铁钢圈。” 陶若南瞭然,“事事非非,恩恩怨怨谁又能说得清楚,战场上最不能分的,就是对错,这也许是冥冥中自有註定。” 第四百九十章 为楚依依出头 顾朝顏认同陶若南的观点,战场廝杀,谁与谁有私怨! 可对於周时序,她始终怨恨不起来。 “真假,桐羽分不出来?” 顾朝顏笑了笑,“怎么可能分不出来。” “那……” “那是因为工部尚书赵敬堂对他有知遇之恩, 桐大人卖了赵大人一个人情。”顾朝顏对陶若南没有丝毫隱瞒,“赵大人卖了我一个人情。” 陶若南猜到桐羽徇私,可她不知是徇了谁的私,自然要问清楚自己该承谁的人情。 她起身,端正神色,“还请顾夫人受我一拜!” 顾朝顏见状连忙起身绕过去,“国公夫人可別害我!” 被扶起的陶若南不解,“顾夫人说什么?” “无利不起早,我做这些,自然有做这些的道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见顾朝顏说的这么直白,陶若南也不含糊,“顾夫人想我做什么?” 顾朝顏回到座位,“我希望国公夫人可以为楚依依,出一次头。” 陶若南蹙眉,与曹嬤嬤相望了一眼。 有些话不该从一个当家主母的嘴里说出口,於是曹嬤嬤站了出来,“老奴越矩,说句不该说的话,此前大姑娘待字闺中,在府里经常用些小伎俩陷害我家夫人,我家夫人从未与之计较,此番柱国公府遭难,大姑娘非但不救,落井下石,虽说舆情之事……” “掀动舆情的人並不是楚依依。” 顾朝顏打断曹嬤嬤,“是我与裴大人,若非楚依依得人授意到公堂认罪,柱国公未必会到法场走一遭,正因为她去,舆情成了柱国公的催命符。” 陶若南挑眉,“有这等事?” “如果我猜测不错,舆情的事不是五皇子授意,该是夜鹰假扮五皇子接触了楚依依。”顾朝顏又道,“楚依依曾偷偷潜入过陶府。” 陶若南越听越震惊,“她去陶府做什么?” 数息,“她要偷丹书铁卷?” 曹嬤嬤气极,“大姑娘也忒卑鄙!” 陶若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是顾夫人知情,便不该叫我替她出头,我亦不会替她出头。” “若是为了我呢?” 桌边有秀水楼的招牌蓝莓汁,顾朝顏起身,替陶若南斟满,“我想国公夫人能走一趟將军府,向萧李氏提出,扶楚依依为正妻。” 陶若南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看向身边的曹嬤嬤。 曹嬤嬤也很难理解,“顾夫人这是何意啊?” 顾朝顏回身,落座。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 陶若南与曹嬤嬤面面相覷。 “不瞒国公夫人,將军府的正妻之位朝顏坐的十分辛苦,想歇一歇。”顾朝顏看著自己的亲生母亲,心中没来由的酸楚。 护城河修筑工程结束,她离开將军府的时间也就到了。 陶若南沉默了片刻,“顾夫人想歇一歇是什么意思?” 她紧接著又道,“倘若楚依依入將军府之后威胁到了顾夫人的位置,我可以想办法將她接回国公府。” “夫人……” 曹嬤嬤刚要说话,陶若南眼神制止。 她来找顾朝顏一为感谢,二是希望顾朝顏能助她揭穿楚依依,以免家人再被蒙蔽,尤其是她的小儿子。 但见顾朝顏也似乎受了很大委屈,立时就想把这个祸害收回来。 “国公夫人误会了,我若不想楚依依威胁到我,柱国公的案子不出手就是了。” 陶若南恍然,国公府倾覆,楚依依没了依靠,在將军府的地位自然也会急转直下。 她试探著看过来,“顾夫人是想……离开將军府?” “和离。” 陶若南惊了一下,数息瞭然,“顾夫人放心,我明日便去將军府走一趟。” “多谢国公夫人。” 看到顾朝顏扬起的笑脸,陶若南自心里喜欢,“快吃,饭菜凉了。” 许是意识到说话的语气掺杂著宠溺,陶若南自觉失態,“我的意思是……” “夫人也吃,可別浪费。” “好。” 陶若南看著对面大口吃饭,毫不忸怩的顾朝顏,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曦儿的样子。 若她的曦儿可以平安长大,也是这个年纪。 她叫曹嬤嬤盛了一碗米饭,默默陪著顾朝顏一起用膳,心中生出无限伤感…… 柱国公府转危为安,皇上为补偿楚世远除了钱財赏赐之外,特准楚晏回皇城述职,批了楚锦珏入职翰林院的摺子,陶若南被封誥命夫人,楚依依亦得了一支金釵。 夜里,从国公府用过晚膳才回来的楚依依直接回到自己的茗轩阁,萧李氏当即带著萧子灵过来献殷勤,没得几句好话就被撵了出去。 青然送走二人,回到房间。 “大姑娘,奴婢见老夫人刚刚脸色不太好。” 梳妆檯前,楚依依握著那支御赐的金釵,脸上流露出傲然自得的姿態,“要不是你拦著,我还能说的更难听!” 想到之前萧李氏跟萧子灵对自己的嘲讽,楚依依眼神一暗,“现在才来巴结我,迟了!” “萧子灵倒没什么,早晚都要嫁出去,可老夫人不一样……” 楚依依端详著手里的金釵,“知道,一会儿你送点什么过去。” 就在这时,房门开启。 见是萧瑾,青然极有眼识的退出房间。 萧瑾满目殷勤走到梳妆檯前,一眼扫到那支金釵,“我刚刚听管家说你回来了,怎么没留在国公府?” 楚依依將金釵搁到最显眼的位置,握住肩头骨节分明的手掌拉到自己胸前,声音温柔,“我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总在娘家住会被人误会婆家对我不喜。” “怎么会。”萧瑾上前一步,由著楚依依背靠在自己身上,“都知道国公府遇了事,你回去陪陪岳丈大人,理所应当。” 楚依依懒散依偎在萧瑾身上,目光望向铜镜里的男人,媚眼如丝,“父亲有人陪,我只怕萧郎没人陪。” 萧瑾是懂情趣的,直接將楚依依横抱入怀,走向床榻。 一番繾綣旖旎之后,房间里终於安静下来。 楚依依面色红润枕在萧瑾肩窝位置,手指在坚硬的胸膛上隨意勾画。 萧瑾刚刚十分卖力,自觉身边女人应该也会很满意,试探著问,“这次回府,你可与岳丈大人提到护城河修筑工程的事?” 第四百九十一章 人要自私一点 楚依依指尖一顿,眼底闪过凉薄寒意。 那寒意隱在睫毛下,渐渐散开。 “我嫁到將军府这么久,大夫人始终没拿我当自己人。” 萧瑾侧过身,单手环住楚依依纤细腰支,眼神宠溺,“怎么会,朝顏若不把你当自己人,便不会求到你头上。” “那为何大夫人不自己同我讲,定要夫君来传这个话。” “她……” “她莫不是想让夫君来压我?” 萧瑾信誓旦旦,“你想多了,朝顏绝无此意。” 楚依依想著顾朝顏定是不敢,当初要不是顾朝顏提出拿阮嵐身份作文章,也不会有接下来的事。 好在她因祸得福,得了皇上御赐金釵,身份越发高贵,“夫君无须紧张,不管大夫人做什么,做过什么,我都不会与她计较,护城河验收的事我昨日回府便同父亲讲过,父亲亦答应我会在裴冽面前提一提。” “只要岳父大人肯提就好!”萧瑾相信只要楚世远肯开尊口,裴冽一定会卖这个面子! 至於楚世远会站在谁的队伍里,顾朝顏说的一句话很对。 人要自私一点,那不是他该想的事! “结果如何,我可不敢保证……”楚依依模稜两可道。 她很愿意看到顾朝顏倾家荡產,赔光嫁妆的狼狈样! 可若裴冽高抬贵手没找顾朝顏的麻烦,届时她也可以说是因为父亲的面子! 事实上,验收一事她半个字都没与自己的父亲提起……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將军府正厅。 楚依依姍姍来迟,看到厅內所有人坐在那里都没有动筷,虚荣心得到极大满足。 见她进来,萧李氏殷勤开口,“依依,昨晚睡的可好?” 楚依依则看向旁边的萧瑾,摆出一副娇羞姿態,“还好。” 萧瑾坐在左上位,与顾朝顏对坐,楚依依自来坐在萧瑾旁边,顾朝顏旁边坐著阮嵐,萧子灵回到自己座位,与阮嵐挨著。 此刻楚依依这般姿態落在所有人眼里,大抵都知道她昨晚睡的很好。 顾朝顏早就无所谓。 阮嵐虽已对萧瑾死心,可到底也是爱过,心中催生妒忌,碍於身份悬殊,没敢作声。 萧子灵打从心里不服楚依依,撇撇嘴“娘,可以吃饭了么,饿死了。” “用膳罢!” 萧李氏话音刚落,府门乍响。 厅外周延福当下过去开门,见门前妇人,觉得眼生,“您是?” “我家夫人是柱国公府当家主母,来將军府探望已嫁庶女楚依依,还不快进去通稟,叫你们家老夫人出来迎接。” 来者,陶若南。 管家大惊失色,正要回身时陶若南將人叫住,“不必了。” 府门大敞,陶若南穿著一套深蓝色锦衣出现在眾人面前,锦衣缎料奢华,上面绣著繁复纹,袖口跟下摆是藕色荷,胸前是菊图样。 菊象徵坚韧长寿,荷则象徵高贵优雅。 陶若南平日在府里穿著隨意,今日既是来为楚依依『撑腰』,自然是在穿著打扮上下了功夫,尤其满头珠翠,隨便拿出一件皆是珍品。 论官职,萧瑾远远不及楚世远,论身份,萧瑾当称呼陶若南一声岳母大人。 是以见到陶若南,厅內所有人皆站起身。 与陶若南同来的,除了曹嬤嬤,还有楚锦珏。 比起陶若南的端庄沉稳,楚锦珏跟在后面,眼神直接落到楚依依身上,送过去一个大大的笑脸。 此时厅內,萧瑾赶忙绕离座位,恭迎,“不知岳母大人过来,有失远迎,实在抱歉,岳母大人请上座!” 萧李氏纵使心里极不情愿,还是面带微笑將主位让出来。 顾朝顏往后退一位,阮嵐亦朝后退,萧子灵便没了座位。 管家眼尖,差下人搬了把椅子。 陶若南理所当然落座,曹嬤嬤站在旁侧。 楚锦珏则凑到楚依依身边,正要说话时,刚巧看到站在对面的顾朝顏。 顾朝顏亦在看他。 四目相视,楚锦珏下意识低头,脸颊通红。 顾朝顏瞧著自己弟弟那副做贼心虚的模样,咬了咬牙。 案子虽然过去了,但始终没能叫楚锦珏认清站在他身边的楚依依到底是什么样的蛇蝎女人,颇为遗憾。 还好来日方长,不急。 厅內气氛一时诡异莫名,楚依依垂在两侧的手下意识攥紧衣袖。 她看了眼青然,青然暗暗摇头。 正待她想问楚锦珏时,陶若南悠悠然的张了嘴。 “都坐。” 眾人皆坐,萧李氏满脸笑容,殷勤开口,“不知国公夫人这么早大驾光临,可是有重要的事?” 陶若南瞧了眼桌上膳食。 萧李氏立时反应过来,“管家,快去添一副饭筷!” “不必了,我来不是用膳的,而是有件事想与萧老夫人好好商量一下。”陶若南神色舒缓,淡然自若,看似鬆弛隨和,却叫人没来由的紧张。 此刻最紧张的,当属楚依依。 说句有算计的话,未嫁之前,她一直都想把陶若南从当家主母的位置推下去,出嫁之后,她依旧有这个想法。 重点是陶若南一直都知道她的想法,跟做法。 她们彼此,心知肚明。 而今陶若南来將军府自然不是衝著別人,冲她来? 楚依依私以为,她应该没什么把柄落在陶若南手里。 要真有,在国公府时就暴了。 即便如此,她依旧做好了被陶若南羞辱讽刺的心理准备,今日之辱,明日她便告到父亲那里,由父亲再把面子找回来! 顺带著再告陶若南一状,也算一举两得。 “国公夫人言重,有事您儘管吩咐,我们照办就是。”萧李氏满脸堆笑,討好道。 陶若南微抬下顎看向楚依依,见其眼神警惕,微微勾唇,目光扫向顾朝顏。 顾朝顏则神情淡漠,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收回视线,“此番国公府遭难,让萧老夫人担心了。” “柱国公吉人天相,祸害不侵,老身早知国公府会没事。”这会儿萧李氏自然是捡好听的说。 陶若南美眸微动,声音轻浅,“国公府遭难之际,依依几次回府欲与娘家人同生共死,后又为救国公爷倾尽私財,我甚欣慰。” 第四百九十二章 抬正楚依依 座位上,萧李氏听这话的意思,心里咯噔一下。 那段时间她对楚依依確实刻薄 。 眼下看,国公夫人是来替楚依依撑场面来了。 “依依是个重情重义的儿媳,老身那会儿也拿出些钱財……”萧李氏下意识看向楚依依,见其没有拆穿,又道,“还好老天有眼。” “老夫人也觉得依依是个好儿媳?”陶若南笑著看向萧李氏。 “是!自然是!” “好。”陶若南像是很满意萧李氏的答案,“今日趁著老夫人在,萧將军在,诸位也都在,我想与老夫人商量著,把依依抬正。” 此话一出,正厅顿时陷入沉寂。 最震惊,莫过楚依依。 她根本不相信自己听到的,诧异看向楚锦珏。 楚锦珏也懵了! 他只知母亲来將军府是给长姐撑腰,可没说撑腰的方法是把长姐抬正! 若长姐被抬正,那…… 那顾朝顏! 这一刻的楚锦珏完全没有意识到楚依依在向他寻求答案,两只眼睛倏的看向对面。 顾朝顏默默坐在那里,迎向楚锦珏投射过来的目光,眸子暗淡下去。 楚锦珏眼神急切,他想解释,可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 除了楚依依,萧瑾也觉得不可思议,刚要开口却被萧李氏打断,“不知国公夫人说的抬正是什么意思……平妻?” 陶若南笑了笑,“老夫人说的玩笑话,平妻也算是抬正?” “平妻……也算是抬正吧?”萧李氏堆笑著反驳。 对於萧李氏来说,她倒不是很在乎谁来做將军府的当家主母,顾朝顏做,府里总归不会缺钱,楚依依做,对自己儿子的仕途有大裨益。 最两全其美的办法,就是平妻。 既得钱,又得权。 “平妻当然不算抬正,我同老夫人商量的,是將顾夫人降为妾,將我们依依抬为正妻,也就是你们將军府的当家主母,且是唯一。” 陶若南的话再次惊到厅內所有人,除了萧子灵抱著看热闹的心態,阮嵐都觉得事有异常。 据她所知,陶若南不是很喜欢楚依依这位庶女,怎么会替她出这个头! 顾朝顏为正妻还好些,毕竟她与顾朝顏没有过正面衝突,可楚依依不一样,刚结束的案子,就是楚依依攛掇楚锦珏对付她才引起的。 没能得著便宜,楚依依岂会善罢甘休! 这一次,楚依依听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她实在无法相信陶若南会为自己出头,且出手,就是她梦寐以求的正妻之位。 “怎么回事?”她侧身低语,问向青然。 青然也搞不懂陶若南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许是为了討好柱国公。” 楚依依恍然,隨即不屑。 她印象里陶若南一向清高,如今也做出这等討好父亲的事! 萧李氏闻声犯难,不由的看向顾朝顏。 萧瑾忍无可忍,恭身上前,“岳母大人有所不知,此番小婿被冤入狱,亏得朝顏四处奔波,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降妾之事……” “没有功劳,苦劳有什么用?”陶若南美眸上扬,打断萧瑾,“战场上自来都是拿功劳说话,这点萧將军应该比我一个妇人懂的多。” 萧瑾噎喉,他倒想问问楚依依於將军府有什么功劳! 她救的又不是自己! “话虽这样说,可是……”萧瑾看向一直坐在那里没有吭声的顾朝顏,柔弱无助的样子叫他莫名心疼。 不等他开口,顾朝顏忍不住抬头,“国公夫人……” “至於顾夫人。”陶若南抢下顾朝顏的话,“我听说顾夫人有参与护城河修筑工程?” 听到这里,萧瑾心下一顿。 顾朝顏也跟著愣住。 “工程已经到了验收的时候,但似乎验收的过程不是很顺利,依依回府时与国公提及此事,我与国公都觉得以我们这样的关係,能帮自该尽力。” 顾朝顏硬咽下想要说的话,低下头,“多谢国公夫人。” “谢就不必了。” 陶若南仍是那副悠悠然的姿態,漫不经心开口,“顾夫人是商人,商人逐利,以利为本,夫人应该明白,比起正妻主母的虚衔,实实在在的真金白银更实惠。” 这会儿便是作为局外人的阮嵐都听出端倪,陶若南这是想以护城河修筑工程的验收结果,逼迫顾朝顏让出主母之位。 听到这里,楚依依心中暗惊。 事实上她根本没把萧瑾求她的事告诉父亲,更不可能告诉陶若南。 陶若南是怎么知道的? 在她身侧,楚锦珏急的满脸通红,“母亲,我觉得此事应该从长计议,你想给的未必就是长姐想要的,要么你叫他们给长姐换更宽敞的房子,每月足够的月钱,又或者……” “锦珏!”陶若南冷嗤,“你懂什么,闭嘴!” 楚锦珏还想再说什么,被楚依依拉住衣袖,“別惹嫡母不高兴。” 不管陶若南初衷如何,她想要的就是主母之位! 到手再说! 正厅无声,落髮可闻。 陶若南等了半天不见有人开口,直接將矛头对准萧瑾,“不如萧將军说说,这件事还有哪里不妥,我们可以坐下来一起商量。” 萧瑾不由的看向楚依依。 “萧將军看依依做什么?” 陶若南突然变脸,声音渐寒,“论出身,依依是我柱国公府大姑娘,你们的婚事乃皇上御赐,说起来皇上前日又御赐了一支金釵给依依,可见对依依有多重视,论学识,依依虽不是嫡女,可这些年国公一直悉心培养,你们可以到外面打听打听,依依琴棋书画是不是样样精通。” 对於陶若南的夸讚,楚依依没有丝毫感恩。 她先入为主,觉得陶若南有这样的举动就是为了討好父亲。 “我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依依下嫁到你们將军府已是委屈,以她的出身,当得起將军府主母之位,更何况我也不是不讲理的人,顾夫人希望我们做的事,我们自会尽力。” 话说到这里,陶若南开门见山,“还请老夫人跟萧將军给我一句准话,这事儿能不能成。” 萧瑾犹豫,若不答应,顾朝顏投进去的钱血本无归,五皇子那边他也不好交差,若答应…… 第四百九十三章 降妾书 萧瑾心里已经有了决定,但答应的话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他不能寒了顾朝顏的心,於是看向陶若南身边的萧李氏。 萧李氏自然也能算明白这笔帐,那张脸满面堆笑的转过去,颇有些尷尬,“朝顏,你觉得……国公夫人的提议如何?” 顾朝顏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双手垂在膝间,看似无甚表情的脸上渐渐苍白,她垂首不语,暗暗咬著牙。 此时的顾朝顏,让人觉得孤立无援,甚至有些可怜。 以至於有那么一刻,阮嵐都在同情她。 “呵呵!” 一向嘴快的萧子灵虽然没有说话,却忍不住笑出声。 萧李氏瞪她一眼,“严肃些!” 萧子灵作势捂住嘴,眼睛却弯著,幸灾乐祸四个字被她明目张胆写到脸上了。 而她没说话的原因,是实在不知道该帮谁。 这场狗咬狗的大戏,她看的舒服! 气氛僵持,顾朝顏將最后一丝希望寄托在萧瑾身上,却在目光相对时看到萧瑾心虚低头。 “朝顏?”萧李氏催促,“我知你將全部嫁妆都押在护城河上,要真拿不回钱,那可都是你父母的心血,太可惜……” 顾朝顏默不作声,她定要等萧瑾说话! 陶若南知顾朝顏心思,看向萧瑾,“萧將军,我多等些时辰无妨,便是在你將军府住上一晚也无妨,可你莫寒了我家依依的心。” 被点到名字,萧瑾面色微红,“岳母大人,你看此事……” “我说的还不够清楚?”陶若南侧仰著头,美艷容顏已露不悦,“或者我叫曹嬤嬤將国公请过来,一起商议此事?” “不用不用!”萧李氏急的直摆手,“后宅之事怎能劳烦国公!瑾儿,国公夫人问你话呢!” 饭桌对面,楚锦珏突然捂腹,佝腰,五官拧在一起,“母亲,我肚子疼!” “锦珏?” 楚依依急忙上前搀扶,“怎么忽然肚子疼?快坐!” “坐不下去!太疼!”楚锦珏偷偷拧了一把自己,再抬头时满头大汗,“母亲,我想回府……” 自己养的儿子,陶若南再清楚不过,“青然,扶二公子下去休息。” “是。” 青然上前,正要从楚依依手里接过楚锦珏,却听他道,“母亲,我这肠子拧到一起了,得马上回府找大夫!” “曹嬤嬤,送二公子回府。” “不是……母亲不同我一起回去?”楚锦珏捂著肚子,惊讶开口。 过往他有什么小伤小病,母亲最为著急,总会陪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陶若南冷冷瞧向自己儿子,颇为好奇。 今日之举,至少从表面上看对楚依依百利无害,这小子怎么回事? “曹嬤嬤,直接把二公子送去奉安堂。”陶若南受人之託,莫说楚锦珏在装病,就算真病她也不会离开。 眼见曹嬤嬤走过来,楚锦珏怕了。 曹嬤嬤对他那是真动手! “不疼了……”楚锦珏默默直起腰,低声道。 短暂插曲,陶若南重新看向萧瑾,神色疏冷,已有逼迫之意,“萧將军还没想清楚?” 萧瑾到底还是没躲过去,不得已看向顾朝顏,“朝顏,此事你怎么看?” 顾朝顏差点笑出声。 捅她的刀子已经扎过来,却还要听她说愿意。 卑劣至极! “我听夫君的。”顾朝顏盯著站在那里看似为难的萧瑾,“夫君说如何,我便如何。” 陶若南像是很满意的点点头,微微一笑,“顾夫人是明事理的人。” 问题拋回来,所有人视线皆落在萧瑾身上。 萧瑾尝试挣扎,他再次看向楚依依,希望她能懂事。 楚依依知道萧瑾想要听什么,可她凭什么! 一面是唾手可得的主母之位,一面是所谓的『乖巧懂事』,当初她的母亲选择后者,结果如何? 好事一件没轮著,陪葬倒是有她! “咳!” 陶若南终是起身,冷声开口,“既是萧將军为难,我便將依依带回去,不劳烦你们將军府替我养女儿!” “降妾。”萧瑾决绝道。 听到这两个字,陶若南这才又坐回来,脸上露出笑容,“萧將军对我家依依的好,我与国公都会记得。” 感受到来自对面的目光凝视,萧瑾埋首,“依依为妾,本就委屈了她……” 萧李氏悬著的心也跟著落下来,“瑾儿说的对,依依自嫁入將军府,內助得力,操持有方,可是这皇城里打著灯笼都难找的好儿媳!” 陶若南对萧李氏的话十分受用,“那便择日不如撞日,萧將军这便写下降妾书,至於抬依依为正室,虽说不必大操大办,可白纸黑字得写明白。” 萧瑾愣住,“今日?” “今日不行?” 咳咳! 萧瑾低咳,“今日小婿得去城外军营巡视,只怕时间来不及……” “来不及就告假。”陶若南突然变脸,“若有人追究,自有国公替你担著,若国公担待不起,我便將丹书铁卷拿出来,我当依依是亲生女儿,你是他夫君,丹书铁卷保得下你。” 厅內一时沉寂,连看热闹的萧子灵都能感受到那份赤果果的威胁,心里越发不喜楚依依,可她也想看到顾朝顏吃瘪。 总之今日这戏,她看的精彩。 阮嵐身在局外,起初她觉得陶若南此举是想给楚依依撑腰,可这般步步紧逼,又似乎变了味道。 楚依依也震惊,可她太想得到主母之位,依旧保持沉默。 气氛变得耐人寻味,顾朝顏盯著站在那里的萧瑾,纵使他没看过来,她的目光也始终没有移开。 楚锦珏又想捂肚子,却听萧瑾道,“管家,取纸笔。” 管家叫人收了桌子,不多时取来纸笔,铺好展平。 萧瑾坐到座位上,侧对面便是顾朝顏。 他握著狼毫的手微微颤抖,心中已升怒意,堂堂镇北將军,如今被逼降妾抬妻,顏面尽扫! “萧將军不是还有很重要的军务么?”陶若南冷淡开口。 萧瑾咬牙,重重落笔。 也就片刻,一篇寥寥数句的降妾书已成。 陶若南接过降妾书,隨即递向顾朝顏,“顾夫人,收好。” 第四百九十四章 长姐不知情 顾朝顏站起身,双手接过那张降妾文书,上面叩著萧瑾的私人印章。 白纸红泥,异常醒目! 她什么都没有说,缓缓落座。 整个过程,萧瑾皆未抬头与之对视,却能深切感受到那份无声的悲伤跟极度失望。 “萧將军,我们家依依在等呢。”陶若南催促道。 萧瑾握笔,毫不犹豫写下抬妻书。 纸未乾,他落笔起身,“小婿確有紧急军务需要处理,须得马上走。” “不耽误你。”陶若南看了眼抬妻书上的印章,很满意的点点头。 萧瑾拱手施礼,“小婿告退。” 他与楚依依同侧,擦肩而过时亦未瞧她一眼。 萧瑾走后,萧李氏殷勤上前,“时候不早,国公夫人且再坐会儿,午膳在將军府用,老身这就叫厨房备菜!” “不必了。” 陶若南悠缓起身,瞧了眼摆在桌面的抬妻书,“曹嬤嬤,我们走。” 萧李氏倒也不是非常想留人,见状看向楚依依,“依依,送送国公夫人!” “也不必。”陶若南兀自走出正厅,头也不回走向府门,急转直下的態度看愣了萧李氏。 楚依依为免尷尬正要追出去,忽的转身拿起桌上抬妻书,仔细收好。 府门外,陶若南踩上登车凳,背后传来声响。 她回头,楚依依摆出一副施捨模样,“今日之事,我会向父亲如实说明,父亲应该会很欣慰。” 陶若南瞧了眼曹嬤嬤。 “大姑娘,让开些。” 不等楚依依反应,曹嬤嬤直接推开她,示意车夫收凳,“走。” 直到马车消失在拐角,楚依依都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 “装什么清高!”楚依依最討厌陶若南看她的眼神,仿佛自己是上不得台面的小猫小狗,她的儿女才是人中龙凤。 可惜啊,龙是龙,凤飞了! 身侧,青然从头到尾都没弄明白陶若南演的这齣戏,意欲何为,“奴婢觉得大夫人此举,有异。” “不好猜么?” “奴婢愚钝。” “这次国公府遭难,我舍重金掀动舆情,为救父亲命都不要,父亲对我越发宠爱,更在皇上那里给我求了一支金釵,陶若南想与父亲修好,就得先过我这一关,她此举,不过是想討好我。” 青然看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起初她也有这样想过,可刚刚陶若南的態度,显然不是停战的信號,“大姑娘说的是。” 青然得烛九阴传话,叫她助阮嵐在將军府站稳脚跟。 阮嵐若想站稳脚跟,楚依依就不能站的太稳…… 此时正厅,萧李氏走到顾朝顏身边,苦口婆心,“朝顏,今日之事是有点委屈你,可国公夫人说的也没错,头衔虚名不要也罢,不如钱財来的实惠,尤其……” 顾朝顏面无表情,驀然起身从座位上离开。 眼见其迈出门槛,一直看热闹的萧子灵嗤之以鼻,“娘你跟她废什么话,刚刚那种情况你也看到了,她不答应能行?再说,她一个商户之女,本来也不配上咱们將军府主母的位置!” 厅里除了阮嵐,还有楚锦珏。 “配不上你们別娶啊!娶回来吃人家的喝人家的,穿的都是江寧绣品,別告诉我你们那身衣裳是银子买的!” 萧子灵瞪大眼睛,“你……你谁啊!” “我是谁你不会自己看?”楚锦珏狠狠吸了一口气,忽然裂开嘴,“不好意思,不知道你瞎!” 萧子灵被骂懵了,“楚锦珏,你发什么疯!” 他没心情与萧子灵对骂,急忙跑去后院,留下厅里三人面面相覷。 楚依依被抬成將军府当家主母,作为她的弟弟,楚锦珏不是该高兴? “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萧子灵气的直跺脚,咒骂一句。 阮嵐不以为然。 她听叶茗说过,楚世远的案子楚依依没什么贡献,反而是顾朝顏做了很多。 至於做了什么,叶茗没告诉她…… 將军府后院。 池塘边,假山前。 顾朝顏走路不小心,鞋子被从池塘边缘长出来的藤曼缠到里面,正要往外抽时藤曼被人踩住。 她抬头,看到楚锦珏。 “顾朝顏。” “抬脚。” “哦。” 打从秀水楼被顾朝顏捅一刀,楚锦珏见到她就发抖,然而此番为救国公府,顾朝顏所作所为他都看在眼里。 而今再见,眼中皆是敬重感激,当然也害怕。 藤曼收紧,顾朝顏咬著牙,暗暗吸了一口气,“另一只。” 就这样,楚锦珏都没发现他刚刚踩到的藤曼把顾朝顏鞋子死死绞缠在里面,藤曼卡的紧,顾朝顏脚趾狠狠掰了一下,那股酸爽劲儿把她眼泪都逼出来了。 “顾朝顏,你哭了?”楚锦珏见状,著急道。 藤曼鬆散,顾朝顏抽出鞋子,“我不可以哭么?” “对不起……” 楚锦珏面露愧疚,“我真不知道母亲来將军府是为了降妾,要知道我铁定不会叫她来!” 顾朝顏不想说话,推开他自顾走向沁园。 “我真没骗你!那会儿在大牢,要不是你进去偷偷告诉我很多事,我都不知道原来我是被骗了,也不知道父亲早就被坏人盯上,虽说是拱尉司的裴大人救了父亲,可你做的那些事我都记在心里!” 楚锦珏知道的不多,“早知母亲有这种想法,我就该把在牢里的事告诉她!都怪我嘴慢!” 顾朝顏不理他,沿著鹅卵石的甬道继续往前走,“其实母亲在府里时不喜长姐,今个儿她说要来给长姐撑腰我还挺高兴,但我真没想到她这么霸道,竟然要萧瑾降你为妾,她一直这么霸道,从来不听別人说什么,也从来不问別人愿不愿意……” 顾朝顏突然停下脚步,没等回头,楚锦珏一时没收住步子砰的撞上去。 於是某位夫人就这么水灵灵的被弹飞。 楚锦珏嚇的赶忙过去扶稳,“你没事儿吧?” 顾朝顏有些狼狈,瞪他一眼,“退下!” “我没有別的意思,就是想说这事儿母亲做的不对,我回去一定想办法劝她把正妻的位置还给你,还有……这事儿长姐不知情,你別怪她。” 啪— 第四百九十五章 这是什么品行! 楚锦珏被扇的毫无准备,捂著脸,震惊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你敢说楚依依不知情?” 楚锦珏茫然点头,“长姐真的不知情……” “楚锦珏,你没认真听!”顾朝顏转回身,目光直视,“你没听出来国公夫人是用什么事威胁的我?” 楚锦珏还真没听明白。 “我倾尽家財接下护城河修筑工程,工程竣工,如今验收环节出了问题,我叫夫君求楚依依能在柱国公面前替我说两句好话,她前日应下夫君后回府,昨日回来,今晨国公夫人便找到將军府,以验收做要挟,降我为妾,抬她为妻,你觉得这个主意是谁出的?” 楚锦珏反应过来,刚刚正厅,自己母亲確实说过,“可是,这未必是长姐的意思……” “若非她的意思,在正厅时她哑巴了?” 顾朝顏逼近楚锦珏,“看到的就是真相么,你自以为的就是真相么!楚锦珏,你长大了!你从刑部大牢里走了一遭,还学不会用这里思考问题?” 顾朝顏狠狠戳他胸口,“楚依依是你长姐,我不会在你面前说她不好,可国公夫人是你的亲生母亲,你在我面前说她坏话,这是什么品行!” “我……我没说母亲坏话……” “还要多坏?”顾朝顏不解气,揪住他衣领,“你看到的是国公夫人霸道,独断专行,你没看到的,是她为何会来將军府逼我夫君写下降妾书!” “你……想说什么?” “我什么都不想说!”顾朝顏用力搥开他,“別跟著我!” 见她往前走,楚锦珏没来由的迈步。 “楚依依想要正妻之位,我给她!” 楚锦珏被顾朝顏的眼神震住了。 他一直都觉得顾朝顏是很厉害的女人,无所不能,可刚刚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委屈跟苦楚像是一根针扎到他心里。 他忽然有了想找萧瑾打架的衝动。 偏在这时,背后传来声音,“锦珏?” 楚依依走到楚锦珏身边,看向不远处的背影,“她找你麻烦了?” “没有。” 楚锦珏压下衝动,“长姐很想当主母吗?” 楚依依早在正厅时就感觉到楚锦珏异常,蹙起眉,“我哪里有当主母的野心,就算想,也不会自私到让萧郎降顾朝顏为妾,嫡母突然过来做出这样的事,我只怕会招人妒恨了。” “长姐放心,我去说!” 楚锦珏正要走,被楚依依拉住,“你去说什么?” “既然长姐不想当主母,我叫母亲收回成命,免得长姐招妒!” 楚锦珏著急想把人追回来,可劲儿往外跑,被楚依依死死拽住,“锦珏你糊涂!嫡母贵为国公夫人,说出去的话怎么还能往回收呢!” “可是长姐不想……” “我勉为其难就当了这个主母,更何况顾朝顏是有求国公府才会退步,你若叫嫡母收回成命,顾朝顏也会有损失!” “长姐不当主母,国公府就不帮顾朝顏了?” 音落,楚依依哑口无言。 “此事我不知情,可我们也得顾及嫡母顏面,这件事你就別插手了,午膳留下来,我叫厨房做你喜欢吃的菜。” 楚锦珏將信將疑,“长姐当真不知道嫡母会来?” “我当然不知!”楚依依狐疑看向楚锦珏,“你在怀疑什么?” “没有……” 楚锦珏摇了摇头,“我先走了。” 这一次楚依依没有拉他,静静看著楚锦珏走出弯月拱门,脸色骤寒。 “大姑娘,二公子似乎怀疑,是你叫国公夫人过来给你撑腰。” “他蠢!” 楚依依嗤之以鼻,“我叫陶若南过来,她就能过来?这么多年都没看出我与他母亲水火不容!再说,刚刚在正厅他想干什么?帮顾朝顏,他知不知道我才是他长姐!” “二公子的確有些奇怪,莫不是顾朝顏与他说了什么?” 楚依依掏出怀里的抬妻书,紧紧捏在手里,眼眸放光,“不管她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她现在已经是將军府妾氏的事实。” 府门处,楚锦珏刚要迈出府门,便见身后传来管家周延福跟柴房阿旺的对话。 阿旺传话,“將军今晚要在茗轩阁用膳,特別吩咐厨房要做些二夫人喜欢吃的菜。” “將军不是生气了?”周延福狐疑问道。 “那是將军给大夫人做做样子罢了,將军说了,二夫人这次不仅帮了將军府大忙,也帮了大夫人的忙,就该抬妻,这也是將军早就答应二夫人的。” “我还以为国公夫人来的突然,將军是被逼的。”周延福狠狠鬆了一口气。 “二夫人与將军早就知道这事儿,整个府里唯独大夫人不知道……” 两人行至府门,周延福抬头时惊讶不已。 “楚二公子还没走?” 楚锦珏冷冷盯著他们,“你们刚刚说什么?” 周延福与阿旺面面相覷,“我们……什么也没说!” 楚锦珏想追问,却听周延福道,“楚二公子这是进门还是出门?进门的话,需不需要老奴去通稟二夫人,出门的话,老奴要关府门了。” 楚锦珏犹豫半晌,想到自家长姐才与他否认知晓抬妻一事,再回去问恐有尷尬,遂离开。 府门紧闭,阿旺拍拍胸脯,喘了口气,“爹,你说楚二公子能信咱说的话吗?” “大夫人说了,这个楚二公子不聪明,能信。” 周延福说罢,拉著儿子去了柴房…… 回到沁园的顾朝顏连屋都没进,直接从后门赶去秀水楼。 她约了沈屹 。 护城河修筑工程本该在一个月前就能交工,因为她的请求,沈屹故意拖延工期到楚世远案结束,而今案情水落石出,也算皆大欢喜,她终於有时间考虑自己谋划已经的事情了。 她要与萧瑾和离。 “顾朝顏,你马上就要躋身皇城十大富商之末,吃相这么难看,本公子有点不屑与你为伍啊!” 雅室里,早膳一口没吃的顾朝顏確实有些饿,“我被萧瑾降为妾了。” “你跟裴冽的事儿被萧瑾发现了?他只降妾,没打算浸你竹笼?” 沈屹倾著身子凑过去,十分震惊,“萧瑾还是男人?” 第四百九十六章 最后一顿? “你吃这么多,最后一顿?” 看著沈屹的八卦之心熊熊燃烧,顾朝顏眯起眼睛,还没说话,沈屹立时直起身,竖起三根手指,信誓旦旦,“我敢对天发誓,你跟裴冽的事我半个字没与人透露,肯定不是我说出去!” 顾朝顏,“……你刚刚说皇城百名富商之末是什么意思?”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萧瑾明知你跟裴冽关係不正常,经常私会,还一起出门,他都没把人休了,降妾也要把你留在將军府,十有八九是想慢慢折磨,你还是想想活……不行跑罢。” 顾朝顏,“……聊一聊护城河修筑工程验收的事。” “我知你不好意思,可现在不是不好意思的时候,万一事情传开,外面那些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你,趁著萧瑾没声张,你赶紧走!” 见顾朝顏脸色肉眼可见变红,沈屹摆出一副知心大哥模样,“我是把你当朋友,才会如此这般直白的与你说,你不用不好意思。” “沈屹。” “嗯?” “我跟裴大人是清白的。” 沈屹嘆了口气,“睡到一张床上也能叫清白的话,那你跟裴冽確实清白的让人刮目相看。” “从未睡过一张床!”降妾的好心情快消失了。 沈屹看不得顾朝顏不把他当朋友,“跟我你有什么可瞒,之前你住在拱尉司那几夜睡的不都是裴冽的床?” 顾朝顏,“……我睡床的时候裴大人在外面!” “不是同一张床?”沈屹挑眉。 “这算睡同一张床?” “这都不算睡同一张床?” 沈屹的话彻底让顾朝顏忘了来找他的初衷,直接动手抓头髮。 如果有一天她被唾沫星子淹死,也一定是沈屹造的孽。 良久,雅室安静了。 看著对面顶著一头抱窝鸡般潦草头髮的沈屹,顾朝顏心情又好了,“验收何时开始?” “五日之后,你有没有把握?” 顾朝顏摇头,“完全没有。” “凭你跟裴冽的关係……”眼见对面那双刀人的眼睛射过来,沈屹摸了摸左脸两道指甲划痕,磕磕绊绊解释道,“就算我们与裴大人没什么关係,工程从用料到用人到技术绝对没有问题!” 顾朝顏点头,这点他相信。 有赵敬堂那个姐夫把关,工程本身確实没有问题。 “时间长了。”顾朝顏指出关键。 沈屹也想说这件事,“时间是拖长了,可这事儿不能赖我吧?” “赖我。” 沈屹欣慰,“那回头你与裴冽说一声,这倒也不算什么事儿。” 顾朝顏看向沈屹,“刚刚你说百名富商是什么意思?” 提到这个,沈屹立时兴奋,“皇城名百富商,我排名多少?” “第十一。” “只要朝廷把这次工程款项结给咱们,我可躋身前十。”沈屹不忘给顾朝顏报喜,“你能直接排到第一百。” 顾朝顏皱了皱眉,“两百万家財,在皇城只能排到第一百的位置?” “那还不算外来户。” “什么外来户?” “秦昭就是外来户。”沈屹忽似想到什么,“我可听说淮南商会的生意都做到临国了,有机会你在秦昭面前替我说两句好话,有钱大家一起赚!” “没问题。”顾朝顏爽快应道。 沈屹受宠若惊,“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想到这里,顾朝顏低咳一声,“验收一事若出了什么差子,血本无归,你会跌到多少名?” “呸呸呸!別说不吉利的话!” 沈屹看了顾朝顏一会儿,“也就跌到第十五,总归不能跑到司徒月后头。” 顾朝顏,“……司徒月现在多少?” “第十六啊!” 沈屹总觉得顾朝顏话里有话,正要问,雅室门响。 顾朝顏离开后,沈屹叫店小二又上了两道菜,吃的正香时又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进来的人是时玖。 “沈公子,我家夫人没在这儿?”时玖卯时刚过就被顾朝顏派去甄娘那里,秋末正是收粮食的时候,甄娘那边缺人手,时玖偶会过去帮忙。 沈屹十根手指抓著一根鸡翅膀,边啃边道,“你来晚了,她被人叫走了。” 时玖著急过去,“被谁叫走了?” “你找她有事?” “秦公子带人去將军府打砸,老夫人差人叫將军回来,奴婢怕出事,想找夫人回去商量对策。”时玖知沈屹不是外人,一五一十相告。 沈屹看向窗外,扭回头又看了时玖一会儿,“坐下。” 时玖愣住。 “你想不想知道你家夫人去了哪里?” “想。” “那坐下。”沈屹指向对面座位。 时玖犹豫,“公子有事儘管吩咐。” “把那盅佛跳墙跟荷包里脊吃了就告诉你。” 时玖,“奴婢吃过了……” “不吃不告诉。” 时玖没办法,只是走过去,但没坐下。 沈屹知道她顾忌,“你家夫人不是说过么,你是她的丫鬟,不是我的,坐!” 时玖不得已落座,“奴婢吃完,沈公子真的会告诉我吗?” 沈屹催促,“快吃。” 见时玖老老实实吃饭,沈屹眸子扫向正对窗欞巷口的那辆马车。 顾朝顏,努力啊! 你躋身百名榜,我躋身前十位,就靠这一次了! 沈屹其实对於顾朝顏与裴冽划清界限这件事极为不理解,换成他,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必须扑! 此时,停在巷口的马车里,裴冽脸色十分难看。 “你怎么会允许萧瑾那样重伤你?” 裴冽在將军府有自己的眼线,是以顾朝顏前脚被降为妾,后脚他就知道了。 “降妾算什么重伤。” 顾朝顏手里攥著用纸包裹的小酥肉,这是秀水楼一绝,香气扑鼻,酥脆可口,“裴大人要不要来一个?” 裴冽双瞳黑如曜石 ,眼睛似深不见底的古潭,溢出来的眸光带著寒冽危险的气息,“我替你討回这个公道!” 顾朝顏好奇,“裴大人想怎么討回?” “当日父皇赐婚,楚依依为妾,而今萧瑾抬她为正妻,是不满意父皇的安排?此事我虽递不上话,皇后可以。” 裴冽声音寒凛,“他想降你为妾,他也配!” 第四百九十七章 最好的朋友 看出裴冽没有开玩笑,顾朝顏赶忙举过去一块小酥肉。 “大人千万別替我出这个头。” 裴冽不解,“萧瑾欺人太甚,你甘心被他折辱?” “甘心啊!” “我不甘心!他该死!”裴冽恨道,“降妻为妾,亏他想的出来!此事,我断不能让他成!” “我算计的。”顾朝顏没想到裴冽反应这么大,急忙解释,“降妻为妾,抬妾为妻,此事一旦传开萧瑾名声也就那样了,不过他的名声好坏倒也是其次,我是想在我离开之后,楚依依能坐上正妻之位,制衡阮嵐。” 裴冽狐疑看过来。 “我知大人从一开始就怀疑阮嵐,只是到目前为止,没有证据。” “如果你想对付她,我可以想办法,这不是难事。”裴冽认真道。 顾朝顏看向裴冽,心有犹豫。 “於我,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顾朝顏沉默一阵,忽然裂开嘴,满眼璀璨,“也对,裴大人是我最好的朋友,我该信任!” “朋友?” “是。”顾朝顏也没想到重生之后,她与裴冽竟然会处成这样好的关係,一路走过来互帮互助,和谐融洽。 如果这都不算是朋友,什么算是呢! 裴冽有点受伤,他在顾朝顏面前每一次表现,都不是以朋友的標准要求自己,纯粹的男女之情,不过没关係,朋友也有很多种。 “亲密无间的朋友。”裴冽用字面意思表达道。 顾朝顏见裴冽亦认同这样的定位,非常开心,“我们假设阮嵐是梁国细作,她的目的是什么?” “策反萧瑾,从他身上获取军情。”这不是很难想的问题。 “萧瑾如果这么做了,他会如何?” “满门抄斩。” 顾朝顏在这一刻停下来。 数息,裴冽震惊,“你想……” “把楚依依推到当家主母的位置,是给阮嵐选了一个很好的对手,有交锋才有破绽,我们才能抓住把柄,阮嵐是饵,我此举是想助裴大人揪出隱藏在她后面的夜鹰。” 顾朝顏越说越觉得思路畅通,言之有据,正起劲儿时发现裴冽只静静的看著她。 她忽的心虚,却强作镇定,生怕自己的话被別人听了去,刻意伏低身子,“这个计划,须得有饵,我觉得萧瑾很合適。” 许久不见裴冽开口,顾朝顏忽的抬头,视线刚好陷进裴冽那双如古井无波的眸子里。 他像是玩味,悠悠然的看著她,丝毫没有了刚刚的愤怒。 “大人觉得……这个计划有问题?” “顾夫人说的很对。”裴冽微微勾唇,溢出笑音,“放长线,钓大鱼。” 顾朝顏暗暗吁出一口气,矇混过关! 裴冽拿起顾朝顏举在手里的小酥肉,像是漫不经心的问,“已经降妻为妾,你打算何时离开將军府?” “五天之后將军府嫁女,纳妾。”顾朝顏收敛心境,眼中盪起冰冷的光,“可我觉得不够热闹。” 裴冽心领神会,“我能帮上什么忙?” “大忙。” 就算裴冽不来找她,她也要去拱尉司一趟…… 秀水楼雅间,沈屹见顾朝顏走出马车,这才放心把时玖招呼过来,朝下面指了指。 时玖见到自家夫人,急忙离开。 沈屹则坐在座位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躋身前十,稳了! 回將军府的路上,天空渐渐笼浮铅云,如丝细雨无声降落,雨点细密如帘,整个皇城似是披上一层蝉翼般的薄纱。 顾朝顏催促车夫快些,她怕秦昭会吃亏。 马车疾驰,终至將军府。 时玖最先走下马车,將水墨色的油纸伞撑开,顾朝顏掀起车帘,踩住登车凳瞬间,看到了雨中那抹身影。 如雪白衣被雨水打湿,帖服在肌肤上勾勒出玉立挺拔的身影,墨色长髮湿湿濡濡,如同瀑布般杂乱无章的散落在肩头,偏又生出別样风情。 秋雨朦朧,如烟如雾般渺茫。 秦昭静静站在石阶上,像是零落易碎的水晶,莫名让人心疼。 又像是这烟雨皇城中最靚丽的风景,他什么都不用做,只是站在那里已经顛倒眾生。 “夫人……”时玖亦看到了府门处的秦昭。 顾朝顏接过油纸伞,快步走向府门,停下来时刚好迎上秦昭沾染著雨水的眸子。 “阿姐,你回来了?” 看到顾朝顏的那一刻,秦昭勾起唇角,苍白脸上浮现出淡淡的笑意,“我等了你好久。” “他们欺负你?我去找他们算帐!” 顾朝顏把伞塞给秦昭,怒气冲冲推开府门,正要进门时眼前场景令她震惊。 前院一片嘈杂,十几个陌生汉子手握铁镐拼命刨树,厅里还有一堆人在那儿打砸。 躲在角落的周延福见到顾朝顏,慌慌张张跑过来,“大夫人您可回来了,您快劝劝门外那位吧,再这么刨下去,房子都塌了!” 顾朝顏噎了噎喉咙,“怎么回事?” 周延福能说什么,消息就是他叫阿旺传给秦昭的,“秦公子应该是不满意將军降您为妾,带这些人过来闹事,可总归不能把事闹的太大。” 顾朝顏当然知道,“將军不知情?” “老夫人早就派人过去寻人,將军要真想回来,早半柱香的时间就回来了。” 顾朝顏瞭然,这是心虚。 “放心。”她给了管家一个肯定的眼神,转身走出府门。 刚刚还觉得秦昭可怜,现在倒觉得院里一草一木何其无辜,正厅那些桌椅板凳都是她的钱,价值不菲。 “咳咳……昭儿,你看能不能先叫里面的人歇一会儿?” “不能。” 秦昭將伞打在顾朝顏头顶,拉住她的手,看向管家,“告诉你家將军,人我带走了!” 不等顾朝顏反应,人已经被秦昭拽下石阶。 “昭儿!我不能走!” “为何不能走?” 秦昭转身看她,眸色清冷,“留在这里被他们继续折辱?” 顾朝顏没法儿与秦昭解释,只能安抚,“你先回去,明日我去找你……” “要么,阿姐即刻与我回沈府。”秦昭看向眼前的將军府,声音骤寒,“要么,今日我拆了將军府!” 第四百九十八章 钱买不到吗 顾朝顏根本没有別的选择,秦昭过来为她撑腰,她绝不能让秦昭变成笑话。 “跟你走。” 得到满意答案,秦昭温润如玉的脸上终於露出一抹笑意,“我们走。” “现在?” “嗯,立刻马上。”秦昭多一刻都等不及。 顾朝顏表示她还要进去收拾包裹之类,被秦昭打断,“沾了晦气的东西,我们不要,我给阿姐买新的。” 顾朝顏,“有些东西……” “钱买不到吗?”秦昭挑眉,认真问道。 顾朝顏,有弟弟真好! 为免时玖在將军府里受欺负,顾朝顏將其一併带走。 临走时她交代管家一些事,顺手给了管家一张银票,让他劝劝萧李氏別把事情闹大,打就打了,砸就砸了。 钱,她赔。 马车里,秦昭好奇看向眼前女子,“阿姐为什么没让我把人叫走?” 顾朝顏满眼宠溺,“不得叫我们昭儿尽兴么。” 秦昭听罢,扭头看向窗外,唇角不自觉勾起一抹微笑…… 此时將军府,那些打砸的人依照秦昭吩咐办完事,拎著各自的傢伙式儿满头大汗离开,留下前院一片狼藉。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萧李氏来到前院,还没怎么细看就晕过去了。 玲瓏阁里,萧子灵气的破口大骂,“顾朝顏那个泼妇!欺软怕硬的东西!又不是哥哥想要降妾,她当时在场,没看到哥哥也是被逼的么!她有本事怎么不去砸国公府,就知道在这儿逞威风!” 阮嵐默声坐在萧子灵对面,觉得整件事都透著古怪,细细梳理,护城河修筑工程的验收是由头。 顾朝顏叫萧瑾去求楚依依,楚依依又去求了楚世远,陶若南以此事要求萧瑾降妾抬妻,那么问题来了。 验收还没开始,顾朝顏怎么就猜到裴冽会为难她? 就算为难她,工程又不是她一个人的,沈屹也在其中。 沈屹背后站著工部尚书赵敬堂,裴冽想要吹毛求疵,也要赵敬堂愿意才行,怎么看,顾朝顏都不该求到国公府头上。 “还有那个楚依依,小人得志!”萧子灵朝茗轩阁的方向翻了两个白眼,“她不过就是个庶女,也配做我將军府的主母!这会儿知道借国公府压我哥哥,当初柱国公要被砍脑袋的时候,她怎么做起缩头乌龟了!” 阮嵐听的心烦,“其实老夫人说的对。” “母亲说了什么?” “大姑娘现在的重心不该在將军府,该在侍郎府。” 阮嵐细声细语 ,“你与其想著楚依依跟顾朝顏配不配得上主母之位,不如想想你日后在侍郎府,能不能站住脚跟。” “我是他们明媒正娶的將军府嫡女,哥哥又是朝中新贵,许成哲八辈子烧了高香才能娶到我,且等我嫁过去,他们奉承还不及!” 阮嵐瞧著萧子灵那副颐指气使的模样,全然是把自己未婚偷情,失洁產子的事拋到脑后。 谁让她还想留著这枚棋子呢! 叶茗说了,若能把夜鹰眼线安插到兵部侍郎许炳的府邸,算是头功一件。 夜鹰成员,功可抵过。 “大姑娘別忘了,你这身子……” 萧子灵忽然想到过往,“该死的顾朝顏!早晚有一天我要亲手杀了她,为曹郎跟我的孩子报仇!” 阮嵐暗暗吸了一口气,萧子灵说话,就从来没有抓住过重点,“还有四日大婚,老夫人给你找的那个嬤嬤,可靠?” “我听母亲说那是侍郎府的掌事嬤嬤,姓田,与周嬤嬤是老乡,而且周嬤嬤还给了我一个血嚢,没问题!”萧子灵信誓旦旦。 “那就好。”阮嵐停顿片刻,“我替你打探过,许成哲虽说性子木訥,可也是个极爱做学问的人,大姑娘可投其所好。” 哈! 萧子灵大笑著打断阮嵐,“他要真爱做学问,倒是考个功名给我瞧瞧!他就是个窝囊废,书呆子!” 这点萧子灵可说错了,许成哲虽无功名,但绝对称得上博学。 因著兵部侍郎许炳的关係,许成哲以特授馆职的途经入了翰林院,因其博览群书,许多正式编排进翰林院的学士偶还会找他钻研书籍典故,在翰林院颇有口碑。 拿叶茗话说,许成哲没有考上功名,皆因知识太杂。 阮嵐知一时无法说服萧子灵,便也不急於一时,默默坐在那里听著萧子灵骂街…… 马车绕鎣华街,入鼓市。 停在秦府,已是午时。 秦昭带顾朝顏入府。 这不是她第一次来秦府,但每次来都觉震撼。 莫说將军府不能比,就是远在江寧的顾府也要小很多。 九七开的结构,分东西两轴,中间为主轴,前庭宽阔,后院压脊建筑,绿瓦琉璃,乍看根本望不到头。 三人穿过前庭,往后院走时经过幽静长廊,顾朝顏看到了熟人。 “昭儿,我可不可以……” “这里是阿姐的家,阿姐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必与我商量。”秦昭知顾朝顏的意思,带时玖先行去了主臥。 放音阁內,顾朝顏绕过那人,坐到对面时一脸震惊,“苍院令何时回来的?” 她对苍河最后的印象是在河朔,说话时颇有经年未见再相逢的激动之意。 石台对面,苍河穿著官袍,黑领蓝褂的袍子被水洗的褪色,同样朴素的官帽搁在石台旁边,比起离开皇城那会儿,苍河黑了许多。 “顾夫人,孤落寡闻啊!” “怎么说?” “本官於七日前带著两名要犯回皇城,且在拱尉司大闹一场,这些事夫人全然不知?” 顾朝顏摇摇头,没人同她讲过,“要犯?” “当日楚锦珏入河朔,在客栈里被人欺负,你们走后,本院令蹲守客栈,终於找到欺负他的人,不远千里带那两人带回皇城,过程之艰辛夫人根本想像不到,结果我把人带回来了,你们告诉我,结案了?” 顾朝顏看著黑是黑了些,但也胖了一圈儿的苍河,“过程真的很艰辛?” 苍河,“夫人能不能听重点?” 顾朝顏点头,“苍院令回来迟了。” 孩子没了奶来了,人死了知道活著的意义了,顾朝顏深知苍河是为案情,话自然不能说的那么难听,但事实如此。 苍河冷笑,“顾夫人客气了,你知道裴冽是怎么说的?” 顾朝顏摇摇头,应该也不会说的很难听。 “孩子没了奶来了,屎拉了知道脱裤子了!顾夫人听听,这是人能说出来的话?” 苍河越说越生气,“你们走的瀟洒,就没有一个人想起来要给本官留些盘缠?本官能活著带那两个要犯回来有多不易,夫人可能想像?” 第四百九十九章 一定会吃的哑巴亏 顾朝顏確实想像不到,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苍河,更不敢告诉他,就算他能及时把那两个人带回来,他们也不能称之为要犯。 “罢了!” 苍河深吸一口气,“夫人给点钱,补偿一下我。” 顾朝顏,“……”在这儿等我呢! 念在初衷,顾朝顏从袖兜里取出一张银票,“苍院令辛苦。” 苍河接过银票,看到上面的数字后皱皱眉,“好没诚意。” 顾朝顏隨后又扯出两张递过去。 他满意了,將银票收好后鸳眼微微弯起,笑的意味深长,“本院令听说,你与裴冽私情被萧瑾发现,降你为妾了?” 顾朝顏,“……不传谣,不信谣。” 苍河左右瞧瞧,“这里又没有外人,你且说说,萧瑾是怎么发现的?” 顾朝顏鬱卒,“沈屹说的。” “不厚道,本官就不会乱说话。”苍河倾著身子往前凑,“本官非但不会乱说话,还有办法帮夫人一了百了。” 顾朝顏眯起眼睛,“怎么帮?” “毒死萧瑾,从此以后你就是一个逍遥快活的寡妇。” 苍河生怕顾朝顏没听懂,“顾夫人应该相信本院令的医术。” “杀人是犯法的。” “生老病死也犯法?” 听到苍河的话,顾朝顏细思极恐,正要开口时秦昭从外面走进来,行至石台搁下一摞银票。 不多不少,四十万两。 苍河收了银票,欢喜离开。 “他刚刚与阿姐说什么?”秦昭注意到顾朝顏脸色异常,狐疑问道。 顾朝顏没有毒死萧瑾的心,但怕秦昭会生出不该有的心思,敷衍开口,“苍院令千辛万苦带回来两个要犯,可惜案子结了,我给了他三百两银票补偿。” 秦昭闻声,默默低头。 数息,“阿姐有所不知,原本那两个犯人只是河朔城里一个地痞的两个跟班,被苍河带回来这一路,硬被逼成十县八郡有名的流寇,上了刑部通缉榜,粗略估算,他们这一路打家劫舍的钱財,不少於一千两。” 顾朝顏,“……他说过程很艰辛。” “天天找打劫对象,自然艰辛。” 秦昭又道,“且不说那两个犯人被他害的判了五年监禁,他回来之后在拱尉司闹了整整两日,软磨硬泡,裴冽不堪其烦才给了他一百两,还是欠条,阿姐出手大方,三两句就被那廝骗去三百两。” 顾朝顏沉默片刻,腾的站起来就要追人。 秦昭拉回她,笑了笑,“下次我帮阿姐討回来。” “连本带利!” “好。” 秦昭看著气鼓鼓的顾朝顏,唇角勾笑。 他的阿姐,又与他住在一起了…… 陶若南去將军府的事没瞒楚世远,一来瞒不住,二来也是不想瞒。 此时正厅,楚世远进门看到坐在座位上悠悠然喝茶的陶若南,强忍怒意,“夫人行事为何不与我商量一下?” 陶若南抬起眸子,淡然自若,“国公指哪件事?” “將军府,降妾,抬妻!” “我还以为是哪一件,帮依依的事你向来不会反对,我便也没与你商量。” 陶若南侧身搁下茶杯,“当年你提议想要將依依记掛在我名下,这样她便是国公府名正言顺的嫡女,他日成婚怎么都不可能为妾,如今我將依依抬到正妻的位置,也算尝了你的心愿。” 楚世远皱紧眉,“你糊涂!” “怎么糊涂了?” “若萧瑾没有正妻,由你出面提议此事无可厚非,可当下萧瑾有明媒正娶的髮妻,顾朝顏又无过错,你怎么能逼迫萧瑾降妻为妾?而且当日我被冤入狱,顾夫人几次三番出手相救,你这么做,岂不是恩將仇报?” 陶若南略显诧异,“顾夫人救过你?” “也怪我没与夫人详细说,无论如何,此事万万不可!”楚世远一直没有找到適当的机会约顾朝顏见面,除了感谢,亦想问一问她,缘何知晓狄梟甲冑的藏处。 而今看来,他便是想约,只怕也约不出来了。 “国公说迟了。” “为何?” “萧瑾已经写下降妾书,抬妻书也已经到了依依手里,此事板上钉钉,改不了。” 楚世远一时气愤,重声低吼,“就算我不说顾朝顏救过我,你这么做將依依置於何地?” 陶若南起身,与之对视,“你这是什么意思?” “你贸然过去以威压人,萧瑾被逼写下抬妻书,日后能对依依好?” “以威压人?”陶若南嗤笑,“要不是国公应下依依,说是能帮顾朝顏摆平验收一事,我空著两只手过去,就能叫萧瑾降妻抬妾?” “什么验收的事?”楚世远愣住。 陶若南下顎微昂,“楚依依亲口告诉我,顾朝顏欠你大恩,她的意思我自然明白,白天在將军府,我说出抬妻之事她就在旁边,她若不想可以阻止,可直到萧瑾写下抬妻书,她都没说一句话!” “依依没与我讲过验收的事……” 看著楚世远眼中疑惑,陶若南当即叫来曹嬤嬤,“去將军府,把大姑娘请回来!我要跟她当场对质!” 楚世远將人唤住,“或许是我记错了……” “国公不问青红皂白诬陷我以威压人,现在一句记错了,就想息事寧人?”陶若南美艷容顏冷峻如霜,“国公既然这么不相信我,为何不將楚依依叫过来?” “若南,我累了。” 经歷过生死,楚世远知陶若南的不易,不想与她起爭执,转身离开正厅。 看著那抹略显憔悴的背影,陶若南暗暗鬆了一口气。 曹嬤嬤凑过来,“夫人,你就不怕国公爷当真叫大姑娘回来?” “顾朝顏说了,楚依依这个哑巴亏一定会吃。” “为什么?” “萧瑾求她是真,她回了萧瑾的话,若与我对质时不承认与世远说过,那在將军府,她才真的站不住脚。” 曹嬤嬤瞭然,又有疑惑,“顾夫人此举何意?” 陶若南思忖良久,摇了摇头,“她求我的事,我尽力了。” “只是便宜了大姑娘。” “是福是祸可难说。” 她虽不知顾朝顏为何会有这样的算计,可就算真的便宜了楚依依,她亦不后悔…… 第五百章 永不分离 回到书房,楚世远在北墙木柜前站立许久。 他抬手,缓缓握住柜格里的青玉瓷瓶,往左三下往右三下后,用力按压。 咔嚓! 暗格弹开,里面空空如也。 他记得当日公堂,为將罪名招揽到自己身上,他说出此处暗格,言明布防图就在里面,但他並没有说出暗格开关,刑部若来查,全劈了自然也能找到。 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刑部打开暗格后,並没有找到他说的布防图,更没有找到楚锦珏口中的两页罪证。 说明在刑部搜查之前,有人早將里面的东西拿走了。 是顾朝顏。 她怎么会知道暗格开关? 加上狄梟甲冑,楚世远实在想不通,顾朝顏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咳! 胸口传来微痛,楚世远低咳一声。 他抬手,正欲扭转青玉瓷瓶时,闷痛急剧来袭! 难以形容的窒息感濒临绝顶,胸口好似被一团绵絮堵的死死的,“咳咳咳—” 楚世远单手扶住书柜,另一只手用力按压胸口,身体微弯,咳嗽不止。 噗! 一口血箭毫无预兆喷出来! 血尽,闷痛消失。 楚世远沉默看向溅落在木柜上的血跡,陷入沉思…… 远在千里之外,邑州。 交牙谷。 昨夜秋雨,清晨谷底瀰漫著凉爽又湿润的空气。 谷中幽静,两侧山峦相拥而立,山谷的轮廓在湛蓝色天空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出。 漫山遍野的细碎小开满山谷,绚丽多彩,隨风摇曳。 小路上,一辆马车缓缓而行。 “王爷,到了。” 马车停歇,谢今安插好车鞭,转身掀起车帘。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车厢里,一袭褐色儒袍的御九渊从里面走出来。 他站在车前,仰头而视,纵使身体已经虚弱不堪,依旧挺直身板。 半空中,一道拱石赫然呈现。 所谓交牙谷,是指两侧山峦皆有险峰向对面探出,两座歪曲的险峰如同巨人手臂环抱,只差半米就能相碰。 那形状又像是猎物的獠牙,上下交锋。 当年交牙谷一役,就在此处。 狄梟兵败,被楚世远悬於险峰,整整一个月。 “王爷!” 御九渊身形微晃,谢今安见状急忙搀扶。 “无碍。” 他挡开那双搀扶的手,一步步走回到车前,声音虚弱中带著浓重的颤音,“周时序,我们到了。” 车厢里的棺材板自离开皇城后,便没有叩上。 这一路,他对著棺材里的尸体跟那套银白甲冑碎碎念著过往。 见御九渊要將里面的尸体搬出来,谢今安上前。 “我自己来。”御九渊吃力抱起那具尸体,“周时序啊,你说你就不能自己动一动?那手不能搭上来?全靠我……” 因为口中含著药丸,周时序的尸体没有太多变化。 御九渊弯腰抱起那具尸体,朝两座歪峰下面那片野菊走过去,步履蹣跚,仿佛隨时都会跌倒。 谢今安默默站在马车旁边,颤抖著唇。 “你等等我。”御九渊小心翼翼將尸体搁下来,转身回到马车里,又將那套银白甲冑抱在怀里。 他才走下马车,胸口突然传来撕扯般的烈痛。 噗! “王爷!” 谢今安大步过去,將几欲跌倒的御九渊扶稳。 “我真没用。”御九渊看著自己喷出的血溅在甲冑上,慌忙扯住袖口擦拭,“今安,你说狄兄不会怪我吧?” “不会!”谢今安疯狂摇头,“狄將军不会怪王爷!” “那就好……”御九渊重新抱稳甲冑,由著谢今安搀扶走到尸体前。 他將甲冑搁到尸体旁边,自己倒在另一侧。 “王爷?”谢今安震惊看向御九渊,眼泪忽的掉下来。 御九渊笑了笑,“我真没用啊,车厢里还有两样东西,你帮我拿过来。” 谢今安知道! “王爷等老奴!”谢今安猛然起身跑向马车。 看著那抹独臂的背影,御九渊在心里说了句抱歉。 他回过头,看向倒在自己旁边的周时序,又看了眼两人中间的银白甲冑,眼前忽然闪出一道白光,周时序好似復活一般 ,竟然把身子侧过来。 人也年轻了,黑衣黑髮,肆意风流。 『御九渊,你那葫芦里的酒可好喝?』 『时序,你这玩笑开大了。』 熟悉的声音,浑厚又儒雅,御九渊震惊看向甲冑方向,是狄梟! “狄兄?!” 『葫芦里的酒被他换了茶,別喝。』 眼前的狄梟,白衣墨发,俊朗如星。 “狄兄,好久不见,我想你了……” 『什么好久不见,我们不是天天都在一起么!』 是呵! 御九渊渐渐平静下来,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微笑,“永不分离。” “王爷!” 看到御九渊唇角溢出来的黑血,谢今安扔了怀抱的酒葫芦跟铜菸斗,迅速拿出瓷瓶,倒出里面药丸,踉踉蹌蹌跪扑过去將药丸置於唇边。 手太抖,药丸从掌心滑下去。 他来不及去捡,急忙再倒。 可是瓶子里没有药了。 他拼命倒叩瓷瓶,连药渣都没了! “王爷你等等!等等!”谢今安跪爬到药丸掉落的地方,双手疯狂扑打野菊,可他找不到! 那药丸太小,他找不到了! “王爷!”谢今安仓皇失措爬到御九渊面前,想要把他扶起来,“王爷是不是很疼……没事,没事!我带你去找大夫,我……” 手指碰触的瞬间,他忽然安静。 他慢慢的,將手指置於鼻息,瞳孔骤然一缩。 时间仿佛静止,谢今安忘记了呼吸。 他紧紧盯著倒在野菊里的御九渊,眼泪被逼在眼眶里,他想发出声音,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任他嘶哑叫喊却是无声。 渐渐的,呜咽声打破谷中寂静。 那些被逼在眼眶里的眼泪如同泄闸洪水,狂涌而出,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在山谷徘徊。 谢今安扑通跪地,大声呼喝,“今安,送王爷!” 很久很久,山谷时终於安静下来。 谢今安终於站起身,无魂似的將车厢里一套骨瓷茶具拿出来。 那套茶具一直被锁在柜子里,自家王爷离开靖王府时只带了它。 他將茶具摆在周时序身边,又將铜菸斗放在甲冑上。 最后,他捧著那个葫芦做的酒葫芦,把它轻轻搁到御九渊手里。 山谷里多出一个小丘。 马车碾压著路旁的野草,渐渐驶离。 车角的铃鐺声,丁零作响。 一个独臂的身影,消失在了山谷…… 第五百零一章 阿姐,別离开我 萧瑾降妻为妾,顾朝顏被秦昭带去秦府住下。 当晚茉珠便找了过来。 房间里,茉珠著急了,“大夫人,萧子灵就要嫁去侍郎府,我想在这之前报仇,我想杀了她!” “杀了她就你能甘心?”顾朝顏叫时玖扶茉珠坐下。 茉珠非但没坐,扑通跪地,“可若叫她离开將军府,侍郎府那边人生地不熟,奴婢不好下手!” “仇一定要报,但不是现在。”顾朝顏递了眼色,时玖硬是將人拉起来,“萧子灵已非完璧这件事,萧李氏是如何处理的?” “奴婢听说周嬤嬤已经买通侍郎府里的掌事嬤嬤,而且还给了她一个血嚢。”茉珠回道。 顾朝顏冷笑一声,“拿许成哲当傻子。” “奴婢听著,倒像是能矇混过关的。” “她想矇混过关,她想的美。” 茉珠狐疑看过去,“大夫人想如何?” “大婚当日,我们先收点利息。”国公府转危为安,她的心思也该朝將军里,好好用一用。 茉珠虽然不知道顾朝顏的计划,但她愿意无条件相信眼前这个女人。 “还有一件事,奴婢这段时间发现阮嵐跟周嬤嬤走的很近,有一次偷偷跟过去,听到周嬤嬤管阮嵐叫女儿。” 顾朝顏愣了一下,“认亲了?” “奴婢绝没听错!” “知道了。”顾朝顏忽然问道,“萧瑾回府之后说了什么?” 茉珠据实回答,“晚膳时萧老夫人跟萧子灵说了很多难听的话,將军倒是什么都没说,晚上睡在阮嵐房里了,奴婢觉得……將军心里还是有大夫人的。” 茉珠最后一句话听的顾朝顏想笑。 萧瑾没怪秦昭砸了將军府,那是他不敢找上门,对质起来他理亏,也是想叫楚依依看清他的態度,包括睡在阮嵐房间,算是无声抗议。 说到底,他是觉得自己被权势压迫,没了面子。 至於心里有没有她,上辈子她看清楚了。 送走了茉珠,时玖回到房间。 “侍郎府请的媒婆是谁,打听到了?” “回大夫,打听到了!” 顾朝顏点了点头,“明晚我要见她。” “奴婢安排!” 这时房门响起。 时玖开门见是秦昭,得顾朝顏意会退出房间。 秦昭手里拎著食盒,他走到桌前,从里面拿出几碟糕点,还有一个白玉水晶壶。 那壶玉色纯净,神秘高雅,肉眼所见的价值不菲。 “梅子酒?” “阿姐鼻子好使。” 秦昭微笑著取出两只夜光杯,將一只倒满,双手拖杯端举到对面。 顾朝顏接过杯子时,注意到了秦昭的手指。 青葱玉指,骨节分明,尤其指甲部分,打理的精心细致,竟比那白玉琉璃壶还要细腻几分。 莫名的,她想到了裴冽的手指,略显粗糲,虎口处还有厚厚的一层茧子。 “阿姐?” 顾朝顏回神,“这么晚还没睡?” “阿姐也没睡。”秦昭自行斟酒,坐下来时將装著蛋黄酥的瓷碟推过去,“阿姐尝尝。” 自小一起长大,没人比秦昭更懂顾朝顏的口味。 熟悉的味道溢在唇齿,顾朝顏猛的睁大眼睛,“李厨子?” 他瞧向另一盘凤梨酥,顾朝顏便又换一块,吃过之后无比肯定,“昭儿,你把李厨子接来皇城了?那可是父亲的命!” “阿姐也知道李厨子是父亲的命,我吃了熊心豹子胆,也不敢打李厨子的主意。” 李厨子本名李成舟,师从御膳房掌勺御厨凌玄英,但因不服教化被凌玄英逐出师门,流落潭州成了顾熙的厨子。 自那以后,顾府再没换过掌勺。 顾朝顏又嚼一口凤梨酥,“这就是李厨子的手艺!” “是我的。”秦昭淡声道。 “你的?” “知道阿姐喜欢,我便在李厨子那儿学了这几道点心的做法,还有梅子酒,也是李厨子教的,阿姐尝尝味道是不是一样。” 顾朝顏带著好奇心喝了一口,品过之后摇摇头,“酿梅子酒的手艺你可没学到家。” “我多加了三勺蜂蜜。” “就是甜了!”顾朝顏中肯点头,“我知道,昭儿怕酸!” “是阿姐怕酸。”秦昭毫不掩饰自己的用心,“我们还在潭州时阿姐最喜梅子酒,只不过每次喝一杯就酸的倒牙,阿姐叫李厨子多加蜂蜜,李厨子是个执拗的,便是义父同意,他都不肯,说是太甜失了梅子酒的精髓。” 顾朝顏现在都还记得李厨子梗著脖子与父亲吵到面红耳赤的样子,哪怕父亲拿钱砸,都没砸动李厨子。 “那个时候真好。”窗外月圆,顾朝顏喝了一口梅子酒,想到儿时,竟觉心酸。 秦昭静静看著眼前女子,记忆也跟著回到儿时。 初见时那双水灵清澈的眼睛映入眼帘,?仿佛一束光,照亮他身边所有黑暗。 见顾朝顏看过来,秦昭淡淡抿唇,温柔笑眼如同一池春水,化开秋夜寒凉,“我也觉得那时真好,现在也好。” 顾朝顏点点头,“是啊,现在也好。” 有家人陪伴,怎么都好。 “將军府的事……” “將军府的事我心里有数。”顾朝顏打断秦昭,“难得我们姐弟坐在一起喝酒,聊些开心的事!” 见顾朝顏举杯,秦昭亦抬起手,杯壁撞击发出清脆声响,“义父来信,说在江寧一切都好。” 顾朝顏喜欢听这样的消息,“很久没见父亲了。” “阿姐何时有空,我带你回江寧。” “快了。” 顾朝顏摇了摇夜光杯里紫红色的梅子酒,那顏色如同血琥珀般清亮。 烛光摇曳,洒在夜光杯上折射出迷人的光彩,却不及那张脸让人沉醉,“我等阿姐。” 酒过三旬,顾朝顏越发怀念在潭州的日子,不断诉说儿时趣事。 秦昭时而应和,时而会陪著她一起说笑。 “阿姐,別离开秦府好吗?” 梅子酒后劲十足,顾朝顏昏昏沉沉趴到桌上,听到秦昭问话,忽的坐直,“当然不会!” “阿姐,再吃些……” 他把凤梨酥递过去,却见顾朝顏趴回去,脑袋枕在纤细手臂上,睡著了。 “阿姐,別离开我,好吗?” “好……” 第五百零二章 没摊上好爹 大齐翰林院位於皇宫与城北金市中间,占地十数顷,往北与宫墙仅隔一条长兴巷,往南靠近金市,遥对云中楼。 属合院建筑,每套院落既相互通连,又自成一体。 翰林院属皇宫供奉机构,主要负责修书撰史,起草詔书等內廷事物,在內任职多为大学问者,可为皇室成员伴读,亦可担任科举考官。 其中修书撰史可细化到文学,经术,卜,医,僧道,书画,甚至是棋艺等等细小分室,楚世远给楚锦珏寻的差事,便是修书撰史下设的舆地图鑑分室。 分室主要负责修著四州志,共五人,其中一位编纂因为实地勘察走丟了,那个空出来的位子,由楚锦珏填补。 分室里,五人身份又有所不同,其中四人,包括走丟那位是依正规途经入翰林院,称翰林学士,另外一人跟楚锦珏的情况差不多,皆为保荐。 所谓保荐,无需通过任何考核,只要有足够亮眼的本事即可。 当然,有制度,就有漏洞。 何为亮眼的本事要看监察史如何评断,同样过目不忘,搁在楚锦珏身上就算本事,换作別人可未必。 此刻舆地分室,楚锦珏抱著一堆参考书籍从外面走进来,才迈进来一脚就听有人聒噪。 “有个当国公爷的爹就是好,想去哪里就去哪里,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是唄,哪像咱们寒窗苦读十数载,歷尽艰难险阻才入翰林院,中间不知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不像有些人,一句『过目不忘』就能跟咱们平起平坐。” “谁让你们没摊上那么两个好爹,老老实实干活,你还指望这些活有人替你分担?” 说话的是分室里剩下的三个翰林学士。 自打楚锦珏过来任职,这三个人背地里总是阴阳怪气,今日得总编纂斥责两句,便將气全都撒在楚锦珏身上。 得说案子结束后,楚锦珏深知都是他口无遮拦惹的祸,时时告诫自己谨言慎行,是以初来那两日,哪怕听到这些閒言碎语他亦未反驳,默默做事。 现在看,他的隱忍没被这些人温柔以待,反而变本加厉。 忍无可忍,无须再忍。 楚锦珏將抱过来的书籍稳稳噹噹搁在自己案桌前,之后转身,大踏步行到三人面前,双手叉腰,“你们既然知道我有个当国公爷的爹好,下次投胎的时候麻烦擦亮眼睛,也找个这样的爹,投胎是个技术活,你们自己没技术,赖我这技术好的?” 三人闻言抬头,皆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锦珏,你別站著说话不腰疼!”名为孙远星的翰林学士恼羞成怒,低喝。 楚锦珏笑了,“你要坐著说话腰疼你也站起来,没个好爹还没个好腿?身残志坚,那我同情你!” 另一位叫吴昊的学士不高兴了,“楚锦珏,你说话好不讲理,我们都是勤勤恳恳,没日没夜读书考上功名,才有资格入翰林院,你有什么本事?” “你们勤勤恳恳,没日没夜,那是你们笨,不勤恳你们也考不上功名,我一个过目不忘的天之骄子,看一遍能记一辈子,不可能没苦硬吃,学你们没日没夜吧?” 坐在旁边的冯棋特別瞧不上楚锦珏,“说是过目不忘,谁能证明?” “总编纂。” 楚锦珏直接抬出翰林院头號当家,“你们三个要是不信,咱们可以到总编纂那里走一趟,我不在乎你们拉我出去溜溜,溜完之后你们得服!” “呵!”冯棋撇撇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閒,我们手里的活都排到年底了,哪有时间跟你胡闹!” 楚锦珏最来气的就是这一句,“冯棋,你可以说我没干活,这两日我確实没动笔,但你刚刚不该把许成哲也捎带进来,不算我,也別算走三年没找到迴路的那位大翰林,这三年,舆地图鑑分室里共编纂九十九册地理要纪,你们三个加在一起编了六十本,剩下三十九本是谁编纂的?” 冯棋脸色微红,“那也是我们编的多……” “呵!”楚锦珏见过不要脸,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冯棋你会不会算数,你们三个编六十本,人家许成哲一个人编了三十九本,平均下来你们每个人大概比他少了近二十本!” “那是因为我们查阅的资料典籍比他多,治学严谨,修书撰史讲究的不是速度,是质量!”孙远星驳斥开口。 楚锦珏嘲讽冷笑,“我看过了,这三年舆地图鑑分室皆被评为上等分室,那是因为许哲远来这里三年!” “那是整个分室的荣誉!”吴昊挺直身板,理直气壮道。 “我呸!” 楚锦珏不屑道,“那是许成哲给你们爭来的荣誉!据我所知,你们还在他编纂的地里要纪下面恬不知耻写上自己的名字,以此盗窃他人劳动成果,这种行径跟小偷有什么区別?” 三人顿时脸红,冯棋指著楚锦珏鼻子,“你別血口喷人,我们也都参与编纂!” “你会指我不会指?”楚锦珏抬手对指冯棋,“你敢不敢同我到总编纂面前,拿出其中一本,简简单单聊一聊你的心得体会?” 一语闭,冯棋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下来,“谁有那个功夫!” 不等楚锦珏说话,他幽幽看向坐在角落里的许成哲,满眼鄙视,“小人……” “这些可不是许成哲告诉我的,我自己会看!” 楚锦珏最討厌冯棋这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偽君子,“凡借四库馆藏书皆有记录,你们三个借了什么书自己心里没点数么!相关史料一眼没看,你们能编出来我给你们磕头!” 三人被楚锦珏懟的哑口无言,憋著满脸的红。 “今日我楚锦珏把话撂在这儿,我们同为舆地分室,对外一荣俱荣,这个甜头你们尝到了,一损俱损,谁出事我们都不能独善其身,不信你们就试试,我拉人下水的本事可厉害,没看我爹都差点儿被砍头么!你们谁的脑袋能比柱国公还硬?” 楚锦珏这句话算是把那三个人说老实了,“关起门来,你们愿意跟我们说两句话,我们应著,不愿意也没关係,哪怕你们在背后说我们是野翰林也不是不行,別让我听到!” 所谓野翰林,独指他这种没经过考核进了翰林院的学士。 第五百零三章 这个婚非结不可么 楚锦珏一番慷慨激昂下来,三个人都老实了。 见三人埋头修书,他这才回到座位。 旁边桌几, 一身青色儒袍的许成哲朝他低语,文文弱弱,“楚公子何必与他们置气。” 楚锦珏初来便得许成哲相帮,熟悉了整个翰林院修书编纂的流程,又得他指点很快进入状態。 所以对於眼前少年,他自然心生好感。 只是鑑於岳锋的事,他没有自来熟的从第一日就將其引为知己。 三日,不短了。 “他们就这样欺负你三年,你都没想过要打死他们?”楚锦珏甚是惊奇问道。 “楚公子莫要有这样的想法,吃亏未必不是福气,尤其修书这种事,多修多得。” 许成哲一袭青衣十分合身,玉簪綰髮,鸞带束腰, 长相称不上俊美,但也眉清目秀,双眼明亮清澈,笑起来的样子透著一股清心寡欲,与世无爭的优雅,“我刚刚看了你从四库馆借的藏书,其中一本记录苗族民俗的书籍你別看。” 楚锦珏当下翻了翻桌上那几本史书,找到一本《苗疆异闻录》,“这本?” “这本书的撰写者从未去过苗疆。”许成哲看向藏书左下角的名字,“他是写话本子出身的。” 楚锦珏恍然,“这种书怎么会在四库馆里出现?” “因为这本书与另一本《苗域异闻录》仅差一字,撰写人同名不同字。”许成哲从自己桌几上抽出一本书递过来,“此樊汐,非彼樊夕。” 楚锦珏明白了,定是收集藏书的官员认错名字。 “许兄博学!” 许成哲微笑著摇摇头,“不敢当。” 舆地分室共有五张偌大紫檀木的桌几,每张上面都摆满修书参考的文献史籍,孙远星三人聚在左侧,楚锦珏则跟许成哲坐在一处,桌几自然挨著。 “楚公子,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后日许某休沐,还请楚公將这几本书还於四库馆。”许成哲说著话,將左侧三本书籍摆到楚锦珏桌角。 “后日休沐?” 楚锦珏狐疑看过去,他见过轮班表,许成哲每月休沐日是初一十五,后日初八,“许兄有事?” 许成哲原不想说,但见楚锦珏真诚发问,低声回道,“后日许某大婚。” 楚锦珏略显震惊,大婚可提请总编纂,长休半个月。 “许兄只后日休沐?” 许成哲点头,“一日足矣。” 楚锦珏不免感慨,“其实许兄不必这般辛劳。” “我不觉得辛劳。”许成哲简单回了一句,继续翻阅手里的典籍,心神仿佛瞬间被书里的文字吸引,则无旁騖。 楚锦珏脑子里忽然闪出一张名单,那是总编纂给他看的一张官员之间隨礼賻賵的名单。 名单上清楚写著东边稳稳坐著的那三位,府上都办过事情,或喜或丧,好几回。 每次许成哲都有隨礼賻賵,出手一百两。 “翰林院里,许兄请了谁?”楚锦珏凑到许成哲旁边,低声问道。 许成哲摇摇头,“不曾。” “咳!” 楚锦珏扯著嗓子咳嗽一声,“许兄后日大婚,楚某定要捧场,这书晚一日还也无妨。” 室內鸦雀无声。 东边三位大翰林齐刷刷把头埋在书籍里,那是抬不了一点儿! 楚锦珏见状也不含糊,提著衣摆走过去,“三位,许兄后日大婚,你们打算賻賵多少?” 孙远星距离楚锦珏最近,“许大人未曾请,我们如何賻賵?” 把不要脸说的这么理直气壮,楚锦珏就只能更不要脸一点才能配得上这些个不要脸的同僚。 他二话没说,转身推开室门走到院子里,扯著脖子大喊,“后日兵部侍郎之子,舆地图鑑分室的许大人大婚,诸位大人们且听个信儿,多捧场!” 要只这么嚷嚷倒也没什么,他紧接著便朝室里吆喝,“孙大人,你府上个月初九纳妾,这个月初一家中老太翁寿辰,许大人賻賵二百两,您刚刚说不去?” 江湖有名声,孙远星哪受得了这个,急忙跑出去將楚锦珏拽回来,“许大人大婚我等同室袍泽岂能不去!去去去!” 吴昊跟冯棋见状也都表了態,文人最重名声。 “其实三位大人公务繁忙,倒也不必亲自过去……” 楚锦珏话锋一转,扭个身的功夫把桌角三本书籍抱过来,“三位把份子钱给我,由我代三位写礼,你们就可以安心在这里撰写,对了,这三本书后日务必还到四库馆,有劳!” 楚锦珏撂下书,伸出手。 孙远星正犹豫时楚锦珏又想往外跑,他急忙从袖兜里掏出一百两,压在楚锦珏手里,另外两人有样学样,也都掏出银票。 楚锦珏拿了银票,兴致冲冲回到座位,將钱拍到许成哲手里,“口头承诺没用,保不齐他们后天又有什么藉口,收著!” “楚公子不必如此……” “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楚锦珏看似压低声音,实则说出来的话悉数落到东边三人耳朵里,“一次两次可以,三次四次也行,但也別拿人当傻子,说是野翰林……想当野翰林也得有个好爹!” 楚锦珏赤果果的威胁,听的东边三个细思极恐。 他们只道许成哲好说话,倒忘了许成哲的父亲,兵部侍郎许炳可不是好惹的主儿,细细思量,背脊发凉。 “对了,我还没问许兄,新娘是谁?”楚锦珏好奇看过去,心想著能嫁与这般博学多才,谦谦君子的人,也定是名门闺秀。 “镇北將军府,萧子灵。” “谁?”楚锦珏音调不受控制上扬,双目圆睁。 许成哲也像是想到什么,“家母同我讲过,国公府大姑娘嫁入镇北將军府为妾,后日待我娶了將军府的大姑娘,与楚公子,也算沾亲。” 楚锦珏眼中渐渐生出惋惜,“许兄,咱这个婚是非结不可么?” 许成哲侧目,“楚公子为何有此一问?” “没什么……”楚锦珏单纯觉得萧子灵那个疯女人配不上许成哲,可这到底不是他能管的事。 “许兄,后日大婚,我必到场!” “多谢。” 见许成哲继续翻阅典籍,楚锦珏甚觉惋惜…… 第五百零四章 我对你没有恶意 距离將军府办喜事还有两天,自顾朝顏搬去沈府,除了茉珠,將军府里无一人来寻。 顾朝顏乐得如此,她也很忙。 已经到了秋末,甄娘开始各处收粮,合理的价格,已经收满两座仓廩。 另,西郊那片荒地因为裴冽妥协,最后也没种上草草。 但也没空著,种了土。 是的,裴冽又异想天开觉得,既然西郊土质不行,何不从根本上解决问题,於是叫洛风到临边郡县的山沟里挖了几十车土过来。 顾朝顏深以为此举荒唐。 淮南生为橘,淮北生为枳,种土就能种出好土? 好在此举虽然荒唐,但於她有利。 早晚有一天她要在西郊,种上死人! “夫人,马车来了。” 城外凉亭里,顾朝顏正想著西郊未来发展大计,忽被时玖打断。 看到徐徐而来的马车,顾朝顏带著时玖走出凉亭。 吁— 车夫勒紧韁绳,车帘被人掀起,是个丫鬟打扮的姑娘。 “你们有什么事?” 时玖上前一步,“我家夫人想与司徒姑娘聊几句。” “你家夫人是谁?” “镇北將军府,顾朝顏。” 听到时玖报上名號,丫鬟撂下车帘。 许久,丫鬟从车厢里走出来,“顾夫人,我家姑娘由请。” 顾朝顏叫时玖守在外面,独自登上马车。 车帘掀起,那抹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重生至今,她只见过司徒月两次。 第一次是她被传与萧瑾大婚一年尚未圆房时,司徒月瞧了她好大的热闹,还刻意在秀水楼摆下戏台,那戏演的绘声绘色,把她讽刺个浑身中箭。 那时的司徒月意气风发,光芒耀眼。 此刻再见,少女仍然肌肤胜雪,容色绝丽,只是眉眼间少了当时的英姿,冷漠,又有几分落寞。 “司徒姑娘这是要去哪里?”顾朝顏无视那双恨不得將她身上戳出两个窟窿的眼睛,大大方方坐下来,笑眼相对。 司徒月仍是一身男装打扮, 虽说衣服料子已经换成普通的麻,依旧掩盖不了她身上的贵气。 “果然是你,来看我热闹?”司徒月目色冰冷看向顾朝顏,全身上下每一根汗毛都透著敌意,声音还是那样霸气。 “听说司徒老爷子给你定下一门亲事。”顾朝顏似老友敘旧般看过去。 司徒月突然勾起唇角,似笑非笑,“听说萧瑾降妻为妾,又抬妾为妻,你如今住在秦府。” 瞧著司徒月那副『来啊!互相伤害啊!』的表情,顾朝顏极度无语,“我没有恶意。” “我有!”司徒月毫不掩饰自己对顾朝顏的厌恶,“没事下去!” “我知道,护城河修筑工程的事,是我不对。”顾朝顏十分中肯的承认了错误。 也不能称之为错误,但那只鸭子,確实是她从司徒月手里硬薅过来的。 “呵!真荣幸,你还知道找我道歉。”司徒月冷笑。 对於司徒月態度顾朝顏不以为意,她一直都知道司徒月是个记仇的性子,“抱歉,我不是故意的。” “不用解释,没关係。”司徒月唇角笑意更浓,“我知道你是故意的。” 顾朝顏欲哭无泪,她確实不是衝著司徒月,可也確实伤害到了眼前少女。 “你听我说,我是……” “我不想听,如果你非要说,那么就说说,你要如何补偿我。”司徒月冷眼相对,看似步步紧逼,事实上她尽思不在此。 她著急离城。 “司徒姑娘想我如何补偿?”顾朝顏诚心问道。 “还我工程!” “好。”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鸦雀无声的车厢里,司徒月动了动唇,半晌吐出一句话,“我说,还我工程。” “我说好。”顾朝顏肯定道。 “我说的是护城河修筑工程!” “是。” 司徒月震惊数息,一声冷笑,“顾朝顏你在这儿故弄什么玄虚,你当我眼瞎么!护城河已经修的不能再好了!你怎么还?难不成你还要把它拆了?” “嗯。” “顾朝顏!” 司徒月暴怒,水灵灵的眼睛里像是要喷出火来,“本姑娘还有要紧的事,你赶紧滚下去!” “逃婚,意味著你再也不能回来,就这么把你为司徒家一手打下的江山拱手送给你还未满一岁的弟弟,甘心?” “那是谁的错!”司徒月怒喝,“你知不知道你抢的是什么?是我司徒月成为家主候选人的资格!” 顾朝顏诧异,她確实不知道。 “百名富商榜,我司徒月排在第十六,倘若接下护城河修筑工程,我能躋身前十五!” 顾朝顏昨日才听沈屹提过富商榜,“成为家主候选人的资格是什么?” “前十五!”司徒月恨不能用眼皮夹死顾朝顏,“你同我抢它做什么!你就算把那万余两的银子赚了,也就勉勉强强挤进来,而已!” 顾朝顏,“……我不配有追求么。” “下车!”木已成舟,司徒月半句废话也不想说。 她要跑路。 看著气到快要原地炸开的司徒月,顾朝顏深深吸了一口气,“家主资格的事,已经有了明確的候选人?” “十日之后。” “你差多少?我可以先借给你。” 司徒月越听越生气,指著地面狠狠戳两下,“你以为凭我的本事借不到钱?借钱不是本事!赚钱才是!” 话已经说到这里,她彻底爆发,“父亲为何要给我订这门亲事?因为司徒世家嫡系这一脉只有我跟弟弟两个人,我们现在排名不够,父亲的办法是把我嫁到岭南荣家,以此换来与荣家在皇城產业合作的机会,这样才有可能在十日之后,得到候选人资格!” 顾朝顏不知其中弯弯绕绕,但她知道上辈子司徒月確实是司徒世家不折不扣的当家人。 原来想要成为当家人,需得这般过五关斩六將。 “你不用嫁给荣家,我把护城河修筑工程还给你。” “顾朝顏,是你说错了,还是我听错了?” “都没错。” 司徒月紧蹙著眉,“怎么还?” 事情总要慢慢说,顾朝顏將司徒月劝回皇城,承诺两日之后,自见分晓…… 第五百零五章 那是谁的错? 终於到了將军府办喜事的日子。 从昨晚开始,管家带著下人们就忙活不停,张灯结彩,红毯铺地。 虽说將军府是嫁女,可因为萧瑾是朝中新贵,仕途如虹,前来恭贺的同僚少说也有数十人。 辰时將过,已有宾客登门。 萧瑾跟萧李氏忙著在前庭招呼客人,有同僚携夫人过来庆贺,自有人问起顾朝顏。 “怎么不见顾夫人?”说话的是户部侍郎的夫人。 因江寧顾府升为皇商,户部侍郎与秦昭时有往来,秦昭又很会办事,私下里差人给这位夫人送了很多贵重之物。 爱屋及乌,这位夫人到將军府,自然是要问候一下顾朝顏。 萧瑾闻言脸色微变,萧李氏急忙圆场,“朝顏她……” “这种场合她出现在前庭似乎不太方便。”说话的人是楚依依。 楚依依刻意打扮过,头顶戴著御赐的珠釵,身上正红色的锦色华衣尤为扎眼。 萧瑾生怕她多言,“依依,你去看看子灵准备好了没有。” “子灵那边自有茉珠,我须得留下来陪夫君接待贵客。”这两日楚依依跟萧瑾憋著气,自那日抬她为妻,萧瑾便再未踏进她房里半步,日日留在阮嵐屋子里不出来。 甚至白天都没閒著,下人都听到了从那屋子里传出来乱七八糟的声音,她怎能不气! “顾夫人怎么不方便?” 户部侍郎姓崔,崔杨氏生出疑惑,“这种场合不就该是顾夫人出来招呼我们?” 萧瑾正要打圆场,楚依依却道,“崔夫人有所不知,顾朝顏已被夫君降为妾,我为妻,这种场她过来自然不合適,而且她也没在府里,实在不能过来陪夫人。” 崔杨氏震惊看向萧瑾,復又看了眼自己夫君,隨后冷下脸,“妾身体不適,先过去坐了。” 崔杨氏倒是一点面子没给楚依依,直接甩脸走人。 这波操作令在场所有人都尷尬的脚趾抠地,唯有楚依依不以为意,“崔夫人要实在难受,可到后院厢房歇著,我差管家把大夫请过来。” 崔侍郎没理楚依依,只朝萧瑾道了句不必,便跟著崔杨氏找座位去了。 萧瑾一时气愤,把楚依依拉到角落,“你胡闹够了没有!” “我怎么胡闹了?”楚依依美眸如霜,愤然低语,“我哪一句话说错了?” “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你能不能別无理取闹?” “我无理取闹?说句萧郎不喜欢听的,你若不愿抬我为妻,大可不应下嫡母的请求,既已写下抬妻书,我便是將军府堂堂正正的当家主母,这么重要的日子,你叫我在后院呆著,我是没脸见人么!” “现在的问题是,外面很多人还不知道你被抬妻,问起来我要怎么解释?” “那是谁的错?我被抬为正妻已有数日,夫君为何不昭告天下!”抬妾这种事在大齐也不少见,凡被抬妾的正妻,不说大肆操办,大摆宴席,至少也要摆上一桌,告知亲朋。 可这几日將军府里一点动静没有,她不是没提醒过萧李氏,每次都被搪塞过去。 她知道,萧李氏不过是被推出来挡刀的,真正不想声张的是萧瑾! “这件事以后再说,先顾眼下!”萧瑾不想解释。 楚依依还要再说什么,萧李氏踩著急促的步子过来打断,“你们两个別在这儿閒著了,那边等人招呼呢!” “婆母,我去。”楚依依扫了萧瑾一眼,微昂著头走向府门。 萧李氏知自己儿子不高兴,“先把你妹妹稳稳噹噹嫁出去,剩下的事,再说。” 萧瑾点头,“母亲放心。” “算算时辰,接亲队伍就快到了,我去后院瞧瞧。” 萧瑾点头,“好。” 前院宾客不停,萧瑾勉为其难由著楚依依陪他一起招待,纵使心里极不情愿,可也没有別的办法。 后院玲瓏阁,萧子灵凤冠霞帔坐在梳妆檯前,看著铜镜里美艷如的自己,“茉珠,你说今日来接亲的人是曹郎,该多好。” 茉珠伺候在旁边,细细打理喜服上的金丝流苏,“大姑娘,慎言。” “这里又没有別人,我说说怎么了!”萧子灵哼著气,“要不是为了给曹郎报仇,我会嫁给那个榆木疙瘩?还不是因为他有一个厉害的爹!” 铜镜看不到的角落,茉珠目色冰冷如刀,“大姑娘说的是。” “母亲的意思没想叫我带你,说你笨手笨脚的不会伺候人,知道我为什么坚持带著你去侍郎府么?” “奴婢不知。”茉珠诚惶诚恐候在旁边。 “一来被你伺候惯了,別人我用著不顺手,二来……”萧子灵悵然看向铜镜,眼神里多了几分落寞,“这世上,我怕也只有跟你才能说说曹郎。” “奴婢谢大姑娘不弃之恩。” 就在这时,门启。 萧李氏从外面走进来,“吉林快到了,怎么还磨磨蹭蹭?” 几乎同时,前院传来锣鼓声响,鞭炮齐鸣。 茉珠当即走到桌边,拿起摆在上面的喜帕。 背后传来萧李氏嘱咐女儿的声音,“子灵,一定记著今晚洞房烛夜,挤破血嚢的时候別叫新郎官发现了。” “母亲,你都说了多少次。”萧子灵极不耐烦站起身,“许成哲就是个书呆子,他能懂什么!” “那你也要小心,失贞可不是小事!”萧李氏看向茉珠,“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把喜帕拿过来给你家大姑娘盖上!” 喜帕落向凤冠,茉珠心底微凉。 顾朝顏答应她会让萧子灵在大婚当日付出一点利息,可是现在毫无动静。 这时,周嬤嬤带著喜婆从外面走进来,“老夫人,姑爷来接新娘子了!” 喜婆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穿著黑红色的缎料衣裳,头髮盘起,髮髻上簪著一支正红色的牡丹,笑起来时眼角堆起褶子,看著倒是喜庆。 萧李氏赶忙让周嬤嬤跟茉珠扶著萧子灵离开房间,自己也跟著去了前庭。 此时前庭,楚依依看到了楚锦珏。 “父亲没来?”將军府送到国公府的请帖上,写的是楚世远的名字。 “父亲临时有事,叫我过来。” 楚依依略显失望。 她请自己父亲过来撑场面只是其一。 真正目的是想给萧瑾提个醒,自己有娘家人撑腰…… 第五百零六章 喜柿 接亲的队伍就在府门外,锣鼓敲的正响,鞭炮声一波接著一波。 新郎许成哲依礼翻身下马,走进府门。 前庭宾客目光皆被吸引过来,许成哲穿著正红色的黑边金绣喜服,上面绣著竹枝鏤空的纹,腰间繫著金丝滚边的玉带,配上那张谦谦君子的面容,尽显儒雅之气。 “许兄今日帅气!” 楚依依侧目,“你认识他?” “翰林院同僚。”楚锦珏凑过去,“长姐可知这门亲事是谁的主意,萧子灵哪里配得上许兄!” 楚依依扫他一眼,“你懂什么,萧子灵配不配上他有什么重要,將军府配得上侍郎府就行了。” 楚锦珏耸耸肩膀,“对了,怎么没看到顾朝顏?” “你很想见到她?”楚依依面容冷下来,“你跟她什么时候认识的?” 见楚依依好像很生气,楚锦珏没敢多说话,“有点记不清了……” “今日將军府嫁女,自该由我这个当家主母在前庭坐镇,难不成顾朝顏一个妾氏还要在这里拋头露面,成何体统。” 楚锦珏不喜欢这样的话,可也不想惹楚依依不高兴,刚巧这时,喜婆在前,將盖著喜帕的萧子灵带出来。 宾客目光又都落在新娘子身上。 萧李氏绕过宾客走进布置喜庆的正厅,坐上主位。 依礼,女儿当拜別父母。 萧家老爷子战死沙场,主位上仅有萧李氏一人。 楚依依见萧瑾站到萧李氏旁边,心下微动,便叫楚锦珏隨便找个座位,自己快步进到厅里,与萧瑾站在一起,昭示自己在將军府的地位跟身份。 果不其然,原本宾客目光都集中在一对新人身上,这会儿全都换了方向,窃窃私语。 萧瑾面色微红,只是这般场合也不好与楚依依爭吵。 正厅,萧子灵依礼叩拜萧李氏,拜谢养育之恩。 动情处,萧李氏抹了两滴眼泪。 礼成,茉珠上前將人扶起。 喜婆顺势走过去,將一根尾指粗细的红绳套在萧子灵腕间,红绳上繫著纯金打造的生桂圆,寓意早生贵子,还有一颗特別显眼的红色喜柿。 那顏色鲜红艷丽,朝阳之下闪闪发光,倒把那身喜服都给比下去了。 喜婆拉著萧子灵,走出正厅时將红绳另一头交到许成哲手里,隨后嚷嚷一声,“新娘离府,上轿!” 真正拜堂的地方在侍郎府,所以在將军府並无太多繁文縟节,有些宾客甚至已经把目光收回来,等著开宴。 偏在这时,不知是谁喊了一声,“喜柿怎么变白了?” 眾人没见是谁喊的,目光却都齐刷刷回到萧子灵的手腕上。 萧子灵虽说盖著喜帕,可目光向下,她能看到自己手腕上的饰物。 初时见它甚喜,这会儿见那鲜红柿子突然变了顏色,还是不该出现在大婚之上的白色,不免晦气,“茉珠,怎么回事!” 萧子灵身边,茉珠也觉得奇怪,於是看向喜婆。 喜婆那张脸比柿子也好不到哪里去,满目惊恐,“没……没事……” 宾客间窃窃私语声越来越大,以至於许成哲不得不停下脚步,看向喜婆。 喜婆极力保持微笑的脸,比哭还难看。 不想最先发难的却是萧子灵。 她低语,“你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在本姑娘大婚时动这种手脚,是將军府没给你赏钱还是侍郎府亏待了你!好好的金柿子被你换成瓷的!” “萧大姑娘这话可是冤枉民妇了……大婚不能误了吉时,先上轿……”喜婆百口莫辩,催促道。 萧子灵也知道今日是她大婚之日,忍著气,正要迈步时忽听宾客里有人站起身,“硃砂尽落,將军府这是把侍郎府的许公子,当傻子呢!” 眾人闻声看过去,站起来的不是別人,正是户部侍郎的夫人,崔杨氏。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最震惊莫过知情人。 厅內,萧李氏闻声忽的站起身,神色紧张看向曹嬤嬤。 曹嬤嬤上前扶稳,“老夫人,这……” 萧李氏递了眼色,曹嬤嬤瞭然,急忙走出正厅,“喜婆,別误了吉时。” 得说崔杨氏声音过於响亮,盖著喜帕的萧子灵听的清清楚楚,她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亦心慌,抬脚就走。 “喜婆,把一个贞洁不在的女人嫁到侍郎府,你就不怕许大人知道后,把你活活撕了?” 被崔侍郎扯住袖子,崔杨氏一把甩开,自座位处走向红毯,“红绳上的生桂圆都是纯金打造,唯独喜柿不一样,內里白玉,外面涂著一层厚厚的守宫砂!” 厅內,萧瑾见状眉目寒凛,大步迈出厅门。 楚依依也跟著走出去。 何为守宫砂,那是象徵女子贞洁唯一的標誌。 此时红毯上,崔杨氏挡在喜婆面前,“你且说说,我说的对不对。” 秋末初晨,凉意入骨。 喜婆额头儘是冷汗,“夫人明鑑,此事民妇並不知情啊!” “你什么不知情?”崔杨氏明知故问。 “崔夫人,今日我將军府办喜事,还请夫人不要在这里无理取闹。”萧瑾行到近前,寒声喝道。 此刻户部侍郎也已经走过来,想要拉回自家夫人。 崔杨氏冷笑一声,“我无理取闹?萧將军应该不知道,我家老爷与兵部侍郎许大人是旧交,前日还在一起喝洒,本来今日这喜酒, 我们该去侍郎府喝,若非我因与顾夫人有些交情, 求著我家老爷过来,也撞不到这档子事儿!可既然撞到了,我便不能不管。” “夫人……” “老爷,你別怪妾身多嘴,他日许大人若知你我在场,明知有异却不开口,未必不会埋怨老爷,我也没法儿与许人人交代。” 崔杨氏忽然去拽萧子灵手腕,“大婚掛喜柿原本只是图个喜庆,另一层意思则是叫往来宾客看清楚,夫家娶了一个清清白白的姑娘,所以喜柿上会涂满可以验明女子贞洁的守宫砂,如今砂落,足以证明萧子灵贞洁不在!” “崔夫人,你莫要在这里信口开河辱吾妹清白,我將军府不是你撒泼耍赖的地方 !”萧瑾怒喝。 崔杨氏倒也没將萧瑾放在眼里,“萧將军不信,可直接问你的好妹妹,与她苟且的男人到底是谁!” 第五百零七章 我是清白身子 崔杨氏一口一句不贞,听的萧瑾火冒三丈。 他不知萧子灵与曹明轩的事,可从厅里走出来的萧李氏知道,“崔夫人,若你因顾朝顏的事觉得她受了委屈,想替她出口气,老身理解,可眼下將军府嫁女,还请崔夫人先忍一忍,事后老身自会给夫人一个交代。” 崔杨氏听话辨音,越发瞧不上这一家子,“老夫人无端扯上顾朝顏做什么?她被你们降妻为妾已经够委屈,如今人不在,还要被你们拿出来挡祸,在场诸位作个见证,我不过是看在我家老爷与许大人的交情上,想给许公子提个醒而已。” 终於被点到名字的许成哲依旧没有开口,只是鬆了被他握在手里的红绳。 萧瑾怒喝,“吾妹自爱,断然不会与他人私通!” “喜婆,你说说看!” 崔杨氏看向喜婆,“你最好实话实说,许大人可没那么好骗。” 早就嚇瘫的喜婆哆嗦著看了眼崔杨氏,又看向萧瑾。 萧李氏突然开口, “喜婆,你快告诉她,我们家子灵就是清白的,若是谁敢威胁你,有將军府给你撑腰!” “老夫人这是拿將军府压人?” 萧李氏恨死崔杨氏了,“崔夫人……” “喜婆,说!” “单看守宫砂尽数落白,萧大姑娘確实清白不在。”喜婆被逼急了,扑通跪到地上,也不知道该跪谁。 喜帕下,萧子灵悬著的心彻底崩散。 她猛的扯下喜帕,睚眥欲裂,“你胡说,我是清白身子!” “口说无凭,是不是清白身子,大可找人验一验。”崔杨氏目光直视萧子灵,仿佛要將她洞穿一般,“萧大姑娘,可敢?” “我不验!” “不验就是心虚!” 座上眾多宾客,多为同僚,萧瑾只觉顏面尽失,恼羞成怒,“这简直滑天下之大稽!大婚之日验身,你当我萧瑾的妹妹是什么?” “是不贞女子!把这么一个女人嫁到侍郎府,你们当许公子是什么,冤大头么!”崔杨氏出了名的泼辣,一点儿也不怕把事情闹大,高声反驳。 “崔大人!” 萧瑾怒视崔侍郎,被崔杨氏挡下来,“想要自证清白简单,只要找人验一验便可,若我冤枉了萧大姑娘,我便吊死在將军府,给你们谢罪!” 萧瑾一听,冷笑,“好!” “哥!”萧子灵突然拉住萧瑾,满脸胀红,摇头的动作太大,凤冠上流苏卷缠到一起,露出那张惊恐万状的脸。 萧瑾微怔,旁边萧李氏也跟著过来,急著性子道,“验什么验,子灵是清白的!” 萧瑾再笨也看明白了。 他只觉被人打了一巴掌,脸上火辣辣的疼。 那感觉,就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赤条条扔到大街上无所遁形。 楚依依站在旁边,看这情形自然猜到崔杨氏说的都是真话,心中暗爽。 没想到萧子灵胆子这么大,居然婚前失洁! “不敢验?” 崔杨氏肆意冷笑,转尔看向一直保持沉默的许成哲,“许公子,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这婚结不结,这失了贞洁的女人娶不娶,隨你。” 紧接著,崔杨氏在將军府一家杀人鞭尸的目光中,事了拂衣,圆满退场。 气氛变得异常尷尬,连外面的锣鼓声都销声匿跡。 所有宾客的目光全都落在许成哲身上。 萧瑾强忍怒意,“许公子莫要听信他人一面之词,你若有要求,我这便找人为吾妹验身。” 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要找人也该侍郎府找,將军府找的人,难说……” 萧瑾只觉得脸上又被人扇了一巴掌,他这辈子都没像今日这般,丟脸丟到家了! 萧李氏哪肯找人,亲自走到喜婆旁边把人扶起来,“你还愣著做什么,一会儿误了吉时,你担待不起!” 这话多少有点儿威胁的意思,喜婆看了眼一直没发话的许成哲,噎了噎喉咙,“新娘离府……上轿……” “你们欺人太甚!”人群里,楚锦珏实在看不下去,腾的站出来,“萧子灵既是跟別的男人好了,她喜欢谁就去嫁给谁,干嘛祸害许兄!” 楚依依原本看热闹,见楚锦珏强出头,立时过去把人扯到旁边,“闭嘴!” “长姐,他们太欺负人……” “你少在这里掺和,娶不娶那是许公子的事!”楚依依喝止楚锦珏的功夫,萧瑾叫来周延福,私语几句后,周延福转身走出府门。 “许公子,今日为还子灵清白,我已派人去请稳婆,验过之后再行大婚之礼,耽误吉时的错,在我,改日我定会亲自登门谢罪。” 此话一出,萧子灵嚇的拽住自己母亲的手,脸色煞白,“娘,我不验!” 此地无银三百两,她这一张嘴,与亲口承认自己不贞几乎没区別。 “你闭嘴!”萧瑾气急败坏,额头迸起青筋,看向萧子灵的眼睛几欲喷火,拳头死死攥著,仿佛下一秒就要抡过去。 可他得忍! 无论如何他不能让將军府的名声折在今日! “我……我是清白的,为什么要验身!”萧子灵嘴里叫著清白,身子却抖的站都站不稳,凤冠上流苏摆动不停,幸有茉珠上前搀扶。 看著嚇到失魂的萧子灵,茉珠心底划出一抹快意。 她终於体会到顾朝顏的那句话。 『让她死的这么容易,你甘心?』 萧李氏生怕萧子灵口无遮拦,凑近拉住她的手,压低声音,“別慌,你兄长自有办法。” 全程,许成哲仅仅是面容肃冷,没有说一句话。 时间变得煎熬,萧瑾犹如一尊木雕站在红毯上,被无数射过来的目光审视,芒针落背,令他后脊发凉,偏偏那张脸却还火辣辣的发烫。 他看向一脸慌张的萧子灵,又看向站在他旁边安抚的母亲,想来此事母亲早就知情。 合著就瞒他一个人! 若他知晓自己妹妹已是破烂身子,断然不会把她嫁到侍郎府。 奈何事情已经到了这般境地,再想这些毫无意义! 角落里,崔侍郎私下里扯了扯自家夫人衣角。 崔杨氏倾过身子。 “夫人今日唱的是哪出?” 第五百零八章 验身 外传崔侍郎惧內,实则独宠。 朝中官员三妻四妾是常態,如崔侍郎这般府中只有髮妻的官员屈指可数。 崔杨氏瞧著杵在红毯上的几个人,身子朝自家夫君凑了凑,“夫君觉得,萧瑾派管家干什么去了?” 崔侍郎朝萧瑾的方向瞧一眼,“请稳婆。” 崔杨氏红唇微勾,神色鄙夷,“他敢?” “夫人就那么肯定萧子灵非完璧?” “夫君没听清楚么,刚刚我可是连命都赌上了。” 崔侍郎诧异,“这等隱私,夫人如何得知?” 崔杨氏身子半倚在桌边,“夫君只管看热闹。” 崔侍郎想到一个人,不免笑了笑,“听夫人的。” 此时红毯上,萧子灵不时看向周围宾客,双手紧紧握住萧李氏的手,身子就没站稳过,“娘,我不验……” 萧李氏侧目,压低声音,“你镇定些!瞧瞧你现在这副样子,你是怕別人看不出来你心虚?” “娘……”一向骄纵跋扈的萧子灵,再也没了往日刁钻刻薄那股劲儿,她再厉害也是个不经事儿的姑娘,私下放荡不代表大庭广眾之下她也可以不要脸,婚前失贞被查出来,轻则受人唾弃,往严重了说会被浸猪笼。 她怎么可能不怕。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萧李氏亦知不是责怪的时候,压下脾气,“你放心,你不要脸,你兄长还要这个脸,他会帮你摆平。” 萧子灵闻言偷偷瞄向站在左前方的萧瑾,见其面色胀红,怯怯低下头。 在她身后,茉珠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快意。 红毯上,作为新郎官的许成哲面色无波,仿佛眼前闹剧与他毫无干係,他只是局外人,冷眼旁观。 终於,管家带著一个稳婆从外面走进来,直奔萧瑾。 “將军,人带到了。” 萧瑾点了点头,“许公子,稳婆已到,我这便叫稳婆给子灵验身,为免诸位说我不公,崔夫人!” 听到萧瑾叫喊,崔杨氏也不含糊,当下起身,“萧將军何事?” “既是你怀疑子灵非完璧,那便由夫人辛苦一趟,与稳婆一起入內堂,也好做个见证。” 得说萧瑾是会选人的,事情是崔杨氏闹大,由她证明萧子灵清白最合適不过。 崔杨氏大方点头,“好!” 偏在这里,府门又现一人。 侍郎府的管家,赵诚。 “公子。” 赵诚先朝自家公子俯身施礼,转尔看向萧瑾,朗声道,“萧將军,我家老爷知接亲遇到些荒唐事,特叫老奴过来带句话,镇南將军府素来清白传家,老爷深信萧姑娘亦是清白之人,稳婆验身这种事是对姑娘的褻瀆,老爷不同意。” 萧瑾反而坚持,“许大人能相信我萧家人品,我自感激,但验身之事我心意已决,非如此,不能证明子灵清白!稳婆,你还愣著做什么!” “萧將军!”赵诚急声开口,“老爷说了,萧姑娘即將嫁入侍郎府便是侍郎府的人,谁想朝她身上泼脏水,就是与侍郎府过不去,验身乃羞辱之举,便是將军也不可如此轻视萧大姑娘!” 周围宾客听的一头雾水,看法不一。 有人觉得许炳说的也没错,自家儿媳出嫁前在眾目睽睽之下验身,好说不好听,也有人觉得许炳是个大赌徒! 验了,知道侍郎府娶的是个什么东西,不验,就真的不知道娶的是不是东西了! “到底验不验!”崔杨氏极不耐烦问道。 萧瑾欲开口时,管家赵诚拱手,“还请崔夫人回坐,辛苦!” 崔杨氏耸耸肩,转身时眸子瞥了眼站在角落里的周延福,“田氏距离將军府只有两条街,一去一回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你这管家走了整整半住香的时间,办事可不专心呢!” 崔杨氏一语道破天机,这话明摆著告诉在场宾客,周延福出门除了找稳婆还干了別的事,至於什么事,见仁见智的理解了。 回到座位,崔侍郎搥了搥自家媳妇,“你这……有点儿赶尽杀绝的意思了。” 崔杨氏不以为意,“夫君了解我,要么不出手,要么除恶务尽。” 崔侍郎是真拿自家媳妇没办法,只怕今日之后他与萧瑾的关係…… 大抵是没什么关係了。 与许炳的关係……也没关係了。 盼著日后別落到这两位大人手里,他已经烧高香了。 红毯上,赵诚回到自家公子身边,“公子,老爷说別误了吉时。” 许成哲弯腰,从地上捡起那条被他脱手扔在地上的红绳,转身。 赵诚见状,当即叫府门外锣鼓敲起来。 一直捏著把汗的萧李氏暗暗鬆了口气,急忙吩咐茉珠將喜帕重新盖在萧子灵头顶。 喜婆也跟著站起来,捡起红绳想要套回到萧子灵手腕。 萧子灵用力甩开红绳,声音尖锐刺耳,“你这贱骨头,还想害我!” 声音太大,在场宾客皆听的真切。 萧瑾恼羞成怒,低喝,“想嫁就乖乖的嫁,不想嫁就滚去尼姑庵,这辈子青灯古佛,莫要再回来!” 萧李氏自喜婆手里接过红绳,硬生套在萧子灵手腕上,“洞房之事,莫要马虎!” 这句话被萧瑾听在耳朵里,心底生出 萧子灵被萧瑾喝的没了脾气,不情愿戴上红绳,由著许成哲將她拉出府门。 门外,喜轿等候多时,喜婆將人扶进车轿之后,锣鼓鞭炮再次响起。 接亲队伍渐行渐远。 將军府內,萧瑾吩咐管家上菜。 这时的他已经没什么心情与宾客共饮,纵使没有稳婆验身,萧子灵不贞亦成事实,不仅仅在他心里成为事实,在座宾客也都心知肚明。 更重要的是,刚刚他叫周延福请稳婆是假,实则是去侍郎府搬救兵。 事情到了这般境地,除非许炳开口,还能替他將军府挽回些顏面。 之后呢? 他要如何跟许炳解释,自己塞了个破烂货到侍郎府? 原本结亲是为拉拢互助,这会儿倒像是结了仇! 萧瑾敷衍著饮酒,刚想藉口离开时,座位上的崔杨氏忽然道,“將军府嫁女这么重要的场合,没见著顾夫人还真是可惜!” 崔杨氏这么一说,几位同桌的夫人也好似想起什么,“对啊!怎么没见到顾夫人?” “顾夫人一定是太忙,可这会儿萧大姑娘都嫁出去了,顾夫人还在忙什么,萧將军,还是把夫人请出来,我们可是好久没见。” 第五百零九章 纳妾 过往这一年,萧瑾出征在外,皇城里各个官家办喜事皆由顾朝顏出面,賻賵之礼多惊艷,是以各个官家的夫人们对她印象极好。 几位夫人你一言我一语,皆夸顾朝顏端庄贤惠,把將军府打理的井井有条。 这声音落在楚依依耳朵里,特別刺耳。 萧瑾略显尷尬,“稍后稍后……” 厅前突然传来楚依依的声音。 “诸位,今日將军府双喜临门,一为嫁女,二为纳妾。” 厅外,宾客譁然。 萧瑾端著酒杯的手猛的收紧,满目震惊看向站在厅门处,头戴凤釵,一身正红的楚依依。 依照安排,纳阮嵐为妾的时间定在午时之后,待所有宾客离开,他们关起门来有个简单的仪式也就成了。 不远处,萧李氏也没想到楚依依会说出纳妾的事,下意识看了看身边的周嬤嬤。 周嬤嬤暗暗摇头,她確实不知情。 “纳妾?” 崔杨氏拔高嗓门儿,“不知楚夫人说的是给谁纳妾?” 楚依依没理萧瑾眼神警告,笑道,“自然是给我家將军。” “管家,去叫阮姑娘出来。” 周延福见状看向萧瑾,见其摇头,未动。 “青然,去请阮姑娘。” 萧瑾强忍怒意走向厅门,行到楚依依身侧,脸色极为难看,“你想干什么?” 楚依依毫不理会,迈步走进厅门,留下主位给萧李氏,自己站到当家主母的位置。 萧李氏急忙走到自己儿子旁边,皱著眉,“这又是哪出?” “婆母,阮姑娘快来了。” 楚依依催促时,一身粉色衣装的阮嵐被丫鬟秋霞搀著走出来。 已成既定事实,萧瑾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扶著萧李氏行到主位,自己坐到左上位。 二人落座,楚依依便也跟著坐下来。 宾客里,崔杨氏立时提出质疑,“將军府纳妾,楚二夫人坐在那里不合適吧?” 几位夫人见状也都跟著指指点点,“那不是顾夫人该坐的位置么?” “她本就是妾,纳妾哪有她坐的份儿?” “你们別忘了她的身份,人家是国公府的大姑娘,当初嫁过来的时候坐的是八抬大轿,妾是妾,可人家是贵妾。” “贵妾有妻大?” 几位夫人说话声音不大,可也不小。 “忘了告诉诸位一件事。”楚依依气不过,“前日夫君已將顾朝顏降妻为妾,现如今的將军府,我楚依依才是正妻主母,夫君纳妾,我就该坐在这个位置。” 全场譁然。 萧瑾脸色再次像被人抽了十几巴掌,火辣辣的难受。 降妻抬妾绝对不算光彩事,加上他还想著等萧子灵出嫁把顾朝顏哄回来,这事儿就更不能过度张扬,没想到楚依依竟然选在这么个节骨眼儿把事情抖落出来。 明日一早,整个皇城的人都该知道他萧瑾降妻抬妾! 纳妾礼数不似嫁娶,只须阮嵐奉茶即可。 厅內,阮嵐接过周嬤嬤递过来的茶水,双膝跪到萧李氏面前,敬茶。 周李氏接过茶杯,喝茶之后並没有叫阮嵐起身,而是將自己手腕上戴了数十年金镶玉的鐲子取下来,满脸欢喜拉起那条素净的胳膊,“嵐儿,从今日起你就是我將军府的媳妇,这个送你。” 阮嵐生的美,今日刻意打扮过,虽说没有穿金戴银,好在身上的衣裳绣工精致,牡丹翠竹栩栩如生,腰间繫著翡翠玉带,稍稍勒紧些,衬的身段玲瓏婀娜。 乌黑长髮盘成髮髻,插著一根珠釵。 唯独手腕上空空如也。 “阮姑娘有所不知,这鐲子跟了老夫人四十年,是老夫人娘家祖传的宝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依依记得她嫁进来那会儿,老夫人可什么都没给她! 阮嵐受宠若惊,如秋水的眼眸弯成月牙形状,红唇勾笑,露出皓齿,“多谢婆母!” “谢什么,快起来。” 萧李氏也是忍痛割爱,她这么做无非是被楚依依给气著了,今日这么重要的场合,非要闹的大家面子上过不去。 奈何楚依依背后有柱国公府撑腰,她敢怒不敢言这才把鐲子拿出来,给楚依依添添晦气。 阮嵐起身后,单手捏著鐲子视若珍宝,喜上眉梢,不时抬眼与萧瑾眉目传情,脸嫣红,娇羞模样落在楚依依眼里,心生妒恨。 “阮姑娘,该给主母敬茶。”青然见所有人都不发声,低声提醒。 阮嵐恍然,急忙走到近前跪下来,正要去拿托盘上的茶杯。 “这么久,茶都凉了。” 青然心领神会,当即换了杯新茶,用托盘举在阮嵐身侧。 阮嵐毕恭毕敬端起茶杯,依礼数將茶杯举过头顶,“夫人喝茶。” 楚依依心知老夫人跟萧瑾都跟她憋著一股火,索性没想为难阮嵐,於是抬手接茶,“起……” 哗啦— 茶杯掀翻,茶水尽数溅在阮嵐手背上。 啊! 阮嵐尖叫一声,整个身子倒扑出去,从崔杨氏的角度,那情状更像是楚依依用力踢了一脚才有的效果。 “堂堂柱国公府的大姑娘,將军府的当家主母,竟是这般不容人的性子,今日可叫我大开眼界!” “既已同意纳妾,再搞这些小动作,没意思!” “就是!要么別同意,要么就大度些,在这么多人面前把新纳的妾氏踢在地上,瞧瞧那双手,烫的通红,这就是国公府的家教。” 席间,楚锦珏听到周围人这般议论楚依依,一时没忍住,“长姐不是故意的!” 几个妇人面面相覷,崔杨氏冷讽,“只要长眼睛都能看出来楚依依是故意的,她要不踹,人能趴到地上?” 妇人们也都附和著嘲笑,宾客里传出的声音越来越难听,楚锦珏气的满脸通红,偶尔反驳两句也都淹没在妇人们漫天铺地的唾沫星子里。 厅內,萧瑾震怒,大步走向阮嵐,將人扶起来,“楚依依,你干什么!” “我……我什么都没干!”楚依依一脸茫然看向被萧瑾扶起来的阮嵐,那双手竟然烫出水泡。 她低头,自己也被茶水溅到,只是稍稍红了些! “瑾哥,我没事……”阮嵐依偎在萧瑾怀里,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粒一粒滚下来,叫谁看了都心疼的无以復加。 见阮嵐这般模样,楚依依骤然清醒。 “你装的!” 第五百一十章 顾朝顏回来了 原本还有些隱忍的萧瑾被楚依依的话彻底激怒。 “楚依依,嵐儿已经被烫成这个样子,你居然说她是装的?” “她就是装的!我根本没碰到茶杯,也没碰到她,是她自己故意摔倒的!”楚依依確定自己什么都没做过,她敢提前纳妾,就是因为她没想在纳妾上为难阮嵐。 是她疏忽,忘了自己跟阮嵐也从来不是一伙的! “该死的贱人,你敢诬陷我?”楚依依气急败坏,怒声低吼。 萧瑾目寒,正要开口时被阮嵐劝下来,“瑾哥,宾客还在。” 被阮嵐提醒,萧瑾强忍怒意,“秋霞,还不把你家夫人扶回屋里。” 即便如此,萧瑾也觉得今日这脸他算是丟尽了。 他现在只想將满院宾客送走,如果可以,他想灭口。 眾人看不到的角度,被秋霞搀扶的阮嵐看向楚依依的眼睛,勾唇一笑。 这一笑充满讽刺跟嘲笑,又有几分挑衅意味,楚依依压在肚子里的火气瞬间点燃,“你站住!” 不等萧瑾反应,她大步上前用力拽住阮嵐手腕,在她手背烫出水泡的地方用力揉搓,“这肯定是假的!你骗得了別人,骗不了我!” 呃! 钻心疼痛沁入肺腑,阮嵐忽的蹙眉,脸色煞白。 待萧瑾上前, 阮嵐手背上的水泡全被揉烂,血水跟脓水混在一起,乍见血肉模糊! 楚依依也没想到那水泡竟然是真的,一时愣在那里。 啪— 萧瑾气极,再顾不上脸面,朝著楚依依就是一巴掌,“你这蛇蝎毒妇!” “你……你竟然敢打我?”楚依依捂著脸颊,震惊看向眼前男子,满腹委屈跟怨恨一瞬间爆发出来,“你知不知道我是……” “我不管你是谁,为人妻者妒心重是大忌,按律该……” 『休』字尚未出口,楚依依突然高喝,“你我是御赐!” 几乎同时,楚锦珏从院子里纵身跳进来,“萧瑾,你再动长姐一根汗毛我跟你拼命!” 即便他觉得长姐刚刚的举动过分甚至残忍,可看到別人欺负楚依依,他也不能干。 院中宾客见此情形,饭菜都不香了。 “锦珏,隨我走! ” 看著萧瑾怀里的阮嵐,楚依依怒上心头,迈著戾气步子走向厅门。 楚锦珏神色狐疑,“回府?” “报官!” 音落,萧瑾猛上前拦住楚依依,“你要干什么?” “我要报官!我要告阮嵐诬陷!” “你疯了!”萧瑾不可思议瞪向楚依依,“今日是我將军府大喜的日子!你定要闹的鸡犬不寧?” “是她诬陷我!我没泼她,也没推她!”楚依依咽不下这口气,若不查清楚,她善妒的名声就算坐实了。 这时,阮嵐走到萧瑾旁边,娇小柔弱的身子,手背上的伤口流著脓血,忽然就双膝跪地,声音哽咽,“夫人没泼我也没推我,是我自己打翻茶杯,又故意摔倒嫁祸夫人,还请夫人责罚!” 楚依依震住,数息怒喝,“阮嵐,你好手段!你说的不算,我要让衙门来查!” “楚依依,嵐儿已经认错,你还要怎样!” 楚锦珏下意识走过去,“长姐,她知道错了……” 楚依依只恨萧瑾跟楚锦珏是瞎子,阮嵐这么做非但没为自己洗刷清白,越发让人觉得是她无理取闹,“阮嵐,我倒是看轻你了!我早该知道,像你这种无父无母,没有家教的贱蹄子,为了勾引挑逗男人,什么都做得出来!” “夫人,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我说错了?”楚依依恼恨低吼,“哪家正经姑娘未嫁之前会与男人私通还怀了贱种!你是什么样的女人还用得著我说!” “楚依依,你別欺人太甚!”萧瑾大怒。 院外,崔杨氏可是得著机会,“阮姑娘不是清白身?还怀过孩子?咦!看来萧將军对阮姑娘是真爱,这样不贞的女人也肯纳为妾氏?” “难怪他们能把不清不白的女儿嫁去侍郎府,想来这將军府也没把女人贞洁当回事。”有妇人隨声附和。 羞辱的话传进正厅,阮嵐情急抹泪,“我由始至终只有瑾哥一个男人!” 崔杨氏终於逮著话柄,“那这事儿可有意思,莫不是萧大將军早与这位姑娘苟且,还怀了孩子,我可听说这阮姑娘是萧大將军南征归朝时一併带回来的,自来就住在將军府,莫不是將军与她南征时就鬼混在一起?”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厅內,萧瑾脸色胀红,百口莫辩。 楚依依也回过神,发现院中以崔杨氏为首,那几个长舌妇表面上针对的是阮嵐,也可不像是在帮她! 此刻,管家周延福急急跑到萧瑾身边耳语,萧瑾瞬间变了脸色。 “怎么可能?” 周延福当下自袖兜里取出一张字条,萧瑾展开,確是顾朝顏笔跡。 他看过之后,周延福迅速把字条收回来。 萧瑾诧异时,府门被人推开。 全场再次譁然! 眾人视线里,顾朝顏穿著一袭艷红如火的喜服出现在府门。 如一年前,她嫁进將军府。 绣著金色龙凤图纹的喜服,衣摆长达数尺,金丝银线交织,在正午阳光的映衬下熠熠生辉。 红罗裙,白玉簪,凤凰髻。 顾朝顏肌如冰雪,面如白玉,眉目淡然如水,似往常,又不似往常。 她於眾目睽睽间踏进府门,自红毯一步一步,走向正厅。 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让院中宾客噤声。 所有人视线皆隨她而行。 厅內,萧瑾一瞬间被眼前女子吸引,记忆回到当日大婚。 那时的顾朝顏便是穿著这件喜服,被他亲手牵进府门。 与他三拜天地,结为夫妻。 往日情境再现,萧瑾被这一刻的顾朝顏吸引,喜服再美,美不过那张倾城绝艷的盛世容顏。 萧瑾情不自禁迈步想要迎出去,却在看到府门处走进来的两个人时,停下脚步,目露寒光。 院中宾客只道今日这宴席过於惊心动魄, 他们心臟上上下下好几个来回,这下算是彻底下不来了。 府门外確確实实进来两个人。 一个白衣如雪,长相风华。 另一个…… 第五百一十一章 你心里有我? 拱尉司是什么好地方,拱尉司司首又是什么可以隨便得罪的人! 当裴冽穿著那身鸦羽色长袍出现在府门一刻,院中宾客连唏嘘声都不敢有,眾人都发自內心感慨,今天確实是镇南將军府的大日子。 正厅,除了萧瑾,包括萧李氏等人皆看的一头雾水。 尤其楚依依,见顾朝顏一身嫁衣,她心中猜想定是因为降妻之事,顾朝顏心生不满,便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来一出再嫁,抢回主母之位。 她跟阮嵐没有一个好东西,阮嵐暗搓搓的害自己,顾朝顏则是公然挑衅! 想到此刻,楚依依怒衝上前,楚锦珏生怕自家长姐会动手,下意识想要把人拉住,奈何迟了一步。 然而楚依依却被无视。 擦肩而过的瞬间,她被那种强大的压迫感震住,还没等她回神,秦昭迈步进来,“让一让。” 楚依依见过秦昭拆房子,还不止一次。 她知自己与顾朝顏吵,顾朝顏或吵,或不吵。 与秦昭吵,秦昭只会把她扔出去。 好在青然及时过来拉她,也算下了这个台阶。 秦昭扫过厅房,选了楚依依刚刚的位子,坐下来。 萧瑾皱眉,正要开口时裴冽迈步而入。 见裴冽也在寻位置,萧李氏没来由哆嗦一下。 除了秦昭坐的地方,她这位子算是厅里最好的。 裴冽不屑,跟在后面的洛风当即搬把椅子,搁到与秦昭相对的位置。 裴冽落座,不语。 座上,萧李氏到底是府上的老夫人,这种情况她自然要开口。 跟谁开口是个问题,她瞧了瞧突然闯进来的三个人,秦昭自不必说,拆她房子的时候她都没敢吭声,裴冽就更不行了。 於是乎,萧李氏將目光落在穿著艷色喜服的顾朝顏身上,四目相对,萧李氏低咳一声,“朝顏……” “夫君还是纳阮嵐为妾了?”顾朝顏故意的。 她在萧李氏信心满满以为自己会与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忽的一闪,看向站在厅门处的萧瑾。 萧瑾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他站在自己的將军府里,会似现在这般如被凌迟。 他知顾朝顏用意,亦知秦昭跟裴冽出现的因由。 可偏偏是今日! 前有嫁妹,闹到要请稳婆验身,后有纳妾,闹到要去衙门报官。 他已经没有可以再丟的脸了。 “朝顏……” “当日大婚,我隨你入將军府拜堂成亲,洞房烛,你未踏进喜房半步便接圣旨离开皇城,整一年,我在府里勤勉持家,孝顺婆母,在座宾客可为见证,自我嫁入將军府,將军府可有一件外事我顾朝顏做的不妥?” 宾客无声,她转身,看向座上萧李氏,“婆母且说,这一年,我顾朝顏对你如何?” 萧李氏心道顾朝顏此举定是对降妻不满,想著那日场景,柱国公夫人是以验收一事威胁,若成事,顾朝顏手里握著万贯家財,得罪不得。 再加上楚依依行事太过囂张,她实在看不惯,便想旁敲侧击教教她如何做將军府的儿媳。 “你对我自然是极好,自你嫁入將军府,重修府邸,置办家具,为府中添三辆马车,数名杂役,对我如亲生母亲那般看待,早晚请安,膳食都是依我口味,我稍有不適,你便寻名医为我瞧病,这府里上上下下,所有开支也都是你在供著,朝顏,你是个好儿媳。” 萧李氏难得说了真话,顾朝顏也確確实实对得上她说的每一句话。 “好。” 顾朝顏点头,回身面向萧瑾,“既然我无错处,便想问夫君一句话,为何你南征归来,送了我那么大一份回礼,你將阮嵐带回府中,且同我讲,要娶她为平妻!原因是你们两情相悦,原因是她怀了你的孩子,而我,无所出!直到现在,你萧瑾可入我房一次?我如何出!” 萧瑾愣住了,他没想到顾朝顏会说这些! 那字条上不是这么写的! 然而他无从辩驳,事实如此。 刚刚楚依依跟阮嵐爭吵时这些事也都抖落的差不多了。 “朝顏,是我糊涂。”萧瑾满脸通红,愧疚开口。 他只道顾朝顏近几日受了委屈,想要发泄下罢了。 “不,你不糊涂。”顾朝顏自袖兜里取出一张摺叠平整的宣纸,当眾人面展开,“你知我不会允许阮嵐进门,便一步步设下陷阱降我为妾,我为妾,便没资格阻止阮嵐嫁进將军府!” 萧瑾震惊,降妻为妾哪里是他设下的陷阱? 更何况纳妾之事顾朝顏是支持他的! “顾……朝顏!不是这样!” 看著一身粉红衣裳的阮嵐,顾朝顏似笑非笑, “事实胜於雄辩,而今厅堂之上,阮嵐拜了婆母,奉了主母的茶,她手腕上,还有婆母戴了四十几年从不离手的凤玉鐲!” 全场宾客唏嘘不已,阮嵐站在萧瑾身后,心中颇为诧异。 顾朝顏的矛头好像在对准她? 可明明抢她主母之位的人是楚依依啊! 楚依依却没有因此而放鬆,主母之位来之不易,她必不能让! 两侧,裴冽跟秦昭皆未语,面色却深沉如水。 顾朝顏於眾人面前,扯碎降妻书。 “我顾朝顏虽非名门望族,却也是清白人家的姑娘,嫁於你萧瑾,从未做任何有悖伦常之事,你却一再负我!” 顾朝顏扔了降妻书,看向萧瑾时自怀里取出一物。 “而今你既已得偿所愿娶了心爱女子,你我缘分就到这里罢!” 萧瑾皱眉,“朝顏……” “这是和离书。”顾朝顏將宣纸递向萧瑾,字字清冷,“我已经在上面签字画押,只待你按下手印,从今以后,你我一別两宽,各生欢喜。” 厅堂里,楚依依跟阮嵐皆震,萧李氏都觉不可思议,顾朝顏竟然要与自己的儿子和离? 和离怎么可以! 顾朝顏是將军府的財神爷,她要走了,往后將军府吃穿住用可怎么办? “朝顏,此事万万不可……” “此事与婆母,似乎没什么关係。”顾朝顏兀突回眸,眼底冰冷好似倒佳在寒山之巔的冰锥,锋利又透著彻骨的凉意。 萧李氏噎喉,朝自己儿子摇了摇头。 可她不知內情,这和离书,萧瑾不能拒绝。 萧瑾还想说些什么,挽回自己在所有人心里的形象,“朝顏,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我心里……” “你心里有我?” 第五百一十二章 你再骂一句! 顾朝顏只道萧瑾又是何必。 现如今他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徒劳。 可她还有话没有说完,“夫君心里当然有我!当日寒城一役,你与麾下几百將士被困三天三夜,眼见城破,你就要埋骨寒城,是我顾朝顏携万贯家財救你於危难!说一句我顾朝顏是你救命恩人,萧將军不会反对吧?” 萧瑾面色越来越红,他开始埋怨顾朝顏了。 本就是戏,何必把话说的这么决。 他日回头岂不打脸! 奈何他现在只能由著顾朝顏,“確有此事。” “当日我顾朝顏从未挟恩图报,是你萧瑾跪在潭州顾府三天三夜求娶,我父才勉强同意,我携万两嫁妆来嫁,將军府一个铜板都没拿便將我娶进府门!” 话到此,外面宾客私语声渐大。 当初那场大婚也算隆重,据传將军府的聘礼也有万两! 萧李氏脸色也跟著难看,顾朝顏这算是把家丑揭个彻底。 萧瑾脸上掛不住,“顾朝顏……” “今日和离,我顾朝顏依旧不会拿你將军府一个铜板,我在將军府里的银两亦不会折合要回,那点钱与江寧顾府每次施粥的数目也差不了多少。” “顾朝顏,你说这话就有些过分……” 萧李氏实在听不下去,这不是拿她將军府当乞丐了么! 座位上,秦昭似笑非笑,“阿姐说这些,还是给你们將军府留脸面了,那些银子还不够我们顾府每次施粥时便宜的流浪狗。” “你!”萧李氏被气到胸口疼。 萧瑾慍怒,“顾朝顏,和离就和离,你说这些毫无意义!” 另一处,裴冽动了动眉梢。 “本官今日过来,是作个见证,二位和离时定要把话说清楚,免得日后本官行事麻烦。” 不痛不痒的话,惹的院外宾客诸多猜测。 拱尉司一般不出面,出面不一般。 萧瑾磨牙,“好!你既然把话说的这么绝,別怪为夫无情,既是和离,你顾朝顏带来的嫁妆,我將军府一个铜板都不要,但我將军府的东西,你也別想带走。” 顾朝顏冷笑,“不稀罕。” 她將和离书递过去,“请。” “管家,笔!” 周延福得令,取来笔墨。 桌案上,萧瑾提笔,洋洋洒洒,在和离书上写下自己的名字,落笔时咬破食指,按下手印! 隨即將和离书展在眾人面前,“从今以后,顾朝顏所做所为,与我镇南將军府再无瓜葛!” 顾朝顏行至近前,单手接过和离书,眼神不屑,转过身形。 “从今以后,萧瑾与镇南侯府所做所为,与我顾朝顏亦无瓜葛。” 顾朝顏大步走向厅门。 秦昭起身时,裴冽亦站起身,挑动眉梢。 “秦公子確定顾朝顏留在將军府里的东西不要了?” “餵狗。”秦昭肆无忌惮道。 裴冽倒像是很满意这样的回答,相视一笑。 二人隨顾朝顏一起离开正厅,洛风则特別有礼数的將椅子搬回原位,跟了上去。 红毯上,顾朝顏自重生以来,从未有过的放鬆,仿佛身上每一根汗毛都带著无限的鬆弛感,整个人像是踩在一望无垠的原野上,风从四面八方来。 她像是圈禁在笼子里的孤雁,终於在这一个重获自由与新生。 府门处,顾朝顏忽然停下来。 她看著与自己仅有一步之隔的朱红门槛,回忆如潮水来袭。 上辈子直到死,她都没能与萧瑾划清界限,没能真真正正走出这將军府,她在这里赔了自己的一生,赔了她所有人亲人的命! 终於可以离开了吗? 顾朝顏轻轻抬起脚,迈过去,足尖落地的瞬间,那颗自进门开始就一直悬著的心彻底落下去。 眼泪夺眶! 她忽然加快速度,一息都不想多留在这里。 双足踏出门槛的一刻,顾朝顏站在台阶上,狠狠吁出一口气。 她仰望湛蓝色的天空,万里无云,秋高气爽。 这一刻,她想化身苍鹰,展翅翱翔! 府门处,裴冽默默站在她背后,看著那抹娇弱而又坚韧的背影,心中且怜惜,且敬佩。 亦欢喜。 秦昭则是心疼。 他看著自家阿姐的背影,脑子里想到的全都是她刚刚在將军府里说的话,他知阿姐受了委屈,却不知萧瑾竟然当著阿姐的面,说出想將阮嵐娶为平妻的话! 原来,萧瑾这么该死呢! 他驀然回头,看了眼杵在厅里不知所措的男人,心中涌起恨意。 谁欺负他的阿姐,他就弄死谁…… 顾朝顏离开了。 寂静无声的將军府忽然有人站出来,“往日我经常会听夫君说萧將军如何有勇有谋,驍勇善战,今日確实可以感受到將军有勇有谋,为了娶这个女人,將军把顾夫人……顾朝顏逼迫至此,一般人还真做不到!这將军府,我真是越呆越凉,就先告辞了!” 崔杨氏丝毫没给萧瑾面子,转身即走。 崔侍郎见状也不好叫人回来,当下朝萧瑾拱拱手,追了出去。 有第一就有第二。 在场宾客一一起身告辞,萧瑾本想客套一下,只是话没说上两句,人便走了。 直至最后一位宾客离开將军府,萧瑾脸上再也掛不住,在院中狠狠踢翻桌椅。 厅內,楚依依跟阮嵐也都不知道说什么,心中各有思量。 阮嵐还好,楚依依心虚。 降妻抬妾是因为护城河修筑工程验收的事,顾朝顏不得不低头,只要隱忍,那笔钱就能回到她手里,可如今顾朝顏竟然与萧瑾和离? 怎么回事? 萧瑾几乎砸了院中所有桌椅,忽似想到什么,大步衝进厅里,踩著暴戾的步子朝楚依依走过来。 “你干什么?”楚锦珏一直没有离开,见萧瑾欲动手,当即衝到前面,“你把顾朝顏坑那么惨,还是个男人?” 原本是想替楚依依出头的楚锦珏,只要想到顾朝顏刚刚那副委屈样子,就觉得心像是被谁揪著疼,“你畜牲都不如!” “你再骂一句!” “骂一句怎么够!”楚锦珏素来就对萧瑾没有好印象,加上今日许成哲娶了他最瞧不上的萧子灵,萧瑾处处维护阮嵐,丁点没將长姐放在眼里,最让他气不过的就是顾朝顏何其委屈! 这会儿他又要动手打自己长姐,“你现在欺负不著顾朝顏,就想欺负长姐?” 第五百一十三章 我抢什么了? 楚依依见状急忙將楚锦珏拉回来。 事情已经闹的够大,楚锦珏要真跟萧瑾动手,她只怕自己在这將军府也呆不长。 “你说的什么话,萧郎怎么会欺负我!”楚依依看似劝阻楚锦珏,也是想提醒萧瑾,“顾朝顏怎么能与我比,她不过是商贾之女,我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父亲掌上明珠,头上戴的是御赐金釵!谁敢动我!” 楚锦珏悻悻耸肩,“我劝长姐与他和离,这种男人……” “闭嘴!”楚依依蹙眉,“时候不走,你也回去罢!” “我不回去!我要回去他打你……” “青然,送二公子走。” 青然上前低语,“二公子放心,大姑娘不会有事。” 楚锦珏虽然不情愿,可也不愿多呆一刻。 “谁敢动我长姐,我跟父亲要他吃不了兜著走!”楚锦珏撂下这句话后,愤然离开。 厅內,萧李氏早就被气的只剩下半条命,由著周嬤嬤搀扶走到萧瑾旁边,看了眼楚依依,又看了眼阮嵐,连连摇头之后唉声嘆气的离开。 阮嵐也识趣,人都走了她也没什么戏可演。 而且这会儿萧瑾明显是有更重要的事想与楚依依单独谈。 这盛怒,她就不接了! 见阮嵐离开,楚依依亦转身。 “你想走?”萧瑾眼含戾气,寒声低吼,拳头被攥的咯咯作响。 楚依依佯装镇定,微抬下顎,“夫君有事?” 既是主母,称呼上自以『夫妻』相称。 “有事?”萧瑾怒极反笑,“堂堂国公府,竟然用这种下三滥的法子抢別人的东西,你不觉得臊得慌?” “我抢什么了?” “当日柱国公夫人就坐在这里,口口声声说,只要抬你为妻,就能让裴冽在验收的时候高抬贵手,可现在呢?” 楚依依蹙眉,“现在怎么了?”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工程验收没过,朝廷非但不给钱,还要追討延误工期的损失!”萧瑾越想越气,“柱国公没本事就別应下这件事,应了不办事,还硬要把自己庶女抬到主母的位置,什么东西!” 楚依依震住,“你!你出言不逊! ” “出言不逊?我哪一句话说的不是事实!”萧瑾步步逼近,“你可知顾朝顏为何要与我和离?那是因为只要我还跟她有关係,裴冽就要拿我將军府的银子去堵工程欠下的损失!那是多少钱,卖了我这將军府都不够赔!” 楚依依恍然大悟 ,她就说顾朝顏把话说的那么难听,那么决绝,萧瑾都没有半句反驳,原来根由在这儿! 他这是怕顾朝顏不与他和离呢! “那是顾朝顏不爭气,工程本身就有问题,叫裴冽查出来怪谁?父亲就算想说话,事实摆在那里……” 啪— 萧瑾一时气盛,打了楚依依一巴掌。 “你可知与顾朝顏合作的人是谁,是沈屹!沈屹是工部尚书赵敬堂的小舅子,赵敬堂最重名声,由他把关,护城河修筑工程从用料到施工会有什么问题?你告诉我,会有什么问题!这分明就是裴冽找茬!” “刚刚裴冽就在这里,你有本事找他理论,跟他打架!他在时你连屁都不敢放,现在拿我一个女人撒气?萧瑾,你还真不是一个男人!” “楚依依!” “你再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保证父亲饶不了你!”楚依依脸颊生疼,唇角溢出血跡,心中多少有些后悔之前装聋作哑。 直到现在她都没弄明白,到底是谁告诉陶若南的这件事! 她糊里糊涂得了这个当家主母,但她不打算糊里糊涂的丟掉,“事已至此,夫君与顾朝顏和离,护城河修筑工程能否验收过去,已然与夫君毫无关係,这件事就算过去了。” “过去了?”萧瑾气结,“我没了一位夫人!” 换句话也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人財两空。 楚依依不以为然,“將军府终归不能有两位夫人,夫君別忘了,你有夫人,是我楚依依。” 没给萧瑾反驳的机会,楚依依愤然走向厅门…… 府门外,青然將楚锦珏送上马车,欲走时被其唤住。 “青然!” “二公子有事?” “长姐……长姐在將军府过的好吗?”楚锦珏从马车里探出头,狐疑问道。 青然浅笑,“二公子放心,有国公府在背后撑腰,大姑娘受了不委屈。” 楚锦珏点点头,但没有走的意思。 “二公子还有事?” “长姐在府里……会不会……欺负人?” 听到这句话,青然便知楚锦珏当真觉得是楚依依烫伤了阮嵐,还踹她一脚,“二公子別多想,大姑娘一向平易近人。” 楚锦珏『哦』一声,退进车厢。 青然吩咐车夫驾车,直至马车消失方才回府,入府门便见楚依依怒气冲冲走去后院。 她跟过去时看了眼厅內的萧瑾,“姑爷为难大姑娘了?” “他居然敢打我!”楚依依还在气头上,“顾朝顏没把工程做好叫人挑了毛病,与我何干!” “那日夫人答应过姑爷……” “那是陶若南答应的,他气不过去找陶若南!” 青然听这话,只觉得楚依依可是越发不讲理了,“奴婢觉得,这事前前后后透著些蹊蹺,您未与国公爷说起验收之事,夫人是从哪里知道的?” “她想討好父亲,自然有办法查到这件事。” 青然又道,“可这件事没办成,奴婢觉著……” “没办成不是好事么?”楚依依揉著脸颊,轻蔑一笑,“若是办成了,顾朝顏越发有钱,我要什么时候才能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 听到楚依依这么理解,青然咽下想说的话。 事实上,她从陶若南出现在將军府的那一刻,就没觉得陶若南是为了帮楚依依,反倒因为事情未成,给了顾朝顏和离的底气。 至於顾朝顏的损失,这里面弯弯绕绕的事太多。 她或许知道的不多,但拱尉司水牢別人进不去,顾朝顏进得去。 只不过此事与她关係不大,她跟在楚依依身边,不过是掩护。 玄冥有令,得助阮嵐稳稳噹噹留在將军府…… 第五百一十四章 从来没有怀疑过 鎣华街尽头,长巷。 车帘掀起,顾朝顏换了身装束走进车厢。 “你与萧瑾当真还没圆房?”清脆的声音充满好奇。 顾朝顏落座,淡然一笑,“我在將军府里说的每一句话,都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萧瑾不识货。” “崔夫人是在说我。” 崔杨氏看向眼前已经没有了身份束缚的顾朝顏,神情气色焕然一新,倒也十分赞同她的观点,“你也不识货。” 顾朝顏笑了,“夫人说的是。” 言归正传,顾朝顏敛眸,认真看向崔杨氏,“今日之事,多谢夫人。” “你是生意人,我娘家也是,说这么空洞的『谢』字,我可一点都不会感动 。” 顾朝顏瞭然,“之前答应夫人的,江寧顾府定会办到。” 崔杨氏见她这么说,又觉得哪里不舒服,“我帮你……” “夫人帮我定然不是为了那点生意,而是夫人怜我。” “有怜,也有敬。” 崔杨氏纠正道,“当年你与萧瑾大婚,我亦在席,听夫君说你为救萧瑾,倾尽家財,我不说这里有多少赌的成分,你救他於危难是事实,没有你就没有他!没成想他居然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功成名就便想拋弃糟糠之妻,什么东西!” “愿赌服输。”顾朝顏抿了抿唇,“好在我及时止损。” 崔杨氏点头,“可有心仪之人,若是没有,我手里有货。” “多谢夫人好意。” “也罢,你若何时想,我便何时有。” 崔杨氏又道,“多嘴问一句,秦昭可有心仪的女子?” 顾朝顏微怔。 “没什么,我娘家有个妹妹,长的水灵人品也好,若秦昭心里没人,你我做亲戚也算门当户对。” 顾朝顏正要开口,崔杨氏又道,“这事儿不强求,你上心问问就成。” “好。” “虽然我不知道你用什么法子让萧瑾心甘情愿吃这个哑巴亏,不过萧瑾不是什么良善之辈,他背后有五皇子,你之后的路可不好走。” “我敢与他和离,自然不怕。” 崔杨氏点点头,“日后有事儘管开口,我虽帮不上大忙,吵架这档子事,整个皇城里我还未逢敌手。” 二人相聊数句,方散。 顾朝顏回到自己马车,算计著要办的事情很多,可现在她只想回秦府,在床上好好睡一觉。 时玖得令,吩咐马车驾行去鼓市。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甄娘那边可顺利?” 顾朝顏看著车窗外人来人往,心境截然不同。 如今的她已然不是谁的妻,不必再依附於谁行走,可她不想离开皇城,也离不开,该如何才能在这皇城里闯下一片属於自己的天地,能让亲人在自己的庇佑下平安喜乐,是她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 感觉到气氛不对,顾朝顏不由侧眸,但见时玖心事重重坐在那里,低著头,一言不发。 “时玖?” “夫人你说什么?” “我已经不是將军府的夫人了,以后你就叫我……大姑娘。”顾朝顏是家中长女,该这样称呼。 时玖点点头,“大姑娘。” “甄娘那边可还顺利?” “回大姑娘,甄娘这几日出城收粮了。”时玖如实稟报。 “嗯。” 依她前世记忆,天和三十七年,也就是明年,炎旱频频,百稼燋萎,晚种未下。 大齐遇百年不见的旱灾,梁国捲土重来。 十数场战役,大齐损兵折將,被打到临近淮南,危难之际,萧瑾披掛上阵,连迎三场大战,抢回八座城池,班师回朝,封侯拜相。 有萧瑾支持,五皇子彻底与太子摊牌,那时齐帝病入膏肓,並不能阻止那场异常惨烈的夺嫡之战,最终…… 天灾难敌,人祸倒是可以避免。 她纵使想尽一切办法囤粮,於整个大齐来说也只是杯水车薪,但可为军粮。 敌国趁乱来犯,她至少要保证为大齐出生入死的將士能填饱肚子。 马车拐弯的时候顛簸一下,顾朝顏收敛思绪,余光瞄到时玖坐在那里耷拉著脑袋,萎靡不振。 她自怀里取出一张宣纸,递过去,“给你的。” 时玖抬头,一脸茫然。 “拿著。” 时玖接过宣纸,嘴里碎碎念著,“卖身契……” 她猛然抬头,震惊看向自家主子。 顾朝顏笑了笑,“往下看。” 时玖迫不及待低头,眼睛死死盯著手里的宣纸,双手颤抖,眼泪不知道何时突然掉落下来,晕染了上面的墨字。 “傻丫头,別把上面的名字哭了。” 时玖赶忙抹泪,可眼泪就像是开闸的洪水,任她怎么努力都抹不乾净。 她一遍遍去看宣纸下面的名字,还有那处泛旧的指印。 是她的卖身契,没错! “大姑娘……”时玖泣不成声,起身就要磕头。 顾朝顏扶起她,“傻丫头,我怎么会把你留在將军府。” “可是……可是这卖身契在老夫人手里,她怎么肯给大姑娘?” “你还记得茉珠的卖身契吗?”顾朝顏叫时玖坐下。 时玖点头,“那会儿茉珠被怀疑染了瘟疫,您从萧子灵那里硬要了她的卖身契。” 时玖最知变通,她既不是將军府的奴婢,自然犯不上管萧子灵叫『大姑娘』,確切说,將军府的任何人,她都不必再恭敬。 “那会儿,我便把你的卖身契从萧李氏那里要过来了。” “她肯给?” “没有什么是钱买不到的,如果有,那是钱不够。”顾朝顏浅笑道。 时玖闻言,满脸愧疚,“大姑娘……” “你在胡思乱想什么?” “大姑娘了多少银子……” “怎么,你想把钱还给我,然后离开我?” “我不会离开大姑娘!” “不行,你还是把卖身契拿回来,万一哪天跑了,我去哪里寻你!”顾朝顏说著话,將宣纸抽回来塞进袖兜。 时玖急了,举指过顶,信誓旦旦,“奴婢发誓,这辈子都不会离开大姑娘,若违誓言,不得……唔唔唔!” 顾朝顏突然衝过去,捂住时玖的嘴,“不许乱说话!” 时玖被那双严厉的眼睛嚇住,怯怯开口,“奴婢只是想让大姑娘相信,我不会离开……” 顾朝顏缓身回到座位上,“我相信。” 从来没有怀疑过…… 第五百一十五章 可能是赵敬堂看不懂 午后阳光正盛,空气燥热,人心浮动。 鼓市,五皇子府邸。 裴錚看著跪在桌案前的萧瑾,漆黑双目冷若寒潭,“无名。” 得召唤,无名现身。 “属下得到消息,萧將军说的不错,护城河修筑工程昨日酉时验收,监官有裴冽,跟赵敬堂。” “结果如何?” “验收未过,工程用料残次。”无名据实回稟。 裴錚搭眼过去,“萧將军听清楚了?” “不可能!朝顏说过,工程从用料到施工无一错处,定是裴冽找茬儿!”当日是裴錚帮他拿下护城河修筑工程,如今验收未过,他自然第一时间过来。 一是请罪,二是求助。 整整一百五十万两黄金,折在这个工程上,他不甘心! “萧將军的意思是,工程用料没有问题,是裴冽无中生有?” “一定是!”萧瑾愤然抬头,言之凿凿。 裴錚脸色冷下来。 无名上前,“萧將军应该知道,此工程並非顾朝顏一人所为,与之合作的人还有沈屹 ,沈屹是赵敬堂的小舅子,且这个项目由工部下放,出了问题赵敬堂难辞其咎,若真如萧將军所言,工程用料没有问题,裴冽想找茬得过赵敬堂跟沈屹那关,可据我所知,验收时赵敬堂在场,並未提出异议。” “会不会是赵敬堂看不懂?” “萧將军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裴錚怒道。 萧瑾匍匐,“那有可能……赵敬堂跟他们是一伙的!当初柔妃案,裴冽帮过他!” “验收不过,目的何在?” “裴冽与末將有仇,他此举,是想令我家夫人血本无归!”萧瑾咬牙,恼恨低吼。 裴錚沉默数息,“据本皇子所知,顾朝顏已经不是你的夫人了。” “那还不是因为裴冽!” 萧瑾最恨的就是这个,“倘若末將不与顾朝顏和离,朝廷追究起来,便要拿將军府家財抵帐,届时只怕末將府邸都要拿去充国库。” 裴錚恍然,“假戏?” “先和离,若验收一直不过,也只能……和离。”萧瑾无奈道。 裴錚挑眉,“萧將军的意思,倘若顾朝顏堵不上护城河修筑工程的窟窿,哪怕她只是想演戏,將军也要假戏真做?” 萧瑾面色微红,“末將相信朝顏可以度过危机,毕竟她背后还有江寧顾府,还有秦昭,那秦昭是淮南商会商主,筹措些银子应该不是问题。” “原来你知道。”裴錚声调渐寒。 萧瑾下意识抬头,“五皇子……” “你糊涂!” 裴錚冷喝,“你难道就没想想,本皇子当初为何要將护城河修筑工程给了顾朝顏,而不是司徒月!” 萧瑾茫然抬头,“五皇子……重用末將。” 当时顾朝顏提议拿下工程,是因为他出征一年,礼部尚书李缚成了裴錚新宠,他要爭宠,就不能叫李缚壮大羽翼,司徒月就是李缚的羽翼。 而五皇子之所以同意將工程交到顾朝顏手里,那是因为自己凯旋,一跃成为朝中新贵,五皇子多少也要权衡一下自己的面子。 “没有护城河修筑工程,本皇子就不重用你了?”裴錚用厌蠢的眼神看向眼前这个男人,“我以为,你知道!” 萧瑾噎喉。 裴錚不想说话。 无名开口,“司徒月虽然位列百名富商榜第十六,论个人能力確实难有人与之匹敌,然而司徒世家素来重男轻女,司徒月不得家族看中,日后能不能成为家主,代表司徒世家为五皇子尽忠,犹未可知。” 这话萧瑾熟悉,顾朝顏与他说过。 “顾朝顏则不同,她非但是江寧顾府掌上明珠,得顾熙看中,刚刚萧將军也说了,她弟弟秦昭是淮南商会的商主,此事五皇子早知情,不然萧將军觉得江寧顾府为什么会成为皇商?” 萧瑾恍然,“五皇子是想……” “五皇子是想以顾朝顏作为財力支撑,取代司徒月。” 萧瑾皱眉,“可护城河修筑工程没验过去,朝顏她没钱了啊!” 裴錚忽然开口,毫不掩饰讥讽之意。 “寒城一役萧將军被困,还真是不冤。” 萧瑾觉得莫名其妙,无名解释,“萧將军目光短浅了,顾朝顏是没钱,江寧顾府的顾熙,淮南商会的秦昭,无论是谁隨隨便便都能拿出那一百五十万两,將军何必在意这么点钱,你不该为了將军府那点私財与顾朝顏和离,该与她共患难,才能让顾熙跟秦昭看到將军的诚意。” 萧瑾確实没想到这一层,他只道將军府的钱来之不易。 见萧瑾一时没了主意,裴錚又看了眼无名。 “昨日司徒月得到消息,托李缚李大人递话,说是她可以接过护城河修筑工程,且保证会在半个月之內交工,此事主子应了。” 萧瑾惊住,“五皇子不是……没看中司徒月吗?” “是没看中,可也没有別的选择。” “朝顏可以!” “她若是將军府的顾夫人,自然可以,但如今她被萧將军扫地出门,难保不会怨恨,就算主子点头,她也未必会同意。” 见无名这样说,萧瑾瞭然,“五皇子放心,朝顏只是与我演了一场假戏,我这便去把她找回来!” 裴錚摆手,萧瑾急忙起身退出书房。 看著窗外匆匆而去的身影,裴錚黑目如潭,眼中闪出一抹不屑,“以前怎么没觉得,萧瑾脑子不好使?” “事发突然,属下也没想到顾朝顏会提出和离。” 想到那个女人,裴錚若有所思,“和离……她当真是为保將军府私財?” 无名摇头,“属下看不透,不过顾朝顏在將军府与萧瑾和离时,字字句句都在控诉,话说的十分难听。” “还有一件事,將军府今日嫁女,萧子灵被传婚前失贞,不过没验身,真假难辨,萧將军又於今日纳了阮嵐为妾,听说被楚依依针对,现场闹的很不愉快。” 裴錚听罢,冷笑著摇了摇头,“萧瑾连女人这关都过不了,还能成什么大事。” “主子是想……” “没想什么,且看罢。” 第五百一十六章 验收为什么不合格? 顾朝顏没有回秦府,因为她的马车被人劫了。 確切说是请,被沈屹连人带马车一併请到城外凉亭。 看著凉亭里五大绑,还被帕子堵住嘴的周掌柜,顾朝顏酝酿了一下,“沈公子,你这是做什么?” “昨天的事你知道多少?”一向好动的沈屹正一动不动坐在对面,如临大敌似的板起脸,严肃看过来。 可以未必。 顾朝顏看似镇定,但其实有些不知所措。 她知道的太多了,但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你知道的一定没有我多!”沈屹替她开口了,“验收没过关是因为什么? ” “砖石用料不合格。”顾朝顏有问有答。 “起初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我差点惊掉下巴,但咬到了舌头!”沈屹也就板了那么一会儿,双腿突然抖动不休,两只胳膊落在腿上跟著一起抖。 从顾朝顏的角度看,仿佛抽了羊癲疯。 “沈公子舌头还好吧?” “没事。”沈屹用舌头顶了顶左腮,“还有点儿疼……当初你把钱全都给我,那砖石用料都是我买的,因为赶工期所以我选了两家,一家是常年合作的孙掌柜,另一家……”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沈屹说话时,眼刀直接甩向旁边可怜兮兮的周掌柜,隨后咬牙回头,“就是这个周世祖,我在他那里买了十万两的砖石,三十三批次,他在每个批次里掺了一万块不合格的砖石,而且是分別穿插在里头,可恨的是那些砖石从表面上看,亦或握在手里掂量,根本不能被发现!” 顾朝顏在认真听,见某位公子需要她开口时,十分配合的问了一句,“不能被发现,那验收是怎么发现的?” “誒嘿!你可说是呢!” 沈屹五官开始不自觉乱飞,身体抖动的速度越来越快,“起初连我那一向以『严谨』二字著称的姐夫都没发现,谁成想裴冽就那么会『不小心』,一个趔趄,袖子里的匕首刚好撞到一块砖石上,那砖石也是不爭气,直接就裂开了,恰巧那块裂开的砖就是不合格的那一块,里面不是黄土烧制,是黑土!” 顾朝顏,“……裴司首撞的可真准。” “那是准?那特妈是太准了好么!” 沈屹甚至感觉到自己灵魂正从天灵盖上飘起来,对面顾朝顏却只『哦』了一声。 “后来呢?” “后来?”沈屹抖腿,“有一块就有第二块,裴冽命人隨便扒开三十块,有十块是黑土……” 不等顾朝顏回应,沈屹突然起身,朝著周掌柜迴旋就是一脚,“杀千刀的你还敢骗我!你不是说每批次只掺一万块!按比例也不可能是三比一!” “唔唔唔!”周掌柜被踢出眼泪,哭的万分伤心。 沈屹坐回来,“验收不合格,朝廷非但不结钱,还叫咱们赔付延误工期的钱!”沈屹越想越气,又不厌其烦的起身踢了周掌柜一脚。 “哦。” 再次坐回来的沈屹终於发现顾朝顏有些不正常,“你怎么没反应?” “赔钱的事我知道。” “所以呢?”沈屹刚从工部尚书衙门里过来,赵敬堂那边没戏了。 该赔的银子他们须得一个铜板都不少的交到工部,否则以后都別想再接工部的活儿! “所以我去了趟將军府。” “你指望萧瑾能拿银子出来救你?”沈屹狠狠嘆了一口气,“顾朝顏,这个时候指望男人没错,但萧瑾是你能指望得上的人?当初救我阿姐那会儿,他把黑锅往你身上扣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其实这事儿你不用跟他商量……” “我与萧瑾和离了。” 凉亭里瞬间安静。 刚刚还嘰嘰喳喳的沈屹如石雕定在那里,数息,狠拍大腿,“顾朝顏你糊涂,你傻!你这个时候与他和离?” “那我该什么时候?” “你欠朝廷那么多银子,依律法,朝廷必然会追债到將军府,把整个將军府充了国库刚好能堵住那个窟窿,堵完了再和离,你也算无债一身轻。” “若抵了將军府,你信不信,萧瑾那一大家子会像吸血的蠓虫,这辈子都会赖上我,毕竟除了他们,我还有家人。” 沈屹恍然,江寧顾府。 秦昭。 顾朝顏看著满脸真诚的沈屹,“我只有这一个机会,能让萧瑾心甘情愿与我和离,且不贪图我带过来的嫁妆,只这一个机会,我可以全身而退。” 沈屹忽然不敢细思,但忍不住细想,明知故问,“什么机会?” “护城河修筑工程验收未过,我会欠朝廷一大笔赔付金,萧瑾想要保住將军府不受牵连,就要与我和离。” “他没想过你会找娘家要钱?” “第一赔付人是將军府,他目短,但凡伤害到眼前既得利益,他一定不会干。”顾朝顏说到这里,便是想与沈屹坦白。 沈屹抖不动了,咽了咽唾沫,“验收未过不是裴冽找茬,是他在帮你?” 顾朝顏点头,“当初裴大人能做这个监官,是我求的。” 沈屹眼珠在眼眶里来迴转了几圈,“他怎么一撞就撞到黑土砖石了?” “因为他知道,那块就是。” 沈屹五官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扭曲,“验收之前,他就知道部分砖石不合格?” 顾朝顏一直在做点头的动作,“是。” “他是怎么知道的?” 顾朝顏其实想告诉沈屹,你可以想像力再丰富一些,且你所想,皆对。 “我告诉他的。” 沈屹『呵』了一声,搭在膝间的手攥成拳头,眼神发狠,“你跟这货勾结?” 这次顾朝顏摇头,“那没有。” 沈屹略舒眉,顾朝顏补充道,“周掌柜一时交付不出那么多砖石,他去临郡两处没有列入朝廷名单的小砖窑採买了三十三万块,问题出在那三十三万块上。” 其实沈屹也是很美的,狭长凤目,微挑的眼角,捲曲睫毛上翘的弧度比女子还要好看,眨眼时呼扇呼扇的招人喜欢,配上绝世衣品,不输皇城里那些翩翩公子。 但这会儿,顾朝顏希望他能把眼睛闭上。 因为她从那双眼睛里,感受到了发狂的怒意。 第五百一十七章 没有我,她拿不到 凉亭里,沈屹突然起身。 顾朝顏急忙开口,“那两个小砖窑的窑主拿著钱跑了,这会儿应该已经离开大齐,沈公子找他们无异於大海捞针,我劝公子別白费力气,和钱了。 ” 沈屹一屁股坐下来,“顾朝顏,你跟我说句实话,当初从司徒月手里抢这活儿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算计好了?” “我若说不是,能让沈公子心情好一点的话……不是。” 沈屹一脸沉痛,“枉我大风大浪都过了,在你这阴河沟里翻船!顾朝顏你对不起我!” 对不起肯定是对不起了。 顾朝顏从不否定这一点,“沈公子觉得,当初我与令姐並不相识,为何会捨命助她?” 沈屹气的直笑,“在这儿跟我打感情牌呢?” “也是事实。” 沈屹举手,『啪』的拍向石台,“如此说,你我两不相欠!从今以后……” 绝交的话还没说出口,顾朝顏先他一步,“我可以帮沈公子挽回损失,一百五十万两本金,五十万两纯利,一分都不会少你,朝廷赔付算我的。” 沈屹生怕自己嘴快,用手捂住嘴。 情绪稳定后,某位公子神色狐疑,“当真?” “当真。” 看出顾朝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沈屹恍然,她有家人! 无论江寧顾府还是秦昭,这笔钱不算大数目。 “信你一次。” 顾朝顏对阿姐有救命之恩,单凭这一点,他都不可能真绝交,“有件事我说出来,你肯定想不到。” 解决了第一个问题,顾朝顏知道,第二个问题来了。 “昨晚我得到消息,护城河修筑工程復修,你知道给谁了吗?” “司徒月。” 沈屹皱眉,“你怎么知道?” “我……” “你能猜到也正常,当初是你抢了人家嘴里那块肥肉,如今她趁机再把肉抢回去也算无可厚非,只不过……” 沈屹身子朝前凑了凑,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我可听说了,司徒世家十日之后选定家主候选人,半个月后,选定家主。” “我也听说了。”面对沈屹那张天真无邪又充满信任的眼睛,顾朝顏第一次在面对眼前少年的时候,觉得不好意思。 “我还听说司徒月想要成为家主侯选人,就要躋身百名富商榜前十五,只要她接下这个工程,就能排到第十五。” “据我所知,司徒伯想要推举的候选人是她那个未满周岁的弟弟呀!” 沈屹听到的消息不是这么说的,“我还听说,司徒世家三个嫡系分支也都相当厉害,那三个分支的的代表故意刁难,將候选人资格拥有財富的数目一提再提,最一手的消息,司徒伯还差五十万两,这回司徒月虽说接了护城河修筑復修,赚来的钱也是给她弟弟当嫁衣。” “司徒世家家主候选人还有一个標准,皇城百名富商榜,前十五。” 沈屹皱眉,“我怎么没听说,你听谁说的?” “司徒月。” 最怕空气突然凝固。 沈屹的脸开始变换顏色,先红后白,最后铁青,“你见过司徒月。” “我答应她,会把工程还给她,朝廷的钱也会在十日之內到她帐上。” 沈屹,“顾朝顏,你人品不行。” “好像是。” 至少这两件事,她確实有先斩后奏的嫌疑。 唯一让沈屹欣慰的是,顾朝顏在与司徒月的交易中,没忘记为自己爭取利益,挽回损失,“这我不懂了,没有你,司徒月也能拿到这个工程,她为什么同意给你补偿?” 所谓补偿,是顾朝顏为沈屹爭取的二百万两。 “没有我,她拿不到。” “她是五皇子的人,五皇子出面,她拿不到?” “五皇子已经推荐过一次,再出面定会惹人口舌,但司徒月一定会告知五皇子,因为她毕竟依附礼部尚书李缚,而李缚是五皇子的人,五皇子不想她壮大,她不敢。” 顾朝顏又道,“五皇子不会不同意,这对他没坏处,不同意的人只有赵大人亦或裴大人。” 沈屹还需要再问么! 这俩人谁会拒绝顾朝顏! “司徒月答应还给你一百五十万两本金?” 顾朝顏点头,“我本该得的五十万两纯利,用於赔付朝廷。” 沈屹看著眼前温温婉婉的顾朝顏,不禁感慨,“你这盘棋下的妙啊!” “我只是想把自己当年带进將军府的嫁妆,一分不少的带走。” 沈屹点头,“且等萧瑾反应过来,会后悔的。” “迟了。” 沈屹耸耸肩,“你就不怕等他想明白之后,找你麻烦?” 顾朝顏看向亭外,迎著吹进凉亭里的秋风,鬢间青丝微扬。 她抬头,望著一望无际的天空,“我怕他没时间。” 沈屹愣住了,忽然有点儿瘮人呢? 东郊,太子別苑。 裴启宸看向站在桌案后面的裴冽,“护城河修筑工程当真有问题?” “確实有问题,赵大人亦在场。” 裴启宸想了片刻,“有问题就好,別叫父皇以为我们故意针对。” 裴冽默声不语,他知这段时间父皇独宠姜皇贵妃,时尔有赏赐入五皇子府邸,朝中风向正在潜移默化的发生细微改变。 “听说,顾朝顏与萧瑾和离了?” “是。”裴冽回道。 裴启宸点了点头,“她若真与萧瑾划清界限……” “殿下放心,顾朝顏与萧瑾確已和离。” “那就好。” 裴启宸看了眼身边的影七,“把人带过来。” 影七得令,离开书房。 裴冽虽有疑惑,但未多问。 不多时,书房门启。 裴冽下意识回头,神色骤凛。 视线里,影七手里拉著一个小男孩儿。 七八岁的年纪,头髮披散,面黄肌瘦,被影七牵著的胳膊瘦骨嶙峋,身上穿著麻布料的衣裳,宽宽大大。 小男孩儿是个瘸子,左腿自脚踝处折断,每次抬起来,整个左脚几乎是被拖行。 瞎了一只眼。 那只眼睛…… 裴冽垂在两侧的手攥成拳头,作为拱尉司司首,他一眼就能看出来,男孩儿的眼睛不是先天恶疾,是被人用利器生生把眼珠挖出来,才会留下那样的疤痕…… 第五百一十八章 父皇怪我? 裴冽脑海里猛然闪出儿时画面。 他被牙婆子虏走,虽被顾朝顏所救,可外祖父咽不下这口气,带著官府的人一路追查,终於找到那个牙婆的藏身处。 就在那一处,他亲眼看到三十几个与他一般大小的孩子被关在漆黑屋子里,他与外祖父去的时候,那牙婆刚挖了一个男孩儿的眼珠。 男孩儿没挺过去,死了。 “自你將楚世远从法场救下来之后,父皇震怒。” 裴冽视线勉强从男孩身上移开,“父皇怪我。” “你也知道?” 裴启宸瞧他一眼,“就算楚世远是被夜鹰诬陷,你好歹换个地方为他平反,偏偏在大庭广眾之下,让所有人都知道梁国夜鹰已经渗透到我大齐皇城,而且渗透的那么厉害,今日他们能把楚世远置於死地,他日换成別的朝臣,是不是也是轻而易举? 莫说父皇,据我所知,有些官员府上彻查自家奴才出身,还有那么几个乾脆把府上奴才换了个遍!” “这是好事。” “好事是好事,但动静太大,叫百姓以为是咱们怕了!” 裴冽不语,他不是没想过后果,但若不在法场替楚世远洗刷清白,柱国公就算能活下来,也会被父皇逼到告老还乡。 “除了你办事鲁莽,父皇震怒的另一个原因,是夜鹰。” 裴冽点头,“臣弟知道。” “你不知道。” 裴启宸语气异常沉重,“自从知晓梁国夜鹰已经渗透到皇城, 父皇几日都没睡好,偏巧姜皇贵妃会手推拿的本事,给父皇推拿几次,这才安寢,不然你以为父皇为何突然那么宠她。” 裴冽瞭然。 “你告诉本太子一句实话,御九渊是什么身份?” 裴冽迎上那双质疑的目光,“殿下此言何意?” “堂堂靖王,告老还乡的路上被流寇抢劫,尸骨无存,本太子会信?” 裴冽拱手,“臣弟听过此事,將军老矣。” “你同我都不讲实话?” “臣弟不敢!” 裴启宸素来知道裴冽性子,他不想说的话,不管用什么法子都撬不开那张嘴。 “当时御九渊那么想弄死楚世远,父皇怀疑是夜鹰渗透到靖王府,也不晓得用了什么法子,控制了御九渊,要么他也不会那么著急告老还乡。” 裴冽不语,事实远比猜测更难以想像。 裴启宸看了眼自己的弟弟,“比起十二魔神,父皇將夜鹰当作心腹大患了。” “父皇有旨?” “传父皇口諭……” 见裴冽欲跪,裴启宸摆摆手,“这里又没有外人,父皇的意思是叫你务必剷除皇城里的夜鹰,最好能彻底捣毁梁国夜鹰。” 裴冽动了动唇,“这可不容易。” “不是不容易,几乎不可能。”裴启宸苦笑,“可你总得给父皇一个交代。” 裴冽不禁看向站在影七身边的小男孩儿,“皇兄,指他?” “虽说莲村的事多半是假,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加上河朔那边呈递的文书,还有之前的曹明轩,种种跡象表明,夜鹰极有可能是齐人。” 裴冽没有反驳,周时序在河朔建了一个莲村,足以说明这一点。 “昨夜子时,这孩子突然出现在太子府门前嗷嗷大叫,嚇了本太子一跳。” 裴启宸初见男孩时,確实心颤了一下。 裴冽再次看向男孩,“谁干的?” “得你去查。”裴启宸紧接著说出自己的想法,“既然夜鹰从我齐国选人,那我们就要办一个这样的案子,让父皇知道我们在做事。” 依著裴启宸的意思,捣毁夜鹰如同天方夜潭,那就跟做梦一样。 可皇父既然有旨,他们又不能什么都不做,偏巧这个时候,老天爷给了他们引导,“也算这孩子有福,你就查查他罢。” 裴冽不懂自己皇兄为何会觉得这男孩儿有福。 福在哪里? 在他被人打瘸的左脚上,还是在他被人挖去眼珠的眼框上? 裴冽伸手,“跟我走。” 看到伸过来的手,男孩怯怯躲到影七后面,拖在地上的左脚几乎变形,他却仿佛意识不到疼。 剩下的那只眼睛里充满惊恐,嘴里发出呜呜声。 裴冽猛然抬头看向影七。 “他的舌头被人割了。” 裴启宸嘆了口气,“若是本太子没猜错,这孩子该是落到牙婆手里,遭了採生折割的难。” “皇兄现在还觉得他有福么?” 裴冽上前,蹲下身,“乖,跟叔叔走,我帮你找亲人,找害你的坏人,杀害你的人。” 男孩紧紧依偎在影七身边,枯瘦如灰的小手紧紧攥著影七手腕。 “別怕,这位叔叔很厉害,你跟他走,他可以保护你。”影七弯下腰,轻声道。 裴冽再次伸出手,“来。” 男孩虽然犹豫,却在看到那双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时,走过去。 裴冽拉著男孩离开书房。 房门关的有些重。 “他在跟本太子发脾气?”裴启宸並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本太子没说那男孩遇採生折割是福,遇到他是福!” “属下明白殿下的意思。” “你明白有什么用,得他明白!”裴启宸无奈嘆了口气,“皇贵妃受宠,母后的意思,后宫不能一人独大,是时候充盈后宫了。” “皇上不迷女色。” “本太子自然知道父皇对女色没什么兴趣,但若这女色背后攥著十万兵权,你觉得父皇会不会忽然就有兴趣了?” 影七沉思,“朝中攥有兵权的几个將军,家中似乎没有適龄的女儿。” “短浅了。” 影七又想了想,没想出人选。 “兵部尚书,陆恆。” 闻言,影七恍然,“殿下说的是当日在鎣华街,被九皇子救下来的路瑶?” 裴启宸点了点头,“是她。” “可兵部尚书没有调兵实权,更別说是十万大军。” 裴启宸瞧了眼跟在自己身边两年有余的影七,勾唇浅笑,“朝中的事,你是一点都不上心。” “属下失职。” “莫说陆恆的外甥江少陵手中握有五万兵权,就算没有这个外甥,父皇对陆恆可都一直倚仗著。” 影七还是不懂,“殿下不是说十万兵权么?” 裴启宸顿住,忽而一笑。 “退下罢。” 第五百一十九章 来人,裴冽 皇城,拱尉司。 裴冽一路拉著男孩的手,將他带到寒潭小筑。 早就得到消息的洛风跟云崎子跑过来看热闹,被裴冽直接叫到屋子里。 二人脸上掛著掩饰不住的好奇心,进门后余光瞥向背对他们的男孩,眼中兴奋溢於言表。 据他们得到的消息,他们家大人带回来一个神秘的小公子,保不齐是沧海遗珠。 谁的遗珠,他们可太好奇了! “大人是不是有事吩咐?”云崎子比洛风还著急,上前一步,如此便可从侧面看到男孩相貌。 以他『方外术士』多年经验,只要看到样子,多半就能猜到是不是他家大人的遗珠。 然而在看到男孩侧顏一刻,他愣住了。 洛风见云崎子那副表情,迫不及待上前想要一睹真容,同样愣住了。 紧隨而来的,是心底抑制不住的怒火。 都在拱尉司当职,二人皆能看出来,男孩左眼伤疤是被人硬生剜掉眼珠造成的! 男孩遇到生人,本能朝裴冽身边躲,走路的样子就这样清晰暴露在两人视线里。 看著那只被男孩拖行的左脚,洛风忽的攥紧拳头,眼眶充血,“谁干的?” 云崎子虽曾游歷江湖十数年,见过人间疾苦,乍见男孩这般情状还是忍不住愤怒,“大人……” 见裴冽没有作声,云崎子控制住情绪,半蹲下来,青色法衣飘然垂落在地面,面容慈爱。 他微笑著看向男孩,从袖兜里掏出一粒果,“告诉叔叔,你叫什么名字? ” 男孩越发畏缩朝裴冽身边靠了靠,抬起头瞧他一眼。 裴冽点头。 男孩怯怯举手,合十,之后贴上自己脸颊,脑袋瓜一歪,作出睡觉的姿势,“唔唔唔……” 云崎子震惊,猛的看向裴冽。 洛风亦看过去。 “舌头被人割了。” 难以形容的愤怒冲顶到脑门儿,洛风双目陡红,“这是谁干的?” 云崎子小心翼翼上前,將果塞到男孩儿手里,缓缓起身,声音里透著让人畏惧的寒意,“採生折割?” 裴冽瞧了眼靠在自己身边的男孩,说起与太子裴启宸之间的对话。 夜鹰挑衅,皇权受损。 皇上意在让拱尉司彻底清剿隱藏在皇城的夜鹰,“皇上心急,此事又不能日见其成,我们须得先拿些成绩出来让皇上看到我们在做事。” 除了与裴启宸在一起,裴冽很少称呼『父皇。』 “这孩子……”云崎子看了眼男孩,欲言又止。 裴冽坦言,“前两日夜,他拍响了太子府的门。” 洛风不以为然,“这与夜鹰有什么关係?” 云崎子则看的通透些,“种种跡象表明,夜鹰成员皆为齐人,自幼被人抓去训练,成为梁国夜鹰,虽然不知道周时序是用什么手段让那些人死心塌地卖命,但至少可以肯定,他们被抓走的年纪,与之相仿。” 裴冽点头,“正是。” “大人的意思是……办此案,也算给皇上一个交代?” 云崎子回答,“至少让皇上知道我们在做事。” 洛风看向男孩,“属下定竭尽全力!” 裴冽见男孩將果塞到袖子里,摸摸他的头。 “为什么不吃?” 男孩仅剩的一只眼睛里,透著如碧璽一样纯净的顏色。 他比划了两下,像是很努力的在解释。 裴冽看不懂,猜道,“留在別人?” 见男孩使劲儿点头,他一时心酸,“云崎子,带他下去,看看他身上的是不是还有別的伤,看看……” “贫道定会尽力!” 看著被云崎子带走的男孩,裴冽忽然觉得心里很空,敲一下可以听到回声。 洛风也想出去时,他忽然问道,“顾朝顏在哪里?” 这个洛风知道,“回大人,顾夫人……” 裴冽看向他。 洛风急忙改口,“顾姑娘离开將军府后,一直住在鼓市秦府。” 裴冽摆手。 洛风知自家大人情绪低落,未作打扰,退离时將房门带紧。 房间里只剩一人。 裴冽独自坐在案前,记忆回到七岁那年。 山里冷,顾朝顏怕他冻死,聚火引来野狼。 『小黑,快跑!』 他饿,顾朝顏摘了整个山里最毒的果子为他果腹,『这是山里最好看的果子,快吃!』 一天一夜的路,在顾朝顏的指引下他们走了三天三夜,『信我的没错,快走!』 顾朝顏。 裴冽忽然起身。 他想她。 他想见她…… 酉时已过。 鼓市,秦府。 湖中间的放音阁里,顾朝顏端著酒杯,看向湖面。 宽阔湖面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寧静,微风轻起,湖面涟漪层层,星月倒映在湖水中,摇曳生姿。 “阿姐之后有什么打算?” 凉亭里,一袭白衣的秦昭端直坐在对面,玉指执杯,声音清浅,那抹浮在脸上的笑容好似月光般温柔,带走莫名浮躁。 顾朝顏喝了杯子里的酒,“赚钱。” 许是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答案,秦昭颇为诧异,“阿姐缺钱?” “谁不缺钱?”顾朝顏反问了一句。 纵使沈屹那种皇城大商,家財万贯,几辈子不愁吃穿,仍然时不时拿出百名榜望梅止渴,越看越渴。 她一个连百名榜都没进的人,怎么敢说不缺? 秦昭失笑。 温润如玉,绝世风华。 似不食人间烟火的神祗,又似不染红尘繁杂的方外仙人。 “阿姐想要多少钱,我给你。” 宠一个人的最高境界也就这般了。 你缺什么我给什么。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顾朝顏当然知道秦昭会给她,要多少给多少,可她是姐姐呀! “我可以自己赚,我也可以……给你钱。” 秦昭一瞬间明白了顾朝顏的心思,“好,那我等阿姐赚了钱,给我。” “那……你也要省著点儿。” 秦昭忽而大笑,“阿姐放心,昭儿很好养的。” 亭外水榭长廊传来动静,管家追著一抹身影跑的气喘吁吁。 秦昭与顾朝顏皆望过去。 夜色中,那抹身影渐渐清晰。 看到来人,秦昭脸色一暗。 顾朝顏则惊的站起来,想要迎过去时被秦昭拽住。 “阿姐,坐。” 来人,裴冽。 第五百二十章 不欢迎 顾朝顏坐不了一点儿,哪怕被秦昭拽回座位,硬是保持站立姿势,在裴冽走进凉亭的时候,奉上一个大大的笑脸。 “裴大人,好巧。” 管家追到凉亭,正想开口却见秦昭摆手,拱手退了下去。 “这是刮的什么风,把裴大人吹到这里了?”秦昭始终坐在那里,神色淡然,甚至是冷漠。 裴冽走到石台前,將手里拎的两壶酒搁到桌面。 “不欢迎?” “不欢迎。” “欢迎欢迎!”顾朝顏赶忙圆场,“大人找昭儿有事?” 石台配四凳,裴冽坐到二人中间位置,声音淡淡的,“本官来秦府,就一定是来找秦昭?” 顾朝顏,“……” “裴大人不找我,来做什么?”秦昭似笑非笑,声音却明显低沉了下去。 裴冽看向顾朝顏,“卸磨杀驴这种事,顾姑娘做的很好。” 顾朝顏一头雾水,“大人明鑑,我可不是那样的人!” “姑娘答应过,只要本官帮你办妥了事,你请本官喝酒。” 这事儿顾朝顏承认,前晚刚说。 而且她记著呢! “我是想明日……”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晚罢。”裴冽带了两瓶酒,將其中一瓶递过去,“本官不欺你,这是梅子酒,你喝它,我这一瓶是竹叶青,今晚酒尽,方休。” 秦昭,这里还有一个大活人好么! “不好意思,阿姐已经喝了酒,今晚不能再喝了。”秦昭直接拒绝。 裴冽看向顾朝顏。 “我能喝。”顾朝顏重重点头。 “阿姐!” 顾朝顏朝其做了一个安抚的眼神,正要倒酒时,秦昭乾脆站起来想要抢酒。 啪! 裴冽突然出招,挡住秦昭左手。 “裴大人,你別强人所难!”秦昭怒道。 裴冽还没开口,顾朝顏果断將两人绞在一起的手分开,“来者是客,昭儿你不懂事,再说你刚刚还让管家再拿一壶给我,裴大人这不是拿来了!” 秦昭一时脸红,“阿姐只喝带蜂蜜的梅子酒!” “这酒里有蜂蜜,三勺,你且尝尝。” 喜欢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喜好。 顾朝顏想都没想,直接握起裴冽带来的梅子酒,斟满,“裴大人,我敬你!一为护城河修筑工程验收一事,另家弟少不更事,不会说话,多有得罪,还请大人见谅!” 若非裴冽,她未必能如愿与萧瑾和离。 这是大恩! 裴冽自斟,举杯,“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至於秦公子……孩子罢了,本官不会与他计较。” 秦昭炸毛,他只比裴冽小一岁! “既然是我不懂事,该由我敬酒赔罪。”秦昭硬是举起酒杯凑这个热闹。 顾朝顏知道,又来了。 彼时去往河朔的路上,秦昭跟裴冽就是这副样子,莫说看在都与她关係不错的情分互相让一让,打起来恨不得对方死。 然后就殃及池鱼,今晚少了一条,她都不知道能不能扛得住。 正待顾朝顏夹在两人中间不知所措时,另一条鱼来了。 且说苍河將古生堂交出去,换取每年四十万两黄金供给济慈院之后,生活习惯非但没有改变,甚至有变本加厉的嫌疑。 这会儿一身朴素长衣的苍河闻著酒香走进放音阁。 看到顾朝顏求助目光,拔腿就撤! 这里的事儿掺和不了一点儿! “苍院令!” 顾朝顏死都不能让他走,“五十年的竹叶青!” 苍河真是没那么爱喝酒,但在转身时看到顾朝顏指著自己颈间偌大一块翡翠玉石,瞭然。 “裴大人也在?”某院令硬著头皮走进凉亭,坐到石台旁边唯一空著的石凳上。 裴冽没搭理他,斟满酒,“秦公子喝的也是竹叶青?” “五十年。” 秦昭说话时,亦斟满酒杯,“我知阿姐之事裴大人费了心思,这一杯,我敬大人。” 裴冽没有拒绝。 喝倒秦昭,带走顾朝顏! 见其一饮而尽,秦昭也不含糊,仰头干了杯里的酒。 苍河討了个没趣,转尔看向左手边的顾朝顏,用眼神询问了一番。 “大人好酒量。”两个人默契的谁也没有给谁斟酒。 杯满,秦昭再举杯,“阿姐说进门是客,秦某十分容易可以在自己的府邸款待大人,我敬你。” 裴冽同样举杯,“多谢。” 二人又饮一杯。 裴冽提起第三杯,“当日秦公子买了一百盆雾夕跟粉黛乱,公子慧眼。” 裴冽先干为敬,秦昭紧隨其后,“那是阿姐的意思,不过秦某当日就將那些草搬去菜市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顾朝顏猛抬头,“昭儿!” 裴冽微抬手,阻止顾朝顏开口,挑眉,“搬去菜市?” “有户养猪的农户。” “怎么?” “猪不吃。” 裴冽,“……喝。” “喝!” 放音阁里气氛压抑到极点,裴冽跟秦昭一杯一杯接一杯,顾朝顏根本插不上嘴,索性將目光放到苍河身上。 这会儿苍河已经喝了两杯梅子酒。 “这味道跟凌玄英酿的梅子酒,很像。” 顾朝顏凑过去,“昭儿偷师李成舟。” “那个欺师灭祖的李成舟?” 顾朝顏护短,“苍院令注意措辞,桀驁不驯。” 苍河撇撇嘴,“半夜烧了凌掌厨的屋子,差点没把自己师傅烧成黑熊精,二十几册孤本食谱烧的灰都不剩,害的凌掌厨一病不起,半夜垂死惊坐,哭的泣不成声。” 顾朝顏,“……谣言不可信。” “嘖!” 苍河不爱听这话,“这事儿宫里谁不知道,再说那凌掌厨在御医院哭了半个月 ,生生把身长八尺的凌掌厨哭成病娇娘,看著就可怜。” “喝酒。”顾朝顏立时转移话题,“苍院令可知,那两个被你从河朔带回来的小地痞,发配了。” 苍河点头,“罪有应得。” “那还不是因为……” “停!”苍河一本正经看向顾朝顏,“我可走了?” 顾朝顏一把拉住人,“喝酒。” 两人在这边蛐蛐咕咕,对面秦昭唤来管家,又拿来四瓶五十年酿的竹叶青。 裴冽见酒,?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秦昭想法与他同。 话不多说,谁先喝醉算谁输…… 第五百二十一章 谁先醉? 看著眼前拿五十年竹叶青当水喝的两个人,苍河再次凑到顾朝顏身边。 “你猜他们谁会先醉?” 顾朝顏摇头,她没这本事。 “赌一局。”苍河来了兴致。 顾朝顏继续摇头,“远离赌博,珍惜生命。” 她人生最大一次豪赌就是携万贯家財跑去寒城救萧瑾,输的一败涂地。 苍河没逼顾朝顏,“你看这样行不行,如果裴冽先醉,你给我耳坠,如果秦昭先醉,你给我髮簪。” 顾朝顏,“……道德呢?” 苍河特別冷艷高贵的回了一句,“你要从道德的角度跟我聊天,那我可没有道德。” 这么理直气壮是怎么回事? 对面秦昭跟裴冽喝的极为认真,丝毫没在意顾朝顏跟苍河在这里嘀咕。 苍河催促,“谁先醉?” “裴大人。”顾朝顏吃了这个哑巴亏。 苍河眯起眼,訕訕的笑,“髮簪。” 顾朝顏不服,“昭儿千杯不醉!” 她见过秦昭喝酒, 十几个商人不怀好意攒的局,车轮战硬是被秦昭一人群殴。 苍河歪著身子凑过来,“当年几个皇子把裴冽骗到御酿阁,逼他喝了二十几瓶烈性 酒,闻著酒味的几个皇子醉在御酿阁里睡了三天三夜,裴冽跑了。” 顾朝顏蹙眉,“他们欺负裴大人?” “他们欺负裴冽还不是常事。” 苍河自小跟著师傅诞遥宗在御医院里长大,几个皇子之间的事他门清,“髮簪。” 顾朝顏不服,“要是昭儿没输,我这条翡翠链子也不是你的了。” 苍河,“……那我不是赔了一条链子?” “不赌了?” “赌!”苍河拿著註定会输的表情看向顾朝顏,“可別耍赖。” “不至於。” 顾朝顏给苍河倒酒,她自己也斟了一杯。 许是没意识到,她给苍河倒的酒出自秦府,自己斟的那杯,是裴冽带来的。 对面二人仍然无比清醒,偶尔两句客套话,剩下的全是喝酒。 子时已过,夜风微凉。 两个人推杯换盏,喝的热血沸腾。 苍河微熏,顾朝顏有些醉了。 “问你个事儿。”苍河端著酒杯凑过去,“你跟柱国公什么关係?” 原本已经快要趴到石台上睡著的顾朝顏猛打一个激灵,瞬间清醒,“什么关係?” “我自然是不知道才问你。” “没什么关係……”顾朝顏自觉现在还不是认亲的时机。 “那我就不说了。”苍河喝了酒,又倒一杯。 虽然竹叶青轮不到他喝,依这梅子酒的味道,也是极品中的极品。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喝不死就朝死里喝! “说。”顾朝顏擼了个鐲子塞到苍河手里。 苍河,“我告诉你,你可別告诉別人。” 对於这样的经典语录,顾朝顏过往都会微微一笑,回一句『对不起,你別告诉我』,关乎楚世远,她没那个脾气。 “楚世远得病了。” 顾朝顏心像是被人揪住了,“什么病?” “不像轻。” “以苍院令你的身份地位跟医术,这个回答不太像样吧?”顾朝顏差点儿没揪住苍河衣领子问他,什么叫不像轻! 那像什么! 她不敢,她怕把衣服拽坏了苍河能讹死她。 “我真不知道,前日楚世远找过御医院里的方御医,我一走一过听方御医说柱国公吐血了,这才知道他得了病,但凡吐血,肯定不是小打小闹。” 顾朝顏神色骤凝,握在手里的玉瓷杯渐渐收紧。 “不过你放心,也绝对不是很严重。” “为何?” “若真严重,方御医早就上报到我这里,毕竟楚世远可是国公,加上之前的案子,他这个时候出事,皇上会很头疼,这是谁都明白的事儿。” 苍河这么解释,顾朝顏这才稍稍安心,“柱国公的事,苍院令费心。” “还说你们没关係……” 见顾朝顏又擼了一个鐲子递过来,苍河收起鐲子,“喝酒!” 夜色渐浓,月光如水。 点点繁星倒映在湖面上,涟漪一圈一圈的盪开,波光粼粼,如银盈盈。 放音阁里,顾朝顏趴在石台上睡著了。 管家叫来时玖,將人扶回房里。 苍河倒在石台上呼呼大睡,没人理会。 “还喝?”秦昭瞧了眼裴冽,似挑衅的昂了昂下巴。 裴冽斟酒,“秦公子怕了?” 秦昭冷笑,直接干了一杯,“管家,备酒! 才子时,漫漫长夜,秦某与裴大人一醉方休!” “正有此意。” 裴冽举杯,尽饮…… 月儿弯弯照九州,几家欢乐几家愁。 同在鼓市,侍郎府。 萧子灵凤冠霞帔坐在喜床上,听到房门吱呦声响,猛掀喜帕,见来人,眼中闪过一抹期翼,“怎么样?” 茉珠小心翼翼走到喜床边,“奴婢去前院瞧了,宾客早就散了。” 萧子灵忽的扯下喜帕,紧紧攥在手里,目光凶狠, “宾客都散了,许成哲怎么还不来?他不知道自己今日大婚?不知道本姑娘还在这里等他?” 若在以前,茉珠定会安抚,然而此刻看著萧子灵那副囂张跋扈的样子,她只觉得可笑,白天在將军府接亲时的那场闹剧,任谁都看得出萧子灵心虚。 为何心虚,不贞才会心虚! 侍郎府认下这门亲事已是忍气吞声,总该在什么地方找一找面子。 “奴婢再出去找一找。” 茉珠俯身欲退时,外面传来脚步声,“大姑娘,姑爷来了。” 萧子灵忍著气,把喜帕甩给茉珠。 喜帕將將盖好,外面传来声音,“传我家公子话,他今晚在书房歇下,少夫人歇了罢。” 喜帕再次被拽下来,萧子灵怒不可遏看向门外,“他敢!” 大婚当晚不新郎不入洞房,这要传出去她这脸要往哪儿搁! 那不跟顾朝顏一样,成了笑柄! “大姑娘稍安勿躁,奴婢出去问清楚!”茉珠稍作安抚后走出內室,去厅房打开朱红新漆的木门。 入眼,是位年长的嬤嬤。 “您是?” “我是府上掌事的田嬤嬤。” 茉珠恍然,眼前这位看著面容和善的老嬤嬤,是萧李氏给萧子灵找的內应。 按照原本的计划,明早来收床上白帕子的人就是她。 这会儿怕是收不到了…… 第五百二十二章 姑爷不会过来了 茉珠仔细打量田嬤嬤,依著顾朝顏给她的消息,眼前这位嬤嬤在乡下有个儿子。 儿子大婚在即,正是用钱的时候,恰巧周嬤嬤找到她,给了她一大笔银子算是解了燃眉之急。 也因为此,田嬤嬤才敢背著家主应下这么大的事。 “嬤嬤,是我家姑娘哪里做的不好,所以姑爷才不愿过来?”茉珠掏了一个银锭子塞到对方手里,低声问道。 田嬤嬤在侍郎府伺候了大半辈子,深得许成氏信任,是以她自然知道其中缘由。 见四下无人,田嬤嬤朝近走两步,嘆了口气,“不是老奴多嘴,接亲时怎么能发生那档子事儿,消息传过来的时候,夫人气到昏厥,说什么都要退亲,老爷也犹豫过,后来我看到你们府里的管家找了老爷,老爷这才决定把喜轿抬过来。” 茉珠猜到了,白天萧瑾明面上是叫周延福去找稳婆,不过片刻功夫侍郎府的管家就来了,哪是什么巧合! “都是喜婆不小心。”茉珠敷衍道。 田嬤嬤瞧了眼屋里,“少爷去书房住的事儿老爷夫人都知道,也都没说话,想来也是在气头上,你且劝著你家大姑娘先睡了罢。” “这事儿总得过去啊!”茉珠愁眉道。 田嬤嬤颇有些无奈,“你我都是奴婢,这事儿能不能过去,怎么过去,要看主子的意思。” 茉珠还要开口时,田嬤嬤又道,“只要主子那边能过去,我在府里能帮得上少夫人的事,自然不遗余力。” “我先回去,你且多劝劝少夫人,暂时忍耐,明日奉茶乖巧听话些。” 茉珠俯身,“多谢嬤嬤。” 待其走远,茉珠闔门。 回到內室,萧子灵迫不及待看过去,“怎么回事,许成哲为什么要睡书房?” 茉珠行到喜床前,面露难色。 “你哑巴了!” “回大姑娘,听嬤嬤的意思,姑爷是……是嫌弃你非完璧之身,说什么都不入洞房。” “我还没嫌弃他,他竟然嫌弃我?”萧子灵一股火顶上来,“再说,谁告诉他我非完璧?你叫他把人叫出来跟我对质!” 茉珠从来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莫说完璧,孩子都没了一个,竟然还在这里叫囂著要与人对质! 哪里来的勇气! “大姑娘莫急。”茉珠轻声安抚 。 “不急?”萧子灵冷嗤,“今晚他许成哲若不入洞房,明日这件事传出去,我岂不成了跟顾朝顏一样的笑话!” “与大夫人……” 萧子灵目光狠射过来,茉珠立时改口,“大姑娘与顾朝顏还不一样,那时將军接圣旨出征,不在府里。” 得说茉珠是懂得扎心的。 “不行!我去找他!” 萧子灵扔了喜帕,欲起身时被茉珠拉住,“大姑娘现在出去闹,保不齐府上那些不相干的下人听到之后胡乱传话,莫不如忍一忍。” “怎么忍!你告诉我怎么忍!” 茉珠低语,“现下已是子夜,再晚一会儿大家都睡了,便谁也不知道姑爷今晚有没有入喜房,奴婢的意思是……” “你快说!” “奴婢的意思是姑娘先將那帕子染血,明日一早奴婢將那帕子当著眾人面呈到老爷夫人那里,大傢伙儿也都瞭然,姑爷半夜来过。” 萧子灵犹豫了,“这能行?” “怎么不行?”茉珠凑近,“有带血的帕子为证,大家也就是猜猜姑爷何时入的喜房,若无这帕子,那便说明姑爷压根儿没进来过。” 见萧子灵还是犹豫,茉珠低语,“顾朝顏那事儿传出去的时候,外面骂的很难听……” “就按你说的办!” 萧子灵想都没想,直接拿出周嬤嬤早就给她备好的血嚢。 茉珠配合著將铺在床上的白色帕子拿过来,眼见萧子灵將血滴在上面,心下微凉,“奴婢觉得侍郎大人既是坚持这门亲事,自然是信得过姑娘的清白,明晨姑娘可在老爷夫人面前稍稍,哭诉。” 萧子灵將挤空的血嚢交到茉珠手里,“明日我定要在前厅好好讲讲这个理!” 茉珠点头,“时候不早,大姑娘也累了一天,好好睡一觉。” “行了,你也睡罢!” “奴婢告退。” 茉珠行到门口时,萧子灵忽然叫住她,“茉珠,你说若今日与我成亲之人是曹郎,该多好。” 茉珠回身,见萧子灵坐在喜床上,那副伤感的样子倒真像是爱惨了曹明轩。 “大姑娘,早些睡。” 茉珠吹了红烛,退出房间。 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萧子灵,你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萧瑾带著阮嵐走进正厅时,萧李氏跟楚依依已经稳稳的坐在那里。 萧李氏的位子不变,楚依依则坐到了原本该由顾朝顏坐的位置。 萧瑾板著脸坐到楚依依对面,阮嵐靠在萧瑾身边。 厅內气氛莫名压抑。 萧李氏拿起筷子,“吃罢。” 四人动筷,萧瑾故意给阮嵐夹了块肉,“昨晚累著了,多吃些。” 如此意味深长的话,听的楚依依火冒三丈,却也只能隱忍不发。 打从自己被抬为正妻,萧瑾就没去过他房里! 阮嵐笑的柔情似水,“多谢瑾哥。” 可昨晚,萧瑾什么都没做。 萧李氏瞧著三个人表情怪怪的,也懒得理会。 府门响起。 候在外面的周延福过去开门,得来人几句话,匆匆跑进正厅,“老夫人,侍郎府田嬤嬤派人传了话。” 萧李氏一时紧张,“怎么说?” “说是昨晚姑爷没与大姑娘圆房……” 此话一出,萧李氏怒道,“他们欺人太甚!” 这时的萧李氏倒忘了自家娶媳妇的时候,她儿子也是这般欺人太甚。 “瑾儿,他们这是故意给子灵难堪,此事你不能不管!”到底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萧李氏有些坐不住了。 “有些事,母亲若能早同我讲,事情也不会落到这般被动的境地!”萧瑾埋怨道。 萧李氏当然知道萧瑾所指,“现在就別追究以前的事了,你倒是想想,该怎么给子灵討这个公道!” “老夫人……” 周延福斗胆打断,“田嬤嬤说大姑娘自作主张,她……” 第五百二十三章 没有顾夫人 有些话,周延福实在难开口。 萧李氏急的直拍桌子,“这里又没有外人,你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大姑娘自作主张在帕子上滴了血,拿到厅里给公婆交差,说是姑爷半夜回了喜房,可姑爷咬定自己一直在书房,就没出去过,两个人在厅前大吵,把侍郎夫人给气晕了。” 听到这里,萧李氏也差点儿晕过去。 萧瑾忽的摔了筷子,“萧子灵那个蠢货!她是想气死我!” 楚依依冷笑,“此地无银三百两。” 萧李氏瞪了眼楚依依,“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在那里说风凉话!” “夫君说的对,这么重要的事婆母怎么能瞒著我们,现在弄的我们措手不及,想帮子灵也是有心无力,鞭长莫及。” “瑾哥,子灵到底是將军府的人,若真闹出什么事,只怕不好收场。”阮嵐低声劝慰。 萧李氏也知道错在自己,“瑾儿,先去说和说和,这才嫁过去,万一叫侍郎府给休回来,將军府的面子朝哪儿搁?” 萧瑾哪还有心思用膳,踹了椅子站起身。 萧李氏担心女儿,“我跟你去。” “母亲还是留在府里,丟脸的事一个人去就够了!”萧瑾恨声道。 萧李氏还想坚持,被周嬤嬤拦下来。 “备车!” 萧瑾离开后,正厅气氛越发尷尬。 见楚依依拿著筷子夹菜,萧李氏越发看不顺眼,又不能说什么,“扶我回房。” 萧李氏走后, 阮嵐亦起身。 “昨晚辛苦了?” 厅里除了青然跟秋霞,没有別人。 阮嵐见楚依依目露不善,缓著身子坐回来,浅浅一笑,“其实大夫人的眼睛不必长在我身上。” 楚依依冷笑,“你別忒看得起自己。” “说句大夫人不知道的,昨晚我没那么辛苦。” 楚依依微怔。 “夫君心思不在我身上。”阮嵐淡然抿唇,停顿片刻后又道,“自然也不在大夫人身上。” “顾朝顏?” 阮嵐笑了,“大夫人当真以为顾朝顏会那么容易离开將军府?” “他们已经和离,顾朝顏回不来!” 阮嵐似笑非笑,“大夫人可別忘了,他们是因为什么事,才会和离。” 这是楚依依的最不愿意提起的事,“你也敢来笑话我?” “大夫人何必对我有这么深的敌意,以我的身份只能为妾,以我的身体,再也不能为將军府绵延子嗣,我充其量不过是用来暖床,可顾朝顏不一样,她在瑾哥心里的位置,没有人可以取代。” “那又怎样?”楚依依挑眉,“她回不来!” 阮嵐起身,朝著楚依依的方向倾了倾,“你猜,昨夜瑾哥与我说了什么?” 楚依依微微眯起眼睛,不语。 阮嵐带著几分无奈,“瑾哥说,他会把顾朝顏请回来,做平妻。” 楚依依猛然起身,“不可能!” “所以大夫人的敌人从来不是我。”阮嵐对楚依依的怒气视而不见,神色懒散的扯了扯衣袖,“秋霞,我们走。” 直至阮嵐走出正厅,楚依依仍然处在盛怒中。 最后掀了桌子…… 萧瑾离开將军府后直接去了侍郎府,去时萧子灵正坐在厅里大吵大叫,厅里只有茉珠陪著,所有侍郎府的管家下人全都视其为无物。 见他出现,立时觉得自己有了靠山,越发无理取闹的厉害。 萧瑾叫茉珠將人带回房里,之后硬著头皮找到许恆,二人在书房里足足谈了半个时辰,最终许恆勉强答应不会將人送回將军府,不会苛待,但也不会多敬著。 萧瑾离开前见了萧子灵,一顿训斥之后离开侍郎府。 想著那日五皇子的话,他叫车夫驾车赶去秦昭府邸。 他要把顾朝顏接回来。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马车停在秦府。 萧瑾坐在马车里,吩咐车夫过去叫门。 门启,车夫报上名號。 车厢里,萧瑾多少觉得自己有些对不起顾朝顏,於是走下马车,准备亲自入府接顾朝顏出来,不成想他才下马车,府门突然闭闔。 他蹙眉,“怎么回事?” 车夫赶忙走下来,“回將军,那管家大概是回去通报了。” 萧瑾没说什么,等一等无妨。 不想这一等竟有半盏茶的功夫,萧瑾面露不悦,叫车夫再去叫门。 开门的仍是那个管家。 “你们怎么还在?” 车夫微怔,“我家將军已经候了多时,不知顾夫人何时才能出来?” “府上没有姓顾的夫人,我还以为你们找错门,自己走了!”管家不以为意。 车夫懵了懵,下意识抬头看向门头上的牌匾。 “这里是秦府吧?” 管家点头,“是秦府。” “我们想找將军府的顾朝顏,顾夫人……” 眼见管家关门,萧瑾大步上前,用力搥住府门,“放肆!” 管家到底没有萧瑾力气大,整个人被突如其来的力道推搡著后退数步,幸有一只手抵在他身后。 “公子……” 秦昭摆手退了管家,略微布著血丝的眼睛看向府门外的萧瑾。 “谁这么大胆,光天化日之下敢私闯民宅?” 萧瑾最討厌秦昭,每次相见都是一副趾高气扬的姿態,好像自己欠了他什么似的。 “我找朝顏。”萧瑾忍著脾气,缓声开口。 “你是谁,找我阿姐有什么事?”秦昭非但趾高气扬,还表现出了与眼前之人毫不认识的態度。 萧瑾皱了皱眉,“秦昭,我现在要找的人是顾朝顏,不是你。” “可这是本公子的府邸,没有我允许,任何人胆敢闯进来一步,我告御状。” 萧瑾气的直咬牙,“你以为你是谁,想告御状就告御状?莫说我还没闯,便是我带兵闯你这秦府,你能奈我何!” 萧瑾未入府门,只能看到半扇门之內的秦昭,是以当听到裴冽声音那一刻, 他的震惊,无以復加。 “秦公子何必经官,依齐律,打死私闯民宅者,不负任何责任。” 见到裴冽,萧瑾面色顿生寒意,“裴冽,你怎么在这里?” “本官可不是私闯。”裴冽与秦昭同,眼睛里微布血丝。 得说萧瑾差车夫敲门时,他二人还在喝酒。 三十瓶竹叶青,硬是没分出胜负…… 第五百二十四章 你还是太天真 想到护城河修筑工程验收未过,萧瑾对裴冽充满敌意。 要不是裴冽,他跟顾朝顏也无须假和离。 “秦昭,他是谁你不知道?”萧瑾私以为,纵使他与秦昭再不和,面对裴冽,他们也该同仇敌愾。 秦昭倒是仔细打量了眼前的裴冽,经昨夜,他也算重新认识这个男人。 长这么大,他还未曾遇到比他酒量好的人。 与裴冽,也算旗鼓相当。 “裴大人,还喝?” “未尝不可。” 萧瑾闻言,皱眉,“秦昭,你该知道,要不是他从中作梗,护城河修筑工程岂会出问题,你阿姐那么多银两全折在里头,你居然还跟他喝酒?” 秦昭挑眉,“不然呢,我该如何?” “你该……”萧瑾脑子转了转,忽然想到秦昭很有可能是为了顾朝顏才会巴结裴冽。 可是迟了! “你还是太天真!” 萧瑾上前一步,刚要迈进门槛,秦昭目色陡寒,“裴大人,私闯民宅者,我可乱棍打死?” 裴冽点头,“我还可以帮你。” 萧瑾气极,“工部已经把护城河修筑工程转到司徒月手里,你就算再求他,你阿姐的钱也回不来!” 秦昭瞧著萧瑾那副贪得无厌的嘴脸,冷嗤一声,“这话是怎么说的呢?” “你不信?”萧瑾著急,“裴冽,你要是个男人就把真话说出来!那工程你是不是给了司徒月!” “嗯。”裴冽点头。 萧瑾隨即看向秦昭,“你听到了?” “听的十分清楚。”秦昭回道。 “那你还……” 秦昭面带笑意,“裴大人答应我,事后会把阿姐投在里面的本钱要回来。” 萧瑾听的一愣,“他凭什么?” “凭本官,还是监官。”裴冽无比诚恳道。 萧瑾反应了半天,恍然! “裴冽,你……你什么意思?”萧瑾不可置信看过去,“司徒月答应你的?不可能!司徒月是五皇子的人,她根本不可能与你做交易!” “不与本官做交易的下场她看到了。”裴冽所指,异常明显。 “那你……为何……” “为何要把钱还给阿姐?”秦昭把话接过来,“因为这是秦某与裴大人早就定下的交易。” 裴冽闻言,下意识看了眼秦昭。 白衣如雪,满身桀驁。 他多半猜到秦昭接下来要说什么,莫名多了几分好感。 “什么交易?”萧瑾皱眉。 “裴大人替秦某办成事,秦某许他一笔赚钱的生意。” 秦昭一本正经胡说八道,萧瑾越听越震惊,“办成什么事?” “和离。” 萧瑾沉默数息,顷刻盛怒,“是你……是你怂恿他为难顾朝顏,又逼顾朝顏与我和离?” “萧瑾!” 秦昭突然压低声音,满目寒凛,“你把话听清楚,是我与裴大人做了交易,验收不过,阿姐投进去的银两连一个铜板都拿不回来,但我不曾逼迫阿姐与你和离!” “你这么做,就是逼我们和离!” “阿姐与你和离,是怕连累將军府被朝廷追责,那张字条你没收到?你比任何人都清楚阿姐为何要与你和离!” 直到现在,萧瑾仍然理直气壮,“要不是你与他的勾当,何至於顾朝顏会出此下策?” “可是萧瑾!阿姐为保將军府,与你和离,你就没有半分想要与她患难与共的心情?”秦昭踩著戾气的步子走向府门,“昨日將军府,你哪怕有一句挽留,我秦昭都敬你是条汉子!” 萧瑾瞬间脸红,他確实没有想过要与顾朝顏一起背下百万两的债务。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你不配!” 秦昭双目陡红,眼中儘是鄙夷,“论人品,论长相,论家世,论本事你都配不上阿姐!” “秦昭!” “萧瑾,阿姐救过你的命!非但是你的命,你萧家军的命都是我阿姐救的!当年寒城一役,因你指挥失误,被梁国大军包了饺子,若非阿姐携万贯家財助你破城,你现在不过是一抔黄土!” 秦昭终於有机会说出心中不满,“你是怎么报答阿姐的?我阿姐携百万嫁妆入你將军府,大婚当晚,你因別人几句閒言碎语,便真以为阿姐这商贾之女配不上你,明明圣旨准你次日起程,你连洞房都没进,当晚离城! 直到你与阿姐和离之前,都没有人称呼她一声萧顾氏,她从未冠夫姓!” 萧瑾脸上有些掛不住,“这是我与你阿姐的私事,无须外人品头论足。” “南征一年,你凯旋。” 秦昭越发靠近萧瑾,满身寒意, “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竟然在阿姐面前,要把一个不知道是从哪里捡来的野女人,抬成平妻。” 萧瑾怒,“秦昭,注意你的態度!” “你以为我为什么会来皇城?”秦昭逼近萧瑾,看似无波的眼睛里,裂出两道如冬日湖面的冰痕,凉意沁出,“没有人可以在欺负了我的阿姐之后,从我手里,全身而退。” 萧瑾下意识朝后倾了倾身子,有些服软道,“我与你阿姐,情投意合。” 呵! 秦昭冷笑。 “你行此事之前,该与你阿姐商量!” “萧瑾,昨日將军府,你哪怕有一句挽留阿姐的话,我秦昭无所谓帮你还那笔银子,区区百万两,莫说是我秦昭,便是义父也从来没放在眼里过!” 这话说的萧瑾直拍大腿,要不是五皇子提醒,他当真没想到这一层。 顾朝顏没钱,可她娘家都是有钱人! “我今日来……” “你没说,你屁都不敢放一个!” 秦昭没给萧瑾狡辩的机会,“什么东西!” 萧瑾长这么大,没被人指著鼻子骂这么难听过,一时气极,“我找顾朝顏,你叫她出来!” 砰— 萧瑾执意迈进府门,秦昭突然出手。 掌风疾劲,重拍过去。 萧瑾猝不及防,整个人被那股强悍力道震退数米,若无车夫搀扶,险些倒仰。 噗! 鲜血喷溅,萧瑾猛的捂住胸口,震惊抬目。 “你敢伤我?” “再踏进一步,我敢杀你。”秦昭一字一句,如覆冰霜。 “好……好好好!殴打朝廷命官,是死罪!” 看了好半天热闹的裴冽缓著步子走到府门,“本官可以作个见证,秦公子並非殴打,只是自保。” 第五百二十五章 我的根基不在这里 见萧瑾眼含怒意看过来,裴冽又想出一个理由。 “不然秦公子就把殴打朝廷命官的事推到本官头上。” 秦昭侧目,“怎么推?” “就说萧將军胸口那一掌是本官打的,反正本官也是朝廷命官,逼急了就到金鑾殿上理论理论,我好歹也是皇子,纵然不受宠,无端被打父皇也是不乐意的。” 秦昭像是认真的想了想,“可萧將军胸口掌痕与裴大人对不上。” “我去拍一掌。”裴冽提起长衣下摆就要迈出府门。 萧瑾,“……你们两个,给我等著!” 好汉不吃眼前亏,他也不傻! 看著落荒而逃的萧瑾,秦昭嗤之以鼻,“他也就这样了。” 裴冽亦看过去,“他背后有五皇子裴錚,你小心些。” 秦昭扭头,“裴大人在担心秦某?” “你在他面前把和离之事拉到自己身上,无非是怕裴錚会找顾朝顏麻烦,你就不怕他找你麻烦?”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昭笑了笑,“裴大人別忘了,我的根基不在这里。” “淮南商会敢与朝廷抗衡?” “裴錚代表朝廷?” 二人相视,一笑。 “还喝?”秦昭挑眉。 “改日。”裴冽迈出府门,“改日我们喝个尽兴!” “秦某奉陪!” 看著裴冽离开的身影,秦昭眼底光芒渐渐沉下来。 半晌,他回府。 苍河还在府里…… 顾朝顏醒过来的时候已是午时。 后厨得秦昭吩咐备了一碗薑汤,时玖端著薑汤进来,把早上萧瑾过来的事如实稟报。 床榻上,顾朝顏捧著瓷碗,“昭儿那么说的?” “嗯,奴婢听的清清楚楚,秦公子同萧瑾说,和离之事是他跟裴大人的算计,大姑娘不知內情。” 顾朝顏沉默了数息,喝口薑汤,“昭儿是怕五皇子找我麻烦。” “秦公子对大姑娘真好。”时玖羡慕不已。 顾朝顏笑了,“那自然,他是我的昭儿。” “对了,茉珠偷偷找人过来传话,说是昨晚许成哲没与萧子灵洞房,她给萧子灵出了个主意,把血嚢滴在帕子上,权当是他们洞房过,免得人笑话,结果这事儿闹大了,萧瑾过来之前去的侍郎府。” 顾朝顏料到许恆不会叫自己的儿子洞房,哑巴亏不能一吃再吃,这也是她想要达到的目的之一。 当日萧子灵便是以此为由,叫她被坊间市井嘲笑了好一阵子,这点利息她得討回来。 “事后可有人服侍她沐浴?” “大姑娘怎么猜到的?”时玖正想稟报,“茉珠还说萧瑾走后,侍郎夫人叫几个嬤嬤强行给萧子灵沐浴,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十指若无针孔,便说明那血早有准备。” 时玖懂了,“大姑娘说过,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生根发芽。” 顾朝顏笑了,“这可不是怀疑的种子,硃砂尽褪,落红又是怎么来的,侍郎夫人是在找证据,萧子灵在夫家的日子不好过了。” “对了,你差人到国公府捎个口信给国公夫人,我想请她用午膳。” 昨夜听苍河那么一说,她实在不放心,加上之前降妻之事,她该约母亲出来道谢。 时间定在午正,地点是秀水楼。 顾朝顏早早到天字號雅室候著,陶若南应时而来。 饭菜齐全,曹嬤嬤跟时玖被安排到隔壁房间休息。 “降妻之事,朝顏多谢国公夫人成全。” 顾朝顏举杯,“我先干为敬。” 陶若南很少饮酒,可因为是顾朝顏,她便也端起酒杯,“梅子酒?” “不知国公夫人是不是喜欢,我擅自点的。” “我唯喝这个。”陶若南笑了笑,一饮而尽。 她自然知道母亲唯喝这个。 以前她还觉得奇怪,自己怎么那么谗梅子酒,后来知道原因了。 “你的事,我听说了。”陶若南搁下酒杯,“你与萧瑾和离,不后悔?” “那不是什么值得我后悔的人。”顾朝顏坦言。 陶若南点头,“那日他未拒绝,我便想,此人不可託付终身。” “夫人慧眼。” 上一世母亲也曾劝过她,架不住她猪油蒙心,“只是无意把楚依依推上主母的位置,夫人莫怪。” 陶若南搁下酒杯,意味深长看过去,“在顾姑娘心里,我是那么小心眼的人?” “当然不是!” 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顾朝顏正要解释,陶若南灿然一笑,“国公一直觉得因为失女,我对楚依依格外苛责,却不知正是他的溺爱,令其生出虚荣跟贪婪的野心,她做的那些事,无非是想爭一个『嫡』字,只不过手段过於骯脏。” “好在她已经离开国公府,夫人暂时不必因她之事烦忧。” “你今日约我,可有別的事?” 顾朝顏也没兜圈子,“昨日我从苍院令口中得知……柱国公身体不適,所以想著问一问……” “身体不適?”陶若南微怔,“还好。” 顾朝顏也怔了一下,“我听苍院令的意思,柱国公曾找方御医为其诊脉,似乎还吐了血。” 陶若南显然不知情,神色些许慌张,“吐血,可我这几日见他气色还好……” “许是柱国公不想夫人担心。”顾朝顏多半猜到是这样。 陶若南目露忧色,数息苦涩抿唇,“让你见笑了。” “没有……” “我们夫妻的感情如你所见,也就那样。” 几次开诚布公的谈话,陶若南对眼前女子不再设防,“上次的案子,他明知我已丟丹书铁卷,还是认了罪,我一直不知道,到底是什么理由,值得他捨弃我们母子三人。” “因为倘若柱国公不认罪,御九渊就会像皇上揭发他与邑州四將偷偷修建战时密道的事,那是死罪,届时不仅国公府逃不了满门抄斩的厄运,那四位將军也是一样,柱国公確实没有別的选择。” 陶若南猛抬头,“你怎么知道?” “柱国公找过裴大人,这是他亲口说的。”顾朝顏不想母亲对父亲有这样的误会。 陶若南蹙眉,“他可以告诉我的!” “那就要看……国公夫人是不是有表达过,想要听的意愿。” 陶若南脸色微红,“我没问过。” “柱国公不是一个善於言辞的夫君,和父亲。” 第五百二十六章 曦儿过的好吗 陶若南忽的看过来,顾朝顏没有躲避那道惊讶的目光。 “关於书房暗格的事,还有狄梟鎧甲,柱国公一定非常想在我这里寻求答案,可案子已经过去那么久了,他都没来找我,想必是因为降妾之事,他不知如何见我。” 陶若南苦笑,“他是不知该如何跟你交代。” “所以我说柱国公是一个不善於解决问题的人,他只会把问题藏在心里,越积越多,多到最后他想解决,已经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你在劝我?” “既然柱国公不善於解决问题,总该有人把问题拿出来,解决掉。” 陶若南自嘲,“或许我也不是善於解决问题的人。” “国公夫人只是……过於专注在一个问题上,对於別的人和事少了些耐心。” 见陶若南垂眸不语,顾朝顏十分抱歉 ,“让夫人想到伤心事了。” “你说,曦儿过的好吗?” “很好。” 都说时间可以治癒悲伤,抹平一切,然而十几年过去了,每次提到丟失的女儿,陶若南都忍不住落泪,“多谢。” 顾朝顏捨不得母亲难过,可现在也不是相认的时候。 她才与萧瑾和离,还不確定萧瑾跟五皇子反应过来之后会不会朝她下手,“夫人相信我吗?” 看著长相温婉的顾朝顏,陶若南总会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相信。” “你的曦儿,没事。” 陶若南怔了数息,很难形容的感觉,仿佛有一束光衝散縈绕在心底的雾霾,照亮那处永暗。 陶若南眼泪不经意的掉下来,却是无比坚定的重重点头,“我信你。” 四目相视,二人皆笑。 將军府,东院。 楚依依在茗轩阁反覆琢磨阮嵐的话,越想越不踏实。 之前因为工程验收的事, 萧瑾才抬妾为妻,验收没成,他要把顾朝顏接回府里做平妻,理论起来,自己没理。 退一万步,平妻还有个主次。 要她平白把嫡妻的位置让出来,也绝对不可能。 她虽没做过嫡女,当过嫡妻,可在国公府的时候也不是没见过,陶若南与楚世远关係再不好,那象徵管家权的钥匙,从来没落到別人手里。 几番思量,楚依依主动进了东院老太太的屋子。 楚依依不请自来,萧李氏自然没什么好脸色。 厅房里,萧李氏以手抚额,一副病懨懨的样子。 楚依依先是寒暄几句,“夫君去了侍郎府,听说那边传回来消息,子灵的事解决了,婆母別太担心。” “大夫人若没什么要紧的事,老夫人身子虚,得静躺。”周嬤嬤领会其意,恭敬道。 楚依依见老太太这个態度,索性开门见山,“也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过来向婆母拿回寄存在您这儿的东西。” 萧李氏抚著额,偷偷瞧向周嬤嬤。 “不知大夫人说的是什么东西?” “钥匙。”楚依依生怕两人没听清楚,刻意重复道,“管家库房的钥匙。” 周嬤嬤没接话,看向萧李氏。 萧李氏皱了皱眉。 “大夫人才刚被抬上来,许多事还需要適应,老奴以为……” “你一个奴婢以为什么?这里哪轮得到你来以为!”楚依依突然发狠,“我刚被抬上来如何?你可別忘了,我未嫁你將军府之前,是柱国公府里养著的大姑娘,管家算帐的事儿我未必比她顾朝顏差!” 周嬤嬤知道,楚依依这是含沙射影,拿话给老太太听呢。 “大夫人说的是……” 见周嬤嬤招架不住,萧李氏这方缓缓的坐直,搭了搭眼,“依依啊,不是我不给你钥匙,这家可不好当。” “婆母不信任儿媳?”楚依依皮笑肉不笑的看过去。 萧李氏苦著脸,“说起来,瑾儿父亲走的早,没给家里留下厚底,虽说这两年瑾儿屡立战功,得了些朝廷封赏,可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那些赏赐经不起这么一大家子长年累月的消耗……” “婆母的意思是,咱们这帐上没钱?”楚依依挑眉。 这话她不信! 自她入將军府,一直都是萧李氏当家,她仔细观察过,將军府每日膳食往夸张了说,比柱国公府的膳食还要高些档次。 除了吃的,萧李氏不说每日换套衣裳,至少两三天换一套,到现在她还没见著几回重样的。 萧子灵穿戴也都不俗。 哪怕之前有顾朝顏用嫁妆帮衬,可也不至於都是顾朝顏帮衬! 要说將军府没钱,她不信。 “確实没多少银子。”萧李氏说的是真话。 楚依依冷笑,“婆母这是铁了心不想把钥匙交给我……我这嫡妻当的还真是窝囊,也罢,既然婆母不喜,我这便收拾收拾回国公府,也免得留在这里碍眼。” 见楚依依起身,萧李氏急忙收话,“依依你想多了,钥匙不是不可以交给你,可你也得给我一个保证。” 楚依依回身,“婆母想要什么保证?” “至少府里吃穿住用,得跟之前一样。”萧李氏勉为其难道。 楚依依笑了,“原来婆母是怕儿媳拿到钥匙之后,会苛待您?” “那倒也不是……” “婆母放心,依依管家,只会更好。” 萧李氏闻言,脸色舒缓,“你说这话我就放心了,周嬤嬤。” “老奴在。” “去把钥匙拿过来,顺便將咱们院里的开支列个单子,一併交给依依。” 周嬤嬤得令,去了內室。 “依依,喝茶。” 楚依依也不客气,端起茶杯浅抿时,心下一惊。 “这茶可好?” 楚依依似笑非笑搁下茶杯,“顶极的君山银针,自然好。” 萧李氏点了点头,“上了年纪,別的茶喝不习惯。” 楚依依身后,青然也都跟著一愣。 这茶可不便宜! 不多时,周嬤嬤自內室走出来,正要將单子拿给萧李氏过目,却见其摆手,“你跟了我几十年,我的喜好你哪能不清楚,交给依依罢。” “是。” 周嬤嬤行到楚依依面前,將管家的钥匙跟一张清单,双手奉上。 接钥匙,就要接清单。 楚依依这辈子只求一个『嫡』位。 看到钥匙,便如同看到她未来的辉煌荣耀,於是毫不犹豫接下钥匙。 及清单…… 第五百二十七章 算计楚依依 楚依依没有在萧李氏面前打开清单,显得小气,是以在接过钥匙之后起身告辞,带著青然离开东院。 看著主僕二人离开的背影,萧李氏眼睛微微眯起来,“都写清楚了?” “老夫人放心,事无俱细,都叫老奴写在上面了。” “没写的太过分吧?” “都是比照老夫人这一年来的吃穿用度写的,绝对挑不出错处,老奴还在上面提了提老夫人吃过药的事。” 所谓吃药,不过是之前她谎称胸口闷,旁敲侧击著叫顾朝顏给她抓的补药,一副二两银子。 后来因为阮嵐,顾朝顏耍性子就给她停了。 “老奴觉著……” “什么?” “老奴觉著楚依依拿不出那么多银子。”虽说自阮嵐进门,顾朝顏一气之下交出管家钥匙,可私下里,她有偷偷给老夫人一千两银子贴补家用。 一千两银子,老夫人贴补到家用里的也就三百两,剩下的七百两私藏。 可就每个月三百两,周嬤嬤都觉得楚依依有些吃力。 “那是她的事,老身逼她接钥匙了?” 萧李氏冷哼一声,“要不是她想著法儿的赶走顾朝顏,老身每个月还能存下七百两,这个扫把星!” “回来传话的人说將军已经去了秦府,顾朝顏很快就能回来。” 萧李氏翻了翻白眼,“昨日將军府里,顾朝顏说话未免忒难听!字字句句都是我瑾儿对不起她!她一个商贾之女,能嫁给瑾儿,坐上將军府的当家主母,还有什么可埋怨的!” “老夫人说的是。” “还有子灵!”提起自己的女儿,萧李氏又怜又恨,“你说说她……她怎么能做出那种事!要不是大婚当日瑾儿想了办法没叫稳婆验身,將军府的名声都被她给丟尽了!” “老夫人息怒。” “到底是谁给她出的主意,新姑爷明明没入洞房,她把那血嚢刺破了做什么!”萧李氏越想越气,“那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 “老奴想著,应该是大姑娘怕自己会落得顾朝顏那样的笑柄,大婚当晚夫君不入洞房,传出去不好听。” 萧李氏恨道,“那怪谁!” 周嬤嬤想要劝慰时,萧李氏摆手,“头还真疼了,扶我回屋躺著罢!” “是。” 得说萧李氏倒是躺的舒服了,拿到钥匙的楚依依回茗轩阁后,迫不及待打开清单细细一算,直接摔了算盘。 那算盘也不禁摔,横骨断裂,小叶紫檀的算珠滚的满地都是。 青然上前,“大姑娘息怒。” “那老东西当我是冤大头了!” 桌边,楚依依盯著桌上清单,恨的咬牙切齿,“除了每日三餐膳食,她自己每个月就了快二百两!” 青然扫了眼清单,“奴婢记著老夫人好些日子没喝药,药钱可免。” “她明明已经不喝药了,为何把这药单写上你不明白?” 青然摇头,“奴婢愚钝。” “我若想比顾朝顏做的好,这药,就得给她续上!”楚依依瞧著清单, 每个月单是东院老太太屋里销就这么多,若加上別的院子,一个月开支少说也要五百两,这还不算人情来往,“这將军府,倒是比国公府还费银子!” “赚的多才敢这么钱。” 青然无心之语,惹的楚依依美眸陡寒。 “奴婢的意思是,顾朝顏已经不当家数月有余,老太太还敢这么钱,想来將军府应该是有自己的来钱渠道,只要我们按著平日里的习惯开销,倒也不会搭银子,而且顾朝顏已经走了,阮嵐虽被纳了妾,可想给她多少,还不是大姑娘一句话的事,这么算下来,我们还有盈余。” 被青然这般提醒,楚依依暗暗鬆了口气,“你说的不错,走。” 青然好奇,“去哪里?” “帐房……” 天空湛蓝,白云如。 秋日午后的阳光变得不那么刺眼,裴錚坐在自己的书房里,叫管家沏了杯清茶。 他边喝茶,边看向跪在地上的萧瑾,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话。 “五皇子明鑑,这一切都是秦昭跟裴冽的阴谋!” 离开秦府的萧瑾越想越气,直接跑到裴錚这里告状,“末將被他们如此玩弄,我咽不下这口气!” 裴錚吹了吹浮动在水面上的嫩叶,轻浅抿唇,茶香四溢。 他落杯,“此事,顾朝顏毫不知情?” “断然不知!”萧瑾鏗鏘道。 裴錚挑眉,“何以见得?” “末將有这个自信,顾朝顏对我一心一意。”若说他与顾朝顏之前因为阮嵐的事有过不愉快,可在之后的相处中,顾朝顏事事为他著急,处处为他考虑,她对自己的爱,毫不掺假! 见萧瑾这般篤定,裴錚不禁想问,“既然萧將军觉得顾朝顏与你是一条心,等机会见到顾朝顏,再娶为妻,这件事不就解决了?” “可有秦昭在,他不会同意!”萧瑾恨道。 裴錚耸了耸肩膀,“萧將军娶的人是秦昭?” 萧瑾脸红,“属下……” “秦昭这般做不是好事么!他越是如此,越是暴露弱点,他待顾朝顏如命,你只要掌握住顾朝顏,就是掌握了秦昭的命,这点萧將军不用本皇子教吧?” “末將……那还有裴冽,他与秦昭勾结 ,处处为难末將!” 裴錚笑了,“萧將军想本皇子做什么?” “末將……” “就算拋开他也是父皇的儿子,单凭他是拱尉司司首,本皇子与他打交道尚且小心翼翼,何况论起官职,你还差他半截,招惹他做什么!” 听出裴錚言外之意,萧瑾便知此行没什么意思,“末將知错。” “问题出在谁身上就找谁,將军想与顾朝顏和好如初,就该找顾朝顏。” “末將懂了。” “退罢。” 萧瑾拱手,退出书房。 待其身影消失,裴錚眼底溢出寒意。 “你觉得,顾朝顏知不知情。” 无名在侧,“属下看不出来,只是九皇子能答应与秦昭合作,颇叫人意外。” “你没听萧瑾说么,秦昭应下裴冽的,是一个赚钱的买卖。” 第五百二十八章 早晚弄死他 作为太子裴启宸阵营里最重要的一个角色,裴錚自然对这位九皇弟格外『关心』,自小他们就在一个国学院里读书,师从同一位太傅,裴冽有什么短板,有什么执念他岂会不知。 “我那个九皇弟,珠算一塌糊涂还偏要学人家做生意,別人做生意有赚有赔,他有赔有赔,不是赔这就是赔那,別人做生意都是循序渐进,慢慢做大,他一上手就盘下鎣华街十家商铺,差点赔了半个太子府。” 想到这些事,裴錚讥讽冷笑,“果然站的高才能摔的狠。” “萧瑾的事,主子不想管?”无名低语。 裴錚端起茶杯,“不是不想管,是本皇子现下不想被过分关注,你没听宫里传来的消息么,母妃近段时间得宠,红眼的人太多,我若再高调些,难保不会招妒。 而且裴冽到底知道我们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我们还没查清楚,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 ,先別招惹他。” “属下明白。” “倘若顾朝顏……” “无名。” 裴錚打断他的话,“萧瑾尚且只是本皇子手里一枚小小棋子,顾朝顏又算什么呢?” 无名瞭然。 “先想想宫里的事,母妃受宠,皇后那边该出手了,有消息出来,皇后近段时间生出想给父皇找女人的心思,你且去查查,他们把目標锁定在谁身上了。” “是。” 无名遁离,裴錚继续饮茶,眼底覆霜。 裴冽知道的秘密足以叫自己万劫不復,可太子那边却没动静,则说明裴冽没將自己那些事告诉给太子。 他这位九皇弟,有点意思…… 天將暮色,整个西郊泛起一层薄雾。 顾朝顏从秀水楼离开后带著时玖去找甄娘,与甄娘商量秋末收粮的事。 甄娘是个行商的天才,所有安排甚得她意。 除了西郊两个仓廩,周围郡县囤粮万斛,只是想到一年后的大旱,顾朝顏希望甄娘再想办法多囤一些,钱的问题她来想办法。 马车里,甄娘有些不解,“大姑娘为何不叫秦公子也多囤一些?” “甄娘,你觉得囤粮之事荒诞吗?” 被顾朝顏突然一问,甄娘停顿了数息,“大姑娘行事,自然有大姑娘的道理。” “你从未怀疑?” “从未。” 顾朝顏相信甄娘没有怀疑过她的决定,但不代表她把这件事说出去,別人不会怀疑,因为钦天监给出的预测,明年风调雨顺。 而她没有告诉秦昭,还有另一层顾虑。 秦昭是淮南商会的商主,他若囤粮,商会成员定然效仿。 她囤粮是为不时之需,並非囤积居奇。 届时天灾,若有人哄抬物价,雪上加霜。 马车停在西郊。 顾朝顏带著甄娘跟时玖走出来,望向眼前一片空地。 因为裴冽一而再再而三的突发奇想,大半年下来,这片空地一无所获。 最终在她好言相劝下,裴冽同意將使用权交出来,条件是纯利对半分。 人情归人情,生意归生意。 就此提议,顾朝顏想了一天一夜,勉强点头。 因为她知道,她接下来要做的生意稳赚不赔,一本万利,平白分给裴冽確实肉疼,但问题是,裴冽不答应,她生意也別想做成。 “大姑娘,这片空地……” “建墓地。” 一语闭,甄娘跟时玖皆默。 近墨者黑,她们家主子这是跟裴大人呆久了么? 甄娘不好说什么,於是偷偷给时玖递了眼色。 时玖酝酿半天,踩著小碎步走到正满怀雄心壮志的顾朝顏身边,“大姑娘,墓地……” “我们会赚大钱。” 时玖,“我相信大姑娘!” 甄娘,“……大姑娘打算何时动工?” 裴大人都可以赔钱,她们主子不可以赔? “不急,这几日我將草图勾画出来,另外还有一些十分必要的准备工作,必须要做。”顾朝顏记得上一世就是先有传言,再有墓地。 这个传言由谁来编,她想好人选了。 为了可以不浪费西郊每一寸土地,她来时就备了步弓,叫时玖取来与甄娘一起测量,她负责记数。 三人在田间地头忙乎半个时辰,到天黑才算结束。 回城路上,顾朝顏正憧憬墓地建成后收钱收到手软的幸福生活时,马车突然停下来。 “大姑娘,是萧瑾。” 车夫是秦昭指派的人,认得萧瑾。 听到名字,顾朝顏面色陡寒。 “不用管他,驾你的车。” “萧瑾骑马,他背后跟著几十个兵卒。” 闻言,车厢里时玖跟甄娘瞬间警觉。 “大姑娘,咱们来时路上经过一片树林,现在天暗,视线不明,你跟时玖从后窗跳出去朝树林方向跑,我到前面帮你们爭取时间!”只要顾朝顏有难,甄娘从不吝嗇自己这条命。 时玖摇头,“我跟甄娘一起去,大姑娘,你先跑!” “你还小,你不能去!”甄娘阻止道。 “这跟大小没关係,我们一起去能替大姑娘拖延更长时间!” 看著前世为她拼到最后的两个人,顾朝顏一时心酸,“萧瑾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我还不至於怕他到落荒而逃的地步,你们两个坐在这里,尤其甄娘,別露面。” “可是……” “他不敢把我怎么样。”顾朝顏安抚二人之后,掀起车厢,果然是萧瑾。 车夫摆好登车凳,顾朝顏挺直身形走下马车,叫车夫在旁边候著。 她微昂著头,走向对面坐在高头大马上的萧瑾。 萧瑾见人,立时翻身下马,跟在他身后的副將孟浪亦如是,二人背后確有几十名士卒,腰佩长刀。 “朝顏!” 看到顾朝顏,萧瑾急忙迎过来,“我可见著你了!” “萧將军找我何时?”顾朝顏稍稍的,后退一步。 见顾朝顏看向自己背后,他急忙解释,“我白天去过秦府,不想被秦昭跟裴冽挡在外面没能见著你,那会儿听说你出城了, 赶紧带人过来把你接回去,免得秦昭跟裴冽再耍什么招!” 顾朝顏静静看著眼前的男人,前世今生那些让她刻骨铭心的画面一帧帧浮现在脑海里。 纵使没发生,可也没过去。 她不管什么前世今生, 她只知道萧瑾这个男人,是威胁她与家人生命的存在。 早晚,弄死他…… 第五百二十九章 你没有骗我 见顾朝顏没有反应,萧瑾轻唤一声。 “朝顏?” “嗯。” “我们回家。” 听到这话,顾朝顏红唇浅浅一笑,“萧將军是指回谁的家,你的,还是我的?” 萧瑾听的一头雾水,“朝顏你在说什么,自然是我们的家。” “將军说笑,你的家是镇北將军府,我的家是鼓市秦府,我们的家,在哪里?” 见顾朝顏这般说话,萧瑾不解,“朝顏,是不是秦昭跟你说了什么?” “將军以为,他能跟我说什么?” “朝顏,事到如今我不得不告诉你,护城河修筑工程之所以没有验过,那是秦昭跟裴冽预谋,那是他们早就商量好的勾当!” “什么勾当?”顾朝顏挑起眉,狐疑问道。 “只要裴冽验收不过,他便给裴冽一笔赚钱的买卖!”萧瑾越想越气,“亏得秦昭还是你弟弟,竟然给你使这么大绊子!” 顾朝顏看著萧瑾的眼睛,从那里面迸发出来的凶狠她再熟悉不过。 是杀意。 “昭儿这么说的?” “你不相信?朝顏我不会骗你!”萧瑾生怕顾朝顏不信,“他亲口说,此番来皇城就是想拆散我们!” “你没有骗我,是昭儿骗了你。” 萧瑾不懂,“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我说,护城河修筑工程没有验过去,与昭儿无关,是我的意思。” 渐入夜,风凉如水。 明月如霜。 萧瑾对上顾朝顏那双不带任何情绪的眸子,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朝顏,你倒也不用为了护著秦昭说这样的谎话,我们之间的感情我是懂的!” “我们之间的感情?”顾朝顏险些笑出声。 “当年寒城一役,你捨命舍財救我,我亦对你一见钟情,不远千里入潭州求娶!” “往下说。” 顾朝顏还真想知道,在萧瑾心里,她与他是什么样的感情。 “虽我南征,一年未见,可这段时间相处,我知你辛苦,你知我难处,你我互相扶植走过来,感情自然浓厚!” “再往下说。” 萧瑾愣了一下,“后我身陷囹圄,你远赴河朔为我洗刷清白,且问皇城女子哪一个能为自己的夫君做到如此!” “还有么?”顾朝顏又道。 萧瑾,“……还有很多。” “我在听。” 萧瑾词穷。 他忽然发现自己与顾朝顏相处,也不过是数月而已,“朝顏,我爱你。” 哈! 顾朝顏確实忍不住了,大笑。 萧瑾被她笑懵了。 “萧將军,你的爱还真廉价!” 顾朝顏声音太大,莫说萧瑾身后的副將孟浪,便是再往后那几十个士卒都听的清清楚楚。 萧瑾脸色骤红,“朝顏?” “你口口声声说感情,可是萧瑾,你我之间哪有感情!” 顾朝顏挺直背脊,目色清冽,“当年我入寒城救你,一为寒城百姓,两军对阵百姓无辜,唇亡齿寒,亦为潭州,为我顾府。 倾尽家財是我一场豪赌,往大了说,赌朝廷能看到商人热血,莫对商户过於苛捐,往小了说,赌我顾府在寒城一役之后,声望跟人脉更进一步。” “朝顏……” “寒城一役,没有私情。” 顾朝顏打断萧瑾,“战后你班师回朝,我回潭州,原本不会再有交集,不曾想萧將军竟来提亲,我虽到了婚嫁年纪,但因父亲不舍,又一直忙於生意,从未將心思放在男女之事上,忽有人登门求娶,又是如將军这般风光霽月的人物……现在想想,著实是我没见过什么世面。” “朝顏,我知有些事是我的过错,我们回家再说。”萧瑾听出顾朝顏言辞间的不满,低声道。 五皇子说的对,纵使顾朝顏欠了朝廷银子,可她有娘家人,总归连累不到將军府。 反倒是有顾朝顏,他在五皇子阵营里的地位,將无可撼动。 “我想与將军说,你求娶,我远嫁,情出自愿,但也实在谈不上你我之间有什么感情,一时欢喜。” “顾朝顏……” 萧瑾有些生气了。 “大婚当晚,你接圣旨出征,我心念你征战辛苦,以我所赚银两在府中侍奉长辈,照顾子灵,无微不至,捫心自问,这一年里我当得起將军府主母的称號。” “你做的很好。”萧瑾十分认同的点了点头。 “可若提感情,你在南征虽苦,有阮嵐,我在府中虽有期盼,倒也没那么想念。” 见顾朝顏又將阮嵐拿出来说事,萧瑾脸色微变,“就不能回府……” “我与萧將军说这些,是想告诉將军,你我之间,並没有什么感情,更不可能是如將军说的,感情浓厚。” 顾朝顏没有理会萧瑾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直至萧將军南征归来,把阮嵐带到我面前,欲娶她为平妻,你我之间,再无感情可言。” “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从那一刻起,你萧瑾在我顾朝顏心里,已经是毫不相干的人了。” 萧瑾不可置信看向眼前女人,不相干? 若不相干,他怎么会在这段时间里爱上这个女人! “护城河修筑工程,还有阮嵐的案子……” “我寧可將嫁妆扔到护城河下长埋,也不想留在將军府里哪怕是一个铜板,那样,我会觉得自己吃亏了。” 顾朝顏语气平静,“阮嵐若真是梁国细作,萧將军遭难,以我当时的身份,也很难独善其身。” “顾朝顏,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只怕萧將军听不懂。” 萧瑾当然听懂了,“你是想告诉我,你不爱我,你做的那一切都是为了你自己?” “前提是,我也並不欠你。” 顾朝顏看向萧瑾,大大方方开口,“从今以后,你我互不相欠,我不提往昔,將军也莫提过去,你走你的阳关道,我也自有我的路要走,不幸遇见,权当不识。” “顾朝顏!”萧瑾盛怒,“我给你机会,把话收回去!” “泼出去的水,焉能收回。” “为什么?”萧瑾根本不明白,问题出现在哪里? 明明之前他都已经感受到顾朝顏对他死心塌地的喜欢了! 他也动心了! “话已至此,萧將军好自为之。” 第五百三十章 要么让,要么死 眼见顾朝顏转身,萧瑾气极,忽的抓住她手腕。 “你不能走!” 顾朝顏用力挣脱,“和离书已签,將军再动手动脚,莫怪民女敲法鼓,我们公堂见。” “顾朝顏,你能不能清醒一点,即便是和离,也是你我商议好的权宜之计,你怎么突然就翻脸了?你是怪我……怪我没有与你共患难?” 萧瑾拳头紧握著,额头迸起青筋,茫然无措,“可我不知情啊!我不知护城河工程的验收出了问题,等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把字条递过来,我只道你是希望我如此,我有什么错?” “我又有什么错?”顾朝顏淡淡的说。 萧瑾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以手抚额,原地转了数圈。 数息,突然停下来。 “顾朝顏,那字条……” “没有那张字条,萧將军会心甘情愿与我和离?”顾朝顏坐实了萧瑾的猜测。 萧瑾怒不可遏,“顾朝顏,你誆骗我?” “民女更正一下將军这句话,我只是想要拿回属於我自己的东西,再与將军府,断的乾乾净净。” “我不同意!不允许!”萧瑾眼睛血红,发疯一样扯住顾朝顏手腕,“你是我萧瑾髮妻,除了將军府你哪里都不能去!” “萧將军,自重!” 两人揪扯间,车厢里时玖跟甄娘再也忍不住,先后跑出车厢。 “孟浪,把她们抓起来,全都抓起来!” 眼见孟浪带著几个士卒衝过去將时玖跟甄娘围住,顾朝顏情急大喝,“光天化日,你们还有没有王法!孟浪,当年你亦在寒城!动她们之前想想你的命是谁给的!” “顾朝顏,你不是说互不相欠么!你明明救过我的命,为什么要说不相欠!” “因为我不想再与你扯半点关係!” 萧瑾忽然停手,“你討厌我?” “只是听到你的名字,我便觉得噁心。”之前所有虚与委蛇都是为了和离,拿回属於自己的全部东西。 既已和离,她没什么理由再藏著掖著,委屈自己。 她亦不会让秦昭替她背这个黑锅! 萧瑾脸颊泛起异常的红,像是被人扇了几巴掌,火辣辣的。 看著眼前女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样子,他胸口忽然很疼。 真实的痛感,让他连呼吸都有些不畅。 拋弃。 他忽然想到了这两个字。 “因为阮嵐?” “放了她们!” 孟浪並没有因为顾朝顏的话,而对时玖跟甄娘手下留情。 “你想要我怎么做?把阮嵐送回河朔,又或者杀了她?只要你肯回將军府,我都能做到!”萧瑾满身戾气,愤怒开口。 “萧將军的家事就不要与我商量了罢!” “顾朝顏!” 萧瑾再次衝过去想要扯拽顾朝顏的瞬间,寒光贴耳闪过,断髮飘然落地。 砰! 短刃射中马车竖辕,入木三寸! 紧接著背后传来嘈杂声,几十兵卒被两匹骏马衝散。 其中一匹自萧瑾跟顾朝顏身边呼啸闪过,直衝孟浪。 待萧瑾转身,另一匹骏马已至身前。 马背上,孤鸣出鞘。 “放开你的手。”裴冽居高临下,人如利剑,寒星点点,银光皪皪,周身散出的强大杀势,连顾朝顏都有些害怕的噎了噎喉咙。 萧瑾握著顾朝顏皓腕的手顿了顿,纵使不敢再扯拽,可也不想就这么放开。 “裴大人,我的家事你也要管?” 唰— 剑锋劈斩,朝著萧瑾左臂直砍下来! 寒光闪过,顾朝顏急忙抽回手腕,慌张数了数自己的手指头,拍拍胸口,一根没少。 “裴冽,你干什么!”萧瑾胳膊也还好好长在身上,长袖被斩去一截。 人嚇够呛,脸色煞白。 裴冽翻身下马,如同高山挡在顾朝顏面前,眼神冰冷,带著骇人的凉意,“萧將军要是没看懂的话,我可以再演示一次。” “裴冽,这是我与顾朝顏的事,你让开!” “要么你让,要么你死。”裴冽冷漠看向萧瑾,眼睛里是浓浓的杀机。 萧瑾愣住,数息想到一件事,“护城河修筑工程验收的事,到底是你跟秦昭的阴谋,还是……” 裴冽正想开口时,顾朝顏颇为无奈挪了挪身子,看向萧瑾,“不叫阴谋,叫计谋,是我的计谋,目的是拿回属於我的一切,萧瑾,你还需要我说多少次,才会相信?” 裴冽没想到顾朝顏竟然承认了。 事实上他很赞同秦昭把这件事揽下来,但见顾朝顏与萧瑾这样说,他亦欢喜。 莫名的,就是高兴! “顾朝顏,到底为什么!” “萧將军已经问过我无数次,我也回答了无数次,將军怎么还是不懂?” “我不懂!”萧瑾五官狰狞,犹如噬人的猛兽死死盯著顾朝顏,“我说过,我可以解决掉阮嵐,或者楚依依我也可以不要,你还想让我怎么样,你说!” 顾朝顏看著近乎癲狂的萧瑾,知道他想多了。 阮嵐不过是他以为的导火索,而作为重生后的她,很清楚问题的根源与阮嵐没有关係,是萧瑾。 这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狼心狗肺的男人。 不值得她废话! “裴大人,我找你有事。”顾朝顏索性不再理会萧瑾。 裴冽点头,“你回车里。” 眼见顾朝顏转身,萧瑾大步衝过去,却在剑尖抵在胸口一刻,停下来。 “裴冽!” “嗯,我姓裴。” 太过明显的威胁,萧瑾只能忍气吞声。 另一处,洛风已在孟浪手里救下时玖跟甄娘,马车再动,自萧瑾面前缓缓而行。 裴冽收剑,翻身上马。 洛风紧隨其后。 看著渐行渐远的马车,萧瑾双手握拳,愤怒至极。 很难形容的情绪 ,有愤怒,有妒忌,有不甘! 顾朝顏是他的…… 依著顾朝顏的意思,她想请裴冽到秀水楼用膳,一为感谢,二来也是有很重要的事想与裴冽商量。 裴冽不干,他就要在马车里。 他在马车里,又不想时玖跟甄娘也在,於是叫洛风请她们到秀水楼吃饭。 “我想……” “我想……” 两人异口同声,裴冽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想向太子投诚,需要拿出什么样的诚意?” 第五百三十一章 你看我 应该是没想到顾朝顏会有这样的想法,裴冽愣了一下。 “不是所有商人都要理会朝廷那点事。” “可想要在皇城里做出点成绩,朝中必须有人。” “你想做出什么样成绩?”裴冽盯著那双清澈的眼睛,在里面看到了不一样的东西,是他之前不曾看到的。 野心。 “更好的成绩。” 没有最好,只有更好。 裴冽沉默数息, “你怕萧瑾,甚至於五皇子会找你麻烦,所以想投诚太子?” “没有和离之前,我怕。”顾朝顏毫不避讳说出自己的想法,“那段时间我做人做事小心翼翼,夹著尾巴与他们周旋 ,因为我知道,如果没有极其合理且正当的理由,想要离开將军府只能被休。” 裴冽静静看著顾朝顏,他承认,的確如此。 “可这样的名声,我不能要!我的嫁妆,我必须要!”顾朝顏目色凛然,“所以才会盯上护城河修筑工程,设了这个局,昨日將军府,我字字句句说的清清楚楚,不管萧瑾怎么想,至少在所有宾客眼里,萧瑾大错!他敢报復,我就去告御状。” 裴冽,“……” 果然是姐弟,秦昭也会这招。 “萧瑾不足为患,他脑子不行,五皇子不会在这种小事上跟我一个女流之辈计较,跌身份,所以只要我不冒头,五皇子便不会为了萧瑾为难我,而我,想冒头。” “为什么?”裴冽不解。 “我不可能永远站在亲人背后,让他们为我遮风挡雨。” “本官也可以……” “我也不可能一辈子都依赖朋友,唯有真正强大,才能保护自己,保护家人,保护所有我在乎的人。” 与萧瑾和离是第一步,如何在皇城站稳脚根,是她接下来要思考的问题。 尤其在秦昭有意为她背黑锅,以及时玖跟甄娘被萧瑾为难之后,这个问题刻不容缓。 “据我所知,皇城里很多商户无须倚仗朝廷。” “百名富商榜前十,皆有背景。” 裴冽愣住,別的他不知道,这个榜他太熟悉,尤其前十,倒背如流。 曾几何时,榜首是他的梦! 现在也是。 “大人是不是觉得,我有些自不量力?” (请记住1?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裴冽,“本官也想过。” 顾朝顏,那你有些自不量力了。 做梦也不能太夸张啊孩子! “大人背靠太子,应该容易。”顾朝顏有些失落,裴冽既有这样的野心,大概率是不会把自己引荐给太子了。 “太子没让本官背靠。”裴冽表示,太子並不支持他做生意。 顾朝顏看到希望,“如此……” “你可听我一句话?” 顾朝顏点头,“大人请讲。” “当下时局敏感,朝廷里人和事盘根错节,复杂多变难以理清,今日或许是太子的人,明日就有可能成为裴錚心腹,与他们相交的结果就是,你永远都猜不到下一个背刺你的人会是谁,但凡朝中变故,不管你强大到何种地方,都將承受倾覆灭顶之灾。” 顾朝顏当然知道这又是一场豪赌。 只不过这一次,她赌太子贏。 “可若没有朝中力量的支持……” “你看我。”裴冽忽然道。 顾朝顏闻声,认真看过去。 裴冽与秦昭的长相截然不同,秦昭温润淡雅,如沐春风。 相比之下,裴冽剑眉星目,面如刀削,双眼好似曜石般漆黑深邃,身姿朗硬,莫名让人觉得心安。 顾朝顏看著他,起初在等待,等待无果后,眼睛里写满疑问。 裴冽也在等。 两人就这般互相注视好一阵,顾朝顏眼睛都有些酸了,“大人想说什么?” 裴冽,“……你看看我。” 顾朝顏,我看著呢! “大人想说什么?”她又问了一遍。 裴冽恍然,脸色微红,“本官可以做为你在朝廷里的力量支撑。” 顾朝顏亦恍然,这个『看』! “大人……” “亦或者,你觉得我原就是太子阵营里的人,与我合作怎么都是差了一截?” 顾朝顏,话都让你说了。 “我既是太子阵营里的人,便可代表太子与多方对话,没有人在乎你是与我合作,还是与太子合作,若有朝一日……我有把握將你推出去,保你万全。” 话虽不明,顾朝顏懂了。 言外之意,若真有朝一日,太子只会耗尽她最后一点可利用的价值,裴冽则会將她推出漩涡。 “大人觉得太子会……” “太子嫡出正统,可我不能拿你的命赌万一。” 突如其来的关怀,顾朝顏心弦微动,颤抖的频率细密如织,搅的她整个胸口微微一伏。 裴冽生怕顾朝顏不理解他用心良苦,“我若將你引荐给太子,日后太子必定会让你参与到你根本不愿意沾手的生意里,以此作为牵制,你若同我合作,我会替你挡下不必要的麻烦。” 这个世上没有不劳而获的事,凡事都要付出代价。 顾朝顏想入太子阵营,自然想过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下场,可她別无选择。 上辈子裴錚贏,她家破人亡。 这辈子她只能赌太子,既入局,从未想全身而退。 此前她倒是想过不入局,只抱裴冽大腿,出事便与之划清界限。 可一路走来,裴冽帮她太多,这么做未免过於小人,再加上若不冠太子名声,她也很难做出名堂。 不成想她的私心竟然被裴冽说出来,且他愿意。 “大人这么做,吃亏了。” 裴冽表示,“所有生意,我占三成。” 顾朝顏,“……我没明白。” “就是,字面意思。”裴冽想了想,確实没有再清晰的表述方法。 顾朝顏宛如木雕坐在马车里,脑子飞速旋转,以她规划的商业版图算,三成是什么概念! “西郊还是五成。”裴冽补充一句。 顾朝顏,最赚钱的就是西郊! 刚刚还对裴冽心存感恩的顾朝顏忽然就觉得,自己是不是被忽悠了? 不答应。 不答应裴冽还能在太子面前说她好话? 答应。 答应她吃大亏了! “我能……討价还价么?”顾朝顏试探著看过去。 裴冽摇头,“你不用多给,本官不会要。” 顾朝顏震惊看向裴冽。 她忽然想靠自己了…… 第五百三十二章 只是普通的孩子 入夜。 菜市民宅。 秦昭戴著鬼面,惯常站在临窗位置,任由夜风吹动青丝,凉意入骨。 门动,烛九阴闪身而至。 “事情办的怎么样?” “那孩子被裴冽带去拱尉司了。” 秦昭点头,未语。 “那孩子是怎么回事?”烛九阴好奇问道。 秦昭挑眉,“你看不出来?” “採生折割,可这种事遍地都有,那孩子有什么特殊?裴启宸竟然把案子交到拱尉司,这不是杀鸡用牛刀么!” “齐帝对夜鹰之事耿耿於怀,將此事交由太子彻查,而依楚世远案,但凡有些心思的人都能猜出来那些夜鹰皆是齐国人,儿时被拐走,培养成夜鹰。 这个节骨眼出现这么一个孩子,裴启宸当然要拿这个孩子作文章,表明他在做事。” “那孩子……是夜鹰?” 秦昭忽的回身,鬼面之下,双目微凝,“你同夜鹰打了这么多年交代,可见哪只夜鹰是残疾?” 烛九阴不解,“是个普通的孩子?” “再普通不过。” “那我不明白,你这步棋走的意义是什么,倒像是为裴启宸排忧解难。”烛九阴皱了皱眉,不解道。 秦昭將视线从烛九阴身上移开,“你当年是怎么被选中十二魔神的?” 烛九阴不假思索,“轻功一流。” 秦昭嘆气,“日后再选,有脑子须得占一条。” 烛九阴后脑滴汗,“这段时间我们一直在查苍河,你突然弄个那么个孩子到太子府……莫不是那孩子与苍河有什么关係?” “还不算太笨。” “他该不会是苍河的儿子吧?没听说苍河结婚生子啊!” 秦昭,话说早了。 “那孩子眼睛舌头腿……是你干的事儿?” 秦昭用力摆手,“你退下!” 烛九阴耸耸肩,没再说话。 待其离开,秦昭又在窗前站了一阵,目光凝视西南方向的夜空。 那是梁国…… 夜深,人静。 柱国公府书房。 房门吱呦响起,陶若南拎著食盒从外面走进来。 桌案前,楚世远抬头略惊,“夫人?” “天冷,我叫厨房备了碗参汤,你喝了它暖暖身子。”陶若南將食盒搁到桌边,端出里面的瓷碗。 看著摆到自己面前的参汤,楚世远愣住了。 “夫君不喜?” 楚世远抬头,再次愕然。 丟失女儿之后,自己与陶若南的关係急转直下,这些年,她都以『国公』相称,不曾再叫自己『夫君』。 突如其来的变化,楚世远既欢喜,又有些不知所措。 “还真,有些凉。” 他將瓷碗捧在手里,咕嘟咕嘟喝个乾净。 旁边,陶若南静静看著眼前的男人,回想起顾朝顏与她说过的话。 病了? “夫人这么晚没睡,找我有事?” “没事就不能找你?” 习惯性的语气,脱口而出时她就有些后悔了,“我来与你说珏儿的事。” “珏儿?” 楚世远下意识认为陶若南不满意自己的安排,“珏儿在翰林院做的很好,我昨日还去问过主事,珏儿是他见过记性最好的人,眼下由他修著编纂的书籍也是过关的,主事对他很满意,夫人……” “你紧张什么?”到底是几十年的夫妻,楚世远语速这样快,没有別的解释。 楚世远一时愣住,隨即苦笑,“我是怕夫人不喜我的安排。” 看著楚世远那副紧张的样子,陶若南暗自心酸。 他们不是没有举案齐眉,心有灵犀过。 你不言,我知你心意,我不语,你也定会相隨。 而今全靠猜,还猜不中。 “难得夫君能允他留在皇城,入翰林院,我很感激。” “夫人这话……让我羞愧。” 楚世远低下头,目光落在瓷碗上,“之前是我执拗,总觉得將门出身就该子承父业,入伍从军,日后建功立业,光耀门楣,从未想过他们喜欢什么,那对我不重要。” 许是没想到楚世远能说出这番话,陶若南轻嘆口气,“我亦亏欠珏儿,还有晏儿。” “夫人做的很好。” 陶若南苦涩抿唇,“要真的好,我便该知道珏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当年我反对,也只是反对你把珏儿调到邑州,我想你能把他调去潭州,那是……若非我坚持,晏儿也不会在吴郡,他该在邑州。” “夫人,都过去了……” “你让我把话说完。” 自与顾朝顏见过面,陶若南终於明白楚世远为什么要认罪。 他確实没有別的选择! 然而直到现在他都没与自己解释,任由误会越来越深,深到彼此心中,甚至有了怨恨。 “自从曦儿丟在潭州,这些年我把所有心思跟精力都用在寻找曦儿上,即便有了晏儿跟珏儿,也不曾多关爱他们半分,甚至为了寻找曦儿,自私的劝说晏儿去吴郡,从未替他考虑过前程。” 陶若南羞愧的低下头,“我不是一个好母亲。” “若南,这不是你的错。” “也不是你的错。”陶若南看向楚世远,“事情已经过去了,不管曦儿在哪里,我都相信她一定过的很好,她也一定希望我们……过的好。” 看著陶若南的眼睛,一个一直被楚世远藏在心里的秘密呼之欲出。 这个秘密压在他心里许多年,压的他喘不过气。 因为这个秘密,这些年他一直不敢真正面对陶若南,甚至是面对自己。 “若南,其实……” 楚世远凝喉,“其实那日……” 噗— 急火攻心,一口血箭自楚世远嘴里狂涌出来。 陶若南猛然起身,“世远!” “那日……” 噗! 鲜血再次涌出,楚世远只觉得胸口剧痛,犹如烫红的烙铁在肺腑里翻滚搅动! 陶若南急忙绕到桌案后面,扶稳几乎从座位上摔下去的楚世远。 楚世远也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不顾剧痛,紧紧扯住陶若南的手,目光锁住那张曾经让他魂牵梦繫的容顏,直到现在依旧看不够。 他咬了咬牙,“那日寻找曦儿,我在路边看到了曦儿的长命锁,辙痕清晰,我甚至听到了车铃声……就在我想沿路追过去的时候,遇到流寇作乱,围攻一个商户,那商户虽然带了家丁,可也支撑不住了,我一时错念出手,等我再去寻那辆马车的时候下了雨,我找不到马车的辙痕了……” 第五百三十三章 长命锁 陶若南忽的鬆开手,任由楚世远跌落到地上。 “你说什么?” “我就要找到我们的曦儿了,可因我一时之念,错过了。” 噗! 楚世远匍匐在地,肺腑剧痛,腥咸血水不断从喉咙里涌出来。 他强忍剧痛,颤巍巍的抬起手,打开桌案下面的暗格,从里面拿出一块长命锁。 看到长命锁一刻,陶若南双眸瞬间血红。 她发疯似的衝过去,一把从楚世远手里抢过长命锁,眼泪不受控制的掉下来,落在长命锁上。 这锁,她再熟悉不过。 这是曦儿满月那日,她亲手为自己的女儿戴上去的! “是曦儿的……” 陶若南紧紧握著手里的长命锁,眼泪决堤,“这是曦儿的!” “若南,对不起。”剧痛更甚,楚世远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起自己的身体,狼狈倒地。 陶若南突然衝过去,双手用力扯起楚世远,咆哮低吼,“对不起有什么用!你还我曦儿!把曦儿还给我!” 看著绝望慟哭的陶若南,楚世远心疼的想要替她擦乾眼泪。 他无比艰难抬起手,指尖就要触及到那张脸的瞬间,喉咙再次涌起一股腥咸。 噗— 鲜血喷溅,落到陶若南脸上,滚热发烫。 楚世远的视线变得模糊,唯有那张脸,越发清晰的印在他的心里。 若南,恨我也好…… 眼见楚世远身体重重摔到地上,陶若南用力揪起他,可没有了自身惯性驱使,她根本拽不起地上的男人! 这一刻,她也终於意识到了什么,“楚世远……楚世远你给我起来!你还没有把女儿还给我!起来啊!” 不管陶若南如何呼唤,楚世远始终没有回应。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来人……来人!去宫里求御医!楚世远,你若死,我决不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皇城,拱尉司。 裴冽把苍河请来了。 小筑里,云崎子带著男孩走进来的时候,苍河正瞄著桌案上的黄金算盘动脑筋。 他对算盘覬覦已久,每每见到算盘心里就跟长草似的痒痒的。 奈何裴冽油盐不进,纵他巧舌如簧都没能把这算盘骗走。 “小寧,过来。” 裴冽朝男孩招手。 男孩没有名字,这是云崎子给他起的。 见苍河一直盯著自己的算盘,裴冽冷声道,“眼睛別乱看。” “乱看怎么的呢,难不成裴大人还能把本官眼珠子挖出来……” 苍河调侃时,刚好看见走到裴冽身边的男孩,声音哽住,满目震惊。 裴冽推了推男孩,“小寧乖,过去让那位叔叔瞧瞧你。” 彼时云崎子告诉裴冽,男孩身上有很多处暗伤,他有验尸的本事,救治活人少了点意思。 男孩听了裴冽的话,慢慢靠近苍河,走路一瘸一拐。 十数步的距离,苍河已经发现男孩身上有多处被人强行折损的痕跡。 苍河面色渐渐凝重,在男孩停下来的时候拉住他的手,朝自己身边拽了拽,“张嘴。” 他没有叫男孩说话,因为他从面容上判断出男孩嘴里应该有伤。 即便有准备,可在男孩长嘴的时候,苍河仍被惊到了。 他看向裴冽,“谁干的?” 裴冽摇头。 苍河忍下愤怒,双手轻触男孩身体,“他的眼睛是被人用利刃生生剜下来的,未敷麻药。” 小筑里死寂无声,裴冽跟云崎子也都看得出来。 这般做法根本没把男孩性命当回事,活便活,死便死。 “舌头也是。”苍河声音异常平静,双手轻轻握住男孩的胳膊,“几块骨头错位,需要慢慢復位。” 他低头,握住男孩左脚脚踝,停顿了半天,“筋都扯断了。” 屋子里的气氛异常压抑,苍河又仔细检查过,“身上……” “有几处棍棒敲击的旧伤,没损到臟器,但留了很深的伤疤。”云崎子回道。 苍河深吸了一口气,在男孩面前勉强勾唇,“认字?” 男孩摇了摇头,又似忽然想到什么,点点头。 苍河不解,看向云崎子。 “他被人下了毒。” “什么毒?” “损伤神经,致其失忆,还好药量不足,否则就成了痴儿。”云崎子解释,这也是男孩不知道自己名字的缘由。 苍河听罢,拿起桌上狼毫递给男孩,“隨便写。” 男孩乖乖接过笔,走到桌边,在铺好的纸张上隨意勾勒。 “我们这样说话,他……” 云崎子知道苍河顾虑什么,“那毒药很霸道,他不记得自己曾经遭受过什么,也不会主动思考,但会做噩梦,应该是记忆反覆,他想起了那些恐怖的事。” 男孩儿似乎真的不在乎他们在说什么,只认认真真在纸上涂画。 苍河看著心疼,“是谁,手段这么毒辣?” “有人指引他跑到太子府邸,被太子发现后送来拱尉司。”裴冽开口。 苍河鸳眼微眯,“跑到太子府?” “很难判断指引他的人是好心,还是另有动机。”裴冽想过这个问题,“但至少可以证明,这样的孩子,不止他一个。” 苍河点头,“採生折割是买卖,自然不会只卖他一个,只是我没想到,皇城之內,天子脚下也有人敢做这样的生意!” “案子我会查,你瞧瞧这孩子,儘量医治。”裴冽找苍河过来,意在此。 苍河点头,目光落在宣纸上。 男孩画了许多横横竖竖,只是没一个看起来像字。 裴冽早知道是这样,他曾叫男孩勾勒过,丝毫找不到任何线索。 就在这时,洛风从外面跑进来,气喘吁吁。 “大人,不好了!” 裴冽冷眼看向洛风,“慌慌张张,像什么样子!” 洛风深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身板,摆正姿態 ,“稟报大人,柱国公府传出来的消息,柱国公不行了。” 裴冽倏的站起身,双目陡瞠,“怎么不行了?谁不行了,什么不行了!” “回大人……” “回什么回,说重点!” “属下得到消息,说是柱国公夫人差管家拿著丹书铁捲入宫,请了四五个御医到国公府给柱国公看病,几个御医出出进进,皆摇头,说是柱国公中了剧毒,大限將至。” 裴冽站不稳了。 第五百三十四章 我是罪魁祸首? 没有人知道楚世远对顾朝顏意味著什么。 倘若楚世远出事,他不敢想像顾朝顏怎么受得了! 不等洛风把话说完,裴冽大步走到苍河身边,將正盯著宣纸看的苍河一把拽起来,“跟我走!” 速度之快,苍河魂儿还在座位上盯著宣纸上的横横竖竖,人已经被裴冽拉出寒潭小筑…… 入夜,將军府。 阮嵐正在给萧瑾包扎。 萧瑾越想越生气,突然抬手,狠拍桌案,白纱揪扯间勒到伤口,“这点事都不会做,你说你还能做什么!” 阮嵐委屈落泪,“瑾哥,对不起,是我不好……” 萧瑾嫌恶起身,要离开时阮嵐上前,“瑾哥想去大夫人那里?” 想到楚依依,萧瑾越发窝火,復又坐回来,一言不发。 阮嵐早就得著消息,说是萧瑾在城外拦顾朝顏未果,人被裴冽带走了。 “瑾哥是在为顾姐姐的事烦心?” 见其不语,阮嵐试探著伸出手想要替萧瑾缠好手臂上的白纱,被其躲开。 阮嵐心头微颤,瑟瑟缩回手,“瑾哥是觉得,顾姐姐离开將军府,我是罪魁祸首?” 萧瑾的確是这么想的。 若非阮嵐,顾朝顏也不会铁了心要离开將军府! 萧瑾不语,便是默认。 阮嵐险些笑出声! 当初是谁把她带回將军府,是谁提出要她做平妻? 这些可都是萧瑾主动的,如今却变成她的错处! “顾姐姐或许恨我,可她不回將军府,绝对不是因为我。” “那是因为什么?”萧瑾突兀转眸,目光里还存著没有及时收敛回去的嫌弃跟鄙夷。 阮嵐落泪,“瑾哥怎么忘了,当日我胎死腹中……” “你还敢提那件事?” “瑾哥……”果然不爱一个人,就算跪在他面前,他都不会心生半点怜惜。 那个死去的孩子,如今她提起来还会有一点点心痛,可对眼前这个男人来说,是污点。 “你说。”萧瑾意识到自己失態,刻意缓和语气。 “那件事虽然我有错,可楚依依与何佗勾结陷害顾姐姐,也是证据確凿。”阮嵐断然不能叫萧瑾觉得顾朝顏不回將军府是因为她,如此,她想再爭宠可难。 萧瑾皱眉,“你想说什么?” “顾姐姐虽然怨恨我,可那次之后我已经被大夫诊出……不能再孕,至此以后都不会再有自己的孩子,也就再不可能成为將军府的当家主母,於姐姐毫无威胁。” “她气的是,当初我把你带回来……” “姐姐气的是平妻。”阮嵐突然从座位上跪下来,“瑾哥你忘了楚依依是怎么进门的?” “是朝顏找人说媒……” “男人三妻四妾再平常不过,姐姐断不会因为瑾哥纳妾生气,可主母只有一个,谁若占了这个位子,姐姐就真的会伤心难过。” 显然,现在占著那个位子的人是楚依依。 阮嵐双手搭在萧瑾膝间,抬头时泪眼婆娑,“柱国公夫人没来之前,姐姐在府里呆的好好的,对了!” 阮嵐突然起身,走到北墙柜子里打开抽屉 ,拿出一支珠釵,急急的转身回来,“这是顾姐姐送给我的。” 萧瑾垂目,碧璽翡翠的珠釵,確实不是凡品。 “当真?” “姐姐知我在这世上没有亲人,之前去莲村又怜我身世悽惨,便將这珠釵送我当作嫁妆。” 阮嵐没有撒谎,她手中珠釵的確是顾朝顏送给她的。 只是当时她不知顾朝顏用意 ,遂將其收了起来,不与外人道 ,如今则成了她与顾朝顏『姐妹情深』的证据。 萧瑾神色狐疑,“可昨日將军府,她点了你的名字。” “不然呢?”阮嵐苦笑,“姐姐还能点谁的名字,楚依依?” 萧瑾沉默。 “楚依依是什么身份,她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与瑾哥是御赐的缘分,纵使她抢了姐姐的主母之位,姐姐怎么敢当那么多人的面让楚依依难看,那样不仅仅是得罪柱国公,还得罪了皇上。” 阮嵐再次跪到萧瑾面前,泪如雨下,“姐姐是点了我的名字,可她点我是影射『平妻』对她的不公,更何况楚依依不是平妻,她是挤走了姐姐的位子,做了將军府的主母。” 萧瑾听著,倒也觉得有几分道理。 “这珠釵当真是朝顏送的?”萧瑾將信將疑。 “我可以对天发誓,如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阮嵐举指过顶,信誓旦旦,“瑾哥也可现在就带我去秦府,找顾姐姐求证。” 萧瑾仔细想了想,皇城外时他几次提出要解决掉阮嵐,顾朝顏都没接茬儿,所言无一句提及阮嵐,“你起来罢。” “瑾哥信我?” 萧瑾看了眼阮嵐,又看了眼被她握在手里的珠釵,伸出手,扶起她,“如此说,朝顏是因为楚依依抢了她正妻的位置,才会同我说那样的狠话。” 见萧瑾眼中流露出来的悲伤,阮嵐便知萧瑾动情了。 说来可笑,在莲村时萧瑾也是这样的表情,满眼都是对自己的喜欢,短短半年,他的喜欢便转移到了之前被他百般嫌弃的顾朝顏身上。 男人喜欢你的时候是真喜欢,不喜欢的时候,就真的是不喜欢了。 女人亦是。 “瑾哥,顾姐姐定是爱惨了你。” 萧瑾眼中一亮,“她爱我?” “护城河修筑工程前因后果我也知道一些,姐姐若非爱你,何至於拿所有身家为你在三皇子那里铺路,虽说这路铺的坎坷,可姐姐初衷是好的。” “我就说朝顏是爱我的!她说那些话只是为了气我!她在怪我……”萧瑾脸上流露出歉疚神情。 阮嵐看在眼里,嗤之以鼻。 同为女人,顾朝顏心里有没有萧瑾她看的清清楚楚。 只怕离开將军府这件事,顾朝顏蓄谋已久…… 深夜,柱国公府。 裴冽扯著苍河赶到府里时,最后一位御医刚从主臥里走出来。 陶若南衝过去,“楚世远怎么样?” 在此之前,已有三位御医进去诊治,出来时皆摇头。 “微臣只怕柱国公坚持不到天亮,夫人节哀。” “不可能……不可能!” 第五百三十五章 布针 四位御医皆给出结论,陶若南却不相信。 她突然跪地,“我求你们一定要救活他!” 眼见陶若南磕头,四位御医诚惶诚恐,“国公夫人有所不知,柱国公这是中了剧毒,且毒性蔓延至肺腑,就算神仙来了也保不住他的命,您还是快些进去,有什么话,早早说……” “他醒了?”陶若南猛然抬头,满目希翼。 御医摇头,“说不好是清醒还是昏迷,但终究是有口气,夫人不妨试试,万一听得到呢!” 陶若南绝望时被曹嬤嬤扶起来,“夫人……” 就在这时,裴冽拉著跑丟一只长靴的苍河行到眾人面前,“国公还好?” 陶若南见来者,先是一惊,隨即看到苍河,“苍院令!” 苍河就这么被赶鸭子上架,推进房门。 “怎么会这样?” 门外,裴冽走到陶若南身边,低声询问。 陶若南被曹嬤嬤搀著,六神无主,手里还攥著那块长命锁,眼泪扑簌著掉下来,“我也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怎么会这样……” 房间里,苍河大叫。 几位御医皆跑进去。 裴冽与陶若南也都跟著进了內室。 床榻上,楚世远面色灰白躺在那里,双目紧闭,胸口微微起伏。 “布针!”苍河来的突然,没带药箱。 几个御医闻言各自拿出针包铺到床榻旁边,“你们几个还愣著做什么,扒衣服!” 救人如救火,四个御医分至床榻四处,片刻为楚世远褪去贴身衣物。 苍河面色冷凝,双手握针,入针速度之快,之迅猛,之精准,如行云流水,看的人眼繚乱。 四位御医瞠目结舌。 他们只道苍河医术精湛,却不知精湛到何种程度,今日得见,確得诞老真传,甚至有青出於蓝而胜於蓝的跡象。 裴冽与陶若南站在一处,心都悬到嗓子眼儿。 时间流逝,转眼一个时辰的时间过去了。 “你们谁带了解毒丸?”隨著最后一枚银针刺入楚世远眉心,苍河早已汗流浹背。 他抹汗,神色却没有半分放鬆,“你们谁带了解毒丸?” “回院令,那会儿我们已经把解毒丸全都餵服给柱国公了。”其中一位御医回道。 苍河瞅瞅他,“先脱裤子后拉屎,你那会儿餵服有什么用!” “我这里还有一枚!”另有御医从袖兜里掏出一个瓷瓶。 苍河倒出药丸,送到楚世远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浓浓的药香溢出唇齿。 苍河隨即诊脉,数息鬆了一口气,甩了甩袖子抹汗,“暂时死不了。” 裴冽皱眉,“什么叫暂时?” 陶若南亦被曹嬤嬤搀过去,声音颤抖,“他还好……” “柱国公中的是慢性剧毒,大概有三个月的时间,眼下毒素侵蚀肺腑,唯有打开全身经络才能保一时心脉,但也只是暂时,即便用珍稀药材吊著,超不过半个月。” 陶若南身子一软,跌靠在曹嬤嬤身上。 “就没有別的办法?”裴冽肃声问道。 苍河沉默了一阵,“或许有。” “什么叫或许?”裴冽皱眉。 “裴大人急什么,你得容我细想。” 苍河吩咐四个御医即刻回御医院拿几味药材,隨后走到裴冽身边低语,“我听说皇后手里有一株千年人参,那是吊命的良药。” “御医院里没有人参?” “过二百年的都少!” 见裴冽犹豫,苍河耸耸肩膀,“你隨意。” “我现在就去!” 裴冽走后,苍河与陶若南交代几句,便乘车去了秦府。 药箱在那儿…… 天刚蒙蒙亮 ,阮嵐醒过来时萧瑾不在身边。 她知萧瑾何时走的,也知萧瑾去了沁园。 男人就是这样。 得到了不珍惜,失去了又追悔莫及。 她实在不確定萧瑾到底是真喜欢顾朝顏,还是不甘心本该属於自己的东西突然就变成別人的了,这才又暴躁又委屈,又无力。 只怕连萧瑾自己也不知道,他对顾朝顏的感情到底是什么。 阮嵐没心情纠结这个,早早带秋霞出门,去了菜市。 中途她將秋霞撂到卖布料的铺子里,独自去了盛和药堂。 这一次她走的暗门。 叶茗知道她来,在给最后一位病人抓了药之后端门歇业。 阮嵐从后面堂室里走出来,“你还挺忙?” “閒著也是閒著,现成的手艺。”叶茗习惯性叫阮嵐坐下,手腕搭在诊巾上。 他抬手,落於寸口脉,数息皱眉,“我给你的药丸没有按时吃?” “总忘。” “你不想怀萧瑾的孩子?” 阮嵐瞧了眼叶茗,“连苍河都说我的身子再没可能怀上孩子。” 叶茗挑眉,“苍河?” “御医院院令,他亲口说的,我以后都不能受孕,你又何必给我希望。” 叶茗冷笑了一声,“他的医术也就那样。” 阮嵐抽回手腕,“顾朝顏和离这事儿,萧瑾不甘心,这几日正变著法儿的想把人请回来,我虽为妾,可失宠了。” 叶茗起身绕到药案后面,“我若没记错,顾朝顏失宠在先。” 呵! 阮嵐冷哼,“男人!” “顾朝顏能復宠,你就能。”叶茗淡声道。 “你说的容易,顾朝顏占著一个『財』字,楚依依占著一个『权』字,我占什么,情?” 叶茗拿起戥秤,拎著提手,轻轻披动秤砣,“別忘了你的身份。” “我不过就是一个小小夜鹰。” 见阮嵐如此自贬,叶茗搁下戥秤,“你不恨萧瑾?” 阮嵐愣住。 “你爱过他吧?” 叶茗取出秤盘上的药材,放进捣药罐,“当时在莲村,任谁都能看出萧瑾对你动了感情,你若不喜欢他,也不会的贸然怀上他的孩子。” 阮嵐冷笑,“他许我平妻,又许我腹中之子嫡长位,我以为他有多爱我,是我天真,信了他的鬼话。” “他做了那么多绝情的事,你就不想有朝一日把他踩在脚下,在你面前摇尾乞怜?” 阮嵐诧异抬头,“你在说什么笑话!” “笑话么?”叶茗重新拎起戥秤,盯著秤桿,仔仔细细拨动秤砣,“为什么不行?” “我只是夜鹰,纵使能將萧瑾策反,为梁国效力,梁国自有人与他对接,我不过就是个中间人,他会对我摇尾乞怜?” “除了夜鹰,没有人可以与他对接。” 第五百三十六章 他在逼梁帝 叶茗的话让阮嵐吃惊不已。 自有夜鹰以来,夜鹰的职责都是最底层的接触跟打探,纵使策反,也只负责双方接头,接下来的事便与夜鹰无关。 直到现在,除了周时序,没有一只夜鹰可以真正走到梁国的权力中心,原因简单,归根结底他们不是梁国人。 非其族类! “你的意思是……” “若你能策反萧瑾,自当由你负责与他对接。”叶茗再次搁下戥秤,“否则这个活儿,我们不接。” 阮嵐噎了噎喉,“这是你的意思,还是……还是梁帝的意思?” “是我的意思,也是梁帝的意思。” 叶茗告诉阮嵐,“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梁帝既想用我们,又怀疑我们的忠诚,那夜鹰就没有存在的必要。” “你威胁梁帝?”阮嵐震惊看向叶茗,“你就不怕……” “怕能得到什么?”叶茗抬头,“老爹为何会將这个位子留给我,而非梁国人,他在逼梁帝。” 阮嵐蹙著眉头,“可我们到底是齐国人。” “我们不是哪一国的人,我们只活我们自己,连老爹都在为我们爭取,我们自己反而畏首畏尾?” 叶茗突然抬头,目色冰冷如锥,“此事我已同梁帝约定,凡我夜鹰策反之人,当由我夜鹰负责到底,也就是说,只要你能抓住萧瑾的把柄,你就能控制萧瑾,让他摇尾乞怜算什么难事。” 阮嵐下意识走过去,眼中生出期待,“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阮嵐想了想,嘴里溢出一声苦笑,“我少说也在將军府住了小半年,没见他身上有什么把柄。” “快了。” “怎么说?” “你也说萧瑾並不想与顾朝顏和离,而他们和离的原因是裴冽,倘若三皇子对此事置之不理,萧瑾会不会觉得自己被轻视?” “那又如何,你还指望他会背叛裴錚?”阮嵐不以为然,“裴錚是个聪明的,萧瑾跟在他身边这两年,他虽没让萧瑾做什么大事,得罪太子的事倒是做了不少,別指望他会倒戈到太子那边。” “为什么是太子?” 阮嵐不解,“我们要爭取的,难道不是站在权力中心的朝臣?” “外面的事我自会找人做,你现在的任务是巩固自己在將军府的地位,需要的时候,吹吹枕边风,至於失宠的事……” 叶茗將称量过的药材悉数倒进煎药壶里,起火,“等你有用的时候,萧瑾自然宠你。” “知道了。” 阮嵐欲走,叶茗唤住她,“我找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 “独木难支,你在將军府里的丫鬟应该换一换了。” 阮嵐目露狐疑,“换谁?” “韩嫣。” “她来了?”阮嵐震惊,“她不是一直在吴国办事?” “事情办完自然就回来了。”叶茗淡声道。 阮嵐点点头,“她什么时候到?” “半个月后。”叶茗將熬好的汤药盛到碗里,拿起蒲扇扇两下,“这半个月,你想办法处理掉秋霞。” “处理她容易。” 叶茗撂下蒲扇,將药递过去。 阮嵐欲接,见叶茗停顿一下,“你放心,我会做的乾乾净净。” “你杀过人么?” 阮嵐手抖,汤药洒出去一半,“没……” “夜鹰不是杀手,老爹没强迫过我们杀人,我记得你没杀过人。” 叶茗瞧了眼阮嵐被烫红的手,“秋霞的事要做的人不知鬼不觉,这瓶药你找机会餵给她。” 阮嵐掩去眼,接过药瓶。 “把药喝了。” 见其犹豫,叶茗道,“你若不想再有自己的孩子,喝不喝倒也无所谓。” 阮嵐闻言仰头喝了瓷碗里的汤药,待其离开,叶茗默默收拾煎药壶里的残渣。 忽有脚步声响起,少女从侧堂走出来。 叶茗没有抬头,继续自己的动作。 “你为什么要刻意把韩嫣从吴国调派回来?”秦姝与阮嵐同岁,两人却是天壤之別,至少在叶茗看来,秦姝就像是天上的明星,永远带著疏离跟神秘的感觉,纵使是他都看不透她的心思,亦猜不到她的身份。 “梁帝既同意夜鹰全权负责萧瑾的事,我不想让他失望。” 叶茗淡声解释,数息,“我的密信,你是怎么送到梁帝手里的?” “老爹都没问过我这个问题。”秦姝走到药案前,瞧了眼叶茗正收拾的药渣子,“你对阮嵐不错。” “她是从莲村里出来的。”叶茗抬头,“老爹不问,是因为老爹知道,可我不知道。” “老爹没有告诉你,说明这不是问题。”秦姝肌肤很白,红唇似樱,一身浅紫色的锦缎长衣,微微一笑的样子倾国倾城。 叶茗低下头,不再说话。 “楚世远昨夜毒发,本该毙命,奈何裴冽带了苍河过去,把他那条命给吊住了。” 叶茗並没有觉得意外,“苍河有那个本事。” “他没死,你甘心?” “他会死。” 秦姝颇为好奇的看过去,“这么篤定?” “我配的毒。” 看著叶茗自信,甚至自负的样子,秦姝倾身凑过去,“作为鹰首身边的侍女,我有必要提醒你,你现在是鹰首,不可逞一时之能,不可与人爭高低,你要……” “我要顾全大局。”叶茗忽的抬头,刚好迎上秦姝那双清澈明亮的眼睛。 如秋水寒星,不染半点杂尘。 叶茗心弦一跳,倏然垂首,“我料到苍河会弔住楚世远的命,这也是我想看到的。” 秦姝不解,“为什么?” “灯蝶跟华奴。” 秦姝恍然,“你想用解药换灯蝶跟华奴的命?” “当日……当日是我愚钝,我犯的错,自该由我来弥补。” 听到叶茗的解释,秦姝没说什么。 她知道这是叶茗的心结,“你想找楚晏要人?” “裴冽。” 秦姝蹙眉,“为何是裴冽?” “我叫人跟踪过楚晏,他把金玉柔带回来之后独自回了吴郡,其间並没有到別的地方,而他在皇城里只见过两个人,一个是裴冽,另一个是顾朝顏。” “你的意思是,灯蝶跟华奴在裴冽手里?” “一定在他手里。” 第五百三十七章 柱国公命在旦夕 秦姝沉默数息,开口。 “我来与裴冽对话。” 叶茗扔了收拾好的药渣,抬头看向秦姝,目色深沉,“老爹在时从不见你出现,说明老爹把你保护的很好,老爹要保护的人,我也一样要保护。” “你应该知道,近日有个孩子跑到太子府,后又被裴冽带去拱尉司。” 叶茗点头,“宫里传来的消息,齐帝对夜鹰上心了,叫太子彻查,忽然出现那么一个孩子,太子当然要拿他做文章。” “这个节骨眼儿,夜鹰不该露头。” “可这是救出灯蝶跟华奴的唯一机会。”叶茗收拾好药案,“我心意已决。” 既如此,秦姝没什么话说,“那你小心。” 叶茗点头。 见秦姝转身,叶茗忽然唤住她。 “有事?” 叶茗自袖兜里取出一个瓷瓶。 羊脂玉的瓷瓶,光亮雪白,“我见你近日睡的不好,气血渐亏,这瓶药丸可安神助眠。” “你怎么知道我睡的不好?” “夜里时尔见你房间亮灯。” 叶茗將瓷瓶搁到桌上,隨手拿起旁边的捣药罐,“用不用皆可,你隨意。” 秦姝笑了,“气血亏可不是睡的不好,这几日我来了月事。” 叶茗握住药杵,低著头,声音平静,“这药丸亦有补血的功效。” “那我收下。” 秦姝拿起药瓶,“若是好用,我每月都要。” “好。” 待秦妹离开,叶茗停下搥药的动作。 药罐里空空如也,哪有药…… 自与萧瑾和离,顾朝顏一直住在秦府。 因院中房屋设计与她在江寧时一模一样,所以並无不適,唯独秦昭每日都要过来陪她用早膳这件事,她有压力。 虽说在將军府的一年,她每日都要晨起给萧李氏请安,又跟著一起用早膳,可那是为人媳妇的本分,推不掉,没办法。 事实上她很喜欢各吃各的,之后楚依依嫁进来,至少在用早膳这件事上她舒服不少,哪怕之前在江寧,她也是何时睡醒何时用膳,十分自在。 为了打破秦昭的『习惯』,她今日起的很晚,梳妆打扮之后天已大亮,辰时都过了一半。 “大姑娘,早膳备好了。” 听到时玖的声音,顾朝顏腾的从梳妆椅上站起来,肚子咕咕叫了好几回。 不想她走出內室,秦昭竟在。 “昭儿?” “阿姐昨晚睡的不好?”秦昭端直坐在桌边,目露忧色。 顾朝顏下意识抻了抻胳膊,“確实睡的晚……” “该死的萧瑾!” 顾朝顏將將坐下,便见秦昭咬著牙,恶狠狠道,“早晚弄死他。” “他又找上门了?” “他敢!” 秦昭眼中生寒,“昨日城外他拦阿姐的事我知道了,是我疏忽,早该想到他不会善罢甘休,阿姐放心,我已叫管家找了几个高手。” 顾朝顏,“不用不用,你不用找人保护我!” “不是保护阿姐。” 顾朝顏,“……” “我是叫他们跟著萧瑾,但凡萧瑾再找阿姐麻烦,他们也能第一时间出手。” 顾朝顏瞭然,但也觉得不妥,“有抓贼的,没有防贼的。” “那是没钱防贼。” 她再想说话时五臟庙又开始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秦昭当即盛粥端过来,“咱们別提那丧气的东西,影响心情,阿姐尝尝这粥,新鲜的莲子,我早上刚摘的,每一颗都去过莲心。” 顾朝顏瞅瞅他,震惊,“你还没吃?” “阿姐没吃,我怎么会吃?” 就在秦昭想要把盛好的莲子粥递给顾朝顏时,门外忽然闯进一人,不由分说,抢过粥碗,直接仰头灌进嘴里。 秦昭,“……谁叫你喝的!” 进来的人是苍河。 见秦昭抢过瓷碗,苍河狠狠喘口气,“可累死我了!” 彼时从国公府出来,苍河原想直接来秦府取他的药箱,半路想到一味救命的药材,赶去御医院,一来一回,天已大亮。 这会儿秦昭忍著气又盛一碗粥,再次递给顾朝顏。 “秦公子何必这么客气,我可以自己盛。” 苍河手速快…… 桌上只有两个瓷碗,都叫苍河给用了! 秦昭气不过,起身端起盛粥的紫砂锅,没有碗就捧锅喝! 咳! 苍河被粥呛到,衝著紫砂锅咳嗽一声。 秦昭,“……” 苍河抹抹嘴,极为无辜看向秦昭,“不好意思,喝急了。” “不好意思的事少干!”秦昭负气搁下紫砂锅,天知道莲子心有多难取! 顾朝顏狐疑看向苍河,“苍院令遇到什么急事了?” “你们不知道?” 秦昭,“……苍院令不说,我与阿姐怎么知道?” “柱国公中了剧毒,快不行了。” 苍河折腾一夜,饥寒交迫,喝了两碗粥也不觉饱,看到碟子里有牛肉,直接伸手。 啪! 顾朝顏拍案惊起,嚇的苍河一震,瞬时把手收回来。 秦昭亦惊,“阿姐?” “谁快不行了?” “柱国公……他中了慢性剧毒,昨夜毒发……我……我忙乎一夜算是吊住他那条命,可也吊不了多久……” 苍河还没说完,顾朝顏猛的踢开椅子,大步绕过桌案,衝出房门。 室內,苍河神情太过於紧绷,眨眨眼,看向秦昭,“这牛肉我还能吃吗?” 秦昭不语,拽著苍河离开房间…… 楚世远身中剧毒,命在旦夕的消息很快传到將军府。 楚依依听罢直接摔了手里的茶杯。 青然在侧,“大姑娘……” “楚世远那个不爭气的东西,先是被夜鹰冤枉险些害我一无所有,如今又中了剧毒?他要是死了,我在將军府的地位如何保得住!” 这话,青然都不知道怎么安慰。 “那我们,要回府看看吗?” “必须回!” 楚依依攥紧了手里的帕子,阴蛰冷笑,“他若真要死了,定会留下遗言,凭我在他心里的位置,半个柱国公府都是我的!” “备车!我怎么都要在他死之前赶回去,让他当著所有人的面说出遗言,免得陶若南翻脸不认人。” “是!” 此时柱国公府乱成一团,几位御医先后从御医院里跑回来,將带过来的药丸依苍河嘱託餵服给楚世远。 得到消息的楚锦珏亦从翰林院赶回国公府…… 第五百三十八章 遗言,分家 巧在楚锦珏赶回国公府的时候,顾朝顏的马车亦停在府门,两人几乎同时下车。 顾朝顏更快一些。 “顾朝顏?”楚锦珏快步走上台阶,心生疑惑,“你怎么在这儿?” “柱国公中了剧毒,你可知道?” “我得著消息就跑回来了,还没看到父亲,你……” “那还磨蹭什么,还不快走!”顾朝顏一把拉起楚锦珏,大步走进府门。 二人穿过前院弯月拱门,行到东院主臥时,几个御医正围在外面商討病情,管家跟下人也都聚在一起,隨时待命。 季宛如亦守在角落里,默默诵经祈福。 顾朝顏没与任何人打招呼,直接衝进主臥。 楚锦珏就跟在她身后,无比真切感受到她身上那份担忧跟焦急,与自己並无两样。 內室,曹嬤嬤陪著陶若南守在床榻旁边。 看到榻上面如死灰,气息微弱的楚世远,顾朝顏心头一颤。 不等她开口,楚锦珏突然扑衝过去,“爹!” “爹!爹你能不能听到我说话!我是锦珏,爹……” 陶若南见状正想过去安慰自己的儿子,不想顾朝顏抢先一步,一把拽起楚锦珏后颈衣领,“人还没死,哭什么哭!你不知道这样瞎哭很不吉利么!” 楚锦珏被顾朝顏给拽懵了,抹著泪,手足无措。 “站在这里別动!” 顾朝顏低声呵斥之后,快步走到陶若南身边,半蹲下来,声音忍不住颤抖,“国公还好?” 陶若南显得十分憔悴,她哀嘆著看向榻上的男人,苦涩抿唇,“苍院令跟几位御医的说法差不多,纵使吊住命,想要救活他不容易……” 顾朝顏紧皱著眉,“谁干的!” “中毒三个月有余。” “夜鹰?”顾朝顏猛抬头,三个月前正是阮嵐案开始的时候! 陶若南手里还攥著那块长命锁,纵使强忍,眼泪仍止不住掉下来,“他不能死……” 顾朝顏忽的拉住陶若南的手,无比心疼看著她。 她想要抱住自己的母亲,“国公夫人放心,我一定想尽办法救柱国公。” 感受到指尖的温暖,陶若南沾满泪水的眸子微微的颤,“多谢。” 楚锦珏走过来,“娘……” “没事,你父亲会醒过来的。” 顾朝顏站起身,“曹嬤嬤,国公夫人一夜没睡,滴水未进,你带她去休息,这里有我。” 曹嬤嬤也曾劝过自家主子,可是无果。 “这不是一两日的事,夫人须得照顾好自己的身体,这里有我……还有楚公子。” 顾朝顏拉起陶若南,“夫人若再病倒,国公府怎么办?” 门口处,季宛如小心翼翼走进来,“夫人,我先在这儿守著,您去歇歇。” 多人劝说,陶若南这才被曹嬤嬤搀扶著离开。 不想才到房门,楚依依回来了。 “父亲!” 跟楚锦珏一样,楚依依进门便朝床榻上扑,哀嚎慟哭,边哭边打量楚世远的状况,“父亲您这是怎么了!父亲!” 曹嬤嬤不想自家主子心烦,扶著陶若南快走几步。 “嫡母。” 不想还没等陶若南迈出门槛,楚依依突然开口,“您先別走。” 陶若南停下脚步,回身时楚依依已经从床榻旁边站起来,抹了泪, 用质问的语气看过去,“父亲怎么会中毒?” 季宛如太清楚自己女儿的脾气秉性,急忙上前解释,“御医说国公中的是慢性剧毒,已有三个月,昨夜毒发,幸好夫人及时发现,用丹书铁卷请来御医,才吊住国公的命,依依……” “三个月,嫡母都没发现?”楚依依看都没看季宛如,冷声质问。 陶若南转回身,“你想说什么?” “嫡母照顾父亲不周。”楚依依站在前面,挡住躺在床榻上的楚世远。 季宛如赶忙上前,“这段时间都是我在照顾国公,是我疏忽……” “你每日在房里为父亲念经祈福,哪有时间照顾父亲!”楚依依瞪了眼季宛如,“反而嫡母与父亲在一起的时间更长一些。” 曹嬤嬤实在气不过,“国公爷昨夜毒发,在此之前府里上上下下皆没看出异常,而且国公爷危在旦夕,大姑娘想要兴师问罪也等国公爷好了再说,这个时候怕是不合適。” 楚依依怒喝,“这里哪有你一个奴才说话的份儿!” “长姐……”一直站在顾朝顏身后的楚锦珏有些听不下去,“父亲需要清净,有什么事,咱们出去说。” 楚依依早就打听过了,苍河离开时说父亲没救,活不成了! “为什么要出去说,父亲虽然昏迷,可他能听到!”楚依依义正言辞,“趁大家都在,嫡母且同我们讲讲,父亲昏迷之前有没有说什么!” 陶若南心思根本不在楚依依身上,她心中所想,全是手里的长命锁,跟床榻上只与她说了句对不起的楚世远。 见陶若南不说话,楚依依认定心中猜测,“父亲一定知道自己中了剧毒,他不会没有交代!” “什么交代?”面对楚依依步步紧逼,顾朝顏忍到了极致。 直到现在,楚依依才注意到顾朝顏的存在。 “你怎么在这里?” “你別管我为什么在这里,我只想问你,你想从国公夫人嘴里听到什么样的交代?遗言,分家?” 被顾朝顏当场点破,楚依依脸色骤红,“你胡说!我不是这个意思!” “你是不是这个意思没人关心,但若因为你在这里胡闹耽误柱国公病情,我保证將军府嫡妻的位置,你保不住!命你也別要了!” 楚依依火冒三丈,“顾朝顏,你少在这里大放厥词!你已经不是將军府的人了!你……” 啪— 顾朝顏直接甩了楚依依一巴掌,“滚出去。” “这里是国公府……” 啪— 又是一巴掌。 楚依依捂著脸,震惊看向顾朝顏,“你……” 眼见顾朝顏又把手抬起来,楚锦珏急忙凑过去,“长姐先隨我出去!” 楚依依话还没说完,便叫楚锦珏拉出房间。 “国公夫人放心,这里有我。”顾朝顏示意曹嬤嬤扶陶若南离开。 待其离开,主臥里就只剩下顾朝顏跟季宛如两个人…… 第五百三十九章 溺子如杀子 季宛如低著头,行到床榻旁边为楚世远掖好被子,之后坐到床尾凳子上,双手合十,默默诵经。 顾朝顏走过去,“季姨娘在怪我?” 季宛如缓缓睁开眼睛,“顾夫人……顾姑娘是在教她做人做事,我怎么会怪你。” “溺子如杀子,宠子如害子,说句季姨娘不喜欢听的话,楚依依被你宠坏了。”顾朝顏知道季宛如的性子,温顺懦弱,不爭不抢。 上一世柱国公府被判抄家灭族,楚依依因嫁人免於刑罚,季宛如明知道自己女儿做了什么,临死之前却一个字都没有透露,任由所有人误会是她害了国公府! 如今见到季宛如,顾朝顏却生不出恨。 毕竟她只是太爱自己的女儿,而造成楚依依今日贪婪无度的性子也不是季宛如一个人的过错。 顾朝顏看了眼床榻上的父亲。 楚依依又是仗著谁的宠爱,有恃无恐…… 就在这时,秦昭与苍河从外面走进来。 “昭儿?” “柱国公怎么样?”秦昭站到顾朝顏身边,低声询问。 顾朝顏摇摇头,面色忧沉看向苍河。 几个御医也都跟进来守在榻前。 苍河诊脉,面色骤冷,“布针!” “苍院令,咱们丑时刚布过针,这才两个时辰,要再布针只怕柱国公身子受不了。” “是啊,我们才给柱国公餵了大补的药丸,先吸收吸收,这要布针,之前餵的又浪费了。” “我觉得,也是再等等……” 苍河抬眼,挑眉,“再等等?” 御医们互相看一眼,皆点头。 苍河心下微凉,“你们餵的什么药?” 见几个御医犹豫,苍河突然喝道,“拿出来!” 几个御医掏掏袖兜,將瓷瓶一一递到苍河手里。 苍河打开瓷瓶,只是闻一下脸色瞬间变得难看。 砰! 砰、砰、砰! “我走时叫你们给柱国公餵什么药,你们餵的是什么药!”苍河怒喝。 几个御医面露难色,其中一人上前,“苍院令,偏巧您叫我们餵的那几味药丸御医院里没有了,我们也是拿出最好的药餵给柱国公,没敢怠慢……” 这时,裴冽疾步而入。 苍河看向他,“人参?” 裴冽摇头。 苍河懂了。 旁边,顾朝顏看出端倪,“苍院令,现在什么情况?” “急需千年人参。”苍河正色道。 “千年?”顾朝顏忍不住皱眉,人参虽不是稀罕物,可千年人参却是罕见,有钱也未必能买到。 秦昭上前,“半日之內,我带人参回来。” 他虽不知自己阿姐为何会对楚世远如此在意,可能让阿姐在意的人不多。 一根人参,於他不难。 顾朝顏重重点头,“快去快回。” “阿姐放心。” 秦昭走后,苍河即命四个御医助他布针,四人磨磨蹭蹭不愿动弹,裴冽直接拔了剑…… 后院,楚依依拉著楚锦珏,想从他嘴里打探遗言的事。 “我也只比长姐早半刻钟回来。” 楚锦珏著急回去,说完话便要离开。 楚依依感受到楚锦珏对她不重视,心中多了猜忌,“你也觉得我在父亲面前说的那些话是別有用心?” “不会!”楚锦珏摇头,“长姐別多想,顾朝顏也是一时著急,她没坏心眼儿。” “她没有,我有?”楚依依挡在楚锦珏面前,“你倒是与我说说,我能有什么坏心眼儿!” “我没说长姐有,就算父亲有遗言也不可能是分家,就算分家也与长姐没关係,长姐自然不会有坏心,我的意思是……” 楚锦珏越发著急,“我先去看父亲!” “不把话说清楚,你別走!” 楚依依硬拉住他,“你跟顾朝顏到底怎么回事,你们什么关係?她刚刚还打了我,你非但不打回去,还处处都替她说话!你別忘了我才是你的长姐,我……” “父亲还躺在床榻上,生死不明!”楚锦珏猛抬手挣脱束缚,力气太大,楚依依踉蹌著后退,险些跌倒。 “大姑娘小心!”青然急忙上前搀扶。 四目相视,楚锦珏略显歉疚,但却没有走过来,“长姐有事迟些再说,我先去看父亲。” 看著楚锦珏离开的背影,楚依依美眸含戾。 “青然,你听到了?” “大姑娘指……” “他说即便父亲分家,也跟我没有关係!”楚依依攥紧拳头,狠狠咬牙,“人都是自私的,平日里口口声声说我是他唯一的姐姐,为我做什么都愿意,真到分钱的时候便与我没有关係了!” 青然不语,没什么好说的。 “凭什么与我没关係!当初要不是我製造舆论救下父亲,柱国公府早就完了!” 青然震惊,果然谎话说多了连自己都信。 舆论的事不过是楚依依捡的便宜,她怎么还真往自己身上扣了。 “大姑娘少安毋躁,奴婢觉得柱国公似乎还有救,分家產的事,不急。” 楚依依侧目,“怎么说?” “那会儿奴婢看到苍御医来了。” “苍河?”楚依依想到当初苍河在將军府为阮嵐诊脉的事,“他医术確实精湛。” “所以我们再等等,倘若柱国公可以转危为安……” “之前是我疏忽,这次父亲若能转危为安,我必要让他在活著的时候立下字据,该是我楚依依,一分都不能少!” 青然点头,“奴婢就是这个意思。” “罢了,我先回房,你去东院看看,有什么消息及时过来通稟。” 青然俯身,待楚依依离开方才缓缓站直身子。 她知道楚依依为何著急回来爭家產,將军府的帐面上哪有银子。 莫说银子,房產地產也没见有几处! 后来从管家周延福嘴里方知,过去一年都是顾朝顏用自己娘家的钱倒贴府里开支。 顾朝顏是商户之女,嫁妆十来个铺子,那点钱对她来说自然不算什么。 楚依依嫁妆虽然也不少,可一个铜板就少一个铜板。 坐吃山空。 如此看,楚依依的把柄好抓了…… 主臥,苍河与四个御医正在为楚世远布针通络,顾朝顏与裴冽守在门口。 “是谁不想让……柱国公活?” “你指下毒的人?” “我指冯御医他们。”顾朝顏看得出来,那四个御医明显不想为父亲医治,甚至有故意拖延之嫌。 第五百四十章 以药换人 面对顾朝顏的问题,裴冽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入宫寻千年人参,却被皇后告知迟了一步,皇上以十一皇子体虚为由,將那千年人参要了去,熬成粥,已经到了裴沐嘴里。 见裴冽欲言又止,顾朝顏猜到了,“皇上对……柱国公还是忌讳。” 裴冽没有反驳,不管楚世远清白与否,夜鹰案都是梁国向父皇挑衅且险些成功的证明。 只要他在,总会有人想起这场离间计。 顾朝顏朝內室瞧了一眼,“大人觉得,是谁给柱国公下的毒?” “按时间判断,最有可能动手的人,应该是周时序。” 顾朝顏也是同样想法,“没想到他竟然会做出这样歹毒的事!” 如今再去怨恨一个已经死掉的人没有任何意义,她只恨自己没有早些发现! “有苍河在,柱国公不会那么容易出事。” 裴冽深感自己这句安慰过於苍白,於是不再说话,静静陪在顾朝顏身边,一起等里面的结果。 这时楚锦珏从后院跑过来,想衝进屋里时被顾朝顏拦住。 “苍院令跟几个御医正在里面为柱国公布针,你別进去打扰。” “父亲怎么样?”楚锦珏焦急看向顾朝顏,眼中儘是急切。 “有苍院令,柱国公一定不会有事。” 楚锦珏也只能等在外面,“对了,刚刚长姐没有坏心思,她只是想知道父亲有没有说什么,父亲一向疼她,若真出事……” “你闭嘴!”顾朝顏突兀侧眸,恶狠狠瞪过去,“你一定要在这么关键的时候,同我讲无关紧要的话?” 楚锦珏被那眼神嚇的一愣,噎了噎喉,“我不说就是了。” 不过片刻,房门开启。 苍河带著四个御医从里面走出来。 四个御医各自背著药箱,被其打发回了御医院。 “柱国公怎么样?”顾朝顏最先迎过去,忐忑问道。 內室有季宛如照料,苍河反手关紧房门,“暂时把命吊住了,倘若秦公子能寻得千年人参,吊的更久一些,一个月。” “只是吊住命,不能解毒?” 顾朝顏说话时,楚锦珏忽的握住苍河胳膊,“苍院令,我求你一定要救活父亲!” 苍河拉起几欲下跪的楚锦珏,“中毒太深,且是剧毒……我只能答应你们,尽力而为。” “苍院令!” 嘘— 苍河竖指於唇,“柱国公虽然昏迷,但环境不易嘈杂,若被惊扰隨时可能出现意外。” 楚锦珏再不敢发声。 经商议,裴冽与苍河先回拱尉司,顾朝顏则留下。 为此,陶若南刻意叫管家在东院打扫出一个房间,与主臥相临…… 鎣华街尽头深巷的客栈里,秦昭见到了叶茗。 房间里的装饰没有大变化,绒毯铺地,中间竖著一座云母屏风。 屏风上嵌著玉石,层次清晰,配金漆绘製的长河落尽星辰起,別有韵致。 秦昭身著黑色长衣,覆鬼面,盘膝坐在矮桌前,执壶倒茶。 屏风对面,叶茗穿戴极简,略显朴素,青绿色的麻衣料,腰间繫著同色腰带,五官深邃硬朗,目色清明。 “这里是个好地方。”秦昭才得千年人参,正要赶回国公府时,忽被乞丐撞了一下。 十分俗套的传信方式,却最简单有效。 “这里是老爹专门为御九渊保留的地方,原本我也没有资格知道。”叶茗亦斟茶,雾山小隱,是周时序生前最爱喝的茶,之一。 “现在只有你,有资格知道?” “还有你。”纵使在梁帝,以及那些朝臣眼中,十二魔神是凌驾於夜鹰的存在,可面对眼前这位继任玄冥,叶茗恭敬,却不谦卑。 “荣幸。” 秦昭喝口茶,“听闻你与梁帝讲了条件?” 叶茗声色淡淡,“你又何必明知故问。” “不好奇我怎么会知道?” “梁帝肯答应我的条件,一半是因为我立场绝对强硬,可以没有夜鹰,不可以没有信任,另一半,想必梁帝也是徵求过玄冥大人的意见。” 秦昭一直觉得比起周时序,眼前这位继任的鹰首,更有胆识谋略,又或者,更有野心。 也难怪,周时序是梁国人,叶茗是齐人。 连周时序都觉得夜鹰地位在梁国过於卑微,以死举荐身为齐人的叶茗继任,目的就是为夜鹰铺出一条自保的路。 叶茗不负所望,迈出了自保的第一步。 “我只说了事实。”秦昭不否认。 他的確在这件事上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玄冥大人既然拿出诚意,夜鹰自当全力以赴。”叶茗端茶,浅抿。 隔著屏风,秦昭发现叶茗喝茶的姿势,与周时序十分相近。 “你也喜欢喝茶?” “老爹喜欢。”叶茗淡淡道。 秦昭瞭然,每个人的思念都会有独特的时刻跟方式,“找我做什么?” “借人。” 秦昭笑了,“阮嵐的事我已告知句芒,自会全力配合。” “不是句芒,是烛九阴。”叶茗直截了当道。 “做什么?” “楚世远中了剧毒,但没死,这事儿玄冥大人可知?” 秦昭,“……听说了。” “裴冽抓了我的人,他想救楚世远,须得拿人换解药。” 秦昭沉默片刻,“毒是你下的?” “是老爹,不过是我配的。” “你的意思是,叫烛九阴拿著你的解药,去换人?” 叶茗点头,“夜鹰里没有高手,这种事自然要拜託十二魔神。” 秦昭哭笑不得,“你拿我们当什么?” “互帮互助的盟友。” 房间里一时寂静,沉默无声。 叶茗这句话,无异於是在告诉眼前的玄冥,自他为鹰首的一刻,夜鹰跟十二魔神再不是从属关係。 你帮我,我就帮你,你不若不帮,那便井水不犯河水。 “何时,何地?” “明日子时,东郊破庙。” “你想换的人是谁?”秦昭又问。 “灯蝶,华奴。” “你给楚世远的解药是真的?” 叶茗点头,“自然是真的。” 秦昭应下此事,临走时说了一句话,“你这般,周时序九泉之下可以瞑目了。” 暗门开闔间,秦昭消失在房间里。 叶茗独自坐在矮桌前,握著茶杯的手鬆了松。 掌柜的说,这是老爹用过的杯子…… 第五百四十一章 这能叫背叛? 裴冽跟苍河回到拱尉司之后,苍河提出想要看看男孩,遂被云崎子带走。 裴冽回到小筑,刚坐下就见洛风衝进来。 “大人,夜鹰出现了!” 洛风直接將攥在手里的字条递过去。 裴冽展开字条,『欲求解药,明日子时东郊破庙,拿灯蝶跟华奴换。』 落款处是一枚夜鹰印记。 “大人,这字条要是真的,我们可藉此再抓几只!”洛风也知道上面著急夜鹰的案子,这是大好机会。 裴冽握著手里字条,缓缓落座,“那两个人还好?” “还好。”洛风兴奋,“属下想过了,一会儿就叫云崎子易容两个人,明日子时带过去跟夜鹰接头!” “看好他们两个,明日子时,我要带他们赴约。” 洛风震惊,“带他们?” “带你?”裴冽挑眉。 洛风,“……大人,你当真要拿他们两个换解药?” 裴冽招招手,洛风凑近时耳朵突然被揪住,“是!” 一阵耳鸣,洛风晃了晃脑袋。 “听清楚了?” “属下听清楚了。” “退下。” 洛风离开后,裴冽独自坐在案前。 他当然知道父皇重视夜鹰案,亦知华奴跟灯蝶的存在父皇知晓,他还知道父皇不想楚世远活。 而他拿两只夜鹰换解药这件事,没有一样得父皇心意。 不重要。 夜鹰可以再抓,顾朝顏就只有一个亲生父亲…… 寒潭小筑往里走,经过一片枫叶林,再走过一条建造在湖中央的,曲曲折折的水榭长廊,湖对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院子。 院子宽阔,里面横横竖竖建有八个厢房,起名肆院。 肆院名字的由来十分简单粗暴,因为里面住著四个人。 除了洛风跟云崎子,还有一直被刑部借调去抓几个江洋大盗的罗喉跟百里宿。 鑑於四人皆是拱尉司少监,为免分配不均,整个院落並不是正南正北的结构,也就无所谓正房厢房一说。 这会儿云崎子旁边的厢房里,男孩正握著苍河递给他的狼毫,在宣纸上涂涂画画。 男孩应该是学过写字的,握笔的姿势端正规范,时尔也能写出几个完整的字。 “小寧记忆越来越差,有时连早上吃过什么都想不起来。” 男孩身后,云崎子低语,將这几日的观察告诉给苍河。 苍河点头,“据本院令所知,那种破坏记忆的药物有两种,一种是彻底损其经筋,令成疯癲无我,另一种则如小寧这样,只是忘记很多重要的东西,记性越来越差,这种药物非长久持续,需要每隔一段时间服用,方可奏效。” 云崎子微愕,“如此说,倘若小寧没有及时服用药物,就能想起之前发生的事?” 苍河对此並不乐观,“这只是一种可能,另一种可能,他会因为突然停药,经筋缺失某种供给而头疼,那种疼,你我都未必能承受得住。” 云崎子,“……別让贫道抓住那人。” 房门未关,洛风在外面敲了几下门板。 云崎子见状態,稽手作礼,“苍院令自便,贫道出去一下。” 苍河頷首。 待云崎子隨洛风离开,苍河上前几步,停在男孩身后,目光落在宣纸上。 宣纸被画的密密麻麻,偶有几个完整的字也不是苍河想要看到的。 “小寧,会写天字吗?”苍河俯身,在男孩耳边轻语。 男孩用仅剩的右眼看向苍河,清澈中透著迷茫。 “天。”苍河指了指窗外的天空。 男孩视线隨他指尖看过去,想了一阵,回过身,在宣纸上勾勒,歪歪曲曲的一个『天』字跃然纸上。 看到『天』字的瞬间,苍河心下略惊。 男孩继续勾勒,写出他现在的名字。 小寧。 不管『天』还是『寧』字都有一个特別之处,勾起的位置並不顺畅,转折处无比生硬。 “再写一个寧字。”苍河心弦微紧,在他所认识的人里,有一个人也是这么写字。 男孩听了他的话,在纸上又写下一个『寧』字。 这一次苍河看的清楚,无论落笔姿势还是力道,都与那个人如出一辙! 苍河腿软,跌倒了…… 肆院外头,洛风將自家大人的想法如实道来。 云崎子挑眉,薄唇紧抿,“大人当真要把那两个人交出去?” “当真。”洛风重重点头。 “大人跟楚世远是什么关係?”云崎子体內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洛风也奇怪呢! “要说之前大人帮楚世远脱罪,是为了抓夜鹰,如今夜鹰都已经抓到了,为了一个楚世远就把人交出去?”洛风不理解,“华奴跟灯蝶肯定是夜鹰里的重要人物,咱们都还没开始审,人不能交出去!” 云崎子瞧了瞧洛风,“你早上吃什么了?” “我又没失忆,两个馒头,一碗粥,二斤牛肉。” 云崎子摇摇头,“不对,你肯定吃了熊心豹子胆。” 洛风,“……皇上已经知道华奴跟灯蝶的存在,皇上不想救楚世远的消息都传到拱尉司了,大人拿他们两个换解药,万一被皇上知道,你想过结果没有!” “贫道……没想过。”云崎子端了端身子。 “不堪设想。”洛风道。 “那,洛少监想如何?” “由我去找两个人,由你来易容成他们的样子,我们两个再一起交给大人,让大人拿去换解药,神不知,鬼不觉。” 云崎子摆出一副严肃脸,“贫道不会背叛大人。” “这能叫背叛?” “叫。” 洛风苦口婆心,“这只能叫善意的谎言,再说你也不想想,楚世远他不配大人冒这个险,除非叫声爹!” “贫道对大人忠心耿耿,此事无需再议。”云崎子严厉拒绝。 洛风诧异,“往日这种事你做的最欢实,今天怎么了?” “今天有没有可能,是本官在场。” 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洛风瞬间就想擼起袖子衝上去跟云崎子拼个你死我活。 事有异必为妖啊! “大人,苍院令还在房间里,贫道就先告退了。” 云崎子幸灾乐祸离开后,院子传来了惊天动地的哀嚎声…… 第五百四十二章 这锁,很漂亮 夜已深。 將军府,东院。 顾朝顏端著一碗参粥走进房间。 曹嬤嬤找到她,说自家夫人已有两日没用膳,水都没喝一口。 房间里,陶若南独自坐在临窗桌边,红肿的眼睛死死盯著手中的长命锁,並未在意她的出现。 她將参粥搁到桌边,“我可以坐吗?” 许久,陶若南哽咽低喃,“这是曦儿的长命锁。” 顾朝顏这方注意到陶若南手里之物,银制的长命锁,呈古锁形状,中间镶著一枚价值不菲的玉石,玉石上雕著『平安富贵』四个字,下面有她的名字。 楚曦。 上一世她见过这块长命锁,却是在楚依依手里。 那时柱国公府尚未卷进夺嫡之爭,裴錚只因父亲在朝堂上就事论事赞同太子兴修运河的提议,便叫萧瑾以身设局,引父亲出兵临城相救。 父亲臥床称病,萧瑾便给她来信,叫她说服父亲。 她倒也去了两次,父亲只道病重,不能领兵。 然后,楚依依就出现了。 她还记得当时场景。 楚依依居高临下站在她面前,將这块锁扔到她手里,告诉她,当年父亲已经找到她了,可是因为她的生辰八字与父亲相衝,所以父亲没有把她抱回去,又怕有人认出那块长命锁会把她送回国公府,於是从她脖子上將长命锁取走。 这些话无疑让她崩溃。 楚依依告诉她,父亲从来都不希望她能再回国公府。 父亲,不喜她。 她曾想拿著这块长命锁与父亲对质,楚依依却嘲笑她。 『楚曦,何必让所有人都难堪?』 『你有没有想过,嫡母知道这件事后会如何?』 『虽说我也不喜欢你,可父亲確实欠了你的……』 在那之后,她又一次回国公府,用自己的命逼迫父亲出兵救萧瑾。 至此,柱国公府卷进夺嫡之爭,且被裴錚跟萧瑾,榨取殆尽…… “这锁,很漂亮。”顾朝顏坐下来。 直到现在她都没有怀疑楚依依的话,因为她曾拿过两个人的生辰八字,相剋。 大凶。 “这里是曦儿的房间。” “是我唐突了。” “好看吗?”陶若南抬起头,轻声问道。 顾朝顏环视四处,靠在窗边的梳妆檯,配浅粉色幔帐的紫檀雕床榻,榻上被褥崭新,大小与她现在用的差不多。 北墙有两个柜子,虽然没有打开,可她知道里面装著母亲为她亲手缝製的衣服,每年四套,春夏秋冬。 顾朝顏的视线,落回到梳妆檯上。 那上面整整齐齐摆著十七个精致的首饰盒,“好看。” 陶若南知道顾朝顏在看什么,“曦儿每年生辰,我都会送她一件首饰……如果不是楚世远,我的曦儿本该可以把那些首饰都戴在身上!” 顾朝顏心头一紧,“都是过去的事了,夫人別再伤神。” “有些事过得去,有些事过不去!”陶若南紧紧握著手里的长命锁,“他为什么要骗我!” “不管柱国公做过什么,他现在危在旦夕……” “危在旦夕就可以成为我不怨恨他的理由?”陶若南猛抬起头,眼泪倏然滴落,“你知不知道,只差一点点,他就可以找到我的曦儿!” “夫人……”看到长命锁的一刻,她就知道母亲的怨恨从何处来了。 只是她不明白,父亲既然想隱藏真相,又怎么会让母亲找到这块长命锁,又似乎,知道了真相。 “他看到了掉落在地上的长命锁,看到了辙痕,为什么不追!”陶若南咬著牙,“別人的命是命,曦儿的命就不是?” 顾朝顏愣住,“夫人在说什么?” “他明明有机会找到曦儿,偏偏要去管別人的閒事!结果被那些流寇缠住身子,等他救下那户商人再去找曦儿的时候,天降大雨,辙痕不见了……” 陶若南眼泪如珍珠,扑簌著掉下来,“他就这样错过了我们的曦儿!” 顾朝顏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这与楚依依跟她说的,不一样。 “夫人说柱国公是为了救別人,错过了救你们的女儿?”顾朝顏落在桌边的手收到袖子里,慢慢攥紧了拳头。 不是因为八字相剋,父亲没有故意拋下她? “他这个浑蛋,知道自己要死了,才敢把曦儿的长命锁拿给我,让我恨他!”陶若南悲慟低吼,“他如愿了!我恨他!恨他一辈子!” “柱国公是在哪里发现的长命锁?”顾朝顏迫不及待看向陶若南,想要求证什么。 “距离潭州城十里外的莘乡镇,镇外那片树林。” 陶若南回忆时想起当年莘乡衙役曾找到驛站,提起抓捕江洋大盗的事,但却不知楚世远因此错失了自己的女儿! 顾朝顏心头猛然一颤,天意竟是如此! “夫人可知被柱国公救下的商人姓什么?” 陶若南摇头,“不知。” 姓顾。 顾朝顏忽然不知道是哭是笑。 她曾听养父说过,她是在距离莘乡镇不到半里路的水沟旁边被发现的,发现她之前,养父母遭遇贼人打劫,幸有人一位壮士出手相救,他们想报恩,奈何连壮士的名字都没问出来,不想回镇里的路上捡到了她。 那时下著大雨。 养父曾戏言,被救,救人。 这也是在报恩。 原来是这样…… 顾朝顏將托盘上的参粥端过去,“夫人相不相信,因果循环?” 陶若南抬起头,泪眼婆娑。 “柱国公救了人,老天爷自会將这份福报落在曦儿身上,她一定过的很幸福。”顾朝顏看著那块长命锁,“国公也一定会没事。” 面对顾朝顏,陶若南彻底卸下防备,泪如雨落,“可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寧愿他救的是我们的女儿……” “或许曦儿有此一劫,待过此劫,遇难呈祥。” 顾朝顏看著自己的母亲,“夫人一定要保重身体,我相信,您与曦儿终有相认时。” “真的?” “真的。” 陶若南像是受到什么鼓舞,她將长命锁紧紧贴在胸前,另一只手拿起汤匙,一口一口舀著。 顾朝顏静静看著自己的母亲,难过又心疼。 现在不能相认,还不能…… 第五百四十三章 顾朝顏,谢谢你 陶若南喝了整碗参粥,很快有了睡意。 顾朝顏把曹嬤嬤叫进去服侍,自己走出屋子。 天青色鹅卵石铺砌的甬道,两边种著草草,木芙蓉,金茶,靠墙的位置搭著一个凉亭,凉亭往外延伸有一个十数步的长廊,廊顶爬满蔷薇,一朵挨著一朵,层层叠叠,布满整个长廊。 顾朝顏停在甬道上,看著满院的,心中升起无限眷恋。 母亲真的爱她。 很爱很爱…… 走出小院,她刚好碰到想去主臥的楚依依。 四目相视,楚依依露出微惊的表情,“你从这里出来的?” 『父亲从来都没想把你找回来!』 『楚曦,由始至终你都是多余的那一个!』 『八字相剋,父亲从骨子里討厌你呢……』 长命锁不是父亲从她身上找到的,父亲也从来没有不放弃过她,楚依依你可真该死啊! “不可以?”她停在楚依依面前,挡住去路。 楚依依蹙眉,看了眼小院,又看向顾朝顏,“这是陶若南给楚曦留的院子,平日里不许任何人进去,楚晏跟楚锦珏都不行,陶若南在里面?” “身为庶女,如此称呼自己的嫡母,你的教养被狗吃了?”顾朝顏步步逼近,目光冰冷,如同寒霜。 感受到顾朝顏身上散发出来的凉意,楚依依下意识后退一步,“你为什么会来国公府?”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顾朝顏看到楚依依手里攥著一物,借著月光,她看清了那物。 平安袋。 她记得这个平安袋,父亲视其为宝,至死都没有拿下来过! 一模一样的图案,不会错。 “顾朝顏!” 莫说楚依依,跟在身后的青然都没想到顾朝顏会伸手去抢那个平安袋,“你把东西还给我!” 她怎么能还啊! 月光下,顾朝顏当著楚依依的面,將平安袋狠狠撕烂,又用力撇到楚依依脸上,“別再让我看到你假惺惺的样子!” “顾朝顏,你在说什么!”楚依依真觉得顾朝顏疯了。 “举头三尺有神明,楚依依,人在做天在看,你就不怕遭报应么!” “我只是给父亲绣了一个平安袋,遭什么报应!”楚依依衝过去,“反而是你,你都已经被萧瑾休了,怎么又阴魂不散出现在国公府,你为什么要缠著我不放,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看著楚依依恼羞成怒的样子,顾朝顏忽然冷静下来。 她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死死盯著楚依依,犹如黑暗里蛰伏的野兽,目光里充满猎杀的精光。 楚依依被看的头皮发麻,索性没朝前去,“青然,我们回去!” 看著那抹狼狈逃窜的背影,顾朝顏心底生寒。 忽然出现的脚步声打断她心中愤怒,“谁?” 待她回头,楚锦珏正想转身。 “陪我走走。” 楚锦珏,“……我,我只是路过。” “不想陪?”顾朝顏走到楚锦珏身边,眸子微挑。 看著顾朝顏脸上那副『敢说一个不字就分分钟恁死你』的表情,楚锦珏噎了噎喉咙,“陪。” 顾朝顏走在前面,楚锦珏躡手躡脚的跟在后面,一时找不到话题化解尷尬。 “刚刚为什么不帮你长姐?” “萧瑾降妻的事不是长姐的意思,长姐她……” 忽有两把眼刀射过来,楚锦珏立时闭嘴。 不是他不帮,他也很害怕…… “你觉得我是在报復她?” 楚锦珏摇头,“你不是小心眼儿的人。” “你这句话,就是在帮她。”顾朝顏不高兴的转回身,快走几步。 楚锦珏跟上她的步子,“我知道你这段时间受了委屈,如果可以,我愿意补偿你!” 顾朝顏突然停下脚步,扭头看过去,“你怎么补偿?” “你想我怎么补偿都行!”楚锦珏信誓旦旦,“命给你都行!” 顾朝顏突然抬手,一巴掌扇在楚锦珏脑袋上,“命命命,成天把命掛在嘴上,你的命是你自己的么!你要有什么三长两短,国公跟国公夫人怎么办!” 楚锦珏突然低下头。 顾朝顏知道他在想什么,“放心,苍院令医术高超,柱国公一定不会有事。” “真的?” 看著楚锦珏期待的目光,顾朝顏沉默了。 “我知道你在安慰我。” 见顾朝顏往前走,他小跑著跟上去,“顾朝顏。” “嗯?” “你说的对,父亲虽然中了剧毒,可你跟苍院令都没有放弃,我就更不能放弃,兄长不在,我要撑起国公府,我不能哭,可是……” 低戈的呜咽声传过来,顾朝顏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任由楚锦珏边哭边跟著她走。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她递个帕子过去,“天这么黑,你又哭的这么惨,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身边跟个鬼。” 楚锦珏接过帕子,哽咽著擦乾眼泪。 “回去睡吧。” “那你呢?” “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我陪你。” “我说,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楚锦珏见女人瞪眼,只得停下来。 她才走两步,背后传来声音,“顾朝顏。” 她没应声,继续往前走。 “顾朝顏。”楚锦珏鍥而不捨,又唤一声。 一声之后又一声,顾朝顏终於忍无可忍回头时,便见楚锦珏咧开嘴,“谢谢。” 月光下,那张脸还带著几分稚气。 她不禁想到她最討厌萧李氏说的一句话,『她还是个孩子。』 如今她也很想这样说。 他还是个孩子…… 楚世远中毒,御医们在柱国公府进进出出,消息瞒不住,对外称是重病。 可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该知道的人也都知道了皇上对楚世远的態度。 一时间,楚世远的命又成了眾人关注的焦点。 秀水楼里,阮嵐约了萧子灵用膳。 “楚世远最好死了,到时候我看楚依依还怎么凭著娘家那点儿风光在將军府里耀武扬威!”方桌旁边,萧子灵恶狠狠开口。 几日不见,阮嵐发现萧子灵身上的戾气越发重,於是看向站在她背后的茉珠,“你家大姑娘在侍郎府可还好?” “回阮姨娘……” “好什么!” 第五百四十四章 你没有归宿了 阮嵐问话,惹的萧子灵怒拍桌子。 想到这几日在侍郎府受的委屈,她便一发不可收拾,“许成哲那个挨千刀的书呆子,打从洞房那晚就没到房里住,这都过去几日了,我连他人影都没见著,今个儿听下人们说,他居然搬去翰林院了!” “许侍郎跟侍郎夫人没管这事?”阮嵐蹙眉。 “他们莫说管,我去质问时他们还阴阳怪气指责我,说是我没本事,留不住自己的夫君!” 萧子灵越想越气,“我连人都看不到,怎么留!” 阮嵐心下微凉,她知侍郎府不待见萧子灵,没想到竟然闹的这么僵。 依叶茗之意,是希望她能跟住萧子灵这条线,与兵部侍郎搭上关係,除了萧瑾,他要拿下许恆。 “不是我说,许成哲没入洞房,你不该拿那条帕子出来。”大婚那日,萧瑾硬是把板上钉钉的事变成模稜两可。 萧子灵倒好,血帕一出,又將模稜两可的事,闹的人尽皆知。 “不把帕子拿出来,那就等同於告诉所有人,大婚当晚新郎没入洞房,这要传出去,尤其传到顾朝顏耳朵里,我还不得让她笑话死!” 身后,茉珠握住的拳头鬆了松。 主意是她出的,她很怕萧子灵反应过来会报復她。 现在看,萧子灵没这个脑子。 见萧子灵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阮嵐没再触她霉头,“许成哲要一直不回侍郎府,你该怎么办?” “不回就不回,反正我也瞧不上他,眼不见心不烦!” “子灵,你忘了你为什么要嫁到侍郎府了?” 被阮嵐提醒,萧子灵越发恼恨,“当初还以为能借势对付顾朝顏,现在倒好,势没借著,憋了一肚子气!” “你別著急,事情还有转机。” “什么转机?” 萧子灵冷哼,“侍郎府那一大家子合起伙儿来欺负我,不说许成哲,整个侍郎府上上下下都没拿我当回事,早上一个丫鬟撞到我,我才扇了一巴掌,许成氏就给我甩脸子, 说什么侍郎府的家还轮不到我来当!” 阮嵐看向茉珠。 茉珠俯身,“老夫人確实说了这话,还是当著所有下人的面说的。” “你说,这个侍郎府我还怎么呆!” 阮嵐知道萧子灵没什么脑子,却也没想到她才嫁进侍郎府,就把事情搞的这么砸,“你有没有可能,去翰林院把许成哲求回来?” “不可能,他也配!” 萧子灵嗤之以鼻,“实在不行我就与他和离,回我的將军!” 阮嵐无语,她实在不知道萧子灵这满身的优越感到底是从哪里来的,“子灵,我同你讲句实话,除了侍郎府,你没有归宿了。” 萧子灵猛看过去,“什么叫没有归宿?” “瑾哥不可能同意你和离,侍郎府也不可能和离,只会休妻。” “顾朝顏就能和离,我为什么不能?再说,兄长不会看著我在这里受欺负不管的!他会接我回去!” “瑾哥把你嫁给许成哲,是想替三皇子招揽许恆,你该知道,兵部尚书是太子的人,三皇子需要许恆,许恆答应让自己的儿子娶你过门,也是有意想投三皇子,如果因为你,致使两府交恶,后果是什么你想过没有!” 萧子灵鲜少考虑这种事,听的一头雾水。 “错在將军府,三皇子很有可能为保许恆,放弃瑾哥。” 萧子灵不以为然,“不可能,许恆得听兄长的!” “不是听,是卖瑾哥面子,可若將军府不给侍郎府留面子,许恆计较起来,瑾哥未必承受得住来自三皇子那边的压力。”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子灵听不懂那么多弯弯绕绕。 “你必须要在侍郎府站住脚跟,不管用什么方法,否则等待你的只有一个下场。” “什么下场?” “轻则无家可归,重则……当他们解决不了麻烦时,就会解决製造麻烦的人。” 萧子灵打了一个激灵,“阮嵐,你在胡说什么,我是兄长的亲妹妹!” “我只是假设,他们也不仅仅是指瑾哥,你已经嫁人了,也长大了,该明白凡事都得靠自己,你不是没靠过家人,靠住了吗?” 阮嵐的话,醍醐灌顶。 萧子灵回想当初,自己差点被哥哥送去刑部,心头一凉。 “你也看到了,我在侍郎府一点地位都没有,怎么靠自己!” 阮嵐瞧了眼茉珠。 换作在將军府时,萧子灵必然会叫茉珠出去,可嫁到侍郎府这几日,她有些依赖茉珠,“自己人,无妨。” 阮嵐从周嬤嬤那里听过茉珠的事,大概是顾朝顏利用茉珠,又怕东窗事发派人追杀,结果只杀了她的母亲。 这么想,茉珠也算是自己人。 “你可以先去翰林院找许成哲,他若能回心转意最好,有他护著,侍郎府当家主母的位置早晚都是你的。” 萧子灵蹙眉,“就没有別的办法?” “倘若许成哲冥顽不灵,还有一个人,可以助你成事。” “谁?” “许成哲的表弟,卫鹏。” 萧子灵听都没听过这个名字,“卫鹏?” “卫鹏是许成氏的亲外甥,渔郡守將,渔郡距离皇城也就半日路程,我打听过,他每个月至少要去侍郎府住上一日。” “为什么?” “他能坐上渔郡守將的位置,许恆使了不少劲儿,许成氏对这个外甥的好,也绝不亚於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能助我成什么事?”萧子灵不以为然。 “许成哲靠不住,就靠他。” 萧子灵不懂,“我跟他无亲无故,他能叫我靠?” 阮嵐没再说话,拿起筷子將一块鱼肉夹到萧子灵碗里。 萧子灵扭头看向茉珠。 茉珠下意识瞄向阮嵐。 阮嵐一笑,茉珠瞭然,俯身耳语。 萧子灵听罢脸色骤红,没好气道,“这都什么跟什么!” “主意我给你出了,剩下的事只能靠你自己。” “你这都什么鬼主意,曹郎泉下有知……” “如果不是曹明轩,谁都可以,这不是你说的话?他若泉下有知,应该也希望你能早点为他报仇。” 阮嵐又给萧子灵夹了一道菜,“开弓没有回头箭,这条路你怎么都要走下去,幸好你不是一个人,凡事有我。” 萧子灵看著碗里的菜,陷入沉思…… 第五百四十五章 有执念,不好 入夜,野草环绕的破庙仿佛一座碉堡,孤零零矗立在平地上,倾颓的砖墙,断裂的斗拱,被风雨侵蚀的石阶,处处荒凉。 风起。 野草如涛,声浪如沸。 距离与夜鹰约定的时间还有半个时辰。 马车里,裴冽握住顾朝顏垂在膝间的手,“別担心。” “他们会拿真的解药换人?”在国公府並未显露出半点脆弱的顾朝顏,眉心紧锁,忐忑不安。 裴冽看了眼侧窗,“他们就快来了。” 见顾朝顏眉心微蹙,唇瓣紧抿,他轻声低语,“华奴跟灯蝶是真的,苍河亦做足了准备,他们应该不敢拿假的解药矇混过关。” 即便他这样说,依旧能感觉到顾朝顏的紧张,他的手被握紧了几分,“柱国公一定会没事。” 就在这时,洛风走过来,“大人,他们到了。” 听到声音,顾朝顏忽的起身,被裴冽拦下来,“你留在……” “我要出去!” 裴冽再欲劝时,猝然对上顾朝顏坚定决绝的目光。 他犹豫数息,“好。” 两人一同走下马车,顾朝顏跟在裴冽身边朝对面走过去。 对面站著一人。 一袭黑衣,白髮如雪。 越近,越觉得那人古怪,不仅仅是头髮,眉毛,眼睫,皆是白色。 左眼瞳孔亦是! “烛九阴?” 数米之外,裴冽停下脚步,本能將顾朝顏护在身后。 被人叫出名字,烛九阴颇感意外,“拱尉司果然厉害,我自认为隱藏的极好,裴大人是怎么认出我的?” “你代表夜鹰?”裴冽没心情也没必要与眼前男人敘旧,冷声问道。 烛九阴朝二人身后瞧了瞧,两辆马车。 另一辆旁边站著洛风跟云崎子,“人在那里?” “解药在哪里?”裴冽目色冷沉。 “大人著什么急,不如你说说看,怎么查到我的。” 楚世远危在旦夕,顾朝顏猛衝过去时被裴冽握住手腕,“把人带过来。” 烛九阴见状,微微一笑,“看来大人很在乎楚世远那条命呢!” “大人。”洛风跟云崎子將二人带至近前。 裴冽抬手,云崎子拎著灯蝶走向烛九阴。 见被五大绑的灯蝶嘴里塞著一团布,整个人看上去昏昏沉沉没什么力气,烛九阴凝眸,“大人在他们身上动了手脚?” 云崎子忽的把人推过去,翻了两个白眼,“软骨散。” 烛九阴扶稳灯蝶,“你们怎么证明她没事?” 云崎子这暴脾气,直接上手,“爱换不换!” 咳! “夜鹰要换的是两个人。”烛九阴还真怕云崎子把人拽回去,他应夜鹰所求赴约,也是务必要换人的,玩笑开大了难收场。 “我们要先验解药。”云崎子肃声道。 烛九阴挑眉,“怎么验,把解药拿回去救楚世远,万一救活了你们还能把华奴放了?” “万一?” 云崎子冷笑,“万一救不活你就等著给华奴收尸!” 正待烛九阴欲反驳时,裴冽开口,“还有帝江。” 闻听此言,烛九阴脸上再无戏謔之意,“这是裴大人跟夜鹰的交易!” “可是你来了。” 裴冽冷冷看著对面之人,“验过解药,本官自会放人过去。” 不远处,深暗树林。 一身黑色长袍的秦昭看了眼站在他旁边位置的叶茗。 “帝江不可以有事。” “我记得自己与玄冥大人说过,解药是真的。” 秦昭虽然相信,不免好奇,“楚世远的命,你不要了?” 秋风吹起,树叶飘零。 几片叶子打著旋儿的落到叶茗身上,他静静站在那里,任由风起吹动衣襟,目光紧紧盯著破庙方向,没有回答秦昭的问题。 秦昭亦朝那个方向看过去,他知裴冽定会赴约,却不知阿姐跟来了。 直到现在,他都没查到任何有关阿姐跟柱国公府的关係,也实在不明白,何以阿姐那么在乎楚世远的命。 “人不该有执念,人执一念,困於一念。” “大人没有执念?” 秦昭沉默。 叶茗侧目,须臾,视线回落到破庙方向,“你我皆凡人,有执念便有,困於一念便困,沉沦便沉沦,疯魔便疯魔,若无执念支撑,你我是如何走到这个位置上的?我们总不好空空如也的来,空空如也的去,大人觉得呢?” 秦昭看著不远处,站在裴冽身边的顾朝顏,“或许罢。” 破庙前,烛九阴自怀里取出瓷瓶,递向云崎子。 见云崎子伸手,他又犹豫。 “你好歹算个人物,做事这么婆婆妈妈?”云崎子直接近身,自他手里夺过瓷瓶,“等著!” 烛九阴,“……” 云崎子走回来,裴冽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急忙將苍河交给她的东西取出来,是个巴掌大小形似玉盏的容器,密封的盖子,里面装著楚世远的血。 云崎子打开瓷瓶的同时,顾朝顏亦將盖子打开。 几滴解药落下去,原本乌黑的血,逐渐变成鲜红色。 顾朝顏欣喜抬头。 云崎子又等了一阵,见血没有反黑跡象,点头,“是解药。” 裴冽暗暗鬆了一口气,示意洛风把人送过去。 烛九阴自洛风手里接过华奴,“裴大人,后会有期。” 裴冽看过去,“给玄冥带句话,后会有期。” 双方都未作停留,烛九阴带著两人直奔暗林,裴冽则带著顾朝顏赶去国公府…… 天已大亮。 菜市里行人渐多,来来往往。 楚依依按字条上的时间地点,走进一间看起来破破旧旧的茶馆里,青然隨她一起。 “上次就没见著人。”楚依依坐下来。 桌上有茶,青然倒了一杯端过去。 她知楚依依说的上次,是指楚世远案突然出现舆情。 原本这舆情与楚依依无关,偏有乞丐塞了张字条给她,约她到此处见面,来时隔间没人,只有一张宣纸,写明叫她去刑部公堂认下舆情的事,落款是裴錚。 “这一次桌上没有示意,该有人来了。”青然轻声道。 “是啊,就是没想到三皇子会选这么一个破地方!” 青然眸色微暗,楚依依也忒瞧得起自己。 即便三皇子有事想找楚依依,也不会亲自来。 果不其然。 门启…… 第五百四十六章 血滴髮簪 听到声音,楚依依跟青然皆看向门口。 一位少女从外面浅步而入。 少女长相很美,清冽绝尘,一袭浅紫色的衣裳衬的肌肤越发雪白,行走间衣摆轻盪,如掀起的细碎浪,飘飘如仙。 纵使年长,可在看到少女走过来时,没来由的压迫感令楚依依本能站起身,以示恭敬。 “萧夫人坐。” 少女,秦姝。 楚依依佯装镇定坐下来,“你是?” 秦妹没有看她,目光落到青然身上,即使一身麻布衣难掩骨子里的镇定自若。 她垂眸,同类人。 “我姓秦。” “不知秦姑娘约我到这里来,何事?”楚依依渐渐適应了那股气场,端了端身子,挑眉问道。 “上次的事,三皇子很满意。”秦姝打著裴錚的旗號,淡然开口。 楚依依终於得到认可,笑了笑,“三皇子吩咐的事,我自然竭尽全力。” “不过此事,万勿让他人知晓。” 楚依依正想问这件事,“秦姑娘所指,是连我夫君都不能说?” “不能。”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为何?”楚依依困惑於此,倘若萧瑾知道自己由始至终都在为三皇子办事,同一阵营,同一战线。 他们之间怎么会有隔阂! “我是为萧夫人好,柱国公此番遭难,裴冽帮了大忙,以柱国公的脾气秉性,就算不投太子,也断然不会扭头站到三皇子这一边,倘若夫人与三皇子的事被柱国公知道,定会阻拦。” “可他快死了……咳!我的意思是,即便不告诉父亲,告诉夫君又有什么不可以?”楚依依太想得到萧瑾的认可。 有萧瑾的认可,她主母之位才能坐的顺当。 “萧將军不是能沉得住性子的人,三皇子更相信萧夫人的城府跟心术,又或者萧夫人定要把事情说出去,我也不会强加阻拦。” 秦妹后面的话,音色跟脸色都有些变了。 楚依依不傻,看出对方不悦,“三皇子如何说,我便如何做。” 秦姝缓了脸色,“萧夫人放心,三皇子一直记得夫人的好,这次约夫人出来,也是想替夫人排忧解难。” “我有什么难?”楚依依反问。 秦姝笑了笑,自袖兜里取出两张摺叠平整的宣纸,递过去。 楚依依犹豫片刻,接在手里,展开。 “这是位於芷泉街上的绸缎庄跟米庄,两个铺子加在一起,每月净收三百两,算算,可解夫人燃眉之急。” 楚依依震惊看著手里两张契约书,上面有户部盖印,只要在空白位置签下自己的名字,两个铺子就是自己的,及时生效! “这……” “这是三皇子给夫人的谢礼。”秦姝淡然抿唇。 楚依依极力克制自己欣喜若狂的情绪,脸上仍然溢出止不住的微笑,“三皇子如此客气……” “不是客气,这是萧夫人应得的。”秦姝缓缓起身,轻移莲步走到楚依依身侧,微俯身形,“夫人且仔细看看,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以隨时改,譬如契约上的年限是五年,夫人可满意?” 楚依依注意力跟著秦姝所说全都集中在契约上,丝毫没有察觉自己头顶髮簪动了一下。 可青然看到了。 她亲眼看到秦妹指尖划在簪锐利处,指尖渗出的鲜血滴在簪上,有几滴没入青丝。 她蹙眉时秦姝回头,看向她。 青然看著那双绝美瞳孔里迸射出来的光芒,心生凉意。 秦姝转回头,刺破指尖的手举至半空,做出一个让青然震惊,甚至骇然的动作! “如果可以的话,年限能不能再多出五年?”楚依依试探著问道。 秦姝捻了捻带血的指尖,拿起桌上狼毫,改为十年,“该夫人了。” 楚依依大喜,接过狼毫,在被转让人的空位上洋洋洒洒写下自己的名字。 秦姝重新回到座位,“我听柱国公病危,萧夫人该多瞧瞧国公爷,早晚,国公爷也是要为三皇子效力的。” “秦姑娘放心,父亲一向疼我,假以时日,我自有办法劝父亲投到三皇子麾下效力!” 秦姝没听楚依依在那里信誓旦旦,她这话,是给青然听的。 青然看著她,心中疑惑层层。 “那就好。”秦姝再次起身,“两个铺子的掌柜自有办法將纯利交到夫人手里,夫人暂时无须露面。” “我知道。”楚依依也不傻,铺子见不得光。 秦姝点头,“那我便不留夫人在这里了。” 楚依依闻言,再三谢过三皇子之后,带著青然离开。 青然走在后面,离开房门一刻回头。 秦姝在朝她微笑…… 距离苍河將解药餵服给楚世远,已经过去三个时辰的时间。 房间里,陶若南坐在床尾,季宛如跟曹嬤嬤陪在身边。 顾朝顏与楚锦珏坐在桌边焦急等待,秦昭坐在顾朝顏另一边,裴冽亦在,所有人脸上都流露出忐忑不安,又满怀期待的神情。 苍河再次诊脉,陶若南焦急问道,“如何?” “柱国公脉息已稳,肺腑虽然受损但不殃及性命,稍后多加调养问题不大。” 眾人闻言,紧绷的心弦皆松下来,唯独秦昭,静静看著床榻上躺著的楚世远,心中若有所思。 就在这时,楚依依从外面走进来,“父亲怎么样了?” 嘘— 楚锦珏忽的站起身拦住楚依依,压低声音,“长姐放心,苍院令说父亲没事了。” “父亲醒了?”楚依依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非但得了两间芷泉街的铺子,父亲没死,她惦记的东西便无须与陶若南爭,只要她开口,父亲一定会给她。 “长姐?” 楚锦珏一时没拉住,楚依依直接走到榻前,正要去握楚世远的手时被苍河推开,“柱国公还没醒过来,大意不得。” 楚依依蹙眉,“不是没事了?” 季宛如急忙走过去,“依依,苍院令只说国公身体无碍,但还须些时辰才能醒过来,咱们別打扰国公,先回去。” 楚依依一把推开季宛如,“大家都在,怎么我就成了打扰?” 季宛如被楚依依呛的脸红,“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 “依依……” 床榻上,楚世远慢慢睁开了眼睛。 第五百四十七章 楚世远活不成了 楚世远的声音惊了在场所有人。 顾朝顏猛然起身凑过去,楚锦珏紧跟在她身边,陶若南亦从榻尾站起身,所有人悉数围到床榻旁边,楚依依最近。 床头处,苍河略惊。 再想给楚世远诊脉时,手却被楚依依夺过去,“父亲你醒了?你不知道你昏迷这两日女儿有多担心你!” 楚世远想要起身,奈何身子虚弱,苍河搭手扶他靠在床头。 “父亲!”楚依依不顾眾人在场,扑到楚世远怀里哭的梨带雨。 楚世远到底还是心疼自己的女儿,艰难抬手拍拍她肩头,“没事了……” “父亲……”楚锦珏站在榻前,红了眼眶。 楚世远看过去,十分欣慰的点点头,目光扫过眾人后落在陶若南身上。 面对髮妻,他心中愧疚难当。 原以为快要死了,说出那番话可以让她怨恨自己,如今没死成,他不知该如何面对。 “我没事,你们……” 噗— 就在楚世远想要宽慰眾人时,肺腑突然涌上一股如铁锈般的腥咸味道,他极力控制都没忍住,鲜血急涌! 楚依依距离最近,热血喷到脸上,惹的她惊叫著弹开。 突如其来的变故令所有人都猝不及防。 苍河再次诊脉,脸色骤寒。 他还没来得及说话,楚世远已经连续吐了好几口血,血色鲜红。 “怎么会这样?”床榻旁边,顾朝顏不可置信看著眼前场景。 裴冽跟秦昭也都变了脸色! 陶若南一时激动昏厥,曹嬤嬤跟季宛如將其扶出房间。 楚锦珏不敢哭,却也不知道该做什么,整个人站在原地,慌乱无措,却不知眼泪已经从眼眶里掉下来,“父亲……” 唯独楚依依眼睛里满是嫌恶,拼命用帕子擦脸上的血。 “大姑娘,我们先出去。”青然硬拉著她走出房间,迈出门槛回头时,楚世远嘴里仍在喷血,根本止不住。 “苍河!”裴冽纵步过去,大声质问。 “现在不是解释的时候,快叫那几个没用的御医过来,救命要紧!”苍河单手扣住楚世远合谷穴,另一只手指著自己药箱,“递过来啊!” 秦昭距离近,拿起药箱走过去,依苍河之意翻出银针。 “快去宫里请御医!”即便苍河施针,楚世远仍然没有停止喷血,鲜血染湿锦被,又从下顎汩汩涌落,黏满鬍鬚,胸前大片。 血喷的太急,甚至从楚世远鼻腔里涌出来。 看著床榻上面色惨白,双眼紧闭,身体因为血涌开始抽搐的父亲,顾朝顏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朝顏!” 被裴冽唤醒,泪水已经浸湿了眼眶,“你拿丹书铁卷快去宫里找御医!” 顾朝顏反应过来,当即跑出房间。 裴冽也只停顿片刻,大步冲了出去。 秦昭见状心道不妙,扔下捧在手里的针包,急急跟了出去。 苍河回身,屋里就剩楚锦珏一人。 “愣著做什么,过来帮忙!” 楚锦珏当下过去把针包捧在手里…… 西院,楚依依掬起铜盆里的清水,在脸上搓了一遍又一遍。 这已经是青然打来的第三盆水了。 “都怪你!” 楚依依拿起青然递过来的拭巾,用力抹脸,“说什么父亲醒过来的时候叫我多表现,你知不知道父亲中的是剧毒,那些血也不知道有没有毒!” 青然接过拭巾,“奴婢觉得,大姑娘是不是把头髮也洗一洗。” “为什么?”楚依依狐疑问道。 “奴婢见著国公爷喷出来的血落到你头髮上了。” 楚依依一阵噁心,“那你刚才不说!去打水!” 青然转身时,楚依依索性道,“准备浴桶,沐浴!” “好。” 青然一去一回,叫来两个丫鬟將浴桶搬到內室,又差人备了热水。 梳妆檯前,她替楚依依摘下髮髻上的珠釵,褪了衣裳。 待楚依依浸在水里的时候,她目光落在梳妆檯前的髮簪上。 “也不知道父亲死了没有,青然,你去看看!” 青然点点头,“奴婢这就去。” 她走时,顺走了那只髮簪…… 正午,芷泉街。 云中楼。 叶茗坐在临窗桌边,手里握著一只骨瓷的茶杯。 茶水温热,雾气裊裊。 秦姝走进来的时候,他正看向窗外。 七层高的云中楼,往下看,人影攒动,车马喧囂。 往上看,天空一碧如洗,白云悠悠。 “柱国公府传来消息,楚世远吐血不止。” 秦姝停在桌边,顺著叶茗的方向看过去,並没有什么稀奇,“在看什么?” “我也想知道。” 秦姝挑眉。 “老爹坐在这里时,经常看这个方向,我看了许久,实在不知道他在看什么。” “梁国的方向。”秦姝下意识道。 叶茗收回视线,低头抿茶,“起初我也觉得是梁国的方向,可是老爹在梁国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他甚至没有想过葬回梁国,所以不是梁国。” 秦姝听罢,又朝窗外看了看。 “老爹不说,我们永远也猜不到。” 叶茗给秦姝倒了杯茶,推到对面。 秦姝顺势坐过去,“跟了老爹那么久,我都没喜欢上喝茶。” 叶茗解释,“里面放了些洛神跟蜂蜜,对你身体有好处。” 秦姝笑了,“鹰首怕不是觉得,我的身子是柳絮做的,弱不禁风?” “你是老爹要保护的人,就是我要保护的人。” 平平无奇的话,听的秦姝心头微颤。 “你也可以理解为,老爹是我要保护的人,你也是。” 叶茗下意识看过去,秦姝正端起茶杯,垂眸,浅抿。 纤长的睫毛垂下来,好似两排小扇挡住原本灿若星辰的眸子。 少女的美,清新脱俗。 他忽然想起儿时母亲给他讲的故事,说天上的仙子都极美,高贵又圣洁,让人看到便想顶礼膜拜,不容褻瀆。 秦姝大抵就是天上的仙子吧。 “你不担心楚依依会怀疑我的身份?”秦姝没注意叶茗眼睛里一闪而逝的慌张。 叶茗摇头,“楚依依要怀疑,早在我们让她认下舆情的时候就怀疑了,那个时候她都没找裴錚求证,现在自然不能。” “万一呢?” “她不过是枚死棋,用完即拋,侥倖没死,再用再拋,不重要。” 秦姝又品了品茶,浅笑,“好喝。” 叶茗像是得到安慰,视线重新看向窗外。 “这一次,楚世远活不成了……” 第五百四十八章 避开长秋殿 顾朝顏带著陶若南的丹书铁卷离开国公府后入宫,但她没有直接去御医院,而是去了延春宫。 座上,秦容接过珞莹递过来的清茶,浅浅的抿了一口。 “顾姑娘……” 面对突然闯进宫里的女人,秦容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果不是丹书铁卷,眼前这个女人应该一辈子都进不了皇宫,更没资格踏进她延春宫的宫门。 但不代表她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 萧瑾嫡妻,皇商顾熙的养女,与裴冽走的很近。 不过听说她近日与萧瑾和离,萧瑾嫡妻的身份没有了。 珞莹见自家主子欲言又止,上前一步,“顾姑娘,你既有丹书铁卷,直接到御医院里把人带走便可,实在不必多此一举,定要皇后娘娘出面。” 厅前,顾朝顏因怀抱丹书铁卷,並没有下跪,但也没有坐下。 “事关楚世远,民女觉得皇后娘娘该走一趟御医院。” 秦容不喜这个女人,除了她与萧瑾的复杂关係,还因为她跟裴冽走的近,拋开政局上的敏感,裴冽那孩子一向不近女色,这么多年身边没有一个女人,她要不使些手段,怎么能近得了裴冽的身。 不贞不洁的女人,她多看一眼都觉得不舒服。 “说说看。”秦容到底是一国之母,並没有將心中不喜表现在脸上。 顾朝顏微垂首,“当日柱国公案,皇上知是夜鹰从中作梗,发雷霆之怒,命太子彻查隱匿在皇城里的夜鹰,又对柱国公府大加封赏,以弥补柱国公所受冤屈,足见皇上对夜鹰恨之入骨。” “小小夜鹰,怎值得皇上记掛在心里。”秦容將茶杯搁到桌边,淡淡道。 “此番柱国公並非重病,而是中毒,按时间推算,当是夜鹰所为。” 时间不多,顾朝顏省了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民女觉得中毒一事,是夜鹰对我大齐朝廷,乃至对皇上的挑衅。” 凡事都有两面,秦容所知,皇上对柱国公『重病』之事的態度已经非常明確了。 消息才传进宫里,皇上便差人要走了她手里的千年人参。 那些御医在柱国公府如何消极怠慢,她亦有所耳闻。 “顾姑娘,你想多了。” “若只是民女多想还好,只怕皇城百姓,甚至於大齐百姓都会这么想。” 秦容面色微凝,“此话怎讲?” “民女这两日听到坊间市井流言,多半都在猜测柱国公会不会死在夜鹰手里,有些赌坊甚至以此作赌,参赌者一半一半。” 秦容不禁看向珞莹。 “坊间所传,柱国公只是重病。”珞莹狐疑问道。 “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皇后娘娘若不信,可派人去查,只是眼下柱国公命在旦夕,急需御医院里几位御医全力相救,还请皇后娘娘下这道懿旨!” 此前舆情的確是柱国公重病,架不住她钱。 秦容蹙了蹙眉,珞莹心领神会,当即走出正厅。 “皇后娘娘明鑑,民女觉得夜鹰的挑衅,並没有因为柱国公无罪释放而结束,他们要的是柱国公的命,只要柱国公死在他们手里,就是对我大齐皇权最大的羞辱,又是谁无能,才会造成这样的局面……” “大胆!”秦容慍声呵斥。 皇上將夜鹰案交到太子手里,柱国公若在这个节骨眼被夜鹰害死,无能二字还能落到谁头上! “不是民女大胆,实在是夜鹰太过阴险,一箭双鵰,既挑衅皇权,又想给太子难堪。” 秦容搭在桌边的手慢慢握成拳头,眸子不时看向外面。 她在等珞莹去打探消息。 重病的消息是皇上的意思,但凡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谁有那么大的胆子,会把中毒的消息放出去! “皇后娘娘,柱国公等不了那么久,我们还是先移步御医院……” 秦容垂眸,掩饰心底焦急,“丹书铁卷怎么会在你手里?” “国公夫人昏迷不醒,民女代为过来求皇后娘娘开恩。” 顾朝顏见秦容还在犹豫,“此事,总不好……姜皇贵妃先去御医院。” 被提醒,秦容面色陡凝。 夜鹰案由太子负责,她行事总不能落在姜梓那个贱人后面。 “你很担心楚世远的安危?”秦容缓著身子站起来,用说话掩饰急切的心境。 顾朝顏侧身,“民女因缘巧合参与夜鹰案,总想有个善始善终。” 秦容走出厅门,朝门外宫女招了招手,隨后看向顾朝顏,“你隨我来。” 顾朝顏知道,成事了。 延春宫距离御医院有段距离,凤撵落。 秦容乘坐凤撵,顾朝顏怀抱丹书铁卷,默默跟在后面。 即便上一世,她入皇宫的机会也十分有限,偶有几次隨萧瑾赴国宴也只在御园,並未来过后宫。 此时凤撵穿过御园,沿著鹅卵石铺砌的甬道前行。 前面出现岔路,带路的小太监正想往左拐时,忽被宫女死死拽住,宫女抬手,凤撵拐去右面。 小太监一时愣住,“春宜姐姐,去御医院明明这条路才近,怎么……” “小李子走之前没跟你交代?” 顾朝顏在后面听著,应该是小太监刚接下差事不久。 “交代什么?” “御医院的路只能走临华殿,经永安宫过去,不可以走左边!” 小太监挠挠头,“可是左边只经过一个长秋殿就到了,为什么……” 嘘— “你嫌命长是不是,不该问的別问!”宫女拍了下小太监的脑袋,“机灵点儿!” 长秋殿? 顾朝顏觉得名字熟悉,恍然,裴冽母妃的寢宫。 皇后为何要避开这条路? “顾姑娘,快些。”宫女回头时,顾朝顏落到后面了。 听到招呼,她快走几步,脑子里的疑问一闪而逝…… 凤撵很快到了御医院门口。 秦容將將走下凤撵,便见珞莹急匆赶过来。 顾朝顏远远看到两人低语几句之后,秦容脸色骤变,大步走进御医院。 皇后驾到,除了苍河,四大御医皆跪迎。 “柱国公命在旦夕,你们几个给本宫听著,不把柱国公的命救下来,你们提头来见!” 四大御医闻言皆愣。 他们得到俞公公的暗示,不是这个意思…… 第五百四十九章 谁散布的谣言 俞穆白,在齐帝还是太子时为太子伴读。 齐帝登基后,自愿阉割成为帝王近身侍奉,几十年如一日跟在齐帝身边。 他说的话,自然代表皇上。 眼见四大御医犹豫,秦容忽自髮髻上拔下凤簪,朝地上狠狠一摔,“救不活楚世远,你们形同此簪,还不快去!” 那可是凤簪! 四大御医见凤簪断了三截,嚇的魂不附体,当即起身回去抱药箱,与顾朝顏一起匆匆离开御医院。 院中,珞莹凑到近前,“娘娘,奴婢得到消息楚世远確实危矣,只怕他们去也未必能把人救活。” “是谁把他中毒的消息传的满城皆知?”珞莹得到证实,顾朝顏说的没错。 “奴婢还没查到。” “叫本宫知道是谁,决饶不了他!” “会不会是……” 见珞莹欲言又止,秦容蹙眉,“姜梓?” “奴婢觉得顾朝顏说的不无道理,楚世远在这个节骨眼儿死,对太子极为不利。” 秦容目色慍凉,“她最近,也是太囂张。” “秋宴的事准备的怎么样?” “回娘娘,日子定在下月初八。” “陆瑶回来了?” 珞莹,“还没回来,只是……奴婢听说五皇子那边近段时间似乎在接触兵部尚书,万一……陆瑶入宫岂不是如了姜皇贵妃的意?” “你別忘了,当初是裴冽救了陆瑶,陆恆选也不会选裴錚。” 珞莹垂首,“娘娘考虑的是。” “先回去!” 行至凤撵,秦容忽似想到什么,“去查查顾朝顏跟裴冽的关係!就算是本宫养的一条狗,也不是谁都有资格攀上!” “是。” 凤撵起,秦容回了延春宫…… 已过午时。 东郊,破庙。 天高地阔,草木枯黄。 两辆马车疾驰而至,裴冽走出车厢时,洛风跟云崎子亦將帝江从另一辆马车里带出来。 庙前有一竖杆,两人將帝江粗暴扯过去,绑在杆子上。 帝江身形粗獷,勒他的绳子用的是拱尉司特製麻绳,里面拧著牛筋,越挣扎越紧。 裴冽怒意正盛 ,执孤鸣暴戾走到竖杆前,猛然举剑! 咻— 短刃呼啸而来,孤鸣偏移,斩到帝江肩膀。 鲜血急涌。 “裴冽,你食言!”暗林处,烛九阴飞身行到十数米的位置停下来,短刃迴旋,落到他手里。 裴冽双目凛冽,孤鸣抵至帝江喉颈,割破皮肉,“到底是谁食言?” “解药是真的!” “那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裴冽厉声质问。 烛九阴哑口无言,他是得了玄冥的消息,知楚世远服用解药之后非但没有好转,反而吐血不止,命在旦夕,这才跑过来。 再迟一步,帝江没命了! “昨晚你们试过!”烛九阴也不知道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但有一点,解药必定是真的! 玄冥不会拿帝江的命开玩笑,夜鹰不敢。 哪怕是鹰首! “我只看结果。”裴冽剑指帝江,“楚世远死,帝江死!” 烛九阴气急,额头青筋迸起,右眼瞳孔骤然变白,“又不是我们给楚世远下毒,谁下毒你找谁去!为难我们算什么本事!” “解药。”裴冽只想救活楚世远。 烛九阴听罢收起短刃,自腰间抽出长剑,眼神发狠。 洛风跟云崎子见状,也都做好了准备。 “不给?”裴冽寒厉质问。 烛九阴冷笑,“我再说一遍,毒不是我们下的,解药,我们没有!你想杀帝江我没办法拦你,可你得先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云崎子最听不得这种狠话,“大人,他都这么要求了,贫道这就过去踏一踏!” 洛风还没动手,云崎子已经扬著拂尘衝杀过去。 得说云崎子修道多年,越发沉不住气,一点委屈受不了,一句硬话听不得,主打一个不服就干。 之前办案与隶属刑部的名捕赵卓出现分歧,半夜跑去把赵卓堵在被窝里狠揍一顿,次日赵卓告到拱尉司,人证物证俱在,裴冽想护短都不行,罚了云崎子。 当晚云崎子又去把人给揍了,次日再受罚。 周而復始第五天,赵卓拖著残躯求裴冽不要再罚云崎子了…… 砰、砰、砰— 拂尘化剑,就要与烛九阴短兵相交瞬间,三道寒光闪过,震开拂尘。 紧接著一股强大劲气扑冲而来,云崎子承受不住,拂尘用力戳地,依旧被那股劲气逼退,在地面犁出一道深壑。 洛风见状不妙,当即过去扶稳云崎子。 面前,一袭黑色长袍的男子赫然挡在烛九阴面前。 男子带著鬼面,束手而立。 裴冽目沉,“玄冥?” 烛九阴气不过,“他们要杀帝江……” 秦昭抬手,阻止烛九阴往下说。 “裴大人,久仰。” 裴冽並未落剑,“解药。” “昨夜之事,烛九阴应夜鹰之意与大人以药换人,原本只是大人与夜鹰的交易,中途大人以帝江的命作为要挟,也无妨。” 鬼面之下,秦昭肃然看向裴冽,“解药是真,大人昨晚验过,如今食言,不觉得理亏?” “解药是真,为何楚世远非但没有醒过来,命在旦夕?” 孤鸣贴著帝江脖颈,丝毫没有挪开的意思。 “那是因为楚世远又中了毒。”秦昭自国公府出去之后直接赶去茶馆,叶茗果然在那里。 裴冽皱眉,“什么意思?” “裴大人多此一问。” 洛风震惊,“你们卑鄙!” “第一,下毒的人並非十二魔神,卑鄙二字我们承受不起,第二,昨夜烛九阴给出去的就是解药,裴大人当场验过,如今出尔反尔要杀帝江,谁卑鄙!” 楚世远还等著救命,裴冽不想做无意义的爭辩,“帝江,换解药。” “换不了。”秦昭直接拒绝。 裴冽举剑! “裴大人!”秦昭震惊,裴冽为了楚世远当真要杀帝江? 换作他是裴冽,帝江的价值绝不仅如此! “就算你杀了帝江,我也给不出解药,既然事情摆在明面上,大人应该知道夜鹰为何一定要楚世远的命,这件事,我们十二魔神插不上手。” 洛风跟云崎子也都看出自家大人起了杀心,即便他们十分不赞成这件事,可在外人,尤其在敌人面前,他们从来不会否定甚至是质疑自家大人任何决定。 “不给解药就杀!”洛风高喝。 云崎子也不含糊,“杀了帝江,再抓烛九阴!” 第五百五十章 你能找到夜鹰 秦昭旁边,烛九阴也不是没脾气。 “你们说抓就抓?你当你们是谁!” 孤鸣微震,中了软骨散又被封周身大穴的帝江根本没有反抗余地,脖颈剑痕加深,鲜血沿著剑身流淌,滴滴落在枯草上。 烛九阴急了,“大人!” “胜棋楼茶馆的李掌柜,裴大人有阵子没收到他的消息了吧?” 音落,裴冽停手。 洛风跟云崎子相视一眼。 胜棋楼位於梁国都城,李掌柜是齐人。 身份是齐国派出去的细作,虽不隶属拱尉司,却与他们来往甚密。 拱尉司关於十二魔神的很多消息都来自这个李掌柜。 “只要大人別在这件事上为难帝江,我保证李掌柜可以平安回齐。” “你能找到夜鹰。” “我是能找到夜鹰,但夜鹰会把解药给我?”秦昭反问。 裴冽犹豫时,秦昭又道,“裴大人与其在此处为难我,不如想想该怎么救楚世远,他还没咽气。” 数息,裴冽收剑。 “把人带回去!” 洛风跟云崎子得令,解开帝江,把人拽回车里。 两辆马车相继离开破庙,烛九阴著急,“大人,为何不乾脆把帝江救回来?” “怎么救?” 秦昭侧目,“你轻功再快,快得过裴冽架在帝江脖子上的孤鸣?” 烛九阴负气,“恕属下直言,那个继任鹰首是不是故意的?他既然想让楚世远死,给他解药做什么!” “没有解药,换不回华奴跟灯蝶。” “他留了这样的后手,为什么还要让咱们掺合进来,他不是不知道拱尉司里押著蓐收跟帝江,他什么意思!” 烛九阴想不通,“昨晚换只夜鹰过来,没今天的事儿!” 秋风起,白云飞。 草木黄落。 秦昭默然站在破庙前,看著消失在视线里的马车,忽而一笑,“被叶茗算计了。” 烛九阴深以为然,“他根本就是想害我们!” “不至於。” 秦昭轻轻吁出一口气,“他怕裴冽不会轻易把人交出来,又或者在华奴跟灯蝶身上使什么手段,这才找到你,因为蓐收跟帝江在拱尉司,裴冽才有放人的底气,万一出事,还有他们两个兜底。” “他就不怕蓐收跟帝江真出事,我们饶不了他!” “他早就算到裴冽会气急败坏拿帝江开刀,才会在我找他的时候,告诉我李掌柜的秘密。” 烛九阴略惊,“李掌柜不是咱们的人查出来的?” 秦昭淡然抿唇,“论消息,没人比得过夜鹰。” “那这件事……我们不答应他呢?” 见那张鬼面看过来,烛九阴当下解释,“我不是质疑你的决定,我只是……” “那个瞎了眼的男孩,是夜鹰找到的。” 秦昭声音里显得有几分无奈,“从我不答应那一刻起,我们想在夜鹰那里得到任何消息,都是做梦。” “怎么会这样?”烛九阴不可置信,“夜鹰为咱们服务那是约定俗成的规矩,怎么他上任一切都变了,皇上知道?” “皇上才被他威胁一回。”秦昭告诉烛九阴,现时现下的夜鹰,凡手中参与之事,都要参与一下。 烛九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他们不是梁国人……” “所以他才会想要替夜鹰爭取,他所能爭取的一切权力。” 秦昭开始佩服周时序的眼光了,“今日之事,除去他想保华奴跟灯蝶,他亦是在告诉裴冽,夜鹰与十二魔神关係紧密,亦是在告诉皇上,我与他,达成了某种交易。” 烛九阴细思极恐,“他行事会不会激进,太……太快了些?还没怎么著,就昭告天下了!” “周时序倒是不快,报个仇等了二十几年,还没报成。”秦昭苦笑,“叶茗这个人,你我都不能小覷。” 烛九阴点点头,忽似想到什么,“他会不会已经知道我们来大齐的目的了?” 秦昭沉默,任由黑色长袍隨秋风微盪。 鬼面之下,目色冰冷如锥…… 鼓市,將军府。 顾朝顏自皇宫带回四大御医,苍河即命四人配合他再次为楚世远布针。 这一次布针的时间显然更长。 顾朝顏与楚锦珏守在门外,角落里,季宛如由始至终都在为楚世远祈福。 陶若南仍在昏迷中,幸无碍。 府门开启,裴冽疾步走进来。 顾朝顏眼中升起希望,裴冽行至近前,“夜鹰给的解药是真,可他们又下了毒,里面怎么样?” “苍院令跟冯御医他们在里面,已经半个时辰了……” 身侧,楚锦珏悲愤道,“该死的夜鹰,他们怎么下的毒?” 顾朝顏咬了咬牙,美眸覆霜,“府里有夜鹰?” 这时,门启。 几个御医抹著汗先后从里面走出来,年纪最大的冯御医喘著粗气,显然累的不轻。 顾朝顏不想问他们,急步踏进门槛。 季宛如最后走进去,直接去了內室。 “父亲怎么样?”楚锦珏拉著苍河,著急问道。 顾朝顏跟裴冽也都围过来。 苍河面色凝重,“血暂时止住了。” “什么叫暂时?”顾朝顏噎著喉咙,紧张的下意识去握裴冽的手。 裴冽握紧那只手,“夜鹰……” “他们给的解药是真的,但……他们下了新毒。”苍河隨即更正自己的话,“確切说不是毒,是一种可以让人血尽的药。” 顾朝顏身子微颤,裴冽不解,“血尽?” “血尽的意思就是柱国公体內存不住血。”苍河面露难色,肃声解释,“我与他们几个拼尽全力,也只能保柱国公三日之內不再吐血,过了这三日,柱国公不仅仅会吐血,还会……” “还会什么?”楚锦珏抓著苍河的手,声音颤抖。 “七窍涌血,至殆尽,而亡。” 顾朝顏身子软下去,裴冽扶稳她。 “不可能!父亲不会就这么死了!苍院令,我求你救救父亲!求求你!” 苍河拉起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的楚锦珏,“但凡有办法我都会试!” “夜鹰!我去找夜鹰要解药!” 楚锦珏猛站起来就要往外冲,裴冽抬手拽住他。 顾朝顏缓过来,声音虚弱,“苍院令是不是有办法?” 苍河欲言又止…… 第五百五十一章 直系血亲 见苍河欲言又止的样子,顾朝顏蕴著泪水的眸子闪出希翼。 “苍院令只管说,需要做什么样的准备我都一定办到!” 楚锦珏亦看到希望,哭著乞求,“苍院令你说,就算要我的命都可以!” 苍河瞧向楚锦珏,沉默片刻,“就是要你的命。” 厅內一时沉寂。 数息,楚锦珏果断点头,“我愿意!我们这就去换,把我的命换给父亲!” 顾朝顏猛的拉住楚锦珏,目光变得慌张。 “怎么换?” 苍河叫楚锦珏稍安勿躁,“我指的是换血,而且至少是全身半数的血。” 依著苍河的意思,换血並不是谁都可以,必须为至亲。 可哪怕是至亲,血液也未必匹配,要试。 “我事先声明,换血未必能救得活柱国公,而且放血的那个人也有很大危险,最坏的结果,是两个人都活不成。” “我愿意!”楚锦珏毫不犹豫。 “你愿意的前提,是你的血匹配。”苍河看向顾朝顏,凝声道,“柱国公只有三天时间,明日验血之后,准备事宜还要两日,所以……” “除了楚锦珏,还有谁可以?”顾朝顏问话时,裴冽下意识看向她,心弦微紧。 苍河表示,“直系血亲。” “女儿也行?” “自然可以,但要自愿。” 顾朝顏点了点头,“知道了。” 苍河没有留在国公府,而是回御医院准备所需之物。 楚锦珏则依苍河吩咐,吃饱喝足早早睡下。 换血过程需要一天一夜,且换血的人要一直清醒,这就需要选中之人这两日多吃多睡,保持体力。 西院,季宛如满怀希望找到楚依依,说出可以救活楚世远办法的时候,她期待女儿也会像楚锦珏那样,自告奋勇,喜极而泣。 桌边,楚依依漠然看向站在她身边,有几分欣喜跟期待在脸上的季宛如,“你为什么不去守著父亲?” “大夫人醒了,主臥有她在。”季宛如心疼女儿,“我知道换血危险,你放心,我一直都有在佛祖面前为你祈福,你一定不会有事……” “我当然不会有事。”楚依依拿起叩在桌面的茶杯。 旁边,青然提壶斟杯。 楚依依端起茶杯,“不去换血,怎么会有事。” 季宛如愣住,“苍院令说只要是直系血亲,明早都可以去验血,如果能匹配上,就可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101??????.??????】 “就可以怎么?”楚依依冷著眼,“可以拿自己的命,换父亲的命?” “最坏的结果是两个人都活不成,可我觉得……” “哈!”楚依依嘲讽笑道,“这么说,以命换命还不是最坏的结果?两个人都死了才是最坏的……那我就更不可能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了。” “这不是开玩笑,这是救国公唯一的办法。” “国公国公,你一个府里的老妈子,什么时候轮到你去操心主子的命!”楚依依突然冷脸,寒声道。 季宛如心头像是被泼了一盆凉水,“依依……” “我说的有错?”楚依依愤恨看向自己的母亲,“父亲中毒之前肯定交代过分家的事,他若死了这个家交给谁,给多少,你知道?” 季宛如摇头,“国公突然中毒,根本来不及想这些事,而且就算……国公也不会分家……” “不是不会,是你不知道!由始到终,你都是个外人!” 楚依依忽的冷笑,“我也是……就因为你不爭!” “依依,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 “说什么?叫我一个嫁出去的女儿拿命去救父亲,救活了还好,父亲在,我还能靠著那点宠爱求点儿什么,救不活呢?” 楚依依搁下茶杯,“救不活,我能得到什么?保不齐这国公府偌大家业我一个铜板都捞不到,更糟糕的是,我还有可能死!” “依依,那是你的父亲……” “又如何!”楚依依无比嫌弃的看过去,“季宛如,你清醒一点罢!” 面对女儿的无情,季宛如无比失望, “你不会后悔?” “后悔?季宛如,你少拿亲情压我!你无私,你大度,你大度到要拿自己亲生女儿的命,去换你下半辈子的依靠!说到底,你就是怕父亲死后陶若南容不下你,到时候你无家可归,沦落街头!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楚依依气愤低吼,“早就叫你爭!” 看著眼前的女儿,季宛如终於懂了顾朝顏说的那句话。 宠子如害子。 她怎么就把女儿教成这样自私自利的性子了。 “明早苍院令会给二公子验血,你如果想救你的父亲,可以过去……” 楚依依再欲开口时,季宛如默默转身,离开房间。 “把门关上!”楚依依负气道。 青然关上门,回到桌边,“大姑娘当真不去验血?” “你也劝我?”楚依依慍声抬头,“你没听她说有可能会死么!人死如灯灭,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莫说是命,让我损失一点点他都不配!” “奴婢刚刚听的清楚,哪怕是至亲血液也未必能匹配上,更何况是別人的。” 楚依依蹙眉,“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管家敲门,说是萧瑾来了…… 前院,裴冽扶著顾朝顏从主臥走出来的时候,刚好碰到正朝里面走的萧瑾。 午后阳光暖,落在两人身上好似覆了一层淡淡的光晕,女子娇弱柔美,倾城绝色,男子刚毅俊朗,一袭鸦羽色长袍隨风拂动,犹如神將。 顾朝顏靠在裴冽身上的动作,不偏不倚,刚好落到萧瑾眼底。 一股浓浓的醋意涌上心头,萧瑾脸色骤然阴沉。 与此同时,两人也看到了他。 顾朝顏的目光並没有在萧瑾身上多停留一秒,亦没有刻意避开揽在她肩头的那只手。 她满脑子都在想苍河说的话,直系血亲…… 裴冽自然也不会多看萧瑾,又没什么好看! “裴大人,男女授受不亲,光天化日之下,你把手搭在本將军髮妻的身上,实在不妥!”萧瑾带著怒意拦下二人,寒声质问。 裴冽扫过去一眼,“让开。” “裴冽,你这么做为免忒不把本將军放在眼里!” 第五百五十二章 別逼我拔剑 裴冽扶著顾朝顏停下来,抬眸望去,神色清冷。 “別逼我拔剑。” 那日城外之辱涌上心头,萧瑾咬著牙,“这里是国公府,我是柱国公的女婿,算是府里半个主人,裴大人动手之前最好掂量一下自己的分量 。” “砍你还需要挑地方?” 萧瑾恨道,“我再说一遍,放开顾朝顏,她是……” “我是谁,跟萧將军有什么关係?”顾朝顏倚在裴冽怀里,平静开口。 萧瑾微顿,想到阮嵐与她说过,顾朝顏是爱他的,之所以说那样的狠话,多半是因为在顾朝顏心里,觉得不被重视。 降妻的事,是心结。 “朝顏,很多事不是你想的那样,都是误会。”萧瑾难得放低姿態,“你听我跟你解释。” “我与萧將军无亲无故,亦无生意上的往来,將军实在与我解释不著。” 顾朝顏低语,“裴大人,我想回房。” “我送你。” “朝顏,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权宜之计,在我心里……” 萧瑾强行拦下二人时,背后传来声音。 楚依依带著青然走进弯月拱门,看到眼前场景,心中多半猜到他们在说什么。 “夫君过来怎么也没打声招呼?” 自萧子灵出嫁那日,萧瑾跟楚依依的关係一直僵著。 楚依依回府也不见萧瑾差人过来问一问,这会儿见人,她颇为诧异。 萧瑾收敛情绪,转身,“我听说岳丈大人出事,你该早些告诉我。” “夫君军务繁忙,没敢打扰。” “这么大的事,裴大人一个外人都过来关心,我不在,不知情的人还不知道如何揣度。” “哪是一个外人,顾姑娘也是个热心肠。”楚依依瞧过去,见两人挽著手,“好像裴大人与顾姑娘关係,不错?” 顾朝顏没心思与眼前这两个白眼狼周旋,“明早验血,萧夫人別迟到。” 楚依依闻言,变了脸色。 “什么验血?”萧瑾狐疑看向楚依依。 裴冽则扶著顾朝顏离开。 萧瑾欲拦,被楚依依拉住, “夫君看到了,有些人明明早就找好了靠山,和离时却言之凿凿把过错都赖在你身上,说的好像自己有多无辜一样!” 萧瑾牴触般拨开楚依依的手,“刚刚朝顏说验血,怎么回事?” “没什么。” “你既然不说,我去问朝顏。” 眼见萧瑾迫不及待追过去,楚依依脸色难看至极,却还兀自强撑,“夫君莫忘了自己是以什么身份踏进的国公府,有事,我们回屋说。” 萧瑾权衡之下,与楚依依回了房间。 了解事情经过之后,果断要求楚依依明早验血。 房间里,楚依依气的眼睛都红了,“夫君就这么想我死,好把位子让回给顾朝顏?” 有那么一瞬间,萧瑾的確有过这样的想法,可他真正想让楚依依验血救父的目的,却非如此,“早朝之后五皇子叫我过去,说皇上已经把彻查夜鹰之事交给太子,太子又交到裴冽手里,这个节骨眼儿,坊间传岳丈被夜鹰下毒,此举无疑是在向皇上挑衅。” “与我验不验血何干?”楚依依不以为然。 “你想一想,如果不是有人煽动舆情,坊间岂会对岳丈中毒一事传的那么厉害,皇后在查这件事,五皇子是怕皇后会藉此事倒打一耙。” 楚依依刚得两间铺子,下意识问道,“怎么倒打一耙?” “倘若岳丈的毒不是夜鹰下的,又或者製造舆情的幕后主使被查出来是五皇子的人,皇上自然会迁怒正在得宠的姜皇贵妃,所以五皇子才会叫我过来。” 楚依依听懂了,“若夫君能为救父亲竭尽全力,这种诬陷便没了根据。” “夫人为救岳丈竭尽全力,也是一样。” 楚依依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验血是小,若真能匹配上……” “若真能匹配上,夫人不仅仅是国公府的功臣,亦是將军府的功臣。”萧瑾確確实实是裴錚耳提面命逼来国公府的。 楚依依听出萧瑾话里有话,沉默片刻,“夫君容我再想想。” 萧瑾起身,“此事没什么好想,苍院令已经把话说到那个份儿上,明早夫人若不验血,拋开五皇子的意愿,你为人子女却不尽孝道的名声也就传开了。” 楚依依刚想反驳,萧瑾走向房门。 “夫君不在我房里歇下?” “岳丈生死未卜,我当在门前候著,隨时侍奉。”做戏自然要做到明面,他又不是来睡觉的。 萧瑾离开后,楚依依摔了握在手里的茶杯,“一个个,都在逼我!” 青然走过去收拾落在地上的碎瓷。 楚依依想起来了,“你之前说就算至亲血液都未必匹配的上,是什么意思?” 青然捡起碎瓷时划破手,楚依依恍然,“用你的血代替?” “苍河不是外面行走的赤脚大夫,没那么容易糊弄。”青然收拾好碎瓷,回到桌边,“不过大姑娘想要自己的血匹配不上,办法很多。” “譬如?” “羽涅。” 青然补充,“只要大姑娘今晚多吃一些含带羽涅的食物,明日验血,定然不会匹配。” 楚依依想了一阵,“苍河查不出来?” “只要血还是大姑娘的血,奴婢觉得苍院令还不至於那么不会做人。” “好……”楚依依咬著牙,“这件事你去办,切忌不能叫人知道!” “大姑娘放心,奴婢会小心行事。” “对了……五皇子所想,为何没同我讲?” 楚依依不解,“明明我们才见过那个叫秦姝的女人。” “那时国公只是昏迷,並未传出病危,五皇子也没想到国公身体会急转直下,更重要的是,那时坊间舆情还没有起来,而且……” “有什么说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 “不知道大姑娘有没有注意到,上次皇宫里的御医为国公诊治时似乎没那么用心,这一次不同。” 楚依依不禁看过去,“怎么不同?” “这次他们倒像是拼了命,大姑娘想想,如果不是皇上授意,又或者宫中风向有所改变,他们不会这么用心,如今姑爷突然跑过来,要大姑娘无论如何都要验血,想必也是五皇子才得到的消息。” 一番话,楚依依听到了重点。 “所以萧瑾,是五皇子派过来给我通信的?” “应该是。”青然思忖片刻,又道,“大姑娘有没有想过,富贵险中求,或者用真血……” “我说过,任何人的命都不值得用我的命换!” “奴婢这就去准备东西。” 青然垂首,退离。 第五百五十三章 別枉做小人 夜已深。 房间里,香熏暗浮,烛火通明。 裴冽从拱尉司回来之后想去看看顾朝顏,见屋里没熄灯於是上前敲门,半晌没有听到回声,下意去推房门。 他走进房间,隨著门扇合拢,烛光被夜风吹的闪动不止,明明灭灭。 顾朝顏独自坐在桌边,身形在烛光的映衬下备显单薄。 裴冽脚步轻缓走过去,看到桌上摆满了菜。 黄芪燉鸡,当归羊肉,枸杞猪心…… 顾朝顏手里正捧著一碗黑豆红枣糯米粥,一勺一勺往嘴里送。 他只看到这些,就明白了顾朝顏想要做什么。 “朝顏……” 他坐下来,手落於膝间,安静看著顾朝顏,数息开口,“你的身份还没有暴露,而且我觉得现在並不是暴露的时机。” 顾朝顏好似没有听到一样,搁下汤匙,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猪心肉塞进嘴里。 她心急,没嚼几口就想咽下去,一时噎住赶忙端起碗喝粥。 咳、咳、咳— 顾朝顏吃的太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冽立时抬手拍她后背,又將桌上帕子递过去。 只缓了几下,顾朝顏便又端起粥。 他实在没忍住,抢过瓷碗,“你已经吃的很多了。” 顾朝顏仿佛没听到他劝阻,拿起筷子去夹羊肉。 裴冽乾脆抢了竹筷,“顾朝顏,你这是要干什么?” “我要干什么大人看不出来?”顾朝顏兀突转眸,红肿的眼睛里的满是急切跟渴望。 这是哭过的样子。 他无比心疼看著眼前的顾朝顏,心臟在这一瞬间像是被羽毛轻轻触动,微妙又深刻的感觉无法自控,“你要以什么样的身份验血?” “女儿。”顾朝顏咬著牙,“亲生女儿。” “你確定,在这个时候认亲是明智的选择?”裴冽神色肃然道。 “大人也说是这个时候了,还要顾忌什么?” 如果不是父亲病危,顾朝顏的確没想过太早认亲。 甚至於如果所有人都能慢慢遗忘,或者不再提起那个已经丟失的曦儿,她有想过不再认亲。 时局难料,上辈子认亲的后果她看到了。 可世事亦难料,“我只想父亲能活下来。” “现在的国公府已经很乱了,国公夫人才刚刚醒过来,如果她知道你是她一直在找的女儿,而你为救国公很有可能会丟掉性命,你有想过她是不是能承受得起这样的痛?” 顾朝顏沉默。 裴冽又道,“你与萧瑾和离的因由是什么?如果身份暴露,萧瑾会不会觉得这是你与国公密谋,目的就是让你脱离將军府?” “他能如何!” “裴錚会多想,会觉得国公府有了选择,届时国公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要面对裴錚刁难,不止国公,楚锦珏跟楚晏也会因此受到牵连。” 顾朝顏全都考虑过,“所以呢,你叫我眼睁睁看著父亲去死?” “明日验血,或许楚锦珏的血可以匹配,又或者楚依依……” “呵!” 顾朝顏冷笑,“楚依依不会那么傻!” “还有楚锦珏。” “他是我弟弟啊!”顾朝顏抬起头,“他一样会有危险。”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也会有危险!”听到这里,裴冽忽然懂了顾朝顏的想法。 只要血液可以匹配,她不会叫任何人冒险,除了她自己。 “我不算什么。” 萧瑾得为上辈子造的孽付出代价,她亦要还上辈子的债。 “顾朝顏!”裴冽重喝,“你这样说,將本官置於何地?” 顾朝顏抬头,一脸茫然看过去。 裴冽忽觉脸颊发烫,喉咙也跟著隱隱发热,“我是说,你死了,西郊荒地怎么办,我怎么办?” “我都死了,还管得了那些。”顾朝顏想要去拿裴冽手里的筷子。 苍河说了,时间不多,儘量补血。 裴冽背过手,“你今晚已经吃很多了,不许再吃。” “大人还是去管该管的事,这里不需要你。” 门启,夜风打著旋儿的吹进来。 顾朝顏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恰巧被房门外的萧瑾听到。 这会儿他推开门,双目如炬看向裴冽,颇有几分捉姦意味。 没人开口,他闔起门扇,大步走到正厅中央,以男主人的姿態与裴冽临面而坐,目光里充满敌视,“这么晚,大人不该出现在女子闺阁。” 裴冽瞧著眼前的不速之客,冷讽,“萧將军不也出现在女子闺阁了么?” “我与大人不同,我是朝顏……” “你什么都不是。”顾朝顏趁裴冽不备拿过竹筷,而后回了萧瑾一句。 萧瑾只当顾朝顏还在气头上,想哄又碍於裴冽在,不好意思太卑微,“裴大人,这里没你的事了!” 得说逐客令下的裴冽很不爽。 他手里还有瓷碗,“朝顏,这粥你喝不下,我便喝了。” 不等顾朝顏开口,裴冽直接握起汤匙,舀了一口搁进嘴里。 顾朝顏没什么反应,自顾吃著羊肉。 此时此刻,她满脑子都是补血,救父。 萧瑾目光凝重,“裴大人,那是朝顏用过的,男女授受不亲!” “与你何干?”裴冽挑衅似的又喝一口。 萧瑾震惊,“裴冽,你这样坏朝顏名声,到底意欲何为?你以为这么做,就会让我误以为你们有私情?” 见其不语,萧瑾又道,“我劝大人別枉做小人,我与朝顏虽然和离,可她爱的人始终是我,我们之间的感情断然不是裴大人隨隨便便就能挑拨,我们经歷过生死!” 裴冽只看他一眼,继续喝粥。 “大人永远体会不到那种生离死別的感情有多么坚不可摧,你也永远无法想像我们……” “萧將军戏这么多吗?” 裴冽喝净了粥,抬起头,“本官纠正一下,你们没有经歷生死,是你要死,朝顏去救你,你受过她救命之恩。” 萧瑾脸色骤红,“若无爱慕,她因何捨命救我?我与朝顏……” 啪! 整盘当归羊肉被顾朝顏突然扔到地上,迸起的碎瓷落到萧瑾脚面,还有零星几块羊肉,汤水溅湿衣摆。 乍看萧瑾,狼狈不堪。 房间里一时沉寂,气愤异常紧张。 萧瑾噎了下喉咙,正要开口被顾朝顏抢先一步,“我很希望萧將军可以自重,且从现在开始,不要把我的名字与將军放在一起,多谢。” “朝顏……” 第五百五十四章 那个女人,是皇族 萧瑾没想到顾朝顏会在自己面前摔东西,而且那盘子是朝他这边摔过来的,裴冽丝毫没有被波及。 他心里不舒服,可也不想在裴冽面前失了面子,“朝顏,你到底还要生我的气到什么时候?” 萧瑾並不知道,顾朝顏並没有生他的气。 如果一定要这样说,她只是气他为什么还没死。 “只要你肯回將军府,任何条件我都会答应你,为了你,我可以……” 顾朝顏突然抓起裴冽身前瓷碗,忽的朝萧瑾脚下狠狠摔过去,“出去!” 方桌对面,裴冽默默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萧瑾怔住,脸色胀红。 “朝顏……” “滚!” 言简意賅,表述明確。 萧瑾噎了噎喉,驀然起身,目光狠瞪裴冽一眼,大步离开。 他不敢再说话,生怕顾朝顏又懟出什么难听的话出来,他难下台。 到底不是將军府,家丑不可外扬。 房门开启,楚依依就站在院子里,意味深长看向萧瑾,又朝里面瞧了两眼,似笑非笑的勾起唇角。 这一刻,萧瑾很像是被人扒光了衣服扔到大街上的娼妓,羞怒忿恨,却又无处发泄,只得一步一步走下台阶。 他只迈下去两个台阶,背后门板突然闔起。 砰的一声。 隔绝外面干扰,顾朝顏看向被她摔在地上的当归羊肉,“可惜了。” 见裴冽没说话,她看过去,“裴大人?” “你刚刚,有没有摔我?” 许是没想到裴冽会问出这样的问题,顾朝顏勉强挤出一丝笑意,“侥倖救父未死,我还要仰仗大人,哪能干那么蠢的事。” “能不验血吗?” 顾朝顏眼睛瞥过去。 裴冽立时改口,“验血的事我想办法,你別过早暴露,救了人之后日子还得过下去。” 顾朝顏承认裴冽说的对,『嗯』了一声。 见她拿起筷子,裴冽拦下来,“我叫他们蒸点猪血,这些占肚子的东西吃多了还得往外吐,那才是浪费。” 顾朝顏看了看他,“大人不拦我了?” “拦得住?” 顾朝顏摇了摇头。 裴冽无奈起身,“等我。” “嗯。” 裴冽离开后,屋子里静下来。 顾朝顏盯著桌上剩下的几道菜,慢慢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她祈祷,父母平安,余生顺遂…… 深夜,菜市。 尽头处荒林。 烛九阴收到句芒消息,早早过来,候了多时。 半柱香后,青然面覆冪篱,穿著黑色劲衣出现。 “裴錚身边有没有皇族的人?” 烛九阴被问的一愣,“裴錚不就是皇族吗?” “我说是梁国皇族。”冪篱下,青然目色冰冷,声音清冽。 烛九阴摇头,“没有。” 那她是谁? 青然想到那个叫秦姝的女人,一时不解。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面对烛九阴的质疑,青然將她跟楚依依与秦姝见面的事,和盘托出。 烛九阴听罢,“舆情的事我不知道是不是裴錚乾的,但给楚世远下毒这事儿,不是裴錚。” “是谁?” “还能有谁,夜鹰唄!”烛九阴也是无语,“周时序都死了, 新任鹰首还抓著楚世远不放。” 青然想了数息,“所以那个女人,是夜鹰的人?” “她怎么了?” “她打出梁国皇族的手势了。”青然学著女人的样子,打出同样手势。 两竖两曲,一叩掌。 烛九阴见状,震惊。 “这……这不是皇族给我们十二魔神下达旨意的手势?” 青然正是因为此,才会在女人给楚依依髮簪上搞小动作的时候没有揭穿,甚至还为其掩盖罪行。 烛九阴不可思议,“怎么会这样……夜鹰身边有皇族的人?他们怎么配!” “或许夜鹰並不知道。”青然想起女人冰冷傲然的表情,显然不是居人之下的身份,“此事你且告知玄冥,让他心里有个数。” 烛九阴点点头,“知道了。” “你找我什么事?”青然言归正传。 “楚世远到底能不能死?” “那不是夜鹰的事么?” 烛九阴耸耸肩膀,“新任夜鹰鹰首把咱们也拖下水了,眼下柱国公府里的夜鹰递不出消息,玄冥这才叫我过来问问你。” “苍河明晨验血,直系血亲里如果有跟楚世远血液匹配者,经换血,或许可以救命,又或者,皆殞命。” 烛九阴皱眉,“楚世远可真难死啊!” “直系血亲有三人,楚晏没在皇城,楚锦珏是其一,楚依依的血有问题,绝对不会匹配。” 烛九阴点头,“知道了。” “玄冥只顾著他们的事,咱们的事查的如何?” “他说了,当年老玄冥交给他的字条里,第一个名字是沈知先,赵敬堂是沈知先的女婿,玄冥已经从他手里得到地宫图的一部分,第二个名字是诞遥宗。” 青然蹙眉,“前御医院院令?” “就是他。”烛九阴点头,“诞遥宗也死了,玄冥將目標锁在苍河身上,而且已经想好怎么从他身上下手。” 青然沉默片刻,“那就好。” “想必当初姑苏城外那场大战,也是因为地宫图引起来的,只要查清地宫图,我们总能找到真相。”烛九阴摸了摸自己已经变白的左眼,“只希望我能来得及……” 青然看了他一眼,“还没找到药引?” “哪有那么容易。”烛九阴淡然一笑,“没关係,只要报了仇,我倒希望快点儿下去见他们。” 青然默然,数息,“我该回去了。” “嗯。”烛九阴点头,“你小心。” “你也是……” 看著青然闪身而去的背影,烛九阴脸色渐渐暗淡下来。 他只怕自己等不到真相大白的那一日了……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国公府。 所有人都聚在前厅,等著苍河从臥房里出来。 楚依依身边站著萧瑾,青然候在两人旁边,楚锦珏坐立不安,时不时朝臥房里看。 顾朝顏与裴冽先后走进来的时候,萧瑾朝两人看过去,视线最终落到裴冽身上,眼底生出愤怒。 “一会儿验血的是我,夫君是不是该把心思搁在我身上,而不是管外人的閒事。” 萧瑾收回视线,“夫人若能救下岳丈,在將军府嫡妻主母的位置,也就坐稳了。” 楚依依侧目,“你在威胁我?” “夫人想多了……” 这时,门启。 第五百五十五章 嫌疼可以不验 眾人所见,苍河一脸严肃从里面走出来,身边跟著陶若南。 陶若南旁边是季宛如。 另一侧,曹嬤嬤端著托盘跟在后面。 苍河叫曹嬤嬤將托盘搁到中间的方桌上,托盘上摆著两个瓷瓶,跟三十个白玉瓷盅。 一眾人围到桌前,楚锦珏跃跃欲试,“苍院令,该怎么做我准备好了!” 苍河不语,拿起其中一个较大的瓷瓶,將里面他熬了一夜配製出来的药水倒在其中十个瓷盅里。 之后拿起另一个瓷瓶,取银针。 银针探入瓷瓶,沾血后取出, 再落向白玉瓷盅。 十个瓷盅,每一个都滴入血滴。 取血之后,苍河搁好瓷瓶,又从针包里拿起另一根银针。 针粗,是普通银针的十倍。 他將银针递给楚锦珏,神色肃然,“楚二公子只需刺破十根手指,每根手指取一滴血滴在瓷盅里即可。” “为什么要刺破十根!一根不行?”另一侧,楚依依闻声脸色大变,那针看起来十分骇人。 苍河看了眼楚依依,“楚大姑娘嫌疼,可以不验。” 两人说话时,楚锦珏依著苍河的意思刺破指尖。 噗、噗、噗! 苍河还没来得及开口,楚锦珏已然將刺破的五根手指,挨个竖在第一个瓷盅下面,啪嗒五下,五滴血落入瓷盅。 苍河懵了,在楚锦珏换手下针瞬间拦住他,“楚二公子,你在干什么?” “滴血啊!” 苍河,“本院令的意思是,十根手指对应十个瓷盅,十滴血分別滴在十个瓷盅里,並不是一个瓷盅滴十滴血,可懂?” 楚锦珏恍然。 苍河隨即换了瓷盅,楚锦珏依其意,在瓷盅里滴下自己的血。 眾人眼里,十个瓷盅顏色由深紫变成浅紫,又从浅紫,变成深紫。 十滴血皆入瓷盅,楚锦珏搁下银针,迫不及待问道,“苍院令,我的血与父亲是否匹配?” 楚依依亦看过去,神情紧张。 倘若楚锦珏的血可以,她便不用验了。 苍河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楚锦珏变得激动,“是不是我滴的血不够?我重新滴一遍!” 楚锦珏猛攥起银针,说话间朝指腹狠刺。 陶若南见状,大步过去夺下来,“珏儿,你別胡闹!” 同样想要上前夺针的顾朝顏,暗暗退回原来的位置。 “娘,把针给我!” 苍河面色肃然,“楚二公子,不管你滴多少血都没用,顏色不对,你见过谁的血是紫色!” 楚锦珏红了眼眶,他昨晚吃了好些补气血的东西,“……那怎么办?” 桌边,萧瑾见楚依依迟迟不说话,於是上前,“柱国公不只有楚锦珏一个儿子,还有依依。” 楚依依心底微凉,可事情已经到了这个份儿上,她別无选择。 看到楚依依拿起银针,站在对面的季宛如眼中流露出欣慰跟不舍,“依依……” “夫君说的对,父亲有事,我作为父亲唯一的女儿责无旁贷!”楚依依就算被逼无奈验血,都没放过在这个节骨眼儿上噁心陶若南。 陶若南只是蹙眉。 倒是旁边的楚锦珏没听出这句话的意思,感激不已,“长姐,还好有你!” “萧夫人还是先验血,有没有资格责无旁贷,还很难说。” 苍河自来知道柱国公有两个女儿,只不过丟了一个,再加上楚依依是什么样的性子早在將军府时他领教过了。 不管冲裴冽还是顾朝顏,他都不能让楚依依太囂张。 萧瑾亦催促,“夫人,开始吧。” 开弓没有回头箭,楚依依握著手里银针,几次想要扎下去都没狠下心。 银针太粗! “萧夫人在干什么?”苍河皱眉。 萧瑾有些著急,“夫人若是怕疼,我来。” 要不是人多,楚依依都想懟一句,是不是你动手我就不疼? “青然。”楚依依不信萧瑾,转过身。 青然接针,“大姑娘,忍著些。” 银针刺入指腹,鲜血沿著指尖滴下来,落入瓷盅。 十指连心,楚依依疼的直咬牙。 很快,十滴血尽数滴到瓷盅里,所有人目光皆落向瓷盅,有了苍河刚刚的解释,大抵是顏色趋近於鲜红便是匹配。 看著前五个瓷盅里的血渐渐变了顏色,楚依依脸色也跟著变得苍白如纸,身子都有些支撑不住的靠在青然身上。 怎么会是红色? 她昨晚明明吃了好多含羽涅的东西,按道理这血不纯。 眼见第六个瓷盅又变成红色,楚依依眼中惊惧更甚。 “长姐!你的血可以!”楚锦珏看到了希望,喜极而泣。 桌边,陶若南似有深意看了眼楚依依,並未说话,季宛如眼泪不自觉的掉下来,既欣喜又万般不舍,复杂的情绪落在她脸上,百感交集。 萧瑾大喜,“夫人,你的血与岳丈匹配!” 这是他最愿意看到的! 且不管楚世远能不能死,至少他將军府的人捨命去救,足以证明五皇子清白。 若说他有私心,那便是老天保佑,楚世远活,楚依依死。 这样楚世远就会带著对他的亏欠,给予他补偿,將军府当家主母的位置也就空出来了…… 思及此处,萧瑾不禁看向站在对面的顾朝顏。 第七个瓷盅也变了顏色,仍是鲜红! 顾朝顏眉心紧拧,以自己对楚依依的了解,她断然不会捨命去救父亲,也就意味著她定会想尽办法避开匹配的可能,怎么会…… 手被人握住,顾朝顏下意识看向裴冽。 “变了!又是红色!”楚锦珏兴奋道。 在他看来,长姐一定与他有同样心思,只要能救活父亲,义无反顾。 第八个! 楚依依彻底绷不住,瘫在青然身上,眼睛充满恐惧的看向第九个瓷盅。 青然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不免疑惑。 正厅里,气氛异常紧张。 所有人都在等待结果,直到第十个瓷盅里的药水变成红色,楚依依忽的拽住青然衣袖,恶狠狠低语,“怎么回事?” 青然是真冤枉! 楚锦珏则绕过半个桌子跑到楚依依身边,喜极而泣,“长姐!你可以救父亲!” “是啊依依,你可以!” 萧瑾也很高兴。 第五百五十六章 我叫你们走开! 桌边,季宛如看到这样的结果,亦走过去。 想到自己昨日在女儿面前表现出来的失望,她甚至有些自责 ,“依依……” 季宛如哽咽的说不出话。 匹配之后,她即將要面对的,很有可能是失去自己的女儿。 又怎么捨得! 看著眼前这些人欣喜若狂的样子,楚依依的內心在这一刻崩塌殆尽。 瞧瞧这些人的嘴脸! 她的母亲,她的弟弟,她的丈夫,哪有一个人在乎她的死活! 还有对面,陶若南跟顾朝顏好像在笑! “走开……”楚依依脑子里一片空白。 人死如灯灭,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这些年卑微討好父亲,无非想求一个『嫡』字,如今她终於成为將军府的嫡妻,就这么死了? 耳边聒噪声越来越吵,她忽然推开正握住她手的季宛如,“我叫你们走开,我……” “姨娘!” 季宛如猝不及防跌倒,楚锦珏急忙扶起她,诧异看向楚依依时苍河开口了。 “楚大姑娘的血,没有匹配上。” 音落,楚依依瞬间回神,仿佛劫后余生的惊喜掛在脸上,“没匹配上?” 意识到自己声音里隱藏不住的兴奋,楚依依强压欢喜,“可这血明明是红色,怎么会没匹配上?” 苍河见惯了这种变脸的速度,勾了勾唇,“我再仔细看看?” 一句话,楚依依將將落下的心臟倏的悬起来,她恼羞成怒,“苍院令,事关父亲性命,你反反覆覆,叫我们怎么放心把父亲的命交到你手上!” “依依!”陶若南重喝。 苍河抬手示意无妨,而后看向楚依依,“大姑娘稍安勿躁,本院令再……仔细看看。” 对上那双似笑非笑的鸳眼,楚依依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她的命,在苍河手里! “苍院令……我刚刚只是太著急,说话有口无心,还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我的血既是不匹配,那可怎么办?”楚依依强迫自己低下头,赔上笑脸,谦卑又彷徨的认错。 顾朝顏实在等不及,“苍院令?” 裴冽亦咳嗽一声。 苍河不再理会楚依依,敛眸开口,“匹配的血,该是黑色。” “为什么会是黑色?”顾朝顏不解问道。 “这解释起来可复杂了。” 苍河长话短说,“因为血在人体之外。” 看著托盘上的瓷盅,顾朝顏忍不住问道,“一定是血亲才可以?我想……” 裴冽拉住她时,厅门处传来声音,“我试试。” 眾人回头,竟是楚晏! 陶若南见到自己的儿子,急忙迎过去,“晏儿,你怎么回来了?” 楚晏朝母亲施礼,“早就递上去述职书,半个月前批下来,还好我赶回来了。” 楚锦珏见到兄长一刻,再也绷不住了,“哥!” 楚晏拍了拍弟弟肩膀,“辛苦你了。” “哥,父亲……” “我都知道。”楚晏安抚过楚锦珏之后,走向桌边。 陶若南下意识去拉自己的儿子,楚晏顿下脚步,面带微笑握住母亲的手,“放心,我不会有事,也不会让父亲有事。” 看到楚晏的瞬间,顾朝顏的心也似乎踏实了许多。 与楚锦珏截然不同,楚晏性格沉稳內敛,行事坚决果断,他继承了父亲的所有优点, 又青出於蓝而胜於蓝,有著比父亲还要敏锐跟坚定的政治立场。 就是这样一个胸怀薄大,儒雅稳重的少年,上辈子却因为自己放弃一直坚持的立场,最终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此时,楚晏已经行到桌前。 “晏儿,你回来了真好。” 楚依依勉强挤出几滴眼泪,“父亲有救了。” 整个府里,她最討厌楚晏,尤其討厌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每每看她,都是一副冷淡疏离,拒人千里的表情。 一点不如楚锦珏那个跟屁虫,总喜欢跟在她身后,对她言听计从。 听到楚依依开口,楚晏並没有看她一眼,倒是將目光落到顾朝顏身上,“顾夫人也在?” “顾朝顏与萧瑾和离,不再是顾夫人了。”裴冽解释。 楚晏頷首,微微一笑,“很好。” 这句『很好』听的萧瑾皱了皱眉,楚依依也似乎感受到了某种讽刺,只是这个时候,谁又能在这件事上较真儿。 “楚大公子,药水准备好了。” 刚刚因为楚锦珏浪费一盅,苍河又备了一盅。 楚晏当即落针。 鲜血滴落一刻,所有人视线又都聚在瓷盅里。 此时陶若南已然回到桌边,就站在顾朝顏身侧,那份紧张跟纠结也似乎感染了她。希望瓷盅里的药水变成黑色,又隱隱的,不希望。 “是黑色……哥,是黑色!你的血与父亲的匹配!”楚锦珏激动开口,抓住楚晏胳膊的时候忽然意识到什么,“哥……” “是好事。”楚晏微笑著看向自己的弟弟,“父亲有救了。” “可是……” 楚晏看向苍河,“何时可以换血?” 直到最后一个瓷盅里的血变成黑色,苍河抬头,“明日午时。” 楚晏点头,“好,苍院令为救父亲辛苦,待父亲转危为安,国公府必定知恩图报。” “大公子无须客气。” 苍河倒也没把话说死,“一切等柱国公醒过来再说。” 眼见苍河命人將托盘收起来,顾朝顏不甘心,她想上前,但被裴冽握住手腕。 验血已经有了结果,厅里的人接连散去。 楚依依带著青然先行踏出厅门,回头时见萧瑾走向顾朝顏,不禁开口,“夫君?辛苦一夜,不回去休息?” 萧瑾迟疑时,顾朝顏已然跟著裴冽自他身边擦肩,走向厅门。 踏出厅门一刻,楚依依看到两人牵手,嗤之以鼻,“顾姑娘……” 顾朝顏侧目,楚依依忽觉身体仿佛瞬间坠入冬日结冰的湖面,急剧的压迫跟恐惧布满周身百骸,硬是將她想要说的话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片刻,萧瑾亦走出来。 楚依依跟在身边,不甘心道,“夫君看清楚了,护城河修筑工程到底为何没有验过去,哪里是父亲不出面,根本就是他们两个蓄谋已久,是顾朝顏红杏出墙,她跟裴冽……” “楚锦珏跟楚晏的血入瓷盅即变顏色,为何你的血入瓷盅迟迟不变?”萧瑾打断她,声音冰冷。 楚依依猝不及防迎上萧瑾质疑的目光,“男女有別。” 萧瑾凝眸看了她两眼,不由的加快脚步,走去后院。 楚依依则停下脚步,看向青然。 “大姑娘明鑑,昨晚的事,无人知晓。” “那最好。” 第五百五十七章 我也想兄长能活下来 验血之后,楚晏扶著自己母亲回到主臥旁边的厢房,楚锦珏亦跟过来。 “锦珏,叫厨房照著昨晚的膳食再备一份。” 楚锦珏当然知道那些膳食补血,当即依著母亲的意思扭头离开,走的急,房门只是半掩。 秋风沿著门缝灌涌,凉意入袭。 楚晏见母亲身子微抖,闔紧房门,转身回到桌边,“母亲,这段时间你辛苦了。” “晏儿!” 陶若南忽然抓起楚晏的手,声音颤抖,眼中带著急切,“我叫曹嬤嬤准备东西,你这就走,明日有人问起来,我便说你是被夜鹰虏走了!” 楚晏微微蹙眉,“为什么?” “换血有可能会死,你跟你父亲都有可能会死!”陶若南握紧那双手,“不换血,至少你能活!” 楚晏反將陶若南的手握在掌心,浅笑道,“也有可能我们两个都活,母亲该朝好的地方想。” “苍院令说的很清楚,成功的机会只有五成,我不赌……我赌不起!”陶若南看向曹嬤嬤,“你去大少爷房里拿几件乾净的衣裳!” “老奴这就去。” 曹嬤嬤离开后,陶若南又似想到什么,“你回来身上肯定没带银子,我那里有些碎银,你等等我!” “母亲。” 楚晏拉回想要走去內室的陶若南,“我不能走。” “你必须走!”陶若南几乎低吼,眼睛里含著泪。 楚晏起身,扶著她稳稳的坐下来,“我若走,父亲怎么办?” “生死由命。”陶若南面容悲戚,她也很想楚世远能活下来,如果是拿她的血换,她心甘情愿,夫妻一场,荣华富贵也好,清贫潦倒也好,这条命她不介意与楚世远绑在一起,可现在要绑的不是她的命,是他们的儿子。 “晏儿,我已经弄丟了你姐姐,我不可能眼睁睁看著你去死!” 陶若南的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的掉下来。 楚晏抬起手,轻轻擦拭,“为人子者毋以有己,我又怎么可能只想自己活命,置父亲生死於不顾?”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陶若南再也绷不住,哭的越发厉害,“万一你跟你父亲都有闪失,你叫我怎么活!” “不会的……” “別拿这样的话糊弄我!”陶若南负气推开楚晏的手,“我不管,你必须走!” 即使陶若南近乎歇斯底里,甚至有些负气,楚晏依旧平静拉回母亲的手,温润儒雅,又果敢坚毅,“母亲定要我做一个不孝顺的孩子?余生都活在无尽的后悔跟自责里?这是母亲想要看到的吗?” 三句质疑,问的陶若南哑口无言。 “可他已经弄丟了我的曦儿,若再害你丟了性命,我也不活了!”陶若南哭的泣不成声。 楚晏反驳这句话,“母亲若有三长两短,谁还能继续找曦儿?” “可我的曦儿本就不该丟!”陶若南一时忍不住,將楚世远昏迷前与她坦白的事和盘托出。 一番诉苦,她恨的咬牙,“要不是他多管閒事,或许已经找到曦儿了!”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凡事皆有因果,父亲救他人性命,便是为姐姐积了福报,我相信姐姐这些年一定过的很好。”楚晏拉著陶若南的手,“我亦相信,换血也一定会顺利。” “晏儿!” “我知母亲担心我,可如今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不是別人,是我的父亲。” 楚晏面色平静看向陶若南,“这些年我一直在找姐姐的下落,除了血脉相连,我更希望找到姐姐之后,母亲可以不要那样怨恨父亲,那也是父亲的骨肉,他怎么会不难过呢。” 陶若南哭的越发伤心。 “倘若姐姐知道你与父亲因为她,这十几年虽在一个屋檐下生活,却像是陌生人那样相处,姐姐会自责。” 楚晏忽而一笑,“所以,等父亲醒过来,別再怪他了好吗?” “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陶若南反应过来,“不行……你今晚必须走!我不许你换血!” 楚晏深知母亲执拗的性子,在陶若南起身瞬间点住她的安眠穴。 恰巧曹嬤嬤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拎著包裹。 “大公子,夫人这是……” “我封了母亲安眠穴,她这一觉至少要睡到明日酉时,烦请曹嬤嬤好好照顾母亲。”楚晏说话间將陶若南扶回床上。 床榻前,曹嬤嬤看了眼手拎的包裹,“大公子,这……” “我不会走。”楚晏掖好被子,“父亲在我心里同样重要。” 曹嬤嬤嘆了口气,“夫人也是担心大公子。” “我知道。” 楚晏起身,谦逊有礼,“这里就拜託嬤嬤了。” “大公子放心,有我在,夫人不会出事。”曹嬤嬤忽似想到什么,“大公子既是决定换血,苍院令说过,换血前须得多吃些补血的膳食,后厨应该准备好了……” 楚晏頷首,“我出去看看。” 曹嬤嬤留下来照顾陶若南,楚晏停在床榻前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方才离开。 房门开启,楚晏看到了站在院子里的弟弟。 月光清冷,秋夜寒凉。 楚锦珏穿著一身单薄衣裳,踌躇的站在那里,眼睛里有些彷徨。 楚晏反手闔紧两扇门板,走过去,“怎么站在这里,不冷?” “哥……” “膳食摆在哪里了?” “你房间正在收拾,摆在我房间了……” 楚晏行到他面前,拍拍他肩膀,十分欣慰道,“长高了。” 楚锦珏低下头,没有说话。 “走,去你房间。” 楚晏走在前面,“你我兄弟一年未见,今晚喝个痛快!” 数步,楚晏不禁回头,发现楚锦珏仍在原地。 他挑眉,“怎么?” 楚锦珏素来就不是个能藏住事儿的性子,他噎了噎喉,像是鼓足了勇气走过去,“兄长要走的话,我权当没看见。” 呵! 楚晏笑出声,“我才回来,为什么要走?” “换血……换血真的很危险,苍院令说有一半可能会成功,剩下的一半,可能活一个,也可能一个都活不成!” 楚锦珏咬了咬牙,“我也想兄长能活下来……” 第五百五十八章 牵绊越深,越难割捨 院子里,楚晏静静看著楚锦珏脸上纠结的表情,五官都似拧在一起,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他折返回去,“倘若今日验血的结果,你可以,你会怕?” “我当然不怕!就算用我的命去换父亲的命,我都心甘情愿,哪怕换不成,一起死了,我也绝对不会后悔!” “所以你觉得,我会怕?” 楚锦珏连忙摇头,“我知道兄长不会怕,可是……我看到曹嬤嬤去你房里取了几件衣裳,你一向听母亲的话……” “锦珏,你是不是在告诉我,你一向不听母亲的话?” 楚锦珏愣住,“我……” “喝酒去。” 楚晏拉起自己的傻弟弟,走出院门…… 夜已深。 月光如银,似轻纱般覆盖万物。 柱国公府里的消息很快传到云中楼。 七层高的建筑,巍然屹立在芷泉街上,富丽堂皇,异常醒目。 雅室里,秦姝坐在桌边,看向窗外满天星斗。 “楚世远命真大,连夜鹰都没查到楚晏何时入的皇城。”她手里握著茶杯,浅浅抿了一口。 一向不爱喝茶的她,总觉得放了洛神和蜂蜜的茶水味道不错,喝著喝著,停不下来。 叶茗不语,静静看向窗外。 “明日换血,也不知道他们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少。” “他们换不成血。” 秦姝抬眼过去,“你想做什么?” “我联繫了玄冥。” 秦姝微愣,“你想让玄冥杀了楚晏?” “我倒是想,玄冥不会答应。”叶茗收回视线,拎起茶壶,“上次因为解药的事,玄冥跟裴冽碰了面,帝江差点死在裴冽手里,若让裴冽知道玄冥杀了楚晏,结果可想而知,不止帝江,还有蓐收,那些关押在拱尉司里的梁国细作都得死。” “那你联繫他做什么?” “句芒。” 秦姝挑眉,不解。 “我相信句芒一定是国公府的人,我希望她可以放人进去。”叶茗道。 “你说句芒是国公府的人我相信,毕竟她授意阮嵐做的事,都跟顾朝顏和楚依依有关,总归是跳不出那个圈子……” 秦姝好奇看向叶茗,“放谁进去?” “灯蝶。” 秦姝思忖片刻,“你该不是想让灯蝶杀了楚晏吧?” “我只要楚世远的命。” 叶茗没再解释,抵头抿茶。 秦姝沉默数息,“老爹在天有灵,未必想看到你有这样的执念。” “最后一次。” “什么?” “若是这样楚世远还不死,我便信他命不该绝。”叶茗搁下茶杯,“我便信,是老爹不想我有这样的执念。” 秦姝点了点头,“隨你……不过,灯蝶想要混进国公府,似乎不需要句芒帮这个忙,你为什么要去求玄冥,白白欠下这个人情?” “加深感情而已,毕竟我们都是为梁国做事的。” 秦姝瞧过去,“妨著我?” 叶茗抬头,迎上那双如星子般璀璨的明目时心跳微顿,“牵绊越深,越难割捨。” 秦姝瞭然,“梁帝难割捨还是十二魔神难割捨?” “都难割捨。” 秦姝看著叶茗,“你动作会不会太快?” “自然要快,快到他们来不及反应,且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难割捨了。”叶茗落杯,看似淡然却又小心翼翼看过去,“你觉得,我做的不妥?” 秦姝摇头,“老爹相信你,我就相信你。” 叶茗闻声,垂首。 唇角勾起一道微不可辨的弧度…… 楚锦珏的房间在西院,管家已经命人將七八道补血的膳食摆到外厅,桌上依著苍河的意思,备了酒。 酒可活血,多饮无妨。 楚晏斟了两杯酒,其中一杯递给楚锦珏,“我们似乎很长时间没有坐在一起喝酒了。” “这杯我该自罚!”楚锦珏双手接杯,举起,“之前因为我任性疏忽,害柱国公府险遭灭顶之灾,是我对不起父亲,对不起国公府里每一个人。” 楚晏没有阻止楚锦珏,由著他一饮而尽。 又一杯。 楚锦珏接连喝了三杯。 “还喝?”楚晏拿过长瓶细颈的酒壶,“你都喝光了,我喝什么?” 楚锦珏心存愧疚,“哥……”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我们今晚不提。” 楚晏举杯对饮,“母亲已经睡下了,一时不会醒过来,有些事我须交代给你。” 听到这样的话,楚锦珏瞬息红了眼眶,“哥,你別这么说,明日换血你跟父亲都不会有事!” “愿望总是好的,但我们也要面对现实,若有万一,我希望你可以做到两件事。” 楚晏神色肃然看向楚锦珏,“父亲若在,只有一件,继续找我们的长姐,就算困难重重,就算诸多阻碍,我希望你能尽全力,找到为止。” “哥……” “若父亲与我都不在了,除了找到长姐,你要照顾好母亲,不许忤逆。” 楚锦珏不明白,“那个楚曦……” 砰! 酒杯重重落下,楚晏面色变得冷然。 楚锦珏鲜少看到兄长动怒,有记忆的几次也都是因为那个丟了的女婴,“我知道了。” “你现在的样子,並不能让我觉得,我可以放心的把这两件事交给你。” “我……”楚锦珏欲言又止。 “你是觉得照顾母亲做不来,还是找到长姐做不来?”楚晏问道。 楚锦珏低下头,“为人子,我照顾母亲是理所当然事,就算兄长不交代,我也会尽全力让母亲过的好……” “手足之情,血脉至亲,你对长姐半点感情都没有?” “我们都没见过那个所谓的长姐!而且府里有长姐,长姐对我们那么好……” 楚晏面色骤然冷沉,目光紧盯住自己的弟弟,“若你称呼楚依依为长姐,那么,我们该称呼楚曦为阿姐,我相信如果不是阿姐被坏人虏走,她一定很疼我们,像母亲那样,我们没有得到阿姐的关爱,不是阿姐的错,是你我的错!” “我们有什么错?” “我们没有尽全力去找她!”楚晏眉宇紧皱,“捫心自问,你有没有找过阿姐,哪怕一次!” 楚锦珏被问的哑口无言,“哥,我……” 楚晏慢慢平復心境,“我知道,让你打从心里关心阿姐,你做不到,就如同我对楚依依也很尊敬,但在我心里,始终没有忘记我还有同父同母的亲姐姐。” 第五百五十九章 答应我,找到楚曦 桌案旁边,楚晏握著手里酒杯,声音中略带著一些颤音。 “如果我死了,我唯一遗憾的事,就是没有找到阿姐。” 楚锦珏听不下去,“哥!你找楚曦那是因为母亲想让你去找,你是因为爱母亲,才会那么努力去找她,你放心,我会对母亲好!” 楚晏硬是將几乎就要掉下来的眼泪逼退。 他不会告诉楚锦珏,他想找到阿姐,是因为他聪明,自小便看出楚依依阳奉阴违,表面上待他跟弟弟很好,实则他们两个不过是楚依依討好父亲的工具而已。 如果是自己的阿姐,绝对不会如此。 他心中,有渴望。 “人的感情总是微妙,我知道,我不能要求你会像我一样,那么努力去找阿姐,那就当这件事,是我的遗愿,如何?” “哥!还没换血,你別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楚晏深吸了一口气,“答应我,可好?” “好……好,我答应兄长,万一……我定会竭尽全力找到楚曦。” 楚晏端起酒杯,“拜託。” 楚锦珏不胜酒力,半个时辰后扑在桌上睡著了。 看著趴在桌上昏睡过去的弟弟,楚晏苦笑。 直到现在,楚锦珏都不肯叫楚曦一声阿姐。 门启,楚晏下意识抬头,“曹嬤嬤?” 他起身, “是母亲那边有事?” “夫人那边没事,是大公子。” “我怎么……” 话音未落,一蓬白色粉末倏的扬过来! 楚晏骇然,想要闭气,为时已晚…… 西院,楚依依房间里传来摔打的声音。 看著眼前竟然敢在国公府对自己动手的萧瑾,楚依依双眼迸出凶狠冷光,“萧瑾,你竟然为了一个不知检点的女人打我?” “你再说顾朝顏一句坏话,莫怪我无情!” “我哪句话说错了?”楚依依恨声低吼,“你睁大眼睛看看,顾朝顏跟裴冽是什么关係!打从父亲出事,他们两个就一直呆在国公府里,毫不在意男女大防,大半夜还在一个房间里亲亲我我!护城河修筑的事若不是他们两个勾结 ,我楚依依现在就吊死在你面前!” 萧瑾冷哼,“还真不是他们两个,是裴冽跟秦昭的算计!” 楚依依蹙眉,“什么?” 萧瑾大大方方的告诉她,“没听清楚?护城河修筑工程之所以没有验过去,不是顾朝顏跟裴冽勾结 ,是秦昭背著她从中作梗!朝顏现在这般只是为了气我降妻的事,她为什么会生气,你最清楚!” 楚依依觉得可笑,“秦昭是顾朝顏的弟弟,他做的事顾朝顏会不知道?萧瑾,你別天真了!” “我警告你,別再说顾朝顏坏话!” “我也警告你,这里是国公府不是將军府!你再动我一根手指头,也莫怪我无情!而且你別忘了,你我之间是圣旨赐婚,想要休我,你到金鑾殿上问过皇上么!” 楚依依捂著脸,恶狠狠道,“萧瑾,你也別將自己说的那么无奈,当初你大可以拒绝嫡母的条件,你自然也是捨不得那笔银钱打了水漂,才会问都没问顾朝顏,就把降妻书给写了,说到底,你更在意顾朝顏的钱!” 萧瑾怒喝,“你闭嘴!” 楚依依捂著脸颊走过去,“夫君別忘了,我才是將军府的正妻,我也配得上正妻的位置,明日莫说父亲有可能被救活,就算楚晏也死了,国公府里还有楚锦珏,他会世袭父亲的国公之位,我仍然是国公府里走出去的大姑娘。” 萧瑾冷著脸,欲开口时被楚依依懟回去,“我是庶出没错,可你別忘了顾朝顏是商户的女儿,而且是养女!” 一句话,倒是提醒了萧瑾。 “谁知道拋弃她的父母到底是逃荒的流民,还是戏台上的戏子,保不齐是哪个烟街柳巷里的姑娘生出来不要的野种……” “你!” “你捨不得顾朝顏,无非是觉得她有钱,可你想想,她有秦昭有钱么!” 萧瑾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 “护城河修筑工程就算赔了,那点钱对於江寧顾府来说不算什么,可顾熙出钱了么?终究是捡回来的女儿,没你想的那么重要。” 楚依依嗤之以鼻,“就算秦昭有钱,你也说了,事情是秦昭伙同裴冽搞出来的,秦昭根本就没把你当姊夫,没有顾熙跟秦昭的钱,顾朝顏什么都不是!” “而我!” 楚依依靠近萧瑾,声嘶力竭,“才是可以撑得起將军府主母位置的不二人选,父亲重病危在旦夕,你在这个时候休妻,又能得到什么好名声!” 萧瑾清醒了,三皇子叫他过来是当个好女婿,若他此行將『女婿』头衔弄丟了,如何跟三皇子交代! “夫人……” “知道叫我夫人了?”萧瑾那一巴掌打的狠,楚依依直到现在还疼。 萧瑾缓了脸色,“刚刚是我一时衝动,夫人別往心里去,不如……你打回来?” 楚依依真的很想还回一巴掌,自小到大,还没人敢这么打她! 可她也清楚,萧瑾递过来的梯子,不下就没了,“夫君说的玩笑话,我再如何委屈,也不会对自己夫君动手。” 楚依依转身坐到桌边,萧瑾跟过去,“夫人莫气……” “时候不早,夫君该去东院守著了。” “为夫今晚哪里都不去,就陪在夫人身边。”萧瑾握住楚依依的手,深情款款,“有妻如此,夫復何求。” 不多时,房间里灯火骤熄,守在门口的青然眉目一暗。 灯蝶应该得手了…… 子时已过,拱尉司外两扇森寒魅然的铁门缓缓开启,一辆马车从外面疾驰而入。 洛风驾车停在寒潭小筑前,云崎子掀起车帘,苍河被二人护著从车厢里走出来,直接进了小筑。 小筑里燃著灯,苍河进门后裴冽退了洛风跟云崎子,门紧闭。 桌边除了裴冽,还坐著顾朝顏。 “能说说为什么要把我弄到这里来么?” 换血需要准备的东西不多,但比较费人,是以酉时前后苍河把御医院里那几个御医叫过去帮忙,他正想养精蓄锐就被洛风给架出来了。 裴冽盯了眼苍河背在身上的药箱,“验血的东西带来了?” “带来了。” 第五百六十章 天大的秘密 小筑里,裴冽叫苍河把白天在国公府验血的一应器具全都摆在桌案上,苍河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照做不误。 因为裴冽是拿钱把他骗来的。 “事前说好,我可不要欠条。”苍河摆好之后,重申自己的要求。 桌案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顾朝顏直接从袖兜里掏出一张银票,递给苍河。 看到上面数字,苍河被顾朝顏的大手笔给震住了。 “这么多?” “嫌多?”裴冽伸手。 苍河赶忙將银票塞到怀里,“说吧,你们要干什么?” “验血。”顾朝顏正色开口。 苍河狐疑看过去,“给谁验血?” “我。”顾朝顏回道。 苍河思忖数息,他知道顾朝顏是江寧顾府顾熙的养女,莫不是有了亲生父亲的线索,看到自己给楚世远验血,便也想用这个法子试一试。 “顾姑娘你怎么不早说,这瓷瓶里装的是楚世远的血,而且药水也不是滴血验亲的药水,你想验本院令可以重新给你配!” 苍河看了看外面,“或者顾姑娘不著急的话,后天再说?” “就是楚世远的血,我想验一验,我的血是否匹配。” 苍河果断摇头,“只有至亲血脉,都还不一定匹配,白天验血的时候你也看到了,楚锦珏跟楚依依的血都不行,唯有楚晏。” 裴冽打断苍河,“钱不想要了?” “要!”想到怀里那张银票,苍河立时闭嘴。 莫说顾朝顏,裴冽想验他都不拦著。 与白天不同的是,苍河並没有准备十个瓷盅,他只在一个瓷盅里倒上药水,又取一滴楚世远血滴进去。 “请。” 看著苍河递过来的银针,顾朝顏蹙眉,“这么细?” “为什么是一盅?”裴冽几乎同时发问。 这里没有外人,苍河有一说一,“一个瓷盅一滴血就够,白天那不是人多么。” “人多怎么?”裴冽不解。 苍河低咳一声,“玄乎其玄,才能信以为真。” 依著苍河的意思,把事情搞大才能收起那些人的轻慢之心,谨慎待之。 裴冽不与他计较,毕竟是对顾朝顏好的事。 “开始吧。” 钱得挣,人得救。 明日午时换血是个力气活儿,这边完事他得睡觉。 顾朝顏没有犹豫,拿起银针朝指尖扎下去,鲜血涌出,她覆指在瓷盅上面,滴血入盅。 苍河没有什么心理准备,他认定顾朝顏的血没有任何可能会与楚世远的血匹配,裴冽跟顾朝顏则不同。 那种忐忑跟紧张全然写在脸上。 二人紧盯瓷盅,发现瓷盅里的药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紫色。 很难形容在看到药水变成紫色的那一刻,裴冽是什么样的心情,隱隱的踏实,又有几分忐忑。 他自私,不想她冒险,哪怕有一点点危及到性命,他都捨不得。 可他亦明白,顾朝顏看到这样的结果一定会失望。 事实上,顾朝顏远比他想像的还要失望,整个人堆坐在椅子上,难掩悲伤。 那种无力感让她无所適从。 二人未见,苍河看到药水变成紫色那一刻,整个人如被雷劈般呆怔在原地,再三確认,甚至揉了揉眼睛! “不可能……” 惊骇之余,苍河忽的弯腰,眼睛死死盯住瓷盅,声音都有些变调,“怎么……会是紫色!” “本官记得楚锦珏的血也是紫色,紫色即是不匹配。”裴冽看了眼顾朝顏,心疼她这一刻的失落。 “不不不……”苍河脑袋摇成拨浪鼓,“楚锦珏是男人!” “苍院令,你想说什么?”顾朝顏心中重燃希望,哪怕这份希望十分渺茫。 一向能沉住气的苍河突兀抬起头,狠狠咽了下唾沫 ,“你不想跟我说点儿什么?” 裴冽当即走过去主持公道,“你先说。” 苍河,“……顾姑娘的血,与楚世远匹配。” 裴冽震惊,“怎么可能?这血是紫色,你说过,黑色的才对……” “儿子的血是黑色才匹配,女儿的血必须是紫色。”苍河视线回到顾朝顏身上,表情里仍然带著惊悚,“现在轮到姑娘了。” 裴冽开口,“这是巧合。” “裴大人说谎也不看看对象是谁?”苍河內心深处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我很像是那种三言两语就能糊弄过去的庸医么!” “苍院令先说说看。”裴冽心存侥倖,万一是呢! 此时此刻,顾朝顏亦盯著苍河,神情紧张中透著兴奋。 无论如何,她的血可以! 苍河硬是叫自己冷静下来,重新审视顾朝顏,“顾姑娘的血能与楚世远绝对吻合,原因只有一个,你是楚世远亲的不能再亲的,亲生女儿。” 小筑里寂静无声,裴冽跟顾朝顏都没说话。 苍河忍不住,“不可能啊!柱国公找了那么多年的亲生女儿近在咫尺?这事儿……” 有些事,细思极恐。 苍河看了看夜色,又看了看桌案上的托盘,“这事儿顾姑娘早就知道?” “苍院令只管告诉我,我的血是不是真的可以与父亲换?” 一声『父亲』,坐实了苍河的猜测。 苍河,“……还真是!” “此事须得保密。”裴冽提醒道。 苍河仿佛看到了巨大商机,却在下一刻被裴冽一桶水浇灭,“否则本官欠你的那些欠条,一个都不会认,你知道……” “我知道你能干出来。” 苍河狠狠吁出一口气,“顾姑娘既是楚世远的亲生女儿,为何不能相认?” “与你无关。”裴冽不想解释太多,“你只管救活柱国公。” 当务之急,顾朝顏也很想知道一个问题,“之前苍院令说换血太多,很容易出现问题,倘若我与楚晏同时换血给父亲,会不会降低风险?” 苍河点头,“那是自然,至少可以保证你跟楚大公子不会出现危险。” 顾朝顏悬著的心忽的鬆弛下来,“那太好了。” 裴冽亦安,“换血地点可否改成拱尉司。” 苍河看了眼顾朝顏,“也可以,那就明晨本院令隨便找个由头把柱国公接到拱尉司,但有一点,这事儿瞒得过別人,瞒不过楚晏。” 顾朝顏想到这一层了,“不瞒他。” 第五百六十一章 兄长丟了 哪怕事实摆在眼前,苍河仍然觉得不真实,於是重新倒出药水,让顾朝顏又试了一次,结果还是一样。 “这可真是,天大的秘密。” 苍河眼睛都跟著放光,却在看到裴冽清冷双目时,收起打趁火打劫的心思,“姑娘若想换血,须得吃些活气补血的膳食,拱尉司有没有吃的?” “倒也不能明目张胆去做。”裴冽隨即换来云崎子。 杀鹿,放血,取心。 云崎子听罢直呼丧心病狂,之后昏厥。 为免跟云崎子交恶,顾朝顏坚持不食放养在拱尉司肆院外面的梅鹿,只吃了苍河给的几颗药丸,效果也是一样。 安排好一切,裴冽吩咐洛风將苍河送回去,约定明日午时在拱尉司换血。 一夜无话。 第二日清晨,楚依依跟萧瑾还在床榻上睡觉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敲门。 青然在门外回稟,“大姑娘,是二少爷,说有重要的事找你。” 楚依依极不耐烦摆摆手。 “大姑娘,听二少爷说,是大少爷的事……”青然补充。 床榻上,楚依依不禁睁开眼,看了眼同样疑惑的萧瑾。 二人穿戴整齐走出內室时,青然將院门外的楚锦珏带进来。 “长姐!” 楚锦珏仓皇跑进厅里,正要开口,却在看到萧瑾时忍了忍,“长姐,我找你有事。” 楚依依看出楚锦珏的意思,“这里没有外人,你且说。” “长姐能不能借一步说话?” 萧瑾见状,脸色虽然不好看,但还是识相离开,“我去看看岳丈大人那边有没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待其离开,楚依依略显不悦,“到底什么事,神神秘秘。” “兄长不见了!”楚锦珏急声低语。 楚依依猛起身,瞪大眼睛,不可置信,“去哪儿了?” 楚锦珏露出焦急之色,“我也不知道……昨晚我与兄长喝酒,我喝多了,今早起来见兄长不在,四处找都没找到!” “告诉嫡母了?” “曹嬤嬤说母亲服了药,一时半会儿醒不了!”楚锦珏实在找不到人商量,“午时换血,兄长不该在这个节骨眼儿乱走,我怕他出事……” “这么大的事,怎么可以不让嫡母知道!” 楚依依大步走向厅门,被楚锦珏一把拽住,“长姐去哪里?” “自然是请那些御医先把嫡母叫醒!” “让母亲多睡一会儿是兄长的意思,他怕换血的时候母亲会受不了。” 楚锦珏拉著楚依依,“兄长失踪的事不能传出去,我怕他们乱说话……” 要不是有这样顾虑,楚锦珏也不会来找楚依依商量。 能说话的亲人,就她一个。 “胡闹!” 楚依依甩开楚锦珏,大步走出厅门。 也就半柱香的时间,陶若南在曹嬤嬤的搀扶下走进正厅,脑子昏昏沉沉。 陶若南是最后进来的一个,所有人都在正厅。 “嫡母!” 楚依依於眾目睽睽之下,突然跪地。 陶若南蹙眉,“你这是做什么?” “我知嫡母一向最疼晏儿,我也知母子连心,晏儿若有个三长两短,最难过的一定是嫡母,可现在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人是父亲!” 陶若南真是连一眼都不愿意多看楚依依,视线落向站在她旁边的楚锦珏,“怎么回事?” 楚锦珏震惊看向跪在地上的楚依依,“长姐,你在干什么?” “珏儿,难道你没看出来,这是嫡母在护子,晏儿不是丟了,是被嫡母藏起来了!” 厅內除了国公府的人,还有宫里的御医。 以冯御医为首,几个御医尽职尽责,哪怕苍河叫他们回去他们都没敢,毕竟救不活楚世远,他们的脑袋也保不住,这话是皇后说的! 听楚依依这么一说,几个御医面面相覷,隨即大骇。 “国公夫人,楚大公子是救柱国公的唯一希望,你可不能藏人啊!” “您还是叫大公子出来,我们保证竭尽全力!” “时间不等人,柱国公能挺到现在不容易,再说您拦著大公子救父,有违天理伦常!” 曹嬤嬤容不得自家夫人被这么诬陷,“几位御医慎言,夫人没藏大少爷!” “若不是嫡母藏了人,晏儿去哪儿了?”楚依依仍然跪在地上,一脸慌张的表情。 陶若南依旧没理楚依依,“楚锦珏!” “昨夜我与兄长喝酒,今晨酒醒……兄长不见了……” 陶若南身子一晃,“晏儿出事了?” “当真不是嫡母把他藏起来了?”楚依依起身时,青然上前搀了一下,“那就是晏儿怕死,不想给父亲换血……” “楚依依!”陶若南厉喝,“你再诬陷晏儿一句,就给我滚出国公府!” “嫡母,现在不是我诬陷晏儿,是晏儿自己跑了!”自楚锦珏嘴里知道楚晏失踪那一刻,她就知道这是叫陶若南难堪的最好机会。 旁边那几个御医闻言,唉声嘆气的厉害。 “楚大公子怎么就跑了,他不知道只有他的血能救柱国公?” “怎么不知道,昨日验血那么多人看著,苍院令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虽说怕死是人之常情,可里面躺著的是他父亲!自己父亲都不救?这要上了战场,还能指望他救谁?” 陶若南气急,“你们闭嘴,晏儿没跑!” “他要没跑,人在哪里?”楚依依悲愤看向陶若南,“我真希望昨日验血匹配的人是我!现在怎么办,父亲怎么办!” 角落里,萧瑾微微蹙眉。 他看出来楚依依是在针对陶若南,抹黑楚晏,心中不免疑惑,他们关係並不好? “大姑娘,恕老奴说句不该说的话,你跑大少爷都不会跑!昨晚大少爷还说了许多嘱託的话,他是一心想救国公!” “若是想救,人呢?”冯御医急的直跺脚。 几个御医你一言我一语,说话越来越难听。 陶若南身子本就虚弱,气的站不住。 场面一时混乱不堪。 楚锦珏呆怔在原地,他不知道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原本他只是想跟长姐商量如何去找兄长! 他看向站在自己旁边的楚依依,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是对兄长的埋怨跟指责。 “长姐……” 第五百六十二章 我一定把楚晏带回来 楚依依正与曹嬤嬤针锋相对,句句都是心疼父亲,埋怨楚晏不该枉顾父子之情,在这个时候贪生怕死,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的楚锦珏,更没听到他在叫她。 “曹嬤嬤,你再怎么推脱也得拿事实说话,午时换血,晏儿若不是贪生怕死藏起来,他人在哪儿!” “被夜鹰抓走了。”楚锦珏重重开口。 厅內一时寂静,楚依依这方注意到站在自己旁边的楚锦珏,那双眼睛里迸射出来的冰冷让她一时心惊,“国公府守卫森严,晏儿又会武功,我倒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你放心,晏儿不会出事……” “守卫再森严,父亲还是被他们下了毒。”楚锦珏盯著楚依依,“长姐只想著兄长贪生怕死,有没有想过兄长会有危险?” “我不是说晏儿贪生怕死,许是真正面对生死,晏儿迟疑了……” 楚依依在柱国公府里有三个眼中钉,陶若南,楚晏,最蠢也最好拿捏的就是楚锦珏。 他好糊弄。 “长姐会迟疑吗?” “我自然不会!” 就在这时,內室房门开启。 苍河从里面走出来,微抬下顎,“既然楚大姑娘不会,那就进来罢!” 楚依依一时愣住,目光扫向站在苍河身后的季宛如,想要寻求答案。 季宛如默默低下头,没有给她任何有用的欣喜。 她勉强压下心底恐惧,“我进去做什么?” “换血。”苍河淡声道。 楚依依急了,“昨日验血,我与父亲的血並不匹配,怎么……” “本院令弄错了,大姑娘的血也可以,进来罢。”苍河催促之余看向楚锦珏,“换血过程异常危险,很有可能两个都活不成,你去准备两口棺材。” 苍河瞄了眼脸色肉眼可见变白的楚依依,“一男一女。” “那么重要的事怎么会弄错?”楚依依丝毫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愿,愤怒道。 苍河皱了皱眉,“现在大姑娘有救柱国公的机会,你不愿意?” “我……我当然愿意……” “那就进来!” “可我也不能贸然就信了你的话!”楚依依噎了噎喉咙,下意识看向站在角落里的萧瑾,很希望萧瑾能替她解围。 萧瑾没有开口,动都没动。 “长姐迟疑了?” 楚依依回头,迎上楚锦珏平静无温的目光,“我没迟疑,我只是觉得他昨日说不行,今日又说行,反反覆覆到底哪句才是真的!我的命是小,父亲的命经不起这样的儿戏!” 楚锦珏无比失望移开视线,“苍院令,我可以!” 就在这时,府门响起。 管家去开门,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袍大步走进正厅,见眾人表情凝重,隨口一问,“怎么了?” 楚依依立时想要插开刚刚的话题,“裴大人来的正好, 我报案,父亲还等著换血,楚晏不见了!他若是被夜鹰虏走,还请裴大人务必救他,若不是……” 裴冽打断楚依依,“楚晏在拱尉司,苍院令准备好了么?” 音落,眾人惊的说不出话。 陶若南由著曹嬤嬤搀扶起身,“裴大人说晏儿在拱尉司?” “正是,昨晚本官过来时苍院令与我商议,说是换血须得在拱尉司,叫本官回去准备,当时楚大公子亦在,便隨我一起回拱尉司先行准备,怎么……苍院令没与国公夫人说?” 苍河,你可真会睁眼说瞎话! “本院令还没来得及说,不过裴大人既然说了,我就不用说了。”苍河转尔看向楚锦珏,“找几个下人,把国公抬去车里。” 楚锦珏愣了片刻,既惊又喜,“兄长当真在拱尉司?” 裴冽看他,“楚二公子觉得以本官这样的身份,至於撒谎?” 楚锦珏狠狠舒了一口气,“管家,把人叫进来!” 除了下人,苍河將几个御医也都叫进屋里,帮著一起將楚世远抬出內室。 所有人都在忙乎,唯独把楚依依晾在原地,往前往后都似乎不合適。 “我同父亲一起去。” 见眾人將楚世远抬出正厅,楚依依这才反应过来,跟著追出去。 苍河刚好走在后面,听到楚依依的请求,十分欣慰,“楚大姑娘同去也行,跟著一起换血,保不齐你的血真能救得了柱国公。” 楚依依忽的停下脚步。 刚好这样的动作,被楚锦珏看在眼里,“长姐不必过去,有我就好。” 楚锦珏那一刻的目光,让楚依依有种被扒光衣服扔到大街上的羞耻感,她满脸通红,却始终没敢说出同行的话。 她怕苍河当真会用她的血…… 国公府门前,陶若南亦想跟过去,被裴冽阻止,“国公夫人还是留在府里等消息。” 旁侧,楚锦珏握住母亲的手,“有我在,不会让父亲跟兄长出事!” 诚然这种安慰没有任何意义,陶若南还是被楚锦珏脸上那种浑然天成的自信感染到,“你也小心。” 楚锦珏重重点头,而后走去马车。 苍河毫无疑问钻进裴冽的马车,在裴冽掀起车帘进来后第一句话就是问他楚晏去向。 “我也是得了洛风的消息才赶过来,我还想问你,楚晏去了哪里?” 苍河,“……我怎么知道! 不过,十有八九又是夜鹰。” 裴冽亦想到这种可能,在车拐出巷子的时候叫停马车。 见他起身,苍河皱眉,“你去哪儿?” “找楚晏!” 苍河一把薅住裴冽胳膊,“午正之前你要带不回楚晏,血还换不换?” 裴冽犹豫时苍河提醒他,“若只换顾朝顏一个人的血,我可不保证她能活下来!” 裴冽目色凛然,“午正之前,我一定把楚晏带回来!” 苍河鬆手,裴冽闪身而去。 鎣华街尽头,深巷。 茶馆里,秦昭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叶茗姍姍来迟。 “把楚晏交出来!” 隔著屏风,叶茗已经感受到那股冲天的愤怒跟不容拒绝的压迫感。 与初相识时不同,短短数日,叶茗已经可以做到面对十二魔神之首,仍然波澜不惊,气定神閒。 “楚晏的確在我手里。” “你到底要怎么做才肯罢休?”秦昭实在无奈,“毒你解了,又下了,楚世远在阎王殿里里外外徘徊了那么久还没死,你不觉得这是天意么!” 第五百六十三章 午正交人 叶茗颇为差异,原来不止秦姝有这样的想法。 “大人说的没错,若这一次楚世远侥倖不死,我便不再为难他。”叶茗斟茶,雾山小隱。 秦昭言归正传,“把楚晏交给我。” “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秦昭怒,“叶茗,你该清楚,裴冽知道我会找到你,一定会再拿帝江威胁我,逼我找你要人,我若不交楚晏,帝江必死!” “不到最后一刻,他不会杀了帝江。”叶茗平静道。 秦昭目色冷然,“帝江若死,我拦不住他们。” 叶茗知道秦昭指的是谁,十二魔神在姑苏折损半数,虽有新的魔神补齐,劫后余生的六位却是生死之交,帝江若因他算计而死,那几个魔神自然不会放过他。 眼前这位玄冥,亦不会。 “裴冽想拿楚晏换血,只要他还有这个希望,就会在东郊破庙等到午正,我答应你,午正前一柱香的时间,我会把楚晏带过去,交给烛九阴。” 与之前一样,秦昭在得到楚晏失踪的消息后,直接叫烛九阴去东郊破庙等著裴冽,自己则来找叶茗要人。 “为什么一定要拖到午正?” “我在楚晏身上动了手脚,按道理现在楚晏体內的血与楚世远已经做不到匹配,可苍河还是有些本事的,但凡我早放回去一刻钟,我都怕他会想到什么破解的法子,前功尽弃。” 秦昭皱眉,“你这么做,为免……” “血债血偿,我始终想不明白,老爹明明是来报仇的,为什么最后死的是他?”叶茗目色陡凉,“可我也不能一直揪著这件事,止步不前,所以这是我最后一次想要拿走楚世远的命,过了这一次,不管楚世远是生是死,我都不会再动他。” 秦昭沉了一口气,“这也是我最后一次允许你利用我。” “『利用』两个字玄冥大人说的言重了。”叶茗举杯,饮茶,“过往夜鹰为了配合十二魔神,共死一百零八个人,这我还没算之前死在拱尉司洛风手里的曹明轩。” “鹰首这是要与我算旧帐?” “非也,我在与大人谋共贏。” 叶茗搁下茶杯,“以我对十二魔神的了解,你们很少一起行事,两人行都十分罕见,这次来居然来了四个,尤其是您,一向神出鬼没的玄冥大人竟也过来坐阵,地宫图有那么重要?” 咔嚓! 屏风对面,秦昭不小心捏碎茶杯。 叶茗淡然一笑,“看来我们查的方向不错。” “你不该知道这些。”秦昭目冷。 叶茗耸了耸肩,“可我已经知道了,而且知道玄冥大人接下来的目標是苍河。” 秦昭沉默,不语。 “大人放心,我说这些没有任何想要威胁大人的意思,也不会鳩占鹊巢,该是十二魔神的任务和功劳,夜鹰没兴趣,我只是说出我的诚意。” “什么诚意?” “本事,就是诚意。” 秦昭又沉默一阵,“夜鹰的確厉害,只凭一个男孩就能查出我的目的。” “不然大人觉得梁帝为何会容忍我提出那么多,看似无理的要求。” “好心劝你一句话,这世上有一种蛇是撑死的,贪吃咽不下。” “不吃怎么知道自己咽不咽得下?侥倖咽得下,便又可安度一个冬天……” 秦昭话尽,不再开口。 叶茗举杯饮茶,数息落杯,“夜鹰非梁国人,又被齐国不容,我们与玄冥大人不同,我们只有自己,要么贏,要么死。” 房间里恢復寂静,唯有茶气氤氳,香熏裊裊…… 东郊破庙。 帝江再一次被绑在柱子上,守在他旁边的依旧是洛风跟云崎子。 得说这一次帝江没有被封住穴道,他问了一路都没从两人嘴里问出什么,只能看向对面迎风而立的小白人儿。 “烛九阴,能不能给我一个痛快!” 烛九阴欲哭无泪,他也没想到同样场景不到三天又演绎一次,只能看不能救的滋味儿他也难受,“裴冽,人不是我们抓的!” 云崎子拖著繁复法衣走过去,“知道人不是你们抓的,但午正之前你们必须交人,不然就杀!” 字字充斥著不合理,字字又都掷地有声。 烛九阴只是听命过来候著,他甚至不知道夜鹰为什么要抓楚晏。 “等著罢!” “你这是什么態度?”云崎子甩了甩握在手里的拂尘,“不交人,你也別想走!” “那你是开玩笑!”烛九阴冷哼。 二人剑拔弩张时,洛风直接在帝江身上割了一个口子。 帝江,“……” 烛九阴,“……你们別伤他!” 咻— 忽有寒光闪过,烛九阴躲闪不及,左臂出现一道血口。 他抬头,短剑迴旋已经落回到裴冽手里。 “交不出楚晏,死的不仅仅是帝江。” 与上次不同,这一次裴冽脸上甚至看不到愤怒的表情。 只是眼睛里的光,有些冷。 烛九阴不由的咽了咽喉咙,不再说话。 云崎子也感受到了不一样的氛围,默默退回到柱子旁边,看了眼洛风。 事实上他们也不是很清楚自家大人为何如此愤怒。 楚世远的命真有那么重要? 近午时,拱尉司里几个御医已经按著苍河的意思將楚世远安排在寒潭小筑。 小筑里並排摆了三张床,楚世远躺在中间位置。 冯御医瞧著剩下的两个空位,“苍院令,换血的人只有楚晏,另一个空床是给谁准备的?” “换血需要一天一夜,本院令不配躺一躺?” 冯御医,“还是苍院令想的周到 ,那我去坐一坐,太硬我不习惯……” 苍河將人拦下,“换血过程就不劳几位御医费心了。” 冯御医疑惑,“之前不是定好了,一人守两个时辰?”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本院令忽然觉得由一个人来守方便观察,若有异常症状,万一表述不清,可是两条人命。” 冯御医深觉有理,频频点头,“那吾等,在外候著?” “你们回宫……” “吾等告辞!”还没等苍河把话说完,冯御医带著剩下三个听风的御医撒丫子跑出小筑。 一溜烟在这一刻有了具象化的呈现…… 第五百六十四章 换血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苍河赶走冯御医他们之后,吩咐楚锦珏带著几个拱尉司侍卫挡在小筑外面,任何人不得进入。 楚锦珏不放心,“我想进去陪著父亲跟兄长!” 苍河举臂阻拦,“换血过程无比惊险,稍有不慎你知道后果!” “那我先去看看兄长!” “楚晏不在里面。” 楚锦珏怔怔站在原地,“裴大人不是说兄长在拱尉司?” “是在拱尉司,但不在小筑里面。”苍河隨即解释,“裴大人已经去接楚大公子了,二公子且等等。” 楚锦珏虽然一头雾水,可也只能听话留在外面。 苍河安抚过楚锦珏,转身回到屋里,反手关起房门。 “顾姑娘,可以出来了!” 隔间门启,顾朝顏迫不及待走向中间床位,看著昏迷不醒的楚世远,脸上露出担忧神色。 “楚晏怎么没来?”从將军府折腾到拱尉司,临近午时。 苍河思来想去,没瞒著顾朝顏,“楚晏不见了。” “夜鹰?” 想起楚依依的猜测,苍河试探著提醒一下,“有没有可能,楚晏是怕……” “不可能!”顾朝顏目色陡厉,“楚晏朗朗君子,忠孝节义,苍院令看轻他了!” 苍河,“……”还没认亲已经这样维护了? “楚晏一定是被夜鹰抓了!”顾朝顏攥紧了拳头,眼神发狠,“他们还真是赶尽杀绝!” “放心,裴大人已经去救人了。” 顾朝顏大步走向房门,被苍河拦住,“你去哪儿?” “我去……” “楚锦珏就在外面,如果看到你一个外人都在小筑里,他一定会吵嚷著进来,届时你要如何给柱国公换血,而且……” 苍河神色凝重,“万一裴大人带不回楚晏,你还要不要救柱国公?” “救!”顾朝顏毫不迟疑。 “有可能会死。” 顾朝顏也仿佛想到什么,郑重其事,“那我希望只能保住一个人的时候,院令大人一定要保住我的父亲。” 苍河心里隱隱有些震撼,同样是国公府的女儿,楚依依尽得柱国公宠爱,需要她救命的时候她却像个缩头乌龟,反而是顾朝顏,竟然可以这样不惜命。 顾朝顏最终放弃离开小筑,与苍河在房间里坐等。 在此期间,她依苍河之意做足了准备,只等楚晏一到,开始换血。 终於,在距离午正还有半刻钟的时候,裴冽带著楚晏回到小筑。 院门处,楚锦珏看著被裴冽背在身上昏迷不醒的楚晏,大步衝过去,“兄长怎么了?” 时间来不及,裴冽直接背著人衝进小筑,洛风跟云崎子则留在外面拦下楚锦珏,“楚二公子放心,大公子只是服用换血前该服用的药,暂时昏睡。” 见云崎子这么说,洛风亦附和,“没错,二公子且与我们到肆院休息,呆在这里也做不了什么。” 楚锦珏摇头,“我要在这里守著父兄!” 既然劝不走,二人只能陪在楚锦珏身边,说死都不能让他衝进院子。 这是自家大人的交代…… 房间里,裴冽將楚晏缓缓搁到床位上,顾朝顏跟苍河几乎同时围过来。 “是夜鹰?”顾朝顏看著昏迷不醒的弟弟,拧著眉。 裴冽点头。 苍河覆指,两人皆看他。 数息,“夜鹰那边一定有一个医术高手。” “怎么?”顾朝顏慌张问道。 苍河鸳眼微眯,两条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他们给大公子餵了药,药物混合在血液里,造成血液粘稠,血流速度减缓……这种情况根本不能换血。” 裴冽瞳孔猛的一缩,“还有一柱香的时间才午正,你能不能……” “不能。”苍河摇头,“对方算准了时辰,就算我现在配药,达到换血效果也要明日午正。” “夜鹰是故意的!”裴冽寒眉冷眼。 苍河点头,“毋庸置疑。” “楚晏会有危险吗?”顾朝顏盯著躺在床位上的弟弟,眼睛里满是心疼。 “那倒没有。”苍河又细致检查一遍,“没有外伤,夜鹰餵给他的也只是药,对身体没有伤害,就算我不配药,他体內血液也能在两日之內恢復,看来夜鹰目標明確。” 顾朝顏闻声,看向躺在隔壁床榻上的父亲。 “时间快到了,苍院令准备换血罢。” 裴冽出声阻止,“不可!楚晏的血既是不能用,单换你的,太危险!” 『危险』二字从来不在顾朝顏考虑范围之內,“苍院令,记住我说的话。” 苍河点头,“顾姑娘放心,我知道。” 眼见顾朝顏走向床位,裴冽挡住她,“我说危险!” “危险我就可以不救吗?”顾朝顏抬头,目光坚定,“拿我的命换父亲的命,我觉得是赚了。” “我不同意!” 顾朝顏一怔。 “你若有三长两短,我……我要如何与顾府交代?”裴冽险些將自己的心思脱口而出。 顾朝顏眸子猝然的缩了缩,是她想的简单了,“我求大人一件事。” 裴冽眸色略深。 “如果我死,还请大人可以想一个合理的说辞,莫叫父亲跟昭儿太难过。”一切来的突然,她根本来不及交代善后事宜。 “我想不到。”裴冽挡在顾朝顏身前,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顾朝顏也知道此事为难,转尔看向苍河。 苍河脑袋摇成拨浪鼓,“本院令现在已经后悔答应给你换血了。” 但凡被秦昭知道,莫说顾朝顏死了,不死这都是个事儿! “裴大人……” “一定要换吗?”看到顾朝顏眼睛里的决然,裴冽慌张开口。 顾朝顏绕开他,走过去躺到床位上,“一定要换。” 午正。 苍河看了眼裴冽。 开弓没有回头箭,裴冽知道自己阻止不了,“死一个我要你命!” “快点搭把手罢!” 本该四个御医乾的活儿,苍河一个人根本忙不过来。 於是在顾朝顏平躺下去之后,裴冽帮著苍河,將一条很长的藤管分別插进楚世远跟顾朝顏的手腕里。 针刺,鲜血沿著藤管从顾朝顏体內缓缓流出,进入到楚世远的身体里,另一侧,楚世远身体里的血,沿手腕中间的寸口脉,缓溢出来…… 第五百六十五章 你不累吗 初时的顾朝顏並没有因为失血昏迷。 她静静躺在床位上,侧头看向旁边的父亲,前世回忆一幕一幕呈现,她感恩又经歷了一世,方才知道父亲从未拋弃过她。 若能以命相救,她此生也算无憾。 时间漫长,差不多半个时辰之后,顾朝顏慢慢陷入沉睡。 “朝顏?” 一直守在床边的裴冽看到那双睫羽闭在一起时,猛站起身,急切又轻缓,“顾朝顏?” 但见床位上的女子没有丝毫回应,立时抬头看向盘膝坐在楚晏床位上的苍河,“你……” “放心,睡著了而已。”苍河说话时揉了揉眼睛,“你不累吗?” 裴冽蹙眉,“什么?” “你盯著顾朝顏看了半天,不累吗?” 苍河发自內心的表示震惊,“你盯她看多久,本院令就盯你看多久,眼睛已经快瞎了。” “你最好先別瞎。”裴冽见苍河没有著急的意思,便知顾朝顏暂时没有危险。 苍河瞧了眼昏睡过去的顾朝顏,“你们已经生米煮成熟饭,她又在你的算计下成功与萧瑾和离,本院令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不在一起?” 一番话,听的裴冽杀心骤起。 苍河仍然不怕死的继续道,“你是怕萧瑾知道真相后会报復?大可不必,哪怕萧瑾有五皇子撑腰,五皇子还不至於为了这点事跟拱尉司宣战。” “是谁告诉你,本官与顾朝顏生米煮成熟饭了?”裴冽咬牙切齿问道。 苍河表示他自以为的,“你们孤男寡女这么久,还没睡在一起?” 裴冽,“……再多说一句话,你信不信我要你命!” “暂时不能。”苍河底气十足。 紧接著,又不怕死的问道,“你有想过娶顾朝顏吗?” 感受到来自对方身上的绝对强势,苍河噎了噎喉咙,仍然忍不住开口,“她已经是弃妇了……” “苍河!” “我的意思是,她已经是弃妇,如果再被弃一次就真成了皇城里的笑话,不喜欢就別招惹。” “我会娶她。”裴冽的回答平静且利落。 “……可你好歹也是个皇子,皇上应该不会允许你娶一个弃妇。” 裴冽抬头,眼睛微微眯起。 苍河低咳一声,“等她活下来再说。” 这句话又將裴冽带回忐忑跟彷徨的情绪里。 他看著床位上仿佛熟睡一般的顾朝顏,心疼握住她另一只手,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静静陪伴,是他此刻唯一能做的事。 午正开始的换血,眨眼酉时已过。 小筑外,秦昭过来寻人了。 “我要见裴冽。”看著横在他面前的三个人,秦昭目色凛然。 在此之前他回秦府,从时玖口中得知顾朝顏一直没有回去,紧接著去了国公府,方知换血地点换到了拱尉司。 以自己阿姐对楚世远的特別关心,他有理由相信在这里,能找到人。 最先开口的是云崎子,“秦公子擅闯拱尉司,是死罪。” 刚刚他在外面叫门,无人应声。 小小拱尉司,还拦不住他。 至少没有裴冽跟四大少监出手,他出入没什么问题。 “擅闯就是死罪?”秦昭冷漠看著一身繁复法衣的云崎子,“那么我想问一问作为拱尉司四大少监之一的云道长,坑蒙拐骗是个什么罪?” 云崎子挑眉,装作听不懂的样子。 “当年云道长为我阿姐批命,说她是凤凰水命,大富大贵时,父亲给了你多少银子?” 云崎子,“顾姑娘不在拱尉司。” 秦昭连他一个標点符號都不信,“我要见裴冽。” 洛风上前,“我家大人跟苍院令在里面给柱国公换血,不见任何人,也不许任何人打扰。” 秦昭不听,想要硬闯。 楚锦珏不要命的衝过来,“谁也不许进去!” 秦昭一直瞧不上楚锦珏,除了他在皇城里口碑並不好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敏锐的发现一件事,阿姐对楚锦珏,似乎格外不客气。 那种不客气与討厌沾不上半点关係,更像是…… 形容不好,反正他看不顺眼,“我想进去,你拦不住。” 楚锦珏直接就动手了。 幸亏云崎子及时拦住他,“二公子莫因小失大,苍院令说了,换血过程异常危险,要绝对安静,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楚锦珏红著眼,狠狠瞪向秦昭。 秦昭不理他,“我换一个人见,你们传话,我要见苍河。” 洛风不以为然,“秦公子把拱尉司当什么地方,你说见谁就见谁?” 面对三人围堵,秦昭脸色冷下来,“楚世远跟楚晏是死是活,於我並没有什么关係,你们若不通传,我只好硬闯,届时出了什么问题,希望你们不要后悔。” 楚锦珏梗起脖子,“你敢!” 眼见秦昭蓄力,云崎子急忙阻止,“贫道可以代为传话,但若苍院令不见,秦公子莫要再无理取闹了可好?” 秦昭不语。 云崎子当即转身,將院门打开一道缝隙,声音很轻但又足以让小筑里的人听到,“苍院令,秦公子求见。” 房间里,苍河听到声音,打开双腿从床位上跳下来就要往外走。 裴冽视线无比平静的扫过去。 四目想视,苍河实在尷尬,“本院令也正好有十分要紧的事想与秦昭交代。” “交代什么?” 苍河反应过来,信誓旦旦,“大人放心,我定然不会把顾朝顏在这里的事透露半个字给他!” 这事儿就算裴冽不提醒,他也不敢告诉秦昭。 针是他扎的,血是他抽的,秦昭要报仇第一个找他! 裴冽与秦昭打过几次交道,知晓那人性子,不达目的很难罢手,於是点头。 苍河就显得迫不及待了,简直是小跑著离开房间。 院外,苍河才探头就被楚锦珏扯过去,“苍院令,我父兄如何了?” “二公子放心,目前为止,一切顺利!” 苍河敷衍过后走向秦昭,“秦公子有事找我?” “阿姐在哪里?”秦昭开门见山,肃声问道。 苍河诧异,“顾姑娘不见了吗?” “昨晚开始我就没见过她,她没跟你在一起?”秦昭蹙眉。 苍河摇头,“没有。” “你不曾见过她?” “不曾。” 第五百六十六章 凤凰水命是什么命? 秦昭眸子深了几许。 “苍院令应该知道,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多事瞒得了一时,瞒不了一辈子,我再问一次,苍院令当真没有看到阿姐?” 虽然但是,苍河根本没有別的选择,“確实没有。” 苍河说,秦昭勉强信了。 “秦公子要没什么事的话,我先回去?” 秦昭点头,“院令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看著苍河甚至有点諂媚的样子,云崎子跟洛风面面相覷。 院门闭闔,云崎子上前一步,“秦公子若没什么事,拱尉司不留了。” 秦昭沉默片刻,“告辞。” 看著秦昭离开的身影,云崎子不禁感慨,“贫道怎么看,此人长相都非凡人。” 洛风凑过来, “凤凰水命是个什么命?” “皇后的命。”云崎子认真道。 洛风,“……” 云崎子也似反应过来,“……” 希望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心里生根发芽,他们忽然就很想他家大人能与顾朝顏长长久久的在一起了呢。 子时已过。 月色清冷,夜风寒凉。 云崎子跟洛风都加了衣裳,也给楚锦珏备了一件大氅。 房间里燃著烛火,顾朝顏的脸在烛火的映衬下显得异常苍白。 苍河刚刚把过脉。 “怎么样?”裴冽焦急开口。 苍河表情严肃,“楚世远没什么问题,顾朝顏……” 裴冽忽的拎起苍河衣领,“顾朝顏怎么?” “也没问题。”苍河欲哭无泪,说话大喘气什么的,不是好习惯。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裴冽鬆开手,苍河补充道,“虽然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可也要看楚世远接受的情况如何。” “说人话。” 苍河隨即解释,“如果顾朝顏输出一半的血量给楚世远就能让他转危为安,皆大欢喜,如果不能……” “不能会怎样?” “那就要二选其一。” “选顾朝顏。” 苍河欲哭无泪,“顾朝顏跟你选的可不一样。” “听我的。” 苍河为难,“顾朝顏叫我听她的,她说一定要选一个人活下去,务必让我救活柱国公。” 残烛微闪。 微弱火焰落在裴冽脸上,好似阴沉乌云里不时闪动的电光。 “救活她。” 苍河很为难,“她会恨我的!” “是我的决定,她只会恨我。”裴冽根本不无法想像,眼睁睁看著顾朝顏在自己面前生命流逝,將会是多绝望的事。 会比她恨他,更绝望。 苍河不语,“再看罢。” 时间悄然流逝,眨眼间天已大亮,卯时过了。 院外楚锦珏越发不安,几次想要进去看里面的情况。 云崎子安慰他,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万一他进去影响换血进程,后悔莫及。 楚锦珏只得坐在院门处,抱著头焦急等待。 房间里的情况確实危险。 苍河坐在两个床位中间,时刻观察顾朝顏跟楚世远的状况。 血將过半,楚世远脉息依旧没有任何变化。 “停下来。”顾朝顏脸色越来越差,呼吸早已不似初时匀称,胸口起伏已经微弱到连裴冽都有些察觉不到。 “她还承受得住。”苍河不想就这么放弃。 裴冽神色凝重,目光紧紧盯住床位上的女子,双手垂在两侧,紧紧攥成拳头。 “苍河,保顾朝顏。”裴冽再一次提醒。 就算裴冽不说,苍河也不会听顾朝顏的。 毕竟除了裴冽这一关,他还要面对秦昭,但只要有一线生机,他都不想这场换血以失败告终。 藤管几乎透明,从顾朝顏身体里流淌出来的鲜血正源源不断流到楚世远体內。 时间在这个时候变得过於缓慢,如同蜗牛,每一刻都让人备受煎熬。 已经到了巳时。 顾朝顏气息越来越微弱,裴冽学著苍河的样子几次落手,几乎感觉不到脉息。 “苍河,停下来!” 临近午正,裴冽再也控制不住『失去』带给他的恐慌,厉声要求。 偏偏这一刻,苍河感受到了楚世远的脉息在变化。 “再等等!” 裴冽咬著牙,指尖在顾朝顏手腕上探了许久,脉象比刚刚更加微弱,“不能再等了!” 说话间,裴冽突然绕到两个床位中间,伸手就要拔除扎在顾朝顏手腕上的银针。 “差这么一点点,你想让她恨你一辈子么!” “我要她活著!” 多等一息,他都怕会永远失去顾朝顏! “裴冽,你信我!” 苍河握住他的手,实在不忍心就这么放弃,“只差一点点!” “我寧愿她恨我!”换作平时,裴冽自然相信苍河的医术,哪怕此刻躺在床位上的人是自己,他都愿意一试,可顾朝顏不行! 他寧可疯狂,也不想床位上的女人有一丝一毫的危险,“若她问起,你只管说是我的决定!” 裴冽一把甩开苍河的手,正要拔除银针瞬间,一直躺在床位上没有反应的楚世远突然呼出一口气。 纵使微弱,却也清晰。 “裴冽!” 苍河突然喝住他,“再需要半柱香的时间……只需要半柱香的时间柱国公就能活!现在拔针,你就是害死他!” 裴冽伸出去的手停滯在半空,眼睛里充满彷徨跟纠结。 “裴冽……半柱香……”苍河的声音也变得不確定,“这个时间,我不敢保证顾朝顏一定会没事……” 这一刻,他反而不坚定了。 於情於理,他都希望顾朝顏活,毕竟还有一个秦昭等著他交代。 看著床位上胸口渐渐有了起伏的楚世远,他转眸,又看向另一个床位上紧闭双眼的顾朝顏。 裴冽几乎贴近银针的手,迟迟未落。 苍河作不了这个主,不再说话。 疯狂的想法终於被澄澈明晰的理智代替,裴冽艰难抽回手指,“我能做什么?” “求菩萨保佑。” 苍河表示连他都做不了什么,得看造化。 时间越发难熬,裴冽回到顾朝顏身边,紧紧握住她另一只手,慢慢闭上眼睛。 除了祈祷,他確实什么都做不了。 “朝顏,求你不要有事……” 苍河则留在两个床位中间位置,时时盯住两人情状。 时间倒数,楚世远的呼吸越发匀称,顾朝顏的呼吸开始变得微弱…… 第五百六十七章 醋味儿太重 午正。 小筑里传出声音,一直守在外面早就迫不及待的楚锦珏忽的推开院门,正见苍河虚弱靠在门板上。 “父兄如何?” 门外,楚锦珏忽然腿软,不敢迈进去。 洛风跟云崎子也都跟进来,目光里充满期待。 要知道楚世远的命对於他家大人来说,特別重要,重要到有时候他们私底下討论,都觉得如果夜鹰的要求是將他们两个交出去,大人也会毫不犹豫。 后来,两人与他们家大人討论过这件事。 他们家大人特別冷艷高贵的回了一句,要你们何用? 此刻面对忐忑迟疑的楚锦珏,苍河露出疲惫又欣慰的笑容,“柱国公跟楚大公子没事了。” 依苍河之意,此番换血非常成功,楚世远因身体匱乏严重,至少两日才能醒过来,楚晏只需一日就能恢復。 楚锦珏跪谢苍河之后,带人將父兄接回国公府。 待其离开,洛风跟云崎子方才將苍河堵在门口。 “我家大人呢?”洛风狐疑问道。 楚锦珏著急父兄,所以没看出端倪,洛风跟云崎子进门第一件事就是找裴冽。 人走了,床都搬空了,他们连他家大人的影子都没瞧见,可明明,昨日午时是他家大人背著楚晏进去的。 “你们家大人中途有事离开了。”苍河敷衍道。 洛风皱眉,“我们一直守在外面,没见大人离开啊!” “他出门躥的屋顶。”苍河煞有介事回答。 洛风跟云崎子面面相覷。 见二人不信,苍河补充一句,“想必是去找顾姑娘报信。” 提起顾朝顏,问题来了。 “苍院令知道顾朝顏在哪里?” 苍河摇头,“我若知道昨日便告知秦公子了,我不知道,你家大人知道。” 洛风还想再问的时候,苍河身体晃了晃。 云崎子侧了身子让出门口,“苍院令辛苦。” 这是送客的姿势啊! 苍河,“……我可以到肆院休息一下么?” “自然可以。”云崎子点头。 苍河虚弱走出小筑,然而洛风跟云崎子完全没有要扶他过去的意思。 果然凡事都要靠自己。 苍河离开小筑后,洛风跟云崎子乾脆进到屋里瞧,確实不见裴冽。 “你说咱们大人把顾朝顏藏哪儿了?”洛风看著空空如也的房间,不禁发问。 “顾朝顏被大人藏起来了?” “这不是明摆的事么!”洛风特別確定,“要不然顾朝顏那么一个大活人,说没就没了?” 云崎子眉峰一挑,眼珠一转,“可是,大人为何要把顾朝顏藏起来?” “叫秦昭著急唄!” 洛风装作知道很多的样子,“你別忘了,秦昭是顾朝顏的义弟,不是亲弟弟,他对顾朝顏是什么心思明眼人一看便知,大人对顾朝顏的心思就不用我说了吧!” “说说。” “也不知道大人是不是知道顾朝顏命好,早早覬覦上她,当初在抓邓媒婆的时候我就看出来大人对她有意思,要不是为了救她,凭大人的本事哪能叫暗杀邓媒婆的人跑了!” 云崎子似有深意的『哦』了一声。 “告诉你一个秘密。” 云崎子,这我最爱听了! 『咱们大人是醋精。』 云崎子,“展开说说!” “只要是男人,不管是谁,但凡靠近顾朝顏咱们大人都不爽,大人揍过萧瑾多少次了!”洛风又道,“每次顾朝顏跟秦昭走,大人身上那股醋味儿都熏的我睁不开眼睛!” 云崎子不语,朝洛风微微一笑。 “你笑什么,我说的是真的!” 云崎子还在笑,洛风有些恼,“不信算了!” 眼见洛风走出小筑,云崎子跟过去,迈出门槛的时候,瞄了眼隔间的门。 门后,裴冽默默坐在床榻旁边,轻轻握著顾朝顏的手,眼神再也不似往日温和克制,他將关心跟爱慕都写在脸上,心中所念,皆是平安…… 拱尉司,肆院。 苍河才入院门,看到了男孩与云崎子养在院里梅鹿戏耍的画面,不禁驻足。 男孩很快注意到苍河,“苍院令……” 即便在拱尉司里呆了许久,男孩仍旧是胆怯的性子,小心翼翼杵在那里。 苍河掩去脸上疲惫,微笑著走向男孩,“小寧,有没有想叔叔?” 男孩怯懦的点点头。 苍河停在男孩面前,抬手去摸他的小脑袋,男孩下意识躲开,左眼露出惊恐之色。 “怎么?” 看出异常,苍河扶稳男孩,“別怕。” 他转到男孩身后,轻轻拨开男孩脑袋后面的头髮,乍见並无异样,午时阳光正烈,忽有一个亮闪闪的点撞进苍河瞳孔。 他蹙眉,指尖轻轻压过去。 唔— 男孩吃痛发出呜呜声,苍河目冷。 “你隨我来!” 楚世远跟楚晏回了国公府,消息也很快传到云中楼。 叶茗握著茶杯的手,忽的一紧。 秦姝也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明明只有楚晏的血与楚世远匹配,而他们已经给楚晏服过药,“苍河医术如此高超?” “楚锦珏跟楚依依……” “楚锦珏一直守在寒潭小筑外面,楚依依一直呆在国公府。”秦姝知道叶茗怀疑什么,“不可能是他们换的血。” 叶茗蹙眉,“苍河……” 秦姝缓缓舒出一口气,“许是楚世远当真命不该绝,你也该放下执念了。” 叶茗沉默许久,最终鬆开手里的茶杯。 “罢了。” “放下了?” 叶茗苦涩抿唇,“如果这样都不能要楚世远的命,只能说,这是老爹的意思。” “老爹为给狄梟报仇,孤身来到大齐皇城,又为保住御九渊的秘密,在刑场救下楚世远,凡事皆有因果,老爹求仁得仁,死得瞑目了。” 秦姝看著对面的叶茗,“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做?” “我答应过梁帝,会儘快拿下萧瑾。” 秦姝知道这件事,“虽说萧瑾纳了阮嵐为妾,可对阮嵐的感情大不如从前,单凭她,应该很难让萧瑾为梁国效力。” “凭她足矣。” 秦姝不解,“怎么说?” “萧瑾是谁的人?” “五皇子裴錚。”秦姝应道。 叶茗重新握住茶杯,目色深冷,“裴錚的外祖父是大將军,其子姜禹子承父业,现为神武將军,与楚世远同为定北十三侯之一,与朝中许多武將都有往来,所以裴錚手里不缺兵权。” “可他收了萧瑾。” “锦上添。” 第五百六十八章 我们可以和离 秦姝不是很懂叶茗的意思,凝眉。 叶茗解释,“他收萧瑾不过是锦上添,多多益善 ,还有另一个原因,就是顾朝顏。” 秦姝越发不理解,“顾朝顏只是小商。” “她是小商,顾熙可不是。”叶茗又道,“还有秦昭,半年前已是淮南商会的商主,重要的是,这两个人的生意都不在皇城。” 秦姝似乎懂了什么,皇城之內天子脚下,行事不便,“裴錚收揽萧瑾,看重的是顾朝顏?” “如今萧瑾失去顾朝顏的加持,在裴錚那里的位置降下来不少。” 秦姝赞同,“裴錚近段时间与礼部尚书李缚走的很近。” “自然。”叶茗並不意外,“司徒世家下个月重选家主之位,我原本得到消息,司徒伯为保住家主的位置,要將司徒月嫁到岭南荣家,以此换取司徒家与荣家合作的机会,才能爭取到嫡系一脉候选人的资格。” “谁为候选人?” “司徒伯的儿子。”叶茗道。 秦姝不可思议,“刚满月的娃娃?” “候选人条件里必须是最新辈分的子侄女,除此之外没有任何限制,刚满月的娃娃確实可以,实际上大家心里清楚,具体由谁来做家主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这个位置留在自己这一脉。” 叶茗沉默片刻,“但司徒伯把司徒月嫁出去,便是断了司徒月的家主梦。” 秦姝想了想,“然后呢?” “司徒月拿到护城河修筑工程之后,嫡系一脉的候选人,便是她。” “是她如何?” 叶茗笑了,“她是李缚的人。” 秦姝瞭然,“裴錚有了司徒月,就不需要顾朝顏了。” “正是。”叶茗看向秦姝,“除了这个,想让萧瑾在裴錚那里失宠,还需要做一件事。” “什么事?” 叶茗只是笑笑,“除了萧瑾,还有一个人我们需要爭取。” 秦姝看著叶茗故弄玄虚的样子,低头喝茶。 叶茗,“……你不想知道是谁?” “你想说,自然会说。”秦姝端起茶杯,眸子瞥向窗外。 已是深秋,半掩的窗欞有风吹进来。 她下意识缩了缩身,眉目之间没有半分情绪,神情平和,当真就没有了探究的心思。 叶茗好奇看著眼前女子,忽然发现他们之间看似熟悉,却又似乎有著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深壑横亘在他们中间。 秦姝皎若云中月,是他渴望而不可及的存在…… 与云中楼遥对的翰林院內,萧子灵带著茉珠走进舆地分室,室內只有许成哲在案前修书。 她提著裙摆迈进门槛,朝最左边的桌案走过去。 视线里,许成哲一身红领蓝褂的官袍坐在那里,眉目温润,风仪万千。 桌前,萧子灵接过茉珠手里的食盒,压在几本厚厚的书籍上,打开食盒,端出饭菜,“许成哲……” “小心!” 眼见瓷盘底下沾著油星,许成哲护书心切拨开萧子灵,一盘菜不偏不倚,全数翻在她身上,“许成哲!” 看著满身污渍,萧子灵压在心底的怒火彻底爆发,“许成哲你別太过分!我已经主动过来给你送吃食,你这是什么態度!” 许成哲並没有理会她,自顾拿起险些被萧子灵弄脏的书籍,搁到自己旁边。 茉珠赶忙上前收拾,“姑爷,这些菜都是我家大姑娘亲手做的……” 许成哲淡漠抬头,“这样的谎话以后不要再说。” 茉珠闻言,看向萧子灵。 “你什么意思?你是不相信这些菜都是我做的?” “是的,我不相信。”许成哲很肯定的回答她,脸上並没有看出愤怒亦或暴躁的情绪,平静的让萧子灵有种拳头砸在上的无力感。 萧子灵一时愣在原地,数息,“我有什么错,你要这样羞辱我?” 许成哲实在是被这句话惊到了,讶异抬头。 这一次他是真的无语。 再次吃瘪的萧子灵突然抓起桌案上的书籍,举过头顶! “休书有两种格式,你选择哪种?” 音落,萧子灵突然停下动作,几本书被她举在手里,一时不上不下,甚是尷尬。 茉珠上前解围,“这些书重,奴婢来拿。” 萧子灵始终没有那个底气,当真將书摔在地上,毕竟当初萧瑾替她出了头,可也警告她不许再闹事,將军府不收被休的女人。 “许成哲,归根结底,你是气我大婚第二日不该拿出沾了血的帕子,我那是为你好,若叫別人知道大婚当日新郎不入洞房,传出去,多少人笑话你!” “有人笑话过萧將军?”许成哲接过茉珠递过来的书卷,缓坐下去。 萧子灵蹙眉,“什么?” “之前发生在將军府的事,萧姑娘忘的可快。” 萧子灵反应过来,“我与顾朝顏怎么能一样!” “的確不一样。”许成哲似有深意回道。 萧子灵倒像是没听出来,“顾朝顏是商户之女,她本就配不上我哥,我哥不入洞房情有可原,我不一样,我是镇北將军的亲妹妹,下嫁给你,你该偷著乐!” 许成哲驀然抬头,“据我所知,顾姑娘嫁入將军府,是因为萧將军千里求娶。” “呸!” 萧子灵冷哼,“那是她携恩图报!” 看著萧子灵那副尖酸刻薄的嘴脸,许成哲不再说话,自顾翻书。 “今天你必须跟我回府!”萧子灵是来接人的。 她出来时许多下人都知道她来了翰林院,若接不回人,她要丟多大面子! 见许成哲没有反应,萧子灵跺脚,“我亲自来请你,你別不识好歹!” “你们走罢。” 萧子灵乾脆绕到桌案后面,“今天我们把话说清楚,如果你怀疑我不贞,我们可以……” “並不怀疑。” “那你为什么……” “我只是单纯的,不喜欢你。”许成哲认真道。 萧子灵怎么都没想到许成哲会说出这样的话,“这是什么理由,可我已经嫁到你们侍郎府,成了你的夫人,就因为不喜欢,你要一辈子不同我圆房?” “是。” “你想叫我一辈子守活寡?” 许成哲摇头,“我们可以和离。” 第五百六十九章 是我不小心 萧子灵被许成哲气疯了,五官扭曲,两只眼瞪作铜铃。 “我才嫁进侍郎府,你就要与我和离?我有什么错!” 许成哲停下翻书的动作,“休书才是犯错,和离不是。” 为了让萧子灵明白两者的概念,“你我大婚之日,顾姑娘入將军府送给萧將军一封和离书,当时你虽不在场,但也该听说过,错的人不是顾姑娘。” “顾朝顏顾朝顏,又是顾朝顏!”萧子灵忽然发狠,“我警告你,少在我面前提起那个下贱的商女!我的身份,比她高贵千万倍!” 看著几近疯癲的萧子灵,许成哲视线回到书卷上。 此女,不可理喻。 “许成哲,我再问你一遍,你到底跟不跟我回去!” 屋子里一时沉寂,茉珠站在角落,静静看著萧子灵在那里发疯,心中越发赞同顾朝顏的话。 死那么简单,算什么报仇…… 许成哲的沉默彻底激怒萧子灵,就在她要动手的瞬间,门外传来声音。 “表弟!” 闻声寻人。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三人皆朝门口看过去,只见一穿著深绿长袍的男子出现在门口。 男子身材魁梧,肩膀宽阔,一双剑眉斜飞入鬢,眼睛里隱隱透著锐利锋芒,行走带风,身上透著不可一世的霸气。 萧子灵乍见此人,只觉得与她过往见过的男人都不一样,与曹郎比,还高出半头。 许成哲看向男子,略显惊讶,“表哥怎么到这里来了?” “我听姨母说你不在府里,这不就过来找你了!”男子停在桌案前,下意识看向一直盯著他看的萧子灵,“这位是……” 许成哲苦笑,並未作声。 男子倒像是洞察了什么先机,挑了挑浓黑的眉毛,“弟媳?” 萧子灵正迟疑时,男子自怀里掏出一物过来,“初次见面,我这个当表哥的没什么好送,这把梳子是我叫人拿虎骨磨製。” 萧子灵下意识接过梳子时,那梳子顿住,“弟媳別小瞧了这梳子,那虎可是我费了好大力气猎杀,取胸椎第九节,最靠近心臟位置的虎骨磨成,寓意结髮,白头到老。” 梳子一松,萧子灵將梳子收到手里,“多谢……” “看我,弟媳还不知道我是谁吧?”男子笑声爽朗,声音浑厚,那声音传进耳朵里,好似震的她心臟都跟著多颤了几下。 “我是成哲的表哥,卫鹏。” 听到名字,一直站在旁边的茉珠猛然一震。 她从阮嵐那里听过这个名字,渔郡守將,许成氏的亲外甥。 阮嵐说过,若是萧子灵摆弄不了许成哲,便叫她將目標放在这个人身上。 萧子灵亦震惊,下意识抬头从近处打量男人,脸色渐渐泛红。 卫鹏长相没有丁点书生雅气,但身上散发出来的力量感跟霸气倒也有叫她对男人有了另一种认知。 “谢过卫表哥。”萧子灵一改刚刚对许成哲那副凶神恶煞模样 ,忸怩俯身,脸颊越发泛红。 “成哲,快別修书了,姨母做了一桌好吃的,叫我接你回去用膳。”卫鹏说话时,眼睛自然而然落到萧子灵身上,似是无意的打量著,“不过看来有人比我来的早,还是弟媳心里更记掛我这个弟弟,到底是新婚……” “表哥这次回来,我恐怕不能多陪,这些书我须得快些修完,就不回府了。”许成哲浅声拒绝。 卫鹏瞧了眼桌案上的书,“修书还差一顿饭的时间?收拾收拾,走!” “院令给的时间不充裕,我確实没时间回府,抱歉,表哥下次回来,我定自罚三杯谢罪。” 卫鹏与许成哲自幼一起长大,自然知道他的性子。 但凡他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那就作罢,不过你可答应了,下次我再来,自罚三杯!” “一定。”许成哲淡然笑道。 “那我就先走了,不打扰两位……” “兄长帮忙,將她一併带回府里。”许成哲真的很怕萧子灵留下来会继续无理取闹。 如果可以,他希望萧子灵即刻消失,眼不见为净。 卫鹏愣住,萧子灵一时也没有反应过来。 茉珠特別有眼识的走上前,“大姑娘,有卫公子送你回府,奴婢就可以直接去药堂抓药。” 卫鹏狐疑看向萧子灵,“弟媳身子不適?” “回卫公子,是我家大姑娘见老夫人这两日没有休息好,便想著到药堂给老夫人抓些安神的药,来时我们还算计著时间不够用,这下好了。” “多嘴!”萧子灵佯装嗔怒,“卫表哥不用送我们,我们有马车……” “给姨母抓药耽误不得,那就依著丫鬟说的,弟媳隨我回府。”卫鹏爽朗道。 萧子灵脸色越发窘红,倒是桌案前的许成哲,表情淡漠如初。 並非他不在乎自己的母亲,实在是母亲若有不舒服,父亲自会派人告诉他,萧子灵的说辞,不可信。 见许成哲没说话,卫鹏侧身,“弟媳请。” 萧子灵临走之前看了眼伏案修书的许成哲,心冷了一下。 你不仁,別怪我不义。 走出翰林院,茉珠带著租来的马车直接去了鎣华街方向,萧子灵则被卫鹏搀上马车,“弟媳小心。” 待她坐下,卫鹏吩咐车夫驾去侍郎府。 车厢里,卫鹏端直坐在主位,萧子灵坐在他左手边贴窗的位置。 拐角处,马车一阵顛簸。 萧子灵身子不由自主朝车门跌撞过去,忽有一只大手拽住她胳膊! 一股惯力,她就这么毫无预兆跌进卫鹏怀里。 她不是未经事的身子,突如其来的亲密接触在一瞬间唤醒压抑已久的悸动,她就这么被卫鹏单臂揽在怀里,双手紧贴在他胸口位置。 比起曹明轩白皙修长的身子,这一刻的接触让萧子灵体会到了从未有过的力量感,硬邦邦的胸口结实的像石头一样,却莫名让人有种想要依赖的安全感。 “弟媳还好?” 卫鹏的嗓音略带沙哑,落在萧子灵耳朵里让她心跳骤然加快。 她红著脸,“我没事……” 卫鹏鬆开臂膀,將人扶回到座位,“都是我的错,让弟媳受惊了。” “是我不小心……” 第五百七十章 顾朝顏主持大局 车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曖昧不明。 萧子灵用手指绞著袖子坐在那里,脸颊像是烧红的烙铁,滚烫髮热。 卫鹏低咳一声,“你別怪成哲,他就是个书呆子。” 萧子灵娇羞抬头,“表哥说笑,我怎么会怪他……” “我听下人们说了,你们大婚第二日他就搬到翰林院住,简直胡闹 ,回头我同姨母提一提,这也太委屈你。” “未嫁之前,我便知道许……夫君嗜书如命,没关係……” “怎么可能没关係!”卫鹏愤愤然,“你放心,我虽是成哲表哥,倒也与他亲兄长无异,他错就是他错,我给你撑腰。” 萧子灵一时感动,自从曹郎死后,这样关心的话她许久不曾听到过,“多谢表哥。” 见她抹泪,卫鹏递过去一块帕子。 萧子灵诧异抬头。 “你別误会,这是姨母给我的帕子。”卫鹏急忙解释道。 萧子灵接过帕子,“谢……” “弟媳这一路同我说了几个谢字?”卫鹏冷下脸。 她正要解释,被卫鹏打断,“你再这么客气便是没拿我当家人,那我可真生气!” 强硬的语气,说的都是捂热心窝的话,萧子灵羞涩低下头,“是我错了。” “不说谢就说错,弟媳这般小心翼翼的活著,倒叫我心疼。”卫鹏笑著道。 萧子灵低下头,用手里的帕子抹了抹眼角,脑海里不停响起阮嵐同她讲的话,『如果许成哲扶不起来,卫鹏一样可以成为你的靠山。』 她听阮嵐讲过卫鹏的身世,母亲早亡,父亲长年驻守边陲,卫鹏自幼长在许成氏身边,因著这层关係,靠著许恆,一步步走到渔郡守將的位置。 听说近段时间卫鹏被许恆举荐,有望在仕途上更进一步。 『只要靠上他,一样可以让顾朝顏吃不了兜著走。』 马车摇晃,萧子灵偷偷看向坐在车厢主位的卫鹏。 此时卫鹏已经闔目,她看著那张刚毅俊朗的脸,忽然觉得阮嵐的提议也不错…… 入夜,国公府。 楚世远醒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围在床榻旁边。 他缓缓睁开眼,於眾人中一眼看到自己的髮妻,苍白薄唇动了动,“若南……” 声音虚弱,却异常清晰。 然而面对醒过来的楚世远,陶若南一个字都没有回应,转身离开。 曹嬤嬤下意识拉住自家夫人,低语,“国公应该是有话要同夫人讲。” “可我不想听。” 陶若南没有停下脚步,直接带著曹嬤嬤离开房间。 楚世远垂下眼瞼,掩盖那份失落,復抬头时看向床尾处的季宛如,“我这是怎么了?” 季宛如刚要开口,被站在她前面的楚依依把话抢过去,“父亲!” 楚依依红了眼眶,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父亲不知,你已经昏迷十几天!这十几天女儿一直没有合眼,呜呜呜……” 这话连站在后面的萧瑾听了都觉得过分夸张,没合眼? 与他翻云覆雨了两夜! 楚依依直接扑到楚世远怀里,“父亲,还好你醒过来,女儿担心死你了!” “父亲身子还虚,经不起长姐……” 楚世远打断楚锦珏,轻拍楚依依后背,“別怕。 锦珏,到底怎么回事?” “回父亲,之前你中毒昏迷无药可解,拱尉司裴大人查出是夜鹰下毒,於是想尽办法从夜鹰手里换回解药,谁成想解药是真,可夜鹰无孔不入,又给父亲下了毒,依旧无解,唯有换血。” 楚世远驀然抬头,“换血?” “父亲有所不知,换血须得直系血亲,只可惜依依身上的血与父亲不匹配,否则就算拿我的命换父亲的命,我也心甘情愿!” 楚锦珏看著打断话语的楚依依,忽然觉得陌生。 楚世远心疼女儿,“胡说,我怎么捨得。” “长姐跟我的血都不匹配,是兄长给父亲换的血。”看到父亲醒过来,楚锦珏虽也激动,可他心里还惦记一直没有醒过来的兄长,人也显得深沉了几分,“苍院令说换血异常危险,稍有不慎父亲跟兄长都会死。” “所以晏儿得知他的血匹配当晚离开国公府……” “长姐!”楚锦珏突兀唤道,声音冷淡。 楚依依被喝,不禁看过去。 “兄长离开国公府是因为换血地点被苍院令改在拱尉司,兄长便跟裴大人去拱尉司早作准备,此事裴大人跟苍院令都可以证明,你还要什么需要补充的吗?” 感受到来自楚锦珏身上的压迫感,楚依依噎了噎喉,“我的意思是……” “换血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楚锦珏打断楚依依,继续道,“父亲与兄长在拱尉司换血之后,一同被我接回府里,这会儿父亲醒了,兄长没有。” “晏儿还没醒?” 楚世远顿时推开楚依依就要下床,被楚锦珏拦下来,“父亲放心,苍院令说兄长再有一日就会醒过来,身体並无大碍。” 楚锦珏扶回楚世远,转尔看向楚依依,“父亲才醒,身体还虚,我们就先出去,留季姨娘在这里照顾即可。” 楚依依心有不甘,“我留下来照顾父亲。” “还是季姨娘留在这里,我找长姐有事商量。” “有什么事不能在这里商量?”但凡能彰显她孝顺的时候,楚依依都不想错过。 床榻上,楚世远心疼看向自己的女儿,“你也累了这么多天,好好回去休息。” “可是……” “岳父大人醒了就好。” 萧瑾拉住还要爭取的楚依依,“岳父大人该是累了,我们先出去。” 楚世远这方看到萧瑾,“这些时日,辛苦你了。” “岳父大人哪里话,这是小婿该做的。” 楚锦珏忽似想到什么,“还有顾朝顏。” 楚世远听的一头雾水,“什么?” 这次是季宛如接的话,“国公昏迷这段时间所有人都慌了手脚,一直都是秦府的顾姑娘在这里主持大局,她还拿著夫人给了丹书铁捲入宫去请御医,忙里忙外,很是辛苦。” 楚锦珏见季宛如说了他想说的,这才放心。 “长姐,我们出去罢。” 第五百七十一章 母亲不会针对你 离开內室,楚锦珏迈出门槛后直接走出院子。 楚依依快走几步拉住他,“你不是有事要与我商量?” 楚锦珏不语,看向跟在两人身后的萧瑾。 萧瑾识趣,“既是岳父大人醒过来,我有几日没去军营,你们姐弟聊著,我就先走了,若是岳父大人问起……” “我知道该怎么说。”楚依依应道。 待其离开,楚依依视线回到楚锦珏身上,神色里充满不屑,“你刚刚为什么要提起顾朝顏,她做了什么?” “她做了什么季姨娘已经说出一些,但不完全。”楚锦珏认真回答了这个问题。 见他面色有异,楚依依暗暗压下性子,摆出一副苦口婆心的姿態,“我承认顾朝顏確实做了一些事,可事有异常必为妖,你得看到她做这些事的目的是什么,好人坏人,你得分清。” “那长姐说说,她做这些事,目的是什么?”楚锦珏盯著眼前他一直敬重的长姐,狐疑问道。 楚依依神情鄙夷,“总归是有目的,你想同我商量什么?” “別摸黑兄长。”楚锦珏直接道。 楚依依瞠大眸子,不可置信看过去,“我什么时候摸黑楚晏了?” 楚锦珏不想揭穿她,转身走向弯月拱门。 楚依依直接拉住他,不依不饶,“今天你不把话说清楚,別想走!” “整个国公府里没有一个人怀疑兄长会因为怕死拋下父亲,只有长姐你这样说!你非但同我说,还把所有人都叫到正厅,恨不得告诉每一个人兄长失踪是因为怕死!” “我只是怀疑……” “你为什么会怀疑?在你眼里兄长是什么样的人?”楚锦珏冷冷盯著楚依依,“就算怀疑,你要不要把这件事闹到人尽皆知?你在坏兄长名声!” 楚依依都不知道楚锦珏脑子什么时候这么好使的,“楚锦珏,你这么看我?” “那我该怎么看长姐?”楚锦珏也很痛心,“事情已经真相大白,你还要在父亲面前说那种模稜两可的话,你要干什么?” “我在为楚晏解释!” “这种话说出来,你自己会信么!” “楚锦珏!” 楚依依急的大吼,“我承认我可能是措辞不当让你误会了,可我的心是好的!这些年我待你,待楚晏如何,你自己说!” 楚锦珏忽然不知如何反驳。 楚依依自然是待他很好,他闯祸,她总是在父亲面前为自己求情,但凡有好吃的,她都会先给自己,每年换季的衣裳有很多都是她去买的。 有次落水,她奋不顾身跳进湖里救自己,结果染了风寒,病了很久…… 诸如此类,数不胜数。 “我只希望长姐不要误会兄长。” 见楚锦珏语气缓下来,楚依依红了眼眶,极尽委屈,“连你都这样想,难怪嫡母这几日连正眼都不看我,几次叫曹嬤嬤撵我回將军府,说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母亲不会针对你。” “那你什么意思,我在说谎?”楚依依顶著那双红肿的眼眶,“你且把曹嬤嬤叫过来同我对质!” “好。”楚锦珏点头。 楚依依见状一时心慌,“算了,比起父亲跟晏儿的安危,这些小事我都能忍,你放心,且等父亲身体无碍,晏儿也醒过来,我自会回將军府,不在这里惹嫡母不痛快。” 楚锦珏看向楚依依,正要开口时管家突然跑过来,说是楚晏那边有状况。 看著楚锦珏匆匆离开的背影,楚依依脸色突变,阴蛰如冰。 一直在外面候著的青然慢慢走近,“大姑娘,二公子似乎变了。” “他是变了,变的更蠢了。” 楚依依眯起眼睛,“也不知道顾朝顏给他喝了什么迷魂汤,亲疏远近都分不清!” “眼下老国公已经醒过来,我们还要在国公府呆著?” “看情况罢。”楚依依迈著步子走向拱门,“若父亲身体能恢復个七七八八,我倒也不急於一时,可若不行又或者是迴光返照,我得从父亲手里拿到国公府应该属於我的那一份。” 青然不再搭话,只觉得楚依依的贪婪连她都有些看不下去了。 从未听说,分家还要分给已嫁的女儿…… 秦昭找顾朝顏,找疯了。 萧瑾从国公府出来之后本想回军营,不想碰到前来寻他的管家周延福。 依其稟报,秦昭带著几十號人又去將军府拆房子了。 且等萧瑾赶回將军府时,一袭白衣的秦昭正立於厅前,神情悠然。 几十號粗布麻衣的汉子在院子里刨树,阮嵐跟周嬤嬤扶著被气到浑身发抖的萧李氏站在角落,十几个家丁下人堆在一处,愣是没有一个敢上前阻止。 “住手!” 萧瑾纵步走进府门,看到眼前场景怒气衝天,“秦昭,你大胆!” 秦昭抬手,几十个汉子皆停下来。 待萧瑾行到近前,他眉峰微挑,“把阿姐交出来,否则別怪我夷平你的將军府。” 萧瑾气极反笑,“秦昭,你还真把自己当个东西了!之前你来將军府造次,本將军看在顾朝顏的面子不与你计较,今日你竟然敢聚眾到將军府闹事,衝撞朝廷命官是死罪!” “就是!商户低贱!”得著机会的萧李氏远远指著秦昭骂了一句。 秦昭似笑非笑,眉眼间蕴著凉意,“你们住著商户出钱修葺的房子,观赏商户出钱栽种的草,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骂娘?” “顾朝顏与瑾儿和离,她与我將军府再没关係,她没带走的,就是我们的!”萧李氏理直气壮道。 秦昭瞧了眼萧瑾,带著些许嘲讽,“萧將军也是这么想的?” “秦昭,叫这些人滚出去,本將军依旧可以看在朝顏的面子放你这一次,否则我即刻报官!” “那我也再说一次,交出阿姐,且保证以后都不在骚扰她,否则我保证,你们將军府將永无寧日。” 砰— 萧瑾气极出手,新仇旧恨,拳风带著十成力道直逼面门,却被秦昭单指抵住。 僵持数息,萧瑾收力。 “顾朝顏不在將军府!” 秦昭亦落指,漆黑眸子死死盯了萧瑾片刻,扬手。 “走!” 第五百七十二章 死了最好 眼见秦昭带著几十號人大摇大摆走出府门,萧李氏在两人搀扶下颤巍巍走到自己儿子身边,恨的直跺脚。 “瑾儿,你怎么就放他走了!这种腌臢人就该把他绑起来送去衙门!” 萧李氏没看到,阮嵐眼尖。 她注意到萧瑾垂落的左手,微微发颤。 “他这么著急找顾朝顏,难道真出事了?”萧瑾站在原地,蹙起眉。 萧李氏冷哼,“死了最好!” 萧瑾驀然回头,“娘,別忘了你身上穿的还是她铺子里的衣料!” 萧李氏被吼的一懵,不等回神,萧瑾已然走出府门。 她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她做了將军府一年媳妇,孝顺老身不是正常?如此说,老身还要把这身衣裳扒了还给她?” 见萧李氏气到浑身发抖,阮嵐低声细语安慰,“娘莫气,不过看样子,瑾哥还是希望顾姐姐回来……” “回来?”萧李氏不似萧瑾,她只道顾朝顏让將军府丟尽顏面,“除非我死!” 阮嵐下意识看了眼周嬤嬤。 “老夫人息怒,没有您点头,顾朝顏自然回不来,倒是该回来的也有好几天没见到人影了。” 萧李氏越发咬牙,“老身倒希望楚世远死了,届时看她楚依依还怎么在老身面前摆架子,耍威风!” 说到此处,萧李氏不由看向扶著自己的阮嵐,“说到底,还是你本分。” “嵐儿没什么能耐,只有尽心尽力服侍在母亲身边,盼著母亲身体康健,长命百岁。” 萧李氏消了气,正要开口时有下人从府门外面跑进来。 “老夫人不好了!” 跑进来的是伺候在东院的丫鬟,叫银香。 萧李氏被她这句『不好了』,惹的整个人又不好了。 周嬤嬤急忙上前呵斥,“什么不好了,咱们將军府就没什么不好的事!怎么回事,毛毛躁躁的!” 银香也就十六七岁的年纪,穿著粗布衣裳,平日做些东院里的杂活,是个乖巧懂事的,“回周嬤嬤话,是秋霞……” 阮嵐闻声一惊,“秋霞怎么了?” “她……她被疯狗咬死了!尸体就在鎣华街!” 阮嵐身子瘫下去,萧李氏亦皱眉,“疯狗,哪里来的疯狗!” “奴婢也没看清楚……” “没看清楚怎么找人要钱!一个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老夫人息怒。” 周嬤嬤上前一步问话,“你们几个人一起出去的?” “三个……” “就没有一个人跟著那狗?跟住那狗,不就找到狗的主人了!” “回嬤嬤,狗被打死了……” 萧李氏闻言,气的直跺脚,“一个丫鬟多少钱,就这么没了!” 银香怯怯杵在原地,不知再说什么。 “母亲,秋霞自嵐儿入將军府一直跟著我,如今……我得去给她收尸!”阮嵐抹著眼角的泪,哭的很难过。 萧李氏瞥她一眼,“一个下人,用不著你拋头露面。” “老夫人,我隨银香过去看看。” 萧李氏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见周嬤嬤与银香离开,阮嵐收起眼泪,扶著萧李氏去了东院,余光瞄向两人离开的方向。 韩嫣,就快见了…… 城南鱼市,北巷。 一辆疾驰的马车突然停在巷深处一间独立的小院前。 苍河走下马车,给了车夫银钱,转身踏上台阶,拿出袖兜里的钥匙,打开锁,推门而入,反手闔门。 一套动作做的行云流水。 院子里左右各有两处厢房,中间是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 苍河走进正厅,直入內室。 机关开启,齿轮咬合滚压的声音低沉响起。 靠在北墙通铺的火炕顿时朝东南收缩,露出一个下行的台阶。 苍河撩起衣摆,动作嫻熟走进去。 咔嚓声再次响起,火炕闭合。 晶石嵌在墙壁,淡淡的光照亮脚下青砖。 经过一条长长的甬道,尽头处有一扇铁门。 苍河再次叩动机关,门启。 眼前乍亮,他习惯性闭著眼迈出来,机关叩合,从外面看是一面墙壁。 苍河所在,是一间四面摆著紫檀书架的密闭房间。 除了门,与暗门所在东墙只摆了一半的书架,剩下三面墙通长都是书架,中间还夹著两排。 书架上是密密麻麻的帐簿,与他另一间密室里的帐目一模一样。 苍河轻车熟路,直接走到房门处,叩了三下门板。 没有听到脚步声,苍河举手再敲。 手掌尚未碰到门板,便听吱呦一声门响。 入眼,是位女子。 女子近三旬年纪,长的很美,靨笑春桃,云堆翠髻,身上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长裙,肩头披著月牙白的披肩,一双眼如墨玉深潭,又是那般明亮耀眼,如同掩映在浮云中的弯月,美而无言。 女子,林緹。 “院令大人?”看到苍河,女子似乎十分惊讶。 苍河很明显认得女子,微笑著走出房门。 房门之外是林緹的房间,房间摆设简单大气,靠窗的梳妆檯,临著东墙有一张精致雕的床榻,北墙两个紫檀木柜,一横一竖。 横的柜子里叠著四季衣裳,竖的柜子里掛著平日换洗的几件。 南墙则摆著一个简简单单的架,架上是一盆品姿典雅的君子兰。 整个房间一尘不染,连窗格都看不到半点尘灰。 苍河从不在林緹房间逗留,径直走向另一扇门,“閔伯在吗?” “父亲刚刚出去,院令大人找他有事?” 房门再次开启,外面是正厅。 外厅很大,正北主位摆著两把太师椅,左右两侧各有四把椅子,中间是一个偌大圆桌,大理石磨沙的地面,遇湿不滑。 外厅对面还有一间相对小一点的臥房,是林閔的房间。 苍河注意到圆桌上面摆满了帐簿,於是走过去。 林緹亦靠近前,从茶盘里拿出左上角倒叩的杯子,斟茶,“这是大人杯子,早上清洗过。” 苍河看著眼前帐簿,都是一些细碎开支,“这是……” “上个月各处送过来的帐簿,父亲正在匯总,想著院令大人没那么著急想要,就没有很著急。” 林緹將茶杯端到苍河近前,半晌不见他接,“院令大人?” 苍河好似没听见,手指捻著身前帐簿,慢慢翻看。 第五百七十三章 这衣服,给谁做的 林緹默默將茶杯搁到桌边,眸子隨著苍河的视线落到帐簿上。 “这些帐簿我都看过,大人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 苍河依旧在翻,並没有注意到林緹说话。 “大人?”林緹又唤一声。 苍河驀然抬头,“什么?” 林緹神色狐疑,探究看过去,轻轻的问道,“大人在找什么?” “没找什么,隨便看看……”苍河故作轻鬆朝外面瞧一眼,“林伯什么时候回来?” “父亲没说,大人有什么事也可以先同我讲。”林緹性子温柔和善,说话总是轻声细语,济慈院的孩子们都很喜欢她。 是的,林緹是皇城济慈院的主事。 她的父亲林閔,是帐房,管著整个大齐六十四家济慈院的帐目跟財务。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得说苍河与父女二人相识,也是命中注定的缘分。 当年他隨师傅诞遥宗去岭南,在岭南济慈院外面碰到奄奄一息的林閔,师傅见林閔染了恶疾,九死一生,便叫他死马当活马医。 他还记得自己用了整整十天的时间才把林閔从鬼门关拉回来,也是那个时候,他认识了比他大八岁的林緹。 医治好林閔之后,他方知林閔自来就是个帐房,因老家闹饥荒带著女儿出来逃生,於是便向师傅提议,让其留在岭南的济慈院管帐。 这一管,就是十年。 师傅仙逝,將六十四家济慈院全权託付给他。 起初他信心满满,先是找了裴冽做生意,把全部家当都押上去,就等著一本万利,那要依著裴冽给他画的大饼,莫说六十四家,就是百十来家济慈院供养下来也不在话下。 之后又寻了一个年轻有为的帐房先生管帐。 结果就是,裴冽赔了他全部家底,那个年轻有为的帐房先生仅仅两个月仿佛苍老了十岁,白天加黑夜,愣是一个数都没给他对上。 由那开始,苍河探寻到了一个真諦。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 恰巧那时,他翻到林閔寄过来的帐簿,非但工整且一目了然。 抱著试试看的心理,他將林閔跟林緹接到皇城,试了一个月,竟得意外收穫。 至此之后,林閔便被他留在皇城管帐,林緹自然而然成了济慈院的主事。 苍河没什么事,只是过来求证。 他一页一页翻看帐簿,终於在上面发现他想要看到的字。 天、寧! 他的记忆果然没错,帐簿上的两个字与小寧写的一模一样,顿笔处都会出现不顺滑的倒笔。 苍河心下陡沉。 “怎么了?”林緹见苍河面色有异,狐疑问道。 苍河噎了噎喉咙,“济慈院近段时间有被送养出去的孩子吗?” 林緹点点头,“自然有。” 苍河儘量不让自己表现的太过激动,“我……想看看送养记录。” 林緹並没有问原因,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又入帐房拿回来一本书册。 她將书册递到苍河手里,“这是近三个月的送养记录,送养的孩子不多,我没分册。” 苍河接过书册,迫不及待打开,仅一页。 “三个月送走十个孩子?”苍河略显诧异,过往三个月大概会有二十几条的记录。 “虽然领养的人很多,但能达到標准的很少,哪怕一样不合格我都不会放心把那些孩子交给他们。” “你做的对。” 苍河仔细查看每一条记录,手指在倒数第二条上停顿下来,“七八岁……” 林緹略微弯腰,目光扫过书册,“阿福,父亲最喜欢这孩子,送出去的时候父亲还捨不得哭了。” “这孩子有残疾?”苍河下意识问道。 济慈院里皆为孤儿,成为孤儿的原因各有不同,有些不乏生下来身带残疾,被父母遗弃。 这些孤儿多被遗弃在官家开的慈幼局外面,只是长到八岁会被送出来,不能生存者就会来济慈院寻求庇佑。 “没有。”林緹手指朝前面移过去两行,“这个小女孩儿是残疾,领养她的人是城东富商,领养这孩子的目的也是施善,积福。” 苍河目光並没有离开自己的手指,“阿福……渔郡?” “没错,领养阿福的人是从渔郡来的,家境虽然没有那么富裕,可也说得过去,两人成亲多年无子,这才想著领养一个男孩延续香火,他们过来一眼就看中阿福了。” “阿福现在……就在渔郡?” “自然。”林緹狐疑看向苍河,“大人是不放心我做事?” “你莫多想,你做事我自然放心!”苍河从不怀疑林緹的本事跟能力,“就是看看……” “这上面有那对夫妇的详细地址,不如哪日我陪大人过去看看?” 苍河怕林緹多想,“我放心……” “就算大人不去,我也想过去看看,毕竟是从咱们济慈院走出去的孩子,若过的不好,我心里有愧。” “你一个女子独自上路太危险,本院令陪你!”苍河认真道。 林緹笑了,“那就明日如何?” “好!” 二人將將定下此事,一身褐色儒袍的林閔从外面走进来。 当年苍河救治林閔时他已有四旬,如今鬚髮皆白,因为长期伏案,后背有些佝僂。 “院令大人?” 林閔看到苍河,一时惊喜,“您怎么来了?” 苍河笑著起身,自怀里取出十张银票,“我若再不来,閔伯又该愁的掉头髮了。” 林閔接过银票,每张四万,刚好四十万。 “院令大人,这……这银票整整齐齐啊!”两人虽称不上忘年交,可也共事十几年,关係自然不错。 林緹也很惊讶,毕竟在此之前苍河给过来的银票少则十几张,多则几十张,数额少则十数两,多则数十两,很少有过万的银票。 打秋风这种事,总归不是打劫…… 苍河鸳眼微微眯起来,笑道,“以后每月这个日子都有这个数进帐,閔伯只管。” 林閔长的精瘦,颧骨略高,褐色儒袍上掛著一块白玉,因为常年算帐的缘故,眼睛不似同龄老者那般浑浊,黑白分明。 “院令大人这是找到好生意了?” 苍河笑而不语。 林閔也很识趣,“大人难得来,緹娘,你去做几个好菜,我得和大人喝几杯!” 苍河以事为由婉拒,林緹送他离开,临走时两人约好了明日去渔郡的时间。 待林緹回来,才入自己房间便见林閔站在柜子前,从里面翻出一件男子衣裳,面色沉凝,“给谁做的?” 林緹走过去,將衣服从林閔手里拿过来,“总归不是给你做的。” 林閔听罢突然扯过衣服,疯狂撕扯…… 第五百七十四章 为什么跟踪我 离开济慈院,苍河沿著密道,从通铺的炕里钻出来,叩回机关,走出屋子,打开院门正想离开,却见台阶下面停著一辆马车。 他见驾车的人不是刚刚来时的车夫,为免节外生枝,在锁好府门之后扭头朝巷口走过去。 “苍院令。” 车厢侧帘被人掀起,苍河扭头,一脸震惊。 巷子是活巷,车夫朝前驾行。 车厢里,苍河一脸警觉看向坐在对面的白衣男子,“咱们说好的,你只管出钱,不参与济慈院的事!” 秦昭搭眼,蹙眉,“那个院子是通向济慈院的?” 苍河,“……”暴露了! “为什么跟踪我?” 苍河十分不满意秦昭的做法,但又怕秦昭会后悔,到处打秋风的日子他真是过够了。 於是某位院令挪了挪屁股靠近些,表情有些諂媚了,“你可能不知道,济慈院是一个你无论多少心思都不能赚钱的地方,你要是真想管,我也不是不能让你管,只是……” “我没想管,也不会管。”秦昭打断他。 “那你怎么会出现在这个地方?” “找你。” 苍河身子朝后退了退,“找我做什么?” “阿姐在哪里?”秦昭已经找了顾朝顏两天两夜,眼底布满血丝,脸颊微微长出胡茬。 他真著急了,甚至让烛九阴了银子打听。 苍河看似镇定,內心慌的一匹,“怎么……顾姑娘失踪了?” “你最后一次看到阿姐是在哪里?” 苍河,“好像……” “我问过柱国公府的下人,他们看到阿姐跟裴冽去了拱尉司。” “我也是。”苍河重重点头。 秦昭微微眯起眼睛,“可是前日,你说你在拱尉司並没有看到阿姐。” “顾朝顏会不会又回柱国公府了?”苍河昧著良心猜测道。 秦昭看他,默不作声。 他自拱尉司出来之后,哪里都找了,唯独没有再回国公府。 苍河读懂了秦昭的表情,“我听说顾朝顏跟国公夫人感情不错,她有没有可能是去陪国公夫人了呢?” 秦昭立时吩咐车夫,直奔国公府…… 自换血之后楚氏父子被楚锦珏接走,裴冽便一直坐在隔间里陪著顾朝顏。 洛风曾过来送两次饭,挨了两顿骂。 隔间床榻旁边,裴冽轻轻握著女子的手,眼睛始终落在那张安静的仿佛睡著一般的面容上。 苍河没有骗他,顾朝顏的心跳从最初的断断续续,细软无力,已经变得平稳且有规律。 “朝顏,你也该醒过来了。”裴冽温目柔声,数息又嘆了口气。 依照裴冽的交代,他將另一只手贴到顾朝顏胸口稍稍往上的位置,目光也跟著移过去,仔细感受脉息变化。 似乎又强劲了一些。 当他目光重新移回那张倾城绝艷的容顏,猝不及防撞上一双茫然不解的大眼睛。 裴冽惊喜,“你醒了! 你知不知道你昏迷多久,我多担心!” 顾朝顏,“……父亲跟兄长怎么样?” “他们都好,昨日国公府传回消息,柱国公已经醒过来,楚晏脉息恢復的不错,今日定能甦醒。” 顾朝顏缓顏后,目光低垂。 一瞬间,裴冽恍然自己的手还在顾朝顏胸前叩著,呼吸一滯,脸色胀红,“这是……是苍河交代一定要这样才能精准感受到你的脉息跳动。” 顾朝顏睫毛颤了颤。 裴冽慌张移开手,“你醒了就好!” 顾朝顏躺了太久,下意识想要搥著床板坐起来,这才发现自己左手正被裴冽握著,表情变得极不自然。 “这是摸脉……”对於自己飞速思考之后的解释,裴冽还是有些心虚,声音里听不出一丝底气。 顾朝顏缓缓抽回手。 她原以为自己会虚弱到连坐起来都十分困难,结果出乎意料,她竟然可以毫不费力起身,只是有些喘。 “苍河给你吃了十几粒药丸,他说你醒过来之后身体不会有大的问题,你……还好?”裴冽关心道。 “我可以下床吗?” 裴冽点头,伸手想要搀扶时被躲开。 裴冽,“…… ” 顾朝顏仓促眨了几下眼,刚要解释被裴冽打断,“我刚刚真的是在替你探脉,绝对没有任何轻薄之意,若有此意,也断然不会在你昏迷的时候趁人之危。” 顾朝顏,你还是在我昏迷的时候罢! “我可以出去吗?” “当然!”裴冽硬是扶著她从隔间里走出来,坐到桌边。 正巧洛风又跑过来趴墙角,直接被裴冽逮个正著,“进来!” 得说洛风实在太担心他家大人,换血的都走了,不换血的迟迟不出来,以至於他这两日与云崎子猜测各种可能性。 其中之一就是他家大人付出了什么! 『有没有可能是血?』 洛风说出这样的猜测时直接被云崎子暴头,这种话但凡传出去,他家大人凌迟都是轻的。 『那大人为什么不出来?』 洛风反问时,云崎子给出的答案是,武功尽失。 换血过程异常凶险,他家大人很有可能为了护著楚世远的心脉,耗尽內力。 无论哪一种,於他们而言都难接受。 直到小筑房门被他从外面拉开的瞬间,洛风激动了。 所有猜测都不是,他家大人在里面偷情! 两天两夜! 相对於自己跟云崎子的猜测,眼前的事实让他惊喜不已。 毕竟跟换血和武功尽失相比,现在的结果简直不要太好。 “叫后厨准备两碗参粥,越快越好。”裴冽吩咐。 洛风多嘴,“还有呢?” “滚出去。” “好咧!”洛风得令,特別圆润的滚出去了。 房门闔起,小筑里一时无声。 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楚晏他知不知道……” “不知道。”裴冽懂她的意思,“换血过程不管柱国公还是楚晏都没醒过来,亦无人闯入。” 顾朝顏点点头,“那就好。” 裴冽忍了数息,“你,对换血还有多少印象?” “什么印象?”顾朝顏抬起眸子,神色茫然的看过去。 见她如此,裴冽竟有一丝莫名的失落。 若她听到了,他便承认了! 他爱她,想娶她…… 第五百七十五章 你没有担当 鼓市,国公府。 马车停下时苍河將將起身,一道白色身影忽的闪过,衣袖『啪』的甩到他脸上。 但凡换个人,一把银针扎回去! 府门开启,二人入府。 厅內,陶若南起身相迎,无论秦昭还是苍河,於她国公府都有大恩。 “曹嬤嬤,备茶。” 秦昭打断,“不必,夫人可见过我家阿姐?” 陶若南蹙眉,“顾姑娘?” “正是,秦某已经找了阿姐两天两夜,一直没见到人影。” 陶若南不禁看向身边的曹嬤嬤。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老奴记得最后一次见顾姑娘是她与裴大人一起离开,大概是在验血那日的晚上。” 秦昭心下微凉,起身,“如此,秦某告辞。” 陶若南下意识站起来,“顾姑娘莫不是出事了?” “暂时还不確定。” “曹嬤嬤,叫上府里下人一起出去找!”陶若南急声开口。 秦昭想要拒绝,他派出去的人尚且找不到,国公府的下人又能打听到什么。 “夫人不必……” “这么找下去不是办法,报官!”陶若南显得比秦昭还要著急,“曹嬤嬤,去拿我的丹书铁卷!” 闻言,秦昭震住。 他未曾想陶若南竟然会为了自家阿姐动用丹书铁卷,这是何等的情分! 坐在对面的苍河懵了。 “不用报官吧?”苍河確实有点慌。 报官这事儿就大了,哪怕顾朝顏自己出来,事后也得到刑部备案,有些事儿她说不清楚啊! “已经两天两夜,秦公子该早说,现在报官都有些迟!”陶若南甚至有些埋怨秦昭,“秦公子且隨我一起到官府,报案须得家人。” 不等秦昭开口,陶若南已然走出厅门,曹嬤嬤亦从东院取来丹书铁卷。 莫说秦昭,苍河都没想到事情会是这么个展开! “秦公子,快啊!” 秦昭被迫迈出厅门,苍河紧跟著出去,“顾朝顏未必是丟了,她有可能出城……” “出城便去查城门通行记录,都有跡可寻!”陶若南见秦昭脚步缓慢,蹙起眉,“秦公子能不能快一点走?” 秦昭其实有点懵。 但他只犹豫片刻,便欣然接受报官的想法。 至少他查不到城门通行记录。 眼见陶若南带著秦昭走向府门,苍河欲哭无泪。 算时间,顾朝顏应该已经醒了,快现身罢! “母亲!” 现身的不是顾朝顏,是楚晏。 听到声音,陶若南驀然止步,回头便见一袭玄色长衣的楚晏赫然站在院中。 她喜极而泣,走回台阶时身体踉蹌著险些跌倒。 楚晏急步走过去將人扶稳,“儿子不孝,让母亲担心了。” 陶若南抑制不住连日来的忐忑和恐惧,眼泪扑簌掉落,双手不停在楚晏身上摸索,“你还好?有没有哪里疼?苍院令……苍院令!” 苍河应声而至,拉起楚晏手腕,细细问脉之后舒了口气,“大公子身体恢復的不错,没有任何问题。” 陶若南终於踏实了,“那就好!晏儿你先回房休息,我出去办点事,很快回来!” “母亲!” 楚晏拉回自己的母亲,转尔走向秦昭,“我知道顾朝顏在哪里。” 音落,秦昭震惊,“当真?” “我带你去。” 身后,陶若不禁唤道,“晏儿?” “母亲放心,我与秦公子去去就回。”楚晏看向自己的母亲,眼睛里闪烁著淡淡的光。 旁边,苍河后脑疯狂滴汗。 他忽然想到换血过程中一个至关重要的环节,眸子不禁看向站在台阶上的楚晏。 见其欲走,他狠狠咳嗽一声。 这声咳嗽果然奏效,楚晏闻声回头,却只是微微一笑,便毫不犹豫与秦昭一起迈出府门。 苍河暗拍大腿。 糟糕了! 马车离开国公府,朝拱尉司方向奔驰而去。 车厢里的气氛莫名怪异。 秦昭发现楚晏在看他。 確切说,是打量。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的一向沉稳自持的秦昭心里有些发毛。 视奸。 他不禁想到这两个字,甚至闻到了阴谋的味道。 可他左思右想,自己与楚晏初见便是验血那日,萍水相逢都算不上。 “楚公子怎么知道阿姐在拱尉司?” 楚晏从悄摸摸的打量变得正大光明,“我隱约记得,换血的时候似乎见过顾……姑娘。” “换血的时候?”秦昭诧异,“阿姐在?” 彼时他把苍河叫出来,苍河发过誓! 楚晏点头,“模模糊糊,但也应该不会认错。” 秦昭压下对苍河的愤怒,微微点头,“只要阿姐平安就好。” “顾姑娘自然会平安。”楚晏看著秦昭,黑眸好似深不可测的深渊,给人一种想要吞噬的错觉。 並不友好。 秦昭乾脆迎过去,“楚公子身体还行?” 天知道,他一点不关心! 只是想找个理由捕捉到那两束不怀好意的目光,別乱看! 是的,不怀好意。 秦昭觉得楚晏对他有一种莫名的敌意。 “还好。”楚晏勾起唇角,“秦公子是顾姑娘的义弟?” “自小一起长大。”秦昭在心里补充一句,青梅竹马。 楚晏点了点头,温润的眸子里感受不到半点温度,“顾姑娘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阿姐吧?” “不是很好。” 楚晏不禁看过去,便听秦昭笑道,“是最好。” “顾姑娘……”楚晏勉强微笑,“与秦公子曾在潭州生活过?” “十数年。” “潭州是个不错的地方。” “山多水多,也富庶,生意好做。” 楚晏悵然,“我去过数次。” 秦昭略想了想,瞭然,“潭州距离吴郡半日路程。” “距离寒城,云隱,瀟镇,碧落山,寒山还有樊阳都只有半日路程。”楚晏的视线终於移开,声音淡淡的,透著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伤。 那些年,他为了找自己阿姐,跑遍了吴郡周围所有郡县,找了一遍又一遍,始终没有阿姐的消息。 潭州,他每年都要去上好几次。 他知道潭州有一个顾府! 距离拱尉司还有一柱香的时间,车厢里气氛过於沉闷,跟诡异。 “顾姑娘……”楚晏动了动唇,“一定很宠秦公子。” 秦昭点头,“我犯了错,阿姐总会挡在我前面。” “秦昭。” “嗯?” “你没有担当。” 第五百七十六章 你穿过裙子? 秦昭被楚晏突如其来的控诉弄懵了。 他自认还没有与眼前这个看起来也不是很顺眼的男人,相处到可以互相指责的地步! 正待他想反驳时,忽然想到缘由。 国公府丟过一个女婴,按年纪算,是楚晏的长姐。 “有一次,阿姐打碎义父最喜欢的瓶,怕义父生气便將所有碎瓷收起来送到我房间,义父在我房间找到那些碎瓷,想要打我时,阿姐护住了我。” 楚晏不禁看过去。 “还有一次阿姐跑到义父书房,墨汁弄到帐簿上,整本帐簿全都看不清了,义父到外地做生意,两天两夜才能回来,我便坐在义父书房里算了两天两夜的帐,阿姐端水餵饭,正值酷暑,她一直守在旁边帮我打扇。” 回想儿时光景,秦昭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意,“阿姐时常会带我去跟邻里家的孩子比漂亮,跟男孩子比我就是男孩子,跟女孩子比我就是女孩子。” “你穿过裙子?” “阿姐的。”秦昭脸上笑容放大,当真风华绝代。 楚晏自然也是好看的,此刻看到秦昭的样子,竟然生出嫉妒的心思。 “顾姑娘这么顽皮……” “八岁那年,阿姐差点丟了。” 音落,楚晏心头一紧,“丟?” “我还记得那日阿姐把我打扮的很漂亮,带著我去街上炫耀 ,不知怎的,阿姐突然叫我站在一个熟识的铺子前別动,她跑了。” 秦昭神色渐渐沉下来,“我站在那里等了一天一夜直接晕倒在铺子前,醒过来时才知道阿姐不见了。” “后来呢?”楚晏垂在膝间的手不由自主握紧,忧心问道。 “后来义父报官,官府派了很多衙役出去找,搜遍全城都没见到阿姐踪影 ,我那时后悔极了,我就不该站在那里等,我该一直跟著她。” 楚晏拳头越收紧,“怎么找到的?” “衙役在城內找了两天两夜就想放弃,义父又砸钱,又要到上级衙门状告他们玩忽职守,他们被义父逼的没办法,答应出城搜找,结果第二日城门才打开,阿姐就在城门外。”秦昭苦笑,“如果阿姐丟了,我不知道该怎么活。” “顾姑娘受伤了?” “被树枝刮伤几道,义父找来潭州最好的大夫为阿姐诊治,哭的伤心极了。” “顾姑娘哭?” “义父。” 秦昭想了想,“还有我。” 楚晏沉默一阵,“顾姑娘儿时过的很好。” 秦昭看过去,“楚曦姑娘也会过的很好。” 似乎没想到秦昭会突然这样说,楚晏不由的看过去。 秦昭淡然一笑。 良久,楚晏开口,“多谢。” 他是真的感谢秦昭。 也是真的,嫉妒秦昭…… 皇城,將军府。 周嬤嬤处理好秋霞的事之后,带了一个新买的丫鬟出现在青玉阁。 阮嵐看著跪在地上的女子,破衣烂衫,头顶髮髻上插著一根稻草。 “这位就是二夫人。”周嬤嬤提醒道。 女子战战兢兢磕头,“奴婢叩见二夫人!” “周嬤嬤?”阮嵐不解。 周嬤嬤解释时,语气里带著一丝关心跟宠爱,“秋霞是二夫人的丫鬟,如今遭了横祸,二夫人房里空出个位置,老奴回来路上刚好瞧这丫头可怜,便自作主张买下来送到二夫人房里,虽说是个新手,但胜在好调教。 ” “把头抬起来我瞧瞧。”阮嵐悠悠然的坐在椅子上,垂眸。 女子侧过头,怯怯看向周嬤嬤。 “二夫人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女子这才敢抬起头,由著阮嵐打量。 大概是二十出头的年纪,头髮蓬乱像是有几日没有认真梳理过,脸上很脏,沾著泥土跟尘灰看不清本来面目,倒是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引起了阮嵐注意,眼神清澈明润,掛著泪珠,尤其显得无辜。 “你叫什么名字?” “回二夫人,奴婢叫嫣儿。”女子穿著土灰色的粗布麻衣,衣服上有几个补丁,双手蹭在膝盖上,唯唯诺诺。 阮嵐点了点头,“名字不错。” 周嬤嬤隨即叫银香把嫣儿带下去梳洗。 两人离开后,阮嵐一改刚刚的懒散,殷勤起身將周嬤嬤扶到座位上,“母亲不该为我买个丫鬟回来,隨意从府里挑选一个也就是了。” 周嬤嬤看了眼窗外,“你糊涂。” 阮嵐不明就里。 “你也不想想,这府里的丫鬟哪一个不是老夫人眼线?”周嬤嬤低语,“若真从府里找一个,日后你多为自己买盒胭脂,都会传到老夫人耳朵里。” 阮嵐恍然,“还是母亲想的周到,可我担心老夫人会怪母亲自作主张……” “你放心,买个丫鬟的权力我还有,我看这丫鬟机灵,你用一段时间,要觉得可以,就当个心腹用。” “女儿明白。” “时候不早,我先回老夫人屋里。” 周嬤嬤说话时,自怀里取出一张银票交给阮嵐,“这银票你拿著,多给自己置办些衣服首饰。” “我不要……” “叫你拿著就拿著!”周嬤嬤硬塞过去,“眼下將军府里虽然走了一个顾朝顏,可又来了一个楚依依,你想站稳脚跟就多在老夫人身上用些心思。” “女儿明白。” 周嬤嬤前脚刚走,换了身衣裳的嫣儿重新出现在屋子里。 院门紧闭,青玉阁里里外外没有旁人,阮嵐瞧著与她同坐的女子,勾了勾唇角,“没想到你来的这么快。” 女子,韩嫣。 “叶茗说你这里进展缓慢,怎么,萧瑾变心了?” 当年从莲村走出来的孩子一共有五个,三男,曹明轩,叶茗,岳锋,两女便是阮嵐跟韩嫣。 “是啊,男人变心就跟变形一样快,忽然之间就从人,变成了畜牲。”阮嵐靠在椅子上,看似云淡风轻道。 韩嫣比阮嵐还要瘦一些,好在身材凹凸有致,即便穿著下人衣裳,亦能衬出身段姣好,“男人变心,是你不优秀 。” 阮嵐握著茶本的手猝然握紧,“我不优秀?自入夜鹰,我做的任务不比你少!” 韩嫣瞧著阮嵐,眉梢微微上挑。 阮嵐泄了气,“好吧,你说的也不无道理,可我怎么优秀?我的身份不过是乡村里的野丫头,跟顾朝顏比,她是江寧首富之女,钱財无数,跟楚依依相比,她是柱国公的女儿,占著权势二字,我占什么?” “你占『女人』两个字。” 第五百七十七章 杀几个人罢了 听到韩嫣辩驳,阮嵐嗤之以鼻。 “她们不是女人?” 韩嫣从托盘上拿起瓷杯,给自己斟了杯茶,饮过之后蹙眉,“將军府给你喝这样的破茶?” 阮嵐没说话,瞧著她。 韩嫣笑了,“你弄错了男人娶女人的根本,女人有钱有势对男人而言不过是锦上添的东西,就算没有女人,萧瑾一样可以攀扯上有权有势的官员跟豪商,所以说,有权有势的女人,並非不可替代。” “无权无势的女人,那就真的可以弃如敝屣。”阮嵐带著几分无奈,自嘲道。 韩嫣摇头,“男人娶女人的根本是有权有势?是绵延子嗣。” 听到这句话,阮嵐脸色瞬间冷凝,“你故意的?” “我听叶茗提起过,你在莲村怀上的孩子没了。” 韩嫣端起杯,浅抿之后看向阮嵐,鹿眼里闪出一抹淡淡的冷光。“你不该用那孩子对付顾朝顏跟楚依依,你该让那孩子『死』在萧瑾手里。” 阮嵐怔怔看著她,“什么意思?” “比起亲生儿子死在自己手里,你的命在萧瑾那里只能唤醒一点点旧情,他没那么自责也没那么伤心。” 阮嵐挑眉,“叶茗什么都告诉你了?” “是啊,我虽不赞成赌命的做法,不过当时你若不放手一博,確实很难留在將军府,也算亡羊补牢。” “有什么用!”阮嵐冷笑。 韩嫣看著自暴自弃的阮嵐,“叶茗没同你讲过,你还可以再孕么?” “你当他的医术有多厉害?连御医院院令苍河都说我此生不能再孕!” “你不该有这样的质疑。” 韩嫣冷下脸,“叶茗从来不会骗我们。” 阮嵐不以为然,“老爹说过,我们不该盲目相信任何一个人。” “叶茗也说过,莲村出来的人要绝对信任。” 见韩嫣脸色沉下来,阮嵐不与她爭辩,“我知道你喜欢叶茗,你信任你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你每次去他那里,他给你熬的汤药可以让你再孕,这点你我都不用猜测,试试便知。” 阮嵐嘆了口气,“纳妾那晚,他都没有碰我。” 韩嫣自怀里取出一个瓷瓶,“你把这里面的香料倒进薰炉里,每次他来,点燃薰炉,他自然会对你感兴趣。” 阮嵐正疑惑时韩嫣又將薰炉搁回袖兜,浅浅一笑,“不对,我现在是你的丫鬟,这事该我来。” 阮嵐將信將疑,“我当真还能怀上孩子?” “我说多少你都不会相信,不如试试。”韩嫣勾起鬢间青丝,掖在耳后,“且等你怀了萧家的长子长孙,还愁自己在將军府的地位不保?” “你是不是忘了府里还有一个楚依依,府外还有一个顾朝顏。” 韩嫣忽然坐直,身子朝桌面倾斜过去,鹿眼如渊,带著几许兴奋跟嗜血的快意,“有我在,你还怕斗不过她们?” 阮嵐被那双鹿眼里面迸发出来的光芒震撼到,油然而生的,是难以形容的恐惧。 “你这些年在吴国……都经歷了什么?” 五人之中,唯独韩嫣被老爹派去吴国,剩下的人都在齐国做事。 韩嫣勾唇一笑,“也没什么,杀几个人罢了。” 提起这个话题,韩嫣来了兴致,“你杀过几个人?” 阮嵐脑海里顿时闪过曹明轩的身影,她只杀过一人。 回想当日,她因句芒一句『曹明轩在南城菜市』便跑去把人给杀了,事后句芒质问她为何如此,她方知自己会错了意。 后悔晚矣。 “我没杀过。”阮嵐垂眸,掩住心虚。 韩嫣耸了耸肩膀,靠回椅背上,“老爹总说身为夜鹰,不到万不得已別沾血,我不赞同,像你我这样隱藏身份在敌国潜伏的人,但凡被人怀疑,就要斩草除根。” “老爹的意思是,沾血会有血腥味儿,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 “那是他们处理不乾净。” 阮嵐没再反驳,“你既来將军府,我们下一步该怎么做?” 韩嫣瞥了眼阮嵐平胆小腹 ,“在你之前,不管顾朝顏还是楚依依,都不能怀上萧瑾的孩子。” “萧瑾这几日都在国公府,只怕防不胜防。”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韩嫣浅浅一笑,“二夫人只管养好身子,剩下的事,交给我。” 阮嵐点头。 她自然相信韩嫣。 当年在夜鹰训练时,五人之中便是叶茗都没有韩嫣厉害…… 拱尉司,寒潭小筑。 秦昭走进小筑瞬间,旁若无人般衝到顾朝顏面前,双手握住她柔弱肩膀,血丝满布的眼睛里透著难以掩饰的激动,跟隱忍不发的责备,“阿姐,你去哪里了!” 顾朝顏愣住,“我去渔郡收粮食了。” 秦昭,“渔郡?” 顾朝顏点头,“走的急,我叫裴大人告诉时玖,时玖没告诉你吗?” “我问过时玖,她不知道。” 屋內气氛瞬间凝固,连后走进门的楚晏都感觉到一股即將爆发的怒火正在空气中酝酿。 反而是裴冽,在秦昭怒气衝天看过来的时候,心里暗搓搓的生出爽感,脸上却是声色无波,“本官太著急,许是忘了。” 秦昭磨牙,“忘了?” “不能忘吗?”裴冽一本正经。 秦昭根本不想说话,只想擼起袖子给裴冽一个痛快,幸亏顾朝顏即时看到站在门口处的楚晏,满目惊喜,“楚大公子醒了?” 楚晏自入小筑,视线一直都在顾朝顏身上。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顾朝顏,当日夜鹰案结束,他们曾有短暂碰面。 那时他便觉得她亲切。 亲切的,像是亲人。 “顾姑娘。”楚晏站在原地,脸上露出让人意味不明的微笑,眼睛里闪著光。 他自以为可以平静面对,开口却发现声音已经沙哑不堪。 顾朝顏倒没发现楚晏异常,快走两步靠近,惊喜不已,“大公子何时醒的?” “半个时辰前。”楚晏盯著眼前少女,容顏宛若桃,娇艷欲滴,双眸宛若秋水,明净深邃,眉毛似远山青黛,修长而又婉约,只是唇色略白,整个人看起来无比的虚弱。 他噎喉,“我有很重要的事,不知可否与顾姑娘单独说?” 第五百七十八章 找到阿姐 楚晏的请求引得裴冽跟秦昭都很疑惑。 裴冽下意识看过去,心中生出一念,虽然但是,也不是不可能。 如果是,苍河办事不专心! 秦昭直接走到顾朝顏身边,肃声开口,“阿姐毕竟不是国公府的人,过往做的许多事,大体出於身份考量,秦某以为楚大公子有事还是与裴大人商量比较合適。” 楚晏没有理会秦昭,连余光都锁在顾朝顏身上,“十万火急。” “那就更不该找阿姐商量,若裴大人不行,秦某勉强可以听一听。”秦昭很不爽楚晏的眼神,甚至討厌。 那种眼神虽然没有侵略意味,也谈不上含情脉脉,但確实让他感受到了威胁。 “顾姑娘?”楚晏再次忽略秦昭。 顾朝顏走神儿了。 她在楚晏提出要求的时候,脑海里反覆在想国公府的处境。 夜鹰又来搞事,还是皇宫里有了什么消息? 如果是,她该如何应对! “好!”听到楚晏轻唤,她心中焦急,说著话就要走出小筑。 裴冽拦住二人,“你们留下,秦公子,请。” 秦昭,“……阿姐,我也留下。” 顾朝顏还没开口,楚晏道,“秦公子还是出去比较好。” “为什么?”秦昭蹙眉。 “你若在,我不会说。”楚晏十分认真的回答他。 秦昭顿时来了脾气,直接凑到顾朝顏身边,“阿姐,我们走。” “昭儿听话,你先出去。”她太想知道国公府发生了什么事,便没办法兼顾到秦昭的情绪 ,“裴大人……” 裴冽见顾朝顏投来求助的目光,径直走向秦昭,“深秋已至,拱尉司枫叶正红,本官带秦公子去赏枫叶 。” “我不去!” 秦昭赌气看向顾朝顏,“阿姐,我找了你两天两夜。” “乖!”顾朝顏双手聚拢將秦昭脸颊捧起来,儿时这个动作,她俯身,还能亲到秦昭额头,这会儿她一捧,就只能看到秦昭弧度近乎完美的下顎。 秦昭瞬间脸红,“阿姐……” “我们昭儿最乖了,裴大人!”顾朝顏朝裴冽使了眼色。 裴冽毫不客气拉住秦昭手臂,“秦公子这么乖,听话。” 秦昭,“……”想死吧裴冽! 纵使万般不情愿,秦昭还是由著裴冽將他拽出小筑。 裴冽在外面闔紧房门,秦昭扭头就把脸贴在门板上! “秦公子,你这么明显的偷听,就不怕本官告密?” 秦昭不以为然,我都这么明显了,还怕你告密! 房门开启,顾朝顏神情甚是无奈,“昭儿……” 秦昭见偷听不成,拉下脸,“阿姐最好不要让我知道你们关起门来要谈什么事,你想让我知道的时候,我不一定有兴趣听了!” 顾朝顏身后,楚晏轻飘飘道,“秦公子放心,你一定有兴趣听,只是现在不能听。” 顾朝顏,“……”这一个两个的,是怎么了呢? 秦昭恨的直咬牙,眼睛里迸出寒意,可也不等他反驳便叫裴冽硬拽走了。 房门闭闔,顾朝顏急急转身,“什么事?” 小筑里沉寂下来,楚晏静静看著女子脸上焦急忐忑的神情,眼底的光变成真实的滴泪,倏然坠落。 顾朝顏嚇傻了! 前世她从未见楚晏掉过眼泪,纵使法场斩刑,也始终挺直背脊朝她微笑,告诉她要好好活下去! “换血不成功,柱国公出事了?”顾朝顏走到近前,不能…… 父亲出事楚晏找不到自己身上,该找的人是苍河! “国公夫人……宫里因为丹书铁卷的事责难国公夫人?”除了这个,她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与她相关。 楚晏的眼泪根本止不住,一滴一滴烧灼在她心里,急的她握住他胳膊,“大公子倒是说话啊,你不说话我怎么帮你?” “顾姑娘过的好吗?” 顾朝顏突然愣住,“我?” “这些年你过的好吗?阿姐。” 最后两个字,仿若惊雷劈在顾朝顏头顶,炸的她酣畅淋漓。 她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一脸迷茫看向眼前少年,却没有开口追问的勇气。 “我还记得我们在秀水楼喝茶时,我同阿姐说过,我的遗憾是一直没有找到那个虽未谋面,却至亲至爱的人,现在我不遗憾了。” 楚晏还掛著泪珠的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辛酸都在笑里,“阿姐,我找的你好苦……” 顾朝顏仍在惊魂中,可眼泪也好似不受控制似的掉下来。 她低下头,忽然不太敢面对那张满目期待的脸,就像是犯了什么错。 “阿姐。” 压抑的情绪在这一刻宣泄,“你可能不知道,我曾无数次幻想找到你的画面,幻想你过的很苦,在田间劳作时被人毒打,满身是伤,幻想你四肢皆被折断,在街头乞討,碗被狗叼走了,幻想你……” 楚晏的声音开始哽咽,“幻想你流落烟柳巷,被老鴇逼著接客,你不从,被人吊在屋顶,幻想……” “別想了。” 顾朝顏流著泪,打断他,“我就不能过点好日子么?” “阿姐……” 呜呜呜— 楚晏忽然就崩溃了,身体颤抖不休,全然没有了阵前先锋的威严跟气势,在顾朝顏面前哭的像个孩子。 她走过去,轻轻握住他肩膀,“晏儿。” 一声晏儿,衝散了楚晏这些年承受的所有委屈跟艰辛,他乾脆抱住顾朝顏,哭的越发厉害。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顾朝顏终於被他压趴下了。 她也曾幻想过与楚晏相认的情境,万般情状里就没有一个是被楚晏熊抱到地上,毕竟她的弟弟是多么玉树兰枝,温文尔雅的一个人呢! 楚晏也是懵了,数息反应过来,抹著泪將顾朝顏从地上扶起来,“阿姐对不起,我忘了你才给父亲换过血,身子虚弱。” 顾朝顏,“……”就知道是换血暴露了! “晏儿……” “阿姐,你早知道自己的身份?” 抒情之后,就该释疑解惑了。 顾朝顏被楚晏小心翼翼扶到座位上,“早在父亲身陷囹圄的时候?” 能与楚晏相认,顾朝顏无疑开心,说惊喜也不为过。 但解释起来,確实复杂。 她总不能说,她重活了一世…… 第五百七十九章 我都能帮你摆平 还好不等顾朝顏解释,楚晏忽然拉住她的手。 “阿姐,你长的好像母亲。” 楚晏没说谎,她长的確实很像陶若南,“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身世的?” 顾朝顏,“……”躲不过去。 “你既知道,为何不与我们相认?”楚晏的问题实在太多了,“是有难言之隱?你说出来,我都能帮你摆平!” 楚晏半蹲在顾朝顏身边,紧紧拉住她的手,好似鬆开他心心念念的阿姐就会消失一样,双眸盈溢泪水,哽咽未歇。 “养父从来没有隱瞒我的身世,我其实……也一直在找你们。”顾朝顏垂眸看向楚晏,“直到我嫁进皇城,偶然得知国公府也曾丟过一个女儿,丟失的地点在潭城跟吴郡附近,养父说过,我就是在那里被捡到的。” “单凭这个?”楚晏只是激动,並没降智。 顾朝顏也知道单凭这个搪塞不过去,“事实上我一直都只是怀疑,毕竟当年养父捡 到我时,我身上没有任何信物,连裹著的襁褓都是粗布料子,想必是被人换过了。” 楚晏点头,“但凡有蛛丝马跡,我也不会找了这么多年一点点线索都没有。” “后来夜鹰案爆发,因为关係到將军府,我便与裴大人一起查案,有幸抓到周时序。” 楚晏眉目深锁,脑海里灵光一现,震惊道,“与他有关?” “当年確实是他派夜鹰把我从母亲身边偷走,依他本意,是想將我培养成夜鹰,只是没想到他们的人也有失手的时候,我又被另一伙人给偷了。” 造化弄人,也救人。 “据他所说,我一天被偷了两次,养父是在吴郡城外水沟里发现我的。” 楚晏听的心惊,“周时序只知阿姐被偷了两次,你也只知道自己是在吴郡水沟里被顾熙发现,凭这两件事……” “凭这两件事自然也不能说明什么,可至少我心里有这样的疑惑,於是验血那日,我便將苍院令叫到拱尉司,给我也验了一次。” 以结果为导向推算过程,往往令人信服。 楚晏心疼看向顾朝顏,“国公府没有给过阿姐任何温暖,阿姐却义无反顾救父亲於危难,是我对不起阿姐,也连累了阿姐……” “傻。”顾朝顏抹过楚晏眼角,“你找我那么多年的情分算什么?” 顾朝顏即便猜到,可还是想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虽然苍院令在我手臂上留下针眼,可有没有换过血我自己怎么会不知道。” “单凭这个?” “第二日午时之前,我醒了。” 顾朝顏,“……”苍河办事不专心! “那时我只是身体僵硬睁不开眼睛,但心里明白,也能听到他们说话。” 楚晏告诉顾朝顏,“当时裴大人阻止苍院令给父亲换血,即便你醒过来之后怨恨他,他也认了,可是后来父亲有了脉息,苍院令反而却步,是裴大人做的决定。” 顾朝顏还没多想,楚晏又道,“这些年,阿姐在顾府过的好吗?” “养父把我当掌上明珠。”顾朝顏勾起唇角,“整个潭州亦或是江寧,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楚晏轻轻舒了一口气,“顾熙大恩,我记在心里了。” 顾朝顏瞧著半蹲在自己身边的弟弟,“蹲著多累,快起来。” “阿姐。” 楚晏目光异常坚定,“我再也不会让你丟了。” 顾朝顏心念微动,目光盈盈,“我也不会让自己再丟了。” 上辈子她眼瞎心盲,迷失自己也害了家人,这辈子绝对不会。 “秦昭……” 楚晏提到此人,脸上露出根本掩饰不住的妒忌,“对阿姐可好?” “自然好。”顾朝顏重重点头。 楚晏的妒忌也只是片刻,便从心底感激。 这些年,阿姐並不缺失来自弟弟的关心,他该感激。 “阿姐为什么要嫁给萧瑾?” “以后说……” “我现在就想知道。”楚晏认真开口。 顾朝顏见楚晏目光坚决 ,“因为寒城一役,我觉得他是个不错的人。” “那又为什么和离?” “大抵是从前眼睛瞎了,现在又能看见了。” “楚依依的问题?” 顾朝顏想了想,“与她没多大关係。” “那就是有关係。”楚晏忽然起身,拉紧顾朝顏,“阿姐隨我回府。” 顾朝顏慌忙將人拽回来,“做什么?” “自然是一家团聚!” “不行!”顾朝顏果断摇头。 楚晏不解,“为何?” “现在还不是时候?” 楚晏著急了,“阿姐可知母亲找你找了多久!还是……你在怪他们弄丟你?” “我若怪他们,应该不会给父亲换血。”顾朝顏无比真诚道。 楚晏不明就理,“那是为什么?” “很多事不是一两句可以说清楚的,但你放心,该认的时候我半点不会犹豫,晏儿,帮我隱瞒一段时间,可好?” 楚晏紧紧握著顾朝顏的手,“阿姐遇到难处了?我可以帮你!” “没有难处。” “那我需要一个理由……” 拱尉司,通往后院的回曲长廊,左右是两片枫林。 秋末初冬,枫叶如火如焰。 凉风吹起, 大片枫叶盘旋著落下来,漫天红叶,层林尽染。 秦昭与裴冽並肩而立,映入画中,绝美如诗。 “裴大人可知阿姐跟楚晏在商量什么事?”秦昭停下脚步,想要往回走的时候被裴冽把来时路堵的死死的。 裴冽挡在长廊里,淡然开口,“大概能猜得到 。” “是什么?”秦昭眼睛里闪出一抹希翼。 下一刻他就后悔了,他竟然会觉得裴冽会告诉他! 果然。 “本官不能告诉你。”裴冽大大方方道。 秦昭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勾了勾唇,“想必大人不是忘记告诉时玖阿姐的去处,你是故意的。” 裴冽承认不了一点,“如果本官没忘记的话,確实是忘记了。” 秦昭冷冷看著眼前男人,“裴大人对我有误解?” “那没有。”裴冽表示从你小子一出现,我就觉得你不是好人。 秦昭忽然想到什么,冷漠无温的脸上露出淡淡笑意,“自从裴大人不卖草之后,那两个铺子閒置了?” 哪壶不开提哪壶! 第五百八十章 什么叫本该属於我? 裴冽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就恢復如初。 “確实不差那点钱。” “哦。” 秦昭煞有介事点点头,“秦某还以为是大人赔不起了。” 裴冽狐疑看过去,“什么意思?” “如果秦某没记错,大人之前在鎣华街有十个铺子,各个赔钱,后来五千两一个铺子卖给阿姐,阿姐又转手交到秦某手里,自那之后两个铺子每月净赚一百两……当然,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大人剩下那八个铺子依旧赔钱。” 秦昭接著道,“按大人独特的经营方式,后来买的铺子若打开门做生意,必然也是赔钱,閒置的確是明智之举。” 裴冽皱起眉,“那两个铺子一直都是你在打理?” “阿姐没与大人说?” 看到秦昭上挑的桃眼,裴冽压下心里那股酸劲儿,又问了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本官在鎣华街还有八个铺子?” “阿姐没与大人说?” 反问式的回答,秦昭一个字不差,又说了一遍,“把生意做成这样,大人就没想过去死?” “想过。”裴冽冷冷一笑,“可本官总觉得该死的另有其人。” 裴冽知道秦昭在故意气他,但他属实被气到了。 顾朝顏答应过他,不会告诉任何人! 秦昭笑眯眯站在长廊中间,飘荡的枫叶穿堂而过,衬的那身雪色长衣飘逸如仙。 裴冽像小孩子似的回了一句嘴,“顾朝顏去渔郡收粮的事,只同我讲过,也没告诉你。” “阿姐並非不想告诉我,为什么秦某不知道, 大人最清楚不过。” 裴冽正要反驳时,秦昭脸上忽然浮出笑意,而后与他擦肩,也不知道是不是有意的,轻飘飘的,撞了他一下。 待他转身,顾朝顏与楚晏正走过来。 “阿姐!”秦昭仿佛一只得胜的孔雀,走到顾朝顏身边。 看著站在长廊里,脸色十分不好的裴冽,顾朝顏低语,“你跟裴大人相处的还好?” “非常好,他也没杀我,我也没杀他。”秦昭这话听的顾朝顏后脑滴汗。 “阿姐,我们回家。” 秦昭忽略站在自家阿姐旁边的楚晏,拉起顾朝顏的手就要离开。 楚晏本能想要拦下来,却听顾朝顏开口,“楚大公子,我明日会去国公府探望老国公。” 楚晏忍住脚步,“一言为定。” 秦昭带著顾朝顏离开,裴冽从长廊里走出来,停在楚晏身侧。 “我不喜欢秦昭。” 裴冽瞧著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本官也不喜欢。” 楚晏不禁侧目,“大人喜欢阿姐?” 裴冽,“……” “前日换血,大人起初阻止苍院令,后来又为何敦促,大人不在乎长姐性命?” “我可以叫她恨我,却不能叫她痛苦自责一辈子。” 楚晏收回视线,良久开口。 “你做的对……” 酉时,鎣华街。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灯火通明的秀水楼在整条街上尤其显眼。 三楼雅室,一身湛蓝色长衣的沈屹稳稳坐在椅子上,难得没有左扭右扭,手里也没有如惯常那般把玩茶杯,十根手指都很老实,狭长眼睛盯住桌案上的银票,想拿又不想拿。 沈屹虽然谈不上智多近妖,但无疑聪明。 什么样的钱可以拿,什么样的钱看著就像是陷阱他还是分得清楚的。 时间已经过去很久了,对面女子磨没了耐心,“不要算了!” “要!” 沈屹忽的叩住银票,手却没有往回收,一脸不甚明了求解惑的样子看向对面女子,“你好像……给多了。” 女子不是別人,正是司徒月。 正值锦瑟年华的她,如今已是司徒世家嫡系一脉的家主候选人。 “沈公子可以不要。”司徒月一身青袍,玉簪束髮,眉眼间自带英气。 她与沈屹不算初识,当日护城河修筑工程从工部放出来之后,两人曾在一起商量过工程投入跟进展相关事宜,包括利润分配也都说的明明白白,结果沈屹扭头就跟顾朝顏把这事儿给定了。 此刻再见司徒月,沈屹原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生意场上就是这样,你底子不硬丟了赚钱的买卖,怨不得別人。 但司徒月拍到桌面上的银票数额,属实让他震惊。 彼时顾朝顏承诺司徒月一定会把之前约定的纯利给他的时候,他是不相信的,於是暗中派人去查司徒月在工程上的用料跟人工,包括日常零零散散的支出,他都查的一清二楚,目的就是在司徒月赖帐的时候拿出证据。 为此,赴约之前他已经把所有证据都揣在袖兜里,就等著拍桌子! 不想司徒月拍在桌上的银票竟然有二百一十万两! 其中一百五十万两是成本,五十万两是他该得的纯利,剩下的十万两,他需要一个解释。 “自我接手护城河修筑工程,纯利二十万,分给你一半,有什么问题?” 沈屹,“分给我肯定没有问题,问题是为什么要分给我?” 司徒月搭眼看过去,“不管过程如何,护城河修筑工程是沈公子从工部接下来的,这个钱我给的不冤。” “顾朝顏那边……你也给了?” “我只给她一百五十万两的成本,多一个铜板都没有。” 沈屹蹙眉,“你还恨她?” 司徒月扬眉,“恨从何来?” “是她抢了本该属於你的工程……” “什么叫本该属於我?”司徒月不以为然,“生意摆在那里,谁有本事谁做,我没抢到是我技不如人,这都要恨,那我司徒月要恨多少人?” 一番话,听的沈屹十分受用,“那你为何不把纯利给她?” “沈公子,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你们没有按照工期交付工程,又以残次青砖代替 上等青砖,罚金总不该落在本姑娘身上吧?” 沈屹,还真忘了。 他从赵敬堂那里打听到,罚金六十万两,前提是他们之前投入的成本也一分都不会给,但会作为奖赏,给到下一任承接者,也就是司徒月。 “罚金的事,顾朝顏知道?” “罚金的事她愿意自己背下来,所以她只从我这里拿回成本。”司徒月淡声开口。 沈屹点了点头,“算她有良心。” 第五百八十一章 处处针对我 司徒月瞧了眼沈屹,又道。 “她还叫我把残次青砖的进货清单交到工部,以此证明沈公子的清白。” 沈屹愕然,“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以往后不再接工部下放的工程为代价,將沈公子从过错方摘出来,日后工部下来的工程沈公子依旧有资格承接。” 这个沈屹不知道,赵敬堂没说! “她……” “她说事情是她做的,责任就该她承担,她此举倒是真断了这方面的財路。”司徒月冷静分析,“出了这样的事,莫说朝廷的工程,坊间工程她也接不来。” 沈屹身子动了动,没说话。 “顾朝顏倒是个有担当的。”司徒月这样评价。 沈屹抬头,“因为她有担当,你才把成本给她的?” 毕竟那是司徒月的奖赏 。 面对沈屹的问题,司徒月笑了,“我不给她那一百五十万两的成本,她会把这个工程让给我?” “你把钱给我们,那家主候选人……” “护城河修筑工程之前,我只差十万两便有资格迈进候选人之列。”司徒月未作隱瞒。 沈屹,“……” 里外一算似乎谁都没有损失。 唯一损失的,就是將军府少了一棵摇钱树…… 鼓市,国公府。 在几位御医的悉心照料下,楚世远身体恢復的不错,晚间已能入正厅与家人一起用膳。 此时厅內,管家带著下人备好饭菜,楚世远坐在正中主位,陶若南左上位,之后是季宛如。 右边坐著楚晏,楚锦珏跟楚依依。 最先开口的是楚依依,她起身举起酒杯,“父亲大难已过,往后都是阳光,依依祝父亲余生厚福相伴!” 楚世远笑著举起酒杯,却被楚晏按下,“冯御医临走时再三嘱咐父亲不可饮酒,长姐似乎也在?” 一句话,楚依依脸色瞬间变得难看,“是我疏忽,管家,给父亲沏茶!” “不用了。”楚晏拿走楚世远手里的酒杯,盛了碗四方汤递过去,“父亲初愈,须得多喝补血的汤水,这汤是锦珏叫厨房做的。” 楚世远手里硬被塞了瓷碗,下意识看向站在那里略显尷尬的楚依依,“依依……” “长姐怎么还站著?”楚晏侧目,狐疑开口。 楚依依面色微红,默默坐回去。 几乎同时,楚锦珏亦盛了碗四方汤搁到楚晏身边,“哥,你也得补。” 楚晏微笑,“好。” 楚世远端起瓷碗,“晏儿,这次为父被人下毒,要是没有你,吾命休矣,为父以汤代酒,谢你。” “为人子,救父不是天经地义的事么。”楚晏端起瓷碗,“此番是我的血与父亲匹配,换作锦珏,也是义不容辞。 锦珏,隨我一同敬父亲。” 楚锦珏自是乐意。 “我同你们一起。”楚依依重新端起酒杯。 谁也没有反对,唯独楚晏说了一句,“我们喝的是汤水。” 楚锦珏,“……我不是。” “女子不易饮酒。”楚晏淡声道。 饶是楚依依脸皮再厚,被楚晏拒绝的这么彻底,也没再坚持,而是默默的又把酒杯搁下来。 眼见父子三人同饮,楚依依垂眸,掩去眼底冰冷寒意。 瞎子都能看出来,楚晏在针对她。 可是她不懂! 楚晏纵不喜她,却从不曾像今日这般如此明显。 且等三人饮过之后,楚依依已经盛了碗汤,跃跃欲试时楚晏打断她,说了一件连她都不能忽视的事。 “调回皇城?”楚世远略惊。 楚晏点头,“我知父亲心中是想我调去邑州,可这前前后后发生的事让儿子觉得,比起仕途跟前程,一家人平平安安在一起更重要,古语也说父母在,不远行,我想回来。” 劫后余生,楚世远早就没了往日的执著。 但在开口之前,他还是看了看坐在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陶若南。 见其不语,他道,“你想如何,为父都支持你。” “好。”楚晏笑应。 “你可有想去的地方?”楚世远看向自己的儿子,“亦或为父明日去兵部帮你谋个適当的位置。” “父亲不必。”楚晏欣然抬头,“儿子申时去过兵部,定下差事了,没与父亲商量,还望父亲莫怪。” 楚世远愣了片刻,“定的哪里?” “城外五旗营。” 一语毕,楚依依握在手里的筷子紧了紧,脱口问道,“五旗营?” 楚晏回头,“长姐有什么想法?” 楚依依蹙起眉,“你可知……你姊婿也在五旗营?” “这么巧?”楚晏挑眉。 楚世远点头,“萧瑾的確在五旗营。” “这不是好事么!”楚晏笑了笑。 一直没得著机会开口的楚锦珏在旁边听的真切,兴奋不已,“兄长,你这次回来真不走了?” “不走了……” 一顿饭下来,陶若南寥寥数语,只感谢了季宛如这段时间为她分担府中事务,以及没日没夜照顾在楚世远床榻旁边的艰辛。 鑑於楚世远初愈,晚膳结束的早。 季宛如扶著楚世远回主臥,陶若南则在曹嬤嬤陪同下去了自己这段时间居住的厢房,临走之前嘱咐楚锦珏照顾好自己兄长。 正厅就只剩下三个人。 见楚晏撂下碗筷,楚锦珏当即站起来,“我扶你!” “我来。”楚依依几乎同时起身,微笑著拍了拍楚锦珏肩膀,“我看你吃的少,多吃些。” “我没事……” “你坐下。”楚依依摆出一副关爱面孔,硬是將楚锦珏按回到座位上。 楚晏亦道,“你確实没吃多少,稍后到母亲房里找我。” 楚锦珏还要坚持时被楚依依佯装嗔怒的斥责一句,“长姐的话你不听,兄长的话你也不听?” 楚锦珏没办法,只得坐下来。 楚晏在这个时候已经先一步迈向正厅,楚依依带著青然隨后跟了出去。 有意思的是,楚晏並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由著楚依依在后面加快脚步,直到拱门处才追上。 “楚晏,我得罪你了吗?” 一句话,气氛瞬间变得凝固。 楚晏面色无波,甚至有些想笑,“长姐此话何意?” “刚刚在饭桌上你为什么处处针对我?” “处处,是哪一处?” 第五百八十二章 阿姐真的很好 看著气定神閒的楚晏,楚依依气急败坏。 “为何不让我给父亲敬酒?” 楚晏显得十分无辜,“我好像在饭桌上说过,父亲不能饮酒。” “我喝的是酒,父亲碗里是汤水!” “女子饮酒伤身,这句话怎么听都似乎是好意。” “后来我倒了汤水,你……” 楚晏打断她,“如果是这点小事,我希望长姐不要过度解读,不过换血时我听苍院令提过一句,说是验血时,他发现长姐的血与药水相溶十分缓慢,按道理验血不分男女,不该有那么长的时间差,苍院令猜测,大抵是长姐在验血之前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 “楚晏你什么意思?”楚依依脸色微红,眸子下意识瞄了眼青然。 青然上前,“大姑娘吃的与两位少爷一样。” 楚晏意味深长的『哦』了一声,“那没事了。” 眼见楚晏转身,楚依依硬是拦住他,“你为什么要去五旗营?” 楚晏再次停下来,颇为好奇,“为什么不能去五旗营?” “兵部没告诉你,五旗营两营守將是萧瑾,另外三营由萧瑾代任守將?” 楚晏点头,“兵部主事的確说过,而且当时乾大人给了我三个选择,我独独选了五旗营。” “你!那乾大人没说,如果没有合適人选,另外三营的守將也会是萧瑾?” “还真说过。”楚晏丝毫没有隱瞒。 “你还说不是针对我?” 楚晏笑了笑,“乾大人只说如果没有合適的人选,如今我便是那合適的人选,长姐何出此言?” “楚晏,你是有什么对我不满意的地方么,你可以说,我可以改!” “长姐若没別的事,我要去见母亲。” 楚晏无暇理会这种胡搅蛮缠,擦肩而过时被楚依依喝住,“夜鹰案,要不是我扭转坊间舆情,父亲跟楚锦珏都得死,那个时候你在哪里?” 音落,楚晏驀然转身,清冽如星的眸子骤然迸射出绝顶寒意。 楚依依噎喉,直到楚晏走远都没敢再说一个字。 看著消失在自己视线里的身影,楚依恨的直跺脚,“该死的东西!” “大姑娘慎言!”青然低声提醒。 “都这个时候了,还什么慎言不慎言!”楚依依咬著牙,“楚晏在外面呆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许是国公府出了这么大乱子,大少爷不放心。”青然回道。 楚依依微微眯起眼睛,“他是不放心国公府这大家大业落到別人手里。” “大姑娘是说……” “我便是嫁出去的女儿,这国公府里的东西也该有我一份儿!別的不说,凭我救了父亲,给我一半都不为过!” 青然,“……大姑娘想如何?” “明日我便同父亲直接开口,该给我的东西,一样都不能少!” 楚依依负气转身,回了西院。 厢房里,曹嬤嬤打开房门见是楚晏,安了安心。 “大夫人正等公子呢。” 楚晏点头,示意曹嬤嬤下去休息。 房间里,陶若南身体虚弱坐在桌边,烛光明明灭灭,衬出她鬢角不知不觉多出来的银丝如雪。 连续打击,已经让温和淡雅的陶若南疲惫不堪,面容憔悴。 楚晏心疼走过去,“母亲。” “晏儿,你当真要留在皇城?”陶若南看向自己的儿子,神色忧虑。 楚晏坐下来,温和道,“已经与兵部打过招呼,调令明日就会送来国公府。” “可是……” “母亲是担心儿子回来之后,寻找阿姐的事会耽搁?” 陶若南一怔,数息苦笑,“你若这样想,是我这个做母亲的失败……当初为了让你去找曦儿,硬逼你从大有前途的邑州调到吴郡,这一调就是数年。” “母亲千万別这样说,找阿姐亦是我的心愿。”楚晏拉起母亲的手,眉眼间流露著一股他自己都意识不到的欢喜。 母亲,阿姐真的很好。 比我想像中的更好…… “刚刚在正厅,你说想要调回皇城,我没应声,因为你想调回来的因由是担心国公府的安危,这一次,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能按照自己的意愿做决定。” “调回皇城就是我的意愿。”楚晏看著陶若南鬢边隱隱现现的白髮,心疼的无以復加,“我是真的想调回来,阿姐的事母亲也不要担心,我在吴郡那边找好了人,我不在,他们一样会替我继续找。” 陶若南点了点头,许久低语,“晏儿,是我执著了吗?” “亦是儿子的执著。”楚晏迎上陶若南诧异的目光,“我庆幸母亲与我的这份执著,我相信即使我们还没有找到阿姐,阿姐也一定能感受到我们的心。” “娘只希望她能过的好。”陶若南轻轻的道。 楚晏微笑,“阿姐一定会过的很好。” 陶若南瞧了眼楚晏脸上坚定自信的神情,忽的笑了,“顾姑娘也这么说。” 楚晏眸轻颤,“顾姑娘……是很好的人。” “娘喜欢她。”陶若南脸上难得有了一丝笑意。 那抹笑,发自心底。 楚晏亦笑。 娘,我也喜欢她。 阿姐很好很好……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皇城正东门才刚开启,一辆马车疾驰而出。 车厢里,林緹穿著昨日的淡粉色长裙,肩头披著月牙白的披肩,长发盘的简简单单,用玉簪別起,额前细碎青丝垂落,別有风情。 “大人尝尝。”她自食盒里取出一块糕点,递给苍河。 凭著那些年打秋风的习惯,苍河对於主动送上门儿的东西从来不会拒绝,加上他確实没用早膳,林緹又不是外人,直接咬了一口,“你做的?” “如何?” “毫不夸张,比御厨做的好。” 林緹闻言,脸颊微红,“大人又没吃过御膳房的东西,怎么確定比御厨做的好?” “林緹,你小瞧我。”苍河比林緹小五岁,年纪也算相仿,多年相交他当林緹是朋友,相处便没有诸多避讳跟规矩。 “怎么,大人时常去御膳房打秋风?” “怎么能叫打秋风,本院令有给他们看病。”苍河一本正经道。 林緹笑了,“他们一定是付了诊金。” “但请我这件事本身,就是很不容易的事。” 第五百八十三章 带著孩子不好找 对於苍河的『强词夺理』,林緹早已习以为常。 也是靠著这份『强词夺理』,苍河才勉强支撑起遍布大齐的六十四家济慈院,可他终究不是一本万利的商人,为了维持济慈院的开支,他作为御医院院令,生生把体面的日子过的捉襟见肘。 坚持到现在,已经极限。 “大人喜欢就多吃点。”看著苍河身上的旧衣,袖口跟领口因为洗的次数太多失了本色,林緹美眸低垂,可惜了她刚刚做好的衣裳。 “我会不会吃了你那份?” 林緹摇头,“我吃过了,知大人定是没吃,刻意给大人带过来一些。” “还是你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林緹似閒谈的问了一句,“大人已经过了弱冠的年纪,就没有媒婆踏一踏大人府邸?” 苍河嚼了两口糕点,“带著孩子不好找。” 林緹微愕时苍河笑了,“逗你呢,男男女女的,没意思。” “那是大人还没遇到心仪的姑娘,不然男男女女的,可有意思呢。” 苍河顿住,“你有心仪的人了?” 林緹脸色骤红,“大人说笑,我才是带著孩子,不好找。” 似乎意识到自己说的话有歧义,“大人別误会,我的意思是……” “是我耽误你了。” “大人可真会揽责,我来皇城时已有二十三,早就过了出嫁的年纪,而且我与父亲说过,会一直侍奉在他老人家身边,终生不嫁。” “话也不能说的太绝对,若你有心仪之人,我定会送上一份丰厚的嫁妆。” “怎么敢当……” “我堂堂大齐御医院院令嫁姐,岂能寒酸!” 音落,林緹忽的扭头看向侧窗,用以掩饰脸上骤然浮出的失望跟落寞。 她喜欢苍河,明知不可能,却也压不住那份喜欢。 马车在官道上急行,车厢里莫名静下来。 苍河吃过糕点,又喝了水嚢里林緹熬製的枸杞梨汁,心神为之舒畅。 “昨日你说林伯很喜欢阿福?”苍河並没看出林緹神形间的不自然,似不经意问道。 林緹点头,“那孩子乖巧可爱,与父亲十分投缘。” “林伯每天都忙,哪有时间管孩子。” “这就是父亲喜欢他的原因,阿福每次都只乖乖站在桌边,时尔还能帮父亲算些简单的帐目。” “算的准 ?” “那孩子有天赋也细心,凡是父亲给他算的帐目,几乎不会出错。”提起阿福,林緹眼中流露出讚赏。 不知道为什么。 此时此刻,苍河脑海里浮现出小寧的样子。 自他见到小寧书写手法与林閔相似,心中便有了不好的预感,倘若他的猜测是事实,那便是济慈院的疏忽,才导致那样一个乖巧听话的男孩落到坏人手里,还被折磨的如此不堪。 若是如此,他难辞其咎。 皇城距离渔郡只有半日路程,马车很快进到渔郡县城。 车夫依照林緹给的地址,將马车停在渔郡东南一处民宅。 两人走下马车,映入眼帘的是一座看起来还算气派的府邸。 林緹上前敲门。 不多时,有下人將府门打开。 “我是皇城济慈院的緹娘,你家老爷夫人可在?” 下人不敢擅自作主將人放进去,通传之后,一对中年夫妇热情相迎。 林緹以定期回访为由带著苍河一併踏进府门,“这位是我们济慈院的苍大夫,按照济慈院领养时的规定,我们须得在一个月之后过来看看孩子。” “知道知道,我们也是等著呢!”中年男人姓李,经营两家米铺,家境比不起大商,但也算殷实。 李员外將二人请到正厅,李夫人则带著下人去了后院。 不多时,名叫阿福的男孩被李夫人牵著手走进正厅。 见到林緹,男孩欢快跑过来,“緹娘!” “乖。”林緹拉过男孩,宠溺问道,“在这里还习惯?” “习惯,爹娘对我可好了!”男孩扬起笑脸,“林伯伯没来?” 林緹揉了揉男孩的小脑袋,“自你走后再没人帮林伯伯算帐,你林伯伯正在济慈院里忙的焦头烂额呢。” “那怎么办……”男孩皱起眉,小大人儿的样子看著確实可爱,“緹娘下次来带些帐簿,我帮林伯伯算好了,你再拿回去好不好?” “那不如我们阿福隨我回去,这样岂不省事?” 男孩立时摇头,“不行。” “为什么不行?”林緹拉著男孩的手,挑起眉梢。 “这里是我的家,这里有我的父母,我不能再回去了。”男孩认真道。 李员外夫妇听罢,格外感动。 “緹娘有所不知,阿福自来我们家,与我们十分投缘,我与夫人也都喜欢他,这得多感谢你们济慈院,给我们机会,把这么可爱的孩子交到我们手里。” “是啊,緹娘放心,我们自会待他视如己出。”李夫人亦道。 林緹看了眼坐在对面的苍河,拍拍男孩的手,“你去叔叔那里,让他给你瞧瞧这一个月,长高没有。” 男孩转身,询问式看向李员外夫妇。 “快去。”李员外笑著开口。 男孩这才扭头,试探著走向苍河,漆黑眼珠不停打量他,直到驻足。 与刚刚那股欢快劲儿相比,此时的男孩显得十分侷促,认生。 “你叫阿福?”苍河倾身,朝男孩伸出手。 男孩犹豫了一下,再次看向李员外,见其点头,才放心把手递过去,“我叫阿福。” 苍河拉过男孩时指尖轻触脉息,脉搏跳动规律,如同生猛的鼓点强劲有力,单从脉象分析,男孩十分健康,眼观亦无任何不妥的地方。 就在苍河放下心的时候,忽似想到什么。 男孩明明不是哑巴,可他还是不由自主叫他张开嘴。 见男孩愣住,林緹笑道,“张嘴叫叔叔看看你的牙齿白不白。” 啊— 苍河细瞧,眸间微微一蹙,须臾恢復如初,“不错,牙齿整齐,没偷吃果。” 林緹又把男孩叫过去问了几个问题,男孩对答如流。 李员外夫妇有意想留二人在府中用膳,被林緹婉拒,“天黑之前我们还要赶回皇城,如今看到阿福在这里一切都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既是如此,那就不多留二位。” 府门处,苍河看著被下人带去后院的男孩,忽然唤了一声,“阿福!” 声音足够大,男孩却没有反应…… 第五百八十四章 打断他的腿,送走 李员外夫妇跟林緹皆愣住。 “许是离的远阿福没有听到,苍大夫有事?”李员外最先开口,神色狐疑。 李夫人不免忧心问道,“是不是阿福有什么问题?” 苍河微笑,“没有,就是想问问他在济慈院有没有好朋友,如果想说什么,我跟緹娘可以帮他捎话回去。” 林緹瞧向苍河,“阿福在济慈院最好的朋友同一日被领养走了,就是那个腿有残疾的女孩。” 苍河恍然般点点头。 辞別李员外夫妇,二人乘车赶回皇城。 看著距离越来越远的马车,李员外脸色骤然阴冷。 李夫人显得有些慌张,“刚刚苍大夫那一声是不是暴露了?” “应该不会,若是暴露,人早就被他带走了。”李员外冷哼,“教了一百遍也学不会,打断他的腿,送走!” “还是再等等,毕竟这孩子被盯上了,若是再有人过来找他,你我拿什么交差?” 李员外思忖片刻,没再说话,与李夫人一併回了府里…… 同在渔郡,西南方向的將军府。 主臥房內春光旖旎,綾罗衣裳散落一地。 床榻吱呦的声响渐渐歇止,房间里还残存著让人脸红心跳的曖昧气息。 云鹏揽著怀里娇艷欲滴的萧子灵,指尖在她唇上摩挲,视线落处,是萧子灵从被窝里抽出来的白色帕子。 看著帕子上的血滴,云鹏黑目深邃,“你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了我,不后悔?” “將军后悔了?” 云鹏拿过那块沾有血滴的帕子,“我只后悔没早些认识你,让你成为我云鹏名正言顺的妻子,反而看著你在侍郎府里受尽委屈,由著我那不解风情的表弟羞辱,无能为力,你会不会觉得我没用?” 酣战一场,萧子灵对云鹏满意至极。 她枕在云鹏肩窝,手指在他胸前轻轻划著名,娇滴滴的声音听的人麻酥入骨,“你可比许成哲那个书呆子有用多了。” 云鹏抱紧了怀里的女人,像是沦陷一般再次压住她,“今晚別走了。” 萧子灵看到男人漆黑瞳孔微微发亮,便知这个男人她拿下了。 “我也不想走,可婆母那边怎么交代?”萧子灵想要推开男人,奈何力气太小,又是一场酣战。 待她从內室出来,整个身子像是被几辆马车碾过一样酸疼。 茉珠迎过去,“大姑娘?” “东西已经送到,我们也该回去了。”萧子灵像是被春风雨露滋润过,整个人重新散发光彩,尤其唇角那抹笑,与当日她和曹明轩欢好之后的笑容没有两样。 茉珠看在眼里,嗤之以鼻。 嘴上说要为曹明轩报仇,这会儿怕是早就把曹明轩忘到九霄云外。 所谓报仇,不过是她看顾朝顏不顺眼罢了。 说话间,云鹏整理了衣服从里屋走出来,亦是春风满面,看到茉珠时眼神一变。 萧子灵看出云鹏顾虑,摇曳著身子走过去,媚態十足,“茉珠是我从將军府带来的丫鬟,自小跟在我身边。” 言外之意,无须顾忌。 云鹏闻言一笑,“时候不早,不如吃了晚饭再走,叫你饿著肚子走,我可心疼。” 两人果然没有顾忌茉珠,当著她的面搂抱在一起。 “怎么能饿。” 萧子灵点了下云鹏硬邦邦的胸口,眼睛上上下下似有深意的瞄一遍,之后退出来,“再不回去,城门该关了。” 茉珠开门,二人瞬间从衣冠禽兽变成衣冠楚楚。 府门外,云鹏恋恋不捨目送马车离开,直至消失在他的视线里,脸色也渐渐变成冷漠如冰。 管家走过来,“將军,那会儿醉仙楼的若初姑娘差人过来传话,说是今晚不过来了。” “为何?”云鹏侧目。 “她说府中来了贵客,不便过来打扰。” 云鹏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冷冷一笑,“什么贵客!她不来,我便去,备车!” “是。” 管家得令,即叫下人牵过来一辆马车…… 回皇城的路上,萧子灵在车厢里意犹未尽,眸子时不时定在一处,脸颊泛红。 茉珠不用猜也知道她在想什么,无非是床上那点事! 车轮碾在石子上,马车顛簸一下。 萧子灵缓过神,正了正身,“茉珠,你觉得云將军如何?” “奴婢觉得云將军定是对大姑娘动了真心。”茉珠早將阮嵐给萧子灵出的餿主意告诉给了顾朝顏,顾朝顏希望她能促成此事。 原本她还以为需要费些口舌。 属实是她想多了。 “那是自然,看他那副依依不捨的样子……”萧子灵忽而一笑,“你知道么,我是他第一个女人。” 茉珠佯装惊讶, “当真?” “是不是,我还不知道?”萧子灵自信满满,“都说男人对自己第一个女人格外用心,他对我,自然是真心。” 茉珠忽然想到一件事,“大姑娘……” “没在许文哲身上用的帕子,用到他身上了。”萧子灵预判了茉珠还没说出口的话。 茉珠显然不是指这个,“回皇城,大姑娘是否需要奴婢准备一碗避子汤?” 被茉珠提醒,萧子灵恍然想到这一层,“当然要! 许成哲净天呆在翰林院,我若肚子有动静还得了!” 茉珠点头,“奴婢知道了。” “说起来,云鹏虽对我死心塌地,可他到底在渔郡,想让他对付顾朝顏,也太远了些!” “奴婢与田嬤嬤打听过,老夫人心疼这个外甥,与老爷提意要把云將军从渔郡调回皇城,这事儿老爷在办了。” “当真?”萧子灵眼睛一亮。 “田嬤嬤是这样说的。”茉珠看著喜形於色的萧子灵,心中难掩轻蔑。 就是这么一个又蠢又坏的主子,她竟然死心塌地侍奉了近十年,结果害了自己母亲。 萧子灵,你会不得好死的。 会的…… 酉时,天正是將暗不暗的时候。 顾朝顏依照与楚晏的约定来了国公府。 值得一提的是,早在她来之前楚晏已然到府门探了数次,连管家都看出来他家大少爷似乎对今日登门的贵客,格外重视。 马车停歇,顾朝顏带著时玖走下来。 楚晏大步迎出府门,“顾姑娘!” 第五百八十五章 顾朝顏救过你的命吗 看著楚晏满面笑意从石阶上迎过来,顾朝顏亦微笑的走过去。 两人还没说话,跟在后面的楚锦珏惊讶不已,“兄长说的贵客是顾朝顏?” “锦珏,不得无礼!” 楚锦珏对顾朝顏自然恭敬,但也不觉得直呼其名有什么不妥,一时委屈,“我没失礼……” “不可直呼其名。”楚晏说话时將挡路的楚锦珏推开,“饭菜备齐,顾姑娘请。” 眼见二人走向府门,被晾到一旁的楚锦珏彷徨了。 什么情况? 论关係,兄长与他自然该比顾朝顏亲近。 再论关係,他跟顾朝顏也该比兄长亲近! 如今都该与他关係亲近的两个人,怎么关係比他还亲近? “楚二公子?”时玖见他僵在原地,低唤一声。 楚锦珏回神,快步跟上去想要看个究竟。 当顾朝顏出现在正厅的时候,眾人方知楚晏与他们提及今日宴请的贵客,竟然是她。 反应最大的就是楚依依。 “你怎么来了?”楚依依陡然起身,目色阴寒。 不及顾朝顏开口,楚晏呵斥,“顾姑娘是我请来的贵客,长姐这般质问,是何道理?” “她算什么贵客!” “顾姑娘算不算贵客由我说了算,长姐若是不喜,可以回將军府。”楚晏声色冷厉,往常遇到这种情况,他总会避让,但今时非往日。 楚依依震惊於楚晏的態度,扭头看向坐在主位的楚世远,希望能从父亲那里討回些顏面。 “依依,不得无礼。” 楚世远低声呵斥之后,站起身,眉目温和,“顾姑娘快坐。” 对於顾朝顏,楚世远早就想要见一见。 此前他从裴冽那里知道了很多事。 他一直都想当面问清楚,后因陶若南入將军府,顾朝顏因为自己的女儿降妻为妾,他便没找到合適的机会约见。 再后来便是毒发。 而今见到顾朝顏,他还是有些惭愧。 因为他知道顾朝顏与萧瑾已经和离,这里面到底有多少是因为依依的成分,不得而知。 与此同时,陶若南跟季宛如都站起来,楚锦珏一直跟在后面还未入席。 “顾姑娘,坐过来。”陶若南欣然开口。 楚晏给顾朝顏留的位子是右一。 那原本是楚依依的位子。 中间主位自然是楚世远,左一陶若南,左二季宛如。 另一侧依长幼排序,楚依依在时便是右一,之后是楚晏跟楚锦珏。 眼见顾朝顏坐到自己位子,楚依依恨的咬牙。 眾人落座,楚世远最先问道,“顾姑娘可饮酒?” “喝一些也无妨。”顾朝顏笑道。 楚世远正要提壶,顾朝顏急忙阻止,“柱国公折煞我,我自己来。” 时玖见状急忙上前,还是慢了。 “顾姑娘这杯酒,我来倒。”楚晏起身,绕过楚依依行到近前,拿起酒壶斟酒。 坐在最后面的楚锦珏惊掉下巴,他家兄长怎么了? 这么……諂媚! “多谢。”顾朝顏接过酒杯。 待其回到座位,楚锦珏凑过去,“哥,顾朝顏救过你的命吗?” 楚晏搥了他一下,“倒酒。” 楚锦珏当即拿起酒壶,分別为兄长跟自己都斟了一杯。 “顾姑娘能大驾光临,我甚欣慰,很多事我也知道一些,这一杯,我敬你。”楚世远端起酒杯,诚心开口。 顾朝顏双手举杯,“柱国公言重。” “我亦敬姑娘,锦珏,你也喝。”楚晏举杯道。 楚锦珏,“……”虽然我也很想敬,但能不能別把我说的像是赠送的一样不值钱。 对面陶若南破天荒也倒了酒,季宛如跟著斟满。 五人举杯,唯独楚依依面如褚色,一动不动坐在那里,格外扎眼。 楚世远不想自己女儿这么不懂事,亦想缓和二人关係,“依依,我们全家敬顾姑娘一杯。” 楚依依强忍下不满,正要倒酒时顾朝顏说了话,“楚姑娘就不必了,你敬的酒我不想喝。” “这里是国公府,顾朝顏你別太过分!”楚依依恨声道。 顾朝顏缓缓落杯,意味十分明显。 楚世远似乎也没料到是这样的结果,不由的咳嗽一声,“依依,少饮酒对身体有益。” 紧接著,“顾姑娘,请。” 楚世远先干为敬,顾朝顏这方握杯。 眾人饮尽。 楚依依气不过,在大家落杯时自行干了杯里的酒。 楚世远到底心疼女儿,“顾姑娘,我知依依在將军府时多有衝撞,说到底是我这个做父亲的不称职,没有教好自己的女儿,如果你不介意,我想自罚三杯,替依依向姑娘赔个不是。” “我介意。”顾朝顏笑著看向自己的父亲,“柱国公既说没教好,就该知道代罚这种事,起不到任何教育跟警示的作用,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楚世远,“……” 诚然他感激顾朝顏在夜鹰案时全力相助,又从季宛如口中得知自己中毒昏迷时,顾朝顏曾拿著丹书铁捲入宫为自己请来御医,可她这样不给自己面子,確实让他有些下不来台。 “顾朝顏,你当自己是谁?”楚依依震惊道,“你不过是个商户之女!” “依依!” 楚世远呵斥,“你自罚三杯,向顾姑娘赔罪!” “我有什么错,为什么要自罚?” 楚依依不以为然,“父亲你也看到了,她尚且没把你放在眼里,在將军府时又岂会把我放在眼里,要说欺负,也是她欺负我!” “那为何与萧瑾和离的人不是顾姑娘?”楚晏冷不防说了一句事实。 这是楚世远的心结,“依依,你若不敬,日后便不要再认我这个父亲。” 楚依依能干么! 不认父亲如何分取家財? 她恨极了顾朝顏,却也不得不在这个时候低头。 身后,青然见状上前斟酒。 一连三杯,楚依依带著火气全都喝到肚子里,最后一杯呛到嗓子,咳嗽不止。 对面,季宛如心疼不已,却没说话。 她管教不好自己的女儿,该有人敲打她。 楚锦珏本能想要说话,却被楚晏搥了一下。 楚依依见桌上无一人关心她,欲暴走却被顾朝顏拉住手按在椅子上,“这三杯,你我在將军府的恩怨,作罢。” 楚依依想要挣脱,奈何顾朝顏力气大,“说起来,萧夫人的姻缘还是我牵的线,不如我们喝一杯?” 顾朝顏给了笑脸,楚依依便没了拒绝的理由。 第五百八十六章 敬长姐 见顾朝顏这么会演戏,楚依依压下心底愤怒,面色也跟著缓和下来。 演戏的本事,她也不遑多让。 “顾姑娘大人大量,我敬你。” “好。”顾朝顏举杯,与楚依依同饮。 看似和谐的画面,青然却嗅出了阴谋的味道,她冷眼旁观,顾朝顏怎么看都像是在灌楚依依酒。 杯落,楚晏举起杯,“长姐大婚,我在吴郡没有回来恭贺,今日便將这杯喜酒补上。” 楚依依回身时楚晏已然举杯,她诧异之余看向青然。 酒壶在青然手里。 青然上前斟酒,“大姑娘,你不胜酒力……” “长姐应该也不差我这一杯。”楚晏看向青然,目光里充满警告。 要说刚刚青然只是猜测,这会儿她悟了。 顾朝顏跟楚晏是故意的。 今日她的这位主子,怕是要折。 楚依依显然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反而对楚晏敬酒的举动沾沾自喜。 她地位还在。 楚晏敬过之后,看向自己的弟弟,“你是不是也该敬一敬……” “我敬顾朝顏!” “敬长姐。”楚晏纠正道。 楚锦珏,“……”可他想敬顾朝顏。 “锦珏就不必了。”楚依依微醺。 “长姐说笑,他最该敬长姐。” 楚晏也说不出『最该』在哪里,好在楚锦珏知道,“我敬长姐当年在湖里把我捞回来,没有长姐,我活不到今天!”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脸色微微一暗,数息恢復如初。 楚依依飘飘然的又喝了一杯。 她很喜欢这种眾星捧月的感觉,尤其对面,陶若南脸色越难看,她越欢喜。 最重要,她要让顾朝顏看到自己在国公府的地位,无人撼动,“我也敬两位弟弟,前程似锦。” 三人共饮之后,楚世远忍不住道,“依依,你喝多了。” “女儿开心。” 楚依依再次举杯,“依依最该敬的是父亲,如果没有父亲偏爱,依依便与別府中那些庶女遭遇一样,谨小慎微的活著依旧换不回半分尊重跟怜爱,依依祝父亲福寿绵延,松柏齐肩。” 楚依依確实喝多了,坐下时身子一晃险些摔到地上。 楚世远刚要开口被楚晏抢了先,“长姐似乎还应该敬一个人。” “晏儿,你长姐已经喝多了,青然……” “父亲,长姐今日开心,我们也別扫兴。”楚晏直接拿起自己身边的酒壶,为其斟满。 楚依依知道楚晏所指,虽不情愿,仍然起身,“嫡母,依依敬你。” 没有过多言辞,就只这一句。 陶若南端起酒杯,“依依,你虽不是我亲生,可也是我看著长大的,你既敬我酒,我便送你一句良言,与人为善,於己为善。” 楚依依端著酒杯,牙齿暗咬,眸子轻颤,“嫡母说的是。” 见陶若南饮罢了酒,楚依依忽然就不想喝了,“父亲说的是,女儿喝多了……” “长姐?”楚晏驀然看过去,脸色骤然冰冷。 楚依依心神微颤,不得已喝光了杯里的酒。 “我以为萧夫人会敬季二夫人。”楚依依欲落座时,顾朝顏不咸不淡说了一句,表情里带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嘲笑。 楚晏几乎同时开口,“我也以为长姐会敬季姨娘。” 楚依依脸色瞬变,紧接著拿起楚晏的酒壶又为自己斟了一杯,“我当然要敬母亲。” 季宛如连连摆手,“依依你已经喝的够多了,不能再喝了。” “季姨娘,这一杯你受得起。”楚晏看向季宛如,“不止长姐,我与锦珏也该敬您一杯。” 楚锦珏,“……”今日宜闭嘴。 我哥叫我敬谁就敬谁。 说罢,楚晏跟楚锦珏皆起身,与楚依依一同敬了季宛如。 “青然,送依依回去休息。”主位上,楚世远早就看出顾朝顏跟楚晏的意图。 他们在灌自己的女儿。 只是碍於两人找的藉口无懈可击,他一时也不好阻止。 青然得令,当即上前扶稳摇摇晃晃的楚依依,走出厅门。 楚依依走远后,厅內气氛忽然变得古怪。 刚刚还敬的热火朝天的饭桌,突然变得安静,连楚锦珏都觉得有些尷尬,拿起筷子,“刚才净顾著喝酒,吃菜,大家吃菜!顾……顾姑娘,你尝尝那道蒸鹅!我有份抓鹅!” 楚晏突兀开口,“顾姑娘,醒酒汤已经备好,拜託。” 顾朝顏点头,“那我去了。” “別勉强,凡事有我。” 楚晏的这句话顾朝顏明白,事情成败与否,都有他兜底。 顾朝顏笑而不语,起身带著时玖离开。 厅內,眾人茫然。 楚锦珏看著朝后院走过去的顾朝顏,又看了看自家兄长,“哥,她……她去干什么了?” “晏儿,这是怎么回事?”楚世远肃声问道。 陶若南也很疑惑,“晏儿,顾姑娘这是去哪里?” 楚晏表情异常冷静,他未看向自己的父母,而是看向季宛如,“季姨娘。” 季宛如好似猜到了什么,纵使难过,纵使不舍,也还是没有阻拦,“大公子想做什么就做吧。” 楚晏頷首,“那就请诸位移步。” 此时此刻,顾朝顏已然端著那碗醒酒汤,走进楚依依院子。 青然听到敲门声,瞧向自家主子。 “顾朝顏?”楚依依蹙眉,“她不是在前厅吃饭,跑我这里做什么?” “那这门……” “打开!”楚依依脸颊微红,酒意瀰漫到眼睛上,微微泛起血丝, “我倒要看看她还能把我怎么样!” 青然觉得楚依依这个决定不明智。 事有异常必为妖,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顾朝顏绝对有备而来,楚晏举动也不正常,“大姑娘……” “还不去开门!” 好良言难劝该死鬼,青然俯身应了声『是』。 门启,顾朝顏手里端著一碗醒酒汤。 两人对视,青然將人放进去。 “这是什么?” 顾朝顏將醒酒汤摆到楚依依面前,神情淡漠的看著她,“醒酒汤。”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给我送碗醒酒汤,顾朝顏,你会这么好心?” “不敢喝?” 楚依依冷笑一声,端起醒酒汤,“这里是国公府,你能耐我何!” 第五百八十七章 可我总要活 看著楚依依喝净那碗醒酒汤,顾朝顏眼睛里闪著光。 前世今生,一幕一幕浮现眼前。 与上一世同,这一世的楚依依仍然在柱国公府生死存亡之际,推波助澜,早在夜鹰案时她就想扒开楚依依虚偽自私的面目,可因护城河修筑工程给耽搁了。 且等她有时间想起这位可亲可爱的长姐时,父亲毒发,便又被楚依依得著机会,险些害了楚晏名声! “这里是国公府,你是柱国公的掌上明珠,我的確不能把你如何。”顾朝顏居高临下,漠然看向坐在那里趾高气扬的女人,“只不过……” 呕— 楚依依突然乾呕。 青然急忙走过去,“大姑娘!” “顾朝顏,你……” “醒酒汤里掺了羽涅。”顾朝顏轻飘飘的看著楚依依,“这种感觉有没有似曾相识?” 楚依依跟青然脸色骤变。 “青然!” “奴婢这就去。” 顾朝顏静静站在那里,青然与之擦肩,数息,耳畔传来房门开闔的声响。 “羽涅服食过多可令人呕吐,重者危及性命,想要中和你胃里的羽涅,须得喝醋。”顾朝顏朝窗外瞧了瞧,青然的身影已然消失在院子里。 她笑著走过去,微俯身形,突如其来的压迫感令楚依依十分不適,“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什么你还猜不到么楚依依?”顾朝顏漆黑如星子的眸子死死盯著她,“或者说,你做过什么你自己不知道?” “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苍河验血前的那一晚,你吃过什么?”顾朝顏开门见山。 楚依依凝眸。 “不敢说?” “过去这么久,谁记得!” 顾朝顏低下头,“吃什么你可能不记得,但吃的东西里含有羽涅你应该记得。” “你在胡说什么!” “要不要我把苍院令叫过来,让他亲自告诉你,羽涅可以短暂破坏血液的纯度,即便你的血与柱国公匹配,可是因为服食羽涅的缘故,验不出来。” 楚依依阴眸如血,“顾朝顏,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看著楚依依眼睛里的警告,顾朝顏兀突挺直身形,“不承认?那我现在就去找苍院令。” “站住!” 楚依依突然喝道,“条件!” 顾朝顏悠悠然的转回身,似笑非笑,“承认了?” “你想重回將军府,叫我让出主母之位不可能,剩下的事你隨便提。”楚依依冷声开口。 “为什么?” 楚依依蹙眉,“什么为什么?” “你不想救柱国公?” “我当然想救父亲!” “那为何……” “但以命换命,不行。” 楚依依特別冷傲的看著顾朝顏,“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的命更珍贵 ,我那么努力的活著,从卑微庶女终於走到当家主母的位置,就这么死了,我不甘心。” “於是为了那三分之一的可能性,你服食羽涅,就是怕自己的血与柱国公的血匹配上,以命换命。” “是。”楚依依大大方方的承认。 因为她相信,顾朝顏拿这件事威胁她,必是有所求。 “你说对了,我要回將军府,而且要当回嫡妻主母。”顾朝顏直截了当开口。 楚依依冷笑,“不可能。” “你不怕我说出去?” “这又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错,一时的贪生怕死罢了,父亲疼爱我,定会原谅我。”楚依依无比自信道。 顾朝顏点了点头,“你说的对,可若柱国公知道你险些害了整个国公府,他会不会原谅你?” 楚依依蹙眉,“你又想说什么?” “萧夫人真是善忘。” 顾朝顏一步步走向楚依依,“夜鹰案时,楚锦珏被夜鹰算计,说他泄漏邑州布防图,以此为由拉柱国公入局,在没有確凿证据之前,他们曾將两页罪证交到你手里,希望你能將那两页罪证偷偷放到柱国公书房的暗格里,你不负他望。” “顾朝顏,你这是诬陷!” “武通三年,楚世远命副將乔装成劫匪,抢徽州临县粮仓,武通十年,楚世远亲自乔装成流寇,突袭山寨抢粮,天和元年,楚世远缴获敌军百余长枪,私藏……” “那两页罪证果然是你拿走的!”楚依依猛然起身,眼神发狠。 意识到自己失言,楚依依正想挽回时顾朝顏冷笑,“你也果然知道那两页罪证。” 楚依依一时噎喉,眼中瀰漫出恐惧跟杀意,“我不知道……” “柱国公他们都在正厅用膳,这里只有你我,你还不承认?”顾朝顏欺身靠近楚依依,“你知不知道那两页罪证若是落到御九渊手里,即便不是通敌卖国的罪名,柱国公那条命也保不住,我很好奇,柱国公那么疼你,你为什么要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 “我没有……” “楚依依,你再否定,我可真要拿出证据到柱国公面前好好说说那日书房里,你跟我,都做了什么事。” 近在咫尺,楚依依突然掐住顾朝顏脖颈。 顾朝顏没有躲闪,由著她拼命用力,目光死死盯著那张近乎狰狞的面孔。 她知道,楚依依不敢。 倏然! 楚依依鬆了手,这里不是荒郊野外,杀了顾朝顏她藏不住! 咳咳— 顾朝顏狠狠吸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楚依依怨毒的眸子,“那日书房,是不是你將那两页罪证藏於暗格?” “是!”酒意上头,楚依依情绪激动道。 “为什么?” “楚锦珏沾上那样的案子,父亲为了保他承认与梁国勾结,柱国公府完了!” 顾朝顏气愤不已,“这就是你诬陷柱国公的原因?” “我只是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与夜鹰勾结 ,是你为自己谋的出路?楚依依,你犯蠢!” “谁说是夜鹰!是……” 话说到这里,楚依依突兀停下来,“是谁你別管,总之那件事我没做成,父亲……” “你没做成不是因为你悬崖勒马,你当真以为这件事柱国公会原谅你?”顾朝顏嘲讽看著眼前既蠢又坏的女人,“你在將罪证放到暗格里那一刻,有没有想过柱国公往日对你疼爱?” “可我总要活!” 第五百八十八章 你心里可有亲情? 面对做错事还理直气壮的楚依依,顾朝顏並没有失望。 她很欣慰楚依依在酒意的薰染下,可以交代的这么彻底 ,“楚依依,你活的自私。” 楚依依突然笑了,“你是不是觉得这件事能威胁到我?” “不能么?” “我亡羊补牢,製造舆情的事虽然没有救下父亲,可我尽力了!” 听到这样的解释,顾朝顏忍不住笑出声。 楚依依迟疑了一下,“你笑什么?” “谎话说多了连你自己都相信了?”顾朝顏瞧著一脸茫然的楚依依,“舆情是你製造的?” 楚依依恍然,不是。 “那是谁?” “要不要我把拱尉司裴大人叫过来与你当面对质?看看你们谁能拿出证据!” 顾朝顏再次走向楚依依,“你刚刚说,舆情並没有让柱国公府转危为安,可知道为何?” 楚依依噎喉,下意识朝后退了两步,“为何?” “因为你!” 顾朝顏目色陡寒,“任何人都可以製造那样的舆情,唯独你不行!因为你是柱国公的女儿!结果偏偏是你闯进刑部公堂,亲口承认你是舆情的製造者,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又是夜鹰?” “我没与夜鹰勾结 !” “那是谁?”顾朝顏恨道。 面对顾朝顏的逼问,楚依依再次保持沉默。 她不能把自己背后真正的靠山供出来,“你想做回將军府的当家主母,我可以让你。” 这是楚依依最大的妥协…… 院门外,青然拎著食盒匆匆忙忙走回来,正要推门时有只手挡在她面前。 她侧目,“大……” 啪! 不待说话,楚晏封住了她的哑穴。 青然,“……” 她可以反抗,甚至可以反杀。 只是没必要。 楚晏没有任何解释,转身绕到侧墙。 楚依依在国公府的闺房是个独门独户的院落,院中没有厢房,但有一个不小的水池,另一侧是园。 三间坐北朝南的正房,分东西两屋,中间是厅房。 东屋为主臥房,西面较小的是青然所在的耳房。 楚晏绕到耳房前面的院墙时,墙中间出现一个可以由一人进出的豁口,从此处走进去,臥房里的人不会看到。 他缓缓迈入,行至厅前。 厅已无门。 里面坐著楚世远,陶若南,季宛如还有他的弟弟,楚锦珏。 每个人脸色都难看至极…… 內室里传来爭吵。 “顾朝顏,你別太过分!” 楚依依怎么都没想到,顾朝顏想要的竟然不是回到將军府重新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她竟然要钱? “我哪里有五十万两银子给你!” “想一想,办法总是有的。”顾朝顏当然知道她没有。 “什么办法?” 楚依依都给气笑了,“五十两我还能想想办法,五十万两……逼你降妻为妾的人是陶若南,你报仇也该找她,再不济也是萧瑾,是他始乱终弃,在你一无所有的时候拋弃你,怎么算也算不到我头上!” “楚依依,你还真是狼心狗肺,国公夫人似乎是为了给你出头,才会找到將军府,如今你得了便宜,却叫我找国公夫人报仇?” 顾朝顏步步欺近楚依依,“我会如你的愿,替你剷除眼中钉?” “什么眼中钉?” “又来?”顾朝顏微微一笑,“由始至终,你有当过国公夫人是嫡母?別告诉我有,问问你自己,信不信!” “她在你面前说我坏话了?”楚依依冷哼,“表面上装的毫不计较,背地里不也是乱嚼舌头的东西!” 啪! 顾朝顏突然一巴掌扇过去,“你做的那些齷齪事,还用得著国公夫人同我讲?府上的下人多多少少都知道一些,隨便抓一两个,给足了银子什么都说!” 楚依依捂著脸,不可思议,“你调查我?” “有多少次,是你自残,却在国公面前哭哭啼啼,说是国公夫人凌虐你!” 顾朝顏將楚依依逼到床栏旁边,目色如冰,“又有多少次,你竟然可以囂张到把针藏在国公夫人的衣物里,夫人若向国公提及,你便说是夫人诬陷,不提就只能承下你的恶毒!” 酒意尚在,楚依依根本没有否定,“那是她该受的!” “凭什么!” “凭她不识趣!心心念念惦记那个早就被狼叼走的孽种!”楚依依越发猖狂,“父亲多次跟她提过,要她將我收到膝下,给我一个嫡出的名份,她每一次都摇头,像她那么自私的毒妇,她活该!” 厅內,楚世远握紧扶手,万般惭愧看向自己的妻子。 季宛如满目歉疚。 楚锦珏愤怒起身却被站在旁边的楚晏按回去。 唯独陶若南脸上浮现出一抹不解。 顾朝顏说的那些事確有发生,但除了曹嬤嬤,府中无人知晓,她是怎么知道的? 厅內,无人说话。 “你本就庶出,生母尚在!”按大齐律,生母犯错亦或亡故,子女才会被收到嫡出膝下抚养,楚依依这么做,跟诅咒季宛如去死有什么区別! “她就该去死!” 楚依依发狠道,“再说,这件事父亲同意了,是她陶若南小心眼儿!她就是不想我好,我又怎么能让她好!” “楚依依,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顾朝顏看著那副睚眥狰狞的表情,忽然觉得悲哀,“你心里可还有亲情?” “亲情能让我出身变得更好?”楚依依眼中竟也含著恨意,“就因为我是庶女,哪怕有皇上赐婚,我也不过是个贵妾!” 看著情绪激动的楚依依,顾朝顏又问,“那你对楚晏跟楚锦珏,亦无真心?” “楚锦珏那个蠢货,当初我还救过他的命,他也不知道喝了你什么迷魂汤,越来越不听话……” “救过他的命?” “当年他掉进湖里是我跳下去把他捞上来……” “可又是谁,把他推下湖的?” 一句话,內室跟外厅皆沉寂。 楚依依狐疑看向顾朝顏,酒意清醒了不少,“你想说什么?” 上一世的记忆,如潮水翻滚而至。 『顾朝顏,你知道楚锦珏有多傻么?他临死都在说,下辈子还要我做他的长姐,下辈子,下下辈子他都不想再遇到你这个扫把星,听著好让人感动!』 『可惜啊,他永远都不会知道在我眼里,他不过是一条狗!』 『他也永远不会知道,当年是我叫人把他推下水,再去救他,让他以为我是多么在乎他,死心塌地当了这么多年的狗,又蠢,又忠诚……』 第五百八十九章 不该串通外人害我 臥房里,顾朝顏眼底的光变得冰冷如锥。 “时间太久,你忘记了?” 不等楚依依说话,顾朝顏一把揪住她衣领,“当年你偷偷把他带出去泛湖,明知他不会游泳,还怂恿他上了小船,当时与他一起上船的还有一个孩子,叫周平,你还记得?” “顾朝顏,你怎么?” “我怎么什么都知道?”顾朝顏瞧著楚依依眼中的质疑,冷冷一笑。 她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都是楚依依上辈子踩著她的手,一字一句,亲口告诉她的! “你买通周平,让他在船到湖心的时候把楚锦珏推下水,可你当时並没有想救他!你本意,是想让他死。” “我没有……” “你有!” 顾朝顏厉声低吼,“你救他,是因为看到了从岸上跑过来的楚晏!你怕楚晏会看出端倪,再加上他带了下人,就算你不救,楚锦珏也死不了,权衡利弊之下你毅然决然跳下湖,楚锦珏只道挣扎中看见你朝他游过去,便认定是你救了他,事实上,湖水沁凉刺骨,你靠近他时也因为力体不支昏厥,是楚晏带过去的下人救了你们两个!” “你胡说!”楚依依挣脱顾朝顏的手,用力推开她,“顾朝顏,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只问你,我说的是不是事实!”顾朝顏怒喝。 “是!你说的全都是事实!”楚依依双目沾上腥红杀意,“那又能怎么样,离开这间屋子,我一件事都不会承认!五十万两我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 看著近乎疯癲的楚依依,顾朝顏只觉积压在心底的石头好似被人搬走了一块,轻鬆了许多。 她忽然安静下来,朝著楚依依微微一笑,“不重要。” 楚依依也在这个时候意识到什么,“顾朝顏?” “嗯。” 顾朝顏走回桌边,缓身落座。 楚依依总觉得哪里不对,“你应该知道我根本拿不出五十万两。”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 顾朝顏没有说话,而是朝房门扫了一眼。 楚依依的目光隨之移过去,神色复杂。 “青然怎么没回来?” 顾朝顏没有说话。 楚依依噎了噎喉咙,下意识走向房门,却在伸手时犹豫。 莫名的,一股巨大的恐惧感席捲周身百骸,凝滯在半空的手开始颤抖。 “这里是国公府,我倒要看看你能搞出什么样!” 倏然,门启。 楚依依如坠冰窖…… 已经过了酉时,夜阑人静的鱼市看不到半点人影,尽头处,偌大南湖波光粼粼,波纹细碎的湖面上仿佛铺著一层碎银,倒映著晚空跟星月。 靠近湖岸处有许多守卫相连的乌篷船,船隨波动,跳跃不定。 湖光,清月。 两相和。 洛风手里拿著纸笔,偷偷跟在男孩身后已经绕了一个时辰的时间。 不远处,男孩又钻进一个巷子。 洛风悄悄跟在后面,手里的笔隨男孩走过的线路不停勾勒。 午时前后,一直留在拱尉司的男孩突然头疼,之后便发了疯似的往外跑,云崎子试图拦了几次,男孩表现的异常过激。 为免男孩做出伤害自己的举动,又觉得他这一跑或许会有发现,云崎子便不再阻拦,叫洛风暗中跟隨保护,再將男孩所经之处绘製成图。 为了不让男孩生出警觉跟芥蒂心,洛风一直在暗处,看著男孩从拱尉司一路跑到鱼市,之后便在鱼市绕圈子。 从午时到酉时,男孩一直在走,连洛风都有些双腿灌铅迈不动步,男孩却拖著那条残腿一直没有停下来。 这会儿洛风跟著男孩穿过巷子,绕到一条长街上。 长街空旷,左右无人。 男孩突然加快脚步朝前,像是很著急的样子,几乎在跑。 洛风悄然跟在后面,直至男孩停下来! 他不敢靠前,在暗处静静看著男孩。 扑通! 男孩竟然一头栽到地上! 洛风震惊之余將手里宣纸塞进袖兜大步冲向男孩,將其横抱在怀里, 抬头时刚好看到三个字。 济慈院…… 国公府,后院。 楚依依看著厅房里每一个人的面孔,心像是被人扔到冰窖里。 楚世远坐在主位,铁青著脸。 陶若南正对她,脸上虽然没有任何表情,可楚依依看到了,那是胜利者的姿態! 还有季宛如,神情哀悯,眼角有泪。 楚锦珏满目悲愤,义愤填膺,楚晏的脸上儘是嘲讽跟鄙夷,还有深深的不屑。 楚依依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怎么会这样? “青然……” 她太希望这些都是幻觉,下意识轻呼。 楚晏冷笑一声,迈步走出厅门。 院门被他从里面拽开,抬手间,被他封了穴道的青然身形一顿,大步跑进厅里,“大……姑娘……” 以她的武功,顾朝顏跟楚依依在房间里的话她都听到了,她亦能感觉到正厅有人,就是没想到会这么多。 与她猜测同,楚依依今日怕是难过这一关了。 “大姑娘,是大少爷封住我的穴道……” 楚依依哪里顾得上青然,她强迫自己冷静,勉强扯起唇角,迈步时平地踉蹌,险些跌倒,幸有青然搀扶。 “父亲什么时候来的?” 楚世远盯著朝他走过来的楚依依,眼睛里的神色很复杂。 他开口,方觉声音沙哑,“你刚刚在房里说的话,都是真的?” “不是,当然不是!”楚依依走向自己唯一一根救命稻草,急切反驳,“那些都是顾朝顏诱我说的!父亲……你信我。” 房间里,顾朝顏静静坐在桌边,並没有想再去爭辩。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楚世远看向站到自己面前女儿,胸口微痛。 “都是假的!都是我骗她的!我就是想气她!我……” “长姐说话可笑,你对家人那些齷齪卑劣的行径,为什么会气到顾姑娘?”楚晏冷讽,“真正寒心的,难道不是被你虚偽又无耻对待的我们。” “你闭嘴!”楚依依突兀转身,美眸带著绝顶愤怒跟恨意瞪向楚晏。 这会儿她全都明白了! 楚晏所谓宴请贵客,无非是与顾朝顏勾结给自己设下的陷阱! “父亲,我刚刚那些都是酒话,我醉了……” “那碗醒酒汤是苍河配製,喝下之后会让人瞬间清醒,只是人依旧会在亢奋状態,长姐在说那些话的时候,人已醒了。” “楚晏!” 楚依依恨极了这个弟弟,双眼猩红,“我知道你恨我!可你再恨我,也不该串通外人害我!” 第五百九十章 错的是你们 一句『外人』,倒也把一直冷静自持的楚晏给激怒了。 “顾姑娘若是外人,你是什么?”楚晏目光冷厉,“一个连亲生父亲都要诬陷,又时时刻刻想要亲生母亲去死,对嫡母肆意栽赃,对弟弟生出杀心的人,也可以称作是人吗?” “楚晏!”楚依依被骂的面红耳赤,“那些都是假的!” “那什么是真的?” 楚晏寒声质问,“你对父亲敬爱致恭是真的?还是你孝顺嫡母是真的,你有没有对季姨娘夙兴夜寐的侍奉过?对锦珏,你教过他什么好事么?至於我,我时常与你保持距离,没给你下手的机会,是我错。” “不是……”楚依依无可辩驳,仓皇走到楚世远身边,紧紧握住他的手,“父亲,我是被顾朝顏冤枉的!” “那就拿出证据。”楚世远看著自己的女儿,胸口顿痛。 楚依依不可置信,“父亲,你不信我?” “你怎么会知道我书房北墙书柜里的暗格?”楚世远漠声问道。 楚依依摇头,“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会知道打开它的机关在瓷瓶上,左三右二,谁告诉你的?” 楚世远逼问,“除了夜鹰,没人会那么在意我,自交牙谷至今的每一件事都记的那么清楚,武通三年,我命副將乔装成劫匪,抢徽州临县粮仓,武通十年,我亲自乔装成流寇,突袭山寨抢粮,武通十七年,我擅自挪用粮餉……” “没有粮餉!父亲……”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不经意的反驳,成了铁证。 正厅死寂,楚依依也终於在反驳的思维里跳跃出来,她看著被父亲抽回去的手,面露惊恐,“父亲……” “依依,有错就认,知错就改,你別再执迷不悟了……”一直没有说话的季宛如实在看不得女儿抵死挣扎的样子,哭著乞求。 “季宛如你闭嘴!” 楚依依猛然看向坐在陶若南旁边的季宛如,赤红眸子迸出恼恨怒意,“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明明知道我在屋子里,为什么父亲来了你不告诉我?” 她发疯似的衝过去,一把揪起季宛如衣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想报復我?你就是看得我好!” 楚晏大步走过去,用力推开楚依依,“季姨娘是你的亲生母亲!” “她不配!” 被楚晏推搡到地上的楚依依狰狞嘶吼,“她就是个陪嫁丫鬟!怎么配做我楚依依的母亲!” “你又是什么?”陶若南驀然开口,言辞凛厉,“如果没有宛如,哪来的你!” “陶若南,你少在这里说教我!你也不配!” 事已至此,楚依依自知根本没有翻盘的余地,索性把心中的『委屈』全都说出来,“你连自己的女儿都看不好,有什么资格教训我?你连自己的儿子都管不好,管我?你管得好么,你管得著么!” “楚依依!” 楚世远终於忍不住,怒声喝斥,“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我变成什么样了?”楚依依被青然搀扶著站起身,迎上那双怒不可遏的目光,肆意冷笑,“自打我懂事以来,我一直都是这样,在你面前谨小慎微,卖力討好,拼了命的扮演一个乖巧女儿,如果不是这样,你会待我一个庶女如掌上明珠?” “你竟然这样想?” “这是事实!”楚依依看向自己的父亲,眼睛里全都是怨恨,“我至今都记得那一晚你喝我了同我讲的话!” 楚世远皱眉。 “你说如果曦儿没丟,那枚深海血珠便该是她的!”楚依依突兀指向楚世远,指尖锋利如一把刀子,直接插在他这个做父亲的身上,“在你心里,我只不过是那个倒霉鬼的替身!” 楚世远竟不知楚依依拿他的宠爱,当作施捨? “那珠子本来就不是你的!”陶若南寒声道,“那是我陶府陪嫁之物,若非你父亲定要在大婚那日为你添彩,又有宛如苦苦哀求,我说什么都不会给你!” 楚依依愣住,下意识看向季宛如。 “宛如在我面前替你要了那枚珠子,她怕你不会领受,便將珠子交到你父亲手里,这才落到你身上!那枚在你大婚之日为你爭得荣耀之物,有你母亲偌大功劳!” 陶若南看著眼前执迷不悟的楚依依,“你如何伤害我,不重要,可你不该肆意践踏一位母亲对女儿的爱!宛如待你,比命重要!” “那是她一厢情愿!” 背后,楚锦珏终是开口,“那我呢?” 楚依依闻声转身,便见楚锦珏脸色煞白,眼中含泪,“在长姐心里,我当真只是一条狗?” “是。”楚依依毫不避讳的回答他,甚至不屑,“你也不想想,你是他的儿子,我会真心待你?” 楚锦珏只觉得心痛,眼泪不爭气的掉下来,“可我是真心……” “那是因为那个倒霉鬼丟了!如果她没丟,你们在场每一个人对我又是什么態度?”楚依依毫不避讳看向楚世远,“你会拿我当你最疼爱的女儿?” 她又看向陶若南,“楚曦没丟,你会把那枚珠子让给我?” “还有你!早就让你爭一爭,你不爭的结果就是我爭,我如今变成这个样子都是你害的!” 她把目光移到楚晏身上,没开口便被楚晏截断,“你现在这个样子不是我们任何一个人造成的,是你的贪婪无知和欲求不满造成的!直到现在,你都没意识你有错!” “我没错!”楚依依豁出去了,“错的是你们!” “依依,只要你认错,国公跟夫人都会原谅你……”季宛如真的害怕,她怕楚依依再这么胡闹下去就真的没有回头路可走。 “季姨娘,只诬陷父亲出卖国公府这一条,就已经不值得原谅了。”楚晏无比理智的看向季宛如,“那一刻,她也从未把你的命放在心上。” 季宛如尚有希望般看向座位上的楚世远,见其不语,便知道完了。 她掩面低泣,悲慟欲绝。 楚依依也知道今日之事不能善了,她要尽最大努力爭取自己该得的那一部分,“父亲想如何,不妨直言。” 第五百九十一章 我要的不多 看著与自己摊牌的楚依依脸上全无愧疚之意,楚世远失望之余,是难以言说的痛心。 这真的是他从小捧在手心里宠的女儿? “你想如何?”楚世远沉痛开口。 已经到了这个时候,楚依依也不藏著掖著,“我好歹也是这府上的大姑娘,父亲就算想把我赶出府门,是不是也该给我点什么?” 听到这里,楚晏嗤之以鼻,“楚依依,脸面是个好东西,你该有。” 楚依依不以为然,“这个时候讲脸面,我能得到什么?” “你出嫁时,国公府的嫁妆算什么?” “远远不够。”楚依依已经不想再爭辩这些有的没的,她看向座上的楚世远,“父亲若就这么將我两手空空的赶出府门,我便也不太好顾及父亲的顏面,我们且在刑部衙门里撕破脸,將这一桩桩一件件事全都抖落出去,且看到时候,谁的脸面更难看。” “楚依依,你与夜鹰勾结诬陷父亲,也敢上刑部公堂!”楚晏怒道。 楚依依冷眼扫过去,“我说过,我没与夜鹰勾结!我……” “你想要什么?” 座上,楚世远终是开口,“只要你说的不是很过分。” “我知国公府在东郊有两座別苑,在鱼市里有几家铺子,虽然在鼓市也有,可我不是贪婪的人,我只要我该得的。” 楚世远已不似初时那般愤怒,身形也不似初时那般直挺。 他看著站在自己面前与自己討价还价的女儿,心痛的难以自持。 然而面对楚世远迟迟不开口,楚依依却以为他捨不得,“我要的不多!” “你要的確实不多。” 最终是陶若南站起来,眉目平静看过去,“只是你会错了意,你理所当然觉得事情败露之后府里再也容不下你,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任何一个人说要赶你出府,我都不曾,更何况是自小宠你的父亲,只有你自己,一直在吵嚷著要离开国公府。” 楚依依冷笑,“你少在这里装好人,你要真想当好人,就把我想要的,给我!” “楚依依,你不后悔?”陶若南肃声问道。 厅內没有人开口,所有人目光都在楚依依身上。 面对陶若南的质问,楚依依有那么一刻后悔了。 或许刚刚她该求一求父亲原谅她做过的一切,那样她还可以顶著国公府大姑娘的名號继续风光。 可话已经说到这里,再无转圜余地。 “绝不后悔!” “好。”陶若南作为国公府的当家主母,自有这个权力,“除了你提出来的东郊別苑跟鱼市里那三家铺子,国公府在渔郡还有百亩良田,我作主一併交给你。” 楚依依略显震惊,“当真?” “晏儿,你去找曹嬤嬤,取房契地契。” 楚晏拱手,“是。” 待楚晏离开,楚依依情绪渐渐平復下来,於是看向座上的楚世远,“父亲……” “你確定还要叫我一声父亲?” 楚世远大病初癒,本就虚弱的身体看起来越发颓败,眼中失望至极。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把一个捧在掌心里的女儿,养的这般冷血冷情,毫无人性。 楚依依见没有回头路,索性不语。 正厅寂静,房间里亦无声音。 顾朝顏坐在桌边,心绪复杂难辨。 她知父亲此刻难过,可若不揭开楚依依的真面目,难保日后她不能做出更丧心病狂的事,一时伤心免除后患,值得。 半盏的时间,楚晏带著曹嬤嬤从外面走进来。 “夫人?” 曹嬤嬤手里握著房契跟地契,见自家主子点头,走上前,“大姑娘。” 楚依依迟疑,“是真的?” “大姑娘若不相信,可经官府。”曹嬤嬤正色道。 就在楚依依伸手一刻,始终没有开口的季宛如泣泪阻止,“依依,不能拿……” 看著季宛如卑微乞求的模样,楚依依冷冷一笑,毫不犹豫將房契地契一併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感觉,实实在在。 无比简单的动作,却叫座上楚世远伤心至极。 眼见的事实,远比冰冷的语言更残酷。 他知道,他失去这个女儿了。 “你既拿了东西,至此以后便不再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在外也不必以此为称。”陶若南平静道。 楚依依细数手里的房契地契,对得上。 就在她欲开口时,季宛如扑通跪在地上,重重磕头,“宛如求国公跟夫人,依依的事,別传出去……” “季姨娘,溺子如杀子,她已经被你惯坏了。”楚晏不想父母为难,拒绝的话他来说。 此刻的季宛如已经顾不得自己的身份,突然改变方向朝楚晏磕头,“依依小时候很听话,是我的错,是我觉得亏欠才会纵著她,把她养成这般不知感恩的性子。” 楚依依不服,正要开口被身边青然拉住。 见青然暗暗摇头,楚依依强忍著闭嘴。 陶若南走过去,“宛如,你这是做什么……” “夫人!夫人我求你留下依依国公府大姑娘的称呼,若外面的人知道她被国公府赶出去,一定会欺负她,尤其是將军府,我只怕她在婆家的日子不好过……” “楚依依做过什么,你刚刚已经听到了。” “她纵有万般错,也是我的女儿……” 季宛如拉著陶若南的手,悲泣哭诉,“夫人也是有女儿的人,该明白我的心。” 陶若南怔住,季宛如从不会在自己面前提起楚曦,怕戳到自己痛处,可今日为了楚依依,竟也顾不上这些了。 “夫人,我求你!”季宛如拉著陶若南,仿佛是拉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知道,只要陶若南点头,自己女儿就不会被真正扫地出门。 楚晏不想母亲为难,“季姨娘,现在是楚依依想要与国公府断绝关係,我们没有逼她。” 一语闭,季宛如陷入绝望。 偏在这时,楚依依被青然推了一下。 “楚晏,你这么说话就没意思了。” 楚依依彻底把脸皮扯下来,撇到地上,“是你跟顾朝顏设计陷害我,逼我至此,现在又倒打一耙,把责任都怪到我头上,我是父亲的亲生女儿,如何捨得与父亲分开?” 第五百九十二章 我不笑 看著楚依依把『无耻』二字演绎到这个地步,楚晏也是震惊。 “你若不捨得那就交回房契地契,我便能替母亲作主,留你国公府大姑娘的称呼。” 听楚晏这么一说,楚依依下意识收紧手里契约,“一事归一事,五年前父亲得永安王密令连夜奔赴姑苏,不成想永安王被刺身亡,父亲骤然失联,我去万佛寺在佛祖面前祈求三天三夜也不是假的!血脉相通的亲情,岂是说割捨就能割捨的?” 呵! 楚晏看出楚依依伎俩,“往书房暗格里塞那两页罪证的时候,你怎么不想想血脉相通的亲情?” “我没有!”楚依依戾声反驳。 这时,座上楚世远终於开口,“依依,作为父亲,我承认对你过於溺爱,溺爱到本该不属於你的东西,我都会想方设法为你爭取,丝毫没有考虑过这么做会让你生出覬覦跟妄念,你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犯了那么多不可宽恕的错事,亦有我的责任……” 厅內寂静,楚世远字字清晰,“我答应留你国公府大姑娘的称呼,但从今以后,你不要再踏进国公府了,你犯的错事並不是我说原谅就能原谅,你差点害了整个国公府。” 地上,季宛如抬起头,彷徨看向拉著她的陶若南,眼中满是乞求跟希翼。 陶若南点点头,“就依国公的说法,你快起来。” “谢国公,谢夫人!”季宛如感激不已,重重磕头。 “那还真是多谢父亲! 青然,我们走。” 楚依依握紧了手里的房地契,她甚至没有多看季宛如一眼,毫不留恋迈出厅门。 青然默默跟在她身后,眼底覆满寒霜。 当年姑苏一战,十二魔神折损半数。 事后她並没有依玄冥令回到梁国,而是选择独闯大齐皇城想要查出真相,那时的她只有一条线索,大齐三品以上的朝臣,唯独楚世远在事发前后出现在姑苏。 是以她才会想尽办法混进国公府,成为楚依依的贴身婢女。 奈何这么久,她始终没有查出当年楚世远出现在姑苏的缘由,也没有任何证据证明楚世远与永安王见过面。 如今拜楚依依所赐,她想再回国公府可难了。 好在她看得出来,楚依依虽然有与国公府决裂的心,季宛如却没有想要跟自己女儿老死不相往来。 而且没有楚依依,她留在国公府,毫无意义…… 看著楚依依决然离开的背影,季宛如再也支撑不起身子,颓败坐在地上,掩面悲泣。 曹嬤嬤走过去,“老奴扶二夫人回房休息。” 陶若南点了点头。 厅內,楚晏下意识想要走进屋里,陶若南唤住他,“你带锦珏出去走走。” “母亲……”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楚晏担心房间里的顾朝顏,迟迟不肯。 “放心。” 陶若南给了他一个安稳的眼神,“好好劝劝锦珏。” 楚晏这方注意到,一向脾气火爆的楚锦珏此刻正坐在座位上,失了魂一般。 信念崩塌带来的无助跟迷茫让他失语。 原来他一直维护跟信任的长姐,拿他当狗。 多么可笑…… 厅內,陶若南看向座上的楚世远,“国公回去休息罢。” 楚世远艰难起身,他看著受了这么多年委屈的妻子,眼中满是愧疚。 陶若南反而平静,“这里的事交给我。” 楚世远点点头,迈著虚弱又无力的步子走向厅门。 他知道屋里坐著顾朝顏,可他现在真的没什么心情再去追问那些模稜两可的疑惑。 “我是不是多管閒事了?” 陶若南回头时,顾朝顏已经走到她身边,目光里,是楚世远略显佝僂的背影。 自夜鹰案伊始,到中毒,再到今日与楚依依断了父女之情,楚世远仿佛苍老了许多,再也没有往日的意气风发。 陶若南握起顾朝顏的手,將她拉到桌边坐下来,“每个人都应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楚依依自私自利,莫说是我,她连自己亲生父母的命都可以不在乎,把她留在国公府,就像是留下一个隨时都有可能夺命的危险,我该谢谢你。” 看著自己的母亲,顾朝顏又坚定了自己的决心,“夫人说的是,一时之痛,总好过追悔莫及。” “朝顏,我可以这样叫你?” 顾朝顏勾起唇角,“乐意至极。” “这段时间国公府一直风雨飘摇,几经生死,幸有你在,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会一而再再而三帮助国公府,但你这份恩情,我陶若南铭记於心。” “夫人言重。” “大恩不言谢,日后你若有事,我必全力以赴。”陶若南是真的喜欢顾朝顏,每每看到,都觉亲切。 顾朝顏笑了笑,“往后夫人与我,皆顺遂。” “好一句皆顺遂。”陶若南忽然掉了眼泪。 “夫人想楚曦姑娘了?” “她也一定顺遂。” 陶若南的眼泪掉进了顾朝顏心里,灼的她胸口发烫。 她真的很想告诉自己的母亲,她很好,一直一直,都很顺遂。 时机没到…… 离开国公府时楚晏藉口送她,登上了她的马车。 马车驾行去往鼓市另一处府邸。 秦府。 “你平日里也是这么送人的?” 车厢里,顾朝顏为了缓解气愤,挑眉逗趣,“將我送回府,要不要再进去喝杯茶?” “阿姐的府邸在国公府。”楚晏显然不是很开心。 顾朝顏知道他的想法,“现在还不是认亲的时候,我说过缘由。” “牵一髮而动全身,阿姐说过。” “所以啊,笑一个。” 楚晏摇摇头,“我不笑。” “把中间字去掉。” 楚晏被顾朝顏逗笑了,“阿姐,我刚刚就不该心软,该让楚依依彻底断了跟国公府的联繫,省得她打著国公府的名號在外面做坏事。” “这样已经很好了,至少她不会再回国公府搬弄是非,若真要断的那么彻底,势必惊动皇上,毕竟她与萧瑾大婚是皇上御赐,更怕被有心之人利用,万一坐实她与夜鹰勾结,国公府又难消停。” 楚晏点头,“阿姐当真觉得她做的事, 是受夜鹰指使?” “很难判断。” 顾朝顏也想查清楚,但一直没有找到线索,“听说你已经申请到兵部调令?” 第五百九十三章 换土 楚晏没有隱瞒,点头。 “为什么是五旗营?” “那时不知阿姐身份,便看不惯萧瑾对你做的那些事,现在知道阿姐身份,便不能惯著萧瑾对你做的那些事。” 顾朝顏忧心,“你不必再去招惹他……” “调令已经下来了,断无更改。”楚晏眉目清润如画,淡然抿唇。 顾朝顏恍惚间想到前世,她怎么忘了。 若说楚锦珏是个火爆的犟种,她这个弟弟,就是一个隨和的……犟种。 看著来自楚晏眼睛里坚定决绝的目光,顾朝顏心底划过一抹暖流。 她知道,这是来自娘家人的底气。 “对了,锦珏他……” “该说的我都说了,有些事,须得他自己想清楚。”想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的楚锦珏,楚晏眼底透出凉意,“楚依依真是太坏。” “总有她后悔的时候……” 马车停在秦府,顾朝顏下车时吩咐车夫將楚晏送回府,不想楚晏走下马车。 “阿姐不是说要请我喝茶么?” 顾朝顏,“……” 楚依依回到將军府当晚,萧瑾並没有去她屋里,而是在阮嵐房间里缠绵一夜。 早膳时萧瑾起的晚,阮嵐也是一样。 待萧瑾离开府邸,楚依依端著当家主母的架子过来训斥一通,骂舒服了方才离开。 房间里,阮嵐气的要摔茶杯。 韩嫣阻止她,“你有没有听过,什么叫秋后的蚂蚱?” “你说谁?”阮嵐还在气头上,捏著茶杯,恨声道。 “自然不是你,你的好日子不才刚刚开始么。”韩嫣那双清冽眸子扫过床榻,惹的阮嵐脸颊泛红。 昨夜云雨,萧瑾確实满意。 若无萧瑾撑腰,她也不敢不起床。 “不是我,那是……” “楚依依。” 阮嵐不信,“你才来皇城,不知道前段时间发生的事,柱国公因祸得福,圣宠正浓,楚依依借光亦得了齐帝赏赐,背靠柱国公,她再怎么蹦躂也不至於把自己给蹦躂死。” “若是靠不上呢?”韩嫣勾勾唇角,摇曳著走到桌边坐下来,“就在昨日,楚依依已经与柱国公府里的所有人彻底闹掰,她如今只是掛名的国公府大姑娘,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阮嵐震惊,“怎么可能?” “叶茗今早传过来的消息,不会错。” 阮嵐还是不懂,“楚世远一向心疼这个女儿,怎么捨得?” “自然是她做了让楚世远不能原谅的事。”韩嫣从阮嵐手里拿过那只被紧紧捏住的杯子,“如今的她,威胁不到你。” 阮嵐一扫沉鬱的情绪,阴狠道,“那就让她死。” “那可不行。” “为何?”阮嵐皱眉,“你不是说她没什么用处了?” “你真想当这將军府的主母?” “这是我的任务!” 韩嫣把玩著手里的瓷杯,似有深意看过去,“你的任务是策反萧瑾。” “我若为主母……” “阮嵐,棋子须得用尽才能弃。”韩嫣突然变脸,自那双眼睛里迸射出来的冷光惊的阮嵐倒抽了一口凉气。 多年不见,曾经住在一个屋子里的姐妹早就似是而非。 “楚依依尚有用处,你別打她的主意,该她死的时候我一日都不会多留。”韩嫣缓顏,“叶茗的意思,我们该动手了。” “对谁动手?” “萧瑾。”韩嫣自怀里拿出一张宣纸,递过去。 阮嵐接过宣纸,落目时震惊,“这是……” “南征一年,他犯的错可不止战时近女色,畏敌如虎,优柔寡断乃兵家大忌,他犯了不止一次。” 阮嵐不懂,“你要拿证据告他?倘若罪名坐实,岂不是毁了他的仕途?” “老爹好不容易选中的人物,我跟叶茗怎么捨得毁了他……” 韩嫣抽回阮嵐手里宣纸,笑了笑,“只不过,他总要受点挫折才行。” “可是……” “这是叶茗与我的决定。 见韩嫣眉目冰冷看过来,阮嵐噎喉,“隨你们,需要我做什么?” “儘快怀上萧瑾的孩子。” 韩嫣没给阮嵐质疑的机会,“萧子灵那边可还顺利?” “她跟云鹏睡在一起了。” 韩嫣很满意这个结果,“等著吧,夜鹰的荣耀將会从这座將军府开始。” 阮嵐沉默不语。 她没有叶茗跟韩嫣那么大的野心,她只想好好活著。 活下去…… 楚世远又活了。 这並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看到的结果。 东郊,太子別苑。 裴启宸看著站在桌案后面的裴冽,揉了揉额头。 “父皇已经查到,楚世远『病危』之时,朝坊间散布谣言,说夜鹰给他下毒的人是你,解释下。” “是我。” 裴冽丝毫没有想要掩饰这件事,甚至很高兴父皇查到的结果是这个。 换成另一个结果,他不知道要怎么保护顾朝顏。 裴启宸,“……解释。” “臣弟一直希望楚世远能活著。” “解释完了?”裴启宸听的没了脾气,“你这个解释,要本太子怎么跟父皇解释?” “事实如此。” 裴启宸深吸了一口气,“你应该知道,在此之前坊间传楚世远染了恶疾的消息是谁放出去的。” “是父皇。”如果不是因为这样,他也不会替顾朝顏背下这件事。 因为他知道这件事顾朝顏扛不住。 “你既然知道,为什么还要……” “臣弟也是后来才查清楚。” 裴冽睁著眼睛,裴启宸却知道他在说瞎话,“好在楚世远没死,大齐皇族的顏面再一次保住了,父皇虽然龙顏不悦,但也没有想要深究,那个男孩的事,你得抓紧。” 裴冽点头,“臣弟明白。” “还有一件事,西郊荒地出了什么问题?” 裴冽诧异,“什么问题?” “为什么影七告诉我,有人在挖土?”裴启宸更关心西郊荒地下面那片巨大的铁矿。 裴冽,“……”他不知道。 “別告诉本太子你不知道。” “换土。”裴冽认真回答。 书房里一时寂静,裴启宸看著自己的弟弟,默默捂紧腰间繫著的钱袋子,数息,“你可以走了。” 裴冽想到一件事,正要开口被裴启宸打断,“影七,送裴大人离开。” 皇兄什么的,他承受不起…… 第五百九十四章 一口价 皇城,拱尉司。 虽然没有彻底解决掉楚依依这个祸患,但能让国公府所有人认清她的真面目,顾朝顏也算了结一桩心事。 现在的她,一门心思扑到西郊荒地上。 “谣言也要靠谱才可信。” 肆院外,顾朝顏来找云崎子拿適合的方案,结果云崎子根本没把她的话当回事,“西郊荒地是龙脉这种事,我说出来,你会信?” “你不说我都会信。”顾朝顏看向云崎子,反而好奇,“你当真没看出来那里地势奇特?” 云崎子,“……没有。”除了地下有铁矿,他真没看出来有什么奇特。 顾朝顏眼神变得耐人寻味,“你当年是怎么在江湖上混的?” 事关发財大计,不能等閒视之,顾朝顏开始怀疑自己找云崎子来办这件事的初衷是不是有所偏差, 她忽然想到另一个人,宝华寺的印光大师。 看出顾朝顏眼神游移,云崎子眯起眼睛,“自古都是道家精通风水,佛家擅於念经,顾施主去找印光可不是个好主意。” “如果不是你不行,我也不会想去找印光。”顾朝顏迎上云崎子的目光,毫不掩饰自己的想法。 云崎子,“贫道没说不行,只是棘手。” “那就是不行。” 顾朝顏鄙视的眼神深深刺痛了某位道长的自尊心,於是乎,在即便知道西郊那片荒地不能深挖的前提下,他还是义无反顾展示了自己的堪舆术。 说他不行? 当初混跡江湖,他可没少在阴宅阳宅上骗钱。 別的不说,就地形、环境、结构、坐向以及吉凶休咎,哪一个拎出来他不能嘮上半天! “龙脉肯定不行。” 云崎子闪过拂尘,几根霜白的毛髮粘在顾朝顏脸上,“你信不信,一旦龙脉的消息传出来,不等你挖,那处立时就会成为禁地。” 顾朝顏,“……”是她唐突了! “那该什么好?” “灵龟。” 顾朝顏只觉脑子里灵光一闪。 彼时她绞尽脑汁都没想到上辈子是什么样的舆论造势,把西郊炒成长眠圣地,只道是风水好。 是灵龟! 就是灵龟宝地! “顾施主你想想,占一个龟字,皇家会不会瞧得上?” 顾朝顏没说话,眼睛死死盯著云崎子,难不成上辈子散布『谣言』的人也是云崎子? 一瞬间,她便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上辈子云崎子亦在裴冽手底下做事,若是他,裴冽岂不是富的流油。 “皇家瞧不上,那些达官显贵未必瞧不上,毕竟龙脉好,他们不敢沾边!”云崎子越说越来劲儿,“灵龟下水,聚集地气,那简直是阴宅不二之选。” “是个好主意。” “讚美可不能让贫道上心。”云崎子的脸色,变得耐人寻味。 顾朝顏,“……多少钱?” “一成纯利。”云崎子自觉他不是一个贪婪的人。 “告辞。”除了裴冽,这口肥肉她不可能餵到任何人嘴里。 便是裴冽,她也不是心甘情愿的! 眼见顾朝顏扭头就走,云崎子一把薅住她,“贫道想出来的点子,施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我刚好也想到灵龟这两个字了。” 云崎子,“顾朝顏,你这么说话是要遭雷劈的。” “你骗我养父那么多银子,雷劈你了?” “那个事已经翻篇了,你说的!” “风一吹,它自己又翻回来了。” 云崎子,“……就不看生辰八字,单从你面相上分析,你也是大富大贵的命!” “这点还真不用你看。”顾朝顏表示她自小长在养父膝下,岂止大富大贵。 最终,云崎子妥协,“给点好处就行。” “道长以灵龟造势,每每有人问阴宅,道长须得出面,以成交为准,每次五十两。”顾朝顏给出条件。 “一座墓地你想卖多少钱?” “不以此为准,一口价。”她还能叫云崎子给骗了! 云崎子想了数息,“成交。” “口说无凭,立字为据。” “顾施主这般不相信贫道?” “我这也是保护道长的权益,毕竟道长常有,灵龟圣地不常有。”言外之意,她可隨时换人。 “……你等著!” 云崎子去而復返,两人当面签下字据。 就在这时,顾朝顏注意到肆院门口突然出现一个男孩。 乍见男孩,她猛然心惊。 男孩身形瘦弱乾瘪,头髮虽然理的整齐但枯燥发黄,显然是长期挨过饿的结果。 此时男孩正倚在门柱旁边,一脸好奇的打量著她。 云崎子注意到顾朝顏的目光,回身方见男孩。 “小寧,过来。” 男孩听到召唤,迈出门槛。 看到男孩走路的姿势,顾朝顏心又疼了一下,那只左脚几乎拖行。 “你叫小寧?”顾朝顏故意掩饰掉眼中的震惊,微笑俯身。 云崎子淡声道,“他舌头被人割断了。” 顾朝顏驀然抬头,震惊不已,“採生折割?” “尚未查明。” 云崎子遂將男孩的情况粗略讲述一遍,“若是单纯採生折割,他怎么会出现在太子府门外?” 不仅仅是云崎子,裴启宸之所以把案子交给裴冽,其一是向上应付夜鹰案,还有一个很关键的原因,男孩出现在太子府,到底是刻意,还是偶然…… 不远处,洛风腰挎佩剑急匆而至。 “大人呢?” 云崎子,“午时去了东郊,有事?” “去济慈院啊!” 听到『济慈院』三个字,顾朝顏心神一震,“什么济慈院?” 洛风看了眼云崎子。 “顾施主知道小寧的事。” 洛风一听这话也不隱瞒,“昨日小寧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急躁,拼了命的想要跑出去,大人索性叫属下暗中跟隨,这一跟便去了鱼市。” 依著洛风的意思,男孩自出拱尉司,一刻不停跑向鱼市,之后便在鱼市几条巷子里反覆穿插,虽然每次路线不同,但绕来绕去都似乎指向一个地方,“他最后停在济慈院,然后就晕倒了。” “你怀疑……他是济慈院的孩子?”顾朝顏只觉得心凉。 洛风不敢肯定,“至少他丧失记忆之前应该在鱼市生活,是不是济慈院的孩子须得查过才知道。” 第五百九十五章 济慈院是本本分分的地方吗 这时,有侍卫跑过来告知裴冽已经回了拱尉司。 洛风看向云崎子,“带小寧一起。” 这也是裴冽的意思。 不想云崎子刚想去拉男孩,男孩双手突然捂住脑袋,表情极为痛苦。 “怎么回事?”顾朝顏下意识关心。 云崎子当即从怀里取出瓷瓶,餵了粒药丸给男孩,“小寧不能去了,他需要睡一会儿。” “我带他回院子里,你们且忙。” “有劳施主。”云崎子將男孩交到顾朝顏手里,与洛风一併离开。 看著两人离开的背影,顾朝顏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不容她细想,男孩发出痛苦低吟,“小寧乖,我们回去休息。” 因为药物的作用,男孩躺在床上很快沉睡。 顾朝顏越想越害怕,寻来侍卫守著男孩之后匆匆离开拱尉司。 一路无话,马车停在鼓市秦府。 顾朝顏几乎没在前院停留,一阵风似的跑到后院,径直衝向苍河的屋子。 秦昭给苍河准备的房间比她的还要大,因为里面多了整面墙的药柜跟一个偌大药案。 鑑於苍河过往数年捉襟见肘的生活,他在宫外並无府邸。 秦昭留他下来也並非乐善好施,主要是府里少了一个应急的大夫,苍河好用。 房门吱呦推开时,苍河正在翻查济慈院,三个月以內的菜谱。 四目相视,顾朝顏发现苍河有些憔悴。 “苍院令几日没睡觉了?” “也才两日。”苍河只扫了眼顾朝顏,眸子便落回菜谱,指尖点在上面,一行一行细瞧。 顾朝顏绕过桌案,视线跟著移过去,“这是什么?” “菜谱。” “哪里的?” “济慈院。”前日他隨林緹去渔郡见过阿福,表面上一切都好,但他心里不踏实。 一来他临走时唤了一声阿福,距离不远,男孩应该听得到,但却没做出任何反应,这种情况很有可能是男孩並不叫阿福。 二来他给男孩检查时发现男孩上顎微红,起了许多细小的类似疹子的东西,以他的行医经验,男孩应该是吃鹤莓过敏。 鹤莓是种水果,凡过敏者,症状可持续三个月。 他仔细看过阿福上顎过敏的症状,依恢復状况判断,阿福吃鹤莓的时间应该在两个半月左右,那时的阿福该在济慈院。 是以他入皇城之后隨林緹回到济慈院,藉口要来菜谱调整饮食,实则想要查明三个月內,阿福有没有在济慈院吃过鹤莓。 菜谱分早中晚,每一餐里都记载了很详细的原料跟配料,十分繁琐复杂。 苍河不眠不休终於看到最后一页。 可直到最后一个字,他都没有看到鹤莓的字样。 心,陡沉。 这说明阿福的鹤莓並不是在济慈院吃的,可依领养时间,他两个月前就该在济慈院…… 苍河盯著菜谱看了数息,忽想到身边还站著一个人,抬头时见顾朝顏也在看那菜谱,“顾姑娘在看什么?” “在看你有没有看完。” “看完了。”苍河闔起菜谱,脸色多少有些不自然。 他猜想林緹骗了他…… “济慈院是本本分分的地方吗?”顾朝顏突然问道。 苍河,“……什么意思?” “你收养那些孤儿的目的是什么?” 苍河很不喜欢顾朝顏近似质问的语气,“我乐意。” 意识到自己语气不对,顾朝顏索性直言,“你知道拱尉司里那个叫小寧的男孩吗?” 苍河迅速变了脸色,“知道,怎么了?” “我刚从拱尉司过来,洛风说小寧昨日好像恢復记忆,跑去鱼市,最后晕倒在济慈院门外。”顾朝顏暂时还没理清思路,但不重要。 她要亲耳听苍河解释。 “你怀疑济慈院在做採生折割的生意?”苍河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拍案惊起,高出顾朝顏一个头,居高临下,怒髮衝冠,“真要做那样的生意,本院令会这么穷!” 顾朝顏,“……你嚇我一跳!” 苍河坐下来,抬起头,改善气氛,“济慈院正正噹噹,本本分分,绝对不会做那样的事,刚刚你说小寧在济慈院外面晕倒?” “裴冽已经带著洛风跟云崎子去了济慈院。”顾朝顏也很怕济慈院会出事。 且不说苍河是父亲的救命恩人,眼下济慈院是秦昭在供养! 拋开所有这些,她根本不敢想像倘若济慈院与採生折割有关,那將是怎样一个魔窟,对於那些可怜又无助的孩子,又將是怎样的灾难 。 看出顾朝顏的顾虑,苍河火大,“你还在怀疑我?你看我像是坏人么!” “坏人不会把坏字刻在脸上。”顾朝顏赶紧解释,“苍院令確定济慈院里没有坏人?” 苍河一瞬间,想到了林緹。 “没有。”他绝对相信林閔跟林緹父女。 见苍河如此肯定,顾朝顏也就放心了,“我先过去看看。” 顾朝顏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苍河也坐不住了。 此时的济慈院,林閔跟林緹將近一年帐目以及领养孤儿的名单皆摆到桌面。 裴冽坐在主位,洛风跟云崎子分至两侧,余下侍卫並没有进来,而是守在济慈院外,生怕惊动里面的孩子。 裴冽伸手想要翻看帐簿,手在空中停滯片刻,落到另一旁领养册上。 “云少监。” 云崎子瞭然,立时上前拿起帐簿细细观瞧。 林閔略微弓身,眼神飘向对面三人,谦卑又胆怯,但还是壮著胆子询问,“裴大人,不知我们这济慈院是犯了什么事,劳拱尉司几位大人如此兴师动眾?” 洛风上前,“你们这里可丟过孩子?” “大人说笑,眾所周知济慈院是收养孩子的地方,怎么会丟孩子。”林閔身穿褐色儒袍,人长的精瘦,面容看起来十分慈祥。 裴冽翻过领养册,“你们这里时常会有人过来领养孩子?” “谈不上时常,但一年下来会有百余个孩子被有需要的家庭收养……”林閔好似想到什么,“大人放心,我们这里所有手续都有在官府衙门备案,绝对没有作奸犯科之事。” 裴冽点头,並未再言。 林閔则看向站在旁边的洛风,“大人……” “没什么事,例行检查而已。” 林閔听了这话,身子朝后退的时候踉蹌了一下,林緹赶忙上前搀扶。 两人对视,心底皆凉…… 第五百九十六章 阿福 云崎子翻看近两年的帐目,並没有找出任何线索,但有一个疑问。 “你们维繫济慈院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依帐簿上面的记数,济慈院入不敷出,能活到现在简直就是奇蹟。 林閔上前回话,“多半都是好心人捐助。” 裴冽不禁抬头,“可有记录?” “回大人话,只有捐助数目,没有捐助人的名字,因为都是匿名。”这是苍河的交代,亦是苍河的师傅诞遥宗的交代。 裴冽看了眼洛风。 洛风拱手,“只有银票確实很难查出捐助人,除非数目相当巨大,钱庄掌柜才会有印象。” 裴冽点了点头,没说什么。 林閔恭敬上前,“不知我这济慈院还有什么问题,几位大人只管问,草民必定知无不言。” 裴冽將手里的领养名册交给洛风,“这个我们要带回去。” “绝对没有问题!”林閔信誓旦旦。 裴冽起身,“不必送了。” 话虽如此,林閔还是象徵性送到厅门外。 看著三人离开的背影,林閔瞬间变了脸色,待他回到厅內,眼底生寒,“是苍河报的官?” “怎么可能!”林緹蹙起眉,“你別忘了这是苍河的济慈院!” 林閔神色阴鬱,“倒也对,就算他真发现阿福有什么问题,也只会私下里查验,不会把事情闹这么大。” “现在怎么办?他们把领养名册拿走了,万一查到里面那几个孩子是假的……” “当务之急还是快点找到阿福,也不知道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竟然让他给跑了!” “我已经派人……” 林緹话音未落,忽听闺房里传出动静,二人皆朝房门看过去。 吱呦— 门启,苍河几乎是从里面跑出来的。 “怎么回事,拱尉司的人为什么会来?”彼时秦府,顾朝顏前脚刚走苍河后脚出门,他怀疑那个阿福是假的, 可若真是假的,林緹不会看不出来。 太多疑问徘徊於胸,他需要当面问个清楚。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閔走过去,满脸疑惑,“院令大人来的正好,老朽也糊涂,咱们济慈院开的好好的,怎么就突然招惹上拱尉司的人,老朽听闻,那个裴大人可不是善茬儿,怕不是来敲诈的?” 林緹见苍河跑的气喘,端茶过去,“我也觉得那个裴大人来者不善。” 苍河可太知道裴冽为什么会来了。 他接过茶杯坐到桌边,“裴冽带走什么没有?” “领养名册。”林閔凑近道。 苍河將茶杯搁到桌面,虽然不好开口,但他必须说,“林緹,那个阿福,是我们济慈院的阿福吗?” 林閔跟林緹,皆顿…… 济慈院外,裴冽走下台阶时刚好看到朝他跑过来的顾朝顏。 “你怎么来了?”裴冽快走几步迎过去。 顾朝顏停在身前,瞧向济慈院门口方向,“我来看看有没有查到什么?” 云崎子赶忙上前解释,“顾施主知道小寧的事了。” “暂时没有,不过我拿了他们这里的领养名册,挨个查总能查出些什么。”裴冽亦回头,看向阳光下那块红酸枝的匾额泛起淡淡的光,神情复杂,“最好……查不出什么。” 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顾朝顏在心里暗暗吐了口气。 偏在这时,巷口突然出现一队衙役! 前面高头大马,坐著刑部尚书,陈荣。 吁— “裴大人怎么在这里?”陈荣见是裴冽,翻身下马,恭敬上前。 裴冽也想问同样的问题,“陈大人这是?” “有个案子关联到济慈院,下官过来拿人。”陈荣草草解释时,有衙役將马牵走,“大人且忙,下官先去做事。” 不等裴冽开口,陈荣拱手后退数步转身,两个衙役跟在后面,每人手里扣著一个嫌犯。 眼见一队人隨陈荣踏进济慈院,顾朝顏將將落下的心一瞬间悬空。 “大人?”洛风低语。 裴冽折回身形,想要迈步时看了眼洛风。 洛风心领神会,退到顾朝顏身边,“顾姑娘一起?” “一起一起!” 但凡与济慈院相关她都想知道。 此时正厅,林閔走上前,“院令大人说笑了,渔郡李员外家领养的阿福,自然是我们济慈院的阿福,这还能有假?” 见林閔看向自己,林緹走到桌边,“院令大人觉得哪里不妥?” 苍河犹豫片刻,原本他猜测是林緹骗了他,可转念一想绝无可能。 无论林閔还是林緹,都是他绝对信得过的人。 “我在渔郡时发现阿福鹤莓过敏,依症状判断应该是一个月之前吃过鹤莓,可我查过济慈院的菜谱,里面並没有鹤莓的成分。” “院令大人,你单凭这个就怀疑我们父女?”林閔皱起白眉,极尽委屈。 见苍河面露歉疚之色,林緹上前解围,“父亲莫要误会,女儿觉得大人只是因为拱尉司的人突然过来紧张而已。” 话音未落,厅外有人过来稟报,“緹娘,不好了!衙门……” 啪! 忽的,厅门被人推开。 苍河甚至还没来得及起身躲藏,便见十几个衙役闯进来,最后踏步进来的人是陈荣。 果然应了那句话,大惊之后还会有更大惊。 见到苍河,陈荣险些惊掉下巴。 先是裴冽,苍河又在此处,难道说这济慈院大有来头? “苍院令,你怎么在这里?”哪怕有这样的猜测,陈荣今日也绝对不能空手而归。 苍河问出了同样的问题,“陈大人怎么会来这里?” “带上来!” 陈荣厉喝,立时有衙役將两个嫌犯押入正厅。 看到两个嫌犯,苍河猛然起身,“他们是……” “苍院令有所不知,他们两个是渔郡人氏,表面上是做生意的员外,背地里干採生折割的买卖,丧尽天良!” 陈荣音落,正厅气氛陡然冷寂。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林閔跟林緹脸色大变。 苍河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响,目光紧紧盯著被衙役死死压住的李员外夫妇,“採生折割?陈大人可有证据?” “苍院令可问著了,本官得到消息亲自跑了一趟渔郡,踹门进去的时候,他们两个蛇蝎心肠的东西刚把一个小男孩的腿打折!” “那个男孩叫什么?”苍河抬头,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阿福。” 第五百九十七章 济慈院主事是谁 苍河闻言跌坐,脸色煞白,脑海里儘是他见到阿福时的场景,那么乖巧懂事! 厅门外,裴冽亦走进来,身后分別跟著洛风和云崎子,顾朝顏被二人护在中间。 陈荣回头,“裴大人?” “过来看看……”裴冽说话时,瞄到了坐在座位上苍河,满目疑惑,“苍院令?” 顾朝顏看到苍河一刻,心又悬了悬! 陈荣见二人表情,不禁问道,“裴大人不知苍院令在这里?” 裴冽沉默了。 他確定自己在时苍河不在,自己离开时亦不见有人走进去,苍河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苍河忍住悲慟,强迫自己冷静,“嗯,是我。” 裴冽,“……”知道是你,怎么在这儿! 陈荣见两人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索性也不深究,“你们这里谁是济慈院管事?” 他这一开口,厅內再次静下来。 林閔直接看向苍河,反而是林緹走出来,面色从容,“民女林緹,济慈院日常事务都是我来管。” “带走!”陈荣喝道。 “慢著!” “慢著!”裴冽跟苍河几乎同时开口。 陈荣哭笑不得,“两位大人这是……下官正在办案。” 裴冽对於苍河出现的方式有疑问,但对他出现的目的没有疑问。 以他平日里对这位院令大人的了解,打秋风是不分时间地点,不分场合对象的。 苍河叫停,定是没打到秋风不甘心。 他上前一步,“不知这位林姑娘犯了何罪,陈大人要带她走。” 陈荣好歹也是刑部尚书,这在大齐可不是小官,能叫他亲自督办的案子也绝非小案,裴冽想到了还在拱尉司里睡著的小寧。 “此事说来也简单。”陈荣倒不排斥裴冽跟苍河阻碍他办案,因为得罪不起,“把他们两个带过来!” 衙役听令,將李员外夫妇押到近前。 “你们两个说说,为何要抓林緹!”陈荣喝道。 见两人都不说话,陈荣直接踹了一脚李员外,“別逼本官揍你!” “大人饶命!草民交代!”李员外在渔郡被抓时就已经挨了一顿好揍,脸上还掛著彩,“大人明鑑,我们也只是帮凶,过程里的一环,幕后主谋不是我们啊!” “问你是谁!”陈荣又踹一脚,“是济慈院!” 座位上,苍河脑袋嗡的一声响。 “那些孩子都是济慈院送到我们这里,再由我们弄残送走,我们只是做了这点事,罪不致死啊大人!”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 “你胡说!”林緹美眸瞬间红了,血丝满布,“李员外,你可不能血口喷人!” 身后,白鬍鬚的林閔亦衝过去,气到浑身发抖,“李员外,你说话要讲证据,我们济慈院清清白白!当初要不是你哭著求著想要收养阿福,我们怎么会把阿福交到你手里!你……你到底把阿福怎么样了!” 看到二人这般模样,苍河惊惧的心沉了沉。 他糊涂了,怎么能相信李员外这个畜牲的话! “閔老,你就別装了,十天前风陵地动的事我们早就知道,十不存一,你想拿亲人威胁我们没用了!” 李员外一副什么都豁出去的表情,“钱没了,我们不能连命都不要,我们不是主谋,真要判罪顶天把牢底坐穿,不至於是死罪!” 林閔愤然,指向李员外的手指颤抖不休,双目发狠,“你休要在这里胡言乱语!” “大人明鑑,我们可没胡言乱语!” 李员外旁边的李夫人急忙交代,“而且他们交给我们的孩子也不叫阿福,前几日林緹找到我们,说是別人弄丟了阿福,叫我们將手里的孩子教一教,扮作阿福!” 此话一出,苍河顿觉身形僵硬,如同木雕,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著疼。 “大人!”洛风好似猜到了什么。 裴冽瞭然,很大可能,小寧才是阿福。 顾朝顏只觉得腿软,身形微晃时被云崎子扶稳,“小心。” “你们简直……死不悔改!”林緹脸色惨白,“採生折割哪来主谋一说,犯了就是犯了,你们自己认罪便是,莫要拉无辜的人下水!” 陈荣瞧了眼五官近乎狰狞的林緹,“本官还在这里,你便给他们定了罪? 不管什么罪都有主谋同伙,你们两个听著,只要交代的彻底,你们罪不致死。” 李员外夫妇闻言,顿时跟打了鸡血似的跪地交代,“大人不知,这济慈院就是个魔鬼窟,他们不止朝我们送那些孤儿,还朝別的地方送,不止送一个,每隔半年就送过来一个!” 陈荣皱眉,“为何是半年?” “半年足够我们偽造一个新的身份,有了新的身份我们才能再到济慈院领养,这样大家都保险,若是半年前大人抓到我们,我们肯定不在渔郡,那会儿在宿城呢!” 李员外讲的有板有眼,听的屋里眾人一身冷汗。 林閔气到面色胀红,看向李员外的眼睛恨不能变成一把刀,生生的戳死他! “大人,您不能听信他们一面之词,我们是冤枉的!”林緹坚定道。 陈荣瞄了眼林閔父女,“冤不冤枉本官自会查清楚,来人,带走!” 裴冽所查是同一案件,自然不能把主动权交给刑部,正要开口时林閔扑通跪地,“大人!草民只是帐房,对这其中之事全然不知啊!” 听到林閔这样说,林緹猛然看过去。 此时此刻,苍河整个人陷入从未有过的怀疑跟恐惧中,浑身血液都似凝固。 他根本不分辨不清谁对谁错,谁是谁非。 直到林閔跪地,他恍然,自己才是济慈院的管事,可这些年他只顾著四处打秋风,对济慈院的事全然不知。 採生折割,魔鬼窟? 不会的…… “大人,我是……” “吾女也只是负责日常,济慈院的事,我们父女拿不得主意!”在林緹想要承下所有事的时候,林閔急声阻断,“大人明鑑,这济慈院,我们说了不算!” 陈荣挑眉,“那你倒是说说,谁说了才算?” 眼见林閔抬头看向杵在原地形同木雕的苍河,林緹急了,“父亲!” “你瞅苍院令做什么!你也不看看自己都做了什么畜牲做的事,还指望苍院令能救你?”陈荣嗤之以鼻。 另一侧,裴冽心跳忽然停滯,窒息感令他眉宇微蹙。 他震惊的,不可思议的看向苍河…… 第五百九十八章 济慈院,我说了算 顾朝顏比裴冽还要震惊,此时此刻根本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她內心里的恐惧,还有懊悔。 拋开是她牵线搭桥让秦昭供养济慈院,此事若真,若传出去,会给秦昭声誉带来怎样恶劣的影响! 单单摆在眼前的事实就已经让她心痛难当。 济慈院在大齐整整六十四家,若然一直都做这样的勾当,该有多少孤儿在这看似的救赎里再次跌进深渊。 这些人,何其歹毒。 该千刀万剐! 地上,林閔没说话,只默默举起手指,指尖朝向苍河。 陈荣只道他在无理取闹,不耐烦的挥挥手。 “我。”苍河仿佛用尽了力气,才说出这个字。 陈荣颇为意外,“苍院令,这里的事情可复杂,牵扯甚多。” 鑑於自己现在还吃著苍河配的药方,陈荣凑近一些,“这可是丧尽天良的案子,下官劝苍院令莫沾边,沾上一点都容易自毁前程。” 苍河噎喉,“是我。” 陈荣到底还是在意同僚之情,伸手將苍河拉到旁边,“你们还愣著做什么,把这父女两个带去刑部,本官要亲审,简直禽兽不如!” 案子是五皇子交代下来的,他必须重视。 纵然不是,这等恶劣案件他也绝对会一查到底,该杀杀,绝不留情! “济慈院,我说了算。” 背后传来声音,陈荣猛一回头,便见苍河静静的看著他。 对面,裴冽在听到苍河这句话时只觉得眼前一黑,顾朝顏忽的拽紧云崎子衣袖,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苍院令,你……你打了多少秋风要替这种人渣扛这种事?听本官一句劝,你扛不住。” 不管陈荣是因为不相信,还是下意识想替苍河脱身,他都在有意把苍河推出这个案子。 “大人明鑑,苍院令的確是济慈院的掌事人,我们父女自诞院令在时就为他们师徒做事,直到诞院令离世,遍布大齐的六十四家济慈院全都交到了苍院令手里……”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父亲!”林緹恨声低吼。 “緹娘你別傻了,这些都是事实,就算我不说大人们也会查到!”林閔跪在地上,“那些事你跟我也扛不起来!” 林閔这番话仿佛一道惊雷劈在苍河头顶,他望著跪在地上的林閔,又看向站在桌边的林緹,瞳孔一缩,声音颤抖,“什么事?” 林緹不敢直视苍河的眼睛,心虚又愧疚。 “苍院令,我们父女俩得过您救命之恩,若能隱瞒得下去,我们心甘情愿替您扛罪,可帐簿跟银票都在这儿,我们也无能为力……” “我在问你们,什么事!”苍河神情悲愤,几乎是吼出来的。 此时此刻,陈荣才真的相信眼前这位御医院院令就是济慈院的掌事人。 他皱著眉头,“苍院令,你……” 一时间,他无话可说。 裴冽亦难掩震惊,但多年交情,他选择相信苍河。 “洛风,即刻命人封住济慈院,不许任何人进去,你们两个进去搜!” 洛风跟云崎子得令,正要往左右內室里闯的时候,陈荣不干了。 “慢著!”陈荣皱眉,“裴大人这是何意?” “此案拱尉司接手。”裴冽直言。 陈荣摇头,“那可不行,人是我们抓的,证据是我们拿的,此类案件就该走刑部,大人说接手就接手?下官不同意,或者大人直接入宫请皇上定夺,只要皇上有旨,下官即退。” 一语闭,衙役们呼啦衝过来围住洛风跟云崎子。 地上,林閔颤巍巍站起身,“所有帐簿都在草民房间里,草民这就进去把它们全都取出来!” 裴冽跟陈荣谁也不让,林閔便在这样的对峙中穿过两拨人,走到自己房门前,“緹娘,帐簿实在太多,你帮我过来拿。” 林緹一直杵在原地,被林閔轻唤时不自觉看向苍河。 苍河亦看著她,眼睛里始终存著深深的质疑! 林緹垂下眸,绕过几个衙役走向房间。 房门开闔时发出吱呦声响,裴冽忽似想到什么,“洛风!” 洛风顿时明白其意,云崎子几乎同时出手为他挡住衙役,房门才被洛风撞开,便有一阵低沉的轰隆声响起。 陈荣也意识到不对,急忙走过去。 裴冽亦大步上前。 屋內空空如也,林閔父女已自密道离开。 “找!”裴冽恨声道。 陈荣亦拍大腿,吩咐衙役將两个屋子里的所有帐目全都搬去刑部。 厅里,顾朝顏脸色煞白看向苍河。 苍河则看向朝他走过去的裴冽,“他们跑了。” 明明已经猜到结果,可在亲耳听到裴冽开口时,他眼中流露出彻底的绝望。 岂止是绝望,愧疚,心痛,自责跟懊悔,所有情绪掺杂期间。 他的天,塌了…… 裴冽想要带走苍河,陈荣执意不肯,態度非常坚决,哪怕裴冽表明他们手里或有真正的阿福,陈荣都没退让半分。 依律,案子就该在刑部。 最后的结果,联手。 人由陈荣带去刑部大牢,现场则交给拱尉司探查。 看著几乎是被衙役拖行离开的苍河,顾朝顏直到现在都无法相信这样的事实。 裴冽站在她身边,低声安慰,“我相信苍河,他不会做这样的事。” 顾朝顏当然相信苍河,她只是无法想像六十四家济慈院存於大齐二十年有余,这二十年里到底有多少孤儿有著与小寧一样的遭遇! 细思,极恐! “大人,林緹闺房里面有间密室,密室里的密道只进不出,林閔房间里另有密道,只能用一次。”洛风回道。 顾朝顏不解,“只能用一次?” 云崎子隨后走过来,“启用即毁,应该是他们留给自己保命的。” 裴冽深吸口气,“看来他们早就想到会有被发现的一天,才会修了这么一条密道,真是打的好算盘,自己逃了,把所有罪过都推给苍河,偏偏……” “偏偏推的有理有据。”云崎子递给裴冽一叠宣纸,“这是济慈院往来帐目,很多关键数目跟钱財流向都有苍院令的笔跡。” 裴冽接在手里时顾朝顏瞄了一眼,笔跡无错…… 第五百九十九章 苍河是冤枉的 看到宣纸上的內容,裴冽彻底沉默了。 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此前她从云崎子口中得知裴冽是从太子手里接下小寧的案子,目的是让皇上知道他在查夜鹰案中有了眉目跟线索。 也就意味著此案在皇上眼里与夜鹰案掛鉤,“皇上……皇上会不会怀疑苍河是夜鹰?” 顾朝顏的猜测,正是裴冽最担心的事。 “就算不与夜鹰掛鉤,罪名成立苍院令的下场又能好到哪里去。”洛风嘆了口气,“怎么就……” “再去查。”裴冽冷声道。 洛风跟云崎子重回屋里,顾朝顏忧心看向裴冽,“大人,苍河是冤枉的……” “別担心,我会查清楚。” 有了裴冽这句话,顾朝顏將將安下心。 她得去找秦昭…… 菜市,民宅。 秦昭一袭黑色大氅站在窗边,已是初冬季节,凉风吹过,寒意入骨。 烛九阴闪身而至,拱手,“属下查到陈荣是从五皇子裴錚那里得到的消息。” 秦昭侧目,“裴錚是怎么知道的?” “属下无能。”烛九阴想了想,“会不会是夜鹰?” 秦昭摇头,“便是夜鹰也不可能知道的那么详细,连李员外有亲人被胁持在风陵都知情,风陵地动,李员外判断自己亲人遇难,这才在被抓时毫无顾忌供出林閔父女,眼下刑部的人已经按照领养名册挨个抓人,济慈院的事瞒不住了。” “是谁会跟咱们一样,想害苍河?”烛九阴不解。 秦昭纠正了这句话,“其一,我只是想借苍河出事,找出当年留在诞遥宗手里的地宫图,其二,幕后之人想害的不是苍河,是林閔父女背后之人。 断其財路,犹如杀人父母。” “林閔父女背后的人不是苍河?” 秦昭驀的看过去,半晌,“动动脑子。” 烛九阴耸耸肩膀,“怎么没有可能是苍河,保不齐他到处打秋风就是个幌子,背地里做这种採生折割的生意,富的流油。” 秦昭选择不解释。 苍河是不是真穷,没人比他清楚。 “罪名坐实,苍河就是死罪,我们还怎么从他身上查到地宫图?” 秦昭无比肯定道,“那么重要的东西,诞遥宗临死之前一定会將其交给苍河保管,你猜苍河死前,会不会將那物交给另一个人?” “谁?” 秦昭瞅过去,“你是毒发的越来越重了么?” 烛九阴双瞳边缘已泛白色,“谢大人关心,暂时死不了。” 秦昭默默收回视线,“且看罢。” “那个人,我们不救?” “为什么要救?”秦昭重新看向窗外。 院中落叶在寒风中飘零坠落,大齐的冬天,一样这么萧条。 苍河,我还真是有点捨不得你…… 深暗的密道里,林緹突然转身走回来时路。 林閔忽的拽住她,“你要去哪儿?” “我们不该把苍院令丟下,我要回去带他一起逃!” “你胡说什么!” 林閔硬拉住林緹继续往前走,却被其用力挣脱,眼神发冷,“为什么要把苍院令推出去?你知不知道罪名一旦坐实,会判凌迟!” “不把他推出去,难不成要我来背这个凌迟的罪名?” “事情还没到破釜沉舟那一步,你就迫不及待把苍院令往外推,你是不是早就想他死了?” 密道左右两旁的墙壁上镶著指甲大小的夜明珠,光线暗沉,林閔双眼变得阴蛰冷騖,“林緹,別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喜欢苍河?” 林緹脸颊骤红,“现在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你把苍院令供出来,谁还能救济慈院?” “你以为把他摘出去,他就会救我们?”林閔冷嗤,“別天真了林緹,你到底知不知道我们在干什么?如果苍河知道我们做的事,他第一个杀你!” “不会……” 呵! “林緹,苍河要是喜欢你早就喜欢了,你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多大岁数,配我这个老头子你是年轻,也水灵,可你比苍河大八岁,他哪次来正眼瞧过你,该醒醒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林緹掉头往回走。 “这条密道跟帐房里面那条一样,是一条单行密道,机关落下即自毁。”林閔说出了这个事实。 林緹猛然回头。 “所以他们追不上来,你也回不去。” “那苍院令怎么办?”林緹脸色骤变,“你有没有想过他的死活?不行……我要去见葛老!” 擦肩而过时,林閔用力拽住她,“你以为葛老为何留著苍河?” 林緹迎上那双漆黑冷目,“钱……” “林緹,是我傻还是你傻,济慈院缺钱?”林閔嗤冷一笑,“是想东窗事发,有人背这个黑锅。” “就算是这样,你也不该轻易鬆口,明明事情还有转机,只要我们咬死不承认与李员外夫妇有勾结,他们根本找不到证据!”林緹突然瞪向林閔,“是你毁了六十四家济慈院,毁了葛老的財路,他老人家一定不会放过你!” 林閔忽的一笑,摇摇头,“林緹,你啊!” “我怎么?” “你就只顾著看苍河,没听到李员外说风陵地动的事?” “那又如何?” “风陵地动是十天前发生的事,李员外在渔郡,倘若是飞鸽传书或者八百里加急,他还有可能在十天之內听到这个消息,若靠口口相传,没有半个月他根本听不到风声!” 林緹蹙眉,“你什么意思?” “这个消息肯定不是李员外自己打听到的,那就是陈荣告诉他的。” 林緹渐渐冷静下来,“陈荣怎么会知道风陵?” “这才是问题的关键,陈荣非但抓到李员外,甚至知道葛老把李员外的亲人圈禁在风陵,单这一条济慈院就保不住了。” “没那么严重……” “没那么严重?呵,你细细数,知道这个秘密的人有几个!” 林閔瞧了眼林緹,冷哼一声,“只怕比我们想像的还要严重,走罢。” 林緹站在原地,回头望向来时路。 “你救不了苍河,没人救得了他!” 林閔亦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大步离开。 看著那抹略显佝僂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黑暗里,林緹眼神变得凶狠。 她想起了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天…… 第六百章 阿福死了 二十年前的她跟阿福没有两样,是岭南济慈院的孤儿。 也与阿福有著同样的命运,她被一户看似富贵慈善的员外选中,以为自己终於有了新家,有了疼爱自己的父亲。 她站在那个员外身边,看著他在领养册上签字,按压手印,她胆怯又满眼欢喜的走过去,轻轻叫了他一声父亲。 员外笑了,笑的很开心。 她也跟著笑了。 於是她就那么被员外牵著手带出济慈院,不知为何,明明还是晴天,她离开时却不知不觉下起了疾雨。 员外把她抱进车厢里,吩咐车夫驾车。 『緹娘,你知道父亲有多爱你吗?』 『緹娘也爱父亲。』 『有多爱?』 『我会孝顺父亲, 给父亲洗衣,做饭。』 『还有一样你没说。』 『什么?』 『生孩子……』 就在那个雨天,那辆马车里,那个员外突然把她拽过去,疯狂又粗暴的对待了她。 窗外狂风大作,雨点成线,好似鞭子抽打窗欞。 她在车厢里拼命求绕,哭到喉咙沙哑也无济於事,那个员外折磨了她一遍又一遍,她疼的有好几次昏厥过去,每一次她都希望自己乾脆死了,又或者,那只是一场梦,可身体的疼痛一次又一次提醒她,那是真实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当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躺在一张大床上,身下的褥子软软的,身上的被子是她从来没有看过的蜀锦,光滑细腻。 那个员外没有骗人,他家真的很富贵。 可她还是很疼,身体像是被野兽的魔爪生生撕成一块一块的,心都在抽。 那个员外,叫林閔。 密道里,林緹看向前方黑暗,身体止不住发抖。 她与阿福的命运终是不同,阿福確確实实是被採生折割,她不是。 她成了林閔肆意发泄的玩物。 她反抗过几次,被打怕了。 后来她就成了和林閔一样的人。 再后来,林閔被葛老选中故意接近诞遥宗,她以为她终於可以解脱了,没想到林閔却把她拉著一起演戏。 那场戏,她认识了小她八岁的苍河…… 夜已深。 一辆疾驰的马车在刑部大牢外停下来,裴冽带著顾朝顏走下马车,直奔入口。 裴冽出示令牌,自有狱卒前面带路。 他们在最里面的牢房,见到了苍河。 昏暗潮湿的牢房只有外墙上点点灯光照明,苍河盘膝坐在角落,灯火忽闪间,那张脸看似格外平静。 裴冽叫狱卒打开牢门,与顾朝顏一前一后走进去。 看到他们,苍河终於有了反应。 他忽的抬起头,眼睛里闪著光,唇微启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陈荣所查,皆为真。” 裴冽看著苍河,“李员外的身份是假,收养阿福也是假,正如他们自己交代的那样,早在十年前他们已经在干这种勾当,十年时间,他们领养了二十个孩子,领养之后將那些孩子摧残迫害,再將他们以为是『成品』的孩子送到另外的郡县,扔到大街上乞討,其中有一个孩子因为下手太重,死在他们手里。” 苍河咬著牙,眼睛里闪动著微微的光。 顾朝顏站在旁边,她知道苍河在等一句话,可事实终究是残酷的。 “那二十个孩子,皆来自济慈院。” 数息的沉寂,苍河突然用手狠狠砸向墙壁,指节瞬间磨破,露出血肉。 裴冽没有停下来,“陈荣已经按照领养名册抓人,本官过来时已经抓了四对夫妇,无一例外,他们的身份都是假的,其中三个孩子已经遭受迫害,只有一个被城东富商领养的女孩,衙役去的时候他们正要下手,不过那个女孩早有残疾,经查,是天生的。” 拳头再次砸过去,有血沾染在墙壁上。 裴冽没有阻止苍河,“朝顏已经同我讲了所有事,依时间推算,在你还没有接手济慈院之前,它就已经开始行採生折割的生意,也就是说,前任御医院院令诞遥宗是幕后主使……” “不是!”苍河猛然喝道,双手抵住墙壁站起身,赤红鸳眼迸射出绝顶愤怒, “师傅创办济慈院是好生之德!” “那你同本官解释,为何济慈院会有这样的事出现!不是一日两日,也不是个別,至少从现在查出的证据里可以证明, 每一个从济慈院被领养走的孩子,皆受迫害!” 裴冽用力揪住苍河衣领,目光凛冽如冰,“遍布大齐的济慈院整整个六十四家,倘若在创建之初就在干这种勾当,这些年,这些家济慈院到底有多少孤儿遭了毒手,你自己算!” “不可能!”苍河用力推开裴冽,几乎咆哮,“我便是从济慈院里走出来的,我为何没受迫害!” “那要问诞遥宗!” 砰— 裴冽一个猝不及防,被苍河拳头狠狠砸中。 “我不允许任何人詆毁我的师傅!” 裴冽站稳,抹过唇角血渍,目光冰冷,“你打我有什么用,能替诞遥宗洗脱罪名?还是能替你洗脱罪名!” “苍院令,现在不是慪气的时候,陈大人已经给所有衙门下发指令,查封遍布各地的济慈院,且待探明一切,坐实罪证,我跟裴大人都救不了你。”顾朝顏苦心劝慰。 “师傅没罪,我也没罪!”苍河喝道。 “事实摆在眼前,你还嘴硬?” 裴冽愤然低吼,“就算你没参与,你不知情就是罪!枉你还是济慈院的主事,你连济慈院是魔鬼窟都不知道!你一年年一天天,每时每刻都在想办法给济慈院筹钱,拼尽力气让它活,你睁眼看看,它需要你的供养? 採生折割是凌迟的死罪,为何还有那么多人前仆后继的往上冲,因为它能赚钱,是暴利!” 裴冽悲愤不已,“不管是为了你自己,还是那些被济慈院迫害的孤儿,你都该振作起来,找到幕后指使!想想小寧!还有阿福……” 见裴冽不忍心,顾朝顏低声道,“我们去刑部的时候,陈大人告诉我们阿福因为伤的太重,已经死了。” 苍河瞳孔骤缩,不可置信看过去。 “李员外他们手段太残忍,阿福被他们砍断双腿,因为流血过多没有及时医治,陷入昏迷,即便陈大人找了最好的大夫,也没能留住阿福的命。” 第六百零一章 为师甘心 苍河瞬间红了眼眶,额头青筋鼓起,双手紧攥成拳。 他还记得在渔郡时阿福的样子那么討喜,乖巧懂事,那时他看出端倪了。 倘若他坚持,阿福或许不会死! “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裴冽看出苍河眼神中的懊恼,缓下心神问道。 顾朝顏亦上前,“林閔显然知道这些事,洛风在他房间暗格里找到另外的帐目,那些帐目起始时间是在八年前。” 苍河驀然看过去。 八年前,正是他求著林閔父女来皇城济慈院帮他的时间。 “那些帐目並没有记载这些年採生折割给他们带来的纯利,而是他向李员外这种迫害孩子的刽子手发放的报酬,报酬与领养名单比对,全都对得上。” 顾朝顏补充一句,“那些钱,是从你每年筹措的四十万两白银里扣除的。” 苍河猛的看向顾朝顏,鸳眼从震惊变得迷茫。 他杵在原地许久,忽然转身走到刚刚的角落,双手扶墙,慢慢俯下身子,盘膝坐下。 人也变得异常安静,脸上毫无表情。 顾朝顏蹙眉,正想上前时被裴冽拉住。 “我们先走,让他好好想想。” 顾朝顏明白了裴冽的意思,临走时看向苍河。 她想开口劝慰,可又觉得无力。 牢门被衙役重新锁起来。 两人才走出数步,便听到牢房里一阵低泣,顾朝顏本能回身却被裴冽阻止。 见其摇头,顾朝顏瞭然,与之一起离开大牢。 牢房里,苍河像是一个无助的孩子蜷缩在角落,一向不喜欢眼泪的他此刻泪如泉涌。 『师傅,这株百年紫参是你拿命换回来了,为了它你差点摔死,一万两贱卖给田大人我不甘心!』 『为师甘心。』 『师傅很爱钱吗?』 『这你就不懂了,人参是死物,钱是活物,把死物变成活物,乃为师之乐……』 苍河抱膝,把头埋在膝盖里,哭声越发的抑制不住。 『苍河啊,为师知道为了这六十四家济慈院,你会很辛苦,可除了你,为师不知道还能託付给谁……』 『师傅放心,我定能保住济慈院。』 『可不容易。』 『我可以!』 『苍河,为师难为你了……』 温柔的抚摸,依稀就在昨天。 苍河终於支撑不住,匍匐在地上號啕大哭。 如果真相是那么卑劣不堪,他这些年的坚持算什么! 助紂为虐,丧尽天良! “师傅!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拼尽力气维繫的济慈院,为什么会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魔鬼窟!我不惜尊严跟脸面换回来的银两,又滋养了一群什么样的魔鬼!我又是什么……” 苍河双手狠狠砸向地面,悲慟的不能自已。 心,那么疼。 万蚁啃噬都不及这般疼的十分之一…… 离开刑部大牢,顾朝顏正想与裴冽去拱尉司的时候,看到了站在角落里的秦昭。 “大人,我今晚不同你回去了。” 济慈院出事,她一直在找秦昭。 裴冽点头,目送顾朝顏几乎是小跑著过去。 黑夜里,秦昭一袭白衣,在月光的衬托下皎白如华,公子如玉。 两人对视片刻,秦昭扶著顾朝顏上了马车。 直至马车驶离,裴冽方才移开视线。 这时洛风跑过来,“大人,太子殿下在东郊別苑,说是即刻见你。” 裴冽心下微凉…… 车厢里,顾朝顏迫不及待把济慈院的事告诉给了秦昭。 “虽然刑部跟拱尉司还没有开始查具体的捐助人,可早晚会查,我怕……” 看著顾朝顏焦急的神情,秦昭打断她,“阿姐在害怕什么?” “我怕这个案子会牵连到你!”顾朝顏毫不掩饰自己的担心,甚至想好了应对的办法,“如果真查起来,你就说是在为我办事,是我与苍河签下的契约,金市的古生堂也是我在经营,反正但凡与此案相关,你都推到我身上!” 秦昭很喜欢看顾朝顏为他担心的模样,心里暖暖的。 “你笑什么?这不是玩笑!”顾朝顏见秦昭心不在焉的样子,越发著急,“你不知道问题有多严重……” “我知道。”秦昭突然拉住顾朝顏的手,“可是阿姐,你觉得我会把危险推给你?” “这件事对你来说是危险,对我不是。” 秦昭挑眉,“为何?” “凭我与裴大人的关係,他自然会绝对相信我。” 显然,秦昭很不喜欢这样的解释。 他鬆开手,侧身看向窗欞,马车在鎣华街上缓慢驾行,已经过了酉时,街上行人不多,三三两两,偶有冷风吹拂,一片萧条景象。 “我不会把事情推给阿姐。” 顾朝顏看出秦昭在闹脾气,只得压下急躁的情绪,“昭儿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济慈院……” “不管济慈院是不是真的做了採生折割的生意,它都不会影响到捐助银钱的善人,换句话,我们也是受害者,可以向刑部提起诉求,返还所有捐助的银钱。”秦昭认真看过去,“阿姐的担心,並不存在。” 所谓关心则乱,顾朝顏確实没有想到这一层。 “也对……” “没想到苍河是这样的人。”秦昭冷不防道。 顾朝顏果断摇头,“当时我就在济慈院,採生折割的事与苍河无关,他並不知情,都是那个帐房跟他女儿私下里的齷齪勾当!” “阿姐觉得此事与苍河无关?” “无关,他是冤枉的!”顾朝顏很肯定的回答。 秦昭轻嘆口气,“这种话阿姐说出来,谁会相信呢?” 顾朝顏闻声颓然。 的確,至少现在的证据足以证明苍河是六十四家济慈院的主事人,林閔跟林緹都在为他做事,如果没有確凿证据证明苍河不知情,那他死定了。 “我不能让苍河死。” 秦昭下意识看过去,“那可不容易。” 顾朝顏知道很难,如今所有证据都对苍河不利,知情的林閔跟林緹又不知道藏到哪里去了,想要替苍河洗脱罪名难如登天。 可是再难,她也要拼尽全力。 因为苍河救过父亲的命。 知恩,须得图报…… 第六百零二章 救不了苍河 东郊,太子別苑。 书房。 裴冽走进房门时裴启宸正在翻看卷册,见人来,將手里卷册递过去。 “诞遥宗竟然会有这么多私藏。” 裴冽接过卷册,落目发现上面是一些古董珍玩的记录,每条记录后面都有相应的数额,“这是?” “往后看。” 裴冽又翻开一页,上面记载的是几味珍稀药材,“紫参一万两?” “是不是觉得便宜?”裴启宸挑眉道。 “依市价至少也要三万两。” 裴启宸冷笑,“诞遥宗就是有本事从田大人手里一万两银子买回去!一个小小的御医院院令,如何能有那样大的本事,他又如何有那么多银子!本太子粗略算过,这本帐册上记载之物,加起来百万两不止!现在真相大白,全都是济慈院背地里行採生折割坑来的钱!” 裴冽愣住,“太子知道济慈院的事了?” “陈荣亲自带衙役去济慈院,本太子想不知道都难!”裴启宸神色微凉,“他定是得了裴錚授意,知晓你在查那个男孩儿的案子,想著父皇重视夜鹰案便要插一脚进来,还真叫他捷足先登……” “臣弟无能。”裴冽听出其中责怪之意。 裴启宸缓了神色,“与你无关,幸好我叫影七先一步去查诞遥宗在御医院的住处,发现密室,密室里整整三面墙,摆的都是这些。” 裴冽皱眉,总觉得事有蹊蹺。 “眼下苍河已经被抓,好在抓他的时候你与陈荣皆在场,功劳算是你们两个的,案子往深处挖, 诞遥宗必是主谋,你明日拿著这些去见父皇,只道这其中有些孤儿被夜鹰所救,对我大齐生出怨恨,算是结案。” 裴冽抬头,“事情未必如殿下所想,臣弟还须彻查。” 裴启宸嘆了口气,“我知你与苍河走的近,但凡事得分轻重,他犯下这种丧尽天良的大罪,別告诉我,你想保他。” “臣弟只是觉得苍河断然做不出这种卑劣齷齪的勾当,这其中定有隱情。”哪怕证据確凿,裴冽依旧相信苍河是冤枉的。 裴启宸蹙眉,“这件事你不上报,陈荣也一样会上报,你想把诞遥宗的事压下来爭取时间,裴錚未必会如你所愿。” “殿下……” “九弟,你两次违背父皇意愿救下楚世远,如今夜鹰案是你在父皇面前將功补过的唯一机会,我能为你爭取的全都爭取了,你別让我失望。” 裴冽握著手里的卷册,沉默不语。 “该说的我都已经说了,该怎么做你自己拿主意。” “臣弟告退。” 见人行至房门,裴启宸突然开口,“事情闹这么大,凭你根本救不下苍河,若想救他,只有一个办法。” 裴冽回身,满目期翼。 “叫他供认出他的师傅,把自己摘出去。” 裴冽没有说话,沉默片刻后拱手离开。 书房里,裴启宸看著那抹离去的身影,目色渐沉。 “殿下担心九皇子不会照著您的意思做?” 裴启宸摇了摇头,颇有几分无奈,“我只怕他按照我的意思去做,也救不下苍河。” 见影七不解,裴启宸长嘆口气,“你可知裴錚的外祖父是谁?” “大將军姜奕。” “你可知姜奕是如何死的?” “属下略有所闻,鄴阳一役身负重伤,留下隱疾,半年后不治而亡。” “你又可知,是何隱疾?” 影七被问住了。 “姜奕身负重伤是真,但致使他留下隱疾的是瘴气,瘴气有毒,毒侵肺腑,姜奕回来后在府中静养,期间一直都是前御院院令诞遥宗为他医治。” “苍河的师傅?” “没错。”裴启宸又道,“直到姜奕毒发而亡都没什么,可也不知裴錚的舅舅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说是紫参可以清除姜奕体內瘴毒。” “诞遥宗有紫参!” 裴启宸点了点头,“当初就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可诞遥宗矢口否认,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影七恍然,“刚刚那本卷册……” “本太子能得到的消息,你以为我那个五皇弟得不到?他只是慢了一步,卷册跟东西由我的人在守,但不妨碍他已经知道诞遥宗有紫参的事实。” “殿下的意思,他会为姜奕报仇?” “他未必有多想,可他的舅舅,咱们那位神武大將军姜禹还有宫里那位姜皇贵妃岂能不报杀父之仇。” “这……这也不算是诞遥宗杀了姜奕。” “怎么不算?”裴启宸不以为然,“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诞遥宗有紫参,却没给姜奕用,与杀他有什么区別。” “可也没人证实紫参真能清除瘴毒。” “重要么?” 裴启宸发现影七陷入一个误区,“想杀你的人,会给你罗列出一百种理由,裴錚未必想给自己的外祖父报仇,但苍河曾在法场上救下赵敬堂,在裴錚眼里,这才是他必须要死的理由。” 影七悟 ,“那我们要不要救苍河?” “怎么救?”裴启宸苦笑,“六十四家济慈院,做採生折割的生意近二十余年,这种罪过莫说苍河参与,他就没参与……他有可能没参与么!” “九皇子说会彻查。” “裴錚可不会给他彻查的时间,若苍河能將他师傅供出去,倒还有一线生机。” “属下听说苍院令很敬重他的师傅。” 裴启宸身形缓缓靠在椅背上,“且看苍河造化罢……” 夜深,子时已过。 一顶轿子悄摸摸停在鼓市一座宅院的后门,陈荣由下人引路,三两绕到了书房。 书房里传出声音,他理了理衣襟,推门而入。 “下官拜见五皇子。” 桌案前,裴錚身著赭色绣著四爪蟒的夹袍,稜角分明的五官极具威严,“济慈院的案子,查的如何?” “回五皇子,依下官搜罗的证据,足以证明林閔父女根本就是打著收养孤儿的幌子,做採生折割的生意,初步估算,这生意他们做了足足二十余年。” 陈荣的回稟毫不夸张,甚至保守。 裴錚面色微寒。 身侧,无名开口,“这里没有外人,陈大人不妨与五皇子交个底。” “五皇子明鑑,下官所言皆是事实。” 第六百零三章 对苍河用刑 面对看似诚惶诚恐杵在案前的陈荣,裴錚却是不以为意的淡淡的扫了他一眼。 “陈大人行事素来谨小慎微,若非当年令夫人的父亲受过本皇子外祖父的小恩,只怕仅凭我的身份,还请不动陈大人。” “姜老將军对岳丈的救命之恩,下官一直铭记於心。” “本皇子今晚请陈大人过来,是想听一听你对济慈院一案的想法,而不是摆在眼前的事实。” 陈荣微怔,下意识看向无名。 “大人如何想,便如何说。” 哪怕裴錚示意,陈荣仍然回答的十分保守,“下官已发通缉令,全城搜找林閔父女,只要抓住他们两个,此案便可明朗。” 裴錚皱了皱眉,“陈大人,本皇子不想听的你是张口就来,本皇子想听的,你一句不说。” 陈荣不是不想说,他只是在试探眼前这位五皇子的底线跟意图。 见自家主子看过来,无名瞭然,“五皇子查到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的私藏里有一根紫参,当年姜奕老將军若有这根紫参,定然不会枉死。” 陈荣听罢,震惊,“当年的事下官知道一些,好像……诞御医一直都在跟进姜老將军的病情。” 裴錚脸色冷却下来,依旧没有说话。 陈荣自是感受到那份威压,“五皇子的意思是……” “济慈院的案子可追述到二十年之前,那个时候苍河不过是个孩子,大人猜当时的济慈院谁是主事人?” 陈荣还用猜么,名字都告诉他了。 “五皇子怀疑是诞遥宗?” 对於陈荣过分谨慎的性格,裴錚沉沉的吁出一口气。 陈荣嗅到了危险,当即表態,“下官也曾想过这个问题,苍院令……苍河是孤儿,在世上只有诞遥宗这么一个师傅,平日里都在御医院,鲜少出宫,若非从诞遥宗手里接过济慈院,下官还真想不出什么別的途经。” 裴錚很满意这个答案,“济慈院是採生折割的魔窟,主事人是诞遥宗跟苍河师徒,按律该怎么判?” “凌迟。”陈荣垂首道。 裴錚点点头,“陈大人去忙罢。” 陈荣,“五皇子有所不知,下官提审过苍河,他说他是冤枉的,亦说诞遥宗也不知情,这里面……” “陈大人用过刑么?”裴錚挑眉。 陈荣,“……”自然是没用过。 “你可知拱尉司为何会参与此案,那个叫阿福的孩子为何会在拱尉司?”裴錚转了话题。 “下官不知。” “父皇对夜鹰案极为重视,太子寻了个男孩交给裴冽,让他將男孩的案子与夜鹰案联繫在一起,给父皇一个交代,谁成想那男孩刚好就是济慈院的孤儿,济慈院又是乾的这种勾当,我若是裴冽,定会將两件事掺和在一起,向父皇交差。” 裴錚看了眼陈荣,“庆幸裴冽跟苍河的关係不错,他一时未必会下那么重的手,但结果是一样的,六十四家济慈院,那么多被残害的孤儿,总要有人出来承担责任,苍河跑不掉,这个时候,谁的办案速度快,谁就是为父皇解除心头患的功臣,速度慢的那个,大人觉得父皇会怎么看?” “下官明白。” “陈大人最好真的明白。” 裴錚看了眼窗外,“时候不早,大人下去做事罢。” 不是休息,是做事。 陈荣知道,苍河他是得罪定了…… 鑑於各方影响,以及济慈院里还有数以千计的孤儿,拱尉司跟刑部都没有把这个消息对外泄漏。 一夜无话。 將军府,正厅。 楚依依自国公府回来之后,萧李氏得知她拿回许多房契地契,对她的態度急转直上,萧瑾与她的关係也没有变得更差,偶有一两夜睡在她房间里,相处的十分融洽。 可也不知道从何时开始,外面突然传出谣言,说萧瑾南征时存在畏敌不战的情状,谣言传的越来越厉害,致使萧瑾这两日情绪低迷。 饭桌上,楚依依盛了碗参粥端过去,“天冷,夫君喝点粥暖暖身子再去军营。” 啪— 粥碗在楚依依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打翻回来,参粥洒了她一身。 青然见状急忙上前,“大姑娘……” “萧瑾,你这是做什么?” 萧李氏亦愣住,“瑾儿,你这是……” 坐在侧位的阮嵐看准时机绕到萧瑾身边,抽出帕子替他擦净沾在手背上的参粥,“瑾哥別动怒,事情总会有解决的办法。” 萧李氏听出端倪 ,“什么事情?” 楚依依抖了抖沾满参粥的衣襟,气急败坏,“什么事值得夫君发这么大的火!” “夫人还不知道?”阮嵐诧异开口。 楚依依蹙眉,满眼鄙夷,“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看来夫人是真的不知情。”阮嵐踩著柔弱的步子走到楚依依面前,“夫人不知瑾哥已经被吏部告知,暂时不用去五旗营了么?” 楚依依下意识看向青然。 青然摇头。 “为什么?”萧李氏忧心问道。 “近两日外面的谣言越传越厉害,昨日吏部给瑾哥下了文书,叫他暂时在府中待命,不必去军营,虽说官职跟俸禄照旧,可……没了实权。” “怎么会这样!吏部也不好好查一查,那些都是谣言!吾儿在战场上不知道有多英勇!” 楚依依亦觉不可思议,“如此草率?” 阮嵐瞧了眼楚依依,补充一句,“瑾哥负责的两营,暂由楚晏代任,如此看来,楚大公子入职入的还真是时候。” 楚依依听出话外意,怒道,“你什么意思?” 得说萧李氏这会儿脑子转的快,“那传言,该不会是楚晏找人传出去的吧?” 一语闭,正厅气氛瞬间陷入冰点。 楚依依当即反驳,“婆母莫要开这种玩笑,当日兵部给楚晏的选择有三,哪一个都比五旗营主將的职位好……” “那楚大公子为何独独选了五旗营?”阮嵐瞧了眼萧瑾,眼睛瞄过去,“难道他不知道,若他不来,另外三营也有可能都是瑾哥的?” “那是因为他想助夫君管好五旗营。” 楚依依勾勾唇角,双手搀住萧瑾臂弯,似有深意,“那可真是如楚大公子所愿了,听说楚大公子走马上任第一天就把孟浪给打了,打的可不轻。” 第六百零四章 緹娘怀了孩子 听出阮嵐话里有话,楚依依还想辩驳,奈何萧瑾没有给她机会。 “我累了,扶我回青玉阁休息。” 阮嵐柔声细语,“瑾哥慢点走。” 擦肩而过,阮嵐朝楚依依肆无忌惮挑了挑眉,“楚大公子升迁,大夫人不赶回国公府恭贺?” “你……” 不等楚依依回击,阮嵐已然贴扶著萧瑾,双双迈出厅门。 楚依依恨的咬牙,又听萧李氏不温不火的说,“楚大公子若懂事,就不该去五旗营。” “婆母……”楚依依再想解释时,萧李氏则由著周嬤嬤搀扶,离开正厅。 好好一顿饭,了楚依依大把银子,到头来她没换一句好听的话,全都是指责,连阮嵐都敢指桑骂槐的针对她。 楚依依忽的抄起瓷碗,狠狠砸向对面。 青然上前,“大姑娘息怒。” “我做错什么了?”楚依依恼恨低喝。 “这不是大姑娘的错。”青然跟了楚依依好些年,一直看著她从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越走越离谱,如今已经没有了回头路。 她都不知道楚依依怎么那么有本事。 每一个人生的关键路口都能选错,无一例外。 但这並不妨碍她留在楚依依身边,继续陪著她在错误的道路上狂奔。 楚依依死不死於她而言不重要。 重要的是楚依依是楚世远的女儿,即使断了关係,断不了血脉,再说还有一个季宛如在国公府,她不怕自己会跳出这个圈。 只要留在这个圈里,她早晚都会在楚世远身上找到那夜姑苏惨剧的蛛丝马跡。 “当然不是我的错,是顾朝顏!” 楚依依眼中含著戾气,“要不是她多管閒事,在国公府里胡言乱语,我现在还是父亲的掌上明珠!只要父亲开口,楚晏又怎么会执意留在五旗营!” 青然,“大姑娘说的极是。” “还有这些不知感恩的傢伙,吃谁的穿谁的都没弄明白,居然还敢给我摆脸色!” 青然实在忍不住提点,“当初顾朝顏在时他们也是这般,奴婢觉得大姑娘还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什么后路?” “钱。” 楚依依略显疑惑,“我已经有了。” “远远不够。”青然得烛九阴传话,劝楚依依拿著现有的钱与夜鹰做生意,届时萧瑾乃至整个將军府费的银两皆来自梁国,那边阮嵐又在努力生孩子。 看来萧瑾已是夜鹰囊中之物,“大姑娘想想,顾朝顏为何有底气与萧瑾和离?” 楚依依美眸微凝,“钱?” “自然是钱!”青然低语,“眼下大姑娘已经没有了国公府的倚仗,那我们就换个倚仗。” 楚依依深深吸了一口气,重重点头,“只是……我没做过生意。” “奴婢可以帮大姑娘。” “你做过生意?” “大姑娘若是信得过奴婢,可以先试试奴婢的本事。” 楚依依深思片刻,“鱼市那三家铺子我交给你管,一个月之后我要看到成绩。” “大姑娘放心。” 楚依依並没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只是一时觉得青然说的有理。 她现在只想找到楚晏,警告他少在萧瑾不如意的时候,火上浇油…… 菜市东南,有一整条街的扎纸铺子。 长街的尽头是乱葬岗,十几家扎纸铺子多卖祭祀之用的冥物,纸钱纸人,寒衣元宝,还有手扎的簪等细小之物,房子,骏马,金童玉女应有尽有。 长街尽头靠近乱葬岗,有一间废弃的扎纸铺子。 铺子不大,外面掛著两扇早就脱漆的门板,其中一块摇摇欲坠,另一块则结结实实的掛在门框上,风一吹,传出的吱呦声显得格外惊悚。 顺著那块掉落的门板朝里看,地面上还堆著许多横七竖八的纸人,冥屋,中间是一匹用黑纸扎的骏马,那马断了两条后腿,脖子以极其扭曲的姿態躺在地上。 靠近长满蜘蛛网的墙角,停著一口破旧棺槨。 棺槨与门板一样掉了黑漆,可见里土灰色的木茬。 风大时,那些散落一地的元宝纸钱会冷不防卷出来,平添诡异。 这间扎纸铺子因为距离乱葬岗太近,又与別的铺子隔著一条纵深的荒巷,很少有人会选择光顾,久而久之店家开不下去就荒废了。 本就是这样的营生,又是荒店,又在乱葬岗旁边,时间一长便有传言这里闹鬼,不管白天夜里,都没人敢靠近 。 初冬天凉,寒风吹过破败不堪的窗欞,发出令人心悸的古怪声响,將这扎纸铺子衬的越发诡异阴森。 墙角处,那口破旧棺材微不可辨的震了震,尘土扑簌簌的落下来。 谁也想不到,那口棺材下面是一间足够宽敞的密室,密室里,林閔跟林緹已经在里面躲了两天两夜。 隨著暗门开启,一个身披紫黑色华丽斗篷的老者缓缓走出来。 林閔跟林緹见来人正要跪地时,一道黑影倏然闪出,单手掐住林緹脖颈,硬將人提起。 呃—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让林緹本能想要掰开掐在她颈间的手,奈何挣扎无果。 林閔见状扑通跪地,“葛老饶命,緹娘身份暴露,老奴若不將她带到此处,人可就落到刑部跟拱尉司手里了!” 此时密道里走出一位披著紫黑色华丽斗篷的老者。 老者没开口,暗卫没鬆手。 眼见林緹腾空踹著双腿,林閔扑通跪地,重重磕头,“緹娘怀了老奴的孩子,求葛老饶她一命!” 此时的老者已然走出密道,行至摆在密室中间的太师椅,稳稳坐下。 “葛老!”林閔跪爬过去,苦苦哀求。 老者缓慢抬手,暗卫得令鬆开林緹,倏然闪身退回到老者身边。 咳咳咳— 林緹摔倒在地,双手捂住胸口拼命喘气。 林閔赶忙磕头,“谢葛老!緹娘,还不谢葛老不杀之恩!” 林緹刚刚从鬼门关里迈出来,深知眼前老者恐怖之处,不顾身体疼痛,脸色煞白跪爬到林閔身后,声音颤抖,“谢葛老不杀之恩……” 林閔暗暗鬆了口气,这才缓过神稟报。 “老奴无能,济慈院暴露了。” 第六百零五章 你怎么知道我有身孕 显然,老者想听的並不是这句话。 林閔不太確定,便將整件事详细道来,“事情出在阿福,原本老奴已將阿福交到鼓市赵掌柜手里,没想到他一时疏忽竟叫已经动了手脚的阿福给跑了,老奴得到消息之后派人去找,可找遍整个皇城都没发现阿福的身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苍河突然冒出来定要见一见阿福,緹娘陪他走了一遭渔郡,这才回来一天,拱尉司跟刑部就找上门,还逮住了李员外夫妇……” 林閔停顿时试探著朝上看,未见老者说话,继续道,“李员外夫妇也不知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风陵地动,他家人恐都丧生,便豁出命似的把济慈院跟老奴全都交代出来,当时苍河在场,老奴一时没有別的主意,暴了他的身份,老奴……知错。” 身后,林緹压下心中恐惧,偷偷瞄向太师椅上的老者。 老者穿著紫黑色的斗篷,整张脸罩在斗篷里,即便是俯跪的角度也看不到藏在斗篷下面的脸庞,唯见老者叩在太师椅上的双手。 看著手背上的褶皱,老者应入古稀之年,皮肤很白,右手大拇指上戴著一个价值连城的扳指儿。 老者满身贵气,从长靴到露在斗篷外面的衣摆,哪怕斗篷都是连贡品都极少有的云锦,上面金丝刺绣的工艺十分精湛,拂动间华彩熠熠。 这是林緹第一次见葛老,原本以为葛老对她这种为其做事的人会有怜惜,是她想多了。 一个以採生折割为业三十几年的人,该是怎样冰冷无情又狠辣的人! “有人盯上赵掌柜,阿福是被他们偷偷放走的。”老者居高临下,看著跪在地上的林閔,“他们非但放走阿福,还將那孩子引到太子府。” 林閔驀然抬头,“是谁?” “若叫老夫知道是谁……” 老者没有把话说尽,但自其身上陡然散发出来的寒意令林閔跟林緹深感恐惧,越发伏低身形,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林閔突然想起来,“那也定是那人,將李员外夫妇的事告知刑部跟拱尉司!此人甚至知道风陵!如此隱秘的事他都知道,老奴觉得……” “那些消息,出自老夫之口。” 一语闭,林閔跟林緹皆抬头,不可置信看向老者。 “葛老,这是为何?”林閔不懂,此举让遍布整个大齐的六十四家济慈院皆覆灭,那是多少银子! “阿福被裴启宸送到拱尉司,此案便是交到了裴冽手里。” 老者坐在太师椅上,戴著翠绿扳指儿的大拇指慢慢的,似有节奏的摩挲著扶椅上的云头雕,嗓音略细,说不出来的冰冷,像是冬日里湖面裂开的冰层,透著让人胆寒的凉意。 “即便如此,裴冽也应该查不到什么……” 林閔实在痛惜济慈院的生意,却在感受到一道寒凛目光射到自己身上时,俯身,“老奴多言。” “你可听过梁国夜鹰?” 林閔垂首,“楚世远的案子老奴略有所闻,据传夜鹰都是齐人,自小被梁国人虏去当成细作培养。” “楚世远案,將梁国夜鹰推到皇上面前,皇上自觉龙顏受损,遂命裴冽彻查,阿福恰巧在这个时候辗转到了裴冽手里,你觉得裴冽为应付皇上,会不会两案並审。” 林閔跪在那里,仔细思忖,“葛老的意思是……裴冽会诬陷济慈院与梁国勾结?” “裴冽不愿意,裴启宸也定会叫他如此。”老者手里摩挲的动作停下来,轻轻的吁出一口气,“所以老夫才將李员外的消息透露给五皇子裴錚,裴錚不负所望,当真叫陈荣过去拿人。” “为什么?”林緹一时忍不住出声。 林閔心头一惊,“闭嘴,葛老这么做自然有葛老的道理!” 座上,老者並没有动怒,“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案子落到皇上面前,你我只能断尾求生。” “好在葛老高瞻远瞩,一直留著苍河。” 林閔余光瞄了眼跪在旁边的林緹,“苍河实打实就是济慈院的主事,不管採生折割还是与夜鹰勾结,他都得背下这个黑锅,只是……” “说。” “只是刑部亦或拱尉司若真彻查,定会发现採生折割始於三十余年前,那时苍河还没接手济慈院,老奴怕深挖下去会露馅儿。” 听到林閔的顾虑,老者忽的一声笑。 笑声虽然很轻,却透著根本掩饰不住的肆意跟狂傲,“老夫很期待。” 林閔闻言,便知自己的担心多余。 “眼下刑部跟拱尉司都在派人抓你们,近段时间你们就在呆在此处,莫要乱走。” “葛老放心,老奴……老奴跟緹娘绝对不会给您添麻烦,只是……” 知道林閔的顾虑,老者开口,“採生折割的行当还是要继续,没有济慈院,我们可以再建一个容慈院,礼慈院,且等罢。” “是!”林閔安了安心。 眼见老者起身,林閔跪著朝后退了退,“老奴恭送葛老!” 林緹原想看清楚斗篷下面那张脸,却在稍稍抬头时对上暗卫冰冷骇人的目光。 她惊惧,立时匍匐在地,將头埋在膝间,“緹娘恭送葛老……” 直至低沉的轰隆声歇止,暗门彻底闭合,林緹才敢抬起头。 这时的林閔已经站起来,伸出手。 她忽的打开想要拉她站起身的那只手,含著怒意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身孕?” 林閔瞧了眼林緹,走向那把太师椅,缓身落座时冷笑一声,“你的事,哪一件能瞒得过我?” 说到此处,林閔表情渐渐狰狞,目光阴寒,“你该庆幸没有打掉他,如果不是他,你以为你今天还能活著?” 林緹暗暗咬牙,“这是孽种。” “你別忘了就是这个孽种,救了你的命!”林閔恼恨低吼,“林緹我警告你,若你敢伤我的儿子,我叫你偿命!” “那我们就一起死!” “好啊!”林閔突然发狠,“我记得你还有一个妹妹。” 林緹闻声大骇, “你……你怎么知道?” “我敢把你留在身边,自然握著你的软肋。” 第六百零六章 你妹妹生了一个男孩 这是个秘密。 林緹是岭南人氏,父母早亡,那时的她太小根本无法照顾妹妹,便將才两岁的妹妹送到由官府承办的慈幼局,想著等自己有了本事,再將妹妹接出来。 之后她尝试独自生活一段时间,可也只有八岁年纪的她连乞討都有狗来夺食,是以在知道济慈院的存在后,她满怀希望进了济慈院。 同年被林閔选中。 一次又一次的摧残,她每每生出死的念头,都是因为妹妹才放弃。 人是有奴性的。 渐渐的她便不想死了,由著林閔带上这条採生折割的路,即便如此,她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妹妹。 六年后妹妹满八岁,按律,慈幼局会將这个年纪的孤儿送出来自行谋生。 那时的她十四岁,已经被林閔驯化成冷血无情的刽子手,心底残存的唯一柔软就是她的妹妹。 於是她背著所有人,暗中將妹妹带去岭南的济慈院。 在她的安排下,妹妹一直在济慈院里被照顾很好,有最好的老师教导,且在女红上展现出非凡的天赋。 就这样又过了八年,妹妹终於有了养活自己的本事。 她便在妹妹离开济慈院后差人以低价为其盘下一间绣坊。 这些年,她默默看著妹妹从一个无人问津的绣娘,到一件绣品千金难求,又看著妹妹觅得良人,嫁进岭南大商荣家。 前段时间她刚得到消息,妹妹诞下一个男婴。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你妹妹生了一个男孩儿,听说荣家上下为了这个男孩,流水宴摆了三天三夜,还真是铺张浪费。” 林閔一改葛老在时卑躬屈膝的奴態,懒散坐在太师椅上,捏著白须,“你放心,只要你平平安安生下咱们的孩子,待她满月,我一样会给他摆三天三夜流水宴,保证比荣家还要奢华,我的儿子,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比下去!” 林緹站在那里,脸色煞白。 她颤抖著声音,“你怎么知道我有妹妹?” “林緹啊,你跟了我这么久,还不了解我的品性跟手段?” 林閔微微眯起眼睛,“我从来不做没有把握的事,我敢把你留在身边,自然有让你乖乖听话的办法,你以为你这些年为你妹妹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我只是假装不知道,不过你也算小心,如果不是一早查到你有个妹妹,我还真不容易发现。” “葛老也知道?”林緹双手紧攥成拳,眼中生寒。 林閔感受到来自林緹身上的杀意,微微一笑。 自己养的金丝雀,再怎么发疯也逃不出他的手掌心,“你跟李员外那些专门给葛老办事的人不一样,你是我的人,有些事只须要我知道就行了。” 眼见林緹衝过来,林閔突然变了脸色,“只要我出事,自会有人揭穿你妹妹的身世,如果叫人知道她有一个做採生折割生意的亲姐姐,你猜荣家会怎么对她,对怎么对她刚刚生下的男婴?” 林緹袖子里的短刃已经露出锋芒,却在这一刻停滯。 “那时你的妹妹会被万人唾弃,而你那可怜的外甥,保不齐会被送进济慈院……不对,已经没有济慈院了,好在葛老说就算没有济慈院,还有容慈院,礼慈院,你猜他的下场……” “你闭嘴!”林緹怒瞪林閔,腥红血眼迸射狠戾杀意。 林閔抬手,动作无比缓慢且胸有成竹的拨开那把匕首,“林緹,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从你被我选中那一刻开始,你就逃不掉了。” 匕首落地,林緹无力跌倒在地上,空有一腔怒火,无处发泄。 “这段时间好好安养,如果我的儿子出了什么事,他哥哥也一定不会好过!”林閔站起身,走向密室一角,叩动机关瞬间太师椅后面的墙分至左右,显露出来的是间宽敞明亮的臥房。 “知道为什么你一直服用避子汤却怀了孩子?为什么你服下藏红,孩子却没事?” 林緹艰难抬起头。 “药是我换的,被你买通的药堂,被我以十倍价格买通了。” 听到这句话,林緹彻底瘫在地上,眼中生出绝望…… 酉时將过,拱卫司。 顾朝顏终於等回一直在外面查案的裴冽。 “有线索了?” 她站起身,很希望能听到肯定答案,却见裴冽眉目深锁,“拱尉司跟刑部派出去的人始终没有找到林閔父女,济慈院剩下的人对此事亦不知情。” 顾朝顏闻言,满目焦虑坐下来,“皇城这么大,想找两个人確实需要时间。” “时间不多了。” 顾朝顏抬头,“为何?” “济慈院的案子牵扯小寧,小寧是太子以夜鹰案交由拱尉司彻查,皇上早知此事,眼下消息已经传进宫里,我只怕……” “大人不能劝太子殿下再等等?”顾朝顏以为裴冽所指,是裴启宸会以此案在皇上面前邀功。 “不是太子,是五皇兄。”裴冽提醒道,“侦办此案的还有刑部陈荣。” 顾朝顏恍然,“五皇子会抢这份功劳?” “不仅仅是功劳,你可知五皇兄的外祖父是谁?” “姜奕。” 裴冽点头,“据传,当年姜奕老將军身中瘴气,回皇城后余毒未清,一直由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负责调养,后老將军病情恶化,最终撒手人寰。” “那怎么?” “原本没什么,可也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紫参可以清除瘴气余毒,当时就有人传出诞遥宗有紫参。” “他没拿出来?”顾朝顏狐疑问道。 “诞院令並不承认他有。” 顾朝顏想了想,“所以这是模稜两可的事,五皇子该不会因为这种没有证实的消息故意针对苍院令吧?” 裴冽不语,自桌角拿出一本卷册,递过去。 顾朝顏接过卷册,“这是什么……” 待她翻到第二页,赫然看到『紫参』两个字。 “这是太子从御医院诞遥宗房间密室里找到的所有物件,每一件都价值连城。”裴冽解释道。 顾朝顏,“怎么会!” 她所见,除了诞遥宗有紫参的事实,还有就是诞遥宗有钱。 有很多钱。 就在顾朝顏迟疑时,洛风突然从外面跑进来。 陈荣连续两夜提审苍河,用刑了…… 第六百零七章 你死的不冤枉 皇城东南,刑部大牢。 苍河满身是伤被两个狱卒架进刑室,又结结实实绑到了刑架上。 旁边铁架烧著一个炭炉,满是炭火的炉子里插著一把烙铁,烙铁被炭火烘烤的鲜红炙热,整个刑室因为炭炉变得异常燥闷。 陈荣身著官袍坐在椅子上,看著昨晚就被他用刑逼供的苍河,不免嘆了口气,“苍院令,你很清楚现在的情况,就本官掌握的证据,你那六十四家济慈院,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在做採生折割的生意,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你逃不掉!” 刑架上,满身鞭伤的苍河神色漠然看过来,声音虚弱,“陈大人心疾之症,在服用本官开的药方后,可有缓解?” 陈荣就怕这个,皱了皱眉,“本官知道院令大人於我有恩,可一码归一码,你犯的罪已经超出我能说得上话的程度,採生折割,这是多缺德的事!” 昨日用刑之后,陈荣命人给苍河敷了药,换上囚服,即便如此,此时此刻那套白色囚服仍然被血水沾满,触目惊心。 到底是五十鞭,还是蘸了盐水的。 “本院令没做过。”苍河抬起头,苍白面容上那双鸳眼透著难以形容的坚毅跟决绝,字字清冷,“吾师更没做过!” 换作旁人,陈荣定是一句废话没有,屈打成招在刑部算是家常便饭。 可苍河不是旁人,陈荣对他多多少少都有感激之心,这才破天荒的劝他,“苍院令,你说没做过就没过?依证据,济慈院里最早一批採生折割的名单是在三十年前!三十年前都还没有你!那这济慈院是谁的,你在这世上除了诞遥宗一个师傅,还有別的亲人?能叫你接下济慈院的人除诞遥宗,还能是谁?” 刑架上,苍河只淡淡看向旁边燃烧正烈的炭炉,“那东西烙在人身上,会不会有香气飘出来?” 陈荣,“……供词就在这里,只要苍院令肯签字画押,便无须受这样的折辱。” “动手罢。”苍河很像是云淡风轻的开口。 陈荣实在不知道还能怎么劝说,“与院令大人说句实话,你別以为会有人救你,此案与夜鹰案牵缠到一起,皇上的態度十分明確,寧可错杀也不放过,再说……这罪,你死的也不冤枉。” “陈大人废话真多。”苍河闭上眼睛,“快些。” 陈荣无奈,看了眼铁架旁边的狱卒。 狱卒心领神会,握住烙铁手柄在炭炉里搅了搅,星点火苗窜起,刑室里燥热异常。 眼见狱卒举著烙铁走向苍河,陈荣不由的闭上眼睛。 他確实不忍心。 但他更不忍心自己的仕途。 眼见烙铁就要搥到苍河胸口,刑室铁门突然被人从外面踹开。 陈荣猛然睁开眼睛,看到来人,神色一震。 “楚將军?” 楚晏一个箭步衝到刑架前,硬是从狱卒手里夺过烙铁,狠狠撇到地上,寒声厉喝,“陈大人就是这般断案的!” 看著挡在苍河面前的楚晏,陈荣只道不该。 眼下谁不知道济慈院的案子棘手,但凡能躲都退避三舍,傻子才往前冲。 尤其柱国公府,最该避嫌。 “楚將军现在离开,本官便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陈荣素来不喜欢把事情做绝,这句话已是不易。 楚晏怎会不知其中厉害关係,但苍河是他必须要救的人。 “陈大人与其在此处滥用私刑,不如去查到底是谁在冤枉苍院令。”楚晏虽非久经沙场可也杀敌无数,单是站在那里,浑身上下已然散发出让人不可小覷的铁血气息。 那份凛然威严,颇有楚世远顶盛时的气势。 陈荣暗自讚嘆,“没有確凿证据,本官也不会在这里劝苍院令早早认罪,免受皮肉之苦。” “苍院令若知情,何以四处筹措银两维繫济慈院开支?”楚晏固我般站在原地,丝毫没有让开之意。 “自然是做戏,掩人耳目。”这个很好解释。 刑架上,苍河很感激楚晏会在所有人避之唯恐不及的时候挺身而出,尤其此案牵扯到夜鹰案,楚晏这么做,很容易会让有心之人重新把国公府牵连进来,“楚將军好意苍河心领,但此事与你无关,將军还是速速离开。” “陈大人若有確凿证据,证明苍院令参与折生采割,楚某无话可说,但若在尚未查清之前屈打成招,楚某不让。” 陈荣皱了皱眉,“这里是刑部大牢,楚將军私闯大牢已是犯罪,须处以杖刑!来人,拿下!” 先礼后兵,陈荣也不可能一味纵容。 苍河再次劝他离开,楚晏拒绝,“苍院令於我柱国公府有恩,今日我若任由院令大人被诬陷,岂不是忘恩负义之人。” 楚晏並没有动手,而是任由狱卒將他绑起来。 动手才有罪。 “打!” 陈荣音落,狱卒当即將楚晏按到长凳上,抡起竹板就要砸下去。 千钧一髮,裴冽大步衝进来,“住手!” 陈荣,“……”刑室拥挤啊! 裴冽身后,顾朝顏见楚晏被绑,立时衝过去將人拉起来。 裴冽皱眉,“陈大人这是何意?” “裴大人且瞧瞧,这里是楚將军该来的地方么?”陈荣反问了一句。 裴冽不语,看了眼顾朝顏。 顾朝顏硬拽著楚晏,將人带出刑室。 陈荣睁只眼闭只眼,也省了麻烦。 刑室房门闭闔,裴冽这方看向刑架上的苍河,眼色瞬间阴沉, “此案乃拱尉司与刑部一同办案,大人何以单独提审嫌犯?” “裴大人也可以单独提审,本官没意见。”陈荣十分大方道。 裴冽噎喉,一时竟不知如何反驳。 陈荣知道裴冽与苍河交情好,可有些事他也不妨挑明了说,“那个叫阿福的孩子是太子送到拱尉司的,太子的意思下官也略知一二,如今阿福是济慈院的孤儿,济慈院又是这么个魔鬼窟,夜鹰成员亦被证实都是齐人,自小落到梁国人手里培养成了细作。 这其中有什么牵连或许还要细查,但两个案子併到一起呈到皇上面前也说得过去,此案没什么弯弯绕绕,幕后主使就是苍院令已有铁证,本官不想与裴大人抢功劳,但若裴大人知情不报,本官明日早朝可就有本奏了。” 第六百零八章 你可真乖啊 陈荣把话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甚至將诞遥宗的事也一併告知裴冽。 “济慈院早在三十年前就已经犯案,说明在苍院令之前整件事另有主谋,本官怀疑是诞遥宗,明日早朝会將证据一併呈上。” 刑架上,苍河终於有了表情,面目如冰,“陈大人,你休要胡说,诬衊吾师!” “没有证据的事,本官也不敢胡乱在早朝上说。”陈荣起身,看了眼桌案上的供词,“虽说苍院令没有签字画押,但若圣旨下来,有没有这份供词其实没那么重要,相反,如果苍院令愿意认罪,至少本官可以看在昔日同僚的情分,儘量让院令大人免於极刑。” 裴冽未语,陈荣走向房门,“裴大人且劝劝苍院令,事以至此,没有人可以扭转乾坤。” 此时大牢外面的马车里,顾朝顏略显慍怒看向自己的弟弟。 “你该知道自己不能出现在这里!” 楚晏低头,“阿姐说的是。” 没有反驳,没有爭吵,楚晏很容易的低下了头。 这倒叫顾朝顏有种拳头砸在上的错觉,也就跟著没了脾气,“济慈院的案子牵扯到之前的夜鹰案,苍院令很有可能会被扣上与夜鹰勾结的罪名,你这个时候出面保他,就不怕柱国公府再被卷进来?” “我下次不会这么衝动。”楚晏看向忧心忡忡的顾朝顏,歉疚道,“对不起,让阿姐担心了。” 顾朝顏,“……你可以反驳……” 上一世的楚晏,很有主见! “阿姐说的对,我为何要反驳?”楚晏一改刚刚在刑室里的决绝,像是一只乖巧的兔子,字字句句都是顺从。 顾朝顏原本还想在楚晏面前表明一下这其中的厉害关係,这会儿竟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就…… “你乖。” 楚晏微笑,“看样子,阿姐也在跟进这件事?” “我不一样,我……” “我知道阿姐不一样,你暂时没有暴露身份,便是跟进这件事也不会连累到国公府,我想说,若这其中有我能帮到的忙,阿姐一定告诉我。” 顾朝顏点头,“放心,我会。” “劫狱劫囚劫法场,我都可以。” 顾朝顏,“……还不至如此。” 你是真乖啊! “可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了。”楚晏透过侧窗看向大牢入口,轻轻嘆息,“不管太子还是五皇子都想抢这份功劳,这次哪怕裴冽也未必能保住苍院令。” “只要找到林閔父女,事情总会真相大白。” “我只怕时间来不及……” 见楚晏有点要上心,顾朝顏当即转移话题,“听说你暂代了萧瑾的南城军?” 五旗营分五营,五营却分南北,两营在南,俗称南城军,三营在北,称之为北城军。 “不是暂代。”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 提到萧瑾,刚刚还是乖巧兔子的楚晏脸上闪过一丝寒光,“战时畏敌不是小事,纵使没有確凿证据,这样的风评想要重新掌兵,除非他能证明自己,否则没机会了。” “坊间谣言是你的杰作?”顾朝顏震惊不已。 楚晏摇头,“我想过办他,但不是这个办法。” 顾朝顏,“……你想找他麻烦,是因为我?” “当然。”楚晏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他敢那样欺负你,我便替阿姐一点一点欺负回去。” “那种人不值得你跟他较劲,我都无所谓。” “阿姐可以无所谓,我不行。”楚晏很认真的看向顾朝顏,“以前我找不到你,所以不能保护你,现在我找到了,那就谁都不能欺负你。” 顾朝顏忽然觉得心疼。 这么好的弟弟,上辈子却因为她的任性跟执念惨死,临死都不曾埋怨她一句! “我的晏儿最好了!” 顾朝顏一时动情將楚晏抱进怀里。 车帘骤然掀起,洛风著急,“大人不好了!” 时间静止,洛风原地石化。 他家大人真的不好了…… 此刻刑室里,裴冽第一时间將苍河从刑架上解下来,扶他到座位上休息。 “案子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裴冽站在桌案前,“济慈院採生折割的事证据確凿,且案情始於三十五年前,那时……” 苍河突兀抬头,鸳眼冷漠如冰,“裴大人想同本院令说什么?” 裴冽噎了噎喉咙,“陈荣离开时的话,你可听明白了?” “再明白不过。”苍河身体靠在椅背上,鞭伤因为挤压牵扯著皮肉,疼痛骤袭,他却面不改色,“可真相併非如此,本院令没有参与採生折割,吾师更没有,师傅与我皆不知情! ” “证据呢?” “你放我出去,我会找到证据!” 裴冽苦涩一笑,“如何找?林閔父女早就预料到会有被发现的一日,在自己房里挖了逃生密道,而他们在临走前当著我跟陈荣的面,把所有罪名都推给你,为什么你想过没有!” 苍河脸色惨白如纸,那时场景只是想一下,都会心疼的无以復加。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梦。 他尽心尽力维繫的济慈院该是所有孤儿的依靠, 结果却成了所有谷孤儿的噩梦! “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对你的定位就是那个背黑锅的人!”裴冽毫不客气道,“只要有这么一个人,朝廷才不会往下追查,那幕后黑手才会继续逍遥法外!” 苍河缓缓抬起头,“幕后黑手?” “你不会以为这么庞大又罪恶的勾当,中间环节复杂程度跟涉及到的领域根本无法设想,单靠林閔父女能支撑得起来?” 裴冽肃声道,“他们背后一定还有人!” “是谁?”苍河鸳眼迸射出发狂的怒意,咬著牙低吼。 裴冽压下情绪,缓和声音低语,“这不是一两日能查得清楚的。” “放我出去……我要去查!”苍河突然站起身,“我要把那个人碎尸万段!” 裴冽一把拉住几近癲狂的苍河,“现在的问题不是那个人,是你!” 苍河驀然回头,双眼血红,“我要杀了他!” “你得先保住自己的命!” 苍河咬著牙,冷冷看向裴冽。 裴冽扯住他衣领,“你不能死……” 第六百零九章 我赌不了万一 裴冽將苍河拉回座位,自怀里取出一张宣纸,展平后搁到案上。 苍河忍住悲愤握起宣纸,只扫两眼便突然发疯一样站起来,將宣纸扯成满天碎屑,狠狠扬到裴冽脸上,“这是什么!” “你看到了。”裴冽並没有动怒,又自怀里取出一张递过去。 同样的宣纸,同样的內容。 苍河同样把宣纸撕成碎屑,用力砸向裴冽,“你当我是什么!” “朋友。”裴冽音色清冷回答。 “朋友你让我做这种欺师灭祖的事?”苍河不顾满身鞭伤,衝过去从地上捡起一片纸屑,举到裴冽面前,面目狰狞,“你让我揭发师傅是採生折割的主谋,把所有事都推到师傅身上,我苍河寧死,也不会欺师灭祖!” 裴冽突兀拽住他手臂,將人拉到近前,“要么签字画押,力辩自己不知情!要么就带著你那该死的尊师重道,与诞遥宗一起背负千古之罪,下地狱,受万人唾弃永不超生!” 近在咫尺的距离,苍河鸳眼中的愤怒跟不甘尽数被裴冽收入眼底,“一时委曲求全,换来你与诞遥宗一世英明,不值得?” “我赌不了万一!”苍河咬著牙,“一旦案子翻不过来,我就是背叛师傅,贪生怕死的浑蛋!” “案子一定可以翻过来。” “万一翻不过来……” “那诞遥宗就是採生折割的罪魁祸首!”裴冽喝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 砰— 拳头砸下去,裴冽身形踉蹌著撞向房门。 待他站稳,苍河又扑衝过来,朝他脸上狠狠抡了一拳。 裴冽没有反抗,乾脆倒在地上。 “谁也不可以污辱吾师!” 裴冽搥住地面坐起来,背脊靠在铁门上,抬手抹净渗出唇角的鲜血,眼睛里泛起冷光,“你当真了解你的师傅?” “裴冽,你再敢多说一句,我要你命!” “诞遥宗到底有没有紫参?” 苍河一时愣住,“什么?” 裴冽后肘用力,站起身,“这个世上没有谁比你更了解诞遥宗,所以你说的话我信,当年姜奕在战场上身中瘴毒,回皇城后一直由诞遥宗医治,之后毒侵肺腑,有人传紫参可以清除瘴毒,亦传诞遥宗手里就有一根紫参,为何他没用在姜奕身上?” 苍河皱眉,“这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 我只问你,诞遥宗那时有没有紫参?”裴冽冷声问道。 苍河压著火气,“师傅確实有过一根紫参,不过在姜奕老將军死前半个月就卖了。” “那根紫参是从哪里来的,又卖给谁了?”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见裴冽面色凝重,苍河索性道,“那是师傅冒死从悬崖边上採回来的,一万两卖给了田大人。” 裴冽诧异,“紫参当时的市价是四万两。” 搁到现在也要三万两! “那怎么办?四万两没人买,师傅当时缺银子!”苍河忽然想到什么,皱起眉,“怎么,你们还想给师傅扣上一个谋杀朝中大臣的罪名?” 裴冽看著苍河,自怀里取出那份卷册,“你看看这个。” 苍河接过卷册,翻开看时鸳眼陡睁,他翻过第一页,紧接著第二页,整整十五页,他几乎都是扫过一眼,但也无比肯定一件事。 “这些都是师傅的!” 裴冽神色肃冷,“你確定?” “我师傅的家底我会不清楚?”苍河反而质问裴冽,“你在查他?” “这些东西……” “这些东西全都被吾师贱卖,所有钱財也全都贴补在济慈院里头,你还想问什么裴大人?” 裴冽,“……这些东西全都是在御医院诞遥宗房间密室里找到的,一件不差。” 苍河瞳孔骤缩,“不可能!” “一件不差,包括那株紫参。”裴冽音色清冷,“据说那株紫参是诞遥宗以一万两的价格从田大人手里买回来的,紫参当时市价是四万两,诞遥宗怎么会有那么大的本事,可以让田大人一万两就將紫参出手?” “你今天有病啊!说话能不能负点责任!我已经告诉你了,紫参是师傅采於悬崖之巔,而且是师傅卖给田大人,不是田大人卖给师傅!”苍河整个人都是懵的。 这个世界是顛倒了么! 裴冽看著苍河的眼睛,“我相信你,可除了我,所有人相信事实!” “什么事实?” “卷册上整整十五页价值连城的藏品,每一件拿出来都要以万两计算,一个御医院院令的俸禄才多少银子,诞遥宗怎么会有那么多银两!只有一种解释,他利用济慈院敛不义之財……” “裴冽,你放屁!” “有没有一种可能,所有的一切,他只是当著你的面做做样子,真相便如这本卷册上记录的一样,诞遥宗非但有钱,他还有本事叫田大人屈从於他的手段!” 苍河双眼重新布满血红,凶狠低吼,“你再敢诬衊吾师,我弄死你!” “陈大人临走之前已经说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明日早朝他递奏摺,认定诞遥宗跟你是济慈院採生折割案的幕后主使,铁证如山,圣旨不等下朝就会颁到刑部大牢,到时候你再喊冤枉,神仙也救不了你!” 苍河咬著牙,拳头攥的咯咯响,“说到底,你想让我出卖师傅。” “不是出卖,是权宜之计。”裴冽纵步上前,“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他自怀里再一次取出宣纸,递过去,“不画押,非但你要背负这千古之罪含冤而死,你师傅也会被会扒出来鞭尸,该如何选择,你自己看著办!” 苍河握著手里的宣纸,满身戾气化作虚无,身体颓然无力。 他走到桌前缓缓落座,將宣纸搁到案上,“就没有別的办法?” “唯有这一条置之死地而后生的路。” 苍河抬起手,用力咬破指腹,指尖颤抖落下的瞬间,泪水不经意坠落。 上次落泪,还是在师傅的灵堂。 看著按压在罪状上的指印,苍河忽觉脑子里一片空白,紧接著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午后。 鼓市民宅前停下一辆马车。 萧瑾披著藏青色的大氅走出车厢,脚踩登车凳,一步一步踏下来…… 第六百一十章 弃卒 谣言刚开始的时候並没有引人注目,且等萧瑾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时,谣言已经变得一发不可收拾,犹如铺天盖地的巨浪,硬是將他捲入其中,无法抽身。 起初萧瑾也想过把那些谣言压下去,可压住谣言最好的办法就是银子,很多很多银子。 他缺那玩意,只能任由谣言继续发酵,原本想著那些谣言传著传著也就过去了,没想到等来的却是被吏部勒令停职。 依著吏部的意思,待把事情查清楚,他即可回南城军继续当他的大將军,可刚刚孟浪派人给他捎话,本该属於他的虎符,如今已经到了楚晏手上。 若非得到正式调令,楚晏拿不到虎符! 萧瑾就再也坐不住了。 书房里,裴錚看著跪在地上直喊冤枉的萧瑾,黑目隱去淡淡的冷光。 “萧將军,你为何不早些来?” 萧瑾驀的抬起头,“五皇子明鑑,末將只道那些不过是些流言蜚语,有人胡乱造谣罢了,哪成想吏部如此不明是非,说停职就停职,如今还把南城军虎符交给了楚晏,末將冤枉啊!” 裴錚瞧著萧瑾,心中忽然升出一丝疑问。 萧瑾南征,对抗的是梁国大军,按以往两军的交战情况,梁国並不差,此番对敌者又是梁国出了名的大將。 萧瑾若非真有本事,断然不会只在一年时间就轻易收回两座城池,又攻下樑国两座城池,这里外里就是四座城池! 也正因为这样,他早在萧瑾还没班师回朝便私下里派人与之接触,拋出橄欖枝。 然而此刻,他看著跪在桌案前的萧瑾,一个可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將军,怎会连坊间那些谣言都处理不乾净? “本皇子自然相信萧將军在战场上从未有畏敌怠战的情况,可本皇子毕竟身在皇城,对战时了解不比將军深刻,我且问你,將军既喊冤枉,为何不在吏部例行问话的时候拿出证据?” 一语闭,萧瑾陷入尷尬。 他自然是拿不出证据,才会任由谣言肆意散布到不可控的地步。 “回五皇子,那些都是子虚乌有的事,末將实在拿不出相应的佐证反驳……” 萧瑾说谎了。 可他没办法告诉裴錚,那些谣言,多半不是谣言。 甚至九成都是真的! 谣言里说的那些关键点,无一不是他在南征时犹豫过的地方,否则以他的脾气,自然会反驳。 裴錚与別的皇子不同,他曾跟隨舅舅姜禹上过战场,很清楚战场上凡主將下达指令,不管大小都会有专人记述,萧瑾想要自辩没那么难。 除非他心虚。 “本皇子差人问过吏部,南城军的確已经归於楚晏,至於你……” 萧瑾忽的抬头,满目期待,“五皇子……” “吏部另有调令,本皇子不便多言。” 萧瑾的心,陡然一沉。 不便多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他来此处而非五皇子府邸,就是为了方便『多言』,如今五皇子同他说不便多言,是不是意味著? 萧瑾匍匐叩首,诚惶诚恐,“还请五皇子再给末將一次机会,末將保证定会对五皇子马首是瞻,鞠躬尽瘁!” “萧將军千万別这么说话,被人听去还以为本皇子与將军私交甚篤,这样的误会在皇子与朝臣之间,可是大忌。” 萧瑾再傻也听得出来,裴錚这是在与他划清界限! “五皇子……”萧瑾仓皇抬头,不可置信,“末將是做错了什么事?” 裴錚摇摇头,“萧將军千万別这么说,你行事对自己负责,你若觉得没错,那便是没错。” “末將……” 在萧瑾还想爭取的时候,裴錚微微闔目,以手抚额。 身侧,无名上前,“萧將军若无旁事,可以走了。” 直到这一刻,萧瑾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被裴錚弃了? “五皇子……” “不送。”无名漠然道。 萧瑾噎喉,动作艰难从地上爬起来,他带著最后一点希望看向桌案后面的裴錚,却见他依旧闭著眼睛,丝毫没有想要挽留的意思。 他缓慢转身,脚下不稳平地踉蹌了一下,狼狈至极。 然而身后却没有声音传过来。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裴錚的书房里走出来的,又是怎么迈出的府门,只道走下阶梯时左脚踩空,整个人忽的摔倒,滚下台阶。 不远处,车夫见状急忙跑过来搀扶,“將军小心!” “滚—” 萧瑾被搀起的瞬间,双眼迸出凶狠寒意,嚇的车夫连连倒退。 他回望,看著两扇早就闭合的府门,面目狰狞,心中燃起熊熊怒火。 当初朝他拋出橄欖枝的何止裴錚,如今只为一点点小事被弃如敝屣,他怎么甘心! “將军……小心。” 萧瑾走向马车时,双腿瘫软又险些跌倒,幸有车夫搀扶。 这一次他没有推开车夫,他的腿真软了。 没有裴錚,他在朝中便无倚仗。 他又与朝中本就中立的朝臣不一样,一个被皇子弃掉的卒子,谁还敢捡起来用! 萧瑾不知道是怎么坐上的马车,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將军府。 他只知道,他完了…… 书房里,裴錚在萧瑾走后慢慢睁开眼睛。 无名有些不解,“五皇子就这样放弃萧瑾了?” “他很难再翻身,一个没有兵权的將军本皇子要他何用。”裴錚嘆了一口气,“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他似乎並没有战时所传的那般精明。” 无名不反驳,“舆情是最好收控的突发事件,萧將军的確没有处理好这件事。” “他何止没有处理好这件事,顾朝顏那么一棵摇钱树他非但没有抱住,还被算计了一拨。” 想到这件事,无名亦感慨,“没想到顾朝顏为了与萧瑾和离,费了那么大心思,要不是司徒月將事情原原本本告知,我们还蒙在鼓里。” 裴錚黑目微闪,“司徒世家家主爭夺一事,可有结果?” “司徒月胜出。” 裴錚点头,“明日叫司徒月过来见我。” “是!” 初冬午后,阳光正暖。 偶有几片白云飘飘,清逸寧静。 南城军校场上,楚晏身著白色鎧甲立於高台,黑目深冷,如古井无波。 第六百一十一章 以爱之名 高台上,楚晏手中握著一柄银枪。 纯白银柄尖端装有湛金枪头,枪头乃赤金与玄铁合炼打磨,其形如燕,尖端锐利如锋,中间隱隱可见有一处凹槽,槽间镶有一条紫龙,若非细看,只瞧得一道紫光。 台下两营士卒皆站於此,双手背负,身姿挺拔。 楚晏提枪,顿有一股寒凛煞气疯狂外溢。 “你来!”他看向站在左后方的孟浪,低声喝道。 孟浪是萧瑾心腹,自楚晏接管以来一直在军营里暗搓搓搞事情,之前被打过一次,这才刚好就又开始作妖。 孟浪自是不服楚晏,提剑狠衝过去。 剑气乍起,儘是杀意! 高台上,所有人都看到孟浪剑气自身后袭来,楚晏却丝毫未动,任由剑气斩身。 眾人惊呼时,银枪闪动。 正所谓一点寒芒先至,隨后枪出如龙。 身未转,枪已到。 银枪呼啸,湛金枪头带起一股强悍气息直衝而去。 大齐武將不乏用枪之人,能將枪法练就如此精湛者不在多数。 眼见枪尖直戳过来,孟浪手腕陡转,回剑欲挡戳向自己胸口的枪头。 (请记住 看书就上 101 看书网,??????????????????.??????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楚晏冷笑,在所有人都未预料的瞬间弃枪跃起,足尖顺著枪身以不可想像的恐怖速度冲向孟浪。 速度太快,以至於孟浪还没反应过来,额头就被踢中,整个人倒飞出去! 楚晏落地瞬间,长枪归於他手。 他疾步而至,未及孟浪起身出招,湛金枪头呼啸生风,精准戳於孟浪咽喉。 全场唏嘘。 看著抵在自己颈间的长枪,孟浪羞愤至极,“楚晏,你敢杀我?” “闻鼓不进,闻金不止,当斩! 呼名不应,召之不到,当斩! 夜传刁斗,怠而不振,当斩! 妖言诡辞,奸舌利嘴,当斩! 你说,我敢不敢杀你!” “就算你有虎符,也只是代任南城军主帅,没资格在这里发號施令!”孟浪始终觉得萧瑾会回南城军,对楚晏十分不敬。 “来人!”楚晏高喝。 另一侧,从北城军隨行而来的李副將行至近前,“属下在。” “把吏部调令拿过来,叫孟副將好好看一看。” “是!”李副將得令,將早就备好的调令展开后举至面前。 孟浪细瞧,脸色煞白,“你被调到南城军,那萧將军当去何处?” 楚晏眼中闪出淡淡嘲讽,“你还是先担心一下你自己。” 长枪更进一寸,孟浪本能朝后退,“末將,不服……” “不服在何处?”楚晏虽比萧瑾年轻,身上那份威严却更盛,“刚刚本將军所列你在军中罪状,哪一条冤枉了你?” 孟浪被问的哑口无言。 自楚晏到南城军,他確实消极怠慢,更私下里寻人滋事,处处与楚晏为难。 尤其第一日被打了三十军杖之后非但没有反省,越发变本加厉。 他所想,无非是等萧瑾回南城军后能赞他忠诚,如今看到调令,便知自己没了后路。 “说话!” 长枪贴颈,楚晏眼中生寒。 孟浪咬牙坚持,身侧李副將拋过去一个梯子,小声低语,“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见楚晏没开口,孟浪当即弃剑,双膝跪地,“属下知错,求楚將军责罚!” 楚晏见状,收枪。 “念你初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楚晏高喝,“来人,把那十个人带上来!” 高台下,自有士卒將与孟浪一起呼名不应,怠而不振者押上来,“孟副將军杖五十,余下者,军杖三十,立刻执行!” “是!” 就在这时,有士卒跑上高台,於楚晏身边停下来,“楚將军,外面有女子称是您长姐,有要紧的事想要见您。” 楚晏先入为主,眼中露出喜色,“快传。” 校场东南,楚晏满怀期待等到的还真是他的长姐。 看到楚依依那一刻,楚晏笑自己糊涂了。 顾朝顏身世还没有公之於世,又岂会以他『长姐』自居。 “这里是军营重地,楚姑娘没事速速离开。” 对於这位长姐,楚晏真是多看一眼都觉得噁心。 见其转身,楚依依快走几步拦住他,“楚晏,你若对我不满可以直接冲我来,萧瑾没欠你的!” 楚晏挑眉,“楚姑娘真是好记性,上次国公府,我已经很衝著你去了,结果我甚满意。” 楚依依眼睛里涌出震骇的目光,连同跟在旁边的青然都有些傻眼,两人印象中楚晏平日里只是態度冷淡,说话从未像这般刁钻。 “我现在怀疑坊间那些传言都是你在作祟,目的是诬陷萧瑾,鳩占鹊巢!”楚依依也是一个时辰前才得到消息,方才找楚晏对质。 “我倒希望是我。” 楚晏冷笑,“可惜恨他的人太多,根本轮不到我出手。” “敢做不敢认?”楚依依挑眉。 楚晏对於这句话十分反感,“我楚晏做事向来光明磊落,是我做的我自然会大大方方承认,倒是萧瑾,空穴来风未必无因,那些也未必都是谣言,否则萧瑾为何不去刑部敲法鼓,不拿出证据自证清白?反而叫你一个妇人跑过来替他出头!” 楚依依怒,“不是他叫我来,是我不想你因为报復他使出什么不入流的手段,丟了国公府的名声!” “奇怪!” 楚晏挑眉,“我国公府的名声与你楚姑娘有什么关係?” “楚晏,你一定要这么同我讲话?我们毕竟是……” “楚姑娘!” 楚晏表情冷下来,“別乱攀亲戚,你不配。” 楚依依脸色燥红,却强迫自己仰起下顎,挺直身板,眉眼间露出几分挑衅之意,“楚晏,你不拿我当长姐没关係,国公府里自有拿我当长姐的人,你信不信,只要我开口,楚锦珏肯为我死。” 楚晏忽然沉默,一步一步,欺身靠近。 楚依依仿佛瞬间被一股凛然寒意包裹,下意识朝后退,“你想干什么?” 啊— 楚晏猛握住楚依依手腕,迫使她再不能后退一步,身体几乎是以下压的姿势欺近。 “楚依依我警告你,倘若你再敢以爱之名伤害锦珏一丝一毫,我杀了你。” 冰冷声音透著骇人寒意,楚晏不等楚依依反应,忽的鬆开她的手,眼中嫌至极,“滚。” 第六百一十二章 没人比你更有钱 楚依依被楚晏推搡到地上,眼睛里迸发如火怒意。 然而也只是如此,被青然扶起来的她只敢远远站在那里,再没说一句惹人不悦的话。 她深知楚晏跟楚锦珏不同,楚锦珏再怎么生气,骨子里天真且轻信他言,自己三言两语就能让他服服帖帖跑回来乖乖听话,那就不是一个狠茬儿。 楚晏是真的会杀她! 看著甩袖而去的楚晏,楚依依咬著牙低吼,“楚晏,我早晚叫你不得好死!” 青然在侧,“大姑娘,高台上好像是孟副將。” 楚依依往校场上看,还真就是孟浪。 “大公子……” 楚依依倏的侧目,青然立时换了称呼,“楚晏入南城军那日便打了孟副將三十军杖,这也就十余日,又打一通,应该是杀鸡儆猴……” “他为什么处处针对我!”楚依依突兀开口。 青然,“大姑娘息怒。” “从小到大,整个国公府里只有他处处与我作对!明里暗里坏我好事,勾结顾朝顏把我害到如此地步都不够,竟然还要抢萧瑾的位置,让萧瑾瞧我不顺眼,逼我在夫家也呆不下去,为了我,他可真用心!” 青然总觉得楚晏倒也不是这么心胸狭窄的人,至少他抢萧瑾官职,绝对跟楚依依没有关係。 “青然。” “奴婢在。” “国公府,我真的回不去了么?” 青然,“大姑娘到底是国公爷的亲生女儿,最重要的是,府里还有季姨娘……” “走。” 就在青然庆幸自己这个主子终於开窍,知道去找季宛如哭惨的时候,楚依依补充了一句,“我偏不信,父亲当真不在乎我!” “大姑娘想去找国公爷?” “我要问问父亲,心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女儿!” 青然,“……” 济慈院的案子,並没有因为苍河指认诞遥宗是主谋而结案,原因在於裴冽於早朝力证苍河虽是主事,但对於採生折割毫不知情。 陈荣则一口咬定苍河非但从诞遥宗手里接下济慈院,亦接下採生折割的生意,罪无可恕,理当斩首。 陈荣確实履行承诺,没有提议凌迟。 两人在早朝上吵的不可开交,事实上,陈荣已经快贏了。 毕竟济慈院里所有单子都有苍河的痕跡,包括领养册。 案子最终没有依著陈荣的意思结,是因为裴冽说了一句让齐帝深觉有理的话。 济慈院与夜鹰有莫大关联,杀死苍河如同风箏断线,又怎能攀藤摸瓜,彻底剷除夜鹰? 於是,案子未结。 午时將过,秦昭披著一袭羽白色的大氅站在刑部大牢门前,给狱卒几两碎银便被放了进去。 案子不对外,但刑部大牢並没有得到指示,不许任何人探望苍河。 相反,谁探都行。 秦昭跟在狱卒后面,左右环顾。 阴暗潮湿的大牢,不时充斥著难闻的恶臭,他以袖掩鼻走在早就失去本色的理石地面上,直至尽头。 几日不见,苍河消瘦了许多。 “苍院令找我?”秦昭立於铁栏外,声音清冷,面色无波。 见到来人,蹲坐在角落里的苍河支起胳膊,很艰难的站起来,却在走向秦昭时扑通跪地。 “有话好说,你不要这样。” “腿麻了。” 苍河缓了好一会儿,这才又站起来,挪著步子走到铁栏旁边,“秦公子可知我为何入狱?” “济慈院做採生折割的生意三十余年,苍院令不该缺钱。”秦昭淡声道。 苍河驀然看过去,痛心不已,“你也觉得我参与其中?” “正相反,秦某觉得苍院令被骗的真是很惨。” 这句话,秦昭出自內心。 苍河苦笑,“我是不是很傻?” “是。”这个问题,没什么模稜两可的地方。 几日不见,苍河属实憔悴了太多,原也破衣烂衫,那张脸却珠圆玉润,光彩照人,如今消瘦的颧骨都有些突出,“案子虽没判下来,可刑部已经提出要將六十四家济慈院即刻解散,一个不留。” 秦昭点头,“听说了。” “不行!”苍河突然抓住铁栏,鸳眼透出急切又担忧的目光,“倘若解散,那些孩子怎么办?” “不解散,把那些孩子留下来慢慢宰割?”秦昭挑眉。 “秦昭,你没有同情心!” “慈不掌兵,义不经商,仁不当政,善不为官,秦某自认不是什么好东西,可与那些以採生折割敛財的畜牲还是有区別的。” 苍河见秦昭没有主动的意思,索性也不拐弯抹角,“你能不能帮我把济慈院留下来?” “苍院令这话说的秦某有些害怕。” “我认真的!” 看出苍河眼中那份乞求,秦昭敛神,“事到如今,苍院令还是想想如何保命,凡超出实力范围外的多管閒事,都是愚蠢。” “那些孩子不能没有家!” “依大齐律,凡未满八岁的孩子可以送到慈幼局,满八岁,他们能为自己的人生负责了。” “八岁的孩子懂什么,他们出去能干什么!这个时候把他们扔出去,就如同被亲人拋弃两次,他们如何承受得起!” 苍河抓住铁栏,急切道,“我知道你有办法!” 秦昭心中闪过一念,“苍院令信得过我?” “没有人比你更有钱……更可信!”这件事,他求不到別人。 秦昭,“……我有办法。” 苍河喜出望外,“什么办法?” 事实上,开口之前他並不能肯定秦昭一定会帮这个忙,亦或能帮得上这个忙。 “秦某会以淮南商会商主的名义,自朝廷手里接下济慈院,帐目公开透明,可由当场官府隨时抽查。” “朝廷会同意?” “无利可图,朝廷未必会留下这个有污点的麻烦。” 苍河也是担心这个,“那……” “但若济慈院每年可以为朝廷缴纳一定数额的税款,结果则不一样。” 苍河闻言,立生警觉,“你想干什么?” “苍院令想多了,秦某不是畜牲。” 秦昭隨即开口,“不管诞院令还是你,过於执著给予那些孤儿非一般的人生,可是人活於世,哪有几个人中龙凤,哪有几人会如苍院令这般天赋异稟又有莫大的运气,可以遇到诞遥宗,又继承了他的衣钵,不枉此生。” “什么意思?” “人要甘於平凡,也要甘於平庸。” 第六百一十三章 你找別人坑 秦昭看向牢房里的苍河,很认真的与他解释。 “济慈院的经营跟教导理念从一开始就是错的,真正有天赋的孩子会在八岁以前就显露出来,你可以留下这样的孩子,多加教导,剩下的孩子则可以去赚钱了。” “他们还那么小!” “很小?” 秦昭不以为然,“在潭州,很多穷人会把孩子送到茶场採茶,那些孩子甚至不到八岁,也有很多女孩儿被送去种桑养蚕,边学边做,但凡有心的孩子,总能做出成绩,济慈院倒好,定要开一些华而不实的女红课业,无端了那么多银子,结果能培养出几个出类拔萃的绣娘?反覆实践才能得心应手,只绣那么几条帕子,出去怎么跟人家每日刺绣无数的姑娘比?” 苍河听罢,竟无力反驳。 “若苍院令同意让我把那些孩子送去各处茶场之类的地方自给自足,我不介意做这个善事,但若想我以之前的方法供养,我也不是冤大头,你找別人坑。” 苍河没有选择,“我同意。” 不同意,朝廷就要把那些孩子就地解散,自生自灭。 “好。”秦昭点头,“此事我来办。” “多谢。”苍河仍然感激,甚至从心里认同了秦昭的说法。 寓学於工,才能相得益彰。 “听说诞老当年为了维持济慈院的开支,卖了很多宝贝。”秦昭说话时,自身后拿过一个食盒。 “你给我带了吃的?”苍河诧异。 秦昭拿出食盒里的饭菜,从铁栏缝隙递进去,人也跟著蹲下来,“探监总要有探监的样子。” 苍河已经很久没吃过什么好东西了。 他乾脆盘膝坐在地上,端起瓷碗,大口大口往嘴里塞。 秦昭瞧他这副模样,颇感意外。 外面传言,苍河为活命把所有罪名都扣到诞遥宗头上,拋开济慈院的案子,这种行为令人不齿。 以他对苍河的了解,此人若非尊师重道,又岂会把日子过的捉襟见肘也要供养诞遥宗留下来的济慈院。 他以为苍河会很难过,自责 ,懊悔。 “苍院令为什么不卖?” 苍河噎了口饭,“师傅都卖完了,我卖什么?” “全都卖了?”秦昭相信,必定有那么一件东西是诞遥宗一定要留给苍河的。 “包括我。” 依著苍河的意思,当时师傅太缺钱,有一土豪级別的巨商府里缺个郎中,愿出一百万两把他买走。 秦昭好奇,“最后为什么没有成交?” “那个巨商死了。” 秦昭,“……” “不过师傅留给我一幅画!”苍河忽似想到什么,噎了口饭,急声道。 秦昭眸光微闪,“什么画?” “確切说是一幅捲轴。”苍河看向秦昭,“我再求你一件事。” 秦昭,求之不得! “那捲轴被我埋在你府中假山后面的竹林里,你能不能给我挖出来?” 秦昭,“我府?秦府?” 苍河重重点头,“是。” 这还真是……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那么重要的东西,苍院令为何要埋在秦某的府邸?” 害我好找! 他甚至以为苍河不到死,都不会告诉他这个秘密! 苍河边吃边道,“不是很重要的东西。” “那不是诞院令留给你唯一的东西?在最缺钱的时候,他都没捨得卖。”秦昭相信,那就是他要找的地宫图。 苍河不以为然,“一个空白捲轴能有多值钱!” “空白?”秦昭有些懵。 “嗯。”苍河点头,“师傅说什么时候济慈院不缺钱了,叫我把画画上去。” 秦昭没听懂,“什么画,什么画上去?” “一只仙鹤。”苍河吃饱了,撂下瓷碗,打个嗝。 “仙鹤……”秦昭猜出一二,“如此,我把那幅捲轴挖出来,带给你。” “不用。” 苍河摇头,“如果我死,你將那捲轴扔到我棺柩里当作陪葬。” 秦昭,“……为何不是画完再作陪葬?” “现在哪有心情,且等了以后慢慢画,不然无聊。” 秦昭险些骂人。 “你確定那个捲轴是诞院令留给你的?” “確定。”苍河点头。 “確定诞院令一定要让你在上面画一只仙鹤?” “嗯。”苍河补充一句,“前提是济慈院不缺钱,且我有命在。” “知道了。” 秦昭突然在內心里抽了自己一个嘴巴,起身时双腿酸麻,单手扶住铁栏。 忽有痛感,他侧目,便见苍河在他虎口位置扎了一枚银针。 秦昭,“……” “脚可还麻?” 秦昭看苍河的表情已经到了极度无语的状態,很想杀死他。 自己好不容易让叶茗找到那个叫阿福的男孩,设下死局,引苍河临死託付地宫图,结果苍河当头给了他这么一棒子! 人活著,才能拿到地宫图? “告辞。”所有歹毒的词语在心中过了一遍,秦昭拔下银针交回去。 他现在不是很想与苍河对话。 “秦公子莫忘了济慈院的事!” 秦昭走出去数步,对面传来脚步声。 他抬头,见一披著黑色大氅的少年朝他走过来,少年身形魁伟,剑眉星目,对视瞬间会有一种强烈的压迫感卷袭过来,令人猝不及防。 幸是秦昭。 他站稳,羽白色大氅之下看似頎长的身段却蕴含著难以形容的力量,足以与之抗衡。 两人相向而行,擦肩时忽有声音响起,“小小商贾,別掺和朝廷的事。” 秦昭不以为意,並未停下脚步。 少年突兀转身,“告诉顾朝顏,她欺骗本皇子的事,总要有个交代。” “不好意思,交代不了。”秦昭亦回身,微抬下顎,眼中寒星点点。 四目相视,裴錚心中略惊,眼前少年与他想像中的商贾截然不同,即便他亮出身份,对方丝毫没有表现出忐忑畏惧之意,竟还有些……不服? 裴錚不动,秦昭亦不动。 两人就这么僵持了数息,跟在裴錚旁边的陈荣看出尷尬,“五皇子,苍河关在里面……” 裴錚深深看了秦昭一眼,甩袖回身,“带路!” “是!”陈荣拱手。 看著裴錚的背影,秦昭面色无波,片刻转身,踱步而去…… 第六百一十四章 本院令要报案 牢房內,苍河吃的饱,回到角落里倒地就要睡一觉。 他很久没合眼了。 “出卖自己的师傅,还这么能吃能睡,苍院令开始让本皇子刮目相看了。” 裴錚停在牢房前,陈荣亲自上前打开铁锁。 门启,裴錚大步而入。 见人进来,原本对著牢门的苍河翻个身,面朝墙壁,背朝裴錚。 陈荣见状上前,“苍院令,五皇子来看你了。” 苍河没作任何反应,陈荣再欲提醒时裴錚抬手,作了个退的姿势。 待陈荣退到身后,裴錚俯视角落里的苍河,声音清冷,“本皇子记得苍院令曾经选错过一次。” 陈荣知道,赵敬堂那次。 “不是每个人都有重新选择的机会,庆幸苍院令有。” 裴錚垂目,直接说明来意,“只要苍院令肯向本皇子投诚,济慈院的案子便与院令无关。” 角落里,苍河拽了把头顶的稻草垫压在脑袋下面,身子蜷了蜷,並没开口。 裴錚冷冷一笑,“亦或苍院令以为出卖师傅,你就可以安然无事?” 陈荣上前低语,“只要採生折割是诞遥宗乾的,苍院令想把自己摘出去可难,皇上没有结案,也不是因为想要彻查你是不是与此案相关,只是为了留一个鱼饵,钓大鱼,所以苍院令今日侥倖没死,不代表已经逃过大劫。 但若有贵人相助,情状则完全不同。” 两人语毕,牢房里落髮可闻。 裴錚微挑眉峰,“苍河,你既想活,便该知道谁才能让你活,裴冽不行,本皇子可以。” “苍院令可能不知道,诞遥宗曾经害了姜奕老將军,而今你写下证词,力证了诞遥宗就是表面上道貌岸然,背地里心狠手辣的刽子手,於五皇子便是投诚之举,眼下只要你肯点头,这脑袋就算是妥妥长在脖子上了。” 陈荣越发压低身子,“机会不是常常有,苍院令可要把握住。” 就在裴錚跟陈荣以为苍河会依旧保持非暴力不合作的姿態时,那抹蜷缩的身子忽然坐起来,“陈大人。” 陈荣一时欢喜,他是真想苍河活著。 “本院令有案要报。”苍河转个身,背脊靠在墙壁上,鸳眼微抬,迎上裴錚漆黑双目,面无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五皇子裴錚纠结党羽,勾结朝臣,意图……” 陈荣都不用猜就知道苍河嘴里蹦躂不出什么好字,一把捂住他的嘴。 对面,裴錚脸色变得冰冷如霜。 呃— 银针刺腕,陈荣倏的鬆手。 苍河倒也没再说下去。 “苍院令,五皇子只是来探望你,勾结二字从何说起!” “我没说五皇子勾结本院令。”苍河鸳眼缓缓移到陈荣身上,咬人似的,“我要告五皇子与陈大人勾结……” 陈荣用上另一只手,然后就又喜提了一枚银针。 “苍河,你签下告发诞遥宗的证词,是权宜之计?”裴錚顿悟,隨即冷笑,“你想替诞遥宗翻案?铁证如山,你简直异想天开!” “师傅没有害过姜奕,且不说紫参能不能清除瘴毒,那时师傅手里没有紫参!师傅创办济慈院是因为师傅有好生之德,採生折割的事也与师傅无关,本院令签下证词,那是裴冽骗我签下的!他说只要我签,皇上就会暂时留下我的命,替师傅洗刷冤屈,但他没告诉我就算不签,皇上一样会留下我当鱼饵!” 苍河突然站起来,双目充血,神情疯癲,“五皇子大可现在就入宫向皇上呈稟,那份证词是假的,是我胡乱信了裴冽那个浑蛋的鬼话才签字画押!我师傅是个大好人!他从来没做过任何违背良心的事!他卖了所有家当去供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孩子有什么错!我穷这样是我的错?错在你们!” 裴錚皱眉。 陈荣见状惊住,“苍院令,你没事吧?” “皇子不像皇子,大臣不像大臣,该卫国的不卫国,该查案的不查案,跑我这里拉帮结伙!要不是你们没用,那些孤儿怎么会轮到师傅跟我供养!又怎么会被坏人钻了空子发生採生折割这样的惨事!都是你们无能!” “苍河,你何必强词夺理。”裴錚冷声呵斥。 陈荣极度无语,就这么一条生路,被苍河堵死死的。 “苍院令,您就別在这里狡辩了。” “我要见皇上!师傅是冤枉的!那份证词是假的!是我欺师灭祖,诬陷师傅!皇上!我有罪—”眼见苍河冲向牢门,陈荣大惊失色,赶忙唤来狱卒把人拦住。 看著近乎疯癲的苍河,裴錚冷下脸,转身即走。 陈荣也是摇摇头,叫狱卒將牢门锁起来,锁两道! 牢房里,苍河双手紧紧攥住铁栏发疯一样摇晃,铁链哗啦作响,神情完全不似与秦昭时那般若无其事,睚眥欲烈,其状癲狂,扯著嗓子用力嘶吼,“裴錚!陈荣你们给我滚回来!吾师冤枉!” 『没想到诞遥宗竟然是那样的人。』 『怎么能叫人,畜牲都不如,怪不得命里无子送终,还被自己一手养大的徒弟告发,缺德事做太多,他活该!』 『你说会不会有人掘他的坟鞭尸?』 『被他害的都是孤儿,但凡一个有爹有娘也落不到他手里。』 『造孽,这种人就该下十八层地狱……』 秦昭来之前,苍河听到了两个狱卒的对话,他后悔了。 谣言猛於虎,更何况那是他亲口承认的证词。 狱卒尚且这般诅咒,坊间那铺天盖地的谩骂声该是怎样汹涌。 万一案子翻不过来,师傅的千古骂名就是他一手造成的! 耳畔传来无数细碎的嗡嗡声,苍河攥著铁栏,颓然跌坐到地上蜷成一团,双手用力捂住耳朵。 “闭嘴,闭嘴……別说了!” 皇城,鼓市。 酉时將至,一直躲在巷深处的楚依依听到青然稟报,急急走下马车。 巷口即是国公府。 彼时她自五旗营回来,驾车而至,吩咐青然敲门。 府门开启,她叫管家通传要见父亲,却被拒之门外,理由是柱国公府的门不会再为她开。 她猜想定是陶若南的主意,管家却道这是父亲的决定…… 第六百一十五章 父亲在怪我? 楚依依如何都不相信父亲会那样绝情,想要硬闯时被管家告知,父亲出门,酉时方归。 此刻行至巷口,楚依依果真看到父亲的马车。 车帘掀起,她见那抹身影背对著踩向登车凳,稍稍酝酿情绪,哭著奔了过去。 “父亲!” 楚世远正要走向府门,看到楚依依时停下脚步,眼神微不可辨的暗了暗。 “父亲,女儿终於见到您了!” 楚依依如往常那般扑冲,双手想要握住楚世远臂弯,却被其避开。 看著自己的女儿,楚世远始终没有唤出『楚姑娘』三个字,“有事?” 清冷的,感受不到情绪的声音听的楚依依身形微怔,但也只是片刻,她便抹泪,“女儿原想入府探望父亲,谁知管家將我堵在外面,说是国公府的门再也不会为我开……还说这是父亲的意思!” “我很好。”楚世远淡漠开口。 楚依依又一次试图靠过去,楚世远退了半步,“还有事?” “父亲?” 这一次,楚依依无比清晰感受到那份疏离,心生诧异,“父亲还在怪我?” 楚世远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怪? 他只是后悔自己宠坏了这个女儿,有些错,不值得原谅,也不能原谅。 “若没事,你走罢。” “父亲!” 楚依依扑通跪地,重重磕头,“女儿知错了!”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付出代价,你已经付过了,无须再跪。”楚世远轻吁口气,“青然,扶你家主子起来。” 楚依依驀的抬头,这是第一次,她跪下的时候父亲没有伸手,儿时直接抱起来,及笄之后也都会拉她到身边,满眼怜惜的问她疼不疼! 青然上前,却被楚依依一把推开。 她伸出手,满眼期盼,眼睛里甚至带著几分倔强,“父亲……” 楚世远沉默了。 他也很想不计前嫌的去拉那只手。 可若这般,他如何对得起府里的亲人,包括季宛如! 那日之后他曾將管家叫到身边,细致打听过楚依依在府中各种,方知他眼里乖巧懂事的女儿非但诬陷欺诈他的夫人,多次引锦珏入歧途,连自己的亲生母亲她都动手打过! 他也终於明白,自己与这个女儿所有的甜蜜瞬间,都是楚依依有心为之。 可笑他在战场上洞察秋毫,却看不出自己女儿这份虚偽。 “青然。” 听到楚世远开口,青然再次上前。 楚依依执意跪在那里,眼神渐渐变得冰冷,“女儿確实有错,可那些错实际上並没造成任何损失,父亲就不能原谅我一次?” “没有造成任何损失?”楚世远垂目。 “那两张罪证並没有落到外人手里,父亲被推上法场也是因为您认了罪,跟舆情有多大关係?锦珏落水不是我推的!还有楚晏跟顾朝顏说的那些话也都是子虚乌有…… ” “没得逞,就是没做过?” 楚世远打断楚依依的话,眼睛里满是失望,“楚姑娘,你回罢。” “楚姑娘?”楚依依被这三个字刺痛,忽的站起来,“父亲管我叫楚姑娘?” “你莫要忘了,与国公府断绝关係是你自己的决定。” “谁在生气的时候不会说两句过激的话,父女哪有隔夜仇!”楚依依红著眼眶,“我自懂事,一直都在父亲面前谨小慎微的伺候,就因为犯这么一点点错,父亲就不认我了?倘若犯错的是楚曦,父亲还会不会这么绝情!” 不等楚世远开口,楚依依忽然冷笑,“就算父亲绝情,她还有陶若南那个可以处处维护她的母亲!不像季宛如,只知道叫我低头认命!我为什么要认命?就因为我是庶出?庶出难道就不是父亲的女儿,不配爭抢,只配吃別人剩下的残羹冷炙?” “青然,日后莫要带你家主子出现在这里,国公府的门你们也无须再踏。” 楚世远忽然不想再与楚依依爭论这些,毫无意义! 砰— 府门闭闔瞬间,楚依依哆嗦了一下。 她看向紧闭的府门,脑子有些不清楚,似梦似幻,“青然……” “奴婢在。” “父亲,不认我了?”就算当日在气头上说了狠话,可她骨子里觉得父亲不会同她计较,过两日消消气就没事了。 她抓住青然肩膀,颤抖的瞳孔里蕴著几许慌乱,所有的自以为是在此刻崩塌,“没有国公府的倚仗,我算什么?” “將军夫人。”青然提醒她。 楚依依只觉得头痛,手掌紧紧叩在额头上。 她由著青然搀扶走向巷口,却在拐角处突然停下来,猛然回头,目光死死盯著府门上的牌匾。 柱国公府。 眼睛里的慌乱渐渐变得冰冷骇人,迸出滔天恨意。 “弃我者,都得死。” 青然能感受到楚依依的愤怒,亦隨著她的目光同样看向悬於府门的牌匾。 玄冥不止一次说过,楚世远对地宫图並不知情,叫她无须太执著留在楚依依身边,可不知道为什么,她就是觉得当年楚世远突然跑去姑苏的事,一定另有隱情…… 夜已深,圆月高悬,星光如魅。 萧瑾离开鼓市之后不甘心,先是去吏部据理力爭(砸场子),说到底他畏敌不战的事只是传言,吏部没有確凿证据就停他的职不该,让楚晏代替他的职位更不该! 吏部尚书也不是白给的,当即拿出朱披奏摺,恨不能拍到萧瑾脸上。 自吏部衙门吃了亏,萧瑾又跑去南城军营,想知道楚晏在那里是不是处处受挫,那些可都是他的兵,结果他的兵都趴在营帐里养伤,他一个人都没见著。 这会儿青玉阁里,香熏暗浮,烛光明灭。 萧瑾提著酒壶,鬱郁不得志的朝嘴里灌酒。 “五皇子碍於身份没能说上话,怎么柱国公也不叫楚大公子收敛些,你到底是他的姊婿,別人抢有心可原,他抢……於情於理都不妥。” “呵!” 萧瑾冷嗤,“他何时將我当作姊婿,见面连正眼都没瞧一下!” “可我听闻大夫人与国公府里两位公子关係还好……” “能不能不要再提那个女人!” 第六百一十六章 就他一个 见阮嵐缩了缩身,萧瑾压下火气。 “她也不知道是搭错了哪根筋,竟然同国公府断了关係!没有国公府大姑娘的身份,我要她何用!” 阮嵐佯装惊讶,“怎么会?大夫人昨日还说要去南城军营找楚晏,为孟副將討个公道……” “她的话你也相信!” 萧瑾原不知情,可在回皇城的路上听到些风声,这才知道楚依依被国公府扫地出门,“还有五皇子,用我时夸我是少年將军,旷世奇才,用不著就与我划清界限,说什么『吏部另有调令,本皇子不便多言』,他哪里是不便多言,根本就是將我当作一枚废棋,给弃了!” 阮嵐眼底微闪,所有计划都与韩嫣料想一样。 萧瑾丟了官职,又被五皇子弃如敝屣,走头无路。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这皇城里也不只有一个五皇子。”阮嵐拿起桌上的银拨子,轻轻挑动烛芯,火苗扑簌簌的朝上窜,照亮那张温柔嫵媚的脸。 萧瑾苦笑,“一个被五皇子弃的人,谁敢用?” 阮嵐眨眨眼睛,“怎么就不敢用?” (请记住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用我,就是跟五皇子作对,眼下皇城局势你还看不清楚?除了太子没有人能与五皇子正面交手,我又不能投靠太子。”萧瑾越想越绝望,又灌了一口酒。 “为什么不能投太子?” 萧瑾猛的看过来,阮嵐指尖一抖,嚅嚅诺诺低语,“我不懂这些,瑾哥你別生气……” “太子那边有裴冽,你觉得裴冽能容得下我?”烛火明灭间,那张脸越发娇艷欲滴,萧瑾泄了大半火气,“我就算在府里閒的落灰也不会去太子那边,白白让裴冽看了笑 “除了太子跟五皇子,別的皇子真就那么老实?”阮嵐其实觉得萧瑾说了大话,他倒是想去太子那边,太子不能要他。 现在的他,没有价值。 “就算有贼心也不敢显露出来半点,这个时候露头就是找死。”萧瑾摇了摇手里的酒壶,“再去拿一瓶!” “时候不早,瑾哥也该歇下了。”阮嵐起身,扭腰摆臀走过去,搀起酒意正浓的萧瑾。 萧瑾喝酒发泄,无心床事,被她这么一碰,没来由起了兴致。 阮嵐扶人走到床边,眸子瞥向桌上徐徐裊裊的香炉,白色烟雾笔直腾空,消弭在房间各个角落。 一番云雨。 萧瑾沉沉睡在床榻上,阮嵐披件外衣走出房间。 厅內,身穿丫鬟衣服的韩嫣坐在桌边,微笑看著阮嵐坐到自己面前,红唇微勾,似笑非笑,“我忽然好奇,你有几个男人?” 阮嵐瞧了眼屋里,“就他一个。” “看来叶茗把你保护的很好。” 阮嵐不以为意,“怎么说?” “夜鹰里但凡有些姿色的少女,几乎都被安排在烟柳巷,这你是知道的。”韩嫣倒了杯茶,推过去,“少数几个虽说不在那种污秽不堪的地方,但为打听消息,总归是要付出些代价,之前我听说,你在接这个任务之前,老爹有问过你的意愿?” 阮嵐点头,“老爹说任务需要失身,我同意了。” 韩嫣趴在桌面上,藕臂伸直,脑袋歪躺著,懒散道,“那是叶茗的意思,如果你不愿意,他便会寻旁人做这件事。” 阮嵐微怔,“这我还不知道……他也这样庇佑你?” 不等韩嫣开口,阮嵐笑自己多此一问,“他喜欢你,自然也会这样庇佑你。” 韩嫣眼底微暗,须臾恢復如初,“萧瑾看起来心情不爽?” “拜你所赐,丟了官职又沦为弃子。” “这可不全是拜我所赐,我的钱不多,谣言没那么快起,我查过,是秦昭。”韩嫣又道,“还有楚晏,他背地里找到吴郡主將韩昌霖,求他去信给吏部尚书,让其通融,早早將五旗营交到他手里。 对了,韩昌霖救过吏部尚书的命。” 阮嵐震惊,“秦昭是为顾朝顏出气我能明白,楚晏为什么要针对萧瑾?” “你以为楚依依为什么与国公府断了往来?”韩嫣冷笑,“那个女人看似聪明,实则愚蠢,她要真厉害,楚锦珏跟楚晏都不能活到现在。” 阮嵐噎了下喉咙,虽然她不知道韩嫣这些年经歷了什么,但其身上时常会散发出一股让她极不舒服的气息。 狠戾,跟杀意。 “我刚刚听萧瑾说,皇城里没有他可以投靠的皇子。”阮嵐试探著问道。 “他说原因了?” “谁敢用他,就是跟裴錚作对。” 韩嫣似笑非笑,“明里自然不敢,背地里可难说。” “背地里有什么用,忙乎半天也不过是个王爷的亲信,老爹选中萧瑾,又派我们这么多人守著他,总不能他就这点作用!” “你在质疑什么?”韩嫣看向她,深邃眼睛里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寒光,冷酷又充满警告。 阮嵐噎喉,“我没有质疑老爹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做……” “操心你该操心的事。” 韩嫣悠悠然的站起身,“回去睡罢,我也累了。” 看著走出正厅的韩嫣,阮嵐眉眼皆冷。 都是夜鹰,谁又比谁高贵! 还不是仗著叶茗喜欢你…… 夜深了,芷泉街好似被幽静的黑纱覆盖,渐渐退去白日喧囂。 寒风拂面,街上行人寥寥无几。 位於云中楼斜对面的绸缎庄里,秦姝看向站在自己面前的青然,红唇微勾。 “十二魔神之,句芒。” 绸缎庄后面有一个隔间,青然摘下斗篷,解开系带,褪去大氅。 出行办事,她换了身普通女子惯常穿的织锦长衣,外面套著一件半臂夹袄,领口袖口都绣著精致边。 “正是。” 没有之前与楚依依一起出现时的卑躬谦谨,青然將大氅搭在椅背上,缓身落座,与秦姝临面而视,“你不是夜鹰。” 隔间不大,布置的却极为素雅。 两人中间摆著一张红木桌,桌上置有一套精美的青瓷茶具,旁边是一尊小巧的香炉,散著淡淡的檀香。 秦姝素手轻抬,挑选几片上好的茶叶放到瓷碗里,“何以见得?” 第六百一十七章 他们不是父女 面对秦姝提出来的问题,青然没有拐弯抹角。 “夜鹰里没有如姑娘这般高贵的女子。” 秦姝失声笑了出来,“句芒大人对夜鹰,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话虽难听,但也是事实。”青然毫不避讳,“有些高贵刻在骨血里,模仿不来。” 秦姝將烧沸的热水倒进茶碗,嫩叶舒展,片叶窥春,犹如春天復甦的景象,“句芒大人这么说,我倒不知如何反驳了。” “为什么要將这两间铺子,以五皇子的名义交到楚依依手里?”青然直截了当问道。 彼时秦姝在楚依依成为將军府当家主母后最窘迫的时候,约见了她,將芷泉街这间绸缎庄,与隔壁米庄一併赠与,直到现在青然都想不明白。 “这两间铺子背后的掌柜,是梁国大將军吴信。”秦姝手持盖碗,轻轻摇晃,隨后將茶碗递给青然。 青然接过茶碗,打开茶盖,一股清新淡雅的茶香扑鼻而至,“秦姑娘是想他朝诬陷楚依依与吴將军勾结 ?” “不是楚依依,是萧瑾。”秦姝纠正道。 青然恍然,“一个萧瑾,还真劳夜鹰操不少心。” “夜鹰眼线遍布大齐,萧瑾不过是其中之一,之所以在他身上多心思,想来句芒大人不会有兴趣知道。”秦姝微微一笑,举杯浅尝,“我听说楚依依跟柱国公府断了关係?” “国公府案,夜鹰叫楚依依做的那些事被顾朝顏当面揭穿,楚世远再疼这个女儿,也不敢留在身边。” 秦姝点头,“她得了鱼市三个铺子?” “没错。” 青然思忖片刻,“秦姑娘想在那三个铺子上作文章?” “只这两个铺子每月三百两,哪儿够萧瑾在朝廷里上下打点,且等你接手鱼市三家铺子,我自会派人与句芒大人接头,该怎么做,句芒大人心里有数。” “萧瑾身边不是有个阮嵐,此事为何不交与她?” “阮嵐的身份是孤女,作用是陪在萧瑾身旁吹吹枕边风,再者她入皇城后一直被针对,前段时间被人怀疑是梁国细作,突然行商且有所成,过於惹人注意。” 秦姝续茶,表情淡然自若,恬静温和,“楚依依是最好的人选,此人心胸狭窄又善妒,这样的人很容易被教唆,被挑拨,好拿捏。” 青然没有反驳,楚依依就是如此。 “此事我应下了。” 秦姝举杯,“我以茶代酒,谢句芒大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皇族里如姑娘这么大的少女不多,可我实在想不出来姑娘的身份。”青然索性將秦姝的身份挑明。 秦姝並不觉得意外,那日她在青然面前作了一个手势。 两竖两曲,一叩掌。 这是皇族向十二魔神发出指令的手势。 “想不出来没关係,认得就可以。” 秦姝落杯,“楚依依的事,拜託。” “秦姑娘可知当年姑苏城外的事?”青然终於忍不住问出口。 秦姝停下手里动作,抬头看向对面的女子,面容娇好,五官精致,即使在楚依依身边当侍女,依旧掩饰不住骨子里的冰冷,如同万年冰封的雪山,没有温度也没有波澜,只剩下冷漠,和藏在心里的仇恨。 “我不知道。”秦姝无比认真的回答她。 青然点头,“冒昧了。” “没关係,夜鹰若有线索,定会第一时间通知句芒大人。” “多谢。” “互助而已。” 听到秦姝这样说,青然驀的抬头,“看来朝廷对叶茗的想法很赞成。” “至少我赞成。” 秦姝笑道,“喝茶。” 青然坐在对面,静心品茶,没有再问什么。 该她知道的她已经知道了,不该她知道的,问了也是多余。 只是对於眼前女子的身份,她实在好奇。 皇室里如这般大的姑娘,没听说有…… 济慈院的案子在经歷一次朝堂爭吵之后於坊间掀起轩然大波,诞遥宗跟苍河的名字一时间成了魔鬼跟畜牲的代名词。 位於鱼市的济慈院已派府兵看守,防止动乱。 这是裴冽早就预料到的。 拱尉司,寒潭小筑。 顾朝顏跟裴冽一直在查有关诞遥宗的所有文卷,希望可以找出蛛丝马跡证明诞遥宗清白。 他们都很清楚,只要能证明诞遥宗清白,苍河自然可以洗脱罪名。 房门响起,洛风从外面疾步而入。 “大人,百里宿从岭南传回消息了!” 裴冽快速接过字条,展开看时剑眉微舒。 “什么消息?”顾朝顏期待般看过去。 裴冽將字条递过去,“没想到林緹竟然会有妹妹。” 直到现在裴冽都在后悔,当日怎么就让林閔跟林緹父女给跑了。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两人便像是人间蒸发一样,任由拱尉司跟刑部如何搜找,皆无踪跡。 “林緹的妹妹是岭南荣家的少夫人,还诞下一个孩子?”顾朝顏想到一件事,当日司徒伯为爭下任家主之位,强逼司徒月嫁去岭南,所嫁之人,就是这个岭南少主! 她不禁抬头,“岭南荣家有几个少主?” “就一个,叫荣谨思。”洛风回道。 顾朝顏又看了眼字条上的內容,所以司徒月还没嫁过去的时候,荣谨思已经与林緹的妹妹成婚且有了孩子? “这上面写林緹与其妹妹是孤儿。” 裴冽的话打断顾朝顏神游,再次落目。 看到最后,她忽然反应过来,“林閔跟林緹不是父女!” 裴冽点头,“这上面还说她的妹妹林若兰先入慈幼局,满八岁后又入济慈院,在济慈院里平平稳稳长到十六岁,离开后於岭南开了间绣坊,生意越做越大,成为岭南较有名气的绣娘,后与荣瑾思相识,一年前大婚,三个月前诞下一个男婴,荣家上下甚喜。” “林若兰的人生被她姐姐安排的很好,好似每一步,都是最好的安排……” 顾朝顏猛然抬头,“岭南荣家!” 裴冽知道她在怀疑什么,摇了摇头,“荣家行的是正当生意,与採生折割没有任何关係,而且这上面写著林若兰一直在找她的姐姐。” “所以,林緹是在暗中指引林若兰的人生,並没有暴露身份?” “应该是。” 第六百一十八章 苍河必须活 顾朝顏又重新看了一遍字条上的內容,不免感慨。 “林緹对她的妹妹,倒是极为爱护。” 虽说字条上只是简简单单几个字,却能看出林緹在自己妹妹身上倾注的心血,顾朝顏目色微凉,“我们想找林緹,或许可以从林若兰下手。” 裴冽正有此意,“这上面提到,荣谨思半个月前带著林若兰跟他们的儿子来了皇城。” 洛风拱手,“属下查过,荣谨思昨日刚到皇城,下榻在金市芷泉街的云中楼,听说他为了不吵到自己儿子,包下整个二楼,只是暂时不知道他们来皇城的目的。” 顾朝顏看向裴冽,“司徒月。” 依著顾朝顏的意思,荣谨思来皇城必定是找司徒月谈生意,庆幸他这次带了林若兰,也是老天有眼,案子终於有了进展。 洛风站在案边,“林緹必定知道眼下整个皇城的人都在找她,她能为了林若兰站出来?” 顾朝顏握紧了手里的字条,目色坚定,“会。” 想要避开荣谨思,单独约见林若兰並不容易,是以她起身。 裴冽诧异,“回府?” “司徒府。” 只看司徒月愿不愿意帮她…… 夜已经很深了,万物皆睡。 白天里热闹的鎣华街空无一人,冷风拂过,偶有几个灯笼摇曳著透出点点光芒,照亮街上的石板路。 鎣华街尽头的深巷里,秦昭身著黑色长袍,盘膝坐在茶馆三楼雅室,隔著那座云母屏风看向对面喝茶的少年,“可有消息?” “哪会那么容易。”叶茗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水面的嫩叶,“朝廷几乎倾巢出动都没找到蛛丝马跡,可见他们也知道自己处境堪忧,又怎敢轻易冒头。” “自然是不容易,我才会求到叶鹰首。” 叶茗搁下茶杯,“说也奇怪,玄冥大人的初衷是想置苍河於死地,只要他们不露面,济慈院的案子拖不了多久就会结案,別看苍河为自保將罪行全都赖在诞遥宗头上,该他死的时候齐帝一样不会手软。 又或者玄冥大人不放心,想要把那两个人找出来,亲自灭口?” 提起这件事,秦昭又在心里扇了自己两巴掌,“我想救苍河。” 房间寂静,落髮无声。 叶茗刚要喝茶,听到这句话时动作顿了顿,杯復起,至唇边又落下。 好半晌,叶茗方才开口,“玄冥大人可是在开玩笑?” “苍河必须活。”秦昭认真道。 “我曾记得当时便与大人说过,济慈院乾的勾当足够苍河万劫不復,死一百次都不算多,如今案子公之於眾,大人又要救苍河?恕我直言,绝无可能。” “找到林閔跟林緹……” “就算找到他们两个,凭他们也根本不能把案子翻过来。”叶茗摇头一笑,“玄冥大人可了解过案情细节?” 秦昭沉默。 叶茗想了想,索性撂下茶杯,“大人且想想,苍河是何时被抓的?” “十日之前。” “不准確。” 叶茗表示,“苍河是在裴冽查阿福的案子,查到济慈院的那一日被抓的,抓他的人是刑部陈荣,在此之前,刑部根本不知道济慈院有採生折割的勾当,为何突然就抓了李员外,还查到李员外夫妇有家人在风陵,以风陵地动的事实撬开李员外的嘴,將矛头直指济慈院,这些可不是一两日就能查到的事。” 秦昭挑眉,“你的意思是?” “很大可能,是济慈院幕后主使断尾自救。”叶茗猜测道,“毕竟这个案子被齐帝盯上了,往深查,拔出萝卜带出泥,不好收场。” 秦昭恍然,“苍河,是他们早就安排好的替罪羊?” “说句不负责任的话,我以为诞遥宗亦是。” 叶茗轻吁口气,声线薄冷,“採生折割看著简单,其实是很复杂的勾当,幕后之人运作六十四家济慈院,每年近千名孤儿的买卖,一定是有很厉害的人物在背后帮衬,所以这个案子只会停在苍河这里,查不下去的,找不找得到林閔跟林緹结果都一样,没人救得了苍河。” 秦昭確实没想到济慈院的案子牵扯如此之广,但也不会因此放弃,“你只管找人。” “据我所知,林緹有个妹妹叫林若兰,昨日才与岭南荣家少主荣谨思入皇城,现住在云中楼,大人若想找林緹,可以从林若兰下手。” 秦昭沉默数息,“叶鹰首对於此案甚是上心?” “想与十二魔神合作,总要展现自己的价值。”叶茗毫不避讳,“非但此案,叶某有听说一些关於五年前姑苏城外发生的事,玄冥大人想问什么,或许我知道。” “那不如叶鹰首说说看,你都知道些什么。” 二人皆默。 数息,唯有一笑…… 时间如沙漏般流逝,转眼已过丑时。 星光愈渐明亮。 距离金市芷泉街最近的民宅里,有一座十分大气的府邸。 高大的门楼,雕樑画栋,飞檐翘角,金色琉璃瓦片在月色下闪著幽幽的光芒。 门外蹲著两座石狮护院,雄师威严,不失雅致。 往里走是宽敞的庭院,中间一口荷池,四周环绕绿竹翠柏。 正厅在荷池后面,梁枋上绘著错综复杂的图案,里面摆著极为珍贵的金丝楠木家具,在幽静的夜里散发著淡淡的木质清香。 侧翼游廊蜿蜒曲折,连接各个院落,游廊两侧前几日还是金桂飘香,昨日便又新栽的傲雪的冬梅。 深入府邸,可见层层叠叠的小院落,或书房,或琴房,或茶室,每个院落都设计巧妙,且极致的奢华。 尤其是最里面的藏品室,墙上掛著歷代名家字画,柜中陈列的瓷器古玩皆是孤品,就连门窗上的鏤空雕刻也都极尽精细,无一不在展现此家主人的奢华富有,金玉满盈。 此家主人,正是富商排行榜位列第一的人物。 傅池。 藏品房的密室里,傅池穿著深紫色的华丽缎料站在北墙暗门处,虽入古稀之年身形依旧健硕,锦衣华服,头戴金冠,指间的玉扳指价值连城。 那张脸,皮肤白皙但却鬆弛,皱纹满布,一双深陷的眼窝里,那双眼却异常锐利,锋芒毕露,丝毫没有老者该有的仁慈善良…… 第六百一十九章 你能放我离开? 暗门里传出低咳的声音,傅池知晓来人已至,急急俯身。 “老奴叩见主子。” 他欲跪,里面那人开口,“傅老不必多礼,坐。” 傅池没敢,诚惶诚恐,“济慈院財路被断,是老奴办事不利。” “查到是谁把阿福送到太子府的?”里面的声音低沉又不失清澈,如远古森林深处的溪水潺潺,洗尽铅华,直抵人心,又有一种说不出的空灵感,宛若世外之人。 “夜鹰。” 暗门里突然安静,片刻传出一声冷笑,“这还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一家人不认一家人。” “此事我们要不要与吴將军提一提,小小夜鹰,坏了主子大事!” “有句话叫不知者不怪,济慈院的事连吴信都不知情,又何况是小小夜鹰,他们歪打正著罢了,反而是我们小题大做,显得不大气。” “可济慈院是我们手底下最大的收入来源,突然断掉,只怕损失的不是一星半点。” “你很痛惜?” “老奴只是……” “断了钱財是小,保命才是大事,若真彻查,你就不怕拱尉司会顺著诞遥宗那条线查到你?咳—” 傅池拱手,“主子放心,当年与诞遥宗做生意的人已经死了,这世上再无葛松,而且拱尉司只会查到诞遥宗,老奴当年做事,乾净。” “很好。” 傅池见里面一时没有声音,试探著问道,“老奴听说济慈院被淮南商会的秦昭接手,我们要不要……” “傅老,你还是不死心?” “老奴……” “从现在开始,济慈院哪怕在秦昭手里赚的盆满钵满,也与我们没有半点关係,明白?” “老奴明白。”傅池纵心有不甘,也不敢再有妄念。 “不过秦昭这个人,你倒是可以去查一查。” “主子的意思是?” “秦昭是淮南商会的商主,想要填补济慈院空缺的那一部分,你的生意就要往外扩一扩了。” 傅池躬身行礼,“是。” “但有一样……” “老奴知道,万勿插手济慈院的任何事!” “知道就好。” 暗门传来脚步声,傅池情急之下靠过去,“不知吾孙儿可好……” 脚步声停下来,傅池竖起耳朵,生怕露掉一个字。 “傅岩那小子果真聪明,我给他万两黄金,如今已经换来百万两黄金,到底是傅老的孙儿,名不虚传。” “不知他做何生意,若有思虑不周的地方老奴也好指点一二。”傅池越发凑到暗门前,声音隱隱透著急切,紧张的双手捏住袖口,提著气,半点不敢鬆懈。 然而下一秒,暗门里响起脚步声。 傅池失望之余急忙跪地磕头,“老奴恭送主子!”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消失傅池才敢站起身,兀自沉默数息,走向另一侧暗门。 低戈的轰隆声响起,暗门开。 一直候在外面的管家急忙凑过来,“老爷,上头可有怪罪?” 傅池走到藏品室中间的太师椅旁落座,长吁口气,“济慈院的事上头没追究,吩咐下去,从现在开始,所有与济慈院有关的人和事都不许再提,违者杀。” “老爷放心,此事老奴定会办妥。” 与傅池相比,管家董瑞要年轻些,但也两鬢斑白,满头银髮用簪子別好,浓密的鬍鬚如同虬枝错节。 董瑞人长的不高胜在身材魁梧,颧骨突出,眼神里透著一股狠劲儿。 他的出身与李员外相似,后被傅池赏识留在身边近三十年,久而久之便成了葛府的管家。 傅池点头,“下去罢。” “上头有没有说孙少爷在哪儿?”董瑞压低腰,小心翼翼问道。 提及此事,傅池目色陡然阴沉,“只说岩儿以一万两金,赚了百万两金,除此之外没有任何消息。” “老奴说句不中听的, 老爷跟著上头干了整五年一直忠心耿耿,上头至於这么防著老爷?都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有本事他別用……” “闭嘴!”傅池低喝。 董瑞耸肩,“反正老奴觉得上头不对。” “对如何,不对又如何?莫说岩儿的命在人家手里,如果没有上头那人,你以为济慈院採生折割的生意能做到现在才爆雷?早就在诞遥宗死之前被发现,我的命都要丟在那个时候!” 董瑞不以为然,“老爷不是说……上头是个年轻人?” “主子是年轻人,他旁边的谋士只怕年纪与我也差不了多少。”傅池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办事去!” “老爷,要说能以一万金赚取百万金的少年天才不多,咱们不妨私下里打听打听,或许能把孙少爷给找出来!” 傅池皱起白眉,“你最大的毛病就是头脑简单!” 董瑞撇撇嘴,“老奴告退。” 眼见董瑞退至房门,傅池突然唤住他。 “老爷?” “去打听打听。” “是!”董瑞欣喜,“老奴定会找出孙少爷!” “千万不要走漏风声!” “老爷放心!” 待人离开,傅池身子缓缓靠在太师椅的后背上,慢慢闭上眼睛。 『傅池,你为何要骗我!今日我死,也要拉你下地狱—』 啊! 傅池忽的睁开眼睛,胸口急喘。 他用手压住胸口,慌乱恐惧的目光渐渐变得冷戾如冰。 诞遥宗,是你蠢。 怪不得別人…… 菜市。 乱葬岗,扎纸铺子。 棺材下面的密室里,林閔与林緹相对而坐。 两人手里各拿一块麦饼,盘子里有切成片的腊肉,还有些鱼乾跟豆豉酱菜,林緹噎的实在难受,咳嗽两声。 林閔递过去一个水嚢,“慢点吃。” 林緹去接水嚢时没有拽动,不由抬头。 “说起来,你对你妹妹是真好。”林閔鬆开手,状似无意道。 林緹喝了口水,噎卡在喉咙里的麦饼顺下去。 她將水嚢搁在旁边,夹起鱼乾细嚼。 “你妹妹嫁进荣府,可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就没想过去找她,与她一起享荣华富贵?” 林緹夹菜的手微顿。 “荣华富贵?” 她冷冷一笑,“济慈院赚的可不比荣家少。” “咱们这钱不敢明赚不敢明,在外哪比得上荣家风光,你就……” “如果我想,你能放我离开?” 第六百二十章 他有把柄在我手里 密室里气氛冷却。 林閔眼中一瞬间迸出的警告,须臾消散。 “离开的事你別想,採生折割这个行当要么別进,要么別出,想离开就只有一种可能,死。” 林緹何尝不知道自己没有选择,她只是奇怪,林閔为何突然提到自己的妹妹,“吃饭。” “你妹妹就没想过找你?” “她一直在找我。”林緹嚼著麦饼,感觉噎人,喝了口水。 林閔不以为然,“她找你的事我还能不知道,保不齐那就是你们姐妹虚张声势的伎俩,表面上她不知你这个姐姐,四处打听,实则你们早就相认……” “没错。”林緹握著麦饼看向对面,“妹妹早知我在何处,眼下济慈院出事我只怕她……” “林緹!枉我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女人!” 林閔忽的摔了手里的筷子,大发雷霆,“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干什么的,真是济慈院的掌事?你是刽子手!那些孩子被折了胳膊挖了眼睛都有你的功劳!你怎么敢与那个林若兰相认!你真是太蠢太笨!” “我也没想到事情会暴露。” “你一句没想到就能解决问题?现在林若兰跑到皇城,定是来寻你!” “什么?”林緹愕然,“若兰来了皇城?” 林閔见自己说走了嘴,索性也不隱瞒,“外面送进来的消息,荣谨思带著林若兰来了皇城,我还奇怪林若兰生完孩子才几个月,怎么会抱著孩子一路顛簸跟来皇城,她定是要找你……” 砰— 水嚢砸中林閔脑袋! 不及他反应,林緹忽的衝过来,水嚢如雨点疯狂落在林閔头上,逼的林閔连连后退。 就在林閔双手抱头被逼到墙角的时候,林緹突然抽刀! 只可惜慢了一步。 白色粉末忽撒,林緹闭眼时手里短刃被林閔夺过去,“贱人!你想杀我?” 林閔反手扼住林緹脖颈,將人用力抵至墙壁,匕首贴在她脸颊上,恶狠狠低吼,“別忘了,我是你儿子的亲爹!” 林緹眸间充血,双眼滚动滔天怒浪,“你们敢动若兰,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动林若兰?” 林閔嗤之以鼻,“岭南荣家是什么好欺负的主儿,谁敢轻易动他的夫人!我是担心葛老知道林若兰出现在皇城是为了寻你,会杀你灭口!” 林緹想要挣脱,被林閔死死抵住,“你且告诉我,林若兰当真知道你是谁?她对採生折割的事又知道多少?” 看出林閔眼中寒意,林緹突然一笑,儘是嘲讽,“你也说我与那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一样,我这样卑劣又低贱的人根本不配做若兰的姐姐,我又怎么会告诉她我的存在,平白给她的人生染上永远也洗不掉的污点!” 林閔皱眉,“你为何要杀我?” “你不死,我能出去?” “你出去做什么?” “若兰在这个节骨眼儿出现在皇城,连你都怀疑她是为了寻我,葛老一定也会怀疑她知道些什么,我怕葛老对她不利,我要让她离开!” 林閔苦涩抿唇,“我担心葛老知道后会杀你灭口,死无对证,你担心的却是你妹妹的安危!林緹,你好没良心。” “你我这样的人,谈什么良心?” “可你怀了我的孩子!” “那不是我愿意的!”林緹用力推开林閔,“我每次都有喝避子汤,是你换了我的药!” 看著愤怒嘶吼的林緹,林閔眼中一瞬间失望。 他以为眼前这个女人怀了他的孩子,就会慢慢接受他。 林閔拎著短刃坐到回到桌边,长嘆口气,“你放心,林若兰顶著岭南荣氏少夫人的头衔没人敢动她,至於你的命,只要你乖乖呆在这里,我会在葛老面前替你求情。” 林緹不死心,正想衝过去时林閔又道,“你以为杀了我就能离开这里?只怕你前脚才踏出去,就会被葛老留在外面的眼线乱刀砍死!” 林緹顿步。 “你若是葛老,东窗事发会不会留下我?” 林緹蹙眉,“他没杀你。” “那是因为葛老怀疑我手里有些帐目还没交出去。” 听到这句话,林緹压下心底衝动,走回到桌案对面坐下来。 林閔看著她,“做这种生意註定不得好死,可谁不想活的长久些。” “你留了什么帐目?” “以我的年纪,在遇到你之前就已经在为葛老办事,那时济慈院的主事人还不是苍河那个乳臭未乾的毛头小子,而是诞遥宗。” 林緹震惊,“诞遥宗时期的帐目也是你在做?”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 林閔拿起桌上麦饼,咬了一口,“诞遥宗死后,葛老命我將所有帐簿销毁,可早在那之前我便藏了个心眼儿,每次得著机会便將帐簿抄录一份藏起来,积少成多,也可当作证据了。” “什么帐簿?” 林閔瞧了眼林緹,“知道的太多於你没什么好处,我说这些只想告诉你,只有呆在我身边你才能保命,才能活著出去见到你的妹妹。” 林緹彻底平静下来,“葛老怎么会知道你私藏帐簿?” “我自然有办法能让葛老知道,葛老也心照不宣的一直重用我,不曾换人。”林閔递给林緹一块麦饼,“你我都没有退路,而你,只有依附我才能活下去。” 林緹看著麦饼,犹豫片刻后接过来,“为什么是我?” 济慈院里那么多女孤,为什么是她! 林閔视线落在林緹那张吹弹可破的脸颊上,“你与我那亡妻很像。” “你有过妻子?” “我们还有过一个孩子,男孩。”林閔看似淡漠开口,“三岁时被她弄丟了,后来在一条大街上找到的,被人剁掉双足,砍断双臂扔到大街上乞討。” 林緹不可置信看过去。 “大冬天只穿一件单衣,我们认出他的时候他就只剩下一口气。”林閔夹起一块鱼乾送进嘴里,“还没等我把他抱回家里暖暖身子,他就死了。 他娘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打击,当晚上吊自杀。” “你竟是……那你为何还要干这样的勾当!” “我为什么不能?” 第六百二十一章 图谋不轨的是你 林閔抬头,五官狰狞,眼底露出冰冷骇人的表情。 “凭什么我遭受那样的苦难,別人就可以一家三口和和美美的过日子?我痛,我便要让他们也跟著痛一痛,我有多痛,他们也要有多痛!” 林緹没想到林閔的想法会这样扭曲,然而满手鲜血的她也没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指责林閔,“你当真喜欢阿福?” “像我儿子。”林閔轻描淡写说道。 “那为何还要把他送走?” “但他不是我儿子,我的亲生儿子遭遇了那样的不幸,他有什么理由可以得到幸福?” 你放心,待你我的孩子生下来,我会让他得到他想要的一切。” 林緹下意识垂眸,目光落向並没有任何变化的小腹…… 近午时,秀水楼。 沈屹走进雅室的时候,顾朝顏正在吩咐店小二上菜。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无缘无故请我吃饭……顾朝顏,我怀疑你又要坑我。” 待店小二离开,顾朝顏看向对面,“沈公子说对了。” 沈屹起身就要走。 “沈公子就不好奇我要怎么坑你?” 沈屹突然止步,一双水波瀲灩的桃眼上下打量顾朝顏。 “还真好奇。” 沈屹坐回来,双腿自然而然交叠,身子朝后一仰,双臂搭在椅背上,目光十分囂张,“別说我没提醒你,本公子可是有备而来,今日就算你舌灿莲,我都不会再跟你合作生意。” “那倒也不用舌灿莲。” 顾朝顏说话时,店小二上齐了菜。 十菜一汤。 沈屹一眼瞧中摆在正中间那盘千丝豆腐,桃眼微微眯起,“诚意尚可。” 千丝豆腐的做法极其繁琐复杂,是以豆腐为主材,切成细丝状,过油成金黄色配以清汤,色黄如金,入口软绵。 作为秀水楼的招牌,千丝豆腐每日只做一次,千金难求。 就在沈屹准备下手时候,伸出去的筷子被另一双筷子夹住,“沈公子莫急,等等。” 沈屹不解,“主角都到场了,还等什么?” 就在这时,雅室房门被人推开,一打扮精致的女子从外面走进来。 顾朝顏看了眼沈屹,“显然, 主角不是你。” 不等沈屹反应,顾朝顏急忙搁下竹筷迎向女子,“荣少夫人大驾光临,朝顏荣幸至极。” 走进来的女子,正是岭南荣氏的少夫人,林緹的亲妹妹。 林若兰。 顾朝顏见过林緹,此时看向林若兰,倒从她身上看出几分她姐姐的影子。 两人又有所不同。 林若兰长著一张標准的旺夫脸,脸部线条流畅匀称,下巴尖而圆润,额头宽窄適宜,髮髻线整洁清晰,正中微微落下一个美人尖。 因为生產的缘故,身材略显丰满,珠圆玉润,別有风情。 “顾姑娘言重,我从夫君口中听过江南顾家,知顾家行商作派以诚心为本,所以顾姑娘不会骗我,是么?”林若兰是个温婉女子,纵使急不可待的想知道一些事,也没有直接问出口。 顾朝顏自然点头,“荣少夫人信我。” 桌案旁边,沈屹杵在原地,桃眼生出鄙夷。 且不管顾朝顏为何会能请到荣府的少夫人,但对於她的信誓旦旦,沈屹好想揭穿她。 別信她,她就是个大骗子! “这位是?”林若兰坐下时,注意到了沈屹。 “不重要。”顾朝顏甚至没有正经介绍沈屹,“外面冷,夫人用茶。” 沈屹,“在下沈屹,皇城沈氏的……” “顾姑娘,你可以说了。”既然是不重要的人,那么关於他是谁,林若兰丝毫不想知道。 沈屹,“……” “荣少夫人先喝茶。”顾朝顏抬手作了个『请』的姿势。 “你知道,我不是来喝茶的。” 林若兰眉目清冷,自怀里取出万两银票搁到桌面,“我时间不多。” 顾朝顏懂,如果不是司徒月把荣谨思调出去谈生意,林若兰走到哪里荣谨思都会跟著。 而她与林若兰的约定是,一人来。 得说林若兰十分守信,连个丫鬟都没带。 桌案旁边,沈屹见林若兰掏出银票,再看此人便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羔羊。 但他对顾朝顏这次的作法十分不赞同,岭南荣氏可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骗人之前也不查查荣氏的底细。 他觉得,顾朝顏要倒霉了。 “不急於一时。” 顾朝顏夹了那道千丝豆腐搁到林若兰身前的碟盘里,“这是秀水楼的招牌菜,荣少夫人且尝尝。” 林若兰见顾朝顏执意,先是喝茶,隨后將碟盘里的豆腐吃下去,“顾姑娘现在可以说了?” “可以了。” “顾姑娘当真有我姐姐的消息,她在哪里?她现在过的可好?她可婚否?我要见她!” 面对林若兰竹筒倒豆子似的追问,顾朝顏选择性回答了两个问题,“我当真有你姐姐的消息,她现在过的不好。” “她……” 林若兰再想追问时,只觉眼前一黑。 砰! 沈屹的心也跟著『砰』的一下,“什么情况?” “沈公子看不出来?我给她下了蒙汗药。”顾朝顏无比诚实道。 沈屹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沌,嗡嗡作响。 嗡嗡作响的不只他的脑子,还有一道暗门。 看到西墙露出来的密道,沈屹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顾朝顏,你想干什么?” “绑架林若兰。” “告辞!”沈屹腿比脑子跑的快,眨眼人到门前。 “三个人吃饭没了两个,荣谨思一定会弄死你的。” 顾朝顏觉得自己的表述不准確,补充道,“一定会让你生不如死,问题是,你还不知道人去哪儿了,屈打成不了招。” 沈屹只犹豫数息,便又进一步把门上死栓,回头看顾朝顏时恨不得直接扑上去咬她两口,“你是不是有点儿太缺德?” “帮我把人抱过来。”顾朝顏守在密道入口,催促道。 沈屹气极,“我不干!” “快点罢!”顾朝顏看了眼窗外,“你也知道荣谨思爱妻如命,若他现在赶过来,我就说你对荣少夫人图谋不轨。” “图谋不轨的是你!” “我是女的。” 第六百二十二章 顾朝顏你就坑我吧 见沈屹气到无语,顾朝顏只得安慰他。 “你现在帮我,那与你偷情的就不是荣少夫人而是我,荣谨思就不会吃醋,下场定然不会更惨!” “谁跟你偷情了!” “你偷偷帮我虏人,我记得你这份恩情。” 沈屹,“顾朝顏你就坑我吧!” 这等见不得光的事,沈屹也不敢太耽搁,当即过去架住林若兰的胳膊將人拖进密道。 隨著一阵低沉的轰隆声,暗门缓缓闭闔…… 金市除了云中楼,还有一处环境特別奢华的茶馆。 司徒月昨日递上请帖,欲邀荣谨思见面谈一桩彩石生意。 之前两家有过联姻计划,后因司徒月突然改变主意作罢,荣谨思因此欠下司徒月一份人情,遂答应她,將岭南特產的青玉石作为谢礼。 茶室布局优雅不失格调,整个地面铺著手工编织的麻制地毯,四周围绕著精美屏风,茶具以白瓷为主,形状如莲。 屏风外面有女子抚琴,琴声悠扬,如溪水潺潺,泛舟湖上。 荣谨思披著宽袖翩翩的大氅坐在茶桌对面,粗略看过手中契约后提笔签字。 司徒月略显诧异,“荣少主不再仔细看看?” “荣某既有意还司徒姑娘人情,自然不会在细节处为难姑娘,所有条件皆依契约所写执行,我无异议。” “做生意不该讲人情。”司徒月见荣谨思签下字据,又將字据握在手里后方口。 荣谨思笑了,“若不讲人情,这单生意可落不到司徒家。” “如此说,多谢。” “谢也不必,当日若非司徒姑娘悔婚,依父亲之意,姑娘嫁过去当以平妻的身份留在荣府,我曾在若兰面前起誓此生定不负她,奈何父命亦难为,两难时姑娘帮我解决了大麻烦。” 荣谨思长相出眾,整个人看上去既有商人的精明,兼顾文人的优雅,鼻樑直挺,唇角掛著一抹笑意,“若真说谢,该是我谢姑娘。” 见荣谨思看向窗外,司徒月眼神微闪,“荣少主对令夫人的独爱我早有耳闻,今日若非我为女子,荣少主应该不会点这位姑娘弹琴?” “没错,我不想若兰担心。”荣谨思起身,“生意既已谈成,荣某告辞。” “荣少主別急,承运之事我们还需商討出相关细节,擬定契约……” 司徒月说话时,忽有下人衝进来,“少主,大事不好!” 林若兰失踪了。 司徒月身形略微移动,自二楼窗欞看向狂奔回云中楼的荣谨思,美眸轻闪。 与林若兰一同失踪的还有顾朝顏跟沈屹,怎么回事? 顾朝顏找她时可没说会把人弄丟。 人丟也就算了,自己也丟了? 沈屹也丟了? 司徒月顷刻意识到顾朝顏没与她说真话。 什么想请林若兰单独用膳,在其面前刷些好感,为江寧顾府与岭南荣家牵线搭桥的话都是骗她的! 真丟了? 即便事情与她没多大关係,她只是把自己与荣谨思谈生意的时间告诉给顾朝顏,且答应会儘量帮其拖延时间之外,没做任何事。 但荣谨思要真追究,她也兜不住。 “来人,备轿!” 她要去秀水楼看看情况…… 大齐皇城百万人口,每日都会发生许多稀罕事儿,百姓茶余饭后根本不缺谈资,但能在一夜之內传遍整个皇城的稀罕事儿不多。 顾朝顏失踪就是一件。 清晨。 將军府,正厅。 萧瑾等了数日不见吏部送来调令,心情压抑到极点,饭桌上连萧李氏都不敢乱说话,生怕哪句话说到萧瑾痛点惹的自己儿子不痛快。 萧瑾有多压抑,楚依依就有多压抑。 这些日子她一人独守空房,即使此刻坐在一起用膳,萧瑾也不曾看她一眼,包括萧李氏,在知道自己与国公府断了关係之后也不怎么搭理她,连她主动请安都被拒之门外。 “青然,我听说顾朝顏丟了?”楚依依搁下汤匙,慵懒开口。 站在身后的青然俯身,“回大姑娘,確有此事。” 挺好的一个话题偏偏没人接茬儿,萧李氏权当没听见,阮嵐则给萧瑾夹了块东坡肉,“瑾哥多吃些。” 楚依依看得出来,全家人都在孤立她。 “怎么丟的?” “听说顾朝顏宴请岭南荣府少主夫人到秀水楼用午膳,席间有沈屹沈公子陪同,也不知道怎么回事,三个人吃著饭的功夫就都失踪了,人就丟在那间雅室里,没人看到他们从里面出来。”青然回道。 楚依依握著手里汤匙,施然一笑,“顾朝顏还真是天生的扫把星,谁沾著她都会倒霉。” 砰! 响声来自对面,汤水溅到手背,楚依依抬头时正迎上萧瑾含著戾气的目光。 “夫君……” 萧瑾起身,“嵐儿,陪我出去走走。” “好。”阮嵐搁下手里碗筷,陪在萧瑾身边就要离开。 萧李氏见状亦站起来,“周嬤嬤,走……” 这几日楚依依受够了这样的冷遇,怒火压的太久,爆发必定如山洪海啸。 她驀然起身,“走可以,把吃我的吐出来,穿我的脱下来,做了这些,轮不到你们走,我走!” 萧瑾侧目,“楚依依,你发什么疯!” “我现在终於明白顾朝顏为什么会有底气与你和离,因为她有钱。”楚依依缓缓站起身,阴惻惻冷笑,“我一直以为她在这个將军里,是依附著你们活下去的,一个商户之女,我瞧不起她,直到我也有了钱。” 楚依依侧过身,拦在萧李氏面前,“有钱真好。” 萧李氏微微皱眉,“顾朝顏自然是借著將军府的名號,生意才做得下去。” “没了將军府她生意做的更好,连岭南荣家的少夫人都能请得动。” 萧瑾身边,阮嵐低声反驳,“刚刚大夫人还说顾朝顏是扫把星……” “失踪跟她在离开將军府后生意做的风声水起是两回事!”楚依依眸子突然射过去。 萧瑾终於忍不住,“楚依依,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顾朝顏没了將军府可以活的瀟洒肆意,將军府没有了顾朝顏,就只剩下我了。” “你这话什么意思?” 萧李氏看不得楚依依这么囂张,“別以为老身不知道,你已经与国公府断了关係,不再是国公府的大姑娘。” 第六百二十三章 有钱就是好 憋了好些天的话终於挑到明面上,萧李氏略微挺了挺胸脯,摆出一副施捨姿態,“但你放心,老身还认你这个儿媳。” “我是与父亲闹了些误会,惹父亲不快,可说到底我身上流著他的血,你们要不要试试若我被欺负,父亲会不会替我出头?” 萧瑾冷哼,“替你出头?楚依依,你美梦也该做到头了!他明知我是你夫君却叫楚晏抢了我南城军主將一职,他是有多恨你!” “恨我的是楚晏,与父亲无关!”楚依依被刺中痛点,嘶吼道。 阮嵐恍然似的『哦』了一声,“原来是楚大公子不喜大夫人……嵐儿听说前段时间楚大公子为父换血,如今柱国公由著楚大公子肆意欺负瑾哥,不闻不问,想必也是这个原因。” 萧李氏低咳一声,“到底是你连累了瑾儿,要不是楚晏恨你,瑾儿怎么会被针对?周嬤嬤,扶我回房,累了……” 眼见萧瑾亦转身,楚依依突然衝到桌边,双手狠狠一扫,装著饭菜的碟盘哗啦掉到地上,碎瓷迸起,惊的萧李氏踉蹌后退险些跌倒。 萧瑾怒喝,“楚依依,你干什么!” “我要让你们知道,我楚依依就算不是国公府的大姑娘,也是你们將军府的衣食父母!没有我,你们吃得上这山珍海味,用得上这玉瓷骨碟,穿得起綾罗绸缎?你萧瑾有多少俸禄,这將军府有多少家底!府上里里外外打点又要多少银子!” 被楚依依说中短处,萧李氏只有乾瞪眼的份儿。 萧瑾脸上掛不住,“杯盘碟碗都是顾朝顏在时之物……” 不等萧瑾把话说完,楚依依乾脆將桌上剩下的瓷盘一个不留,全都扫到地上,又是一阵稀里哗啦,“现在没有了。” “楚依依!” “青然!”楚依依抬手。 青然当即自怀里取出几张银票交过去。 楚依依將银票重重拍在桌面,眉眼间儘是囂张,“周延福,吩咐厨房把將军里所有杯盘碟碗全部换新,要最好的玉瓷!” 厅门外,周延福弓著身子,不敢上前。 “是不是要本夫人现在就到厨房把所有顾朝顏留下的东西都砸了,你才敢拿这几张银票?” 见萧李氏跟萧瑾都没开口,周延福低腰迈进厅门,拿起银票又退了出去。 “就算没有国公府大姑娘的身份,我手里还攥著金市两家商铺,鱼市三家商铺,城外百亩良田,有我在,將军府的日子只会过的更好!” 楚依依大步迈向厅门,“没有我在,你们就等著喝西北风!” 她突然停在门口处,与萧瑾跟阮嵐怒目相对,“青然,每日都能刮西北风?” “回大姑娘,也不是每日。” “那你们就在刮西北风的时候多喝点!” 萧瑾气极,“楚依依,你说话別太绝!” “今日我便把话说绝,要么夫妻同心,婆媳顺遂,你好我好咱们相安无事,要么我便学学顾朝顏,与你和离,届时我倒想看看你们喝西北风能不能喝饱!青然,我们走—” “是。” 眼见楚依依带著青然离开厅门,萧李氏由著周嬤嬤搀扶,踢开脚下狼藉颤巍巍走到萧瑾身边,“这楚依依的性子真是被柱国公给养坏了!真是……瑾儿,將军府这段时间出了不少事,眼下帐房里的银钱所剩无几,倒也是得了些她的帮衬。” 萧瑾目色冷厉看过来。 萧李氏低咳一声,“都怪顾朝顏,与你和离时什么都没留下,还有她那个杀千刀的弟弟,几次过来拆房子,还把我最喜欢的一椅梨椅给劈了!还有……” “够了!” 不等萧李氏说完,萧瑾大步迈出厅门。 阮嵐追上去时被萧李氏拉住,“劝劝他莫再冷著楚依依!还有你,身为妾氏每日到大夫人房里请安是本分。” 阮嵐虽有不愿,仍恭敬应下。 看著一个个离开的背影,萧李氏不免唏嘘。 周嬤嬤小声低语,“大夫人如此囂张,老夫人惯著她?” “你不是不知道咱们府里的状况,她说的也没错,吃她的穿她的就忍忍吧……你说好好的將军府,怎么就成这样了?” “老夫人放心,否极泰来。”周嬤嬤从旁安慰。 萧李氏长嘆口气,“也不知道这福气什么时候来……你去安排,明日我要到宝华寺为瑾儿求官运。” “是。” 林若兰在秀水楼失踪,且所有人都没看到与她同桌用膳的顾朝顏跟沈屹离开过雅室,是以荣谨思当日便给秀水楼掌柜扔了百两黄金,找人拆了那间雅室,结果发现雅室南墙有密道,密道直通后面深巷。 那么林若兰失踪只有两种可能,一种是秀水楼老板所为,作为老板,他没可能不知道自己开的酒楼里有密道,於是不管秀水楼老板如何反驳,他直接把人扣押在云中楼。 秀水楼老板叫人报官,官府的人过去,硬是没从荣谨思手里把人带出来。 另一种可能就是顾朝顏伙同沈屹虏走了他的夫人,是以荣谨思在將秀水楼老板叩在云中楼之后即刻去了沈府,带人强行闯进去搜府。 且等沈言商得到消息赶过去,沈府已经被荣谨思翻的乱七八糟。 两人最终没打上照面儿。 两件事折腾下来已经到了子时,宵禁…… 大清早,秦昭才出府门便见五辆马车自巷口直衝过来。 马车停在秦府。 为首马车里,荣谨思披著华贵的紫色镶金边的大氅走下马车,踏步而来。 与此同时,剩下几辆马车里跳出十几个穿著黑色短襟的打手,各个身材魁梧,手持兵刃。 “你是秦昭?”荣谨思走上台阶,目色凛然。 秦昭身后跟著昨日才从淮南回来的文柏,另有时玖。 顾朝顏失踪,他们也在找! 文伯一年前曾去岭南办过事,偶然与荣谨思有过一面之缘,当下凑到自家主子身侧,“这是岭南荣家少主,奴才听闻他昨日带人拆了沈府……” 秦昭摆手退下文柏,回了荣谨思的疑问,“我是。” “昨日吾妻受顾朝顏之邀於秀水楼赴宴,中途失踪,我现在怀疑是顾朝顏虏走吾妻,还请秦公子让让,我要搜府。” “昨日秦某的阿姐与令夫人一同用膳,中途失踪,我也正想请荣少主给个说法。” 第六百二十四章 我必要搜府! 秦昭一袭白衣站在府门处,衣袂隨风轻摆,眉目深邃,五官清冷中透著隱隱的急切,眼底泛著血丝。 昨日顾朝顏与林若兰一同失踪,他第一时间想到济慈院的案子,因为鹰首叶茗同他讲过,林緹的妹妹是林若兰。 夜鹰能查到的事,拱尉司也一定能查到。 有那么一刻,他怀疑失踪一事很有可能是裴冽跟自己阿姐的算计,以林若兰失踪引出林緹,可问题是丟的不仅仅是林若兰,还有一个沈屹,这就奇怪了。 案子与沈屹无关,阿姐没道理拉他入局。 於是秦昭又想到另一种可能,拱尉司能查到的事,济慈院幕后黑手也一定能查到,为免有人利用林若兰,杀之以除后患。 奈何林若兰一直呆在云中楼,他们不好下手,这才趁著阿姐把人约出来动手,阿姐跟沈屹也顺带著被他们虏走了。 是以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找裴冽证实,而是去找了叶茗。 无果…… “我知道你是谁。”荣谨思目色如冰,“淮南商会,我荣家未必会放在眼里。” “巧了。” 秦昭冷冷看著眼前这位荣家少主,“淮南商会也从来没將荣家放在眼里,倘若吾姐有什么三长两短,且证实是荣家所为,我秦昭还是有本事让荣家在岭南消失的。” “大言不惭!” 荣谨思抬手,十几个护院呼啦围衝过来,“今日,我必要搜府!” “有我在,你还真搜不了。” 秦昭音落之际,文柏即招来府里护院,其中不乏高手。 时玖著急自家主子安危,也顾不得身份,更何况主子说过,她不比谁低一等等,“荣少夫人丟了,我家大姑娘也丟了,荣少主不与秦公子一起找人,来秦府搜什么!难不成你怀疑是我家大姑娘虏走了少夫人?我家大姑娘又不缺银子虏她做什么!”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有心之人不是荣谨思,而是秦昭,“荣少主为何觉得少夫人会在秦府,亦或是沈府?” 就在这时,另有马车停下来。 挺著孕肚的沈言商从马车里走出来,扶她下车的人是工部尚书赵敬堂。 “荣少主昨日毁我沈府后扬长而去,不准备给个说法?”沈言商將赵敬堂留在马车旁边,披著浅蓝色大氅自行走过来,迈上台阶,与秦昭站在一处。 荣谨思不以为然,“荣某留下百两黄金,算作补偿。” “我沈府缺钱?”沈言商虽为女子,纵有孕在身,举手投足间丝毫不输当年风采,霸气十足。 “吾妻由顾朝顏约出云中楼,席间沈屹作陪, 如今吾妻失踪,荣某不找你们要人,找谁?”荣谨思冷声道。 “凡事有因才有果,我烦请荣少主动动脑子,我们有什么理由虏走令夫人?” 沈言商神色肃然,“荣少主与其在这里无理取闹,不如想想怎么找人!换句话,你不想找我们还想,你莫阻我们寻人!” 马车旁边,赵敬堂突然喊了一嗓子,“谁叫吾妻动了胎气,本官也是定不能饶。” 荣谨思咬了咬牙,“莫叫我查到若兰出事与你们有关,走!” “慢著!” 沈言商自袖兜里取出银票,上前一步交到荣谨思手里,“拆府之事,我权当荣少主救妻心切不与计较,银子,我沈府不缺。” 四目相视,沈言商眼睛里带著冷冽的距离感。 荣谨思收回银票,“告辞。” 待其离开,赵敬堂急急跑过来,扶稳自家夫人。 秦昭拱手,“多谢夫人解围。” 沈言商扫过府门。 秦昭意会,叫文柏散了护院,又命其跟时玖先上马车。 府门处,沈商言低语,“顾姑娘跟屹儿现在何处?” 秦昭,“……秦某还没找到。” “秦公子放心,我不会坏了你们的事,只想图一个安心。”沈言商诚恳道。 旁侧,赵敬堂亦道,“本官保证不会说出去。” 秦昭,“……我真不知道。” “既然秦公子有为难之处,我便不多问了。” 看著沈言商在赵敬堂的搀扶下走向马车,秦昭忽然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但也忽然觉得,或许他的第一种猜测是对的。 思及此处,他迈步走下台阶,上车之后马车驾行,直奔拱尉司…… 皇城数里之外,宝华寺。 方丈大师傅,印光的禪房。 沈屹看著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林若兰,目光幽怨扫向坐在方桌对面的顾朝顏,诚心发问,“我跟你有仇吗?” 顾朝顏拽了只鸡腿 ,咬一口,“沈公子忘了,我们是朋友。” “是朋友你不干人事儿的时候找我?” 沈屹指了指床榻上的林若兰,手里鸡腿抖了抖,“你知不知道她是谁,你绑她做什么!” “我要不知道她是谁,我绑她做什么。”顾朝顏把咬了一口的鸡腿递过去,“补偿你?” “一个鸡腿就想补偿我?说说,你想坑荣谨思多少银子,分我一半。” 顾朝顏撂下鸡腿,“我没想坑他银子,我就是单纯想让林若兰失踪几天。” 沈屹,“……我没有好处?” “也有,我给了你一次与我同生共死的机会。” 呵! 沈屹突然站起来。 顾朝顏一把拉住他,“干什么?” “把人背回去!”沈屹一根一根掰开顾朝顏的手,“你拦不住我!” “好,你现在就把人交到荣谨思手里,届时所有人都知道你与林若兰孤男寡女共处一夜,你看荣谨思会不会把你剁碎了餵狗。” “你不是人吗?” “那我不能承认。” 沈屹立时瞪起那双黑白分明,炯炯有神的桃眼,“顾朝顏你是不是人?” “爱是不是罢!”这是引出林緹的唯一方法,无论如何她都要冒险一试。 之所以把沈屹叫过来帮忙(同流合污),確实是她一个人搬不动林若兰,还有就是荣谨思万一找秦昭麻烦,还能有赵敬堂帮著顶一顶。 沈屹坐回来,“说吧,为什么要抓她。” 见顾朝顏低头啃鸡腿,沈屹凑过去,“我听说济慈院在逃嫌犯叫林閔和林緹,林若兰是不是认识他们?” 第六百二十五章 老衲的烧鸡 顾朝顏猛抬头,须臾低头已经迟了。 “还真是!” 沈屹突然来了好奇心,手里鸡腿都不香了,“林若兰也是林閔的女儿?岭南也有济慈院……难怪岭南荣家那么有钱,居然干这种採生折割的勾当!你……唔唔唔!” 顾朝顏一把將自己手里的鸡腿塞到沈屹嘴里,起身走到床榻旁边,自怀里取出一粒药丸餵给昏迷中的林若兰,走回来时见沈屹拔出鸡腿直抹嘴,呸呸呸! “顾朝顏,这是你吃过的东西!呸!” “荣家没有参与採生折割,林若兰也不认得林閔跟林緹。”顾朝顏纠正道。 沈屹还在抹嘴,“但林若兰是林閔的女儿?別跟我说一切都是巧合,你当我不知道苍河在济慈院被抓时你跟裴冽都在场,裴冽好不容易保住苍河暂时不死,你们现在正满皇城找林閔跟林緹,这个时候你绑了林若兰?” “林若兰跟林閔没有任何关係,但她是林緹的妹妹。” 沈屹发了发呆,“同母异父,林緹隨了继父的姓?” “林緹跟林若兰是亲生姐妹,她们两个与林閔没有任何关係,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林閔跟林緹的父女关係是假的?”沈屹越发好奇了,“那他们是什么关係?” 为了阻止沈屹胡思乱想,顾朝顏乾脆和盘托出。 “裴冽什么时候抓到林緹,我们什么把林若兰还给荣谨思。” 沈屹听明白了,“那我什么时候走?” 顾朝顏看了他一眼。 沈屹换了一个问法儿,“裴冽什么时候能抓到林緹?” 顾朝顏摇头,“实际上我们也不確定林緹会不会知道林若兰失踪的消息,甚至於我们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活著,会不会被幕后之人杀人灭口。” “你在什么都不確定的情况下,就敢拉著我干这种缺德事?”沈屹抬起头,很认真的说,“你看看我。” 顾朝顏很听话的看过去,“我长的很像冤种吗?” “沈公子这么说话就难听了。” 沈屹眼珠儿一转,“或者东窗事发,我们可以冤枉是印光把我们三个一同虏到此处,目的是想朝荣谨思敲诈勒索。” “如果沈公子一定要这样说,那我觉得印光大师还可以向秦昭跟沈夫人一起勒索。”顾朝顏表示,“这样合理些。” 二人一拍即合时,禪房的门自外面开启。 “两位施主没有良心。” 印光拎著食盒回来的时候,刚好听到里面两只小可爱正算计著怎么坑他,“亏得老衲还想著给两位送斋饭。” 看到桌上那只被薅掉鸡腿的烧鸡,印光『砰』的撂下食盒,扑过去痛心疾首,“这是老衲的斋饭,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闻著味儿就找到了。”沈屹表示这算什么难事。 印光看著眼前两个瘟神,又扫了眼床榻上躺著的林若兰,深吸一口气,“两位什么时候离开?” “那要看大师在外面听了多久。”顾朝顏诚恳道。 “老衲什么都没听到!”印光几乎发誓。 顾朝顏点头,“一个月后。” “老衲確实听到一些……” 沈屹呵呵,“大师都听到了,又何必多此一问。” 印光气到无语,索性盘膝坐下来,看到桌上有只鸡腿,生怕別人抢似的抄过来咬一口。 顾朝顏,“……” 沈屹,“……” “老衲的烧鸡,老衲不能吃么!”印光越想越气,又狠扯两口。 沈屹见印光吃的津津有味,抹了抹嘴…… 自林若兰失踪,荣谨思先是扣押秀水楼老板,又大张旗鼓到沈府跟秦府要人,紧接著报官,也不知使了什么手段,连监察御使都亲自带兵全城搜找。 事情闹大了。 秦昭带著文柏跟时玖赶到拱尉司时,旁边停著一辆马车。 待他走出去,对面马车里亦走下一人。 “楚大公子?”秦昭颇为好奇,正要迎过去时楚晏突然转身,径直朝拱尉司大门而去。 身后,文柏凑过来,“主子,那人是谁?” 秦昭看著楚晏背影,“你有没有感觉他对我有敌意。” “看出来了,主子主动跟他说话他都不搭理!”文柏呶呶嘴,“面子都不让人过去。” 秦昭没时间去想楚晏对自己莫名而来的敌意,亦走过去。 片刻,洛风出现在两人面前,却只带走楚晏。 秦昭上前拦下洛风,“秦某有要紧的事,须见裴大人。” “大人没时间见你。” 楚晏等不及,“洛少监,楚某先进去了。” “好。” 洛风点头时秦昭欲闯,“秦公子,拱尉司可不是你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洛少监,我们是想打听大姑娘的事,您能不能再通报一声,万一裴大人改了主意呢?”时玖著急上前,眼泪汪汪的样子看的洛风心里一揪。 洛风噎喉,“大人实在没时间……” “那可怎么办!”时玖忍不住哭出声,“我家大姑娘昨日午时就丟了,过去这么久,万一出事……” “你別哭,要么……你隨我进去?” “好!”时玖猛抬起头,脸上浮出急切的惊喜,“谢洛少监!” 秦昭见状欲与时玖一併走进去的时候被洛风拦住,“秦公子就別进去了,我家大人也不会见你。” 眼见洛风把时玖带进去,文柏完全看不懂是怎么回事,“主子,奴才觉得那个裴大人好像故意针对你?” “自信点,把好像去掉。” 秦昭料到裴冽不会给他好脸色,但没料到裴冽连见都不见他。 “裴大人为什么不喜欢公子?” “本公子也不喜欢他。” 如果有选择,秦昭根本不想来,“回车里。” “我们就这么走了?时玖还在里面!” “回车里等时玖。” 见一个就行! “奴才觉得那个裴冽不是好人。” 秦昭侧目,“何以见得?” “公子不喜欢的人一定不是好人,不喜欢公子的人怎么会是好人?” 秦昭,“在梁国吃了什么,嘴巴这么甜?” “奴才说的都是肺腑之言!” 主僕二人走进车厢,秦昭想到一件事,“梁国的生意,可稳?” “主子放心,稳著呢!” 看著眉目间尚且带著几分稚气文柏,秦昭眼底闪过一抹晦暗不明的光,“那就好……” 第六百二十六章 野马不是天马 拱尉司,寒潭小筑。 楚晏见到裴冽第一句话便是询问顾朝顏去处。 “阿姐当真丟了?” “没丟。”裴冽抬手示意楚晏落座。 楚晏摇头,神色急切且肃然,“还请裴大人明示。” 比起秦昭那个不伦不类的义弟,裴冽更倾向於顾朝顏刚认的这个亲弟弟,很愿意也很欣慰楚晏可以这样著急,遂將整件事和盘托出。 “阿姐现在在哪里?” “宝华寺,本官有派人暗中保护。”裴冽回道。 得了肯定答案的楚晏这才缓下心神,冷静分析事情的来龙去脉,“你们是想以林若兰引林緹现身,抓人为苍院令洗刷清白?” “林緹知道多少尚未可知。”裴冽不敢保证抓到林緹,就一定能破济慈院的案子,但至少这是他们破案的唯一突破口,別无选择。 “万一林緹不出来,阿姐要怎么脱身?”楚晏仍然將顾朝顏的安危放到第一位考虑问题。 裴冽也想过这个问题,“同被虏走的还有沈屹,本官自会寻一批流寇背了这锅。” “裴大人找的流寇可靠?若不保底,我亦能寻得一二。” 官匪勾结是大忌,两人都被对方的『坦诚』惊到。 “朝顏那边自是万无一失,但凡出事,由我兜底。” 听到『朝顏』二字,楚晏眼神变了变,“大人为何不叫秦昭进来?” “他是朝顏义弟,荣谨思半个时辰前还去找过他,万一他知晓朝顏没事之后在情绪上表现出来,荣谨思势必怀疑,有后患。” “那又为何告知於我?”楚晏又问。 “荣谨思並不知你真实身份……而且这是朝顏亲口交代给本官的事,她怕你担心。” 听到这样的答案,楚晏脸上忽然浮出一抹笑意。 “稍后楚大公子离开,万勿……” 楚晏打断裴冽的话,“我自然不会告诉秦昭,拋开所有顾虑,单凭我不喜欢他,我就不会告诉他!” 小筑里有那么一瞬间,温馨和睦。 有人沉浸在未来小舅子喜欢他,不喜欢秦昭的愉悦中,亦有人沉浸在阿姐只在意他,不在意秦昭的欢喜里。 门外秦昭,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另一处,洛风將时玖带到肆院正房会客的厅里,又端来两盘糕点蜜饯,“你用早膳没,一定没吃,我叫厨房给你做!” 见洛风要走,时玖一把揪住他袖子,“洛少监我不饿,我家大姑娘可有消息?” 洛风回头见时玖眼眶里又噙著泪,“你放心,顾朝顏没事。” 时玖愣住,“没事?” “没事!”洛风退回迈出门槛的脚,双手叩门。 待回身见时玖含著泪的眼睛充满疑问,顿时老脸一红,慌慌张张又把门板给推开,“你……你別误会,此事不能被外人听去。” 时玖忽然走向房门。 洛风知道时玖定是想左了,也怪自己没注意男女大防,“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 砰! 房门被重重闔起,时玖忐忑看过去,“这样可以吗?” 洛风,“……可以。” “洛少监说大姑娘没事,那大姑娘现在在哪里?” “宝华寺。”洛风毫不犹豫將裴冽明令禁止外传的秘密,恨不能添油加醋与时玖讲一遍,讲到复杂处又添加自己的许多观点。 时玖则像只乖巧的小兔子,双手搭在膝间坐在桌边,红著眼睛仔细听。 “所以只要把林緹钓出来,顾朝顏自然也就回来了。” 时玖只有一个问题,“如果已经林緹死了,再也钓出不来了,我家大姑娘还能回来吗?” “林緹应该不会死。” “知道的太多不会被杀人灭口吗?” 洛风又开始了自己的表演,“时玖姑娘有所不知,我在搜查林閔跟林緹的屋子时,分別找到的保胎药跟墮胎药,加上我之前提过,他二人並非父女,这其中弯弯绕绕可就太多了,你听我逐条跟你分析……” “林緹不想要那个孩子,但林閔想要,林閔逃走的时候硬拽著林緹,而林閔又知道那么多秘密,一定是很关键的人物,所以林閔一定不会让你说的幕后主使杀掉林緹,对吗?” 洛风,“我好像没说那个孩子是林閔的……” “那个孩子是林閔的?”时玖惊诧看过来。 洛风,“若非如此,林閔为何执意要留?” “生下来养大,採生折割。”时玖很诚实的说出自己的想法,“可林緹再坏,也该捨不得把自己的孩子弄残废,所以不想生下来。” 洛风转念一想,也觉得不无可能,“你对。” “我觉得林緹一定会出现!” 见时玖信誓旦旦,洛风来了兴致,“姑娘且说。” “林若兰还有一个孩子……” “姑娘的意思是?” “林閔有可能叫林緹出来把那个孩子虏走。” 洛风,“有这种可能?那可是林緹的亲外甥……” “林緹那种丧尽天良的人会有亲情吗?” “那没有。”得说洛风在听到时玖的分析后,並没有觉得她的分析有什么不妥,反而觉得这是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的角度,“姑娘聪明!” 时玖被夸奖的有些不好意思,“查案的事我不擅长,知道大姑娘没事就好,洛少监,我该走了。” 洛风有些为难,“时玖姑娘,你恐怕不能走。” 时玖抬头,一脸茫然…… 寒潭小筑里,洛风负荆请罪,诚诚恳恳表示自己不该一时嘴快把事情与时玖说,更不该擅自作主把人留在拱尉司。 “属下知罪!” 裴冽破天荒的没有生气,“你做的很好,叫时玖安心住下。” 洛风惊喜之余將时玖的观点娓娓道来,过程中裴冽眼角抽了数次。 “你来。” 洛风满脸期待凑过去,眼睛明亮如星,“大人是不是也觉得时玖的想法很有见地?” “以后少与时玖提及案情相关。” 洛风皱眉,颇为不满,“属下怀疑大人在污辱时玖姑娘的智商。” 裴冽很认真的反驳他,“本官是在污辱你的智商。” 一个在拱尉司任职七年的六品少监,如此轻易放弃自己深思熟虑的判断,听风就是雨? 该有的职业判断跟专业素养在哪里? “大人说过查案时要大胆假设,思维要像脱韁野马!”洛风据理力爭。 裴冽点头,“是野马,不是天马,不能往天上飞。” “属下觉得……” “本官觉得你要再说多一个字,就会挨一顿板子。” 洛风遁…… 第六百二十七章 此地无银三百两 拱尉司门外,等了许久的秦昭见楚晏出来,並没有任何行动。 问也问不出来。 马车扬长而去后他们又等片刻,有人出来稟报,说时玖须得在拱尉司住下,不会出来了。 “追。” 车厢里,秦昭清眸宛如被冰雪覆盖的湖面,冷若寒霜。 文柏著急,“主子,一定是他们硬把时玖扣下,我们不去救她?” “时玖是阿姐的丫鬟,他们会好生照料。” “可是,他们为什么要扣押时玖?” 想到裴冽,秦昭眼底闪过一抹晦暗,“因为不想让我知道阿姐的下落。” 文柏也算聪明,“所以他们把大姑娘的下落告诉给了时玖,怕时玖出来告诉主子,这才把人扣下?为什么!” 秦昭冷笑,“这个问题,只有裴冽知道!” “我们现在为何要追楚晏?” “因为裴冽也一定告诉了他。”秦昭篤定开口。 文柏惊诧不已,“裴冽寧愿告诉一个外人也不告诉主子?主子怎么会把他得罪成这样?” “我没得罪过他,是他自己觉得……” 文柏没听清后面的话,“什么?” 是他觉得可以与我爭一爭。 秦昭唇角微勾,眼底深寒。 没有人可以与他爭阿姐,爭的人,都要死! 马车很快截停楚晏,秦昭叫文柏带著马车跟在后面,自己则堂而皇之坐在了楚晏的车厢里。 看著不请自来的秦昭,楚晏情绪复杂。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很感激眼前这个男人代替他在阿姐身边照顾了许多年,但也嫉妒这个男人可以做阿姐的弟弟,许多年。 “秦公子有事?” 秦昭並不明白,楚晏打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情绪不是敌意,是妒忌,亦不是爱而不得的妒忌,“阿姐在哪里?” “顾姑娘?” 秦昭点头。 “楚某听闻顾姑娘失踪甚是著急,亦有派人打听,但很遗憾,我没打听到。”楚晏肩披青色大氅,宽袍广袖,乌黑髮丝以玉簪简单別起,嘴角微抿,淡然回道。 秦昭摇了摇头,“楚公子应该是从拱尉司那里打听到了,而且结果,当如你所愿。” 楚晏微挑眉峰,“何以见得?” “楚公子入拱尉司时脚步虚浮,呼吸急促,眉头紧锁,皆为急不可待之態,出来时步履平稳,眉目舒展,显然是得到了肯定且满意的答案。” “的確。”楚晏並不否认。 “楚公子所问,是阿姐的事。” 面对秦昭几乎是事实的猜测,楚晏选择沉默。 “楚公子千万不要否认你与裴大人打听之事与阿姐无关,你刚刚才说阿姐失踪,你甚是著急。”秦昭又道。 “楚某……” “还有一事可证明阿姐现在没有危险。” 秦昭不给楚晏反驳的机会,“洛少监將时玖带入拱尉司,时玖所问只会是阿姐安危,结果他们把时玖扣留在拱尉司,说明他们已经將真相告诉时玖,但真相不能外传。” “外面所传阿姐失踪,真相必与所传相悖才不可外传,所以阿姐没有失踪,且裴冽知道阿姐在哪里。” 楚晏,“……秦公子在说什么,楚某听不懂。” “林若兰,听名字就与林閔跟林緹很像。” “林閔跟林緹是谁?” 秦昭沉默片刻,忽然笑道,“此地无银三百两。” 苍河於柱国公有救命之恩,遭逢大难身陷囹圄,楚晏甚至为此衝进刑部大牢,要说別人不知林閔跟林緹是谁他相信,眼前之人会不知道? 楚晏也知道自己刚刚一问,暴露了。 马车止,秦昭眼含笑意从车厢里走出来。 “楚公子放心,秦某知道该如何做。” 车厢里,楚晏咬紧牙关,嘴里鼓著一口气,“回府!” 驾— 看著扬长而去的马车,秦昭弯成月牙的眸子渐渐变得冷淡如水。 荣谨思是什么善茬儿,叫阿姐虏走林若兰逼林緹现身,亏裴冽想得出来! 菜市,乱葬岗。 密室。 林閔如往常那般从接收消息的暗格里拿出一张字笺,看过字笺的他身形微震,片刻將其收到怀里。 自上次林閔无意中透露自己妹妹来了皇城,那个暗格每次打开,她都会注意观察林閔的反应,“外面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事。” 林閔叩回暗格,低著头走到桌边,“吃罢。” 林緹拿起一块麦饼递过去,“每天都吃这几样,就不能叫葛老送些新鲜的?” “我知你在这里受苦了,非常时期,你跟孩子都忍忍。” 看著林閔咬口麦饼,林緹也拿一块,“我妹妹还在皇城?” “旁人的事少打听。”林閔显然不愿意多说,“你就老老实实呆在这里,有我在,没人能伤你。” “我还记得你把我从济慈院带走那晚,下著雨,你在车厢里……” “多久的事,你提它做什么?”林閔心虚。 “我只是想起你同我讲的一句话。” “哪一句?” “我苦苦哀求你的时候,你告诉我,求人不如求己。” 见林緹脸上並未露出怨懟之色,林閔舒了口气,“我说的不对?这个世上没有人会真正想要帮你,除非有利可图,与其求人,不如靠自己……” 砰! 林閔话音未落,整个人忽然从椅子上跌下去。 他只道自己不小心,想要站起来时惊觉全身无力,抬头时林緹已然绕过桌案走到他面前,手里的麦饼变成了匕首。 “你……你给我下毒?” 林閔震惊,眉毛紧紧拧在一起,“你哪里来的毒?” 林緹拎著匕首,半蹲在林閔面前,眸子里蕴著阴森凉意,“是你告诉我的,凡事都要留后手,我那么恨你,你猜我会不会乖乖留在你身边伺候你?” 林閔再次挣扎,双手紧紧握住椅子想要站起来,可哪怕他咬紧牙关拼尽全身力气,也只能让身体稍稍离开地面。 林緹轻轻一点,他便再次摔到地上。 “林緹,你到底给我下了什么毒!”林閔双目瞪的滚圆,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跳出来,竭力抗拒眼前发生了一切。 “不是毒,是药。” 林緹边说话,边从林閔怀里掏出那张字笺,悠悠然的说,“早在五年前,我就已经把殭尸粉以最小量度掺进你的饭菜里,每隔五日一次,大夫说,殭尸粉以这样的速度沉淀,才不会让被下药的人发现,人亦可在五年之后的某一日,彻底瘫痪。” 第六百二十八章 你想死我成全你 林閔双手再次尝试握住椅子,鼻翼翕动,大口喘著粗气,嘴角不自觉往下撇,全身肌肉紧绷著用力,却只是抬了抬头。 “毒妇!” “与你们这样的人为伍,我还有別的选择?”林緹將字笺轻飘飘扔到林閔身上,眼底寒意如锐利冰刃,充满杀意,“葛老为何叫你杀我?” 林閔额头青筋迸起,双眼通红,因为愤怒,整个身子不由自主颤抖,握著椅子的手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仿佛一鬆手就会坠入无底深渊,“因为你该死!” 噗— “到底为什么!”林緹突然抬起匕首,狠狠划向林閔手腕,鲜血迸溅。 林閔吃痛鬆手,身体再次跌到地上! 林緹忽似想到什么,扔了匕首在他身上翻找,竟真找到昨日那张字笺,看过之后脸色大变,“若兰失踪了?葛老……” 数息,林緹反应过来,“不是葛老,若是葛老,他不会著急叫你杀我!是刑部又或拱尉司的人抓走若兰,引我现身?” “林緹,你不该动我,只有我能救你!”林閔歇斯底里怒喝,“给我解药!” 林緹扔了字笺,匕首抹颈狠狠抵过去,“怎么出去?” “机关在外面,想从里面出去痴心妄想!” 呃— 匕首割破皮肉,林緹眼底深寒,迸出嗜血杀意,“你想死我成全你!” 感受到死亡威胁,林閔艰难改口,“没有我你出不去……” 眼见林閔左手下意识摸向腰间,林緹直接用匕首划开他绑在腰间的带子,立时有一把铜製钥匙从带子里层掉下来。 “不要……” 她猛然拿起地上的钥匙,“机关在哪里?” 林閔恨极,“你想死,不要带著我的孩子!” 噗— 林緹直接在林閔大腿上狠狠扎了一刀,鲜血喷溅到她脸上,双眼血红,“再问你一遍,机关在哪里?” 林閔吃痛,额头冷汗淋漓。 他想捂住伤口,却只能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北墙……” 林緹再举匕首,双目凶狠如兽。 “北墙第三块青砖!搬下来里面有把锁,打开它!”林閔不想死,被迫说出机关所在。 林緹倏的起身,依林閔所说行至北墙,轻轻搬动第三块青砖,果然是活的! 她迫不及待拿下青砖,里面当真有把铜锁。 正待她要打开时,林閔低喝,“外面都是葛老的人,你跑不出去!” 林緹回头,眼中迸出杀意。 她没有开锁,而是拎著匕首走到林閔面前,“如果可以选择,我情愿当年饿死在济慈院外。” 眼见林緹高举匕首,林閔神色变得异常恐惧,“不……你不能杀我!不能……没有一个孩子可以接受杀死父亲的母亲!” 砰! 匕首落在林閔耳边,迸起的碎石划过他眼角,鲜血自眼尾流淌下来。 林閔张大嘴巴,却因为极度的恐惧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喉咙上下滚动,一瞬间的窒息,直至暗门开启,林緹握著匕首走出密室,他方狠狠呼出一口气,细密冷汗沿著脸颊缓缓滑落。 “林緹……林緹!” 身后传来林閔几乎野兽般的狰狞低吼,林緹丝毫没有理会,用力推开严丝合缝的棺材板,一缕光从缝隙处忽的射进来。 依著林閔的意思,出口会有葛老的人看守。 她小心翼翼探出头,仔细打量周围环境,除了满地冥纸跟乱七八糟的纸人,並未看到人影。 彼时她与林閔並不是从这个入口进的密室,但她能猜到这是哪里。 整个皇城,唯有菜市最北才有这样的扎纸铺子。 林緹不敢耽搁太久,越耽搁越危险! 於是她拼尽力气推开棺材板,纵身从里面跳出来,没有思考的时间,她自扎纸铺子里跑出来后直奔乱葬岗…… 吱呦— 密室里,另一处暗门缓缓开启。 忽有暗卫衝出来,身形如电落到林閔身侧。 一袭黑紫色斗篷的傅池缓步走出暗门,寒声低喝,“怎么回事?” 林閔身体僵硬躺在地上,左腿被匕首戳了一个血洞,鲜血急涌他却一动都不能动。 “是老奴无能,求葛老恕罪!”林閔疼的冷汗淋漓,哭著求饶。 傅池看向暗卫,暗卫心领神会走向北墙暗门,探出去数米后折返,“回主子,上面通著扎纸铺里面那口黑棺。” 傅池闻言,黑目陡寒,“林閔,你该死!” 林閔仰天躺在地上,恐惧中带著懺悔,“葛老恕罪,老奴当时只是突生一念才会在这密室里另建暗门,但从未想过用它,如今被林緹那个贱人逼迫……” “去追!” 暗卫得令,纵身离开密室。 此时密室里就只剩下傅池跟林閔二人。 傅池缓步走到林閔身侧,居高临下的角度,林閔以为自己可以见到斗篷下面的真容,却见老者脸上戴著一具白色的假面。 果然葛老比他想像中还要谨慎! “当年帐簿,你私藏多少?”傅池半蹲下来,声音浑厚低沉,阴冷肃杀。 林閔忍著疼,大喊冤枉,“葛老明鑑,老奴对葛老忠心耿耿,决无二心,更不可能私藏帐簿!” 傅池扫过林閔受伤的左腿,拳头突然狠压下去。 啊— 林閔痛到全身颤抖,冷汗淋漓,身体却似木雕般僵硬。 纵使绝望,他仍然保持冷静,“求葛老饶命!老奴当真没有私藏帐簿!” “好。”傅池抬手,捡起彼时林緹丟在地上的青砖,眼中生寒,“你既这般痛苦,老夫帮你解脱 。” 手起,砖落! “老奴保证这辈子都不会把帐簿藏匿的地方说出去!” 啪— 青砖狠狠砸在林閔左手手背,顷刻间五根手指筋骨皆断,碎成烂泥! 林閔痛极,身体不受控制抽搐,剧痛自指尖蔓延周身,再回到脊骨,“葛老……饶命……” 青砖断成两截,傅池双目如渊,“林閔,你当真留了帐簿。” “老奴知错……”林閔紧紧咬著牙,唇角哆嗦著哀求,“只求葛老给我一个將功补过的机会……” “帐簿在哪里?”傅池慢慢捡起半愉青砖头,冷声问道。 林閔闭上嘴,不再说话。 第六百二十九章 我要她不得好死 傅池眼中浮出阴狠跟暴戾,缓缓举起青砖。 “我最后问你一次,帐簿在哪里?” 身体僵硬,左腿被匕首刺穿,左手被青砖砸烂,林閔痛到全身都忍不住抽搐,却只是求饶,“葛老饶命……” “这是你自己找死!” 手起,砖落。 砰— 青砖再次落下来,林閔左手被砸的血肉模糊! 又一阵痛苦哀嚎,傅池却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他忽的扔了青砖,一把揪住林閔衣领,硬將他从地上拎起来,浑身散发出抑制不住的狂怒,“林閔,谁给你的胆子!谁!” 林閔痛苦至极,“求葛老饶老奴一命……” “你自己说说,你该不该饶!” “帐簿在很安全的地方,葛老放心……只要老奴活著,它必被尘封!” 傅池气极反笑,“敢威胁老夫?” “老奴不敢!”林閔艰难睁开眼睛,“求葛老……饶命……” “好。” 傅池兀突鬆手,林閔身体重重砸到地上,“老夫可以饶你不死,说说看,你想要什么?” “林緹……老奴要林緹死在我面前!”林閔眼眶骤红,血丝满布,“我要她不得好死!” 傅池微挑白眉,“她不是怀了你的孩子?” “她给老奴下毒才致老奴全身瘫痪!那个蛇蝎毒妇—” 傅池目色微凉,“她知道多少?” “她……” 林閔停顿一息,傅池便猜出问题的严重性,“林閔,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浑蛋!” “但她不知帐簿藏处,只有老奴知道!”林閔急忙解释。 傅池瞧著极力爭辩的林閔,越发恨的咬牙…… 扎纸铺子外,暗卫纵身出来时远远看到一抹背影在乱葬岗深处忽闪忽没。 他立时飞身追了过去。 那就是林緹! 自棺材里跑出来后林緹没入菜市,她深知就算遇不到葛老埋伏在外面的杀手,却很难逃脱拱尉司与刑部的追捕,她先得保命。 边跑边回头的林緹看到了追她而来的暗卫。 她认得那抹身影,那日若非林閔求情,她早就死在那个暗卫手里了! 来不及多想,林緹强迫自己镇定,左右环顾可以藏身的地方。 乱葬岗最大的好处就是孤坟野鬼甚多,残断的墓碑数不胜数,乾枯老树遍布。 脚下是腐烂的尸体,人和畜牲的都有。 林緹深知自己不能再跑,暗卫的速度远比她快,再跑下去只会拉近他们的距离,让暗卫看的更清晰。 她迅速找到一棵早就枯萎的老树躲避身形,数步之外是一个凹下去的土坑,坑里有两具腐烂的尸体,人形还在,五官尽腐。 尸体旁边还堆著几根木枝,倒著一个半截的墓碑。 林緹只能赌一次! 她三两步走过去搬开尸体,自己躺在下面,又把尸体压回来,之后强忍呕吐跟不適,將尸体上腐烂的蛆肉抹到自己脸上。 时间来得及,她把手伸出去,將几根断枝抽过来扔到尸体上! 暗卫身至! 透过尸体的缝隙,林緹看到追来的暗卫就停在她刚刚躲避的枯树旁边。 她深知这些暗卫武功了得,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暗卫提剑,目之所及再无人影。 他皱眉,握紧了手中的剑,目光变得凶狠。 眼见暗卫朝自己的方向走过来,林緹心弦紧绷,几乎屏住呼吸,攥著短刃的手慢慢收紧,这是她最后的希望。 咔嚓— 数步之远,暗卫踩到一根枯枝,嚇的林緹身子猛的一抖。 暗卫忽的抬头看过来,林緹面色惨白! 千钧一髮,几只禿鷲俯衝落到尸体上,尖利喙嘴狠狠叼住腐蚀的烂肉吞咽。 暗卫不甘心,挥剑想要驱赶禿鷲,那些禿鷲丝毫没有感受到被威胁,仍在尸体上爭抢『食物』。 林緹身上沾满腐肉,偶被禿鷲狠啄,痛极她却只能咬牙忍耐。 暗卫见状不再坚持,朝乱葬岗深处而去。 林緹原想从尸体里爬出来逃命,可转念想到暗卫很有可能还会折返,於是硬挺著躺在那里。 果不其然,暗卫去而復返,又在禿鷲旁边停了一阵,方才跑出乱葬岗。 直至暗卫身影消失在自己面前,林緹方才从两具被禿鷲啃食的尸体里钻跑出来,整个人扶住枯树,疯狂呕吐。 痛感已经麻木,她缓缓抬头看向不远处的菜市。 她已经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罪恶滔天,可她的妹妹是清清白白的。 她绝不允许任何人毁了她的妹妹…… 远在宝华寺,已过午时。 眼见一经还没过来送饭,顾朝顏將沈屹留在房间里守著林若兰,自己换了身小沙弥的衣服钻出禪房。 顾朝顏可不是第一次来宝华寺,对这里的环境轻车熟路。 正所谓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她没想找一经討要吃食,而是直接朝佛殿后面的斋堂潜过去。 好巧不巧的,竟让她遇到印光,以及正在给印光塞银两的女子。 “我知此事为难大师,但佛祖也要上金装,僧门弟子也要吃饭的,这点俗物,还请大师不要嫌弃。”女子看上去只有十七八岁的年纪,一身丫鬟打扮,身材娇小,五官精致,乍看也是个美人胚子。 可不知道为什么,顾朝顏总觉得女子身上有一种让人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隱隱的,透著一股阴森的狠劲儿。 “出家人不打誑语,女施主莫要如此。” 顾朝顏离的近,看清女子朝印光手里塞的是一个银锭子,难免唏嘘。 这不是印光喜欢的顏色。 女子也似乎明白了什么,又自袖兜里掏出一个金锭子。 印光仍然推拒。 与印光打过数次交道的顾朝顏表示,那不是印光喜欢的数字。 女子隨后又掏出两个金锭子,“望子成龙是我家老夫人的心愿,还请大师为我家老夫人解了心头疑惑。” 印光勉为其难接过女子好意,“助人乃快乐之本,女施主放心。” 顾朝顏,“……” 待女子离开,顾朝顏闪身到印光旁边,一把將金锭子夺过来揣到自己怀里,“助人好快乐。” 印光一脸震惊,“顾施主怎么出来了?” “再不出来就要饿死了。” 第六百三十章 那你猜猜吧 看出顾朝顏是在埋怨,印光双手合十。 “顾施主有情绪的时候不妨问问自己,是不是住在了不该住的地方,强求了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顾朝顏呵呵,“大师要不要先去斋堂弄些可口的斋菜送去禪房?” “恐怕不行。” 顾朝顏就知道求人不如求己,想走时被印光拦住,“有件事老衲觉得顾施主会感兴趣。” 顾朝顏摇头,“並不会。” 她现在只想弄点吃的填饱肚子。 “刚刚那位施主自称是镇北將军府里的丫鬟,所求是希望老衲能亲自为此刻正在大佛殿里祈福的萧老夫人解疑。” 顾朝顏停下脚步,回头,“解惑?” “顾施主想不想知道萧老夫人有什么疑惑?”印光微笑著看过来,慈眉善目,当真一副得道高僧的模样。 顾朝顏回到印光面前,“如果我猜出来,大师给我三个金锭子。” 印光,“……那你猜猜。” “望子成龙。”就算刚刚没听到,她也能猜出来。 如今萧瑾南城军主將一职被楚晏取代,赋閒在家自然是鬱郁不得志。 她了解萧瑾,自己不开心就会闹的全府都不开心,萧李氏这个节骨眼儿过来祈祷,还能有什么別的事! “很对。”印光肯定道。 顾朝顏抬手。 “顾施主想不想知道刚刚那位女子是如何交代老衲的?” 顾朝顏笑著摇头,“不想。” 印光脸色一变,“游戏不是这么玩的!” “大师別忘了欠我三个金锭子。” 顾朝顏太饿了,直接转去斋堂方向。 “顾施主就不想知道那女子给萧李氏的指向?”印光著急道。 顾朝顏再次停下脚步,回头时眼中生疑,“指向?” “六个金锭子!”印光原本还想多赚几个,现在看能把属於自己的拿回来已是万幸。 顾朝顏收了收领口,“无非是叫佛祖保佑萧瑾官运亨通。” “若是这么简单老衲怎敢叫价?” 印光信誓旦旦走过去,“六个金锭子,物超所值。” “先给大师三个。”顾朝顏一动不动道。 印光明白,根本不存在的三个金锭子转手两回了。 “正东方。” “什么意思?” “老衲自然不知道什么意思,但那女子就是这么交代的。”印光如实道。 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 周延福在给她的密信里提过,阮嵐的贴身丫鬟秋霞被恶犬咬死,周嬤嬤从路边捡了个卖身葬父的丫鬟送到青玉阁。 那是……阮嵐的丫鬟? “只说是正东方?”顾朝顏狐疑问道。 印光点头,之后伸手。 “我怎么確定大师与我说的是真话?” “出家人……” “出家人不打誑语这句话,对大师来说就是誑语。”顾朝顏有多了解印光,当初骗的自己在后山差点儿餵狼。 “施主可以隨我入大佛殿,你且听我说的是不是真的就完了。” 顾朝顏私以为这是个好主意。 於是乎,顾朝顏当真在大佛殿暗处角落,看到了跪在蒲团上虔诚祈祷的萧李氏,身边跟著周嬤嬤,佛堂內並没有她刚刚看到的女子。 此时印光身披袈裟,缓缓步入视野。 萧李氏在周嬤嬤的提醒下起身,满怀敬畏之心走到印光面前。 二人对话皆落入顾朝顏耳朵里,如印光所说,除了『贵人在正东方』之外,再无任何指向性的暗示。 忽有人站在身后,顾朝顏猛然回头,长出口气…… 佛殿內,印光忽悠半天终於把萧李氏送走。 临走前,萧李氏特意叫周嬤嬤在功德箱里捐了十个银锭子,且承诺心愿达成必来还愿。 银子多多益善,但印光心里惦记那三个金锭子,於是差小沙弥送萧李氏出去,自己则跑去暗处,早已无人…… 禪房里,沈屹见顾朝顏从外面带了一个活人回来,就很生气。 “这能吃吗?” 顾朝顏不理他,“林緹出现了?” 裴冽则心疼看向顾朝顏,“你还没吃饭?” “是我们,我也没吃。”沈屹知虏走林若兰的事裴冽非但知情,还是主谋之一,忽然就想问问他,“让顾朝顏拖我下水也有裴大人的意思?” 顾朝顏,“与裴大人无关,独独是我选中你。” 沈屹,“……”我想谢谢你全家。 “我先带你吃东西!”裴冽拉著顾朝顏的手就要走。 “我不饿!” 顾朝顏太想知道外面的情况了。 沈屹站起来,“你们留在这里,我去找吃的!” 待人离开,顾朝顏急声问道,“是不是林緹有消息了?” “不是。”裴冽摇了摇头,目光落在床榻上的林若兰身上。 “放心,我给她餵了药,她不会醒。” 裴冽遂將皇城里发生的事悉数告知,林若兰失踪后他想造势把消息传遍整个皇城,以便林緹可以得到这个消息,不想他还没出手,荣谨思先后做了三件事,达到了他所想要的效果。 “他先是砸了秀水楼,把秀水楼的老板扣在云中楼,任刑部侍郎亲自接人都没交出来,之后砸了沈府,在搜秦府时沈言商及时出现。” “昭儿没事?”顾朝顏震惊,忧心询问。 裴冽,“……就算没有沈言商,秦昭也不会有事,拱尉司的人在暗处。” 其实並没有。 顾朝顏狠狠鬆了口气,“看来传闻是真的,荣谨思爱妻如命。” 裴冽对此並不怀疑,早在百里宿传回来的消息里就提过这一条,当日为了躲避与司徒家联姻,荣谨思曾想过带著林若兰私奔。 “只是我不明白,三人失踪,按常理沈府跟秦府都是受害者,荣谨思怎么会怀疑是你,亦或沈屹绑走了他夫人?” “许是怀疑我们以商挟商?”顾朝顏不是很关心荣谨思的想法,“我刚刚遇到一件事。” 裴冽挑眉。 顾朝顏提起萧李氏,以及那个贿赂印光的丫鬟。 “你怀疑那个丫鬟有问题?”裴冽听出了顾朝顏的意思。 她点头,“如果我没猜错,那名女子应该阮嵐身边新换的丫鬟。” 裴冽眉目微暗,“你怀疑……” “虽然夜鹰案中阮嵐是冤枉的,可大人在此之前就已经发现她跟曹明轩有联繫,而她们皆来自莲村。” 第六百三十一章 应徵奶娘 裴冽看著顾朝顏,心中料想她接下来要说的话,並没有打断。 可顾朝顏却在此处停下来,反问道,“大人为何不对阮嵐一究到底?” 裴冽,“……我想听你说。” “如果没有夜鹰案,我对阮嵐只是怀疑,但在夜鹰案之后,我確定阮嵐就是梁国细作,而我没有执意追究这件事,是希望她能继续留在將军府。” “为什么?”裴冽诧异。 “阮嵐是夜鹰,那么她从一开始就是有目的,有计划的接近萧瑾,之前我一直以为她的目的是潜伏在萧瑾身边,意图策反,直到今天我发现不是。” 裴冽微蹙眉,“为什么不是?” “如果只是为策反,眼下萧瑾丟了官职又沦为裴錚弃子,依他现在的状况很难东山再起,推己及人,我若是阮嵐应该另选他人。” “阮嵐没有机会另选。” “但夜鹰至少可以选择放弃。”顾朝顏反驳道。 裴冽点头,“然后呢?” “夜鹰没有,非但没有,还在阮嵐身边安插新的帮手,那个丫鬟应该叫嫣儿。”周延福在密信里提到过这个名字。 顾朝顏继续道,“嫣儿给了印光大师三个金锭子,叫印光大师在萧李氏面前提及萧瑾的贵人在正东方位,说明什么?” 裴冽眼中闪动微光。 他没有打断顾朝顏的分析,由著她往下说。 “嫣儿的指示,就是夜鹰的指示。” 顾朝顏无比冷静道,“我们把复杂的曲线扯直,可以理解为夜鹰在提示萧瑾,想要东山再起须得藉助贵人,这个贵人在正东方。” “的確可以这样理解。” “这个贵人,是不是夜鹰的人?”顾朝顏突然拋出问题。 裴冽沉默数息,“这便是当日我没有追究阮嵐的原因。” 顾朝顏听罢,微笑,“我与大人,不谋而合。” “我当初未將想法说出来,是怕你……” “怕我会怪大人以萧瑾为饵?” 裴冽点头。 “大人现在还这般想?” 裴冽盯著眼前女子,笑著摇头,“当日有传言萧瑾在南征时畏敌不战,传言一出,不过一日遍布皇城,我知是秦昭所为。” “我叫昭儿做的。”她人虽离开將军府,心没有。 仇就是仇,一日不报,如鯁在喉。 裴冽不怀疑顾朝顏对萧瑾已无爱意,却也觉得她不会再想理会与萧瑾相关的任何事,此刻听见她心中所想,便再无顾虑,“如你所言,夜鹰的確是想把萧瑾『引荐』给他们所说的贵人,这个人,当是梁国安插在我大齐的眼线。” “地位一定不低。”顾朝顏想到前世,她忽然惊觉一件事。 她过於武断的以为,上一世萧瑾就是在为裴錚做事,可当年裴錚与太子实力相差无几,他怎么敢贸然逼宫? “朝顏?” 见顾朝顏驀的抬头,裴冽浅声道,“萧瑾的事我会一直追查。” “我会一直帮你。” 萧瑾不死,她不安心…… 自林緹跑出密室已经过去一天一夜的时间。 午正,芷泉街。 宽阔的石板路两侧儘是商铺,沿街摆著许多摊位,商人,贩夫亦在行人中忙碌穿梭,整个芷泉街一片热闹繁华景象。 “你们也是来应徵奶娘的?”摊位前,几个妇人停在那里嘀嘀咕咕。 “八百年遇不上这样大方的主儿,谁不想过来试试!” “是唄,一旦被选中每日五十两银子!” 几个妇人旁边,一穿著青绿色斗篷的女子站在角落,目光看向不远处的云中楼,那里已经有十几个妇人排队候著。 “你们说也奇怪,那么有钱的人怎么出门就没隨行带个奶娘,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猫腻吧?” “有什么猫腻!人家虽然没带奶娘,可带了亲娘,我打听过,这是岭南大商荣家,来时母子一起来的,前日荣家少夫人赴宴的时候被人虏走,到现在还没找著,孩子才三个月,饿的白天哭晚上哭,怪可怜的!” “皇城之內,天子脚下,就敢有人这么放肆?” “那你也別忘了,人为財死鸟为食亡,这笔钱要是敲成一辈子不愁吃穿……” 角落里,隱在斗篷下面的林緹目光冰冷,双手紧攥成拳。 妹妹当真失踪了! 就在她欲离开时,妇人中话最多的一位叫住她,“你也是来应徵奶娘的?” 林緹没有理会,紧了紧斗篷自顾往深巷里走。 才几步,忽有人拍她肩膀! 她猛然回头,竟不知是从哪里出来的粗獷汉子! 四目相视,汉子一眼认出她的长相,“林緹!” 林緹大骇,当即踹向汉子要害,挣脱后疯狂朝巷口跑过去。 “洛少监!林緹在这里!” 早就设好的陷阱,她怎么可能跑得掉。 巷口处,洛风闻声而至,拦下仓皇逃窜的林緹。 背后汉子是拱尉司侍卫,这会儿缓了缓从后面追过来。 林緹自袖里抽出匕首,眼底迸出寒霜。 没有找到妹妹,她还不能被抓! 对面洛风已然举剑,剑锋未至,剑气已然將林緹斗篷掀起。 千钧一髮,忽有数名黑衣人冲袭而至,半数杀向林緹,半数围住洛风! 幸而拱尉司也並非只有两人,同一时间,十数名拱尉司侍卫也都闻讯赶到此处,“別管我,抓林緹!” 洛风手执六翼,拼尽全力斩出一剑,剑锋落处,洞穿黑衣人喉颈,奈何黑衣人数量太多,他眼睁睁看著林緹距离自己越来越远,根本无能为力。 此时的林緹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只拼命的往前跑! 忽有寒光乍闪,她陡然顿住,耳边擦过凌厉一剑,直戳入对面黑衣人胸膛,鲜血迸发,滚烫热血溅到她脸上。 啊! 林緹被一拱尉司侍卫推撞到墙角,又有黑衣人举刀朝她猛砍,欲置她於死地! 她仓皇爬起来想要躲避,却被地面上的尸体绊倒。 砍刀直逼,她本能闭上眼睛。 预期的疼痛没有出现,待她睁眼,黑衣人早就倒地,脖颈鲜血汩汩的往外冒。 “走—” 忽有人拽住她胳膊,硬將她从地上扯拽起来。 她虽不知来人是谁,但至少这人不是杀她的! 不远处,洛风远远瞧见有人拽住林緹往对面跑,一眼认出那人是谁。 十二魔神,烛九阴…… 第六百三十二章 把人交出来 此时巷內,拱尉司侍卫已与黑衣人打作一团,洛风仍被困在巷口。 烛九阴拉著林緹衝破黑衣人阻拦,正要离开时又有一蒙的紧实的黑衣人赫然挡住去路。 烛九阴未將此人放在眼里,举剑便砍! 錚— 两剑碰撞瞬间,一股强大剑气自中间鼓盪,林緹被剑气衝出数米砰然倒地。 烛九阴身形不稳,后退两步站稳,握剑的手微颤。 他暗惊,对手过於强大! “把人交出来,饶你不死。” 烛九阴咬牙,猛然举剑! 不想对面那人根本没有给他出剑的机会,身形如电闪,长剑狠劈! 烛九阴躲闪不及,只能横剑於胸抵挡。 倏然! 黑衣人竟將长剑脱手,身形绕转到烛九阴背后。 烛九阴大骇之际,长剑被黑衣人握住两端,自己背脊被黑衣人膝盖狠狠抵住! 呃— 过於强悍的力道,他力有不敌,幸有自己手中长剑格挡,才不致被瞬间斩首! 忽有凌厉剑风冲袭过来,黑衣人躲闪之际,烛九阴得到空隙用力挣脱杀招,回头时竟是洛风。 毋庸置疑,没有洛风那一剑,他必死无疑。 然而此刻,面对黑衣人凶狠杀意,洛风亦难招架。 烛九阴想都没想,直接冲向躲在角落里的林緹! 噗— 长剑刺中洛风左肩,力道太重,硬是將人钉在墙上! 六翼剑脱手,洛风再无招架之力。 余光里,黑衣人拔剑瞬间朝洛风下了杀手! 几乎同时,烛九阴伸向林緹的手突然改变方向,暗器射出,黑衣人闪身之际洛风重新拾剑。 巷子里杀成一片,对面巷口涌进来的人越来越多。 黑衣人不再逗留,纵步冲向林緹。 烛九阴跟洛风相视一眼,皆出招! “找死—” 黑衣人背身一剑,两人皆被剑气震退数步。 与此同时,黑衣人纵步过去叩住肩膀,將人带走。 巷內,烛九阴与洛风眼睁睁看著黑衣人与林緹身影越来越远,束手无策。 二人各站一处,彼此看了一眼。 洛风提剑衝进巷子里,剩下的黑衣人得留活口,烛九阴则遁…… 云中楼前一场廝杀,林緹不知去向。 自芷泉街离开后,烛九阴直奔菜市民宅。 入门时秦昭已然立於窗前,“人被拱尉司带走了?” 自林若兰失踪,他又从楚晏口中得知此事是裴冽跟自己阿姐的算计,便派烛九阴潜藏云中楼附近,一旦发现林緹踪影务必保证她能活命。 半个时辰前他得到消息云中楼外出现殴斗,便来此处等烛九阴回话。 “回主子,没有。” 秦昭转身,愕然,“你把人藏起来了?我不是说过,我们留林緹没用,只要她能被拱尉司的人带走即可!” “拱尉司也没把人带走……”烛九阴遂將巷子里发生的事如实稟报。 秦昭听的一头雾水,“有一拨想要杀她的人可以理解,定是济慈院幕后主使想要杀人灭口,后来出现的黑衣人,与他们不是一伙的?” “绝对不是!他有很多机会杀死林緹,但是没有,他把林緹虏走了。”烛九阴无比肯定道。 秦昭沉默数息,“你在何处?” “属下打不过他。” “洛风在何处?” “洛风也打不过他。” 秦昭,“那种情况下,你们是不是可以暂时合作,而不是……” “我们一起也打不过他。” 房间里沉寂无声,半晌后秦昭开口,“你確定那个人不是想要了林緹的命?” “他想要林緹死,抬手即可。” 秦昭蹙眉,不解,“裴錚的人?” “只要没有证据,苍河就是死罪,裴錚没道理把她劫走,而且那人武功比裴錚身边的暗卫还要高一些。”烛九阴曾见识过无名出手。 “除他之外,还能有谁?” 秦昭转回身,看向窗外扑簌落下的树叶,隱隱想到一个人,又不是很確定…… 拱尉司。 寒潭小筑。 裴冽自宝华寺回皇城之后便听说云中楼出了状况,此刻听洛风稟报,一时愣住。 “想要杀林緹的人必然是济慈院幕后主使,烛九阴为何要抓林緹?” 洛风摇头,“属下也疑惑,济慈院的事怕不是真与梁国有关?夜鹰那些苗子,皆出自济慈院?” 裴冽暗暗压下一口气,“本官刚刚说话你有没有在听?” “在听啊!大人说想杀林緹的人是幕后主使,与属下所说夜鹰的苗子出自济慈院绝对不衝突,大人想,必定是那些孩子在被摧残的时候叫夜鹰他们救走,从此对大齐心生怨恨,对梁国忠心耿耿。” 裴冽盯著洛风,不说话。 “烛九阴抓林緹,应该是想把她交给夜鹰,让夜鹰將其食肉寢皮,泄愤。” 裴冽瞄了眼洛风左肩,“受伤了?” “小伤!” “谁给包扎的?” “那个……云崎子不是被大人派去宝华寺了么,属下只能四处找人,不小心看到时玖姑娘……” “你同她讲了云中楼外面的事?” “她问我怎么受的伤……” 裴冽,那就不奇怪了。 一个能想到林閔要拿自己孩子採生折割,林緹找林若兰是为了偷自己亲外甥採生折割的脑子,还有什么想不出来。 “那个黑衣人又是谁?” 洛风有些不確定,“会不会是五皇子的人?” 裴冽亦想过这种可能,“你同无名交过手,会是他?” “不是无名,那人武功高於无名!”洛风信誓旦旦。 “无名不死,五皇兄身边不会出现比他更厉害的高手。” 裴冽看向洛风,“无名死了吗?” “没死。” 裴冽缓身靠在椅背上,神色悵然,“会是谁?” “会不会是……” “你退下。” 裴冽听不了一点儿。 洛风呶呶嘴,退出寒潭小筑。 小筑內,裴冽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人…… 酉时已过,芷泉街別有一番美景。 隨著灯火渐次亮起,店铺门前掛著五彩繽纷的灯笼,夜里往来行人似比白天还多一些。 七层高的云中楼便是这芷泉街最夺目的一处。 雅室里,叶茗坐在临窗桌边,看向外面街道上人来人往。 “这茶,味道不对。” 听到声音,叶茗收回视线,“除了洛神跟蜂蜜,我在茶里放了些白芍粉末。” “白芍有什么功效?” 第六百三十三章 我只是说了事实 秦姝仍然穿著那件浅紫色的锦缎长袍,上面绣著纯白色的兰,乌黑青丝用一根玉簪轻轻一別,似乎不是別的很紧,有一綹垂下来,平添几许慵懒。 这样也是好看的。 “补血。” 叶茗说话时自怀里取出一个药瓶,“上次你说药吃完了,若是好用再来跟我要,我不知道好不好用,但还是备了一些。” 看著摆在自己面前的瓷瓶,秦姝莞尔一笑,“叶鹰首记得这么清楚?” 她今日来月事。 叶茗低头,似是掩盖脸上微微流露出来的窘迫,“我要替老爹好好照顾你。” “老爹可比你会照顾小孩子。” 叶茗端起身前茶杯,“我会再接再厉。” 秦姝拿起瓷瓶,“谢了。” “你觉得今日虏走林緹的人会是谁?”叶茗转了话题。 秦姝打开瓷瓶,从里面倒出一枚药丸放到嘴里,“比上次甜?” “我放了些甜叶菊。”叶茗看似不经意回道。 “虏走林緹的人实在难猜,但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个奇怪的现象,洛风跟烛九阴,有点意思。” 彼时云中楼外发生殴斗,她与叶茗就在窗前,看的清清楚楚。 “利益相同时,互救不代表什么。” 秦姝抬眼,“你怕我怀疑十二魔神与拱尉司勾结,所以在替烛九阴说话?” “我只是说了事实。” 叶茗喝了口茶,“虽然我不知道玄冥想从苍河那里得到什么,但起初他认为只有將苍河逼至绝处,才能获得那件东西,后来定是发现只有苍河活下去才能得到那物,这便是他初时为何要我以阿福诱拱尉司查济慈院,现在又想让我找到林閔跟林緹,试图给苍河翻案。” 秦姝在听。 “烛九阴的任务不是抓林緹,而是保证林緹可以顺利被拱尉司的人抓走。” 呵! 听到秦姝笑声,叶茗抬头。 “看那儿。” 叶茗顺著秦姝的视线看过去,街上有个乞儿,偷偷钻到阳春麵的摊位上吃了一位客官剩下的半碗面,可那客官还没吃完,只是去隔壁摊位买两串烤肉,两人就这么你追我赶,乞儿灵活,在客官跑过来的时候踢了下凳子,將人绊倒。 “两个都没吃到。” 叶茗默默转眸看向眼前少女。 秦姝的侧顏很美,如纱般的月色落在她脸上,衬托出宛如玉瓷般的精致轮廓,眉目低垂,长长的睫毛却没有遮住眸间流转的星辉。 “我不会吃不到。”他以为秦姝是在提醒他守住夜鹰,莫要把手伸的太长,贪多吃不下。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姝诧异回眸,知其误会却也没有解释,淡然一笑,“我知你能吃得下。” 叶茗恍然她只是看到了一件觉得可笑的事,想要笑一笑那么简单而已,是自己过度揣度。 “我……” 房门响起,秦姝猜到来人,“我去。” 门启,韩嫣穿著一身华丽的深紫色织锦罗裙出现在两人面前,裙摆上绣著金丝勾勒的牡丹,髮髻高挽,簪著翠玉珍珠。 看到开门的人,韩嫣掛在脸上的明媚春意瞬间冷下来,目色转凉,“你是谁?” 秦姝可不是第一次见韩嫣,只不过上次见,是三年前。 那时老爹將她叫到房间里,交给她一件几乎不可能达成的任务,没想到三年过去了,她把任务完成的很好。 只是与她同去的三十只夜鹰,除她之外,无一生还。 “请进。”秦姝侧身,微笑以对。 韩嫣冷眼扫过秦姝后迈进雅室房门,抬眼看到了临窗坐在那里的叶茗。 三年未见,眼前男子与她魂牵梦繫的样子彻底重合。 一身素雅的青衫,儒雅又不失君子之风的面庞,双目深邃如幽谷,眉眼中自带英气。 她刻意调整激动的情绪,身姿摇曳的走过去,距离越近,心中压抑的情感就越难掩饰,“茗,恭喜。” 潜藏在吴国的三年,她一直没与老爹以及夜鹰其他成员联繫,却给叶茗写了三十封信,信头便是一个『茗』字。 身后,秦姝闻声微顿,不由看向坐在那里,被人唤『茗』的叶茗,有意外,也很好奇。 “辛苦,坐。”叶茗倒是对这个称呼没什么反应,从容开口。 临窗的方桌,原本只有两把椅子,今晚正对窗欞方位多了一把。 韩嫣注意到方桌上有两个茶杯,显然与叶茗相对的座位,有人。 她没理会,直接走到秦姝的座位,正要坐下时被叶茗唤住,“坐这里。” 韩嫣明知故问,“这里有人?” “有的。”与韩嫣行走的姿势不同,秦姝行走间宛如云端漫步,衣袂飘飘,那种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高贵端庄让韩嫣极不舒服。 “这位是秦姝姑娘,老爹……” “我是老爹身边侍女。”秦姝微笑道。 听到『侍女』二字,韩嫣忽然一笑,倒觉得是自己多心了,“原来是这样,既是秦姑娘的位子,我不占。” 韩嫣绕转到正对窗欞的位置坐下来,看向叶茗时点絳的红唇微微勾起,“好久不见。” 三年后的初见,她有精心打扮。 叶茗点头,“的確好久不见。” “这么久不见,你不打算请我喝杯茶?”韩嫣说话时,下意识瞄了眼秦姝。 秦姝心领神会,抬手时韩嫣身前的瓷杯被叶茗拿了过去。 “你是鹰首,怎么做这种事?” “我亲自倒茶你还不满意?”叶茗说话时將自己面前的茶壶拎起来,斟好端过去,“品品看。” 韩嫣接过茶杯,浅抿,“这是老爹喜欢喝的雾山小隱?” 叶茗微笑,“也是我喜欢的。” “可我记得你不喜喝茶。”韩嫣又抿了一口,味道涩涩的,“这茶,不甜。” “茶哪有甜的。”叶茗如是说。 秦姝默默端起自己的茶杯,她的茶就很甜。 “没想到短短三年,你竟然成了鹰首。”韩嫣搁下茶杯,看向叶茗的眼睛里流露著欣赏,跟丝毫没有掩饰的爱慕。 “阴差阳错。” 叶茗敷衍解释,“你在將军府可好?” “一个小小萧瑾还难不倒我,当日若是由我接下这个任务,断然不会如此麻烦。” 第六百三十四章 阮嵐怀孕了 叶茗从不怀疑韩嫣的本事,只是偶尔手段有些极端,但这也没什么不对。 毕竟对於夜鹰来说,完成任务才能活下去。 “你交代的事我已经办妥了。” 韩嫣遂將萧李氏入宝华寺给萧瑾求仕途的事如实稟报,“虽说萧瑾不信求神拜佛那一套,对萧李氏的话不甚在意,但架不住愿望成真。” 叶茗点头,“你做的很好。” “正东方位的贵人是谁?”韩嫣突然问道。 叶茗握起茶杯的的顿了一息,片刻微笑,“喝茶。” 韩嫣看了眼坐在旁边的秦姝,似有意会,“秦姑娘……” “我出去……” “此人身份极为隱秘,我知是谁,但现在不能告诉你。”叶茗用最直白的话语,拒绝了韩嫣。 韩嫣显然不满意这个答案,“我都不配知道吗?” “不是不配,是在没有万全准备的情况下,那个人不能暴露。”叶茗表示,“接下来我会安排萧瑾东山再起,他若起得来,你自然会知道那个人是谁,若起不来,你也没必要知道他是谁。” 韩嫣正要反驳时,叶茗补充一句,“我是为你好。” 听到这句话,韩嫣忍下心中好奇,“还有一件事,阮嵐怀孕了。” 秦姝微震,“她当真怀孕了?” 韩嫣瞄了眼秦姝,“你现如今是新任鹰首的侍女,就该绝对相信他的医术,不对……是相信他的任何决定。” 秦姝眼神清澈的点点头。 对面叶茗脸颊微窘,“秦姑娘……” “韩嫣姑娘放心,我自然是绝对相信鹰首。” 不知道为什么,韩嫣对眼前女子没什么好感 ,哪怕她已经儘量忽略眼前女子身上的,好似是与生俱来的高贵,可仍然会被她举手投足间展现出来的,她永远也学不会的优雅,隱隱的刺痛。 “那就好。”韩嫣回眸,“阮嵐也知道此事,但我没叫她现在就声张,毕竟要防著楚依依,我来亦是想与你商量著,除掉楚依依。” 秦姝闻声,看向叶茗。 “你不说,我也要提一提这个人。”叶茗敛眸,“楚依依不能除,非但如此,你须得让阮嵐与她,相安无事。” 韩嫣不以为然,“她有什么用?” “她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叶茗回道。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不会不知道,楚世远与这个女儿断绝父女关係了吧?那楚依依已经把整个柱国公府的人都得罪光了,就算她是国公府的大姑娘,有什么用?有她在,阮嵐如何施展拳脚?” “除了楚依依的身份,她手里攥著吴將军在金市的两个铺子。”叶茗在这一点上没有隱瞒韩嫣,“而且楚依依在陶若南手里得到鱼市三家铺子,不日吴將军的手也会伸过去。” “吴信?” 叶茗点头。 “你的意思是……” “楚依依经营的產业,皆与大梁有密切合作,如此情况下,就算阮嵐腹中孩子绑不住萧瑾,若被人知道將军府的销皆出自梁国,他也没有別的路可选。” 叶茗又道,“楚依依那边,秦姑娘在接触。” 韩嫣听罢,蹙了蹙眉,“开铺子赚钱的事儿阮嵐也可以做,不一定非要楚依依!”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更何况楚依依虽与柱国公府断绝关係,可国公府里还有她的亲娘,他朝收网,网里的鱼不仅仅是萧瑾。” 韩嫣还想爭辩,叶茗打断她,“此事已定,你只须帮阮嵐稳定地位,还有,莫要让她招惹楚依依,有必要,低一低头。” “这个委屈,她未必受著。” “她必须受著。”叶茗音色微凉。 自小一起长大,韩嫣意识到这是叶茗动怒的前兆,强忍住没有再反驳,“那就让她受著。” 韩嫣又坐了片刻,叶茗怕她离开太久会引起將军府的怀疑,並没有久留。 “叶茗。” 房门处,韩嫣突然止步,回头看向桌边少年,“这三年,你想过我吗?” 三十封信,无一回信。 雅室气氛突然变得死寂无声,叶茗脸色微红,秦姝倒是稳稳站在韩嫣旁边竖起耳朵。 “我一直担心你的安危。”叶茗淡声道。 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答案,可她亦满足,“我先走了。” 叶茗点头。 雅室房门闭闔,秦姝转身时叶茗变得拘谨,“我只是担心她的安危……” “这可不是她想听的答案。” “我与她並无私情,只有同村之义,我……” “这话亏得是我听到了,若是被韩嫣姑娘听到,定会伤心。”秦姝回到桌边落座,“看得出来,她喜欢你。” “我不喜欢她。”叶茗几乎没有犹豫解释道。 秦姝笑了笑,“也看得出来,不过韩嫣姑娘未必能接受鹰首说的事实,而且我觉得,鹰首可得保守这个秘密。” 叶茗忽觉心闷,“你是想我利用感情?” “只要达到目的,凡事皆可利用,这是夜鹰守则。”秦姝提醒道。 叶茗不再说话,看向窗外夜空。 夜空很美,群星璀璨。 只是当月亮升起来的时候,群星又变得暗淡无光…… 幽暗屋子里,被绑在座椅上的林緹忽的睁开眼睛,四处所望,房间空旷的连一张桌子都没有,没有窗,她分辨不清此刻是白天还是黑夜。 房间里一点点光亮,来自悬在屋顶的夜明珠,指甲大小,光芒仅仅可辨方位轮廓。 手脚皆被绑缚,她挣扎两下无果,慢慢冷静下来。 她不確定是谁虏走了她,但有一点,定然不是葛老的人。 葛老的人不会绑她,只会杀她! 那便是拱尉司亦或刑部。 也好,这也好! “来人!来人我要报官!” 吱呦— 房门开启,一瞬间光芒刺眼,她本能闭上眼睛,待她睁开时房门闭闔,她看到一个人影朝她走过来。 “你是谁?” “你要报官?” “我是林緹,我要报官,我要认罪,济慈院的事与苍院令无关,皆是林閔所为,我是帮凶,幕后还有一个叫葛老的人操纵一切,我们……” 隨著那抹身影渐近,林緹突然止声。 “为何不继续说?” “你到底是谁?” 第六百三十五章 你不配提若兰 听到林緹问话,黑暗里那抹身影停下脚步,却没有回答。 林緹凝眸,仔细辨认后心中猛然涌起复杂难辨的情绪,震惊,愧疚,自卑甚至是恐惧, 每一种情绪都足以让她在这一刻崩溃。 她低下头,不再说话。 “认出我是谁了?”隨著一颗猫眼大小的夜明珠被来人从怀里取出来,来人的面容也彻底暴露在林緹的视线里。 荣谨思。 他握著手里的夜明珠,重新迈动步子走向林緹,“林姑娘,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林緹艰难抬起头,“我不认识你。” “你怎么会不认识?”荣谨思身上穿著一个黑色的斗篷,早在走进房间的时候他就已经摘下毡帽。 夜明珠的微光下,那抹俊逸的脸如同精心雕刻的玉石,线条流畅完美,那双看似温和的眼睛里,隱隱透著冷如寒潭的凉意,泛起的光,叫人看著浑身发冷。 “你是……” “岭南荣家,荣谨思。”他停在距离林緹十数步的位置,声音如初冬之露,清冷如冰。 林緹噎喉,“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抓我?” “你非但与我无冤无仇,我们还有亲有故。” “荣少主一定是认错人了,我这样的人攀不上荣家的亲戚。”林緹强迫自己镇定,“还请荣少主放了我,我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那你猜猜,我为什么要抓你?” “你抓错人了!”林緹信誓旦旦道。 荣谨思伸出手,猫眼大小的夜明珠照亮了林緹的脸。 他漠然看著被他绑在座椅上的女子,音色冰冷,“若兰怎么会有你这样心肠歹毒的姐姐。” 林緹惊惧数息,“谁是若兰?我就说荣少主抓错人了,我没有妹妹!” 荣谨思深吸了一口气,“林緹,你过於小瞧荣家,也过於小瞧我了。” 林緹再次挣扎想要摆脱束缚。 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荣谨思。 “如果不是我刻意抹去你与若兰的关係,以父母的性子断然不会让若兰嫁到荣府,倒不是那时我便知道你是这样让人噁心到作呕的人,而是你为若兰安排的一切,用了些不太光明的手段,我的父母,定然不喜欢他们的儿媳有这样一个心机颇深的姐姐。” 林緹猛然抬头,“你……你早知?” “自然。” 荣谨思居高临下看著座椅上的林緹,“我非但早就知道你是若兰的姐姐,更派人时刻关注你的一举一动,就怕你什么时候出现,会扰了若兰这些年的寧静,你知道的,她一直在找她的姐姐,这么多年从未停止这样的想法。” “她不该找我……” “你是她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她那么善良,怎么会放弃找你?”荣谨思声音渐渐冰寒,“可她不知道,她找的姐姐,是个彻头彻尾的畜牲。” 林緹无力反驳,她就是。 “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以任何方式伤害到若兰,更不能容忍这份伤害来自於她的亲姐姐。” “你抓我,是想……” “我不会杀你,脏了我的手。” 荣谨思略微倾身,“但若兰的亲姐姐必须在这个世上彻彻底底的消失,我不想她再为此事忧心。” 林緹忽然不懂,她想不明白,“若兰失踪与你有关?是你把她藏起来,目的就是为了引我现身?” “林緹,你知不知道这皇城里到底有多少人要引你出来!”荣谨思冷下脸,寒目如锥。 “若兰……”此时的林緹,脑子里一片空白。 “你真的没什么资格提若兰。” 荣谨思嫌恶扫了眼林緹,“早在济慈院的事东窗事发之前,我便与司徒家有生意上的合作要谈,此来少则半月,多则一个月,我不忍將她独自留在岭南,便乾脆將她跟晨儿一起带过来,谁知才走到半路,就听说了你的好事!” 林緹噎喉,她自是罪有应得。 “那时我想过將若兰送回岭南,可看到若兰期待的样子,我不忍心,也不放心,倘若有人想要利用若兰抓你,不管她在岭南还是皇城,都一样!与其送他们回去,不如留在我身边。” 荣谨思冷冷盯著林緹,“我想赌除我之外,无人知道你与若兰的关係,我输了,我也小瞧了这皇城里的人,我不知道若兰是被谁虏走的,毕竟今日长巷里想要杀你的,想要救你的,除我之外至少三拨人,暗处还有一人没有动手,我判断不出他的意图,那你说,到底是哪一拨虏走了若兰?” “他们未必知道我与若兰的关係。” “他们先於你潜藏在云中楼,守株待兔!”荣谨思恨道。 林緹恍然之后,是极度的痛苦自责,“是我错……” “当然是你错! 如今我留著你,是想用你换回若兰,这是其一。” 荣谨思走到林緹面前,“其二,从现在开始,你不是若兰的姐姐,你是杀死若兰姐姐的人。” 林緹猛然抬头,不可置信看过去,“什么意思。” “当一个秘密藏不住的时候,我们只能用另一个秘密掩盖真相。”荣谨思语气缓和下来,“我知你对若兰的好,也相信,你不会拒绝我的提议。” 荣谨思俯身,低语。 林緹瞳孔骤缩,脸色煞白。 “於你,於若兰,这都是最好的结果。”荣谨思直起身。 林緹陷入痛苦的纠结之中,却也清楚,自己別无选择,“我有一个要求。” “你说。” “我想见……” “你当然会见到若兰。” “见晨儿。” 荣谨思沉默数息,点头,“答应你。” 看著脸上露出一抹欣慰的林緹,荣谨思目色深沉如渊。 诚然你为若兰安排了最好的人生,可你身上背负太多罪恶,满手鲜血。 你不配见晨儿…… 皇城,鼓市。 五皇子私宅。 裴錚听著无名的稟报,停下把玩在手里的短刃。 短刃形状异常,刀刃后段向下弯曲,形似鹰爪。 “神秘的黑衣人?” “武功极高,洛风在他手里过不上三招。”无名据实回道。 裴錚闻言指尖微顿,短刃锐利,散出冷冽光泽,“你如何?” “此人內力在属下之上,纵使我未出手,他该知晓我的存在。” 第六百三十六章 林緹没死就好 指尖復起,手腕微微一转。 裴錚重新把玩起那柄拐刃的匕首,“如此说,那人想要杀林緹,易如反掌?” “是。”无名回道。 裴錚唇角微勾,“可他非但没杀,还將人虏走……会是谁的人?” “属下斗胆猜测,会不会是夜鹰派过来的?” 裴錚挑眉,“无名啊,此案与夜鹰相关,那是太子跟裴冽糊弄父皇的说辞,你当真了?” “属下胡乱猜的。” “倘若夜鹰里有这样的高手,当初就不会让周时序落到裴冽手里。”裴錚寒眸微微眯起,“不是他们。” “那会是谁?” 裴錚唇角微勾,“不管是谁,林緹没死就好。” 无名不解,“属下不明白,主子不该希望林緹死吗?” “为何?” “林緹跟林閔是给苍河翻案的关键,她若活著,属下只怕……” “你以为本皇子关注济慈院的案子,只是因为苍河?” 无名神色狐疑看过去,“属下愚钝。” “你想想,济慈院是多大的案子?”裴錚突然握紧手中短刃,眼底溢出精锐冷光,“六十四家济慈院,犯案三十余年都没有被发现,意味著什么?” “背后有很厉害的靠山。” “还有。” 无名思忖片刻,“財富。” “没错,强大的靠山跟巨大的財富,你还想到了什么?” 无名紧拧著眉,“主子怀疑此事是太子所为?” 呵! 裴錚忽的一笑,“裴启宸好歹是太子,犯不著为了钱財鋌而走险做这样的事。” “那……” “但其他皇子未必。”裴錚脸色渐渐冷下来。 无名震惊,“主子是怀疑此案背后站著某位皇子?” “若站著哪个皇子,就杀了哪个皇子。” 裴錚轻飘飘开口,仿佛所言只不过是个外人,而非手足,“但也未必就是皇子,亦有可能是朝中大臣,能揽这么大的生意,必在二品之上。” 无名想了想,“主子想招揽此人?” 裴錚瞧了眼无名,“是不是在你眼里,本皇子什么人都能用?” 无名垂首,“属下……” “你愚钝!敢保这样的生意,此人必定心狠手辣,也必定极有野心,若被他勾搭上哪位皇子,於本皇子仍然是个隱患。” “查到此人当如何?” “能防就防,不能防就杀!”裴錚目冷道。 无名点头,“主子英明。” “至於苍河……” 裴錚拿起摆在桌上的银白刀鞘,“你难道没有看出来,他是幕后主使专门养著的替死鬼么,既然是替死鬼,我们不出手,那人也不会让苍河从案子里跳出来,他们手里应该有的是证据能锤死苍河,一个林緹的死活,决定不了苍河的死活。” “主子睿智!” “好戏在后头,且看著罢!” 无名忽似想到什么,“此番荣谨思来皇城,司徒月与他谈成了一桩彩石生意。” 裴錚点头,“司徒月成了司徒家的家主?” “已经拿到家主令。” “倒比顾朝顏能干。” 裴錚收刀於鞘,“萧瑾这段时间可有动静?” “閒赋在家,无人敢用。” 裴錚很满意这个答案,“本皇子扔掉的弃子,谁又敢捡起来,也不怕烫手!这是舅父专程差人给本皇子送过来的拐刃,你觉得如何?” 无名垂目,“极好。” “本皇子也觉得极好。” 裴錚盯著手中短刃,心中渐起寒意。 他知道这是舅父在提醒他,要加快速度了…… 酉时已过,夜幕低垂。 距离金市芷泉街最近的民宅有一座极为奢华的宅院。 此间宅院纵使在金市这般寸土寸金的位置,仍可做到数一数二,院內植被无须选择四季常春,而是隨著四季更替,而更替。 前几日栽种的傲梅已经开了,瓣薄如蝉翼,顏色艷红欲滴。 藏品室內,身穿綾罗衣裳的傅池双手搓在一起,无比紧张看向那扇暗门。 渐渐的,脚步声近。 “傅老有要紧的事?” 听到声音,傅池扑通跪地,“主子明鑑,林緹逃了……” 里面一阵沉默,数息,“这就是傅老约我相见,想要说的事?” 忽有另一道声音响起,浑厚有力,但一听就能辨认是老者的声音,年纪与傅池相仿,“你可知主子每日要处理多少事!” 傅池闻言暗惊,一直以来,他都不知道暗门內有两个人! 他根本没听到过这个人的脚步声。 “无妨,且听傅老往下说。” 傅池不敢多想,“主子有所不知,老奴之所以一直用林閔记帐,是因为当年老奴消除帐簿的时候,这廝留了一手,他承认將当年帐簿抄录一些藏匿,却死活都不说出藏在哪里……” 又是一阵沉默,藏品室的密室里很冷,傅池额头沁满冷汗。 “我记得傅老说过,当年帐簿已全销毁。”那声音,泛著凉意。 “是老奴疏忽,求主子饶命!” “此事与林緹何干?” “只恨那林閔將此事告知林緹,倘若林緹落到拱尉司亦或刑部手里,老奴只怕她会牵扯出三十年前的事。” 傅池叩首,“还请主子助我,杀林緹灭口!” 许是傅池的请求过於滑稽,里面少年低咳一声。 “傅老可听过一句话,有钱能使鬼推磨,杀一个小小的林緹,傅老也要求人么?” “主子有所不知,昨日云中楼,我原本已经布下天罗地网只等林緹现身,不成想要抓林緹的人绝非少数,其中有一个黑衣人武功极高,连拱尉司洛风在其手里都走不过三招,老奴去过墨隱门找过门主谢玄,依他之意,想找到与那人一般的高手需要时间,所以老奴现下找不到林緹,就算找到了也没本事杀她。” 暗门背后,少年似与旁边老者低语。 傅池无比紧张跪在地上,忐忑不安。 事实帐簿里记载的东西倒没什么,毕竟济慈院採生折割已经坐实,但其中一部分帐簿是由他亲笔所录,还有一部分帐簿是他给诞遥宗的假帐! 他不知道林閔是不是藏了这一部分,倘若是,即可证明诞遥宗与此案无关,相对应的苍河也就无罪! 第六百三十七章 荣谨思还有一个儿子 许久之后,暗门里的少年发出声音。 “你可知林緹是被谁虏走了?” “老奴就是不知,才斗胆求主子相帮!”傅池也確实猜不到除了拱尉司跟刑部,还有谁在这个案子里。 “荣谨思。” 此话一出,傅池大为震惊,“怎么可能……荣谨思的妻子林若兰被人虏走,目的是引林緹现身,倘若是荣谨思,他又何必多此一举?林若兰在云中楼,他守株待兔即可啊!” “你以为林若兰是被荣谨思藏起来了?” 傅池一时语塞,他確实这样觉得。 “你別忘了林若兰是跟谁一起失踪的。” 傅池自然知晓,“顾朝顏跟沈屹……是裴冽把人虏走了?” “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如今人在荣谨思手里,你想杀林緹,就要找荣谨思换人。” “可老奴手里没有林若兰。” “荣谨思还有一个刚刚出生的儿子,傅老忘了?” 傅池恍然,但又忧虑,“老奴明白,可老奴手里没有厉害的人。” “明日午时,云中楼,你且动手,我自会派人接应你。” 傅池听罢,欣喜若狂,“谢主子!” “我与傅老同坐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帮你,就是帮我自己。” 少年缓声,“傅老且忙,我就先走了。” “恭送主子!” 直到暗门里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傅池方才站起身。 但这一次他却没有离开,而是靠近暗门,匐耳贴过去,仔细听里面的动静。 此刻想起来,另一个声音他似乎在哪里听过。 至於在哪里,他一时想不起来…… 离开暗室,管家董瑞凑过来,“老爷,上面有没有怪罪?” 傅池坐到那把太师椅上,深深吁出一口气,“非但没有,还愿意助我们杀了林緹。” 董瑞也跟著鬆了一口气,“那可太好了!” “好什么好!”傅池怒目看向眼前这个五大三粗的管家,“当年我只走出去一会儿,你就没看住那林閔,叫他藏了帐簿,你可知道那些帐簿万万见不得光!”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说到这件事,已是甲之年的董瑞眼睛里顿时喷出火,“该死的林閔, 老奴这就去杀了他!” “杀了他,你能找到那些帐簿?” 董瑞咽不下这口气,“可不杀他,他也不说啊!” “林緹怀了他的孩子,且等把林緹抓回来,想办法送他们两个一起上路!” 董瑞这会儿倒是顾虑起来,“林閔不是说了,万一他有闪失,那些帐簿也会暴露……” “这些年他身边除了一个林緹,还有別人?” 董瑞摇摇头,“没有。” “那么重要的东西,但凡多一个人知道於他也是威胁,老夫赌他只告诉过林緹!” “老爷说的是!” 傅池敛去担忧,“找个机会,替我约秦昭出来吃饭。” “秦昭是谁?” 傅池瞪眼看过去。 董瑞一拍大腿,“老奴想起来了,淮南商会商主……济慈院到他手里了!” 傅池皱眉,“与你说过多少次,从今以后再不许济慈院三个字!” “老奴记住了。” “去罢!” 董瑞正要离开时,傅池突然叫住他,“差点忘了正事,明日午时,找些生面孔到云中楼。” 董瑞瞭然,“主子放心,老奴定会办妥!” 看著董瑞那五大三粗的背影,傅池目光深凝,思绪飘回到三十几年前。 有些画面已经模糊,有一些,还那样清晰。 至今,他都记得诞遥宗痛苦跟愤怒的样子…… 夜间的宝华寺像披上了一层幽静的黑纱,月光透过树梢,斑驳陆离的洒在去年才刚换过的青石路面,屹立在正中的大殿庄严肃穆。 远离白日喧囂,大殿神佛显得尤为神秘。 紫竹林,印光禪房。 沈屹跟云崎子正坐在禪房屋顶上各自抱著一坛酒,两人中间摆著一只没有腿的烧鸡。 见到裴冽,云崎子飞身下来,“大人怎么又来了?” 昨夜裴冽来时云崎子正在后院斋房里吃独食,以至於忘了顾朝顏的存在,沈屹离开后两个人一起在斋房里吃独食,裴冽自是拿沈屹没办法,扣了云崎子一个月的俸禄。 此刻看到云崎子手里握著一块鸡肉,裴冽皱眉。 “大人放心,这些都是顾姑娘吃剩的。” 云崎子心领神会,急忙解释,眼睛不经意瞄到裴冽手里拎的食盒,“大人带了吃的?” “林緹被人劫走了。”裴冽避重就轻,拎著食盒走进禪房。 房间里,顾朝顏定时餵给林若兰一枚药丸,才转身便见裴冽走进来,“裴大人……” 裴冽將食盒搁到桌上,打开后从里面拿出几碟糕点 ,“我怕你没吃饭。” 啪! 沈屹比云崎子进来的早,看到糕点就要伸手,被裴冽挡开。 “裴大人带来的东西,沈某不能吃?” “嗯。” 裴冽几乎没有看他,“林緹出现在云中楼,只可惜洛风没有抢到人。” 顾朝顏回坐到桌边,面色凝重,噎了下喉咙,“林緹死了?” “也没有。” 裴冽遂將洛风稟报之事重复一遍,旁边云崎子听的玄乎,“大人之意,洛风在那黑衣人手里,走不过三招?” “烛九阴亦现身,两人联手都没把林緹抢回来。”裴冽也很难想像,那个黑衣人的武功,何等了得! 沈屹瞬间觉得手里攥著的鸡肉不香了,“林緹没抓到,林若兰怎么办?我想回家!” 顾朝顏一把拽住想要往外走的沈屹,“沈公子大可以走出去!” 沈屹,“……鬆手。” 顾朝顏眼皮一搭,死死拽住沈屹衣袖。 “林緹很有可能是被荣谨思虏走的。”方桌对面,裴冽淡淡说了一句。 禪房里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顾朝顏默默鬆开手。 沈屹默默坐回桌边,眸子扫向裴冽,“裴大人刚刚是在开玩笑么?” “除了荣谨思,我想不到別人。” 顾朝顏亦不得解,“荣谨思怎么会知道林緹?” 又是一阵沉默,所有人心里也都有了想法。 沈屹深吸口气,转尔看向顾朝顏,“你觉得他是不是已经知道是你虏走了林若兰?” “我觉得这个时候,沈公子就別分你我了。” 第六百三十八章 大人不要命了! 沈屹眼神幽怨,半晌后狠狠吁出一口气。 “我早该猜到,能让司徒家不惜把司徒月送去联姻,岭南荣家定是不能小覷,你们能查到的东西,荣家肯定查得到!” 一语破的。 顾朝顏看向裴冽,“大人觉得他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站在桌边的云崎子把手里握的鸡肉搁回盘子,盘子又搁回桌面,之后带油的双手朝沈屹衣服上抹了抹,“贫道以为他知道的,比咱们早。” “只怕在他娶林若兰之前,就已经知道林緹的存在。”裴冽猜测道。 顾朝顏恍然,是呵! 她怎么忽略荣谨思爱妻如命,而他们能查到的东西,荣家自然能查到,“他既知林緹犯了这么大的事,为何还要將林若兰带来皇城?” 裴冽摇头,“依百里宿给出的消息,是他们离开岭南之后,我们才查到济慈院做採生折割的勾当,那个时候他们已经快到皇城了。” 沈屹打断,“现在的问题是,怎么办?” 顾朝顏回头瞧了瞧榻上昏迷不醒的林若兰,“庆幸我们手里有她。” 裴冽亦是这个想法,“除了拿林若兰换林緹,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別的办法。” 沈屹脑袋摇面拨浪鼓,“岂不是暴露?” “贫道以为……” “对,云少监说说,还有什么更好的法子!” 云崎子表示,“想必济慈院案幕后主使亦能猜到林緹在荣谨思手里,换人之事,不宜迟。” 沈屹垮脸,“云少监是不是忘了,那只烧鸡,最好的鸡屁股我留给了你。” “贫道近两日闹肚子,稍后还给你。” 沈屹再欲开口时,被裴冽打断,“明日午时。 明日午时我会去云中楼找荣谨思,把事情挑明了说,只要他肯交出林緹,我们就把林若兰交出去,现在的问题是,林若兰的安危。” “林若兰能有什么安危!”沈屹不以为然。 顾朝顏瞧了他一眼,“谁有林若兰,谁就能从荣谨思手里换回林緹。” 裴冽点头,“事成,我会叫荣谨思到此处接人,无须你们將人带回皇城。” 顾朝顏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等你消息。” 事情有了一定,顾朝顏看了眼桌上糕点,“你怎么不吃?” 沈屹又把手伸过去,“她才吃了两个鸡腿,吃不下。” 啪! 旁边云崎子见状,一手端起装著烧鸡的盘子,一手扯住沈屹衣领,“今晚月色迷人 ,贫道请沈公子赏月。” 沈屹挣扎,“我就想吃糕点!” 房门砰然关紧,顾朝顏眨了下眼睛。 禪房里气氛突然变得……十分怪异。 顾朝顏正思考时裴冽又催促道,“这盘桂糕里,我放了些蜂蜜。” 看著摆在桌上的两盘糕点,顾朝顏暗自噎了噎喉,颤巍巍伸出手,想要拿桂糕时突然把手抽回来,毅然决然,“裴大人有什么话,儘管说!” 裴冽一时愣住,面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越来越红,“我……” 他的確有心里话想与顾朝顏说,早就想说,可如今济慈院的案子压在心头,他实在不能分心。 见其犹豫,顾朝顏深吸口气,“其实大人有什么计划可以直接同我讲,哪怕是把我迷晕之后与林若兰绑在一起我也没有怨言,苍河於我家人有救命之恩,只要能救他,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裴冽,“……没听懂。” “大人不必在糕点里下药。”顾朝顏直言。 裴冽震惊,“你以为我在糕点里下药了?” “如果不是,为何沈屹两次想吃都被大人拒绝?想来云少监也一定知道些什么。”刚刚她见云崎子为了把沈屹拉走,几乎下了狠手。 裴冽垂首,深吸一口气。 “大人別怪我说话直接,以我们的交情跟苍河的恩情,我什么都愿意做,不用……” 不等顾朝顏把话说完,裴冽突然伸出两只手,左右开弓將盘子里几块糕点全都塞进嘴里。 看著腮帮鼓的跟金鱼嘴似的裴冽,顾朝顏咽了咽唾沫。 “大人是不是先吃了解药?” 裴冽气到双眼通红,硬是將另一盘糕点也硬生生塞进嘴里! 顾朝顏看傻眼了,直至裴冽梗了好几下脖子,她终於反应过来,腾的起身绕过去,狠狠拍其后背,“大人不要命了!” 裴冽突然侧身,面向顾朝顏,“本官与你这么久的交情,你居然怀疑我?” 裴冽的话落到顾朝顏耳朵里,没有一个字是清晰的,反而是满嘴的糕点渣子,喷的她满脸都是。 顾朝顏態度平和抹了把脸,倒杯水递过去,“大人喝水。” 裴冽扭过头,“不喝!” 噗噗! 顾朝顏又抹了抹脸…… 屋顶上,沈屹抱著盘子,一脸幽怨瞪向云崎子,“道长前脚还夸我是金锁玉关,富贵双全的命格,还说要同我结拜成异性兄弟,后脚我想吃块糕点都不行?” 云崎子瞧著沈屹那副斤斤计较的模样,微微侧身,“沈兄可知顾朝顏是什么命格?” 沈屹冷哼,“她什么命格跟我有什么关係!” “凤凰,且是百年不遇的水命,水凤凰。”云崎子盘膝端坐於屋顶,双手垂落,左手包右手,外呈太极图,配以繁复法衣,微风起,道骨仙风。 沈屹不知道,但熟悉云崎子的人都懂。 这个动作就表示,他要开始骗人了…… 沈屹將信將疑,“凤凰水命怎么了?” “歷代皇后皆是凤凰命格,水主財。”云崎子压低声音,“此事关乎天下苍生,我只告诉沈兄一人,沈兄万勿传出去。” 沈屹也是很聪明的人啊! 皇后? 没有皇上哪里来的皇后,这么巧,裴冽是皇子! “这可是杀脑袋的话……”沈屹抱著盘子朝云崎子靠了靠,脑袋歪过去,“没有证据云少监可不能乱说。” “沈兄可能是忘了,贫道身肩何职。” 沈屹还能不知道,及时捂住嘴。 “沈兄之前可算过命?”云崎子侧眸问道。 沈屹摇摇头,“父亲跟阿姐都说人定胜天。” 云崎子,那太好了。 “沈兄可知,你命格並非一开始就富贵双全。” 沈屹挑眉,“命格还有变的?” “命数並非铁定,而是流动和可塑的,贫道算过,你的命格在半年前並非如此,四柱中有刑衝剋害,財星弱,幸有天乙贵人出现,才会富贵双全。” 沈屹听懂了,“谁是我的贵人?” 云崎子微微闭上眼睛,道了句,“天机不可泄露。” 这都猜不出来?! “顾朝顏……” 沈屹恍然般看向夜空,天边有颗星,特別亮。 第六百三十八章 谁是林緹 一夜无话。 翌日,近午。 金市芷泉街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云中楼对面,昨日廝杀甚为激烈的巷子里摆著几个摊位,亦有行人穿梭,丝毫没有因为死过人,就生忌讳。 巷口处卖茶的老翁正熟练操作手里的茶具,热腾腾的香茶飘散开来,香气四溢。 半敞的窗欞里,秦昭一袭白衣端直坐在临窗桌边,“金市果然不同凡响,一个街头卖茶的老翁,居然有这般手艺。” “茶也不错,雨前龙井。” 对面,荣谨思扫了眼巷口的老翁,隨后目光落到秦昭身上,“秦公子的阿姐丟了, 你非但不著急,还要与我谈桩生意?” “荣少主明明知道我是来谈生意的,不也把请进来了么。”秦昭迎上荣谨思的眸子,神色淡然,面容平静。 “说说看,什么生意?” “我要林緹。”秦昭开门见山。 荣谨思微微蹙眉,“谁是林緹?” 听到对面反问,秦昭忽的一笑,“昨日芷泉街上那场殴斗,我虽没亲眼所见,可也得到消息,露面的至少四拨人,也就是说有四拨人知道在云中楼外守株待兔,那些人都能查到林緹是林若兰的姐姐,可见这也不是什么难查的秘密。” 荣谨思垂首,再抬头时神色冷峻,“即便我能查到,你如何確定林緹在我手里?” “若秦某料想不错,荣少主早知林緹与林若兰的关係,此前不动声色是因为林緹的身份虽说上不得台面,可也说得过去,万一被人知晓也没什么,毕竟济慈院是善举,如今不同了,林緹做的是採生折割的勾当,若被令尊知道她们的关係,林若兰只怕在荣家,呆不下去。” 荣谨思盯著秦昭,“然后呢?” “荣少主此行未必是为林緹,但出了这样的事,荣少主应该很想解决掉这件事。” 秦昭直言,“林緹落在谁手里这个秘密都瞒不住,唯有落到荣少主手里,此事方有转机。” 荣谨思沉默。 “据秦某所知,荣少主师从轩辕夜。” 听到此,荣谨思脸色骤变,“很少有人能查到这个。” “现在荣少主可否与秦某说句实话?” “林緹的確在我手里,可我不能给你。”荣谨思冷然开口。 秦昭点头,“那我退一步,希望荣少主换人的时候,保我阿姐平安。” 看著一脸严肃的秦昭,荣谨思身体微微朝后倾斜,靠在椅背上,“秦公子当真不知道顾朝顏在哪里?” “此话怎讲?”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裴冽与顾朝顏合谋將吾妻虏走,再將消息放出去,引林緹现身的伎俩?” “有没有另一种可能,这是济慈院案幕后主使在林緹失去控制后,以林若兰为诱饵, 抓回林緹的伎俩?” 四目相视,二人皆不语。 “提醒荣少主一句,我能猜到人在云中楼,別人也能猜到。”秦昭看了眼外面那个卖茶的老翁,“荣少主別忘了,你还有一个儿子。” 荣谨思亦瞧向巷口茶摊,“敢动岭南荣家的人,都会死的很惨。” 砰— 偏在这时,云中楼內传来打斗声响。 秦昭看了眼荣谨思,“我来的巧了。” 房门突然被人推开,“少主不好了!有几个黑衣人打上来了!” 荣谨思陡然起身,寒目如锥。 “守好晨儿!” “是!” 就在荣谨思欲离开房间之际,背后传来破空声,一道剑气自窗欞直袭而入! 他猛然回身,见刚刚还在巷口卖茶的老翁破窗而入,正身手敏捷的站在桌上,手中利剑被秦昭以指夹住,“这里有我,荣少主且忙。” 荣谨思只看了秦昭一眼,飞身而去。 “站住!”老翁欲追,却被秦昭挡住去路,“老人家眼神不太好,还出来做这种营生?” “挡我者死。”老翁目狠,举剑直攻。 剑气乍起,空气中瞬间闪出无数剑光,层层叠叠,亦真亦幻! 秦昭不敢小覷,自腰间抽出洛水,然对面剑锋已至。 危险逼近,秦昭急速后退,双脚与地面剧烈摩擦,待他站定,对方剑气余威不止,令其白色长衣鼓动生风。 老翁黑目如炭,“找死!” 秦昭知道,是高手。 没有丝毫犹豫,秦昭竖举洛水,体內真气疯狂灌入,银白剑身霎时绽出耀目白光。 老翁突然止招,面色陡肃,眼中闪过凌厉锋芒。 黑色软剑在老翁手里缓慢翻转,一蓬蓬剑影仿佛在他身前编织起巨大的黑色渔网,每一道网丝都闪烁著与黑色软剑同样的黑色光芒,一种难以言喻的窒息感压迫而来。 眼见渔网铺天盖地,犹如逃脱不掉的罗网笼罩过来,秦昭猛然震动手腕,无数银白色的浪自洛水剑身疯狂洒开,顷刻在秦昭面前生成一片巨大的海浪! 浪拍岸惊起,一叠高过一叠。 秦昭身在其中,仿若浪中仙人,周身白衣朝四方飞散。 轰— 银白海啸与巨大渔网激烈碰撞,挤压破碎的声音密集炸裂,轰鸣声不断衝击耳膜,刺痛无比。 狭小空间里,感官世界里浪四溅,渔网不堪重压,线条骤然紊乱。 老翁背后桌椅陡然发出『咔嚓』声响,皆断! 二人剑势未尽,雅室里卷里余浪,秦昭横剑於胸,眉眼如冰,“这里,你走不出去。” 老翁垂目,虎口微微裂开。 他重新看向眼前少年,摇动肩膀,动了动略显佝僂的身子,“有意思!” 黑剑再起,秦昭飞身而至…… 此时的云中楼,一片狼藉。 几十个黑衣人鱼贯而入,让荣谨思万没料到的是,这些黑衣人並没有衝上二楼,而是越过二楼朝七楼之下的六楼,疯狂攻击。 他的晨儿,就在六楼! 噗嗤— 飞剑洞穿黑衣人胸口,迴旋之际斩断另一个黑衣人手臂! 紫色长剑落回到荣谨思手中。 云中楼属旋式悬空建筑,自一楼大厅仰望,可见楼顶横樑上的精美壁画,环形通廊雕工精致,皆为金丝楠木。 此时的荣谨思单足落於六楼正东方向通廊之上,手执紫剑,居高临下,入口处又涌进几十个黑衣人。 他目沉如渊,“岭南荣家,你们得罪不起!” 第六百三十八章 再进一步,我要你死 又有黑衣人冲袭而至,荣谨思执剑狂斩,前方空气轰然散开,剑锋穿喉,黑衣人应声坠落。 砰— 未及那具尸体掉到地上,便被人用力拋了回来! 荣谨思甩动手腕,剑气將尸体弹开,眼前赫然出现一个幼童。 很难想像此时此刻,幼童手里竟然握著比他本身还要高出半头的黑色大剑。 丈八的大剑,剑身比普通长剑宽了一倍,中间有一凹槽,槽內似有一道顏色鲜红的符文,若隱若现。 幼童上身穿著夹袄,下面是一条十分惹眼的灯笼裤。 此时幼童单手提剑,另一只手正拽著自云中楼顶层横樑垂吊下来的琉璃灯。 幼童看上去只有七八岁的年纪,脸上的表情满是戏虐,微笑时露出一排皓齿,如贝壳洁白,“为什么岭南荣家得罪不起?” 荣谨思看得出来,幼童绝非表面上那般年纪,“你们要干什么,幕后何人指使?” “无人指使,只不过听闻荣少主得子,我想瞧瞧。” 荣谨思握紧紫剑,“你不配。” “我想瞧,跟我配不配有什么关係?” 幼童勾唇一笑,杀意瞬间弥散,黑色大剑突然斩出! 面对自己斩出的这一剑,幼童十分满意,不想黑色剑光迸发的绝厉暴雨中,突然出现一抹淡淡的紫光,疾射而至。 幼童目色陡寒,身形倒掠! 对面,荣谨思身形如电,穿过无数黑色剑光,紫剑直逼幼童。 “有点意思!”幼童內力甚高,整个身体悬浮於空,竖起黑色大剑,在荣谨思闪身而至的时候狠狠劈斩下去。 荣谨思並未躲闪,而是藉助琉璃灯的力量,奋力朝上猛衝,紫剑冲抵,一条紫色巨龙咆哮升空。 剑锋与剑锋猛烈撞击,黑紫两道剑气仿佛被割裂成千丝万缕的细线,疯狂外溢,远远望去便如雏菊瞬间绽放,又一瞬间凋零! 剑气余威,紫色巨龙周身被一朵朵仿若幽冥的黑色朵包裹其间。 荣谨思力有不敌,身形急速坠落。 半空中,幼童亦感受到一丝吃力,身形朝后立於通廊之上。 此时的云中楼已经乱作一团,荣家商队的侍卫与黑衣人打的不可开交,但很明显,黑衣人不断涌入,荣家商队处在下风,看样子坚持不了多久了。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荣谨思落地之际根本来不及斩杀周围的黑衣人,因为他看到幼童正朝自己儿子房间急驰过去。 咻— 紫剑脱手,硬是阻住幼童去路! 荣谨思掠身而至,握住飞旋的紫剑,“你敢再进一步,我要你死!” “荣谨思,莫说是你,就算轩辕夜来了,我也未必怕他!”幼童的声音清脆悦耳,却带著寒凛杀意。 荣谨思目色陡寒,直接出剑! 幼童冷笑,黑色大剑直接冲抵过去。 两道剑身碰撞瞬间剧烈摩擦,不断发出嗤嗤嗤嗤的爆裂声响! 无论剑式还是內力,幼童都略胜一筹,偏偏论阴险,幼童亦是。 近在咫尺的距离,幼童袖口突然飞出一柄短刃! 短刃出袖时並没有夹带任何內力,却在荣谨思几乎避无可避的时候,犹如烧烫的烙铁,带著耀眼的红色狠狠戳进荣谨思左腰位置。 噗! 荣谨思吃痛,以內力震出短刃,身形后掠时幼童眼中迸出阴蛰冷光,“你该庆幸,我今日不要你的命。” 幼童跃起,自荣谨思身边掠过时被紫剑挡住去路,“我说过,再进一步让你死!” 紫色剑气冲袭而至,幼童显然失去耐心,反手挥动黑色长剑,无数黑色剑光之中,一道红光忽闪! 至近前,荣谨思方惊觉那是暗器! 砰— 眼见红色光闪戳胸而至,荣谨思根本来不及躲避。 千钧一髮。 一道寒光乍现,硬將那抹宛如利箭的红色暗器挡开。 荣谨思几乎同时纵身翻跃,堵在幼童面前。 就在这时,二楼雅室里一道身影撞破房门,倒逆飞出,被悬於中央的琉璃灯阻隔,身形骤降,生生摔到地上。 胸口,戳著洛水! “师兄!”幼童见状,厉喝一声。 雅室里,秦昭飞身落在老翁身旁,抬手抽出洛水,鲜血迸起。 几乎同时,一身鸦羽色长袍的裴冽大步走进云中楼,抬手间,短刃迴旋。 洛风跟云崎子携拱尉司侍卫冲向黑衣人,他则看向秦昭。 秦昭心领神会! 二人飞纵而起,落在幼童身后。 幼童眼神不屑,嘲讽冷笑,“凭你们,也想拦我?” 对面,荣谨思忍住左腰剧痛,再执紫剑! 三剑齐出,直袭处於中间位置的幼童。 幼童身影微挫,脚下通廊断折瞬间猛然掠起,黑色长剑向下斩出,一道道急剧旋转的黑色剑气与三剑相衝! 砰— 强大剑气对冲之下,六楼所有雅室房门皆被震裂。 忽有一声婴儿啼哭响起,所有人都停下动作。 楼下,荣家商队所剩无几,洛风跟云崎子带著拱尉司侍卫怔忡片刻后继续廝杀。 幼童听到婴儿啼哭时,眼底闪过一抹锐利贪婪的光芒,“那个孩子 ,归我!” “你找死!” 荣谨思怒极,疯狂冲向幼童。 孤鸣与洛水並进! 四道剑气不断碰撞,暴烈出来的气团將四人包裹其间,无人得见四人身影,只听得剧烈的摩擦声一遍遍衝击耳膜! “秦昭!” 哧的一声裂响,气团轰然炸开,银白玄丝朝秦昭直射过来! 秦昭锐目陡寒,抬手握住银丝,丝线几乎同时叩住他手腕,“收—” 听到秦昭高喝,二人几乎同时朝悬在中央的琉璃灯盏飞身纵往,也就是这一刻,幼童方惊觉自己被玄丝绕身,“凭这小小玄丝就想拿住我?异想天开!” 谁能料想,本以为可以挣脱玄丝的幼童在却在用力时感受到玄丝正在缩紧! 幼童心中乍骇,双手握住玄丝,试图將裴冽跟秦昭拉扯回来反向绕开束缚,却无果! 玄丝的力量,远大於裴冽跟秦昭的內力! “荣谨思!”裴冽与秦昭亦因玄丝力量反噬,两人狠狠撞到一起。 对面通廊上,荣谨思见状狠举紫剑! 噗— 幼童无力躲闪,被紫剑洞穿咽喉…… 第六百四十一章 林緹,不是林緹 紫剑迅猛拔出,一蓬血雾从咽喉飞溅! 幼童双瞳猛的一缩,不可置信看向退至通廊之上的荣谨思,千钧一髮,裴冽与秦昭同时用力,玄丝牵扯下,背脊紧贴在琉璃灯上的幼童被二人狠狠扯拽下来! 剧烈摩擦,幼童落地时背脊一片血肉模糊。 为首幼童已死,所有黑衣人见大事已去,忽作鸟兽散,有数人被俘,皆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嚼下齿间毒嚢,当场毙命。 看著重重砸在地面的幼童,裴冽与秦昭步行艰难走过去。 秦昭看向裴冽,语气中带著不善,“阿姐的玄丝子母锁怎么会在你手里?” 刚刚没来得及仔细看,此刻看那幼童,裴冽不禁道,“你我年纪加起来,未必有他大。” “裴大人又何必顾左右而言他?”秦昭冷冷开口。 裴冽这方看向秦昭,发现他肩头有伤,“秦公子受伤了?” “阿姐失踪之前,子母锁就在她身上。” 裴冽,“……你说的对。” “那为什么……” “秦公子觉得为什么?” 就在二人爭辩时,六楼房间里又传来婴儿啼哭,站在通廊上的荣谨思早已不见。 裴冽收起孤鸣,纵身上了六楼。 秦昭则站在原地,目光重新落在地上幼童身上。 他认得幼童,甚至於死在他手里的卖茶老翁他都认得,梁国杀手。 且是梁国顶尖杀手! (请记住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目色幽冷,心中略惊,济慈院幕后主使与梁国相关,且是密切相关。 因为这种级別的杀手,只有梁国位高权重之人才请得动…… 六楼之上,一直站在房门处,透过缝隙看完整个打斗过程的叶茗缓慢转身回到座位,搁下始终被他捏在手里的茶杯。 落杯时,杯身出现裂痕。 “没想到来抢荣谨思孩子的人,竟然会是梁国冥河渡的顶级杀手。”叶茗双眉紧皱,“济慈院幕后主使是梁国人?” 对面,秦姝拖腮,“你可以说那个幕后主使与梁国某位达官显贵有交集,却不能说他是梁国人。” 叶茗很快意会到秦姝的意思,“没错,採生折割的事,须得有一连串朝廷命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种事梁国人做不到,定是大齐朝廷里极有分量的人……是他?” 秦姝知道叶茗所指,便是接下来萧瑾东山再起的贵人。 “与夜鹰无关的事,少费心思。” 叶茗看向秦姝,“你好像……什么都知道。” “我知道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是老爹养大的。”秦姝笑著捧起身前放了蜂蜜和白芍的果茶,“我心在夜鹰。” 叶茗忽然別过脸,用看向窗外的动作掩饰微微发烫的脸颊,“是我將阿福送到裴启宸府邸,害济慈院落到拱尉司眼睛里,断了幕后之人的財路,我只怕梁国那边会有对我不利的参奏……” “不管是谁,没有支会夜鹰,夜鹰便也无须顾及他们。”秦姝淡淡开口,似乎並没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叶茗不禁看过去,“那个人为难你了?” 或许秦姝没有意识到,可叶茗听出她语气里隱隱流露出来的凉意,心中不免也有了些火气。 自与秦姝相识至今,眼前少女泰然自若的情绪连他都自愧不如,能让秦姝如此,必定是惹到她极为不悦。 不管是谁,那个人可真该死! 秦姝抬头,一笑,“这世上能为难我的人可不多。” 见其不愿说出那人名字,叶茗也不追问。 好在夜鹰想查什么,也不是难事…… 此时六楼雅室,裴冽与秦昭等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终见荣谨思从里面走出来。 裴冽上前,“荣少主可有时间?” 荣谨思叩紧门板,“裴大人隨我来。” 见二人先后离开,秦昭自然而然跟过去。 行至门前,荣谨思止步回头,“秦公子也有事?” “我们的生意……” “秦公子是聪明人,应该知道你阿姐在何人手里,又或者此事我不会记恨到秦公子头上,你走罢。” 秦昭,“……我什么都不知道。” “秦公子既是这么说,荣某便当你什么都不知道,那接下来的事,你也不必要知道。” 秦昭,“……” “来人,送客。” 荣谨思音落,自有商队护卫上前挡在秦昭面前。 门启,荣谨思迈步走进雅室,裴冽隨之而后,转身时与秦昭对视时,关了房门。 秦昭恨的磨牙! 雅室里,裴冽见荣谨思腹间渗出血跡,“荣少主伤势不轻……” “拱尉司办案,一向这么不择手段?” 听罢,裴冽神色微窘,“底线之內,非常时期,非常手段。” “若兰被你们藏在哪里?” 见裴冽迟疑,荣谨思毫不客气,“如裴大人所料,若兰失踪的確引出林緹,只可惜林緹虽然现身,却没被拱尉司抓到,无独有偶,济慈院幕后黑手也没有抓到林緹,而这个人於你们又都非常的重要,这种情况下,谁抓了若兰,一目了然。” “怎么说?” “抓了若兰的人,不会再惦记吾儿。” 裴冽没有反驳,“那就希望荣少主能將林緹交给裴某。” “就这么承认了?” 裴冽点头,“本也是来承认的,顺便救场。” “怎么,我还要谢谢你?”荣谨思冷哼。 “现在说这些,似乎没什么意义。”裴冽直言,“荣少主也看到了,今日来闯云中楼的杀手绝非等閒,看样子,他们很在乎林緹,只要林緹一日在云中楼,他们就不会善罢甘休。” 荣谨思挑眉,“所以?” “还请荣少主將林緹交到我手里,由我当著所有人的面將她带走,如此方能解少主之危。” 裴冽隨即保证,“当然,我亦会將少夫人平安送回到云中楼。” “如果荣某不愿意呢?” “本官想不到荣少主拒绝的理由。” 看著裴冽篤定的態度,荣谨思缓了面色,“人我可以给你,但有一件事,你须得配合荣某完成,否则我不介意让林緹从这个世上彻彻底底消失,至於吾妻,我倒要看看拱尉司能对她如何!” “什么事?” “林緹,不是林緹。” 第六百四十二章 我不会容她活 裴冽不是很明白荣谨思的意思,略带疑惑看过去。 荣谨思没有半点含糊,“不瞒大人,我早知林緹存在,济慈院东窗事发,亦是我给你们的线索,否则你们查不到我岭南荣家头上。” 裴冽诧异,“为何?” “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便是不把线索拋出去,假以时日你们也一定会找到蛛丝马跡,届时很有可能会怀疑济慈院的勾当与我荣家有关,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对於荣谨思的解释,裴冽深以为然,“说说荣少主的想法。” “岭南荣家不能有这种丧尽天良的亲戚,若兰也不可以有这样的姐姐。”荣谨思面向裴冽,“我希望裴大人可以帮我一个忙,彻底撇清林緹与若兰的关係,前提是,若兰能够信以为真。” 裴冽瞭然,“不见面便可。” “若是这么简单,我也不会求到裴大人身上。” 荣谨思面色肃然,“这些年,若兰苦寻林緹无果,我所知,她偷偷找了许多江湖上打探消息的地方,那些地方虽然没有什么名气,手段还是可以看一看的,这么下去,我怕她早晚会查出些什么,与其提心弔胆,不如就让她找到林緹。” 裴冽皱眉,“林綆,非林緹?” “正是此意。” 荣谨思沉默片刻,“这些年,我也会旁敲侧击,问她对林緹的印象还记得多少,她只说林緹是这个世上最善良的姐姐,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具体特徵,此事我亦在林緹那里得到证实,她身上確实没有明显的,可以证明身份的標记。” “本官以为,少主夫人有刻意隱瞒。” 对於裴冽的判断,荣谨思並没有动怒,“我也是有这样的顾虑,才会求到大人,希望大人可以想到办法,诱导若兰说出对於林緹的印象,方便我们行事。” 裴冽点头,“我儘量。” “荣某所求,並非儘量。” “本官只能答应荣少主,尽最大努力办成此事,而且此事须得林緹同意……” “她同意。”荣谨思打断裴冽,“林緹虽不是良善之辈,但对於若兰却是真心,若非如此,我不会容她活到现在。” 依著荣谨思的意思,当年林若兰在岭南开刺绣庄初期並不顺利,总有商铺掌柜明里暗里使坏,林若兰性子单纯,那些人都是被林緹背地里处理掉的,手段绝不光彩。 这也是他阻止林若兰认亲的原因。 林緹纵使对林若兰百般好,可她的存在,却是林若兰的污点。 裴冽懂了荣谨思的意思,当初的林緹尚且不能得到岭南荣家认可,如今的林緹,更不可能了。 101看书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二人相商之后,荣谨思当眾將人交到裴冽手里。 裴冽並没有即时带人离开,而是以审讯为由,与林緹在房间里整整呆了一柱香的时间,方才命洛风跟云崎子上楼押人,又於眾目睽睽之下將人带回拱尉司…… 与此同时,抢子失败的消息已然传到傅池的耳朵里。 金市民宅,傅池坐在藏品室的太师椅上,双手紧叩在扶椅上,全身紧绷,黑目如 潭。 “上头派过去的人,怎么会失败?” 董瑞弓身在侧,“消息说,原本那些黑衣人就要得手了,谁知道半路裴冽带著拱尉司的人衝进云中楼,加上秦昭,这事儿才没办成。” 啪! 傅池重重拍了下金丝楠木的扶手,“该死的裴冽!那荣谨思可有把林緹交出去?” “交出去了。” 董瑞如实稟报, “老奴还听说裴冽与林緹在云中楼单独呆了一个时辰才走……不如这样,老奴这就找人直接衝进拱尉司,势必弄死林緹!” 傅池瞧了眼面相凶横的董瑞,“跟了老夫这么些年,一点脑子都不长?” “老爷……” “你以为拱尉司是你说进去就能进去的地方?再说,裴冽已经见过林緹,保不齐林緹已经招了供!你能杀林緹,还能把裴冽一起杀了?” “有钱能使鬼推磨,杀裴冽也没那么难……” “闭嘴罢!” 傅池咬了咬牙,“说到底,老夫怕的只是帐簿,既然抓不到林緹,那就找帐簿!” “可是林閔说死都不交代,怎么找?”董瑞一脸狐疑看向自家老主子。 四目相视,傅池勉强咽下一口气,“你在问我?” 董瑞垂首,“老奴这就去想办法!” 眼见董瑞行至门口,傅池將人唤住,沉声道,“找人扮作林緹模样,誆他一誆。” “是!” 董瑞离开后,傅池独自坐在太师椅上,身心疲惫的闭上眼睛。 『葛松,你不得好死—』 太师椅上,傅池猛的睁开眼睛,胸口起伏,额头渗出细密冷汗。 他盯著满屋藏品,数息方知今夕何年。 渐渐的,那双眼变得阴狠如荆棘上的倒刺,尖锐冰冷。 诞遥宗啊! 你到死都不知道这个世上根本没有葛松…… 夜深了。 月掛青松,万籟俱寂。 宝华寺前的台阶上,偶有只几夜鸟低飞掠过,翅膀轻拂间留下一丝微响。 殿內香炉,几缕轻烟裊裊,繚绕上升,在殿顶缓缓散去。 昏黄烛光映照下的佛像威严而又慈祥,慈悲心在这一刻仿佛有了具象化的展现。 紫竹林后面的禪室,沈屹正被五大绑丟在角落里,顾朝顏亦被绑缚,靠在床榻一角。 旁边林若兰也以同样姿態昏昏沉沉倚在顾朝顏肩头。 忽然,眉微蹙。 “少夫人?” 林若兰从恍恍惚惚中清醒过来,睁开眼的瞬间身形微颤,“这……这是哪里?” “看样子,像是禪室。”顾朝顏也仿佛很茫然的样子。 一侧,沈屹默默翻了两个白眼。 “我们怎么会在这里?”林若兰下意识想要站起来,却发现身上捆著绳索,心下陡骇,“我们这是怎么了?” “被人劫了。”沈屹好心提醒。 林若兰瞠目,不可置信,“谁劫的……为什么劫我们,为钱?来人……来人!我给你们钱,放我们离开!” “少夫人少安毋躁……” 顾朝顏正想劝时,林若兰眼眶微红著看过来,“晨儿才三个月,他离不开我!” 第六百四十三章 我饿死都不会吃 看著林若兰一脸焦急模样,顾朝顏满心愧疚。 若非走投无路,她断然不会出此下策,“少夫人別担心,我们应该很快就能离开这里。” “为什么?你知道是谁抓了我们?”林若兰狐疑看向顾朝顏。 沈屹也仿佛什么都不知道一样,瞎凑热闹,“是啊!顾姑娘怎么知道我们很快就要离开?” 顾朝顏向林若兰解释,“少夫人来自岭南,皇城里鲜少有人认识你,我又是小门小户,丟了也掀不起什么大风大浪,沈公子不一样,他是工部尚书赵敬堂的妻弟,他失踪之事必定经官,抓我们的人总该掂量掂量这里面的分量。” 沈屹,“……为什么我没感觉到这里面的分量?” 拖我下水你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顾朝顏扭头,“沈公子口渴了?” 言外之意,省点唾沫! 沈屹闭嘴。 林若兰忽似想到什么,眸子落到顾朝顏身上,“我记得昏迷之前姑娘曾说有我姐姐的消息,而且你说她过的不好?” 顾朝顏深吸一口气,“少夫人可否同我讲讲,你与令姐的故事?” “我只想知道……” “我也好判断,我是不是找对了人。” 见顾朝顏如此说,林若兰沉下一口气,“你想知道什么?” “少夫人还记得令姐的样子吗?” “记得。”林若兰重重点头,眼神坚定,“我这一生,都不会忘记姐姐的样子。” 顾朝顏瞄了眼沈屹,二人皆看向林若兰。 “三年大旱,蝗灾之后又遇瘟疫,父母相继在那场瘟疫中离世,我与姐姐所在的村庄十不存一,到处都是飢饿跟绝望,姐姐为了活下去,带著我与那些流民一起逃荒,起初大家还能帮扶帮衬,可是后来……他们太饿了,想吃人。” 顾朝顏心头一颤。 “那日姐姐听到几个大人商量著要把我们姐妹吃掉,连夜带著我逃走,我们跑了很久很久,终於摆脱掉那群人,可也迷路了。” 林若兰的眼睛渐渐湿润,目光停留一处,“我还记得那是春天,本该草木葱蘢生机勃勃的季节,入眼却是满目苍凉,所有树都被扒光了皮,饿殍遍野,我跟姐姐好不容易走出那片树林,我却染上了瘟疫。” 顾朝顏看向身边女子,“那时少夫人多大?” “快四岁。”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广,101????????????.??????超实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若兰知道顾朝顏想说什么,“很奇怪,我记得姐姐,记得那时发生的很多事。” 顾朝顏微微頷首,“之后呢?” “我昏迷了很久,醒过来的时候看到姐姐划破手掌,捏著拳头朝我嘴里滴血,那一刻姐姐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无比清晰,她脸白的跟纸一样,嘴唇乾裂,头髮蓬乱枯黄,眼睛里噙著泪…… 看到我醒过来姐姐高兴极了,她抱著我大哭,眼泪落到我脸上,滚烫滚烫的。” 上一世顾朝顏经歷过灾荒,她知道那是怎样一个悲凉跟悽惨的画面。 “再之后姐姐背著我继续往前走,我们遇到一条河,河边有一个草搭的窝棚,之后姐姐便没日没夜的照顾我,我们没有吃的,姐姐就去河里抓鱼,一天也抓不到一条……好在河里长了许多棕色的水藻,像一样,也许是老天眷顾,这些水藻长的难看,没有人敢吃。” 禪房里寂静无声,林若兰苦涩抿唇,“也不知道是不是那些水藻的缘故,我没死在瘟疫里……” “万幸。”顾朝顏淡声道。 林若兰唇边掛著苦笑,“可我希望我那个时候死了。” “为什么?” “如果我死,就不会拖累姐姐。” 林若兰再次陷入回忆,“离开草棚之后,姐姐一路背著我,跌跌撞撞,又是好远的一段路,终於到了岭南郡,我们以为可以活下去了,没想到才入城就遇到坏人,那是个杀千刀的拐子……” 想起那段过往,林若兰攥紧拳头,眼底生出愤怒,“姐姐带著我在街头乞討,忽然有个穿著华丽的男人走过来,说可以让姐姐到他那里做工养我,姐姐信了他的话,拉著我跟那个男人走去一条巷子,巷子里有一辆马车,那男人突然变了脸,一把抱起我跟姐姐,把我们扔到马车里,便叫车夫快点驾车! 车厢里还有一个长相凶狠的男人拿刀威胁我们不许开口,那时我们才知道遇到了坏人,出城的路上,我听他们说要把姐姐卖去窑洞,把我折了双腿挖出眼睛扔到大街上乞討……” 听到这里,顾朝顏下意识看向沈屹。 沈屹默。 “就在出城门的时候,姐姐突然朝持刀男人的手腕咬一口,硬咬下一块肉,趁男人大叫,姐姐整个人探出侧窗大喊救命!” “姐姐明明可以跳出侧窗逃掉,如果没有我……” 林若兰声音哽咽,眼角有泪划过脸颊,“那男人反手在姐姐腰上捅了一刀,我想拦,可是没拦住!” “被城门侍卫发现了?”顾朝顏狐疑问道。 林若兰深深吸了一口气,“被发现之后,那男人给了城门侍卫几粒碎银,说我们是他的女儿,脾气骄纵,惯常说谎,那侍卫明明看到车厢里男人握著匕首,姐姐受了重伤,可任由我跟姐姐如何喊救命,他还是撂下车帘!” 沈屹皱眉,“官匪勾结,他们胆子太大。” “幸亏荣家老爷路过,听到声音询问,这才救了我跟姐姐,临走时还叫人把姐姐送去医馆。” “岭南荣家?” 林若兰看向顾朝顏,点了点头,“岭南荣家。 医馆的大夫给姐姐包扎之后又將养两日,就是在那家医馆,姐姐方知岭南郡里有慈幼局。” 林若兰声音越发哽咽,“临走时大夫给了姐姐一个银锭子,说是荣老爷所付药钱剩下的,我还记得离开医馆之后姐姐带我下馆子,要了四个菜,都是肉。” “你知道那个时候我有多久没吃过肉了吗?” 林若兰看向顾朝顏,眼睛里闪著泪光,“我开心极了,肚子吃的饱饱的,从椅子上跳下来险些摔倒,还好姐姐搀住我……” “可如果我知道吃了那顿饭之后就要与姐姐分开,我饿死都不会吃。” 第六百四十四章 姐姐最討厌拐子 拋开林緹作恶,顾朝顏承认她是个好姐姐。 “慈幼局是个不错的选择。” 林若兰忽的低下头,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的掉下去,“姐姐说那里吃的饱,穿的暖,有许多小孩子可以同我们一起玩,那里还有像父母一样可以照顾我们的大人,我开心极了! 我至今都记得,姐姐给我买了新衣服,鞋子,还给我绑了好看的髮髻,她还给我买了一根珠釵,玉的,特別好看!” 看著林若兰的眼睛,顾朝顏心中哀嘆。 造化弄人。 “姐姐把我领到慈幼局,我看著她敲开门,与出门的嬤嬤说了好久,又把剩下的所有碎银都给了那个嬤嬤,最后她跪下来磕头,之后跑回到我身边,笑著把我拉给那个嬤嬤……” 泪水染透衣襟,林若兰早已泣不成声,“我见姐姐没有跟我一起,正要哭时姐姐蹲在我身边,说她有东西落在医馆,去去就回……” “慈幼局只接收八岁以下的孩子。”顾朝顏轻声道。 “可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一转身,便是诀別!” 林若兰悲慟低喃,眼泪决堤,“我若知道,怎么会放开姐姐的手!怎么会眼睁睁看著她离开我……” 顾朝顏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女人,“於当时而言,你姐姐做了正確的选择。” “顾姑娘永远不会明白,在那段相依为命的日子里姐姐为我付出多少,长姐如母,她把命都给我了。” “后来呢?”顾朝顏又问。 “后来……” 林若兰抹净眼泪,轻轻嘆惜,“日子一天一天过,我每天都会在与姐姐分开的时辰到门口去等,这一等就是六年,却始终没有等到姐姐回来找我,满八岁,我被慈幼局送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姐姐!” “去哪里找?”沈屹忍不住插嘴。 “济慈院。” 林若兰缓声道,“慈幼局的嬤嬤待我很好,她告诉我除了慈幼局,岭南还有一处收留孤儿的地方,那里可以收留八岁以上的孤儿,姐姐很有可能去了那里,是她把我领进济慈院的。” “你在那里找到人了?”顾朝顏算是明知故问。 林若兰摇摇头,“我入济慈院后打听了所有人,也求嬤嬤帮我翻查六年前的卷宗,上面並没有姐姐的记录。” 毋庸置疑,林緹在记录上做了手脚。 那时的她,已经参与到採生折割的勾当里。 “我原想离开济慈院去找姐姐,可那里的嬤嬤说,如我这般大的女孩若无一技之长,出去莫说寻亲,活著已是不易,不如在济慈院里学些本领,届时非但可以自谋生路,若姐姐过的不好,我还可以帮她。” 顾朝顏沉默不语。 依他们掌握的消息,这应该是林緹为林若兰铺的路。 “这一呆,又是六年。”林若兰脸上流露出歉疚之情,“待我从济慈院出来,辗转在岭南开了间刺绣庄,期间我有找人多方打听,都没有姐姐的消息……” “你姐姐叫什么?” (请记住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林綆。” 林若兰看向顾朝顏,“现在,顾姑娘可否告知?” “少夫人在济慈院时,是否听过济慈院里有关林緹的纪录?” 林若兰想了数息,“林閔的女儿?” “你知道林閔?”顾朝顏颇为诧异。 林若兰点头,“林閔曾在岭南济慈院当过帐房,我知道这个人,只是没见过,我听说他在岭南呆了没几年就离开了。” 顾朝顏,“……你没查过这个人吗?” “我为什么要查他?”林若兰不解,“他与我姐姐有关?” 不等顾朝顏开口,林若兰反驳,“济慈院里的人不会知道我姐姐在哪里,因为姐姐根本没有去过济慈院,否则我不会查不到。” 沈屹,“……有没有可能,是你姐姐去过济慈院,但不想让你知道。” “什么理由?” 林若兰神色肃然,“姐姐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我相信姐姐但凡过的好,一定会来找我,她不找我只有一种可能,她过的不好!” “也有可能是不想连累你,又或者,有不能认你的理由。”顾朝顏补充道。 林若兰听的一头雾水,“顾姑娘有话不妨直说。” 顾朝顏深吸一口气,“济慈院出事了。” “易主而已。” 鑑於济慈院的案子並没有公开审讯,是以坊间对於济慈院易主之事眾说纷紜,唯独没有人怀疑採生折割。 “好端端的,为何易主?”顾朝顏反问。 林若兰蹙眉。 “因为前济慈院主事苍河以及他手下林閔跟林緹被查出,利用职务之便,以领养为幌子,行採生折割的勾当。” 听到此处,林若兰震惊不已,“你说济慈院行採生折割的勾当?不可能!我在济慈院长大,我比你们更了解那是跟家一样温暖的地方,无论我还是我在济慈院交下的朋友,都过的很好!” 顾朝顏该怎么跟林若兰解释,这些都是林緹精心安排。 “证据確凿,只是拱尉司一时疏忽,放走了林閔跟林緹,为了抓住林緹,拱尉司查到林緹有一个妹妹。” 听到此处,林若兰心神陡颤,“我?” “不確定,但至少林緹在知晓少夫人失踪之后確实出现在云中楼,只是……” “等等!” 林若兰忽觉头疼,“你是说,那个一直行採生折割的林緹,是我的姐姐?” “我们查到林緹不是林閔的亲生女儿,亦查到他们曾在岭南济慈院呆过一段时间,至於林綆为何会变成林緹,我们不得而知,可我们確实查到林綆在岭南济慈院的领养记录,当然,不是正规渠道。” “不可能!”林若兰几乎吼出声,“姐姐最討厌拐子!当初我们还差点被拐子拐走!” 看著林若兰歇斯底里的怒吼,顾朝顏悲从心生。 林緹固然可怜,但可怜不是她残害济慈院孤儿的理由。 自己淋过雨,非但没想过给別人撑伞,还要在別人身上捅刀。 纵使胁迫,也该死。 砰— 禪房的门突然被人踹开,一袭深紫大氅的荣谨思从外面衝进来。 “谨思?” 看到自家夫君,林若兰激动的想要站起来,奈何被绳索绑缚,身体挪蹭几下摔倒在地…… 第六百四十五章 运势来了 荣谨思见状,大步衝过来將林若兰抱在怀里。 “谨思!他们说姐姐是坏人,是採生折割的坏人!我不信!不可能!” 林若兰紧紧盯著自己的夫君,声音沙哑,泪如雨下,“姐姐是这天底下最好的人!她不可能是坏人!” 荣谨思以匕首割断麻绳,抱住因为受了刺激几乎癲狂的林若兰站起身,冷眼瞄向同样被绑的顾朝顏跟沈屹,对峙片刻大步而去。 “我们也是被绑的,荣少主救救我们!” 沈屹的呼救,换来荣谨思白眼。 待人走后,禪房里只剩下顾朝顏跟沈屹两个人。 沈屹略显忐忑,“顾朝顏,你说荣谨思刚刚什么態度?他该不是怀疑林若兰是我们绑的吧?” 顾朝顏默默低头,拽开虚绑在自己身上的麻绳。 沈屹,“……他一定是发现你的问题了!” “你想想,如果不是裴大人告诉荣谨思地方,他会找到这里?” 顾朝顏一语,沈屹恍然,“你是说,裴冽已经跟荣谨思坦白了?你可不是这么告诉我的,你说荣谨思会来救林若兰,我们装的像点儿!” “只有装的像,荣谨思才能確定沈公子同我是一伙的。” 对於顾朝顏的解释,沈屹竟觉无言以对! “不是……你好事天天轮不到我,坏事天天轮我?顾朝顏……顾朝顏你把我鬆开啊!” 顾朝顏自然不会扔下沈屹,但在听到沈屹想要去找荣谨思解释时,她停下解绳索的手,“沈公子。” “嗯?” “今晚床归你了。” 音落时,云崎子从外面走了进来……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死气沉沉的將军府正厅,所有人都在用膳。 即便萧李氏都小心翼翼,生怕弄出点什么动静,惹萧瑾不悦又要大发雷霆。 阮嵐最先打破寂静。 呕— 见阮嵐作乾呕状,楚依依搁下汤匙,美眸微蹙,“妹妹这是何意,嫌弃我安排的膳食不合胃口?” 阮嵐乾呕不断,站在旁边的韩嫣急忙解释,“大夫人误会了,我家夫人近日身体不適,闻不惯鱼腥味儿。” 啪! 楚依依拍案,狠狠剜了阮嵐一眼,“不过是个土里刨食的农女,生鱼都吃过,这燉熟的鱼还嫌腥?你可知道这鱼多少钱,比你的命值钱!” 楚依依话说的难听,可桌上便是萧瑾也没有替阮嵐出头,赋閒在府一个月,萧瑾没有俸禄,如今还真应了楚依依的话,这將军府上上下下,都是她在养活。 萧李氏见萧瑾脸色不好,当即开口让韩嫣把人扶走,“身子不適就別来回折腾,明日开始……” “老夫人有所不知,我家夫人是有身孕了。” 音落,整个正厅鸦雀无声。 也就数息,萧李氏忽的站起身,满目震惊,“你说什么?” “不可能!” 楚依依亦站起来,目色阴沉,“当日她为诬陷我跟顾朝顏自己亏了身子,连苍河都说她不能再孕,如今居然敢拿这种谎话骗人?青然,过去掌嘴!” “慢著!” 萧瑾终於忍不住,“嵐儿,你当真有了身孕?” 阮嵐被韩嫣扶稳,面色娇羞,微微頷首。 萧李氏乾脆绕过桌案走到阮嵐身侧,“有没有身孕这事儿可一查就能查出来,你拿准了?” “老夫人放心,我家夫人也知自己亏过身子,前前后后找了四个大夫把脉,每个大夫都说是喜脉,就算这样夫人也不让奴婢说,要等胎气稳些才敢稟报,只怕会叫將军跟老夫人失望。”韩嫣把阮嵐的委屈,说的恰到好处。 萧李氏一把拉过阮嵐的手,激动不已,眼睛里放著光,“你糊涂,既有身孕就该早说,万一因为你一时疏忽我这孙儿出了什么问题谁负责!” “老夫人,小少爷哪会出什么问题,肯定白白胖胖!” 被周嬤嬤提醒,萧李氏直接『呸呸呸』,隨即叫管家吩咐后厨备些补汤,“周嬤嬤,明日开始吩咐后厨把饭菜直接送到青玉阁,免得嵐儿来回折腾动了胎气。” “是。”周嬤嬤也跟著高兴。 萧瑾亦是满目爱意,“嵐儿,辛苦你了。” “只要能为將军府开枝散叶,嵐儿再怎么辛苦都值得。” 眼见萧李氏跟萧瑾围在阮嵐身边嘘寒问暖,楚依依脸色越发难看。 就在她欲上前时府门突然响起,管家过去开门。 竟是皇上身边最被器重的俞公公。 “圣旨到—” 闻听此言,正厅一眾人皆出门跪迎。 俞公公隨即展开圣旨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凤凰山匪患猖獗,危害民生,特命镇北將军萧瑾借调南城军二营兵马前往清剿,以安民心,钦此,谢恩。” 听到圣旨瞬间,跪在地上的萧瑾猛然抬头,不可置信! 直到俞公公將圣旨端到手里他都不敢相信,“皇上……派末將去剿匪?” “萧將军这是什么表情,不乐意?” “不不不!还请俞公公呈稟皇上,末將定不辱使命!”萧瑾接过圣旨,重重磕头。 待俞公公离开,萧李氏由著周嬤嬤搀扶走过来,一脸担忧,“瑾儿,这圣旨是什么意思?你现下无兵无卒,皇上为何派你去剿匪?” 萧瑾起身,重新展开圣旨反覆观瞧,暗淡许久的双目陡然明亮,如有锋芒,“天不亡我……天不亡我!” 另一侧,阮嵐兴奋低语,“婆母,圣旨上写明瑾哥可借调南城军,也就是说剿匪期间南城军归瑾哥调派,倘若此番剿匪顺利,保不齐皇上就会把南城军交回到瑾哥手里!” 萧李氏忽似想到什么,“凤凰山在什么方位?” 阮嵐身后,韩嫣回话,“老夫人,凤凰山在正东方。” “老夫人,是正东方……”周嬤嬤也好似想到什么,惊讶道。 萧李氏大喜过望,急忙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菩萨显灵!真是菩萨显灵!瑾儿你可知我前几日到宝华寺为你祈福,签文上写著你的贵人就在正东方!我还求过菩萨保佑將军府子嗣绵延,就这么两个愿望,都实现了!” 萧李氏生怕萧瑾不信,自袖兜里取出签文,“瑾儿你看!” 另一侧,楚依依不以为然,“贼匪也算是贵人?” 萧瑾小心翼翼收起圣旨,垂首看向萧李氏递过来的签文,换作以前春风得意,他未必会信,如今颓靡在府多日,天上突然掉下来这么一块大馅饼,由不得他不信。 他的运势,来了? 第六百四十六章 阮嵐怀了身孕 对於楚依依不冷不热的嘲讽,萧李氏十分不悦。 “贼匪怎么了,只要能让瑾儿重获兵权,就是贵人!” 楚依依正要反驳时,萧瑾开口,“贵人不是贼匪,而是向皇上提议由我剿匪的那个人。” 萧李氏瞧向自己儿子,“是谁?” “不知。”萧瑾依旧紧握圣旨,眼神深暗沉凝,“整个皇城都知我是裴錚弃子,此人竟能劝动皇上重新启用我,足见此人不畏裴錚……” “太子?”楚依依狐疑看过去。 萧瑾摇头,“裴冽那个小人断然不会让我入太子阵营,抢了他的风头!” “可除了太子,朝堂里谁还敢与裴錚作对?”楚依依实在想不出第二人选。 萧李氏將签文像宝贝一样收好,“不管是谁,都是贵人!” 萧瑾頷首,“母亲说的是,许真是佛祖显灵。” “瑾哥,此番剿匪你可有把握?”阮嵐忧心上前,“妾听闻凤凰山贼匪毫无人性,凶残至极……” 萧瑾扶住阮嵐胳膊,“你不懂,但凡武將都知道剿匪如同送功,那是白捡的功劳,此战,我必胜!” “瑾哥厉害!” 看著两人腻在一起,楚依依脸色阴冷,“那就预祝夫君凯旋,青然,我们回去。” 见楚依依带著青然离开,萧李氏亦叫韩嫣把阮嵐扶回屋里好生伺候,千万別动了胎气。 前院,萧李氏拉住自己儿子,小声道,“眼下阮嵐有了身孕,你就別睡在青玉阁了,搬去楚依依的茗轩阁,对她好一些。” “母亲不是一向不喜欢楚依依?” “我也不喜欢阮嵐。”萧李氏颇为无奈道,“可如今阮嵐有了身孕,楚依依又是咱们將军府的摇钱树,只要她们各司其职办好自己分內的事,喜不喜欢的不重要。” “儿子……” “我知道你厌恶楚依依那股盛气凌人的劲儿,那还不是因为你过分宠溺阮嵐,只要你一碗水端平,她也就没那么多怨气了。” 萧李氏长嘆口气,“这段时间你赋閒在府,哪怕平日与你要好的几个官员也没见来府里看看你,你妹妹在侍郎府过的也不如意,可见人心冷暖,患难时候哪有一个是真情,你好,咱们將军府好才是真的,別的都是假的!” “母亲说的是。” 萧瑾低头,“此番若能重获兵权,我便去找顾朝顏……” “你还去找那个扫把星做什么?”萧李氏愕然。 萧瑾沉默数息,“如果没有裴冽跟秦昭从中作梗 ,朝顏根本不会与我和离,我不甘心。” 萧李氏蹙了蹙眉头,“一山容不下二虎,你若把顾朝顏找回来,楚依依……” “將军府的摇钱树用不了那么多。” 见萧瑾执意,萧李氏没有深劝,“至少在把顾朝顏找回来之前,你莫要激恼了楚依依。” “母亲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那就好。” 萧李氏抬手,旁边周嬤嬤上前搀扶,“回去罢。” 前院,萧瑾看著母亲离开的背影陷入沉思。 他实在想不出来,到底是谁在皇上面前替他爭取这次剿匪的机会,目的又是什么,可不管是谁,都是他的贵人无疑。 佛祖,显灵…… 青玉阁。 韩嫣在把阮嵐扶进屋里时,反手关紧房门。 阮嵐迈著浅浅的步子走到桌边落座,“你说,那个贵人会是谁呢?” 韩嫣坐到对面,提壶倒茶,却在阮嵐伸手时,茶杯被她捧到自己面前。 两人相视,阮嵐尷尬一笑,收回手。 “不该问的別问。” “你有心事?” 阮嵐挑眉,自给自足的斟了杯茶,浅抿一口,“好像见过叶茗之后你就变得心不在焉。” “管好自己的事。” “我能有什么事,好好养胎,用这孩子捏住萧瑾命门。”阮嵐抬手抚上没有丝毫隆起的小腹,“不过说真的,叶茗確实厉害,连苍河都说我不能再孕,他竟能把我治好……” “秦姝是谁?”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阮嵐一愣,“谁?” “你不知道秦姝?” 阮嵐摇头,“不知道。” “这次我去找叶茗,见他身边有个女人,叶茗说那女人是老爹的侍女,可我怎么看那女人都不像是侍女,而且我也没听说老爹身边有侍女。” 阮嵐蹙了蹙眉,“我也没听说老爹有侍女……那女人多大?” “与你我也差不了多少。”想到秦姝,韩嫣眼底流露出毫不掩饰的敌意。 “你怀疑她与叶茗有什么?” 韩嫣眸色骤寒,“她也配!” 阮嵐耸耸肩,“只要叶茗喜欢你,管秦姝是谁呢。” “叶茗不会喜欢別人。”韩嫣冷声道。 阮嵐垂眸,双手在腹间轻轻摩挲,“叶茗会不会喜欢上別人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萧瑾心里还有一个顾朝顏,得不到才是最好?” 韩嫣挑眉,“你怎么知道他还惦记顾朝顏?” “那夜醉酒他抱著我,喊的却是顾朝顏的名字。” “你在意?” 阮嵐想了一会儿,“我若说,我在意呢?” “那就让顾朝顏永远消失。”韩嫣脑海里突然浮现秦姝的样子,声音冷若冰霜。 阮嵐惊了数息,隨即悠然自得的笑了笑,“我只在意我能不能好好的活下去,萧瑾喜欢谁与我何干。” 韩嫣瞧她一眼,低头喝茶。 除了她,叶茗不可以喜欢任何人…… 皇城正东门卯时开。 顾朝顏自宝华寺回来第一件事就是赶去拱尉司。 水牢里,她看到了林緹。 此时的林緹已被绑在刑架上,衣裳单薄,头髮蓬乱,脸色苍白如纸,与她在济慈院初见时相比,消瘦太多。 即便知道林緹已有身孕,顾朝顏却对她同情不起来。 “你与林若兰,长的很像。” 听到妹妹的名字,如同失了魂魄的林緹突然抬起头,“你是?” “顾朝顏。” “你见过我妹妹?”林緹眼睛里恢復一丝生气,焦急开口,“她还好?” “她知道有你这个姐姐的时候,不可置信。” 林緹震惊,“你告诉她了?你不该告诉她!” “我若不告诉她,她如何见你?” 第六百四十七章 林緹我给你带来了 顾朝顏走向刑架,在距离林緹数步之远的位置停下来。 她看到林緹眼睛里闪著光,担忧,害怕,自责懺悔的情绪夹杂在里面,脸上写满了痛苦。 “你为什么怕我告诉她?” “她是岭南荣家的少夫人,不可以有我这样的姐姐!”林緹激动挣扎时,铁链哗啦作响。 “你是什么样的姐姐?”顾朝顏面容平静,声音却冷。 听到质问,林緹突然沉默。 “你可还记得阿福?” 顾朝顏盯著刑架上的林緹,眼含愤怒,“那个被你们挑断脚筋,弄瞎眼睛,又割断舌头,你们还残忍的在他脑子里扎了一根针的孩子,如果这一切发生在林若兰的孩子身上,你会……” “谁也不许伤害晨儿!” “那你又为什么要伤害那么多与阿福一样的孤儿!你是济慈院的嬤嬤,他们把你当作这个世上最亲的人!你当他们是什么!” 顾朝顏厉声低吼,“他们与林若兰的孩子有什么不同,就因为他们的母亲不是林若兰?” “我不是主谋……” “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是无辜的!你不是主谋,你不是刽子手,所以你就没有罪?”顾朝顏愤恨上前,狠狠揪住林緹衣领,“你罪大恶极,死不足惜!” “我……” “你敢不敢告诉阿福,那个把他送到屠宰场,让他如牲畜一般任人宰割的罪魁祸首就是你林緹!”顾朝顏咬碎了牙,“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畜牲,就该去死!” 面对顾朝顏痛斥,林緹终於失去了狡辩的力气,“我错了。” “你该死!” “我知道……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你们怎么惩罚我都行,只求你们不要把我的事告诉若兰,也不要传出去,求你!” 看著林緹声嘶力竭的哀求,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落下,顾朝顏不知道她是不是真的有懺悔自己犯下的罪孽,不重要。 这样的人,註定该下地狱。 与她是不是懺悔无关。 “荣谨思与你说的事,你考虑的如何?”顾朝顏忽的鬆开林緹衣领,淡漠问道。 林緹拼命点头,“我同意!” 顾朝顏走到刑架旁边,翻开林緹左手,掌中確实有一道横纹。 “林若兰对你的记忆很深,她记得逃亡路上她染了瘟疫昏迷不醒,你为救她,割掌餵血,掌心留下一道深疤。” 林緹哽咽,“她还记得……” “入岭南之后你们被拐子骗到马车里,离城时你伤了那个拐子,后腰被拐子捅了一刀。” 林緹点头,“確有此事。” “后腰可留有刀疤?” “有。” 顾朝顏退后数步,“你再想想,身上还有什么位置可以让林若兰確定你的身份。” 林若兰反覆思考,摇了摇头,“没有了。” “確定?” “確定。” 顾朝顏深吸了一口气,“见她之前,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问。” “济慈案幕后主使是谁?” 牢房外,裴冽跟云崎子默默站在角落里,仔细聆听。 见林緹犹豫,顾朝顏冷笑,“你不帮我,我为什么要帮你?” “我知道的不多。” “那就把知道的说出来。” 林緹想了片刻,“济慈院在我被林閔选中之前,就已经在做採生折割的勾当,有次林閔醉酒胡乱背了些帐簿的数字,年月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 顾朝顏,“这不难查,依领养记录去找那些孤儿,查无此户。” 林緹点了点头,“没错,我后来也翻过以往的卷宗……” “说重点。” “我经常会听林閔提到『葛老』。” “葛老是谁?”顾朝顏狐疑问道。 “应该就是你们想找的幕后主谋,之前我一直没见过那个葛老,直到东窗事发,林閔带著我从密道逃走,我们藏在菜市乱葬岗附近的扎纸铺子里,那底下有间密室,在那里,我见到了他口中的葛老。” 顾朝顏瞄了眼牢门。 林緹继续道,“那人披著一个黑色斗篷,我看不清他的样子,可从走路的步子上判断年纪不小,当是过了甲,说话中气十足,手段也狠,如果不是我怀了林閔的孩子,只怕也不能活著出来。” “他对林閔极为器重?” “起初我也以为是这样,后来我才知道,是林閔掌握了足以让他忌惮的帐簿。”林緹没有丝毫隱瞒,“听林閔的意思,那应该是三十几年前的帐簿。” “帐簿里记著什么?” 林緹摇头,“我不知道。” “帐簿在哪里?” “那是林閔保命的东西,他怎么会告诉我。” 顾朝顏不死心,“你好好想一想,不为自己,也该为林若兰跟她的孩子积点德。” “我真不知道……” “会不会藏在济慈院?” “不可能,济慈院里都是孤儿,平时翻翻找找的,说不准就会被发现。” 林緹突然一顿,“但以林閔的性格,那么重要的东西也一定会藏在眼皮子底下……我想起来了!” “哪里?” 牢房外,裴冽跟云崎子也都竖起耳朵。 “有可能是连接济慈院后面的那座空宅。”林緹回忆道,“有次我提起要把那座空宅院落里的枯井填平,被他拦下来,说是破坏风水,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想,以往我动济慈院任何一处他都不管……而且他不是一个信风水的人!” 顾朝顏,“懂了。” 既然帐簿重要,事不宜迟! 眼见顾朝顏欲走,林緹急声开口,“苍院令是冤枉的!他一直都是葛老为济慈院东窗事发准备的替罪羊!” 顾朝顏回头看了眼林緹,片刻转身,离开牢房。 裴冽跟云崎子就在门外。 “走!” 三人一同走出水牢,裴冽唤上洛风,四人正要驾车赶去鱼市,却在门外遇到荣谨思派来的人。 林若兰现在就要见林緹。 如此兵分两路,顾朝顏与云崎子留下来,裴冽则带著洛风去找帐簿…… 金市,傅府。 密室。 因为被林緹下了药,又被傅池敲断手臂,林閔只能躺在床榻上,苟延残喘的活著。 轰隆— 隨著机关开启,董瑞披著一件黑色斗篷,面罩黑布迈步而入,手里推搡著一个女人,“林緹我给你带来了。” 听到声音,林閔猛的看过去。 確是林緹! 第六百四十八章 帐簿藏在哪里! 看到林緹的一瞬间,林閔双目充血,五官狰狞,眼睛里全是恨意。 “林緹,你怎么敢!” 想到自己这么多年对林緹『呵护备至』,到头来却被她下药害到全身瘫痪,林閔就越发恼恨,“你以为你能逃得掉?还不是被抓回来!” 女人被董瑞拽到榻前,身上绑著麻绳,嘴里塞著白布,因为惊恐,整张脸煞白如纸,浑身抖动不停。 “葛老说了,林緹给你,帐簿给我。”董瑞冷声道。 林閔看向董瑞,“你是谁?” “我能把林緹带到这里,足见我是葛老的人,说吧,帐簿在哪儿?” “没有帐簿……”林閔直挺挺躺在床榻上,咬死不说。 董瑞自怀里掏出匕首,瞄向林緹小腹,“听说这女人怀了你的孩子?” 林閔脸色骤变,“你要干什么?” “葛老说了,念在你跟他这么些年,只要你说出帐簿藏处就饶你一命,也能留下这女人直到她把你的孩子生出来。” 林閔看了眼站在床榻旁边的林緹,“真没有帐簿……” 噗— 匕首穿透女人肩胛骨,鲜血迸溅! 女人痛极,五官扭曲 ,身体忍不住颤慄,嘴里发出『唔唔唔』的惨叫。 董瑞由不得女人弯腰,一把揪住她头髮,迫使她看向林閔,“林閔,葛老耐心有限,如今给你一条生路,你別不识好歹!” 眼见那柄沾著血的匕首重新回到女人小腹位置,林閔噎喉。 “我可听说了,当年你有过一个儿子,死的很惨……” 匕首慢慢刺入女人小腹,董瑞冷笑,“怎么,今日你是要眼睁睁看著自己另一个儿子……也是最后一个儿子,惨死在你面前?” 唔唔唔— 女人痛极,朝林閔投去乞求目光。 林閔全身紧绷著躺在床榻上,眼中生出恐惧,“不要……” “那你就告诉我,帐簿藏在哪里!”董瑞低吼。 林閔摇头,“没有帐簿……没有……” 噗! 匕首又进一分,鲜血染透女人衣裙。 “不如这样,我也做回好人,把你的小儿子刨出来,让你们父子团聚如何?” 唔唔唔! 女人瞠大眼睛,恐惧看向床榻上的林閔,拼命摇头。 林閔惊恐万状,“不要……求葛老饶过我的儿子!” “葛老已经发话饶他,是你非要他死!” 董瑞猛举匕首 ,挥下瞬间林閔突然大喝,“我说!在济慈院后面空宅的枯井里!” 噗嗤! 匕首插进女人小腹,滚烫鲜血喷溅到林閔脸上。 看著女人缓缓倒在自己面前,林閔只觉心臟骤停。 瞬息,他疯狂大叫,眼球都似要从眼眶里爆出来,血泪划过眼角,“你说过不杀我儿子!你说过!” 呵! 董瑞鬆开女人衣领,由著女人摔到地上,毫无生机。 他走到榻前,用舌头舔净刃间尚有温度的血跡,“林閔,做了伤天害理的事,赚著伤天害理的钱,你还想有儿子?” 啊啊啊—— 林閔躺在榻上,如癲如狂。 “打从剜去第一个孤儿那对水灵灵的眼珠子,我就没想过善终。” 董瑞猛將匕首扎进林閔脖颈旁边的木板上,“你没用了,就在这儿等死罢!” “你回来!你回来!啊啊啊—” 隨著暗门闭闔,密室里就只留下林閔一人独自躺在床榻上,生不如死…… 午时將过,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云中楼前。 驾车的云崎子最先跳下马车,掀起车帘。 顾朝顏扶著身披黑色斗篷的林緹从车厢里走出来,早有荣家商队的护卫上前相迎。 “云少监留在这里。” 云崎子点头,“你小心。” 顾朝顏拉著林緹迈进云中楼,由两个护卫指引,直接拐向通往二楼的木梯。 雅室里,林若兰明明在窗边看到那辆马车,亦看到顾朝顏牵著一个人走出来,她知道那个人很有可能就是她的姐姐! 然而在听到门外阶梯上传来的脚步声,她却惊惧的不敢上前,脑海里反覆迴荡顾朝顏与她说过的话。 她的姐姐,是採生折割的刽子手! “还想见吗?” 荣谨思走过去,轻轻握住她雪肩,“如果你反悔,我这就叫顾朝顏把人带回去……” “我想见!” 林若兰忽的拉住荣谨思,眼睛里噙著光,声音异常坚定,“不管她是人是鬼,我都想见。” 荣谨思无比心疼看著此生所爱,眼中生出怜惜,“依你。” 敲门声响起,荣谨思再一次徵求林若兰的意见。 见林若兰点头,他开口,“进。” 房门开启,顾朝顏带著林緹踏入雅室, 外面自有人將两扇门板闔紧。 雅室一时无声,林若兰紧紧盯著顾朝顏身边披著黑色斗篷的女人,双手不知不觉中紧紧揪著衣裙,整个人如同木雕站在那里,不知该如何开口。 “顾姑娘,辛苦。” 顾朝顏心领神会,侧身掀起斗篷,露出那张脸。 让人意外的是,林緹的嘴用白布堵著,待顾朝顏解下斗篷,林若兰跟荣谨思方才看到內里,林緹被五大绑。 “顾姑娘,这是何意?”荣谨思挑眉问道。 “林緹所犯是重罪,若非看在荣少主面子,拱尉司不会让我把人带过来,这样保险些,万一把人弄丟了,我担待不起。” 雅室里再次沉寂,顾朝顏默默看向林若兰,荣谨思亦不再说话。 许久,林若兰终於发声,“顾姑娘,可以……让她说话吗?” 顾朝顏点头,抬手扯出堵在林緹嘴里的白布。 “若兰?”林緹立在原地,忐忑看向站在她面前的女子,“你当真是我的妹妹,若兰?” 林若兰紧抿著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哽在喉咙位置如何也发不出来。 “若兰!” 不等林若兰反应,林緹突然扑过去,幸而被顾朝顏扯住麻绳。 她不甘心,用力挣脱后被荣谨思拦住。 “若兰!救我!” “你……是我的姐姐?”林若兰推开荣谨思,死死盯著眼前的女人。 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这个女人好熟悉,难以形容的亲切感让她变得越发恐惧,“那你能不能说出我们父母叫什么名字?” 第六百四十九章 你也最喜欢兰花 面对林若兰的问题,林緹眼泪忽的掉下来。 “我们的父亲叫林方海,母亲林孙氏,你的名字是母亲起的,若兰,就像兰一样纯洁高雅,你也最喜欢兰!” 听到解释,林若兰身体瘫软,险些跌倒。 荣谨思急忙扶稳她,浅声低语,“若兰,单凭这点並不能证明什么。” 仿佛失了魂魄的林若兰强迫自己镇定,“你可知道……你可知道父母是怎么死的?” “知道……” 自从搬来皇城,林緹真的有许多年都没见到自己的妹妹了。 即便以往在岭南,她也只是躲在角落里远远看向那抹身影,就很满足。 那时的她已经跟著林閔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她知道自己的手不乾净,她这辈子都没办法站在妹妹面前,与她相认。 不想这个愿望竟在此刻实现,却是这样滑稽的情境,又是这样绝望的心境。 林緹看著眼前的妹妹,真如兰般高洁圣雅,长的也好看,清水芙蓉一般的美貌,有了孩子,又多出几分成熟稳重。 她的妹妹,平平安安的长大了。 “三年大旱,蝗灾之后又遇瘟疫,父母得了瘟疫没能坚持下来,我带著你与那些逃荒村民一路北上,没想到中途他们竟然想吃了我们……我带著你连夜逃走,可没想到你竟然也染了瘟疫……” 看著林緹声泪俱下,所言不虚,荣谨思下意识瞄了眼对面的顾朝顏。 顾朝顏感受到那道目光中的疑惑跟寒意,她未语,由著林緹认亲。 “那时你昏迷不醒,我独自背著你走了好长一段路,任由双脚磨出血泡也没把你放下,没粮没水,我就用我的血餵你,整整十天,我把手掌割破,血就那么一滴一滴落到你嘴里……” “姐姐?” 林若兰有些站不稳,身体好似没有力气般倚著荣谨思,紧紧握住他的手,脑子里一片混乱。 她想看看女人的手,可有个声音却在一遍一遍的阻止她这么做。 如果眼前女人是她的姐姐,她该如何面对自己的姐姐是个採生折割的刽子手? “你看看!” 林緹忽似想到什么,挣扎著想要从麻绳里抽出自己的手。 顾朝顏想了片刻,上前將绳索解开。 林緹便迫不及待把左手摊到林若兰面前,“你看看这道疤,就是当时餵你血的时候留下的!” 林若兰垂眸,眼泪忽的掉下来。 “上天怜惜,我背著你走到一条河边,看到一个草棚,我把你放在草棚里又餵你吃河里的水草,你还记不记得,那水草是棕色的?” 林若兰声音哽咽,“是。” 林緹突然去拉林若兰的手,欣喜若狂。 林若兰没有反抗,倒是荣谨思一把推开她。 他又看向顾朝顏,目色愈寒,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林緹强忍著对荣谨思的畏惧,继续往下说,“你记得就太好了!再后来我带著你辗转到了岭南,入城做了乞丐,可没两天就被拐子盯上,他把我们骗到马车里的事你还记得?” 眼泪成河,林若兰狠狠点头,哽咽声变得浓重,“记得。” “我们出城的时候,我为引起守城侍卫注意把身子探出侧窗,被拐子捅了一刀,你还记得?” 见林若兰哭的那样伤心,却不敢扑过来求证,林緹心中悲苦万分。 她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是一个罪孽深重的刽子手,哪里值得! 林緹扭过身就要掀衣服。 荣谨思下意识背身挡在林若兰面前,“放肆!” “我就想让若兰看看当时留下的刀口……” 林若兰侧过身, 刚好看到林緹掀起衣服的地方,露出旧伤。 她猛的推开荣谨思,踉蹌著上前,“姐姐?” “我是!”林緹生怕林若兰不认她,“把你送进慈幼局那日,我带你吃了岭南最好吃的梅菜扣肉,给你买了最好看的衣裳,还有一根簪子……” 林若兰颤抖著从怀里取出一根簪子。 十分普通的银簪,值不上两个铜板,但却被林若兰养护的很好,光可鑑人,足见用了心。 “这簪子,若兰每日都擦。”荣谨思冷冷开口。 看到簪子,林緹泪水越发控制不住,“对!就是这根!” “姐姐……” “若兰,姐姐捨不得跟你分开,可姐姐养活不了你,你懂吗?”林緹哭的伤心欲绝。 林若兰踉蹌著走向林緹,荣谨思想拦却被她用力推开,“你当真是我的姐姐?” “送你入慈幼局之后我每天都有去看你,整整三个月。” 听到这里,顾朝顏不禁看向林緹。 这件事不曾听她提起。 “所以……” “所以你不是幻觉,有一次你看到我了,你追出来在我身后喊著姐姐別走,姐姐別走,可我该怎么办?你说我该怎么办?” 林若兰突然扑上来,紧紧抱住林緹,那样紧,仿佛两个人身体都要连在一起。 “你是姐姐!你是!” 被抱住的一刻,林緹忽然变得无措,她没想过妹妹会认自己,这样的拥抱她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却从未奢求能够真实发生。 “妹妹……” “姐姐!姐姐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多久!呜呜呜—” 听著林若兰歇斯底里的慟哭,林緹心痛如锥。 只是这样,足够了。 “若兰……” 她握住林若兰双肩,迫使其看向自己,“若兰你救救我,这个世上只有你能救我了!” 林若兰红著眼眶,恍然想到什么。 她只彷徨犹豫了片刻,忽的转身,扑通跪在荣谨思面前,泪如雨下,“谨思,我求你救救姐姐!” 看著跪在地上的林若兰,林緹整个人怔在原地,眼泪都忘了掉下来。 顾朝顏默默看过去,她没想到,只怕林緹自己也没想到,即便做了那么伤天害理的事,遭万人唾弃,她的妹妹仍然会义无反顾的替她求情。 荣谨思急忙上前,想要扶起林若兰时却被她拒绝,“谨思,我求求你!” “她未必是你姐姐……” “她是!” 林若兰反手握住荣谨思胳膊,哭的伤心至极,“这世上除了姐姐,没人知道那日我从慈幼局跑出去的原因,我没告诉任何人,只有姐姐知道,她是我姐姐!” 第六百五十章 我愿以命抵命 林若兰跪在那里乞求,一遍又一遍。 荣谨思怎容她跪在冰凉的地面上,硬是把人拽起来,心疼不已,“若兰,你知不知道她犯了什么罪?” 林若兰忽然沉默,转身看向林緹。 “若兰,我知道错了,可我也是被逼的,是他们逼我做那种丧尽天良的勾当,我若不做,只有死路一条……”林緹揪著衣襟,眼睛里全都是哀求,“我们姐妹才刚相认,我不想再离开你……” 林若兰目光突然变得决绝。 她转回头,“不管姐姐犯了什么罪,我都要救她!” “若兰,你清醒一点,你知不知道她手里沾著多少孤儿的血,三十几年,数以千计!” “我不管!”林若兰死死拽住荣谨思衣袖,疯狂吼道。 荣谨思震惊,更多的是心疼,“若兰……” “你不明白,你永远都不明白姐姐对我有多重要!如果不是她一直挡在我面前,像母亲一样照顾我,用命保护我,这个世上根本没有林若兰!我在这世上唯一的愿望就是找到姐姐,你知道的!” “可是现在……” “我愿意替她认罪。” 一语闭,雅室寂静无声。 林緹不可置信看著背对她的那抹身影,將將停下的眼泪毫无预兆涌出来。 顾朝顏也没想到林若兰可以做到这种地步,而事实上,林緹也確实將心底唯一一处柔软留给了她。 荣谨思愣住了,半晌后,声音沙哑,“那是死罪。” “我愿意替姐姐去死!” “那我呢?” 荣谨思红了眼眶,“你答应过我,会与我白头偕老。” 林若兰哭著回答他,“夫君於我莫大恩情,若兰唯有来世再报。” “晨儿呢?”荣谨思悲慟低吼,“晨儿你也不要了么!” 听到『晨儿』,林若兰哭的越发伤心。 她重新跪下来,眼睛里蓄满泪水,“从今以后,还望夫君善待晨儿。” “林若兰!你怎么会如此自私!”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这个世上,没有一个人比姐姐更重要,你不行,晨儿不行,我也不行!” 林若兰缓缓从地上站起来,一步步退到林緹面前,展开双臂,眼神变得决绝坚定,“我不管她犯了什么罪,哪怕这个世上所有人都不原谅她,可我是她妹妹,我得护著她!” 看著守在自己面前的林若兰,林緹心底仿佛涌起滔天骇浪。 她怎配得起这么好的妹妹! “若兰,救我……” “她救不了你。”顾朝顏冷冷开口。 林若兰听到声音,慌张伸手將林緹拉到自己身边,“顾姑娘,我知道你与拱尉司裴冽相熟,我请你给裴大人捎句话,不管姐姐犯了什么罪,我愿意代她受罚。” 顾朝顏沉默片刻,嘆了口气,“林緹,你想一命换一命?” 林緹越发靠近林若兰,捏住她衣角,声音掺杂著浓重的哭腔,“妹妹,我好不容易才找到你,不想再分开……” “此事顾姑娘无须徵求姐姐意见,我的命,我说了算!” 顾朝顏瞄了眼荣谨思。 荣谨思心领神会,忽的出手將林若兰从林緹身边拽过去,迅速封其穴道! 顾朝顏也几乎同时上前,匕首抵至林緹脖颈,“冤有头债有主,我相信那些被林緹残害的孤儿,更希望看到她罪有应得。” “妹妹救我!” 看著被顾朝顏拉走的林緹,林若兰疯狂摇头,“姐姐!我不许你带走姐姐!” “妹妹……”就在这时,林緹突然道,“我想见一见晨儿!只见一眼,我便跟你走!” 顾朝顏自然不同意,却听背后林若兰大声哀求,“谨思!谨思我求你!就让姐姐看一眼晨儿! ” 荣谨思百般无奈,只得央求,“顾姑娘,就让她见一见晨儿罢。” “顾姑娘,求你!”林若兰悲声开口。 顾朝顏犹豫之后,鬆开手。 荣谨思当即解开林若兰穴道,“若兰,这是她自己造的孽,须得她自己还。” “我知道……” 林若兰根本没有听下去,步履仓皇跑到林緹身边,“姐姐你等我!” 看著林若兰跑出雅室,房间里气氛顿时变得异常凝重。 荣谨思看向顾朝顏,冷声质问,“怎么回事?这跟我们计划的不一样。” “我知道那个孩子不是晨儿。”林若兰抢在顾朝顏前头开口,“你放心,我只是想见一见晨儿,答应你的事,我会做到。” 彼时林緹想见晨儿,荣谨思隨便抱了个孩子了事。 顾朝顏轻声道,“荣少主放心。”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三人十分默契的闭嘴,不再说话。 门启,林若兰抱著尚在襁褓里熟睡的婴孩,焦急走到林緹身边,“姐姐!晨儿来了!” 粉嫩小脸如同剥了壳的鸡蛋,仿佛轻触一下就能滴出水。 闭合的眼瞼下长而捲曲的睫毛轻轻贴著脸颊,偶尔隨呼吸微动,那双小手攥紧了拳头,不时鬆开再重新收紧,好似在梦境中捕捉著什么宝贵的东西。 看著蜷缩在柔软绒毯里婴儿,林緹难掩激动。 她想伸手,想要摸一摸襁褓里的婴儿,却被荣谨思喝住,“不许碰他!” 听到喝声,沉浸在激动跟疼爱情绪里的林緹猛然回神,“他长的真好看……” “你既看过,我们走罢。” “等等!” 林若兰阻住顾朝顏上前的步子,“我还有句话想对姐姐说!” 就在林若兰转身欲將怀中婴孩交给荣谨思的瞬间,手中一空。 不等她反应,孩子已然落到林緹手里,“你们別过来!” 咣当! 匕首自林若兰袖间坠落,她转回身,难以置信看向林緹,“姐姐……” 此时的林緹一改刚刚悽惨无助的姿態,自髮髻上拔出银簪抵至婴孩胸口,“你们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杀了他!” “姐姐……他是你的亲外甥!”林若兰震惊看向林緹,“你要做什么?” “我要活著!”林緹怀抱婴孩朝房门方向倒退,目光凶狠。 “可是我已经准备好做你的人质,我连刀都带来了!” 林若兰蹲下去,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利器,又茫然无依的站起身,颤抖著握住那柄匕首,慢慢捧在掌心朝林緹的方向递过去。 她一脸无措,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仿佛失了所有力气般开口,“姐姐,你怎么会……会想伤晨儿?” 第六百五十一章 她该死 看著林若兰眼中的伤心绝望,林緹心如刀绞。 可她没有选择。 “別过来!” 她厉声嘶吼,双目圆睁,银簪戳破婴孩胸前那层薄薄的夹袄,“我说过,我只想活!” “可我也说了,我会救你的!”林若兰哭著走过去,“我可以用我的命换你的命!姐姐,把晨儿给谨思,我跟你走……” “我不信你……我不相信你们任何人!顾朝顏,给我准备一辆马车,还有出城文简,我要离开皇城!” 顾朝顏目色微寒,“林緹,那是你的亲外甥!” “现在,马上!” 银簪往上,直接抵在婴孩颈间! “姐姐!” 林若兰惊叫时忽有一道身影闪过,她还没看清发生了什么事,襁褓里的婴孩已然回到荣谨思怀里,“林緹,你该死!” 林緹惊慌之际一把拽过林若兰,银簪戳在她颈间,“你们別过来!” “姐姐……”林若兰任由林緹挟持,没有反抗,只是眼中已无光。 千钧一髮,守在旁边的顾朝顏突然叩住林緹手腕,用力朝门板上狠磕! 砰的一声脆响! 银簪落地,荣谨思趁机拽回林若兰。 “姐姐!” 纵使林緹企图伤害过自己的儿子,林若兰仍然想要救她。 那是她日思夜念的姐姐啊! 然而让她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了。 与银簪一起落地的,还有一条形如蜈蚣的『刀疤』? 此时林緹已被顾朝顏用匕首控制住,荣谨思亦唤进外面护卫。 护卫三两下將林緹绑紧,之后退出房间。 整个过程,林若兰就只盯著地上那条『刀疤』发怔,她慢慢走过去,蹲在距离林緹近在咫尺的地方,无比缓慢的伸出手,捡起那条『刀疤』。 她站起身,將『刀疤』举向林緹,声音沙哑,“这是什么?” “妹妹……救我……” “我在问你,这是什么!”林若兰捏著『刀疤』的手在颤抖,美眸血红,寒声厉吼。 林緹噎喉不语。 林若兰突然上前將人倒叩著搥在门板上,用力扯出她左手,刚刚的刀疤早已不见,露出纹路相符的掌纹。 没有伤疤! 她看著那只完好无损的左手,眼中儘是震惊跟愤怒。 没有犹豫,她又拽起林緹左侧衣角,刚刚看到的伤痕仍在! 她伸出手,颤抖的指尖落向那处伤痕。 呲— 看著被自己扯下来的,形似皮肉的东西,林若兰眸间闪动泪光,“你骗我?” “没有!若兰我没骗你,我就是你的姐姐!”林緹转过身,眼神闪烁,仓皇开口,“我不想死,你救救我!若兰你救救我!” “你不是!”林若兰用力推开朝她扑过来的林緹,將手里两块『皮肉』狠狠撇过去,声嘶力竭,“你这个大骗子!你为什么要骗我!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想她!我多想找到她!” 身后,荣谨思缓步走过去,“若兰……” “她为什么要骗我!”泪水决堤,林若兰能承受自己的姐姐是罪恶滔天的刽子手,可她承受不了眼前这个人不是她的姐姐,“明明她什么都知道!” 看著伤心欲绝的妻子,荣谨思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顾朝顏默默看向身边的林緹。 这一刻,她从林緹眼睛里看到了悔恨跟绝望。 只可惜不是所有的错,都值得原谅…… “不对……” 林若兰恍然想到什么,“你为什么知道我与姐姐的事?” 林緹迅速收敛起眼中无尽的悲伤跟后悔莫及,睚眥凶狠,“只要你能保住我的命,我就告诉你林綆在哪里,否则这辈子你永远都別想知道她的下落!” 林若兰再想衝过去的时候被荣谨思拽住,“小心。” “你说!” 顾朝顏走过去,“你应该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没有人可以保住你的命。” “那她就別想找到她的姐姐!”林緹五官狰狞著冷笑,眼睛斜睨向林若兰,“天知道她的姐姐现在过的有多么不好!” 林若兰哪里听得了这样的话,猛的挣开荣谨思衝过去,双手紧紧揪起林緹衣领,血红眸子迸射绝顶恨意,“你到底把我姐姐怎么了?” 呃— 谁也没想到,林緹竟然可以挣脱绑在身上的麻绳,又几乎同时叩住林若兰喉颈,抢下她手里短刃,“谁也別过来!” “你说!我姐姐在哪里?” “她死了!” 音落,雅室里瞬间沉寂。 林若兰张大了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半点声音,眼泪忽的涌出来,如洪水决堤。 “那个蠢货,放著大把大把的银子不要,非要救那两个孤儿出去!她以为她是谁?救世主么!这个世上从来都没有救世主,弱肉强食,她不服从就要死!” 林緹握著短刃的手微微颤抖,眼泪被她强忍著逼退。 当年的她根本没有选择! 是的,她还有一条死路可以走,可她还有妹妹。 她想看著妹妹长大,看著她嫁人,生子,再看著她幸福一生! “你杀的?” “她该死!” 林緹看似癲狂,匕首越发用力抵住林若兰胸口,“我们是最好的姐妹,她却想要去官府告发我!” “不对……” 林若兰脑子里一片空白,她忽然想到一个极不通顺的逻辑,“他们抓我是为了引出我的姐姐,你为什么出来?你为什么会……” “你还在幻想什么?” 林緹嘲讽大笑,“那是因为想杀我的人太多,我根本藏不住!可我若是有你这个妹妹,岭南荣家一定会保我!可我高估了你在荣谨思心里的位置,他明知道你在意你姐姐,却根本没有想要保我的意思!” 当一切变得合理,林若兰彻底绝望 ,“是你杀了我的姐姐?” “是我!是我在背后狠狠捅了她一刀!我现在都记得她的表情,她以为我不会伤她,因为我们曾一起被关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屋子里,一起度过最艰难的时候,那段时间她提到最多的就是你这个妹妹,她还幻想著有朝一日可以找到你,与你一起生活……” 林緹扯拽林若兰走向窗户,荣谨思想要上前被她呵斥,“你们別过来!” “她在哪里?她现在在哪里!” 窗欞半敞,林緹朝下看了一眼,转尔背对窗欞,目光带著深深的不舍跟眷恋,“一个孤儿,除了乱葬岗还能在哪儿!” “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姐姐!我杀了你!” 第六百五十二章 我会带他一起走 就在林若兰不顾生死,发狂似的转过身要与林緹撕打之际,林緹突然用力推开自己的妹妹。 身形纵跃,跳出窗欞! 荣谨思跟顾朝顏见状皆跑过去。 依常理,从二层窗户跳下去尚有逃生可能,只是林緹在跳下去的时候,匕首不慎戳到自己的胸口,当场毙命。 看著倒在血泊里的林緹,荣谨思忽的捂住林若兰的眼睛,“別看……” “我要看!她杀死我的姐姐,死有余辜!” 荣谨思沉默片刻,扭头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亦在看他。 见其点头,她知他很满意这场戏。 这是林緹的要求,她不想死在任何人手里,因为她不想脏了任何人的手。 『如果你想,我可以替你求情保住你肚里的孩子,但是你不行,你造孽太深,法理不容。』 『我若把他生下来,你能想像他的人生要背负的是什么吗?』 『你自己决定。』 『我会带他一起走……』 林緹已死,真相跟秘密也都隨之烟消云散。 看著颓然堆坐到地上的林若兰,顾朝顏心中悵然。 这应该是最好的结局。 “荣少主,告辞。” 荣谨思頷首,“改日荣某必登门道谢。” 离开云中楼,顾朝顏想要赶去鱼市,却在行到鎣华街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 鱼市,空宅。 在林緹招供说出帐簿有可能藏於空宅之后,裴冽当即带著洛风及拱尉司侍卫赶到这里。 不想迎面撞上一群黑衣人。 “来的真巧!” 裴冽抬手,洛风即带侍卫衝杀而上。 两拨人廝杀之间,裴冽看到了不远处朝他疯狂扑袭过来的为首黑衣人。 他抽出孤鸣,手腕狂纵翻卷,一道道银白剑气如风捲起流沙,瞬息肃清左右偷袭者,两名黑衣人被剑气扫中,背后陡然多出数道血痕,自有侍卫想要活捉,却见黑衣人咬了毒嚢,当场毙命。 裴冽扫过已死的黑衣人,心知这些人是死士,即便抓了活的也问不出什么,“杀!” 当务之急,是帐簿。 侍卫们得令,皆下狠手。 正前方,黑衣人陡然斩出凌厉一剑,裴冽轻嗤一声,不守反攻,手中孤鸣忽的刺出,以极快速度顺著攻袭剑身猛朝下滑。 剑鸣鏗鏘! 双剑剧烈摩擦,火四溅。 对方剑意未消,裴冽顷刻改变剑路反攻,对方仓皇点足凌空飞跃,暂时躲过危机! 裴冽瞳孔骤缩,瞬即释放袖內短刃。 短刃如电疾驰,直刺对方胸口。 几乎同时,裴冽反手挥斩,孤鸣再进,直切对方腹腔。 对方躲过短刃,却没扛住孤鸣一剑,小腹被划了一道,鲜血瞬涌。 裴冽丝毫没有给对方还手机会,剑气再起,狂啸横斩! 噗嗤— 黑衣人应声倒地。 裴冽踩过那人尸体,提著带血的孤鸣踏上阶梯,行至门前,抬脚一踹。 府门大敞,他大步而入,目及之处,的確有一口枯井。 身后,洛风提剑堵在台阶前,將衝杀上来的黑衣人挡在府门。 裴冽走到枯井前,俯身观瞧並无特別,於是纵身一跃 ,跳下枯井。 对面攒尖屋顶后面,一抹白色身影静静看著眼前发生的一切。 既是裴冽可以应付,他便无须出手。 就在他想离开时,忽见不远处的深巷里有一个披著斗篷的人鬼鬼祟祟躲在那里,不时看向廝杀人群。 秦昭微微挑眉,趁人不备纵身跃去。 他悄然落於屋顶,就近瞧向那人。 那人倒像是极为紧张深宅前的打斗,丝毫没有感觉到秦昭的存在。 也就半盏茶的时间,裴冽跳出枯进,手里握著一本帐簿走出府门,黑衣人也在此刻尽数被拱尉司侍卫斩杀。 “收队!”洛风知道自家大人找到了帐簿,高喝一声。 看著远去的拱尉司马车,披著斗篷的男子这才敢露面,偷偷跑去深宅,毫不犹豫跳下枯井,半晌后爬出来,十分懊恼扇了自己一个嘴巴方才离开。 秦昭落地,弯腰在井口位置捡起一块腰牌。 “傅……” 他忽然想到一个人,傅池? 离开鱼市的裴冽第一时间赶往刑部大牢,顾朝顏在得到消息后亦赶过去。 牢房里,苍河又开始绝食了。 他后悔了,他想死。 “裴冽,你还敢来见我!” 牢门被狱卒打开,裴冽跟顾朝顏先后走进来,苍河见人,满目生怨,“当初你说只要我肯把罪名推出去,你就有办法让我一起参与查案,直到现在,我连大牢都没走出去,你们……” 砰! 裴冽直接將手里帐簿扔到苍河面前。 苍河顿住,看著掉在草堆上的帐簿,下意识捡起来,“这是什么……” 待他翻开,鸳眼微怔。 “这是葛松的帐簿 ?” 裴冽看了眼顾朝顏,二人皆发出疑问,“葛松是谁?” 苍河越看帐簿,越觉得哪里出了问题,“这上面记的是……” “是每个孤儿自济慈院出去之后每一笔销跟创造的收益,依时间判断,这是三十一年前的帐簿 。” 苍河没有细看帐簿內容,他死死盯著每一页帐簿下面的印章,仔仔细细辨认,“这是葛松的印章没错!” 顾朝顏恍然想到,“葛松就是那个与诞院令一起维繫济慈院的大商?” 此前苍河找她接手济慈院时,有与她提起过。 苍河噎了下喉咙,握著帐簿的手慢慢收紧,眼神发狠,“是他……竟然是他背刺师傅!” 裴冽了解来龙去脉之后,对於『背刺』的说辞不敢苟同。 “很显然,诞院令是葛松早就想好的替罪羊。” 裴冽结合之前在御医院里搜找出来的东西,尤其是那株紫参,“如果本官没猜错,那根紫参確实是由诞院令卖给田大人,只是事后葛松找到田大人,用了非常手段又將那株紫参从田大人手里以一万两买回来,而且他一定是打著诞院令的幌子,才能將此事嫁祸到诞院令身上。” “何其狠毒!”苍河咬牙切齿,“师傅曾同我讲过,葛松是个大善人!” “披著人皮的畜牲。” 顾朝顏愤怒之余想到一件事,“可苍院令不是说他已经死了吗?” “是死了!” 第六百五十三章 贵人出现了 苍河表示,葛松死在诞遥宗病逝的半年前。 “我还记得那晚师傅哭的特別伤心,足足喝了三整坛女儿红!” 苍河盘膝坐在草堆上,思绪陷入回忆,“也是那晚,师傅才把济慈院的事告诉我,我当时以为师傅哭的那么伤心,是因为以后都是独自负担那几十家济慈院的营生,要知道那时师傅俸禄寥寥,哪里养活得起那么多孤儿!那种感觉……我也时常能体会。” 裴冽,“……你见过葛松?” “我怎么会见过!”苍河不以为然,“我也是后来师傅把帐簿交给我打理之后,才看到葛松给师傅留下的帐簿 ,所以才会认得那个印章!” 苍河猛的瞠目,“有了这帐簿,是不是可以为师傅平反,所有事都是葛松主使,师傅是冤枉的!” “证据不足。”裴冽摇头。 “怎么会不足?这明显就是阴阳帐簿 ,葛松分別做了两套帐本,一个拿出来骗师傅,一个算收益!” “物证是有,人证呢?”裴冽看向苍河,“葛松在哪里?” “他死了!”苍河几乎是吼出来的。 顾朝顏想了数息,“他死了,为什么生意还能继续?” 裴冽亦有这样的质疑,“生意非但继续,幕后那人还能在诞院令死后,精准將你培养成新的替罪羊。” “如此足以证明在葛松死后,有人接手了他的生意且对济慈院了如指掌,那个人在暗处操纵一切。” 顾朝顏看向苍河,“只有找到那个人,案子才能翻过来。” 裴冽很同意顾朝顏的判断,“你再想想,葛松死后济慈院有过什么样的变化?”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没有。”苍河篤定,数息又道,“唯一的变化就是林閔跟林緹自岭南来到皇城,掌管六十四家济慈院的帐目……可那也是我把他们调过来的!” 裴冽目深,“那人应该料到你会这么做,或者说,这应该是那人的算计。” 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此前苍院令不是说过,你曾找过一个帐房?” “找过,那人不行……”苍河突然止声,诧异看向眼前二人。 顾朝顏跟裴冽也都瞭然。 不是那人不行,是有人叫那人不行。 “还有一条线索,田大人。” 依著裴冽的意思,除了田大人,御医院里关於诞遥宗所有藏品走向都是线索,那些人一定与葛松接触过,或许会有蛛丝马跡。 “如果葛松没死,多大年纪?”顾朝顏突然想到这个问题。 苍河不以为然,“葛松一定死了,不然师傅不会哭的那么伤心。” 裴冽也觉得葛松诈死的可能性很小,毕竟诞院令並没有发现端倪,他没有理由诈死。 “我也只是一说。” 离开刑部大牢,顾朝顏欲回秦府,裴冽吩咐马车朝鼓市驾行,心中略有忐忑,寻思著如何才能叫秦昭別多嘴时,顾朝顏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阮嵐怀了身孕。 顾朝顏不明白,“苍河医术精湛,他曾在將军府为阮嵐诊断过,说她终身不能再怀孩子。” “许是阮嵐的伎俩?” “我让时玖打听过那几个大夫,阮嵐確实怀孕了。” 裴冽沉思,“若非医中圣手,阮嵐身子不会恢復,所以……” “与阮嵐接触的夜鹰里,有医者。”顾朝顏得出结论,“医术当与苍院令不相上下。” 裴冽瞭然,“我会叫人查阮嵐去过的药堂。” 顾朝顏就是这个意思,“第二件事,萧瑾当真要东山再起了。” 彼时宝华寺,顾朝顏撞见阮嵐身边丫鬟买通印光为其指向正东方位有贵人,“皇上下旨让萧瑾剿匪,目標凤凰山,凤凰山在正东方。” 裴冽震惊,“他为主帅?” “他为主帅,借调南城军二营。”顾朝顏目色微寒,“倘若剿匪成功,皇上定会封赏。” 裴冽点头,“至少会將二营兵权交到他手里。” “是谁举荐的他?”顾朝顏在意的是这个。 裴冽也觉得不可思议,“能避开裴錚眼线,又有办法让父皇下旨,此人必定位高权重。” “还有一件事,萧子灵跟渔郡守將卫鹏往来甚密。” 这是茉珠传过来的消息,之前她未在意,以萧子灵的本性,这不奇怪,但今晨卫鹏得吏部调令回皇城任职,“他被任命为北城军主帅。” 裴冽再次震惊,“怎么会……” “我也不明白怎么会这样,明明晏儿从吴郡调回来的职位就是北城军主帅,后兼管南城军,如今皇上下旨让萧瑾剿匪,借调南城军,吏部又將北城军主帅改成卫鹏,这根本就是有人有意针对晏儿!” 毋庸置疑! “吏部对楚晏的安排是?” 顾朝顏神情肃冷,“御林军参领跟北城军副將,二选其一。” “他选了哪个?” “北城军副將……我不明白,晏儿为何不选御林军参领,那是正三品,北城军副將是从四品,他在那里当过主帅,降职留下肯定会受人排挤!” “护军参领是虚衔。” 裴冽看出顾朝顏担心楚晏,轻声安慰,“你该相信楚晏,他有自己的想法。” “我只是……我只是不想他留在漩涡里。” 顾朝顏看向裴冽,“那个贵人想通过萧瑾跟卫鹏,掌控五旗营。” 裴冽也意识到这一点,“我会儘快找出那个人。” 马车已入鼓市,將將停在秦府时,顾朝顏看到了披著白色大氅的秦昭。 “你有告诉昭儿我在宝华寺的事吗?” “有的。”裴冽面色平静,心里则虚。 “那就好。” 马车停歇,裴冽先行下车,欲扶顾朝顏时秦昭突然走过来,將人揽在怀里,下顎窝在顾朝顏侧颈跟肩膀交匯的位置,像是受尽了委屈的孩子,“阿姐,你去哪里了?” 这样亲昵的动作在顾朝顏看来稀鬆平常,可裴冽瞧著分外扎眼,伸手就要把人拽开,但在听到秦昭的问题后,脸色微变。 看著秦昭就要哭出来的样子,顾朝顏心疼极了,“我在宝华寺,裴大人不是告诉你了吗?” “裴大人没告诉我。” 裴冽,“……秦公子是不是记错了?” “我记得很清楚,我带著时玖,与楚晏一起到拱尉司想要打听阿姐下落,裴大人把楚晏请进门,时玖也进去了,唯独不许我进去。” 第六百五十四章 裴冽知道秦昭对他不满,但有不满可以冲他来,打架他都能接受,唯独接受不了他居然……告状? 这岂是大男子所为! 顾朝顏刚刚在马车里还刻意问了一句,此刻见裴冽没有那么理直气壮的据理力爭,想必秦昭说的是真话,“时玖不是告诉你了吗?” “阿姐怎么会觉得时玖会告诉我?” 秦昭脸上的委屈越发明显,“裴大人把时玖请进拱尉司之后就没放人出来,我连时玖的面都没见著。” 顾朝顏不禁看向裴冽,这就很过分了。 “阿姐,你別怪裴大人,他素来不喜欢我,可这次他属实不该拿你的安危戏耍我,阿姐不知,我这几日是怎么过来的。”秦昭说著说著,都好像要哭出来了。 顾朝顏轻拍秦昭肩膀,“下次……” “下次有什么事,阿姐能不能告诉我?若你不说,这满皇城我便真的找不到人询问你的下落,我在这里,只有你。” 眼见秦昭装的一副柔弱可怜,裴冽默默低下头,跟我来这套! 顾朝顏动容,“放心,以后不管什么事我都告诉你!” 秦昭轻轻挪动脚步,抱住顾朝顏的同时,看向裴冽,眼中儘是挑衅意味。 裴冽启唇,却未发出声音。 告状精! 秦昭微微一笑…… 此时金市,傅府。 藏品室。 傅池在听到董瑞的稟报后,將手中把玩的白玉瓷瓶朝地上狠狠一摔。 碎瓷遍地,一片狼藉。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 “老爷息怒,裴冽实在带了太多人过去,那些杀手打不过……” “你为何不早去!” “林閔刚交代完老奴就直接带人过去了,谁知还是迟了一步。”董瑞亦知帐簿丟失的厉害关係,“想必是林緹那个贱人把帐簿的藏处说出去的,老奴这就找人杀了她!” “她死了。”傅池冷冷开口。 董瑞愕然,“死了?” “她死与不死有什么关係?眼下帐簿落到拱尉司手里,裴冽很快就能查出当年与诞遥宗一起维繫济慈院的大商,叫葛松!” 傅池恨到咬牙,“亦能通过那本帐簿判断,一直从事採生折割勾当的人,也是葛松!” 董瑞倒觉得,也没什么所谓,“葛松已经死了,单凭帐簿也不能说事情就是葛松做的,诞遥宗没有半点参与……” “他们就不会往下查么!你以为当年我为何要诈死,又誆诞遥宗將所有关於我的痕跡全部抹除,就是想让他好好背那个黑锅!如今拱尉司找到线索,定会深挖!” “就算深挖,他们也挖不著……”董瑞见自家主子著急,宽慰开口,“那时连诞遥宗都不知道您有何產业。” 说到这里,傅池缓缓舒了一口气,“只能说诞遥宗也是太信任葛松,每月只拿银子,从不过问我的任何事,他还当那是君子之交,呵!” “说起来,老奴觉得就算没有帐簿,拱尉司也能查到主子,毕竟诞遥宗不可能连他徒弟都不告诉。” 傅池看了眼董瑞,“他怎么告诉苍河?告诉他济慈院一直在做採生折割的勾当?始作俑者就是他千辛万苦找来的大商?” 董瑞听懵了,“老爷的意思是,诞遥宗知道……” “他当然知道。” 傅池稳稳坐在太师椅上,看似慈祥的面容里透出阴狠,“他也是蠢,济慈院开了十数年之久,他才发现里面一直在做採生折割的生意,找到我时那副表情……呵!他居然想抓我见官,他也不想想,他早就深陷泥潭拔不出去了!” 董瑞一直都知道诞遥宗是自家老爷找的替罪羊,但不清楚他们之间决裂的细节,“他是怎么放弃把老爷抓去见官的?” “但凡济慈院的事传出去,朝廷立时就会查封遍布大齐的所有济慈院,里面那些孤儿也会被就地遣散,那些孤儿又將无依无靠,人如浮萍漂泊在外,他总不会因为那些已经被残害的孩子,就要牺牲掉济慈院里数以千计的,仍然对生活充满嚮往的孤儿,孰轻孰重,哪多哪少?” 董瑞点头,“老爷就这么说服他了?” “至少他改了主意,没有抓我去见官,而是把我直接送上黄泉路。”傅池冷笑,“他叫我吐出所有採生折割所得,全部投到济慈院里以作补偿。” “老爷照做了?” “凭什么?”傅池不以为然,“那些钱都是我辛辛苦苦赚来的,为什么要吐出去!於是我想了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董瑞知道,“诈死。” “没错,我当晚就死了。”傅池挑了挑白眉,“纵他是御医院院令,医术高超,也没查出来我是诈死……你说我该夸他还是该骂他,他把我的尸体扔到乱葬岗,可又给我挖了一个坑。” “老爷诈死之后……” “之后他为掩盖採生折割的勾当將所有关於我的一切抹去,从此,世上再无葛松。” 傅池目色沉凝,“老夫猜想,他即便告诉苍河有我这么一个人,也是想解释他为何能支撑起那么多家济慈院,而对於我的一切,他应该只说一句『死了』,如今有了那个帐簿,葛松这两个字只怕又要被人重新提起。” 董瑞听懂了,“他们又查不到什么……” “当年为了让诞遥宗做替罪羊,我利用各种手段,將他所卖物件皆以高价收回,又將大部分送回到他在御医院居所的密室里,如今那些物件被人发现,眾人自然以为他所作所为不过是掩人耳目。” “老爷英明。” 傅池瞧著满屋藏品,“也有一部分被我摆在这里,像是那个琉璃盏,当真精致,我捨不得。” 董瑞知道自家老爷有这癖好,“少几样也没什么。” “近日我翻查记录,想起一件事。” “什么事?” “紫参。”傅池面色渐渐冷下来,“当年诞遥宗將紫参卖给田大人,之后我欲以高价买回来被其拒绝,我也是一时有了执念,找杀手威逼才將紫参搞到手,原以为此事也就过去了,不成想诞遥宗竟然在一个月后又入田府。” 董瑞想了想,“老爷怕田大人將此事告诉给了诞遥宗?” “他一定是告诉了诞遥宗!” 第六百五十五章 葛松 依著傅池的意思,诞遥宗自田府出来之后半个月,便找到了济慈院採生折割的证据,更拿著证据到他面前对质。 “当时老夫没多想。”傅池身子缓缓朝后,靠在椅背上,白眉紧皱,“直到前两日我翻看卷宗记录,才觉得这件事过於巧合,於是叫人查了田大人,你猜怎么著?” 董瑞摇头。 “诞遥宗在找我之前又一次去了田府,我死那日,田大人告老还乡。” 董瑞听的一头雾水,“这两者有什么关係?” “老夫就是不知道有什么关係,才叫人去查田守山,结果……查无此人。” “查无此人?” 傅池脸色愈冷,“他不会无缘无故失踪,老夫只怕是诞遥宗告诉了他什么,万一如此,万一被裴冽先找到此人,那便危险了。” “主子每次与诞遥宗见面都是易容,连诞遥宗都没见过主子真面目,田守山能知道什么。” “小心驶得万年船,你即刻找人去查田守山下落,找到之后若能带回来便带回来,情况紧急,则杀。” “老奴这就去办!” 董瑞欲走时,忽然想到一件事,“秦昭回了消息,约在明日午时,云中楼。” 提及此事,傅池缓了顏色,“如今失去济慈院的生意,我们的確要把生意扩一扩才能填补缺口,那就明日午时,你安排。” “是!” 待其离开,傅池紧绷的神经略有鬆弛。 他看著古董架上那只琉璃盏,漆黑瞳孔散出淡淡的光。 诞遥宗可真是个大善人。 可他平生最瞧不起那些自詡为天下苍生的傢伙,一个个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不觉得。 他觉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才是正道…… 萧瑾出征了。 消息传到五皇子裴錚耳朵里时,他折断了手里的狼毫。 且任他绞尽脑汁都没想出来,到底是谁敢重新启用他的弃子! “母妃那边可有消息?” “回主子,没有。” 裴錚不可置信抬头,“连母妃都没打听出来?” “属下也觉得奇怪,宫里与皇上亲近的就那么几个人,若有人向皇上諫言,皇贵妃必定有所耳闻。” 裴錚皱起眉,“是谁这么有本事居然可以左右父皇的决断,又这么囂张,敢与本皇子为敌?” “会不会是太子?” “裴启宸做这事儿可不会偷偷摸摸。”裴錚瞧著手里被他折断的狼毫,“最近可有哪个皇子异动?” 无名摇头,“没有。” “那就奇怪了。”裴錚压下愤怒,薄唇微勾,“事情总有水落石出的一天,且看萧瑾剿匪归来,谁会替他討赏。” “属下打听到前日吏部將渔郡守將卫鹏调回皇城,任北城军主帅。” 裴錚诧异,“北城军主帅不是楚晏?” “吏部对楚晏另有调令,御林军参领跟北城军副將,二选其一。” 裴錚扔了手里断折的狼毫,“他去御林军了?” “他选了北城军副將。” 裴錚驀的抬头,“何必留在那里?” “许是副將有实权……” “糊涂!” 裴錚冷笑,“父皇本就对柱国公没什么好印象,有这样的安排也是不想楚晏握住兵权,才想著给他升官作为补偿叫他放弃北城军,他可好。” “属下倒没想楚晏,那卫鹏是许成哲的表哥,许成哲的妻子是萧瑾的妹妹,萧子灵。” 被无名提醒,裴錚眸色骤深,数息嗤笑,“我不要的弃子,还真有人把他当块宝了!” “倘若萧瑾此番剿匪功成,皇上至少会把南城军的兵权交到他手里,加上卫鹏的北城军,整个五旗营可就在萧瑾手里了。” “那又如何?” “五旗营是皇城对外第一道屏障。” 裴錚自然知道五旗营的重要性,但他对无名所想不以为然,“你该不会以为提携萧瑾的人是梁国细作吧?” 见无名不语,裴錚大笑,“倘若说服父皇启用萧瑾的人是梁国细作,那我大齐岂不是要亡了!本皇子还在这里跟裴启宸爭什么太子?” 无名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把事情想左了。 “我们就眼看著萧瑾剿匪功成?” “凤凰山的贼匪头子叫蒋魁,据传他曾受过裴冽恩惠,这事儿轮不著咱们管,不过我倒希望萧瑾凯旋,届时也好看看谁会帮他说话。” 无名垂首,“还有一件事,属下听闻拱尉司找到济慈院当年帐簿 ,可以证明当年与诞遥宗经营济慈院的还有一人,是个大商,且根据帐簿记载,那个大商一直从事採生折割的生意。” “那个大商叫什么?” “好像叫葛松。” 裴錚稍稍过脑,“皇城里似乎没有这么一號人物,人在哪里?” “十年前就死了。” 裴錚不禁看向无名, “死了?” “裴冽到刑部大牢找苍河时,苍河亲口说的。” 无名又报,“依照刑部搜到的帐簿,葛松死后济慈院採生折割的生意只停了一年便又继续,林閔跟林緹对於幕后主使的称呼,叫葛老。” 裴錚疑惑,“此葛老非彼葛老?” “属下不知,只怕苍河也不知道。” 裴錚冷笑了一声,“那就让拱尉司慢慢查,我倒要看看,这济慈院背后站著什么人。” “对了,宫里传来消息,说是皇后那边为爭宠已经给皇上物色了人选,其中就有兵部尚书陆恆之女,陆瑶。” 呵! 裴錚略显诧异,“当初秦容不是想把陆瑶许给裴冽么?怎么这会儿又想著献给父皇?” “属下觉得爭宠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想替太子爭取陆恆。” “她想的美!去查查陆瑶!” “是!” 无名离开后,裴錚看著被自己扔到桌案上的两截狼毫,剑眉微微皱起。 到底是谁在提携萧瑾…… 午后阳光正暖,铺洒在东郊別苑的青石路面上,斑驳陆离。 路面幽曲,往別苑深处延伸,是一座精致的木桥,桥下是一片开阔的池塘,种著几朵荷,再往里走有一深院,院门半敞,不时有女子低嚀的声音传出来,惹的人心波荡漾。 茉珠提著食盒站在门外,听到唤声,转进院里。 第六百五十六章 我不配 房间里春光旖旎,綾罗衣裳散落一地,铜炉內檀熏裊裊,香气瀰漫,沁人心脾。 萧子灵几乎赤果著身子躺在床榻上,面颊红润,云鹏正坐在榻边繫著內衫衣带,一副餵饱之后的饜足模样。 茉珠行至桌边,將食盒搁到桌面,动作嫻熟从里面端出一碗避子汤,脚步轻移,“大姑娘。” 萧子灵懒散撑起身子,靠向床栏,瞄了眼茉珠递过来的瓷碗,神情幽怨,“每次都要喝……难不成要喝一辈子?” 听到萧子灵抱怨,系好衣带的云鹏接过那碗避子汤,坐到床头,极富耐心,“乖。” 萧子灵也明白,大婚至今许成哲一直住在翰林院,倘若她有身孕后果不堪设想,於是不得已接过瓷碗,一饮而尽,“云郎,我们要这样偷偷摸摸多久?” 云鹏將瓷碗递迴到茉珠手里,隨即握住萧子灵柔弱无骨的滑腻雪肩,“这样不好吗?” 萧子灵忽的推开云鹏,美眸瞠怒,“云郎这是何意,难不成你要一直这样?我好歹也是將军府的大姑娘,被自己夫君厌弃已是悽惨 ,还要时刻承受被人发现与你私通的风险,我做错了什么,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见萧子灵抹泪,云鹏心疼將人揽在怀里,“子灵,你不觉得我已经很努力了吗?” “你努力什么了?” “若非我求姨父將我调回皇城,你我两三个月都未必能见到一次,我在努力靠向你。”云鹏搂的越发紧,“子灵,你感受不到我是真的爱你?” 见萧子灵身子没有那般抗拒,云鹏乘胜追击,“你想想,我回皇城可以有许多去处,却唯独选了北城军,你不知道这是为何?” 萧子灵最吃甜言蜜语,她看似幽怨的抬起头,实则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为何?” “为与萧將军相处方便。” 看著云鹏满是深情的目光,萧子灵脸颊復染红润,“为何要与我兄长相处……” “若想与你长久的在一起,自然不能总是这般偷偷摸摸,如今我已经为你调回皇城,自然要打算下一步,许成哲无心於你,我会想办法让他写下和离书,待你成为自由身,我便向將军府求娶。” “当真?”萧子灵眼底散出异彩,“你当真会娶我?” “这还有假?” 云鹏颳了下萧子灵鼻尖,黑眸微动,“用不了多久,你就是我的了。” 萧子灵转怒为喜,脸颊贴在云鹏,“你真好。” “时候不早,我先回侍郎府,你稍后再回去,免得惹人怀疑。” 云鹏安抚好了萧子灵,起身离开。 萧子灵却还倚在床栏处,沉浸在对於美好未来的憧憬里,“茉珠,你说云郎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奴婢觉得是真的。”茉珠走上前,伺候萧子灵更衣。 “可我若是接纳了他,会不会对不起曹郎?” 听到这样的质疑,茉珠险些嗤笑出声,也不晓得刚刚翻云覆雨的时候,萧子灵脑子里可有闪过曹明轩的样子。 “奴婢相信曹公子在天之灵,希望大姑娘过的好。” 萧子灵等的就是这句话! “你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 “奴婢句句肺腑!”茉珠扶萧子灵走到梳妆檯前,“奴婢觉得云將军確实对大姑娘极好,若非真心,也不会把大姑娘带到这里。” “这里?” “奴婢打听过,这里是云將军母亲曾经住过的別苑。” 萧子灵听的越发欢喜,“如此,他还真是用心了。” “再加上云將军现如今是北城军主帅,萧將军重新收回南城军帅印,两人分管五旗营,若大姑娘能与云將军成其好事,岂不是亲上加亲?” 铜镜里,萧子灵听的眉飞色舞,“我与云郎,珠联璧合?” “珠联璧合。” 茉珠忽的嘆息,“只可惜姑爷挡在中间……” “不许叫他姑爷!” 想到许成哲,萧子灵眼中生怨,“他怎么还不死!” 茉珠有多了解萧子灵,这个念头一旦產生就很难消除了…… 午后的菜市,热闹非凡。 一辆马车穿过闹市,辗转绕到菜市最北方位的长巷。 马车渐渐放慢速度,缓缓朝长巷里驾行。 顾朝顏掀起侧帘,入目是一家挨著一家的扎纸铺子,零星几个买主,脸上都掛著失去亲人的悲慟。 偶有风起,铺子外面的白幡隨风轻盪,几张纯白纸线从眼前略过,愈显淒凉。 马车最终停在乱葬岗前,顾朝顏回头看向坐在身边披著斗篷的苍河,“是这里?” “就是这里!” 不等她开口,苍河大步走出车厢。 车夫是沈屹。 对於顾朝顏求他过来驾车这事儿他一直不理解,但尊重! “要不要一起?” 顾朝顏朝乱葬岗里面指了指,沈屹脑袋摇成拨浪鼓,“这么好的地方,我不配。” 眼见苍河走进去,顾朝顏只得將沈屹留下。 看著顾朝顏离开的背影,沈屹陷入沉思。 凤凰水命,皇后命格,富贵双全, 天乙贵人? 『沈兄可知,你命格並非一开始就是富贵双全……』 顾朝顏,你是未来皇后。 我的贵人? 阿嚏— 乱葬岗里,跟在苍河身后的顾朝顏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惊起几只抢食腐肉的禿鷲。 苍河著急往前走,並没有回头。 这还是顾朝顏第一次走进乱葬岗,这里没有精致的碑文,只有一片片杂草丛生,杂草之下不时会有残垣断碑,以及零星散落的石头跟木桩,少有墓冢。 越往里走,越是寂静。 偶尔一阵风过,吹得枯枝败叶沙沙作响,风过之后便又陷入更大的沉寂里,一片荒芜。 “还要往里走?”顾朝顏往前追了几步,跟住苍河。 自看到那本帐簿之后,苍河用了整夜时间回忆师傅与他说过的,有关那个大商的一切,却发现除了印章,关於那个人的痕跡,一无所有。 幸在清晨,他想到了一件事。 “应该是在里面!” 苍河能从刑部大牢出来,也亏得刑部尚书陈荣睁只眼闭只眼。 原本裴冽要来,可他被凤凰山的蒋魁绊住了脚。 顾朝顏不再多言,跟著苍河继续往里走,只是让她分外惊讶的是,居然在这里遇到了熟人。 第六百五十七章 她可恨,也可怜 谁能想到,在这个四下荒凉,满目疮痍的乱葬岗,顾朝顏竟然遇到了荣谨思,以及他的夫人,林若兰。 不远处,荣谨思也很诧异。 苍河亦停下脚步,他倒不在意对面的人是谁,只是他想找的地方,找到了。 “在这里?” 顾朝顏顺著苍河视线看过去,他脚下的地方確实与別处不同,且不说浮面干土顏色略深,此处竟然没有杂草。 “还不確定。” 苍河蹲下身,捏起干土置於鼻息闻了闻,“大概错不了,锹!” 顾朝顏,“……我没拿。” 苍河忽的抬起头,“我们不是带了?” 带是带了,还带了两把,只是下车的时候谁也没想起来。 就在她打算回去取的时候,荣谨思握著一把锹铲走过来,“需要帮忙?” 顾朝顏接过锹铲递给苍河,“多谢。” 见苍河没动手,荣谨思朝旁边挪了挪步子,顾朝顏则跟过来。 看到不远处林若兰跪在一个白色的绒毯上,诚心诵经,顾朝顏心领神会。 “少夫人还好?” “这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不是么。”荣谨思压低声音,看了眼顾朝顏,“我还没有好好谢你。” 顾朝顏不敢领受,“荣少主不怪我虏走少夫人,我便知足。” “你虏走若兰那日,司徒月在帮你打掩护?” 顾朝顏猛侧眸,却见荣谨思笑道,“我不会怪她。” “与司徒月做生意,荣家不会后悔。” “是我荣家高攀?”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双贏。” 荣谨思沉默数息,轻嘆口气,“尸体我差人埋了,她虽然不是一个好人,但是一个好姐姐。” 顾朝顏不否认,“她可恨,也可怜。” “万般皆造化。” “荣少主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带妻儿回岭南。”荣谨思瞄了眼不远处儿狠挖干土的苍河,“皇城水深,我可不想沾上半点麻烦。” 顾朝顏等的就是这句话,她確定荣谨思认出苍河了。 对面,林若兰缓慢站起身,荣谨思隨即与顾朝顏告別,走向自己的妻子。 顾朝顏回来时,苍河正用力刨坑。 “他没认出我?” “他说不想惹麻烦。” 就在这时,苍河突然停下动作,视线之內,二人看到一张被两片纯色琉璃夹在中间的符籙。 顾朝顏想要伸手时被苍河挡住,“这土有毒!” 顾朝顏,“……”难怪寸草不生! 苍河捡起那张符籙,用袖子抹净,反覆看也没看明白上面画的什么东西,於是收到怀里继续挖。 “你怀疑这底下埋的是葛松?” “师傅性子极好,从来不会与人结仇,更不会生出害人之心,那日之前,我从未见他配过那么毒的毒药,我一时好奇偷偷跟著他离开皇宫,一路跟到这里……” 苍河指著地上浮土,“几年过去了,这土还能毒死一头公牛。” 顾朝顏,“……苍院令要不要给我吃点什么?” “这是断子绝孙的毒,只对男人有效,对女人也有伤害,伤害不大。”苍河继续往下挖,坑越来越深。 听苍河这么一说,顾朝顏忽然觉得这下面就是葛松,“诞院令是懂得报仇的。” “注意措辞,惩恶扬善。” 锹铲再次停下来,顾朝顏看到土里埋著一柄半臂长短的桃木剑,“这也是诞院令放的?” “嗯。” 苍河想起来了,“这剑是师傅亲手刻的。” 越深挖,越惊悚。 继符籙和桃木剑之后,苍河又从下面挖出一块拳头大小的黑色曜石,还有十根用牛皮筋捆在一起的白烛。 再往下挖,是草蓆。 “这是葛松?” 草蓆之下,儘是枯骨。 奇怪的是,尸体竟然没有腐臭的味道,“师傅埋他之前,用了化尸散。” 苍河盯著那具白骨看了许久,鸳眼变得漆黑如潭,“师傅用心了。” “我们先把这些带回去。” 苍河也知此处不易久留,於是捲起草蓆,又带著挖出来的东西走出乱葬岗。 看到两人凯旋,沈屹急忙下车,伸手就要接苍河夹在腋下的桃木剑,指尖才刚触上就被顾朝顏狠狠拽开。 “干什么!” “那上面有毒,断子绝孙的毒。”顾朝顏好心提醒。 沈屹二话没说,当即扯住顾朝顏袖子狠抹几下,一脸惊慌,“我不会中毒吧?” 顾朝顏看了眼自己的袖子,“你快中毒罢!” 苍河走进马车,顾朝顏回头看向怔在原地的沈屹,“驾车啊,车夫!” 沈屹缓过神,坐回马车前沿。 驾— 马车疾驰,直奔拱尉司…… 云中楼,三楼。 傅池备好饭菜,在雅室里等了整整一柱香的时间,方见人来。 门启,傅池起身相迎,“久仰秦商主大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作为皇城富豪排行榜第一的人物,秦昭对傅池並不陌生,但说见面,还是第一次。 “傅老言重。” 秦昭带著文柏走进来,行至方桌落座,文伯自是站到后面。 “秦某来迟,自罚三杯。” 傅池倒也没拦,由他饮下三杯女儿红。 “秦商主好酒量!” “比不过傅老海量。”秦昭说话时,瞄了眼站在傅池旁边的董瑞,上下打量,“这位?” “这是老夫府里的管家。” 见傅池示意,董瑞弓身,“老奴董瑞,拜见秦公子。” 秦昭点头,身后文柏也很合適宜的回礼,“文柏,拜见傅老,拜见董管家。” “董管家看起来沉著稳重,傅老好福气。”秦昭诚心夸讚。 “哪里,这位文柏小兄弟看著也很机灵。” 几句恭维的话,傅池提到生意,“老夫听闻淮南商会的生意做的很大,尤其是玉石生意,已经销往大梁跟吴国?” “小生意。”秦昭浅笑道。 傅池摇摇头,“秦公子莫要谦虚,老夫打听过,淮南商会每年单是玉石生意便得可纯利千万,这要是小生意,那老夫可不知道什么才是大生意。” “此话若別人说,秦某勉强承认我淮南商会確实在玉石生意这块,做的不错,但对傅老而言,这些纯利可不够看。” “瞧秦公子说的,老夫自然是看得上,才会约秦公子到此一聚,共商大计。” 第六百五十八章 秦某也可以不要 秦昭笑而不语。 傅池也没有再开口,而是叫董瑞代替自己说出意向。 “秦公子有所不知,我家老爷有两座软玉矿,专產羊脂白玉跟墨玉,两座硬玉矿,產翡翠,还有一座玛瑙矿,顏色从红到棕,到绿到黑,应有尽有,加工雕刻的手艺绝对上乘,唯独销路差了一些,只在大齐售卖,如果秦公子愿意替我们打开销路,纯利二八分。” 对面,秦昭握起茶杯,浅抿,“茶不错。” 董瑞下意识看向傅池,又道,“秦公子若不满意纯利分配,这事儿咱们可以商量。” “文伯,一会儿走的时候你去问云中楼的掌柜,这是什么茶。” “是。” 见秦昭並不理会董瑞,傅池亦端起茶杯,“清香雅韵,味道甘醇,这雨前龙井的味道確实不错,一会儿我叫董瑞到鎣华街最地道的那家茶庄,给秦公子买些送到府上。” “无功不受禄,一点茶,秦某还买得起。”秦昭搁下茶杯,欲起身离开。 “三七分,秦公子以为如何?” 傅池急需与淮南商会搭上线,好在那位主子面前有个交代,玉石生意不过是拋砖引玉,他手里很多生意都需要打开吴梁两国的销路。 “五五。”秦昭抬头,浅声道。 董瑞冷哼一声,“秦公子在开什么玩笑,採石打磨製作,连鏢局都是我们自己的,你凭什么要分走一半纯利!” “秦某也可以不要。” 见秦昭站起身,傅池压下火气,“不如秦公子给老夫一个理由。” “傅老当秦某是傻子了。” “此话怎讲?”傅池一脸无辜。 “你我所谈看似玉石生意,实则傅老是想借我淮南商会,打通吴梁两国销路,届时傅老销的可不仅仅只是玉石,秦某所要五成,也並非只是玉石生意的纯利。” 秦昭並没有与之慢慢周旋的兴趣,“淮南商会素来奉行与人方便,自己方便,傅老想借我淮南商会打通商路没问题,前提是傅老旗下所有玉石生意的五成纯利,这是秦某底线。” 董瑞还想在秦昭面前耍小聪明,“玉石生意有好有坏,若是卖的不好……” “傅老也是过来人,我们做生意讲的可不是良心,是算盘上实打实的数字,好在秦某在见傅老之前做了些准备,刚刚董管家报出来的矿山数量跟品类皆属实,且依秦某所知,这几座矿山每年开採量三吨,近十年皆是如此,秦某便以三吨为定数,数量不变, 市价公开,不知这个算法傅老可愿意?” 傅池面色淡下来,“秦公子,矿山每年开採量跟卖出的数量可不一样!这中间还有诸多费用 ,若……” “傅老不必为难,淮南商会也不缺那点银子。” 秦昭推开木椅,“文柏,我们走。” 傅池看了眼董瑞。 董瑞心领神会,“四六!” 吱呦— “五五,成交。”傅池根本没有选择。 房门处,秦昭停下脚步,微微一笑,“契约之事由傅老擬定,届时送去秦府便可。” 不等傅池说话,秦昭已然迈出房门。 看著被文柏闔起的门板,董瑞气的直跺脚,“老爷,秦昭这不是狮子大开口么!五五成,咱们还能赚多少!” “契约拿出来。” “老爷!” “他能答应,已经是求之不得!” 傅池扯过董瑞从怀里掏出来的契约,在分成比例的地方写下五五,又签上自己的名字,“你这就追出去,无论如何让他签字,免得夜长梦多。” 董瑞虽不情愿,不敢违命。 云中楼外,文柏隱隱看到有人跑出来,当即吩咐车夫驾车。 董瑞急忙叫停马车,“秦公子,我家老爷已经擬好契约,还请公子过目!” 文柏佯装惊讶,“这么快?” “我家老爷特別希望能与公子谈成这桩生意……”董瑞行至侧窗,將契约毕恭毕敬呈上,“还请公子现在就瞧瞧,若无异议,在上面签字。” 秦昭沉默数息后,“外面冷,董掌柜进来说话。” 文柏则搬下登车凳,“董掌柜,请。” 董瑞多少有些意外,他私以为秦昭会从侧窗把契约拿进去,未曾想会叫他登车。 莫名的,有些被重视的感觉。 此刻车厢里,秦昭接过契约,心思却不在上面,“不知董管家可知皇城近段时间发生的事。” “秦公子指是的什么事?” “济慈院。” 董瑞心里咯噔一下,“略有耳闻。” “那董管家一定知道,如今济慈院已经被秦某接过来……”秦昭握著契约,轻嘆口气,“此事,秦某有些托大了。” “秦公子言重,以淮南商会的实力,区区六十四家济慈院算什么难事。” 秦昭瞧了眼手里契约,无奈摇头,“我若与別人说,別人定不会理解秦某难处,可董管家该有体会,不当家不知柴米油盐贵。” 董瑞不是很明白秦昭说这话的用意,他只想快点办事,“秦公子,这契约……” “秦某忽然想到,傅老生意涉及的领域里,有很多可以让济慈院的孤儿去做,譬如制陶的工匠,织女,茶艺师等等。” “那些都是成手。”董瑞解释道。 “董管家有所不知,济慈院因材施教,里面的管事嬤嬤会根据每个孤儿的兴趣爱好培养他们一技之长,他们固然比不得那些成手,可工钱也没那么多,一些不需要太复杂工艺的活儿由他们来做,成全你也成全我。” 见董瑞犹豫,秦昭將契约递过去,“秦某忽然想起一件事,淮南商会只可以为商会內的商户提供方便,傅老非商会成员,须得先入商会。” “如何才能入商会?”董瑞得傅池耳提面命,不许跟济慈院沾边。 “须得商会成员半数以上之人,举手表决。” “那此事……” “商会每年秋分可聚齐会员一起商討会內事务,那就等到秋分时,秦某提一提这件事。” 董瑞不傻,这分明就是秦昭有意为难,“秦公子看看,还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儘快成了此事?” “秦某有些头疼,董掌柜请罢。” 第六百五十九章 不胜不归 眼见秦昭鬆手,一纸契约飘落下来,董瑞急忙接住,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念。 “我家老爷倒是可以收济慈院的孤儿当学徒,可手续上……不能是招工手续。” 秦昭心下微凉,面上却是浅笑,“董掌柜想要什么手续?” “既是学徒,他们至少一年之內不能上手,我们须得供他们吃住,还要教他们手艺,有句话叫防人之心不可无,万一他们学会了手艺,跑去別的地方,那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董管家不妨直言。” “就……收养手续如何?”比起刚刚那副为难的表情,眼下董瑞眼睛里竟然隱隱泛起光亮,似极兴奋。 秦昭笑了笑,“此事便是董掌柜不说,我也想提,朝廷把济慈院交给我,自然不会由著我送他们出去赚钱,这般传出去秦某的名声也似乎不太好听,这手续,我本意也是收养手续。” “那就太好了!” 秦昭又道,“私下里,秦某须得与董管家签订附加协议,每个孤儿,五十两。” 董瑞闻言,“秦公子,你收这个钱好像没什么道理……你交给我们供养,还要管我们要钱?” “秦某头疼。” 董瑞,“成交!” 秦昭十分满意的伸出手,董瑞心领神会,將手中契约递过去。 看著签完字的契约,董瑞小心翼翼道,“济慈院孤儿一事,由老奴全权负责,秦公子若有事可直接找老奴,我家老爷……” “董管家对傅老还真是忠心耿耿。” 董瑞一时心惊,有些拿捏不准此话用意时,秦昭又道,“此事秦某亦不参与,会叫文柏与董管家联繫。” 董瑞瞭然,一旦东窗事发,与他秦昭无关! (请记住????????s.???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公子放心,老奴知道该怎么做。”董瑞有些跃跃欲试,“那这第一批孤儿,何时送过来?” 秦昭笑而不语。 “老奴唐突!”董瑞收起契约,弓身告退。 看著董瑞匆匆走进云中楼的背影,秦昭目色渐凉。 座位旁边,已入车厢的文柏低声询问,“公子真有法子!” 秦昭回眸,“指什么?” “这样一来,济慈院开销也能节省不少,那些孤儿也都有了一技之长,日后都能好好的生活。” 瞧著文柏那副天真可爱的样子,秦昭默然一笑。 好好生活? 未见得…… 凤凰山距皇城不过大半日路程,山中虽有贼匪,但一直未成气候,朝廷便也一直听之任之,直至数日前,一队商旅穿梭其间被劫,死了三十三人,其中包括一个尚未满月的婴孩,手段极其残忍。 朝廷这方下定决心,定要剷除以蒋魁为首的凤凰山贼匪,遂派萧瑾率南城军破敌。 奈何萧瑾轻敌,大军驻扎凤泉县城,当晚攻山,被困。 菜市,茶馆。 最里面的隔间。 蒋魁单膝跪在裴冽面前,悲声道,“大人深知我凤凰山从来不虏杀平民百姓,所劫也都是不义之財,那队商旅绝非我凤凰山所为,是有人栽赃嫁祸!” 凤凰山之所以能在萧瑾攻山时早做准备,便是得了裴冽密信,除了密信,还有一张攻守图。 “你起来说话。”裴冽料到如此,亦猜想,栽赃嫁祸之人的目的,是给萧瑾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求大人救我凤凰山!”蒋魁悲泣道。 裴冽深吸了一口气,“弃山遣散,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大人!我们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啊!”蒋魁不服,“我们劫的钱財,那些所谓的苦主都不敢报官,因为那些钱財不乾净!而且我们每次都会拿出一半的钱救济穷苦百姓!我们……” “圣旨已下,不胜不归。” “可是!” “眼下於你凤凰山最好的选择,就是遣散之后退居別处,行別的营生,莫再重操旧业。”裴冽可以理解蒋魁,皇权不会。 蒋魁此番来,也並非一定要保住凤凰山,他只是不明白,“谁在害我们?” 嫁祸之人,他要找出来,千刀万剐! “本官也很想知道那人是谁。”裴冽再次示意蒋魁起身,“一个小小的攻守图便能將萧瑾困在凤凰山,足见他本事也就那样,我这里有两张布阵图,你且拿著,回去之后把萧瑾,给我死死困在凤凰山。” 蒋魁上前,接过两张摺叠平整的宣纸,轻轻展开。 裴冽知他未必看得懂,刻意在宣纸上做了详细標註,“你且看仔细。” 蒋魁看过之后,收起,“看懂了!” “若本官猜测不错,自会有高人为萧瑾指明破阵之法,你们坚持到萧瑾破阵,便弃山。” 蒋魁不解,“不杀了他?” “杀他没有意义。”裴冽解释,“你的目的也不是杀他,而是想知道是谁嫁祸凤凰山,本官答应你,定为你查出此人。” “好。”蒋魁拱手,“谢裴大人,草民告辞!” “此去,你小心。” “大人放心,草民曾得大人救命之恩,若不幸被俘,自会以死明志。” 不等裴冽解释,蒋魁再次俯身,单膝叩拜,“此一別,不知何时再见,大人保重!” 看著蒋魁离开的背影,裴冽眸色渐沉。 他交给蒋魁的布阵图大有来头,整个大齐能破阵的人並不多,他锁定的目標,也不多…… 午时已过,拱尉司原本安静的肆院不时发出尖锐声音。 声音的始作俑者是沈屹。 “诞院令如此心狠?竟然如此心狠!” 方桌正前方,云崎子一手攥著被琉璃夹在中间的符籙,另一只手握著那柄桃木剑,桌上摆著十根被牛皮筋捆在一起的白烛。 苍河瞪了一眼沈屹,“不想断子绝孙就闭嘴!” 沈屹闻言惊悚,猛然顾朝顏身边靠过去,“你不是说我不会中毒么?” “中什么毒?”云崎子好奇问道。 顾朝顏,“埋著葛松的土被诞院令下了断子绝孙的毒,苍院令说虽然过了许多年,毒性依然在。” 云崎子脸色瞬间垮下来,手里还握著出土的物件。 为什么没人告诉他? “云道长还在乎这个?” 沈屹对云崎子的反应十分不以为然。 “云少监,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苍河急於知道师傅的用意…… 第六百六十章 萧瑾被困 好在云崎子还真不是很在乎会不会断子绝孙,反正他这辈子是无怨无悔许给无量天尊了。 “如果这张夹在琉璃里的符籙画的正確,可镇被压之魂永世不得轮迴,这是对鬼魂最恶意的诅咒。” 沈屹『嘶』了一声。 云崎子又解释道,“桃木剑原为辟邪……你们看到这剑身上雕刻的名字了吗?” 三人诧异,身子皆朝前倾。 云崎子忽的吹了吹剑身上的浮土,三人皆抱头避闪。 片刻,苍河最先凑过来,“在哪里?” “贫道没找到。”音落,三双蝌蚪眼皆飘过去。 云崎子解释,“你们看这剑身上雕著五帝钱,五帝钱亦是镇魂的东西,但將这两样放在一起就有些不伦不类,贫道相信诞院令应该是做过相关功课,只是东拼西凑,做的不是很地道,但不妨碍他对被镇压之魂恨之入骨。” “十根白烛是什么意思?”苍河又问。 “被镇压之人,当为金命,木火克金,桃木剑占著一个木,白烛为火。”云崎子不禁感慨,“此人若是葛松,他当得起这些。” 旁边,不明所以的沈屹悄摸摸拉过顾朝顏,“葛松是谁?” “济慈院採生折割,就他干的。” 沈屹震惊,“诞院令如此心善?他也配草蓆!” 此时云崎子跟苍河已经走向摆在地面上的草蓆,苍河掀起草蓆,露出森森白骨,“云少监,烦请!” 云崎子也不客气,当即伸手,將堆叠在一起的白骨迅速摆成人形,“看骨龄,六十有余,身子还算硬朗,左手手腕有旧伤……断了两次,应该不能提重物。” “能知道他是谁吗?”苍河问道。 顾朝顏跟沈屹也都看过去,满眼期待。 云崎子,“我说知道,你们能信吗?” 苍河恨的跺脚,“葛松已死,葛老是谁?” “会不会是葛松的儿子?”顾朝顏猜测。 沈屹不以为然,“他儿子会任由诞院令这么折腾自己亲爹,岂不是不孝?” “他们那样的人,眼里只有钱。”顾朝顏可不觉得像葛松这种丧尽天良的人,养出来的儿子会有孝心。 就在这时,洛风跑大步进来。 “找到了!” 四人抬头,便见其將厚厚一本书卷拍到桌上,“田守山!” 洛风隨即解释,如果当日在御医院里发现的藏品皆是葛松假借诞遥宗名义从买主那里以各种手段所得,用以嫁祸诞遥宗,那么所有买主都有可能接触过葛松。 自有这样的怀疑,裴冽便叫洛风专门跟进这条线索。 功夫不负有心人,洛风查到所有买主里唯独买过诞遥宗紫参的田守山,查无此人。 沈屹不以为然,“这算什么线索?” “剩下可查之人,皆说当年诞遥宗確实以更高的价格买回藏品,且给了他们封口费,他们得了便宜自然不会到处说,还有一部分人,已死。” “怎么死的?”苍河追问。 “不说都是横死也差不多,至少十人。”洛风表示,“那些人应该是不愿意把藏品交出去,被葛松灭口。” 顾朝顏认同这个解释,“田守山是怎么回事?” 苍河回忆,“当年师傅以低於市价將紫参卖给田守山,为此还得罪了姜禹,整日吵嚷著若不是师傅藏私,姜奕老將军也不会死,事实上紫参对瘴毒毫无作用,他懂个屁!” 顾朝顏忽然生出怀疑,“紫参在御医院发现的藏品册子里,田大人没用紫参,且被葛松买了回来,他能有什么问题?” 这时,外面有侍卫端著一个托盘走进来。 洛风叫人把托盘放下,退了侍卫。 他抬手,將托盘上蒙的锦布掀起来,是株紫参。 “苍院令是否能判断出,这株紫参,可是当年那株?” 眾人瞭然。 苍河当即拿起托盘上的紫参,反覆端详后目色深冷,“不是。” “当真不是?”洛风问道。 苍河点头,“那株紫参是师傅从悬崖绝壁上採摘而得,並未经过任何处理,十成新的送去田府,据我所知,田大人是想救他病重的母亲,得紫参之后应该不会放置很久,但这一株被米糠浸泡过,这是保存人参最普遍的做法,防虫蛀和霉变。” “也就是说,那株紫参被田大人用了,而葛松並不知情,才会將紫参摆到御医院里,用以诬陷诞院令。”洛风判断。 顾朝顏的思路也跟著渐渐清晰,“葛松一定是在田大人手里购得,且打著诞院令的名號,然后,田大人拿著一株经过处理的紫参矇混过关?田大人是知情的!” “没错!” 这也是洛风想说的关键,“依帐簿记载,紫参之后半个月,济慈院再无收养记录,想必那个时候诞院令已经查出葛松行的勾当,处置了他。” 眾人不由看向了桌旁符籙跟桃木剑…… 確实处置的很彻底。 “也就是说,田守山知情。”顾朝顏篤定道。 洛风也是这样想法,“只可惜拱尉司动用任何手段都没找到他的下落。” 就在这时,外面又有侍卫跑进来,“启稟洛少监,外面有人自称田守山,想见裴大人!” “谁?”洛风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人自称田守山。” 眾人,“……” 冬日天冷。 近酉时,天空不知何时铅云密布,整个芷泉街瀰漫著一股静謐而清冽的气息,路上行人匆匆,不时收紧衣领抵御那股仿佛能透到骨子里的严寒。 渐渐的,空中开始飘起雪,一片接著一片,纷纷扬扬。 七楼雅室,叶茗收到了来自凤凰山的密信。 他將密信交到对面的秦姝手里。 “萧瑾这么不中用?”秦姝诧异,“去一日,便被困在山中一日?” “凤凰山贼匪可以长久盘踞在那里,不是没有原因。” “你是说他们很厉害?”秦姝挑眉。 叶茗提壶,为秦姝斟了一杯暖茶,“我是说,他们在皇城里有內应。” 秦姝也是这样的心思,微微一笑,“所以不是萧瑾不中用。” “我好奇,蒋魁在朝廷里的內应为何要让他抵抗,既有圣旨不胜不归,这是必输的局。” 第六百六十一章 晋王,裴润 秦姝喝了口暖茶,宛如远山墨黛的眉微微上挑。 “今晚的茶好香。” 叶茗似不禁意解释道,“放了些甜菊,可助眠。” “你觉得我睡的不好?” “我见你两夜子时房间里都未熄灯……” 叶茗刻意避开秦姝看过来的目光,“我那时也未睡,偶见。” 秦姝笑了笑,“萧瑾突然被齐帝看中,为了重新启用竟然白白送给他一个军功,试问朝中有谁不想知道,这个被萧錚弃掉的棋子,入了谁的眼。” 叶茗恍然,“你的意思是谁救萧瑾,谁就是提携他的人?” “至少可以顺著那点蛛丝马跡,深挖。” 叶茗握杯,不语。 “你在担心那个人会被发现?” 秦姝又喝了一口茶,侧眸看向半掩的窗欞。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雪好似扯碎的絮,覆落下来,將整个大齐装点的银装素裹。 秦姝似无意识的伸出手,飘雪落在她掌心,结白如羽。 “晋王,裴润。” 秦姝不禁看过去,並未言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叶茗好似鬆了一口气,“与我联络,想要提携萧瑾的人,是大齐二皇子,晋王裴润。” 落在掌心的飘雪融化成水,秦姝翻过掌心,水滴如雨般坠落。 她抽回手,轻轻握住茶杯,睫毛轻颤了几下,“这是只有夜鹰鹰首才配知道的秘密。” “我觉得不应瞒你。” 叶茗生怕尷尬,隨即开口,“裴润的母亲是宫女,在皇宫里是最为下等的存在,她能得齐帝一夕恩宠,据传是因为齐帝喝醉了酒,但这个说法我不认同。” “的確,若一国之君喝醉了酒就能被一个小小宫女趁虚而入,要贴身服侍的公公跟大內侍卫做什么。”秦姝认同叶茗的怀疑。 “不管怎么样,宫女受宠,生下不受待见的皇子,两人住在如同冷宫一般的含元殿过了五年无人问津的日子,之后宫女因患恶疾病逝,皇子又自生自灭了五年,再之后被封晋王,离宫住进自己的晋王府,这一住又是十年……” 秦姝捧著茶杯,浅抿一口。 “无论从哪个角度,我都想不明白裴润怎么会有这样大的本事,竟然可以说服齐帝重用萧瑾,我怀疑齐帝甚至已经忘了他有这么一个皇子。” “有没有可能,不是裴润諫言?” 叶茗摇了摇头,“我亦想不通谁又会忠於这样一个皇子,毫无意义,裴润想夺嫡,痴心妄想。” 秦姝点了点头,“那倒是,哪怕齐帝愿意把皇位传给裴润,满朝文武都得以死明志,保不齐会有官员当场血溅金鑾殿。” “我想不通他在折腾什么。”叶茗皱眉。 秦姝看向叶茗,“你又在折腾什么?” 看著那双清澈如泉的眼睛,叶茗猛然感觉到羞愧,同样的问题,他对裴润带著嘲讽跟鄙视,可他知道,秦姝只是真诚的发问。 “我的意思是,出身卑微却有鸿鵠之志者或许並非你一人,不过裴润有没有夺嫡的志向还很难说。” “他身边有高人。” “这是自然。” 秦姝再次看向窗外漫天的飘雪,白雪皑皑的大齐皇城变得模糊不清,“总有些看似简单的布局,背后隱藏著无数种我们根本猜想不到的变化,棋局不到最后一步,我们永远无法知道,谁才是执棋人。” “裴润自有他的本事,能与裴润接触,是我的本事。”叶茗与秦姝一般,看向窗外,“夜鹰算是走进棋局了吗?” “算。” 叶茗视线不自觉落到秦姝身上。 她很美,圣洁如雪…… 夜已深,雪未止。 拱尉司,寒潭小筑。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突然出现的田守山身上。 曾经的礼部侍郎早已鬚髮白,一身破烂衣裳,补丁累累,蓬头垢面,身上散发著一股难闻的异味,那张脸消瘦且憔悴,眼睛却十分坚定。 洛风上前一步,“田大人,那会儿您说要等我家大人,现在我家大人回来了,您该说话了吧?” 裴冽坐在桌案前,另一侧,沈屹朝顾朝顏身边靠了靠,小声嘀咕,“他在骗人,凡京官告老还乡,地方知县都会当祖宗供著,你会让你祖宗到街头要饭?” “告辞!” 顾朝顏狠狠瞪了沈屹一眼。 沈屹耸耸肩。 “田大人!”苍河急步上前拦下田守山,“当年吾师卖给大人那株紫参,你可用了?” 即便一身破烂,田守山背脊却是挺直,目光锐利如锋。 “你是苍河?” “在下苍河,拜见田大人!” 苍河拱手,声音焦急,“求田大人解惑!” 看著眼前少年,田守山沉默数息,终是嘆了口气,“你到底还是走了你师傅的老路。” “田大人可否告知详情?” 座上,裴冽看向洛风,“给田大人看座。” “不必。”田守山转回身,“老夫知裴大人主审此案,今日主动到此,也是想替诞遥宗洗刷清白。” 眾人不语,目光皆落在田守山身上。 “那株紫参,老夫未用。” “不可能!”苍河激动开口,“御医院密室里的紫参绝非师傅卖给你的那一株,我敢以……” 不等苍河说完,田守山自怀里掏出一根紫参,“那株当然不是,你师傅卖给我的紫参在这里。” 见田守山递过来,苍河接在手里,仔细辨认。 “为免这株紫参虫蛀霉变,我將它泡在米糠里,你师傅在米糠里添加了药材,你一闻便知,是不是出自你师傅的手笔。” 苍河將紫参置於鼻息轻嗅,“是苦楝跟使君子。” “没错,能把这两味药放在一起使用的只有你师傅。” 田守山隨即又道,“有句话说的好,若非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葛松自以为行事天衣无缝,可惜他疏忽了一件事。” “什么事?”苍河追问。 “人心不可控,有一买家虽被葛松高价收回宝贝,可为面子仿製復刻了贗品,还將贗品摆在书房里,偶一次被诞遥宗看到,说漏了嘴。” 苍河恍然,“师傅没买过,所以起疑?” “没错,他找另一家求证,却发现另一家对所购之物闭口不提,在他想找第三家求证时,听闻第三家家主在行商途中遭遇流寇,不幸遇难,他所卖之物亦被流寇抢走,事有异常几为妖,他怕打草惊蛇不敢再找下去,便找到了我。” 第六百六十二章 九皇叔,裴之衍 田守山將紫参之事和盘托出。 当年诞遥宗找到他,与他说起济慈院,且希望他能配合著演一齣戏,条件是他能治好家母的病,於是便有了以一万两购得紫参之事。 “没想到紫参到我手里三日后,便有一黑衣人夜入田府,愿以十万两买回那株紫参,条件是叫我承认紫参已被家母服食,那人自称是诞遥宗派来的。” “葛松?”苍河挑眉。 田守山点头,“是他。” “他就不怕你跟师傅说?” “威逼利诱,换作是你,你会不会去找诞遥宗求证?” 田守山又道,“我没犹豫,將你师傅准备的另一株紫参交了出去,那个黑衣人拿著紫参就走了,次日我私下里与你师傅见面,说出事实,你师傅什么都没说,也走了。” 桌案前,裴冽不解,“为何要用另一根紫参?” “万一出师未捷,他是想给他的徒弟留下一点线索吧。”田守山猜测道。 见无人再问,他继续讲完当年事,“时隔两个月,诞遥宗再次找到我,那时的我已经告老还乡,再见时他就好像生了一场大病,瘦的几乎脱相,那夜他喝了很多酒,也说了很多事,他说信错了人,害死了太多无辜的孤儿。” “师傅是怎么发现的?”苍河狐疑问道。 “那株紫参被他染了气味,他闻到葛松身上有同样的味道,但他没有声张,应该是怕连累到我,之后他暗中调查济慈院,去找那些被领养的孩子,这才发现葛松行的那些勾当。” 田守山长嘆口气,“他说葛松死了,上吊,他亲手为葛松收的尸,又將那尸体处置了,如何处置的,我没细问。” 顾朝顏听到这里,总觉得哪里不对,“田大人告老还乡与葛松有关?” “人总要学会自保,诞遥宗找到我,让我配合调查此事的时候,我就知道要找一条后路了。”田守山这样回答。 眾人悟,田守山能活到现在绝非偶然。 “师傅还说了什么?”苍河声音略有些哽咽。 “你师傅说就算没有葛松,他也不会放弃济慈院,不会放弃那里面的孤儿,为此他在金市开了古生堂。” 苍河点头,“古生堂確实是师傅所创。” “我当时也以为济慈院的事尘埃落定,没想到不过半年,你师傅就死了。” 听到这里,所有人心中忽然生出一念,皆看向苍河。 苍河呆怔在原地,“你怀疑……你怀疑我师傅的死有蹊蹺?” “人命是脆弱,可你师傅是医者,又满怀期待想把济慈院里那么多孤儿养大,他会允许自己身体出一点点的问题?” “师傅染的是恶疾……”自师傅染病到离世,他一直陪伴左右,丝毫看不出什么问题! 田守山看著苍河眼中的震惊,唏嘘不已,“你有没有想过,葛松很有可能没死。” “不可能!”苍河指向角落里的破草蓆,“师傅亲手埋的他,他尸骨就在那里!” 桌案旁边,裴冽不自禁起身,目色凝重 ,“田大人说这话,可有证据?” 田守山看向苍河,“你可知道你师傅最后卖出去的一件宝贝是什么?” “一只琉璃盏,师傅出手卖给一户姓周的员外,三万两。”苍河记得清清楚楚。 “世间事总是无巧不成书,偏偏我认得那个员外,他在你师傅死后两个月,举家搬迁时遭遇流寇,全部家財被劫,其中就有那只琉璃盏。” “你怀疑是葛松做的?” “加上你师傅的死,我方有了这样的怀疑。”田守山又道,“自那之后,我便离开祖宅,扮作乞丐用以掩饰自己的身份跟行踪。” “可……可葛松真的死了……”苍河看向角落里的草蓆,“师傅为了镇他,用尽了办法!” 田守山忽然想到什么,“你师傅说过,葛松的心臟长在右边。” 一语闭,距离草蓆最近的云崎子纵步过去,掀开草蓆,苍河驀然回头,便见云崎子目光惊悚的看向他。 苍河狠噎下喉咙,亦过去。 以他的医术只看一眼就能辨认出尸骨生前心臟的位置,可他硬是蹲下身,拿起左右两侧胸骨仔细辨认。 “此人心臟,在左……” 顾朝顏身侧,沈屹不以为然,“不是说葛松死在诞院令眼皮子底下么,这都能弄错?” 苍河用力扔了手里胸骨,还是不信,“田大人如何知晓葛松心臟在右?” “自然是诞遥宗说的。” 田守山转尔看向裴冽,“不瞒大人,这些年我一直在查葛松的下落,可不管我用什么方法打听,都没听说过这个人,直到半月前我偶然听到济慈院易主,便知出事了,我当真没想到……诞遥宗说过,济慈院再也不会出现那样的事。” 裴冽下意识看了眼苍河。 “是我辜负师傅嘱託……” 就在苍河自责时,侍卫来报,刑部尚书陈荣过来拿人了。 裴冽没能把人留住, 毕竟苍河仍是嫌犯,长时间在外面溜达万一被人发现,事情传到皇上耳朵里,陈荣担待不起。 这件事,陈荣已经放水了…… 雪还在下。 深藏於鼓市的晋王府被白雪覆盖,府內青石板路已被厚厚的积雪掩盖。 庭院深深,古木参天。 齐帝膝下皇子眾多,不乏封王者,只是將王府赐在鼓市的唯有晋王。 雪景的映衬下,整个王府显得格外的清冷,隱隱透著几分淒凉。 书房半掩的窗欞前,一袭深青色长袍的少年立於窗前,长袍绣著金边的云纹,面料轻柔,偶有风起,腰间垂下的玉坠轻轻摆动。 长袍袖口微束,露出里面雪白的丝绸衬袖,总有雪被风卷进来,落於袖口里消弭无形。 “晋王殿下过来坐,那里冷。” 浑厚的声音自背后响起,少年回头,浅浅一笑,“九皇叔是嫌我身体不好呢。” “胡说,晋王殿下长命百岁。”坐在侧位上的长者年约四旬,脸庞稜角分明,五官立体,尤其是下巴的线条十分坚毅,不怒自威。 长者穿著一身黑色袍子,举手投足间儘是霸气,浓密的眉,嘴唇线条清晰,说话坚定有力。 此人正是大齐九皇叔,裴之衍。 第六百六十三章 他是我们早就选中的人 裴之衍,先帝最宠爱的皇子,亦是上一辈夺嫡最有可能胜出的皇子,然而谁也没有想到,在一次秋獮射猎中他为救当今皇上瞎了一只眼,至此退出夺嫡之爭。 “哪需要活那么久。” 裴润闔起窗欞,缓步回到座位,“凤泉县传回来的消息,萧瑾被困凤凰山三日有余,他似乎,很弱。” 裴之衍左眼覆著一只黑色眼罩,另一只眼隨著捻须的动作弯了弯,浅浅一笑,“他弱是一定的,但凡强一些也不会被裴錚当作弃子扔出去,但也不怪他,凤凰山贼匪徒摆出的是龙蛇阵三十四式,此阵变化诡异,被困阵中之人初时犹如困於沙海,久转不出。” “蒋魁有那么厉害?”裴润面容清秀,气质清雅,身上毫无裴錚的霸气跟冷峻,亦无裴启宸的精明睿智,整个人散发著特別纯粹的气质,仿佛看淡这世间繁华,內心里是无人可比的平和跟寧静。 “不是蒋魁厉害,是他背后的人厉害。”裴之衍的出身倒与裴錚相似。 唯独不同的是,裴錚只是隨姜武到战场歷练,从未掛帅出征,裴之衍作为先帝第九子,曾亲自掛帅七次,六胜还朝,被誉为战场上所向披靡的杀神。 裴润坐在桌案后面,骨节分明的手指下意识捏住腰间玉佩,那块玉佩质地一般,上面刻著一根灵芝,雕工手法也不算精致,看起来十分的不值钱,“那人是谁?” “那人是谁不重要,那人的目的也並非想让蒋魁死战,不过是想利用蒋魁,探出谁在帮萧瑾。” “如此,皇叔可还帮他?” “自然要帮,萧瑾可是我们早就选中的人。”裴之衍意味深长看过去。 裴润頷首,“论家世他的確最为適合,也庆幸五皇弟没有一直留著他。” 裴之衍不以为然,“晋王此言差矣,他留在裴錚身边,结果也一定是为你我所用,只不过废些周折罢了。” “皇叔若帮他,会不会中计?” “你指蒋魁背后之人会发现本王的身份?”裴之衍为救齐帝瞎了一只眼后,即被先帝封为平王,封地北郡。 “侄儿確实担心。” 裴之衍笑了,“这么大的事,想瞒能瞒得住?” 见裴润好奇,裴之衍捻须,“我离开皇城这么久,也是时候回来了。” “皇叔想自暴?” “与其让他们变著法的查,倒不如本王大大方方承认,显得本王坦荡。” 裴润神色忧虑,“皇叔想以身入局?” “晋王殿下也不是以身入局么?” “我与皇叔不同,我……” 裴之衍打断,“没什么不同。” 见裴润满目震惊,裴之衍笑了笑,“你有你的仇,我有我的仇,帮你报仇,运气好的话,我的仇也能报。” “可是……” “这条路是晋王殿下选的,也是本王选的,不论结果如何,至少我们要走的义无反顾,稍有迟疑,稍有顾虑,只怕满盘皆输。” 听到裴之衍这样说,裴润释怀,“我们会输么?” “不会。”裴之衍仅剩的右眼,光芒锐利,如寒山之巔倒垂的冰锥,冰冷且透著凛然的寒意,“该死的,都会死。” 外面的雪还在下,雪簌簌,映衬的窗欞也跟著泛白。 “直到现在皇叔也不肯说,是谁叫你照顾我吗?” 熟悉的问题,裴之衍给出熟悉的答案,“本王看你顺眼。” 从第一次听到这个答案,裴润就知道是假的,“若有选择,皇叔定是看裴錚更顺眼,他像你。” “你不知道么,人都討厌与自己很像的人。” 裴润下意识看过去,若有所思。 不管裴之衍为什么会十年如一日的照顾他,也不管是谁叫他这么做的都无所谓,只要能帮他完成心愿就好。 裴润握紧了腰间玉佩。 他在这世间,只有一个心愿…… 大齐皇城的这场雪,整整下了一个晚上。 翌日清晨,阳光铺洒,整个皇城被白雪笼罩,银装素裹。 鼓市,秦府。 秦昭与顾朝顏在正厅用膳,文柏行色匆匆跑进来,但见厅內不是秦昭一人便躡手躡脚站到角落,双手捏在一起,五官看起来,憋的很难受。 噗嗤! 时玖最先笑出声,顾朝顏也跟著笑了笑,“文柏,没有人告诉你,你一点都藏不住事吗?” “奴才没事!真没事!”文柏连忙拍手,眼睛不时瞄向秦昭。 秦昭哭笑不得,“你非但藏不住事,还很容易卖主。” “公子……” “又不是什么大秘密,你且说出来让阿姐开心一下。” 见秦昭开口,文柏倒犹豫了。 “秦公子都说叫你告诉大姑娘了,你还犹犹豫豫,小心挨罚!”时玖很喜欢文柏,像弟弟那样喜欢。 文柏当即道,“回公子,回大姑娘,董瑞联繫我了!” 听到这句话,秦昭脸色微变,顾朝顏则一脸茫然,“董瑞是谁?” 秦昭將话接过来,“阿姐可听过百名富商榜?” “听过!” “那阿姐可知位列榜首之人是谁?” 顾朝顏摇头,“不知道。” 秦昭深感诧异,“阿姐知道富商榜,不知道榜首是谁?那……那知晓此榜意义何在?” 难道不是为了成为榜首? “挤进榜单。”顾朝顏十分诚恳道。 当初要真在护城河修筑工程里赚了钱,她就能成为第一百。 秦昭,“……榜首是傅池,董瑞是他的管家,我前两日与傅池谈了一桩生意。” 顾朝顏震惊,“傅池肯跟你做生意?” 这话秦昭不爱听,十分严肃的纠正,“是他求著我跟他做生意,还请阿姐正確看待我的身份。” 顾朝顏顿作崇拜状,“秦商主!” 秦昭回她一抹微笑,“秦商主的阿姐,今早膳食可还满意?” “满意满意!” 就在这时,文柏又道,“奴才刚刚回来时听到一个消息,萧瑾被困凤凰山,兵部派北城军作为援军,午正出发赶往凤泉县应援。” 顾朝顏闻言猛的站起身,“北城军?” 文柏点头,“是啊!” 顾朝顏忽然想到楚晏,“昭儿你慢慢吃,我还有事!时玖,备车—” 第六百六十四章 他不是良善之辈 眼见顾朝顏带著时玖匆匆离开正厅,跑出府门,秦昭脸色沉下来。 文柏看出自家主子脸色不对,小心翼翼凑过去,“奴才是不是说错话了?” “你可知,楚晏是谁?” 文柏点头,“柱国公楚世远的长子,在北城军任副將一职,听说人长的不错,本事也高,还……” “比我好看?” 文柏,“那肯定没有。” “比我厉害?” “也没有。” 文柏暗暗噎了下喉咙,“大姑娘是去找楚晏了吗?” 秦昭负气拿起汤匙,看著身前粥碗,半晌扔了汤匙,“董瑞怎么说?” “回公子,董瑞说他们那里缺十个孤儿,要十岁左右的,今日便能收人!”文柏据实稟报。 秦昭冷笑,“他怎么敢!” 文柏不解,“他什么?” “没什么,你这便去济慈院,选十个七八岁的孤儿送到他指定位置,记著,带上所有领养手续。” 文柏点头,正要走时被秦昭唤住,“记著,別叫任何人知道。” “奴才明白!” 待文柏离开,秦昭坐在桌边沉默良久。 蛇已出洞…… 离开秦府的顾朝顏直接带著时玖从皇城正北门驾车,直奔北城军军营。 与南城军相比,北城军军营驻地距离城门大概一个时辰的路程,这一个时辰顾朝顏在车厢里如坐针毡,马车才停,她便著急下车。 时玖想跟出去,被她留在车厢里。 军营外,楚晏穿著一身银白色的鎧甲跑出来,阳光背逆,落在他鎧甲上散出淡淡的光,雪白衬托,少年越发英姿勃发,气宇轩昂。 “阿姐,你怎么来了?” 顾朝顏直接拉住楚晏胳膊,“这次出征你不能去!” “为什么?”楚晏神色茫然。 “你还问我为什么?”顾朝顏有些气恼,“吏部二选一,你为何不问问我的意见?” “我若问阿姐,阿姐定要我选御林军参领一职。” “擢升不好吗?” 楚晏淡然笑道,“阿姐以为那是擢升,我却觉得那是皇上有意打压国公府。” “你既知皇上有意打压,为何不遂了皇上的意?” “遂了皇上的意,就能如我们的愿?” 顾朝顏被问的哑口无言,楚晏见状微笑,“我留在北城军,未必就不是皇上的意。” 顾朝顏不解,“怎么说?” “阿姐不觉得,皇上更在意五皇子吗?” 顾朝顏觉得这个话题扯的有点远,但楚晏另有看法,“萧瑾被裴錚所弃,按道理皇上不会重新启用他,事有异常,皇上应该是不好拂了求情人的面子,但也不想伤了他的儿子,便將我这个萧瑾的眼中钉留下来,算是看著萧瑾一举一动。” 顾朝顏蹙眉,“皇上怎么知道你是萧瑾的眼中钉?” “整个五旗营都知道,我把他的人打的很惨。”楚晏笑道。 顾朝顏恍然,“那这次你就更不应该去了!” “阿姐怕萧瑾会趁机要我的命?” “防人之心不可无。”顾朝顏毫不客气道,“他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阿姐放心,我不会有事。” “晏儿!你就不能……” “卫鹏会保我。” 顾朝顏愣住了,“卫鹏怎么可能会保你?” “卫鹏之所以能从渔郡调回北城军,是因为兵部侍郎许恆找到吏部尚书所求,吏部尚书得韩昌霖救命之恩,一直对我照拂有佳,他早知皇上用意,便向许恆提了一个要求。” “叫卫鹏护著你?” 楚晏笑道,“阿姐聪明,我若有事,吏部尚书第一个不饶卫鹏,再者卫鹏不是不分轻重的人,他总不会为萧子灵去討好萧瑾,就弄死我吧!” 顾朝顏不可置信看向楚晏,“你知道……” “將军府里每一个人我都调查的一清二楚。”楚晏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冷光,復而微笑,“我还没有看到阿姐踏进柱国公的门,当著所有人的面叫我一声晏儿,怎么捨得出事。” 顾朝顏心疼看向自己的弟弟,她怎么忘了,上一世的楚晏也是心思细腻,行事果敢,若非为救自己,哪会被萧瑾利用! “你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我会。” 楚晏反手扶著顾朝顏走回马车,两人在雪中步行,脚步声咯吱咯吱的响,场景异常很难形容的温馨,“这么冷的天,阿姐早些回去。” 顾朝顏纵有不舍,可也知道劝说不动。 车夫驾车,马车掉头朝皇城方向驶离,顾朝顏掀起侧帘,见楚晏在雪中朝她微笑,一阵心酸,又无比欣慰。 “大姑娘,你跟楚大公子何时走的这样亲近?”时玖在车厢里看到两人相互搀扶的画面了,有些难抉择。 她一直觉得自家主子跟拱卫司的裴大人很是相配,与秦公子也相配,与楚大公子…… 好男人太多,她有点挑不过来。 “时玖,告诉你一个秘密。”顾朝顏撂下车帘,脸上洋溢著幸福的微笑。 时玖把耳朵凑过去,“大姑娘说。” “楚晏是我的弟弟。” 时玖,“……是跟秦公子一样的弟弟吗?” “一样,也不一样。” 顾朝顏没有再解释,身子靠在车厢背板上,慢慢闭上眼睛。 佛祖保佑,楚晏此去凤凰山。 平安归来…… 午时已过,文柏將济慈院里十个孤儿带到菜市指定地点,两方交付无疑后,文柏刻意嘱咐好生相待这些孤儿。 董瑞自然满口答应,却在把人送走后,餵给孤儿掺有蒙汗药的饭菜。 看著一个个倒在桌上的孤儿,董瑞眼底露出凶光,唇角勾起肆意狰狞的冷笑。 片刻,几个彪形大汉从深宅暗门出来,为首之人穿著粗布夹袄,脸上有一刀疤,面相极凶,“董掌柜,不是说暂时不干这活儿了?” “还有比这活儿赚钱更快的?” 那人摇头,“再就是朝窑子里卖女人。” “女人我弄不到,孩子有的是!”董瑞自信开口。 “看出来了,以往都是一两个,这次居然有十个,董掌柜就是厉害!还按之前的价格,钱在这里。”为首凶汉將一张千两银票交到董瑞手里,“你们动手,把孩子抬进去!” 看似普通的宅院,实则是採生折割的据点…… 第六百六十五章 我会看手相 几个汉子得令,立时將孤儿一个接著一个抬进密道。 直至抬到最后一个孤儿,为首凶汉朝董瑞抱拳,“董掌柜,那就先告辞!” 董瑞拱手,“好,有货我再联繫你。” 就在凶汉转身想要钻进密道瞬间,头顶一阵暴烈声响,未及他反应,冷剑已然架在脖梗上,森森凉意嚇的凶汉直冒虚汗。 董瑞见状欲逃,却被衝进来的侍卫架住,直接上了绳索,五大绑。 “你们是什么人,要干什么!”董瑞惊慌大叫,被侍卫堵住了嘴。 凶汉也算亡命徒,不顾颈间冷刃,出手想要夺剑。 洛风目冷,剑柄狠狠砸向凶汉额头,见其吃痛抱头时手腕翻转,剑尖瞬息划过对方膝盖,剑锋太利,膝盖骨皆被斩碎,凶汉扑通跪地后被侍卫擒拿。 几乎同时,洛风带数名侍卫衝进密道,不到十米距离时发现一间密室。 才入密室,一阵恶臭扑面而至,早在里面安置孤儿的几个大汉见有人闯进来,惊慌之余疯狂反抗。 只是数招就被洛风等人制服。 直到此刻,洛风才得空打量密室,触目惊心。 密室不大,却摆著各种凿斧鉤叉,仅仅是弯刀就有几十种,从大到小摆在桌面上,每一个刀刃都沾著血。 除了刚刚被运进来的孤儿,密室里原本还躺著两个孩子,双腿皆被斩断,伤口用露著的旧被裹紧,鲜血从被子里渗出来。 忽有一个大汉推开侍卫想要逃走,被洛风一剑毙命! “该死!” 洛风隨即收剑,上前將两个受伤的孩子抱起来,又命几个侍卫留下来守著济慈院的孤儿。 待他出来,朝跪在地上的大汉狠踹一脚,“畜牲!” 旁侧,董瑞见状大惊,“官爷明鑑,草民不知他们行的是这等勾当 !草民也是被他们骗了啊!” 洛风叫人將两个孩子送医,转尔看向董瑞,咬牙切齿,“你冤枉?” “草民冤枉!” 董瑞心知自己闯下大祸,可这锅他说死都不能背,於是急忙从怀里取出文柏离开时给他的收养凭证,“是秦昭,秦昭想与我家老爷谈生意,附带条件是帮他转手这些孤儿,老奴也觉得事有蹊蹺,可秦昭是大商,老奴也没多想,没想到他竟然行这样害人的买卖!” 洛风直接踹了董瑞一脚,自他怀里扯出银票,目光如炬,“这张银票你怎么解释?” “这张银票是这畜牲让老奴转给秦昭的!老奴毫不知情!”董瑞情急看向因为膝盖骨碎裂跪趴在地上的凶汉,“你们简直不是人,居然勾结秦昭做这种害人营生!” 凶汉面目狰狞瞅了眼董瑞,咬咬牙,“是秦昭。” 洛风只冷笑一声,“把人带去刑部!” 听到喝声,侍卫將两人押出宅院…… 金市,傅府。 正厅。 傅池没找到董瑞,命下人给秦昭沏茶,雨前龙井,极品。 秦昭浅抿后搁下茶杯,“好茶。” “秦公子突然到访,可是契约出了什么问题?”傅池坐在主位,试探著问道。 秦昭只笑不语,四处打量整间客厅。 高大的红漆木门,精致的石雕门槛,高挑的梁顶上垂掛著华美的水晶灯,整个地面铺著极为奢侈的绒毯,连窗户的格柵都镶著金色边框,“琼楼玉宇不过如此。” “秦公子说笑。”傅池倒也谦虚,“老夫这点家財,没眼看。” “傅老谦虚。” 见秦昭又喝茶,傅池陪了一口。 气氛莫名有些尷尬。 秦昭再次落杯,“怎么没见董管家?” 傅池愣了数息,“老夫吩咐他去办別的事了,秦公子找他?” “隨便问问。”秦昭忽的看向傅池,“傅老可看过手相?” 傅池,“……没有。” “秦某学过一些,不如我帮你看看?” 对於这样的好意,傅池有点懵,可谁让他有求於人,“如此,辛苦秦公子。” 秦昭很主动的站起身,走过去,一手握住傅池五指,另一只手握住手腕。 傅池微微皱了下眉,这显然不是江湖术士给人看手查的握法,但也无所谓,他倒想听一听秦昭的说法。 秦昭仔细端详了好一会儿,“傅老这一生,大富大贵。” 傅池,“准。” 百名富商榜榜首,何止大富大贵。 秦昭又道,“少子。” 傅池没想到秦昭会提到这件事,子嗣之事乃他禁忌,奈何他有求秦昭,虽不满意却也敷衍,“有一子,英年早逝,倒是留下一个孙儿。” 秦昭鬆开手,“抱歉。” “无碍。”见秦昭回到座位,傅池终於有些忍不住,“不如秦公子开门见山?” 秦昭又瞧了瞧满室的富丽堂皇,“傅池可了解自己那位管家?” “董瑞?” “没错,就是董管家。”秦昭视线落到傅池身上,“他跟了傅老多久?” 傅池心下微颤,“可是董瑞得罪了秦公子?” “没有,只是觉得傅老很是重用他。” “董瑞跟在老夫身边少说也有二十年,於我忠心耿耿,算是老夫心腹之人。” 秦昭頷首,“傅老的生意,他都有参与?” “老夫產业眾多,经营方面他自是插不上手,但有个大事小情都是经他的口,叫我知道。” 秦昭点了点头,“的確算得上心腹。” “秦公子为何突然问起他?” 不等秦昭回答,门外有下人仓皇跑进来稟报,“启稟老爷,拱尉司裴大人在外,说是让老爷隨他走一趟刑部。” 傅池闻声大惊,“为何?” 下人摇头,“裴大人没说,只道叫老爷快些出去。” “知道了……” 下人离开后,傅池看了眼秦昭。 秦昭闻声,悠悠然的站起身,“既是傅老有事,秦昭改日叨扰。” 傅池拱手,“轻怠。” 看著秦昭离开的背影,傅池脸色瞬间沉下来。 他隱约觉得秦昭突然出现绝非偶然,问起董瑞也绝不是一时兴起,还有刚刚,他明里说是给自己看手相,可握住自己手腕时明显用力! 还有,裴冽为何来找他,又为何要让他走一趟刑部? 董瑞去了哪里? 思及此处,傅池当即迈出正厅。 他没走向府门,径直朝通往后院藏品室的弯月拱门而去…… 第六百六十六章 这不是鹤翼阵 傅池预感到事情不妙,独自走进藏品室,反手叩门。 他做了最坏的打算,济慈院东窗事发,董瑞被抓,这种情况下他万万不能由著裴冽把他带走,最好的选择就是失踪,在暗处探明情况再行谋算出路。 闔起门板,傅池行到北墙,按下机关。 伴隨一阵轰隆声,北墙出现一条密道。 就在傅池想要离开时忽似想到什么,他未入密道,而是走向靠在东墙的金丝楠木的古董架前。 摆在正前方的,是一只琉璃盏。 他找到机关,將將抬手,背后传来『砰』的声响! 不等他反应,一道身影突然闪至叩住他手腕,迫使他动弹不得。 “秦昭?!” 傅池看清来者,震惊不已。 “傅老……”秦昭正想打声招呼,视线却被眼前那只琉璃盏吸引过去。 比起官家在御医院密室里发现的宝贝,苍河曾拿出一本册子,上面记载诞遥宗为筹钱供养济慈院卖出的所有宝贝。 他见过,其中就有这只琉璃盏! 傅池慍怒,“秦公子,你不是已经走了,为何会出现在这里,还这般?” “秦某忽然想起还有一件很重要的没说。” “什么事?”傅池强作镇定,冷声问道。 秦昭握住傅池的手,上下打量眼前这位老者,慈眉善目,和蔼可亲。 据他所知,傅池每年都会拿出数目可观的银两做善事,藉以扬名,谁又能想到,这么一位善名远播的富商,背地里又是怎样一副丑恶嘴脸! “董瑞欺瞒秦某,私下里將我送到他手里做学徒的济慈院孤儿卖给拐子,反诬此事乃秦某指使,这口气我可咽不下,傅老……不对,葛老以为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听闻称呼,傅池面色陡寒! 外面传来脚步声,两人同时转眸,裴冽已至。 “裴大人来的正好,秦某要报官。” 裴冽抬手,自有侍卫衝过去將傅池擒拿,“带去刑部!” “裴大人,老夫冤枉!”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傅池喊冤时裴冽已然走进藏品室,目光亦锁住架上那只琉璃盏。 他拿起琉璃盏,侧过身,冷声低喝,“你怎么敢喊冤?” 面对眼前一切,傅池心知肚明。 到了这一刻,他反而没慌,“老夫当真冤枉!” “带去刑部!” 傅池被押出去之后,秦昭凑到裴冽身侧,“找到葛松,秦某当记首功。” “秦公子记得这只琉璃盏?”裴冽挑眉。 秦昭点头,“自然,苍河的册子又不是只有你见过。” “那可太好了。” 裴冽当下叫来两名侍卫,“你们配合秦公子,把这里该拿走的藏品,一个不少的带去刑部。” “是!” 不等秦昭反应,裴冽大步走出藏品室。 秦昭愣了片刻,气到失笑,“这是秦某该做的事?你们裴大人还真会使唤人。” 两名侍卫没说什么,依秦昭所指搬起古董架上诸多宝贝…… 皇城那场大雪下到了远在三十里之外的凤凰山。 卯时天还未亮,山上下了薄雪。 雪细碎,犹如羽毛般轻盈洁白,飘飘洒洒。 天亮,雪止。 清晨阳光铺洒,被薄雪覆盖的凤凰山宛如一幅静謐的水墨画,薄雪压在枝头,枝丫隨风摇曳,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清脆悦耳。 这看似美好的景致,却只停留在半山腰,再往上看,肉眼可见的黄沙漫天,狂风呼啸,凤凰山顶仿佛被厚重的黄色帷幕笼罩,不见白雪皑皑,只剩下无尽的飞沙走石,带著难以形容的恐怖肃杀。 山中营帐,云鹏带著楚晏走进帐中。 帐內一张矮桌,一把矮椅,已经被困在山腰整三日的萧瑾肉眼可见的狼狈,便是如此,看到二人进来,仍然摆出威严之姿,“云將军,坐。” 萧瑾身为镇北將军,又在南征中大放异彩,虽与云鹏同为五旗营主帅,累计的军功却比云鹏要多,官职也高, 但非其直属。 此番云鹏率兵援助,二人也是联合指挥协同作战,並非隶属。 云鹏显出几分恭敬,“不知眼下战况如何?” 萧瑾指了指铺在矮桌上的布战图,“对方摆的是鹤翼阵,经三日苦攻,本將军已经找到阵眼,奈何兵力损伤严重,我提议由楚副將即刻率领三百兵,攻其阵眼!” 云鹏垂首瞄了眼布战图,转尔看向楚晏。 “楚副將以为如何?” 早在入营帐时,楚晏便见萧瑾看向自己的眼神不善,原来是在这里等著。 他上前一步,扫了眼矮桌上的布战图,“末將以为不可出兵。” 萧瑾闻声,似是震惊看向云鹏,“怎么北城军出兵与否不是云將军作主?” 云鹏早知萧瑾跟楚晏有过节,亦听出萧瑾用的是激將法,他若连这个都受不了,也走不到如今的位置,好在不等他说话,楚晏把话接过去。 “我家將军並非作不得主,只是没好意思拆穿萧將军无能。”楚晏冷冷看向萧瑾,“你再说一遍,凤凰山摆的是什么阵?” 萧瑾目寒,“你大胆!” 云鹏低咳一声,“刚刚萧將军说的很清楚,是鹤翼阵。” “呵!” 楚晏冷笑。 萧瑾皱眉,“你笑什么?” “凤凰山摆的明明是龙蛇阵三十四式,此阵变化诡异,且掺杂方外术法,纵使阵外之人所见,亦是漫天黄沙的幻象,阵內之人所见更甚,我斗胆问一问萧將军,你如何判断此为鹤翼阵?” “鹤翼阵亦是飞沙走石!”萧瑾也算熟读兵法了。 楚晏闻声,嘲讽之意愈浓,“兵法有云鹤翼阵除飞沙走石还伴有白羽幻象,遇风雪白羽幻象可令人眩晕,不辨方位,且鹤翼阵的阵眼是死位,在正北乾位,而你所指,阵眼在正南坎位,!” 萧瑾冷哼,“你说它是龙蛇阵,它就是龙蛇阵?” “萧將军此言差矣,並非我说是便是,它本来就是。”楚晏反而一脸疑惑看向萧瑾,“萧將军连龙蛇阵跟鹤翼阵都分不出?如此,南征你是如何胜的?莫不是真如坊间传言,侥倖?” 萧瑾面色胀红,“楚晏,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第六百六十七章 破阵! 矮桌旁边,云鹏虽不用顾忌萧瑾官职,可到底不能由著楚晏以下犯上,毕竟他这个主帅还在。 “楚晏,不得无礼!” 楚晏也很清楚云鹏的底线,“末將言多,还望將军责罚。” “阵前各抒己见也没什么不对……”云鹏转尔看向萧瑾,“不如我们再看一看?” 事实上,萧瑾对自己的判断也没那么自信,前两日他以鹤翼阵破法衝过两次,损伤过重,这会儿听楚晏分析,心里也在打鼓。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卫稟报,说是有人要见萧瑾,且是单独。 云鹏有自己的营帐,闻言带楚晏离开。 两人回到营帐后,云鹏留下楚晏,“楚副將刚刚,不该与萧將军为难。” “末將只是不想北城军白白送死。” 云鹏坐到矮桌前,抬了抬眼,“当真?” “末將亦不想让自己白白送死。”楚晏开门见山,“我与萧瑾有过节,他想借剿匪之机弄死我不意外,但我若怕,便不会来。” 云鹏挑眉,“楚副將不怕?” “我相信云將军不会叫我死在他手里。” 云鹏很疑惑,“你就不怕我为与萧瑾亲近些,送他这个人情?你別忘了,此番可是皇上给他的这个机会。” “可我记得兵部侍郎许恆许大人是五皇子的人,將军想多一条后路的前提,得先保住现在的出路。” 这句话说到云鹏心坎上了。 萧瑾是裴錚弃子,而他之所以能从渔郡调回皇城又任北城军主帅,这里面自己姨父自然出了力,可起到关键作用的人是裴錚。 裴錚不喜萧瑾,他又能怎么亲近。 “若我猜测不错,云將军应该是带著任务来的。” “援南城军,剿匪。” 楚晏摇头,“谁在提携萧瑾。” 话说到这里,云鹏笑了笑,“楚副將果然心如明镜,既如此,为何还要留在北城军?便是我见到御林军参领,都要行叩拜之礼。” “单纯想离萧瑾近一些。” 云鹏竟觉,无言以对。 偏在这时外面有侍卫稟报,说是萧瑾由请。 云鹏则带楚晏再入萧瑾营帐。 “云將军来的正好,本帅刚刚想到破阵之法,还请將军过来共商出兵大计!” 见云鹏走过来,萧瑾无比自信指向矮桌上的布战图,“將军且看。” 云鹏垂目,脸色微变,隨即看向站在自己身边的楚晏。 楚晏亦惊! 矮桌上的布战图並非刚刚所见鹤翼阵,而是龙蛇阵,且布战图上標有破阵之法,细微到每个方位的出兵人数! “楚副將可有高见?”萧瑾扬了扬眉。 楚晏迎上萧瑾几乎是挑衅的目光,微微笑道,“孺子可教,一点就通。” 萧瑾面色骤然冷凝。 云鹏打断二人,“既有破阵之法,那便破阵。” 不管云鹏还是楚晏都清楚,此图必是刚才要见萧瑾之人带来的。 所以到底是谁,在如此不遗余力的帮萧瑾…… 正午时分,刑部公堂。 傅池被拱尉司侍卫押入公堂时,董瑞与几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皆跪在堂前。 见到自家主子,董瑞当即扑过丟,鼻涕一把泪一把,將所有事都赖在秦昭身上,“老爷!都是他秦昭坑害老奴,叫老奴把那几个孤儿转手给这些丧尽天良的拐子,老奴根本就不知道这些人是干採生折割的勾当,这是他秦昭想让老奴背黑锅啊!” 傅池一听就知道怎么回事,气的狠狠踹向董瑞胸口。 此时与傅池一起进来的裴冽走向主审位,朝坐在旁边的陈荣頷首示意。 陈荣心领神会,敲响惊堂木。 坐在角落里的师爷高喝,“宣苍河,秦昭!” 公堂外,秦昭正要进去忽见一辆马车匆匆而至。 车未停稳,顾朝顏从里面跳出来,仓皇小跑拉住秦昭,满目焦急,“怎么回事?” “阿姐隨我看出好戏。” 顾朝顏不明所以,被秦昭拉了进去。 文柏是去报信的,这会儿与时玖亦从马车里下来,也都进了刑部。 “我家阿姐身子虚,还请裴大人找个座位。” 陈荣见状看向裴冽,“皇上有旨,此案涉密,不相干的人……” “顾姑娘乃此案重要人证。” 陈荣,“……给顾姑娘搬把椅子。” 苍河最后走进公堂,与他一起进来的还有依旧是乞丐打扮的田守山。 啪! 惊堂木再响,陈荣高喝,“堂下董瑞,你可知罪?” 董瑞哪肯认罪,將秦昭『坑害』自己的事又说一遍,绘声绘色,有板有眼,“陈大人明鑑,老奴对他们的勾当,毫不知情!” 陈荣看向秦昭,“秦公子可有话说?” 秦昭则看向文柏。 “回大人,当日我家公子与董管家相商,希望能让济慈院的孤儿到他那里当学徒,董管家答应下来,可没想到草民前脚才把孤儿送过去,他后脚就把那些孤儿卖给拐子!”文柏气愤道,“那些拐子连地方都没换,在交易的院子里就要把那些孤儿活生生打残废!” 董瑞恨的咬牙切齿,“你这是贼喊捉贼!那分明就是你们之间的交易,硬是誆骗我来经手!难怪秦昭收了济慈院,原来是干这等勾当!” 傅池见状,眉目凛然,“秦公子,老夫原以为你是正经商人,好心与你谈合作,没想到你私底下居然是这样的算计,想东窗事发,让老夫背这个黑锅?” 瞧著眼前主僕二人疯狗一样咬向自己,秦昭失声笑道,“傅老可知,这是秦某报的案,裴大人可以作证。” 音落,裴冽开口,“的確,秦公子报案,有人在菜市私宅买卖幼童。” 莫说傅池,董瑞都听明白了。 这是秦昭给自己下的套! “老爷!秦昭这是嫉妒您的身份地位,想毁了您的声誉!” 此时此刻,傅池做梦都没想到两件事。 第一件,他耳提面命警告过董瑞,再不可行採生折割的勾当,更不能与济慈院沾上半点关係,万没料到董瑞竟然会將私下从秦昭那里骗来的孤儿,倒手卖给拐子! 不说现在,只怕董瑞以前也背著他也干过这事儿! 第二件便是秦昭。 他真心想与秦昭合作,可秦昭却联合裴冽害他! 第六百六十八章 谁才是真正的接头人 此时公堂,傅池陷入两难。 继续维护董瑞,將矛头对准秦昭,还是弃车保帅? 跪在旁边的董瑞也似乎感觉到了自家主子的迟疑,“老爷!这些拐子可以作证,与他们接头的人不是我,是秦昭!” 听到这句话,傅池暗暗压了一口气,“秦公子,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为何要做这样的下作事,辱我名声!” 秦昭冷笑一声,看向裴冽。 裴冽则看向陈荣。 陈荣高喝,“堂下李响,你可知罪?” 李响,那个凶汉,十几个拐子的头目。 “草民……知罪。”他深知自己被拱尉司抓个现形,狡辩毫无意义。 陈荣点了点头,“你又可知,採生折割是死罪,须判凌迟?” 生死面前,没有人能无动於衷。 更何况面对的还是极刑! 李响闻言瘫在地上,全身发抖,“草民也是被迫行此勾当,还望大人宽恕!” “国法在此,本官没有资格宽恕你,但你若能有重大立功表现,本官倒是可以从轻发落。”彼时陈荣便是用此法诱得渔郡的李员外供出林閔林緹。 李响忽的抬头,“谢大人!” “本官问你,秦昭跟董瑞,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接头人?” 最关键的时刻,董瑞仓皇跪爬到李响面前,闪动双目,“事关人命跟我家老爷名声,好汉定要说出真相,还我清白!” 李响瞧了眼董瑞,又看向站在不远处,仿佛毫不在意一般的秦昭,正要开口时惊堂木乍响! “活下去的机会只有一次,本官劝你想好了再说。”陈荣面沉似水,转尔看向秦昭,“秦公子早在他们交易之前就报了案,可是得到什么消息?” 秦昭微笑,“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董管家应该不是第一次干这事了。” 寥寥数语,已经让李响心理防线溃不成堤。 李响把心一横,高声道,“大人明鑑,真正与草民接头的人是……董瑞!” 音落,董瑞双目陡瞠,猛的扑向大汉。 陈荣敲响惊堂木,立时有衙役上前將董瑞按在地上。 “仔细说说。”陈荣示意李响开口。 董瑞大呼,“大人!大人您莫要听他信口雌黄,他跟秦昭是一伙的,目的就是找我们家老爷背黑锅!” 陈荣皱眉,“吵。” 衙役当即塞住董瑞的嘴。 “李响,你怎么证明你说的话是真的?”陈荣又问。 李响磕头在地,“回大人,董瑞与我交易也不是一两回了,这事儿要真说起来,我们第一次交易在十年前!” 此话一出,董瑞恨到极处,拼命挣扎,“唔唔唔—” “起初我们並不知道董瑞是何方神圣,每个月总能弄来一两个孩子,一个孩子一百两,这十年,断断续续的,我们交易的孩子有两百多个。” 堂前,傅池面色阴沉,眼底覆满冰霜。 毋庸置疑,这是董瑞私下里的勾当。 人心不足蛇吞象! 他给董瑞的还少? 同在公堂,苍河起初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被叫过来,听李响招供,渐渐有了思路,目光下意识看向站在那里的傅池,眼中生出寒意。 角落里,顾朝顏也仿佛明白了什么,紧紧盯著傅池,难以形容的震惊…… “继续说。”陈荣喝道。 李响跪在那里,倒真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们也怕不把握 ,偷偷查了董瑞,才知他是皇城首富傅池的管家,这样的人物自然不会骗我们,也安全,所以我们一直合作至今,前段时间他同我说暂时没有货源,没成想才停了两个月就又联繫我,说是能送过来十个!” 唔唔唔— 董瑞双眼血红,仍在挣扎。 “你们之间的交易,可有证据?”陈荣又问。 “有有有!”李响表示董瑞每次收了他的银票,都会到通宝钱庄,只要查董瑞在通宝钱庄的帐目,便知他这些年从自己这里收了多少银子! “可有买卖契约?” “大人明鑑,我们这种行当本就见不得光,都是一手交人一手交钱。”李响回道。 陈荣点了点头,隨后叫衙役扯出堵在董瑞口中的布条。 “董瑞,你可认罪?” “草民冤枉!草民没做过,都是他跟秦昭联合起来冤枉……” 不等董瑞说完,傅池突然走过去,一脚踹在他肩头,“畜牲!” 公堂上,所有人都在冷眼旁观。 董瑞跌倒在地,不可置信抬头,“老爷……” “老夫平日可曾亏欠过你?你居然敢背著老夫做这种害人的勾当!你简直连畜牲都不如!” 这一刻,董瑞明白了。 他成了弃子。 “傅老想这么简单的,就与此事撇清关係?”秦昭的目標,从来不是董瑞。 傅池转身,“秦公子这是何意?” “冒昧问一句,傅老与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可是旧识?” 傅池暗自抚平內心慌张,冷静自持,“只闻其名,从未见过。” “那傅老可认得与诞遥宗极为相熟的另一位大商,葛松。” 傅池摇头,“闻所未闻。” “怎么会呢?” 秦昭不以为然,“裴大人,那些东西是不是可以搬进来了?” 裴冽点头,自有拱尉司侍卫將在傅府搜罗的宝物,一一呈上。 看著一件一件宝物出现在自己面前,苍河瞳孔骤缩,大步走向秦昭急声问道,“这些是从哪里来的?” “傅府,藏品室。” 苍河猛然看向傅池。 傅池下意识朝后退了数步,冷声道,“有何不妥?” “自然不妥。” 公案后面,裴冽讲明缘由,“这些乃是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为维繫济慈院开销售卖的宝物,本该分散各家,怎会如此巧合全在傅府?” 旁侧,秦昭身子朝苍河歪了歪,“苍院令不上去把把脉?” 苍河恍然,一个箭步衝过去,也不管傅池拒绝,一把扯过他手腕,指尖叩紧! 只是数息,苍河面色陡变,双目猩红。 他突然揪起傅池衣领,咬牙切齿,“葛松,你叫我好找!” “什么葛松?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里是公堂,你休要放肆……” 砰— 苍河一拳打在傅池左脸上,再欲上前时被秦昭拽回来,“把他打死了,你师傅的清白谁来还!” 第六百六十九章 我不认得你 对面,傅池踉蹌著后退,险些跌倒。 待他站稳,一脸愤懣看向陈荣,“陈大人,老夫也算这皇城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今日不知所犯何罪,要被这些人如此无礼的对待,还请陈大人主持公道!” 面对傅池的请求,陈荣面无表情的看著他,“傅池……不对,葛松,像你这样的人,居然也想求一个公道?” “我是什么样的人?”傅池冷厉质问。 陈荣摇摇头,不再说话。 裴冽寒声开口,“傅池,当年你以葛松为名,誆骗诞遥宗与你合力经营济慈院,表面上行的是善举,实则利用济慈院行採生折割的勾当,谋取暴利,你可知罪?” 傅池震怒,“光天化日,又在这刑部公堂,裴大人如此诬陷老夫,陈大人就不管管?” 陈荣瞧他一眼,“本官劝你最好如实招供,我也省去诸多麻烦。” “好好好,官官相护?”傅池怒极,“老夫偏不信这皇城之內,还找不到说理的地方了?” “证据確凿,即便告上金鑾殿你也逃脱不掉。”裴冽喝道。 傅池冷嗤,“什么证据,哪来的证据!” “当年你找诞遥宗合力经营济慈院的根本,在於东窗事发由他揽下所有罪名,为此你做的简直不要太多!你把他为筹钱所卖藏品,又以各种手段买回,藏在他在御医院的密室里,藉此向世人证明他家財万贯,此事田大人可以证明!” 直到现在,傅池方才注意到一直站在角落里的『乞丐』。 “没错,当年诞遥宗卖给我的紫参,就是最好证明。” 田守山走到傅池面前,义愤不已,“他上辈子杀人放火烧死你全家了么,你要这么害他!” 傅池上下打量『乞丐』,“我不认得你,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若非是你想要將诞遥宗刻画成极富心机又极度自私的表相,哪怕一根紫参你都要买回去,也不会露出破绽。”田守山看向傅池,“你就不想知道,他是怎么发现你的?” 傅池冷冷看著田守山,沉默不语。 田守山则將自己知道的事,又在公堂上重新说了一遍。 最后,他有一个疑问。 “你为何没死?” 这也是所有人的疑问。 傅池笑了,“一派胡言。” 原来田守山没有证据啊! “说到底,你们只凭老夫藏品室里有几件被诞遥宗卖出去的宝贝,就確定老夫是葛松,未免太过儿戏!” 苍河怒称,“你心臟在右!” “心臟在右者,何止老夫一人!”傅池厉声反驳。 裴冽冷声开口,“本官只须数日,便能查到每一件藏品的每一个经手人。” 傅池心下微凉。 “不错,有田大人的证词,又有这些藏品为物证,足以证明你就是葛松。”陈荣看向傅池,“有那本帐簿,又有林緹死前留下的证词,也足以证明葛松才是济慈院採生折割案的幕后主谋。” 面对所有人的围剿,傅池最终將目光落在董瑞身上,“是你。” 他突然冲向董瑞,生生將人从地上揪起来,“你是葛松的人!” “那些藏品都是你送给老夫的!我明白了……” 傅池似发狂般吼道,“诞遥宗死后葛松没了背黑锅的人,所以他便將你送到我身边,除了我的身份地位,还有我的心臟,也长在右边……我是他下一个选中的人,他让我背的黑锅,是葛松……他把我变成了葛松!” 面对傅池质问,董瑞也似乎明白了什么。 他忽然懂了。 为何当初傅池被诞遥宗发现之后,抹掉所有痕跡,唯独留下他跟林閔。 林閔握著帐簿,傅池不得已留人。 而留下他,是因为…… 是因为他知道所有事,可以配合著把这个谎话说的天衣无缝! “董瑞!你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眼见傅池双手掐向董瑞脖颈,有衙役上前將两人分开。 被掐到险些窒息的董瑞忽然就笑了。 当初他还以为自己走了狗屎运,非但他被重用,他最在乎的侄儿也被派到傅岩身边做事,原来…… 他无子,侄儿是唯一可以为他送终的人! “是你傻!” 董瑞突然指向傅池,“是你傻才没看出来你不过是我们找的替罪羊!我討好你的那些藏品就是证据!你就是葛松!这些年主子跟我私下里以你的名义送了无数济慈院的孤儿给那些拐子,赚的盆满钵满!可这罪,得你来背!” 公堂死寂。 所有人都看出这是傅池金蝉脱壳的把戏,偏偏就是这么拙劣的把戏,他们无可奈何…… 午时已过,晋王府。 刑部公堂的消息一遍一遍传回来,裴润抬手,退了报信的人。 “皇叔以为,傅池过得了今天?” 侧椅上,一身黑色蟒袍,左眼覆著眼罩的裴之衍手里捏著茶盖,轻轻拨动浮在上面的嫩叶,吹了吹,“晋王觉得,他能不能过得了今天?” “只要董瑞不出差错,应该不难。” 裴之衍笑了。 裴润狐疑看过去,“皇叔觉得他过不了?” “你也不瞧瞧今日围剿他的都是什么人。”裴之衍喝了口茶,落杯,“哪一个是省油的灯。” “他们没有证据。” 裴之衍长吁口气,“商人不择手段,拱尉司不讲章法,刑部那位尚书大人又极会浑水摸鱼,傅池今日,在劫难逃。” “可我实在想不出他们还有什么本事,能让傅池认罪。” 裴之衍似有深意反问,“简单,你我用的法子,他们一样会用。” 裴润思忖片刻,瞭然。 “如此说,傅池完了?” 裴之衍不以为意,“这不是你我早就预料到的事么,他行那种害人的勾当,早晚会有这么一天,他完了也好,济慈院的案子牵扯太久难免会出意外。” 裴润点了点头,“皇叔说的是,如此看,当初我们选择傅岩是一个非常明智的决定。” “傅岩现在何处?” 裴润回道,“早在济慈院东窗事发,我便將人叫回来,隨时转走傅池的財產。” “晋王这招未雨绸繆做的不错。” 裴润看向窗外,“这哪里是我未雨绸繆,是傅池。” 第六百七十章 傅老儿子是怎么死的? 对於这个说法,裴之衍倒也十分赞同。 “想必傅池也知道自己手里沾了太多血,造了太多孽,才会每时每刻都想著暴露之后的退路,所有钱財都折成黄金藏於一处,这倒也省了我们的事。 ” 裴之衍点头,“著手办罢。” “皇叔放心,傅岩不会让你我失望。” 裴之衍倒是有些好奇,“他捨得他的祖父?” 裴润瞧向裴之衍,温润如玉的面容上忽然浮出一抹淡淡的微笑,眼睛里的光却异常的冷,“傅池行採生折割的勾当,怎么会有子嗣?” 闻言,裴之衍恍然…… 公堂之上,董瑞舍了自己,硬是將傅池从葛松,变成了『葛松』。 在场之人皆可认定傅池就是济慈院幕后主谋,偏偏所有指认他的证据,全都变成了『诬陷』他的证据。 面对这种滑天下之大稽的反转,陈荣只觉得束手无策。 直到这一刻,眾人方才体悟到傅池心机深沉,诞遥宗跟苍河被他算计也在情理之中了,这样的脑子,没几个人转得过。 死寂的公堂上,顾朝顏突然站起来说话,“傅老有一孙儿,叫傅岩?” 傅池侧目,“你是?” “小人物。”顾朝顏行到傅池面前停下脚步,“傅老可知林緹是怎么死的?” 傅池仔细打量眼前女子,恍然想起来当日与林若兰一起失踪的还有两个人,“你是顾朝顏,镇北將军萧瑾的下堂妻……” “我是谁有什么重要,重要的是林緹死的时候肚子里还怀著林閔的孩子。” 顾朝顏越发走近,美眸微勾,似笑非笑,“人的命数真的是註定的,老天爷可能早知林閔终究会行这样採生折割的勾当,满手鲜血,便早早让他失去一个儿子,哪怕他千方百计又得了一个儿子,结果也是一样。” 傅池皱眉,“你想说什么?” “傅老的儿子怎么死的?”顾朝顏没给傅池回答的时间,抢先开口,“听说是纵马摔死的?大齐皇城每天那么多人骑马,怎么不见別人摔死?偏偏是傅临!” “陈大人!此女咆哮公堂,该叫人把她拉出去!”被摔死的儿子,是傅池禁忌。 陈荣煞有介事拿起惊堂木,认认真真擦了擦上面的灰。 顾朝顏冷笑,“傅老急什么,您的儿子不是给您留下一个孙子么,可就怕您那孙儿跟林緹腹中孽种一样,活不长……” “顾朝顏,凭你也敢威胁老夫?”傅池冷厉低吼。 “凭我自然不能,可若世人皆知傅岩的祖父是个行採生折割的畜牲,你猜他还有何顏面活在这个世上!就算他想苟延残喘的活著,这世间也从来不缺伸张正义的侠士,他们杀人,可不用偿命。” 面对顾朝顏几句攻心之语,傅池很快冷静下来。 他双手背负,倨傲挑眉,“谁不知道,此案得圣旨,秘审。” 顾朝顏止声,秦昭从她身后走过来,悠悠然的迎上那双不可一世的目光,“傅老没听过一句话么,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 “老夫偏不信,圣旨你也敢逆抗!” “秦某家大业大,自然不能拿自己的命跟你赌。”秦昭与傅池擦肩,径直走向对面其中一个衙役,“我以一万两黄金,买你一条命,可行?” 衙役正想这事儿时,秦昭拍拍他肩膀,转尔看向傅池,“有钱能使鬼推磨,想赚这个钱的人何止一二。” 傅池目冷,“陈大人……” “亏你还是大商,这么不懂人性,陈大人能跟人性槓?”秦昭肆意笑道。 身后,顾朝顏亦道,“济慈院的事传出去,傅岩將来要走的路该有多坎坷?” “阿姐,你想远了,傅岩没有將来。” 顾朝顏不以为然,“或许某位侠士想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也將採生折割的法子在傅家公子身上用一用,如此叫他长长久久的活下去,也是功德。” “你们住口!”傅池被激怒。 堂上,苍河面色如冰,一双鸳眼迸出凛然煞气,“叫他长命百岁的活著,我最拿手!师傅受的罪,那些孤儿受的罪,我都有办法让他尝个遍!” 秦昭见傅池动了气,大步走过去,高声喝道,“退一万步,就算这件事没有传出去,凭我淮南商会,也能將你傅池家业围剿殆尽!” 傅池孤冷的站在那里,双手紧攥成拳,犹如落单豺狼只剩下齜牙的力气。 眼见三人攻心还差一点点,裴冽看向陈荣,“陈大人且说说,皇上下旨秘审,是何缘由?” 陈荣正看戏,见裴冽把自己拉上戏台,只得清清嗓子,“济慈院案与梁国夜鹰有莫大关联,但凡与此案相关,无须太过较真儿,只要沾边格杀勿论,诛九族。” 傅池猛然抬头,不可置信。 当日楚世远案,坊间皆知夜鹰触怒龙顏,他万没料到此案竟然与梁国细作之事绑在一起,“陈大人,这是冤案!” 陈荣低下头,继续擦拭惊堂木。 公堂再次静下来,所有人视线都落在傅池身上。 顾朝顏缓缓开口,“没有傅岩,你万贯家財,皆是土。” “你们找不到他……” 傅池一句话惹的秦昭嗤笑,“傅老这是小瞧了秦某的財力,还是拱尉司的手段,亦或刑部对海捕文书的执行力?莫说他活著,就算他死,我们都能给他挖出来!加上苍院令的医术……” 秦昭扭头,颇为同情,“阿姐,这么算起来那位傅小公子的命运,是不是过於悲惨?” “谁让他有一个好祖父。” 傅池怒喝,“老夫若没罪,岩儿就没罪!” 听到这句话,一直没怎么表达態度的陈荣轻轻嘆了一口气,“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本官若不判你个罪名出来,都不知道该怎么收场。” 此刻,跪在地上的董瑞最先绷不住,这明显就是官官相护! 如今他的侄儿与傅岩绑在一起,傅岩过的不好,他侄儿又能好到哪儿去,“老爷……” 终於! 傅池咬了咬牙,“你们要如何,才能放过岩儿?” 堂上眾人虽未表露情绪,但都鬆了一口气。 他们庆幸傅池在这世上,还有看中之人…… 第六百七十一章 空手套白狼 听到傅池妥协,陈荣重新坐好,將手中惊嘆木重重拍到公案上。 “堂下傅池,你可有罪!” 此刻再听这句话,傅池已经丧失辩驳跟抵抗的力气,垂首苦笑,“赚钱而已,何罪之有啊!” “君子爱財,取之有道!” 陈荣慍声冷斥,“你敛財的手段,简直人神共愤!” 傅池显然不觉得自己有错,“老夫这三十几年虽抓了些孤儿,在他们身上动了些手脚,又把他们扔到大街上乞討 ,可若非济慈院收留他们,他们的命运也同样悲惨,甚至死的更快!更何况,这些年济慈院收留孤儿数万,你们为何不看看那些被老夫收留的孤儿,功过不能相抵?” 许是没想到傅池居然能想出这样的说辞,陈荣气到无语。 顾朝顏不以为然,“没有济慈院,没有那些孤儿作为遮掩,你又如何將只能在阴暗处行的卑劣勾当,做的这样明目张胆,整个大齐,没有一件採生折割的案子,涉案孤儿多达数千人!傅池,行善论跡论心,你都不配!” 被顾朝顏揭穿,傅池冷笑,“那是本事!” 陈荣再次拍响惊堂木,“谈谈诞遥宗。” 听到这个名字,傅池眼中露出嘲讽之意,“那个傻子?” 苍河忽的衝上去,傅池猝不及防挨了一拳。 “你对不起吾师!” “是他自己蠢!” 傅池狠狠抹过唇角血渍,一想到那人每次见他总是匆匆忙忙的样子,便觉得好笑,“当年老夫找到他时,负债十万银。” “那时我被债主逼的急,走投无路想要一死了之,没想到在去死的路上,看到一个小乞丐朝我爬过来,小乞丐什么都不用做,他只需要趴在那里向我卖惨,我便將身上仅剩的一个铜板扔给了他……” 谁能想到,一时善换来的一世恶! “原来赚钱可以那么容易!”傅池眼睛里闪著光,脸上带著难以形容的兴奋,“倘若我有十个那样的乞丐帮我討钱,一百个,一千个……可是我要怎么才能拥有那样的乞丐?” 傅池丝毫没觉得那是自己犯罪的根源,更像是炫耀般说起他的发家之路,“我探了探底,那些牙婆跟拐子都是到处寻找机会抢孩子,那些孩子有父母有亲人,抢成了还行,抢不成当场就得被打死,就算抢成了,也要时刻防著那些孩子的亲人寻过来,如此,岂不整日是都要提心弔胆?” 看著傅池满眼精明的样子,顾朝顏只觉得噁心。 “於是我便想到孤儿,可孤儿哪有那么多?”傅池展开双臂,“怎么办?” 陈荣冷冷看著他,“说重点!” “陈大人急什么,事情总要一件一件交代清楚。” 傅池仿佛將公堂当作舞台,他站在上面,无比自豪讲述自己的丰功伟绩,“孤儿最多的地方就是慈幼局,於是我整日蹲在慈幼局外面,希望可以找到商机,奈何蹲了半月,寻不到慈幼局丝毫破绽……既然我不能在慈幼局领养孤儿,那就自己开!” “你为什么会找吾师一起?”苍河寒声质问。 “因为我看到他在慈幼局外面捡到一个孤儿,他想將那个孤儿送进慈幼局,可惜那个孤儿刚满八岁,哪怕诞遥宗想买个面子,慈幼局都不卖!” 傅池好似想到什么,“那个孤儿是你吧?” 苍河怒目。 呵! “那还得多谢你,要不是你,我还想不出创办济慈院。” 傅池根本不知道,他这一句话加诸在苍河身上的,是怎样的枷锁,“创办济慈院须天时地利人合,偏巧那个时候诞遥宗有事去了岭南,我便將自己包装成有钱的大善人,刻意与之接触,时机成熟后我把想法说出来,与他一拍即合。” 秦昭不解,“钱从哪里出?” “我那时朝地下钱庄借了一千两银,诞遥宗亦拿出全部俸禄,也是一千两。”傅池笑道,“秦公子是商人,你觉得我这招空手套白狼,做的如何?” “漂亮。”秦昭不吝讚美。 傅池对这样的讚美很是受用,“与其我找孤儿,不如孤儿找我,自从有了济慈院,我的计划就已经成功一半,如何才能让济慈院的孤儿变成我想要的乞儿,这个过程定要隱秘,且稳妥,於是我与诞遥宗提议在朝廷里备案一套领养手续,这样就可以名正言顺將孤儿从济慈院里接出来。” 陈荣皱了皱眉,“朝廷確有备案,但似乎不是诞院令出面。” “当然不能是他出面!” 傅池挑眉,“我都没有出面,否则你们不早就抓到我了!备案的人已经死了,我杀的,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领养手续办成之后,第一批被领养的孤儿,我没有机会下手,因为诞遥宗每半个月就要走访一次。” 傅池摇头,“那怎么能行!於是我便找人假扮收养的人,这才有了第一个乞儿。” 看著傅池一脸精明的模样,顾朝顏恨不得一刀捅过去,“你不觉得残忍吗?” “有比没钱更残忍的事?” 傅池冷笑,“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你们想像不到仅凭十个乞儿,我便还清债务,真的……当钱来的特別容易的时候,没有人受得了那样的诱惑,於是我用我在济慈院赚来的钱,转手交到诞遥宗手里,与他商议多开几家。” 眾人眼中,傅池即是恶魔。 “我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要命的行当,所以从一开始,我便与诞遥宗说过,我不求名利,只想默默做善事,济慈院事务由他出面打理,他有他的本职,也不好露面,便寻了一个管事,他不知,那管事是我的人。” 傅池说著他的杰作,“从那之后我便如鱼得水,越赚越多。” 陈荣好奇,“你都赚了那么多钱,为何还要让诞院令四处筹钱?” 傅池看向秦昭,“秦公子说说?” “筹钱最能留下痕跡,你在为东窗事发能够毫不费力將罪名推到诞遥宗身上做准备,那些藏品就是最好的证明,再者,你要让诞遥宗时刻保持信任,钱拿的太容易,总会让人心生好奇。” “差不多。” 第六百七十二章 上吊的人不是你 对於秦昭的解释,傅池表示认同。 “最重要的是,我喜欢看诞遥宗为钱奔波的样子,我喜欢看他被我耍的团团转的样子,滑稽,可笑。” “吾师可害过你?”苍河恨道。 傅池摇摇头,“单纯看不惯那种心怀悲悯的人,他们破坏了人活在这个世上的生存法则,弱肉强食,弱者就该死。” 角落里,乞丐打扮的田守山突然开口,“诞遥宗是怎么死的?” 傅池闻声看过去,“田大人怎么会想到问这个?” “你没死,他死了,果上寻因,他的死绝非恶疾。”田守山篤定道。 傅池瞧了眼苍河,“自我死后,你师傅是不是每晚都很少睡著?” 苍河血红眸子迸出寒光,“与你有关?” “当然!” 事到如今,傅池没想隱瞒。 他也很愿意说出自己当年算无遗策的心机跟城府,“当年他找到我,骂我心狠手辣,畜牲不如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晚我们必须要死一个,幸好我早有准备。” “你准备了什么?”裴冽问道。 “葛松。” 傅池坦言,“自我想要与诞遥宗合作开始便没想以真面目示人,我一直带著面具,以葛松为名与他接触,你们一定想知道,我既上吊为何没死。” “因为上吊的人不是你。”秦昭声色凉薄道。 傅池呼出一口气,“秦公子猜的很对,上吊的那个,是真正的葛松。” “如我这样的人,怎么会隨便找个人皮面具戴在脸上了事?”傅池甚至说出,“真正的葛松,心臟同样长在右边,而且那张脸皮是真的!若非如此,如何能骗得过顶顶大名的诞遥宗!” 堂上眾人皆倒抽一口凉气,包括陈荣在內,他们皆暗庆刚刚以傅岩威逼了傅池,但凡今日让他走出公堂,再想拿他,难如登天。 “后来呢?”苍河双手握拳,厉声质问。 “我没死,就得他死。”傅池冷下脸,“那具被他抬去乱葬岗的尸体,被我下了毒。”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依著傅池的意思,“从我想让诞遥宗背罪开始,就四处寻药,希望可以找到一味无色无味的剧毒瞒过他的医术,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叫我给找到了,为此我还刻意在別人身上用过,他当真没有验出来。” “傅池,你真该死!” 苍河再欲衝过去,被秦昭拦住,“让他说完。” 傅池瞧著几乎癲狂的苍河,很开心的又告诉他一件事,“你师傅死之前,我见过他,起初我戴著葛松的麵皮,他惊的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副表情我现在都记得,特別可笑。” 苍河悲愤至极,“是你害死了他!” “当然是我,若是別人我可不乐意。”傅池无比自豪道,“我当著他的面扯下脸上的麵皮,那时他方知道,一直与他兄弟相称又背刺他最狠的人,竟然是皇城百名富商排行榜前十第九的傅池。” 傅池肆意大笑,“我告诉他,我人生的第一桶金是济慈院给的!之后每一桶金,都有那些孤儿的贡献!最可笑的是,他还为我的岩儿瞧过病,诊金是那只琉璃盏!” “傅池,你不是人!”苍河不敢想像,师傅在看到傅池的那一刻,该是怎样的心痛跟不甘! “我看著他,死不瞑目。”傅池脸上的笑容慢慢褪去,“只不过走失一个阿福,就被你们查出整件事,我不懂。” “善恶到头终有报。”秦昭淡声开口。 傅池摇头,“我不信善恶,我只信我自己。” 直到此刻,济慈院的案子终於了结,陈荣看了眼一直在做笔录的师爷。 师爷將证词拿到傅池面前,“签字画押罢。” “你们说过,不会为难我的孙儿。”傅池看著眼前的证词,並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跟恐惧,声音亦没有一丝颤抖。 他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会有这一日,从將第一个孤儿变成乞儿开始。 陈荣看向堂前,“傅岩可知济慈祥院的事?” “大人觉得老夫会让他知道?”想到自己的孙儿,傅池眼中终於多出一丝留恋,“他是个好孩子。” “被你残害的孤儿,哪个又是坏孩子!”顾朝顏寒声斥责。 “陈大人?”傅池在等陈荣回答。 “刑部只判有罪之人,傅岩无罪,本官自然不会为难他。” 傅池隨即看向裴冽,“裴大人?” “祸不及子孙,本官说话算话。” 眼见傅池视线落到自己身上,秦昭忽尔一笑,“我便答应傅老,你就不怕我出尔反尔?” 此话一出,顾朝顏心都跟著悬起来。 哪怕傅池当场认罪,可没签字画押,一旦反悔,他们仍然没有证据定罪。 两人对视数息,傅池提笔在证词上写下两个字,而后咬破拇指,按下血印。 师爷將证词呈至公案,陈荣垂首,微怔。 裴冽也没想到傅池在证词上籤的是葛松两个字。 “傅池,你这是何意?” 傅池打断陈荣,“老夫,葛松。” 眾人意会,傅池这是放弃现有的身份,以葛松之名认下济慈院採生折割案,倘若刑部不依,他便拒认自己是葛松,刑部若依,便也是承认『他为葛松』,与皇城首富毫无关联。 好深的谋算! 陈荣看了眼裴冽,见其頷首,敲响惊堂木,“结案!” 傅池被衙役带去刑部大牢,苍河无罪释放。 至此,济慈院的案子终於水落石出…… 皇城,鼓市。 五皇子私宅。 书房里,裴錚自陈荣那里得到消息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傅池竟然是济慈院案幕后主谋?” 无名亦有感意外,“难怪他是首富。” 裴錚缓身靠在椅背上,“当初本皇子有意招揽他,他以年迈为由拒绝,我当他无意入局,没想到……有没有查到站在他背后的人是谁?” “傅池十分狡猾,认罪时都没拿自己的名字,与傅府界限划的极清。”无名回道。 裴錚诧异抬头,“陈荣允了?” “似乎九皇子都拿他没办法。” 闻听此言,裴錚陷入沉思。 能让傅池俯首称臣的人,到底是谁…… 第六百七十三章 画仙鹤 相较之下,无名另有担心。 “济慈院的案子翻过来,诞遥宗洗脱清白,属下怕神武將军会不高兴。” 裴錚未语,打开身前抽屉,从里面递过去一张密信。 无名谨慎接在手里,展开。 “这是……” “这是裴冽数日前传给舅舅的密信,上面写了两件事,其中一件是向舅舅说明,紫参確实不可清除瘴毒,附有皇城数位医者的签名担保。” 无名看到密信里夹著另一张宣纸,上面十余位医者都是皇城里叫得出名字的大夫,“九皇子可真有手段。” “这些人里不乏背景深厚者,裴冽断然不是威逼。”裴錚道。 无名垂首,往下看。 “另一件事,当初外祖父之所以误入瘴气林,实则是被人窜改了布防图,裴冽查出那人,且將证据一併交给舅舅,舅舅派人证实,確有此事,如今那人已经被处置了,舅舅憋在心里那么多年的气也就消了。” 无名不解,“九皇子为何如此?” 裴錚勾了勾唇,“无非是想换个人情,他替舅舅解宿愿,我们不再插手济慈院案。” 无名瞭然。 “告诉陈荣,傅池背后之人是谁须得继续查,那么大一笔財富,得知道落谁家。” “是!” “凤凰山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云鹏今晨传来秘信,说是前日他们已破凤凰山摆下的龙蛇阵三十四式,蒋魁当日变化阵眼,改龙蛇阵为虎啸阵,仅一日便又被萧瑾所破,眼下凤凰山再次摆出无极大阵,萧瑾暂时还没拿出破阵之法。” 裴錚震惊抬头,不可置信,“萧瑾可破龙蛇虎啸阵?” “並非萧瑾,云鹏信中所言,萧瑾根本没认出龙蛇阵三十四式,还是楚晏告诉他的,他们相商时忽有人求见,萧瑾见过那人之后方才拿出破阵之法,第二次破虎啸阵也是那人专程上山送了破阵图。” 裴錚嗤之以鼻,“本皇子就说,萧瑾不过是个废物……那么一个废物,怎么会有人帮他?” “属下所知,龙蛇虎啸阵都是极厉害的阵法,且阵法多变,若非亲入阵內,很难破阵,那人未入凤凰山,却能拿出准確无误的破阵图,定是十分厉害的人物。” 裴錚点头,“不错,便是本皇子掛帅出征,面对龙蛇虎啸阵也没可能一日破阵……你说凤凰山现在摆的是什么阵?” “无极大阵。” 呵! “蒋魁背后的人也非泛泛之辈……”裴錚目色渐凉,“相比之下,本皇子更想知道是谁提携萧瑾,这分明就是在向本皇子宣战。” “此人应该是位武將。”无名猜测。 “大齐武將中能破龙蛇虎啸阵的人不少,但能破无极大阵者,屈指可数。” 裴錚手腕搭在桌案上,指尖轻敲桌面,“拭目以待。” 忽的,敲打桌面的声音骤然停歇,裴錚脸色冷下来,“无名。” “属下在。” “有没有一种可能,提携萧瑾之人与站在傅池背后的人,是同一个。” 无名心惊,“若如此……” “若如此,接下来的戏可精彩了。” 裴錚看似说的云淡风轻,眼中光芒却仿佛两道寒冽冰锥,直戳人心。 若那人是皇子,又或者是支持某一位皇子的某位朝臣,则说明,他又多了一个强敌…… 济慈院採生折割案从开始到结束都没有对外公布,坊间也很少有人知道济慈院易主,甚至很少有人知道鱼市还有一家可以收留孤儿的济慈院。 苍河被无罪释放,陈荣亦表示明日早朝自会向皇上如实稟明案情,替诞遥宗正名。 离开刑部公堂,顾朝顏隨裴冽去了拱尉司,秦昭则带苍河回到鼓市秦府。 后院,书房。 桌案前,秦昭双手环胸站在一侧,清澈眸子盯著苍河手中狼毫,这般动作已经保持一柱香的时间,空白捲轴,还是一片空白。 秦昭深深吸了一口气。 从头到尾,他等的就是这张图! 当初为了得到这张图,他欲置苍河於死地,希望能得苍河临死托重,未曾想诞遥宗留给苍河的竟然是一张空白捲轴。 他要空白捲轴有什么用! 他要地宫图! “秦公子莫急。” “我没急。”秦昭面无表情道。 苍河也说不好那种感觉,明明画不出仙鹤的人是他,可他总觉得旁边秦昭比他憋的还难受。 忽的! 白影一闪! 秦昭整个身子扑到空白捲轴上,单手接住狼毫滴落的墨汁。 苍河嚇的一激灵,手抖了抖! 秦昭又徒手接了数滴,之后硬是从苍河手里抢过狼毫,扔进纸篓。 苍河,“……你生气了?” “没有。” 鑑於作画须紫貂狼毫,秦昭刻意吩咐文柏到金市最贵的价钱买了二十支,扔了一支不可惜! 他自笔架上重新拿起一支,亲自磨墨,蘸墨,递笔,“苍院令,请。” 苍河噎了下喉咙,“要么我送秦公子別的东西?” 自刑部公堂回秦府,苍河对秦昭不遗余力相帮之举大为感动,允诺重谢。 秦昭只道送他一幅仙鹤图即可。 苍河回府便將师傅留给他的空白捲轴找出来,说要当场作画,之后送给秦昭。 “不要。” 秦昭瞅了眼桌案上的捲轴,“画。” 苍河接过狼毫,“那我真画了?” 秦昭,“……” 见秦昭面黑如墨盘,苍河索性执笔,洋洋洒洒! 起初秦昭见其落笔手法有板有眼,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去,没过半盏茶的功夫就又悬起来。 偌大捲轴,苍河只在正中位置抠抠搜搜。 好在秦昭还是比较相信苍河的,就算不相信苍河,他也得相信诞遥宗。 地宫图绝非儿戏,诞遥宗能得其一,必定是被认可的存在。 於是乎,秦昭开始很耐心的等待。 时间慢慢消磨。 一柱香,两柱香,三柱香…… 秦昭悬著的心,一直在悬著。 就在他以为还要等很久的时候,苍河將狼毫搁回砚台。 “成了!” 秦昭的悬著的心,死了。 “一只仙鹤的爪子?”他看著捲轴中间,婴儿拳头大小的墨点,狐疑问道。 苍河,“一只仙鹤。” 第六百七十四章 仙鹤小时候 秦昭素来不喜人说话只说半句,但此刻,他无比希望苍河还有下半句。 奈何事与愿违。 见苍河累到额头渗汗,秦昭颤抖著指尖,指向捲轴中间小小墨点,“这就是苍院令画的仙鹤?” 苍河十分自傲,“是否栩栩如生?” 秦昭骂人的话就在嘴边含著,双目如刀,恨不得將苍河咔嚓咔嚓,劈成十八段! “苍院令可否解释一下,怎么个栩栩如生?” 苍河恍然,“你是不是看不清?” 不等其说话,他一把將秦昭拉扯到自己作画位置,按下头,“这么看!” 秦昭与捲轴上的黑毛小鸡几乎贴面。 这么看还真…… 墨色深浅不一,他竟然可以看到小鸡的眼睛,还是两只! “栩栩,如生。”秦昭咬碎钢牙。 苍河得到夸奖,越发变得自信,“师傅也是这样夸我的。” “你確定,诞院令见过你画的仙鹤?” “师傅说,我尽得他真传!” 秦昭,“……诞院令也是这样画仙鹤的?” “仙鹤小时候就是这样。” 秦昭已无语。 墨已干,秦昭想要收画时被苍河拦下来。 “苍院令反悔了?” “没有没有!”苍河摆手,“我只是想与秦公子商量一件事。” “且说。” “秦公子当真想把济慈院的孤儿送到外面当学徒?” 秦昭看了眼苍河,俯身再次確认墨干,隨即捲起捲轴,“苍院令既將济慈院託付给秦某,就该相信秦某。” “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 “想要济慈院长长久久的存在,就该为它找到一条可以自谋的路,单靠苍院令四处打秋风,又或者秦某毫无底线的投入,並不能从根源上解决问题。” 秦昭將卷好的捲轴握在手里,眉目清明,“你能活多久,我能活多久?即便淮南商会存在的时间都很难预料,与其靠別人不如靠自己,苍院令放心,待秦某帮济慈院探索出一条可以自给自足的路,我便会將其上交到朝廷,有朝廷监管,苍院令总该放心。” 苍河感激,“多谢。” 秦昭举了举手里的捲轴,“该秦某,谢你。” 不管苍河信不信,秦昭是真心的…… 济慈院一案了结,裴冽才与顾朝顏回拱尉司,便被太子叫去东郊別苑。 拱尉司,肆院。 顾朝顏想拉云崎子到旁边说话,直接被沈屹將人扯过去,“有什么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顾朝顏看了眼云崎子。 “沈公子都知道。” 顾朝顏,“……” “沈公子说由他投钱建墓地,刨除成本,每块墓地他只收五十两。” 顾朝顏震惊,“这里面肯定有诈!” “没有。”说话的是沈屹 。 桌边三人,顾朝顏跟云崎子再怎么蛐蛐咕咕,沈屹都能听见。 顾朝顏扭过头,低咳一声,“我不信。” 换作以前,沈屹自己都不信! 但在云崎子指出他大富大贵的命格是借了顾朝顏凤凰命格的运之后,他起初还模稜两可,后来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当初若非顾朝顏救下姐姐,沈府焉在! 沈府都不在了,他又哪来的大富贵! “我们可以立字据,我要骗你,你就告我。”沈屹见顾朝顏还在犹豫,不乐意了,“坏事轮我,好事不带我?再说,我都不怕血本无归,你在怕什么?” 顾朝顏想想也对,“既有沈公子投钱,我觉得西郊那片桃林也可以重新规划一下。” 云崎子点头,“可以考虑。” 说话间,云崎子取来早就画好的施工图,三人各自握笔,在图纸上涂涂改改,一座奢华庞大的墓地群赫然呈现。 沈屹看著施工图,忽然想到一个问题,“你们说……皇城里但凡有头有脸的人物,皆有私家墓地,谁死后会拋下自己的祖宗,把自己埋在这里,理由是什么?” “为何要拋下自己的祖宗 ?”顾朝顏不以为然。 沈屹 ,“……什么意思?” 云崎子指向施工图正北方位,桃林所在,“此处隱隱与龙脉遥望,走向蜿蜒起伏,显出灵动之感,如灵龟潜行,乃整个墓地最佳位置,將祖坟迁到此处,可保子孙后代官运亨通。” 沈屹狐疑看向云崎子,“当真?” 云崎子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手指下移到正南方位,“此处明堂开阔,左右呈青龙白虎之势,葬於此处五行相生,可保子孙后代永世昌盛。” 云崎子隨后又指东西方位,“东侧水系围绕,生財,西侧背靠山脉,主木,益寿。” “益寿是几个意思?”沈屹挑眉。 云崎子解释,“可保子孙后代长命百岁。” 顾朝顏看向沈屹 ,“这么好的墓地,你就没心动?” “心动,说干就干!” 三人一拍即合,由沈屹依图纸建墓地,顾朝顏跟云崎子造势,先到先得…… 皇城,东郊。 別苑里,裴启宸对於济慈院案子的处理结果十分满意,他已经率先將案情传到宫里,大概是说葛松除了行採生折割的勾当,还私下將孤儿卖到大梁,夜鹰就是钻了这个空子。 那些孤儿对大齐心生怨恨,才会死心塌地为梁国办事。 “没想到一个小小阿福,竟能牵扯出这样的大案。” 桌案前,裴启宸颇为感慨,“九皇弟觉得,傅池背后可有朝廷里的人给他撑腰?” “臣弟觉得有,但那人行事过於隱蔽,我与陈大人各自探查,也只查到几个普查户籍的小吏,往上便没了线索。” 裴启宸稍稍拧眉,“罢了,不说他,你可知萧瑾去了凤凰山?” 裴冽拱手,“臣弟知道。” “这几日我一直在想,整个朝廷除了本太子,还有谁敢用裴錚的弃子。” 裴冽抬眸,迎上裴启宸疑惑的目光。 “臣弟查到了。” 音落,裴启宸忽的起身,愕然不已,“你查出来了?” 裴冽点头,“蒋魁是臣弟的人,此事我拜託给他,他不负所望,查出是谁在暗中提携萧瑾。” “是谁?等等……” 裴启宸好像听到了重点,“蒋魁是你的人?” “正是。”就算裴启宸不找他,他也想来见自己这位身为太子的皇兄。 裴冽单膝跪地,“求太子允臣弟给蒋魁及凤凰山的人,谋一条活路!” 裴启宸无比惊悚看向站在旁边的影七,“你过来打我一下。” 影七哪敢! 裴启宸气到跺脚,“官匪勾结是什么罪你知不知道!” 第六百七十五章 本太子不会行这个方便 裴冽跪在地上,垂首。 “臣弟知道,臣弟愿意领罚。” 裴启宸气的不是裴冽跟贼匪勾结……合作,他气的是裴冽跟凤凰山的贼匪合作,剿匪是圣旨,谁救凤凰山的贼匪,就是抗旨,是要命的把柄! “要罚也是你去刑部领罚,到本太子这里领什么罚!”裴启宸深深吸了一口气,“父皇下旨剿匪,你別找麻烦!” “臣弟已经替他们找好了退路,只是途经胡县,还请皇兄……” “本太子不会行这个方便!” “不是……” 裴冽打断裴启宸的话,“臣弟已经借皇兄之名给胡县驻军守將打了招呼,臣弟领罚。” 裴启宸恍然,气极反笑,“你领的是这个罚?” 见裴冽不说话,裴启宸咬了咬牙,“也罢,你都安排好了?” “万无一失。” “万一……” “万一有失,臣弟定然不会连累皇兄!” 裴启宸皱眉,“你这说的什么话!我的意思是,那贼匪若被发现可不能留下活口。” “皇兄放心,臣弟已为他们规划好逃生路线,只要穿过胡县即可。” “他们?” 裴冽回话,“百余人。” “凤凰山贼匪一共多少人?” “近三百。”裴冽诚实道。 “你!”裴启宸只觉得两眼发黑,数息,“近三百人,萧瑾带了五百兵,被困?” “臣弟给了他们几套阵法,困住萧瑾不难。” 裴启宸缓吁口气,“云鹏又带了二百人过去,加起来可就是七百兵!” “眼下这七百兵皆被困於无极阵內,一时绕不出来。” 裴启宸愕然,“无极迷幻阵?” “是。” “若真是此阵,何止绕不出来,怕都得绕死在里头!”裴启宸不禁好奇,“九皇弟为何会摆此阵?” “皇兄忘了,臣弟自幼喜好阵法。” 提及此事,裴启宸点了点头,“这倒是……你刚刚说已经查出背后提携萧瑾的人是谁?” “那人为萧瑾求取圣旨剿匪,自然是希望他能大获全胜,是以萧瑾被困阵中,那人自会相帮,臣弟让蒋魁暗中派人跟踪上山送破阵之法的人,这一跟踪,发现此人在皇城。” 裴启宸震惊,“皇城?” “没错,此人就住在皇城金市,云中楼。”裴冽抬头,“蒙著一只眼。” 裴启宸皱起眉,“是朝廷里的人?” 裴冽不语,抬头迎上裴启宸狐疑的目光。 四目相视,两人心中皆有一个名字。 一个很久远的,几乎不被任何人想起来的名字。 裴之衍…… 午正,阳光洒下万道金辉,將整个凤凰山笼罩其內,群峰连绵,白色山峦起伏宛如玉带横陈。 冰雪未化,偶有风起,雪从枝丫上飘飘然的落下来。 山腰处原本浓厚的迷雾如同轻纱般缓缓散开,隱隱可见里面的景致。 楚晏手执断水剑,震惊看向眼前数十根被他斩断的参天古树,微微喘息。 咔嚓— 背后传来断树声响,他驀然回头,分明看到云鹏正手执利剑,狠狠劈向不远处一棵三人环抱的古树。 粗壮树干在沉重且锐利的剑锋下断了半截,云鹏还在发狂般挥动长剑,几乎肉眼可见的力量波动从剑尖爆发,再次袭向树干。 楚晏深吸口气,“该死!” 他纵步而至,赶在云鹏再次举剑之前以断水剑格挡! 咣当! 云鹏被剑气震动,身形不稳。 楚晏趁机在其率谷跟神庭两处穴道狠按下去,云鹏吃痛,猛的闭眼。 待他睁开眼睛,一脸茫然,“怎么回事?” “倘若末將猜测不错,萧瑾告诉你我的方位並非正南坤阵阵眼。” 楚晏看向不远处渐渐散去的迷雾,“中宫阵阵眼已损,无极迷幻阵……破了。” 云鹏瞧了眼自己手中长剑,又看向被自己斩了半截的古树,心生凉意。 他知萧瑾要算计楚晏,没想到竟然连他一起算计了! 就在这时,两人皆看到不远处萧瑾与其副將孟浪从淡雾中衝杀过来。 楚晏薄唇微勾,“末將看过破阵图,那些贼匪据点应该在东南斜插往上三里路的位置,云帅且去。” 云鹏也是聪明人,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你……” “想必萧將军在破阵时吸入过量迷烟,末將想帮一帮他。” 云鹏点了点头,“这里交给你。” 楚晏上前一步,声色凉薄,“云帅放心,末將会做的很好。” 云鹏瞧了眼来势汹汹的萧瑾跟孟浪,丝毫没有犹豫,转身离开是非地,至於谁胜谁负,谁生谁死,与他都没有多大关係…… 得说萧瑾跟孟浪还真是把戏作足,人未至,剑气已经排山倒海的袭过来,口中还阵阵有词。 “大胆贼寇,拿命来!” 一阵剧烈的空气波动自身前散开,楚晏手执断水,冷目而视! 对面,萧瑾跟孟浪皆起杀心,眼前空气在两道剑锋挥出的暴烈剑气下生生被扯碎一般,发出吡吡裂响。 楚晏眼中骤寒,一道凌厉精光闪过剎那,双足猛然跃起,断水带著无比强悍的力道自上而下,狠砸下去! 轰— 巨大声响后,三柄利剑仍保持相互碰撞胶著的状態,火四溅! 光芒耀眼,在淡雾迷烟间犹如一朵盛放在地狱边缘,三途河畔的曼珠沙华,似非,悽美绝艷。 萧瑾看了眼孟浪,孟浪心领神会,抽剑之际绕转到楚晏背后,准备前后夹击。 他们的目的简单粗暴,將楚晏留在凤凰山! 楚晏早就看出他二人伎俩,以七成內力灌注於断水剑,周旋在两人中间等待时机。 数十招酣战,楚晏终於迎来他想要的机会! 他故意將破绽留给背后的孟浪,长剑直袭时他猛然转身,断水剑带著霸裂剑气狠狠劈向孟浪手中长剑。 千钧一髮,萧瑾手中飞阳突然改就剑路,割向楚晏脖颈! 不管是谁,抢他位置的人就该死! 千钧一髮,楚晏突然鬆开手中剑柄,身形如矫健雄鹰般掠起,非但躲过萧瑾割首杀招,更跃至其身后,自腰间掏出匕首,用力抵住萧瑾脖颈。 对面,孟浪將断水剑弹开之际,看到萧瑾被抓,当即大叫,“楚晏,你……” 噗! 匕首直射过去,正中孟浪左侧肩胛骨。 力道之重,硬是將人朝后带飞数米— 几乎同时,断水迴旋落到楚晏手中! 孟浪跌倒之际,楚晏用力將断水竖插於地面,单手拽住萧瑾脖颈,不等他反应,拳头狠砸下去。 第六百七十六章 所见皆空 砰! 这个世上最可悲,就是我以为我可以。 萧瑾未料楚晏武功竟然如此厉害,他与孟浪合力都没能杀他! 脸颊吃痛,他再不能以迷幻阵为藉口,正要解释时拳头又砸下来。 砰、砰、砰! 只要想到阿姐在將军府受到的委屈,楚晏也是下了重手,拳头就风火轮似的,一个接著一个朝萧瑾脸上招呼。 萧瑾根本没有还手余地,嘴里涌出鲜血。 “该死的贼匪!”楚晏打时还不忘给自己找藉口。 不远处,孟浪吃痛起身,眼见自家將军被打的满嘴鲜血,当即衝过去,“楚晏,你……” 嗤— 楚晏得空抽出身边断水,朝孟浪狠甩过去。 剑身锋利,穿其左耳! 啊! 孟浪痛的大叫,一时也忘了扑过来救主。 楚晏越打越来气,硬是將萧瑾拎提起来,朝不远处断裂树干狠推过去。 背脊与树干撞击,让已经陷入半昏迷状態的萧瑾瞬间清醒。 眼见楚晏拳头砸向自己左眼,萧瑾大呼,“楚晏!你大胆!” 与此同时,將將缓过来的孟浪也跟著大叫,“楚晏!那是萧將军!你想造反不成!” 若真就这两个人,楚晏不必理会! 可他听到不远处的脚步声了,於是鬆开手,由著萧瑾身体背靠树干,滑落在地。 “萧將军?” 楚晏看著地上被他打到连萧李氏来了都认不出的程度,颇为满意,又极其无辜,“怎么是你?” 萧瑾恨极,抬头时眼中儘是杀意,“楚晏,你以下犯上,该当何罪!” “末將哪有以下犯上?” 楚晏煞有介事看向周遭,“末將只记得刚刚在奋勇杀敌。” 这会儿孟浪踉蹌著走过来,將萧瑾扶起身,“我亲眼看到你要杀萧將军!” “那孟副將一定是看错了,你们別忘了,我们身处无极迷幻阵,所见皆虚,这话还是萧將军说的。”楚晏见断水还插在树干上。 抬手,剑归。 孟浪恨道,“可我与將军是破了无极阵才来找你,那时……” 咳! 萧瑾猛咳一声,孟浪自知说错话,只得忍下这口气。 楚晏挥剑,自孟浪衣袍上割下一块布料,云淡风轻似的擦净断水,收鞘。 刚巧不远处跑来一队士卒,“萧將军跟孟副將受了重伤,你们过来將人送出凤凰山。” 他转眸,见孟浪肩胛骨位置还插著自己的匕首 ,直接拔出来,“下次,多些准备。” 呃— 孟浪吃痛,气的直跺脚。 “將军,就这么放过他?” “不然呢?”萧瑾肿著脸看向孟浪。 孟浪也没好到哪儿去,肩胛骨涌血,左耳少了一半…… 另一处,云鹏抵达贼匪老巢时早已人去屋空。 贼匪余孽狼狈逃窜,弃山而去。 剿匪,功成。 冬日的鎣华街,即使寒风扑面,依旧难掩人间的烟火气。 商铺纷纷开张,挑帘迎客,街头小吃也都换成了应季的炒栗子跟烤红薯,孩童们围在摊贩旁边,手里握著几个铜板,眼巴巴等著新出炉的葫芦,跟一碗热腾腾的阳春麵。 鎣华街尽头,深巷。 茶馆。 最里面的雅室,飘满茶香。 云母屏风后面,叶茗端著茶杯,细细品尝,“济慈院的案子我没能帮上玄冥大人的忙,惭愧。” “我知鹰首已经尽力。” 叶茗搁下茶杯,“不知玄冥大人可从苍河手里,拿到你想要的东西了?” 秦昭沉默了一阵,“夜鹰的规矩,不该问的別问。” “那不是夜鹰的规矩,那是別人加诸在夜鹰身上的规矩,当然,若玄冥大人不肯说,我便不问。” “拿到了。”秦昭淡声回道。 “恭喜。” 秦昭又道,“冒昧问一句,是谁在为萧瑾的仕途铺路?” 雅室一时寂静。 半晌,叶茗笑的有些无奈,“玄冥大人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不好回答?” “確实不是说的时候。” 秦昭没有强求,“那就请鹰首帮我一个忙。” 叶茗,“……说说看。” “我想知道有关俞佑庭的一切。” 叶茗刚想端杯,忽听对方要求,一时愣住 。 “俞佑庭?”他思考了一阵,“齐帝身边最得宠的太监?” “正是。” 叶茗倒抽了一口凉气,“玄冥大人为何要打听此人?” “鹰首若为难,便作罢。” “倒也不是为难,只不过夜鹰都是小人物,能混进三品以上大臣府邸已非易事,混进皇宫里的人寥寥可数。” 见屏风对面的人不说话,叶茗又道,“虽然寥寥可数,但也不是没人,此事我记下了。” “多谢。” 听到对面有动静,叶茗忽的开口,“大齐九皇叔,裴之衍。” 对面,刚要起身离开的秦昭重新坐下来。 “鹰首说的是?” “为萧瑾仕途铺路的人,是裴之衍。” 秦昭好奇,“刚刚鹰首还说此事未到说的时候,怎么?” “我想知道一件事。” 秦昭越发来了兴致,“什么事?” “玄冥大人的接头人,是谁?” 秦昭沉默。 “我知道,以我的高度还够不著这样的机密,但我希望玄冥大人能卖我这个面子。” 没有听到回应,叶茗苦笑,“罢了,不为难玄冥大人。” “你应该听过这个名字。”秦昭淡声开口。 叶茗目色微沉,脑子飞速猜想,半晌后试探著问道,“吴信?” 许是没想到叶茗竟能一猜即中,秦昭沉默了数息,“没错,至少我为玄冥时,与我联繫的人一直都是吴將军。” “我知道这个人,他不喜夜鹰。” 秦昭略有耳闻,“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吴將军有这样的顾忌倒也没错,而且他参与不到夜鹰的事情里,鹰首没必要过分在意此人。” 叶茗微笑,“问问而已。” “与鹰首联络之人无论身份地位,都该高於吴信。”秦昭难得多说一句,“否则鹰的位置,轮不到老爹说了算。” 见屏风对面没有声音,秦昭起身,“告辞。” 直到暗门开启,秦昭身影消失在雅室里,叶茗都没有拿起身前的茶杯。 他脑海里浮现出一个人的影子。 秦姝…… 第六百七十七章 裴之衍 凤凰山距离皇城不过半日路程,萧瑾等人午时破阵,剿匪功成的消息酉时已经传回拱尉司。 寒潭小筑,顾朝顏最先关心的是楚晏的安危。 “楚副將没事。”裴冽將密信递过去。 看到秘信里的內容,顾朝顏忽的鬆了一口气,“晏儿没事就好。” 她再往下看,信中所述与裴冽料想一样,“裴之衍真有那么厉害?” 对於这个名字,裴冽亦觉得陌生。 但真若讲起来,裴之衍绝对是大齐有史以为最厉害的武將之一。 “大齐武將中,能破无极迷幻阵的人屈指可数,能在半日想到破阵之法的人不足五个,信上说萧瑾从入阵到破阵只用了一个时辰,可见破阵之人对此阵法了如指掌,你知道无极迷幻阵是谁创的吗?” 裴冽都这么问了! “裴之衍?” 裴冽点头,“是他。” 顾朝顏不理解,“按我们之前推算,谁帮萧瑾,谁就在与梁国夜鹰联繫,裴之衍……图什么?” 这也是裴冽百思不解的问题,“当年裴之衍確实与父皇爭过皇位,激烈时甚至刀兵相向,可后来有一次秋猎,九皇叔为救父皇被贼人射瞎一只眼,至此无缘太子之位。” “倘若裴之衍不救,皇上……” “父皇必死无疑。” 顾朝顏不解,“那……他为何要放弃唾手可得的皇位?” 裴冽摇头,“是个谜。” “按道理,裴之衍当初既已放弃皇位,现在就更不可能因为皇位帮萧瑾,也不可能因为皇位与夜鹰接触,那他为什么?” “只有他自己知道。” 顾朝顏猜测,“或者他是为了支持某位皇子?” “借梁国之力,岂不是与虎谋皮?”裴冽否定这个猜测,“更何况九皇叔在可以自己称帝的时候放弃,现如今却要为子侄爭位復出?” 两人猜了半天,始终没有想到一个让人信服的理由。 见顾朝顏陷入沉思,裴冽轻声安抚,“真相总有大白一日。” 顾朝顏下意识抬头,脑海里忽然浮现上一世惨死时的场景,“萧瑾……危险。” 裴冽恍然,“你放心,萧瑾不过是我们的鱼饵,我不会让他成气候,更不会让他威胁到你。” 虽然有裴冽的保证,顾朝顏仍然忐忑。 明明萧瑾已经失去威胁所有人的本钱,偏偏因为夜鹰,死灰復燃。 上一世的悲剧不能重演,她当然不会让萧瑾再成气候! 可她终究不在棋局里,充其量是借著与裴冽一起做生意的幌子,沾了个边。 “怎么了?” 见顾朝顏突然看向自己,裴冽一脸疑惑。 这一刻,她想到了司徒月,想到了傅池,以及在百名富商榜上排名第五的杜长生。 杜长生背后站著太子,司徒月背后站著五皇子,傅池因济慈院案被判凌迟,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背后有朝廷里的势力! 这说明只要有足够的钱,站的足够高,就会被朝廷里的人捞走。 被捞走,才会走进棋局。 她虽然向裴冽投诚,可有杜长生在,裴启宸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朝顏?”裴冽被顾朝顏看的心里发慌,又唤一声。 顾朝顏突然站起来,“我先走了!” 裴冽,“……去哪儿?” “西郊!” 她要看看沈屹开工没有! 裴冽哪放心顾朝顏独自去西郊,当下追了出去……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將军府。 自得到萧瑾剿匪功成的消息后,萧李氏兴奋的几乎一夜没睡,若非萧瑾今日回来,她恨不得昨晚就去宝华寺烧香还愿。 厅內,萧李氏在周嬤嬤的搀扶下来回踱步,不时朝府门看看,楚依依坐在左侧当家主母的位置,背后站著青然。 际嵐带著韩嫣坐在右边,双手下意识捂住小腹。 青然得秦姝示意,务必让楚依依踏踏实实呆在將军府,她赚的那些钱对萧瑾来说,的越多,罪名越重。 秦姝亦告诉她,阮嵐跟她身边的韩嫣皆是夜鹰,会配合此事。 只不过一段时间相处,青然不觉得她们配合。 “夫人,大夫嘱咐过的事你可与老夫人说了?” “別多嘴!” 阮嵐佯装嗔怒让韩嫣闭嘴。 萧李氏一直沉浸在双喜临门的氛围里,除了儿子,心里想的就是孙儿,“大夫说什么了?” “没什么……” 阮嵐好似遮掩时被萧李氏喝住,“叫嫣儿说!” “回老夫人,大夫说我家夫人身子弱,每日须得以人参跟灵芝补养才能稳住胎气,可夫人心疼银子,没敢同大夫人提这件事……” 对面,楚依依冷眼看向韩嫣,“哪个大夫说的,你把他叫过来,我倒想问问他,是不是哪个女人怀了孕都要吃人参跟灵芝,不吃就胎死腹中?” 萧李氏哪听得了这样的诅咒,“依依,那又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你就每日给嵐儿备著,也显得你这个当主母的大度。” 楚依依听这话来气,“难不成婆母觉得,我用自己的钱养活整个將军府,还不够大度?” 萧李氏皱了下眉。 身侧,周嬤嬤小心翼翼看过去,“老夫人不是这个意思,只不过二夫人肚里怀的是將军府长子长孙,格外金贵。” “长子长孙,又不是长子嫡孙。”楚依依轻蔑道。 韩嫣小声嘟囔,“可这好歹是將军第一个孩子……” “將军府何时改的规矩,丫鬟都敢跟主子顶嘴了?青然,过去掌嘴!” 阮嵐仓皇跪求,“还请大夫人息怒,嫣儿不是故意的!” 萧李氏见阮嵐下跪,急忙过去把人搀起来,“你自己什么身子不知道,万一动了胎气岂不是想要老身的命!” “青然,还不过去掌嘴!” 正厅乱作一团时,府门响起。 眾人皆愣住,还是周嬤嬤最先反应过来,“將军回来了!” 萧李氏顿生欢喜,阮嵐也很识相的,反手將人扶稳,“婆母慢些,嵐儿陪您出去。” 楚依依亦起身,可见萧李氏跟阮嵐贴的那么近,心里生怨。 青然在侧,“大姑娘,小不忍则乱大谋。” 楚依依深吸口气,“走。” 且待眾人走出正厅,门启。 入府之人却非萧瑾。 第六百七十八章 真正的贵人 看著走进府门的人,萧李氏下意识瞅了眼周嬤嬤。 连萧李氏都不认得,周嬤嬤哪里认得! 这会儿他们倒是想起楚依依,毕竟楚依依是柱国公的女儿,见识更多。 不想她楚依依也是一脸茫然,但见来者身著暗黑绣金色纹路的蟒袍,金蟒五爪,这个规矩她懂,凡皇室近亲才敢穿蟒袍,於是下跪。 萧李氏见她跪下,也都齐齐的跪到地上。 比起二人,跪在身后的青然以及阮嵐背后的韩嫣则知来者身份。 大齐平王,裴之衍。 滑稽的一幕出现了。 萧李氏一干人虽然跪迎,却不知迎的人是谁,谁都没敢开口。 前院静悄悄。 裴之衍止步,一股以难形容的威压笼罩下来,惹的萧李氏越发弯了弯身子。 “平王殿下驾临,尔等这般怠慢就不怕掉脑袋?”跟在裴之衍身边的小廝重声喝道。 就这,萧李氏都没想起来是哪个平王。 “老身携家眷向平王殿下请安!” 裴之衍虽年过五旬,身形却挺拔如松,眉宇间透著天生的贵气跟疏离,仅仅是站在那里,就已经让人感受到不可侵犯的尊威,“老人家快起。” 萧李氏等人得话起身,但却不知接下来该如何,到底还是楚依依反应快些,“还请平王殿下到厅里歇坐。” 萧李氏恍然,“平王殿下请!” 裴之衍頷首一笑。 厅內,气氛既尷尬又凝重。 谁也猜不透这位所谓的平王为何会突然驾临將军府,又所为何事。 管家备茶。 裴之衍端起茶杯,浅浅品尝,“雨前龙井,好茶。” 萧李氏陪笑,“平王殿下喜欢就好……不知殿下突然驾临,可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裴之衍只是笑了笑,並没有开口。 就在这时,府门再次响起。 管家急忙跑去开门。 正是萧瑾。 看到自己儿子,萧李氏的心终於落下来。 她起身,急不可待走出厅门,楚依依跟阮嵐也都迎出去,只將裴之衍一人留在厅內,端著茶杯,悠然自得的品茶。 院子里,萧李氏握住萧瑾双手,激动的热泪夺眶,“儿,你可回来了!你这脸……” “与敌廝杀,难免。”萧瑾总不能说是被楚晏揍的。 阮嵐亦跟著凑过去,声色娇柔中透著心疼,“瑾哥,辛苦了。” 楚依依站在稍后的位置,“夫……” 萧瑾身后跟著孟浪,“將军刚从宫里回来,此番剿匪凯旋,皇上行了封赏,將军官復原职,赏黄金百两!” 听到这句话,萧李氏越发开心的不能自持,“菩萨显灵!菩萨显灵!” “让母亲担心了。” 萧瑾音落,去扶阮嵐,“嵐儿这几日可好?” “妾……” “夫君是不是该去拜见一下平王殿下?”楚依依见不得萧瑾宠爱阮嵐,冷冷道。 萧瑾抬头,“谁?” 萧李氏亦想起来,“对对对,刚刚有个自称是平王殿下的人过来,也没说干什么,他不会是找麻烦的吧?” 纵使萧瑾,一时也没能想起来平王是谁,但总归不能怠慢。 眾人回到厅里,萧瑾看到座上之人左眼眼罩瞬间,顿时想到一个久违的名字。 裴之衍! “末將拜见平王殿下!”萧瑾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身后孟浪亦跪。 萧李氏等人又跟著施了一次礼。 “萧將军凯旋,可喜可贺。” 萧瑾虽说跪地,心下却在打鼓。 他自认与座上平王殿下毫无交集,怎么这个人会突然出现在將军府? 对於裴之衍,萧瑾略有耳闻。 尤其是那只眼睛。 谁不知道,当年最有希望成为新帝的裴之衍,秋猎时为救当今皇上瞎了一只眼,至此与帝位无缘。 思及此处,萧瑾不免忐忑。 此人出现在自己府邸,皇上会不会多想? “萧將军是该拜一拜我家王爷,若非我家王爷在皇上面前力荐,剿匪这等美差可轮不到將军身上。”小廝道。 一语闭,眾人皆惊。 尤其萧瑾,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哪怕裴錚他都考虑过,唯独没想到为他在皇上面前美言的,竟是这位许多年都没听到名字的平王裴之衍! “末將叩谢平王殿下提携!”萧瑾匍匐,行叩拜大礼。 萧李氏亦恍然菩萨预示的贵人,就是眼前这位平王殿下,於是再次起身,双膝跪地叩拜,感激涕零。 阮嵐跟楚依依也都跟著下跪。 裴之衍抬手,“萧將军不必多礼,本王自是看重將军才能,不忍埋没,这才与皇上要了这个人情。” 裴之衍说的简单,萧瑾却十分清楚,他一个被裴錚舍掉的弃子,若无人提携,这辈子就算完了! “末將铭记平王殿下知遇之恩,但有吩咐,莫不从命!”萧瑾字字鏗鏘,以表真诚。 数息,萧瑾忽似想到什么,“如此说……助末將破阵之人也是殿下?” 身侧,小廝又不失时机开口,“自然是我们家王爷,將军也不想想,整个大齐武將里能破无极迷幻阵的有几人!” “休得胡言。” “奴才可没胡言,那无极阵还是王爷创的,破自己的阵,还不跟玩似的!” 萧瑾这方想起,坐在他面前的裴之衍,曾是怎样厉害的人物! “山匪竟能摆出无极阵,也算厉害。”裴之衍似有深意道。 萧瑾顾不得多想,“若平王殿下不嫌弃,午膳就留在將军府,末將须得好好敬殿下一杯!” 裴之衍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殿下能留下来用膳,是末將之福!” 萧李氏当即吩咐管家备菜,且带著楚依依到后厨亲自监督,阮嵐则由韩嫣扶回去休息。 回到青玉阁的阮嵐一脸不解。 “平王是谁?” 方桌对面,韩嫣自顾倒杯清茶,吹了吹浮在上面的叶子,“裴之衍,齐帝的救命恩人。” 阮嵐不比韩嫣,她对齐国了解最深的就是萧瑾,“我怎么没听过这个人?” “莫说是你,如果不是看到他脸上那只眼罩,我差点也忘了齐国还有这么一號人物。” “他很厉害?” 韩嫣抬头,“你记不记得梁国的狄梟?” “与老爹极好的那个狄梟?” “没错,老爹若不是给他报仇,也不会死……” 韩嫣言归正传,“狄梟鲜少有败绩,但遇裴之衍,就没贏过。” 第六百七十九章 別叫他们日久生情 韩嫣接著与阮嵐详细介绍裴之衍,包括他在最鼎盛时救下齐帝的事,听的阮嵐匪夷所思。 “你的意思是,他若不救齐帝,他就是齐帝?” “理论上是这样。” 韩嫣倒也没那么天真,“不过这里面藏著多少秘密,可难说。” 阮嵐还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帮瑾哥?” 注意到阮嵐称呼上的改变,韩嫣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似的冷笑,须臾恢復如初,“谁知道呢。” “叶茗知道啊!”阮嵐不以为然,“如果裴之衍是瑾哥的贵人,那不就是说,与叶茗联繫的人,就是他!” “或许罢。” “叶茗没告诉你?”阮嵐惊讶道。 “这是秘密,他怎么会告诉我。” 阮嵐忽然想到之前韩嫣与她提起过的女人,“你说他会不会告诉那个秦姝?” 韩嫣刚要喝茶,听到这个名字,握著茶杯的手猛的收紧,“她不过是个侍女。” 阮嵐呶呶嘴,“贴身侍女?” 砰! 韩嫣重重落杯,美眸含覆霜意。 阮嵐噎了下喉咙,“我隨便说的。” “造谣鹰首,你不想活了!” 见韩嫣动怒,阮嵐缩了下身子,可也没停嘴,“姐妹一场,別说我没提醒你,防著点他们日久生情,最好別叫他们在一起。” 韩嫣忽的起身。 “你去哪儿?” “金市!” 看著韩嫣怒气冲冲离开的背影,阮嵐勾了勾唇角。 还跟她说什么別动情,动情是大忌。 也不知道是谁早就深陷情海,无法自拔…… 得说裴之衍如此大张旗鼓去將军府的事实,已经给了各方答案。 鼓市,五皇子私宅。 书房。 “九皇叔?” 裴錚得到消息的时候难以形容的震惊。 直到前一刻他还在桌前宣纸写下他所怀疑的对象。 七个武將的名字,每一个拎出来都是战功赫赫的將军,都是他心存忌惮的人物。 没想到结果竟然不在七人之列,而是那个他从未想到的人。 “平王现在將军府,与萧瑾用膳。” 裴錚忽的扔了手里狼毫,身形朝后靠在椅背上,眼中震惊未褪,“怎么会是他?” “宫里传来消息,说是找到平王递给皇上的奏摺了,证实的確是平王向皇上举荐的萧瑾。” 裴錚看向无名,“九皇叔认得萧瑾?” “奏摺上写明萧瑾的父亲萧度曾救过平王的命。” 裴錚闻言,挺起身,瞠大眼睛,“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怎么救的?” 不等无名开口,裴錚双手握拳,重重搭上桌案,“以九皇叔的本事,谁能救他的命?退一万步,若萧度当真救过九皇叔,怎么萧度活著的时候不见他报答?” 无名垂首,“属下不知。” 裴錚皱紧眉,沉默数息,“九皇叔这些年呆在北郡,可有交往密切的皇子?” 无名来报之前,已经查过相关,“並无。” “北郡兵力如何?” “不足十万。”无名回道。 裴錚狠狠吁出一口气,“怎么会是……会是他?” “只怕连皇上都没想到平王重返皇城,是为了萧瑾。” 裴錚摇头,“不,绝对不是为了萧瑾,这背后必有阴谋!” “主子怀疑平王想入局?” “难说。” “可平王手里无兵权,朝中亦无与之相交甚密的大臣,他该不会指望萧瑾吧?” 无名实在想不通,“更何况平王当年是出局的人……” 裴錚也想不通,“再看看, 你去查查九皇叔现在的住处!” 无名拱手,“是!” 待其离开,裴錚视线落向桌前宣纸。 猜来猜去,竟然他…… 午后,菜市最繁华的街道上人流熙攘,一片热闹景象。 菜市跟鱼市差不多,比不得金市跟鼓市规整,小贩们在街头挑著担子吆喝,靠墙的摊位,摊主正从热气腾腾的铁锅里挑出一碗阳春麵,洒上两把葱端给客人,旁边是卖布的摊位,面料粗糙,胜在便宜。 再往里是个卖臭豆腐的摊位,一种强烈而又复杂的味道飘散开来,喜者甚喜,厌者甚厌。 一辆马车从人群中间穿梭,速度很慢,车厢里的人听著外面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不免皱了皱眉,尤其闻到飘进来那股臭豆腐的味道时,当即掩鼻。 马车很快穿过闹市,来到一条深巷。 巷子很窄,马车根本没有迴转的余地。 车至尽头,车帘掀起。 车夫拿下登车凳,裴启宸披著一件絳紫色长袍从里面走出来。 影七先行走到宅院前,抬手叩门。 吱呦— 门启。 里面出来一位小童。 裴启宸正要迈进宅院时被影七拦下来,“殿下……” “既来之,则安之。” 主僕二人先后走进院门,小童隨即將门叩紧,背靠门閂,毕恭毕敬,“两位朝里走,我家主子在里面恭候多时了。” 裴启宸並未犹豫,大步走进屋子。 菜市多为穷苦人,这里的宅院建筑有它自己的特点,没有院脖,正房分两间,外间做饭用的,有灶台跟堆放锅碗瓢盆的木柜,往左有扇门,里面是休息的房间。 影七先一步上前將门推开。 裴启宸步入,看到了既陌生,又熟悉的身影。 “臣弟拜见太子殿下。”清越的声音缓缓响起,裴润自座位处站起来,恭敬俯身。 果然是他的二皇弟。 裴启宸缓步行到桌前,仔细打量眼前这位久未见面的弟弟。 无论样貌还是气质,自己这位二皇弟都不像是皇家的人,没有尊威霸气,也非富贵逼人,反而像是一位书生,温文尔雅。 “坐。” 对於自己这位二皇弟,裴启宸谈不上喜不喜欢,多半无感。 哪怕当年在皇宫里住,他都没见过裴润几次,自其被封为晋王之后,再未见过面,是以得到裴润密信相邀时,他愣了好一会儿。 “臣弟未想过,太子殿下会屈尊过来。” 裴启宸注意到裴润身边站著一位少年,看起来挺精神,对他亦无敬畏之態,不卑不亢,“二皇弟想见我可以直接到太子府,你那晋王府,本太子也是认得路的。” 听出裴启宸的意思,裴润扫了眼屋子,虽然乾净,可也破旧了些,连窗欞都是用纸糊的,房间里光线很暗。 裴润只是笑笑,“叫人。” “草民傅岩,拜见太子殿下。” 第六百八十章 护身符 裴启宸没觉得裴润有多重要,自然也不会觉得他身边的人有多重要,只隨意抬了抬手。 他正想说话,影七突然低俯下身,“傅岩,傅池的孙儿。” 经提醒,裴启宸猛然一震,视线重新落向那个少年,刚刚只是草草扫了一眼,此番再看,少年腰间玉佩便已价值不菲。 “二皇弟,这位……” “容我向太子殿下介绍,这位是傅岩,很不幸,他的祖父傅池失踪了,如今下落不明。” 裴启宸听到了什么? 傅池哪里是失踪了,分明是以葛松的身份认了济慈院採生折割的罪! 裴启宸心如电转,暗自平復心中激盪起的震惊,“二皇弟与这位傅公子……” “是朋友,很好的朋友。” 裴润微笑,“臣弟原也想到太子府看望太子殿下,只是傅岩身份特殊,我怕外面传出什么閒言碎语,便把见面的地点约在这里,还望殿下见谅。” “无碍……” 裴启宸看著眼前的裴润,脑子里有了一个几乎不可能的想法。 他一直在查的,傅池背后的势力,就在眼前? 裴润? 怎么可能! 裴润根本没资格也没机会跟他抢嫡位! 以裴润母嬪的出身,他不配! “这里环境简陋,臣弟未备吃食跟酒水,失礼了。” 裴启宸仍在震惊中,半晌缓神,“不知二皇弟约我至此,可有要事?” “臣弟想与太子殿下合作。” 闻听此言,裴启宸皱了下眉,“合作?” “傅岩接替他祖父傅池名下所有產业,已是皇城百名富商榜之首,比起杜长生可一点都不差。” 裴启宸低咳一声,並未说话。 “臣弟之所以把地点约在此处,就是想与太子殿下畅所欲言。”裴润为表诚意,又道,“只要太子殿下帮我,我可保证事成之后,傅岩必对殿下马首是瞻。” 裴启宸瞧了眼傅岩,“二皇弟可听过近段时间刑部的一个大案?拱尉司办的。” “傅岩。”裴润轻声唤道。 身侧,傅岩拱手,“太子殿下有所不知,我非傅池亲生孙儿,这中间有很多不为人知的事,殿下若想听,草民可以一一解答。” 裴启宸,“……” 都是聪明人,傅岩这是在说,傅池的仇与他无关。 “太子殿下还想知道什么?” “二皇弟想怎么合作?” 裴润没有含糊其辞,目光坚定看过去,声音温雅,却带著凉薄的寒意,“臣弟请太子殿下助我,为母嬪报仇。” 裴启宸闻言震惊。 “程嬪不是病死的吗?”裴启宸庆幸自己还记得裴润的母亲姓程,叫程柯。 裴润惨澹抿唇,“后宫嬪妃除了病死,可还有別的死法?” 裴启宸一时无言以对。 “当年母亲生下我,册封程嬪,赐含元殿,五年后,外传母嬪染恶疾病故,可真相是什么,太子殿下可知?” 裴启宸怎么可能知道! “真相是母嬪被人下毒,吐血而死。” 裴润盯著裴启宸,眼睛里闪著淡淡的光,“母亲死的时候我就在身边,她拉著我的手告诉我,不要报仇,可为人子女,杀母之仇焉能不报?” 裴启宸深吸了一口气,“二皇弟可知害死程嬪的人是谁?” “知道。” “谁?” 裴润忽的垂眸,摩挲在腰间玉佩上的手突然停下来。 他重新抬起头,一字一句,“皇贵妃,姜梓。” 裴启宸立时明白裴润为何找他合作。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二皇弟可有证据?只要证据確凿,本太子定会说服母后为程嬪作主!” 裴润苦涩抿唇,“若有证据,臣弟便是滚砧板也要告到父皇那里,拼死也会求父皇还母嬪一个公道。” 裴启宸面色为难,“没有证据……” “自是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你要如何报仇?” 裴润浅抿薄唇,冷冷一笑,“血债血偿,姜梓害我母嬪,她就该拿命偿。” “话虽如此,可你也清楚,姜皇贵妃得父皇独宠,又深得父皇信任,想要让她认罪伏法,难比登天。” “太子殿下想多了,臣弟不需要她认罪,臣弟只要她的命。” 裴启宸皱眉,“你这……” “她的命,是裴錚。” 音落,裴启宸不禁抬头,“什么意思?” “臣弟愿不惜一切代价,助太子殿下剷除裴錚。” 裴启宸急忙摇头,“二皇弟莫说这样的重话,本太子与五皇弟的关係……” “太子殿下若再这般搪塞敷衍,那应该是臣弟找错人了。” 见裴润几欲起身,裴启宸终是开口,“你想,如何做?” 裴润坐稳,“裴錚麾下主財富者,司徒世家司徒月,主兵权者,神武大將军姜禹,只要斩断他这两个左膀右臂,便是断了他想要夺嫡的心思,他也就完了。” 裴启宸苦笑,“谈何容易!” 这两件事他一直在做,迄今为止没一件做成。 “有傅岩在,加上杜长生,由他二人围剿司徒月,应该不算难事。” 裴启宸瞧了眼一直站在裴润身边的少年。 裴润看出他心中顾虑,“太子殿下放心,此事由臣弟牵头,自然该由傅岩打头阵,杜长生帮衬即可,无须他出面,至於姜禹,我也一样不会放过。” 看著眼前这位更像是个书生的二皇弟,裴启宸不知道该怎么提醒他,姜禹手握三十万大军,又驻守边陲要地,想找他的麻烦谈何容易。 “二皇弟有傅岩,对付司徒月尚有胜算,我劝你莫要打姜禹的主意,免得引火烧身。” “太子殿下就不问问我的底牌?” 裴启宸確实想知道裴润有什么本事,连他都没想过直接將矛头对准姜禹,裴润怎么敢! 裴润轻浅一笑,“太子殿下想想,这几日都发生了什么大事。” 裴启宸瞧向身边影七。 影七低语,“济慈院案。” 见裴启宸视线落回来,裴润又是一笑,“能跟姜禹比划的人,不得是武將么?” “再就是萧瑾剿匪凯旋。”影七补充。 裴启宸闻声,眼中闪过一丝失望,“总不会是萧瑾吧?” 裴润垂眸,看向掛在腰间的玉佩。 这是母嬪攒了很久的钱才为他求来的护身符…… 第六百八十一章 关乎正义 裴润至今记得母嬪將玉佩戴在他身上时,与他说的话。 灵芝是仙草,寓意吉祥长寿。 母嬪对他所有的期待都在这枚玉佩里,希望他健康长寿,希望他幸福安康。 可是,他过的不好。 “九皇叔?”裴启宸猛然想到这个人。 裴润抚过玉佩,迎上那道震惊的目光,浅浅抿唇,“如果臣弟没记错,姜禹曾在九皇叔麾下做了三年副將。” 裴启宸不可置信看向裴润。 他不明白,裴润到底是有什么过人之处,能得九皇叔如此看重! 要知道,即便裴润各方面都优秀,单他母嬪是宫女一点,他就没有希望! 九皇叔为什么! “九皇叔可知……你的意图?” “当然。”裴润浅声开口,“这也是九皇叔帮我的缘由,关乎正义,无关嫡储。” 裴启宸又消化一阵,才接受裴润身后有傅岩跟裴之衍支持的事实,要知道,这样的组合他都不敢想! “以二皇弟现如今的实力,我似乎帮不上什么忙。” “太子殿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你我坐在这里,自当开诚布公。” “真话是,太子殿下確实不是唯一人选,但是首选,毕竟想要姜梓的命,皇后娘娘比任何人都好下手。” 裴启宸正要拒绝时,裴润又道,“事成之后九皇叔会回北郡,傅公子会离开皇城,太子殿下仍是太子殿下,只是皇城里没有了裴錚。” 裴启宸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你想我如何帮你?” “除了杜长生,臣弟希望九皇叔需要谢承渊的时候,他能加以援手。” 裴启宸脸色骤变,影七甚至握住了袖里的暗器。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他与谢老將军的关係,知道的人不足五个。 “太子殿下不必多虑,臣弟即便知道这件事,也断然没什么本事拿这件事威胁你。” 裴润直言,“此番对付裴錚,臣弟不会缩头,事成最好,事不成,臣弟自会揽下所有罪责,断然不会连累太子殿下,这是我的承诺,亦是九皇叔跟傅岩的承诺。” 裴启宸沉默数息,“那便,做罢。” 听到肯定回答,裴润缓身而起,拱手,“臣弟,谢太子殿下!” 裴启宸没有多呆,寥寥数语后离开。 房间里,傅岩垂首,“二皇子觉得,太子会不会出尔反尔?” 裴润坐在桌边,目光透过暗沉窗欞看向半掩的院门,“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他只怕错过。” 许久,裴润视线回落,轻轻摩挲著腰间玉佩。 復仇之轮,开始转动了…… 近午时,鎣华街上一片热闹景象。 不比菜市喧囂,鎣华街两侧没有贩卖的小商小贩,各式各样的商铺林立,沿街次弟开张,每个商铺都有自己的特点,绸缎庄彩旗飘扬,药材铺掛满了奇形怪状的药材吸引行人眼球,书斋外偶有墨香飘逸,引得过往书生驻足不前。 今天是个好日子,鎣华街上有家店铺开张,掌柜的请了舞狮队,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马车里,时玖趴在窗欞上看向不远处的人群,眼睛睁的圆溜溜,嘴巴微张,眉毛上挑,不时惊嘆。 “想看就过去看看。” 听到主子开口,时玖一脸赧羞扭回头,“奴婢不好热闹……” “且等咱们自家商铺开张也要请舞狮队,杂耍班子也要请几个,烟鞭炮一样都不能少。” “真的?”时玖双眼放光。 顾朝顏翻著手里厚厚一摞帐簿,抽空抬眼,“我何时骗过你。” 时玖瞬间就对自家铺子上了心,“大姑娘,咱们的铺子什么时候能开张?” “十天之后。”顾朝顏將翻过的帐簿递给时玖,手里还有五家。 时玖震惊,“这么快?” “快?这我还嫌慢了。”顾朝顏翻开帐簿,帐面没有盈余。 “可大姑娘手里握著十家铺子……” “一起开张。”顾朝顏毫不犹豫道。 时玖瞠目,“这十家铺子都在鎣华街,那我们是请……” “十个舞狮队。” “会不会太多?”时玖担忧问时,脸上兴奋跟喜悦的表情已经出卖了她。 顾朝顏瞧她一眼,“铺子只有十间,不然更多。” “十间……”时玖忽的反应过来,细数自己跟顾朝顏手里的帐簿,只有八家。 这八家,还是她家大姑娘前日从裴大人手里弄来的。 当时她在场。 至今她都记得主子狮子大开口时,裴大人的反常举动。 非但没有不舍,反而十分开心,且当场签订转让契约,更叫洛风专程跑到户部办好所有登基过户的手续,至此,她家姑娘得了裴大人在鎣华街的八家铺子。 要不是主子一个铜板没往外拿,她都怀疑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坑害她家大姑娘的阴谋…… “你忘了,之前还有两间。” “那两间不是在秦公子手里吗?” 时玖恍然,“秦公子的东西就是大姑娘的东西。” 顾朝顏笑了笑,“是你忘了,那两间铺子是我用自己的钱买的,只是暂时交给昭儿打理。” 时玖不以为然,“大姑娘交给秦公子打理的可不止那两间铺子,还有你出嫁时的嫁妆,三十几家铺子呢!” “你又忘了,卖铺子的钱让我赔在护城河了。” 时玖听的越发糊涂,“奴婢不懂……” “昭儿的钱是昭儿的,我的钱是我的。” “有什么不一样?” “我不能用昭儿的钱。”冒险两个字她藏在心里没有说出来。 换言之,他朝有个风吹草动,她也好与秦昭撇清关係。 这是保护。 “可是……大姑娘管沈公子借钱了呀?”时玖不理解,“不能用秦公子的钱,却能用沈公子的?这要是让秦公子知道了,定会不高兴。” 顾朝顏只是笑笑,不再解释。 “走,去看看我们的铺子!” 见顾朝顏走出车厢,时玖自是紧隨。 自前日收了铺子,顾朝顏便將八家掌柜的聚到一起,分別制定与之前经营內容相关的经营方向。 譬如粥铺改作粮铺,衣庄仍是衣庄,这样重新装潢的成本跟费用都有节省,除了衣庄跟粮铺,剩下六家铺子有两家改成顾朝顏以往比较擅长经营的胭脂水粉,另有珠宝首饰,还有丝绸,茶叶。 其中丝绸铺子开了三间,纱,罗,綾,绢,纺分开经营…… 第六百八十二章 大人別乱认 走出车厢的顾朝顏正想入眼前商铺,忽有一只手挡住去路。 待她看清挡路的狗,眸间生寒。 “朝顏。” 那只手的主人,是萧瑾。 久未相见,萧瑾再看顾朝顏,心中波澜渐起。 与之前在將军府相比,顾朝顏的装扮已是大不相同,一身素雅长裙,腰束镶著金边的细带,青丝如瀑,挽成好看的飞云髻,髻上珠光点点,衬的那张脸明艷动人。 眼前的顾朝顏,倒与初见时十分相似。 她一袭红衣,骑骏马而来,像是一道曙光让他看到了希望,也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悸动。 尤其那双眼,明亮清澈又深邃如星辰大海般引人沉溺其间,不能自拔。 萧瑾也无法解释自己对顾朝顏的执念,有好几次午夜迷乱中,他闭著眼,心中幻象被他亲昵爱抚的人不是阮嵐,而是眼前女子。 “萧將军挡住我的路了。” 顾朝顏对萧瑾亦有执念,为什么还不死? 什么时候死! 萧瑾显然没有让路的觉悟,越发凑近几步,“我前几日率兵剿匪凤凰山,昨日凯旋,得皇上封赏,官復原职赐黄金百两,平王亲自入將军府道贺,可惜你不在。” “平王?” “就是当年秋猎时为救皇上瞎了一只眼的平王,裴之衍。”他怕顾朝顏不知裴之衍厉害,“朝中多半武將都曾在他手下当过副將,包括楚世远!” “嗯。” 顾朝顏点了点头,“如此,恭喜萧將军,但还是麻烦你,让一让。” 萧瑾不动,“朝顏,你想我吗?” 顾朝顏差点笑出声,“我想你什么?” “离开將军府这么久,你就没想过回来?”萧瑾深情凝望。 两世为人,她怎么就没发现萧瑾听不懂人话,“萧將军不记得当初为与你和离,我费了多大心思?” “我知你受了委屈,只要你肯回去,我许你平妻之位!” 萧瑾生怕顾朝顏不信,“你可能不知道,楚依依与柱国公府断了关係,你再无须怕她!” “我就没怕过她。”顾朝顏冷哼一声。 见萧瑾纠缠不休,她索性绕开,却被攥住手腕,“你若想取代她成为正妻,我亦可以为你作主!” “不稀罕。”顾朝顏蹙眉,“你放手!” “你是怕护城河修筑工程的事被五皇子怪罪,连累到我?” 顾朝顏狠狠嘆了口气,“萧將军,我说过,那是我为与你和离设计……” “还是阮嵐的事你过不去?她如今怀了我的孩子,且等把孩子生下来,去母留子,我將那孩子过继给你!”萧瑾乾脆握住顾朝顏肩膀,“你若不喜,我可以將那孩子送回祖宅,只要你愿意,我什么都依你!”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见自家主子用力挣扎,时玖当下衝过去,“萧將军,你自重!” 萧瑾狠狠推开时玖! 时玖哪受得了这般推搡,身子朝后倒仰,幸被人扶稳,“你没事吧?” 说话的是洛风。 几乎同时,一抹鸦羽色身影倏然闪过。 萧瑾还没反应,手腕硬是被人掰开,拳头砸在胸口。 他捂胸倒退数步,看清来人,目光凶狠,“裴冽,你干什么!” “这句话该由本官来问,光天化日之下你在干什么?”裴冽挡在顾朝顏身前,面色沉冷,寒目如霜。 “我在与我家夫人说话!” “顾朝顏早与你和离,她早就不是你的夫人了!”裴冽含怒低吼,“再敢骚扰,別怪本官不客气!” 萧瑾鬆开捂住胸口的手,踏步上前,“我与她说话跟你有什么关係,她就算要告也告不到拱尉司,何时轮到你不客气?” 正值午时,围观百姓越来越多。 顾朝顏不想这件事发酵,“裴大人,我没事。” “听到了?朝顏说没事!” 萧瑾再次走过去,“我们换个地方说话,免得有人打扰。” 待他伸手,裴冽倏然挡住,“她是我裴冽爱慕之人,谁动她,我动谁。” 音落,顾朝顏跟萧瑾都怔住了。 “裴大人,话可不能乱说!”顾朝顏深知谣言猛於虎,裴冽这句无心之言一旦被传开,她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本官没乱说,这是真话。”裴冽早就想与顾朝顏表白,在她与萧瑾和离那一刻他就想说,只是后来发生很多事,他一直没得著机会。 “裴冽,顾朝顏是我的女人!” 砰— 拳头忽的砸过来,萧瑾躲闪不及,身子趔趄著撞到一人。 没等他站稳,那人挪了挪身子。 萧瑾跌倒在地。 “秦某多谢裴大人维护阿姐,但也希望大人能顾及阿姐名声,大庭广眾之下说出这样不负责任的话,实在欠妥。” 明明是萧瑾挑衅,秦昭却更討厌裴冽。 裴冽挺直背脊,一字一句,鏗鏘有力,“本官既敢说,就敢认。” 顾朝顏表示瑟瑟发抖,“大人別乱认……” “阿姐,过来。”秦昭把手伸向顾朝顏,柔声道。 “朝顏,本官……” “闭嘴!” 顾朝顏生怕裴冽再说出什么惊人之语,当即喝止,“或者大人后悔又不想把商铺转给我,契约可以作罢。” 看著顾朝顏眼中惊慌,裴冽噎了下喉咙,“……被你猜中了,八间商铺的纯利,本官想要两成。” 之前谈妥一成。 顾朝顏就知道是这样! “大人……” 她委实不想妥协,但也知道自己占了便宜,“大人確定不会再反悔了?” 看著顾朝顏毫不犹豫走到秦昭身边,裴冽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他勉强挤出一抹微笑,“决不反悔。” 顾朝顏,“……时玖,你隨裴大人回拱尉司拿契约。” 时玖单纯如主,领命之后朝身边洛风呶呶嘴,低声叨咕了一句,“裴大人出尔反尔。” 洛风单纯如『妻』。 他发现,他喜欢时玖,並暗暗发誓娶她为妻,“我有机会说说他。” “阿姐,我们走。”秦昭很开心顾朝顏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他。 於是在萧瑾挡路的时候,他也没有很为难,“萧將军才刚刚得了皇上封赏,要多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哪怕有平王殿下提携,也要夹起尾巴做人,万一被人揪住尾巴,也不知道平王殿下能不能保住你。” 萧瑾被秦昭提醒,心头一颤。 可他不甘心,“朝顏只是被你们蒙蔽,总有一日,她会回到我身边!” 第六百八十三章 裴冽是外人 对於萧瑾莫名其妙的自信,顾朝顏已经无语。 秦昭没与他计较,带著自家阿姐绕开,上了马车。 马车復起,消失在人群。 萧瑾驀然转身,但见裴冽脸色不好,又想到刚刚秦昭的『好意提醒』,负气而去。 看热闹的百姓也都跟著散开,洛风上前,“大人,时玖姑娘还等著呢。 裴冽沉默一阵,转身上了拱尉司的马车…… 车厢里,顾朝顏发现秦昭神態有些反常。 她低头,“我怎么了吗?” “没有,阿姐很好。”秦昭微笑。 顾朝顏呼的舒了口气,“幸亏裴冽只要两成纯利,他再多要一成,这生意便不能跟他做了。” 提及裴冽,秦昭目光微闪,“阿姐当真觉得裴大人当眾说出爱慕的话,是为了与你討价还价?” “不然还能是什么?” 顾朝顏无比自信挑挑眉,“难不成他是真的喜欢我?” “为何不是真的喜欢?” 顾朝顏不是没想过这件事,总有那么一刻,裴冽对她的好会让她误以为是喜欢,但也只是那么一刻而已,“他是皇子,我是弃妇。” “阿姐。” 听到回答的秦昭面色突然冷下来,“重说。” 顾朝顏一眼看出秦昭生气了,於是起身凑过去,抱住他胳膊,下顎微扬,“你阿姐我是这个世上最尊贵的女人,是天上的月亮,独一无二,裴冽不过是个小小皇子,他配不上我!”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裴冽对不起了啊! 秦昭渐渐恢復笑意,“阿姐说的对。” “裴冽那两间铺子,给我唄。”顾朝顏依旧抱著秦昭胳膊,身子倚过去,整张脸笑成一朵。 这般表情,与她儿时求秦昭背黑锅的表情,如出一辙。 提到这件事,秦昭严肃了许多,“那两间铺子本来就是阿姐的,还有义父给阿姐嫁妆里的铺子,我一併还给阿姐。” “我只要那两间铺子。” “为何?”秦昭不解,“阿姐怕打理起来麻烦?那不如连同裴冽的八间铺子一併交给我,我来打理,保证阿姐稳赚不赔。” “不不不!”顾朝顏连连摆手,“你把那两间铺子给我就成。” 秦昭有些听不懂了,“阿姐……” “我想用自己的钱做生意。” “我的钱就是阿姐的。”在这件事上,秦昭从来不含糊。 他从不怀疑,当有一日顾朝顏需要钱,他可以倾家荡產。 “可我还是想用自己的钱做生意。”顾朝顏知道这事儿讲道理未必行得通,撒娇一定行得通。 秦昭看著不停扯拉自己胳膊的顾朝顏,十分无奈 ,“所以阿姐寧可管沈屹借钱,也不找我要。” “你知道?” “阿姐怎么说就怎么做。”秦昭拿她没办法,“不过阿姐须得答应我一件事,遇到困难,第一个找我。” “我就知道我们家昭儿最好了!” “比裴冽好?” “他是外人!”顾朝顏隨口道。 秦昭想了想,“阿姐再说一次。” “他是外人!我们昭儿最好!” 秦昭喜欢听,“我好像没听太清楚,阿姐能不能再说一次?” “裴冽是外人!等阿姐赚了钱,给你买好吃的!” “阿姐能不能別拿我当小孩子?” “谁说我们昭儿是小孩子,我们昭儿是大人了!” 车厢里沉默数息,“阿姐,你说裴冽是什么?” “是外人,裴冽是外人!” 马车朝向鼓市,顾朝顏的声音一遍一遍在马车里迴响…… 同在鼓市,晋王府。 书房里,裴润看向外面不知何时阴沉下来的天空,脑海里迴响起与母嬪住在含元殿的日子。 那是他们度过的最后一个冬天,內库局的太监依照惯例给每座寢殿发放红罗炭,连冷宫都有,偏偏绕开含元殿,宫女以为是他们忘记了,过去提醒,结果连內库局的门都没叫开。 母嬪知道后亲自去领,非但被太监无情羞辱,还被泼了一盆冷水。 那时的他,五岁。 宫女陪著他坐在殿门早就脱漆的门槛上,他很冷,缩在宫女怀里。 他们等了好久,终於看到母嬪的身影。 他欢喜著站起身,以为母嬪能要来红罗炭,他们不用再挨冷了,可看到的,是在寒风中瑟缩著身子的母嬪。 他的母嬪,全身湿漉著走过来。 天太冷,被水打湿的袍子冻成了冰! 『娘娘,他们太过分!奴婢去找皇上评理!』 『不是他们不给,是没有了。』 『娘娘!』 『润儿冷了,跟娘回屋……』 书房的门吱呦响起。 裴润回过神,起身,“九皇叔。” “这么冷?”裴之衍解下披在外面的长袍,吩咐管家再备一个炭炉。 裴润浅浅抿唇,“我不觉得冷。” 五岁那年的冬天,宫女死在了御书房外,母亲死在了含元殿。 那是他过的,最冷的一个冬天。 至此之后,再也没有哪个冬天能叫他那样难忘…… “裴启宸那边如何?” “他答应了。”裴润在裴之衍坐稳后,方才落座。 裴之衍並不觉得意外,“这样的好事,他不会拒绝。” “我同他讲的很清楚,事情我来做,事发我来顶,他只需要让杜长生跟谢承暗中配合即可。” “谢承……”听到这个名字,裴之衍搭在桌边的手指动了动,“那就按照我们的计划办。” 裴润目光轻闪,玉白面容露出一抹淡淡的,微不可辨的兴奋,“等了这么久,终於可以开始了。” 裴之衍看向他,忍不住道,“这是一条不归路,无论胜负你都不可能全身而退,想好了?” “以身入局,怎么可能全身而退。”裴润已经想到了最不好结局,但要朝著最好的结局努力。 “虽然你不喜欢听,本王还是要说……” “九皇叔既知我不喜欢听,就不要说了。” “你母嬪在天之灵,希望你能过的好。” 书房里突然沉寂,裴润不经意看向窗外,阴沉的天空不知何时飘起雪,“今年的大齐皇城,雪下的格外多。” 与那年冬天,一样多。 他习惯性握住腰间玉佩,杀母之仇一日不报,他又如何过的好…… 第六百八十四章 三个名字 裴之衍无声看著坐在桌案后面的少年。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为了这个冬天,眼前少年等待了多久。 “梁国那边准备的怎么样?” 裴润收回视线,“他们答应,会全力配合。” 裴之衍点头,“他们派到皇城与你接头的人是?” “夜鹰鹰首。” 裴之衍闻声皱眉,“怎么会是鹰首,不是玄冥?他们这样不重视你的事!” “侄儿反而觉得,那个鹰首是个厉害人物。” “能有多厉害!”裴之衍不以为然,“之前楚世远案你也知道,梁国夜鹰十有八九都是齐人,行兵这种机密要事,梁国肯叫齐人参与?” “或许他们觉得与齐人合作,叫齐人过来沟通更方便。”裴润微笑,“九皇叔放心,咱们开出的条件,梁帝一样不会拒绝。” 见裴润胸有成竹,裴之衍舒了口气,“你既觉得稳妥,那便好。” “九皇叔……” 裴润看向座上的裴之衍,“这於你,也是一条不归路。” “小子!” 裴之衍突然笑出声。 他起身,“本王没等到这个秋天,可也不想等下一个秋天了!” 裴润送裴之衍到书房门口被推回来。 “天冷,不必送了。” 裴润没有坚持,默默站在房门处目送裴之衍离开。 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这位九皇叔为何要帮自己。 他没有好的出身,没有强大的背景,虽为皇子,更像浮萍。 裴润忽尔一笑。 有什么关係…… 又是一场大雪,雪越来越大,如扯碎的絮,铺天盖地的落下来。 本该喧囂的菜市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大雪,显得格外寧静。 深处民宅,烛九阴接过秦昭手里捲轴,展开后满脸疑惑,又反覆细瞧,实在没看出端倪方才问道,“大人不是说要给属下看看刚到手的地宫图吗?” “这就是。” 秦昭肩披黑色长袍立於窗欞前,看著漫天纷扬的大雪,不忍回头。 烛九阴视线回落,目光紧紧盯住偌大捲轴正中间那只黑乎乎的玩意,“小鸡仔?” 鬼面之下,秦昭未老先衰的嘆了口气,“仙鹤。” “什么?” “那是仙鹤。”秦昭很不情愿的说出事实。 听罢,烛九阴脸色已经不能用愤怒形容,“大人,属下深信,苍河在骗你!” “我情愿他在骗我。” 秦昭告诉烛九阴,苍河说他画的这只仙鹤,是诞遥宗一笔一笔教他的。 为此,他前日夜入皇宫,走了一趟御医院诞遥宗住过的厢房,一进门就看到墙上掛著数张仙鹤图,每只仙鹤都是那个德行。 烛九阴,“……堂堂御医院院令,画风如此丑陋?” “无关画风,此幅捲轴就是地宫图之一。”秦昭之所以拿给烛九阴,是希望烛九阴能想出不一样的解法。 事实证明,无解。 “现在怎么办?”烛九阴越看越绝望,乾脆合上捲轴。 秦昭收回捲轴,“第三个名字,俞佑庭。” 烛九阴愣了一下,“什么名字?” 见秦昭侧目,烛九阴恍然,“大人是说,上一任玄冥留下的字条里,第三个名字是俞佑庭?” “没错。” “齐帝身边的俞公公?”烛九阴狐疑开口。 秦昭頷首,“就是他。” 烛九阴忽然有个疑问,“大人可否告知,那字条里有几个名字?” 他有些心急了,这么无休无止的查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替死去的十二魔神报仇? 他没多少时间了…… “三个。” 烛九阴猛的抬头,“俞佑庭是最后一个?” “应该是。”秦昭不敢肯定,“至少我得到的名单里只有三个名字。” 烛九阴眼中重燃希望,“我们要怎么查俞佑庭?” 秦昭沉默了一阵,“怎么查我还没想好,但俞佑庭是三人之中唯一活著的一个,他一定知道地宫图的秘密。” “抓活的!” “不是抓,我们要让他心甘情愿把秘密说出来。” 烛九阴皱眉,“他是齐帝的亲信,怎么可能会把秘密说给我们?” “在此之前,你有想过赵敬堂跟苍河会把地宫图交出来?” 烛九阴,“……属下知错。” “人都有弱点跟软肋,俞佑庭也不例外,此事我已经找过鹰首,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有消息传过来。” “句芒那边还好?” “按部就班,没什么特別。”烛九阴回道。 秦昭迴转身形,再次看向漫天大雪,“时至今日,句芒仍然觉得楚世远与姑苏那晚的事有关联?” 烛九阴想了片刻,“她说楚世远绝对不会无缘无故跑去姑苏。” “单凭这一点?” “除了地宫图,大人不也没查到任何有关那一夜的线索么,那就由著她继续跟好了,都已经跟了五年……” 秦昭沉默数息,“让她留意萧瑾。” “萧瑾不是夜鹰在跟?”烛九阴不解。 见秦昭不语,烛九阴得令,“是。” 烛九阴闪身离开后,秦昭独自站在窗前,静看雪落。 他不管萧瑾在夜鹰的计划里充当什么样的角色。 他的底线,萧瑾绝对不能更强大。 但凡他觉得控制不了,就杀…… 飞雪漫天,雪如一片片白色绒毛,从银灰色的天空悄然飘落。 延春宫外,几个宫女太监在院落里忙著除雪。 厅內,皇后秦容穿著一身华丽宫装坐在主位,一手端著宫女珞莹沏好的桂圆肉茶,另一只手的指尖捏住茶盖,轻轻拨动,吹散热气。 “谁?”她忽的停下动作,狐疑看向裴启宸。 裴启宸入延春宫,数句关心之后奔向主题,“二皇弟裴润。” 听到名字,秦容仿佛想了很久才想到这个人,唇角微勾,眼神轻蔑 ,“他找你合作?他有什么资格,有什么本钱,敢找你谈合作?” 裴启宸只道自己初见裴润时也是这样的想法,遂將其亮给他的底牌,如实告知。 只听到一半,秦容已是满目震惊,手里的茶杯都有些端不稳。 “你是说,傅池是裴润的人?” 秦容知晓济慈院案真相,实则与夜鹰无关,是傅池敛財的手段。 她当然也知道傅池是谁! 百名富商榜之首,那是比杜长生还要有钱的存在! 第六百八十五章 末將没那个福气 虽说傅池已死,可他的钱財没有因此遭受任何损害,秦容原还想著要怎么才能与傅池唯一的孙儿联繫上,继而拉拢,为太子府所用,没成想竟然被人捷足先登。 確切说,不是捷足先登,傅池本就是裴润的人! 哪怕裴启宸已经核实过,秦容都不敢相信这是事实,“裴润有什么本事,驾驭得了傅池?” “何止傅池,还有九皇叔。” 秦容再次僵如木雕,若非热茶洒到手上,她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缓过神。 “娘娘小心!”身侧,珞莹急忙接过茶杯,递上帕子。 秦容狠吸了一口气,“你是说,裴之衍心向裴润?” “千真万確。” 裴启宸又说了一件事,“九皇叔昨日入皇城,今早便去了晋王府,他连父皇都没见,先去见了裴润,无非就是想替裴润证明,那些话是真的。” 秦容只觉得不可思议,满目惊愕,“裴润何德何能?” “儿臣也百思不得其解。” 秦容再不敢小覷裴润,“他找你合作什么?” “合力对付裴錚,断其左膀右臂。”裴启宸据实道。 秦容蹙眉,“条件是什么?” “无所谓条件,他原本就想对付裴錚,找儿臣,是为助力。” “他与裴錚有仇?” “依他所言,程嬪死於姜梓毒手,他要为自己母嬪报仇。” 秦容下意识看向珞莹,“程嬪?” “回娘娘,二皇子母嬪是前朝孙太妃身边的宫女,叫程柯,被皇上宠幸后有了身孕,封程嬪,赐含元殿。” 秦容也险些忘了皇宫里曾有这么一个人,“是她……” “母后可记得程嬪是怎么死的?”裴启宸入宫,就是想知道这件事。 秦容眸子微眯,仔细想了想,“病逝。” “可裴润一口咬定程嬪是被姜梓害死的。” “他有证据?”秦容狐疑看过去。 裴启宸摇头,“依他之意,若有证据定会告到父皇那里,就是没有证据,他才会孤注一掷,与裴錚拼个你死我活。” “没有证据他怎么能確定程嬪死於姜梓之手?” “儿臣也问过他,他说含元殿里有个宫女,那宫女查到是姜梓故意让內库局的太监剋扣含元殿吃穿用度,又查到程嬪每日膳食里有致命的慢性毒药 ,於是写了一封信揭露姜梓罪行,且將此信交给她妹妹留作证据,那封信现在裴润手里。” “那不是有证据么?” “那是孤证,而且不管那个宫女还是宫女的妹妹,都死了。” 秦容点了点头,“你是何想法?”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儿臣以为,此事可行。” 裴启宸又道,“裴润只需杜长生跟谢承在他对付裴錚的时候稍加助力即可,无须他们亲自出面。” “他自己能做到的事,为何拉上你?” “事半功倍,毕竟机会只有一次,要么贏,要么死。” 秦容细思,“这么说,我们岂不是捡了一个大便宜?” “儿臣也觉得这个便宜捡的太过容易,可若我们不捡自会有人捡 ,若是被哪个皇子捡了去,我们岂不是又添新敌?” 秦容微微舒了一口气,“既是如此,那就由他说的做罢。” 裴启宸也觉得这件事可行,“儿臣觉得,母后是不是也可以藉此事,动一动姜梓。” “若有证据,本宫自不会放过姜梓那个贱人!” 提及姜梓,秦容眼中迸出冰冷寒意,“这段时间她真是越发囂张,本宫前日提出要给皇上选几个合適的姑娘,被她几句话挡下来,说什么莫要叫百姓觉得皇上沉迷美色之类,倒显得本宫別有用心!” 秦容见时候不早,“珞莹,你去叫御膳房备个暖锅,这么冷的天,让太子吃些热的暖暖身子。” 裴启宸当即站起来,“儿臣还有事,不在宫中用膳了。” 秦容又留了两次,都没留住。 裴启宸离开后,珞莹再想去御膳房时被唤住。 “程嬪……” 秦容蹙眉,“你对她还有印象?” “印象不大清晰了。”珞莹回道。 秦容又思忖一阵,“去查,看看当年姜梓是不是动过她。” “是!” 漫天飞雪大片大片的坠落,將威严肃穆,金碧辉煌的皇宫掩盖在皑皑白雪之下,看起来,那么圣洁,那么高贵。 只有住在里面的人才知道,这圣洁高贵下面掩盖的又何止是一座座重檐翘角的华丽宫闕,还有一具具掩埋在罪恶深处的冰冷尸体。 死在皇宫里的人,都是孤魂野鬼。 活在皇宫里的人,都是半人半鬼…… 午时已过,雪止风停。 萧瑾如何都没想到,自己还可以踏进鼓市,五皇子的私宅。 相较上一次跪进跪出,此时站在桌案前,他只朝裴錚稍稍拱手,“末將拜见五皇子。” 裴錚自然感受到萧瑾身上那股傲气。 没关係,有用的人可以在他面前放肆。 “本皇子听闻萧將军剿匪功成,受了父皇封赏,原想亲自去將军府恭贺,奈何事务繁忙,萧將军不会怪罪吧?” “五皇子言重,末將不敢!”萧瑾说话时,瞧了眼旁边的座位。 裴錚瞭然,“萧將军坐。” 萧瑾倒也不客气,直接坐到椅子上,“末將来时格外小心,只怕被人瞧见,误会五皇子与朝臣关係过密,影响到五皇子可就不好了。” 裴錚失声一笑,“萧將军还在生本皇子的气?” “末將……” “开门见山,只要萧將军愿意,本皇子的门仍然会为將军敞开。” 萧瑾那份不屑几乎写在脸上,“末將没那个福气。” 裴錚低咳一声。 无名上前,“萧將军……” “如若没事,末將还有军务。”萧瑾起身。 裴錚確实没想到萧瑾连面子上都过不去,脸色微沉,“萧瑾,本皇子劝你一句,凡事多想想原因,九皇叔为何保你,你就没怀疑过?” 萧瑾回身,“家父救过平王殿下的命。” 此事乃裴之衍在將军府用膳时亲口说的,为此,裴之衍还入祠堂拜祭了自己的父亲,萧瑾对此,深信不疑。 裴錚冷笑,“何时,何地,何种境遇?” “这些似乎与五皇子无关。” 无名冷喝,“萧將军,你过分了。” 第六百八十六章 顾朝顏,你要有钱了 对於无名的斥责,萧瑾非但没有自省,反而觉得委屈。 他过分? 他很想问问裴錚,他到底做错了什么就被无情捨弃? 那些所谓的谣言都是凭空捏造,根本没有证据,而在他满心以为裴錚会为他出头时,等来的却是沦为弃子! 都说良禽择木而棲,裴錚显然不是他想要的那块木头! “若是末將没记错,护城河修筑工程出了问题,五皇子问都没问一句,转头就让司徒月顶了那个肥差,那时我便该料想到自己的下场,还真是让我料想对了。” 丟下这句话,萧瑾大步走出书房。 听著外面吱呦吱呦的雪声,看著那抹囂张离开的背影,裴錚气笑了。 “主子莫与这种人一般见识。” “怎么会。”裴錚收敛笑意,意味深长道,“本皇子只是好奇,这种人是怎么被九皇叔看中的,他好在哪里?” 无名也是百思不解。 “九皇叔去了裴润的晋王府?” 裴錚叫萧瑾过来,大抵也没想他能再入自己麾下,不过是探探口风,不成想探了一肚子气。 “平王殿下昨日入皇城,今晨去了晋王府,之后入宫,这会儿在御书房与皇上敘旧。”无名回道。 裴錚皱了皱眉,“裴润……你还记得他?” “二皇子这些年一直深居简出,从不见他有什么异常举动,属下也想不明白,九皇叔怎么会去他那里。” “九皇叔支持他?” “容属下说句大不敬的话,莫说平王殿下支持他,就算皇上支持他也没用,若真叫二皇子当上储君,其余皇子背后的世家大族哪个肯服,届时还不得天下大乱……” 无名忍不住多说几句,“更何况平王殿下本身也没什么兵权,他的支持似乎只能让二皇子日子过的好一点。” 裴錚冷笑,“父皇看上去对九皇叔有求必应,那是因为九皇叔当眾救驾,否则你以为凭父皇的雷霆手段,能让九皇叔活到现在?” “如此说,二皇子成不了气候。” “本皇子奇怪的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成不了气候,他又为何这般高调的站出来,他想做什么。” 无名摇头,“怕只有二皇子自己知道。” “那就拭目以待。” 无名忽似想到什么,“属下觉得萧瑾对主子有怨念。” 想到萧瑾离开时那股颐指气使的劲儿,裴錚眼中充满鄙夷,“一枚棋子的喜恶有什么重要。 他在本皇子这里是棋子,到九皇叔那里就不是棋子了?” “主子说的是。” “且看著罢!” 裴錚单手落在桌案上,眼底光芒锐利如锋,“看看他们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齐皇城的第二场雪,整整下了一日才停。 酉时,顾朝顏在秀水楼宴请司徒月。 看著满桌珍饈,一身男装打扮的司徒月双手环胸,“先说事儿。” 顾朝顏亲自斟酒,又端著酒杯分外殷勤走过来,“哪有什么事儿,单纯就是恭喜司徒姑娘成为家主。” 司徒月连一个標点符號都没信,“如果我没记错,你上次请的是林若兰跟沈屹。” “你我之间,这点信任都没有?” “你我之间谈什么信任?”司徒月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你莫不是忘了,要不是你横插一脚……” “我想找你借点钱。”顾朝顏直截了当。 “告辞!” 眼见司徒月起身就走,顾朝顏急忙搁下酒杯,一把將人拉住,“你就不问问我为什么借钱?” “你就不问问我有没有钱?” 雅室一时寂静。 “你为什么借钱?” “你有没有钱……” 异口同声之后,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看著顾朝顏一本正经的样子,司徒月狠狠吁出一口气,转身回到座位,“我有钱。” “我想借一千万……” 司徒月復起! “五百万……” 顾朝顏咬牙,“两百万!” 司徒月坐下了。 这一坐,顾朝顏心里落了底,於是走到桌边给自己也斟一杯,“两百万著急用,我先干为敬。” 见顾朝顏落杯,司徒月握著桌前酒杯,犹豫片刻,一饮而尽,“你要这么多钱做什么?” “做生意。” “我还不知道你做生意,那十家商铺不是已经定好了开张日子,怎么还需要周转?” “你怎么知道?”顾朝顏神色狐疑。 司徒月拿起银筷,就近夹了一道清蒸鱸鱼。 顾朝顏恍然,“沈屹那个大嘴巴。” “在西郊建墓地的事,我劝你慎重。”司徒月好意提醒,“那里怎么看都不像是风水宝地。” “事在人为。”顾朝顏没有解释那么多。 司徒月点到即止,“两百万,明日我叫人送去秦府……你为什么不管秦昭借?” “我要是说怕赔钱,你还能借我吗?” 司徒月,“……算我丟了。” 两人再次对上眼睛,相视一笑。 事实上,顾朝顏自己也不清楚对司徒月態度的转变是在哪时哪刻,上辈子到死,她们还在爭一座矿山的开採权,这一世却有了『可以借钱』的交情。 沈屹说的一句话很对,能借钱的交情才是真交情! 这个交情,来的莫名其妙。 整顿饭下来,司徒月似乎有些心不在焉,但不妨碍她好意劝顾朝顏做生意没那么简单,须得擦亮眼睛,一本万利的有,血本无归的也有。 司徒月先走的,顾朝顏想要离开时碰到了沈屹。 確切说沈屹是来找她的。 “你请司徒月为什么不叫我作陪?”饭桌上,沈屹要了一副碗筷,顺便又叫了两道菜。 “你不是在西郊吗?” 沈屹根本来不及挑理,“西郊挖出红土了!” 顾朝顏腾的站起来,身前酒杯被撞倒,她手忙脚乱扶起来,双眼放光。 “当真?” 她忽然明白上辈子西郊墓地为何能做到风声水起。 下葬仪式中,红土是仅次於黄土的吉祥色,可驱邪避害,埋葬其间可续永世生机。 但凡黄土出,皆被皇家徵用为皇陵,红土便成了达官显贵趋之若鶩的绝佳墓地之所在。 “这我还能骗你!”自挖到红土,沈屹马不停蹄从西郊赶回皇城,就是想告诉顾朝顏这个天大的好消息,“顾朝顏,你要有钱了!” 真要有钱了…… 第六百八十七章 確定就是红土 顾朝顏无比兴奋坐下来,双手紧扣桌面,无法想像这是怎样的波天財富! “你確定那是红土?” 沈屹午饭还没吃,朝嘴里接连塞了两个水晶虾饺,腮帮子鼓鼓囊囊,“又不是我一个人看到的,云崎子也看到了,所有干活的人都看到了,就是红土!” 沈屹举著筷子,“这消息藏不住,明早你去西郊捡钱。” 顾朝顏连连点头,“捡捡捡……” 果然,选择远比努力重要。 真正的大富贵,皆是天赐! 感谢老天爷! 顾朝顏突然站起身,前后左右,拜诸天神佛! 沈屹见她拜了一圈,想了想,自己也跟著拜个遍,拜过之后,继续吃饭,“你找司徒月做什么?” “借钱。”作为一个即將拥有波天富贵的人,顾朝顏对於『借钱』二字,就没那么难以启齿了。 沈屹忽的停下筷子,狐疑看过去,“她借给你了?” 顾朝顏点头,“借了。” “多少?” “二百万两。” 沈屹嚼著嘴里的鱼肉,若有所思,“她居然借给你了。” “二百万两对她来说又不算多,而且我又不是白借,三厘的息钱!” 沈屹摇摇头,“我没说这个,她现在比你缺钱。” 顾朝顏,“……怎么可能?她才谈成跟岭南荣家的彩石生意,那生意稳赚不赔!” “生意是好生意,可从岭南运来的第一批货出了差子,才离开岭南地界没多久,鏢局的车就被人炸了。”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顾朝顏愣住,“炸了?” “车毁人亡,整整五车彩石全都成了粉末,要命的是这事儿荣谨思不担责任。”沈屹舀了碗八珍鸡汤,“鏢局是司徒家自己的鏢局,鏢车又是离开岭南地界出的事,司徒月只能认倒霉。”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这事儿还没完。” 沈屹边吃边道,“司徒月在金市买下两家商铺,莫说买下商铺的钱,装潢门面都不知道了多少,寸土寸金的地方,晚一日开张都是赔,第一批彩石被炸之后,司徒月立时就跟荣谨思订购第二批彩石,好巧不巧的,荣谨思矿里死了七个人,矿山被官府封查,一时交不出第二批彩石。” “交不出算不算违约?”顾朝顏蹙眉道。 “荣谨思没收定钱,算什么违约。”沈屹不以为然。 “他不知道司徒月这边已经在等了?” “他知道,他没办法。” “彩石没有积存?”顾朝顏著急开口。 沈屹吃饱了,撂下筷子,“积存都在第一批货里,炸没了。” 顾朝顏有些无法接受这个消息,心头涌起复杂思绪,“她自己过的这么艰难,怎么还会借我钱?” “司徒家倒也不会因为这点事就倾家荡產,借你的二百万两她还拿得出手。” 沈屹抹抹嘴,“我得出城去西郊守著,你且看,明早就会有人过来打听,价格上,你可千万別小家子气。” “什么意思?” “狮子大开口,皇城里头有钱人多的是!” 顾朝顏点点头,“我知道了。” 沈屹走后,顾朝顏静静坐在桌边,候在外面的时玖走进来。 “大姑娘?” “你说,什么样的朋友会在自己缺钱的时候,还把钱借给你?” 时玖想了想,“坦诚相待的朋友。” 顾朝顏眸间微闪,唇角微微勾起,淡然一笑。 与上一世不同。 这一世她与司徒月已经是坦诚相待的朋友了…… 快入子时,东郊太子別苑的书房里,灯火忽明。 裴启宸才入房门还没来得及坐下,裴冽亦到。 “太子殿下找我?” “西郊怎么回事?”裴启宸乾脆不坐,双手按压桌面,眉宇紧拧。 此前他得到消息,说是有人在西郊挖土,那时他没在意,毕竟西郊那块地已经被他的好皇弟折腾无数次,为了种草还添过土,挖能挖多深! 直到刚刚,消息传西郊挖出红土。 再一打听,西郊要建墓地! 裴冽低咳一声,“皇兄知道了?” “当真要建墓地?” “臣弟也没想到那里能挖出红土……” 事实上,裴冽由始至终都没相信顾朝顏能在西郊把墓地建起来,无论怎么看,那里都不像是风水宝地。 且等消息放出去,没人买这事儿也就作罢。 谁能想到挖出红土! “你怎么会想不到?那下面是赤铁矿!” 裴启宸恨不得从桌案上跳过去,揪起裴冽衣领,指著鼻子质问他,“当初本太子怎么同你讲的,不管用任何方法都要把西郊那两片荒甸买下来,你都已经知道地在顾朝顏手里,为何不都买下来?” “她只肯分一半给臣弟。” “你別忘了自己是拱尉司司首,想让她点头还不容易?” “特別难。” 裴启宸,“现在怎么办?一旦挖出赤铁矿,那片地立时就会被朝廷徵收,你我到头,竹篮打水。” “皇兄放心,臣弟已经派云崎子在西郊守著,断然不会让那些工匠挖到赤铁矿石,修建墓地挖不了那么深。” 裴启宸都不知道自己要怎么放心,“日后又当如何,掘墓取矿?” “可以挖密道。”裴冽想过办法了。 事实上,他们想取矿也不可能明目张胆。 裴启宸气到想笑,“从墓地下面凿矿,你说会不会诈尸?” 裴冽垂首,他没办法阻止,有也不想,“西郊墓地有臣弟五成纯利,分了钱,臣弟就能还皇兄银子了。” “本太子缺你那点钱?” 裴启宸话音未落就开始后悔了,“你可知欠本太子多少银子?” “臣弟算过,有帐。” “你算的?” “是。” 裴启宸瞧了眼影七,“一会儿把你记下的帐簿交给咱们这位司首大人。” 影七拱手领命。 事已至此,裴启宸也只能相信裴冽派去的云崎子能有分寸,“本太子听说,前日你在鎣华街上朝顾朝顏表明心意了?” 想到前日,裴冽心头一阵刺痛。 “你喜欢顾朝顏?”裴启宸又问。 裴冽沉默数息,语出惊人,“非她不娶。” 书房忽的安静下来。 裴启宸震惊看向影七。 影七瞭然,代自家主子开口。 “九皇子,她是弃妇……” 话音未落,裴冽猛然抬头,寒声纠正,“是她,弃了萧瑾。” 第六百八十八章 不给钱就罢工 见裴冽动怒,影七不再开口。 裴启宸压下那份震惊,儘量让自己的语气有所缓和,“即便是她与萧瑾和离,且她无错,可终究是嫁过人的女子,你是皇子,若纳她为妾……” “臣弟说过,是娶。” “若她不乐意呢?”裴启宸得到消息,顾朝顏跟秦昭走了。 他知顾朝顏与秦昭,非亲生姐弟。 “臣弟此生不娶。”裴冽很篤定的回答。 裴启宸,“……罢了,与你说件事。” 见人站著,裴启宸摆摆手,“坐。” 裴启宸犹豫很久,最终把事情说出来的原因,是他始终不相信裴润无所求,防人之心不可无,而他又绝对信任裴冽。 换句话说,裴冽是他的杀手鐧。 万一裴润有不轨之心,他身为太子不好动手,拱尉司出面则天经地义。 待他將裴润之事和盘托出,裴冽满目震惊。 谁能想到傅池在朝中的倚仗,竟然是裴润。 那个都不知道该倚仗谁才能活下来的二皇兄? “虽然他说与我合作的目的是想为程嬪报仇,可他到底是皇子,有没有別的心思很难判断。” 裴启宸说到这里,抬眼,“你如何看待这件事?” “程嬪不是病逝?”裴冽对那个几年都未曾见过面的二皇兄,颇有些同病相怜的情愫。 毕竟每年除夕宫里夜宴,只有他跟那位二皇兄,从未被父皇记起。 “依著裴润的意思,程嬪是被姜皇贵妃害死的,他给本皇子的证据是一张当年宫女留下来的密信,信中亦是这样说的。” “他为何不告?” “除了密信再无证据,孤证毫无意义。” 裴启宸深吁口气,“他想断裴錚夺嫡之路,让姜皇贵妃希望幻灭,裴錚一倒,姜皇贵妃在宫中地位自然一落千丈,届时由母后收集证据,能还程嬪一个公道最好,还不了,姜皇贵妃下半辈子也未必过的好。” 见裴冽沉默,裴启宸知道他应该是想起郁妃了,“宫里的事自有母后,眼下裴润叫傅岩去断司徒家的財路,可本太子始终想不明白,他要如何对付姜禹。” 裴冽回神,“臣弟记得姜禹曾在九皇叔麾下做过副將,许是有什么把柄落在九皇叔手里。” “谁知道呢。”裴启宸看过去,“问题是裴润提出要让杜长生跟谢老將军从中帮衬,你且替我多注意些,说到底,我不信他。” “臣弟遵命。” 裴启宸点头,“时候不早,你且回去休息罢。” 裴冽起身,欲走进被裴启宸唤住,“西郊的事,看紧些!” “是。” “影七!” 裴冽忘了自己说过的话,裴启宸可没忘。 影七当即从书柜最里面取出一本厚厚的帐簿,上前交到裴冽手里,“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皇兄还能再借?” “本太子累了。”裴启宸直接趴到桌案上。 哪怕听到房门吱呦声响都没敢起来,直至影七开口,“九皇子走了。” 裴启宸缓缓坐直,“他若真喜欢顾朝顏……” “皇上应该不会允许九皇子娶弃妇为妻,有损皇家顏面。” “是啊!”裴启宸略微皱眉,“若他因此被父皇厌弃,罢黜他拱尉司司首一职,本太子岂不是也少了一条胳膊。” “可看九皇子的意思,对顾朝顏用情至深。” “所以若真到那个时候,咱们得从顾朝顏下手。”裴启宸头疼,单手揉向太阳穴,“再说罢!”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皇城正东门才开,便有几辆看上去十分奢华的马车先后出城,朝西郊驾行。 此时西郊,沈屹跟云崎子正忙的不可开交。 自昨晚发现红土,沈屹连夜从周围郡县村庄调来数十个工匠 ,依著云崎子的意思,挖土建墓的活儿放一放,先得依照图纸,把每一块墓地的区域划分出来。 沈屹到底是生意人,当即就懂了云崎子的意思。 於是二人指挥近百工匠,用松树枝將所有墓地的区域分割开,方便买主挑选。 “云道长,沈某有个不成熟的想法,你要不要听一听?” 地头前,沈屹揪著雪白狐裘的领子,身子挪蹭到云崎子旁边,贴著肩膀说话,“你我与顾朝顏的契约上写明,一块墓地提五十两银子,是不是有点儿少?” 普通墓地也就罢了,红土墓地,价值连城。 云崎子闻言,从束起的髮髻上扯下一根银丝,“看看。” 沈屹不解,“怎么?” “就因为这事儿,一夜白头。” “不如这样,等她来咱们提一提?” 云崎子也是同样想法,“不给钱就罢工。” “当真?” “这个节骨眼儿,她应该很需要我们。”云崎子说话时,看到不远处停下来的马车,“人来了。” 沈屹把心一横,“走!” 顾朝顏之所以先到西郊,全赖秦昭把马厩里那两匹千里马借她拉车。 这会儿她与时玖走下马车,放眼望去,整片西郊已经被松枝切割成一块一块的区域,连荒山之上的桃林也都分割的整整齐齐。 看到脚下被翻出来的红土,顾朝顏感慨,这哪里是荒地,分明就是金山。 “顾朝顏!” 沈屹素来直呼其名,“你可来了。” “我必须得来!” 顾朝顏满面春风,甚至有些急不可待。 出城时她看到那些奢华无比的马车全尽数朝西郊方向过来,都是赶著给她送钱的,“时玖,把东西搬进去。” 因为西郊要日夜施工的缘故,沈屹在地头临时盖了一间偌大瓦房,单是外面已经叫人觉得奢华大气,里面更是应有尽有。 毕竟干了那么多年营建工程,沈屹的审美跟本事不容置喙。 “那些是什么?”沈屹狐疑看过去。 “空白帐簿。” 顾朝顏正要往里走时被沈屹拦下来,云崎子亦在旁边,“有事?” “確实有点事,你看我跟云道长与你签订契约时还不知道这里能挖出红土,每座墓地五十两银子是不是有点少?” “那这样!” 见顾朝顏吐口,沈屹跟云崎子相视一眼,大喜。 “你们算算这段时间的工钱是多少,我两倍补给你们,从现在开始你们就不用操心西郊的事了。” 沈屹,“……” 云崎子,“贫道一直在劝沈公子,不能因为挖出红土眼睛也跟著变红,如此不讲信用毁掉之前签订好的契约,不是君子所为。” 沈屹忽的回头,云崎子揖手,“无量天尊。” 第六百八十九章 贫道正是识时务 比起顾朝顏卸磨杀驴,沈屹更气云崎子临阵脱逃,还背刺他一刀。 “云道长,你这么说话可没意思了!” “道法自然,贫道只是从道法领悟上,觉得识时务者为俊杰……” 顾朝顏自袖兜里取出两份契约,硬塞给二人,“从现在开始,我只收卖墓地的银子,与裴大人平分纯利,而所有从西郊墓地的买主营建工程必须由沈公子承办,风水之说也只可找云道长一人观瞧,价格不高於墓地金额两成,不低於一成,条件写在买卖契约里,我从你们纯利中抽取一成,如果两位没意见,我们重新签订契约。” 沈屹跟云崎子皆怔。 简单说,顾朝顏是把西郊墓地营建跟看风水的活儿外包给他们,哪怕抽取一成纯利,也远比之前说的五十两,要高出许多倍。 许多许多倍! “顾朝顏,真假?”沈屹激动不已。 云崎子当即翻看契约,看到最后,直接咬破手指,按下指印,“一言为定。” 沈屹,“这回道长不识时务者为俊杰了?” “贫道正是识时务。”云崎子收好契约,“沈公子在等什么?” 沈屹真是等不了一点,直接从云崎子指尖上抹两滴血,同样按下指印,“顾朝顏,你怎么捨得?” “有钱大家一起赚。” 顾朝顏说话时,第一辆马车缓缓停在不远处。 沈屹一眼认出那辆马车,“百名富豪榜第五的鹤礼,年近六旬,就快死了,难怪来的这么快!” “动起来!”顾朝顏带著时玖先进屋里。 偌大房间被两道屏风隔成三个空间,顾朝顏让时玖把帐簿搬到最里面的位置,云崎子跟沈屹各占一桌。 “呦!沈公子?”三人抬头,便见一大腹便便的男人走进来。 男人身材圆润,富態十足,宽大脸庞上,一双眼笑眯眯的看向沈屹,“老夫就说,谁这么有能耐,有眼识,竟然可以发现西郊这么大一片风水宝地,又这么有远见,在此处营建墓地,原来是沈公子,当真是后生可畏!” 沈屹笑著站起身,“这是什么风把鹤老吹来了?” “老夫听闻此处售卖墓地?” 鹤礼穿著华丽,身上披著一件紫色狐裘,拇指套著一个玉扳指儿,价值不菲,“我与沈公子可算得上是忘年交,价钱上你可得给我优惠!” “鹤老高抬沈某了,这块墓地的主人非沈某,您往里走。” 沈屹绕过桌案,將鹤礼领到顾朝顏面前,“这位顾姑娘才是墓地主人,鹤老想买哪块地,跟她谈。” 鹤礼不禁打量起眼前的顾朝顏,双手扣在圆滚滚的肚皮上,两个带著玉扳指儿的拇指环绕,白眉皱了皱,“眼生。” “小女子顾朝顏,江寧顾府顾熙独女,幸蒙垂询。”顾朝顏起身,谦卑开口。 鹤礼想起来了,“镇北將军府的……旧人?” “鹤老想买墓地?” 鹤礼是生意人,自然看出顾朝顏不愿提及將军府,当即刻转了话题,“这墓地有什么说法?” 昨晚之前,顾朝顏还在背云崎子教给她的那套说辞,灵龟祥地,吧啦吧啦。 昨晚之后,顾朝顏只须一句话,“西郊方圆百里,儘是红土。” 鹤礼原是想从顾朝顏口中找出墓地不尽如人意的地方,也好讲价,不成想对方言简意賅。 “时玖。” 顾朝顏让时玖拿来西郊整片墓地草图,“墓地大小共分五百座,先到先得,鹤老来的最早,您且看看喜欢哪一处。” 鹤礼接过草图,“老夫也不是很懂……” “鹤老不懂没关係,云道长懂。”沈屹紧接著將云崎子介绍给鹤礼。 都在皇城里摸爬滚打,鹤礼岂会不认得云崎子,“云少监?” “无量天尊。”云崎子怀抱拂尘,端直身形坐在那里,繁复法衣衬托下,一派道骨仙风模样。 “云少监可……可能替老夫选一处风水尽占的宝地?”鹤礼颇有些殷勤道。 整个皇城谁不知道拱尉司有位学术造诣极深的少监! 云崎子抬手,鹤礼心领神会,当即上前几步將草图递过去。 有些话云崎子不好说,沈屹来,“鹤老有所不知,云少监自是可以为你选出极佳位置,算是你二人机缘,但若鹤老建墓地时想再请教……” “知道知道!云少监放心,老夫定会奉上心意!” 云崎子容貌清癯,鬚眉淡雅如雾,偶尔做出几个简单手势,看似神秘莫测。 莫说鹤礼,沈屹都心生敬畏,唯独站在身后的顾朝顏瞥了一眼又一眼。 神棍。 鑑定完毕。 云崎子也没怎么故弄玄虚,指尖落於桃林上最顶端的位置,“此乃灵龟背脊正中,由灵龟四肢托举,免受邪佞侵袭,又位於高处灵气充沛,绝佳墓穴。” “好!”鹤礼重重点头,“老夫信云少监!” 待其拿回草图,看向顾朝顏,“顾掌柜报个价。” 终於到了激动人心的时刻,沈屹生怕顾朝顏胆子小,第一笔生意要是没叫上价,没將西郊墓地的名头打响,直接影响后面每一块墓地的价格。 但其实他也不是很確定这第一笔生意该叫出什么样的价格才算合適。 云崎子看似淡然,內心里也紧张的一匹。 “一千万。” 咣当— 沈屹站在云崎子身前的方桌旁边,听到顾朝顏叫价瞬间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往后倾斜刚好撞到桌角。 云崎子看似去扶沈屹,实则是去捡掉落在地面的拂尘。 一千万! 抢钱都不敢这么抢! 唯有顾朝顏气定神閒站在原地,神色无波。 哪怕鹤礼转了身,她亦『岿然不动』。 顾朝顏不挽留,沈屹跟云崎子根本没可能开口留人,但凡被人看出內訌,这就是缺口! 眼见鹤礼带著小廝走到房门,顾朝顏看向身边时玖,“下一个。” 言简意賅的三个字,多一个字她都怕叫人听出颤音。 四人当中,唯有时玖底气最足,非但大步走向房门,甚至还在擦肩而过时朝鹤礼行了个点头礼。 “鹤老慢走,下一个—” 第六百九十章 大大方方的时玖 顾朝顏也没想到时玖真就那么大大方方的走出去,大大方方的朝鹤礼点点头,又大大方方的叫出『下一个』。 这话她是说给鹤礼听的啊! 眼见第一笔生意无望,顾朝顏再也撑不下去,沈屹跟云崎子也正准备泄气的时候,鹤礼突然转身,十分不悦,“顾当家,你这是何意啊!老夫只是去车里取定钱你就叫下一个,咱们俩的契约还没签,是不是先把『下一个』放一放?” 不等三人反应,鹤礼直接吩咐小廝去车里取钱,自己则转回身。 此时此刻,鹤礼就如同一尊满身金光的弥勒佛,朝三人摇摇摆摆的走过来,顾朝顏甚至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沈屹跟云崎子也不敢相信,这世上竟然会有脑袋这么大的人! 一千万! 什么概念! “鹤老想好了,莫后悔。” “顾当家笑话老夫呢。”鹤礼走回到顾朝顏面前,“契约在哪儿?” “时玖。” 得说顾朝顏始终站在刚刚的位置,一步都没挪,哪怕现在她都还站在那里,也是生怕动一动就暴露自己腿软的事实。 时玖真的是…… 看著时玖大大方方走回来,又將早就擬写好的契约端端正正摆到桌面,再引鹤礼行到桌边签字画押,顾朝顏钦佩不已。 能在一千万面前表现出泰山崩於顶而面不改色的人,唯时玖! 趁鹤礼签字空档,顾朝顏终於动了动身。 见其身子一歪,沈屹想过去搀稳,但他也实在迈不开步,云崎子眼睛则死死盯著桌上契约,直至鹤礼按下指印,他那颗悬著的道心,终於落下去。 骗成了! “鹤老是否有看清契约上的条款?”有了缓衝的机会,顾朝顏镇定许多。 鹤礼笑道,“顾当家怕是忘了老夫何许人,做生意这么些年,別的没学会,看书契这种事我可仔细,依契约,老夫买下墓地,风水跟营建之事求不到別人头上。” 顾朝顏頷首,“用別人,恐砸我西郊墓地的招牌。” 一句话,將云崎子跟沈屹抬到足以匹配一千万的高度。 此时二人也都平静下来,鑑於契约附带条款里写的清楚,沈屹提议直接在契约书上標明他跟云崎子合在一起的价格,也就是成交价的一成。 一百万。 鹤礼自然没的说,重新签订书契之后还特別嘱咐顾朝顏万不能毁约。 “鹤老放心,书契在,再有高价者也是枉然。” 吃了这颗定心丸,鹤礼这方离开。 “时玖,送鹤老出去。” 待时玖將人送出去,房间里一时无声。 三人面面相覷,激盪在身体里的热血再也压制不住,顾朝顏兴奋的直跺脚,沈屹拳头挥了又挥,云崎子站在那里,紧紧抱著怀里拂尘,沉沉道了一句,“真能骗。” “顾朝顏,一千万两,谁给你的胆子?”沈屹就觉得换作是他,撑破胆叫个五百万。 顾朝顏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来人了,接客!” “接客接客!”沈屹跟云崎子各自回到自己座位,重新整理极度兴奋之后乱七八糟的五官。 不成想第二个进来的,並不是买墓地的人,而是西郊这两片荒甸原来的主人。 姓李,人称李员外。 顾朝顏一眼认出此人,大抵也猜到李员外的用意。 好在这事儿都没用她开口,洛风突然出现,“拱尉司已派人在外维持秩序,我家大人让属下支会顾当家一声,若有人闹事,自有拱尉司出面调停,大人放心做生意就是。” 顾朝顏自然放心,不放心的李员外听到这话当即改了主意,从想收回两片地,到给自己买了块墓地。 李员外没什么钱,他选了草图里最偏最小的一块墓地,顾朝顏叫出的价格是一千两。 至此,西郊墓地价格区间已定,最高高不过一千万两,最低低不过一千两。 这个价格一出,外面那些买主心里也都有了盘算。 有些实在够不到价格区间的买主早早收心回了皇城。 第三个买家虽在百名富商榜之列,排名却在五十开外,此人信轮迴,但不多,是以未像鹤礼那么虔诚,只选了中间段位的墓地,五百万两。 时玖刚把人送出去,外面那些人就把第三个买家围起来问东问西。 房间里,顾朝顏看著左手边三张书契,终於对『泼天富贵』有了具象化的感受。 “顾朝顏,你知道一千万两意味著什么吗?”坐在最外面的沈屹探出头,眉飞色舞。 顾朝顏也跟著稍稍探头,两人对视,“意味著什么?” “一千万两足够把你推进百名榜!”墓地草图是沈屹画的,他很清楚整个西郊一共有多少座墓地,“墓地全部售出,你能躋身多少名,算过没?” “多少名?” “前三十。”沈屹爬过富商榜,自然知道榜上每一个位置的含金量。 顾朝顏听罢,大为震惊,“当真?” “千真万確。”沈屹重重点头,“顾朝顏,你命是真好!” 顾朝顏眉毛顿时皱起来。 有裴冽在,前三十只能变成前六十。 “云少监,你可有为裴大人占卜过,他何时能寿终正寢?” 云崎子,“……” 沈屹,“……” 诅咒了,又好像没诅咒。 外面传来声音,时玖带著第四位客人进来了…… 原本荒凉冷寂的西郊,突然变得热闹非凡。 裴冽站在马车旁边,看向不远处排著长队的人群,一时感慨万端。 得说他在这片土地上也没少折腾,哪怕种草他都没想著挖地,而是添土。 “裴大人在想什么?” 裴冽早知背后有人,也知是谁,“没想什么。” 秦昭披著白色狐裘止步在裴冽身边,“裴大人莫要想了,就算大人种草时挖地,也断不可能掘地三尺,有些財,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裴冽侧目,一身雪白的秦昭面容俊美,只是隨便站在那里便有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质,犹如神阺。 好看的让人妒忌。 裴冽忽然就对女子之间生出妒忌时划对方的脸有了切身的感悟。 因为他现在就很想划秦昭的脸…… 第六百九十一章 何时开战 面对秦昭挑衅,裴冽毫不示弱。 “秦公子难道不知西郊墓地的钱有我一半?” 秦昭微微一笑,“不重要,钱是阿姐赚的才重要。” 裴冽最討厌秦昭提起顾朝顏时脸上那抹笑,爱慕宠溺的眼神简直不要太明显。 除了划他的脸,还要剜了那双眼! 就在这时,洛风跑过来。 “大人,时玖说这会儿成了七单生意!” 裴冽朝对面瞧了一眼,他刚刚数过,进去七个人,“进去的都买了?” “都买了!” 秦昭颇为好奇,“洛少监可知最高成交价是多少?” 换作以往,在没有自家大人允许的情况下,洛风是不会回答这个问题的,但这会儿他太想报喜了,“鹤礼了一千万两!” 听到这个价格,会做生意的,不会做生意的都沉默了。 裴冽如同木雕僵在原地,脑海里闪现他的纯金算盘,算珠一颗一颗的拨,位数一个一个的长,哗啦! 拨乱了! 一千万两是什么概念?! 秦昭亦愣住,他在淮南时常遇红土墓地,亦有买卖,可最高价也不过一百万两,阿姐怎么敢叫出一千万两的价格? “鹤礼是阿姐请来的?”秦昭忍不住怀疑,这里面可能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交易。 洛风明白秦昭疑惑,“时玖说了,货真价实的一千万两!” 秦昭放眼西郊,看著被松枝隔开的大大小小的区域,估算了一下价格,“若都卖出去,阿姐可入富商榜。” “我家大人也能入!”洛风兴奋道。 此话一出,秦昭不禁瞧向裴冽,似笑非笑的道了一句,“恭喜。” 裴冽,怎么开心不起来…… 忙碌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眨眼已是午时。 西郊不断有马车来来往往,排队的人一直没有减少,成交的单子越堆越多,鑑於消息已经传开,墓地也算明码標价,但凡能踏进屋里的人,价格必然在他们接受范围之內。 午饭总是要吃,洛风派几个侍卫回皇城,从秀水楼点了膳食快马加鞭送过来, 不想里面三个人谁也没吃,时玖还是被洛风替下来才吃两口。 司徒月来了。 一直在里面忙碌的顾朝顏让沈屹先谈,自己拽了件厚厚的袍子走出来。 马车旁边,司徒月看向眼前墓地,“顾朝顏,你这是踩了什么狗屎运!” “可能是老天爷看我上辈子过的苦吧。” 顾朝顏一眼看到司徒月手里的银票,还没说话便听司徒月开口,“二百万两,还借?” “借啊!你可別想反悔!” 顾朝顏伸手扯过银票,“跟昨天讲的一样,三厘息钱。” 司徒月不是很明白,“我可听说鹤礼一千万两买了块墓地,定钱就交了三百万两,你还缺我这二百万两?” “生意做的太大,缺。”顾朝顏无比诚恳道。 司徒月哼了一声,撇撇嘴,“无非就是鎣华街十间铺子,算什么大生意。” 想到昨晚沈屹与她说起司徒月现下的处境,顾朝顏握了握手里银票,“真有一桩大生意,如果你愿意,这二百万两就算入股,我分你一成纯利,如何?” 司徒月挑眉,“不想还了?” “隨你,要钱还是要利我都行。” “要利。”司徒月隨口道。 “那你等下,我去给你写书契!” 司徒月一把將人拉住,“口头约定即可,再说二百万两,你便是不还於我也没什么。” “顾朝顏!” 房外,沈屹朝这边直摆手。 司徒月见状,“回去忙罢!” 顾朝顏很想问一问司徒月有关彩石的事,又觉得以自己现在的本事,实在帮不上她的忙,点头,“回去小心。” “知道。” 直至司徒月上了马车,顾朝顏方才转身。 好巧不巧,甄娘回来了。 “大姑娘,这是怎么回事?” 一直在外替顾朝顏跑囤粮之事的甄娘才从官道下来,就见西郊围满了人,热闹的好像菜市场。 看到甄娘,顾朝顏眼中欢喜,遂將墓地挖出红土的事说出来。 “这是二百万两,你先拿著。” 彼时信中,甄娘提到囤粮进度缓慢,顾朝顏这才想到要跟司徒月借钱,“囤粮进度如何?” “上次回信之后我又往南走了两个郡县,在那里布了据点,粮食正在收,有了这笔钱,我还能再往南布至少三个郡县,大姑娘可还想继续囤粮?” “继续,钱的事你別管。” 顾朝顏深信明年必有灾荒,粮食自是囤的越多越好。 甄娘虽然不理解,但只要是顾朝顏的吩咐,她就照办,“那我明日便走。” “没那么急,你既回来,多歇两日。” 房外,沈屹再次催促,顾朝顏便叫甄娘先回去休息,自己看样子要忙到晚上。 果如她所料,直到酉时西郊外还有三三两两的马车朝这边赶。 要不是城门宵禁,他们且得通宵达旦。 日盘结果出来了。 整日下来,他们卖出墓地三十九处,共三千三百万两白银。 只一日,顾朝顏便入富商榜…… 皇城鼓市。 晋王府。 书房里,清脆的铃鐺声打断裴润手中狼毫。 他搁笔,起身走到北墙书柜,转动机关,暗门开启。 看著从里面走出来的少年,裴润浅淡抿唇,“烦劳叶鹰首走这么远的路,辛苦。” 这是他们第二次会面,第一次是在云中楼。 “有来有往,才能长久。” 叶茗行至侧位,看到桌边清茶,熟悉的味道,“晋王殿下有心了。” “本王之前一直觉得,但凡喜欢雾山小隱的人定是老者,若非经年磨练的性子,很少会有人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白雾散尽,方饮清泉。” “等待的过程,看似煎熬 ,却也让人痴迷。”叶茗落座,看著杯间白雾繚绕,想到了老爹。 “言归正传,今日约叶鹰首到此,是想问问梁国的准备。” “晋王殿下指什么?” “上次本王同鹰首讲过我的计划,过去半月,不知梁国那边何时能开战。” 叶茗抬头,“隨时。” “那就请叶鹰首今晚传密信回梁国,即刻开战。” 叶茗些许意外,“这么快?” “早在计划里。” 第六百九十二章 怎么就是死路呢 叶茗自然知道裴润的计划,也是见到裴润之后,他方知晓夜鹰之所以全力策反萧瑾,是裴润的意思。 也就是说,萧瑾是裴润一年前就选中的人。 “依时间算,密信传回梁国须七日,梁国起兵须三日,自起兵之日,消息从姜禹所在阳城传回这里须五日,晋王殿下的意思,是想在半个月后听到梁齐再战的消息?” “正是。”裴润頷首。 “不难,不过晋王殿下须得告诉叶某,此番对战,大齐主帅是谁,副將是谁,谁该死,谁又该活下来。” 裴润笑了,“这是本王的计划,鹰首不必费心。” “晋王殿下的计划,吴信將军可知?” 吴信,梁国大將军。 裴润点头,“自然知道。” “所以在晋王殿下眼中,叶某不过是个传话的人,不配知道。”杯间白雾散尽,叶茗端起茶杯,浅抿。 裴润没想到叶茗会把彼此之间心知肚明的话,说的这样直白,心中颇为诧异。 事实上,如果不是梁国方面突然以『夜鹰控制萧瑾』为由,出兵之事该由九皇叔与梁国吴信直接联繫,根本不需要夜鹰传话。 他亦听到些风声,自夜鹰鹰首死后,新任的夜鹰,似乎很有自己的想法。 现在看,的確如此。 “主帅姜禹,副將谢承,有萧瑾,至於谁死谁活,吴信將军亦不知內情。”裴润並没有隱瞒。 叶茗落杯,“大齐会贏?” “会输。”裴润毫不避讳开口。 叶茗料到如此,若非梁国能得好处,自然不会主动挑起战事,“不如叶某猜猜?” “叶鹰首有兴趣说,本王洗耳恭听。” “萧瑾成为裴錚弃子,必在晋王殿下意料之中,殿下借九皇叔的手重新將其扶回帅位,此番出征,萧瑾在其列,以他的性子断然不会真心听从姜禹指挥,而此番战事在阳城,晋王殿下却能调得动远在西河的谢承,想来这里是有太子裴启宸的手笔。” 裴润很认真的在听,没有插言。 “据我所知,司徒月与岭南荣谨思的玉石生意出了问题,司徒家损失惨重。”叶茗稳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触杯缘,“谁不知道姜禹跟司徒月是五皇子裴錚的左膀右臂,晋王殿下想对付的人,是裴錚。” 裴润听罢,微微一笑,“真是什么都瞒不过叶鹰首。” “晋王殿下隱瞒了吗?” 音落,书房静下来。 “叶鹰首有话不妨直说。” “傅池『失踪』之后,傅府生意皆归傅岩把持,傅岩前日高调入晋王府,便是告诉所有人,当日站在傅池背后的朝中势力,正是晋王殿下,而傅岩近段时间似乎在调动所有財力,指向也十分明確,司徒月。” 裴润静声不语。 “除了傅岩,还有一个人就是平王殿下,自大齐先帝因裴之衍救当今齐帝有功,封其平王赐北郡之后,裴之衍二十年不入皇城,再入皇城见的第一人就是晋王,而由他保下的萧瑾,正是裴錚弃子,眼下樑齐战事未起,一旦开战,萧瑾赶赴战场,到那个时候晋王殿下的意图,將会落在所有人眼里,所以叶某说,晋王殿下根本没作隱瞒。” 叶茗看向裴润,“哦,倒是隱瞒了杜长生抬手给了傅岩一条捷径,加上谢承,晋王殿下这是暗中与裴启宸合作,明里摆开阵仗,与裴錚开战。” 裴润见桌边茶凉,“来人,续茶。” 叶茗没有拒绝,他很想再坐一坐。 待下人续了茶,书房的门再次闭闔。 裴润薄唇微勾,“叶鹰首所猜都对。”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裴润扬眉。 “晋王殿下明知道这是一条死路,为何义无反顾?”叶茗始终想不明白。 裴润微笑,“怎么就是死路呢?” 叶茗忽然觉得自己的问题无意中含带戳人伤疤的恶意,噎了噎喉。 “叶鹰首只管说,本王很愿意听一听你的意见。” 叶茗不由抬头,分明看到裴润眼中笑意恬淡自然,並非敷衍,“此战晋王殿下孤注一掷,若侥倖被裴錚衝破困局,殿下的结果无须叶某说,即便殿下能將裴錚推倒,自己也暴露在满朝文武的眼睛里,殿下的结果,也无须叶某多说。” 裴润並没有反驳叶茗的推测跟预想。 “叶鹰首有过想用命保护的人吗?” 被裴润反问,叶茗下意识沉默。 “没事,叶鹰首不想说,本王不逼迫。” “叶某想用命保护的人,都没有保护住。” “是……” “父母,还有老爹。” 裴润点头,“周时序。” 对於叶茗来说,周时序是他的再生父母。 “冒昧问一句,叶鹰首的父母如何死的?” “被人残害。” “可有报仇?”裴润又问。 “叶某十岁那年手刃仇人,一个不留。” 裴润轻轻吁出一口气,“周时序的事本王知晓一些,生死是他自己的选择,他无遗憾。” “是。” 这也是叶茗没有死追著楚世远不放的理由。 “所以在叶鹰首回答本王问题的时候,你可以很坦然的面对父母跟周时序的离开,因为你做了所有可以为他们做的事,並无遗憾,亦无怨念。” 话说到这里,叶茗似乎明白了什么。 “是……为程嬪?” “叶鹰首觉得,是否值得?” 叶茗沉默片刻,“夜鹰在皇宫里有些眼线,晋王殿下想查什么,或许我能帮上忙。” “莫说查不到,就算查到了又能如何?”裴润下意识握住腰间玉佩,“本王总不会异想天开到以为,父皇会为母嬪去得罪背景深厚的姜皇贵妃。” 若非亲身经歷,岂会感同身受。 叶茗懂得裴润的痛,“但凡夜鹰能帮上忙,晋王殿下隨时吩咐。” “多谢。” “我同殿下打听一个人。” “谁?” “俞佑庭。” 听到这个名字,裴润脑海里恍惚闪过一道背影,很模糊的背影,也只有背影 ,“本王只知他是皇上身边最得宠的太监,除了宣旨封王那日,从未见过。” 叶茗点了点头。 “叶鹰首想知道什么?” “也没什么,只是好奇俞公公在皇宫里似乎没有背景,到底是什么样的际遇,能让他走到齐帝身边,一呆就是二十年。” “宫里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儿。” “晋王殿下说的是。” 叶茗起身,“时候不早,叶某告辞。” 裴润打开机关,“慢走。” 叶茗离开后,裴润又想到那个名字。 俞佑庭。 在他的记忆里,这个名字很陌生。 如果不是叶茗提起,他甚至想不起来这个名字,就如同,他有时候会忘记父皇的名字。 可也奇怪,他为什么会记得那个背影…… 第六百九十三章 知错了? 离开通往晋王府的密室,叶茗乘马车经鎣华街,回金市云中楼。 车厢里,叶茗反覆在想一件事。 此番梁帝派吴信出兵,也就是说,此事吴信早就参与其中。 以那位吴大將军的性子,夜鹰要求介入此事,必得他极力反对,然而事实却是,他成功接触裴润,说明什么? 玄冥的话,再次浮现在他脑海里。 『与鹰首联络之人无论身份地位,都该高於吴信……否则鹰首的位置,轮不到老爹说了算。』 秦姝,到底是谁? 马车突然叫停,叶茗思绪被打断。 车帘掀起,韩嫣突然钻了进来。 叶茗未料想韩嫣竟然会以这样的方式找他! 马车停在深巷,前后无人。 待韩嫣坐稳,马车復起。 “出了什么事?”以他对韩嫣的了解,若非十万火急,她定不会当街接头。 韩嫣换了装束,淡蓝色的厚厚长裙,裙裾上绣著点点红梅,一条白色织锦的玉带系住纤纤细腰,显出妖嬈身段,只是整套衣服的设计虽说厚实,领口处却露出线条流畅的锁骨,香肩若隱若现。 韩嫣头上挽了一个如意髻,珠翠绕髻,未掩半分她五官的明媚。 比起阮嵐的娇小柔弱,韩嫣则多了几分嫵媚动人。 尤其是那双眼,流转间媚態十足。 “没事就不能找你?” 叶茗了解韩嫣,是他们五个中最冷静,也是最狠的一个。 否则老爹也不会派她去吴国主持大局,“將军府出事了?” 见叶茗神色肃凝,韩嫣將刻意摆好的姿势收了收,“楚依依处处针对阮嵐,我觉得那人不必留了。” “不行。”叶茗果断拒绝。 “为什么?若只是为了让萧瑾些梁国的钱,阮嵐也能做到,又或者我可以找別人代替!” 叶茗看了眼韩嫣,“还有別的事?” “只这一件。” “我再说一遍,不行。” 叶茗冷声开口,“此事以后也不要再议。” 韩嫣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张冷艷高贵的脸,“就因为秦姝保楚依依?她不过是个丫鬟,你这么听她的话?” “韩嫣,听听你在说什么!”叶茗慍声喝道。 “我说的不对么?”妒心作祟,韩嫣本就是带著脾气来的,“如果不是秦姝觉得楚依依有用,你会留她?” “楚依依是楚世远的女儿,又是萧瑾嫡妻,你觉得这样的身份,会没用?”叶茗压著性子,沉声道,“更何况十二魔神里的句芒一直在暗中盯著她,她的命不归我们。” 韩嫣忽的冷笑,“为了保楚依依,你连这样的谎话都说得出来?” 叶茗不知韩嫣怎么回事,“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好……”韩嫣咽了一口气,“你保楚依依可以,秦姝不能留。” 叶茗震惊,“你在说什么?” “秦姝是老爹的人,老爹既死,她自该有她的去处,为何留在你身边?” “韩嫣,你越矩了。” “你捨不得?” 韩嫣並未察觉叶茗隱隱浮动在脸上的慍寒气息,不依不饶,“之前你说她是老爹贴身侍女我没多想,现在想来,秦姝是做什么,你我都该知道。” 马车穿过鎣华街入金市,很快进到芷泉街。 “她是做什么的?”叶茗神色淡漠,目冷如冰。 “她就是给老爹暖床的……” 呃— 叶茗忽的出手扼住韩嫣脖颈。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令韩嫣大惊失色,她甚至忘了反抗,直至死亡逼近,她猛的叩住叶茗手腕,想要用力拽开。 咳咳咳! 急剧的咳嗽声之后,韩嫣捂住自己脖颈,双眼带著不可置信的目光看向叶茗。 “知错了?”叶茗面色如霜,寒声质问。 莫名的,韩嫣眼泪唰的涌落。 哪怕在吴国被人轮著玷污,她都没有这样委屈,“你为了她,想要杀我?” “秦姝不是侍女,她是老爹养在身边的孩子,你也可以理解为,她是老爹的养女,是高於你我的存在。” “可老爹说她是侍女,她自己也说她是侍女!你为什么要包庇她!”韩嫣近乎癲狂吼道。 面对韩嫣毫无理智的质问跟叫囂,叶茗眼中多出几分失望,“看来是我不该把你调离吴国,你若还是这般不分轻重,回去罢。” “你赶我走?”韩嫣震惊看向叶茗。 “是你不適合这里的任务。” 马车停下来,眼见叶茗起身,韩嫣用力扯住他衣袖,惊恐道,“我不走!” “此事……” “你答应过,永远不会拋下我!” 叶茗说过这样的话,却是对著莲村包括韩嫣在內的四个人一起说的。 只可惜,曹明轩死了。 “楚依依的事,你若不赞同我的决定,就离开。” “我赞同!”她不能再回吴国。 叶茗沉默一阵,“虽然我不知道你对秦姝的敌意出自哪里,但我提醒你也警告你,放下你的敌意!” “我会。”韩嫣咬了咬牙。 叶茗深吸口气,“韩嫣,你我这样的人,活著不易。” 撂下这句话,叶茗走出车厢,隨即吩咐车夫將人送走。 马车再起,韩嫣反应过来,急忙爬到侧窗,掀起车帘时那抹身影已经步入云中楼,她本能抬眼,正与自上而下看过来的秦姝相视。 那双眼,高贵中透著清冷,仿佛神女俯瞰世人的压迫感令韩嫣恨之入骨…… 夜已深,明月高悬,照见万里清辉。 月光如洗,与堆积在皇城各个角落的白雪交相映照,越发衬的整座大齐皇城沉静雅然,又透著几分梦幻色彩。 拱尉司。 寒潭小筑里不时传来算盘噼啪的声响,敲打声蕴含著让人欢快的旋律。 桌案旁边,顾朝顏一手握著狼毫,另一只手在裴冽的金算盘上不停拨动,速度之快,手指渐现重影。 案上摆著一只琉璃灯罩,灯罩通体透明,火苗簌簌落在灯罩上,光芒更胜。 裴冽默默坐在对面,看著顾朝顏的脸在灯火映衬下越发清丽绝尘,一时沉醉 。 啪! 隨著最后一个数字落在算盘上,顾朝顏在帐簿上写下最后一笔。 看著帐簿上的总数,顾朝顏实在控制不住,笑出声…… 第六百九十四章 你我各分一半 裴冽不是第一天认识顾朝顏,却是第一次感受到顾朝顏这么爱笑。 自打从西郊回来,她脸上的笑就没消失过。 “算完了?” 听到声音的顾朝顏忽的抬头,这才意识到对面还坐著一个人。 偏偏还是她最不愿想起来的人。 顾朝顏没有回答,默默低下头,左手抬起来,挠了两下额角,开始復盘当初她是怎么一步步在裴冽的诱骗下,才把西郊墓地让出一半给他! 復盘到最后,顾朝顏將萧瑾拎出来在心里凌迟一万遍。 “怎么了?”裴冽挑眉。 顾朝顏復又抬头,露出笑脸,“大人可知今日我们赚了多少银子?” “六千八百万两。” 顾朝顏,“……” “你我各分一半,你该给我三千四百万两。”裴冽认真道。 顾朝顏脸上笑容骤消,“哪里来的六千八百万?” “算盘上明摆著。”裴冽瞧了眼顾朝顏身前的金算盘。 顾朝顏猛低头,反覆確认,再確认,开口时声音都变了,“裴大人,你要不要绕过来看?” 裴冽很愿意,於是起身走到顾朝顏身边。 “大人看看,这像不像是三千三百万两?”顾朝顏指著算盘,脸上再无笑容,忐忑的一匹。 明明是三千三百万两,照裴冽那么算,她须得把今日赚的钱都给他,还得赔一百万两! 裴冽点头,“好像是。” “別好像。” 顾朝顏隨即一个珠子一个珠子的解释,“大人看清楚了,正好是三千三百万两,分给大人一半,就是一千六百五十万两,这才卖了三十九处墓地……” 想到自己手里还攥著百余处墓地,顾朝顏开心收起帐簿 ,“有些买家只交了定钱,且等钱全部到帐,我把钱转给大人!” “不急。” 裴冽忽然想起一件事,回到座位取来两本帐簿,“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大人客气!” 顾朝顏接过两本帐簿,“这是?” “这是我欠太子府的钱,太子给我的数目,跟我自己算的数目,结果不一样,我不知道该依哪个还钱。” 顾朝顏翻开两本帐簿,看到数字差的时候愣了一下,“这是大人算出来的金额?” 见其指尖点在左边帐簿上,裴冽頷首。 顾朝顏直接將左边帐簿合起来扔到纸篓里,“按太子殿下的帐簿还。” 裴冽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你是觉得我算的一定错?” “那不一定。” 顾朝顏指向右侧帐簿,“太子算出的金额是三十七万两,说明太子殿下认可这个金额,大人只管还,还算什么呢?” “万一是太子算错了……” “那也是太子殿下认可的!”顾朝顏再看裴冽,“太子殿下可看过大人算的帐簿?” “没有。”裴冽表示他没给任何人看过。 顾朝顏呵呵。 但凡太子看到裴冽算出的帐目是七十三万两,定然不会拿帐本过来要帐! 顾朝顏想了想,直接从收的定钱里挑出一张银票,“这点小钱,大人且先还了。” 裴冽接过帐簿跟银票,感觉有些不真实,“这是我的钱?” “是不是感觉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顾朝顏这一天都好似在云里飘,到现在都还是晕乎乎的。 裴冽点头,“確实。” 自他做生意至今,除了忍痛卖出两个商铺,就没见过回头钱,“明日你还去西郊?” “城门一开就去,沈公子跟云少监,我们三个一辆马车。”顾朝顏边说边整理帐簿,“大人要没事,我得找他们商量一下定价。” “什么定价?” “我们打算今晚將所有墓地標明价格贴在外面,这样买家在找我们之前就已经有了打算,也省得我们再费口舌。”顾朝顏这一日下来,嗓子都快说冒烟了。 难怪沈屹会赖在拱尉司不走! 裴冽犹豫了很久,终是开口,“我在西郊看到司徒月,她找你有事?” “没什么大事。”顾朝顏没想与裴冽说这个。 裴冽,“晋王想联合太子,打压裴錚。” 音落,顾朝顏猛的看过去,眸间冷肃下来。 她知提携萧瑾的人是裴之衍,亦知裴之衍入皇城第一件事就是去了晋王府。 重要的是,这两个人很有可能与梁国有来往。 裴冽没有隱瞒,將裴润去找太子的事和盘托出。 “所以晋王的目的,只想为程嬪报仇?” 顾朝顏不解,“可这是死局啊!” “也不算死局,裴錚若失姜禹跟司徒月,便是失去爭夺嫡储的倚仗,姜皇贵妃没有娘家支撑,在皇宫里的日子也不会好过,而以晋王的身世,太子不会容不下他。” 裴冽又道,“至於九皇叔跟傅岩,此一局下来定会元气大伤,对太子造成不了任何威胁。” “梁国在这件事里充当什么角色?” “祸起萧墙是他们乐於看到的。”裴冽神色冷然开口。 顾朝顏细细思量,“梁国是觉得晋王太弱,所以选中萧瑾,意在让萧瑾成为晋王手里的枪?” “大抵如此。”裴冽也是这个想法,“毕竟九皇叔有的只是威望,没有实质的兵权,无法与姜禹对抗。” “他们怎么对抗?” 顾朝顏不明白,“就算萧瑾重回南城军,可姜禹驻守边陲,他们两个哪有交集?” 裴冽也不清楚接下来的事態会朝怎样的方向发展,“且看。” “对了!”顾朝顏想到沈屹所说,“司徒月跟荣谨思的玉石生意受挫,是傅岩的手笔?” “很有可能。”裴冽就是因为这件事才想著提醒顾朝顏,莫要轻易与司徒月做生意。 顾朝顏沉默了。 若真是傅岩跟杜长生联手对付司徒家,司徒月必输无疑。 她该如何? 帮司徒月? 原则上讲,司徒月是裴錚的人,与萧瑾在同一阵营。 莫说帮,她不上去踩一脚已是仁至义尽。 可事实上司徒月不止一次帮过她,甚至在自己有难的情况下还慷慨借了她二百万两,她很清楚司徒月帮她不过是举手之劳。 即便那二百万两,也如同沈屹所说,司徒月再难不差那点钱。 可於她,却是雪中送炭。 她不能不记这份好…… 第六百九十五章 嫁个好人 深夜,皇宫。 延春宫。 已经过了子时的延春宫突然传来一声惊呼,守在门外的珞莹急忙起身,进屋里点燃烛灯,回头时秦容正坐在软榻上,额头渗满细密冷汗,大口喘著粗气。 “娘娘又做恶梦了?” 珞莹小心翼翼走到榻前,递上绢帕。 见秦容摆手,身子朝后靠,又急忙拿起靠枕垫在床栏位置,“娘娘小心。” “程嬪的事查的如何了?” “回娘娘,奴婢查到当年姜梓的確叫內库局的太监私底下剋扣含元殿吃穿用度,只不过当时收了姜梓钱財的太监……死了。” 秦容皱眉,“死了?” “咱们的人动的手。” 珞莹音落,秦容震惊,“为何?” “当年有人说那太监与姜梓走动太近,娘娘未雨绸繆,得著机会便下令结果了那人。”珞莹据实道。 秦容收紧拳头,些许懊恼,“那还真是可惜,就没有別人知道姜梓办的事?” “奴婢还在查。”珞莹回道。 秦容深吁口气,美眸微眯,“儘量查,查不到就找个知根知底的人,把这事坐实。” 珞莹瞭然,“奴婢明白。” “俞佑庭那边可有消息传过来?” “回娘娘,俞公公今晚差人送的消息,说是前几日他在皇上面前提起陆姑娘,皇上的反应,似乎没有那么反感。” “皇上当然不反感,反感的是姜梓。”秦容冷哼,“可是当著姜梓的面?” “没有。” 秦容眼中闪出一抹嫌弃,“本宫的意思,他不知道?本宫是想知道姜梓的反应!” “想来俞公公两边都不想得罪。” “那就换个人。”秦容音色凉薄道。 珞莹迟疑,“娘娘的意思是?” “找个人把消息放给姜梓,就说皇上对召陆瑶入宫一事龙心大悦,再把陆恆跟谢承近段时间通信频繁的消息一併让她知道。” 噩梦造成的心悸渐渐消失,秦容脸颊恢復血色。 珞莹一脸茫然,“陆尚书与谢老將军有通信?” 秦容,“有没有通信不重要,重要是让姜梓怀疑陆恆是咱们的人。” “奴婢懂了!” 这叫无中生有,“且等二皇子朝五皇子正面发难之时,姜皇贵妃手忙脚乱很难细究消息真偽,保不齐就会伤到陆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容点头,“她要中计最好,不中计咱们也不搭什么。” “皇后娘娘英明!” “英明?” 秦容冷笑,“这算什么英明,不过是耍些手段自保而已。 没想到,裴冽跟在宸儿身边这么些年都没帮上什么大忙,反而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裴润,出手即杀招,看来皇宫里多几个皇子也不错。” “奴婢也没想到二皇子竟有这般能耐。” “只不过,直到现在本宫都想不明白,裴之衍素来不掺和夺嫡之事,这回怎么就亲自下场了……” 珞莹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娘娘,时候还早您再睡会儿?” 见秦容点头,珞莹伺候著將靠枕拿走,盖好被子,正准备吹灯时被阻,“亮著罢。” 珞莹俯身,“奴婢告退。” 房门闭闔,躺在软榻上的秦容慢慢闭上眼睛。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耳畔仿佛有声音响起。 『皇后娘娘,起来吧。』 秦容猛睁开眼睛,惊恐渐消,寒霜满覆…… 西郊墓地正式售卖的第三日,顾朝顏又迎来她即將成为大商的重要標誌之一。 鎣华街属於顾朝顏的十家商铺同时开张,每家商铺前都张灯结彩,十家商铺贯穿鎣华街南北,十只舞狮队跟杂耍队早早到各自铺子前助兴。 一时间,锣鼓喧天,辰时將过围观百姓就將整条鎣华街围的水泄不通。 秀水楼,三楼。 顾朝顏选了临窗雅间,一身大红衣裳坐在桌边,往下俯视,往南往北,十间铺子皆能看到。 “顾朝顏,你穿成这样真的很俗。” 临窗桌边对面,坐著沈屹。 顾朝顏瞥他一眼,没说话。 “我是不是也很俗?”顾朝顏虽说穿著一身大红衣裳,不比沈屹连脚上的靴子都是红的。 “我的铺子开张,沈公子凑什么热闹?” 沈屹呶呶嘴,“你这说的什么话,凭你我的交情,你的,不就是我的!” “不是。”顾朝顏很诚恳的回答了这个问题。 “我是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我的事……” “还是你的事。” 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朝顏发现沈屹特別粘人。 是的,粘她。 “你怎么没去西郊?” 见顾朝顏瞄过来,沈屹不以为然,“我这不是给你捧场来了!再说那边有云道长跟著不会出错,明码標价,想买就买,不想买就走,没什么模稜两可的地方,就算有,云道长也可以应付。” “那倒是。” 看著已经入榜的沈屹,顾朝顏有一个问题,“沈公子觉得,加上这十家铺子,我在富商榜的位置,还能再进几名?” “难说。” 沈屹估算著,“如果榜上无人变动,以你现在的財力,前七十。” “五十都没进?” “不到两千万就想入五十?”沈屹瞥瞥嘴,“你是不是有点忒小瞧皇城富商,不过若西郊墓地尽数售出,你这十家铺子又能稳赚不赔,必入五十。” “可你在第十……” 眼见顾朝顏一脸怀疑,沈屹狠狠咳嗽一下,“你可知我这第十是几辈人的努力?自我曾祖父开始就是做生意的,到祖父再到父亲,虽说中间被抄了一次家,可后来平反,那些被封的家財还是我们的!百名富商榜里白手起家的只有傅池。” 听到这个名字,二人默。 数息,顾朝顏细细盘算,“墓地尽数售出是早晚的事,这十家铺子也都不会亏……但前五十可不行。” 沈屹瞅瞅她,“你想多少?” “前十。”顾朝顏想了片刻,“第一。” 沈屹,“……醒醒。” 顾朝顏不以为然,“有梦想就有希望。” “你那不是梦想,是幻想。”沈屹想到云崎子的话,“顾朝顏,劝你一句,你的人生目標不该是钱。” “该是什么?” 沈屹,“嫁个好人。” 第六百九十六章 生意兴隆 大喜的日子,顾朝顏不想见血。 见她不说话,沈屹倒是举了个血淋淋的例子,“司徒月排在第十四,你知道吧?” “知道。”没人比她更清楚司徒月这第十四是怎么来的。 “三个月之后的百名富商榜,她必落榜。” 顾朝顏心头一颤,“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虽然不知道谁在围剿她,但除了跟荣谨思的彩石生意受挫,她在金市另外三家铺子的货源昨日全都出了问题,早知如此,她就不该竞爭家主之位,倘若司徒府百年家业断送在她手里,你猜她会怎么样?” 顾朝顏想到昨日裴冽与她说的话,围剿司徒月的人是傅岩,跟杜长生。 “你若与她成婚,遇到这样的事,你会倾財救她吗?” 沈屹瞪大眼睛,“顾朝顏,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知道。” 上辈子沈屹跟司徒月强强联手对付她,后来也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间有了矛盾,沈屹算计了司徒月,致其倾家荡產。 就在这时,正对秀水楼的铺子外有司礼高喝,“司徒府司徒月,送匾额一块,祝生意兴隆! ” 紧接著又有铺子外的司礼喊了同样的话。 整整十块,纯金匾额。 在此之前,沈屹,裴冽跟秦昭,以及楚晏先后送了贺礼,萧瑾亦有送,好在司礼早就得到示意,喊都没喊,直接返还。 “司徒月都自身难保了,还想著送你匾额?”沈屹大为吃惊。 吉时到,外面突然响起鞭炮声。 十家商铺同时点燃炮竹,噼啪响亮的声音顿时淹没人群嘈杂,纵使白天,礼绽放瞬间仍能看到闪闪光亮。 隨著鞭炮声响起,舞狮队跟杂耍队也都卖力表演,人群再次响起欢呼,沈屹被鎣华街上的热闹场面吸引过去,看了半晌,“顾朝顏,你可真是大手笔!” 无人应声。 沈屹不由侧目,人呢? 热闹的大街上,一辆马车停在巷子里。 青然回到车厢的时候,楚依依脸色铁青。 “姑爷確实送了镀金的牌匾,不过被退回去了。” 听到稟报,楚依依面色铁青,“他当真对顾朝顏不死心!” 那日萧瑾在大街上找顾朝顏时,刚巧被將军府的下人看到,下人连同『平妻』的话一起稟报给楚依依,得了打赏。 “顾朝顏並没有收。” “那是她没收,不代表萧瑾没送!”楚依依美眸阴蛰,“谁又知道这是不是顾朝顏欲擒故纵的把戏!” “大姑娘,奴婢倒觉得顾朝顏应该没什么心思再回將军府,我们不必把重心放在这上面,当务之急是我们的生意。”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只要提起顾朝顏,楚依依眼睛里就有恨。 除了夺夫之恨,还有就是她与柱国公府决裂,顾朝顏功不可没! “这个人,我早晚要她死!” 楚依依慢慢平息怒火,“生意怎么了?” “金市两家铺子的生意倒是不错,每个月净收三百两,奴婢觉得鱼市那三家铺子可以换个路子。” 楚依依狐疑看过去,“换什么路子?” “盐。” 楚依依蹙眉,“贩盐?” “正是。” “贩卖私盐是重罪,再说咱们哪有路子!”楚依依显然不想冒险。 青然不语,掀起侧窗,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舞狮队跟杂耍队正在卖力吆喝,“顾朝顏非但有鎣华街这十家铺子,西郊墓地已经足够她躋身百名富商榜,大姑娘,你就没有心思在这上面,与她爭一爭?” 一句话,瞬间挑起楚依依的好胜心,“怎么爭?” “我们虽然没有红土墓地,可大姑娘想想,墓地早晚会卖光,她的钱,有尽头。” 就算夜鹰那边没有要求,青然也很想將楚依依锁死在与梁国勾结的事实里,她要將楚依依变成一柄悬在楚世远头顶的利刃。 且用这利刃,迫使楚世远说出当年夜入姑苏城的真相。 “可是……” “贩卖私盐是重罪,可也得抓到才算,退一万步,就算被人抓到,大姑娘別忘了你是柱国公的女儿。” 楚依依正要说话,青然紧接著又道,“哪怕国公不认,血缘却是斩不断的,至於路子,奴婢找到路子了。” “当真?”楚依依惊讶道。 青然点头,“奴婢已与人约好,午时见面。” 楚依依看了眼鎣华街上的热闹景象,重重撂下车帘,“走。” 青然知道,事成了! 芷泉街,云中楼。 司徒月看著专程跑过来的顾朝顏,勾起唇角。 “鎣华街上十家铺子开张,你不去盯著,跑我这里只为说声感谢?” 顾朝顏先去的司徒府,打听之后才知道司徒月在这里,於是又绕了一圈,找到司徒月时,她正在空荡荡的铺子里发呆。 她拉司徒月到云中楼,叫了四道这里的招牌菜,“我听沈屹说,彩石生意出了差错?” 司徒月笑了笑,“你怕我朝你要那二百万两?” “除了彩石生意,金饰跟绸缎还有茶叶也都断货了?” 司徒月面色冷下来,“难不倒我。” 顾朝顏拿起长颈细壶,斟酒。 直到现在她都还在犹豫,要不要说实话。 “你好像是来安慰我的?”司徒月看著眼前面色凝重的顾朝顏,“知道当初我为什么针对你吗?” “洗耳恭听。” “因为我討厌你。” 这话倒叫顾朝顏意外,“我是哪里惹到你了?” “寒城一役,除了萧瑾名声大振,你这位救他於危难的商女亦成了皇城百姓津津乐道的存在,他们说你是商界中数一数二的传奇女子,说你慧眼,睿智 ,胆大心细,说你勇气跟才华具佳,能与男子平分秋色,甚至超越他们。” “也不知道从谁开始,他们將你我放在一起评说,我什么都没做,就成了拿来衬托你的绿叶。” 顾朝顏苦笑,“谣言害死人。” “是呵!” 司徒月也跟著一笑,“且等你携万贯家財嫁进皇城,我才发现你很一般,我原以为当初评论你我的那些人会改变风评,夸一夸我,可他们竟然忘了这回事,没人再提起你跟我。” 顾朝顏看过来,“你那么在乎別人的看法?” “你不在乎? 第六百九十七章 落雪无痕 司徒月隨后说了一句让顾朝顏记在心里很久很久的话。 生於俗世,身在红尘,谁不是活在別人眼光里? 超脱者,不入世。 入世者,总有执著。 “谁来定义成功,你跟我?百名富商榜是谁在排,你,还是我?都不是,是你口中所说的『別人』,你还敢说,你不在意別人的眼光吗?” 见顾朝顏沉默,司徒月吁出一口气,“不过后来我发现你过的並不好,可以说很糟糕,你没有慧眼,选了一个最差的男人,隨便从大街上拎条狗都比他强。” “你在嘲笑我。” “我在恭喜你。” 司徒月接过顾朝顏递过来的酒杯,“为你新生,喝一杯?” 顾朝顏很愿意干了这一杯。 落杯时,顾朝顏终是开口,“有人在对付你。” 司徒月不禁抬头,“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只是不知道那个人是谁。” “是傅岩。” 雅间寂静,司徒月忽的蹙眉,半晌方才开口,“傅池的孙儿?” 顾朝顏点头,“傅池是谁你可知道?” “百名富商榜之首,不是失踪了么。” 顾朝顏想了想,“你有没有听过济慈院的案子?” 见司徒月的反应,顾朝顏便知她不知情,“裴錚什么都没告诉你?” “你知道什么?” 顾朝顏遂將傅池就是葛松的事和盘托出,又將傅岩与晋王的关係如实相告,“晋王非但与傅岩往来密切,还借平王之手提携萧瑾。” 司徒月一瞬间就明白了,冷笑,“所以傅岩围剿我的原因,是因为晋王想要对付五皇子?” 顾朝顏已经说的很明白了,“傅岩財力你是知道的。” “那怎么办?” 司徒月眸子冷下来,“坐以待毙,还是举手投降?” “五皇子若有办法自然好,要是没有,我觉得……” 顾朝顏沉默了一下,“別与他硬拼。” 司徒月坐在桌边,透过半掩的窗欞看向外面自己盘下的那两间空荡荡的铺子,“明哲保身?” “我就是这个意思。” 司徒月回过头,“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我知道你一直与拱尉司裴冽走的近,你是太子的人?” 顾朝顏不能说自己完全是,但至少她心思在裴启宸那里,“算是。” “你我分属不同阵营,你不该告诉我这些,万一被人知道,轻则会被太子排斥,重则,你可能没有机会成为大商了。” “你也说你我分属不同阵营,你却帮我。” 司徒月失声笑道,“帮你,是觉得你不足为患,这个你应该知道的。” 顾朝顏就说司徒月最討厌了,这话她都不知道怎么接! “退出来。” 除此之外,她不知道司徒月要怎么逃出傅岩跟杜长生的围剿。 “入了棋局的人,非死不能出局。”司徒月又道,“我也绝对不会让我成为家主的第一年,成为司徒府败落的第一年。” “可是……” “顾朝顏,我没有选择。” 司徒月打断她,“我也根本退不出去,莫说那些旁支的家主不会在意我是不是因为站错朝廷的队,而导致司徒府被围剿,他们只会认为是我行商不利,而裴錚也不会让我明哲保身。” 顾朝顏明白,司徒月说的对。 “我很感谢你在自己铺子开张的大喜日子,专程跑过来告诉我这些。” 司徒月眉目如冰,“但这一局,我跟定了。” “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 司徒月好似想了许久,“生意兴隆。” 顾朝顏离开的时候想要结帐,被掌柜的告知早在来的时候司徒月就把帐给结了。 白吃一顿…… 入夜,刑部大牢。 济慈院的案子之后,傅池一直以葛松的身份被关押在这里,等待处决。 依他所犯罪行,当凌迟。 鑑於案件不能公之於世,行刑地自然不能选在法场。 “水……给我水!” 听到外面的脚步声,缩在墙角,蓬头垢面的傅池突然睁开眼睛,挣扎著爬向牢门。 锁链滑落,牢门开启。 一个披著黑色斗篷的人,迈著缓慢的步子走进来。 手里,端著一碗水。 傅池眼睛出了问题,他抬起头,看不清斗篷下面的那张脸,但却看到了那人手里的水碗。 “求你,给我口水喝!” 那人居高临下,幽冷的声音从头顶飘际下来,“师傅中的是落雪?” 听到声音,傅池猛然抬头。 直至那人慢慢俯身,他方看清那张脸,“苍河?” “在我问你,师傅中的是不是落雪?” 明明是疑问,却是肯定的语气! 苍河蹲下来,昏黄壁灯映衬下,傅池的脸就像秋天里乾枯的落叶,只附著一层褶皱的老皮,里面的血管清晰可见。 不仅仅是脸,还有他的手,他的身体全都像是被抽乾的稻田,失去了水分跟光泽,乾裂粗糙,没有一丝鲜活的生机。 “你怎么知道?”傅池震惊看向苍河,“此事无人知晓!” 苍河冷冷低语,“落雪无痕,那个卖你毒药的郎中死了。” 自被无罪释放,苍河当晚离开皇城。 整十日,他办了一件大事。 杀了隱世的毒医。 傅池低下头,用尽力气从地上爬起来,背靠墙壁,重重喘息,眼睛里带著几分不屑,“我要死了?” “师傅最大的疏忽,就是没有亲眼看著你死。” 又到了无比痛苦的时候。 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乾渴令傅池再次举起手臂,狠狠咬下去! 奈何他什么都吸不出来! “水……”傅池眼中的不屑变成乞求。 难以形容的感受,仿佛有成千上万只蚂蚁在汲取他身体里的水分,欲將他抽成一具乾尸。 他放下仅存的高傲,如同街头的乞丐爬向苍河,“给我水!” 苍河没有拒绝,將水碗端到傅池面前。 只一瞬间犹豫,傅池抢过水碗,大口大口的喝! 苍河静静看著眼前害死师傅的罪魁祸首,缓慢起身,后退。 呃— 在傅池喝下最后一口水的瞬间,身体骤然发生剧变! 乾瘪的血管渐渐鼓胀,脸上的褶皱也仿佛久旱逢雨,肉眼可见变得光滑润泽。 水碗掉到地上,血液膨胀带来的充斥感令他极度恐慌…… 第六百九十八章 傅池已死 傅池双膝跪地,惊恐看著自己双手从枯瘪到充盈,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似被不停的注入水分,膨胀,再膨胀! “还渴吗?”苍河站在不远处,鸳眼微眯,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傅池惊恐站起身,“你对我做了什么?” “这个问题我该怎么回答你?” 苍河想了想,“我对你做了我所能想到的,最残忍的事。” 看著刚刚还是风烛残年的傅池,因为血液不断充盈的缘故好似返老还童,苍河很满意,“傅老可听过聚宝盆?就是那种,你丟一锭金元宝进去,它就能变成很多很多个金元宝的盆。” 隨著血液在身体里充盈的越来越厉害,傅池早就没了乾渴的感觉,取而代之的,是膨胀的痛感,“你就算弄死我,也改变不了你师傅是个蠢货的事实!” 苍河摇摇头,“师傅不是蠢,是善良。” “弱肉强食才生存法则!善良是无能的人为自己找的藉口!”傅池厉吼。 苍河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说,都改变不了傅池的想法。 他也没想改变,“不如我们来说说报应?” “你想说我做了那么多坏事,老天爷终於让我得到报应了?” 傅池知道自己必死,乞求无用,越发囂张,“若真有报应,诞遥宗做了那么多好事,救了那么多孤儿,他为何会死在我前面,还那么痛苦,那么不甘!他死不瞑目!” 噗! 膨胀的血液將手背血管撑暴,皮肉也跟著裂开。 从里面迸溅出来的鲜血喷到傅池脸上,还带著温度! 傅池知道自己会死,可他以为生命会瞬间消逝,即便受些苦,也会很短暂,直至这一刻,看著手背暴裂的细小血管,他终於明白了,脸上浮现狰狞笑意,“你想折磨我?” 苍河不语,算是默认。 傅池眼神发狠,突然冲向对面墙壁! 砰— 看著几乎被弹回来的傅池,苍河轻轻一笑,“傅老都已经猜出来我想折磨你,怎么可能会让你轻易死?” 傅池也终於发现,他没有办法结束自己的生命! 噗、噗! 血管暴裂的声音再次响起,皮肉绽开,鲜血喷溅。 “咱们继续聊聊报应的事?” 看著趴在地上,痛苦不堪的傅池,苍河缓步向前,细小血管的暴裂声一直继续,鲜血就像一朵朵绽放在傅池身上的礼,“知道我为什么要用这种方法送你去死吗?” 傅池再也没有了叫囂的力气,也根本不知道哪里才是最痛。 他匍匐在地,蜷缩时背后鼓胀跟牵扯的痛又让不得不展开身子,“苍河,你够狠!” “每一处暴裂的血管,代表每一个被你残害的孤儿。”鲜血喷落到苍河身上,他毫不在意,“你的命,死一次不够。” “你……”傅池已经痛的说不出完整的话。 可苍河觉得,只是这样的报应还不够,“除了去杀那个郎中,我还做了一件事。” 傅池双眼暴了一只眼,那种痛,不言而喻。 “我不管堂上陈荣跟裴冽是怎么答应你的,他们答应他们的,我做我的。” 傅池听到这话,猛然抬头,“你对岩儿做了什么?” 看著傅池仅剩的一只眼,苍河想到了阿福,想到了那些被採生折割的孤儿,“我想用同样的方法弄死他……” “你该死!”傅池发疯一样伸出手,不想腕间血管因为过度牵扯暴裂,他整个左臂突然掉了。 看到自己被『蚕食』,傅池眼中透出惊恐和绝望。 “我也想把他怎么样,可他没给我机会。” 不等傅池心宽,苍河紧接著告诉了他一个秘密,“傅岩,不是你的孙儿。” 傅池再度震惊,情绪太过惹的另一只眼也暴了。 “我起初也觉得奇怪,这种事万万不能出错,耽误我报仇。”苍河便將自己查到的事一字一句告知,“原来那是外面汉子留下的种,且你儿子心知肚明,確切说,那是你儿子的主意。” “不可能……” “是真的。” 苍河说话时,傅池的一条腿断了,“你儿子染了重病,自知命不久矣,亦知你有了让儿媳给他陪葬的心思,便想出这个法子保住你儿媳的命,真没想到你的儿子竟然会有一颗这么善良的心,可惜你造的孽全都报应在他身上了。” “不……” 舌头也掉了。 “你应该知道我没有骗你,毕竟傅岩要真是你的孙儿,我会让他死的跟你一样惨。” 唔唔唔— 看著四肢皆断,五官扭曲,已经辨不出人形的傅池,苍河终是站起身,“你这样死,都不能解我万分之一的恨,可我尽力了。” 苍河转身离开牢房。 他满身是血站在外面,不远处,陈荣大惊跑过来,“苍院令,这血……” “他的。” 陈荣下意识沿著苍河的视线看过去,差点没嚇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苍河看著里面再也没有血喷溅出来的肉糰子,轻轻舒了一口气。 师傅,徒弟为你报仇了…… 今年的冬天,似乎比往年都要冷一些。 刚刚下过两场雪的大齐皇城,四处可见被人攒起来的雪堆。 有些孩童顽皮,在雪堆上装点树枝跟石子,摆一顶竹笠做的帽子,一个雪人就那么呈现出来,栩栩如生。 晋王府门外,一辆马车疾驰而至。 马车速度太快,將堆在府门外的雪人碾碎。 车夫拉紧韁绳,取下登车凳。 “五皇子,到了。” 车帘掀起,裴錚身穿赭色绣四爪蟒的夹袍,肩披同款顏色的大氅从里面走出来,浓眉如锋,双目冷寒。 待其走下马车,无名闪身立於旁侧。 车夫得示意,上前叩门。 半晌有下人打开府门,“快快通传,我家主子驾到,叫晋王出来迎接!” 下人眼拙,“你家主子是谁?” 车夫被噎了一下,“五皇子!” 下人闻声急忙回去通传。 裴錚则站在府门外,抬头看向上面的牌匾,有些脱漆的牌匾上赫然写著『晋王府』三字个。 昨日司徒月来见,与他说出被傅岩围剿之事。 那时他才知道,原来他一直想知道傅池背后的朝廷势力,竟然是他从未放在眼里,甚至许多年不曾想起的裴润…… 第六百九十九章 把狮子推倒! 半盏茶的功夫,一袭深青色长袍的裴润出现在府门。 出门急,裴润未披大氅。 “五皇弟怎么来了?” 裴錚面无表情看向朝他走过来的少年,身形单薄,面容清秀,单单是走那两步路,就给人一种柔弱无力的感觉。 他怎么都想不明白,一个无权无势无背景的皇子,怎么就能把九皇叔跟傅池都揽在麾下。 哪怕他已经知道事实,都无法相信。 裴润行到近前,眉宇间儘是温雅,“外面冷,五皇弟里面请。” 砰— 裴润一时躲闪不及,胸口狠狠中了一拳,整个人倒退数步,幸有下人搀扶。 咳! 裴润单手捂住胸口,满目震惊,“五皇弟这是何意?” “本皇子既来,晋王殿下就该猜到我是何意!”裴錚未將其放在眼里,说话自然无须客气,更何况他今日不是来敘手足之情的。 “五皇弟不妨把话说清楚。”裴润被那一拳打的不轻,加之身上没有厚实的大氅,脸色苍白。 “明人不说暗话,傅岩是你的人?”裴錚开门见山。 裴润缓神,“是我的朋友。” 许是没想到裴润敢当他的面承认,裴錚微怔数息,脸色阴沉,“是你叫傅岩故意针对司徒月?” “司徒月是谁?”裴润蹙眉。 无名欲开口,被裴錚拦下来,“百名富商榜第十五,司徒府最新一任家主,你不知道?” 裴润推开下人,立於府前,“本王不知。” “那我现在告诉你,司徒月是本皇子的人,你叫你的朋友莫要再为难她,否则本皇子对他不客气!” “莫说傅岩只是我的朋友,就算他能听我的,这话本王也不会与他说。” 裴錚震怒,“裴润,你想与本皇子开战?” “没那个意思,只是不想委屈朋友,他想如何,便如何。” 裴錚怒极反笑,“裴润,你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出身,什么浑水都敢趟?” “本王贵为皇子,这个出身有什么问题,与你又有何不同?” 裴錚未料想裴润竟然说出这样的傻话,皇子跟皇子怎么能一样! 裴启宸为何生来便是太子! 还不是因为母族不同! “裴润,你听好,本王绝不容傅岩,届时你別多管閒事!” “本王也同五皇弟推心置腹说一句,他是我的朋友,你动他,本王自不会袖手旁观。” 裴錚身形如电,突闪至裴润面前,连出三拳。 砰、砰、砰— 拳速过於密集,裴润接连倒退,生生受了这三拳。 裴錚再欲出拳之际,寒光乍现! 无名见状欲动,却被突如其来的三名侍卫阻住身形。 裴錚无奈收拳,仓皇躲闪。 短刃迴旋,落到来人手里。 裴錚大怒,转身见来人,心下微凉,“九皇叔?” 裴之衍一身黑色大氅,阔步走到近前,虽鬢间白髮,丝毫不掩他身上的威严霸气,“五皇侄,欺负人欺负到人家门口了?” 黑色眼罩覆著左眼,可哪怕只剩下一只右眼,其间冷厉寒光仍然让裴錚有些忌惮。 裴之衍的尊威,不是他可以挑战的。 “九皇叔明鑑,是晋王怂恿他的朋友,欺负皇侄。” “这话怎么说?”裴之衍看了眼裴润,见他穿的单薄,便將自己身上的大氅解下来,走过去披在他肩头,“伤的如何?” 裴錚见状,心下瞭然。 毋庸置疑,裴之衍是裴润的人,萧瑾受他提携,最终也是替裴润办事! 像是司徒月说的,裴润这是明摆著冲他来。 “怎么不说?”裴之衍回身,挑眉问道。 裴錚冷笑,“皇侄还需要说么?” 见裴錚如此,裴之衍倒也没惯著,“那便不说。” “九皇叔快进,外面冷。”裴润侧身,恭敬道。 裴之衍点头,“一起。” 几乎同时,围住无名的三个侍卫皆退。 眼见两人相互搀扶著走进府门,裴錚恨到咬牙。 吱呦! 府门闭闔,无名上前,“主子……” “把那两座石狮,给本皇子推了。” 无名得令,闪身过去,一掌推翻一个。 裴錚转身,“回去!” 府门內,裴之衍跟裴润並没有离开,听到外面石狮翻倒的声音,相视数息。 裴润无奈勾起唇角,“这是气著他了。” “他像姜禹。” “五皇叔这么早过来,有事?” “本王若不早来,你还不得死在他手里。”裴之衍心疼,“要不要传御医?” “小伤而已。” 裴之衍点头,“我来是想告诉你,梁国出兵,战事起了。” “在阳城?” “在阳城。” 裴润细算,与叶茗计划的时间整整快了十日,“这么快?” “吴信十日前出兵阳城,我来也是想问你,此事与你之前定下的计划,出入怎么会这样大?” 裴润想到了叶茗,“好在我们早有计划,快便快些。” 裴之衍点头,“去书房说。” “好。” 阳城战事很快传回皇城,听说起因是姜禹麾下一个士兵过界去救被野狗嘶咬的孩子,过界即是挑衅。 吴信率十万大军就这么浩浩荡荡的去了。 东郊,太子別苑。 裴启宸看到消息的时候根本不敢相信,“这是谁给梁国的勇气?平宣,彭城,交牙谷三场战役连输,狄梟尸魂还在交牙谷,屡战屡败,屡败屡战?” 案前,裴冽心下微凉。 战事起在阳城,绝非偶然。 “你瞧瞧,裴润才与本太子说可以对付姜禹,哪成想梁国在这个节骨眼起兵,姜禹若得战功,可就没那么好对付了。” 裴冽一直未將萧瑾之事呈稟,裴启宸自然不会想到此番战事因何而起,可裴冽知道,这是裴润的计划。 他只是没想到裴润为了对付姜禹,竟然会勾结梁国引起战祸。 “兵部可有消息,由谁率军援助阳城?” “萧瑾。” “敌將是谁?” “梁国大將军,吴信。” 裴启宸颇为失望,“裴润好不容易找的棋子,还以为能派上什么用场,这下好了,要让姜禹知道萧瑾投到裴润手底下,他此行,定会死在战场。” 裴冽不是这样想的,裴润与吴信勾结意在姜禹,萧瑾此番去阳城,吴信定会联繫他。 姜禹,危矣。 “罢了,原本也没指望他能成事。” 期待没有那么大,失望也会显得不明显,裴启宸反而觉得裴润能让傅岩真正威胁到司徒月,已是帮了大忙。 第七百章 怎么就是裴润! 对於战事,裴启宸並没有过多想法。 见裴冽杵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开口,“在想什么?” 裴冽掩住心底那份担忧,自怀里取出银票,上前摆到案上,“臣弟欠太子府的钱都在这里,三十七万两。” 看到银票,裴启宸震惊,隨即看了眼旁边的影七。 影七拿起银票,细细打量,“真的。” 裴冽,“……” 哪怕你有验別真偽的动作,也不该说出来! 裴启宸沉默一阵,“拱尉司近日办了新案子?” 裴冽摇头,“济慈院案之后,拱尉司只忙些旧案,没什么新案子。” “旧案子里,有抄家的活儿?” “没有。” 裴启宸想了想,“凤凰山那些贼匪临走之前,给你留了东西?” “臣弟还没蠢到要他们的东西,那些都是罪证。” 裴冽看向裴启宸,“太子殿下想说什么?” “这钱,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赚的。”裴冽诚恳回答。 哪怕裴冽说抢的,裴启宸都能相信,唯独赚的他信不了一点,“这里没有外人,你便是不还也没什么,但若因为还钱给人留下把柄,得不偿失。” 裴冽明白了,“太子殿下可知西郊墓地的事?” “自然。” 裴启宸其实不愿提起这件事,只要想到顾朝顏挖墓地有可能挖出赤铁矿,他就想杀人。 “那殿下可知那里的墓地,售价多少?” “那点小事,需要本太子知道?” 裴冽,“最好一处墓地卖给鹤礼,一千万两。” 裴启宸双手握住杯身,正想端起茶杯时猛然抬头,连影七都仿若木雕般杵在那里,双眼瞪如铜铃。 杯身太热,裴启宸反应过来,忽的抽手,双手揉搓著看过去,“多少?” “一千万两。”裴冽重复道。 裴启宸不可思议,“挖出来的是红土,不是黄金吧?” “西郊最便宜一块墓地,是一千两。” 裴冽隨后又道,“所有墓地卖出的纯利,臣弟可分得一半。” 书房寂静,裴启宸跟影七再次石化。 半晌后,“九皇弟终於有钱了。” 无论如何,是好事。 “数目无错的话,臣弟就將帐本销毁了?” “无错。”裴启宸初为太子时府里的钱不多,加上身分特殊,须为表率,也不敢大肆敛財,是以裴冽每次借钱他都肉疼。 现如今他已经是一个成熟的太子了,很难再把这点小钱看在眼里,“怎么帐本还留著?” “臣弟留了两份,只怕太子殿下觉得有错。” “两份?” “臣弟自己也算了一份,是七十三万两。”那晚顾朝顏將帐簿丟在纸篓里,被他又了捡回去。 见自家主子看过来,影七连忙开口,“属下绝对没有记错。” 裴启宸,“……” “殿下?” “没事。”裴启宸微笑,“下次要相信自己。” 想到阳城战事,裴冽没心思再留下来,藉口有事退离东郊。 书房里,裴启宸重新看向影七。 “三十六万两,从你工钱里扣。” 影七,“……” 咻— 忽有一支暗箭自窗欞疾射,影七身影闪动而出! 片刻,影七退回到书房,“没看到人。” 裴启宸扫了眼钉在樑柱上的暗箭,影七当即取箭,发现箭身繫著一个尾指大小的竹筒,“里面有字条!” 裴启宸展开字条,虽然没有落款,但他认出这是裴润笔跡。 自裴润找他之后,他叫人查了裴润诸多,包括笔跡。 『阳城一役,谢承须得带兵支援。』 看著手里的字条,裴启宸面色陡沉。 “殿下,要不要把九皇子叫回来?” 裴启宸摇头,“出兵之事与他无关。” “二皇子这是什么意思?”影七不懂,“兵部已下调令,由萧瑾担任主將,云鹏为副將,二人率五旗营出兵赶赴阳城,又怎么会將谢老將军调过去?而且老將军在西河,距离阳城……” “也不远。” 影七顿声,狐疑看向自家主子。 裴启宸递过字条,影七接在手里,即销毁。 “看裴润的意思,是想借这次阳城一役,剷除姜禹。”裴启宸背靠座椅,眼眸深冷,“姜氏族人里除了姜禹,剩下两三个小辈虽然也握著兵权,不足为患。” “殿下的意思是?” “机会难得,就是不知道裴润想怎么用萧瑾。” 裴启宸沉默片刻,“倘若姜禹失利,由谢老將军率军顶上去未尝不可,届时这战功就是谢承的,至於姜禹,想必裴润已经为他找好了去处。” 影七悟,“如殿下所说,阳城一役还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或许……” 裴启宸不禁感慨,“裴润还真能助本太子,办成大事。” 看著桌上摆著的银票,裴启宸想到另一个人,“告诉杜长生,傅岩求到他身上的事,可行。” “是。” 午时已过。 皇宫。 装潢奢华的凤鸞宫里,云顶檀木作梁,水晶玉碧为灯,珍珠帘幕悬樑而落,颗颗饱满晶莹。 地上铺著整片的织锦地毯,金丝楠木的桌椅上雕刻著精美繁复的纹路,左侧山水屏风將正厅与內室分割的恰到好处。 主位上,姜梓穿著一件淡蓝色的广袖长袍,衣领处用金丝绣了一只飞舞的凤凰,头戴珠玉步摇冠,珠冠下面垂著淡蓝色的流苏,衬的那张脸越发清丽绝艷。 姜梓出身武將世家,比起后宫其它嬪妃少几分柔媚,多了几分颯爽。 黛眉入鬢如新月傲霜,丹唇微启如樱红瓣。 “娘娘!宫外传来消息,说是五皇子今晨去找晋王殿下理论,结果被九皇叔遇见,给说了一顿。” 宫女檀欢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拎著一个食盒。 姜梓见她脚下走的急,蹙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慢些。” 檀欢是姜梓入宫时从娘家带过来的丫鬟,那时的小丫鬟,如今已经二十出头,是凤鸞宫的一等宫女。 “錚儿到底没沉住气,就算知道是裴润在背后搞的鬼,也不能到晋王府外面兴师问罪。” 檀欢將食盒搁到桌上,“怎么会是晋王呢?” 提起这事儿,姜梓脑袋里也是一百个不明白。 怎么就是裴润! 第七百零一章 娘娘救过程嬪 她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匪夷所思。 “这叫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檀欢打开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盘桂糕,“依奴婢看,谁都可以,就不应该是晋王。” “也不能这么说,不想当將军的士卒不是好士卒。”姜梓拿起糕点,咬一口,“甜了。” “下次奴婢叫他们少放些。” 檀欢倒了一杯清茶备在桌边,“当不了好士卒的士卒,当不上將军。” 姜梓瞧过去,“父亲的话,你记的倒清楚。” “本来就是么,晋王连皇子都没当好,还想往上走。”檀欢退到旁侧,“而且他再怎么也不该朝咱们皇子下手,当初娘娘还救过程嬪的命!” 姜梓嘴里的桂糕嚼到一半,诧异不已,“本宫何时救过姜梓的命?” “娘娘忘了?” 檀欢提醒,“偶有一次您在御园看到才满三岁的二皇子,面黄肌瘦,衣裳都穿褪色了,就把伺候他的宫女叫过来问话,方才知道是內库局的人剋扣含元殿的用度,说程嬪吃不饱穿不暖的,冬天连个炭盆都没有……” 姜梓好像有些印象,“后来本宫是不是去了內库局?” “对啊!那时娘娘脾气躁,从御园直接去了內库局,把那里的管事狠狠骂一顿,还让他们將那个季度的用度给含元殿补过去。” “记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事。” “何止!”檀欢见姜梓嗓子有些干,当即绕过去端起茶杯,“娘娘喝茶。” 姜梓接过茶杯,“这事儿本宫都不记得,亏得你还记得。” “若只是斥责內库局的大管家,奴婢也未必记得,后来回殿里娘娘不放心,叫奴婢私底下找个小太监,暗中看著点大管家,若他再为难程嬪就过来稟报,这奴婢才记的清楚。” “后来呢?” “奴婢给了那小太监银两,小太监也答应的好好的。” 檀欢回到自己位置,“后来那小太监没来稟报,久而久之奴婢也忘了这事儿,直到程嬪病逝,奴婢才想起来还有这档子事儿,抽空去了趟內库局,问过才知道,那小太监回去没多久就死了。” 姜梓震住,“死了?” “奴婢问过,失足落水。” 听到这里,姜梓眸间生寒,“秦容乾的?” “奴婢想著,这事儿跑不了皇后。” 姜梓特別不爱提自己那个心狠手辣的死对头,“说说程嬪,当真是病逝?” “御医这么给下的结论,程嬪病逝后含元殿就只剩下二皇子,那时二皇子才五岁,娘娘又发一次善心,私底下找咱们在內库局的人,叫他关照著些,再后来二皇子十岁那年被封晋王,离宫住进晋王府,那时娘娘还提一句,说二皇子离宫是好事,至少以后都可以吃饱饭。” 姜梓对这些是真没印象了,“这点小事,本宫都不记得了。” “反正奴婢觉得晋王恩將仇报。”檀欢负气,“早知今日,当初就该……” 姜梓瞧向檀欢,“少说不该说的。” “奴婢知错。” 檀欢还是不服气,撅著嘴,“那眼下怎么办?五皇子说晋王有傅岩跟九皇叔帮忙,我怕咱们皇子吃亏。” 说到这里,姜梓这才停下吃糕点的动作,“阳城战事,盼著兄长能得胜。” “兵部派萧瑾应援,那是个小人,奴婢担心他从中作梗!” 姜梓知道萧瑾的事,“凭他伤不到兄长。” “小人难防……” 姜梓知道这种担心不是多余的,“稍后本宫自会书信给兄长,让他堤防萧瑾,还有九皇叔。” “平王为什么也会帮晋王?”檀欢越发不理解,“他早就不问朝事了,真是不懂!” 姜梓目色渐沉,“你觉得眼下发生在皇城里的事,哪怕是发生在阳城的事,皇上会不会看在眼里?” 檀欢愣了一下,“奴婢……不敢揣度圣意。” 姜梓笑了,“这会儿知道小心了?” “皇上应该不知情。” “皇上一定知情,非但知情,或许已经推衍到了结果,还不是一个。”姜梓端起茶杯,垂眸浅抿。 檀欢不懂,“娘娘觉得,皇上心里……到底是向著咱们皇子,还是……” “自有圣意。”姜梓打断檀欢,“我们且做好自己的事。” “哦。” 檀欢忽然想到一件事,“也不知道哪里传来的消息,说是兵部尚书陆恆跟谢承老將军近段时间常有通信!” “延春宫。” 姜梓轻蔑冷笑,“秦容这是想我把矛头瞄准陆恆一顿乱刺,这事儿她可失算了。” “奴婢听说,她还要把陆恆的女儿送进宫。” “她想的美!” 姜梓重重落杯,“陆恆又不想升官发財,怎么肯把自己宝贝女儿送进这么个豺狼窝里!” “娘娘……” “本宫当年自请入宫,是看父亲空有满腔抱负,却处处掣肘,都说朝中有人好办事,宫里也一样。”姜梓美眸深凝,“到如今,本宫不后悔。” “奴婢也不后悔。” 姜梓笑了,“你有什么好后悔的?” “只要跟在娘娘身边,奴婢做什么都不后悔。” 檀欢脸上復起忧色,“咱们皇子怎么办?” “錚儿出不了大错,放心。” “奴婢觉著,您是不是太放心了。” 檀欢耸耸肩膀,“延春宫里的那个,为太子可做了不少事……” 姜梓从托盘里拿起只剩下半块的桂糕塞进嘴里,举杯喝口茶水顺了顺,“走。” 檀欢疑惑,“去哪里?” “帮为錚儿做点事!” 檀欢隨自家主子走出寢宫,看方向,是御书房…… 午时已过,西郊专供售卖墓地的房间里终於安静一会儿,顾朝顏草草打了一遍算盘,墓地盈收近五千万两。 “我现在能入前三十了吗?”顾朝顏迫不及待问向沈屹。 沈屹摇头,“前四十。” 见顾朝顏有点泄气,沈屹十分不解,“前四十还不满意?” “你不懂。”顾朝顏收了算盘。 沈屹撇撇嘴,“我不懂你可以说到我懂。” 顾朝顏哪有那个时间,“时玖,看看外面有没有人来!” 时玖得令,走出房间。 屋子里静下来,沈屹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有一个秘密,你们两个想不想听?” 云崎子发现他坑蒙拐骗的人生履歷中给人看墓穴的次数少之又少,突然有这么多人找他看风水,他略感词穷,正在端书恶补。 顾朝顏拿起算盘,她要重新算一下,把没卖掉的墓地一起算进去…… 第七百零二章 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沈屹对两人毫无反应的反应,反应强烈。 “这个秘密,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既然是秘密,就请你保守住。”云崎子端著手里的《异经》,揉揉眼睛,不学不知道,一学嚇一跳。 人都说做学问有四处境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知道自己不知道,不知道自己知道,知道自己知道。 自打读上这本书,云崎子突然发现自己坑蒙拐骗的学问竟然如此匱乏。 “商业机密,钱都买不来,真不想听?”沈屹努力了一下。 顾朝顏拨著算盘,扭过头,“不钱我倒想听一听。” 沈屹,“……” 他也实在忍不住,“司徒月这次算是交代了!” 听到名字,顾朝顏手上动作停下来,“司徒月?” “我上次是不是告诉你,围剿司徒月的人是傅岩?” 顾朝顏点头。 “要只是傅岩,司徒月还有救,毕竟五皇子实力跟势力摆在那儿,晋王应该不是对手,但这次不一样,除了傅岩,杜长生暗搓搓的动手了。” 这个秘密裴冽与她提起过,晋王找过太子,杜长生又是太子的人,他帮傅岩並不意外。 看著顾朝顏面无表情的样子,沈屹诧异,“你不打算震惊一下?” “有这回事!”顾朝顏『惊呼』了一声。 “很好,下次不要震惊了。”沈屹搭著眼皮道。 云崎子侧目,“这个秘密沈公子不该说。” “这个秘密可能不是我一个人知道了,但我怕就我一个人知道。”沈屹很放心看向两边,“三个人知道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 两人瞬间悟,死道友不死贫道! “杜长生做了什么?”顾朝顏狐疑开口。 不问还说,问就根本停不下来,“你可还记得司徒月跟荣谨思定下的彩石生意?” 顾朝顏点头。 上次与司徒月见面,她看到了空在金市的两家铺子,那两家铺子位於云中楼对面,是芷泉街上最大的两家铺子之二,加上装潢,確实下了血本。 “彩石也不是岭南才有,司徒月派人去了趟吴国,原本已经跟那边谈好价格,就差签书契,哪成想一夜功夫,就被旁人以三倍价签走了。”沈屹桃眼眯起来,“你们猜旁人是谁?” 顾朝顏,“杜长生?” “就是杜长生!”沈屹重重点头,“他亲自下场签的字!” 云崎子看过去,“杜长生不该这么不小心。” 作为太子背后的財力支撑,杜长生看似百名富商榜第五,但若加上他的隱形財富,可与傅池平分秋色。 “吴国那边行彩石生意的人,背后也站著官家,要不是有关係,他怎么都会给司徒月討价还价的机会。” “司徒月还好?”顾朝顏面露担忧之色。 沈屹『呵』了一声,“正在挑树。” “挑树?”顾朝顏不解。 “看看吊死在哪棵歪脖树上,下辈子还能大富大贵。” 另一侧,云崎子嗅到了商机,“贫道这就去找她。” 云崎子没走,裴冽来了。 时玖稟报后顾朝顏叫云崎子留下坐阵,自己跑去外面马车。 看著顾朝顏『迫不及待』的样子,沈屹起身凑到云崎子身边,“云兄算算,顾朝顏什么时候能嫁给太子?” 云崎子刚端起来的异经『啪』的掉到地上,双目陡瞠,“何出此言?” “顾朝顏既是皇后命格,自然要嫁给未来新帝,未来新帝,即是太子。” “等等。” 云崎子从怀里取出瓷瓶,从里面倒出两枚药丸,“吃。” 沈屹不明所以,但他相信云崎子,直接咽下药丸。 “是什么?” “毒药。” 沈屹,“……我不信!” “祸从口出,沈公子再敢胡言乱语,贫道可不给你解药了。” 沈屹不服,“我哪句说错了!” 云崎子呵呵,哪句说对了! 他只说顾朝顏是凤凰水命,凤凰水命是皇后命格。 他可没说顾朝顏是皇后! 再说就算顾朝顏是皇后,未来新帝就不能是他家大人? 明明他家大人的紫微斗数更近帝王星! 曾经荒凉的西郊早就变了模样,从车厢侧窗往外看,可见百余工匠正在垒砌砖墙,將一个个墓地以统一的建筑风格隔开。 顾朝顏走进马车,“大人找我有事?” “十日前,齐梁在阳城起战。” 顾朝顏坐下来,“阳城?” “姜禹驻守的阳城。” 裴冽依照自己的分析,“晋王与梁国勾结,在姜禹驻守的阳城发动战事,兵部调令,让萧瑾率领五旗营前去支援,如果我猜测不错,晋王这是想利用萧瑾,除掉姜禹。” “萧瑾哪有那个本事!” 见裴冽不语,顾朝顏恍然,“大人的意思是……此行,萧瑾会与梁军勾结?” “夜鹰做了那么多准备,提携萧瑾的人又是九皇叔,萧瑾就算不想,他都没有选择。” 顾朝顏沉默了。 “且不管此战姜禹会不会如晋王所愿『战死沙场』,至少我们可以拿到萧瑾与梁国勾结的证据,萧瑾完了。” “我要去阳城。”顾朝顏不想错过这个机会。 裴冽摇头,“你放心,我派了罗喉跟百里宿过去,他们自会收集萧瑾叛国证据,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姜禹不能死。” 顾朝顏驀然抬头,“为什么?” 裴冽是裴启宸的人,不该盼著姜禹死? “有姜禹在,阳城无懈可击。” 裴冽知道顾朝顏在想什么,“除了九皇叔创下的无极迷幻阵,当年姜奕老將军创下的北斗七杀阵一直都是梁国大军的克星,此阵只有姜禹能摆。” “不管他们怎么爭,只要不伤国之根本,我都不在乎,如今晋王为一己私慾勾结梁国发动战爭,不管他有什么样的理由,我都不能容他。” 这一刻顾朝顏终於明白,当初她问裴冽是不是太子的人。 『我是拱尉司司首。』 “大人打算怎么办?” “且叫罗喉跟百里宿先去探一探,我在皇城守一阵,隨后应该也会去。” 裴冽目色深沉,“只不过,萧瑾我们跟到头了。” 是的,到了收网的时候…… 第七百零三章 不进则死 鎣华街,深巷。 秦昭来的时候,叶茗已经候了多时。 隔著云母屏风,他盘膝而坐,身前矮桌摆著一壶云洱茶,一盏紫砂杯,“鹰首久等。” “我查到俞佑庭出生在一个富贵人家,出生时便被其祖父定下一门娃娃亲,亲家是皇城里有名有姓的大商,姓陈,后来因为行商失败陈家落败,离开皇城,可也巧了,那时俞氏一族受贪腐案牵连皆被下狱,在此之前,俞佑庭被其祖父买通关係送进皇宫,原是皇城侍卫的苗子,不成想收钱的人见俞家出事,硬是把侍卫变成太监,虽说贪腐案没有判下来,可俞佑庭再也当不回侍卫了。” 秦昭轻嘆口气,“造化弄人。” “命中注定吧。” 叶茗喝了口茶,又道,“俞佑庭入宫当太监的时候才十岁,哪怕俞家不停朝宫里递银子,可也时常被人欺负,有次被人推进御园的碧水湖里,大冬天的,差点冻溺,幸好被路过的老太监墨重捞上来,救了他一命。” “墨重……” “齐先帝时的老太监,刷了几十年的净房,没什么本事,如今在皇城东郊一处別苑养养,种种草,日子过的也算悠閒。” 秦昭略微疑惑,“鹰首为何提到这个人?” “因为这是俞佑庭在皇宫里的转折点,自打那次死里逃生,他就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从守著御园房的小太监走到齐帝身边,只用七年,至此后平步青云,成了齐帝身边最为倚仗的太监。” “向死而生?” “孤注一掷。”叶茗落杯,“不进则死。” 秦昭点点头,“那些欺负过他的人……” “都死的很惨。” “所以此人软肋是那个老太监?” 叶茗笑了,“墨重虽然救了俞佑庭一命,可玄冥大人若想以此人威胁他,不是明智选择。” “怎么说?”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曾有人以墨重威胁过俞佑庭,当著他的面將刀子架在墨重脖颈,俞佑庭二话没说,直接举手命人射杀,墨重颈间被砍了一刀,中箭三处,要不是命大早死了。” 叶茗又道,“俞佑庭当时说了一句话,他一定会为墨重报仇,但一定不会受人威胁。” 秦昭,“是个狠人……他的娃娃亲,现在何处?” “离开皇城之后便没了踪影。” 秦昭点头,“多谢鹰首相告。” “大人不必著急谢我,叶某有件事,很想大人如实告之。” 隔著屏风,秦昭感受到了叶茗身上隱隱的杀气,“何事?” “吴大將军並没有依照约定,待夜鹰传信再行出兵,叶某想知道,他是得了谁的消息,出兵阳城。” 秦昭恍然,“鹰首怀疑我给吴將军传了,本该属於你们之间沟通的计划?” “我相信此事与玄冥大人无关。” 秦昭沉默数息,“十二魔神存在至今,所有任务皆与战事无关,我上一次接到吴將军密信是在半年前,回信是在三个月前,事关机密恕我不能相告,但绝非两军交战之事,也与晋王裴润和萧瑾无关。 你们的事,我不知情。” 屏风对面,没了声音。 秦昭料想一定是吴信那边出了问题,“鹰首既了解吴將军,就该知道想得到他的认同没有那么容易。” “他敢越过梁帝?” 这个问题,秦昭没有回答。 也正是因为沉默,叶茗冷笑,“他是得了梁帝默许。” “鹰首远在大齐皇城,不如吴將军伴驾左右,很多事,確实麻烦。” 秦昭言外之意十分明显。 叶茗自嘲,“玄冥大人说的对,叶某即便此刻出发,想要站在梁帝面前至少也要一个月的时间,此题无解?” 比起吴信,秦昭深知叶茗更有用。 “鹰首有没有分过豆子?我记得夜鹰有这样的训练,把混在一起的红豆跟绿豆在规定的时间里分开,不知那时鹰首是怎么分的?” 叶茗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倾斜的木板,有人站在木板对面,负责把红绿豆掺在一起洒下来,试练者站在另一端,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分开红豆跟绿豆。” 秦昭点头,“听说规定时间內没有完成,即淘汰。” “我杀了洒豆子的人。”叶茗记得清清楚楚,那人只是洒了一把,他便动手了结果了那人。 秦昭微笑,点头,“鹰首睿智。” 叶茗恍然,“既然解决不了麻烦,就解决掉製造麻烦的人?” “閒谈而已,俞佑庭的事,还请鹰首多记掛在心上。” “我会。” 秦昭离开后,叶茗独自坐在桌前,眼下生寒…… 阳城战事已有半个月,齐帝下旨,兵部亦出调令,萧瑾倒有几分临危受命的意思,再次披掛上阵。 出征之日定在三天后,萧瑾得人传信,走进菜市一座破旧宅院,入屋门看到了在此等候的裴之衍。 “平王殿下?”萧瑾没敢坐,神情忐忑杵在原地,眼睛不时扫向房间,窗纸糊了厚厚几层,阳光射不进来,屋子显得昏暗压抑,周围墙角掛著蛛网,除了桌椅,四处落灰。 裴之衍抬手,“萧將军坐。” 萧瑾得令,缓缓坐到裴之衍对面,“殿下为何把末將约来这里,若有事直接入我將军府,我也好款待殿下……” 话说到这里,萧瑾突然意识到这话不敬。 堂堂九皇叔,有事还须亲自登门求他? 见其侷促,身著黑色长袍的裴之衍轻轻一笑,“將军別多想,本王叫你过来,是有件很重要,但又不想让很多人知道的事,与將军相商。” “平王殿下只管吩咐!” 萧瑾欲起身时被裴之衍示意坐稳,“此番阳城一役,是本王为將军求来的差事。” “多谢殿下赏识!” 萧瑾坚持起身,单膝跪地,“末將必不会给殿下丟脸!” “萧將军怎么会丟脸呢?本王既敢让你过去,就敢保证你必凯旋。” 裴之衍亲自起身將人扶回座位,“前提是,萧將军须得听本王的话,一步都不能错。” “末將……” “坐下。” 裴之衍把萧瑾按回座位,“但问题是功劳分主次,本王希望萧將军能拿主功。” 第七百零四章 他不要命了! 萧瑾对阳城战事亦有了解,他只是作为援军主將出征,真到了阳城,得听姜禹的。 事实上在得到兵部调令的时候,他颇为犹豫,甚至胆怯。 谁不知道姜禹是五皇子的亲舅舅,自己已与五皇子决裂,姜禹能给他什么好果子吃! 此刻听裴之衍这样说,他面露难色,“殿下可知,阳城守將是谁?” 裴之衍回到自己座位,似笑非笑,“姜禹。” 萧瑾低下头,踌躇半晌方才开口,“殿下有所不知,五皇子对末將一直颇有微词,此番出兵阳城,末將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怕姜禹会找你麻烦?” “只要平王殿下吩咐,末將必会竭尽全力!”萧瑾拱手,信誓旦旦。 裴之衍瞧他一眼,“本王还没吩咐,萧將军就这么肯定会竭尽全力?” “殿下吩咐!” “杀了姜禹。” 此言一出,萧瑾猛然抬头,眼中露出惊恐神色。 裴之衍神態自若,“不杀他,主功怎么会轮到你?” “可……可是……” 萧瑾怎么都没想到裴之衍让他做的事,竟然是取姜禹性命,“此事……” “萧將军仔细想想,作为一个被裴錚弃掉的棋子,你另投別的皇子,裴錚会怎么想,他会怎么跟他的亲舅舅说,阳城战事这么好的机会,你猜姜禹会不会生出同样的心思?” 被裴之衍说到痛处,萧瑾心中委屈,“南征时,末將从未畏敌不战!” 裴之衍忽然觉得萧瑾被弃不是没有原因,“这个时候,萧將军说这种话,是在后悔与裴錚决裂?” 萧瑾诚惶诚恐,“末將只听殿下的!” “不是听本王的,是听你自己的。”裴之衍纠正道,“此去阳城,萧將军是想不明不白死在姜禹手里,还是带著赫赫战功,回皇城受勛封爵,皆在你。” 关乎生死,萧瑾根本没有选择,“末將想活!” 裴之衍很满意这个答案,“只要萧將军肯依本王计划行事,我保证阳城大捷的主功非你莫属,至於姜禹,隨他去罢。” “末將必以平王殿下马首是瞻……” 见萧瑾欲言又止,裴之衍扬了扬眉,“萧將军有话不妨直说。” “刚刚殿下提到『另投別的皇子』……” 萧瑾近段时间亦有耳闻,“可是晋王?” 裴之衍饶有兴致看过来,“若本王说是,萧將军当如何?” 萧瑾心凉半截,晋王的出身,根本不可能成为新帝。 “晋王不过是幌子,是太子。” 听到回答,萧瑾猛抬头,“太子?” “且等萧將军入阳城,战事过半,谢承会从西河带兵助你。”裴之衍看出萧瑾一脸迷茫,“谢承是太子的人,你不知道?” 萧瑾摇头,“末將……不知。” “现在知道了。” 裴之衍见萧瑾情绪不高,“萧將军还在担心什么?” “末將跟九皇子素来不和,只怕太子殿下未必能容得下末將。” 裴之衍笑了笑,“所以你觉得太子为何要委託本王,推荐將军?” 萧瑾震惊,“是……太子殿下的意思?” “你是你,裴冽是裴冽。” 裴之衍单手搭在桌边,右眼光芒如墨,“且等將军凯旋,加爵封官,届时你还需要在乎裴冽是谁?” 萧瑾瞭然,“多谢平王提携!” “那就,预祝將军凯旋?” “末將定不辱使命!” 看著眼前拱手道谢的萧瑾,裴之衍眸间泛起一瞬即逝的冷光…… 兵部调令,除萧瑾跟云鹏出兵阳城之外,楚晏亦隨军出征,为先锋。 顾朝顏得到消息后第一时间把人约出来。 秀水楼,雅间。 “阿姐还约了谁?” 顾朝顏把楚晏拉到身边坐下来,“只有你。” “两个人,十六道菜?” 提到这个,顾朝顏有些后悔,“早知该去云中楼,那里桌面大很多。” “阿姐,破费了。” “这次出征你能不能不去?” 楚晏猜到是这件事,“兵部调令已经下来,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见顾朝顏脸上肉眼可见的担忧,楚晏安慰道,“梁国虽然派了十万大军,可阳城守军就有八万,临郡半日可抵阳城的兵卒有三万,我们这次出征说是援军,实际是皇上为鼓舞边陲守军的气势,起不到什么大作用,这场战事的结果也不会有任何意外,我们会贏。” “你確定?” “姜禹的北斗七杀阵,吴信破不了。” 顾朝顏看著自己弟弟的眼睛,“倘若姜禹死了呢?” 楚晏,“……阿姐?” 意识到问题严重性的楚晏回头看了眼雅室房门,確定无人方才回头,神色凝重,“这里是皇城,有些话阿姐不能乱说……阿姐怎么会有这种假设?” 不等顾朝顏开口,楚晏神色冷下来,“裴冽告诉阿姐的?他让阿姐找我,想我……” “不不不!”顾朝顏赶忙阻止楚晏多想,“萧瑾。” 楚晏愣了片刻,反应过来,轻蔑冷笑,“阿姐担心萧瑾会对姜禹不利?那你还不如想想萧瑾被姜禹弄死之后,咱们该怎么庆祝!” “如果我说,萧瑾跟吴信勾结,那你觉得他们谁会弄死谁?” 音落,楚晏刚握在手里的筷子直接掉到地上。 “萧瑾为什么要跟吴信勾结?” 楚晏不可置信的眼神里带著几分掩饰不住的兴奋,“那是通敌重罪,他不要命了!” “不要命的不是他。” 顾朝顏与裴冽商量之后决定,有些事该让楚晏知道,之前凤凰山萧瑾就对楚晏下毒手,虽然楚晏没事,那是因为他本事大,而非萧瑾手下留情。 此番去阳城,距离太远,萧瑾若真与吴信勾结,难保不会再对楚晏下手。 於是顾朝顏得裴冽应允,將阮嵐的真实身份以及夜鹰对萧瑾鍥而不捨的策反全数告知,包括阳城一役的起因,但凡顾朝顏想到的,毫无隱瞒。 整个过程,楚晏有好几次截断顾朝顏,反覆求证消化,才接受现实。 “阿姐的意思是,萧瑾现下只是被夜鹰盯上,还未被策反?” 顾朝顏点头,若被策反,阮嵐也不会叫她身边的丫鬟到宝华寺指向贵人方位,“但这一次阳城战事,萧瑾难说,所以你得小心他。” 第七百零五章 你站队站早了 楚晏很討厌萧瑾,但不似萧瑾那般逮著机会就下杀手,他有自己的底线。 但若萧瑾通敌,则另当別论。 “阿姐觉得,他一定会跟夜鹰妥协吗?” “不是妥协,是他本就心术不正。”顾朝顏不想楚晏觉得,萧瑾是被迫。 因为上一世,即便没有裴润跟裴之衍的出现,甚至没有韩嫣,萧瑾依旧通敌,阮嵐成为他左膀右臂就是最好的证明。 而这一切的改变,或许跟她行为轨跡有所变化相关。 楚晏重重点头,“萧瑾若通敌,我手刃他!” 顾朝顏忽然发现一件事,她全部敘述中,比『萧瑾有可能会通敌』更严重的是,『晋王跟平王很有可能已经通敌』,但楚晏的重点,只在萧瑾身上。 她知道,是因为自己的缘故。 莫名的,顾朝顏心里一暖,“我与你说这些,是希望你此去阳城懂得自保,莫让萧瑾算计了。” 楚晏清俊脸庞微扬了扬,少年意气,“阿姐放心,我很厉害。” 顾朝顏怎么会不知道自己的弟弟有多厉害! “吃,菜都快凉了!” 顾朝顏拿起银筷,夹给楚晏一块蟹粉狮子头。 楚晏惊讶,“阿姐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吃狮子头?” “我还知道你喜欢吃黄燜鸡,今日这菜都是你喜欢吃的!”上一世她早早与柱国公府相认,初时心思也会在亲人身上,只是后来被萧瑾裹挟利用,渐渐偏了心思。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楚晏看著十六道几乎都是他喜欢吃的菜,心中感动。 “清蒸鱖鱼里没有香菜,放心吃。” 看著碗里的鱼肉,楚晏眼泪突然掛在眼圈。 他不吃香菜这件事,母亲都不知道! “阿姐。” 楚晏突然搁下筷子,忽的扑到顾朝顏怀里,“你回来了,真好。” 如果没有上一世的沉稳自持,顾朝顏又怎么会知道楚晏这样的感情流露,有多难能可贵。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抬手,抱住自己的弟弟,“一定要平安回来。” 吱呦! 雅间房门突然被人打开,衝进来的沈屹看到眼前一幕,傻眼了…… 午时已过,菜市民宅。 一辆马车穿过闹市,辗转驾入深巷。 马车停稳,身著赭色长袍,肩披同款顏色大氅的裴錚从车厢里走出来。 无名在侧。 看著眼前陈旧破败的木门,裴錚皱了皱眉。 “主子,小心有诈。” 裴錚冷笑,“本皇子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杀成我!” 无名上前叩门时,有小童从里面把门打开,恭敬俯身,“两位里面请,我家主子恭候多时。” 裴錚阔步而入,直接走进去。 不等无名动手,他一脚踹开屋里的门,赫然看到裴润端端正正坐在桌边,旁侧站著一个少年。 上次在晋王府外吃了闭门羹,又被裴之衍呵斥一顿,裴錚心里有火,进屋后直接坐到桌边,黑目炯炯,“本皇子来了,你想如何?” 见裴錚气势汹汹模样,裴润垂眸浅笑。 “有什么好笑的事不妨说出来,本皇子也替你笑一笑。” 裴润重新抬头,看过去的目光温润如玉,“无名?” 被点到名字,无名略微拱手,没有开口。 裴润瞄了眼旁边少年。 少年同样拱手,朝裴錚深施一礼,“草民,傅岩。” 裴錚闻声一震,重新打量眼前少年,目光隨即落到裴润身上,“带著你的人炫耀来了?” “比起太子,五皇弟脾气太急了。” 裴錚皱眉,“太子?” “半个月前,我在此处约见太子,太子虽也没拿我当回事,言辞客气许多。” 裴润不说还好,这句话说下来裴錚直接拍桌子,怒目圆睁,“裴润,你把我叫过来,是想告诉我,你与裴启宸勾搭上了?” “是。”裴润的確是这样的心思。 裴錚腾的起身,“呵!就算你不说本皇子也猜到了,你不过是裴启宸手里的一把刀,傅岩也好,九皇叔也罢,总归不是看在你的面子才对我下手!” 裴润想开口,被裴錚截断,“裴润,你觉得你知道裴启宸这么多事,事成之后他能放过你?你眼神儿不好,找的靠山不怎么样!” 裴润抬头,精致柔和的五官微微扬起,等著裴錚把话说完。 “你给裴启宸捎个话,他想怎么玩,本皇子奉陪到底!” 就在裴錚欲转身之际,傅岩拱手,“草民不识太子,只对晋王殿下马首是瞻。” 一句话,又將裴錚拉回来。 “什么意思?” 裴润微笑,“意思就是不管傅岩还是九皇叔,都是看在我的面子才对五皇弟下手,与太子无关。” 裴錚愣了片刻,又气又恼,“裴润,你约我来这里做什么?正式宣战?九皇叔可没在这里!” “太子还知道问我一句为什么,五皇弟就不想听听我的解释?” “没兴趣!” 眼见裴錚再次转身,裴润没有阻拦。 直至裴錚犹豫半晌后坐下来,裴润唇角微勾,“五皇弟还是有好奇心的。” “你凭什么觉得太子一定会贏?裴润,你站队站早了!” “到现在为止五皇弟依然觉得,我是因为向太子投诚才与你作对?” “还有別的解释?” 裴润瞧了眼旁边的人。 傅岩拱手,“草民虽倾財,也没有阻断司徒月所有进货渠道,那是因为有些渠道,只有杜长生才有办法,换言之,杜长生需要动用太子的关係。” 裴錚眯起眼睛,“你在炫耀?” “草民是想告诉五皇子,杜长生是围剿司徒月旗下所有生意里,最重要的一环。” 裴錚脸色越发难看,“你们到底想说什么?” “傅岩,说具体些。” 傅岩得令,“司徒月的彩石生意断在岭南,她不甘心,把主意打到吴国镇国公身上,镇国公身后有三座彩石矿,司徒月给的价钱又好,原本两人就要签书契,杜长生半夜拿著太子密信找到镇国公,答应以两倍价格將货源转到他手里,且付了定金。” 裴錚听出问题所在,“你也可以付两倍定金。” “傅府在吴国的生意另有大人物做靠山,那个大人物刚好是镇国公的死对头,我不方便出面。” 裴錚疑惑时,裴润说了一句,“那个大人物就是吴国的,镇国公。” 第七百零六章 投诚是最好的手段 裴錚被两人说懵了。 一个说另有大人物,是镇国公的死对头,一个说就是镇国公。 “你们觉得本皇子很好消遣是不是?” 傅岩解释,“草民所言,是让杜长生出面的藉口。” 裴錚皱眉,目光在对面两人身上徘徊,“也就是说,是你誆骗杜长生与吴国镇国公签订买卖彩石的契约,事实上,你明明可以自己出面断司徒月货源?” “五皇子分析的很对。”傅岩回道。 “你想同时对付司徒月跟杜长生?”裴錚略显惊讶,目光转到裴润身上,“你除了对付我,还要对付裴启宸?裴润,托大了!” 裴润清眸如水,“五皇弟有没有想过,本王从一开始想要对付的人,就是裴启宸?” 碣,“……”没想过。 “裴启宸到底是太子,朝廷拥护者眾多,我若一开始就表明立场,五皇弟觉得不管是傅岩还是九皇叔,能不能动得了他?” “所以你就动我?” “障眼法。” 见裴錚情绪稳定下来,裴润这方说出意图,“投诚难道不是接近他最好的手段吗?” 裴錚看著裴润的眼睛,却发现那双眼睛幽暗深邃如子夜深海,根本探不到底,“你往死里针对我,是想获取裴启宸的信任?” “解释不通?” “我怎么信你?” 裴润端了端身子,“我今日约五皇弟过来只是告知,並不是想让你同我一起对付裴启宸。 因为我不想东窗事发,连累你。” 裴錚越听越糊涂,“为我好?” “是。”裴润毫不犹豫点头。 裴錚冷笑,“本皇子没看出来。” “司徒月只是暂遇危急,她的损失,且等杜生长彻底消失在皇城之后傅岩自会几倍的补给她,还有阳城一役。” 裴錚狐疑看过去,“阳城一役怎么了?” “阳城一役,本皇子会让谢承死在那里。” 裴錚忽的站起身! “五皇弟放心,我不会连累神武將军,所有事都是我一人所为,我连计划都不会告诉你。” 裴錚杵在桌前好半晌,方才慢慢坐回来,“我……要怎么相信你?” “我不需要五皇弟相信我,因为我的计划没有人可以阻止,你也不能,之所以如实相告,只是怕你……狗急跳墙。” 裴錚冷下脸,“注意措辞。” 屋內忽然变得沉寂,裴錚根本消化不了裴润口中所说的真相,一时无语。 裴润倒是下了逐客令,“屋里冷,五皇弟该回去了。” 裴錚很討厌这种被支配的感觉,但確实没有必要呆下去。 该说的裴润都说了,不该说的,他也问不出什么。 就在他迈出房门时,裴润忍不住开口,“问姜皇贵妃好。” 裴錚回头,见裴润微笑…… 自当年交牙谷大战之后齐梁两国久未开战,此番阳城战事惊动整个朝廷,兵部十分重视,非但调令萧瑾出兵援助,更朝阳城周围十几个郡县发出预警,备战。 酉时已过。 云中楼。 秦姝端著托盘走进来的时候,叶茗正望著半掩的窗欞发呆。 直到饭菜摆到他面前,才恍然,“什么时候进来的?” “我有敲门。” 暗门也是门。 叶茗略微羞赧,“我不是这个意思。” “在想什么?”秦姝身姿优雅坐到对面,声音温婉柔和。 叶茗拿起碗筷,“没什么。” “吴信没等你传信,直接出兵阳城,这件事皇上知道后龙顏大怒,罚了他的俸禄。” “你在安慰我?” 秦姝笑著点头,“就是不知道你有没有被安慰到。” 叶茗夹菜,一道竹笋炒肉,一盅老鸭汤,米饭里放了几粒黑芝麻。 这些是秦姝做的。 叶茗不想她辛苦。 『若不好吃,我便不做了。』那时秦姝这样反驳。 怎么会不好吃。 “我明日启程,去阳城。” 见对面之人没有开口,叶茗不禁抬头,“你不问我为什么要去?” 秦姝盯著叶茗的眼睛,静静看著他,数息浅笑,“鹰首的决定,我从不质疑。” “我要去见吴信。”叶茗知道秦姝猜到了。 秦姝点头,“见一见也好。” 就在这时,暗门响起。 “我去。” 秦姝打开暗门机关,里面走出来的人在她意料之中,这道暗门除了她,只有韩嫣知道。 可也巧,韩嫣手里提著食盒。 “韩姑娘……” 对於秦姝主动示好,韩嫣非但没理,看都没看一眼。 房间里,韩嫣自顾把食盒搁到桌上,“竹笋?你不是对竹笋过敏?別吃了!” 身后,秦姝愣了一下。 叶茗面色微窘,还没说话便见韩嫣將桌上托盘推到旁边,又从食盒里取出樱桃肉跟荷包里脊,“这是我亲手做的!” 叶茗手里的碗也被她端走,递上自己做的米饭,“尝尝!” “先说正事。”叶茗搁下碗,肃声开口。 韩嫣哪有正事,只是想来见人,“阮嵐近段时间胎象不稳,时有呕吐症状,我怕那孩子保不住,想著你能不能开副方子给她保胎。” “不应该……”叶茗皱了皱眉。 “我还能骗你!”韩嫣坐下来,看了眼將將走到桌边的秦姝,“我有些渴。” 秦姝微笑,“韩姑娘稍等。” “我去!” 叶茗起身时被韩嫣拽住,“你还没吃饭呢,再说倒水而已,秦姑娘轻车熟路。” “確实比较熟悉。”对於韩嫣的挑衅,秦姝丝毫没有放在心上,转身走去隔帘外面的方桌。 “你怎么不吃?” 韩嫣贴心催促,眼睛里些许期待,“我知你自小喜欢吃肉,这两道菜是我特意为你学的。” 叶茗只当没听见,起身走到北墙,取来纸笔,“方子我写给你。” 秦姝端来一杯温水,“韩姑娘,慢喝。” 韩嫣接过水杯並没有喝,冷冷的搁到旁边,“我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韩姑娘且说。” “你为作鹰首侍女,自该了解鹰首喜好,哪怕喜欢什么你不知道,避讳什么总该知道!他吃竹笋过敏,轻则全身起疹子,重则会要命的!” “此事確实是我疏忽,韩姑娘提醒的对。” 韩嫣很討厌秦姝现时现刻的態度,这种態度会让她觉得拳头砸在上,憋屈跟无力感更重! 第七百零七章 我从未小瞧你 韩嫣再欲开口,叶茗將药方递给她。 字跡潦草,可见写的很快。 “你在吴国多年,很多事並不知情,我现在可以吃竹笋,並不会过敏。” 看似解释,却是维护! 韩嫣接过药方时脸色变得异常难看,“你是怪我不该去吴国?” 叶茗很难理解韩嫣的这个问题,“你去吴国是老爹的意思,我也觉得当时夜鹰里唯独你去最合適。” “那你……” “你按药方给阮嵐抓药,两日一次,连续三个月即止。” 韩嫣瞧了眼药方,“药材真假我分辨不好,明日我再来……” “明日我不在。”叶茗果断道。 韩嫣愣了一下,“你去哪里?” “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叶茗肃声警告。 韩嫣看向秦姝,“你知道?” 秦姝正要开口时叶茗点头,“秦姑娘知道。” “她为什么知道?”韩嫣很想压制住自己的情绪,可她气血拱上头,根本控制不住,“她只不过是个侍女,你告诉她不告诉我?难道我在你心里还不如一个卑贱的侍女!” 叶茗目色陡寒,“道歉。” “我不!” 韩嫣忽的站起身,“你至少要给我一个理由,我为什么要向一个侍女道歉!” “或者回吴国。” 叶茗没有给韩嫣理由,给了她选择。 见两人因为自己吵起来,秦姝亦不是很在意,但也没有开口,只默默坐在桌边,瞧向那盘竹笋炒肉。 到底是从一个村子出来的,韩嫣看出叶茗眼中寒凛杀意,心痛之余亦有畏惧,“我……” “道歉!”叶茗冷喝。 韩嫣双手紧攥成拳,咬著牙,“秦姑娘,对不起。” “没事。” 秦姝微笑,“鹰首明日去阳城。” 明明是好意,可在韩嫣看来却是彻彻底底的嘲讽跟挑衅! “我回来自会叫人告诉你,这段时间不许你来云中楼。”叶茗冷声开口,“走罢!” 韩嫣转身之际,叶茗又道,“把饭菜拿走。” “你……” “你有你的任务,我的吃食不需要你操心。” 韩嫣强忍被羞辱的愤怒,將她做的两盘菜收回食盒里,连著那碗饭也被叶茗扔进去,“我走了。” 叶茗没有理她,拉回那盘竹笋炒肉,端起带著黑芝麻的碗,大口吃饭。 韩嫣看在眼里,心生妒恨! 暗门闭闔,秦姝颇为无奈看过去,“鹰首刚刚对韩姑娘过於刻薄了。” “她对你不敬,就是对老爹不敬。” 叶茗说的理由无可厚非,秦姝都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看著一根根竹笋被叶茗送到嘴里,秦姝忽然好奇,“你真对竹笋过敏?” 叶茗正想回答时,秦姝很认真的开口,“我不喜欢別人骗我。” “是。” “可我每周都会给你做,没见你身上起疹子呢?” “我有药。” “那我以后……” “我喜欢吃。” 叶茗很快吃光竹笋,又喝了那盅老鸭汤,“我不在这几日,你自己小心。” 秦姝微笑,“你別小瞧我。” “我从未小瞧你。” 叶茗甚至比秦姝想像的,还要高看她…… 三天时间转瞬即逝,到了出征的日子。 將军府,正厅。 萧瑾穿好鎧甲,孟浪早就牵马候在外面。 萧李氏担心儿子,死拽著萧瑾胳膊不放,百般叮嘱,“瑾儿,你可得小心!” 阮嵐在韩嫣的陪同下也是恋恋不捨,眼泪在眼圈里打转,“瑾哥,早些回来。” 萧瑾看向阮嵐渐渐隆起的小腹,“照顾好孩子。” “我会。” 阮嵐抚上小腹,“孩子出生时瑾哥会回来吗?” 楚依依直接打断阮嵐,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递过去,“穷家富路,夫君带著点钱,万一再出意外被人捡回家,也不好白吃白住。” 萧瑾看到银票上的数额,硬是把难听的话咽下去,三千两。 “此次出征,家里靠你了。” “夫君放心,我定会比顾朝顏做的好。” 楚依依句句扎心,萧瑾拿她没办法,他很清楚现如今没有楚依依的钱,將军府支撑不了体面。 “母亲保重,等我回来。” 萧瑾大步迈出正厅,脑海里想的全都是姜禹。 自裴之衍找他之后,萧瑾心態发生巨大变化。 此番若能替太子杀了姜禹便是从龙之功,凯旋之日再得封赏,他於朝中基石更稳,裴冽一个不受宠的皇子在他面前什么都不是。 到那时,顾朝顏自会回头。 不知何时,顾朝顏成了萧瑾的执念…… 送走萧瑾,阮嵐带著韩嫣回到青玉阁。 桌边,她负气摔了瓷碗,“楚依依那句话分明在骂我是便宜货色,她以为我听不出来?” “你都能听出来,萧瑾自然听得出来,可他为你出头了?” 阮嵐看过去,“有什么办法,楚依依出手就是三千两!现在连老东西都要看她脸色说话!” “你知道就好。” “那你想想办法啊!”阮嵐著急,“总不能让楚依依一直骑在我头上吧?” “这是叶茗的意思,我们不能动她。” 阮嵐气的捶桌,“凭什么不能动她?就因为她赚了梁国的钱,那钱咱们也赚得!” “赚钱的事你別想,没有叶茗支持,我们没有那个本事。”韩嫣眸子轻闪,“可若她命短,便是天意。” “你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韩嫣起身走去北墙衣柜,从里面翻出几件属於她的衣裳,还有些碎银。 见韩嫣收拾包裹,阮嵐起身,“你这是要做什么?” “我要离开几日,这几日你好好呆在府里,儘量別招惹楚依依。” 阮嵐走到她身边,“你去哪儿?” “不该问的別问。” 韩嫣勒紧包裹,瞥了眼阮嵐隆起的小腹,“小心楚依依,別让她伤你肚里的孩子,这孩子若是再掉,你不可能再有身孕,下场也只有离开將军府一条路,或者更糟!” 阮嵐急了,“你不在,我怎么斗得过她!” “周嬤嬤不是你乾娘么,有事记得找她。”韩嫣披上厚衣,將包裹藏在內里,“记住了,保住孩子。” “记住了。” 阮嵐知道自己问不出韩嫣去处,便不再问。 离开將军府,韩嫣坐上早就定好的马车,直奔皇城正东门而去。 阳城…… 第七百零八章 入土为安的感觉 自西郊墓地跟鎣华街十家铺子开张,顾朝顏正经忙了一段时间。 墓地有了自己的名字,归园。 名字是云崎子起的,寓意鼎逸安然,寧静致远。 閒来无事,顾朝顏约沈屹在云中楼吃饭。 “顾朝顏,我们还缺一句標语!” 三楼临窗桌边,顾朝顏正看著对面两家依旧空荡荡的铺子发呆,对面沈屹则拿筷子捡盘子里炒熟的生豆。 云中楼最会做生意的地方,就是在每层楼的角落摆几样小吃,免费供应。 这样可以缓解客人等待备菜的枯燥。 沈屹最喜欢其中一样生豆,蜜汁椒味儿,“標语我都想好了!” “什么?”顾朝顏有一搭没一搭的应著。 “选择归园,入土为安!” 顾朝顏,“……选择哪里不是入土为安?” “这你就不懂了,何为安?” 沈屹边嚼边道,“生前死后大富大贵才叫安,子孙后代香火永盛才叫安,还有轮迴投个好胎才叫……” 沈屹悉心解释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顾朝顏闻声看过去,一眼认出被人截停在芷泉街的马车是司徒月的。 果不其然。 马车里,司徒月掀起车帘。 “司徒月,今日你若不给个说法,休想离开!”说话之人是从另一辆马车里走出来的男子。 那辆马车此刻正横在路上,挡住去路。 男子穿著华贵,看样子也就二十出头,长的剑眉星目,一表人才。 “司徒景?” 顾朝顏看向沈屹,“司徒景是谁?” “司徒世家三大旁支,司徒景是旁支子孙里跟司徒月爭家主最厉害的一个,財力一点儿都不比司徒月弱,他这是找茬儿来了。” 顾朝顏没说话,再次看向窗外。 “兄长有话,回府再说。” 司徒月正想撂下车帘时,披著深紫大氅的司徒景高喝,“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今天这个丑,我须得扬一扬!” 车帘没有落下,司徒月抬手,冷冷看著对面之人。 “想必诸位也都听过我司徒世家,世代行商,家风显赫,自有族谱记载,每代家主皆为男子,生意久盛不衰!” 司徒景这一吆喝,芷泉街看热闹的百姓顿时將两辆马车围的水泄不通。 “可自从她司徒月为家主之后,司徒世家百年积累的家业几乎都要被她败光了!” 面对这种局面,司徒月不得不走下马车。 “兄长哪只眼睛看到我將家业败光了?” “你还嘴硬?”司徒景指著不远处两家空荡荡的铺子,“彩石生意是不是你的主意?” 司徒月点头,“是又如何?” “如何?”司徒景嗤之以鼻,“你且告诉在场所有人,你这生意做的如何!铺子买了,门面装潢了,货呢?” “不劳兄长费心。”自被傅岩连日围剿,司徒月已显疲惫之態。 司徒景冷喝,“若我再不费心,司徒世家就要毁在你的手里!” “兄长何出此言?” “你以为我不知道,岭南彩石出了问题,吴国镇国公也根本没有把货卖给你!货源断了!” 司徒景又道,“若只是断彩石货源,司徒世家倒也赔得起,可是司徒月,你捫心自问,你手里那些生意,还有几个没断货源!” “我能解决!” “你要能解决,就不会四处借钱!” 此话一出,三楼雅间里的顾朝顏不禁看向沈屹。 沈屹摇摇脑袋,“你瞅我做什么?司徒月但凡开口,定是找能让她把嘴闭上的人借钱,我会借给她钱?她又不傻,根本不会来找我,让自己难堪!” 想到两人上一世的结局,顾朝顏神色厌弃,“畜牲!” 沈屹,“……” 芷泉街上,司徒月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借钱与否,也与兄长无关。” “司徒月,你別忘了!你能支配的钱財里有我们三大旁支的钱!你若只赔自己家的,我不管,可你现在连我三族旁支的钱都快赔没了!此事你今日定要给出说法!” “兄长想要什么说法?” “要么连本带利堵上亏空,要么让出家主之位!” 司徒月目色冷然,“兄长明知我现在没有钱。” “那就让出家主之位,从此弃商!”司徒景高声喝道,大有咄咄逼人之势。 司徒月从不奢望在她最难的时候,旁支三族可以雪中送炭,却也没想到他们竟会落井下石。 “不可能。”司徒月立在马车前,疲惫面容透出冰冷寒意,“商场如战场,胜败乃常事,更何况我已找到彩石货源,不日去谈,我还没输。” “司徒月,何必逞强!只要你让出家主之位,所有亏空的钱,我一概不论!” 司徒景话锋一转,“但若你要执意坐在根本不该女人坐的位子上,今日必须补齐亏空!否则我这便叫人请族老们出面,罢了你家主之位!” 雅间里,顾朝顏不以为然,“家主之位说罢就罢?” “他们司徒世家有五个族老,五个族老都点头就能换家主。” “能都点头?” “其中之一是她父亲司徒伯,你说能都点头么!”沈屹呶呶嘴。 顾朝顏放心了。 司徒月冷笑,“痴人说梦!” “如此,补亏空!” 见司徒景不依不饶,司徒月沉默片刻,“三天时间,我自会补给你!” “不隔日,就今日!” “司徒景,你別欺人太甚!” 见司徒月动怒,司徒景作让步姿態,“或者你说一说,要如何补齐亏空,我若觉得合理,便等你两日。” “家父手中万两黄金,足够补齐。”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疑惑。 沈屹就知道她会看过来,“司徒伯手里確实有金砖,但那是他在儿子百天时,大价钱熔炼烧制的生辰礼,寓意百禄。” 顾朝顏不解,“既然有这笔钱,司徒月还到处借什么?” “你说呢?”沈屹冷哼一声,“儿子是司徒伯的命根子,女儿……你忘了司徒月差点嫁去岭南。” 顾朝顏怎么忘了,司徒伯视子如命。 大街上,司徒景並没有反驳司徒月的话,而是转身走向马车。 就在司徒月以为他不再闹市的时候,车帘被他掀起,“伯父是不是该出来说两句?” 音落,司徒月猛然回头…… 第七百零九章 让出家主之位 对面马车里,一身锦衣华服,穿戴考究的司徒伯从车厢里走出来。 司徒伯年约五旬,面方如田,浓眉大眼,鬢间虽有白髮身子骨倒是不错,行走稳健,动作灵活,尤其说话,中气十足。 “昭昭,莫再逞强。” 看著从车厢里走出来的司徒伯,司徒月从满目震惊到伤心绝望,只用了数息的时间。 雅间里,沈屹解释,“昭昭是司徒月的小名,虽然对外解释昭昭如愿,岁岁安澜,其实就是招弟的意思!” 顾朝顏相信。 “父亲何意?”司徒月儘量压住情绪,却仍能听出颤音。 司徒景站在司徒伯身边,“伯父的意思是,女子就该有个女子的样子,该在家里相夫教子,侍奉公婆,如你这般年纪的女子哪个没出嫁,娃娃都有两三个了,你倒好,净天穿著男人的衣服在外拋头露面,不成体统!” 杀人诛心,司徒景太会揣摩司徒伯的心思。 打从一开始,司徒伯就没想让司徒月接手他的生意,奈何膝下无子。 这些年,他为了拼儿子娶了三房姨娘,终得一子,便不顾任何人反对,將生了儿子的三姨娘抬为平妻,目的就是给儿子一个嫡出的名份。 司徒月一步一步走向司徒景,音色冷厉,“我如何,轮不到你来教训!” “那我是不是可以教训?”司徒伯沉声道。 司徒月转眸,暗暗噎喉,“父亲,生意的事……” “你把生意做成这样,还好意思提生意?”司徒伯面沉如水,“如今你连自己弟弟的生辰礼都要败光?” “不是败光,只是暂时拿出来解燃眉之急,事后女儿自会加倍奉还。”司徒月放低姿態,“还请父亲借我万两黄金,度过难关。” “你把家主之位让出来罢!” 突如其来的背叛,司徒月措手不及。 商场如战场,她从来不会因为傅岩的围剿心生憎恨,立场相对,不死不休就战斗到死,输贏自负,没什么好怨恨的。 可面对至亲之人的背刺,她寒心至极。 “不让。” 司徒月终究是高估了自己在父亲心里的位置。 她的父亲,寧可让她放弃家主之位,也不想把自己儿子的生辰礼拿出来,解她燃眉之急。 司徒伯皱眉,“昭昭,我们都知道,你已是穷途末路又何必死撑?卸下这份担子,找个人嫁了,平安顺遂的过一辈子,难道不好?” “只要父亲把万两黄金拿出来,我就能撑过去。” 旁侧,司徒景神色揶揄,“万一撑不过去,盛儿弟弟往后拿什么东山再起?为兄不禁怀疑,你是不是故意的?” “故意什么?” “你嫉妒伯父疼爱盛儿弟弟,就想出这样的法子断他后路,只要盛儿弟弟过的不好,你心里就痛快!” 司徒月怒视司徒景,“你闭嘴!” “昭昭,把家主之位让给景儿,你该歇歇了。”司徒伯冷声开口。 雅间里,顾朝顏看的心里冒火。 沈屹长嘆口气,“司徒月要是男儿身就好了。” “明明是司徒伯的问题,为什么要在司徒月身上找问题?”顾朝顏冷哼。 沈屹表示,“这不是找问题,这是解决问题……” “怎么解决?司徒月是女儿身,你怎么让她变成男子,你能变成女子么!” 沈屹一脸无辜,“你跟我生什么气,找她麻烦的又不是我……” 大街上,司徒景朝前走两步,俯身低语。 “知道伯父为什么执意要你放弃家主之位?因为我答应他,只要我当上家主,必会保证下一任家主是盛儿弟弟,他这是在为他的儿子铺路。” 司徒月猜到了,若非有好处,父亲怎么会任由家主之位落於旁支。 让她失望的是,父亲由始至终都没有信任过自己。 “考虑的如何?”司徒景故作姿態扬了扬眉。 司徒月未理他,面色肃然看向自己的父亲,“家主之位,我绝不会让。” “既然如此,为父便去找族中长老,罢了你家主的位子!” 司徒景『好意』道,“我劝妹妹还是听伯父的话,主动请辞,莫把事情闹的那么难看。” “理由是什么?” “亏空!只要亏掉家財三分之一就有被罢黜的理由!” 司徒月不以为然,“加上万两黄金,亏空未至三分之一。” “那是盛儿的私產!” 看著司徒伯眼中的冷酷决绝,司徒月心痛如锥,“那我便去借,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將家主之位交出去,父亲別妄想……” 啪— 让人始料未及的事情发生了。 司徒伯当眾抬手,巴掌重重落在司徒月脸颊。 雅间里,沈屹惊呼时顾朝顏已然起身。 “你去哪儿?” 芷泉街上,围观百姓见此情景一阵惊呼,在他们眼里司徒月好歹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被人当眾甩巴掌著实难堪。 哪怕是自己的父亲! “你这不孝女,当初我就不该让你接手我司徒府的生意,养虎为患!我倒要看看,只要我不发话,谁能借给你钱!借不到钱,你就得乖乖把家主的位置让给景儿!” 脸颊胀痛,却不及心痛万分之一。 司徒月终於明白,不管她如何努力终究是无用。 “借多少?” 正待司徒月走投无路时,身后突然有人说话。 她驀然回头,双目陡瞠。 顾朝顏行至身边,低语,“別借太多,我心疼。” 司徒月忽的一笑,眼泪被她硬生逼退,“来看我笑话?” “看也是看司徒伯的笑话,你的笑话有什么好看。” 司徒伯不认得顾朝顏,眉目如冰,“哪里来的无知妇人!” “ 我大齐约定俗成的规矩,家主拥有本家族至高无上的权威跟绝对地位,任何违背家主意志的行为都要受到严厉惩罚,没想到你们司徒家竟然是个例外,今日我算长见识了。” 司徒伯冷喝,“这是我司徒府的事,不需要你一个妇人多管!” “今日司徒府破了这个规矩,他日各大家族效仿,扰乱公序良俗,届时我可管不著,就是不知道朝廷管不管得著。” 第七百一十章 承认这个孩子 顾朝顏的话说的没什么道理,可她也不是想与司徒伯讲道理,而是想提醒他。 司徒月不是一个人,她背后站著五皇子裴錚。 他们可以不顾忌司徒月这个家主,是不是连裴錚也一点顾忌都没有? 当然! 不乏司徒伯看出裴錚会败,想以弃掉司徒月的方式,將司徒府从败局里抽身出来,只是他都不问一问,裴錚乐意么! 但凡入局的棋子,只有提早死。 棋局未定,哪有活著离开的棋局的道理! 司徒伯懒得理她,视线回到自己女儿身上,“借不到钱,就交出家主之位!” “顾朝顏。” 司徒月侧身,“三千万,可借?” 眼见自己女儿管身边女子借钱,司徒伯嘲讽冷笑,“昭昭,病急乱投医?三千万,莫说她一个只会撒泼的妇人没有,就算有,你们是什么样的交情?她肯拿出三千万堵你一个根本堵不住的窟窿?” 司徒景亦笑,“妹妹,別逞强,你瞧你,心智都有些不稳了,大庭广眾之下也不知道拉个谁谁谁,开口就是三千万,莫嚇到人家。” 人群里,沈屹穿著他那身锦蓝色的长袍走出来,无论身姿体態步伐,都透著一股朴实的富贵。 “二位怎能如此看不起人。” 他们不认得顾朝顏,但认得沈屹。 司徒伯微抬下顎,“沈公子想出这个头?” “司徒姑娘又没朝沈某借钱,出头这事儿还没轮到我。”沈屹踱著步子走到顾朝顏身边,“出头的是这位姑娘。” “姑娘?”司徒景诧异,“看年纪有二十了,怎么还是姑娘?” 顾朝顏,老娘十八! 沈屹,“看你长的生龙活虎,怎么才三秒?” 一语闭,顾朝顏猛的看过去。 沈屹带著狗子討夸奖的眼神回望。 对面,司徒景破防,“休得胡言!司徒月,交出家主之位!” “三千万够吗?”顾朝顏无比真诚问道。 司徒月点头,“足够。” “隨我回府,我拿给你。” 司徒月,“现在?” “现在。” 对面,司徒伯只道这是司徒月金蝉脱壳之法,怒喝,“你们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顾朝顏冷声开口,“这位老人家,你是不相信我有三千万,还是不相信我会借给司徒姑娘?” “都不信!”但凡眼前女子有三千万,必在百名富商榜之列,司徒伯最重此榜,榜上之人无一不识。 得说沈屹,该说话的时候绝对不会吝嗇口舌。 “沈某冒昧叫您一声司徒伯父,伯父可知西郊归园?” 此事司徒伯倒是略有耳闻,听说那片红土被炒的很凶,“知道又如何?” “那你觉得归园的东家有没有三千万两。” 司徒伯微怔,“你想说,她是归园的东家?” “非但是归园的东家,鎣华街前段时间开张的十家商铺皆为顾姑娘所有。”沈屹细数顾朝顏家產,“还有西郊那两个仓廩……” 咳! “低调。” 屯粮的事,她不想声张。 司徒伯诧异,“可有证据?” “司徒姑娘,隨我取钱。” 顾朝顏没理会司徒伯的质疑,拉著司徒月走向马车。 正待沈屹也想上车时,踩在登车凳上的脚倏的弹下来。 顾朝顏回头,“不上?” “我给你们开路!” 他怕司徒月管他借钱! “让让。” 见司徒伯跟司徒景杵在原地,沈屹微笑,“再纠缠可显得不大气,跌身份。” 两辆马车先后离开芷泉街,拥堵的大街慢慢畅通…… 翰林院。 舆地分室。 午膳时间,分室里另外三人皆去用膳,许成哲因有一本书急于归还,便没一起。 原本楚锦珏硬要拉他,活是永远干不完的! 但见他实在赶时间就没坚持,答应给他捎饭回来。 吱呦— “楚兄……” 许成哲抬头,却是久未见面的萧子灵。 天冷,萧子灵披著一件厚厚的大氅,茉珠跟在身后,將门闭闔。 “多日不见,夫君可好?” 许成哲垂下眸子,继续翻书。 他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一个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萧子灵走到桌边,瞧了眼桌案上的书卷,密密麻麻的字,看的她一阵眩晕。 四下无人,萧子灵语出惊人,“我怀了身孕。” 许成哲猛抬起头,眉宇紧皱。 不等他说话,萧子灵又道,“夫君可记得两个月前我来这里住过一日。” 凡是翰林院官员,在各自分室都有休息的厢房,萧子灵確实住过。 “那晚我在別处借住,你我並未同房。”许成哲厌恶开口。 “没错,孩子不是你的,但我希望你能认下。” 听到这里,许成哲忍无可忍,“没这个道理!” 旁侧,茉珠看著萧子灵理直气壮的模样,眸间闪过幽幽冷光。 萧子灵的確怀了孩子,云鹏的。 云鹏叫她打掉,她表面应下,私底下却要留下这个孩子,说什么这是她跟云鹏第一个孩子,无论如何都要守住。 有时候,茉珠真不知道该说萧子灵情深似海,还是薄情寡信。 与曹明轩在一起时,曹明轩就是最爱。 换作云鹏,云鹏就是唯一。 颇有几分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的洒脱,就是脑子不太好使。 “你就不问问,这孩子是谁的?” 许成哲重礼,对萧子灵越发厌恶,“与我何干?” “当然与你有关係!” 萧子灵摸了摸还没显怀的身子,“你是这孩子的表叔。” 看著萧子灵不以为耻反以为荣的样子,茉珠暗暗鬆了一口气。 不作不死。 暴出姦情,单纯只是萧子灵自己的意愿。 许成哲震惊,“你与表兄……” “是真爱。”萧子灵绕到案前,“许成哲,你別怪我不守妇道,哪个女人能接受洞房烛夜拋下自己的夫君?我不找別人,难不成要为你守一辈子活寡?” 许成哲气极,“你可还知廉耻为何物?” “我只知道我的夫君不碰我,我想当母亲就只能找別的男人!”萧子灵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 许成哲到底是有修养的人,“既如此,我允你一封休书,从此婚丧嫁娶,两不相干。” “不行!” 萧子灵怒道,“你若休我,岂不是让所有人都知道我有错?我今日来要的不是休书,是你承认这个孩子。” 第七百一十一章 这孩子跟你是血亲 许成哲当真无法理解,萧子灵怎么敢大言不惭说出这样的话? 把別人当傻子也要有个限度! “不可能。” “自我嫁到侍郎府,经常听下人们说婆母极为疼爱表兄,但凡你有的东西,总会给表兄也准备一份,对他的疼爱比对你还多几分,这次表兄能被调回来,也是婆母在翁公那里求了很久才如愿。” 萧子灵敢来找许成哲,自然是有十成的把握,“近几日婆母身体渐差,你说要是被她知道我与云鹏的事,她会不会一著急,一上火,人就那么……” “萧子灵!”许成哲陡然起身,“你別太过分!” “云鹏是你表兄,这孩子与你也是血亲,你怎么就不能认下他?”萧子灵的道理,听的茉珠哭笑不得。 就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踹开。 三人视线內,楚锦珏提著食盒站在外面,怒目圆睁。 萧子灵一时慌神,她料定许成哲不会把秘密说出去,楚锦珏可未必! “当表子还要立牌坊,萧子灵,我见过不要脸的,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楚锦珏拎著食盒走进屋里,茉珠立时过去將门叩紧。 行至案前,楚锦珏將食盒重重撂在桌上,朝萧子灵一通输出,“谁的孩子你找谁给他当爹!少在这儿欺负老实人!” “跟你有什么关係?” 楚锦珏一脸避之唯恐不及的表情,“当然跟我没关係!” “你!” “但我乐意管!你等著,我这就把翰林院里所有同僚都找过来,叫他们辩辩这理,各抒己见,看看这孩子到底该不该由许兄认下!” 眼见楚锦珏要出门,萧子灵急的直跺脚,“许成哲,你別忘了婆母病重!” 许成哲下意识把人拉住。 “许兄,这事儿你也能忍?” “家母病重,若知此事……” “她就是想拿这个威胁你!你若受她威胁,那就是上了她的当!伯母病重自有大夫,大夫不行就请御医!你放心,我去请,我把苍河给你请过来,凭苍院令的医术,没什么病治不好!” 楚锦珏就跟打了鸡血似的,“萧子灵,你囂张到头了!” 许成哲没把人拽住,情急之下萧子灵忽的上前拉住他胳膊,“那不是你娘,你当然不在乎!许成哲,那可是你亲娘,万一有闪失你后悔都来不及!” 推搡间,萧子灵跌坐到地上,瞬间捂住小腹,表情痛苦。 茉珠急忙跑过来,“大姑娘!” “你过来做什么,把门堵住!”萧子灵推了茉珠一把,“楚锦珏!我孩子要出什么事,你得偿命!” 楚锦珏根本没推,但也不带怕的,“行啊,你现在就去刑部敲法鼓,或者你找云鹏过来给你出头!我等他!” 萧子灵被茉珠搀起来时,楚锦珏已然走到房门。 吱呦— 房门动,却是被人从外面推开。 门外,走进一人。 看到来人,分室瞬间死寂。 许成哲迟疑片刻,急忙绕过桌案,“父亲。” 来者。 兵部侍郎,许恆。 楚锦珏只愣了一会儿,“许大人来的正好,刚刚……” “本官都听到了。”许恆身上穿著红领黑褂的官袍,因有公务才来翰林院,顺便看看自己儿子,没想到会有意外之喜。 楚锦珏点头,“许大人既听到,那就……” “此乃本官家务事,不知楚院士可否交由本官自行处置?” 楚锦珏看了眼许成哲,转尔点头,“应该的!” 就在他欲离开时,许恆忽然开口,“本官有个不情之请。” “许大人说!” “家丑不可外扬,本官希望楚公子能替侍郎府保守这个秘密。” 楚锦珏也能理解,“好。” 房门再次关紧,分室气氛顿时变得异常压抑。 许成哲恭敬站在旁边,並无话讲。 萧子灵则由著茉珠搀扶,低著头不敢直视,脸色胀红。 许恆浸润官场多年,早就养成喜形不露於色的性子。 他沉默一阵,缓缓开口,“哲儿,你母亲近段时间身子骨越来越弱,此事若被她知道,为父恐她一病不起,若真有意外,你也不能安心。” 许成哲猛然抬头,“父亲……” “此事於我侍郎府是奇耻大辱,若传出去,今后不止你表兄抬不起头做人,你也一样,连你母亲都会被嘲笑治家不严。” 许恆上前,拍拍许成哲肩膀,“再者,我也怕你母亲会自责,毕竟是她求了许久,我才將你表兄调回皇城,还安排他住在侍郎府。” 许成哲明白父亲的意思了,“父亲怎么说,我就怎么做。” “那就,认下这个孩子。” 听到这里,萧子灵悬著的心终於落地。 她跪地,“谢翁公……” “將军府能养出你这样的女儿,真是好本事。” 许恆冷眼扫过萧子灵,目光回到自己儿子身上,“有时间回去看看你母亲,她很想你。” “知道了。” “那就这样,你忙罢。”许恆又拍了拍许成哲肩膀,没再说什么。 待人走后,萧子灵站起身,脸上浮起目的达成的得意,“茉珠,快扶我离开,这里满是书墨的臭味儿,我闻了犯噁心!” 茉珠怎么都没想到许恆竟然是这个態度。 没想到的还有楚锦珏。 他回分室,听许成哲说要认下那个孩子的时候匪夷所思。 “这是许大的人意思?” “家母病重,受不了刺激。”桌案旁边,许成哲也只积鬱了一阵,便又翻起书卷。 萧子灵如何,其实跟他没有多大关係…… 自芷泉街离开,顾朝顏带著司徒月回到秦府。 书房里,她將自己昨日才藏好的银票小心翼翼从地砖底下翻出来。 很精致的方盒,红木质地,坚硬光润,盒顶镶著螺鈿片,四周雕著莲纹。 方盒开启,里面有三张平平整整的银票。 每张面额,一千万。 “放在自己家的东西还要藏这么深?”司徒月有些不理解。 “如果可以,我想把它们掛在腰带上。” 看出顾朝顏不舍,司徒月面色肃然,“我知道你刚刚是想为我出头,说话来不及思考,重新想想。” “借不到钱,你当真会失家主的位子?” “会。” 司徒月还想再解释的时候,顾朝顏把眼睛捂上,“拿走。” 第七百一十二章 心怀希望 三千万。 哪怕对於平时的司徒月都不是小数目,她很清楚这笔財富意味著什么,“没有这三千万,你进不去富商榜。” “我是借你,不是给你。”顾朝顏严肃纠正了这个问题,声音隱隱在颤。 司徒月瞧了眼红木方盒里的银票,“你清楚我现在的处境,这钱,我未必还得起。” 顾朝顏欲哭无泪,“不能给我一点希望吗?” “若还得起,自然不会是三千万。” “还多少?”顾朝顏又想起了那句话。 只有心怀希望,才能拥有幸福美好。 “两千八百万,你忘了,你还欠我二百万两。” 司徒月伸手,被顾朝顏及时握住手腕。 她挑眉,“反悔了?” 看到顾朝顏鬆开手腕,司徒月没再往里探,“我真拿了?” “快点罢!”她就快忍不住后悔了。 见状,司徒月取了那三张银票。 “为什么要帮我?” “因为你叫昭昭。”顾朝顏隨便搪塞道。 司徒月,“?” “我有个弟弟叫昭儿,你叫昭昭,算不算缘分?” “我不喜欢昭昭这个名字。”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顾朝顏听沈屹是这么说的。 司徒月自嘲笑道,“你觉得我父亲在芷泉街上扇我的那巴掌,里面包含了多少昭昭如愿,岁岁安澜?有没有可能,它是招弟的意思?” “那可不可以,我们不要管『昭昭』在別人那里是什么意思,只要我们觉得它是什么意思,它就是什么意思。” 司徒月下意识抬头,刚好迎上顾朝顏满眼自信。 “你在安慰我?” “是。”顾朝顏微笑,“我这个姐姐当的如何?” “你才多大,占我便宜。” “旧年历,武通十七年,七月初七。” 司徒月,“同龄,你都已经和离过一次了。” 羡慕的语气,把顾朝顏讽刺个浑身中箭。 “把钱还我!” “想点现实的。” 顾朝顏,一不小心做了好人。 感觉竟然不错…… 阳城战事已过数日,萧瑾率领援军也已经离开皇城,不日將抵。 夜里,秦昭来到菜市深宅。 烛九阴出现时,他在研究那张仙鹤图。 “大人,你说烧一下,有没有可能现出真身?” 听到提议,秦昭捲起画轴,“毒侵入脑了?” 烛九阴双瞳彻底泛白,依照体內毒素蔓延的速度,秦昭很有可能说中了,好在他早將生死置之外,唯有復仇一念,夙愿未偿。 “夜鹰得到的最新消息,跟俞佑庭定娃娃亲的女子辗转入宫,成了前朝孙太妃身边的宫女,叫程柯。” 烛九阴,“属下好像在哪里听到过这个名字。” 秦昭看著站在自己身边的烛九阴,黑夜里,那双白色瞳孔稍稍放大,颇有几分惊悚。 “我同你讲过。”秦昭心下微沉,当年之事虽与他无关,但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背叛了十二魔神,是不是…… “属下想起来了,晋王裴润的母嬪!”烛九阴打断秦昭思绪,“他们两个竟然认识?” “认不认识还很难说,毕竟夜鹰传过来的消息,两人在宫內並无交集。” 烛九阴不信,“天底下哪有那么巧的事!大人……晋王不会是俞佑庭的孩子吧?” 秦昭,“俞佑庭入宫时確被净身。” “那也有可能……” “最大的可能,就是俞佑庭跟程柯在宫里相认,背地里互相帮衬。”秦昭又道,“你想想,裴之衍为何会帮裴润?” “属下觉得……” “很有可能是看在俞佑庭的面子。”秦昭不打算让烛九阴发散思维,先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 “俞佑庭有那么大的面子?” “裴之衍秋猎捨命救齐帝时,俞佑庭已经是齐帝身边十分信赖的人,裴之衍为何会在极有可能夺嫡成功时,有那样的异常举动,你不奇怪?” “属下奇怪。” “你觉得是为什么?” “属下觉得……” 秦昭看过去。 “属下可以说?” “说说看。”秦昭確实想不通。 烛九阴一番思考之后,“裴之衍救齐帝一定是逼不得已,而逼他的理由,会不会是俞佑庭告诉他的?保不齐裴之衍若不救,下场会比现在更糟糕!” 秦昭默。 “属下隨便猜的……” “你说的很对。”秦昭点点头,“若真如此,裴之衍受俞佑庭嘱託照顾裴润,就有了理由。” “所以,裴润是俞佑庭的软肋?” 秦昭,“裴润想要对付的人,是裴錚?” “毋庸置疑。”烛九阴表示他白天还在芷泉街看了一个热闹,司徒月已经被傅岩逼到眾叛亲离的地步,要不是顾朝顏借了她三千万两,家主之位都保不住。 话说完,秦昭不见了。 深夜,秦府。 秦昭回府后直接去了顾朝顏房间,推开门,正见他家阿姐在喝酒。 借酒消愁。 “听管家说,司徒月来过?” 顾朝顏倒酒! 不后悔,但不代表不心疼。 三千万,不是三千两! 三千两她也心疼啊! “阿姐怎么会想到帮司徒月?” 顾朝顏听这话,直接喝光杯里的酒,“她说她小名叫昭昭,我觉得亲切就帮了。” 秦昭微笑,“怪我。” “昭儿,你觉得她能还我吗?”顾朝顏明明知道答案。 秦昭点头,“能。” “为什么?眼下傅岩跟杜长生就快把她逼死了!”顾朝顏欲哭无泪,“我实在想不出她还能怎么力挽狂澜。” “阿姐,你跟我来。” 顾朝顏微醺的眼睛看过去,“去哪里?” 秦昭站起来,从旁边衣架上取下雪色大氅,轻轻披在顾朝顏肩头,“去了就知道。” 他扶起自家阿姐走出房间,朝东轴池錧水榭的放音阁而去。 夜幕低垂,万籟俱寂。 明月高悬,点点繁星映衬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触手可及。 秦昭拉著顾朝顏走进放音阁,对面是一棵垂柳。 冬日天寒,柳树枝丫光禿禿的,偶有风起,发出沙沙声响。 遇风,酒醒。 顾朝顏狐疑看向身边的弟弟,“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阿姐別急。” 秦昭轻轻扬袖,一束莹黄的光洒向湖面…… 第七百一十三章 你想灌死他? 那是一束肉眼可见的莹黄光芒,在夜里显得尤为耀眼。 顾朝顏不禁看向湖面,那束光好似有生命般在湖面上聚成一团。 “那是什么?” 嘘— 秦昭竖指於唇,“阿姐看。” 忽然之间,那团莹黄色的光束在湖面散开。 漫天飞舞的萤火虫,就像天上的星星,美轮美奐。 湖面中央,点点灵动的光点倒映下来,波光粼粼。 “好美……” 顾朝顏惊讶看向眼前场景,失声惊呼。 秦昭侧目,无比宠溺看著那张清丽绝尘的容顏,心也跟著软下来。 还记得初见,他仰头看她。 “这个季节怎么会有萤火虫?” 就在顾朝顏疑惑时,湖面突然传来轻声炸响。 伴隨阵阵轻响,那些看似灵动闪耀的萤火虫仿若烟绽放,瞬间点亮整片夜空。 “昭儿,你看!” 顾朝顏再次被眼前场景震撼,拉住秦昭胳膊,兴奋的像个孩子。 “阿姐心情可好些了?” 莹黄色的烟倒映在顾朝顏那双好似湖面清澈的眼睛里,满目金黄。 “我的三千万……” 酒意再起,她歪著身子靠在秦昭怀里,几乎同时就被秦昭揽腰横抱,“阿姐?” 怀里的顾朝顏,睡著了。 烟还在绽放,与对面垂柳融在一起,美不可言。 暗处角落,裴冽看著秦昭怀抱顾朝顏离开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落寞。 他子时才回拱尉司,从洛风口中得知顾朝顏借了司徒月三千万,心里担心直接跑过来,不想看到眼前一幕…… 一夜无话。 翌日,顾朝顏近午时才醒。 时玖备了一碗醒酒汤。 “大姑娘,那会儿云中楼掌柜差人来信,说是昨日那顿饭,请您吃了。” 榻上,顾朝顏把碗递迴来,揉揉脑袋,“时玖,我做了一个梦。” “大姑娘梦到什么了?” “我梦到……我借了司徒月三千两。” 时玖握著瓷碗,杵在榻前,无语了半天,“大姑娘,你这么心疼,为什么还要借呢?” 顾朝顏抬手止声。 她知道了,这不是梦。 见自家主子走下床,时玖急忙把瓷碗搁到桌上,侍奉著梳洗穿衣。 收拾妥当,两人驾车朝金市而去…… 芷泉街,云中楼。 顾朝顏带著时玖直接去柜檯提醒掌柜的,她昨日只点了一壶茶,没点菜。 掌柜的十分客气说明缘由,她是没点,沈屹点了。 临走时把帐记在她名下。 掌柜的会做生意,说是请了这一顿,顾朝顏犹豫半天,最后叫时玖付了饭钱。 钱丟了,不能名声也丟了。 就在两人要离开时,二楼雅室突然传出熟悉的声音。 顾朝顏微蹙眉,下意识走上二楼。 “许兄,起来,继续喝!今日咱们不醉不归!” 再次確定声音的顾朝顏,忽的推开房门,正见楚锦珏在桌边倒酒,另一边,许成哲匍在桌上,醉的不省人事。 “你怎么在这儿?” 见顾朝顏面沉似水走进来,楚锦珏手抖一下,酒水洒到桌面上,“那个什么……今日休沐。” “许大人都喝成这样了,你想灌死他?”顾朝顏慍声道。 “他还能喝……” “时玖,叫店小二帮忙把许大人扶到车里,送回翰林院,给些银两。” 楚锦珏急忙道,“他有钱!” “给店小二。” 店小二拿了银子,也就一会儿功夫便將许成哲扶进马车。 临窗桌边,顾朝顏见马车驾行,这方鬆了口气。 对面,楚锦珏手里还攥著酒壶,表情极不自然,“我也喝多了……” “你坐好。” 顾朝顏虽然没去翰林院看过楚锦珏,但经常会与裴冽打听他在翰林院的表现,得到的回答是,非常好。 她欣慰,“还想吃点什么,我请你。” “你为什么要请我?” “我想毒死你。” 顾朝顏佯装很凶的样子看过去,原本因为借钱郁堵於心的情绪在看到亲弟弟的时候,舒缓了许多,“开玩笑的,请你吃顿饭还需要理由?” 楚锦珏搁下酒壶,极为认真道,“我已经很久没犯错了。” “怎么突然来喝酒,在翰林院遇到烦心事了?”顾朝顏叫店小二重新拿了一副碗筷,又加了两道菜。 楚锦珏见她好像没生气,轻鬆下来,“不是我有烦心事,是许兄。” 看到许成哲那一刻,顾朝顏便想到了萧子灵。 “许大人素来喜欢钻研书籍典故,在翰林院颇有口碑,他能有什么烦心事。” 楚锦珏突然捂住嘴巴。 顾朝顏,“……不能说?” “我多嘴问了。” 见顾朝顏失望低下头,楚锦珏咬了咬牙,“我告诉你一个秘密,你可不许告诉別人!” 顾朝顏不说话,她可不敢保证。 楚锦珏以为她默许,“萧子灵怀了孩子。” 顾朝顏知道这事儿,茉珠早一个月就告诉她了,“然后呢?” “不是许兄的。” 这她也知道。 “你不震惊?” “竟然有这种事?”顾朝顏震惊了一下。 楚锦珏被顾朝顏『震惊』的表情感染,瞬间摆出知情者的姿態,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你猜是谁的?” 不等她猜,他道,“云鹏的!” “顾朝顏你都没见到萧子灵那副颐指气使,囂张跋扈的样子!明明是她犯了浸猪笼死罪,竟然恬不知耻,逼许兄认下那个孩子,说什么那个孩子跟许兄也有血亲!你听听,这是人说话?” 顾朝顏怎么没见过萧子灵囂张跋扈的样子呢! “要我说,侍郎府里就没有一个正常人!”楚锦珏继续道,“原本许兄坚持要休萧子灵,可你猜怎么著?” “猜不著。” “兵部侍郎许恆,就是许兄他亲爹刚好在分室外面听到所有事,按理说,许大人是不是该为自己儿子出头?” 许恆知晓此事了? “他没有?” “他非但没有,还让许兄认下那个孩子!说什么许母病重受不了刺激,要许兄以大局为重?病重就找大夫治,用这个威胁许兄!” 啪! 楚锦珏说到气愤时,拍了桌子,“这也配为人父?” 顾朝顏属实没想到许恆竟然是这样的反应! 上辈子他因萧子灵跟曹明轩姦情,把事情闹的很大,险些与萧瑾决裂,后来还是因为裴錚从中调停,才大事化小。 怎么这一世反差如此大? 问题出在哪里? 出在人…… 第七百一十四章 孩子过继到主母名下 顾朝顏恍然,上一世姦夫是曹明轩。 这一世,是云鹏。 只是许恆为免对自己这位没有血缘的外甥过於宽容。 楚锦珏又拍了下桌子,气鼓鼓道,“最可恨的,许恆还威胁我!” “威胁你?” “他说家丑不可外扬,叫我不许乱说!”楚锦珏冷哼,“我偏要说!” 顾朝顏,“你少管閒事。” “许兄待我好,我不能眼睁睁看著他受欺负!”楚锦珏攥紧了拳头,“等云鹏回来,我找人揍他一顿!” “怎么不自己揍?” “我打不过他,而且不能暴露身份,万一连累国公府,我岂不是罪该万死。” 听楚锦珏这么说,顾朝顏也算放心了,“不错,长记性了。” “顾朝顏。” “嗯?” “你跟裴冽那么熟,能打听到兄长的消息吗?” 顾朝顏不禁抬头,“担心楚晏?” “萧子灵那么坏,萧瑾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担心兄长跟著他,会吃亏。” “放心,楚晏很聪明。” “顾朝顏。” “嗯?” “你有眼光!” 看著楚锦珏脸上浮现出来的骄傲,顾朝顏忽然变得很认真,“你也很聪明。” 楚锦珏愣住了,隨之而来的是莫名的开心。 像是,吃了蜂蜜…… 日復一日。 自萧瑾离开將军府,每次到厅里用膳,阮嵐都会得楚依依几句揶揄讽刺,萧李氏不愿得罪楚依依,总是和稀泥,实在听不下去就以阮嵐身子不適为由叫她在青玉阁用膳,不必去厅里。 “娘,我只怕等不到瑾哥回来了。” 桌边,阮嵐抚著略微隆起的小腹,神情鬱结。 周嬤嬤知道她白天受了委屈,刻意吩咐厨房熬了一碗参粥,“眼下將军府里吃穿用度都靠她供著,连老夫人都要让她三分,你且忍忍。” 阮嵐接过周嬤嬤递过来的粥,无甚胃口,“女儿可以忍,可总归得有个头儿,不然这日子哪还有盼!” “放心,且等这次將军凯旋,將军府得了朝廷封赏,老夫人第一个不容她。” 周嬤嬤说著话坐下来,“也真奇怪了,楚依依从国公府里弄来的几个铺子,能赚那么多钱?” 阮嵐心里冷哼,要不是叶茗想楚依依沾上樑国的关係,她哪有囂张的资本。 “趁热喝。” 见周嬤嬤催促,阮嵐舀了口参粥。 也就半碗粥,阮嵐忽觉小腹隱痛。 “怎么了?” “疼……” 阮嵐柳眉紧蹙,双手压住小腹,表情变得痛苦。 周嬤嬤当下过去,“快到床上歇会儿!” 就在阮嵐起身一刻,周嬤嬤看到了椅子上的血跡! 糟了! 阮嵐见红,將军府里乱作一团。 萧李氏赶过来时周嬤嬤已经叫了大夫,恰巧楚依依带著青然回府,听到信儿也跟过来看热闹。 大夫为其把脉,只道阮嵐吃食里掺有墮胎的药材,好在药性极弱,只是见红,胎儿无碍。 “大夫人,你就算再討厌我,可我肚里怀的是瑾哥的孩子,是將军府的香火,你怎么忍心?” 床榻上,阮嵐委屈落泪。 萧李氏也是一肚子火,“依依,到底怎么回事?” 楚依依冷笑,“婆母是不是忘了上次她那未出生的孩子是怎么死的。” 音落,萧李氏看回阮嵐。 周嬤嬤连忙道,“老夫人,大夫说二夫人腹中胎儿脉息强劲,胎象极稳,没有任何问题,而且很有可能是个男孩儿。” “大夫人,妾知自己犯过错,可人非圣贤孰能无错,这次我就算拼了命也要把孩子生下来,为將军府开枝散叶!” “依依,你……” “婆母可能不知,夫君已经答应我待阮嵐把孩子生下来,会过继到我这个嫡母膝下,成为我的孩子,试问哪个母亲会害自己的孩子?” “不可能!”榻上,阮嵐惊恐吼道。 萧李氏皱眉,“何时的事?” 青然上前,“回老夫人,將军的確说过这样的话,奴婢当时在场。” “不……” 阮嵐摇头,“瑾哥绝对不会把我的孩子交给你!你说谎!” “这是能说谎的话?”楚依依瞧著阮嵐惊慌失措的样子,勾起唇角,“你若不信,且等夫君回来,你自己问他。” “不可能……我绝对不会把孩子给你!绝对不会!” 见阮嵐状似疯癲,萧李氏急忙给周嬤嬤使了眼色。 “二夫人莫急,小心动了胎气。”周嬤嬤行到近前,压低声音,“你可一定要保重身子,一切等將军回来再想办法。” 楚依依懒得与屋里人周旋,“婆母若没事,我先回房了。” 不等萧李氏说话,楚依依直接带著青然离开房间。 萧李氏也拿她没办法,又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阮嵐,索性將周嬤嬤留下来,自己也跟著离开。 房间里,阮嵐用力捶打床栏,“楚依依,她该死!” “你小心……” “我还小心什么!就算我把孩子生下来,也是送到她房里养著!那我还生什么孩子!” “你怎么那么糊涂,將军要真说过那样的话,她为什么还要害你?” 阮嵐抹了眼泪,“什么意思?” “整个府里除了楚依依,根本不可能有別人害你,就像她说的,將军要真答应把这孩子给她,她能害自己的孩子?” 阮嵐好像听懂了,“那我也不能坐以待毙啊?” “这事儿也怪我,以后你的膳食我亲自把关,保证不让楚依依再钻空子!” 阮嵐拉住周嬤嬤的手,眼神狠辣,“娘,楚依依不死,我不放心。” “你可別干傻事!” “別让我逮著机会……” 周嬤嬤知阮嵐在气头上,也没深劝,“先別想了,娘扶你躺下歇会。” 床榻上,阮嵐紧紧抚著自己小腹,眼底生出阴蛰杀意…… 此时,回到茗轩阁的楚依依叫青然拿来帐簿。 她要记帐。 自从接触私盐生意,楚依依越发喜欢上那种捡钱的感觉。 她这辈子见的钱,都没有她半个月赚的多! 当然,她对钱的执著来自顾朝顏。 同样位置,同样处境,她原以为有了私盐生意,自己会比顾朝顏做的好,未曾想顾朝顏得了一片红土,墓地生意做的风生水起。 若在以前,她只有乾瞪眼的份儿。 如今她有机会超越,自然要爭一爭…… 第七百一十五章 楚锦珏失踪 青然自跟在楚依依身边,还真没见她对任何事如此专注,连阮嵐都不放在心上。 这许就叫,格局? “大姑娘,帐簿。” 楚依依接过帐簿,翻开。 看著上面记录的总数,眉目皆笑,“把那三个铺子昨天的日帐拿过来。” 青然从袖兜里取出三张宣纸,递过去,“大姑娘,你不觉得奇怪吗?” 楚依依提笔,將日帐一笔一笔挪到总帐上,“什么奇怪?” “咱们明明没动阮嵐,是谁给她下的药?” 笔微顿,楚依依抬头看过去,“你不说我倒没在意,府里还有討厌阮嵐的人?” “奴婢想不出来还有谁。” “说不定是府里的丫鬟,嫉妒她出身下贱却能得主子看中,过上锦衣玉食的日子。” 楚依依復又起笔,却在写了几个字后突然停下来,神色驀冷,“顾朝顏?” “大姑娘怀疑是顾朝顏做的?” “许是她一直不死心,想重回將军府,怕阮嵐诞下长子长孙,所以暗中买通府里下人,动的手。” 青然从没觉得顾朝顏会有想回將军府的心思,毕竟走的时候,那么决绝。 “罢了!” 楚依依注意力重新回到帐簿,“她想回来也得我点头才行,至於阮嵐,没有孩子,她什么都不是!” “大姑娘当真要把她的孩子过继到茗轩阁?” 楚依依瞧著帐簿上的数字,唇角勾起冷蛰弧度,“不管是谁动的手,能让她胎死腹中最好,不能……且等那孩子到我手上,那条命还不是我说了算。” 青然默。 阳城战事不断传回皇城,拱尉司得到最新消息。 一则是姜禹接连失利,在与梁国大將吴信的对战中,损兵折將,几乎快要失去围挡在阳城十数里之外的南山天堑。 另一则消息,萧瑾率领援军已至阳城。 寒潭小筑里,顾朝顏不明白,“不是说姜禹很厉害?” “他厉害不过九皇叔。”裴冽面色沉凝,“我对吴信了解不多,但能成为梁为大將军,本事一定有。” 顾朝顏蹙眉,“如此说,姜禹死定了?” 裴冽摇头,“问题是,前日兵部已出调令,让驻守西河的谢承过去支援。” “为什么要让谢老將军过去?”顾朝顏不解。 “我军兵败,自然要派人过去支援,只是西河距离阳城,中间隔著三座城池,虽说兵部给出的理由是谢承作战经验丰富,但绕城援助,不是上策。” 裴冽担心的是,“萧瑾想要让姜禹死在战场上,须得有人配合。” 顾朝顏恍然,“大人的意思是,谢承会配合萧瑾,害姜禹?” “谢承虽然支持太子,却不会做任何於大齐不利的事……” 裴冽看不出来其中端倪,“我须得走一趟阳城。” “什么时候?” “今晚。” 这是裴冽把顾朝顏叫过来的用意,“洛风跟云崎子会留下来,你有事,只管找他们。” 顾朝顏点头,“大人小心。” 没能从眼前女子脸上看到留恋跟不舍,裴冽低了低头,脑海里,昨夜画面渐渐浮现。 面对萧瑾示好,他可以很自信的站在顾朝顏身边,可秦昭不同。 面对秦昭,他莫名自卑。 “顾朝顏。” 裴冽到底不甘心,“我走这段时间……” “大人只管放心走,我定会守好你我名下所有生意,只求大人照顾好楚晏!” 裴冽,“……”你会不会想我? 顾朝顏当即从怀里取出银票,“大人此去辛苦,吃住选好的,別捨不得钱。” 见其不动,顾朝顏猫腰拽过那只搭在桌案上的手,把银票拍在掌心,叩握住,“大人放心,这是我的钱,大人的钱我没动。” 双手攥握的瞬间,裴冽心弦微颤,脸颊隱隱泛红。 外面车马已经备好,裴冽收了银票后离开寒潭小筑,在顾朝顏跟洛风的注视下离开拱尉司。 裴冽走时近酉时,顾朝顏从拱尉司回到秦府,酉正。 时玖从里面迎出来,说了件让顾朝顏始料未及的事。 楚锦珏失踪了。 於是还没踏进府门的顾朝顏果断拉著时玖回到车厢,直奔国公府。 路上,时玖大概將自己听到的消息如实告知。 楚锦珏是在从翰林院回国公府的路上失踪的,眼下国公府正四处寻人,还未报案。 马车停在国公府门外,顾朝顏下车便见陶若南。 “顾姑娘?”陶若南略显惊讶。 “二公子怎么会失踪?” 顾朝顏迎过去,拉住手的瞬间感觉到陶若南手指冰凉,“夫人別急。” “车里说。” 陶若南將人拉到自己马车里,时玖跟曹嬤嬤上了另一辆马车。 车厢里,陶若南说出楚锦珏失踪的整个过程。 自其入翰林院任职,长期住在舆室备用的厢房,但每月休沐日都会回府陪她,从无例外。 “锦珏爱睡懒觉,早膳肯定是赶不回来,我便叫后厨备好午膳,等他回府一起吃,哪成想等到过午他都没回来,我只道他被公务缠著,便又多等了一个时辰,还不见人,就让下人过去问,一问方才知道,他早上就已经从翰林院出来了!” 顾朝顏想到昨日她还与楚锦珏在云中楼吃饭,“他会不会是有別的事,耽搁了?” “不可能!” 陶若南双手紧攥在一起,眼中满是忐忑跟担忧,“他乘的是翰林院的马车,有人找到那辆马车停在深巷里,车夫跟他都不见了,只有马车停在那处一直没动!” 顾朝顏闻言暗惊,真出事了! “夫人別急……”话虽这样说,连她的手都有些发抖,“我们再想想,他会去哪里。” “锦珏就算有事要办,也定会叫人朝府里捎个话!”陶若南满目焦虑,“我只怕是夜鹰阴魂不散!” “不会吧……” “国公已经去了刑部,要真是夜鹰,这一次我国公府就跟夜鹰拼个你死我活!”陶若南眼神发狠,“总好过提心弔胆的过日子!” 顾朝顏觉得此事与夜鹰关係不大,“夜鹰自来都是公然挑衅且行事周密,就算绑人也不会把马车留在巷子里,这倒像是仓促之下的举动……” 第七百一十六章 父亲没动楚兄 儘管顾朝顏再三分析,陶若南始终觉得楚锦珏失踪与夜鹰有关。 马车停在深巷,她陪陶若南一起走到楚锦珏回来时乘坐的马车旁边,里里外外看了个遍,既无打斗痕跡,又没留下別的线索。 马车旁边,甚至还摆著上下马车时用的登车凳。 这说明楚锦珏有下车的动作。 熟人? 顾朝顏猛然想到一个人! 只是没有证据之前,她不敢声张,“夫人,你且找著,我这就去拱尉司请洛少监一起找人。” 陶若南感激不已,“有劳顾姑娘!” 顾朝顏没有多言,离开深巷后一方面叫时玖去找洛风,她则去了翰林院。 说来也巧,她还未入翰林院,就在外面碰到了从里面走出来的许成哲。 两世为人,她对许成哲印象都还好。 一个钻研书本到骨子里人,能有什么坏心思。 无非是想要拿刀捅死萧子灵时,那刀不小心扎到自己肚子里罢了。 “许大人。” 许成哲不认得顾朝顏,但出於礼数,没有直接绕开,“姑娘何事?” “大人著急离开?” “你说你的事。” “大人可是为了楚锦珏才著急离开?” 许成哲不禁抬头,这才算正眼看她,“你是何人?” “我知道楚锦珏在哪里。” 闻听此言,许成哲脸上顿露急色,“他在何处?” “许大人跟我来。” 顾朝顏將其带去马车,吩咐车夫朝侍郎府驾行。 车厢里,顾朝顏开门见山,“我怀疑楚锦珏是被兵部侍郎许大人抓走了。”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 许成哲瞬间目冷,“姑娘莫要胡说!” “令妻怀了身孕?” 许成哲震惊,“你怎么知道?” “她虽怀了身孕,孩子却不是大人的。”顾朝顏救楚锦珏心切,並不打算拐弯抹角,“是五旗营北城军主帅,亦是大人的表兄,云鹏的。” “你到底是谁?”许成哲震惊。 这是秘密! “此事令父知情,非但没有想要替大人出头,竟还瞒下此事,让大人认下那个孩子。”顾朝顏又道,“偏偏这样的秘辛被楚锦珏听到,令父警告他保守秘密的时候,许大人可在场?” 许成哲,“家父断不会做出伤害楚兄之事!” “只有死人才能保守住秘密。”除了许恆,她想不出还有谁能对楚锦珏下毒手,哪怕没有证据,她也要诈一诈! 许成哲突然喝住车夫,“我要下车!” “你是不是真拿楚锦珏当朋友?”顾朝顏寒声质问。 “不可能是家父……” “侍郎府就在前面,是与不是,许大人何不问一问!” 顾朝顏生怕许成哲退缩,“我听说楚锦珏未入舆室之前,大人受同僚欺辱甚厉,时尔深夜还要被他们泼冷水,自他之后,再没有过那般情状!” 许成哲沉默片刻,坐回来,“楚兄之恩,我一直记在心里,可家父的为人,我比你清楚。” 顾朝顏很想告诉许成哲,话別说的太满。 许恆可不是一个亲情至上的人,上辈子他抓住萧子灵跟曹明轩的事不放,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儿子出头,而是想藉此事从萧瑾跟裴錚那里得些好处。 得了好处,他就只將曹明轩乱刀砍死,丝毫没再提让萧子灵浸猪笼的事。 马车停下来,顾朝顏坐在车厢里,“我等大人消息。” 许成哲起身,正要离开是回头,“你是谁?” “顾朝顏。” 许成哲很少会记不相干的人名,但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他恍然。 当日他去將军府迎娶萧子灵,走后没多久,將军府便上演一出和离戏码,这事儿是楚锦珏告诉他的。 『许兄是没看到,那个顾朝顏特別厉害!』 许成哲点头,“我去去就回。” 所谓去去就回,顾朝顏足足等了一柱香的时间,且等来的不是许成哲,而是许恆。 车帘掀起,许恆那张瘦削且精明的脸赫然映在她眼睛里。 “父亲,你若没做过,可否当著顾姑娘的面承认?”许恆背后,许成哲严肃道。 顾朝顏,“……”读书读傻了吧! “顾姑娘?”许恆面色冷然开口。 顾朝顏挑眉,“正是。” “你缘何觉得本官会对楚公子下毒手?”许恆义正言辞,“你可知诬陷朝廷命官是什么罪?” “父亲……” “大人可知谋杀朝廷命官,又是何罪?”顾朝顏挺直身形坐在车厢里,如水清眸寒冽如冰。 许恆些许意外,但也不会被一个將军府弃妇嚇到,“证据呢?” “我们不谈证据,只要大人交出楚锦珏,我权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如何?” 许恆愣了数息,气到失笑,“你以为你是谁?” “我不是谁,但我知道萧子灵怀了云鹏的孩子。” 语闭,许恆猛然回头。 许成哲没有丝毫犹豫,“儿子不慎失言。” 顾朝顏心中微震,许成哲应该能猜到,是楚锦珏把这事儿告诉她的。 可见此人的確识交。 许恆瞪他一眼,回头看向顾朝顏,“一事归一事,更何况家媳怀的孩子,就是成哲的,如你所说的谣言,本官自有办法为家媳澄清!毕竟你曾是將军府旧人,受子灵一些欺负记恨在心里,人之常情。” 顾朝顏面色极冷,“大人不打算交人?” “人不是我抓的,我拿什么交给你?”许恆也没客气,“我劝顾姑娘莫要再无理取闹,否则別怪本官不客气!” 见许恆转身,顾朝顏突然道,“夜鹰仇视国公府,楚锦珏的死若与大人有关,大人跟夜鹰的关係,耐人寻味。” “你这刁妇!” 许成哲见父亲动怒,上前阻拦,“母亲还在等父亲过去……” 许恆瞪了眼自己儿子,“管好自己的嘴!” 待人离开,许成哲回到车厢。 “你听到了,父亲没动楚兄。” 顾朝顏未语,吩咐车夫把马车驾到暗处角落。 许成哲不明所以,下车想要离开时被拽住,“与夜鹰勾结可是灭族的大罪,你猜令父会不会因为害怕,派人查看楚锦珏是不是死了?” “我说过……” 嘘— 顾朝顏叫许成哲噤声。 “等等。” 第七百一十七章 开闸杀人 顾朝顏也不確定人是不是许恆抓的,但只要有这种可能,她必须弄清楚。 许成哲被迫留在车厢里,心中却是焦急。 “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去別处寻人,晚一分,楚兄越危险。” 顾朝顏透过侧窗,盯著离开侍郎府的必经之路,“许大人似乎不喜欢你这个儿子。” 许成哲蹙眉,“我並不觉得。” “喜欢你,会让你承认萧子灵肚里的野种是你的?” 顾朝顏瞧了眼许成哲,“他更在意云鹏。” “父亲在意的人是母亲。” 许成哲眸色暗淡,“我在意的人,也是母亲。” 听这话,顾朝顏便知他心里也是委屈的。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从两人眼前经过。 顾朝顏神色陡寒,“小心跟著。” 紧接著侧目,“许大人应该认得,那是侍郎府的马车。” 许成哲,“只是偶然。” “是不是偶然,跟上去就知道了。” 两人乘坐的马车是极普通的样式,是以在大街上穿行並不容易被人发现。 二人所见,那辆从侍郎府出来的马车奔向鱼市。 起初一切都还正常,马车在前,他们保持相对安全的距离一直跟在后面,可没多久,顾朝顏就发现前面马车在带著他们绕圈。 “大人看到那个卖阳春麵的摊位没有?” 车厢里,许成哲点头,“我们刚刚走过这里。” “被发现了……” 顾朝顏心里忽然升出不好的预感。 许成哲依旧不相信父亲会做那种事,“顾姑娘莫要再无中生有了。” “如果不是许恆,他为什么要派马车出来,还故意绕我们?” 顾朝顏仔细思量,“不对……那辆马车起初並没有发现我们,是到鱼市后才发现的!锦珏应该在鱼市而且还没有死,否则许恆不会多此一举派人出来!” “顾姑娘……” “你闭嘴!” 天近酉时,日落日沉。 顾朝顏心里开始发慌。 她莫名有种感觉,楚锦珏现在很危险。 “你说楚兄在鱼市,可鱼市这么大,我们要去哪里找?”许成哲虽然不赞同顾朝顏的说法,可对楚锦珏的担心是真的。 本就是大海捞针,在哪里捞都一样。 重点是捞起来! 顾朝顏忽然看向许成哲,“许恆平日怎么处置犯了错的下人?” “你还……” “说!” “轻则挨板子,重则逐出府。”许成哲说到这里,好似想到什么。 顾朝顏著急催促,“逐出府的人,去了哪里?” 见许成哲犹豫,她一把揪住他衣领,狠戾低吼,“人命关天,锦珏若是因为你一时隱瞒遭遇不测,你良心过得去?” “我不知道是不是偶然,有次我在鱼市看到一个曾在府里负责砍柴的下人,原想过去打招呼,可那下人看到我就跟见了鬼似的跑了。” “你知不知道那个下人住在哪里?” “知道。” 顾朝顏將信將疑,“你怎么会知道?” “我见他断了一条胳膊,脸上也有伤口,料想他过的不好,所以差人打听他的下落,偷偷找人帮过他。” 顾朝顏点了点头,“带我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去找!”顾朝顏来不及解释,而且也没办法解释。 上一世因为將军府与侍郎府联姻,她偶尔会留意侍郎府里的状况,曾听人提起过,凡是被许恆逐出府的下人,都会无缘无故失踪。 许成哲依著记忆把地址告诉车夫,车夫边问边驾车,半个时辰將马车停到一处民宅。 顾朝顏当即拉著许成哲走下马车。 她著急,上前敲门。 不多时,里面传来动静。 房门开启。 一左脸几乎被毁的中年男子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看到顾朝顏,男子还疑惑,正想问时注意到了站在顾朝顏身边的许成哲。 男子目露惊恐,忽的就要把门关上! 顾朝顏眼疾手快,一把叩住门板,许成哲衝上来帮忙。 男子只剩一条胳膊,如何抵挡得了这样的力道,身子跌到地上! 顾朝顏上前欲搀时那男子惊恐万状,抄起旁边铁铲狠拋过去,许成哲扯过铁铲,“老李,你这是做什么?” 见不敌,男子突然爬起来跪到地上,朝许成哲拼命磕头! “少爷饶命,少爷饶命!” 许成哲怔住,“你这是做什么?” 顾朝顏看出问题,俯身过去拉住男人仅剩的胳膊,“我们来这里许恆不知情,只要你告诉我们想知道的,我们就永远都不会跟许恆说你还活著!” 男子忽的抬头,一脸希翼,“当真?” “当真!” 男人將两人带到屋里。 屋里破旧,只有一张床,一个吃饭用的桌子跟一把椅子。 桌上摆著两个刚热乎的馒头。 没有人坐。 顾朝顏直接开口,“当年你从侍郎府被赶出来,去了哪里?” 提起当年,男人狰狞脸庞露出惊恐神色。 顾朝顏从袖兜里掏出一个金锭子搁到桌上,“你放心,我们不是来抓你的。” 男人胆怯看向许成哲。 “你现在做的那份工,是我叫人给你行的方便。”许成哲说出此前曾暗中帮助过他的事实。 见男人还在犹豫,顾朝顏又掏出两个金锭子,“讲真话!” 三个金锭子,是男人一辈子都赚不来的钱。 “我说……我说!”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將金锭子一个一个揣到自己怀里,“当年我在府里犯了错,老爷命人將我打一顿,说是逐出侍郎府,可就在我被他们扔出府后没半个时辰,就被另一拨人抓住,带到鱼市。” “带来鱼市做什么?”许成哲狐疑问道。 男人捂著怀里的金锭子,突然抬头,双眼猩红,“杀我!” “谁要杀你?”许成哲皱眉问道。 “老爷!” “不可能……” 大齐律,家主可罚奴,不可杀奴! “怎么不可能!”男人突然情绪激动,“少爷看看我这胳膊,我这脸!” “那你为什么没死?”许成哲眼中的父亲,决不是滥杀无辜的人。 “那是因为我懂水性,命大!” 顾朝顏越听越心慌,“那些人是怎么杀你的?” “他们把我带来鱼市,绑在湖下水闸上,只等戌时开闸放水,我就会被水闸绞成肉泥餵鱼,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成哲瞳孔震颤,“父亲……” “湖下水闸在哪里?”顾朝顏打断许成哲,急声问道。 第七百一十八章 下水救人 男子犹豫时,顾朝顏看向窗外,就快到戌时了! 她当即从怀里又掏出一个金锭子,塞给男人,“水闸在哪里!” “水闸连著鱼市那片湖跟外面的护城河,戌时开闸,湖里的水会从闸门注入护城河河,闸门开时,左右两侧轮盘转动,精铁打造的轮盘,上面全都是轮齿,把人绑在上面,轮盘一转,结果……” “锦珏!”顾朝顏忽的转身衝出房间。 许成哲见状追了出去。 男子也只呆呆站了片刻,便开始收拾行李,鱼市不能呆了。 离开宅院,顾朝顏当即命车夫驾向南湖。 车厢里,许成哲仍不相信父亲会做那样的事,“你別著急,这些都是你的想像,父亲不可能把楚兄绑在轮盘上。” 顾朝顏满脑子都是楚锦珏昨日与他吃饭时的场景,看向她时怯怯的模样,夸讚楚晏时骄傲的模样,还有被夸时的羞涩…… “再快些!” 马车很快停在靠近城墙水闸的旁边,依照男子所述,水闸左右各有十个轮盘,如果许恆做了这等恶事,楚锦珏很有可能就被绑在下面。 马车还没停稳,顾朝顏已经跳下去。 还有半个时辰,即到戌时。 天已黑。 平静的湖水宛如一面镜子,偶有风动,波光粼粼。 湖堤对面边缘,有许多条首尾相连的乌篷船,挨挤著停在河面上,渔灯闪烁,好似天上星星点点。 相比之下,靠近城墙的湖堤没有一丝光亮,伸手不见五指,漆黑一团。 虽已入冬,湖面还未结冰,顾朝顏趴到湖堤边缘朝水闸方向大喊,“楚锦珏!” 此处城墙上无人把守,因为没有人可以破坏用精铁打造的重型水闸。 许成哲走到近前,亦朝距离他们十数米,紧贴在城墙根儿的精铁轮盘看过去,视线太暗,不可视物,“楚兄?” 顾朝顏又唤两声,皆无人应。 许成哲心底渐渐稳下来,“楚兄不在这里。” “不对……” 倘若许恆把人绑在这里,定会堵住嘴,“我看到车里有条绳索,你拿来!” “做什么?” “快去!”顾朝顏厉声喝道。 许成哲噎了下喉咙,照做。 待绳索拿过来,顾朝顏將一头轻轻勒在自己腰际。 “顾朝顏,你要跳下去?”许成哲反应过来,惊呼,“湖水那么冷,而且就要到开闸的时间了!” 一旦开闸,二十个偌大轮盘同时转动,湖水衝力比洪水更甚,岂是人力可抗。 “你把另一头绑在马车上!” 顾朝顏递给许成哲绳索,决然走向湖面。 “我不可能叫你跳下去!楚兄不可能在这里!” “如果在这里……” 顾朝顏驀然转身,目光凛寒,字字如冰,“如果他此时此刻就绑在轮盘上,他甚至可以听到我们说话就是不能发出声音求救,我问你,你会不会后悔?你会不会自责?你还活不活得下去!” 许成哲沉默数息,“我下!” “救他用不著你!”顾朝顏想都没想,直接跳下湖面。 身体接触湖水的剎那,剧烈寒意犹如万千银针同时刺入肌肤,连肺腑都因为寒意一阵痉挛。 急促的呼吸之后,顾朝顏迅速调整状態,朝不远处十个轮盘游过去。 湖堤上,许成哲如她所说,將绳索死死绑在车尾,紧接著回来,遥望水声传来的方向。 距离戌时,只剩下一柱香时间。 顾朝顏在冰冷湖水里奋力向前,四肢几乎被冻僵。 很快,她便到了轮盘所在位置。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 她单手攀住轮盘,一个一个检查,可是太冷了。 查到第十个的时候,她因体力不支,艰难攀住轮盘齿轮,往前面看,另一侧还有十个,回头便是堤岸。 “锦珏……” 湖水打湿脸庞,她声音颤抖著轻唤。 回应她的,只有湖水拍打城墙的声音。 往前游,她可能没有游回去的力气了,不往前游…… 只在轮盘上停歇片刻的顾朝顏再次衝下水面! 上一世那个被楚依依蒙蔽的,不乖巧的弟弟,这一世乖巧了啊! 上一世那个不懂珍惜的阿姐,懂得了啊! 顾朝顏游过水闸,冻到红肿的手指死死握住轮盘齿轮,头露出水面,她看向旁边轮盘,没有! 下一个! 再下一个! 倏然! 一个暗影撞进她视线里! 顾朝顏顿觉心血澎湃,她顾不得被湖水冻到僵硬的身体,拼命游向最后一个轮盘! “锦珏……锦珏!” 近在咫尺的距离,顾朝顏看清被绑在轮盘上的人,是她的弟弟! 此时的楚锦珏,双眼已陷迷离。 眼泪急涌,她挪出一只手將塞在楚锦珏嘴里的帕子扯下来,“楚锦珏!” “顾朝顏……” 楚锦珏被牛皮筋绑在轮盘上,半个身子浸在湖里,人已经冻的麻木,就只剩下一口气支撑著他喊出眼前女人的名字。 顾朝顏喜极而泣时,远处岸边响起许成哲的呼声,“戌时就快到了!” 感觉到腰间绳索有了力道,顾朝顏惊恐大喊,“我找到……” 咕嘟! 湖水灌进嘴里,顾朝顏根本喊不出口。 轮盘上,楚锦珏一直清醒,可他没有力气说话,声音喃喃在嘴边,“顾朝顏,你快走……” 来不及多想,顾朝顏当即抽出別在腰间的匕首,用力割向牛皮筋。 牛皮筋太粗,她又消耗了太多力气。 更何况是在水里! 三根牛皮筋,断了两根! “就要开闸了!我拽你回来!” 远处,许成哲的声音亦透著掩饰不住的焦急。 “不要……” 湖水再次灌进嘴里,顾朝顏发不出声音,然而绑在腰间的绳索却在用力。 快,再快些…… 顾朝顏想割断最后一根牛皮筋带走楚锦珏时,整个身子被绳索拽开! 眼见楚锦珏被留在轮盘上,顾朝顏把心一横,用力割断绑在身上的绳索,重新握住轮盘! “顾朝顏……” 轮盘上,楚锦珏只是没有力气说不出话,心里明镜一样,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 砰! 最后一根牛皮筋被割断,顾朝顏扔了匕首,將下坠的楚锦珏揽在怀里。 突如其来的重量,顾朝顏整个身体被压下湖面…… 第七百一十九章 我是你阿姐 冰冷渗透至骨髓,死亡阴影笼罩下来,顾朝顏脑子里忽有一刻的空白。 轮盘传来咔嚓声响! 绝望之际,听到轮盘转动声响的顾朝顏猛然清醒,一股强烈的求生意识让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揽著近乎失去意识的楚锦珏朝对面湖堤游过去。 轮盘转动越来越快,顾朝顏被突然变快的暗流阻挡,身体不由自主退向水闸! “顾朝顏……” 楚锦珏的声音从耳畔响起,“放开我……” “不放。” 顾朝顏拼命划动早就冻的没有知觉的手脚,加上湖水倒流的阻力,她將將游过水闸,却始终停在第五个轮盘的位置。 轮盘转动,她非但不能靠著轮盘休息片刻,若身体支撑不住撞向轮盘齿轮,必死无疑! 幸此刻轮盘转动极为缓慢,待速度上来,她跟楚锦珏,都得被绞成肉泥餵鱼! 偏偏这个时候,顾朝顏感受到楚锦珏在反抗! “顾朝顏,你放开我……” “不想我跟你一起死就別动!”顾朝顏拼了力气的游,还要拼了力气的吼。 距离那么近,楚锦珏看到了她脸上的决绝。 他不懂,“为什么……” “我是你阿姐!” 顾朝顏不知道说出真相,能不能让楚锦珏升起求生的欲望。 可如果不幸死在这里,她这个时候不说,楚锦珏就永远不会知道,他的阿姐还活著,就在他身边。 就是她! 混沌的意识猛然清醒,楚锦珏不可置信看向顾朝顏,“你……” “我是楚曦!是那个你觉得还不如死在外头的阿姐!楚锦珏你听到没有!你要再挣扎,我如你所愿!”顾朝顏真的没有力气了,她感觉到身体正在朝水闸的方向倒流。 “对不起,对不起锦珏,我来晚了,我救不了你……”顾朝顏哭了。 她不怕死,可她捨不得就要跟她一起死的弟弟! 她还没听到他叫一声阿姐…… 绝望之际,顾朝顏明显感觉到湖水阻力。 她强迫自己清醒过来,分明看到楚锦珏手里正拽著一根木头! 木头逆水,將两人拽向湖堤! 岸边,许成哲看到绳索绷直,急忙拿起长鞭,驾车往林深处拽。 楚锦珏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一只手握紧木头,另一只手紧紧揽著顾朝顏,就像顾朝顏也紧紧揽著他一样。 他们都从未想过鬆开手…… 终於! 木头撞到湖堤,许成哲急忙跑过来,一把將二人捞起。 “楚兄……顾朝顏?” 上岸一刻,楚锦珏用仅存的意识看向倒在自己旁边的顾朝顏,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阿姐…… 顾朝顏也在被拽出湖面的瞬间,彻底失去意识。 看著倒在地上的两个人,许成哲数息踌躇,当即將二人抱上马车…… 远在阳城。 驻军营帐,主营。 连输三战的姜禹站在沙盘前,看著刚刚换上去的蓝旗,漆黑双目透著冰冷寒光。 站在他身后的几个副將也都垂著脑袋。 整个营帐的气氛异常沉闷。 沙盘对面,萧瑾薄唇微勾,“加上今日一战,姜帅已经连输三战,我军士气大减,军中已经出现畏敌言论,我觉得明日一战,姜帅还是休息一下。” 姜禹闻声抬头,眼中透著一种不容侵犯的权威,“你是何意?” 常年驻守边陲,姜禹肤色古铜,身材魁伟,脸盘方正,浓眉如剑,身上穿著红黑相间的鎧甲,浑身上下透著一股冷冽的杀伐之气。 “明日,我愿代將军出战。”萧瑾既不是裴錚的人,对姜禹自然不用客气。 尤其有了平王裴之衍的暗示跟姜禹连输三战的战绩,他底气十足。 姜禹冷哼,“你当你是谁?” “本將军虽不如姜帅战功赫赫,可也是皇上亲封的镇北將军,南征凯旋,剿匪亦未失利,勉强担得起明日一战的主帅。” 姜禹自裴錚那里听说了这个人。 一个弃子,突然被平王捡在手里,就又活分起来了! “这里是阳城,还轮不到你掛帅!” 见姜禹不同意,萧瑾也不含糊,“本將军是皇上钦点的援军主將,应该有资格代姜帅出战!” “本帅说不行就是不行!” “山高皇帝远?”萧瑾冷笑,“元帅別忘了,五皇子坐阵皇城,还等你给他报喜呢!” 姜禹大掌一挥,拍散半个沙盘,“萧瑾,你在威胁本帅?” “姜帅误会了,贏了阳城一役,你我都有功赏,输了,我回去也难向皇上復命,你我现在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不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也差不多。” 萧瑾又道,“更何况姜帅连输,士气不在,明日强行出战,再输的话,军报传回皇城,姜帅確定皇上不会因此迁怒五皇子?” 姜禹欲说话时,身后副將凑过去,“元帅,我们已经连战三场,將士们也需要休息,更何况……” 那副將抬高音调,“萧將军既是皇上钦点的援军主帅,也不好来了不做事,明日就让萧將军率五旗营的將士出战,盼君凯旋。” 姜禹瞭然,“那就这么办罢。” 萧瑾听出两人一唱一和的用意,知道这是坑。 他带来的五旗营总数不到一万,之前三次,姜禹派出三万大军分三路跟吴信交战皆败,他那一万人怎么敌得过梁国大军? “萧將军又不愿意了?”姜禹挑眉。 萧瑾再次勾唇,“那明日,姜帅且等我凯旋!” 姜禹点头,“等你。” 离开主营,萧瑾回到自己营帐,將此事说给云鹏。 云鹏听罢气的直拍大腿,虽然知道是姜禹故意为之,可也没敢出言不逊。 毕竟他是得自己姨父回皇城任职,而自己姨父是裴錚的人。 如此,他也算是裴錚的人。 那么问题来了。 他虽是裴錚的人,此番却是副將,须得听萧瑾军令行事。 但凡处理不好关係,里外不是人。 “萧將军,咱们明日当真出战?” 萧瑾瞧著桌案上的沙盘,神態自若,“话都说出去了,姜禹还等著咱们凯旋呢。” “可对方有十万大军,咱们只有一万……” 云鹏皱起眉,“连盘菜都够不上。” 萧瑾瞧了眼云鹏,“云將军不愿跟我一同出战?” “不敢!”云鹏诚惶诚恐道。 萧瑾未语,自怀里取出一张宣纸递过去。 云鹏狐疑接在手里,展开,落目时惊诧不已…… 第七百二十章 首战告捷 那是一张作战图。 图中所画为崆山布防关键,里面红蓝相间的线条代表敌我双方,依照上面的红色线条,只要军队可以绕过梁国设在崆山的几处布防,就能达到奇袭的效果,不说大获全胜,以少胜多绝对没有问题。 云鹏震惊的无以復加,“萧將军,这是……” “这是平王交给我的。”萧瑾看向云鹏,“有件事,我知道不该在这个时候问你,但这个时候也未尝不是好时候。” 云鹏神色狐疑,“什么事?” “子灵与你,是何关係?” 云鹏闻声心弦忽的绷紧,勉强维持住面容,“將军不说我心里也清楚,子灵是我弟媳,我与將军沾著亲。” “弟媳?”萧瑾身子朝后靠了靠,搭眼过来,“你一定要我说出,子灵怀了你的孩子这件事吗?” 云鹏握著布防图的手,猛的缩紧。 “萧將军这是听了谁的胡言乱语?” “子灵亲口说的。” 萧瑾摆手,示意云鹏坐下,“別紧张,我能说出来,自然是希望可以把这件事稳妥的处理好,莫要伤了各方和气。” 这事儿萧子灵没有直接告诉萧瑾,但却告诉萧李氏了。 当时萧李氏差点没被气死,可依著萧子灵的意思,许成哲是个扶不起来的书呆子,云鹏不一样,他是武將,又与萧瑾分管五旗营,自己若能与云鹏成其好事,於兄长有大裨益。 萧李氏反覆思量,觉得有理,事情这才传到萧瑾耳朵里。 见萧瑾没有誆骗的意思,云鹏虽恨萧子灵擅自作主,非但没有打掉孩子,还把他们的关係到处传,但也无可奈何,“將军明鑑,我与子灵是真心相爱。” “你我既是一家人,我不妨与你说些贴己的话。” 萧瑾看了眼帐外,“我知道是许恆將你从渔郡调回皇城,他效忠五皇子,你自然也是心嚮往之,但你也看到了,当初我在裴錚麾下无过,就因为几句閒言碎语,他便將我丟弃,这样的皇子,你跟著可踏实?” “萧將军误会,我只效忠皇上。” 萧瑾瞧他一眼,“看看你手里的布防图。” 云鹏不明所以。 “皇城里都在传平王扶植的是晋王裴润,可你想想,晋王是什么出身!” 云鹏没敢接话。 萧瑾索性把话摊在明面上,“你就算给晋王十个胆子,他都不敢覬覦那个位子!” “可是……” “可晋王就是掺和进来了,非但让傅岩对付司徒月,还让我……” 萧瑾停顿数息,“还让我要了姜禹的命。” 云鹏,“……我刚刚耳朵……” “晋王在给太子办事。”萧瑾的话,止住了云鹏往外摘自己的心。 云鹏狐疑看过去,“晋王在给太子办事?” “你难道没听说,谢承老將军就要到阳城了?” 云鹏確实得到消息,但也只以为太子是派谢承过来抢功,“谢老將军到阳城,是为?” “梁国虽十万大军,可驻守阳城的兵卒有八万,你我带来的兵卒有一万,谢承带了五万兵卒来此助战,你觉得老將军的目標是吴信?” 云鹏恍然,“是姜禹?” “这战怎么打,且等谢老將军来了,自有分晓。”萧瑾拿过云鹏手里的布防图,“但明日之战,我们必须贏。” “怎么能贏?”云鹏不解。 萧瑾指向布防图,“左中右三翼,左翼由楚晏带五百兵,与敌军正面交锋製造假象,之后得军令退到中翼与你匯合,你率五百兵,造势。 我则率余下兵卒於右翼大战梁军。” 云鹏好歹也是將军,听懂了萧瑾的意思。 声东击西。 所谓造势,无非就是打几声锣敲几声鼓,让敌军误以为对方兵將重多,能嚇唬就嚇唬,嚇唬不住就撤退。 “左翼为何……” 萧瑾抬眼看过去。 云鹏噤声,二人心知肚明。 “只要有一翼能贏,本將军便是贏了此来阳城的初战。”萧瑾瞧著手里的布防图,无比自信勾勾唇角,“届时我倒要看看,姜禹还能说什么。” 见云鹏不语,萧瑾缓声道,“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的道理你应该懂,更何况此番出征你是副將,若有功,本將军自会带你一起领功,有过,无须你扛。” “萧將军言重,我愿以將军马首是瞻。” 云鹏不是没有选择,出征之前许恆与他相谈,命他到阳城之后私下找姜禹,投诚。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见姜禹,萧瑾已经与他说了这么多。 且都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萧瑾点头,“备战。” “是!” 云鹏离开营帐后,萧瑾又自怀里取出一封密信。 密信来自裴之衍,里面有张宣纸。 他展开宣纸,上面所绘,乃是崆山天堑右翼详图,旁边附有攻守路线,以及沿途可以避险,可以强攻等所有標识。 裴之衍甚至算到姜禹不会將阳城兵马交给萧瑾,刻意制定一套制敌之法,保萧瑾首战告捷。 说白了。 裴之衍给出答案,萧瑾只需照做,必贏! 而他唯一没有照做的地方,就是左翼…… 事实上,阳城並未与梁国接壤,与梁国接壤的是崆山。 依界碑,崆山属大齐。 吴信自崆山对面的鄴城出兵,首战抢下崆山制高点,又连胜三战夺下大半个崆山,过崆山便可直抵阳城。 在所有人眼里,吴信大军,势头锐不可当。 可只有吴信自己知道,此战,他所谋並非大齐疆土。 而是一个人的脑袋…… 鄴城將军府,隨行副將稟报门外有人求见时,吴信正穿著一件宽鬆锦袍坐在桌案后面,手里端著一本兵书,案上摆著崆山地域的作战沙盘。 他没问是谁,只下令把人叫进来。 不多时,书房门启。 吴信抬眼,视线掠过兵书看向来人,鹰眼微眯,重新回到兵书上,眼中多了几分不屑,“来人是谁?” “鹰首叶茗,拜见吴將军。”叶茗穿著朴素,恭身施礼。 书房突然变得寂静,吴信许久都没开口。 叶茗缓慢直起身形,不卑不亢,“吴將军是否得到过梁帝旨意,待我自大齐皇城放出消息之后,再行起兵攻打阳城?” 桌案后面,吴信捻指翻过书页,如无人一般丝毫没有理会叶茗。 “吴將军不说话,是默认,还是不敢承认?” 听到『不敢』两个字,吴信这才搁下兵书,如鹰隼的眼睛里,瞳孔微缩,“本將军行事,从无不敢一说。” 第七百二十一章 夜鹰不是麻雀 梁国上一位大將军是狄梟。 自狄梟兵败交牙谷之后,位居其下的几位將军先后爭夺此位,最终归於吴信。 相比那几位將军,吴信虽军中威望有所不足,胜在出身。 吴信出身將帅世家,祖上曾与梁太祖南征北战,立过汗马功劳,战死沙场后追封一品大將军,其父及几个伯父也都是武將,各有战功。 吴信作为吴氏一族第三代骄子,自出生那一刻,满身光环。 “吴將军此话,便是承认?”叶茗站在那里,脸上没有同样年纪该有的意气风发,异常平静道。 吴信勾唇,连正眼都没有,復又拿起兵书,“本將军很忙,退罢。” 叶茗未动,“將军违背圣意,不该给我一个说法?” 呵! 一声轻嗤。 吴信瞥了眼案前看上去还挺有模有样的所谓鹰首,“本將军就算给,也该给吾皇一个说法,你算什么东西?” 明目张胆的挑衅跟轻蔑,丝毫掩饰也无。 “我是梁帝亲命的夜鹰鹰首。” 听到『鹰首』二字,吴信倒来了兴致,重新撂下兵书,如鹰隼锐利的眸子直直落在叶茗身上,“夜鹰,不过是偷偷摸摸的小偷,你是他们的头儿,怎么……想做大偷? 不对不对。” 吴信坐在椅子上,明明低於叶茗,下顎却始终保持微昂的姿势,“古语有云,窃国者诸侯也,此乃大偷,你还不配称为大偷,姑且就是小偷里做的比较好的而已。” “吴將军也是这样看待老爹的?” “不不不。” 吴信摇摇头,很认真的开口,“周时序与你们不同,他是梁国人。” 叶茗瞭然,“因为我是鹰首,吴將军信不过夜鹰?” “从来没有信任过。” “那为何……” “之前本將军会採用你们夜鹰传递的消息,是因为周时序曾在吾皇面前力保尔等,但凡出事,取他项上人头。” 叶茗闻言,皱眉。 “怎么,你不知道?”吴信挑眉。 他的確不知道,老爹从未与他提起。 吴信冷笑,“不然你以为吾皇为何要信你们一群齐人?这世上有一种动物,叫养不熟的白眼狼,不知叶鹰首可听过?” 叶茗咬牙,“我的身份,得梁帝认可。” “那又怎么?”吴信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下顎抬的越发高,“吾皇认可你的身份,本將军就一定要认可? 不如你猜猜,本將军为何会在你没有发出消息的时候就出兵鄴城,与姜禹打了几仗。” 叶茗一直知道吴信对夜鹰不善,未料敌意竟然重到这种程度。 “吴將军既然不认可,何不与梁帝直言,我们不合作便是。” 听到这句话,吴信眼中嘲讽意味甚浓,“合作?叶鹰首未免太看得起自己,合作须平起平坐,你们那些只偷偷摸摸的小麻雀,怎么敢在本將军面前平起平坐!” “梁帝……” “少拿吾皇压我!”吴信突然冷喝,“你且听听你的称呼,再听听我的称呼,就算真有事,吾皇会向著谁!” 叶茗压住涌到胸口的火气,“吴將军的意思,从现在开始,不再接受夜鹰任何消息?” 吴信昂起下顎,讥讽道,“威胁本將军?” “叶某没有威胁之意,只是不想……” “你不配!” 吴信打断叶茗,神情倨傲,“给不给本將军传信,那是你夜鹰的职责,失职,就该死!” 言外之意,该传的消息你必须传,用不用,你也管不著! 叶茗咬了咬牙,“好。” “退下!” 吴信復又拿起兵书,阻断他与叶茗之间的视线。 叶茗,“是。” 行至房门,叶茗突然止步。 “吴將军记错了,夜鹰不是麻雀。” 吱呦— 房门闭闔,吴信悠悠然的抬起头,唇角勾出嘲讽弧度。 周时序说此人能成大事,今日叶茗若在他面前拍桌子,他倒也能敬一敬这位新任的鹰首。 这般看,鼠辈而已…… 皇城,鼓市。 柱国公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楚锦珏缓缓睁开眼睛。 一瞬间,钻心的麻痒席捲而来,他忍不住皱眉。 “珏儿?” 床榻旁边,守在这里一天一夜的陶若南见状喜极而泣,“曹嬤嬤!珏儿醒了,快叫后厨备些参粥!” 曹嬤嬤亦惊喜,转身离开房间。 “珏儿,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告诉娘!”陶若南凑过去,眼睛红肿,明显哭过。 楚锦珏只觉得全身像是被蚂蚁包裹起来,又咬又爬,难受至极。 “我这是怎么了?”他下意识用手叩住额头,脑子里一片混沌。 陶若南愣了数息,满眼心疼,“娘还要问你,我去哪儿了?他们把你送回来的时候用厚厚的被子裹著,说你不慎掉到河里!你掉到哪条河里了?这么冷的天你去河边走什么?” 一连串的问题,问的楚锦珏直发懵,“我掉进河里……” “是啊!你知不知道,为了找你,你父亲差点跟刑部陈大人打起来,娘快担心死了!”陶若南將楚锦珏的手塞回去,掖紧被子,“苍院令说若再迟一分,你两条胳膊两条腿全都保不住!” 楚锦珏忽觉头疼,有声音在耳畔响起。 『我是楚曦!是那个你觉得还不如死在外头的阿姐……对不起,对不起锦珏,我来晚了,我救不了你……』 “阿姐……” 楚锦珏忽然抬起半个身子,双手抽出来握住陶若南胳膊,“阿姐在哪里?” “谁?”陶若南一脸茫然。 “阿姐!”楚锦珏红著眼眶,急切的悲伤如同波涛汹涌的海浪拍打在岩石上,既凌乱,又混乱。 陶若南眼中掠过一抹失落,“楚依依在將军府,你若想找她,我可以……” “不是楚依依,是阿姐!是楚曦!”楚锦珏含泪的眼睛死死盯住自己母亲,越发焦急,“找到阿姐了是吗?” 陶若南震惊,片刻抚住他额头,“珏儿,你没事吧?” 楚锦珏別开陶若南的手,急声问道,“到底找没找到?” 他记得是阿姐救了他! 是楚曦! 陶若南嘆了口气,眸底闪过一丝落寞,“没有,一直都没有。” “是谁送我回来的?” “送你回来的车夫,说是收了许大人的钱。” “许成哲?” 第七百二十二章 我要见顾朝顏 依著陶若南的意思,楚锦珏昨夜子时被人送回来。 当时马车停在府门外,她要重谢,车夫说已经收了银子,没拿她的。 “是许成哲。”陶若南听的清楚。 楚锦珏低喃,“他救了我……” 不对,他恍惚中听到是女子的声音,他没听错,是女子,是…… 楚锦珏用力捂住脑袋,刺痛之下,无数画面涌进来。 他回府时马车被人拦住,那人说许成哲在巷子里出了事,他走下马车,立时被几个人下了黑手! 画面一转,他醒过来时自己被绑在水闸旁边的轮盘,湖水刺骨,他的嘴被塞住,呼救无门。 意识渐渐模糊,当他再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了…… “顾朝顏……” “顾姑娘怎么了?”陶若南一直盯著自己的儿子,只怕他被水浸坏了脑子。 楚锦珏抬起头,目光闪烁,“顾朝顏在哪里?” 他隱约想起来,是顾朝顏用力割断牛皮筋把他从轮盘上救下来,后来怎么变成了阿姐? 是梦,是幻? “昨个儿顾姑娘听说你失踪,第一时间到国公府找我打听情况,还陪我一起去看那辆马车,后来在巷子里她说分头找……” 说到这里,陶若南忽似想到什么,“我得告诉她你回来了,免得她担心!” 就在陶若南转身剎那,楚锦珏一把拽住她。 “珏儿?” “她真找我了?”楚锦珏瞠大双眼,脑海里的画面越发清晰。 是顾朝顏! 就是顾朝顏把他从轮盘上拽下来的! 那又怎么会是阿姐? “这种事母亲怎么会骗你。”想到顾朝顏,陶若南目光变得温和,“自夜鹰案开始,到后来揭穿楚依依种种害人伎俩,顾姑娘是我们国公府的恩人……珏儿你做什么?” “我要去找她!” 楚锦珏不管身体如针扎一般的痒痛,执意下床。 陶若南不解,“你找她做什么?你若一定要见她,我差人把她请过来。” “她!” 楚锦珏脑子里有一种可怕的想法,如果他的想法是真,那顾朝顏…… “我要去找她,我现在就要去找她!”楚锦珏拼命下床,踩上鞋子的剎那,双腿刺痛难忍。 陶若南不明所以,当即拽了大氅披在他身上,“你这副样子根本不能走动,我叫人抬你过去,我也同你一起!” 楚锦珏闻声,突然停坐在榻上。 “怎么?”陶若南问道。 楚锦珏强迫自己镇定冷静,想要即刻见到顾朝顏跟万不能叫母亲同行的纠结情绪,还有刺骨的痛,令他五官拧在一起。 “母亲,我想自己去见她。” 陶若南不解,“为什么?” “我只想自己去见她。”楚锦珏再次强调,眼睛里儘是乞求。 这会儿曹嬤嬤端著参粥走进来,见状心急,“二公子怎么下床了?” 只要楚锦珏没事,陶若南已是满足,“也好,我叫人把你抬到车里,见了顾姑娘,替娘谢谢她。” “好!”楚锦珏重重点头。 抬倒也不用,楚锦珏由著两个下人搀扶,勉强走出屋子。 陶若南与曹嬤嬤跟到府门,看著马车离开。 “夫人,二公子为何一定要亲自去见顾姑娘?咱们把顾姑娘请到府里不也一样?” “我也不知道,他不是小孩子了,见就一定有见的理由。” 陶若南轻舒口气,“由他罢。” 曹嬤嬤亦未多言,搀著自家夫人回了府里…… 鼓市,秦府。 昨夜秦昭得一小乞丐入府报信,说顾朝顏在奉安堂,他第一时间赶过去,看到全身冻伤的顾朝顏裹著被子躺在床榻上人事不省,勃然大怒。 奈何询问之下,无人知晓是谁將顾朝顏送来的,他们只管收银子救治。 他当即將人接回府里,把苍河叫过去再行医治,用的都是最好的药,后苍河被柱国公府的人请了去,回来时告诉他一桩极为巧合的事。 柱国公府楚锦珏也像是被人扔到水里,全身冻伤。 床榻旁边,顾朝顏突然攥紧被褥,紧闭的眼角溢出眼泪,“锦珏……活下去,你给我活下去!” “阿姐?”秦昭轻声唤她。 “別放弃……对不起……我来晚了……” 那双手攥的太紧,秦昭怕她会伤害到自己,於是双手握在顾朝顏肩上,“阿姐,醒醒。” 急剧的恐惧之后,顾朝顏渐渐鬆开手,又陷入沉睡。 就在这时,有下人进来稟报,说门外楚锦珏求见顾朝顏。 秦昭蹙眉,“楚锦珏?” “回公子,是。” 秦昭不解,苍河说楚锦珏冻伤比自家阿姐还重,下床都难,怎么会在这里? “我去看看。”换作平时,秦昭一刻都不会离开阿姐,也不会让人见她。 可现在,他想知道真相。 巧合? 哪有什么巧合! 看到楚锦珏的时候,秦昭很震惊。 如苍河所言,楚锦珏冻伤十分严重,露在外面的双手红肿不堪,那张脸因为冻伤发红肿胀,走路需人搀扶。 “你要见阿姐?”秦昭挡在府门位置,狐疑开口。 楚锦珏声音虚弱,眼中急切无比,“我要见她,即刻,马上!” 秦昭沉默数息,“你跟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府里,经前院弯月拱门,直至中轴主臥到了顾朝顏的房间。 秦昭停下来,“阿姐在里面。” 楚锦珏突然停下脚步,叫旁边两个下人鬆开手,“我……可以进去?” 秦昭点头,上前推开房门。 楚锦珏迫不及待迈过门槛,因为双脚刺痛,身体险些跌倒。 秦昭隨后步入房门,反手將门叩紧。 厅房往左,是內室的门。 楚锦珏行到门前,回头看了眼秦昭。 秦昭面无表情点点头。 他小心翼翼推开房门,映入眼帘的,是平躺在榻上的顾朝顏。 “顾朝顏……”楚锦珏忍著周身剧痛走到床榻旁边,轻唤。 见榻上的人没有回应,楚锦珏心头一颤。 他回头,“顾朝顏她怎么了……” “阿姐怎么了,楚公子不知道?”秦昭目冷,寒意如冰。 他想看看楚锦珏到底能说什么! 楚锦珏驀然回头,震惊看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顾朝顏,被子裹的太厚,感受不到任何起伏,面色看起来是那种僵硬的白,脸上大大小小的红色肿块,明显是冻伤的痕跡。 『顾朝顏,放手!』 『不想我跟你一起死就別动……』 第七百二十三章 是你救了我? 脑海里的回声再次响起! 楚锦珏猛然回头,“顾朝顏……顾朝顏!” 突如其来的悲痛,仿佛深渊中的巨浪,猛烈又无情拍打在楚锦珏心头,他最害怕发生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突然扑衝到榻前,双手紧紧攥住被褥,泪水急涌,声嘶力竭,“顾朝顏你怎么就死了?你怎么就死了!” 呜呜呜— 秦昭冷冷看著他,“……” “你为什么要救我!我的命根本没有那么重要!” 身后,秦昭目色愈冷。 原来阿姐是为了救楚锦珏,才被冻成这样! “顾朝顏你醒醒,你还没告诉我那句话是不是真的,你说的那句话是不是真的!”楚锦珏痛哭流涕,“你给我醒醒!” 床榻上,顾朝顏看著扑在自己身上闭眼嚎的楚锦珏,眼泪默默自眼角落入鬢梢。 她的弟弟还活著,真好。 啊— 楚锦珏好不容易睁开眼,正见身底下一双眼睛直勾勾盯著自己。 一阵惊呼,楚锦珏哭的越发变本加厉,“顾朝顏你死不瞑目是不是?” “有没有可能,我还没死?” 听到声音,楚锦珏瞬息愣住。 秦昭亦走过去,“烦请楚公子离我阿姐远一些。” 被秦昭推开的楚锦珏愣在原地,片刻热泪夺眶,声音里带著哭腔,“顾朝顏你没死?” “昭儿,扶我起来。” “阿姐,苍院令说你得臥养。”秦昭拒绝。 但见顾朝顏自己用力,他不得已伸手,“阿姐,下次救人须得量力而行,苍院令说除了冻伤,你还呛了水,幸而入水时双腿没有抽筋,不然命就没了。” 顾朝顏安抚,“昭儿別担心,我下次注意。” 也就是这个时候,感觉到全身刺痛的顾朝顏忽的看向楚锦珏,脸上一块一块的冻疮,双手肿胀厉害的地方已经起了泡! “楚锦珏,你……你怎么还站著,坐下!” 楚锦珏杵在那里,“我有话想问你。” “先坐!”顾朝顏越看越心疼,指著床尾,“坐那里,软。” 秦昭看到指向不乐意,“阿姐……” “我坐了!”楚锦珏全身都疼,得示意直接坐到床尾,“顾朝顏,我有话想问你。” 顾朝顏点头,“问。” 楚锦珏视线转落到秦昭身上,“秦公子能不能迴避?” “能。” “不能。” 秦昭皱眉,“阿姐……” “我饿了,想喝莲子粥。”顾朝顏近似撒娇看向秦昭。 秦昭无奈,“有什么事,阿姐唤我。” 顾朝顏重重点头。 待房门紧闭,她看向楚锦珏,“想问什么?” 楚锦珏迫不及待,但又有所怀疑,“他不会在外面偷听吧?” “你放心,昭儿从来不做偷听的勾当。”顾朝顏自信满满道。 楚锦珏低下头,看著红肿的双手,全身刺痛麻痒,却抵不过藏在心底的疑惑让他抓心挠肝,“是你救了我?” “你都忘了?”顾朝顏不可思议。 得到肯定回答,楚锦珏猛抬头,气血拱上来,“顾朝顏你是不是傻!那里是水闸!你救我的时候快到戌时,一旦开闸,你就算水性再好也会被吸进去!你会死的!” 湖里的记忆越来越清晰,当时那种恐惧感漫上心头,“我叫你走!为什么不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 “我死我的,你管我干嘛!”没有经歷过的人,永远无法体会当时凶险,现在想起来楚锦珏都在后怕! 顾朝顏皱眉,“你来就是想跟我说这些?” 想到自己此行目的,楚锦珏收敛心绪,想问的话却在这一刻问不出口。 他直到现在都分不清那是真的,还是他濒临死亡时出现的幻觉! “昨晚,只有你去救我?”楚锦珏试探著问道。 顾朝顏,“还有许成哲许大人。” “只有你们两个?” “只有我们两个。” 这件事没什么好隱瞒,就在她想把许恆是幕后凶手的事说出来的时候,楚锦珏摇头,“还有一个人!” “谁?” “楚曦!”楚锦珏认真道。 顾朝顏心弦忽的一紧,头有些疼。 所以那不是梦,她当真在湖里把自己的身份说出来了? “楚……楚曦是谁?”楚晏跟楚锦珏不同。 当你把一个秘密告诉楚晏,它还是秘密。 当你把一个秘密告诉楚锦珏,它有可能什么都是,但就不是秘密了。 “我阿姐,我亲阿姐!” 楚锦珏认真看过去,“昨夜在湖水里,她同我说话了!她说她就是那个我觉得还不如死在外头的阿姐!她叫我不要挣扎,否则就真的如我所愿!” 楚锦珏明明还不確定顾朝顏是不是楚曦,眼泪就止不住的往下掉,“她还跟我说对不起,她说她来晚了,救不了我……” 看到楚锦珏边说边哭,顾朝顏红了眼眶。 她想起来了。 当时情况危急,楚锦珏挣扎想要推开自己,她情急之下才说了那些话。 “楚公子想像力还挺丰富……” “那不是想像,那是事实!”楚锦珏脑子清醒了。 他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自己与顾朝顏被许成哲捞到岸边,他朝顾朝顏叫了一声阿姐。 那一刻的记忆跟画面突然涌入脑海。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但那两个字在他心里,振聋发聵! 楚锦珏噎了下喉咙,“你是……楚曦?” “我不是。”顾朝顏还想再坚持一下。 “如果不是,你为什么会捨命救我?”楚锦珏含著眼泪,慢慢回想。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顾朝顏就一直在他视线里,只要国公府有难,她就在! 国公府被夜鹰冤枉要抄家灭族时,她在! 父亲被人下毒时,她在! 自己被人绑在轮盘上,她连命都不要了! “绑你的人是许恆。” 顾朝顏儘量让自己看起来轻鬆自在,“我想著,定是许恆发现你把许成哲的秘密告诉我,觉得你口风不紧才会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说到底是我害你被许恆……” “阿姐……” 顾朝顏没听到楚锦珏轻唤,继续解释,“……是我害你被许恆抓走,我就有责任把你救下来……” “阿姐……” 楚锦珏眼泪就跟豆子似的滚下来,在顾朝顏还在解释的时候,整个人熊抱过去,“阿姐!” 呜呜呜— 第七百二十四章 你承认了? 突如其来的拥抱,顾朝顏僵硬坐在榻上,一时没了反应。 怀里,楚锦珏哭的撕心裂肺,“阿姐对不起,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是……” “你还说不是!还说不是!” 楚锦珏像个孩子似的扑在顾朝顏怀里,紧紧搂著她,眼泪急涌,“你说你是楚曦,你说你来晚了救不了我,你还叫我別鬆手……我想起来了!都想起来了!” 顾朝顏的坚持,在楚锦珏的哭声中渐渐瓦解。 她垂眸,哽咽著,又却不知如何开口。 “阿姐对不起,我不该诅咒你,不该骂你,不该希望你死在外面,最好永远也別回来!我才该死!我最该死!呜呜呜—” 楚锦珏想到往昔自己那些混帐想法,自责跟羞愧瞬间占据他全部神经,哭声越发大。 “你不疼吗?” 听见头顶飘际下来的声音,楚锦珏极为不舍退出顾朝顏的怀抱,鼻涕一把泪一把,“不疼……” “我疼。”顾朝顏面容苍白,唇角勾起的微笑直达心底。 自己的亲弟弟,相认怎么会不开心呢! “对不起,阿姐对不起……” “再说对不起,我可不承认了。” 楚锦珏忽的止住哭声,豆子大的泪珠还掛在睫毛上,睁著不可思议的眼睛,“顾朝顏你承认了?” 顾朝顏,“……”不是你逼我承认的? “你真是我阿姐?”楚锦珏很难形容自己此时此刻的心境跟情绪。 他当然感激顾朝顏,湖下场景一帧一帧都在脑海里,换成顾朝顏有难,他也不会吝嗇自己这条命! 但对顾朝顏就是楚曦这件事,他一时接受不了。 顾朝顏也懵了。 所以她是承认,还是不承认? 果然不是所有弟弟都能走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路线。 “我是。” 顾朝顏收起差点就要爆发出来的『长姐如母』的光辉,眼睛微眯,“敢说出去,我对你不客气。” 楚锦珏见那表情,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朝后缩了缩,“连母亲都不能告诉?” 顾朝顏摇头,“不能。” “兄长呢?”楚锦珏又问。 “晏儿早就知道。” 楚锦珏震惊,“兄长知道?兄长知道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晏儿守信。” 弟弟不同,对待方法也不同,顾朝顏可太知道怎么对楚锦珏才能让他听话了,“楚锦珏,你要敢说出去一个字,別怪我揍到你满地找牙!” 楚锦珏似极委屈抹了眼角的泪,“不说就不说……顾朝顏……” “叫我什么?” “你不是不让我认你么……” “没人的时候可以认。” “有人的时候我怕改不过来。” 顾朝顏,“……什么事。” “以后再遇到危险,你別傻到拿命救我,命只有一次,你別浪费在我身上。” 听到楚锦珏这样说,顾朝顏微怔,数息反问,“若我遇到危险,你不会救我?” “当然会!你拿我楚锦珏当什么人!” “为什么救我?” “莫说你救过我,滴水之恩涌泉相报,就算没救过,单凭你是我亲阿姐这一条,我救你还不是天经地义!” 顾朝顏挑眉,“我救你,也是天经地义。” 楚锦珏被懟的哑口无言,低下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朝顏沉默一会儿,“还有事?” “顾朝顏。” 楚锦珏叫习惯了。 “嗯?” “我好疼……” 后来顾朝顏问过楚锦珏,为何那么轻易就相信自己是楚曦,没有一点怀疑。 楚锦珏说,『你都拼命救我了,是不是亲的有什么重要。』 秦昭回来的时候,楚锦珏叫进两个下人扶著他离开。 床榻上,秦昭舀了一口莲子粥餵到顾朝顏嘴里,想说话,欲言又止。 顾朝顏瞧著他,“你在外面偷听了?” “没有。” 顾朝顏甚慰时,秦昭表示他是在屋顶偷听的,蹲墙角的事他做不出来。 所以,有什么区別? “你想知道什么?”顾朝顏一直没想隱瞒秦昭,只是不知道该在什么时间告诉他比较合適。 “阿姐的亲生父亲,是楚世远跟陶若南?” 顾朝顏点头,“是。” “难怪当日楚世远遭夜鹰构陷,阿姐那么上心。”秦昭早就发现端倪,一直让烛九阴去查,查来查去没个结果,“阿姐怎么知道的?” 上辈子发生的事,她怎么会不知道。 “嫁进皇城后,偶然的机会。” 秦昭又舀了一口粥,餵过去,“阿姐为何不与他们相认?” “那时我嫁给萧瑾,五皇子对他颇为上心,我若与父亲相认,国公府难免会被卷进嫡储之爭,与萧瑾和离后,国公府遭遇夜鹰三番四次陷害,他们在暗,我也在暗,或许能出奇制胜……” “现在阿姐跟裴冽走的近,靠了太子,不相认的原因也无非是怕將国公府卷进去。”秦昭揭穿她。 顾朝顏,“……” “阿姐做生意都不用我的钱,顾府得皇商之名,虽是借了户部尚书的光,只不过现如今户部尚书被户部侍郎取而代之,跟裴錚那边没什么瓜葛,这事儿阿姐是不是做的努力?” 顾朝顏略显惊讶,“你怎么知道?” 当日她请崔杨氏在萧子灵出嫁时大闹將军府,自然需要回报。 “阿姐小瞧昭儿了。” 秦昭搁下瓷碗,“阿姐一定要选?” “萧瑾还在朝中。” 上一世的阴影,萧瑾不死,她不安心。 “小小萧瑾,值得阿姐如此提防?”秦昭从未真正將萧瑾放在眼里,他更倾向於自己另一种猜测,“选裴启宸,是因为裴冽?” “如果不是为防萧瑾,我绝对不会卷进去。” 顾朝顏眼神坚定,“没有人值得我拿顾楚两府上百条人命去赌。” 听到这样的话,秦昭重新拿起粥碗,搅著里面的粥,“阿姐还疼吗?” 冻伤最是磨人,哪怕她在湖里只浸泡不到半个时辰,一样伤的不轻,麻麻痒痒,极为难忍,“昭儿,在我心里,你与他们一样重要。” 秦昭似乎並没有被这句话安慰到。 “遇到危险,我也会豁出命救你。” 秦昭面无表情的脸渐渐鬆动,“阿姐能有几条命。” “轮上谁就算谁的。” 秦昭没说话,但他曾告诉过自己,谁伤顾朝顏,他就杀谁。 她的命,是他的…… 第七百二十五章 想杀他们先杀我 鼓市。 侍郎府。 因夫人病重,许恆將本月旬休集中在一起,方便留在府中照顾,几件应急公务被他拿到府中批阅。 书房里,许恆刚命人將批阅的书卷送回兵部,房门再次开启。 “怎么又回来了?” 案台后面,许恆垂首揉著太阳穴,见无人应声方才抬头,“哲儿?” 许恆缓身坐直,狐疑开口,“你怎么没在翰林院修书?” 看著座上一脸疲惫的父亲,许成哲內心里百感交集。 一直以来,父亲都是他敬重跟崇拜的对象,既严厉又和蔼,正直且善良,对他的爱深沉內敛。 直到昨夜,他他亲耳听到下人的遭遇,亲眼看到顾朝顏带著楚锦珏从水闸轮盘死里逃生,他不敢相信那样一个正直和蔼的人,背地里为何如此心狠手辣! “儿子与顾朝顏一直在找楚锦珏,父亲不知道吗?” 许恆心下微沉,“莫要再提那个妇人。” “父亲不问我有没有找到?”许成哲止步在桌案前,满目失望。 许恆皱眉。 昨日下人回来稟报,说是有人跟踪便没去水闸直接结果了楚锦珏,但他不担心,没人知道楚锦珏在哪里。 见许成哲这般模样,他大抵猜出昨日跟踪的人就是顾朝顏。 “找到了?” “找到了。” 音落,许恆猛然抬目,不可置信! 数息,许恆冷静下来,“哲儿,为父已经与顾朝顏讲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楚锦珏失踪与我无关,你还要用这种方法诈我,不觉得可笑?” “父亲怎么不问问,我们是在哪里找到的楚兄?”许成哲目光冰冷。 昨夜湖中场景仍在脑海里浮荡,水闸已开,湖水倾泻,若非楚锦珏抓住那根浮木,后果该是怎样的惨烈! “哪里?” “南湖水闸。” 听到回答,许恆心弦倏然紧绷,脸上肉眼可见的变换顏色。 他暗暗咬牙,“你们……当真把人救下了?” “父亲不妨叫人去国公府打听打听,一问便知。” “我在问你!”许恆冷呵。 许成哲点头,“救下了,顾朝顏从水闸轮盘上发现楚兄,把他解下来,那时水闸已开,如果不是楚锦珏抓住我拋出去的浮木,他们两个都会被轮盘绞成肉泥餵鱼!” 许恆万没料到他们会找到楚锦珏,震惊之余稳定心神,“谁会把他绑到那种地方!不过救下来总归是好的。” “父亲不打算承认?” 许恆抬头,“承认什么?” “父亲就不好奇,楚锦珏被绑到那么隱蔽的地方,又被人堵住嘴,我们是怎么找到他的?” 见许成哲一副胸有成竹模样,许恆有些心虚,“你想说什么就直说。” “父亲为什么要杀他?” “你大胆!” “父亲不同我讲!难不成是想到了公堂上,与刑部尚书亲自讲一讲,你堂堂兵部侍郎,是如何用最卑劣的手段,把家奴绑到水闸轮盘上,杀人於无形,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恆勃然大怒,“许成哲,听听你在说什么!” “父亲你又都做了什么!” 书房死寂。 父子二人对视数息,许恆缓下心神,佯装镇定,“你们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 “父亲害怕了?” 许恆目冷,“许成哲,你別忘了,我是你的父亲!” “所以我就要包庇你杀人之罪?” “我不知道是谁想杀楚锦珏,但为父倒希望他活不成!” 许恆低声喝道,“他知道萧子灵跟云鹏的事,万一被他传出去,你想没想过后果!届时我侍郎府將会成为整个大齐皇城所有人茶余饭后的笑柄!你母亲正病重,若知此事能不能经得起这样的打击!许成哲,这些你都不在乎么!” “顾姑娘也知道了。” 面对父亲怒斥,许成哲冷冷开口,“是我告诉她的。” 他又道,“所以父亲是不是要把我跟顾朝顏,还有被我们救下来的楚锦珏一起绑回轮盘上?把我们绞碎了餵鱼!” “许成哲!” 多说无益,许成哲无比失望看向自己的父亲,“父亲的担心我明白,可为此杀人,我不敢苟同,父亲若还想杀人灭口,最好先杀我,否则顾朝顏跟楚锦珏有任何闪失,我都会到刑部敲法鼓,替他们討回公道。” 许恆大怒,“父亲这都是为了你好!” 许成哲不知道这所谓的『好』从何说起,“言尽於此,许大人,您忙。” 看著背对自己离开的许成哲,许恆恨到抄起桌上茶杯,狠狠砸过去! 片刻之后,他缓缓坐下来。 云鹏说的对,萧子灵肚里的孩子,不能留…… 远在阳城,驻军营帐。 一身鎧甲的姜禹凝目看向身前沙盘,“萧瑾出兵了?” “回主帅,卯时出兵,已入崆山。”副將拱手答道。 姜禹侧目,“只带一万兵?” “想带咱们的兵,他也得有兵符才行。”副將自骨子里看不上萧瑾。 虽萧瑾南征凯旋,但在许多武將心里,那场仗他打的並不精彩。 姜禹略微皱眉,“他只带了一万兵,如何布局?” “属下派人探过,他分三路出兵,左中二翼由楚晏跟云鹏带了五百兵,每个士兵手里多发一柄长剑,右翼则有九千兵,由萧瑾亲自带队,上等利剑全都集中在右翼。” 副將说时,姜禹视线落於沙盘,“虚虚实实,声东击西。” “放弃左中二翼,任由梁国大军衝过来?”副將不解。 “他能任由吴信大军衝过来,本帅能任由?” 姜禹冷哼,“他这是篤定本帅会派援军守住左中二翼制高点,不会让敌军衝破崆山防御,而他所率右翼军倘若运气好,应该可以抢回之前我们丟失的两处据点,如此,他也算凯旋。” “卑鄙!” 姜禹慍声道,“虽有投机取巧的嫌疑,可右翼也不是那么好攻的,吴信派兵,不会少於一万,他只有九千。” “我们当如何?” “传令下去,守住左中二翼制高点,遇到楚晏跟云鹏求助,能力范围內,救援。” “为何要救他们……” 不等副將说完,姜禹冷厉目光狠扫过去,“因为对面才是敌军,他们是大齐將士!” 副將自知失言,领命后拱手退离…… 第七百二十六章 改道 战起。 楚晏依照云鹏军令,带五百兵进入崆山。 按著云鹏的意思,他所率五百兵卒的任务是製造兵马眾多的假象,以诱导梁国大军兵分三路,替真正进攻的右翼军减轻负担。 是以入崆山之后,楚晏命五百兵卒重踏慢跑,致烟尘四起,双剑交错发出撞击声又惹得林鸟受惊,四处飞散,远远望去,似有万余大军之状。 云鹏所率五百兵卒亦是如此。 右翼,萧瑾率领的大军则轻装简从,疾速行兵! 距离出兵,已经过去一个时辰的时间。 楚晏仍未接到与云鹏约定好的撤退信號。 “楚將,我们为何要停下来?”参將依令止住后面五百兵卒,上前询问。 楚晏伏地侧耳,半晌起身。 他朝前瞭望,看到一块松石,片刻自怀里取出布防图,迅速从图中找到松石位置,“你看,这里是我们最近的防御据点,过了这里,下一个据点至少要走一个时辰,倘若梁军与我军同时出兵,他们抵达下一个据点只需要半个时辰,届时遇到,我们哪有机会撤退?这五百兵都得交代在这里!” “楚將手里的布防图怎么跟属下昨天看到的布防图不一样?”参將诧异。 楚晏早知萧瑾有杀他之心,岂会相信他送过来的布防图,是以直接寻了姜禹,重新要一份。 果然差很多。 “依此图,我们不可再行。” 参將面露担忧,“可是我们没收到云將军撤退的信號,停下即抗命!” “那就將功补过。” 参將不懂,“楚將何意?” 楚晏指向布防图,“吴信不是草包,远看烟尘四起群鸟飞散或许能骗过他们,再往近走很容易让他发现端倪,与其如此,我们不如再给他一个假象!” 参將越听越糊涂。 “你看这里!” 楚晏指向布防图,“以我军跟梁军左翼所处位置,倘若两队人马同时支援右翼,我们要比梁军早半个时辰抵达,中翼也是如此!” “那又怎么?” “即刻开始,我们改变路线,经此路与中翼匯合,再与之一起『支援』右翼,你觉得吴信会怎么做?” 参將皱了皱眉,“他应该会即刻下令两翼也去支援右翼!” “不会。”楚晏斩钉截铁,“兵贵神速,等他的两翼兵去,我们已经全歼他的右翼军,三翼对他两翼,他还是输!” “楚將觉得他会如何?” 楚晏目光如刃,“他会让两翼军原地待命,亦或退到防守位置,总归不会將两翼派过去支援右翼军,如此,萧瑾那边必胜无疑,否则还真难说……” “万一梁军攻去阳城怎么办?” “你当姜禹真的只会看萧瑾热闹?” 参將还在犹豫,楚晏又道,“出了事,我一个人扛。” “楚將……” “下令,变道!” 参將得令,当即命身后五百兵改变敌对方向,朝中翼以之前的方法推进! 午时已过,楚晏率领的五百兵已入中翼,却未在中翼遇到云鹏。 参將第三次发出信號,依旧没有得到回应。 “楚將……” 这一刻,楚晏似乎明白了什么,“无妨,许是云將军与我想法一样,早早去了右翼,我们继续!” “是!” 楚晏看了眼跟在他背后的五百兵,险些让他们给自己陪葬了。 萧瑾,你狠…… 此时鄴城,將军府。 吴信坐在书房里,不时有侍卫递进军情。 『敌左中二翼突然改变方向,朝右翼行兵。』 他依军情,將沙盘上的红色旗帜插到指定位置,“公主殿下觉得,末將下一步该如何走?” 秦姝身上披著一件雪色狐裘,內里穿著浅青色的锦袍,绒绸面料,触感温润光滑,袍子设计巧妙,领口跟腰带绣著祥云瑞鹤,开富贵。 “行兵打仗是吴將军本职,本宫若说了,若说对了,我大梁要吴將军做什么呢。” 座位上,秦姝侧过身端起茶杯,垂眸浅抿。 吴信收回视线,朝跪在案前的侍卫传令,“叫左中两翼按兵不动。” “可右翼已现败状……” “那就败。”吴信抬手,侍卫得令退出书房。 书房里瀰漫茶香,吴信瞧向座位上的少女,皇族之人,与生俱来的高贵,“公主殿下不是在大齐皇城,怎么突然来了鄴城?” “叶茗找过你?”秦姝不答反问。 吴信料是如此,“找过。” “將军怎么同他说的?” “夜鹰就是麻雀,嘰嘰喳喳,甚吵。”吴信毫不掩饰他对夜鹰的厌恶。 秦姝面无表情落下茶杯,“这些年,吴將军可没少用夜鹰探查的消息,吃完奶,骂娘?” “公主殿下!” 吴信冷下脸,“末將好歹是朝中大臣,你说话別太难听!” “吴將军做事难看,还怕本宫说话难听?”秦姝很少动气,此刻却是杏眼微慍,“父皇已经承认叶茗身份,亦下旨让將军与夜鹰配合行事,將军自作主张,不顾与夜鹰约定好的计划,提前出兵,未免忒不把父皇的旨意放在眼里!” “皇上都没说什么,公主殿下是不是管的太宽!” “父皇没说什么,不代表本官可以坐视不理,夜鹰由本宫负责,我便不允许任何人欺它,辱它!” 吴信不是第一次在夜鹰的问题上与秦姝起爭执。 第一次是在梁国皇宫的御书房里,他极力反对叶茗为鹰首,无论如何,鹰首必须是梁国人,秦姝则与周时序一样,力保叶茗。 最终,秦姝以自身为担保,梁帝这才同意由叶茗担任新的鹰首。 之后叶茗野心越来越大,甚至提出要进入到决策层面,吴信又极力反对,秦姝再次力挺。 两人虽见面次数不多,梁子结的可深。 “末將便做了,又如何?” 面对吴信挑衅,秦姝忽然沉下火气,微微一笑,“既如此,本宫便亲自来通知吴將军一声,从此刻起,夜鹰所有消息,都不会与吴將军共享。” “怎么,那只腌臢的小麻雀去公主殿下那里告状了?” 吴信嗤之以鼻,给了秦姝同样的回答,“打探传递消息是夜鹰职责所在,失职就该死!” 第七百二十七章 传错了,也该死 在自己面前尚且囂张跋扈,秦姝无法想像在叶茗面前,吴信得骄傲成什么样子! 叶茗应该受了不少委屈。 呵! 秦姝微笑,“事情闹到这个地步,便是夜鹰把消息传给將军,將军敢信?” 吴信从来不怕这个,倒像是十分期待,“传错了,也该死。” 秦姝脸上的微笑越发浓郁,“一命换一命,將军觉得值得就好。” 吴信面色微变,“公主殿下在威胁末將?” “將军若有骨气不用就是,又想用夜鹰的消息,又不拿夜鹰当人,奉劝將军一句,你也別把自己太当人!” 吴信虽然瞧不上夜鹰,可也知道夜鹰传递的消息於他十分重要,之前他赌叶茗不敢造次,可秦姝这样说,他还是心有忌惮,“公主殿下想如何?” 见话语鬆动,秦姝缓顏,“只要吴將军依父皇之意,诚心与夜鹰合作,提前出兵的事我们一笔勾销,但接下来,我希望將军每做一个决定之前,都要先告知鹰首,鹰首给予回应,再行事。” “每一个决定?” “事关夜鹰的每一个决定。” 吴信咬了咬牙,“好。” 秦姝起身,“下不为例,將军好自为之。” 吴信绕过桌案,“恭送公主殿下。” 看著秦姝离开的身影,吴信眼底生寒,小小麻雀也配影响他的决断! 將军府外,秦姝乘轿离开。 好巧不巧,躲在暗处的韩嫣看到了这一幕…… 对於吴信而言,阳城一役的成败並不重要,每次开战他都预知结局,哪怕对方左中二翼真有万余兵支援右翼,他亦不会想办法阻拦。 此战,他就是想让萧瑾贏。 但他也很清楚,倘若对方真有,他想阻拦绝非易事,是以他派人打听过对方左翼军的领兵主將。 是楚晏…… 戌时,阳城。 主营帐中,凯旋而归的萧瑾盛怒勃然,欲杀楚晏。 “萧將军为何要杀我?”楚晏挺直脊骨,凛然质问。 萧瑾目光冷然,“你带著左翼军临阵脱逃,是死罪!本將军只斩杀你一人,已是仁慈,居然还敢问为何?” “將军如何判定我临阵脱逃?” “若非临阵脱逃,你为何会出现在右翼!” 楚晏被气的笑出声,“敌军右翼先锋,不是死在我剑下?” 音落,萧瑾脸色变得异常难看。 “依令,你该在左翼,得退兵信號,即退!” 听到这里,楚晏瞄了眼站在旁边的云鹏,云鹏一瞬间移开视线,须臾恢復。 楚晏微微勾唇,“敢问云將军,信號在哪里?” 云鹏一脸狐疑,“我让参將发了三次信號,你都没看见?” 料到云鹏会这样说,深究无益,“巧了,我亦让参將发出三次信號,云將军也没看到?” “没看到。”云鹏回答。 楚晏转尔看向萧瑾,“我与云將军皆未看到对方信號,可见崆山林密,萧將军发给我们的信號弹不起作用。” “没看到信號,就该继续前行!”萧瑾厉声道。 听到这里,主位上一直端茶不语的姜禹被茶水呛了一下,把叫人送死说的这么理直气壮,萧瑾是第一人。 楚晏气笑了,“敌军一万,我军五百,萧將军出兵前没说叫我们当死士吧?你若有军令叫尔等捨生报国,我楚晏但凡接令,定会马革裹尸,可我接到的军令是迷惑敌军!我没做到吗?” 萧瑾语塞。 “哪条军规写著,在没有收到上方军令时带兵將领不可以作出自己的判断?”楚晏严厉质问。 “纵使如此,你的判断也该是原路返回,为何突然出现在右翼,用心何在?” 萧瑾不想放过这次机会,“別跟本將军说,你迷路了!” 抢功亦是罪! 楚晏勾唇,“真就是迷路了。” “楚晏,別拿本將军当三岁小孩糊弄!你官至副將,连林间辨別方向都不懂,说出来谁会信!” 见其咄咄相逼,楚晏冷下脸,“萧瑾,你官至主將,难道没看出来我自左翼敲锣打鼓跑到你右翼的良苦用心?” 萧瑾被噎了一下,正要反驳时楚晏大步上前,声色寒厉,“敌军两翼若发现我军左中二翼只是幌子,定会临时改变作战计划,命左中二翼迅速支援右翼!” “他们並没有那么做!” “那是因为他们並没有发现我们只是幌子,且以行军速度,我左中二翼抵达战场的时间要比他们快半个时辰,半个时辰,足以决定一场战势的成败!” 楚晏看向萧瑾,“吴信调左中两翼,没有任何意义!” “你既已迷惑敌军,为何还要衝到右翼?”萧瑾確实没想那么多,“为立功,你连军令都敢违抗?” 楚晏恍然,这是要给他扣上抢功的帽子。 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座上,姜禹搁下茶杯,皱了皱眉。 “遇上了。” 楚晏说的是实话,他原没想带那五百兵衝进战场,但在折回的路上遇到从右翼跑出来的敌军先锋及百余残兵,一路直追才上了战场。 “你以为一句简简单单『遇上』,本將军就会相信?” 萧瑾太著急想让楚晏不好过了,“抢功乃我军中大忌,今日我不杀你,但三十军杖你免不了,来人!” 姜禹看了眼楚晏,正要开口时忽有人来报,“谢老將军到!” 听闻此言,姜禹起身。 谢承,三朝老將,官至一品大將军。 虽六旬,头髮白,但仍精神抖擞,面色红润,一双眼炯炯有神。 此刻营帐中,姜禹绕过桌案,朝谢承拱手,“末將参见老將军。” 萧瑾等人皆拜。 谢承扫过营帐中眾人,阔步行至主位,落座。 莫说论资排辈,哪怕从官职上论,场中包括姜禹在內都矮了谢承一截,更別说是萧瑾。 谢承摆手,眾人直起腰。 看著桌案上的沙盘,谢承开口,“谁是楚晏?” 楚晏闻声,上前,“末將在。” “今日崆山一战,你做的很好。” 谁也没想到,谢承入营帐后的第一句话,竟然是夸讚楚晏。 萧瑾脸色胀红,硬著头皮上前,“老將军,楚晏违抗军令,致使末將作战计划暴露,为抢功更是不择手段,末將以为,该罚。” 谢承瞄了眼说话的萧瑾,“你就是南征凯旋的萧將军?” “末將萧瑾。” 第七百二十八章 压崆山,攻鄴城 谢承盯了萧瑾一阵,没说话。 萧瑾下意识抬头,刚好对上那双宛如两盏明烈火焰般的黑目,难以形容的压迫感让他忽的垂首,大气也不敢喘一下。 “违抗军令一说不存在,从左翼到右翼,楚副將一直都在迷惑敌军,军令完成的很好,更无暴露一说。” “若非他现身,敌军如何知道此番末將未在左中二翼派兵?”萧瑾不服。 谢承轻描淡写,“战后双方都会復盘,吴信还没傻到查不出来你到底有没有出兵,更何况,这有什么意义?” 被谢承质问,萧瑾噎喉,“下次出兵……” “战术用过一次,即拋?”谢承白眉浓密,双目炯炯,“萧將军,莫太狭隘。” 谢承又道,“至於抢功,杀一个小小先锋在萧將军眼里也算是功劳?” 萧瑾脸色胀红,没再辩驳。 一来他惹不起,二来也不想惹。 谢承是太子的人,以后是要共事的。 “诸位对於此事可还有异议?” 这么问,谁敢有。 谢承命副將取出事先准备好的布防图,人手一份。 按官衔品阶,楚晏不配拿到布防图,亦不该留在营帐,谢承破天荒给了他一份,且准他留下相商。 “阳城一役耽搁多时,本將军己既来,便与他决一胜负。” 姜禹微怔,“老將军打算如何?” “夺崆山,攻鄴城。” 听到谢承这样回答,姜禹倒也赞同,“將军可有攻城之法?” “姜帅负责在崆山摆下北斗七杀阵,老夫负责攻城。” 谢承隨后將自己大致作战计划说出来,由在场几位將军各抒己见…… 皇城。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鼓市,秦府。 自顾朝顏跳水救下楚锦珏,在秦昭日夜守护下老老实实休养了整三日。 第四日,沈屹登门。 顾朝顏百般央求,秦昭才准沈屹入府探望。 房间里,沈屹將归园帐簿递给顾朝顏,看到帐面上的数字,她感觉自己又活过来了。 她抬头,正想把自己躺在床上这几日一个大胆的想法说出来的时候,见沈屹坐在桌边,双手不停在薅桌布下面的流苏。 一根一根,地上掉了十几根。 相处这么久,顾朝顏知道沈屹多动,但她发现一个规律,沈屹有心事的时候,动的特別勤,“你有事?” 沈屹瞧过来,很想忍,但是没忍住。 “我又知道一个秘密,但不我知道应不应该告诉你。” 顾朝顏,“別逼我在开心的时候骂你。” 沈屹把心一横,起身走过来坐到床榻旁边,神神秘秘,“司徒月有没有说什么时候还你钱?” 顾朝顏,哪壶不开提哪壶! “她出事了?” 见状,沈屹瞥了眼顾朝顏手背上红红肿肿的地方,“她比你好。” 沈屹索性道,“依照司徒月现在的处境,想要在杜长生跟傅岩双重围剿中活下来,哪怕只是表面上扳回顏面,是不是得先从彩石生意下手?” 顾朝顏点头,“是,可她没有货源。” “她有货源。”沈屹做贼似的瞧瞧房门,“非但有货源,还不少!” “然后呢?” 接下来,沈屹便將最诡异的事说给顾朝顏听。 依他打听到的消息,司徒月近段时间一直在搜寻彩石货源,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让她跟漠北竇氏联繫上。 竇氏在漠北是数一数二的大商,矿石生意遍布各国,原也没有彩石生意,三个月前偏偏开採出来那么一处,正愁销路,司徒月刚好找上门。 “竇氏卖给司徒月了?”顾朝顏听的著急。 “问题就在这里!”沈屹继续道,“跟在吴国一样,原本与司徒月谈好的价钱,竇氏却在第二日跟杜长生以三倍价格签了书契!” “这算什么问题,杜长生不是一直追著司徒月打么。”顾朝顏颇为失落。 沈屹越发朝床头坐了坐,“问题是竇氏跟司徒月签了另一笔生意!” “什么生意?” “彩金!” 顾朝顏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蹙眉,“彩金是什么?” “具体的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这是竇氏秘方,暂时还没有对外公布,而且我知道司徒月签的是独家售卖!” “她找到新的出路了?”顾朝顏一时说不出自己的情绪,开心还是鬱结。 司徒月能找到新的出路,还她钱是早晚的事,可司徒月的壮大也意味著裴錚有更大的底气。 “你別插话,我还没说到重点!”沈屹表示,“竇氏可不是什么大善人,司徒月拿到独家售卖权,预付的定金是一个亿。” 屋子里一时默。 沈屹等了半天,“你怎么不说话?” “你不是叫我不要插话么?” “你问!” “她哪里来的一个亿!”顾朝顏惊呼。 沈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呼出,睁开眼,“傅岩的钱。” “不可能!”顾朝顏果断摇头。 沈屹看著顾朝顏,“我也觉得不可能,但这是事实。” “你从哪里听到的谣言?”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竇氏少主,竇寅。” 沈屹如实交代,沈家与漠北竇氏三代世交,交情深到竇氏墓地是沈知先亲自设计建造,其中包括藏宝的位置。 此后沈言商代任家主时一直与竇氏有生意上的往来,直到现在,沈家与竇氏仍保持木材生意,“竇寅亲自传来的密信。” “他为什么会传给你?”顾朝顏脑子一时转不过来。 沈屹,“司徒月欠你三千万,我不得替你盯著她么!那我知道她跟竇氏联繫,自然是要打听,这一打听就打听出来了。” “竇氏既然能把彩金生意交给司徒月,彩石为何不可以?” “你关注点是不是偏了?” 顾朝顏,“……傅岩为什么要借钱给司徒月!” “对!” 沈屹重重点头,“他明明跟杜长生是一伙的,怎么会帮司徒月?” 顾朝顏沉默,內心却被一种可怕的想法占据。 沈屹也有想法,“傅岩看似针对司徒月,实则想要围剿的人是杜长生?” “裴润看似在帮裴启宸,实则想要帮的人是裴錚?”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再一次陷入沉默…… 第七百二十九章 扶我起来 数息之后,顾朝顏猛然想到一件事,当即就要下床。 “你要去找司徒月?別去!” 沈屹一把薅住她,“这事儿绝对机密,竇寅千叮万嘱叫我別说出去,你可不能把我卖了!” 顾朝顏反抓住沈屹,千叮万嘱,“这事儿绝对不能说出去!” 沈屹,“……” “扶我起来!” 顾朝顏想要离开秦府,又怕秦昭不同意,於是叫沈屹撒了个谎,说是归园有买主要退钱。 归园没有退钱先例,这事儿顾朝顏必须亲自到场。 好说歹说,秦昭这才放人。 顾朝顏带著沈屹上了马车,二人直奔拱尉司。 如果沈屹所言是真,裴润明面上好似在帮裴启宸,背地里却是联合裴錚想要置裴启宸於死地,那么不仅傅岩针对司徒月是假,此番阳城一役,萧瑾针对姜禹也是假! 萧瑾针对的人,很有可能是……谢承! “咱们不去归园,秦公子不会怀疑?”车厢里,沈屹狐疑问道。 “咱们是去找云少监。” “云兄在归园啊!” 顾朝顏瞄他一眼。 沈屹悟,“说起来,你是怎么掉河里的?大冬天你朝河里跳什么?” 想到楚锦珏,顾朝顏面色微凉。 许恆敢对楚锦珏下死手,这个仇他得报。 “有件事我想与你商量。”顾朝顏换了话题,“现如今我们有了归园,你负责修建墓地,云少监负责看风水,你觉得我们是不是还需要做点什么?” 沈屹挑眉,“还需要做什么?” “人死之后第一件事要做什么?”顾朝顏反问。 沈屹摇头。 “从小殮到报丧,到奔丧停灵守灵,再到大殮出殯下葬,一整套流程下来,我们能赚多少银子?” 沈屹震惊,“你想干丧葬生意?” “不能干吗?” “那种生意……”沈屹停顿片刻,“不吉利吧?” “卖墓地不吉利?” 沈屹眼神一亮,“说干就干,你就说怎么干!” 顾朝顏早有想法,只是缺一个既能懂她,又能垫钱的主儿,“要做就做最大。” 沈屹也是这个想法,但凡买得起归园墓地的人,非富即贵,便宜东西人家也瞧不上。 “我的想法是,从掛幡的白布,到棺柩哪怕是元宝纸钱,我们都要有,包括安排主持丧葬仪式的司仪,都不能缺! 总而言之一句话,凡入归园长眠者,唯选归冥阁。” 沈屹,“名字都起好了?” “司仪的人选……” “这钱云兄能赚!”沈屹斩钉截铁。 顾朝顏也是这个意思。 谁能想到呢。 初时一个不经意的想法,一粒洒在地里的种子,终有一日长成了参天大树。 马车停在拱尉司,顾朝顏直接找到洛风,亲笔写了封密信交过去,让他务必以最快速度传给已经到了阳城的裴冽…… 崆山以南。 鄴城。 客栈里,叶茗收到鄴城夜鹰的消息,正在逐条细看。 房门忽的响起。 他蹙眉,“谁?” “是我。” 听到声音,叶茗眉头皱的更紧。 他收了字条,起身开门。 正是韩嫣。 “你怎么会在这里?” 叶茗侧身让路,穿著朴素夹袄的韩嫣从外面走进来,环视四周,房间简单干净,只有一张单人床,一桌一椅。 桌上摆著一个茶壶,一盏茶杯。 显然只有叶茗一人居住。 “怎么住这么简陋的客栈?”纵使穿著普通,韩嫣迈出的步子仍然给人一种摇曳生姿的视觉感受。 她坐向单人床,双手朝后按在铺叠平整的被褥上,媚眼如丝,“秦姑娘没来?” 叶茗叩紧门板,回到自己座位,“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阮嵐那边我都安排好了,出不了什么岔子。” 叶茗拿出刚刚收拾起来的字条,继续看。 见其不语,韩嫣起身走过去,桌边没有多余座椅,她绕到叶茗身后,手指不经意扶在他肩头,垂眸瞄向字条。 “吴信?” 叶茗手里的字条,记录吴信在五天前去了一家叫天福粮仓的铺子,“堂堂大將军,需要亲自买米?” 叶茗將字条攥在手里,“没有我的示意,你不该离开皇城,明天回去。” “来都来了,总该为你做点事再回去。” 韩嫣绕过来,侧身倚靠在桌边,瞄向那些字条,“我知道这个吴信,他自来就没把咱们夜鹰放在眼里,有件事你可能还不知道。” “什么事?” “老爹死后,他曾向梁帝主张斩杀全部夜鹰,永除后患。” 叶茗確实不知道这件事,“你怎么知道?” “我在杀死吴国摄政王时,他亲口告诉我的。”韩嫣轻描淡写道。 叶茗震惊,“吴国摄政王是你杀的?” 韩嫣笑了,“不然呢?” “消息里说是十二魔神的北冥!”叶茗记得非常清楚。 “北冥到时他就只剩下一口气,我又不是抢功的人。” 韩嫣敷衍解释,隨即道,“若不是他,我也不知道老爹死了。” 叶茗未作深究,毕竟吴国的事老爹已经全权交给韩嫣,不知详情,不插言,“吴信確是我夜鹰心腹大患。” 见叶茗鬆口,韩嫣匍在桌边,身子靠过去,“他不死,就是我们死。” “你莫要轻举妄动!” “我没轻举妄动,但阳城一役是良机。”韩嫣美眸微寒,“错过这次机会,再想对付他可难了。” 叶茗目色沉凝。 他此行便是这个想法,而他去將军府是想给吴信一个解释的机会。 “我虽然不知道这场仗是怎么打起来的,但对我们来说不重要,只要吴信上战场,他就有可能死在战场上,你说呢?” 叶茗盯著桌上的字条,数息,“將军百战死,马革裹尸还,这应该是一位武將的最好归宿。” 听到这里,韩嫣笑了。 “那就让我留下来帮你。” 叶茗犹豫时韩嫣又道,“皇城那边有秦姑娘照看,不会出问题。” 对於吴信在將军府时的恶劣態度,叶茗並没有放在心上,可对於玄冥说的,一定是有更厉害的人物在梁帝面前与吴信据理力爭,甚至放弃一些东西才保下他的鹰首之位,他没有无动於衷。 他怀疑那个人是秦姝。 可他没有证据…… 第七百三十章 制敌之计 自阳城战事起,姜禹率大军在距离城门五里外的空旷处安营扎寨,军需粮草都在城內,五日一取。 萧瑾作为皇上亲自下旨派来的援军主將,实有监查之责,是以回城取粮草之事,谢承命他隨行。 押运粮草的士卒酉时入城,军粮也早就准备妥当,预备明早卯时出城。 萧瑾正要回驛馆休息,被小乞丐撞一下,手里多了一张字条。 依字条上的地址,萧瑾走进阳城一家极不起眼的客栈,上二楼,推开门的一瞬间,震住了。 房门被他快速关紧,“平王殿下,您怎么来了?” 桌上灯烛微燃,裴之衍一袭黑色长袍坐在桌边,略显出岁月痕跡的面容仍可见当年俊朗,“萧將军,坐。” 萧瑾得令,行步坐到方桌对面。 房间有窗,悬著厚布窗帘。 “谢承可有制敌之计?” 萧瑾当即自怀里取出一张宣纸,“今日若未见殿下,我便要將此图传出。” 裴之衍接过宣纸,缓缓展开。 “这是谢承的作战图,依照他的意思,是想兵分两路分別夺回崆山,再攻下鄴城。” 裴之衍看著手里的作战图,黑目微闪,“是谢承的脾气,梁国占我一寸土,夺回不算完,必要反攻一丈以示国威。” “依他之计,由姜禹在崆山摆下北斗七杀阵,在阵中开闢出一条路,直通鄴城,再由他率领三万大军作为先锋攻城,且等姜禹开闢出第二条路的时候,由再人带兵支援。” 萧瑾自告奋勇,“两个战场主將已定,姜禹负责崆山战场,谢承负责攻鄴城,副將尚未敲定,殿下放心,末將定会爭取到与姜禹一同作战的机会,適时下手!只是不知……我该选七杀阵里哪个方位,更容易下手一些?” “你不跟姜禹。”裴之衍仔细观瞧作战图,浅声道。 萧瑾皱眉,“不跟姜禹,那跟谁?” 裴之衍抬目,“谢承。” “可是谢承跟姜禹是两线作战,末將若跟谢承,很难对姜禹下手。” “萧將军有没有想过,你若与姜禹一同作战,姜禹出事,你很难置身事外。” 萧瑾自然想过这一点,但这不是他此行目的? “殿下的意思是?” “杀姜禹可以有很多方法,此战看似两线,其中复杂一时很难说清。” 萧瑾虽然不懂其中复杂,但他懂事,“殿下让我如何,我便如何!” 跟谢承正好,之前因为楚晏的事谢承对他颇为不满,此番若能助他攻城,也算留个好印象,日后同在太子阵营,抬头不见低头见,也好说话。 “此战你务必要跟谢承同一战线,但如何领兵,你不可听他之言。” 萧瑾,“……”好印象怎么办? “本王会时刻关注战情,你只需依本王传递给你的指令行事即可。” 听到这里,萧瑾略显迟疑,“若事后谢承追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不会追究。”裴之衍无比自信道。 萧瑾虽然犹豫,可见裴之衍神色镇定沉稳,把心一横,“末將谨记!” “好。” 裴之衍点点头,“萧將军放心,本王一直在。” 萧瑾离开后,裴之衍提起桌上茶壶,斟茶,品茶。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 一柱香后,房门再次开启。 他落杯,看向来者,稍有迟疑,“吴將军准时。” “多年不见,平王风采一如当年。” 来人,吴信。 裴之衍没有起身,吴信则大大方方走过来,落座。 “本王以为与我联络之人该是夜鹰,没想到会是吴將军。” 吴信微笑,“我与殿下仅一山之隔,该来见一见。” “细数这些年,本王似乎从未在战场上与將军碰面。” “当年平王驍勇善战,我大梁与將军对战之人,皆在我之上,实在是我没有机会,惭愧。” 吴信说的是事实。 “谢承会在五日后夺崆山,攻鄴城。”裴之衍言归正传。 吴信点头,“他既来,这场仗也该打到头了。” 裴之衍隨即將萧瑾拿来的作战图交给吴信。 吴信看过之后,沉思片刻,“北斗七杀阵可以在阵中为谢承开路?” “此阵复杂程度绝不亚於无极迷幻阵,时至今日,便是本王亦不能参透其中变化。” 吴信对这句话並未全信,谁不知道裴之衍在阵法上是奇才,但不重要。 他此行也不是为破北斗七杀阵而来。 “谢承若破崆山,攻鄴城,我该如何围剿?” 他此行,要的是谢承性命! “不能让谢承出崆山。”裴之衍自怀中取出两张作战图,“兵行诡道,谢承这么早就把作战计划定下来,不是他的风格。” 吴信接过另外两张作战图,细瞧。 裴之衍则往下说,“两种可能,谢承若真如他计划那般,想借道出崆山攻鄴城,你须提前將大量兵力聚集在崆山出口,做好围剿准备,另一种可能,谢承会留在崆山,负责给姜禹开道,真正攻城的人是姜禹。” 吴信抬头,“如此的话?” “如此,吴將军须亲自率军,把谢承葬在崆山,你放心,此事有萧瑾在里面做內应,不难。” 吴信瞭然,“鄴城那边又该如何保?” “北斗七杀阵不適於攻城,將军只须留下半数兵力守城即可。” 吴信想了片刻,“我有一个不知当不当问的问题。” “將军既说出来,那便问罢。” “平王与谢承有仇?” “谈不上仇,但他活著,总会让本王想起一些不开心的事,就很难受。”裴之衍给吴信倒了杯茶递过去,“喝茶。” 吴信搁下手里的作战图,接过茶杯。 “平王这么做,那谢承是真该死了。” 子时已过,深暗巷子里,裴冽穿著一袭夜行衣,静静倚靠在对面屋顶的烟囱后面,漆黑眼眸紧紧盯住那扇窗。 旁边蹲著同样身穿夜行衣的男子。 男子二十出头模样,目若朗星,面容清俊,乃拱尉司四大少监之一的罗喉。 早在裴冽入阳城之前,罗喉跟百里宿已经收到指令来此处接应。 罗喉负责在阳城,百里宿则混在五里以外姜禹的营寨里。 “谁?” 第七百三十一章 该死的人没有死 感觉到异动,裴冽发现相隔两个屋顶之外,有黑影闪动。 见黑影逃窜,他將罗喉留下,闪身追了过去! 夜风呼啸,两道身影在屋顶上下穿梭,不管裴冽如何运气却始终与那道身影保持距离。 咻— 短刃出,寒光直袭前面黑影。 黑影遇险,猛然跃下屋顶,入了一条深巷。 裴冽足尖落地,目色冷寒,“你逃不掉。” 那人回身,“裴司首未免过於自负。” 是女人? 裴冽暗惊,“你是什么人?” 他很肯定,眼前之人与他一样,一直在盯著那扇窗,而那扇窗里正坐著平王裴之衍跟梁国大將军吴信。 女子浅笑,“裴司首猜猜看?” 裴冽目冷,再次祭出短刃! 女子面覆黑纱,露在外面的双眼突然一凛。 砰! 隨著一枚黑色弹丸拋出来,浓烟乍起。 裴冽不顾烟雾衝过去,对面空空如也,唯短刃迴旋…… 距离萧瑾出征,已经过去半月。 阳城不时有消息传回来,裴启宸得谢承入阳城的消息后即入宫。 延春宫內,他將阳城之事悉数告诉自己的母后。 “仅凭一个萧瑾,能除掉谢承?” 裴启宸不以为然,“母亲只看到萧瑾,没看到九皇叔。” 提及裴之衍,秦容多了几分信心,“若有裴之衍在背后指点,此事还有希望。” 想到裴錚即將失去最大的倚仗,秦容脸上露出掩饰不住的笑意,“姜禹一死,本宫倒要看看那个姜梓拿什么跟我斗,裴錚又拿什么跟你斗。” “杜长生也已截断司徒月几乎所有生意的货源,司徒家快撑不住了。” 秦容越发欢喜,“吾儿乃天命之子,自有贵人相助。” 裴启宸则有些忧虑,“母后,儿臣心里……不踏实。” “怎么?” “裴润一直都说程嬪是姜梓害死的,母亲可查到什么蛛丝马跡了?” 秦容正端杯,闻声看了眼旁边珞莹。 “皇后娘娘查到当年是姜梓联合內库局的小太监剋扣含元殿吃穿用度,还查到程嬪少有的吃食里,被人下了慢性剧毒。”珞莹代为解答。 裴启宸眼神一亮,“当真是姜梓所为?” “程嬪身边的宫女不也是这么说?”秦容反问。 裴启宸点头,“裴润是这么同我说的。” “且等阳城一役结束,本宫自会在皇上面前重提程嬪冤死一案,人证物证確凿,又没有姜禹这座靠山,我倒要看看,谁能保得下她姜梓!” 裴启宸听到这里,总算吃了一颗定心丸。 待他走后,珞莹关好厅门,回到秦容身边,“娘娘,这件事有蹊蹺,您为何不与太子殿下说?” 秦容搁下茶杯,目色如冰,“当初本宫当真说过要给程柯下毒的话?我怎么不记得。” 如果不是珞莹近几日一直在查有关程嬪的事,也查不出来程嬪真正死因是中毒,且这下毒的指令,正是自家主子。 “奴婢问过李公公,当时您听说姜梓到內库局给程嬪出头,便將他叫到延春殿,话里话外是那个意思……但也有可能是您隨口一说,李公公就心领神会的照做了。” 秦容以指抚额,美眸微蹙,反覆回忆后轻嘆口气。 “一个出身低贱的宫女,便是生了皇子也威胁不到宸儿,本宫怎么会……都怪姜梓,本宫当时一定是怕她想拿程柯作文章,心生一念,一了百了。” 得说秦容是真的不记得,她有下令要程柯的命。 “娘娘,此事……” “你不是查到姜梓曾给一个小太监钱,叫他剋扣含元殿的吃穿用度?” 珞莹点头,“李公公害死那个小太监的时候从他房里搜出银子,逼问之下那小太监是那么说的,可那太监已经死了,死无对证。” “一边替程柯出头,一边又让小太监剋扣含元殿吃穿,姜梓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让她背这个罪,不冤枉!” 珞莹不语,站在旁边。 “只不过,剋扣含元殿的小太监死了,可给程嬪下毒的李公公还活著……” 秦容驀的看过去,幽幽开口,“本宫总觉得叫李公公作证,证明是姜梓乾的这事,不妥。 如果他出了问题,裴润手里握著傅岩跟平王两张底牌,万一站到宸儿对面,后果不堪设想。” “娘娘的意思是?” “送他一程,做事乾净点!” 珞莹不解,“可若连李公公都死了,没有人证物证,想给姜皇贵妃定罪不容易……” “凡事都別心存侥倖,比起不能给姜梓定罪,李公公背刺才是我们不得不防的。” 珞莹瞭然,“奴婢这就去安排!” 秦容点头。 珞莹离开后,秦容重新端起茶杯。 她仔细想了想程柯的容貌,却怎么都想不起来,反而浮现在她眼前的,是另一张脸…… 自楚锦珏被顾朝顏从湖里捞上来,已经过去多日。 中间只去过一次秦府,回来后一直將养,幸有苍河配的千金良方,身上冻疮几乎看不出来,偶有脚趾麻痒,並无大碍。 重回翰林院,楚锦珏將许成哲拉出舆室,走进厢房,闔门就要跪拜。 “楚兄这是为何?” 许成哲拦住楚锦珏,他早就做好挨打的准备,未料想情状会是这般。 “我都听顾……顾朝顏说了,那晚是你跟她一起到南湖救我,要不是你在最后关头拋过来的浮木,我跟她都会变成肉泥餵鱼!许兄大恩,受锦珏三拜!” 许成哲愣了片刻,“顾姑娘这么跟你说的?” “对啊!”楚锦珏原想出府第一个去找他的亲阿姐,可想到那晚险境,还是决定先来谢恩。 许成哲再次將人拦下,“她有没有说……” “什么?”楚锦珏狐疑看过去。 面对楚锦珏的真诚跟坦荡,许成哲终於脱口说出来,“把你绑在水闸轮盘上的人,是我的父亲。” 音落,楚锦珏僵在原地。 “父亲怕你说出萧子灵跟表兄之间的丑事,於是想到杀人灭口,叫人把你绑在水闸轮盘上,待水闸一开,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许成哲咬著牙,清俊面容痛苦不堪,“我从未想到父亲是如此心狠手辣之人,可纵使知情,仍然不能狠心將父亲告上刑部公堂,楚兄……” 第七百三十二章 眾人皆知的秘密 厢房里,许成哲突然跪地。 “楚兄若要追究,我愿代父亲受过,要杀要剐,我都甘愿领受!” 楚锦珏僵在原地,半晌缓神,震惊开口,“许大人就因为我知道萧子灵的秘密,要杀我?” 许成哲双膝跪地,羞愧万分,“我也没想到父亲如此在意这件事,竟然对你痛下杀手,楚兄,此事是我连累你,你……” “那是不是知道这件事的人,他都要杀?”楚锦珏打断许成哲,眼中生出惊恐之色。 许成哲明白楚锦珏的意思,“楚兄放心,我已在父亲面前警告过,但凡他再敢动楚兄跟顾姑娘,我必死在他面前!” 楚锦珏脸色骤变,双目圆睁,心猛的悬到嗓子眼儿,“他怎么知道我阿……顾朝顏晓得这件事?”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之前他差点连累整个国公府遭难,如今因为他一时嘴快,若害顾朝顏性命,真就是该死! 许成哲便將顾朝顏找到他,且威逼自己父亲说出绑人地点的过程和盘托出,“楚兄你放心,我……” 楚锦珏突然拉起许成哲,“许兄,我不追究许大人杀我灭口的事,但你也要帮我一件事。” “什么事?” 楚锦珏没说,拉著许成哲跑出厢房,离开翰林院。 眾人皆知的秘密,就不是秘密了…… 西郊,归园。 顾朝顏坐在墓地前面的屋子里,看似瞅著铺在桌上的布局图,实则是在发呆。 如果沈屹说的是真话,那就可以肯定裴润真正想帮的人是裴錚,可问题就在於,她不知道沈屹说的是不是真话! 当那双眼睛第无数次睨过来的时候,沈屹破防了,几乎哭著举起手指,“我对天发誓,竇寅怎么告诉我的,我就怎么告诉你的,真假我也不敢確定。” 顾朝顏蹙著眉,长嘆口气。 她又不能去问司徒月,打草惊蛇反而坏事。 阳城那边,她给裴冽去信,也只是把沈屹说的事如实写在里面,希望裴冽能在萧瑾身上查出什么端倪。 就在这时,时玖突然从外面跑进来。 “大姑娘,出事了!” 顾朝顏跟沈屹皆看过去,以为是外面的云崎子出事了。 打从早上,就有一怀揣巨资的大商带著一位道士来归园踢场子,他想买墓地,但又不相信云崎子的道行,这可能忍? 云崎子当即与那道长斗法,顾朝顏也不知道怎么个斗法儿,但从早上到午时,再到现在,两人一直在墓园里嘰里呱啦,指天指地也没分出胜负。 这会儿时玖一喊,二人都慌了。 但凡云崎子没斗过,影响的可是归园的生意! 时玖还没开口,云崎子带著那位大商从外面走进来。 大商二话没说,连选三座墓地且付全款,依规矩,修建墓地跟勘察风水交由沈屹跟云崎子,巧在归冥阁昨日已在皇城金市掛牌,沈屹便將殯葬条款一併加在书契上,算是归冥阁的第一笔生意。 大商走后,沈屹急不可待看向云崎子,“云兄胜了?” “区区小道。” 云崎子一脸高深莫测,“贫道三岁通读《道德经》,五岁修完《黄庭经》,七岁倒背《抱卜子》,《度人经》、《三观经》、《一百八十戒》哪一本能难得倒贫道?十岁出师捉妖,十五岁名声在外,十七岁谁见了贫道不尊称一声道长!” 二十岁已经成为整个江湖破釜沉舟都要追杀的对象,百晓生一年单单提供他的行踪就能养活一妻二妾十八个通房! 这件事云崎子倒是没说,“跟贫道斗法,呵呵!” 不得不说,云崎子『呵呵』的时候,还十分骄傲的耸了耸肩膀。 沈屹一脸崇拜。 顾朝顏没忍住,“云道长在潭州那一年,多大?” 云崎子,“……无量天尊。” 旁边,时玖终於得著说话的机会,“大姑娘,出大事了。” 顾朝顏愣住。 时玖如实稟报,说是刚刚在外面听到几个小廝在议论萧子灵…… 过午。 阳光正好,微风不燥。 侍郎府外面锣鼓嗩吶声响了好一阵子。 楚锦珏付了钱,嗩吶手吹的欢实,好信儿百姓瞬间被那股热闹劲儿吸引围观。 管家得许恆令出来探探究竟,竟见自家少爷端直站在门前。 “公子,您这是?” 许成哲褪下官衣,身著青色长袍站在那里,“少夫人可在府中?” “回公子,少夫人这会儿在府中……” “叫她出来。” 管家看了眼站在许成哲身侧的楚锦珏,又看了眼身后那些吹鼓手,略显迟疑,“少爷,老爷在府里,您有事是不是先与老爷商量一下?” “你没听到你家少爷说的话?叫萧子灵出来!”楚锦珏催促道。 管家没理他,眼巴巴看向自家少爷。 “告诉少夫人,她若不想我当眾说什么,就出来。”许成哲冷漠开口。 管家见此情状,当即回了府。 楚锦珏凑过去,“许大人要是阻止……” “答应楚兄之事,今日我无论如何都会办到。” 有许成哲这句话,楚锦珏也就放心了。 果不其然,从府门里走出来的人並不是萧子灵,而是许恆。 看到眼前情景,许恆眼中生寒,“成哲,你这是做什么?” “父亲莫管。” 许恆大步走出府门,下台阶行到许成哲面前,余光瞄到楚锦珏,心下生寒,面上却未显露半分异常。 他埋头,低语,“有什么话回府再说,搞这些事,你是怕你母亲病的不够重?” “父亲若不想我许府丑事人尽皆知,就让萧子灵出来。” 许恆怒斥,“你反了不成!” 楚锦珏想要上前,被许成哲拦在身后,“父亲若不叫她出来,我便將她与表兄之事公之於眾。” “你敢!” “父亲可以试试!” 许恆目冷,“许成哲,你別让为父失望。” “诸位父老乡亲!”许成哲突然转身,面向围观百姓。 锣鼓嗩吶声適时歇止,府门外一时寂静。 “诸位皆知,我侍郎府数月前与將军府结亲,未料所娶非贤,乃是……” “够了!” 许恆厉声打断许成哲,“你当不听为父的话?” “那萧子灵乃是……” “管家,去把少夫人请出来!” 第七百三十三章 其心可诛 侍郎府,西院主臥。 府中掌事的田嬤嬤端进一碗『安胎药』,正眼巴巴等著萧子灵把那药喝下去,不想萧子灵才要喝,外面一阵锣鼓宣天打断节奏。 这会儿看著那碗『安胎药』,田嬤嬤上前催促,“少夫人,这是老爷专门让后厨熬的安胎药,对胎儿大有益处,趁热喝才行。” 茉珠自田嬤嬤进门就心生警觉,打从萧子灵嫁入侍郎府,田嬤嬤虽偶有照顾,但从未做过端茶倒水的事。 萧子灵正要端碗,茉珠凑过去,“大姑娘,药太烫,奴婢帮您吹温些。” “好。” 萧子灵心烦气躁,“外面到底怎么回事?” 正问时,管家从外面跑进来,“少夫人,少爷在府门外,请您过去一趟。” “谁?”久未听到这样的称呼,萧子灵懵住。 “少爷。”管家弓身,小心翼翼道。 萧子灵心头猛颤,转尔看向茉珠。 那日从翰林院出来,她害怕了一阵子,即便许恆当著她的面让许成哲认下自己肚里孩子,可这到底是见不得光的事儿,她怕许恆会责罚她,好在过了几日也不见府里有什么动静,这才稍稍放心。 “他找我什么事?”萧子灵狐疑看过去,眼中带著几分嫌弃。 “老奴不知道……” 管家不说,可见外面摆的阵仗不像是小事,“老爷也在外面。” 听到这里,萧子灵暗暗鬆了口气。 许恆的態度她是清楚的。 见萧子灵起身,茉珠搁下瓷碗,“大姑娘小心,奴婢扶您。” 田嬤嬤瞧著那碗始终没有喝到萧子灵嘴里的汤药,暗暗跺脚,他家大人吩咐下来,说那孩子不能留…… 府门外,许恆与自己的儿子临面相对,目色冷然,看向楚锦珏的眼神亦透著不善。 楚锦珏丝毫不怯,倨傲抬头迎上那双冷目,看的许恆不得不移开视线。 这时,萧子灵带著茉珠从府门走出来。 见眼前情景,不由蹙眉。 “儿媳给公爹请安。”她先走到许恆身侧,十分守礼的俯了俯身。 许恆並未看她,“成哲,別忘了你母亲重病在榻!” 萧子灵闻言,心头一紧,隨即看向站在对面的许成哲,“夫君找我……” 许成哲直视眼前女子,回想娶亲那日在將军府时的情景,心生悔意。 当日若他敢於拒绝,便无今日之祸。 没有一句废话,他自怀里取出一张宣纸,递过去。 萧子灵瞧了眼身边茉珠。 茉珠欲上前,许成哲面无表情道,“你亲自拿。” 萧子灵迟疑,但见许恆没有说话便朝前迈了一步,下意识接过那张宣纸,展平一刻,双眸陡瞠,“休书?” 许成哲冷声开口,“你既接下休书,从此刻开始,你便不再是我许家妇。” 萧子灵大怒,“许成哲,你凭什么休我!” “吾与汝结髮,两姓联姻,亲友同贺,皆盼夫妻和睦,琴瑟和鸣,岂料汝竟罔顾妇德,背夫……” “够了!”许恆怒声打断许成哲的话,“適可而止!” 萧子灵看著手里的休书,接下来的字是『背夫偷欢,做出伤风败俗之举,令吾尊严扫地,家族蒙羞,婚姻之道贵在忠诚,而汝违背伦理纲常致使夫妻之义荡然无存……』 她脸色煞白,不可置信看向许成哲,“你……你不能休我……” “你若不接受,我便再念下去。”许成哲丝毫不顾许恆怒声斥责,清眸如冰般看向萧子灵,“如何?” 萧子灵怎么敢让许成哲把休书上的內容全都读出来! 背夫偷欢的事一旦传出去,她名声何在! 届时满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都会变成她偷的汉子到底是谁! 人群里,顾朝顏看到许成哲身边站著楚锦珏,当即叫时玖去把人拉过来。 时玖悄摸摸过去,从后面扯了扯楚锦珏衣袖。 楚锦珏回身,见是时玖大喜。 嘘— 时玖叫楚锦珏別声张,欲拉他走向人群。 他不想,万一许成哲被迫收回休书,岂不前功尽弃,即便看到人群里的顾朝顏,他也只是无比自信的点点头。 也就是这个时候,萧子灵注意到了楚锦珏,亦看到了时玖,更在人群里看到了熟悉的影子。 “顾朝顏!”她怒喝。 见萧子灵欲动,许成哲拦住她,“需要我再念下去?” 萧子灵迫不得已停下脚步,眼睛喷火似的看向楚锦珏跟顾朝顏,早料到许成哲休她是被人鼓动,否则他哪里敢有这样大的胆子忤逆许恆! 当务之急,萧子灵不想被休,於是转身,泪眼汪汪,“还请公爹作主!” 许恆也是进退两难。 “成哲,你母亲还在……” “母亲若知此事,定不会叫儿子受这样的委屈。”许成哲面无表情看向自己的父亲,字字鏗鏘,“或者我们一起到母亲榻前,若母亲同意,我便收回休书。” 许恆气极,“你这不孝子!” “今日孝与不孝隨父亲评说,萧子灵,我必须休。” 萧子灵忽的看向他,把心一横,“我已经怀了你们许家的骨肉,你不能休我!” 听到这里,许成哲生平第一次用轻鄙的目光看向一个人,“萧子灵,你一定要用这样的方式,让我说出真相?” “真相就是我萧子灵怀了你许成哲的骨肉,你却要在这个时候……” 楚锦珏实在听不下去了,“十月怀胎,你把那孩子生下来滴血验亲!若不是许兄的,你敢不敢浸猪笼!” 萧子灵急了! 楚锦珏更急,“不然你现在就把那孩子打下来验!若是许兄骨肉,我赔命给他,若不是,你……” “够了!” 许恆寒声厉喝,“楚锦珏,这是我许府家事,凭你一个外人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別以为你是柱国公的儿子就敢在我侍郎府撒野,你身上还背著与梁国夜鹰勾结的嫌疑,一味在这里挑拨吾儿犯错,你就不怕……” “许大人!” 人群里,顾朝顏看不得许恆重提旧事,更须提防他用这样的言论重新將国公府推到风口浪尖。 一个关於朝臣家里风月丑事的舆情,很容易被叛国这等大事压下去。 且他够狠,踩著楚锦珏的七寸猛下拳。 其心可诛! 第七百三十四章 你是为了我? 顾朝顏从人群里走出来,一步步行到许恆面前。 “梁国夜鹰案,皇上亲下圣旨为国公府平反,楚大人入翰林院也是得皇上特许,你质疑楚大人的动机,就是质疑皇上的决断,这样的罪名,大人担待得起?” 再见顾朝顏,许恆已经不敢小覷眼前女子。 若非是她,楚锦珏早就死了! 顾朝顏身侧,楚锦珏確实被许恆刚刚的话震到不知如何反驳。 那是他的污点,是午夜梦回最恐惧的噩梦。 “顾朝顏,这里有你什么事!”萧子灵见顾朝顏走出来,越发相信许成哲是受她蛊惑才写下休书! 顾朝顏冷眼扫过萧子灵,视线落到许恆身上,“大人慎言,原本不过是一些琐碎家事,別闹到皇上那里就好了。” 许恆噎喉,他刚刚也是气极,细思下来,哪怕柱国公被皇上晾著,想要对付他也不算难事,更何况…… “南湖的水,可真凉。”顾朝顏不咸不淡说了一句。 许恆彻底放弃与两人周旋,“罢了!萧子灵,你入府至今悖逆常理,不侍公婆,言语间亦有顶撞,成哲既已休你,你便收拾府中细软,回你的將军府。” 萧子灵惊惧抬头,“公爹,我……我不能离开侍郎府,我……” “你如何?想要成哲將休书內容全部读出来?” 许恆恼恨看向眼前女子,眼中生寒,“给自己留点脸面!” 见许恆不站在自己这边,萧子灵捧著手里休书,彻底慌了神。 顾朝顏似是无意瞧了眼站在萧子灵身边的茉珠。 茉珠心领神会,“大姑娘,奴婢扶您回去……” “我不走!” 萧子灵愤怒推开茉珠,一脸怨毒看向许成哲,“是你对不起我!是你!” 与不讲理的人讲理是最愚蠢的行为,许成哲没有理会萧子灵,转身看向楚锦珏,“楚兄先行,我入府探望母亲后,再回翰林院。” 楚锦珏点了点头。 见许成哲绕开萧子灵走进府门,许恆叫管家散了围观百姓,亦回府里。 顾朝顏正想带楚锦珏离开,却被萧子灵揪住衣袖,“你別走!” “你走开!”楚锦珏一把推开萧子灵,险些將人推倒。 萧子灵踉蹌著后退,被茉珠扶稳后睚眥欲裂,“顾朝顏,你为什么又来害我?一次还不够,你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 顾朝顏很冤枉,她还没有动手。 “没有人害你,是你自己活该!”楚锦珏无比嫌弃瞪她一眼,隨即拉著顾朝顏走去马车。 顾朝顏很清楚,许成哲能有今日之举,多半跟楚锦珏脱不了干係,於是支走时玖,待走进车厢,一把將人薅过去。 “是你让许成哲休了萧子灵的?” “你怎么知道?”楚锦珏震惊不已。 顾朝顏呵呵,“瞎子也能看出来,找锣鼓嗩吶过来助兴肯定不是许成哲能想出来的缺德事儿!” “怎么能叫缺德?”楚锦珏不以为然,“萧子灵活该。” “她活该是她的事,你明知道许恆想把此事遮掩过去,为什么还要大张旗鼓跑到他面前朝他心窝子踹,你就不怕他再把你绑去水闸?” 楚锦珏突然变得很严肃,“我就是知道他想遮掩此事,怕下次被他绑去水闸的,不止我一个。” 突如其来的回答,惹的顾朝顏一时不知所措。 半晌,“你是为了我?” 楚锦珏一瞬间脸红,“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难以形容的感觉,顾朝顏欣慰又感动,红了眼眶。 “你可別哭……” 楚锦珏变得慌张,“我……我只是……” “谢谢。”顾朝顏突然扑过去,给了楚锦珏一个拥抱。 这一次的拥抱,楚锦珏感觉到了真实。 他无比真实感觉到来自顾朝顏身上的温度,是独属於亲人的温暖…… 远在阳城,终於到了出兵的日子。 营帐里,谢承立於主位,姜禹在侧。 距离出兵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谢承重新拿出作战图,分发给帐中各將。 彼时萧瑾回营帐,向谢承请命追隨,谢承同意。 此刻拿到作战图,他脸色大变,“谢將,这是崆山左翼舆图……” 谢承一袭黑金鎧甲,身形笔直,白髮束起,双眼锐利如鹰,眼中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权威跟气势,“不错。” “可末將……” “此番作战,由本將攻崆山,姜帅夺鄴城。” 此话一出,营帐里除了姜禹,诸將皆诧异。 这与他们之前制定的作战方案刚好相反,且除了姜禹跟谢承,余下军將手中舆图也只是自己负责的那部分。 楚晏手中是崆山右翼舆图,云鹏则与姜禹一道,过崆山,抵鄴城。 几人嘴上不说心里都清楚,如此设计,是怕作战图被人外泄。 这是在防细作。 萧瑾强迫自己冷静,心里却在打鼓,只盼著平王那边可以应对,目光下意识瞄向站在对面的云鹏。 云鹏接收到萧瑾眼中的信號,默默垂首。 时间到! 谢承点兵,出战! 鑑於此战有两个战场,谢承率萧瑾跟楚晏各带两万兵先行进入崆山,与吴信在崆山守军决一死战。 兵分三路,萧瑾率两万兵先入左翼。 直到此刻,他都不明白谢承为何让他攻左翼,明明他在右翼打过胜仗,入右翼轻车熟路,得胜机会更多。 但也无碍,依那晚裴之衍与他分析的战情,吴信在崆山各翼守兵只有一万,加之刺杀姜禹的任务不在他身上,这一仗他应该可以打的轻鬆。 兵入密林,萧瑾命大军伏低向前,自己再次拿出作战图,图中所绘左翼数个节点,其中有三处描红。 一为松石,便是当日楚晏停兵的地方,二为观景台,属崆山制高点,在此处可观崆山全貌,三为虎洞。 所谓虎洞,只是一个狭小岩洞,里面並无特別,仅做標识之用。 依谢承之意,待他拿下左翼之后,兵行虎洞,等待下一步指令。 如此看,谢承倒是相信他必能拿下左翼。 这让萧瑾心情愉悦不少。 中翼,谢承率领两万兵出兵神速,目標坚定,攻下吴信在崆山中翼的防守…… 第七百三十五章 谢承或可救? 三翼兵中,唯楚晏率领的右翼兵肩负重任。 除了谢承跟姜禹,只有楚晏知道在他入崆山那一刻开始,便要摆下谢承连夜教给他的灵虚九曲阵。 此阵特点,所到之处漫起浓雾,兵行之处鸟树不惊,目的在於掩护。 而他要掩护的,是姜禹紧隨而至的五万大军。 依谢承的说法,攻崆山的意义就在於为姜禹铺路,夺鄴城。 兵贵神速,为了拿下鄴城,姜禹须以『神兵』突降鄴城,不能给对方任何喘息的机会,是以在攻山之初,姜禹便要出兵。 而为姜禹大军打开通道的任务,落在了楚晏身上。 楚晏虽率两万兵,但其中一万在入山之初便开始摆阵,用以掩护姜禹五万大军,他则率另外一万兵以最快速度与对方交战,须胜! 三翼兵。 左翼靠近阳城方向地势险峻,易守难攻,萧瑾麾下又有两万兵,对方便是增兵一万,与他同样数量下,优势远不如他,最易获胜。 谢承为主將的中路军最为不易,毕竟在知道他为主帅一刻,对方定会將重心放在中翼,右翼虽然在地势上不占优势,好在楚晏若不敌,背后有姜禹五万大军支援! 自齐兵入崆山,吴信也已守在另一侧,得谢承在中路的消息后当即点兵四万,朝中路进军! 与此同时,消息里还称姜禹的四万兵紧隨楚晏,进兵右翼。 吴信依消息迅速改变兵力分布,左翼仍然一万,右翼五万。 是的,吴信未在鄴城留兵,十万大军,皆入崆山。 若是真正的作战,谢承行兵布阵可谓万无一失。 然而此战於梁国,於吴信而言,谢承的脑袋比鄴城重要…… 偌大崆山,齐梁两路大军相向而行,整半日。 午正,由楚晏率领的一万兵已经越过沟壑地带,就在要与梁兵对战前半个时辰,他將三千兵留於沟壑地带布下陷阱,自己则率领七千兵上前诱敌。 依照之前得到的军情,梁国在右翼的守军只有一万,正面杀敌固然也有胜算,可他想为姜禹奇袭爭取时间。 然而就在双方即將碰面之际,楚晏突然叫停兵將。 “楚將,怎么了?”参將行到近前,狐疑问道。 楚晏匍地侧耳,数息起身,面色宛如寒潭,“对方不止一万兵……” 参將倒也没觉得什么,“纵使多出一万,我们只须拖延,背后姜帅四万大军,如何也是我们胜。” 楚晏面色煞白,“不止两万。” 参將噎了下喉咙,“我们两万兵,姜帅五万……” “对方至少五万兵!”楚晏如何都没想到,吴信竟然会在右翼派出重兵! 参將大惊,“怎么会这样?” 楚晏根本没有犹豫的时间,当即下令七千兵原路撤退! “为什么要撤退?”参將不解。 “五万兵……” 楚晏目露狠厉,“无论如何,我们杀他两万!” 依楚晏之计,他们须以最快速度回到沟壑地带,布下陷阱,儘可能杀敌,这样才能保证姜禹大军与对方短兵相接后还有余力攻下鄴城。 楚晏同时派参將赶去中翼,务必要他將右翼真实兵力告知谢承。 参將得令离开,楚晏则带七千兵折返至沟壑地带布阵。 短短半个时辰,梁军已至。 楚晏一声令下,在梁军遭遇尖桩弩箭陷阱之后,埋伏在两侧的齐兵举剑衝杀。 一时间,林中风声呼啸,廝杀骤起,沿途上的杂枝树木被削的漫天起舞,血腥味浓重刺鼻,浸染整片山林…… 相比之下,萧瑾恰在观景台遭遇梁兵。 梁兵主將勇猛,即便没有占据制胜点,且只有一万兵,仍然与萧瑾所率两万兵打的不可开交。 中翼,谢承领兵两万以最快速度行兵,却在感觉到对面动静时停下来。 与楚晏一样,他伏身细探,眉目骤凛。 “谢將?” 隨行参將亦上前,面露忧色,“依末將看,对面大军少说也有……” “四万。” 谢承身著鎧甲,缓慢起身,白眉之下双目陡寒,“吴信竟然於中翼派兵四万?” “他一共带了十万兵,左右两万,中间四万,守城四万?”参將计算著。 谢承忽然有些不確定,“先备战!” “如何备战?”参將有些迟疑。 谢承捋著白须,“你跟隨我十数年,不知如何备战?” 参將拱手,“迷踪阵,化整为零,各个击破!” 谢承点头,“即刻。” “末將领命!” 为武將者,凡出类拔萃身上皆有制敌之法,如裴之衍的无极大阵,姜禹的北斗七杀阵,谢承尤其擅长在山林里摆阵,可借树木山石,分散敌军,逐个击破…… 阳城,客栈。 临窗桌边,一身著黑色劲衣的男子抓住一只黑羽飞鸽,从其脚踝竹筒里抽出字笺,递向方桌对面的裴之衍。 裴之衍瞧著上面的內容,漆黑眼眸微微眯起。 “萧瑾果真不行,两万兵又占据制高点,竟然还在与梁兵周旋在观景台。”裴之衍冷笑,“南征若非梁军让著,他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王爷觉得他会败?”黑衣男子狐疑问道。 裴之衍摇头,“不至於,只不过抵达虎洞的时间晚一些,这就很麻烦。” “怎么麻烦?”黑衣人不懂。 裴之衍指著横铺在桌案上的作战图,这是他换的第三张作战图。 第一张,他依萧瑾所知,在作战图上画出两军分布,结果崆山传来消息,谢承临时改变作战计划,於是他另取一张重新画出两军分布。 期间不断有消息从崆山传回来。 两军分布总有变化。 此刻看著桌案上的作战图,他落笔於虎洞,“倘若萧瑾可以行兵至此,谢承若命他到中翼支援,他即便领命,从虎洞到中翼凤尾亭至少需要一个时辰的时间,他再慢一些,谢承借不上他的力。” 裴之衍又將笔触转到观景台,“但从这里到谢承与吴信交兵的地方,只须半柱香,谢承若有军令,他不可能赶不过去。” 黑衣人不免担心,“如此说,谢承或可救?” 裴之衍微微一笑,“你猜萧瑾会听谢承的令,还是本王的令?” 第七百三十六章 破迷踪阵 黑衣人一时不敢断言。 裴之衍当即取来纸笔,写下密信交过去,“传给萧瑾。” 黑衣人得令,从房间北墙处的笼里揪出一只飞鸽,將密信藏於竹筒后行至窗边放走。 崆山三翼自有负责收递传送消息的人。 裴之衍视线重新回到桌案舆图,目光落在右翼,“楚晏是个不错的苗子,凭著一万兵,竟然把梁军堵在此处近半个时辰……” 黑衣人落目,“右翼还有姜禹五万兵跟楚晏剩下的一万兵,加起来六万,如此算,他们岂不是很快就要衝破右翼,攻占鄴城了?” “那又如何?” 裴之衍忽的抬头,眉目皆舒,“你別忘了,此战目的何为。” 黑衣人闻言,看向中翼。 裴之衍亦瞧向中翼,“谢承总是那么自负,他摆了那么多次迷踪阵,怎么就觉得吴信不会破阵?” 黑衣人好奇看向自家主子,“吴信若能破,王爷为何还要给他破阵之法?” 裴之衍笑了,“因为吴信真的不会破。” 黑衣人默默低下头。 “迷踪阵不过是障眼法,只要吴信能找到阵眼,破它还不是易如反掌,四万大军,他谢承区区两万,若无援军只能选择左右二翼,你猜他会朝哪个方向跑?” 黑衣人將硃笔递过去,裴之衍握笔,在中翼画出两条线,“东西两翼,他会去找萧瑾。” “那怎么办?”黑衣人狐疑问道。 裴之衍笑而未语…… 此时崆山,观景台。 梁军仅剩五千兵,第三次衝杀极为猛烈,萧瑾也並非保守作战,只是不知道如何制敌,双方仍在胶著。 右翼,楚晏已与梁国大军正面作战,手中一柄断水剑,斩杀敌军无数。 此刻正与梁军主將斗在一处。 对方姓岳,叫岳展,身形魁伟,肩宽足有常人两个之阔,隆起的肌肉在鎧甲包裹下若隱若现,手中两柄鸳鸯鉞好似千金重! 咣当— 岳展双臂对合,鸳鸯鉞猛然一扣,断水剑剑身硬生被绞住,不进,不退! 楚晏试图抽出剑身,却发现根本做不到! 对面,岳展双腿粗壮如柱,死死握住鸳鸯鉞,黑目陡然迸出杀意,“去死!” 就在鸳鸯鉞鬆开瞬间,一道寒光突然自楚晏背后擦肩而过,直刺岳展! 岳展躲闪不及,举起鸳鸯鉞试图绞住那柄冷枪! 长枪与鸳鸯鉞剧烈摩擦,火四溅! 千钧一髮,楚晏看准时机,手执断水笔直刺出。 噗嗤— 剑身洞穿前胸,岳展惊惧垂首,双目圆睁看向自己汩汩涌血的胸口,极为不甘的倒在地上。 楚晏收剑瞬间,姜禹至。 “怎么会有五万梁兵?” 楚晏抹过脸上血跡,目色凛然,“吴信十万大军,单在右翼遣出五万,左中二翼若有两万,城中至多当有三万梁兵,此战之后你我所剩至多四万,姜帅攻城,可有胜算?” 姜禹点头,声如洪钟,“四万足矣!” 忽有梁兵衝杀过来,楚晏拋出断水,“无须援军?” “不须!” 见姜禹如此篤定,楚晏把心搁到肚子里,“既如此,末將拼死也要为姜帅杀出一条血路!” 自古攻城,兵將多於城中两倍才有绝对胜算,依照原来的计划,他以两万兵掩护姜禹五万兵通过崆山,再以所剩一万有余的兵力隨之一起攻城。 则攻城齐兵至少六万有余。 而吴信若在左中二翼留一万兵,谢承跟萧瑾至少也能带两万兵增援,便是近九万。 如今情况有变,倘若姜禹无必胜把握,他们便要及时改变作战计划。 “鄴城必破!”姜禹几乎同时执枪,冲向敌阵。 与他一起出现的还有云鹏。 自入崆山,云鹏內心里一直挣扎,到底相信萧瑾,索性跟了太子,还是留在五皇子裴錚阵营,如何决定,关乎他要不要对姜禹下手! 这会儿见姜禹跟楚晏冲在前面,他执剑跟在两人背后,伺机寻找机会…… 此时中翼,吴信亲率四万梁军已入迷踪阵。 与裴之衍所述相同,才入阵,他麾下四万兵便被此阵分割成四股。 四股兵將所见阵中场景截然不同。 有十里桃,落英繽纷,清风徐来,枝招展。 可那隨风而落的瓣儘是箭弩! 所到之处一片哀嚎! 有幽冥地狱,百鬼夜行。 幽幽冥火。 眾鬼行行復停停,月下骷骨裹红衣。 士卒沾鬼即死,胸口亦是箭弩! 另外两股兵卒所见,或狂风呼啸同,或电闪雷鸣。 谢承位於中翼凤尾亭,一个修建在崆山中翼制高点的凉亭,经风霜雪雨早就陈旧破败。 “谢將,吴信领兵!” 参將得士卒稟报,入亭。 亭中四色旗,谢承搁下手中蓝旗,诧异看向参將,“吴信亲自领兵?” 就在这时,有士卒带著自右翼衝杀过来的参將停在亭外,那参將单膝跪地,穿越两翼身形狼狈,依楚晏之命呈稟,“谢將,右翼梁兵五万!” 谢承闻言,大惊,“五万?” 身侧之人亦惊,“右翼五万,中翼四万,左翼兵卒至少一万,也就是说,吴信未在鄴城留兵?” 谢承面色陡寒,“他这是为何?” 忽然! 凤尾亭正北方向突然传来暴烈声响! 蓝旗消失! 身侧参將大惊,“谢將,迷踪阵被破了?” 谢承闻声望向正北,一股蓝色火焰冲天而起,这是守在阵眼位置的士兵传出的信號,阵眼已毁。 “怎么会……”谢承震惊不已。 自他创出迷踪阵,至今从未有人看破此阵,猜出阵眼。 因为迷踪阵的阵眼是变化的! “谢將,我们现在怎么办?”参將心焦开口。 谢承捻过白须,寒目如潭,“左翼萧瑾现在何处?” “回谢將,半个时辰前有士卒回稟,萧將军现在观景台,余將一万。” 谢承頷首,“即刻下令,退兵凤尾亭,转行左翼。” “是。” “还有!”谢承將人留下,“给萧瑾传令,命其在观景台待命!” 参將犹豫,“谢將,我们为何不去右翼?” 右翼虽有五万梁兵,可楚晏跟姜禹率领兵卒七万,必胜! “右翼目標是鄴城,我们万不能把吴信大军引过去,万一鄴城有伏兵,吴信大军在后,姜禹他们很容易被包抄,我们的任务,是替他们引开吴信。” 第七百三十七章 军情有变 此时崆山,左翼。 萧瑾率两万兵,又守著制高点,终於將梁军尽灭,余兵一万二。 正待他欲整兵前往虎洞时,参將忽至近前,“萧將,中翼传来军令,命吾等守在观景台,隨时准备接应中翼谢將两万兵卒。” 三翼传递军令以信號弹为准,不同顏色不同数量的信號弹,代表不同意义。 萧瑾震住,“中翼军为何要来左翼?” 参將摇头,“末將不知,好似中翼遇到强敌。” 萧瑾亦没多想,既是谢承军令,他遵从便是。 偏这时,一士卒上前,“萧將军,军情有变!” 听到这句话,萧瑾心头一颤。 这是他与裴之衍约定的暗语,一旦裴之衍有密信相传,便差人说出这句话! 旁边参將不知內情,“何变?” “你先下去清点兵卒待命!” 参將得令,离开。 萧瑾则看向过来稟报的兵卒,那兵卒前上一步,將手里密信交给萧瑾。 萧瑾展平。 『即刻行兵虎洞,攻鄴城。』 看清密件內容,萧瑾整个人都不好了。 谢承刚下军令要他支援中翼,裴之衍却叫他即刻行兵,怎么回事? 听谁的! “萧將军,王爷说此战意在鄴城,攻下鄴城者,大功。”那兵卒显然不是军中兵將。 萧瑾陷入两难,反覆权衡利弊。 他固然要巴结谢承,可真正让他东山再起的人是裴之衍,无论剿匪还是此战,都是裴之衍的安排。 另,谢承对他有所隱瞒。 他已经在左翼打到这个时辰都不见姜禹出兵,可依谢承战前豪言,今晚戌时必要拿下鄴城,算起来,姜禹大军该入崆山了! 如今谢承要带兵来左翼,说明中翼出了问题,右翼呢? 他为何不去右翼! 只有一种可能,右翼是他为姜禹开的道! 算起来,楚晏在右翼,必隨姜禹攻城。 那功劳,可就是楚晏的! 思及此处,萧瑾当即叫来参將,“传军令,急速赶往虎洞!” 参將愕然,“將军,谢將的军令……” “没有谢將的军令,只有我的军令!” 见萧瑾如此,参將不得已传令,却在传令之后被尚未死透的『梁兵』一箭封喉…… 阳城,客栈。 临窗的方桌旁边,黑衣人不断抓住飞回来的信鸽,又不断放出。 作战图上的红色標记反覆更改。 “王爷,谢承当真去左翼与萧瑾匯合了!” 裴之衍接过黑衣人递来的字条,深邃黑目露出冰冷寒光,“你猜他会不会想到,这是条死路?” “萧瑾也已行兵离开观景台。”黑衣人看向作战图,“吴信大军紧追谢承,观景台若无援兵,谢承会不会败回阳城?” “不管姜禹了?” “崆山樑兵十万,鄴城无兵……” 听黑衣人这么说,裴之衍笑了,“你啊!终究不明白攻城略地的意义, 莫说鄴城有没有余兵他不敢估算,就算鄴城无兵,周围皆是梁国郡县,最近者一个时辰便可派兵增援,倘若谢承不將吴信麾下四万兵耗死在崆山,姜禹很有可能遭遇腹背受敌的困境,甚者他跟楚晏的六万兵会被耗死在鄴城,那此战,他们输的彻底,谢承寧死都不会背负这样的恶果。” 黑衣人瞭然,“他会与吴信周旋?” “自然。” 裴之衍落目作战图时黑衣人又道,“属下怕姜禹攻下鄴城后,会派兵折返崆山接应谢承。” 呵! “他等不到了。” 裴之衍手中硃笔划过,在观景台往鄴城方向的落鹰坡,勾出一道红色標记。 谢承,必亡於此…… 相比左中两翼,姜禹跟楚晏率六万兵卒已出崆山,直奔鄴城! 如他二人所料,鄴城外確有营帐,但留守在营帐的兵卒不足一千,面对六万齐兵,那一千兵早就嚇破了胆。 一阵廝杀,齐兵踏破营帐! 咻— 忽有寒光乍现,姜禹转身之际,暗箭已至面门! 生死之际,一股磅礴剑气忽衝过来,暗箭被剑气冲袭,偏移数寸,姜禹虽抵住剑气,身形亦退。 暗箭掠肩,擦耳疾射! 幸有剑气逼袭,姜禹躲过致命暗箭。 惊惧之下,他朝剑气袭来的方向看过去,却见楚晏目光落在东南。 他回身,见云鹏。 云鹏心慌之际,手中利剑狠刺向早就被他提在手里的梁兵,“姜帅,好险!” 姜禹虽有迟疑,然攻城在即,他未多想,执剑衝杀。 云鹏见状暗暗鬆了一口气,却见楚晏目光正死死盯著他。 他心虚甩开手里梁兵,纵身而往。 楚晏虽未见全貌,可那暗箭无论力道跟方向,都不像是从梁兵手里射出去的! 梁兵营帐被踏,姜禹下令全军出击,势要攻下鄴城…… 而此时,谢承率中翼两万兵已至观景台。 看著满地死尸的观景台,谢承黑目陡寒,“萧瑾何在!” 参將急忙上前,“回將军,萧將他……他已率兵攻向虎洞。” 消息来自受了重伤的士卒,绝对无错。 听到稟报,谢承勃然大怒,“你没传军令?” “末將传了军令,且收到左翼鸣鏑,三色齐发的信號弹,他们必是收到军令了!”这种锅,参將可不敢背。 “那人呢!人在哪里!”谢承怒喝。 吴信四万大军急追,他麾下两万,若加上萧瑾一万兵,尚可周旋,如今他与敌军数量相差一倍,根本无力对战! “谢將,我们现在怎么办?”参將著急道。 谢承暗自稳住心神,“你带一万五千兵,朝虎洞方向与萧瑾匯合。” 参將不解,“將军何去?” “我带五千兵走落鹰坡。” 谢承沉住气,“吴信若不想丟鄴城,势必要阻止姜禹大军后续应援,他定会追你,我带五千兵蛰伏落鹰坡,待你与萧瑾在虎洞匯合,与吴信交兵时我再包抄。” 参將瞭然,“是!” “给萧瑾发信號,让他停兵虎洞!” 参將得令,隨即当著谢承的面发出信號,半盏茶的功夫,对面传回信號。 看到信號,谢承当即点兵五千,直奔落鹰坡。 参將则率领余下一万五兵卒直追萧瑾。 半个时辰后,吴信领兵而至…… 第七百三十八章 谢承必至落鹰坡 看著满地残尸,吴信鹰目如潭。 这时,有士卒拿著密信行到近前。 吴信接在手里,展开。 『谢承必至落鹰坡。』 看著手中密件,吴信薄唇浅抿,冷冷一笑,“来人!” 他叫来隨行参將,命其率领两万兵佯装追击萧瑾,实则是在虎洞前五百米位置变道,包围谢承,且截断有可能支援谢承的援军,他则率另外两万兵卒,分两路直追谢承。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 自谢承出兵,至落鹰坡,已近酉时。 依他估算,参將带领的一万五千兵当与萧瑾匯合,吴信大军也快到了虎洞。 此时落鹰亭內,谢承遥望虎洞方向,只等参將发出信號弹,便可下令包抄吴信大军! “谢將,不好了!” 领兵先锋突然衝进凉亭! 不等他开口,谢承见来时路隱隱有火光闪烁。 “是……” “是梁兵!”领兵先锋单膝跪地,“保守估算有一万!” 谢承大惊,吴信竟带兵两万兵来了落鹰坡? 他怎么会来落鹰坡? 退一万步,谢承想过吴信有可能会探寻此路,却没想到会带两万之眾。 正待他想应对之策时,虎洞方向亦有火光。 “將军!”先锋指向对面。 谢承双目微寒,“发信號弹!” 先锋当即拉响鸣鏑,三道信號发出去,对方並无回应,“是梁兵……” 毋庸置疑。 看著两路夹击过来的梁兵,谢承额间渗出细密汗珠。 虽然想不通,但眼前战局说明一切。 吴信的目標不是夺崆山,守鄴城,而是他。 “传令行兵,向左!” 先锋正要领命,却见去路竟也有火光,“將军……我们被围了……” 谢承猛然转身,果然有火光! 梁军兵行三路,將他围至落鹰亭。 夜风起。 凉亭里,谢承白须隨风轻盪。 从初时震惊到此刻决绝,只是数息,“虎洞方向可有信號传回来?” “回谢將,並无。” “传我军令,全力回攻观景台!” 先锋不解,“观景台方向至少一万兵,我们何不朝没有梁兵的东南方向寻出路?” “你觉得,吴信为何没在东南方向布兵?” 先锋语塞。 “东南方向地势险峻,野兽出没,朝那里进兵无异於自寻死路,只要吴信堵在去路,没有援兵我们只能等死。” “那为何不去虎洞与李参將跟萧瑾匯合?”先锋不解。 谢承看向虎洞方向,“你可知左翼有一处臥龙涧?” 先锋见过左翼作战图,“末將知道……” “臥龙涧长约千余米,山涧太深,行兵到那里看不到信號弹。” 先锋,“將军的意思……萧瑾没有在虎洞待命,他……他往鄴城去了?” 虽然没有確实的消息,但他们两次发出信號弹,虎洞那边没有回应,足以证明那里无人。 先锋大怒,“萧瑾怎可违抗军令!” “来不及管那些,即刻带兵,攻回观景台!” “可是……” “四个方向,若有变数,唯观景台,那里距离阳城最近。” 话虽如此,谢承並没报任何希望。 阳城內已无主將,且他们出兵之时吩咐留守三万兵將务必守住阳城,没有军令不得调兵,可除了观景台,谢承別无选择! 两军终於碰面。 吴信手执长剑站在谢承面前,儼然胜利者的姿態。 “谢老將军,久闻大名。” 看著胜券在握的吴信,谢承面色凛然,“吴將军此战为何?” 吴信大笑,“事实已经摆在这里了,谢老將军何必多此一问?” “为杀我,你连鄴城都不要了?” “小小鄴城,怎敌大齐鼎鼎有名的谢老將军!”吴信瞧向谢承背后五千余兵,“是束手就擒,还是殊死一战?” 谢承背后,先锋低语,“谢將,另外两路梁兵再有半个时辰就要赶过来了。” 对面,吴信大笑,“是啊!谢老將军若能在半个时辰內,以你五千兵从本將身上踩过去,或有生机,否则死路一条!” 谢承举剑,高喝。 “杀—” 一声令下,两兵瞬间斗在一处。 崆山夜冷,廝杀声响彻山林。 吴信举剑冲向谢承,“谢老將军,接招!” “领教!” 见对面黑色长剑劈砍过来,谢承一声低喝,双足踏地,身形跃起,自腰间抽出软剑,往前直飞! 空气中一声暴响。 软剑被谢承绷成弓状,狠弹过去。 顷刻间,强大剑气隨软剑疯狂震动,与长剑碰撞轰炸出刺目光闪。 吴信连退数步,一股逆血被他强按下去,“不愧是沙场老將,吴某佩服!” 谢承落地未动,看似毫不费力的一剑,却令他虎口裂开。 终是老矣! 两方大军正在廝杀,断臂残肢隨处可见,鲜血匯聚成河。 谢承知此战难逃,手腕翻转间软剑散开无数剑影。 杀了吴信,他也值了。 吴信又何尝不是这样的目的。 长剑凌空,再度劈斩! 两人很快斗在一处,十数招,谢承已现疲態。 与吴信相比,他整整大出三十岁! “谢將小心—” 谢承一时躲闪不及,吴信长剑就要砍在他肩头,忽有先锋衝过来替他挡住致命杀招。 谢承狼狈站稳,先锋已被敌兵围住。 吴信摆出胜利者的姿態,“谢老將军,你若投降,我还可以给你留具全尸。” 谢承看向交战的两军。 一万敌五千又是正面交锋,哪来的胜算。 他看著与他共战的千余將士,收敛起悲悯神情,重执软剑,眼中生出凛然寒意,“再战!” 吴信眼中已现杀意,再次举剑。 三招之后,谢承突然把心一横,面对吴信杀招,他不避反攻! 软剑在距离吴信胸口半寸的位置突然停下来,因为长剑已抵至他胸口。 谢承丝毫犹豫也无,身体突兀向前,长剑入胸,软剑几乎同时扎进吴信鎧甲! 噗! 噗! 就在谢承拼了性命再欲向前时,忽有寒光乍现。 短刃朝吴信割颈而至。 吴信大惊,抽剑抵挡! 待他看清来人,剑眉紧皱,“你是谁?” “大齐,裴冽!” 听到来人,吴信猛然一震。 没人告诉他,大齐九皇子裴冽来了阳城…… 第七百三十九章 临阵脱逃 崆山,落鹰坡。 裴冽率两万兵衝杀而至。 原本占据上风的梁兵瞬间处於劣势,谢承身受重伤,吴信见援军惊骇之余愤怒至极,却也知败局已定,当即拽来几个梁兵推给裴冽,自己迅速退至深暗山林。 “谢老將军!”裴冽未追,纵步行到谢承身侧。 谢承亦难以置信,“九皇子为何会在这里?” “本官得到消息,鄴城无守兵,方知吴信大军尽在崆山,遂在阳城调兵两万,至观景台看到此处大战,便来应援。” 不等谢承开口,裴冽將人架起,“老將军伤重,我带你先回阳城!” “这里……” “这里自有於参將!” 裴冽二话不说,当即將人带回阳城。 彼时他得到顾朝顏密信,知傅岩明里与杜长生合作,实则是与司徒月一起作局,虽然此事未经证实,但未必不真! 若真如此,萧瑾的目標就不是姜禹,而是谢承。 是以裴冽在与楚晏私下会面,嘱咐其保护姜禹之后,暗中观察崆山战局。 得知中翼受挫,他即入阳城,以命担保说服於参將调出两万兵隨他入崆山,这才解了谢承之围…… 幽暗山林,吴信被谢承刺伤胸口,虽然不重,可因战势剧变气急攻心,一口血箭喷洒出去,落在脚前枯枝上。 “吴將军受了这么重的伤?” 清越的声音悠缓响起,吴信猛然抬头,月色下,一穿著夜行衣的女子赫然出现在眼前。 “你……” 女子揭开面纱,正是秦姝。 吴信目冷,“公主殿下为何在此?” “来看热闹。” 听到这句话,吴信怒斥,“我军大败,公主殿下不为死去的十万將士痛心,居然还在这里说风凉话?” “在其位,谋其政,我非此战主帅,將军不会把败局赖在我一个局外人的身上吧?”秦姝迈著缓慢的步子走向吴信,“倒是吴將军,你可知大战之前,夜鹰探到什么?” 吴信皱眉,“夜鹰?” “夜鹰探到大齐九皇子裴冽偷偷来了阳城,且与楚晏战前私下见面,拱尉司罗喉跟百里宿两位少监亦在阳城,且他们发现了……裴之衍。” 吴信大惊,隨后震怒,“夜鹰既知,为何不报!” “报给谁?”秦姝一步步走过去,如水的眸子在月光的衬托下,闪烁著淡淡的冷光。 吴信终於看出秦姝眼中凉意,“叶茗不报,是公主殿下的意思?” “那倒不是。” 秦姝挑眉,“他不知我来。” “我不明白。”吴信单手捂住胸口,身体倚靠在树干上。 远处两军仍在廝杀,只不过战势已近尾声,两万梁兵所剩无几。 “吴將军真是健忘。”秦姝停在吴信身前,瞥向他的伤口,“谢承的手笔?” “那个老匹夫!” 吴信恨道,转尔看向秦姝,“殿下可知,谢承乃我梁国心腹之患,皇上准允阳城一役,所为就是谢承性命,你明知此事,为何还要放任局势到了这个地步!你为何不说!” 看著歇斯底里的吴信,秦姝眸色愈凉,“当日將军府,吴將军答应过本宫什么?” “小小夜鹰,怎值得殿下捨弃十万將士!” 秦姝轻嘆口气,“吴將军甩锅的本事,了得。” “事实如此!” “事实是,你瞧不起夜鹰,即便父皇让你与叶鹰首合作,本宫亲自到鄴城叮嘱,你仍然一意孤行,別告诉本宫,战前到阳城去见裴之衍的人,不是你。” 吴信暗惊,“殿下如何知晓?” “亲眼所见。” 秦姝神情悲悯看向吴信,“你自大,自负,自傲,在你眼里夜鹰即便不是齐人,你也不会將他们放在眼里,可是吴將军,你也不过是这歷史长河里的匆匆过客,身死灯灭,你又能留下什么响亮的名声?” 不等吴信反驳,秦姝瞭然,“十万大军被齐全歼於崆山,领兵主將吴信临阵脱逃……名声也不小。” “殿下休得胡言,本將未逃!再说,当年狄梟不也败了!” 秦姝哑然失笑,“以身殉国跟临阵脱逃怎么能比?” “末將没有逃!” 秦姝摇了摇头,“谁能证明?” “我可亲自回梁都,向皇上陈明原委!” “那让我猜猜,吴將军会不会在父皇面前说,是因为本宫知情不报,才致崆山一役失利……” 噗— 匕首刺入胸口,吴信猛然抬头。 秦姝微笑,“人死了,才不会乱说话。” “为什么?” 震惊之余,吴信突然出手,却被秦姝扼住脖颈,只能任由匕首在他胸口寸寸深入,鲜血自口中汩汩涌出。 “本宫早就想杀你了。”秦姝俯耳,低语时目色阴蛰,“你知道么,我是老爹养大的,你第一次欺负老爹的时候我就想这么做了,那时我十岁。” 呃— 匕首更进一寸,“叶茗是老爹选中的鹰首,谁动他,我杀谁。” 吴信不可置信看向眼前女子,心中儘是愤怒跟不甘。 “將军可知你现在的方位,我梁兵士卒在东南方位廝杀,你却只身跑到西北,你猜若有人发现你的尸体在这里,会怎么想?” 秦姝忽的鬆开匕首,任由吴信身体沿著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临阵脱逃,罪诛三族。” “你—” 吴信瞪大双眼,没了呼吸。 深林里,秦姝孑然而立,清冷如月下仙子。 她冷冷盯著早就失去生命的吴信,確保人彻底没了生息,方才看向璀璨夜星。 老爹,你討厌的人,我也討厌……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战势歇止,树下吴信的尸体也早就凉透。 一直藏於暗处的叶茗跟韩嫣走出来。 两人停在吴信尸体前,许久都没有说话。 终是韩嫣忍不住先开口,“她竟是……公主?” 叶茗久久未能平静。 他想过秦姝身份必定尊贵,却没想到竟然尊贵到这般地步。 她竟是公主。 “她竟然是公主!” 妒心作祟,韩嫣瞧著吴信胸口血洞,眼底迸射极阴冷的寒意,“她既是公主,为何要杀吴信……” 未及韩嫣把话说完,匕首已至颈间。 第七百四十章 你想杀我? 寒月清冷。 韩嫣侧眸,难以置信看向站在她身边的叶茗。 匕首磨破雪颈,她却不知疼痛,“你做什么?” “此事,不许告诉任何人。” 听到这句话,韩嫣心底妒恨已经到达顶点,“老爹教过我们,死人才会保守秘密!” 呃— 雪颈一凉,韩嫣美眸陡颤,“你想杀我?” “今夜之事,倘若你说出去半分,我必杀你。” 匕首落下,叶茗走向吴信。 韩嫣站在原地,双手紧攥成拳,委屈跟妒忌的眼泪滚在眼眶里,她咬著牙,眸子不经意瞥向脚下一点亮光。 她定睛看过去,是一枚珍珠耳钉。 秦姝的…… 树干前,叶茗单手拽起吴信髮髻,目色变冷,匕首狠狠割下去! 韩嫣捡起那枚耳钉,悄然藏於袖內,“这是做什么?” “这颗人头,可保一人。” “谁?”韩嫣压住近乎发疯的妒忌,走向叶茗。 叶茗不语,提头离开…… 阳城,客栈。 裴之衍坐在桌边,黑目深寒。 一个时辰前,阳城大开城门,两万兵卒突然出城直奔崆山,他当即差人打探,方知领兵者,裴冽。 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裴冽为何会出现在阳城,又为何会带两万兵卒出城! 他哪里来的兵符?如何调动的大军! 入崆山,又是为何? 终於,有信鸽落在窗欞上。 黑衣人当即抽出密信,“王爷……” 裴之衍接过密信,看著上面的字跡,眼底迸射绝顶寒意。 『谢承重伤,梁兵大败,吴信不知所踪。』 砰— 裴之衍重拍桌案,眼底迸出彻骨寒意,“没用的东西!” 黑衣人猜到结果,“谢承……没死?” “吴信已將谢承围在落鹰坡,只差一步!” 裴之衍看著铺在桌案上的作战图,这场仗他筹谋算计了多少日! 临门一脚,功亏一簣! “如此说,裴冽率领的两万兵,救了谢承?” 黑衣人不解,“他怎么会知道谢承有危?” 裴之衍沉下气,“烧了这些,即刻回皇城!” “是!” 黑衣人领命,当即將桌案上的作战图,连同纸篓里数张残图一併焚毁…… 崆山战事休,中翼参將在行至臥龙涧未与萧瑾匯合后果断折返,正与裴冽带领的两万兵將梁兵包抄围剿,之后又將余兵分两路,行兵右中二翼,以防姜禹大军后路被断。 值得一提的是,萧瑾率领的一万余兵就在欲出崆山『支援』姜禹之际,忽然折回到观景台…… 皇城,將军府。 自许成哲在侍郎府外当眾休妻之后,萧子灵硬是在侍郎府里又赖了一日,次日酉时被许母痛骂,赶出府门,这才回了將军府。 萧子灵回到將军府时,府上正在用晚膳。 那么大的事,萧李氏如何不知情,只不过她还盼著事情能有转机,才没派人去接。 这会儿看到自己女儿狼狈不堪出现在府门,心里那点盼头彻底没了。 “该死的许成哲,当初我就不该嫁给她!” 即便做了弃堂妇,萧子灵仍然不觉得是自己的错。 她由著茉珠搀扶坐到桌边,哭红的眼睛里儘是怨毒,“他凭什么休我!我是没有晨参暮省,那能怪我?是她不见!” 萧子灵越说越委屈,“许成哲自大婚当日便搬去翰林院住,是他自己失了做丈夫的责任,有什么资格怪我!” 桌上,几个人都没说话。 最后还是阮嵐先开口,“子灵,回来了就好……” “好什么?”早就听不下去的楚依依冷哼一声,“她是回来了,肚里的孽种怎么办?” 听到这句话,桌上所有人脸色一变。 尤其萧子灵,脸色胀红,“楚依依,你少在那里学口喷人!” 楚依依搭眼看过去,“若不是你不守妇道与人私能怀了孽种,许成哲怎么会休了你?” 萧李氏听不下去,“依依,许成哲休子灵,是诬她不侍奉公婆,怎么就扯到不守妇道上头去了。” “婆母,你可听过一句话,若叫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楚依依搁下手中银筷,“不侍奉公婆那是许恆看在两府交好的情分上给子灵留点面子,到底怎么回事,你不清楚?” 萧李氏脸色微变,“老身……” “孩子不是许成哲的,生出来名不正言不顺,不如打掉。” 听到这里,萧子灵腾的站起身,“你说打就打,凭什么!” 见其恼羞成怒,楚依依反而笑道,“不然呢,把这野种生下来,谁养?” “我的孩子不是野种!”萧子灵坚信云鹏会娶她,他们的孩子名正言顺。 “要不是野种,许成哲会不要自己的孩子?你也说他自大婚当日便在翰林院睡,你们怎么有的孩子?” “够了!” 萧李氏轻拍桌案,“子灵的事且由他兄长回来再行定夺,至於她在府里的开销,你若不想出,便由老身……” “那倒不必。”楚依依起身,“青然,今后叫元宝少吃一顿。” “是。” 主僕二人离开后,萧子灵一脸诧异,“谁是元宝?” 萧李氏皱了皱眉。 周嬤嬤也不知如何开口。 “嫂嫂?”萧子灵看向阮嵐。 阮嵐犯难,但还是说出来,“大夫人近段时间养的一条狗。” 萧子灵听罢,彻底绷不住,起身朝楚依依离开的方向破口大骂。 身侧,茉珠不语。 她也没想到,有朝一日又能回到將军府。 顾朝顏说,这次是时候了…… 皇城,晋王府。 书房里,裴润坐在桌案前,单手搭在扶椅上,另一只手轻触腰间玉佩。 “王爷,不等九皇叔的消息吗?”桌边,傅岩低语。 裴润穿著一袭崭新的深青色长袍,袍角绣著淡蓝色的云纹图案,只是绣线看起来有些陈旧,图案与衣服也並不十分相衬。 他抚著腰间玉佩,瞧著外面细雪飘飘。 “又下雪了。” 傅岩知道自家主子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九皇叔的意思,是叫王爷等等……” “不等了。” 裴润轻语,“阳城一役不管结果如何,本王都要走这一遭,我不想母嬪再等,都准备好了?” “王爷放心。” 第七百四十一章 我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傅岩隨即稟报,自他设局至今,杜长生为阻止司徒月的彩石生意已经砸下去大半个身家,他已於昨日收网,司徒月也已於昨日行动。 “彩石伤身的传言已经传遍整座皇城,且不仅仅只是皇城。” 傅岩又道,“今晨司徒月在金市的两间铺子开张,经营彩金。” 裴润点头,“杜长生完了?” “他与吴国魏王跟漠北竇氏签订的书契只是定金,违约要赔三倍之多,不违约,后续进货的钱財他也根本支付不起,除了彩石生意,他诸多生意的进货渠道也都被我截断,这个时辰,他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裴润很满意傅岩的答案,“你走吧。” 傅岩似乎料到如此,“王爷待我有知遇之恩,此番不管结果如何,生死,我都追隨。” 裴润復又看向窗外,“什么时辰了?” “丑时。” 窗外的雪,下的悄无声息。 大雪团团簇簇,在月光下泛著柔和的白光。 “陪我看雪。” “好。” 傅岩静静站在裴润身侧,等待卯时天明…… 阳城军营,主营帐。 谢承虽身负重伤,却仍坐在主將位置。 一夜之间,崆山已被夺回,鄴城也已被攻下,各路主將皆回军营復命。 最先入营帐的是楚晏。 昨日攻下鄴城,楚晏助姜禹整顿兵卒,安抚百姓,之后率领五百兵自右翼折返,途中遇於参將得知崆山左中两翼之险,心中暗起波澜。 “谢將可还好?” “无碍。”谢承早从参將口中得知右翼梁兵五万,亦知楚晏率领一万兵与敌军先锋周旋,斩敌过半,甚是欣慰,“鄴城可有守兵?” “回谢將,无守兵,有援兵,” 楚晏拱手,“虽有援兵,可未在吾等攻城之初抵达,后知吴信崆山失守,一时没有再进,末將回来时,援兵已经撤回邵关。” 谢承頷首,“吴信自负,他以为自己可夺崆山,便是你们攻占鄴城,也只会腹背受敌。” 楚晏也是这样分析的。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姜禹归。 楚晏始料未及,谢承亦惊,“姜帅怎么回来了?” “听闻谢將受伤,我实在不放心,回来看看。”姜禹身为阳城守將,与谢承在官衔上等同,並无上下级之分,只是威望不及谢承,故十分谦谨。 且於他们而言,朝中政选不同並不会影响他们合作御敌的態度跟决心。 “鄴城那边……” 楚晏心急开口时,姜禹递过去一个十分有深意的眼神,“有云將军在。” 终於,萧瑾回来了。 帐內死寂无声,所有人目光都落在萧瑾身上。 哪怕楚晏都从於参將口中得知一二,萧瑾三番两次违抗军令,致使谢承被吴信三路包抄险些丧命,且他带著麾下一万余兵並未走出崆山支援鄴城。 也就是说,萧瑾在崆山『溜达』了一晚上。 “末將叩见谢老將军。”萧瑾並没有眾人预料那般心虚,底气十足。 谢承死死盯著萧瑾,目色冷寒如冰,“来人,將萧瑾拉出去,斩!” 见有士卒进来,萧瑾上前一步,声音高亢,“还请老將军给我一个理由!” 谢承冷笑,“你自己做了什么,自己不知?” “末將不知,还请老將军明示!” “自中翼,本將发出军令,你明明收到军令,为何不遵!” 萧瑾皱眉,“末將並未收到军令。” 谢承气极,“所有人都看到回弹,你说没收到就没收到?参將何在!” “赵参將已战死。” 萧瑾拱手,万般委屈,“末將若真看到,岂会不遵。” 谢承压下火气,目色如潭,“本將率兵行至左翼,再次发出军令,命你在虎洞待命,你收到军令,可在虎洞待命了?” “末將没收到。” 话说到这里,站在对面的姜禹跟楚晏不得不佩服萧瑾睁眼说瞎话的本事。 鸣鏑射出的信號弹十丈有余,也就瞎子看不到。 更何况还回了鸣鏑! “本將在落鹰坡,第三次发出鸣鏑,你依旧没看到?” “確实没看到。” 啪! 谢承重拍桌案,火冒三丈,“萧瑾,这种狡辩没有任何意义!来人!” 至此,姜禹跟楚晏相视一眼。 萧瑾完了。 “谢將!那日楚晏违抗军令自左翼私自带兵到右翼,你非但没罚,还予以褒奖,我记得谢將当时说了一句话,只要於战有利,可灵活应对军令。” 谢承目冷,“是本將所言,如何?你莫要告诉本將,你两次不行军令,是为战势!崆山是你攻的?鄴城是你破的?” “主將是我杀的。” 一语闭,谢承默。 姜禹跟楚晏也都诧异非常,转尔看向谢承。 昨夜与吴信交兵的人明明不是他! 他如何杀得了? “你杀了谁?”谢承狐疑开口。 萧瑾挺直胸脯,朝营帐外喝了一声,立时有兵卒捧著一个方方正正的木盒站过来。 木盒开启,里面赫然装著一颗血淋淋的人头! 谢承驀然起身,姜禹跟楚晏也都上前一步。 三人中只有楚晏没见过吴信,余下两人都曾在战场上与之交过手。 “当真是吴信?”楚晏低语。 姜禹点头。 谢承沉默良久,“吴信当真是你所杀?” 萧瑾不慌不忙,將自己『斩杀』吴信的过程和盘托出,“末將於臥龙涧看到吴信行踪,当即追杀过去,拼尽全力,取其首级。” 谢承想到昨夜情景,试探问道,“萧將军见他时,他身上可有受伤?” “胸口中剑,不知何人所为。”萧瑾正色道。 谢承再次沉默。 数息,“既是萧將军立下首功,违抗军令一事……” “末將的的確確没有看到鸣鏑。”萧瑾咬死都没承认。 但凡鬆口,这就是污点! 谢承慢慢沉下一口气,“下去歇著罢!” 萧瑾拱手,“末將告退。” 待其离开,姜禹跟楚晏亦先后离开主营帐。 楚晏欲走时被姜禹叫住。 “姜帅留我何事?” “鄴城外,你我攻梁兵军营时,那支冷箭是谁射的?” 楚晏闻声,未语。 姜禹挺直背脊,状似无意看了眼周围,轻轻舒了口气,“这里没有別人,楚副將不用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我为自己说的话负责,是云鹏。” 第七百四十二章 不如站一站队 听到楚晏这样说,姜禹驀然垂首,剑眉紧皱,似在思考。 楚晏无比肯定的又说一次,“我亲眼所见。” “他是许恆的外甥,朝我射箭?”哪怕姜禹已经料想到这个结果,可亲耳听到还是觉得匪夷所思。 许恆可是裴錚的人! 楚晏看过去,“他与萧瑾的妹妹苟且,怀了孩子。” 听到这句话,姜禹汗毛一竖,惊悚不已,“楚副將怎么会知道这种事?” “末將其实很喜欢八卦。” 出征前,他自顾朝顏那里得知萧瑾很有可能会与梁兵勾结,目標姜禹,云鹏跟萧子灵又是那种关係,难保萧瑾不会策反云鹏。 事实证明,云鹏的確被他策反,对姜禹下了手。 说到这里,楚晏恍然想到一件事,“姜帅当真將鄴城留给云鹏了?” “怎么,你还怕他与梁兵勾结不成?” 见楚晏眼中担忧,姜帅冷笑,“本帅麾下四大副將皆在鄴城,他一举一动,本帅了如指掌。” 楚晏点头,“姜帅英明。” 见其欲走,姜禹拉住他,“楚副將救命之恩,本帅想要报答。” “姜帅言重。” “不如站一站队……” “这可不是报答。”楚晏打断姜禹,拱手告退。 看著楚晏离开的背影,姜禹陷入沉思。 他知谢承未被吴信围剿,皆因裴冽突然出现,且在没有虎符的情况下,调动阳城两万守军,此事若追究起来,裴冽逃不过重罪! 裴冽是裴启宸的人,若失拱尉司司首一职,於裴錚大大有利。 只是,他不想追究了…… 阳城一役,齐大胜。 与此同时,皇城里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都匪夷所思的事。 早朝之上,久未入朝的晋王裴润突然出现,於金鑾殿上状告当今皇后心如蛇蝎,谋害已故程嬪。 此言一出,文武百官的眼珠子滚的满地都是。 但凡有点消息的人都知道,裴润曾在晋王府前与五皇子裴錚大闹一场,但凡精通点消息的人也知道,裴润手底下的傅岩处处为难司徒月,给裴润撑腰的平王裴之衍硬是凭藉一己之力把裴錚弃掉的萧瑾捞起来。 这明摆著,裴润是在与裴錚为敌。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裴润跟裴启宸就算不是亲密无间,关係也差不到哪里! 如今裴润到金鑾殿上告御状,所告之人竟然是裴启宸的母后,这谁能反应过来! 包括裴启宸。 自古告御状都要付出代价。 皇上勃然大怒,命御前侍卫將裴润拉出殿外打了五十大板,之后將此案发至刑部秘审,姜梓听审。 一时间,文武百官对此事议论纷纷。 皇宫正东门,裴启宸一把拽住被傅岩搀稳的裴润,双目猩红如荼,“裴润,你何意?” 裴润看著近乎癲狂的裴启宸,微微勾唇,眸色清冷无波,“事实已经摆在眼前,太子殿下还需要问吗?” “当日你说……是姜梓害了程嬪,母后知晓此事一直在查姜梓谋害程嬪的证据,如今你在金鑾殿上出尔反尔,竟告母后?”裴启宸怒声低吼。 五十大板,裴润后背尽被血染,脸色煞白,如地上皑皑白雪,“皇后娘娘可查出,是不是姜皇贵妃害了母嬪?” “有跡可寻,只是没有確凿证据!”裴启宸寒厉道。 呵! 裴润笑了,“可我,铁证如山。” 裴启宸皱眉,“什么铁证?” “开堂之日,我自会拿出证据,让所有人都知道当今皇后的真面目,那般丑陋,那般不堪。” “你!” 裴启宸抬手瞬间,傅岩挺身替傅岩挡了一拳。 噗! 拳重,傅岩吐血。 裴启宸再欲动手时,裴润目色冰凉,“太子殿下最好能一拳打死本王,打死了,就没人知道皇后那些不为人知的丑事。” 裴启宸紧攥著拳,额头青筋鼓胀。 直到现在他都不敢相信裴润竟然背刺了他!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急停在不远处的牌坊旁边,杜长生从车厢里走出来,向裴启宸投来求助目光……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后宫。 延春宫。 秦容狠狠摔了手中茶杯,腕上价值连城的玉鐲磕在桌沿发出清脆声响,玉鐲断裂,与茶杯碎片混在一起。 “娘娘息怒。”珞莹小心翼翼站在旁边,心中亦有无数疑惑。 “你叫本宫怎么息怒!” 秦容柳眉倒竖,双眼瞪的浑圆,眼中怒火熊熊仿佛要將一切灼烧殆尽,“裴润到底怎么回事!他不是说程嬪是姜梓害死的,怎么告御状告到本宫头上了!” “奴婢也不清楚……” 珞莹心慌,“娘娘,皇上已將此案发至刑部,咱们得早做准备。” “准备什么?” 秦容气的指尖都在用力,眼神一暗,“李公公死了?” “回娘娘,死了。” “好。” 秦容点头,“死无对证,本宫倒要看看裴润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程嬪死在本宫手里!” 珞莹还未开口,便听外面有人稟报,太子来了。 裴启宸进门就见地上一片狼藉,“母后……已经知道了?” 秦容由著珞莹搀扶坐到主位,“裴润简直不识好歹!” “儿臣被他害惨了。” 裴启宸遂將杜长生被傅岩跟司徒月逼至绝境的事全数告之。 杜长生是他背后唯一的財力支撑,因阻止司徒月彩石生意与吴国跟漠北签下两个彩石单子,两个单子加起来虽然没有多少钱,但眼下彩石伤身的谣言传的到处都是,彩石生意夭折,进货退货两难,再加上別的生意亦遭傅岩围剿。 杜长生,完了。 听到此处,秦容暴怒,“所以当初,他说帮你的话,全都是幌子?” 毋庸置疑。 “母后,程嬪到底是怎么死的?” 裴启宸来延春宫,就想知道真相。 彼时正东门,他在裴润眼睛里看到了彻骨的愤怒跟极恨。 秦容蹙眉,“你什么意思?” “眼下裴润在金鑾殿上告御状,儿臣想为母后分忧……” 秦容沉下脸,“程嬪是姜梓害死的。” “可父皇已將此案下放到刑部审理,且命姜梓听审,若真凶是她,这案子要怎么审?” 第七百四十三章 我不想与你为敌 秦容的愤怒,一半来自裴润背刺,另一半来自对姜梓的恨。 很明显,姜梓早就知道裴润真实目的,才会在他『投诚』过来的时候不慌不忙,甚至在宫里,没对程嬪的『死』有任何『动作』。 “她想听审?她是被告,怎么听审!” 裴启宸一时迷茫,“被告?” “裴润告本宫害死程嬪,本宫不可以告程嬪是姜梓害死的?” “可裴润说他有证据……” 秦容冷笑,“本宫就没有证据了?” 裴启宸还是心忧,“母后有证据?” “宸儿,难不成在你眼里,程嬪当真是母后害死的?” “儿臣不敢。”裴启宸垂首。 “这件事你无须插手。”秦容眉目如冰,“你与裴錚斗了这么久,无非姜梓给他撑腰,母后也是时候为你做些事了!” “母后……” “阳城那边可有消息?” 说到这里,裴启宸眉宇紧蹙,“之前裴润解释,派萧瑾过去是为夺姜禹性命,如今裴润……儿臣只怕萧瑾此去目的,在谢承。” 秦容目狠,“该死的裴润!” “好在九皇弟去了阳城,或许能护住谢承。” “他都不知道萧瑾要对付的是谁,怎么护!”秦容神色焦虑,“如今你没了杜长生,若连谢承都没了,太子之位岌岌可危!” 裴启宸反而没有那么慌,“母后可听过顾朝顏?” 秦容下意识看向站在旁边的珞莹。 “回娘娘,顾朝顏原是萧瑾髮妻,二人因萧瑾南征带回来一个叫阮嵐的女子反目,现已和离。” 秦容恍然,“她啊……本宫前段时间听闻她与裴冽走的近?” “正是。” 裴启宸早在杜长生找他求助的时候,已经想好了替代人选,“顾朝顏是江寧顾府顾熙养女,顾熙称得上江寧首富,且是皇商,她还有一个弟弟,叫秦昭,是淮南商会的商主。” 秦容想了数息,“打铁须得自身硬,她若没什么本事,也是不行。” “她在鎣华街有十家商铺,皆贏利。”裴启宸又道,“还有,前段时间她在西郊外荒地开垦出一片墓地,经营的非常好。” 秦容有些嫌弃,“做墓地生意……” “最好一块墓地,卖了一千万。”裴启宸在裴冽还钱第二日便差人打听,毫不夸张说,那块墓地价值,绝不亚於地下铁矿。 秦容,“……墓地有限。” “除了墓地,她在金市开了家丧葬馆,叫归冥阁。” 秦容真的很不喜欢这种行当,皱了皱眉。 “因为绑著归园,规格都是一流,听说单子已经接到明年。” 秦容不可思议,“接到明年?” “有些客户濒死。”裴启宸起初也没想到顾朝顏能把死人生意做的这样风生水起,“重要的是,她与裴冽走的近,是眼下儿臣所能想到的,最快接替杜长生的人选,我们可以先用她。” 秦容点了点头,“若她真有本事,那便撮合她跟裴冽,也好忠心於你。” “儿臣正有此意。” 他知道,裴冽钟情顾朝顏。 “至於阳城方面,谢承没事最好不过,若真出事……” 裴启宸拱手,“谢承有继承人。” 哪怕谢承不在,他手底下的兵也跑不到別人手里。 裴启宸离开,秦容亦带珞莹去了御书房…… 金市。 云中楼。 顾朝顏看著摆在桌面的三千万两银票,本该做梦都能笑醒的好事,她一时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借你的两百万两算是利息,不用还了。” 顾朝顏听罢,好似想到什么,当即从怀里掏出银票递过去,“亲兄弟明算帐,这是我欠你的。” 司徒月瞧了眼银票上面的数额,“两百一十万两?” “利息。” 见状,司徒月唇角微勾,“不想我做你妹妹了?” “我没这么好的福气。” “说话这么酸?” 顾朝顏很想故作轻鬆的笑一笑,可她笑不出来。 “傅岩的事,我事先並不知情。” “那是什么时候知情的?” 司徒月认真看过去,“在你借给我三千万两之后,我没演戏,也没耍你。” 顾朝顏,“……我没说你耍我。” “可你是这么想的。” 司徒月举壶倒茶,递过去,“我也没想到傅岩为了把杜长生拉下水,竟然做了这么大的一个局,把所有人都骗了,包括我。” 裴润殿前告御状的消息不脛而走。 那一刻起,他的態度跟立场已经暴露,很多事无须再猜。 “杜长生完了?” “赔到血本无归。” 司徒月透过窗欞,看向斜对面两家彩金铺子,宾客如云,“彩石伤身的谣言传出去之后,杜长生想违约撤销订单,其实若没有裴启宸那层关係,他可以耍无赖,毕竟是两国,吴国的法,管不了大齐的民,可当初吴国魏王是看在裴启宸的面子才把订单让给他,漠北竇氏也是如此,杜长生想耍赖,裴启宸可不干。” 顾朝顏点头,这事儿她听沈屹说了。 “顾朝顏。” 司徒月看她,“傅岩半数身家拖挎了杜长生,他將另外半个身家全都交到我手里,粗略估算,我已是百名富商榜的榜首。” 有些嫉妒,猝不及防。 “你若想入棋局,便跟我。” “让我选五皇子裴錚?”顾朝顏动了动眉梢。 司徒月点头,“裴润以身入局,想致太子於死地,你也看到了,杜长生完了,阳城一役,萧瑾去了,谢承也去了,虽然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可我觉得裴润出手即杀招,应该不会有意外,而今他告御状摆明衝著皇后去的,应该也不会有意外。” “我不会选裴錚。” 至少上一世,萧瑾跟著裴錚,灭了她满门。 “那也別选太子,做自己的生意,別掺和里面的事,可以吗?” 顾朝顏不解,“为什么?” “谁站在太子身边,我便要不遗余力对付她,哪怕倾家荡產。” 司徒月告诉顾朝顏,此前她或许还有选择,但经此一事,她已经彻底跟五皇子绑在一起,谁站在对立面,她便与谁为敌。 “顾朝顏,我不想与你为敌。” 第七百四十四章 说这个不吉利 看著司徒月眼中的真诚,顾朝顏心里闪过一抹宿命的悲伤。 她这么努力的赚钱,就是想入局。 又註定不会是裴錚。 “罢了!” 司徒月忽的舒了一口气,“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愁来明日愁,喝茶!” “不喝酒吗?”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没有听到顾朝顏的回答,司徒月状似无意的眼底闪过一抹失落,须臾恢復如初,“喝酒伤脑,你我这样的脑子,伤不起。” “这话对。”顾朝顏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临窗桌边,窗欞半敞。 与司徒月彩金铺子隔两间便是归冥阁,“说起来,你怎么想起要赚死人的钱?” 顾朝顏搁下茶杯,亦朝窗外看过去,“活人的钱都让你们赚了。” 司徒月,“……在你归园给我预留一个位置吧。” “嗯?” 见顾朝顏诧异,司徒月笑了笑,“女子不入祖坟,我死之后註定进不了司徒家的墓地,原本想著埋在距离祖坟十米开外的山丘上,现在想想……” 当日金市,她对『家人』两个字,不抱幻想。 “你才多大,说这个不吉利。” 司徒月眸子一亮,“怕我不给钱?” 不等顾朝顏开口,司徒月道,“我喜欢桃,给我留一处山上桃最多的地方,多少钱都没有关係。” “好。”顾朝顏点头。 两人喝茶,谈笑风生。 明知道不久的將来彼此会成为对手,但此刻的惺惺相惜也是真的。 离开云中楼,司徒月去了新开张的铺子,顾朝顏正想去归冥阁时,看到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以人群做掩,看向不远处从马车里下来的青然。 青然走进深巷,她悄然跟过去。 深巷通往翰林院,平时无人。 “出来吧!” 听到声音,顾朝顏稍稍探头,竟见十数个黑衣人自屋顶窜下来。 “谁派你们来的?” 是青然的声音。 顾朝顏躲在角落里,静静聆听。 回应青然的是冷剑磕磕撞撞的声响。 也就十数息,巷子里突然安静。 顾朝顏下意识探头,心中骇然。 只见刚刚还活蹦乱跳的黑衣人,全数倒在地上没了生息! 青然如此厉害! 未等青然离开,顾朝顏悄然钻进人群里,去了自己的归冥阁…… 回到马车,正闭目养神的楚依依微微睁开眼。 “真有人跟踪我们?” “大姑娘放心,已经处理掉了。” “处理掉?” “给了些银两,说是阮嵐派来的。”青然认得那些黑衣人,是夜鹰。 夜鹰为什么要杀楚依依? 当日那位秦姑娘明明说须让楚依依沾上樑国生意,拿捏萧瑾。 “阮嵐为什么要派人跟踪我?”楚依依狐疑看过去,“她想做什么?” “许是想知道大姑娘在金市的两家铺子生意如何。”青然敷衍道。 楚依依冷哼,“知道又如何,她这辈子也赚不来我一日赚的钱。” “大姑娘似乎……不是很在意阮嵐了?” 楚依依瞧了眼窗外,人来人往,车水马龙,“以前是我眼界窄,只顾著在府里爭宠,现在想想,真蠢!” 青然诧异,难得楚依依会有这样的想法。 “难怪顾朝顏能那么轻易的就与萧瑾和离……” 楚依依手指抚过腕上价值连城的翡翠玉鐲,“钱是底气。” 青然似乎明白了什么。 “当初我还嘲笑顾朝顏商户之女,登不得大雅之堂,想我堂堂柱国公府大姑娘,身份地位尊贵无匹,又是圣旨赐婚,入了將军府自该被他们眾星捧月,结果呢?” 楚依依似十分喜欢腕间玉鐲,“他们还不是在我跟顾朝顏之间费力周旋,无非因为顾朝顏有钱,包括我在內,嘴里说著不屑的话,可这吃穿住用,哪一样不需要钱?” 青然默。 “人若有烦恼,那就努力赚钱,因为钱可以解决很多烦恼。”楚依依抬头,美眸微眯,“阮嵐於我之威胁,是她肚子里萧氏长孙,且等那孩子生下来,我便抱到茗轩阁將养,再且等我生下孩子,那孩子也就功德圆满了。” “大姑娘不怕……” “怕?”楚依依突然大笑,“我有钱,我怕什么?” 青然,“……” “听说顾朝顏的生意也做到金市了?” “归冥阁。” “她还真是走了狗屎运,居然在西郊挖出红土,可那毕竟有限,且等卖光所有墓地,我看她还能怎么赚钱!” 青然想了想,“她还有鎣华街那十家铺子。” “那十家铺子赚的钱,可有我鱼市三家铺子赚的多?” “没有。”青然无比肯定道。 楚依依就知道是这样的答案,“私盐生意果真赚钱!青然你说,我是不是很快就能入百名富商榜?” “大姑娘知道那个?” “你別忘了,本姑娘可是商人。”曾经以商为耻的楚依依,如今已经迷恋上金钱的味道,深溺其间,无法自拔。 青然点头,“以我们现在每日赚取纯利的速度,下一次榜出,大姑娘必在其列。” “在其列可不够。” “大姑娘是想……” “在其首。” 看著一脸野心的楚依依,青然只道她有些异想天开。 想要攀上百名富商榜的榜首,谈何容易…… 夜已深。 白日喧囂殆尽,月光幽寒如水。 秦府。 顾朝顏回府时秦昭正在厅里,见人回来,吩咐管家备菜。 “恭喜阿姐。” 坐在桌边神游的顾朝顏听到声音,不禁抬头,“恭喜什么?” “司徒月东山再起,阿姐借她的三千万两有著落了。” “她今日已经还了。” 见顾朝顏脸上没有意料之中的欢喜,秦昭似有深意道,“以司徒月现在的实力,当属皇城首富。” “羡慕不来的运气……”顾朝顏狠狠嘆了一口气。 秦昭不以为然,“得傅岩半数家財而已,阿姐若是得我半数家財,首富立时就是咱们的。” “我不要。” 突如其来的拒绝,秦昭脸色一暗。 “我的意思是,我要靠自己爭一爭。” 秦昭微笑,“我相信阿姐有这样的本事!” “嗯!我有!” 顾朝顏给自己打了打气,端起饭碗,“对了,许恆那边有消息吗?” 自上次楚锦珏敲锣打鼓拆散许成哲跟萧子灵之后,顾朝顏便叫秦昭私底下帮她打听许恆跟云鹏的关係。 第七百四十五章 大胆想! 常言道,爱子为之计深远。 许恆为许成哲计的深远,就是明知道萧子灵肚里孩子是云鹏的,却叫许成哲顶上亲爹的身份,替別人养孩子。 这是什么道理,她怎么就看不懂呢? 秦昭夹了块鱼肉搁到顾朝顏碗里,“云鹏的母亲,是许成氏的亲姐姐。” “这我知道。” 顾朝顏十分自然吃了碗里的鱼肉,“就算云鹏是许恆的外甥,可这外甥隔著姓,连母亲都不是一个姓,许恆至於为了云鹏的名声,让自己儿子吃这种哑巴亏,他就不怕对不起列祖列宗?” 秦昭微微一笑,胜似阳春白雪,“就是因为母亲也隔著姓。” 顾朝顏看过去,“什么意思?” “男男女女。” 顾朝顏,“……这是苍院令的口头禪。” “阿姐再想。” 见秦昭故作神秘,顾朝顏低头舀了口粥,再三思忖,猛抬起头,嘴角粘著一滴米粥,“你別告诉我,许恆跟许成氏的姐姐……” “成敏。” “嗯?” “许成氏的姐姐叫成敏。” “你是说许恆跟成敏男男女女?” 秦昭指了指自己嘴角。 顾朝顏茫然之际,他乾脆起身,直接用手抹掉对方嘴角那滴米粥,“阿姐聪明。” 顾朝顏脑子忽然裂开,“不可能……都说许恆很爱许成氏……” “爱是可以偽装的。” 秦昭坐下来,“许恆早於许成氏认识成敏,只是阴差阳错,娶了妹妹。” “等等!” 顾朝顏反应一阵,“许恆爱的人,是成敏?” 秦昭点头。 “就因为爱,所以捨不得让成敏的孩子吃亏,然后就让自己儿子吃亏?” “阿姐的想像力,还是不够丰富。” 顾朝顏,“不然呢?” 秦昭不语,低头吃饭。 顾朝顏端著饭碗,脑子飞速旋转,半晌后,她有一个惊人的想法,“你別告诉我……云鹏是许恆的……” “是。” 秦昭抬头,“一个是与心爱女人生下的儿子,一个是与不爱的女人生下的儿子,阿姐说许恆会更倾向於谁?” “你別嚇唬我。”顾朝顏麻了。 “虽然没有確凿证据,但依时间线,这个结论错不了。” 顾朝顏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成敏……” “许恆任兵部侍郎第一年,成敏的夫君便被派到边陲驻守,那时云鹏刚满周岁,不易长途跋涉,而且边陲那边没有府邸,所以许成氏便將成敏母子接到侍郎府住了下来,这一住便是三年。” “这么久?” “原本成敏是要走的,可许成氏偏偏在第二年有了孩子,身体虚弱,成敏这才不得已留下来照顾许成氏,这一照顾就是两年,云鹏四岁。” “再后来呢?”顾朝顏听的入神。 “再后来,成敏想带云鹏去边陲的时候忽然听到噩耗,其夫在与梁国大战时,中敌军埋伏,万箭穿心。” 顾朝顏,“这么巧?” “成敏思夫心切,在侍郎府自縊殉情。” 顾朝顏,“……” “至此,云鹏就一直养在侍郎府,后在许恆的安排下成了渔郡守將,又一步步回到皇城,成为五旗营的主帅。” “我不明白。” “阿姐想问,成敏为何要殉情?” 顾朝顏点头。 秦昭耸耸肩膀,“我听说成敏生下云鹏之后,其夫对这母子二人的照顾无微不至,至於內情如何,怕只有当事人才知道。” 顾朝顏陷入深思。 “阿姐想对付许恆?” “他差点害死锦珏。” 听到这样的回答,秦昭眸色微暗,“他应该不会再朝楚锦珏动手,毕竟暴露了一次,若楚锦珏再有闪失,我们很难不怀疑他。” “我不想冒险。” 秦昭点头,“阿姐很在乎他们。” “我也在乎你。”自从秦昭知晓自己身世,顾朝顏每每都会照顾到他的情绪,但凡是与楚锦珏跟楚晏相关,她都会强调自己对他的爱,与他们是一样的。 秦昭忽而一笑,“阿姐怕我吃醋?” “昭儿才不会!” 会啊! 秦昭看著顾朝顏那张清丽绝尘的容貌,心生涟漪。 他吃裴冽的醋…… 远在阳城,战事已消。 最先离开阳城的人是谢承。 谢承虽身受重伤,但因戍防需要,他必须率领五万驰援大军即回西河。 两日后,萧瑾带著吴信人头,与云鹏跟楚晏班师回朝。 马车里,云鹏还是不放心。 “萧將觉得……他会不会跟姜禹说了?” 萧瑾瞧著满眼焦虑的云鹏,十分不理解他在怕什么,“如果楚晏多嘴,你以为你能安全走出阳城?姜禹要真知道那支暗箭是你射的,早將你拿下,五马分尸!” “我確定他看到了,我只怕他回皇城会乱说话……” “他回得去吗?” 云鹏闻声抬头,“萧將当真要在途中弄死他?” “攻崆山跟鄴城的时候没有机会,只能在途中,若等回到皇城,只怕更难。” 云鹏暗暗鬆了一口气,“萧將似乎很討厌他?” “当初本將落难,他为五旗营主帅,打我副將杀我步卒,摆明就是跟我过不去,我不杀他,被他得著机会,我能有什么好下场!” 萧瑾对楚晏的杀心起於凤凰山,而且他已经显露杀意被楚晏知道,只是没打过。 此番得著机会,他必须除掉楚晏,以防后患。 “他武功很厉害。”云鹏虽未与之交手,但有所耳闻。 萧瑾则是切身体会,当日凤凰山他跟孟浪联手都没打过楚晏。 “为保万无一失,我们得想些办法。” 萧瑾说话时,自怀里取出一个瓷瓶。 “这是?” 萧瑾將瓷瓶递过去,“软骨散,只要你將这里的粉末蹭到楚晏皮肤上,半个时辰后,他便会全身无力。” “我去?” “他对我有防备,不如你去。” 云鹏迟疑,“他对我也有防备……” “你不妨与他打开天窗说亮话,说什么都可以,反正他活不过今晚。” 见云鹏不接,萧瑾作势收回瓷瓶,“你若不愿意,那此事便作罢。” “我愿意!” 云鹏接过瓷瓶,“说起来,此番阳城一役姜禹安然无事,太子那边会不会怪罪?” 萧瑾想过这个问题,“本將依平王殿下指令作战,你又在攻鄴城时努力过,太子当知你我尽力,不会为难。” “那就好。” 第七百四十六章 你又蠢,又坏 两人说话时,天色已暗。 萧瑾即命大军原地驻扎。 林深处,两万兵卒很快在楚晏的安排下筑起临时防御工事,除了负责守夜的兵卒身著鎧甲,手握冷兵,时刻准备抵御来袭之外,所有兵卒席地而坐,相靠而眠。 楚晏安排好一切,正要回到自己位置,忽被云鹏唤住。 “云將有事?” “有件事,想同你解释。” 月色下,楚晏面容清俊,“云將说。” “这里总归不方便,你同我过来。” 见云鹏走向暗处,楚晕踌躇不前。 “怎么?”云鹏回头,狐疑开口。 楚晏沉默数息跟了过来。 粗大树干后面,云鹏如萧瑾所说,开门见山,“攻城那日,姜帅在前,我不小心射出的弓箭险些伤了他,你可看到?” 楚晏原以为云鹏从鄴城回来便会与他揭开这层窗户纸,未料他竟能忍到离开阳城才说。 “看到了。”楚晏点头。 “我不是故意的。” 楚晏表示赞同,“若是故意,姜帅不会容你离开阳城。” 云鹏见楚晏没有反驳,一时无语,“你相信我?” “为何不信?”楚晏挑眉,“难不成云將是故意的?” “当然不是!”云鹏慌张了一下,“只不过那个方向容易引起误会,我怕姜帅……” 楚晏静静看著云鹏,等著他往下说。 解释就是掩饰,掩饰往往苍白。 云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了,“你能证明我是无意,最好不过。” 眼见云鹏伸手过来,楚晏倏然后退。 两人皆愣。 “你这是何意?” “第一次攻崆山,云將有没有释放信號,令我左翼兵撤退?” 云鹏还以为是什么事,“当然有!” “可我没看到。”楚晏淡声道。 “崆山地势险峻,谢老將军几次给萧將释放信號,萧將不也没看到么!”云鹏朝前一步,再次伸手,“你该不会以为我是故意的?” 楚晏再次后退,“云將现如今是五皇子的人,还是……晋王的人?” “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瑾是平王的人,平王又是晋王的人,云將若与萧瑾交好,自然是弃五皇子而投了晋王。” “我何时与萧瑾交好过!”云鹏只想握住楚晏手腕! 见云鹏走向自己,楚晏似乎有所感知,“晋王是何出身,你我都清楚,他註定不会成事,所以晋王是为谁,想必云將猜得到。” 云鹏驻足,“你想说什么?” “当日国公府有难,拱尉司司首裴大人全力相帮,该是得了谁的示意,云將应该也猜得到。” 云鹏,“太子?” “萧瑾为太子,我亦为太子,我与他只在私怨,云將莫要站队才好。” 云鹏愣了一下,“我来只是想说……” “攻鄴城的时候我可以什么都没看见,但也可以什么都看见了,有些秘密自己守著很累,我便希望自己別那么累,所以多了一句嘴。” “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若平平安安回到皇城,你我皆安。” 云鹏闻言停下脚步,试探著开口,“你这话我不是很明白。” “云將应该已经很明白了。”楚晏无意与之周旋,转身欲回军营。 偏在这时,孟浪从军营方向大步过来。 “楚副將,我家將军问你为何擅离职守!”孟浪来势汹汹停在楚晏面前,却是看向云鹏。 云鹏把心一横,当即走到楚晏身边,握住他手腕,“是我找楚副將商议北营事务,待我回去,自会向萧將解释。” 楚晏本能挣脱云鹏手掌,与之保持距离。 孟浪见状,只瞪了眼楚晏,转身而去。 “云將想清楚了,千万別做傻事。” 云鹏瞄了眼楚晏被自己攥过的手腕,淡淡一笑,“楚副將放心,本將知道该怎么做。” 看著楚晏离开的身影,云鹏些许悵然。 若非孟浪突然出现,他险些被楚晏说服。 可是楚晏,知道我射杀姜禹的不只有你一个人,但只有你最有可能说出去,至於你说的那个所谓的『知情人』,没有人证,我怕什么呢! 夜愈深。 回到军营里的楚晏与几个士卒倚靠在一处,原想小憩,却发现身体似乎有了异样变化。 他下意识握紧拳头,却发现有些用不上力。 糟糕! “楚將去哪儿?”楚晏动时,有士卒下意识问道。 “巡夜。” 丟下这两个字,楚晏抄起竖在旁边树干上的断水剑,朝林深入走过去。 楚晏走的很快,因为他发现自己不仅仅是手腕无力,整个身体仿佛沉在海水里,每走一步都要用尽全部力气。 甚至於连提剑的劲儿都快耗尽了。 毋庸置疑,他中了软骨散。 而给他下软骨散的人多半是云鹏! 目的简直不要太明显! 想要他的命…… 彼时安营扎寨,他曾探查过周围地形,知林深处有一凹下去的山涧,只要走到山涧,下面有很多可以藏身的洞口。 他必须在萧瑾跟云鹏他们赶到之前,先找好藏身之处! 就在楚晏拼尽全力朝山涧方向狂奔之际,背后突然射过冷箭! 楚晏忽的侧身,冷箭自他眼前穿过。 几乎同时,萧瑾跟云鹏飞身而至,还有孟浪。 三人將楚晏围在中间。 此时距离山涧只有十数米的距离。 楚晏单手执剑,目色冷然看向萧瑾,“萧將军这是何意?” “这句话该本將问你,楚副將擅离职守,又是何意?” 楚晏冷笑,转尔看向云鹏,“软骨散,你下的?” 事到如今,遮遮掩掩没意思! “楚晏,不是我不放过你,实在是你看到了不该看的东西!”云鹏抽剑,目露凶光。 看著站在中间,摇摇欲坠的楚晏,待宰羔羊,萧瑾反而没那么著急动手,“我一直想知道,你为何对我有这样大的敌意?” 楚晏身体越发支撑不住,断水被他重重抵向地面。 他倨傲抬头,眼中儘是轻蔑,“因为你又蠢,又坏!” 萧瑾皱眉,“死到临头还嘴硬?” “今日我死,你们也別想活!” 哈! 孟浪提剑上前一步,“莫说你已经中了软骨散,就算不中,我们以三敌一,你必死无疑!” 第七百四十七章 红衣,百里宿 药效越来越显著,楚晏哪怕依剑而立,也已经快要支撑不住。 死在这里? 他不甘心! “萧將,莫要与他废话!”三人之中,孟浪最恨楚晏,当日校场五十军杖差点要了他的命! 不等萧瑾开口,孟浪直接提剑衝杀过去。 强兵来袭,楚晏暗自咬破嘴唇,痛感令他短暂清醒。 剑气至,他猛然提剑。 剑鞘直射,孟浪躲闪不及以剑抵挡! 咣当— 两相攻抵之际,楚晏飞身纵往,断水朝孟浪咽喉直刺。 以他现在的状態,出招必杀招,拖延下去毫无胜算! 眼见断水至,孟浪回剑不及,脸色煞白如纸。 好在萧瑾跟云鹏皆举剑抵挡,两道剑芒自孟浪身后擦过,生生挡住断水! 到底中了软骨散,楚晏手腕一软,断水险些脱手。 孟浪惊嚇后退,萧瑾跟云鹏再次出剑。 楚晏单足点地,被迫退出数米之外。 “楚晏,今日便是你的死期!”萧瑾早就想杀楚晏,尤其上次在凤凰山没有成功,想杀楚晏的心已经到达巔峰。 云鹏只想灭口! 二人再次出剑,皆拼了全力! 面对狂斩而至的两剑,楚晏知自己再无力抵挡,可叫他坐以待毙亦不可能! 他纵死,也不能让萧瑾好过! 然而软骨散的药效太烈,他用尽全力只堪堪举剑,剑身上半点內力也无。 砰— 巨大的碰撞声响彻山林,一蓬因剑身磕抵迸溅的火在半空绽放,照亮夜帷一角。 萧瑾跟云鹏惊惧瞬间,手中利剑遭受重袭,摩擦时发出刺耳蜂鸣。 来不及细想,两人慾抽剑回防,不想两道剑身似被什么东西绞缠,如何都撤不回来。 隨著剑身急剧颤抖,两人只觉虎口生疼,似乎裂出血痕。 两人迅速调整状態,以七成內力灌注剑身,再次抽剑。 唰! 剑身突然失了束缚,两人忽的后退,险些跌倒。 偏在这时,树林里突兀响起一阵清悦美妙的笛声,笛声悠扬飘荡,绵延迴响。 那声音犹如浩渺星辰又如皎白月光,如云丝曼妙,又如繁华织锦,凡听者无一不沉醉其中,心生嚮往。 萧瑾跟云鹏站稳之际,分明看到楚晏身侧站著一个身著黑色长衣的少年,少年二十出头模样,目若朗星,面容清俊,手里正握著一支长鞭。 笛声愈近,林深处一抹红色身影飘荡而至。 待人影飘近,萧瑾三人倒抽凉气。 一袭红衣猎猎,在夜风中鼓盪成一面红色的旗帜。 一头墨发隨红衣飘飞,在月光下流转出绚丽的华彩。 狭长凤眼邪魅含波,又似浮烟笼雾,闪烁间灼灼其华。 这副装扮若在白天见到,惊为天人。 在夜间,惊悚诡异的,像是红衣艷鬼。 笛声止,男子不慌不忙將玉笛別在腰间,从背后拽出两只铁锤…… 有时候,力量与美,格格不入。 “你们是谁?”萧瑾並未收剑,寒声厉喝。 云鹏下意识朝萧瑾身边靠了靠。 孟浪亦是。 对面,黑衣少年开口,“我们是谁,萧將军不认得?” 萧瑾皱眉,显然不认得。 黑衣少年微笑,“还真不认得。” 另一侧红衣铁锤的少年脸色变得很难看,“拱尉司,百里宿。” 很好听的声音,如檐下滴水,如雨打芭蕉。 音落,眾人变脸,包括黑衣少年。 “不认得多好,隨便打打杀杀,不用负责。”罗喉抱怨道。 百里宿长相出眾,邪而不恶,魅而不腻,“本少监锤下,不死无名鬼。” 此时此刻,两人中间的楚晏彻底瘫在地上,毫无力气,“有劳两位少监。” “楚副將放心,我们既来,他们谁也伤不到你。”罗喉瞧向对面,“萧將军觉得我说对不对?” 萧瑾目冷,“楚晏违抗军令,当斩!” “这还真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罗喉正要开口时,眼角余光,百里宿已经手执铁锤衝杀过去。 罗喉,“……著的什么急!” 红衣鬼魅,在萧瑾跟云鹏举剑对抗之际,百里宿竟然无比轻易绕开二人,直朝孟浪下了狠招。 孟浪哪成想百里宿如此不按套路出牌,自己明明在最后,怎么先锤的是自己? 来不及细想,孟浪当即举剑抵挡。 不想重锤落下瞬间,长剑自中间断折,重重砸向孟浪胸口。 噗— 血箭狂涌,孟浪身体如折翼飞鸟般倒飞出去,撞至树干后滑到地上,身体抖了几下,硬没站起来。 眼前场景令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哪怕楚晏都无比震惊。 孟浪亦是副將! 萧瑾最先跑过去,“孟浪!” 奈何铁锤太重,孟浪前胸凹下去一个大窟窿,血肉模糊,心脉尽毁。 他不行了。 “萧將……” 看著连遗言都来不及说便没了呼吸的孟浪,萧瑾一双血眼狠狠瞪向百里宿,寒声厉吼,“你大胆!” 百里宿手握双锤,神色漠然迎向萧瑾杀人鞭尸的目光,“孟浪於旧年历武通二十七年,行军途中姦杀一名村妇,又於天和三年杀一幼童,当斩。” 萧瑾震惊,“你………血口喷人!” 对面,罗喉高喝,“萧將军想要证据没问题,前提是,你不怕事情败露连累到自己身上。” 萧瑾咬著牙,缓缓起身,“纵有罪,你们也不该滥杀!” “就杀了。”百里宿不屑与萧瑾爭辩,抬起手,动手优雅的將铁锤別在身后,红衣翩然走向楚晏。 云鹏亦被眼前场景嚇到,孟浪武功虽不如他,可也没差太多,却被百里宿一招毙命,真动起手来,他莫说占不到便宜,下场未必会比孟浪好。 此时萧瑾站起身,怒目横对,“楚晏违抗军令,理当受军中处罚,你们想保他?” “还不够明显?”罗喉扬眉。 百里宿站回到楚晏身边,重新拔出双锤,重重磕了一下,撞击声异常刺耳。 云鹏见状,退至萧瑾身侧,“萧將……” “你们別后悔!” 萧瑾不是傻子,百里宿敢当他面杀了孟浪,且在杀完人后罗列罪名,就是想告诉他,先斩后奏是他惯用招数! “萧將军再不走,百里少监可要后悔了。” 第七百四十八章 郁妃之死 此话一出,云鹏只觉背脊陡寒,凉意自脚底迅速攀升,窜至周身百骸。 赤果果的威胁! 萧瑾何尝听不出来罗喉言外之意,再不走,他们便要杀人灭口。 说来滑稽,原本是他们想杀楚晏灭口,如今反倒成了有可能被灭口的对象。 知不敌,萧瑾收剑,“走!” 云鹏二话没说,拎著剑跟在萧瑾后面。 二人甚至没將孟浪的尸体抬回去。 毕竟有尸体就有证据,他们也不想节外生枝。 深林里,楚晏想要支撑著站起身,无果,被罗喉搀起,“楚公子可好?” “多谢二位。” “我们也是受大人叮嘱,务必保证楚公子安全,公子要谢,谢大人。”罗喉看了眼萧瑾跟云鹏消失的方向,“如此看,公子应该是回不去军营了。” “直接回皇城。” 罗喉点头,遂与百里宿一起將楚晏带离深林…… 自裴润金鑾殿告御状,皇后秦容当日即入御书房,状告姜梓才是谋害程嬪真凶,如此案件一直没有真正发至刑部,直到裴冽跟裴之衍回到皇城。 两人同时抵达皇城,亦在同日被皇上召见入宫。 至此,程嬪案正式发到刑部。 刑部尚书陈荣为主审,裴冽跟裴之衍为副审。 皇宫,凤鸞宫。 宫女檀欢行色匆匆走进来,“娘娘,不好了!” 姜梓仍然穿著那件淡蓝色的广袖长袍,抬头,“天塌了?” “皇上那边下了旨意,程嬪案下放到刑部,陈荣是主审,裴冽跟裴之衍是副审,您成被告了!” “这不是早就知道的事,慌什么。”姜梓端著茶杯,轻轻吹气。 檀欢怎么能不慌,“之前皇后虽然在皇上面前告状,可皇上一直没有应她,奴婢原以为皇上是信娘娘的,如今看,皇上……” “住嘴!” 檀欢意识到自己口误,急忙收了收,“娘娘,我们现在怎么办?”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姜梓喝了口茶,侧身將茶杯搁回桌面,美眸微凉,“程嬪不是我们害死的,本宫倒要看看,她有什么本事,硬把这个黑锅安在我身上!” “皇后娘娘的手段……” “儘管来。” 檀欢还是有些担心,“裴冽是副审,奴婢怕……” “怕有用?” 姜梓反而淡定,“我在这后宫也不是一日两日了,秦容哪些手段我没领教过!这次程嬪的事被裴润搬到檯面上,未必不是好事,若有机会把她的那些勾当全都抖出来,我倒乐意走一走这刑部公堂!” 檀欢见自家主子心意已决,遂道,“奴婢私下里打听过当年与含元殿有过来往的宫女太监,都与延春宫无关,好似两殿完全没有交集。” “没有?” 檀欢摇头。 姜梓不以为然,“你且想想,近两日宫里有没有出什么大事。” 檀欢细细思量,“好像……內库局的李总管病逝。” 姜梓笑了,“皇宫里头谁的死不是病逝,谁的死又是病逝?” 檀欢猛然抬头,“娘娘是说……” “本宫可什么都没说。” 檀欢心领神会,“奴婢这就去查!” 待其离开,姜梓復又端起茶杯,浅抿一口。 她有些记不得程嬪的样子了,反而另一个人的身影毫无预兆浮现在脑海里。 长秋殿里的郁妃…… 晋王府,书房。 裴之衍自皇宫出来,直接入晋王府,没有遮掩,没有避嫌,亦不需要。 皇上之所以让裴冽跟他为副审,无非是想平衡双方势力,裴冽长在延春宫,於情於理都会偏袒皇后,他自回皇城就已经表明立场。 现在避嫌,未免矫情。 “谢承没有死。” 裴之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拳头微微收紧,“是裴冽,突然带著两万兵出现在崆山,给他解了围。” 桌案后面,裴润看向裴之衍,“九皇叔一定很失望。” “当年若非他临时改变立场,本王岂会在秋猎时自毁!”裴之衍的確不能释怀,“这次没能杀他,再想动手机会不多了。” “侄儿心急了吗?” 裴之衍知道裴润所指,“谢承死,是锦上添,不死这御状你也要告,若等皇后跟裴启宸反应过来,將暴露出来的证据销毁,你哪里会有胜算。” 裴润点头,“侄儿也是这么想,此番父皇命九皇叔跟裴冽为副审,倒是不偏不向。” “裴冽……” 提起这个,裴之衍咬了咬牙,“他是个人物。” 裴润想了片刻,“裴冽的母妃,是郁妃?” 裴之衍点头,“病逝。” “郁妃死那一日,我见过他。” 裴之衍狐疑看过去。 “那年我十岁,他五岁。”裴润神色平静坐在椅子上,单手搭著扶椅,另一只手摩挲著玉佩,“那是我被父皇封为晋王的第二日,我背著一个包裹走出含元殿,没有太监为我指路,我走著走著,绕到了长秋殿,刚好看到……” 裴润思绪被拉回到那一天,“那日乌云密布,电闪雷鸣,我看到他被一个宫女生生从殿里拖拽出来,身上染著血,哭的很伤心。” “染血?”裴之衍挑眉。 “还没等我离开皇宫,便听到郁妃病逝的噩耗。” 裴之衍恍然,“你的意思是,郁妃不是病逝?” “那血沾了裴冽满身,我肯定,那不是他的血。”裴润没有证据,但料想不是病逝。 裴之衍皱了皱眉,“不曾听闻裴冽查过他母妃死因,难道他没怀疑过?” “怎么会不怀疑,查不到而已。” “你是想说……郁妃很有可能死在秦容手里?”裴之衍恍然。 “若真如此,裴冽这个副审的意义重大。”裴润轻声道,“可若真如此,秦容怎么敢把他收到延春宫。” 裴之衍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很小,但不无可能,“本王留意一下。” 裴润点头,“有劳九皇叔。” “这案子,你可有胜算?” “人证物证俱在,若输……” 裴润忽的握住腰间玉佩,眸色冰凉,“我不会输。” 裴之衍並没有在晋王府多呆,起身离开,独留裴润坐在座椅上,望著手中玉佩发呆…… 第七百四十九章 我不喜欢她 近午时,金市一片喧囂。 回到云中楼的叶茗朝窗外看过去,“几日不见,外面好像多了几家商铺?” 秦姝坐在方桌对面,看向窗外两家彩金铺子,“司徒月得了傅岩半数家財,已经是皇城里最有钱的富商了。 还有那家归冥阁,是顾朝顏的。” 叶茗略显诧异,“顾朝顏?” 事实是,他自阳城回来途中就已经知道了这些消息。 他所有的问题,都有答案。 之所以不停发问,不停寻找话题,只是怕静下来的时候,他脑海里会想到那夜崆山画面,想到此时此刻坐在他对面的少女,是公主。 “谁能想到呢,顾朝顏竟然把死人生意做的风生水起。”秦姝微笑著开口,只是不知为何,叶茗总觉得秦姝的笑冷冷淡淡,从来不达心底。 她似乎,从来没有真的开心过。 叶茗点头,“是很厉害……” “此去阳城,可有收穫?”秦姝状似无意问道。 叶茗收回视线,握住身前那杯茶,“吴信失踪了。”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不敢抬头。 秦姝微微挑眉,“失踪?” “他想围剿谢承,反被裴冽带兵围剿,十万大军葬於崆山,吴信不知所踪,至少我回来的时候,仍然没有吴信的消息。” “难怪……” “难怪什么?”叶茗下意识抬头,试探著问道。 秦姝瞧向窗外人来人往的人群,“没有吴信的指令,私盐运不过来,昨日楚依依身边嬤嬤传信,说是楚依依野心越发大,想在鎣华街再开两家铺子,表面上做些正当生意,私底下,继续贩卖私盐。” “人心不足蛇吞象。”叶茗想了数息,“她若真想做大,该在朝廷里找靠山。” “柱国公?”秦姝挑眉。 叶茗,“此事若找楚世远,楚依依这生意也做到头了。” “还能找谁?” 秦姝隨即有了答案,“萧瑾?” “再想想。” 秦姝美眸微闪,“太子。” 叶茗正是此意。 “可是萧瑾还没够上太子,而且太子也未必会要他……若是通过裴润,裴润告御状,这案子到最后是个什么结果,难说。” “楚依依的事,我来办。” 见叶茗胸有成竹,秦姝不再多问,“好。” 就在这时,房门响起。 秦姝欲起身时叶茗忽的站起来,速度之快,方桌都跟著一颤。 秦姝,“……” “我来。” 为了掩饰尷尬,叶茗快速走向房门。 门启。 是韩嫣。 四目相视,叶茗眼神警告。 韩嫣看向叶茗,又看向坐在窗边的秦姝,纵读懂那眼神,心里却有一股妒火熊熊燃烧,自阳城到皇城,那股火已经快將她燃烧殆尽。 她不明白秦姝为何这样好命! 命好就算了,还跟她抢男人! 她这辈子,只剩叶茗! “怎么是鹰首开门,秦姑娘不舒服?”韩嫣走进门,阴阳怪气道。 见韩嫣走向自己,秦姝十分自然站起身,將位置让出来。 “韩姑娘坐。” 韩嫣巴不得秦姝永远隱藏身份,她不想在秦姝面前低头。 “秦姑娘你坐,韩嫣坐这里。” 叶茗指向方桌左侧数步距离的单独座椅,开口时,韩嫣已然坐在秦姝的位置。 “秦姑娘,我口渴。” 秦姝微笑,“稍等。” 桌上並无多余茶盏,秦姝当即穿过暗门去了另一个房间。 屋里只剩二人,叶茗回到座位,寒声低喝,“你怎敢对她无礼!” “不然呢?”韩嫣未料叶茗会这样生气,“以公主之礼,大叩大拜?” “那你也不能……” “我平日如何待她,现在便该如何待她,否则以她的聪明定会猜出什么!” 韩嫣讲著自己的道理,“若她记恨在心,要我命便是!” “韩嫣!” 叶茗还想开口时,秦姝拿著一个空杯走过来,斟茶,“韩姑娘喝茶。” 韩嫣没有接杯,“秦姑娘,楚依依给阮嵐下毒的事,你可知情?” 秦姝微愣,“何时的事?” “半个月前。” 韩嫣抬头,眼中儘是敌意,“鹰首说过,阮嵐由我负责,楚依依由你负责,须得保证两人在將军府相安无事,出了这样的事,我只能来找你。” “楚依依应该不会这样做。”秦姝搁下一直举在手里的茶杯。 韩嫣冷笑,“阮嵐因藏红险些小產,整个將军府除了楚依依,谁会做这样的事?” “有確凿证据?”秦姝狐疑看过去。 韩嫣,“……楚依依有秦姑娘帮著,自然不会露出马脚!” 叶茗目冷,“你莫乱说。” “我哪句话说错了?” “萧瑾答应会將阮嵐的孩子过继到楚依依名下,且楚依依现在的心思全在生意上,已经很少关注阮嵐了,不过这件事我会找楚依依问清楚,给韩姑娘一个交代。” “我要的不是交代,是阮嵐肚里的孩子,平安无事。” 面对韩嫣咄咄逼人,叶茗慍怒,“那是你的事!” “鹰首!” “有件事,我也很想问一问你,阮嵐为何要调派夜鹰的杀手,对楚依依下手?”叶茗看向韩嫣,眼中生寒。 韩嫣愣了一下,“不可能……” “你说的事没有证据,我说的事,证据確凿。” 见叶茗神色冷肃,韩嫣心下微震,难不成是真的? “这应该是阮嵐自作主张,韩姑娘並不知情。”秦姝为其开脱道。 叶茗不以为然,“不知情就是失职,韩嫣,別忘了你的身份,还有你该做而且必须要做好的事!” “我……” “还渴?”叶茗慍声开口。 不给韩嫣回答的机会,叶茗又道,“不渴便回將军府问问阮嵐,到底怎么回事。” 叶茗这样说,韩嫣哪还坐得住,当下起身离开。 房门重重闔起,房间里一时静謐。 “你知道?” 叶茗拿过刚刚秦姝斟好的茶杯,点了点头,“此事该是阮嵐一时气不过鲁莽行事,韩嫣不知情,但我保证没有下次。” “我知道不是韩姑娘所为。” “为何?” 半敞的窗欞外,那抹娇柔的身影上了马车,“她喜欢你,便不会做出真正让你棘手的事。” “我不……” “你不喜欢她。” 秦姝打断叶茗,微笑著看过去…… 第七百五十章 你不了解女人 叶茗不想秦姝误会,所以哪怕秦姝说出自己对韩嫣並无男女之情,他还是要解释。 “我们一同出自莲村,我承认我对她是有偏袒,但也只是因为同村之谊,並无旁的。” 秦姝点头,“我知道。” 不知为何,秦姝越是冷静淡然,叶茗越是觉得自己解释的不够,“是我过於纵容她,下次……” “你何必这么在意呢?” 秦姝狐疑看向叶茗,“我倒觉得你该给她一些偏袒,她才会充满热情,女人都喜欢被偏爱。” 看著秦姝清澈眼睛里闪出的微光,叶茗忽感失落,“是么。” “自然。”秦姝笑道,“你不了解女人。” “或许吧。” 叶茗垂眸。 莫名的,心有些空…… 裴冽刚入皇城便被召进皇宫,出来后又让裴启宸叫去东郊別苑,近戌时才回拱尉司。 顾朝顏已在寒潭小筑等候多时,见裴冽进来猛然起身,“裴大人!” 近半月时间不见,裴冽一路风尘,回来后未作打理连走两处,脸上布满胡茬,人也变得消瘦,更显轮廓分明。 “朝顏?”裴冽未曾想顾朝顏会在,下意识挡了挡脸。 顾朝顏未觉有异,“大人可回来了,楚晏还好?” 阳城一役的成败,姜禹亦或是谢承的生死,哪怕萧瑾如何都不如楚晏平安来的重要。 “放心,楚晏有百里宿跟罗喉护著。”这是裴冽离开时特別交代的事。 顾朝顏这方鬆了口气,“大人可收到我的密信了?” 裴冽连夜赶回皇城,一直未得时间休息,坐下时疲態不自觉的显现出来,加上顎下青色胡茬,人看起来十分萎顿,“亏得有你密信,萧瑾想要谋害的对象当真不是姜禹,而是谢承。” 裴冽遂將阳城之事和盘托出。 “没想到晋王会用这种法子,將了太子一军。”裴冽也是回到皇城后,才知杜长生被傅岩祸害的不行。 “皇上召见大人入宫,可说了什么?” 裴冽知她所指,摇了摇头,“秉公执法,並无其他。” “程嬪到底是谁害死的……”顾朝顏虽然这样问,心里多半有了答案。 裴润若无证据,岂会把事情做的这么绝。 倘若真是皇后害死程嬪,就算不偿命,后位难保。 姜梓若为后,裴錚自然而然变成嫡系,裴启宸被废是早晚的事…… “我不会徇私,但我相信不是皇后。”裴冽认真道。 顾朝顏正想说什么的时候,洛风突然敲门。 待人进来,递上密信。 裴冽展开,皱眉。 “怎么?”顾朝顏心忽的悬起来,楚晏还在搬师回朝路上,但凡风吹草动,她都担心。 裴冽犹豫片刻,递过手中密信。 顾朝顏搭眼一看,心底顿生怒火,“他们……该死!” 密信出自罗喉,所述是楚晏被围追灭口的全过程,上面亦有楚晏笔跡,写出云鹏欲杀姜禹之事。 “没想到萧瑾跟云鹏竟然会明目张胆到这个地步。”裴冽沉下一口气,“好在楚晏没事。” 顾朝顏紧紧盯著手中密信,额头迸起青筋,脑海里浮现出那夜水闸情景,许恆要杀楚锦珏,云鹏又险些害死楚晏,这该死的两父子! “朝顏?” 见顾朝顏宛如木雕坐在那儿,裴冽有些担心。 奈何这一刻顾朝顏身体里每一个细胞都被愤怒占据,根本没听到裴冽的声音。 她压著气,牙齿紧咬,握著密信的手慢慢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楚锦珏没死在水闸许恆定会再找机会,云鹏没能灭口也定不会甘心。 他们既不会罢休,自己两个弟弟又如何能平安! 顾朝顏从来没有哪一刻,这么急切的想要对付谁。 裴冽又唤一句,“朝顏?” 嘶— 密信硬生撕裂,顾朝顏忽的反应过来,抬头时眼底泛起殷红血丝,“什么?” “罗喉跟百里宿已经护送楚晏回来,他不会有事。”裴冽看到顾朝顏眼中因为愤怒而泛红的血丝,莫名心疼,“你別担心。” “我不担心。”顾朝顏狠狠咽下一口气,將密信搁到桌上,“大人才回皇城,早些歇息。” “你……” “时候不早,我也该回去了。”顾朝顏起身走向房门,忽的停下脚步转回身,“大人。” 裴冽跟在身后,他想送她。 顾朝顏直面裴冽,郑重其事,深深施礼,“谢大人。” 裴冽噎喉,“你我之间不用这么客气。” “大人不懂家人於我意味著什么,日后但凡有报恩的机会,我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如此表明心志,裴冽本该高兴,可他高兴不起来。 他要的不是眼前女子鞠躬尽瘁,他要她好。 仅此而已。 看著顾朝顏离开的背影,裴冽有些不放心,遂將洛风叫进来,打听他不在的时候,皇城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洛风事无巨细,但凡知情悉数稟报,吧啦半个时辰,没有一件事与顾朝顏相关。 裴冽坐在座位上,眼皮好似掛了千金坠,困意如潮水一波一波涌上来,视线越来越模糊。 咣当! 额头撞到桌案的瞬间,裴冽猛然抬头,“你说什么?” “楚锦珏失踪过。” 裴冽,“你为何不早说?” 洛风,“大人说过,重要的事要放在最后说才显得重要……” “知道本官为何要將百里宿跟罗喉放到外面抓捕逃犯么?” 洛风摇头。 “因为他们懂得变通。”就像孟浪的死,裴冽相信百里宿在杀他之前,已经想好应对办法了。 “属下也很会变通。”洛风不服。 裴冽,“你看不出来本官快要困死了?” “那属下还说吗?” 裴冽,“……说。” “楚锦珏失踪一整日,当晚被许成哲送回柱国公府时昏迷不醒,苍院令曾去医治,属下打听到楚锦珏似乎是被人扔进水里冻到失觉,幸有苍院令,否则四肢不保,巧的是顾朝顏也被冻到差点失觉。” 裴冽脑子嗡的一下,心似被人揪紧,“冻到失觉?” “苍院令的意思,两人都是因在水里浸泡太久所致。”洛风確实打听了,连时玖他都问了,“为何这般,属下没有打听到。” 要你何用! 第七百五十一章 明媒正娶 裴冽第一时间想到夜鹰,可又觉得不太可能。 这不是夜鹰行事风格,他们自来目標明確,从未对楚锦珏下黑手。 见洛风杵在那里说不出什么,裴冽摆手。 “大人早些休息。” 洛风拱手时,裴冽忽的从他身边闪过。 房门响起,夜风吹袭。 洛风环视周围,一脸茫然。 这里不是寒潭小筑? 该走的不是他么…… 夜深。 將军府。 已过子时,阮嵐在床榻上睡的正香,忽觉身上一凉,待她睁开眼睛嚇了一跳,只见韩嫣正满目寒意站在床头位置,冷冷盯著她。 阮嵐揉了揉眼睛,搥著身子坐起来,困意略减,“怎么了?” “谁叫你派人去杀楚依依的?” 听到问话,阮嵐一时心虚,片刻冷静下来,“是楚依依先给我下药,差点害死我肚里的孩子,我为什么不能找人杀她?” “你有证据证明她给你下药?” “除了她,將军府里谁会给我下药?”阮嵐恼恨低吼,“更何况她已经不是第一次害我了!她就是容不得我生下將军府长子长孙!韩嫣,我们为什么不能除掉她?” “这是鹰首的意思。” “那我就去问叶茗!” 见阮嵐欲起身,韩嫣突然变脸,声音冷蛰如冰,“你是不是忘了,叶茗是鹰首,质疑鹰首的下场,死。” 阮嵐被韩嫣骇人的气势震慑到,放缓了动作,“那我也不能任由楚依依欺负,你也说了,我的价值就在於这个孩子,万一孩子出事,任务失败,我一样有罪!轻则离开將军府,重则命都不保,你也会受到牵连……”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给阮嵐下药的人不是楚依依,是她。 她目的单纯,秦姝想保的人,她就想杀。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 杀人总要有名目。 她原以为楚依依威胁到阮嵐腹中胎儿,二选一,叶茗会除掉楚依依,却未想过阮嵐若真滑胎被弃,她亦不能留在將军府。 没有了这里的任务,她便没有了留在皇城的资格。 离开皇城,就意味著离开叶茗。 那不行! 韩嫣忽觉后怕,“孩子如何?” “幸亏药量小,孩子没事。”阮嵐气不过,“这事儿就这么算了?” “你不是不能杀楚依依,为什么要找夜鹰的杀手?” “夜鹰的杀手不用钱。” 韩嫣恨铁不成钢,“你蠢!” “那怎么办。” 韩嫣慢慢平復心静,“鹰首已经知晓此事,我们暂时別动楚依依。” “等著她再给我下药?” “她不会。” “为什么?”阮嵐不以为然,“她怎么不会,她……” “她既想將孩子抱过去养,便不会在这个时候节外生枝。” “可她已经动手了!” 韩嫣没解释,“有我在,她没机会。” 忽的,阮嵐表情变得凝重,“孩子生下来,真要抱给楚依依养?” “当然不会!”只要想到秦姝,韩嫣脸色也变得异常冷凝。 孩子抱给楚依依,阮嵐一样无用。 她又有什么用? 怎么样才能让自己变得有用,韩嫣看向阮嵐。 楚依依还是要死……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 顾朝顏早膳都没用,直接带时玖去了秀水楼。 在二楼雅室等了近半个时辰,终於將人等来了。 “奴婢拜见顾姑娘。” 来人,茉珠。 自茉珠母亲被杀手害死,顾朝顏助她重回將军府,她一直都是顾朝顏的眼线,也一直都没与顾朝顏断了联繫。 “你想报仇吗?” 茉珠抬头,诧异之际眼神坚定无比,“奴婢一直都想报仇!” “机会来了。” 顾朝顏原本想要再等一等,只要萧瑾失去倚仗,她再动萧子灵胜算更大,可现在她不想等了。 她不想等到两个弟弟出事,再动手。 那有什么意义! 更何况昨日罗喉密信里提到萧瑾立了大功,他得了吴信的脑袋! 原本以为阳城一役,能找出萧瑾投敌的证据,没想到结果却是他取了敌將首级,这会儿自己若与人说萧瑾通敌,谁会相信! 不等了。 “明日萧瑾跟云鹏搬师回朝,我想你带萧子灵去正东门迎一迎。” 茉珠这时已在时玖的搀扶下起身,“为何?” “有些事,传来传去的没意思,不如让当事人亲口说出来。” 茉珠试探著问道,“顾姑娘的意思,是想让萧子灵亲口承认她与云鹏通姦,还怀了孩子?这怎么可能!” “你伺候萧子灵那么久,难道不了解她的性子?”顾朝顏挑眉。 茉珠想了想,“骄纵任性,肆意妄为,做事从不过脑子,亦不想后果。” “还有一条。” “什么?” “信爱。” 上辈子,顾朝顏一直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词。 她亦如是,亦嚮往。 直至惨死重生,她忽然发现这两个字分开来,每个字都有很好的寓意,合在一起,却是讽刺。 幸而这一世她深知爱那种虚无縹緲的东西怎么能信,信什么都不如信自己,好在萧子灵却还是上一世的老样子,丝毫没有改变。 被顾朝顏提醒,茉珠恍然,“自从与云鹏苟合,她连曹明轩是谁都忘了。” “你只要把她带去正东门,我自有办法让她在大庭广眾之下承认自己肚里的孩子就是云鹏的。” 茉珠看过去,“然后呢?” “然后好戏不就来了么。” 顾朝顏叫茉珠坐下,“试想,萧子灵亲口承认自己婚后与人通姦怀下孽种,这事儿谁最受不了?” 茉珠想了想,“萧瑾。” “还有。” “侍郎府当以此为耻,许恆跟许成哲面子上掛不住。” 顾朝顏点头,“但凡此事被证实,將军府跟侍郎府皆会沦为笑柄,最恼恨的该是云鹏。” 茉珠恍然,“云鹏出征前还劝萧子灵打掉孩子,万勿將此事暴露。” “云鹏深受许恆大恩,不思报恩,竟近水楼台偷了自家兄弟的媳妇,这样的名声传出去,他以后不要在皇城里做人了。” “仅仅是这样?” 茉珠显然不甘心。 顾朝顏笑了,“当然不仅仅是这样,事情败露,总要弥补,你猜萧子灵想要什么?” “明媒正娶。” 第七百五十二章 人死万事消 茉珠伺候在萧子灵身边,自然知道萧子灵的想法。 顾朝顏点头,“那你觉得將军府还会不会为她办这桩婚事,侍郎府又会不会为云鹏大操大办,將被他们踢出门的弃妇,重新娶回去。” 茉珠思忖数息,“应该不会。” “一定不会。” 顾朝顏篤定两家丟不起这个人,她又问,“萧子灵会罢休?” 茉珠似乎懂了顾朝顏的意思,“一定不会。” 顾朝顏遂又嘱咐几句,便叫茉珠回將军府,以免离开的时间太久节外生枝。 雅室里,她將时玖叫到身边,“当日我让你找的那个人,在哪里?” 时玖点头,“奴婢早早將他安置在菜市,甄娘府里养著。” 顾朝顏坐在座位上,美眸渐寒,“也不知道许恆在那水闸下面留了多少冤魂。” “大姑娘,我们要对付许恆吗?” “还有云鹏。” 顾朝顏看向窗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让萧瑾付出代价…… 皇城,鎣华街。 深巷茶馆。 隔著屏风的雅室里,茶香氤氳,淡雾裊裊。 杯盏浮生。 “恭喜鹰首。” 叶茗来时,秦昭早在对面等候,“上面传来旨意,即日起,由叶鹰首取代吴信与我联络,如此,夜鹰与十二魔神的合作正式开始。” “还请玄冥大人多多指教。” 秦昭举起茶杯,“我以茶代酒,敬叶鹰首。” “多谢。” 叶茗饮过香茶,落杯,“玄冥大人对吴將军死於阳城一役,有何看法?” 知对方试探,秦昭微笑,“行兵打仗的事,还轮不到我有看法,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萧瑾拿了吴信的人头,这事儿与当年楚世远暴尸狄梟颇为相似,叶鹰首想要拉拢萧瑾,莫说梁国方面会不会认同,只怕有前车之覆,萧瑾未必敢真信你。” 屏风对面,叶茗沉默数息,“萧瑾自阳城走了一遭,回来发现晋王是裴錚的人,玄冥大人猜他会不会发疯?” 秦昭未语,叶茗又道,“萧瑾跟楚世远亦不能比,当年交牙谷一役,狄梟被楚世远斩於马下,这是所有人都看到的事,萧瑾不过是得了一颗人头而已。” 见叶茗自有把握,秦昭乐得如此。 现如今萧瑾就站在悬崖边缘,他很愿意看到叶茗將他拉下去。 万劫不復。 “说起晋王,叶鹰首怎么看程嬪的案子?” “变数太多,难下结论。”叶茗反而想到另一件事,“自与裴润接触,我一直想不明白裴之衍缘何会助裴润。” 秦昭也一直有这样的疑惑,“叶鹰首寻到答案了?” “不知道算不算答案,夜鹰查到了当年秋猎围场裴之衍捨身救齐帝的原因。” “原因是什么?”秦昭好奇。 “当年裴之衍跟齐帝裴璟爭夺储君之位,旗鼓相当,甚至略胜一筹,不想秋猎围场,他却捨命救裴璟留下残疾,再与帝位无缘,直到现在,那场刺杀都是一个悬案。” 秦昭没有打断叶茗,由著他往下说。 “事实是,那些闯进秋猎围场的人是裴之衍派过去的死士。” 秦昭震惊,“裴之衍想要刺杀裴璟?” “裴之衍的初衷定是如此,可就在他动手的前半个时辰得到消息,一直保持中立的谢承突然站到裴璟一边。” 秦昭挑眉,“那又如何,人死万事消。” “谢承若只是態度有变倒没什么,他查到裴之衍麾下两员大將与梁国有来往,且证据確凿。” 秦昭,“……裴之衍借了梁国的势力?” “並没有,甚至於那两员大將也没有叛国,只不过是两兵交战时做点交易,彼此都能得些实惠。” 秦昭瞭然,这种事司空见惯,但绝对不能被人发现。 “谢承以此威胁裴之衍?” “谢承是个很死板的人,他对通敌的概念与別人不同,凡与梁兵接触者,皆为通敌,是以他將裴之衍两名大將绑起来,押入皇城。” 秦昭不明白,“这跟裴之衍救裴璟有什么关係?” “事情一旦捅到齐先帝那里,再加上裴璟那边的谋士口诛笔伐,裴之衍轻则被贬罚,重则丧命,那些跟著他的文臣武將都不会好过,后宫里裴之衍的母妃一样会受到牵连。” “这么严重?” “齐先帝最恨梁国,此题裴之衍无解。”叶茗正色道。 秦昭想了一阵,“这跟裴之衍助裴润有什么关係?” “当日猎场,俞佑庭及时將消息透露给裴之衍,这才让裴之衍临时改变决定,拼命在自己派去的死士手里救下裴璟,且故意瞎了一只眼。” 秦昭沉默了。 叶茗也没著急,端起杯,静静品茶。 “当日叶鹰首说,俞佑庭跟程柯在皇宫里並无交集。” 叶茗点头,“直到现在,夜鹰也没查到他们在皇宫里有交集,但除此之外,我实不在知道裴之衍为何要帮裴润。” “依叶鹰首推断,裴之衍帮裴润,是报俞佑庭大恩,真正想让裴润有所倚仗的,是俞佑庭,而俞佑庭想帮裴润的理由,是他的母嬪。” 叶茗点头,“我们查不到他们有交集,不代表他们没有交集,俞佑庭很在乎裴润,如今程嬪的案子下放到刑部,我相信俞佑庭一定会出手。” “多谢叶鹰首相告。” “玄冥大人客气,今后夜鹰还有许多仰仗十二魔神的地方。” 秦昭拱手,“不遗余力。” 阳城大捷,萧瑾携五旗营凯旋。 大清早,皇城正东门以及正对的鎣华街热闹非凡,街道两旁张灯结彩,红色绸缎自各个商铺屋檐垂下,隨风飘舞。 看热闹的百姓聚在街道两旁,其间不乏还未出嫁的闺阁少女,想著若能瞄上一个心仪的郎君也好。 人群里,萧子灵被茉珠护著站到靠前位置。 “你们知不知道这次攻打梁国最厉害的將军是谁?” 萧子灵身边,几个少女围在一起,嘰嘰喳喳。 “当然是镇北將军府的萧將军,他是主帅!” “萧將军固然厉害,但我听说这次立下大功的人是云將军。” “哪个云將军?” “原渔郡守將,两个月前被调回皇城任北城军统帅的云鹏云將军!” 第七百五十三章 我绝对不会吃醋 萧子灵听到声音下意识看过去,刚好见说话的少女一脸痴模样。 “听说那个云將军长相俊俏,英武不凡,最重要的是他还没有娶妻!” “怎么,你有想法?” “你们没有想法?” 几个少女思春,脸上顿生緋色,“那么俊俏的郎君谁会没有想法,只不过云將军就一个,咱们几个怎么分?” 萧子灵脸色变得很难看,正要上前时被茉珠拦下来。 “大姑娘,莫衝动。” 几个少女越说越兴奋,“不好分就不分了,咱们几个一起嫁过去,一起伺候云將军,你们放心,我绝对不会吃醋!” 萧子灵身侧,茉珠顿时反应过来这几个『少女』应该是顾朝顏派过来的。 真正的闺阁少女,鲜少会在大庭广眾之下说这种不知羞的话。 “总得有个正妻妾氏的分法,谁当正妻,谁当妾氏?” “自然看身家,看清白!” “说起清白,前两日被侍郎府休回將军府的萧子灵不知道还活著没有!” 听到有人议论自己,萧子灵耳朵竖起来。 “我要是她,没脸活!” “可不是,说是不侍奉公婆被休,那都是幌子,她是背负偷汉怀了孽种,下贱胚子!” “当真?” “你不知道?”说话女子故意朝萧子灵这边清了清嗓子,“满皇城的人都知道她怀了孩子,要那孩子是许大人的,怎么会被休!” “我也听说了,许大人自打成婚就没与她同房,你说那孩子是谁的!” “不知道她是勾搭了哪家的野汉子!我若是她,当场撞墙,活著也是丟人!” 萧子灵忍到极致,双手狠狠攥成拳头,正要上前时茉珠递过去一句,“萧大姑娘或许是遇到了心仪的郎君,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生下那个孩子。” 几个少女乾脆围过来,“姑娘,別把偷鸡摸狗说的这么好听,要真是心仪的郎君,那郎君为何不站出来,大大方方承认,大大方方把萧子灵娶回去,我们也敬他是条汉子,也承认她萧子灵没眼瞎。” “就是,这会儿人都被休回家了,也不见那野汉子露面,缩头乌龟,估计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要不然萧子灵怎么不敢把那个人的名字说出来!” 茉珠瞄了眼站在旁边的萧子灵,见其脸色胀红,便知她动了火气。 “那人应该比许大人厉害。”茉珠不咸不淡说了一句。 其中一个少女掩唇笑道,“床上厉害?” 几个少女闻声也都露出嘲讽鄙夷的表情,“眼下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萧子灵背负偷汉,最是叫人瞧不起,你们信不信,那野汉子不会露面更不会承认,谁会背这个黑锅,平白污了自己名声!” “那萧子灵岂不是叫人白玩了?” “那是她自己蠢!”少女冷笑,“做女人做到她那个份儿上真是可悲,算了不说她了,说说云將军!如今云將军得胜还朝,皇上必定赐他一门好亲事,真不知道谁家姑娘会这么幸运。” “总归不是萧子灵那个娼妇。” “轮到谁也轮不到她,她想皇上都不干,清清白白的將军,配个人尽可夫的下贱胚子?这不是天大的笑话么!” “万一这事儿真是云將军做的……我可听说云將军自调回皇城,一直住在侍郎府……” “胡说什么!”少女瞪了一眼,“云將军正人君子,就算……” 少女压低声音,“就算是云將军做的,他死都不能承认,谁会为了一个不贞洁的女人毁了大好前程,当初萧子灵出嫁那日就被媒婆看到点不住守宫砂,她身子早就被別人破了!” 本该破口大骂的萧子灵却在这个时候变得异常安静,茉珠却知,她在害怕。 这些人的话,她全都听进去了。 忽在这时,城门大开。 几个姑娘一时兴奋,朝前面挤过去,唯萧子灵站在原地,被人推搡都没反应过来。 “大姑娘小心!” 茉珠扶稳她,“云將军回来了!” 伴隨一阵悠扬的號角声,五旗营列兵而入。 大军最前面,萧瑾跟云鹏骑著高大健壮的战马出现在眾人视线里,二人身披鎧甲,威风凛然,头盔上的缨穗隨风舞动,更显英姿。 隨著大军行进鎣华街,街上气氛愈发热烈,好些姑娘爭相围上去,一睹將军风彩。 刚刚几个女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快看,是云將军!” “云將军真乃当世名將!英武不凡!你们看,云將军在看我!” “明明是在看我!云將军威武—” 萧子灵只觉脑子嗡嗡作响,双手冰凉,掌中沁满冷汗。 她忽的抓紧茉珠,神情忐忑。 “大姑娘?” “她们说的,会是真的吗?”在此之前,萧子灵从未想过云鹏会拋弃自己,她每天都在憧憬云鹏搬师回朝娶她的情景。 可刚刚那几个少女说的话,她全都听进去了。 “大姑娘莫急,她们不知情才会乱说,姑娘莫忘了云將军床上的血帕子。” 被茉珠安抚,萧子灵慢慢沉下心。 她怎么忘了,当初跟云鹏翻云覆雨之后,她將血滴在帕子上。 “是李牧……大姑娘!是李牧!” 许久没听到的名字,以至於萧子灵懵了一下。 茉珠著急,“是跟在曹公子身边的小廝,他怎么出现在这里?” 萧子灵想起来了,朝茉珠所指方向看过去。 真是李牧! “他……” “他知道大姑娘跟曹公子的事,要是被云將军知道,怎么办?”茉珠慌张开口,“那时云將军还会不会娶大姑娘可就不好说了……” “抓他!把他抓回来!” 李牧就在对面,她想衝过去却被茉珠拉住,“这路不让穿,列军就要过来了!” 话虽如此,茉珠生怕萧子灵犹犹豫豫,“他为什么要看云將军?” 一句话,彻底让萧子灵紧绷的心弦崩断。 吁— 坐骑上,萧瑾勒紧韁绳,面露慍色看向衝出人群的女子。 前面士卒当即执刀过去,“大胆!” “哥!” 萧子灵被拦下瞬间,惊慌看向马上之人。 萧瑾这方认出是自己的妹妹,神色诧异,“子灵?” 萧瑾身后,云鹏亦见萧子灵…… 第七百五十四章 我没疯 秀水楼。 三楼雅间。 顾朝顏透过窗欞看向大街,瞧著萧子灵挡住列军,唇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 萧子灵果真没有让她失望。 “子灵,你怎么在这里?”萧瑾没有下马,神色不满,声音冰冷,“让开。” 这一刻的萧子灵,脑子里一片空白。 刚刚那几个少女的声音再次响起。 “她就是萧子灵?与人私通怎么还敢跑到外面丟人现眼?” “就是,还衝到列军前面,她要干什么?莫不是想引起云將军注意,都说癩蛤蟆想吃天鹅肉,她这算什么?” “异想天开唄!云將军立了大功,皇上一准儿赐婚,轮得上她!” 人群里不断传来嘲讽跟贬低的声音,偏偏李牧在这时闪过人群,萧子灵所有自信在这一刻崩塌,恐惧来袭。 她看向高头大马上的云鹏,一袭鎧甲,英武非凡。 这个男人不可以是別人的! “子灵求兄长作主!” 眾目睽睽之下,萧子灵扑通跪地。 围观百姓瞬间来了兴致,交头接耳,指指点点,议论的声音越来越大。 萧瑾面色阴沉,“你先退下。” “求兄长为子灵跟云將军,主持大婚!” 音落,人群死寂,又瞬间譁然! 莫说周遭百姓,坐骑上的萧瑾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云鹏僵如木雕。 数息,萧瑾勃然大怒,“来人,將这无知妇人拖下去!” “兄长!我已与许成哲和离,现是自由身,愿与云將军比翼成双,还请兄长成全!”萧子灵双膝跪地,匍首叩拜。 人群里,也不知道是谁吼了一声,“哪是和离,是怀下孽种被侍郎府休弃!” 坐骑上,萧瑾震惊不已。 此去阳城来回不过一个月,自己妹妹被休了? 云鹏比萧瑾还要震惊,甚至害怕,他怎么都没想到萧子灵竟然会被许成哲抓住把柄,休弃回府。 这一刻,他有些害怕。 应该说从萧子灵跪求萧瑾成全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发抖了。 他都不知道萧子灵抽的什么风,居然截停列军,於眾目睽睽之下说这等胡闹的事! 成全他们? 他从来没想过娶这个女人! “我腹中孩儿不是孽种!”萧子灵朝人群嘶吼。 云鹏见状不对,勒著韁绳行到萧瑾身侧,“將军……” “还不把人拉下去!”知妹莫若兄。 萧瑾意识到萧子灵完全控制不住情绪,便知她要语出惊人,当即给两边士卒使了眼色。 茉珠见状从人群里衝出来,假借去拽萧子灵,却將其中一个士卒拦下来。 萧子灵被另一士卒拖拽时望向马上云鹏,“云郎救我……” 云鹏不想救,想杀。 他恨不得萧子灵现在就死了! 一口气都別留。 萧瑾再次摆手,示意士卒动作快些! 就在萧子灵欲被士卒拉回人群时,她突然咬了士卒一口,重新磕头在地,眼中迸出决绝的怒意,“我腹中孩儿不是孽种,是我与云將军的孩子!” 人群再次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萧子灵身上。 她再次抬头,眼中决绝,“还请兄长在皇上面前替妹妹求下这桩婚事,赐我与云將军大婚,百年好和!” 天大的丑事,就这么被萧子灵当著所有人的面,公之於世。 秀水楼,雅间。 顾朝顏握著袖口的手忽的鬆开,眼中含笑。 身侧,时玖也跟著鬆了一口气,“大姑娘,萧子灵真说了!她还想让萧瑾求皇上赐婚,她怎么会有这种奇怪的想法呢?” “因为她太爱云鹏,太怕失去,她看到萧瑾怎么討厌楚依依都没办法休弃,以为圣旨赐婚就可以一辈子,有这样的想法,不稀奇。” “她也不想想,皇上怎么会给一个背负偷汉的不贞女子赐婚!” 顾朝顏瞧著鎣华街上的荒唐事,笑了笑,“接著看。” 此时此刻的鎣华街,萧子灵的话如同將萧瑾跟云鹏架在火上炙烤,二人满脸通红。 “子灵,纵使被许成哲休回府里也不算什么大事,为兄养你一辈子,你莫要因此生出什么疯病才是。”萧瑾高喝,试图模糊事实。 云鹏哪容声誉被毁,“是啊弟妹,待我回府与表弟问个清楚,若有误会,我定带著他登门赔罪!” 二人一唱一和,倒也能把真相模稜两可的掩盖过去。 可他们高估了萧子灵的智商。 在萧子灵听起来,两人分明是在推脱! 尤其云鹏,竟然称呼她为弟妹,还要把她送回到许成哲身边? 偏这时人群里李牧又出来晃荡两下增加存在感。 一瞬间的恐惧变成决绝! “我没疯!我自嫁入侍郎府,哪怕洞房那夜都没与许成哲圆房!至此许成哲住进翰林院,我们再无同房的机会,整个侍郎府都知道这件事,迄今为止,我只跟云郎一人,腹中孩子就是云郎的!” 萧子灵重重磕头,“求兄长成全!” 人群里忽有嗤笑声传出来,“明明背负偷汉,还把自己说成贞洁牌坊!” “就是,她说没跟別人就没跟別人?” “云將军会瞧上她?” “你们闭嘴!”萧子灵近乎疯癲,“我此生只爱云郎一人,为何不算贞洁!我与云郎初夜见血,云郎可以作证!云郎说会珍爱我一生!” 高头大马上,云鹏脸色已经难看到极致。 若非萧子灵是萧瑾的妹妹,他现在就想衝过去將萧子灵弄死! 早知今日,他真不该招惹这个疯癲贱妇! 后悔莫及! 萧瑾暗暗咬牙,但凡他跟云鹏没有结盟,当下抓了云鹏也能挽回顏面,现在倒好,“来人,把萧子灵拉下去!” 这一次茉珠没有拦著,该说的都已经说了,再闹下去保不齐萧子灵会被当成疯子抓起来,那后续的戏要怎么演? “大姑娘,我们先退下去,別耽误將军大事。”茉珠帮著士卒硬是將萧子灵拽到旁边。 萧子灵却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拼命挣脱士卒,眼泪决堤大吼,“云郎,你说过会待我好,会待我们的孩子好!你都忘了么!云郎!” 列队很快穿过鎣华街,围观百姓大多散去,可也有些热热闹的,包括刚刚『七嘴八舌』的女子围到萧子灵身边指指点点。 说出的话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第七百五十五章 我不觉得难堪 另一处茶馆里,自萧子灵口无遮拦开始,楚锦珏就试图把许成哲拉走,无果。 “我不觉得难堪。” 桌边,许成哲瞧了眼被围在大街上的萧子灵,面色无波端起茶杯,浅抿。 楚锦珏些许懊恼,“都怪我,不该拽你出来看我兄长凯旋。” “我该感谢楚兄,若非是你,我可能已经听从父亲示意认下那个孩子,若如此,萧子灵今日之举,我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 “萧子灵是不是疯了?”楚锦珏实在气不过,“看她那个样子,丝毫不觉得自己有错,竟还恬不知耻要找皇上赐婚?” 许成哲並不是很在意,“她能將事实说出来,很好,其余的事与你我无关。” 见其释怀,楚锦珏稍稍放下心,“许兄能这样想最好。” “刚刚怎么不见楚副將?” 被许成哲提醒,楚锦珏恍然想到自己来鎣华街的目的,脸色瞬间变了,“是啊,怎么会没有兄长?” “楚兄不必担心,许是楚副將有事先行回了军营。” 许成哲起身,“我陪你到军营找找。” 朝夕相对,许成哲知楚锦珏不是能藏住事儿的性子,怕他担心,索性陪他。 二人走出茶馆时,刚好看到从对面秀水楼里同样出来的顾朝顏。 “阿……顾朝顏!” 楚锦珏兴奋招手。 许成哲识趣,先行回了翰林院。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怎么在这儿?” “你又怎么在这儿?”顾朝顏瞄了眼乘车而去的许成哲,心中颇有亏欠,可转念又想,一直让他蒙在鼓里未必就好。 许恆今日能容许成哲受此奇耻大辱,明日或许会为云鹏伤他更深。 及早知道真相,於他也好。 “晏儿没隨大军回来,这会儿该在国公府。”顾朝顏与楚锦珏並肩而行,走向马车。 楚锦珏糊涂了,“列军为何没有兄长……是不是萧瑾那个浑蛋不许兄长抢他风头?” 远比这个理由更甚。 “你先回国公府,晚上我在云中楼设宴为晏儿接风。”顾朝顏停在马车前,“你也来。” 楚锦珏,“你不准备让我上你的马车?” “不便。” 顾朝顏脚踩登车凳,正要抬脚时忽觉有异,转身时刚好看到楚锦珏撅嘴,神情幽怨。 到底是孩子,“去哪儿,我送你。” 楚锦珏心情顿时变得大好,扶著顾朝顏先上马车,自己隨后进去。 时玖跟在两人身后。 马车里,楚锦珏说起刚刚萧子灵就跟被人夺舍了一样在大街上把自己那点事儿全都抖落出来,看的好不过癮。 “她是抽了什么风?” 顾朝顏只是笑笑,过癮的在后头。 马车停在国公府,楚锦珏想叫顾朝顏下车一起进去,被她婉拒。 她还要去见一个人…… 列军之后,萧瑾被召入宫。 因斩敌將首级官升一品,为四征將军,赏黄金千两,百顷良田。 消息很快传出皇宫。 鼓市,五皇子私宅。 裴錚捏紧了手中茶杯,杯身裂出细纹。 他看著密件,百思不解,“九皇叔想要杀的人是谢承,萧瑾依其意没有应援谢承说得过去,他让云鹏刺杀舅父是何用意?” 密件来自阳城,姜禹亲笔。 上面写明云鹏被萧瑾收买,攻鄴城时朝其下了杀手。 姜禹信中提醒,要小心许恆。 云鹏是许恆的外甥,能做出这种悖逆之事,总有根源。 无名也觉得奇怪,“许是因为私怨。” 裴錚抬头,“怨恨本皇子?他也配!” “也不知道他怎么就得了吴信首级,信中明明提到与吴信对战的是谢承,吴信不敌而逃,按道理不该与萧瑾碰面。” 无名又道,“我只怕他知晓平王站在主子这边之后,並无归心。” “他想归,也得本皇子愿意要!” 裴錚嗤之以鼻,“四征將军又如何,本皇子不差他一个,反而是他,没有倚仗我看他要怎么在朝中立足!” 无名也十分赞同不再启用萧瑾。 “母妃可有消息传过来?” 无名拱手,“皇贵妃的意思,程嬪案无须主子插手。” “秦容若无凭无证,怎敢状告母妃……” 无名,“属下觉得程嬪之死定与皇贵妃无关。” “当然与母妃无关!”裴錚意识到自己表述有误,“本皇子的意思是,秦容定是做了偽证,我怕母妃应付不来。” “皇贵妃自入宫至今,秦容无时无刻不想將贵妃从那个位子拉下来,明里暗里的手段也不知道用了多少,可如今皇贵妃依旧稳稳坐在那个位子上,主子莫要小瞧了贵妃,属下相信贵妃有自己的谋算,如有需要,会告知主子。 更何况还有晋王。” 裴錚慢慢舒了一口气,“你说的对。” “云鹏暗杀姜帅之事,该如何处理?” 裴錚目色陡寒,“他敢做,就要敢当。” 不仅仅是云鹏,裴錚在这一刻连许恆都不想留…… 自皇宫离开,萧瑾终於回到將军府。 正厅,萧瑾坐在主位人如木雕,莫说阮嵐跟楚依依,连萧李氏问话他都好似没听到一样,一言不发。 玲瓏阁里,萧子灵得知自己兄长回来,当即让茉珠扶著她来了正厅。 “哥!你要替我作主……” 嘘— 萧李氏拦下萧子灵,“你哥有事,你莫要再烦他。” 萧瑾的確有事,大事。 他自皇宫里听到一个消息,晋王裴润在金鑾殿上告御状,说皇后是杀害程嬪的真凶。 离开皇宫后又听到一个消息,杜长生被傅岩围剿,倾家荡產。 两件事,每一件於他而言都似晴天霹雳! 晋王不是在助太子吗? 为何他会状告皇后! 傅岩不是在围剿司徒月吗? 为何被逼离开皇城的会是杜长生? 所以在崆山时,平王一而再再而三让他违抗谢承军令,致谢承被吴信围剿,不是意外? 平王真正想要对付的人也不是姜禹,是谢承? 那他算什么? 萧瑾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剧变,心境至今无法平静! 厅內,萧子灵哪管萧瑾有什么事! 当务之急,是她的婚事! “哥!我肚里怀著云鹏的孩子,除了她我不会嫁给任何人!” 第七百五十六章 你还怕被人笑话? 见萧瑾坐在那里不吭声,萧子灵作死一样衝过去,萧李氏硬生生的拦,都没拦住。 “哥!求你成全我吧!我与云郎是真爱!” 萧子灵扑到萧瑾身边,拉起他的手,哭的梨带雨,“我知兄长在意侍郎府,云郎也住在侍郎府,只要你成全我们,我一样可以再回侍郎府!” 听到这句话,坐在旁边的楚依依终於相信青然打听的那些事了。 青然说萧子灵当眾拦下列军,亲口承认自己背负偷汉,怀了云鹏孽种,更甚者,竟还想著让萧瑾在皇上那里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她简直不敢想像萧子灵怎么会如此蠢钝! 哪怕阮嵐都没敢上去帮腔。 这个腔她不知道怎么帮…… 萧李氏急忙上前想把萧子灵拉回来,“子灵,你別不懂事!” “女儿没不懂事!我现在已经怀了云鹏的孩子,如果不能嫁给他,孩子生下来没有父亲会遭人白眼,被人骂是野种!他是你的外孙儿,你也不想你的外孙儿被人白白看了笑话……” 啪— 不等萧子灵说完,萧瑾突兀起身,朝她侧脸狠狠扇过去! 巴掌太重,萧子灵整个人被重重甩到地上。 “哥……” “你还怕被人看笑话?”萧瑾本就烦闷郁躁,神识回笼,想到萧子灵在鎣华街上做的荒唐事,气到额头青筋瞬间鼓胀,如同凸起的蚯蚓,“你但凡有一点点脸皮,也不敢在眾目睽睽之下,说你怀了云鹏的野种!” “我的孩子不是野种!我跟云郎是真心相爱!” 萧子灵仿佛入了魔障,哭著反驳。 萧瑾气极,大步上前就要动手。 萧李氏急忙拦下萧瑾,“她到底是你的妹妹!” “我没有这样不知廉耻又愚不可及的妹妹!侍郎府给出的休书是不侍公婆,她倒好,生怕別人不知道她偷汉子,竟然跑到大街上闹,还想让我求皇上赐婚,你不要脸,我还要!” “我做错了什么?”萧子灵哭道,“云郎也说过要娶我!我们是两情相悦!” 男人最懂男人。 萧瑾气到想笑,“云鹏会娶你?” “他亲口说的!” 萧瑾真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自己这个傻妹妹,“娶你,认下这个孩子,就意味著承认跟你的姦情!哪个男人喜欢这样的名声!” 萧子灵在茉珠的搀扶下挣扎著站起来,眼睛里满含委屈,“他答应过我……” “他就算答应你,也一定是让你把这孩子先打掉,这个孩子存在的时间就是你们苟且的时间,等时间过去,待所有人淡忘你是侍郎府下堂妇的事实之后,云鹏或许会把你养在別苑,別想著他能娶你!” 萧子灵摇头,“不可能……” “他能將你养在別苑,还是看在我的面子!否则你一个下堂弃妇,毫无价值!” “我不允许你这样说他!” 萧子灵发疯一样衝过去,结果被萧瑾又扇了一巴掌,虽然不重,可也足够让她再次跌倒在地,“这还是在今天之前,你最好的结果!” “哥……” “今天你在鎣华街上胡言乱语,生怕你那点丑事別人不知道,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知道你在侍郎府跟云鹏搞在一起,你胡闹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的名声,將军府的名声!” “好了好了!” 哪怕萧李氏知道萧子灵太骄纵任性,可被萧瑾连甩了两巴掌,嘴角渗血,肚里还怀著孩子,到底是心疼,“你妹妹已经知错了,现在怎么办!你倒是给她想想办法。” 旁边,看了半天热闹的楚依依冷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指著云鹏过来娶她不可能,不如把她肚里的孩子打掉,送去尼姑庵,了此残生。” “云鹏会来娶我!”萧子灵歇斯底里吼道。 萧李氏亦不乐意,“依依,都这个时候了,你就別说风凉话了!” 楚依依耸耸肩,“那我便不管了,青然,我们走。” 阮嵐看了眼站在后面的韩嫣,且在韩嫣的示意下站起身,悄然退了下去。 正厅再无旁人,萧李氏心疼看了眼自己女儿,走到萧瑾面前时语气缓下来,“瑾儿,事已至此,你妹妹知道错了,你且替她想想办法,就这么著也不是个事儿啊!” “她自己造孽,我能有什么办法!”若非亲妹,叫他於大庭广眾之下受这样的奇耻大辱,早没命了。 “总不能叫你妹妹就这么把孩子生下来,名不正言不顺,你记她以后怎么活?” “那就去死!” “瑾儿!” 萧李氏终於忍不住,怒喝,“长兄如父,子灵现在这样也有你的责任!当初要不是你把她嫁到侍郎府,她怎么会认识云鹏,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 “是我叫她跟云鹏私通?”萧瑾恨道。 “好好好……你叫她去死,那为娘就跟著你妹妹一起死!” 因为晋王告御状的事,萧瑾已经烦躁不堪,又见萧李氏跟萧子灵胡搅蛮缠,乾脆推开萧李氏,大步走出厅门。 见萧瑾负气而去,萧子灵忽然慌了,看向萧李氏。 萧李氏一时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旁侧,茉珠冷冷瞧著这对母女。 顾朝顏说的对,好戏还在后头。 她们的报应才刚刚开始…… 在將楚锦珏送回国公府之后,顾朝顏带著时玖赶往菜市。 入甄府。 “把门关好。” 顾朝顏走进府门,看向管家,“把人请到正厅。” 管家得令,叩紧府门后去了厢房。 厅內,顾朝顏將將坐稳,管家便领著两个人走进来。 其中之一,是那日在鱼市许成哲带她找到的僕人。 姓李,叫李忠。 另一位是个粗獷汉子,年近四旬,皮肤黝黑,额头褶皱如梯田,双手粗糙宽厚,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指甲缝里还残留著泥土的痕跡,当是常年务农的缘故。 “你就是冯乾?” “回姑娘,我是。”冯乾身上穿著一件粗布麻衣,衣服上打著补丁,却洗的乾乾净净,鬢角已显白髮。 顾朝顏点头,“云煜將军麾下副將?” “是!” 冯乾突然抬头,双目炯炯,“他们说姑娘能替我家將军报仇,可真否?” 第七百五十七章 真是许恆? 面对冯乾的质疑,顾朝顏並没有立时回答,而是反问。 “云煜是怎么死的?” 冯乾扑通跪地,“云將军不是被敌军害死的,是被我们自己人!” “你有证据?” “当年我接到许恆许將军密令,说敌兵残余在梅林,命我告知將军突袭!將军不疑,率一千兵乘胜追击,却在梅林遭遇埋伏,敌军足有五千!” 冯乾激动道,“重兵围袭,將军浴血杀出一条生路,带吾等逃出梅林,那时我们所剩兵卒不足一百,可在我们回营途中又遭敌兵伏击,將军为护我身中数箭,我亦中箭,后脑被人砸了一下,掉进旁边壕沟…… 我以为自己必死,可不知过了多久慢慢有了意识,我亲眼看到有一人兵卒站在不远处,手中执剑,朝將军身上狠狠扎下去,足有十几次!” 说到激动处,冯乾眼中布满血丝,“將军就是被他害死的!” “他是?”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们不是敌军!”冯乾忽的从地上直起一条腿,將裤腿挽到膝间,露出下面一截小腿,正中,有箭伤。 “敌军弓箭与我军弓箭不同,我很肯定,这箭伤不是敌箭所为!后来的伏兵是我军!” “冯副將起来说话。”顾朝顏看了时玖。 时玖过去想要搀扶时,冯乾再次跪地,激动开口,“姑娘说能替我家將军报仇,到底是不是真的?” 顾朝顏看著满眼悲愤的冯乾,沉默数息,“置云將军於死地的人,是许恆。” 音落,正厅死寂。 冯乾如石雕般跪在那里,脸上肌肉像是被冻住一样,僵硬无比。 他紧紧盯著顾朝顏,眼神中充满震惊,“不可能……” “这不可能!”冯乾大声否定。 顾朝顏神色平静看著他,“刚刚你也说,云將军之所以在梅林遇袭,是因为你得了许恆密令,你们才会追击敌兵,至梅林。” “那也只能说明许將军线索有误,敌军狡猾至极!” 听到冯乾这样辩解,顾朝顏轻吁口气,“那么,第二次伏击你们的是自己人,又作何解释?” “定是军中有人要害將军!” “是啊,许恆。”顾朝顏重复道。 冯乾仍然不信,“姑娘可知,我家將军夫人与许將军的夫人是亲姐妹!他们……” “冯副將可知,你家將军的儿子,是许恆的儿子。” 一语闭,正厅再次陷入死寂。 冯乾的呼吸戛然而止,瞳孔急剧收缩,张开嘴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许久,他眼中生出怒意,“你莫辱我家夫人!” “云鹏真真切切,就是许恆之子。” 顾朝顏淡然看向冯乾,“当年,成敏与许恆早生情愫,珠胎暗结,奈何那时的许恆十分不如意,成老爷子不想看到自己女儿受苦,於是棒打鸳鸯,將成敏嫁给你家將军,此事有跡可寻,你不必怀疑。 听说你家將军的儿子,也就是云鹏,早產?” 冯乾噎喉,脸色由红转青,“那也不意味著那孩子就是……” “说起来也可笑。”顾朝顏再次示意时玖。 时玖將冯乾扶到座椅上,她继续道,“许恆之子许成哲娶了镇北將军府的萧子灵,大婚后萧子灵与云鹏背地里勾当成奸,怀了孩子,许恆知道这件事后找到许成哲,让自己儿子认那个野种,好把丑事压下来,这件事满城皆知,冯副將如何想?” 冯乾確实知道此事,初时震惊,哪有这样的父母! “冯副將以为,许恆在保护谁,萧子灵?” 冯乾脸色煞白,“保护云鹏?” “自己儿子受了委屈,他却只在乎云鹏的名声。”顾朝顏浅抿茶杯,“此事原本跟我没有关係,许恆错就错在他为了保住云鹏的名声,竟然对我那知情的弟弟下手,我不能容他。” “云鹏当真是许將军……许恆之子?” 顾朝顏抬头,“成敏,也就是你家將军夫人,为何得到你家將军死讯后在侍郎府自縊?” “她思念將军……” “不惜拋下稚子?” 顾朝顏挑眉,“有没有可能,是她羞愧难当。” 冯乾依旧不相信这是事实,“许恆已经做了对不起我家將军的事,为何要杀他?” “你最喜欢的东西被別人抢走,你想不想抢回来,当你足够有能力的时候。”顾朝顏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 冯乾犹豫时,顾朝顏又问,“你说当年许恆传密令给你,密令何在?” “口传……” 听到这里,顾朝顏几乎可以断定,害死云煜的人就是许恆。 冯乾亦有所悟,凡密令必落於纸,可那次传信的人只拿了许恆令牌! 如今想来,那时许恆人在皇城,令牌如何会在千里之外,他人在皇城,如何知晓千里之外的梅林有逃兵? “真是许恆?”冯乾眼中迸出无尽惊愕。 顾朝顏未语,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僕人,李忠。 据她所知,李忠是侍郎府旧人,当年成敏携子云鹏入住侍郎府时,他就在。 “说说看,你是怎么让你家许大人记恨上,非要杀你灭口的。” 李忠左脸被水闸绞伤,留下恐怖疤痕,左臂尽失,年过五旬,常年在鱼市营生的缘故,整个人显得十分苍老。 “实不相瞒,老奴到现在都没想明白,怎么就得老爷记恨,非要用那种法子置我於死地。” 李忠浑黄眼珠微微颤抖,提及当年之事仍有余悸。 顾朝顏不急,等著李忠慢慢想。 “不过刚刚听姑娘一番话,倒也想出端倪。” 李忠佝僂著身子,仅剩的一条胳膊垂在身侧,“我在侍郎府负责柴房里的事,那年冬天,天冷,我给各个屋子备好了炭炉,由各房丫鬟到柴房领,刚巧那段时间云夫人染了风寒,老爷吩咐下来,要给云夫人房里换个大的,丫鬟把原来的炭炉还到这这里,我发现那炭炉味道不对,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味道,很香。” 顾朝顏看了眼站在旁边听的十分认真的冯乾,转尔视线落到李忠身上。 “这味道有什么奇怪?” “我当时並没在意,不成想隔天老爷亲自到柴房,以那炭炉裂了道缝隙为由给搬走了,临走时倒也没说什么,可没过两天柴房失火,老爷以我办事不利为由打了我十个板子,打的不重,把我撵出府时许夫人给我了二两银子。” 第七百五十八章 阿姐真好 提起许成氏,李忠很感激。 “许夫人待府中下人一直很好。” “柴房失火是怎么回事?”冯乾问道。 “是有人放火,故意栽赃!” 李忠说到这里面容扭曲,悲愤不已,“我看到距离柴房不远处有纵火人丟下的火摺子,摆明就是有人故意放火!可我怎么解释,老爷就是不听!” 顾朝顏搁下手里茶杯,“他找人放的火,他怎么会听。” 李忠跟冯乾同时看过去。 顾朝顏迎上两人疑惑的目光,“我听说,成敏自嫁入云府得云將军百般呵护,渐生情愫,夫妻二人感情甚篤,入侍郎府並不是成敏的意思,而是许恆借职位之便將云煜调离皇城,成敏欲隨军,但因云鹏太小,又是冬天,不易舟车劳顿,是许恆提出让成敏住进侍郎府。” “那又如何?”冯乾始终不相信云鹏不是自家將军亲子。 “成敏心中有了云將军,自然不愿与许恆再续前缘,许恆不得不想些办法……” 顾朝顏说到这里,冯乾震惊,“你说许恆给云夫人下药?” “若那异香没有问题,他岂会有些无妄之灾?”顾朝顏看了眼李忠。 此时厅內所有人都明白所谓异香,是何物! 冯乾大怒,转身就要衝出厅门。 “冯副將现在去找许恆非但不能为云將军报仇,还会因为打草惊蛇,丟了自己的性命!你死,世间再无人记得云煜此人!” 冯乾陡然止步,回身,“你有办法?”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他既害死云將军,冯副將便去敲刑部法鼓,告他罔顾人伦,残害忠良! 比起让他死,身败名裂才是对他最大的惩罚。” 冯乾皱眉,“可我没有证据……”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证据总会有的。”顾朝顏不想等证据確凿再告许恆,她怕迟则生变。 至於证据。 想要,总会有的。 冯乾犹豫片刻,“姑娘是否已经有了计划?” “明日,冯副將即去刑部,为云將军击鼓鸣冤。” 顾朝顏隨即看向李忠,“烦清李伯一起,告许恆欺辱姊长,违背人伦。” 两人相视,皆点头。 冯乾被管家带出去休息,顾朝顏將李忠留下来,在纸上写下一个人的名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 孙茹…… 酉时,金市。 云中楼。 顾朝顏赶到的时候,楚家兄弟早就等在雅间里。 看到楚晏,她忽的过去抱住他,眼眶瞬间湿润,情不自持。 “阿姐……” 楚晏一时恍惚,数息反而將顾朝顏抱紧,声音中含著凛冽杀意,“阿姐放心,我定会让许恆付出代价!” 听到这话,顾朝顏忽的看向站在两人旁边,展开双臂也想要抱抱的楚锦珏,“我怎么跟你说的?” 楚锦珏心虚,“我若不说实情,如何解释我知你是阿姐?” 顾朝顏就知道事情到了楚锦珏这里,根本瞒不住,“你还与谁说了?” “没有没有!我只同兄长说了!” 楚晏扶住顾朝顏,“锦珏確实只与我讲过,父母不知……许恆该死!” “许恆的事你无须操心,我来办。” 顾朝顏与两人一同入座,“今日知你凯旋,我特地在这里设宴为你接风,我们不聊旁事。” 三人落座,顾朝顏最先举杯,太多话涌上心头,却莫名噎在喉咙里怎么都说不出来,眼泪,也怎么都抑制不住。 莫名的气氛,明明三个人都开心,三个人也都落泪。 上辈子顾朝顏早早认亲,可到死都没真正坐下来与两个弟弟认认真真吃一顿饭,如今坐在这里,她百感交集。 顾朝顏一口饮尽杯中纯酿,酒烈,自喉咙一路烧到肺腑。 她呛的咳嗽两声,两个弟弟同时起身,“我没事,高兴而已。” 楚晏跟楚锦珏隨后也都饮尽杯中酒,“阿姐,你能回来真好。” 相比之下,楚锦珏心中一直有一个疑惑,想问又不想问,不想问又忍不住,“其实……你真是阿姐吗?” 也难怪楚锦珏会有这样的质疑,除了顾朝顏拼死救他之外,他对所有事一无所知。 如果不是恍惚中听到顾朝顏说她是楚曦,他几乎以为自己遇到了孽缘。 他可不喜欢顾朝顏…… 楚锦珏的话一扫气氛中的伤感,顾朝顏微笑,“我不是。” 楚晏容不得楚锦珏质疑,“当日给父亲换血的不是我,是阿姐。” 楚锦珏,“当真?” “阿姐早该告诉我。”楚晏诚心看过去,“我是能藏住事的性子。” 顾朝顏从不怀疑这一点,就像楚晏到现在也没与她说自己被萧瑾跟云鹏追杀,险些丧命,“现在也不晚,这是你最爱吃的蟹粉狮子头。” 看著被顾朝顏夹到碗里的狮子头,楚晏脸色微愕。 楚锦珏一脸震惊,“兄长喜欢吃蟹粉狮子头?” 楚晏亦惊,“阿姐怎么知道……” “想知道自然知道。”顾朝顏故作神秘道。 哪怕上辈子,楚晏也从未在人前说过他的喜好,是偶有一次顾朝顏在街上碰到楚晏从一家饭馆里出来,进去问过才知道,楚晏经常到那店饭馆吃饭。 一碗米饭,一盘蟹粉狮子头。 这是秘密。 “那阿姐猜猜我喜欢吃哪道菜?”楚锦珏爭宠似的问道。 顾朝顏夹了块鱼香茄饼过去,“你喜欢吃哪道菜人尽皆知,还用猜?” 楚锦珏看著碗里茄饼,十分满意的咧开嘴,“阿姐真好!” 就在这时,有人叩门。 顾朝顏下意识看向两人。 “我没叫別人!”楚锦珏最先起身,“我去看看是谁!” 门启,一袭白衣的秦昭赫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顾朝顏诧异,“昭儿?” “知道阿姐在这里给楚副將接风洗尘,不知道我可不可以凑这个热闹。” 秦昭正想过进门时,楚锦珏硬是拦在门口,“你不可以凑这个热闹。” 这是家宴,顾朝顏是他的阿姐。 对秦昭,楚锦珏谈不上敌意,但也不是很喜欢。 “当然可以!” 有句话叫不患寡而患不均,顾朝顏认下两个弟弟之后最担心的人就是秦昭。 她不想让秦昭觉得她的爱被分走了…… 第七百五十九章 不是亲生的才麻烦 见顾朝顏同意,楚锦珏纵有不悦,仍然侧身。 秦昭面带微笑走到桌边。 八仙桌,他选了临著顾朝顏的左边位置,右边是楚晏。 见他落座,楚锦珏暗拍大腿,原本以为只有三个人,稀稀疏疏,坐著舒服,这下可好,被秦昭捡了便宜。 顾朝顏则让店小二备了一副碗筷。 座上,楚晏神色狐疑。 “昭儿知我身世。”顾朝顏解释道。 楚晏闻言,朝其微微一笑。 秦昭还以微笑,之后倒酒,“阳城一役,楚副將立了大功,我敬你。” 楚晏亦斟满酒杯,“秦公子既知阿姐身世,便知我二人与阿姐的关係,无人时叫我晏弟即可。” 秦昭与楚晏同岁,生辰大了两个月。 自与顾朝顏相认,楚晏寻人打听顾府所有人的消息,秦昭自不例外。 “晏弟,喝。”秦昭並不排斥。 二人饮酒时,另一侧的楚锦珏夹起茄饼,衝著顾朝顏撒娇一样咧开嘴,故意抬高音调,“阿姐真好,知道我最爱吃鱼香茄饼!连府里老管家都不知道兄长喜欢吃的东西,阿姐也知道!” “晏弟最喜蟹粉狮子头。”秦昭落杯,浅声道。 楚锦珏震惊,“……你怎么知道?” 见楚锦珏跟楚晏同时看向自己,顾朝顏欲哭无泪,来自弟弟们之间的畸形较量早早开始了! 依常例,秦昭是不会叫自己陷入这种尷尬的。 於是她扭头看向坐在旁边的秦昭,投去求助的目光。 不成想,换来的却是秦昭意味深长的一笑,“阿姐最喜欢吃灌汤黄鱼和三道鸭。” 话音刚落,便有店小二將这两道菜端进来。 待人离开,秦昭又道,“我知阿姐喜欢秀水楼主厨的手艺,这两道菜是我让人从秀水楼送过来的。” 座上无声,顾朝顏很感动,也很无助。 楚锦珏顿感羞愧,人家做弟弟,他也做弟弟,他这个弟弟连阿姐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楚晏亦沉默。 “昭儿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秦昭脸上始终保持微笑,浅浅抿唇,“好。” “你知我最討厌萧子灵,这次若非锦珏劝说许成哲休了她,我还看不到白天那场热闹。” 楚锦珏听罢,心里舒服多了,“萧子灵那是罪有应得!” “晏儿任南营军主帅时打了萧瑾麾下副將,叫孟浪?” 楚晏点头,“此番出征阳城,孟浪死了。” 诚然孟浪死於百里宿之手,可这会儿,他不想解释的这么详细。 “如此说,两位弟弟对阿姐,很好。” “你对我也好,你们对我都好!”顾朝顏生怕哄好了那两个,这个又有想法,赶忙端起酒杯,“喝酒!” 气氛稍稍缓和,房门又响。 楚锦珏开门,进来的人是裴冽。 “裴某有没有打扰到诸位?”裴冽知顾朝顏在这里为楚晏设宴,一直候在外面马车里,但见秦昭进来,他便没怎么忍住。 “自然没有!”楚晏立时起身,欢喜道,“裴大人坐!” 当日夜鹰案,裴冽对柱国公府有救命大恩,楚锦珏对其亦感激,亦喜欢,“裴大人坐这里!” 裴冽被楚锦珏请到座位上,刚好坐到顾朝顏左侧。 顾朝顏,“……裴大人怎么来了?” 她真心的发问。 裴冽落座,有店小二另添碗筷。 他看向顾朝顏,深邃黑眸闪著微微的光,“你不喜我来?” 莫名的语气,顾朝顏盯著那双眼睛,心跳忽的少了一个节拍。 “当然不是!”顾朝顏尷尬一笑,“大人能来,我心甚喜!” 还能怎么说? 这是弟弟宴,你想做我弟弟么! “阿姐,吃鱼。”秦昭夹了块鱼肉过来。 顾朝顏恍然想到什么,“裴大人亦知晓我身世。” 此话一出,楚锦珏忽的鬆了口气,“那太好了!” 另一侧,秦昭垂眸,神色淡淡,只是握著筷子的手微微收紧。 他猜到如此,心里却不是很舒服。 一顿饭下来,楚家两兄弟与裴冽喝的十分尽兴,秦昭偶尔也会被敬酒,但却被敷衍的十分明显。 可他不在意,他只在意自己的阿姐。 別人与他无关。 “阿姐,我们回家。” 云中楼外,秦昭正要拉起顾朝顏的手,不想裴冽开口,“朝顏,我有事与你相商。” “什么事?”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秦昭看了眼天色,“不如明日,很晚了。” “很重要。”裴冽坚持。 楚晏上前,“阿姐且去与裴大人商量事,我候著,晚些时候送阿姐回府。” “我跟兄长一起候著!” 顾朝顏瞧向秦昭。 “我等阿姐。” “不用不用!” 顾朝顏摆手,“裴大人会送我,你们都回去!” 裴冽点头,“三位放心,裴某护得住朝顏,不会让她出事。” 如此亲切的称呼,如此明目张胆的唤出来,听的秦昭心头微凉。 他总觉得今晚的裴冽似乎不同。 “你们都回去,裴大人送我就好。” 顾朝顏转身看向裴冽,“大人的马车在哪里?” “前面。” 眼见顾朝顏跟裴冽离开,秦昭想要跟过去,却被楚晏拦下来,“裴大人在,阿姐不会有事。” 楚锦珏也很肯定,“说起来,裴大人还怪好的,要是阿姐能嫁给他……” “阿姐不会嫁给他。”秦昭几乎没有犹豫,声音清冷,透著寒意。 楚锦珏不以为然,“为什么不能!阿姐要是喜欢……” “阿姐也不会喜欢他。” 秦昭又抢了楚锦珏的话。 “你说不会就不会?你……” 楚晏截断自家弟弟的话,“时候不早,秦兄也早些回去休息,我们兄弟告辞。” 秦昭忽的转身,直奔马车而去。 楚锦珏顿时来了火气,“他这是什么態度?他凭什么说阿姐不会嫁给裴大人,他凭什么说阿姐不会喜欢裴大人!他算老几!” “算老二。”楚晏淡声道。 “什么意思?” “他是阿姐的弟弟,年长於你我,你说他算老几。”楚晏拉著楚锦珏走向马车。 楚锦珏不以为然,“他不是亲的!” 楚晏回头看了眼那抹挺拔如松的白色身影,心中悵然。 正因为不是亲的,才麻烦…… 第七百六十章 你差点死了! 回拱尉司的马车里,顾朝顏捧著茶杯,喝了半天都不见裴冽说话,但也明显感觉到气氛有些莫名。 压抑沉鬱算不上,但也绝对不正常。 顾朝顏低咳一声,抬起头,笑容可掬,“大人想与我商量什么事?” 裴冽端直坐在主位,双手握於膝间,呼吸深沉,看著她,一言不发。 顾朝顏暗暗噎喉,“今晚宴席我原也想请大人,只是……” “顾朝顏。” “啊?” 不等顾朝顏反应,裴冽突然起身! 咣当! 起的太猛,裴冽额头狠狠撞到车顶,力道之重,车顶横木生生撞裂了一块! 顾朝顏惊的手一抖,茶水反泼到自己身上。 “大人……大人你没事吧?”顾朝顏连忙搁下茶杯,起身搀扶,“大人有什么话坐下说,不用站起来!” 想把眼前女人紧紧抱在怀里的情绪,被那根横木撞的七零八落。 裴冽被扶著坐下来。 “大人你额头流血了……” “无碍。” 顾朝顏掏出锦帕,正要轻拭时手腕被裴冽攥住。 “大人怕疼?” “你连被水闸绞成肉泥都不怕,这点疼我会怕?”裴冽昨夜去找苍河,苍河虽不知详情,但在楚锦珏昏迷时也听了些只字片语,足能想像当时情况危急到何种程度! 顾朝顏震惊,“大人怎么知道的?” “我若不知,你便没打算告诉我?” 见裴冽神色肃冷,顾朝顏还以为是什么重要的事,“事情已经过去了,我与锦珏都好。” “怎么叫好,你差点死了!” 见裴冽情绪激动,顾朝顏懂,“大人放心,我若有任何意外,归园跟鎣华街的生意自有沈屹跟云少监继续经营,我那一半纯利交由昭儿支配,大人的钱还是大人的……” “顾朝顏!你以为我在担心钱?”裴冽原本只是心疼,这会儿又气又心疼。 “大人在担心我。” 看著顾朝顏敷衍般的解释,裴冽真不明白自己还要怎么做,才能让她感觉到自己的心意! “顾朝顏,你救楚锦珏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也会死?” 顾朝顏正要说话,裴冽又开声质问,“你若出事,有多少人伤心?” “大人救人的时候会想那么多吗?” 裴冽,“至少也该量力而行,你下水的时候……” “我下水的时候就没想著能上来,他是我的亲弟弟,只要他在那里,不管付出什么代价我都要把他拉出来,我没有放弃自己的命,我只是不能放开他的手。” 顾朝顏无比认真看向裴冽,“我知道,我若出事会有很多人伤心,可就算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仍然会跳下水,仍然会拉住锦珏,绝不放手。” 看著顾朝顏眼中坚定,裴冽垂目。 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我知大人担心我,多谢。” 裴冽遂自怀里取出一张宣纸,递过去。 顾朝顏迟疑片刻,接过来,展开。 落目,满眼震惊。 “这是……” “这些罪证足够许恆死一万次。” “大人如何知道我会……” “云鹏跟萧子灵私通一事被传的满城风雨,许恆定会对楚锦珏怀恨在心,与其等他再寻机会伤锦珏,不如我们先动手。” 宣纸上的罪证都是绝密,非拱尉司查不出这些! “许恆是裴錚的人,我若把这些证据拿出来对付许恆,会不会连累到大人?” 顾朝顏深知裴冽从未与裴錚为敌,亦非完全站在太子这一边。 此番裴冽入阳城的真正目的,是救姜禹。 裴冽一瞬间懂了顾朝顏言外之意,激动莫名,“你……信我?” “我知大人只是拱尉司司首。” 他或许有偏袒,也只是为还皇后秦容养育之恩。 若裴冽真要干预,太子跟五皇又何至於胶著到现在。 “有你这句话,我便知足。” 別人知他如何不重要,顾朝顏知他心境,他很欢喜。 “所以这些证据……” “这是许恆罪有应得。”裴冽又道,“云鹏在攻鄴城时偷袭姜禹,此事姜禹也应该不会善罢甘休。” 顾朝顏点头,“那我恭敬不如从命。” 凡事都有意外,顾朝顏相信自己的算计足够让许恆不能翻身,如若不能,再动这些证据也不迟。 她不想连累裴冽,可也不能叫许恆跟云鹏再有伤害自己亲人的机会…… 阳城一役已经结束,萧瑾得皇上封赏风光无限。 可谁都知道这是表面。 如今的萧瑾,已经成了没主的將军。 原本以为晋王暗帮太子,他能借这云梯攀到太子麾下,不成想离开数月,晋王竟然把太子的母亲,当今的皇后给告了! 萧瑾借『伤』已在府中『休养』数日,且暗中给平王裴之衍送密信无数,一天平均送三封。 终於在某个午时,收到了裴之衍的回信。 马车自將军府一直急行,入菜市。 民宅里,萧瑾见到裴之衍一刻扑通跪地,“求平王殿下为末將指条明路!” 座位上,裴之衍静默不语。 萧瑾是他与裴润筹谋之事的一枚棋子。 想要重创太子,就要剪除他左膀右臂,杜长生交给傅岩,谢承则需要一个能在战时逼他至孤立无援地步的將军。 一年前,他们將目標锁定萧瑾。 原因是萧瑾在朝中根基薄弱,乃孤木。 真出了事,谁也不会替他出头。 另,寒城一役,他被封镇北將军,职位刚好。 非將军职位,没资格左右战局。 为防万一,他见了吴信,希望梁国可以將萧瑾收为己用,事半功倍。 吴信应下此事,遂叫夜鹰接触。 原本此战,他未想参与其中,且让萧瑾与吴信见面,二人商议如何將谢承逼死在崆山,不想因吴信误传,夜鹰並未真正收服萧瑾。 好巧不巧的,萧瑾又被裴錚所弃。 他这才决定亲自出马,当了萧瑾的『靠山』。 “萧將军快起!” 裴之衍抬手,“坐下,喝杯茶。” 萧瑾哪有喝茶的心思,起身时面露难色,“平王殿下与末將说句实话,殿下……殿下到底心属於谁?” 裴之衍瞧著已经被这个问题折磨到憔悴不堪的萧瑾,沉思数息,“五皇子,裴錚。” 事实非也。 一个人完不成一台戏。 裴錚只是他们选中的黄金配角…… 第七百六十一章 你乃梁贼! 面对裴之衍给出的回答,萧瑾险些跌倒。 哪怕心中已有答案,可当裴之衍亲口说出来那一刻,他还是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殿下为何不早说!” 裴之衍轻吁口气,“早说,萧將军还肯配合本王?” 当然不会。 他又不是傻子! “殿下,你可把我害惨了!” 裴之衍抬手,“坐。” 萧瑾未动,他现在不想坐,想杀人。 裴之衍淡然一笑,起身过去,將萧瑾搀到座位上,“將军稍安勿躁。” “阳城一役,殿下真正要对付的人是谢承?”彼时若非得裴之衍下了死令,他岂会几次见谢承鸣鏑都视而不见,事后就算有吴信人头替他扛下军法从事,可也把谢承得罪个彻底。 就那会儿,他都还觉得这是裴之衍的计谋,总有解开误会的时候。 直至回到皇城,这哪里是误会! “正是。”裴之衍毫不隱瞒。 最后一丝幻想破灭,萧瑾陷入绝望。 “萧將军有没有想过,自五皇子弃你那一刻,我们的计划就开始了。” 萧瑾抬头,“什么意思?” “只有萧將军与五皇子决裂,谢承才会重用你,你才有机会左右战局將其逼至绝境。 虽谢承没死,但五皇子知你尽了全力,此番也是差我过来与你道歉,並诚挚希望萧將军可以回来。” 萧瑾眉拧成川,气极反笑,“殿下为何不早告知末將?” “戏要真。”这是搪塞,跟敷衍。 在裴之衍的计划里,萧瑾成功与否都该死在崆山。 可他没想到萧瑾出山时,手里竟然捧著吴信的人头。 事有异常必为妖。 这才致他临时改变主意。 见萧瑾犹豫,裴之衍又道,“这应该是將军唯一的选择。” 换句话说,你知道的太多了。 不能同行,就去死。 萧瑾何尝听不出裴之衍言外之意,可他多次在裴錚面前出言不逊,重新回去,他能不计前嫌,裴錚也能? “殿下容我想想。” 裴之衍点头,“不急,萧將军回去慢慢想,想通了再来告诉本王。” 离开民宅,萧瑾脑子里一片混乱,无心回將军府便叫车夫隨意驾车。 一柱香之后,马车突然停下来。 “怎么回事?” 见车夫没有应答,他神色有异,下意识握住匕首,猛上前掀起车帘,映入眼帘的是一条深巷,前后无人,车夫早已不见踪影。 吱呦— 马车左侧忽有门启,一身穿粗布衣裳的老者恭身站在台阶上,“萧將军,我家主子有请。” 萧瑾缓慢走出车厢,满目警觉。 “你家主子是谁?” 老者笑著回话,“將军进去就知道了。” 萧瑾踌躇著不想进门,袖內紧紧攥著匕首。 老者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將军就不想知道,吴信那颗人头到底是谁送到將军手里的?” 此话一出,萧瑾忽的跳下马车,惊惧低吼,“休得胡言!” “將军请。”老者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这一次萧瑾没有犹豫,大步迈上台阶,直入府门。 菜市民宅多狭小,入府门尺寸距离便是正房。 萧瑾迫不及待推开房门,大步走进去,穿过灶台內室,入眼看到一少年端直坐在桌边,正巧打开茶盖。 茶雾裊裊,恰似山间清晨悄然瀰漫的薄雾,轻盈縹緲。 茶香淡雅芬芳。 萧瑾忽的反应过来,露出袖內匕首。 “萧將军就是这样对待救命恩人的?” 音落,匕首停在少年颈间,“救命恩人?” 少年不语,垂眸品茶。 萧瑾仔细打量眼前少年,偏瘦,细长眉,颧骨虽然突出,但不突兀,整张脸看起来稜角分明,却又显得十分温和,没什么攻击性。 “你……” “我叫叶茗。” 萧瑾正想问『叶茗』是谁的时候,听到了下半句,“夜鹰鹰首。” 停滯的匕首再度刺入! 叶茗单手夹住几乎要扎进他脖颈的刃尖,微微抬眸,“萧將军这么急於杀人灭口?” 萧瑾剑眉倒竖,“你乃梁贼!” “倘若我说,正是我这个梁贼將吴信头颅双手奉送给將军的,將军作何感想?” 萧瑾震惊数息,眼中杀意復起,“胡言乱语!” 是或不是,都不能是! 也没可能! 砰— 匕首刃断,叶茗眸色慍凉,“吴信尸身还在叶某手里,將军要不要確认一下?” 看著落在地上的半截刃身,萧瑾强按衝动。 他不是眼前少年的对手,而且此处或有伏击! 萧瑾深深吸了一口气,“你当真是夜鹰鹰首?” 叶茗点头,“將军坐。” 萧瑾迟疑,却也没有別的选择。 “吴信的首级……” “那晚將军行至臥龙涧,得裴之衍密令停军暂休,有一小卒自將军身边经过,塞给將军一张字条,將军隨后穿过密林到溪边巨石,『捡』到吴信头颅,叶某担心將军不识好物,便在巨石上以他之血留下『吴信首级』四个字。” 叶茗所说,与崆山那晚情状一模一样。 萧瑾眼中透出掩饰不住的惊骇,“吴信……是你所杀?” “是將军。”叶茗纠正。 萧瑾不理解,“他是梁国大將,你是夜鹰鹰首,你怎么会……” “这不是將军该关心的问题。” “你为什么要把他的首级,交给我?”萧瑾冷肃质问。 叶茗笑了,“若无此功,將军还能活著回来?” 萧瑾微愣,“何意?” “將军啊!” 叶茗瞧著眼前的萧瑾,说蠢,也没那么蠢,说聪明,也绝对不聪明。 “有话直说!”萧瑾看出对面嘲讽之意,不悦道。 叶茗倒没嘲讽,只是没想到萧瑾居然还能反问他何意,当真是不知其中厉害! “將军是否刚刚见过平王裴之衍?” 萧瑾知夜鹰本事,无孔不入,“你派人跟踪我?” “何止。” 叶茗喜欢跟聪明人聊天,一点就透,跟萧瑾,他便需要將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说出来。 少一句他都怕萧瑾听不懂。 叶茗很有耐心,且不厌其烦的从一年前夜鹰有意靠近萧瑾开始说起。 起因,是裴之衍,亦是裴润的计划…… 第七百六十二章 我已经是胜利者 叶茗说的无比细致,且有条理。 从『阮嵐是夜鹰』开始,每一句话於萧瑾而言都是晴天霹雳。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萧瑾脑子里炸开了锅。 直到叶茗停下来,他都没有从那一道道晴天霹雳里缓过神,內心已成一片废墟,整个人宛如木雕,最后一拳砸在胸口,喉咙腥咸,险些吐血。 “你们一个一个,拿我当什么!” 真相总是残忍。 叶茗默不作声,等待他慢慢接受。 终於,萧瑾狠狠吁出一口气,“所有事的起因,是裴之衍选中了我为棋子?” “可以这么说。”叶茗点头。 “之后南征,你们派阮嵐接近我,是想策反我?” 叶茗亦点头,“正是。” “还没等你们策反成功,裴之衍开始了他的计划,没让我与吴信接头,是因为你们办事不利?” “吴信不想夜鹰抢功,一直未將策反你的时间如实告知,才致裴之衍计划有变。”叶茗耐心解释。 萧瑾似乎听出味道,“你杀吴信,是私仇?” “將军还是多关注自己,毕竟,我已经是胜利者。” 听到叶茗这样说,萧瑾脸上復起忧色,“有件事,我想问你。” “我一直在等將军发问。” “我被裴錚所弃,也是计划里的事?” 叶茗笑了,“裴之衍说的?” 萧瑾没有反驳。 “叶某只能说,裴之衍很会將计就计,阮嵐出现的时候,將军还没收到裴錚招揽的书信吧?” 萧瑾恍然,时间线果然对不上。 “他说裴錚愿意接纳我的话,是假的?” 叶茗真不知道该怎么让萧瑾明白,他没路可走了。 “將军觉得云鹏杀姜禹未遂的事,裴錚会不会知道?” 萧瑾险些忘了这事,“此事与我何干?” “將军別忘了,阳城一役云鹏是將军副將,而他作为许恆外甥,本该心向裴錚,结果却对姜禹起了杀心,你猜是谁诱导他这么做的?” 萧瑾,“……裴錚会怀疑我?” “难道不是萧將军授意?”叶茗不想再反问了,“不是他们都觉得是,更何况是!” “他们没有证据!” “云鹏跟令妹的关係,就是证据。” 叶茗看著眼前毫无主见的萧瑾,索性直言,“如今摆在將军面前的路一目了然,跟裴錚,那便等著裴錚寻得机会为姜禹报仇,跟太子,將军在崆山时对谢承见死不救,太子不在意,谢承也不在意?更何况太子身边还有一个裴冽,將军与他的关係似乎不算友好。” 萧瑾嗤之以鼻,“我一定要跟谁?我谁也不跟!” “將军与朝廷里中立的文臣武將有一个最大的不同。” “什么不同?” “他们不是没人要。” 萧瑾大怒,“你说我没人要?” “忠言逆耳。” 萧瑾冷冷看著眼前少年,“说到底,是你们坑我!” 叶茗轻轻嘆了一口气,“將军要这么说话,请便罢。” 萧瑾何尝不知道自己走投无路,如今又有把柄落在对方手里,“我既没人要,你为何要帮我?” “兔死狐悲,我与將军,同病相怜自然惺惺相惜。” 萧瑾皱眉,“怎么讲?” “將军当知夜鹰由来。” 萧瑾沉默一阵,“你们皆为齐人,自幼被梁人虏去,训练成细作。” “虏去?” 叶茗淡然一笑,“有没有可能是活不下去?” 萧瑾不是很想知道夜鹰由来,他只想知道自己的出路在哪里! “我该怎么做?” “韞匱藏珠,待价而沽。” 叶茗知萧瑾听不懂,於是又道,“当下局势混乱,裴润状告皇后,皇后又告姜梓,这件案子审下来少则也得个把月,將军不妨冷眼旁观。” “我就只站在那里看著?” “当然不是。”叶茗微挑眉梢,“论兵权,將军麾下有南城二营,这不够。” “你的意思……” “北城三营,五旗营当尽归將军。” 萧瑾明白叶茗之意,“北城三营在云鹏手里,皇上没下旨,我有什么理由能將它据为己有?” “云鹏死了就可以。” 萧瑾诧异,“云鹏死了皇上也不会给我吧?” “此次阳城一役,將军立头功,虽加官进爵,可没有实质性的封赏,颇为难看,想必齐帝只是一时没有想好该如何给將军些实惠,倘若这个时候云鹏出了事,北城军无主,齐帝又欠將军一个实惠,如此……” “如此五旗营便是我的!” “將军睿智!” 萧瑾正高兴时,眼神一变,“你是梁国细作,为何要帮我?” “策反你。” 叶茗轻描淡写的两个字,瞬间让萧瑾清醒过来,“本將军绝不做叛国之举!” “敢问將军,这大齐给了你什么,裴氏皇族又给了你什么?” “你少在这里挑拨!”萧瑾面目冷寒,“我乃大齐四征將军,足够荣耀!” “將军也不想想你这个四征將军是怎么来的?” 萧瑾警觉看向叶茗,“你想揭发我?” “我若揭发將军,將军必入深渊。” 萧瑾沉默之际,叶茗摆明厉害关係,“南征,若非梁国主將放水,將军毫无胜算,为何放水想必將军也能参悟。” “你別信口雌黄!” “叶某自然是有確凿证据,才敢说这样的话。” 叶茗接著又道,“此次阳城一役,將军如何凯旋还需要我再重复一遍?四征將军如何来的?寒城一役,那是因为顾朝顏倾囊相助,凤凰山剿匪,是因为裴之衍背后指点,南征乃是梁国主將突然放弃攻打洛郡,阳城……吴信的人头帮了將军大忙。” 萧瑾脸色胀红,无可辩驳。 “除去这些,阮嵐就是夜鹰,还有楚依依。” “楚依依也是夜鹰?”萧瑾震惊看过去。 叶茗冷哼一声,“楚依依若是夜鹰,楚世远还能活著才怪。” “那她……” “她在鱼市的生意,可赚钱?” 萧瑾沉默片刻,“尚可。” “尚可?”叶茗忍不住发笑,“每月纯利五万两对將军而言,只是尚可?” 萧瑾腾的站起来,“多少?” “看来楚依依没与將军说实话。” “鱼市三家铺子,怎么可能赚五万两!” 叶茗抬头,迎上萧瑾质疑的目光,“有没有可能,她手里不止有鱼市三家铺子,金市还有两家。” 第七百六十三章 合作愉快 听到这里,萧瑾眼底復起疑云。 “柱国公府那点家底我清楚,他们在金市没有铺子。” 叶茗垂眸品茶,数息抬头,“那两家是梁国开在金市的铺子,赠与她了。” 萧瑾不解,“为何?” “为你。” 叶茗双手落於杯前,“萧將军妻氏与梁国巨商合作,妾氏又怀著將军的骨肉,莫说你四征將军因何而来,便是这两件事,也足以证明將军与梁国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你这是裹挟,诬陷!” “將军说这些有什么意思呢?”叶茗知道,让萧瑾认清跟接受现实需要时间。 他不急。 萧瑾坐在桌边,內心里翻江倒海。 一旦答应与夜鹰合作,他便没了回头路,可当下情状他哪有別的选择! “你想让我做什么?” 叶茗微笑,“將军只须负责在大齐朝廷里升官发財,偶尔透露些与你无关的秘密给我即可。” 萧瑾沉默一阵,“倘若东窗事发,我將军府必遭灭门之灾。” “那就不要东窗事发。”叶茗淡声道。 看著叶茗眼中那抹沉冷跟自信,萧瑾深吸口气,“也罢!” “萧將军答应了?” “我可以不答应?” “不可以。”他既以真面目示人,萧瑾的结果只有两个。 要么同意,要么消失。 “你刚刚说云鹏死后,我便能得城北三营,可他现在活的好好的。” 叶茗很欣慰,萧瑾开始思考了。 “他当然不会自己去死,这事儿得萧將军帮他才行。” 萧瑾皱眉,“你叫我杀他?” “不是將军杀他,是他杀了將军的妹妹,杀人偿命,他得偿命。” 萧瑾腾的站起来,怒拍桌案,“他敢!” 叶茗不语,品茶。 他渐渐反应过来,自搬师回朝那日萧子灵在鎣华街上自暴丑事,云鹏回侍郎府后一直没有露面,想必对自己妹妹恨之入骨,“你想让我杀子灵,嫁祸给他?绝无可能!” 叶茗浅淡抿唇,“將军想事情切莫极端,要学会顺其自然,抓住时机。” “什么时机?” 叶茗轻吁口气,“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办法我告诉將军了,该怎么做將军自行斟酌。” 萧瑾沉默时,叶茗又道,“楚依依对此事並不知情,叶某须得烦劳將军,与她讲明厉害关係。” 萧瑾抬头,“万一她拒绝……” “那就要看萧將军的本事了。” 见萧瑾沉默,叶茗提壶斟茶,“萧將军,叶某以茶代酒,祝你我二人合作愉快。” 萧瑾勉强端起茶杯,在叶茗先干为敬后,饮尽此杯。 “合作愉快!” 待其离开,北墙暗门徐徐开启,秦姝从里面走出来。 惯常的青衣长袍,行走间莲步轻移,每一步都踏的极为精准,举手投足儘是风范跟涵养。 叶茗初见秦姝,便觉她与眾不同,可又说不出来不同在哪里。 而今知晓她的身份,方知这份不同,是高贵。 凤仪万千。 “为何让萧瑾与楚依依挑明,我可以出面。”秦姝坐下来,狐疑看过去。 依理,此事该由秦姝与楚依依道明,毕竟跟萧瑾比起来,她有很多证据,可以让楚依依很容易相信所有事都是真的。 “她还不配你出面。”叶茗轻描淡写。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 许是没想到秦姝会问出这样的问题,叶茗猛然抬头,“当然不是!” “还是楚依依找了阮嵐麻烦?” 秦姝自认没有,她已与句芒交代过,定要劝服楚依依莫动阮嵐。 “也不是。” 见秦姝盯著自己看,叶茗强作镇定,“我只是……” “鹰首若觉得我办事不利,可以直说。” “这种小事,不该你来。” “什么才是大事?”秦姝挑眉。 叶茗正要开口时,秦姝又道,“我不想听搪塞跟敷衍的话。” “老爹把你保护的很好,我便也不想你掺和进大齐皇城诸多事里。” 见叶茗这样解释,秦姝笑了,“这是实话?” “是实话!” “所以,我在这里无用?” 叶茗一时语塞。 “既无用,我明日回梁都。” 眼见秦姝站起身,叶茗慌了,“我不是这个意思!” 秦姝神色平静看过去,“正因为老爹把我保护的很好,我便誓要將他一手创办的夜鹰保护好,鹰首若能给我这个机会,我自是感激,不遗余力,鹰首不给,我留下来似乎没有任何意义。” “我只是……” 金枝玉叶,何等尊贵。 他不想秦姝落於尘埃。 即便是他,与秦姝相比也不过是暗星与皎月。 “告辞。” “吴信已死,梁帝指定夜鹰接手他在大齐运作的所有生意,秦姑娘辛苦些,可否接下这个任务?” 秦姝回身时,叶茗已然不自觉的站起身,双手垂落,眼中隱隱流露出忐忑跟不舍。 “秦姝谢鹰首信任,必不负所托。” “你……坐。” 秦姝坐下来,“鹰首心里,萧瑾在大齐朝廷里,该站在一个什么位置才比较合適?” “他既为我所用,我便尽我所能,助他走的更高,更远。” 秦姝也很赞同这个做法,“可若有朝一日他不受控制,亦或反噬……” “他走的每一条路,都是我让他走的路。” 言外之意,我让他生,他便生。 我让他死,他必死…… 夜已深,星光暗淡。 菜市一角。 民宅。 一辆马车疾停,茉珠从车厢里走出来,扶著面罩冪篱的萧子灵踩稳登车凳,二人下马车踏上台阶,萧子灵迫不及待催促茉珠敲门。 不多时,门启。 萧子灵推开茉珠,急急踏入门槛。 “云郎在哪里?” 下人指向正房,萧子灵快步走进屋里,茉珠紧隨其后。 內室房门被萧子灵推开,入眼站著一人。 “云郎!” 看到云鹏瞬间,萧子灵忽的扑衝过去,猝不及防將人抱住,眼泪决堤,“云郎,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茉珠在內,將门带紧。 相较於萧子灵,云鹏看到眼前女人的瞬间,恨海难填,杀意骤起! 阳城一役凯旋,他为副將,理当入宫接受朝廷封赏,就因鎣华街一场闹剧,他连皇宫正东门都没走进去! 勾搭萧子灵,不过是因为许成哲有的东西,他就要有。 不成想,竟是个祸害…… 第七百六十四章 卖嫁妆 面对萧子灵投怀送抱,云鹏只觉得厌恶无比,噁心至极。 他一直都知道萧子灵不是什么聪明货色,可也没想到蠢钝如猪。 她可以选择任何一种方法逼亲,唯独不该在鎣华街上大闹,非但毁了他的仕途,也毁了她清白跟名声,损人不利己,两败俱伤! 见云鹏不吭声,萧子灵哽咽著抬头,眼睛里注满泪水,“云郎?” 云鹏垂首,强压心中不適跟反感,轻声开口,“你瘦了。” 一句不痛不痒的关心,便让萧子灵瞬间扫除疑云,眼泪跟断了线的珠子般滚下来,“呜呜呜,我以为你不要我了……” 门口处,茉珠冷眼旁观,暗自嗤笑。 她怎么没看出来,云鹏还会要自家这位傻的可爱的大姑娘? “怎么可能。” 云鹏扶萧子灵坐到桌边,打开桌上早就准备好的食盒,里面装著一盘糕点。 “你是不是饿了,这是你最爱吃的桂糕。” 云鹏端出托盘,拿起一块桂糕递过去,“茶是温的。” 茉珠默默站在门口,看著被萧子灵接在手里的糕点,不禁唏嘘。 可巧了,那糕点与当日曹明轩给萧子灵的糕点一模一样。 南巷的桂糕。 那时曹明轩为打掉萧子灵腹中胎儿,不惜在糕点里掺了墮胎药,一次不成,又將糕点送去將军府,生怕打不掉那个孩子。 如今云鹏餵给萧子灵同样的糕点。 茉珠猜想,那糕点一定也是掺了墮胎药的味道。 “云郎,你会不会怪我?” 萧子灵握著糕点,泪眼婆娑看向身边男人,“我在鎣华街上说出我们的事,只是想让兄长替我们向皇上求一道赐婚的圣旨。” 不提此事还好,提到这个,云鹏垂在袖里的手忽的握成拳头! “我怎么会怪你……”云鹏强挤笑容,“先吃。” 看著云鹏眼中的温柔,萧子灵忽然觉得这个世上没有人会比云鹏更在意她,哪怕是兄长跟母亲。 兄长打骂她,母亲埋怨她,可她又做错了什么! “云郎,你真好。”萧子灵捏著糕点,扑到云鹏怀里。 云鹏急的扶稳她,“快吃。” 见萧子灵神色诧异,他补充,“我知道你最喜欢吃这家的桂糕,专程跑去南巷买的。” 萧子灵转疑为喜,咬了口手里的糕点。 云鹏当即端起茶杯,十分殷勤,“別噎著。” 看著萧子灵吃了糕点,喝了茶,云鹏这才把心放回肚子里。 想要挽回自己的名声只有一个办法,就是死不认帐! 而死不认帐的前提,不能有证据。 萧子灵肚里的孩子,就是证据! “云郎,你什么时候娶我?”萧子灵没有察觉到云鹏眼底一闪而逝的冷光,无比渴望开口。 “娶你之事,须得萧將军同意。” “可是兄长……” “你放心。” 云鹏握住萧子灵双肩,“我会亲自去求萧將军!” 萧子灵一时彷徨,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儿,“万一兄长不同意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我都会让萧將军同意我们的婚事。”云鹏早就想好应对的办法,至於萧瑾会不会点头,凡事都有商量。 商量不成,定是筹码不够! “云郎,你真好。” 萧子灵再想靠近云鹏,却见他兀自起身,“时候不早,你且先回去休息,事情办好了,我再找你。” “回去?” 萧子灵下意识瞥了眼屋里那张年久脱漆的木床,脸色微红,“我想你陪我。” 此话一说,连茉珠都觉得萧子灵没长心。 云鹏扶她起身,极尽温柔,“你现在有了身孕,我怎么捨得折腾你,万一孩子出事,我岂不是要后悔一辈子?” “那……” “茉珠,送你家大姑娘回去。” 云鹏就像是丟弃被人擦了千万遍的抹布一样,抽出手的瞬间如释重负,“好生照顾。” “將军放心,奴婢会照顾好大姑娘。” 萧子灵一步三回头,含情脉脉,直至迈出门槛,府门被下人闭闔才极不甘心走向马车。 车厢里,她脸上盪起笑意,开始憧憬自己与云鹏的大婚。 “就算没有皇上赐婚,我与云郎的婚礼也要办的有模有样,只是云郎现住侍郎府,茉珠,我想给云郎在鼓市买一座府邸。” 茉珠坐在旁边,只笑萧子灵梦做的太美,“那要好多钱。” “你明日把我从侍郎府带回来的嫁妆全部变卖!” 见萧子灵不像开玩笑的样子,茉珠大惊,“把嫁妆卖了?”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萧子灵胸有成竹,“那些嫁妆是当初顾朝顏为当家主母时为我准备的,我再嫁,楚依依理当再为我准备一份,嫁云郎时,我不缺嫁妆!” “好。”茉珠只笑萧子灵天真。 这样也好。 也挺好…… 子时將近,將军府里一片寂静。 忽有门响,住在耳房的韩嫣穿好衣裳,出去开门。 进来的是萧瑾。 不等她说话,萧瑾大步走去厅房。 韩嫣微怔,但也没有多想,跟隨其后。 她原本以为萧瑾会直接入內室,悄悄倒在榻上休息,不想她止步房门想要转身回耳房时,忽听屋里一声尖叫。 啊— 韩嫣大惊,快步衝进內室,点燃桌上烛灯。 灯燃! 萧瑾单手拽起已然睡下的阮嵐,怒目横对。 “瑾哥?”阮嵐茫然抬头之际,余光瞄向站在旁边的韩嫣。 韩嫣心领神会,“將军,二夫人还怀著身孕……” “你闭嘴!” 萧瑾猛然侧目,眼中迸出寒凛杀意。 韩嫣佯装慌张垂首,却在低下头的一刻,手中滑握一柄匕首。 “瑾哥,你这是怎么了?”阮嵐手腕被攥的生疼,委屈的几乎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萧瑾却是冷哼,手中力道丝毫未减,“还想骗我?” “骗你?” 阮嵐声音哽咽,“自与瑾哥在一起,我从未欺骗!” 见阮嵐嘴硬,萧瑾气火攻心,猛然扬手。 “將军使不得!”韩嫣大声喝道。 阮嵐也没想到萧瑾竟然会对她动手,“瑾哥,我做错了什么?还是你在外面听了什么閒言碎语……是不是楚依依!” “是夜鹰鹰首!” 第七百六十五章 私盐来处 音落,房间死寂。 阮嵐呆坐在床榻上,双手捂著小腹不知所措,韩嫣亦震惊的不知如何言表,但她却握紧了匕首。 “將军,二夫人是冤枉的……” 阮嵐得其提醒,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瑾哥,你寧愿相信什么所谓的鹰首,也不相信我?” 萧瑾看著还在狡辩的阮嵐,真恨不得一巴掌扇下去。 可他不能。 如今的他,与他们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自你入府,我那蠢钝如猪的妹妹就对你格外关照,因为曹明轩,她爱屋及乌!” 大惊之后果然还有更大惊,房间再次死寂,阮嵐跟韩嫣的嘴巴都像是塞了一块石头,压的舌尖动不了一下。 韩嫣已经看出异常,阮嵐却还坐在榻上拼命找补,“曹明轩是谁?” “阮嵐!” 萧瑾恨道,“你一定要让我说出,我是如何被梁兵逼至莲村遇到你的?还是让我说……” 窗欞外突然传出动静,三人几乎同时侧目。 韩嫣心知不妙,快步闪身离开內室。 阮嵐则看向萧瑾,面色微白。 她深知,那是传信的夜鹰! 时间於她而言,从来没像现在这么难熬! 也就数息,韩嫣回到內室,神情已不似刚才那么紧张。 她缓移步子走到榻边,无视萧瑾,將手里字条递给阮嵐。 阮嵐看到黑色字笺瞬间,脸色煞白如雪。 这是夜鹰专门用於传递消息的纸张,黑纸白字! 她震惊看向韩嫣,又看向站在二人面前的萧瑾,噎了下喉,接过字条,缓缓展开。 看著字条上的內容,阮嵐虽然觉得不可思议,面色却好了许多。 字条来自鹰首。 床榻旁边,韩嫣挑眉看向萧瑾,音色无比清晰,“將军既和鹰首见过面,有些话我们便无需藏著掖著,阮嵐与將军有夫妻之实,腹中怀有將军之子,对將军必然忠心,我为夜鹰,自是依鹰首之命,助將军在大齐朝廷站稳脚跟。 日后將军有话,由我稟报给鹰首即可。”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儿上,阮嵐亦无必要硬撑,“瑾哥,比起对大齐朝廷尽忠,你与梁国合作才能得到更多实惠,我们亦会帮你。” 萧瑾扫过眼前二人,目色冷沉,“那我倒要拭目以待,瞧瞧你们夜鹰有什么本事,能把我推到什么样的位置!” 韩嫣点头,“定然不会叫將军失望。” 萧瑾未再言语,直接迈步离开房间。 听著房门摔打的声音,阮嵐负气,“叶茗怎么回事?他在见萧瑾之前不应该先支会我们一声么?刚刚差点把我嚇死!” 韩嫣拿过阮嵐手里字条,稍稍使用內力,字条顿时化作一捧黑沙,从指缝间流逝,“萧瑾既知你我身份,你猜他知不知道楚依依的事?” “字条上没说,应该不知道吧?”阮嵐猜测。 韩嫣,“好端端的,鹰首为何要把事情告诉给萧瑾?” “谁知道!” 看著床榻上虚惊一场的阮嵐,韩嫣心中生疑,“你先歇著。” “你去哪儿?” 韩嫣没有回话,直接离开房间。 將军府另一处,茗轩阁。 楚依依坐在桌边敲打算盘的时候,青然引萧瑾走进內室。 她未抬眼,视线一直盯著帐本。 “大姑娘,將军来了。”青然行到楚依依身侧,低语。 楚依依仍旧拨动算珠,直至最后一个数字落於笔处,方才停下来。 看著帐本最后的数字,她勾了勾唇角,微笑著合起帐簿,轻舒口气,“夫君是来兴师问罪的?” 她知萧瑾刚从青玉阁过来,想必阮嵐没少说她坏话。 萧瑾落座,面色凝重,“除了鱼市两家铺子,你在金市还有三家商铺?” 楚依依闻声,看向青然。 青然摇头。 “你调查我?” 萧瑾嘆了口气,“五家铺子做的生意合起来,赚不了这么多钱。” 见其瞄向帐簿,楚依依直接將帐簿拿起来,交给青然,“我的铺子,赚多少钱都跟夫君没关係。” “还真有关係。” 此时此刻萧瑾已经接受现实,甚至有些庆幸,毕竟除了与夜鹰合作,他几乎无路可走。 楚依依冷笑,“怎么,夫君开始惦记我的嫁妆了?” “没人告诉你,贩卖私盐是死罪?” 萧瑾一语,楚依依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夫君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钟离是谁?” 听到这两个字,青然眸色微暗。 钟离是梁国皇商,梁太子的財力倚仗,位置与杜长生同,本事可比杜长生厉害太多。 加上樑国皇室没有嫡储之爭,也就意味著,在梁国,没有人敢与钟离爭雄。 钟离,梁国首富。 值得一提的是,钟离是位女子 “钟离是谁?”楚依依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 萧瑾言道,“梁国皇商,你贩卖的私盐,皆是从她手里运过来。” “夫君既知贩卖私盐是死罪,就莫要往我身上泼脏水!” 萧瑾苦笑,“楚依依,你觉得你的事情败露,作为你的夫君,我能脱得了干係?我既坐在这里同你开门见山,就是想告诉你,你跟我,都没有回头路。” 楚依依蹙眉,“夫君到底在说什么?” 萧瑾也不含糊,当即將自己已与夜鹰结盟的事和盘托出,且明明白白的告诉她,私盐生意是夜鹰的计谋,图他,也图她。 看著坐在对面的萧瑾,楚依依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她只想赚钱,没想叛国! “还有,阮嵐是夜鹰。” 此话一出,楚依依身形猛然一震,“她真是夜鹰?” 萧瑾点头,“如果我没猜错,明日你再去铺子,会有人找你,向你证实我今晚所说。” “不可能……” 楚依依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那些私盐来自义郡,並非梁国!” 站在楚依依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青然心中亦骇然。 她没想到夜鹰鹰首会如此冒失,这么轻易就与萧瑾摊牌,万一他无投梁之意,后果不堪设想。 “过了明日,夫人再同我讲那些私盐来处。” 萧瑾起身,“亦或今晚夫人便去刑部敲法鼓,將我与阮嵐告到刑部,皆可。” 第七百六十六章 先审许恆案 萧瑾离开茗轩阁后,楚依依坐在桌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半晌,她突然看向青然,眼中阴冷,恶狠狠道,“与我们交易的盐商是你找的。” 青然慌张俯身,“大姑娘明鑑,奴婢对此毫不知情!” “若真如萧瑾所说,那盐商是夜鹰的人,东窗事发……” “东窗事发奴婢定扛下所有罪名,绝对不会连累大姑娘!”跟了楚依依这么久,青然岂会不知她在想什么。 她只笑楚依依糊涂,东窗事发,无须与敌国勾结,贩卖私盐足够她死。 楚依依看著青然,慢慢冷静下来,“萧瑾与夜鹰结盟,阮嵐是夜鹰,如果这是真的,这將军府岂不成了贼窝?” 青然默声不语。 见楚依依起身,青然不解,“大姑娘去哪儿?” “金市!” “子时宵禁,我们现在出去恐怕不方便,不如等天亮……” 楚依依猛回头,眼底浮出几条血丝,阴冷低喝,“刀已经架在脖子上,还等?你现在就去找那个盐商,我在金市铺子里等他!此事,我定要问个明白!” 青然拦不住楚依依,只得领命…… 一夜无话。 翌日,卯时过。 早朝之上,齐帝命刑部尚书陈荣为主审,拱尉司裴冽及平王裴之衍为副审,即审程嬪案。 不想陈荣才入刑部衙门,就听到外面有人敲法鼓。 “把那人拉走,今日不审別案。” 公堂上,陈荣在主审案台后面如坐针毡,晋王告皇后,皇后告贵妃,这案子不管怎么审,到最后都要彻底得罪一位皇子。 他表面上是裴錚的人,可不代表他就真想把太子得罪的那么彻底。 怎么办? 陈荣正绞尽脑汁时,衙役回来稟报。 “启稟大人,敲法鼓之人叫冯乾,状告兵部侍郎许恆,设计害死梅郡都护云煜。” 陈荣听罢皱眉,扭头看向旁边的师爷,“云煜?” “回大人,云煜是现任北城军主帅云鹏的父亲。” 陈荣越发听不懂,“云鹏是许恆的外甥,那云煜跟许恆的关係是……” “连襟。”师爷回道。 陈荣眼睛一亮,这案子有点意思,“冯乾又是谁?” 堂下衙役回道,“是云煜身边副將,说今日定要替云將军討回公道。” 陈荣嘆了口气,“今日不成,你告诉他改日……下个月再来。” “大人,他说今日刑部若不受理,即刻就去金鑾殿告御状。”衙役拱手道。 陈荣冷笑,“他以为什么芝麻绿豆点的小事都能告御状?叫他去告!” 就在这时,裴冽从衙门外走进来,身后跟著一人。 陈荣见状起身,微笑,“裴大人来的好早,坐。” 裴冽將人带进公堂,“皇上口諭。” 陈荣一愣,数息绕过公案,拱手接旨。 “速审许恆案。” 陈荣不禁抬头,“当真?可早朝时皇上明明说今日即审程嬪案。” “陈大人怀疑本官假传圣旨?” “下官不敢!” 这话裴錚敢说,他可不敢,“速审是指……” “今日审毕。” 公堂正中,一张主案,为主审官坐。 两侧各置副案,裴冽走向右侧副案,入座。 陈荣见状亦不犹豫,回到自己的位置,既是皇上口諭,他便没什么顾虑,正要拿起惊堂木时,裴之衍出现。 將將坐稳的陈荣再度站起来,“下官拜见平王殿下。” 裴之衍身著黑袍,鬢角隱现白髮,纵四旬年纪,一身威凛。 左眼,罩著一只黑色的眼罩。 “这里是公堂,主审为大,陈大人无须多礼。” 另一侧,裴冽亦拱手,“拜见九皇叔。” 裴之衍闻声看过去,这是他自入皇城之后,第一次见自己这位皇侄,却非第一次交手。 若无裴冽,谢承必死。 必死! 看著眼前这位无论长相还是神韵都与自己那位皇兄颇为相像的侄儿,裴之衍掩去眼中冷意,頷首,“裴大人客气了。” “皇上口諭……” 裴冽正要解释,裴之衍举步走向左侧公案,“本王也是刚刚知晓皇上命陈大人先审许恆的案子,只是本王已经到了,索性就坐下来听听。” 待裴之衍坐稳,裴冽亦坐,陈荣再次回到公案后面,拿起惊堂木。 啪! “堂下何人?” 公堂上,仍是一身粗布麻衣的冯乾扑通跪地,“回大人,末將冯乾,乃前任梅郡都护云煜麾下副將。” 陈荣低眸看向眼前男子,虽身形打扮似田中务农的佃户,举手投足確有武將痕跡,“状告何人?” “末將状告现兵部侍郎许恆!” “所告何事?” “告他假传密信,陷我家將军云煜入敌军埋伏,借刀杀人不成,又向敌军泄露我等回营路线,致我家將军再遇埋伏,將军英勇,尽杀敌军,却被自己人放的冷箭射中,那人生怕將军不死,竟在將军倒地后执剑刺杀,十数下!” 陈荣听著冯乾义愤激昂的控诉,心中颇为不解。 许恆与云煜是连襟,哪有那么大的仇! 只不过案子已经入了刑部,又有皇上口諭,审不审都得审,且速审。 他叫冯乾候著,隨即命衙役去兵部將许恆『请』过来,原告已经跪在公堂,被告怎么都要过来见一见。 堂上一时无声。 此时,刑部衙门外停著一辆马车。 车厢宽敞,正中摆著一张红木打磨的长桌,桌面平整光滑,纹理细腻,上面摆著茶果跟糕点,另有两个炭炉。 炉里炭块烧的红热,內有香料,车厢里瀰漫著淡淡的香气。 顾朝顏盯著侧窗,见那会儿出去的衙役带回来的人是许恆,狠狠鬆了一口气,“陈荣接了案子。” 毋庸置疑,那些衙役是去『请』许恆的。 秦昭倒了杯温茶递过去,眸子瞥向窗外,“阿姐既知裴大人入宫请旨,怎么还会有这样的担心,你怕裴大人请不到旨?” 顾朝顏接过茶杯,“人算不如天算,谁能想到皇上竟然会將程嬪案定在今日,谁又能想到,皇上竟然同意先审许恆案。” “阿姐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萧瑾跟云鹏凯旋,皇上虽封萧瑾为四征將军,赏黄金千两,百顷良田,可但凡武將打胜仗,都会有实质性的兵权交付,皇上给萧瑾兵权了?” 第七百六十七章 证据没有,证人极多 被秦昭提醒,顾朝顏恍然。 “並未。” “还有云鹏,为副將理当有所封赏,他有封赏?” 顾朝顏似乎明白了什么,“因为萧子灵在鎣华街大闹?” “太失体面。” 秦昭亦给自己斟杯茶,“想来皇上正犹豫要怎么功过相抵,偏这会儿出了许恆案,案子牵扯云鹏,皇上也想等个结果,再行论功行赏,论过行罚,比起程嬪案,许恆的案子是急活儿。” 顾朝顏瞭然,“昭儿聪明!” “阿姐谬讚。” 秦昭瞧了眼对面刑部衙门,“仓促之下,阿姐可有证据?” “证据是没有,证人可多了。” 秦昭不解,“没有铁证,未必能扳倒许恆。” “我没有证据,证人有。” 秦昭听的一知半解,正要问时忽然领悟,“阿姐喝茶,我们慢慢等。” “好。” 看著顾朝顏胸有成竹的模样,秦昭莫名有些羡慕楚晏跟楚锦珏。 有这样的阿姐,命真好。 能遇到这样的女子,他的命,也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 公堂上,许恆神色慍冷。 他未认出冯乾,挺直身板看向公案后面的陈荣,“陈大人,听闻有人状告本官,是谁,状告本官何事?你拘本官总要有个理由,何以那些个衙役只字不提?你又是何意!” 不让衙役多嘴是陈荣的令,他怕许恆会动用自己的关係有所准备。 若平时他未必这么谨慎,但这案子得皇上口諭,马虎不得。 陈荣指了指跪在堂前的冯乾,“许大人且看此人,是否眼熟。” 许恆侧目,上下打量冯乾。 此时冯乾早已双眼泛红,怒目如火。 “你是?” “许大人不记得我,那可还记得我家將军,云煜!” 许久未听到的名字,落在耳畔却如雷击。 许恆皱起眉,仔细辨认,“冯乾?” “许大人好眼力!”冯乾怒喝,“没错,我就是云將军身边副將冯乾!许大人是不是很意外,我为何没死?” 许恆可太意外了。 这人该死了啊! 当初回稟他的人说的明明明白白,云煜跟冯乾皆死於梅林东南二十里路的步亭,怎么…… 怎么活了一个! “当年战报,你与云煜遭遇敌军埋伏,身死步亭,乱刃加身,尸骨无存,你既活著,那云兄是否也活著?” 许恆表现的异常激动,双手握住冯乾肩膀,“云兄在哪里?” 冯乾一把推开许恆,“你怎么敢提我家將军!” “什么意思?” 公案后面,陈荣低咳一声,“许大人有所不知,正是冯乾敲法鼓状告大人假传密信,令云煜陷入敌军埋伏,一计不成,又於步亭截杀云煜,令其惨死。” “一派胡言!”许恆忽的直起身,“大人可知我与云兄是何关係?” 陈荣点头,“本官知你与云煜皆为成府女婿,连襟。” “大人既知,便不该听信此人胡言乱语!” “许大人少安毋躁,且先在旁边歇息。” 陈荣隨即看向冯乾,“你可有证据,证明云煜不是被敌军所杀?” 冯乾遂將裤筒用力拽起来,高声道,“大人且看,末將所中箭伤留下的疤痕足以证明,此箭非敌军箭矢,乃是我兵营惯用的羽箭!” 陈荣哪分得清这个,正要命师爷寻仵作过来验伤时,左侧裴之衍站了起来。 “平王殿下?” 裴之衍阔步走到冯乾面前,垂首看向他腿间箭伤,片刻沉下一口气,“的確是我军羽箭所伤。” “平王殿下英明!”冯乾拱手,泣泪拜谢。 陈荣见状给了师爷一个眼神,师爷心领神会退到旁边。 “既有平王殿下验证,本官自是相信你腿上箭痕来自我军羽箭,只是孤证不立,而且时间过去太久,何人可证你腿上箭伤是从何处被射,而你口中刺死云煜的凶手,在哪里?你说假传密信,密信又在哪里?” 陈荣只道冯乾现下出具的证据,根本不能称之为证据。 旁侧,许恆一直隱忍,没有开口。 他也想听听冯乾到底能拿出什么证据,但见只有腿上箭痕,瞬间把心搁回肚子里! “是口信,没落在纸上!”冯乾跪在那里,直言。 许恆冷哼,“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就是你传的密信!”冯乾激动吼道。 啪! 惊堂木响,两侧衙役敲动杀威棒。 陈荣居高临下,“你说许恆设计杀害云煜,动机是什么?” “独霸我家將军之妻,云成氏!” 一语闭,公堂譁然。 裴冽脸色微变,他料想冯乾会拿出他交给顾朝顏的那些证据,令许恆获罪,现下看,顾朝顏另闢蹊径。 这蹊径,过於炸裂! 另侧,一直半听不听的裴之衍眼皮一跳。 陈荣背脊也是一挺,眼底放光。 反应最大的是许恆,他一脚踹过去,“放肆!” 威武— 两侧衙役再次敲响杀威棒。 堂上陈荣看向许恆,沉声道,“这里是公堂,许大人莫要让本官为难。” 许恆强压火气,双目赤红,“冯乾,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启稟大人,末將绝对没有信口雌黄!” 冯乾谨记顾朝顏的吩咐,在堂上莫与许恆爭执,直接呈稟案情,速战速决,“许恆与云成氏,男未婚女未嫁时就已经暗生情愫,后因许恆仕途不顺,成老爷子便將长女成敏嫁给我家將军云煜,事后许恆仕途见明,成老爷子一时后悔便將次女成沂嫁到许府!” 许恆未料冯乾知其往事,一时心慌,数息镇定,“冯乾,你为诬陷本官简直无所不用其极!你这般詆毁云夫人,对得起云兄!” “大人!” 冯乾根本不看许恆,“成敏嫁於我家將军时,已有一个月身孕,孩子是许恆的!” 公堂再次譁然。 许恆心虚,勃然大怒,“冯乾,你辱本官,该死!” 眼见许恆欲动手,陈荣示意,数名衙役上前將人用力按住。 “冯乾,往下说。” 这么个大瓜,听著就特別有兴趣! “回大人,我虽不知我家將军是否知那孩子出身,但自成敏嫁进云府,將军对她百般呵护,对其子云鹏疼爱有加,夫妻恩爱,伉儷情深。” 冯乾依著顾朝顏的教给他的话,一字一句,“许恆虽娶成沂为妻,对成敏不能断情,自任兵部侍郎,便利用关係把我家將军调至梅郡,那时云鹏不过一岁,许恆以不易长途顛簸以及梅郡苦寒为由,令其妻成沂劝成敏母子入侍郎府暂住,且承诺云鹏再长一岁,会派专人护送至梅郡。” 第七百六十八章 证人全是假的! 陈荣皱了皱眉。 “一年后如何了?” “一年后,许恆又以成沂身怀六甲无人照料为由,硬是將成敏留在府里,又一年!” 许恆越听越心虚,下意识想要衝过去堵住冯乾的嘴,奈何衙役按的紧,挣脱无果。 “再之后他又拿成沂之子许成哲太小,不易照料当作理由,把成敏扣在府里一年! 也是那一年,他设计杀害了我家將军,彻底把成敏母子留在了將军府!” 冯乾扭头,怒视许恆,“你简直,罪该万死!” “你说的这些全都是假话,我与我家夫人感情甚篤,整个皇城谁人不知!成敏是吾妻长姐,我对她只有敬重!” “敬重到她房里去了?” “冯乾,你闭嘴!”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冯乾狠狠咬牙,“你与成敏未娶未嫁时便已私通,怀下云鹏,之后,成敏携子入府你色心再起,几次入成敏房间与之行鱼水之欢,你在成敏床上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她是你夫人的长姐,是他人之妻!” “没有!我没做过!” 冯乾拱手,“大人,我有证人,可以证明成敏所生云鹏是许恆的孩子,且能证明成敏入府后,他二人不止一次行苟且之事!” 陈荣搓手,多少有些迫不及待了,“证人在哪里?” “就在门外!” “传证人!” 衙门口,几辆马车自拐角处缓缓而行,停在门外。 衙役出来的时候,马车里先后走出的四个人皆隨之而入。 对面车厢,秦昭不禁好奇,“那些都是证人?” 顾朝顏点头,“找他们,可费了我好些银子。” “有证人不就有证据么?” “事情过去那么久,就算当时有证据也不可能留到现在,而且以许恆的性子,他怎么可能会留下证据。” “阿姐什么意思?” “那些证人演技不错。” 秦昭,“……”都是假的。 “阿姐啊,冯乾怎么贏?” “我有证人啊!” 见顾朝顏如此,秦昭只是宠溺的笑了笑,“阿姐说能贏,就能贏。” 公堂里,许恆认真辨认走进来的四个人,视线最终落在没了一条胳膊的李忠身上,他虽没认出李忠,但能判断出李忠左脸伤疤是绞痕所致,心中不禁起疑。 “这么多证人……” 陈荣看来看去,“谁先说?” 最先站出来的是位大夫,五旬年纪,穿著一身褐色长袍,面容慈善,头顶带著方巾,方巾下垂九条流苏,取自九阴十二经之意。 “启稟大人,老夫是当年为云夫人诊出喜脉的大夫,当时云夫人为让老夫將怀孕时间少说一个月,给了老夫五百两银子,银票在此。” 见大夫拿出银票,师爷亲自上前取来证物,交到陈荣手里。 旁侧,许恆皱眉。 不可能! 当初他自成敏贴身丫鬟口中得知成敏怀了他的孩子,且要打掉那个孩子之后,他私下见过成敏,苦求她莫要將他们的孩子打掉。 成敏犹豫不决,他便跪地乞求。 那时成敏对他尚有余情,便答应了他的要求,他怕事情败露,於是暗中安排大夫入云府为成敏把脉,故意將怀孕时间往后说了一个月,这才瞒天过海。 而他清楚记得,在成敏诞下云鹏之后,他暗中找人处理掉了那个大夫! 所以眼前之人,是假的! 他在说谎! “当真是云府的票据。”陈荣点头。 “除了云夫人给我的五百两,许大人亦给了老夫五百两。” 见那人又取出一张票据,师爷再次走过去。 陈荣接过银票,“天和三年?” “回大人,正是云鹏出生那年。”师爷低语。 何为师爷,官场上的百晓生。 陈荣点了点头,转尔看向许恆,“许大人,这银票你作何解释?” “本官根本不认识他!”许恆愤然高喝。 他说的是真话。 但陈荣没这么想,许恆也不傻,认识也得说不认识。 “下一个谁说?” 出来的是个妇人,年纪也不小,“启稟大人,民妇是当年给云夫人接生的稳婆,生產那日云夫人胎位不正,生的十分辛苦,云將军听到嘶叫声衝进来,为免夫人咬断自己的舌头,便將手腕塞过去,由著夫人用力。 说来也是天意,小少爷生下来之后云夫人昏睡过去,云將军抱著小少爷正欢喜时,小少爷手指乱抓,被將军衣服上的纽扣割伤手指,民妇当即用帕子擦净,隨后又用同样的帕子擦拭夫人嘴角血跡,结果,两种血跡重叠,一深一浅。” “何意?” “这跟滴血验亲,异曲同工。” 此话一出,许恆恨不得一脚踹过去。 当年给成敏接生的稳婆是他找的,根本不是眼前之人! 而且,也已经死了。 陈荣恍然似的点点头,“帕子何在?” “在此!” 眼见妇人从怀里拿出绢帕,许恆只恨自己不能说出真话! 师爷接过帕子时,妇人又道,“这帕子上是云將军跟云鹏小少爷的血。” “你可知作偽证的下场?” “老妇敢以性命担保,字字句句,决无虚言!” 陈荣接过沾血的帕子,搁在两张银票上面。 “下一个。” 紧接著走出来的是位老者,“启稟大人,老奴是云鹏將军在渔郡时的家奴,三年前偶有一晚,许大人忽至渔郡,看样子是喝了些酒,醉醺醺的入了府门,那时是老奴开的门。” 许恆气血涌至头顶,满脸通红。 自云鹏调至渔郡,他確实去过几次,却从未喝过酒,亦未留宿! 这也是个大骗子! “然后?”陈荣问道。 “那夜老奴听得许大人与云鹏將军说起身世,原来……云鹏將军当真不是云煜將军亲子,而是许大人的私生子!” “你胡说!”许恆气极大吼。 此事云鹏確已知晓,但並不是他在渔郡与之挑明关係,时间要更早一些。 早到云鹏从校尉提拔到先锋的那一年! 堂上,陈荣动了动眉梢,“也就是说,云鹏早知自己身世?” “回大人,云鹏將军確实已知自己身世!”老者拱手回道。 陈荣点头,“来人,去把云鹏將军请入公堂。” 音落,自有衙役领命,离开衙门。 第七百六十九章 谁伤你,谁就该死 刑部衙门外,马车里。 顾朝顏见有衙役出来,悬著的心终於落到底处。 “他们又去抓谁?”秦昭瞄向窗外。 “云鹏。” 秦昭思忖片刻,“这么看来,阿姐找的证人,皆与云鹏是许恆私生子有关,跟云煜被害,无甚关联。” 顾朝顏侧身,將手里茶杯搁回桌面,“云煜將军死在梅郡,我就算想查,鞭长莫及,而且我要的是许恆的命,他因何获罪於我而言並不重要,我又何必捨近求远,时间紧迫,耽误不得。” “阿姐是怕多一日,楚家兄弟就多一分危险?” 顾朝顏看向刑部衙门,声音渐渐变得冰冷无温,“谁伤我家人,谁就该死。” 秦昭默。 “谁伤你,谁就该死。”顾朝顏突然回头,无比认真道。 听到这句话,秦昭脸颊渐渐浮现笑意。 “这世间,没人比阿姐待我更好。” 此刻公堂上,还有一位证人没有走出来。 陈荣看向站在冯乾背后的李忠,微微皱眉。 “你是何人?” 终於轮到李忠,他拖著残躯上前一步,“回大人,草民李忠。” 堂前,许恆並没有觉得这个名字耳熟,愤恨低吼,“陈大人,这些人全都是骗子!他们全都是冯乾叫过来诬陷本官的!本官与夫人恩爱多年,与云將军更是亲如兄弟,说云鹏是本官私生子,简直无稽之谈!” 陈荣没理许恆,“李忠,说说你知道的。” 李忠转而看向被衙役押住的许恆,“大人健忘,没想起奴才?” 许恆这方仔细看过去,仍未辨出。 “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 “呵!” 李忠苦笑,“奴才在侍郎府的柴房里干了十年苦差,十年……大人见我的次数屈指可数,认不出奴才也在情理之中。” 听到『柴房』二字,许恆脸色骤变,神情冷然,“你……” “我如何?” 李忠双眼血红,被绞伤的左脸面目狰狞,“大人想起我是谁了?” “不可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什么不可能?”李忠抬起仅剩的右手,愤怒低吼,“被大人绑在南湖水闸的轮盘上,活下来不可能?可我偏偏就活下来了!” 公案后面,陈荣皱了下眉,“什么水闸?” “回大人!” 李忠垂首,“我原是侍郎府柴房管事,就因撞破许恆给云成氏下药迷奸,大人先以我失职为由乱棍打出侍郎府,后又派人將我绑到南湖水闸下面的轮盘上,只待开闸,轮盘转动,我顷刻就会被轮盘齿轮绞成肉泥,餵了湖里鱼虾!” “你胡说!”许恆用力挣扎,暴怒低吼。 李忠看向许恆,“大人终於认出我是谁了?” 啪! 惊堂木敲了又敲。 “你说你撞见许恆给云成氏下药,可有证据?”陈荣问道。 “回大人,当日许大人命草民给云成氏屋里送大一些的炭炉,小的得令,便將原来那个炭炉抬回柴房,却在清扫炉灰时闻到一股异香,不敢怠慢,便將炉灰收起来,送到医馆找人验查,方知炉灰里掺有合欢散!” 许恆听到这里,气的想笑。 他在炭炉里掺的根本不是合欢散,是得春散! “李忠,你这是诬陷!” “到底是我诬陷大人,还是大人怕事情败露,诬陷我!” 李忠继续道,“大人知自己疏漏,便叫人偷偷烧了柴房,反诬我失职,赶出府后杀人灭口!” 陈荣低咳一声,“你可有证据?” “回大人!” 李忠自怀里掏出两物,“这里有当年草民藏好的炉灰,还有自云成氏入侍郎府之后,府中所有消失下人的名单!只怕这些人与草民一样,因撞见许恆与云成氏私情,被他绑去水闸,绞成肉泥!” 师爷见状,將炉灰跟名单接过来,置於公堂。 陈荣扫了眼名单,又看向装在瓷瓶里的炉灰,再往下看,是两张银票,一张血帕,如果这些证据是真的,可谓铁证如山。 所能证明之事,是许恆与云成氏私通,生下云鹏。 而此证明,只能成为许恆设计杀害云煜的动机,並不能判定他陷害忠良。 陈荣下意识看了眼旁边的裴冽,“裴大人觉得此案……” “本官不是此案副审,给不了大人任何意见。” 陈荣低咳一声,扭头看向另一侧。 裴之衍刚好闔目…… 皇城,鼓市。 五皇子私宅。 裴錚看著跪在地上的兵部主事,摆摆手。 “此事本皇子已经知晓,你下去罢。” 见那人还要开口,无名上前,“请。” 待人离开,无名转身,“云煜死了十几年,怎么这件事突然就被翻出来了?” 桌案后面,裴錚身形缓缓靠在椅背上,黑目如鹰,“有人想要置他於死地。” “可属下没听说他得罪什么人……” 就在这时,有下人送来密信。 密信来自刑部,內容是许恆案进程。 “陈荣还算会办事。” 裴錚大致扫过信中所述,愕然,“云鹏是许恆私生子?” 无名炸裂,“……不会吧?” 裴錚將密信递过去,面色如潭,“本皇子初时还在想,云鹏对舅父下手想要投诚太子应该是他自己的主意,许恆还不至於蠢到中途换阵,现在看,许恆必知內情!” “这案子……” “怎么?” “证明云鹏是许恆私生子倒是证据確凿,可若说许恆设计陷害云煜,似乎並无可以拿来定罪的证据。” 裴錚冷笑一声,“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许恆为隱藏他与云成氏的关係,杀了不少知情的下人,下人的命也是命,若不杀他以证国法,恐怕会引起百姓不满,父皇不会吝惜许恆这条命,他必死。” “云鹏……” “前日五旗营搬师回朝,鎣华街上被萧子灵那么一闹,云鹏身败名裂,你没瞧见父皇並非封赏他么!” 裴錚似笑非笑,“如今他被暴出是许恆私生子,又即將失去许恆庇佑,云鹏完了。” 无名点头,“如此看,幕后之人下了死手。” “不管是谁,本皇子都要谢谢他。” 无名,“此事,我们不理?” “理它作甚?” 裴錚眸色愈深,“没有这个人,本皇子一样不会放过许恆跟云鹏,伤我舅父,云鹏身败名裂远远不够,他必须死。” 无名默。 第七百七十章 她中毒了? 云鹏是被衙役自北城军军营带过来的,他未听到风声,是以入公堂时並不知发生何事。 “姨父?” 他见许恆被衙役按押,顿生怒意,“你们放肆!” 啪! 陈荣敲响惊堂木,“这里是刑部公堂,放肆二字还轮不到你说!” 云鹏这方看向陈荣,眼含怒意,“陈大人,同朝为官,我姨父有何罪你要这样对他?” 陈荣瞧向许恆,神情懒散,“许大人,不如你说?” “我劝陈大人莫要当糊涂官,他们这些人全都是诬陷!那些证据也都是偽造!”许恆挣扎几下无果,“我视成敏如姊如母,视云煜如友如兄,岂会做禽兽勾当,云鹏更不可能是我的私生子!” 许恆一番话,云鹏惊如木雕。 “人证物证確凿,许大人就不要嘴硬了吧?” 陈荣瞧向云鹏,“云將军可知自己身世?” 云鹏杵在原地,只觉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 他更知道这是一个绝对不可以让任何人知道的秘密! 见云鹏不说话,师爷好意提醒,“云將军,大人在问话呢。” “本將军父亲云煜,母亲云成氏,如何?”云鹏高声喝道。 陈荣指了指堂下四个证人,“可据他们所言,將军的生父是许恆。” “一派胡言!” 云鹏怒对冯乾等人,“吾父为国捐躯,岂容尔等如此詆毁!” 冯乾愤然看向云鹏,“你既早知自己並非我家將军亲子,便该归还姓氏,你不配姓云!” “你放肆!” 云鹏正要动粗时陈荣挥手,自有衙役將人押住,“云鹏,本官容你放肆一次,容不得你放肆第二次,你到底是谁的儿子自有人证物证,容不得你不承认!” 许恆见云鹏被拘,勃然大怒,“陈荣你瞎!你所谓的人证物证都是假的!是他们合起伙来坑害本官,你看不出来么!” “你说他们是假的,可有证据?”陈荣挑了挑眉。 许恆看向头戴方巾的大夫,“你说你为成敏把出喜脉,你当真入过云府,见过成敏?那你说说,云府大门朝哪个方向开,成敏腕间有何特徵?” 大夫语塞。 他又看向稳婆,怒道,“给成敏接生时屋子里到底有多少人,你能说得清楚?” 稳婆强装镇定,“有三个丫鬟……” “还有谁?” “还有我。” 清冷的声音突兀响起,眾人寻声望去,皆惊。 来者,成沂。 隨成沂一起走进公堂的,还有许成哲…… 衙门外面的马车里,秦昭怎么都不相信,一直臥病在床的成沂会出现在这里。 “我怎么听说,许成氏已经病入膏肓,刚刚看她身行气色,似乎不像?” “服了解药。”顾朝顏轻描淡写道。 秦昭,“……她中毒了?” 顾朝顏瞧了眼对面,“我叫许成哲把许成氏服食汤药的药渣拿出来,苍河一看便知里面掺了要命的剧毒。” 秦昭不解,“许恆的手笔?” “除了他还有谁。” “他为何要杀成沂?” 顾朝顏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动在上面的嫩叶,“你觉得许恆做的那些事,成沂会不会知道?” 秦昭思忖时她又道,“枕边人不是心上人,枕边人怎么会不知道。” “阿姐……” 见秦昭神色有异,顾朝顏哭笑不得,“你別带入,我与萧瑾从来不是枕边人,我是完璧这件事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 秦昭笑了。 笑的特別开心…… 公堂上,许恆顾不得思考成沂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只道她的出现救了自己! “夫人!夫人来的正好!” 成沂未看许恆,而是走到稳婆面前,“长姐生產那日,屋子里並不是三个丫鬟,是两个,剩下的两人一个是我,一个是云煜,而且我记得分外清楚,你不是为长姐接生的稳婆,我没见过你。” 稳婆心虚低头,支支吾吾。 许恆倒像是抓住救命稻草,“陈大人听到了?我早说这个稳婆是假的,她交上去的帕子也是假的!” “帕子是真的。” 成沂语出惊人,公堂一时陷入死寂。 裴冽跟裴之衍只负责旁听,並未吭声,陈荣『嚯』的一声,他最喜欢这种反转,新鲜又刺激。 云鹏一脸茫然。 唯许恆,满目震惊,“夫人可知是何帕子?” “沾有云鹏跟云煜血跡的帕子。” 成沂走向许恆时,许成哲想要搀扶,“哲儿,你站在这里,別动。” “母亲……” “我没事。” 成沂安抚过许成哲,重新走向被衙役按押的许恆,“当日是我將襁褓里的云鹏送到云煜怀里,云鹏手指被丝线划伤,我用帕子擦净,哄他睡著后搁回摇篮,那时长姐因为虚弱昏迷不醒,我陪在榻边,见她唇角有血,便又替她擦拭,结果……” 成沂停在许恆面前,眸间氤氳出淡淡的水汽,声音冰凉无比,“两人血液深浅分明,夫君说,这是为什么?” “夫人……” “姨母,这里是刑部公堂,你可不能乱说话!”云鹏害怕了。 萧子灵在鎣华街上的闹剧还没平息,若再被暴出身世丑闻,仕途尽毁! 成沂闻言看向云鹏,眼中是无尽的悲伤跟失望。 云鹏自幼长在她膝下,她待云鹏如亲子,不为別的,这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也毕竟,他是长姐所生。 然而这么多年,她养了一个白眼狼! “夫人,你莫要被人蒙蔽了!” “我从未被任何人蒙蔽,包括你许恆!” 成沂眼神突然变得狠厉,她转身,面向公案,“陈大人,当年的事没有人比我更清楚,堂上大夫和稳婆是假的,因为真的已经被许恆灭口,但他们所呈证物,皆为真!” “夫人……夫人你疯了!”许恆大惊失色,“你是不是被谁威胁?莫怕,只要你说出来,我定不饶他!” 陈荣皱了皱眉,衙役们心领神会,越发用力將人按住。 “许成氏,本官须得提醒你,这里是公堂,做假证的后果与罪犯同罪论处。” “大人明鑑,我接下来所言句句属实,但凡有一句假话,愿遭天打雷劈。” 第七百七十一章 她爱的人是我 公堂上,许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他不顾衙役重押,看向站在堂上一言不发的许成哲,急声道,“成哲,还不把你母亲扶回府里!她这是得了失心疯!” 云鹏也似乎感觉到问题的严重性,上前欲拉成沂,却被许成哲用力握住手腕,“表哥要做什么?” “姨母身体不適,我回姨母回府休息!” 云鹏用力挣脱许成哲,再欲上前时成沂猛转身,眸间覆满寒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畜牲!” 几乎同时,许成哲护在母亲身边,“这里是公堂,不是表兄为所欲为的地方!” 陈荣摆手,衙役上前將云鹏拉开。 “许成氏,想说什么儘管说,若有谁再敢扰乱公堂,別怪本官不客气!” 许沂看向自己的儿子,泪眼婆娑,“哲儿……” 许成哲握住母亲的手,重重点头。 成沂像是得到鼓舞,深深吁出一口气,“也罢,这个秘密藏在我心里许多年了。” 她走到冯乾面前,拉他站起来,“云煜有你这样的忠诚的副將,是他之幸。” “夫人……”冯乾哽咽起身。 “大人,云鹏不是云煜亲子,而是我夫君许恆与我长姐成敏的私生子。” 此话一出,公堂譁然。 成沂没有理会许恆跟云鹏叫囂,大声道,“许恆为掩盖此事,將当年为长姐诊脉的大夫跟接生的稳婆全部灭口,后他利用职务之便將云煜调派到梅郡苦寒之地,又以云鹏太小为由將长姐母子接到侍郎府,明为暂住,实则却是想將她母子二人长久留在侍郎府!” 许恆大怒,“成沂,你为何要诬衊我与成敏清白!” “当年是父亲不对,见你仕途不顺,便將长姐嫁给云煜,可是长姐对你情根深种,愿意放下一切与你私奔,是你捨不得仕途没有赴约,忘了么!” 成沂怒斥,“长姐在十里亭等了你两天两夜,你在哪里?” 许恆,“……你在说什么?” “你们的事,我由始至终都知道!” 成沂怒声高喝,“长姐对你失望至极,这才嫁给云煜,我唯一不知道的是,长姐怀了你的孩子,生產那日,帕子上的血跡惹我怀疑,但我並没深究,你可知为什么?” “云鹏根本就不是……” “我害怕知道真相!” 成沂打断许恆,“可我越是害怕,越躲不开真相!” “母亲……” 见成沂身形不稳,许成哲上前搀扶。 “我没事。” 成沂强迫自己冷静,缓声开口,“长姐原本不想住进侍郎府,是你威胁她,若不顺从,便將云鹏身世告知云煜,长姐这才迫不得已住进来,你是怎么做的?” 许恆心底漫起恐惧,“夫人,你莫再说……” “当晚,你便逼迫长姐从你!”成沂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泪已经不自觉的涌出来。 她恨! 许恆咬著牙,“我没有!” “你若没有,那晚之后,长姐颈间血痕哪里来的?” 成沂冷漠看向自己的夫君,“自长姐嫁给云煜,得他百般呵护,人心都是肉做的,长姐跟云煜日久生情,她不愿背叛云煜也不想伤害我,奋力抵抗,以死明志,你倒好,又拿云鹏身世威胁,这才得手!” 许恆恼羞成怒,“成沂,你不能因为嫉妒,诬陷为夫!” “许恆,我真心喜欢过你。” 成沂声色悲凉,“哪怕你让我怀上哲儿,是想以此为藉口留下长姐,我都不曾有过半点怨言,哪怕知道你对长姐一而再再而三做了那等事,我都隱忍!” 堂上一片寂静,成沂的控诉显得格外清晰,“直至云煜將军死讯传回来,长姐找到我,说出真相。” “什么真相?” “她初入侍郎府那晚你的兽行,之后每一次也都非她所愿,她说她后悔了,一步错,步步错,她错有三,错不该认识你,错不该生下云鹏,错不该委曲求全,让你有机会害死云煜!” “不可能……她……” 许恆眼底渐生怒意,“她爱的人是我!” “姨父!”云鹏想要阻止,来不及了。 案台后面,陈荣舒出一口气,“许大人,你承认对云成氏有情?” “那不是情,是变態的占有跟控制!”成沂纠正陈荣的说法,继续道,“我这里有长姐血书,你要不要看?” 许恆震惊,“她写过血书?” 成沂自怀里取出一张薄绢,但却没有交给许恆,而是作为呈堂证物,交到了师爷手里。 师爷拿到薄绢,呈给陈荣。 “那是我的!” 成沂走向因为愤怒,脸色胀红,额头青筋鼓胀的许恆,“长姐自縊前一晚,是不是对你特別温柔?” “她说云煜死的好,我们之间再无阻碍!” 成沂点了点头,“她说她爱的人是你,只恨云煜是个障碍。” “她是这么说的!”许恆已经忘了身在何处,他只想证明成敏对他的爱! “然后呢?” 成沂停在许恆面前,“你喝了酒,微醺时朝她报功,你说云煜之死是你的手笔!你还同她说,真爱可破万难,谁也阻止不了你们在一起,云煜不能,我也不能。” “我……” “长姐把你当晚所说全部写到血书上,次日找到我,將遗书交给我,亦把云鹏留给我。” 成沂低俯身形,轻声道,“她说她想云煜了,要去找他,没想到她真的去了。” “她爱的人是我!”许恆突兀抬头,眼中血丝满布。 成沂退步,“她爱过你,可自嫁给云煜之后,直到死那一刻她爱的人,只有云煜。” 公堂上,陈荣看过血书,“本官有一个疑问。” 成沂转身,“大人请问。” “你既知所有事,为何到今日才说?” 成沂看了眼暴怒中的许恆,神色悲凉,“我也爱他啊,爱一个人,怎么捨得毁了他。” “那今日又为何说出来?” “因为……” 成沂扭头看向自己的儿子,眼神渐渐变得坚定,声音冰冷,“因为他碰触到了我的底线,他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伤害我的哲儿。” “我何时伤害过哲儿!”许恆怒声质问。 成沂再次看向发狂的许恆时,眼中爱意尽消,唯剩冰冷,“你见我不同意萧子灵跟哲儿的婚事,便私下找哲儿以你仕途威逼,说服他点头,哲儿孝顺应下婚事,可结果呢?” 第七百七十二章 秋后处斩 提及许成哲婚事,许恆因心虚,变得些许安静。 陈荣见他不再发狂,摆手退了衙役,押著云鹏的衙役一併退下去。 “你毁了吾儿一生!” “萧子灵任性妄为,不侍公婆,我已替哲儿作主休她回將军府,哲儿没受半点损伤,你还想怎样!”许恆寒声喝道。 看著往日里在世人面前扮演爱夫慈父的许恆,成沂顿感悲凉。 她知道,许恆不曾爱她。 哪怕一日! 不爱她,又岂会爱她生下的孩子! “许恆,你还要骗我到何时?”成沂厉声道,“现如今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萧子灵与云鹏私通怀下孽种,你居然还在替你的好儿子瞒藏!” “姨母,我与萧子灵断无干係!”哪怕闹的满城风雨,云鹏只道他不鬆口,且等萧子灵变成『疯子』,他便可以扭转乾坤。 “你別叫我姨母!” 成沂看著自己一手养大的孩子,心寒至极,“我自认待你不薄,你是怎么报答我的!” 许恆见成沂油盐不进,当即把希望落在许成哲身上,“哲儿,这里是公堂,你莫要叫你母亲胡言乱语,纵使我在萧子灵的事情上委屈了你,可你也不能让你母亲跑到这里诬陷为父!事关重大,难不成你想为父被他们冤死在公堂上?” 他知许成哲一向孝顺,定会助他! “许恆!你……” 成沂悲愤上前时被许成哲拦下来,“母亲,我来说。” 云鹏亦在此刻看过去,“成哲,你我自幼一起长大,我岂会做对不起你的事,那些都是谣言!” 许成哲未理二人,將母亲扶在另一侧,面向公堂,“陈大人明鑑,我有两件事须在此处向诸位稟明。” “你说。”陈荣点头。 “其一,当日萧子灵入翰林院找到我,亲口说出她与云鹏私通且怀了他们的孩子,我欲休妻,不想父亲突然出现,非但不允我休妻之请,更叫我认下那个孩子,以保全他们的名声。” 话至此处,许恆跟云鹏大惊失色。 二人惊呼,被陈荣厉声打断,“谁若再敢扰乱公堂,三十大板!本官说到做到!许公子,你继续。” “第二件事,我要告家父许恆,暗中命人给家母下毒,欲置家母於死地。” 许成哲终是转身,眼睛里充满痛苦跟悲伤,还有无尽的失望,“父亲,若非你对母亲下如此重的手,我娶萧子灵何妨,我认下那个孩子又何妨?你叫我做什么我都不会违背你的意愿,可你动了母亲,我不能允许这样的事,再发生。” “为父没有!” 许恆正要反驳时,许成哲自袖兜里取出一副药渣,还有几张参与行事下人的口供,“陈大人,这些证据足以证明我所说之事,句句属实。” 师爷上前,拿回证据。 “许成哲,你这个逆子!” 啪! 陈荣敲响惊堂木,“许恆,你且看看本官身前公案,摆满了证据,认罪罢!” “他们是诬陷,全都是诬陷!” 许恆慌了。 他指著那些证人,愤怒低吼,“他们也全都是假的,那些证据不作数!” 陈荣得承认,摆在他面前的证据若真细究起来,充其量可以证明许恆德行有亏,与成敏私通生下云鹏。 而此事也仅仅可以证明许恆有杀害云煜的嫌疑。 定他陷害忠良的罪名,有些牵强。 “许恆,长姐给你留了一样东西。” 成沂想了许久,最终从怀里取出一块木质的圆牌,巴掌大小。 她走过去,將牌子递给许恆。 许恆神色狐疑接在手里,一时不辨。 “你可还记得,当年我怀哲儿时动了胎气,长姐欲到宝华寺为我祈福,你便也假借为我祈福的名义与长姐一同前去。” 成沂看著许恆,“你在宝华寺求了什么?” “我……” “你求佛祖,欲与长姐双宿双棲,恩爱百年。” 成沂替许恆回答了这个问题,“那你可知,长姐求了什么?” “她……求了什么?” “这块牌子。” 成沂淡然一笑,“夫君没认出这块牌子是什么?” 许恆的確未看出端倪,普普通通的一块牌子,前后刻著繁复纹,纹浮底雕著他看不懂的梵文。 “亡命牌。” 成沂目色渐冷,“长姐诅咒你下无间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你说什么?”许恆大惊。 “多么可笑!”成沂用无比怜悯的目光看向自己的夫君,“你想与她生生世世,她却想你不入轮迴,永世不见。” “不可能!”许恆突然发狂,双目暴突。 旁侧云鹏见状急忙上前,“姨父……” “她诅咒我死?”许恆一把推开云鹏,愤怒看向成沂,“我为她做了那么多事,她居然诅咒我死?” “那是你一厢情愿,她根本就不爱你!”同床共枕二十年,成沂最清楚什么样的话会崩断许恆脑子里名为理智的那根弦。 “她为我生下孩子,你说她不爱我?” 再多的证据,也比不过许恆亲口承认! 云鹏闻言脸色煞白,“姨父,你在胡言乱语什么!” “她爱的人是云煜,你知道,你一直都知道!”成沂大步上前,突然揪起许恆衣领,凛戾质问,“你可知她为何自縊?” “我……” “她自縊,是殉情!” “所以我才要杀了云煜!”许恆突然推开成沂,面色赤红,双目充血,“她是爱我的!我不允许她爱上別人!” 公堂死寂,所有人都安静下来。 许成哲扶稳母亲,漠然看向自己的父亲。 云鹏陷入绝望。 他知道,自己私生子的身世,坐实了。 成沂轻舒口气,拍拍许成哲的手,“哲儿,扶我回去。” “好。” 许成哲朝公案后面的陈荣拱手,得其应允,扶著自己母亲走出公堂。 直至走出衙门,成沂都没有再回头。 几个证人也都退下去,唯有冯乾跪地,泣泪恳求,“许恆亲口认罪,求大人为我家將军討回公道!” 陈荣瞧著公案上叠成小山的证据,只怕这些证据都不是真的。 那又怎样,许恆认罪了。 啪! 惊堂木响起,陈荣罗列许恆数项罪名,数罪併罚。 判,秋后处斩。 第七百七十三章 有人要倒霉了 许恆被衙役直接押往大牢,云鹏则像是丟了魂魄般走出衙门。 他来时被衙役拘捕,没有自己的马车,如今就只能徒步而行。 马车里,看著好端端走出来的云鹏,秦昭瞧向自己阿姐。 “就这么放过他?” 顾朝顏微微一笑,吩咐马车不远不近的跟著。 入鎣华街,云鹏很快被人认出来。 “这不是阳城一役,凯旋迴来的云將军么?” “什么云將军,野汉子!” “何止是野汉子,还是野崽子!”路边餛飩摊位上,几个妇人围坐在一起,嘀嘀咕咕。 云鹏猛然侧目,几个妇人顿时低头佯装吃餛飩,还把嘴烫了一下。 又有三三两两的路人经过,“你们看看,这是不是他们说的那个人?” “就是他!兵部侍郎许恆跟妻姐生下的野种,要么说有其父必有其子,他跟他弟媳不也勾勾搭搭,怀了个野种么!” “嘖嘖嘖,当初看他还不错,想著找媒婆把女儿送过去碰碰运气,亏得没送,这种人,早晚要遭报应!” 云鹏突然止步,回身怒喝,“你们在说什么!” 路人见状,缩了缩脖子快速离开。 云鹏站在鎣华街上,难以言说的感觉,仿佛自己正衣不蔽体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屈辱跟羞耻让他无所遁形。 马车里,秦昭总觉得哪里不对,“案子才审完,消息传的这么快?” 数息,“阿姐做的?” “这不是好事么。” 秦昭浅浅一笑,“阿姐说的对,好事就要传千里。” 忽的,有人撞了下云鹏。 秦昭认得那人,“茉珠?” 顾朝顏点头,“是她。” “我怎么觉得,好像有人要倒霉了呢。” 顾朝顏看著消失在人群里的茉珠,“累了,回府。” “好。” 近午时,云中楼。 等了整夜,到午时都没见到人的韩嫣正要离开,刚好碰到从外面回来的叶茗。 她朝叶茗身后看过去,未见秦姝。 “你去哪儿了?” 叶茗猜到韩嫣会来找他,亦听出她话里带著火气,“坐。” 韩嫣毫不客气,在叶茗坐到桌边时亦跟著坐下来,“萧瑾说你找过他?” “找过。” “你將我们的事全都告诉他的?” “自然。”叶茗口渴,提壶倒茶。 韩嫣瞬间愤怒,“他说时我还不信,便是你打算告诉他,为何不提前告知我?” 叶茗喝口茶,缓言,“萧瑾於夜鹰十分重要,我要看到他的真实反应。” “什么反应?” “我若提前告诉你跟阮嵐,你们势必会有准备,他就算想做什么,也会顾忌,反之你们惊慌失措时他若想动手,最容易。” 韩嫣蹙眉。 叶茗接著道,“若在他最容易动手的时候,都没动手,我便相信他是真心想与夜鹰合作。” “那你有没有想过,若真动手,我与阮嵐会是什么下场?”韩嫣咬著皓齿,昨夜將军府,她已经做好了鱼死网破的最坏打算! “他总不至於杀你们,我也会救你们。” 韩嫣怒气反笑,“万一呢?” “没有万一。” 叶茗很认真的与韩嫣解释,“我手里有他不得不投鼠忌器的证据,而我想看到他的真实反应,是拿你们威胁我,还是乖乖与我合作。” 韩嫣微红眼眸迸出一丝冰冷,心生怨懟,“你想借刀杀人?” 叶茗愣住,“借谁的刀,杀谁?” “借萧瑾,杀我!” 叶茗没想到韩嫣想法这么偏激,且毫无依据,“你是做了什么,必须要我以这种手段杀你的事吗?” “秦姝杀了吴信。” 叶茗闻言,面色冷下来,“你最好不要拿这件事开玩笑。” “我……” “我亦不想再从你嘴里,听到这件事。” 被叶茗周身散出的寒意压制,韩嫣渐渐清醒,“萧瑾既知我与阮嵐身份,他可知楚依依是做什么的?” 叶茗缓顏,“此事,我让萧瑾亲自去找楚依依挑明,想必这个时候,她也该见到秦姑娘了。” 韩嫣神色狐疑,“你让萧瑾告诉楚依依?” “萧瑾没杀你们,说明他有心同我合作,由他告诉且拉拢楚依依,那么楚依依,就是他为自己在大齐发展的第一个对象,走这一步,他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那此事,秦姝事先知情?”韩嫣还是不甘心。 她想比一比。 “这是我同秦姑娘商量之后,作的决定。”叶茗淡声道。 此话一出,韩嫣胸口那团嫉妒瞬即腾出火焰,“你是鹰首,为何事事要与她商量?” “她是……” “她只是养在老爹身边的贴身丫鬟!”韩嫣恼恨低吼。 看著眼前暴躁到根本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的韩嫣,叶茗知道,有些事不能再模稜两可,“你喜欢我?”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韩嫣连愤怒都忘了。 她好似木雕坐在椅子上,恼意尽褪,面颊泛红。 “我……” 韩嫣喜欢叶茗,喜欢了很久,久到她都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自入夜鹰那一刻起,老爹就告诉他们。 夜鹰不能有情。 情是剜心利刃,古往今来死在情下之人比比皆是,无一善终。 “夜鹰法则第一条,不能动情。”叶茗没给韩嫣承认的机会,“你若不喜欢我最好,如果喜欢,你回吴国。” 韩嫣震惊,“我在吴国呆了三年,才回来,你又要把我撵回去?” “距离和时间可以淡没喜欢,我想你迷途知返。” 韩嫣觉得叶茗说的这句话,可笑! 如果距离跟时间可以淡没喜欢,她早该忘情。 可她没有! 在吴国的每一日,她心中所想都是叶茗! 她无法想像,如果没有这份喜欢,她还能不能熬过那一个个生不如死的夜晚,如果没有这份执念,那晚死的就不是吴国摄政王,而是她! “你怕我喜欢你?”韩嫣湿了眼眶,发出颤音。 叶茗无比平静的看过去,“我怕你误入歧途,害人害己。” “这些年,你就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 “你敢发誓,你对秦姝没有半分爱慕?” 韩嫣的话,如同一根刺扎进叶茗心里。 难以形容的痛,微微的,淡淡的。 好似点墨於池,看不到,却丝丝缕缕蔓延。 现在的他並不知道,这看似縹緲的情绪,终將成为令他乱刃刮身,连呼吸都能牵扯出的伤痛。 这伤痛亦將永远烙刻在心底,永无磨灭的一日…… 第七百七十四章 夜鹰不死不退 此刻面对韩嫣质问,叶茗压下心底莫名的情绪,无比认真的回答她。 “我对秦姑娘,只有尊敬,绝无男女私情。” “若有一日爱上她,你当如何?” “不会有那么一日。” “如果!” “如果有那么一日,我违背夜鹰法则,自请让出鹰首之位。” 韩嫣冷笑,“夜鹰不死不退……” “以死谢罪。” 看著叶茗决绝的目光,韩嫣怔住了。 半晌,她忍住脾气,违背意愿开口,“你我同出莲村,同入夜鹰,你对我而言,如兄如父,我只是过於依赖你。” “这个世上,我们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 韩嫣敷衍点头,“我知道,这是老爹说的。” “你知道就好。” 叶茗重新端起茶杯,浅抿一口,“还有事?” “如今萧瑾在朝中並无倚仗,我们把力气都在他身上,值得?” 叶茗搁下茶杯,“『我们唯一可以依赖的只有自己』这句话,同样適用萧瑾,没有倚仗,就倚仗自己。” 韩嫣不懂,“他哪有那样的本事?” “他没有,我们可以让他有。” 叶茗徐徐开口,“萧瑾是夜鹰与梁帝討要权力的筹码,他越有价值,我们从梁帝那里得到的权力就越大,我这样说,你可懂?” 韩嫣自然明白,却心忧,“按部就班的活著不好?为什么一定要爭取那些……让自己陷入险境的所谓权力?” “即便我们是刀俎鱼肉,我也想我们能少被砍几刀。” 韩嫣,“……有意义?” “活著就是意义。” 韩嫣点头,“接下来该怎么做,我听你的。” “阮嵐的孩子须得保住,那是萧瑾与夜鹰一辈子都摆脱不掉的纽带,秦姑娘已经去见楚依依,她將是萧瑾背后的財力支撑,至於萧瑾的仕途,程嬪案后自有去向。” 韩嫣瞭然,“知道了。” 韩嫣没再久留,亦未再质疑叶茗对秦姝的感情。 原因无他,她不能去吴国。 她要留下来! 可作为女人,她的感觉比谁都准,叶茗对秦姝是不一样的。 她爱叶茗。 叶茗可以不爱她,但也绝对不能爱別人…… 另一处,楚依依也等了一整晚,脾气逐渐暴躁,以至於秦姝姍姍来迟的时候,她直接一个茶杯摔过去。 那茶杯直衝秦姝,青然暗自运气,硬是改变茶杯摔出去的位置才未伤人,倒是有茶渍溅在秦姝裙摆上,好好的青色长衣,脏了些许。 “怎么是你?”楚依依想了整晚,始终不相信萧瑾说的那些话是真的。 可万一是真的,她亦想到应对之策。 她想赚钱,不想叛国! 此刻见到秦姝,她忽的起身,“你不是五皇子的人吗?” 秦姝瞧了眼碎在半步距离之外的茶杯,清眸微微闪动,隨后迈著悠缓的步子走到桌边,“现在不是了,確切说,我从来不是裴錚的人。” “那你……” 青然上前,低语,“大姑娘,先谈正事。” “是你卖给我的私盐?” “是。”秦姝点头,“之前与你交易的周员外,是我安排的。” 楚依依深深吸了一口气,“我问你,你卖给我的私盐,到底出自哪里?” “义郡。” 秦姝拎起茶壶,自行倒了杯茶,音色清浅,“萧夫人要不要喝?” “你少在这里顾左右而言他!”楚依依美眸含怒,“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些私盐,来自梁国!” 秦姝抿了口茶,“味道不错。” “我在问你话!” “那些私盐来自义郡,但义郡的私盐,来自梁国。” 秦姝只是简单的坐在那里,自其身上散发出来的气韵跟尊贵却已显露无疑。 青然曾与烛九阴打听过此人。 梁国皇族並无公主,有名有姓的郡主也都在梁国,从未离开。 她实在猜不出眼前之人的身份,但有一点,单凭那日手势她可以判定,秦姝是梁国皇族。 “还真让萧瑾给说著了!” 楚依依瞧了眼青然,转回身时神情激愤,“既然你承认,我也不跟你兜圈子,之前你送过来的三批私盐我收了,但是钱,我不会给你。” 秦姝挑眉,“萧夫人何意?” “这三批私盐就算是堵我的嘴,我不告发你的身份,你也別想从我这里拿钱,你我两清。” 秦姝抬头,看了眼站在楚依依背后的青然。 青然沉默不语,这么天真的想法可不是她教的。 秦姝微笑,“告发我?” “你是夜鹰。”楚依依也不傻,昨日萧瑾说的话她听懂了。 秦姝没有反驳。 相反,她欣然承认,“的確。” 楚依依倒像是抓住什么把柄,“你走罢,从现在开始,我们不要见面了!” “那可不行。”秦姝坐的稳,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 “为什么?”楚依依狐疑看过去,“你就不怕我告发你?你们夜鹰是怎么害我国公府的,別说你不清楚!” “我们害柱国公府那会儿,萧夫人是怎么助我们的,我也很清楚。” 音落,楚依依脸色骤变,“助你们?” 青然见楚依依没反应过来,插了一句嘴,“当初是你们冒充五皇子,与我家大姑娘联繫的?” 秦姝点头,“聪明。” “你!”楚依依愤然呵斥,“你现在就走,我不想再看到你!” “萧夫人想过我走的后果么?” “什么后果?” “你与夜鹰合作贩卖私盐的事,很快就会被人知道,死罪无疑。” 秦姝背靠扶椅,神態悠然的坐在那里,“且不说楚世远案时你的那些小动作都会暴露出来,单说两样。” “哪两样?” “钱,命。” 秦姝抬起头,眸色清冷,“我不知萧夫人是怎么想的,鱼死网破也要有筹码才行!” “你是夜鹰,义郡私盐来自梁国!”楚依依觉得她有筹码。 秦姝笑了,“证据呢?我是夜鹰,义郡私盐来自梁国的证据,你有?” 楚依依愣住了。 “反而是萧夫人与义郡私盐往来的帐目,证人,证物,我都可以拿出来,咱们现在就去刑部公堂,看看是你能告死我,还是我能告死你。” 楚依依胜怒之余,並未想这些细枝末节。 此刻被秦姝提醒,心下陡惊…… 第七百七十五章 与你合作,是通敌 房间里,气氛死寂。 楚依依坐在桌边,搭在桌面的手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退一步,咱们不谈鱼死网破的死路,谈钱。” 秦姝继续道,“萧夫人的眼界,只在那三批货上?” “你什么意思?”楚依依压下心头火气,狐疑看过去。 “那三批私盐才值多少银子?”秦姝轻讽,“萧夫人也不要太容易满足了。” 楚依依当然不满足,可她也不想与梁国扯上什么关係! “只要萧夫人与我合作,我可以保证,不过半年,萧夫人便可躋身皇城百名富商榜,前十。” 听到这个排名,楚依依心头一颤。 自从做了生意,她对那个榜单十分在意,时不时就让青然打听,且打听到如今司徒月排在榜首位置,而榜单上唯二的女人,是顾朝顏。 第十。 “与你合作,是通敌。” 秦姝笑了,“被人知道了才叫通敌,而且萧將军没与你说过,他已经通敌了,就算你与我划清界限,他朝萧瑾被人发现,萧夫人一样逃不过死罪。 或者萧夫人连同萧將军一起告上刑部衙门,只是夫人有没有想过,告贏了又能怎样,你有娘家可回?” 秦姝的话,如同刀子,句句扎进楚依依心里。 “识时务者为俊杰。” 秦姝再次拎起茶壶,倒了杯茶递过去,“萧夫人。” 旁侧,青然適时低下头,“大姑娘……” 楚依依终是冷静下来,接过茶杯,“半年之后,我当真能躋身百名富商榜前十?” “用不上半年。”秦姝信誓旦旦。 楚依依犹豫片刻,接过茶杯,“合作愉快?” “当然!” 秦姝欣然端起茶杯,“合作愉快。” 看著喝下茶水的楚依依,秦姝微不可辨瞧了眼站在她身后的青然。 青然微微施礼,秦姝缓身而起,“萧夫人,生意上的事你只管放手做,有任何需要,夜鹰都会全力以赴。” “那就……多谢。”楚依依明白,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待秦姝离开,青然回到桌边。 她忽然有些后怕,“青然,你说这件事,我们做的到底对不对?” “大姑娘,有句话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当初决定贩卖私盐时奴婢提醒过大姑娘,这是死路。” 楚依依当然知道,“可现在不一样,那些私盐是梁国的……” “不是梁国的,我们就不用死了吗?” 音落,楚依依驀然抬头。 “大姑娘,既然是死,管它怎么个死法,我们该想的,是怎么活。” 青然的话犹如一记响雷,令楚依依豁然开朗。 她缓缓转回桌前,看向刚刚喝过的茶杯,伸手握住,一饮而尽…… 许恆案一日审破。 许恆被判决秋后处决,案子没有波及许成氏母子,反而因为旧事被挖,云鹏成了眾人眼中的笑话。 鼓市深宅,萧子灵在厅房里坐立不安。 “茉珠,你当真把字条传给云郎了?” “回大姑娘,奴婢亲手交给云將军的,不会有错,还没到酉时,我们再等等。” 萧子灵点点头,隨后嘆了口气,“难怪我与云郎的事被公公知道,他非但没有责骂,竟还帮我劝许成哲隱瞒,原来云郎亦是他的儿子,那我怀的,仍然是他的孙儿!” 消息是茉珠打听到的。 “就是可惜……” 萧子灵眼神突然发狠,“都是许成氏那个扫把星!居然到公堂上告发自己夫君跟自己长姐有染!她这么做,岂不是伤害了两个最亲的人?於心何忍!” 茉珠以为自己听错了,真正受到伤害的是谁? “要不是她这么一闹,以公公对云郎的喜欢,只怕整个侍郎府都是云郎的!” 茉珠以前怎么没发现,萧子灵这么可笑! 就在这时,府门响起。 “是云郎!”萧子灵激动起身。 “大姑娘小心身子,我去开门。” “快去!” 门启,正是云鹏。 “云將军,请。” 茉珠侧身,云鹏面沉似水,手里拎著一个食盒迈进门槛。 厅房里,萧子灵满心欢喜,眼睛弯成月牙,“云郎,你怎么才来!” 云鹏由著她把自己拉到桌边,“你坐。” “字条上写著酉时,我不知道你著急。” 他將食盒搁到桌面,从里面拿出糕点,语气平淡,“这是给你带的桂糕,尝尝。” 墮胎药按量需要服用两次才会打掉那个孩子,且不会抓到把柄。 萧子灵未曾想云鹏遭遇这样的变故心里还能想著她,一时感动,“云郎,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 云鹏强装镇定,“我很好。” “发生这样的事,你別自己硬扛,我知道公公出事了。” “公公?” “你既是许大人的私生……儿子,我自然要叫回他公公。” 萧子灵上前安抚,“都怪许成氏那对母子,心如蛇蝎,明知道这种事传出去会对你名声不好,偏偏闹到人尽皆知!这下好了,公公被判秋后处斩……你说他们会不会是故意的?” 云鹏看著贴过来的那张脸,很想反问她一句。 你也知道有些事闹到人尽皆知对名声不好? 那当初鎣华街上,你又干了什么! “你先吃糕点。” 看著被云鹏递过来的糕点,萧子灵接在手里,“我现在怀疑许成氏母子这么做的目的,是爭家產!” “不重要了。”不管成沂跟许成哲目的为何,结果已经摆在那里。 没有许恆庇佑,他將一无所有。 当务之急,他要挽回名声! 他是私生子,那是许恆的错,萧子灵若生下私生子,那才是他的错! “怎么不重要!”萧子灵不以为然,“你也是公公的儿子,侍郎府里哪怕一块木头都有你的一半!我偏不信许成氏能赖下属於你的那部分!” “快点吃。”云鹏逐渐失去耐心。 偏生萧子灵丝毫没看出他眼中急迫,“既然他们不仁,你也不义,你不如现在就去刑部,敲法鼓状告他们霸占侍郎府家產!” 云鹏真不知道萧子灵脑子里装的什么。 她这是生怕別人不知道自己是私生子,爭家產? 爭家產的前提,他得姓许! 更何况早在许恆认下他之后,已经偷偷给了他不少家財,如今的侍郎府能有几个钱值得他放弃云姓。 他现在该爭的不是家產,是名声! 第七百七十六章 你是爱我的! 眼见萧子灵握著手里糕点迟迟不往嘴里送,云鹏有些不耐烦,“我买的桂糕不好吃?” 萧子灵正沉浸在她的『智慧』里,丝毫没听懂云鹏催促之意,索性搁下糕点,“云郎,若爭家產,你有利的地方是我们的孩子,多一人我们多爭一份家產……” “快吃!”云鹏终於爆发,眼神发狠,怒声低喝。 萧子灵嚇一个激灵,愣住,“云郎……” 云鹏沉了气,“吃了这块糕点,我们再商量家產的事。” 萧子灵被那股寒意惊的不知所措,“云郎,我……我还不饿……” 正待云鹏欲怒时,萧子灵突然从怀里掏出一张房契,“云郎你看!这是我把嫁许成哲时的全部嫁妆都卖掉,换成银子买下的宅子,原本我想等你娶我的时候再告诉你这个惊喜,可如今许成哲母子霸占侍郎府,你没地方住,我这才叫茉珠约你过来!” 萧子灵兴致冲冲將房契摆在桌上,“只是太著急,这里还没装潢,你且先住著,缺的东西我们日后再添。” 云鹏扫了眼桌面上的房契,落款写的是萧子灵的名字。 他顿感滑稽! 堂堂城北军主帅,何时沦落到要靠女人救济。 “云郎,我想好了,哪怕你爭不到家產,我也嫁你!” 萧子灵突然起身走到云鹏身后,双手环其脖颈,弯下腰俯在云鹏耳边,声音变得柔情似水,“我找媒婆选了日子,下月初八正是婚嫁吉日,你娶我好不好?” “萧將军……” “兄长不同意我也嫁定你!这辈子我只跟你!”萧子灵被自己的深情感动的无以復加,脸颊埋在云鹏颈间,“哪怕你一无所有。” 最后四个字,犹如刀子扎进云鹏心臟。 他忽然想起若非萧子灵勾引自己的事暴露,许成氏也不会毅然决然走进公堂,没有她的指证,许恆怎么会有事?他又怎会沦落至此! “云郎,给我们的孩子取个名字吧?” 噗— 匕首刺入小腹,剧痛未至,萧子灵脑子儘是她与云鹏,带著他们的孩子在院中嬉戏的场景,那么温馨。 “大姑娘!”茉珠捂唇惊呼,但却朝后退到安全位置。 匕首抽离,云鹏突兀起身,声音冰冷,“你为什么不吃我买的桂糕?” 看著小腹汩汩涌出的血水,萧子灵终於感受到彻骨的痛意。 她捂住小腹,满眼震惊的抬起头,“你为什么……” “因为你蠢!你笨!” 云鹏猛然上前,在萧子灵毫无防备之下朝她小腹狠捅两刀,又將她用力推到地上,指著她的鼻子,“你这个不知廉耻的下贱女人,背夫偷汉是什么光彩事!我早就叫你打掉孩子,你非但没有,竟还跑到许成哲面前刺激他!” 萧子灵痛至极处,双手捂住小腹,眼中儘是惊恐,“云郎,我是爱你的啊!” “呸!” 云鹏朝她狠啐一口,“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名声!早在嫁给许成哲之前你已非完璧,还怀了另一个男人的野种!你这种水性杨的女人也配说爱?” “没有!我的第一次是……” “那种小把戏还想骗我?”云鹏双眼血红,睚眥欲裂,“都是你!要不是你在鎣华街上坏我名声,我何至於沦落到今天这种地步!你这个扫把星!” 眼见云鹏朝她衝过来,萧子灵嚇坏了,捂著肚子大喊,“茉珠!茉珠救我!” 听到唤声,云鹏突然意识到什么,猛然回头。 茉珠心知不妙,当即绕到萧子灵背后,“大姑娘莫怕……” 云鹏彻底卸下偽装,面目狰狞,“今天你们都要死!” “可你刚刚还给我买了我最爱吃的桂糕!”哪怕被云鹏捅了三刀,萧子灵都不相信眼前这个男人对她无爱,她还有幻想。 “因为桂糕里掺了墮胎药!我原本只想打掉那个孽种,可你太难缠!不杀你,你就会像毒蛇猛兽一样一直缠著我,到死不放!”云鹏举著匕首,面目如恶鬼,一步步走向萧子灵。 萧子灵身心俱痛,茉珠佯装拖拽,也是一点点都拖不动。 就在云鹏再次举起匕首剎那,府门突然被人踹开。 “住手!” 听到声音,三人皆朝外瞧。 只见萧瑾带著家丁大步衝进来,身后跟著刑部衙役。 “哥……哥!救我!”萧子灵见到来人,大声求救。 云鹏一时慌张,扔了匕首。 萧瑾行入厅门,看到眼前场景怒目圆睁,“云鹏,你好大的胆!我的妹妹你也敢杀!” “没有……我没有!”云鹏仓皇摇头,“萧將军你看错了,我没动她,是她自己不小心伤到自己!子灵,你快同萧將军解释!” 地上,萧子灵双手紧捂小腹,面色苍白如纸,看到云鹏求她,心中重新燃起火苗,泪光闪烁,“云郎,你是爱我的?” 这句话终成压倒云鹏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眼睁睁看著萧子灵忽然化作一只面目狰狞的恶鬼朝他扑过来,想要缠在他身上,生生缠死他! “你……该死!” 云鹏突然抓起掉在地上的匕首,发疯一样冲向萧子灵,“我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幸有萧瑾出手,用力扼住云鹏手腕,“你疯了!” “萧子灵,你该死!你为什么不去死—” 看著近乎癲狂的云鹏,萧子灵连痛都忘了,眼泪不停的掉下来,“云郎……” “你们还愣著做什么,云鹏蓄意谋杀本將军的妹妹,你们可都亲眼看到了!” 厅门外几个衙役当即上前將云鹏从萧瑾手里押过去,“把他带去刑部交给你们陈大人,捎本將军一句话,云鹏必要受罚,否则我决不罢休!” 云鹏被人带走后,萧瑾这方回头看向自己的妹妹。 鲜血染透衣裳,此时的萧子灵已经没什么力气,虚弱至极,“哥,救我……” 到底是亲生妹妹,萧瑾当即將萧子灵抱进內室,將其搁到床榻上,隨后命人去请大夫,且叫茉珠好生照顾。 夜已深,宅院外面一处暗角。 顾朝顏看著几个衙役將云鹏押出来,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去。 她知道,云鹏完了。 忽有人影闪落,是洛风。 “茉珠怎么样?”身后,时玖著急问道。 洛风一直在暗处,“茉珠没事,倒是萧子灵被云鹏捅了三刀,命在旦夕。” “今晚多谢洛少监。” 第七百七十七章 一入冬就很可怕 许恆案退堂,顾朝顏便开始了对云鹏的算计。 她知萧子灵变卖嫁妆买了一座私宅,亦知许恆案后云鹏再无可能回侍郎府,便让茉珠安排了这齣戏,又將两人在此处的消息透露给萧瑾。 之后让时玖求到洛风,希望洛风可以暗中保护茉珠。 许恆被判秋后处决,云鹏恶意中伤萧子灵,就算不死也难逃发配苦寒之地,萧子灵也得到了应有的报应。 至此,一切顺利。 顾朝顏没有留下来等萧子灵是死是活的消息。 萧子灵的生死,她交给另一个人了…… 房间里,茉珠盯著床榻上因为剧痛昏厥过去的女人,目色冰冷。 大夫说云鹏捅的那三刀皆未伤及要害,孩子保不住了。 至於萧子灵,因为失血过多或有性命之忧,只要过了今晚,应该无事。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萧瑾得大夫回稟,又嘱咐她几句后离开,大概意思是萧子灵既然给自己买了私宅,便无须再回將军府。 此时看著床榻上昏迷不醒的萧子灵,茉珠知道,自己可以隨时要了她的命,然后拿著顾朝顏给她的银两,离开皇城。 哪怕不走,將军府一家也怀疑不到她身上。 她走近床榻,静静看著萧子灵在昏厥中仍然蹙成一团的五官,忽然就没了杀心。 她期待萧子灵醒过来之后的反应…… 翌日。 刑部。 许恆案插曲过后,程嬪案终在刑部开审。 公堂里,陈荣居於中位,裴之衍在左,裴冽在右。 早就得到传唤的裴润最先走进公堂,皇后秦容跟皇贵妃姜梓的马车几乎同时抵达衙门口,鑑於此案为密审,两人出行低调,只乘坐普通马车。 秦容带珞莹先一步走进公堂,姜梓带檀欢隨后而入。 与许恆案心境不同,陈荣敲惊堂木的力道都特別收敛。 啪! 陈荣没有自作主张,而是看了眼两侧,“依程序,该叫原告陈述案情事实,两位以为如何?” 裴之衍一袭黑色长袍,左眼罩著黑色眼罩,神色平淡,不怒自威,“陈大人是主审,又是刑部尚书,该如何审便如何审,本王若有异议,自然会说。” 陈荣无比恭敬的点点头,又看向另一侧,“裴大人……” “本官与平王殿下想法一致。”裴冽道。 陈荣最终看向堂前,倍感压力。 “既是晋王殿下先告的御状,那就请殿下拿出证据,证明是……皇后害死程嬪。” “一派胡言!” 秦容身穿紫色宫装,髮髻上珠环玉翠,奢华无匹,“你真是眼瞎,害死程嬪的人分明是姜梓!” “皇后娘娘这是把公堂当作延春宫了?公堂之上主审最大,陈大人叫晋王先说,皇后娘娘著什么急,总会轮到你的。”姜梓挑眉迎向秦容杀人鞭尸的目光,“我说的不对?” “程嬪就是你杀的!” “不是。”姜梓很慎重也很认真的摇摇头。 公案后面,陈荣头疼。 一般这个时候他该敲响惊堂木,两侧衙役依他的意思震动杀威棒,可今日公堂之上,他朝谁敲都好像不是很合適,“晋王殿下?” “回大人,本王母妃的的確確,死於皇后之手。” 裴润穿著一袭深青色的长袍,长袍绣著金边的云纹,面料轻柔,腰间垂著一块玉佩。 玉佩质地一般,上面刻著一根灵芝,寓意吉祥。 整块玉佩的雕工手法亦不精致,看起来十分的不值钱,可那是母嬪所能拿出来的,最好的东西。 为了送他这枚玉佩,母嬪偷偷让宫女卖掉她唯一贵重的首饰,一根玉簪。 那是孙太妃的赏赐。 “证据呢?”秦容冷眉看向裴润,怒声质问。 “不然这样,陈大人下来,皇后娘娘坐过去,案子你来审,如何?”姜梓就是瞧不过秦容颐指气使的模样,呛声道。 “姜梓,我在问裴润!” “轮不到你问!” 眼见秦容跟姜梓槓上,陈荣愁的直挠头。 “皇后娘娘,姜皇贵妃,不如先让晋王殿下说,两位歇歇。”整个公堂,也只有裴之衍能开这个口。 裴润的手轻轻握住腰间玉佩,“当年母嬪诞下我,父皇欢喜,赐含元殿,母嬪便带著我,跟宫女春枝住进去,只是含元殿的日子不好挨,內库局一年四季都要剋扣含元殿的吃穿用度,別的季节还好,一入冬就很可怕。” “你说这些与……” 咳! 眼见秦容欲插嘴,裴之衍低咳一声。 “皇宫里的冬天很冷,內库局没有多余的红罗炭分给含元殿,端进来还热乎乎的饭菜,没吃两口就已经冷的冰牙。” 裴润並不著急拿出证据,他身如玉树般站在那里,诉说著母嬪在含元殿遭受的苦难,“屋子太冷,母嬪实在没办法,便让春枝拿她的首饰,去別的殿里偷偷跟宫女换些炭,可也只能换来一点点。” “我出生的第五年,也是母嬪搬进含元殿的第五年,母嬪首饰盒已经空空荡荡,再也拿不出什么东西去换红罗炭。” 裴润音色清冷,面容微白。 他熟稔说出记忆里的画面,“那一年我们过的很苦,你们所能想像的最糟糕的饭菜,於我们却是可望不可即,又到冬天了。” 公堂里寂静无声。 陈荣此前只知眾多皇子里,唯眼前这位二皇子不受宠,相应的,二皇子的母嬪程柯在皇宫的日子也未必好过,可他怎么都没想到,含元殿的日子竟那般悽苦! 若无人授意,他是不信的。 相较於裴之衍,裴冽心生动容。 年幼丧母,同病相怜。 “又到冬天了。” 裴润面容平静,却有一股无尽的悲伤瀰漫在整个公堂,沉闷压抑,让所有人的內心仿佛全部陷入了那一年的含元殿,“內库局依旧如往年那般剋扣含元殿的红罗炭,吃食又少,我们真的挨不下去了。” 秦容瞧了眼裴润,正要开口时姜梓突然走过去,挡在两人中间。 “你们有没有试过冬天到外面晒太阳取暖?”裴润突然看向堂上三人,微微一笑,“还有挺效果的。” 看似玩笑,却愈悲伤。 第七百七十八章 深恩几近仇 堂內无人应声,裴润渐渐收敛起眼底的笑意,一泽水雾瀰漫在眼眶里。 “再没有取暖的红罗炭,我们就都要冻死了,於是春枝跑到內库局,去求本该属於我们的红罗炭,可她连门都没叫开。” 裴润握著玉佩手,愈发收紧,“母嬪去了。” “我跟春枝坐在含元殿的门槛上,眼巴巴看著內库局的方向,我那时天真,以为母嬪说她能带回红罗炭,就一定能,我幻想著母嬪出现的样子,定是捧著一大堆红罗炭出现在我面前,我也一定会欢欢喜喜的扑过去,可我看到的,是母嬪满身湿漉出现在我面前,那是冬天。” 公堂死寂,无人出声。 “这跟本宫有什么关係?”唯一不能共情的,只有秦容。 “皇后娘娘话多了!”姜梓怒懟。 裴润毫不在意,“我要感谢姜皇贵妃。” 姜梓闻声看过去,正好迎上裴润眼含泪水的眸子。 “对不起。” “皇贵妃万勿说这样的话,如果不是你,我们可能挨不过第三个年头。” 裴润声音中透著感激,“那一年我三岁,记忆还很模糊,但春枝说过,那一年含元殿的红罗炭很多,至少那一年我们没有挨冻,因为姜皇贵妃替母嬪出头,到內库局替我们要了我们该得的用度。” “可我后来疏忽了。” “大恩不言谢,深恩几近仇。” 裴润浅眸含笑,“皇贵妃这样说,是怕我会怪你?” 姜梓身边,檀欢忍不住开口,“晋王殿下別怪我家娘娘,那时我家娘娘一时气急到內库局为程嬪出头,虽为你们討要到当年用度,可回宫后反覆琢磨,这般意气用事只怕会害了你们,於是叫奴婢找到內库局的小桂子,私下里给他银两让他暗中照顾含元殿……” “一派胡言!”秦容冷声打断,“据本宫所知,小桂子可是把含元殿照顾的很好。” 其侧,珞莹朝向公堂,“三位大人明鑑,檀欢口中的小桂子任职內库局,我们所查,正是他得了姜皇贵妃授意,故意剋扣含元殿用度,我们这里有证词!” 珞莹说话间,自怀里取出宣纸。 师爷上前,接过宣纸后拿到陈荣面前。 陈荣哪敢接! 师爷恍然,当即將宣纸呈到裴之衍面前。 裴之衍看过之后,那页证词又转到裴冽手里,最后才落到公堂上。 陈荣瞧著上面的证词,“这是谁逼小桂子写下的证词?” 依宫规,所有犯了错的宫女太监,都要送到暴房拷问,断不可由各司主事私下用刑。 秦容为后,自然懂得其中道理。 她瞄了眼珞莹。 “回陈大人,小桂子侍奉宛嬪时犯下大错,宛嬪得皇上应允將其押入暴房,审讯后方知小桂子坏事不止做了一件,其中之一就是得姜皇贵妃之意,苛待程嬪。” “我家娘娘没有!” 檀欢怒道,“当初我家娘娘虽然让小桂子暗中帮助含元殿,对外却叫他否认此事,亦或说出些相反的话,就怕被谁知道生出歹毒心思!” “你大胆!” 珞莹突然上前,扬手就要打檀欢,姜梓当即过去攥住她手腕,“又当这儿是延春宫了?” “珞莹,退下。” 秦容看向姜梓,“证据確凿,你的狡辩,毫无意义!” 姜梓不怎么服气,“既是宛嬪审的小桂子,那不如把她叫过来与我当面对质,到底是她审的小桂子,还是內库局的李总管!” “当然是宛嬪!暴房里有记录,你大可去查!” 姜梓冷笑,“整个皇宫谁不知道暴房是你延春宫的后园!”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陈荣习惯性拿起惊堂木,举至半空时灵台清明,落於掌心,“不如……我们听晋王殿下把话说完?” 秦容跟姜梓互相瞪了一眼。 公堂暂时安静,裴润缓声道,“那一年冬天真冷,母嬪的身体越来越差,春枝也一样,后来母嬪病倒,春枝拖著虚弱的身子避开宫里的人跑到御书房外,跪求父皇为母嬪作主……” 陈荣听到这里,心忽的悬起来,生怕晋王说出什么对皇上不满的话,那此案性质可就变得微妙了。 “只是没想到,春枝跪下去的瞬间突然吐血,昏厥在御书房外。” 裴润眼中生悲,“父皇当即命御医为春枝诊治,结果…… 春枝死了。” “事情闹到父皇那里,內库局得到消息,当即派人到含元殿非但送去短缺的衣食用度,还將整个含元殿整修一翻,他们走后,春枝死讯传到含元殿,他们说春枝染了风寒,邪气入体致亡。” 裴润突然停下来,数息,“母嬪哭了很久,我们连春枝的尸体都没看到,去领人时只有一个白色罐子。” 秦容侧目,“这有什么好说的。” 姜梓冷然相对。 裴润抬头看向陈荣,“可是后来,我查到春枝並非死於风寒,而是被人在饮食里下了慢性剧毒。” 眾人闻声,愕然…… 皇城,金市。 近午时,云中楼。 顾朝顏端起茶杯,有些喝不下去。 “心乱了?”方桌对面,司徒月同样端著茶杯,微笑著看过来。 顾朝顏索性落杯,“司徒姑娘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是我饿了?” “两壶茶,你没喝饱?” “皇城首富就是这么请客的?”顾朝顏当即叫来店小二,点了六道云中楼的招牌菜。 店小二离开后,司徒月送过去两个白眼,“六道菜你能吃得完?” “吃两道,剩下四道我准备带回去。” 司徒月,“……你猜谁会贏?” “猜不出来。” “你想谁贏?” 这个问题没有什么悬念,顾朝顏欣然应答,“皇后。” 司徒月轻嘆口气,“这么说,你已经想好加入太子阵营了?” “以我现在的实力,还不知道有没有资格。”顾朝顏的確想好了。 司徒月不以为然,“万一结案,皇后確是凶手,你也不会改变主意?” “为什么要改变?” “皇后不是善类,太子又能好到哪里去?” 顾朝顏反而没那么在意,“皇宫自来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对错很难以结果分辨,又或者,害死程嬪的凶手是姜皇贵妃,你会因为姜梓不是善类,就改变自己的立场?” “不会。” 第七百七十九章 我还是榜首 司徒月给顾朝顏的解释很简单,她早早入局,已经没有选择的余地,可顾朝顏完全可以置身事外。 “我也早早入局了。” “何时?”司徒月挑眉。 顾朝顏微笑,“嫁给萧瑾那一刻。” 司徒月见顾朝顏执意如此,也不再劝,“这件案子將会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顾朝顏亦有同样想法,“只可惜我们不在公堂。” “消息很快就会传过来了。” 忽有门启,店小二著人將六道菜端到桌上,顾朝顏直接吩咐將其中四道菜装好,送去翰林院,交给楚锦珏。 司徒月不解,“为什么是楚锦珏?” “巴结柱国公府。” 司徒月又翻了两个白眼过来,“没有一句真话。” 彼时,许成氏跟许成哲之所以能出现在公堂,皆因她查出许恆给许成氏下毒,遂將此事告知许成哲,又將许恆委屈许成哲的事告知许成氏。 母子连心,这才一起將许恆送进大牢。 可这件事,终归是她打扰了他们母子的平静。 这顿酒菜,算她赔礼。 之所以交给楚锦珏,想来他必拉著许成哲,喝到昏天黑地。 “宫中死的不明不白的嬪妃不止程嬪,最没悬念的,就是程嬪。” 顾朝顏將將拿起筷子,闻言抬头,“为什么?” “程嬪没权,没势,没钱,没人。” 顾朝顏,“……没有利用和被利用的价值?” “聪明。” 司徒月夹了块切好的鸽子肉,“没有谁会在这样的人身上动心思,所以程嬪的死,没有阴谋。” “没有阴谋也有凶手。” “自然。”司徒月边嚼边道,“比起程嬪,郁妃之死可就蹊蹺了。” 听到『郁妃』二字,顾朝顏耳朵忽的竖起来,“郁妃病逝。” “这种鬼话你也相信?”司徒月扬眉,“宫里哪个嬪妃的死是谋杀?宫女太监都死的有名目。” 顾朝顏不相信,“郁妃或许是个例外。” 但凡郁妃之死有半点蹊蹺,裴冽也不会等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作,害死郁妃之人,早就被他五马分尸了。 “別总想著例外,这个世上从来没有例外。”司徒月瞧了眼顾朝顏,“郁妃是商户之女,你可知道?” 顾朝顏点头,“不是秘密。” “大商之女。” 顾朝顏,“……绝无可能!郁氏一族只是普通商户,连百名富商榜都没进去。” 司徒月笑了,“財不外露,不是所有人都如你我这般看重富商榜,你信不信,若那些隱在皇城里的大商都露头出来,你未必能入前十。” “你呢?” “我还是榜首。” 顾朝顏,“就算郁妃的父亲是大商,也不能代表郁妃之死就有阴谋,我记得郁妃死后,郁老爷子並未呈稟皇上详查,无人闹事。” “我只能说,郁妃的父亲是大商,郁妃之死未必那么简单,具体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你如何知道郁禄是大商?” 司徒月呶呶嘴,“以我现在的身份跟实力,以及接触到的秘密,我知道这个不奇怪吧?” “裴錚告诉你的?” “五皇子不知。” 顾朝顏正要追问时,有人进来稟报案情。 依下人稟报,刑部公堂內裴润指出曾在含元殿伺候的宫女春枝死於慢性剧毒,且有御医为证。 “谁会给一个宫女下毒。”司徒月瞧了眼下人,“还有什么?” “姜皇贵妃在公堂上一直帮著晋王说话,但除了宫女春枝中毒是事实之外,並无任何证据,反而是皇后拿出证据,证明当年是姜皇贵妃指使內库局的小桂子,暗中剋扣含元殿用度,证据確凿。” 司徒月笑了,“这种证据,皇后想拿多少有多少。” 顾朝顏挑眉,“你怀疑皇后的证据是假的?” “你该不会以为是真的吧?” “春枝的死,你怎么看?”顾朝顏狐疑问道。 司徒月收敛眼中笑意,“是真。” “没有值得怀疑的地方?” “数年蛰伏,以身入局欲与太子同归於尽,之后捨命告御状终上公堂,这样的情况,换作是你,你所拿出的证据会是假的吗?” 顾朝顏沉默。 司徒月知道她心里已有答案,挥手退了下人,“继续打探。” “只不过想要扳倒皇后没那么容易,谁输谁贏,我们还要再等。” 顾朝顏下意识抬头,“若有人害死郁妃,会不谁?” 司徒月,“……郁妃的事只是閒话,你別往心里去。” 顾朝顏知道司徒月不会无缘无故提起郁妃。 这不是閒话,意有所指…… 鎣华街,深巷。 茶馆。 最里面的雅室,茶香裊裊,如丝如缕瀰漫。 竖在中间的云母屏风,玉石镶嵌,层次清晰,长河落尽星辰起的画卷在繚绕的雾气中,异常绝美。 秦昭落杯,“叶鹰首希望谁贏?” “叶某斗胆,想让玄冥大人猜一猜。” 秦昭盘膝而坐,双手落於膝间,清眸在那张鬼面下微微闪动,“姜皇贵妃。” “为何?” “夜鹰力保萧瑾,非但助他在阳城建功,还算计了云鹏,帮萧瑾取下城北三营,成为五旗营的主帅……” “算计云鹏的可不是叶某,是秦府的顾朝顏。” 秦昭就知道叶茗会查,“萧瑾对云鹏落井下石的做法,可不像是他脑子能想出来的。” “叶某顺水推舟罢了。” 叶茗忽尔扬眉,“顾朝顏还挺记仇的,只不过这次她弄巧成拙了。” “怎么说?”秦昭很想听一听叶茗对自家阿姐的评价。 “她想借著云鹏让萧子灵万劫不復,却不想阴差阳错,成全了萧瑾。”叶茗端起茶杯,“想必她现在正后悔。” “或许吧。”秦昭比叶茗知道的多。 这一次他的阿姐可不是想借云鹏毁萧子灵,正相反,她是借萧子灵,毁云鹏。 “但有一件事,我觉蹊蹺。” “什么?”秦昭扬眉。 “许恆被告。”叶茗嘆惜,“夜鹰原本的计划,是想以萧子灵为纽带,將许恆跟云鹏一起收入嚢中,胎死腹中……我们聊偏的?” 秦昭微笑,“反正閒来无事。” “玄冥大人继续。” 第七百八十章 我希望谁贏? 秦昭依著自己刚刚的分析,继续道。 “夜鹰费大把时间,下那么大功夫扶持萧瑾,绝无可能是为帮他在大齐朝中独当一面,叶鹰首还是希望他能加入到夺嫡阵营。” 叶茗端著茶杯,未饮,“然后呢?” “如今大齐朝中两大阵营,太子裴启宸,五皇子裴錚。”秦昭声音清冷,“如果我没猜错,夜鹰首是想把萧瑾送进裴启宸的阵营。” 叶茗没有反驳。 “有句话叫锦上添易,雪中送炭难,此案若姜皇贵妃贏,皇后势必获罪,太子那边又刚刚失去杜长生,正是危难时。” 秦昭轻吹浮动在茶杯上的嫩叶,微抬眸看向对面,“这个时候叶鹰首若將萧瑾送到裴启宸面前,他必如获至宝。” “如获至宝可不至於。”叶茗浅声道,“萧瑾不过是五旗营主帅,充其量,能入他眼。” “连钟离都下场了,又岂是入眼那么简单。” 雅室沉默。 半晌,叶茗舒了口气,“玄冥大人知之甚多。” “那不如叶鹰首猜一猜,我希望谁贏?” “皇后秦容。” 秦昭微挑眉峰,“何以见得?” “玄冥大人在意的人俞佑庭,俞佑庭在意的人是晋王裴润,玄冥大人想要拿捏俞佑庭只能从裴润下手,人在得意的时候,你是帮不到他什么的。” 秦昭无以反驳,事实如此。 “叶鹰首觉得谁会贏?” 叶茗坦言,“不知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 毫不意外的回答,秦昭也是一样。 叶茗索性多说两句,“你觉得不管是秦容还是姜梓,她们有一定要杀程嬪的理由吗?” 秦昭摇头,“程嬪没有那样的价值,哪怕她诞下皇子。” “所以这个案子没那么难审。”叶茗依照自己的想法分析,“许就是其中有什么环节出了差错。” “当局者迷,裴润应该不会这么想。”秦昭也很同意叶茗的解释。 可偏偏这么一个没什么阴谋跟悬念的案子,却將影响大齐全局…… 公堂上,裴润叫出当年给春枝诊病的沈御医。 沈御医並不是御医院里医术特別出眾的人物,毕竟给宫女瞧病,动用不著院令级別的御医,可也巧了,春枝所中也不是特別难查的慢毒。 沈御医足够用。 依照沈御医的证词,春枝的確身中剧毒,半年有余。 且所中之毒侵入肺腑,很大程度上是隨食物入口所致。 “沈御医,你既知情,当年为何不將此事如实呈稟?”堂上,陈荣肃声问道。 沈御医初时弯腰回话,闻言跪地,“大人明鑑,下官……下官……” “这里是公堂,作偽证与罪犯所犯之罪同罪论处。”陈荣提醒道。 沈御医匍匐叩首,急声道,“当时下官诊出春枝中毒之后,即去延春宫呈稟,可皇后娘娘……” “你少在那里胡言乱语,本宫从来没有见过你!” 沈御医越发俯低身子,“皇后娘娘的確没有见下官,当时见下官的是延春宫里的赵嬤嬤,李嬤嬤说是进去通传,没多久出来,同下官讲莫因一个小小宫女染了风寒,就闹的整个后宫人心惶惶,下官要求再见,李嬤嬤死活不叫下官进去,且威胁下官,莫要多管閒事。” 秦容下意识瞄了眼珞莹。 珞莹想起来了,確有这么一桩事,可那时她与自家主子都觉得下毒之人是姜梓,目的是诬陷延春宫。 她们那时的想法是將计就计,等著姜梓出招。 毕竟那个时候整个后宫都是延春宫眼线,真要过招延春宫必贏,自然也不会因为一个小小宫女打草惊蛇。 还真让她们猜著了,几个月后含元殿传出死讯,程柯死了。 那时她提醒过自家主子,姜梓很快就会有动作。 可惜凤鸞殿迟迟没有动静,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 陈荣听的明白,“之后你是怎么做的?” 沈御医见陈荣问话,匍匐在地,“回大人,皇后娘娘虽然没见下官,可李嬤嬤带出的话意思已经非常明確,就是风寒。” “你为何要焚了春枝的尸体?” 宫规,各宫宫女,各自处置。 沈御医苦笑,“春枝没染风寒,若不焚她尸体,这事儿就暴露了啊!” 陈荣点头,看向裴润。 事情说到这里,也只能证明春枝中慢毒而死。 裴润知道所有人都在等,继续道,“春枝死后两个月的一个早晨,我从母嬪狂咳不止的声音中醒过来。” “起初我看到母嬪背对我咳嗽,我担心她,轻轻拍她后背,母嬪意识到我醒过来,转回身想要给我盖被子,屋里太冷,坐起来时整个上半身都像是掉入冰窖。” 裴润噎了下喉咙,轻声道,“母嬪转身一刻,我才看到她捂在嘴上的帕子被血染透了。” 姜梓在侧,“程嬪……” “我一下子就哭了。” 裴润声音,隱隱透著一丝哽咽,“母嬪捨不得我哭,她用另一只手替我盖被子,却在出声想要安慰我的时候一口血狂涌出来,她一直咳嗽,根本停不下来……” 堂上无声,每个人都猜到了接下来的故事。 一个仅仅五岁的皇子,一个即將离开的母亲,在一间冰冷破败的屋子里,画面该是怎样的淒凉。 “我害怕极了,穿著单衣就要往外跑,我知道母嬪病了,我要去找御医为母嬪治病!” 裴润的声音开始颤抖,握著腰间玉佩的手愈发收紧,“可是母嬪拽住我,硬是把我裹在被子里,她说外面冷,別冻著……” 座位上,裴冽听到这里时,背脊渐渐紧绷,一股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脑海里,母妃离逝的画面一帧一帧浮现。 “母嬪开始大口吐血,不管她怎么忍都停不下来……” 裴润湿了眼眶,“最后她支撑不住,倒在被子上,血水从她嘴里一汩一汩喷溅,母嬪怕嚇到我,强撑著用手遮住我的眼睛。” “她说润儿乖,把眼睛闭上,母嬪很快就会好。” 裴润再也无法保持绝对平静的情绪,眼泪从眼眶里滑落,“我真的以为母嬪很快就会好,直到那只手重重落下去……” 第七百八十一章 裴冽在公堂 堂內无声,所有人都沉默不语。 裴润的低泣声显得那么清晰。 “我睁开眼睛,看到母嬪躺在我腿上,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血水不止,我至今记得母嬪看我的眼睛充满心疼跟不舍,却又弯著,对我笑……” 裴润哽咽,“我知道,母嬪在告诉我要坚强的活下去,可她又担心,没有她在,这么瘦小的我要怎么生存。” 这个世上从来没有感同身受,除非亲生经歷。 座上,裴冽垂在两侧的手慢慢收紧。 雷电交加的那日再一次衝进脑海,母妃就那么静静躺在床榻上,鲜血蜿蜒,从垂落的指尖流淌下来,大理石被血水染的殷红,触目惊心。 “我那时哭的厉害,紧紧握住母嬪的手大声哭,大声哭,哭著叫她不要出事,不要离开我……” 裴润如小兽般的低泣在公堂迴响,“直到我长大,才恍然明白那时的自己多么愚蠢!母嬪定然不愿看到我哭成那个样子,她想我坚强我便该坚强,那样母嬪才能走的安心,是我不懂事。” “程嬪的死本宫记得,本宫派了御医过去,结果是风寒。”秦容冷漠开口。 旁侧,沈御医欲哭无泪,“皇后娘娘派的是下官,那时下官入含元殿时程嬪已经没了呼吸,被褥上儘是血跡,死状与春枝一模一样,显然,程嬪也是中了慢毒。” 秦容怒喝,“你为何不报!” “下官冤枉!下官入延春宫稟报时与李嬤嬤说的清楚,程嬪死因与春枝一样。”沈御医也是倒霉,“李嬤嬤回话说该咋办就咋办,下官能咋办?春枝对外说是风寒,程嬪自然也是风寒。” 姜梓拱手,“陈大人明鑑,皇后明知程嬪死於慢毒,知情不报必有隱情!” 秦容冷笑,“姜皇贵妃没听到么?是李嬤嬤从中误传,与本宫何干?” “没有皇后指使,李嬤嬤哪里来的胆子!” “你有证据?”秦容不甘示弱。 陈荣握了握案上的惊堂木,太重了! “两位,我们是不是先听晋王殿下把话说完?”久坐不语的裴之衍沉声道。 另一侧,裴冽缓缓抬头看向裴润,心中生出一股莫名心绪。 非怜悯,是共情。 裴润捱住彻骨的悲伤,轻轻吁出一口气,面容恢復初时平静,音色清冷,“我那时虽小,却也能分辨母嬪死状绝非染了风寒,他们执意要把母嬪抬走,我偷偷用剪刀剪了母嬪的头髮藏在袖子里……” “这是大忌。”陈荣道。 “有什么忌讳,比查明母嬪死因更重要?” 裴润继续道,“那时的我无依无靠,並不能为母嬪做什么,待我离宫后重金寻医,方知母嬪死因是中了慢毒。” 秦容挑眉,“你哪来的重金?” 面对秦容挑衅,裴润勾起唇角,“杜长生应该知道。” 秦容脸色骤变,再欲开口被姜梓懟了回去,“皇后娘娘与其关心別人哪来的重金,不如想想自己的钱袋子该怎么办!” “姜梓,你少得意!” 眼见两人又吵起来,裴之衍瞧了眼陈荣。 啪! 惊堂木掉到地上,陈荣弯腰捡起来吹了吹,抬头时笑容极为恭谨,“晋王殿下继续说。” 裴润开口,“母嬪所中慢毒並不稀奇,少量狼毒掺杂少量的弥陀僧,长期服食,可在潜移默化中伤及肺腑,从而导致身体越来越虚弱,直至五臟六腑彻底溃败,命亡。” 见裴润瞧过来,沈御医当即拱手,“回大人,晋王殿下所言极是,当年程嬪跟春枝都是中了这种毒。” 秦容挑眉看向姜梓,“本宫倒是奇怪,有些人给程嬪下毒就算了,为何连个宫女也不放过,这么赶尽杀绝?” “这得问皇后自己,何至於连个宫女你也要害!” “姜梓,你说话要讲证据!” “沈御医就是证据!” “他能证明什么?证明毒是本宫下的?”秦容指著沈御医,怒声喝道。 姜梓不甘示弱,“证明皇后知情不报,心怀不轨!” 二人爭论时,裴润突兀开口,“母嬪与春枝同食,那些像泔水一样的饭菜,也仅仅只是果腹,我之所以没有中毒,是因为我的吃食是她们单独为我做的。” 公堂一时静下来。 裴润面色变得冷然,“我相信,给她们下毒之人必在皇宫,也必定受人指使!那人既能给母嬪下毒,自然也会给別人下毒,这些年,我一直在找这个人,功夫不负有心人,终於让我给找到了。” 此话一出,公堂上所有人都为之一震。 “是谁?”陈荣狐疑问道。 几乎同时,秦容瞄了眼站在她身侧的珞莹,偏巧这个动作被姜梓看在眼里,三人目光撞到一处,秦容非但没有躲闪,反而微抬下顎,迎了上去。 姜梓不屑,转尔看向裴润。 “下毒之人就在外面,有劳大人。” 裴润音落,陈荣当即吩咐师爷亲自带著衙役出去抓人。 公堂再次沉寂下来,所有人目光都落向衙门口。 终於,那人现身…… 皇城,东郊。 太子別苑。 案子正在审,已有三拨人进进出出。 最后一人出去的时候,裴启宸慌了。 影七也觉得不可思议,“內库局的李公公不是死了吗?” 桌案后面,裴启宸穿著一袭黑里透著微赤的玄色长衣,温润眉目变得肃冷如霜,“李如山是何时死的?” “回太子,一个月前。”影七据实道。 裴启宸突兀抬头,“怎么死的?” “染病,暴毙。” “这用你说?” 影七恍然,“是他办事不利,皇后娘娘叫珞莹做的事。” “多大的错事一定要死?”裴启宸看向影七,心里有了答案。 影七也猜到了,毕竟人已经被裴润带到刑部公堂,足以证明李如山的『死』与程嬪之死有关。 “母后说过,程嬪的死与她无关!”裴启宸气到无语,但凡母后早与他说明真相,他也不会被裴润算计,折了杜长生,险些害死谢承。 “眼下我们该如何做?”影七心焦开口。 裴启宸剑眉紧皱,眼中生寒,“李如山已经入了刑部公堂,我们还能怎么做!” 影七著急,“坐以待毙?” “你別忘了,裴冽在公堂。” 第七百八十二章 程嬪是例外 裴启宸虽然这般说,五官依旧紧蹙,没有半点放鬆。 影七也觉得裴润能从皇后手里救下李如山,必是早有谋算,即使裴冽在,也未必能扭转乾坤,更何况公堂上还有一个裴之衍。 “殿下,皇后在公堂上必定十分被动,我们得想想办法,哪怕只是让案子暂时停下来……” 裴启宸目色如冰,数息起身,“入宫!” 皇城,鼓市。 五皇子私宅。 消息同样一波接著一波传到裴錚耳朵里,尤其听到李如山还活著的消息,裴錚脸上顿时露出诧异跟惊喜的表情。 “李如山不是在一个月前就死了吗?” 无名拱手,“確实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说是暴毙。” “谁干的,办事不认真啊!”裴錚身子倚靠在椅背上,锐利如鹰的眸子弯起来,薄唇微勾,肆意笑道。 “属下觉得,李如山一直都是皇后的人,且身为內库局总管多年屹立不倒,好像除了……” “除了秦容,没人能动他。” 裴錚黑目如深邃幽潭,“以秦容以往的作派,她出手的人不可能有生还的机会,怎么李如山就活下来了呢?” “晋王殿下为等今日,筹谋算计多年,想必每一步棋子都经过无数次復盘,他应该早知皇后会对李如山下手,所以……这是他为皇后布的陷阱。” 裴錚十分赞同无名的推断,“本皇子倒要看看,这一次秦容要如何抽身!” “属下以为,太子那边得到消息后一定会有所行动。” 裴錚点头,“他唯一的办法就是去求父皇,哪怕只是让审案停一停,也能给皇后喘息时间,这我可不能干,走!” “我们……” “入宫!” 公堂上,当李如山出现的那一刻,所有人都震惊了。 作为皇宫內库局总管,李如山的名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死这种事不会没有动静,至少陈荣是知道的。 此刻最先承受不住惊呼的人是珞莹。 与李如山对视瞬间,她惊的后退数步,不小心撞到秦容身上。 秦容这才反应过来,狠瞪珞莹一眼。 珞莹根本解释不清,也无从解释! 那日她亲眼看到李如山服下剧毒,吐血而亡,怎么就……活了? 姜梓身边,檀欢也被嚇了一跳,“李……李总管?你不是死了么!” 此时的李如山不比在內库局时风光无限,一身普通的粗布长袍褂子,腰间绑著麻绳,整个人看上去极为消瘦,双眼无神,脸上的皱纹像是风乾的橘皮,沟壑纵横,嘴唇乾瘪,身子佝僂的站在裴润身侧。 姜梓也觉得奇怪,下意识瞧向秦容。 按道理,李如山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死在秦容手里,怎么活的? 秦容脸色已经变得非常难看了,但她没乱,目色冷然,“李如山,你敢假死欺君,罪大恶极!” 裴润將李如山拉到另一侧,与秦容对视时眼中流露出寒凛之意,“李如山只是没死,不是假死。” “裴润,你少在这里故弄玄虚,程嬪的死与本宫无关!” 裴润未作理会,转尔看向公堂,“当年就是皇后秦容指使李如山下毒,致母嬪跟春枝惨死,还请三位审官秉公执法,判秦容死罪!” 秦容神情激愤,“本宫没做过!” “做没做过得李如山说,皇后说了可不算。”姜梓发现比起秦容对她的诬陷,裴润的准备明显更充分。 十几日跟十几年,终归不同。 堂上,陈荣开口,“李总管,真相如何你且大胆说罢!” 被点到名字,自入公堂就一直杵在那里一言不发的李如山缓缓抬起头,人显得颓败,声音沙哑,“回大人,当年……” “李如山,你最好说实话,哪怕有半个字诬陷,本宫都会叫你不得好死!” 座上,裴之衍声音微寒,“皇后娘娘放心,他若有半字诬陷,本王亦会叫他不得好死。” 秦容猛然看向裴之衍,眉目满覆冰霜。 毋庸置疑,李如山之所以还活著,都是他们搞的鬼! 秦容到底还是慌了,不由的看向裴冽。 李如山出现的那一刻,裴冽亦震惊。 他自幼在延春宫长大,又为拱尉司司首,很多事哪怕他不想知道,仍然会有风声传到耳朵里,更何况他想知道。 李如山一直都是皇后的人,是以当初宫里传出死讯,他本能觉得有人想要对皇后动手。 他判断,应该是姜皇贵妃,亦或裴润。 目的杀人灭口。 然而此刻,李如山竟是被裴润带上公堂,事情似乎没有他想像中简单。 唯有一点可以肯定,李如山定知內情。 “李总管?”陈荣唤了一声。 仅仅消失个把月,李如山就像是换了一个人,稀疏且泛著灰白色的眉毛下,那双细小眼睛再无半点精光,有些浑浊,像是蒙上薄薄一层雾靄。 “回稟大人,程嬪之死確是老奴所为。” 陈荣闻言,不由看向裴之衍跟裴冽。 见二人未作表態,则看回李如山,“详细说。” 李如山弓身垂首,一副卑膝姿態,“回大人,事情是这样的。” 皇宫各司有各司的规矩,內库局自然也有。 但凡晋升妃嬪总要打点各司,多则多给,少则少给,不能不给。 偏偏程嬪入主含元殿后,內库局一个铜板都没收到。 剋扣之事没有人指使,就是李如山自己所为,理由也很简单,被轻视总要轻视回去。 起初李如山也只想用『剋扣』提醒程嬪別坏了规矩,哪成想程嬪非但没送来钱,反而让宫女私下里变卖首饰,偷偷与別的宫女攛掇吃食住用。 这种做法彻底激怒李如山,剋扣变本加厉。 陈荣皱眉,“你就不怕被追究?” 堂下,李如山越发低俯身子,“若有人肯替程嬪出头,程嬪也不至於变卖首饰与老奴作对……” “你一个小小內库局总管,也敢反主!”座上,裴之衍寒声厉喝。 声音太过震慑,嚇的李如山直接跪在地上,“平王殿下有所不知,这是宫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內库局不是个例,程嬪才是个例……” 第七百八十三章 本宫什么都没做 李如山並非不怕被追究,只是多次剋扣之后让他发现一件事,程嬪没有靠山。 在皇宫里,哪怕一个小小宫女都会为自己找靠山,靠不上妃嬪就靠各司总管,靠不上总管也要找司言司闈,就算找个比自己年长一些的老嬤嬤,都算有个保障。 偏偏程嬪,什么都没有。 “程嬪是孙太妃的贴身婢女,怎么会没有靠山? ”陈荣不以为然。 李如山重新跪好,“孙太妃在皇宫里还有存在感么?” 话说的难听,可所有人都知道,这是事实。 前朝人不管今朝事。 孙太妃唯一的面子,卖给了齐帝。 在知道程柯怀有身孕之后她去御书房,等了半个时辰才得以见到齐帝,替程柯討要到了嬪位的封赏。 这面子,也算是尽了。 陈荣低咳一声,“继续说。” 李如山重新跪好,“程嬪没有靠山就该老老实实到內库局,哪怕说两句好话,老奴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哪成想她竟然派春枝三天两头到內库局大吵大闹,老奴吃软不吃硬啊!” 旁侧,姜梓冷哼,“什么东西!” 李如山越发垂首,奴相毕露,“是老奴忘了本分,可当时老奴真没想太多,只想逼程嬪低头认个错,偏偏这个时候姜皇贵妃您替她出了头。” “怪我?” 姜梓一脚过去,狠狠踹在李如山胸口。 秦容见状喝道,“姜梓,这里也不是凤鸞殿!” 裴润不管二人爭吵,缓步行到李如山身侧,伸手搀扶时一股森寒气息自李如山脚底板攀爬,猛朝上窜,周身百骸似被无数针尖刺穿,恐惧令他浑身颤抖,“晋王殿下饶命!” 这一幕落到裴冽眼睛里,如此畏惧,必有隱情。 “只因为姜皇贵妃为母嬪出头,你就下了杀手?” “不是不是!” 裴润指了指堂上公案,轻声道,“同三位审官讲。” 李如山慌忙跪正位置,身形颤巍巍的,声音发抖,“姜皇贵妃到內库局扇了老奴几个嘴巴,老奴也是真害怕,就將之前欠下含元殿的衣食用度全都补过去,事后没敢想报復的事……” “那怎么又报復了呢?”陈荣问道。 李如山终於在这个时候,看向秦容。 秦容心弦一紧,愤怒喝道,“你看本宫做什么!” 李如急忙避开视线,半晌把心一横,“皇后娘娘得知姜皇贵妃替程嬪出头,便將老奴叫到延春宫问明情况,老奴据实说出原委,皇后娘娘便叫老奴莫要把姜皇贵妃放在眼里,按规矩办事。” “什么规矩?”裴冽突然问道。 李公公闻声看过去,“自然是该怎么剋扣就怎么剋扣。” 秦容得裴冽提醒,急声辩驳,“本宫是叫你按宫规办事,不能因姜梓坏了宫中规制!” 堂上,裴润不禁看向裴冽,眼中闪出意味不明的光芒。 裴冽明明无愧,却发现很难正视那双眼睛。 他不由的,移开视线。 “皇后娘娘,事到如今您就认了罢!” 李如山这话听的秦容火冒三丈,“本宫什么都没做,认什么!” “事后老奴查到小桂子得姜皇贵妃那边指令,对含元殿莫要客气,觉得奇怪,就將此事稟给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猜测姜皇贵妃定是想借程嬪搞些陷害延春宫的阴谋,就让老奴给程嬪下毒,以免夜长梦多,真让姜皇贵妃给算计了。” 秦容身侧,珞莹急声反驳,“你撒谎,皇后娘娘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 “老奴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谎言,天打雷劈!” 李如山跪地,“得皇后娘娘示意,老奴不敢怠慢,亲自动手將狼毒洒进含元殿的井水里,又將弥陀僧的毒洒在內库局分配到含元殿的乾菜里,日久服食,多则一年,少则八个月人就没了。” 陈荣抓到细节,“你把毒洒在井水里了?” 不等李如山回话,裴润开口,“两种毒,单独服用不会对人造成任何伤害,我用水,但未曾吃过內库局送过来的乾菜。” 陈荣点点头,转尔看向裴之衍,“平王殿下觉得此案……可审清了?” “皇后买通李如山毒杀程嬪,证据確凿,陈大人依律定罪,明日早朝上奏摺,由皇上定夺。” 秦容闻声怒喝,“本宫无罪!” 陈荣显然不想搭茬儿,转尔看向裴冽,“裴大人觉得如何?” “陈大人审案多年,难道不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陈荣不是不觉得,是不想多事。 “如此说,裴大人看出问题了?” 裴冽看向李如山,“这一个月,你去哪里了?” 李如山似乎料到裴冽会问这个问题,悲泣道,“说到此事,裴大人定要给老奴作主!” “你只管说。” “皇后得知晋王殿下要给程嬪报仇,生怕当年之事暴露,便叫珞莹朝老奴下了死手!幸而老奴早有准备,这才瞒天过海,活了下来!” “我没有!” 珞莹岂会承认,扑通跪地,“三位大人明鑑,奴婢从未害过他!” “珞莹,你就別狡辩了!” 李如山抬头看向公案,“一个月前珞莹到內库局给我送银子,说只要老奴对当年之事守口如瓶,五百两银子只是一部分,且等事情过去,还有五百两,就是那晚,珞莹给老奴下了毒,可她不知道,老奴没喝,反而吃了假死的药!” 珞莹不可置信,“假死?” “你按压我颈间动脉的时候,我都知道!”李如山恨道,“我好歹跟了皇后娘娘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只要皇后娘娘吩咐,我就算豁出这条命也不会出卖延春宫,何致你们要杀我灭口!” 珞莹忽感不妙,“我没有……” “陈大人,老奴这里有珞莹那晚给我下的剧毒。”李如山说话时自袖兜里取出一个酒杯,“如果老奴没猜错,大人此刻去延春宫搜,应该可以在珞莹房间里搜出同样的毒!” 陈荣闻言,看向裴冽。 毕竟这话题是裴冽引出来的。 开口说话之人反而是坐在另一边的裴之衍,“陈大人,还等什么?” 陈荣对於此案的態度非常明確,只要不是他开口,叫他做事没问题。 於是陈荣当即命衙役赶去皇宫…… 第七百八十四章 陈荣,抓人 公堂上,珞莹苍白面色如纸一般。 她慌张起身走到秦容身边,下意识拉住秦容手臂,声音颤抖,“皇后娘娘定要为奴婢作主,是他诬陷奴婢!奴婢没做过!” 秦容垂目看向珞莹。 主僕一场,她自珞莹眼神里足以判断,毒杀李如山的药並没有处理掉。 是死保,还是割裂? “你放心,只要本宫在,谁也別想诬陷你,更別想伤害你的家人!” 看似力保的话,在场所有人都听出言外之意。 珞莹自然也听的明白,“谢……皇后娘娘!” 堂上,裴冽並没有因为李如山三言两语转移重点,“李公公,你怎么会与晋王在一起?” “回裴大人,皇后不仁老奴不义,是以老奴离宫后第一时间找到晋王殿下,將当年之事如实告知,且愿意为殿下作证!” “心甘情愿?” 裴冽音落,另一旁裴之衍冷哼,“是不是心甘情愿,李如山已经说的非常明白,裴大人反覆追问,想要求证什么?” “想要求证李如山是否在做偽证。” 陈荣想要置身事外,裴冽没如他愿,“陈大人,你不觉得李如山出现的时间跟方式,以及他的证词有问题么?” 陈荣当然知道有问题! 眼下看,皇后想杀李如山灭口,是真。 但谁也不能证明李如山是不是出於报復,对皇后所做之事言过其实,而且假死一事亦是诸多漏洞,但他不说,“衙役已经入宫去搜珞莹房间,两位稍安勿躁。” 就在这时,衙门外有人求见。 “苍院令?” 衙役稟报后,陈荣一脸费解,“他来做什么?” “是本官请的。” 陈荣没多问,“如此,將人带进公堂。” 也就十数息,苍河身著一袭深蓝色官袍出现在眾人面前。 所有人,包括裴冽皆眼前一亮。 並非因为苍河,而因他身穿的那件官袍。 官袍剪裁合身,线条流畅,面料是质地精良的绸缎,隨苍河走动,隱隱泛出柔和光韵,袖口和领口处绣著精致的云纹图案,针法细腻,只肉眼分辨已能判断必是出自价高绣娘之手,腰间束一条黑色腰带,带上镶嵌一块温润白玉,玉质莹润,亦非宝物。 陈荣惊的几乎站起来,“苍院令,您这是遇到大户了?” 苍河止步堂前,鸳眼上挑,脸色红润,无论衣著还是精神面貌与之前相较,天壤之別。 別的不说,陈荣一眼就能看出那身官袍为特製,朝廷派发的官袍可不是蜀绣,他这袖口才穿两个月都有些抽丝。 咳! 裴之衍低咳一声,陈荣顿觉自己失態,缓身落座,“裴大人,不知你请苍院令来公堂何意?” 裴冽看向苍河,“苍院令,有劳。” “裴大人不必客气,诊金照常。”打从济慈院重归苍河之手,没有葛松,也就是傅池算计,再加上秦昭帮衬,整个大齐六十四家济慈院皆能自给自足,苍河再也没有打过秋风。 秦昭又將金市古生堂的股成分给他一半。 从此,他有钱了。 这会儿公堂上,苍河迈著步子走向李如山。 李如山见状躲避,裴润迎在前头,“苍院令想做什么?” 苍河扭头看向裴冽。 “李如山说自己中毒,又服过假死的药,本官只是让苍院令验证一下,他说话是否为真。” 裴润蹙眉,“下毒时间这么久,李公公身上毒素早已清除,真假与否且看延春宫里能不能查出证据,苍院令在此没什么用处。” “有没有用,查过才知道。” “谁能担保苍河不会对李公公暗中下手?” 秦容喝道,“本宫能担保!” 裴之衍冷声开口,“作为被告,皇后娘娘没这个资格。” “我能担保。”裴冽决绝道,“倘若你们有证据证明苍院令对李公公做了什么,本官愿意承担一切后果。” 眼见裴冽坚持,裴润忽而一笑,“当年本王离宫那日走错了路,长秋殿宫门大敞,我看到九皇弟哭的很伤心。” 突如其来的一句话,犹如一记闷雷砸在裴冽头顶。 “苍院令,可以开始了。” 苍河得裴冽示意,未理裴润,绕其行到李如山面前,“李公公,辛苦一下把手伸出来。” 李如山显然比裴润紧张,双手背在身后,“不……不行!” 事有异常必为妖。 这个时候,李如山於情於理都该叫苍河为自己诊脉,但凡有一丝余毒都对身体不好,他却反对! 苍河哪容得他不乐意,一把拽过李如山手腕,单指落於腕处。 公堂寂静,皆看向二人。 起初苍河並未察觉什么,正要鬆手时忽觉脉象有异。 他下意识抬头,正见李如山目光躲闪。 “苍院令,你在做什么?”裴润亦看出李如山神色异常,警惕开口。 苍河未语,手指突然用力,李如山吃痛尖叫。 裴润当即出手,欲將两人分开时苍河猛然拽过李如山,二人后退之际,裴冽纵身而至,挡住裴润拳风。 “公堂之上,晋王莫要放肆!” “裴大人纵容苍河对证人下毒手,到底是谁放肆!” 裴冽转目,“苍院令?” “李如山身中剧毒,尚未清除。” 苍河一语,眾人皆惊。 最先开口的是秦容,“裴润,你还真是贼喊捉贼!明明是你给李如山下毒,危逼他诬陷本宫,反倒说是本宫给他下毒!” 裴润蹙眉,“本王从未做过。” 堂上,裴之衍猛然起身,“苍院令,此乃御状,皇上亲自下旨审办,你竟然敢在公堂上对证人下手,活腻了!” 苍河拽起李如山手腕,高高举起,“诸位,本院令敢以吾师性命担保,此时此刻,李如山身中剧毒,三日之內若无解药,必定七窍流血而亡!” “胡说!” 不等別人质疑,李如山第一个甩开苍河,“我好好的,没中毒!” 裴冽看向苍河,“当真?” “我何时骗过你!” 见苍河如此肯定,裴冽回看裴润,目色如潭,“晋王殿下作何解释?” 座上,裴之衍冷哼,“苍河是御医院院令不错,可谁人不知他与裴大人的关係,又谁人不知裴大人与皇后的关係,本王现在怀疑苍河刚刚给李如山下毒,陈大人,抓人!” 第七百八十五章 万事可拖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陈荣一头雾水。 但有一样他很清楚,皇上令他为主审,裴之衍跟裴冽为副审,原因就是二人分属不同阵营,裴冽偏向皇后不假,裴之衍与裴润的关係,那也是人尽皆知。 他存在的意义,还真就是秉公执法。 单凭裴之衍上嘴唇碰下嘴唇,他抓不了苍河。 得说苍河也不是什么任人宰割的小绵羊,当即辩驳,“大齐皇城非我一人行医,平王殿下不妨也找来个大夫给李总管把把脉,替他瞧瞧,他是何时中毒,又中的何毒!” 裴冽当即开口,“陈大人亦可寻医证实苍院令所言。” 陈荣没这个打算,少做少错。 就在这时,派去宫里的衙役回来了。 公堂暂时安静,为首衙役呈上证物,一个瓷瓶。 看到瓷瓶,珞莹面色惨白,身体没来由发抖时被秦容握住手腕。 四目相对,珞莹强迫自己冷静。 公案后面,陈荣打开瓷瓶,见里面装著白色粉末,皱了皱眉。 他下意识看向苍河,犹豫时裴之衍沉声道,“沈御医。” 陈荣瞭然,“凡请沈御医瞧瞧,这里面装的什么东西。” 师爷眼尖,上前接过瓷瓶。 沈御医拿到瓷瓶后倒出来一些,置於鼻息轻嗅,又嗅。 再嗅一嗅…… 珞莹心都提到嗓子眼儿,秦容亦紧张。 公堂上,唯姜梓跟她的贴身宫女檀欢没什么存在感,看戏一样。 “回大人,此乃鴆毒。” 不等陈荣开口,苍河冷哼,“沈御医,你是老了么!嗅这么半天只嗅出一味鴆毒?这里面的乌头跟断肠草你是一点儿都没闻出来啊!” 此话一出,沈御医立时將手里粉末装回瓷瓶,扣紧瓶盖,用袖子擦净沾在掌心的白色粉末,又抖了抖衣袖。 “鴆毒,乌头跟断肠草皆为剧毒,服之十息便可令人当场毙命,死状悽惨。” 陈荣不解,“既然一种毒就能取人性命,为何要用三种?” “三种毒合在一起最大的好处就是下毒方便,溶於水,无色无味,且死状安详,如同沉睡。” 苍河看向早已露怯的珞莹,勾勾唇角,“百密一疏,若非如此,李总管想假死矇骗可没那么容易。” “大人明鑑,奴婢没下毒!这个瓷瓶不是奴婢的,定是有人冤枉奴婢!”珞莹扑通跪地,泣泪辩驳。 陈荣到底是主审,什么都没审出来他没法儿跟皇上交代,权衡利弊之后惊堂木终於硬气的响了一回,“大胆珞莹,人证物证俱在,还不如实交代!” 珞莹嚇的身子一软瘫在地上,片刻看向身边秦容,绝望乞求,“娘娘明鑑,奴婢没做过!” “陈大人,你说珞莹给李如山下毒,可李如山没死,他没中毒,何来下毒一说?” 秦容冷声质问。 “李总管没中毒,是因为他早在喝下毒药之前服过解药。”苍河拱手,“陈大人,本院令可以肯定,李如山体內仍有剧毒残留,只是被更厉害的剧毒压制罢了。” 裴润闻言,看向一直挡在他面前的裴冽,“九皇弟听清楚了,想要杀人灭口的是皇后,非本王。” 裴冽面色微凝,“晋王没听到苍院令说,李如山体內另有剧毒么?” “另外的剧毒叫七星散,三日不得解药,必死。” 苍河高声道,“诸位若不相信,可以等上三日。” 裴之衍不以为然,“皇后指使李如山毒杀程嬪,东窗事发杀人灭口,证据確凿,还有什么好等的!陈大人,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罢!” 裴冽反驳,“李如山体內至今仍有剧毒,他所言极大可能是被人胁迫,真实性有待证实,陈大人,本官以为不如等上三日!” “陈大人,本宫以为裴大人所言极是,李如山根本就是受裴润跟姜梓胁迫,诬陷本宫,此事你定要查明!” 姜梓还以为没她什么事儿了呢! “皇后还真会贼喊捉贼,珞莹给李如山下毒证据確凿,反倒是你说的那些话,捕风捉影!” 身侧檀欢提醒,“娘娘,还有宛嬪的事儿。” 姜梓转尔看向李如山,“小桂子到底怎么死的?” 李如山早就懵了,听到姜梓问话直接应答,“他不守规矩犯了老奴忌讳,被老奴扔到內库局枯井里摔死的!事后我查他帐簿才知道他得了您的银子,暗中偷偷接济含元殿……陈大人,老奴该说的都说了,就是皇后指使老奴害死程嬪!” 眼见公堂变成菜市场,陈荣头大。 巧在这时,外面传来声音。 “平王殿下接旨!” 眾人默。 来者,俞佑庭。 堂內,裴之衍闻言起身走向堂外,眾人也都安静下来。 “皇上口諭,宣平王殿下即刻入宫。” 裴之衍狐疑看向对面之人,“皇上不知本王在审案?” “平王殿下,万事皆可拖,皇上宣召可拖延不得。” 世人皆知俞佑庭是皇上身边最倚重的太监,坊间对其刻画是个圆滑諂媚,善於阿諛奉承的尖酸模样,小人皆如此。 但凡见者,便知俞佑庭被倚重,自有被倚重的道理。 此刻站在堂外的俞佑庭虽年约五旬,身姿依旧挺拔,国字脸,面色显白,两道眉斜飞入鬢,眉尾微微上挑,一双细长的单凤眼,眼波流转间闪烁著温和的光芒,让人很难心生警惕。 “俞公公可知,皇上这么急召见,有要事?”裴之衍回身看了眼公堂,“案子就要审出结果了,不如……” “皇上命平王殿下,即刻入宫。”俞佑庭提醒道,“皇上口諭,平王殿下就別犹豫了。” 裴之衍点点头,“容本王说两句话就走!” “平王殿下最好快些,莫要为难老奴。” 裴之衍不看他,径直回到公堂,“陈大人,本王以为……” 陈荣知道机会来了,“平王殿下看这样行不行,先將李如山收押到刑部大牢,本官定会找最有名的大夫为其诊断,若他没有中毒,便取他口供,若中毒,先想办法救人,再审。” 裴之衍还想再说什么,裴冽开口,“本官同意。” 见堂上无人反驳,裴之衍沉默数息,“那就依陈大人所言,只是这段时间,李如山的安全……” “下官必定全力以赴!” 这个责任陈荣躲不掉…… 第七百八十六章 活下来总需要一些手段 裴之衍看了眼站在堂上的裴润,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转身走出公堂。 俞佑庭嘴角习惯性微微上扬,“平王殿下,请。” 裴之衍看他一眼,阔步而行。 公堂上,不管原告还是被告陈荣都没有羈押,皆放行,唯独著人將李如山押去大牢。 衙门口,秦容见裴冽出来正要上前,被同样没有离开的姜梓拦住,“皇后与我皆是被告,就这么明目张胆与审官私谈,就不怕被人拿住把柄?” 秦容冷哼,“本宫行得正坐的端,不像有些人,人前一套背后一套!” “皇后指程嬪的事?” 姜梓冷笑,“皇后信不信,若非我叫小桂子传出苛责程嬪的谣言,以你的心胸,必会怀疑本宫与程嬪关係非浅,以你的作派,早就对程嬪下了死手……不过我错了,就算我想办法与程嬪划清界限,你还是没放过她。” “你別在这里信口雌黄!” “皇后怕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不过今日情状倒让我想起另一个人。” “谁?”秦容蹙眉。 姜梓没有回答,目光转向裴冽乘坐的马车,回眸时微微一笑,“檀欢,我们走。” 直至姜梓离开,秦容始终站在原地,一动未动。 身侧,珞莹低声轻唤,“娘娘?” 秦容猛然回神,“她说的是……” “郁妃?”姜梓眼神变化那么明显,珞莹猜也猜到了。 谁知她刚回话,便觉自家主子眼神突然变得冷戾阴森,当即下跪,“娘娘放心,若奴婢不能脱罪,断不会连累娘娘!” 秦容显然没指这件事,她量珞莹不敢! “奴婢……” 珞莹能在秦容身边呆这么多年,也並非只因出自秦府,“奴婢对郁妃之事,毫不知情!” 秦容这才反应过来,当年之事,她没叫珞莹沾手。 “起来罢。” 珞莹赶忙起身,“娘娘……” “回宫。” “是!” 珞莹急忙行到车前伺候,“娘娘小心脚下。” 马车里,珞莹还是想为自己爭取一下,“娘娘,倘若李如山真像苍院令说的那样,身中剧毒,那说明给他下毒,逼他作偽证的人是晋王,绝非娘娘!” 见秦容没说话,珞莹又道,“奴婢觉著,不如我们想想办法,找人入刑部大牢,给李如山下毒……”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郁妃怎么死的?” 珞莹,“……回娘娘,割腕。” 秦容缓缓闭上眼睛,忽又睁开,眼底寒意凌厉,看似平静的妆容,內里却汹涌著无尽的权谋跟算计。 金市,芷泉街。 云中楼。 已过午时,最后一则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拎著茶壶的司徒月没有再续茶,“看来这茶,我们要下次再喝了。” “明明今日能审出结果,皇上为何突然叫走平王?”顾朝顏不解。 司徒月不以为然,“这么大的案子,一日就能审完?” “没有阴谋的案子有多难审。” “那你说,这案子该如何结?” “李如山是关键,解他身上剧毒,逼他说出真相。”顾朝顏不觉得这有多难。 司徒月听出来了,“你怀疑晋王给他下毒,逼他指认皇后?” “没有这种可能吗?” “珞莹给李如山下毒杀人灭口又怎么说?”司徒月笑了笑,“你更愿意相信皇后是无罪的,如此太子才能无事。” 顾朝顏承认她希望皇后能从此案脱险出来,但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儿,珞莹杀人灭口证据確凿。 皇后也必定有不为人知的秘密。 可人在皇宫里,活下来总需要一些手段,或许…… 皇后逼不得已。 “顾朝顏,我们等著看罢。”司徒月起身,“我先走了。” “把钱付了。” 听到顾朝顏提醒,司徒月抿唇一笑,“你瞧不起我?” “郁禄是做什么生意的?” 司徒月,“……我真不知道。” 雅室里,顾朝顏盯著从正门走出云中楼的司徒月,脑海里莫名浮现出裴冽畏雷的画面。 心起波澜…… 另一处,秦昭跟叶茗在得到案子停审的消息时都没有太多意外。 屏风两侧,叶茗落杯,“玄冥大人以为,齐帝突然截停此案,为何?” “未必是齐帝的意思。” 叶茗,“俞佑庭?” “案子审到苍河证实李如山身中剧毒,於裴润已是大不利,再审下去裴润未必会贏。” 叶茗恍然,“是俞佑庭在齐帝面前说了什么,才有那道口諭?” “很有可能。” 叶茗有些看不懂了,“就眼下的证据,確实是皇后指使李如山给程嬪下毒,皇后杀人灭口也是事实,李如山没有別的路走,只能倚靠裴润,裴润不该多此一举。” “这里面定有我们不知道的隱情,三日后再看罢。” “三日后定能有结果?” “定能。” 叶茗忽然好奇,“那就三日后,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案子虽停,陈荣没停。 想要案子顺利审下去,李如山必须活著。 想要李如山活著,必须解他体內所中七星散。 解毒之人非苍河莫属,他又怕平王对此有异议,於是退堂后先去拱尉司,与裴冽商议为李如山解毒之事,之后又去平王府,静等裴之衍。 这一等,便过了酉时…… 鱼市。 裴之衍自皇宫出来,直奔鱼市。 鱼市尽头,连著南湖。 夜风微凉,拂动间宽阔湖面波光粼粼。 这会儿靠近鱼市的河堤边缘,有许多条首尾相连的乌篷船,挨挤著停在河面上。 裴之衍便在这其中一条乌篷船里。 这条乌篷船距离河堤很远,且普通的不能再普通,单从外面看,与其他船只无异。 船舱內部空间不大,布置简单。 中间一张矮小的红木方桌,两侧设有狭长木凳,凳面打磨的光滑平整,上面摆著垫。 船舱后壁掛著泼墨山水,顶部悬著一盏古旧的灯笼,昏黄灯火隨船身摇曳。 裴之衍双膝盘坐,沉默无声,已经在此候了两个时辰,终於等到人来。 “李如山当真中了七星散?” 看到来人,裴之衍眼中深寒,声音透著急切。 “中了。” “谁下的毒?” “我。” 来人,俞佑庭。 第七百八十七章 最正確的选择 两个时辰的时间,裴之衍在此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到毒是俞佑庭下的。 “珞莹毒杀他的事,是不是真的?” 与白天在公堂时不同,此刻的俞佑庭身上穿著一件普通的藏青色长袍,虽不如那身官袍华丽张扬,却更能显出他与眾不同的清冷气质。 俞佑庭落座,顺手摘下戴在头顶的毡帽,帽顶正中缀著一颗圆润的白玉纽扣,温润光泽在烛光下闪烁不定,“是真的。” “他知道?” “知道。” 裴之衍气极,“他既知道,必定对秦容恨之入骨,你又何必多此一举给他下毒!今日公堂若非苍河探出他身中剧毒,人证物证俱在,秦容指使李如山毒杀程嬪成既定事实,还有什么好说!” 相比裴之衍满身怒意,俞佑庭显得沉稳太多。 他看向眼前几十年的旧友,目光里少了几分往日光彩,暗淡的像是乌篷船上的悬灯,忽明忽灭,“毒是李如山下的,可不是秦容指使的。” 听到这里,裴之衍没有被眼罩罩住的右眼猛的一瞠,“你说什么?” “我说,是李如山下毒害死程柯,但他並没有受秦容指使,只是妄自揣度秦容的意思,自作主张。” 裴之衍需要冷静。 半晌,“当初是你口口声声说,程柯是秦容害死的,现在……” “我也没想到,在秦容眼里阿柯连一盘开胃菜都算不上。”俞佑庭唇角勾起苦涩,“你能想像,那是何等的悲哀?” 裴之衍强自冷静,“程嬪与別的妃嬪不同……” “就因为她出身宫女,没有娘家背景就活该被人忽视?” 裴之衍听出俞佑庭语气中的悲愤,嘆了口气,“你在不公什么?皇宫里被人重视是什么好事?你经歷的多,当知没有存在感才能存活下去的道理……” “她活了吗?”俞佑庭眼眶微红,却乾涩的没有一滴眼泪,“含元殿几乎就是冷宫,存在感还不够低?如此李如山都没放过她!” 裴之衍知俞佑庭对程柯用情至深,不再辩驳,“你何时知道不是皇后所为?” “在李如山被我从珞莹手里救下来之后。” 俞佑庭不是易怒的人,他再愤怒,也不会显得暴跳如雷,“我问过他,他亲口承认毒杀阿柯,亦说出当时也只是意会秦容的意思,並没有得到明確的指示。” “皇后怎么说的?” “他杀死小桂子之后在屋里找出一本帐簿,方知姜梓暗中接济含元殿,於是入延春宫想要告密,哪知话只说了前半句秦容便十分不耐烦,说一个不受宠的嬪妾也需要她费神!” “就这一句话?” 俞佑庭点头,“李如山理解成,杀。” “李如山该死!” 裴之衍沉下一口气,“你既知程嬪之死不是皇后所为,为什么还要促成这桩案子?早將真相告知晋王,解了他的心结,也免得他再有执念。” “可我觉得,是秦容所为。”俞佑庭的目光,渐渐冰冷。 裴之衍,“你刚刚才说不是她。” “如果不是秦容在后宫只手遮天,手段残忍,李如山怎么会有那样的意会?” 裴之衍嘆了口气,“可事实……” “事实就是,秦容虽非害死阿柯凶手,却是幕后始作俑者,她该为此付出代价!”俞佑庭双眼布满血丝,一向冷静自持的他,如今却像是一头即將暴走的凶兽,浑身上下散出难以抵挡的戾气。 “按道理,你就算不给李如山下毒,他也应该愿意帮你。”裴之衍了解眼前之人,他打定主意要做的事,绝无更改。 更何况这件事,他筹谋算计了太久。 皇后,也不算无辜…… “他只想活著。” 俞佑庭缓下心神,声音依旧冰冷,“在公堂上承认毒杀阿柯无疑是死罪,他与皇后彼此都有把柄,至少还有交涉的机会,可面对晋王,他只有死路一条,你觉得我若不给他下毒,他会乖乖在公堂上指证秦容?” 裴之衍皱了皱眉,“我以为你会用別的手段胁迫,下毒之事很容易暴露。” “我的確扮演了第三方的角色,答应他只要指认秦容,便会在他打入大牢后偷梁换柱,让他活命。” “他不同意?” “他只愿意认罪,不愿意指认秦容。” 裴之衍觉得不可思议,“这么忠主?” “经查,秦容手里攥著他的秘密,他在入宫之前与女子私通,生下一个女儿。” “难怪!” 裴之衍恍然大悟,“所以你才给他下了七星散?” “除了七星散,还有他这么多年攒下的家財,良田百亩,房契十处,另外还有在鱼市的两家铺子,另外,我已经查到他的女儿,看情况,未必是他的。” 裴之衍没想到一个太监竟然还有这样的红尘牵扯,“接下来你想怎么办?” “我自会安排那对母女入大牢,把真相告知李如山,也好叫他对秦容捨去顾忌,一心一意的指认她。” 裴之衍懂了,“李如山逃出生天,本心是想带著妻女远离皇城,如今因为七星散跟家財,被迫指证皇后,但因皇后手里有他妻女,所以你怕他会临阵倒戈,遂欲安排他妻女入大牢,断了他的念想。” 俞佑庭点头,“正是。” “那可不容易。” 俞佑庭知裴之衍所指,“陈荣不是较真儿的人,只要案子能让皇上结的满意,他不会在乎我们的小动作,唯一难缠的,是裴冽。” “说的是就他。” 裴之衍面色沉凝,“到底是拱尉司司首,神不知鬼不觉就把苍河请过来,打的本王措手不及,还有你別忘了,他自小在延春宫长大,定会不惜一切代价护住皇后。” “裴冽……” 乌篷船里悬灯摇曳,俞佑庭看向他毡帽上那枚白玉圆珠,眼仁漆黑,宛如深不见底的幽潭,“郁妃之死他就一点都不怀疑?” 裴之衍脸色微变,“你……你別告诉我郁妃之死与皇后有关!” “我没有確凿的证据,但有一点点蛛丝马跡。” 裴之衍还是不能相信,“但凡郁妃之死是皇后做的,她怎么敢把裴冽养在延春宫?” “养在身边,才是最正確的选择……” 第七百八十八章 白玉珠 夜已深,乌篷船在湖面上隨波摇摆,跳跃不定。 裴之衍提起红木矮桌上的茶壶,斟了杯茶,“还有一件事,裴润很想知道你是谁,要不要告诉他?” “不要。” 裴之衍不解,“你对程嬪这份深情,不想让他知道?” “我这份深情毫无意义。” “怎么会毫无意义,若非是你,谁会在乎一个不受宠的妃嬪死活,裴润未必能熬到走出含元殿那天,他敕封晋王,你也出了不少力。” “可我始终没能救下阿柯。” “这不怪你。”裴之衍看向对面,“程嬪受苦的那几年你不在皇宫,根本不知道她遭遇的那些事。” “我该在!” “哪由得你说了算!人在皇宫身不由己,你能保住自己的命已经很不容易了!”裴之衍长嘆口气,“既然你不想让晋王知道,本王不多嘴就是了。” “案子之后,还请王爷带他离开皇城是非地。” 裴之衍点头,“这点你放心,本王已有打算。” “好。” “喝茶罢。” 俞佑庭端起茶杯,“平王可知这枚白玉珠的来歷?” 裴之衍下意识看过去,记忆回到很久以前的那个晚上,“还记得本王与你初见时,你戴著一顶毡帽,不是这一顶,但毡帽上的珠子,是这一枚。” “当年父亲为我仕途,私底下买通官吏,保我做皇城侍卫,没想到中途因牵扯贪腐大案,俞氏一族几乎所有人都下了大狱,父亲以为他散尽家財保住了我,却不知那些收了钱財的官吏见我俞家出事,不想惹上麻烦,便欲置我於死地,是阿柯典当这枚玉珠,换了一千两银子给到官吏手里,这才保我一命,哪怕我变成了太监。” 裴之衍从未听过此事,“她告诉你的?” “她从未想过报答,又怎么会告诉我。” 俞佑庭苦笑,“我是后来得势,从那两个官吏口中知道的,那时陈家也已岌岌可危,她大可不必管我,拿著换来的银子救一救陈家。” “陈?” “程柯原名,陈柯。” 裴之衍点点头,“她后来怎么成了孙太妃的宫女?” “陈家败落后离开皇城,回老家,刚好那一年,知县女儿被选中入宫参选宫女,知县心疼女儿便叫陈柯顶替,改名程柯,这便入了宫。” “你几时知道她在宫里?” “孙太妃因她之事找到御书房,我那时才知。” 俞佑庭眼中透出一丝无奈,“那时皇上並不想认下自己做的糊涂事,搪塞孙太妃,且等阿柯平安诞下龙种之后再行定夺,孙太妃只得將她留在宫里待產…… 偏偏那时我被孙公公算计,失去皇上信任,自请离宫守皇陵,原以为在她诞下皇子之后就能回宫帮衬一二,谁能想到,我这皇陵一守就是五年,回来那日,含元殿传出死讯。” 裴之衍唏嘘不已,“你们连最后一面都没见著。” 俞佑庭视线终从那枚玉珠移回茶杯,端在手里,浅抿。 片刻,落杯。 “她的死,秦容必须付出代价……” 夜已深,明月高悬。 皎洁清辉如水般洒落,给整座大齐皇城披上朦朧白纱。 拱尉司里,顾朝顏很好奇,裴冽怎么会想到裴润的证人是李如山,为此还找了苍河。 “我哪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裴冽表示,“李如山出现在公堂那刻,我才知道他还活著,叫洛风暗中去找苍河。” “你怀疑李如山是受裴润胁迫?” “应该不止我怀疑,只是我说出来而已。” 裴冽看向她,“换作你,你不怀疑?” “如果不是胁迫,李如山没道理在公堂上承认毒杀程嬪,那是死罪。”顾朝顏见桌上摆著糕点,隨手拿起一块,状似无意道,“可皇后派珞莹杀人灭口也是真的。” 裴冽就知道顾朝顏会提这个,“你怀疑……” 就在这时,房门响起。 洛风进来时手里握著宫中密信。 顾朝顏见状起身。 “做什么?”裴冽狐疑看过去。 “我该迴避……” 裴冽看了眼洛风。 洛风心领神会,“顾姑娘可到肆院暂歇。” 裴冽抬脚踹在洛风腿上,“出去!” 洛风一脸懵逼离开后顾朝顏想都没想直接跟上去,她可以自己出去。 “你回来!” 顾朝顏,“……我?” “自你我相识,我有什么事瞒过你?”裴冽见顾朝顏杵在那里不动,將密信递给她,“延春宫的密信。” 顾朝顏噎了下喉咙,“我可以看?” “看不看?” “看!” 顾朝顏立时走过去,接过信笺,抽出里面摺叠平整的信纸,展平,“李如山有妻有女,现在菜市民宅,王城三巷。” 音落,顾朝顏猛然抬头,“李如山不是太监?” “这是他入宫前的事……” 裴冽看向那封信笺,神色微凝,“皇后怎么会知道这件事?” 见裴冽脸上並无意外,顾朝顏眼神一亮,“你早就知道此事?” 裴冽没有隱瞒,“我很早……就查过他。” “为什么?”顾朝顏搁下信笺,脑海里忽然想到白天司徒月与她说过的话,郁妃之死,或有蹊蹺。 裴冽犹豫时,她又试探著问道,“我听说大人的外祖父是商人,就是不知道,具体做什么生意的……” “怎么忽然提到我外祖父?” 不等顾朝顏开口,洛风去而復返。 有客…… 已过戌时,拱尉司通向肆院的长廊,偶有风起。 顾朝顏瞧向身边洛风,“你在裴大人身边多久了?” 洛风掰掰手指,“五年。” “那你知不知道裴大人的外祖父是做什么生意的?” “普通生意。” “有多普通?” “文房四宝,没別的了。” 顾朝顏停在长廊里,看向洛风,“真的?” “顾姑娘这话说的,人尽皆知的事。” “人尽皆知……”顾朝顏扭回头,缓慢启步。 司徒月不是这么跟她说的,她说郁禄是大商。 凡大商,不可能只做单一生意。 且百名富商榜里,没有一个是做文房四宝生意的,足见这种生意赚不到大钱。 “顾姑娘。” 顾朝顏扭头,“什么?” “时玖怎么没跟你来?” “她在府里忙。” “忙什么呢?” “文柏生辰……” 第七百八十九章 事实不是真相 长廊里,顾朝顏私以为能查出郁禄到底做什么生意的,还有一人。 秦昭。 “对了,你刚刚说来客,谁来了?” 彼时寒潭小筑,裴冽问时,洛风只道那人裹的严实,並未看清容貌。 “真不知道。” 顾朝顏再次停下脚步,洛风见她眼神有异,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万一那人行凶,我们也好保护。” 洛风觉得这种理由站不住脚,“顾姑娘要不要换一个?” “文柏生辰在三日之后,时玖给他绣了一个香囊,且拿出一个月的月钱请他到秀水楼吃好吃的。” 顾朝顏早就看出洛风对时玖有意思,且她知道时玖只当文柏是弟弟。 为时玖,她也得多说这两句。 月色都挡不住洛风红透的面色,面色里还透著一丝不想面对的逃避,“顾姑娘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当我没说。” 顾朝顏生气,怒其不爭! 洛风有些委屈,“时玖姑娘喜欢文柏,我祝福她。” “她亲口跟你说的?” “那倒没有,可我觉得……” “你觉得,你以为!” 顾朝顏极度无语,扭头就朝寒潭小筑走。 “顾姑娘,我们不能回去!” “刚刚换的理由还不充分?” “什么理由?” 被顾朝顏拽著往回走的洛风终於反应过来,脸色从狐疑到兴奋,“时玖不喜欢文柏……她喜欢的人是我?顾朝顏你说的是不是真的!那我……那我……” 顾朝顏,“……快走罢!” 此时寒潭小筑,被黑色斗篷罩住的男子径直走过去,落座。 裴冽目光注视,半晌后长嘆口气。 “二皇兄身份敏感,不该在这个时候来拱尉司。” 男子摘下斗篷,露出那抹清俊容顏,“九皇弟明知是我,不也见了。” “如果二皇兄所言与案情相关,那本官便不能留人。” “与案情无关,与九皇弟有关。” 裴冽眉峰微挑,“洗耳恭听。” “还记得公堂之上我说过,我离宫那日走错了路,经过长秋殿,见殿门大敞,你哭的很伤心。” 裴冽心头一颤,面色却是绝对平静,“不知二皇兄说的是哪日。” “旧年历武通二十三年,夏至。” 裴润就那么静静的看过来,他很想从裴冽的眼睛里看到痛苦悲伤,不甘亦或愤怒,可他依旧只看到平静,“时间过去那么久,九皇弟似乎忘了什么?” “二皇兄想说什么?” “丧母之痛。” 裴润神情悲悯,“我记得很清楚,我离宫那日长秋殿传出死讯,郁妃薨逝,那一年我十岁,被封晋王离宫,那一年,你七岁。” 裴冽暗自噎了下喉咙,“你我,也算同病相怜。” “我与你不同。”裴润冷下脸,“自知母嬪被人害死一刻,我平生所愿,为母报仇!你呢?” 裴冽抬起头,“我?” “九皇弟比我有宏愿,追隨太子,用尽手段剷除异己,他朝太子登基,九皇弟便是定鼎之功,至於郁妃的死,只怕早就被你拋之脑后了。” “母妃病逝。” 呵。 裴润温冷目光散出一丝鄙夷,“裴冽,你骗我呢。” “二皇兄……” “我说过,我经过长秋殿时殿门大敞,我看到郁妃了!” 音落,裴冽脸色骤变,落在扶椅上的手倏然攥紧。 裴润等的就是这个表情,“那滩血,刺眼。” 见裴冽不语,他知这是在试探,直言道,“郁妃为什么割腕?” “与你无关。”裴冽如刀削般冷峻威严的脸宠阴沉如墨,“二皇兄若没有別的事,请便!” “那时我小,曾听春枝说宫里眾多妃嬪中郁妃与人为善,从不爭抢,纵得皇宠不忘初心,那时皇后跟姜皇贵妃在后宫势力已成,郁妃未加入任何一方阵营,日子看似过的相安无事。” 裴冽不语,薄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后来郁妃怀有身孕,父皇欣喜,给了不少赏赐。”裴润的话停在此处,“记起来了,母嬪怀我的第三个月,父皇迎郁妃入宫。” 裴冽沉下一口气,“母妃入宫与否……” “郁妃入宫与否,都不会改变父皇对母嬪的態度,我知道,没怪谁。” 裴润接著刚刚的话题,又道,“听说郁妃诞下小皇子之后,宫里的气氛一度紧张,幸在郁妃是商户之女,且非大商,夺嫡无望,所以那种紧张的气氛很快就消散了。” “二皇兄到底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看似消散罢了。” 裴润盯著裴冽的眼睛,音色清冷,“为人子,你有没有想过,郁妃未诞下皇子时尚且得宠,诞下皇子就失宠了?以至於鬱鬱寡欢,最后割腕。” 裴冽紧咬牙关,脸上线条愈发硬朗分明。 他在克制。 “让我想想,皇后会怎么说。” 裴润喜欢看裴冽隱忍的表情,“她一定会告诉你,那是父皇在保护郁妃,越宠越危险,只有適当疏远才能保证郁妃在后宫里过的平安,可郁妃受不了那样的落差,以为不爱,心生鬱结,这才走上那条路。” 裴冽依旧没有说话,指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 这是皇后的话! 这样的话,皇后与他说过百次! “別告诉我,你也这样以为。” “事实如此。”裴冽终於开口,这样的话非但皇后说过,母妃亦同他讲过。 『冽儿,你的父皇今晚会不会来?』 『你的父皇,今晚不会来了。』 『爱与不爱真的明显,冽儿,他爱上別人了……』 自他有记忆以来,母妃时常坐在窗外发呆,也总会问宫女,御书房的灯是不是还亮著。 他的父皇又去了谁的宫里。 他知道,他的母妃一直很爱很爱父皇。 只是父皇没那么爱了。 母妃是个单纯的女子…… 裴润忽然笑了,“九皇弟天真!事实不等於真相,郁妃之死另有隱情!” “不可能!”他查过。 裴润目光变得锐利,寒意森然,“父皇有爱么?后宫妃嬪有一个算一个,谁的背后没有娘家支撑,军政財谍哪个没有涉足!父皇对郁妃,当真是因为街头一见钟情?九皇弟,看问题要看本质!” 第七百九十章 周古皇陵 裴润的话如一记重锤落在头顶,可转念,裴冽又觉得凡事皆有例外。 “父皇有爱,爱不长久。” 裴润气笑了,“那我告诉你,父皇迎娶郁妃时,周古皇陵墓地被盗。” 所谓周古皇陵,是一处宝藏。 传说几百年前,叛军攻陷大周皇城,存於歷史长河五百年的大周朝夕被灭,然而叛军衝进皇宫却未寻得周帝。 非但如此,国库里千万黄金和数不尽的珠宝也都不翼而飞。 坊间相传那些財富被周帝运到他早就为自己建造好的墓地里,后世称之为周古墓地,几百年,人们只知周古皇陵,却不知它在哪里。 裴冽皱眉,“周古皇陵?” “你別告诉我,你没听过周古皇陵。” “那只是传说。” “那非但不是传说,盗取周古皇陵之人正是你的外祖父,郁禄。” 裴冽豁然起身,“二皇兄慎言!” “你再想想,父皇盛宠郁妃的时间,与哪件事重合。” 裴冽心神一晃,目光微闪。 “重修皇陵。”裴润字字清冷,“作为大齐最厉害的摸金校尉,重修皇陵的差事郁禄首当其衝!” “住口!” 裴冽嘴唇微微颤抖,眼中承载盛怒,“二皇兄再多说一句,本官只能请你出去!” “重修皇陵整整个用了两年时间,而郁妃失宠是在入宫两年之后!”裴润冷然,“你別告诉我,这仅仅只是巧合!” 不等裴冽反驳,裴润又道,“自郁妃失宠,皇后时常会去长秋殿探望,一个不受宠的妃子,值得秦容如此费心?你猜她去做什么,又与郁妃说了什么!郁妃鬱鬱寡欢的罪魁祸首,是谁!” “裴润,你说这些无非是想挑拨本官与皇后的关係,以此影响程嬪案,本官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此案,本官只会依证据审断,绝不徇私!” “哪怕秦容也是害死你母妃的凶手?” “绝无可能!” “话別说的太早。”裴润亦站起身,清眸宛如冬日冰封湖面上的两道裂痕,寒气袭人,“母嬪案是你报仇的最好时机,一旦错过,你想为郁妃討回公道,凭你现在的身份地位,再无可能!” “裴润,你別逼我动手!”裴冽怒喝。 眼见裴冽被激怒,裴润反而淡定。 他看著对面脸色黑沉如铁,面部肌肉因为愤怒微微抽搐,五官近乎扭曲的裴冽,轻轻舒了一口气,“我所言是否为真,你可以去查。” “不送!” 裴润重新戴上斗笠,行步至房门时停下脚步,“为人子,受母恩重如山,母蒙冤惨死,哪怕前路血雨腥风,荆棘密布,我也定要让仇人血债血偿,拼死无悔,九皇弟好自为之。” 砰! 房门闭闔,裴冽身形一震,数息后缓缓落座。 脑海里,母妃割腕的场景再次浮现,血水流淌,他眼前一血红…… 皇宫,延春宫。 裴启宸午时入宫,原想以有重大政事需要裴冽相商为由,劝父皇暂时叫停审案,不成想才入宫便又得到消息,李如山身中七星散。 案情急转,审下去於他有利。 反倒是希望审案不要停的裴錚,入宫后知道李如山中毒,便想將案子停下来。 两人在宫里碰面,三言两语吵的不可开交。 结果他们这边还没吵完,齐帝已然叫俞佑庭传了口諭。 停审,宣裴之衍。 “你父皇突然叫停案子,分明是在帮裴润!”座上,秦容换了装束,一袭高贵华丽的正红色长袍,將人衬托的尊贵无匹。 因为愤怒,秦容脸色微红。 “未必。”裴启宸一直坐在延春宫等候,过程中,反覆思量。 “依案情,分明就是裴润给李如山下毒,威逼他诬陷本宫!只要让苍河证实李如山中了七星散,案子就结了!” “母后忘了,您叫珞莹毒杀李如山,也是证据確凿。” 秦容皱了皱眉,搪塞道,“並无此事。” “母后,已经这个时候了,您还不肯与儿臣说实话?” 秦容,“你这是什么態度?” “儿臣只想为母后分忧!”裴启宸加重音色,“此案,我们不能输!” 见裴启宸神色凝重,秦容沉默片刻,“本宫的確让珞莹杀李如山灭口,那是怕他乱说话。” “母后如果没做过,他能乱说什么?” “你不相信母后?” 旁侧,一路都在討好的珞莹俯身,“太子殿下明鑑,皇后娘娘从未明確让李如山对程嬪下毒手,不过是说了几句气话,那是李如山自己会错了意。” 裴启宸將信將疑,“当真?” “你大可以不信!”秦容负气道。 珞莹也算机灵,“李如山在公堂上的证词绝对是假的,奴婢敢以性命担保。” “你的命还不知道能留到几时!”秦容侧目,嫌弃道。 珞莹知是自己办事不利,当即下跪,“奴婢罪该万死!” “起来罢!” “谢娘娘……” 裴启宸凝眸,“如此说,裴润確有威胁李如山的嫌疑,但有一事儿臣不明,他认不认罪都要死,为何要认罪?” 回来路上,秦容亦想过这个问题,“想必裴润还攥著他別的把柄。” “有什么把柄比命重要?” “他有把柄,本宫就没有?”秦容猜不到,但也没閒著,“李如山入宫前与一女子私通生下一个女儿,刚刚本宫已经將此事告知裴冽,或许有用。” 裴启宸思忖片刻,“母后想藉此事,坐实裴润控制李如山?” “裴冽应该知道怎么做吧?”秦容在信中並未明说。 到底是一国之母,总要表现的大度些。 对此,裴启宸非常自信,“儿臣能想到的事,九皇弟亦能想到。” “那就好,只是可惜这次没能把姜梓扳倒。” 想到此处,秦容狠狠瞪向珞莹,“如果不是突然冒出个李如山,单凭小桂子跟宛嬪,姜梓哪会这么容易摘出去!” 珞莹匍匐在地,“皇后娘娘,奴婢知错了……” 裴启宸见案子没有大的漏洞,起身告退,入偏殿休息。 正厅,秦容盯著跪在地上的珞莹,美眸渐渐阴沉,“当年我让你做的那件事,你做的乾净?” 珞莹不禁抬头,眼睛里还闪著泪,“娘娘指哪件事?” “李惠。” 第七百九十一章 本官没睡 珞莹想起来了。 李惠,也就是公堂上沈御医提到的李嬤嬤,是皇后之前的心腹。 她自入宫,皇后便叫她跟著李嬤嬤,言传身教,许多不为人知的本事,她都是从李嬤嬤身上学到的。 只是后来某一日,皇后找到她,让她办了一件事。 送李嬤嬤归西。 “娘娘放心,那件事奴婢办的万无一失!” “当初李如山,你也是这么说的!”秦容美眸阴惻难辨,“本宫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好好想一想,那件事办的有没有问题。” “是我亲手埋的李嬤嬤,绝对不会有错!” 秦容微微頷首,“知道了。” “娘娘……” “你的事本宫会尽力,虽说下毒的罪名逃不掉,但李如山毕竟没死,总不能叫你偿命。” “谢谢娘娘!”时至今日,珞莹没有別的乞求。 活著就好。 退了珞莹,秦容独自坐在座椅上,脸色渐渐阴冷,铺天盖地的寒意瞬间冰封整座延春宫。 有些秘密,永远都不能见光…… 夜已经深了。 顾朝顏回到秦府时,秦昭正坐在放音阁里,赏月。 月光如水,树影斑驳。 秦昭肩头披著白色大氅,身姿挺拔如松的坐在那里,风动人慾仙。 顾朝顏走进亭子,“这么晚,怎么没睡?” “阿姐整日不在府里,我担心。”秦昭抬头时月光落在他脸上,风静人如画。 顾朝顏不禁感嘆,这样好看的弟弟,以后娶了谁她都会羡慕吧! “我没事。” 她坐到对面,“你认识摸金校尉吗?” “阿姐怎么忽然提到这个?”秦昭浅声问道。 顾朝顏低下头,似有心事。 若依裴润所说,郁禄哪里是大商,分明就是大盗。 “摸金校尉……盗墓贼。” 顾朝顏下意识反驳,“也不能算是贼吧,他们偷的是无主的东西。” “安眠在墓地里的逝者,不是主人?” 秦昭笑了,“阿姐怕是忘了自己做什么生意的,那句话怎么说,入住归园如同归家,掘墓盗坟等同抄家,损阴德。” 顾朝顏不与之爭辩,“你认识吗?” “阿姐想认识?” “也不是,就是好奇……他们一定很厉害吧?” 见顾朝顏实在感兴趣,秦昭索性多说几句,“一般的盗墓贼不能称之为摸金校尉,只有掘过大坟的人才有这个资格。” “怎么才能知道他们有没有掘过大坟?”顾朝顏脑海里闪过四个字,周古皇陵。 “他们有他们的规矩,要是任谁都知道他们有没有掘过大坟,他们还能活的安生?但若想知道,也並非不能查。” “怎么查?” “可查的地方很多,阿姐对哪个摸金校尉感兴趣,我可以帮你查一查。” 顾朝顏犹豫了。 她就不用脑子想,也知道从寒潭小筑外面偷听的事,不可对人言。 “阿姐不信任我?”秦昭挑了挑眉。 顾朝顏咧嘴一笑,“这个世上没有谁比你更值得我信任,我的家人。” 熟悉的味道,熟悉的语气。 儿时但凡需要他背黑锅(委以重任),自家阿姐都是这副表情,“阿姐说,想查什么。” “周古皇陵。” 秦昭唇角保持著上扬的弧度,眼底却是一凛,须臾而逝,“宝藏。” 顾朝顏震惊看过去,“你怎么知道是宝藏?” “坊间对周古皇陵传的神乎其神,阿姐一点都没听过?” 顾朝顏摇摇头,今晚是她第一次听说。 秦昭笑了笑,“我劝阿姐还是老老实实的做生意,別想著一夜暴富,更別打周古皇陵的主意。” “为什么?” “迄今为止,周古皇陵都只是一个传说,没有人知道它在哪里,就算知道,那样一座古墓,內里必定机关重重,再厉害的摸金校尉进去,也无生还可能。” “未必……” “阿姐说什么?” “没什么……”顾朝顏突然抬起头,“今晚月色真美。” 秦昭看了眼刚巧被浮云遮住的月色,轻浅抿唇,“阿姐说的很对。” 咳! 顾朝顏脸色微红,“时候不早,我先回去睡了。” “好。” “你不回去?” “怎么,阿姐怕黑?” 秦昭温柔目光里有戏笑之意,当年阿姐丟了三天三夜,回来当晚怕黑,硬把他拽到屋子里同床睡了半个月。 顾朝顏,“昭儿,你不乖。” 十两银子,她买过秦昭守口如瓶。 秦昭一脸茫然,“我怎么了?” 顾朝顏走了,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秦昭脸上淡淡的笑意渐渐化作绝地冰封。 周古皇陵在坊间只是一个传说,可他知道,宝藏確实存在。 十数年前,梁帝有了周古皇陵的消息,暗中招揽梁国所有名声在外的摸金校尉共十五人,前去探陵。 十五人,无一人归。 直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周古皇陵的具体位置。 他不明白,阿姐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件事,又是从谁口中得知此事。 放音阁外,文伯抱著一件厚厚的大氅走进来,“公子,你还不去休息?” “阿姐从哪儿回来?” 文柏问过车夫,“拱尉司。” 见自家公子脸色不好,文柏一时口快,“也不知道大姑娘怎么想的,那个裴大人无论长相身材都不如公子,大姑娘怎么就喜欢跟他在一起,再说拱尉司又不是什么好地方,抓人杀人,阴气最重,呆久了体虚……公子?” “继续说。” 秦昭由著文柏说些他喜欢听的话,心里却在想另一桩事。 倘若自家阿姐是从裴冽口中得知周古皇陵,是不是意味著裴冽知其隱情,还有,周古皇陵与大齐地宫图有没有关联。 裴冽可知地宫图的存在? 秦昭眸色愈深。 地宫图里,到底藏著什么秘密…… 近丑时。 刑部大牢。 最里间牢房,陈荣艰难支起眼皮,看向躺在身边单架上的人,毫不夸张说,此时此刻扎在李如山身上的银针比他身上汗毛都多。 “苍院令辛苦了。”陈荣看著仍在施针的苍河,默默在心里为李如山点了一排蜡。 苍河抓一把银针拋出去,李如山身上『汗毛』又多几根,“陈大人睡醒了?” “苍院令莫要胡说,本官没睡。” 第七百九十二章 不吃回头草 李如山是何等重要的人证,但凡出半点差池,乌纱难保还是其次,脑袋都得搬家。 陈荣留在牢里的任务,就是监督苍河给李如山解毒。 睡著了是瀆职! 苍河瞄了眼站在牢房门口的冷麵侍卫,“这位小哥,陈大人的呼嚕声大不大?” 陈荣顿时双手合十高举,向冷麵侍卫投去乞求的目光。 冷麵侍卫,“陈大人没睡。” 陈荣泣泪感谢! “苍院令听到了?” 苍河鸳眼微眯,又一把银针甩出手。 陈荣有些庆幸李如山昏迷,不然嚇也嚇死了,“苍院令,你真能解李如山体內七星散?” “这不正在解。” 苍河从医箱里拿出一柄短刃,朝李如山挥刀时,被冷麵侍卫握住手腕。 侍卫不语,苍河却知他意欲何为,“解不了毒是本院令的事,不让解毒可就是你的事了。” 冷麵侍卫犹豫片刻,鬆手。 苍河当即在李如山左手手腕,割了一刀。 伤口细小,有黑血渗出。 “还真中毒了。”陈荣自言自语。 苍河眼神瞥过去,“陈大人莫不是以为,裴冽把我请到公堂的目的,是以李如山中毒,诬陷晋王威逼证人,替皇后开脱?” 四目相对,陈荣笑的虚偽又尷尬,“怎么可能!” “当然不可能,本院令又不傻。” 陈荣忽然觉得自己多虑,“裴大人也不傻。” “那谁傻?” 苍河一问,陈荣下意识瞄向躺在单架上的刺蝟。 皇后杀人灭口,证据確凿,且李如山知道这事儿,晋王想让皇后伏法,对李如山稍加安抚即可,实在不该下毒。 “什么时辰了?”陈荣扭头看向牢房外面的狱卒。 “回大人,辰时了。” 陈荣震惊,“天都亮了,陈大人怎么没来?” “没睡醒。”苍河是懂得扎心的。 就在这时,牢房外面的幽暗长廊里传来哭泣乞求声。 “这位官爷,那丫鬟是自己想不开上吊死的,跟我们无关啊!”声音来自一位三旬妇人,手上叩著铁锁,旁边跟著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少女脸颊尖瘦,颧骨突出,两腮无肉,手上同样叩著铁锁,两个铁锁缠著一条铁链,链子被一个狱卒攥在手里。 少女紧跟著妇人,“娘,我们不会有事吧?” 妇人瞪她一眼,“我们又没做什么,怕什么!” 锁链扯拽的声音停下来,狱卒打开牢门,二话不说將那对母女推进去。 隔壁牢房里,陈荣面色阴沉。 这是刑部大牢,他是刑部尚书,没有他手签的批捕文书,谁敢放人进来? 批捕文书当日生效,他两天没签了! 苍河瞧他一眼,“陈大人的刑部大牢,这么容易进来?” “没那么容易!” 正待陈荣起身,一道身影出现。 冷麵侍卫拱手,“平王!” 裴之衍穿著黑色调的朝服走进来,“陈大人去哪里?” “平王殿下来的正好,下官刚好有事出去一下……” “她们是李如山的妻女。” 陈荣呆若木鸡。 苍河第一时间揪了揪李如山裤腰,之后呆若木鸡。 “李如山入宫之前与那妇人私通,生下一女。”裴之衍简单解释了一下,这才看向单架上的李如山,呆若木鸡。 数息,“人救的如何了?” “正救著。”苍河抓了一把银针,十分隨意甩过去。 陈荣凑到裴之衍身侧,“殿下將李如山妻女抓进来的事,裴大人可知晓?” “他来了?” 陈荣摇头,“还未。” “那他如何知晓?” 陈荣被懟的哑口无言,但也奇怪。 按道理,裴冽该来了…… 程嬪案定於三日后再审,除了太子跟五皇子的阵营,还有一个人也十分关注此案。 早膳过后,萧瑾破天荒將楚依依,阮嵐和韩嫣叫进自己书房。 楚依依最后进来,带了青然。 看到书房里坐著的两人,楚依依在门口停顿一下。 萧瑾开口,“青然,在外候著。” “不必了,该知道的她都知道。” 楚依依走进书房,青然从里面將门闔紧。 “夫君叫我过来,有事?” “坐。”萧瑾面色肃然。 自那日知道所有真相,他虽被迫接受,內心却也挣扎了几日。 如今算是彻底接受现实。 既如此,总该做些什么。 “青然,你也坐。” 书房左右各有两把偏椅,楚依依音落,对面韩嫣不以为然,“她是下人,没资格与主人同坐。” “你不是下人?” “我当然不是!” 楚依依冷笑,“也对,下人尚有户籍,你连自己的户籍都没有……不是没有,是很多。” 赤果果的嘲讽,韩嫣怒道,“楚依依,你该知道我们的身份!” “夜鹰,这是什么值得炫耀的身份?”楚依依轻蔑道。 阮嵐听不下去,“你如今不也是夜鹰?” “我可不是夜鹰,我只是愿意与夜鹰合作而已。” 韩嫣眼角微扬,充满挑衅,“你说错了,是夜鹰愿意与你合作,没有你还有別人,这皇城里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沾我们夜鹰的光!” 青然不明白,夜鹰皆受过严格训练,怎么韩嫣半点城府没有,戾气这样重,“我家夫人的確沾光,但沾的是將军的光,你们作为夜鹰千方百计混进將军府,可见我家將军才是万里挑一的人物。” “够了!” 萧瑾突然开口,喝住四人唇枪舌剑,“今日我將你们叫过来,无非是想打开天窗说亮话,既然你们已经知道对方身份,便该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说白了,若真出事,谁都別想活!” “瑾哥说的是。”阮嵐最先附和。 楚依依点头,“夫君放心,我们自会做好分內事。” 萧瑾看了眼坐在阮嵐身侧的韩嫣,“之前你们鹰首给本將军的建议是韞匱藏珠,待价而沽,自那以后他再未露面,我倒是要问问,怎么个待价而沽,谁来沽?” 叶茗还真与她说过此事,“阳城一役,將军立下战功,现如今已是五旗营主帅,楚……大夫人手里握著金市两家商铺,鱼市三家铺子,又刚刚在鎣华街盘下两家,七家铺子都在做私盐的买卖,財力很快就会被上位者看到。” “你指?” “太子跟五皇子。” 萧瑾皱眉,“本將军断不会吃回头草!” 第七百九十三章 关係很大 “將军误会了。” 韩嫣暂时不去想楚依依背后站著的秦姝,人瞬间聪明起来,“有兵权,有巨財,將军只需坐在府里,等著上位者主动来请。” 萧瑾皱眉,“上位者是谁?” “那就要看程嬪案会谁贏,谁会输。” 萧瑾,“贏的人会来?” “將军开玩笑了,自然是输的人。”韩嫣表示,“锦上添的事咱们可不做。” 对面,楚依依挑眉,“依你们夜鹰判断,程嬪案谁会输?” 韩嫣摇头,“很难说,按照昨日刑部公堂传出来的消息,虽然李如山出堂指证杀程嬪是皇后的意思,可当时李如山身中剧毒,不排除被晋王胁迫,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 “什么?”萧瑾狐疑问道。 “昨天案子审下来,这里没姜皇贵妃什么事。”韩嫣补充,“也就是说,五皇子来將军府的可能性不大。” 楚依依舒了口气,“我倒希望不是五皇子。” 韩嫣瞧过去,“没错,站在裴錚那边的司徒月已经是富商榜榜首,大夫人去了没什么优势,反观太子这边,现如今的杜长生,查无此人。” 萧瑾亦缓了缓心神,“不是裴錚最好,可太子当真能来找我?” “那得看太子何时能注意到大夫人的生意。” 楚依依微抬下顎,“那得看夜鹰的办事效率。” 萧瑾见二人又有爭吵的架势,正要开口,外面管家敲门,说是萧子灵带著茉珠回来了,此刻就在正厅。 “听说云鹏被判流放,今日离城。”韩嫣提了一嘴。 楚依依懒得理会那个不长脑的小姑子,带青然离开。 韩嫣则扶著已经显怀的阮嵐回了青玉阁。 萧瑾出现在正厅时,萧子灵正扑在萧李氏身上哭的撕心裂肺。 “娘,你去求求兄长,让他想办法把云郎留下来!” 被云鹏捅了两刀命大没死,又因两次服食墮胎药没了孩子,萧子灵身体早已亏空,就像是被掏空的山,只剩下一具空壳。 萧李氏到底心疼女儿,见萧子灵面色苍白,当即吩咐李嬤嬤去后厨熬些滋补的血燕,奈何被萧瑾叫住。 “谁把这个人放进来的?” 听到声音,萧子灵下意识躲进萧李氏怀里,“娘……” “瑾儿,你妹妹已经知道错了,你就让她回来住,也好有个照应,瞧瞧你妹妹都瘦脱相了!” “那你问问她,可愿意回来?” “哥,云郎被判发配寧城,我求你救救他!寧城苦寒他受不住,会死的!”萧子灵哭红了眼睛,与那惨白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萧瑾厌蠢,“他死与不死与我何干?” 眼见萧瑾想走,萧子灵想也不想,突然跪过去,扯住他衣角,“哥!只有你能救他了!” 旁边,茉珠不失时机凑过去,“大姑娘为救云公子將那座宅子卖了打点狱卒,没想到狱卒收了银子不办事……”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萧瑾气的一脚踹开萧子灵,“冥顽不灵!你忘了他是因何获罪?他差点杀了你!” “他只是一时受了刺激,他是爱我的!” 看著萧子灵深情款款的样子,茉珠很欣慰,她这几日没白操心。 萧李氏见状跑过来,心疼扶起地上的萧子灵,“子灵,你就忘了他行不行,好好回来做你的將军府大姑娘,日后娘再给你找门好亲事!” 萧瑾看著跪在地上哭嚎不止的妹妹,心下微寒。 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他这將军府成了夜鹰老巢,自己和楚依依也都与夜鹰合作,这件事但凡走漏半点风声他都得五马分尸! 萧子灵什么德行他最清楚,把这么个无脑的妹妹留在府里,早晚会害死他! “娘!我只要云郎!” “可他非但不要你,还杀你!” “那是因为他不想连累我!他被暴出是兵部侍郎私生子,名声没有了,靠山也没有了,仕途无望他才会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和我分开……” 萧瑾气极,“母亲听到了,她疯了!” “子灵啊,你怎么……”萧李氏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夸自己的宝贝女儿。 “茉珠。” 萧瑾下了决定,“你到管家那里取些银两,再带两个下人,今日就送你家主子去尼姑庵罢。” 萧李氏猛抬头,震惊不已,“瑾儿,你不能这样!” “母亲,我不去……我不去!”萧子灵眼中露出惊恐,爬起来就朝厅外跑,“你不救云郎,我自己救!” 看著萧子灵疯疯癲癲的样子,萧瑾朝候在外面的下人使了眼色。 “瑾儿!”萧李氏怎么捨得! “母亲若捨不得她,与她一同去,我也不会阻拦!” 萧李氏闻声一震,身侧周嬤嬤当即过去搀扶,“老奴也觉得大姑娘现在的状態实在不適和留在府里睹物伤情,不如去尼姑庵静修些时日,待有好转,我们再把她接回来,有茉珠陪著,老夫人只管放心。” 茉珠俯身,“老夫人放心,奴婢一定会尽心尽力照顾大姑娘。” 萧李氏纵使不愿,架不住她作不了自己儿子的主,更不可能跟女儿一起去尼姑庵吃苦。 萧瑾看了眼茉珠,声色无情,“去罢!” 茉珠领命后,很开心的走出厅门。 她知道,这一次萧子灵再无靠山。 尼姑庵青灯古佛,长夜漫漫,她有的是时间给自己这位大姑娘讲鬼故事…… 裴冽失踪了。 洛风跑到秦府,知道秘密的顾朝顏也是整宿没怎么睡好。 马车里,洛风告诉顾朝顏,所有他觉得自家大人有可能去的地方都找过。 “郁老爷子的旧宅去过?” “为什么要去那里找?” 洛风问的顾朝顏娇躯一震,“那你都去哪里找了?” “皇陵,但凡跟郁妃有关的地方我都找过,大人不在!” 顾朝顏盯著对方,“洛少监难道不记得昨晚我们都听到什么了吗?” 嘘— “顾姑娘,你答应过不再提这件事!” 顾朝顏重重点头,“那不提了,你家大人也不用找了!” 洛风著急,“为何不找?” “你说为什么!”顾朝顏真想一个爆炒栗子弹过去,“昨晚我们听到的事跟郁妃有关係?” “关係很大。” 第七百九十四章 去北郊 看著洛风一本正经的样子,顾朝顏忽然明白裴冽为何每每都把洛风带在身边,余下三位少监则可以单独出行。 脑子不一定够用。 与其循序渐进的引导气死自己,不如直说,“跟郁妃关係是大,但关键在於郁老爷子身上的秘密,是不是真的。” 洛风恍然,“你的意思是我家大人……” “你家大人找答案去了!” “所以大人在……” “但凡能找到答案的地方他都有可能在。” “那我们……” “先去郁府旧宅!” 洛风闭上嘴,顾朝顏看著他。 马蹄原地踢踏,停在秦府门外面的马车摇晃两下。 安静的车厢里,两人无声对视十数息,洛风忍不住了,“顾姑娘怎么不往下说?” “我在等你说。” “说什么?” 但凡洛风眼神里有一丝挑衅,顾朝顏都能动手,看著那双清澈又茫然的目光,顾朝顏深深吁出一口气,“告诉车夫,郁府旧宅。” 拱尉司的马车,她使唤不动。 “老李,郁府旧宅!” 马车自秦府离开,一路朝金市而去。 也就半个时辰,马车停在金市民宅。 两人同下马车,入眼一座宽敞宅院,青砖黛瓦,气势恢宏。 朱漆大门上镶著铜钉,门楣高悬一块匾额,上书『郁府』两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 见顾朝顏盯著匾额,洛风多嘴,“这是郁老爷子亲笔书写,做了一辈子文房四宝的生意,老爷子笔力不俗。” 音落,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寂。 顾朝顏往台阶上走,洛风跟过去。 二人行至门前,发现门环上掛著一把铜锁。 “进去。” 咻— 洛风不见了。 顾朝顏忽的扭头看向洛风刚刚站过的地方,又无比缓慢的抬起头。 半晌,洛风又从里面跳出来,面色微红,“不好意思。” “把锁撬开。”顾朝顏压下脾气。 洛风没有撬锁的本事,但破坏可以。 府门开启,二人先后走进去。 整座宅院的格局与金市其他院落大同小异,装潢则与眾不同,没有奢华气派,多了几分幽静雅致。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平平整整,入眼是一座假山,山石嶙峋,栩栩如生,下方是池塘。 因无人居住,池塘里无水。 绕过装景,正厅赫然呈现。 两侧是长长的迴廊,廊柱上雕刻著精美的纹,檐角掛著铜铃。 风一吹,铃声清脆。 只是无人应声,显得淒凉。 按照金市庭院的布局,迴廊尽头应该是一座座独立的院落,书房,寢居,祠堂等等。 二人最先来到正厅,厅门虽关但未上锁。 顾朝顏推门进去,一时被里面装潢吸引。 厅內陈设红木家具,年久浮面落灰,正中背墙掛著一幅山水画。 画中山峦起伏,层峦叠嶂,远山如黛,近山苍翠,山势连绵不绝,仿佛一条巨龙蜿蜒盘踞於天地之间。 “顾姑娘,我去別处找找。” 洛风走后,顾朝顏目光从那幅画卷移开,环视周围发现东西墙上亦掛著山水画,左右个两卷。 画中景致或山峦之巔,云雾繚绕,或山涧清泉,溪水潺潺,又或几株古松,枝干虬曲,每一幅都会给人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画功一流。 若非昨日偷听,顾朝顏看山水是山水,昨日偷听,看山水似墓地。 瞧著眼前的高山流水,她心生一念。 都说归园有尽时,如今看,墓地何处不可开? 只要能造谣,处处都是风水宝地。 不及多想,顾朝顏走向左侧墙壁,敲敲打打。 不过半盏茶的时间,整个正厅的墙壁让她敲了个遍,墙上无机关,亦无空响,那便是没有暗格。 她不甘心,趴在地上敲青砖。 敲著敲著,有微响。 啪! 嗒! 啪! 嗒! 顾朝顏『啪』一声,贴在地面的耳朵里必然有『嗒』的迴响。 这让她无比兴奋,又迫不及待啪啪啪! 嗒嗒嗒! 果然有暗格。 知有发现,匍匐在地的顾朝顏跃跃欲试跪坐起来,忽见眼底出现一双黑色官靴,声音几乎同时从头顶飘际过来! “顾姑娘,你在干什么?” 一瞬间毛骨悚然,顾朝顏身上每根汗毛都在疯狂的稍息立正,惊惧悚然的目光渐渐变得幽暗如冰。 此刻沉默,振聋发聵。 洛风亦身临其境感受到一股无形的愤怒正从四面八方围过来,聚成牢笼將他紧紧包裹,密不透风。 “顾姑娘……”洛风声音,有点夹。 顾朝顏抬起手,朝著自己脑门儿按回差点被嚇飞三魂七魄,“我在拜祭郁老爷子,洛少监不觉得你的站位,些许的有问题?” 洛风这才反应过来,朝旁边侧了侧。 顾朝顏起身,“去別处找。” “我都找过了,没有大人身影。” “不到一柱香的时间,洛少监全都找过了?”顾朝顏表示怀疑。 洛风甚至觉得有些慢,“以我內力感知,整座宅院连个喘气的都没有,我不放心,还去各院查看过。” “用什么查看的?”顾朝顏走出正厅。 洛风虽有疑惑,但也认真回答,“眼睛。” “单单用眼睛是不够的,还得用手。” “为何用手?” “万一有暗格,我们岂不是疏忽了。” 洛风,“大人怎么可能会在暗格里?” 顾朝顏突然停下脚步,还没开口解释就见洛风眼眶霎时泛红,“你怀疑大人遭遇不测?” “嗯,裴大人被人敲晕后绑起来塞到某处也未尝不可能,我们还要再找找!” “谁敢!” “洛少监说呢?” 顾朝顏嘱咐道,“大人重新找找,仔细找!” 见洛风朝东面弯月拱门走过去,顾朝顏选择西面。 她不相信裴冽出事了,皇上御旨亲审的案子,主审官突然失踪,被怀疑的对象首当其衝就是裴錚,裴润,裴之衍! 他们还不至於鋌而走险。 顾朝顏在找证据,证明郁禄是摸金校尉的证据。 但凡摸金校尉,手里必定有一整套称手的傢伙什,这座宅院是郁禄久居之处,总会有蛛丝马跡。 奈何找了一个时辰,二人皆无发现。 走出郁府,洛风有些绝望,“现在怎么办?” “还有一个地方。” “哪里?” “北郊。” 第七百九十五章 郁氏祖墓 马车復起,离开郁府直奔皇城正北门。 看著扬长而去的马车,角落里的秦昭缓缓露面,清眸落向郁府牌匾。 刚刚自家阿姐在里面翻找时,他就在暗处。 显然,那不是找人的样子。 阿姐在找什么? 谁是摸金校尉? 裴冽? 秦昭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难不成拱尉司办案只是幌子,真正存在的意义是周古皇陵? 如此说,裴冽是不是知道地宫图? 秦昭打了个响指,深巷里驶出一辆马车。 驾车之人,烛九阴。 “跟上……” 皇城四郊,东郊多为官绅別苑,西郊是顾朝顏的归园,南郊几处破败的残庙,北郊接壤乐陵山脉,多为世家墓场。 郁氏一族的祖墓就在北郊,且位置与其他世家的祖墓有所不同。 別家祖墓距离乐陵山脉要远一些,山里时有野猪出没,怕被拱坟。 郁氏祖墓则不同,就在乐陵山脉一座孤峰下面,往前一里是世家墓群,往后半里是青云峰。 马车一路顛簸,终於停在郁世祖墓前。 二人下车,便见一片偌大墓地。 “你確定这里是郁氏墓地?”顾朝顏震惊於眼前墓地的布局,与眾不同。 洛风点头,“我陪大人来过一次,印象深刻。” 顾朝顏表示眼前墓地確有让人无法言喻的震撼。 两人正前方横著一座巍峨石牌,上面所刻郁氏家训,穿过牌坊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神道,神道两侧排著栩栩如生的石像,神兽异禽,共六尊。 尽头是一片开阔的墓地,中间立著一座巨大墓碑,碑上无字。 “洛少监,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牌坊外,顾朝顏看向洛风,“你该回去找云少监。” 洛风不解,“找他做什么?” “你与云少监应该走一趟黑市。” “大白天,黑市不开。” “不开才去,开了反而没那么方便。” 依著顾朝顏的意思,裴冽要么有危险,要么就是去找裴润口中所说的真相,如是后者,摸金校尉所得財物总不会自己留著,黑市或有线索。 保不齐裴冽就在黑市。 洛风深以为然,“我这就去!” “好!” 洛风走两步折回,“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我不放心!” 顾朝顏终於有了一丝感动,“洛大人瞧瞧这里,有能对我造成伤害的人?” 她不能把洛风留下来,因为接下来要做的事,洛风不一定能苟同。 “可是……” “你且驾车先回去,办完了事再来接我。”顾朝顏催促道。 洛风心急自家大人,犹豫后驾车离开。 待马车走远,顾朝顏重新抬头,看向眼前石牌。 她站在原地一番心理建设,为自己打足气之后大步穿过石牌,踏进郁氏墓地,却不知不远处一座墓碑后面,秦昭將一切看在眼里。 “这是谁家墓地,顾朝顏这是要干什么?” 秦昭回头,看到烛九阴泛白双眼瞬间,手指不由自主的颤了颤,“石牌上那么大的字,你没看到?” “属下知是郁氏墓地,哪个郁氏?还有刚刚的郁府,是谁的府邸?”烛九阴大早上被叫过来驾车,都还没睡醒。 “裴冽外祖父郁禄的府邸,这里是郁氏祖墓,我昨日得到消息,裴冽很有可能跟摸金校尉有关……”秦昭视线回落,脸色骤变。 刚刚还在神道上的顾朝顏,突然不见了! 见秦昭急步走去墓地,烛九阴跟在身后,“大人能不能把脸上的鬼面摘下来,看著有点儿嚇人。” “你那双白眼一点也不嚇人。” 秦昭走的快,率先穿过石牌。 他不知,在他越过石牌的一瞬间,自己便在烛九阴眼前消失了。 烛九阴,“……大人,玄冥大人!” 穿过石牌的烛九阴,亦在这片墓地里,消失了…… 顾朝顏並没有著急沿著神道往前走,而是在左侧第一座石像前停下来。 她盯著眼前的神兽,总觉得哪里不对。 刚刚在外面,她看到这个位置立著的石像明明是一只貔貅,这会儿观瞧,龙首蛇身,身体覆盖鳞片,尾巴蜿蜒,三寸位置还长著一对小翅膀,怪可爱的。 她摸索石像,见无发现便朝上走。 此时此刻,顾朝顏並没有发现,眼前立於左右两侧的神兽异禽,与刚才所见皆不相同。 而被她抚摸过的那只,叫蜃。 传说是一只可以吞云吐雾,营造幻象的神兽。 郁氏祖墓,六尊石像居高临下,无声窥视著突然闯进墓地的三个人,分別在不同方位,困於自己的幻像。 顾朝顏穿过一座一座石像,走向最高处的无字墓碑。 墓碑下面林林总总,是郁氏一族几辈祖宗。 摸金校尉往往世代相传,父传子,如果郁禄是,郁禄的父亲有可能是,祖父也有可能是,太祖父…… 顾朝顏没有挑挑捡捡,在每座墓碑上都敲打一阵,希望可以找到线索。 不知敲了多少门,也不见郁氏祖宗出来一个。 她有些累,蹲在一座墓碑前,抬手时眼前一晃。 再看墓碑,上面赫然刻著『柱国公,楚世远之墓』的字样。 她心神一颤,整个人扑过去,仔细观瞧,脸色骤然变得惨白! 『顾朝顏,你可悔错?』 半空中传来虚无声响,如雷霆万钧。 顾朝顏猛然抬头,周围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 正当她茫然时,眼前一亮! 她看到生父楚世远跟两个弟弟跪在法场刑部,身后站著臂握砍刀的刽子手,一口酒下去,三颗血淋淋的人头无比真实的落到她怀里。 “不要—” 顾朝顏抱著怀里的人头,瞬间陷入巨大的恐惧跟悔恨里,“这不是真的……不是……” 紧接著画面一转,萧瑾带著数十官兵衝进顾府,见人就杀,鲜血顷刻染透地面。 画面里,顾熙痛骂萧瑾,被他一剑贯喉! 养母执剑殉死! 两人的尸体,好似就在眼前。 顾朝顏悲愤至极,嘶吼痛骂萧瑾人面兽心,畜牲不如! 庵堂里,母亲陶若南踹翻木凳,身体掛在白绸上甚至没有挣扎。 “母亲—” 三颗头颅,三具尸体將顾朝顏紧紧围在中间,这些都是她至亲至爱的人! 空气中瀰漫著血腥的味道,她双手颤抖著捧起楚锦珏的人头,痛心跟恐惧交织成网,將她紧紧裹在里面。 心头像是插了无数把刀子,每一次心跳,都在她心头留下深深的伤口,生不如死…… “顾朝顏!” 第七百九十六章 我们在阵里 虚空中突然传来熟悉的声音,顾朝顏垂下眸子,手中楚锦珏的人头渐渐淡去,紧接著楚晏的人头,还有父母的尸体也好似化作星星点点的光亮,朝黑暗尽头散去。 “不要走……你们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顾朝顏泣泪跪扑,却在下一瞬撞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顾朝顏,醒醒!” 她再度抬头,看到了熟悉的脸。 裴冽。 彻骨的悲伤跟悔恨如同洪水猛兽,在这一刻压垮了顾朝顏最后一丝坚强。 她扑在裴冽怀里,痛哭失声。 不知道哭了多久,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自己依旧在裴冽怀里,身上披著那件鸦羽色的大氅。 “醒了?” 顾朝顏驀的抬头,裴冽正在看她,目色温柔。 她猛然坐起身,环视四周,林林总总的墓碑,上面都是她不认得的名字。 “別怕,刚刚只是幻觉。” 听到裴冽解释,顾朝顏这才从慌张失措的状態里清醒过来,“裴大人,你怎么在这里?” 裴冽脸色微白,整个人看上去波澜不惊,可那种沉静更像是经歷过滔天骇浪后的海面,平静中透著难以言喻的悲伤。 “发生什么事了?”顾朝顏看出裴冽异常,强迫自己收敛心境,狐疑问道。 裴冽抬手,轻轻拭净她眼角泪水。 同样的问题,他问了回去,“发生什么事了?” 顾朝顏哭到失声的时候,他就在身边,怎么叫都叫不醒。 “我没事。” 见她不想说,裴冽扭头看向竖在正中的无字墓碑,想了想,“昨晚裴润说的话,你都听到了?” 顾朝顏,“……没听到。” “他说外祖父行的是盗墓行当,我不相信。” 顾朝顏眼神微闪,“我听说,郁老爷子行的是文房四宝的生意。” 裴冽坐在地上,不再说话。 气氛莫名,顾朝顏沉默片刻,“我觉得,晋王殿下说的那些话,未必是真的……” “可能是真的。” 裴冽轻轻吁出一口气,“郁府祠堂里有一个暗格,里面装著一块玉牌。” 顾朝顏,“祠堂里有暗格?我怎么……” 意识到自己好像暴露了什么,顾朝顏咽了咽唾沫。 裴冽继续往下说,“我找到那块玉牌,將那玉牌叩在进来的石牌上,阵启。” “什么阵?” “我也不知道,可从你我刚刚经歷的事推断,应该与迷幻阵类似,且此阵也並非全然都是幻觉,它无限放大了我们內心深处的恐惧。 只不过这里全是坟墓,所以没办法通过阵中变换的布局分析阵眼位置,自然无从破阵。” 顾朝顏听的一知半解,“我们还在阵里?” “至少我们已经不在幻阵里了。”裴冽拿起旁边枯萎的草根,“我记得小时候与外祖父出远门,路上曾拿这样的草根告诉我,说它是解毒的好东西。” 顾朝顏接过草根,左看右看,没什么特別。 “我在幻象里时看到这株草根,嚼过之后幻象消失。” 顾朝顏恍然,“刚刚大人餵我吃了这个?” 不等裴冽回答,顾朝顏感觉到嘴里微涩,恍然。 裴冽看似平淡的面容,眼睛里却蕴含著复杂的情愫,是难以置信的接受,亦是对前路的无知跟迷茫。 “外祖父认识的草药不多……” 顾朝顏安慰道,“或许只是碰巧。” “有没有可能外祖父原本就知道幻阵里令人致幻的药粉是何物,亦知解药?” 裴冽看向顾朝顏,声音沙哑,“裴润没撒谎,他是摸金校尉。” “单凭这点还不能证明……” “外祖父遗言,若有朝一日我走投无路,就拿玉牌来这里,总会有一线生机。”裴冽看向偌大墓地,“原来这就是外祖父给我留的一线生机。” “生机在哪里?”顾朝顏左右环视,並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裴冽扶顾朝顏一起起身,“你看那里。” 依他所指,顾朝顏远远看到入口处那尊叫蜃的石像。 “看到了吗?”裴冽问道。 顾朝顏点头。 “闭上眼睛。” 顾朝顏照做,耳畔传来裴冽的声音,“再睁开。” 一闭一睁,她重新看向那尊神兽…… “怎么回事?” 刚刚还在入口处的神兽,竟然与排在首位的麒麟换了位置,“怎么变成麒麟了?” “那不是麒麟,那叫镇墓兽,酷似麒麟罢了。” 裴冽解释,“我们虽然破了幻阵,但此刻整座墓地就是一个巨大的阵,此阵隨时都在变化,不管谁进来,都会深陷其中,没有法,不得出,活活困死在里面。” 顾朝顏侧目,刚刚还在自己左侧的无字墓碑,现如今,已经到了右侧。 这一刻的惊悚,无以復加。 她很难想像,除了她脚下踩的青砖,周围一切都在动。 又或者,她亦在动。 这是何等庞大的阵法,而且,它没人。 “裴大人……” “我们不会困在这里。” 裴冽看著明明静止,又在不断变化的大阵,“我相信外祖父一定把离开此阵的方法告诉我了。” “那我们出去?”顾朝顏凑到裴冽身边,“洛少监他们一直在找你。” 裴冽拉住顾朝顏的手,走向距离他们数步远的墓碑。 顾朝顏些许的不自在,“我能跟上。” “走错一步,我们就会分开。” 顾朝顏当即主动握紧裴冽,“一起!” 那是郁禄的墓碑,简简单单的碑文,上面没有鐫刻生平事跡跟家族荣耀,碑文后面是以青砖为主搭建的墓穴,质地坚硬、色泽沉稳,其中几块青砖上雕著看不懂的符文,“我已经坐在这里两个时辰了。” “所以,大人的外祖父当真是……摸金校尉?” 裴冽没有说话。 是不是摸金校尉並没有什么所谓,真正所谓的,是郁妃之死与这件事有没有关係。 “朝顏。” “嗯?” “母妃割腕死的。” 突如其来的坦白,顾朝顏还没想清楚该用什么样震惊的表情应对,便听裴冽又道,“昨晚你应该都听到了。” “我……”顾朝顏想反驳,又忽然觉得没有意义。 “我以为母妃割腕如皇后所说,因为失宠,求而不得,一时想不开走了极端……” 裴冽盯著眼前墓碑,半晌哽咽,“若其中另有內情,我不孝。” 第七百九十七章 你恨萧瑾 顾朝顏不想裴冽往最坏处想,於是走过去。 “程嬪案在即,晋王说那些话无非是想搅乱大人心绪,哪怕不在案子上假公济私,无心案情也算帮了他大忙,所以那些话,不可尽信。” 裴冽將搭在臂处的大氅铺在地上,“我们应该还有很长时间才能出去。” 见其坐在墓碑旁边,顾朝顏亦坐过去。 “不管真相如何,都须大人活著离开才行。”这一刻的顾朝顏有了点私心,她不想困死在这里。 而且她看得出,裴冽並没有认真在想郁禄告诉过他的破阵之法。 “母妃得宠时,皇后不曾踏进长秋殿,母妃失宠时,她去过十五次。” 裴冽屈膝,双手环在腿上,那双眼看似观望石牌处六尊隨时变换的神兽,目光却没有焦点,“你说……她与母妃说了什么?” 顾朝顏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的问题。 这件事非同小可,任何猜测都有可能是误导。 “我不知周古皇陵在哪里,可母妃得宠的那两年,父皇確实在修皇陵。” 裴润的话就像烙铁一样,在裴冽脑子里留下磨灭不掉的痕跡,他仿佛已经陷入到裴润所谓的『真相』里,满脑子都是疑点,“顾朝顏。” 全名全姓的叫,顾朝顏半个身子转过去,“我在。” “是皇后害死了我母妃?” 看著那双波澜不惊又仿佛暗流汹涌的眼睛里覆满一层水雾,顾朝顏莫名心疼,“如果郁妃枉死,郁老爷子为何不报仇?” 裴冽沉默了。 这也正是他疑惑的事。 外祖父亡故的时间是在母妃出事两年之后,倘若母妃之死真有蹊蹺,外祖父那样心疼母妃,岂会没有动作。 “当务之急,我们应该先出去。”顾朝顏能看出裴冽在故意拖延,案子三天后重审,他不在,不影响刑部开堂。 裴冽,“以五皇兄的性子,他几乎不会再收萧瑾。” 顾朝顏诧异,“大人说这个做什么?” “你恨萧瑾,他投谁,你就希望谁败。” 裴冽转眸,“你有没有想过,他会投太子?” “不可能。” 顾朝顏果断摇头,“太子怎么可能收他,你也说阳城一役,萧瑾有意拖延增援,害谢老將军腹背受敌。” “如果不是萧瑾授意,云鹏不会对姜禹暗下杀手,许恆跟云鹏能有那样的下场,一部分原因是五皇兄没有出手,他不会放过云鹏,自然也不会放过云鹏背后的萧瑾。” 裴冽看著陷入沉思的顾朝顏,又道,“世间的关係如同棋局,看似黑白分明,实则变幻莫测,敌友谁又能分得清楚。” “大人不想帮皇后,所以劝我不要一心想著投诚太子?” “你信么,我找苍河到公堂探诊李如山只是想查清案情,不是为帮皇后。” 裴冽重新看向顾朝顏,字字坚定,“而且萧瑾与梁国勾结是事实,不管他被谁收走,我都不会让他逍遥法外,他会死在我手里。” “我们没有证据……” “崆山一役,萧瑾在臥龙涧,吴信在观景台,他的人头怎么会落到萧瑾手里?若我没猜错,是夜鹰,只是夜鹰为何会弃帅,我还想不明白。” 顾朝顏震惊,“大人的意思,阳城时他与夜鹰接触了?” “没有直接接触,否则百里宿必会拿到证据,可这不妨碍萧瑾已经叛国的事实,弄死他,不需要倚仗別人。” 裴冽已经第二次提醒,顾朝顏岂会听不明白! “你想投诚之事,我从未与太子提起。”裴冽紧紧盯著顾朝顏,眼神里甚至带著一丝乞求,“若我不成,你再找別人,好么?” “大人同我说这些,是打定主意不去审程嬪的案子了?” 裴冽不知道,但他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顾朝顏等了一会儿,也不见裴冽回答,“大人如何知道,我恨萧瑾?” “以前不確定,刚刚你说他害死了你所有的亲人,你说这辈子挫骨扬灰,也要让他血债血偿,你还说……” “我还说什么?”顾朝顏突然紧张,死死盯著裴冽。 她应该没说自己被萧瑾害的赤果身体死在裴冽怀里这种听起来就很意味深长的话吧? “你说死的为什么不是你。” 裴冽始终不明白,萧瑾到底做了什么,会让眼前女子料想今后他一定会做出那种丧心病狂的事。 可那恨,他真真切切感受到了。 “不管大人信不信,萧瑾不死,我不安心。” “我信。” 裴冽点头,“那我们就让他死,可是你別著急,行吗?” “我怕他会走的很高……” “走的高摔下来才疼。”裴冽轻声安抚。 这一瞬间,顾朝顏深深自责,现在的裴冽自己尚且陷入彷徨迷茫中无法自拔,还要安慰她。 她不懂事了。 “郁妃的事……” “我来想想,外祖父是怎么告诉我的。” 裴冽打断顾朝顏的话,背脊倚靠在郁禄的墓碑上,“外祖父每次带我出宫,都会给我讲许多新奇的,我从未听过的事,我还记得外祖父为了让我记住那种草根,硬是抓了一大把放在我嘴里,味道极苦。” 顾朝顏侧过身看他,目色凝重。 “这么严肃做什么?” “大人若不想出去……” 裴冽微笑,“我们看天意。” 看似微笑,可那双眼却像是被撕裂的天空,深邃而破碎,仿佛所有的光被尽数吞噬,眼白隱显血丝,像是无数细小的裂纹悄然蔓延。 她知道,他在故作轻鬆。 顾朝顏蹭过去,倚在墓碑另一侧,“我陪大人想。” 裴冽看著她,眼底闪过一丝感激。 这样的陪伴,胜过千言万语…… 郁氏祖墓,秦昭追隨前方背影,沿著中间神道一路往上,他快,背影也快,他慢,背影也慢。 他有些心急,“阿姐?” 背影听到召唤,停下来。 秦昭欣喜,加快脚步,“阿姐你怎么……” 背影突然迴转身形,秦昭脸色骤然一变。 与他脸色同时变化的还有周围的景致。 四周一片白茫。 他仿佛置身在虚幻的梦境里,雾气浓重而静謐,像是从地底深处缓慢升起,又像是从天空悄然降落…… 第七百九十八章 双生子 秦昭慌张时,雾气渐散。 他隱隱看到不远处驻足而立的女子。 女子体態瘦削,身上穿著素白长裙,裙料轻盈如云,隨风微微飘动,仿佛隨时会融入那片朦朧的雾气里,裙摆上绣著几枝梅,瓣细密,针脚精致。 腰间,繫著一条白色腰带。 女子的髮髻高高挽起,几缕青丝隨意垂落在耳畔,发间插著一支白玉簪,簪头雕刻著一朵含苞待放的莲。 女子的脸清丽秀气,五官精致无匹,美的不可方物。 “母亲……” 秦昭浑身血液都似凝固一般,震惊的无以復加。 画卷里,他看了千万遍的女子如今就站在自己面前! 他生怕女子会消失,不顾一切衝过去,偏偏双脚像是踩在上,毫无支撑的摔倒,又疯狂趴起来,“母亲!” 雾气在脚边流动,时而聚拢,时而散开,带著几分神秘跟不可捉摸。 秦昭跌跌撞撞,就快到了。 可眼前女子身形却开始模糊。 “母亲……母亲!” 秦昭眼中升起恐惧,只差最后一步! 他扑衝过去,直接撞进女子怀里,那是他可望不可即的拥抱,下一秒却重重跌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身体的痛早已麻木,心里的痛千疮百孔。 他用力按住地面,站起身疯狂寻找,声音抑制不住的沙哑,“母亲!母亲你在哪里!” 忽然之间,周围浓重的雾气开始剧烈翻腾,好似被人疯狂撕裂的帛锦,一片片扭曲著消失。 雾气尽头,冲天火焰穿透白色屏障,將周围一切染上金红。 秦昭站在原地,已经可以感受到烈焰的炙烤。 火焰中,他又看到了母亲的身影。 偌大宫殿被烈火焚烧,穿著素白衣裙的女子怀里正抱著两个婴孩。 她用瘦削的身体用力撞击宫门,背脊被赤红如炭的木头烧的血肉模糊却依旧没有停止撞击,哪怕无济於事。 宫门在外面被人锁死,怎么可能撞开! “母亲!”秦昭不顾一切衝过去,脚下却似有千金重,身体再次跌倒。 画面里,宫门被掉落的横樑生生堵死,女子抱著两个婴孩再无生路! 她绝望跪在地上,將两个尚在襁褓里的婴孩放下来,身体像一座山那样倾覆下去,“不要……不要啊母亲!” 双腿已无知觉,他就用双手狠狠抠住青砖,爬向已被烈火吞噬的女子。 大火越烧越烈,女子跟两个婴孩早已被大火湮灭。 秦昭却不甘心,发了疯的往前爬,十根手指,尽被血染…… 同在祖墓里,烛九阴又一次看到了姑苏城外的那场杀戮。 “鬱垒!別过来—”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鬱垒也就是蓐收会为了救他被三十几根玄丝洞穿胸口,虽未死,却生不如死! 只是不管他如何呼喊,都没能阻止鬱垒义无反顾冲在他面前! “不要—” 没有意外,三十几根玄丝毫无悬念刺过来,鬱垒轰然坠地。 他想扑过去把鬱垒的尸体抢回来。 他知道,鬱垒没死! 然而下一刻,寒光乍现,他躲闪不及肩头中了暗器。 他怎么忘了自己这一身的毒是从哪里来的。 还是没躲过! 『羽箩—』 耳畔传来绝望嘶吼,他猛然回头,正见羽箩身体被两个流星锤狠狠砸挤在中间,口中血箭喷涌。 “帝江小心!”他想执剑挡住围攻帝江的侍卫,可那些侍卫却眼睁睁穿过他的身体,利刃砍在帝江脸上! 紧接著是青鱼,雷泽,菩提,苍兑还有龙王,一个个倒在他面前。 他却无能为力…… 裴冽失踪的消息很快传到晋王府。 裴润看向自刑部大牢过来的裴之衍,“皇叔觉得,裴冽真信了那些话?” “至少不会无动於衷,他总不会无缘无故失踪。”裴之衍胸有成竹道。 裴润看向窗外,酉时未到,天空灰濛濛的,铅云密布,没有一丝缝隙,压的人喘不过气。 “为什么要给李如山下毒?”裴润一直想问这个问题。 裴之衍早就想好说辞,昨晚裴润没问,他便没说。 “虽然本王答应会留他一命,可他也不傻,到底是他亲手害死程嬪,案子结束他又怎么可能相信我们会放过他,给他下毒,是怕他当堂翻供,而且秦容手里有他妻女,万一他受这威胁,不下毒,如何约束李如山?” “九皇叔为何不早告诉我?” 彼时公堂,他满心以为一审能將秦容送进牢里。 “本王也没想到裴冽会来这么一手,至於他的妻女,我已经把人送到天牢里,女儿不是他亲生的。” 裴之衍隨即安慰道,“虽说出了些岔子,好在不会影响结果,秦容定会获罪。” 裴润知其所指。 只要裴冽不出现,证据確凿的情况下陈荣不会『多管閒事『。 “郁妃到底怎么死的?” 昨夜戌时,裴之衍突然入府,让他將一些秘密告诉给裴冽。 事发突然,时间紧迫,他未多问。 这会儿他很想知道细节。 “本王知道的也不多。”裴之衍搪塞道。 裴润盯著他,不语。 裴之衍深吸一口气,“俞佑庭告诉本王的。” 又是这个名字! 裴润忽的想起母嬪离逝后的岁月,那抹身影似乎经常出现在含元殿附近。 许是巧合…… “他帮我们?” 裴之衍摇头,“谈不上帮,给的利益足够。” “父皇身边的红人,还缺钱?”裴润不理解,什么样的利益能把俞佑庭拖下水,那可是个人精。 裴之衍得俞佑庭千叮万嘱,不能暴露他跟程嬪的关係,“当年本王与他互欠过人情,算他还了这个人情,而且谁会怕钱咬手。” “夜鹰鹰首曾与我打听过他。” 裴之衍忽的看过去,“夜鹰鹰首?” “他该不会……” “他与梁国没有任何关係。” 裴之衍斩钉截铁道,“本王可以用性命担保。” 裴润笑了,“皇叔言重,他与梁国有没有关係,於我而言不重要,我只是没想到他竟然知道那么多秘密,可见父皇是真的信任他。” “这份信任来之不易,当年因为他人挑唆,俞佑庭曾被皇上派去守皇陵,一守就是五年。”裴之衍停顿片刻,“算算时间,刚好是从你出生,到程嬪被害的那五年。” 裴之衍只道俞佑庭哪怕晚一年去皇陵,也能把这对母子安排的明明白白。 天意弄人…… 第七百九十九章 裴冽,比我惨 裴润对俞佑庭无甚兴趣,身子轻轻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不知不觉,下雪了。 冬日渐尽,这应该是最后一场雪。 “如果郁妃是皇后害死的,那裴冽,比我惨。” 若非帮裴润替程嬪报仇,裴之衍很少在意自家皇兄后宫那摊子烂事,但若皇后害死郁妃,又將郁妃唯一的儿子带到延春宫养大,为己之刃。 如此歹毒的用心,实在该死。 “等罢,两日后不管裴冽现身与否,案子照审,届时李如山的证词將成为最后依据,只要他指认皇后,本王必將她拿下,绳之以法。” 见裴润没有说话,裴之衍看过去,“你在担心?” “我怕父皇网开一面。” “那你就动手,本王会替你拦著圣旨。” 裴润不禁看过去,“那是死罪……” “本王於皇上有救命之恩,不管用什么理由杀我,他都不划算。” 裴润起身,绕过桌案走到裴之衍面前,双膝跪地。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看书网藏书多,101??????.??????隨时读 】 裴之衍震惊,急忙搀扶,“你这是做什么?” “此恩侄儿只怕无以为报,还请皇叔受我一拜。”裴润匍匐在地,重重磕头。 多年扶持,裴之衍自觉与眼前少年早已不是单纯的血缘关係,相互依存,彼此皆是寄託…… 酉时已过,夜空仿佛巨大的黑色绸缎,星点光芒闪烁其间。 弯月半隱於薄云,洒下的淡淡银辉將整座郁氏祖墓映照的朦朧而神秘。 偌大祖墓,一时一动,又似静止。 此刻若有人经过,必会惊悚看到漫天雪舞,却无一片雪落在郁氏祖坟。 郁禄墓碑前,裴冽用枯草给顾朝顏做了一个简易的垫子,又將大氅披在她身上御寒。 顾朝顏也没客气,紧紧裹著大氅,在青砖堆砌的拱形墓穴周围连续转了好几圈,坐回垫子,“大人印象里,郁老就只带你吃过葫芦?” “別的也有吃,唯独每到一处都会吃当地的葫芦。” 顾朝顏回望身后墓穴,“就刚刚大人所说,郁老一共带你离开皇城七次,七岁那年去了潭州……我那年也在潭州。” 裴冽侧眸看过去,“我知道。” 非但知道,还遇见了。 非但遇见,还救了他的命…… “之后两年,又先后去了双城,韵城,武镇,崇县,柳庄,青郡,加上潭州,共七处地方。” 裴冽点头,无错。 顾朝顏凝眉深思,“每到一处都要吃当地的葫芦……葫芦有什么特別?” 裴冽现下想起来,“每串葫芦上面的个数,不一样。” “都是多少?” 裴冽,“……” “大人不记得?” “真不记得。” 顾朝顏有些著急,“若说大人七次吃的葫芦个数皆不同,那这就是郁老想告诉你的秘密,大人还是努力想一想。” “那时我才七岁……” “七岁到记事的年纪了。”顾朝顏不假思索,“秦昭现在还记得七岁时候我给他碗里盛的元宵有几枚,五岁时候他都记得。” 裴冽盯著她,眼皮一搭,“上元节吃元宵,特定日子吃特別的东西,本官也会记得。” “上元节是他生辰。”顾朝顏莫名有些不服气,“別的东西他也能记住,七岁那年……” “他记住的东西能让我们离开这里吗?”裴冽打断顾朝顏即將脱口而出的炫耀,本来心情就不好,越发不好。 顾朝顏险些忘了他们相剋,立时转化话题,“那我们先不想个数,先研究这七处地方。” “怎么研究?” “为什么是这七处,而不是別处,名字特別?景致特別?又或者方位……” “方位。”裴冽突然开口,眸色陡亮。 见裴冽起身转向墓穴,顾朝顏跟过去,“为什么是方位?” “因为外祖父从未与我提及当地景致亦或七处名字的来歷,反而每到一处,都会教我辨別方位。” 顾朝顏同样走到墓穴旁边,半拱形的墓穴,块块青砖,上面没做任何標记。 “这不是平图,如何標註方位?” 裴冽抬头,“紫微星。” 顾朝顏倒是知道以星辰辨別方向的办法,但也只是辨別方向,並不能以此为图。 裴冽突然咬破手指,將渗出血滴按在墓穴最顶端的青砖上。 而后站在墓穴正前方,目光再次落向紫微星。 顾朝顏不得解,默默看著裴冽的眼睛在星辰跟墓穴之间频繁游走,指尖鲜血落在一块又一块青石砖上,除了顶端一块,整七块。 “这是?” “这是七处方位图標识。”裴冽看向顾朝顏,眼中兴奋,“现在只需要找出七个数字。” 顾朝顏不明觉厉,“大人仔细想想,有没有吃过只有一颗山楂的葫芦?” 裴冽摇头,“没有。” “两颗?” “每次都是两颗以上。” “这么確定?”顾朝顏挑眉。 裴冽很確定,“两颗山楂是临界点,第三颗开始我就会觉得牙酸,吃的越多越酸,我记得每次外祖父给我吃葫芦,我吃过之后都会酸的吃不下別的东西。” “那就好办了,七处地方,七个数字,少了一二,那便是从三到九。” 裴冽不解,“为何不会有十?” “没有哪里的葫芦给你串十颗山楂,他们也是要赚钱的。”顾朝顏十分认真解释道。 裴冽印象中似乎也没吃过那么多颗山楂的葫芦,“眼下我们已经找出七块青砖的位置,再配上七个数字就能找到出路。” “自然……” 顾朝顏看上去並没有那么乐观,反而裴冽信心十足,“两次尝试而已。” “为什么是两次?”顾朝顏投去希望的目光。 许有关键,她不知道。 “正数三到九,亦或倒数三到九,总有一个可以打开机关!” 顾朝顏,“……大人是不是,把这件事想的过於简单?” “很复杂?” 顾朝顏不想给裴冽掩饰七七组合有多少配比,但毫不保留的告诉了他结果,“如果是双射,一一对应,应该有五千零四十次组合,非双射大概八十万次……之多。” 裴冽石化。 顾朝顏也不想有这么多次,但在没有別种提示的情况下,只能挨个尝试。 只是想想,都觉得生无可恋…… 第八百章 郁氏祖墓 裴冽完全计算不出『五千零四十』这个数字是怎么来的,但对顾朝顏的话深信不疑,算学这块,他一向不自信。 “那就,试试?” 顾朝顏忽然觉得能困死在这里未尝不是一种解脱,“今晚月色真美。” 裴冽,“萧瑾也应该这么觉得。” “潭州,双城,韵城,武镇,崇县,柳庄,青郡,对三、四、五、六、七、八,九。”所谓对应,须裴冽分別在青砖上按下相应次数。 潭州对三,即在青砖上面按压三次。 依次类推。 顾朝顏依自己算学所得,按规律一组一组尝试,裴冽依她所言,手掌不停在七块青砖按压。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墓穴纹丝不动,人逐渐暴躁。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朝顏只觉得喉咙冒烟,每念出一个数字都像有刀片刮过,裴冽掌心泛红,微微按压,略有隱痛。 咳咳咳— 顾朝顏脚下『正』字已经过百。 裴冽叫停,“我去找点水。” “这里应该找不到水,我们继续。”时间紧,任务重,顾朝顏不想耽搁时间。 裴冽心疼,“你先歇一组。” 不等顾朝顏开口,裴冽已经下手。 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除了正数,他只知道这一个组合。 咔嚓— 咔嚓,咔嚓—— 伴隨异响,裴冽倏然后退,顾朝顏亦无比震惊从地上站起来,蹲的太久,眼前一黑。 裴冽急忙扶稳,二人皆看向眼前墓穴,瞠目结舌! 刚刚还纹丝不动的墓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每一块青砖都仿佛活了一般,不停转换方位,直至最后,被裴冽染上血跡的七块青砖竟然排在一起。 墓穴重组完毕。 顾朝顏跟裴冽相视,二人一同走过去。 “大人!” 她在裴冽抬手时下意识轻唤,“小心……” 裴冽点头,犹豫片刻后手掌重重按在中间那块青砖上。 咔嚓— 青砖瞬间分至左右,露出向下延伸的阶梯。 往深处探看,一片漆黑。 望著眼前那条通向未知前路的台阶,顾朝顏噎了下喉咙。 裴冽知她担心,“这是外祖父的示意。” 顾朝顏恍然,郁禄总不会害自己的外孙。 “跟在我身后。” 裴冽率先走下台阶,顾朝顏当即扯住他衣服,半步不敢怠慢。 待两人走到第三个台阶时,背后青砖倏然闭合,几乎一瞬间,台阶两侧骤然变得光芒如昼。 两人肉眼所见,十几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分別嵌在台阶左右,光芒自下而上,温和且不刺目。 顾朝顏一时財迷心窍,弯腰试著拾起一颗,不想夜明珠嵌的死,她用力时身子失去平衡,生生扑到裴冽后背。 裴冽侧身扶稳她,“小心。” 顾朝顏脸色微红,“没站稳……” 此时二人已经走下台阶,周围一看,再次震惊。 墓穴宽高皆三丈三,四壁以金箔镶嵌,穹顶之上,嵌著无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宛若繁星点点,与地面上玉石地砖交相辉映,仿佛天地倒置,星河坠落。 墓室中央摆著一座棺柩,棺身是以整块墨玉雕琢而成,表面刻满繁复纹路,且镶著各色珍宝。 “大人,这是幻觉吗?”顾朝顏眼睛渐渐泛起红光。 裴冽拉住径直走向棺柩的顾朝顏,“不是。” 墓室四角蹲守四尊青铜神兽,形状与外面石牌旁边的镇墓兽同,兽眼以红宝石镶嵌,目光炯炯,甚是威严。 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香气,他刻意闭息,以防中毒。 “这些应该是外祖父给我留的一线生机。”確定香气无毒,裴冽把顾朝顏拉到自己身后,走向棺柩。 这一刻,顾朝顏觉得有人碍事了。 行至棺槨,裴冽深吸口气,垂目瞬间被眼前所见惊到无语。 顾朝顏见他表情就知道还有惊喜。 於是上前,果不其然。 棺柩里装满各色珍宝,单是一盏琉璃灯已然价值连城,“好多钱……” 面对万贯財富,裴冽高兴不起来。 事实再次证明,他的外祖父就是摸金校尉。 “这里一定有出路,我们四处找找。” 裴冽转身时,忽听背后『扑通』一声,回头看,顾朝顏已经跳进棺柩里了。 “顾朝顏?” 他著急走回来,便见顾朝顏手里握著那盏琉璃灯,脸上流露出掩饰不住的兴奋,“我预感出路在棺柩里面!” “有可能,你且找找,我去別处看看。” “对了!” 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大人刚刚按哪组配比进来的?” “倒数。”裴冽回答。 顾朝顏不明白,但又在瞬间明白了。 连她都知道裴冽算学很一般,做为裴冽的外祖父,郁禄当然不会在这件事上为难自己的外孙! “知道了……” 还能说什么,是她想多了。 时间总是在不经意间溜走,裴冽找了一圈无果后重新回到棺柩旁边,看到顾朝顏抱著满怀的珍宝睡的正香。 也难怪,自他们被困在这里,应该过去两日了。 还有一日,程嬪案开堂再审…… 裴冽失踪两日,除了拱尉司在找,太子裴启宸亦派人四处搜寻。 偏在这个节骨眼儿,坊间突然有传,裴冽生母郁妃之死另有隱情。 皇宫,延春宫。 裴启宸怒气冲冲走进正厅,愤然落座,“没想到裴润如此阴险!” 座上,秦容手里端著茶杯,浅抿,“他又做什么了?” “他居然造谣,说郁妃並不是因病薨逝,而是与人私通被母后发现,自觉羞愧割腕而死!”裴启宸越想越气,重拍座椅扶手,“他绑了裴冽还不算,居然造这种谣诬陷母后跟郁妃!” 秦容以为是什么事,垂眸继续品茶。 裴启宸诧异,“母后不生气?” “本宫为什么要生气?这则谣言一出,裴冽失踪就算与他无关,他也说不清了。”秦容搁下茶杯,意味深长看向自己的儿子,“他这分明是想藉此挑拨本宫与裴冽的关係。” 裴启宸眉头微蹙,声音低沉且沙哑,语气中带著一丝不確定,“谣言是母后散出去的?” 秦容没有反驳,“是本宫。” 第八百零一章 秦月华 听到回答,裴启宸豁然起身,眉宇紧皱,眼中是不可置信的震惊。 他想开口,却发现因为震惊到了极点一时发不出声音。 “这么激动做什么。” 秦容轻轻抚过袖口上绣著的金丝凤凰,动作优雅,神情自若,“本宫这么做,只是为了防患未然,保证案子能够公平公正的审下去。” “儿臣不明白母后的意思!”裴启宸隱忍著开口。 秦容不觉得自己有错,“裴冽突然失踪,显然跟裴润脱不了干係,但究竟是裴冽主动『失踪』还是被迫,你能保证?” “母后怀疑裴冽会背叛我们?” 裴启宸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母后既然怀疑他,之前为何要把李如山妻女的下落告诉他?” “那时他还没失踪,现在他失踪了,本宫必须要做些什么,防止他听信裴润的话,一时糊涂做错事!” “裴润能跟他说什么?”裴启宸不以为然,“再说裴冽又不是三岁孩童,他有自己的判断!” “万一他判断错了……” “还是母后做了什么怕裴冽知道的事?” “太子!” 秦容突然低喝,美目如冰,“在你眼里,本宫就那么下作,之前你怀疑程嬪的死是本宫所为,现在连郁妃的死都赖在本宫头上?我看你比裴润更希望本宫被刑部定罪!不如你现在就去刑部,说一切都是本宫做的,本官认下就是!” “儿臣不是这个意思……” “本宫要真对郁妃做了什么,怎么敢把裴冽接到延春宫养!” 裴启宸被这个原因说服了,“母后別动怒,是儿臣过於紧张,才会胡言乱语。” 见其认错,秦容面色缓和,“那谣言怎么看都是裴润挑拨,且叫裴冽去查,断查不到本宫头上,退一步说,裴冽若真被裴润蒙蔽,那定是裴冽听信谣言与本宫为敌,审判结果有失公允,届时我们也有理由换人重审。” “儿臣相信裴冽不会。” “本宫也相信他不会,但总要规避这样的风险。” 事已至此,裴启宸知多说无益,“此事,母后叫珞莹做的?” “珞莹毒杀李如山已成事实,就算这个案子里不死,也不能用了。”秦容脸色阴沉道。 裴启宸知珞莹是忠僕,怪只怪她办事不利,“不是珞莹,那是谁帮母后做的这件事?” 秦容不想裴启宸担心,看向厅门处,“进来罢。” 说罢,厅门自外面被人打开,走进一个老宫女。 裴启宸看向老宫女,神色诧异,“秦嬤嬤?” 老宫女不是別人,正是延春宫的粗使嬤嬤,秦月华。 裴启宸狐疑看向自己母后,“是……” “是她。”秦容面色肃然点了点头。 “怎么可能?” 裴启宸视线再次落向行至正厅中间的老宫女,上下打量。 只见眼前这位秦嬤嬤佝僂著背,步履蹣跚,身上的宫装朴素陈旧,稀疏白的头髮在脑后挽成一个简单的髮髻,用一根木头簪子固定,几缕碎发垂落在耳畔,看上去十分苍凉模样。 那张脸布满皱纹,眼睛浑浊暗淡,眼窝深陷,眼神看起来透著一丝疲惫跟麻木,分毫看不出精明。 裴启宸时常入延春宫,经常看到他在院子里打扫,从未真正在意过这个人…… 秦容看出裴启宸眼中诧异,也不卖关子。 事实上,知道秦月华身份的时候她也惊的半天没说话,“秦嬤嬤是你外祖父安插在皇宫里的眼线,比本宫入宫还要早十年。” 裴启宸越发震惊,不敢置信。 “秦嬤嬤,你同太子说说。” “是。” 秦月华领命,侧转身形面向裴启宸。 裴启宸又仔细打量一番,发现她双手粗糙乾裂,指节粗大,指甲微微发黄,边缘破损且嵌了些污秽,实在不像是什么精明的人。 “说起来,太子殿下还应该称呼老奴一声姑外祖母。” 裴启宸震惊,看向自己母后。 秦容点了点头。 “老奴是你外祖父的庶妹,二十岁那年因病而逝,自此改头换面,成了宫里的宫女,这一呆就是四十年。” 裴启宸眉宇紧皱,“改头换面?” “老奴本就是庶出,很少有人知道秦府还有我这么一个人,再加上入宫前服用一些可以改变容貌的药,稍加修饰,新的身份又无懈可击,这么多年倒也没人怀疑过老奴的身份。” 裴启宸仍然处在震惊中,“母后早知……姑外祖母的身份?” 秦容摇头,没说话。 “皇后娘娘昨日才知。” 裴启宸惊讶不已,“姑外祖母……” “太子殿下千万不要这么称呼,万一被人听到可大可小。” 裴启宸暗自压下震惊,“你为何不早与母后相认?” “这是你外祖父的意思,凡下棋者,手中皆有明暗棋子,明者摆於棋盘之上,黑白分明,步步为营,招招见血,暗者藏於袖中,隱而不发,伺机再动,出其不意,明子为兵,暗子为谋,相辅相成,缺一不可。” 裴启宸领悟,“珞莹是明子,你是暗子?” “你母后是明子。”秦月华纠正道。 裴启宸看向座上秦容。 秦容並没有因为这样的说法而动怒,“你外祖父死的早,否则怎能让姜氏一族在朝中这么肆无忌惮!” 裴启宸回看秦月华,“那你现在又为何与母后相认?” “珞莹不能再用,皇后娘娘身边一时没了能用的人,老奴也是时候走出来了。” 这个理由倒也信服。 裴启宸思忖片刻,“有关郁妃的谣言……” “太子殿下放心,此事不管谁查,都查不到皇后娘娘身上。” 见其迟疑,秦月华又道,“老奴办事,连你外祖父都很放心。” “郁妃到底怎么死的?”裴启宸看向眼前这个所谓的姑外祖母,“当真如谣言那般?” “郁妃因失宠,鬱鬱寡欢,最后自己想不开,割了腕。” “当真是割腕?” 座上,秦容淡声开口,“割腕之事,裴冽知道。” 裴启宸震惊,“他知道?可他从来没同我讲过!” “本宫也没同你讲过,整个皇宫里知道郁妃死因的人不多,而且你知道了也没什么意义。” 第八百零二章 爭宠就要付出代价 见裴启宸脸色存疑,站在面前的秦月华说了些自己的看法。 “太子殿下不必多想,郁妃的死没有悬念,老奴相信九皇子作为拱尉司司首,这些年没少查宫里的事,哪怕有一点点蛛丝马跡,他都不会放过,这么多年,九皇子可动过宫里的人?” 裴启宸细思,確实如此。 “依你看,程嬪案我们还需要做什么?”裴启宸狐疑问道。 秦月华俯身,“该做的都已经做了,且等明日,见机行事。” “我们不能输!”裴启宸正色开口。 秦月华抬起头,额间皱纹深几许,看似浑浊暗沉的眸子里闪出一抹锐利光芒,“皇后娘娘没做过,我们为什么会输?” 看似反问,霸气十足。 天色已晚,裴启宸没有离开皇宫。 秦容吩咐人將其带下去休息后,正厅只剩下她跟秦月华两个人。 刚刚还泰然自若的秦容,些许不安。 “秦嬤嬤,你说裴冽会不会已经知道当年的事?” 秦月华看著眼前这位高高在上的大齐皇后,嘆息开口,“当年之事,皆因皇后娘娘善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本宫只是气不过,她一个商贾之女,如何能得皇上恩宠!”虽已过去十数年,那种妒火烧心的感觉记忆犹新。 现在想想,都还觉得不服气。 “郁妃得宠时皇后不曾动手,失宠后又何必多此一举?” “跟本宫爭宠,她就要付出代价!” 秦月华摇了摇头,“皇后娘娘想要对付她可以有很多种办法,下毒也好,借刀杀人也罢,为何偏偏……你可知那件事是秘密!皇宫里知道的人少之又少,不超过四个人!” “哪四人?”秦容挑眉。 “皇上自然知情,老奴是第二个,皇后娘娘是第三个,还有一个……老奴没查到是谁。” “那你为何確定是四个人?” “若非那人告知晋王,晋王连夜告知九皇子,九皇子岂会当晚入郁府老宅,找到玉佩开启郁氏祖墓的大阵!只怕……” 秦月华眼底深重,“不是只怕,九皇子现在必然已经知晓郁禄的真实身份。” “一个盗墓贼。”秦容鄙夷嘲讽。 秦月华目色陡戾,看的秦容一时心慌,“咳,本宫又没说错。” “盗墓贼?不知皇后娘娘如何得知郁禄身份?” 秦容犹豫时,秦月华沉沉嘆了口气,“皇后娘娘不想说就算了。” “当年本宫回秦府时,偶然间听父亲在书房里破口大骂郁禄就是个盗墓贼。” “就这些?” “就这些。” 秦月华闻言诧异,哭笑不得,“皇后娘娘只听到这一句,就敢拿著这句话去威胁郁妃?” “本宫也是抱著试试看的態度,谁知她还真怕了。” 秦月华又狠狠的摇了摇头,“皇后娘娘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郁禄可不是普通的盗墓贼,他是我大齐第一摸金校尉,你可知周古皇陵?” 秦容略有耳闻,“传说中的宝藏?” “不是传说,周古皇陵非但存在,而且被郁禄破入,你当真以为皇上跟郁妃是在大街上偶遇,一见钟情?” 秦容握在扶椅上的手猛然一颤,“郁禄盗了周古皇陵……那皇上是因为这件事才把郁妃召进宫里?” 秦月华告诉秦容,郁妃进宫当年发生一件事。 重修皇陵。 这件事秦容知道,“重修皇陵参与者眾多,有什么稀奇?” “看似重修皇陵,真正修的是什么皇后娘娘知道?” 秦容摇头,“还能修什么?” “周古皇陵里的宝藏,总要有地方藏。” “修的是藏宝的地方?”秦容瞳孔猛的一震,“所以皇上把郁棠接到宫里……是为了牵制亦或威胁郁禄?” 片刻,秦容摇头,“倘若牵制,为何在她诞下裴冽之后突然冷落?” 不等秦月华作出反应,秦容瞳孔又震了震,“难不成郁妃真与人私通,裴冽不是皇子?” “皇后娘娘!” 秦月华硬生打断秦容越来越离谱的猜测,“其中因由老奴也不得知,但郁棠定然没有与人私通,裴冽就是皇子,老奴在皇宫里呆这么久,这件事还是可以肯定的。” 秦容略显失望,“那就奇怪了……” “眼下不是探究过往的时候,无论如何,皇后娘娘都不能让裴冽查出郁妃之死,是你所为。” 秦容端了端身子,“知情人只有李嬤嬤,她已经死了。” “皇后娘娘確定没有留下蛛丝马跡?” “李嬤嬤是珞莹杀的,本宫吩咐她动手时没告诉她原因,任谁都查不到郁妃的死与本宫有关。” 秦月华冷不防道,“老奴为何知道?” 秦容愣住,脸色逐渐紧张,“本宫有疏漏?” “还真没有。”秦月华缓缓出声,“只不过一个不受宠的妃子,不该得皇后娘娘时时关照,老奴也是猜测,刚刚才从娘娘口中得到证实。” “你誆本宫?”秦容盛怒。 “老奴不是外人。” 一语闭,秦容收敛戾气,“所以当年父亲极力劝说本宫收养裴冽,是想让本宫把他看在眼皮子底下,万一有动向,先下手为强?” “皇后娘娘有没有想过,兄长的用意,在宝藏。” 秦容恍然! “倘若……倘若那批宝藏落到宸儿手里,那这江山,吾儿岂不是坐稳了?”秦容双眸陡亮,“原来父亲用意在此!” “或许。” 秦月华站的久,有些累,“时候不早,皇后娘娘也该歇息了,我们且先把明日过去,之后的事从长计议。” 秦容眼中復起忧色,“明日公堂上没有裴冽,本宫只怕……” “皇后娘娘稳住即可。” 秦容点头,“也罢,你先下去歇著!” “老奴告退。” 待秦月华步履蹣跚离开正厅,秦容脸色瞬间沉下来,脑海里,郁棠的身影越来越清晰。 『只要你肯死,本宫保证你父亲是盗墓贼的事,永远不会有人知道!』 『皇后娘娘说到做到?』 『这把柳叶刀锋利无比,你不会觉得疼。』 郁棠,原来你父亲这么厉害…… 子时已过,大雪未停。 被大雪覆盖的皇城一片寂静与安寧。 第八百零三章 別说话,跟我走 刑部大牢里,一天又一天熬了两天的陈荣靠坐在牢房角落,眼睛睁的大,呼嚕打的响,眼睛鼻子跟嘴各干各的活儿。 噗! 一根针下去,陈荣支在眼皮上的两根稻草全都掉到地上。 “陈大人別睡啊,她们快要说到关键了。”旁边,苍河朝他微笑。 陈荣欲哭无泪。 彼时裴之衍將李如山妻女带进牢房,意在她们閒谈时或许能说出什么有关此案的证据证词,嘱咐陈荣细听。 起初陈荣也很重视,但后来他发现,那对母女太能聊。 一整天下来,府里那十几个下人在她们嘴里死了一万次,莫说与案情相关,提到李如山的次数都寥寥无几。 “娘,你说那个老太监怎么又活了?” 隔壁牢房传来声音,苍河瞧了眼背后躺在担架上已经甦醒的李如山,虽醒,却不能言,“说你呢。” 寥寥数语,没有一句好话。 李如山已经很生气了。 “別提那个老东西,晦气!” “女儿就是觉得他要没摊上官司,指不定这会儿能找找关係,救咱们出去。”牢房里,少女嘟囔著,“还不如死了!” “我早就跟他说,把房契,地契交给我保险些,万一出事那些东西我怎么到宫里拿!他倒好,说什么自己是皇后的人,不管出什么事都有皇后保著,这下好了,还不是皇后派人杀他!” 妇人一脸嫌弃,“他拿皇后当主子,皇后拿他当条狗!” “娘,你说这次我们被抓过来,是不是皇后……” “不能吧?”妇人惊讶看向自己女儿,“皇后早就知道你不是李如山的女儿,抓咱们做什么?应该给咱们封赏才是!” 隔壁牢房,苍河跟陈荣几乎同时看向担架。 此时的李如山面如禇色,双眼瞪如铜铃,身体打了两下挺,没发出什么动静。 “亏得不是那个老太监的女儿,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做人!” “你当为娘是傻子?明知道他要入宫当太监,指望不上,还能给他生孩子?” 妇人撇了撇嘴,“谁成想他竟然真在宫里混出名堂,出来寻我时我顺水推舟,就把你说成他的女儿,金银珠宝这不就来了!” “娘最聪明!” “可惜了他那些房契地契!”妇人眼珠一转,“差点儿忘了,他没死!” “对啊!那个老太监还没死呢!”少女兴奋不已,“只要娘想办法见到他,把那些房契地契都骗到手,我们下半辈了就不用愁了!” 妇人脸色忽然一变,“可他没死,怎么会把那些东西交给我?” “他毒杀程嬪的事儿是他自己亲口承认的,就算不死,至少也得流放,娘只须说拿那些东西给他疏通,他自然能拿出来。” “给他疏通?” “疏通什么,找个人……” 妇人见女儿手指划过颈间,大悟,“还是你聪明,他死了,咱们才能拿著他的钱,踏踏实实的过日子!” 隔壁牢房里,陈荣听的都不困了,后背颼颼冒凉风。 “最毒妇人心。” 苍河也觉得后脊发凉,回头时,刚好迎上李如山杀人鞭尸的目光…… 皇城北郊,雪还在下。 大雪覆盖墓地,只露出一座座冰冷孤寂的墓碑。 洛风带著云崎子赶到郁氏祖墓,拉著人就要进去。 “別动!” 大雪还在继续,天地混沌难分。 云崎子一把拉回想要衝进郁氏祖墓的洛风,目光冰冷中透著敏锐的警觉。 “你拉我做什么?顾朝顏早上进去的,到现在还没出来!” 彼时他依顾朝顏之意,回拱尉司找云崎子,二人一起入黑市,一通盘查下来毫无线索,离开黑市洛风便拉云崎子乘车过来接顾朝顏,路遇风雪,折腾到这个时候才到,“她別冻死了!” “无量天尊!” 云崎子拽住洛风,“你是不是瞎?” 洛风正要回懟,云崎子指向正前方偌大一片郁氏祖墓,“你没发现这里没有雪?” 经云崎子提醒,洛风这才注意到,以石牌为界,外面白雪皑皑,里面竟与他来时一样,没有丁点雪,“怎么会这样?” 云崎子甩了甩怀里拂尘,“有人布阵。” “谁?” 洛风脸色骤变,几乎哭出来,“顾朝顏还在里面,万一出事大人会扒了我的皮!” 云崎子抬头看向横亘在眼前石牌,仔细端详。 “怎么样,看出什么了?” 云崎子紧皱眉头,“郁氏一族的家训,过於苛刻……” 洛风,“……哪里苛刻了?” “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意思,一夫一妻?”云崎子扭头看向洛风。 洛风看他,“好像是。” 片刻之后,二人双双扭头。 云崎子再回头,声音清冷,“这是祭阵。” “什么意思?” “就是专门在墓地里摆的阵,以防盗墓贼乱闯……” 洛风一瞬间想到什么,脱口而出,“周古皇陵?” “对!” 云崎子大为讚赏,“类似古墓外面设下的祭阵,入阵者,死。 等等!你怎么知道周古皇陵?” “先救人。”洛风搭下眼皮。 云崎子深吸口气,摆了摆尘丝如雪的青玉拂尘,凝眸低语,“难救。” “你不是很会破阵?” “贫道很会破活人阵,这是死人阵,只有盗墓贼才对这个有研究。”提到此事,云崎子悔不当初,“当年贫道就想学这门手艺,师傅说掘人祖坟有违天道……天道不可违。” “怕天打雷劈?” 洛风甩开云崎子朝里走,“顾朝顏为找大人都敢闯,我洛风不当缩头乌龟!” 云崎子无奈又无语,快走几步扯住洛风。 “別劝我!” “没有贫道,你进去就得死!” 不等洛风反应,云崎子已经拽著洛风跨过石牌。 二人穿过石牌瞬间,立时感觉到矗立在眼前的六尊神兽与他们在外面看到的出入很大,周围空气中似乎有一种无形的压迫感,让人喘不过气。 “闭息!” 云崎子到底是游走江湖十数年的资深道长,才踏进来便嗅到一股淡淡的香气。 “为什么……” 云崎子音落时自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了两枚药丸餵到洛风嘴里,“保持闭息,別说话,跟我走!” 第八百零四章 破阵救人 与他人不同,一身青色繁复法衣的云崎子並没有直接踏上通往顶端无字碑的青石砖,而是在牌坊底下掐指细算,嘴里碎碎念过之后,方才启步。 且让洛风紧隨,一步不错! 里面的天地与外面截然不同,星斗密布,犹如棋局。 云崎子落足之处,会有『咯吱』声隱隱响起,仿佛砖下有异物蠢蠢欲动。 且在二人行过神兽石像时,忽见一人趴石像前,面朝下,好似溺水般四肢狂摆。 “这是谁?” 听到声音,云崎子猛然回头想要提醒他闭息,迟了! 只见洛风大步走到那人旁边,抬手將人翻过来。 见那人长相,云崎子跟洛风皆震。 “烛九阴?” 二人所见,正是与他们有过几次交手的烛九阴,唯一不同的是,烛九阴那双嚇人的白眼,此刻变成血眼,五官扭曲,四肢仍在狂摆,其状阴森恐怖,骇人至极。 云崎子只惊片刻,伸手就要拉回洛风。 不想,洛风入了幻境。 看著倒在烛九阴身上,睁大双眼的洛风,云崎子恨不能一脚踹过去,早叫他闭息,跟紧自己,就是不听! 云崎子深知入阵不破不得出,刚刚在石牌外他没想过要退,只是想谨慎对待,就算不为找自家大人,知顾朝顏在里面他也没有不救的道理。 云崎子知洛风暂时不会有危险,於是启步向前。 只有破阵,才能救人。 而此时,陷入幻境的洛风分明看到一座破旧的茅草屋,和茅草屋里正在拼命朝他嘴里餵潲水的姑母。 他年幼,父母早亡。 族中长老作主將他,连同他父母攒下的家业全数交给姑母,原以为姑母能给他一个安身之所,不成想是他噩梦的开始。 姑父酗酒赌博,贏了钱就去青楼挥霍,回来后怎么看姑母都不顺眼,一顿拳打脚踢,输了钱便省下去青楼的环节,直接对姑母拳打脚踢,有时还会动刀子。 姑母只敢把怨气撒在他身上,每每都像姑父待她那般,待他。 姑父用潲月灌她,她就用潲水灌自己。 姑父用剪刀扎她,她就用剪刀扎自己。 看到年幼的他无助又痛苦的哀求,他跑过去想要挡下那飘潲水,可是没用。 那飘潲水还是灌了下去。 呕— 他突然跪在地上,双手紧紧握住膝盖,喉咙像火烧一样灼热,酸腐的味道逼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巴,用力乾呕。 每一次呕吐,都像是把五臟六腑都翻出来,吸气如同刀割。 旁边的烛九阴也好不到哪里去,痛苦的画面一遍一遍重演,仿佛將他置於无尽深渊,绝望一次一次侵袭。 云崎子还在坚持,一时往嘴里送几枚解毒药丸,一时用青玉拂尘扫过前面砖头,探查机关器暗,手指也没歇著,不停以五行八卦阵的解法判断方位。 忽然之间,他又见一人,躺在地上背对他蜷缩! 云崎子下意识停下脚步,视线落在那人身上,一袭黑色长袍,看背影身段修长,不像是年长者。 想到刚刚看到的烛九阴,云崎子猛然一震。 当初楚世远换血,夜鹰绑走楚晏,他隨自家大人以帝江胁迫对方交人,当时露面的有烛九阴,另一个便是眼前之人。 黑长袍,覆鬼面。 此人……玄冥? 思及此处,云崎子忽觉兴奋。 要知道,拱尉司查十二魔神数年,如今只抓到蓐收,帝江两人,已知烛九阴面貌,除此之外也就只闻其名。 如今十二魔神之首玄冥就在这里,云崎子如猎豹见到羚羊一样兴奋,身体不由自主靠过去。 越近,越兴奋。 他停下来,鬼面近在咫尺! 云崎子太想知道这张鬼面下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尊容。 他迫不及待抬手瞬间,猛然意识到什么,淡淡的香气已入鼻息! 回看来时路,刚刚踩过的青砖上,他標註的印记消失不见,矗立在两边的神兽也已发生变化。 糟糕! 云崎子顾不得多想,再次回身想要摘下面具时,眼前一道光闪! 入了幻境! 一剎那,他毫不犹豫挥起拳头,朝自己太阳穴位置重重砸下去! 寧可晕倒,决不能入境…… 此时墓室。 棺槨里,搂著金银珠宝的顾朝顏昏昏沉沉的睁开眼睛,入眼一片金黄,她微微勾起唇角,心满意足。 这个梦真好。 闭上眼睛,继续做。 “还睡?” 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顾朝顏猛的再睁眼,便见裴冽靠在棺槨旁边,居高临下凝视。 顾朝顏顿时从恍惚梦境清醒过来,状態极其稳定把自己身子从金银珠宝里抽出来,“下面没有机关。” 裴冽搀扶,见顾朝顏手指上套的十几个玉扳指儿,愣住。 顾朝顏娇顏一红,抖落扳指儿,“我说怎么这么沉……” “出去的机关找到了。” 裴冽將人引到北墙蹲坐的石兽面前。 石兽一人高,身形庞大,周身覆著青灰色鳞片,头颅似龙非龙,额间生有独角,角尖锋利,双眼紧闭,仿佛沉睡千年。 顾朝顏仔细打量眼前石兽,“机关在这里?” 裴冽点头,指了指石兽头颅上垂下的两根龙鬚,“先左后右,七上八下。” “什么意思?” “我儿时喜欢拽外祖父的鬍鬚,外祖父总会在我拽的时候说这八个字,我听不懂,问是什么意思,外祖父也只是笑笑,没有解释。” 顾朝顏恍然,“左边鬍鬚往上提七下,右边鬍鬚往下拽八下?” “应该如此。” “那我们试试!” 顾朝顏伸手时,裴冽握住她手腕,眼中闪过一丝犹豫。 四目相对,气氛一时沉寂。 “大人,不想出去?” 裴冽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他不知道裴润那晚的话有几分真,几分假。 真该如何,假又该如何! 顾朝顏没办法在这件事上给裴冽任何引导。 她抽回手,“不管大人做什么决定都是对的,不管大人做什么决定,也都是错的。” 裴冽狐疑看过去。 “对错不是选择本身,而是我们无法预知选择之后的结果,是不是我们想要的结果。”顾朝顏认真看向裴冽,“所以大人只须想明白,你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第八百零五章 出阵 看似复杂的道理,实则简单。 裴冽顿悟。 他想要的结果只有两个字,真相。 程嬪案的真相。 母妃薨逝的真相。 至於他能否承受住真相,不妨碍他此时此刻的选择。 裴冽驀然转身,神色决然。 他抬手拽住石兽左边鬍鬚,向上提七下,又將右面鬍鬚向下拽了八下。 顾朝顏笔直而立,等待奇蹟降临。 一息,二息,三息…… 墓室纹丝不动。 裴冽面色微窘。 顾朝顏既知裴冽选择,自然也要想办法,“有没有可能左右方向不对?” 裴冽恍然,外祖父所谓的『左右』,要看是以谁为標准。 换过方向之后,石兽依旧没动。 裴冽,“……” 顾朝顏,“……” 石像,“……” 刚刚还犹豫不决的裴冽,现在只想打开暗门,於是双手扯住龙鬚,左左右右,提提扯扯。 顾朝顏看在眼里,已经不报什么希望了。 正待她转身想去別处瞧瞧时,背后突然传来轰隆巨响。 她猛然回头,分明看到刚刚还闭著眼睛的石兽,双目豁然睁开,露出一对金色瞳孔,帖服在身上的翅膀展开,遮天蔽日。 更为神奇的是,蹲坐的石兽竟然站起来,一道石门赫然出现在两人面前。 顾朝顏噎喉,“大人怎么拽的?” “记不清了。” 门启,离开就成了两人必然要走的路。 裴冽没再犹豫,大步走向出口。 顾朝顏欲跟时忽然停下来。 裴冽回身,“怎么?” 她不语,扭头跑回棺槨旁边將怀里袖里揣的金银首饰全部扔回去,折转而至,“走。” 裴冽些许诧异,“不后悔?” “大人再说我可后悔了。” 看著脚步加快的顾朝顏,裴冽跟在身后。 二人踏出墓室一刻,背后石门下向缓缓闭合。 裴冽不禁回头,望向里面的棺槨…… 出口是一条长长的洞穴,二人走出来的一瞬间,震惊不已。 下雪了。 鹅毛大雪覆盖整片山林,而他们所处的位置,是在乐陵山脉一个极不起眼的巨石下面,从此处可见整个北郊,亦可见郁氏祖墓。 “怎么会这样?”顾朝顏震惊於雪竟然在郁氏祖墓上面自行散开,没有一片落下去。 裴冽扶著她走下山石,“应该是祭阵的关係。” 顾朝顏为之感慨,“这么神奇?” 两人很快走出乐陵山脉,朝郁氏祖墓走过去。 也就一柱香的时间,二人重新回到祖墓前,从外面看,六尊石像正稳稳噹噹矗立在原地,其状皆为祥瑞,哪有一头凶兽! “洛少监的马车!”顾朝顏看到祖墓外面的马车,恍然想到她之前嘱咐洛风办完事后过来寻她。 裴冽亦认出那是拱尉司的马车,转尔看向祖墓。 顾朝顏心惊,“他该不是进去了吧?那岂不是……” 裴冽纵身,跃至石牌上將之前被自己叩在上面的玉佩拧下来。 神奇一幕出现了。 雪直垂,飘落在郁氏祖墓的青石砖上。 与此同时,通向竖碑的青石神道,烛九阴跟洛风几乎同时清醒过来。 相视瞬间洛风直接拿人! 烛九阴二话不说甩出袖间暗器,硬是拉开两人距离!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另一处,秦昭亦从幻境里清醒过来。 他躺在地上,看著漫天飘落的雪,心神忽的一颤,猛坐起身,目及之处躺著一人。 秦昭一眼认出那是拱尉司的云崎子,当即抚过脸颊。 鬼面还在。 即便如此,他也並不確定云崎子有没有看到他这张脸。 一念,杀心起。 秦昭快速行到云崎子面前,抬掌狠劈。 却在落至额间时停下来! 『昭儿,我觉得云道长跟我有缘,他旺我。』 『阿姐忘了当年他给你批八字,骗了义父一百两黄金,前段时间阿姐还经常把他祖辈掛在嘴边问候。』 『今非昔比,我现在希望云道长能长命百岁,你想想,一个道长连自己有大难都算不出来,他算出来的风水宝地谁敢住?他要出事,归园就完了!』 “云崎子,你最好没有摘下面具!” 秦昭收掌,纵身朝石牌方向而去,下行十数米见烛九阴被洛风缠上,当即出手,虚晃一招將人揽走。 “你们回来!” 洛风还想再追,背后传来声音,“谁?” 待他回头,见顾朝顏跟裴冽,喜极而泣! “大人!顾姑娘!”他跑回青石砖道,“你们没事吧?你们从哪里出来的!云崎子说这里是祭阵,他……” 洛风脸色一白,“云崎子呢?” 三人往上找,方见仍然倒在地上昏厥过去的云崎子…… 雪已停,天色渐亮。 回城的马车里,洛风跟云崎子分別表示他们看到了烛九阴跟玄冥,也十分不理解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郁氏祖墓。 “怕不是盗墓来了!” 云崎子不以为然,“郁老行文房四宝生意,墓室里无非笔墨纸砚,他们能盗什么?以他们的身份,就算盗墓该去找找周古皇陵。” 此话一出,车厢里三人皆默。 云崎子发现三人表情奇怪,“他们……该不是真冲郁老墓室去的?” 一个只卖文房四宝的生意人,家族墓地为何要设那么庞大的祭阵? 细思极恐! 大雪封路,马车难行。 车厢里,裴冽转了话题。 “李如山还活著?” 云崎子不及细思,点了点头,“如大人所料,平王殿下从菜市將那对母女抓进大牢,苍院令亲耳听到她们承认其女並非李如山的亲生女儿,且强调此事皇后知情,但未告知李如山,还算计著把李如山的財產搞到手,远走高飞。” “李如山听到了?”顾朝顏追问。 “听到了,差点没气死。” 洛风来了聪明劲儿,“那他定会对皇后心生怨恨,就算自己活不成也不会叫皇后好过……” 顾朝顏低咳一声。 洛风得提醒,突然闭嘴。 云崎子用青玉拂尘搥他一下,“你说的很对,继续说。” “我瞎说的……” “大人,贫道也觉得平王殿下此举无非是想激怒李如山对皇后的敌意,诱他在公堂上保持之前的口供,如此,皇后罪名便可坐实。” 第八百零六章 只是很美 云崎子不明所以,洛风跟顾朝顏却知內情。 裴润深夜入拱尉司,所说之事一一被证实。 如今只剩下最后一件,郁妃之死。 倘如裴润所说,郁妃死於皇后毒手,程嬪案的確是裴冽復仇的最好机会。 因为他不需要做什么,只要什么都不做,皇后就能得到应有的惩罚。 “那妇人说的没错,她的女儿的確不是李如山亲生的……” 裴冽將將开口把话说到这里,洛风顿时心领神会。 自家大人没有反驳,即默许裴之衍激怒李如山这件事,看来是有了选择。 “就算不是李如山亲生的,贫道觉得也该想办法……” 洛风突然打断云崎子的话,“云崎子,你在幻境里看到什么悲惨的事了?” 话题突然沉重,裴冽跟顾朝顏脸色皆有微妙变化。 “贫道什么也没看见。” “你为什么没看见?”洛风表示烛九阴都看见了。 他与烛九阴一起醒过来,当时听烛九阴大喊大叫,像是看到姑苏那晚十二魔神遭遇埋伏的事。 对面,裴冽跟顾朝顏也觉得奇怪。 “贫道没中幻象为什么要看到那些悲惨的事,你没见我晕了么?” 云崎子表示自己挨了一拳,隨后解释,“但凡入幻象所见都是半真半假,真假只看个人执念,你看到什么了?” 原以为洛风会推諉避谈,他却大大方方,“还能是什么,儿时被姑母灌潲水唄,別说,那画面真嚇人,就是潲水不够热,姑母灌的潲水烫死人了。” 顾朝顏下意识看向裴冽。 裴冽侧身低语,“洛风儿时寄养在他姑母家里,姑父赌博酗酒,时常虐待他姑母,他姑母便用同样的法子虐待他,哪怕你看到他身上留下的疤痕也无法想像他在仅仅几岁的年纪都经歷了什么。” “后来……” “后来我病了,姑母就把我扔了。”洛风轻描淡写。 裴冽补充,“確切说,是把一个骨瘦如柴,病到昏迷不醒的孩子扔到猎虎的陷阱旁边。” 顾朝顏瞳孔微震,“他姑爷是猎户?” “是他姑母与猎户商量,她拿块活肉引虎出来,条件是二斤虎肉。”裴冽看向洛风,“他师傅打开麻袋的时候,他全身上下爬满蚂蚁,只剩下出气。” 洛风的遭遇不是秘密,却让人意难平。 云崎子就很是不服,“你该让贫道过去,凭我掐指一算,定能叫他们不得好死。” 顾朝顏,“他们还活著?” “姑父赌博时与人爭执,被戳瞎双眼后就老实了,两人日子过的也算相安无事,算起来,他们都有六旬了。”洛风悵然道。 云崎子冷哼,“若非你父母留下的钱財,他们早就饿死了!你就算不报官追究他们虐待,也该把钱要回来!” “如果不是他们,我怎么会遇到师傅,又怎么会被师傅引荐,追隨大人。” 洛风嘴角扬起的弧度带著並不是所有人都能参透的豁达与坚韧,“冥冥中自有註定,一切都是最好的安排!” 看著眼中並无怨恨的洛风,顾朝顏震惊於他曾遭受的苦难,更震惊於经歷过那样非人的虐待,洛风依旧乐观。 她承认,她做不到。 她死是她咎由自取,伤害她的家人,不能原谅…… 风雪路上,马车艰难前行。 车厢里,秦昭缓缓摘下面具,额间青筋未褪,双眼血红如荼。 幻象消失,脑海里的场景却依然在一遍一遍重演。 那不是幻觉,是真实发生的事。 也是他亲身经歷的事,双生子里,男孩是他。 “大人,他们死的好冤枉。” 马车前沿,烛九阴背脊靠著车厢,单足踩在车辕上,另一脚直垂而下隨马车一起晃荡。 一双白目,没有焦点,只剩下空洞跟冰冷的光泽,却让人没来由的心疼。 车厢里没有动静,烛九阴张了张嘴,没再说话。 没有一个人能从幻象里笑著走出来,他虽然不知道玄冥看到了什么,可也知道,玄冥看到的,也足能要了他半条命。 一阵灼烫,秦昭看著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水滴,抚过眼角。 他哭了? 原来他也不是无动於衷。 当年从火场里救他出来的老太监瞒天过海,將他养到五岁,后將他偷偷丟在顾熙商队的必经之地。 接下来的十数年,老太监总会偷偷去寒州看他,教他功夫,引他入十二魔神。 且在他成为新任玄冥时,告诉了他一个惊天的秘密。 他的母亲,是梁帝的女人。 虽然没有名份却为梁帝诞下双生子。 他,和他的姐姐。 皇宫从来不缺冤魂,而他母亲的存在,威胁到了很多人的利益。 那场大火烧的莫名其妙,老太监赶过去时他的母亲已经死在火场里,怀中只剩下他。 他的姐姐,不知所踪。 知道身世的他,似乎没有如想像中激动。 他对自己的亲生母亲毫无印象,不曾见她音容笑貌,不曾见她温柔低语,襁褓里的他也根本不记得母亲怀抱的温暖。 老太监给了他一幅画卷,他只觉得上面的女子,长的很美。 很美很美。 可也只是很美…… 他会为她报仇,找回姐姐,所以他成了新任玄冥,可他从来没有为此掉过眼泪。 他以为的冷漠,却在看到幻境里母亲在火场里紧紧將他们护在怀里的一刻,彻底崩塌。 那不是冷漠,那是深入骨髓的无力跟悲伤。 老太监说,梁帝『囚禁』母亲的原因是地宫图…… 三日已过,刑部再审程嬪案。 所有人悉数到场。 唯独副审位上少了一人。 陈荣轻轻敲响惊堂木,撇开公堂上属他位低,单是这两夜已经把他熬的伤了心血,说话有气无力,“开堂。” “慢著!” 秦容面色冷然,“裴大人未到,陈大人怎可擅自开堂?” 未及陈荣解释,裴之衍开口道,“裴大人无缘无故輟朝两日,本王得皇上应允,若他今日不能入刑部审案,此案则由本王与陈大人共审。” 秦容微抬下顎,眸子落在裴之衍身上,“同为平王侄儿,殿下就不关心九皇子为何輟朝?” 第八百零七章 皇后该认罪了 裴之衍听秦容说这样的话,只觉得可笑。 “同为皇子,又皆幼年丧母,皇后只把九皇子接到延春宫养著,是二皇子长的不行,性格不行,还是母族不行?” 裴之衍佯装恍然,“哦,二皇子没有母族。” “平王,你这话什么意思?”秦容喝道,“本宫教养九皇子,从无私心!” 有些事,终究是瞒不住,裴之衍便想在这里作些铺垫,“有没有私心,日后自见分晓!” 陈荣见二人越吵越偏,只得出言阻止,“殿下,早朝时皇上有旨,这案子今日务必要审出个所以然……” “审罢!”裴之衍双手落在扶椅上,声音低沉缓慢,透著无形压迫。 陈荣得令,目光落向李如山。 不待开口,裴之衍突然看向苍河,“苍院令,李如山身上剧毒可解了?” 苍河甩了甩与眾不同的『华贵』官袖,鸳眼满是自信,“三日已过,李如山依旧跪在这里。” 俞佑庭说七星散三日不得解药必死,如今过了三日,李如山还活著就是对苍河医术的最大证明。 好在,李如山不死,是好事! “陈大人。” 陈荣心领神会,“李如山,本官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如实招供,必定从轻发落!” “大人明鑑!当年就是皇后指使老奴毒杀程嬪!”李如山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秦容,毫不掩饰眼中恨意,“除了程嬪,皇后娘娘让老奴干的事还有很多!” 秦容料到裴冽失踪,李如山落到陈荣跟裴之衍手里还能说出什么好话! 她依秦月华之意散布谣言,也是想为自己申辩留个藉口。 “李如山,说话要讲证据!” “皇后娘娘做事那么谨慎,怎么会容老奴留下证据?”李如山对眼前这位旧主再无惧怕,“但有一样,皇后娘娘说小桂子在暴房受刑,供出是姜皇贵妃剋扣含元殿衣食用度根本就是子虚乌有!证词也是假的!” 姜梓带著檀欢站在旁边,原以为今日审讯没自己什么事,听到李如山突然帮自己说话,还有些意外。 “娘娘,李如山转性了?” 嘘— 姜梓作了个噤声的动作,又给了檀欢一个眼神。 看热闹! “你说假的就是假的?要不要本宫把宛嬪叫过来作证?” “那太好了!” 李如山突然大笑,“皇后娘娘可快点把宛嬪叫过来,让她告诉两位大人,她是如何与小桂子的兄长勾搭成奸,当年流掉的孩子到底是不是龙种!” 再审公堂,第一次寂静无声。 大瓜! 秦容暗惊,“你少在这里血口喷人!” 李如山朝公案前拱手,“老奴是不是血口喷人大人一查便知,宛嬪至今仍与小桂子的兄长有来往,而小桂子的兄长就在御膳房当差,御膳房的主事,是皇后的人!” 言外之意,秦容纵容妃嬪与人私通。 陈荣表示怀疑,“宛嬪既与小桂子兄长有关联,为何要说自己在暴房亲审小桂子,还拿了小桂子的供词?讲不通。” “小桂子是死了,可他兄长还活著,保活人还是保死人,宛嬪应该拎的清!”李如山的解释,无可挑剔。 噗— 姜梓忍不住笑出声,“偷鸡不著蚀把米。” 檀欢学著姜梓刚刚的样子,嘘— 公案后面,陈荣不禁感慨,这两兄弟也是有心机,一个暗投姜皇贵妃,另一个则投在与皇后走的十分亲近的宛嬪手里,真出了事,还能互相帮衬。 只不过他们忘了,螻蚁的心思,螻蚁的挣扎跟算计,在上位者看来毫无意义。 他们的命,都毫无意义。 “此事若真,此案姜皇贵妃就清白了。”裴之衍冷声道。 陈荣深以为然,“那就依王爷之意,將宛嬪跟小桂子兄长传过来问审?” “不用那么麻烦,你我各派几人持我腰牌入宫,这种事不难查。” “也好。”陈荣看了眼站在旁边的师爷。 师爷得令,带人离开。 公堂上,裴之衍看向秦容,“有李如山亲口指证,又有珞莹毒杀李如山的证据,皇后该认罪了!” 秦容怒道,“李如山证词是假的!珞莹做的事本宫也一概不知!” 一直跪在地上的珞莹早就绝望了。 自上次离开刑部回宫,皇后三日未见她。 跟在皇后身边这么久,她很清楚自己该怎么做,才能保住家人,“大人明鑑,奴婢所做之事与皇后无关,皆是奴婢自作主张!” 裴之衍冷笑,“铁证如山,陈大人,此案该如何判?” 陈荣也明白,证据確凿,皇后认不认罪关係不大,“平王殿下,此案审结当呈稟皇上,由皇上定夺。” 一朝帝后,怎配他来定罪! “本王知道该由皇上定罪,只是问问陈大人,这样的罪名,该是何罪。” 陈荣可不上当,“皇上英明……” 裴之衍瞧他一眼,正要开口时突然有声音传进来。 “废后,赐死。” 清冷声音陡然响起,一干人皆朝声音方向看过去,正是裴冽! 鸦羽色的大氅,俊朗容貌在阳光下泛起冷冽光泽,顎下青黑的胡茬密密匝匝,整个人看上去有些沧桑,却又透著无比的坚毅。 座上,裴之衍未曾想裴冽会在这个时候出现,但很赞同他的说法,“裴大人虽迟但到,本王便不与你计较此间过错,你刚刚说,皇后该受到何种惩罚?” 裴冽步入公堂,止步在李如山身侧,“废后,赐死。” 秦容简直不能忍,“裴冽,你怎可说出这样的话!你忘了……” “皇后想拿养育之恩迫使裴大人徇私枉法?”裴之衍寒声喝道。 秦容咬著牙,脸颊因为愤怒变得扭曲。 有那么一刻,她眼睛里迸出寒凛杀意。 当初就不该听父亲的话,该斩草除根! “李如山,你確定当年是皇后指使你毒杀程嬪?” 裴冽绕到李如山身前,未与任何人对视,只看眼前人,“你体內七星散並没有解,今日酉时太阳落山,你就会死。” 音落,几乎所有人一同看向站在角落的苍河。 陈荣惊,“苍院令,你不是说李如山不会死?” “陈大人莫要误导在场诸位,本院令只是保他三日之后不会死,他现在死了?” “没……没死。” “那本院令说错什么了?” 第八百零八章 人如尘粒 陈荣被苍河问的哑口无言,不由看向裴之衍。 裴之衍亦惊。 他震惊於苍河的脸皮怎么可以这么厚,“本王那时问苍院令是否解了他体內七星散,你回答……” “殿下仔细想想,下官的回答有没有问题。”苍河中肯提醒。 裴之衍咬了咬牙,转尔看向裴冽,“裴大人……” “九皇叔安心,我只有几句话想与李如山说,不会诱导。” 裴冽截断裴之衍发难,回看李如山,正要说话时,自入公堂一直没有开口的裴润动了动唇,“本王听闻九皇弟失踪,甚为担心,你去了哪里?” 裴冽抬目,正迎上裴润那双如同一泓清泉的眸子,看似平静,又似涌起只有他能看懂的惊涛骇浪。 他低下头,自怀里取出一张百万银票递给李如山,“你这些年积攒的家財,与这银票上的数字,可相当?” 李如山尚沉浸在自己今晚將死的恐惧里,没有去看那张银票。 裴冽將银票扔到他面前,嘆惜道,“晋王为报程嬪之仇连皇后都不放过,又岂会放过亲自动手的你?” 裴润语寒,“九皇弟,你……” “珞莹为何杀你,相信李公公心中自有判断。” 秦容將將落下的心又提起来,“裴冽,本宫没让……” “还有一件事。”裴冽半蹲下身,直视一脸绝望的李如山,“那个女儿的確不是你的,但皇后不知情。” 李如山缓缓抬起头,他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 “听没听说过归园?”裴冽又道。 谁会没听说! 见李如山不说话,裴冽告诉他,“归园一墓千金难求,只要李总管能把实情说出来,本官可以通融,拿这百万银票在归园置下一墓,否则你身死无人收尸,怕只能被扔到乱葬岗,连来世都无望。” 裴冽的话,句句戳中李如山心肺。 绝望中的他眼睛里重现一丝微光,声音颤抖,“九皇子当真能为老奴收尸?” “不是本官,这钱里包含归冥阁殯葬的费用,但这件事,本官可以作保。” 不管归园还是归冥阁,在皇城都甚有名气,李如山知足了! “当年……” 裴润上前打断,“裴冽,你在替皇后开脱!” “不如晋王殿下说说,本官为何要给他百万两银票?”裴冽缓缓站起身,“那双母女又为何能说出皇后知情的话?” 裴润皱眉,看向裴之衍。 裴之衍目光微闪,“裴大人,李如山已经招供……” “晋王,你不想知道真相吗?”裴冽打断裴之衍,认真看向裴润,“你不想知道程嬪到底是怎么死的,被谁害死的?” “母嬪是被皇后害死的。”裴润无比肯定道。 地上,李如山將那银票递迴到裴冽手里,“程嬪是被老奴下毒害死的。” 裴冽接过银票时李如山朝他磕了三个响头,“老奴信得过裴大人,身后事就交给归冥阁了。” 待他挺直身体,看向站在左面的皇后,又看了眼裴润,不由的长出口气,表情里透著极度的无奈和身不由己,“程嬪之死是老奴亲手所为,但若说是皇后直接指使,也是冤枉皇后了。” 秦容闻言,暗暗鬆了口气。 “李如山!” 裴润恨声低吼时,李如山跪过去,满目歉疚,“当时老奴是皇后的人,做事必然要心向皇后,所以知晓姜皇贵妃与程嬪有接触自然要去稟报,可皇后只说『一个不受宠的嬪妾也需要她费神!』我哪敢再问,便將这句话理解成……杀。” 裴润不相信,疯狂摇头,“不可能!李如山你说实话!” “可老奴觉得我理解的也没错,皇后对异己就是这个態度,只是她没亲口说罢了。”李如山心知有愧,“老奴命贱,给程嬪偿命没资格,可除了这条命,老奴也不知道还能补偿殿下什么。” 对面,秦容脸上有些掛不住,“本宫母仪天下,何来异己!” 李如山扭回头,“皇后娘娘说这话,不心虚么!” “李如山!” “也就是程嬪,换一个稍稍有娘家背景的妃子,皇后必定会点名点姓叫老奴专心办事。” 李如山看向裴冽,倒像是看破了生死一场大悟,“大人,关於程嬪的案子,老奴该说的都说了,活是活不成了,路是老奴自己选的可也是时势逼的,在宫里头想游刃有余討好各方……老奴没那个本事,原以为抱住皇后这颗大树好乘凉,结果……也就那样。” 裴润凛声恨道,“纵使皇后没有授意,也该死!” 秦容还真要谢谢李如山能说实话。 “本宫那时心烦,说话过於刻薄,但也仅仅是对李如山,而且绝对没有让他伤害程嬪之意。” 裴之衍怒道,“皇后若无那样的意会,李如山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对妃嬪下手!” “程嬪在宫里哪有什么地位!” 秦容一时嘴快,“本宫的意思是,程嬪在宫里存在感低了些……” “陈大人,本王以为,此案皇后指使李如山行凶並无疑义,就按这个结果,呈稟皇上即可。”裴之衍不想与之爭论。 裴冽则道,“事实是,李如山擅自揣度皇后之意,毒杀程嬪。” 面对两位副审意见不统一,陈荣陷入两难…… 鎣华街。 深巷茶馆。 最里面的雅间,茶香瀰漫,带著一丝清冽浸润在空气里,轻盈绵长。 叶茗端著茶杯,百思不解,“郁禄行文房四宝的生意,怎么跟周古皇陵扯上关係了?” “我不確定,但郁氏祖墓的確设有祭阵,且是很厉害的阵法。”秦昭心有余悸。 “梁帝为周古皇陵可下了不少心思,夜鹰追查其踪,未有结果,倘若真跟郁禄有关,我会去查。” 秦昭点头,“若查到什么……” “玄冥大人还不相信叶某?”叶茗微笑。 就在这时,一只夜鹰自半敞的窗欞里飞进来,落在叶茗身边。 叶茗解下信筒,从里面抽出字条。 “李如山招供了。” 字条飞起,飘过屏风落到秦昭手里。 “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李如山承认毒杀程嬪,但否认得秦容授意,只说是自己会错了意。” 叶茗瞧著浮动在瓷杯边缘的白色茶雾,眸色微暗。 “人如尘粒,连被杀都显得毫不经意。” 第八百零九章 裴冽,你真可怜 秦昭看著手中字条,似乎也没想到案子审到最后会是这样的结果。 “依你之意,秦容有罪?” “有错,无罪。” 叶茗端起茶杯,抿一小口,“李如山证词说的清楚,他杀程嬪是自己会错了意,跟秦容有什么关係。” “纵使秦容没说,可她就是其意。” 叶茗看似平淡的笑了笑,“律法只讲事实证据,只在乎行为结果,意念的善恶只能用道德评判,你可以说秦容有杀程嬪的心,可你不能说她杀了程嬪。” 秦昭捻碎手中字条,“叶鹰首觉得裴润会接受这样的结果?” “他应该更恨秦容了。” 秦昭同意,“这种无视比她亲自下令杀程嬪,更让人不能接受。” “所以玄冥大人还坐得住?” 音落,云母屏风上柔和的光珠微微一闪。 叶茗落杯,眸子瞥向眼前的云母屏风。 原来是这样啊! 程嬪的死,原来只是一个可笑的误会…… 刑部公堂,陈荣思量再三,偏向於裴冽的说法。 他亦认同是李如山自作主张毒杀程嬪,与皇后並没有直接关係。 依律,皇后无罪。 堂上一直在爭吵,裴之衍怒斥裴冽徇私枉法,陈荣瀆职,皇后则怀疑裴之衍与程嬪的关係不可见人,吵到最激烈处,皇后甚至说出裴润是裴之衍的孽种。 姜梓原不想插嘴,听到秦容这样口无遮拦衝过去说了几句公道话。 整个公堂就像菜市场,各方爭的面红耳赤,唾沫横飞,苍河都未能倖免。 唯有裴润静默而立,在这喧囂的公堂中,显得格格不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 所有人都在爭辩,都在反驳,连珞莹都在拼命磕头,乞求保住自己的命,没有人注意到裴润正慢慢的,走向李如山。 “皇后,你纵使没有亲口授意,可你言辞间已经给了李如山毒杀程嬪的暗示,想脱罪你妄想!”裴之衍含怒喝道。 秦容不以为然,“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冽儿跟陈大人都认定本宫无罪,平王殿下的狼子野心未免太明显!” “陈荣!你敢说皇后无罪?” 见裴之衍怒视,陈荣一脸无奈,“皇后固然……有做的不得当的地方,可依证据,確实无罪。” “平王殿下听到了?” 秦容肆意扬眸,“你想借程嬪之死除掉本宫,削弱太子,为裴錚剪除异己?那也要看本宫同不同意!” 姜梓不爱听这话,“皇后娘娘敢说程嬪的死你一点责任都没有?也不怕程嬪在天之灵找你报仇!” 噗— 匕首竖扎进李如山脖颈那一刻,公堂上的爭吵声消於无形,所有人惊如木雕。 鲜血溅到裴润脸上,那张脸依旧俊美,却笼罩一层让人心悸的寒意。 他轻轻转动匕首,鲜血汩汩,瞬间染透李如山身上囚服。 看著奄奄一息的李如山,裴冽突然衝过去,“晋王!住手!” “站住!” 裴冽突然用力,匕首穿颈,李如山当场毙命,“裴冽,你就是这样审案的?” “证据……” “別同我说证据,你敢说母嬪的死与秦容无关?”裴润素来含笑的眸子变得冷若冰霜,唇角控制不住,微微颤抖,似极力压制自己的情绪,却根本压制不住。 秦容见血,下意识朝后退,嘴里还在爭辩,“本宫无罪……” 裴之衍见状绕过公堂,神色紧张,“案子尚没有一个结果,晋王切莫激动。” 陈荣亦跟著过来劝阻,“晋王殿下莫要糊涂!” 裴润不理,只看裴冽。 “你告诉我郁妃死那日,长秋殿里为什么会有一滩血?” 裴冽噎喉,“因为……” “因为郁妃不是病逝!她割腕而死!总有一日你会知道她因何割腕,哪所留下幼子都要去死的原因!本王很想看到那个时候,你会不会后悔今日所做所为!” 裴润低吼时驀然抽出匕首,身形陡闪至秦容面前。 匕首凶猛刺下,却被一只手生生握在半空。 “裴冽!” 匕首割破手掌,鲜血沿著刃尖蜿蜒! 近在咫尺的距离,那血甚至滴到秦容身上。 “晋王,莫糊涂!” 看著被裴冽阻住的匕首,裴润突然鬆手,身形如电闪至秦容面前,单手扯住她左臂,右手几乎同时在腰间抽出短刃! 不杀秦容,他誓不罢休! 裴之衍大骇,“晋王不可!” 陈荣也慌了,“晋王……” 就在裴润狠下杀手之际,那抹鸦羽色的身影猛然闪过去,生生挡在秦容面前,抓住裴润手腕,大声喝道,“二皇兄,別做傻事!” “做傻事的是你!早晚有一天,你会为你今天做的事后悔一辈子!”剑锋下,裴润因为极度用力额角青筋隱隱跳动,面色森白透著嗜血寒意。 他呼吸变得粗重,手指用力下压剑锋,发出咯咯声响。 既然公堂给不了他公道,那他自己给! 秦容该死,也必须死! 片刻之间,陈荣当即命在堂衙役拉开裴润,却被其尽数踢踹,倒地不起。 看到裴润再次衝过来,秦容嚇的容失色,在裴冽背后躲躲闪闪的时候还不忘叫囂,“裴润,你大胆!” 衙役们再次围衝过来,又有裴冽跟苍河相护,站在原地犹豫的裴之衍心知大事不能成,於是上前拉住裴润低语,“晋王莫要衝动,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裴润早就丧失理智,从李如山招供那一刻开始,他就知道秦容不会被定罪。 可这不是他想要的! 此时的裴润早已被仇恨淹没,整个人陷入近乎於疯狂的决绝,只要杀了秦容,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他用力推开裴之衍,再次举剑刺向秦容。 三番两次刺杀皇后,已是死罪…… 刑部衙门外,裴启宸跟裴錚各自带人匆匆而至。 看著威严紧闭的朱漆大门,裴启宸纵步过去想要推开,裴錚上前拦住,“刑部重地,太子殿下说闯就闯?” “裴錚,你让开!” 里面传来打斗声,裴錚显然没有让开的意思,“父皇有旨,刑部私审程嬪案,审案期间无关人不得入內,太子殿下想要抗旨?” 裴启宸目色冷然,“你確定不让?” “不让。” 第八百一十章 该死的是秦容 公堂里,裴润手执利器衝过所有阻碍,发疯一样追杀秦容,不死不休。 外面裴启宸跟裴錚也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里面的事,自有人时时向两方稟报。 裴启宸救母心切,挥手间影七带著几个侍卫直接杀过去,裴錚则令无名迎战,里里外外,打的不可开交。 裴润杀疯了眼,有几次险些伤及秦容,却因裴冽阻拦未能要其性命! “裴冽!你滚开—” 利刃割断秦容垂落在鬢角的青丝,雪颈乍现一抹红线! 裴冽却在此刻紧紧叩住裴润手腕,“二皇兄,程嬪希望你好好活下去!” “母嬪更想我替她报仇,郁妃也是!”裴润狠戾瞪向裴冽,“杀了秦容,你会感谢我!” 二人僵持时,秦容已经跑出公堂。 裴润知道这是他最后的机会,於是朝裴冽虚晃一招狂追出去,裴之衍当即纵身护其左右。 十几个衙役也都跟出公堂,裴冽紧追其后。 姜梓带著檀欢亦朝公堂外走去,公堂里除了已经断气的李如山,就只剩下茫然堆坐在地上的珞莹。 苍河虽也在阻拦之列,却没怎么用心。 背后传来杀声,秦容仓皇逃命,脚下不稳整个人硬生扑向两扇朱漆铜门。 吱呦— 看著狼狈摔到地上的皇后,外面打斗忽的停下来。 裴启宸见状,大步衝过去,“母后!” 裴錚当即挥手,令无名等人退回去,自己则朝里寻找姜梓。 利器再袭,裴启宸迅速將秦容扯到身后,“裴润!刺杀当朝皇后,你该死!” “该死的人是秦容!”裴润一双眼如深渊中的赤月,满目杀意,再难寻当初温润如玉的模样。 裴启宸当即命影七带人迎上去,背后秦容狠戾低吼,“杀了他!” 看著躲在裴启宸背后怒目圆睁却又似在挑衅的秦容,裴润知道自己没有机会了! 此刻被影七带人包围,又有裴冽拦在面前,裴润节节败退,终被逼至墙角。 裴之衍原本紧贴在裴润身侧,此刻被打斗的人群冲开,施救无法! 衙门口,裴錚快步走到姜梓身边,“母妃没事吧?” “本宫没事。” 看著被围在墙角的裴润,姜梓柳眉紧蹙,“晋王……” “儿臣刚刚在外面为他挡住太子,现下眾目睽睽,儿臣不好再出手。” “他太衝动!” 裴錚看著满身鲜血,近乎疯狂的裴润,“筹谋十数年的復仇大计,最终竹篮打水,任谁都不会甘心。” 噗— 刀剑无眼,裴润肩胛骨被生生洞穿! 眼见影七等人出手毫不留情,裴冽没想到他们居然下这样的重手,当即闪身衝进包围,替裴润挡下左侧杀招,“住手!” 待他回头,忽有两道身影从天而降,將裴润护在其间。 二人没有恋战,其中一人单手握住裴润右肩,拽起他飞身而去,剩下一人拋出手中黑球。 黑球落地,浓烟乍起。 “裴冽,你真可怜,你真可怜—” 半空中响起裴润歇斯底里的吼叫,那声音划破长空,直落到裴冽耳畔。 裴润被人救走,裴之衍暗暗鬆了口气。 一直躲在裴启宸背后的秦容勃然大怒,“你们几个是干什么吃的!这么多人杀他一个都杀不掉,居然让他给跑了?都还愣著做什么,给本宫追,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皇后,得饶人处且饶人。” 姜梓走过去,眉眼如霜,“程嬪在天之灵看著呢。” “本宫行的正,自有天地为证!”秦容拨开挡住视线的髮丝,“倒是你跟五皇子,你们素来与裴润走的近,他今日刺杀本宫定是你们指使!” 裴錚想要上前,被姜梓拦住。 她瞧了秦容半晌,忽而一笑,“疯狗。” 秦容大怒,“大胆姜梓!” 姜梓没理她,拉著自己儿子转身,“母妃今日听到一桩好玩的事,讲给你听。” “檀欢,给五皇子讲讲宛嬪与那假太监的勾当。” 檀欢知主子心思,大声道,“五皇子有所不知,宫中那个宛嬪,就是时常到皇后延春宫里问安的宛嬪,竟然跟御膳房的假太监私混,也不知道御膳房里掌事公公怎么回事,都不知道自己手底下养个假太监,嘖嘖嘖……” 行至裴冽身侧,姜梓停下脚步。 裴錚没说话,檀欢亦噤声。 与裴冽对视数息,姜梓移开视线,“檀欢,继续讲。” 那一瞬间,裴冽看到了姜梓眼中的怜悯,跟嘴里没有发出声音的嘆惜。 他独自站在那里,好似雕塑一般,尷尬又无助。 另一处,裴之衍欲转身时秦容冷声开口,“烦请平王殿下给裴润传个话,別以为他能一走了之,他在刑部公堂刺杀本宫,证据確凿!主动认罪,本宫尚能求皇上网开一面,赐他一具全尸。” 裴之衍冷俊面容露出一抹嘲讽,“皇后娘娘没死,晋王怎么会一走了之?” 秦容闻声大怒,“平王!” 裴之衍犯不著看秦容脸色,大步走向马车,行至裴冽身侧时並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看了他一眼。 纵使没有目光对视,裴冽亦能感觉到那一眼里包含了太多情愫。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鄙夷中透著几分悲悯? 陈荣早早带著衙役退了下去,关上朱漆铜门,远离是非。 原本苍河在,但陈荣进去的时候,他也跟著钻进去了。 这样的场合,他在帮不上忙。 此刻站在刑部公堂外面的,就只剩下秦容跟裴启宸,影七及十几个侍卫。 对面,裴冽。 就在裴启宸想要上前时,忽有马车疾驰而至。 马车歇止,顾朝顏穿著青紫色长衣从车厢里走出来。 她甚至没看向秦容母子,径直走向裴冽。 “大人,我来接你了。” 看到顾朝顏的一刻,裴冽唇角微微抿起,极力压制住內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好。” 见二人走向马车,秦容转身。 “宸儿,隨母后回宫。” 裴启宸似乎没听见,盯著裴冽,一直看著他走进车厢。 他知道程嬪案若非裴冽突然出现,且说服李如山道明真相,母后不会这么容易脱身,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他看到裴冽手掌受伤想要上前的时候,犹豫了。 裴冽不该去救裴润…… 第八百一十一章 陪我去个地方 马车里,顾朝顏发现裴冽手掌有血,伸手摊开。 匕首割裂的手掌,血肉模糊! “大人怎么受伤了?” 她急忙从车厢角落拿出药盒,为其敷药,仔细包扎。 药粉洒在伤口的时候,那只手没有任何反应,顾朝顏不禁抬头,正见裴冽面无表情坐在那里,眼神空洞的像是一面支离破碎的镜子,没有一丝光亮,没来由的让人心疼。 “大人……” “能陪我去一个地方吗?” “能。” 马车急转,朝皇宫方向驾行…… 皇城,金市。 云中楼。 叶茗知道会有贵客来访,却不知贵客来的这样快。 他消息才送出去,人就来了。 雅室房门开启,秦姝盈盈俯身,“拜见平王。” 来者,裴之衍。 叶茗一身褐色儒袍,见人亦站起身,微笑拱手时眼前一暗,喉颈似被虎钳扼住,窒息感倏然而至,呼吸变得异常艰难。 背后,秦姝快步上前,“平王殿下……” 叶茗脸颊迅速转红,发不出声音只能抬手示意秦姝莫要多嘴。 秦姝忍下来,叶茗亦不挣扎。 眼见叶茗眼底泛起血丝,裴之衍忽的鬆开手,声音寒戾,“是你们抓了裴润?” 咳! “平王殿下坐。” 见其未动,叶茗揉了揉不適的喉咙,端起茶杯浅抿,动作徐徐缓缓,不慌不忙,“不是抓,是救。” “用得著你们救!”裴之衍怒声低喝。 叶茗重新抬头看向裴之衍,目光平静肃然,仿若深潭,“那时那刻,除了我们还有谁能救下晋王,平王你?” “他即使被抓,本王也会求皇上赦免他不敬之罪!你们出面救他,万一被人知道传出什么,他还如何在皇城立足!” “程嬪案没能告倒皇后,平王觉得晋王还能在皇城呆得下去?” 叶茗的话,直戳裴之衍痛处。 “平王既来,不如坐下,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合作的事。” 裴之衍仍然犹豫。 叶茗微笑,自行落座,“阳城一役殿下原本是冲谢承去的,谁成想半路杀出一个裴冽,硬是让陷入梁兵重围的谢承死里逃生,殿下应该不会甘心。 眼下我有让谢承死的法子,殿下不妨听一听?” “晋王在哪里?” “殿下且听听我的法子,听过了,我自然会告诉殿下晋王在哪里。” 裴之衍沉了一口气,行至对面落座,“你说。” 叶茗看了眼站在旁边的秦姝。 秦姝心领神会,行至北墙方桌,將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端过来。 裴之衍垂首,见托盘上摆著几张摺叠平整的宣纸,另有一块令牌,半截青砖。 “谢承的军令牌?” 他拿起牌子,“他的令牌怎么会在你手里?” 叶茗没有搭话,由著裴之衍一一看完。 裴之衍搁下令牌,拿起托盘里半截青砖,对著他的砖面无甚可看,於是翻转。 『杀吾等者,齐兵。』 “这是什么意思?”裴之衍再次抬头求证。 叶茗依旧没有开口,端起茶杯,浅抿。 裴之衍思忖片刻,搁下青砖,將那几张宣纸握在手里,一一展开。 行兵打仗多年,他一眼认出宣纸上的內容是行军日誌。 『武通十年,七月初七。 微风,晨露。 自洛平出发,往西行进二十里,入铜虎关。 卯时,天色微明,晨露未散,全军拔营,自洛平出发,輜重队伍井然有序,未有延误……』 裴之衍停顿数息,“这是谢承的铜虎关大捷?” 知道叶茗不会应答,裴之衍继续往下看,『行至午时,近十里,沿途山路崎嶇,未见敌踪,探马回报,前方十里有一村落,村民无异动,然谢將下令,我军不可大意,命斥候加强巡逻,以防伏兵。』 裴之衍瞧著手里的行兵日誌,“铜虎关大捷是我大齐与吴国交战,那场战役主帅谢承,当时担任斥候一职的是陆临风,兵部尚书陆恆的侄儿,与梁国似乎没什么关係。” “只须与平王有关即可。”叶茗落杯,微笑道。 裴之衍瞧了他一眼,继续往下看,『申时,继续行军,酉时抵达铜虎关,大军抵达预定扎营地,谢將命各营按例设岗布防,营帐井然,火头军生火造饭,今日行军顺利,未遇敌情。书记官,袁修。』 裴之衍搁下宣纸,“平平无奇的行军日誌,有何可看?” “平王殿下再看下一张。” 裴之衍拿起压在下面的宣纸,依旧是一张行兵日誌。 『武通十年,七月十五。 无风,晴 谢帅领兵五万与吴国摄政王帐前先锋城下交战,斥候来报,铜虎关后有敌情,约千人,正在修筑防御工事,意图不明。书记官,袁修。』 看过两份行兵日誌的裴之衍並不觉得有异,“这些能说明什么?” “两份行兵日誌,足以將谢承,军法处置。” 裴之衍左眼笼罩在黑色眼罩下,右眼微眯,“本王看过,无甚稀奇。” “重点在第一张『村落』二字,第二张『关后敌情』四个字。”叶茗提醒。 裴之衍沉默一阵,“那个村落里有混进关內的吴军?” 叶茗摇了摇头,“没有。” “叶鹰首就別卖关子了罢!” “简单说,关后敌情的確指的是那个村落,可那个村落里確確实实只是村民,他们听了吴国奸细的话,拿了吴国奸细的钱,换上奇奇怪怪的衣服,行鬼鬼祟祟之事,被斥侯误判为『敌』。” 裴之衍皱了下眉,“那村落多少人?” “近三百人。” “不是大村。”但凡大一点的村落,至少五百以上。 叶茗点头,“小的不能再小。” 裴之衍似乎猜到什么,目色肃冷,“谢承屠村了?” “屠了。” 裴之衍並没有多震惊,沉默片刻后视线回落到托盘上,“这些是证据?” “那时谢承正与敌军先锋在阵前交战,得斥侯陆临风稟报军情,当即將自己令牌交给陆临风,命他率一千兵清剿敌军。” 裴之衍不解,“一个村落,不足三百人,必定老弱妇孺皆有,陆临风即便误以为是敌情,带兵过去一看便知,怎会屠村?” 第八百一十二章 看中萧瑾了 叶茗只道吴国摄政王既设此计,自然有让陆临风下令远攻的法子。 事实上,陆临风也的確是借风势,火烧了村子。 裴之衍听罢,无比嘆惜的摇了摇头,“此法歹毒……但显然,吴国摄政王这条反间计没有成功,铜虎关谢承大胜,硬是把我大齐疆土往吴国方向扩出一百里地。” 看著裴之衍神色中流露出来的妒忌,叶茗心下微凉。 果然在上位者眼里,近三百条无辜百姓的性命,不值一提。 但凡他能將这三百条性命放在眼里,便知此计,谢承必死无疑。 “功不能抵过,谢承下令屠村是事实,这些就是证据,只要有人告,证据確凿,谢承不死也得扒层皮。” 裴之衍倒是忘了正事,“若真计较,谢承自然是犯了军规,军法处置是应该的。” “平王不想置谢承於死地?” “之前本王与吴信结盟,的確是为除谢承,以此削弱太子势力,免得皇后秦容获罪,太子为救母狗急跳墙,如今程嬪案已结,秦容无罪,本王再费力气跟谢承斗似乎没什么意义。” “平王殿下没说实话。” 裴之衍挑眉,“何意?” “殿下固然是为帮晋王才会设计阳城一役,可即便不为帮晋王,殿下也想取了谢承人头,毕竟谢承害的殿下,没了一只眼。” 裴之衍闻言,落在桌面的手攥成拳头,浑身煞气骤然爆发,目色冷凝。 “夜鹰知道的秘密很多,殿下若想听,叶某可以从头讲。”叶茗淡定自若坐在那里,虽然感受到威胁,但他並不惧怕这样的威胁。 裴之衍压下心头寒意,“本王此前与吴信合作。” “可是吴信死了。” 叶茗表现的十分惋惜,“阳城时,叶某提醒过吴將军,那一战有夜鹰参与必然事半功倍,吴將军似乎对叶某有所误会,与平王见面时未曾通知叶某,否则也不会身首异处。” 裴之衍想了想,“叶鹰首刚刚说与本王合作,你愿意替本王除掉谢承,条件是什么?” “萧瑾。” 裴之衍沉默片刻,扯唇一笑,“原来如此。” “殿下想到什么了?” “想到吴信的人头怎么就那么巧,落到了萧瑾手里。” 裴之衍看著坐在眼前的叶茗,结果就是最好的证明。 谁活著,谁就是强者。 “可不是么。” 叶茗隨后直言,“还有五日,谢承回皇城述职,我们可替殿下搜找谢承屠村的证据,与此同时,梁国会在西河附近出兵,谢承不在,叶某希望平王殿下可以动一动关係,让齐帝派萧瑾出征,再胜一仗。” 裴之衍颇为震惊,“你们看中萧瑾了?” “实不相瞒,確实看中了。” “你们……” “平王殿下该不会以为梁国单靠一个萧瑾,就能灭了大齐?” 见裴之衍犹豫,叶茗又道,“据叶某所知,大齐的细作早在许多年前,已经近身梁帝,大家都在做,我只是不想做的太差。 退一万步讲,我们的合作是在延续阳城一役未完成的使命。” 叶茗提壶,倒了杯茶推过去,“谢承於平王,非死不可,於大齐却不是非他不可的存在。” “我答应你。”裴之衍果断道。 叶茗很开心,正要举杯时裴之衍肃声问道,“晋王在哪里?” “今晚子时,南郊破庙,大人且告诉俞总管,务必到。” 裴之衍猛然一震,“你说什么?” “我说什么殿下应该听清楚了。” 叶茗微笑,“晋王今后安身立命的地方夜鹰给不了,有人会给。” 裴之衍右眼微眯,深邃冷峻,“你们別打俞佑庭的主意!” “叶某保证,夜鹰不会碰他。” 这是叶茗的最大诚意。 裴之衍走了,临走之前喝了叶茗敬的茶…… 雅室里,秦姝坐下来。 “没有杜长生,再除掉谢承,裴启宸顿失左膀右臂,与此同时萧瑾再胜,齐帝必会封赏,届时皇城守卫军里除了五旗营,驻守在周边三郡的兵力,也极有可能归到萧瑾麾下,算起来,拥兵五万。” 秦姝细算,“五万可不算多。” “秦姑娘忘了,皇城守卫军一共也就十万人。” “那要这么算,萧瑾占了半数。” 秦姝浅浅一笑,“逼宫倒是够用了。” 叶茗看著那抹笑,入了神。 他一直都知道秦姝很美,初见惊艷,再见依然美的不可方物。 只是那抹笑浮留於表面。 他从未在眼前少女眼底看到真正的笑意。 那眼底的光总是冷冷淡淡,容不得走进去,无从窥探。 秦姝的身世,至今是谜…… “萧瑾握有兵权,楚依依又很快就能入百名富商榜,这块香餑餑裴启宸必然想吃,只是萧瑾跟裴冽的关係,可不算好。” “秦姑娘不会没注意到外面的风言风语。” “你说皇后害死郁妃的传言?” 叶茗点头,“空穴来风未必无因,玄冥那边得到消息,裴冽的外祖父郁禄並非普通商人,而是摸金校尉……而且很有可能是闯过周古皇陵的摸金校尉。” “周古皇陵?”秦姝握著茶杯的手微顿,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震惊。 “当年梁帝夜鹰查到周古皇陵一些线索,即招募梁国有名的摸金校尉十数人前去闯墓,结果无一人回来,倘若周古皇陵真被郁禄闯进去,那里面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想都不想也知道落到谁的手里了……” 叶茗没注意秦姝变得苍白的面色,继续道,“据我所知,郁棠入宫那两年齐帝重修皇陵,你猜重修皇陵的带头人是谁?重修皇陵的目的是什么?周古皇陵里的宝藏又藏在哪里……” 叶茗猜测,“玄冥自来大齐皇城,先是针对工部尚书赵敬堂,赵敬堂的妻子是沈言商,沈言商的父亲是沈知先,沈知先可是机关术的高手。” 秦姝双手紧紧握著茶杯,微垂的眼眸渐渐泛起冰冷寒意。 “之后又设计了现任御医院院令苍河,以苍河的年纪必然没有参与当年重修皇陵之事,可他的师傅,医毒双绝的诞遥宗就不一定了……” 第八百一十三章 人,她杀对了 秦姝坐在那里,仔细聆听。 叶茗则依照自己的分析往下继续,“现如今玄冥又將矛头指向御前总管俞佑庭,俞佑庭的年纪虽然不小,但自身没什么本事,应该不会参与皇陵重建,不过他也有一个师傅,叫墨重……” 终於意识到秦姝异常,叶茗不禁盾过去,“秦姑娘?” “皇上是怎么得到周古皇陵线索的?” 叶茗想了想,“听老爹说,梁帝也曾將此事交给夜鹰,但夜鹰一直没有查到线索,想来那么重要的事,梁帝不会仅仅指望夜鹰,应该还有吴信。” 秦姝端起茶杯,垂眸饮茶,眼底却闪过一抹嗜血的凶光。 她猜对了。 人,她也杀对了。 “至於消息是不是吴信查到的,不得而知。” 秦姝搁下茶杯,“所以玄冥他们突然出现在皇城,是为周古皇陵?” “確切说,是为已经被周帝得到的周古皇陵,那可不是小数目。” 叶茗猜测道,“依玄冥出手方向,那笔財富有可能藏於大齐皇陵,但绝非我们能看到的大齐皇陵,只是他为什么要找这三个人,这三个人手里又有什么……” “地宫图。” 叶茗忽的抬头,“什么?”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没什么。”秦姝鬆开茶杯,缓缓起身。 “你午饭还没吃,我让他们准备……” “我累了。 没有回头,秦姝径直走向北墙,机关开启,里面是间宽敞的臥房。 看著闭合的暗门,叶茗神色微凝。 他听到了。 地宫图…… 皇宫,长秋殿。 这是顾朝顏第一次入长秋殿。 殿门开启,裴冽先於她迈进去,她跟在后面,默默凝视那抹背影。 那背影看起来孤独又寂寥,没来由的让人心疼。 冬日午后的阳光带著一丝温暖落在他身上,却驱不散自他骨子里渗出来的冰凉。 裴冽停在殿前,始终没有抬手。 顾朝顏走到他身边,刚要开口却听他说,“母妃走后,我再未踏进这里。” “那我们……” 吱呦— 裴冽轻轻推开厅门,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来,隨之而来的是沁入骨髓的凉意。 见裴冽进门,顾朝顏也跟著迈过门槛。 十几年无人居住的长秋殿,却分外乾净。 青石地平整光洁,落著窗外斜射进来的微光。 殿內陈设素雅中带著庄重,红木桌椅摆放整齐,雕屏风上的图案精致细腻,年久却未褪色。 墙上有幅泼墨山水,画风与在郁府看到的山水画十分相似。 两人穿过正厅,行到內室房门。 走到这里,裴冽停下脚步,垂在两侧的手略微收紧,喉结无意识上下滚动,脸色变得苍白。 顾朝顏看他一阵,上前一步推开。 “不……” 吱— 房门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张红木雕大床,床柱亦是红木,木质天然,没有过多装饰,卷在两侧的床幔是淡淡的青色,上面绣著几枝淡雅的梅。 床榻旁边是梳妆檯,檯面上没有落尘,上面摆著一面铜镜,还有一只素色的胭脂盒,胭脂盒同样没什么装饰,只绣了几片竹叶。 顾朝顏如同走进郁禄墓室那般,仔仔细细观瞧眼前內室。 除了床跟梳妆檯,房间一角有一座红木书架,上面陈列书籍跟捲轴,书架旁边是一张展臂大小的书案,摆著文房四宝,端石的砚台,笔架上几支狼毫。 与正厅一样,內室墙上亦掛著一幅画卷,依旧是山水。 “母妃就死在这张床上,割腕。” 听到声音,顾朝顏忽的收回视线,目光落在裴冽身上。 刚刚只是些许苍白的脸,毫无血色。 这一刻的裴冽,身上透著难以形容的萧索跟孤独,顾朝顏忍不住靠近,“大人……” “长秋殿的宫女是父皇派过来的,她们不让我进,我咬伤其中一个宫女闯进来时,看到从母妃腕间流淌的鲜血已经染红整片青砖,母妃……就躺在那里。” 见裴冽走向床榻,顾朝顏小心翼翼陪在身边。 “母妃安静的就像睡著了一样,我跪在榻前握紧母妃手腕,手上沾满了血,冰凉凉的,身上也是。那时外面打雷,我害怕的哭出来,我想母妃若看到我怕雷,就会把我抱在怀里……” 顾朝顏猛然看向裴冽,所以那一刻怕雷是假,想要郁妃活过来才是真? 裴冽迎上那双狐疑的眸子,扯了扯唇,“后来真怕雷了,也真想母妃再抱抱我。” 云淡风轻的解释,反而让顾朝顏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心疼。 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转身时,房门处出现一人。 “檀欢,你在外面等本宫。” 来者,姜梓。 看到姜梓,顾朝顏正要俯身,裴冽开口,“拱尉司令牌可无须呈稟直入后宫查案,她是下官带过来查案的。” 裴冽本能的,將顾朝顏挡在身后。 “九皇子不用那么大敌意。” 姜梓没看两人,绕著房间走了一圈,最后坐到摆在正中位置的红木方桌旁边。 方桌上有套茶具,配四把座椅,“自你母妃走后,这里所有的东西都与原来一模一样,本宫每隔十日就会让生前伺候在你母妃身边的秋颖跟秀珠过来打扫。” 见姜梓並未提及程嬪案,裴冽垂目,“多谢贵妃。” “不用谢我,若无皇上默许,本宫有心无力。” 裴冽脸色微变,没有开口。 姜梓看过去,“这么多年,你逢人皆以官职自居,从不说你是九皇子,你对皇上有怨?” “姜皇贵妃明鑑,民女相信裴大人绝无此意!”顾朝顏急忙上前,恭敬俯身。 这种大不敬的罪名扣上,轻则流放,重则斩首! 姜梓见顾朝顏维护,浅唇一笑,“顾姑娘想想,本宫不说,皇上就不知道?皇上既知,既能容忍到现在,说明皇上没將这件事放在心里,我若在皇上耳边嚼舌根便是愚蠢。” 顾朝顏听出姜梓言外之意,“娘娘英明。” “这算什么英明,不过是在宫里呆的时间久,说好听点叫审时度势,直白说就是会看眼色,適当沉默,適当开口,適当退让,適当爭取。” “娘娘高见。” 顾朝顏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姜皇贵妃与外面所传似有不同。 並不像是个跋扈的宠妃…… 第八百一十四章 我们站著听 姜梓笑了笑,环视四周。 “皇上曾与本宫说过,郁妃所作山水,堪称大家,墨色浓淡相宜,或色彩绚丽,气势恢宏,或色调柔和,意境深远,言语之间儘是对郁妃的欣赏。” 裴冽冷淡的眸子看过去,却未说话。 顾朝顏知裴冽想听什么,“民女斗胆,皇上何时与皇贵妃说的这些?” “上个月。” 姜梓亦知顾朝顏的用意,“本宫入宫时间早,那时母族正盛,皇上对本宫没有过多宠爱,本宫也知避嫌,不爭不抢,算一算,应该是在本宫生下錚儿那一年,郁妃入宫,皇上独宠她,宠了两年。” 裴冽盯著姜梓,目光里透著急切。 姜梓抬头过去,他却避开,“两位要不要坐下听?” “我们站著就行……”顾朝顏谦谨道。 “隨你们。” 姜梓看向正对面,掛在北墙上的那幅泼墨山水,“皇上是真的喜欢,本宫还记得有一次皇上在凤鸞殿用膳,但整个人看起来心不在焉,中途突然出去,驾车离宫。” “离宫?”顾朝顏狐疑开口。 “是啊!” 姜梓看过去,“后来本宫银子在俞总管口中得知,郁妃作画时有一种顏料没调出来,皇上想到一处有赭石的地方,亲自去取,回宫后直接来了长秋殿。” “这就是喜欢?” “投其所好不叫喜欢?”姜梓笑著提醒顾朝顏,“那是帝王。” 顾朝顏垂首,“娘娘说的是。” “郁妃病逝……郁妃离世后,皇上时常会与本宫提起郁妃,所言皆是讚赏,钦佩,皇上提起郁妃时的眼睛里,有光。” 姜梓脸上流露出毫不掩饰的羡慕,“你们说,本宫也算宠妃吧?” “娘娘就是。” “顾姑娘这话接的不对,宠妃可不是什么好字眼。” 顾朝顏,“……” “可皇上看本宫时眼睛里没有那道光。” 姜梓倒觉得没什么,“身在后宫,就该有做妃子的觉悟,本宫想的开,情情爱爱都是浮云,若能为家族荣宠不衰尽绵薄之力已是大幸……別多想,你们眼中所谓的夺嫡,未必就是你们以为的夺嫡。” “言归正传。” 姜梓抬手,拿起托盘上一个茶杯,看似把玩,“本宫与郁妃接触不多,几面之缘,可就那几面之缘足以让本宫印象深刻,她不是绝美的女子,但看著就让人舒服,如沐春风你们可懂?” 顾朝顏没说话,宫外所传,郁妃性格优柔寡断,多愁善感。 “当然,那是在她诞下九皇子之前的两年。” 顾朝顏瞭然,之后郁妃失宠,应该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性格有所改变。 “自从郁妃诞下九皇子,本宫也不知为何,皇上开始减少去长秋殿的次数,从开始一个月有半个月都在长秋殿,后来改为十天,再后来一天,再后来半年去一次,再就不去了。” 姜梓看向裴冽,“你知道为什么同样失宠,內库局不敢剋扣长秋殿的衣食住用?” 裴冽盯著姜梓,眸色深凝,“为何?” “因为皇上虽然不去长秋殿,却时不时提起郁妃。” 姜梓表示,“没有人敢欺负一个,时常被皇上掛在嘴边的妃子。” 顾朝顏听不懂了,“皇上在保护郁妃?” “不是很明显么?” “那为什么……” “本宫也想知道为什么。”姜梓长长吁出一口气,“但除了皇上跟郁妃,没有人知道答案,又或者郁妃也不知道?” 见顾朝顏看向裴冽,姜梓补充,“本宫可以用性命担保外面那些谣言子虚乌有,郁妃从未与人私通,裴冽就是皇子。” “你为什么要同我讲这些?”裴冽目光里依旧带著警惕。 姜梓搁回手里的骨瓷茶杯,缓缓站起身,美眸微扬,“別把本宫想的过於有心计,许是觉得裴润可怜,不想你重蹈覆辙,便与你说了本宫知道的一切。” 窗外人影闪动,姜梓红唇微勾,“长秋殿许久都没这么热闹了。” 话音刚落,秦容带著一个眼生的宫女出现在房门处。 “姜梓,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姜梓,秦容眼中顿生戾气。 “皇后娘娘迟了一步,让本宫猜猜你怎么会来迟呢?” 姜梓朝秦容走过去,唇角勾笑,嘲讽意味甚浓,“定是娘娘被宛嬪与人私通的事绊住了脚,宛嬪现在可好?” “与你何干?” “没什么干係,隨便问问。” 姜梓瞧了眼秦容身边宫女,“你叫什么名字?” 那宫女正要回话,秦容喝道,“本宫让你说话了?” 宫女嚇的退了退。 “確实没有珞莹机灵,可惜了珞莹,跟你那么些年……” 不等秦容开口,姜梓十分恭敬的俯下身,“皇后娘娘既然来了,臣妾告退。” 姜梓大大方方走出房门,留下秦容站在原地,盛怒全都写在脸上。 顾朝顏看了眼站在旁边的裴冽,发现他垂落的双手似比刚刚攥的更紧。 “冽儿,她来这里胡言乱语什么?”秦容压下盛怒,直接坐到姜梓刚刚坐过的位置,“不管她说什么,你都不要信!” 见裴冽站在那里不说话,秦容看向旁边,“你是……” “民女顾朝顏,拜见皇后娘娘。” “原来你就是顾朝顏。” 秦容曾在太子口中听到些关於眼前女子的事,“江寧顾府,顾熙的女儿。” “正是。” “你怎么会来宫里?” 裴冽拱手,面色沉静,“回皇后娘娘,下官带她入宫查案。” “来这里查案?”秦容脸上露出痛惜之色,极失望一般,“冽儿,你该不会听信外面那些谣言,怀疑你母妃的死与本宫有关吧?” “下官是来查办户部主事跟內库局赵公公合谋贪腐的案子,途经长秋殿,思念母妃,进来看看。” 秦容看著周遭的陈列摆设,“说起来,本宫也很久没来长秋殿了,想那时与你母妃在这里喝茶,仿佛还是昨天的事。” 裴冽垂首,“长秋殿清冷时,幸有皇后时常探望母妃,母妃才不会孤单。” “你母妃性子柔,是个爱钻牛角尖的人,自打皇上不再过来,她便把自己关在屋里作画,有时候一画就是一整天,本宫为了让她多出去走走,总会找各种名目办个赏宴,茶宴,每次叫她她都不去……没办法,本宫只能过来陪陪她。” “父皇为何会冷落母妃?” 第八百一十五章 下官对顾姑娘无意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秦容身子微僵,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虽然只是闪过,却被裴冽精准捕捉。 那样的眼神说明对方並不知道答案。 “冽儿,本宫虽为皇后,可后宫里的事也不是每件都知道,更何况这后宫,得宠失宠都只在一念之间……姜梓也敢来这里,她就不怕郁妃半夜找她!” 顾朝顏听出来了,这是暗指姜皇贵妃抢了郁妃的恩宠。 “在长秋殿里咱们不提那个晦气的。”秦容目光转向顾朝顏,“本宫听太子提过你。” 顾朝顏,“民女……” “你很好。” 秦容端了端身,重回皇后该有的庄重肃穆,“若依本宫之意,以冽儿的身份怎么都要配一个三品以上官员的女儿为皇子妃,可谁让冽儿喜欢你,如今又带你来这里探望郁妃,想必心里已经认定你,如此,本宫也只有祝福。” 顾朝顏惊於秦容所说,急忙解释,“皇后娘娘误会了,民女对裴大人没有非分之想,我们只是……” “下官对顾姑娘无意。” 明明是在替她解释,明明两人都是一个意思,顾朝顏却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心里隱隱泛起一股莫名的失落。 『无意』两个字在脑海里回想,像是有根刺刺入心臟,不是很疼,却不能忽视。 “顾姑娘,冽儿害羞,你可得与本宫说真话,你对冽儿,有没有一点点喜欢?” 顾朝顏站在那里,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张嘴时发不出声音。 她不由自主看向裴冽,刚好对上那双垂落的眸子,眼神瞬移时脸颊忽的泛红,大声回道,“民女与裴大人只是生意上的往来,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旁侧,裴冽默默收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不可辨別的弧度,苦涩又无奈。 这样也很好。 秦容见状,摇了摇头,“宸儿真是乱点鸳鸯谱,罢了,既然你们没有这个心思,本宫也不好强把你们凑到一起……冽儿。” “臣在。” “可有裴润的消息了?” 裴冽拱手回话,“尚未。” “裴润追杀本宫的事,你怎么看?” 听到问话,裴冽拱手直言,“下官以为晋王只是一时衝动,还请皇后网开一面。” 秦容美眸微闪,扭头看向桌上那套骨瓷茶具,“长秋殿经久无人还能这么干净,看来姜梓还真是用了心。” “当年本宫叩请皇上,希望能皇上能让本宫派人过来打扫,皇上不允,也不知道她跟皇上说了什么,居然可以。” 秦容避谈裴冽的建议,显然已经表明心思,裴润断不能放! “你难得入宫一次,晚膳就在延春宫留用,还有顾姑娘,一起。” 见秦容起身欲走,裴冽拱手,“下官须得儘快回拱尉司,还有要案待查。” 秦容蹙眉,“晚一时半刻不行?” “实在著急。” 秦容沉了口气,“那就改日。” “恭送皇后娘娘。” 顾朝顏见状亦俯身,“恭送皇后娘娘。” 待秦容离开,裴冽缓缓直起身子,看向窗外。 顾朝顏亦看过去,心中不免疑惑,与姜皇贵妃口中开朗爽直的郁妃不同,皇后口中的郁妃似乎如外面所传,鬱鬱寡欢。 也难怪,姜皇贵妃口中的郁妃是在盛宠时,皇后口中的郁妃是在失宠时。 她的眸子,不禁落向裴冽。 自窗欞映射进来的阳光落在那张侧顏上,勾勒出无比清晰的轮廓,高挺的鼻樑,紧抿的薄唇,眼睛里蕴著深邃的光,却显出难以言喻的落寞。 如同这长秋殿,纵使窗明几净也掩盖不住那种仿佛能渗进人骨血里的萧索跟淒凉。 直到那抹身影消失,裴冽收回视线走到榻前,静静看著母妃睡过的地方,许久,“我们走罢。” 顾朝顏没有说话,隨他一起离开。 她关好厅门,又在迈过门槛时叩好殿门,走出数步,忍不住回头。 匾额上,『长秋殿』三个字在阳光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她开始好奇,郁妃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夜深,人静。 子时。 俞佑庭穿著一身普通的褐色长袍出现在南郊破庙。 庙门早已腐朽,半掩半开,门板上的漆也早已脱落,露出斑驳木纹,庙顶瓦片残缺不全,几根横樑露在外面,整座庙看起来好似被猎豹啃噬过的羚羊,只剩下森白骨架。 俞佑庭迈步而入,发霉的味道夹杂尘土气息扑面而至,脚踩的破碎瓦片发出轻微声响,在这黑夜里显得尤为清晰。 眼前是一座残破供桌,上面香炉歪斜著,积满灰尘。 破庙墙壁依稀可见斑驳壁画,画的什么早就辨別不清,只能看到一些零碎的线条。 背后冷风吹袭,俞佑庭倏然回身,正见一人站在他面前。 来者高他半头,一袭黑色长衣,脸上罩著鬼面。 “你是谁?”俞佑庭目色冰凉,眼中毫无惧意。 秦昭仔细打量眼前之人,五旬年纪,身姿挺拔,不似印象中的宫廷太监,常年卑躬屈膝脊柱弯曲,倒像是个读书人,面色微白,一双单凤眼,其间光芒锐利如芒。 “俞总管是聪明人,不妨猜猜。” 俞佑庭冷观,“十二魔神之首,居然是个年轻人。” 鬼面之下,秦昭勾了勾唇,“俞总管果然睿智。” “没那么难猜。”俞佑庭下顎微抬,“能让夜鹰鹰首传话的人,除了玄冥,还能有谁。” 秦昭微笑点头,“俞总管既知我是谁,便该知道我为何找上你。” “晋王在哪里?” “他很好。” “咱家是问,他在哪里。”俞佑庭看向秦昭,字字句句,透著寒意。 秦昭如实回答,“晋王殿下已经被我连夜送去渔郡。” “他该回晋王府!” “怎么俞总管觉得裴润的晋王,还能当得下去?” “为何不能?” “程嬪案一败涂地,晋王手下傅岩为扳倒杜长生散尽家財,平王裴之衍虽有免死金牌也只能免他自己不死,保不了晋王平安无虞。” 秦昭又道,“晋王在刑部衙门外公然刺杀皇后,此举只看皇后秦容想如何,要较真儿,裴润『晋王』的封號没人保得住,一个被褫夺封號的皇子,留在皇城还不是任人宰割?” 第八百一十六章 送走晋王 秦昭所言,正是俞佑庭心中忧虑。 程嬪案审到最后没人会在意此间细节,哪怕秦容就是有杀程嬪的意思,可她没有亲口授意,便无罪! 秦容无罪,裴润就是诬告。 诬告就要受罚,加上裴润公然对皇后不敬,褫夺封號几乎成为必然。 可他还想努力斡旋,没有封號,裴润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自有办法。” “俞总管何必强求?就算被你保住封號,一个没有实权又无依无靠的皇子,如何抵挡来自皇后满满的恶意?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因为防不胜防。” 秦昭看向俞佑庭,“俞总管最好也別寄希望在姜贵妃跟五皇子身上,你倾其所有尚且不能保晋王平安度日,他们未必会倾其所有,而且我相信晋王也不是很想仰人鼻息的过日子,还有……” “还有什么?” “俞总管觉得晋王放弃报仇了?” 俞佑庭目色沉凝时,秦昭开口,“以晋王现在的状態,只要把他放回皇城,他必会想尽一切办法杀了皇后,哪怕鱼死网破。” 这也是俞佑庭担心的事,“你有办法?” “送走晋王。” 俞佑庭皱眉,“送去哪里?” “梁国。” “你妄想!” 俞佑庭目色冷然,“把人交给我!” “俞总管可听说过钟离?” 俞佑庭沉默一阵,“梁国大商。” “俞总管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她是齐国人。”秦昭毫不吝色,將钟离身世如实告知,每一个字都像是雷声,听的俞佑庭振聋发聵。 直至秦昭停下来,俞佑庭都没从震惊中缓神,“当真?” “俞总管既知我身份,便该知道我说话虽称不上一言九鼎,却也有些分量,拿子虚乌有的事誆骗你,我玄冥做不出来。” “晋王会去?” “一定会去。” “何以见得?” “晋王需要一个希望。” 秦昭直视俞佑庭,“以他现在的处境,想找皇后报仇难如登天,但若去梁国,与钟离合作,他朝荣耀归来,將昔日仇人踩在脚下的信念足以支撑他远赴,毫不犹豫。” 俞佑庭沉默良久,“晋王此去梁国……” “此事除我,除钟离,梁国上下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晋王身份,且我以性命担保晋王安危。” 俞佑庭再次沉默,半晌后抬头,目色冰冷,“晋王但凡有闪失,我定会让夜鹰跟你十二魔神,付出代价。” “我信俞总管有这样的本事。”秦昭又道,“而且我已经把钟离的底细说出来了,不算诚意么?” 俞佑庭点头,“你的条件是什么?” “地宫图。” 音落,俞佑庭身子一僵。 “俞总管最好不要反问我什么是『地宫图』,我能约俞总管出来,自然是有绝对把握,地宫图就在你手里。” 俞佑庭没有说话,紧紧盯著眼前少年。 是的,哪怕秦昭带著鬼面,可从气息体態跟说话的语气上,都能判断出眼前是个年轻人。 “我手里確实有地宫图,但是不全。” “我知道。”秦昭点头。 俞佑庭紧盯住秦昭,一时不语。 破庙里气氛突然变得凝重,他缓缓开口,“我是第几个?” “俞总管不知?”秦昭反问。 俞佑庭不语。 “只要俞总管把地宫图交给我,我保证晋王殿下可以安全离开大齐,入梁国,他朝与钟离再谋归日。” “地宫图,到底是什么?”俞佑庭忍不住问道。 秦昭觉得好笑,“东西在俞总管那里,你问我那是什么?” “也罢。” 俞佑庭深吁口气,“三日后子时,就在这里,我把东西交给你。” “多谢。” “你也要信守承诺,否则……” “俞总管不用提醒我,我很清楚能找到这么一个机会跟俞总管合作有多么不容易,自会珍惜。” “那就好。” 看著俞佑庭离开的背影,秦昭缓慢揭开鬼面,月光下那张清冷俊顏透著一丝冰冷。 当日上任玄冥临死前与他说了三个名字,告诉他务必要將这三个人手里的地宫图齐集。 得地宫图,就能打开大齐皇陵里的秘密。 那个秘密,关乎国运。 他不在乎国运,可他在乎自己母亲的死,与这该死的国运到底有什么关係…… 程嬪案落定。 案子以晋王裴润诬告皇后秦容审结,且晋王在刑部公堂外刺杀皇后无果,畏罪潜逃,现被刑部下了海捕文书,务必缉拿归案。 皇后秦容状告皇贵妃亦是诬告,禁足一个月。 案子涉及的宫女珞莹毒杀李如山证据確凿,被判秋后斩刑。 值得一提的是,原本被皇后指出证明皇贵妃有罪的宛嬪,病逝…… 一夜无话。 次日,顾朝顏睁开眼睛时,天已大亮。 她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片混乱,时尔是郁氏老宅,时尔是郁氏祖墓,时尔是郁禄墓室里满眼的黄金,时尔浮现长秋殿里那两幅泼墨山水。 郁妃为什么要割腕,与皇后有没有关係? 倘若有,她想拼命赚钱投诚太子这事儿岂不是泡汤了? 『你想投诚之事,我从未与太子提起。』 『若我不成,你再找別人,好么?』 『下官对顾姑娘无意……』 无意啊! 顾朝顏狠狠闭上眼睛,她在嘆惜什么! 就在这时,房门响起。 顾朝顏双手搥住床榻坐起身,让时玖进来。 “大姑娘,茉珠在外面等您多时了。” “什么事?” “说是萧子灵快要不行了,问大姑娘要不要去看看。” 听到这里,顾朝顏猛然抬头,“快不行了?” “前段时间云鹏被判流放,流放那日萧子灵回將军府求萧瑾救他……” 顾朝顏忍不住打断,“她怎么想的?” “奴婢也不知道。”时玖听到这件事的时候也觉得匪夷所思。 她要是没记错,云鹏被抓起来就是因为捅了萧子灵两刀。 “然后呢?” 顾朝顏下床洗脸,坐到梳妆檯前简单收拾。 时玖走过去帮忙,“萧瑾不同意,还叫人把萧子灵送进尼姑庵,也就半个月,萧子灵思念成疾,病入膏肓。” 顾朝顏勾了勾唇角,“这里应该有茉珠的功劳。” “大姑娘,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看。” 第八百一十七章 我没杀你母亲! 马车离城,载著顾朝顏三人很快抵达一座看上去很不起眼的尼姑庵。 这座尼姑庵距离宝华寺不远,叫寂照庵,无甚香火。 茉珠头前带路,顾朝顏带著时玖从小路转到庵堂后面一间禪房。 禪房不算小,独门独院。 茉珠推开门,里面一室一厅。 “大姑娘要进去吗?” 顾朝顏笑了,“不进去,我来这里做什么?” 茉珠点头,推开內室房门。 “茉珠?茉珠你这个贱婢去哪儿了!都什么时辰了还不备早膳!水……我要喝水!” 顾朝顏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听声音,萧子灵似乎没什么变化,中气十足,骂人还是那么有精神。 “萧子灵,好久不见。” 看到顾朝顏瞬间,萧子灵恍惚了一下,紧接著拽起被子將自己蒙起来,可也就是片刻便又將被子用力揭开,怒目圆睁,“顾朝顏,你还有脸过来见我!” 顾朝顏没理她,环视四周。 比起宝华寺的禪室,这一间要寒酸的多,室內除了桌椅没有任何摆设,墙上落灰,墙角掛著蜘蛛网,窗纸陈旧泛黄,屋子里灰沉沉的,呆久了会让人发闷。 “顾姑娘是奴婢请过来的。” 茉珠走过去,想替萧子灵把被子盖紧,“大姑娘快把被子盖紧,小心著凉。” “你这贱婢!谁让你把她叫来的?让她滚!” 顾朝顏自顾坐到桌边,没说话。 “是奴婢自作主张,因为奴婢觉得,只由奴婢一个人送大姑娘离开,有些淒凉。” 见萧子灵想要起身,茉珠上前,用力將她推到榻上,“大姑娘身体不好,就別起来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你大胆!” 萧子灵再想起身时,胸口突然一滯,鲜血狂涌出来。 茉珠没说话,转身点燃桌上一盏烛台。 烛火燃起,顾朝顏这才看清萧子灵那张脸,双颊深陷,眼窝下泛著青黑,唇间染了鲜血,依旧是挡不住的苍白。 面色虽说红润,却是因愤怒而起。 “奴婢素来胆小,连只鸡都不敢杀,大姑娘知道的。” 茉珠回到床边,冷漠盯著榻上不停咳嗽的萧子灵,“可大姑娘为了让我杀只鸡,饿了我三天三夜,只有杀鸡才有吃的,那年我……十岁。” “你到底要干什么,为什么把这个扫把星叫过来!”萧子灵捂住嘴,防止自己再吐血,眼睛里充满怨毒。 “算了,大姑娘怎么对我都没关係,我吃將军府的饭,该受这份罪。”茉珠眼神渐渐冰冷,“可你不该杀我的母亲。” “什么时候?我没杀!” “敢做不敢认?”茉珠冷冷看著萧子灵,“就因为我知道你跟曹明轩私通怀了孩子,你怕我把这桩丑事说出去,哪怕我已经离开皇城再也威胁不到你,你还是要杀我灭口!” “我没有!” “那就是老夫人。” 茉珠看著萧子灵愤怒的样子,冷冰冰开口,“老夫人是怕我把你的丑事说出去,坏了你的大好姻缘,可结果呢?你的丑事是你自己说出去的!” “什么丑事!我跟云郎是真心相爱!”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无比诧异。 还真是! 如此看,萧子灵当真是回將军府求萧瑾救云鹏,才被萧瑾赶到这寂照庵。 一点不冤枉。 “真心相爱?”茉珠突然大笑,笑的前仰后合。 直到萧子灵愤怒低吼又吐了一口血,她才停下来。 她怕有些事再不说,来不及,“你知不知道你肚里的孩子是怎么没的?” 萧子灵半倚在床榻上,手忙脚乱抹净嘴角的血,生怕顾朝顏会看她笑话,这般掩耳盗铃的方法落在顾朝顏眼里,只觉得滑稽。 “哦对了,我怎么忘了大姑娘一共没了两个孩子,先说你跟你云郎的孩子。” 茉珠认真想了想,“想当初你知道自己怀了云鹏的孩子,也不知道谁给你的胆子想到去找许成哲,让他当王八认下那个孩子,许成哲也是愚孝,居然同意了,那时奴婢不明白许恆为何要替你隱瞒,原来云鹏是他的孽种,他独爱孽种,才捨不得你肚子里,孽种的孽种。” “茉珠你这个贱蹄子,在说什么!” “可惜云鹏不同意,是他悄悄找到许恆,希望许恆能让人在你饮食里动手脚,打掉那个孩子……” “不可能!” 嘘— 茉珠竖指於唇,“我还没说完,可惜那天田嬤嬤端进去的安胎药你还没来得及喝,就被许成哲叫到府外给休了。” 萧子灵仔细想想,那日田嬤嬤的確端了安胎药给她,“你胡说!” “大姑娘可还记得你在鎣华街上自报丑事之后,云鹏带了一盒桂糕给你?” 萧子灵愤怒看向茉珠,“云郎带的,是我最爱吃的桂糕!” “是啊!不是你最爱吃的,他怕你不吃。” “他爱我!” 桌旁,顾朝顏无语看向站在身侧的时玖。 时玖抖了抖身子。 “那是因为他在桂糕里放了一半的藏红,墮胎用的!”茉珠用怜悯的眼神看向萧子灵,“后来你给他买的宅子里,他又带了一盒桂糕,那里面掺著另一半藏红,只要你把桂糕吃下去,他就能心满意足的离开,可你死活不吃,还说什么选好了日子要同他大婚,让他给你们的孽种取名字!你那么刺激他,他怎么受得了……” 萧子灵摇头,“不是真的……不是真的!” 彼时她被云鹏捅成重伤,曾亲口听云鹏说在桂糕里掺了墮胎药,等她醒过来,茉珠说那只是梦! “你当时不是这样说的!” “我若不骗你,你如何能继续对云鹏死心塌地,贱兮兮跑回將军府,求萧瑾救他!” 萧子灵不信! 她突然从床榻上扑衝过去想要拉扯茉珠,却在双脚沾地的时候摔在地上,“茉珠,你骗我!” “还有曹明轩,他给你送的桂糕里也有藏红,不仅如此,他早在遇到你之前就与別的女人欢好,他还与那个女人说,一天都受不了你!” “假的……你说的都是假的!” 萧子灵发疯一样爬向茉珠,双手用力握住她脚踝,“曹郎爱我!” 第八百一十八章 你还在诬陷他! 萧子灵病入膏肓,纵使用尽力气也没什么伤害。 茉珠由著她趴在地上,居高临下看著昔日里飞扬跋扈的將军府大姑娘,眼中流露出厌蠢的表情,“你看到他跟別的女人在床上了不是么。” “他为了我,杀了那个女人!” 直到现在,萧子灵都还感动於曹明轩为她做的一切,只是他们无缘。 “那是因为曹明轩是梁国细作,准確说,他是夜鹰。”方桌旁边,顾朝顏不经意插了一句嘴。 因为楚世远案,『夜鹰』二字早已传遍整个皇城。 萧子灵猛然抬头,愤怒看向顾朝顏,“你还在诬陷他!” “这是事实,他之所以接近你,是得了夜鹰鹰首指示,为阮嵐入將军府寻找助力。” 看著萧子灵唇角溢出的鲜血,顾朝顏终於明白她为何这般底气十足。 迴光返照。 萧子灵听了这话,越发愤怒至极,“照你的意思,阮嵐也是夜鹰?” “是。”顾朝顏微微頷首。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顾朝顏你真是个妒妇!刑部都判阮嵐无罪,你还在这里信口雌黄!” 见萧子灵冥顽不灵,顾朝顏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任谁都叫不醒一个装睡的人。 茉珠蹲下身子,用怜悯的眼神望著她,“你可真蠢。” 萧子灵猛抬手,扇过去的巴掌被茉珠狠狠攥住,“你爱曹明轩,他只是把你当工具,你爱云鹏,他却想杀了你,你怀了他们两个的孩子,他们都欲除之后快,南巷的桂糕,你以为那是爱,那不过是你的一厢情愿!他们都想你死!” 噗— “不!不可能!”萧子灵用力扯住茉珠衣角,“你骗我,你们都骗我!” 茉珠扯回被萧子灵攥住的衣角,起身退了数步。 顾朝顏缓慢起身,一步一步走过去。 前世一幕一幕闪现。 纵使她真心相待,依旧逃不过这个女人在她最绝望的时候,尽数扯去她身上衣服,还用最残忍的手段在她面前杀了时玖。 “萧子灵,其实你知道,我们没有骗你。” 顾朝顏停下脚步,“你只是不想承认他们全都是在利用你,你所谓的爱情,也都是阴谋,曹明轩是为了让你给阮嵐铺路,云鹏只是单纯想抢属於许成哲的一切,由始至终你都活在自己的幻想里,他们不爱你。” “顾朝顏!” 萧子灵发疯一样扑衝过来,顾朝顏稍稍后退,便见她又跌在地上,血眼猩红,鲜血狂吐。 “我早就给她下了剧毒,每日掺些解药到饭菜里,今日解药刚好用完了。”茉珠解释,她没有选择慢慢下毒,而是一復一日的解毒,为的是以防万一。 如此就算她出事,萧子灵也一样会死。 “茉珠,你这个贱婢!” 萧子灵忽然觉得肺腑剧痛,身子蜷缩在一起,血水不停从嘴里溢出来,气息越来越弱,“你们全都不得好死……如有来世,我要你们……” 顾朝顏突然蹲过去,俯身低语,“你有这样的报应,就是因为前世丧心病狂,扒光我的衣服把我扔出府门诱敌,又杀了时玖,所以你与其诅咒我们来世不得好死,不如你来世好好做人,对了,別急,假以时日將军府里每一个人都会下去陪你,你很快就不孤单了。” 萧子灵瞪大眼睛看向顾朝顏,满是质疑,奈何嘴里不停喷出血水。 她开不了口,也永远不能开口了。 看著地上死不瞑目的萧子灵,顾朝顏站起身,目光渐渐冰冷。 萧子灵,我们两清了。 “她终於死了。” 茉珠走过来,脸上並无欣喜。 顾朝顏知道,不管萧子灵死的有多惨,茉珠的母亲都不会活过来。 “顾姑娘,我想回將军府。” 顾朝顏转身,“继续报仇?” “是萧李氏派人杀了我的母亲,她们母女都该死。” “如果我告诉你,將军府里每一个人用不了多久都会不得好死,你还要坚持?” 顾朝顏看向茉珠,“你不用非要回去……” “我要坚持。” 顾朝顏沉默数息,“三日后你捧著萧子灵的骨灰回將军府,以为她守灵为藉口,我自有办法让萧李氏把你留在府里,但你要小心,现在的將军府不同往日。” “我不后悔。” 有茉珠这句话,顾朝顏亦不再劝。 “还有一些事,我须得告诉你。” 顾朝顏让时玖在外守门,与茉珠提起了夜鹰…… 程嬪案已经过去两日,裴启宸將裴冽叫到东郊別苑,问起裴润下落。 裴冽表示无论拱尉司还是刑部,皆无任何线索。 当问及该如何看待裴润公然刺杀皇后的行径时,裴冽给出的回答让裴启宸十分失望。 “臣弟以为,晋王只是一时无法接受判决结果,衝动之下做出不理智的行为,待他冷静下来,会明白程嬪之死与皇后並无关係。” 桌案后面,裴启宸听到这样的解释,面色无波。 少顷,“我今日叫你过来,是想与你商量顾朝顏的事。” 裴冽不禁看过去,“什么事?” 旁边,影七得了眼色开口道,“五皇子那边有司徒月,自杜长生离开皇城之后太子殿下一直物色人选,想来想去……” 裴启宸適当截断影七的话,“虽说顾朝顏现在的实力比不过那些人,但有本太子从中斡旋,假以时日她不会比司徒月差,而且……” “顾朝顏不合適。”过於生硬的语气,裴启宸跟影七皆愣住。 气氛一时沉寂,裴启宸扯了扯唇,语气温和,“你放心,只要顾朝顏同意,不管发生任何事,本太子都会不遗余力保她。” “臣弟觉得她不合適。”裴冽无比坚定的重复了他刚刚的態度。 裴启宸面色微震,似有深意看向眼前人,忽而微微一笑,“不如改日你將顾朝顏一併叫过来,本太子问问她……” “不必。”裴冽果断回绝,“此事,下官可以替她作主。” 面对裴冽一而再,再而三拒绝,裴启宸脸色终是有了一些变化。 影七適时道,“殿下难得看中顾朝顏……” “殿下还有別的事么?” 第八百一十九章 墨重 书房里气氛忽然变得紧张,面对裴冽第三次毫无转还余地的拒绝,裴启宸垂眸,拢了拢袖口,再抬头时面带微笑。 “谢老將军来信,说三日后回皇城述职,信中特別提到要设宴款待九皇弟,感谢你在阳城时的救命之恩。” 裴冽,“下官只是儘自己本分……” “连这个,九皇弟也要拒绝我?”裴启宸挑眉,看似温和的眸子里隱隱透著一丝凌厉。 裴冽噎喉,“下官不敢。” “那就当你答应了。”裴启宸隨手拿起桌角一本书卷,翻开,落目后再未吭声。 裴冽等了十数息,拱手,“下官告退。” 房门开启,闭合。 自门外灌进来的冷风尚未消散,裴启宸倏然甩出手里书卷。 书卷落地发出重响,余光里,那抹身影停顿了一下。 影七急忙过去捡回书卷,“殿下息怒。” 直至那抹身影消失在弯月拱门,裴启宸这方接过书卷,隨手丟在桌面上,面色沉冷如冰。 “属下记得殿下之前看中的不是顾朝顏,是金市的贾亦真,自他有意投诚,殿下已经派门客与他接触,怎么突然就变成顾朝顏了?” 裴启宸背脊缓缓靠到椅背上,眉宇成川,眼底愈渐深寒,“影七,你说郁妃是怎么死的?” “病逝。” 见自家主子看过来的眼神,影七脸色不好了,“外面那些传言是真的?” 想到那些传言,裴启宸以手抚额,轻嘆口气,“郁妃割腕是真,但与母后无关,是她自己失宠之后鬱鬱寡欢,一时想不开罢了。” 影七震惊,“郁妃当真是割腕?那……那九皇子可知?” “他从一开始就知道。” 影七恍然,“殿下选中顾朝顏,是想让九皇子明白您对他绝对信任,好让外面那些谣言不攻自破?” 在他看来,顾朝顏一旦成为太子府財力支撑,非但会获得太子全力支持,亦会知道很多秘密,隨便拿出一条都会危及太子地位的秘密。 “还有没有一种可能?” 影七思忖良久,实在想不出。 裴启宸勾起唇角,“有没有另一种可能,本太子是想把顾朝顏拉上贼船,叩在身边,但凡裴冽有异动,顾朝顏会死的很难看。” 影七果断摇头,“属下不这么想。” “裴冽这么想的。” 裴启宸身子缓缓前倾,双肘搭著桌面,十指交叉,望向窗外的目光深邃如潭,“本太子相信,程嬪案之前我若与他提及此事,他的想法必定与你一样,可刚刚你看到了,他的想法,是本太子说的另一种可能。” 只是说出来,裴启宸已经感觉到心痛,“他自幼入延春宫,与本太子同吃同住,那时有別的皇子欺负他,本太子总会为他出头,如今就因为莫须有的谣言,他防我。” 影七垂首,认真道,“属下觉得九皇子还是心向太子的。” 裴启宸沉默,倘若郁妃的死与母后有关,他的心还会向著自己? 跟裴冽一样,他想收顾朝顏的用意,亦是另一种可能…… 丑时已过,稀疏几颗星光点缀在深蓝色的天幕上,並不耀眼。 月光如水,洒在皇宫的琉璃瓦上,映出清冷光辉。 皇宫东南角,有一处被遗忘的角落。 破旧的宫墙斑驳脱落,墙角爬满蛛网,院內杂草丛生,冬日里只剩下枯萎的树根,靠宫墙左面有几株枯树在夜风中摇曳,不时发出『沙沙』声响。 院中有间小屋,屋內只有一张破旧的木床,缺了一条腿倚在北墙的木桌,和一把早就看不出原色的木椅。 一束月光穿过年久发黄的窗纸照进来,落向那张破旧的木床。 床上,坐著一个老太监。 老太监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眉毛稀疏灰白,与眉毛同色的头髮挽成一个简单髮髻,用木簪固定。 此刻,老太监微微驼起的后背正靠在床栏上,双脚褪下长靴踩在床边,两只手相环膝盖叩在一起,浑浊而暗淡的眼睛迎著那束月光看过去,眼神看似空洞麻木的没有光彩,却又像是看尽世间万物般超然通透。 外面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隨著脚步声越来越近,有人走进来。 “师傅。” 来人,俞佑庭。 子时与玄冥见过面,俞佑庭第一时间发出信號,之后回宫,还是迟了一步,“让师傅久等。” “说说罢。” 俞佑庭拱手,“有人以晋王威胁我,让我交出地宫图。” 听到『地宫图』三个字的时候,老太监空洞眼神里忽的闪出一抹精光,五官未动,却让人感觉到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席捲而来。 “谁?” “若我没猜错,应该是梁国十二魔神之首,玄冥。”俞佑庭表示,他这样猜测的时候对方没有否认。 老太监叩在膝间的拇指开始无意识相环,速度缓慢,像是在回忆什么。 那手指粗糙乾瘦,指节突出,如枯树枝般却又显得苍劲有力。 刷了几十年的马桶,自是练出些力气,“多大年纪了,还活著?” “是个年轻人。”俞佑庭表示,“不会超过三十岁。” 听到这里,老太监拇指骤然一顿,抬头看向站在床边毕恭毕敬的俞佑庭,“新任玄冥?” “十二魔神非殞命不会换人,想必师傅想找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老太监眼底覆了一层寒芒,“他以为死了就可以了事?杂家定要查出他是谁!掘他坟墓,鞭他尸体,再將他挫骨扬灰,诅咒他永世不得超生!” “既然新任玄明已经露面,只要抓到他就可以问出师傅想找的人是谁。” 老太监冷哼,“莫说他未必知道,就算知道,他会老老实实的告诉我们?” “那我们要怎么办?” “把你手里那份地宫图交给他。” 俞佑庭犹豫了一下,“一共就三份地宫图,他已经得了两份,若再拿到这一份不就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了吗?” “没有鱼饵,如何钓鱼?” 俞佑庭还是犹豫,“师傅……” “当年的事,一个玄冥根本做不到,他还有同伙。”老太监看向俞佑庭,“杂家用周古皇陵为饵,钓的可不仅仅是那条死鱼。” 第八百二十章 我一定不会后悔 没给俞佑庭质疑的机会,老太监又道。 “而且你以为有三张地宫图就能找到被血鸦移走的周古皇陵宝藏?你太小瞧血鸦,你也太小瞧杂家。” 俞佑庭垂首,“徒弟不敢。” “晋王现在何处?” “回师傅,玄冥说会把晋王送去梁国,钟离那里。” 听到『钟离』二字,老太监扯了扯唇,“你同意了?” “除了离开大齐,晋王似乎没有更好的路可以走,而且以钟离的身份,晋王应该会得到很好的照顾。” “钟氏满门死於国丈秦松年之手,作为遗孤的钟离自然是恨透了皇后秦容,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晋王在她身边確实不会受委屈,只是裴润若再想做回晋王,不可能了。” “他志不在此。”俞佑庭回道。 老太监点头,“你既然决定,隨你。” “谢师傅。”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见俞佑庭没有离开的意思,老太监看过去,“还有事?” “平王殿下说,夜鹰看中萧瑾了。” 老太监沉默良久,“现在的夜鹰也好,十二魔神也好,总归离杂家太远,小辈们的事由著他们自己折腾,杂家只想报仇。” “徒弟告退,师傅也早些回去休息。” 老太监,墨重。 世人皆知墨重是俞佑庭的救命恩人,虽说两人无甚交集,但俞佑庭將他安排的很好。 东郊別苑,颐养天年。 一个刷了几十年马桶的老太监,只因为无意中从池塘里捞个人出来就能安安稳稳的活到死,多少人觉得是墨重赚了。 又有几人知道,这个刷马桶的老太监可不简单。 当年俞佑庭被人欺辱推进水里,若非得他相救,早就溺死在御园的池塘里,后又得他暗中相助平步青云,成了齐帝身边最为倚仗之人。 此刻见老太监没说话,俞佑庭拱手退出屋子。 脚步声渐行渐远,墨重看著那道消失在窗外的身影,目光重新迎向那束月光。 先是赵敬堂,之后苍河,如今轮到俞佑庭,看来当年他与郁禄在密室里说话时外面的確有人偷听。 那个人到底是谁? 出卖血鸦的人,又是谁…… 丑时。 鱼市里寂静无声。 一道身影闪入民宅,推门而入后打开机关,暗门开启。 密室里,苍河正在拨动算盘。 见人来看了一眼,隨即继续拨动算盘。 “人呢?” “里面。” 得指引,裴冽径直往里走。 里面还有一间密室。 门启,密室里空空荡荡,角落厚被裹著一人。 裴冽走过去,弯腰看清那人,探指於鼻息处,確定那人活著。 他转身回到桌前落座,“大牢那里不会有问题?” “你可快谢谢我的博学多才,要不是本院令还会这一手活儿,这事儿你求谁?”苍河记下最后一笔帐,犹豫了数息,“为什么要救她?” “你不知道?”裴冽反问。 苍河瞧向裴冽,目光里带著几许复杂神色,“你真怀疑郁妃的死与皇后有关?那些一听就是谣言,而且你自小在延春宫长大,皇后是什么样的为人你应该知道……” “就是因为知道。” “……” 苍河惊了一阵,“那我就不明白了,你既知道,为何要在程嬪案上为皇后开脱?” 裴冽盯著苍河质疑的目光,十分坦然,“真相是李如山会错了意,误杀程嬪。”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后当时只是没说出口。” “你心里想我死一万次,所以该判死罪?” 苍河,“你过於较真儿,我希望你不会后悔。” “我一定不会后悔。” 哪怕在外祖父的墓室里,他都没有这样坚定过,“刑部大牢那边……” “你放心,莫说我的易容术没那么差,单是皇后想杀人灭口的法子足够我钻空子。” 苍河表示昨晚牢房里跑出一个人高马大的杀人犯,也不知道从哪里弄到的砍刀,发疯似的砍人,先后衝进好几间牢房,砍死十来个犯人,其中就有珞莹,“砍的血肉模糊,皇后去了都未必能认出来哪个是珞莹。” “这事儿陈大人没敢遮掩,朝上报了,被罚一年俸禄,珞莹跟那些被砍死的犯人一起焚烧殆尽,本院令亲眼看到的,延春宫里也派人过来瞧著了,没提出疑义。” 裴冽点头,“不错。” “你觉得能从她身上问出什么?”苍河挑眉。 裴冽从怀里取出一张名单,递过去,“自母妃入宫,到母妃离世后三年,延春宫里『消失』的宫女嬤嬤有十人,你閒来无事问问她这十个人的去向。” 苍河没接,“你不打算把她接走?” “你这里最安全。” “裴冽你不能赖上我!” “这件事除了你,我不知道还有谁能帮我。”裴冽平静开口,却让人听出心疼。 苍河噎喉,接过名单扫两眼,“说真的,如果……我说如果郁妃的死与皇后有关,你会怎么办?” “裴润不是已经给出答案了。” 苍河驀的抬头,正迎上裴冽深沉冷凝的目光。 他低咳一声,“事情还没查清楚,你別想太多。” “我先走了。” 裴冽起身,离开时盯了眼摆在苍河面前的算盘,隨手一拨,“你算错了。” 苍河抬手挡时,已经迟了…… 夜风很冷,裴冽裹著身上鸦羽色的大氅,无意识走出鱼市。 前路忽然变得迷茫,他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 就这样走了很久很久,停下来时,看到了『秦府』两个字…… 房间里,顾朝顏吩咐时玖下去休息。 她独自坐在窗外,想著萧子灵死时怨毒的眼神,心中无甚快意。 这种感觉与茉珠不同。 不管萧子灵还是萧李氏,她们的死换不来茉珠母亲重生,所以哪怕她们都死了,面对改变不了的结果,茉珠也未必能释怀。 她不一样。 萧子灵只是所有隱患里最不值一提的存在,萧瑾还在,阮嵐还在,楚依依也还在。 他们不死,她始终不安。 顾朝顏双臂交叉搭在桌边,歪著脑袋压下去,眼睛透过半掩的窗欞看向外面。 夜风很冷,吹在她脸上凉冰冰的。 她看著远处夜空里闪烁的星星,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下官对顾姑娘无意……』 胸口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总有一口气憋在那里提不起来。 眼睛有些热。 有泪从眼角没入鬢间,她却浑然不知…… 第八百二十一章 她这一生是我的 屋顶上,裴冽背倚在青砖堆砌的烟囱旁边,双腿隨意屈起。 夜风拂过,他衣袍在夜风的吹拂下轻轻摆动。 裴冽看向远方,目色暗淡好似这深夜的天幕,难以形容的压抑,像是一团浓雾笼罩在心头,看不清前路也找不到出口。 他从来没有过分怀疑母妃的死。 自有记忆以来,母妃很多时候都在房间里作画,偶尔也会坐在窗口发呆,会问秋颖跟秀珠父皇在哪个寢宫过夜,又接了哪个妃子去主殿。 他不怨恨父皇,自古帝王皆薄情。 他只是心疼母妃看不开,可裴润的话让他如梦方醒。 皇后无疑待他很好,但作为拱尉司司首,他又岂会不知皇后私底下做了很多不可言说的事,他未主动查就已经知道太多了。 在宫里会有无缘无故的坏,却从来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 裴润说的很对,一个失宠的妃子根本不会得皇后如此费心。 可偏偏,皇后就是费心了。 同为皇子,同样失去母妃,前有晋王裴润,最近也有十一皇子裴润沐丧母,都不见皇后將他们接到延春宫。 唯独他被接了过去。 程嬪案前,他没想过原因,程嬪案后,他想不到原因。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直至走进外祖父的墓室…… 『民女与裴大人只是生意上的往来,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顾朝顏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裴冽忽觉心酸,压抑,像是有根刺扎到心臟里,每跳动一下都会牵扯血肉,不是很疼,却深深扎在心底,永远都无法拔除。 没有男女之情也好,这样他就可以心无旁騖追查母妃割腕真相。 若有万一,他也不会连累到她。 裴冽看著天边远星,最终,所有情绪化作无声的嘆息…… 角落里,本想来找顾朝顏的秦昭停下脚步。 站在他的位置,既能从缝隙中看到院门里独自坐在窗边的阿姐,又能看到半隱在烟囱旁边的裴冽。 垂在雪色长袖间的手慢慢收紧,秦昭眼中深暗如冰。 裴冽,她这一生是我的…… 萧子灵病逝,茉珠捧著骨灰出现在將军府的时候,萧瑾等人正在用午膳。 管家回稟时楚依依最先开口,语气十分嫌恶,“周管家,你怕不是老糊涂了,將军府里哪还有什么大姑娘,倒是寂照庵里多了一位静心师太,注意称呼。” 阮嵐虽与楚依依『坦诚相见』,平日里井水不犯河水,可总归之前受了不少欺负,言语上偶有针锋相对,“子灵只是到寂照庵休养身体,並未梯度,大夫人怎么能称呼她为师太?老夫人听了,得多伤心……” 楚依依似笑非笑,转尔看向坐在自己旁边的萧瑾,“夫君没同她讲过?” 阮嵐不禁看过去,“什么?” 座上,萧李氏亦看过去,“瑾儿,什么事?” “回母亲,萧子灵的丑事已经传遍整个皇城,哪怕街头要饭的乞丐提起来都能笑话两句,將军府的门楣不能毁在她身上。” 萧瑾沉了口气,“我原想过两日让寂照庵庵主选个好日子给子灵剃度,也省得她整日想男人。” 萧李氏猛站起身,起的太快,险些跌倒。 “老夫人小心……” “你起开!你没听到他在说什么?” 萧李氏用力推开想要搀她的周嬤嬤,胸口剧烈起伏,浑身颤抖著指向萧瑾,“瑾儿,那可是你的亲妹妹!你居然想逼自己的亲妹妹剃度出家?” 萧瑾本不想將此事告知自己的母亲,下意识看向坐在旁边的楚依依。 楚依依不以为意,朝嘴里夹了口菜,吃的津津有味。 “母亲息怒,此事……” “此事我断不会同意!” 萧李氏心疼女儿,昨日还在萧子灵房间坐了片刻,且同周嬤嬤商量去寂照庵探望,想著哪日儿子消气,把女儿接回来一家团聚,哪成想今日就听到这样的荒唐事,“只要我活著,你休想让子灵在寂照庵里敲一辈子木鱼!” “此事我已经决定,不必再议。” “你妹妹已经知道错了,你又何必苦苦相逼!这偌大將军府就容不下她一个人?”萧李氏怒斥萧瑾,“你要真敢这么做,那就如你所言,把老身一併送去尼姑庵,我同子灵在那儿一起青灯古佛,日日保佑萧大將军升官发財!” 萧瑾诧异看向自己母亲,一向唯他命是从的母亲怎么突然像是变了一个人,正犹豫时管家开口,“將军,老夫人,老奴觉得,是不是应该先把大姑娘请进来……” “快把子灵叫进来!”萧李氏急不可待,直接绕过桌案走向厅门。 管家得令,先一步走出去。 门外,茉珠手里正捧著一个白瓷罐。 管家迎下台阶,低语,“事情都安排好了,你只管放心。” 茉珠点头,“多谢管家。” “顾姑娘的吩咐,老奴只是尽力照办。” 彼时从寂照庵回来,顾朝顏便叫时玖捎个口信给管家周延福,叫他务必说服老夫人走一趟宝华寺,结果如愿。 萧李氏到宝华寺后,印光以萧李氏生辰八字为基准,以五行八卦解签,预言萧李氏六十六岁將有一劫,若想躲过死劫,须同时拥有『水木』八字的至亲之人伴其左右。 萧李氏当即说出萧瑾跟萧子灵的八字,只有萧子灵八字有水有木,可助其破劫躲灾。 萧李氏信以为真,回来后便动了把萧子灵接回来的心思,且异常急切。 府门半开,管家走在前面,茉珠抱著白瓷罐跟在身后。 萧李氏在周嬤嬤的搀扶下最先迎出来,脸上堆满笑意,“子灵!子……” 萧瑾跟在身后,阮嵐小腹已经显怀,被韩嫣扶出正厅。 楚依依撂下碗筷,看向身后青然,“我们也也去看看热闹。” “茉珠,子灵呢?”萧李氏不见自己女儿,蹙起眉。 管家站到旁侧,將茉珠让到眾人面前。 萧瑾眼尖,注意到茉珠怀里的白瓷罐,沉声问道,“是不是萧子灵又惹了什么乱子?” “瑾儿,你能不能想想你妹妹的好!” “她能有什么好……” 扑通! 萧瑾话音未落,茉珠抱著怀里的白瓷罐,突然双膝跪地,號啕大哭。 “大姑娘,奴婢带您回家了!” 第八百二十二章 没死人,哪来的丧事 突如其来的哀嚎声,听的所有人都是一惊。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萧李氏,她不等周嬤嬤搀扶,快步衝过去,“茉珠,你跪在这里做什么!子灵呢?” 茉珠紧紧抱著怀里的白瓷罐,泪眼婆娑抬起头,“大姑娘……” “你快说啊!我的子灵在哪里!” “大姑娘在……这里!”茉珠匍匐在地,將白瓷罐高举过头顶,“大姑娘死的可怜啊老夫人!” “你胡说!”萧李氏瞪大眼睛,不可置信看著白瓷罐,“你胡说,快把子灵叫来!” “老夫人明鑑,大姑娘真的走了,奴婢亲眼看著她走的……” 萧李氏身子一晃,踉蹌著险些跌倒,周嬤嬤赶紧上前搀扶。 萧瑾大步而至,怒声喝道,“你在胡说什么!子灵才去寂照庵几日,怎么就……怎么就走了?” “回將军,大姑娘住进寂照庵当晚染了风寒,奴婢几次劝大姑娘回將军府调养身子,可她执意不回,说不想再违背將军的意思,惹將军生气。” 茉珠声音带著哭腔,“寂照庵的禪室太冷,大姑娘实在扛不住了,临终前,大姑娘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老夫人跟將军,不能在老夫人身边尽孝,不能替將军分担光耀门楣的担子,还做了那么多错事让將军府蒙羞……” 阮嵐见这般情形,挤出两滴眼泪,“子灵糊涂,谁会真的怪她。” 楚依依瞧向白瓷罐,身子朝青然靠了靠,漫不经心低语,“这还真是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拋开八字命格,萧李氏对萧子灵的母女情不假。 看著茉珠手里的白瓷罐,她猛一抬手,狠狠扇了萧瑾一巴掌,“都是你,害死了你妹妹!” 萧瑾亦心痛,“母亲,人死不能復生……” “你当然不想子灵活过来!你怕她影响將军府的门楣,这下好了!她死了,她不在了!”萧李氏跌跌撞撞过去,从茉珠手里捧过白瓷罐,哭的撕心裂肺,“子灵!我的女儿啊!” 茉珠跪在地上,双手握住萧李氏衣角,也几乎哭的喘不过气,“大姑娘临终前说她想回將军府,奴婢求老夫人把大姑娘牌位立在玲瓏阁,奴婢愿为大姑娘守一辈子孝!求老夫人成全!” 萧瑾虽然悲慟,但听茉珠说这样的话,怒斥胡闹。 “老夫人,大姑娘说寂照庵太冷,玲瓏阁暖和……”茉珠匍匐在地,哀声道。 萧李氏越发心痛难当,“我的子灵受苦了!” “奴婢自幼伺候在大姑娘身边,大姑娘用不惯別人,求老夫人把奴婢留在將军府,陪著大姑娘!” 正待萧李氏犹豫时,楚依依走过去,“如果我没记错,你的卖身契已经不在將军府,子灵既然走了,你留下来也没什么用,隨你去哪里,我们將军府不留。” 茉珠抬起头,一脸惶恐,“求大夫人让奴婢留下来陪著大姑娘……” “你要真这么捨不得,那便殉主。”楚依依冰冷冷道。 茉珠还真就在等这句话,婆娑泪眼坚定决绝,“老夫人,奴婢愿意殉主!” “胡闹!”萧瑾怒喝,“这种话也敢乱说!” 大齐律明令禁止活人祭祀殉葬,哪怕茉珠自愿,传出去也是话柄。 “茉珠!” 从悲慟中稍稍缓神的萧李氏突然开口,“从今日起你就留在將军府,守著玲瓏阁,守著子灵!” “母亲,子灵的骨灰不能放在……” “你滚开!”萧李氏狠狠撞开萧瑾,捧著白瓷罐,老泪纵横走向西院弯月拱门,“子灵,母亲带你回去玲瓏阁,你不用再冷了……” 茉珠悬著的心终於踏实下来,起身跟著萧李氏一併走去弯月拱门。 “瑾哥,子灵的丧事……” “没死人,哪来的丧事?” 楚依依打断阮嵐,走到萧瑾身边,“皇城里最不缺嚼舌根的人,子灵在鎣华街出丑的事才过去不久,这会儿要是传出死讯,那些人就会把之前的事想起来,届时还不知道能传出什么难听的话,为男人寻死觅活……” “可是,子灵毕竟是瑾哥的妹妹!” “你好好安胎。”萧瑾打断阮嵐,转尔看向楚依依,“我先去军营,母亲那边要做什么出格的事,依依,你拦著些。” “夫君放心。” 萧瑾前脚走出府门,楚依依当即带著青然就要回房。 “楚依依,你別忘了你现在倚仗的是谁!”阮嵐发狠道。 楚依依听这话,转回身走到阮嵐面前,微挑眉梢,“倚仗谁,夜鹰?” “没有夜鹰,你什么都不是!” “没有我,夜鹰还能找到更好的人选替你们做这档子事?” 不等阮嵐反驳,楚依依瞄了眼她微微隆起的小腹,似有深意道,“好好安胎。” 见楚依依离开,阮嵐不依不饶,却被韩嫣拽回来。 青玉阁內,阮嵐大发雷霆,摔了桌上茶杯。 “她以为她是谁!没有夜鹰助她,她就是一条丧家犬!” 韩嫣双手环胸倚著门框,“你还是消消火,免得动了胎气。” “韩嫣,我们在將军府里日子还长,你就甘心被她处处打压?”阮嵐不服气,“而且我就算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我腹中孩子考虑,萧瑾对我的態度你也看到了,我绝不能把孩子过继给楚依依!” 韩嫣从来没將楚依依放在眼里,在她眼里的,是楚依依背后的秦姝。 那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公主。 之前她想,只要楚依依出了差错,叶茗自然会將过错归咎到秦姝头上,自从知道秦姝身份,她便放弃了这个念头。 如今想要秦姝死,就只有一个人能帮她。 楚依依…… “韩嫣?” “放心,你与鹰首有同村之谊,无论如何,鹰首都不会叫你吃亏。” 阮嵐被这句话安慰到,“你说的也对,楚依依说到底还是外人!” 韩嫣瞧著阮嵐,脑子里却在想,该如何才能让楚依依与她同一战线。 她的眸子,不知不觉落到阮嵐隆起的小腹上…… 渔郡出城的马车,突然在十里亭位置被人截停。 车厢里,裴润清眸缓缓睁开,搭在膝间的手,攥成拳头。 第八百二十三章 我没时间了 车帘掀起,裴冽一袭鸦羽色大氅站在正对面。 车夫是练家子,拿人钱財与人消灾,正要抽刀时被裴润叫住。 十里亭內,裴润背对裴冽,看向皇城方向,“一个人来的?” “一个人。” “那个车夫是顶级杀手,真动手,你活不成。” 裴冽瞧了眼不远处虎视眈眈的车夫,毫不在意,“晋王殿下应该不想节外生枝。” “难说。”裴润转回身,“那要看看九皇弟今日找我,意欲何为。” 相较於刑部公堂的睚眥欲裂,眼前裴润已经恢復初时模样,面容清俊,眉目淡雅,举手投足间透著从容,波澜不惊。 衣服是惯常穿的青色,腰间坠著那枚玉佩。 “晋王殿下是从哪里得知我外祖父是摸金校尉,曾入过周古皇陵?” 听到这句话,裴润眼眸骤然一暗,数息,唇角勾起嘲讽笑意,“如果我没记错,这是司首大人的家事,你自己家的家事,来问我?” “平王,还是夜鹰?” 裴冽目光深凝,“亦或十二魔神。” “司首大人这么说,是想诬陷我与梁国勾结。” “晋王殿下此去,不是梁国?” 面对裴冽『咄咄相逼』,裴润脸色冷下来,“怎么,司首大人开始调查郁妃死因了?会不会太晚。” “母妃是自杀……” “既是自杀,司首大人还查什么。” “我怀疑母妃自杀,另有隱情。” 裴润目光骤然寒戾,“什么隱情,受人胁迫?那我倒要问问司首大人,胁迫之人没有亲自动手,是不是无罪!” 裴冽噎喉,“胁迫有罪。” “那为什么秦容无罪!” “因为皇后不曾明確授意李如山对程嬪下毒,暗指都不曾有……” 呃— 裴润陡然上前,单手扼住裴冽喉颈,五指收拢,力道狠厉。 他真恨! “裴冽,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该死!” 裴冽喉间一紧,脸色瞬间涨红,可他没有反抗,由著对方发泄心中怒意。 浓烈的杀意渐渐消散,裴润鬆开手,嘲讽的笑再次蔓上唇角,“裴冽,总有一日你会后悔。” 眼见裴润想要离开,裴冽倏然上前挡住他,“是不是平王?这件事与十二魔神有什么关係?”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因为除了你,我不知道该问谁。” 看著裴冽渴望的眼神,裴润只觉得可笑,“那我就更不可能告诉你了。” “裴润!” 十里亭外,裴润停下脚步。 他没回头,却终是忍不住开口,“此去梁国,我会去找钟离。” 丟下这句话,裴润径直走向马车。 看著扬长而去的马车,裴润站在十里亭里,久久未动。 钟离。 十二魔神之一,菩提…… 午正,菜市。 烛九阴出现在民宅里时,秦昭端直坐在桌边。 桌上摆著三个捲轴。 “大人,这是?” 秦昭拿起最右面的捲轴,“这是第三张地宫图。” 烛九阴愣了一下,“大人不是约他明晚子时交图?” “他倒是心急,今晨便將东西搁到我书房里。” 烛九阴兴奋至极,“有了这三张地宫图,是不是就可以解开当年姑苏城外未解之谜?” 秦昭未语,先后打开三张地宫图。 三张图大小不一,赵敬堂交给他的图纸巴掌大小,苍河画卷足足三倍有余,今晨自俞佑庭手里得到的地宫图大小在两者之间。 看著桌上参差不齐的三张图,秦昭跟烛九阴皆默。 “他们画图的时候就不能严谨一点?” 烛九阴恨的咬牙,“这怎么对!” “试著对。” 秦昭將苍河画的小鸡仔摊在正中位置,与烛九阴各执另外两份地宫图,上下探索。 各种尝试无果,两人逐渐失去耐心。 烛九阴直接扔了手里那份地宫图,“这根本就不是一张图!” 尤其苍河画的那只小鸡仔,与另外两张图格格不入! “我去把苍河抓过来!” 就在烛九阴转身时,秦昭將其唤住,“你看!” “我……” 烛九阴回头,发现被他扔掉的地宫图图纸,不知怎的,竟然与画卷帖服,渐渐渗入! 非但如此,苍河画的半只鸡仔亦在变化,鸡仔里浮出地標位置,跟繁杂线条! “怎么会这样?”烛九阴惊呼不已。 秦昭立刻尝试將自己手里图纸贴过去,几番尝试无果,看向烛九阴。 “我刚刚只是扔了一下……” “那就再扔一下!” 烛九阴接过图纸,朝画卷扔过去。 无果。 “你刚刚用了內力?” 烛九阴回想一下,“好像用了……” 秦昭拿过图纸,依另一张图纸位置,將其贴於画卷之上,慢慢按压,內力徐徐缓缓输出,终於! “成了!” 看到图纸『嵌入』画卷,烛九阴兴奋不已。 有了图纸,便可寻得地宫,寻得地宫就有可能解开当年真相! 他等这一日很久了! 二人视线里,两张图纸非但嵌入画卷,更令小鸡仔显现底色,亦是一张图。 半柱香的时间,一幅看似完整的地宫图赫然呈现。 烛九阴盯著桌案上的地宫图,目光从兴奋到迟疑,“这……这图没有入口啊?” “亦无出口。” 鬼面之下,秦昭眉宇紧蹙。 烛九阴不解,“还有別的地宫图?” “前任玄冥只给我三个名字。”秦昭无比肯定道。 烛九阴有些不能接受,“这算什么?为了一张没头没尾的地宫图,我们大老远跑过来,搭上帝江,就是这个结果?” 秦昭显然要冷静许多,“至少前任玄冥让我们找的东西,我们找到了。” “有什么用!” “姑苏城外,十二魔神包括玄冥在內折损半数,之后前任玄冥拼死找到我,只告诉我这三个名字,除此之外没多说一个字,你说这三张地宫图没有用?” 意识到自己失言,烛九阴压下脾气,“可……可这根本不是完整的图纸。” “不完整,我们就找到完整为止!”秦昭周身威凛,目色含怒。 烛九阴沉默,数息抬头,“我可能,只有半年时间了。” “够了。”秦昭知道烛九阴所指。 他体內剧毒已入心肺,活不过半年…… 第八百二十四章 你有对策? 屋子里气氛缓和下来。 秦昭盯著桌上画卷,“凡地宫图,多半与宝藏有关,我前段时间偶然得到周古皇陵的消息,想必我梁国覬覦已久的周古皇陵,已经被人探过。” “被谁探过?”烛九阴狐疑看过去。 秦昭,“你记性还真差!” 烛九阴想了片刻,“郁禄?” “普通墓地不会在外面设祭阵,郁氏祖墓摆下的祭阵绝非一般。” 自那日从郁氏祖墓回来之后,秦昭专门找了叶茗,向其打听有关郁禄以及郁妃的消息,结果一无所获。 若非刻意隱瞒,怎会一无所获! “大人的意思是,裴冽手里有地宫图?” 秦昭不敢肯定,“这些只是猜测。” “既然没有別的线索,那就按猜测来!”烛九阴重新找到方向,“属下这就去抓顾朝顏。” 听到名字,秦昭目色陡寒,“为何?” “大人有所不知,顾朝顏是裴冽软肋,只要抓住她,定能逼裴冽交出地宫图!” 烛九阴还要再说话,一股寒意陡然侵袭。 他忽的想到当初句芒在顾朝顏体內下蛊欲救帝江时玄冥大发雷霆,於是斗胆发问,“大人,顾朝顏是有什么我们动不得的身份?” “关於周古皇陵以及地宫图之事,裴冽並不知情,否则他不会无缘无故去郁氏祖墓,加上郁妃之死扑朔迷离,如此看,裴冽比我们更想知道真相,我们不妨等他查出什么,再作行动。” 烛九阴懂了,“顾朝顏是大人放在裴冽身边的长线!” 秦昭,“你可以走了。” 烛九阴离开后,秦昭缓慢揭开鬼面,目光落在地宫图上。 首尾不在,所以缺的是两张…… 距离程嬪案审结,已经过去七日。 刑部与拱尉司全城搜捕晋王,皆无果。 午正,鎣华街。 秀水楼。 裴冽走进雅室时,谢承已经坐等多时。 “老將军几时来的?” 依照裴启宸给出的时间地点,裴冽还早来了半柱香的时间。 谢承穿著一件深色长袍,面料虽不华丽,但质地厚重,隱隱透著一股沉稳的气度,长袍显得谢承身形笔直如松,肩膀宽阔,面容刚毅,那双眼锐利如鹰,“老夫也是才到,裴大人坐。” “多谢。”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谢承並没有解释他为何要通过太子约见裴冽,但他相信裴冽应该会明白自己的用心良苦。 当日裴冽去阳城未得齐帝应允,若悄悄的去,悄悄的回还好。 偏偏裴冽带兵入崆山动静太大,这件事须得有人给他顶著。 谢承这般做,摆明是想让太子担待此事。 “阳城一別,裴大人一切还好?” “劳將军掛念,一切都好。” 裴冽颇为担心,“老將军伤势如何?” “皮外伤,不碍事。”雅室里並无他人,谢承犹豫片刻,“今日老夫设宴,一是感谢裴大人阳城救命之恩,还有一件事,老夫想问大人。” “老將军且问。” “裴之衍可否与梁国有勾结?” 裴冽诧异,“老將军何出此言?” “大人只管回答老夫的问题。”谢承目光如炬,紧盯住裴冽,声音低沉,带著一股不容拒绝的压迫感,“老夫希望大人能说实话。” “有。”裴冽不禁反问,“老將军如何知道?” 谢承亦无隱瞒,“老夫回西河之后,细细復盘阳城一役细节,发现两个疑点。” “什么?” “当日老夫在崆山摆下迷踪阵,自信能拖吴信至少半个时辰,不想吴信竟然只用一柱香时间破阵,他没那个本事,必是有人在背后指点。” 裴冽未语,“另一个疑点是什么?” “萧瑾。”谢承表示,“战时萧瑾几次三番违背老夫军令,又是谁给他的胆量?” “萧瑾说没看到鸣鏑信號。” 谢承冷笑,“他不是没看到,他是不想救,老夫自认与他无冤无仇,他应该不会平白无故得罪老夫,听说,他被五皇子踢出局的时候,是裴之衍给了他一条生路。” “至於老夫的迷踪阵,別人或许破不了,裴之衍可以。” 见谢承如此篤定,裴冽亦不隱瞒,“当日阳城,我亲眼看到平王与吴信碰面,但我確实没有证据证明裴之衍通敌。” 谢承目色冷沉,“他倒是忘了自己那只眼睛是怎么瞎的!” 裴冽诧异,“老將军何出此言?” 世人皆知平王是因为猎场救兄,才瞎了一只眼。 其兄,齐帝。 谢承深吁了一口气,缓顏,“此事裴大人无须多问,老夫知道该怎么做。” 裴冽虽然好奇,奈何谢承把话说的太死,显然现下不是追问的时机。 “老夫不知大人口味,叫店小二推荐几道这里的招牌菜,大人尝尝。” “裴某恭敬不如从命。” 谢承看著眼前少年,打从心里喜欢,“裴之衍的事大人不必操心,至於萧瑾……” “萧瑾之事,老將军不必操心。” 谢承听罢,“你有对策?” 二人说话时,雅室房门突然被人推开。 看到来人,裴冽心下微惊。 只见陈荣身著官袍出现在两人面前,身后跟著十几个衙役。 谢承不满,“陈大人这是何意?” “老將军,得罪。” 不等两人反应,衙役已然衝到谢承面前,伸手就要扣押。 裴冽起身,“陈大人!” “刑部刚刚接到报案,有人状告谢承战时屠村,案子惊动了皇上,皇上下旨命本官主审此案。” 陈荣瞧了眼站在桌边的裴冽,“裴大人为副审,另外还有一位副审大人应该能猜到。” 裴冽目色微凉,“平王殿下?” “正是。” 裴冽闻言看向被衙役围在中间的谢承。 谢承白眉紧皱,“何人状告老夫屠村,何时又是何地之事!” “武通十年,七月十五,铜虎关大捷。” 听到陈荣所说,谢承愣住,“何人?” “西胜村村民,孔长顺。” 裴冽知道铜虎关大捷,谢承率五万大军与吴国摄政王正面交锋,那一役谢承贏的漂亮,硬是把大齐疆土往吴国方向扩出一百里地。 “陈大人,你是不是弄错了?” 裴冽挡在谢承面前,“这中间定有误会!” 陈荣苦笑,“以裴大人对本官的了解,这其中但凡有一丝一毫的误会,本官会对老將军如此不敬?” 第八百二十五章 不爱,不装爱 裴冽还想再爭取时,谢承將人拦下。 “裴大人不必多言,老夫行得正坐得端,没做的事,我倒要看看他们要如何把这杀头的罪名扣在老夫头上!” 陈荣抬手,“老將军,请。” 眼见谢承被衙役带走,裴冽站在原地许久。 毋庸置疑,这是裴之衍的手笔…… 皇城,菜市。 深巷。 萧瑾走下马车,抬头看向眼前没有牌匾的宅院,府门灰暗破旧,朱漆斑驳。 犹记得初来时的茫然惶恐。 此刻站在这里,萧瑾十分坦然,甚至还有期待。 开门的仍是那位粗布麻衣的老者,他迈进门槛,穿过灶台,径直走进內室。 “萧將军,坐。” 內室茶香裊裊,萧瑾看了眼桌上茶杯,“叶鹰首终於见我了?” 叶茗抬眸,语气轻缓,“將军此话何意?” “上次,就在这里,你承诺会让本將军升官发財,如今已经过去个把月,却不见鹰首兑现自己的承诺。” 叶茗唇角微微上扬,“那不如將军猜一猜,我为何今日见你。” 萧瑾迟疑片刻,眼神一亮,“谢承被刑部抓走,是你们的手笔?” “將军聪明。” 萧瑾诧异,“告状的人说他战时屠村,这也是你们安排的?” 叶茗笑了笑,“夜鹰可没这样的本事。” “那他……” “將军就不想问一问,我们为什么要对付谢承,又为何今日找你?” 萧瑾压下心底那份震惊,仔细思量,“谢承是太子左膀右臂,他若出事,太子便无武將可依,你们……” 见萧瑾停下来,叶茗给他勇气,“將军大胆猜。” “你们该不会是想让我顶替谢承的位置……” “正是。”叶茗重重点头。 萧瑾只觉得是玩笑,“你可知谢承为何能成为太子倚仗的人?他这个武將的分量 有多重!虽说谢承驻守西河,距离皇城甚远,可这皇城里至少有五个曾与他出生入死的副將,这些副將手里兵权加起来,十万有余!” 叶茗握起茶杯,浅抿,“將军觉得我会不知道这些?” 一语闭,萧瑾语塞。 他怎么忘了对方是夜鹰鹰首。 “以我现在实力,太子就算没有谢承,也不会选我。” 叶茗搁下茶杯,眉目沉静安然,“所以我为將军安排了黎城一战。” “黎城?” “將军不会不知道黎城在哪里吧?” 萧瑾自傲,“大齐疆土,每座城池都在本將军脑子里!” “黎城位於西河正东,与梁国接壤,虽说黎城不似阳城有崆山为屏障,却有一片沼泽地隔开两国疆土,那片沼泽地就像是无形的陷阱,表面平静,实则凶险万分,崆山尚可一攻,但黎城,从未有战势。” “你也知道从未有战势,便是我去,也不敢贸然开战。” 叶茗笑了笑,自怀里取出一张图纸,交过去。 萧瑾接过图纸后展开。 落目,震惊! “这是……” “我既安排將军去,自然有让將军必胜的法子,只要你依图纸標记行兵,我保证將军可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萧瑾迟疑,“这是……真的?” 叶茗,“將军以为我在开玩笑?谢承被抓是不是真,楚依依百万纯利是不是真,吴信的人头,是不是真?” 萧瑾瞧著手中整片沼泽地的地標图,剑眉皱起,半晌问出一句话,“我何得何能?” 只为让他升官发財,梁国竟能发动一场註定会败的战爭? “將军如此不自信?” 骄傲容不得萧瑾再问,“谢承会死?” “他犯了死罪。” 萧瑾將信將疑,但还是拿著那张未来能许给他无限荣耀的图纸离开了。 暗门开启,秦姝穿著淡雅的衣服从里面走出来。 “老爹能选中萧瑾,不是没有原因。” 清越的声音,精致的容貌,骨子里的高贵,还有无需刻意彰显自然流露的气质,秦姝一举一动,哪怕一个握杯的动作落在叶茗眼里都像是一幅绝美画卷,不愿错过一眼。 “什么原因?” “你说呢?” “蠢。” 秦姝笑了,“老爹能选中你,也不是没有原因。” 叶茗避开那双宛如星晨的眸子,低头喝茶。 “新任玄冥是一个怎样的人?” 托盘上四盏茶杯,秦姝拿起其中一个,提壶倒茶。 茶水如丝如缕,自细长壶嘴倾泻,落入杯中,激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茶香裊裊,那张脸在雾气时仿佛隔了一层轻纱,朦朧神秘,让人慾罢不能。 “是位少年,与我年岁相当。” 叶茗想了想,“言语温和,但句句藏锋,算无遗策。” “比你厉害?”秦姝双手握杯,狐疑看向对面。 “我们只是互通消息,並未真正合作,但看赵敬堂跟苍河的下场,此人为棋,步步如局。” 叶茗补充,“晋王已经离开渔郡,可见他在俞佑庭身上,得到了他想要的。” “墨重跟沈知先和诞遥宗不同,他只是个刷马桶的老太监,俞佑庭手里的东西未必来自於他。” 叶茗握著茶杯的手,微微收紧。 “或许。” “但俞佑庭身边又似乎没有別的前朝旧人……”秦姝搁下茶壶,“他背后的人会不会是齐帝,玄冥他们会不会反钻进俞佑庭的圈套里?” “我会將秦姑娘担忧之事与玄冥提一提。” “我想见一见这个玄冥。” 叶茗抬头,秦姝微笑,“如果方便的话。” “方便。”叶茗没有拒绝秦姝的要求,而且他相信秦姝並非对玄冥感兴趣。 让她感兴趣的,是地宫图。 自与秦姝相识,他从未见秦姝对任何事上心。 所以这个地宫图,於她一定非常重要…… 谢承被刑部抓进大牢的事很快传开,顾朝顏得到消息,第一时间来拱尉司堵裴冽。 表面上,谢承生死与她无甚关联。 可依照她的分析,想要谢承死的人是裴之衍,裴之衍又与梁国有勾结,夜鹰力保萧瑾,那么这件事很有可能与萧瑾有关。 与萧瑾有关,就与她有关。 自那日离开皇宫,两人未再见面。 寒潭小筑,顾朝顏看到裴冽一瞬间,脑子里忽又想起『下官对顾姑娘无意』的话。 片刻晃神,她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不长记性,怎又敢生情爱之事。 但裴冽比萧瑾好。 不爱,不装爱…… 第八百二十六章 陆临风 小筑里,裴冽正在翻看刑部陈荣抄录给他的证据证词,忽有所感,抬头时顾朝顏就站在房门处。 他手中卷案微微一顿,“顾姑娘?” “我听说谢老將军被抓了?” 顾朝顏整理好自己的情绪,如往日那般凑到桌边,“是夜鹰乾的?” “不確定。”裴冽避开视线,將桌上卷宗递给顾朝顏,“不管是谁干的,谢老將军怕是保不住了。” 顾朝顏接过卷宗,一张一张翻看。 两篇行军日誌,一份西胜村村民的证词,“就这些?” “还有谢老將军的军令牌,在孙长顺手里。” 裴冽示意顾朝顏坐下来,按自己的分析继续道,“此事虽然不能確定与夜鹰有关,但我想过,倘若阳城一役之前裴之衍有这样的证据,他定会拿出来置谢承於死地。” 顾朝顏的疑问也在这里。 “但若那样做,与萧瑾关係就不大了。” 见顾朝顏看过来,“阳城一役,萧瑾加官进爵成了五旗营主帅,此次谢承回城述职,裴之衍突然发难,应该是夜鹰的意思。” “夜鹰想除掉谢承,为帮晋王?” 裴冽摇头,“帮萧瑾,你別忘了,夜鹰在帮的人一直都是萧瑾。” 顾朝顏不懂,“帮萧瑾,与除掉谢承有什么关係?” “杜长生死了。” 顾朝顏,“……不是离城了?” 裴冽不想解释太多,重点也不在这里。 顾朝顏恍然,“谢承若死,太子定会找人补上空位……会找萧瑾?” 见其眼中流露出来的震惊跟失落,裴冽垂首。 “这些也只是我的猜测。” 原来她还是想投诚太子,哪怕他说过可以帮她,哪怕她知道有朝一日他或许会与太子站在对立面,她还是…… 『民女与裴大人只是生意上的往来,绝对没有男女之情!』 “谢承不能有事!”顾朝顏的想法简单,直接。 萧瑾不能再往上走,她快够不著了。 裴冽思绪回笼,“若只是指挥失误或是情报错误,按瀆职罪谢承会被革职查办,尚能保住一命,可现在的问题是,依照袁修记录的行兵日誌,被他派去屠村的陆临风以及那一千兵,失踪了。” 顾朝顏抬头,“失踪?” “没错,行兵日誌里提到谢承得胜回铜虎关,清点残兵时想到敌后军情,问及方知陆临风与那一千兵,无一人回城,之后派人赶去西胜村,整个村子被焚烧殆尽,毫无线索。” 顾朝顏只觉得匪夷所思,“那么多人,怎么会全都失踪?” 裴冽也想不明白,“真相只有经歷过的人才知道。” “孙长顺?” “陆临风。” 裴冽又道,“你可知陆临风是谁?” 顾朝顏摇头。 “兵部尚书陆恆的侄儿。” 提起陆恆,顾朝顏一瞬间想到他的女儿,陆瑶。 “依我判断,倘若找不到当年屠村的兵卒,那谢承的罪名不止屠村,还有杀人灭口,那是凌迟的死罪。” “那个村子有没有问题?” “再多的事还需要详查……” 顾朝顏突然打断裴冽,猛然起身,“我去找陆瑶,或许能问出一些线索。” 见其欲走,裴冽忍不住唤道,“顾朝顏!” “什么?” 她回头,狐疑看过去。 裴冽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开口。 气氛变得莫名,看著顾朝顏眼神里的探究,裴冽终是改口,“案子还没开审……” “我知道,我不会与陆瑶说太多!” 看著那抹匆匆离开的背影,裴冽唇角泛起苦涩。 他知道太子一定会找顾朝顏,他想让她拒绝太子相邀! 程嬪案之前,他可直言。 现在,这样的话仿佛藏了私心…… 阴暗潮湿的刑部大牢,处处瀰漫腐朽的味道。 隔著一堵墙,外面的寒冷反在牢房墙壁上凝结成一层厚厚的白霜。 昏暗光线里,谢承一脸冷峻坐在角落,听到脚步声停在近处,缓慢睁眼。 牢房外站著一人,他冷笑,“你还有胆来见老夫?” 门外,裴之衍看著那张虽老矣却依旧威严的面宠,还以冷笑,“本王为何没胆见你?本王非但要见,还要审你。” “你也配!”谢承目光如刀,狠厉喝道。 “本王为何不配?”裴之衍冷冷看著牢房里的谢承,“论战功,本王也曾南征北战,平定叛乱,开疆拓土,哪一桩哪一件不是用命换来的!” “你自己做了什么事,需要老夫提醒?” 即便身处牢房,谢承仍是一身威凛,眼神带著几分轻蔑跟不屑,“你的战功,掺假!” 裴之衍瞬间被『掺假』两个字激怒,“谢承,时至今日你还觉得本王有错?冥顽不灵!” “若非有错,你为何低头?”谢承从未质疑自己当初的判断,甚至庆幸自己做了那样的判断。 裴之衍脸色阴沉,眼中闪过一丝怒火,“因为本王是皇子!若本王如你一般只是一名武將,谢承,我拼上身家也要与你辩到底!” 谢承不以为然,“与身份何干!” “牵一髮而动全身,本王的错会连累太多人!” 谢承白眉微扬,“所以平王殿下还是承认自己有错。” 裴之衍怒极反笑,“谢承,现在坐在牢房里的人是你,你与本王谈过错?”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谢承微昂下顎,冷冷扫过牢房外面的人,“难道没有人提醒平王殿下?你的手段很拙劣。” 看著谢承满目自信,裴之衍忽然笑了,“谢老將军以为那个西胜村的村民是本王安排的?屠村的事子虚乌有?” “老夫从未下令屠村!”谢承声音坚定,字字鏗鏘。 裴之衍轻轻的吁出一口气,“不知道铜虎关一役,老將军还记得多少。” “西胜村里,藏的是敌军!” 显然,谢承记得那件事。 “敌军?”裴之衍挑眉,“证据呢?” “斥侯所报,必定是详查后的结果。”谢承非但记得,直到现在復盘,他都觉得整件事他做的没错。 若说有错,便是不该让陆临风只带一千兵去! “谢承,你不是脑子很好用么?怎么到这件事上就转不动了!”裴之衍冷嘲道,“且不说西胜村村民是不是敌军兵卒,陆临风得你之命剿灭敌,人呢?” 第八百二十七章 我大齐亏了么! 裴之衍所问,也是谢承疑惑的地方。 当年他派陆临风带兵灭敌,一去无踪。 莫说陆临风,那一千兵也无一人回铜虎关,怎么会一个人都没回来? “老將军在想什么?” “老夫一直在找他们!” 裴之衍好像是听到什么天大的笑话,“所以说薑还是老的辣,被你杀掉的人,怎么找得著?” 谢承白眉紧皱,“你在说什么?” “本王说,谢老將军发现错杀西胜村村民,怕东窗事发,於是一不做二不休,將此去西胜村『灭敌』的陆临风及那一千兵,全部杀人灭口。” “裴之衍,你放屁!” “恼羞成怒?那一定是本王说对了。”裴之衍站在牢房外,看著怒目圆睁的谢承,幽幽启唇,“谢承,你欠本王的一只眼,得用命还。” 见裴之衍欲走,谢承怒喝,“阳城一役你与吴信勾结,只为杀老夫?” 裴之衍闻之,驀然回首。 他看著满脸正义的谢承,唯剩的一只眼里泛起血丝,“阳城一役梁兵大败,主將被斩,谢老將军捫心自问,我大齐亏了么?” 谢承目冷,“你是不是与吴信勾结?” “重要么?”裴之衍迎上谢承眼中怒火,“只要结果令人满意,谁会在意过程的不堪跟手段的阴暗!” “道德跟底线在哪里?” 裴之衍看著一脸愤懣跟斥责的谢承,摇了摇头,“道德跟底线能让我大齐攻无不克, 战无不胜? 如果不能,要它何用?” 谢承並不认同裴之衍的说法,“错了,就是错了!” “是啊!” 裴之衍敛去眼底复杂难辨的情绪,“在本王眼里战时需要,哪怕西胜村村民有一丝一毫有可能威胁到战爭后果的隱患,本王都会毫不犹豫灭杀,对错不论!可在你谢承眼里,这就是死罪,所以只要证据確凿,本王希望谢老將军能依照你的道德跟底线,认罪伏诛。” “老夫从未屠村!” 裴之衍盯著一脸正气的谢承,忽然十分期待。 他真想看一看,这么一个自詡清高的老將军,在得知自己犯下的所谓滔天大罪之后,是什么样的表情。 皇城,金市。 云中楼。 顾朝顏自拱尉司离开后便叫时玖送了封邀约的信到兵部尚书府,交给陆瑶。 因怕唐突,她把时间定在次日午宴。 谁知陆瑶迫不及待,反跟时玖一起出来找她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不过半年光景,之前脸上还有些稚气的少女,已经出落的亭亭玉立,眉眼间褪去青涩,多出几分成熟稳重,唯一不变的是脸上那对笑起来就会显现的梨窝,没来由的亲切。 “顾姐姐!” 雅室里,陆瑶穿著一身淡粉色长袍推门而入,见顾朝顏,快走几步,满脸笑意。 “之前就想找你坐坐,不过听说你回了济州。”顾朝顏早就备下饭菜,拉著陆瑶坐到旁边,“饿了吧?” “不饿,但是想顾姐姐了!” 看著陆瑶那双真诚又清澈的眼睛,顾朝顏不禁感慨。 若真计较,她只在宫宴上帮陆瑶化解过一次少女怀春的尷尬,反而是陆瑶在宝华寺为自己作证,才免於她背夫偷汉的骂名,还帮她撇清了定远鏢局那十几个鏢师的人命官司。 “怎么突然回济州了?” “祖母身体不適想回祖宅静养,父亲公务繁忙抽不开身,母亲又要照顾父亲,算来算去,只能我陪祖母回去。” 陆瑶拿起竹筷,“还好顾姐姐今日约我,我前日才回皇城。” “有没有可能,我知道你前日回来才约的你?” 在顾朝顏面前,陆瑶毫不拘谨,夹了一块鱼肉搁进嘴里,“我在济州的时候就想吃云中楼这道松鼠鱖鱼,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顾朝顏边说,边盘算著该怎么才能提到陆临风时,陆瑶忽然扭过头,“告诉你一个秘密,姐姐不许说出去!” 顾朝顏,太好了! “保证不说!” “这次回济州,祖母居然给我安排了相亲!” 顾朝顏,“……” “是祖母手帕交的孙儿。”陆瑶边吃边道。 “可还行?” “当然不行,唇红齿白,长的跟个年画娃娃似的,比我一个女孩子还秀气。”陆瑶嫌弃道,“原本我两个月前就该回来,父亲已经派车去接了,谁知道祖母的手帕交染了风寒,一时没挺过去,我陪祖母过去弔唁,那个年画娃娃哭的鼻涕一把泪一把,我看著可怜过去安慰,他竟然扯著我的袖子抹鼻涕!” 说到这里,陆瑶抖了抖身子,“不说他不说他,都要吃不下去了。” “两个月前,那你错过了宫里的秋宴。” 陆瑶点点头,“皇后的帖子已经送到尚书府,只是祖母一时伤感又病倒,我没回来自然是错过了,好在我也不喜欢。” “秋宴有各式各样的王孙公子会去,玉树临风,温文尔雅的有,风度翩翩,气宇轩昂的也有,没一个喜欢的?”顾朝顏调笑道。 “裴大人又不会去。” 不经意的一句话,听的顾朝顏心下微顿。 她怎么忘了,陆瑶喜欢裴冽。 “这次秋宴,裴大人去了吗?” 顾朝顏扯了扯唇,“还真没去。” “我就说,不管春宴还是秋宴,裴大人都不会去。”陆瑶像是下了什么决心,“顾姐姐,有件心事我想告诉你,也只告诉你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次,顾朝顏有些不想听。 “我喜欢裴大人。”陆瑶搁下手里竹筷,扭过身,无比认真看向顾朝顏,“祖母为我介绍那个年画娃娃的时候,我脑子里一直浮现的那个人是裴大人,我在想,如果我真听祖母的话,嫁给那个年画娃娃,那我这一生都会活在遗憾里。” “怎么突然……这么有勇气?” 印象中的陆瑶,是给裴冽敬酒都会脸红的存在。 陆瑶笑了,“因为祖母的手帕交很希望我能嫁给她的孙儿,还拿她不能久活於世借谊行私,祖母当场就拒绝了她。 祖母说当年自己就是因为两个人的情谊,才把喜欢的人让给手帕交,结果喜欢的人因为失望,只留下一个孩子就离开了那个家,再也没有回来。” 第八百二十八章 裴大人不会喜欢我? 陆瑶还告诉顾朝顏一件事,皇后有意让她入宫。 “皇后亲口说的?” “皇后虽然没有亲口说,但有让人试探父亲的口风,父亲虽然拒绝,可难保事情不会出现意外,不瞒顾姐姐,父亲已经开始为我物色人选,就算嫁给不喜欢的人,也好过入宫。” 陆瑶看著顾朝顏,像是发狠一样抿了下嘴唇,“可我想嫁给自己喜欢的人,所以我想试一试。” “试什么?” “试著让裴大人喜欢我。”陆瑶勾起唇角,“我知道顾姐姐与裴大人相熟,你能帮我吗? 我相信顾姐姐一定会帮我,之前你就劝我要勇敢一些!” 顾朝顏,“我劝过你要勇敢?” 陆瑶重重点头。 顾朝顏手指不自禁挠了挠额前,避开陆瑶炽热的目光,语气有些闪躲,“你有没有想过,强扭的瓜不甜?” “顾姐姐是说,裴大人不会喜欢我?” “不不不,我不是那个意思,我的意思是……” 陆瑶认真道,“我只是想试一试,如果裴大人喜欢我,那这份喜欢就是老天爷赐给我最珍贵的礼物,若是裴大人不喜欢我,我再嫁他人也不会觉得遗憾,不过顾姐姐不用为难,你帮不帮我,都是我的好姐姐。” 顾朝顏开始为难了。 “饭菜都快凉了,顾姐姐一起吃!” 见陆瑶重新拿起碗筷,顾朝顏默默转回身,拿起碗筷。 “我帮你。” 须臾,顾朝顏突然开口,“但我不能保证一定帮得成。” 听到肯定回答,陆瑶欣喜万分,笑起来时那对梨窝格外明显,“顾姐姐帮我就好,成与不成,看天意!” “你想我怎么帮你?” 顾朝顏看著眼前少女,想到了郁妃。 她不知道郁妃之死是否与皇后有关,倘若有关,裴冽为母报仇便要与皇后为敌,与皇后为敌就是与太子为敌,裴润尚有裴之衍做靠山,裴冽的靠山是谁呢? 陆恆就很好…… “顾姐姐只须告诉我,裴大人现在有喜欢的女子吗?” 『下官对顾姑娘无意。』 长秋殿时裴冽说的话再次迴响在脑海里,顾朝顏摇摇头,“没有。” “那裴大人平时喜欢什么?”陆瑶迫不及待想要知道关於裴冽的一切。 顾朝顏想了想,“喜欢珠算好的人。” 陆瑶眼睛弯成月牙,“顾姐姐可能不知道,我的珠算在国子监里每次月考都是第一名!” “那就太好了。” 只有兵部尚书可不够,若能得谢承相帮…… 哪怕不帮,两相衝突的时候不偏帮太子也是好的。 “陆姑娘可有兄弟?” “顾姐姐忘了,父亲膝下只有我一个女儿。” “他朝出嫁,谁来扶轿?” 陆瑶脸颊微红,“我还没想过……不过我有一位兄长,若他还在的话,我出嫁时应该会为我扶轿。” 顾朝顏终於找到切入口,“不在了?” “不说他,我们吃饭。” 不说可不行。 “我也一直以为,待我出嫁时昭儿会为我扶轿,只是真等到那一日,昭儿没有赶回来,结果我嫁的不好。” 顾朝顏拿自己痛处开刀,“可能冥冥之中老天爷已经给我暗示,是我自己执意要嫁给萧瑾,怨不得別人。” “顾姐姐……” “没事。”顾朝顏一脸苦涩的笑了笑。 陆瑶看著满桌饭菜,忽然也没了吃的心思,“我兄长叫陆临风,是大伯的儿子,大伯又是谢老將军营中副將,兄长自幼便在军中长大,后来大伯战死沙场,兄长被谢老將军留在营中,出事的时候任斥候。” “出了什么事?” “顾姐姐知道铜虎关大捷吗?” 顾朝顏点头,“那时我虽未嫁到皇城,但也听说是谢老將军率兵与吴国交战,將我齐国疆土向外拓出一百里。” “兄长就是在那一役失踪的。” “怎么会失踪?” 陆瑶无意识捧著桌前瓷碗,手指在边缘摩挲,动作缓慢,眼睛盯著瓷碗里那块鱼肉,仿佛在思考,“兄长得谢老將军军令,率一千兵断后,谁知这一去就再也没有回来。” 顾朝顏看过卷宗,知道陆临风此去西胜村,“陆姑娘节哀。” “兄长没有死。”陆瑶认真看过去,“只是失踪了。” “抱歉……” “没事。”陆瑶没有怪顾朝顏的意思,“铜虎关大捷之后,谢老將军跟父亲一直在寻找兄长的下落,这一找就是五年。” “五年都没有放弃?” “当然不能放弃,父亲说生要见人,死要见尸。”陆瑶表示,“这五年,父亲只 要有线索就会给谢老將军去信,老將军有线索也给让父亲知道,只不过每次都是竹篮打水。” 顾朝顏点了点头,正要开口时发现陆瑶捧著瓷碗的手仍在摩挲。 她不记得陆瑶有这样的小动作,“说起这个,昨日谢老將军被抓进刑部大牢了陆姑娘知道吗?” 陆瑶扭过头,“为什么?” 这么大的事,陆瑶脸上没有丝毫震惊之色,唯有探究。 顾朝顏佯装失言,拿起竹筷,“再不吃,菜可真要凉了。” “顾姐姐不方便说?” 顾朝顏手指顿了顿,竹筷悬在半空,片刻缓缓放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跟挣扎,“案子还没审,我不能说太多……” “不方便就算了。”陆瑶看似失望的扭回头。 顾朝顏服气,怎么就不多问一句? 哪怕一句她都能顺坡下驴! “也不是不方便,只是……” 顾朝顏咬咬牙,撂下竹筷,“不瞒你,我才从拱尉司出来,就是因为看到案卷涉及陆临风,这才让时玖约你,刚刚你若不提,我便也觉得陆临风与你並无多大关係……” “怎么会没有关係,他是我兄长。” 陆瑶迫不及待,“顾姐姐是不是知道什么?” 顾朝顏看了眼左右,搬著椅子靠近陆瑶,故意压低声音,“事情与你说的有些出入,所谓断后,其实是去屠村。” 陆瑶眸子猛然一睁,“什么?” 顾朝顏便將自己看到的卷宗如实说给陆瑶,包括她没看到,但裴冽却有提及的军令牌…… 第八百二十九章 杀错了人 雅室里,顾朝顏甚至將裴冽对於案情的猜测跟预判悉数相告。 “依照现有的证据,谢老將军是因为得陆临风探得的战报,仓促下令断后,但那確確实实就是村民,不是吴国想要抄后路的敌军。” 陆瑶瞪大眼睛,不可置信,“你是说……兄长率领一千兵突袭的敌军,是村民?” 顾朝顏点头,“此案原告就是那个村的村民,他手里有证据,可以证明西胜村里没有敌军。” “如果没有敌军,兄长不会滥杀无辜!” “陆临风並未与村民廝杀,而是借强风火攻。”顾朝顏看过卷宗,“只怕到最后他都没发现自己得错了情报,杀错了人。” “不可能!绝不可能!” “这还不是重点,重点是屠村之后,陆临风与他手底下的一千兵突然消失,现在所有人都怀疑是谢承发现屠村真相,杀人灭口。” 陆瑶只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会有这样的猜测?” “屠村是死罪。”顾朝顏表示,“功不能抵过,谢承有这样的做法也不稀奇。” 陆瑶握著瓷碗的手越发收紧,指尖按压在瓷碗边缘,十分用力,骨节泛白。 “好在案子只是针对谢承,暂时看,未必能波及到尚书府,我告诉你这些,是想尚书府有个准备。” 陆瑶宛如雕像坐在那里,似乎並没有听顾朝顏在说什么,瞳孔紧缩。 “陆姑娘?” 听到轻唤,陆瑶猛的晃神,“顾姐姐,我还有事先走了……” 见其起身,顾朝顏再欲开口时陆瑶回身,“谢顾姐姐告诉我这些!” 雅室房门开启,陆瑶带著贴身丫鬟匆匆离去。 时玖走进来,“陆姑娘怎么走了?” “找个信得过的人,跟住她。” 时玖领命离开雅室。 顾朝顏折转回到窗前,目光落在陆瑶仓皇上车的背影上。 到底还是年轻,藏不住事…… 皇城,刑部大牢。 裴之衍离开后不久,一辆马车停在大牢外面,楚晏提著食盒自车厢里走出来。 狱卒没有为难,直接將人带到牢房。 锁链落下,牢门开启。 楚晏大步走进去,將食盒搁在谢承面前,“老將军受苦了!” “楚副將怎么来了?” “阳城一役得老將军力保,末將才没被萧瑾公报私仇,听说老將军遭难,我来探望是应该的。” 谢承自第一次见就十分喜欢楚晏,用兵奇神,有他当年风范。 “无碍,小人作怪罢了。” 楚晏拿出食盒里的饭菜,递过去,“事情我听裴大人说过了,证据於老將军十分不利。” “什么证据?” 谢承接过碗筷,吃饭的动作乾净利落,“哪家馆子,牛肉燉的不错。” 楚晏看过去,没说话。 谢承舀了口汤喝,紧接著夹了几筷子青菜,大口扒著米饭。 楚晏噎喉,“西胜村里不是敌军。” 竹筷停在半空,谢承抬头,“不可能。 战后老夫亲自去西胜村看过,虽然那里已经被焚烧殆尽,仍可见百余具尸体,那些尸体都是青壮年,地上偶能看到吴国军牌。” 楚晏目色凝重,“那个西胜村的村民在证词里写的清楚,他们得了陌生人许多钱財,换上与吴国兵卒十分相近的衣服,垒砖砌墙,至於地上的军牌,他们从来没见过。” “他在撒谎。”谢承復又拿起汤匙,往嘴里灌汤。 楚晏又道,“老將军去时,可有发现地窖?” 什么地窖?”谢承喜欢吃牛肉,又夹了一块。 “西胜村冬季用来储藏食物的地窖里,老弱妇孺近二百人。” 音落,谢承陡然停止咀嚼的动作,握紧竹筷,一直镇定的面容显露出难以相信的震惊。 他抬头,“老夫没发现地窖。” “刑部跟拱尉司皆派人赶去西胜村证实村民所言,倘若属实……” 楚晏看向谢承,“陆临风有没有问题?” “你再这样问,莫怪老夫翻脸!” 楚晏瞭然,“依裴大人猜测,想必是吴国刻意製造假象,给了陆斥侯错误的判断,屠村实非有意,可问题是屠村之后陆斥侯跟那一千兵去了哪里。” “老夫再说一遍,消息无错,西胜村里儘是吴军!”谢承重重搁下碗筷,“你们看到的证据,根本就是裴之衍让你们看到的证据!” 见谢承有此执念,楚晏不好多问,“如今能替老將军洗刷冤屈的办法只有一个,揭露平王的真面目,所以……老將军是不是可以讲讲当年的事?” “当年什么事?” “平王那只眼是怎么瞎的。” 谢承闻言,默。 楚晏又道,“生死关头,老將军莫要顾及其他,就算不为自己想,也要为失踪的陆斥侯跟那一千兵想一想,莫叫他们背上莫须有的罪名,更何况平王与梁国勾结,於我大齐是隱患。” 谢承沉下一口气,“这是裴大人的意思?” 楚晏点头,“裴大人避嫌,不能单独来见老將军。” “也罢!” 谢承便將当年之事,悉数告知。 依谢承所言,当年先帝尚在,太子之位悬空,对於那个位子最有力的竞爭者是裴璟跟裴之衍两位皇子,前者擅文,朝中诸多文臣都对其讚誉有加,后者擅武,南征北战,力战功无数,边陲几次大的战役都是裴之衍领兵掛帅,在军中威望极高。 “那时老夫亦对平王,寄予很深的期待。” 谢承盘膝而坐,白眉微微蹙起,“直到老夫发现,他手下副將暗中与梁国兵將有来往,贩卖长枪长矛。” “这是通敌的大罪!” “不错,老夫得到消息后直接带人去抓了他那两个副將,当时他们正在与梁兵交易,人证物证確凿!” 楚晏震惊,“然后呢?” “老夫盛怒,亲自押送那两个副將回皇城,欲將此事呈奏先帝。”谢承回想当年,那时场景歷歷在目,“谁料刚好碰到秋猎,裴之衍在猎场里捨命救下当今皇上,为此伤了一只眼。 得知老夫入皇城,他捂著那只瞎了的眼睛替那两个副將求情,且承诺退出夺嫡之爭。” 楚晏不解,“那两个副將未必会供出平王。” “若无平王授意,他们两个会那么大胆?” 谢承表示,“供不供出裴之衍,他在先帝心里都已经出局了,现在想想,他行事也算果断,若任由老夫把那件事捅到先帝那里,他的下场很难说。” 楚晏想了片刻,“老將军手里可还有证据?” “没有。” 第八百三十章 我不会连累顾姑娘 谢承告诉楚晏,当年他见裴之衍认错態度诚恳,又没了一只眼睛,一时心软压下那件事,且將所有证据当著裴之衍的面销毁。 “包括那两个副將?” 谢承摇头,“那两个副將被裴之衍带走了,后来全都死在战场上。” 楚晏诧异,“战场上?” “与梁国对阵的战场上,保不齐就死在他们卖给梁国的长矛上!”谢承直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可恨。 “就一点证据都没留下?” 谢承摇头,“裴之衍放弃夺嫡,老夫也要信守承诺,只是没想到他竟然死性不改!” 楚晏不知道该说什么,“平王的事裴大人会尽力去查,至於铜虎关的案子……” “老夫身正不怕影斜,且叫裴之衍去找所谓的证据,老夫等著他!” 谢承这般说,楚晏也不好再问,收拾食盒,起身告退。 离开大牢,楚晏上了马车。 裴冽一直等在车厢里。 楚晏则將刚刚与谢承的对话原原本本告之,“看谢老將军的態度,他始终认为陆临风探报为真,他亦没有屠村,觉得所有证据都是平王捏造。” “他就没有怀疑过那一千兵的去处?”裴冽凝眸问道。 “有。” 楚晏点头,“谢老將军说他怀疑那一千兵是被吴国抓走,亦或是中了埋伏全军覆没,但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除了他,兵部尚书陆恆也在找,迄今为止毫无线索。” 车厢里,裴冽静默聆听,眉头微微蹙著,“你看过那些证据证词,觉得屠村有几分真?” “十分。” 楚晏看向裴冽,“我只怀疑五年时间,那些证据被谁保存,孔长顺又是被谁保护,他们在这个节骨眼儿让孔长顺状告谢承是何目的,至於那些证据,谢承没见过,但凡见过都不会这么说的那么肯定。” 裴冽点头,“的確。” “现在怎么办,眼看著谢老將军死?”楚晏面露忧色,“整件事摆明是陆临风探错敌情,谢承只是过於相信陆临风才会贸然下令,若真计较起来,死罪该陆临风受著,谢老將军顶多被革职。” “现在的问题,陆临风跟那一千兵消失的无影无踪,外面已经在传他们是被谢承所杀,目的是掩盖自己的罪行。”裴冽沉声道,“想保谢承性命,唯有找到陆临风跟那一千兵的下落。” “谢承跟陆恆找了五年都没找到,我们去哪里找?” 裴冽摇头,“暂时没有线索。” 楚晏身体重重靠在车厢背板上,“总会有突破口。” 裴冽不语,他亦在等。 车厢里沉寂片刻,楚晏下意识看了眼裴冽。 “有事?” “外面传言,郁妃是被皇后……咳,那传言有几分真?”见裴冽不语,楚晏又道,“阿姐只是个生意人。” 裴冽懂了楚晏的言外之意,“你放心,我不会连累顾姑娘。” 听到称呼,楚晏心中瞭然。 “大人別怪我自私,我好不容易找到阿姐,不想她被卷进不该卷进的暗流里,我只想她能无忧无虑,平平安安的活著。” “这也是我的心愿。”裴冽十分认真看向楚晏,“没有人比我更希望她能平安。” 楚晏点头,“我几次得大人救命之恩,他朝大人有事,我自是赴汤蹈火,虽死无怨。” 裴冽没有说话,他比谁都清楚顾朝顏视亲人如命。 他又怎么能让楚晏死…… 夜幕如墨,沉甸甸压在东郊別苑。 天边几颗残星,瑟缩在帷幕一角,散发著微弱且清冷的光。 沿著蜿蜒曲折的青石小径前行,东南角有一座別苑。 高大的朱红色门楼。 门楼上悬著两盏硕大的风灯。 昏黄风灯在淒冷寂寥的夜里显得尤为安静。 紧闭的大门上,一对兽首衔环在光影中若隱若现。 往里看,是一座宽敞庭院,院中假山错落有致,怪石嶙峋。 假山间,一泓清泉潺潺流淌。 与其他別苑不同,这座別苑没有三进三出的门庭,没有正厅,只在假山后面有一间屋子。 屋子不大,也不奢华,被这別苑景致衬托的有些格格不入。 屋子外面,一个披著陈旧的灰色大氅的老太监正坐在摇椅上,摇椅旁边悬著一盏烛灯。 老太监手里正握著一把长短不一的猪鬃毛,鬃毛色泽暗淡,却被梳理的整整齐齐,摇椅另一侧摆著一个浅底笸箩,里面装著几束粗细不同的麻线,还有一把磨的发亮的剪刀,一把短柄锥子。 这会儿老太监正把整理好的猪鬃毛整齐摆在木板上,拿起麻线熟练绑扎,之后又用锥子在木板上钻出几个小孔,麻线穿过后繫紧,打了一个结扣。 暗处,秦昭將老太监所有动作看在眼里,並没觉出任何异常。 这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太监,刷了几十年马桶,扎刷子的手艺纯熟老练,那是他赖以生存的工具。 长年弓著身子刷马桶,有些驼背,头髮白,用一个木簪简单別在头顶。 墨重。 俞佑庭的救命恩人。 倘若那张地宫图是从这个老太监手里流出去的,那么又是谁把地宫图交到墨重手里,他又有何过人之处? 秦昭正思考时,眸间骤寒。 一枚银针自他眼前闪过,直射向墨重! 千钧一髮,秦昭倏然抬手,枣钉射出,在墨重身后不到一米的距离挡住那枚银针。 微弱撞击声在这暗夜里几乎分辨不出。 摇椅上,墨重没有停歇。 他拿起一块边角料,仔细打磨,將其削成满意的形状作为刷子的手柄,又將手柄与毛刷用胶漆牢牢粘在一起,抻出麻线加固。 对於发生在身边的惊险瞬间,他似乎毫无察觉。 秦昭猛抬头,顺著银针射出的方向看过去,同样隱蔽的角落,一抹身影迅速闪离。 见那人慾逃,秦昭目色陡凉,纵身急追而去。 屋前,墨重仍然专注於手里的活,刷子粘不好,刷马桶时就会掉毛。 那些刷毛掉进马桶缝隙里,清理起来很麻烦。 终於,刷子粘好了。 他握在手里反覆观瞧,毫无瑕疵,堪称完美。 墨重深深吁出一口气,將刷子搁进笸箩,白眉之下,那双深邃眸子不经意抬起,看到了落在地上的枣钉。 另一枚银针断了…… 第八百三十一章 你追不上我 夜风呼啸,秦昭身形如鹰隼般疾驰,脚尖落处,屋顶瓦片发出轻微声响。 那抹身影越来越近,秦昭猛然提气,速度愈快。 然而就在他几乎要追上去的时候,那道身影又忽然加快速度,两人始终保持一定的距离。 意识到被耍,秦昭十分恼火。 奈何他轻功到底不如那人,纵使紧追不捨,仍然不能拉近两人距离。 就要离开东郊时,那人忽然停在不远处的树干上。 夜色下,秦昭看清那抹身影。 面覆黑纱,身姿窈窕。 是女子。 “还追?” 女子声音清越,眼底蕴著几分调笑,“你追不上我。” “你是谁?”秦昭带著鬼面,並不惧与那人对视。 只可惜弯月隱於浮云,星光暗淡,他看不清女子的眼睛,但莫名的,那身段让他觉得熟悉,似曾相识。 “那个老太监,没什么看头。” 丟下这句话,女子倏然闪离,瞬息没於夜色。 秦昭几乎没有犹豫,飞身朝向女子落足之处,再想追时,连影子都看不到了。 他没有离开,想从周围寻找线索,毫无所获…… 谢承被抓进刑部大牢的第三日,黎城传来战报。 梁国在黎城东南,有兵动。 当日早朝,萧瑾临危授命,率五旗营南城军赶赴黎城。 皇宫,延春宫。 裴启宸走进正厅时,秦月华也在。 地上一片狼藉。 “母后这是做什么?” 秦容正在气头上,面色因为愤怒涨的通红,额间青筋鼓起,太阳穴亦隨著情绪起伏一跳一跳,五官变得扭曲,“黎城兵动这个节骨眼儿,偏偏谢承被抓,谁要说这不是裴之衍的阴谋,本宫断然不信!他到底要干什么!” 裴启宸看了眼秦月华。 “老奴也觉得此事跟平王脱不了干係,至於动机,或是针对谢承,又或者针对太子。”秦月华声音老沉,缓声道,“不管针对谁,总归是於我们不利。” “这案子说什么都不能判谢承有罪,裴冽怎么说?” 提及裴冽,裴启宸面色有异。 秦容注意到自己儿子神色变化,“怎么,他不想救?” “儿臣昨日约九皇弟到东郊相谈此事,他……” “他不同意?” “他没去。”裴启宸得知谢承被抓,亦料到是裴之衍的手笔,想著与裴冽商量如何救人,结果影七过去请人,没请动。 秦容美眸一寒,“没去?他什么意思?” “想必九皇弟正忙著查清案情,一时脱不开身……” “他根本就是故意的!”秦容怒火再起,“这么看,那些谣言他是听进去了!” “儿臣觉得……” “太子殿下可有招揽顾朝顏?”对面穿著粗布麻衣,身形佝僂的秦月华沉声开口。 裴启宸犹豫片刻,“此事我与裴冽提及,他不同意。” “不同意?先是请不动人,这又要不动人,好啊!裴冽这个养不熟的白眼狼!”秦容怒拍桌案,眼底显露杀意。 裴启宸不以为然,“母后息怒,儿臣以为九皇弟不同意,应该是出於对顾朝顏实力的考量,而且她也不是儿臣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顾朝顏是不是太子想选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九皇子已经开始有意与太子割裂,这是一个危险的信號。”秦月华声音不大,却清晰沉稳。 裴启宸看过去,“九皇弟自幼长於延春宫,与本太子同吃同住,他现在只是一时迷茫,我相信只要他查清郁妃之死与母后无关,断然不会背叛……” “万一查不清,又该如何?” 秦月华目光里带著不容迴避的锐利,紧紧锁住裴启宸的眼睛,“太子殿下既然已经想到背叛,就该早做准备。” 裴启宸否认,“那种可能万分之一!” “但还是有机会发生。”秦月华看出裴启宸不忍,提醒道,“殿下別忘了,裴冽也是皇子。” “他不可能覬覦那个位子!” “那是因为他没有靠山,没有背景,没有可以倚仗的肱骨朝臣!”秦容厉声道。 裴启宸欲开口时,秦月华点头,“老奴同意皇后的说法,九皇子自幼丧母又没有可以倚仗的娘家人,这才甘心居於太子之下,倘若他拥有这一切,太子殿下是否还能说的如此肯定?” “他怎么拥有?”裴启宸皱眉。 秦月华瞧向座上。 秦容心领神会,压下火气,“你可知母后当初为何要把裴冽接到延春宫?” “母后可怜他。” 秦容冷笑出声,“皇宫里可怜的皇子岂止他一个,往远了说,裴润不是?往近了说柔妃生的十一皇子裴沐不是?本宫为什么没有可怜他们,独独可怜裴冽?” 裴启宸从未想过此事,一时无言。 “因为裴冽跟他们不一样。” 裴启宸凝神,眼中闪出忧色,“郁妃之死与母后有关?” 秦容脸色瞬间转凉,“你就这样不相信母后?你……” “跟郁妃没有关係,跟郁禄有关。” 秦月华接过秦容的话,“郁禄是摸金校尉。” 裴启宸猛看过去,不可置信,“他是商人……” “商人只是他的保护色,他真正的身份,是我大齐数一数二的摸金校尉。”秦月华原不想將此事过早告知裴启宸,可见其对裴冽尚有不忍,怕他一时心软,遂不隱瞒。 裴启宸惊於事实,瞠目看向秦容。 “没错,当初你外祖父千叮万嘱,让本宫务必把裴冽养在身边,就是因为知道郁禄的身份。” “就算……就算郁禄是摸金校尉又如何?九皇弟总不会拿这个由头去夺嫡位!”裴启宸质疑道。 秦月华缓声开口,“太子觉得皇上为何会娶郁妃?” 同样的话,秦月华对著裴启宸又说了一次。 这一次说的更为清晰透彻。 “殿下试想,坐拥周古皇陵宝藏的九皇子,仍然不会覬覦嫡位?” 座位上,裴启宸惊如木雕,眼中满是错愕与震惊。 他从来没想过有朝一日裴冽会站在他的对立面,只是想想就已经难以接受! 震惊之后,是深深的担忧。 “九皇弟可知周古皇陵之事?” 秦容面容冷肃,“他若知道,也不会老老实实在拱尉司呆那么多年。” 第八百三十二章 没有悔意? 见裴启宸看过来,秦月华点头。 “依照现在的情况看,九皇子应该也是才知道郁禄的身份不久,对於周古皇陵之事,至少未知全貌。” 裴启宸不解,“我还是不明白,郁妃死后,郁禄明明有那样的底气,为何还会同意把九皇弟养在延春宫?” 这个问题秦容亦问过,秦月华摇头,“当年之事有太多蹊蹺,这些年老奴一直在寻找答案,但几乎没有任何线索。” “真是白白养了他这么多年!”秦容些许埋怨,“你该早点告诉本宫,本宫若早知真相,保不齐能查出什么!” “皇后別忘了,老奴一直延春宫。” 秦容噎喉,隨即眼神发狠,“裴冽既然不服管教,我们又不能从他身上得到周古皇陵的线索,留著他是个隱患,不如……” “不可!” “不可!” 裴启宸到底还是不舍,“儿臣始终觉得九皇弟对那个位置无意,更何况父皇对他也无意,便是他坐拥周古皇陵宝藏,想爭嫡储也不是件容易事,不如再等等……” “老奴以为九皇子之前不知郁禄身份,很多事不会多想,而今既已知晓,线索可能也要浮出水面了。”秦月华的想法更重全局,“再加上裴錚虎视眈眈,这个时候推开裴冽,绝对不是明智之举。” 秦月华转尔看向裴启宸,“殿下最好不要对九皇子报有期待,没有人会逃得过权力跟財富的欲望,无一例外。” 裴启宸沉默不语。 “裴冽有没有二心,就看他会不会救谢承,又或者,他救谢承的动机是什么。”秦容冷声道。 秦月华表示赞同,“谢承一案的確是考验九皇子的最好机会,除此之外,我们要早些考虑另一件事。” “什么事?”裴启宸问道。 “倘若谢承没能逃过此劫,殿下心里可有代替他的人选?” 裴启宸的確考虑过这个问题,“暂时没有。” “老奴倒是有一个人选。” 裴启宸,“谁?” “萧瑾。” 秦容骄矜冷哼,“姑母莫不是糊涂了,萧瑾是裴之衍提拔上来的人,本宫巴不得他此去黎城大败,用他?” “平王提拔萧瑾,是看中他在朝中没有盘根错节的关係,又是裴錚的弃子,好利用,好摆弄,可反观萧瑾,他真的想以平王马首是瞻?” 音落,秦容与裴启宸对视,“姑母的意思是……” “平王没有扶持皇子,他自己称帝的希望微乎其微,萧瑾但凡长脑子,都应该明白跟著平王不是长久之计,现在的他,很渴望一个可以向他拋出橄欖枝的皇子,哪怕是弃他如敝屣的五皇子裴錚。” “他有什么本事可以代替谢承?”秦容还是不喜此人。 秦月华微微一笑,唇角皱纹缓缓散开,“萧瑾得皇上青睞。” 依她之意,就算有裴之衍推波助澜,皇上若不想提拔萧瑾,谁也威胁不了。 秦容再次看向自己的儿子。 二人皆默…… 自谢承被刑部抓进大牢,已过五日。 早朝之后,刑部尚书陈荣得圣旨,提审谢承。 拱尉司裴冽跟平王裴之衍担任副审,先后来到公堂。 与之前审程嬪案时座位相同,陈荣坐在正中公案后面,裴之衍左上位,裴冽坐在右侧。 最先被带进公堂的人是原告孔长顺。 一个普普通通的庄稼人,皮肤黝黑,脸上的皱纹深深浅浅,双手因为常年种地粗糙厚实,指节宽大,但若仔细看亦可判断眼前之人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务农,手上皸裂的口子少了劳作时的那种糙礪感。 衣服简单破旧,打了几处补丁。 紧接著被带进公堂的人,是谢承。 纵使手脚锁著镣銬,谢承行走间仍不失將军威严,双唇紧闭,眉目凛然,镣銬碰撞声丝毫没有影响他行走间的气势跟步伐节奏。 公堂上,孔长顺看著眼前这位白髮苍苍的老將军,目光从迟疑,到肯定,再到发疯发狂。 他突然扑衝过去,狠狠扯住谢承衣领,浑身颤抖,双眼通红,“你这个杀人凶手,你这个杀人不眨眼的屠夫!我要给他们报仇!我要杀了你—” 惊堂木响,顿有衙役將孔长顺拉扯回来。 “大胆!”陈荣喝道。 “大人只说,他是不是谢承!”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孔长顺指向谢承的手指不停哆嗦,仿佛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 陈荣頷首,“此人正是你状告之人,铜虎关大捷主帅, ?驃骑大將军谢承。” “是他就好……是他就好!” 孔长顺冷不防推开压住他的衙役,再次冲向谢承。 谢承猛然抬手,叩住孔长顺手腕,表情冷漠,“是谁让你诬陷老夫?只要你说,老夫既往不咎。” 呸— 孔长顺狠狠啐向谢承,五官因为愤怒扭曲,眼中流露出无尽的仇恨跟痛苦,“西胜村三百八十八条人命,上者百岁长者,下指襁褓婴孩,谢承,你罪该万死!该凌迟!你万死都偿还不了你的罪孽!” 面对孔长顺歇斯底里的谩骂,谢承不为所动,“不肯说?” 眼见公堂乱作一图,陈荣瞧了眼左右。 无人开口。 他只得敲响惊堂木。 衙役上前,再度將二人拉扯开。 “孔长顺,若再扰乱公堂,本官绝不轻饶!” 孔长顺被衙役按押在地上,脖子却扭向谢承这一边,双眼充斥血丝,恨不能將眼前之人千刀万剐。 堂上,裴之衍看到这般情状,不经意道,“谢老將军看到他,就没有一点悔意?” “老夫只能说平王殿下找的人,戏不错。” 陈荣低咳一声,“把证据呈上来。” 音落,师爷將孔长顺带来的证据悉数端出来。 “拿去给老將军看。” 师爷得令,转了方向。 谢承腕间虽有镣銬,双手却很自由。 他最先拿起托盘上的令牌。 “老將军可认得这块令牌?”陈荣开口问道。 “这是当日老夫交给陆临风的令牌。”他抬头看向裴之衍,声音寒厉,“你们是怎么找到的,临风在哪里!” 裴之衍瞧著谢承那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心中好不快意。 他很想知道当真相大白那一刻,眼前这位德高望重的老將军,还会不会这么理直气壮…… 第八百三十三章 陆临风情报不会有错 裴之衍没有开口,回答他的是跪在旁边的孔长顺。 “这令牌是我在西胜村村口捡到的!如果不是它,我还不知道害死我全村三百八十八条人命的凶手,竟然是我们自己的军队,我们做错了什么!” 谢承显然不相信孔长顺的话,搁下令牌,打开平摊在托盘上的两张行兵日誌。 他逐字看过,“这算什么证据?” “老將军是否承认,你於武通十年七月十五日下令陆临风率一千兵,屠了整个西胜村?”陈荣凛声问道。 谢承挺直背脊,“行兵日誌写的清清楚楚,老夫的確是在武通十年七月十五让陆临风带一千兵赶往西胜村灭敌,不是屠村。” “哪来的敌兵,我们都是老老实实的庄稼人!”孔长顺悲愤低吼,泪水滚在眼眶里,“我们知道有军队进驻铜虎关,大家都高兴极了!只要铜虎关能保住,我们就不用做流民,我们还把储藏一年的粮食送进关里充军粮!换来了什么,你说我们换来了什么!” 谢承看向孔长顺,字字冰冷,“老夫再说一遍,西胜村有吴兵出现,他们是去灭敌,不是屠村!老夫亲自去过,在村落残骸里找到几十块吴兵腰牌,还有他们用的短刃!” “就那么一块破牌子,你就认定我们是吴兵?” 孔长顺乾裂的嘴唇颤抖著,胸膛剧烈起伏,满心冤屈,“狗剩子天生残疾,他走路不快,一瘸一拐,我看见他被一块石头压著,身体早就烧的焦糊,脖子上掛著一块牌子,你说他是吴军?他怎么可能是吴军! 还有二牛,水生,阿根,来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们怎么可能是吴军啊!”孔长顺说的那些人,都是村里壮汉。 谢承看著孔长顺眼中悲愤,只觉得可笑,“是不是敌兵临风一看便知,还不至於杀错人,你无须在此演戏。” “如果他没看呢?” 座上,裴之衍微抬下顎,“本王查过当日铜虎关志歷,那一日,西胜村一带狂风大作,有没有一种可能,陆临风带著那一千兵並没有入村,而是在村外直接火攻?” “纵使如此,他之前已经探过,不会有错!” “谢老將军会不会太过相信陆临风?” 裴之衍冷冷看向谢承,“凡斥侯所得探报,皆须严格的验证和判断,本王想问一问谢老將军,当日你可审过陆临风的情报?” 谢承神色微怔,他没有。 那时他正在指挥战前迎敌,两兵交战已经到了决胜关键,他確实没有再派人去审那条情报,“临风不会错。” “有,还是没有。”裴之衍厉声询问。 谢承仍然挺直身躯,“没有。” “当然没有,行兵日誌上没有这样的记载。”裴之衍看了眼陈荣。 陈荣说话委婉一些,“老將军疏忽了。” 谢承无以反驳。 “这不是疏忽,这是草菅人命!”孔长顺瞳孔震裂,血丝满布,“不管是你,还是那个叫陆临风的斥侯,你们都该死!你说我们是吴兵,那我问问你,哪个吴兵会拖家带口作战!” 谢承冷眼看过去,声音低沉,“胡言乱语也要有个度。” 孔长顺双目圆睁,眼角涌出血泪,“胡言乱语?村子里老弱妇孺近二百人全都躲在地窖里!我至今还记得打开地窖时候那股刺鼻的焦糊味……两百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堆在地上,你见过被烟燻死的人吗?你知道他们死的有多惨!” “证据呢?”谢承始终觉得眼前所谓原告,是裴之衍找来演戏的。 堂上,陈荣低咳一声,“本官已经派人取证,如无意外,证据今日即到。” “就算有证据,也是偽造。” 谢承冷哼,“老夫去过西胜村,根本没有地窖!” 孔长顺又要衝过去,被衙役按住,“你撒谎!地窖入口在村东头那口枯井旁边,我赶回村里时那上面的铁板被人打开过,铁锁被人换过!你们一定知道杀错人了,才会换了锁,还把烧焦的木头堆在地窖上面,掩盖罪行!” 谢承不以为然,“若真如你所说,毁尸灭跡岂不一劳永逸。” 裴之衍挑了挑眉梢,“二次毁尸会留下更多线索,不如不动,毕竟西胜村已废,三五年光景那里就会被野草掩埋,成为真正的废墟,届时谁还会发现掩埋在那里的三百余具冤魂。” “裴之衍,你少在这里信口雌黄!” 就在谢承愤怒指责时,衙门外有信使来报。 信使来自铜虎关。 眾人所见,信使大步走进公堂,单膝跪地,“稟大人,此乃铜虎关八百里加急密信!” 见信使將信函高举过顶,师爷上前接过信函。 公堂寂静,所有人视线皆落在那封信函上,包括自开审一直没有说话的裴冽。 陈荣接过信函,抽出里面专用於书写公函的藤纸。 落目时,脸色骤变。 纵使无人询问,只看陈荣表情也能猜到一二。 “陈大人。”裴之衍出声提醒。 陈荣噎了噎喉,將那张藤纸交给坐在上位的裴之衍。 裴之衍垂目,唇角勾起一抹冷讽的弧度,“烦请师爷將证据拿给裴大人。” 师爷弓身接过那封信,走向裴冽时突然被谢承拦住。 不等师爷反应,谢承一把夺过藤纸,目光锁住上面的內容,冷峻面容在看清內容瞬间,几欲崩垮,“这不可能……” “白纸黑色,上面盖有铜虎关郡县以及驻关守將的大印,谢承,你还要抵赖?”裴之衍寒声道,“陆临风受你之命屠村是事实!” 孔长顺闻言情绪激动,“老天有眼!谢承,你偿命—” 啪! 陈荣敲响惊堂木,“莫要喧譁!” 眼见谢承欲撕证据,师爷一把夺回来,“谢老將军得罪。” 证据最终落到裴冽手里,上面写的清清楚楚,確在西胜村找到地窖,里面尸骸近三百具,老弱妇孺皆有,经仵作验证以及当地县尉拿户籍一一比对,正是西胜村村民,无疑。 早朝之前,裴冽已然得到在外面游走的罗喉跟百里宿传回的消息,西胜村的的確確是被屠村,地窖存在。 近三百老弱妇孺的尸体,亦在…… 第八百三十四章 那些就是吴兵 裴冽之所以没有说出来,最重要的原因,是他得到的消息没有铜虎关郡县以及驻关守將的大印,不能做为呈堂证供。 可他知道,刑部一定会拿到证据,而证据能让谢承认清事实。 屠村,毋庸置疑。 这是谢承必须要承担的罪名,失职。 “裴大人对证据,可有异议?”裴之衍高声喝道。 裴冽將藤纸交还给师爷,“並无。” 公堂上,孔长顺再次癲狂,如同一只发怒的野兽想要衝过去杀死谢承,“你还我父母,还我妻儿!还我西胜村三百八十八条人命!” 衙役將孔长顺重重按压,他却拼尽力气挣扎不休。 那样的恨意是从骨血里透出来的,仿佛身上每一根汗毛都渗著绝望的戾气。 谢承站在公堂前,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相信屠村是事实,但他相信铜虎关守將不会害他。 那守將与他一般年纪,当年因为支持尚是太子的皇上,与裴之衍也算势不两立。 所以他断然不会与裴之衍勾结! “那些……老弱妇孺定是吴军怕暴露,所以把他们圈禁在地窖里,我军並不知道他们的存在!”这是谢承所能想到的,唯一的理由。 裴之衍大笑,“谢承,你推卸责任的本领可真让本王大开眼界,哪里来的吴军!你没听孔长顺说么,那些只是穿著吴军衣服的西胜村村民!” “裴之衍你闭嘴!” 陈荣到底是主审,“老將军,信笺里还有一封信函,上面写明孔长顺確是西胜村村民,特徵是后腰有一枚黑痣,这上面依旧盖有铜虎关郡县以及驻关守將的大印。” 师爷心领神会,当即让衙役褪下孔长顺上衣。 眾人所见,孔长顺后腰的確有一枚黑痣。 “孔长顺,本官问你,屠村之时你在哪里?”陈荣高声道。 孔长顺悲愤抬头,“我是猎户,上山守陷阱去了!那山距离村子来回要一天半的时间,我不能每日往返,就在山上住,那日我从山上看到村子方向燃起大火,一时心急跑回村子,等我到村子的时候他们全都被火烧死了……谢承!你该死!” 谢承没再看向孔长顺,垂落的双手暗暗握成拳头。 他咬著牙,一直坚定的信念在这一刻有了鬆动。 陈荣又道,“为何那些村民会穿著吴兵的短褐跟布袴?”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便捷,????????????.??????隨时看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那些就是吴兵!”谢承突然抬头,寒声厉喝。 陈荣没办法再顾及谢承的情绪,看向孔长顺,“你说。” “我不知道,可我在角落里发现一枚碎银!” 孔长顺开始回忆自己所见细节,“我们村子位置偏,周围土质不好又遇两年乾旱,收成只够我们维持生活,哪还有多余的口粮拿出去卖,就算卖,十几个铜板已经是再多不过,根本没有碎银,就算有,谁会把银子拿出来!” 裴之衍瞭然,“你的意思是,那碎银是有人给你们的?” “我不知道,但被他们烧死的人,就是村民!”孔长顺狠戾瞪向谢承,“我们原以为你是来救我们的,没想到你是来杀我们的!” 陈荣頷首,“证据確凿,陆临风探查有误,谢承未经验证核实,即派陆临风率一千兵屠村,犯下失职重罪,当判革职流放,不知两位大人可有异议?” 裴冽正要点头时,裴之衍轻讽,“陈大人作为刑部尚书,就是这样断案的?” “平王殿下觉得还需要补充什么?”陈荣揣著明白装糊涂。 他何尝不知道案情里还有一个关键点,但他不想指出来,万一矇混过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陆临风在哪里,那一千兵在哪里?” 陈荣暗暗嘆了口气,到底还是躲不过去。 裴之衍寒声道,“本王怀疑谢承在屠村之后第一时间得知真相,遂派人將陆临风跟那一千兵杀之灭口!” 谢承终於缓神,“老夫没做过,老夫也在找他们!” “你说没做过就没做过,你还说你判断无误,结果呢!是你谢承手下兵將屠了西胜村三百八十八人!谢承,你太自负!” 谢承欲反驳之际,不经意对上孔长顺杀人鞭尸的目光。 一瞬间,那种愧疚跟无地自容让他猛然一震,到嘴边的话被硬生噎回去,“吴国细作奸诈,错不在临风……” “情报是他传的,人是他杀的,他若没错,谁的错?”裴之衍厉声质问,“他必是死罪,你也逃脱不了干係,可现在我们不谈你失职重罪,谈的是陆临风跟那一千兵去了哪里!” 陈荣没有打断裴之衍,扭头看向裴冽。 裴冽仍然保持沉默,在没有任何线索跟证据的前提下,多说多错。 “老夫不知!” “是你杀了他们!”裴之衍怒喝,“你怕东窗事发,你一世英明不保,於是派人杀了他们!” “没有!”谢承寒声反驳。 “那人在哪里,把人交出来!” “老夫再说一遍,我也在找他们!而且老夫以为他们应该是被吴国细作抓走,用以威胁……” 呃— 就在谢承跟裴之衍爭论陆临风下落的时候,孔长顺突然挣脱衙役,扑衝过去抱住谢承,朝他腰间狠狠咬下去! 衙役赶忙去拉,怎么都拽不开。 直到鲜血沾满牙齿,衣服都嘶烂了,孔长顺生生从谢承腰间咬下一块肉。 衙役赶忙將孔长顺扯拽回来,押在地上。 呸! 孔长顺血红眼珠死死盯住谢承,在眾人面前硬生嚼碎了肉,咽下去,“西胜村三百八十八条人命,他已经认罪了,为什么只是革职流放,为什么不是死刑,他该偿命,该凌迟!” 血从孔长顺嘴角流淌出来,他悲愤至极看向堂上眾人,“你们要么官官相护,要么尔虞我诈,想將对方置於死地,到底有谁真的在乎我们!在你们眼里我们是贱民,命如螻蚁,可谁不是爹生娘养,谁没有父母妻儿,我们的命就不是命么!” 孔长顺胸膛急促起伏,眼中燃烧著怒火与不甘,“我们低贱,你们又高贵到哪里去!你们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第八百三十五章 无风不起浪 看著孔长顺眼中无助的绝望跟愤怒,谢承忍住剧痛,始终没发一言。 他无法想像当时场景,那些无辜百姓到底承受了什么。 一向高傲自负的谢承,缓缓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能换回什么,能让他们都活过来么!”孔长顺血泪满溢,五官狰狞,“我不要对不起,我要你命!” 公堂被一种难以形容的悲伤包裹,连同裴之衍都没有咄咄相逼。 因为他知道,这一刻应该是谢承人生中最黑暗的时刻,他该让谢承好好享受。 啪! 惊堂木敲响的声音变得很轻,陈荣声音也变得很轻,“退堂。” “为什么要退堂!为什么不判他死刑!”孔长顺悲愤厉吼,被衙役拖拽出公堂时突然挣脱。 这一次他没有扑向谢承,而是跪在地上,重重磕头,“求大人判谢承凌迟!还我西胜村村民一个公道!” 砰、砰、砰— 额头重重磕在地上,很快渗出鲜血,孔长顺依旧不停,却又显得那么无力。 这场景落在谢承眼底,犹如烈火烹油,羞愧跟悔恨让他无地自容。 “把人带下去,好生安抚。”陈荣摆手,自有衙役再次把人拉出公堂。 直到孔长顺离开,公堂都沉浸在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气氛里。 裴之衍最先起身,行至谢承旁边时轻蔑勾唇,“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犯了错就要受罚,本王没了一只眼睛,不知谢老將军要拿什么,还自己欠下的血债。” 裴之衍迈步欲走,想到话没说完,又后退到谢承身边,“找不到陆临风,你必死无疑。” 裴之衍离开后,陈荣命衙役將谢承押回大牢,转尔看向今日公堂上甚为低调的裴冽。 “裴对此案有什么看法?” 裴冽起身,“陆临风及那一千兵的下落,是关键。” “大人的意思是,往下查?” “为什么不往下查?”裴冽反问。 陈荣尷尬一笑,“大人说的对,该往下查。” 待裴冽离开,陈荣將师爷叫到身边。 他不解,谢承是太子的人,裴冽亦是。 按道理裴冽刚刚在公堂上该帮著谢承,全程没有一句相帮的话是怎么回事? “大人忘了,之前外面一直有谣言,说是……” 师爷压低声音,“皇后害死郁妃,这事儿若是真的,裴大人自然不会帮谢承。” 陈荣惊讶看向师爷,“谣言岂能当真?” “无风不起浪。” 陈荣点头,“有几分道理,可为何这一次五皇子没有暗示?” “阳城一役,谢承替姜禹解过围,五皇子若在这个案子上落井下石,岂不落得个忘恩负义的罪名。” 陈荣深以为然,“依你之见,陆临风跟那一千兵到底去了哪里?” 师爷摇头,“真不好说。” 陈荣身形缓缓靠在椅背上,眼底闪过一道精光,“断然不是谢承所为,但若找不到人,案子只能这么判。” “大人英明。” “案子不是重点,重点是裴大人若真与太子闹翻,朝中局势可要大变了。” 师爷不明,“裴大人似乎没什么大的本事……” 陈荣笑了,“你猜,拱尉司知不知道本官在渔郡的那片私田?” 不等师爷开口,陈荣起身,“且走且看罢!” 有些事,细思极恐…… 自那日与陆瑶见过面,顾朝顏总觉得她在隱瞒什么。 终於。 午时过后时玖得到消息,说是陆瑶又去了菜市。 马车经过刑部衙门,顾朝顏掀起侧帘,“案子审完了?” 时玖点头,“没到午时就审完了,奴婢从洛风那里打听到,西胜村確实是被陆临风给屠了,但谢老將军到底能得什么罪名,要看陆临风能不能找到。” 顾朝顏料到如此,“谢承可不能倒下去……” 时玖重重点头,十分赞同道,“谢老將军是太子的人,他若倒下去於太子不利,便是於裴大人不利,於裴大人不利就是於大姑娘不利,奴婢也不想谢老將军出事。” 顾朝顏瞧著时玖一本正经的样子,“你是这么想的?” “大姑娘不是这么想的?” 顾朝顏,“……” 谢承若倒,太子找的替补很有可能是萧瑾。 哪怕知道萧瑾是夜鹰的傀儡,可凡事都有意外,她怕任由裴冽放长线钓大鱼的后果,会失控。 马车突然停下来,时玖正要问时,外面有人开口。 “顾姑娘,太子殿下由请。” 有谁会拒绝这句话呢? 马车一路绕转,再次停下来的时候已是东郊別苑。 顾朝顏走下马车,入目是位身穿黑色劲装的少年,身姿挺拔,斜眉入鬢,额前留著碎发,看样子,年纪不大。 “顾姑娘最好一个人进去。”影七看了眼跟在身后的时玖,似有深意道。 “你留下。” 她將时玖留在车厢里,由影七带路,走进太子別苑。 东郊別苑的建筑装潢不比金市奢华,亦没有鼓市宽敞,胜在幽静。 踏入苑门,便是一条青石甬道,往里走一座三层楼阁映入眼帘,飞檐斗拱,雕樑画栋。 影七带她穿过拱门,又经曲折迴廊方才走到书房。 “顾姑娘,请。” 影七抬手推开房门,顾朝顏暗暗提了一口气,迈步而入。 这不是她第一次见裴启宸,但却是距离最近的一次,也是在场人最少的一次。 “民女拜见太子殿下。” 桌案后面,裴启宸搁下手里书卷,抬头不语,仔细打量眼前女子。 一袭淡蓝色长裙,裙摆上绣著几朵初绽的鳶尾,清新淡雅又不失婉约大方。 面容白皙,五官精致,是那种看一眼就能让人记住的样貌,尤其是眼睛,看不出商人独有的精明算计,反而亮烁如星子。 “顾姑娘坐。” 顾朝顏並未显得拘谨,恭敬坐到侧位,“不知太子殿下找民女,可有要事?” “西郊墓地,千金难得,本太子……” “比不上皇陵。” 裴启宸怔了片刻,微微勾唇,“顾姑娘说笑。” 果然人不可貌相,他原以为顾朝顏会有所不同,思维跟想法也就那样,居然会以为自己找她,是为百年之后的归处。 还不如杜长生。 顾朝顏赔笑。 “那日我入宫去见母后,母后提及在长秋殿偶遇你跟九皇弟,有意撮合你们……” “太子殿下明鑑,民女对裴大人没有非分之想。” 第八百三十六章 我没答应太子 见顾朝顏这么快否定,裴启宸只是微笑。 数息,“顾姑娘可能对我那九皇弟没有非分之想,九皇弟对顾姑娘可是日思夜想。” 顾朝顏不禁抬头,“太子殿下有可能是误会了。” “告诉顾姑娘一个秘密。” 顾朝顏很想跟裴启宸说,有秘密你就好好守住,千万不要告诉我。 你不考虑一下守秘密的人有多辛苦么! “当日西郊那片荒地是九皇弟先看中的,而且已经与老板商量过价钱,若非顾姑娘横插进来,应该不会有今日的归园。” 顾朝顏还以为是什么秘密,“太子殿下有所不知,做生意讲究稳准狠,裴大人没交定钱,民女交的是全款。” 裴启宸笑了,“顾姑娘是觉得,九皇弟没有办法从你手里合理合法的要回去?” 顾朝顏点头,“没有。” 正待裴启宸想要反驳时,她又补充一句,“听说最近很多人都热衷告御状。” 意识到顾朝顏想歪了,裴启宸哭笑不得,“你该不会以为,本太子叫你过来是想霸占你的归园?” “民女……” “本太子记得很清楚,当日我在这里问九皇弟,是否喜欢你顾朝顏,九皇弟就站在你现在站的位置,很肯定的回答本太子,非你不娶。” 顾朝顏震惊,抬头看向裴启宸。 “影七可以作证。” 旁侧,影七点头,“那时顾姑娘刚与萧將军和离。” 顾朝顏面色平淡,心底却起涟漪。 『下官对顾朝顏无意……』 “裴大人一定是在开玩笑。” 裴启宸瞧出顾朝顏平静眼眸下微微闪动的波光,温和抿唇,“本太子虽然不知道他为何会在母后面前否认对你的感情,但他喜欢你这件事,我们都看在眼里。” “太子殿下可能看错了。” 呵! 裴启宸笑出声,“你说看错就看错。” “太子殿下叫民女过来……” “有件事,需要徵求你的意见。” “徵求不敢当,太子殿下有事儘管吩咐。” 裴启宸微笑开口,“现如今你在皇城的生意虽然做的不错,可若想更进一步,单凭你自己努力终究差点意思,眼下礼部规制调整,对於丧葬规格流程作了些细化,会从国库拨款,招募官商协助国丧,以及各个郡县的公共丧葬事务,包括无主尸体的处理,以及灾后集体丧葬安排。” 顾朝顏闻言震惊。 礼部这事儿她早有耳闻,而且已经暗中跟礼部尚书接触,她震惊的是这种『小事』,裴启宸怎么会知道的这么详细! “只要顾姑娘点头,本太子愿意帮你牵这根线,如何?” 顾朝顏垂在袖子里的手,动了动。 明摆著,裴启宸想招揽她。 若在之前,她必定摇著尾巴欢欢喜喜答应,为了得到裴启宸赏识,她一直在冲富商榜,期待有朝一日能被裴启宸捞起来。 奈何今时不同往日,她若答应,裴冽怎么办? 倘若郁妃之死真与皇后有关,以裴冽的性子一定会替郁妃报仇。 她若现在点头,他朝难免会与裴冽为敌。 “民女做的是小本生意,揽不了那么大的买卖,只怕要辜负太子殿下的好意。”想到会与裴冽为敌,顾朝顏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 裴启宸笑容还在,眸间的光却渐渐慍冷,“顾姑娘还是再考虑考虑,不必著急回答。” “民女实在没有能力。” 裴启宸垂目,瞧了眼被他扔在桌案上的书卷。 影七开口,“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顾姑娘……” “民女確实没有那么大野心。” 接二连三的拒绝,顾朝顏已经能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威压。 她暗暗沉下一口气,儘量让自己没那么紧张。 裴启宸脸色彻底冷下来,正要开口时房门被人推开。 来人,裴冽。 “九皇子,你怎么……” 裴启宸抬手止住影七的话,看向突然闯进来的裴冽,“九皇弟?” “前日太子殿下唤下官议事,下官有事耽误,特来请罪。”裴冽站到顾朝顏身边稍稍往前的位置,拱手道。 裴启宸不语。 他请不来的人,一个顾朝顏,就乖乖站在自己面前。 “既是太子殿下与裴大人有要事相商,民女告退。” 见无人开口,顾朝顏俯身之后自顾退出书房,谁的眼色也没看。 没敢看! 离开別苑,回到马车,时玖想让车夫驾车时被顾朝顏叫停。 “大姑娘?” “等等。” 不过半盏茶时间,裴冽出现在別苑门口。 “裴大人!”顾朝顏透过车窗招手。 裴冽犹豫片刻,走进来。 时玖则十分懂事的出去与车夫同坐。 “还好大人来的及时。”顾朝顏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刚刚……” “太子开出的条件是什么?” 顾朝顏不禁看过去,“大人知道太子殿下找我谈的是什么?” 裴冽端直坐在那里,眉目沉静,目光平视前方。 车窗外无甚景致,他却看的十分认真。 顾朝顏见他不语,说道,“礼部新出的规制,要把丧葬分割出来招募皇商,太子说可以帮我爭取,只是礼部规制里写明先期要自行垫付所有费用,再由礼部走帐,这个过程少说也要半个月,我打听过,礼部帐目最为繁琐,若是哪个环节耽误,时间拖延的更久,我手里没有那么多钱,周转不开……” “你我之间所有生意,我退出。” 顾朝顏突然停下来,震惊看向眼前男子,“退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从现在开始,归园跟归冥阁的生意归你,鎣华街十家商铺,你我各一半,要哪五家你先挑。” 顾朝顏不明白,“大人为什么要退出?” “没有本官分走你一半纯利,你就会很有钱。” “我为什么要那么多钱?” 裴冽沉默片刻,“那些钱应该够你周转。” “礼部的活儿还没接下来,就算侥倖接下来,没有钱我可以想办法,这跟大人退出有什么直接关係?” “顾朝顏。” “我在。” “你既答应太子,日后……” “我没答应太子。” 音落,裴冽震惊…… 第八百三十七章 血鸦 看到裴冽震惊的表情,顾朝顏忽然就懂了他刚刚退出的用意,只是她不明白。 “大人为什么觉得我会答应太子?” 她还想问,“我若真答应,大人为什么要把所有钱財留给我?” 她跟他都清楚,或许有那么一日,他会站在太子对面。 而裴冽现在的做法跟递给太子一把捅向自己的刀有什么区別? 顾朝顏忽然想到太子说的一句话。 『非你不娶。』 “裴大人喜欢我?” 一直处在震惊中的裴冽又被震惊了一下,瞪大眼睛,“你在说什么?” “我在问,大人喜不喜欢我。” 自那日长秋殿之后,顾朝顏脑海里时不时就能响起裴冽的那句『下官对顾姑娘无意』,每每想起,心里就像灌进海水,苦涩又咸,时而还会觉得压抑憋闷的喘不过气。 看似细微的情绪却时时縈绕在她心底,久久挥散不去。 她又不是傻子,怎会不知自己动了心。 何时动的心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她喜欢裴冽。 陆瑶说喜欢裴冽的时候,那种情绪到达巔峰,可那时的她尚存理智。 无论前世经歷,还是现如今她与裴冽身陷的棋局,都不允许她动这个心。 情情爱爱太伤,她怕错爱,不如不爱。 裴冽在朝中孤立无援,陆瑶显然比她合適。 是她头脑发热了。 那就热罢! “我记得大人曾在鎣华街上说我是大人爱慕之人,谁动我,你就动谁。” 顾朝顏迫切看向裴冽,眼睛里的光微微闪动,“说那是真话,说你敢说,就敢认。” 面对顾朝顏来势凶猛的『质问』,裴冽只觉得心跳如鼓,脸颊迅速泛红,落在膝间的手暗暗揪住鸦羽色长袍,喉结滚动了一下又一下。 “本官……” 他当然喜欢顾朝顏。 喜欢了很久很久,久到七岁那年! 后来她出嫁了,他还是喜欢,可他没有打扰,因为他知道那是她求来的姻缘,她应该很爱萧瑾。 直至萧瑾南征带回来一个女人,欲將那个女人抬为平妻! 萧瑾欺负她,总该有人站出来护著她。 於是就有了他在她背后杀了那个宫女,在她面前抓了邓媒婆,在菜市杀了孙屠夫。 她孤身去凤泉县,他就去凤泉县『抓贼』,她被冤枉杀了镇远鏢局的鏢师,他乾脆把案子接过来替她洗刷清白。 凤凰山时,蒋魁唤她『司首夫人』,他没有解释。 因为他希望她是那样的称呼…… 她与萧瑾和离那日,他偷偷在寒潭小筑喝醉了,后来做梦又笑醒了。 他终於可以正大光明向她表明心意! 可是…… “本官记得那日,顾姑娘將十间铺子的纯利,分给本官两成。”可是母妃的死是个谜,解开谜底的时候,他知道自己需要面对什么。 他就算不怕把她卷进来,可与她一同卷进来的还会有柱国公府以及江南顾府。 任何不好的后果,她都承受不起。 顾朝顏不甘心,“刚刚在书房里,太子说,你非我不娶。” 裴冽扭过头,不敢看顾朝顏闪动光芒的眼睛,真挚又热烈! “大人能不能看著我,要不要娶我?” 裴冽,趁我头脑还热,只要你点头,我就嫁你! 没有权衡利弊,只有心生欢喜。 裴冽,我喜欢你! 顾朝顏有些著急了,“我先回答,我愿……” “那是本官搪塞太子的说辞。”裴冽突兀回眸,看向顾朝顏,“说別人,我怕太子会当真。” 迎上那双淡然又冷漠的眸子,顾朝顏所有热情在这一刻消散大半。 可她还是想再试一试。 最后试一次! “你想娶,我就嫁。” “顾姑娘……” 裴冽噎喉,『想娶』两个字就卡在喉咙里,如何都说不出口。 顾朝顏忽然咧开嘴,眼底闪动出不一样的光芒,“不想娶也可以,但大人刚刚说的『退出』不能反悔了。” 不想娶也不能撕破脸啊顾朝顏,你刚刚拒绝太子,没退路了! 裴冽愣住,须臾之后心情变的极度失落,“你说的那些话,是怕我反悔?” “为了大人『退出』的诚意,我仍然能以身相许。” “不必了。”裴冽负气扭头。 “其实大人有没有想过,剩下那五家铺子,您也可以选择『退出』,毕竟不赔就是赚……” 被拒绝,她心情也没有很好,说点实话应该不过分。 裴冽猛回头,顾朝顏则十分『刚烈』的迎上去。 四目相视,裴冽紧紧抿唇,又咬了咬牙,“除了那家衣庄铺,所有商铺都归你。” 顾朝顏想了片刻,鎣华街十家商铺,唯独那家衣庄铺纯利最少。 情场失意,商场得意。 她满足了。 “那家衣庄铺子不赚钱……” “本官就要它。” 顾朝顏,“……那我退出,那家衣庄铺从现在开始,归大人了。” 裴冽看著顾朝顏『依依不捨』的表情,倒像是他占了很大便宜! 『分家』完毕,顾朝顏头脑迅速冷却。 既然没得到『爱情,』总要用所有人平安作为补偿。 “算日子,萧瑾该入黎城了。” 顾朝顏祈祷,“这一役,他最好別贏。” “他一定会贏。” “为什么?” 见裴冽看过来,顾朝顏苦笑,“忘了是与梁国开战。 我真不明白,为了一个萧瑾,梁国牺牲这么大值得?” “你听过血鸦么?” 顾朝顏摇头,“梁国细作?” “不是梁国,是皇祖父一手创办的谍报组织,取名,血鸦。” 顾朝顏对此,一无所知。 “类似夜鹰?” 裴冽摇头,“类似十二魔神,但比他们厉害,无孔不入。” 顾朝顏震惊於裴冽的形容,比十二魔神还厉害的存在,难以想像。 “他们在哪里?” 裴冽摇头,“消失了。” 对於血鸦,裴冽知道的並不多。 但仅少数的消息已经是让他都觉不可思议的存在,“曾有血鸦走到梁先帝身边,怂恿梁先帝亲手斩杀太子,而被梁先帝斩杀的太子,是梁国最適合继承嫡储之位的皇子,若他称帝,梁国与齐国相较,未必处於弱势。” “能走到敌国君主身边,且成为极信任的人,可不容易……” “梁国拥兵三十万的大將军吴朔,也就是吴信的祖父,死於血鸦。” 第八百三十八章 老爹的养女 听裴冽这般说,顾朝顏亦觉震撼。 “梁帝比谁都清楚,有时候谍战比真正的战场还能决定一个国家的命运,否则也不会一而再再而三折损兵將替萧瑾铺路。” 顾朝顏忽然想到前世。 前世阮嵐始终留在萧瑾身边,也就是说,那时的萧瑾已经被夜鹰操纵,在为梁国做事,而萧瑾从镇北將军,一路官升至大將军,位比三公,並不是因为五皇子裴錚提携。 而是夜鹰。 她死时,五皇子逼宫。 可想而知,之后的大齐朝廷该有多乱…… “萧瑾是不是该死了?” 顾朝顏突然看向裴冽,若由萧瑾一步一步走向高位,最终祸害的何止是她的家人! “与其重新寻找那个被夜鹰看中的人,不如盯守我们已经找到的那个人。”裴冽迎向顾朝顏忐忑的目光,“守住萧瑾,我们总有一日会端掉暗藏在皇城里的夜鹰,就算不是全部,也会让他们折损大半。” 简而言之,时机未到。 “所以……” 顾朝顏沉默一阵,“所以大人不想给谢承脱罪?” 裴冽知道顾朝顏想偏了,“这是两件事。” “萧瑾走的太快,显得本官多无能。”裴冽看过去,“让他走慢些,可以让夜鹰牵出更多精力跟人脉帮他,裴之衍就是这么出现的。” 顾朝顏懂了,“所以,救谢承?” “从罗喉跟百里宿传回的消息看,屠村是事实,谢承免不了被革职查办的罪,重则流放,但若找不到那一千兵,扣上杀人灭口的罪名,必然是死罪。” 裴冽皱眉,“陆临风跟那一千兵到底去了哪里?” 顾朝顏忽然想到一件事,“大人可还记得我去找过陆瑶?” 裴冽点头。 “自我找她之后,她一连两日去了菜市,今日也去了!” 要不是裴启宸要见她,她现在该在菜市。 裴冽看向她,“你的意思是陆瑶知道陆临风的下落?” “或许呢!” 两人相视,皆默…… 靠近鎣华街的深巷,茶馆。 云母屏风后面,秦昭诧异於叶茗竟然带了一个人。 虽有屏风阻隔,他仍然能闻到今日茶室里飘起的茶香,不是之前的雾山小隱,很明显有股茉莉香。 是茶。 这不是叶茗的口味。 “这位是?” “老爹的养女。”叶茗轻描淡写道。 秦昭心中微震,从未听说周时序还有一个养女。 屏风对面,秦姝跪坐,稍稍俯身,“拜见玄冥大人。” 女子声音清脆不失温和,若隱若现的身段纤细窈窕,长发自耳后垂於胸前,低头时可见盘於头顶的髮髻上插著一支白玉髮簪,简单的装束,並无特別之处,却让人有种清绝高贵之感。 秦昭看不清女子五官,但本能觉得这是个美人。 “姑娘贵姓?” “秦。”说话的人是叶茗。 显然,他不想自己与这位女子直接对话。 秦昭微笑,“鹰首猜一猜我约你来此处,所为何事。” “谢承,萧瑾。” “果然是老爹看中的人。”秦昭说话时,瞄了眼跪坐在对面的女子,看不清年纪,但若算起来,应该称之为少女。 “玄冥大人想知道什么?” “萧瑾此去黎城,能贏?” “不贏他去做什么?”叶茗提壶,续了些热水到旁边少女的杯子里,之后搁下茶壶。 显然,他不喜喝这茶。 “凯旋之后萧瑾仕途更进一步,夜鹰想他归於何处?” “此事对玄冥大人很重要?” 叶茗表示,“若重要,叶某知无不言。” 秦昭笑了,“还真没那么重要,说说谢承?孔长顺可没本事得到那些证据。” “铜虎关一役,那些证据一直都由夜鹰保存,十日前才落到孔长顺手里。”叶茗没有丝毫隱瞒,字字句句皆是事实。 秦昭料到如此,“鹰首不怕孔长顺说什么?” “莫说孔长顺不知道那些证据怎么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就算知道,他亦不会出卖夜鹰,退一万步,就算他说出是夜鹰,又如何?” 叶茗的態度,有恃无恐。 也確实如此! 反正因为楚世远的案子,周时序出现在眾人面前。 『夜鹰』这两个字早就不是秘密了。 “西胜村的事,不是吴国乾的?”秦昭狐疑问道。 “证据在夜鹰手里,自然不是吴国做的。” 叶茗没有隱瞒,“谢承一直都是夜鹰想要除掉的对象,五年前铜虎关一役,两军胶著数日未分胜负,战局十分紧张,那种情况下任何风吹草动都会让人格外警觉,於是老爹派人到西胜村,给了那些村民一些钱財,让他们穿上吴兵的衣服,做出攻势,陆临风察觉之后稟报谢承,便有了接下来的事。” “屠村在老爹意料之中?” “屠村不是老爹初衷,我们也没想到陆临风竟然没有入村,直接火攻,也没想到近三百老弱妇孺被藏去地窖,依照老爹判断,陆临风入村之后应该会发现端倪,只要死几个人,便可定谢承的罪。” 秦昭不解,“结果远比预期严重,那时你们为何不告谢承?” “因为陆临风跟那一千兵不见了。” 听到这里,秦昭愣了片刻,“鹰首也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说来惭愧,不知。” 依著叶茗解释,“屠村之后他们看到陆临风率领一千兵朝铜虎关方向去了,按计划,两日之后,只待陆临风回到铜虎关,夜鹰便朝谢承发难,结果两日之后陆临风没有回铜虎关,那一千兵也都消失的无影无踪,西胜村被屠,无一活口,唯一一个孔长顺又没见到整个过程,我们出手毫无胜算,事情就被压下来了。” 秦昭恍然,“原来如此。” “直到现在,我们都还在找陆临风跟那一千兵的下落。” “那可是一千人,连夜鹰都找不到?” 叶茗点头,“毫无线索。” “那就奇怪了,会不会是吴兵……” “不可能。”叶茗开口,“吴兵若有本事入铜虎关,谢承也不会贏的那么彻底。” “那还真是奇怪。” 正待秦昭疑惑时,叶茗忽然转了话题,“裴润已入梁都,俞佑庭答应玄冥大人的事,可做了?” 第八百三十九章 知道的越多,越重要 秦昭闻言微怔。 叶茗一向懂分寸,这个问题,不该他问。 哪怕好奇! 茶室里气氛沉下来,秦昭端起桌前茶杯,浅抿。 叶茗自然知道自己问了不该问的问题,可他觉得,秦姝会对这个问题感兴趣。 “地宫图的事,夜鹰未必帮不上忙。” 秦昭握著茶杯的手,猛然一顿。 他抬头,“鹰首知道的不少。” “知道的越多越重要。” “知道的越多越危险。” 叶茗笑了,“玄冥大人觉得叶某怕危险?” “那不如说说,鹰首是从何处听得『地宫图』三个字。”秦昭很確定,此事除了他,只有梁帝跟死去的前任玄冥知晓。 纵使后来告知烛九阴跟句芒,他亦確定消息不会泄露出去。 叶茗旁边,秦姝脸色微变。 “吴信。”叶茗提了一个死人的名字。 秦昭沉默,没有接话。 叶茗为表诚意,“那日玄冥大人提到周古皇陵,叶某回去之后查了与之相关的秘辛,大人可有兴趣听?” 秦昭握著茶杯的手鬆了松,“愿闻其详。” “世人皆知周古皇陵,亦传里面藏有大周举国財富,得之可统天下的说法绝非空穴来风,於是梁帝便將寻找周古皇陵的任务交给夜鹰,毕竟这种虚无縹緲的事交给十二魔神,没什么意义。” 秦昭落杯,不语。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叶茗旁侧,秦姝亦在听。 她虽长在周时序身边,可並不能接触到夜鹰里过於隱秘的信息,只有新任鹰首可以。 “夜鹰不负所望,当真寻到周古皇陵所在地,遂將此事稟报给梁帝,梁帝大喜,暗中招募摸金校尉,前往探寻。” “探到了?”秦昭狐疑问道。 “那些摸金校尉確实闯入周古皇陵,可那里有被人探过的痕跡,宝藏不翼而飞。” 叶茗告诉秦昭,“没有寻到宝藏,梁帝怕摸金校尉把消息传出去,於是杀人灭口。” 秦昭点头,“不意外。” “杀人灭口之前,梁帝在其中一个摸金校尉身上搜到一物。” “什么?” 不仅仅是对面的声音因为过於急切而显露出一丝沙哑,连同跪坐在自己身边的秦姝,身子都是一紧。 叶茗没有迟疑,“一块令牌。” “什么令牌?”秦昭追问。 “玄冥大人可知血鸦?”叶茗在这个时候问出这样的问题,已是给出答案。 秦昭目色慍冷,“大齐血鸦?” 那是连十二魔神都无法与之相提並论的存在。 “没错,梁帝在那个摸金校尉身上搜出大齐血鸦的令牌,也就是说,在他们之前有血鸦出现在周古皇陵。” 茶室里一时沉寂,唯有茶雾裊裊升起,丝丝缕缕,如烟如雾。 许久之后,秦昭开口,“地宫图的消息,是从血鸦口中得知?” “除此之外,没有別种可能。” “吴信为何知晓地宫图?”鬼面之下,秦昭眼底覆满寒霜。 叶茗回道,“我不知情,但他的確与我提过『地宫图』三个字。” 秦昭根本不信这句话。 只是叶茗不说,他问不出来。 “叶鹰首既然提到地宫图,我不隱瞒,十二魔神在大齐皇城者四人,除去被拱尉司抓到的帝江,还有三人,任务就是地宫图。” “玄冥大人已得三张?” 秦昭神色诧异,须臾微笑,“叶鹰首不如说说,三张出自何处。” “工部尚书赵敬堂,御医院院令苍河,还有俞佑庭。” “叶鹰首厉害。” “这不难猜。” 秦昭点头,“话说到这里,叶鹰首可以开门见山了。” “地宫图的事叶某可以全力相帮,条件是我要占玄冥大人一份功劳。” 秦昭不懂,“叶鹰首什么功劳都要占一占?这件事,知情者……” “玄冥大人只管点头,生死叶某自负。” 秦昭没有不同意的道理,“好。” “多谢。” “地宫图一定不止三张,还缺两张。”秦昭很愿意叶茗插一脚进来,毕竟他现在也没有头绪,“如果地宫图所示位置藏的是周古皇陵宝藏,那么郁禄最有嫌疑,郁禄已死,他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是裴冽。” “大人怀疑裴冽手里有地宫图?” “只是猜测,而且就算有,裴冽似乎也不知情。” 秦昭表示,“反而俞佑庭可能比裴冽知道的多。” “怎么说?” “周古皇陵的事,以及郁禄的身份出自晋王裴润之口。”秦昭看向云母屏风,“除了俞佑庭,我想不到还会有谁告诉裴润这些。” 叶茗想了想,“抓了俞佑庭?” “俞佑庭背后一定有人。”秦昭显然不赞成叶茗打草惊蛇的做法。 叶茗仔细想了想,“除了墨重,他身边似乎没有年长者。” “墨重不会武功。”秦昭想到昨晚,脑海里忽然闪出那抹纤细的身影,拳头紧了紧。 叶茗点头,“夜鹰亦查过墨重,由始至终他都在净事房刷马桶,亦无背景,接触齐先帝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如果不是他,会是谁?”秦昭在心里否定墨重的理由很简单,藏在俞佑庭背后的人应该很隱秘,不会如墨重那般早早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 “大人莫急,该出现的时候,那个人自然会出现。” 意识到自己確实心急了,秦昭收敛心境,“鹰首说的是。” 叶茗有事先行离开,起身时秦昭注意到他没有先走,而是本能的让一直跪坐在旁边没有说话的少女走在前面。 周时序的养女…… 皇城,刑部大牢。 回到牢房的谢承拒绝陈荣为他请来的大夫,腰间被孔长顺咬掉肉的地方痛到极致。 他倚靠在墙角,单手捂住伤口,脑海里,孔长顺愤怒的目光就在眼前。 屠村…… 就算他再不想承认,证据確凿,西胜村三百八十八条人命,皆死於他一时疏忽! 牢房外传来脚步声,谢承抬头时,牢门开启。 一身儒袍的陆恆从外面走进来。 “临风当真杀错了人?” 陆恆年约五旬,身形挺拔,黑白相间的髮髻被一根檀木簪別起,刚毅面容中透著几分疲倦,声音沙哑,“谢承,当初你把临风带走的时候,不是这样保证的!” 第八百四十章 二百五 面对前来质问跟指责的陆恆,谢承无言以对。 当初是他主动找到陆恆,將陆临风要到自己麾下,保证不出十年,定会让陆临风成为与他父亲一样的將军。 陆恆不舍,谢承起誓,定会护那孩子周全。 原因无他,谢承与陆恆的兄长陆厚元有结拜之义,陆厚元又因救他而死,他此举只为报恩。 结果报恩不成,反而弄丟了陆临风。 自铜虎关一役,陆恆时常与谢承通信,內容无他,只为寻得失踪的陆临风。 “你说话啊谢承!” 陆恆半蹲下身,双手扯住谢承衣领。 纵使位低,相见他该称呼对方一声老將军,但此刻陆恆心中只有愤怒跟怨恨,陆临风是他兄长唯一的儿子,是陆家单传的男丁,承载著陆家未来所有的兴衰跟荣耀。 谢承,弄丟了他! 若只是弄丟,他可以找,哪怕翻遍大齐每个角落他也绝不放弃! 可现在就算被他找到人,他敢声张?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全手打无错站 “我一直不觉得临风杀错了人……” “是你的错!凡斥侯探报都要验证,你为何不审!为何不审!”陆恆死死扯拽谢承衣领,双目血红,“你害了他!” “对不起……” “你对不起的人不是我,是我兄长!是临风!”陆恆恨到极处,重重推开谢承。 背脊撞击墙壁,谢承腰间剧痛,面目苍白。 入牢前还意气风发的老將军,此刻判若两人,白髮凌乱披散,眼中那抹锐利不復存在,只剩下无尽的疲惫跟迷茫。 他颓败倚在墙壁,缓缓抬目,“是老夫的错,老夫一力承担。” “你承担得起么!” 陆恆深知就算谢承有罪也只是失察,陆临风则是死罪,“谢承,临风到底在哪里!” 堂审之前,陆恆从未想过一种可能,那就是谢承为掩盖自己的失误,未必不能杀人灭口。 “老夫当真不知。” 谢承抬目,“这五年我们一直在找,但凡有线索老夫早就告诉你了。” “是不是你……” “你该知道老夫这条命是厚元救的,即便不是,老夫的为人,你不相信?”谢承悲慟开口。 陆恆紧紧盯住谢承,目光冰冷,“今日之前我有多想找到临风,现在就有多不想!” 丟下这句话,陆恆愤然转身,行至牢门时停下脚步。 “谢承,你害了临风!” 看著那抹愤然而去的背影,谢承身形越发颓败。 毋庸置疑,是他害了陆临风。 还有西胜村三百八十八条人命…… 谢承的案子停在一个关键节点,就是陆临风的下落。 不管刑部还是拱尉司,包括裴之衍都有派人前去西胜村寻找蛛丝马跡。 但所有人都知道,谢承跟陆恆找了五年都不曾找到的人,他们找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拱尉司,寒潭小筑。 裴冽將洛风叫到身边,刚好云崎子有事,两个同时进门。 “大人,您叫属下查的事情属下查到了,礼部尚书在渔郡有三套私宅,良田五十顷,钱庄里以他舅弟之名存有五十万两白银,这些东西一查一个准儿!” 裴冽坐在桌案旁边,案上摆著一本帐簿。 许久未拨算盘的他,手指搭在金珠算盘上,一本帐簿,算两遍,得出两个数字。 他不知道哪个对。 “你拿著这些去找李缚,问问他礼部关於丧葬招募的事进展如何。” 洛风没听懂,“什么丧葬招募?” 不等裴冽开口,站在旁边的云崎子恭恭敬敬走上前,“大人可以把此事交给贫道。” 洛风侧目,抢我差事? 裴冽抬头,云崎子似有深意开口,“大人若用这些让李缚『照顾』归冥阁,恐会让五皇子误会,此事贫道另有法,定能让顾姑娘成为皇商。” “何法?” “山人自有妙计。”云崎子作为归冥阁的一份子,拿著顾朝顏给他的红利,自然是想归冥阁越来越好。 裴冽朝他招手,云崎子当即走过去。 洛风好奇,也跟著行到桌边。 “哪个数目对?” 二人落目,各自盘算。 “哪个都不对。”洛风很诚实。 云崎子撩起繁复袖口,指向帐簿中间一个数字,“这个数字写的有些模糊,大人是不是也没看清?” 裴冽,“確实模糊。” 洛风看了看,正要开口时被云崎子踹了一脚。 “你们下去做事罢。” 洛风不解,“那……属下还要不要去找礼部尚书?” 裴冽吁一口气,“陆临风找到了?” “没有……” “那还不去找!” 离开寒潭小筑,洛风一脸委屈。 消息是自家大人让查的,人也是自家大人让找的,他做错什么了? “你刚刚你为什么不让我说话?” 小筑外,洛风拽住云崎子,“二百五,写的真真的!” “洛少监啊洛少监,长脑子是要拿出来用的,放久了是要发霉的。”云崎子苦口婆心,“大人可以自己错,但你不能说他错,大人不要面子么?” 洛风恍然,“礼部丧葬怎么回事?” “这你有所不知了。”云崎子遂將礼部新出的规制如实相告,“大人是想替顾姑娘拿下这笔买卖。” 洛风瞭然,隨即疑惑,“不用那些威胁,李缚怎么可能会把生意交给顾朝顏?” “贫道有办法。” “说说。” “天机不可泄露。”云崎子见洛风一脸『求知若渴』的样子,凑过去,“李氏祖坟前几日冒了青烟,李缚正偷偷寻人占卜问道,贫道找了几个江湖旧友过去危言耸听一番,他现在愁的头髮都快掉光了。” 洛风,“……”缺德! “他若把皇商的位置留给顾朝顏,五皇子岂会放过他!” “洛风。” “嗯?” “你这脑子是一点儿都捨不得动?” 云崎子见四下无人,“这个节骨眼儿,五皇子或许真就希望李缚把皇商的位置留给顾朝顏。” “为什么?” “外面那些传言,你一句也没听过?” “什么传言?”洛风狐疑看过去。 云崎子,“大人把你留在身边是对的。” 这种脑子,放出去死一万次了! 见洛风要翻脸,云崎子拉他耳语,“外面传郁妃是被皇后害死的,亦传大人因此与太子有了嫌隙,这个时候,倘若李缚把皇商留给顾朝顏,外面定会传大人投了五皇子,这种离间计千载难逢,五皇子唾手可得,他有什么不乐意,简直不要乐意至极!” 第八百四十一章 去找红顏祸水 洛风听到这样的解释,第一反应就是往小筑里跑,却被云崎子一把扯回来。 “你干什么?” “你干什么!”云崎子好气又好笑,“你別告诉贫道,你想提醒大人万勿如此!” “你明知道这有可能演变成离间计,还不提醒大人?” “你觉得贫道能想出来的事,大人想不出来?” 云崎子一语中的,洛风满目质疑,“大人知道这么做会被外面误传,为什么还要坚持?” 云崎子甩开拂尘,丟下洛风大步向前,“自己想。” 洛风跟在后面,双眉紧锁,“为了顾朝顏大人情愿被太子误会,红顏祸水。” 云崎子陡然止步,目光惊奇看向洛风。 “我说的不对?” “太对了!”云崎子表示,“你去跟时玖说,她家大姑娘是红顏祸水。” 提到时玖,洛风瞬间变成霜打的茄子,“你卦象不准。” 云崎子最不服的就是这个,“怎么不准?” “你说我与时玖姑娘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並不是。”洛风想到那日文柏生辰,他带著礼物赶去秀水楼,想在文柏面前向时玖表明心意,谁料想他推门一刻,文柏正在向时玖表明心意。 时玖没有拒绝…… “没有追不到的女人,只有不用心的男人。”云崎子怒其不爭,“时玖跟文柏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定了婚期?纳了聘礼?” “可她喜欢的人是文柏。” “她亲口告诉你,她喜欢的人是文柏?”云崎子长嘆口气,“洛少监,努努力。” “我还要怎么努力?” 云崎子瞧他一眼,十分有深意的笑了笑,“去找红顏祸水。” 洛风,“……” 云崎子从来不觉得他家大人是感情用事的人,即便是,也不会在这件事上表现的这样明显。 他將为顾朝顏爭取皇商的事说出来,他家大人同意,虽然不能说明外面那些传言是真,但至少可以证明一件事。 他家大人想要与太子解绑。 前日他为自家大人占卜一卦,前路坎坷,似有层层迷雾遮掩,如履薄冰,卦象未现柳暗明,是实打实的凶卦。 可他不信。 他信人定胜天…… 天近晚,暮色沉沉。 早膳时顾朝顏不见秦昭,她没在意,带著时玖出门办事。 晚膳回来仍不见人,问过管家方知秦昭一整日都在府里,没有出去。 她担心秦昭,叫管家將饭菜装进食盒,拎著食盒走出正厅。 自她搬进秦府,直接住在主臥,秦昭则住在不远处的厢房。 “昭儿?” 顾朝顏行到门前,轻声开口,但见里面无人回应尝试推开房门,厅內无人。 她穿过厅房,走向內室。 房门半掩,她看到了那抹熟悉的身影。 “昭儿,你怎么……” 顾朝顏拎著食盒走进去,入目除了秦昭的背影,墙上还有一幅美人图。 画中女子宛若天仙,眉目精致,乌髮如云,几缕青丝轻垂於颈间,平添几分柔美。 美人侧身立在窗前,姿態优雅万千。 她微微頷首,似在凝思,一双玉手搭在栏杆上,手指纤细修长,好似春笋娇嫩,纵使只画上半身,依旧可见美人身姿婀娜。 “好美。”顾朝顏被画中美人吸引,走到秦昭身边,情不自禁讚嘆。 美人身后是一座精心描绘的庭院,曲折的迴廊蜿蜒伸展,朱红色的栏杆在阳光的照眼下鲜艷夺目,女子倾国容顏沐浴在阳光下,微微泛红,比迴廊旁边盛开的桃更让人心醉。 瓣纷扬,一场繽纷雨。 美人肩头落著几许桃,人比娇美。 “这是谁?”顾朝顏侧眸时秦昭目光紧锁著画中人,眸间看似无波,却又似藏著难以言说的情绪。 说不清,道不明。 秦昭盯著画中人,脑海里反覆迴响叶茗说的两个字。 血鸦。 “昭儿?”感觉到秦昭身上散发出来的莫名情绪,顾朝顏轻唤。 思绪回笼,秦昭隱在眸间的冰冷渐渐散去,“一位故人。” “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位故人?” 秦昭接过顾朝顏手中食盒,“阿姐又不曾时时陪在我身边,自然不认得我这位故人。” “看来我嫁到皇城这一年,我们昭儿长大了。”顾朝顏復又瞧向画中美人,转回眸,“什么时候带过来,让阿姐看看!” 秦昭笑而不语,“阿姐吃了么?” “没有……” “一起。”食盒里有两副碗筷,秦昭摆到顾朝顏面前一副,坐下来,“忽然很想义母做的红烧狮子头。” 听到养母,顾朝顏心生想念,“也不知道母亲胃疼的毛病有没有再犯。” “不如我们回去?”秦昭忽而抬头,“回到江寧,陪在他们身边再也不离开,就像小时候一样。” 不等顾朝顏说话,秦昭自嘲,“回去吃白饭,义父会骂我们的。” 他不能回去,她亦不能。 他有血仇,阿姐有亲生父母在这里,需要守护。 气氛有些压抑,顾朝顏故作轻鬆道,“你大婚时我们回去!” “好。”秦昭没有解释。 他无从解释。 那是他的母亲…… 谢承的案子虽未公审,但有关谢承屠村的传言已经遍布整个皇城,街头巷尾一片骂声,以至於他们忘了谢承过往战功。 除了谢承,陆临风也成了千夫所指的对象。 更有甚者,有人竟在尚书府门前贴符咒,泼狗血,最恶毒的咒语,亦有人在官轿前公然谩骂陆氏一族断子绝孙。 这些多半是裴之衍主使,只是没有证据。 菜市,深宅。 一辆马车停在巷深处。 陆瑶头戴冪笠,穿著一件朴素衣裳走下马车。 她嘱咐车夫离开,自行提著食盒步入宅院。 宅院破旧,荒废多年。 陆瑶左右看看,径直走进屋子。 屋內长年无人居住,落满尘灰。 她轻车熟路,行到外屋北墙东南拐角。 拐角处是一个狭小空间,雨季用於存乾柴的地方。 空间里摆著一个破罐,罐口上几乎没有灰尘。 陆瑶又谨慎看了眼四周,这方走进去,半蹲下身,双手握住破罐,反覆扭转。 咔嚓! 暗门开启,她拎起食盒走进密道。 待暗门闭闔,她又在里面锁死,这样即便有人发现,亦无法从外面打开暗门…… 第八百四十二章 这不是你的错 很长一段阴暗狭窄的密道,陆瑶走了差不多半盏茶的功夫才到出口。 她轻轻叩击面前一扇上锈的铁门,不多不少,整十下。 暗门开启,她走出去,眼前是间破旧小屋。 窗纸泛黄,涂在窗欞上的木漆隨时都会脱落,屋子里摆著一张木桌,桌上胡乱堆著杂物,缺口的瓷碗,生锈的烛台,蜡烛燃烧,在烛台下面堆积厚厚一层白色蜡油。 屋子一角摆著一张木床,被褥翻卷,皱巴巴堆在床尾。 床头位置放著两袋行军用的乾粮,其中一个袋口没有扎紧,露出里面乾巴巴的麵饼。 “兄长。”陆瑶目光投向站在窗边的男子。 男子一身粗布衣裳,有些时日没洗,领口袖口沾著赃物,头髮凌乱披散在肩上,夹杂著白髮。 二十五六的年纪,那张脸却毫无生气,下顎满是胡茬,面容消瘦,眼窝深陷。 陆瑶將食盒搁到桌上,“兄长打算何时离开?” 男子,陆临风。 “明日。”打开密道暗门的机关是摆在窗台上那只巴掌大的小石狮。 陆临风走到桌边,“你跟祖母安全回来我就放心了,我的事你没与二叔说吧?” 陆瑶低头,默默將饭菜从食盒里捡起来,摆到桌上,“兄长可不可以晚些时候走?” “怎么?是祖母……” “不是不是!”陆瑶连忙摆手,“是我许久不见兄长,捨不得。” 听到陆瑶这样说,陆临风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笑容,正是意气风发的年纪,他脸上却看不出半点神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无聊,????????????.??????超靠谱 】 纵是那一抹笑,也好像是从苦涩里挤出来,稍纵即逝,“又不是见不到,待你出嫁,兄长应该会回来看你。” “兄长……” 陆瑶看向陆临风,“你跟我和祖母一起回来,是因为谢承老將军?” 听到名字,陆临风突然沉默不语,將將握住的瓷碗在他手里微微颤抖。 他噎喉,声音掩饰不住的沙哑,“吃饭。” “我们回城那日,正是谢老將军回皇城述职那日,我在马车里看到你在人群里看他……”陆瑶小声道。 陆临风夹起一块牛肉塞进嘴里,用力嚼。 “兄长就多留几日,等谢老將军离开皇城,你还能看他一眼。”陆瑶给陆临风夹菜,“多吃点。” “你为什么不问我,这五年为何会藏在祖宅里?” 此次陆瑶跟隨祖母回济州祖宅,方知父亲寻找多年的兄长一直藏在祖宅里,初见兄长,她险些哭出来,曾经的风华少年变得她根本认不出。 那时陆临风求她两件事,別问,保密。 陆瑶听话,不问,亦没有告诉任何人陆临风的下落。 直到昨日,她终於明白兄长经歷了什么,也终於明白兄长为何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而她不想让兄长离开的原因,是怕兄长一旦走出这里,就会知道外面发生的事。 更何况通缉令贴满整个皇城,兄长再想出去,谈何容易! “兄长不想说,瑶儿不问。” 陆临风苦涩抿唇,“兄长做了错事,本不该苟活……” “不是兄长的错!那不是兄长的错!”陆瑶急声反驳,清澈眼底忽的蔓起一层水雾。 陆临风见状,微蹙眉,“你知道兄长犯了什么错?” “我……” 陆瑶恍然,慌张垂眸,“我怎么会知道,牛肉好吃,兄长多吃。” 到底是未经世事凶险的单纯少女,陆瑶眼睛里藏不住事。 陆临风没有硬生追问,夹起牛肉,“兄长此去,不会再回祖宅。” “兄长能先別走吗?”陆瑶抬起头,焦急挽留。 陆临风看了眼床头包裹,“东西已经收拾好了,吃完这顿就走……你这两日接连过来,是不是预感到兄长要走了?” 见陆临风近似宠溺的眼神,陆瑶忽然心疼,眼泪控制不住的掉下来。 她低下头,啜泣的声音异常明显,“我不许兄长走……” “若你大婚之日兄长没有赶回来,瑶儿,你別怪我。” 陆临风见陆瑶似在隱忍,故意道,“有些错,我该用命还。” “那不是你的错,是谢老將军没有验证,是他判断错误,是他的错……” 眼见陆临风深凹眼眶里瞬间泛起的血丝,陆瑶脸色煞白! 她说错话了。 果然! 陆临风僵如木雕站在那里,瓷碗脱手摔在地上,里面饭菜溅的满地都是,他却不为所动,只死死盯著陆瑶,神色惊恐中带著绝顶惧骇。 陆瑶声音哽咽,“我是说,我是说不管兄长犯了什么错,那都不是你一个人的错,总有解决的办法,我们一起把它解决掉好不好?” “你怎么会知道?”陆临风喉咙像是被人塞了一截槐树枝,上面的尖刺扎进肉里,声音乾涩又沙哑,眼中血丝满布。 “兄长……” 陆临风突然绕过桌案,双手紧紧叩住陆瑶雪肩,悲声低吼,“你怎么会知道!” 陆瑶从未见自家兄长这副模样,五官扭曲到极致,几乎看不到原本少年清朗的影子。 她不害怕,只是心疼,“兄长,你別著急……” “我在问你!你为什么会知道!” “因为他们抓了谢老將军,告他屠村,又告他为掩盖罪行,杀了兄长跟一千兵卒……”陆瑶怕她不说,兄长执意要从这里走出去。 万一被抓,那是死罪! 她不想兄长死! 痛苦的记忆在脑海里肆意翻腾,如潮水將陆临风淹没,大火烧村的场景一帧一帧浮现在眼前,村民绝望的求救跟哀嚎就在耳畔。 陆临风双手紧紧捂住额头,针扎一样的剧痛已经不知道多少次让他痛不欲生。 眼见陆临风用头狠狠撞上墙壁,陆瑶急忙扯拽,“兄长!你別这样,这不是你的错!” 纵使这般,陆临风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他只用力撞墙,想把那些令他痛苦不堪的画面击碎,只是越痛,越清晰。 陆瑶嚇哭了,“兄长……”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陆临风用尽了力气,身体好似没有重量的柳絮堆坐到地上,额间鲜血顺著脸颊流下来,眼神空洞,亦绝望,亦悔恨。 “兄长,你別这样……” 陆瑶泣不成声,“不管发生什么事,我跟父亲都会帮你!” “二叔知道我在这里?”陆临风沾染鲜血的眸子看过去,声音沙哑中透著恐惧。 陆瑶赶紧摇头,“不知道!我答应过兄长不会告诉任何人就一定不会告诉!”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陆临风沉声追问。 事情已经说出大半,陆瑶索性將所有事和盘托出。 第八百四十三章 进去,抓人! 纵使她未入公堂,可外面早就传的沸沸扬扬,加上她从父亲那里听到的消息,所说几乎属实。 “西胜村还有活著的人……”陆临风背脊靠在墙壁上,竖起双膝,双手用力叩住两侧太阳穴,喃喃道。 “兄长,真的是你屠村?” “三百八十八条人命,我是不是罪该万死。” 哪怕知道真相,陆瑶也不这样认为,“那不是兄长的错,是吴军奸诈,谢老將军失察……” “谢老將军无错!是我!”陆临风突然看向陆瑶,“是我探错敌情,可哪怕敌情有错,我若入村详查,事情也不会演变成现在这样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陆瑶忽然想知道一件事,亦是所有人的疑惑。 “那一千兵,去了哪里?” 头痛再次来袭,陆临风紧闭双眼,眉头死死拧在一起,额头青筋暴突,汗珠混合著血水不断滚落。 “兄长!我不问了我不问了!”陆瑶怕陆临风做傻事,“没事的,事情总会解决!”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极痛。 待痛苦褪去,陆临风仿佛被抽走灵魂般萎坐在地上,双眼空洞,面色惨白。 陆瑶不知所措,“兄长……” “我不能出去了,是吗?” “皇城里贴满通缉兄长的海捕令,四个城门皆设关卡,想混出城没那么容易。”陆瑶又道,“兄长再等等,我会儘快想办法送你出城!” 陆临风沉默许久,“好。” 见陆临风鬆口,陆瑶欢喜,“兄长放心,我……” “你先回去,我想一个人静静。” 陆瑶还想再说话,但见陆临风身体背靠在墙壁上,微仰著头,闔起双目,只得起身,“那我明日再来。” “好。” 陆瑶行到桌边,提起空盒走向屋门。 与来时路不同,她离开另有密道。 外屋同样有一处拐角,里面摆著一个瓷罐,她转动瓷罐,走进暗门。 出去的密道不长,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她已经走到另一座废弃的旧宅。 她从宅院里出来,看到了早就候在门外的马车。 没有犹豫,她踩著登车凳走进车厢,“回府。” 只是让陆瑶没有想到的是,车厢里,坐著一人。 “裴大人?” 看到裴冽瞬间,陆瑶心跳如鼓。 不等她说话,洛风身形忽至车外,“大人,左三右三。” 裴冽无视陆瑶,起身走出车厢。 整个过程陆瑶都是蒙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至裴冽踏进那座废宅,陆瑶大骇。 她仓皇跑出车厢,拦下裴冽,神色紧张,“裴大人要做什么?” “烦请陆姑娘让一让。”裴冽声音低沉。 陆瑶乾脆展臂,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让!” 裴冽看向洛风,“进去,抓人。” 听到『抓人』二字,陆瑶猜中了! 她急忙跑向就要踏进屋门的洛风,双手死死拽住他,声音急切又恐惧,“不许进去!” 到底是兵部尚书独女,洛风不敢动粗,一脸为难看向自家大人。 裴冽大步上前,正要拽回陆瑶时,忽有凌厉掌风自背后袭来! 劲气带著破空声入耳,裴冽躲闪不及,猛然回身,以拳抵挡! 拳掌相对,两人皆朝后退了数步。 看清来人,裴冽眼中微凛。 陆瑶大喊时都没鬆开洛风胳膊,声音急切,“爹!” 来人,陆恆。 “裴大人来我陆氏宅院做什么?”陆恆一身儒袍,面目冷肃。 裴冽微愕,“这里是陆氏宅院?” “不然呢?” 陆恆走向自己女儿,止步时看了眼洛风,“瑶儿放手,有为父在,我倒要看看谁敢闯进去。” 陆瑶试探著鬆开洛风,“爹……” 洛风得自家大人示意,瞬间朝屋里闯! 陆恆纵步扯住洛风,拳脚之下將洛风挡在门外,“裴冽,你別仗著自己是皇子就敢为所欲为!我再说一遍,这是里陆氏私宅!” 裴冽,“陆大人可有证据证明这里是陆氏私宅?” 陆瑶不想自己父亲跟裴冽动手,急忙开口,“这宅院原是大伯手下兵卒的房子,那兵卒不幸战死沙场,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他母亲想带儿子骨灰回老家,可连盘缠都没有,於是大伯高价买下这宅院,大人不信可以到户部验查!” “既如此,本官怀疑此处藏有通缉要犯陆临风,似乎合情合理。”裴冽再次示意洛风。 洛风上前,再次被陆恆挡住,“裴冽,你想搜府须有刑部文书,亦须刑部派人在场监督,私闯朝中大臣官邸是重罪!” “第一,拱尉司得皇上圣旨,可单独办案,第二,这里並非官邸。”裴冽大步走向陆恆,“第三,本官需要提醒陆大人,包庇朝廷要犯同样是重罪,劝大人不要一意孤行!” 裴冽说话时,倏然出掌! 陆恆料到裴冽会闯,脚下步伐迅速移动,重拳迎击。 见两人斗在一处,洛风趁机闯进屋子。 陆瑶哪里拦住得洛风,同他一起跑进去。 且等她衝到拐角,洛风已然拧动破瓷罐,暗门开启。 “爹!”陆瑶情急之下大喊。 陆恆虚晃一招,身形闪入房屋。 洛风第一时间闯进密道,陆恆紧追其后,不等陆瑶动作,裴冽亦入。 看著他们一个个跑进去,陆瑶脸色煞白。 她脚下虚软,却也仓皇跟了过去。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四人皆出现在陈旧的破屋里。 而让他们意想不到的是,屋里空空如也。 哪有陆临风的身影! 陆瑶最后一个跑进来,不见陆临风,虽疑惑却也狠狠鬆了一口气。 四人所见,屋里有藏人的痕跡。 床上被褥,墙角乾粮,陆瑶刚刚送进来的饭菜还是温的。 “陆大人,怎么解释?”裴冽肃声质问。 陆恆悬著的心缓缓落稳,“解释什么?” “陆临风在哪里?” “我也很想知道,我那可怜的侄儿到底在哪里,是不是还活著!” 陆恆眉目凛然,极度愤慨,“纵他个人判断有失误,罪在谢承,但凡谢承派人验证调查,临风也不会犯下这样的过错!他何其委屈!何其冤枉!他……何其无辜!” 谁不无辜呢…… 第八百四十四章 血鸦还有活著的人? 面对陆恆强势逼人的態度,裴冽不想与之爭辩。 对错自有公断。 “告辞。” 裴冽转身欲走,忽又回头,“他既在皇城,跑不掉。” 待裴冽与洛风离开,陆恆挺直的背脊忽的弯曲,身形不稳跌坐到椅子上,单手搥住桌面,刚刚还坚毅的面容垮下来,狠狠吁出一口气,脸上露出惊恐之色。 陆瑶上前,“爹!” 见人走远,陆恆目色陡厉,“你长大了,知道会骗爹了?” “瑶儿没有……” “临风在哪里!” 陆瑶嚇的低头,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你是不是要等他们找到临风,把他送到刑部公堂,被判斩首你才肯说!”陆恆气极,重重拍了两下桌面。 陆瑶忽的哭出来,“兄长刚刚还在这里,我也不知道他现在在哪里?” “你怎么会找到他?” 陆瑶便將自己在祖宅遇到陆临风的事和盘托出,包括谢承案,“我答应兄长帮他离开皇城,可现在兄长不知道去了哪里,爹,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陆恆看著屋子里一片狼藉,无法想像他的侄儿现在变成什么样子。 他的侄儿最爱乾净…… 適夜,月明星稀。 皇宫东南角,破败宫墙的小屋里,墨重习惯性靠在床栏上望著黑色幕布上那抹圆月。 今日十五,月亮甚圆。 俞佑庭毕恭毕敬走进来,“师傅。” “没人跟著你?” “师傅放心。” 墨重收回视线,缓缓转身看向多年前被自己从湖里救上来的徒弟,“他们没再找过你?” “没有。” 墨重笑了,“这么看,他们是把希望放在杂家身上了。” 俞佑庭闻声紧张,“玄冥猜到地宫图来自师傅?” “杂家是这世上唯一於你有恩的人,他们不过是想探探虚实。” 见俞佑庭依旧紧张,墨重笑了,“放心,杂家与你的关係人尽皆知,他们只是不想错过罢了。” “他们可有伤到师傅?” “一人下重手试探,被另一个人拦下来。”墨重身形佝僂,长年刷马桶,背如一张弯弓,身上的长褂子缝缝补补,却洗的格外乾净,“这两个人,不是同伙。” “除了玄冥,还有谁想到要试探师傅?”俞佑庭震惊,“齐人,还是梁国的人?” “不重要。” 墨重神情泰然,宛如一尊沉稳的石雕,静静坐在那里,周身散发著仿佛已將一切掌控在手里的自信,“有人找就好,人越多越好。” 俞佑庭心中有太多疑惑。 他只知道地宫图的出现,是眼前这位老太监一手策划,目的是为找出当年隱藏在大齐的梁国细作,为血鸦报仇。 除此之外,一无所知。 “师傅……” “想问什么?” “血鸦有多少人?”哪怕俞佑庭现在已经是齐帝身边最信任的人,可除了墨重,他没在任何人口中听到『血鸦』二字,包括齐帝。 墨重双眼落到俞佑庭身上,平静无波,好似一丝涟漪都激盪不起来的眸底,微现波澜。 “你很想知道?” 俞佑庭立时垂首,“徒弟多嘴。” “五人。” 听到这个数字,俞佑庭猛然抬头,不可置信。 “怎么,觉得杂家骗你?” “徒弟不敢!”俞佑庭再次低下头,“徒弟只是没想到,血鸦人数竟还不及十二魔神多。” “人多有什么用,都是一群废物。”墨重冷笑,“换作血鸦,找什么地宫图,他们就敢保证那地宫图是真的?不如直接跳过这些弯弯绕绕,寻那宝藏。” 俞佑庭想了许久,“血鸦……还有活著的吗?” “皇上想知道?” 俞佑庭扑通跪地,额头瞬时渗出细密汗珠儿,“师傅明鑑,徒弟从未对皇上提及师傅,以及血鸦!” “你当然不会。” 墨重看著跪在地上的俞佑庭,“因为你看得出,皇上也根本不知道血鸦的存在,以你现在的身份大可不必用这样的秘密抬高身价。” “师傅对徒弟有再造之恩,徒弟万死不会背叛师傅。” 墨重从来不相信这句话,“那一定是背叛的筹码不够。” “师傅……” “能接触到血鸦的人必然都是杂家极为信任的人,可害死血鸦的人,就在这些杂家深信不疑的人里,可笑么?” 俞佑庭抬头看向墨重,痛苦跟仇恨交织,那双眼里迸射出来的寒光,深暗幽蛰,恐怖如斯。 “你刚刚问,血鸦里可还有人活著。”墨重说话时,枯瘦如柴的手指慢慢收紧,“没有。” “师傅节哀。” “杂家为什么要节哀,杂家只想让那个人节哀,只是那个人杂家一直没有找到。”墨重慢慢伸出五根手指,枯槁的五指好似冬日里风乾的树枝,骨节突兀,高高隆起,褶皱的皮肤贴在骨头上,像是蒙在鼓面上的陈旧鼓皮,陈旧又带著几分衰败的气息。 他老了。 怕来不及…… “那人必定与十二魔神有关。”俞佑庭篤定道。 “自然。”墨重看向俞佑庭,“三张地宫图尽归玄冥,至少可以证明,他们此行目的就是地宫图,又是谁指使他们做的这件事?” “梁帝。” “谁將这个消息传给梁帝的?”墨重又问。 俞佑庭沉默,他不知道。 “你放心,总有一日,真相都会浮出水面。”墨重慢慢放下手,“杂家很想知道,那个时候,站在杂家面前懺悔的人会是谁。” 俞佑庭得墨重抬手起身,“眼下玄冥查过师傅,既然没查出什么……” “他还会在你身上下功夫。” 俞佑庭就是明白玄冥不会善罢甘休,才来请示。 他手里的地宫图,必须要有出处,“那徒弟该如何做?” “你猜,那么重要的地宫图,皇上会不会知晓?” 俞佑庭,“皇上不知……师傅的意思是,让徒弟製造地宫图来自皇上的假象?” 墨重诧异,“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皇上坐够龙椅了才会把地宫图交给你。” 俞佑庭,“……徒弟愚钝。” “可还记得永安王裴休林?” 许久没有听到的名字,俞佑庭想了好一阵,“徒弟想起来了,五年前姑苏城外,永安王死於十里亭。” 第八百四十五章 大人温柔一点 见墨重看过来,俞佑庭又仔细想了想。 “永安王是先帝长子,虽非嫡出,先帝並未委屈他,直接跳过郡王封其为亲王,手握五万亲兵,亲兵尽数驻扎在皇城外的神机营,直至五年前,永安王於姑苏城外被人劫杀,神机营这才解散,一部分併入五旗营,另有一部分併入皇城守卫军。” “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 俞佑庭,“劫杀永安王之人是梁国十二魔神,他们虽然杀了永安王,但折损半数,眼下拱尉司里押著当年参与劫杀的蓐收,还有帝江。 依九皇子给皇上的密报,除了这两个人,皇城里另有玄冥跟烛九阴……” “你偏离杂家提到永安王的用意了。” 俞佑庭止声,想了半晌不得其理,“还请师傅明示。” “十二魔神是梁国最厉害的组织,没有之一。”墨重声音低沉醇厚,宛如古老的洪钟鸣响,“而且在此之前,十二魔神都是各行其事,从来没有一起行动的时候,偏偏那一次十二魔神倾巢出动,你不觉得奇怪?” 俞佑庭点头,“奇怪的还有他们竟然折损半数。” “没错,埋伏他们的人看似是姑苏守军,可里面至少有三十几位江湖高手,直到现在拱尉司也没查出那三十几位江湖高手出自何处,想必对於十二魔神来说,这也是个谜。” “確实。” 俞佑庭见墨重看过来,“师傅的意思是,杂家手里的地宫图来自永安王?” 墨重十分欣慰,“没有这种可能?” “有!”俞佑庭恍然,“巧在徒弟守陵时曾与永安王有过数面之缘,这种说法绝对说得过去!” “杂家也很想知道,姑苏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十二魔神为何要劫杀永安王,又是谁在保永安王,虽然没有保住。” 俞佑庭瞭然,“师傅是想借十二魔神查清那晚的事?” “五年前十二魔神换了新主,老玄冥又是怎么死的,那晚的事,是否与地宫图有关,是否关乎血鸦之仇,杂家很有兴趣知道。” 俞佑庭欲告退,墨重將人叫住,“你一定很想知道,皇上是否知道地宫图。” 这些年,俞佑庭在齐帝身边从未提及地宫图,但如墨重所言。 他很好奇。 “猜猜。” “应该,知晓。” 墨重看向他,“原因。” “皇上在查出郁禄进过周古皇陵,秘密召见之后迎郁棠入宫,直接封妃。”俞佑庭说到这里,欲言又止。 墨重笑了,“你觉得郁禄是血鸦之一,他入过周古皇陵,皇上应他之求迎娶郁棠,作为交换,郁禄会將周古皇陵以及地宫图的事相告?” 俞佑庭的確是这个想法。 “你错了。” 墨重看著俞佑庭眼中疑惑,“郁禄並不是血鸦。” “师傅,这世上只有血鸦知道周古皇陵里的宝藏藏在哪里?” “没错。”墨重点头,“除了他们,杂家都不知道。” 俞佑庭,“怎么可能?” “没有什么不可能。”墨重没有解释缘由,“杂家只是想告诉你,郁禄確实进过周古皇陵,可那时宝藏已经被血鸦带走,所以他根本没见过宝藏真貌。” 俞佑庭只觉得脑子里一片混乱,他所有猜想,都与真相大相逕庭。 “很多事,连杂家都想不明白,你就无须动那个脑子了。” “是。” 俞佑庭得墨重示意,正要退出去时忽然斗胆,“血鸦是怎么死的?” 音落,房间里气氛瞬间降至冰点,如被寒霜笼罩。 空气凝结,俞佑庭只觉得身体好似坠入深渊,寒意自脚底猛躥,剎那侵袭周身百骸,每一寸肌肤都能感受到那种砭骨的极寒。 他艰难弓身,“徒弟告退。” 直到俞佑庭的身影淡出破败宫门,墨重始终没发一言,深凹眼眶里,浑浊双目泛起血丝。 三具被拨皮抽筋的尸体,三封带著血跡的地宫图。 做为血鸦之主,他自认此生见过生死无数,早已看淡离別,没有什么悽惨的场面能让他动容。 直至看到三具血鸦尸体,那是他一生中最黑暗的时刻…… 陆瑶有可能知道陆临风所在,是顾朝顏告诉裴冽的。 裴冽追踪而去,虽未抓到陆临风,但却肯定人就在皇城。 消息传到顾朝顏耳朵里时,她已经知道了。 陆瑶找了她。 车厢里,顾朝顏还是有些不放心,“陆姑娘是想与大人商量,能不能儘量保住陆临风,活罪难免都行,活著就行。” 自拱尉司出来,顾朝顏一直强调陆瑶的诉求,尤其在知道裴冽为抓陆临风与陆恆交手之后,她开始发愁了。 原本以为陆瑶喜欢裴冽,若能成其好事,裴冽在朝中必能得到陆恆庇佑,眼下看,庇佑不庇佑都是后话,別成仇。 裴冽稳稳坐在长椅上,手掌落於膝间,微微闔目。 顾朝顏看不到他的眼神,自然无从判断他的想法,於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陆姑娘是带著诚意来的,大人就算做不到也別直接拒绝,说话委婉一些。” 裴冽,闔目。 看著那双眼皮都没掀一掀的男人,顾朝顏磨牙。 关她什么事! 她这么辛辛苦苦为了谁! “我觉得陆临风虽然屠村,可他也是被敌兵奸计所累,误將村民当作敌兵,他不是故意的。” 裴冽还是不语,顾朝顏忍不住追问,“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求皇上法外开恩?” “到了。” “什么?” 见裴冽起身,顾朝顏这才意识到马车停在了秀水楼。 走下马车一瞬间,顾朝顏突然拉住裴冽,眼神坚定,“告诉你一个秘密。” “能不能不现在说?” “陆瑶喜欢你。”顾朝顏觉得不能。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裴冽忽然侧过身,目色深深,“你怎么知道?” “她亲口告诉我的,而且非常喜欢,非你不嫁!”顾朝顏想让裴冽明白,只要他能在这件事上稍稍帮一帮陆临风,哪怕不作为就有可能收穫佳偶。 看著顾朝顏真诚又期待的眼神,裴冽咬了咬牙,“所以呢?” “所以一会儿上去,大人温柔一点。” 裴冽,我听你的! 第八百四十六章 先找人 见裴冽『默认』,顾朝顏安心跟在身后,二人同入秀水楼。 天字號雅间,裴冽推门而入,陆瑶早已恭候。 “拜见裴大人。” 裴冽頷首以示回礼,行至桌边,“陆姑娘坐。” 陆瑶身著浅青色的锦缎长裙,装束与平日相似,只略施粉黛,没有刻意打扮。 她没坐,而是徵询似的看向顾朝顏。 “陆姑娘快坐。”顾朝顏扯著陆瑶同坐。 三人落座,气氛莫名。 顾朝顏最先开口,“陆姑娘,陆斥侯的事我已经同裴大人讲过,大人也觉得此事陆斥侯確实冤枉,只不过他到底误杀太多村民,无罪不可能……” “我不奢望兄长无罪,只求大人能保住兄长的命,监禁流放,怎么都好,活著就好!”陆瑶清眸泛起水雾,哀声乞求。 顾朝顏扭头看向端直坐在那里的裴冽,见其不语,噎了下喉,“陆斥侯之所以误杀村民,也是因为敌兵误导,大人也这样觉得是不是?” “战时屠村,陆临风所犯之罪是重罪,理当处以极刑……” 听到这里,陆瑶眼神慌乱,急切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当即安抚,“没事没事,大人还没说完。” “按律,凌迟。” 裴冽语出惊人,陆瑶表情愈发惶恐,目光不敢与裴冽直视,再次向顾朝顏求助。 “只是按律,大人一定会想办法!” “倘若陆姑娘知道陆临风在哪里,本官希望陆姑娘可以劝他到刑部投案自首,如此,本官自会尽力向另外两位审官求情,免除陆临风极刑……” “瞧瞧,大人有办法!” 顾朝顏心终於稳了稳,陆瑶也觉得有期待时,裴冽將话说完整,“斩立决。” 陆瑶闻言,縈绕在眼眶里的眼泪忽的溢出来,“兄长一定要死?” “陆临风虽被敌军诱导,但却有很多次机会可以弥补,他一次都没抓住。” 裴冽眼中亦是惋惜,“哪怕当时他率领一千兵回铜虎关向谢承请罪,都还有可能保住那条命,他非但没有,反而带著那一千兵消失的无影无踪,直到现在,那一千兵都下落不明。” 陆瑶著急,“兄长一定有难言之隱。” “那就让他说出来。”裴冽想到昨日密室场景,“他这些年,过的不好。” 听到这句话,陆瑶忍不住啜泣。 何止不好,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终日躲在阴暗角落,犹如过街老鼠,双目蒙尘,再也折射不出昔日的璀璨。 “我只想兄长能活著……” 见陆瑶哭的伤心至极,顾朝顏小心翼翼看向裴冽,“就没有別的办法么?” 裴冽知其所指,沈言商。 偷梁换柱。 可沈言商无错。 陆临风手里沾著血,非但是西胜村三百八十八条人命,还有那一千兵。 此前裴冽尚有诸多猜测,如今陆临风就在皇城。 可见那一千兵,凶多吉少…… “与其苟延残喘的活著,不如坦坦荡荡面对自己的过错,接受应有之罪。”裴冽面无表情看向陆瑶,“这对陆临风来说,或许是解脱。” “顾姐姐……” 陆瑶不是这样的初衷,乞求般看向顾朝顏。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我觉得……” “我们都不是陆临风,没有办法替他觉得。” 裴冽起身,“还是那句话,陆姑娘若知道他在哪里,还请转告他,逃避不能改变任何事,该发生的已经发生了,该面对的,始终都要面对。” 陆瑶无助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也没想到裴冽说话如此直接,哪怕不能帮忙,话也要说的委婉些。 这么说话还不如不来! “大人儘量……” 顾朝顏想缓和气氛,裴冽显然不领情,“拱尉司与刑部已经在全城搜找,他跑不出皇城,与其被逮到,投案是他唯一可以自赎的方式。” “裴大人。”顾朝顏觉得裴冽可以走了。 “还有一件事,本官不值得你……” “裴大人!”顾朝顏突然抬高嗓门,面色嚇的惨白,“我差点忘了,洛风刚刚说有很重要的事稟报,即刻马上!” 裴冽盯著顾朝顏,后半句话噎在喉咙里,不说很难受。 顾朝顏眼神警告加乞求,说了她也会很难受。 “陆姑娘,失陪。” 裴冽终究没有说出口,转身离开雅室。 顾朝顏回头时,正迎上陆瑶无助又绝望的目光,“裴大人不肯救,兄长是不是一定要死……顾姐姐,兄长对我极好,我不想他出事,哪怕用我的命去换我也愿意……” 看著陆瑶的眼泪,顾朝顏猛然想到自己。 上一世,她何尝不想护住自己的亲人,何尝不想以命换命,那时的无助就如同现在的陆瑶,除了绝望哭泣,什么都做不了。 “顾姐姐,兄长也不想屠村,他也是被陷害的,罪不至死啊!”陆瑶哭的伤心极了,“我该怎么办……” 顾朝顏不语,看著窗欞外乘车离开的裴冽。 若因谢承案得罪谢陆恆,裴冽他朝与皇后跟太子反目成仇,谁能帮他? “顾姐姐……” “我帮你。” 顾朝顏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缓缓坐到陆瑶身边,字字坚定,“我帮你救陆临风。” “真的?” 陆瑶含著泪水的眸子满是惊喜,紧紧握住她的手,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顾姐姐,你当真能帮我救兄长?” “这也是裴大人的意思。” 陆瑶眼神暗下去,苦涩抿唇,“裴大人刚刚的態度我明白,他……” “这件事是我安排的唐突,这种事他当然不能明目张胆的答应你,若有万一,后果不堪设想,反而当面拒绝才不会让人怀疑。” 陆瑶將信將疑,“是真的?” 顾朝顏看了眼窗外,身子朝陆瑶方向倾斜,“来时路上裴大人还说会儘量帮忙。” “那就好……” 陆瑶眼眸转亮,“我们现在要怎么做?” “你可知道陆斥侯现在在哪里?” “不知道。” 顾朝顏,“陆姑娘不信我?” “自昨日兄长从那间密室离开之后一直没有与我联繫,我也很担心他。” 顾朝顏,“……先找人。” 第八百四十七章 结盟 皇城,鱼市。 正值晌午,南湖几十艘乌篷船泛至湖面,撒网捕鱼。 船身狭长的乌篷船,船顶覆著黑色篷布,船夫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稳稳站立在船头,整个南湖,一片热闹场景。 此时韩嫣正坐在临湖一间二层楼的茶馆里,半掩窗欞吹进的凉风带著一股潮气,让人不禁打起寒颤。 房门响起,楚依依带著青然从外面走进来。 韩嫣脸色微变,“大夫人怎么把她带来了?” “青然不是外人。” 楚依依落座,身子被风吹的哆嗦了一下。 青然当即绕到她身后,將窗欞关紧。 “说吧,找我做什么?”既知韩嫣是夜鹰,楚依依自然不会拿她当丫鬟看待。 韩嫣仍然不放心,眸子始终看向青然。 与楚依依相处也不是一两日,她很清楚楚依依是个什么性子。 说她聪明,倒也不笨,但绝对谈不上精明。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1???.???超好用 全手打无错站 说她坏,也只会后宅里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拿不上檯面。 很多时候,她的行事作派与她本人性格並不相符,所以她身边定然有一个聪明人助力。 除了青然,她想不到別人。 楚依依不说话,青然自当不理韩嫣眼神里的排斥跟暗示。 “有事就说,没事我可走了。” 见楚依依欲起身,韩嫣便也顾不得许多,“我想与大夫人做笔交易。” “阮嵐叫你来的?” 韩嫣微笑,脸上泛起傲慢跟轻鄙之色,“大夫人觉得我与阮嵐之间,谁在护谁?” 楚依依端起茶杯,浅抿后蹙眉,“难喝。” 自从有了钱,有了很多很多钱,楚依依终於明白了顾朝顏的快乐。 確切说,明白了有钱的快乐。 茶馆里上等的雨前龙井,难入她口。 见韩嫣看著自己,楚依依落下茶杯,勾了勾唇,“你们不都是夜鹰,有什么区別?” “自然有区別,大夫人可知刑部现下审的谢承案?” “略知一二。” “此案案发於五年前铜虎关一役,敌军主帅是吴国摄政王,那一役之后四年,吴国摄政王被暴死於一场宫宴,凶手至今没有查出来。” 楚依依有些不耐烦,“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我没兴趣听……” “人是我杀的。” 音落,茶室死寂。 莫说楚依依,青然都感诧异。 吴国君主无能,摄政王掌握军政大权,铜虎关一役失利,吴国即將目標锁向梁国,有意出兵。 未料半年不到,吴国摄政王在宫宴上被人刺杀,死的不明不白。 她原以为此事应该是某个魔神所为,竟是一只夜鹰? 楚依依低咳一声,“你想说什么?” “只要大夫人帮我做件事,我可保大夫人在將军府地位稳固,无人可替。”韩嫣肃声开口。 楚依依不敢小覷韩嫣,但也不至於怕,“我现在的地位,不算稳固?” “只等阮嵐生下男婴,一切都会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楚依依不以为然,“萧瑾说过,只要阮嵐生下男婴,即刻抱到茗轩阁,养在我这个当家主母膝下,届时他只会认我做娘,阮嵐不过是他的姨娘。” “可他始终是阮嵐的孩子,如何能跟你一条心?” 楚依依早就想过这个问题,时机一到,那孩子活不成。 “只要那个孩子生下来,大夫人莫要想动他一根汗毛。” 楚依依蹙眉,不语。 “用那个孩子牵制萧瑾,远比阮嵐可靠的多,所以夜鹰不会让任何人伤害那个孩子,包括你。” 楚依依欲开口时韩嫣继续道,“那个孩子也一定会成为將军府未来之主,换作別人,夜鹰不放心。” 楚依依脸色愈寒,“你什么意思?” “他朝那个孩子与大夫二选其一时,大夫人会被夜鹰无情拋弃。” 话说的太直白,楚依依脸色已经很难看了。 “你们想卸磨杀驴?” 韩嫣看向楚依依,“大夫人与其害怕我们卸磨杀驴,不如想想,怎么才能让自己变得更有价值,让夜鹰,捨不得你这头驴……” “你!” “是大夫人自己用的这个词,我可没有不敬的意思。” “我要怎么才有价值?”楚依依狐疑看向韩嫣。 “这是大夫人自己该想的事,我替大夫人想的,是阮嵐腹中之子。” 听到这里,青然眼底微亮。 夜鹰起了內訌。 “怎么说?” “还是那句话,只要大夫人肯与我做笔交易,我就能帮大夫免除后顾之忧。” “我答应你。” “大夫人不问问是什么事?”这次换韩嫣震惊。 “你能找我,则说明此事非我莫属。”楚依依自信道。 韩嫣微笑,“的確。” “说罢!” “秦姝。”韩嫣说出了那个,只要听到就会让她心里泛起寒意的名字。 公主? 公主就能跟她抢男人? 谁也不能抢她的男人! 楚依依微微侧眸,青然回话,“给咱们牵线搭桥的少女,亦是夜鹰。” 韩嫣点头,“没错,她是夜鹰。” “你要我做什么?” “杀了她。” 听到这句话,青然心下陡寒。 那少女是大梁皇族,韩嫣怎么敢说出这么大逆不道的话! 楚依依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是夜鹰,你叫我杀她?” “哪里有人,哪里就有恩怨。”韩嫣表示,“只要大夫人能替我杀她,我便还大夫人一条命。” 楚依依瞭然,阮嵐腹中之子。 “杀了她,我贩卖私盐的生意怎么办?” 韩嫣笑了,“没有她,还有別人。” 楚依依沉默片刻,“我该怎么下手?” 韩嫣自袖兜里掏出一个瓷瓶,“无色无味。” 看著被韩嫣推过来的瓷瓶,楚依依只停顿数息,握在手里。 “分十次,时间不限。” 韩嫣解释,“十次之后她身体会呈现感染风寒的症状,任何大夫都不会查出死因,这点大夫人儘管放心。” 楚依依瞧著手里药瓶,“你答应我的事……” “秦姝『感染』风寒那日,阮嵐即会小產。” 楚依依看向韩嫣,“那个秦姝是怎么得罪你的?” “不该问的別问,知道的太多对大夫人不是好事。” 韩嫣起身,“我祝大夫人,马到功成。” 第八百四十八章 大胆的想法 韩嫣走时结了帐,又叫店小二端进店里最贵的一壶茶。 楚依依喝了一口,还是觉得难喝。 “青然,你觉得这件事怎么办?” 她瞧著手里瓷瓶,美眸微眯,“看那个秦姝也不像是普通夜鹰,这个宝,我们押在谁身上?” 青然很欣慰楚依依能有这样的算计,十分难得,“大姑娘的心思,偏向於谁?” “韩嫣今日能出卖阮嵐,他日未必不能出卖我们,但她有一件事说的很对,阮嵐的孩子不能生下来。” 青然不在乎楚依依跟阮嵐之间的斗爭,只要不伤及楚依依性命,她无所谓,“所以大姑娘的决定是?” “你说,那个秦姝跟韩嫣比,谁在夜鹰的地位更高?” 青然想了想,“吴国摄政王死於一年前,也就是说韩嫣一年前在吴国,而且眾说纷紜中有一条传言,吴国摄政王死於自己圈养的舞女手里,倘若韩嫣是那个舞女,她至少要在吴国呆上两年,才会被选进摄政王府。” 楚依依扭头,“什么意思?” “相比之下,秦姝能与梁国钟离接上线,可见她一直都在梁国,接触的人物也都是梁国相对厉害的人物,那个钟离,是皇商,是梁太子的財力倚仗。”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楚依依狐疑看向青然。 “大姑娘与他们做生意,奴婢自然是要多打听一些。” “你有心了。” 楚依依接受了这个解释,“所以你的意思是,秦姝比韩嫣厉害?” “奴婢有个大胆的想法。” “说说看。” “大姑娘一直对私盐进价不满意,明日奴婢想办法约秦姑娘出来,她若能作主將私盐进价下降一成,则说明她的地位高於韩嫣,到那时大姑娘且把今日韩嫣所说和盘托出,秦姝必定能记大姑娘一个好。” 楚依依凝眸,“阮嵐腹中之子……” “韩嫣说的另一句话也很对。” “哪一句?” “只要大姑娘能让夜鹰觉得有价值,偶然犯些小的忌讳,也是会被原谅的。” 楚依依瞧向青然,数息眼眸微微弯起,“就按你说的办!” 青然垂首,“是。” 楚依依在鱼市还有三家铺子,查帐时间未到,她没著急走,而是叫青然续茶,悠悠然的坐在桌边,手指摩挲茶杯边缘,“有朝一日,待我上了百名富商榜,他们会不会后悔?” 青然搁下茶壶,“后悔是一定的。” “我就是要让他们后悔!让他们知道,即便我不顶著柱国公府大姑娘的名號,也能在这皇城里立足!” 楚依依越想越生气,“楚锦珏一次都没找过我?” 青然眼眸微闪,“两位公子都没有,但是……” 楚依依抬头,“但是什么?” “据奴婢所知,国公爷倒是时常在下人面前提到大姑娘,应该还是关心大姑娘的。” 楚依依美眸含霜,“要不是他开口,陶若南怎么敢把我撵出国公府!枉我还专程到万佛寺给他祈福,跪了整整三天三夜,那份孝心是假的?” 青然终於等到楚依依说出这件事,“奴婢跟著姑娘的时间晚,可惜没赶上,否则定会陪在大姑娘身边,免得姑娘孤单。” “你来都是半年后的事情了。” 楚依依素来对青然不设防,今日感慨,话多了些,“当年父亲……楚世远得永安王密令赶去姑苏,我原本不知,偶然听到他跟陶若南对话,说是有很重要的事需要去一趟姑苏,万一人没回来,家里大大小小该如何安置……” “是打仗?” “姑苏处於腹地,从来就没打过仗。”楚依依否定青然猜测,“谁知道怎么回事,反正楚世远离开第七日有人从姑苏传回消息,说是永安王在姑苏十里亭被刺身亡,父亲自那日开始与府里失联,半个月日才回皇城。” 青然眸下微动,“国公爷既得永安王密令,必是到姑苏去见永安王,那么永安王之死……” “楚世远毫不知情。”楚依依耸了耸肩膀,“他回来后被刑部带过去问话,说是人还没到姑苏永安王就遇刺了,他什么都不知道。” “从皇城到姑苏,正常需要八日。” 楚依依点头,“所以他的说法也没错。” “有谁能证明他没到姑苏?” “城门守卫是在事发后第二日看到父亲入姑苏,可以作证。” “永安王为何要给国公爷发密令,是有什么重要的事?” “谁知道!” 楚依依显然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走,去铺子!” 看著走向茶室房门的楚依依,青然心下微凉。 只有一日时差,她赌楚世远一定知道些什么…… 皇城,刑部大牢。 谢承已有两日水米未进,整个人无比虚弱蜷缩在墙角,昼夜不分,浑浑噩噩睡过去又浑浑噩噩的醒过来,几次被噩梦惊醒,脑海里不是孔长顺悲愤怒吼的画面,就是陆临风请命灭敌的场景。 懊恼跟悔恨让他失去往日凛然军威,如炬双目只剩下暗淡颓唐。 对面传来锁链哗啦的声响,原本空著的牢房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锁链继续发出声响,谢承无意识扫向对面,又本能的垂下眼瞼。 心,却在这一刻倏然被人揪紧。 他再度抬目,看清对面那人时瞬间变了脸色,双手不自觉握紧,指关节泛白,身体因为急剧压抑的情绪,止不住颤抖。 对面那人既熟悉,又陌生。 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斩敌无数。 每一次衝锋陷阵都如猛虎下山,长枪所指,尽灭敌兵! 何等威风,何等豪迈! 可他眼前所见,更像是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眼窝凹陷,蓬头垢面,嘴唇乾裂出几道血口,透著死灰的顏色,污浊破烂的衣服紧紧贴在那具瘦骨嶙峋的身上。 若不是样貌与他这五年时时梦到的样子出奇的一致,谢承如何能认得出,此刻被关押在对面牢房里的人,正是他找了整整五年的陆临风! 四目相对,无声的沉默振聋发聵。 谢承猛然落泪,张了张嘴喉咙却似被堵住,千言万语梗在心头,化作无声悲慟…… 第八百四十九章 过来看看你 陆临风何尝不是。 他双手紧紧握住铁栏,用以支撑半臥在牢房旁边的尸体,瞳孔震颤,眼泪如决堤的洪水奔涌而出。 这一刻,所有坚强瞬间崩塌,满心悲慟再也抑制不住。 谢承做梦也没想到,铜虎关一役,再见陆临风竟然是在这里,以这样的方式! 他张著嘴,只有唇动,渴盼已久的名字就卡在喉咙里。 然而陆临风知道,他在叫他的名字…… 牢房长长的甬道上传来脚步声,谢承猛然收回视线,不知何时离开墙壁的身体虚弱无力的靠回去,垂目时將所有情绪掩在眸底。 “谢承。” 来人,裴之衍。 谢承的心提起来,唯面色冷漠无温。 他抬起头,眼中再无半分激动,如同死水无澜,“你又来做什么?” “过来看看你。” 与上一次截然不同,现如今他在谢承身上再难看到那丝傲气,连脊樑都是弯的。 他背朝对面牢房蹲下来,唇角微勾,满是讥讽跟嘲笑,“难不成到现在,你还觉得屠村是假的?” 杀人诛心。 裴之衍很清楚,谢承已经接受事实,否则见他,定是要破口大骂! 他喜欢看谢承那副衰败无力又悔恨至极的模样,“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谢承冷冷看著他,一字不发。 “怎么不说话?知道自己手上沾满无辜百姓的鲜血,愧疚了?” 裴之衍脸上掛著轻蔑的嘲讽,“现在愧疚,迟了。” 谢承无力应付裴之衍的诬衊跟挑衅,他所有心思都在对面。 他不知道陆临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大牢,裴之衍又是不是知道! 这些年,他都去了哪里! 那一千兵又去了哪里! 到底发生了什么! 见谢承闭上眼睛,裴之衍悠悠然的站起身,语气清冷,“听说陆临风就在皇城。” 音落,谢承猛然睁开眼,目光却直视前方,生怕自己一个不经意会暴露对面牢房里的陆临风。 显然,裴之衍並不知道他身后牢房里关著谁。 “你在惊讶什么?惊讶他在皇城,还是惊讶他被发现?”裴之衍盯著牢房里的谢承,“还是说之前本王猜错了,陆临风跟那一千兵並非是你杀人灭口,而是你指使陆临风杀了那一千兵,你们是同谋!” 锁链声响,谢承突然高喝,“裴之衍,纵使老夫有罪,你亦罪无可赦!” “老生长谈,你若有证据,就到刑部告本王通敌便是,在这里叫囂能改变什么?”裴之衍冷冷看向谢承,“孔长顺死了。” “为什么?”谢承震惊看向裴之衍,脸色骤然惨白如纸。 活生生的人,昨日公堂还咬掉他一块肉! “世道不公,无人偿他西胜村三百八十八条人命!他要用自己的死,向你,向陆临风还有那一千兵討一个说法。” 谢承只觉得心跳陡停,一种难言的窒息让他好似淹没在海水里,绝望跟痛苦濒临绝顶。 村民,何其无辜! “谢承,本王从来不觉得自己有错,纵使与梁兵交易,可没有那些银子购买军粮,將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本王难不成要让他们饿著肚子上战场?哪怕那些被本王卖出去的刀枪最后扎在我將士身上,本王亦不后悔!杀敌不济是他们没本事,让他们饿肚子,是本王这个当主帅的无能!” 裴之衍冷眼看向谢承,“倒不像你,一时疏忽?那根本不是一时疏忽,是你求胜心切,生怕一点点风水草动,影响你想要三日之內攻克吴兵的计划,是军情不可拖延,还是战局不允许你晚几日再胜?都不是!是你想创下辉煌战绩,名垂青史!” 裴之衍的话,就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谢承心臟。 铜虎关一役再次涌上心头。 三日奇袭,七日保稳。 他在两种作战方案中选择第一种,而当时陆临风的选择是后者。 最终战势布局定为三日奇袭。 奇袭,最关键在於不能出任何差错,也不能有任何意外,哪怕只是很小的意外都有可能影响最终战局。 “本王查过陆临风过往传递的情报,无一差错,唯独在西胜村的情报上犯这么大错,你敢说与你选择的作战方案没有任何关係?” 眼见谢承脸上露出痛苦之色,裴之衍缓缓吁出一口气,“今日堂审,本王负责接谢老將军去刑部公堂,走罢。” 就在裴之衍转身之际,对面牢房里的锁链再次响起。 谢承突兀喝道,“裴之衍!” 原本被锁链声吸引过去的裴之衍兀自扭回头,看著谢承眼中的愤怒和不甘,“谢承,我说过,本王这只眼睛你该拿命还。” 裴之衍离开后,谢承被狱卒带出牢房。 距离那么近,他无比清晰看到陆临风眼中悲愴跟难以言说的颓败。 陆临风正要开口,谢承突然朝他动了动唇。 活下去,这是军令…… 大牢外面的马车里,顾朝顏一直盯著天牢入口,坐立不安。 “平王怎么来了!” 顾朝顏紧张到搓手,“真不该答应陆临风让他见谢老將军,万一他暴露身份,那我们岂不是白忙了!” 车厢对面,秦昭显得格外平静。 “昭儿……” “他若想暴露,我们拦不住。”秦昭亦朝大牢门口看过去,“相信我,他不会暴露自己。” “为什么?” “他还没认罪,这满大街的谩骂跟唾弃已经能把兵部尚书府淹了,若认罪,他陆府里所有人很长一段时间都没办法抬起头做人,直到铜虎关的事被人遗忘。” 顾朝顏稍稍放下心,“昭儿,不会出问题吧?” “阿姐为何要帮陆临风?”秦昭很好奇,“应该不是为了裴冽,我听说他为抓陆临风不惜与陆恆动手。” “就是为了他。” 顾朝顏丝毫没注意这句话说出来的瞬间,秦昭脸色变了变,“但也不全是为了他,陆瑶求我,我不忍心拒绝她。” “说为了裴冽的部分。” 顾朝顏眼睛扫过去,“什么?” 秦昭不语。 顾朝顏恍然,“陆临风是陆恆亲侄儿,若死在这桩案子上,陆恆必然会记恨审官,他日……” 话到此处,顾朝顏停了下来。 第八百五十章 我是为你好 秦昭在等,见她犹豫,微微挑眉。 “他日如何?” 顾朝顏扭头看向牢门方向,“平王还没出来,会不会出事了?” “阿姐怕他日裴冽与太子决裂,身边连一个能在朝廷里说得上话的助攻都没有,所以极力想救陆临风,让陆恆將这个人情记在裴冽身上。” 顾朝顏,“裴大人怎么会跟太子决裂,你別多想。” “程嬪案时皇城里谣言四起,说郁妃之死与皇后有关,阿姐不会没听过,而且我知道,太子找过阿姐。” 听到这里,顾朝顏猛扭回头,“时玖说的?” “但凡阿姐不许她说的事,她对任何人都守口如瓶,哪里会同我说这个。” 鑑於时玖是將军府的丫鬟,秦昭初时『考验』过她,发现她確实忠心,才放心留在自家阿姐身边,“阿姐是不是有点小瞧昭儿了,你去了哪里,我还需要从別人口中知道?” 顾朝顏脸颊微红,“太子是找过我,但没什么大事。” “如果想让阿姐取代杜长生不算大事,那什么才是大事?” 见顾朝顏再次震惊,秦昭笑了,“阿姐確实小瞧昭儿了。” “我没答应,所以没同你讲。” “为什么不答应?” 秦昭目光锁在顾朝顏身上,“当日阿姐不让我沾鎣华街十家铺子的生意,缺钱不同我张嘴,归园跟归冥阁的生意也不曾要我帮忙,阿姐存的什么心思,你当真以为昭儿猜不到?” 见秦昭表情变得严肃,她心下一慌,“我是为你好……” “我知道阿姐是为我好,想著他日成为太子助力之后,走的顺畅还则罢了,若是跟杜长生一样的下场,分割的这么清楚也不至於连累我,连累顾府。” “你怎么会知道我……” “我当然知道在程嬪案之前,阿姐所有努力,都是为了站在杜长生的位置上,至於原因,我猜多半是因为柱国公府。” 秦昭直言,“虽然柱国公在朝中並未参与嫡储之爭,但作为定北十三侯之首,他想置身事外难如登天,连皇上都在夜鹰案中表现出忌惮,逼到柱国公交出兵权才算罢休,即便如此,柱国公在十三侯里仍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他朝不管谁称帝,柱国公的存在,都是隱患。” 秦昭的话,说到了顾朝顏心坎上。 除了萧瑾,柱国公府亦是她费尽心力入局的关键。 谁都不帮,就意味著谁都不会救! 入局这事儿,选对了全家受益,选错了,她一个人担待! “昭儿……” “太子是最正確的选择。”秦昭打断顾朝顏,“阿姐为何拒绝?” 顾朝顏无法反驳秦昭关於自己动机的解释,“我还想观望……” “阿姐既然拒绝太子,又绞尽脑汁想救谢承,帮的自然不是太子,那便是裴冽。” 秦昭显然不想顾朝顏把这个话题搪塞过去,“裴冽是最没有胜算的选择。” 顾朝顏,“……平王出来了!” “阿姐喜欢裴冽?” “他不喜欢我。”顾朝顏脱口而出,与秦昭四目相对时心虚不已,“谢承被带出来了,也不知道陆临风与他说上话没有……” 看出顾朝顏神色紧张,秦昭不再逼问,心底却闪过一丝凉薄的寒意。 『他不喜欢我』,而不是,『我不喜欢他』。 车窗外,狱卒將谢承押进囚车,隨前面裴之衍的马车一起赶去刑部公堂,几乎同时,另一辆马车从角落里驾行,停在大牢入口。 陆临风被一个狱卒带出来,塞进马车。 “跟上。” 秦昭开口时,两辆马车一前一后驶向皇城正东门。 “这样能送出去吗?” 昨日她与陆瑶商量找人之前,先去找了秦昭。 凭她一人,就算找到陆临风也没办法把人送出皇城,找裴冽帮忙不可能,连同云崎子都被她排除在外,沈屹虽然值得相信,但他整天翘著二郎腿抖抖嗦嗦的样子看著叫人不踏实。 除了秦昭,她想不到更好的人选。 秦昭答应之后,陆瑶依著陆临风熟悉的地方找了几处,將人堵在陆氏祠堂后面一间间堆柴的屋子里。 陆临风同意离开,前提是他想见一见谢承。 顾朝顏跟陆瑶原是不同意,架不住陆临风坚持,最终由秦昭安排,入了刑部大牢。 “阿姐放心,送他出城的是沐云舟,专门向皇宫里提供珍珠的皇商,他的车队有免检腰牌,就算检查,也没哪个出城官敢粗手粗脚,人一定能送出去。” “沐云舟?” 顾朝顏听过这个名字,云城首富,“你怎么会认识他?” “阿姐。” 顾朝顏懂了,她小看她的昭儿了…… 金市,芷泉街。 盛源衣庄,雅室。 秦姝出现的时候,楚依依並没有起身相迎,因为她骨子里觉得纵使是夜鹰给了她赚钱的机会,可她也因夜鹰承受叛国重罪,彼此互相成全,不存在谁高谁低,也没必要卑躬屈膝。 青然则不然,她很清楚眼前少女是梁国皇族,能出现在鹰首身边,必有过人之处。 秦姝看出青然眼里那份恭敬,微微頷首做了回应。 “大夫人找我有事?” 秦姝缓身坐到方桌对面。 青然得楚依依眼神示意,走过去斟茶。 “秦姑娘是夜鹰的人?”楚依依手指摩挲在茶杯边缘,不紧不慢问道。 秦姝接过端举在青然手里的茶杯,“多谢。” 青然俯身,退回到原来位置。 “这个问题大夫人似乎问过。”秦姝长的很美,面容清绝,身上自带仙气,仿佛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子,纵使落入凡尘,却有一种与这纷乱红尘格格不入的感觉。 “你可认得阮嵐跟韩嫣?” 秦姝微笑,“这个问题大夫人也问过。” 纵使微笑,依旧让人感觉不到一丝亲近,就像是冬日里掛在树枝的残雪,看似柔和,却透著冰冷的梳离。 “你与她们有仇?” 秦姝浅抿清茶,继而落杯,“此话怎讲?” 楚依依犹豫了一下,看向青然。 青然给了她一个坚定的眼神。 “昨日韩嫣约我到鱼市茶馆,与我作了一笔交易,秦姑娘可有兴趣知道?” “愿闻其详。” 第八百五十一章 老夫从未想逃 楚依依自然没有直接说出口,而是提到私盐进价的问题。 她想钟离能够让利,降低进价。 不多,一成。 面对楚依依的『无理』要求,秦姝並没有表现出任何不满的情绪,“我若不同意,大夫人便不说你与韩嫣的交易?” 楚依依低头品茶,算是默认。 秦姝起身,脸上仍然掛著那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大夫人若没有別的事,告辞。” 见对面少女当真站起身要走,楚依依有些慌,下意识看向青然。 “秦姑娘留步。”青然谦谨出声,“进价的事不急,我家夫人诚心想帮秦姑娘。” 秦姝眉目微挑,“帮我?” 楚依依咬了咬牙,將昨日与韩嫣之间的对话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她说是她杀了吴国的摄政王,此事听著有些玄乎。” 秦姝点头,“是她杀的。” 音落,楚依依一阵后怕。 吴国摄政王是什么样的人物,韩嫣能把他杀了,得多狠辣! 她有点后悔了…… “她想用阮嵐腹中胎儿的命,换我的命?” 楚依依犹豫时,青然点头,“此事我家夫人冒险同秦姑娘讲,还请姑娘不要让我家夫人难做。” 秦姝瞧了眼楚依依,“她给大夫人的药在哪里?” 楚依依心思还在后悔上,一时没听清,得青然低语缓过神,犹豫片刻將药瓶搁到桌面。 秦姝拿过瓷瓶,打开瓶塞轻轻嗅了一下,“无色无味,分十次,时间不限,中毒症状与感染风寒无异,便是死后验尸,也绝对验不出中过毒。” 所说,与韩嫣同。 “毒药我已经交给秦姑娘了,事情该怎么圆,秦姑娘可有主意?”楚依依仍然在后悔。 秦姝收起瓷瓶,面容间仍是那副淡雅疏离的微笑,“这件事交给我,大夫人什么都不需要做。” 楚依依蹙眉,“韩嫣若问,我怎么说?” “隨意说。” 秦姝表示,“此毒前九次不会让人有任何中毒症状,你说下了几次都没关係,只要不是十次即可。” “可是……” “阮嵐腹中胎儿落地之前,此事我定会给大夫人一个完美的交代。” 楚依依將信將疑时,秦姝起身,“今日之事,秦姝谢大夫人坦言。” “那我……” “告辞。” 秦姝行至门口,止步,“私盐进价从下一批开始,低两成。” 音落,人已离开雅室。 直到楚依依反应过来,她抓住青然的手,眼中带著惊喜的迟疑,“她刚刚说什么?” “秦姑娘说进价比之前低两成。”青然重复道。 楚依依只觉得不可思议,低一成已经奢望! 毕竟她也不是没打听过別的渠道,原本的进价已经是所有渠道最低的,只是人心不足,她想要再低一点,如此就能快些入百名富商榜,让所有人看到她的辉煌。 “低两成她能作主?而且下批货已经在路上,两日即到,她就算与钟离商量,一来一回,时间根本不够用!”楚依依不敢相信,那样的进价跟明抢没区別。 青然对此並不怀疑,“两日后自见分晓。” 楚依依惊嘆之余,“若她有这样的本事,那今日我们做对了。” 青然不语,只道韩嫣惹错人了…… 刑部,公堂。 到了开审的时间,裴冽没有出现。 陈荣派人到拱尉司去请,回来的人稟报说没见到裴冽。 “那就……再等等?”陈荣看向坐在左上位的裴之衍,徵询意见。 裴之衍搭眼过来,“陈大人想等多久,日落西山?” 陈荣转身,拿起惊堂木。 “带原告。” 原告孔长顺已死,但因裴之衍坚持,孔长顺的尸体被衙役从外面抬上来。 担架落地时,谢承转身看向上面早就死透的孔长顺,心下一沉。 自縊,脖颈上有道深深的勒痕。 “人证物证俱在,施令者却不能伏法,换作本王是他,也会嘆一句苍天不公。”裴之衍带著怜悯的目光落在孔长顺身上,“谢承,你觉得呢?” 看著死状悽惨的孔长顺,谢承悲慟自责,身体缓缓跪下去,朝著尸体弯下腰。 公堂寂静,谢承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没有起来。 这一瞬间,西胜村被大火焚烧的场景跃然在脑海里。 还有牢房里几乎认不出来的陆临风。 “倘若磕头能让西胜村三百八十八个村民活过来,本王替你磕。”裴之衍冷冷看向谢承,“有人见到陆临风出现在皇城,他是来找你的?” 谢承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腰间伤口还痛,他双手按住地面,艰难起身,脸上再无往日军威,一身颓败。 见他不语,裴之衍看了眼陈荣。 陈荣瞭然,“谢老將军,案子审到现在也算事实清楚,证据確凿,陆临风得你军令灭敌,却將村民认作敌兵屠戮殆尽,这个罪你跟他都逃不过。” “老夫从未想逃。”他只是才知道。 陈荣嘆了口气,“倘若案子审到这里,陆临风死罪,谢老將军也该革职流放,可案子不能只审到这里,当年陆临风带出去的那一千兵至今仍无下落,老將军若知情,还是如实说出来罢。” 谢承看了眼坐在堂上的陈荣,曾经那双如鹰隼般锐利的眼睛再无往日光彩,浑浊的好似蒙上一层灰败的暮靄,脊背也不再挺直,微微佝僂著,“死了。” 陈荣皱眉,“什么?” “死了,全都死了。” 谢承抬起头,迎上陈荣震惊的目光,“当年铜虎关一役,是老夫生平最辉煌的时刻,三日奇袭,夺敌將首级,一路所向披靡,硬是將吴军追至黑水,至此我大齐疆域扩充百余里,试问朝中武將,哪有一人能与老夫同日而语?” 陈荣没有反驳,事实如此。 那时的谢承,风光无限。 “这样的功勋跟荣耀,不能存在一丝一毫的污点。” 谢承声音沙哑,眼中无光,“所以当老夫知道陆临风跟那一千兵杀错了人,心中惧怕,我怕世人看不到我战术的的精湛,用兵如神,他们只会揪著我的过错不放,全然否定我的战功!” 陈荣声音低沉,“他们,是你杀的?” “是。” 第八百五十二章 我跟你回去 没有任何反驳,谢承重重点头。 “只要杀了他们,就不会有人知道真相,由老夫创造的战功跟荣耀就能一直光鲜的保持下去,没有人可以超越,老夫的名字將永垂青史。” 谢承转眸,漠然看向裴之衍,“陆临风早在五年前已经死在老夫手里,又怎么可能出现在皇城。” 陈荣开口,声音冷沉,“你既承认是你杀了陆临风跟那一千兵,本官问你,他们的尸体在哪里,你又是如何下的手?” 谢承垂首,不语。 裴之衍见状,“陈大人,谢承到底是我大齐德高望重的老將军,有些事说出来过於不堪,如今他已认罪,那就把罪状递过去,让他签字画押,案子也算圆满的结了。” “可是案件不明……” “怎么会不明?”裴之衍扫了眼对面空荡荡的座位,转尔看向陈荣,“屠村是事实,陈大人可有异议?” 陈荣摇头。 “谢承亲口说陆临风跟那一千兵失踪,是他杀人灭口,陈大人听到了?” 陈荣点头。 “还有什么不明?” 陈荣不语,看向谢承。 同朝为官,他敬重谢承,知道谢承这一生为大齐征战南北的不易,尊从本心,他不想谢承最终落得凌迟处斩的极刑。 好歹当了这么多年刑部尚书,无论从哪个角度,他都不相信陆临风以及那一千兵是谢承所杀。 而谢承认下此罪只有一个目的,为保陆临风。 为何要保他? 屠村已是不爭的事实,那么谢承想保的便是另一件事。 一千兵。 他脑子里已经想到一种可能,是陆临风畏罪,杀人灭口! 此时此刻他若点头,一来可以成全谢承护『子』之情,求仁得仁。 二来也能让兵部尚书陆恆记他一个人情。 三来也算给裴之衍行个方便,是人都能看出来,这位平王殿下与谢承有私怨。 “谢老將军还是说说罢,怎么动的手,尸体在哪里,本官想听。”陈荣没有选择所有人都满意的那条路。 这一次,算他不会做人了…… 皇城正东门,往东二里。 凉亭。 秦昭站在不远处与沐云舟寒暄,在商言商,感谢的话没什么意义。 二人已经定下云城珍珠可借淮南商会的商道,销往吴国,淮南商会抽其纯利一成。 另一处,顾朝顏跟早就候在凉亭里的陆瑶將陆临风从马车下面的暗箱里拉出来,陆瑶將怀抱的大氅披在陆临风肩上,“兄长,你受苦了!” 顾朝顏催促两人,“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马车就在那里,我们先进去。” 陆瑶亦知陆临风身份特殊,万勿被人看到。 正待两人护著陆临风走去马车时,忽有一匹快马疾驰而来。 所有人都被马蹄声惊到,眾人寻声看过去,心都凉了半截! 是裴冽。 “陆姑娘,带陆斥侯去马车,走。” 顾朝顏不知道裴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但她知道,他是来抓陆临风的。 这不行! 陆瑶不明白顾朝顏为什么会紧张,她说过裴冽是想帮自家兄长,但此刻由不得细问,她拉著陆临风快步走向早就准备好的马车。 另一侧,秦昭送走了沐云舟,浅步行到顾朝顏身边,“阿姐。” 顾朝顏没说话,一脸紧张看向停在对面的骏马。 裴冽只身而来,没带任何人。 四目相对,顾朝顏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话的语气带著几分討好跟乞求,“裴大人,好巧。” 裴冽坐在马背上,双手紧拽韁绳,骏马停的太快,四脚刨蹄,发出阵阵嘶鸣。 他居高临下,目光从顾朝顏身上一扫而过,看向她身后马车。 “陆斥侯当真要一走了之?”裴冽声音高亢,犹如洪钟鸣响。 顾朝顏忍不住走过去,“裴大人是不是看错了,这里没有陆斥侯,只有我跟昭儿,大人是来找我的吧?” 驾— 身后,车夫扬鞭驾车。 “陆斥侯可知你这一走,谢老將军必死无疑!” 裴冽不看顾朝顏,寒锐目光紧紧盯住那辆马车,“你当真忍心让谢老將军背负骂名,含冤而死?”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瞬间凝结,原本就压抑的氛围愈发沉重。 “裴大人……” 顾朝顏还想再说话时,马车戛然而止。 “裴大人,得饶人处且饶人。”秦昭走到顾朝顏身边,抬头看向裴冽,“你这样步步紧逼对谁都没有好处。” 裴冽也並没有看向秦昭,目光仍在那辆马车上,高声喝道,“五年前陆斥侯选择逃避,五年后陆斥候若还是同样选择,那你余生都要活在阴暗潮湿的角落,永远见不得光,也永远不会摆脱心底那份愧疚跟罪恶,午夜入梦,陆斥侯梦里可有西胜村村民跟那一千兵卒?他们又是怎般模样!” 车厢里,一身破烂的陆临风双手落在膝间,紧紧攥著拳头,眼中泛起痛苦神色。 “车夫,驾车!”陆瑶急声开口。 “慢著。” 眼见陆临风起身,陆瑶一把拽住他,带著哭腔,“兄长,我们好不容易把你救出来,你若回去,命就没了!” 陆临风欲坚持,陆瑶愈发拽紧,“兄长!想想大伯,想想祖母还有父亲,你若认罪,陆氏门庭蒙受羞辱,从此还怎么在皇城抬起头?” 这不是陆瑶本心,她只想让兄长活下去。 不管怎么活,总归活著才有希望! “陆斥候,纵使你不在乎西胜村三百八十八条人命葬於火海,不在乎那一千兵卒埋骨他乡,是不是也不在乎谢老將军被判凌迟,受万人唾骂而死?” 顾朝顏看著坐在马背上凛然出声的裴冽,急的直跺脚,“裴大人,陆临风这条生路你就这么难放?你……” “阿姐。”秦昭拉住顾朝顏,摇了摇头。 裴冽的態度已然说明一切,今日没人劝得了他。 只看他,是不是能劝动陆临风。 突然,陆瑶从车厢里走出来,满面怒意,“裴大人,这里没有陆斥侯,你若想抓就把我抓回去!” 几乎同时,陆临风从车厢里走出来。 “兄长!” 陆瑶转身想要把人推回车厢,却听陆临风开口,“我跟你回去。” 第八百五十三章 逃了五年,累了 看到陆临风露面,顾朝顏万般不忍,转尔看向裴冽,狠狠跺脚。 “裴大人,你这又是何必!” 没有回应,裴冽看向朝自己走过来的陆临风,纵使惋惜,可他相信这是对陆临风最好的选择。 逃避如囚笼,將永远禁錮他的灵魂。 过往经歷也会像魔咒一样把他困在暗无天日的深渊,生不如死。 陆瑶踉蹌著追在后面,发疯一样拉住陆临风的手,“兄长,跟我走!你跟我走!” 不仅仅是陆瑶,顾朝顏亦走过去,像是下了某种决心,“陆斥侯,你还有选择。” 只要陆临风回马车里,她就算拖住马腿也不会让裴冽抓他! 陆临风缓缓停在骏马前,抬头看向坐在马背上的裴冽,“带我回刑部公堂。” 裴冽点头,伸出手。 且在陆临风走向骏马一刻,陆瑶扑通跪在地上,眼泪奔涌,磕头乞求,“裴大人,我求你放过兄长!我求求你!我不能没有兄长,陆家不能没有他!” 看到陆瑶这般,陆临风轻声开口,“瑶儿,这是我自愿回去,与裴大人无关。” “兄长!”陆瑶跪在地上哭的梨带雨,拼命摇头,“兄长我求求你,跟我走!我求求你!” “你大婚时,我应该不能送你出嫁了……”五年时间,陆临风脸上终於流露出一抹真诚的微笑,“兄长祝你觅得良人,一生顺遂。” “不要……”陆瑶颓败坐在地上,哭的撕心裂肺。 陆临风转回身,伸出手。 裴冽见状一把將人拽上马背。 顾朝顏也想阻止,奈何裴冽单手扯拽韁绳,骏马掉头,朝向皇城! 陆瑶发疯一样从地上爬起来,在后狂追,“裴冽,你为什么要害兄长!我恨你!我恨你—” 偏在这时,另一匹骏马驰骋而来,生生挡在裴冽面前。 来人,陆恆。 “裴大人,本官自认在这官场上从未求过任何人,今日我便低头,求大人放过临风,不管大人提出什么条件,哪怕是要我陆恆这颗项上人头,我也决不眨眼,且记大人这份恩情,今生不偿,来世必报!” 身后,陆瑶看到希望,急急跑过去,“爹,救救兄长!” 顾朝顏怕她被马匹伤到,及时拉住她。 “大人等我。” 陆临风轻声开口,裴冽点头。 紧接著,他从马背上纵跳下来,行到陆恆面前,双膝跪地。 “二叔,我是自愿回去的,此事与裴大人无关。” “临风……” “我已经逃了五年,累了。” 看著一身颓败,早已不復少年模样的陆临风,陆恆翻身下马,大步行到近前將人扶起,细细打量,心疼至极,“临风,你……你怎么变成这样!” 这一刻,陆临风的眼泪就怎么都抑制不住了,“对不起,二叔……” “不是!你没错,错的是我!”陆恆红了眼眶,声音颤抖,“是我对不起大哥,早知今日,我便不该將你交到谢承手里,那个老匹夫,他害了你!” “不是。”陆临风摇头,眼泪急涌,“是临风的错,是我误判军情,是我害死了西胜村那么多村民,还有……” “临风,你走!”陆恆突然打断陆临风,目色决绝,“所有罪名由我来认,你只要离开这里,好好活下去!” 看著鬢间已现发白的陆恆,陆临风不再解释,重新跪在地上,重重磕了三个响头,“二叔,我不想活的生不如死。” 听到这样的话,陆恆心痛如绞。 他还想再劝,却见陆临风抬起头,眼底渐渐有了光,“父亲在世,也不想我这样苟延残喘活在世上,他会让我回去的。” 陆临风缓缓站起身,“二叔,保重。” “临风!” 纵使陆恆万般不愿,双腿却像是灌了铅水,没办法走过去拦下自己的侄儿。 自那日看到密室情状,他便知自己侄儿过的不好。 如今见面,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早已不復存在,眼前少年,已经被愧疚跟悔恨摧残的只剩下一副躯壳。 “爹!你把兄长拉回来啊!他不能回去!”陆瑶慌张跑到自己父亲身边,红著眼眶苦苦哀求。 陆恆不是不想拉,只是陆临风心意已决,他做再多事也改变不了这样的结果。 驾— 裴冽带著陆临风纵马奔向皇城,陆瑶想要去追时被陆恆拉住,“瑶儿……” “爹!不能让兄长回去,回去就没命了啊!” 陆瑶哭的撕心裂肺,“我要去救兄长!” 陆恆不得已,一记手刀將陆瑶劈晕。 身后,顾朝顏走过去,“陆尚书……” “今日之事,多谢。” 陆恆神情悲愴,缓缓抱起自己的女儿走向骏马。 看著先后离开的裴冽跟陆恆,顾朝顏深深嘆了口气。 秦昭走过来,“人各有命,陆临风有他自己的命数,阿姐不必难过。” “我只是……” “裴冽没有带人来,倘若陆临风执意要走,他不会阻拦。” 虽然不想这样解释,可秦昭知道,这是事实。 顾朝顏苦笑,有什么用呢? 陆临风此去,必死…… 皇城,金市。 云中楼。 秦姝走进雅室的时候,叶茗刚好收到来自黎城的战报。 萧瑾大胜。 意料之中。 “这是什么?” 看著被秦姝搁到桌面的瓷瓶,叶茗狐疑看过去。 秦姝不语,提壶斟茶。 叶茗鬆开手里密信,拿起瓷瓶,打开瓶塞轻嗅,长眉微皱,“落雪?” 秦姝自顾喝茶,没有说话。 叶茗將里面的药丸倒出来,不多不少,整十枚。 “怎么会在你手里?” “鹰首睿智,不如猜猜?”秦姝微笑,神色里看不到任何异样情绪。 叶茗握住瓷瓶,肃声道,“落雪,无色无味,服十次方中毒,症状与染风寒无异……此毒乃我所配,韩嫣入吴国时,我將此毒交到她手里以防万一,韩嫣找你了?” “韩姑娘对我,误会颇深。” 叶茗闻言,眉峰越发蹙紧,“她找你麻烦了?” 秦姝落杯,看向叶茗,將楚依依与她说的事原原本本相告,没有任何添油加醋,甚至省略一些言语上的恶意,只陈述事实。 第八百五十四章 我会让她消失 由始至终,秦姝脸上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怨恨跟责备。 她只是把这件事告诉给叶茗,並且提醒,“如果鹰首对於阮嵐腹中之子不报希望,那么这倒也不是件大事,这个毒不死我。” 啪— 叶茗显然动了真气,不自禁怒拍桌案,眼底闪出凛厉寒芒,“她太大胆!” “她喜欢你没错,可为什么会怨恨我?”秦姝狐疑看向叶茗,“许是误会我也喜欢你,近水楼台,怕我抢了你?” 秦姝太过直接的询问,惹的叶茗面颊燥红,“此事我会处理好。” “怎么处理?”秦姝看过去,眸如秋水。 叶茗抬头时正迎上那双清眸,声音哑了一下,“我会让她离开大齐。” 秦姝笑了,“这么处理的意义在哪里?治標不治本。” 叶茗垂眸,无意识握住桌上茶杯,手指收紧,之后很久重新抬起头,咬了咬牙,“我会让她消失。” 咳咳咳—— 听到叶茗这样说,秦姝显然更意外。 “鹰首是不是误会了?”秦姝笑道,“此事哪有那么难办,只须我出面找韩姑娘解释一下,让她消除误会就好。” “误会?” “她既误会我喜欢鹰首,我便向她表明心跡,我对鹰首无意。” 在秦姝看来这是再普通,再正常不过的解释,可落到叶茗耳畔,心却像是被一根牛毛细针刺进去,似乎没那么疼,却又深深扎在心底,隱痛丝丝缕缕蔓延,挥之不去。 “鹰首?” “秦姑娘还是將此事,交给我。” 叶茗执意,秦姝不再坚持,“也好,但別伤她性命,老爹培养一只夜鹰不易,尤其是像韩嫣那么出色的夜鹰。” “你不恨她?” “恨?” 听到这个字,秦姝脸上的笑容似乎格外明显,“若这样一点小事我都要恨一恨,那我会不会很累?” 叶茗看著秦姝的眼睛,光芒璀璨如子夜繁星,里面没有半分怨懟。 她是真的没有责怪韩嫣。 为什么? 与秦姝相处这么久,除了在杀吴信时他看到秦姝眼神里有真正的杀意,除此之外,从来都是这样。 浮留於表面的笑,就像春日湖面上的轻薄涟漪,看似波光粼粼,实则浅淡的难以触及深处。 叶茗从来没有看透过眼前少女。 直到这一刻,他都不知道『公主』两个字的出处,在哪里…… “萧瑾打了胜仗?”秦姝不再纠结韩嫣的事,眸子看向桌面那张密信。 叶茗收起瓷瓶,將密信递过去,“大获全胜,那片沼泽原是齐梁国界,各占一半,现在全归黎城,那可是兵家必爭的天然要塞。” 秦姝看了眼密信,“五十里。” “铜虎关一役,谢承將大齐国土扩出百里,官跳三级,萧瑾扩出五十里,就算不能官升三级,至少能升一级,那也足够让裴启宸看到了。” 秦姝点了点头,“我刚与楚依依见过面,私盐进价被我降下两成,以这样的速度,不到两个月,楚依依的名字亦足够让裴启宸看到。 只是,谢承的案子似乎有变。” 叶茗抬眼看过去,“你指?” “我自鎣华街回来偶遇裴冽,见他马背上驮著一人。” 叶茗对此並不意外,“昨日玄冥找到我,希望我可以查一查陆临风的下落。” 秦姝挑眉,“那人是陆临风?” “应该是。” 秦姝美眸微凝,“陆临风若入刑部公堂,谢承未必会死,你没想过这个后果?” “就算不死也会革职流放,萧瑾一样会代替他的位置。” 秦姝沉默数息,“玄冥为何要管这件事?” “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为裴冽。” 见秦姝看过来,叶茗解释,“他在查地宫图,地宫图所指郁禄,郁禄在这个世上只有裴冽一个亲人,所以不管裴冽知情与否,线索一定在他身上。” 秦姝眸色微寒,“所以……” “所以他只能动裴冽。” “怎么动?” “裴冽不该找陆临风。”叶茗解释道,“没有陆临风跟那一千兵的下落,哪怕谢承认下失职之罪,案子也只能是悬案,待查。” 秦姝恍然,“裴冽找陆临风的做法,让太子不满意了?” “不是不满意,是很生气。” 叶茗又道,“眼下裴冽非但找,还给找到了,太子那边自然对他再无信任,你且想想,陆恆会如何?” 秦姝似乎懂了玄冥用意,“陆恆若再针对裴冽,那他处境堪忧。” “玄冥一向都是这样的手段,將人逼至绝境,再施以援手,条件便是他想要的东西。” 叶茗表示,“他这是故伎重演。” 秦姝又想不明白了,“裴冽不是傻子吧?” 音落,叶茗不禁看过去。 秦姝忽然觉得事情变得好玩起来,“你猜,裴冽会不会知道他这么做的下场是什么?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这么做?” 叶茗疏漏了这一点,“他……” “他应该比任何人都想知道周古皇陵和郁禄的关係。” 叶茗眼神一暗,“他故意的?” “古语有云,大乱才能大治,放到周古皇陵这件事上也是一样,不乱起来,怎么能引出那些线索,和那些人……” 叶茗神色冷沉,眸间泛起一抹忧色,“如此看,玄冥是不是也掉进了裴冽的阴谋里?” “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秦姝端起茶杯,轻轻摇晃。 茶杯里泛起层层涟漪,她在涟漪里,看到了一场大火…… 刑部,公堂。 谢承在陈荣一再追问下,前言后语露出明显破绽,是很大的破绽。 “谢老將军,不是你的罪莫要乱认。” 陈荣苦口婆心,“攒这一身功勋不容易,莫要因为一时糊涂背负骂名……” “陈大人,本王倒觉得谢承所言没什么不妥的地方,他已认罪,你还在这里问东问西,是不是有些多余?” 陈荣正要反驳,谢承长长嘆了口气,“陈大人,老夫愿意签字画押,你就莫要为难老夫了。” 殊途同归,裴之衍跟谢承所求是一样的。 “那就等一等裴大人。” 这是陈荣最后能为谢承爭取的。 虽然谢承並不需要…… 第八百五十五章 谢承,想清楚! 公堂上,陈荣还在坚持,但裴之衍等不急了。 事有异常必为妖。 这么关键的时刻裴冽不在,定是去寻陆临风,若让他將人寻到,谢承未必死得成! “陈大人想等到什么时候?” “午正如何?” “不如何,谢承既已认罪,本王不知道陈大人还在坚持什么,师爷,把供词拿过去。” 师爷没动,瞧了眼陈荣。 陈荣默默坐在那里,没有开口。 裴之衍驀然起身走到桌边,拿起师爷笔下供词,转身时又似想到什么,抄过被师爷握在手里的硃砂笔,大步行到谢承面前。 “你想清楚了,落笔无悔。” 谢承毫不犹豫接过硃砂笔,甚至没看一眼供词上的內容,落笔! “谢老將军!想清楚!” 同样一句想清楚,陈荣跟裴之衍却是截然不同的表达。 然而谢承心意已决! 『谢』字已经写在供词上,忽有人从公堂外面衝进来,硬是在裴之衍手里抢过供词,撕成碎片。 突如其来的变故,连裴之衍都没反应过来。 待看清来人,他眉目陡寒,“哪里来的刺客!” 拳风疾劲,朝那人狠砸过去。 千钧一髮,谢承纵步挡在那人身前,决然赴死。 啪— 裴之衍的拳头並没有落在谢承身上,而是被裴冽硬生接住,二人內力相当,各自退后数步。 裴之衍压下涌向喉咙的血气,冷冷看向裴冽,“裴大人这是何意?” “下官还想问一问平王殿下为何当堂行凶,杀害重要证人。”裴冽挡在谢承二人身前,寒声回道。 “证人?” 裴冽侧身。 穿著破烂长袍的陆临风正想上前,被谢承死死拽住。 他看向谢承,紧紧握住那双枯槁如柴的手,声音哽咽,“谢帅,临风回来了。” 这句话,他迟了五年! 不等谢承开口陆临风大步向前,单手扯起长袍,双膝跪地,“罪臣陆临风,前来投案。” 公堂上,陈荣惊讶看向跪在眼前之人。 按年纪,陆临风也就二十出头,眼前之人乍看三十有余,蓬头垢面,身体哪有半点少年的影子。 见陈荣看过来,裴冽点头。 啪— 惊堂木响,裴之衍跟裴冽分別坐到左右副审的位置。 “你当真是陆临风?”陈荣高声喝道。 “正是。” “他不是!”谢承急忙上前,“大人明鑑,陆临风早就死在老夫手里!是老夫亲手杀了他!这人是假的!” 听到谢承这样说,陆临风忍不住扭头。 四目相对,两人皆红了眼眶。 谢承与在牢房一样,眼神里满是劝阻跟乞求。 他想他活下去! 然而这一次,陆临风没有遵从他无声的军令,“谢帅,临风错了……” “你不是陆临风!” 谢承悲慟不已,转身看向陈荣,“陈大人,案情已经再清楚不过,是老夫下令屠村,亦是老夫怕东窗事发毁我半生功勋,杀了陆临风跟那一千兵灭口,老夫认罪,把供词拿过来,老夫要签!” 此时,公堂外出现一人。 陆恆。 彼时凉亭他將陆瑶拜託给顾朝顏,急忙赶过来。 他不能眼睁睁看著自己侄儿回来送死,“陈大人,我亦能作证,此人並非我侄儿陆临风。” 陈荣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只得看向陆临风。 陆临风仍就跪在地上,“谢帅说那一千兵是你杀的,你可知那一千兵尸骸在哪里?” 听到这句话,谢承心底唯一一丝希翼彻底破灭。 尸骸…… “老夫已经招供。” 座上,裴之衍开口,“他说,是他传军令命你们往东至林间歇息,而后亲自为你们『庆功』,带去的酒水里有毒,一千兵全都被他毒杀。” 这样的谎言,一戳就破。 陆临风转尔看向走进公堂的陆恆。 “这五年侄儿唯有踏进这里,心才踏实。” “临风……” 陆临风视线回落到陈荣身上,记忆回到五年前。 “那一千兵,死在瘴气林。” 公堂沉寂,所有人都在等陆临风说出当年真相,唯有裴之衍心底泛起凉薄寒意…… 依陆临风所说,当年与他一起探西胜村的还有一人,叫张超。 那日他们远远看到西胜村异动,两人悄悄进村,听到『村民』对话,说是自家主帅英明,早早在村中藏有大量黑火药,只等谢承带兵离开铜虎关,他们就趁虚而入,以火药炸开城门,占领铜虎关。 “我二人转了半个村子,每处都是疑点,所见每一个人都不像是村民。” 裴之衍皱眉,“如何分辨?” “村民劳作的手跟將士握刀的手不一样。”陆临风抬起头,直视裴之衍眼中不善,“平王也曾带兵打仗,应该知道哪里不一样。” 陆临风在大牢里时听到裴之衍与谢承的对话,亦知此案能浮出水面,皆是裴之衍所为。 “陆斥侯可见过村里老弱妇孺?”陈荣问道。 陆临风摇头,“一个都没有。” 他接著往下说,“那时我与张超探得的西胜村確有敌情,於是我將张超留在西胜村外,自行回铜虎关稟报谢帅,为免打草惊蛇,我们没有惊动村里的人,但我捡到一块被他们遗失的兵牌。” 谢承记得,正是因为那块兵牌,他未再派人过去探查,直接下令灭敌。 “那时我率领一千兵赶往西胜村,在村外遇到张超。” 陆临风说到这里停下来,痛苦的记忆再次涌上心头,他声音沙哑,“张超手里提著一桶石漆,还有一包黑火药,他告诉我,那些是在我走之后他从西胜村里寻到的,我原本想以一千兵包围村落,活捉吴兵,找到石漆跟火药,可若那般,很有可能会將吴兵逼急,狗急跳墙点燃火药与我们同归於尽,所以……” 裴冽听出端倪,“起初你们不是没找到什么?” “是。” 陆临风没有解释,而是继续往下说,“那日风势极大,我依张超之意火攻,如此既不能让吴兵脱逃回去报信,又能把那些石漆跟黑火药销毁,这是很好的办法。” “这是很好的办法,可西胜村里並不是吴兵。” 听到陈荣开口,陆临风脸上露出悲愴神情,“火攻时我还疑惑,若有火药跟石漆,为何没有发生爆炸……” 第八百五十六章 一千兵也不少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意识到问题很有可能出在张超身上。 无人打断陆临风,由著他继续。 “火攻同样需要石漆跟黑火药。” 陆临风跪在那里,渐渐平復情绪,“当时我欲让张超將他从西胜村搜出来的石漆跟火药带回铜虎关,稟明实情,再向谢帅请令,带回一些石漆跟火药用於火攻,可他说谢帅已经出城迎敌,而且一来一回时间太久,恐防有变,不如用松脂代替石漆,以箭代替黑火药。” 陈荣不解,“松脂也需要回城购买。” “不需要。” 陆临风抬起头看向陈荣,“西胜村村北有一片松树林,莫说我手下有一千兵,一百兵半个时辰也能搜集足够用於火攻的松脂。” 他又道,“我依张超提议,叫士兵搜集松脂,又命他们將衣服脱下来绑在箭头,蘸透松脂,顺风放箭。” “西胜村並不小……” “一千兵也不少。” 陆临风知道陈荣想说什么,“一千兵,一次放出去便有一千支箭羽,每人放两支,便是两千支……村头出口亦被士兵以火墙阻隔,他们逃都逃不出来。” 公堂死寂,纵未亲身经歷,那样的火势也都可想而知。 “起初我胸有成竹,可隨著火势越大,我越心虚,若村子里真有火药跟石漆,遇到这样大的明火,势必爆炸!而且……” 陆临风脸上渐渐露痛苦之色,“而且我隱隱听到里面有求救哀嚎的声音,甚至听到……有孩童在哭!” 话说到这里,陆临风双肩微微颤抖,眼泪不受控制涌落,“我询问张超,可他没听见,旁边还有两个都尉,他们也都没有听见,我以为,是我幻听……” “那场火整整烧了一个时辰,火尽,西胜村化为一片废墟。” 陈荣开口,“你如何知晓自己放错了火,烧错了人?” “事后我再欲入村探查,张超觉得不必,再三阻拦,见我执意便带著两个都尉同我一起走进西胜村。” “你为何还要探查?”陈荣又问。 “石漆跟黑火药,我要弄清楚村子里是不是真有这两样东西!” 陆临风接著往下说,“我入村后,满地都是被烧焦的尸骸,直到我看到一具被压在几块石头中间的尸体,发现事情似乎有些不对。” “如何不对?”公堂上,始终是陈荣发问,裴冽跟裴之衍都没有开口。 陆临风回答,“那具尸体下半身焦糊,双手未被火烧,那双手上的老茧根本不是士兵该有的,是农户,那是一双农户的手…… 我慌了,於是越发渴望找到石漆跟黑火药,哪怕一点点我都有理由相信自己没有探错情报,杀错人!” “於是我发现第二具没有烧焦的尸体,第三具,第四具……每一具尸体上都没有士兵的痕跡,他们仿佛就是普普通通的村民!” 陈荣微微嘆了口气,“张超和你的看法是一样的?” “我问他!” 陆临风声音颤抖,“那些石漆跟黑火药到底是哪里找来的,他说是地窖!” 明明知道地窖里发生了什么,可当陆临风提起的一刻,所有人的心仍然提到嗓子眼儿,没有人打断陆临风。 “他把我带去地窖……”脑海里的画面陡然清晰,陆临风突然乾呕。 他趴在地上,双手狠狠抠住地面,身体剧烈颤抖,那股从胃里翻涌而上的酸意混合著难以名状的恐惧,让他几乎无法呼吸,涕泗横流。 过了许久,陆临风止住乾呕,声音却颤抖的厉害,“那里……老弱妇孺!” 看著痛苦不堪的陆临风,谢承半跪在他身边,双手握住他肩膀,“临风,这不怪你。” “那怪谁?” 陆临风含泪看向谢承,绝望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是我探错军情,是我烧错人!他们都是村民!” 这是眾人已知的结果。 裴之衍冷声道,“可惜孔长顺死的早,否则让他看到陆斥侯磕头认错,也算死得瞑目。” 没人理会裴之衍的嘲讽。 陈荣道,“之后呢?” 陆临风压下心中万般悔恨,“错就是错了,我欲回铜虎关负荆请罪,为西胜村村民偿命,可是那两个都尉不同意。” 这在陈荣意料之中,“这样的过错,不过可只处罚你一人,所行之人都要受到相应处罚,他们都要死。” “他们跪在地上求我,哪怕我承诺所犯罪责由我一力承担,他们还是不同意,非但不同意,还朝我拔了剑。” “张超的態度是什么?”陈荣狐疑开口。 再次提到这个名字,陆临风眼中闪出寒凛恨意,“张超说愿同我一起回去领罚,可在我与那两个都尉交手时他在背后偷袭我……” “交手?”陈荣挑眉。 “那两个都尉想把事情隱藏下去,毕竟知道的人不多,而且没有活口。” 陆临风继续往下说,“在村子里时我被他们打晕,等我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后,我在一间破庙里,旁边坐著张超。” “那三日发生了什么?” 西胜村的事已经被证实,公堂里所有人包括裴之衍,都很想知道那一千兵的下落。 “张超告诉我,在我昏迷之那两个都尉將我带来的一千兵领至东南密林,那里有一片瘴气林,他们……诱军深入,一千人全都死在瘴气林。” 说到这里,谢承似乎想到什么,“不可能,你曾稟报过,那片瘴气林的瘴气不足以要人性命!” “我也是这么与张超说的,可他说……” 陆临风咬著牙,“他说他早在那片瘴气林里下了剧毒,那一千兵必定无人生还!” “张超为何要这样做……他是吴国奸细?”谢承震惊。 座上,裴之衍嗤之以鼻,“陆临风,你觉得把罪名推到一个或生或死的人身上,就可以推卸你的恶行?” “他死了。”陆临风面容平静,说出的话却似惊雷落在每一个人耳畔。 裴之衍冷笑,“还真让本王猜中了。” 陈荣看向陆临风,“张超所言,可真?” “真。” 第八百五十七章 又是梁国细作 陆临风跪在地面,消瘦灰败的脸上露出痛苦神情。 “哪怕他说的那样诚恳,我都不相信丁奉跟李爻真能那么狠心,一千兵,就算不是与他们朝夕相对的將士,那也是一千条活生生的人命!” 公堂无声,答案就快揭晓。 陆临风咬著牙,唇角隱隱渗出的血跡被他倏然抬手抹去,“我让他带我去瘴气林,我要亲眼看一看!” “他答应了?”座上,陈荣问道。 陆临风点头,“他带我去了……” 那场景无论在脑海里浮现多少次,陆临风都会心痛如绞。 他突然捂住胸口,身体佝僂著忍受那痛,“我看到了……我看到我带到西胜村的一千兵全都死在瘴气林,尸体遍布那片林子,他们……他们死的太惨!露在外面的皮肤被毒瘴侵蚀的面目全非,有些至死手里还紧紧握住兵器御敌!” 陆临风声音颤抖,眼中带著无尽的悲愴跟自责,“张超说……他们是得丁奉跟李爻军令,怀疑里面有敌兵这才衝进瘴气林。” 谢承无法想像那一千兵死的时候有多惨烈,双手紧紧握住拳头,咬著牙,“张超为什么!” “因为他是奸细。” 陆临风解开了这个谜题。 “吴国奸细?”谢承猜到了! “梁国。” 此话一出,公堂顿时陷入一种无声的震惊。 连陈荣都惊於梁国细作无孔不入。 裴之衍冷笑,“什么案子都要梁国细作背?” 陆临风並不在意裴之衍的质疑,“我问他,为何没有杀我,他说此计针对的不是我,是谢帅。” 陈荣眉目深凝,“如何针对?” “只要我把责任推到谢帅身上,承认谢帅失察误將村民当作敌兵屠戮,事后怕人知道又传我军令杀人灭口,即可。” 眾人无声。 倘若陆临风听张超之意行事,谢承危矣。 “你拒绝了?”陈荣问道。 陆临风猛然抬头,血目涌出热泪,“我是齐国斥侯,我父是齐国的大將军,我如何能叛国!” 噗— 殷红鲜水自陆临风口中喷溅,落下一地血红。 陆恆跟谢承几乎同时蹲跪过去,“临风!” “临风!” 堂上,陈荣起身,“陆临风?” “我没事。”陆临风狼狈抹去沾在唇角的血跡,“张超说……” “別说了!叫大夫!”陆恆大声道。 那血深红,是中毒症状。 谢承亦让陆临风停下来,“叫大夫,快叫大夫!” “没用。” 陆临风拦住近乎发狂的两个人,苦涩抿唇,“是鹤顶红,已经服下一柱香的时间,无解。” “临风!你怎么这么糊涂!”陆恆震惊握住陆临风肩膀,眼泪急涌,万般心痛。 谢承,被孔长顺咬掉腰间血肉的时候都不曾有半点皱眉,此刻双眼亦涌出热泪,“临风,你怎么可以这样不惜命!” “我早该死的。” 陆临风沾著血水的唇微微勾起,反而笑道,“现在死,已经是让我的將士们,等太久了。” “临风!”谢承悲声慟哭。 陆恆想要把陆临风拽起来,“我带你回家!” “二叔,我想说完。” 陆临风看向悲慟不已的陆恆,泪缓缓涌落,“我只有这一个愿望。” “临风!” “侄儿求您。” 陆恆终是鬆开手,默默陪在他身边。 “张超说我没有选择,此事我若不推到谢帅身上,罪便在我身上,我若获罪,整个陆府都要蒙羞……只要我按他说的做,他能保我事后活著离开大齐,许我改头换面,在梁国活的风声水起。” 陆临风慢慢平復情绪,哽咽道,“我答应他了。” 陈荣默默不语,没有打断他。 “因为我没有看到丁奉跟李爻的尸体,倘若我不答应,他会以此威逼利诱惑他们两个诬陷谢帅,结果是一样的。” 肺腑的痛越来越清晰,陆临风忍著剧痛,一字一句,“我得杀他。” “那时我被他绑著又封了穴道,下了软骨散,只能寻找时机。” 陆临风的回忆越来越清晰,五年前的事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终於,在我告诉他所有我知道的军情之后,他对我的防备鬆懈了许多,他没再绑著我,但每日还会给我餵服软骨散……机会来了。” 陆临风告诉在场所有人,软骨散影响不到唇齿。 他在嘴里藏了刀片。 “我咬著刀片,割断了他的喉咙。” 陆临风说到这里时,眼底迸发急剧的恨意,“我用木凳绊倒他,整个人扑上去,刀片狠狠划在他颈间,鲜血喷在我脸上,我以为那血应该是冷的,也滚烫……” 这里无声,眾人却悲。 陆临风哭的厉害,“我怕他不死,一遍一遍的割,我想割掉他的脑袋!他真的该死啊!” 陈荣忍住心底那份悲悯,“你其实不该杀他,他若活著,此案……” “他是不是活著,都无法改变西胜村三百八十八个村民被我用火攻焚燃至死,也无法改变我带去的一千兵卒死於瘴气林,这是我的罪。” 裴之衍漠然开口,“你既知有罪,为何不投案自首,这五年你活的可瀟洒。” “裴之衍!”谢承怒喝,“你……” “因为我得找到丁奉跟李爻,杀了他们。”陆临风无比平静的看向裴之衍,“我很怕梁国细作先我一步找到他们,利用他们顛倒黑白。” “我以为张超会有接应的人,所以杀死张超之后偽装成乞丐回到铜虎关,那时谢帅已经大败吴军,扩我疆土百余里。” 陆临风说到这里眸间难掩骄傲,只是瞬息,那抹光暗淡下去,“我等了好几日,不见他二人露面,或许张超还没有把事情传出去,所以梁国细作並没有朝谢帅发难,那可真好……” 陆临风隨后证实了他的猜测。 “我找了两年时间才找到丁奉。” 他说,“我绑了他,將他带到瘴气林,他跪在那里向我求饶,说他只是想活命,没办法才听了张超的提议。” “因为自己怕死,就害死与自己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有什么理由能让他活著?” “你杀了他?”陈荣问道。 “杀了。” 第八百五十八章 我解脱了 陆临风告诉陈荣。 他又用了两年时间找到李爻,把人带到瘴气林,用同样的方式杀了李爻。 公堂寂静,陆临风唇角涌出的血水染透衣襟。 他沉默良久,“他们两个没犯必死的罪,那样做,应该是收了张超的银子。” 陈荣不知道还要问些什么。 事实应该就是这样。 裴之衍看了眼因为中毒,生命快要走到尽头的陆临风,“你不该杀了他们两个,他们一死,你说的话,死无对证。” “裴之衍!临风以死明志,你还要如何!”谢承悲愤低吼,眼中血泪满布。 陆临风没有理会裴之衍,他的时间不多了。 “杀了他们之后我该投案,该给那些死去的村民和將士一个说法,该偿命,可是我没有证据,就像平王殿下说的,我该怎么证明自己说的话是真的?” 疼痛愈烈,陆临风双手捂住胸口,身体勉强维持跪地的动作,“除了死,我不知道该怎么证明。” 太过无助的话,触动在场每一个人的心。 无法想像,陆临风面对那样的境遇,是怎么艰难的,孤独又绝望的熬过这五年里每一个日日夜夜。 陈荣坐在公案后面,无语凝喉。 哪怕换作是他,从探查敌情到此刻死在公堂,都未必能做出如陆临风一般正確的决定! 他只错在,信了张超! 梁国细作无孔不入,连柱国公楚世远都差点死在他们的算计里,陆临风又岂会洞察到张超的身份! 在某种意义上,陈荣以为陆临风,无罪。 然而他的以为毫无意义。 总要有人为死去的西胜村村民跟那一千兵负责。 “死亦不能。” 裴之衍冷冷开口,“你说的这些没有丝毫依据,没有人证,没有物证,本王依旧相信谢承刚刚的证词……” “可本官相信陆斥侯所言。” 陈荣打断裴之衍,脸上再没有摇摆不定的敷衍,目光直视过去,“本官相信陆斥侯说的每一个字,人证是死在铜虎关瘴气林里一千具尸体,物证是孔长顺手里吴国兵牌跟那些碎银。” 裴之衍微怔。 显然,陈荣想帮谢承脱罪。 “本官以为此案事实清晰,证据確凿,梁国细作借西胜村村民摆下反间计,欲陷害谢老將军,幸有陆临风力挽狂澜,虽致西胜村村民及一千兵惨死,却也杀张超,丁奉跟李爻將功补过,又於刑部公堂自戕谢罪,此案……谢承犯失察之罪,陆临风死罪。” 裴之衍喝道,“本王不同意!” “裴大人以为如何?”陈荣並没有看向裴之衍。 裴冽很感激陈荣能在陆临风將死之际说出这样的判决,他很清楚陆临风之所以回头,除了日日夜夜受到良心的谴责,也是为了谢承。 “本官同意陈大人的结案建议,至於梁国细作,本官承诺会调查清楚。” 裴之衍勃然大怒,又喝一遍,“本王不同意!” “平王殿下少安毋躁,此案下官自会在明日早朝呈稟皇上,殿下若有异议,可直接在金鑾殿向皇上提出来,下官总不会悖逆皇上的意思。” 陈荣字字句句,已经表明心意。 堂前,陆临风撑起几乎倒在地上的身子,重重磕头,“陆临风,谢大人秉公!” 噗— 又一口黑血喷溅而出,陆临风最终还是倒在地上。 陆恆跟谢承几乎同时扑过去。 “临风!” “临风!” 看著紧紧握住自己手腕的谢承,陆临风双目含泪,黑血不断从他嘴里涌出来,“谢帅,对不起……我没有把他们带回来……” “不怪你!不是你的错!是他们给你设下的陷阱!”谢承声音颤抖,懊恼捶地,“临风,你早该回来!你早该回来!” “二叔……” 陆临风看向另一侧,“我解脱了,真好。” “临风—” 隨著陆临风的手毫无重量掉在地上,陆恆悲声大吼。 明知道会是这样的结果,可看到陆临风没有呼吸的一瞬间,谢承仍难掩心中震惊跟悲愤,拳头狠狠砸向地面,满腔恨意,“张超!梁国细作!” 公堂无声,裴冽跟陈荣皆坐在那里,很难形容的感觉。 悲伤,心疼,愤怒,还有恨。 梁国细作还真是无孔不入! 裴之衍漠然起身,无视死在公堂上的陆临风,离开公堂…… 皇城鼓市。 秦府。 陆瑶醒时,顾朝顏就守在床边。 “时玖,快把参汤端过来!” 见其起身,她伸手搀扶却被躲开,四目相对,陆瑶眼中泛起冰冷寒意。 “裴冽为何要把兄长抓回去,他为什么会知道兄长在那里?” 顾朝顏无言以对,任何解释现在看来,都像是狡辩。 是她说裴冽会帮陆临风,也是她说没人知道陆临风会藏在沐云舟出城的马车里。 “陆姑娘,我家大姑娘若非真心想救陆斥侯,就不会插手。” “时玖。” 顾朝顏低喝一声,“陆姑娘,我想,那应该是陆斥侯自己的选择。” “裴冽若不追出来,兄长已经走了!”陆瑶忽似想到什么,衝下床榻。 顾朝顏拦住她,“你去哪里?” “我要去救兄长!” 陆瑶足尖落地时,秦昭从外面走进来。 “昭儿……” 顾朝顏狐疑看向秦昭,心下微凉。 “陆临风死了。” 果不其然,秦昭看向床榻上的陆瑶,“他在入公堂之前服下剧毒,交代完所有事,吐血而亡。” 陆瑶瞳孔猛颤,整个人如遭雷击,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变得如同白纸,“不可能……兄长不会死!” 陆瑶光著脚,发疯一样衝出去,经过秦昭身边时被他一记掌刀劈晕。 顾朝顏快步走过去,与时玖一同將人扶回床榻。 “好好照顾她。” 吩咐之后,她將秦昭拉出厢房。 “陆临风真的死了?” 秦昭点头,“陆临风身边有梁国细作,准確说,那一千兵是死在梁国细作的算计里。” 听到这里,顾朝顏咬了咬牙,“又是梁国细作!” 看著顾朝顏眼中流露出来的恨意,秦昭垂在袖子里的手微微收紧,“是啊,又是梁国细作,阿姐似乎很討厌梁国细作……” 第八百五十九章 不是討厌,是恨 答案显而易见。 秦昭动了动唇,“梁国细作险些害死柱国公,阿姐自是討厌。” “不是討厌。” 顾朝顏迎上秦昭深沉如水的眸子,一字一句,“是恨,是不共戴天之仇。” “柱国公还活著……” “那又怎样?”顾朝顏脱口而出。 秦昭暗暗噎了下喉咙,“是呵,当初夜鹰下了死手,柱国公活著是他命大。” “不管夜鹰还是十二魔神,所有潜藏的梁国细作都该死!” 陆瑶醒了,顾朝顏听到爭吵急忙回屋。 看著转身而去的背影,秦昭面色无波,双手却紧攥成拳。 梁国在齐的细作该不该死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大齐的细作也不遑多让。 当年交牙谷一役狄梟本不该败,援军未到。 至於未何没到,还得问问大齐的血鸦。 想到『血鸦』,秦昭下意识看向自己房间的方向。 他的母亲,到底是谁…… 皇宫,延春宫。 谢承案虽未呈稟至金鑾殿,但从刑部传过来的消息足以判断案子最终的结果。 陆临风死罪,毋庸置疑。 何况人已经死了。 谢承失察,致千余条人命丧生也不可能一笔带过,革职是必然,流放与否要看裴之衍是不是死咬。 裴启宸赶到宫里时,秦容刚刚摔了茶杯。 “母后……” “你也得到消息了?” 他施礼,落座后长嘆口气,“虽有陆临风替谢承挡过死罪,可革职之后,他对我们已经无用了。” 官在位,与不在位,境遇截然不同,“此案……” “谢承被革职,全都是裴冽的功劳!” 秦容眼神发狠,“要不是他把陆临风找出来,案子根本没得审!” 裴启宸倒没想过这一层,“陆临风出现之前,谢承已经要签字画押认下所有罪责。” “就算谢承签字画押,证据不足,只要有人质疑案子一样要发回去重审,久而久之,必成悬案。” 站在秦容身边的秦月华沉声开口,“老奴得到消息,原本陆临风已经被秦昭救出皇城,是裴冽硬將人抓了回去。” 秦容美眸阴冷,“他倒是不怕得罪陆恆!” 裴启宸不解,“他图什么?” “谢承案,陈荣的態度你没看出来?”秦容微挑柳眉。 裴启宸想了片刻,“陈荣似乎在公堂上力保,若他落井下石,谢承未必不能判死罪。” 见秦容似有深意看过来,裴启宸皱眉,“母后的意思是……裴冽投了裴錚?” “未必没有这个可能。” 一侧,秦月华亦道,“五皇子这一招用的好,由裴冽毁了谢承在朝根基,谢承失兵权,太子痛失左膀右臂,再由陈荣救谢承性命,在朝的谢承旧部便不会將怨恨落在裴錚身上,只会怪太子见死不救。” “裴冽怎么可以这样做!他就算怀疑郁妃之死,事情还没查清楚他就转投裴錚?”裴启宸震惊之余,猛然抬头,“难不成……” “郁妃之死,与皇后无关。”秦月华否定了裴启宸的猜测。 秦容瞄了秦月华一眼,转尔肃声道,“如此看,我们要儘快与裴冽划清界限,免得朝中老臣真误会什么。” 裴启宸沉默良久,声音沙哑,“就没有转换的余地?” “宸儿,裴冽就是忘恩负义的白眼狼,你对他有兄弟情,他却因为那些莫须有的谣言背叛你,你再心软,早晚会败在他手里!” “可是……” “皇后娘娘说的对,太子殿下莫要妇人之仁。”秦月华补充道,“我们虽然没有確凿证据,证明裴冽投诚九皇子,至少在谢承的案子上裴冽也没有向著太子,可见他生了二心,不能用了。” 想到东郊別苑时裴冽阻止自己招揽顾朝顏,裴启宸眸色渐凉,心也跟著冷下来,“母后打算如何与他划清界限?” “冬宴。” 依著秦容的意思,她会在三日后於宫中崇德殿备一场冬宴,宴请名单里没有裴冽的名字。 得说皇宫里有资格举办宴席的人不少,帝后,妃嬪皆可。 但只有秦容主办的宫宴会给裴冽发请柬,其余的人並不会。 有些瞧不上,有些不想招惹是非。 对於秦容发请柬的事所有人也都觉得顺理成章,裴冽从小长在延春宫,自成为拱尉司司首之后一直都在为太子做事。 若哪日不发,才是奇怪。 如今,秦容便想用这样的方式告诉所有人,自此之后裴冽与延春宫跟太子府,再无瓜葛。 “宴请的名单里,有陆瑶和楚依依。”秦容著重说了这两个人的名字。 裴启宸蹙眉,“母后还在想陆瑶的事?” 当初秦容便提过,想把陆瑶接进宫里由她『护』著,一来拉拢陆恆,二来也能在后宫有个助力,帮著自己一起对付姜梓。 “因为陆临风的事,陆恆必定恨死了裴冽,本宫既与裴冽划清界限,自然要趁这个机会向陆恆示好。” “母后宴请楚依依,是为萧瑾?” 秦容点头,“黎城早在十日前发回捷报,萧瑾此次出征大获全胜,你父皇龙心大悦,且等他搬师回朝欲加官进爵,要知道,他现在已经是四征將军,再往上,可就是大將军了,与谢承官职相同。” 裴启宸点了点头,“母后有心招揽他,就是不知他有没有这个意愿,毕竟当初裴冽找过他许多次麻烦……” 音落,裴启宸恍然想到就在刚刚,他与母后已经决定与裴冽割裂。 “除了太子,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秦月华开口,“还有一件事。” “什么?”自从知道这位姑外祖母的身份,裴启宸对於她的话,亦十分重视。 “秦昭。” 裴启宸知道这个人,顾朝顏的义弟,见过数面但未真正接触过。 “此番救陆临风,他借的是沐云舟的马车。” 秦月华顺便说了沐云舟的背景,云城首富,“能与此人搭上关係,又能让沐云舟冒著杀头的风险救陆临风,可见秦昭是个人物。” “淮南商会的商主。”裴启宸只知道这么多。 “老奴以为,太子殿下可以招揽此人。” “他是顾朝顏的义弟!” 秦月华笑道,“不是正好么?” 裴启宸,瞭然。 第八百六十章 你成功了 次日早朝,刑部尚书陈荣將谢承案呈报至金鑾殿,经齐帝最终裁决,陆临风死罪,不祸及族氏及家人,因裴之衍力求重判,谢承革职查办,流放。 其间,梁国细作被重新提起,齐帝命拱尉司严查。 午正,萧瑾凯旋。 齐帝特命太子携宰相及三公九卿於皇城正东门相迎,太监总管俞佑庭隨行,在城门处宣读圣旨,封萧瑾为大將军,赏黄金千两。 如此厚待,也只有当年铜虎关一役的谢承可以比肩…… 值得一提的是,就在同一日百名富商榜重新排名,楚依依位列三十五。 虽不是前十,但要知道,在此之前商界查无此人。 能以如此惊人的速度攀至三十五,已经是奇蹟。 鎣华街,街尾长巷。 茶馆。 雅室。 纵使巷深,亦能听到鎣华街上锣鼓喧天的声响。 “恭喜叶鹰首,你成功了。” 茶馆掌柜的换了屏风,挡在秦昭面前的不再是之前那扇云母屏风,而是一幅『山河盛景图』。 屏风六扇,每一扇都是独立画卷,连在一起又彼此呼应,变成一幅长卷,恰到好处的將坐在叶茗旁边的少女挡的严严实实。 原本还能隱约辨清眉目,此刻看过去连轮廓都是模糊的。 他猜测,换屏风是叶茗的主意。 “玄冥大人指的是哪一件?” “萧瑾凯旋,又被封为大將军,之后应该可以顺理成章代替谢承,成为裴启宸身边最重要的存在。” 叶茗端起茶杯,“意料之中。” 玄冥沉默数息,“叶鹰首在后悔?” “后悔什么?” “谢承案,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叶某属实没想到当年铜虎关西胜村的事没有东窗事发,竟是陆临风杀了张超,而张超居然在陆临风面前表露了身份。” 叶茗落杯,自嘲,“果然应了那句话,真相永远不会被尘封,总会在某时某刻,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暴露出来,让人猝不及防又无力招架。 但若说砸了自己的脚,也不至於,毕竟没有这件事,拱尉司也一直没有停止对夜鹰跟十二魔神的追查。” “叶鹰首说的对。”鬼面之下,秦昭勾了勾唇。 “我今日约玄冥大人过来,有一事相告。” “何事?” “俞佑庭手里的地宫图,或许来自永安王。” 此话一出,秦昭刚要去握茶杯的手猛然顿在半空,“为何?” “夜鹰查到,俞佑庭在得齐帝赏识之后曾被算计,去皇陵守了三年。” 秦昭蹙眉,“那又如何?” “巧在永安王每年寒食节后五日,都会到皇陵悄悄祭奠齐先帝,偶有一次被俞佑庭看到,两人也算打了照面儿。” “永安王……” “据夜鹰探报,俞佑庭在守皇陵的三年里,永安王裴修林一共去了七次。” 鬼面之下,秦昭眸间微暗。 叶茗猜到他在想什么,“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十二魔神全部出动,结果折损半数,裴修林亦死在那一晚,死在十里亭,这件事玄冥大人应该比叶某清楚。” 秦昭沉默数息,“那夜十二魔神接到的指令是刺杀永安王,至於原因,我们並不知道。” “永安王死於十二魔神之手?” “没有。”秦昭看向屏风,“十二魔神根本没有机会走进十里亭,六死六伤,之所以没有死战,是因为打到一半的时候,永安王倒在了十里亭。” “他是怎么死的?”开口之人,是秦姝。 秦昭差点忘了屏风后面的秦姝,下意识看过去。 叶茗亦道,“那晚除了十二魔神,还有別人想要永安王死?” “那晚我並不在十里亭,但依他们所述,没人靠近十里亭。” 秦昭没有说谎,那晚他的確不在十里亭,但在距离十里亭不远处的密林里。 回想那晚,惊心动魄。 彼时他得老玄冥令,於子时入密林深处一座简陋竹屋候命。 他早半个时辰赶到竹屋,老玄冥出现时,正是子时。 十二魔神自来都是死替,只有旧魔神死,新魔神才会出现,从未有新旧魔神见面的情况发生。 然而那晚,他见到了老玄冥。 老玄冥如他一般,脸上罩著鬼面,听声辨音,当有四旬。 他记得无比清楚,当时老玄冥只给了他一张叩著火漆印章的密函,与他说了三个字。 地宫图。 除此之外,老玄冥还与他说了一句话。 他尚不是玄冥,十二魔神之事不可插手。 当时他不明白其中含义,直到老玄冥离开后他在竹屋里打开密函,看到写在紫色信笺上的三个名字,一时不得其意。 就在他想离开的时候,听到十里亭方向有动静。 人都有好奇心,他亦是。 於是他悄然奔向十里亭,待他到时,远远见十里亭外十二魔神被围剿。 他看到亭中的永安王了。 依老玄冥之意,他没有出手。 毕竟那样的局势,纵他出手,於事无补。 十二魔神相继陨落,但他们丝毫没有退却之意,仍然在廝杀,直至亭中永安王突然倒下去。 他没看清楚永安王是怎么死的,后来得到情报,永安王死於暗器。 一枚牛毛羽针。 十二魔神里唯有羽箩擅长用这样的暗器,所以拱尉司猜测永安王死於十二魔神,可他知道,那不是羽箩的羽针。 值得一提的是,十里亭那晚,十二魔神折损半数,除了蓐收的『尸体』被拱尉司带走,余下四具尸体皆被抢了回来,唯独不见老玄冥的尸体。 但他真真切切,就是死了。 否则自己如何能继任玄冥之位。 “如此说,永安王之死还真是蹊蹺。” 叶茗沉默数息,“还有一件事,叶某觉得应该与玄冥大人提一提。” “何事?” “五年前,永安王死於十里亭前一晚,有人看到楚世远出现在姑苏城外二十里的村落。” 听到这句话的秦昭並没有觉得意外,此事他得句芒稟报过,“当年永安王入姑苏之后曾给楚世远发去密令,只可惜楚世远尚未抵达姑苏,永安王已经死在十里亭。” “永安王为何要给楚世远发密令?” 提出质疑的,是秦姝。 第八百六十一章 珞莹杀了李嬤嬤 秦昭目光再次落在那抹纤细柔弱的背影上。 这一刻,他可以无比肯定坐在叶茗身边的少女,就是句芒口中的梁国皇族,秦姝。 除她之外,不会有第二个人能在鹰首面前多言,且不被训斥。 而且秦昭发现,自秦姝跟在身边,叶茗没有再喝他平时喜欢的雾山小隱,改作茉莉茶。 很明显,他在迁就秦姝的习惯。 梁国皇族…… 似乎感受到秦昭的警觉,叶茗开口,“叶某所言,些许不能传到上面,否则下场可能会很悲惨。” 秦昭瞭然,他在告诉自己,秦姝不是外人。 “依叶鹰首之意,以及我所知,楚世远虽得永安王密令,但事发前他没赶到姑苏,所以楚世远应该不清楚永安王身上所藏的秘密。” 叶茗挑眉,“玄冥大人为何如此篤定?” 秦昭面色无波,“楚世远若知地宫图,当日蒙冤之时该有所交代,事实是他没与任何人交代任何事。” “大人又这样篤定。”叶茗饶有兴致的看过去。 鬼面之下,秦昭也终於意识到自己言辞中有替楚世远开脱的嫌疑,慢慢凝气,“我只是不想把时间费在不必要的地方。” “没关係,此事夜鹰会查,但凡查到楚世远事发前曾与永安王见过面,或许连十二魔神被围剿的原因也能一併查出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好。” 秦昭,“敬候佳音。” 秦昭离开后,叶茗端起茶杯送到秦姝面前。 秦姝双腿屈叠坐在软席上,接过茶杯,浅抿。 “秦姑娘觉得楚世远有没有见过永安王?” 秦姝握著茶杯,“若差十日八日或许没见著,只差一日脚程,说没见著我是不信的,而且永安王出事后楚世远失踪多日,失踪的日子里,他去了哪里?” 叶茗深以为然,“所以他们定是见到了。” “非但见到,裴修林必然与楚世远说了很重要的事,而楚世远失踪,定与那件事有关。”秦姝美眸闪动,“地宫图。” 看著秦姝眸间掩饰不住的冰冷,叶茗忽然很想知道,秦姝为何会对地宫图之事如此上心,她到底是谁…… 萧瑾凯旋当晚,皇后於崇德殿举办冬宴,席间不乏世家公子,名门闺秀,许成哲亦在其间,楚依依跟陆瑶皆在其列,但无楚晏以及楚锦珏。 能请的皇子也都请来了,唯独没有裴冽…… 宫中宴席正盛,华灯初上,照的整座崇德殿金碧辉煌。 相比之下,拱尉司寒潭小筑里,孤灯微燃。 裴冽独自坐在桌边,案上摆著一本帐簿,骨节分明的手指搭在纯金算盘上,一动未动。 门启。 顾朝顏进门便见裴冽在那里拨动算盘。 她手里提著食盒,“听洛风说,大人没用晚膳?” 裴冽停下动作,抬头看向已经走到身前的顾朝顏,明明昨日皇城正东门才见,却像是很久没见,久到他开始想念。 “你不怪我?”裴冽的声音,略显沙哑。 顾朝顏停顿片刻,將手里那盘酱牛肉搁到他面前,“如果陆临风执意离开,你会抓他回去吗?” “会。”裴冽不假思索道。 答案在顾朝顏意料之外,“即便这么做会得罪很多人?” “真相总要大白,否则死去的人如何安息?”裴冽接过顾朝顏递过来的竹筷,夹起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我听昭儿说,陆临风死的时候很坦然。” 顾朝顏拉过桌案旁边木凳,坐到裴冽身边,“或许他回去的决定是对的。” 裴冽不语,低头吃肉。 “今晚皇后在崇德殿举办冬宴,你没收到请柬?” 裴冽手间一顿,夹起牛肉,“没有。” “所以……” 顾朝顏看向裴冽,眼中溢出掩饰不住的心疼,“所以皇后是在告诉所有人,你被拋弃了?” 裴冽迎上那双微微闪动的眸子,微微一笑,“未曾拥有,何来拋弃?” 顾朝顏,“……” “顾朝顏。” “嗯?” “你也离开罢。” 顾朝顏不是很懂裴冽言外之意,“离开?去哪里?” “不要再来拱尉司,不要再与本官有任何交集,生意上的事本官早与你分的一清二楚,你与秦昭找到陆临风,商议救他的事我也全都知情,之所以等你们几乎就要成功的时候追过去,除了想结谢承案,也想借这个机会让所有人知道你我立场不同。” 裴冽抬起头看向眼前女子,“从现在开始,你跟我,不再有任何关係。” 突如其来的划清界限,顾朝顏整个人都是懵的。 “还有,我答应你的事,作数。” 裴冽从来没有这样认真过,目光坚定,仿佛是下了什么破釜沉舟的决心,“就算我死,也一定拉萧瑾同去,断不会把他留下来威胁到你,以及你的家人。” 顾朝顏凝眸回望裴冽,“发生什么事了?” “没什么。” “裴大人不信任我?”顾朝顏蹙眉,心中生出忐忑,“这一路走过来,我似乎没做过对不起裴大人的事,大人缘何不信任我?” “我没有不信任,我只是……” “不想连累?”顾朝顏抢了裴冽的话,目光直直盯著眼前男子,忽觉委屈,“大人应该知道我为何要拒绝太子!如今我拒绝太子,大人断我后路?” “我会帮你除掉萧瑾。” “大人与我划清界限,萧瑾的事我便也不用大人操心!” 眼见顾朝顏转身,裴冽著急,“你要做什么?” “我做什么不需要向大人交代!”原本顾朝顏是在生裴冽的气,她始终觉得裴冽在陆临风的事情上过於执拗,可听到皇后冬宴没有邀请裴冽的时候,她又觉心疼,遂来安慰。 未曾想得到的却是这个结果! “顾朝顏,你別任性!” “到底我与大人谁在任性!”顾朝顏猛然回头,委屈溢出眼眶,“我不是不能与大人划清界限,既然划清那就彻底一点,我的事,大人也別来插手!” “珞莹杀了李嬤嬤。” 裴冽突然打断顾朝顏,“那个时常会陪皇后入长秋殿的李嬤嬤,死在了珞莹手里。” 第八百六十二章 我愿意 房间里突然安静。 顾朝顏驀然回头,瞳孔震动。 久久未语。 话已经说到这里,裴冽不想顾朝顏误会,索性道,“大牢里那场所谓的『意外』,应该是皇后安排的杀人灭口,可珞莹没死,我救的。” 顾朝顏仍然是不可置信的目光,脑子里迸出各种念头! “从她口中得知,当年皇后在母妃失宠后时时入长秋殿,而皇后唯一带的就是李嬤嬤,所以除了李嬤嬤,没有人知道皇后与母妃说了什么,母妃离逝后第十个年头,皇后命珞莹杀了她。” 顾朝顏终於反应过来,“杀人灭口似乎……不会等到十年后。” “十年后也就是五年前,五年前发生太多事了。” 裴冽目色渐凉,细数,“外祖父病逝,柔妃之死,姑苏城外十里亭梁国十二魔神全部出动刺杀永安王,还有铜虎关一役亦是在五年前。” 顾朝顏蹙紧眉,“大人觉得这些事与皇后杀李嬤嬤有关?” “我不知道。” 裴冽沉默良久,“还有一件事,永安王被刺之后,一件秘辛从姑苏传出来。” “什么?” “地宫图。”裴冽既说,便不想与顾朝顏隱瞒任何一件事,“有传皇祖父曾留下一份地宫图,会与玉璽一併传於新帝。” 顾朝顏一瞬间想到郁禄,“大人怀疑那份地宫图,是……” “十二魔神参与了柔妃案。”裴冽音落,顾朝顏猛然想起,当日宝华寺烛九阴跟帝江与他们抢夺柔妃尸体的事。 现在想来,他们必是有利可图才会掺和进来! 什么利? 图什么! “他们也早与裴润相识,那晚小筑外,你可还记得裴润说的话?” 被裴冽一问,顾朝顏头脑越发清醒了一些,“二皇子知……知大人外祖父真正行当,所以……” “是谁告诉他的?”裴冽自问自答,“十二魔神。” 顾朝顏又糊涂了,“大人猜想的是什么?” “母妃之死或真与皇后有关,可若真与皇后有关,以外祖父对母妃的爱护,不会让我入住延春宫,所以这有可能是两件事。” 裴冽视线回落,眸色深沉,“十二魔神或为地宫图而来,地宫图或与外祖父有关,外祖父只有我一个信得过的亲人。” 顾朝顏下意识走回桌边,目光落处,是裴冽那双彷徨迷茫又充满不安的眼睛。 那里面有太多疑问,跟难以言说的情绪。 她忽然心疼,“大人。” “他们一定会找上我。”裴冽搭在桌边的手,微微收紧,眼底无端闪过一抹期待,“就如同他们找上赵敬堂。” 顾朝顏,“……大人怀疑赵敬堂手里有地宫图?” “否则我猜不到他们为什么会抢柔妃尸体。” “这好办,我可以帮大人去问沈言商!” 音落,裴冽突然抬头,神识回笼。 见裴冽目光异样,顾朝顏有这个自信,“我们救过沈言商性命,她不会对我们隱瞒!” “此事本官会找赵敬堂问个清楚,不必劳烦姑娘。” 顾朝顏,又来? 裴冽眉目淡然,“如今本官孤身一人,前路道阻或崩,姑娘与我同行已是不妥。” “若我愿意呢?”顾朝顏动了动眉梢。 “我不愿意……” “我愿意。”顾朝顏打断裴冽,“纵不与大人同行,我前路亦是荆棘满布,险象环生,既如此,我更愿意与大人携手走这一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 裴冽感动,可他理智,“你可知我面对的是谁?皇后太子,十二魔神,夜鹰,他们的手段……” “我愿意。” 顾朝顏又说了一遍。 裴冽噎喉,却还是不甘心,“你若与我同行,他们背后的財力支撑会围剿你,你很有可能是杜长生的下场,有件事我没告诉你,杜长生死了。” “我愿意。” “顾朝顏……”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大人,我已经说三遍了。” 顾朝顏盯著那双错愕又震惊的眸子,“如果大人没听清楚,我可以再说一遍,我愿意。” 四遍,因为这是非常重要的事情。 裴冽避开那道坚定的目光,一时无措。 顾朝顏则把桌上两本帐簿拿起来,“这两家铺子也归我,日后被围剿的时候,我还能多支撑两日。” “你说愿意,是不是想骗我这两家铺子。” 四目相视,顾朝顏唇角勾起肆意微笑,“这都被大人看出来了。” 裴冽垂眸,片刻后抬头,“多谢。” “我们接下来要怎么做?” “置之死地而后生。” 裴冽收敛心境,“五年前外祖父病逝前留下遗言,若有朝一日我走投无路,就拿玉牌到郁氏墓地,总会有一线生机,我想那里一定有更重要的东西,只是我还没有找到,而那个东西,或许就是十二魔神想要的地宫图。” 顾朝顏点头,“或许。” “只要我足够落魄,他们必然会主动找我。”裴冽篤定道。 顾朝顏看过去,“大人如何落魄?” “皇后已经在做了。” 顾朝顏瞭然,“我还以为大人会难过。” “会。” 裴冽苦笑,“人非草木孰能无情,纵使在延春宫的这些年,皇后待我同其他皇子没什么区別,可太子对我,却是甚好。” 顾朝顏点头。 她赞同裴冽的说法,毕竟能把太子府半个身家借给裴冽做生意(挥霍),確实存在兄弟情谊。 “依大人分析,地宫图未必只有一份。”顾朝顏转移话题。 裴冽点头,“本官约赵敬堂明日午时见面。” 顾朝顏动了动眸子,“明日午时,我去找沈言商。” 四目相视,裴冽懂了顾朝顏的意思。 就在这时,外面洛风有事稟报。 陆瑶被皇后留宿在皇宫了…… 一夜无话。 翌日。 隨著马车停在东郊別苑,一袭白色锦缎长袍的秦昭从里面走出来。 管家立於车旁边,影七上前,“秦公子,我家主子由请。” 秦昭瞧了眼影七,少年模样,额头碎髮长短不一,却没有杂乱无章的感觉,但瞧著,眼神清澈。 影七在前带路,秦昭环视別苑景致,宽敞且雅致,曲折蜿蜒的甬道,高矮错落的翠竹,难得的幽静。 第八百六十三章 终究是女子 两人穿过弯月拱门,行至书房。 “殿下,秦公子来了。” 听到里面声音,影七推门,“公子请。” 秦昭淡然迈步,行进书房时见到坐在桌案后面的裴启宸。 数面之缘,他对眼前这位大齐的太子有些印象,近距离打量,確实气度不凡,长相不似裴錚那般有攻击性,却也不是好相与的模样,隱隱有帝王风范,不怒自威。 “秦昭拜见太子殿下。” 这也是裴启宸第一次如此认真的打量眼前少年。 让他意外的是,在秦昭身上他没看到商人独有的市侩諂媚,跟世故圆滑。 以往杜长生见自己,从来都是卑躬屈膝,刻意討好,说话也是极尽阿諛奉承,反而眼前少年,微微俯身便又挺直背脊,与他平视,目光不会游离,淡然自若。 “久闻秦公子大名,坐。” 秦昭頷首以示恭敬,转尔坐在侧位,举手投足带著一股不卑不亢的从容,“不知太子殿下寻秦某过来,有何要事?” “你是顾朝顏的义弟?”裴启宸状似无意的,又打量秦昭一番。 难得的俊俏少年。 “正是。”秦昭点头。 “此前本太子找过顾朝顏,希望她能接替杜长生,成为本太子在財力上的支撑,他朝作为皇商之首,尊荣与財富共享,岂不美哉。” 裴启宸隨后一笑,“终究是女子,少了些魄力。” “阿姐志不在尊荣,財富么……皇商也不见得多有钱。” 秦昭此话虽算不上出言不逊,但也绝对不好听,影七上前,“秦公子慎言。” 裴启宸抬手,“无妨,秦公子想说什么就说什么。” “太子是因为阿姐有钱才找上她,而不是为了让阿姐有钱才找她。”秦昭扬眉,“当然,这里面或许还有別的因素,心照不宣。” 裴启宸没想到秦昭居然可以毫无顾忌揭穿自己,纵使感受到被冒犯,但也乐於这种开门见山的对话。 “秦公子不妨直言。” “阿姐素来与拱尉司裴冽走的近,太子许是误会了他们的关係,以为控制阿姐就能掣肘裴冽,亦或控制住裴冽就能让阿姐言听计从。” 裴启宸脸色变了变,“秦公子多虑了。” 秦昭微笑,“是不是多虑见仁见智。” 正当裴启宸不知道该怎么接下这话,才能让秦昭少些戒备时,反而是秦昭先开口,“阿姐於我,才是软肋。” 裴启宸,“……” “我愿意成为太子助力,前提是这是一个不能说的秘密,条件是他朝不管发生任何事,太子都不要为难阿姐。” 裴启宸惊讶於秦昭的『坦诚』,但凡聪明人,谁不是把软肋紧紧藏住,他竟能毫不掩饰暴露在自己面前! “秦公子言重,本太子还不至於跟一介女流计较。” “我当太子答应了?” 裴启宸迎上那双看起来温润如玉,却又好似深不见底的眸子,发现自己大意了。 秦昭的精明跟算计,远不是杜长生那种段位的商人可比。 此人,甚好! “一言为定。” 裴启宸思忖片刻,“至於保密,怕是不容易。” “也不是很难,只须殿下寻一人摆在明面上即可。”秦昭淡然道。 裴启宸,“秦公子既然这么说,是有人选了?” “楚依依。” 秦昭知晓叶茗计划,萧瑾不日便会成为裴启宸的座上宾,楚依依在百名富商榜的排名也很快就会入前十。 没有比楚依依更好的人选。 裴启宸沉默良久,“富商榜三十五,楚依依倒也有这个资格。” “不是有这个资格,而是非她莫属。” 裴启宸眉峰微扬,“哦?” “今日我若不答应与殿下同路,那么这个位置的备选,排在第一位的应该就是楚依依。” 裴启宸,“秦公子怎么会这样想?” “因为殿下想拉拢萧瑾,萧瑾一定会趁机提出让楚依依代替杜长生的位置,殿下也一定会答应。” “如此肯定?” “否则殿下不会派人去查楚依依行的是什么生意,皇后冬宴,也不会邀请楚依依列席。” 裴启宸再一次重新打量眼前少年,“秦公子好像知道的不少。” “以楚依依现在的生意,位列百名富商榜前十是迟早的事,甚至於她很有可能会在短时间里超过杜长生。” “便是如此,本太子仍然对秦公子……” 裴启宸欲给秦昭吃一枚定心丸,不想被其截断,“傅池都不在我眼里。” 音落,书房寂静无声。 傅池虽死,可他留下的钱財足够他的孙儿傅岩將杜长生围剿到山穷水尽,那该是怎么样的財富! “退一步讲,私盐生意到底不是正经行当,他朝若被人揪出来,不连累殿下已是大福,楚依依能帮到殿下什么,还真难说。” 裴启宸眉目平静,“秦公子是本太子不二之选。” “想来殿下也知道阿姐曾是萧瑾正妻,若无和离之事,我与萧瑾倒也能见一见面,可如今我与他实在不適合坐在同处议事。” 秦昭索性道,“所以保密,不应该叫第三个人知道。” 影七后脑滴汗。 “当然,这位小兄弟无妨。” 裴启宸挑眉,“顾朝顏也不可以知道?” 见秦昭不语,裴启宸点头,“如你所愿。” “如此,秦某谢太子殿下看中。” 秦昭没有久留,裴启宸命影七將人送出別苑,自己则看著那抹頎长挺拔的背影,陷入沉思。 一个淮南商会的商主,怎会如此大口气…… 午正,韩嫣得令来到云中楼,推门而入时没有看到秦姝,心情大好。 她將从鎣华街上买来豌豆黄搁到桌边,打开盒盖,“知道你最喜欢吃这个,看到就买了些过来,我尝过,好吃。” 看著食盒里的豌豆黄,叶茗陷入沉思。 这的確是他最喜欢吃的东西,可他喜欢的,是母亲的味道。 自从母亲离逝,他每每遇到豌豆黄都会买一些,再未尝过同样的味道。 “你还记得我喜欢吃这个?” “当然!你忘了我们是一个村的!那时五娘每次看到我都会给我包几块,大抵是觉得我可怜……” 他母亲在家时排行第五,村子里的人喜欢叫她五娘。 叶茗拿起食盒里的糕点,咬一口。 “是不是很像五娘的手艺?”韩嫣无比期待看过去。 叶茗浅尝,“很像。” 第八百六十四章 我想知道有关地宫图的全部 被叶茗肯定,韩嫣十分欢喜,绕过桌案坐到对面。 那里一向是秦姝的座位。 “像就多吃一点,下次过来我再带给你。” 叶茗不动声色又咬一口,“算起来,阮嵐腹中之子已有五个月?” 韩嫣窃喜,许是豌豆黄的功劳,她坐在秦姝的位子上未得训斥。 “正好五个月。” “一切可还安稳?” 韩嫣点头,“有我在,你还不放心?” 叶茗抬眼看向韩嫣,“不谈夜鹰,自莲村出来的人里,我最放心你。” 韩嫣微愕,片刻唇角上扬,眼中隱隱泛起爱慕情愫,“若不谈夜鹰,我可以叫你……茗?” 彼时她在吴国,与叶茗往来书信皆是这个称呼。 她爱叶茗,已经到了掩饰不住的地步。 “隨意。” 叶茗破天荒,没有教她规矩,“当日被老爹从莲村带出来的孩子,共五人,你我,阮嵐,曹明轩还有岳锋。” “可惜如今曹明轩跟岳锋都已经不在,只剩下我们……三个。” 岳锋没有死。 当日周时序答应裴冽会在法场上替楚锦珏开脱,条件就是岳锋性命。 叶茗没有告诉韩嫣,“你可知曹明轩是怎么死的?” “裴冽手下洛风。”韩嫣美眸陡寒,“这个仇,我早晚要报!” “你找错仇人了。” 韩嫣错愕,“不是洛风杀了曹明轩?” 叶茗搁回手里只剩下半截的豌豆黄,拿起旁边绢帕擦净手指,而后提壶,为韩嫣斟了杯茶推过去,“桂茶,你可喜欢?” 韩嫣受宠若惊,“喜欢!” 看著韩嫣端起茶杯,浅抿,叶茗眼底浮动一抹淡淡的冷光,须臾而逝,“杀死曹明轩的凶手,是阮嵐。” 咳咳咳— 韩嫣咳嗽几声,被呛的脸颊通红,“你说什么?” “曹明轩的尸体我见过,除了洛风刺中要害,他身上还有两道伤痕,一刀自背后而入,穿透心臟,另一刀割在手腕上。” 韩嫣仍在震惊中,“据我所知,当日出入曹府的人除了洛风,就只有萧子灵!” “那是一把匕首,寸长,刀刃涂抹过剧毒。” “你怎么確定那是阮嵐做的?” “萧子灵离开时曹明轩送出院子,所以不是她,洛风所用长剑,他实在没什么理由用过长剑之后再用匕首补刀,这中间曹府无人出入,但曹府里有密道,密道所在除了我,只有阮嵐知道。” “可是你没亲眼看到……” “匕首是普通的匕首,毒也是很普通的剧毒落雁沙,巧在阮嵐於事发三日前偷偷去了黑市,买了这味剧毒。” 韩嫣无法理解,“阮嵐为什么要杀曹明轩,曹明轩是为她铺路的!” “因为萧子灵实在愚蠢,愚蠢到已经快要暴露出曹明轩,阮嵐怕曹明轩被抓后会供出她,便下了杀心。” 韩嫣听罢背脊一寒,“看不出,她是那样心狠手辣的人?” “从训练营里走出来的人,哪个是善类。”五人当中,阮嵐最是柔弱。 可即便柔弱,她也是从夜鹰训练营里趟著血水走出来的,没用任何人帮忙…… 韩嫣紧紧握住茶杯,埋头喝下一口,数息抬起头,“她知道……你知道?” “不知。” 韩嫣狐疑看向叶茗,“那你为何要告诉我?” “她腹中之子,保不住。” 韩嫣诧异,“为何?” “她欠曹明轩一条命,当以命还。”叶茗隨即告诉韩嫣,阮嵐寒体,本就不易受孕,便是受孕也很难活到待產,更何况当初她为陷害顾朝顏跟楚依依,私自服用两种极烈性的墮胎药,导致再难生育。 韩嫣不解,“她已经有了身孕。” “那是因为她服用我给她配比熬製的汤药,可令她受孕,但以她的体质,也註定会胎死腹中,且是临產之时。” 韩嫣不可置信看向叶茗,“那她……岂不危险?” “能不能活是她的造化,那孩子定要替曹明轩偿命,夜鹰有训,不可相残,违训者死。”叶茗看向韩嫣的目光带著几分冷峻决然,像是覆了一层薄霜。 韩嫣也在这一瞬间想到自己与楚依依的交易,心绪不安,“那孩子若出事,將军府里还有谁能牵制萧瑾?我只怕……” 她想为阮嵐求情,凡事只要有先例,往后再发生都会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你觉得,我为什么会把你安排进將军府?” 这一刻,韩嫣恍然。 “临產时胎死腹中,阮嵐生还的机会……几乎没有。” “我尚且给她一线生机,她在杀死曹明轩的时候,可没有半点心慈手软。”叶茗看向韩嫣,“若非同村之谊,她没这一线生机。” 就如同此刻,叶茗亦给了韩嫣选择的机会。 他將此事和盘托出,就是想让韩嫣明白自相残害的下场,倘若韩嫣收手,他权当此事没有发生,若她执意动秦姝,下场只有一个。 死。 “那就看她造化罢。”韩嫣双手捧住茶杯,低头喝茶,垂落的睫毛掩盖住她眼底那抹不安。 秦姝不是夜鹰,她这样告诉自己…… 裴冽约了赵敬堂。 地点在宝华寺。 禪房里,赵敬堂一袭褐色儒袍推门而入,“裴大人。” 裴冽候了多时,见人进来,恭敬抬手,“大人坐。” 禪房陈设简单,一张古朴的方桌居於北墙,桌上摆著一套粗瓷茶具,壶中尚有余温的茶水升腾起白色雾气,两把样式普通的木凳分列两侧,凳面光滑。 赵敬堂欠身致谢,移步至对面坐下,“不知裴大人约我来此,有何要事?” 当日柔妃案,若非裴冽安排,他夫人沈言商早已身首异处,是以在收到裴冽密信之后他半点犹豫也无,直接赶来宝华寺。 “赵大人可听过十二魔神?”裴冽开门见山。 “梁国细作组织,略有耳闻。” 裴冽盯著赵敬堂,“只是略有耳闻?” “裴大人想说什么?” “赵大人可听过地宫图。”裴冽又问。 这一次,赵敬堂没有隨意回答,而是看向裴冽,“裴大人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道有关地宫图的全部。” 第八百六十五章 两份地宫图 赵敬堂沉默良久,未语。 裴冽又道,“当日柔妃案,十二魔神在宝华寺,也就是在这里与本官爭夺柔妃尸体,这案子从表面上看,与他们並没有任何关係。” 禪房里燃著一炉檀香,轻烟裊裊,如丝如缕盘旋,在空气中瀰漫出幽微绵长的味道。 赵敬堂终是开口,“他们的目的,是地宫图。” 见赵敬堂不再隱瞒,裴冽没有打断他。 依著赵敬堂的意思,天和十七年,也就是郁妃入宫得盛宠的那一年,皇帝秘密召集多位能工巧匠重修皇陵,他的岳父沈知先亦在其列。 “皇陵修筑工程隱秘,用时也长,足足两年。”赵敬堂隨即说出沈知先的真实身份,墨家机关术最强大分支的唯一传承人。 “沈府以行商闻名,后被小人算计,岳父为救沈家求到我身上,我娶言商,为沈府出头,解除了沈府抄家灭族之急,后岳父病危,將一张地图交到我手里,便是大人口中的地宫图。” “地宫里有什么?”裴冽心中所想,周古皇陵的宝藏。 赵敬堂摇头,“我只有图,从未探究。” 也不敢。 “当日与我索要地宫图的人是一个戴著鬼面的男子,我只知他是梁国人,倒未成想他是十二魔神。”赵敬堂看向裴冽,噎了噎喉,“那时为救言商,我把图给他了。” “整张?” “整张。” 听到这句话,裴冽眸下微沉,须臾平静,“不知沈老有没有与赵大人提过,当时重修地宫图的人里,还有谁?” 赵敬堂闻言再次摇头,“未曾。” 音落,赵敬堂起身走向北墙书桌,取来纸笔,回到位置后铺好纸张,落笔。 裴冽没有打扰他,静静看著他起笔。 作为工部尚书,又与沈知先为忘年交,赵敬堂绘製图纸的速度跟精准程度毋庸置疑,也就一柱香的时间,一张图纸赫然呈现在裴冽面前。 赵敬堂搁笔,轻轻吹赶墨跡,“这就是岳父留给我的地宫图。” 他將图纸双手奉向裴冽,“此事够得上叛国,大人若拿我,我断不会反抗。” 裴冽接过图纸,细瞧。 入口確是皇陵,但从图纸上看,这当真就是一个地宫。 全是密道,没有囤积財物该有的密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棒,101??????.??????超讚 】 “大人多虑,我既约大人来此就是想避开眼线,让大人安心。” 赵敬堂拱手,“多谢。” “这地宫图……似乎有些蹊蹺。” 赵敬堂早在拿到地宫图的时候就有这样的疑问,“依图看,这地宫除了数条相互贯通的密道,並没有核心。” “那它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赵敬堂也想过这个问题,“地宫与皇宫相连,许是危难之时的逃生之路?” “父皇如此未雨绸繆?”裴冽显然不觉得这个答案正確。 赵敬堂未再多言,亦没有提及真正的地宫图。 一个字,都没有…… 而此时,鎣华街秀水楼里,顾朝顏私下约了沈言商。 雅室寂静,顾朝顏早早备好饭菜,待沈言商进门后命时玖在外候著。 沈言商已怀孕八月有余,小腹高高隆起,行走时需要扶著腰。 顾朝顏赶忙上前相搀,歉疚开口,“赵夫人辛苦。” “若非有极为重要的事,顾姑娘也不会把我约到这里。”沈言商很喜欢顾朝顏,为人真诚坦率,行事果敢坚毅。 尤其,她救过自己的命。 顾朝顏將人扶到座位上,“確实有极为重要的事,不得不將夫人约出来。” “说罢。” 过命的矫情,无须客气。 顾朝顏也没拐弯抹角,“夫人可知地宫图?” 闻言,沈言商不禁抬头,美眸微闪。 顾朝顏没有解释,她相信沈言商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想说,自然会说。 不想说,她解释多少都无用。 “那是一个戴著面具的男子,確切说,是少年。”沈言商也想探一探顾朝顏知道多少。 “梁国细作,十二魔神之首,玄冥。”顾朝顏答疑解惑。 “原来是梁国细作……” 沈言商遂將当日之事和盘托出,自柔妃尸体被盗说起,至尸体重现,玄冥约她到北郊破庙,“当时我交给他的地宫图,是我的嫁妆。 哪知他们所要,並非是我想给的地宫图,而是另一份。” 顾朝顏只觉得匪夷所思,“两份地宫图?” “没错。” 沈言商果然做到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起初他们对我手里的地宫图十分感兴趣,可后来敬堂见过他们,给了他们另一份地宫图,我才知道他们所求是另一份。” “赵大人怎么会有另一份地宫图?”顾朝顏不解。 “自然也是父亲给的。”事后她与自己夫君提及此事,对那份地宫图也有诸多疑问,“我不清楚怎么会有两份地宫图,亦没见过另一份地宫图的模样,不过依敬堂之意,那份地宫图是不完整的,依他分析,那份地宫图当有五份,父亲手里只是其一。” 顾朝顏,“……夫人可知另外四份的下落?” “莫说我不知道,只怕连父亲也不知道。”沈言商表示,“想必那份地宫图所示地宫,必定藏有极为重要的东西。” 顾朝顏没有提及周古皇陵。 “你是替裴大人问的?”沈言商看向顾朝顏,眸间泛起温柔,亦有担心,“沈屹那小子同我说了一件事。” 顾朝顏抬头。 “他说太子找过你。” 沈言商继续道,“你没有同意太子拋出来的橄欖枝,且於次日找到沈屹那小子,希望他能退出归园生意,以免他日遭遇报復。” “他同你讲了?” “这么大的事,他自然不会一个人拿主意。”沈言商笑著看向顾朝顏,“你在同他说的时候,应该猜到他会与我商量。” 沈言商猜对了。 “我的確猜到了,但我的想法並不是……” “我知道你的想法不是试探敬堂的態度,而是因为敬堂的身份,你不想將我们牵扯其中,此事我同敬堂讲过,他亦不反对。” 顾朝顏不禁抬头,眼中生出期待。 “裴大人於我们有恩,我们不是知恩不图报的人。” 第八百六十六章 该忘的人就忘了吧 话说到这里,沈言商言外之意已经非常明显。 顾朝顏听的明白,只是沈言商口中的理由让她迟疑。 “我想赵夫人误会了,裴大人从未想过挟恩图报,今日夫人能將地宫图之事相告,我们已经非常感激。” 见顾朝顏一本正经的模样,沈言商眉目温和,唇角勾起淡淡的微笑。 “顾姑娘似乎忘了一件事,我是商人,商人最善盘算,如果只是为了报恩,我应该不捨得拿赵沈两府百余条性命来报这个恩,尤其……” 沈言商抚过高高隆起的小腹,“尤其我还有个未出世的孩子,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他的未来平安顺遂。” “赵夫人可知,皇后冬宴未请裴大人。”顾朝顏深知前路凶险,她渴望这份助力,但不能以欺骗为前提。 一无所有,是裴冽现在的底牌。 “若非如此,我与敬堂还真不敢站这个队。”沈言商面色深冷,“杜长生是什么样的下场。” 顾朝顏诧异,“赵夫人怎么知道?” “很难猜?” 沈言商手指在腹间摩挲,音色缓沉,“他也算一心一意为太子办事,最后落得个倾家荡產的下场,命都没保住,太子那边的队我可不敢站。” “除了太子……” “你觉得我们还有五皇子可选?” 沈言商打断顾朝顏的话,眸色深深,“顾姑娘信不信,皇上或许从来没想过把皇位传给五皇子。” “为什么?”顾朝顏真不信。 沈言商笑了,“皇权制衡就是这样,皇上怕太子羽翼过早丰满会生事端,於是有意扶持另一位皇子出头压制,若有朝一日太子败,你觉得皇上会如何对待另一位因为压制太子,羽翼一样丰满的五皇子?” 顾朝顏摇头。 “狡兔死走狗烹,一样的。” 沈言商隨即又道,“当然,宫里的姜皇贵妃似乎早就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我猜测,五皇子的下场不会太差。” 顾朝顏虽不理解沈言商的分析,但尊重。 而且她相信,这应该不是沈言商一个人的想法,还有赵敬堂。 能稳稳坐在工部尚书位置上十数年巍然不动,城府可见一斑。 顾朝顏很想再问『为什么是裴冽』时,沈言商先她一步反问,“顾姑娘是对自己不自信,还是对九皇子不自信?” 看著沈言商眼底坚定,顾朝顏瞬间释怀。 她神色郑重,“我替九皇子谢尚书大人,谢夫人!” “他饿了。” 沈言商指著小腹,“正事说完,可以动筷子了?” 顾朝顏一时脸红,“是我疏忽!” 她或许对自己不自信,但对裴冽绝对自信。 没有原因,出於本能…… 冬宴当晚,陆瑶被留在皇宫,得皇上宠幸,次日即封荣妃。 消息一出,许多人又默默同情了一次裴冽。 此时延春宫,秦容瞧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陆瑶,美眸微眯。 到底是年轻,那张脸嫩得能掐出水,眉眼间好似带著未经世事的青涩跟懵懂,初经云雨,又多了几分嫵媚成熟。 这样的年纪谁会不喜欢! 只是世间好物不牢固,琉璃易碎彩云散,如般的年纪稍纵即逝,到了自己这个年龄才终於明白,这世间唯有权力跟地位永远不会背叛。 爱情是什么虚无縹緲的东西,只会妨碍她的判断。 就如同郁妃的死。 若非她心虚,也不会积极主张弃掉裴冽那枚棋子。 毕竟好用…… “起来罢。” 音落,她朝陆瑶身边的宫女碧梧使了眼色。 碧梧是秦容的人,得示意后过去搀扶。 “坐。” “谢皇后娘娘。” 陆瑶对宫中礼仪有些生疏,秦容也不挑她,“昨晚睡的可好?” 听到这话,陆瑶脸颊泛红,跟著泛红的还有一双眼睛。 这是委屈。 “荣妃?”宫女碧梧低声提醒。 陆瑶急忙抹过眼角,“得皇后娘娘厚爱,妾才有机会近身侍奉皇上……” “荣妃这话说的过了,你本就是兵部尚书之女,皇上倚重陆大人,自然对你青睞有加,刚好你也有意留在宫里,昨晚本宫只是做了一个顺水人情。” “不管怎样,妾还是要谢皇后娘娘告知真相。” 真相是,裴冽与顾朝顏互相喜欢。 秦容早有將陆瑶接到宫里的打算,自然在她身边安插眼线,方知她喜欢的人是裴冽。 幸亏裴冽抓了陆临风,否则这个便宜就要被他占了去。 昨晚她寻著机会单独与陆瑶呆了一阵,告知她裴冽跟顾朝顏早就两情相悦,除了顾朝顏,裴冽不曾带任何女子入长秋殿。 太子有意招揽顾朝顏,她却因为裴冽拒绝。 他们才是互相认定的人…… “荣妃还在想那些不该想的事?”秦容示意旁边宫女过去倒茶,“如今你已是皇上宠妃,该忘的人就忘了吧。” 陆瑶仍是藏不住事的年纪,心事都写在脸上,“还是本宫把人叫过来,你与她当面说清楚?” “裴冽害死我兄长,我与他没什么好说!” 秦容低咳一声,“本宫说的是顾朝顏。” 提到顾朝顏,陆瑶眼中生出恨意。 是她告诉自己裴冽没有喜欢的人,是她鼓励自己要爭取,是她说裴冽会救自己兄长! 她说的那样真,真到自己一个字都没有怀疑过。 结果,全是假的! 兄长的死,她也有份! “妾不认得顾朝顏。”陆瑶发狠道。 陆瑶眼中的委屈化作愤怒,“还有……兄长不能白死,妾也不会放过裴冽!” 见陆瑶看过来,秦容知道她想说什么,“倘若裴冽不把陆临风找回来,谢老將军也不会被革职查办,流放千里,本宫对裴冽也是失望至极,昨日冬宴不曾唤他过来,算是断了这些年本宫与他的母子情分。” 陆瑶诧异,“所以不管我做什么,皇后娘娘都不会生气?” “不管你做什么,本宫都会帮你。” 陆瑶起身,重新跪在地上,“瑶儿谢过皇后娘娘!” “还这般客气?” “瑶儿请皇后娘娘允许我出宫。”她昨日入宫,一夜未归,今晨得封赏成为荣妃,到此她的父亲都还不知情。 她须得回府,莫让父亲担心。 秦容准了陆瑶的请求,且亲自为她安排四驾马车…… 第八百六十七章 错的很不应该 谢承被流放的地点最终定在西河,这是齐帝的恩赐,亦是齐帝安抚朝中武官的手段。 他在武官中威望颇高,若处置过於严苛,难免寒了一眾武官的心。 在西河当了三年守將,没有哪个地方比那里更適合他。 马车离开皇城正东门后,谢承请求押送他的狱卒將车驾到北郊,狱卒也是个有眼识的,深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只要谢承不跑,他乐意行这个方便。 马车停在北郊,谢承寻著方向走向陆氏墓地。 狱卒远远在马车旁边候著。 快到陆临风墓冢的时候,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是陆恆。 真相总是让人那么难以接受,哪怕所有关键转折都是陆临风自己的选择,谢承仍然觉得自己有错,陆恆亦觉得他错。 “如果你当初派人二探敌情,这场悲剧就不会发生。” 陆恆下朝后直接乘车来到这里,官袍都没来得及换。 “哪有如果。” 谢承止步在陆临风的墓冢前,蹲下身,从怀里掏出他临行买的冥纸,一张一张扔进带著火星的铜盆里,“是老夫急功近利,害了临风。” 陆恆回身,垂目时心中一痛。 谢承的头髮全白了。 “害死临风的,另有其人。” 谢承抬起头,用那双透著无尽疲惫跟悲凉的眼睛迎向陆恆,声音颤抖,“你別怪九皇子” 陆恆转眸看向立在冢前的墓碑,一字一句,咬牙切齿,“裴之衍。” 谢承闻言陡震,“你怎么会想到平王?此事与他无关。” 陆恆冷笑,“直到现在,谢老將军还不同我讲真话?” “这就是真话!” “那你解释,五年前的事为何突然被人翻出来?” 陆恆冷眼看向谢承,“是谁把孔长顺留到现在,是谁给他证据,又是谁在五年后的今天把他推到刑部公堂,指认你谢承屠村!” “梁国细作。”谢承冷静开口。 陆恆嗤之以鼻,“如果没有足够的把握,他们不会贸然出手,此事必有內应,这个內应,除了裴之衍,你告诉我还会有谁?” 整个案情,唯有裴之衍恨不得谢承马上死! “没有证据的事,老夫劝陆大人还是別乱猜。”谢承极力否认。 “虽然我不知道你与裴之衍之间有何恩怨,以至於他会联合梁国细作想要致你於死地,我也不想知道,可若不是他把这件案子翻出来,临风就不会死,我要他死。” “临风也是解脱……” “我要临风活著!”陆恆怒目如炬,“你只管告诉我,裴之衍有没有勾结梁国细作!” 面对陆恆咄咄相逼,谢承低下头,將最后一张冥纸扔进铜盆,之后起身。 眼见谢承欲走,陆恆红著眼怒喝,“无论你说还是不说,裴之衍的命我要定了!不是他死,就是我亡—” 听到这句话,谢承回头…… 午时已过,萧瑾携楚依依一同出现在东郊別苑。 彼时收到太子请柬,萧瑾想过拒绝,怎么也要多请两次才显得自己足够有分量。 韩嫣劝他別傻,一来凯旋那日太子率群臣相迎已是给足顏面,二来当晚冬宴,皇后破天荒请了楚依依,亦是看中。 再抻著,可就是不识抬举。 別苑外,管家將两人一併请进苑门。 一路带至书房。 门启,萧瑾先一步而入,见裴启宸,恭敬俯身,“末將萧瑾,拜见太子殿下。” 楚依依隨即跟进来,“臣妾楚依依,拜见太子殿下。” 影七在侧,裴启宸眼带笑意,“萧將军快坐,萧夫人也坐。” 二人落座后,裴启宸命管家备茶。 一番客套,裴启宸话入正题,“萧將军可知这是哪里?” 萧瑾被问的一愣。 旁边影七適时解释,“只有太子殿下看中的人,才有资格坐在这里。” 萧瑾反应过来,拱手,“得殿下看中,末將之幸。” “本太子知萧將军此前与五皇弟走的近……” “殿下明鑑,末將与五皇子已无半点瓜葛!”萧瑾虽已官至大將军,可他这大將军一职,与谢承的大將军截然不同。 谢承在朝中旧部眾多,不说一呼百诺,但凡他出事,总会有几个站出来替他求情。 譬如流放一事,皇上之所以把地点选在西河,就是因为朝堂上几个武將同时站出来求情。 萧瑾无比清楚,换作是他,没人出来落井下石已是万幸。 如叶茗所说,夜鹰在他身上做的一切努力目的只有一个。 助他得到太子裴启宸的青睞。 此时此刻,他已经成功走进这座別苑,万不能在最后关头出现任何差错。 眼前这位太子是他真正辉煌的开始。 思及此处,萧瑾单膝跪地,“太子殿下若不相信,末將愿以项上人头担保!” 楚依依亦俯身,诚惶诚恐。 裴启宸见状起身,绕过桌案大步上前,亲自扶起萧瑾,言辞恳切,“萧將军不必如此,本太子自是相信將军才会请二位过来,共商大事。” 萧瑾被搀起,愈发恭敬,“殿下有事只管吩咐,末將必以殿下马首是瞻,肝脑涂地!” “萧將军坐。” 裴启宸音落时看向站在萧瑾身后的楚依依,刻意道,“萧夫人也坐。” 楚依依受宠若惊,连连俯身后回到座位。 “殿下……” “萧將军可知谢老將军的事?” 裴启宸只在侧位停留片刻,回到座位,缓身落座。 萧瑾岂会不知,“此事末將略有耳闻。” “萧將军怎么看?”裴启宸又问。 萧瑾沉默数息,“末將以为此事与谢老將军无关,是陆临风被梁国细作蒙蔽才造成不可挽回的局面,说到底,错的是梁国细作。” 萧瑾深知谢承是裴启宸左膀右臂,即便现在失势,言语上须得恭敬。 至於陆临风,昨晚冬宴皇后特意请了兵部尚书陆恆的独生女儿陆瑶,据他所知,当晚陆瑶没有离开皇宫。 可见皇后有意招揽陆恆,说谁的坏话,都似乎不太合適。 唯有那个叫张超的梁国细作。 確切说,是夜鹰。 “除了梁国细作,本太子觉得还有一个人,错的很不应该。” 萧瑾试探著开口,“陈荣?” “裴冽。” 第八百六十八章 九皇弟,糊涂! 听到裴冽的名字,是以这样的方式从裴启宸口中说出来,萧瑾心头阴霾一扫而净。 原本他还在担心自己入太子府,会因为与裴冽恩怨得裴启宸轻视,这会儿听起来,裴冽似乎失宠了。 萧瑾佯装不解,“裴大人何错?” “若非他执意把陆临风抓回来,谢承案必是疑案,陆临风也不会死。” 裴启宸眉目深锁,脸上泛起悲戚神色,语气惋惜,“我这个九皇弟,糊涂。” “或许裴大人有自己的考量。” 萧瑾在试探,裴启宸便顺著他的试探,给予他答案,“只怕他诸多考量里,唯独没有將本太子的意愿考量进去。” 身侧,影七垂首,“殿下莫要难过。” “人各有志,既然他心不在本太子这里,强留不得。”裴启宸长嘆口气,“隨他去罢!” 萧瑾闻言暗喜,大喜。 风水轮流转。 裴冽被弃了! “不说他,今日请萧將军及夫人过来,是希望两位可以考虑一下,是否愿意与本太子携手为我大齐太平盛世,贡献一份心力。” 萧瑾与楚依依闻言,几乎同时起身。 “末將愿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 “臣妇隨夫君,愿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 “两位快坐!”裴启宸脸上露出欣慰之色,抬手示意,“能得两位相助,乃本太子之幸。” 水到渠成的事,彼此都没有太多惊喜。 既將人招入麾下总要有些好处。 现如今萧瑾虽官至大將军,真正握在手里的兵权只有四旗营。 裴启宸答应他,会为他爭取皇城周边四郡守军兵权,力求他手中可调动的兵卒,不少於十万。 这才是大將军该有的待遇。 而对於楚依依的承诺,则是销路。 有朝廷上下相通,楚依依的私盐可渗透到官盐里,一同运往大齐四十八郡私下售卖,那可是泼天的富贵…… 鱼市,民宅。 顾朝顏跟著裴冽走进正厅,穿过房门入內室,又从密道里绕了两圈才走到另一扇铜门。 门启,苍河正在那里拨动算盘。 顾朝顏走在前面,下意识看向桌案上的帐簿,一时震惊,“有盈余?” “这是什么值得震惊的事?”苍河故意把帐簿朝顾朝顏那边拽过去,又扯了扯他昨日新做的衣裳。 面料触感丝滑,鲜亮无比。 袖口以金丝绣著栩栩如生的云纹图案,搭眼便知是极矜贵的云山绣。 “怎么会赚这么多钱?” 顾朝顏拿过帐簿,隨意翻看几页,“採桑织布……” “秦公子说的对,因材施教很重要。”苍河直到现在都很感激秦昭当时对济慈堂的分析以及给出的解决办法。 “人呢?”顾朝顏身后,裴冽开口询问。 顾朝顏亦想到此行目的,搁下帐簿,看向苍河。 苍河愣住,看了眼顾朝顏后又试探著看向裴冽。 裴冽,“她知情。” 苍河,“……说好不会让第三个人知道,你食言。” 裴冽对此並没有反驳,面无表情道,“如果你想控制在两个人,也好办。” 苍河噎喉,转身走向关押珞莹的密室。 门启,入眼便是珞莹渴望的眼神。 许是没想到出现的人里除了苍河,还有裴冽跟顾朝顏,珞莹瞬间收起想要离开的渴望,下意识从座椅躲到角落蹲缩,瑟瑟发抖。 上次裴冽过来,珞莹还没醒…… 苍河先一步走密室,行至桌边看了眼桌面上的宣纸,倒是写了两页。 他將宣纸拿起来递给裴冽,转尔看向珞莹,“你不是想知道本院令为何要救你,又为何让你写那些东西?” 如今的珞莹早就没有了在延春宫里的颐指气使,身子单薄瘦弱,眼睛里诚惶诚恐,“为什么……” “救你是裴大人的意思,那些东西也是裴大人要看。”苍河拉过那把椅子坐下来,瞧向裴冽。 珞莹亦看过去,此前被皇后拋弃,她知自己必死无疑。 可真正面对死亡的时候,那种恐惧她再也不想经歷,她想离开。 “裴大人……奴婢谢裴大人救命之恩!该说的奴婢都说了,该写的也都写了,求大人放奴婢离开这里!” 见珞莹跪地,泣泪乞求,裴冽將手中宣纸递给顾朝顏。 “皇后为何要你杀李嬤嬤?” 苍河偷梁换柱救她那晚,珞莹就已经承认过此事。 此刻被裴冽问起,珞莹支支吾吾。 “皇后有多想让你死,都等不到秋后处决,直接找人到大牢里杀人灭口,你还想替她隱瞒?”苍河悠然自得的敲著边鼓,“那不如本院令来做这个好人,再把你送回宫里,成全你的主僕之谊?” “不要不要!”珞莹嚇的连连摇头,“奴婢也不知道皇后娘娘为何突然要杀李嬤嬤,只记得当时宫里发生一件事。” “什么事?”裴冽蹙眉。 旁侧,顾朝顏扫过手中宣纸,上面所写是延春宫里前前后后失踪的宫女嬤嬤具体去向。 粗略一看,大都去了阎王殿,少数几个离城,不知所踪。 “德妃不洁,与侍卫苟合怀了孽种,投河自尽。”珞莹据实道。 裴冽对这件事有印象,“皇后手笔?” “奴婢不知。” “都这个时候了,就別替皇后藏著掖著,不明智,没必要。”苍河適时提醒。 珞莹跪著,双手扣住地面,声音颤抖带著哭腔,“苍院令也说都这个时候,奴婢怎么可能还替皇后瞒藏,实在是李嬤嬤死之前许多事皇后都不叫奴婢插手,所以德妃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奴婢也不知道,只是……” “只是什么?”裴冽挑眉。 “只是到最后也没人查出来德妃是与哪个侍卫私通苟合。” 裴冽不禁看向苍河。 苍河瞭然,“我会查。” “裴大人,奴婢从来没做过对不起郁妃的事,求大人放我一条生路……” 看著跪在地上磕头不止的珞莹,顾朝顏走过去,蹲下身將人扶起,“你现在出去,能去哪里?” “我想回老家……” 珞莹语塞,眼中生出几分恐惧。 “你也知道不能回老家,皇后叫你认罪的时候答应过你,会照顾你全家,万一让皇后知道你还活著,那时候死的可就不是你一个人了。” 第八百六十九章 您慢走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珞莹颓然堆坐到地上,双手圈住膝盖缩成一团,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 顾朝顏回头,看向裴冽。 裴冽面色沉静,“只要你把皇后这些年所行之事一五一十写下来,本官自会让苍院令给你改头换面,重新活一次。” 珞莹不解,茫然抬头,“当真?” 顾朝顏,“裴大人重诺,答应你的事不管多困难都一定会做到。” “那我写!只要是我知道的,我都写!”珞莹重燃希望,激动不已。 顾朝顏扶起珞莹,行到桌边,见苍河坐在座位上,递了个『请让开』的眼色过去。 对於整个过程最关键的人物,苍河极不情愿站起身,走时扯了扯被扶椅掛住的袖口。 他很想问顾朝顏一句话,裴冽重不重诺他不知道,但给珞莹改头换面这事儿到底困难在谁? 动手的是他,裴冽有什么困难! 三人將珞莹留在密室,重新回到桌案前。 苍河坐到自己位子上,下巴一昂,“听说昨晚冬宴,皇后没有请你?” 人与人相处就是这样,有些人只是问一问便能感受到打从骨子里透出的恶意,有些人刻意嘲讽,也知道是开玩笑。 裴冽轻飘飘的反问一句,“听说皇后请你了?” “是召,不是请。”苍河表示,“昨晚兵部尚书的独女忽感眩晕,皇后请我过去为其探脉,你们猜怎么著?” 顾朝顏担心陆瑶,“她还好?” “她好的不能再好,她装病。” “陆临风才死不久,她许是情绪低落……”顾朝顏对陆瑶心有亏欠。 苍河欲反驳时,裴冽开口,“珞莹的事交给你,我们还有別的事,先走了。” “先別走!”苍河下意识站起身,“你当真要与皇后为敌?” “我若说是,你当如何?” “我要与你划清界限。” 裴冽点头,“那本官就把珞莹在你这里的事告诉皇后。” 苍河,“……您慢走,慢慢的走,千万要保重。” 两人回到马车里天色已晚,近酉时。 裴冽吩咐车夫先去鼓市送顾朝顏回府。 车厢里,顾朝顏终於得著空閒问起赵敬堂的事。 “他没与本官说真话。” 裴冽並未隱瞒,將自己与赵敬堂之间的对话和盘托出,又將那张由赵敬堂所画的地宫图递过去,“我实在不觉得这就是藏有周古皇陵宝藏的地宫图,推己及人,这么重要的东西我断然不会藏於一人之手,除非它不重要。” 顾朝顏不语,亦自怀里掏出一份图纸, 裴冽,“……这是什么?” “地宫图。” 顾朝顏將赵敬堂的那一份摺叠平整,认认真真抬起头,“赵大人说了真话,只是说的不完整。” 紧接著,顾朝顏告诉裴冽,她约了沈言商。 比起赵敬堂,沈言商说的才多…… 马车缓行,穿过两条巷子绕到鎣华街。 这个时辰,街上仍然十分热闹,行人来来往往在各家铺子里穿梭,一些卖小吃的摊主也都在街边支好了摊位,熟练摆弄炊具,飘出的香气引得行人驻足。 车厢里,裴冽盯著平铺在矮桌上沈言商画的两张地宫图,百思不解。 “两份地宫图……怎么会有两份地宫图?” 顾朝顏指向其中一张完整的地宫图,“沈言商说这一份是她的嫁妆,是沈知先在她出嫁那晚交给她的,至於另一张,她此前从未见过,后来赵敬堂將其交给玄冥之后,依记忆重新画了一张藏於暗格,她见我时,带了它。” 裴冽诧异,“她知你找她何事?” 提及这个,顾朝顏也不得不佩服沈言商的城府跟远见。 这是那顿饭之后,沈言商亲手交给她的,且让她转给裴冽一句话。 『赵敬堂对九皇子的诚意,在这里。』 初时的知无不言,是沈言商对她的坦诚,最后拿出地宫图,是沈言商代夫君向裴冽投诚。 果然是商人作派,凡事分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而且沈言商並没有说谎,她一直没有打开地宫图,所以从未见过…… 裴冽视线重新落在两份地宫图上,眉目深凝,“也就是说,沈知先手里有两份地宫图,他参与过两次地宫修建?” “孰轻孰重,一目了然。” 顾朝顏猜测,“而且修建地宫的主持者也应该是两个人。” “其中之一是父皇。”裴冽看向那张完整的地宫图,“没有父皇允许,谁敢在皇陵底下挖洞。” 顾朝顏,“另一张不在?” “也在。” 虽然只有一部分,但可判定所示位置亦在皇陵所处乐陵山脉一带,具体位置不详。 顾朝顏,“……” “如果是你,你会在同一个地方找同样一批人,修建两个地宫?”裴冽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摇头,“不会。” “这一张是父皇主持挖建的地宫图。”裴冽指向那张完整的图纸。 “为什么?” “自天和元年,工部对图纸图例说明有过微调,虚实线所代表的隱藏部分有所不同,这是天和元年之后的图纸。” 见顾朝顏看过来,裴冽解释,“赵敬堂说的,而且他说这张地宫图里没有暗室。” “没有暗室是什么意思?” “没有藏宝藏的地方。” 此前裴冽还在疑惑,如今看到另一份地宫图,心中已有判断,“父皇知晓外祖父探过周古皇陵,遂娶母妃盛宠,意在让外祖父以重修皇陵为由,再探周古皇陵。” 顾朝顏不解,“探过为何还要再探?” “有没有可能,外祖父在周古皇陵里並没有发现宝藏,否则以父皇的作派,外祖父活不到病逝。” 这不是刻薄的话,自古帝王皆无情。 顾朝顏实在想不通,“周古皇陵在大齐皇陵底下?” 裴冽也想不通,但大抵是这个方向,“只要找到真正的地宫图,一切都能真相大白……” 二人说话时,马车突然停下来。 “大人,有人拦路。” 听到车夫稟报,裴冽跟顾朝顏皆是一愣。 拱尉司在皇城是什么样的存在? 即便昨晚冬宴裴冽未得皇后邀请,也不至於今日就有人敢当街叫囂…… 第八百七十章 来这套! 车厢里,裴冽收好两份地宫图后掀起车帘,正对面果然有辆马车。 街道宽敞,两辆马车本该各行一路,交错而行。 偏偏对面马车朝中间拽了拽,导致前路变窄,拱尉司的马车无法通过。 正待顾朝顏好奇是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时,对面车帘亦被掀起,“裴大人,好久不见!” 萧瑾,跟楚依依。 冤家路窄。 原本只是想找裴冽晦气的萧瑾,在看到马车里的顾朝顏时,心底妒忌陡然攀升,旁边的楚依依则是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唇角微微上扬。 “本官当是谁,让开。” “裴大人,明明是你的马车挡了路,不该因为你是皇子就让我家將军给你让路!” 楚依依缓缓探出身子,朝路人高声道,“诸位有所不知,我家將军出征黎城时与梁兵奋勇廝杀伤了腰,马车顛簸摇晃不得,所以……” 她回看过来,“还是辛苦裴大人,叫你家车夫把马车让一让。” “来这套!” 不等裴冽开口,顾朝顏挺身出去,“萧將军既然伤了腰,就该在府里好好养伤,瞎跑出来做什么?” “顾朝顏,你这说的什么话!”楚依依鼓起一张脸,怒声道。 “我说的什么话將军夫人听不懂?”顾朝顏十分好心的把话翻译过来,“裴大人贵为皇子,萧瑾身为人臣,当街威逼皇子给他让路,造反么?” 『造反』二字可大可小,楚依依脸色骤红,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萧瑾走出车厢,“朝顏,许久不见,你还好?” “非常好。”对於萧瑾的问候,顾朝顏给予真实回答。 可她越是这样,萧瑾骨子里『得不到永远是最好』的情绪就越发不可收拾,尤其看到她字字句句维护裴冽,那股妒忌与不甘就愈发汹涌,“朝顏,我希望你能回来。” 身侧,楚依依猛然回头,“夫君说什么?” 萧瑾勉强收敛心绪,“只要你肯回来,我许你妾位,將军府尚有你立足之地,本將军亦可保你此生无忧。” 呵! “萧將军何止伤了腰,这是伤了脑子!”顾朝顏毫不掩饰自己的不屑跟嫌弃,“妻位我都不要,稀罕你那妾位?” “顾朝顏!跟著他,你不会有好下场!”萧瑾忍不住低喝。 “不劳萧將军费心,烦请让路!” 萧瑾气极,“你为何就这么冥顽不灵?” “夫君没看出来,人家这是攀上了高枝。”楚依依强压怒意,冷冷一笑。 她没想到如今这样的局面,萧瑾竟然还对顾朝顏报有幻想! “顾朝顏,你是不是早与裴冽暗中私通,才会逼我签下和离书?”萧瑾只觉得这句话刺耳,怒声斥道。 顾朝顏想笑,“贼喊捉贼你们是真在行!” “那你为什么说不爱就不爱了!”萧瑾甚至有些失態,“当初在潭州是你说心悦於我,是你说要嫁给我……” 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裴冽突然走出去,將顾朝顏拉回到自己身边,“萧瑾,是谁洞房烛夜拋下良妻?是谁南征归来带回美眷?又是谁宠妾灭妻,说不爱就不爱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我有苦衷!” “你的苦衷就是喜新厌旧,本官提醒你一句,你们已经和离,顾朝顏与你再无半点关係。” 萧瑾怒道,“我就算与她和离,她也是我的人,谁也別想从我手里抢走她!” 裴冽眸色陡寒,挥手间对面马匹突然受到惊嚇一般扬起前蹄。 马车剧烈晃动,楚依依一个不稳跌回车厢,车夫紧紧拽住韁绳仍不能让马匹停止躁动。 萧瑾猛然纵身跃至马背,夺过韁绳狠狠压制,眸间赤红,眼神凶横,“裴冽,你让路!” 眼见萧瑾想要撞马,裴冽眼底微寒,“你下车。” 顾朝顏,“……大人?” “听话。” 顾朝顏点头,提起裙摆走下马车。 裴冽则从车夫手里拽过韁绳,没有多余的话。 驾— 眼见裴冽纵马直衝过来,刚刚还在马背上趾高气扬的萧瑾脸色突然一变。 他只是想嚇唬裴冽,根本没想撞过去,也根本没想裴冽会撞过来! 拱尉司的马车全车铁製,四驾骏马,衝过来的剎那,一股凌厉劲风扑袭而至,马蹄声响震的地面都跟著颤抖,犹如擂鼓。 萧瑾虽谈不上久经沙场,几次出征也算有胆识,可面对迅猛而袭的车马,他瞳孔骤缩,恐惧让他本能避让! 千钧一髮,他狠扯韁绳,马车倏然闪到右侧瞬间,裴冽险些从马背上跌下去。 两辆马车並行,裴冽侧眸看向面色苍白,惊慌失措的萧瑾,唇角微勾,“说好的不让,萧將军怎么突然改变主意了?” 萧瑾面色胀红,羞耻感让他恼羞成怒,“裴冽,你別欺人太甚!” “本官可没叫你让。” 正待裴冽想在人群里寻顾朝顏时,对面又来一辆马车。 马车精致,车身整体由檀木打造,质地坚硬且散发阵阵幽香,外层包裹金箔,夕阳斜照,光芒耀眼。 马车四角各立一根精美的鎦金支柱,柱顶雕琢栩栩如生的凤凰,凤喙微张,凤尾舒展,华丽羽毛隨风飘动,每一处细节都在彰显皇家威严与奢华。 这是来自皇宫的马车。 “大胆裴冽,见到荣妃的马车还不避让!” 马车迎面歇止,跟在旁边的宫女踩著细碎的步子上前,朝裴冽高声喝道。 此时不止裴冽,连同被车夫从马背上扶下来的萧瑾都是一愣。 楚依依跌跌撞撞从车厢里走出来时,也愣住了。 宫中何时多出一个荣妃? 人群里,顾朝顏心中有了不好的预感。 那辆马车逆行而上,很明显就是在堵裴冽。 此时,裴冽虽不知宫中何时多出一个荣妃,但他认得宫中妃嬪乘坐的马车,按规制,他该让路。 “微臣唐突。” 然而就在裴冽打算扯拽韁绳让出通道时,对面车帘掀起,陆瑶穿著一件奢华宫装从里面走出来。 看到陆瑶瞬间,所有人脸色皆变。 尤其顾朝顏。 她只知昨晚陆瑶没有离开皇宫,不知陆瑶竟然成了荣妃…… 第八百七十一章 我是不是很像一个小丑 见陆瑶走出车厢,宫女急忙回到马车旁边搀下自家主子。 陆瑶由宫女搀扶,一步一步走向拱尉司的马车。 裴冽见状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微臣拜见荣妃。” 与他一起下跪的还有周遭百姓,萧瑾跟楚依依自不例外,“末將萧瑾拜见荣妃。” “萧楚氏,拜见荣妃。” 陆瑶並没有看向萧瑾跟楚依依,行至裴冽面前,美目冰冷,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辨的弧度,“本宫还以为是谁敢挡在本宫的马车前,原来是裴大人,那就不稀奇了,毕竟这世上还没有什么事是裴大人不敢做的。” “荣妃言重,微臣这就挪车。” 见裴冽欲动,陆瑶声音骤寒,“本宫叫你起来了?” 裴冽身形微顿,跪地不起。 人群里,顾朝顏急忙走过来,“荣妃明鑑,裴大人绝无冒犯之意,还请……” “本宫叫你说话了?” 看到顾朝顏,陆瑶眼眸瞬间泛红,一股难以言喻的耻辱跟羞愤涌上心头。 她走到顾朝顏身边,轻俯身姿,“你与裴冽两情相悦,却在我说喜欢他时鼓励本宫勇敢一些追求自己想要的幸福,顾朝顏,那时的你看本宫,是不是很像一个小丑?” 顾朝顏猛然抬头,“荣妃明鑑,我与裴大人……” “你与裴冽是什么样的关係,与本宫无关!” 陆瑶突然直起身,目色冷然,“本宫只知道裴冽当街衝撞本宫的马车,害本宫受到惊嚇,该是什么罪!” “萧將军,你说!”陆瑶看向跪在不远处的萧瑾。 萧瑾拱手,“死罪!” “对啊!”陆瑶踱著步子走到裴冽面前,居高临下。 彼时她也是这样跪在地上,乞求他能放过自己兄长。 风水这么快就转过来了。 “以下犯上,该是死罪。” 裴冽垂首,“微臣任凭荣妃责罚。” “怎么不求饶呢?”陆瑶瞧向裴冽,美眸含霜,“是篤定本宫不会拿你怎么样?” 裴冽不语。 陆瑶朝身后宫女道,“把车厢里的鞭子给本宫拿出来。” 顾朝顏急声开口,“荣妃,万万不可!” “为什么不可?”陆瑶走回到顾朝顏面前,勾起唇角,“打他不可,那本宫就打你。” “拦路之事与顾朝顏无关,荣妃想如何冲微臣来。” 听到裴冽维护,陆瑶脸色顿时冰冷如霜,“果然是两情相悦!拿鞭来!” 宫女不敢怠慢,当即去车厢里拿出一支长鞭。 陆瑶接过长鞭,紧握鞭柄走到裴冽面前,眼睛里充满恨意,“如果不是你,我兄长已经离开皇城,怎么会惨死在刑部公堂!裴冽,你要你血债血偿!” 眼见陆瑶扬起长鞭,顾朝顏想要衝过去,却听背后传来声音。 “皇上口諭,传荣妃即刻回宫。” 眾人回头,竟是俞佑庭。 陆瑶不甘心,鞭子再次举起时俞佑庭已经走到裴冽身侧,神色恭敬,“荣妃娘娘,皇上口諭,耽误不得。” 陆瑶不得已丟下长鞭,眼神死死落在裴冽身上,“兄长之死,本宫跟你没完!” 见陆瑶离开,俞佑庭稍稍俯身,“烦请裴大人把马车驾到旁边,莫误了荣妃回宫的时辰。” 裴冽这方站起身,让车夫將马车拉到旁边。 眾人避让,陆瑶乘车离开。 另一侧,萧瑾看向近乎狼狈的裴冽,肆意冷笑,“裴大人不是不喜欢让路?” 裴冽抬眼,“不如再撞一次?” 萧瑾正要发怒,被楚依依拉回马车,悻悻而去。 “陆瑶的事,你別放在心上……” 车厢里,顾朝顏知道裴冽受了委屈,轻声安慰。 裴冽迎上那双担忧不已的眸子,沉默良久,忽然开口,“入宫。” 顾朝顏,“告状?” “告密。” 於是在陆瑶隨俞佑庭回皇宫之后,裴冽拉著顾朝顏亦赶往皇宫…… 另一辆马车里,楚依依看著坐在对面脸色很差,一直都没吭声的萧瑾,有些话终是没忍住。 “夫君对顾朝顏,还没死心?” 萧瑾不语,脑海里儘是陆瑶扬鞭时顾朝顏奋不顾身扑过去的画面,双手在膝间攥成拳头,妒火中烧。 “夫君可別忘了,现在的將军府一整个贼窝,你真要把顾朝顏叫回去,拉她入伙,还是把她蒙在鼓里?” 楚依依冷笑,“拉她入伙,莫说她愿不愿意,万一她心存报復將我们的事捅出去,將军府是什么样的下场,夫君最清楚不过,至於瞒她,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是什么能瞒得住的事!” “既然瞒不住,你不如去刑部敲法鼓,告诉全天下的人,我萧瑾跟你楚依依与梁国夜鹰勾结,背主叛国。” 楚依依听罢一股火躥上来,“萧瑾,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该怎么对顾朝顏是我的事,你最好不要插手。” “你若一时疏忽,害的是整个將军包括我!” 楚依依又是什么委屈求全的人,“夫君別忘了,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要生一起生,要死一起死!你想把顾朝顏接回將军府,没有我同意你別想!” “你这是什么態度!” “我就是这个態度,停车!” 不等萧瑾反应,楚依依已然起身,“夫君还是好好想想太子殿下的话,你在朝中没有根基,兵权是你唯一的底气!” “太子殿下已经答应我四郡兵权!” “前提是户部缺失的军餉,你得自己补。”楚依依眼神里闪出一丝警告,“说白了,夫君还得靠我。” 楚依依负气而去,留下独自坐在车厢里的萧瑾。 他当然知道现如今他与楚依依再不可能分割。 可让他就这么放弃顾朝顏,他也绝不甘心…… 皇城,金市。 云中楼。 叶茗猜到裴之衍会来,但没想到他会走。 “平王殿下想要离开皇城?” “谢承在路上,本王要赶在他到西河之前杀了他。” 无论如何,谢承必须死。 不死在公堂,就死在路上! 叶茗见裴之衍心意已决,没有挽留,“王爷离开也好,毕竟因为谢承的事,太子就算做做样子也不会让王爷太好过。” 第八百七十二章 裴之衍不具备这样的特质 裴之衍来找叶茗並非辞行,而是警告。 俞佑庭是他的救命恩人,他不管夜鹰跟十二魔神在皇城做什么,別把主意打到俞佑庭身上,否则他绝不会善罢甘休。 叶茗对此颇为意外,但也给予了保证。 夜鹰不会动俞佑庭,至於十二魔神,他会把话带到。 雅室房门开启,裴之衍离开后秦姝从暗门里走出来。 叶茗提壶,斟满对麵茶杯,“裴之衍的失败,不是没有道理。” 秦姝缓身落座,“鹰首何出此言?” 叶茗下意识看过去,忽然发现不管他如何有意无意的与眼前少女拉近距离,秦姝眼底始终藏著一种淡淡的疏离,如同她的笑。 很真实,却没有温度。 如同称呼,他每每觉得更近一步,『鹰首』两个字总能恰到好处將他们的距离保持在不远不近的位置。 叶茗曾以为是他们之间的身份地位,认知和经歷不同才会如此,可他发现並不是,是秦姝把自己保护的太好。 她將自己封锁在一道无形的屏障里,连同她的过往,欢喜,伤痛,执念又或者是不可对人言的秘密一併封锁,没有人可以闯进那道屏障,也没有人知道那道屏障后面藏著什么。 偏偏,他想知道。 “叶鹰首?” 叶茗忽的收敛心境,垂首为自己续茶,“自古帝王皆无情,裴之衍不具备这样的特质。” 秦姝挑眉,“怎么说?” “当年犯事的人一定是他最为信任的部將,只要他一句,他们应该知道怎么做,可裴之衍没有放弃他们,选择力保。” “这似乎没什么不对。” “他痛失帝位。” 秦姝双手握住茶杯,轻轻吹气,“確实可惜。” “他与俞佑庭之间不过是各取所需,如今他自身难保,还想著给俞佑庭作保,可见他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身为皇族,这是大忌。” 秦姝清眸微闪,悠悠然的动了动唇,“生在皇族,真是悲哀。” 正待叶茗想要探究她这句话的真实含义时,窗外突然传来一阵骚动,窗欞半掩,二人皆看下去,是刑部尚书。 陈荣。 云中楼外,裴之衍冷眼看向站在他面前的陈荣,以及將他围住的刑部衙役,“陈大人这是何意?” 陈荣只嘆世事无常,记得上一次这么无奈的时候还是在秀水楼。 谢承的反应与当下的裴之衍,如出一辙。 “有人状告平王殿下与敌国私通,烦请殿下隨下官走一趟刑部。” 裴之衍面色陡厉,“本王怎会与敌国私通,这是谁造的谣!” “本官。” 音落,陆恆身著一件褐色长袍从围观的人群里走出来。 裴之衍剑眉紧皱,“陆大人?” “正是。” 陆恆止步在陈荣身侧,“旧年历武通三年,平王殿下命手下黄勛周炳与梁国抚军將军穆尧麾下副將李记交易,私卖冷兵之事,殿下可还记得?” 裴之衍闻声,心下陡寒。 是谢承!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裴之衍寒声低喝。 “是不是欲加之罪,自有刑部审断。”陆恆看著眼前逼死自己侄儿裴之衍,眼中是掩饰不住的恨意。 真正叛国的人还活著,为国蒙冤之人死的死,流放的流放。 真是不公平! 陈荣上前,“烦请平王殿下,隨下官走一趟罢。” “皇上可知?” “自是知道。” 陈荣瞄了眼站在旁边的陆恆。 今非昔比,如今的陆恆已是皇亲国戚了…… 看著被衙役带走的裴之衍,叶茗收回视线,低头品茶。 “谢承还留著裴之衍当年罪证?”秦姝惊讶。 叶茗迎上秦姝那双满是诧异的目光,“若他真有,陆临风也不会死。” 秦姝也觉得是这样,谢承若想拿当年之事掣肘裴之衍,早该下手,何至於等到鱼死才想著破网? “可是陆恆说的那几个人名,全都对得上。” 叶茗瞧著秦姝,半晌未语。 “知情者另有其人?”秦姝挑眉。 “秦姑娘想一想,裴之衍为何会帮俞佑庭看孩子?” 秦姝知叶茗所指『孩子』,裴润。 “裴之衍自己说过,当年若非俞佑庭在猎场告密,他就算杀了现如今的齐帝裴璟,自己也会因为东窗事发丧失继承大统的资格,所以他才会临时『救兄』,以换取谢承永守秘密。” “俞佑庭怎么会知道那个秘密?” 秦姝微微眯起眸子,仔细思忖,“夜鹰?” “秦姑娘想左了,此事与夜鹰无关,也与十二魔神无关。” 见秦姝眼中的探寻跟疑惑,叶茗又道,“以我愚见,自是俞佑庭得到消息,可当时的俞佑庭有什么本事呢,那时的他只不过是临时被调派到裴璟身边的小太监。” 秦姝狐疑看过去,“有人在他背后指使?” “那个人会是谁?”叶茗问道。 秦姝倒真真的把大齐皇室里有些本事的人都想了一遍,没有答案,“鹰首觉得是谁?” “你我閒聊,我心中確实有一个人选。” “谁?” “齐帝。” 叶茗目色深沉,“裴璟。” 秦姝显然没有想到这个名字。 然而细思,又不是没有可能,“所以……” “所以除了谢承,裴璟对於裴之衍与梁国私通的事了如指掌。” 叶茗瞧了眼窗外,“这一次,只怕是裴璟不想留下裴之衍,我们救不了。” 秦姝眼中的惊诧须臾而逝,取而代之的,是早该想到的自嘲,“还真应了鹰首的话,自古帝王皆无情。” 叶茗不禁看过去,她也是皇族的人…… 皇宫,御书房。 裴冽独自站在白玉石阶下面,候了整整半个时辰方见御书房的门缓缓开启,荣妃陆瑶从里面走出来,脸色极为不好,眼角有泪。 俞佑庭隨其走下白玉石阶,想要开口却是陆瑶抢先一步,“裴冽,你我之仇不共戴天!” 丟下这句话,陆瑶大步而去。 俞佑庭见其走远,方到裴冽近前,“荣妃年纪轻,九皇子別往心里去。” “不会。” “皇上在御书房里等著呢,九皇子快请。” 裴冽点头,隨其走上玉石台阶。 行至殿门,俞佑庭轻敲两下。 听到里面传来声音,方才伸手推开。 待裴冽入门,俞佑庭原想退后,却被齐帝一併唤了进去。 第八百七十三章 血鸦令牌 御书房虽不比金鑾殿庄严肃穆,自带威严。 两侧是高大的楠木书架,书架顶端雕饰精美的云龙图案,龙身蜿蜒,龙鬚飘逸,横板上层层叠叠摆满古籍书卷,隱隱散出厚重墨香。 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御桌稳稳佇立,桌角放置几摞奏章。 龙椅上,年近五旬的齐帝正在批阅奏摺。 见裴冽走进来,闔起奏摺,“坐。” “儿臣不敢,儿臣有罪。”裴冽说话时,单手扯起衣摆,双膝跪地。 龙椅上,齐帝看向跪在御案前的裴冽,“荣妃的事朕已知晓,与你无关。” 裴璟帝王之姿,虽五旬年纪身形笔直,腰背挺拔如松,浑身散发著经久沉淀的威严跟睿智,一袭明黄色龙袍加身,不怒自威。 举手投足尽显帝王风范。 论长相,裴璟剑眉斜飞,龙目深邃,鼻樑高挺且线条刚硬,为整张脸平添几分坚毅果敢,鬢间虽有华霜,却是別样庄重。 “儿臣所言,並非荣妃之事。” 齐帝抬目,“那是何事?” “梁国细作。” 齐帝闻声搁下手握硃笔,“搜找剷除在齐梁国细作乃拱尉司职责所在,近段时间那个所谓的夜鹰確实张狂,不过你也尽力了,朕知你不易,倒也不用为此刻意过来与朕请罪。” “不是夜鹰,是十二魔神。” 裴冽叩首,“儿臣早知十二魔神来我大齐目的,未向父皇稟明,还请父皇责罚。” 齐帝挑眉,“他们是何目的?” “地宫图。” 听到这三个字,候在龙案旁边的俞佑庭心下猛的一震,视线不由落到裴冽身上。 齐帝身形微顿,缓缓靠向龙椅,“具体说。” “儿臣所查,十二魔神之所以连玄冥都出现在皇城,是因为他们在寻找一物,便是地宫图,而地宫图所示,很有可能是周古皇陵宝藏藏处。” 齐帝一双龙目锁在裴冽身上,“你是如何知道的?” “十二魔神中的帝江跟蓐收皆在拱尉司。”裴冽自然不会把赵敬堂供出去。 齐帝沉默数息,“他们来我大齐皇城是为地宫图,所以地宫图在皇城?” “儿臣尚不清楚地宫图在何处,但据帝江跟蓐收的口供,他们已经得到一部分。” 齐帝皱眉,“地宫图有几部分?” “儿臣,尚未查清。” 齐帝索性靠在椅背,双臂搭在纯金打造的扶手上,龙目锁住裴冽,“你先起来。” “是。” “关於地宫图,你还知道多少?” 裴冽再次跪地。 齐帝皱眉。 “儿臣外祖父郁禄,曾入周古皇陵。” 听到这里,齐帝眼神变得深邃,俞佑庭垂在两侧的手微微收紧,心中亦起波澜。 见齐帝没有说话,裴冽叩首,“儿臣替外祖父向父皇请罪!” “何罪?” “知情不报,隱瞒之罪。”裴冽又道,“外祖父是摸金校尉,而且是很厉害的摸金校尉。” “你是怎么知道的?”齐帝龙目深凝,沉稳开口。 “儿臣误入郁氏祖墓,发现外祖父留在墓冢里的物件,每一件都是稀世珍宝,且有外祖父遗书。” “遗书在何处?” “已被儿臣烧毁。” 齐帝冷眼瞧向裴冽,下顎微动,“遗书上写了什么?” “外祖父只在遗书上写下出身背景,和曾入过的几处古墓洞穴,周古皇陵当是其中之最。”一封被烧毁的遗书,他说写什么,就是什么。 御书房里气氛瞬间变得凝重压抑,仿佛空气都被一股无形的气压凝住,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艰难。 俞佑庭长年侍奉君侧,他能感受到此时此刻,齐帝身上散发出来的寒凛骇人的气息。 须臾,齐帝收敛心境,“你想知道什么?” 显然,齐帝洞悉了裴冽的意图。 “儿臣只想替父皇找到周古皇陵,若让十二魔神捷足先登,率先找到那批宝藏,於我大齐不利。” 齐帝没有开口,裴冽不敢起身。 俞佑庭站在龙案旁边,自然也是懂了裴冽的言外之意。 他既知自己外祖父是摸金校尉,想必知道的绝不仅仅是这些。 本该心照不宣的事,这是想敞开了说。 “周古皇陵的宝藏於朕而言,至今仍是个谜。” 听到齐帝开口,俞佑庭不禁看过去。 “而你外祖父的身份,朕早就知晓。” 见裴冽依旧跪在那里,齐帝抬手,“起来罢。” 裴冽起身时,齐帝缓声道,“如果郁禄不是第一等的摸金校尉,且他入过周古皇陵,你的母妃不会入宫。” 许是没想到齐帝能说的如此直白,裴冽忍不住抬头。 “当年朕得到消息,周古皇陵现世,於是派人暗中探查,毕竟那是周古皇陵,得之可统中原……只是派出去的人一无所获。” 齐帝声音低沉且平缓,双眼微眯,像是陷入久远的回忆,“朕派出去的人大概寻了两年,一丝一毫的线索都没有,直至偶然的机会,朕听闻你的外祖父,也就是郁禄闯过周古皇陵,於是找到他。” 裴冽看向龙椅上的齐帝,“外祖父承认了?” “朕既然能找到他,自是有確凿的证据证明他入过周古皇陵,君臣主僕,他可以不承认?” 裴冽垂首。 齐帝继续道,“朕还记得他当时与朕说的第一句话。” 不止裴冽,俞佑庭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件秘辛,不免好奇。 “周古皇陵空了。” 裴冽没有意外,若非如此,便不会有接下来的事。 “你可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见齐帝看过来,裴冽回道,“不管周古皇陵的宝藏落到谁手里,於我大齐都是大难。” “没错。”齐帝龙目漆黑,眼中透著让人琢磨不透的威严跟深冷,“无论如何,朕都要知道那批宝藏的下落。” 裴冽没有打断齐帝,由著他接著往下说,“据你外祖父提起,他入周古皇陵也並非空手而归,而是带出一块牌子。” “什么牌子?”裴冽好奇问道。 齐帝搭眼过去,“郁禄的遗书里没有写?” 裴冽摇头,“没有。” “一块血鸦令牌。” 听到『血鸦』二字,裴冽神色陡震,不可置信看过去。 第八百七十四章 封王 齐帝见裴冽这般反应,倒也认定了他不知內情。 “你可知血鸦?” 裴冽拱手,“儿臣略有所闻。” “说说看。” “血鸦似乎是皇祖父时期的细作组织,行踪隱秘,行事只对皇祖父负责,且从不暴露人前,至今无人见过其真容。” 齐帝点了点头,“你信么,朕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 裴冽猛然抬头,显然不信。 “皇祖父……” “你是想说,你皇祖父驾崩前怎么都要把血鸦留给朕,可对?” “儿臣以为……当如此。” “朕也以为是这样,可事实上朕也只是见过血鸦令牌,从未见过血鸦真容,朕甚至不知道血鸦有几个人,现如今都在何处。” 齐帝吁出一口气,“说回你的外祖父,他將那块血鸦令牌交给朕之后,朕自然而然想到,周古皇陵的宝藏应该是被血鸦运出,藏於我大齐某处。” 裴冽点头,换作是他也会这样想。 “於是朕便將寻找宝藏的任务交给你的外祖父。” 齐帝没给裴冽疑惑的时间,“以朕对你皇祖父的了解,宝藏定会藏於皇陵附近,所以朕藉口重修皇陵,命你外祖父领队,带人在皇陵地下搜寻。” 裴冽悟。 赵敬堂交给他的地宫图,便是外祖父带人挖出来的。 “迎娶你母妃,是你外祖父的条件。” 裴冽震惊。 “当然,你的母妃並没有反对。” 提及郁棠,齐帝视线不禁看向正对面墙壁上悬掛的千峰图,“你可相信,朕应下你外祖父的请求时,並没有见过你的母妃。” 画面上山峰高耸入云,其间飞瀑流泉,山路蜿蜒,亭台楼阁点缀其中。 墨色浓淡相宜,笔法钢劲有力。 郁棠所作。 裴冽想到各种母妃入宫的可能性,却没想到竟是外祖父所求,母妃甘愿! “自你母妃入宫,朕便將寻宝之事悉数交给你的外祖父,又是两年,一无所获。” 齐帝龙目微寒,“如今你与朕说起十二魔神来我大齐皇城,所为地宫图,朕忽然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告诉他们地宫图在我大齐皇城,他们既然得到,那又是谁给他们的?” “儿臣必定竭尽全力查清楚。” “当年与你外祖父一同修建皇陵的人还有沈知先。” 裴冽心中暗惊,面色狐疑,“沈知先?” “赵敬堂的岳丈,不过他並不知情,只道是朕想修一条连通皇宫与皇陵的密道,至於那条密道的图纸,你外祖父没有留给你?” “儿臣不知。” “那就管赵敬堂要,他当有。” 裴冽的確是来套话,现在听到齐帝言辞,反而像是某种意义上的警告。 “儿臣会去找赵大人,只是……” “只是那张图纸於周古皇陵的宝藏,毫无关係。”齐帝看向裴冽,“你既查到地宫图,拱尉司又负责缉拿梁国细作,那么此事朕就全权交给你。” “儿臣定不负父皇期许!” 齐帝瞧著站在龙案前的裴冽,沉默良久。 “裴冽听封。” 裴冽不禁抬头。 俞佑庭当即提醒,“九皇子,皇上要封您呢!” 裴冽当即下跪。 “朕现封你为齐王,你也別住在拱尉司了,冰凉凉的不像个家,赐齐王府。” 齐帝转尔看向俞佑庭,“一会儿叫翰林院擬旨过来,稍后你去拱尉司颁旨。” “老奴遵命。” 俞佑庭隨即弓身,“老奴恭贺齐王殿下!” 裴冽双膝跪地,叩首,“儿臣谢父皇。” 齐帝点头,“下去办你的事,记住,儘管放手去做,有任何阻碍朕替你撑腰。” “是!” 且在裴冽起身退至殿门时,齐帝忽似想到什么,“冽儿。” 无比陌生的称呼,裴冽甚至以为自己幻听,错愕抬头。 “直到现在,朕都不明白你母妃为何割腕。” 御书房再次陷入凝重的氛围里,裴冽停顿数息,俯身,“儿臣告退。” 直到裴冽离开,俞佑庭方上前將殿门闔起。 “佑庭,你说他会不会相信朕说的话?” “齐王殿下聪睿。” 模稜两可的回答,引得齐帝侧目,“你跟在朕身边多年,应该知道朕想听什么样的话。” “老奴觉得,齐王会信。” 齐帝瞧著那抹身影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希望罢!” “老奴有一事不明。” “何事?” “地宫图之事,皇上为何要告诉齐王殿下?” “朕不说,他就不知道?”齐帝拿起桌上硃笔,视线落向龙案正中的奏摺,瞄了俞佑庭一眼,“你以为他是来干什么的?” 俞佑庭百思之际,齐帝落笔,“柔妃案赵敬堂的髮妻沈言商当死,为何没死?” “沈言商已死,现如今赵敬堂的妻子是沈言商的胞妹……” “佑庭啊!” 见齐帝將批阅好的奏摺搁到旁边,俞佑庭当即拿起另一则摆过去,“老奴在。” “这里没有別人,你还与朕揣著明白装糊涂?” “老奴不敢。” “他於赵敬堂有恩,赵敬堂就算冒著杀头的风险也不会对他有所隱瞒。”齐帝打开摺子,脸色微变,“所以他定是知道朕派郁禄在皇陵下面挖了密道,那密道怎么看都不是存藏之用,很明显,他是带著答案来找朕的。” 俞佑庭退到龙案旁边,“老奴愚钝。” “朕找了周古皇陵那么多年,都没听说有什么地宫图,现如今他有线索,朕为何还要对他藏瞒?” 俞佑庭垂首,“皇上相信齐王殿下可以找到?” “至少他知道的比朕多,朕不指望他,还能指望谁?” 齐帝瞧著龙案上的奏摺,久久没有落笔,“知道朕为何要封他为王?” “老奴不知。” “现如今他被太子弃,连刚晋升妃位的陆瑶都能逼他当眾下跪,他这是走投无路,才会以地宫图的秘密换朕一个保障。” “皇上英明。” “只要他能找到地宫图,朕可以给他更多。” 俞佑庭下意识看过去,“皇上……” 似乎猜到俞佑庭想要说什么,齐帝勾了勾唇,“你想多了。” 俞佑庭垂首,不再说话。 “陆恆状告平王这件事,你如何看?” 第八百七十五章 朕是不是冷血 俞佑庭闻言,下意识看向龙案上的奏摺。 正是陆恆的摺子。 “谢承案,若非平王殿下揪著不放,陆临风也不会死,陆大人这是想替自己的侄儿报仇。” 齐帝始终没有落笔,“他去之前,可有人去?” 俞佑庭知道齐帝所言,“回皇上,无人。” “那就奇怪了。”齐帝握著硃笔,龙目微凝,“谢承手里明明有裴之衍与梁兵私下买卖的证据,案堂上为何不拿出来?” 不等俞佑庭开口,齐帝又道,“他既然没有拿出来,就是不想置裴之衍於死地,那又为何將地方告诉陆恆?” 俞佑庭垂首,“老奴听闻,谢老將军离开皇城的时候去了一趟陆氏墓地,刚好在那里碰到给陆临风烧纸的陆大人。” “呵!” 齐帝落笔,“那便是陆恆说动他了。” 奏摺所请,要公开审判裴之衍通敌卖国的罪名,且请求让拱尉司协同刑部审案。 “老奴不明白,在逼死陆临风这件事上九皇子……齐王殿下也算出了一份力,陆大人怎么会让齐王审案……” “裴冽若有包庇之意,不正好一起办了。” 齐帝將硃笔搭在墨砚上,“佑庭,朕是不是冷血?” 俞佑庭又想跪地,“站著说话!” “皇上做任何事,都是为了江山社稷。” 齐帝抬眼,“江山社稷?” 俞佑庭垂首,“平王殿下与梁国私通是事实,皇上厚待他多年,已是天恩。” “可他救过朕的命。” “那根本就是平王殿下派去的杀手,若非被谢承拿住把柄,当年秋猎只怕皇上危矣……” 齐帝闻言,缓缓靠在龙椅上,“朕当时找到你,你不害怕?” 提起当年之事,俞佑庭歷歷在目。 那年秋猎,宫中调派宫女太监隨行,他被分派到当时还只是皇子的齐帝帐外打扫,忽有一日,他被齐帝拉入帐內,且將一封密信交给他,希望他能悄悄潜出猎场,將此封密信送到远在千里之外的谢承手里。 当然,绝对保密。 所以当年谢承之所以能查到裴之衍与梁国私下买卖兵器,是因为那封密信。 他在完成任务后即回猎场,整个过程无人发现他曾离开过。 毕竟那时的他,毫不起眼。 这也是齐帝找他的缘由。 之后谢承回皇城想要在先帝面前告发此事,他便又得齐帝示意,將此事告诉给了裴之衍,裴之衍这才想出那条苦肉计,以自己一只眼睛为代价阻止谢承將私自买卖兵器的事说出去。 此番裴之衍找来孔长顺状告谢承屠村,是偶然。 但齐帝想除裴之衍则是必然。 原本他们都以为谢承会反击,毕竟他手里攥著裴之衍与梁国私通的证据,只要他把证据拿出来,不管他还是陆临风的失误与之相比,不值一提。 甚至可以反咬一口,说是裴之衍的报復。 然而等到最后,他们都没等到谢承的反击。 为此,齐帝甚至派他暗中提醒谢承有关当年那封密信的事,谢承仍然没有动作。 直至前日被流放,谢承离开,陆恆出现在本该谢承出现的地方,拿走了他们早就准备好的物证。 “能为皇上办事,老奴没什么可怕。” 齐帝瞧著跟了自己十几年的俞佑庭,“你猜,朕容了裴之衍二十年,为何现在容不下了。” 俞佑庭確实不知,垂首沉默。 “有没有可能,他犯了朕的大忌。” 俞佑庭下意识抬头,“他不该回皇城?” “他不该参与几个孩子的事。” 音落,俞佑庭只觉后颈泛起一阵凉意。 他心里打鼓,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儿,垂在深蓝袖內的手攥成拳头。 扑通— 俞佑庭猛然跪地,“老奴有罪!” 齐帝瞧了他一眼,沉默良久,“你与程嬪的关係朕早就知晓。” 俞佑庭双手按住天青色理石,额头重重磕在地面,声音颤抖,“老奴与程嬪清清白白,老奴只是……” “朕当然知道你与程嬪清白,也知你做那些事,无非是作为故友,想帮一帮程嬪。”齐帝没有让俞佑庭起身,“可你不该找上他。” “老奴实在没有別的人选,才会出此下策……” 直到现在,俞佑庭才真真切切感受到来自齐帝的压迫跟君王威严。 他做梦都没想到齐帝远比他知道的多! “的確是下策。” 齐帝看著匍匐在地的俞佑庭,“你该知道,孙太妃与朕的母后素来不合,朕绝非好色之徒,没什么道理会在酒后莽撞,欺负了一个宫女,想必这里面有孙太妃的功劳,程嬪或许冤枉,但朕不能心软。” “老奴糊涂……” “你可还有別的事,瞒朕?” 听到齐帝质问,俞佑庭双手紧叩住地面,心中闪过一念。 数息,“老奴再无旁事隱瞒皇上!” “起来罢。” 俞佑庭不敢。 “叫你起来就起来。” 俞佑庭这方起身,诚惶诚恐。 “裴之衍,朕就不留他了。” “老奴知道该怎么做。” 齐帝挥了挥手。 “老奴告退。” 见其不语,俞佑庭毕恭毕敬退出御书房。 殿门再次闭闔,齐帝身体仍旧靠在龙椅上,深邃黑目落向对面那幅千峰图。 身为帝王,他不允许自己留情在哪一个女人身上。 可人非草木。 面对郁棠那样一个神秘到根本琢磨不透的女子,他还是没有控制住自己的心。 他很喜欢她,真的喜欢。 然而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明明是郁棠刻意疏远,却在推开他之后营造出失宠的假象,为什么? 割腕长秋殿。 为什么…… 后宫,长秋殿。 顾朝顏被裴冽带过来后先入內室,盯著內室那幅山水图许久,这会儿行到正厅,又將视线落到正厅北墙悬掛的山水图上。 打从第一次来长秋殿,她就觉著这两幅山水图熟悉,与她在郁氏祖宅里看到的山水图很像,好似一处。 只可惜图上没有题款,她並不知道郁妃画的是哪里。 “顾朝顏。” 背后传来声音,顾朝顏转身时,陆瑶已然迈进长秋殿。 看到陆瑶,顾朝顏微怔片刻,俯身,“拜见荣妃娘娘。” 陆瑶將伺候在身边的宫女留在厅外,踩著戾气的步子走到顾朝顏面前,眼神发狠,“果然如皇后所说,你与裴冽就早心意相通,那为何在我说出对裴冽心意时,你非但不拦,还鼓动我去追求自己的幸福?” 第八百七十六章 他是著急了 顾朝顏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件事。 那时她是真心。 “荣妃……” 想到宝华寺时陆瑶助自己免於困境,顾朝顏忍不住嘆一句,“荣妃不该任性。” “大胆!” 陆瑶怒喝,“顾朝顏,你何必在这里假惺惺!如果不是你叫我勇敢追求自己的幸福,如果不是你说裴冽有心助我兄长,我会心存希望?你可知希望变成绝望是什么感觉!” 顾朝顏无从解释,“民女没什么可说,但此事与裴大人无关,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也是我一个人的想法,裴大人由始至终都没说过偏帮的话。” “你这是认错的態度?” 顾朝顏双膝跪地,“民女有错,还请荣妃责罚。” “这可是你求的,来人!” 守在厅外的宫女得令而入,又得陆瑶之意,掌嘴。 眼见巴掌就要落在顾朝顏脸上,厅门处再次传来声音,“什么事,惹的荣妃这么生气?” 陆瑶回身,竟是姜梓。 姜梓是皇贵妃,她只是四妃之一。 陆瑶再囂张,也不敢坏了宫中规矩,“妾陆瑶,拜见皇贵妃。” “妹妹快起来。”姜梓上前一步,亲自搀扶,“妹妹昨夜辛苦,听说今日离宫回府又折腾了大半天,这会儿怕是累了。” 不等陆瑶开口,姜梓看向正要给顾朝顏掌嘴的宫女,“还不快扶你家主子回宫休息。” 宫女犹豫,眼睛瞄向陆瑶。 陆瑶也不甘心,杵在那里不肯离开。 姜梓声音变冷,眸色微凉,“需要本宫亲自送?” 宫女当即上前,“皇贵妃息怒,奴婢这就扶我家主子回去休息!” 陆瑶纵不情愿可也不敢强留,只得由著宫女拉她离开。 待二人迈出厅门,姜梓径直走到顾朝顏身边,搀起她,“委屈顾姑娘了。” “民女不委屈。” 在陆瑶这件事上,的確是她考虑欠周。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本宫是带秋颖跟秀珠过来打扫的,没想到你在。” 顾朝顏下意识看向厅外,除了姜梓的贴身宫女檀欢,的確有两个年近三旬的嬤嬤,长相普通,老实肯乾的样子。 “冬日已去,这光禿禿的院子也该有些生机了。” 见姜梓走向厅门,顾朝顏跟在身后,这方看清楚,两个嬤嬤包括檀欢手里都捧著盆景,“郁妃喜欢盆景。” 顾朝顏不禁看过去,“皇贵妃怎么知道?” “宫里的人都知道。” 姜梓停在厅门,“郁妃真是一个很特別的人,別宫妃嬪大多喜欢草草,偶会在院子里种一两棵树,玉兰,桂,石榴树,梅也有,偏偏郁妃院子里摆满了盆景,全部都是五针松。” 顾朝顏顺著姜梓的视线看过去,果然,三株盆景都是五针松。 乍一看,无甚特別。 “如今只剩下这三株,其余的都在郁妃离开之前枯萎了。” 顾朝顏不解,“很多株。” “满院,大概一百盆。” 顾朝顏,“……一百盆,只剩下三盆?” “本宫也奇怪呢,怎么突然就枯萎了,既然枯萎,这三盆又怎么会没事。”姜梓倒也没有细究,“你知道么,当年本宫去问皇上该怎么安置这三株盆景时,皇上是怎么说的? 五针松的盆景与別的草草不同,温度跟湿度都有严格要求,与別的草放不到一起,本宫原以为皇上不会在意这件事,隨便寻个地方搁置,可皇上说……” 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再建一个室。” 听到这里,顾朝顏越发不懂了,“皇上不是一直冷落郁妃?” “这也是本宫看不透的地方,皇上似乎从来没有冷落郁妃,可郁妃被冷落也是事实。” 这么矛盾的话,姜梓说出来都觉得好笑。 见裴冽从殿门外走进来,姜梓瞧了眼顾朝顏,“这里收拾的差不多,你们聊,本宫先走了。” “民女恭送皇贵妃。” 姜梓离开后,裴冽急走两步,“听他们说陆瑶来过,为难你了?” “没有。” 顾朝顏不想裴冽担心,摇了摇头。 “郁妃很喜欢盆景?” 此时此刻,裴冽目光亦落到院中石台上的五针松。 回忆如潮水来袭,他仿佛看到母妃坐在窗前修剪盆景的画面。 温馨恬舒,岁月静好……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封王旨意传至拱尉司,紧接著传遍整个皇城。 任谁也没想到,一直默默无闻的九皇子突然就被封了王,且封號与国號同,这是何等的重视! 而各方对於此事的態度截然不同。 太子裴启宸入宫与皇后秦容提及此事,二人皆以为齐帝这样做是给裴冽撑腰,这让他们如坐针毡。 一个被他们弃而不用的棋子,却被封了王爷,很明显是对他们所行之事不满意。 另,裴冽得势,必然会成为他们的阻力。 裴启宸甚至有些后悔弃用这枚棋子。 只可惜开弓没有回头箭,他们现在所想,便是如何对付裴冽。 反而五皇子裴錚对此十分乐观,认为这是一件好事。 好在封王,即失继承大统的资格。 从裴冽成为齐王那一刻开始,他潜在的对手便少了一人。 而让他无比欣慰的是,裴冽在封王之前已经被皇后跟太子弃用,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或许,他还可以尝试把裴冽拉过来。 除了裴冽封王这件事,另一件事亦在坊间流传。 地宫图。 传地宫图所绘,乃周古皇陵所在。 那是一批巨大的宝藏,而地宫图,就在梁国十二魔神手里。 至此,除了夜鹰,坊间百姓知道了十二魔神。 菜市,民宅。 烛九阴实在想不明白,“裴冽要干什么?” 秦昭找过叶茗,知晓了消息是从拱尉司里传出来的。 “他是怎么知道地宫图的?” “以他跟赵敬堂的关係,知道地宫图不难。”秦昭立於窗前,鬼面之下,双目如潭,“只是我没想到,他会卑鄙到把地宫图赖在我们身上,那些覬覦宝藏的人一定不少……” 秦昭看了眼烛九阴,“这段时间出门小心些。” “谁知道我是十二魔神?” “裴冽。” 烛九阴皱眉,“他不至於这么赶尽杀绝吧?” “他是著急了。” 第八百七十七章 不是羽箩的羽针 烛九阴不懂裴冽有什么好著急,该著急的是他们。 自打入大齐皇城,他们寻了近一年的地宫图,如今才得三份。 姑苏城外十里亭的真相至今仍然是谜。 “秦容冬宴没有请他,你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烛九阴知道这事儿,“没请就没请,还能有什么意思。” 秦昭瞧了眼烛九阴,一双白眼,已经辨认不出瞳孔的位置,“他被秦容跟裴启宸弃了。” 烛九阴,“……裴冽自幼在延春宫长大,秦容捨得?” 听到烛九阴质疑,秦昭险些笑出声,“你以为秦容真当裴冽是子?不过是一枚好用的棋子!” “未免无情。” “帝王家,何来情?” 秦昭冷哼,“只是这枚棋子似乎不受他们摆弄,裴润的案子加上谢承案,裴冽每一步都没走到他们心坎上,被弃也是理所当然。” “他被秦容弃,就拿我们出气?” “我们……確切说地宫图是他的底牌,不然你以为眼中无他的齐帝,怎么突然就封他为王,还是以国號为封的王爷,莫大尊荣。” 秦昭冷肃道,“如果我没猜错,他必是以地宫图为诺,才换来齐帝为他撑腰。” “与我们何干?” “因为只有我们知道地宫图的下落,他这一招,是想让我们投鼠忌器,与他合作。” 烛九阴冷笑,“凭什么与他合作?” “凭谣言出自拱尉司,十二魔神若不想被拱在火上烤,只能靠他出面澄清谣言。”秦昭说话时,眉眼皆是凉意,“他这一招,的確阴损。” “那我们要不要与他合作?”烛九阴觉得,似乎有理。 呵! 秦昭没有回答。 正待烛九阴想问时,秦昭忽然道,“叫你查的事,可查清了?” “你说楚世远?” 见秦昭侧目,烛九阴点头,“当年楚世远的確出现在姑苏城外一座村庄,距离姑苏一日路程,他只在那个村子里住一晚,隔日就离开了。” “去了哪里?” “我去见过那村子里的人,只说记得这个人,但他具体做了什么,没人知道。” 烛九阴好似想到什么,“大人为何不叫夜鹰帮忙,想必他们能查到更多。” 秦昭驀然转身,“叫你查的事,万勿向任何人透露,尤其夜鹰。” 烛九阴,“……为什么?” 秦昭未语,威压隨之而来。 “属下遵命。” 见其不语,烛九阴又道,“裴冽那边的事,怎么办?” “下去罢!” 烛九阴见状没有追问,转身时突然被秦昭唤住,且將一个瓷瓶交到他手里。 “这是什么?” “每十日一粒,虽然不能解你体內剧毒,至少可以延长一年寿命。” 烛九阴握著手中瓷瓶,递还回来,声音坚定,“不要。” 秦昭皱眉,“为何?” “如果明天就能知道十里亭真相,属下愿意明天就死。” 秦昭,“不报仇?” “那就……” 秦昭直接伸手想要拿回瓷瓶,被烛九阴忽的躲开。 “还有別的事?” “属下告退。” 烛九阴离开后,秦昭独自站在窗前,冬日已去,院中那株柳树初现新绿。 他想起那日茶馆里,屏风对面的少女似乎十分肯定当年姑苏城,楚世远见过永安王,叶茗也对此猜测深信不疑。 他知道,夜鹰定会死追这件事。 他很怕,怕十二魔神出事前一晚,楚世远当真见过裴修林,怕楚世远当真与地宫图有关,他怕终有一日,自己对不可避免的对楚世远下手。 那是阿姐的亲生父亲…… 皇城,拱尉司。 地牢。 裴冽站在牢房里,静静看著被绑在刑架上的帝江,身侧站著一袭繁复法衣的云崎子。 另一侧,顾朝顏走过去,想要伸手却被帝江喝住。 “你要干什么?” 顾朝顏不语,轻轻握住他肩膀上的羽箩。 洁羽飘逸,倾世之姿。 虽是人偶,却让人感受到真实的绝艷。 “谁叫你碰她的,你放开她!” 顾朝顏没应声,手指抚过羽箩腰间细羽。 “顾朝顏!” “找到了。” 眼见顾朝顏自细羽间摸出一枚牛毛羽针,帝江怒喝,“那是羽箩的东西!” “我知道。”顾朝顏將人偶搁回到帝江肩膀,回到裴冽身边时递过羽针。 裴冽接过羽针,转尔交给云崎子,隨即看向帝江,“永安王是怎么死的?” 一句话,把帝江问愣了。 顾朝顏解释道,“当年十二魔神奉命刺杀永安王,所以那晚你们在场,永安王是怎么死的?” 帝江被气笑了,“我也想知道永安王是怎么死的!” “不是你们所杀?” 裴冽皱眉,“不是死於羽箩的羽针?” 帝江见裴冽跟顾朝顏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脸色也跟著严肃起来,“你们怀疑永安王死在羽箩的暗器里?” 当年案子落在拱尉司,裴冽即命云崎子连夜赶赴姑苏,在此之前无人碰过永安王的尸体,且等云崎子验尸,自永安王身体里发现一枚羽针,针上淬有剧毒。 永安王死於剧毒。 那时他们还不知十二魔神的存在,幸六具尸体里,蓐收一息尚存,云崎子费了好大力气才把人救活,且从蓐收断断续续的囈语中方知除了夜鹰,梁国还有一个更厉害的组织,十二魔神。 至此,拱尉司开始搜罗有关十二魔神各种信息。 他们也自然而然的,將永安王的死,归结到羽箩的暗器上。 “似乎,没有不同。” 云崎子接过羽针后,自怀里取出一个紫檀长盒,打开长盒,里面正是从永安王尸体里取出来的羽针。 两根羽针至少从外表上看,一模一样。 裴冽看了眼云崎子。 云崎子心领神会,拿著两根羽针走到帝江面前,將两根羽针一併举过去。 帝江垂目,只是数息便摇头,“那不是羽箩的羽针!” 云崎子,“……好像没什么不同。” “味道不一样!” 云崎子拿回羽针,置於鼻息轻嗅,“有味道?” “羽箩的羽针,有羽箩身上的味道。” 音落,云崎子后脑滴汗,“严肃!” “是真的。” 帝江看向眼前三人,“羽箩自带体香,是一种很像香雪兰的味道,她的暗器也都带著那种味道,而且一旦沾染永远不会消失,哪怕沾过人血。” 第八百七十八章 你不想为羽箩报仇? 对於帝江的话,三人觉得匪夷所思。 “事关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惨案,本官希望你慎重回答。” 帝江一双铜铃大的眼睛狠瞪过来,“如果不是关乎十里亭惨案,你以为我会把这么重要的秘密说出来?” “你確定这枚羽针不是羽箩的?”近处,云崎子再次询问。 “不是。”帝江再次否定。 见云崎子回身看过来,裴冽开口,“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永安王就是死於这枚羽针,你也看到了,这枚羽针跟羽箩的暗器几乎相同,所以我们一直认定永安王死於十二魔神,羽箩之手。” “不可能!” 当日之事,帝江记得清清楚楚,“那晚我们聚到姑苏城外十里亭,远远看到永安王就在亭子里,只可惜我们还没靠近已经遭遇埋伏,百余兵卒,近三十几个江湖高手,早就布置好的陷阱,若单独出现哪一个我们没什么可惧,一起出现,纵使我们再厉害也逃不出早就为我们准备好的杀局。” 三人未语,由著帝江继续说,“那时我们被围剿,自保尚且力不从心,怎么可能有机会去杀永安王!” “暗器可以射很远。”云崎子质疑道。 呵! 帝江冷眼看向云崎子,“你知道羽箩是怎么死的?”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云崎子沉默。 “我亲眼看到她被两个流星锤砸挤在中间,十数支利箭穿透身体!那时她的暗器嚢都还没来得及打开!” 哪怕过去五年,每每想到当夜场景,帝江都心如刀绞,“而且我告诉过你,那不是羽箩的羽针!” 云崎子看了眼刑架上愤怒不已的帝江,转身回到裴冽身边,“难道是有人故意製造假象,想把永安王的死嫁祸到十二魔神身上?” “你们为何要杀永安王?”裴冽看向帝江,狐疑问道。 帝江怒目横对,不再开口。 顾朝顏见状道,“或许让你们杀永安王的人,也是想除掉你们的人。” “不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顾朝顏不以为然,“除了那人,还有谁知道那晚你们十二魔神会全部聚在那里?十里亭的埋伏显然是衝著你们去的!” “那也绝无可能是老玄冥!”帝江脱口而出。 裴冽缓缓吁出一口气,“你的意思是,当年给你们下令的人是玄冥。” 帝江,“……前任玄冥。” “他是谁,叫什么名字?” 裴冽回答了顾朝顏的问题,“十二魔神循环罔替的规矩是不问来处,不问归处,也就是说,他们前后任之间没有交集,而作为十二魔神之首,他们应该从未见过玄冥,不管前任还是现任。” 帝江略显震惊,“你知道的还不少。” “他为何要让你们去杀永安王?”顾朝顏不解。 她对永安王印象不多,只记得上一世永安王也是死在姑苏十里亭,直到她被萧瑾害死,永安王的案子仍然是谜。 “我们只遵令行事,从不问缘由。” “本官记得那晚埋伏在十里亭的除了姑苏守军,还有三十几个来歷不明的江湖人,事后本官找姑苏守將田冲询问,可惜本官去迟一步,田冲被人毒杀在书房,至於那三十几个来歷不明的江湖人……也始终没有查到出自何处。” “你以为我们没查?” “查到什么了?”顾朝顏下意识问道。 帝江,“堂堂拱尉司司首都没查出来,我们能查到什么!” 顾朝顏,“……什么也没查到。” 帝江瞪了他一眼,“对方有意针对我们十二魔神,怎么可能会留下让我们查出来的线索!” “对方针对的不仅仅是十二魔神。”裴冽看向帝江,“还有永安王,裴修林。” “裴修林是饵!” “他能成为钓鱼的饵,说明他有足够的价值,才会让梁帝同意十二魔神齐聚姑苏,这是下了重注。 他的价值是什么?” 见帝江不语,裴冽继续道,“地宫图。” 听到这三个字,帝江瞳孔骤缩,脸上写著不可置信。 这样的表情,裴冽尽收眼底。 他猜对了。 “你知道地宫图?” 帝江眼中有了期待,“你还知道什么?” “姑苏城外十里亭的惨案发生在五年前,而你们却在五年后来我大齐皇城寻找地宫图,这五年,梁国出了一件大事。” 帝江皱眉,凝声不语。 “梁国三大將军联手想要顛覆皇权,甚至暗中联络旁支皇室一起造反,梁帝用了整整五年才肃清叛臣,这其中你们十二魔神出了不少力。” “你什么都知道?” “这又不是什么秘密。”裴冽看过去,“內忧已除,梁帝这才把心思搁到周古皇陵的宝藏,於是命玄冥带著你们过来寻找地宫图,只是我不明白,当晚你们收到的指令是诛杀永安王,而不是从永安王手里抢夺地宫图,为何?” “我怎么知道。”帝江自烛九阴口中得知当年姑苏惨案的確与永安王有关。 依他之意,新任玄冥见过老玄冥,且自老玄冥口中得出『地宫图』三个字。 而老玄冥同样死在姑苏十里亭那晚,这般推衍,老玄冥的消息必是从永安王口中所得。 牢房里一时沉默。 正待帝江迟疑时,裴冽轻舒口气,“还真是这样。” 帝江,“……你誆我?” “也不算誆,本官確实也猜到了。” 裴冽还是想不明白,“你们既已知道地宫图,为何还要杀人?” 帝江拒绝回答。 顾朝顏走过去,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现在我们目標一致,都想查清五年前十里亭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不能合作一下?” 帝江仿佛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是梁国十二魔神!” “你不想知道真相?”顾朝顏看向帝江,语气循序渐进,“你不想为羽箩报仇?” “那也不能跟你们合作!” “我们又没占你便宜!你们的秘密不就是地宫图,我们已经知道了。”顾朝顏转补充,“但永安王的尸体里藏著什么秘密,你们还不知道。” 帝江不以为然,“有人拿羽箩的暗器,嫁祸十二魔神!” “羽针出自哪里,上面又淬了什么毒,你也知道?” 帝江默…… 第八百七十九章 谁有本事算谁的 牢房里一时沉寂。 许久之后,帝江抬头,铜铃似的双眼迸出凛冽寒光,庞大身躯在刑架上挣扎两下,锁链哗啦作响,“你们拿我当傻子!” 顾朝顏,“……显然不是。” “我跟你们合作,你们倒是可以把知道的告诉我,但有什么用!我被你们绑在这里,消息根本传不出去!” 顾朝顏见帝江嘴硬,摇摇头,回到裴冽身边。 裴冽侧目,云崎子拖著繁复法衣,踱著步子走过去。 见其行到身边,帝江皱眉,“你想干什么?” 云崎子扭回身,“大人,当真要把他脑袋里的小虫子揪出来?” 音落,帝江大骇。 裴冽点头。 云崎子得令,低头从青色法衣的广袖里翻来翻去,最后抽出一根半臂长的细针。 顾朝顏震惊,放在衣服里不扎伤自己他是怎么做到的? 帝江后脑滴汗,“你想干什么?” 云崎子瞧向刑架上的帝江,“別吵,要是把你脑子里的蛊虫惊醒,一会儿扎死它的时候,你的头也会很痛。” 身后,顾朝顏狐疑问道,“不惊醒就不会头痛?” 那么长的针! “也会很痛。” 云崎子回答之后,握针而上。 “慢著!”帝江大喝,“你们怎么知道我……我脑袋里有虫?” 云崎子嗤笑一声,“句芒善蛊,虽然贫道不知他是怎么把蛊虫种到你的脑子里,但你体內多出那么大一只虫子,贫道若没发现,岂不是显得贫道无能?”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很久了,久到贫道都不记得。” 云崎子握著半臂长的细针走到帝江面前,抬指叩住他手腕,数息又朝颈间按过去,“传音蛊,非但能与施蛊者对话,还能替你衝破体內被封的十四处大穴,现已衝破七处。” 帝江,“你们既然……既然早就知道,为何不早下手?”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 “你在这里听到的,都是我们想让你知道的。”云崎子毫不掩饰意图,“確切说,是想让玄冥知道的。” 见帝江不语,云崎子单手叩住他脑门儿,“別动,会疼。” 半臂长的细针,『咻』的刺入帝江眉心。 “慢著!”帝江皱起眉,大喝。 云崎子並没有停手,细针正在慢慢刺入。 “我只能答应你们把话传出去!” 云崎子回身看向裴冽,见其点头,这才拔出细针。 “告诉玄冥,本官愿以永安王尸检单为条件,换他有关地宫图的秘密。” 帝江踌躇,“你要说的都是假话怎么办?” “本官也无法保证玄冥说的都是真话。” 见帝江又开始犹豫,裴冽递了眼色。 云崎子当即抬手。 “行,我传!” 终於得到想要的答案,裴冽暗暗鬆了一口气,面色无波,“告诉玄冥,本官给他十天时间考虑,十日之后子时,北郊破庙,他若同意便过去一见。” 帝江点头,“行。” 於帝江而言,地宫图没有任何意义,十里亭真相才是他来大齐皇城的目的,所以他打从心里愿意裴冽与玄冥合作。 这句话,他很乐意传。 离开地牢,裴冽带顾朝顏回到寒潭小筑。 “大人觉得玄冥会不会同意?” 小筑里,两人临面坐在桌案旁边,顾朝顏始终觉得这件事有些不稳妥,“我只怕他会倒打一耙,诬陷你与他勾结……” 裴冽懂得顾朝顏的顾虑,“裴之衍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依裴冽所说,当年谢承將裴之衍私通梁国的证据全都销毁,所以兵部尚书陆恆手里的证据不可能出自谢承,那就只能出自梁国。 裴之衍被梁国,出卖了。 “只要我拋出去的筹码足够有价值,他们就不会在没有得到想要得到的消息之前,出卖我。” 裴冽目色沉凝,“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那晚,是十二魔神的执念,他们一定会与我合作。” 顾朝顏沉思良久,“你见过老玄冥的尸体吗?” 裴冽看过去,“六具尸体,其中一具奄奄一息,是蓐收,另一具被乱刃砍的血肉模糊,骨骼碎裂无法拼凑整齐,当是老玄冥。” 见顾朝顏盯著自己,裴冽眸色愈深,“你怀疑……” “有没有可能是金蝉脱壳,他没死?” 裴冽,“或许。” 再有依据的猜测也只是猜测,终究难以触及迷雾层层下的真相…… 夜已深。 皇宫东南角,那处被人遗忘的角落。 俞佑庭走进残破不堪的小屋,止步床前,恭敬俯身,“师傅。” “裴冽为何会被封王?” “因为他在皇上面前提到了地宫图。” 墨重盘膝坐在床榻,身上仍然穿著那件带著补丁的衣裳,微微驼起的后背贴靠在床栏,浑浊的眼底闪出一抹光亮,“他居然知道了地宫图。” “徒弟也一直在想这件事,只怕他还知道……” 墨重侧目,“你怀疑,他知道了你与玄冥的交易?” 见俞佑庭不说话,墨重给他吃了一枚定心丸,“与你无关,他应该是从赵敬堂口中得知。” 俞佑庭抬头,“赵敬堂?” “赵敬堂的岳丈沈知先手里,也有一份地宫图。” 俞佑庭震惊,“不可能……皇上重修皇陵时找过沈知先,他若有真正的地宫图,何至於挖了两年都没找到?” 墨重瞧著俞佑庭,月光映进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深邃中蕴含著难以形容的神秘幽深。 “沈知先骗了皇上?” “不是欺骗,是隱瞒。”墨重看向一脸震惊的俞佑庭,“这其中的事远比你想像复杂,你也少动这个脑子。” “是。” 俞佑庭另有不解,“眼下裴冽把地宫图的事搞的人尽皆知,让所有人相信地宫图在十二魔神手里,这分明是把他们推到风口浪尖,天下覬覦周古皇陵的人何其多,十二魔神岂不等於被他架在火上烤,他目的何在?” “逼十二魔神与他合作。” 俞佑庭听不懂了,“合作?” “消息出自拱尉司,也只有拱尉司出面澄清,外头的人才会相信,你想想,拱尉司凭什么要替他们澄清?” “裴冽想与十二魔神一起找皇陵宝藏?”俞佑庭不以为然,“找著了算谁的?” “谁有本事算谁的。” 第八百八十章 心机跟算计拿得出手 俞佑庭很清楚,齐帝之所以封裴冽为齐王,交换的条件就是皇陵宝藏。 倘若宝藏落到他人手里,裴冽这个齐王也就坐到头了。 “你都能看出来的事,裴冽自然明白。”墨重稀疏灰白的眉毛微微上挑,“若非如此,他也不会用这么极端的方式逼十二魔神与他互通消息。” 俞佑庭垂首,“师傅以为,我们该做什么?” 墨重习惯性支起两条腿,双臂环膝盖叩在一起,配上那身带著补丁的衣裳,一副很好欺负的样子。 哪怕当初俞佑庭在宫里走投无路,但在眼前这个老太监说会帮他的时候,他只是笑了一下,把身上最后一粒碎银搁到墨重手里便离开了。 就在当晚,內务府忽然通知他隨行秋猎。 之后他被齐帝选中,偷偷给谢承送信,再之后他便与当时还是皇子的齐帝有了联繫,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这全都是墨重的功劳。 “我们?看戏。” 墨重布满褶皱的脸上缓缓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杂家很乐意看到他们合作。” “还有一件事。” 俞佑庭忍不住道,“皇上早知我与程嬪的关係……” 墨重斜睨过去一眼,“他说了什么?” “皇上问徒弟还有没有事情瞒著他。” “你如何回答的?” 俞佑庭信誓旦旦,“徒弟对师傅的事,只字未提。” 墨重沉默良久,“到底是先帝看中的皇子,心机跟算计还能拿得出手。” “徒弟不明白,先皇明明已经得到周古皇陵,为何还要把它藏起来……” 墨重不再说话了。 俞佑庭见状俯身,“徒弟告退。” 小屋里的破旧房门发出吱呦声响,墨重看著俞佑庭离开的背影,浑浊眼底闪出淡淡的光。 须臾,他迎向那束从年久发黄的窗纸照射进来的月光,眼底的光混杂在月光里,慢慢盈出泪。 到底何时,才能为你们报仇…… 一夜无话。 翌日,秦府。 顾朝顏原想收拾一下就去金市归冥阁,礼部尚书李缚会在下朝之后直接去那里考察归冥阁的规模,跟各类丧葬用品的质量和存量。 大到棺木,寿衣,扎纸,小到香烛,果盘,酒具,包括輓联,挽幛都有严格的要求。 虽然內定,可流程不能不走,要求不能不达標。 除了她,沈屹跟云崎子也都会去。 这是大事。 “大姑娘,公子请您到正厅用膳。”屋子里,顾朝顏刚准备带著时玖离开,便见管家堵在门口。 “告诉昭儿我还有急事,就不吃了!” 管家为难时,一袭白衣的秦昭提著食盒从弯月拱门处走过来,“再急的事也不能不吃早膳,管家,去备我的马车,等阿姐用过膳我亲自送她。” 顾朝顏正想拒绝,却见秦昭已经走进厅门,“听管家说,阿姐昨晚近子时才从拱尉司回来,晚膳在那里吃的?” 眼看秦昭把饭菜端到桌上,顾朝顏瞧了眼时玖。 她原想让时玖搪塞两句,不想时玖拽了拽她袖子,“大姑娘,吃饱饭才有力气做事情。” 顾朝顏,“……” “阿姐?” 顾朝顏无奈,只得坐下来。 “从皇宫正东门到金市归冥阁,需要一柱香,从这里过去只需要半柱香,所以阿姐还有半柱香的用膳时间,来得及。” “你知道?” “阿姐的事,我怎么可以不知道。” 秦昭將盛好的参粥端到顾朝顏面前,“里面放了桂圆。” “好喝。” 秦昭笑的有些无奈,“阿姐还没喝进嘴里,怎么就知道好喝?” “咱们昭儿盛的粥最好喝。”顾朝顏素来这样夸奖秦昭,虚偽又夸张。 因为她知道秦昭受用,自小就受用。 “阿姐,我不是小孩子了。” “我这也不是骗小孩子的话。”顾朝顏极为认真看过去。 秦昭不反驳,低头喝粥,好似漫不经心道,“听说裴大人查出有关周古皇陵宝藏的地宫图,在十二魔神手里?” 顾朝顏將將握住的汤匙,停在半空。 “都是谣言。” 秦昭,“阿姐瞒我。” “真是谣言!” 顾朝顏抬头,正见秦昭平静深邃的眸子朝她看过来,“反正,不是真的。” “那什么是真的?”秦昭又问。 “这里面的事很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而且你知道这些也没用,就……” “少管閒事?” 秦昭搁下手里汤匙,“阿姐待我不公平。” 顾朝顏,“……” “阿姐有事会求到我,但从来不告诉我发生了什么事,阿姐一直说知道多了对我不好,我很想问问阿姐,知道的不多,对我有多好?” 顾朝顏一时怔住。 “阿姐別怪我生气,知道的多,至少真出事时我能对症下药,找到解决办法,就算是死也能死个明白,是不是这个道理?” “只要有我在,没有人会死!” “阿姐为什么要背这么重的担子?”秦昭狐疑看向顾朝顏,“似乎从我来皇城开始,阿姐一直在努力,你努力赚更多的钱,攀附……” “依附。”顾朝顏虽然很激动,但还是抽空指出秦昭用词不当的问题。 “依附更强的势力,到现在甚至站队,虽然站的队我不是很满意,但我知道阿姐的心思,你想给柱国公府和顾府找一个靠山,我们为什么不能靠自己?” “我们对不付不了……” “谁?”秦昭截断顾朝顏的话,“萧瑾?” “他现在位列大將军,又被太子选中,我只能更强。” 秦昭看著顾朝顏眼底隱隱流露出来的担忧,“阿姐还不能对萧瑾忘情?” “哪里来的情?” “那又哪里来的恨?” 话到此处,顾朝顏无法解释自己对萧瑾的『执念』,“在昭儿看来,他似乎並没有想要亡阿姐的心思。” “早晚会。”顾朝顏无比坚定道,“昭儿你相信我,早晚会!” 看著顾朝顏近乎仇恨的目光,秦昭点头,“那我们就一起扛。” 顾朝顏犹豫时,秦昭又道,“不管阿姐与不与我保持距离,在外人眼里你与我都是顾家人,阿姐不想我出事,可阿姐若出事,你猜我会不会拼了这条命给你报仇?” 第八百八十一章 后悔什么? 秦昭的话点醒了顾朝顏。 她一直想靠自己努力保两府一世无忧,可谁也不能保证万一,她可以不与亲生父母相认,却不能真正割断与顾府的联繫。 “关於地宫图,我知道的不多,裴大人知道的也不多,但梁国细作也就是十二魔神知道的多。” 顾朝顏对秦昭绝对相信,如同相信裴冽,甚至更甚,“所以裴大人就想出这个法子,由拱尉司放话出去,地宫图在他们手里,如此那些覬覦宝藏的人一定会想尽办法围剿十二魔神。” “我听说梁国十二魔神身份隱秘,至少我没有什么途经能查出他们。” “昭儿你不该说这样的话。” 见顾朝顏一脸严肃,秦昭心下陡骇。 “这世上还有钱办不成的事?”顾朝顏低头舀了口参粥,“如果有就是钱不够。” 秦昭暗暗吁出一口气,“裴冽想置十二魔神於死地?” “想逼他们出面,谈合作。” “合作?”秦昭佯装惊讶,“通敌?” 咳— 顾朝顏被粥呛了一下,边咳嗽边摆手,“不不不!” “阿姐慢些。” “不是通敌,是互通有无。” 顾朝顏將裴冽的打算一一告诉给秦昭,且同他讲了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的事,“裴冽答应他们找出真相,条件是地宫图的信息。” 秦昭默默聆听,心中泛起凉薄寒意。 裴冽果然是这个心思! “昭儿,这件事你不能同任何人讲,万一……” 就在这时,管家匆匆行到门口,“大姑娘,外面有人求见。” “谁?” 管家回话,“柱国公府,楚晏。” 听到名字,顾朝顏脸上顿时露出欣喜之色,瞬息又一脸担忧,“他这么早来找我,莫不是出了什么事?” “阿姐別自己嚇自己,管家,把人请进来。” 管家得令转身,顾朝顏下意识站起来也要跟出去。 “阿姐別急。”看著顾朝顏焦虑不安的神色,秦昭心里泛起一股异样感觉,虽然淡淡的,可是不舒服。 片刻,一身青衣长袍的楚晏走进房门,满面春风,“阿姐!” “你怎么来了,府里出事了?”顾朝顏急声询问。 “阿姐多虑,是父亲叫我过来,晚上请阿姐过府用膳。” 楚晏音落,顾朝顏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双眸圆睁,“你们……” “阿姐放心,我跟锦珏守口如瓶,父亲不知。”楚晏隨即解释,“父亲除了请阿姐,还请了裴大人。” 顾朝顏一时懵住,“父亲为何要请我跟裴大人?” “感谢阿姐跟裴大人救命之恩。” 楚晏又解释道,“父亲所指一是当日锦珏的案子,二是换血,父亲知那段时间阿姐跟裴大人出了不少力。” 秦昭,“这两件事似乎过去很久了。” 楚晏这才注意到站在厅桌另一侧的秦昭,纵使他明事理,懂得缘分天定,亲情亦是,可他仍然羡慕,且妒忌秦昭能够时时刻陪在阿姐身边,反观自己与阿姐用膳都要找诸多理由。 “也似乎没有多久,因为中毒又换血的缘故,父亲身体一直没有恢復过来,现下好些,便想著请阿姐跟裴大人以表谢意。” “我去。”顾朝顏根本不会推辞,欣然应道。 楚晏点头,“酉时,阿姐可別迟到了。” “放心。” 楚晏拱手,“那我就先走了,得去军营。” “我送你!” “不用。” 楚晏看了眼桌上膳食,“阿姐少吃些,晚上母亲准备了好多菜。” 顾朝顏微笑,“好。” 待楚晏离开,她算计著半柱香的时间就要到了,端起粥碗一股脑儿喝进去,“昭儿,我们走吧。” “阿姐还真听楚晏的话。” 见秦昭瞧向桌案上的空碗,顾朝顏会意,直接走到秦昭身边,双手握住他整个左臂,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走吧,我的好弟弟!” 自那日刑部尚书陈荣在云中楼抓住裴之衍,已有五日。 案子一直停留在调查取证过程,尚未开审。 作为副审,裴冽在刑部大牢见到了裴之衍。 裴之衍仍然穿著被抓捕时的衣裳,这五日狱卒送来的饭菜他都吃个乾净,气色较在之前没有大变化,髮髻有被水沾湿抹过的痕跡,虽不及梳子理的整齐,却也不凌乱。 铁链哗啦作响。 狱卒打开牢门后退了出去,裴冽迈步而入。 与谢承不同,裴之衍盘膝坐在角落里,双手搭在膝间,上半身挺拔如松,脸上没有任何情绪,平静的让人觉得意外。 “平王殿下可曾想过,自己也会有今日?”裴冽止步其前,肃声问道。 裴之衍缓缓睁开眼睛,漆黑深邃的目光里毫无波澜,却又好似子夜幽暗阴冷的海面,暗藏著汹涌澎湃的情绪。 裴冽看不懂这眼神,“平王殿下不后悔?” “后悔什么?”裴之衍抬起头,迎上裴冽那双探究的眼睛,一声冷笑。 裴冽蹙眉,“梁国细作出卖了你。” “哦?” 裴冽道,“谢老將军亲口说过,当年你向梁国兵將私卖兵器的所有证据他早就销毁,所以那些证据並非出自谢承。” 裴之衍看著他,“裴大人想说什么?” 冰冷的语气,没有温度也没有起伏,裴冽感受不到他的愤怒,却能感受到整个牢房充斥著莫名的寒意。 “是梁国细作出卖你,平王不想还击?” 没有说话,裴之衍只是冷笑。 “当日阳城一役,本官在阳城东南角落的民宅,亲眼看到你与梁国大將吴信密谋,想必在这皇城里你也没少见梁国细作,本官不確定你见的人是夜鹰鹰首还是玄冥,但总归是见过。” 裴之衍盘膝坐在那里,脸上仍然平静到让人看不出任何情绪。 “狡兔死走狗烹,被梁国细作背刺,平王就一点不想为自己做点什么?” “你想让本王为自己做什么?” “平王定然知道他们所在。” 裴冽蹲下身,一字一句,“本官想知道他们在哪里。” 看著眼前这位亲皇侄,裴之衍忽然感慨,“人的欲望真是可怕,曾经本王以为我那一眾皇侄里只有你不在乎功名利禄,原来你不是不在乎,只是原来的你没有资格在乎。” 第八百八十二章 你把本王当傻子! 裴之衍似乎从来没有这样近距离打量过裴冽。 他看向他的眉眼,看向他眉宇间的深邃冷沉,还有那双眼睛里流露出来的谋算跟琢磨不透的光,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那其间到底藏著多少策划跟布局,他看不透啊! “有人说裴启宸像皇兄,有王者的气度,有人说裴錚像皇兄,有霸者的决绝,你也很像,比他们都像。” 裴冽蹙眉,“只要平王说出他们的下落,我可保你不死。” 哈! 裴之衍忽的大笑,笑声里蕴含著几分沧桑,“保我不死?裴冽,你到底年轻!” 裴冽不懂,“平王不相信本官?” “相信你?”裴之衍变得有些失態,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夸张,最后笑的眼泪都顺著脸颊滑下来。 他指著裴冽,笑声里有几分颤抖,“本王还能相信谁啊!这世上的人,本王还能相信谁!谁是真,谁是假!” 裴冽沉默不语,他看出裴之衍有些不对。 也不知道笑了多久,裴之衍没有力气了,一直挺拔的上半身重重靠在墙壁上,眼里的光暗淡中透著灰败,“裴冽,你走罢。” 裴冽不甘心,“他们可有与你提过地宫图。” 裴之衍没有开口,此后不管裴冽再问什么,他都无声坐在那里,毫无反应。 “平王想到什么,可以隨时找我。”裴冽最终起身离开。 牢房的门上了锁,青砖过道上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完全消失。 死一般的沉寂被对面牢房里的铁链声打破,一身襤褸衣裳,蓬头垢面,形同乞丐的人佝僂著身子凑到铁栏前,“平王。” “你还敢来见我?”裴之衍缓缓扭过头,双眼只一瞬间就被血丝占满,恐怖骇人。 乞丐撩开挡在额前的,沾著泥土的长髮,露出那张带著几分正气的面庞。 俞佑庭。 面对裴之衍的愤怒,俞佑庭也只是嘆了口气,“二皇子走时,你为何不跟著一起离开?” 那时他们见过面,他劝过他。 在齐帝给谢承送出消息之后。 “执念啊!”裴之衍盯著对面牢房里的俞佑庭,“你一直都知道本王的执念是什么!谢承毁我,我便要毁他!” 事实已经摆在面前,俞佑庭还能说什么呢。 “本王在你眼里,像不像一个提线木偶?”裴之衍眼中迸出无尽的恨意,原本搭在膝间的手攥成拳头,青筋迸起。 俞佑庭噎喉,“平王殿下……全都猜到了?” “很难猜?” 裴之衍怒极反笑,血红眼睛里滚出泪水,“本王与梁国交易,从不会留下任何证据,那些证据莫说梁国兵卒,就算是夜鹰跟十二魔神都拿不去! 本王想过谢承或许会留下当年的罪证,可他若有早就该拿出来救陆临风,没拿,就是没有!还能是谁?俞佑庭你告诉本王,还有谁会有那些证据!” “皇上。” 俞佑庭低声开口,“还有皇上。” “你承认了?” “平王殿下还想问什么?” “是谢承给他的证据?”裴之衍纵使想到这一层,但也有想不通的地方。 俞佑庭並不吝色自己知道的,“是皇上给谢承证据。” 听到这样的回答,裴之衍怒极至悲,“原来是这样……原来是这样!” 俞佑庭將当年之事一一说出口,非但说出齐帝的算计,在这算计里,他亦是最重要的一环。 “……自那之后,杂家平步青云。” “俞佑庭!” 裴之衍恨意鼎沸,“你可以算计我,可你有什么脸面,求我!” 俞佑庭侧身倚靠在铁栏上,不敢对视裴之衍的眼睛,“杂家有恩於你。” 呸! “俞佑庭,你把本王当傻子耍了这么多年,你该死—” “杂家身不由己。” 俞佑庭打从心里想保裴之衍性命,可这一次要他死的是皇上,“帝王权术,远不是我这个没见过世面的太监可以左右的,平王该理解杂家的苦衷。” “本王做鬼都不会放过你!”裴之衍太恨,恨到双眼通红,近乎疯癲。 “这偌大一盘棋局里谁又不是牵线木偶?”俞佑庭终是看向裴之衍,“平王殿下別著急,杂家总有一日会下去陪你,届时隨你如何处置。” 裴之衍突然泄了气。 那种无力感让他彻底绝望,“我身边,有他的人?” “你最信任的副將。” 裴之衍猛然看过去,眼中儘是不可置信。 俞佑庭轻嘆口气,“所以就算不是私卖兵器的事,也会是別的事。” “怎么会……” “王爷参不透人性,也参不透生在帝王家,对谁都不该有真心。” “所以当年,本王败的没什么可惜?” 俞佑庭以默声作答。 裴之衍突然放下了,身体也跟著颓败的靠在墙上,仰起头,看向牢房屋顶,所有傲气跟恨意也都消失殆尽。 良久,他深深吁出一口气,“你来见我,何意?” “公堂之苦,王爷就別受了。” 裴之衍盯著屋顶的眼睛微微闪动了一下,青砖绿瓦,一根横樑架在上面。 那横樑看上去陈旧斑驳,上面还有几处蛀虫啃咬的痕跡。 他盯著那根横樑,想起了儿时他与裴璟玩耍,伤了一只鸟雀。 裴璟捧著那只鸟雀,边哭边给它包扎。 当时的自己,嘲笑他心不狠。 心不狠怎么能担大任? 原来心不狠的那个人,是他…… 咣当— 砰然声响! 俞佑庭扶著铁栏艰难起身,理了理自己的衣裳和头髮,朝对面深深鞠躬,三拜九叩。 平王,一路走好…… 裴之衍吊死在牢房的消息一经传出,齐帝顿时上演一出捶胸顿足的好戏,险些昏厥,最终在御医们的全力诊治下方才龙体无恙。 人死如灯灭,齐帝给了裴之衍最后的体面。 案子以证据不足为由被撤,陆恆被罚俸禄一年,裴之衍得以厚葬。 马车里,裴冽对於裴之衍的死有些疑问。 “平王得梁国细作背叛,一点怨恨也没有?” 顾朝顏坐在马车对面,“怨恨又能怎么办,但凡从他口中说出梁国细作任何事,都是他与梁国私通的证据。” “我不会说出去。”裴冽强调。 “平王应该不会相信你。” 第八百八十三章 你知他是谁 对於顾朝顏的解释,裴冽深以为然。 刚被梁国细作背刺,裴之衍不相信他情有可原。 “可我不明白,陆大人手里的证据还不足以定平王死罪,他怎么就……” “平王自有傲骨。” 裴冽从来不怀疑这一点,“让他像谢老將军那样被带到公堂上肆意审问,而且无从脱罪的情况下,他未必承受得住,也是我思虑不周,竟然觉得平王会为了活命,与我交换梁国细作的秘密。” 马车戛然而止,顾朝顏身子前倾险些跌倒。 裴冽急忙上前扶稳她,车帘偏在这个时候被人掀起。 “顾朝顏!” 看到车厢里的场景,楚锦珏『唰』的撂下车帘,看的身后楚晏一头雾水,“怎么了?” “非礼勿视!” 正待楚晏想要上前探明究竟时,顾朝顏先从车厢里走出来,朝楚锦珏后脑弹了一下,“胡说什么?” 楚锦珏呶呶嘴,两只手的拇指对衝著弯了又弯,“我亲眼看到你们在车厢里……怎么能是胡说?” 顾朝顏脸颊骤红,直接抡起拳头。 楚晏拉过楚锦珏,佯装嗔怒,“阿姐……咳!顾姑娘跟裴大人是贵客,惹恼贵客被父亲知道,小心家法。” 楚锦珏翻翻眼皮,“你们就知道欺负我……” “裴大人,顾姑娘,请!” 楚晏抬手,裴冽与顾朝顏一同走进府门。 厅门处,楚世远穿著一袭褐色儒袍站在外面,儒袍质感上乘,线条简洁流畅,恰到好处勾勒出那抹挺拔健硕的身躯。 虽年近五旬,楚世远却毫无佝僂之態。 此刻他在前,陶若南站在他旁边,另一侧是季宛如。 “齐王跟顾姑娘能赏光过来,敝府蓬蓽生辉。” 听到这样的话,楚锦珏凑到楚晏旁边,“这种客套话父亲是怎么说出口的?我听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楚锦珏声音不大,但也足够楚世远听到。 感受到来自亲生父亲的威压,楚锦珏朝楚晏身后缩了缩。 “你要是哑巴,能少挨不少打。”楚晏低语。 楚锦珏不乐意,“你几时见过父亲说这种客套话,事有异常必为妖。” “还说?” 厅前,楚世远侧身,请裴冽先行。 裴冽则抬手,二人同时走进正厅,紧接著陶若南亦將顾朝顏请进厅里,再就是季宛如,待楚晏跟楚锦珏坐好,管家上菜。 酒水备齐,楚世远提杯,谢裴冽跟顾朝顏救命之恩,陶若南亦敬酒,季宛如信佛,以茶代酒,楚晏跟楚锦珏先后举杯,也就一柱香的时间,气氛不似最初拘谨。 “最近皇城盛传一件事,说是绘有周古皇陵的地宫图在梁国十二魔神手里?”桌前,楚世远喝尽杯中酒水,落杯时状似无意看向裴冽。 还没等裴冽说话,楚锦珏双眼放光,“对对对,我也听说了!他们还说这消息是从拱尉司传出来的,裴大人正好在,这事儿是真的?周古皇陵真的存在?那皇陵里当真藏著宝藏,多少宝藏?” 楚晏瞪他一眼。 楚锦珏不服气,“父亲问的。” 裴冽搁下酒杯,“本官也是从蓐收口中听到只字片语。” “蓐收?”楚世远皱了皱眉。 “十二魔神之一。”这不算秘密,裴冽无须隱瞒。 楚世远眉目愈紧,“不知齐王殿下是何时抓到的这个蓐……” “蓐收!”楚锦珏听的很认真。 “对,蓐收。”楚世远重复道。 原本与陶若南聊家常的顾朝顏察觉到异样,下意识看过去。 “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永安王遇刺,当时梁国十二魔神被府兵围剿,死伤半数,蓐收是留下来的活口。” “不是说当时没抓到活口?”楚世远狐疑看过去。 陶若南夹了块鱼肉搁到楚世远碗里,“怎么聊这么远?” “也没有,主要是聊这两日皇城里传的地宫图的事。”楚世远再次看向裴冽,“地宫图一共有几份,都在十二魔神手里?” 到此,裴冽忽然意识到楚世远请他过府用膳的真正用意,“具体情况,拱尉司尚未查明。” 楚世远还想追问时,陶若南拉他一下,“今晚是家宴,別扫兴。” 裴冽微笑,“没事,据说有五份,至於十二魔神手里有几份,裴某不得而知。” “晏儿,给裴大人斟酒。”陶若南显然不想楚世远再问这个话题。 就在楚晏提壶时,裴冽脸色骤变。 几乎同时,他倏然起身跑到厅外,与他一起跑到外面的还有楚晏。 “裴大人!” “楚公子留下,保护他们!” 待顾朝顏等人衝到外面时,裴冽已然飞身跃至屋顶,楚晏也已抽出袖间匕首。 眾人视线里,两道身影自屋顶飞掠而去,裴冽紧隨其后。 “是谁?”楚世远停在楚晏身边,目色寒厉。 自从中毒换血,他內力大不如从前,刚刚屋顶的动静他全然不知。 楚晏一脸警觉看向四周,“没看清,应该是两个轻功极好的高手,我在屋里时只感知到一个人,另一个轻功应该更好。” “你快去帮裴大人!” “可是……”楚晏犹豫时楚世远厉喝,“还不快去!” “那父亲小心!锦珏,照顾好大家!” 楚晏撂下这句话,点足而去。 陶若南怕顾朝顏担心,握住她的手,“放心,裴大人不会有事。” 顾朝顏点点头,目光顺著裴冽消失的方向看过去,虽然那抹身影纵跃的极快,可她隱约看到那人戴著面具。 鬼面。 那个人是玄冥…… 戌时已过,日落西山,天地昏黄。 整个皇城笼罩在静謐而朦朧的暮色里,裴冽盯准不远处那抹急速闪动的身影,他知道那是玄冥,但他不知道玄冥在追的人是谁。 三人在曲折街巷,林林总总的屋顶上穿梭,彼此距离越拉越近。 终於! 在鼓市连接菜市的深巷里,裴冽追到两人。 幽暗深巷,他止於屋顶一角,警觉扫向不远处对峙而立的两个人,目光最终落於一处,“你是谁?” “裴大人……应该是齐王殿下。” 十数米之外的屋顶上,一身夜行衣,面覆黑纱的少女单手抵在烟囱上,“齐王殿下这般问便是知道,他是谁?” 第八百八十四章 大人入局了? 裴冽不语,紧紧盯住少女。 同样距离少女十数米的秦昭微微一笑,“我与裴大人数面之缘,大人自然知道我是谁,现在大人只想知道,你是谁。” 少女转尔看向秦昭,眼底划过冰冷寒意,“堂堂十二魔神的玄冥,竟然会使这么下三滥的手段,你就不怕別人笑话?” “谁会笑话我?” 秦昭扭头看向裴冽,“裴大人会笑话我?” “你给她下了软骨散?”裴冽看出少女身体略有摇晃,挑眉道。 秦昭毫不掩饰,“大人有所不知,此女轻功极好,上次与之交手……与之没交上手,根本追不上,若不使些手段,今晚也是一样。” 裴冽深以为然,“玄冥大人做的很对。” “姑娘听到了?”秦昭回望少女,眼神骤然冷肃,“我劝你最好束手就擒。” 少女双手抵住烟囱,美眸如霜,“有本事就过来。” 秦昭未动,看向裴冽,“裴大人觉得我们该不该过去?” 裴冽倏然点足,身形如鹰般朝向少女。 秦昭亦动! 就在两人几乎同时落在少女所在屋顶剎那,忽有一物从黑暗中袭来! 二人闪避瞬间,那物重重摔在屋顶,浓烟乍起。 浓烟散尽,少女已经不见踪影。 咳! 秦昭被浓烟呛的咳嗽一声,挥动手臂散尽余烟。 两人齐至烟囱旁边,少女未留下任何线索。 “她是谁?”裴冽看向站在烟囱对面的秦昭。 秦昭诧异挑眉,“裴大人没看出来,我也不知道么?” “你若不知,为何追她?” “大人这句话可是说笑,你不知,你不也追了?”秦昭瞧著少女消失的方向,眸色微闪,“不瞒大人,我真的很想知道她是谁。” “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裴冽又问。 见秦昭看过来,裴冽加重语气,“柱国公府。” “难道不是大人想见我?”秦昭迎上裴冽那双深邃黑目,声音带著极大不满,“不然大人怎么会把地宫图在十二魔神手里的事,宣扬的人尽皆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那是事实。” “事实就要说出来?那大人为何不把郁妃割腕的事实告诉整个皇城的人?” 裴冽挑眉,“威胁本官?” “怎么敢。” 秦昭冷笑,“就算威胁,我也只会告诉所有人,裴大人外祖父郁禄是摸金校尉,曾入过周古皇陵,你猜那些覬覦宝藏的人会不会去掘郁氏祖墓?” 裴冽皱眉,“你不是来找我的。” 这显然不是想合作的態度。 “我就是想来告诉裴大人,逼我与你合作,这点手段还不够看。” 裴冽盯著那张鬼面,“玄冥大人若是不肯,本官也可以退而求其次,与帝江合作。” 秦昭不以为然,“他手里可没有地宫图。” “可他能让十二魔神分崩离析。” 秦昭脸色微变。 “当年姑苏城外十里亭,十二魔神死伤半数,剩下半数魔神包括帝江,句芒,蓐收心中所念可不是什么地宫图,而是真相跟仇人,只要本官助他们查清真相,报仇雪恨,他们应该会答应本官一些合理的要求。” “譬如?” “助本官找到地宫图。” “他们什么都不知道。” “也可以是袖手旁观。”裴冽表示,“他们可以不助我,但也不能帮你,没有他们在皇城里替你做事,你要何时才能找全地宫图,十二魔神至此不再齐心。” 鬼面之下,秦昭冷哼,“这些都是裴大人一厢情愿!” “我们可以试一试。” 就在这时,自后面追过来的楚晏越来越近。 裴冽看向秦昭,“七日之后子时,北郊破庙。” 秦昭未语,飞纵而去。 楚晏赶到时那抹身影早已不见。 “大人可还好?” “没事。”裴冽侧目,“国公府那边……” “大人放心,他们只来了两个,並无他人。” 裴冽点头时楚晏问道,“那两个人是谁?” “其中之一是十二魔神之首玄冥。”裴冽怕楚晏担心,“他应该是衝著本官来的。” “与近两日出现在皇城里的谣言有关?”楚晏问道。 裴冽没有反驳,“我也很希望他能来找我。” 楚晏沉默数息,“那消息是大人故意放出去的?” “是。” 裴冽深知楚晏想知道什么,遂將自己的谋算和盘托出,“……唯有与他们合作,才能破局。” “大人想破何局?” 裴冽看向楚晏,深邃眼眸微微闪动,“將周古皇陵握在手里,还有什么局不能破?” 楚晏沉默数息,“阿姐知道?” “她知道。” “那就好。” 楚晏没有再问,亦无需再问。 阿姐选的路,他义无反顾走下去就好…… 金市,云中楼。 雅室。 叶茗怀抱中了软骨散的秦姝行到南墙,叩动机关,暗门开启。 他迈步进去,暗门自动闭闔。 密室里有床,有梳妆檯还有一张方桌,一把扶椅。 室內无烛,四角悬著夜明珠,光芒莹润柔和並不刺眼。 床靠北墙中央偏左的位置,床体由沉香木打造,雕工精湛,床沿刻著栩栩如生的鸟,上面铺著柔软的鹅毛缎褥。 叶茗將秦姝小心放到床褥上,轻轻拉起色泽艷丽的锦被,被面上绣著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是极少见的双面绣,不同角度可见凤凰羽翼展开的幅度不同。 “秦姑娘,你不该擅自去国公府。” 叶茗解下覆在秦姝脸颊上的黑纱,將一枚药丸塞进她嘴里,“这是解软骨散的药。” 秦姝咽下药丸,眸色清冷,“楚世远早不请,晚不请,偏偏在地宫图消息传出来的时候请裴冽过府,席间不停打探地宫图以及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的事,你如何看?” 叶茗瞧她没將自己的话听进去,暗暗嘆了口气,“或许只是好奇。” “若与他无关,他有什么好奇?”那药丸入口即化,药力作用下秦姝渐渐恢復体力,抬臂支起身子,声音急切,“五年前,他一定见过永安王!” 药效到底还没完全渗透,秦姝身子忽的朝床下栽倒。 叶茗急忙扶住她,红色的檀木簪掉下来,满头乌髮滑落,如瀑布般泻在叶茗肩头,淡雅清幽的檀香味道带著一点点的茉莉香沁入鼻息,叶茗心生荡漾,喉结不自觉滚动一下。 第八百八十五章 从来没有巧合 他將秦姝稳稳扶回床榻,捡起地上的檀木髮簪,搁到床头。 “你先休息。” 见叶茗起身,秦姝忽的拽住他手腕,“我不累。” 叶茗回头时,刚好看到秦姝眼睛里深深的渴望,从无波澜的眼睛,里面仿佛燃烧熊熊烈火,如同当年幼小的他,杀尽二叔三叔全家。 那是恨。 “你躺好。”叶茗急忙回到床榻,扶稳秦姝。 “楚世远的事夜鹰在查。” “不用查,他一定与永安王见过面,或许……永安王预感那晚会出事,所以才把楚世远叫过去,他又不想打草惊蛇,才会让楚世远藏在城外村落,他暗中与之相见……他们说了什么?” 床榻上,秦姝瞳孔微颤,自顾言语,所言虽是猜测,她却深信不疑。 叶茗缓身坐到榻尾,“你怀疑楚世远知道地宫图的事?可我们甚至不能找到线索证明地宫图与永安王有关,玄冥也只是说当晚他收到老玄冥的密信,並没说那密信来自永安王。” “这世上从来没有巧合,所有巧合都是蓄谋已久。” 秦姝目色愈暗,“而且今晚,玄冥也在。” 叶茗沉默数息,“他也在怀疑楚世远?可之前他似乎对楚世远出现在姑苏附近並不是很在意。” “他在不在意不重要,我一定要查到楚世远与裴修林有没有见过面,他们之间说了什么。”秦姝眼底布满血丝,“不惜任何代价。” 看著近乎失態的秦姝,叶茗终於忍不住问出口,“你很在意地宫图?” 秦姝眸间迸出寒凛锋芒,“是。” 叶茗点头,“我知道了。” 没有承诺,但他会尽一切办法查到有关地宫图的真相。 见秦姝慢慢闭上眼睛,叶茗起身,“你先休息。” 暗门启闔。 床榻上的秦姝缓缓睁开眼,软骨散的效力褪去大半,她支撑著身子艰难坐起来,背脊倚在床栏,目光微抬,望向靠在北墙的床幃。 整个床幃是一片青白浣纱,却在秦姝叩动机关的时候,赫然呈现一张美人织卷。 织卷上的女子宛如天仙,眉若远山青黛,轻蹙间似笼著淡淡的愁绪,双眸澄澈,流转间好似藏著万千星辰,琼鼻秀挺,唇若红樱。 乌髮如云盘在头顶,几缕青丝垂於颈间。 女子侧身立在窗前,一双玉手搭在窗前的栏杆上,虽只露出上半身,也足见女子身材窈窕,风姿万千。 女子身后是一座巍峨又不失雅致的庭院,曲颈幽深的迴廊,满院桃盛放,阳光明媚照在女子脸上,却化不开覆在女子脸上的哀伤。 秦姝盯著织卷上的女子,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母亲…… 裴冽回到国公府后,见府內无人受伤,便以查案为由与顾朝顏一起离开。 回拱尉司的马车里,顾朝顏一脸担忧看过去,“真是玄冥?” 裴冽点头,“是他。” “他是来找你合作的?” “不是。”裴冽告诉顾朝顏,他有与玄冥对话,玄冥並没有想要与他合作的意愿。 “那他为何会出现在国公府?” 顾朝顏好似想到什么,“另一个人是谁?” “是个女人。”裴冽凝眸,“但可以肯定他们不是一伙的,玄冥似乎也很想知道那个女人是谁。” “难不成他们是衝著国公府?” “不会,你別多想。”裴冽虽是如此说,心中却在疑惑楚世远宴请他的目的,以及席间有意无意提起地宫图的原因。 马车朝鼓市驾行。 暗处角落,一抹頎长身影缓缓出现。 秦昭摘下鬼面,目光看向马车行进的方向,数息又朝国公府的方向看过去。 彼时屋顶,他听的真真切切,楚世远似乎十分在意地宫图的事,难不成当年楚世远真的见过裴修林…… 晚宴一场虚惊,国公府里的人都已经各自休息,楚世远独自入了书房。 他在扶椅上默默坐了许久,目光呆直看向窗欞,半掩的窗欞外,圆月高悬。 他似看月,又似穿透圆月看向更縹緲的边际,脑海里,五年前姑苏城外那个村落的事渐渐浮现,犹如昨天。 吱呦— 书房门启。 陶若南拎著食盒走进来。 楚世远收敛神识,“你怎么没休息?” 陶若南不语,行到桌前搁下食盒,从里面端出一碗参汤,“你同我说句实话,今晚你宴请裴大人跟顾姑娘,到底是因为什么。” 楚世远接过瓷碗,“自是感激他们救命之恩。” “救命的事已经过去三个月,三个月前你不想著请他二人过府,现在才请,会不会太迟了!” “我身体才恢復……” “你我同屋,你身体恢復的如何我会不知?”陶若南坐下来,“这里没有別人,我想听真话。” “我说的就是……” “你说的不是真话!”陶若南打断楚世远,“你为什么那么在乎地宫图的事,那地宫图跟永安王有什么关係?” “你这都哪儿跟哪儿的事。” 楚世远想要搪塞时,陶若南冷声道,“你別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让管家搜集坊市里所有关於地宫图的传言,今晚宴席又向裴大人求证,你到底想知道什么,你要干什么!” 楚世远喝了口参汤,“好喝。” “楚世远!” “我发誓,我只是好奇,那可是周古皇陵的宝藏,若叫梁国先一步找到,那於我大齐,是灭顶之灾。” 陶若南蹙眉,“只是这样?” “只是这样。” “那我问你,五年前你收到永安王密令,当晚就从皇城赶过去,后来失踪半个月,那半个月你去了哪里,你到底有没有见过永安王?” 楚世远搁下瓷碗,“我不是早就说过,那时我还没到姑苏城,永安王就已经遇难,我往回走时遇到流寇,被绑了十来日才有机会逃出来。” 陶若南冷眼看著他,“你是什么人物,需要我来提醒?” “马有失蹄。”楚世远表示,“当时我赶路太累,才被那些流寇逮住。” “那些流寇为什么要抓你?” “我之前已经跟你讲过了,他们抓壮丁卖去窑洞……” 陶若南突然站起来,“楚世远。” 第八百八十六章 保大齐,杀裴冽 夫妻二十载,陶若南知道楚世远如果不想说,她再怎么问也无济於事。 “曦儿已经被我们弄丟了,我现在只希望晏儿跟珏儿能平平安安的活著,別再卷进什不知所谓的漩涡里。” 陶若南冷冷看著桌案后面的楚世远,“国公府不能再出事!” “夫人放心,我保证……” 不给楚世远把话说完的机会,陶若南忽的上前端起瓷碗搁回食盒,拎起食盒头也不回的离开。 砰! 楚世远起身的功夫,书房的门被重重关上。 望著窗欞外面那抹纤瘦的背影,他缓缓坐下来,舒展的剑眉无意识拧紧,目光回落,看向桌案。 忽的,他吹熄灯烛。 书房瞬间暗下来。 夜风微冷,带著凉意拂进书房。 月光隨窗外柳枝的摆动,在书房里洒下斑驳树影。 半晌,他將双手叩於桌案下面的机关。 机关复杂,须以十指叩动,顺序亦有先后。 且非他不可。 直至按下最后一键,北墙那幅骏马图发出沉闷声响。 楚世远当即起身行到骏马图前,自弹出的暗阁里取出一封密信。 尘封五年的密信,如今握在手里只觉得有千斤重。 『世远,信中內容事关重大,你千万收好。』 五年前那次碰面再次浮现。 那时他得永安王密令赶去姑苏,可就在他启程的第二日夜,同样收到一封来自永安王的密信,信中將地点改在距离姑苏城还有一日路程的村落。 他虽不知何意,但也依信中所示时间赶了过去。 村落不大,几十户村民。 他前脚才到密信里指定的茅草屋,不过半柱香的时间永安王便出现在他面前。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永安王的表情,决绝,无畏,赴死之態。 永安王给了他这封叩著金色火漆印章的信封,与他说非到必要条件发生,不得打开信封。 『梁国若得三份地宫图,你务必依照信中所写,保我大齐。』 『什么地宫图?』 那是他第一次听到『地宫图』三个字,然而永安王却没有给他解释,『世远,信中內容事关重大,你千万收好。』 永安王把信交给他之后未做停留,也让他速速赶回皇城,且不许与任何人说出两人见过面的事。 於是在永安王离开后,他亦离开那个村子。 正如他刚刚与陶若南所说,离开村落半日,他在一处树林里遇到流寇。 按理说以他的武功確实无惧那些流寇,可偏偏那日他染了风寒,四肢无力,三两下就被流寇按住,紧接著带到一处藏人的地窖。 地窖里关著至少十个与他一般的壮汉。 那些流寇直接將他们卖给煤洞主。 煤洞主则將他们一个个藏到木箱里,搬上船,运去西同。 后来路上出了岔子,他这才从煤洞主手里逃出来。 以他的脾气跟作派,逃出来后必然要回去报仇,但他没有。 比起一时受的窝囊气,永安王交给他的密信更重要,所以他没有节外生枝,而是一路赶回將军府。 他没欺骗陶若南,被抓去当煤夫是真的。 这会儿看著手中密信,楚世远百感交集。 此前夜鹰案他险些被砍了脑袋,那时他曾想过要不要將这封密信託付他人,最终没有。 因为永安王说过,此信落於他人之手,亦是灾难。 如今地宫图现世,虽然不知道梁国现下拥有几份地宫图,但密信也到了它该开启的时候。 不再犹豫,楚世远以指尖划破火漆印章,从信內取出一张字条。 夜黑,无烛。 他无比紧张展开字条,借著月光看向上面的內容。 『保大齐,杀裴冽。』 看到內容一瞬间,楚世远如遭雷击!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急步走到窗边,月光落在字条上,亦落在那张充满震惊跟惶然的脸上。 他再次確认字条上的內容,依旧是那六个字。 『保大齐,杀裴冽。』 再没有多余的字! 楚世远如遭雷击般呆在原地,內心掀起惊涛骇浪,满目质疑。 为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从惊悚中缓过神识的楚世远下意识运內力想要销毁字条,却在最后一刻停下来。 不能销毁! 他反覆思量之后將字条收进信封,又將信封搁回暗格。 机关开启,暗格撤入北墙。 墙上那幅骏马图十分醒目,画中群马身姿矫健,鬃毛飞扬,似要破纸而出,如同楚世远现在的心境…… 自裴冽將地宫图公之於世,周古皇陵已经不是秘密。 一夜无话。 翌日早朝之后,裴启宸入延春宫。 秦容对皇上封裴冽为齐王之事私下里骂了好几回,这会儿看到裴启宸,又忍不住骂了几句。 “本宫好歹养了他十几年,才对他稍稍冷待,他扭头就去皇上那里告状,还求了一个齐王,他以为他被封齐王,本宫就怕了他?” “娘娘息怒。”秦月华弓身开口。 秦容转尔看向裴启宸,“你父皇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封裴冽为王,封號与国號同,那是凌驾在所有王位之上,这等殊荣……” “母后不知为何?” 被裴启宸打断,秦容忽然止声,转尔看向站在旁边的秦月华。 秦月华朝向裴启宸,“皇后与老奴分析过其中缘由,八成是因为近几日在皇城里流传的地宫图,也就是周古皇陵的宝藏。” 裴启宸就是为此事而来,“那宝藏到底在谁手里?” “按道理应该是在裴冽手里。” 秦月华也很疑惑,“可若真在裴冽手里,他去找皇上摊牌,皇上封他为齐王,那宝藏也就该落在皇上手里,皇上得宝藏必定保密,断然不会让宝藏成为焦点,所以老奴觉得坊间传言是真,关於宝藏的地宫图,或许真在梁国细作手里。” 裴启宸剑眉微皱,“裴冽把消息宣扬出去,为的什么?” “还能为什么,他一人对付不了梁国细作,乾脆把消息放出去,让那些覬覦宝藏的人一起对付他们!”秦容冷哼道。 秦月华不以为然,“梁国细作是小,宝藏是大,老奴相信皇上封裴冽为齐王,也是以宝藏为条件。” 裴启宸同意秦月华的想法,“既然宝藏没在裴冽手里,那就不能落在他手里。” “宸儿的意思是?” “既然坊间传地宫图在梁国细作手里,我作为太子,理当为父皇分忧。” 第八百八十七章 算他识相 依著裴启宸的意思,他不能让裴冽独自寻地宫图。 此事,他要插一脚进去。 “老奴觉得太子殿下亲自出面不妥。” “本太子当然不会亲自出面,此事可交给萧瑾。” 秦容挑了挑眉梢,“裴冽未必会同意。” “所以得请母后在父皇那里摆明厉害关係,地宫图关乎大齐国运,输不得。” 秦容想了想,“裴冽应该不会把地宫图的事告诉萧瑾。” “协助裴冽只是藉口,只要父皇同意,萧瑾就可以正大光明去查地宫图的事。” 裴启宸眉目如冰,“地宫图绝对不可以落到裴冽,亦或是裴錚手里。” “老奴以为太子殿下所言极是。”秦月华深以为然。 秦容点头,“此事本宫去办。” 裴启宸隨即提到秦昭,表明秦昭愿意成为他的助力。 “他不知他那个不懂事的阿姐拒绝过你?”秦容神色狐疑。 “就是因为知道,他才没有拒绝我拋出去的橄欖枝。”裴启宸解释道,“他的条件,是护住江寧顾府以及顾朝顏。” 秦容瞭然,“算他识相。” “还有一件事,儿臣找人接触过新任户部尚书崔谦,他似乎並不想站队,所以楚依依贩卖私盐的事,还需另托关係。” “不站队?” 秦容冷哼,“那些不站队的朝臣怎么就不明白,不站队就是谁也不帮,也就意味著,出了事谁也不会帮他们,待你登基自然要擢升自己人,届时他们又是什么下场,愚不可及。” “隨他们去罢。” “尚书不行就侍郎。”秦月华看向秦容,“新任户部侍郎的女儿,是寧婕妤。” 秦容恍然,“此事就交给你。” “老奴遵命。” 金市,云中楼。 裴冽得五皇子裴錚请柬,午正来此,入雅室时裴錚已然先到。 见人进来,裴錚起身,“我还以为齐王殿下不会赏光。” 依国制,封王的皇子无论在身份地位还是权力,都要高於没有封王的皇子,今非昔比,裴錚再见裴冽,该行礼。 即便如此,裴錚並没有真真正正的朝裴冽弯下腰,“齐王坐。” 裴冽頷首以示回礼,落座。 “不知五皇兄找我来此,所为何事?” “饭菜备齐,先吃?” 裴錚倒酒,但见裴冽没有动作,笑著搁下酒壶,“不吃?” “不饿。” “也好。”裴錚看了眼站在身后的无名。 无名心领神会,退出雅室。 “听闻上次皇后冬宴没有请你?” 裴冽点头,“没有。” “那是不是意味著你已经被他们拋弃了。”裴錚拿起竹筷,夹口肉塞进嘴里,边嚼边道,“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守好本职,做好分內之事。” 裴錚抬眼看他,“不如过来跟著本皇子,他们敢动你,我保你。” 裴冽迎向裴錚示好的目光,“五皇兄好意,我心领了。” “不想?” 裴冽,“不需要。” “也对!”裴錚似笑非笑,“有父皇罩著,你自然不需要我这个靠山,可你想过没有,如果找不到地宫图,也就是周古皇陵的宝藏,父皇还会不会让你在齐王这个位子上坐的稳稳噹噹。” 裴冽看向裴錚,“五皇兄有话不妨直言。” “我助你找周古皇陵的宝藏,功劳我不与你抢,条件是宝藏不能落到太子手里。” “五皇兄多虑,宝藏不属於任何人,它只属於大齐。” 裴錚端起酒杯,浅抿一口,稍稍放下姿態,“如果拱尉司能斗得过梁国细作,早就抓了他们,之前不能,现在也不能,没有助力,凭你一人得不到他们手里的地宫图。” “不劳五皇兄费心。”裴冽坐在那里,桌上的饭菜一样没动。 见裴冽仍是那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裴錚逐渐失去耐心,“齐王这是铁了心要与本皇子作对?” “不管五皇兄相信与否,我从来没有与你作对。” 裴錚显然不信,正要开口时裴冽起身,“我还有事,五皇兄自饮。” 裴冽前脚走出雅室,一声『砰然』声响便从雅室里传出来。 无名进去后,看到了摔在地上的酒杯。 “五皇子息怒。” “本皇子真是给他脸面了!” 裴錚低喝,“不过是知道些旁人不知的消息,就拿到父皇那里討要封位,如今连地宫图都没得著,宝藏更是八字没一撇的事儿,这么快就把自己高高掛起来,本皇子等著他摔下来那一天!” “属下倒觉得裴冽拒绝未必是坏事。” “怎么说?” “皇上在意的宝藏主子若太过在意,难免会惹皇上起疑。” 裴錚仔细思量,倒也觉得有理,“只怕宝藏最后落到太子手里,届时他都不用等到父皇……” “主子慎言。” 裴錚压下心底怒意,“听说司徒月跟顾朝顏走的近?” “確实。” “你传话让司徒月多与顾朝顏走动,但凡有宝藏的消息第一时间传过来。” 无名领命,“是。” 裴錚瞧著桌上纹丝未动的饭菜,“坐下,一起吃。” “属下不敢。” “让你坐你就坐!” 裴錚重新端起酒杯,“陪本皇子喝一杯。” “属下……” “再说不敢,本皇子可真生气了。” 无名落座,举起刚刚裴冽未动的酒杯,“属下敬主子。” 裴錚一饮而尽,眼中闪过一抹晦暗冷光。 倘若他能得周古皇陵的宝藏,是不是意味著,他便可以无须再爭那个所谓的正宫嫡储之位…… 午正已过,鱼市里热闹非凡。 得说鱼市里並非只卖鱼,但卖鱼的居多。 大部分摊位上都摆著卯时才从南湖捞捕上来的鱼,多是鯽鱼,鱸鱼,黄鱔,也都大多装在鱼篓里,阳光照在鳞片上,十分亮眼。 商贩们扯著嗓子叫卖,此起彼伏的吆喝声交织在一起,喧囂不止。 难得一处安静的茶馆里,秦姝倚窗看向窗外院子里那株桃树,初春天气,枝头已绽出星星点点的苞。 微风轻拂,树枝微微颤动,秦姝眼前微晃,好似看到瓣纷扬的场景。 门响。 她坐直身体,微微出声。 走进来的人是青然。 青然闔起房门,上前一步行了大礼…… 第八百八十八章 羽箩不喜桃花 秦姝没有阻止她,待青然叩拜起身,眼眸平静的看过去。 “你知道我是谁?” 青然恭敬而立,“不知。” 见其扬眉,青然解释,“能知道我身份的人在梁国不超过五人,那日我见你以手势阻止我开口,凭那手势,我猜你是梁国皇族,亦猜,你知我身份。” 秦姝扭头瞧向外面那株桃树,声音婉转,在寂静空气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这个季节,梁国皇宫里的桃已经开了。” 青然頷首,“的確。” “你以为羽箩喜欢桃,於是偷偷溜进后宫靠近冷宫的那个院子里摘桃,整棵树都被你薅禿了,皇上大怒,可就是没抓到偷的贼。” 青然瞳孔微颤,“你怎么知道是我偷的?” “亲眼看到的。” 秦姝视线移回落到青然身上,“句芒,坐。” 101看书 追书就去 1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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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楚世远宴请裴冽跟顾朝顏,席间不停打探地宫图的消息,我猜裴修林交代他的事,定与地宫图有关,我希望你能借楚依依之口,將地宫图的消息告诉他。” “什么消息?” “你可知玄冥手里已有三份地宫图?” 青然略显震惊,“秦姑娘也知?” “看来玄冥並未隱瞒此事,那你就把这个消息告诉楚世远,看看他的反应。” 青然犹豫,“楚依依的话,楚世远未必信,毕竟在此之前她对地宫图的了解还不如坊间传的多。” “一定会信。” 秦姝告诉青然,“据我所知,早朝之后太子找到齐帝,请求由萧瑾协助裴冽寻找地宫图,齐帝同意了,这会儿萧瑾应该已经到了拱尉司,那么楚依依知道地宫图的消息也就顺理成章。” 青然点头,“如此,这件事我去办。” “此事鹰首不知,我希望玄冥最好也不要知道我们之间的合作。” “为何?” “因为这是你跟我的秘密。” 秦姝的眼睛明亮如子夜天边熠熠闪烁的星辰,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温度,纵使如青然这般从地狱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冷血之人,都会被那抹眼神震慑…… 午正,云中楼。 顾朝顏许久没见司徒月,突然被约出来还以为有什么重要的事。 还真是很重要的事。 “你怎么也对地宫图感兴趣?”方桌对面,顾朝顏拿起汤匙舀了口鱼汤,轻轻吹气,抬头时看向司徒月期待的眼神,“是五皇子叫你过来打探消息的?” “还真是。”司徒月毫不隱瞒,“不过我自己也想知道,当真有地宫图?” 顾朝顏低头喝鱼汤。 “你猜。” “有。”司徒月乾脆换到顾朝顏旁边位置坐下来,“空穴来风未必无因,而且我知道的远不止外面传的那些。” 顾朝顏侧目,“你还知道什么?” “裴大人的外祖父郁禄是很厉害的摸金校尉,他曾入过周古皇陵,皇上早些年对郁妃的宠爱八成与此有关,现如今皇上封裴大人为齐王,只怕也是看中这一点,地宫图还是其次,得著地宫图也要有把宝藏挖出来的本事。” “你要不提,我还没想到这一层。” “换你说了。” “说什么?” 司徒月,“……顾朝顏,別说我没提醒你,皇上也並非全然相信裴冽,今日早朝之后太子去了书房,提议让萧瑾协助裴冽寻找周古皇陵的宝藏,你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汤匙一紧,顾朝顏美眸微凉。 须臾,“地宫图一共有五份。” “什么意思?” “拿著这个消息,到五皇子那里交差。” 第八百八十九章 孺子可教 见顾朝顏起身欲走,司徒月拉住她。 “去拱尉司?別告诉我你想阻止萧瑾参与此事,这是皇上的决定。” 顾朝顏確实情急,缓缓落座,平復心境之后重新拿起汤匙。 “这就对了,萧瑾想查出什么,也得裴大人愿意才行,否则凭他的本事,这辈子也沾不到地宫图的边儿。” “你就这么不看好他?” 顾朝顏挑眉,“你別忘了,阳城一役他斩敌將首级,黎城又立了大功,他现在的军职是大將军,正二品。” 司徒月冷笑,“凭他拋弃你,他眼光就不怎么样!至於军功这种事,天时地利人和,他兴许都占了,可谁都不会一直幸运,早晚有他倒霉的时候。” “他好像没得罪过你。” “但他得罪你了。”司徒月认真开口。 顾朝顏忽而一笑,“司徒家的少主,和谁学的这么油嘴滑舌?” “近朱者赤,你说呢?” 顾朝顏欣然,“孺子可教。” “除了得罪你,他投诚太子府与五皇子作对,与我分属两个阵营,我不待见他还不是理所当然的事。” 司徒月又似想到什么,“太子邀萧瑾到別苑那日,楚依依一併去了。” “她是將军府当家主母,去得。” “你別告诉我,你不知道楚依依入了百名富商榜,位列三十五,你知道这是什么概念?” 顾朝顏搁下汤匙,拿起筷子夹菜,“她赚钱的速度很快。” “虽然比不上你,但你大部分財富积累都在归园,若只拿归冥阁与她的赚钱速度相比,你或许还慢了些。” 顾朝顏深知楚依依不是做生意的料,她有今日,必是得夜鹰相帮。 待萧瑾覆灭,楚依依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所以她一直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据我所知,她做的是私盐生意。” 顾朝顏不禁看过去,“你怎么知道?” “原本不知,可昨日我在五皇子那里得到消息,太子前几日派人找了户部尚书,谈的不好,昨日后宫寧婕妤被人欺负,皇后替她作了主,寧婕妤是户部侍郎的独生女,之后五皇子查了户部侍郎的动向,发现他在官盐买卖中改了其中一个环节。” “什么环节?” “负责记录跟运送官盐的盐运官换了人。”司徒月表示,“虽然没有確凿证据,但这事儿不难猜,而且除了贩卖私盐,我实在想不出还能有什么生意可以如此快速的敛財。” 顾朝顏確实没想到楚依依竟然贩卖私盐,那是死罪。 她以为楚依依的钱是夜鹰直接给的。 司徒月见她不是很惊的样子,“你早就猜到了?” “没有。”顾朝顏蹙眉,“她哪里来的那些私盐?” “钟离,你听过没有?” 顾朝顏紧拧眉心,“梁国首富?” “就是她。”司徒月倚在座位上,美眸深凝,“楚依依的私盐来自梁国钟离,我不过度去想她与钟离是怎么勾搭上的,但我不得不想,有朝一日我与楚依依扛上,钟离若出面助她,我会死的很惨。” 不等顾朝顏开口,司徒月神色肃然,“你也一样。” “贩卖私盐是死罪,自有律法治她。” “可我始终觉得,我们总不该把希望寄托在別人亦或所谓的律法身上,当年沈言商被几个商人联合围剿,哪怕有赵敬堂出面,沈府最终还是落得个家財散尽的下场,虽说现在沈屹追上来一些,可若当年他们有实力抵挡,或许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司徒月又道,“更重要的是,钟离行事严密,她不会让楚依依给我们留下把柄。” 顾朝顏看向司徒月,“你的意思是?” “求人不如求己,楚依依是太子的人,与我早晚会有一战,她对你什么態度想必不用我提醒,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与她开战?” “明面上可以什么都不做,私下里可不能什么都不做。”司徒月补充一句,“不仅仅是楚依依,我们要有与钟离硬刚的准备。” 顾朝顏沉默数息,“以钟离的身份,她应该不敢公然帮楚依依。” “没错,钟离与梁太子关係密切,与梁国朝廷许多重要官员都有来往,她要敢亮出身份站在楚依依那边,无疑是把楚依依往凌迟处死的刑架上推,但很明显,她已经打通运往大齐的盐道,我们得有隨时堵死这条道的本事。” 顾朝顏同意司徒月的提议,“此事不能打草惊蛇。” “当然。”司徒月点头,“不到亮剑的时候,我们不能先亮底牌。” 两人思量许久,终於想出一个好办法…… 午时已过,拱尉司来了不速之客。 洛风跟云崎子將萧瑾挡在外面,寸步不让。 “这里是拱尉司,可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的地方!”洛风手握六翼,云崎子怀抱拂尘。 萧瑾身后副將亦抽刀相向,“你们好大的胆,我家將军奉皇上旨到你拱尉司查案,你们竟敢把我家將军拒之门外,你们这是抗旨,死罪!” 洛风冷笑,“圣旨在哪里?” “皇上口諭!” 云崎子摆动拂尘,轻挑眉梢,“何时何地,何人传的口諭?” “你们……” 就在这时,城门上有侍卫行到洛风身侧低语。 洛风脸色微变,看了眼云崎子。 四目相视,二人转身离开。 城门下,副將见状大喝,“你们干什么去?还不快把门给我家將军打开!” 副將又叫一阵,拱尉司两扇坚实厚重的铁门方才缓缓开启。 铁门大敞,面色阴沉的萧瑾带著副將以及十几个士卒阔步而入。 片刻,萧瑾至寒潭小筑外再次被洛风跟云崎子拦下来。 “让开!”萧瑾寒声厉喝。 面对这位新晋的二品大將军,两人丝毫无惧,甚至有些鄙夷。 “我家大人说了,让萧將军在此候著。” “你家大人算什么东西,敢让我家大將军在外面等?” 副將姓李,叫李睿。 自孟浪死於『阳城一役』后,他便取代孟浪位置,成了萧瑾的左膀右臂。 此话一出,小筑房门自里面打开。 裴冽穿著惯常的玄色大氅走了出来…… 第八百九十章 把人交给我 见裴冽走出来,洛风跟云崎子分至左右。 萧瑾身形下意识挺的笔直,脸色依旧阴沉,李睿见状朝將將停下脚步的裴冽喝道,“见到我家大將军,还不行礼!” 云崎子没忍住,冷哼一声。 洛风嘴快,“你家將军也配!” “我家將军是皇上封赏的二品大將军,你家大人……” “我家大人是九皇子,是皇上亲封的齐王。”云崎子打断李睿,眼神轻蔑看向萧瑾,又似十分好意的提醒,“萧將军,把这种二愣子留在身边,早晚害死你。” 萧瑾脸色骤变,侧目瞪了眼李睿。 李睿也恍然想到裴冽封王的事,默默低下头。 “裴大人,本將军奉命协助大人调查地宫图之事,还请大人把蓐收跟帝江交给我,我要提审。” 不等裴冽拒绝,他又道,“听闻蓐收是在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永安王被刺时抓捕,那就请大人將永安王的尸体一併交出来,我要彻查。” 萧瑾未著光鎧,深红色朝服上面绣著瑞兽,腰间束玉带,脚蹬乌皮六合靴,双目迥然,確实威武。 “別叫大人,叫齐王殿下。” 裴冽面色平静看过去,“萧將军见到本王,不知行礼?” 萧瑾皱眉,垂在两侧的拳头倏然攥紧,须臾,“我劝殿下莫要为难我,这是皇命。” 就在这时,顾朝顏突然出现在小筑外。 彼时她从司徒月那里得知萧瑾要来拱尉司协助查案,用过午膳就朝这边赶,没想到时间刚刚好。 云崎子眼尖,朝她招手。 顾朝顏悄摸摸走到云崎子旁边,“怎么回事?” “看戏。”云崎子低语。 萧瑾目光正要移过去,裴冽微挑眉梢,声音淡淡,“还不行礼?” 在场之人,没有几个不心知肚明。 前两日萧瑾在鎣华街逼裴冽让路,风水轮流转,今日萧瑾这个礼也是非行不可。 萧瑾脸色骤红,咬著牙,“我劝殿下莫要因小失大。” “洛风,以下犯上是什么罪?” “回大人,死罪。” 萧瑾怒道,“现在是殿下冒犯皇威!” 裴冽十分有耐心的站在那里,不再说话。 云崎子最懂事了,“论身份,我家大人是皇子,论地位,我家大人是齐王,论位置,这里是拱尉司,论皇威,萧將军难不成要凌驾於皇室之上?” 李睿听出这句话的分量,移到萧瑾身侧,“將军……” “末將萧瑾,拜见齐王殿下!” 萧瑾拱手时余光扫向顾朝顏,一股难以形容的屈辱涌上心头。 “不知萧將军来本王的拱尉司,所为何事?”裴冽瞧著萧瑾缓慢直起的身子,开口问道。 “末將刚刚已经说过。” “有说过?”裴冽看向云崎子。 “贫道没听见。”云崎子十分『诚实』的摇摇头。 但见裴冽看向自己,顾朝顏就更诚实了,“我也没听见。” 萧瑾憋著气,脸色愈红,“末將得皇命协助齐王查地宫图案,现欲提审蓐收,帝江,还有永安王的尸体,我也要一併带回军营。” “你走罢。” 萧瑾驀然抬头,“殿下何意?” 云崎子好意解释,“我家大人的意思是萧將军可以走,人你不能带走。” “这是皇命!” 裴冽神色淡漠,“父皇让你协助本王,不是让你代替本王,萧將军还需摆正自己的位置。” “若末將今日一定要把人带走又当如何?” “那你也別走了。” 裴冽转尔瞧向洛风,“有人敢在拱尉司闹事,直接把人绑去地牢。” “属下遵命!” “但若萧將军肯配合,让他见一见帝江也无妨。” “属下明白。” 不等萧瑾开口,裴冽看向顾朝顏,声音温和,“有事?” 顾朝顏重重点头。 “跟我进来。” 顾朝顏举步时,萧瑾突然拦住她,“朝顏,我去过秦府,管家说你不在。” 时至今日,顾朝顏对萧瑾已无话说,直接绕行。 萧瑾侧步再次拦她,忽有一股力量自背后狠狠撞到他肩膀,待他站稳,分明看到裴冽已然拉著顾朝顏的手从他面前经过。 “顾朝顏!” 萧瑾欲追,却被云崎子挡在小筑外,“萧將军,你与顾姑娘缘分已尽,若再纠缠,害人害己。” “她是我的人!” “你放屁!”洛风可不似云崎子那么好脾气,擼起袖子就要大干一场。 云崎子自是劝阻,李睿亦劝萧瑾不能意气用事,最终在两人调停下,萧瑾入地牢,见了帝江…… 小筑里,顾朝顏求证之后方才相信让萧瑾参与进来当真是皇上的意思。 她不明白,“皇上不信任你?” “很难猜测父皇的意思是不信任我,还是安抚太子。”裴冽目色深沉,“也很难猜测萧瑾参与此事是太子的意思,还是夜鹰。” 顾朝顏知道这里面关係复杂,可她还是担心。 “放心,有萧瑾在未必是坏事。” 裴冽解释,“他们可以利用萧瑾知道他们想知道的秘密,我们也可以利用萧瑾,传出我们想传出去的消息。” 顾朝顏见裴冽胸有成竹,稍稍舒了口气。 “你来的正好,有件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 “什么事?” “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永安王遇刺前一晚,有人看到柱国公出现在距离姑苏不远的村落,之后被流寇掳走近半个月的时间方才回到皇城,有惊无险。” 顾朝顏震惊看向裴冽,“你查了我父亲?” 裴冽没有隱瞒,“昨日柱国公在宴席上很在意地宫图跟永安王的死,我回来之后让云崎子查了一下,查到这些。” “你在怀疑什么?” 见其神经紧绷,裴冽急忙解释,“柱国公绝对没有与梁国细作勾结,若非如此,夜鹰也不会想要置其於死地。” 顾朝顏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大人这么快就能查到父亲行踪?” “这是五年前查到的信息,当时永安王遇刺,拱尉司接下此案后即对那段时间行踪有异的官员逐个排查。”裴冽表示那时他们就知道楚世远被流寇虏走,而且他们也验证过那是事实,遂將楚世远的嫌疑排除在外。 第八百九十一章 父亲真能来? 顾朝顏不理解,甚至些许排斥。 “大人既然否认父亲有嫌疑,为何要重提这件事?” 裴冽知道顾朝顏误会了,“因为我仔细想过,昨晚玄冥到底是去找我,还是衝著柱国公去的,毕竟我们此前通过帝江约好了时间地点,他若著急合作倒也情有可原,可他並不想与我谈合作的事,还有另一个女人,为何也会出现在国公府。” “你是说……” “我能查到的事,玄冥他们也能查到。” 经裴冽提醒,顾朝顏猛然抬头,“他们怀疑父亲与永安王的死有关?” “不排除这种可能。” “那他们会不会对父亲动手?” “你別急,这些也都是我的猜测,退一万步讲,蓐收跟帝江在我们手里,他们敢动柱国公,也得考虑后果。” 裴冽之所以告诉顾朝顏这些,是希望她可以侧面打听一下柱国公是否知道什么,未雨绸繆…… 午后,宝华寺。 已是初春,宝华寺外几株早樱悄然绽放,粉白色瓣在微风中轻摇,蜿蜒的青石小径旁嫩草破土而出,带著勃然生机。 禪室里,气氛却有些凝重。 楚依依不喜檀香的味道,乾脆让青然掐灭。 “你说父亲真能来?” 裊裊青烟在指尖消散,青然掏出帕子擦净手指,“奴婢听闻国公爷对地宫图的事十分上心,大姑娘以此相邀,国公爷应该会来。” 楚依依微微眯起眸子,“不瞒你,我还真不希望他来。” “为何?” “要不是太子为我打通盐路,须得回一份厚礼,我根本不想牵这个线,搭这个桥!是父亲先拋弃我,这泼天的富贵我凭什么给他!” 楚依依脸色阴沉,“我就该由著他们自生自灭,只等太子登基,叫他们跪在我面前磕头认错!” 青然將帕子塞回袖兜,为楚依依斟茶后眸子下意识瞄向禪房的门。 所谓钓鱼,楚世远若因地宫图的消息赴约,他就一定有问题! “施主要见的人在里面。” 楚世远真的来了。 看著自外面急匆匆赶过来的楚世远,青然心底升起一股寒意,“大姑娘,国公爷来了。” 楚依依嘴上不乐意,心里还是很希望能促成这件事,於是搁下茶杯,起身相迎,“父亲。” 楚世远走进禪房,打量一番后看向楚依依,“你当真知道有关地宫图的事?” 楚依依眸间微红,“父亲就不问问女儿这段日子过的好不好?” 看著曾经宠到骨子里的女儿,楚世远些许动容,“依依,不是国公府容不下你,是你之前做的事太过分。” “女儿知错了。” 楚世远长嘆口气,“能不能再回国公府,为父说了不算。” “父亲放心,女儿从未奢求嫡母跟弟弟们能原谅我,今日约父亲到这里,也只是想替父亲分忧。” 青然在侧,“国公爷坐。” 楚依依这才想起来,“父亲一路劳顿,快坐下休息。” 见楚世远落座,青然过去斟茶。 “依依,你怎么会知道地宫图的事?” “我虽离开国公府,可心里一直惦记父亲,听管家说父亲在意地宫图的消息,便也跟著上心,巧在皇上让夫君协助拱尉司调查此事,我从夫君那里听到消息便著急约父亲出来了。” “什么消息?” 楚依依略有停顿,下意识看向青然。 青然將茶杯端到楚世远面前,恭敬道,“大姑娘打探到地宫图的確在梁国十二魔神手里,且有三份。” “多少份?”楚世远猛然抬头,死死盯住青然,目光里迸出难以形容的震惊。 青然被那双眼睛里的光灼的心下愈寒,“三份。” 楚世远脑海里顿时响起永安王的嘱託。 『梁国若得三份地宫图,你务必依照信中所写,保我大齐。』 眼见楚世远身形僵如石雕,楚依依不免轻唤,“父亲?” “这个消息可靠?” “是夫君从拱尉司里得来的消息,自然可靠。”楚依依不解,“父亲为何这么在意地宫图?” “没什么……”楚世远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眉宇间透著深深的忧惧。 莫说裴冽救过他性命,就算没有交集,裴冽是皇子。 他不明白永安王为何要他诛杀皇子,又为何独独是裴冽! 裴冽又跟地宫图有什么关係? 为何限定在三份! 太多疑问縈绕在楚世远脑海里,不得解。 青然默默看著楚世远,见他不自觉抓紧座椅扶手,指节因此用力而泛白,眸间泛起一丝凉意。 “父亲不说,女儿也能猜到几分。” 楚依依坐在那里,自作聪明,“地宫图关乎周古皇陵的宝藏,父亲定是不想宝藏落到梁国手里,我倒觉得父亲不必担心,听夫君的意思地宫图有五份,梁国只得其三,不是还有两份么。” 见楚世远不语,楚依依又道,“父亲若真担心,不如我让夫君与太子殿下提一提,让父亲也一起参与调查此事,岂不方便?” 楚世远仍处在震惊中没有缓神,楚依依不禁看向青然。 青然心领神会,“国公爷,奴婢觉得大姑娘的提议也未尝不可……” 忽的! 楚世远突然起身,“你先坐,为父有事走了。” 直到楚世远身影淡出视线,楚依依都没反应过来。 半晌,她起身,一脸茫然走到禪房门口,“青然,他怎么走了?” “青然?” “奴婢觉得柱国公定然有事瞒著我们。”青然看著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心中寒意更胜。 秦姝猜测的没错。 五年前,楚世远一定见过永安王。 “父亲手里该不会有地宫图吧?”楚依依眼睛陡然一亮。 青然看过去,“不会。” “为何?” 青然深知那三张地宫图分別来自沈知先,诞遥宗跟俞佑庭后面的永安王裴修林,这样比较,楚世远还不够资格。 “但凡国公爷手里有地宫图,之前夜鹰案也不会走投无路,被押到刑场险些斩首示眾。” 楚依依深以为然,“你说的也对。 青然你说,父亲有没有投诚太子府的心思?” “国公爷不会投诚太子府。” 第八百九十二章 合作才是双贏 对於青然的回答,楚依依十分不以为然。 “你也看到了,父亲极为在乎地宫图,有机会参与调查,他会拒绝?” 青然终是收敛心思,“国公爷是在乎地宫图,但能让他参与调查这件事,也不是只有太子能做到。” “还有裴冽?” 青然原意是想借楚依依试探楚世远,如今有了试探结果,她便不想在这件事上多做宽慰,“本就是无意插柳的事,国公爷若能投诚自然好,不能投诚,那就等有朝一日,整个国公府匍匐在大姑娘脚下,也不错。” 楚依依豁然,“没错,投诚与否都於我有利。” “时候不早了。”青然提醒。 “回府。” 子时將至,月上中天。 北郊破庙在清冷月光下愈显阴森颓败。 庙门半掩,夜风吹拂发出吱呦声响。 破庙內蛛网纵横交错,神像东倒西歪,斑驳墙皮脱落一地,月光透过庙顶破洞洒下来,照的那抹背影頎长挺拔,黑袍隨风微动。 人入画中,儼然一幅神秘又充满未知的古卷,赋予银灰色的月芒,平添几许如梦如幻的质感。 “玄冥大人来的早。”裴冽迈进庙门,看到那抹身影瞬间心中忽生一念,那张鬼面之下,当是一副怎样的风华容貌。 秦昭缓慢转身,“裴大人似乎料到我会来?” “烛九阴伤势如何?”裴冽开门见山。 “拜大人所赐,他被三大高手围攻,侥倖保住一条命。”秦昭看著站在他面前的裴冽,一袭玄色大氅,剑眉之下,那双眼如鹰隼般锐利如锋。 他开口,“大人应该懂得狡兔死走狗烹的道理,齐帝封你为齐王,无非是想你替他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一旦宝藏到手,大人可想过自己的下场?” “你且说说。” “一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又不是很受重视的皇子,死了也就死了。”秦昭又道,“但若大人愿意与梁国合作,定会受梁帝百倍重视。” “玄冥大人真会开玩笑,我不信自己亲爹,信別人的爹?”裴冽笑著走过去,“我就算不信自己亲爹,也不会信別人的爹……不如谈谈合作的事。” 秦昭瞧他一眼,“大人想怎么合作?” “我的诚意是,协助你们查清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惨案,我的条件是,你手里的地宫图。” 秦昭侧目,“大人想不劳而获?” “我有诚意。” “查清裴修林之死,本就是你职责所在。”秦昭忽然觉得裴冽有些不要脸了。 “难道不是玄冥大人职责所在?”裴冽反问。 “既然我们都查不出来,合作也无妨,但裴大人要我手里地宫图,是不是贪多了?” 裴冽笑了,“现在的问题是,我可以继续查不出来,玄冥大人可以?退一万步,就算玄冥大人能耗著,帝江他们可等得及,所以本官也未必只能与大人合作。” “与他们合作对你没利。” “对我有利没利不重要,对你没利就可以。” 裴冽说的乾脆,“得不到地宫图,我齐王位子难保,查不出姑苏惨案,十二魔神分崩离析,合作才是双贏。” 秦昭沉默数息,“那便合作,谣言的事,大人须得儘快破除。” “这不难。”裴冽变得严肃,“不如我们说说地宫图?” “说什么?” “玄冥大人手里有几张地宫图?” 秦昭几乎没有犹豫,“两张。” “是三张。”裴冽也没有任何犹豫,直言道。 鬼面之下,秦昭脸色骤变。 他说两张,是基於裴冽掌握的线索,其中之一是赵敬堂。 十二魔神曾参与裴润的事,所以裴冽应该会怀疑他有两张,他索性大方一点,说了两张! 裴冽瞧著那张鬼面,“我希望玄冥大人在合作这件事上要彼此信任,否则合作毫无意义。” 裴冽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秦昭垂在袖內的手攥紧了拳头。 倘若裴冽自苍河那里得知地宫图的事,那无疑是知道了他的身份。 第二张地宫图,是他以秦昭的身份从苍河手里骗到的! 剎那间,他心生杀念。 万不能让阿姐知道自己的身份! 不对! 秦昭忽的反应过来,若裴冽当真知道他的身份,根本不需要以姑苏十里亭惨案为交换条件,只需要以他的身份威胁,他毫无选择。 应该是烛九阴亦或句芒说漏了嘴。 “裴大人好本事,的確是三张。” 裴冽不动声色,“合作已定,谣言三日內即消,届时还是这里,玄冥大人带一张地宫图以表诚意。” 秦昭点头,“可以。” “赵大人那一张我有,剩下两张,隨意哪一张都好。” 秦昭,“所以裴大人是从赵敬堂那里得知地宫图,而非郁氏墓地?” “这么明显的试探?”裴冽微扬眉梢,似笑非笑。 秦昭直言,“裴大人猜猜,裴润怎么会知道那么多事。” “我好奇的是,玄冥大人是从何人口中得知地宫图的秘密,老玄冥?” 四目相视,二人皆是一笑。 “那便如裴大人所言,三日后,不见不散。” “一言为定。” 正待裴冽要走时,秦昭忽然问了一句,“裴大人怎么知道我手里有三张地宫图?” “猜的。” 秦昭,“真话?” “千真万確,可发毒誓。” 裴冽离开后,秦昭缓缓摘下面具,目光凝望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忽的扇了自己一巴掌…… 自昨日入拱尉司见了帝江,萧瑾一连三日出入拱尉司,每每都被洛风跟云崎子刁难,亦未从帝江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萧瑾聪明,另闢蹊径,叫阮嵐约了叶茗见面。 此时菜市民宅里,萧瑾刚从拱尉司憋了一肚子火,满身戾气。 “我要知道所有关於地宫图的事!” 叶茗端直坐在桌边,提壶斟茶,將其中一杯推到萧瑾面前,“萧將军消消气。” “我怎么消气?皇上命本將军去查地宫图,裴冽倒好,除了让我见帝江,別的一问三不知!”萧瑾怒意鼎沸,“我想给帝江用刑,他们连碰都不让我碰!” 第八百九十三章 你请我,我天天来 叶茗瞧著站在自己面前,因为愤怒满脸通红的萧瑾,示意他坐。 萧瑾重重坐下来,“你可认得十二魔神?” “认得。” “那你去找他们,把地宫图的事问个清楚明白,这个功劳我不能让裴冽抢去!” 叶茗垂首,品茶。 萧瑾见他不是很上心的样子,皱了皱眉,“你可知道为了让我参与寻找地宫图,太子殿下在皇上面前求了多久!无论如何,我都要找到地宫图,在太子面前立下这个大功!” 叶茗落杯,“將军喝茶。”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萧瑾急了,“只要找到地宫图,我仕途必定能更上一层,这也是你们希望看到的,而且你既然认得十二魔神,这件事对你来说也不难,別告诉我你办不成。” “萧將军可知地宫图意味著什么?” “当然知道,地宫图所示乃周古皇陵宝藏,得宝藏,可统天下!” 叶茗点头,“的確。” “所以这是大功!”萧瑾看过去,“立此功,本將军定能封侯拜相。” 叶茗看著萧瑾眼中的贪婪渴望,面色平静,“不瞒將军,十二魔神確在皇城,不止一人,他们的任务的確是地宫图,我甚至可以告诉萧將军,他们手里也的確有地宫图。” “那就太好了!” “好什么?”叶茗挑眉。 “你只须把他们手里的地宫图要过来,由我呈给太子,亦或乾脆呈给皇上,此功,足矣!” 叶茗深深吁出一口气,“莫说玄冥……玄冥是十二魔神之首,亦在皇城,莫说玄冥会不会把地宫图给我,就算给我,我也不会给將军。” 萧瑾脸色冷下来,“为何?” “將军自己想。” “你费这么大劲儿把我推到现在的位置,推到太子身边,如今这么好的机会,你为何不珍惜把握?”萧瑾想不明白。 叶茗不语,再次端起茶杯。 萧瑾有些生气,“我劝夜鹰首別功亏一簣。” “威胁我?” 叶茗握著茶杯,抬起头,迎向萧瑾的目光淡淡的,却蕴含著让人胆寒的凌厉跟无言的警告。 萧瑾一瞬间冷静下来,“我只是觉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叶茗垂眸品茶,而后落杯,“將军也说我们费了诸多努力才把你推到太子身边,如今借太子力,將军可以参与到地宫图的事情里,叶某甚是欣慰。” 萧瑾狐疑看过去,“什么意思?” “得地宫图,便是得周古皇陵宝藏,齐帝想要,吾皇亦想要。” 叶茗抬头,“该是萧將军为我们做些事的时候了。” 萧瑾震惊,“你们也想要地宫图?” 叶茗笑了,“我们不可以想要?” 萧瑾原是来求夜鹰帮忙,此刻听到这番话,心里开始打鼓。 “怎么,萧將军不愿意帮这个忙?” 萧瑾脸色变了变,“地宫图……地宫图不是已经在玄冥手里,我能帮什么忙?” “玄冥手里的地宫图不全,反而是裴冽手里,可能有一份。” 听到这句话,萧瑾震惊,“他怎么会有?” “看来萧將军对自己这个对手,似乎没有那么了解。”叶茗告诉他,“裴冽的外祖父郁禄並不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商人,而是名声在外的摸金校尉,且入过周古皇陵。” 萧瑾眉头紧锁,“不可能……” “此事並非三言两语就能说明,將军回府后自可向韩嫣问个清楚。”叶茗看了眼萧瑾面前的茶杯,话锋一转,“將军既来,我便说一说关於地宫图,將军应该做什么。” “做什么?” “守在裴冽身边,盯著他的一举一动,至於別的事,將军无须理会。” 萧瑾瞭然,“你想要裴冽手里的地宫图?” “將军睿智。” “他不会给我。” “將军只须盯著他,把线索告诉我,我会动手。” 见萧瑾脸色不是很好,叶茗宽慰,“办成此事,將军在梁帝心中的分量可就不一般了。” “知道。”萧瑾敷衍点头,“我先回去了。” “不送。” 看著萧瑾落寞而去的背影,叶茗目色微凉。 地宫图本不是夜鹰使命,他没有必要横插一脚进去,可他太想知道秦姝与地宫图之间,到底有著怎样的渊源…… 午正。 鎣华街,秀水楼。 街上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小贩们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各种新奇玩意琳琅满目,街铺商铺围著三三两两的人群,阳光正盛,落在整条街上,映衬的各家招牌熠熠生辉。 顾朝顏坐在二楼临窗雅室,瞧著不远处属於她的几家铺子,生意红火。 她忽想起前日司徒月说的话,目光移到不远处那家瑞丰粮行,楚依依在鎣华街新开的铺子,表面上卖的是米麵粮油,实则是为贩卖私盐做掩护。 依著司徒月的意思,眼下楚依依有太子护著,她们不能轻举妄动,但未雨绸繆的事耽误不得。 为此,她联繫了一直在外面替她跑囤粮生意的甄娘。 吱呦— 门启。 她扭头便见楚锦珏顶著一张笑脸走进来,“顾朝顏!” 与楚晏不同,楚锦珏素来活泼,很少唤她『阿姐』,都是直呼大名。 “坐。” 雅室房门被楚锦珏关紧,屋子里没有別人,顾朝顏早就让店小二备了菜,都是楚锦珏喜欢吃的。 “你在翰林院还好?” “都好,就是吃的不好!”楚锦珏拿起筷子,“要是你能天天请我,我天天来!” 顾朝顏,“……想的美。” “你找我有事?”楚锦珏边吃边道。 顾朝顏刻意推了推窗,“我问你,五年前父亲可去过姑苏?” 楚锦珏嘴里叼著肉,想了想,摇头,“没有。” 自昨夜裴冽与她提起父亲曾在姑苏周围的村落出现过,她一夜没睡。 她很怕父亲会沾上永安王的死,更怕父亲会沾上地宫图。 “好好想。” “真没有!”楚锦珏信誓旦旦,“五年前……父亲倒是失踪半个月。” 顾朝顏眼睛一亮,“你说说!” “说什么?” 楚锦珏塞进嘴里一勺樱桃肉,见顾朝顏瞪他,恍然想到什么,“父亲只说他被流寇抓去挖煤,半路得著机会跑出来,就这些。” 第八百九十四章 阿姐不请我 顾朝顏初时听著没觉什么,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 “多少流寇?” “十几个。” “凭父亲的本事,十几个流寇对付不了?” 楚锦珏,“父亲说他一时疏忽,让流寇钻了空子。” “父亲逃出来之后什么都没做?”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楚锦珏狐疑看过来,“做什么?” “你被流寇绑了,逃出来之后不思报仇?就算不报仇,流寇不可能只抓父亲一个,人总该救吧?” 楚锦珏捏著一只鸡腿,眼珠儿转了转,“父亲只说他得著机会逃出来,便一路回了皇城,细节没说。” “是没有,还是没说,还是你没记住?” 眼见楚锦珏往嘴里塞鸡腿,顾朝顏一把夺过来,“想!” 楚锦珏这方注意到顾朝顏神色异常,不免担心,“出了什么事?” “没什么,你想想!”顾朝顏催促。 楚锦珏坐在那里,认真回想,半晌后看过去。 “怎么样?” “没有。”楚锦珏还记得父亲回来那日,他就在正厅,母亲问了很多,父亲只说是被流寇抓走又逃出来,其余的什么都没说。 顾朝顏,“……” “真没事?”楚锦珏又试探著问了一句。 见顾朝顏不说话,“那我吃了?” 就在楚锦珏伸手时,顾朝顏突然把鸡腿塞进自己嘴里,三啃五啃,骨头扔过去,“吃罢!” “顾朝顏……你恶不噁心!” 她错了,她就不该找楚锦珏打听! 就在这时,房门开启。 一袭青色长袍的楚晏出现在两人视线里。 楚锦珏可是找到给他出头的人,举起被顾朝顏啃的乱七八糟的鸡腿,“哥你来的正好,顾朝顏欺负人!” “一定是你惹阿姐生气了。” “我没有!”楚锦珏十分委屈,“我都没说话!” 见楚晏坐过来,楚锦珏一脸幽怨,“打从找到阿姐,你对我没有爱了。” “自来也不多。” 楚锦珏,“……哼!” 顾朝顏也很好奇,“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阿姐只请锦珏,不请我。” 顾朝顏,“……我去叫店小二加副碗筷。” 楚晏没有拒绝。 除了碗筷,顾朝顏还添了两道楚晏喜欢的菜。 谁知先上来的却是灌汤黄鱼,还有一盅三道鸭! 顾朝顏正要问,楚晏开口解释,“我在楼下问过掌柜,阿姐没点这两道菜,我便替阿姐点了。” 楚锦珏,“为什么要点这两道菜?” “因为这是阿姐最喜欢吃的,你不知道?”楚晏反问。 楚锦珏,“我……我肯定知道。” 半个时辰,楚锦珏吃到撑。 顾朝顏跟楚晏一起送他回了翰林院。 回来的马车里,楚晏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朝顏。 “阿姐为何突然约锦珏到秀水楼?” 顾朝顏搪塞解释,“知他在翰林院吃的不好,所以……” “有些事,阿姐问他不如问我。” 顾朝顏震惊,“锦珏告诉你什么了?” “与我猜的一模一样。”楚晏那会儿送楚锦珏入翰林院时问了几句,“阿姐怎么突然对父亲五年前失踪的事感兴趣,是裴大人说了什么?” 顾朝顏一时犹豫。 她找楚锦珏问明情况,就是知道楚锦珏粗心,不会考虑太多。 她不想在事情还没有一定的时候,让家人担心。 “五年前,父亲得永安王密令离家赶去姑苏,据母亲所说,密令里只有地点,地点写明是姑苏城,让父亲速去。” 楚晏没等顾朝顏问,將自己知道的事和盘托出,“谁知父亲还没赶到姑苏,永安王已经遇难,父亲折返,途中遭遇流寇被押了近半个月,得机会逃回皇城那日,距离父亲离开,整整一个月。” 顾朝顏点头,这与裴冽所说並无出入。 “但这里面诸多疑惑,我至今不解。” “哪些?” “父亲知永安王遇难,为何没有入姑苏查看?以父亲的武功,十几个流寇怎会是他对手?父亲逃出来之后竟然没有回去剿除流寇,这些都是反常之举。” 楚晏又道,“那日晚宴,十二魔神来柱国公府,当时裴大人说是冲他去的,若只是玄冥一人,我或许不会多想,可当时还有一个女人,我很肯定他们在屋顶偷听,而不是寻人。” 顾朝顏美眸凝蹙,“他们在偷听什么?” “我不知道他们在偷听什么,可即便是我,都有些怀疑父亲与永安王的死,似乎有著千丝万缕的联繫。” 顾朝顏彻底绷不住了,“你怀疑永安王是父亲……” “不不不!我怀疑父亲知道什么,但他在隱瞒。”楚晏神色忧虑,“眼下玄冥已经找上门,我只怕他们会对父亲下手。” “你是怎么知道这些事的?” “母亲告诉我的。”楚晏表示,“母亲也觉得父亲有事隱瞒。” 顾朝顏陷入沉思,“到底什么事……” “父亲不说,我们很难查到。”楚晏看过去,“阿姐也无须太担心,玄冥他们若想对父亲动手早就动手了,他们没有轻举妄动,自有顾虑。” 顾朝顏点头,“这段时间你多看著父亲。” “放心。” 车厢里片刻沉寂,楚晏犹豫许久方才开口,“阿姐……打算什么时候与父亲相认?” 许是没想到楚晏会问这个问题,顾朝顏不禁抬头。 “不著急。”楚晏尷尬一笑,“我知道,现在还不是时候。” 顾朝顏也只是笑了笑。 她確实觉得现在还不是时候…… 傍晚十分,鱼市茶馆。 青然到时,秦姝早在茶馆等候。 她入雅室,第一时间將楚依依与楚世远的对话如实相告。 秦姝每个字都没落下,在青然说到某处时眸子忽的一暗,“你说楚世远只问了玄冥手里的地宫图有几份,便走了?” 青然点头,“哪怕之后楚依依以太子能助他参与寻找地宫图之事相诱,他也不为所动,至少我觉得,他只在乎玄冥手里的地宫图有几份。” 秦姝慵懒姿態消失,倚在墙上的身子缓缓坐直,眸间闪过一抹锐利冷光,“那还真奇怪。” “我听玄冥说过,地宫图共有五份,楚世远这么在乎玄冥手里地宫图的份数,有没有可能,他知道另外两份地宫图所在?” 第八百九十五章 是我的父亲 对於青然的问题,秦姝没有回答,亦无从回答。 因为她也想知道答案。 “你在国公府呆了这么久,觉得谁的命可以让楚世远把知道的事情说出来?”秦姝坐直身子,美眸看向窗外。 前两日院中桃还是三三两两缀在枝头,苞怯怯,不过两个晚上,满树桃肆意绽放,层层叠叠的瓣簇拥在一起,深红浅粉相互交织,绚烂至极。 青然沉默一阵,“不知秦姑娘可还记得之前楚锦珏的案子。” 听到青然这样说,秦姝扭头。 须臾,冷笑。 “是呵,他寧可守著这个秘密到死,都没想用这个秘密救整个柱国公府。” 秦姝瞧向青然的眸子微微弯起来,眸底似皎月清辉,又似一泓深潭,平静的潭面没有一丝涟漪,其间蕴藏冷戾寒锋,“既然他不受威胁,那咱们就不威胁他了。” “那我们……” “直接抓了他。” 青然惊诧,“楚世远身份特殊,贸然抓他恐怕会引起轩然大波,此事我们须得跟玄冥商量,叶鹰首那边是不是也要支会一声?” 秦姝迎上青然那双谨慎的眸子,浅浅抿唇,“可还记得上次我与你说过的话?” 青然,“这是我们之间的秘密。” “记得就好。” “可是……” “別忘了你来大齐皇城的目的。” 秦姝的话像是一把利刃刺进青然內心唯一柔软的地方,“楚世远武功不弱,我一个人打不过他。” “你以地宫图將他引出来,我对付他。” 青然犹豫一阵,“你身份也应该很特殊,不能有任何闪失。” “放心,该做的事没做成之前,我一定好好活著。” 青然思忖数息,“何时动手?” “现在。” 青然看了秦姝许久,“好。” 戌时前后,忙了一天的顾朝顏赶到拱尉司,第一时间询问裴冽昨晚与玄冥见面的结果。 小筑里,裴冽告诉她,成了。 “大人觉得,他当真能將三张地宫图都给你?” “他即便是给,真假我也未必能看出来。” 顾朝顏担心的就是这个,“那怎么办?” “我所求也不是那三张地宫图,而是剩下的两张。”裴冽表示,“就算他有四张,少一张他也別想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 顾朝顏不懂,“大人不求地宫图,那求什么?” “姑苏城外十里亭真相,没有他们,我也查不出来。” 顾朝顏冷静想了想,似乎懂了裴冽的意思,“真相里或许有剩下两张地宫图的线索?” 裴冽点头,“大概率会有,就算没有,那里面也一定藏著天大的秘密。” 顾朝顏忽然想到自己的父亲,正想开口时洛风带著楚晏急匆跑进来。 “出事了!” 顾朝顏猛然起身,心提到嗓子眼儿。 怕什么来什么,楚世远不见了。 依楚晏所说,晚膳之后他亲眼看到父亲去书房坐了很久。 因为担心,他端了盘糕点过去,“那时父亲还在,还说让我陪他喝酒,我到后厨转一圈的功夫,再回来人就不见了。” “许是出去办事?”裴冽猜测。 “绝对不是。” 楚晏眼神里满是焦著跟篤定,“书房里虽然没有打斗痕跡,但那盘糕点掉到地上,而且窗欞大敞,父亲是从窗户翻越出去的,应该很著急!” 顾朝顏一把抓住楚晏手臂,额间沁出细密冷汗,声音发颤,“父亲为什么会跑出去?” 楚晏来时路上想过这个问题,“一定是看到什么人,追出去的!” “我去找他!” 眼见顾朝顏朝外冲,裴冽拽住她,“你去哪里找?” “我不知道!” 顾朝顏眼眶泛红,极度的恐惧让她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忽的坠落,“我不知道……” “你们都先冷静。”裴冽看向楚晏,“柱国公离开多久了?” “两个时辰。” 楚晏欲言又止,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忽然想到什么,转手拉住裴冽,激动道,“是玄冥,一定是玄冥把父亲骗走的!” 裴冽皱眉,“为何?” 事到如今,楚晏也不隱瞒,“五年前,父亲得永安王密令,去过姑苏。” 一语闭,裴冽震惊。 於是楚晏便將白天在秀水楼时与顾朝顏说的话,悉数相告,“所以我跟阿姐都怀疑那晚玄冥来柱国公府不是找你,而是找父亲。” 为免裴冽误会,楚晏解释,“这件事阿姐也是今日才知道。” 裴冽点头,“若是玄冥,柱国公暂时不会有危险,可也不排除是別人。” 裴冽遂叫洛风跟云崎子带人查找线索,自己则留下来与姐弟二人商討各种可能性的应对办法。 倘若真是玄冥,他自有法子让玄冥交人。 若非他,得先查到是谁。 这段时间也正好可以等一等,或许楚世远能自己回来。 转眼天明,晨曦微光透过窗欞洒进小筑。 楚世远没有自己回来,除了玄冥,他们只想到那晚出现的女人,且不知女人身份。 洛风跟云崎子先后回到拱尉司,只带了一条线索。 楚世远昨日午时未到离开皇城,去了一趟宝华寺。 据主持印光所言,他见的人是楚依依。 “又是楚依依!” 楚晏握紧了拳头,目色陡寒,“莫非是她乾的?” 顾朝顏是经歷一世的人,她深知楚依依心狠手辣,父亲又曾对她宠爱有加,不会设防。 更重要的是,楚依依是夜鹰的人。 倘若夜鹰有意翻旧帐,拿楚依依作饵也不是没有可能,“或许真是她……” 裴冽起身,“柱国公一夜未归当是出事了,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地牢见帝江,让他给玄冥传话,若是玄冥,我必定能將柱国公安全带回来。” “我们去找楚依依,是不是她总要问一问。”楚晏起身。 顾朝顏亦站起来,看向楚晏,“我跟你去。” 三人商量之后分头行事。 且在顾朝顏隨楚晏走出拱尉司时,刚好碰到迎面而来的秦昭。 “出事了?”只一眼,秦昭便看出顾朝顏面色不对。 顾朝顏仍然红著眼眶,声音沙哑,“父亲不见了。” 秦昭皱眉。 “是我的父亲。” 第八百九十六章 阿姐拿我当外人 听到楚晏这样说,秦昭脸色骤凝。 “何时的事?” 楚晏简单回道,“昨晚,现在我与阿姐要去將军府问一问楚依依,因为昨日只有她见过父亲。” 秦昭点头,转尔看向顾朝顏,“阿姐別急,我这就回去让人打听消息。” “辛苦你了。” “阿姐拿我当外人。” 秦昭侧身,“你们先去,有事告诉我。” “放心,我会照顾好阿姐。”楚晏没有过多解释,与顾朝顏一同上了马车。 直到马车离开,秦昭仍然站在原地,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他想到了那晚出现在柱国公府的女人…… 自拱尉司到將军府原该半个时辰车程,车夫驾的快,不到半个时辰马车已然停在將军府门前。 顾朝顏走下马车时楚晏拉住她,“阿姐记得身份。” “知道。” 楚晏隨即走上台阶,重重敲响府门。 早膳时分,將军府所有人都在正厅用膳。 管家周延福听到敲门声急忙过去,入眼见是楚晏並未让路,却在看到身后的顾朝顏时,刻意斜了斜身子。 楚晏推开周延福后大步迈进府门,顾朝顏跟在后面。 正厅里,萧瑾看到楚晏,眼中生寒。 自阳城一役搬师回朝途中他欲杀楚晏,非但没有得手还折了孟浪一命,对於楚晏,他便记恨在心里。 然在看到楚晏身后的顾朝顏时他面色一缓,起身走出正厅。 “楚副將,你来我將军府何事?” 楚晏没功夫理会萧瑾,目光锁住厅內端坐在那里的楚依依,“楚依依,你给我出来!” 楚晏一声怒喝,萧瑾皱眉,不禁回头看向楚依依。 楚依依也觉得奇怪,自与国公府断绝关係,国公府里的人可没有一个上门找过她,连她那个蠢笨如猪的亲娘都没来过。 今天这是太阳打从西边出来了。 青然不在,她独自起身,悠悠然的走出厅门与萧瑾立於一处,“楚副將今日怎么有心情来將军府找我,是想到我这个长姐的好了?” 不等楚晏开口,楚依依忽然看到楚晏身后之人,脸色骤变,“顾朝顏,谁让你进来的?” “楚依依,你把父亲藏到哪里去了?”楚晏打断楚依依,寒声厉喝。 此话一出,萧瑾猛然侧目,神色狐疑。 楚依依脸色变了变,“你说什么?” “父亲昨夜失踪,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楚依依脸色再变,茫然中透著一抹震惊,“楚世远失踪了?” 下意识的称呼,她早就不將楚世远当作自己的父亲。 “有人看到你昨日约父亲去了宝华寺,当晚父亲便失踪,你敢说这件事与你无关!”楚晏跟顾朝顏来时路上想过,只能这样诈一诈楚依依,好声好语问不出什么。 当然,他们想看的也不仅仅只是楚依依的反应,还有萧瑾跟阮嵐。 整个將军府,就是个贼窝。 厅內,阮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下意识看向韩嫣。 谁不知道夜鹰跟楚世远之间的恩怨! 韩嫣摇了摇头,至少她不知道叶茗又朝楚世远动手了。 萧瑾也很意外,“你见过岳丈?” “夫君別忘了我已经被柱国公府除名,你哪来的岳丈!” 楚依依满身戾气走向楚晏,“我昨天的確见过楚世远,可那里的和尚都能证明,楚世远先於我离开宝华寺,离开时好好的,我可没动他!夜里人丟了跟我有什么关係!” “你为何要见父亲?” “是楚世远想见我!是他想到我这个做女儿的好,想与我重修父女关係,我没同意!” “不可能!” “有什么不可能!这些年你们丟的丟,从军的从军,不学无术的不学无术,还不是我一直任劳任怨在府时伺候他,他念著我的好不是人之常情么!” “楚依依,你別顾左右言他,父亲找你到底所为何事?” 楚晏目色冷寒,“倘若父亲有个三长两短,我绝不饶你。” “那我倒要看看,你要怎么不饶我!”楚依依戾声开口,“如今我乃大將军府当家主母,又得太子器重,你一个小小副將,能把我怎么样?” 楚晏佯装动手时,顾朝顏上前拉住他,“楚依依,事关重大,你最好说实话。” 楚依依见顾朝顏,原就拱起的火一发不可收拾,“我当是谁,原来是你这个被扫地出门的弃妇,顾朝顏,你怎么好意思再踏进將军府的门槛,是谁说这辈子都不会再进来?” “够了!” 萧瑾上前,“楚晏,这里是將军府,不是你胡闹的地方!” “我替楚副將提醒萧將军一句,拜周时序所赐,整个皇城都知道柱国公与夜鹰有莫大仇怨,此番柱国公出事,很有可能是夜鹰所为,倘若让我们查到此事与楚依依有关,那必定是她与夜鹰勾结干的好事,届时我们刑部衙门见!” 做贼心虚。 楚依依突然叫囂,“顾朝顏,你血口喷人!” “朝顏,这件事与你有什么关係?”萧瑾凝眸看过去。 顾朝顏与楚晏並立,微抬下顎,“与我没什么关係,就是看她不顺眼。” 见顾朝顏针对自己,楚依依衝过去就要动手,萧瑾將人拦住,“別衝动!” “夫君心疼了?”楚依依因为愤怒,眼底泛起血丝,“你越心疼,我越要打!” “该说的话我们已经说完了,萧將军好自为之,我们走。” 见顾朝顏开口,楚晏亦不逗留。 二人转身时楚依依怒喝,“將军府岂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 “周管家,送客。” 萧瑾死命拽著楚依依,直到顾朝顏跟楚晏离开方才鬆手。 “萧瑾!” 楚依依气极抬手,被萧瑾攥住手腕,“你为何要去找楚世远?” “楚世远若能投诚太子府,你我头功!” 手腕传来剧痛,楚依依用力挣脱,“你与其质问我,倒不如问问她们!” 见楚依依看向厅內,萧瑾自然明白她的意思。 厅內,萧李氏看的糊里糊涂,“瑾儿,这是在闹什么?” “李嬤嬤,扶母亲回房休息。” 自从萧子灵暴毙,萧李氏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也懒得再管府里的事,见自己儿子不想自己多嘴,索性起身,由著李嬤嬤搀扶离开正厅。 第八百九十七章 老爹的养女 周延福聪明,自外面將厅门闭闔。 厅內只剩四人。 楚依依负气坐在座位上,双手环胸看向对面。 萧瑾面色微沉,“楚世远的事,是夜鹰乾的?” 阮嵐已有六个月身孕,很多事她並不知情,於是看向韩嫣。 韩嫣很肯定的回答,“与夜鹰无关。” “不是夜鹰还能是谁?”楚依依虽然不喜欢顾朝顏,但刚刚的话却是提醒了她,“你们这个节骨眼儿抓走楚世远,我可说不清了。” 阮嵐挑眉,“大夫人未免太看中自己,我们还不至於为了诬陷你,去抓楚世远,孰轻孰重我们还是能分清的。” 楚依依正要发怒,韩嫣递过来一个眼神,“萧將军跟大夫人放心,此事確实与夜鹰无关,我会稟明鹰首,查出抓走楚世远的人到底是谁,目的何在。” 萧瑾点头,“有劳。” 楚依依看了韩嫣一眼,没有咄咄逼人,“那我与夫君就等韩姑娘的消息。” 早膳不欢而散。 回到青玉阁,阮嵐单手叩住后腰,另一只手托著隆起的小腹,有些吃力坐到桌边,“我怎么发现你最近与楚依依说话,客气了许多?” 韩嫣坐到对面,眸子落在阮嵐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上,想起了叶茗的话。 她一直以为从莲村出来的五个人里,只有阮嵐最没本事。 没想到就是这个最没本事的,违背了他们当初相互扶持的誓言,亲手杀了曹明轩。 她看向阮嵐隆起的小腹,叶茗说过,这个孩子她生不下来。 “楚依依是我们控制萧瑾的重要棋子,与其针锋相对,不如平和共处。” 阮嵐不爱听这话,“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她始终是外人,叶茗不可能把我的孩子交给她养!” 韩嫣点头,“確实不会。” “可我还有四个月就要生了,楚依依昨天还让青然过来噁心我,送来一大推补品,叫我务必养好胎,平平安安生下她的长子!” 阮嵐越说越气,“叶茗就不能换了楚依依?” 见韩嫣起身,阮嵐扬眉,“你去哪里?” “我去找鹰首,顺便与他提一提你的建议。” “那你快去!” 韩嫣没说话,径直走出青玉阁。 好巧不巧,在她离开將军府的时候,楚依依將將登上马车。 “大夫人。”韩嫣踩著碎步走到马车旁边。 楚依依心领神会,“今日青然不在,你陪我去寻铺子。” “是。” 韩嫣俯身应声,隨即上了马车。 车厢里,她一改卑躬屈膝姿態,眸间带著几分质疑,“不知上次我交代给大夫人的事,大夫人办的如何?” 楚依依低咳时瞄了眼两侧车窗,“我答应你的事自然不会食言,你答应我的事又如何?” “肚子不等人,阮嵐还有四个月即將临盆,大夫人须得在四个月內將事儿办了,否则我们交易作废。” 楚依依心里慌,她早与秦姝道明实情,韩嫣交代的事她根本就没办。 “放心,我既然答应你,就一定会办成。” “那最好。” 楚依依忽似想到什么,“楚世远到底是不是你们抓的?” “我也很想问这件事,大夫人为何要见楚世远?” “我说过了,若能劝他投诚太子府,我算头功。” 韩嫣微笑,“楚世远为何会见大夫人?” 楚依依愣住,“这不是同样的问题么!” “显然不是。” 韩嫣挑眉,“我听说大夫人曾去柱国公府求得楚世远原谅,结果不尽如人意,可见楚世远是铁了心与你断绝关係,这种情况下他怎么会跑那么远去见你,你与他说了什么?” 楚依依看向窗外,“往前走是鎣华街,你確认顺路?” “我们这样的关係,大夫人还需要隱瞒我?”韩嫣並没打算放弃。 楚依依深吁口气,“他在意地宫图,我便用地宫图的消息约他到宝华寺见面。” 韩嫣美眸微眯,“你知道地宫图的消息?” “我怎么知道!” 楚依依耸耸肩膀,“皇上命夫君到拱尉司协助裴冽查找地宫图,我隨意编了几句谎话,说我知道地宫图的消息,他就去了。” “你跟他说什么了?” “他想知道十二魔神手里有几份地宫图,我告诉他三份。”楚依依看向韩嫣,“地宫图的事,你应该知道吧?” “夜鹰与十二魔神井水不犯河水,我不可能知道。” 韩嫣瞧了楚依依数息,“停车。” 马车亭在深巷,韩嫣下车后马车復行。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缓缓驾出岔路。 “阿姐,我去跟著韩嫣。” 车厢里,顾朝顏点头,“千万小心,別轻举妄动!” “阿姐放心!” 待楚晏离开,顾朝顏吩咐车夫跟上楚依依的马车。 她始终认为自己父亲失踪的事跑不了夜鹰跟玄冥,而且父亲能去见楚依依,一定是有很重要的事。 楚依依身上,必然有线索…… 鎣华街,街尾深巷。 茶馆。 雅室中间隔著一道山水屏风,左右各有两道暗门。 过往都是叶茗沏好了茶,坐等来人。 今日暗门开启,叶茗迈步出来,已见来人。 他行至屏风对面,盘膝落座。 “玄冥大人有急事?” “楚世远失踪是不是夜鹰乾的?”秦昭自拱尉司离开后直接到了茶馆,叫掌柜的传信,於此处,等了整整一柱香。 除了夜鹰,他亦想不到別人。 “楚世远失踪了?”叶茗震惊。 鬼面之下,秦昭声音冰冷,“事关地宫图,我希望鹰首可以说实话。” 屏风前的矮桌上,摆著掌柜的早就煮好的雾山小隱。 叶茗抬手,缓慢斟茶。 “楚世远失踪的事叶某並不知情,但夜鹰会全力追查。” 雾气蒸腾,屏风对面,叶茗的身影愈渐模糊。 秦昭沉默数息,“今日那位秦姑娘怎么没来?” 叶茗落壶时,手腕顿了顿。 “她有她的事。” “她是谁?” 秦昭比任何人都知道楚世远於顾朝顏意味著什么,就算他真与地宫图有关,他的命也谁都不能动。 叶茗听出秦昭语气中的寒凛,声音依旧温和,“老爹的养女。” “我要知道她的真正身分!” 秦昭咄咄逼人的態度,让叶茗鬆开握在茶杯上的手,缓身坐直,眉目无波,“老爹的养女。” 第八百九十八章 会死人 对於叶茗的回答,秦昭只冷笑一声。 “叶鹰首,你我都不是傻子,一个能出现在这间雅室,能越过你向我提出质疑的人,绝不仅仅是老爹的养女。” “让玄冥大人失望了,她就是。” “叶鹰首不说实话没关係,他日再见,鹰首也別怪我下手太狠,若是弄残了亦或弄死那位老爹的养女……” 咔嚓— 叶茗未动,矮桌前的茶杯却从中间裂开。 茶水洒在桌面,晕染出来的深色水渍沿著桌角边缘缓缓流淌,发出滴答声响,气氛难以形容的沉寂跟肃杀。 叶茗许久开口,“玄冥大人何故与秦姑娘过不去?” “我怀疑是她抓走了楚世远。” 秦昭並没有因为雅室里气氛下降而对自己的態度有任何软化,声音依旧清冷且坚定。 叶茗皱眉,“依据是什么?” “当日我入东郊別苑探墨重时,遇到一位女子,时间是在你我怀疑俞佑庭手中地宫图出处之后,前日我入柱国公府探听虚实,又遇到了那位女子,这应该不是巧合。” 秦昭又道,“知道地宫图的人本就不多,知道墨重跟楚世远与地宫图有关的人更少,偏巧那位秦姑娘全都知道。” “仅凭这两点?” “足矣。” 叶茗不以为然,“玄冥大人未免太过武断。” 秦昭不想叶茗觉得他在这件事上有商量,索性直言,“如果是那位秦姑娘抓了楚世远,烦请叶鹰首告诉她,最好完好无损的把人放了,但凡楚世远有一丝一毫的伤害,十二魔神必定追究到底。” 听到这里,叶茗脸色骤变,“玄冥大人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 “为了一个楚世远,大人想与夜鹰翻脸?” 秦昭一字一顿,“我说过,楚世远於我有莫大用处,他不可以出事。” 叶茗目色慍凉,“叶某好奇,什么样的用处值得玄冥大人与夜鹰交恶。” “这是我的事。” “那叶某也撂句话,楚世远失踪之事我不知,秦姑娘亦不知。” 叶茗直视屏风对面之人,神色决绝,“但秦姑娘是老爹的养女,是我叶茗拼死都要守护周全的人,玄冥大人若动她,无须十二魔神与我夜鹰撕破脸,我夜鹰也是有仇必报。” 雅室再次沉寂,一股无形寒意在屏风两侧蔓延,空气都仿佛凝固一般。 须臾,叶茗轻吁口气,“在此之前,我们合作还在,夜鹰会全力搜找楚世远。” “多谢。” 秦昭未再多言,起身离开。 暗门闭闔,叶茗那张镇定自若的脸瞬间泛白,眼底闪出忧色…… 午时,菜市。 乱葬岗。 当日关押林閔跟林緹的密室。 方方正正的密室里,除了倒在地上昏迷不醒的楚世远,就只有四角用於照亮的夜明珠。 亮白的夜明珠將整个密室照的宛如白昼,甚至有些刺眼。 “这里安全?” “皇城首富傅池的密室,你说安不安全?”秦姝穿著一件淡紫色的锦缎长衣,衣服上绣著粉色桃,乌黑青丝一綹綹盘成髮髻,用一根簪头雕著桃的玉釵簪起。 一缕青丝自鬢间垂落,將眼前少女衬的几分灵动,却还是让人有种清冷疏离的感觉。 青然诧异,“傅池?” “別说济慈院那么大的案子,你不知道。” 经秦姝提醒,青然恍然,“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他的密室。” “你给他下的什么药?”秦姝缓步走到角落,蹲下身看著整整过了一夜仍昏迷不醒的楚世远,动了动眉梢。 “迷魂散。” “怎么下的?” 青然走过去,“他武功不弱,但心太急,追我时大意了……就算我们把他抓来,想从他嘴里知道地宫图亦或当年姑苏城外的事,似乎不容易,他上过刑场,连死都不怕。” 秦姝细细瞧著楚世远的样子,五旬年纪,发间夹杂著不少银丝,脸上刻满岁月痕跡,却难掩武將该有的硬朗矫健。 此时的楚世远双眼紧闭,眉头微微蹙著,“你放心,我既然叫你把他抓来,自然有让他开口的法子。” 眼见秦姝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青然好奇,“这是什么?” “浮生。” 青然从未听过这样的药名,“名字不错。” 秦姝从瓷瓶里倒出其中一粒紫色药丸,“浮生分为三个阶段,初启,倾吐,惘然。” “什么意思?” “服下这粒紫色药丸,待药力发作,他会如同置身在虚幻梦境,脑海里浮现种种光怪陆离的场景,思维混乱,平日深藏在心底的念头开始鬆动。” 青然见秦姝將药丸塞到楚世远嘴里,亦跟著蹲下身,“届时我们问他什么,他就会说什么?” “若是寻常人寻常秘密,一粒即可。” 秦姝看著昏迷中的楚世远,“他是武將,意志力超乎寻常,又是深藏在他心底的秘密,只怕一粒不够。” 见秦姝站起身,青然不解,“一粒不够,为何不再餵一粒?” 秦姝迎向那双不解的目光,“每粒药丸都有药效发作的时间,只有药效发挥到极致,才可以餵服下一粒。” “一粒药的药效要多久才能发挥完全?” “一天一夜。” 青然蹙眉,“所以我们要等一天一夜之后,餵下第二粒药丸才能从他嘴里套出真相?” “或许吧。”秦姝缓慢站起身,“希望他用不上第三粒。” 青然隨之站起来,“为何?” “因为会死人。” 听到这里,青然忽的一震,“这是……毒药?” “第二阶段为倾吐,虚幻梦境与现实意识交织,到那时他的意志力会被大大削弱,內心深处的秘密跟想法都会不由自主的吐露出来,可以说,第二阶段是我们获得信息的最佳时机,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总有那么一些人,意志力过於顽强,顽强到即便服下第二粒药丸,依旧守著心里的秘密不肯说,这个时候就需要开启第三个阶段,惘然。” “服下第三粒药丸,会怎样?” “楚世远会陷入一种迷茫恍惚的状態,精神萎靡,神识受创,他会无意识將隱藏在心里的所有秘密说出来,但之后,他再也不会清醒,直至死亡。” 第八百九十九章 若人是夜鹰抓的呢 青然看向秦姝,却见眼前少女面色无波,神情淡然,似乎在她眼里,楚世远的命不值一提。 她忽然有些不明白,“此前周老爹找楚世远报仇未果,叶鹰首似乎也做过类似的努力,没有成功,我原以为夜鹰放弃了。” “你以为我这么做,是在找楚世远报仇?” “难道不是?” “老爹的仇是私怨,最后一刻他为了保住御九渊放过楚世远,那是他的选择,从那一刻起,他们之间的恩怨已经形成一个闭环,之后叶鹰首对楚世远穷追不捨,那是他的执念。” 秦姝看向倒在地上的楚世远,淡漠无波的眸子微微敛光,“我只想知道地宫图的秘密。” 青然点头,正要说什么的时候眉头紧蹙。 “有事?” “裴冽让帝江传话,想见玄冥。”自当初她借羽箩木偶將虫蛊传到帝江身上,此后断断续续,她已能与帝江通话。 也是上次,她方知晓这一切都是裴冽默许。 秦姝勾唇,“他怀疑人是玄冥抓的,这是想找玄冥要人。” 见秦姝看过来,青然表明態度,“秦姑娘放心,楚世远的事,我定会守口如瓶。” “我自然信你。” “我先走了。” “一起。” 青然诧异,下意识看向楚世远。 “这里不必留人,明日这个时辰你到老地方找我。” 二人离开密室后分別朝不同的方向去了…… 楚世远酉时失踪,一天一夜,又到酉时。 玄冥赴约,入庙门便见裴冽面色冷然站在那里。 “谣言的事没有解决,我本不该赴约。”秦昭戴著鬼面停在裴冽面前,“不过看在我们即將合作的情分,裴大人且说说,找我何事?” “柱国公在哪里?”裴冽寒目如锥,冷声问道。 “楚世远……” 秦昭音色上挑,“他怎么了?” “昨日酉时离府,至今未归。” 秦昭好似关切道,“丟了?” “本官怀疑是你所为,我劝你放人。” “大人真会开玩笑,我抓他做什么!”秦昭不以为然,“大人与其在我这里耽误功夫,不如去別的地方好好找找。” “若非是你,便是夜鹰。” 裴冽目色冷寒,“本官与新任鹰首不熟,但你与他应该很熟,烦请你捎句话,但凡夜鹰敢动楚世远一根汗毛,本官发誓会让皇城里所有夜鹰陪葬。” 秦昭似笑非笑,“我劝裴大人別太小瞧夜鹰。” “你只管捎话,能不能做到是本官的事。” 秦昭点头,“话我一定会带到,没別的事?” “那个女人是谁?” “哪个?” “你知道我问的是哪个!” “那晚柱国公府出现的女人?”秦昭挑眉,“那晚裴大人已经问过我,我那时不知,现在便知了?” “如是她,本官一样不会放过。” “这句话大人跟我可说不著。”秦昭心生一念,“大人似乎十分在意楚世远,为何?” “他是我大齐肱骨重臣。” “你我即將合作,大人就不能与我说句真话?” 鬼面阴森,赤目獠牙。 裴冽看著那双隱藏在赤目之下的眼睛,“那晚你为何会出现在国公府?” 秦昭沉默良久,“因为夜鹰查到五年前永安王出事那晚,楚世远就在距离姑苏一日路程的村落里,我怀疑他知道一些秘密。” 裴冽不语,秦昭继续道,“你救过楚世远的命,与其我抓走他,不如把他留给你,只要你问,他应该不会隱瞒,而你我即將合作,基於合作的诚意,你自然会告诉我那些秘密,所以,我比你更希望楚世远平安无事。” “至於那个女人,我確实不知道她是谁。” 似乎没想到秦昭会说的这样直白,“你为何篤定本官会告诉你那些秘密?” “秘密在一个人心里是秘密,但凡第二个人知道,它就不是秘密。”秦昭开口,“只要楚世远肯把秘密告诉你,就算你不告诉我,我距离知道那些秘密的时间也不会太远。” 裴冽承认,秦昭说的对。 “所以別怀疑是我抓走楚世远,我比你更希望他能平安。” “那最好。” 楚世远生死未卜,於是在秦昭答应一旦有楚世远的消息会及时告知裴冽之后,二人离开北郊破庙。 叶茗酉时才回云中楼,推门一刻,正见秦姝坐在临窗桌边喝茶。 茶香清幽淡雅,隱隱蕴著一股黄芪的味道。 他算过日子,所以在给秦姝准备的茶里,刻意加了几片黄芪。 “楚世远丟了。” 叶茗反手闔紧门板,浅步走向方桌。 秦姝侧目,“何时的事?” “昨日酉时离开国公府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叶茗看了眼被秦姝握在手里的温茶。 茶是满的,杯是热的,“不舒服?” “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习惯了。” 叶茗目露忧色,“是我的茶……” “偷偷告诉你,如果不是你的茶,我这会儿可能疼的在床上打滚呢。” 听到秦姝这样说,叶茗皱起眉,“老爹没给你配过药?” “我没告诉他。”秦姝低头喝了口杯里的茶,“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忍忍就能过去。” 叶茗忽的看向眼前少女,胸口溢出难以言喻的心疼。 没错,是心疼。 哪怕他儿时的经歷已经可以用惨绝人寰形容,可对於他来说,內心深处对於喜怒哀乐这些情绪的感知,始终没有磨灭。 秦姝则不同。 除了崆山那夜的愤怒,他从未见眼前少女有任何的情绪流露,平淡的仿佛像置於山顶的一块石,无论周围如何嘈杂喧囂,亦或淒风冷雨,她总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仿佛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任何人,任何事值得她在意。 不…… 有,地宫图。 “玄冥找过我。” 秦姝抬起头,“因为楚世远失踪的事?” “他警告我,此事若是夜鹰所为,叫我务必完好无损的放人,但凡楚世远有任何差池,十二魔神必定会追究到底。” 听到这句话,秦姝红唇微勾,眼神轻蔑,“威胁?” “是威胁。” “鹰首受这威胁?”秦姝扬眉。 “人不是夜鹰抓的,我不必受这威胁。” 秦姝垂下眸子喝了口热茶,“若人是夜鹰抓的呢?” 第九百章 凉了会腻 叶茗微怔,正要开口时突然侧目看向雅室房门。 “谁?” 吱呦— 门启。 穿著一身淡蓝色锦缎长衣的韩嫣从外面走进来。 云中楼作为夜鹰据点,外面自有人看守,他们认得韩嫣,才会让她靠近雅室。 “你怎么来了?”见到来人,叶茗脸色缓了缓。 韩嫣步履轻盈行到桌边,將提在手里的油包搁到桌面,“鎣华街那家豌豆黄,刚出炉的。” 韩嫣每次来都会寻一处角落换身衣裳,又刻意梳洗打扮,她总想將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在叶茗面前,“今天人多,我排了好长的队。” 秦姝好奇看向叶茗,“你喜欢吃这个?” “秦姑娘有所不知,五娘做豌豆黄的手艺最是一绝,叶鹰首自幼就喜欢吃这个,只是后来一直没遇到味道相似的,好在鎣华街那家有个七八分像。” “五娘?” 韩嫣佯装恍然,“叶鹰首没同你讲过?” “我娘。”叶茗回道。 “哦。”秦姝微微点头。 韩嫣见叶茗没有打开油纸包,正要动手,“那小贩说这东西温著的时候才好吃,凉了会腻……” 叶茗移开纸包,“你来有事?” 韩嫣微怔,尷尬抽回手,隨后清了清嗓子,“楚世远的事。” 叶茗看过去,“你也知道楚世远失踪了?” “我倒想不知道,顾朝顏带著楚晏大清早到將军府里大吵大闹,非要楚依依把楚世远交出来,闹的整个將军府不得安寧。” 叶茗狐疑问道,“为何要让楚依依交人?” 韩嫣下意识瞄了眼秦姝,须臾收回视线,“事发前一日,楚依依在宝华寺见过楚世远。” “有这回事?” “当然!”韩嫣点头,“这是楚依依亲口说的。” “他们为何见面?” “因为地宫图。” 见叶茗盯著自己,韩嫣继续开口,“楚依依知道楚世远对地宫图上心,於是打著知道地宫图秘密的幌子约楚世远到宝华寺见面,没想到楚世远还真就去了。” “楚依依能知道什么秘密!” “楚依依虽然不知道,可齐帝命萧瑾协助裴冽搜找地宫图的事人尽皆知,楚世远一定是觉得萧瑾知道,这才去宝华寺探她口风。” “他们说了什么?” “我问过楚依依,她告诉楚世远,目前玄冥手里的地宫图有三份。”韩嫣好奇,“这是不是真的?” 叶茗闻言,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那些只是谣言。” 韩嫣转尔看向秦姝,“秦姑娘觉得呢?” “我说过,那些只是谣言,是裴冽逼玄冥合作的手段,而且有关地宫图的任何事都与夜鹰关係不大,我们少插手。”叶茗把话接过来,没让秦姝回答。 韩嫣不可置信看向叶茗,“什么叫与关係不大,你忘了老爹教我们的,我们是夜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都是我们的鎧甲,莫说地宫图这么重要的消息,就算隔壁李大婶家的猪下了几个猪崽我们都要了如指掌。” 彼时老爹说这样的话,惹的大家一笑。 可真正走上这条路的时候,他们才明白老爹说的那句话,有多么用心良苦。 叶茗看向韩嫣,“消息我们自然要探,要查,但地宫图於十二魔神非常重要,这是他们来大齐皇城的唯一任务,任何有意或是无意的举动阻碍到他们完成任务的进程,都会被他们视作障碍。” 韩嫣挑眉,“障碍?” “他们会毫不犹豫剷除。”叶茗无比认真道,“我没与你开玩笑,別因为一时好奇给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见叶茗神色肃穆,韩嫣虽不认同他的说法,心里却是感动。 叶茗到底还是担心她。 “我只是好奇问了问楚依依,也没过分打听……” “不止十二魔神,还有拱尉司。” 叶茗似乎並不在意韩嫣做了什么,只是一味与她强调地宫图对於各方的重要性,以及各方对楚世远失踪的態度,“裴冽让玄冥捎给我一句话,倘若楚世远出事,拱尉司一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会剷除所有在大齐皇城的夜鹰,一个不留。” 韩嫣冷笑,“他要有那样的本事早就剷除了,还会等到今天?” “別怀疑,他有那样的本事。”叶茗表情愈发严肃。 韩嫣噎了噎喉,“我真没做什么,是顾朝顏怀疑楚依依勾结夜鹰,威胁將军府我才过来问问。” “如果你知道是谁抓了楚世远,最好劝她把人放了。” 直到这一刻,韩嫣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她已经不止一次解释自己什么都没做,叶茗就好像没听到似的一遍一遍强调! 真是在同她讲话? 韩嫣下意识看向坐在另一侧的少女。 秦姝正悠然坐在桌边,不时品茶,眸子瞥向窗外,窗欞半敞,春日微风轻拂进来,撩动她鬢间青丝,看起来十分的寧静愜意,似乎对他们之间的对话毫无兴趣。 “秦姑娘可知楚世远是被谁劫走的?” “她不知。”不等秦姝开口,叶茗果断道。 韩嫣忽的看向叶茗,眸子微微闪动,“我在问秦姑娘。” “我不知。”秦姝搁下手中茶盏,指尖轻轻搭在桌沿,微抬下顎,好看的眉眼间带著几分淡然,“韩姑娘还想问什么?” “我……” “时候不早,没有別的事你可以退下了。”叶茗打断韩嫣。 韩嫣略有不满,却还是忍下来,“没別的事了!” 待其离开,房门闔起。 秦姝重新握住茶盏,目光重新看向窗外。 蓝天白云,偶有飞鸟震翅,划过湛蓝色天空,留下一道优美弧线。 叶茗提起茶壶,“水凉了。” “多谢。” 叶茗很希望秦姝能说些什么,可由始至终,她都没有再开口…… 夜已深。 裴冽与顾朝顏先后走进国公府的时候,陶若南等人皆在前厅候著,面色凝重。 灯火昏黄,將眾人的影子拉的斜长,投落在地面凭添几分压抑的气氛。 楚晏最先迎上来,“怎么样?” 顾朝顏摇头,“楚依依先是去金市,后又去了鱼市,之后回將军府,没有去过可疑的地方。” 第九百零一章 母亲面前,你不许哭 见顾朝顏目光里有期待,楚晏些许惭愧跟懊恼。 “我追踪韩嫣到金市之后,只看到她进了一家衣庄,不想打草惊蛇就在外面等,她一直没有出来,是我大意,衝进去找人的时候发现那家衣庄另有出口。” 两人均没查到线索,便將目光投到裴冽身上。 此时陶若南亦从座位上起身,满目担忧,“裴大人可有世远的消息?” 裴冽看了眼楚晏。 “母亲知道地宫图的事。”除了陶若南,季宛如也在。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眾人回望时管家打开府门,是楚锦珏! “父亲失踪了?” 这段时间楚锦珏一直在翰林院修书,事发后楚晏没想告诉弟弟,奈何消息传的太快。 正厅,楚锦珏抓住楚晏胳膊,发红的眼眶里迸出怒火,“哥,是不是夜鹰,又是他们想害父亲?” 楚晏反握住楚锦珏的手,叫他冷静。 “现在还不知道是谁,父亲是自己出去的,到现在一直没回来,我们也只是怀疑夜鹰,没有证据。” 楚晏看向裴冽,“裴大人可有线索?” “我见过玄冥,可以肯定柱国公不是被十二魔神抓走的,也让玄冥给夜鹰鹰首传话,但凡他们敢伤柱国公,拱尉司必叫他们付出代价。”裴冽宽慰开口,“不管是谁抓走柱国公,总有所图,相信他们很快就会找过来。” 陶若南好似想到什么,叫楚晏招呼裴冽坐下,自己则拉著顾朝顏离开正厅。 书房,陶若南將人请到里面,反手关紧房门。 “夫人別担心,柱国公福厚,不会出事。” 陶若南转身时,再也抑制不住心底那份彷徨跟悲伤,“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老天爷怎么会这样待我……” 顾朝顏心疼母亲,上前扶她,“夫人……” “我请你过来,是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顾朝顏扶陶若南坐到座位上。 “你也坐。” 顾朝顏顺势坐到旁边座位。 “我也不知道世远失踪与这件事有没有关係,可自从地宫图的消息传出来之后,我总觉得他整个人都有些不安。” 陶若南没有隱瞒,將五年前楚世远得永安王密令赶去姑苏,又在中途遭遇流寇的事和盘托出,“就在他失踪前一日我还问过他,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他咬死说自己就是被流寇抓走,旁的什么都没说。” 陶若南忍不住落泪,“这个国公府里已经少了曦儿,不能再少人了。” “所以柱国公始终没有见到永安王?” “他说没见到。” 顾朝顏点头,这也是拱尉司调查的结果。 只是裴冽对此存疑,毕竟一日脚程的距离,说不清楚。 “我不怕与顾姑娘说句心里话,若是没有经歷夜鹰案和换血的事,世远丟了也就丟了,因为我恨他,恨他弄丟了我们的女儿,可经歷了这么多,我也知道当时他是为了救人,这个坎总算过去了,偏偏他又出事……” 陶若南哽咽低喃,“之前不知珍惜,现在知道是不是迟了?” 顾朝顏上前拉住陶若南的手,“夫人放心,无论如何我……我跟裴大人都会把柱国公平安救回来。” “当真?” “当真!”顾朝顏重重点头。 楚世远失踪,又叠加了失去女儿的心痛,陶若南再也绷不住哭出声音。 顾朝顏心疼走到陶若南身边,“夫人……” 忽然之间,陶若南抱住她,把头埋在她身上,呜咽声变成小泣,哭的伤心至极。 一瞬间的血脉触动如同电流窜过顾朝顏全身。 她僵著身子站在那里,停滯在半空的双手缓缓落到陶若南肩头,喉咙像是被什么哽住,许久轻声安慰,“没事,谁都不会出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陶若南终於冷静下来,有些不好意思鬆开顾朝顏,抹了眼角的泪,“让顾姑娘见笑了。” “哭出来好受些。” 陶若南带著顾朝顏离开书房时,裴冽也正要离开。 楚晏叫曹嬤嬤扶自己母亲回房间休息,自己则与楚锦珏將两人送出府门。 裴冽知道他们姐弟有话要说,於是朝前面走了走。 府门处,楚锦珏明显是哭过的样子,“顾朝顏,现在怎么办?” “没事。”顾朝顏扯住楚锦珏衣袖,提醒他,“在母亲面前,你不许哭。” “我知道,我也不想在你面前哭,可我忍不住……” 顾朝顏知道楚锦珏是个藏不住事儿的,转尔看向楚晏,“別担心,他们抓走父亲总归有所图,若只是报仇不会等这么久,父亲暂时不会有事。” 楚晏心中彷徨,“我只怕……” “没事。”顾朝顏握住楚晏肩膀,声音虽轻,却带著无比的坚定,“事情没有发生之前我们不要自乱阵脚,別自己嚇自己。” 楚晏狠狠吸了一口气,“我知道,阿姐放心。” 顾朝顏点头,“照顾好母亲。” 直至两个弟弟走进去,府门闭闔,顾朝顏一直掛在脸上镇定瞬间垮下来,隱忍的泪水溢满眼眶。 夜色浓稠,如深蓝色绒缎的夜空不知何时布满铅云。 细雨如丝,像是从空中垂下的万千银线,悄无声息的落下来,落在顾朝顏面庞。 雨点混合著泪水从她精致的眉眼滑落,在下顎聚成水珠,倏然坠下去。 只有这个时候,她才敢流露出自己的情绪,她亦彷徨,亦担忧,亦害怕就这样失去父亲,她还没来得及与父亲相认。 细雨被一柄油纸伞阻断。 撑伞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旁,高大的身影为她遮住了这漫天雨幕。 她缓缓抬头,正见裴冽那双深沉的眸子。 裴冽没有开口,说什么都是惘然,除了这样静静陪在她身边,他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顾朝顏没有隱藏自己的情绪,“大人能陪我走走么。” 裴冽侧过身,油纸伞整个倾斜在顾朝顏头顶,雨丝落在他身上大半。 顾朝顏沉溺在无尽的悲伤中,脚下踩著被雨水浸湿的天青色理石,漫无目的往前走。 裴冽默默跟在她身边,步伐缓慢而沉稳。 细密雨丝打湿衣裳,贴在身上带来丝丝凉意,他却浑然不觉,目光始终落在旁边女子身上…… 第九百零二章 我背你 雨丝成线,密密麻麻交织在一起,仿佛在天地间拉起一张无形的巨网。 风,不知何时起。 寒意渐袭。 裴冽手里的油纸伞稍稍往下,替顾朝顏遮住风雨。 背对他们的深暗角落,秦昭同样撑著一把油纸伞出现在雨幕。 另一只手里,握著一把没有撑开的伞。 看著在漫天雨幕中依偎行走的两个人,他眼眸微微眯起,深邃眼底闪过抹复杂难辨的神色,有落寞跟不甘,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怨愤。 雨滴不断敲打著被他撑开的油纸伞,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声响。 秦昭紧了紧手中的伞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很想走过去,打破这碍眼的寧静。 可最终,理智让他打消了这样的念头。 雨还在下,深巷入口落了一柄撑开的油纸伞……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顾朝顏身形突然跌下去。 “小心!”裴冽拉住她的瞬间,感受到了那抹身体透进骨子里的凉。 “我没事。” “我背你。” 不等顾朝顏拒绝,裴冽撑著伞走到她面前,隨即蹲下身。 顾朝顏犹豫,“我……” “上来。” 顾朝顏太虚弱了,她有些站不住,整个身体倾过去。 被雨水打湿的背脊竟是温热,顾朝顏贴在上面的瞬间感受到了温暖。 裴冽稳稳站起身,单手托住她腿弯,另一只手撑著伞,迈步向前。 他亦不知去哪里,就如同顾朝顏一般漫无目的走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沉稳的呼吸声传到耳畔…… 细雨霏霏,如雾如烟,將整个世界都氤氳得朦朧而迷离。 俞佑庭穿过残破院子,走进小屋时收了伞。 墨重依旧穿著那身打著补丁的衣裳,一只腿支在床板上,另一只垂落在床沿,背脊靠著床栏,苍老的面容上,那双眼微微睁开。 “师傅,楚世远失踪了。” 墨重早知此事,脸上並无任何异样的情绪。 “看来杂家没猜错,楚世远当真知道些什么。”今晚无月,屋里燃起昏黄烛灯。 如豆灯火映衬下,墨重的眼睛透著凛寒阴冷的精光,“可他知道的,是什么呢?” “想来抓走他的人也想知道这个。”俞佑庭低语,“师傅觉得,是谁抓走了他?” “梁国的人。” 俞佑庭也是同样看法,“十二魔神?” “不会,你没听到今晨坊间又有传言出来?” 俞佑庭点头,“拱尉司传出来的话,说地宫图是假的,早在二十年前已有摸金校尉探过周古皇陵,而且给出几个摸金校尉的信息,都是梁国人,说地宫图不过是十二魔神打出来的幌子,意要搅乱拱尉司办案。” 墨重笑了笑,“你觉得那些人会不会相信这样的解释?” “相不相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会把目光转移到那几个摸金校尉身上,十二魔神暂时不会被当成靶子了。” 墨重朝俞佑庭投去欣赏的目光,“聪明。” “倘若是十二魔神抓走楚世远,裴冽不可能替他们开脱。” 墨重想了想,“那就是夜鹰。” “夜鹰是为寻仇?” “很难说,毕竟周时序对楚世远的恨摆在檯面上,新任夜鹰鹰首想报仇无可厚非,只是楚世远换血之后他们似乎再无动作,突然把人抓走,应该也与地宫图脱不了干係。” 俞佑庭颇为担心,“那个秘密若先被梁国人知道,於我们或许会有不利。” 墨重瞧了眼俞佑庭,嗤冷一笑,“哪有什么利不利,整件事,我们有利可图?” 俞佑庭险些忘了,眼前这个看似极为普通的老太监,亲手布的瞒天棋局,目的从来都不是周古皇陵宝藏,而是真相。 血鸦惨死的真相…… “还有一件事,徒弟发现近段时间总会有人出现在当年先帝赏赐给永安王的封地,三仓河。”俞佑庭又道,“他们应该不是一伙的。” 呵! “无非是拱尉司,十二魔神跟夜鹰他们,不知情的人掺和不到这件事里。”墨重隨即又道,“他们查不出什么。” 见俞佑庭看过来,墨重脸色渐渐沉凝,“当年我亲自去三仓河,查了整整一年都没有任何发现,你说他们能查到什么?” “师傅早就怀疑永安王?” “不是怀疑,是肯定他有问题!”墨重白眉紧皱,“可我始终查不到他有什么问题,平平无奇的皇长子却死的扑朔迷离,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俞佑庭没有多言的余地。 他没可能知道,连怀疑都找不到方向。 毕竟在他的认知里,永安王裴修林无懈可击。 “皇上可有动作?” “除了让太子那边的萧瑾参与查找地宫图,並无別的动作。” 墨重点了点头,“知道了。” 俞佑庭看出墨重的意思,俯身告退。 雨还在下,俞佑庭撑著伞走出小屋,雨点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密集的滴答声响,仿佛是命运敲响的鼓点,催他前行。 他也该为自己谋算了…… 一夜风雨过。 翌日午时,菜市街巷里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一片繁华景象。 两辆马车先后穿过闹市,又分別朝两个方向穿进小巷,转来转去,消失不见。 过了很久,菜市东南一整条街的扎纸铺子里,多出一道纤弱身影。 秦姝穿著很普通的粗布衣裳,头戴冪笠,垂下的白纱遮住脸颊。 她缓步而行,朝尽头处那家扎纸铺子走过去,期间有些商贩出来揽客,“这位客官想要什么进来看看,我们店里要什么有什么,你再往里走可就没店了!” 秦姝不为所动,依旧往里走。 確实无人时,她闪身,进了距离乱葬岗最近的扎纸铺子里。 青然先到,坐在棺材旁边,等了多时。 “没人跟著?” “我的轻功不比你差。”秦姝行至棺材前,抬手叩动机关,棺材板缓缓打开,二人纵身而入。 数息,棺材板恢復到原来的样子,陈旧,破败,掉了黑漆,可见里面土灰色的木茬。 就在两人走进密室后十数息的时间,一身粗布麻衣的叶茗突然出现在扎纸铺子门口。 他迈过门槛,打量著眼前的扎纸铺,地面堆著许多横七竖八的纸人,冥屋,中间是一匹用黑纸扎的骏马,那马断了两条后腿,脖子以极其扭曲的姿態躺在地上。 靠近长满蜘蛛网的墙角,停著一口破旧棺槨…… 第九百零三章 我討厌下雨 叶茗停步在棺槨面前,凝眸盯了数息,抬起的手却在最后一刻落下去。 他没碰那樽棺槨,而是转身离开了。 角落里,韩嫣看到叶茗走出来的一刻瞬间隱匿身形,心臟倏的提到嗓子眼儿! 昨日自云中楼出来,她总觉得叶茗的那些话似乎並不是对她说的,雅室里除了她只有秦姝,虽然不敢確定,但直觉告诉她楚世远失踪很有可能与秦姝有关! 於是昨日她未回將军府,而是找了一处地方藏起来,她抓不到秦姝的影子,所以只盯叶茗。 功夫不负有心人,还真让她等到叶茗离开云中楼。 她一路跟隨,谨小慎微,生怕被叶茗发现。 好在她轻功不弱,直到刚刚,在叶茗走进那家扎纸铺子之前,她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虽然秦姝装扮与往日不同,但背影大差不差。 更何况叶茗出现在这里,所以她敢肯定那人就是秦姝。 待叶茗身影淡出视线,韩嫣犹豫许久,终是走进那家扎纸铺子,但与叶茗一样,她没有动里面的任何东西,因为不想打草惊蛇。 但她很开心,非常开心。 与其让楚依依慢慢毒死秦姝,不如让她成为拱尉司跟十二魔神的目標,届时她应该会是梁国死的最惨的公主。 带著这份信念,韩嫣悄然退出扎纸铺子…… 另一处,秦姝跟青然入密室,一眼看到堆坐在角落里的楚世远。 眼前的楚世远与昨日截然不同,服用过紫色『初启』的他神情木訥,眼神迷离,身体微微颤抖著,双手不知所措的在地上抓挠。 青然见状不免忧心,“他没事吧?” 秦姝没有应声,而是走到楚世远面前,蹲下身,美目冰冷,“五年前,永安王裴修林给你传了一封密信,叫你到姑苏见他,你见到他了?” 楚世远神情依旧呆滯,双眼紧紧盯住地面,好似对秦姝的问题毫无反应,甚至对於突然出现在密室里的两个人,亦毫无反应。 “他与你说了什么?”秦姝亦不顾楚世远木訥呆滯的反应,一味询问。 青然亦蹲下来,狐疑看向楚世远。 此时的楚世远依旧沉浸在自己的虚幻中,整个人仿佛是陷入某种混沌的思绪里不得抽身。 他的手,仍在用力抓挠地面,指甲被磨破,鲜血丝丝点点的渗出来。 可他浑然不觉,口中不知念著什么。 “他好像在说话。”青然看向秦姝。 秦姝微微倾身,目色愈冷,“裴修林交代给你的事,是什么?” 见楚世远没有反应,青然下意识凑近,可无论她多么仔细听,根本听不到楚世远在碎碎念什么,“现在怎么办?” “我说过,像他这样的武將,初启没用。” 秦姝说话时自袖兜里取出瓷瓶,倒出一粒蓝色药丸,在楚世远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塞进他嘴里。 “这是『倾吐』?”青然挑眉。 秦姝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服用过蓝色药丸的楚世远,眸间闪过一抹淡淡的光。 青然站在旁边看的真切,秦姝眼睛里没有半点温度,冷的好似一柄锋利的刀子。 “看来明日我们还要过来一趟。” 见秦姝转身离开,青然跟上去,却在下一秒背后传来嘶吼般的嚎叫。 她猛然回身,分明看到楚世远原本微红的眼眶骤然变得血红,整个人因为极度痛苦,身体蜷缩在地上,哀嚎声撕心裂肺,如同遭受极致的酷刑。 青然噎喉,“他真的不会死?” 秦姝漠然看向痛苦蜷缩在角落里的楚世远,“死不了,但若明日他再不说出那个秘密,可不一定了。” 青然还是担心,“玄冥说不准任何人动楚世远。” 听到这句话,秦姝转身,如水般的清眸微微闪动,数息轻笑一声,“那又怎么,我就是动了。” 青然沉默。 但见秦姝离开,快走几步跟上。 密室暗门闭闔时,青然视线里,楚世远因为难以承受『倾吐』之苦,十指正疯狂抓挠地面…… 距离楚世远失踪已有整整两日。 適夜,寒潭小筑。 顾朝顏赶过来时裴冽也才刚回小筑。 “有消息吗?”顾朝顏著急问道。 裴冽摇头,他已经派出洛风跟云崎子对整个皇城进行地毯似搜查,收效甚微。 顾朝顏也明白这种搜寻,找到的可能性不大,但眼下也没有別的办法。 见她脸色不好,裴冽忧心不已,“用过晚膳了?” 顾朝顏落寞走到桌边坐下来,没有回答。 就在裴冽想要洛风备些饭菜过来时,一身繁复法衣的云崎子突然衝进小筑。 “有消息了!” 音落,裴冽跟顾朝顏几乎同时起身,连被唤进来的洛风也都围过去。 云崎子迫不及待从袖兜里掏出一张摺叠成指宽大小的字条,递到裴冽手里。 裴冽展开字条,眾人落目。 “明日午时三刻,菜市东南乱葬岗,扎纸铺子,与玄冥同往。” 洛风一脸茫然抬起头,“这是什么意思?” “菜市东南角至少十几家扎纸铺子,这上面提的是哪家?”云崎子也觉得字条上的內容模稜两可。 顾朝顏自裴冽手里拿过字条,“为何要与玄冥同往?” 这也是裴冽最疑惑的事,“有没有可能,玄冥知道是哪家扎纸铺子?” 三人同时看向他。 相视间,裴冽当即走出小筑,朝地牢去了。 夜里,秦姝出现在雅室的时候,叶茗刚刚沏好茶。 见她走近,將茶倒过去,“我在茶里放了洛神的瓣,口感有点酸,但对身体好。” 秦姝坐下来,接过茶杯,抿一口,眉目舒展,“不酸。” “我放了些蜂蜜。” 秦姝抬头微笑,“鹰首有心了。” 叶茗避开那道目光,低头喝著老爹喜欢的雾山小隱,“我把所有夜鹰都派出去了,还是没有楚世远的消息。” 秦姝瞧向窗外,“前晚那场雨什么时候停的?” 叶茗不知道秦姝为什么会问这个,“大概卯时三刻。” “卯时三刻……” 秦姝慢慢伸出手推开窗欞,倒春寒,空气中仍然带著潮湿的气息,“我討厌下雨。” 第九百零四章 火烧北郊破庙 前夜风雨,算起来已经过了两日。 秦姝此刻问,显然是顾左右而言他,叶茗还是不甘心,“玄冥那边也没有楚世远的消息……” 秦姝突然扭头,盯著叶茗的眼睛,“你怎么不问我为何討厌下雨?” 叶茗,“……秦姑娘为何不喜欢下雨?” “不是不喜欢,是討厌。”秦姝认真纠正,双手握著茶杯,浅抿后轻轻舒了一口气,“自小就討厌,我还记得小时候一到下雨天,我就生火。” “怕冷?”叶茗確实好奇。 秦姝摇摇头,“我想把火燃的更大,更旺,不让雨水掉下来,它不该掉下来。” 叶茗不解,“为什么?” “討厌呀。”秦姝笑的时候很美,却不真实。 她重新扭过头,眸子透过窗欞,望向无边的縹緲,“可是不管我怎么生火,那火都会被雨水浇灭,每次都是。” 忽然之间,叶茗想到梁国皇宫里一件不为人知的秘辛。 许多年前,宫中失火,烧了整整三座大殿,里面住了三位相传十分得宠的妃嬪,梁帝大怒,命御前总管彻查,查出可疑人五十有余,得梁帝亲旨,全部斩杀在御书房外。 那场大火烧了一天一夜,待火尽。 天降大雨。 叶茗迅速在脑海里搜寻当年被杀之人的名单,里面似乎有几个不得宠的妃嬪。 他不禁看向秦姝,想到了她的身份。 恨雨来迟,当是与被斩杀的疑犯有关。 可他一时又想不起来,哪位妃嬪留有皇女,“那时被老爹从莲村带到梁国,我夜夜都做噩梦,老爹说我执念过去,他说路在前面,偶尔回头也就罢了,总回头便是將自己禁錮在那些痛苦的回忆里,周而復始,永远不得解脱。” 秦姝收回视线,看向叶茗,半晌微笑,“叶鹰首说的对。” 见秦姝站起身,叶茗想唤住她。 他想知道的事,一件都没问出来。 然而看到那抹纤瘦落寞的背影时,终究还是忍住没有开口。 暗门启闔,叶茗独自坐在桌前,双手慢慢收紧茶杯。 一个楚世远,不算什么…… 又是一夜。 叶茗如往常那般坐在雅室里,整个上午都没有出去,临近午时,终於看到秦姝从里面走出来。 “我听他们说鱼市新开了一家太白楼,他们家的招牌菜是太白鱼头,刚刚我叫人去买了一份,一起吃?” 秦姝穿著一身淡青色的衣服,清新雅致,面容略施粉黛,美艷中又带著几分难以亲近的疏离。 她微笑,“鹰首不会不知道那家太白楼的生意很好吧?” 叶茗愣了一下。 “但凡想到那里吃太白鱼头,必要提前一天预定,没有预定,莫说鹰首派人去买,就是亲自到那里也没办法。” 叶茗面色微窘,他真不知道。 “好在我昨天预定了。” 秦姝微笑,“鹰首等我,晚上必能叫你吃到太白鱼头。” 眼见秦姝要走,叶茗下意识开口,“你要去哪儿?” 这还是叶茗第一次过问秦姝的事,以往不管秦姝做什么,他都不会多问。 秦姝回头,眸子微微闪动了一下,“鱼市,鹰首要不要一起?” “你忙。” “那我走了。” 雅室房门闭闔,叶茗转尔看向窗外。 不多时,秦姝的身影落入视线。 他看到秦姝坐上一辆马车,马车驾行,是鱼市方向…… 近午时,青然出现在菜市街头瞬间,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脸色骤然一变,身形陡闪追了过去。 几乎快到菜市东南角的深巷里,她猛然上前,拦下正在朝扎子铺子去的烛九阴。 烛九阴穿著並不起眼,灰扑扑的长袍,头戴一顶宽边斗笠,將大半张脸遮在阴影里,若非多年袍泽,青然也不会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一眼认出他。 “你怎么在这里?” 看到青然瞬间,烛九阴一脸狐疑,“玄冥也通知你了……不对,是你通知的玄冥!” 青然蹙眉,“通知什么?” “你不知道?” 青然沉默时,烛九阴和盘托出,“玄冥给我传消息,让我午正来菜市东南角的扎纸铺子旁边等他,没说什么事。” “你刚刚说,是我通知玄冥……” “玄冥说同行还有裴冽,他们能约在一起必定通过帝江,帝江只能给你传话,你不知道?” “帝江没给我传话……” 青然立时闭上双眼,暗暗以內力操纵体內传音母蛊,“帝江体內的传音蛊没有反应,怕是死了。” 烛九阴不解,“那就是玄冥去找的裴冽,不管谁联繫谁,今天肯定有大事发生。” “为什么?” “这两个人约在一起能是小事?” 烛九阴猜测,“近段时间唯一的大事就是楚世远,保不齐跟他有关。” 青然心下一紧,垂在两侧的手下意识攥成拳头。 她早与秦姝约好,午时三刻到扎纸铺子碰面,再审楚世远。 怎么玄冥跟裴冽会约在这里? 走漏了风声? “你若没得到消息,怎么来这儿了?”烛九阴好奇问道。 青然,“楚依依想在这里开间铺子……我先去办事。” 以青然的警觉跟预感,玄冥跟裴冽来这里必然是冲楚世远,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秦姝暴露! 奈何事与愿违,正待她转身一刻,看到了玄冥。 一袭黑袍,一张鬼面。 玄冥只在屋顶停留数息,便朝扎纸铺子的方向去了。 烛九阴行到青然身侧,“我先去了!” 看著先后离开的玄冥跟烛九阴,青然掌心沁出冷汗。 她要快些找到秦姝! 此时菜市东南角,裴冽早早做了安排,距离乱葬岗较近的扎纸铺子里,玄冥带烛九阴走进去的时候,裴冽跟顾朝顏,还有洛风,以及云崎子早就到了那里。 “时间刚好。” “为何不用帝江?”玄冥行到裴冽身侧,鬼面之下,那双清冷眸子不经意瞄向不远处的顾朝顏。 裴冽直言,“帝江体內的蛊虫死了。” “你乾的?” “我还以为是你乾的。” 裴冽不以为然,“但凡帝江能用,本官也不必纵火。” 彼时裴冽入地牢,想以帝江联繫玄冥,谁知节骨眼儿上帝江体內蛊虫出了问题,情急之下,他只剩下唯一一个办法。 火烧北郊破庙…… 第九百零五章 密室即毁 他命洛风在北郊引火,之后拿著字条等在那里,若玄冥至,则將字条交给他。 幸而在破庙即將燃烬的时候,玄冥现身。 “是谁传的字条?”昨夜玄冥问过洛风这个问题。 裴冽看向云崎子。 云崎子复述,“昨日酉时,贫道从西郊回来被一小乞丐撞到,那小乞丐朝我手里塞字条,贫道有感將他拽住,细细盘问,只说是另一个乞丐。” 裴冽將话接过来,“本官命人寻那乞丐,没想到字条经手不止一个乞丐,找了十个,没找到源头,所以让洛风將字条交给你,是想看看你会不会有发现。” 字条上写明两人同往,则说明递字条的人十分清楚两人的身份。 秦昭亦未隱瞒,“我研究很久,无果。” 见站在不远处的顾朝顏看过来,秦昭又道,“此人叫你我二人前来,说明即將发生的事与你我二人有关,亦或此地有何机密之处,是你我二人有可能知道……” “不是你我二人,是你一定知道。”裴冽解释,“其中一种可能,此人引我前来,但我对此处细节並不知情,你知情,所以才会写明与你同往。” 秦昭点头,“確实有这种可能,但我也確实不知情。” 裴冽看过去,“还有一种可能。” 秦昭几乎心有灵犀的回答,“夜鹰知情,所以我来之前给鹰首留了话。” “他有回答你?”裴冽问道。 秦昭摇头,“时间来不及,但我相信他若知道一定会想办法通知我。” “那就好。” 扎纸铺子里一时沉寂,秦昭忽似想到什么,“这间扎纸铺子……” “放心,这间绝对没问题。” 裴冽明白秦昭所指,“此人在字条上写出两个地点,一个是乱葬岗,一个是扎纸铺,本官猜测他所指,应该是距离乱葬岗最近的扎纸铺,除了对面那间,再就是往前走一段路,有一间废弃的铺子,那间早已荒废数年。” 秦昭也是同样想法。 他不经意瞄了眼一直透过门缝朝外看的顾朝顏,“那人引我们过来,有没有可能此事关乎楚世远。” “希望是。” 裴冽的真心话。 再没有楚世远的消息,他怕顾朝顏会疯。 “时间到了。”云崎子低语。 一时间,裴冽跟秦昭也都行到门板处,透过缝隙看向外面。 正午时分,街上的行人並不多,每个人脸上都带著几分愁容跟伤感,能来这里的人,大抵家里都有丧事要办。 此时,扎纸铺子外面只有五个行人,由於他们所在的铺子没有开张,其中两人朝对面走过去,还有两个走向斜对面的铺子,剩下一人,径直朝前走。 几人视线瞬间落到那人身上,因为再往前走,除了荒废的那间,没有扎纸铺子了。 那是女子,衣著普通,背影纤细,头上戴著冪笠,行走间身姿轻盈,显然会武功。 铺子里,顾朝顏亦觉那女子异常,於是看向裴冽。 裴冽摇头,现在动只会打草惊蛇,他们至少要等到那女子有所动作。 视线里,女人已然走过荒废路段,越发靠近那间废弃的扎纸铺。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声轻响! 眾人皆回头,正见一蒙面少年出现。 几乎是同时,裴冽跟秦昭夺门而出! 紧隨其后的是洛风,云崎子以及与秦昭一起过来烛九阴! 破门一刻,女子身影已至那间废弃的扎纸铺。 女子亦看到了他们! 然而女子没有离开,闪身而入! 砰— 伴隨一声炸响,黑色烟雾骤然在裴冽等人面前腾起,阻挡视线。 裴冽毫不犹豫衝进黑雾,待他穿出时,秦昭就在身侧。 “走!” 两人纵身,几乎同到抵达那间扎纸铺! 裴冽先一步衝进去,紧接著是秦昭,不过数息,所有人都站到这间废弃的铺子里。 最后一个走进来的是刚刚那位蒙著面的少年。 裴冽猛然上前,被秦昭拦住,“他是夜鹰鹰首。” 裴冽止步,眼中生寒,“你是鹰首?” “在下姓叶。”叶茗没有摘下黑布,“你们这是做什么?” “我该问你做什么,刚刚在那边你为何出声?”秦昭寒声问道。 叶茗抬手,掌心握著一枚枣钉。 “不是我。” 叶茗说话时摊开另一只手,掌心里至少有七枚枣钉,“有人偷袭你们。” 裴冽看向洛风跟云崎子。 二人心领神会,当即闪身去了刚刚那家扎纸铺。 秦昭姑且相信叶茗所言,“叶鹰首来此,是有发现?” 不等叶茗说话,裴冽已然发现停放在角落里的那口黑棺,他上前搬动棺槨,用了七成內力,棺槨纹丝不动。 “大人,这棺槨有可疑!”烛九阴见状走到秦昭身侧,指向棺槨。 秦昭亦走过去,欲动时叶茗开口,“这樽棺槨是密室入口。” 音落,包括顾朝顏,皆看过去。 秦昭神色狐疑,“密室?” “玄冥大人留下那张字条的时候,我便想到这里有间密室,傅池的密室。” 许是很久没有听到这个名字,眾人一愣。 顾朝顏最先想到此人,“葛松……” “没错,济慈院案的始作俑者。”叶茗没有反驳,“这里是他的密室,曾囚过林閔,跟林緹。” “怎么打开?”顾朝顏急声问道。 她刚刚亲眼看到那个女子衝进来,如今扎纸铺里一个人都没有,显然那个女人已经进去了! 字条不会无缘无故叫他们来这里,那个女人必定知道什么! “打不开。”叶茗解释,“此入口只能打开一次,只要有人进去,机关反锁,就算破棺也不可能打开机关。” “怎么会!” 顾朝顏情急之下扑过去,奈何凭她的力气,根本推不动棺槨。 裴冽也不相信,再次用力。 秦昭正想过去帮忙的时候,叶茗道,“这间密室另有出口。” 音落,眾人视线再次落到叶茗身上。 此时云崎子跟洛风回来,手中各有枣钉。 “回大人,刚才確实有人偷袭。” 裴冽这方看向叶茗,“你说这间密室另有出口?” 叶茗点头,“否则进去的人怎么出来?” 顾朝顏强迫自己冷静,“不能从这里出来?” “若从这里出来,密室即毁。” 第九百零六章 杀谁? 就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脚步声,眾人警觉时,眼前赫然出现一位面罩黑纱的女子。 烛九阴一眼认出来人,上前低语,“你怎么来了?” 来者,青然。 青然未语,行到玄冥身侧拱手,“玄冥大人。” 秦昭自然知道来人是谁,微微頷首,转尔看向裴冽,“我的人。” 眾人暂时卸下防备,裴冽再次看向叶茗,“叶鹰首可知出口在哪里?” 叶茗摇头,“我与傅池並无交往,但夜鹰偶有一次看到傅池出现在乱葬岗。” 顾朝顏眼眸一亮,“也就是说,出口在乱葬岗某处?” 秦昭不解,“出口跟入口,没有区別?” “没找到之前我不敢妄言,但我可以肯定,你们从这里进不去。”叶茗信誓旦旦。 秦昭下意识看向裴冽。 裴冽则看向洛风,“你留下,其余人去乱葬岗。” 秦昭亦朝青然开口,“你也留下。” 待眾人慾离开时,云崎子突然推了下洛风,“你隨大人去乱葬岗。” 洛风迟疑,裴冽倒是懂了云崎子的意思,“洛风,走。” 顾朝顏最先离开扎纸铺,裴冽自然隨她一起,洛风跟在后面,秦昭急转离开后烛九阴瞧了眼云崎子,凑到青然身侧,“小心这个妖道。” 待其离开,青然未理云崎子,行到棺槨旁边,双手暗暗运气。 “姑娘没听叶鹰首说么,我们不能从这里进去,里面的人若从这里出来,密室即毁,所以別紧张,这里应该不会有事发生。” 云崎子怀抱拂尘走向青然,端的一派道骨仙风姿態,“姑娘面生,怎么称呼?” 黑色面纱下面,青然微微勾唇,“裴大人留下的是洛少监,云少监自告奋勇留下来,是想打探我的消息?” 云崎子摇摇头,“贫道主要是看缘主面色发暗,印堂隱有黑气縈绕,怕是近期要有灾祸临身,故刻意留下,想替缘主解一解这大难。” 青然瞧著云崎子一本正经的模样,冷然一笑,“我听闻云少监早些年在江湖上有些名號。” “虚名罢了。” “骗得人家空絧山掌门买云少监一道符纸,了五百两,又告诉人家符纸燃灰,配黄芪牛膝同时服用,结果空絧山掌门喝下去不到半柱香时间,心悸確实好了。” 云崎子以拳抵住薄唇,轻咳一声。 “心都不跳了,还悸什么。” 青然笑出声,“云少监因为这事儿,跑遍了大半个江湖吧?” 云崎子无力反驳,当年他確实因为这件事,被空絧山近五百弟子千里追杀,狼狈至极,“贫道失查,实在不知那空絧山掌门未食过牛肉。” 未食过牛肉,谁也不知道他对牛肉过敏。 还是食之必死的那种! 问题就在於他这么解释,没人相信! 青然瞧他一眼,“云道长现在还想替我解大难么?” “自然。”云崎子脸不红心不跳,“姑娘凶煞缠身,很快就会有血光之灾。” “只要云少监不出手,我应该不会有。”青然说话时已从腰间抽出软剑,剑指对面。 云崎子,“……姑娘未免过於猜忌,你我现在是合作关係,俗称盟友。” “云少监拂尘里藏著暗器,暗器里夹杂剧毒,我若不早早拔剑,只怕就没了拔剑的机会。” 云崎子,“姑娘是句芒?” 青然,“……云少监不是会算么。” “姑娘平日在哪里歇脚?”云崎子不厌其烦问道。 这事儿换洛风,一个標点符號都打听不到。 青然眉眼皆弯,“云少监不是会算么。” “姑娘似乎比帝江他们早入皇城?”但凡脸皮薄,被拒绝两次断然不会再开口自討没趣。 好在云崎子对『脸皮』这种身外之物看的很轻,只有用的时候才会捡起来用一用。 青然盯著云崎子,不再说话。 她有点烦了。 云崎子不烦,“姑娘为何没与玄冥跟烛九阴一起来,你刚刚去哪里了?” 青然默。 “我们查到十二魔神里只有两位女性,一个是羽箩,另一个就是句芒,你们两个关係怎么样?” 青然默。 “帝江体內传音蛊死了,十分不方便我家大人与玄冥联络,你要不要再给我一只,我帮你把它按到帝江脑袋里,或者你亲自走一趟拱尉司?” 青然默…… 此时密室,中了『倾吐』的楚世远依旧蜷缩在角落里,周围地面墙壁皆是他以双手挠出的一道道带血的杂乱痕跡。 他双眼布满血丝,神情癲狂痛苦,瞳孔在眼眶里微微颤抖。 秦姝入密室之前看到了身后朝她追过来的人,有裴冽,有玄冥。 她没时间细想自己是如何暴露的,此时此刻,她只想在楚世远口中知道当年的秘密。 秦姝蹲下身,美眸凝霜,死死盯著近乎癲狂的楚世远,一字一句,“永安王裴修林与你说了什么?” 楚世远则完全沉浸在混沌的空间里,双眼血红,身体控制不住的发抖。 他紧咬著唇,嘴角渗血,像是极度隱忍又根本忍不住。 “快说!裴修林是不是去了那个村子,他见了你!” “永安王……王……地宫……杀……”楚世远无比艰难吐出几个字,也仅仅只是这几个字,便又开始抓挠地面。 忽然之间,墙壁后面隱约传出沉闷声响。 秦姝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毫不犹豫自袖兜里取出瓷,將最后一枚黑色药丸倒在掌心,眼中生出凉薄寒意,“楚世远,这是你逼我的!” 没有任何迟疑,她將药丸塞进楚世远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 只是数息,楚世远眼底赤红血丝突然迸裂,一滴血水自他眼角滴落。 呃— 药力作用下,楚世远再度化作一头绝望的困兽,双手发疯一样在地面抓挠,早就断裂的指甲鲜血淋漓,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嘶吼。 秦姝突然揪住他衣领,咬著牙,“裴修林到底跟你说了什么!” 楚世远已近癲狂,血丝迸裂的眼眶里,眼球向外凸出,模样十分恐怖,原本在地面抓挠的双手在空中不断挥舞,嘴里含糊不清的吼著,“杀……杀了他……” “杀谁?!” 第九百零七章 我是怀疑你 秦姝迫不及待追问,然而楚世远的声音断断续续,根本无法连在一起。 “裴修林叫你杀谁?” “地宫……三……救大齐!”惘然发挥到极致,楚世远突然发疯一样推开秦姝,那种身体里每一根审计都像是被极限拉扯的感觉令他再也承受不住,身体用力撞击墙壁。 听到撞击声,墙壁后面一直沉闷的声响倏然停滯。 片刻,沉闷声再次响起,距离越来越近。 秦姝眼神发狠,突然衝过去用力拽住楚世远,寒声厉喝,“裴休林要你杀谁?快说!” “地宫……地宫……救大齐,必须杀!啊—” 秦姝恨的咬牙切齿,“我在问你,杀谁!” 楚世远突然挣脱秦姝,身体再次撞向墙壁。 哗啦— 密室另一处暗门突然被一股强大內力整个震出墙壁,生生拍在地面,十数块青石被砸出蜘网裂痕。 裴冽跟秦昭几乎同时出现在密室里。 看到楚世远那一刻,两人皆惊。 此时的楚世远正在疯狂撞击墙壁,鬢角髮丝凌乱不堪,双目充血,五官因极度痛苦而扭曲得狰狞恐怖,犹如来自地狱的恶鬼,嘴里依旧念念有词,可发出的声音含混不清。 “柱国公!”裴冽见状大步过去。 秦昭几乎同时冲向秦姝。 秦姝美眸陡寒,凭藉轻功闪过秦昭几次攻袭。 暗门入口,顾朝顏亦跑进来,烛九阴跟洛风跟在后面。 看到楚世远剎那,顾朝顏瞬间泣泪,“父……柱国公!” 秦姝闪过来自对面的掌风,身形落於裴冽背后,倏然抬手。 “裴冽小心—” 顾朝顏大声提醒,裴冽当即转身抵挡! 秦姝心知不能逗留,退至墙壁,震开青砖,拉动铜环。 吱呦— 暗门再启! 鬼面之下,秦昭似笑非笑,“这次你可走不了!” 就在所有人想要围堵秦姝瞬间,一直癲狂撞墙的楚世远突然从洛风手中夺下长剑,猛然刺出! 呃! 裴冽猝不及防,长剑自他后腰洞穿而过。 鲜血染透长剑! 这一刻,所有人都震惊了。 顾朝顏,“……裴冽!” 眼见楚世远抽出长剑再欲出手,洛风纵步过去,抬手夺剑! 秦昭跟烛九阴也都愣在一处,一时不知如何反应! 暗门已开,秦姝站在入口处,回眸看向密室里发生了一切。 她紧紧盯住楚世远的眼睛,那双血红双眼越发恐怖,却只看向站在他不远处的裴冽。 “站住—” 见秦昭反应过来,秦姝不再逗留,纵身闪出暗门。 几乎同时,暗门闭闔,整间密室隨之摇晃。 自另一处入口姍姍来迟的叶茗急声低喝,“密室要塌了!” 此时顾朝顏已至裴冽身侧,看到他腰间玄衣被血水染透,眼泪急涌。 另一处,被洛风制住的楚世远突然昏厥。 秦昭见顾朝顏欲搀裴冽,索性上前,“快走!” 烛九阴自是帮洛风將楚世远抬出密室…… 扎纸铺里,棺盖发出轰隆声响,还在喋喋不休的云崎子目露寒光,青然直接剑指过去。 云崎子亦甩动拂尘,青然先他一步出剑! 秦姝身形如绵,以特別诡异的姿势躲过二人攻势。 云崎子再甩拂尘,数枚藏於拂尘间的柳叶急射出去! 秦姝將落,见柳叶如寒星疾飞,强行扭转身形躲过十数片柳叶,然在落地瞬间,一片柳叶贴衣扫过! 衣物割裂,肩头隱现一道血痕。 青然见状心中大骇,为免云崎子再使暗器,她执剑衝过去,生生挡在秦姝面前。 无论如何,她得保秦姝安全离开! 云崎子的確想以暗器放倒对面女子,奈何青然近距离攻击,他怕误伤。 想到误伤,云崎子再甩拂尘! 又是十数枚柳叶,如疾风劲草朝二人陡射。 青然感受到背后暗器,恨的牙痒! 待她转身以剑挡下所有暗器时,秦姝匕首猛的抵在青然颈间,“別动!” 云崎子状似无意,甚至还有意无意的笑了一下,“姑娘刚才看到了,她的命在我这里不值钱。” 青然磨牙,“玄冥现下正与拱尉司合作,你最好想清楚!” “你是在逼我为了救你,放弃抓她?”云崎子挑眉,“你们该不会……” 话音未落,秦姝突然將青然推向云崎子。 青然猝不及防,整个人扑过去! 几乎同时,秦姝自袖內抽出匕首,狠狠扎向青然。 云崎子不为所动,拂尘化剑,直刺秦姝! 然而最后一刻,当看到匕首就要刺中青然后心瞬间,他突然改变剑路,用力格挡匕首。 即便如此,匕首仍在青然左臂留下一道深可见骨的刀痕! 秦姝则趁云崎子救青然的空当,闪出扎纸铺。 云崎子哪肯罢休,当即想要追出去,奈何秦姝轻功了得,他才踏出门槛,那抹身影已然消失在对面屋顶。 云崎子恨的跺脚,却也无可奈何。 待他回到扎纸铺,见青然扯下一块布条准备包扎伤口,犹豫片刻走过去,从法衣宽大的袖兜里掏出一瓶金疮药,“刀口这么深,若不敷药极易感染。” 青然没理他,亦没接过那瓶金疮药,用牙齿咬住布条一头,单手扯著另一头,缠紧刀口。 云崎子想要帮忙,却被避开。 “你在怪贫道怀疑你?”云崎子忽的抬手封住青然穴道。 青然,“……你敢碰我,我必杀你!” 云崎子知道青然所指,“放心,不动你面纱。” “贫道早说你印堂发黑將有大难,怎么就不信……” 云崎子边说话,边將金疮药悉数倒在伤口上,“这瓶金疮药一百两一瓶,回头记得把银子还我。” 未见青然因痛发出声音,云崎子虽敬佩却也在意料之中。 十二魔神,自不比寻常女子。 “贫道是怀疑你,不过刚刚若非贫道出手,你命休矣……想来你跟她不是一伙的。” 青然不语。 云崎子扯住布条,包扎好伤口之后看向青然。 青然目冷,“把穴道解开。” “贫道忽然后悔了。”拱尉司自来以调查十二魔神为己任,云崎子对此不遗余力,眼下十二魔神之一的句芒就在,不看一眼他道心得毁。 第九百零八章 这蛊怎么用? 就在云崎子想要摘掉青然脸上面纱的瞬间,手背忽然一痛。 一只蛊虫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钻进肉里,云崎子忽的抬手。 “云少监別动,那是传音蛊,给帝江的。”青然说话时,身形朝后退了一步。 云崎子大惊,“贫道好像封了你的穴道。” “一只小小的传音蛊都可解帝江体內十八处大穴,更何况我体內的母蛊。”青然瞧向云崎子,声音淡淡,“你救我一命,我放你一马,你我两清了。” 见青然欲走,云崎子上前一步。 “怎么?” “你还欠贫道一百两银子。”云崎子瞧了眼手背上的红点,“这蛊,怎么用?” “今日来的匆忙没带银子,下次再见还你,至於这蛊……” 青然动了动眉梢,“蛊入新主须三日方才可以另寻他主,云少监受累先养它三日,三日后以內力逼出,放在帝江身上即可。” (请记住????????????.??????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青然再欲离开时,云崎子又拦一步,“这三日贫道说什么话,你不会都能听到吧?” 对於这个问题,青然没有给出回答,只是微微一笑便走了。 云崎子站在原地,呆如木雕。 抓鹰被鹰啄了眼…… 离开乱葬岗后,洛风以最快速度到菜市驾了一辆马车过来,將昏迷不醒的楚世远抬进马车,裴冽则在顾朝顏的搀扶下走进去。 马车急行,直奔拱尉司。 扎纸铺子外,秦昭静静看著马车消失的方向,鬼面之下,目色如潭。 烛九阴靠近,“大人,就这么让他们把楚世远带走了?” 见秦昭不说话,他又道,“楚世远好像魔怔了,连裴冽都捅,那一剑捅的不轻,要不是位置有偏差,裴冽今天得交代在这儿。” “叶鹰首去了哪里?” 烛九阴摇摇头,“从密室出来他就不见了。” 秦昭缓缓吁出一口气,“句芒怎么会来?” “我告诉的她。”烛九阴没多想。 秦昭点头,“我们走。” “那楚世远……” “就算把楚世远留在手里,我们也问不出什么,更何况你觉得我们能留住?” 烛九阴耸耸肩膀,“那岂不是白忙乎?” “白忙的又何止我们,看楚世远的样子怕是废了……” 秦昭忽尔想到顾朝顏,纵身而去。 一路无话。 马车径直入拱尉司,直接驾到寒潭小筑。 苍河得到消息早就拎著药箱等候。 洛风一眾人先將几欲昏厥的裴冽扶至小筑,马车再往里行,將楚世远抬至肆院。 此时得消息赶过来楚晏跟楚锦珏也都到了肆院。 “阿姐……”楚晏本能叫出称呼。 幸被楚锦珏声音压过,“顾朝顏!” 两人先后走进院子,“父亲怎么样?” 顾朝顏刚从楚世远房间走出来,面色焦急,“柱国公在里面,苍院令诊过脉,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你们快去守著!” “你去做什么?”楚锦珏不解问道。 “裴冽受伤了……” 不等楚锦珏再开口,顾朝顏已然跑出肆院。 楚锦珏一时愣住,“裴冽比父亲还重要?” “少废话,快去看父亲!”楚晏拉著楚锦珏走进厢房。 床榻上,楚世远正直挺挺躺在那里,双眼紧闭,整个面部哪怕是细微血管都鼓胀著,泛起一种不自然的青灰色。 乍一看,惊悚无比。 不止那张脸,露在外面的双手亦是如此,青筋迸起,几欲暴裂。 “父亲!” 楚锦珏见状扑过去,却被楚晏拽住,“別乱动!” “父亲伤成这样,他们怎么没人来治!不是说苍河在么,人呢!” 楚晏也不知情,可阿姐叫他在这里守著,自然是有阿姐的道理。 等便是! “我去找!” 楚锦珏突然转身跑出去,楚晏一时没拽住人,又不能离开厢房,便没追出去…… 此时小筑,裴冽已经陷入昏迷。 苍河得到的消息只说裴冽受了重伤,却没想到伤势这么重,长剑洞穿左腰,就算没伤及重要臟器,短暂时间大量失血也足够要了裴冽的命! “苍院令,裴大人还好?”床榻旁边,洛风焦急问道。 苍河把药箱里所有能吊命的珍稀药材全都用在裴冽身上,敷药之后层层包扎,“怎么伤成这样,谁下的手!” 洛风满脸愧疚,没有开口。 苍河皱眉,“我在问你话呢,谁把你们家大人伤成这样!” 顾朝顏急步过来,“裴大人他……” “死不了,但要好好养一养了。”苍河侧过身,“谁把他伤成这样?” 顾朝顏,“柱国公。” 苍河闻言,鸳眼陡然一瞠,“谁?” 旁边,洛风低声道,“我们得知有人將柱国公关在菜市靠近乱葬岗的密室里,大人带著我们救人,谁知大人正与贼人交手……柱国公突然抢了我……我手里的剑,就这么捅了我们大人一剑。” 苍河满目震惊,“柱国公下的手?” 顾朝顏看向床榻上面色苍白如纸的裴冽,愧疚跟心疼夹杂其间,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裴大人真的没事?” “有我在,想死不容易。” 偏在这时,楚锦珏衝进来,“苍院令!你在就好,隨我走!” 洛风上前拦下楚锦珏,语气坚定,“苍院令正给我家大人看伤,走不了!” “裴冽受伤了?” 楚锦珏看向床榻,“哪里受伤了?” 顾朝顏走到楚锦珏身侧,“裴大人確实伤的很重,苍院令须得先留在这里。” “顾朝顏!” 楚锦珏听著来气,“他重要还是父亲重要!” “要不是柱国公,我家大人怎么会受伤!要是我家大人有什么三长两短,拱尉司定要到国公府理论!”洛风恨声道。 楚锦珏哪听得了这个,“洛少监这叫什么话?裴冽为救父亲受伤,我们感激,但你要把这笔帐算到国公府身上是不是过分了!谁伤的你找谁!” “就是楚世远伤的我家大人!”洛风怒喝。 楚锦珏一时懵住,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点头,“是柱国公抢了洛少监的剑伤了裴大人,我们都在场,亲眼所见。” “那么长的剑,一下子就把我们家大人腰捅出一个血窟窿,多大的劲儿!”洛风委屈的眼泪都跟著掉下来。 楚锦珏,“……为什么?” 回来路上,顾朝顏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 第九百零九章 把自己毒哑了 两人爭辩时,一直没有出声的苍河站起身。 “去肆院。” “苍院令,我家大人还受著伤,你走了万一出事我们可怎么办?”洛风坚持不让苍河离开。 苍河回头看一眼裴冽,“你们好不容易救回柱国公,若因你阻拦,柱国公有个三长两短,你家大人第一个不饶你。” 洛风当然知道自家大人为救柱国公费了多少心力,冒了多大风险,虽然不乐意但也没有再阻拦。 见苍河拎著药箱走向房门,楚锦珏当即拎过药箱,“我来!” “顾朝顏,你也一起!” 顾朝顏犹豫,一边是裴冽,一边是父亲…… “顾姑娘放心,裴冽没事。”苍河见顾朝顏有想跟过来的意思,浅声道。 顾朝顏闻声当即跟了出去,回来路上她除了照看裴冽,眼睛一直盯著自己的父亲,怎么可能不担心! 看著离开小筑的三人,洛风气的直跺脚。 “一个两个都这样,苍院令这样,顾朝顏也这样!”洛风恨道,转尔看向一直站在自己身后的云崎子,“你平时不是挺能说的么,刚刚怎么不说话?舌灿莲那股劲儿哪去了!就这么让楚锦珏把苍河带走?” 云崎子静静站在那里,盯著洛风,紧抿著嘴。 洛风皱眉,“问你话呢!” 云崎子將抱在左侧臂弯的拂尘挥到右侧,依旧站定,深深吸了一口气,仍就不语。 洛风这才发现云崎子异常,“你怎么了?” 云崎子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动了动唇。 “哑?你哑了!”洛风震惊。 云崎子点头。 “谁干的?”洛风仔细回想,“跟你一起留在扎纸铺里那个女人?她居然把你毒哑了!” 云崎子摇头。 “那是谁,你说话啊!” 云崎子指了指自己。 为了不让青然听到他说的话,云崎子把自己毒哑了…… 此时肆院,苍河走进厢房,楚晏立时让出座位。 那会儿马车驾进拱尉司,他给楚世远把过脉,只是一时匆忙没有仔细研究,指腹再落,他眉头瞬间皱起来。 楚世远的脉象较之前才入拱尉司时更加紊乱,脉搏时尔如风中残烛,隨时都会熄灭,时尔又如滔天骇浪,激盪难平,汹涌难测。 苍河屏息,面色渐渐凝重,如同覆了一层寒霜,“柱国公这是……” “父亲如何?”楚晏上前,急声询问。 楚锦珏亦围过去,顾朝顏站在最外面,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儿。 苍河移开指腹,轻轻掀起柱国公左侧眼瞼,露出里面一片血红。 “怎么会这样?”楚晏震惊。 苍河皱眉,“应该是有人给柱国公餵服伤经断脉的烈性药,导致柱国公神识混乱,筋脉受损严重,只怕……” “只怕什么?”楚晏突然拉住苍河的手,“求苍院令务必救活父亲!” 楚锦珏亦红了眼眶,“苍院令,父亲不能出事,是不是需要换血,我换!我来换!” 顾朝顏正要开口时,榻上楚世远突然醒过来。 “杀……杀杀杀——” 眼见楚世远猛的举起双手,在空中胡乱摆动,血红双眼带著无尽疯狂跟杀意,整个人仿佛陷入某种可怕的幻境里不能自拔,苍河当即上前想要叩住他手腕。 下一秒却被楚世远反手揪住衣领,另一只手钳住脖颈! 呃— 楚晏见状当即上前阻止! 楚锦珏也跟著帮忙,这才把苍河从楚世远的手里救下来。 不等几人反应,楚世远突然从床榻上坐起来,猛的拽过楚锦珏,下了死手! “父亲!是我,我是锦珏……呃—” 看到眼前场景,几人又慌张从楚世远手里把楚锦珏拽出来,苍河直接落针,正中楚世远眉心! 楚世远陡然一怔,隨即跌回床榻。 楚锦珏被卡的太重,咳嗽不止。 “父亲……父亲好像不认识我……” 楚晏看向苍河,“苍院令,父亲这是……” “看来柱国公神识已经混乱到认不得人了,难怪会对裴冽动手……”苍河回头看向楚世远,神色凝重,“也不知道那人下手为何如此歹毒!” 旁侧,顾朝顏双膝一软,整个人跌坐到地上,眼中透著无尽彷徨跟心痛。 楚晏急忙上前搀扶,“顾姑娘……” “我没事。”顾朝顏强忍悲慟,“苍院令,柱国公的毒可有解?” 苍河没作肯定回答,“我尽力。” “到底是谁!”楚锦珏看著床榻上的楚世远,恨极低吼。 鑑於楚世远病情过重,苍河建议先將人留在拱尉司,若真出事至少还有帮手,再加上裴冽伤势也需要他留在这里隨时照看,这样他也不用来回跑,节省时间。 楚晏赞同,他將楚锦珏留在肆院照看父亲,自己则回柱国公府,报个平安…… 酉时,金市。 叶茗独自坐在桌边,看向窗外。 满月如盘,洒下银白色辉光。 这个时辰的金市比白天还要热闹,各家商铺点燃悬在外面的灯笼,暖黄色光晕交织在一起,將整条芷泉街照的美轮美奐。 白天不让摆的摊位依次出摊,从精巧的金银首饰到古玩字画应有尽有,叫卖声跟討价还价的声音不绝於耳。 房门吱呦开启。 叶茗回头,见秦姝穿著那身浅青色衣裳走进来,手里拎著食盒。 “叶鹰首久等了。” 秦姝踱著步子行至桌前,搁下食盒,从里面端出一个偌大瓷盘。 瓷盘有盖,她掀起瓷盖,里面赫然是太白楼的招牌菜。 太白鱼头。 秦姝又从里面拿出一个瓷碗,摆到叶茗面前,“鹰首尝尝,还不错。” 叶茗接过瓷碗,筷子隨即被秦姝递过来。 她坐到对面,將食盒挪开,见叶茗没有动筷,“鹰首不喜欢?” 叶茗不语,夹起一块鱼肉搁进嘴里,“好吃。” “好吃就多吃一点。”秦姝微笑。 “楚世远被救出来了。”叶茗边吃边道。 秦姝微挑眉峰,“谁救出来的,怎么救出来的?” 叶茗咽下口中鱼肉,“玄冥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得到的消息,怀疑楚世远被人藏在菜市东南角乱葬岗附近,他给我留了字条,希望我能提供一些线索。” “哦?” 秦姝看过去,“鹰首有线索?” 第九百一十章 楚世远已经废了 叶茗又夹了一块鱼肉,细嚼慢咽。 秦姝也不著急,坐在那里慢慢等。 “我去的时候,玄冥跟烛九阴在,同在的还有拱尉司裴冽,跟他们的人。”叶茗咽下鱼肉,抬起头,“那时正有一个头戴冪笠的女子从扎纸铺外面经过,他们都在看那个女子。” 秦姝挑眉,“那个女子有什么问题?” “她是绑走楚世远的人。”见秦姝看过来,叶茗垂下眸子,夹鱼肉搁进嘴里。 秦姝瞧向叶茗,“鹰首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叶茗迎上那道看似询问的目光,“所有人都看到那名女子钻进扎纸铺子后消失,铺子凌乱,里面最显眼的是一口黑色脱漆的旧棺。” “然后呢?” “旧棺是密室入口,女子必是从那里进了密室。”叶茗嚼了两下鱼肉,“秦姑娘可知那是谁的密室?” 秦姝看著他,淡声回答,“不知。” “是傅池的密室,他在建造之初夜鹰便已知晓,而且很清楚里面的机关,所以我应玄冥之求,去那里帮他们找密室入口。” 秦姝挑眉,“找到了?” “我告诉他们,黑棺只能从外面打开一次,若再开一次,密室即毁,又告诉他们,除了那樽棺槨,密室另有入口。” 秦姝美眸轻闪,看向外面夜空。 天色已暗,月光如水。 夜风带著丝丝凉意吹拂进来,吹动秦姝鬢间青丝。 她声音还是淡淡的,“楚世远当真在里面?” 叶茗继续道,“他们都是很聪明的人,即便我没指出入口在哪里,他们也很快就找到了,之后破门而入,见到了楚世远跟那名女子。” 秦姝收回视线,“那名女子是谁?” “原本玄冥跟裴冽要抓她,不成想楚世远似乎中邪了一样,突然抢走洛风手里佩剑,险些杀了裴冽。”叶茗再夹鱼肉,搁到嘴里,“那女子趁机从黑棺入口逃走了。” “那还真是可惜。” 见满满一盘太白鱼头被叶茗吃了大半,秦姝很欣慰,“难得鹰首喜欢吃,你慢慢吃,我先进去歇著。” 秦姝起身瞬间,叶茗突然抬头,“如果不是我知那密室有自毁的机关,纵使裴冽受伤,玄冥定会追那女子而去,她跑不了。” 秦姝停顿,“鹰首想说什么?” 叶茗迎向秦姝一双清眸,“秦姑娘有没有想同我说的话?” “没有。”秦姝面无表情,淡漠出声。 叶茗忽的低下头,噎了噎喉,“秦姑娘……” “鹰首还有別的事么?” 叶茗沉默数息,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搁到桌面,“云崎子拂尘柳叶涂抹的毒並不是什么厉害的毒药,但若不及时服用解药,很有可能伤及肺腑,落下病根。” 秦姝看著搁在桌上的瓷瓶,驀然转身。 “秦姑娘留著傍身。”叶茗急声道。 秦姝终是拿起瓷瓶,“谢鹰首。” 暗门启闔,叶茗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在视线里,许多之后重新拿起竹筷,夹起瓷盘里剩下的鱼肉。 这是秦姝第一次送他东西。 一点点,他都不想浪费…… 回到暗室,秦姝一直冷淡的面容上,眉陡蹙。 她快步走到床边,坐下时將叶茗交给她的药瓶隨意丟向锦被,快速解开腰带,褪下肩头青衣,如雪肌肤赫然多出一道血痕。 血色深黑,確是中毒之兆。 秦姝暗暗咬牙时,看到了被她丟在旁边的药瓶,美眸微沉。 片刻后她拿起药瓶,打开瓶盖发现里面只有一枚药丸,不由的笑了。 难怪叶茗不告诉她该如何服用。 待她服下药丸,一股温热感觉自喉咙散开。 疲惫隨之而来。 她倚靠在床栏,轻触开关,北面床幃的青白浣纱瞬间变成美人织卷。 脑海里,楚世远疯狂囈语再次浮现。 『地宫图……永安王……救大齐……三份……杀……』她仔细回想当时场景,楚世远所有的话加起来,也就这几个字。 这一次,她无比肯定五年前楚世远的確见过裴修林,而裴修林见他的目的,就是告诉他关於地宫图的秘密。 让她不解的是,这个秘密是什么。 地宫图可救大齐? 三份…… 所指地宫图有三份? 还有杀。 杀谁? 思及此处,秦姝忽然想到密室里,楚世远用剑穿透裴冽的场景。 杀裴冽? 不…… 裴冽不知情,杀他有什么用! 怕不是楚世远神识已毁,发疯了。 秦姝头脑发沉,身子越来越重。 她目光重新落在那张美人织卷上,一向没有表情的脸颊流露出从未有过的温柔跟悵惘,渐渐的,她闭上了眼睛。 梦到了一场大火…… 夜已深。 皇宫靠近冷宫的小屋里,俞佑庭迈著清浅的脚步走进来。 墨重仍是那副惯常姿態,换了衣裳,一样的整洁乾净,一样的打著补丁。 “楚世远被裴冽救出来了,人在拱尉司,据打探到的消息,似乎疯了。” 墨重扭头,“疯了?” “听说他们是在菜市东南角一间扎纸铺子的密室里找到的楚世远,当时他们还碰到一个女人,交手时裴冽受了伤。” “那女人伤的?”墨重挑动白眉,“武功不弱。” “是楚世远抢了洛风佩剑,在裴冽腰上戳了一个窟窿。” 音落,墨重皱眉,“楚世远伤了裴冽?” “徒弟以为,这应该是他在神志不清的情况做的过激之举。”俞佑庭猜测道。 墨重沉默片刻,“神志不清还能有那么大力气,可见那女人给楚世远服了刺激神识的药……逼他说出当年的秘密。” 俞佑庭不解,“这世间还有那种药?” “什么没有。”墨重习以为常,“只不过能不能逼楚世远说出秘密,还要看那人下药是否歹毒,若下死手,保不齐还真能让她逼问出来,可知那女人是谁?” “难查。”俞佑庭回道。 至今他收到的任何消息里,没有一条是关於那个女人的。 “徒弟以为从楚世远身上下手更容易。” 墨重不禁看过去,冷笑一声,“楚世远已经废了。” “人还没死……” “他连裴冽都不认得,很明显已经伤了脑子。” “苍河在拱尉司为他医治……” 第九百一十一章 神秘血鸦 墨重知道俞佑庭是如何想的,只笑他没见过什么世面。 “莫说苍河,就是他的师傅诞遥宗还活著,也不可能让楚世远恢復神志,你与其把心思用在楚世远身上,不如去找找,那个女人是谁。” 俞佑庭垂首,“徒弟明白。” 又是一个月圆夜,墨重透过半掩的窗欞看向悬在天边的白玉盘,陷入到久远的回忆里。 俞佑庭等了半晌不见他开口,正要拱手退下,却听他道,“血鸦五人,杂家只见过三人,与那三人见的第一面,也是最后一面。” 俞佑庭匪夷所思,“师傅不是血鸦首领吗?” 墨重苍老的面容上浮现一抹似骄傲,又似悲凉的神情,摩挲在衣角的枯瘦手指停下来,“当然是。“ 半晌,“你可知血鸦来歷?” 俞佑庭摇头,“徒弟对此一无所知。” 墨重破天荒的走下床,缓缓行到窗边。 窗欞大敞时,清冷月光洒在他身上,描绘出他早已佝僂的身影。 俞佑庭还记得初见墨重时,他亦是这般身影。 多年过去,亦如是。 墨重看著那轮圆月,“血鸦乃齐太祖亲手创建,人数虽只有五个却都来自世族大家,那时血鸦成员皆身怀绝技,行事隱秘,直接受命於齐太祖,所行任务於我等看来不能为之,偏偏血鸦皆可成,他们暗杀敌营主帅、窃取敌方机密,甚至深入他国宫廷搅乱局势,手段狠辣且高效,无人能及。” 俞佑庭相信墨重的话,但有疑问,“太祖建齐,五百年有余。” “是啊!”墨重悵然,“每一任血鸦在他们还是血鸦的时候,就已经在世族中物色人选,以备不测时有人填补空缺,杂家也不知道,血鸦换了几拨人。” 俞佑庭好奇,“师傅可知,是哪五大家?” 墨重被这个问题逗笑了,“杂家尚且没见过他们,又怎会知道他们来自何处?” “徒弟愚钝。” 墨重毫不在意,“杂家虽不知是哪五大家,却知他们底蕴深厚,培养继承人从来不遗余力,五人琴棋书画,兵法谋略,武功暗器无一不精,加之背后家族势力的支持,资源人脉甚广,执行任务自然事半功倍……” 俞佑庭对於血鸦知之甚少,未再插言。 “太祖时王朝初建,百废待兴,血鸦直接听命太祖,行事也不必朝他人匯报,可隨著王朝稳定,帝王身边眼线眾多,他们若再与帝王频繁接触势必暴露,於是高祖著一人率领血鸦,这才能了血鸦之主。” “血鸦之主,必定得帝王信任。”俞佑庭无比肯定道。 谁知墨重一笑,“错。” 俞佑庭讶异。 “得帝王信任还是其次,能成为血鸦之主的唯一条件是得五人信服,须得五人愿意心甘情愿把命交给他。” 墨重说到这里,声音骤然变得沙哑,“杂家是第三代血鸦之主。” 听到这里,俞佑庭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位老人的执著。 “你不知道,当年杂家得知自己被他们五人选中时受宠若惊,那种感觉比被先帝选中还要开心。”墨重又道,“倘若有一人投反对票,杂家可就死了。” 俞佑庭理解,不能成为血鸦之主,便不能带著血鸦的秘密存活於世。 “可是他们信错了……” 墨重的背影,微微颤抖。 须臾,“所有事,都是因为周古皇陵。” 今晚的墨重话有些多,俞佑庭站在那里,静静聆听。 “周古皇陵的消息出自先帝在位时,那时无论先帝还是杂家,都很清楚周古皇陵对於我大齐的意义,哪怕我们不能得到,也不能让別国得到。” 墨重平復心静,身体不再颤抖,“於是先帝命我向血鸦发出指令,寻找亦或销毁周古皇陵。” “销毁?”俞佑庭震惊。 墨重没有解释,继续往下说,“这是血鸦第一次五人收到同样指令。” “第一次?”俞佑庭狐疑问道。 “以往他们各有各的任务,不必配合,因为他们彼此之间亦不相识。” 听到这里,俞佑庭彻底惊住,“他们知道师傅是谁?” 墨重笑了,“当然知道,不然他们怎么考验,认同,信服,追隨?” 俞佑庭忽然对眼前这位老太监心生敬意。 能让五个互不相识的人以性命託付,了得。 “可即便他们收到同样的指令,指令也是让他们各自行事,不必刻意配合。” 墨重忽然停顿,许久开口,声音带著无尽的懊恼跟痛惜,“这可能是杂家犯下的最大过错,倘若他们可以互相配合,断然不会殞命!” “师傅……” “到底是血鸦,仅凭一两个不著边际的传言,还真让他们找到了周古皇陵的宝藏。” 听到这里,俞佑庭不禁抬头,垂在两侧的双手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后来呢?” “后来……” 墨重双手扶住窗台,遥望那轮圆月,身体又开始颤抖,“月圆之夜,有人將三具尸体悬於皇城正东门,剥了皮,抽了筋,全身筋骨皆断,那是被人一根一根折断的!唯有脸上的皮,他们没动。” 俞佑庭心头一颤,“为什么……” “因为他们三人脸皮早已被划的面目全非,那是他们自己动的手!” 墨重再也站不稳,身体颓然下坠瞬间,俞佑庭急忙上前搀扶。 “师傅!” “那定是他们怕被对方认出来,殃及家族才会有的举动!”墨重看似昏黄浑浊的双目迸射绝顶恨意,牙齿咬的咯咯响,“杂家恨啊!” “师傅,事情已经过去了……” “除非凶手死,否则杂家永远都过不去,死都过不去!”墨重被俞佑庭扶回床板,双眼血红,“可笑的是,凶手剥了他们的皮都没得到地宫图,他拿血鸦没办法!他输了!” 俞佑庭低声宽慰,“师傅说的是。” “可於杂家,他要了杂家的命!” 墨重猛然砸拳,床板应声断裂,“他要了杂家的命啊!” “师傅定会查到那人……” “没错!” 墨重血红双眼带著寒凛杀意,瞳孔黑如墨点,又似深渊,“届时他用在血鸦身上的酷刑,杂家都会原封不动的还给他!” 第九百一十二章 是荣耀也是诅咒 俞佑庭扶稳墨重,心中生疑。 可他不敢问。 反而是墨重主动开口,“自那日看到血鸦三人被悬於皇城正东门,杂家便与剩下的两个人失去了联繫。” 俞佑庭微怔,“他们也……” “不知道。”墨重背脊重新靠在床栏上,因为愤怒鼓起的青筋渐渐消退,声音变得虚弱。 刚刚的愤怒跟悲慟仿佛抽走了他所有力气,此刻的墨重,看上去疲惫至极,“杂家当真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著,又在哪里。” “师傅……怎么会找到三张地宫图?”这是俞佑庭一直藏在心里的疑惑,往日不敢多问。 今日墨重说的多,他想尝试一下。 墨重看向俞佑庭,“你想知道?” “徒弟不该多嘴!” “他们三人的尸体最终落到杂家手里,杂家愧对先帝,愧对他们三人,於是想在他们面前自裁谢罪,被先帝拦下了。”墨重颤抖著唇,回想那日画面,心头结痂位置再次被一把尖锐的刀子割开,鲜血流淌,痛彻心扉。 “先帝想杂家为他们报仇。” 俞佑庭略显诧异,“先帝不想追查地宫图的下落?” 见墨重抬目,他低下头,“徒弟……”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杂家不去揣度先帝的心思,但先帝肯將他们的尸体交给杂家处置,且全力支持,足以证明先帝对他们有君臣之情,而且……” 墨重狠狠吸了一口气,让自己的情绪迅速平復,“而且先帝没有再下达启用血鸦的旨意,他们培养的继承人不会继续他们的使命了。” “那岂不是……” 墨重看他,“可惜?” “徒弟只是觉得血鸦於我大齐十分重要。” “血鸦是荣耀,也是诅咒。”墨重在这一点上懂得了先帝的用心良苦,“先帝是想用这样的方式补偿他们。” 俞佑庭不再多言。 “得到他们的尸体之后杂家日夜研究,终於找到他们留给杂家的线索。” “什么?” “他们三人脸上的划痕是有规律的,可见他们是在划伤面颊之后才被人抓到……那时他们,定然绝望。” 墨重眼神悲悽,“杂家通过他们留下的线索,果真找到了三张地宫图。” “就是玄冥现在得到的那三张?” 墨重点头,“得到地宫图之后杂家想到一个办法,但这个办法需要很长的时间。” 接下来的事,俞佑庭大概知道一二。 墨重將其中两张地宫图,通过先帝之手交给诞遥宗跟沈知先。 依照他的说法,那是鱼饵。 果不其然。 也就十年,鱼上鉤了。 他还记得当自己说出赵敬堂出事的消息后,墨重脸上的兴奋,无法用语言形容。 尘封十年的棋局,终於有人动了上面的棋子。 又或者早在五年前十二魔神诛杀永安王的时候,棋局之下已经暗流涌动。 隨著玄冥找到自己,第三张地宫图落到十二魔神手里,棋局越发扑朔迷离,“眼下玄冥已得三张地宫图,剩下的两张早晚会浮出水面,师傅且等。” “杂家当然要等!”墨重唇角微动,周身上下散出的寒意犹如严冬凛冽刺骨的寒风,“杂家想看看,当年到底是谁居然有本事围剿血鸦!也想知道,剩下的两人去了哪里,答案就在地宫图上。” 俞佑庭终於理清其中脉络,“眼下,我们需要出手?” “裴冽跟玄冥已经合作,那就看看,他们一起能查到什么。” 俞佑庭,“徒弟会时刻关注他们的一举一动。” 墨重点头,“你退了罢。” “师傅还好?” “杂家没事。” 俞佑庭垂首,“徒弟告退。” 就在他走到门口时,墨重突然道,“皇上也应该很想得到地宫图……” 俞佑庭听出此间警告。 “师傅放心,徒弟寧死不会背叛师傅!” 墨重没再出声,由著俞佑庭离开。 看著窗外那抹背影,墨重眼底浮起一丝凉薄…… 拱尉司,寒潭小筑。 裴冽醒过来的时候,顾朝顏正守在床边。 见他睁开眼,当即端来瓷碗,“这是內服的药,才刚热过,苍院令说你醒过来就喝。” 裴冽还没清醒,就见顾朝顏举著瓷碗过来,顺从著低下头。 呃— “烫?”顾朝顏恍然,眼中歉疚更甚,“我帮你吹吹!” 裴冽见顾朝顏红著眼眶,一时心焦,“柱国公出事了?” “父亲这会儿在肆院……” “人如何?”裴冽急声问道。 顾朝顏鼓著腮帮吹著气,眼睛红红的,怎么都不肯说话。 裴冽情急起身,伤口被牵扯,痛的他猛一皱眉。 “你別动!”顾朝顏急忙將瓷碗搁在旁边,扶裴冽躺下,“父亲暂时没有性命之忧,可苍院令说他被人下了药,神志混沌不清,能不能恢復原来的样子得看造化……” “你別担心……” “对不起。”顾朝顏脱口而出。 裴冽微怔,“怎么了?” “父亲是因为神志不清认不得人才会伤你,他不是故意的……” 裴冽缓缓吁出一口气,“我还以为是什么事,我知道柱国公不是故意的,更不可能怪他,你別多想。” “可是……” “那个女人为什么要给柱国公下那种药?” 顾朝顏想到自己刚刚没有解释清楚,“苍院令说那人餵给父亲的药是一种十分罕见的,类似迷幻药的东西,它能让人在短时间內意识模糊,將心底隱藏的秘密说出来。” 裴冽目色微凛,“逼供?” 顾朝顏点头,“我也这样想,那人定是想知道父亲跟永安王都说了什么,才会,不惜使用如此阴毒的手段,苍院令说如果不是我们及时找到父亲,他恐怕已经……” 就在这时,小筑房门开启,苍河从外面走进来。 “苍院令,是柱国公……” “柱国公刚刚有些暴躁,本官施针之后安静了许多,现在没事。”苍河走到床榻旁边,“我来给裴大人换药。” 顾朝顏瞭然,“那我先去肆院看看。” 苍河点头。 待人离开,苍河眸子下意识跟过去,盯了很久。 “在看什么?”裴冽皱眉。 裴冽扭头,“顾朝顏跟柱国公什么关係?” 第九百一十三章 她在隱瞒什么 床榻上,裴冽瞠目,一脸震惊看向苍河。 苍河不以为意掀起锦被,解开系在某位大人腰间的白纱,“別这么看我,拱尉司里已经有谣言传出来了。” “什么谣言?” “顾朝顏那么在乎柱国公,一定是瞧上了楚晏,眼下你拱尉司那些侍卫对楚晏的態度可不算友好。”苍河从药箱里拿出瓷瓶,“她想什么时候跟柱国公相认?” 彼时换血苍河早知顾朝顏身世,他很好奇,“明明是喜事,她在隱瞒什么?” 裴冽,“不关你事。” 苍河呶呶嘴,“我是好意,別等柱国公真死了,哭坟叫那一声爹有什么用。” 裴冽闻言猛的看过去,“柱国公不是暂时没事?” “你也说是暂时。”苍河手里动作一顿,目露忧色,凝声道,“你说的那个女人下手忒狠,损神识的药不计其数,她用了最歹毒的一种。” “什么?” “浮生。” 苍河表示他也是连夜回皇宫翻看师傅的药书,才判断楚世远所中此毒,“所谓浮生,分三个阶段,初启,倾吐,惘然,不用我解释你也知道,三个阶段次第发作,许多人只要服用初启,就能把心里藏的那点秘密竹筒倒豆子似的说出来,有些意志力坚定的人,须得服用倾吐。 服用倾吐之后,人的神识会变得异常混乱,经络跟筋脉皆损,伤及肺腑,哪怕那人说出秘密,想要恢復神识也需要漫长的调理,且须名医,譬如我。” 裴冽眉头深锁,“什么意思?” “柱国公被餵服了惘然。” 苍河嘆了口气,“到了这个阶段,药石无灵,我只能儘量延缓他生命消失的速度,这期间他或许会恢復神识,但机会微乎其微。” “柱国公还有多长时间?”裴冽不由的噎喉,声音微颤。 苍河摇头,“两年是极限。” “你跟楚晏他们说过?” “哪敢说!他们要知道还不得满大街去找那个女人,缓一缓罢。” 苍河朝房门方向瞧了瞧,“我同你讲这些,是想让你劝劝顾朝顏,想认就快点认,不然没机会了。” 裴冽万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心痛不已。 “还有一件事,那日柱国公被救回来,我替他把过脉,虽然心脉受损严重,意识混乱不清,但应该还没到认不得人的地步。” 苍河似有深意看过去,“我不敢绝对肯定,但我想,他朝你捅刀子的时候……有可能认得你。” 裴冽震惊,“不可能!” “你该知道我的医术,没有八成把握我都不会跟你说这些。” “柱国公为什么要杀我?没有理由!”裴冽匪夷所思。 苍河扯过一团白纱,重新包扎伤口,“別问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但我知道能以剑贯穿身体,以楚世远的武功跟那个时候的状態,至少八成內力,他是下了多大的决心……” “不可能,你想多了。”裴冽坚决否定。 苍河系好白纱,“我想多想少不重要,你得多想想。” “本官很累。” 苍河耸耸肩膀,“烦我就直说。” “烦你。” 苍河,“……” 小筑房门闭闔,裴冽躺在床榻上,脑海里浮现出密室情景。 那一剑他根本没机会避开。 若非本能闪躲,剑刺胸口,必死无疑。 直到现在,他还记得当时楚世远看他的眼神,仿佛藏著毅然决然的杀意…… 午正,鱼市。 茶馆。 秦姝依照习惯点了一壶茶,两碟糕点。 她坐在临窗桌边,目光望向开了半树的桃,微风拂过,瓣纷扬。 一片粉红色的瓣打著旋儿的落到窗边。 她拾起瓣,慢慢举起来,阳光穿透瓣,晕染出柔和的色泽,映在她白皙绝美的脸颊上,平添如梦似幻的美感。 青然推门进来的时候,刚好看到眼前场景。 她看过许多漂亮的女子,或明艷动人,或温婉端庄,可如眼前女子这般神韵独特的却十分少见,哪怕羽箩在她眼里已是超凡出尘,与之相比,也似乎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难以形容的疏离,哪怕有过推心置腹的交谈,青然依旧觉得自己与她的距离,天地之远。 “你来了。” 秦姝將手里的瓣搁回到窗台上,转眸看向青然,“坐。” 青然没有上前,恭敬站於一处。 秦姝不强求,“伤势如何?” “无妨。” “怪我?” “不敢。” 秦姝笑了笑,“如果我不对你下重手,你定会被云崎子怀疑,眼下玄冥与裴冽合作,事情早晚会传到玄冥耳朵里,那时你的下场不会比死了更好。” “我知其中厉害,並未怪罪姑娘。” 青然真诚开口,隨即问道,“楚世远……说了吗?” 秦姝就知道她是为此事而来,“说了,但不清晰。” “他说了什么?”青然追问。 “永安王,地宫图,救大齐,三份,杀。”秦姝反覆回忆,只有这几个关键词。 青然蹙眉,“这是什么意思?” “当时情况紧急,我入密室后直接餵楚世远服下『惘然』,药效发作时他只说了这些,之后裴冽他们衝进来,我不敌於是逃走……”秦姝瞧向青然,“在我逃走的时候,楚世远抢剑,刺伤裴冽。” 青然震惊,“裴冽是楚世远刺伤的?” 彼时她回將军府,消息已经传了过去。 她知楚世远被救,亦知裴冽受伤,但未想裴冽的伤竟然来自楚世远,“怎么会?” “许是药效发作,他认错人了。”秦姝不敢肯定,“可惜时间太紧,否则我定能从楚世远口中得知真相。” 说到此,青然眉目深拧,“昨日我去菜市时碰到烛九阴,方知他们去了扎纸铺,我当时想去寻你,但已经来不及了,便找到他们落脚的地方,放了几枚暗器想要引起你注意。” “你做的不错。” 青然解释,“我並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 秦姝瞧向她,“你怀疑,我在怀疑你?” “除了你我,还有谁知道那个地方?” 若非青然是当事人,她都想怀疑自己…… 第九百一十四章 阿姐拿我当外人 秦姝自然也想过这个问题,裴冽跟玄冥同时出现在那里绝非偶然,但她从未怀疑过青然。 既然不是青然,问题一定出在自己这边。 她相信,不是叶茗。 “你放心,不管是谁,坏了我这么大事,我定会叫她付出代价。” 青然见秦姝並未怀疑自己,心下安然,於是回到最初的问题,“楚世远的那些话似乎不能说明什么,我们……要不要到拱尉司把人劫出来?” 秦姝摇头,“没用,他服过惘然人已经废了,当时没有逼问出来的,就再怎么也逼问不出来了。” “那我们岂不是断了线索?”青然懊恼。 秦姝倒也不觉得全然没有收穫,“救大齐,必要杀一人,你觉得现下皇城里,谁对大齐有这样大的影响?” “周古皇陵的知情者,得宝藏,可统天下。”青然回道。 “我也这样想,与三份又有什么关係?”秦姝始终想不明白这个问题。 青然思忖片刻,“玄冥手里確有三份,也就是我梁国有三份,地宫图实有五份,少一份便找不到宝藏……杀一人,便是断了梁国找到宝藏的路。” 秦姝忽的看过去,眼中一亮,“依你这样分析,永安王告诉楚世远的秘密,很有可能是杀掉持有地宫图的人,条件是梁国已得三份,齐国在这件事上显现败势,唯一扭转局面的办法,就是……” “毁掉一张地宫图。”青然补充道。 秦姝忽的嘆了一口气,气极反笑,“真可惜,没有从楚世远口中听到那个名字。” “可我不明白,永安王怎么会知道这些。”青然指出问题关键,“他似乎知道所有秘密。” 不等秦姝开口,青然又道,“他既然知道所有秘密,为何要等到三张地宫图出,才叫楚世远动手杀人,早杀,亦或他知道地宫图在谁手里,取来便是,这么麻烦?” 秦姝眉目亦蹙,“你说的不错,裴修林没道理这么做。” “那晚他为何会出现在十里亭,他在等谁?我们得指令去杀他,又是谁把这个消息泄露出去的?是不是他!”青然情绪变得十分激动,“我倒希望凶手不是他,不然我找谁报仇!” “我猜,裴修林必然知道自己那晚会死在十里亭。” “为何?” “否则他不会那么著急,选在前一夜见楚世远,將那么重要的秘密告诉他。”秦姝看向青然,“此间,定有更重要的执棋人。” 青然目色陡寒,“那人该杀!” “虽然不敢肯定,但楚世远在密室里对裴冽起了杀意,如果不是偶然,那么裴冽就是楚世远想要杀的人。” “那时楚世远已然疯癲……” “可你想想,他为何不杀別人?”秦姝美眸微眯,“你別忘了,大齐郁妃早死,裴冽是郁禄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郁禄去过周古皇陵,单凭这一点,我们怀疑裴冽就没错。” 青然,“你想抓裴冽?” 呵! 秦姝失笑,“你觉得裴冽若早知地宫图的存在,还能叫玄冥抢先找到三张地宫图?” 青然瞭然,“他既不知情,抓他也没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我便让他知道。” “你想告诉裴冽?” “不告诉他,他怎么帮我们找他手里的地宫图?”秦姝轻轻吁出一口气,“我要地宫图,我要找到宝藏,我要……” 最后几个字青然没有听清,秦姝隨即道,“你想办法接触裴冽身边的人,我要知道他的一举一动。” 青然点头,“我会。” 临走时,秦姝说了一句话。 “这是你我的事,与十二魔神跟夜鹰都无关。” “当然。” 看著那抹身影离开,秦姝目光重新回到窗台那片飘落的瓣。 她盯著瓣,陷入沉思…… 拱尉司,肆院。 秦昭出现在肆院的时候,顾朝顏刚从厢房里出来。 “昭儿,你怎么来了?” “阿姐两日没回府里,我担心。”秦昭一袭白衣,眉目温柔。 顾朝顏眼眶微微红著,“我没事。” “阿姐一看就不像没事的样子,我知道柱国公被裴大人救回来了,两个人都还好?”秦昭下意识朝厢房里看,楚晏陪在床边。 “还好。”顾朝顏搪塞道。 秦昭沉默良久,“阿姐拿我当外人。” 见顾朝顏抬头,他又道,“我听说裴大人是被柱国公刺伤的。” 毋庸置疑,秦昭必是从苍河口中得知真相。 顾朝顏一时语塞。 “我知阿姐这几日都不会回府,所以准备了几件换洗的衣裳,把时玖也带过来照顾,没有別的事我走了。” 顾朝顏看出秦昭不开心,当即唤住他,“我饿了。” 秦昭不禁回头,静静看著她。 依著顾朝顏的意思,秦昭將她带去了秀水楼。 雅室里,顾朝顏见店小二一盘一盘往上端菜,桌面摆满都没有停下的意思,有些心疼,“吃不了这么多……” “每样都吃一点。”秦昭毫不在意。 菜齐,他將筷子递过去,“阿姐瘦了。” 顾朝顏无甚心思用膳,但也不想叫秦昭担心,於是接过筷子隨意夹了几道。 “柱国公为何要伤裴大人?”秦昭状似无意问道。 顾朝顏便將事情始末悉数相告,丝毫隱瞒也无。 前面的事秦昭都有参与,听到后面,不由震惊,“你说那女人给柱国公下毒,毁了神识……也就是说,柱国公现在认不得人了?” 顾朝顏突然停下碗筷,眼眶骤红,“我后悔了。” 秦昭,“……阿姐?” “如果我早些与父亲相认,事情会不会有转机?”顾朝顏从不会在秦昭面前掩饰情感,“现在就算告诉父亲我是谁,他也不认得,他忘记他还有一个女儿了……” 见顾朝顏如此,秦昭起身坐过去,轻轻握住她肩膀,“阿姐放心,柱国公不会有事。” 呜呜呜— 压抑太久的情绪一瞬间爆发,顾朝顏扑到秦昭怀里,哭的伤心绝望。 悲伤,彷徨,恐惧,还有无尽的担忧让她再也支撑不住。 而这些痛苦的情绪,她也只敢在秦昭面前释放…… 第九百一十五章 没有血缘关係又如何 看著扑在自己怀里悲伤至极的顾朝顏,秦昭不知道该如何安慰她,只轻轻抚过她长发,动作温柔又带著无尽的怜惜。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哭到双眼通红,喉咙沙哑的顾朝顏突然坐回去,拿起碗筷,胡乱朝嘴里塞满东西,“阿姐?” “我不能倒下,我要好好活著,我要找他们报仇!” 顾朝顏用力嚼著嘴里的东西,眼神发狠,“不管夜鹰还是十二魔神,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 “此事与十二魔神无关。” 秦昭说话时,顾朝顏驀的扭头看过去。 一瞬间目光对视,秦昭心神微闪,“我听苍河说的。” “不管是谁,我都不会放过。”顾朝顏抹过眼泪,“伤我家人,他们该死!” 看著自顾朝顏眼底迸发出来的仇恨,秦昭陷入沉默。 许久,“我是阿姐的家人么?” 顾朝顏鼓著腮帮看过来,一脸茫然,隨即硬咽下嘴里吃食,“你这问的什么话?” “我是么?” “你当然是!” “可我与阿姐没有血缘关係。”秦昭静静看著她,目光里带著一丝茫然跟不確定。 他无法想像,当身份被揭开一刻,她会如何看待他。 “没有血缘关係又怎样?” 顾朝顏完全不懂秦昭的脑袋里在想什么,“我是养女,你是义子,我们当然没有血缘关係,可你觉得我会不认顾府那个家,不认养父养母还有你,我在你心里是那样的人?” “阿姐……” “你在我心里跟楚晏他们没有不同,你是我弟弟,也是我要守护的人,谁伤你我一样跟他们拼命!” 顾朝顏能感觉到自从知道自己身世,秦昭总会有这样的疑问,每一次她都十分耐心的保证。 因为在她心里,秦昭就是一样的重要…… 金市,万安堂。 阮嵐如往常那般乘车到此,没有韩嫣跟隨,她又不方便带府中不相干的丫鬟,遂叫车夫在门前候著,她挺著微微隆起的小腹,走进堂內。 堂前店小二认得阮嵐,直接將她引进后院相对安静的诊室。 诊室里坐著一个老大夫,六旬年纪,头髮跟鬍鬚皆已白,但却打理的整整齐齐。 老大夫穿著一身青色长袍,头上戴著四方巾,脚踩的鞋子与长袍是同款顏色。 “老规矩。” 阮嵐坐到桌前,直接將手腕搁到脉枕上,似与老大夫很是相熟。 然而这一次,老大夫没有伸手,十分拘谨的坐在那里。 正待阮嵐疑惑时,一抹纤细身影从侧门走进来。 老大夫见状起身,毕恭毕敬站在旁边。 “你是谁?”阮嵐警觉看向少女,眼生。 少女悠然坐在老大夫刚刚坐的位置,没有回答。 老大夫上前,“这位是秦姑娘,老爹的养女。” 阮嵐神色一暗,她自韩嫣口中知道老爹有个养女,而且听韩嫣的意思此女骄纵任性,经常在叶茗那里嚼舌根,不是个善茬儿。 恨屋及乌,阮嵐对坐在对面的少女亦没什么好脸色,“你当真是老爹的养女?” 秦姝没说话,自怀里取出一块牌子搁到桌面。 阮嵐认得那块牌子,与夜鹰无关,那是老爹贴身之物。 “你来找我?”阮嵐相信秦姝的身份,毕竟能找到这里,已经可以证明她的身份,至少是夜鹰。 秦姝瞧向阮嵐微微隆起的小腹,“几个月了?” 阮嵐仍然有些不服气,態度些许轻慢,“六个月。” “快了。” “也没那么快,十月怀胎,还有四个月才生。”阮嵐说话时刻意打量眼前少女,人长的绝美,年纪也不大,就是瞧著冷,比冬天湖面的裂冰还要冷。 “快死了。” 阮嵐勃然大怒,单手捂著小腹愤然起身,“你胡说什么!” “韩嫣没有告诉你?”秦姝微抬眸,面容无波。 “告诉我什么?” “告诉你,这个孩子你生不下来。” 阮嵐越发恼怒,抄起案上脉枕就要砸向秦姝。 旁边老大夫赶忙上前抢下脉枕,“阮姑娘,不可造次!” “是她胡言乱语,你怎么不拦著她!”阮嵐朝老大夫怒吼,“就算她是老爹养女,也不能口无遮拦诅咒我跟我的孩子!” 秦姝瞧了眼老大夫。 老大夫心领神会,退出诊室。 “我知道,你想挑拨我跟韩嫣的关係,让你失望了,我们的关係不是你一个外人可以挑拨的!” 阮嵐倨傲扬起下顎,居高临下盯著坐在对面的秦姝,“不怕告诉你,我们与鹰首的关係,也非同一般!” “同出莲村?” “你知道就好!” “那曹明轩呢?”秦姝迎上阮嵐的目光,唇角噙著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他与你们的关係一样好?” 阮嵐心头一颤,强作镇定,“当然。” “那你为何杀他?” 一瞬间,阮嵐脸色煞白,眼底寒意陡升,“你在说什么?” “別妄想杀人灭口,知道这件事的不止我一个。”秦姝看出阮嵐心思,一脸平静的提醒她,“但告诉你知道这件事的,只有我一个。” 阮嵐噎喉,攥在小腹上的拳头缓缓鬆开,“我没杀。” “落雁沙確实是很玄妙的东西,它可以让中毒者的尸体,在死后半柱香之內中毒症状全部消失。”秦姝挑眉,“但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卖药的没告诉你他手里有一种药水,只要把药水滴在尸体上,尸身会重新呈现中毒症状。” “我不知道什么是落雁沙!”阮嵐缓慢坐下来,冷声道。 秦姝笑了,“事发前三日你去黑市买它,又怎么会不知道。” “你少血口喷人!” 见阮嵐还不承认,秦姝脸色转凉,“想让我把卖你药的人抓来对质?” “你到底想做什么?”阮嵐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救你。” 秦姝看向神色慌乱的阮嵐,“你猜我是从谁口中知道的这件事。” 阮嵐脸色骤然惨白,搭在小腹上的手开始不自觉的颤抖,“不可能,不可能有人知道……” “夜鹰有训,不可相残,违训者死。” 秦姝一字一句,“你再猜一猜,叶茗会不会放过你。” 第九百一十六章 谁说他放过你了 此话一出,才刚坐下的阮嵐腾的站起来,脸色惨白如纸,额头渗出冷汗,身体因为急剧的害怕颤抖。 她看向秦姝,恐惧迅速蔓延到脸上,“你在誆我!” “此事韩嫣亦知情。” 阮嵐惊惧后退,小腿撞到座椅,髮髻间的银簪『噹啷』掉到地上发出刺耳声响,“你在说谎!” 秦姝起身,“阮姑娘既然不相信,我多说无益,告辞。” “你別走!” 见秦姝离开,阮嵐忽的衝上去拽住她衣袖。 旁边,老大夫欲上前阻止,被秦姝拦下。 老大夫心领神会,退出诊室。 “鹰首同韩嫣提及这件事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听的真真切切。”秦姝淡漠看向惊慌失措的阮嵐,“阮姑娘想想,我与你素未谋面,查你做什么。” 阮嵐胸口剧烈起伏,双眼彷徨中带著无尽的恐惧,死死攥住秦姝衣袖,仿佛在拽一根救命稻草,“不可能,不可能……如果叶茗早就知道,他怎么可能放过我!” “谁说他放过你了?” “如果不是他给我配药,我根本不可能怀上萧瑾的孩子!我也早就被萧瑾赶出將军再没利用价值!” 阮嵐说话时双手皆抚向隆起的小腹,声音颤抖,“他还把韩嫣派到我身边,助我一臂之力!” 秦姝只是垂眸,慢条斯理扯了扯袖口的褶皱,唇角噙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 她在等。 果不其然,阮嵐反覆认证叶茗对她的『好』之后,终於明白了其中缘由。 她驀然看向秦姝,瞳孔震动,“他做那些是因为……我还有用?” 秦姝宽慰,还不算太笨。 “你身子沉,坐下说话。” 阮嵐哪敢坐下,再欲抓秦姝袖口时却被她翻腕避开。 扑通! “秦姑娘,救我!” 秦姝缓缓坐到诊桌前,眸子瞥向对面座椅。 阮嵐见她不说话只得起身,小心翼翼坐回去,再无此前囂张,“秦姑娘,我杀曹明轩也是为了任务,你不知道那个时候曹明轩就快暴露了,如果……” “这些跟我没有关係。”秦姝打断她,悠悠然道。 阮嵐迟疑,“那你……” “你杀曹明轩是事实,本该以命抵,但鹰首没想要你的命。” 此话一出,阮嵐悬到嗓子眼儿的心忽的落下,狠狠吁出一口气,“我就知道叶茗不会那么狠心。” “一命抵一命,他想要的是你腹中胎儿的命。” 阮嵐將將落下的心又提起来,脸色几经变幻,灰败如纸,“不可能……没有这个孩子,萧瑾如何受制夜鹰?” “你真觉得现在的萧瑾,受制於夜鹰?” 秦姝笑了笑,“现在的萧瑾离不开夜鹰。” “可叶茗说这孩子很重要……” 阮嵐渐渐红了眼眶,“他说这孩子是萧瑾私通夜鹰最好的证明,他还说……” “那你要他怎么说呢?” 一语闭,阮嵐再次清醒,“这孩子,是他用来给曹明轩偿命的?” 秦姝点头,“总归是放了你一马。” “他为什么要骗我!”阮嵐突然发狠,眼中生恨。 “別忘了,是你杀曹明轩在前。” “那他可以直接杀了我!”阮嵐愤怒低吼,“何必假惺惺!” “假惺惺的不是鹰首,是韩嫣。”秦姝看著她,“鹰首只要想你的孩子给曹明轩抵命,韩嫣要的,却是你的命。” 阮嵐愤怒之余看向秦姝,“这个你骗不了我,莲村五人,只有我们两个是女子,自小吃住一起关係很好,叶茗不想杀我,她没理由要我命!” “你没发现近段时间,她与楚依依走的很近?” 阮嵐,“……你怎么知道?” “我还知道她喜欢鹰首。” 对於秦姝的判断,阮嵐没有反驳,“是隱隱有那么一点喜欢。” “她以为鹰首喜欢的是我,於是便想利用楚依依除掉我,楚依依答应了她,你猜,她答应楚依依的条件是什么?”秦姝说话时,瞄了眼阮嵐隆起的小腹。 这一次阮嵐没有反驳,美眸凝蹙,“我腹中的孩子?” “楚依依是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性子?” “我的命?”阮嵐震惊,“楚依依若帮韩嫣除掉你,韩嫣就会帮楚依依除掉我?” 秦姝迎上阮嵐的目光,但没说话。 “你怎么知道这些?” “楚依依是个聪明的,知道谁才是她的靠山。” 阮嵐,“韩嫣想怎么除掉我?” “女子生產,是会死人的。” 阮嵐只觉后脊窜出一阵凉意,脑袋里嗡嗡作响,半晌镇定,“你说这些都是真的?” “还在怀疑?” 秦姝嘆了口气,“隨你罢!”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阮嵐狐疑看过去。 秦姝一直平静无波的面容,渐生寒意,“因为韩嫣坏了我的大事,她要为此,付出代价。” “什么大事? 秦姝没有回答她,而是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无色无味的剧毒,分十次服用,前九次不会有任何徵兆,第十次才是索命的关键。” 阮嵐接过瓷瓶,“你想我给韩嫣下毒?” “这是她叫楚依依给我下的毒,我只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秦姝看向阮嵐,“这期间,你总能查到我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阮嵐沉默片刻,“我有一个条件。” “只要你帮我办成这件事,你的命,我罩著。” 阮嵐下意识看过去,“叶茗会听你的?” “韩嫣不是说他喜欢我么。”秦姝眉眼低垂间,笑意如薄刃出鞘,“我也想知道,他到底有多喜欢我。” 阮嵐收起瓷瓶,“如果你说的是真的,韩嫣的命,交给我!” 秦姝微微一笑,“祝好运。” 看著阮嵐愤然离开的背影,秦姝脸上笑意全无,眼底是满覆的寒霜。 她本无意理会韩嫣。 可这一次,韩嫣坏了她天大的事,该死…… 午时已过,鎣华街尽头那间茶馆。 屏风间隔的两个人,盘膝而坐。 茶水温热,氤氳的雾气缓缓流动,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秦昭饮茶,落杯时看向对面,声色冷然,“那位秦姑娘下手忒狠。” 叶茗抬头,“玄冥大人是否有所误会?” 面对叶茗包庇,秦昭怒不可遏,“你可知她给楚世远餵服之物是什么?” 叶茗不语。 秦昭恨道,“浮生!” 第九百一十七章 在下同意 听到『浮生』二字,叶茗握在茶杯上的手猛然收紧。 须臾,“我不知道玄冥大人为何如此篤定那个女人是秦姑娘。” “除了她还能是谁!” 秦昭愤然低吼,“叶鹰首应该知道浮生是何物,她为了逼楚世远说出秘密,竟然连『惘然』都用了,现如今楚世远已然疯癲,性命不保!” 叶茗暗自噎喉,“此事非秦姑娘所为。” “我说过,谁敢伤楚世远,我必然叫她付出代价!” 叶茗闻言抬头,目色深凝,“大人若敢动她一根汗毛,夜鹰至此与十二魔神决裂,日后相见,也都不必留情!” “好!” 面对秦昭勃然之怒,叶茗也並没有伏低姿態,而是自袖兜里取出那日偷袭他们的枣钉。 他將枣钉摊到茶杯旁边,“那日我去时有人偷袭,这些枣钉大人不妨好好看一看!” 咻、咻、咻— 三枚枣钉穿透屏风! 秦昭挥手间,枣钉落於掌心。 他垂目,仔细端瞧。 “枣钉上面沾染的气味,可引蛊。” 音落,秦昭心下一惊。 他想到了那日突然出现的句芒。 “大人怀疑那个女人是秦姑娘,我也可以怀疑与那女人勾结的是句芒,事情真传到梁帝那里,我应该可以据理力爭几分。” 秦昭倏的握紧拳头,目色如霜。 “事缓则圆,又或者我与大人可以等一等。” 听出叶茗有求和之意,秦昭也终是沉下性子,“等什么?” “楚世远既服『惘然』,那他应该是把藏在心里的秘密全都说出来了,眼下知道秘密的人换成了那个女人和她同伙,她们知道秘密后必会有所行动。” 秦昭瞭然,“等?” “等。” 秦昭沉默许久,“夜鹰不可再动楚世远。” “大人应该庆幸这次的事,若非有人动了他,大人早晚会动他。” 听到此处,秦昭心下微沉。 叶茗从来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子,“大人放心,关於地宫图之事,但凡我有消息必会与大人共享。” “多谢。” 秦昭没有逗留,起身离开。 叶茗没有走,默默端起茶杯,细细品茶。 除了秦昭,他还要等另一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想过,会主动联繫他的人。 半个时辰的时间,雅室里从来没有开启过的第三道暗门,发出沉闷声响。 看著出现在暗门前的那人,叶茗眉目深锁。 屏风阻隔,那人看不清叶茗长相,也似乎並不在意。 他走到秦昭的位置,盘膝而坐,声音並没有想像中尖细,“叶鹰首,久仰。” 来者,俞佑庭。 常伴龙侧,虽无龙威,自有龙胆。 尤其那双眉眼,如霜刃藏鞘,看似平和,暗藏锋芒,“这是为杂家准备的茶?” “俞公公赏脸。” 俞佑庭端起茶杯,浅抿,“尚可。” “难得能入公公的口。” 叶茗很好奇俞佑庭为何会约他,却未急於追问,“平王之死非夜鹰弃他,实乃力不从心。” “自然,夜鹰再厉害,敌不过龙威。” 俞佑庭索搁下茶杯,“若夜鹰真插手平王的事,吾皇震怒,未必不能將你夜鹰剷除殆尽。” 叶茗点头,“公公理解就好。” 他知道裴之衍跟俞佑庭的关係,原以为此人是来兴师问罪,现下看,並不是。 俞佑庭也没卖关子,“鹰首可知地宫图的事?” 叶茗,“……略知一二。” “鹰首谦虚了。” “俞公公此来,是想从我这里打听地宫图的事?” “不是打听,是谈合作。” 叶茗指尖捻起茶盖,茶雾縈绕杯缘,“我与公公如何能谈合作?” “只要有共同的利益,为何不能谈?” “立场不同,利益怎么会同?” “鹰首是齐国人?” “我很希望自己不是。” “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想必梁帝也从未將鹰首当做自己人。”俞佑庭看向屏风,“所以鹰首的立场不在齐,不在梁,在你自己。” 叶茗很喜欢这句话,“俞公公是懂得在下的。” “既然在你自己,那就有的谈。” “在下想知道俞公公是代表谁,坐在这里。” “吾皇。” 音落,叶茗惊。 换谁都惊。 他为梁国细作,现潜伏於齐。 此刻与他谈合作的,竟是齐帝? “当真?”叶茗难信。 俞佑庭並没有解释,“地宫图关乎周古皇陵里的宝藏,吾皇对於宝藏的期待只有两个,或归齐,或消失。” 叶茗忽而一笑,“这只怕也是梁帝的期待。” “没错,但真正能左右结果的反而不是坐在龙椅上的王者,而是身在棋局中的鹰首。” “不敢当。”叶茗確实觉得自己没这个本事。 俞佑庭又道,“作为回礼,吾皇会在鹰首危难时送些保障,以確保鹰首可以在梁帝面前坐稳这个位子。” “直白说,齐帝想让在下成为他的人?” “鹰首是谁的人不重要,吾皇只对宝藏归属感兴趣。” 叶茗不以为然,“在下如何相信齐帝不会卸磨杀驴?” “只要鹰首把握住自己的价值,不管吾皇还是梁帝,哪能动你分毫?”俞佑庭又道,“杂家劝鹰首给自己留条后路。” 叶茗沉默数息,“在下听说齐帝已將寻宝之事全权交给齐王裴冽,怎么突然找到我?” “把事情寄托在一人身上,容易失望。” 俞佑庭又道,“鹰首不必著急回復,但若同意合作便没有反悔的余地,还有,此事乃吾皇与鹰首个人交易,吾皇不希望再有第四个人知道。” 见俞佑庭起身,叶茗开口,“在下同意。” “鹰首不想想?” “帝王顏面,怎容我说一个『不』字。” 俞佑庭笑而不语,自暗门离开。 雅室里唯剩叶茗,他端起茶杯,送至唇边时停下来,嘴角微微勾起,眼底变得深邃。 他本无意地宫图,如今却被推到最中间的位置…… 夜已深。 將军府里寂静无声。 阮嵐坐在桌边,脑子里儘是秦姝白天与她说过的话。 那时离开万安堂,她並没有直接回將军府,而是把车夫打发了,独自僱车去了另外几家药堂。 每个药堂里的坐堂大夫都与她说了自己脉象沉实,稳而有力,且左脉强於右脉,怀的是个男孩儿,这些与万安堂老大夫所言,一模一样。 第九百一十八章 音蛊还活著? 只不过另外几个大夫却又提出质疑。 她阴寒过盛,虚阳外浮,腹中胎儿本不该如此强实,甚至还询问她服过什么汤药,汤药是哪位大夫开的方子,大有求教之意。 『以夫人的体寒症状看,夫人能有身孕实属难得,胎儿脉象又如此强健,堪称奇蹟……』 『夫人这般体寒体弱,生產时可有大危险,给夫人诊治的大夫可有良方……』 『胞宫如冰窖,按常理,必要强用虎狼之药催发受孕,夫人服用汤药时没有不適?』 房间里,阮嵐回想起其中一个大夫的说辞,心中越发生疑。 自怀有身孕至今,她確实没受过苦,连初胎时的孕吐都不曾有。 『按道理,夫人体寒,胎儿又如此强壮,小腹时有镇痛才是,夫人一点感知都没有可不正常啊……』 桌前,阮嵐思及此处,下意识看向摆在桌面的螺鈿木匣,里面装著针线,还有她这段时间一直在绣的北斗七星鞋底。 莫名的,她从匣盒里捏起一根银针,鬼使神差將那银针的针头对准自己隆起的小腹。 越来,越近。 眼见针头贴於织锦缎面的衣裳,阮嵐犹豫了。 忽有门启,她手指一抖,银针刺入肌肤。 “你在做什么?”韩嫣进来时,见阮嵐神色慌张便问了一句。 阮嵐慌忙抬头,“没什么……你去哪里了?” 说话间,阮嵐垂眸,赫然看到针头上沾有血跡。 可她没痛! 没有知觉,临產时岂不是九死一生! 真的。 全都是真的…… “听说楚世远找到了,我去找鹰首那边问问情况。”韩嫣心情不好。 因为她在云中楼看到秦姝没事儿人一样坐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那日从头到尾她都在,看到秦姝逃走那刻,她恨不能出面把人截住! 可惜了! 阮嵐不动声色抹净针上血渍,搁回木匣。 “我听车夫说你从万安堂出来,没与他一起回將军府,去了哪里?”韩嫣落座,狐疑看过去。 阮嵐强迫自己镇定,低咳一声,“买两匹缎料,给他做几件衣裳。” 韩嫣顺著阮嵐的手,看向隆起的小腹,眸子轻闪,“也好。” “韩嫣。” 阮嵐忽然开口,目光紧紧盯著眼前女子。 过往与她在训练营时的场景一帧一帧闪现,那时的韩嫣,待她很好。 可人吶,总该为自己打算。 就像当初她杀了曹明轩,直到现在她都不觉得自己有错。 曹明轩是他们五个人里最窝囊的一个,除了长的俊俏一无是处,倘若他被人抓到,一定会供出自己! 身为夜鹰,不过螻蚁,活著才是唯一法则! 阮嵐垂眸,看向隆起的小腹,“我不想把这个孩子生下来了。” 韩嫣闻声一震,“你在胡说什么?” “只要想到这孩子生下来就会被楚依依抱走,我生不如死。” “不是告诉过你,她抱不走!” “你有什么办法?”阮嵐突然抬头,眸子落向韩嫣,脑子里却在想秦姝的话。 叶茗想以自己腹中之子,还曹明轩一命。 韩嫣却想拿自己的命,换秦姝的命! 因为秦姝没死在玄冥跟裴冽手里,韩嫣借刀杀人的法子没成,本就烦躁,对阮嵐自然没什么耐心,“这不是你该管的事,好好养胎。” 这般搪塞敷衍,哪是將事情放在心上的样子! 阮嵐缓缓吁出一口气,提壶倒茶,將其中一杯推向对面,“楚依依前日才买回来的,当年的雨前龙井,听说买了一百两,她可真是財大气粗。” 韩嫣没心思喝茶,“我先下去休息。” “韩嫣……” 阮嵐抬起头,“你打算什么时候为曹明轩报仇?” 韩嫣未作思考,本能瞄向阮嵐隆起的小腹。 看似不经意的动作让阮嵐悬著的心彻底沉下去。 老爹说过,肢体的微小动作往往比语言更真实。 不想韩嫣发现端倪,阮嵐隨即微笑,“我知道你喜欢喝,专门朝周嬤嬤要的。” 韩嫣脚步微顿,见阮嵐一脸期待,索性坐到桌边,端起茶杯喝一口,“不错…… 曹明轩的事不用你操心,还有楚依依那边我自有办法,你只要安心养胎,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就好。” 阮嵐垂眸,双手抚上小腹,“我会。” “那就好。” 她没心情细品,搁下茶杯,“我去休息。” 看著韩嫣离开的背影,阮嵐眼底生寒。 你不仁,休怪我不义…… 已过亥时,夜深人静。 拱尉司內,几盏烛灯在长廊里摇曳,昏黄光晕將雕廊木映得影影绰绰。 枫叶隨风发出沙沙声响。 一道黑影倏然闪过,直奔肆院。 房间內室,云崎子正在桌边翻看书卷,忽有风起,听得房门发出微微声响。 他未理,继续翻书。 桌上烛火倏然一晃,在他那张道骨仙风的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有短刃,抵至颈间。 执刃之人一身夜行衣,脸上覆著黑纱,露在外面的眼睛,寒如霜雪。 云崎子缓慢抬头,唇角微微勾起,神色毫不慌张,仿佛早就预料此人会来。 此人,青然。 她倏然抓住眼前男人手腕,用力一叩,眉微蹙,“音蛊还活著?” 云崎子瞧著她,不说话。 青然不解,抬指探向他喉骨,数息,“位置也对。” 见其神情自若,青然指尖在他喉骨处轻轻一弹,一只黄米粒大小的红色蛊虫落到她雪白指间,“音蛊已除。” 云崎子见状,不慌不乱从繁复广袖里掏出一个瓷瓶,打开瓶盖,倒出一枚药丸塞进嘴里。 吁— 长长的一口气,云崎子终於舒服了。 “句芒姑娘,好久不见。” 这次换青然沉默。 半晌,“你把自己毒哑了?” 云崎子点头,“不然呢?” 青然,“……云少监对自己还真狠!” “也还行。”云崎子垂眸,瞄了眼抵在自己颈间短刃。 青然意会,收起匕首,坐到对面。 但见云崎子左指搭右腕,青然,“……音蛊已除,云少监在做什么?” “探探句芒姑娘有没有在贫道身上动別的手脚。” 青然冷笑,“我若想动手脚,云少监未必能发现。” 第九百一十九章 相生相剋 云崎子探脉之后倏然抬手,顿有铜铃声响。 铃声並不清脆,反而沉闷如古剎钟鸣,尾音里夹著细微的沙沙声。 青然顺著声音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半掩的窗欞上悬著一个青铜铃鐺,立时明白过来。 “普通蛊虫的確可以被这种有节奏的铜铃声震碎臟腑,我养的,不至於。” 云崎子隨即从桌角抽屉里拿出一根白烛,掀起灯罩,换掉刚刚燃了一半的蜡烛。 待烛燃,一股若有似无的艾草香弥散到整间內室,让人心神皆舒。 青然瞧著云崎子,眸子微微眯起,“百年艾草可不好找了。” “功夫不负有心人。”云崎子十分有礼道。 青然,“不是所有蛊虫都惧艾草。” 云崎子隨后指了指掛在北墙上的桃木剑,又指向北面墙桌上一樽琉璃瓶,“血。” 青然脸色微变,“雷击木,雄鸡血?” “句芒姑娘厉害。” 青然深深吁出一口气,“万物相生相剋,很多蛊虫的確对这两样东西生惧,音蛊无惧。” “这些东西至少可以防止九成以上的蛊虫不在拱尉司造次。” 云崎子紧接著又道,“贫道也当然知道句芒姑娘最擅长的音蛊无惧这些东西,但也不是任何人都有资格成为音蛊的载体,要么內力全无,要么內力深厚。” 青然盯著云崎子,等他继续往下说。 “拱尉司没有內力全无之人,內力深厚之人如贫道,怎么会感觉不到自己体內多了那么个小傢伙?至於內力一般的侍卫或许也能承载音蛊,可他们接触不到我家大人。” 云崎子扬了扬眉,“所以贫道劝句芒姑娘一句,就莫要在拱尉司里动下蛊的心思了。” 青然的確是来下蛊的。 目標都找好了,云崎子。 彼时她未从音蛊得云崎子只字片语,以为是音蛊出了问题,没想到…… “句芒姑娘既然来,就別走了。”云崎子突然变了脸色,唇角微微勾起。 青然不语,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拍过去,“金疮药的钱。” 云崎子拿起银票,在灯罩上面晃了晃。 青然,“……云少监何至於如此谨慎?” “小心驶得万年船。”云崎子以艾草熏过银票后,。 青然似笑非笑,“也对,若非云少监谨慎做人,亡命江湖的那些年只怕死上百回了。” “注意措辞,游歷。” 云崎子轻咳一声,“一码事归一码事,句芒姑娘夜闯拱尉司,按规矩贫道还是要把你绑起来细细询问。” 就在云崎子想要出手之际,外面突然传来楚晏的声音,“父亲不见了!” 云崎子闻声,目光锁住青然。 “我还没蠢到夜入拱尉司虏人。” 见云崎子眼中生寒,青然又道,“今晚只我一人过来……” 啪! 不等青然把话说完,云崎子闪身封其几处大穴,继而衝出房间。 青然隨即调动內力,以音蛊迅速解穴。 楚世远又失踪了? 云崎子衝出房间时,洛风亦从对面厢房出来,两人围上楚晏。 “怎么回事?” “刚刚父亲又吵闹一阵,见他睡下我便离开一会儿,回来就不见人了!”楚晏恨自己大意,“都怪我!” “先找人。”云崎子看向肆院大门,“门是敞开的,没有谁虏人会走门!” “对!我们先出去找找!”洛风也是同样想法。 三人才出肆院,刚好碰到旁边院子里跑出来的顾朝顏,“发生什么事了?” 楚晏上前,满脸愧疚,“父亲不见了……” “怎么会!” 云崎子上前安抚,“先找人!” 四人分头行事,洛风负责长廊以北,地牢附近,云崎子直接奔向拱尉司大门,楚晏跟顾朝顏往寒潭小筑方向寻找。 正待两人行到小筑院门时,分明看到苍河扶著已经昏迷的楚世远从小筑里走出来。 “父亲!”楚晏见状態急忙衝进去,从苍河手里將人接过来。 顾朝顏亦入小筑,“柱国公怎么会在这里?” 苍河低咳一声,“柱国公意识还很混乱,混沌之中离开厢房四处乱走並不稀奇,守紧些就可以。” 楚晏连声道谢,之后扶楚世远回肆院。 顾朝顏担心楚世远亦跟了出去。 见两人扶著楚世远离开,苍河眉宇一蹙,迅速回到屋里。 床榻上,裴冽面色惨白,双手捂在腰间,额头冷汗淋漓。 苍河当即取来药箱,自里面拿出药瓶,先朝裴冽口中塞了一把药丸,隨后替他处理伤口。 片刻,苍河忍不住开口,“柱国公为何要杀你?” “他没杀我。” 听到裴冽反驳,苍河一把扔了从他身上解下来的血色白纱,目露慍色,“你当我是瞎子么!刚刚若不是我来的及时,你命都没有了!” 彼时苍河过来给裴冽换药,还没进屋就听到里面杂乱声响,衝进来时分明看到楚世远双手正死死掐住裴冽脖颈,裴冽奋力挣扎又不敢下重手,脸被憋成青紫色,额头青筋暴凸! 幸他一记手刀將人砍晕,“看来在密室时楚世远不是混乱之中捅错了人,他就是想杀你。” “不可能……” “我亲眼所见你还反驳?”苍河將一枚沾血即化的药丸搁进裴冽腰间裂开的伤口里,隨即洒了一整瓶的金疮药,“可我怎么都想不明白,他为何要杀你?” 裴冽忍痛,不语。 “浮生没有指使人当傀儡的作用,所以並不是谁想借他之手杀你,是他想杀你……”苍河边包扎边分析,“即便中了浮生,他连自己儿子都不认得,却记著心中执念,那就是杀你?” 裴冽瞪他一眼,“別乱猜。” “不然你解释,拱尉司这么大,他怎么就偏偏跑到你这寒潭小筑,死死掐著你的脖子不放!”苍河瞪裴冽一眼,“命都没了你还捨不得伤他,爱屋及乌也不是这个爱法!” “闭嘴。” “还不让人说话了?”苍河没瞧见裴冽眼色,“楚世远是个隱患,你最好让他离开拱尉司,再有下次,你未必这么好运气碰到我!” “我叫你闭嘴!” 苍河忽的抬头,见裴冽朝自己身后看过去,方才感觉到背后有人,於是咳嗽一声,“没伤到要害,你好自为之。” 直至苍河拎著药箱离开,杵在那里的顾朝顏方才走向床榻。 第九百二十章 父亲为何要杀你 小筑里灯火昏黄,映衬出顾朝顏苍白如纸的脸颊。 她走过去,看到床榻边缘被血水染浸的被褥,哽咽著咽了下喉咙。 裴冽忍著痛,面露微笑,“別听他胡说,柱国公神志不清根本认不得人,又何来杀我之说。” 顾朝顏行到床边,手足无措。 许久,“那日密室里,我看到父亲双眼血红的盯著你,盯了好久才从洛风手里夺剑,刺向你。” 裴冽,“你別多想。” “父亲为何要杀你?”若非今晚之事,她权当那日是自己错觉。 裴冽摇头,“柱国公不是想杀我……” “我们只有找到原因,才能破局。”顾朝顏不想裴冽因为照顾她的情绪,失去寻找真相的机会。 见他还在犹豫,顾朝顏上前,“父亲定有难言之隱,杀你也有可能与永安王相关,裴大人,我们得知道真相。” 裴冽看向顾朝顏决绝的目光,喉结微微滚去,“我可以肯定柱国公的確想杀我,无论是在密室,还是在刚刚。” 得到肯定回答,顾朝顏还是忍不住心痛,且愧疚,“大人別怪父亲……” “我怎么会怪柱国公。”裴冽一直在想这个问题,“若能找到那日的女人,或许就能知道柱国公为何对我起了杀心。” “大人有线索?” 裴冽摇头,“我想,那个女人或许会来找我。” 顾朝顏不解,“为什么?” “无论柱国公为何要杀我,都说明我与地宫图有关,那女人逼问柱国公有关地宫图的事,想来对地宫图覬覦已久,我若是其中关键,她会不来找我?” 顾朝顏懂了其中深意,目露忧色,“那大人岂不危险?” “就算死,我也要死的明明白白。” “大人……” 裴冽看向顾朝顏,忽而一笑,“放心,我没那么容易死。” “我会让楚晏安排,明早把父亲送回国公府。” 裴冽摇头,“不可。” “我怕父亲还会再伤害你……” “朝顏。” 裴冽忽然想到那日苍河的话,“有件事我必须告诉你,柱国公现在的状况十分不好。” 这几日他一直在想用什么样的方式把这件事说出来,才会让顾朝顏好受些,“依著苍河的意思……” 顾朝顏手指下意识攥紧衣袖,指节微微发白。 她盯著裴冽紧蹙的眉心,“苍院令什么意思?” “柱国公最多只有两年寿数,这两年能不能恢復神志也要看造化……” 咣当! 顾朝顏一瞬间眼前发黑,身形不稳,跌撞向床前木柜。 裴冽想要起身扶她,奈何伤口剧痛。 “大人別动!”顾朝顏勉强支撑身体,双手叩住床沿艰难坐到木凳上,眼眶已红,声音哽咽,“大人刚刚……刚刚说的是不是真的?” 纵使看到那双眼中的渴求,他依然选择说出实情,“是真的。” 顾朝顏突然低下头,叩在床榻边缘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颤抖的肩在烛光下投出破碎的影子。 泪水如珠子般毫无预兆坠落,晕染在锦被绣工精湛的牡丹上。 “朝顏……” 裴冽忍痛,抬起手轻轻握住她肩膀,喉咙发紧,“哭出来好受些。” 呜呜呜— 顾朝顏再也支撑不住,匍匐在床榻上慟哭失声…… 深夜,皇宫。 御书房。 俞佑庭提著雕食盒轻手轻脚推门进来,生怕惊扰到里面的人。 龙案后,齐帝正执硃笔批阅奏摺,明黄奏摺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却被硃砂划出一道刺目的红。 “皇上,老奴叫御膳房熬了碗参汤。”俞佑庭將食盒搁到偏桌,从里面端出瓷瓶,毕恭毕敬走过去。 齐帝闔起奏摺,“又是参拱尉司的摺子。” “自九皇子被封齐王,朝廷里参他的摺子似乎多了不少……” 硃笔落於砚台,齐帝看了眼俞佑庭,“你猜是谁指使他们干的?” 俞佑庭立时俯身,“老奴不敢。” “不敢就別猜了。” 齐帝端过瓷碗,舀了口参汤,“朕叫你办的事如何?” “回皇上,夜鹰鹰首同意了。” 齐帝对於这个答案並不意外,“他没有说『不』的余地。” “老奴不明白……” “说。” “与十二魔神相比,夜鹰鹰首似乎在这件事上作用不大。”俞佑庭试探著开口。 齐帝搁下瓷碗,“所以你的意思,朕应该找玄冥合作?” 俞佑庭诚惶诚恐,“玄冥是梁国人,皇上自不能与他合作,老奴只是觉得……” “觉得朕多此一举?” “老奴不敢。”俞佑庭再不敢多言,俯首不语。 齐帝缓缓吁出一口气,龙目如渊,“朕並不需要他们做什么,只想通过他们的嘴,知道寻找地宫图的进度。” 俞佑庭微怔,“皇上若想知道进度,大可问齐王……” “佑庭啊!” 齐帝打断俞佑庭,声音里带著些许疲惫,“你我君臣可有二十年了?” “回皇上,整二十一年。” 齐帝点点头,拇指轻轻摩挲著龙椅上雕工精湛的龙头,眼神晦暗不明,“二十一年,都换不来你的真心?” 闻听此言,俞佑庭扑通跪地,“皇上明鑑,老奴对皇上忠心耿耿!” 齐帝居高临下的看著他,並没有叫他起来,“你自然忠心,可忠心的对象真的是朕?” 俞佑庭浑身一震,森寒凉意自背脊猛然窜至后颈。 剎那间,俞佑庭脑子飞速旋转,所有可能暴露的细节在他眼前走马灯一样闪过。 他確定自己与墨重的事没有暴露,“皇上若不信,老奴愿意以死明志!” 俞佑庭突然起身,正要撞向龙案时听得上方传来声音,“若真忠心,朕为何听不到真话?” “皇上,老奴……” “当日封裴冽为齐王,朕如何说的?” “皇上说既然九皇子有线索,索性就让九皇子继续查,毕竟皇上查了那么多年都没得到任何线索。”俞佑庭匍匐在地,额头抵著冰凉的地砖,冷汗浸透了后背的衣衫,心底却暗暗鬆了一口气。 “你觉得,朕是那样想的?” “老奴……” “想好了再说。” “皇上是觉得……” 俞佑庭沉默良久,“地宫图或许跟郁禄有关,只是郁妃已逝,如今郁禄留在这个世上的亲人只有九皇子,让九皇子查地宫图固然是因为九皇子身在拱尉司,此乃拱尉司之职,更重要的是,皇上想让九皇子入局。” 第九百二十一章 除掉五皇子 座上,齐帝垂目看向跪在那里的俞佑庭,忽而吁出一口气。 “到底跟了朕二十一年,懂得朕的心思。” 见俞佑庭仍然跪在那里,齐帝抬手,“起来罢。” “谢皇上!” “你可听过血鸦?” 俞佑庭將將站起身,便听齐帝再度开口,刚落下的心忽的悬起来,冷汗再度窜至背脊,心头聚起凉意。 正是跟了齐帝二十一年,他很清楚这种试探,真假参半。 又到了赌命的时候! 俞佑庭站在龙案旁边,喉头滚动,声音变得乾涩,“皇上封九皇子为齐王那日,提过血鸦。” 齐帝瞧他一眼,“哦……朕是怎么说的?” “皇上说血鸦是先皇时期的细作组织,行踪隱秘,行事只对先皇负责且从不暴露人前,至今无人见过其真容……” “朕要听的,是朕不知道的。” 俞佑庭再次跪地,身声音越发乾涩,“皇上明鑑,老奴只知道这些!” “朕也只知道这些。” 齐帝音落,俞佑庭不由的抬起头,“皇上……” “此前朕一直派人暗中查探,终於有了线索。”齐帝身体缓缓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击龙椅扶手,“血鸦的身份自是查不到,但统领他们的人就在皇宫。” “血鸦不是只对先皇负责?” “是啊!” 齐帝龙目微眯,指尖动作突然停下来,“之前朕也以为血鸦是由父皇亲自统领,可原来,父皇与他们之间还存在一个血鸦主,你说……那个血鸦主会不会知道周古皇陵亦或地宫图的秘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自齐帝提到血鸦,俞佑庭的心一直停在嗓子眼儿,悬而不落。 “老奴不知。” 齐帝目色阴沉,“朕居然也不知道,皇宫里竟然有这样的人……” “老奴这就去查!” 见齐帝没有反驳,俞佑庭试探著起身,告退。 直到殿门启闔,齐帝再也没有开口,而是自怀里取出一块青铜令牌,缺口处形如鸦喙。 然而令牌只有一半,这是他从自己父皇寢居里找到的。 找到的过程自是艰辛,结果却令他满意。 血鸦主…… 后宫,延春宫。 已过酉时,皇宫四门皆闭。 秦容將入宫给自己问安的裴启宸留下用膳。 金丝楠木,满桌珍饈,两人食之无味。 啪! 秦容直接撂下手里的象牙筷与青瓷碗,起身坐到北墙主位。 裴启宸亦离开方桌,坐到侧位。 如今的秦月华已经『循序渐进』的从扫地嬤嬤,成为內侍嬤嬤。 她见状,即命人將饭菜撤下去,又吩咐宫女上了两壶解腻的桂茶。 厅內再无旁人,秦容忍不住开口,“萧瑾到底在干什么!” 也难怪秦容会生气,拱尉司那边前前后后出了那么大的事,裴启宸將萧瑾叫到东郊別苑问话,一问三不知。 “母后息怒。” 见裴启宸看过来,秦月华缓身走到秦容身侧,提壶斟茶,“这件事也怪不得萧瑾,皇上虽允他入拱尉司协助寻找地宫图,可那里到底是裴冽的地盘,萧瑾就算真得到什么消息,我们也不敢全信。” 秦容接过茶杯,“那当初我们费尽心思替萧瑾爭取这个机会有什么用,到底是他不会做人!” “也不能说全然无用,总归有个人在里面也是好的。” 秦月华又道,“但这会儿老奴觉得有件事,得须萧瑾去办。” “什么事?” “前两日梁国於江陵再起战势,五皇子自告奋勇,皇上命其为督军赶往江陵,眼下江陵战事胶著,难分胜负,老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什么机会?”秦容挑眉。 “除掉五皇子的好机会 。” 此话一出,秦容跟裴启宸皆震。 “嬤嬤的意思是想让萧瑾出兵江陵,趁机……”裴启宸说话时,拇指竖起,横划於颈。 秦容摇头,“不可。” “为何不可?”秦月华狐疑看过去。 秦容好歹也与齐帝做了这么多年夫妻,很清楚他的底线,“小打小闹的事皇上不会在意,若被皇上知道宸儿动了手足相残的心思,他太子之位难保。” 即便是她再善妒,也从未对怀有身孕的妃子动过手,纵使动手,也会在龙种平安诞下之后。 “老奴以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秦月华则有不同想法,“杀场残酷,刀剑无眼,有些事只要安排得当,不会出问题的。” 秦容蹙眉,“宸儿已经与裴錚斗了好些年,也不差这一时半刻。” “若无裴冽变故,慢慢斗下去也未尝不可。” 秦月华沉下语气,“可如今裴冽成了变数,万一他与五皇子联手,再有宝藏加持,莫说我们,只怕到时候皇上……” “当真有你说的那么严重?”秦容震惊。 “未雨绸繆总是对的。” 秦容不禁看向自己的儿子,“宸儿觉得如何?” 换作以往,裴启宸必然求稳,可如今裴冽不再依附於他,杜长生跟谢承先后被算计也都『离』他而去,即便现在有萧瑾跟楚依依代替,但萧瑾如何能跟谢承比。 楚依依,甚至是秦昭,又如何比得过周古皇陵的宝藏! 他並无胜算了。 “儿臣以为,姑外祖母说的对。” 秦容闻言,沉默一阵,“萧瑾能担此任?” “江陵有我们的人,里应外合,裴錚此去回不来。”秦月华篤定道。 良久,秦容看向裴启宸,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那就让萧瑾走一趟,反正他留在皇城也没什么用!” “好。” 裴启宸转尔看向秦月华,“地宫图跟宝藏的事……” “太子放心,这件事一时半晌没个结果,老奴自会叫人盯著。” 天色已晚,裴启宸离开正厅到宫女早就收拾好的厢房歇息,秦容又与秦月华提到裴冽。 若裴錚能杀,裴冽是不是也可杀。 秦月华没有反驳,若真到了那个时候,也不是不可以…… 深夜。 东郊別苑。 在院子里扎了整晚刷子的墨重站起身,坐的太久,两条腿有些麻。 他扶著冰凉的青石案缓了好一会阵,这方走向厅门。 宽敞的正厅里,月光透过雕窗欞斜斜地洒进来,將青砖地面分割成明暗交错的格子。 他未在厅內停留,脚步极为缓慢走进內室。 第九百二十二章 拜死別 內室装潢一无奢侈之物。 一桌一椅,靠在北墙的木床与他在宫中住了几十年的木板床极为相似。 窗外竹影婆娑,將月光剪成碎片。 墨重步履蹣跚走向木板床,手指抚过床沿,在第三块木板缝隙处轻轻一按。 暗格应声打开,里面赫然摆著一个年久失色的木盒。 他无比恭敬的站在那里,用满是褶皱的老手捧起那个木盒,將其搁到床榻中央,紧接著爬上床,跪到木盒前三叩首。 之后,缓缓打开木盒。 里面是一块青铜令牌。 令牌形状酷似鸦喙,边缘锋利如刃,在烛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 看到令牌瞬间,墨重湿了眼眶。 往事歷歷在目,犹如昨日。 自入宫,到成为血鸦之主,自一个刷马桶的小太监,到一个刷马桶的老太监,他从未与先帝见过面,哪怕远远观瞧的机会都没有。 每次任务传递,都在这块令牌上。 先帝手中令牌是鸦身,內藏密令,他手中令牌是鸦喙,接收密令。 最后一次,先帝的密令里只有一个字。 散。 从此世间,再无血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墨重跪在床尾,没有伸手去拿密令,而是再度打开机关。 砰、砰、砰! 床头处,三道机关开启,三块灵牌自暗格內弹出。 上面的名字早已被墨重烙印在心里。 穆云庭(天首)、温知礼(地宿),严正清(遥星) 他用了整整二十八年,终於查到三人所在家族,知道了他们真正的名字。 他不想祭拜的时候还要面对冷冰冰的代號! 一叩首,拜相知。 二叩首,拜死別。 二十八年前的今日,三人尸体悬於皇宫正东门,霜冷长街,血染朱墙。 时至今日,墨重想到仍心痛至极。 没有三叩首,大仇未报,他实不能叩的安心。 许久,他再度按下机关又有两块牌位弹出,上面同样刻著名字。 苍穹,碧落。 不一样的是,两个名字並不是黑色,而是红色。 黑色代表已故,红色则是祝祷。 作为血鸦剩下的两个人,墨重渴望他们活著! 隨著机关再次被触动,最后一块灵牌弹出。 上面亦有名字,墨重。 大仇得到之日,他定不苟活…… 午后的鱼市,热闹非凡。 青石板路上泛著腥咸水光,鱼贩的吆喝声挤满整条街巷。 深蓝色衣角掠过湿漉漉的箩筐,惊起几只啄食残鳞的麻雀,鱼贩抬头时,人已不见。 茶馆里,秦姝喝著茶水,窗外桃正艷。 青然推门而入,带进一股鱼腥味。 她闔起门,快步走到桌前,声音急促,“昨晚楚世远又去杀裴冽了。” 秦姝驀然抬头,“你怎么知道?” “我昨晚去了拱尉司,原想接近云崎子,在他身上种下蛊虫以便探知裴冽动向,没成想那个死道士防我防的厉害,我无从下手。” 青然回忆昨晚之事,“我正与那死道士交涉时,外面突然传出声音,后来方知是楚世远跑去裴冽住的地方,差点掐死他。” 秦姝眉目微凛,“所以我们猜的不错,楚世远就是想杀裴冽。” “裴冽身上一定有秘密,那个秘密一定是永安王告诉楚世远的!” 青然想了整整一夜,“可我不明白,如果当年十二魔神得令诛杀永安王是为了那个秘密,那为何不直接叫我们去杀裴冽?” 秦姝目色深凝,“你別忘了,楚世远含糊其辞里杀裴冽是有条件的,三张地宫图……” 咻— 秦姝突然抬手,一枚银针自袖內射出! 几乎同时,雅室房门开启,一抹藏青色身影闪入。 砰! 窗欞撞开一瞬,秦姝飞身而去,云崎子欲追却被一柄软剑挡住去路。 数招之后,云崎子理了理杂乱的拂尘,挑眉看向挡在窗前的青然,“被贫道抓个现形,句芒大人还有何话说?” “我不知云少监在说什么。” 云崎子指向大敞的窗欞,“刚刚跑出去的女子,就是那日扎纸铺子里与贫道交手之人,你们早有勾结。” “云少监认错人了。” 云崎子不以为然,“贫道还至於如此眼拙。” “那你去追。” 云崎子被这句话气笑了。 但凡能追上,他都不在这儿废话! “那人轻功著实厉害,贫道才听到一点点你们之间的秘密就被她发现了……你们刚刚在说什么?” 青然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大人怎么会在这里?” 云崎子认真想了想,“路过。” 青然蹙眉,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周身,数息抬头,“你在我身上动了什么手脚?” “冤枉。” “我还在想,你明知道音蛊可以解穴还放任我在你房间里,原来是这样……”青然冷冷看著云崎子,“大人不说我也自有办法查出来!” “那句芒姑娘可得好好查。”云崎子朝窗外瞧了一眼,“你猜,我有没有在刚刚那女子身上动手脚?” “骗我去找她,然后被你抓住?” 青然再度举剑,“要么你走,要么我走,要么打。” 云崎子摇了摇拂尘,“句芒姑娘,后会有期。” 待其离开,青然当即將软剑搁到桌边,手指叩住右腕仔细探脉,並无异常! 就在青然思量时,突然看向窗外。 一袭黑色长袍的玄冥,赫然站在对面屋脊…… 皇城,拱尉司。 肆院。 顾朝顏提著食盒走进屋子,楚晏正倚在床栏处小憩。 自昨晚將楚世远扶回来他便没合眼,生怕再出意外。 “阿姐?” 此处无外人,楚晏习惯这样叫她。 “我去买了你最喜欢吃的黄燜鸡跟荔枝肉。” 见顾朝顏把饭菜摆到桌上,楚晏走过去,“阿姐吃了?” “吃过了。” 楚晏坐下来,端起碗筷,正吃著忽听顾朝顏开口,“我昨日去信江寧顾府。” “是生意那边出了问题?” “不是。” 楚晏颇为担心,“是二老身体出了状况 ?” “也不是。” “那是……” “我想让养父过来,与他们说明我的身世,再与父母相认。” 乍听此话,楚晏一时兴奋,“阿姐当真要与父母相认,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顾朝顏看向躺在床榻上昏迷不醒的楚世远,“等养父母过来,我与他们商议之后就相认。” “那需要多久?” “自江寧到皇城最多半个月,那就半个月后。” 楚晏微微愣住,“这么快?” “你不想我与父母相认?” 第九百二十三章 猜你会来 楚晏当然不是那个意思。 他端著瓷碗,扭过身形看向楚世远,“父亲现在神志不清,阿姐若想相认,至少也要等到父亲恢復神志,哪怕稍稍好一些。” “我不想等了。” 昨日自裴冽口中得知楚世远只有两年时间,顾朝顏恨自己没早些与父亲相认。 如今相认,已是迟了。 “阿姐……”楚晏见顾朝顏神色有异,“父亲没事吧?” “没事,你別担心。” “真没事?” 楚晏何等聪明,此前阿姐诸多顾虑,眼下地宫图的事还没过去,父亲很有可能背负不为人知的秘密,阿姐在这个时候相认,断然不是好时机,“阿姐是不是哭过,眼睛怎么肿了?”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顾朝顏怕自忍不住说出真相,当下起身, “你先吃,我突然想到还有事情没做。” “阿姐!” 顾朝顏不禁回头。 “我有几日没回府里,想回去拿些洗漱的衣服,再与母亲报个平安,你能不能先替我守著父亲,我戌时前回来。” 顾朝顏自然不会拒绝。 楚晏草草吃过饭,收拾好之后连带食盒一併带了出去。 房间里没有別人,顾朝顏情不自禁走到床榻旁边,看著榻上脸色苍白的楚世远,眼泪再也控制不住,扑簌簌的掉下来。 父亲。 女儿不孝,让你寻了这么久…… 又入夜。 拱尉司,寒潭小筑。 灯火幽微,铜漏滴答声在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裴冽腰间伤口虽因牵扯裂开,好在苍河用了最好的金疮药,外敷內服得当,虽不能下床走动,稍稍挪蹭並无大碍。 此时裴冽背脊靠在床头,手中握著兵书。 忽有人拿起灯罩,用银拨子挑了挑烛芯,“灯火这么暗,裴大人也不怕伤了眼睛。” 裴冽移开兵书,正见一少女坐在桌边,琉璃灯罩落到原处。 “还有,裴大人手里的书拿反了。” 女子一袭白衣,脸上覆著白纱,纵使未见真顏,裴冽亦肯定眼前少女就是那日密室所见之人,“你如何知晓,本官不是故意为之。” “哦?” 秦姝美眸微挑,“所以大人是在等我?” “猜你会来。” “大人是怎么猜的?”秦姝好奇看过去。 “倘若你在柱国公那里知道他心中所藏秘密,就不会让句芒过来打探消息,当你知道柱国公又来杀我的时候应该坐不住了。” 昨夜之前裴冽尚不能肯定眼前少女会来。 但在云崎子说出句芒出现之后他知道,他能等到人。 裴冽將兵书搁到旁边,双手落於锦被,目色凛然,“柱国公与你无冤无仇,你下手忒狠。” 白纱之下,秦姝勾起唇角,“我並非针对楚世远,我只想知道秘密。” 裴冽恨道,“方法有很多种!” “这种最为有效,不是么?” 秦姝看向裴冽,似笑非笑,“你也想知道那个秘密,你们所有人都想知道那个秘密,只是你们下不去手,我帮了你们。” “柱国公若有三长两短,我会让你偿命。” “那为何没在此处设伏?” 秦姝看向床榻上的裴冽,“我来回答这个问题,倘若大人现在杀我,楚世远即便是死也是白死,那个秘密也会隨著我死,再无人知晓。” “你到底是谁!” “这个问题最无趣。”秦姝悠然坐在桌边,“我们不如说说那个秘密。” 裴冽压下心底怒火,“你说。” “秘密有两个,其中之一,关乎地宫图。” 裴冽没有打断秦姝,由著她继续说。 “楚世远服用『惘然』之后,心中所念便是杀你。”秦姝瞧向裴冽,“这一点大人应该感受得到。” “为何要杀本官?” “问的好。”秦姝开口,“杀你的条件有两个,第一,玄冥手中已有三份地宫图,第二,救大齐。” 裴冽眉宇紧皱,“何意?” “大人觉得这是何意?”秦姝挑眉。 裴冽沉默,秦姝亦不著急,坐在那里静静等待。 灯罩里,烛火突然“啪“地爆了个灯,显得房间越发死寂无声。 许久之后,裴冽看向秦姝,“玄冥能找到三张地宫图,在永安王意料之中。” 秦姝欣然,“对应三份地宫图,说得过去。” “杀我能救大齐?” “好像是这个意思。”秦姝点头。 “为何……” “裴大人为何不敢往下猜?”秦姝转过身,握起搁在桌案上的银拨子,隨后掀起灯罩,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著灯芯。 火光在她指尖跳动,映得她那双眼波澜不惊,“救大齐,何事能威胁到大齐根基?” “周古皇陵的宝藏。” 秦姝侧目,朝著裴冽微微一笑,“没错,我们仔细想想,永安王交代楚世远,若玄冥手里有三张地宫图,便叫他杀你……我们又设定地宫图共有五张,那么有两种可能,永安王知第四张地宫图在大人手里,又怕大人斗不过玄冥,失图,如此玄冥便有机会得到五张,梁国得宝藏,齐灭。” “另一种可能是什么?” “永安王知两张地宫图所在,二选一,他选择除掉大人,以保大齐度过此劫。” 秦姝唇角微微勾起,“不管哪种可能,在大人这位皇叔心里,你都必须死。 ” 裴冽眉目深凝,“他为何觉得地宫图在本官手里?” “大人不自己动动脑子么?”秦姝收回视线,银拨子有一搭没一搭的挑弄烛芯。 烛火跳跃,在她眉眼间投下摇曳的暗影。 裴冽,“因为本官的外祖父是郁禄?” “应该没有別的可能。” “但地宫图的確不在本官手里。” “我信。” 秦姝扭头,“地宫图必然不在大人手里,但这个世上能找到第四张地宫图的人,只有大人。” “万一找不到……” “万一找不到,想杀大人的可不仅仅就是楚世远了。” 秦姝搁下手里的银拨子,目色冷然,“这件事一旦传到齐帝耳朵里,你猜齐帝在走投无路的情况下,为保江山社稷,会不会杀掉一个他不怎么喜欢的皇子。” 一瞬间,房间气氛降到冰点。 秦姝挑眉,“杀我灭口容易,可大人確定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第九百二十四章 他是一个懦夫 床榻上,裴冽沉默不语。 秦姝又道,“大人放心,句芒不会將这件事告诉玄冥,但是秘密总有泄露的一天,留给大人的时间並不多。” “你为什么要告诉本官这些,所求为何?” 秦妹缓缓而立,“並无所求。” “本官会信?” “若大人觉得我有所图谋,那我的图谋,是希望大人儘快找到第四张地宫图,用以傍身,大人好好养伤,我就不叨扰了。” 秦姝走向房门,“可以出去?” 裴冽不语。 房门启闔,秦姝身影没入暗夜。 小筑里,裴冽並没有因为秦姝带来的秘密感到震惊和意外。 他早就想过此间可能,如今只是得到证实,但隨之而来的,是更多的疑惑。 就在这时,洛风从外面跑进来。 “大人,百里宿来了消息,人抓到了!” 裴冽猛然一震,“在哪里?” “明日午正入皇城……” 戌时將近,鎣华街上的灯笼在暮色中次第亮起。 朱红色纱罩笼著烛火,將青石板路映的泛起暖光。 酒肆屋檐下的铜铃隨风轻响,卖娘挽著竹篮穿行其间,刚出笼的蟹黄汤包热气蒸腾,整条街似比白天还热闹几分。 秀水楼,三楼雅室。 “阿姐的確去信江寧,希望义父义母能够来皇城走一走,且在他们的见证下,阿姐想与柱国公府认亲。” 桌边,一袭白衣的秦昭手握茶杯,温润眉目透著淡淡的凉意,“阿姐没同你讲……不对,阿姐同你讲了,你不信?” 秦昭来的迟,楚晏已经在此坐了个把时辰,“那封信还能追回来么?” “为何要追回来?”秦昭愣住。 楚晏双手握紧茶杯,茶水已凉,“我不想阿姐在这个时候与柱国公府相认。” 秦昭,“……理由。” “我原本以为柱国公府与夜鹰恩怨已了,眼下父亲突然被人虏走,许跟夜鹰有关,若如此,我不想阿姐被夜鹰惦记上。” 秦昭微蹙眉,神色略缓,“阿姐没同你讲,她为何如此著急?” 楚晏抬头,“没有,你知为何?” “应该是……柱国公此番遭难,阿姐怕再不相认,没机会……”秦昭搪塞开口。 彼时顾朝顏与他商量过此事,缘由是楚世远活不过两年。 这个理由,他拒绝不了。 否则他万万不想顾朝顏与柱国公府相认。 “阿姐多虑了。” 秦昭点头,“你確定要我把信追回来?” “我確定。”楚晏重重点头,“只不过……” “你確定就好,剩下的事我来办。” “多谢。” “楚公子不必谢我,我也是为阿姐考虑,现在的確不是认亲的好时机。” 秦昭停顿片刻,“柱国公还好?” “苍院令说只要悉心照料,或有恢復神志的可能。” 音落,秦昭便知阿姐没有告诉他真相。 换作自己也不会告诉,等待死亡跟死亡是两回事。 阿姐心疼楚晏,他却心疼阿姐,裴冽那个浑蛋! 楚晏著急回拱尉司照顾楚世远,秦昭也没想久坐。 寥寥数语,二人便先后离开秀水楼…… 继阳城一役梁国丧失对崆山的管控,黎城一役又失百里沼泽之后,梁国朝野震动,百官纷纷上书,誓要血洗耻辱。 武將中,大將军夏侯伯主战。 梁帝亦想挽回顏面,遂派侯伯为主帅,领兵十万,於一个月前抵达毗邻大齐江陵的鄱城。 大战一触即发,江陵守將抵挡数日渐露败势。 五皇子裴錚自告奋勇,於半月前以督军之职赶赴江陵。 战势仍危。 今日早朝,萧瑾请命愿赴江陵助战。 齐帝允。 菜市,民宅。 叶茗对於萧瑾请命之事十分不解,“萧將军很想去江陵?” “你以为这是我的意思?”萧瑾负气坐到桌前,“是太子连夜传信让我早朝时请命,赶赴江陵!” 不等叶茗开口,萧瑾满眼期待,“此战,我能胜?” 叶茗瞧著萧瑾那副人心不足的模样,淡然抿唇,“不能。” “为何?”萧瑾极为失望,甚至有些不满,“之前我都胜,这次为何不能?” 果然,便宜占久了就理所当然。 “之前胜,是我让你胜,为此梁国折损多少兵將,丟失多少领土萧將军心里没点数么?” 萧瑾低咳一声,“此战我若输,只怕会让太子失望……” “你以为裴启宸让你去江陵,为的是建功立业?” “不是?” “当然不是。”叶茗看向萧瑾,“你別忘了,谁在江陵。” 萧瑾细想,恍然,“裴錚?” 叶茗不语,低头品茶。 “太子让我去江陵,是想让我对付裴錚?”萧瑾皱眉,“我与裴錚早有过节,若他出事,我岂不是最大嫌疑?” “战场残酷,刀剑无眼。”叶茗猜到裴启宸的意思,“他这么做確实没错。” “可太子之前让我去拱尉司与裴冽一起查地宫图的案子,不作数了?” “萧將军查到了什么?” 萧瑾,“裴冽根本不让我插手!” “这不就是了,萧將军既然在这件事上无甚用处,不如去更有用处的地方。” 见叶茗这样说,萧瑾凝目,“你能帮我杀了裴錚?” “裴錚死了也好。”叶茗倒也不反对这件事。 萧瑾还是犹豫,“可他到底是皇子,万一出事……” “萧將军以为你此去,他就会放过你?” 听到这话,萧瑾眼中顿现杀意,“那我该怎么做?” “你放心,且等將军到江陵,自有夜鹰会与你联络。” 叶茗隨即又道,“但此战,齐必输。” “你是想我泄露军情?” “夜鹰此前不也是这么帮將军的。”叶茗看向萧瑾,“將军不妨想想,裴錚若死,你若胜,那才是有嫌疑。” 萧瑾瞭然,“听你的。” 叶茗微笑,“將军睿智。” 萧瑾没有逗留,离开后只剩下叶茗独自在房间里饮茶。 须臾,暗门开启。 秦姝从里面走出来,“替我约玄冥,我要见他。” 叶茗抬头,太多疑问縈绕在心里,可在看到秦姝那一刻,他却始终没有勇气问出口。 老爹曾说,最欣赏他的冷静,果敢,当机立断。 然而面对秦姝,他是个懦夫。 “好。” 第九百二十五章 想活命就说实话 午正。 鎣华街。 车水马龙的大街上,叫卖声此起彼伏。 一辆马车在人群中穿梭,直奔鱼市。 车厢里,顾朝顏见裴冽额头渗满细密汗珠儿,当即取出帕子轻轻擦拭,“大人为何不把人直接带到拱尉司,你这身体吃不消。” “我不想冒险。” 顾朝顏明白裴冽的意思,坐下时收起帕子。 马车很快停在鱼市民宅,她扶裴冽走出车厢,进了院子。 经过长长的密道,二人踏入密室。 苍河早在密室等候,见裴冽这般,只嘆了口气,而后朝里面那间密室指了指,“人在里面。” 密室开启。 除了一早关在这里的珞莹,里面多了一位老嬤嬤。 见到有人进来,缩在角落的老嬤嬤登时跪在地上,“九皇子饶命 !” 裴冽不语,看向珞莹。 珞莹好歹跟在皇后身边多年,察言观色的本事还在。 “九皇子明鑑,奴婢该说的都同她说了……” 一路顛簸,裴冽腰间隱现血渍,顾朝顏搬了把椅子过来,扶他坐下。 裴冽没有拒绝,缓身落座,目光冷冷看向李嬤嬤。 “李惠?” “老奴在。”名叫李惠的嬤嬤匍匐在地,身体颤颤巍巍。 “你既知我是九皇子,可知我母妃是谁?” “长秋殿郁妃,老奴当然记得!”李嬤嬤诚惶诚恐道。 “那我问你,我母妃缘何割腕?” 李嬤嬤闻言,惊慌失措抬头,“九皇子饶命,此事与老奴无关!” “你只须实话实话。” “可老奴当真不知……” 旁边,苍河瞥过去一眼,“你猜倘若皇后知道你没死,会是什么反应?” 不等李嬤嬤开口,苍河看向裴冽,“不如把她送去延春宫?” 听到『皇后』二字,李嬤嬤脸上顿生惧色,畏惧中又参杂著些许怨恨,“苍院令万万不可!” “想活命就说实话。”裴冽沉声道。 另一侧,珞莹劝她,“嬤嬤想想,皇后是如何待你的。” 李嬤嬤闻言,把心一横,“九皇子可还记得郁妃失宠之后,皇后经常会入长秋殿?” 裴冽点头,“记得。” “其实皇后入长秋殿並不是安慰郁妃,而是羞辱!” 听到这里,裴冽心下微凉。 李嬤嬤也不隱瞒,“皇后每次入长秋殿,都是打著安慰劝导的由头,实则她每次都把陪在郁妃身边的宫女调开,之后便开始出口羞辱,说郁妃是上不得台面的东西,比程嬪那种下贱宫女都不如,还说皇上对她不是真心,一时起兴当个好玩的物件,玩腻了自然是要扔掉的。” 裴冽静静坐在那里,周身寒意渐凝。 “母妃可有说什么?” “不曾。”李嬤嬤回忆道,“就是因为郁妃啥也不说,皇后娘娘没达到目的,扇了郁妃几巴掌还不罢休,有次把郁妃推到地上,狠狠踩两脚。” 顾朝顏美眸微蹙,下意识看向坐在椅子上的裴冽,莫名心疼。 “往下说。” 李嬤嬤倒也乾脆,“那时老奴有提醒过皇后,万一事情传到皇上那里,只怕皇上会追究,可皇后说郁妃不敢告状 。” “为何?” “起初老奴也不明白皇后为何如此篤定,后来有一次,皇后骂急了,揪住郁妃衣领又打了几巴掌,郁妃唇角都被打出了血,外面宫女听到声音想要衝进来,郁妃没让。 皇后那时得意,便说郁妃有自知之明,说……” “说什么?” “说郁妃只要乖乖听话,她就不会把郁妃是盗墓贼的女儿这件事公之於世,那样郁妃的父亲也就不会因为隱瞒身份被杀。” 裴冽垂落在膝上的双手早已攥成拳头,记忆里,皇后每次离开,母妃都会微笑著送出长秋殿,毕恭毕敬,殊不知母妃竟然承受这样大的委屈。 旁边,顾朝顏听出端倪 ,“皇后为何说郁妃是盗墓贼的女儿?” 李嬤嬤跪在地上,“那次出来,老奴斗胆问过皇后,皇后又在兴头上便与老奴说,郁妃的父亲並不是坊市里鼓弄文房四宝的贱商,而是最令人不齿的盗墓贼,挖墓的。” “皇后怎么会知道?”顾朝顏並不觉得这种事秦容能调查出来。 毕竟郁禄的身份,皇上有刻意隱瞒。 “皇后也是从相国府里听到的。”李嬤嬤回道。 另一侧,苍河瞧向裴冽,“皇上不早就知道你外祖父是做什么的?” “母妃或许不知。”裴冽目冷。 但凡知道,母妃岂会受这威胁! 顾朝顏仍有疑问,“郁妃已经失宠,皇后何至於此?” “妒忌!” 李嬤嬤回话,“皇后一直妒忌郁妃得皇上圣宠,好不容易盼到郁妃失宠便想著过去踩一脚,老奴原以为皇后去过几次消消气,也就把郁妃给忘了, 没想到皇后能坚持那么久,直到郁妃……死前两日,皇后还去辱骂过,打几下,踹了几脚……” 咔嚓! 座椅发出声响,李嬤嬤嚇的瑟瑟发抖,“九皇子饶命 ,老奴与郁妃之死毫无干係,那都是皇后逼的……” “母妃不曾怨懟?” “说来也奇怪,郁妃每每受了欺负都不反抗,看不出有多难过,也没哭过,许是知道哭没用,逆来顺受才能平息皇后怒火。” 裴冽冷冷看著李嬤嬤,问出心中疑惑,“皇后如此不喜母妃,为何要极力收养我?” “此事老奴倒也知道一些,起初皇后对九皇子的態度是……” 李嬤嬤没说出那个字,但在场之人都清楚,“后来皇后回了趟相国府,再回宫就对九皇子的態度大变,定要求皇上让她將你养在延春宫。” “为什么?” “这老奴就真的不知道了!”李嬤嬤再次匍匐,“九皇子,老奴当真对郁妃没有恶意。” 裴冽不语,身边苍河挑了挑眉,“说说吧,皇后为何要叫珞莹杀你。” 提及此事,李嬤嬤便再也抑制不住心中愤怒,“因为德妃。” 苍河看了眼另一侧的顾朝顏。 两人没有开口,任由李嬤嬤往下说,“德妃从来没有与侍卫私通,她是被陷害的。” “被皇后?” “除了皇后,谁还敢动德妃!” 第九百二十六章 你们够缺德的 依著李嬤嬤的意思,皇后动德妃也是因为当时德妃娘家父亲,也就是大理寺卿杨明与秦相国在朝廷上分庭抗礼,更以查案之名折了秦相国左膀右臂。 这个仇最终落到德妃身上。 “德妃既是被诬陷,就没有反抗过?” “人证物证確凿,德妃百口莫辩。”李嬤嬤说到这里,羞愧自责,“那侍卫,是老奴的亲侄儿。” 苍河诧异,忽有不解,“你用自己侄儿的命,诬陷德妃?” “老奴兄长家有五个男丁,当时有两个染了重疾,若非走投无路,老奴也不会想到这种以一换二的法子……”李嬤嬤只恨自己一时昏了头,“我那侄儿也是孝顺,知道家里出了大事,皇后那边又拿了他这辈子都赚不到的银两贴补家里,心一横就答应下来。” “你们是怎么诬陷德妃的?”苍河问道。 “给德妃下药,一两次便叫德妃怀了孩子。” 李嬤嬤说到这里,心生愧疚,“德妃甚至不知道孩子的父亲是谁……” 苍河,“你们够缺德的。” “德妃被禁足后虽然百口莫辩,可她不认罪,私下里让宫女传信出去,信里提到的疑点几乎全对,怀疑皇后是主谋,怀疑宫里有宫女出卖她,还算计到玷污她的人有可能是大內侍卫,上面的名单里就有老奴侄儿的名字,幸好那信被皇后截获,才没落到杨明手里。” 李嬤嬤又道,“皇后怕再节外生枝,便叫老奴找到我那侄儿,杀人灭口。” “所以德妃投湖殉情是假?” “怎么可能是真的。”李嬤嬤长嘆口气,“事情办妥之后没多久,珞莹便找上了老奴,报应!” 苍河看向珞莹,“皇后叫你杀了李嬤嬤,你为何放她一马。” “李嬤嬤救过奴婢的命……” 苍河点头,转尔看向裴冽,“还问么?” “若本官让你给德妃平冤,你可愿意?” 李嬤嬤闻声,脸色煞白如纸,“这可万万使不得!在皇后眼里,老奴已经是个死人了!” “只要你肯写状纸,状告皇后诬陷德妃,事后杀人灭口,再到刑部敲法鼓,本官保你平安。” 李嬤嬤有多了解皇后的作派,匍匐在地,枯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地面,痛哭流涕,“九皇子就放过老奴吧!” “你在延春宫时皇后都做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也都写下来。”裴冽又道。 李嬤嬤拼命摇头,“这事儿老奴做不来……” “或者本官现在就把你送到延春宫,毕竟你是延春宫的人。” “九皇子,你这是要逼死老奴啊!”李嬤嬤苦苦哀求。 裴冽久坐,伤口处渗出的血渍越来越多,顾朝顏见状看向苍河。 苍河心领神会,“时间有的是,你们慢慢想。” 三人离开密室后,苍河给裴冽敷药,劝他莫要担心,不管李嬤嬤还是珞莹,他自有办法让她们去刑部敲法鼓。 问题在於,能不能贏…… 回拱尉司的马车里,裴冽告诉顾朝顏,那个女人找了他。 “什么时候的事?”提到那个女人,顾朝顏眼中迸出怒火。 若非她,父亲怎会这般! “昨晚。”裴冽看向顾朝顏,声音有些虚弱,“如我所料,她与句芒是一伙的,云崎子追踪句芒到鱼市,在一间茶馆里撞到了她们,但那女人轻功了得,云崎子没抓到她。” 顾朝顏坐在侧位,每每听到『那个女人』时,攥起的拳头都会紧一紧。 “她找大人都说了什么?” “她亲口告诉我,柱国公与她说了两个秘密,其中一个是地宫图……”裴冽看过去,“柱国公杀我的条件有两个,一是玄冥已得三份地宫图,二是救大齐。” 顾朝顏蹙眉,“什么意思?” 裴冽没有隱瞒,將昨晚与秦姝之间的对话悉数告知。 顾朝顏听到最后,只觉得匪夷所思,到最后悲愤至极,“永安王到底是谁!他有什么资格预言这些!他又为什么把这些告诉父亲!” 昨夜那个女人离开后,裴冽也想过这几个问题,不得解。 “对不起……” 顾朝顏闻声看过去,“大人为何要与我说对不起?” “我知那女人会来,藏了暗器,只要叩动暗器她必然……” “幸亏大人没有叩动暗器。” 顾朝顏打断裴冽,“父亲的仇不急於一时,现下抓住她没有任何益处,反而留著她,或许能查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杀大人不是父亲本意,我相信父亲也很想知道永安王为何要他这么做,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怎么都要查出真相。” 裴冽身体有些支撑不住,背脊缓缓靠住车厢背板,苍白薄唇动了动,“我其实没那么在意地宫图的真相。” “大人……” 顾朝顏见他额间渗出冷汗,脸色愈渐苍白,急忙坐过去,抽出帕子轻轻擦拭,“大人先歇著,伤好再说。” “我想现在说。” 裴冽撑起身子,倚靠在车厢一角,“当我知道外祖父是摸金校尉时,便知母妃的死没有那么简单,那时我便怀疑是皇后害死母妃……还记得二皇兄曾与我说过,若我不助他扳倒皇后,总有后悔的一天。” 想到密室里李嬤嬤说过的话,顾朝顏无比心疼,“大人后悔了?” “不后悔。” 裴冽目色凝重,“但我知道二皇兄有一句话说的很对,他筹谋十数年,更有齐王和傅池相助仍然要靠敲击法鼓的方式,在公堂上为程嬪报仇,这种方式固然是想將皇后罪行公之於世,更重要的是,他没办法扳倒太子。” 顾朝顏认同这样的说法,“就算没有杜长生,没有谢承,太子还有朝中一眾老臣相拥扶持……” “与朝中老臣无关,太子背后站著父皇。” 裴冽像是看透了一切,声音淡漠中带著几分无奈,“只要父皇没有改立太子的心思,便不会让皇后在德行上有任何配不上国母的瑕疵,所以程嬪案就算我徇私,到最后,父皇有的是法子让皇后脱罪。” 顾朝顏確实没有想过这一层,“大人既然知道是这样,还想告皇后?” 第九百二十七章 那就算是威胁罢 马车驶入鎣华街。 街市繁华,行人如织。 喧囂声却似被阻隔在外,车厢里异常安静。 裴冽声音依旧虚弱,“所以我入宫求父皇给我作主的原因,就是想试探父皇对地宫图的態度。” 顾朝顏沉凝片刻,恍然,“大人是想……” “结果我发现地宫图於父皇,何等重要!” 他看向顾朝顏,“你说,李嬤嬤状告皇后诬陷德妃的案子,在人证物证確凿的情况下,我该如何让父皇,依国法处置?” “大人是想以地宫图威胁皇上?” 裴冽倚靠在车厢一角,苍白薄唇轻轻勾起,“父皇若觉得那是威胁,那就算是威胁罢。” 顾朝顏震惊,“那之后呢?” “只要地宫图在我手里,之后的路也不会难走。”裴冽看向顾朝顏,“你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保你与你的家人平安……”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们还是先著眼当下。” 裴冽点头,“那女人说的不错,除了我手里有地宫图,我找不到永安王杀我的理由,而她敢一个人入拱尉司告诉我这些,已经算是阳谋了,她在逼我找地宫图,而我也一定要找到地宫图。” 顾朝顏明白裴冽的意思,“大人觉得地宫图有可能在哪里?” 裴冽想过这个问题,“它只会在外祖父手里,可外祖父临死之前什么都没告诉我,又或者告诉过我线索,我一直没有参透。” “会不会在墓地?又或者在郁府……” “还有一个地方,郁氏祖宅。” 顾朝顏蹙眉,“祖宅?” “外祖父曾说过,他有十数年不曾回在江陵的祖宅,十分想念。”裴冽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外祖父给出的线索,“所以我打算走一趟江陵。” “什么时候?” “明日。” 顾朝顏下意识看向裴冽腰间伤口,忧心不已,“大人伤势还很严重,不如等伤好些再去……” “不等了。” 裴冽又道,“去江陵还有另一件事。” “萧瑾。”顾朝顏猜到了。 “没错,早朝时萧瑾自告奋勇到江陵,眼下五皇兄正在江陵与梁国作战,这一次,我猜夜鹰不会再往萧瑾身上披战功,毕竟此前阳城跟黎城一役皆败,梁国朝廷已经掀起轩然大波……” 顾朝顏点头,“此次主帅是柏衡,与姜禹在北疆之战中有过命的交情,否则五皇子也不会以督战为名前去相助,萧瑾过去,只怕是衝著输过去的。” “夜鹰不会让萧瑾做无用力,此去,他还有可能是奔著五皇兄去的。” 顾朝顏恍然,“替太子剷除异己?” “他们斗了这么久,也到时候了。” 马车缓缓前行,裴冽慢慢挪动身子。 顾朝顏见状上前搀扶,“大人现在这个样子,实在不该长途跋涉,不如我与大人同去,也好照顾。” 裴冽摇头,“我有事,拜託你。” “什么事?” “替我寻找地宫图。” 依著裴冽的意思,他手里有地宫图这件事很快就会被所有棋局里的人知道,这是一步明棋。 届时所有目光都会对准他,以及他身边的人,“我不想让他们觉得,地宫图就在江陵郁氏祖宅。” 顾朝顏懂了他的意思,“我会时不时去郁府。” “还有郁氏祖墓。” 顾朝顏略显犹豫,“那里……” 裴冽自怀里取出一块玉佩,“你带云崎子过去,我已將大阵破解之法教给他了。” 顾朝顏收下玉佩,一脸心疼看过去,“大人的伤……” “朝顏。” 裴冽打断她,眼底满是歉疚,“对不起,把你拉下水了。” 这一次,顾朝顏没有敷衍了事,而是很认真的看过去,“之前我以为,我是借大人入局,自从知道父亲藏有永安王密令之后倒是应了那句话,冥冥中自有註定,说不定我比大人入局的时间还早。” 青石路面上车轮轆轆,偶尔碾过凸起的石块,车厢便轻轻一晃。 车厢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曖昧不清。 顾朝顏扶著裴冽,指尖隔著衣衫触到他臂上紧绷的肌肉,目及之处,腰间玄衣的顏色深了几许。 她噎著喉咙,知道身边男子正在忍受剧痛,却无能为力。 裴冽不经意垂眸。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近距离的看她,尤其眼尾泛起的微红,美的让他移不开视线。 可如今他已无奢望,只求她能平安…… 鎣华街。 街尾深巷,茶馆。 雅室里换了新的屏风,素绢上绣著寒梅映雪,疏影横斜,衬得满室清冷。 秦昭出现时,看到了那位多出来的少女。 他落座,正要开口,却见那少女起身。 更让他意外的是,那少女竟然绕过屏风走到他身边半蹲下来,玉手提壶,缓缓斟茶。 茶雾裊裊,模糊了少女的身姿,“句芒有没有与大人说什么?” 秦昭,“秦姑娘这是承认,那日密室囚禁楚世远的人,就是你?” “非但那日,此前两夜,出现在东郊別苑跟柱国公府的人,也是我。” 秦姝將茶杯推到秦昭面前,“大人不是已经猜到了么。” “我虽猜到,奈何叶鹰首不认。” “鹰首不知,如何认?”秦姝脸上覆著白纱,起身时目光落在秦昭身上,“大人想问什么,只管问我。” 面纱如流苏,自额间配饰直垂下来,他看不清少女的眼睛,朦朧中却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我似乎与叶鹰首提过不得伤楚世远,当时姑娘也在。” 呵! 秦姝微笑著转身,回到屏风后面悠然落座,“玄冥大人还在纠结这件事?那我便是伤了,如何?” 雅室里气氛骤降,叶茗在这个时候开口,“此事作为鹰首,我会负责。” 秦昭暗自压下心底怒火,“你们找我,所为何事?” “玄冥大人要是这么说话,我可不奉陪。” 秦姝再度起身,正要离开时秦昭抬头看过去,“楚世远是否收到永安王密令?” 秦姝很满意对方问出的这个问题,“非但收到,而且我已从楚世远口中探得些许。” “是什么?” “永安王让楚世远,杀了裴冽。” 秦姝没有一丝丝隱瞒,將自己从楚世远口中逼出的秘密和盘托出,甚至说出自己找过裴冽…… 第九百二十八章 有我在,你不会死 雅室寂静,只有秦姝的声音如檐前滴水,清清冷冷的响起。 “我可以肯定裴冽手里,必有第四张地宫图。” 听到这里,秦昭目冷,“此事早有推断,你又何必將楚世远逼到那种境地!” “第一,推断跟確定是两回事,大人仅凭推断会將全部精力放在裴冽身上?第二,大人若再纠结楚世远的事,那你现在就杀了我给楚世远报仇。 秦姝声音转凉,像是淬了冰的刀锋,“前提是大人敢拿命赌,动了我,你还能活。” “你到底是谁?”秦昭神色冷然看过去。 “我是谁不重要,地宫图重要。” 二人针锋相对时,叶茗开口,“秦姑娘说的很对,当务之急是地宫图。” 秦昭暗自稳定心神,“秦姑娘去找裴冽言明永安王密令,是何用意?” “告诉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那张可以影响大齐国运的第四张地宫图在何处。”秦姝解释道。 秦昭蹙眉,“逼裴冽找出地宫图?” “不然呢,图在他那里,凭你我使尽浑身解数也不可能找得到。”秦姝美目寒凝,“只能逼他自己找。” “齐帝若知,不会杀他?” “他有图,就不会。”秦姝篤定开口。 秦昭沉默良久,“秦姑娘说的是。” “既然大人觉得我对,那接下来的事须得靠大人办。” “什么事?” “我虽告诉他真相,但与他没有合作的关係,大人不同,大人已有三张地宫图,换一张总是能换来的。” 秦昭看向屏风,对面少女的身姿影影绰绰,“你为何对地宫图如此执著,这也是你的任务?” “我只是好奇周古皇陵的宝藏,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不是真话。” 对於这样的怀疑,秦姝只淡淡一笑,“信不信隨大人。” 数息,秦昭起身,“告辞。” 待其离开,秦姝亦走,却见叶茗未动。 秦姝见状坐回来,玉指提壶,將叶茗身前茶杯斟到过半,“鹰首早知挟持楚世远的人是我,为何不揭穿?” “你若想说,自然会说。” 秦姝倒是十分赞同这句话,“今日我便是想说了。” “我能否问你一个问题?” “鹰首且问。” “刚刚玄冥的问题,就是我的问题。” 叶茗看向秦姝,纵有白纱遮面,那张隱在白纱下面的清绝面容仍然让他移不开视线,“地宫图,是你的任务?” “鹰首说笑,我不过是老爹的养女,连夜鹰都算不上,何人能派任务给我。” 叶茗没动身前茶杯,目光紧紧盯著秦姝,“只要你说,夜鹰可不遗余力帮你。” “我不需要。” 秦姝看向叶茗,目光恢復以往的冷淡疏离,“鹰首日后也不必因为我是老爹的养女,就对我格外照顾,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一定会为我做的事负责。 或生或死,与夜鹰无关。” “有我在,你不会死!” 叶茗脱口而出的瞬间意识到自己失態,强压下翻涌的情绪,“我的意思是……” “鹰首的意思我明白,老爹於你有恩,你对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秦姝忽而一笑,“那我只能儘量保证,少给鹰首找麻烦。” 看著笑靨如的秦姝,叶茗忽然发现,他真是拿她没办法…… 江陵,位於大齐西南,与梁国鄱城中间只隔著一条湍急的沧江。 已入春,连著好几场大雨,沧江水涨致浊浪翻滚,两城相通的唯一长桥被水淹没,虽陆路可绕行到彼岸,但两军皆严防死守,不给对方可乘之机。 昨日江陵主帅柏衡命两位副將率五千兵抢占对方高地要塞,大败。 酉时,驛站。 书房。 裴錚端直坐在书案前,目之所及是摆在案上的地形图,地形图旁边是钦天监急报近半个月雨势预测。 未来十日仍有大雨,可持续三日。 如此莫说打仗,防堤坝溃败才是当务之急。 鄱城稍占上游,一旦决堤放水,江陵堤坝將承受莫大压力,加上未来持续三日强雨,江陵城面临被淹,不攻自破。 昨日抢占要塞,也是为了反控上游,只是失败了。 忽有门启,裴錚抬头,是无名。 “属下叩见五皇子!” “起来。” “是。” “有线索了?” 无名一袭夜行衣,起身行到桌案旁边,拱手,“属下失职,暂时没有。” 裴錚倒也不甚在意,“本就是猜测,顺便找找,或许地宫图不在郁氏祖宅。” “属下明日再去找。” 无名说话时,將一封密信递给裴錚。 信展。 『萧瑾不日抵达江陵,助战。』 看到『萧瑾』二字,裴錚目深如潭,“他怎么来了?” “信中所说,是萧瑾在朝堂上主动请缨。” 裴錚冷笑,“怎么,他还想来个三捷?” “萧瑾这次只带一队轻骑。” 裴錚瞧过去,黑目闪过一丝疑惑,“不是来抢功的?” “属下觉得不是,反而觉得,他是衝著五皇子来的。” 裴錚目光回落到密报上,嗤之以鼻,“冲我……他想杀我?” “至少他此来不怀好意。” “凭他也配!”裴錚握著密报的手驀然收紧,“当初在阳城,他指使卫鹏对舅父动手这笔帐本皇子可还记著!” “萧瑾是小人,五皇子还是防著些。” “放心,本皇子知道该怎么做。”裴錚忽然想到一件事,“母妃可有消息?” “皇贵妃派人传话,盼五皇子凯旋,还有就是……” 无名欲言又止,裴錚猜到了,“母妃还是劝本皇子放弃寻找地宫图?” 裴錚颇为不解,“难道母妃不知道地宫图意味著什么?” “许是地宫图太过重要,皇贵妃不想五皇子参与其中,恐得不偿失。” 裴錚抬头,“你也这样想?” “属下听命五皇子。” 裴錚瞧著手中密件,“地宫图意味著周古皇陵的宝藏,得宝藏者意味著什么,你可清楚?” “五皇子……” “你放心,本皇子守本分。” 裴錚將密件递迴到无名手里,“这两日你莫要出去了,沧江堤坝暂时稳固,但十日后会有一场暴雨,暴雨来之前,我们务必要抢占一处上游要塞,否则江陵不保。” “是。” 第九百二十九章 我陪阿姐一起找 夜已深。 鼓市,秦府。 顾朝顏在拱尉司照顾楚世远,一连几日没有回来,今晚带时玖一併回府,秦昭得到消息即命管家备菜。 晚膳时顾朝顏吃的不多,寥寥几口便回了房。 此时放音阁,秦昭一袭白衣走进来,行到石台旁边,缓缓落座。 顾朝顏不禁转眸,“怎么没睡?” “阿姐不也没睡。” 秦昭手里提著食盒,从里面拿出一碟糕点摆过去,“我亲手做的。” 顾朝顏拿起其中一块,搁进嘴里,“昭儿的手艺越发精湛,好吃。” “阿姐不必哄我,有心事?” “哪有哄你,就是好吃。”顾朝顏將整块搁进嘴里,嚼著嚼著,嚼不动了。 秦昭长嘆口气,无比心疼看过去,“阿姐可以在任何人面前假装坚强,唯独不必在我面前强撑,怎么没留在拱尉司,突然回来了?” 顾朝顏又嚼了几下,硬是挺直的身子堆下来,整个人显出几分憔悴,“父亲那边有楚晏,我若一直在,师出无名总是不妥。” 秦昭点头,“確实。” “而且我还有別的事要做。” “什么事?”秦昭问道。 (请记住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顾朝顏停顿了一下。 “阿姐若是不方便说,我便不问。”秦昭陪在顾朝顏身边,望向亭外墨色苍穹。 弯月如鉤,斜掛在飞檐一角。 夜风掠过湖对面那片竹林,树叶沙沙作响,反衬的这夜寧静无声。 顾朝顏不由的看过去,秦昭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明明比她还小一些,眉宇间却已有了经年风霜的痕跡。 “裴冽手里有一份地宫图。” 顾朝顏没有与他隱瞒任何,“那是他傍身的东西,我一定要帮他找到。” 秦昭目光回落,看向坐在旁边的顾朝顏,目色深深,许久开口,“阿姐想好去哪里找了?” “郁府,郁氏祖墓。”顾朝顏说话时將裴冽给他的玉佩从怀里取出来,“这是开启郁氏祖墓的东西,裴冽给我的。” 秦昭认得那块玉佩,彼时他在郁氏祖墓外面见过这枚玉佩。 “阿姐……” 秦昭没有说话,静静看著坐在自己身边的顾朝顏。 许久,忽的一笑。 “你笑什么?”顾朝顏疑惑。 “阿姐同我说这些,是想我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 顾朝顏没想到秦昭领悟能力远超她想像,她才只开了一个头,“稍稍散布就好。” “为何?” “裴冽有地宫图的消息瞒不住,既然瞒不住,那就让他们知道,我们在找。”顾朝顏停顿片刻,“包括皇上。” “让皇上知道裴冽手里有地宫图?” “让皇上知道裴冽手里的地宫图至关重要。”顾朝顏补充道。 秦昭点头,“阿姐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明日起,我陪阿姐一起找。” “那倒不用,云崎子会陪我……” “阿姐嫌弃我笨?” “怎么可能!”顾朝顏想了想,“东西应该不在这两处,做做样子而已。” 秦昭眸色微暗,“裴冽离开拱尉司了?” “你怎么知道?” “他想去江陵?” 顾朝顏震惊看向秦昭,“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既然地宫图一定在裴冽手里,那他自是要想尽办法找一找,除了郁府跟郁氏祖墓,也就江陵郁氏祖宅极有可能藏有那物,更何况萧瑾去了江陵,五皇子裴錚也在,他此去,也未必只为地宫图。” “昭儿,你可太聪明了!” “阿姐谬讚。”秦昭笑了笑,“明日我陪阿姐一起去找,这么定了。” 顾朝顏点头,“也好。” “至於柱国公,阿姐无须过多忧虑,天下能医者並非只有苍河,我会遍寻名医为他诊治。” 夜风起,湖面波光粼粼,像是洒了一把碎玉在涟漪间流转,美轮美奐。 顾朝顏不自觉看向秦昭那张坚毅俊美的面容,月光在他眉宇间投下深浅不一的阴影。 她忽然发现眼前少年不知何时,已经成为她的依靠…… 戌时已过。 鱼市寂静无声。 密室里,苍河得裴冽嘱託,务必要他说服李惠出面状告皇后。 这会儿石门开启,李嬤嬤见苍河走进来,当即叩拜 ,“苍院令,老奴求您放过我,我是真的不能去刑部敲那个法鼓!” 苍河扳了把椅子坐下,悠悠然的看过去,“皇后想要你命,你不就想为自己討回公道?” 李嬤嬤匍匐在地,“老奴命贱,怎么能与皇后计较这个,更何况老奴当初也做了太多伤天害理的事,若真到刑部公堂,我也逃不过一死。” 苍河动了动眉梢,“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老奴该说的都说的,该写的也都写了,求苍院令放老奴离开……” 另一侧,已经改头换面的珞莹瞧过来,“苍院令,奴婢觉得你们还是不要尝试跟皇后作对。” 苍河挑眉,“为何?” “当初二皇子状告皇后害死程嬪,结果大家看到了,二皇子现在都不知道是不是还活著,我们只是奴婢,状告皇后如同以卵击石,就算背后有你跟九皇子做靠山,只怕案子输的时候你们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又怎么会保住我们的命……” “那就別输。” “苍院令说的轻鬆,输贏岂是我们能左右的。” 苍河鸳眼微挑,“事在人为,我们总要试一试。” “万一输,命就没了……” 苍河知道李嬤嬤的顾虑,“你是怕如果站出来,皇后会拿你的家人威胁你?” “苍院令既然知道,就別为难老奴了。” 苍河笑了,“你的家人,在本官手里。” 李嬤嬤,“……老奴知苍院令不是那样的人。” “果然是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本官不是那样的人,所以你们就可著本官欺负?”苍河自座椅上站起身,缓步走到李嬤嬤面前,不等她反应,突然朝她嘴里塞了一枚药丸。 李嬤嬤惊恐抬头,“苍院令,你这是……” “毒药,每日卯时发作,发作时五臟六腑犹如万蚁啃噬,时长一柱香。”苍河瞧著脸色煞白如纸的李嬤嬤,“本官给你三天时间,三天之后,你想清楚了再回答本官,到底要不要状告皇后。” “苍院令……苍院令你不能这样对老奴!” 不管李嬤嬤如何乞求,苍河转身即走。 密室石门闭闔,李嬤嬤绝望看向缩在另一处角落的珞莹…… 第九百三十章 郁氏祖宅 天近黎明。 距离早朝还有半个时辰的时间。 皇宫东南角的破旧小屋里,俞佑庭匆匆而至。 墨重如往常那般屈膝坐在木板床上,透过窗欞看向残月。 窗欞老了,十二根欞条只剩下九根半,断的那根斜吊著,扯破了窗纸。 近日又下了一场大雨,木纹里沁著雨水,泛出霉斑,欞心上残存的雕依稀可见缠枝莲的模样,只是莲凋败,犹如这间屋的主人,早已风烛残年。 “师傅,裴冽离开皇城了。” 墨重仿若雕像,一动不动的坐在那里,並没有说话。 俞佑庭又近前一步,“徒弟昨晚从夜鹰鹰首那里得到消息,永安王给楚世远的密令是……玄冥得三张地宫图时,为救大齐,杀裴冽。” 听到这里,墨重驀然回头,满是褶皱的脸好似风乾的蜡,看似浑浊的灰目陡然一黑。 俞佑庭將叶茗所告悉数稟报,“依鹰首猜测,第四张地宫图必在裴冽手里。” “他离开的方向是?” “江陵方向。”俞佑庭拱手,“徒弟查过,郁氏祖宅就在江陵。” “郁氏祖宅……” “师傅不是说,郁禄並非血鸦?”俞佑庭不明白,墨重曾说五张地宫图分別在五个血鸦手里,其中三人已死,三张地宫图尽归墨重,另外两张归属余下两个血鸦。 既然郁禄不是血鸦,东西怎么会在裴冽手里? 墨重目光重回残月,缠在双膝的手攥成了拳头,骨节因为用力泛起青白。 在俞佑庭看不到的角度,墨重浑浊的瞳孔骤然收缩,眼底浮出血丝。 “师傅……” “你退下。” 房门吱呦,俞佑庭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隱去的暮色里。 砰! 咔嚓— 墨重缠在膝间的拳头突兀砸向木板床,朽木发出裂帛般的声响,三根榫头齐齐崩飞,其中一根撞破窗纸,留下破洞,晨光自破洞射进来,刚好落在沾著鲜血的拳头上。 墨重盯著自己沾血的手背,指节上还沾著褐色木屑。 那些木刺扎进皮肉竟无知觉。 “裴修林!” 他咬著牙,从唇齿间迸出的三个字带著血锈味,后槽牙磨的咯咯作响。 当年齐帝以重修皇陵为藉口,意在探寻被血鸦移走的周古皇陵宝藏,那时他得到消息,主修之人有七个,其中包括郁禄,诞遥宗和沈知先。 此三人曾受血鸦大恩,他为报仇分別找到三人,目的有二。 他先找了诞遥宗跟沈知先,將其中两份地宫图交到两人手里,由他二人以自己的方式留存,之后图毁,目的是以地宫图为鱼饵,钓出害死血鸦的凶手。 至於第三张地宫图为什么要交给俞佑庭,则是以身为饵。 之后,他找到郁禄。 郁禄作为『重修』地宫的主领人,又入过周古皇陵,若地宫图所示宝藏真在皇陵周围,他希望郁禄务必避之。 宝藏若被发现,他的计划毫无意义。 他记得自己在找诞遥宗跟沈知先的时候並无意外发生,唯独跟郁禄相谈时选在皇陵,说到关键处外面传出动静,待他衝出去,周围並无人。 那时有资格入皇陵的人屈指可数,他反覆查验,第一个便將永安王裴修林排除在外,因为那日他安排在皇陵外看守的人並没有裴修林入皇陵的记录。 后来知玄冥得三张地宫图,他又反覆回想当日有可能在门外偷听的人,也未曾想过裴修林。 退一万步,纵是! 他都不会怀疑裴修林有问题! 裴修林自来都是隨遇而安的性子,又极得先帝信任恩宠,怎会背叛。 可刚刚听到俞佑庭提及裴修林给楚世远的密令,心如刀绞。 若非他告密,玄冥自入大齐皇城,为何如此精准找到赵敬堂,苍河,俞佑庭。 他又为何篤定第四张地宫图在裴冽手里,那是因为他看到自己找了郁禄! 那时他跟郁禄交谈提及另外三人,意在郁禄暗中帮他窥探,还没等说出找郁禄的真实用意,便发现外面有人,所以裴修林便以为第四张地宫图在郁禄手里。 “裴修林,你到底在干什么!” 墨重紧紧握著拳头,他若是梁国细作,为何不告知对方第四张地宫图的下落,反而留下密令,让楚世远杀裴冽,以绝梁国找到五张地宫图之患? 他若不是梁国细作,玄冥怎会知道的如此清楚! 墨重只觉得头脑发胀,裴修林死於苏姑十里亭,而梁国十二魔神杀他而去,死伤过半。 裴修林是死了,却不是死在十二魔神手里。 这里面到底隱藏著什么秘密! 墨重紧攥的拳头慢慢鬆开,鲜血顺著骨节蜿蜒,滴到断裂的木板上。 黎明已尽,晨光熹微。 他伸出手,初晨那缕自窗欞透进来的光在他指缝间扭曲变形,斑驳光点落到他那张枯瘦面庞。 真相,越来越近了…… 皇城正东门。 十里亭。 承载裴冽的马车突然停下来。 洛风勒紧韁绳,侧过脸,“大人,是玄冥。” 须臾,车帘掀起,裴冽一袭玄色长衣从里面走出来。 洛风上前搀扶,被他阻住,“你在这里候著。” 凉亭里,秦昭侧目,裴冽已与其並肩而立。 “大人伤势未愈,何不养好一些再去江陵,很多事,不急於一时。” 裴冽薄唇微勾,“你与那女人是一伙的?” “显然不是,但也有些渊源。”秦昭坦言。 “所以你知本官此去江陵是为何?” “第四张地宫图。” 裴冽点头,“既然所有证据都证明第四张地宫图在本官手里,那就一定在本官手里。” 秦昭略微诧异,“裴大人这么自信?” “玄冥大人还有別的解释?” 秦昭,“並无。” “你来找我,想说什么?” 秦昭没有说话,而是自怀里取出两张摺叠平整的薄牛皮。 裴冽接在手里,展平。 数息,“地宫图?” “其中两份。” 裴冽看过去,“你手里不是有三份?” “第三份,大人拿第四份地宫图来换。” 裴冽视线重新落在薄牛皮上,“这两张图是真的?” “大人若有这样的顾虑,你我结盟之事可以作罢。” 秦昭隨即转身,一字一句,“我相信,大人绝对不会给我假的地宫图。” “本官未必找得到。” 鬼面之下,秦昭薄唇微微勾起。“我相信裴大人一定找得到。” 裴冽腰间伤口隱隱作痛,脸色略显苍白,“告辞。” “我在皇城,静候裴大人佳音。” 裴冽转身走出凉亭,两张地宫图被他搁进怀里。 马车復起,扬长而去…… 第九百三十一章 养魂 皇城北郊,郁氏祖墓。 马车停在陵墓前,一身繁复法衣的云崎子拉住闸扣,扯紧韁绳,下车后摆好登车凳,顾朝顏隨即自车厢里走出来。 两人一同行到墓地正前方的牌坊前,顾朝顏將玉佩交给云崎子,“你確定可以?” 对於顾朝顏的质疑,云崎子甩了下怀里拂尘,揖手道,“相处多日,顾姑娘当对贫道有信心。” 要不是相处这么久,顾朝顏还真能对他报有一丝信心。 自从归园勘察风水,建造墓地之事交给云崎子之后,她算是彻底见识到这位大神棍胡说八道的本事,有时候她甚至怀疑如果不是怕影响生意,云崎子都能把压在棺材板里的死人说到诈尸。 有时候听云崎子讲归园种种妙处,她都想在归园给自己留块地,再亲自死一死。 在她真想这么做的时候,云崎子让她清醒了。 『贫道已经发现红土,不日可扩充归园。』 『运来的红土也能养魂?』 『养什么魂,哪来的魂?你何时信的这玩意?』 『道长不信?』 顾朝顏至今都记得那一刻云崎子看她的眼神,仿佛在看某种脑干缺失的物种。 此刻墓前,云崎子纵身一跃,將玉佩叩在石牌坊正中位置,设於墓陵前的大阵瞬时开启。 “顾姑娘,跟著贫道。” 云崎子落地之后,二人走进祖墓。 原本矗立在墓地前面的六尊神兽瞬间变了形状,顾朝顏认得其中之一,蜃。 主宰幻象的镇墓兽。 “草药呢?”顾朝顏快走两步凑到云崎子面前。 “小心!” 云崎子突然扬起拂尘,捲住顾朝顏纤腰,硬生將人拖拽到旁边一块青石砖板前,“顾朝顏你踩错石板了!” 被拂尘硬拽过来的顾朝顏险些跌倒时,一支箭矢自二人眼前『咻』的射过! 若非云崎子眼疾手快,她刚刚已被箭矢洞穿! “怎么回事?”顾朝顏惊魂未定。 “此阵乃先天八卦阵,青石砖下埋著三十三枚龟甲,我们每走一步都须踩在龟甲上,错一步,机关开启,万劫不復!”云崎子抹过额间冷汗,“还好你没事……” 顾朝顏不懂,“上次我来,隨便踩的。” “此阵每开启一次,就会发生诸多变化,再开启定然与上一次不同。”云崎子还在抹汗,天知道顾朝顏若死在这里,他的下场只有陪葬。 顾朝顏亦抹过额间渗出的细密汗珠儿,声音发颤,“道长能不能对我上点心?” “贫道疏忽……” 接下来每一步,云崎子都守著顾朝顏,一步一步的走。 依二人想法,地宫图这种东西不似大物,藏在哪里真不好说。 他们既然来祖墓寻找,自然不能只衝著郁禄墓穴,毫不夸张,每块砖他们都要搬一搬。 此时二人已至无名碑前,再回头,矗立在青石板两侧的镇墓兽已经转换位置。 “顾姑娘可得记住,来时路不是回时路,每块青砖都不能乱踩。” 顾朝顏,“……道长觉得我们先从哪里找?” 云崎子习惯性掐指,而后从袖兜里掏出一块罗盘针,指针旋转几圈,直指正东,“往南走。” 顾朝顏不瞎,“指针方向好像是北……” “贫道所有法器里,唯这指针最准,它指北,那必须是南。” 顾朝顏,“……怎么找?” “地毯式搜索。”云崎子当即蹲下身,“这里的青石砖没有机关,你与贫道一人码一行,轻敲砖板,若是空声,则有暗格。” “就没有更好的办法?” “地宫图哪是什么唾手可得的物件,顾姑娘辛苦些罢。” 见云崎子蹲下身子,顾朝顏一併蹲下来,手指轻轻敲打脚踩的青石板,“有声音。” 云崎子诧异,“真?” “真。” 云崎子当即敲打顾朝顏脚下青石板,又回手敲了敲自己脚下的青石板。 皆是空声。 顾朝顏,“怎么办?” “挖!” 不等顾朝顏反应,云崎子当即从广袖袖兜里掏出一物,铁铲! 顾朝顏惊。 云崎子,“你不会没带傢伙什吧?” “没带。” “探墓怎么能少得了这个?”云崎子说话时即从广袖里又掏出一个,“亏得贫道早有准备。” 顾朝顏接过铁铲,內心无比信服,“还是道长想的周到。” “你没干过这事儿,不熟练也正常。” 顾朝顏,“……” 顾朝顏正要挖时,心有顾虑,“这里毕竟是郁氏祖墓,你我这般是不是有些大不敬?” 云崎子思忖片刻,起身朝正中央的无名碑行作揖礼,碎碎念一通蹲回来,“可以开始了。” “道长同他们说了什么?” “说了很多,你听不懂。” 顾朝顏无比真诚看过去,“具体说了什么?” 她也想说一说,宽心也好。 “灵宝天尊,安慰身形,弟子魂魄,五臟玄冥,青龙白虎,队仗纷紜,朱雀玄武,侍卫我真,八方威神,使我自然,灵宝符命,普告九天……” “停!” 真听不懂! “道长捡最重要的一句话告诉我。” “急急如律令。” 顾朝顏,“……” “你放心,贫道替你给郁氏列祖列宗问过安了。” 顾朝顏深深吸了一口气,“那就挖罢!” 二人顿时扬起铁铲,挖向青石砖。 这一挖就有些停不下来了…… 自辰时初入郁氏祖墓,到巳时过,两人边探边挖,几十块青石板被他们挖的鬆动,有两块还被云崎子不小心敲碎,拼拼凑凑搥回原位。 就在云崎子提议歇息一下,並从广袖里掏出一个水壶时,忽听顾朝顏惊呼,“这是什么?” 他立时揣回水壶,目光落向被顾朝顏翻起的青石板。 与他们刚刚挖出来的青石板不同,顾朝顏手里那块青石板背面刻有黑色符文,符文密密麻麻,看起来极为神秘。 云崎子接过青石板,仔细看向符文。 半响,顾朝顏试探著开口,“道长认得?” “不认得。” 顾朝顏,“……那挖么?” 云崎子看向顾朝顏前面的青石板,“挖!” 顾朝顏也觉得难得有线索,当即抡起铁铲。 轰隆— 第九百三十二章 秦公子,用力啊 轰隆声骤然响起,等云崎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他们所处位置突然陷下去,脚下漆黑一片,无底洞般的存在。 云崎子本能拽住顾朝顏,两人身形陡坠! “抓住!” 头顶传来急促的声音,两人惊魂之余抬头,正见秦昭双手扯住顾朝顏手臂,整张脸因为过度用力涨得通红,手臂上青筋暴起。 云崎子则紧握著顾朝顏另一只手,两人好似悬在无尽深渊,摇摇欲坠。 “抓紧!”秦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双脚抵住地面,不断后移。 云崎子虽有轻功,奈何没有落脚点,凭空难跃,只得叫秦昭加倍努力,“秦公子,用力啊!” 顾朝顏双手都被揪扯,幸而恐惧大於疼痛,只在心里默默祈祷。 呼— 迟则生变,秦昭不敢耽搁,用尽十成內力將两人从下坠的深洞里拖拽出来,三人坐在深洞边缘大口喘气。 “道长……” 顾朝顏距离深洞近些,下意识低头去看,明晃晃的尖刃在阳光的照射下隱隱闪现刺目冷光。 云崎子闻声亦看过去,不等说话,秦昭音色极寒,“云少监,你怎么敢把我阿姐往这么危险的地方带!” 看到尖刃,云崎子脊骨发凉,也是一阵后怕,“不对啊!” 他掐指,反覆折腾那几根手指,“先天八卦阵到了阵眼位置,不该再有机关了……” 秦昭,“先天八卦阵的阵眼,是入口处那座石牌。” 云崎子驀然看过去,“不可能!” “整座祭阵何止一个先天八卦阵,裴冽没告诉你这里至少有五到八个小的祭阵,各个都是凶阵。” 听秦昭这般说,顾朝顏看向云崎子,一脸质疑,“裴大人说你能破阵?” “贫道此前来过一次,確实是毫髮无损!” “那是因为道长没有处动小型祭阵开启机关。”秦昭冷声道。 云崎子沉默时,顾朝顏好似想到什么,当即將之前刻有符文的青石板搬过来,“昭儿,你看这个!” 秦昭落目,“这就是开启机关。” 云崎子狐疑看向秦昭,“秦公子懂这么多?” “是秦某懂的多,还是云少监徒有虚名?” 云崎子听懂了,“秦公子是说我懂的少?” 这他不能忍,“我们且往前走,谁是內行还是能分出来的!” 秦昭拉过顾朝顏,“阿姐,这里我们不找。” 不等顾朝顏开口,云崎子一脸警觉,“秦公子知道我们在找什么?” 顾朝顏,“我告诉昭儿的。” “顾姑娘,这等重要的事……” “这等重要事,还有谁不知道么?”秦昭反问。 云崎子被问的哑口无言,依著自家大人的意思,他们寻找本身,就是让更多的人知道,所以秦昭知道倒也不算什么了不得的事。 咳! 云崎子拿起被顾朝顏搬过来的青石板, 走过去,叩下去又左左右右转了好一会儿。 咔嚓! 几乎同时,凹陷的深洞缓缓闭闔,连青石板都是最初的模样。 “顾姑娘还要不要与贫道一起找?” “找。”顾朝顏果断点头。 “阿姐!” “放心,接下来不会有事。”顾朝顏並非相信云崎子,而是觉得倘若地宫图真在这里,她不想错过。 秦昭深深吁出一口气,“我陪你。” “不用,你先回去!”顾朝顏允许自己身处危险,却看不得秦昭有半点闪失。 秦昭瞧向云崎子,“阿姐不会以为云少监可保你平安吧?” 云崎子,“秦公子千万別回去,咱们且往前走!” “好。” 依著云崎子的意思,砖还是要挖,毕竟郁氏祖墓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这儿不找那儿不找,那就没什么可找的地方了。 秦昭同意云崎子的提议,但有一点,顾朝顏须得在他身后。 云崎子瞧过去,“顾姑娘意下如何?” 顾朝顏还能有什么別的意见。 秦昭没拿铲子,她將手里那把递给他,“昭儿小心。” “阿姐放心。” 云崎子依旧蹲在左侧,秦昭则蹲在顾朝顏之前站过的地方,“按道理,刚刚开启过小型祭阵,至少十块青砖以內,不会再有祭阵。” 云崎子没说话,指尖轻触身前那块青石砖,隱隱的空灵声! “秦公子怕是失算了。” 眼见云崎子抡起铁铲,顾朝顏下意识往秦昭身边凑了凑。 一铲下去,青石砖鬆动! 云崎子搁下铁铲,小心翼翼端起青石板瞬间,秦昭跟顾朝顏的视线皆看过去,只见青石板下摆著一块方方正正的玉石,玉石上雕著与石牌上那块玉牌一样的標记,当是郁氏族徽。 “这必是开启下一个祭阵的机关。”云崎子信誓旦旦。 秦昭不语,用铁铲撬开身前青石板,下面有块一模一样的玉石族徽,“云少监觉得,这有没有可能只是装饰。” “不觉得。” 云崎子跟秦昭继续往前挖砖,顾朝顏原想跟紧些,但自己不会武功,万一触动机关累赘无疑,是以没有跟上二人,自己蹲在原地观察周围环境。 十块青砖之后,一切安然。 秦昭看向眼前的青石砖,“再往前挖恐有机关,依秦某之意,我们挖这些足够做做样子,实不必再挖下去,地宫图不会在这种地方。” “为何不会在这种地方,万一就在这种地方呢?”云崎子表示,“地宫图我家大人志在必得,必须挖!” 不等秦昭再开口,云崎子多少带著些负气的心思,挖起前面一块青石板。 轰隆— 熟悉的声音再度响起,秦昭跟云崎子几乎同时看向对面,並无异常。 “你们回头……看看我。” 二人猛然回头,只见除了顾朝顏脚下那块青石板,余下青石板骤然消失,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 秦昭恨的直咬牙,“云崎子!” “顾朝顏你……怎么没跟上……” 顾朝顏欲哭无泪,她亏得没跟上! “阿姐別怕!”秦昭起身,正要上前时被云崎子拦住,“你现在跳过去,难保下面不会射出什么,还是想办法闭合机关才是上策。” 秦昭一把甩开他,愤怒低吼,“叫你別挖,都是你干的好事!大神棍!” 第九百三十三章 先想一想怎么救我 被秦昭这么称呼,云崎子可不太高兴。 “秦公子此言差矣,此砖若是被你挖到,害自己阿姐入生死存亡之境,你定要自悔,贫道替你挡了这份歉疚,你不记掛贫道的好也就罢了,出口怨懟则是你的不对。” 秦昭都给气笑了,咬著牙,“云崎子,你闭嘴。” “做不到。” “你……” 咔嚓! 顾朝顏脚下的青石板突然发出『不祥』声响,顾朝顏脸色煞白,“你们要不要先想一想,该怎么救我?” 秦昭顿时紧张,眉宇紧皱,“阿姐你別乱动!” 顾朝顏可以对天发誓,她没动。 云崎子也急出一身冷汗,拋开他家大人,顾朝顏是他的財神爷,“依贫道之见,闭闔机关的按纽……” “按钮就在这几块青砖里。”秦昭打断云崎子,回身看向眼前五块青石砖。 云崎子深以为然,“但这五块青砖也有可能是……” “二次机关开启的按钮。”秦昭又抢了云崎子的话。 “秦公子既然知道,那你且看看闭闔机关的按钮在哪一块青石砖板下面,快些把顾姑娘救过来,她在那边也孤独。”关乎顾朝顏生死,云崎子確实不敢做这个决定。 秦昭不语,自腰间抽出软剑,抵向云崎子,“这件事交给云少监,若不成,云少监同我一起去陪阿姐。” 云崎子,“……秦公子信得过贫道?” 秦昭將剑朝前凑了凑,声音冷淡,“快。” 顾朝顏站在孤砖上,“道长觉得归园正北第三块地怎么样?” 云崎子震惊,“你如何知晓贫道给自己留了那块地?” “沈屹是个单纯的孩子。” 顾朝顏转尔看向秦昭,“昭儿,如果……” “没有如果,阿姐放心,你用不到那块地。”秦昭冷眼看向云崎子,“选罢。” 云崎子深吸一口气,转尔蹲下身,目光落向五块青石砖,嘴里开始碎碎念。 时间突然变得无比漫长。 祖墓寂静,顾朝顏仿佛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心跳声,以及云崎子轻轻敲打青砖的细微声响。 秦昭的剑始终未收,剑锋处抵在云崎子后颈,时刻准备。 “坎位生门……不对不对……“ 云崎子额角渗出冷汗,拂尘早已插在腰间,修长手指在五块砖石间游移不定,“听声音好像都一样。“ “云少监只有一次机会。”秦昭居高临下,冷剑如芒。 云崎子还不知道只有一次机会? “別吵。”云崎子沉默片刻,自广袖袖兜里取出一枚铜钱,而后分別將铜钱丟在青石砖板上,仔细辨声。 秦昭微微挑眉,“听铜辨位?” “秦公子连这个都知道?”云崎子讚许之余,目光最终锁定左上角的青石砖板,“应该是它。” 见秦昭没有反驳,云崎子知道八九不离十。 云崎子深吸一口气,继而握住铁铲,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两位准备好,贫道动手了!” 青砖按,压都不会触发机关,唯有搬起才会。 铁铲扬起,秦昭软剑纹丝不动,顾朝顏则屏住呼吸。 砖起瞬间,地面骤然传出齿轮转动的咔噠声! 眼见深洞里闪出一道冷光,秦昭弃剑,身形跃起扑衝过去,以身躯將顾朝顏裹在怀里! 未知的凶险並没有降临。 云崎子选对了。 三息之后,地面恢復最初模样。 看著被秦昭紧紧护在怀里的顾朝顏,云崎子恍然。 秦昭之所以没有亲自搬砖,就是怕万一选错,他能迅速替顾朝顏挡下暗器。 拿命挡! 这一刻,云崎子看向两人的眼神变得深沉。 他家大人危矣…… “没事了。” 秦昭余光瞄到地面恢復原本状態,这方缓缓鬆开手臂。 顾朝顏几乎同时拉住秦昭,前后左右仔细查看,“你没事吧?” “阿姐放心,没事。” 不远处,云崎子低咳一声,“我们还要不要继续找?” 秦昭回头,“裴冽走时到底是如何交代云少监的,这里机关密布,他怎么敢让阿姐过来冒险!” “此事怨不得我家大人,是贫道托大,確实不知此处机关如此凶险,秦公子若是不想顾姑娘冒险,把人带走。” 云崎子真心的。 “我不走。”顾朝顏看向秦昭,眼含乞求,“我想留下来。” 秦昭沉默许久,“那便留下来。” 顾朝顏重重点头。 “我们还挖?”云崎子再往前看,青砖路绕无名碑整圈,他们已经挖了大半圈。 “挖。” 秦昭转尔看向顾朝顏,“阿姐坐到旁边。” 顾朝顏没有反驳,她確实帮不上忙。 如此,秦昭与云崎子重新站在青石砖板上,抡起铁铲…… 远在江陵,距离下次暴雨的时间越来越近,裴錚跟江陵主帅柏衡於书房里正在商议如何抢占上游要塞时,门外有人稟报。 “五皇子,外面有人求见……柏衡將军。” 裴錚下意识看向柏衡。 柏衡亦觉诧异,“求见本帅,为何会来驛馆?” “那人说有急事。”下人回稟道。 柏衡年近四旬,身高八尺,肩宽背阔,面容稜角分明,一双虎目炯炯有神,鬢间隱现银丝,顎下短须更添威严。 值得一提的是,柏衡额头上留有三寸长的伤疤,皱眉时略显狰狞。 那伤疤是当年北疆之战留下的,若非姜禹捨命替他挡了一下,那伤疤当砍在他脖颈上。 “谁?”柏衡冷声道。 “那人自称大將军,萧瑾。” 听到『萧瑾』二字,裴錚一声冷笑,“本皇子当是谁,原来是那个小人。” 柏衡看向裴錚,剑眉微皱,“就是你口中所说,在阳城险些害死姜禹的人?” “正是。”裴錚点头,“不瞒柏將军,此人先前投在本皇子麾下,因不满本皇子对他仕途无甚帮助,转投太子,如今已是大將军。” 呵! 柏衡冷笑,“这般阴险小人便是做了大將军,也入不了本帅的眼,出去告诉他,就说本帅不在此处。” “可是……” 裴錚叫住下人,目色深沉,“本皇子以为,柏帅不妨见一见。” “为何?” “一来他是父皇钦命驰援的大將军,柏將军若不相见,恐有被他反咬一口的隱患,二来本皇子倒想看一看,他来见柏帅是何用意。” “那就听五皇子的,见一见。” 第九百三十四章 我打头阵 不削片刻,萧瑾在下人的引领下走进书房。 他未著鎧甲,一袭深蓝色锦缎长袍,连夜赶路倒也显得风尘僕僕。 “末將拜见五皇子。” 如今的萧瑾已经是朝中二品大將军, 即便在裴錚面前他也仅仅是微微俯身,看向柏衡时神色变得凛然,大有追责之势,“你就是江陵守將柏衡?” 裴錚皱眉,“论资歷,你该唤一声柏將军。” 萧瑾朝裴錚拱了拱手,“五皇子说的对,论资歷柏將军是征战沙场的老將,可论官职,末將是皇上亲封的二品大將军,柏將军从三品,知本將军今晚入江陵不到城门相迎,甚至不在府中候著,眼下见到本將军非但不行礼,稳稳的坐在那里已是失了规矩,本將军宽仁,不与之计较似乎已经很大度了。” “萧瑾,你这是想在本皇子面前摆官威?” “末將说的哪句话不对,还请五皇子指正。” 柏衡是块硬骨头,守江陵十数年,不说將在外皇命有所不受,至少在江陵的一亩三分地,他性子压不下来,“萧瑾,你虽是二品大员,可此战你是皇上派过来的督军,本將是主帅,拿官职压我,你还差点意思!” 萧瑾闻言看向柏衡,“好,我不拿官职压柏將军,我便以督军之职问將军一句话,七日后大雨,距离江陵十里之外的堤坝可能扛得过连著三日的暴雨?” 莫说柏衡,裴錚都没想到萧瑾居然知晓江陵此时大患,“本皇子正与柏將军商议此事。” “那两位可想出破洪之法?”自与夜鹰结盟,又被太子诚心招揽,如今的萧瑾面对裴錚再无卑躬屈膝之態,连说话语调都透著霸气。 面对萧瑾质疑,柏衡一双黑目迎过去,“萧將军既知防洪是当务之急,有何高见?” 萧瑾瞧了眼身后侧椅,走过去,十分自然的坐下来, “鄱城占上游,一旦决堤放水,江陵堤坝將承受巨大压力,本將军知今春江陵降雨是过去十年里最强的一年,钦天监预测七日后还会有一场连续三日的强雨,倘若鄱城在那时决堤放水,江陵必被水淹。” 裴錚跟柏衡都没说话,因萧瑾所说,正是江陵当下面临的危机。 “本將军还知柏帅前几日曾派麾下副將抢占上游要塞,试图炸毁鄱城堤坝,引水西流,以绝后患,只可惜失败了。” 柏衡面色些许难看,“没错,鄱城主帅夏侯伯將上游三个要塞守的紧,他也在等七日后的大雨。” “柏將军糊涂。” 听萧瑾这般说,柏衡怒道,“何意?” “將军既知生死之战在七日后,当不惜一切代价夺取上游要塞,而不是在这里耽误时间。” 裴錚硬是给气笑了,“听萧將军的意思,柏帅同本皇子在这里商议应敌这策是耽误时间?” “难道不是?” “萧瑾!”裴錚怒,“你別以为立了些军功就当自己有多了不起,你那是运气好!” 萧瑾反而不急,微微勾唇,“那五皇子信不信,本將军的运气会一直好下去?”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柏衡冷声开口,“听你的意思,已有破敌之策?” “虽然不能完全破敌,但可解七日后决堤之祸。” 此话一出,裴錚跟柏衡皆愣。 半晌,柏衡微挑眉峰,“此话当真?” “两位以为本將军来这驛馆真是耍官威来了?”萧瑾很少在裴錚面前可以做到悠然自得。 现在,他做到了。 这种感觉让他无比畅快! 见两人看向自己,萧瑾起身,“七日之內,本將军必会拿下上游要塞,以解水患之急,至於后续,柏帅还是好好想一想,如何攻克鄱阳让其成为我大齐领土。” 不等柏衡开口,萧瑾已经走出去。 房门启闔,书房里一时寂静。 片刻,柏衡看向裴錚,“此人说话可信?” 裴錚目光里儘是疑惑,“这个萧瑾,还真是有点意思。” 依著裴錚的意思,当初萧瑾南征,朝中无一人看好他能取胜,就连父皇也是想让他出兵抵挡一阵,且等两路援军过去,自会转败为胜。 不成想萧瑾於寒城绝地反击,居然真叫他立了战功。 非但如此,阳城跟黎城一役,他似乎也占尽天时地利,这才一步步走到大將军的位置。 “本皇子研究过他的战术,並无稀奇。” 柏衡透过窗欞瞧向那抹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如此,我倒要看看,他如何能夺得上游要塞。” 裴錚亦好奇,毕竟那是连柏衡都无法攻克的险关…… 皇城, 將军府。 萧瑾再次出征,將军府內一切安然。 青玉阁里,已经怀有七个月身孕的阮嵐倚坐在窗欞旁边的座椅上,双手抚著隆起的小腹,目光紧紧盯著她亲手沏好的雨前龙井。 “有事?” 夜已深,韩嫣早就睡下,却被丫鬟吵醒,说主子叫她过去。 主子,阮嵐。 “坐。” 屋子里没有別人,韩嫣有些不耐烦的坐下来,“有什么事不能明日再说,我忙了一整天,才刚睡著。” 阮嵐抚著小腹的手慢慢移动,上下抚摸,极是温柔道,“以前听人家说,怀孕最难熬的是最后三个月,起初我还不信,我的儿子这么乖怎么捨得我受罪,这会儿算是体会到生子的艰辛,他胎动的厉害,我睡不著。” 听到这句话,韩嫣猛然看向阮嵐隆起的小腹。 若依叶茗所说,这孩子虽有脉动,但因为药物关係断然不会『活泼』,何来胎动频繁,“当真?” 看著韩嫣那一脸不可置信的模样,阮嵐红唇微勾,“他日你怀了叶茗的孩子,自然就能感受到做母亲的不易。” 韩嫣面色微红,“胡说什么。” “你我姐妹,这种事你怎么能瞒过我。”阮嵐提壶,斟了杯茶推过去。 韩嫣下意识看向茶杯,“你这段时间似乎喜欢喝茶?” “不是说过了,是你喜欢。” 阮嵐,“周嬤嬤是个不错的乾娘,以为我喜欢喝,每天都偷偷送一些过来。” 韩嫣不是很想喝,怕难睡。 “陪我聊一会儿。” 阮嵐又推了推那茶杯,“咱们五个人里,我自小便觉得你跟叶茗最般配,若不是你被老爹安排去了吴国,也不会被那个老爹的养女插一脚进来。” 第九百三十五章 棋子跟棋子,终究不同 韩嫣本想离开,却在听到阮嵐提及秦姝时放弃这个念头。 “你不是说没见过秦姝,也不知道这个人的存在?” 阮嵐给自己也斟了杯茶,握在手里,轻轻吹动浮在上面的嫩叶,“上次见过了。” 韩嫣忽的蹙眉,“上次?” “上个月十八去万安堂的时候。” “你为何没同我说?”韩嫣神色微凛,眼底隱现寒意。 阮嵐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喝了一口茶,再抬头时脸上浮现同仇敌愾的怒意,“我怕你知道了生气啊!” “为何?” “她那个人好阴险!”阮嵐一脸恼恨模样,“她知道叶茗喜欢你,你对叶茗也有情谊,於是偷偷跑去见我,让我警告你,別再打叶茗的主意,我能惯著她!与她爭辩才知道……她居然一直都跟叶茗住在一起!” “分房!”韩嫣自然知道此事。 “虽说是分房,可近水楼台先得月,他们同吃同住难免日久生情。”阮嵐一脸愤恨,“看她的样子,好像对叶茗志在必得。” “她也配!”韩嫣狠戾道。 “你先喝口茶,与她置气不划算,不如想想该怎么对付她才是正事。” 韩嫣端起茶杯,喝下一口,“她不过是个养尊处优的……废物,还不值得你我费心思。” 听到韩嫣这样说,阮嵐嗤之以鼻。 若真不值得心思,她便不会与楚依依联手给秦姝下了那样阴辣的毒药。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以她的命作为交换筹码! “你可不能大意。” 见韩嫣喝了茶,阮嵐语气鬆缓,“若有我可以帮忙的地方,你千万別与我客气!” “你別多想,安心养胎。” 阮嵐点了点头,“也好,我相信叶茗也不是那么肤浅的人,不能因为她长的漂亮就忘了你与他自小青梅竹马的情谊。” 韩嫣起身,“没事我回去睡了!” 阮嵐知道,她最后一句话刺痛了韩嫣,可她说的是实话,直到现在想起秦姝模样,她都觉得惊为天人。 看著韩嫣消失的背影 ,阮嵐扯过桌面上的笸箩,拿开覆在上面的绣绷,下面放著形似布偶的针板,她从针板上拔下一根绣针,而后掀起另一侧摺叠平整的白色绢帕,帕子下面赫然摆著六根同样的绣针。 第七根,被她稳稳噹噹放在里面。 距离第十次,还有两次…… 自青玉阁离开,韩嫣没有回到自己住处,而是绕转著去了楚依依的茗轩阁。 许是没想到韩嫣居然敢明目张胆过来找她,楚依依诧异,“你就不怕阮嵐怀疑?” 韩嫣不以为意,“有没有可能,是大夫人想要为难奴婢?” 楚依依瞭然,“这么晚找我,有事?” “我给你的毒药,你在秦姝身上用了几次?”韩嫣著实是被阮嵐那几句话气到了。 但凡秦姝是个丑八怪,她都不会这么著急。 可恨的是秦姝非但不丑,还美若天仙,每每看到都令她生妒,恨不能立时划那张脸。 那么美,还是个公主! “七次。”楚依依坐在桌边,淡然开口。 “当真?” “韩姑娘若不信我,何必找我。” 韩嫣坐下来,“还剩下三次,我希望你快一些。” 楚依依垂眸扯了扯並不褶皱的衣角,青然上前,“韩姑娘莫急,我们见秦姝次数確实有限,过於频繁会惹她怀疑。” “怎么突然这么著急?”楚依依挑眉。 韩嫣隱去脸上浮躁,“阮嵐已有七个月身孕,大夫人不著急?” “不是还有三个月么。” “七生八死,阮嵐最近胎动的厉害,倘若这个时候把孩子生下来,你可別怪我不履行承诺。” 楚依依笑了,“那小傢伙若真在这个月份就著急出来,便是天意,天意留他一命,也留秦姝一命。” “大夫人还真是看得开。” “所以韩姑娘別著急让那小傢伙出来,那样你我都能得偿所愿。” 韩嫣起身,“大夫人记得你我约定就好。” “青然,送送韩姑娘。” “是。” 待青然送走了韩嫣回到屋里,楚依依脸色阴沉,“她这是逼我来了?” “大姑娘不必理会她。”青然走到桌边,掀起灯罩挑亮烛芯,“秦姝说会把这件事处理妥当。” 楚依依摆正身子,眉头蹙起来,“她处理谁?” 青然想了想,“自然是韩嫣。” “那阮嵐怎么办?”楚依依看过去,“韩嫣答应帮咱们处理掉阮嵐肚里的孩子,倘若韩嫣死了,那孩子便要生下来……” “奴婢反而觉得以大姑娘现在的身份地位,实在不必將心思放在內宅。” 被青然点醒,楚依依唇角勾起肆意弧度,“说的也是,如今我身价百万又有太子做靠山,阮嵐就算生十个八个又怎样!” “大姑娘说的是。” 楚依依缓缓吁出一口气,数息,脸色再次沉下来,“可是青然,咱们可是在刀尖上舔血呢。” “大姑娘……” “万一被人发现咱们与夜鹰合作,到那时不止是我,你也会死的很难看。” 青然垂首,“奴婢愿与大姑娘同生同死。” “死什么死!”楚依依嗔怒,“谁死都轮不到咱们!我早就想过退路。” 见楚依依自怀里掏出几张摺叠平整的纸张递过来,青然接在手里,“这是?” “我差人在吴国置下十座豪宅 ,百余良田。”楚依依瞧著灯罩里隱隱现现的火苗,“狡兔三窟,真到鱼死网破的时候咱们且去吴国,照样风声水起。” “还是大姑娘想的周到。” “把这些东西收好,不到万不得已,用不著它。” “是。” 青然去藏房地契,楚依依则坐在桌边,“顾朝顏最近在忙什么?” “奴婢听闻她在找地宫图。” 楚依依冷笑,“她想不劳而获?” “地宫图事关周古皇陵的宝藏,皇上都在盯著的东西,她得不著。”青然回到桌边,“时候不早,大姑娘休息?” 楚依依起身,“青然,你知道比起阮嵐,我更恨谁?” “顾朝顏。” “没错。” 楚依依坐到床边,由著青然帮她宽衣解带,美眸阴狠,“如果不是她从中作梗,我怎么会与柱国公府决裂,虽然我不稀罕那个娘家,但我可弃他们,他们不可弃我!” “大姑娘想怎么报復顾朝顏?” “她爱財,那我就让她一无所有。” 瞧著楚依依信心十足的模样,青然没有再接茬儿。 她不知道楚依依有没有这个本事,但她知道顾朝顏现如今在棋局里绝对是分量不容小覷的棋子,而楚依依,一枚隨时可弃的卒子…… 第九百三十六章 为什么没约贫道 连续两日在郁氏祖墓没有收穫之后,顾朝顏暂將目光放在位於金市的郁氏老宅。 鑑於云崎子在祖墓时的表现十分不尽如人意,这次她只带了秦昭。 马车停在府门,她拿著裴冽留给她的钥匙打开门锁。 “阿姐別动,我先进。” 秦昭也是在祖墓时怕了,肩头还有昨日留下的箭伤。 顾朝顏拦住他,“这里我来过,没事。” 秦昭还是不放心,坚持先迈进府门,顾朝顏跟在身后。 两人才入正厅,便听府门外传来马蹄声。 待二人看清,云崎子穿著那身標誌性的繁复法衣衝进来,“两位为什么没等贫道?” 顾朝顏,“……” 秦昭,“我与阿姐似乎没约云少监一起。” “为什么没约贫道?” 问的好! 秦昭看向云崎子,目色如冰,“约云少监做什么,拿本公子当靶子还没当够?” 昨日祖墓,暗器开启瞬间云崎子想都没想,直接把秦昭拉过去挡在面前,自己则转身以拂尘扫开背后暗器,虽然云崎子解释暗器太多,两人分別抵挡,不如背脊互靠更胜一筹,但也並不能摆脱他把秦昭当靶子的嫌疑。 “秦公子要非这么想,贫道也没办法。” 云崎子迈进门槛,“顾姑娘知道贫道为人,素来真诚。” 顾朝顏,“来既来了,一起。” “是裴冽让你来看著我们的?”秦昭冷眼看过去,“他怕我们找到地宫图会据为己有?” 不等顾朝顏解释,云崎子回了一句,“地宫图这种东西谁拿谁烫手,秦公子这么聪明的人不会引火烧身。” 秦昭,“谁不喜欢宝藏。” “那是宝藏?”云崎子摇摇头,“那是催命符。” “既是,裴冽为何想要?” “那就是我家大人的东西啊!”云崎子走到顾朝顏身边,“別人拿是催命符,我家大人拿那叫物归原主,顾姑娘说是不是?” “我们分头找,道长准备去哪里找?”顾朝顏只想快点找到地宫图。 地宫图於別人是不是催命符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地宫图於裴冽,是保命符。 “贫道与顾姑娘一起。” 云崎子靠近顾朝顏时,被秦昭拉开,“你可以自己一起,不可以同阿姐一起。” “秦公子……” “就这么定了,道长且去別处,我与昭儿在正厅。” 云崎子虽不情愿,仍然迈出正厅,去了后院祠堂。 待其离开,顾朝顏与秦昭分头寻找。 秦昭负责敲敲打打,寻找机关暗阁,顾朝顏也是一样,只不过在探过正中主位时红实木方桌后,她目光再次被眼前画卷吸引。 正厅共有五幅画卷, 皆为山水。 正中画卷山峦起伏,犹如一条巨龙蜿蜒盘踞於天地之间,似是站在高处远观。 左面两幅画卷,一突出山涧清泉,一突出虬曲古松,山涧清泉为秋色,虬曲古松是雪景。 右面亦有两幅画卷,一突出瀑布,飞流直下如碎玉倾泻,是春景,一突出怪石,布满孔窍的灵石悬在悬崖之巔峰,显出几分孤傲。 “阿姐?” 听到秦昭轻唤,顾朝顏视线从画卷上移开,“有线索?” 秦昭摇头,“阿姐喜欢这几幅画?” “我不懂画。”她摇摇头,“但也觉得画的惟妙惟肖,仿佛身临其境。” 秦昭走过来,看向掛在墙上的画卷,细细端详,“郁禄以经营文房四宝的生意掩盖真实身份,自然是要有这方面的造诣,装也能装的像些,不过……” “不过什么?” “这几幅画確实不错。”秦昭也似乎看出画卷之上突出的重点,“阿姐且看这一幅,看似山水,实则突出怪石,石体涡旋是以捲云状的笔触描绘而成,表面用干笔侧锋刮出狞厉感,连水蚀石窝都画的如此逼真……郁禄的山水画確实厉害。” 顾朝顏静静看著眼前画卷,脑海里浮现出彼时她在长秋殿里看到的两幅画卷,那上面也有怪石,笔法似乎一致。 “阿姐若喜欢,我叫文柏从吴国回来时带几幅旷世的名家山水,给阿姐点缀屋子。” “算了,我可不是风雅的人。” 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文柏还没回来?” “这得怪阿姐。” 顾朝顏愣住,“为何怪我?” “阿姐明知文柏喜欢时玖,偏偏撮合时玖跟洛风在一起,文柏受了情伤,我能不叫他出去散散心么。” “可时玖喜欢的是洛风。”顾朝顏学著云崎子的样子蹲在正厅中央,轻轻敲打脚下天青色理石地面。 秦昭忽的看过去,“那文柏的喜欢算什么?” “这世间唯有感情勉强不了,等文伯回来你劝劝他。” 秦昭瞧著恨不得將耳朵贴到地面的顾朝顏,眼底落寞被宠溺压下去,“感情也不是一成不变的,或许时玖忽然就喜欢我们文柏了呢。” “不会。” 顾朝顏扭头,“你可不许这么跟文伯说!” “为何?” “我可不想他伤心两次。” 看著顾朝顏一本正经的样子,秦昭沉默片刻,“阿姐怎么確定时玖这一生,只会爱洛风一人。” “人一生只会爱一个人。” “阿姐现在还爱萧瑾?” 正厅突然死寂,秦昭意识到自己说错话,“阿姐……” “你不明白。” 顾朝顏不知道该怎么跟秦昭解释,上一世她真的很爱萧瑾,爱到最后变成恨,也恨极了这个男人。 而今重活一世,她对萧瑾的恨与情爱无关。 如果一定要说是什么,是未雨绸繆的警惕,居安思危的戒备,和以命相搏的决心。 “阿姐晚上想吃什么?” “凤梨酥。” 秦昭淡淡道,“好。” “要是李厨子知道你做的凤梨酥比他好吃,一定会气的跳脚。” 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江寧有没有回信?” 秦昭知道其所指,“义父没在顾府,过半个月才会回去,送信的人没將信先给义母,以义母的性子,怕是不等义父就得赶过来,她一个人上路,我不放心。” 顾朝顏虽有失落,但却十分肯定秦昭的做法,“还是你想的周到。” 秦昭淡淡抿唇,“继续找罢。” 一整日,三人皆无所获…… 第九百三十七章 德妃冤情 连日赶路,裴冽终至江陵。 此时客栈內,一身黑色劲衣的罗喉帮裴冽换药,包扎伤口。 “大人伤势这么重,不该过来。”与留守在拱尉司的洛风不同,罗喉心思縝密,纤毫必察,百里宿行事果决,从不拖拉,把两人放到外面裴冽放心。 不似洛风,想法总是那么清奇且易衝动。 至於云崎子,但凡人出皇城江湖又得热闹了。 “本官不来,不可信。” 裴冽在信中已將地宫图之事告知罗喉,“这几日郁氏祖宅那边可有动静?” “回大人,动静不小。” 依著罗喉的意思,除了五皇子裴錚身边的无名去过,还有些夜鹰的人在暗处盯梢,“剩下两拨人,属下没查到他们的身份。” 罗喉说话时收起桌上的药跟白纱,將饭菜端到裴冽身边,“大人用膳。” “应该有父皇的人。”裴冽接过瓷碗,低语道。 罗喉想了片刻,“属下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 “有些日子不见,与本官生疏了?” “属下以为皇上把案子交给拱尉司並非信任大人,而是觉得大人身在其中。” 裴冽瞧向罗喉,二十出头模样,目若朗星,面容清俊,整个人看起来沉静如水,又隱隱透著一股锐利,像是鞘中未出的剑,锋芒內敛,“你以为,本官向父皇挑明地宫图一事,又是为何?” “起初属下猜不透,不过洛风来信,说郁妃死有蹊蹺之后,属下猜到了。” “说说。” “地宫图在大人手里,想给郁妃討什么样的公道,都不为过。” 裴冽欣然,“此番来江陵,本官定要找到地宫图。” 罗喉明白其意,“大人放心,定会。” “萧瑾来江陵几日了?” “属下正要说此事,萧瑾七日前来江陵,第二日便带兵偷袭上游鄱城要塞,没想到竟然让他偷袭成功,他炸毁上游最低处堤坝,引水別处,暂时缓解江陵之危。” 对於这样的结果裴冽並不吃惊,“初来江陵,夜鹰自会让他立功。” “可大人信中说,他此来多半不是为立功……” “寒城,阳城,黎城三场大战梁国皆输,损兵折將无数,若不扳回一局,梁国恐內乱,所以这一次夜鹰不会让萧瑾再次建功立业,至於他初来解江陵之危,不过是为他之后要做的事打掩护。” “大人还是觉得,他会对五皇子动手?” “多半是。” 罗喉点头,“大人放心,百里宿一直守在驛馆外面,时刻关注五皇子动向。” “那就好。” 裴冽无甚胃口,搁下瓷碗,“过两日你同我一起去郁氏祖宅,本官想亲自找一找,就是不知地宫图是不是在那里。” “是。” 罗喉得令,收拾好碗筷后退出房间。 裴冽缓身回到床榻时,外面突然一声雷响。 紧接著,连绵不断的雷声在夜色中炸开,如同天穹碎裂,震得窗欞簌簌作响。 裴冽指尖猛然一顿,身体本能僵硬,却在数息后渐渐鬆缓过来。 他已经不怕雷了…… 皇城,鱼市。 民宅。 距离苍河给李嬤嬤餵服毒药,已经过去三日。 密室里,石门开启。 卯时刚刚过去一柱香的时间,因疼痛蜷缩在角落里的李嬤嬤一身湿漉,面色惨白,双眼血红如荼,身体还在发抖。 另一侧,珞莹早就被嚇的魂不附体,整个人缩在墙角,牙齿打颤,不敢吭声。 连著三日,李嬤嬤生不如死的样子深深烙印在她心里了。 在此之前,不管她还是李嬤嬤,都没觉得苍河居然可以这样狠毒,明明是个和顏悦色的御医! “苍院令……” 看到苍河一刻,李嬤嬤带著无尽的恐惧爬过去,沙哑声音好似破锣,撕扯著喉咙挤出几个字,“苍院令饶命,老奴知错……” 苍河站在那里,垂眸看向脚下的李嬤嬤,微微侧身,避开她朝自己伸过来的手,“本院令不需要你认错。” “老奴愿意敲法鼓,愿意状告皇后诬陷德妃!求苍院令给老奴解药……”早在第一日卯时之后,李嬤嬤就有了这样的觉悟,奈何她如何呼喊求饶,石门就是不打开。 此刻密室里,苍河瞧著她那双浑浊眼睛里迸出的求生欲,缓缓蹲下身,“不怕?” “不怕不怕!” “不后悔?” “老奴绝不后悔!” 李嬤嬤纵是死都不想再经歷那样啃噬心肺的痛,“老奴都听苍院令的!” 苍河缓缓吁出一口气,而后自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了枚药丸递过去,还没说话便见李嬤嬤抢走那药丸塞进嘴里。 “毒已解,接下来我们聊聊正经事。” 苍河拽了把椅子过来,“想要状告皇后,仅凭你一个人的证词显然不够,你且想想,还有谁可以证明德妃是被冤枉的?” “还有老奴的侄儿……” 苍河眸间一亮,“你那侄儿还活著?” “死了。” 李嬤嬤表示,依照当时的计划, 先由她那侄儿將德妃约到御园湖边,將德妃溺死製造殉情假象,次日子时,他那侄儿又入德妃寢宫烧纸祭奠,引来侍卫,在侍卫面前说出他与德妃私通的事实,之后引颈自戮,亦作殉情假象。 “这样便坐实德妃与他私通,翻案都难。” 苍河冷冷看著跪在地上的李惠,“李嬤嬤,你是没听清本院令问的话?那不如我们再尝尝別的毒药,我还有很多……” “苍院令饶命 !”见苍河起身,李嬤嬤立时磕头,“活著的人里,老奴实在想不出还有谁知情,毕竟知情人都被灭了口!” “好好想。”苍河冷声道。 角落里,珞莹忽然想到一人,“李嬤嬤,德妃身边的宫女是不是不见了?” 被珞莹提醒,李嬤嬤恍然大悟,“没错……没错没错!德妃身边有个叫素枝的宫女,出事后不知怎的就不见了。” “你们收买她了?”苍河挑眉。 李嬤嬤摇头,“没有,我们收买的是御膳房的厨子,算好时间,让他在德妃膳食里放些迷魂散,还有德妃宫里另一个嬤嬤,叫福菊,那嬤嬤负责引走素枝,好给我那侄儿偷偷溜进德妃寢宫的机会。” 第九百三十八章 他会不会留后手? 苍河听著李嬤嬤讲述细节,问出两个问题。 那个厨子叫什么,是生是死,第二个便是福菊的生死。 “那厨子姓徐,叫徐邱,是御膳房里打下手的厨子,算不得大厨,毕竟大厨都有些身份,不好拿捏,而且他当时也是遇了事,他家里兄长遭了人命官司 ,皇后答应帮他兄长摆平官司的事,他便应了皇后的意,给德妃下药。” 见秦昭目色冷冷盯著自己,老嬤嬤又道,“事后老奴找到他,给他喝的茶里下了剧毒,人被毒死之后一瓶化尸散,也就没了。” “你確定徐邱死了?” “老奴亲自动的手,不会有错。” “他就没想过自己或被杀人灭口?”苍河蹙眉,“他会不会留有后手?” “这个……老奴不知。” 李嬤嬤想了想,“老奴没听说他在御膳房里有朋友。” 苍河记下这个名字,“福菊又是怎么回事?” “德妃每每安寢,只有素枝守在宫外,若想我那侄儿进去,必要把素枝支开,福菊是德妃宫里的老嬤嬤,对素枝帮助很多,老奴与她商议著叫她病重,吐点血素枝一定会过去看。” 苍河咬了咬牙,“你还真有办法,后来呢?” “福菊既然是病重,病死也很正常。”李嬤嬤这样说。 苍河点头,“还真是……所以你的意思是,所有直接参与这件事的人,都死了?” 李嬤嬤垂首,“就剩下老奴。” “刚刚你们说的素枝,何时不见的?”苍河又问。 李嬤嬤仔细想了想,“是第二次给德妃下药之后。” “为什么会不见?” “当时老奴也没在意,毕竟整件事与她没什么关係,不过此事確实蹊蹺,素枝是德妃从娘家带去的丫鬟,最为信任,不该离开。” “德妃出事后,你可有见过她?” “自消失就再未见过。” 李嬤嬤想到这里,“难道是德妃意识到不对,让素枝私下去查?” 苍河见李嬤嬤看过来,“问谁呢?” “我那侄儿回来说,他每次办完事都会把德妃衣服规整到与原来模样相同,应该不会被发现……” 苍河,“素枝不会在福菊那里呆很久吧?” “我那侄儿很快!” 苍河,“……” 见苍河起身,李嬤嬤仓皇开口,“苍院令,眼下没有证据,老奴就算去敲法鼓也告不贏,而且若皇后细查,你与九皇子势必会被皇后发现,到那时老奴死不足惜,只怕会连累你跟九皇子。” “你只管好好想,想到什么记得告诉本院令,若有隱瞒……” “老奴不敢!” 石门闭闔,李嬤嬤缓缓跪坐,额头冷汗顺著脸颊滑下来。 她看向对面,“珞莹你说,这官司能贏?” 珞莹身子倚靠在墙壁上,生无可恋,“贏与不贏与我们没什么关係,我们不过是任人摆布的棋子。” 李嬤嬤长嘆口气,眼中闪过一抹绝望,“你说的对,你我的命从来都不在你我手里,下辈子可別入宫了。” “別当人了。” 李嬤嬤朝她看过去,没再说话…… 皇城,鎣华街。 街尾长巷的茶馆里,叶茗沏好茶,没等多久,暗门启。 看著一身褐色儒袍的俞佑庭走进来,行至屏风后面落座,叶茗先开口,“我似乎已经將所知传到俞公公指定地点,俞公公没有收到?” “收到了。” 俞佑庭端起矮几上的茶杯,浅抿,“还是上次的茶?” “俞公公若不喜欢,我叫人换新。” “还好,入得了杂家的口。” 俞佑庭落杯,“你信中提到九皇子手里有一份地宫图,此事可真?” “千真万確。”叶茗早將近段时间发生的事,以书信方式传递给俞佑庭,除秦姝相关,其余字字皆真,很多事现在不说,以俞佑庭的本事早晚查得出来。 “鹰首守信。” “结盟重在守信。” 俞佑庭点了点头,“如此说,九皇子此去江陵,目的是到江陵郁氏祖宅寻找地宫图?” “似乎没有別的解释。” 俞佑庭沉默片刻,“皇上派人去过,並没有找到任何有关地宫图的线索。” “夜鹰亦去过,同样没有。” 叶茗又道,“想必除了裴冽,换谁都找不到地宫图,毕竟裴冽是郁禄在这个世上最亲的亲人,郁禄只会把地宫图藏处告诉他。” “依你之见,地宫图原本在郁禄手里?” “这似乎也没有別的解释。” 俞佑庭沉了口气,“皇上很生气。” 叶茗知其所指,“当年齐帝命郁禄重修皇陵,就是想借他的本事寻找周古皇陵宝藏,谁知他找了两年都没找到,现在想想,不是他找不到,是他根本不想让皇上找到。” 俞佑庭点点头,“的確……郁禄为何会有地宫图?” 叶茗以为自己听错了,半晌俞佑庭又问一次,“夜鹰以搜集消息擅长,不知鹰首可否知道,五张地宫图的出处?” “我虽不知第五张在哪里,可目前看,前四张皆出自大齐。”叶茗谦谨一笑,“我还以为俞公公能告知一二。” “杂家確实知道一些,但知道的不多,只知地宫图与血鸦有关。” 听到『血鸦』二字,叶茗頷首,“难怪如此难找。” “杂家今日来,是想与鹰首打听有关血鸦的事。” 叶茗又惊,“血鸦是齐国利器。” “可这利器在先帝时就已经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俞佑庭得齐帝令,查血鸦以及血鸦主相关,他將此事稟给墨重,墨重叫他来找叶茗,一来可探梁国对血鸦了解多少,或许可以打听到当年害死三名血鸦的线索,二来他总要给齐帝回些消息,消息来源也好解释。 叶茗沉默数息,“俞公公应该知道我是新任鹰首,对於过往的事……” “刚刚鹰首说结盟重在守信,杂家不反对,但要补充一句,结盟亦重在坦诚。” 俞佑庭直视山水屏风,“都说最了解自己的人是对手,夜鹰於梁国存於百年,血鸦亦是,杂家相信它们一定交过手,夜鹰那里不会没有痕跡。” 叶茗思忖良久,“若说交手,与血鸦交手次数更多的是十二魔神,不过据我所知,十二魔神几经变换,梁先帝时的旧人全都换过。” 第九百三十九章 本皇子不放心他 依著叶茗的意思,现如今十二魔神里已经没有与血鸦交过手的魔神存在。 至於夜鹰留存的痕跡里,確实有几条是关於血鸦的。 “血鸦厉害之处在於无孔不入,当年夜鹰查到血鸦已深入梁后宫,梁先帝立时命人彻查,彻查之人是死在阳城一役主帅吴朔的祖父吴庸,结果吴庸非但没有查出谁是血鸦,自己还丟了脑袋。” 俞佑庭没有开口, 这件事他从墨重那里听说过。 “还有,梁先帝原本想立的太子並非现在这位,因血鸦介入,原太子被暴圈养私兵,铸造兵器,且在其太子府里找到与武將私通的证据,太子被废,一时不甘心火烧了太子府,自己也死在里面,若说这件事跟血鸦没有关係,不可能。” 叶茗喝了口茶,“因为那些证据后来被十二魔神证实都是假的,可惜原太子已死,继任太子无错,便顺利登了基。” 这件事俞佑庭也从墨重口中听到过。 “我猜想,血鸦与十二魔神一样,死替。” 叶茗细数,“夜鹰对於血鸦的记载停留在二十八年前,血鸦曾入周古皇陵,留下一块血鸦令牌。” 俞佑庭依旧不语。 他知道,叶茗没与他说真话。 “可还有別的?” “没有了。” 俞佑庭正要起身时,叶茗忽然想到一件事,“二十八年前,十二魔神有过一次大换血。” “什么意思?” “连同玄冥,十二个人全部换成了新的,至於旧人去了哪里,是个谜。” 俞佑庭点头,“知道了。” “俞公公慢走。” 暗门启闔,叶茗独自坐在屏风前,缓缓端起茶杯,『血鸦』二字映进脑海里。 他一直在想秦姝在意的地宫图到底出自何处,许是血鸦…… 远在江陵。 驛馆。 钦天监预测的三日大雨已经下了一日,天阴如墨,浓云低垂,乌黑云层压向整座江陵城,莫明让人觉得压抑。 外面大雨滂沱,雨点如豆般砸下来,將屋檐悬著的铃鐺敲的叮噹响。 书房里烛火摇曳,映的人影幢幢,湿冷空气自窗欞渗进来,些许凉意。 裴錚与柏衡坐在一处,忽有下人稟报,又是萧瑾来见。 四目相对,裴錚命人把萧瑾带进驛馆。 书房门启,萧瑾將身上蓑衣扔给下人,独自走进门。 “末將拜见五皇子。” 同样的,他未向柏衡施礼,亦在裴錚没有开口的时候就坐下,双手搭在扶椅两侧,神情中带著几分傲色,“眼下鄱城上游距离江陵最近的要塞已经被本將军攻克,堤坝亦被我炸毁,引水南下,虽暂时解江陵之危,可柏帅应该清楚,若你再不增兵,那处要塞我们守不过五日。” “萧將军也应该清楚,鄱城上游三处要塞相互关联,你虽拿下其一,但那其一在最下面,一旦我们增兵,上游两处要塞若强攻,我们仍然处在下位,十分不利。” 萧瑾冷笑,“所以柏帅的意思是,不增兵,待雨停由著梁兵夺回要塞?” 柏衡確实在这件事上犹豫不决,这才来找裴錚商议。 裴錚见不得萧瑾咄咄逼人的样子,“萧瑾,本皇子是否能问你,你是靠什么拿下苇泽要塞?” “五皇子想要借鑑?” 裴錚微微勾唇,“没错。” “其实不难,苇泽要塞里有一瞭望兵卒的妻子是我齐人。” 听到这里,柏衡愣住,“萧將军才入江陵,对我江陵兵卒尚无所知,怎知敌卒妻子是齐人?” 裴錚也十分诧异,“柏將军所问,亦是本皇子所问。” “怎么?难不成两位怀疑本將军与敌国私通?” 萧瑾倒打一耙,神情冷下来,“我要与敌国私通,现在的江陵已是一片汪洋!两位可查,本將军麾下一员先锋与那人妻子相识,若无这层把握,我倒也没什么信心能攻下苇泽。” 若萧瑾支支吾吾,此事便是疑点。 “萧將军想的多了。”裴錚开口,“如你所言,你有这样的巧合才得已攻下苇泽,且苇泽是三处要塞最易攻之处,只不过攻容易,守难。” 萧瑾看向裴錚,“五皇子何意?” “本皇子的意思是……” “不重要。” 萧瑾突然起身,“以本將军所带兵力,攻下苇泽已是不易,接下来如何守,亦或不守都不是本將军可以左右的,毕竟柏將军才是主帅,督军又不止我一个,我能做的已经做了。” 不等裴錚再开口,萧瑾拱手,“告辞。” 房门开启,闭闔时重重一响。 裴錚怒拍桌案,“他放肆!” 柏衡亦怒,“不过是靠运气拿下苇泽,他也忒傲慢!” 裴錚缓下心神,“柏帅以为,苇泽……我们当不当守?” 柏衡剑眉紧皱,“苇泽在武寧口跟金峪口下游,单独守它毫无意义,而且守不住。” “弃?” 柏衡原本的想法的確是弃,待雨停再谋退敌之法,稳中求胜,可刚刚被萧瑾几句话激出火气,“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或许我们可以一搏。” “如何搏?” “本帅可与副將分別带一千精锐,於后日子时直攻武寧和金峪。” 裴錚脸色微变,“一千兵只够奇攻,很难固守!” “所以须得提前在苇泽口屯兵,届时直接从那里增兵支援,要比直接带兵胜算更大。” 裴錚听出柏衡言外之意,“柏帅信不过萧瑾,那此事本皇子来做。” 柏衡起身,“如此甚好,我这就回军营准备!” “好。” 夜色漆黑,雨势如瀑。 柏衡离开后不久,无名现身。 “九皇子到了江陵。” 听到无名回稟,裴錚驀然抬头,“他不是被楚世远捅穿了么,何时来的?” “今晨。” 裴錚目色陡沉,“受了那么重的伤,还要日夜兼程的过来……你说,他是为何而来?” 无名拱手,“属下猜测,是地宫图。” “明日你不必再去堤坝巡视,暗处守著他。” “是。” 裴錚忽似想到什么,“明晚本皇子会带五千兵赶赴苇泽口,你不必跟从,守好裴冽即可。” “苇泽口不是有萧瑾在守?” “柏衡要奇攻武寧跟金峪,本皇子须得提前到苇泽口布防,助他一臂之力,至於萧瑾……” 裴錚想了想,“本皇子不放心他。” 第九百四十章 顾朝顏入宫 皇城。 鎣华街。 已经在郁府旧宅找了两日的顾朝顏带著秦昭再次赶往金市。 车厢里,秦昭不可置信看向对面,“阿姐说……裴冽想告皇后?” 顾朝顏点头,“所以我们必须找到地宫图,没有地宫图,裴大人很难贏。” 秦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顾朝顏狐疑看过去,“德妃的的確確是被皇后谋害致死。” “我所指,不是他叫人状告皇后诬陷谋害德妃,而是他不该为私慾,拉著我们这么多人陪葬!” “怎么会是陪葬?” “我原以为他找地宫图,是想將周古皇陵的宝藏攥在手里,有宝藏 ,他便有夺嫡的机会!”秦昭目色冷然,“可他居然想以地宫图,为郁妃討一个公道?” 顾朝顏,“就算为郁妃討公道,地宫图也一样在手里……” “阿姐,你觉得我还是小孩子么?” 秦昭恨道, “若不把地宫图交给皇上,郁妃的公道哪那么容易好討!” 见秦昭生怒,顾朝顏噎了下喉咙,“就算交给皇上,裴大人手里……” “阿姐!” 秦昭目沉,“地宫图但凡交给第二个人,它就不是稀罕的东西!” “昭儿,你先別急……” “我没什么可急,我是替阿姐著急,这种自私自利的人,真值得阿姐把所有赌注都押在他身上?” 顾朝顏低下头,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她觉得裴冽做的不错。 “如果你不想找……” “我找地宫图是为阿姐,与他无关。”秦昭侧过身,扭头看向窗外。 知道秦昭生气,顾朝顏凑过去拉他衣角,“我相信裴大人就算找到地宫图也不会贸然交出去,他不会把我们置於危险境地。” 秦昭乾脆不说话,身子越发扭了扭。 “不如我们今天不去找了,我陪你去巡铺子!” “当真?” 见顾朝顏犹豫,秦昭长嘆口气,“还是我陪阿姐去找地宫图,铺子没什么好巡。” “不生气了?” “我没生阿姐的气……” “我知道,但我相信裴大人会有打算。” 秦昭从袖兜里取出一个纸包,“看你早上没吃多少,叫管家包了这个。” 顾朝顏接在手里,打开看,是昨晚秦昭做的凤梨酥。 “前面往左拐,还有再走两条街才到金市,阿姐慢慢吃,不急。”马车里备著水嚢,秦昭拿过来,“这是杨梅水,里面放了一点桂粉。” 顾朝顏接过水嚢后好似想到什么,“直走!” “阿姐不去郁府?” “去皇宫!” 秦昭愣住,“皇宫?” “我想去郁妃的长秋殿看一看。” 秦昭好奇,“阿姐怀疑地宫图藏在长秋殿?” “如果可以,我想去找一找。” “但是以阿姐的身份,根本进不去皇宫。” 这点顾朝顏昨晚就想过,“或许有一个人能帮忙。” “谁?” “姜皇贵妃。” 马车穿过鎣华街,一路前行,终至皇宫正东门。 秦昭不放心,陪顾朝顏一併走下马车,行至正东门时见其上前跟侍卫说了几句话,待她回来,秦昭凑过去,“阿姐跟他们说了什么?” “我有拱尉司令牌,但裴大人不在他们不肯放我进去,所以我就给了他们银子,叫他们帮我传个信给姜皇贵妃。” 秦昭神色狐疑,“姜皇贵妃当真能帮你?” “试试罢。” 也就半柱香的时间,两人看到去稟报的侍卫回来,身边还跟了一个宫女。 是檀欢。 “顾姑娘,我家贵妃叫你到凤鸞宫问话。” 顾朝顏心下一喜,“昭儿,你在这里等我!” 秦昭頷首,“阿姐小心。” 正东门外,秦昭看著顾朝顏与檀欢走进皇宫,温润面容转淡,目光落向长巷处的一辆马车。 他走过去,自有人帮他摆好登车凳。 车厢里,裴启宸端直而坐,“顾朝顏为何要入宫?” “阿姐想去长秋殿看一看。” “地宫图在长秋殿里?” 听得裴启宸问话,秦昭唇角勾出一抹浅笑,“太子殿下找我,不是为钱?” “近日有传言,第四张地宫图在裴冽手里,裴冽已去江陵郁氏祖宅,你与顾朝顏近几日不是在郁氏祖墓,就是在郁氏老宅,一呆一整天,皆是在找地宫图?” “秦某说过,我与殿下之间的关联只在钱。” 裴启宸点头,“的確,可我们终究是盟友,你也希望本太子贏。” 关於裴冽有地宫图的事原本就不是秘密,再加上他有心让棋局里的人知道,裴启宸知道也就不足为奇,“没错。” “找到了?” “太子看我们像是找到的样子?” 裴启宸面色凝重,“眼下拱尉司主查地宫图的事,本太子心有余力不足,根本插不上手,也只能从你身上探些消息,倘若裴冽当真找到地宫图,我希望……” “太子殿下还是別把希望寄托在秦某身上,那么重要的东西,莫说我碰都碰不到,就算碰到了,我若將它交给太子,后果我承受不起。” 裴启宸没想到秦昭会这么直白的拒绝他,“那就退一步,他们若找到地宫图,秦公子可否告知?” 秦昭点头,“只要我知道,必会如实相告。” “多谢。” “客气。” 秦昭沉默片刻,又道,“不过秦某倒是有一桩事,需要提醒太子殿下。” “什么事?” “裴冽欲以德妃之事,状告皇后。” 裴启宸迎上秦昭的目光,神色茫然,“德妃?” “是德妃。” 裴启宸面色陡凝,记忆里德妃的死是因为她自己与侍卫私通,羞愧投湖,与母后何干? “秦某劝太子殿下早做准备,免得被打个措手不及。” “知道。” 秦昭没有在马车里逗留太久,离开后,马车朝巷深处扬长而去。 看著渐行渐远的马车,秦昭目凉如水。 裴启宸不能倒,否则夜鹰的努力岂不是白费…… 此时皇宫,长秋殿。 姜梓应顾朝顏请求,再次带她来到这里。 这不是顾朝顏第一次来长秋殿,殿內却如初时那般乾净,院子里还多了几株盆景,点缀的整座长秋殿似乎没那么淒凉。 与她们一起来的还有两个嬤嬤,秋颖跟秀珠。 都是郁妃生前伺候在长秋殿的宫女。 两人在外面打扫,姜梓將把顾朝顏带进正厅…… 第九百四十一章 谁稀罕这千金之躯 厅內燃过香熏,门启时一股淡淡的檀香扑面而至。 “郁妃喜欢这个味道,本宫每隔三日派人过来打扫时便叫她们燃上一点,说真的,这味道本宫闻不习惯。” 顾朝顏俯身,“辛苦皇贵妃。” 姜梓回头看了一眼,浅笑,“你我不是第一回见,客气什么。” 不等顾朝顏开口,她又道,“本宫在这里不会妨碍你吧?” “皇贵妃言重。” “本宫知道你来这里找什么,地宫图。” 顾朝顏略微诧异,“皇贵妃……” “眼下连本宫都知道你要做什么,可见你们没把这个秘密掩藏好,又或者,你们根本没想掩藏。” 姜梓瞧了眼四周,“不过本宫可不觉得那么重要的东西会藏在这里,毕竟这里经常有人过来打扫,若真有什么,本宫应该最先得到。” “民女只是过来看看。” 姜梓闻言,笑而不语。 顾朝顏知她默许,目光环视整个正厅。 与上次来时一样,正厅摆设没有任何变化,红木桌椅,青石铺地,一如既往的纤尘不染。 她四下看看,视线最终落向正北墙的那幅泼墨山水。 她虽不懂山水,对笔墨技法也说不出个所以然,却莫名觉得眼前画卷与在郁府看到的,出自同一个人,“这是郁妃画的?” “当然。”姜梓坐在侧位上,檀欢端著托盘进来。 两杯茶,姜梓接过一杯,遣檀欢退下,“尝尝这茶?” 顾朝顏谢过,视线仍停留在画卷上。 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与在郁府的画卷有所不同,眼前这幅泼墨山水间有一叶孤舟,似漂泊无依,又似从容自在,“郁妃去过很多地方吗?” “应该。” 姜梓亦看向那幅画卷,手间茶杯氤氳出的雾气模糊了她的眉眼,“听皇上说郁妃未入宫之前隨她的父亲也就是郁禄四处行商,自然去过很多地方。” 看著画卷上的山水,姜梓悵然,“不似本宫,好像从未离开过皇城。” 顾朝顏扭头,“皇贵妃千金之躯……” “谁稀罕这千金之躯。” 姜梓笑了笑,“不必理会本宫,瞧你的。” 顾朝顏没停留在正厅,她记得內室房间里还有一幅山水画,於是推门进去。 果然,里面这一幅想要突出的东西更加明显。 是一只孤鹤。 浓墨点睛,淡赭染喙,脖颈弯曲的弧度恰与远山轮廓暗合,鹤脚立於浪涌墨涛之间,身后留白处隱约可见一片芦苇,芦苇顏色与那千山暮雪极为相近。 顾朝顏儘量记下两幅画卷的內容后,並没有在长秋殿过多停留。 姜梓诚心邀她在宫里用膳,被她婉言谢绝 。 离开皇宫,顾朝顏回到马车里,秦昭问她,她也只是摇摇头,“並无发现。” “意料之中,我带阿姐去吃好吃的。” “我想去看看锦珏……” 马车里,秦昭神色狐疑,“柱国公出事了?” “没有没有,我只是许久不见他,有些想了。”顾朝顏搪塞道。 秦昭点头,“好。” 马车改变方向,直奔翰林院…… 远在江陵,裴冽在客栈里休息两日之后,带罗喉去了位於江陵东南方向的郁氏祖宅。 郁氏算不得大的世家,到了郁禄这辈只有兄弟两人,自郁禄离开江陵四处行商,作为兄长的郁钦生意转到吴国,於是也跟著携家带口的离开,祖宅便交给管家守著。 经年累月,管家变成了老管家,眼神不好,除了每日按常例打扫,大部分时间都只呆在自己的屋子里睡觉。 裴冽想要敲门时被罗喉拦住。 但见罗喉推门,他才发现门未上栓。 “这个时辰管家正在睡觉,大人別扰人清梦。” 裴冽点头,走进院子。 依著罗喉的意思,此前所有来这里的人都有没惊扰管家,他们只寻物,不伤人。 “属下刚刚进来时看到左右两个巷子里都有人。” 裴冽亦感觉到了,“夜鹰?” “还有一个是五皇子身边的无名。” 裴冽点头,“他必知我来,叫无名守株待兔。” 说话间,两人已入正厅。 郁氏虽不是大门大户,祖宅修葺却极有章法。 正厅樑柱皆是上好的楠木,经年累月泛著温润光泽,地面铺著青灰方砖,每一块都磨得平整如镜,倒映著雕窗欞漏下的细碎光影。 裴冽一席玄色衣袍停在正厅中央,目光落向左面那座紫檀插屏,屏风上绣著松鹤延年图,金线在微光明明灭灭。 “他们都找了哪里?” 罗喉回话,“大人脚踩的每一块砖,他们都撬开过。” 裴冽,“如此细致?” 罗喉指向眼前屏风,“他们还临摹走这块屏风上的松鹤图,怕是拿回去研究了。” 裴冽听罢,竟有些无从下手,“四处看看罢。” “是。” 正厅虽大,能找的地方並不多,裴冽与罗喉绕两圈后皆回到原来位置,目光落向正北主座两侧的对联上,左面『瑞气盈门添福寿』,右面『祥云绕栋聚財源』。 “大人有没有发现这两副对联有问题?”罗喉凑到裴冽旁边,开口问道。 “添福寿的添少了一点,聚財源的源少了一点,寿下面多了两个点。” 轻飘飘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过来,裴冽跟罗喉猛回头时,赫然看到穿著一身红衣的百里宿站在厅门处,繾綣红衣在阳光下分外妖嬈,但背逆阳光则显得分外妖魔,配上背后两个大铁锤,甚至诡异,犹如艷鬼。 百里宿长相出眾,邪而不恶,魅而不腻,声音如檐下滴水,雨打芭蕉。 然而此情此景, 连一直与他同行的罗喉都起了杀心。 “你下次说话能不能先吭一声,差点把大人嚇死!” 百里宿,“……有什么区別?” 裴冽,“……” “属下拜见大人。”百里宿看到裴冽,恭敬拱手。 裴冽伤口已经快要癒合,坐车时都没裂开,独独刚刚看到百里宿,抻了一下,“你不是守著裴錚,怎么会来这里?” “属下就是为此事而来,昨晚裴錚带兵五千去了苇泽口。” 裴冽皱眉,“他去苇泽口做什么?” “萧瑾前两日拿下苇泽口,看情况,裴錚应该是带兵增援。” 裴錚皱眉,“他不过是督军,若增援也该是柏衡带兵过去,怎么是他……柏衡在哪里?” “军营。” 第九百四十二章 我们插不上手 听百里宿的意思,裴錚出兵前一晚曾与柏衡在驛馆商討到卯时才离开,中间萧瑾去过。 裴冽目色微凝,“萧瑾攻下苇泽口,解江陵大雨水患之危,而且上游三个要塞极为难攻,苇泽口守与不守確实是个难题。” “单守苇泽口似乎没什么意义。”罗喉分析。 百里宿赞同且补充,“单守也守不住。” 裴冽点了点头,低语,“所以不能单守,只能全攻。” 罗喉跟百里宿相视一眼,“大人的意思是……” “先找。”裴冽转回身,看向眼前那副对联,对联並非写在宣纸上,而是贴附在玉石上的刻字,被来寻地宫图的人弄下来,再贴回去的时候出了错。 “他们已经找的这么细致,我们还需要再找?”罗喉看著多了两个点的寿,一时竟有些自惭形秽,换成他,未必如此敬业。 见裴冽走过去把两个点归位,罗喉与百里宿走出正厅,分头寻找。 不多时,后院突然传来『轰隆』声响。 百里宿铁锤砸坏了郁府的东墙…… 钦天监所报三日大雨,终於有了停下来的趋势。 客栈雅室,萧瑾穿著一袭深蓝色的长衣坐在临窗桌边,看著外面越来越小的雨势,眉头皱起。 房门忽的开启,他回头,见店小二端著托盘走进来。 托盘里两道菜,一壶酒。 萧瑾未语,由著店小二將饭菜摆到桌面,“下去罢。” 他在等人。 依著叶茗给他的指引,他若想见夜鹰在江陵的主事,便来此处点两道菜,一道蜜枣脆鱔,另一道是宫门献鱼,还有一壶竹叶青。 店小二闻言非但没有下去,反而坐到对面。 萧瑾诧异看向对面,须臾,“你是夜鹰?” “萧將军找我何事?” 显然,他是。 萧瑾没有立时开口,而是上下打量眼前男子,普普通通的长相,毫无特別之处,若將此人扔到大街上,他甚至会觉得自己未必能认得出来。 “裴錚已达苇泽口,你们打算何时动手?” 店小二瞧著桌上两道菜,“萧將军第一次来江陵?” “没错。” “尝尝这两道菜,別处吃不到。” 萧瑾扫过桌案上的两道菜,“无甚稀奇。” “这两道菜可是用沧江里的黄鱔跟鲤鱼做的,別处没有。” 萧瑾冷脸,“本將军在与你说正事。” “这就是正事。”店小二指著其中那道蜜枣脆鱔,“尤其这道,须得趁热吃。” “你是听不懂本將军说的话么?” “萧將军既然如此著急,那我们谈正事。”店小二坐直,“將军的话我听得懂,只是將军问错了问题,不是我们打算何时动手,是將军打算何时动手。” 萧瑾不解,“什么意思?” “夜鹰会倾尽全力向將军提供所须情报,但凡事须得將军亲歷亲为,我们插不上手。” “是插不上手,还是不想插手?” 店小二笑了笑,“將军既与我家鹰首相识,便该知道夜鹰是什么样的组织,我们都是普通的再不能普通的人,將军还指望让我们去杀裴錚?” 萧瑾冷下脸,“柏衡让本將军留守江陵军营,裴錚在苇泽口,我怎么杀?” “我来见將军就是想说此事。” 店小二言道,“我们得到消息,柏衡会於今晚派兵奇攻武寧金峪两处要塞,裴錚昨日已带五千兵至苇泽口,如此看,他应该会在柏衡攻占两处要塞的时候给予援助,自苇泽口到上游金峪口分上下两条路,我们现在还不能確定裴錚会走哪条路,但支援是一定的。” “什么意思?” “此前我们透露给將军情报,让將军拿下苇泽口,等的就是这个机会。” 萧瑾瞭然,“你们想在支援途中解决掉裴錚?” 店小二又笑了,“不是我们,是將军。” “我说过……” “將军可否听过这个世上有一种东西,叫易容术。” 听到这里,萧瑾愣住。 “我们可派一人偽装成將军的模样留守江陵军营,亦替將军寻了些杀手,剩下的事就要靠將军自己了。” 萧瑾眉头深锁,“可你也说了,自苇泽口到金峪口有两条路。” “裴錚口风紧,到现在我们的人也没探听到他会走哪一条路,不过按常理,上路易行,但周围空旷也易被发现,下路难行,但隱秘性极好。” 店小二自怀里取出一块青铜牌,“將军拿好这块牌子,今晚酉时,距离苇泽口三里处有一块巨石,为將军找的杀手就在此处,待將军去,亮出牌子,他们自会与將军同行。” “他们可靠?” “都是死士。” 萧瑾点头时,店小二站起身,“该交代的,我都已经交代给將军了,祝好运。” 眼见店小二要走,萧瑾心有不甘,“就没有別的……万全之策?” “何为万全?”店小二看向萧瑾,目色深深。 萧瑾被盯的无语,低咳一声,“扮我的人不会露出马脚?” “只能说儘量,將军办完事还须早些赶回来。” “知道了。” 店小二离开后不久,雅室房门又启。 再进来的店小二手里亦端著托盘,上面两道菜,一道蜜枣脆鱔,另一道是宫门献鱼,还有一壶竹叶青…… 苍河作为御医院院令,能请动他的人在皇宫就那么几位,是以平日里空閒时间大半。 打从李嬤嬤口中知道与德妃案相关的两个名字后,他便將视线落向宫里。 福菊跟徐邱都是宫里人,想查他们自然要找宫里的人。 有句话叫功夫不负有心人,他从御医院里一名御医口中得知,徐邱的確只是御膳房里一个打下手的小厨子,家里兄长也確实遭过人命官司,最终被判无罪。 但有出入的是,官司被判无罪並不是皇后的功劳,而是总御厨白长卿。 皇宫。 御膳房。 说起御膳房,里面分门別类细致到比御医院还要繁琐复杂。 整个御膳房设在皇宫外围,靠近內廷却又与妃嬪寢宫保持距离,以防烟火扰人,主御膳房分设荤局、素局、点心局、饭局、掛炉局五司,每司配专用灶台,库房。 另设茶房与餑餑房,专供帝后茶点,另还有冰窖与膳库。 冰窖藏有冰块数万,用於保鲜。 膳库则存放御窑瓷盘、银鎏金餐具等,每件刻『御膳房』铭文…… 第九百四十三章 一定要吃? 苍河基本不会来御膳房。 记忆里,他上次来还是跟隨师傅诞遥宗来此处配合前总御厨研究药膳。 此刻行至御膳房东南角一处独门独院,苍河忽的止步。 院门紧闭,但里面的味道根本不是这扇门可以阻挡的。 苍河说不清楚那是一股什么味道,很臭? 但臭气里还隱隱有种勾人的味道。 很香? 那也绝对不是香,但又让人忍不住吸几下鼻子。 看著紧闭的院门,苍河犹豫了。 感情上讲,他不是一个好吃的人,对於这种不確定是香是臭的食物,他一点儿不好奇。 但理智告诉他必须得进去,能让白长卿出手相救,徐邱与他的关係必定不一般,德妃之事他或许知道一二。 吱呦— 苍河推开院门一刻,直衝脑门儿的味道让他瞬间屏住呼吸,视线里,穿著一袭玉白锻料的男子赫然站在高炉前。 他还记得那个炉子的全名,凤脊金焰鼎。 炉高五尺三寸,铸铁为足,青铜包腹,炉膛形如臥莲,可容全羊,四足铸螭龙吞火纹,凤睛嵌赤铜,灶火旺时恍若活物,炉分三层,上层悬炙,中间鼎沸燉汤,下层埋炭,炉侧设蟠虬铜管,可引水汽蒸腾,称之『凤吐雾』。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无聊,?0???????.??????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苍河捂著鼻子走近,目光落向站在金焰炉正中的白衣少年。 当年初见,两人都还只是唇红齿白的孩童模样,这些年虽都当值皇宫,却连远远瞧上一眼的机缘都没有。 得说这与苍河无关,他打秋风的那些年曾把主意用在御膳房,奈何每次来都遇白长卿『闭关』研究新菜品,吃过几回闭门羹,他也就不执著了。 时间宝贵,有在御膳房耗著的时间,都能多打两家秋风。 距离凤焰炉越近,臭味儿越浓,浓到苍河忍不住看了看自己身后。 確定不是自己的问题,他又拼死朝前凑了凑,“白总管,忙呢?” “苍院令,稀客。” 许在世人眼里,厨子都该是肥头大耳模样。 御厨高阶,就算形象不差,身上也该沾些烟火气,偏生眼前少年生的绝美。 眉如远山凝黛,眼尾化作一痕清浅,眸间是雨过天青的底气,瞳孔隱隱散著琥珀色的光,鼻似玉笔架峰,唇薄且淡,似樱瓣浸过寒泉,没有虚弱之相,更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人。 尤其那身玉白锻料的衣裳,隨风飘然间眼前人仿若乘风而去。 穿白衣的少年苍河还认得一个,也生的美。 但秦昭的美入世,白长卿的美,出世。 “白总管在做什么?” 苍河站在凤焰炉对面,略微点脚便能看到滚烫的油锅里几块炸的酥黄的豆腐块被白长卿用笊篱捞出来,搁到旁边铁板上,铁板旁边摆著两色酱,一红色,另一……墨绿又掺著点黑色。 白长卿搁下笊篱,抬头时轻浅一笑,“苍院令来著了。” 苍河,听著不像好话。 “这是……” “白某新研究出来的菜品,尚未有人尝过,便宜苍院令了。” 苍河,“……我不爱占便宜。” 白长卿脸上笑意还未舒展,骤然消失,“哦。” 苍河未见异样,捂著鼻子,“我听说白总管与徐邱关係不错?” “谁是徐邱?”白长卿將十块豆腐分两堆摆好,拿起刷子『唰唰唰』左边涂抹红色酱料,右边…… 右边还没涂抹,只是用刷子蘸一蘸,那股臭味就又浓了几许! 苍河被熏的朝后退两步,嘴捂的更严,“白总管可別开玩笑,徐邱是御膳房的厨子。” “是?”白长卿眼皮都没抬一下,自顾刷酱。 唰唰唰! 右边五块豆腐刷上了墨绿汁。 “肯定是。”苍河四处瞧瞧,“我想知道徐邱是怎么死的。” 白长卿停下手里动作,“苍院令选择哪一边?” 苍河,“……” “左边,还是右边?” 眼见白长卿那双带著琥珀色的眸子看向自己,苍河悟。 不吃他休想问出什么! “左边。” 话音刚落,白长卿再次拿起刷子,毫不犹豫朝左边豆腐块涂上厚厚一层墨绿酱汁。 苍河的天塌了! “不是,我不要……” 白长卿动作之快,苍河还没说完话,左边刷著两色酱的豆腐块被他装进瓷碗里,“苍院令可有忌口?” 不吃屎算是忌口么? 苍河还没说话,白长卿已经动作熟练的在瓷碗里洒了香菜跟葱,在上面扎了一根竹籤,而后將瓷碗递过去,“苍院令刚刚问的人是谁?” 臭味儿衝过来,苍河两眼一黑,有点儿上头。 “徐邱……” “尝尝。” 看著被白长卿举在手里的瓷碗,苍河在心里骂了裴冽一万遍,之后接过来,“一定要吃?” 白长卿低下头,將红色辣椒酱刷在剩下那五块豆上。 一番心理建设,苍河猛挑起一块豆腐塞进嘴里,嚼都没嚼硬往下咽! 呃— 苍河狠捶两下胸口,命算是保住了。 “苍院令別急,不够吃这里还有五块。” 总有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向死而生的某位院令在真正感受到臭中那股让人无法拒绝的勾人味道之后,鸳眼闪出疑惑跟惊奇的目光。 白长卿看向苍河,“苍院令觉得,味道如何?” 苍河不语,用竹籤扎向第二块豆腐,放到嘴里试探著嚼两下。 白长卿也很紧张,这是新菜,他確实没什么把握。 “味道……” 苍河又无比缓慢的嚼两下,“徐邱是你御膳房的人吧?” 白长卿,“已经死掉的人,问他做什么?” “他是怎么死的?” 白长卿看向苍河,“苍院令先告诉我这道菜是什么味道。” “你没尝过?” 见其摇头,苍河震惊, “你的新菜,你自己没尝过?” 白长卿沉默片刻,起火將油锅另一侧的豆腐块下到锅里,“我没有味觉和嗅觉。” 苍河,“……”难怪这么臭你都没反应! “但只是暂时的。” 白长卿边炸豆腐块,边道,“整个御膳房,知道这个秘密的人只有徐邱。” 听白长卿说起徐邱,苍河又扎了一块豆腐搁进嘴里,表情自然,没有丝毫抗拒,甚至是情不自禁…… 第九百四十四章 都给炸了 白长卿微不可辨的眸子从苍河脸上移开,重新回到油锅里。 “那段时间他不仅帮我保守秘密,还帮我试菜。” 油锅里翻滚的豆腐块变了顏色,白长卿说起与徐邱相识相知的整个过程。 以御膳房的规模,像徐邱那种负责打杂的厨子基本没机会认识总御厨,但若那个总主厨失去味觉就另当別论了。 “一条小青蛇。” 白长卿告诉苍河,那是夏天。 他去冰窖取冰块的路上看到一条小青蛇,一时兴起想捕来做蛇羹,谁料想就是那么一条看著极为像草蛇的蛇,原来不是草蛇,是原矛头蝮。 “我当时就被咬一口,脑袋昏昏沉沉也不知怎么走到素局的后院,从狗洞钻进去刚好是柴房,徐邱正在劈柴,他没见过我,自然也不认得我,但他认得我身中的剧毒。” “为何?”嘴里的豆腐块还没吃完,他又扎起第三块,脸上浑然没有最初嫌弃的表情,津津有味。 “徐邱祖籍蜀中之地。” 白长卿用笊篱不停翻转油锅里的豆腐块,“他拿出自己攒了很久的银子,到御医院找了一个御医,买了解药。” 苍河知道徐邱找的御医,正是跟他提及此事的李柄。 “我那时已经昏迷,等我醒过来才知道怎么回事。” 白长卿又道, “那会儿徐邱给我吃了块糕点,我没尝出味道,他说那是因为蛇毒尚未完全清除,须得恢復一段时间。” 苍河点头,“少说一个月。” “刚好一个月。”白长卿又道,“作主御膳房的总主厨,我丧失味觉的事不能让人知道。” “所以他给你试了一个月的新菜?” “没错。” 白长卿正要说话时,忽见苍河把手里空碗搁到旁边,拿起另一个碗,继续吃。 他蹙了下眉,不动声色捞出刚刚炸好的豆腐块,不多不少,又十块。 这次豆腐顏色与刚刚不同,是黑色。 里面加了墨鱼汁跟碾碎的豆豉。 苍河恍然,“所以徐邱非但帮你试菜,帮你保守秘密,还救了你的命。” “严格说,是这样。” 眼见白长卿要朝豆腐块上刷酱汁,苍河忽的吼一嗓子,“不要辣!” “为何?” “个人口味。” 苍河指著墨绿色酱汁,“多放。” 白长卿依著他的意思,在豆腐块上刷两层墨绿色酱汁递过去,“苍院令確定?” 苍河迫不及待接过瓷碗,“我打听过,徐邱兄长遭了人命官司,是白总管摆平的?” 铁板上还有五块,白长卿正要拿刷子,闻言动作微顿,瞧过去,“苍院令想打听什么?” “案子不是皇后摆平的?” 白长卿面色冷下来,低头刷酱,不再说话。 “白总管可能不知道,徐邱兄长遭人命官司的事不是偶然。” 苍河道,“那是皇后找人栽赃。” 见白长卿神色无异,苍河恍然,“你早就知道?” 一瞬间,白长卿心中燃起希望,“那你一定知道皇后指使李嬤嬤杀人灭口的事,你救了徐邱,他还活著?” 当! 刷子扔到酱桶里,发出一声脆响。 “苍院令可以走了。” 苍河哪里肯走,“有人想要替德妃翻案,缺证人。” 白长卿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瞠起,数息恢復如初,“与我何干?” “徐邱就是证人。” “他死了。” 苍河反驳,“延春宫李惠告诉本院令,徐邱死在她手里,而且她无比坚定认为徐邱兄长的案子是皇后在背后解的围,说明她没发现白总管插手案子的事,也就是说白总管做这件事的时候,刻意避开了皇后的眼线,你知道皇后动了这个案子。” 白长卿看著他,“那又如何?” “你知道皇后找过徐邱,以你的心性,必然猜到皇后不会留徐邱。” 苍河吃下最后一块豆腐,“你救了徐邱。” 白长卿按下风口按钮,熄灭金焰炉的炭火,甩袖想要离开。 苍河唤住他,“皇后若知此事……” “徐邱已死!” “徐邱的兄长还没有死。” 苍河瞧著铁板上剩下的五块豆腐,自己绕过去,竹籤子穿成串的搁进碗里,正要吃时被白长卿一把夺过去,“苍院令请便!” 苍河见其愤怒,神色悠然,“倘若徐邱兄长再惹人命官司,你猜徐邱知道之后会如何,会不会露一露面?” “苍河,你过分了。” “德妃死的冤枉。”苍河看向白长卿,“只要白总管答应让徐邱出来作证,我可以保证他和他的家人都能安然。” 白长卿眉宇紧蹙,“你以为你是谁?” “替德妃翻案的人不是我。” “齐王以为他是谁?” 音落,苍河愣了一下,“原来白总管也没那么专心研究你的菜品。” 白长卿冷冷看过去,“徐邱只是一个小人物,他不值得你们这么大心思。” “不管什么原因,当年的確是他在御膳里下了药,才致德妃神志不清失了贞洁,最终含冤而死,他须得为自己做过的事负责。” “他没有选择!” “齐王也没有选择。”苍河补充一句,“给德妃翻案我们志在必行,所以白总管与其与我討论要不要徐邱出面,不如我们商量一下翻案之后如何保住徐邱的命。” 白长卿沉默良久,“你们胜算多少?” “必贏。” “谁给你的信心?” “徐邱。” 白长卿,“……我做不了徐邱的主。” “五天时间,我等白总管消息。” “好。” 正事聊完,苍河上前两步从白长卿手里拿过瓷碗,“別浪费。” 眼见苍河吃的不亦乐乎,白长卿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跟屎一样的味道,真有这么好吃?” 苍河驀然抬头,“你不是丧失味觉了?” “豆腐是我亲手做的,酱汁原料也是我亲手配的,大概什么味道我可以想像。”白长卿神色异样,“真有这么好吃,不臭?” 苍河表示,“人间美味。” 白长卿將信將疑,正要送客时苍河指著盆里剩下的豆腐块。 “都给炸了,我带回去吃。” 白长卿,“……” 第九百四十五章 寻找那座山 皇城金市靠左,翰林院。 自昨日顾朝顏从皇宫出来,直接去了翰林院,呆到酉时闭院才离开,今晨早早的,又跑去找楚锦珏。 此刻舆地分室 ,楚锦珏抱著一摞地誌从外面走进来,“顾朝顏,你想到哪座寺庙给……” 咳! 桌案前,顾朝顏低咳一声。 楚锦珏当即闭嘴,见另侧三位学士无甚反应,这才走到桌前,把书撂到桌案,盘膝坐下来,“你想去哪座寺庙给父亲祈福,我告假跟你一起去。” 顾朝顏拿起最上面一本地誌图,“这些是大齐境內所有山川?” “全部都有寺庙。”楚锦珏信誓旦旦。 顾朝顏翻开手中书册,黄麻纸卷,松烟墨批註,旁边附带山水图,画工也是一流,书页有被蛀虫嗑过的痕跡,皆以云母片修復,“你去忙你的,我自己找。” “这么多,你自己得找到什么时候!” 楚锦珏拿起另一本,“你梦里看到的寺庙长啥样?” 顾朝顏,“……在山峦之中,周围多是虬曲古松,下有山涧清泉,山中有瀑布,山巔有怪石,那里的石头很特別,布满孔窍,山脚下有湖,可泛舟,还能看到孤鹤。” 楚锦珏竖起耳朵听了半天,“寺庙长啥样?” 顾朝顏,“……”根本没有寺庙。 她自打第一次去郁府旧宅便觉得那几幅山水画绝对不是平白无故掛在那里,对比长秋殿里的两幅图,显然那五幅图亦出自郁妃之手。 虽然没有根据,但她总觉得七幅画里有玄机。 或许指一处。 亦或者那一处,便是地宫图藏处。 是以她来翰林院碰碰运气,万一找到那处,她想去看看,这才编了谎话骗楚锦珏说是仙人託梦,叫她到寺庙为楚世远祈福。 旁边,许成哲起身坐过来,浅声开口,“既有孔窍巨石,又有山泉瀑布,山脚有湖的山川並不多,不知顾姑娘所说孤鹤有何特別之处?” 比起楚锦珏,许成哲很清楚顾朝顏来意。 顾朝顏想了想,“头顶裸露皮肤呈朱红色,脸颊咽喉跟颈部为黑色,鹤身几乎纯白,双腿铅黑,是丹顶鹤。” 许成哲点头,“有丹顶鹤的地方,自然有芦苇盪。” “有。”顾朝顏肯定道。 对面,楚锦珏突然把头凑过来,“寺庙呢,寺庙长啥样。” 看著鍥而不捨的楚锦珏,顾朝顏真想一巴掌呼过去,为难她干啥! “楚兄,四库馆第三排,第十七竖横往下数第三格里有三十本地誌,且劳你过去取来。” 楚锦珏想了想,“那里面记录的名山大川未在我大齐境內。” “去取!”顾朝顏瞪他一眼。 楚锦珏呶呶嘴,“取就取,凶什么……” 待人离开,许成哲压低声音,“顾姑娘描述的有些笼统,许某且將所知相近山川都找一找,若能找到最好,若不能找到,顾姑娘也別责怪。” “许大人言重,你能帮我,我已是感激不尽!” 两人心领神会,顾朝顏没有解释缘由,许成哲也没有再问。 楚锦珏去而復返,又搬了些地图志过来。 书卷太多,许成哲看向他,“这些书卷楚兄可都看过?” “都看过!” “那烦劳楚兄將有丹顶鹤的书册找出来。” 楚锦珏过目不忘的本事在这一刻显得尤为重要,他迅速从几十本书册里找出十几本,摆到两人面前。 顾朝顏再次向许成哲描述自己『梦』到的场景,力求细致。 三人围在一处,各自翻书…… 远在江陵,苇泽口。 钦天监所测三日暴雨接近尾声,瓢泼大雨早在戌时便有停下来的跡象,之前砸在营布上发出沉闷声响的雨点,已如断了线的珠子,淅淅沥沥落在军帐的帆布上,悄无声息。 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营帘掀起,裴錚麾下副將大步进来。 “五皇子,柏帅那边有消息了!” 裴錚一身黑色鎧甲,於矮桌前正襟危坐,闻言目色陡亮,“如何?” 副將当即將握在手里的军情交过去。 『两路兵皆已到位,按原计划,子时攻占金峪,武寧。』 字条被裴錚置於烛芯,燃尽。 “现在是什么时辰?” “回五皇子,戌时一刻。” 裴錚抬目,“两路兵都准备好了?” “皆已经准备妥当,隨时待命。” 裴錚驀然起身,“出发。” 副將却在这时犹豫,“五皇子,还是由末將率一千兵走上路与武寧口张副將匯合,儘量拖延时间等您跟柏帅支援!” 裴錚黑目陡厉,“你想违抗军令?” “末將不敢,只是……” “那还不去!延误军情是死罪,你別逼本皇子阵前斩將!” 鄱阳上游三处要塞,金峪谷位於最上游,地势险峻,易守难攻,其次是武寧口,位中,同样是易守难攻的地势,倘若不是萧瑾寻得內应,即便是位於最下面的苇泽口,想要攻下来也须耗费三倍以上兵力,且须出其不意。 裴錚出兵之前与柏衡商议过此番攻占两处要塞的战术,柏衡分派一千兵奇攻,但作为支援,裴錚的五千兵不可平分到两处要塞。 依两人出兵前制定的作战计划,柏衡於今夜子时出兵攻打两处要塞,裴錚须在半个时辰前带两路兵支援金峪跟武寧。 其中一路由副將率领四千兵,绕开武寧口,直奔最上游金峪口与柏衡匯合,另一路则由裴錚率领, 走下路奔武寧口,与柏衡麾下张副將匯合,儘量拖延时间,等待柏衡拿下金峪口后带兵接应。 相比之下, 武寧口战事危险且艰巨。 副將得裴錚军令不敢耽搁,当即隨之走出营帐,率先带四千兵离开苇泽口。 裴錚看了眼雨势,此次突袭,金峪口胜算八成,能不能拿下武寧口,就要看他能不能支撑到柏衡出现…… 夜色如墨,整座牛角山隱没在苍茫雨幕中。 裴錚翻身上马,两名先锋左右护行。 一声令下,千余兵动! 自苇泽口到武寧口分上下两路,上路宽敞行军快但易暴露,裴錚选择下路,虽行走艰难,但因雨势加之树木茂密不易被发现。 千余兵轻装疾行,一柱香的时间已至下路正中,再有一柱香可抵武寧口。 吁— 第九百四十六章 这是军令 崎嶇山路正中间,裴錚一身威凛坐在马背上,双手勒紧韁绳,左右先锋目色皆寒,纵马上前。 “退下!” 两名先锋得令,护其左右。 裴錚对面,几十个黑衣蒙面的杀手各自持刀挡住去路,为首之人亦握刀,声音沙哑如破锣,“五皇子有两个选择,第一个,我们让路,由你麾下兵將赶往武寧口支援,前提是五皇子你得留下,第二个,五皇子命手下千余兵,与我们殊死一搏。” “你是谁?” “时间不等人,五皇子若再犹豫,只怕武寧口的张副將等不了这么久。”为首黑衣人高喝。 裴錚眼底骤寒,“你知道的这么清楚,谁告诉你的?” “五皇子,別犹豫了。” 黑衣人又喝 ,“再犹豫下去可就不是你们等柏衡支援,而是武寧口守將走上路支援金峪口,届时柏衡带的一千兵跟你绕路过去的四千兵,都得折在金峪口。” 裴錚目色陡寒,“你们两个,带一千兵过去!” “五皇子!” “五皇子!” 两个副將震惊,“他们摆明是冲您来的,我们要走……” “这是军令!”裴錚怒喝。 两名副將也知行兵贵在神速,稍有耽搁就是几千条人命! 可裴錚贵为皇子…… 眼见两名副將犹豫,裴錚抽剑,“违抗军令者,斩!” 两名副將无奈,“是!” 暗处,一身黑色劲装打扮的萧瑾微略震惊。 消息是夜鹰给的,主意是他出的,但他確实没想到裴錚竟然为了顾全大局连自己的命都能舍,换作是他,未必捨得! 几十个黑衣人见两名副將带兵前往,很自觉让开山路。 待千余兵离开后,为首黑衣人看向从马背上飞身纵落的裴錚,“五皇子好胆识。” 裴錚剑指,“谁派你们来的?” “五皇子只须知道,今夜这牛角山,便是你葬身地即可。” “凭你们?” “上!” 雨夜里,几十个黑衣人疯狂衝杀! 裴錚手中利剑,名曰弒神,传自他的外祖父姜奕,黑色剑身,正中一条笔直的紫色纹路,剑长三尺,剑柄为银。 眼见为首黑衣人最先衝过来,裴錚眼中闪过一抹轻蔑。 寒风起,弒神剑响起一阵刺耳蜂鸣,剑身抖动间溢出无限杀机。 弒神动,独如长啸的紫色巨龙衝击而至! 唰— 为首黑衣人手中长刀亦出,有浑厚內力加持的长刀与弒神在半空相撞迸出星火,磨擦声刺痛耳膜。 刀剑在半空相抵,裴錚左手速度更快,猛然出拳击中为首黑衣人! 黑衣人大惊,倏然闪身时弒神急掠,斩其左臂! 裴錚虽拿下第一滴血,却没有了乘胜追袭的机会。 顷刻间,十几个黑衣人將他围在中间。 弒神再出,带起夜雨如箭,剑身好似在他面前编织起一片细密罗网,连周围泥泞黄土都跟著溅起! 看著被黑衣人围在中间的裴錚,暗处的萧瑾薄唇勾起肆意弧度。 裴錚死定了! 双拳终究难敌四手,弒神在裴錚周身筑起的剑墙出现破绽,一柄长刀破墙,直逼裴錚胸口。 刀光闪过瞬间,裴錚被迫后退。 然他退无可退,虚冷气息自背后袭来,一阵彻骨寒意自裴錚心底滋生。 几乎同时,又一柄长刀猛砍其左肩! 裴錚倏然转身,手腕翻转间,弒神洞穿背后黑衣人胸口,热血混著夜雨喷洒,溅到他身穿的鎧甲。 长刀落肩,裴錚终究没办法躲过另一刀! 杀招层出不穷,裴錚根本来不及痛,弒神不停挥斩,鎧甲上的鲜血已经分不清是黑衣人,还是他自己的。 弒神剑不停震颤,发出低沉嗡鸣,裴錚虎口早已崩裂,握剑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 雨夜之下,裴錚已濒临绝境。 三柄长刀呈绝杀之势冲向裴錚,这一刻他再无退路。 死也要拽一个。 弒神起,带起最猛烈的一击! 当、当、当— 急促的爆响声,在崎嶇山路上空炸开。 一蓬蓬血雾骤然泼洒,在雨夜划出血色惊鸿。 时间在这一刻静止,唯有细雨霏霏,如烟如雾。 裴錚手握弒神,狼狈站在原地。 他站定。 围攻他的黑衣人却倒在了血泊里。 裴錚猛然回头,竟见一抹玄色身影出现在自己身后,手执孤鸣。 “裴冽?” 不等裴錚弄清楚是怎么回事,无名疾步上前,“五皇子,属下来迟!” 另一侧,罗喉跟百里宿手里也都各执兵刃,与黑衣人呈对峙之势。 裴錚未语,视线从裴冽身上离开,落向对面黑衣人,眼中燃起火焰,“再来!” 顷刻间,几十个黑衣人与五人斗在一处。 刀光剑影,血色如荼。 暗处,萧瑾做梦都没想到裴冽会出现在这里,而且带来了帮手,谁不知道拱尉司四大少监的战斗力,无名更在四大少监之上。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 萧瑾缓慢抽出袖箭,对准裴錚…… 几十个黑衣人也都是死士,攻袭如雨点密集! 原本站到一处的五人很快被分散开,罗喉手中长剑洞穿一人,另一只手狠厉扼住另一个黑衣人脖颈,五指收拢 ,脖颈骤断。 百里宿手中大锤呼啸飞出,不偏不倚,砸中黑衣人后脑瞬间迴旋。 无名执剑亦杀疯了眼,长剑所至,两个黑衣人应声倒地,绝命而亡。 裴冽与裴錚站到一处,孤鸣与弒神齐齐闪出! 磅礴剑气犹如搬山,狠狠砸向黑衣人的瞬间,两人几乎同时变换身形,但始终背脊相抵。 嗤、嗤、嗤—— 十几声簌簌爆裂声响之后,二人周围至少有五个黑衣人重伤败退。 “五皇兄好剑法!” “你也不差!” 就在两人奋力出击剎那,一道寒光骤袭,直刺裴錚背心! 裴冽惊骇之余,原本抵住长刀的孤鸣猛然折转,另一只手將裴錚用力拽到身后! 孤鸣剑身与袖箭擦过,爆出刺目火! 噗嗤— 袖箭偏移,自裴冽肩胛骨狠狠穿过! 在他背后,裴錚虽抵住几欲砍在裴冽腰间的长刀,却未躲过斩在他左臂的利刃。 不远处,罗喉跟百里宿见状,皆衝过来。 无名亦到。 “大人!” “五皇子!” 第九百四十七章 这是我的马! 咻— 黑暗处又有寒光闪过! 裴冽朝袖箭射出来的方向,拋出孤鸣。 火迸溅,袖箭被磕挡猛的弹回,好死不死,竟从萧瑾左肩擦过,黑衣撕裂,皮肉外翻。 萧瑾吃痛捂住手臂,正想射出第三箭时却见罗喉朝这边衝过来。 万般无奈,他只能放弃! 黑衣人仍在拼命攻袭,百里宿跟无名围在裴冽裴錚左右奋力相搏,纵使罗喉回来,三人仍打的力不从心。 “五皇兄,走!” 裴冽深知他们是为保护自己跟重伤的裴錚,於是拽扶裴錚,朝不远处马匹走过去。 裴錚何尝不知道他们留下只会是累赘,却在离开时被无名拦下。 “事成后到驛馆找本皇子!”裴錚知无名其意,喝道。 无名闻言,方才让路。 黑衣人哪肯放裴錚离开,蜂拥而上。 幸有罗喉三人挡住,裴冽將人扶上马背后翻身坐到前面,扯拽韁绳时被身后裴錚抢过去,“我来!” “五皇兄?” “这是我的马!” 不等裴冽反驳,裴錚硬是扯过韁绳。 驾— 夜雨未歇,萧萧簌簌。 战马背驮二人朝来时路飞踏,背后廝杀声响彻山林。 马背上,裴冽被从身后环绕过来的手臂围在里面,十分的不自在,即使重伤,仍然提出要求,“五皇兄,还是我来……” “矫情什么!”裴錚这辈子没在马背上抱过人,没想到第一个抱的,竟然是他自小就不喜欢的九皇弟,这种难受的感觉已经掩盖了伤口的痛。 小心— 吁— 迟了! 隱在黑夜里的绊马绳倏然迸起,战马翻滚,硬是將马背上的两个人甩了出去。 早就埋伏在这里的黑衣人立时提剑衝杀,却只看到被绊倒的战马,待他们四处寻人,发现不远处几株古树之下竟是悬空的深涧。 他们不死心,朝深涧射出无数暗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自上面射下的暗器终於停下来,脚步声也在半盏茶的时间后消失。 深凹的洞口里,一直屏息的裴錚看向背脊倚靠在石壁上的裴冽,“走了?” “走了。” 裴冽点头,“五皇兄还好?” 细雨如珠,落在洞口茂密的树叶上发出簌簌轻响,仿佛千万玉珠滚过翠盘。 裴錚左臂被砍了一刀,另一刀破鎧甲砍在肩头,血肉翻卷,深可见骨。 他卸下鎧甲,从衣服上扯下一条布料,挪蹭身子到裴冽面前,“伤的比我重,逞什么强。” 裴錚用布条缠住裴冽被袖箭洞穿的伤口,“那支袖箭是冲我,你跑过来做什么!” “袖箭射在五皇兄身上,你不能活,射在我身上,只是受了点伤。” “你的意思是本皇子武功比你差?” 见裴錚黑目圆睁,裴冽微微勾唇,“那柄长刀是冲我来的,五皇兄又为何拽开我?” 他很清楚,在他看到袖箭拽开裴錚的时候,裴錚亦在拽他! 没有先后。 裴錚冷哼,“没有本皇子,你早死了!” “谢五皇兄。”裴冽因为重伤,声音虚弱。 裴錚繫紧布条,脸色变得十分微妙,“我可不是为了救你……” “我是为了救你。”裴冽坦言。 “那本皇子也是为了救你!”裴錚立时改口,“我不欠你人情!” 裴冽忽然不说话了。 裴錚,“……你是不是要死了?” “我只觉得五皇兄像个孩子。” 裴錚怒了,抡起的拳头却始终没有砸下去,“要不是本皇子受伤,肯定要治你出言不逊的罪!” 裴冽腹间伤口早就裂开,鲜血染透玄色大氅,肩胛骨又被袖箭洞穿,他真没什么力气了。 “你为什么要来救我?” 裴錚一向最討厌裴冽,觉得他自小给太子当狗,没什么骨气,不配做龙子龙孙。 哪怕裴冽与太子府闹翻,他也觉得是裴冽没本事,连主子都伺候不好。 直到地宫图的传言甚囂尘上,他方知裴冽手里竟还攥著这样的秘密,彼时有意拉拢也並非情愿,可就在刚刚回头那一刻,看到裴冽站在他身后的瞬间,他心中陡然升出一股暖意。 “五皇兄明知会死,为何还要让副將带一千兵赶去武寧口?” 裴錚冷哼,“不然怎么办?眼睁睁看著张副將那边无人接应,死於敌手?倘若拖不住武寧口敌军,由著他们支援金峪口,柏帅跟本皇子派过去的四千兵,都得折在那儿。”裴錚又自衣角扯下布条,包扎左肩。 裴冽点头,“五皇兄令我刮目相看。” “你真该刮目。”裴錚见裴冽单手下意识捂住腹部,猛然想到什么,又从自己衣角扯下一条布料,“你真逊色 ,这副身子都快被人捅成筛子了……忍著点!” 裴冽咬牙,“多谢。” “听说,是楚世远把你给捅了?” “柱国公被人下毒,如今已经神志不清。”裴冽由著裴錚用布料將他腹间伤口裹死止血,声音依旧虚弱。 裴錚繫紧布条,抬头时动了动眉梢,“你怕我去找楚世远麻烦?” “五皇兄好像对地宫图也很上心。” 裴錚鬆开布条,“那是周古皇陵的宝藏。” “可那是父皇都得不到的东西。” “你不也在找?”裴錚看向裴冽,“找到了?” 裴冽摇头,“还没有。” 裴錚也没什么力气,身体朝后靠在洞口石壁上,“你怎么知道我会遇险?” “听说萧瑾来了江陵。” 只一句,裴錚目色陡寒,“你怀疑那些人是萧瑾派来的?” 裴冽看向裴錚,“被孤鸣弹回的袖箭应该伤了暗处放箭的人,五皇兄不妨证实一下。” “若是萧瑾,本皇子决不会放过他!” “我劝五皇兄莫要意气用事,他现在可是大將军。” “你是想提醒本皇子,他是太子的人?” 裴錚脑筋一转,“有没有可能那些黑衣人是你派过来的,目的在於嫁祸萧瑾,引本皇子与太子两虎相爭,你坐收渔利?” 裴冽眸子斜睨过去,深吸一口气后闭上眼睛。 半晌,懒散开口,“有可能。” 雨点拍打树叶,时而细密,时而疏落。 渐渐的,没有声音…… 第九百四十八章 人找不到了 皇宫,延春宫。 早朝之后,裴启宸没回太子府,而是借给皇后请安,直接入了延春宫。 “德妃是不是母后害死的?” 秦容见自己儿子走进正厅,正要吩咐宫女下去备些茶水点心,不想裴启宸劈头盖脸质问,惹的她迅速变脸。 旁边,秦月华见状朝宫女摆了摆手。 宫女退下,闔起厅门。 “宸儿,你在说什么胡话!” 前两日裴启宸自秦昭口中得知裴冽想要为德妃翻案时,並没有立即入宫,而是派人暗查,查过之后方知德妃与侍卫私通怀下孽种,畏罪投湖之事诸多疑点,这才来找秦容问清楚。 “母后只须告诉儿臣,德妃到底是怎么死的!” “与侍卫私通,投湖!”秦容冷声道。 裴启宸摇头,“母后说谎!” “你大胆!” “太子殿下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满头白髮的秦月华相对冷静,肃声问道。 裴启宸见母后咬死不承认,只得实话实说,將秦昭与自己所说和盘托出。 啪! 秦容听罢,怒拍桌案,“裴冽那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皇后娘娘息怒。”秦月华目色如潭,“九皇子有这样的打算必定胸有成竹,皇后还是想想当年是否有疏漏的地方。” 秦容一时脸红,“本宫……” “这个时候了,皇后娘娘也无须隱瞒太子殿下。” 秦容索性把心一横,“本宫对德妃下手,还不是因为她父亲杨明欺你外祖父过甚。” 裴启宸悬著的心终於死了,“儿臣知母后用心良苦,如今裴冽要替德妃翻案,我们当早作准备。” “当年的事,本宫自认做的乾净,他拿什么翻案?” 秦容见裴启宸跟秦月华目光皆至,便將当年陷害德妃的过程一五一十说出来,包括李惠之死。 裴启宸皱了皱眉,“珞莹有没有可能没杀死李惠?” “不可能!” 秦容篤定,“她没出事之前本宫问过她,李惠確实被她杀死了!” “皇后娘娘別忘了,当初珞莹还说杀了內库局的总管,李如山。” 秦容闻言脸色一变,隨即冷哼,“就算李惠还活著,单凭她一个人的证词告不倒本宫!” “皇后娘娘莫要大意,倘若九皇子真想替德妃翻案,我们必须要做万全的准备,不能有一丝一毫的侥倖。”秦月华面色微沉,“但凡被他抓到把柄,皇后娘娘危矣。” 秦容不以为然,“退一万步,皇上未必会让他为所欲为。” 依著秦容的意思,只要皇上还没有改立太子的打算,就会稳稳保住她这个国母,“当初程嬪案之后皇上曾与本宫说过,他自始至终相信本宫是冤枉的,若案子真有判决上的差错,皇上自不会看著本宫被冤枉。” 秦月华嘆了口气,“皇后娘娘似乎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地宫图。” 秦容挑眉,“那又如何?” 裴启宸听出秦月华的言外之意,“外祖姑母的意思是,父皇或许会为了裴冽手里的地宫图,放任他诬陷母后。” “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秦月华看向秦容,“那可是周古皇陵的宝藏。” 听到这里,秦容再无刚刚一脸轻鬆自信的態度,“若按照你们的意思,就算本宫无罪皇上也会因为地宫图……” “没有確凿证据,九皇子不敢诬陷皇后娘娘,民心所向,皇上就算想要地宫图,也不会轻易动摇大齐根基。”秦月华神色凝重,“想要解决这件事,关键在於皇后娘娘不能让裴冽抓到把柄。” “母后还是想想,德妃之事可还有没被灭口的证人。” 被两人这么一说,秦容习惯性端起茶杯,指尖在杯缘上轻轻摩挲,“参与这件事的人不多,一个是李惠,再有就是御膳房的厨子徐邱,徐邱是被李惠灭的口,另外还有一个是德妃宫里的福菊,也是被李惠所杀,只要她没说谎,这两个人一定是死了,至於李惠的侄子,那是本宫亲眼看著死的,活不成,不过……” “不过什么?”裴启宸急声问道。 “德妃宫里有个宫女,在出事前不见了。” 秦月华亦惊,“谁?” “好像叫素枝,听李嬤嬤说,素枝是在李嬤嬤侄子第二次入德妃宫里之后失踪的,到最后也没出现。”秦容凭著记忆道。 秦月华不解,“皇后娘娘没派人去寻她?” “寻了,没寻著也就不了了之。” 秦容不以为意,“本宫当时想著德妃已死,大理寺卿杨明也因为她女儿不洁自请辞官,后来也死了,剩下一个宫女还能掀起什么风浪。” “皇后娘娘不该大意。” 秦容些许不耐烦,“本宫说了,没找到,我相信裴冽他们也未必找得到,就算找到了,她一没有证据,二不算证人,有什么关係。” 秦月华只得看向裴启宸。 裴启宸领会其意,“我会尽全力去找。” “除了素枝,还有地宫图。”秦月华沉声道,“地宫图若在太子殿下手里,就算皇后娘娘有罪,也是无罪。” 裴启宸点头,“知道。” 离开皇宫,裴启宸当即命影七找到隶属兵部的皇城督尉到东郊別苑。 他猜想这么多年,那个叫素枝的宫女一定不在皇城,裴冽若找到她,定要將其带进皇城,如此他只需牢牢看住城门,守株待兔即可。 至於地宫图,既然在裴冽手里,那就等他找到再议…… 皇城,鼓市。 “阿姐今日还要去翰林院?” 马车里,秦昭终於忍不住问出口,“不去郁府旧宅了?” 自打上次顾朝顏从皇宫里出来,再未寻过地宫图,反而是秦昭跟著云崎子又去了两次郁氏祖墓,旧宅也去了几次,皆无所获。 “昭儿,我怀疑地宫图不在旧宅。” 秦昭诧异,“那在哪里?” “你有没有注意到旧宅正厅那五幅山水图?” 秦昭点头,“阿姐喜欢?” “那是郁妃画的,长秋殿里还有两幅,也都出自郁妃之手。” 顾朝顏原本没想告诉秦昭,毕竟只是猜测,但又怕他多想,“我总觉得这七幅图之间有某种联繫,祖墓跟旧宅有你和云少监在,我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倒不如参一参,万一参出什么最好,参不透也没什么损失。” 第九百四十九章 我给她下了毒 秦昭闻言,默。 他有些不確定,自家阿姐研究那七张山水画,是她自己的主意还是裴冽临行前的交代。 “昭儿?” 听到轻唤,秦昭缓神,“所以阿姐这几日在翰林院是在翻找地国志?” “还好有锦珏跟许大人帮忙,有了些眉目。” 马车停在翰林院外,秦昭扶顾朝顏走下马车,“酉时我过来接你。” “好!” 待秦昭回到车厢,马车掉头,直奔金市郁府旧宅。 顾朝顏目送马车离开,转身时看到了一直守在外面的楚晏。 她心中陡颤,急忙过去,“是不是父亲……” “阿姐放心,父亲没事,但有一个人出事了。” “谁?” “我带你去。” 金市,云中楼。 近午时,叶茗坐在临窗桌边默声看著来自江陵的密信。 雅室房门被人推开,秦姝提著一个偌大食盒走出来,行到桌边,“萧瑾杀了裴錚?” “应该快了。” 叶茗收起手中密信,將桌面收拾乾净,“太白鱼头?” “上次看到鹰首喜欢吃,特意过去买的。”秦姝打开食盒,端出里面的太白鱼头,配三碗米饭, 她將筷子递过去。 叶茗接过筷子时,看到了被秦姝端出来的米饭,“三碗?” “我请了一个人过来,不知鹰首会不会介意。” 叶茗心有疑惑,却是微笑,“不会。” “进来吧。” 秦姝音落时一个身穿麻布长衣,头戴冪笠的女子从门外走进来。 冪笠揭开,叶茗微怔。 是阮嵐。 “你怎么会来?” 阮嵐关好房门,瑟瑟杵在原地,整个人异常侷促的看向秦姝,神情胆怯。 “阮姑娘就是我请的人。” 秦姝朝她招手,“阮姑娘过来坐。” 见阮嵐未动,秦姝看向叶茗。 叶茗沉默片刻,“秦姑娘叫你过来坐,你便过来坐。” 阮嵐这才敢走近,小心翼翼站在对著窗欞的座位旁边,仍不敢坐。 秦姝笑了,美眸弯如月牙,绝世的容貌,“阮姑娘与鹰首同出莲村,怎的这般拘谨?” 叶茗开口,“坐。” 阮嵐这才敢坐下来,秦姝递过去一双竹筷,“鱼市太白楼的招牌菜,可好吃呢,鹰首也喜欢。” “谢谢……”阮嵐接过竹筷,指尖微微发颤,低垂的眸子落在筷尖上,细长竹条好似比刀剑还难握稳。 叶茗看出端倪,“怎么是你来,韩嫣去了哪里?” 当日他將韩嫣自吴国调回,將其安插在將军府,目的之一就是替阮嵐与自己联络,毕竟阮嵐出入云中楼並不方便。 秦姝夹块鱼肉搁到叶茗碗里,“鹰首先吃,不然我与阮姑娘怎么好意思动筷。” 叶茗看著碗里的鱼肉,心弦微动。 这是秦姝第一次给他夹菜,偏偏这时,偏偏此刻。 数息,他吃了碗里的菜。 “阮姑娘,你也吃。” 阮嵐哪里敢,握著筷子战战兢兢。 叶茗看她一眼,“吃罢。” 就在阮嵐举起筷子瞬间,叶茗开口,“韩嫣出事了?” 砰! 竹筷落地。 阮嵐倏然起身,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叶茗皱眉,再欲开口时秦姝夹起盘里一块鱼肉,轻浅抿唇,声音淡淡,“阮姑娘只管实话实说。” 阮嵐叩首,身子抖的越发厉害,“韩嫣她……她……” “她死了。”秦姝接过话,说的云淡风轻。 叶茗驀地看过去,却在与秦姝对视时避开视线,怒瞪阮嵐,“怎么死的?” 阮嵐不语,仿佛抓住一根救命稻草般看向秦姝。 “我在问你!” 阮嵐再不敢犹豫,“是我给她下了毒……” “什么毒?” 叶茗目色陡寒,“你为何要给她下毒!” “我……” “说实话,留你全尸。” 阮嵐嚇傻了,在地上呆怔片刻后踉蹌著跪爬到秦姝身边,拽住她衣角,眼泪流的汹涌,“秦姑娘,救我!” 秦姝动作缓慢搁下竹筷,“鹰首问你话,你只管回答就好。” 阮嵐已经没有別的选择,扭过身子。 她不敢看叶茗,“是秦姑娘找到我,是她给我毒药,叫我毒死韩嫣……” “与鹰首说说,是什么毒药。” “那毒药无色无味,须得分十次服下,第十次服下后症状就像是染了风寒,不会被人察觉。”阮嵐声音断断续续,倒也把事情说的明明白白。 叶茗神情复杂看向秦姝,想要得到证实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反而是秦姝面色淡然,与平时无异,“阮姑娘说的没错,是我叫她毒死了韩嫣。” “为何?” “鹰首在问我为什么?” 见秦姝挑眉,叶茗咬了咬牙,“你对她不满,可以告诉我。” “我对她並非不满,而是恼恨。” “因为她用同样的毒害你?” 听到叶茗这样理解,秦姝笑了,“我曾將此事告知鹰首,便是没將这件事放在心上,鹰首如何处置她与我无关。” “那你……” “她坏我大事,就该死。”秦姝目色陡寒。 叶茗心中一颤,“你指……” “如果不是她告密,鹰首觉得裴冽会不会找到菜市那间扎纸铺子?” 音落,叶茗语塞。 “阮姑娘依我意行事,鹰首若怪罪,拿我命赔给韩嫣便是。” “我没有怪你。” 叶茗声音沙哑,“只是……” “还不谢过鹰首?”秦姝打断他,看向阮嵐。 阮嵐当即磕头,“谢鹰首不杀!” 叶茗不怪秦姝,可在看向阮嵐时眼底露出杀意。 他握紧拳头,“阮嵐,你该杀。” 听到这句话,阮嵐慌张抬头求助秦姝。 秦姝给她使了个眼色。 阮嵐当即领会其意,重重磕头,“鹰首饶命!我知道错了!” “你错在哪里?” “我不该……我不该杀曹明轩,可那时他已经被萧瑾盯上,万一被抓我怕他把我拱出来……我不是为了保全自己,我只怕会坏老爹大事!” 阮嵐眼泪汹涌,解释的语无伦次,“而且事实证明我是对的,我动手之后拱尉司洛风就到了,说明他早就被拱尉司盯上了!” 叶茗冷冷看著她,目色如潭。 阮嵐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啜泣的求饶声。 便是如此,叶茗也没说话。 “你先回去,这里有我。” 第九百五十章 阿姐有没有受伤? 阮嵐闻声抬头,看到叶茗目光如刀,嚇的一动不动,背脊都跟著沁出彻骨凉意。 唯有秦姝重新拿起竹筷,夹口菜,搁到嘴里轻轻的嚼。 良久,叶茗开口,“你退罢。” 阮嵐还是不敢,下意识看向秦姝。 见其递了眼色这才起身,彷徨不安的后退离开。 房门闭闔,雅室里寂静无声。 秦姝又夹了口菜,细细咀嚼。 “在你之前,我已经给韩嫣下了毒。” 突如其来的真相,秦姝不禁抬头,美眸微闪。 “我已经明令禁止她找你麻烦,她却还要联合楚依依给你下毒,违背鹰首令,当死。” 秦姝仍然不敢相信,“鹰首为何没与我说?” “秦姑娘做任何事可有与我说的习惯?” 叶茗直视眼前少女,喉咙发紧,“你还是不想同我说真话?” 秦姝抬头,“什么真话?” “你为何对地宫图如此执著?”叶茗终於问出心中疑惑,“你有任务在身?” 秦姝瞧向他,“好奇而已。” “应该不只是好奇。”叶茗直言,“还有你的身份,你只是老爹养女?” “鹰首趁热吃,凉了会腥。” “我想知道。” 见叶茗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样子,秦姝索性搁下竹筷,“鹰首的问题太多了。” “那我只问一个。” 叶茗目光紧紧锁住秦姝,声音中甚至透著几分乞求,“你只是老爹养女?” 看著那道目光里的灼热,秦姝面色渐渐转凉,近乎冷漠。 “没错,我只是老爹养女。” 秦姝起身,“鹰首自便,我有些累了。” 眼见秦姝走向暗室,叶茗搭在桌面的手渐渐收紧。 “对了。” 秦姝回头,“阮嵐的命,我保了。” 听著暗门从开启到闭闔,叶茗沉默许久后鬆开拳头,深深嘆了口气。 他始终走不到她心里…… 鼓市。 距离柱国公府不远处一座宅院,楚晏將顾朝顏带进屋里。 屋子不大,窗前摆著一桌一椅,靠北墙砌有通炕,炕上直挺挺躺著一人。 顾朝顏走过去,看清那人时脸色骤变,“韩嫣?” 楚晏点头,“此前阿姐一直让我派人暗中跟著这个女人,昨夜她突然从將军里跑出来,我的人见她倒在巷子里就把她抓了,没想到……看样子快死了。” “她是夜鹰。” 靠北墙的通炕採光不好,顾朝顏又往前走了走,这才看清韩嫣自下顎延伸到脖颈起了密密麻麻的脓包,搭在胸口的手背上亦满是,“將军府里谁会对她下手?” “阮嵐……你该死!” 炕上,韩嫣突然有了意识,但因剧痛难忍,整个人蜷缩成团,痛苦哀嚎。 顾朝顏看向楚晏,“是阮嵐?” “秦姝,你休想抢走他!谁也不能抢走他!” 韩嫣发疯一样叫囂,忽抬头时血红双眼如恶鬼般瞪向顾朝顏,“你去死!” “阿姐小心!” 楚晏一记手刀狠狠劈在韩嫣后颈,令其再度昏迷,“阿姐你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顾朝顏看著倒在炕上的韩嫣,若有所思,“秦姝又是谁……” “阿姐,若她无用就杀了。” 楚晏欲动手时被顾朝顏拦住,“或许有用。” “可看她的样子应该是中毒了,活不了多久。” “有个人或许能救她。” 楚晏瞭然,“苍院令?” “我去请他,你在这里守著。” 顾朝顏留下楚晏,直奔鱼市…… 远在江陵,连续三日阴云密布后,阳光终於穿透云层落下来,阴霾尽散。 客栈里,罗喉跟百里宿找来最好的大夫为裴冽诊治,腰间伤口重新包扎,肩胛骨被穿透的地方也都敷了最好的金疮药。 “大人,昨夜那些黑衣人皆为死士,没留下活口。“ 罗喉说话时看向站在身后的百里宿,“属下原本活捉一个,下顎都被属下卸了,他锤子倒快,也不知道他著的什么急。” “活口没用。”百里宿一袭红衣站在那里,背后两个铁锤十分显眼。 裴冽黑目如潭,“萧瑾当真对五皇兄下了杀手。” “这是夜鹰的意思?”罗喉狐疑问道。 “没有太子授意,他不敢自作主张。”即便猜到这种可能,他始终不相信裴启宸会下这样的决定。 夺嫡之爭,终是走到这一步了。 “这次没能杀了五皇子,萧瑾应该不会善罢甘休。”罗喉道。 “五皇兄已知昨夜是萧瑾所为,必会有所警觉,我们不必再担心此事。”裴冽倚住床栏,“昨夜战势如何?” “回大人,柏衡夺下金峪口后即刻带兵支援武寧口,没想到梁国夏侯伯出兵神速,在柏衡离开后不久抢回金峪口,武寧口也是一样,好在柏衡早有准备,夺下两处要塞后当即命人炸了上游堤坝,將蓄水引到別处,江陵至少一个月內无惧上游放水淹城。” 裴冽点头,“幸好柏衡做了两手准备。” “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此战夜鹰必会让萧瑾窃取军情,助夏侯伯攻下江陵,你们两个留下来。”裴冽看向罗喉跟百里宿,“此一战,江陵不能输。” 两人秒懂,只要守住萧瑾,想打贏这场仗反而容易。 “大人呢?” “本官要去翼郡。” 罗喉看了眼百里宿,“翼郡临著江陵……大人为何要去那里?” 裴冽目色沉下来,“本官要去见一个人。” 见其神色凝重,罗喉猜想自家大人所见必是极重要的人,“属下留在这里,让百里宿陪大人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百里宿亦道,“大人伤重,不可单独行走。” 裴冽拒绝,“你们非但要留下来,还要找个代替本官在这里养伤。” 二人闻声,面面相覷…… 皇宫,御膳房。 苍河出现时,白长卿正穿著一袭白衣站在金焰炉前,右手托著一块豆腐,左手握刀,刀锋过处豆腐如雪般层层剥离,落在清水碗中舒展成千万细丝,根根分明,细可穿针。 “好刀法!” 苍河欣然,“白总管这次多做些,我打算带走。” “虾球只有十个,做不多。” “虾球?我上次没吃到虾肉。”苍河愣了片刻,“白总管在做什么?” “虾球豆腐羹。” 第九百五十一章 不收你钱 苍河对吃食没什么讲究,尤其当年打秋风的那段岁月,不饿是他唯一標准,吃饱都不敢想,但他有常识,『羹』显然跟他那日吃的豆腐块不是一个东西。 “我不想喝羹,我想吃那日的炸豆腐。”苍河在表达需求的时候往往也直接,作为曾经打秋风的专业户,他含蓄说真有人装听不懂。 白长卿瞥过去一眼,没说话。 苍河明白,“袍泽多年,你不会忍心收我钱吧?” 白长卿修长如玉的手指,如那根根条条的豆腐丝,嫩白细滑,很难想像这是一个厨子的手,“不收你钱。” “要么说……” “我不会做。” 华丽的词藻正要脱口而出,被苍河噎在喉咙里,一脸疑惑,“为何不做?” 白长卿切好了豆腐,搁下刀具,稳稳站在金焰炉前,形如謫仙,“因为本总管就在昨日,恢復嗅觉跟味觉了。” “好事,恭喜!” 苍河挑眉,“但跟不做炸豆腐有什么关係?” 这一刻,白长卿沉默了。 他静静看向站在金焰炉对面的苍河,一双鸳眼,剑眉星目,也是大齐皇城难得一见的少年才俊,怎么就…… “苍院令为齐王能做到如此,佩服。” “你就说能不能做!” “不能。”白长卿果断拒绝。 苍河急了,绕过金焰炉跑到白长卿身边质问,“那不是你的新菜品么,为何不能做,我可以给钱!” “给钱也不做。” “给个理由!” 白长卿经不起苍河纠缠,如玉面容露出无比凝重的表情,“酱汁秘方是我从师傅遗物里找到的,秘方上標註,此味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闻。” 他停顿数息,“苍院令知道我当时的心情么?” “惊喜过望。” 推己及人,他要能发现师傅在某处留下的秘方,就该是这个心情。 “我很自责。” 苍河,“……” 白长卿,“一定是我哪里做的不够好,师傅才会把这秘方藏到死都不传给我。” “你可能想多了。” 白长卿又道,“既是神仙美味,我自然要把它做出来,但做的过程我心里有了疑惑。” “什么疑惑?” 被苍河问起,白长卿仿佛是回忆到了什么不好的经歷,脸色突然变得有些难看,越来越难看。 呕— “师傅是爱我的。” 苍河,“……” “没有嗅觉跟味觉,我尚能做出。” 白长卿索性不再想,“现在我已经是个正常人了。” 苍河,“可我想吃。” 那日苍河离开后,白长卿美滋滋又做一次,酱汁调成瞬间他恢復嗅觉,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他现在对上如厕都有阴影。 看苍河都有阴影…… “不送。”整整过了三日,他才有勇气拿起豆腐。 苍河见他抗拒,也很抗拒,“早知如此白总管就不该让我尝,现在我尝上癮了你不做?” “嗯,不做。” 苍河,“不做肯定是不行。” “怎么,苍院令还想强迫我……” 咻— 一枚枣钉倏然而至,白长卿忽的侧身,枣钉自他胸口戳破白衣而过! 白长卿,“你来真的?” “不是我……” 咻、咻、咻— 数枚枣钉如疾风骤雨激射而至,白长卿身形陡闪,衣袂翻飞间钉影频繁擦身! 旁边,苍河躲闪时看到金焰炉上那柄切豆腐的菜刀,正要伸手,白色身影陡从眼前闪过,再想去拿,那刀已然落在白长卿手里。 弹指间,刀身成剑! “出来!” 眼见十几个黑衣人纵身跃进院落,苍河当即抄起金焰炉上的铁笊篱,不可置信,“这里是皇宫!” 白长卿瞧了眼苍河,“苍院令的仇家已经大胆这种地步了?” 苍河,“你们是谁派来的?” 黑衣人二话不说,抬手间又有数道银芒射过来。 白长卿眼色一厉,手中长剑翻转间弹开数枚银针,唯有其一穿透剑墙,直射眉心! 他身形如电,躲避时闪到苍河身侧,“你们瞄错人了!” 苍河,“……”听我说,谢谢你! 看到落在地上的银针,苍河目冷,“白总管小心,是毒针。” 对面,为首黑衣人抬手做了一个『斩』的手势,眾人皆上。 院子里霎时充满肃杀之气,剧烈涌动的气流昭示著这些黑衣人功底了得。 然而让两人都显意外的是,几乎所有黑衣人都朝白长卿下了死手,对苍河倒无甚在意。 “苍院令,怎么回事?”白长卿以一敌眾,节节败退。 偏生苍河被三五黑衣人拦住,无法施救,“他们好像……不是我的仇家!” “不可能,本官从不结仇!”白长卿说话时,至少三个黑衣人劈斩而至。 咻、咻、咻— 几乎同时,为首黑衣人冲至最前,抬袖剎那,无数淬了毒的银针朝白长卿飞射如雨! 白长卿陡然后退,手腕急转间长剑划出数道剑意,每道剑意直对一枚银针,如无边落木萧萧,与银针碰撞中擦出火焰。 火焰未熄,长剑直袭,挡在前面的黑衣人眨眼断喉。 他亦因为敌眾,后背后狠狠划了一道,鲜血染透白衣! 眼见黑衣人已经倒下六七个,为首黑衣人著急了,“快,杀了他!” 音落,原本围攻苍河的几个黑衣人皆冲向白长卿。 此一刻,无声胜有声。 也就数息,白长卿已被黑衣人逼至墙角,身上多处受伤,力有不逮。 情急之下,苍河当即自怀里取出一个药瓶,用力撇过去。 黑衣人只当是暗器,剑斩! 瓶碎,里面装的白色粉末骤然散在空气里,味道刺鼻难忍。 “不好!撤—” 听得一声令下,黑衣人皆飞身而去。 砰! 黑衣人尽散,侍卫带兵而至…… 皇城,翰林院。 一连几日,顾朝顏都在此处。 功夫不负有心人,她的猜测终在楚锦珏跟许成哲的寻找中,变成现实。 “顾姑娘且看,瀑布可是这种?” 许成哲將手中书册递给顾朝顏,指著上面的瀑布。 顾朝顏垂目,只见书册里的瀑布如银带,垂掛在山林间,气势惊人。 她记得很清楚,郁府旧宅里的瀑布所画是春景,眼前书册里的虽非春景,但与那幅画卷重叠之处在於瀑布左边有一条水泄,泛著隱隱的幽蓝…… 第九百五十二章 鹤山 此前顾朝顏描述瀑布时並没有说出特別之处,只道是郁妃作画一时兴起,添了些许顏色,现在看到那抹蓝,兴奋至极。 “许大人可知此处为何会泛蓝?” 这对许成哲不难,“应该是瀑布后面的石壁上长了十分罕见的蓝藻,光线穿透水幕,这才折射出蓝光,姑娘梦里的瀑布没有蓝色?” “有。” 顾朝顏心中燃起希望,迫不及待观其全貌,包括那道蓝光,书册记载与画中景象別无二致,“当是此瀑布!” 桌案另一侧,楚锦珏见自家阿姐肯定,大喜。 许成哲又接连拿出几本书册,与顾朝顏之前描述的山涧清泉,虬曲古松,崖边悬石,一一吻合。 尤其悬石,连孔窍的位置都能对应上! “此山名曰鹤山。” 听到这个名字,顾朝顏忽觉耳熟,“鹤山在哪里?” 许成哲,“……顾姑娘不知鹤山在哪里?” 顾朝顏摇头。 “江寧。” 楚锦珏猛看过去,“顾朝顏,你不知道江寧有鹤山啊?” 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 顾朝顏做梦都没想到她三人连续几日,翻遍群书想找的地方,居然在她家。 “也不怪顾姑娘,鹤山在江寧並不出名,算是个野山头,毕竟素有天下第一山的太崑山就在江寧,实在把鹤山衬的小而不言。” 顾朝顏追问,“鹤山下面有川,有鹤?” 许成哲笑了,“有川,名曰漱川,有鹤,名曰丹顶鹤,值得一提的是,我大齐有丹顶鹤的地方共有十七处,只有两处有瀑布,但另一处地质不会出现孔窍多的巨石。” “所以我梦里所见,就是鹤山?” 许成哲点头,“倘若顾姑娘所梦確是这几处场景,本官可以断言,就是此处。” “敢问许大人,鹤山可有特別的地方?” 楚锦珏听的一头雾水,“这些不就是特別的地方么,要不然我们怎么找到的鹤山?” 见顾朝顏一个眼神扫过来,楚锦珏呶呶嘴,“当我没说。” “有座寺庙。” 顾朝顏,“……” 许成哲隨即从堆起的书册里翻找,最终抽出一本,“是座千年古剎。” 楚锦珏震惊,“顾朝顏……你不知鹤山,却能梦到鹤山上的千年古剎,可见定是老天爷託梦!这古剎必须得拜!” 顾朝顏,少说两句罢! “这座古剎特別?” 许成哲將翻开的书册递过去,“有关这座古剎往前记述大概有五百年歷史,始建於前朝,上面记载,前朝开国君主南征时在此歇息,后当地官员便在此处修建庙宇,称鹤山是地脉龙脊,那时这座庙宇香火鼎盛,相传所求十分灵验。” “既然灵验,为何荒废?”楚锦珏不解。 许成哲咬重字音,“始建於前朝。” 顾朝顏心领神会,“確实有必须荒废的理由……除了这座庙宇,还有什么特別的地方?” 许成哲摇头,“再就没什么了。” 顾朝顏看著手里书册,“我能不能……” “不能。” 不等她说完,许成哲已经猜到了,“四库馆的书从不外借。” 许成哲说话时瞄了眼隔间方向,回头看向楚锦珏。 楚锦珏瞭然,当下取来纸笔,將带有古剎的庙宇临摹下来…… 远在江陵,裴錚自苇泽口回来第三日,隨著金峪跟武寧两处要塞被梁兵夺回,苇泽口亦失。 这会儿驛馆里,柏衡引咎。 “柏帅无须自责,牛角山三处要塞只在汛期会对江陵產生威胁,如今三处要塞的堤坝皆被我们毁掉,他们就算以最快速度修建,也须过秋,咱们这场仗,打不到秋天。” 柏衡也是权衡利弊,才没有死守。 “五皇子说的是。”柏衡见裴錚一身宽大长衣,“五皇子伤势如何?” “无碍。” 柏衡自张副將口中得知当晚情景,纵使是他都没料到裴錚会让一千兵赶往武寧口,独自留下面对杀手,“此交幸亏九皇子相助,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以往提起裴冽,裴錚素来不齿,而今再提已是不同心境,“本皇子也没想到他会突然出来。” “五皇子可知那些黑衣人是谁派来的?” 就在这时,外面有人稟报,说是萧瑾求见。 裴錚黑目陡寒,冷笑,“柏帅说的人到了。” 柏衡闻言震惊,“是萧瑾?” “是不是他,一会儿便知。” 裴錚下令,片刻后萧瑾推门而入。 “听闻五皇子受了伤?” 萧瑾行到案前止步,剑眉紧皱,略显忧心,“伤势如何?” 裴錚身形微微朝后靠在椅背上,“军营距离驛馆不过一柱香的时间,萧將军消息如此闭塞?” 萧瑾听出言外之意,“末將这两日巡防江陵渡口,回来才知五皇受伤,没能第时间过来问候,五皇子应该不会怪罪的。” “这两日是哪两日?” “前日卯时。” 那夜裴冽以孤鸣挡住自己弹射出去的袖箭,不想袖箭回射正中他左肩,虽未伤骨,皮肉伤却是极重,他连夜赶回江陵,先找夜鹰处理伤口,之后返回军营,且於次日卯时带兵去了渡口,才回。 裴錚瞧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萧瑾,黑目微眯。 “萧將军凡事都要亲歷亲为,难得。” 依裴冽之意,那晚藏在暗处的人受了伤,他回江陵后第一时间让无名到军营探查,没想到萧瑾居然不在军营。 显然是躲出去了。 还真是他! “五皇子过奖。” 萧瑾转尔看向柏衡,“我刚刚得到消息,苇泽口失守,可真?” 柏衡抬目,“萧將军是来问罪的?” “柏帅言重,本將军只是想履行督导一职,询问战况而已。” 柏衡看著他,“確已失守,如何?” “可惜罢了。” 萧瑾朝身后瞧了瞧,自行落座,“但也无妨,三处要塞的堤坝皆被炸毁,钦天监传来的消息又称未来两个月內再无急雨,没有水淹之患,那三处要塞对战局起不到什么关键性的作用……不知柏帅接下来想要如何?” “渡江作战。” 江陵与鄱城中间隔著沧江。 沧江水宽,水面宽於三里,水流湍急,极难行舟,狭窄处也要二里。 第九百五十三章 素枝 正因有沧江这条天然屏障,江陵与鄱城虽有战事但次数有限,即便如此,两城皆在沧江狭窄处设有十分严密的沿江重防,未雨绸繆。 “自然是要渡江作战,只是……” 萧瑾皱了皱眉,“我听说夏侯伯极擅水战,柏帅可有把握?” 柏衡冷笑,“本帅在江陵驻守十年,论水战,自不输他夏侯伯。” “话虽如此,可据我所知夏侯伯此番率兵十万压境,就在前两日,又有二十艘战船运入鄱城,不知柏帅有何应对的办法?” “江面就那么大,他就算运二百艘战船过来,有什么用?” 沧江与別处不同,唯狭窄地段可渡船,余处非但江面极宽,且流速极快,江下暗礁密布,时有漩涡,绝无通船可能。 “强攻?”萧瑾挑眉。 柏衡不以为然,“水上作战自有水上作战的技巧跟战术,萧將军想学,本帅抽时间可以教你。” 显然,柏衡不想多说! 萧瑾还要再问时,裴錚手捂左肩,眉头微皱。 “来人,叫吴军医过来!”柏衡见状高喝。 萧瑾见状起身,“既是五皇子身体不適,末將告退。” “萧將军不是来看望五皇子的?”柏衡挑眉。 萧瑾,“自是。” “不看看五皇子伤势?” 见柏衡这般说,萧瑾面色微红。 刚好军医推门进来,萧瑾跟柏衡皆凑到案前。 军医见裴錚肩头有血,“五皇子伤口裂开了,须得换药。” 裴錚依军医之意解开外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 萧瑾所见,裴錚伤势確实不轻,除了肩头伤的极重,別处亦有伤口,少数被人划了五刀。 可惜没死! “將军接下!” 军医將解开的纱布递向萧瑾,萧瑾下意识伸手去接,却在接时被柏衡扯住手腕。 呃— 突如其来的牵扯,萧瑾左肩伤口亦痛,忍不住低吟。 “吴军医,怎么能让萧將军做这种事!”柏衡说话时將带血的纱布从萧瑾手里拿了过来。 军医急忙赔罪,“属下唐突,萧將军莫怪!” 萧瑾强忍著痛,“没事,五皇子伤势这般重,该臥床休息,末將就不叨扰了。” 裴錚点头,“不送。” 待其离开,裴錚退了军医,与柏衡坐在一处。 柏衡大怒,“萧瑾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居然敢找人暗杀五皇子?” “他哪里来的胆子,定是太子得著这个机会,想置我於死地。” 裴錚目黑,“这是好事。” “为何?” “说明裴启宸坐不住了。”裴錚忽然想到地宫图,“且等贏了这场仗,本皇子得快快赶回去看场好戏。” “萧瑾要如何处置,让他死在这里?” 裴錚摇头,“他死了,谁来证明太子曾派他来暗杀本皇子?” 咻— 忽有利箭穿透窗欞射在樑柱上,柏衡瞬即闪出书房,並未发现有人,回来后发现箭羽上缠著一个指长的信筒。 “五皇子……”他解下信筒走到案前。 裴錚接过信筒,拿出里面字条。 『二十艘战船只是幌子,三艘楼船已至鄱城。』 裴錚將字条递给柏衡,柏衡见状,大骇,“三艘楼船?” “楼船与战船有何不同?” “五皇子有所不知,楼船无论船身设计还是船上面的防御设施都要比普通战船强百倍,至少五层,船內可容大量武器跟士卒,且能横渡沧江水流最湍急的地方,夏侯伯这是舍了血本!” 裴錚不解,“我们没有?” “想要建造楼船耗资巨大,且工艺十分复杂,江陵只有一艘,才造成半年,尚未用过!”柏衡剑眉紧皱,“若他们真有三艘楼船,江上作战毫无意义,我们须得守江。” 裴錚看著那张字条,陷入沉思,“这会不会是假消息?” “假的,我们也要当成真的。” 柏衡凝眸,“我们须得调兵。” 裴錚点头,“本皇子会呈报父皇……” “不可!” 柏衡似有深意看向裴錚,“此事不可声张。” 裴錚闻言,瞭然…… 驛馆外,深巷。 马车里。 萧瑾单手握住左臂,忍著痛看向坐在对面的男子,与他上次在雅室里见到的店小二並非一人,长相亦普通,没有特別的地方。 “渡江作战是他们下一步计划。” 男子看著他,“只有这些?” 萧瑾瞧他一眼,“江陵水师约五万,大翼战船十三、中翼二十二、小翼七十,这些战船什么样子你们过往交兵的时候应该见过,就不必本將军追隨了。” “只有这些战船?”男子又问。 萧瑾沉默一会儿,“本將军打探到还有一艘楼船,好像还没造完。” “將军別用好像这样的词。” “有確切消息,本將军会再找你。” 男子点头,“作战时间?” “他们没有明確说,但不会超过十天。” “好。” “多谢將军。” 男子下车后,马车缓缓而行,朝向军营…… 自江陵到翼郡不过半日路程,裴冽卯时离开,过午便到了翼郡。 他未歇息,直接依照信中所示找到一处看起来十分不起眼,甚至残破的宅子。 台阶上,他下意识推门,发现里面上了栓,於是轻叩门板。 片刻,里面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 “谁?” “裴冽。” 数息,木栓轻响,院门自里面被人推开。 映入眼帘者,確是一位女子,虽年纪看上去三十有余,但髮式为双环髻,可见女子並未婚配。 至於长相,女子五官虽然端正,但眼角细纹却很明显,柳叶眉,鼻樑不算高挺,却恰到好处地立在鹅蛋脸上,是让人舒服的长相。 衣服穿的朴素,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襦裙,粗布材质,边角处的针脚倒是细密整齐,有缝补痕跡。 裴冽走进院门,女子当即將门关紧,转身时叩礼,“奴婢拜见齐王殿下!” “你是……” “素枝。” 此前在江陵,裴冽曾收到店小二传给他的一张字条,上面写著,『欲知德妃死因,速来翼郡。』,下面附有地址。 那张字条並无落款,但能写出这种字条之人,必是了解其中內情的人。 他一路都在猜测这个人是谁,却没想到会德妃宫里失踪的宫女。 “齐王里面请!” 第九百五十四章 奴婢等了好些年 见女子恭敬著侧过身,裴冽举步走向房门。 房门虚掩,女子急忙上前推开。 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混合著丝线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子虽然残破,胜在窗纸是新换的,阳光透过窗欞变得柔和,临窗处摆著一架曲柳的木绣绷,绷面上铺著半幅未绣完的鸟图。 绣针还扎在上面。 绣架旁的竹篮里堆满各色丝线,红色似霞、绿色如苔,尾端还繫著褪色的布条,写著歪歪扭扭的小字,记录著顏色的名称。 “奴婢平日里靠刺绣为生,让齐王殿下笑话了。” 女子上前一步,用帕子擦净原本就很乾净的木凳,诚惶诚恐,“殿下坐。” “你是素枝?”裴冽缓身落座,神色狐疑。 “殿下不懂女红,否则定能看出奴婢的绣法出自皇宫里的文绣院。” 裴冽重新打量房间,窗边矮凳上搁著个青瓷小炉,炉中艾草正缓缓燃烧,青烟裊裊。 “炉子里是艾草,既能驱蚊,又能给丝线薰香。”素枝解释。 裴冽视线回到女子身上,“你为何找我?” “齐王殿下明鑑,我家娘娘是被人冤枉的!” 素枝突然跪地,含泪泣求,“恳请殿下为我家娘娘翻案!” 裴冽目色微凉,“你怎么会求到本官?” “奴婢知殿下有为我家娘娘翻案的心思!”素枝抬起头,泪眼婆娑,“奴婢等这一天,等了好些年!” 裴冽心中一凛,“你怎么会知道?” 知道这件事的人並不多,可以说非常少! “殿下只须告诉奴婢,这是不是真的?”素枝跪在地上,眼中儘是希翼。 见裴冽不说话,素枝知道原因,急忙起身朝北墙柜子走过去,打开柜门,从最里面翻出一个被绢帕包裹的物件。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她回到裴冽面前,双手颤抖著掀开绢帕,里面赫然摆著一块木牌。 “殿下请看!” 裴冽接过木牌,一眼认出这是皇宫里宫女所佩的腰牌。 牌子正面刻著一行字,素枝,天和十年,棲梧宫。 背面则是素枝在棲梧宫的品阶,一等宫女。 “你当真是素枝?” “牌子不会错!” 素枝再次跪下来,“殿下若不信可以考我,只要是德妃出事那年之前发生的事,奴婢或多或少都知道……郁妃的事我也知道一些,郁妃失宠时我家娘娘也去探过,还同郁妃討要过墨宝。” 裴冽凝眸,“你怎么知道本官要替德妃翻案?” 素枝抬头,“徐邱告诉我的。” 裴冽匪夷所思,“徐邱还活著?” 他只从苍河密信里知道德妃案关乎三个人,除了突然失踪的素枝,便是已『死』的御膳房厨子徐邱,还有一个棲梧宫里的老嬤嬤福菊,也是已死之人。 “殿下不知?”素枝泪眼顿生警觉,“你……” “本官来之前已將此事委託给苍院令协助查探,皇城里发生的事,本官暂时没有得到消息。” 听到『苍院令』三个字,素枝紧绷的神经鬆缓下来,“徐邱也说是苍院令找到御膳房白总管,白总管与他通了消息,他才把消息传给我,若非如此,奴婢也找不到殿下身上。” “徐邱现在在哪里?”裴冽显得有些激动。 原本以为事情过去这么多年,无凭无据,没想到参与下毒的徐邱竟然活著! 素枝还在! 依著素枝的意思,她原想与徐邱一起去皇城,可在得知裴冽在临县江陵,便决定留下来见一面。 “你怎么知道本官在江陵?” “也是白总管说的。” 裴冽抬手,“你起来说话。” 素枝应声站起身,眼角尚有泪痕,“就算没有白总管的信,奴婢也知道殿下来了江陵。” 裴冽疑惑,“本官来此处,行踪隱秘。” “奴婢有派人暗中守著五皇子,那日卯时前后,奴婢的眼线看到殿下送受伤的五皇子回驛馆。”素枝如实道。 见裴冽眼中越发疑惑,素枝解释,“害我家娘娘的人是皇后,奴婢若想替我家娘娘翻案,须得找一个与太子旗鼓相当的人才行,放眼整个大齐,只有五皇子,所以就算五皇子没来江陵,他在皇城的动向奴婢也多少都有了解。” 素枝又道,“奴婢还知,前段时间二皇子状告皇后,若非殿下证实,皇后那时便被定了罪。” “程嬪之死或与皇后有关,但毕竟不是被皇后直接害死……” “殿下不必解释,奴婢庆幸皇后没事,她若有事,奴婢找谁报仇。”素枝眸间生出恨意,“为了诬陷我家娘娘,她真是费尽心机!”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有徐邱,你该知道他参与陷害过德妃,你们怎么会有联繫?” 素枝沉下心思,缓缓道来,“当年皇后宫中李惠指使她的侄儿刘巍玷污我家娘娘,虽然做的隱秘,可娘娘还是生了怀疑,两次之后,娘娘找到我,一是让我离宫去找杨大人,叫杨大人寻个会武功的人想办法弄进宫里护著娘娘,二来我若离开那些人势必胆大,或许就会露出破绽,若能捉到最好,所以那段时间我一直都在杨府,谁知道仅仅半个月娘娘就出事了……” “那时奴婢不知前因后果,只知皇后派御医到棲梧宫给我家娘娘诊病,却没想到诊出的结果是我家娘娘怀有身孕,皇上一整个月都不曾入棲梧宫,自然不是龙种……” 素枝越说越恨,“没两日宫里传来噩耗,说我家娘娘畏罪投湖,还说找到姦夫,是宫里的侍卫!杨大人不信,可皇上亲自证实不曾去过棲梧宫,我家娘娘也確实怀了身孕,这种事查与不查都是丑闻!” 这也是裴冽定要找到地宫图的原因,否则李惠就算到刑部敲法鼓,这案子也告不成。 事关皇家顏面,父皇不会轻易鬆口。 “杨大人一夜白头,次日告老还乡。” 素枝眼泪落下来,“我家娘娘是杨大人唯一的女儿,杨大人不甘心,奴婢也不甘心!之后依杨大人安排,由我先偷偷留下来观察动向,他则离开皇城好让那些陷害娘娘的人懈怠,原本杨大人说一个月后回来,可还没到一个月,我便得到杨大人猝死在回乡路上的消息……” 第九百五十五章 已经在水里了 素枝越讲越激动,眼泪汹涌划落。 “一定是皇后派人害死了杨大人!” 对於大理寺卿杨明之死,裴冽已经派人去查,“说说徐邱。” 素枝抹了泪,“大人可相信,冥冥中自有註定?” 裴冽不语,由著素枝继续说。 “得到杨大人猝死的消息之后,奴婢自知不能在皇城呆下去,万一被认出来,那这世上再无人会替我家娘娘伸冤。 奴婢又不能回老家,一路辗转到了翼郡,偏生在此处丟了银子,没钱赶路,就只能留下来谋生,有一日饿昏了头,被绣坊掌柜救了,是那掌柜给了奴婢这条生路。” 素枝瞧著临窗绣绷,“奴婢刺绣手艺尚可,慢慢攒了些银子,便在此处安顿下来,遇见徐邱大概是来翼郡的第三年。” “一定是我家娘娘保佑,才叫我在大街上撞见他。” 素枝告诉裴冽,她信命,“奴婢记性好,虽然在皇宫里只有数面之缘,可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他。” “你找他了?” “起初没有,奴婢不敢打草惊蛇只在暗中调查,方知他竟然住在翼郡。”素枝行到桌前,给裴冽斟茶,“殿下喝水。” “之后呢?” “暗中调查过程中,奴婢送信给在皇城的眼线打听此人,得回来的消息竟然是死了。” 素枝退到原来位置,“在宫中,『死而復生』的人都有故事,鬼使神差,奴婢想著他身上一定背著秘密,说不准就与我家娘娘有关,於是找了个机会接近他。” “他可知你的身份?” “奴婢怎会一开始就告知他身份。” 素枝轻嘆口气,“一来二去,他对奴婢心生欢喜,奴婢没有拒绝,又试探过几次確定他对奴婢真心,於是有一日灌醉了他,都说酒后吐真言,也是真的。” “他说了?” “他起初只说做了伤天害理的事,害了宫中娘娘,奴婢再三追问方知他害的,就是我家娘娘!” 素枝说到这里,泪眼隱现血丝,“竟是他在我家娘娘吃食里下了蒙汗药……我等到他酒醒,拿刀架在他脖子上,那时我真想杀了他!” 裴冽点头,“亏得你没有意气用事。” “是他劝了奴婢,他不惧死,做了那种伤天害理的事,他没有一日睡的安稳,便是喜欢奴婢,也不敢谈娶,怕有一日被皇后发现他还活著,连累我。” 素枝平復情绪,“奴婢將自己的身份告诉他了。” “他的反应是?” “他知我一直在找机会为娘娘伸冤,答应会帮我,至少他可以作证,当年是皇后宫里的李嬤嬤找到他,以兄长命案为条件要挟他给我家娘娘下毒,但有一个前提。” 裴冽猜到了,“他的家人。” 素枝点头,“是他的家人,这件事不能连累他兄长一家,可要怎么才能不连累,我们一直没想到更好的办法,加上我这边也不知道能不能找上五皇子替我家娘娘出头,事情就这样一年一年的耽搁下来。” 素枝又道,“起初我们的目標一直都是五皇子,除了五皇子能与太子较量一二,还有对宫里姜皇贵妃的考量,她与皇后素来不和,这些年奴婢也想过办法,尝试著找人在五皇子面前提一提我家娘娘,包括宫里,我都有找人在檀欢面前提起,不见他们有反应。” 裴冽点头,“你费心了。” “娘娘救过奴婢的命,费心算什么,以命报答都是应当。” 素枝抬头,看向裴冽时眼底闪过抹亮色,“有心栽无心插柳,奴婢也没想事情会在齐王殿下这里有了转机,那日徐邱收到白总管来信,但其实我们並没有多高兴。” 裴冽明白,“那为何还要拼死一搏?” 徐邱去了皇城,说明他们已经有了决定。 “这或许是上天能给奴婢的最好机会,把握不住,遗憾终生。” 素枝神色狐疑看向裴冽,眼中藏著几分期待,“奴婢敢问齐王殿下,此一案,胜算多少?” “本官会竭尽全力。” 裴冽不敢说一定会贏,但他会不惜一切代价。 素枝沉默良久,“有殿下这句话,也够了。” “福菊是怎么回事?”裴冽记得苍河信中有提到这个名字。 素枝愣住,“她怎么了?” “你不知?” 素枝摇头,“奴婢不知。” 裴冽遂將苍河信中所说如实相告。 素枝听罢,满目震惊,“这里面竟也有她的份?她怎么敢……娘娘对她不薄!” 裴冽紧接著提到延春宫的李惠,以及珞莹。 素枝完全了解之后,答应与之一起回皇城。 这条归途,她盼了多年…… 皇城,鱼市。 苍河將受了伤的白长卿带到密室,见到了关在石室里的李惠跟珞莹。 此刻白长卿正负气坐在药案前,眸子瞥向北墙担架上昏迷不醒的女子,“她又是谁?” “她你不用管。” 白长卿所指,韩嫣。 “敢问苍院令,你不是说要给我灵丹妙药,用完伤口即刻就能恢復,灵丹妙药在哪里?”白长卿意识到自己上当了。 苍河也果然没让他失望,“有那个灵丹妙药我还不自己用上,给你留著?” 白长卿,“做人要讲信用!” 苍河走去南墙。 整面墙的药柜,上上下下足在百余抽屉,他拉开正中间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个瓷瓶,扔过去,“自己涂。” “我有伤在身!” “说的好像我没伤?”苍河举起右手,手腕上有被暗器擦伤的痕跡,虽然涂了药,仍然红肿。 白长卿,“如果你这药膏敷完是这个效果,拿回去。” “本院令用的药膏五两一大盒,给你用的,五百两才那么一小瓶。”苍河走到药案前,“不用拿回来!” 白长卿眼疾手快,打开瓶盖朝左手手背狠甩两下,抡个乾净。 苍河,“……就一道小口,我伤的都比你严重,你倒那么多是下次用不著了么?” 白长卿抹著手背上厚厚一层药膏,“为什么把我带到这儿?” 苍河坐到药案对面,“给你敷药。” “你想把我拖下水。” 苍河不以为然,“白总管不觉得你已经在水里了?” 第九百五十六章 已经打草惊蛇了 白长卿闻言不语,默默涂著药膏。 苍河摆正身形,隨手拿起药案左上角的草药,称量配比,之后悉数倒进捣药罐,“白总管就没想过,那些杀手是谁派来的?” “无缘无故,皇后为何派人杀我?” 白长卿抬头,“是你把我与徐邱的关係泄露出去的?” 苍河气笑了,“我在你眼里就那么不是人?” 白长卿默认。 “连我都能查到你跟徐邱的关係,你觉得皇后会没有手段查到你们有这层关係?” “皇后早不查晚不查,偏偏在你找我之后查到,且派人暗杀,应该不是巧合。” 对於白长卿的质疑,苍河亦想过这个问题,“皇后应该是知道有人想重启德妃案了,可她是怎么知道的?” “问你。” 苍河自问此事做的十分隱秘,竟还走漏了风声,“当务之急得把徐邱护住,他在哪里?” 白长卿又沉默了。 苍河有些著急,“你也看到了,李惠愿意到刑部敲法鼓,只要证据確凿,皇后必输!而且徐邱家人已经被我保护起来,这一次皇后伤不到他软肋!” 见白长卿还不说话,苍河索性停下手里动作,“他有什么条件?” “他没有条件。” 白长卿也跟著停止涂抹的动作,清眸如水般看向苍河,神色肃然,“我有。” 苍河皱眉。 “徐邱得活著。” 苍河,“……我保证。” “你能代表齐王?” “我能。” “那你发誓。” “我发誓,不管案子结果如何,我苍河必定保徐邱不死!” 见苍河信誓旦旦,白长卿又沉默一阵,倏然抬头,“徐邱昨日已到皇城,我把他藏起来了。” 苍河大喜,“当真?” “他愿意作证。” 白长卿看向苍河,“你们想做什么我不管,但徐邱的命我一定会保。” “白总管放心,我答应你的事也一定会做到。” 苍河迫不及待,“可否带我去见他?” 对於苍河的请求,白长卿果断拒绝,“他只能见齐王。” 见其起身,苍河微怔,“白总管去哪里?” “回御膳房。” “你就不怕皇后那边再派杀手?” 白长卿不以为然,“皇宫里可以出现一次杀手,若出现第二次,侍卫首领的脑袋还能保得住?” 就在白长卿想要绕过药案时,身体一软,跌回座位! 他震惊,“怎么回事?” 苍河脸不红,心不跳,“白总管莫急,中了软骨散都是这个反应。” “软骨散?” 眼见苍河瞥向自己,白长卿恍然大悟,指著手背,气的磨牙,“五百两一瓶?” 苍河十分认真点点头,“五百两一瓶的软骨散,你可真浪费。” “堂堂御膳房总管失踪,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失踪也比死了强。”苍河丝毫没有想放白长卿离开的意思,“眼下只有你知道徐邱所在,本院令无论如何都不能让你出事。” 不等白长卿反驳,苍河站起来,“见到徐邱之前,委屈白总管就在这里歇著。” “苍河!” “她要是醒了,別怕。” 苍河指向单架上的韩嫣,“她也中了软骨散。” “苍河,你这个杀千刀的,放我出去—” 密室暗门紧闭,苍河任由白长卿在里面叫骂,也不回头…… 皇宫,延春宫。 裴启宸匆忙走进正厅时,秦容正在大发雷霆。 “那么多人杀一个,怎么就失手了!再去找杀手,务必要白长卿死!” 秦月华俯身,“皇后三思,以免打草惊蛇……” “已经打草惊蛇,只能乘胜追击!”秦容美眸含怒,“去!” “慢著!” 裴启宸打断秦容,“那些杀手当真是母后派去的?” “宸儿你来的正好,白长卿不能活著!” 秦容神情冷蛰,“母后派了杀手过去,可惜只差一点,你去找墨隱门的人出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不,一定要杀了他!” “母后你先冷静!” 裴启宸眉宇紧皱,重声开口,“儿臣只让母后暗中跟踪白长卿,母亲怎么就派了杀手?” 见裴启宸看向自己,秦月华俯身,“皇后娘娘是觉得,白长卿一死,就不会有人知道娘娘曾经插手徐邱兄长的人命案。” 三天前,裴启宸查到徐邱兄长的人命官司时,发现从中斡旋的人里除了母后指使的人,还有一人,便是白长卿。 他便將这个消息传进宫里,再查才发现,当时那件案子,母后找的人並没有发挥作用,还没等他把这件事传回宫里,白长卿就出事了。 “母后糊涂!” “有何不对?”秦容不以为然。 “母后可知,当年你派过去摆平案子的人没使上力,是白长卿平了徐邱兄长的案子!” 秦容略微震惊,“怎么可能?你不是说他只是问过?” “儿臣细查,他何止问过,使的手段比母后还要隱蔽,而且他还刻意隱瞒自己动过那案子,显然不想母后知道他与徐邱相识。” 秦容似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若真如此……” “若真如此,则说明他与徐邱关係非同一般,他或许不仅仅管了徐邱兄长的案子,更有可能救下了徐邱!” “不可能……徐邱被李嬤嬤毒死了!” “凡事总有例外。”裴启宸在查清这些事之后原想告知秦容,务必暗中派人监视白长卿,倘若徐邱没死,只有白长卿知道他在哪里,不想迟了一步,“儿臣刚刚得到消息,白长卿失踪了!” 秦容蹙眉,“昨日还在御医院养伤,怎么就失踪了?” “御医院只报又有黑衣人出现,劫走了白长卿!” “不可能!”秦容怒称,“本宫没再派人过去!” “老奴记得昨日杀手过去的时候,御医院院令苍河在。” 被秦月华提醒,裴启宸恍然想到一件事,“此人与裴冽素有交往……” “难不成他也知道什么?”秦容眸下陡寒,“那就杀了他!” “母后万勿有这种想法!” “老奴也觉得皇后娘娘有些急躁了。” 被两人驳斥,秦容再也绷不住,“是你们说这一次裴冽有地宫图做倚仗,皇上不会再顾及本宫的身份,现在你们又说这个不能杀,那个也不能杀!你们到底想要本宫如何?” 第九百五十七章 死人的家人也要控制? 看著座位上怒火正盛的秦容,秦月华出言安慰。 “太子与老奴只是希望皇后能明白这次的事非同小可,我们得谨慎对待,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错,不管白长卿还是苍河,莫说他们一个是御膳房总管,一个是御医院院令,出了事必会有人替他们出头,退一万步,德妃的案子与他们无关,他们充其量只是帮衬,我们真正要杀的,是有可能活著的证人。” “徐邱?”秦容稳下心神,美眸如刀。 “与德妃案有关的,不管活著还是死了,就那么几个人。”秦月华细数,“延春宫的李惠,御膳房的徐邱,棲梧宫的福菊,还有李惠的侄儿刘巍,再就是知情的珞莹。” 她看向裴启宸,“太子殿下务必查到这些人的家人,迅速控制。” 裴启宸点头,“姑外祖母说的是。” 秦容亦看过去,“死人的家人也要控制?” “死人未必真死,皇后不得不妨。” 秦容吃过这样的亏,深以为然,“说起这个,本宫忽然想起珞莹的家人。” “母后放心,儿臣已经派人去过珞莹老家,她的家人没什么异样。” “不是。” 秦容美眸微眯,“本宫知道一个秘密。” 裴启宸跟秦月华皆看过去,“珞莹的生母曾偷偷给她生过一个妹妹,一出生便被抱走了。” 依秦容所说,珞莹儿时家徒四壁,家中有她跟弟弟两个孩子,日子实在过不下去,父亲便想卖了她那个还未出生的妹妹。 为了不让妹妹被父亲卖给伢子,被那些歹人採生折割,她与母亲想了个法子,在妹妹出生那日便將妹妹送走,又弄个死婴,哄骗父亲说是夭折。 “母后是想儿臣找到珞莹的妹妹?” “本宫只是想起有这么一桩事而已。”秦容倒没將这个放在心里。 毕竟珞莹已经死了。 秦月华,“太子殿下且找著。” 裴启宸点头。 此刻已经沉下心性的秦容冷冷开口,“早知今日,当初就该斩草除根,到如今地宫图没到手,还养出一个祸患。” 裴启宸眼中闪过抹痛色,“儿臣始终不相信,裴冽会下这样的狠手。” “事情都摆在眼前,你还对他心存幻想?”秦容恨道,“现在看,他以往对你言听计从都是虚情假意,没有半分真心。” 秦月华知裴启宸对裴冽尚存兄友弟恭的心思,“生死关头,殿下莫再感情用事。” “我知道。” 裴启宸也很清楚,这条路自古都是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昨夜一通忙乎,顾朝顏睡的晚,醒来时刚好赶上午膳。 她让时玖备车,自己去了正厅,秦昭一袭白衣坐在那里,端正挺直,让她想到儿时他也是这样在饭桌前等她吃饭。 不管养父母如何劝他先吃,他都不肯。 “昭儿。” 看到顾朝顏,秦昭起身微笑,“阿姐睡醒了?” “笑话我?” “怎么会。”秦昭同她一起落座,“只是觉得阿姐今日懈怠,没那么著急想去翰林院。” 秦昭暗暗欢喜顾朝顏的懈怠,越懈怠越好,证明她没那么將裴冽的事情放在心上。 “暂时不去了。” 顾朝顏端起瓷碗,欲盛粥时被秦昭接过去。 “为何不去?”秦昭盛好粥,小心翼翼端回去。 “我正想跟你说。”顾朝顏接过瓷碗,汤匙都没用,直接端碗喝几口,又匆匆夹了两口菜,“我要回江寧一趟。” 秦昭动作微顿,“回江寧,何时?” “吃过饭就走。” 秦昭想到一件事,“阿姐著急让义父过来?” “也不是。”顾朝顏端起瓷碗,犹豫一下说道,“我找到那处地方了。” “什么地方?” 秦昭问过之后恍然,“郁妃画卷所指?” 顾朝顏重重点头,“你说巧不巧,竟是鹤山,你是不是也没听说过江寧有座鹤山?” 秦昭看著她,沉默不语。 “怎么了?” “阿姐喜欢什么?” 突如其来的问题,问的顾朝顏怔了一下。 她喜欢什么? “雾夕草?”顾朝顏没过脑子,脱口而出。 秦昭脸色微变,“那是草。” “粉黛乱!”顾朝顏又道。 “阿姐所说,是裴大人在西郊种的两种草。” 顾朝顏,难怪这么耳熟! “阿姐不喜欢鳶尾?” 看出秦昭脸色不对,顾朝顏忽然有些不確定。 她是该喜欢,还是不喜欢? 秦昭低下头,“阿姐快吃,吃完我们赶路。” “你也出门?” “我也有好些时候没回江寧,该回去给义父义母报个平安。” 自小一起长大,她能感觉到秦昭有些生气,默默喝粥,脑子里反覆在想他问的那个问题。 喜欢什么? 她好像没有特別喜欢的,鳶尾? 鳶尾长什么样…… 两人用过午膳,秦昭直接陪著顾朝顏走出府门,一同上了马车。 “你不用准备?” 秦昭没理她,看向同座的时玖,“你留在府里。” 时玖驀的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也很诧异,“时玖……” “文柏明日回府,好些事须得有人交代,时玖留下来正合適。”秦昭直视过去,“还是阿姐觉得这一路,我照顾不好你?” 午膳时她已经惹秦昭不高兴,顾朝顏不想扫兴,於是叫时玖留下来。 时玖將將走下马车,秦昭立时吩咐车夫驾车。 速度快到生怕她反悔的程度。 车厢里,气氛仍然有些压抑。 顾朝顏实在想不通秦昭为何生气,於是起了话题想缓解一下此间氛围,“你把时玖留下来,是想撮合她跟文柏?” 见秦昭不语,她又道,“强扭的瓜不甜。” 对面,秦昭刚要张开的嘴又紧紧的闭上。 那感觉,仿佛一张嘴天就会塌…… 过午,俞佑庭得召唤走进御书房。 齐帝正在批阅奏摺。 奏摺来自江陵,是裴錚报平安的摺子。 “你看看。” 眼见齐帝將摺子递过来,俞佑庭诚惶诚恐,“老奴不敢!” “叫你看你就看。” 俞佑庭这方接过奏摺,落目。 摺子上没什么特別的事,若说特別,便是裴錚替萧瑾说了好话,上面写萧瑾首战告捷,夺下苇泽口,此后柏衡又接连攻下牛角山三处要塞,且破坏上游堤坝,免於梁兵威胁。 “恭喜皇上,江陵一役必能力挫梁帝野心。” 齐帝龙目瞥过去,“冠冕堂皇的话朕在朝堂上已经听够了。” 第九百五十八章 他会不会是血鸦主? 俞佑庭深知齐帝所想,重新低下头,又仿佛极为认真的细品奏摺。 “五皇子明知萧瑾是太子殿下的人,还能给予他立功的机会,心胸让老奴敬佩。” 齐帝,“你是当真看不出这上面所写?” 俞佑庭弓身请罪,“老奴愚钝……” “萧瑾首战告捷,柏衡却失了苇泽口,他这是担心萧瑾告状,急急的送来奏摺替柏衡开脱,怕朕怪罪。” 齐帝话题突转,“裴冽去了江陵?” 俞佑庭拱手,“夜鹰那边的消息,九皇子的確去了江陵,目的是寻地宫图。” 齐帝身形缓缓靠在龙椅上,单手搭住龙头扶手,另一只手从俞佑庭那里接过奏摺,龙目深邃中透著一丝森冷,“朕很奇怪,朕的兄长到底与此事有何关係。” 俞佑庭知齐帝所指,永安王。 “这件事老奴也听的稀里糊涂。” 此前俞佑庭从叶茗那里得到消息之后悉数稟报,这段时间齐帝一直在想事情的前因后果,百思不解,“依著他们的说法,朕那皇兄到了姑苏,给楚世远送去密信,信中內容关乎裴冽,说倘若梁国得三张地宫图,则杀裴冽,保我大齐……” 俞佑庭拱手听著,事情就是这么个事情。 “他是怎么知道的?” 齐帝可以理解为何要杀自己那第九个儿子,但他不理解裴修林为什么会知道这种关乎国之根本的秘密,“朕知道父皇一向疼爱皇兄,却不知疼爱到这种地步……这种事父皇最该告诉的,不是朕?” 俞佑庭感受到隱藏在齐帝语气里的愤怒跟嫉妒,越发俯身,“或许先皇並不知晓此事。” “那裴修林是怎么知道的?”齐帝不以为然,“你说,他会不会是血鸦主?” 不等俞佑庭说话,齐帝深深吸了一口气,“血鸦主当是新帝,父皇曾有过改立太子的心思?” “皇上莫要多想,永安王不是嫡出。” “那为何他知道的事,朕不知道!” 齐帝语气沉凝,目色如潭,“父皇还是过於偏爱他了。” “皇上……” “朕要知道当年姑苏城外十里亭的真相,到底是谁,杀了他。” 俞佑庭拱手,“老奴定会彻查。” 龙椅上,齐帝看向俞佑庭,“你觉得,裴冽该不该杀。” 此话一出,俞佑庭扑通跪地,“老奴断不敢说这样的话!” 齐帝瞧著龙案上的奏摺,脑海里儘是儿时父皇与皇兄站在一处的情景,龙目闪过一抹幽暗冷光,“他要杀,朕就杀?” 俞佑庭闻言,心道裴冽这条命暂时保住了。 不想片刻,齐帝又道,“父皇终究是將龙位传给了朕,朕得守住这江山。” 俞佑庭,帝王之心不可测…… 差不多酉时,叶茗习惯性坐在雅室临窗桌边,手里攥著来自各个方面的密件,一条一条展开。 他虽人在皇城,但处理的事情不仅仅限於皇城,密件內容也是五八门,但也並非全部,这些都是由下面的人筛选出来,相对重要的消息。 叶茗自接任鹰首一职,大部分时间都在看这些密件。 “鹰首辛苦。” 秦姝走到桌边坐下来。 暮色如墨砚倾翻,將青石板街染得半明半晦,首盏街灯燃起,整座云中楼宛若仙宫。 叶茗搁下手里密件,“夜鹰给萧瑾创造了机会,可惜裴錚被裴冽救了。” “裴冽不是去找地宫图,怎么会掺和裴錚的事?” 叶茗看了眼窗外,隨著悬在云中楼上的街灯燃起,整条芷泉街的灯亮如白昼,“我现在都参不透裴冽的想法。” “他现在的想法,只想快些找到地宫图。” 秦姝隨即补充,“我也是。” 难得秦姝主动提及地宫图,叶茗以为有了豁口,正要说话却被打断,“我知顾朝顏一连几日呆在翰林院,於是差人打听了一下,你猜她在做什么?” “寻一处古庙。” 秦姝並没有多意外,“鹰首果然消息灵通。” “刚刚的消息,顾朝顏带著秦昭离开皇城,方向不详。”秦姝提壶,倒了杯茶推给叶茗,“我想与鹰首告个假。” “秦姑娘言重,你不是夜鹰,行事不必同我讲。” 秦姝浅浅一笑,“鹰首这话,听著似乎是在埋怨。” “確实真心。” 其实秦姝不说,叶茗也猜到她要做什么。 果不其然,“我要离开皇城,跟著顾朝顏他们走一遭。” 叶茗不明白,“秦姑娘为何不选择跟著裴冽去江陵?” “直觉。” 秦姝瞧了眼外面比白天还要繁华热闹的芷泉街,“直觉告诉我,顾朝顏能找到地宫图。” “据我所知,秦昭武功不弱。” 秦姝笑著收回视线,“以我的轻功,他发现不了。” “但若挣抢地宫图……” “顾朝顏若真能找到地宫图,我会求到鹰首,只是不知鹰首会不会帮我。” 叶茗直视眼前少女,每一次都让他觉得触目惊心。 美的触目惊心。 “不遗余力。” “就喜欢听鹰首说话。”秦姝笑了,惊鸿乍破的美。 叶茗生怕自己失態,低头品茶,数息开口,“秦姑娘打算何时走?” “他们驾行马车,我走的太早也是无聊,明早。” “这么快?” 许是意识到自己过於激动,叶茗缓了语气,“秦姑娘出行需要准备什么,我叫人帮忙。” “鹰首以为我是出行游玩呢?” 见秦姝调笑,叶茗收敛心境,“那我祝秦姑娘得偿所愿。” “借鹰首吉言。” 下人送来饭菜,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 秦姝问起叶茗儿时在莲村的事,叶茗照实回,轮到叶茗问问题的时候,秦姝顾左右而言他。 即便如此,叶茗也很珍惜秦姝与他有话说的时光…… 远在江陵。 距离上次暴雨已经过去十来日,鄱阳跟江陵位於沧江渡口的军防皆无动向。 酉时將过,萧瑾坐在雅室里等到了夜鹰。 让他意外又在意料之中的是,每次与他见面的夜鹰都不一样,“你们找我?” 这次並非萧瑾主动,而是他收到夜鹰信號来此。 “柏衡近期可有作战计划?” 第九百五十九章 她答应了 萧瑾很清楚自己此行目的,一为杀裴錚,二是助梁国贏得此役。 为此,他刻意以督导之名,每日到军营与柏衡研究攻下鄱城的作战方略,“据本將军所知,柏衡派出至少三十几个细作,偽装成渔民,商贩潜进鄱城,目的在於侦查鄱城以及周边渡口的兵力部署,战船分布,还有粮食囤积点的位置。” 萧瑾说话时,自怀取出一张摺叠平整的宣纸,“这里是他们收集回来的情报,上面还有他们为此次渡江作战勘察的水流速度,深浅分布以及登陆点。” 来人接过宣纸,展开,所绘无比详细。 “柏衡未疑將军?” “本將军是皇上派来的督导,他有半分隱瞒,欺君之罪!” 萧瑾又道,“水陆联军,水军主力四万,配备战船二十艘,走舸五十艘,艨艟七十艘,陆军三万,余下驻守江陵的兵卒有两万,主將柏衡,裴錚亦会跟著上战场。” 来人仔细看过宣纸上的记述,小心收好,“江陵可有增兵?” “没有。”萧瑾信誓旦旦。 来人点头,“作战时间?” “不出十日。” 萧瑾说到这里,转了话题,眼神狠戾,“上次在牛角山没能杀死裴錚,开战之后我们不能再失手。” 来人明白,“只要萧將军给的消息准確,夏侯伯自会在战场上好好照顾九皇子,萧將军出战?” “出战。”萧瑾也很诧异,柏衡居然给他安排了差事。 毕竟他是太子的人,一点忌讳都没有。 “如此也好,若此战败,將军丝毫没有参与,势必会引起怀疑。”来人又道,“將军若负伤则更好。” 萧瑾明白,“这个本將军自有打算,还有一件事。” “何事?” “裴冽。” 作为他心头的一根刺,萧瑾杀裴冽的心更甚,“他这会儿可还在江陵?” “据情报,他在亿家客栈养伤,那晚之后一直没有出来。” “伤势严重?” “应该。” 萧瑾眼神一亮,“那就把他也留在江陵!” 来人皱了皱眉,“鹰首给我们的任务中,没有刺杀裴冽。” “本將军与你们是合作关係,现如今,我助你们贏得此役,你们却不能为我除掉眼中钉?”萧瑾怒,“卸磨杀驴也忒快了些!” “首先,战事未起,输贏尚不可定论,其次,將军能成为大齐的正二品大將军,夜鹰功不可没。”来人不卑不亢,“此战,是对寒城,阳城,黎城三战的补偿。” 萧瑾被懟哑口无言,“所以不帮?” “將军见谅,我们只听鹰首令。” 萧瑾沉默数息,“客栈里还有谁?” “拱尉司罗喉,百里宿。” “知道了。” 萧瑾起身欲走,来人道,“我劝將军一句,莫要因小失大。” “本將军的事还轮不到你来管!” 房门启闔,萧瑾大步离开…… 自裴冽入翼郡见到素枝的第二日,两人便驾车离开,直奔皇城。 算日子,已经赶了两天两夜的路。 此刻林间暮色渐浓,檀木马车行走在蜿蜒的苍松翠柏间,车轮与石板碰撞出细碎声响,惊起棲息的山雀。 “再有半个时辰入城!” 驾车的老汉是素枝找的,早些年是鏢局车夫,后来伤了耳朵,听不见了。 车厢里,素枝告诉裴冽,她家娘娘自入宫便是皇后的眼中钉,肉中刺,原因无非是已故秦相与她家老爷杨明之间在政事上不和,时常在金鑾殿吵的不可开交。 “大人可知我家老爷与秦相爭吵最凶的那次,是为什么?” 裴冽点头,“朝中有官员在地方私自圈占苑囿园池,案子过了刑部,被大理寺截停,杨大人提出重审。” “那是因为我家老爷发现背后始作俑者就是秦相,是他指使那几个官员圈占苑囿园池,而且那些被侵占的土地至少一半以上都归了秦相。” 素枝眼眶微红,“我家大人已经证据確凿,只差重审,没想到秦相为扳倒我家大人,居然把心思用在我家娘娘身上!” 裴冽知道那件事,案子虽然重启,但杨明没有等到。 重审的结果,与初审一致。 “秦相也死了。” 案子重审之后没多久秦相染了重疾,不治而亡。 “那是报应!” 素枝解恨道,“那是他该死!可我家娘娘是冤枉的!” “那件案子没办法重审。” “奴婢知道,奴婢不求所有真相都能大白天下,只求大人能还我家娘娘清白。” 素枝含泪的眸子满是乞求,“大人此番,有几分把握?” 裴冽明白素枝的意思,“事在人为。” 马车继续前行,悬在车厢四角的铜铃隨马匹步伐轻晃,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车厢里沉寂了片刻,素枝开口,“我家娘娘跟郁妃虽然没什么交情,但都在后宫住难免打交道。” 裴冽看了过去。 “娘娘並非因为情爱入宫,对於得失圣意这件事並不放在心上,所以郁妃得宠亦或失宠,我家娘娘的態度始终如一。” 素枝回忆,“娘娘曾同奴婢讲过,郁妃与她是一样的人。” “什么意思?” “对於得宠失宠,並不在意。” 不等裴冽开口,素枝先提出质疑,“可奴婢不这样认为,与娘娘多说了几句,后宫的人谁不知道郁妃入宫是因为有情,盛宠之后的失宠会要了女人半条命。” 裴冽虽然没有说话,可他与素枝想法是一样的。 他还记得母妃在铜镜前悲伤慟哭的场景,此刻想起,胸口仍像堵了一团絮。 “我家娘娘却说,郁妃断不是因为失宠伤心。” “为何?”裴冽不解。 素枝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可我家娘娘说这句话时的样子十分篤定,她说郁妃是这世间鲜少清醒的人,有大智慧。” 裴冽茫然了。 在他的视角里,母妃因父皇冷落,鬱鬱而终。 可姜梓却说父皇对母妃从未厌倦,眼下他从素枝口中又知德妃对母妃的评价,从未沉沦男女情爱。 到底哪个才是真的? “郁妃喜欢作画。”素枝又似想到什么,“有次我家娘娘得一幅丹青,不小心溅了茶水,於是拿给郁妃,想请郁妃修復。” “我家娘娘原以为郁妃会拒绝,可她答应了……” 第九百六十章 问鱼先生 依著素枝的意思,郁妃修復丹青的速度极快,次日便差宫女將丹青送到棲梧宫。 “大人猜郁妃修復的如何?” 裴冽见过母妃作画,传神至极,“应该不错。” 想到那件事,素枝眼底微微闪出光亮,“郁妃重画了一幅。” 裴冽诧异,“重画一幅?” “奴婢起初不知,是我家娘娘仔细端详,发现丹青背面没有阴乾的痕跡,一时好奇便去找了赠她丹青之人,那人说是从皇城九藤书斋寻来的墨宝,於是將那幅丹青送到书斋,书斋主人说那画为真。” 裴冽蹙眉,“何意?” “意思就是,郁妃娘娘本就是那幅丹青的画师,问鱼。” 裴冽虽不懂作画,却听过问鱼的名號! 他震惊,“母妃是问鱼先生?” “我家娘娘在郁妃口中得到证实,不会错。”素枝又道,“那时郁妃打趣,说修补丹青的时间比重新画一幅要长,便自作主张重画,且让我家娘娘保密。” 裴冽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如何都没想到母妃竟还有这样一层身份。 “我家娘娘不是性子热的人,那次之后没有跟郁妃深交,日子还是寻常过。”素枝开口,“直到郁妃暴毙。” 听到这件事,素枝下意识看向裴冽,“大人……” “本官没事。” “听到郁妃暴毙的消息,我家娘娘第一个怀疑的人就是皇后,但也只是怀疑,没有任何確凿的证据,偏偏皇后又將大人收到延春宫,我家娘娘暗中找人打听过消息,皇后待大人很好。” 说到这里,素枝停了下来。 裴冽明白她的意思,“其中是非,过於复杂。” 马车行至广寧府的城门。 广寧府不同別处,城门有三,东南西,北面环山,並无出路,是以南门有进有出。 裴冽穿著朴素,素枝也是寻常打扮,车夫时常出入广寧府,守门侍卫隨便检查一二便放了行。 马车復行,车帘微掀。 裴冽不经意看向窗外,隱约看到熟悉的身影,又觉得无甚可能,默默收回视线。 擦行的马车里,顾朝顏忽的把头探出窗外。 对面,秦昭神色狐疑,“阿姐在看什么?” 她看到裴冽了! 转念想,裴冽该在江陵,“没事。” “再有三日便到江寧,阿姐第一件事要做什么?” “自然是回顾府。”顾朝顏忽的看向秦昭,“你没提前告诉母亲吧?” “没有。” “那还好,我想给母亲一个惊喜。” 想到养父母,顾朝顏心中盪起一丝暖意,亦感念非常。 父亲顾熙自她懂事便告知她真相,亦不反对她长大后寻找自己的亲生父母,且待她视如自出,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哪怕当初她提出倾家財助萧瑾时,父亲纵有犹豫,也都听了她的意思。 “义父还没回江寧,但也就是这几日。”秦昭好似想到什么,“你与萧瑾和离的事,我在信中已经告知义父义母,阿姐不会怪我吧?” 顾朝顏摇头,“不会。” 这件事她也早想告知,可又怕养父母担心,迟迟没有下笔,如今听秦昭先斩后奏,鬆了一口气。 “我觉得这件事无须隱瞒,万一萧瑾借著你们的关係誆骗义父义母,终归不好。” 被秦昭提醒,顾朝顏猛然想到前世。 上辈子萧瑾就是假借自己名义骗得养父母倾家荡產,最后连命都搭在里面! “还是你想的周到!” 见顾朝顏神色有异,秦昭蹙眉,“阿姐是想到什么伤心事了?” “没有。”顾朝顏摇头。 秦昭瞭然,“萧瑾不会有好下场,阿姐放心。” “我们別提他。”顾朝顏知道萧瑾定然不会有好下场,转悲为喜,“说起来,我好像只在府里住过半月。” 当年萧瑾到潭州提亲后没几日,顾熙因为生意举家搬迁。 是以她並不是在潭州出嫁,而是江寧。 “那时你去了哪里?” 顾朝顏忽然看向秦昭,自她答应萧瑾提亲到出嫁,秦昭一直没有出现,以至於送亲的人换成同族表兄,彼时她还觉得遗憾,现在看,倒也释然。 毕竟没嫁什么好人。 秦昭避开那道目光,看向窗外,“客栈到了。” 马车停下来,秦昭先一步走出车厢,而后转身扶稳顾朝顏踩住登车凳,“阿姐小心。” 那时,他在。 一直在…… 皇城,鱼市。 楚依依带著青然巡铺子,刚出门便被丫鬟拦下来。 “大夫人,我家夫人请您过去喝茶。” 楚依依一眼认出眼前丫鬟,是伺候在青玉阁的灯草。 她蹙眉,“阮嵐请我喝茶?” “正是,我家夫人就在对麵茶馆。”灯草年纪不大,是管家后来买进將军府的丫鬟,前两日阮嵐称韩嫣太忙,便从管家手里把这丫鬟要过去。 楚依依原以为阮嵐只当她是个伺候洗脚的下等丫鬟,没想到出门都带著。 “我还有事。” 楚依依与阮嵐没什么好说,秦姝答应过会替她摆平韩嫣,连带著阮嵐也不会再成为她的障碍,虽然现下没见这两人出什么问题,但她对秦姝十分信任。 私盐的生意,因为秦姝,风声水起。 她叫青然查过,过不了半年,她將在財富榜上超过顾朝顏。 “大夫人留步,我家夫人说有很重要的事,必须要见大夫人一面!”丫鬟不懂事,伸手阻拦。 楚依依正欲发怒,被青然拦下来,“大姑娘別忘了阮嵐是什么身份。” 被提醒,她忽的想到阮嵐也是夜鹰。 “带路。” 灯草得令,当即走在前面,“大夫人小心!” 楚依依隨指引走进一家茶馆,未过午,茶馆里寥寥几位客官,她跟著灯草走上二楼,行到雅间门外,灯草打开房门,灯草未入,楚依依带著青然走进去。 阮嵐果然等在里面,见楚依依,急忙起身。 “大夫人赏脸。” 楚依依素来不喜阮嵐,哪怕知道她是夜鹰,心中仍然厌恶,“大夫人坐。” “找我何事?”楚依依坐到桌边,看著桌面上摆著的糕点,跟温茶,神情不屑,“有什么事不能在府里说,挺著这么大的肚子,万一有个三长两短,本夫人可担待不起。” “韩嫣死了。” 第九百六十一章 以子投诚 听到这句话,楚依依脸色骤变,下意识看向青然。 青然亦惊。 两人未语便听阮嵐又道,“我杀的。” 茶室里气氛突然变得微妙,楚依依猜不透阮嵐说这些是想威胁,还是有什么別的目的。 青然动了动唇,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大夫人別怕。” “本夫人会怕你?” 阮嵐笑了,“大夫人当然不用怕我,毕竟你我都是秦姑娘的人,总不好生出嫌隙,让秦姑娘难做。” 楚依依神色狐疑,“你说什么?” “韩嫣不知死活,竟然想借大夫人的手害秦姑娘,幸而大夫人睿智没听她的话,秦姑娘想著韩嫣为人心狠,万一知道大夫人誆骗她,会对大夫人不利,於是命我结果了她,为大夫人分忧。” 阮嵐说话时目色坚定,毫不游移,並没有说谎的样子。 楚依依將信將疑,“你真杀了她?” “无色无味的毒,分十次餵给她,第十次她便臥床不起了。” 听到这里,楚依依缓缓鬆口气,“你当真看到她死了?” “虽然死不见尸,但秦姑娘说了,那是剧毒无解,她必死无疑。”对於没看到韩嫣尸体这件事,阮嵐也心有余悸,好在秦姝给她吃了枚定心丸,那毒是老爹给她的,万无一失。 楚依依挑眉,“你来找我,就说这些?” “当然不是。” 阮嵐瞧了眼桌上茶杯,“大夫人不喝口茶?” 既知阮嵐给韩嫣下毒,楚依依怎么敢碰那杯茶! “有话直说。” “也没什么特別的,就是想与大夫人化干戈为玉帛。” 楚依依忽的一笑,“我与你,有干戈?” 阮嵐低下头,双手抚住微微隆起的小腹,若有所思,片刻端起身前茶杯,一饮而尽。 “大夫人那杯茶里没问题,有问题的是我这杯茶。” 楚依依听的糊涂,又与青然对视。 青然得其意,警觉看向阮嵐,“阮夫人故伎重演?” 阮嵐笑了,笑容里多了几分自讽,“大夫人放心,这一次我是真心,这孩子,我不要了。” 楚依依震惊,“阮嵐你在说什么?” “既然我腹中孩子让大夫人忧心,我便舍了他,以此明志。” “阮嵐,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大夫人也別多心,主要是我自己想开了,都说人心易变,初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萧瑾心思早就不在我身上,便是我生下这孩子,他也未必有好的前程,保不齐还会被他看作是大梁威胁他的人证。” “不是?”楚依依动了动眉。 “若是,我就更不能留著他。” 阮嵐看向楚依依,眼神淒楚,“为人母总想为子计深远,我既不能为他谋一个好的人生,生下他又是何必,难不成让他自小便当夜鹰?” 楚依依瞧著阮嵐一副真情实感的模样,总觉得不真实,“所以你也不是为了向我明志,才不要他。” 阮嵐当然不是为了向楚依依明志,是她肚里的孩子与上一个有著相同的命运。 他们都活不成。 来找楚依依求和是秦姝的意思。 想要活命,她得有用。 她原本以为孩子是她的用处,不想她那短命的孩子早就被判了死刑,如何有用? 依著秦姝的意思,是要將联络梁国莫离的事情交给她,如此一来,她便是接连私盐生意的纽带。 前提是,她须得到楚依依的信任。 “但他的存在,的確伤了我与大夫人的关係。” “我们有关係?”楚依依对阮嵐一直心存敌意,又或者是第一眼,就不喜欢。 阮嵐是个能屈能伸的主儿,更重要的是,她想活著。 於是在楚依依跟青然都没有预料的情况下,她跪在了二人面前,匍匐在地。 楚依依嚇一跳。 青然上前搀扶,阮嵐突然泣泪,“初时与萧瑾相遇皆是夜鹰安排,非我所愿,后来我对他確实有了感情,可感情这种东西如镜水月,稍纵即逝,自入將军府后许多事大夫人都看在眼里,大夫人觉得萧瑾爱我?” 楚依依瞧著阮嵐,一口一个『萧瑾』,再未称呼『瑾哥』,实在想不透她要表达什么。 “阮夫人还是起来说话。” 被青然搀起身,阮嵐眼泪未停,“当日因他心狠,我险些吊死在將军府。” “提那些事做什么。” 阮嵐上吊,她也功不可没。 “我只是懊悔,当初不该与大夫人生了嫌隙,若早与大夫人联手,顾朝顏也不会轻轻鬆鬆离开將军府,如今更不可能占著財富榜的位置,生生把大夫人比下去。” 提到顾朝顏,楚依依眼中生寒。 比起阮嵐,她的確更恨顾朝顏,生意上被压一头已经令她非常不爽,自家男人心里仍然惦记那个女人,这才是让她最恼火的。 她有多爱萧瑾? 没有。 但她也不允许萧瑾爱別的女人! “你到底想说什么?”楚依依看向阮嵐,美眸含霜。 阮嵐抹泪,“我愿助大夫人,除掉顾朝顏。” “凭你?”楚依依眼神轻蔑,“你能做什么?” “秦姑娘已將与莫离联络的事交给我,日后我便是大夫人生意上的助手。” 听到这里,楚依依心下微凛,秦姝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阮嵐? 青然也觉意外。 二人互看一眼,楚依依语气缓和下来,“你当真心甘情愿?” “我有多真心,夫人应该清楚。” 楚依依看了眼阮嵐隆起的小腹,“你……没事?” “药效没那么快,不得夫人原谅,我走的不安。” 楚依依仍然討厌阮嵐,可秦姝既然把事情交给她做,再怎么討厌也是要合作的,“我信你。” “当真?” “这会儿轮到你不信了?”楚依依挑动眉梢。 阮嵐知道,想要楚依依完全相信她不容易,今日作罢,“只怕时候差不多了,我先离开,大夫人回府之后自能看到我的诚意。” 直到阮嵐离开,楚依依都还有些怀疑。 “青然,你说她刚刚喝的,真是墮胎药?” 青然也不確定,“若是秦姑娘叫她过来投诚,那许是真的。” “罢了,是与不是很快就会知道。” 第九百六十二章 入城 几日赶路,马车终於停在大齐皇城正东门。 车厢里,裴冽看著城门前排起的长长队伍,不由皱起眉头。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自午时就在排队的马车终於在酉时抵达城门口。 “搜。” 浑厚中透著疲惫的声音从侧窗传进来,裴冽换回往日惯穿的鸦羽色长衣端直坐在车厢里,车帘忽的掀起,两名士卒看到裴冽,“下车!” 士卒是从別处调派,平日里不曾见过裴冽,见其不动,態度变得恶劣,“叫你下车听到没有!” 裴冽不语,自怀中掏出令牌。 令牌玄铁铸造,通体漆黑,边缘雕刻蟠龙纹,正中『拱尉司』三个字尤为显眼。 两名士卒见到令牌,下意识端详马车,又看了眼车夫。 普通马车,车夫也是普通装扮,看上去老实巴交不似拱尉司的侍卫,一时没了判断,於是行到守城官身侧。 此时裴冽方才看清楚,现下守城士卒比往常多了三倍不止,个个手持长枪。 也就片刻,守城官走到马车前,裴冽搭眼所见,来人身著铁甲,满脸横肉,右手按在刀柄上,看装扮当是校尉。 “还真是拱尉司的司首大人。”校尉认得裴冽,亦知他为齐王。 只不过裴冽被封齐王这件事只在棋局里的人心中掀起波澜,绝大部分人对此並没有什么反应,反而是那时夜宴皇后並未宴请裴冽,被传的沸沸扬扬。 校尉是太子的人,態度说不上恭敬,“还请大人下车,接受检查。” 裴冽稳稳坐在马车里,“拱尉司办案,速速放行。” “那可不成!”校尉丝毫无惧,甚至有些囂张,“属下等奉太子命在此守门,缉拿流寇,还请大人配合,下车例行搜身,查车。” 裴冽冷冷看向校尉,“流寇在城內,你当严查出城之人,入城的人也要查的这般仔细?” “防有同伙接应。”校尉挡在马车前,理直气壮,“大人还是下车接受检查,莫要耽误后面的人。” 裴冽坐的稳,“本官须办要案,让开。” 校尉顿时冷脸,抬手瞬间,十几个士卒举枪衝过来將马车团团围住,“太子有令,来往车辆不管是谁,都要下车接受检查!司首大人还是莫要为难属下。” 裴冽不以为然,“若是本官定要为难呢?” 此时马车后面,已有人开始小声抱怨。 校尉满脸横肉变得凶狠,眼神中带著几分不屑,“那就別怪属下造次了!” 眼见十几个士卒围过来,城门里突然传来马蹄踢踏声响,还有簇簇的脚步声,待眾人看过去,只见拱尉司洛风跟云崎子带几十名拱尉司侍卫冲迎而至。 两人翻身下马,立时衝到马车前,“属下叩见大人!” “属下叩见大人!” 隨行而至的几十个侍卫皆佩剑,也都跟著单膝下跪,齐齐高喝,“属下等叩见大人!” 其间威严霸气,不言而喻。 “入城。”车厢里,裴冽表情淡然。 “是!”洛风跟云崎子起身护在马车前,朝车夫瞧一眼,“驾车!” 车夫当即扬鞭,却在下一秒被校尉挡住,“今日没有太子首肯,谁也別想不经行检从这里过去!” 洛风怒喝,“你大胆!” “属下就是大胆了!”校尉显然没有被拱尉司摆出来的架势嚇到,抬手间,士卒举枪围堵。 洛风亦抬手,拱尉司侍卫也都迎上去,顿成对峙之势。 正剑拔弩张时,城內又行来一辆马车。 马车十分华贵,乌木为骨,外包鎏金铜饰,车辕雕双龙戏珠,龙鳞细密,栩栩如生。 眼见马车停在城门处,校尉急忙上前。 玄色绣著五爪金龙的锦帘被人掀起,太子裴启宸从里面走了出来。 校尉单膝跪地,大声稟报,“属下叩见太子殿下,殿下明鑑,有人想要不经行检,硬闯城门!” 裴启宸抬手,示意校尉起身。 那校尉便似得了主心骨,隨裴启宸走回来的时候,趾高气扬。 车厢里,裴冽终是起身,缓缓走下马车,“下官拜见太子殿下。” 裴启宸快走两步,扶住裴冽双腕,“九皇弟不必行此大礼,你这是……” 裴冽拱手,“臣弟出城缉捕要犯,不知城门增岗,竟多了校尉营里的士卒,发生大事了?” “近日城內忽现流寇,本太子请示过父皇,加重城门守卫,恐防动乱。” 裴冽点头,“原来如此。” 日渐暮色,自裴冽马车停下来已经过了半个时辰,后面排著长队的人从窃窃私语,慢慢的有些著急,尤其后面不知內情的人,大声吆喝了几句。 裴启宸见状看向校尉,“还不去做事!” 校尉不由看向裴冽,“可是司首大人不配合……” “这里有本太子,你只管去做自己的事。” 校尉心领神会,当下命人让后面的人另起一队,逐个检查入城。 裴启宸视线回落,“不知九皇弟出城,办的什么案子?” “杀人命案。”裴冽搪塞道。 “须得九皇弟亲自走这一遭?”裴启宸挑眉时,看了眼护在马车前的洛风跟云崎子。 裴冽谦卑,“事情紧急。” “哦?” 裴启宸好奇,“有多紧急?” 裴冽笔直站在一处,身如玉树。 见其不语,裴启宸目光再次落向那辆马车,依他得到的消息,白长卿与徐邱有过命的交情,加上白长卿曾插手徐邱兄长的人命案,可见白长卿很有可能知道自己母后对德妃的构陷。 还有一种可能,白长卿救了徐邱。 是以,徐邱未死。 就在昨日,他收到萧瑾密信,裴冽尚在江陵客栈养伤,如今在此处看到人,足见是裴冽掩过萧瑾耳目早就离开江陵。 去了哪里? 此时此刻,裴启宸已在心中有了定论。 马车里,定然藏著『生死不明』的徐邱。 “十分紧急。”裴冽淡淡回道。 此时校尉已经命手下检查之后的行车路人,速度较之前快了许多,盘问的问题也从十个变成一二,毕竟他看得出来,太子真正想要检查的,是刚刚他冒死拦下的那一辆…… 第九百六十三章 徐邱没死 “你从哪里来?” 士卒拦住臂肘掛著包裹的素枝,上下打量。 素枝打扮的极为普通,甚至寒酸。 她髮髻松挽,只用一根木簪草草別住,几缕灰白髮丝垂在耳际,被风一吹黏在那张布著细碎皱纹的脸上,身上穿的是洗的发白的粗布襦裙,裙角打著补丁,退色的萱草刺绣早已模糊不清。 “回官爷,草民从翼郡来。” “过来做什么?” “省亲。”素枝不慌不乱,字字清晰回应。 士卒还想问,校尉瞪他一眼,“还不快些!” 后面仍然排著长队,这么检查下去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下一个!” 就这么,素枝挽著包裹於裴启宸身边,擦肩而过。 “七皇弟这回答让本太子越发有了兴趣,不如详细说说?” 裴冽,“流寇作案,下官追了流寇三个郡县,可惜被他们跑了。” “你受了那么重的伤,此等小事,还须亲歷亲为?” 裴启宸瞧了眼裴冽苍白如纸的面色,想到萧瑾的密信。 裴冽,救了裴錚…… “太子殿下不也在为流寇的事心烦?”裴冽不卑不亢。 裴启宸面色微窘,须臾,“九皇弟说的是,流寇最是恼人,隨时隨处都在作案,若不严惩,只怕將来会更加猖獗,既然九皇弟也知晓流寇可恶,应该不会破了例,让百姓生出不满的心思吧?” 裴冽未语,裴启宸则看了眼校尉。 校尉等的就是这一刻,当即命士卒重新將马车围住。 洛风跟云崎子想要阻止时裴冽抬手,示意他们退下。 如此,校尉便似有了倚仗,亲自冲向马车,里里外外的搜,几名士卒也跟著手握长枪,刺向车底,奈何从头到尾检查一通,莫说人,连张可疑的字条都没找到。 校尉不甘心,又將驾车的车夫从头到尾的搜,最后走到裴冽面前。 “司首大人,得罪了!” 眼见校尉欲搜身,洛风先一步过去,怒声呵斥,“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我家大人的身你也敢搜!” 校尉不忿,“本校尉得令,凡入城,所有人的身都要搜!” 云崎子走过去,揖手道,“校尉得太子令,太子就在此处,不如你去问问太子,我家大人的身需不需要搜。” 云崎子脑子好用,將这问题拋给裴启宸。 裴启宸脸色一变,“还不退下!” 校尉悻悻退到旁侧,气火憋在胸口,盘问起过往路人。 “太子殿下明鑑,我家大人一路辛劳,还请殿下体恤,叫我等带大人回拱尉司休息。”云崎子上前,恭敬道。 裴启宸瞄了眼那辆空荡荡的马车,勉强挤出一丝关切的表情,“是本太子疏忽,九皇弟且先回拱尉司,我自会派御医过去好生为你诊治。” “有劳太子殿下。”裴冽没有拒绝,转尔走回到那辆马车。 洛风跟云崎子护其左右,马车缓缓驶入城门…… 角落里,苍河远远看到裴冽入城,转尔看向站在身后素枝。 “跟我走罢。” 素枝不语,隨行…… 回到东郊別苑,裴启宸等了许久才见影七出现。 “如何?” 事有异常必为妖,裴冽不在江陵好好呆著,突然失踪几日又突然出现在皇城正东门,若说这里面没有秘密,谁都不信。 影七行至桌前,拱手,“回太子,属下问过那个车夫,那车夫虽说是个哑巴,但比划的还行,依他所示,九皇子是在翼郡雇的马车,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一个男子。” “徐邱?”裴启宸心猛的悬起来。 影七点头,“属下给他看过画像,確有几分相像!” 裴启宸悬著的心终於死了,“徐邱人在何处?” “属下问过车夫,入城一个时辰前,那男子先行下了马车,之后不知所踪。”影七又道,“这几日殿下严查四处城门,又暗中给了画像,徐邱想入城定然不容易……” 就在这时,裴启宸突然想到什么,“你马上去找守城校尉,让他將本太子与裴冽在城门相谈时所有入城的人都给我找出来!” 此话一出,影七有些难办,“殿下,这……恐怕……” “快去!”裴启宸厉声低喝。 “是!”影七虽觉得此事不太可能完成,但也不敢怠慢。 影七离开后,一向温润淡然,处变不惊的裴启宸突然握起桌案上的书卷,狠狠砸向地面,目光冰冷如锥。 裴冽—— 鱼市,密室。 素枝一眼认出石室里的李惠,不顾苍河劝阻,直衝过去用力掐住她脖颈,猩红眼瞳几乎要爆出眼眶,“你为什么要害我家娘娘!为什么!” 幸有苍河跟珞莹衝过去將两人分开,“你冷静些,没有她你如何替你家娘娘伸冤!” “我们也都是听命皇后,哪会是自己的主意。”珞莹拍打李嬤嬤后背,言语间透著无可奈何。 李嬤嬤呛咳几声,见到素枝时心中生出一丝悔意,“老奴知对不起德妃,可那时我若不做,必定会死,就算我死了也会有別人做。” 素枝强忍恨意,缓缓退出石室时。 她一眼认出坐在药案后面的白长卿,“白总管?” 白长卿並不认得素枝,但他听过这个名字,不免嘆惜,“徐邱不希望你来。” 苍河关闭石室,將李惠跟珞莹隔绝在內,正要开口时密室门启,裴冽从外面走进来。 见到白长卿一瞬,裴冽微怔。 苍河遂將整个过程解释清楚,把白长卿扣在这里,主要是怕皇后会沿著这条线找到徐邱。 “苍院令就那么信不过本总管?”直到现在,白长卿还中著软骨散,站都站不起来。 苍河並非信不过白长卿,只是信不过他那副肉体凡胎,“皇后若对本院令施以极刑,我也未必能保守秘密。” 白长卿冷哼,“以你之心度我之腹?什么样的极刑本总管会受不住?” 苍河没说出口,只动了动嘴唇。 白长卿脸色一白,瞬间就有些感谢苍河的软骨散,安静了下来。 “亏得大人明智,否则奴婢入不了这皇城。”见到裴冽,素枝俯身施礼。 对於酷刑有了更丰富的想像力后,白长卿不再嘴硬,“素枝姑娘,徐邱应该与你说过,他不希望你出现在皇城。” 裴冽倒是没听素枝说过这件事。 素枝点头,“他的確说过,可我家娘娘的案子,我怎么可能不到场?” 第九百六十四章 一定要贏 白长卿面露难色,裴冽不禁看向素枝。 素枝这才解释,“徐邱不想我送死,他答应回来作证的前提是我须得留在翼郡,不过没关係,大人只管带我去见他,我自有办法说服他作证。” 对此,裴冽並不怀疑。 这一路与素枝相谈,他相信素枝是真心想替德妃翻案。 “本官让那车夫递话出去,皇后那边已经知道徐邱还活著。” 裴冽一语,眾人皆惊。 白长卿慍怒,“齐王殿下这般做,不是打草惊蛇?” 苍河也不理解,“为何?” 反而是素枝似乎懂裴冽用意,“殿下是想与皇后打明牌?” 裴冽点头,“本官亮出底牌,只看皇后那边如何应对,案子开审之前,我要找出那边所有破绽,以及我们疏漏的地方,德妃的案子,一定要贏。” 密室里,四人重新梳理整件案情,自皇后有意诬陷德妃,到德妃身死投湖,再到大理寺卿杨明归乡途中暴毙,每一处细节都力求详尽,每一个涉案之人都仔细分析,每一种可能出现的意外也都拿出应对的办法…… 酉时將过,裴启宸赶在宫禁前入了皇宫。 此刻延春宫里,秦容因连日噩梦,脑子昏昏沉沉,秦月华在內室燃起安神香,正准备退下时裴启宸直接衝进內室。 “母后!” 嘘— 秦月华急忙走出来,欲开口却听內室里传出声音。 “进来罢。” 裴启宸也是著急了,纵是看出秦月华用意,可他等不及。 內室,秦容本就没有睡意,支起身子时秦月华过去將人扶靠在床栏上,“是不是有徐邱的消息了?” “徐邱果真活著。” 音落,秦容萎靡神情瞬间变得悚然,美眸瞠大,“他竟真的活著?” 彼时三人只是猜测,如今得到证实,秦容脸色骤变,“李惠那个废物!” 不等裴启宸再开口,秦容慌张抬头,“他人在哪里?” “在裴冽手里。”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容惊的说不出话,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白,连日噩梦再加上听到这么个坏消息,身子开始忍不住发抖。 “皇后莫慌。” “他们已经找到徐邱,你叫本宫如何不慌!”秦容比谁都清楚,裴冽不是裴润,德妃也不是程嬪,尤其牵扯到地宫图,这一次,她真的有可能会栽! “殿下如何知晓徐邱在九皇子手里?”秦月华转尔看向裴启宸。 裴启宸便將白天在城门的事和盘托出,过程中不时懊恼,他早该洞悉裴冽大张旗鼓的意图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徐邱很有可能是从他眼皮子底下溜进城门的。 秦月华到底年长,很快冷静下来,“若只有徐邱不足为惧,孤证不立,他们若想告贏,除非还能找到別的证据。” “李惠已死,李巍已死……”裴启宸亦强迫自己冷静,细数涉案之人,“还有福菊跟素枝……” 秦月华说出了关键一点,“德妃已死。” 依著秦月华的意思,整件案子,害人的跟被害的都死了,如果没有足够的人证物证,想要翻案难如登天,就算有徐邱他们也未必能贏。 “那也不能掉以轻心!”秦容缓过心神,“裴冽倒是真想置本宫於死地……说到底,郁妃是自己割腕,与本宫何干!” 裴启宸也没想到裴冽居然来真的! 秦月华见两人都把案子本身看的极重,不免出言提醒,“殿下別忘了,此案还涉及一人。” “谁?”裴启宸狐疑看过去。 “九皇子,裴冽。” 榻上,秦容听的糊涂,“什么意思?” 裴启宸懂了,目色渐凝,“只要裴冽不坚持,德妃的案子翻不了。” 秦容瞬间明白其理,“那就杀了裴冽!” “裴冽与地宫图息息相关,连皇上都十分看中,我们动不了他。” 裴启宸忽然觉得安稳了许多,他知道该动谁了…… 连日赶路,顾朝顏与秦昭终入江寧。 江寧城作为大齐腹地,自古繁华,素有金粉之地,富贵之乡的雅称。 此处商贾云集,天下財货多匯聚於此。 马车行至街头,顾朝顏一扫日夜兼程的疲惫,不时掀起车帘朝外面探,见得街道宽阔,青石铺就的路面平整如镜,车马粼粼,行人如织。 两侧商铺林立,幌子高掛,绸缎庄,珠宝行,茶肆酒楼,鳞次櫛比,繁华不亚於皇城金市,甚至更胜。 “阿姐看那边。” 秦昭音落,马车已上桥面,顾朝顏沿他所指看向另一侧,河间画舫游船往来不绝,笙歌隱隱,脂粉香飘。 天色渐暮,正待她想收回视线时,河间画舫突亮,船头船尾皆悬彩灯,將描金绘彩的船舫映得通明,两岸朱楼画阁次第亮起灯火,一盏盏纱灯高悬,红彤彤的晕光映在水面上,隨波荡漾,宛如星河倾泻。 乐起。 琵琶轻拢慢捻,簫笛悠扬婉转。 “真美。” 顾朝顏忘情看向眼前美景,却不知秦昭的目光一直没有从她身上移开,“嗯,很美。” 马车很快绕过繁华街市同,行至城西。 城西富户宅邸连绵,高墙深院,朱门绣户接连不断。 顾朝顏自江寧出嫁,却也只在此处呆了半个月。 嫁的匆忙,她还没好好感受过江寧的富庶。 “阿姐,到了。” 见乡情怯,顾朝顏透过侧窗看向眼前府邸,前世种种歷歷在目,难以形容的情愫涌上心头。 秦昭轻触,“阿姐?” 一瞬间怔忡,顾朝顏迫不及待走下马车。 顾府坐北朝南,乌木大门,朱漆鲜亮,铜兽衔环,门楣上悬著一块金匾,笔力遒劲,乃是顾熙亲笔。 吱呦— 府门开启,一个穿著褐色缎料的老管家从里面走出来,看到顾朝顏时眼眶瞬间湿润,声音喜极颤抖,“是大姑娘回来了……夫人,是大姑娘回来了!” 老管家姓朱,名乾,是老太爷时召进府里的管家。 虽年已六旬,身形清瘦却不见嶙峋,那身褐色长衫总是熨帖平整,银白髮丝整整齐齐束在脑后,用一根素雅的竹簪固定。 “朱管家!”对於眼前这位自小看著自己长大的老管家,顾朝顏备感亲切,快步走上台阶。 “大姑娘慢些!” 朱乾长相温和,眉目舒展时眼角堆叠著细密笑纹,看人时总带著长辈般的慈祥,让人不自觉想要亲近,“夫人左盼右盼,总算是把大姑娘给盼回来了!” “顏儿!” 第九百六十五章 阿姐自然好 温和恬静又带著无比急切的声音从府门里传出来,老管家急忙推开半敞的门板,顾朝顏入眼所见,正是自己的养母。 谢知微,江寧织造大户的嫡出千金,自幼习琴棋书画,女红刺绣亦是顶尖,及笄之年嫁给顾熙,得顾熙二十年如一日珍宝般呵护,即便年过三旬,仍然风姿绰约。 “母亲!”顾朝顏快步走进府门,与谢知微站到一处。 许久不见,她发现母亲眼角多出几道融入岁月沉淀的细纹,更显得眼前妇人优雅从容,“顏儿,母亲真是想你了!” 谢知微將顾朝顏抱进怀里,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 旁边老嬤嬤宽慰,声音带著几分尊敬跟宠溺,“夫人刚刚还说不会哭的。” “哪里忍得住!”谢知微急忙抹了泪,“顏儿,你受苦了!” 因秦昭书信,谢知微已晓得自家女儿与萧瑾和离,“別让母亲逮著机会,不然定叫那个姓萧的不好过!” “母亲放心,女儿没事。”顾朝顏眼角也有泪。 重生至今,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养母。 虽为养母,却与亲生母亲无异。 想到前世养父母被萧瑾逼迫至死,她心中多增愧疚,眼泪就怎么也止不住。 “怎么会没事……” 谢知微轻拭顾朝顏眼角泪水,心疼的无以復加,“那个杀千刀的萧瑾,当初就该让他死在寒城,救他作甚!” 这是一向温婉善良的谢知微,所能说出的最狠的话。 身后,秦昭走到两人面前,轻声开口,“阿姐是因为见到义母喜极而泣,与萧瑾无关。”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藏书全,101??????.??????超靠谱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母亲,顏儿想你了。” 顾朝顏再次扑过去,无比珍惜这得来不易的重逢。 晚膳早已备好,谢知微紧拉著顾朝顏走进正厅,厅內装潢奢华,紫檀木八仙桌上摆了满满一桌,都是顾朝顏跟秦昭喜欢的菜式。 “你们赶了好几日的路,定是没吃好,这是母亲让厨房特意准备的,快尝尝。”谢知微说话时夹了块鱼肉到顾朝顏碗里,“不到两年,这是瘦了多少!” 要说瘦,顾朝顏是真没瘦。 自打与萧瑾和离,她从將军府搬去秦府,秦昭每日都换著菜式的准备,著实有心。 “昭儿,你也吃!”谢知微看著坐在桌边的两个孩子,眼睛里儘是满足,“和离了也好,你这次回来就別走了。” “母亲……” “父亲还没回来?”秦昭知顾朝顏不好回话,接过话茬。 谢知微眼睛一直没有从顾朝顏身上移开,疼爱的紧,“你父亲若知你回来,说什么都不会走!” “父亲去哪儿了?” “去梁国谈桩生意,走了半个月,算日子也差不多该回来了。”谢知微不自觉將顾朝顏鬢角青丝掖到耳后,“別担心,母亲自会再替你找个好人家,包你满意。” “母亲……” “先不说这个,我已经让丫鬟备了洗澡水,先给你洗个热水澡解解乏,今晚睡个好觉。” 半个时辰过后,已经吃的很饱的顾朝顏架不住谢知微又朝自己碗里夹了几道菜,衝著这份母爱,她统统塞进嘴里。 幸而秦昭知道她食量,藉口舟车劳顿救她一命。 谢知微隨即带顾朝顏去了她的院子。 院子位於府邸东南,院中那株金桂已经盛放,碎金般的小缀满枝头,馥郁甜香。 房间里面的装潢与她出嫁时一模一样。 正中摆著海棠式的红木榻,上面铺著云纹锦缎的软垫,靠枕绣著並蒂莲,榻边是嵌螺鈿的梳妆檯,镜面打磨得光洁如银,台上白玉胭脂盒、翡翠头面匣依次排开。 妆奩里面整齐码放著口脂、眉黛,最上层搁著一方鸳鸯戏水的丝帕,边角处用金线绣著十分彆扭的“朝顏” 二字,是她还在闺阁时用来练手的。 女红,她不在行。 顾朝顏在谢知微的安排下去了角房,那里有伺候她洗澡的丫鬟。 秦昭的院子与顾朝顏相对,中间隔著一座假山。 他正想换衣时听到声音,於是走出內室,“义母?” “母亲知你这一路也累坏了,可有件事搁在我心头,不说我睡不著。” 秦昭也是自幼长在谢知微身边,当然知道这位义母的性子,拿顾熙与自己打趣的话说,狗肚子装不下二两香油,凡事急於求一个结果。 正因为义母这般性子,这些年顾熙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凡事不叫她放在心上,宠爱至极。 “义母坐。” 待谢知微坐下,秦昭走过去,抬手倒茶,“义母有何事儘管说。” “你也坐。” 秦昭得其意,坐到下位。 谢知微喝了口茶,落杯时上下打量眼前少年。 黑髮如墨,白衣似雪。 唇红齿白,风华灿然。 她打小就喜欢秦昭,长相出眾,性子沉稳,又会赚钱,那时她还曾与夫君顾熙说过,若谁嫁给他们家昭儿,定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直至收到秦昭来信,得知自己女儿与萧瑾和离,那时她火了一阵,某一日灵光乍现,忽然生出一个念想。 “你觉得你阿姐怎么样?” 秦昭眸间微亮,“阿姐自然很好。” “具体说说。” 秦昭笑了,“我与阿姐从小一起长大,阿姐的好若具体说,可不是一两日能说完的。” 谢知微像是憋了很久的样子,反覆酝酿之后,“若我让你娶你阿姐,你可愿意?” 突如其来的建议,秦昭不可置信抬头。 这般对视,倒叫谢知微有些不好意思,“我知你称呼她阿姐,可是你们並不是真正的姐弟,你们毫无关係……” 意识到自己这句话有歧义,谢知微因为著急,面色微红,“母亲的意思是,你与顏儿没有血亲,若成其好事,外面断不会有閒言碎语。” 秦昭自然明白谢知微的用心,他意外的是,义母竟然有这样的想法。 他……很欣慰。 “我知这么做对你不公平,顏儿毕竟嫁过一次,可……” “义母多虑,在昭儿心里,阿姐无人可比。” 听到这句话,谢知微大喜,“如此说,你愿意?” 秦昭沉默一阵,“阿姐未必是这样的想法。” “顏儿那里自有我去说服,你同意就好。” 秦昭何止同意,梦寐以求…… 第九百六十六章 原来那是你的母亲 见谢知微起身欲走,秦昭心中颇有顾虑。 反而是她先开口,“不过这件事你不能操之过急,试探著来,我怕说的太直接,万一不成,日后你们姐弟不好相处。” “还是义母思虑縝密。” 谢知微倒不是思虑縝密,她前些日子有意提过此事,得顾熙强烈反对,其中一条就是这个理由,万一不是两情相悦,捅破这层窗户纸,只怕姐弟都做不成。 “你等我好消息!” 秦昭送走了谢知微,回到房间里褪下如雪长衣,连日赶路,他也有些疲惫,於是坐在榻上小歇,眸子不禁转向窗外。 院中那株桃树开得正盛,满树嫣红似天边流霞倾泻,瓣层叠。 微风拂过,浪翻涌,无数瓣如蝶翩躚,美不胜收。 他有血仇在身,本不该谈婚论嫁。 可他也不想再等。 等太久,人就不是他的了……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顾朝顏起的早,先去母亲房里问安。 见丫鬟正在给谢知微梳头,退下丫鬟,自己上手,“母亲起这么早?” “这句话该我问你,怎么不多睡会儿?” 谢知微確实起的早,往日府里两顿饭,皆是等她睡足了才吃,这是顾熙的意思。 铜镜里,谢知微看著站在自己身后的女儿,面色微窘,“人家都是母亲给女儿挽发,到咱们母女这里反过来了,都怪母亲手拙……” “怪父亲把母亲宠的太好。” 顾朝顏打趣,“若父亲在,我想给母亲挽发还得排队。” 谢知微窘然脸色泛起一抹淡淡的红,“这次回来,就別走了。” “女儿在皇城那边还有生意,这次回来主要是想母亲了。”顾朝顏自然不会说地宫图的事,难解释,又不想养母跟著担心。 谢知微想到昨日与秦昭说的话,试探著开口,“昭儿也在皇城做生意,你將生意交给他,回来陪母亲。” “母亲不知,那些生意不是女儿一个人说了算,而且与昭儿的生意没什么关联。”顾朝顏扶稳谢知微,扯开话题,“父亲知道我和离的事……有没有生气?” “当然。” 谢知微透过铜镜,瞧向给自己梳头的女儿,解气道,“你父亲骂了萧瑾整整三天三夜,还找了道士,专门给他做法事。” 顾朝顏,“……法事?” “诅咒他不得好死的法事,听说极为灵验。”谢知微说到这里时,顾朝顏想到了云崎子。 想来云崎子可以高枕无忧了。 江湖后继有人。 “父亲,有心。”顾朝顏打从心里感激。 “说起来,你觉得昭儿怎么样?” 话锋突转,顾朝顏一时没听清楚,“母亲说什么?” 谢知微恍然自己是不是问的太直接,“你觉得……昭儿这次去皇城做生意,怎么样?” “很好啊。”顾朝顏从不吝色对秦昭的夸讚,“他可是淮南商会的商主,皇城里许多商贾都想跟他做生意,母亲放心。” 显然,谢知微想问的並不是这个问题,“说起来,昭儿也不小了,你说……是吧?” 谢知微问的如此含蓄了。 “昭儿比我小一岁,倒……也是不小了。”顾朝顏拿起桌边一支珠釵,浅浅別在髮髻上。 果然含蓄了! “你在皇城,可见他与哪家的姑娘走的近?” 顾朝顏终於懂了。 提到秦昭的终身大事,顾朝顏上了心思,有一事便不得不问,“母亲可知昭儿已经心有所属?” 砰! 谢知微猛一转身,落在桌边的梳子被她不小心刮到地上,“谁?” 对於秦昭的为人品性,谢知微一向有信心,既是昨晚他说中意顏儿,那自然是真的。 哪里来的心有所属? 见谢知微如此『惊喜』,顾朝顏觉得自己唐突了,八字还没一撇,“母亲莫急,女儿也只是猜测。”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猜测?” “女儿曾在他臥房里看到一幅美人图,那女子极美!” 现在想起来,她都有些痴迷。 “庭院深处,一树桃?” 顾朝顏,“……母亲怎么知道?” “你这个当阿姐……咳,你真应该好好关心一下昭儿。” 谢知微虚惊一场,弯下腰。 顾朝顏眼尖,捡起掉在地上的梳子,“那女子?” “那女子是昭儿的生母。” 音落,顾朝顏震惊。 自小到大,她似乎从未问过秦昭的亲生父母,便是听,也是偶从养父母交谈中提到秦昭父母早亡。 再想画中女子,顾朝顏肃然起敬。 那定不是一位普通的女子…… 早膳之后,顾朝顏藉口与秦昭到街上採买,离开顾府。 马车里,秦昭似乎感受到某种沉闷压抑的气氛,一时心虚。 他不確定义母有没有与顾朝顏提及那件事,若提及,她会不会怪自己的『非分之想』。 “阿姐?” 自登上马车,就一直沉静在羞愧自责中的顾朝顏听到唤声,不由抬头。 四目相对,她又想到画卷上的女子。 她终於找到秦昭长相俊美无匹的原因了。 母亲绝艷! 被顾朝顏直直盯著,秦昭越发心虚,目光却未躲闪,若义母已经挑明自己心意,他再瞒藏显得虚偽,“我对阿姐的……” “对不起。” 拒绝了? 秦昭心中猛然泛起酸涩,无措时听顾朝顏又道,“原来那是你的母亲。” 她为当日调侃秦昭,愧疚难当。 秦昭愣住,数息方知她与他所想並不是一件事。 “是义母告诉阿姐的?” 顾朝顏点头,眼中儘是怜惜,“都是我不好,做了这么多年姐弟,竟然连这个都不知道。” “阿姐有没有想过,是我將画藏的好?” “连母亲都能看到,你应该是没藏,但凡藏一点,母亲根本看不到。” 此话一出,车厢里瞬间寂静。 片刻,相视的两人皆忍不住笑了。 “阿姐这样说义母可不妥。” 顾朝顏脸颊緋红,“我可不是你想的那个意思。” “阿姐莫慌,我又不会告密。” 这点顾朝顏是相信的,自小到大她从未得秦昭背刺,黑锅他倒是背了不少。 车厢里气氛缓和下来,秦昭心知义母尚未提及相好之事,踏实许久,转念一想,自己竟然將这么重要的事託付给义母,想必当时脑子太热了…… 第九百六十七章 一一对应的山景 马车沿著街道往西南方向行进,很快穿过集市,出了城门。 比起素有天下第一山的太崑山,去往鹤山的路要平整宽阔许多,这就不得说,鹤山之所以没有借势成为可以游逛的风景地,最重要的原因在於它曾被前朝定做地脊龙脉。 山间又有座前朝供奉的灵寺,大抵哪个郡守不想要脑袋才敢起庙供奉,不炸毁已经瀆职。 车厢里,顾朝顏几次提起画中女子,想要弥补自己过往那些年的疏忽,秦昭回的淡淡,似乎不想多说。 如此这般,她反而更加愧疚。 “阿姐小心。” 道路变窄,垂柳拂过车厢雕的窗欞,在檀木上留下蜿蜒水痕,顾朝顏靠的近,沾染了露滴。 得秦昭提醒,她將身子朝旁边靠过去,躲了躲几乎要刮进来的柳枝,“昭儿,那幅画是你画的?” 某人鍥而不捨的精神,彻底让秦昭服了,“是。” “你母亲……” “阿姐。” “嗯?” 秦昭索性转移话题,“昨日有消息传回来,裴大人回了皇城。” “这么快!” 顾朝顏猛然一惊,“他不是在江陵?” 秦昭也觉得裴冽回去的突然,“信上说他將徐邱带回来了。” 顾朝顏知道徐邱是谁,越发震惊,“徐邱还活著?” 显然,比起自己的事,阿姐更在乎裴冽。 即便话题是他挑的头。 因为顾朝顏的关係,秦昭对於德妃案里几个关键证人也都有所了解,“连徐邱活著的消息都有传出来,我想,裴大人该有所行动了。” “李叔,快些!” 顾朝顏突然催促车夫。 秦昭眼底闪过一丝落寞,须臾抬头,“阿姐也无须过於心急,裴大人既然將此案与地宫图连在一起,我们找到与否其实並不重要。” “为何?” 见秦昭不语,顾朝顏恍然,“你觉得,他会偽造?” “裴大人应该不会打没有把握的仗。” 被秦昭提醒,顾朝顏慢慢缓下心性,“总归是有真的才能让人安心。” 见顾朝顏朝窗外探头,他正要开口,便听她问车夫,“还有多久才能到鹤山?” “回大姑娘,就快了!” 就这么忘了他的事。 “阿姐別急。” 越往山路,越是崎嶇。 马车终於停在无路可走之地,顾朝顏与秦昭先后钻出车厢,眼前山石嶙峋截断了最后半丈山道,好在人可通行。 秦昭嘱咐车夫在此候著,转身与顾朝顏一起沿山路向上。 依顾朝顏的意思,她想將画中五幅山景一一走遍,確认郁妃所画,就是鹤山。 正是四月。 放眼望去,鹤山一片草长鶯飞。 顾朝顏自怀里取出许成哲为她临摹的山景图,图中標有她想找的每处景致,但山路模糊。 “我们沿北坡往上,最先看到的应该是怪石。”来时路上,秦昭见过这张图。 顾朝顏抬头看过去,鹤山植被多以木树为主,树冠伞形,主干通直,宽大绿叶层层叠叠铺展,羽状叶片上凝结的晨露在阳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 山风掠过,波浪四起。 树间怪石嶙峋,上面绕著苍劲的藤蔓。 到底是山路,秦昭拉住顾朝顏的手,攀上一块挡路的巨石,“鹤山是断崖,南坡临近江寧,地势高,北坡是断崖,画中那块巨石应该是在崖巔。” 顾朝顏攀爬上巨石,往上面瞧了瞧,远远的,看到了尽头。 俗语有云,看山跑死马,纵目之所及,顾朝顏还是在秦昭几乎拖拽的状態下走了近一个时辰,方至断崖。 乍在高处,顾朝顏被眼前场景吸引。 与北坡不同,南坡山崖陡峭,放眼望去,远处山峦起伏,犹如一条巨龙蜿蜒盘踞於天地之间。 是正厅正中那幅全景图! “昭儿……” 顾朝顏抑制不住的兴奋,“昭儿,是这里!” 秦昭去过郁府,自然见过正厅里那五幅山水图。 与顾朝顏所见一致,他亦看到远处山峦,与郁妃在画中描绘一般无二。 竟,真的是这里。 “阿姐,你看。” 秦昭指向不远处一块巨石。 顾朝顏沿他所指看过去,只见悬崖之巔果然立著一块巨石,石身布满孔窍,凑近看,与她记忆中的形状一模一样。 她走近巨石,抬手触摸。 山风忽起,秦昭倏然跃至,紧紧扯住顾朝顏手臂,“阿姐小心,这里是山崖。” 就算不是陡峭绝壁,下面也不是无尽深渊,可摔下去还是会死人的。 “昭儿,如果郁妃有所示,那地宫图很有可能藏在这里!” 看著那张脸上的兴奋,秦昭沉默数息。 说到底,地宫图於自家阿姐没什么要紧,她如此不顾安危,又是为谁。 “阿姐站到这边。”秦昭將人拉到安全的地方,自己临近悬崖,双手探向巨石。 地宫图,於他也很重要。 不,非常重要。 见秦昭帮忙,两人在巨石上摸了又摸,敲敲打打,足足用了半个时辰,山风吹不散顾朝顏满头大汗。 “昭儿,你说……” 最后,她將视线落在巨石底端,有些轻喘,“会不会压在下面?” “不太可能。” “为什么?” 秦昭指向巨石临著悬崖的位置,“此石嵌於崖间,不可撼动。” “是吗?” 顾朝顏下意识朝悬崖走过去,身子往前探时被秦昭拉住,“阿姐不要命了!” “我没事。” 她看清楚了,眼前巨石与下面岩石是连在一起的,“还真是。” 这一刻,秦昭有些想骂人。 想骂的人又不在身边。 顾朝顏终是放弃,“应该不在这里,寻下一处。” 地形图在秦昭怀里,他取出来,仔细端详后指向不远处长满杂草的地方,“那里应该有条路。” 杂草过腰,秦昭怕里面藏蛇,先走过去,拨动杂草,果真有一条小路。 两人沿路向下,走了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秦昭突然停下来,顾朝顏一时没收住,撞到他后背,“怎么了?” 秦昭不语,只是抬头。 顾朝顏这方挪过身子,眼前赫然一株虬曲古松。 因鹤山多为木树,这株高耸的古松就显得尤为突出…… 第九百六十八章 阿姐,我背你 古松高耸且巨大。 扭曲的主干至少需要五人合抱,树皮皸裂如龟甲,深褐色的纹路里嵌著经年累月的风雨,有些地方还凝结著琥珀色的松脂,在日光下泛著温润的光。 顾朝顏与秦昭一同靠近。 “昭儿……” 她手指轻触,惊嘆不已,“连松脂的位置都一样,只是大了一些。” 秦昭站在古松下,微微抬起头,所见树干自中间部位陡然分出两枝粗壮的枝干。 一枝向上斜伸,枝椏虬结如苍龙腾云,末端的松针如针簇般茂密,另一枝却似被岁月压弯脊骨,几乎平行於地面生长,与画中相同,“正是此松。” 顾朝顏也已认定,二人便似刚刚在巨石处那般,四下寻找摸索,连同周围堆叠的小块石头都被翻过。无果。 “阿姐不必灰心。” 灰心不至於,毕竟才走了两处地方,顾朝顏笑著看过去。“还好,至少我们可以肯定郁妃画中景致,就是鹤山。” 秦昭认同,再次拿出地形图,“往前走该是瀑布。” 確切说不是正前方,而是朝东南方向偏移。 相较於从巨石到古松,从古松到瀑布的路要好走一些,奈何顾朝顏体力有限,上山下山,又上窜下跳寻了两处,实在走不动。 秦昭见她落在后面,暗怪自己疏忽,“阿姐,我背你。” “那怎么行!” 秦昭果断蹲下身,“上来。” 山路难走,顾朝顏又从来没走过这么多的路,实在不知自己脚踩的鞋子如此不適,磨破了脚踝。 背上,顾朝顏多少有些不好意思,“我家昭儿长大了,能照顾阿姐了。” “好像自来,都是我在照顾阿姐。” 顾朝顏老脸一红,这话不假。 哪怕他们小的时候,也是秦昭照顾她多一点,她不惹祸已经算是『照顾』秦昭了。 两人又走了一段路,忽听不远处传来瀑布声响。 秦昭脚步加快,画卷上的瀑布就这么冷不防撞进眼瞳。 他们位置选的好,整个瀑布尽收眼底。 视线里,一道白练自千仞绝壁倾泻而下,撞在参差交错的青石上,迸溅出万千银珠,如画中那般气势磅礴。 顾朝顏则將注意力转到瀑布左侧的深蓝。 依许成哲之意,那深蓝是山风捲起水雾扑向峭壁,滋养出大片深蓝色的苔蘚,它们沿著岩石的纹路攀爬,这才有此奇景。 “也是一样。”秦昭看向眼前瀑布,“只是地宫图大抵不会藏在此处。” “没有没有可能藏在潭底?” 秦昭身子没来由的一抖。 “累了?” 累倒是不累,有点害怕。 他往下看,潭水极深,呈墨绿色,纵光线极强,穿透水面不过数尺。 深处隱约可见巨大的黑影晃动,不知是藏於水下的怪石,还是潜伏著什么可怕的巨物,“我听闻,郁妃不会浮水。” “是么?”顾朝顏诧异。 “多半是真。”秦昭为得地宫图,自然调查过郁禄满门,对郁妃亦有所查,但浮水之事他不知。 看著深潭,他必须知道! “那应该不会把地宫图藏在水下。”顾朝顏不甘心,又朝深潭探了探。 秦昭直接转身,“时候不早,我们去看下一处。” 有瀑布,自有山涧清泉。 秦昭背著顾朝顏,脚步渐渐变得缓慢,体力有,可他不想走太快,反而想让太阳快些走。 山间,秦昭靠近瀑布,循著青苔石阶往下走,大概半个时辰,忽有泠泠水声入耳,转过覆满藤蔓的岩壁,终见清泉。 又是与画中,別无二致。 泉水清澈,水面见底,连游过灰背小鱼鳞片的细密纹路都清晰可见。 秦昭半蹲,將顾朝顏放到一块乾净的巨石上,“这里可难找了。” 清泉蜿蜒,看不到尽头。 秦昭倚在巨石旁边,稍作歇息,“郁妃应该也不会將地宫图藏在这里。” 顾朝顏左右环顾,確实没有藏物的地方。 “阿姐为何觉得是郁妃藏了地宫图,而不是郁禄。” 这个问题,他想问很久。 “郁禄能藏地宫图的地方我们都找过了,除了裴大人,他只有这一个亲人。” 秦昭,好有道理。 无言以对。 清涧拐过一道弯,在凹陷处聚成小小的水潭,潭边斜生著一株野梅。 秦昭去摘果子回来,洗净后搁到巨石上,“我尝过,甜。” 顾朝顏拿起来一枚放到嘴里,非但甜,还十分解渴。 歇的差不多,她还是想找一找。 “別动。” 就在顾朝顏想从巨石上跳下来时,秦昭突然握住她脚踝,“伤成这样?” 她当秦昭是亲弟弟,对於这样的肌肤之亲,习以为常,“没事……” 但確实很疼。 秦昭不语,直接从那袭雪色长衣上扯下一块布料,小心翼翼褪去她脚踩的绣鞋,再欲动手时顾朝顏脸红了。 她还没懒成这样! “我自己可以。” 秦昭哪容她动手,“阿姐害羞了?” “你是我弟弟我害什么羞?”顾朝顏理直气壮,任由秦昭褪了她鞋袜。 看著为自己包扎脚踝的少年,她忽然想到母亲的话,“昭儿,你也不小了。” 秦昭缠著白布条的手,忽的一抖。 义母昨晚说了? “你就没有中意的女子?”她这会儿倒是缓过神,领会出母亲早晨与她说那番话的用意。 呃— 白布条系的太紧,勒了顾朝顏一下。 秦昭意识到自己手重,“对不起。” 顾朝顏不在乎这点儿疼,眼睛死死盯著秦昭,像是要从他脸上盯出一个妙龄少女出来,可惜让她失望了。 秦昭抬起头,化被动为主动,迎上那双探究的目光,“阿姐可有中意的男子?” “我怎么可能有。”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说出来的时候,脑海里突然浮现一个人的身影。 裴冽。 顾朝顏忽然就噤了声。 秦昭埋头为她穿鞋袜,丝毫没有注意到她眼底一闪而逝的心虚。 不管自家阿姐是不是真心,这个回答,他很满意。 两人並未在此处逗留,推己及人,顾朝顏很难想像郁妃会把东西藏在这里。 藏东西固然是为了让人找不到,但留痕,则是为了让人找到…… 第九百六十九章 寧静时光 若依顾朝顏的意思,他们当在此处往来时路走,乘车回顾府,明日再去寻一叶孤舟跟那芦苇盪里的丹顶鹤,秦昭则提议夜宿。 看著秦昭一本正经的样子,顾朝顏反而犹豫了,“昭儿你不知道,山里有野狼。” 记忆回到儿时在潭州救人那次,夜间忽遇野狼,她跑出了拼命三娘的架势。 比她跑的还快的,是小黑。 她救的那个小男孩…… “阿姐是觉得,我打不过野狼?” 顾朝顏重重点头,“遇到狼群,加上我也不行。” 秦昭笑了笑,“那我们就一起餵狼,生同衾,死同穴。” 呸呸呸! 见顾朝顏做出熟悉的动作,秦昭便也学著她,“呸呸呸!” “再说成语不是这么用的。”顾朝顏表示,“夫妻才如此。” 秦昭,“阿姐,那不是成语。” 对於是否回府之事,在秦昭的坚持下,顾朝顏倒也没那么坚持。 原因是秦昭说沿山涧往下找,或许可以找到地宫图。 果然为了地宫图,自家阿姐也没那么怕狼了,“昭儿你不知道,野狼怕火。” 秦昭跟著身后,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 为了裴冽,当真连命都不要。 “阿姐说的对。” 鹤山地形奇特,北为缓坡,南面悬崖,两人一路沿著山涧往西走,风景与两面截然不同,越往下走,越是绝美。 山涧清泉如琉璃丝带,偶有小鱼逆流而上,盪起圈圈涟漪。 泉边蒲草摇曳,野草散发清香。 顾朝顏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根木枝,木枝不时拨草,时不时还要朝水里搥两下。 山里的天总比外面黑的早,恍惚间,暮色渐浓。 “昭儿……” 顾朝顏突然停下脚步,目光死死盯著前方,声音颇为激动,“昭儿你看!” 秦昭一直跟在后面,闻声走过去,“什么?” “那里!” 顺著顾朝顏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不远处分明有一个木屋。 山涧往西下行,木屋则位於东南方向。 至少从外面看,木屋规规整整,顏色陈旧但不残破。 “这里怎么会有人?”显然,那是人为搭建的。 秦昭想了想,“有没有可能……” “有没有可能是郁妃住过的地方!” 不等秦昭开口,顾朝顏已经迫不及待朝木屋走过去,未留心脚下,险些被野草绊倒。 “阿姐小心!” 秦昭上前搀扶,“木屋又跑不了,慢些。” 木屋虽近,可从野草丛里穿过去也费了些周章,待两人站到木屋前,暮色变成了泼翻的墨汁。 彼时因为背对木屋,顾朝顏竟不知木屋前院竟然还有一个小院。 院子不大,被一个柵栏门阻隔。 “有人么?”顾朝顏停在柵栏门前,下意识问了一句。 秦昭直接推开柵栏门,走进去。 顾朝顏身体很诚实的跟在后面,嘴上反而没那么坚定,“万一有人,我们这么闯进来是不是不太好?” “柵栏门上的蛛网很厚。” 秦昭走的很自然,“说明这里很久没有人来了。” “是么?”顾朝顏左右环顾时秦昭已经走进小屋。 到底是女子,天太黑。 且等她注意到秦昭不在身边时,急忙抬步朝木屋小跑过去。 唰! 她才入木屋,火光骤燃。 光亮瞬间照亮整座木屋。 “这里竟然有蜡烛?”顾朝顏迈进门槛,惊奇看著布满灰尘的桌面上,摆著一个铜製的灯台,灯罩里燃著一根半截的白烛。 灯台很旧,上面爬满孔雀绿的铜锈。 她好奇打量整间木屋,屋內陈设简单,但该有的都有,北墙柜子上甚至摆著碗筷。 普通的白瓷,並不精致。 虽有住过的痕跡,但所有摆设都积了灰,手指抹过,厚厚一层。 “阿姐坐。”秦昭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抹布,抹净一个木凳拎过来。 待顾朝顏坐下,他又道,“阿姐在这里等我。” “你去干什么?” “马上回来。” 秦昭没说,顾朝顏也没再问。 她知道秦昭不会丟下自己,那可是她能將后背毫无防备交过去的弟弟,信任至极! 独自坐在木屋里,顾朝顏目光忽然被原木横樑上垂落的几串乾枯艾草吸引过去,艾草驱蚊。 她又看向摆在北墙柜子上的碗筷,只有一副。 说明这里只有一个人住。 是郁妃? 直至看到角落里摆著的木板床,她大抵摒弃了这种想法,那上面摆著叠著一个薄被,普普通通的布料,又是褐色。 无论碗筷还是被褥都不似女子用,更像是猎户。 忽的,外面乍现火光! 顾朝顏猛的起身看过去,院中竟然燃起篝火,照亮一方天地。 深山夜静。 乾柴作响的声音异常清晰,噼啪声中火星四溅。 秦昭一袭白衣站在火光里,手上似乎拎著什么东西。 见顾朝顏走出来,秦昭抬头,“阿姐过来坐,取暖。” 虽是春时,山间夜风还是透著沁沁凉意。 顾朝顏走出木屋,十分好奇,“怎么会有乾柴?” 秦昭看向院落一角,“应该是之前住过的人留下的。” 看到篝火旁边摆著小木凳,顾朝顏自然而然坐下来,视线里,秦昭正在……剥蛇皮。 只见秦昭单手捏住蛇头,匕首贴蛇腹划开细缝,刃口一路向下,整张蛇皮顷刻就被剥了个乾净。 紧接著,他又將鲜嫩蛇肉穿在削尖的树枝上,动作熟练至极。 油脂遇热滴落,火苗忽的窜起,將那抹身影映射的斜斜长长。 顾朝顏早就习惯了秦昭的美貌,此刻看到那张被火光晃的忽明忽暗的脸,仍觉惊艷。 她忽然想到那幅美人图卷。 画中女子,亦如天仙。 “你怎么会这个?” 顾朝顏好奇,她跟秦昭在顾府被养的特別好,锦衣玉食,是以对秦昭野外求生的手段確实惊讶。 蛇肉渐渐泛起金黄,焦香混著草木灰的气息在空气中瀰漫。 秦昭不时转动树枝,用匕首挑开肥厚处查看熟度,“我还会很多。” 没过多久,蛇肉泛起焦色,秦昭切下来几块用树枝穿好,“阿姐尝尝。” 虽说上山时他们带了乾粮,可带的不多也早就啃完了,这会儿闻到肉香,顾朝顏忽觉腹里空空,这才感觉到饿。 蛇肉进到嘴里,顾朝顏不防,油汁顺著嘴角流下来。 秦昭见状抬起手,拇指抹过顾朝顏流到下唇的油汁,“阿姐慢点,小心烫。” 第九百七十章 如今不好用了 突如其来的动作,顾朝顏身子下意识往后撤了撤。 秦昭愣住,隨即落寞低头,“阿姐同我疏远了。” “没啊!”顾朝顏也並非疏远,只是这样的动作似乎不太適合已经长大的他们,过於不像话,“若母亲在,定说我欺负你。” 儿时扯秦昭衣服擦嘴这样的事她没少干。 秦昭笑了笑,“不会,比起阿姐摔了东西让我背黑锅,拿我衣角擦鼻涕这种事义母真不会觉得你在欺负我。” 顾朝顏被秦昭逗笑了,“你那时脸皮太薄,阿姐是为磨练你。” “如此说,阿姐可谓用心良苦。” “確实是,煞费苦心。” 篝火愈旺,累了一整日的顾朝顏吃饱喝得,困意上涌,皮眼时不时打架。 秦昭见状走回木屋,少顷把顾朝顏叫了进去,“阿姐今晚就睡在这里。” 视线之內,秦昭身上只著內衫,角落里摆放的木板床则铺著他那件雪色长衣,“你睡哪里?” “阿姐先睡。” 秦昭扶她坐到床上,“我就在外面,阿姐有事叫我。” 顾朝顏太困,十几息便沉沉的睡著了。 秦昭原想出去,却在看到那张沉睡的面容时不由自主蹲下来,桌面跳动的烛光仿佛在顾朝顏脸上镀了一层暖光,睫毛在眼下投出蝶翼般的阴影。 秦昭看的痴迷,手指下意识伸过去,拨开帖服在她脸上的凌乱碎发。 指尖相触瞬间,心便也跟著彻底沉沦…… 木屋后面是一片偌大松林,虽密集,却不似长在山顶的虬曲古松那样高耸。 秦姝穿著一件浅绿色的长衣坐在松枝上,背脊倚靠著树干,双手环胸,身姿轻盈。 自秦昭跟顾朝顏入山,她便一直尾隨。 因是山路,她轻功绝顶又跟的不是很近,是以没有被两人发现。 她原就觉得顾朝顏此次回江寧是为地宫图,如今看两人在山中有意寻找,越发坚定了自己想法。 夜色如墨,浸透整片山林。 弯月半隱在云层里,时尔洒下清冷辉光。 秦姝有些倦怠的倚著树干,美眸微抬,看向夜空上隱隱绰绰的星子,想起了那幅织锦画卷。 老爹说,她长的跟母亲很像…… 皇城,东郊別苑。 裴冽由管家引领走进书房时,裴启宸正在桌案后面翻看书卷,见他进门,挥手退了管家。 “听闻九皇弟受了重伤,伤势还好?” 同样的热情,同样的关切,就如同程嬪案之前,兄友弟恭。 裴冽拱手,“谢太子殿下掛念,还好。” “快坐。” 影七不在,书房里只有他们二人。 裴冽缓身落座,神情並没有什么不一样,恭恭敬敬,规规矩矩。 裴启宸身形亦有所鬆缓,背脊靠著椅背,目光落向裴冽,一时感慨,“忽然想起儿时,九皇弟的志向是登上百名富商榜,榜首。” 裴冽点头,“现在亦是。” “哦?”裴启宸失笑,“还没放弃?为此你可祸害了我太子府半个身家。” 回忆总是温馨,哪怕並不美好。 裴冽也没想到有朝一日,他与裴启宸会站在对立的位置。 毕竟他从未覬覦太子之位。 “若殿下愿意再拿半个身家出来,臣弟应该可以为殿下赚一些。” “还是算了,別为难自己。” 裴启宸渐渐收敛笑意,“不可能的事头铁一定就够了,你说是么,九皇弟?” “太子殿下了解臣弟,从不轻言放弃。” 终究还是要转到正题。 裴启宸深深吸了一口气,目色沉凝,“你自小在延春宫长大,母后待你如何?” “皇后待臣弟,很好。” 没有苛责打骂,没有限制自由,锦衣玉食的供养,他所有的要求都会答应,儘管他只提过一个要求,离开延春宫,住进拱尉司。 “母后可有对不起你?”裴启宸又问。 裴冽摇头,“並无。” “那你为何要与母后为难?” 该来的,总是要来。 “太子殿下指什么?” 裴启宸剑眉紧皱,“你为何要替德妃翻案?” “此事与皇后有何干係?” 相比裴启宸的单刀直入,裴冽倒没那么直接,反而疑惑,“给德妃翻案,怎么会是为难皇后?” 裴启宸脸色瞬间阴沉,“这里没有別人,九皇弟就不能坦诚些?” “下官確实在调查德妃身死一案,至於案情进展,恕下官不能向太子殿下透露,不过殿下说办此案就是为难皇后,难不成皇后与此案有关?” “裴冽,你何必明知故问!” 裴启宸索性摊牌,“你想要什么?” “臣弟不懂。” 裴启宸被逼急了,“你抓了徐邱,他没告诉你德妃因何而死?” “他说德妃是被皇后诬陷致死。”看著几乎恼羞成怒的裴启宸,裴冽漠然而视,“看太子殿下的反应,他说的全是真话?” “裴冽!” 裴启宸怒声呵斥,“郁妃割腕,皆因失宠,与母后无关!” 书房里一时沉寂,空气好似降到冰点。 裴冽久久不语,半晌,“殿下怎么突然提到下官的母妃?” “你在程嬪案时尚且维护母后,只因裴润说了些莫须有的话你就偏信!你对得起母后这些年养育之恩,对得起本太子这些年的维护?” “太子殿下这是在……挟恩图报?”裴冽面色依旧平静,“那不知殿下想让下官如何报?” “德妃与侍卫私通,怀孽种后羞愧投湖是事实,別再查了!” 裴启宸承认,他就是在挟恩图报。 “不可能。”裴冽果断拒绝,“不过殿下找下官过来说的这些话,倒叫下官觉得徐邱没有说谎。” “裴冽,我始终当你是亲弟弟。” 裴启宸看向裴冽,心存最后一丝期待。 “下官也始终敬重殿下,故而奉劝一句,若皇后有罪,劝她主动投案自首,或能从轻发落。” 四目相视,彼此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决绝。 “殿下若无他事,下官告退。” 直到裴冽行至门口,裴启宸突然道,“走出这个门,你我便是死敌,你想清楚……” 吱呦— 房门响起,裴冽大步迈出门槛。 看著那抹鸦羽色的身影,裴启宸心底生寒。 他终於明白了母后的那句话,养虎为患。 他亦在此刻明白,对裴冽,他又有多少兄长的爱护? 不过是好用罢了。 如今不好用,那就该舍…… 第九百七十一章 九藤书斋 离开东郊別苑,裴冽乘车回到皇城,忽然想到素枝与他提的那桩事,便叫车夫驾车去金市。 正值午时,金市热闹。 马车停在一家书斋门前,裴冽走下马车,抬眼望,一座飞檐鎏金的楼阁映入眼帘。 朱漆门楣悬著 “九藤书斋” 的烫金匾额,门前两尊汉白玉石狮栩栩如生。 与別的商铺不同,九藤书斋外面並无吆喝的小廝,裴冽举步而入,迎面是用整块青玉雕琢的屏风,上面以金丝勾勒『千里江山图』,云雾繚绕处嵌著细碎的珍珠。 裴冽驻足,观整座书斋,装潢奢华无匹,整个地面皆由金砖铺砌,每块砖上都刻著缠枝的莲,接缝处填满碎银,四壁以檀木为底,上面蒙著矜贵的鮫纱,纱布上绣著绢画,皆是名流画作。 “有人?” 作为拱尉司司首,裴冽时常来金市,却是第一次来这九藤书斋。 出现在裴冽眼前的,是一位老者。 老者满头银髮,身上穿著月白緙丝的长衫,衣襟处用金线绣著缠枝的莲,与地砖上的莲如出一辙,腰间悬玉,一派道骨仙风。 “裴司首?” 老者见来人,略微惊讶,“不知裴司首来草民这小店,是看中了哪幅画?” 拱尉司名声在外,裴冽突然出现在九藤书斋,確实让人心慌,是以老者声音带著些许忐忑,他自认没干什么作奸犯科的事,但也不敢保证是同行倾轧,诬陷他。 “这里可有问鱼先生的画?” 听到『问鱼』二字,老者忽的愣住。 见老者一时不语,裴冽蹙眉,“没有?” “有,自然是有。” 老者恢復常態,微微笑道,“只是好久没有人同草民提起问鱼先生了。” 裴冽由老者引路,上了二楼。 一楼为画作,二楼则是书法。 裴冽经二楼时扫了一眼,排列整齐的博古架上,陈列各种文房四宝,最显眼的当属最中间那一套,绿色端砚上天然形成的纹路恰似游鱼,笔桿由象牙雕刻而成,缠绕著金丝镶嵌的绿松石,就连镇纸都是一整块冰种翡翠。 老者並没有在二楼停留,而是继续往上走。 裴冽不语,跟在身后。 三楼装潢与一二楼无异,可以说更甚。 视线里,三楼正中央摆放著一张嵌螺鈿的檀木长案,案上镇纸亦是整块的冰种翡翠,雕成臥牛形状。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因为建筑的原因,三楼並没有一二楼那么大,但对於金市这种寸土寸金的地方,老者却只在三楼摆了一幅画卷,则显得过於奢侈。 “裴司首这边请。” 老者將裴冽带到长案前,“司首且看,这就是问鱼先生的画作。” 裴冽垂目,所见,竟是一座寺庙。 仅仅是一座寺庙,並无他景。 但从縈绕在台阶上的薄雾看,寺庙当在山间。 寺庙虽是外观,却能透过那扇门看到里面的景致。 “容草民向裴司首一一讲解。” 老者看向画卷,“问鱼先生画功堪称当世一流,此画以枯墨皴染,檐翘角如欲飞玄鸟,大人往里看,弥勒佛的轮廓是用金粉细细勾勒,佛掌间数寸厚的香灰,是以赭石层层晕染。” 裴冽记忆回笼,脑海里,母妃作画的场景犹在眼前。 那时他只知母妃喜作画,却不知竟有这盘功底。 “大人再看这樑柱上虫蛀的孔洞,是用焦墨点染,金丝楠木填补的痕跡则以金线勾勒,菱形窗欞的漏光都能描绘的栩栩如生……” 老者已然不知看过这画作多少次,每次看都会忍不住发出讚嘆,“大人往上看这庙宇上的瓦当,问鱼先生是按春绿秋红的时节变化,用没骨法铺染,当真妙极!” “这是……” 画卷中,寺庙山门两侧蹲著一对石狮,虽不及寻常石狮高大,却自有威严。 “这对石狮也是以枯笔焦墨勾勒,大人看!” 老者说的越来越起劲儿,“这里轮廓边缘刻意保留飞白,用以显现石狮歷经风雨侵蚀的斑驳痕跡,而此处留白,则是营造出光影交错的立体感,问鱼先生真乃大家!” “这是什么?”裴冽指向石狮口衔之物,目色陡深。 老者並未觉察出裴冽神色有异,“是块玉牌,寓意吉祥。” 显然不是! 裴冽一眼认出,那是他此前叩在郁氏墓地石牌坊上的玉牌,是外祖父留给他的玉牌,意在让他到古墓寻一线生机,怎么…… 会在母妃的画卷里! 玉牌有两块? “不对……”裴冽仔细端详石狮口衔的玉牌,的確是外祖父留给他的,一模一样! “草民知一般石狮口含夜明珠,但问鱼先生这般安排,自然是別有寓意,倒也不能称之为不对。”哪怕你是拱尉司司首,也不能说问鱼先生一个『错』字! 裴冽没理老者误会,“敢问,你认得问鱼先生?” “不知司首大人为何问起这个。”老者有了警觉之心。 裴冽知老者心存芥蒂,解释道,“宫中有幅问鱼先生的画卷,不知真偽,本官特来此处,想请问鱼先生入宫甄別。” 老者,“那只怕要让大人失望了。” 裴冽不意外,母妃已逝,他如何请得来。 “怎么?” “问鱼先生失踪了。”老者似乎对此事耿耿於怀,说话时,表情变得极为沮丧又透著无尽的遗憾跟惋惜。 裴冽微挑眉,“失踪?” 老者话多,便从他初识问鱼先生开始讲起。 起初老者只是一个街头给人作画的穷苦书生,一辈子不曾娶妻,亦无子。 日子过的有一日没一日。 “忽然有那么一天,一个戴著冪笠的女子找到我,要我替她卖画,每幅画赚取的利润我们五五分成。” 裴冽不解,“为何是你?” 老者也说不清楚,“许是上天怜爱。” 裴冽不以为然。 老者继续道,“这皇城里多的是懂行的人,草民才將问鱼先生送过来的画掛起来,立时就有人出了高价,草民那时也是没见过世面,一百两银子就把画给卖了,没成想那人转手卖了一千两。” 裴冽,“……” “草民將此事原原本本告知问鱼先生,她一句责怪也没有,甚至反过来安慰我。” 老者眼眶微红,“自那之后,问鱼先生每隔几日就会送来一幅画作,草民也慢慢学会经营,就有了这间九藤书斋,说起来,那时的九藤书斋还没资格进驻金市。” 第九百七十二章 逝者都喜黑夜 裴冽没有打断老者,由著他继续往下讲。 “隨著问鱼先生的名声越来越大,草民的生意也越来越好,说句大人不信的话,到后来赚钱已经不是草民的心愿了。” “你的心愿是什么?” “草民想让问鱼先生,名扬天下。” 老者告诉裴冽,当年若不是问鱼先生,他早就饿死街头,“直到有一日,问鱼先生送来这幅画卷,她同草民讲,这是她最后一幅画。” “最后一幅?”裴冽心头一紧,“什么时候?” “十四年前,夏。” “具体!”裴冽记得清楚,母妃就是在十四年前割腕死在长秋殿。 他猛然之间好似抓到了什么,虚无縹緲又真实存在! 老者依旧没看出裴冽神色异常,“当是夏至前两日。” 裴冽彻底陷入沉默。 母亲身死那日,正是夏至。 雷电交加…… “草民虽然不知问鱼先生为何突然封笔,却对这幅画作极为珍惜。”老者悵然,“此至后不管草民如何盼,问鱼先生好似人间蒸发,再也没有出现过。” 没有意识到裴冽的沉默,老者继续道,“草民捨不得將这最后一幅画卷卖掉,便將它当作镇店之宝供在这里,所以裴大人想买问鱼先生的画请到別处,草民有,但不卖,失礼了。” 裴冽视线重回画卷,目光落向寺庙左百的石狮。 母亲为何要將这块玉牌画在这里? 想了许久,无果。 “问鱼先生可曾说过,这是哪里的寺庙?” 老者摇头,“没有。” 裴冽看了眼前画作许久,没再说什么,转身离开。 可到底是母妃画卷,他很想自己收在手里,於是朝不远处的归冥阁走了过去。 由顾朝顏,沈屹还有云崎子共同创建的归冥阁,如今早已成为皇城里丧葬龙头,再加上与礼部合作,生意做的风声水起。 奈何顾朝顏『不务正业』,沈屹又有自己的生意要忙,是以归冥阁便由云崎子打理。 这会儿一身繁复法衣的云崎子刚刚接过一『恩主』的生辰死忌,掐指细算。 凡丧葬,最重要的就是下葬时间,因为它关乎逝者的安寧与生者的福泽,诸多凶煞需谨慎避开。 对於这些,云崎子信手拈来。 “依这位恩主的生辰死忌,墓地当选坐北朝南,坎位,属水,下葬时间最好选择五行属金或水的日子,金能生水,水与水相生,可增吉气。” 云崎子一副世外高人模样,提笔在字笺上写下日子,“下月初三。” 裴冽没有直接『打扰』,而是排在队伍后面。 听到云崎子说『下月初三』,差点出声。 今才六月十五,七月初三,这样的天气,尸体得腐烂到何种程度! 不想那人拿回字笺,千恩万谢。 裴冽前面还有两人,云崎子在桌案后面说的天乱坠,最后给出的时间皆在下月。 “乙丑年,辛酉日,九月初十。” 轮到裴冽,他漠然站在案前,冷冷开口。 云崎子为保持『高深莫测』的氛围感,一直都是微闔双目,没有字笺没关係。 这钱他必须骗到手。 “秋季的辛酉日……酉属金,秋季也属金,金气旺盛且当令,恩主八字五行相生,又避开了所有已知凶煞,下葬时间当定在戌时,戌酉金气相连,下月十六。” 云崎子掐掐手指,“下一个。” 裴冽,咳! 熟悉的咳嗽声,云崎子忽的睁开眼,“大人?” 裴冽看著他,表情有些冷。 云崎子急忙起身,让旁边小道士代他坐在那里。 “大人怎么来了?” “本官不来,还真不知道云少监这么会算,戌时下葬?下月十六?你真优秀!”古往今来他就没听过晚上下葬的先例,归冥阁开了! 云崎子一脸难色,“大人有所不知,眼下归冥阁的单子太多,这个月至少有七份都是子时下葬,贫道恨不得一日有二十四个时辰……四十八个。” “这样的天气,尸体能等到下月?” 云崎子,“大人有所不知,能来归冥阁办丧事的主儿,都十分有钱,买些冰块亦或乾脆用水晶棺封存住尸体对他们来说,小事一桩。” 裴冽不想听这些解释,“若因你之过砸了归冥阁的招牌,毁顾朝顏名声,本官绝不轻饶!” “大人不知?” “不知什么?” “这就是顾朝顏的主意,贫道初时也觉得极为不妥,可顾朝顏说在商言商,贫道也是受人胁迫。”云崎子没撒谎,单子排不过来总要想办法,难道有钱不赚? 裴冽,“……本官忽然觉得此法也无甚不妥,逝者都喜黑夜。” 要么怎么晚上闹鬼! 云崎子,“……” 你对! “不知大人突然寻贫道到此,是拱尉司出了什么事?”自裴冽从翼郡回来,云崎子便不再依命寻找地宫图,閒下来便到这里守铺子。 说到底,赚钱只是他的副业,主业不可废! “本官刚刚从九藤书斋出来。” 云崎子竖起耳朵,听的仔细,裴冽继续道,“见书斋三楼有一镇店之宝,极为喜欢,你去帮本官把它买下来。” “贫道愿意一试。”云崎子说话时,朝裴冽伸出手。 裴冽,“……什么?” 云崎子,“……钱。” 裴冽不明白云崎子为什么会伸手,如果有钱,他为什么来这里? 诚然老者说的感人肺腑,可为商者赚钱才是根本。 他自觉只要银子足够多,老者会割爱。 眼见裴冽走出归冥阁,云崎子无语凝喉,想了想,让帐房从顾朝顏的户头上支出一笔巨款…… 酉时。 將军府。 看著床榻上虚弱至极的阮嵐,楚依依瞧了眼身边的大夫。 大夫心领神会,为其诊脉。 “大夫人。”大夫诊脉之后回到楚依依身边,摇了摇头。 “下去罢。” 待青然送走大夫去而復返,屋子里其余的丫鬟也都不在,只剩下楚依依跟阮嵐。 “没想到你真捨得。”楚依依走到床榻旁边,坐到矮凳上。 阮嵐支撑著想要起身,被楚依依拦下,“刚刚小產,躺著说话。” 她也实在没有力气,“我的诚意,大夫人看到了。” 第九百七十三章 同仇敌愾 楚依依看到了,而且看的非常清楚。 那个大夫是她的人,断然不会骗她,“值得?” “只要从此后大夫人相信我,就值得。” 纵使阮嵐一脸真诚,楚依依也不全然尽信,她可没忘当初阮嵐突然倒戈,害她险些成为眾矢之的教训,可青然说的对,既是秦姝牵线搭桥,她没有拒绝的道理。 也不可能拒绝。 那便合作。 “你都已经做到这个份儿上,我若不相信你,岂不是我心胸狭隘。” “谢大夫人。” 阮嵐躺在床上,做垂首之姿,“既然大夫人相信我,那我之前的提议,大夫人以为如何?” 楚依依一直记得阮嵐说过的话,这会儿当是想不起来,“什么提议?” “除掉顾朝顏。” “这件事么……” “於公,顾朝顏在財富榜上排名於大夫人之上,於私……” 见阮嵐欲言又止,楚依依瞧过去,“於私怎么说?” “萧瑾纵使与我同床,嘴里喊的也是那个贱人的名字。”阮嵐也算知人心,她最清楚什么样的理由才能让她们同仇敌愾,“他心里真正喜欢的人不是大夫人,是顾朝顏。” “你少在这里挑拨离间!” 『骨子里的自卑,造就了楚依依几乎变態的高傲,她断然不会允许自己夫君心里装著別的男人……』 这是当初韩嫣与她说的话。 想到韩嫣,阮嵐心底划过一抹凉意。 她原以为韩嫣真將她当姐妹,也不过如此。 所以说这世上她能倚仗的人只有自己,杀曹明轩,亦或杀韩嫣,她都不后悔。 阮嵐看向有些恼怒的楚依依,“情爱之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大夫人又何必骗自己?” “你闭嘴!”楚依依的高傲,不允许別人如此肆无忌惮揭开她心底最忌讳的事。 “大夫人息怒。” 阮嵐神情苦涩的抿了抿唇,“男人的感情总是一时一变,当日南征,萧瑾疼我入骨是真,入皇城第一件事便是叫顾朝顏让出主母之位,谁料顾朝顏诸多算计,先是找媒婆迎大夫人进门……之后的事大夫人也都经歷过,如今萧瑾对我半分情义也无,反而对顾朝顏又追又赶,可见他对我也只是一时兴起,他心里始终放不下的,是顾朝顏。” “够了!” “只要顾朝顏死,萧瑾心里就只剩大夫人。” 最后一句话,触动了楚依依心弦,“死?” “杀她不容易,可让她身败名裂,一无所有,不难。” 阮嵐美眸含霜,“如今大夫人有莫离相助,我们首先要做的,就是与她爭一爭在財富榜上的排名。” “我在想,萧瑾心里放不下顾朝顏,多半是她身上有光。” 阮嵐不停游说,“只要我们把她身上的光一层一层拨下来,哪个男人还会看得上她!” 不等楚依依开口,阮嵐又道,“如果不是她,大夫人又怎么会从柱国公的掌上明珠,沦落到现在,有家不能回。” “这里就是我的家!” 阮嵐最后一句话,彻底触怒楚依依,“如你所言,从现在开始,你我有目標了。” “大夫人放心,我必全力以赴!” 楚依依没在阮嵐房间里呆太久,转身带青然离开。 走出青玉阁,她突然止步,“你说,阮嵐为何如此恨顾朝顏?” 行商日子久了,楚依依凡事也学会了思考。 青然思来想去,“许是她得夜鹰之命勾引萧瑾,因顾朝顏,任务失败,耿耿於怀。” 楚依依点了点头,“倒也说得过去。” “大姑娘对顾朝顏……” “死敌。” 从金市离开,裴冽回了一趟拱尉司,而后辗转入鱼市。 暗门开启,咒骂声瞬间传出来。 “阮嵐,你不得好死!我要把你碎尸万段……我要把你丟到蛇窝里餵蛇!你们给我等著,都给我等著!” 裴冽进门,刚好看到躺在角落木板上的韩嫣恍恍惚惚间破口大骂。 苍河则在坐在药案旁边配药。 “怎么回事?”裴冽问道。 苍河瞄了眼韩嫣,“醒了,神志不清。” “不能叫她安静些?” 见苍河似有深意看过来,裴冽瞭然,“她都说了什么?” “这会儿正骂阮嵐,那会儿骂了一个叫秦姝的女子,骂的很是难听,再就提到叶茗,哭哭啼啼,像是受了很多委屈。” 裴冽蹙眉,“叶茗不是已经死了?” “许是在哭丧。” 苍河起身行到单板床前,自怀里取出一枚药丸餵给韩嫣,密室立时清净。 “白长卿跟素枝在哪里?” “白长卿与徐邱在一处,素枝……” 苍河瞧了瞧石室。 因韩嫣太吵,苍河怕影响里面三人交流,遂將石门闭闔,这会儿韩嫣安静下来,他隨裴冽一併走进石室。 石室里,素枝已知珞莹跟李嬤嬤遭遇,虽心中有恨,可二人並非始作俑者,再加上她们又愿意为自家娘娘作证,便也放下怨恨,与之商量接下来的事。 “裴大人!” 见到裴冽,素枝迫不及待,“大人,我们何时才能到刑部敲法鼓?” 裴冽则看向珞莹,“你有妹妹?” 珞莹乍听,一脸茫然。 数息,“大人如何知道?” 见其不语,珞莹回忆往事。 她確实有一个妹妹,只是刚生下来就被送走了。 原因无外乎是她那个贪財嗜赌的父亲要將妹妹贴补家用,“大人怎么知道这个?” “皇后那边派人寻到了你的妹妹。” 珞莹震惊,“皇后竟然……” “皇后竟然连一个『死人』的亲眷都不放过。”苍河不禁感慨,而后惊悚,“难不成她知道珞莹没死?” 珞莹顿时被嚇的面色惨白。 “放心,你母亲跟两个弟弟都安全,妹妹也安全。” 裴冽转尔看向李嬤嬤,“你的家人亦在回拱尉司的路上。” 苍河震惊看向裴冽,“动静这么大,你就不怕皇后知道?” “本官传出徐邱还活著的消息,就是逼她出手,如我所料,她的伎俩也就那些。” 裴冽看向素枝,“明日你便与李嬤嬤一起,敲法鼓。” 素枝大喜,“明日?” “明日。” 第九百七十四章 鳶尾花海 未时,金市。 叶茗正在二楼仔细端详手里的冰翡镇纸,立在旁边的老者诚心称讚,“这位公子好眼力,您挑的这块镇纸质地通透如冰,触手生凉,您瞧瞧这里面的纹路,酷似螭龙纹……” 就在老者夸夸其谈时,一楼来客。 “掌柜的先下去忙,我再看看。” 老者倒不担心叶茗会顺走手里的冰翡镇纸,此前店里发生过这样的事,他报官,皆被一一寻回,箇中缘由谁也说不清楚。 叶茗好歹在金市住了一年有余,对这条街上的商铺多多少少都有些了解。 那会儿刚刚迈进书斋,他便猜到了其中缘由。 充斥在书斋的墨卷气息里掺杂著一股淡淡的好似檀香的味道。 这味道是寻找的根源。 掌柜的有些本事。 “那您好好瞧瞧,一百两,物有所值。” 楼下传来催促声,老者急急走下楼梯,叶茗握著手中冰翡镇纸,越发好奇。 他好奇九藤书斋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拱尉司司首午时来过,酉时那位拱尉司的云少监就又来了。 果不其然,楼下正是云崎子。 老者既认得裴冽,自然也认得云崎子,“云少监……这是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莫说叶茗好奇,老者心里也开始打鼓。 事有异常必为妖! 云崎子微笑,“贫道听闻您这九藤书斋有一镇店之宝?” 老者一听,懂了,“也不算是镇店之宝,只是草民甚喜,所以不卖。” “卖与不卖另说,贫道想看一看,可否?” “自然。” 老者带云崎子上了二楼。 叶茗仍站在案前,背对楼梯,轻抚手里的冰翡镇纸。 脚步声没在二楼停留,直接上了三楼,叶茗不禁扭头望过去。 此时三楼,云崎子直接盯向画卷落款,问鱼? 在他已知的名家大作里,倒是听过这个人的名字,但远不及当世几位名家的画作已经炒到千金难求,且好似这些年再无新作。 还好还好,不太值钱! “好一幅……图。”云崎子对画作稍有研究,一眼就能看出此画画功精湛,但他不能夸,“只是这里,有点小瑕疵。” 老者顺著云崎子所指方向看过去,画卷一角確有折损痕跡。 “確实是草民粗心,当年收画时不小心硌到桌角。”老者为此懊恼很久。 “可惜。”云崎子摇摇头,“不过掌柜的放心,该多少银子就是多少银子,贫道绝不还价。” 老得嘆了一口气,他猜中了,“午时裴大人来过,说是想买问鱼先生的画,草民已经明確告知大人,此画不卖,让云少监失望了。” “一百两。” 云崎子直接砸钱。 老者摇头。 “三百两。”见老者无动於衷,云崎子咬咬牙,“七百两。” 这个价格,已经是他的预期。 怎么看,这幅画也不值这个钱! “云少监,请罢。” 老者抬手,送客。 云崎子又咬咬牙,“一千两,掌柜的,价格不低了。” “不卖就是不卖,就算一万两,草民也不会改变主意。”老者压著性子,“云少监还是请罢。” “两万两。”云崎子从不相信这世上有钱买不到的东西,如果有,就是钱不够。 老者长长嘆了一口气,“虽然不知道裴大人为何如此执著问鱼先生的画,但若大人肯出两万两银子,草民倒是可以牵线搭桥。” 依著老者的意思,皇城里拥有问鱼先生画作的人不只一个。 两万两至少能买五幅。 待老者將云崎子送下楼梯,二楼那位客官早已不在,冰翡镇纸原封不动的摆在那里…… 远在江寧。 鹤山。 阳光透过窗欞洒下斑驳光点,睡了许久的顾朝顏先是闻到一阵香气,这才慢慢睁开眼睛,且等她走出木屋,太阳已经朝西边去了。 “我这是睡了多久?” 小院里,秦昭一袭白衣坐在火堆前,手里握著汤勺,不时搅动吊在火堆上的陶瓷罐,罐子里燉著一只野鸡,里面掺著野生的牛肝菌、鸡樅菌,“阿姐醒的正是时候。” 顾朝顏走到火堆旁边时,秦昭已然盛过一碗鸡肉,“阿姐尝尝。” “这些都是哪里来的?”顾朝顏接过瓷碗,视线落向吊在火堆的陶瓷罐。 “应该是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阿姐放心,所有东西我都有清洗过,乾净。” 干不乾净不重要,顾朝顏是真饿了。 一场饕餮盛宴,她吃饱喝得,“我们该走了。” “这个时辰,我们应该走不远。” 哪怕秦昭意有所指,顾朝顏还是不愿逗留,她怕裴冽等不及。 两人就这样离开木屋,朝地形图所指往正东方向寻过去,幸而往正东走有条小路,虽然年久小路长出杂草,胜在只有杂草,並无嶙峋怪石,无须攀爬。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顾朝顏突然驻足。 “昭儿,你看!” 居高临下的位置,顾朝顏看到不远处山谷里偌大一片紫色海,绵延不断十数里! 整个山谷似被紫色点燃,美不可言。 “是鳶尾。” 秦昭並没有觉得意外,这样的场景他见过一次。 『阿姐喜欢鳶尾?』 记忆回到顾府刚刚搬到江寧那一年,也是顾朝顏答应萧瑾提亲的那一年。 顾朝顏出嫁,那一年。 秦昭陪她出门逛街,见她在店前停下来,目光一直盯著那束紫色鳶尾,於是问了一句。 『要成片才好看。』 他记得阿姐是这样说的。 『多大才算是成片?』 『怎么也要十数里……』 直到现在,秦昭都记得他当时说的话,『若我能让阿姐看到成片的鳶尾,阿姐能视线我一个愿望么?』 『能啊!』 別嫁给萧瑾,这是他的愿望。 只可惜原定大婚的日子突然提前,鳶尾含苞待放时,阿姐出嫁了。 此时顾朝顏只沉浸在一望无际的海里,眼中儘是痴迷。 哪还记得她曾经说过的话。 更何况那时的她甚至没在看鳶尾,而是在看盆旁边,也不知道是谁丟在那里的半块碎银。 捡,还是不捡…… “怎么会有这么一大片鳶尾?” 顾朝顏仍在惊嘆。 秦昭拉起她的手,“走近些看。” 第九百七十五章 终究是看到了 顾朝顏有些犹豫。 秦昭知道她在想什么,“寺庙就在那里,晚些过去它也不会消失,不必急於一时,而且我们不会在这边下山,错过就再也不会看到。” 顾朝顏深以为然,“说不定地宫图就藏在海里。” 秦昭眼底闪过落寞,连一时懈慢都要寻这样的理由,说到底,地宫图对所有人都有用处,唯独对顾朝顏关係不大,她这样费尽心思,也终究是为裴冽罢了。 想到这里,秦昭不自觉放慢脚步。 顾朝顏心急,下意识鬆开他的手走在前面,不多时便身处海之中。 偌大海,仿佛是晕染在苍绿山林中的华丽织锦,顾朝顏蹲下身,目及之处,深紫色瓣或垂落如低眉絮语,或向上舒展沐浴暖阳,这些鳶尾自铺陈的枯叶里钻出来,看似纤弱又难以形容的坚挺。 微风渐起,浓郁香气沁人心脾。 秦昭静静站在角落,看著徜徉在海里的顾朝顏,唇角够起淡淡的弧度。 终究是看到了…… 再美的风景也留不住行人的脚步。 两人最终离开这片鳶尾的海,又走了近一个时辰,终於看到一座寺庙。 没有香火供奉的寺庙早就破败不堪,飞檐上的琉璃瓦被岁月啃食的七零八落,墙体布满蛛网般的裂缝里长出几株野蒿,更显残破。 “就是它。”眼前破庙与顾朝顏在翰林院地图志上所见,一模一样。 “阿姐觉得地宫图会藏在这里?” 秦昭同样打量寺庙,实在不敢苟同。 顾朝顏也是茫然,以至於她此番回江寧除了秦昭,並没有告诉任何人她的意图,一来不確定,二来若真让她蒙对了,地宫图就在鹤山更须严防死守,消息切不可走漏。 “进去看看。” 对於自家阿姐这种毫无依据的直觉,秦昭不予置评,只一味跟从。 经年累月,庙门歪斜半掩,朱漆剥落个乾净,露出底下皸裂木纹。 两人一前一后迈进庙门。 顾朝顏驻足,抬眼是一尊偌大的弥勒佛。 鎏金佛面被岁月磨得黯淡无光,嘴角笑纹缺了一角,看上去有几分彆扭。 佛座前供桌早已腐朽,烛台上莫名长出几株嫩绿的小草,更显破败。 “找。” 既来之则安之,即便觉得此处不似藏宝的地方,顾朝顏还是不甘心,开口后直衝供桌走过去,哪怕供桌已经残破到那种程度,丝毫不影响顾朝顏怀疑它有暗格。 秦昭则跃上庙顶樑柱,仔细查看横竖梁间的缝隙,保不齐还真藏著什么。 作为已经拥有三份地宫图的玄冥,秦昭已知地宫图的载体限,但不仅限於牛皮纸亦或捲轴,大小亦不固定。 赵敬堂给他的地宫图以素纸描绘,巴掌大小。 俞佑庭给他的地宫图以牛皮纸描绘,小臂那么长。 苍河…… 直至两张地宫图『融』於捲轴的那一刻,他方知捲轴上非但藏有五分之一的地宫图,还是余下四张地宫图的载体。 也就是说,余下那两张地宫图不管谁找到,没有捲轴都毫无意义。 此前裴冽去江陵,他之所以肯交出两张地宫图,且承诺第三张用第四张换,就因为此,所以有恃无恐。 “阿姐小心!” 秦昭寻遍整个庙顶,正准备下去时,分明看到顾朝顏不知何时跃上佛座,整个人扑在弥勒佛上,用手去挖弥勒佛残缺的嘴角。 个头不够,她索性踩在莲佛座的『瓣』上,踮脚,手可劲儿朝上使劲儿。 『瓣』突然裂开,顾朝顏脚下不稳,整个人朝供桌上摔了下去,幸而秦昭飞身过去,於半空將她横腰揽住,落地一刻,两人皆是一身冷汗。 “阿姐你不要命了!”肉体凡胎,真要摔到供桌上少则皮肉擦伤,重侧伤筋断骨,“你知不知道那有多高!” 佛像底座与供桌平齐,莲座半人高,弥勒佛足有一人半的高度。 顾朝顏抻长脖子也只够到嘴角。 “我就是觉得……那里有问题。”秦昭怀里,顾朝顏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为了找地宫图,阿姐真是能豁命!”秦昭鬆开左臂,待其站稳方才鬆开另一只手,“裴冽又为阿姐做过什么!” 见秦昭生气,顾朝顏顿时保证自己一定小心。 二人继续翻找,一无所获。 天渐暮色。 秦昭提议回到昨晚木屋再睡一晚,顾朝顏怔住,“你不是说,我们要从东面下山?” 往回走显然不合逻辑。 而且漱川跟丹顶鹤也都在东面,他们怎么选都不该走回头路。 秦昭,“……这个时辰往东走,我们可能要在山里走上大半夜。” “没事。” 顾朝顏有些著急了,说到底这只是她的猜想,皇城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想回去。 对此,秦昭没有坚持。 找遍寺庙每一处角落,两人最终迈出庙门。 就在他们想要离开时,顾朝顏的视线突然被蹲在旁边的石狮吸引。 两个石狮歪斜著蹲在覆满青苔的石台上,狮身被风雨啃噬得坑坑洼洼,原本稜角分明的轮廓变得模糊。 见顾朝顏走向石狮,秦昭亦至。 “昭儿,你有没有觉得这两个石狮……有什么问题?” 秦昭看过左右,淡声开口,“左边狮子嘴里的石珠不见了。” “不是不是!它嘴大!”顾朝顏指著左侧石狮,反应了一阵,“倒也是,嘴大衔不住,可不就丟了珠子。” 秦昭嘴角一抽,“……阿姐说的对。” “它的嘴为什么这么大?”在她印象里,寺庙左右两个石狮都该是一般模样,纵有『喜怒哀乐』四狮,表情不一但口型是一样的。 不等秦昭开口,顾朝顏直接將手按进石狮嘴里,反覆搓磨。 “我听说有些地方的石狮,张口为雄,闭口为雌。”秦昭走到顾朝顏身边,“这只应该是雄狮。” 顾朝顏歪过头,看向另一只,“寺庙外面摆雌狮?” “眾生平等。” 有那么一瞬间,她在秦昭身上看到了云崎子的影子。 没有『摸索』出什么,顾朝顏把手从狮嘴里抽出来,回望寺庙,心中悵然。 也曾香火鼎盛,晨钟暮鼓里儘是檀香与梵唱,而今破败至此,尽显荒凉。 她最后看了眼寺庙里的弥勒佛,“走罢。” 第九百七十六章 法鼓坏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直至两抹身影消失,藏在暗处的秦姝方才现身。 她穿著浅绿色的衣裳走到寺庙前,驻足而望,残破的寺庙毫无生气,亦无灵气。 初时入山,她还不明白顾朝顏为何会来这里,一路跟隨,心中有了思量。 她虽未入皇宫,但郁底旧宅去过几次,不管是崖巔怪石,还是虬曲古松,她都见过。 那是郁妃的画。 难不成地宫图藏在这里? 她抬起头,望向整座鹤山,这种想法听起来就很滑稽。 什么人会將地宫图藏在这里? 藏在这里的目的又是什么? 让人找到,还是找不到? 秦姝没有走进寺庙,而是站在顾朝顏碰过的张口狮子旁边,如她一般將手伸进去,轻轻抚过,並没什么可取…… 另一边,顾朝顏跟秦昭依地形图一路向下,终於看到画卷上的漱川。 位於鹤山脚下的漱川很大,在暮色中蜿蜒如绸。 粼粼波光被夕阳浸染成琥珀色。 水面上竟真有一叶孤舟! 顾朝顏兴奋之际,那叶孤舟朝岸边来。 是昨日停在北坡的车夫。 “怎么……” “阿姐,上来。”秦昭先一步踏上孤舟,继而伸出手。 顾朝顏被他拉到孤舟上,“他怎么在这里?” 车夫变成船夫,立在船头摆渡,秦昭则拉著顾朝顏坐进半掩的船篷,里面一个藤桌,两把藤製的座椅,藤桌上备著糕点,还有一壶热茶。 “芦苇丛!” 顾朝顏来不及深究,便见不远处的河岸上长著一大片芦苇。 芦苇沿河岸铺展,风起时,灰白苇穗拂过水麵,惊起圈圈涟漪。 “丹顶鹤!” 忽有一群丹顶鹤撞进视线,鲜红头顶在暮色里格外醒目,修长脖颈跟洁白羽翼与郁妃画作上的样子如出一辙,那群丹顶鹤停在芦苇丛前,或昂首鸣叫,或低头梳理羽毛。 橘色夕阳勾勒出它们金色的轮廓,与芦苇的银白,川水的琥珀交织,眼前美景比画卷中的景致更唯美的让人流连。 顾朝顏沉浸在此间美景中,不时发出讚嘆。 秦昭默默不语,倒了杯茶搁到她面前。 茶水氤氳,模糊了那张绝丽容顏。 “昭儿,你说那东西会不会藏在芦苇丛里?” 秦昭,“……有可能。” “又或者藏在某一只丹顶鹤的身上?” 秦昭,“……阿姐喝茶。” 暮色渐深,整个漱川变得格外安静。 唯有一叶扁舟,轻轻摇摆在川水里,涟漪层层…… 酉时,皇城。 秀水楼。 楚晏找到裴冽,待其进门,开口便问,“阿姐有没有告诉你,她为什么会回江寧?” 裴冽问过时玖,“顾府老夫人身体不適,她回去探望。” 对於此事,裴冽没有觉得顾朝顏在这个节骨眼儿离开皇城有什么不妥,反而因为自己不能抽身同去內疚,“好在没有大碍,你无须担心。” “那不过是阿姐对外宣称的藉口。” 楚晏说话时,自怀里取出几页宣纸,平平整整摆到裴冽面前。 裴冽接过宣纸,一眼认出纸上所绘,乃是母妃画作上的景致,“这是……” “阿姐以入梦为由,进翰林院求著锦珏跟许大人查找这些地方,没想到还真被她寻到一处,包含此间所有景致。” 裴冽皱眉,“哪里?” “江寧,鹤山。”彼时顾朝顏封了许成哲的口,亦叫楚锦珏不许多嘴。 他也是昨晚从楚锦珏口中不经意发现这个秘密,这才找到裴冽,“想必阿姐是怀疑郁妃画作有所指,遂回江寧一探究竟。” 楚晏告知裴冽,也是觉得此事蹊蹺,“虽然听起来不切实际,可若郁妃六幅画作皆指鹤山,至少可以证明鹤山对郁妃十分重要。” 裴冽翻看宣纸,忽然停下来,“这一张……” 楚晏递过去的宣纸有七张,“这一张不在郁妃画作里,是许成哲翻阅地图志时找到的,一座寺庙,同在鹤山,是前朝……” “母妃画过这座寺庙。” 楚晏猛然一震,“当真?” 裴冽紧紧盯住手中宣纸,画中寺庙与他在九藤书斋看到的画卷一模一样,连寺庙里樑柱上的蚁洞都几乎相同,唯独左侧石狮的嘴里,空无一物。 可是母妃画卷里,那狮子口含玉牌。 外祖父留给他的玉牌! “楚晏。” 裴冽忽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抬起头,眉目肃凝,“地宫图真的有可能在鹤山。” 他遂將事情始末如实相告诉,“我可否求你一件事?” 楚晏是多聪明的人,“玉牌交给我,我拼死也会送到阿姐手里。” 哪怕这种可能也只是猜测,至少也比漫无边际寻找来的让人兴奋。 事不宜迟,两人为防有人跟踪,分別离开秀水楼。 裴冽回拱尉司,自云崎子手里拿回玉牌,楚晏则回国公府收拾一番,两人约在城外十里亭。 玉牌到手,楚晏连夜奔赴江寧…… 夜渐渐深了,连金市最大的云中楼都熄了悬灯。 整条金市一片寂静,且暗黑。 叶茗身著夜行衣,悄然落至九藤书斋。 他小心翼翼揭开屋顶瓦片,足够大时闪身纵落。 近十五,圆月如盘。 正中画卷被月光精准照亮。 叶茗当即取来纸笔,將画卷上的寺庙儘可能临摹细致。 就在画到庙门外面的石狮时,手中动作猛然一停。 他认得那块玉牌,是开启郁氏祖墓大阵的关键! 怎么…… 叶茗心中暗惊。 有些事,只要做过就会留痕。 自秦姝离开,他对顾朝顏突然入翰林院的事特別在意,遂吩咐下去,將那几日舆室自四库馆里借阅的书卷挨本查了一遍,其中多处有被摺叠的痕跡。 他一一查找,唯有一处与江寧有关。 鹤山。 鹤山几处景致他都瞭然於心,画中寺庙他亦认得,却也没作他想,直至看到这块玉牌。 叶茗没有耽搁,快速临摹画卷,而后纵身离开。 他找到一人,將临摹的画卷交过去,命其以最快速度送往江寧,秦姝的手里…… 天终亮。 早朝之后,刑部尚书陈荣刚回衙里,茶还没喝一口就见师爷小跑著进来,脸色煞白。 “大人不好了,有人敲法鼓!” 第九百七十七章 法鼓修好了 依大齐律。 刑部日常除了审核復判地方上呈的要案大案,还要参与皇城各种致人死亡案及皇上钦定的案件,除此之外还要擬定律法,监管天牢,执行处罚,每年还须在春季进行百官考核,非常忙碌。 正值春季,陈荣忙的脚打后脑勺,为免那些蒙冤者这个时候凑热闹,他前日夜里悄悄弄坏了法鼓,次日上报工部修补。 修补过程至少五日,他想利用这五日『閒暇』时间,先把手头考核百官的政务抢干出来。 今为第一日。 案前,陈荣瞠目,“敲法鼓?法鼓不是坏了!” “又好了。”师爷回道。 陈荣皱眉,“你没同工部打过招呼?” “大人明鑑,小的如往年那般把法鼓送过去,那边也都明白,说的好好的,五日后送还,哪成想早朝时他们就把法鼓搬回来了,小的也是听到法鼓响才知道他们没按『规矩』办事!” 师爷小心翼翼抬头,“大人莫不是得罪工部尚书了?” “今日早朝我们还碰过面,他还衝本官笑来著!” 陈荣越想越气,“把赵敬堂的考核表给本官找出来!” 不合格! 就在师爷想要上前翻找时,又有衙役跑进来,“大人,外面有人敲法鼓!” “叫他等著!” 陈荣接过师爷递来的考核表,表头赫然写著『赵敬堂』三个字,直接挥笔,毫不犹豫。 『该员表现平常,政绩无显著亮点,且有若干小错,建议留任原职,观察一年,以观后效。』 写完评语,陈荣总算压了压火气,看向衙役,“谁在敲法鼓,状告何人?” “回大人,敲法鼓的人自称是棲梧宫宫女素枝,素枝旁边还有一个老嬤嬤,说是延春宫的嬤嬤,叫李惠,她二人状告皇后诬陷德妃致死。”衙役据实稟报。 內室无声,陈荣仿若木雕坐在桌案后面,师爷亦如被封了穴似的站在座椅旁边。 许久,陈荣默默低下头,颤巍巍撕了手里的考核表。 不怪赵敬堂。 这事儿不简单…… “大人冷静。” 师爷的声音,就如同陈荣的手,颤的不行。 陈荣也想冷静,可这才消停两个月,他又接到这种要命的官司! “想想办法。” 师爷跟隨陈荣多年,自然明白他的意思,“这案子怕是推不出去。” “为何推不出去?”陈荣面色如灰,看向师爷时一脸愤懣,“审皇族中人及相关,那是宗正寺的活儿,为什么要来刑部敲法鼓!” “大人忘了,宗正寺早在先帝时因犯了大错,至此之后名存实亡,担任宗正寺卿的老王爷前两日病危,要死了。” “让他先別死。” 师爷,“……这事儿大人就別想著往外推了,此前二皇子状告皇后的案子,皇上钦点刑部,也算有了先例,咱们就算推出去,结果也是一样,不如……” “本官也好想去死一死。”陈荣表示他一点不想掺和这种事儿! 审好审不好,都是错! 外面法鼓再响,衙役眼巴巴看向自家大人。 陈荣长长嘆了一口气,“先把人带进来。” 就算要推,他也得先把人叫进来,问清来龙去脉,明日早朝向皇上呈稟的时候再推。 待陈荣与师爷入刑堂,分明看到堂下站著两人。 “奴婢素枝,求大人给我家娘娘伸冤!” “老奴李惠,自知有罪,特来投案!” 来时路上,陈荣从师爷那里大概了解德妃案始末。 依师爷所言,德妃的案子是皇后审的,因与侍卫私通,怀有孽种后羞愤投湖。 往深处分析,当时秦相跟大理寺卿杨明水火不容,德妃出了这档子事儿之后,杨明自请辞官,归乡途中暴毙。 以他为刑部尚书这些年的经验跟直觉,这两件事若没有关联,他去死。 此刻看著跪在堂前的两个人,陈荣慢慢调整情绪。 他也很烦躁,“素枝,你家娘娘是谁?” 素枝听到问话,当即將事情始末原原本本阐述,过程中,李惠作为证人亦证实德妃的的確確是被皇后诬陷。 关乎当朝皇后,堂內除了师爷並无衙役。 待两人说完,陈荣看了眼师爷。 “小的以为,先將两人收押,您最好现在就走一趟宫里。” 陈荣也是这个意思,遂命衙役进来將二人暂押刑部,自己则叫师爷准备官轿入宫。 如师爷所料,陈荣一进一出,案子没推出去,但依皇上的意思,似乎也没有立时让他审,候旨。 此时皇宫。 御书房。 齐帝看著摆在龙案上的奏摺,龙目微垂,沉默不语。 俞佑庭不时瞥向龙顏,猜不透圣意。 “佑庭,你觉得这奏摺上所写,有几分真?” 俞佑庭忽然觉得,眼前这位帝王总喜欢把他架在火上烤,皇后诬陷德妃致死这种事,他怎么敢说真假? 莫说还没看到证据,就算有,真假与否不在於皇后是否做过。 而在於皇上是否觉得皇后有做过的必要。 “那不如朕换个问题,你觉得这件事谁是背后推手?” 齐帝瞄了眼站在旁边的俞佑庭,“这个问题总不会难倒你,说说看。” 俞佑庭躲不过去,弓身,“老奴斗胆,猜是九皇子。” 见齐帝视线回落到奏摺上,久久不语,俞佑庭直接下跪,“老奴妄言。” “猜错了才是妄言。” 齐帝长舒口气,“起来说话。” “是。” “德妃是什么样的品性朕清楚,说她私通侍卫……哪怕她当时真怀著孽种,朕还是不信的。” 俞佑庭也记得这桩事。 事实上他也不信,以大理寺卿杨明的家教,德妃干不出那种勾当。 可当时德妃已经有孕,且得內库局证实皇上两个月不曾去过棲梧宫,不管真相如何,传出去都是丑闻,所以德妃的案子皇上是默许的。 “皇上的意思是……” “裴冽为了对付皇后居然把德妃案搬出来,他应该知道德妃案在宫中是禁忌。” 俞佑庭弓身,“想来九皇子……” “是朕的禁忌。” 音落,俞佑庭下意识抬头,刚好迎上齐帝一双寒如深潭的龙目…… 第九百七十八章 让他审 俞佑庭懂。 当年德妃私通侍卫怀下孽种的事在坊间传开,立时出现多个版本,有说德妃在入宫前便与侍卫两情相悦,是皇上棒打鸳鸯。 也有更荒诞的版本,说皇上能力差,德妃这才借腹生子以巩固地位,这个版本到最后衍生成皇上根本不行,那些皇子没有一个是亲生的。 一时间,给皇子找亲爹的荒诞言论在皇城大街小巷甚囂尘上。 直至刑部杀了几个典型,谣言止。 若案子重启,后宫尔虞我诈又不知道要传成怎样不堪的模样。 即便,的確不堪。 “老奴也觉得,九皇子此事办得唐突。” 齐帝瞧著龙案上的奏摺,突然笑了,笑容底下,龙目闪出锐利精光,“你忘了夜鹰鹰首的话了?” 俞佑庭不能一直装傻。 他心里早就猜到裴冽为何敢这么做,依旧故作思量,尔后恍然,“九皇子如此行事,是因为他手里有地宫图?” “是啊!” 齐帝並没有表现出愤怒样子,龙体缓缓靠向龙椅,唇角微勾,“他敢替德妃翻案,敢以自己小小齐王的身份与皇后及太子作对,说明他有足够让朕偏向於他的底气,那底气除了地宫图,还能是什么?” 俞佑庭心中疑云更浓。 彼时传裴冽有地宫图时他就不以为然,墨重曾说郁禄不是血鸦,那裴冽因何会有地宫图? 他从哪儿找到的! “那德妃的案子……” “让他审。” 齐帝目深,“玄冥手里有三张,他手里有一张,只要他肯把四张地宫图原原本本交到朕手里,朕便由著他,公公正正的审。” 俞佑庭震惊,“四张?” “他敢动大齐国母,就要拿出相应的诚意。” 俞佑庭忍不住多问一句,“倘若……倘若当真是皇后诬陷德妃,皇上难不成……” 见齐帝看过来,俞佑庭扑通跪地,“老奴多嘴,求皇上恕罪!” “一个皇后,换四张地宫图,不值?” “老奴不是那个意思……” “朕知道你不是那个意思,起来罢。” 待俞佑庭站起身,齐帝悠悠然开口,“周古皇陵的宝藏,远比一个太子的废立更能让朕的江山磐石永固,万世无疆。” 龙案旁边,俞佑庭垂在袖子里的双手骤然收紧。 齐帝目光突然变得凌厉,他再度跪地,脸色煞白,“老奴什么都没听到!” “紧张什么,朕也没说一定要改立太子。” 齐帝视线又一次回落到奏摺上,“那就擬个旨,让刑部审罢。” 俞佑庭小心翼翼抬起头,“此案不设副审?” “案子重要么?” 被齐帝反问,俞佑庭当即磕头认错,之后起身毕恭毕敬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安静下来,齐帝闔起案上奏摺,不经意抬头间,正看到对面墙上悬著的《千峰图》,郁妃所画。 他已经不知道自己看过这幅千峰图多少次,每次看,脑海里都会浮现郁棠的身影。 很美的女子,也很善变。 时尔喜静,时尔喜动,就像这千峰图中流转的雾靄,瞬息万变,叫人琢磨不透。 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郁棠为何会自杀。 宫里宫外都在传郁妃因失宠自杀,唯有他这个做皇帝的最清楚,失宠的不是郁棠。 是他。 明明是郁棠每每都有意无意说些冒犯的话,诸如雨露均沾之类,將他故意赶出长秋殿,以往他不懂,如今看,分明是在製造失宠假象。 齐帝看著眼前的千峰图,龙目微动。 作为帝王,他几乎从未陷入男女情事,唯独郁棠是例外。 曾几何时,他甚至动过改立皇后的心思。 因为郁禄没有替朕找到宝藏,你自责? 如果不是,那为什么…… 延春宫。 摔摔打打的声音终於停下来。 主位上,秦容满面怒意,额头青筋暴起,桌上所有能摔的东西被她一扫而空,鎏金茶盏砸在青砖上迸成齏粉。 怒意未消,她乾脆把攥在手里的绢帕狠狠扯烂,丝帛刮伤指甲,从缝隙里渗出血跡。 “皇后娘娘息怒。”一直守在旁边的秦月华终是开口。 秦容扔了沾著殷红的绢帕,美目间充斥血丝,如同白色绢帕上染上的猩红,阴森可怖,“该死的珞莹!” 素枝的出现已经让她不能接受,当听到李惠还活著的消息时她惊的几乎从座位上弹起来,“贱人……贱人!本宫叫她杀李如山,她没杀死,本宫叫她杀李惠,她居然给放了!她真该死,该死!” 看著盛怒之下的秦容,秦月华只得叫她发泄,心中亦惊。 任谁都没想到李惠还活著,倘若只有一个徐邱,案子尚有转还余地。 李惠是什么人? 李惠是侍卫李巍的姑母,是最清楚整件案子来龙去脉的人! 裴启宸来了,未经稟报直接走进正厅,见到满地狼藉便知消息已经传到宫里,“母后……” “你来的正好,给本宫杀了素枝,杀了李惠!” 秦容双目阴森,“还有,把珞莹的尸体从乱葬岗给本宫刨出来,本宫要亲自鞭尸!” 也难怪秦容会恨珞莹入骨,程嬪案若无李如山『死而復生』,她沾不上腥。 德妃案若没有李惠出面,单凭徐邱,孤证不立! 裴启宸也恨珞莹,他千算万算,没算到李惠还活著,“母后先冷静。” 秦月华亦道,“当务之急,皇后还是先想想该如何应对官司。” “本宫不是已经说了!杀!” 秦容气极,双目充血,“还有裴冽……留著也是后患无穷!” 裴启宸闻言,不由的看向秦月华。 面子上的奴婢,实则是外祖父留给他的谋士,实打实的血缘关係。 秦月华凝眸,“眼下看,只能见招拆招,皇后不承认就是了。” “可李惠知道的太多。” 裴启宸只怕李惠牵扯出更多。 秦月华苦笑,“倘若德妃的事不能动摇皇后根基,別的事也没那么重要。” 裴启宸瞭然,隨即皱眉,“御书房那边传来消息,父皇已经下旨,让刑部彻查德妃案。” “彻查?” 秦容又怒又慌,“彻查是什么意思,难不成皇上想要废后?” “皇后娘娘冷静!” 第九百七十九章 哪里来的理? 秦月华看著被恐惧和愤怒包裹的秦容,不免嘆惜。 说起来,自家兄长也算城府极深,可惜眼前这个唯一的嫡女却没继承他半点城府。 秦容绝对不是能忍的性子,否则当初也不会在郁妃失宠之后还去骂人家一通,这一骂倒好,换来如今这般岌岌可危的境地。 “案子已经捅到皇上那里,裴冽也定会叫拱尉司守著那些人,我们很难找到机会杀人灭口,只能据理力爭。”秦月华苦口婆心。 秦容怒极冷笑,“哪来的理?” “那也要爭!”秦月华沉下脸面,“皇后別忘了,影响案子结果的困素,可不是案子本身。” 一语闭,裴启宸恍然,“姑外祖母的意思是,地宫图?” “皇上会不知道是谁在背后想要对付皇后?”秦月华看向裴启宸,“皇上会立裴冽为太子?还是皇上觉得需要找一个藉口废太子,立五皇子为太子?” 一连串的质疑,足以让裴启宸跟秦容清醒。 “如果都不是,除了地宫图,还有什么更好的解释?” 秦容沉下性子,“说这些有什么用?地宫图又不在我们手里!” “那就想办法让地宫图落在我们手里,哪怕我们得不到,至少也不能让裴冽得到,没有地宫图,皇上为什么还要心向於他,至於案子本身,只要我们找出『证人』,案子不是没有转还的余地。” “我们还能找什么证人!”秦容不以为然。 秦月华无语时,裴启宸领会其意,“可我们不在地宫图的棋局里,连挤都挤不进去,更何况,裴冽也不会让我们挤进去。” “我们也不一定,要以他为突破口。” 延春宫一时无声。 裴启宸试探著抬头,“夜鹰……又或者是十二魔神?” 秦容愣住,“通敌?” “怎么会是通敌?” 秦月华皱起眉,孺子不可教,“明明是太子为解皇上之忧,探查地宫图的下落。” 裴启宸恍然大悟,“可想找到鹰首或者玄冥,怕不容易。” “老奴以为,还是与夜鹰合作安全些。”秦月华的解释是,裴冽手里攥著帝江跟蓐收,玄冥不会轻易弃子,他们应该有过接触,反而是夜鹰,单凭前任鹰首周时序被裴冽害死这一个理由,夜鹰跟裴冽都算有仇。 裴启宸瞭然,“可我们如何与夜鹰接触?” “此事交给老奴去办。” 秦月华看向秦容,“皇后记住,不管他们拿出什么样的证据,扳出什么证人,都不能认罪。” “本宫当然不会认罪!” 秦月华忽然想到一件事,“江陵那边如何了?” “萧瑾十日之前来信,决战在即,他会找机会做他该做的事。”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秦容心怀戾气,“他最好做成,不然要他何用!” 秦月华没再说话,她忽然觉得兄长当年安排她入宫的决定十分正確,若无兄长经营多年,在朝中给太子留下几位肱骨重臣用以扶持,单凭秦容,真的很难给太子助力。 不拖后腿已是不易…… 远在江陵。 自上次攻守牛角山上三道防线,之后江陵跟鄱城皆进入静默期,再未开战。 入夜,驛馆。 裴錚手里正握著第七支羽箭上绑著的字条,柏衡来时他將字条递过去。 “五皇子没见到人?” 自那日收到第一支羽箭之后,每隔一段时间他们就会收到类似绑著鄱城机密的羽箭,信中內容有些一被他们证实,为真。 另有一些没办法证实,因为太过机密,无从打探。 此刻看到密信上的內容,柏衡皱眉,“他们要在两日后突袭江陵?” 裴錚对於这个消息,並不怀疑,“时间也差不多了。” 自来江陵,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 至少他该准备的,也都准备的差不多,也是时候该决战沧江。 柏衡点头,“时间是差不多,消息若准,我们可早做准备,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裴錚也想过这个问题,许久,“本皇子怀疑,这消息出自裴冽的人。” 柏衡愣住,“齐王?” “虽然不能肯定,但放眼整个大齐,能有本事打探到这么机密的情报,还只有拱尉司能办到,毕竟他一直与梁国十二魔神打交道,若说手里没有自己的情报网,不可能。” 裴錚又道,“刚刚无名追出去,虽然没追到人,但看背影,应该是罗喉。” 柏衡沉默良久,“五皇子的意思是,这消息,可信?” “可信。” 换作过往,裴錚断然不会相信裴冽有这么好心,能助自己夺此战功。 直至牛角山遇袭,他改变了这个想法。 “既是可信,我即刻回军营部署。” “柏將军且慢!” 裴錚叫住柏衡,“將军忘了一个人。” 柏衡瞭然,“萧瑾?” “上次没能杀我,他应该不会甘心。” “五皇子的意思是?” “本皇子虽然不想杀他,但也不能让他完完整整的回去。” 柏衡领会其意,“此事我来安排。” “本皇子要亲自动手。” 裴錚自认不是一个大度的人,自己身上被划了那么多刀,他真的是要加倍的,还给萧瑾。 既然夏侯伯將进攻时间定在后日,柏衡势必要提前一日。 此战无论於大齐还是梁要都十分重要。 於大齐,连胜自然可以鼓舞军心。 於梁国,三场大战皆失利,朝廷急需一场胜仗稳固朝野。 柏衡子时离开驛馆,出城后甩开了跟在他后面的眼线。 江陵城內,郡衙。 萧瑾坐在书房里,窗欞微动,一人从窗而入。 “谁?” 那人揭开面覆黑布,“萧將军莫怕,在下夜鹰。” 萧瑾猜到了,只是眼前这张脸,面生。 “夏侯伯已定两日后渡江攻城,不知江陵兵力船只分布可与將军之前提供的消息有出入?” “定了后日?” “后日卯时。” “这场仗也该打起来了……”萧瑾忽似想到什么,“夏侯伯可知本將军的身份?” “自然不知。”夜鹰开口,“將军的身份只有鹰首跟我等知晓,纵在梁国也不是谁都有资格知道,这对將军也是保障。” 萧瑾不解,“那他如何助我杀裴錚?” 第九百八十章 不能出兵 萧瑾此行只有这一个任务,自然时时掛念。 再加牛角山失利,他想杀裴錚,唯在决战。 夜鹰回道,“此事鹰首已与夏侯伯有过约定,凡裴錚带兵路线,增重兵,势必要把他留在江陵,所以將军消息的准確性,尤其重要。” “你怀疑本將军?” “我不敢,但刚刚我的人看到柏衡出城,朝城南方向去了。”夜鹰道,“城南地广人稀,多山丘,我不知道他为何去那里。” 萧瑾皱眉,“城南?” 江陵地势南高北低,南面山丘连绵,植被厚密,怪石嶙峋,除了猎户很少有人过去。 “我的人跟丟了,显然他很谨慎。” “你想多了,本將军找人探过柏衡的副將,城南无异。” 夜鹰仍然迟疑,“可是……” “你还有別的事?” 夜鹰见状不再多言,“话已带到,將军……”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两人皆惊。 眼见外面的人快至门前,萧瑾朝夜鹰使了眼色,夜鹰领会其意,闪身躲到靠北墙的书柜北面,暗暗屏息。 敲门声响,萧瑾稳定一阵,“进来。” 门启,进来的是个士卒,“稟萧將军,我家將军请您去军营。” 萧瑾一愣,若依刚刚夜鹰所言,柏衡不是出城往南去了? “何事?” “卑职不知,只遵將军令请您过去。” 萧瑾点头,“知道了……” “將军请您即刻过去。”士卒未动,保持拱手姿態催促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 萧瑾皱眉,“如此著急?” “还请萧將军隨卑职一起过去。” 萧瑾余光瞄了眼躲在自己旁边的夜鹰,“走罢。” 见其从座位上站起来,士卒侧转身形,“萧將军请!” 萧瑾走的急,士卒紧隨其后。 待那士卒离开书房,他方暗暗鬆了口气。 一路无话,马车辗转半个时辰终於在军营外面停下来。 裴冽走下马车,由士卒领路直奔主营帐,行走间忽然意识到,今日似与往日不同。 以他对江陵兵营的了解,当在卯时出操训练,这会儿天才冒亮,未到卯时。 “这么早出操?” 萧瑾说话时注意到不远处列队而过的方阵,“这是……” 军营里平日操练只著单衣,阵型编排也是如此,可刚刚经过那列方阵,身甲头盔样样不落,仔细观瞧,鞋履竟是厚底战靴。 这种战靴只在攻山时才用得著。 萧瑾正疑惑时,主营帐已经到了。 士卒止步,“启稟柏將军,萧將军到。” 里面传来柏衡的声音,士卒退下,萧瑾大步走进营帐。 入营帐,方知裴錚亦在。 萧瑾心里忽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可也说不上来是什么,“末將拜见五皇子。” 营帐正中摆有沙盘,乃沧河跟牛角山等比例缩图。 除了柏衡跟裴錚,营帐里还有五名副將。 萧瑾一眼看到五名副將手里皆握令箭,“柏將军,这是……” “萧將军来的正好,眼下有两条分路供將军挑选。”柏衡看向萧瑾,“一路隨本將军,渡江攻城,另一路隨五皇子,入牛角山,抢占三处要塞。” 萧瑾闻言脑子似被炸开了一样,满眼震惊,“攻城?” 见其神色有异,柏衡目深,“萧將军可觉得有不妥之处?” “这么突然?” 当然不妥! 因他传给夏侯伯的情报,柏衡暂无渡江计划,夏侯伯这才把攻城时间定在两日后,打算出奇制胜,不想柏衡竟然即刻就要出兵,鄱城哪有准备? 没有准备,哪会贏! “萧將军脸色似乎很难看,病了?”裴錚扬眉。 萧瑾强装镇定,“末將以为此时出兵过於仓促。” 柏衡不解,“萧將军此话怎讲?” “据本將军所知,我江陵水军主力四万,战船二十艘,走舸五十艘,艨艟七十艘,可是真的?” 萧瑾能说出水军战力,柏衡並不意外。 这些对於如萧瑾这样的大將军来说,不是秘密,“是又如何?” “柏將军可知鄱阳水军实力?” 柏衡看了眼裴錚,转尔落目,“萧將军知道?” “战船五十艘,走舸七十艘,艨艟八十艘,水军大概有五万,陆兵……” 萧瑾把心一横,“陆兵六万。” 六万之中有三万是十天前夏侯伯秘密从临郡调入鄱城的援军。 柏衡不以为然,“也就比情报里多三万陆兵,无妨。” 眼见柏衡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萧瑾又把心横了横,“三艘楼船。” 音落,柏衡脸色瞬凝,裴錚亦惊。 他们小瞧了萧瑾,他居然也知道这个秘密。 “消息可靠?” 萧瑾也是没办法才將夏侯伯的杀手鐧暴出来,幸好从时间上看,柏衡即便知道,想要应敌须得半个月,夏侯伯后日便要渡江攻城。 无论如何,今晚不能奇袭! “绝对可靠。”萧瑾面色凝重,“本將军知江陵只有一艘楼船,未曾出战,战斗力如何尚未可知,是以准备朝福、襄二郡去信,希望他们儘快將楼船运至江陵,援助將军。” 柏衡沉默数息,看向裴錚。 “萧將军有心了,不必。” 裴錚迎上柏衡的目光,“卯时三刻快到了。” 柏衡点头,“除了萧將军这支令箭,所有兵將皆已收到军令,萧將军还是快选,莫貽误战机。” 萧瑾震惊,“明知是败,你为何还要一意孤行?” “如果萧將军真朝福、襄二郡去信,就会知道两郡早將三艘楼船运至江陵。”裴錚看向萧瑾,“除了楼船,两郡还增派三十艘战船,艨艟五十艘。” “不可能!”萧瑾瞠目看向裴錚,心跳如鼓,“我为何不知?” 柏衡皱眉,“萧將军这是在兴师问罪?” 萧瑾做梦都没想到柏衡跟裴錚竟然背著他向福、襄二郡求援,“楼船巨大,若真有三艘本將军为何没看到?” 柏衡怒了,“萧瑾,你若不愿战,便退下!” “本將军身为督军,自然要战,只是……” 不等萧瑾开口,柏衡將手中令箭甩给他,“你与五皇子一同出兵,攻牛角山三处要塞!其余人,隨本帅渡江攻城!” 眼见柏衡带著营中五位副將离开,萧瑾知今日奇袭无可更改。 既如此,他唯杀裴錚才能將功补过…… 第九百八十一章 裴錚,你害我! 大战在即,兵分两路。 柏衡於卯时三刻集结江陵几乎所有水军,以千人为方阵,护战舰直奔江陵渡口,此前隱於城南的楼船则由福、襄两郡隨楼船一併增援的水军走另一条路至渡口。 裴錚则率三万兵,分三路攻占牛角山上苇泽、武寧跟金峪三处要塞。 辰时三刻,未等裴錚抵达牛角山,沧江炮火响起。 吁—— 马背上,裴錚双手紧紧勒住韁绳,身后萧瑾亦听到一声炸响,紧接著是如雷鸣般的战鼓声! 两人皆朝远处江面望过去。 虽然距离远,胜在居高临下。 视线里,百余艘战船犹如离弦利箭冲向对岸,所有走舸护著四艘楼船铺陈在偌大江面上,艨艟载乘万於陆兵压后,船头龙首撞碎浪尖,迸溅的水在朝阳的映衬下熠熠金黄。 沉寂的江面顿时沸腾…… “萧將军觉得,柏帅能贏?”裴錚侧眸看向坐在马背上的萧瑾,挑眉问道。 萧瑾盯著江面,心凉半截。 还真是四艘楼船! 且无论战船还是艨艟的数量都比之前他报给鄱城的数量多出半数不止,奇袭再加上兵力上的绝对优势,是条狗领兵也贏了。 “末將以为,柏帅输的可有性不大。”萧瑾暗暗咬著牙,心中颇为忐忑。 此战夏侯伯若因自己情报出错败北,也不知道梁国会是什么反应。 “柏帅必贏!” 裴錚再次看向萧瑾,“本皇子跟萧將军可不能给柏帅拖后腿,李副將,张副將!” “末將在!” “末將在!” 已至牛角山,再往上走就得兵分三路,各自攻占。 裴錚指挥两名副將,各带一万兵卒直奔武寧跟金峪,尔后看向萧瑾,“萧將军想隨哪一路?” 萧瑾根本没有別的选择。 杀裴錚是他唯一將功补过的机会! “末將愿护五皇子左右。”依他与夏侯伯的约定,凡裴錚出兵路线,必派重兵围剿。 他须得守在裴錚身边,看著他死。 “好!”裴錚眼底闪出异样光彩,“那萧將军可一定跟好了本皇子。” 驾— 裴錚纵马朝山路疾驰,萧瑾紧隨其后,一万身著甲冑的步卒浩浩荡荡朝苇泽口全力进发。 行至半山腰,桅杆如林的江面腾起滚滚黑烟,自四艘楼船里射出的箭羽如千点寒星,上面承载的投石车接连弹出磨盘大的石弹,频频砸中对面战船,激起的水柱丈余高。 站在牛角山的角度,水柱如同冲天而起的长龙,发出狂啸般的怒吼…… 萧瑾知道,此战江陵必胜无疑。 终至苇泽口,裴錚领兵布阵,將一万兵分成两路,七千兵留给副將,自主路直接攻占苇泽口,他率领三千兵绕过山路从后面包抄。 这一次,萧瑾未得他询问,主动选择与其同路,哪怕包抄的后路有两条,萧瑾只带五百兵卒走相对狭窄的山路,萧瑾也没改变主意。 岔路口,裴錚看著毅然决然的萧瑾,“萧將军当真要与本皇子同路?” “末將说过,愿护五皇子周全。”萧瑾不改『初衷』。 “好。” 裴錚看向身侧副將,“你去领兵!” 副將得令,率两千五百兵直奔苇泽口后面防线。 “萧將军,走罢!” 山路狭窄崎嶇,行不得马。 萧瑾跟在裴錚身后算计著时间,自江面对战到现在,已有一个半时辰,夏侯伯必然已经得到消息,裴錚率军攻占苇泽口,也必会增兵。 此刻看著身后跟隨的五百兵卒,萧瑾心中嗤然。 裴錚,过於自负! 无论沧江渡口,还是三处要塞,两军对战,战旗翻飞,打的如火如荼。 沧江江面,梁兵已现败势…… 距离苇泽口后山防线还有二里山路,裴錚突然停下脚步,身后萧瑾亦停,背后五百兵卒也都驻足。 对面,几十个黑衣人手执刀刃,赫然挡住去路。 眼前场景,与那夜所遇,如出一辙。 “你们是谁?”裴錚高声厉喝。 为首黑衣人说出的话,也与那晚一模一样,“五皇子若肯主动留下,吾等便放你背后五百兵过路,绝不貽误战机。” 多么熟悉的话,萧瑾心中一颤。 夜鹰找的杀手? 一定是! 昨晚他被柏衡突然叫到军营里,夜鹰在! 裴錚正要开口,萧瑾上前,回喝,“五百兵可以过去,但本將军要留下来!” 为首黑衣人点头,“好!” 裴錚瞧了眼萧瑾,“萧將军不必如此。” “末將心意已决。” “自愿?” “自愿!” 裴錚点头,遂抬手。 五百兵得军令继续行进,裴錚跟萧瑾则留下来,面对几十个黑衣杀手。 待兵卒走远,一眾黑衣人手执利刃,朝两人逼近。 萧瑾自背后拔出飞阳,剑指对面,高声厉喝,“想伤五皇子,先得从本將军的尸体上踏过去!” 裴錚在后,手握弒神,冷冷看著挡在他面前的萧瑾。 “上。” 为首黑衣人一声令下,几十个黑衣人蜂拥而来。 萧瑾没有立时躲开,做戏做全套,他怎么都得舞弄几下才能『败』下去。 然而一交手,他很快发现攻上来的黑衣人对他杀招尽显! 呃— 十几个回合,他手臂已被长刀砍伤,鲜血急涌,染透软甲。 余光里,裴錚亦在与黑衣人对敌,看起来游刃有余。 “你们够了!” 飞阳剑出,萧瑾慍怒,“你们好大的胆,尝尝大齐五皇子,你们也敢杀!” 此话意在提醒! 然而围攻他的黑衣人就像听不懂似的,刀剑砍杀,又在萧瑾肩留下一道鲜红! 围攻之下,萧瑾退至裴錚身侧,试图將黑衣人引到这里。 “五皇子,你还好?” “本皇子当然好。” 裴錚音落时,忽然收剑。 萧瑾诧异之余,原本围攻裴錚的黑衣人也都突然停下手,朝他衝杀过来。 “萧將军小心啊!” 裴錚收剑,背手而立。 萧瑾恍然时已被黑衣人层层围在中间,刀剑无眼,在他身上留下道道血痕。 砰— 飞阳剑被三柄长刀卡在中间,萧瑾奋力抽取时,寒光乍闪! 他不得已弃剑,手腕还是被刀刃划伤,长剑砰然落地。 “裴錚!你害我!” 萧瑾想要拾剑,却被几柄长刀阻断,狼狈后退。 第九百八十二章 杀了他! 看著被黑衣人围攻的萧瑾,裴錚微抬下顎。 “萧將军可不要血口喷人,明明是他们对你更感兴趣,与本皇子何干?” 人是裴錚请的。 他说过,萧瑾害他受伤,他必加倍奉还。 连同裴冽受的那份,也一併还了。 他对黑衣人的要求是,不死就行。 若在以往,萧瑾死就死了,可如今萧瑾已是二品大將军,又是太子裴启宸的人,若真死在江陵,势必会被有心之人作文章,不好收场。 就在这时,一道暗器自灌木丛中疾射而至! 裴錚倏然抬手,握住朝他射过来的短箭,心中凛然。 果不其然,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突然衝杀出另一队黑衣人,右手手臂皆系红绳。 裴錚冷笑,这是怕杀混了! 眼见那队黑衣人將萧瑾护住,裴錚手执弒神,衝杀而去。 场面一时混乱。 两伙黑衣人武功都不高,胜在以多欺少。 “杀了他!”躲在红绳黑衣人后面的萧瑾目露凶光,狠戾低吼。 这声音不大不小,被裴錚听的清清楚楚! 咔嚓— 萧瑾刚刚叫囂完,弒神便抹了一个红绳黑衣人的脖颈,连头斩落,热血狂喷! “撤!” 红绳黑衣人中,一声喝令! 萧瑾闻声大怒,“不许撤!”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101??????.??????隨时读 】 裴錚冷笑,“想跑,没那么容易!” 弒神再起,强大剑气如奔腾潮水狂啸而出,立时有三个红绳黑衣人命丧黄泉。 由他带来的黑衣人也都衝杀过去,场面混乱不堪。 “快走!”其中两个红绳黑衣人架住已然受伤不轻的萧瑾朝林深处狂跑,奈何萧瑾不甘,挣扎著想要回来杀裴錚。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裴錚又岂会让萧瑾就这么被人带走! 他左手以弒神抵挡红绳黑衣人杀招,另一只手顺势抢下一杯长剑,朝萧瑾方向狠厉拋出! “小心—” 眼见利剑冲袭,其中一个红绳黑衣人挡在萧瑾面前。 噗嗤— 热血狂溅! 不等眾人反应,裴錚再次抢剑,射向萧瑾! 噗— 剩下的红绳黑衣人来不及思考,猛將萧瑾拽过来,奈何速度慢了一息,萧瑾左侧肩胛骨被利剑洞穿,剧痛来袭! “还不快走!”红绳黑衣人不顾萧瑾肩头插剑,狠狠拽著他朝林深处逃命。 裴錚再欲追时,无名现身。 “五皇子不好了,夏侯伯亲率五万陆兵驰援牛角山,朝苇泽口包抄过来的兵卒,三万!”无名斩首两人,靠在裴錚身侧。 “抓活的!” 裴錚收剑,退出廝杀,“多少?” “三万!”无名满目忧虑,“属下以为他应该料到鄱城难保,所以想以五皇子的命,將功补过。” 裴錚皱眉,“苇泽口攻下了?” “攻下了。” “隨本皇子去苇泽口,死守!” 无名闻言震惊,极力阻拦,“五皇子万万不可回去,唯今只有一计,属下护送五皇子从前面离开牛角山,否则让夏侯伯围住殿下,必死无疑!” 裴錚眉目如冰,“你想让本皇子当逃兵?” “可也不能硬拼,我们刚刚攻下苇泽口,所剩兵將不过七千,如何抵挡三万梁兵?”无名只想保住自家主子。 裴錚不以为然,“丟下苇泽口七千兵卒,让他们任由夏侯伯诛杀殆尽?” 不等无名反驳,裴錚收剑,“即刻回苇泽口。” “可是……” “这是军令!” 看著裴錚义无反顾走向正东苇泽口方向,无名默声跟在身后,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同其主…… 深林之中,萧瑾受伤过重,实在跑不动。 黑衣人见身后无人追过来,索性鬆手,由著他倚靠在树干上。 “你们是夜鹰?”萧瑾说话,有气无力。 黑衣人揭开面布,確是昨晚出现在书房的夜鹰。 萧瑾突然爆发怒火,“你明知道杀死裴錚是本將军此行唯一目的,为什么只派这么点人过来偷袭!为什么不多带一点,不杀了他……” 砰— 拳头突如其来,正中萧瑾下顎,打的他唇角渗血,眼冒金星。 夜鹰居高临下,冷冷盯著堆坐在地上朝他叫囂的萧瑾,“萧將军可知,你的情报,害了多少人?” 萧瑾理亏,“本將军也没想到柏衡会在今日出兵……” “楼船一艘,可是將军给的消息?”夜鹰冷声质问。 “他们背著本將军私自朝福、襄两郡借调楼船,此事本將军不知……” 砰! 又是一拳! “你別太过分!”萧瑾怒喝。 “萧將军这个不知,那个不知,要你何用?” “你大胆!” “你与其在这里与我为难,不如想想回皇城后如何同鹰首交代。” 夜鹰重新扶起萧瑾,“至於裴錚,夏侯伯已亲率三万兵直攻苇泽口,他逃不掉。” 萧瑾自己难行,只得由著夜鹰搀扶,“万一他逃……” “裴錚外祖父姜奕,舅舅姜禹,满门武將,从来没有临阵脱逃的先例。”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当然,说者或许也是有意。 萧瑾冷哼,“话別说的太满。” “萧將军很想他逃?” “本將军当然不想!” 萧瑾隨即试探著开口,“此番只要裴錚死,夏侯伯就算丟失鄱城,似乎也不算大败……” 夜鹰突然停下来,冷冷看著萧瑾,“鹰首可与將军说过,梁帝发动鄱城与江陵大战的用意是什么?” 见其不语,夜鹰又道,“为何这一次,鹰首没在萧將军身上压战功?” 叶茗说过,萧瑾记得。 “將军在牛角山,不知沧河渡口战况,柏衡突袭,四艘楼船横渡沧江,鄱城水军仓促应战,死伤惨重。” “夏侯伯不是有三艘楼船?” “根本来不及推到渡口。” 夜鹰面无表情看向萧瑾,字字如冰,“拜將军所赐,梁国水军几乎全军覆没,真不敢想,梁帝得到消息会是什么表情。” 萧瑾噎了噎喉咙,“此事,纯属意外。” “梁帝会信?” 萧瑾忍著痛,“梁帝就算不相信本將军,还不相信你们鹰首?” “萧將军应该知道,夜鹰皆是齐人,包括鹰首。” 萧瑾一时无以反驳,单手叩住肩胛骨,默默皱起眉。 夜鹰神情冷漠,“萧將军最好祈祷鹰首能摆平此事,否则倒霉的,绝不仅仅是我们夜鹰。” 萧瑾只觉得背脊发凉…… 第九百八十三章 来的真快 牛角山虽然高耸,但地势算不上险峻。 苇泽口位於山腰位置,整座关隘依山势呈阶梯状攀升,三道青灰色石墙宛如巨蟒盘踞,石墙每隔半米有一道箭鏃凹痕,每隔十丈建一座稜角分明的碉楼。 墙垛外面斜插数不清的寒光倒刺,缓坡处亦有数不尽的拒马桩。 攻山路自下而上,或宽或窄,狭窄处仅容三人並行。 早在萧瑾入江陵,曾一度夺下苇泽口,是以裴錚对苇泽口相对熟悉。 此时他带无名回到关卡后,立即指挥七千兵展开御敌工事,除了修復刚刚攻占要塞时破坏的防御,还命人在台基周围挖丈许深的壕沟,沟底插满剧毒竹籤,沟沿覆盖茅草用以偽装。 苇泽口最顶端的碉楼上,裴錚手执弒神,居高临下。 “来的真快。” 无名及身侧副將顺著裴錚所指,视线里,近三万梁兵正朝苇泽口全速攻袭,“柏將军就要胜了。” 再往远看,沧河渡口两军仍在激烈交战。 虽然距离远,可依楼船位置判断,柏衡率领的水军攻上岸边不会超过一柱香的时间。 旁边副將一脸愁容,“就算柏將军胜,想要驰援我们至少也要两个时辰,我只怕……” 见裴錚目色陡寒,副將立时低头。 “传令下去,就说援军还有一个时辰到,让他们务必守住苇泽口。” 副將不敢多言,当即走下碉楼。 无名不解,“明明要两个时辰,主子为何说一个时辰?” 裴錚手握弒神,指尘摩挲剑柄上的饕餮横纹,眼中翻涌凛冽锋芒。 山风掠过碉楼,楼角飞檐上的铜铃叮噹作响。 “七千兵,拼尽全力或可守一个时辰。” 无名震惊,“主子,属下替您留在这里,您……” “逃?” 裴錚侧目,弒神寒芒映在他眼底,决然如冰,“本皇子不能丟外祖父跟舅舅的脸面,还有母妃正在宫里,等我凯旋。” 这一刻,无名不解,焦急开口,“主子不想夺嫡了?活著才有可能!” 裴錚望向乌泱泱如潮水翻卷而至的梁兵,亦在询问自己这个问题。 他一直都想取代裴启宸,成为大齐太子。 “无名,你可记得本皇子说过的话?” 无名,“主子夺嫡不为自己,为大齐万世江山。” “你会不会觉得冠冕堂皇?” “属下不敢!” “可本皇子就是这么想的,现下国土疆域超百万里的大国有五个,五国之中论財力,我大齐不是最富,论兵力,我大齐暂居第一,你有没有想过,梁国兵力不如我大齐,为何时时挑衅?” “主子说过,若非交牙谷一役,齐梁两国兵力相当,许是他们一直怀恨在心?” 裴錚冷冷一笑,“就因为一句怀恨在心,之后连输三场又来挑衅?” “鄱城之战,梁帝是想贏。” 裴錚目色冷沉,“可你以为梁帝没想过会输,输了又该如何?” 他知无名想不通,索性开口,“舅舅怀疑漠北与梁国私下里有某种交易,但无证据。” 无名震惊,“漠北……” 大国之中,论財力,吴国排在首位,论兵力,原本大齐跟梁国不相上下,后因交牙谷一役,梁败。 齐国暂居第一。 可不论財力还是兵力,漠北都稳居倒数第一。 “漠北地广人稀,常年风沙肆虐,冬季严寒漫长,大半国土种不出粮食,百姓常年饥荒。” “可这是他们一直存在的问题。” 裴錚看著不远处滚滚而来的梁兵,“正因为一直没有得到解决,他们才会另闢蹊径。” 无名还不是懂,“他们想……” “他们想扩充疆域,抢占优渥的土地。” “他们毗邻梁国,要抢也是抢梁国。” 裴錚看了眼无名,“梁国也在抢。” 无名,“……” “舅舅很久之前就曾与本皇子说过,梁兵里混杂著漠北的士卒。” 无名震惊,“怎么可能?” “漠北士卒与梁兵不同,他们更有耐性,更勇猛,而且他们擅铁骑。”裴錚苦笑,“只可惜这种事无从证实。” 裴錚深吸了一口气,“漠北与梁国图我大齐疆域,並非一朝一夕可以解决,裴启宸重文抑武,若真叫他登基,日后漠北跟梁国合力攻我大齐,后果不堪设想。” “主子既如此想,就更应该保住这条命,为我大齐谋长世之安!” 裴錚看著碉楼下面各个奋勇备战的將士,“本皇子若现在走他们死的更快,何况大战在即,若叫夏侯伯知道本皇子临阵脱逃,宣扬出去,我大齐脸面岂不叫我这个皇子给丟尽了!” “可是……” “来了。” 裴錚面色突然变得狠厉,“传令下去,放箭!” 无名没有再劝,拱手,“得令!” 一时间,苇泽口万箭齐发,杀声震天。 裴錚居高临下,看到了夏侯伯就站在三万军中,一身鎧甲,白髮苍苍的老將军此刻也在遥遥的望著他,纵使看不到夏侯伯眼中如烈火烹油般的怒意,也能猜到一二。 只怕现在柏衡已然渡江,鄱城保不住了。 就算夏侯伯在苇泽口扳回一局,哪怕杀了他,也改变不了大败的事实! 苇泽口是鄱城要塞,他们自然知道该如何攻占才最有效果,此刻无数梁兵已將云梯斜搭在石墙上,抡起的铁爪鉤深深嵌进石壁,前排士卒身披铁甲,腰悬短刃,手脚並用沿云梯攀爬。 石墙上端,七千將士也都拼了命的往下砸滚木礌石,眼见云梯被砸下去一批,又紧紧跟上来的一批,他们动作丝毫不敢懈怠。 即便如此,七千对三万也足够让人绝望,第一处关卡在经歷一柱香的时间便守不住了。 撤— “放滚石!”待齐兵退至第二道关卡,副將得裴錚军令,大声喝道。 一时间,被滚石砸中的梁兵纷纷掉下云梯,惨叫声在山间起伏,不绝於耳。 “放箭!快放箭!” 两军交战,必定你死我活。 夏侯伯不断挥动令旗,梁兵也是一波一波不要命的往上冲,又是一柱香的时间,第二处关卡失守! 余下不到三千齐兵皆退到第三道关卡,严防死守。 “主子,你不能下去!” 碉楼上,无名用力拉住准备与士卒一起守最后那道关卡的裴錚,“现在走还来得及!” 第九百八十四章 援军来了 看著碉楼下死伤无数的將士,又看向不停攻涌上来的梁兵。 裴錚知道,此战凶多吉少。 “无名,你走罢。” 听到这句话,无名像是下了某种决心一样,缓缓鬆手,“属下隨五皇子同去守关。” 正待两人转身之际,忽见梁兵背后一阵骚乱。 裴錚止步,皱眉。 无名亦转过身形,遥遥望去,大惊,“是援军!柏將军带援军来了!” “不可能……” 渡江作战尚在继续,江面烽火连天,柏衡不可能出现在这里,但援军確实到了。 关卡上亦有齐兵看到援军已至,士气大涨! 必死的战局,因援军出现扭转乾坤…… 远在江寧,顾朝顏寻鹤山无果,原想次日便回皇城,奈何谢知微捨不得女儿,以顾熙五日后回来为由,將人留下。 顾朝顏自重生,至今未曾见过养父,心中惦念,便答应多留五日。 再者,她也想等养父回来,一併与他们说起自己亲生父母的事。 当面说,总好过书信交代。 第五日。 正厅。 三人早膳,谢知微瞧了眼秦昭,“管家,老爷来信怎么说?” 金丝楠木的八仙桌前,谢知微居主位,看向候在厅门处的老管家。 老管家立时弓身,“回夫人,老爷说再有五日一定回。” “他这个人,说话从来没个准头儿,明明说今日回来,怎么又多五日……”谢知微抱怨时瞧向坐在她旁边的顾朝顏,“顏儿,你就再等他五日,若五日后还不回来,你们两个別等了,我也不等,我隨你们去皇城,正好我还没去过皇城,听说皇城比江寧繁华百倍?” 顾朝顏握了握筷子,犹豫片刻,“母亲,我跟昭儿不能再等了,皇城那边真的有急事,吃完这顿饭,我们收拾一下就走。” 谢知微当即瞄了眼老管家。 “是……是老奴记错了,老爷说三日后回来。” 谢知微,“你真是老糊涂了!顏儿,三日。” 看著母亲企盼的眼神,顾朝顏心中不忍,可裴冽等不起,如果找不到地宫图,给德妃翻案就是死局。 “母亲……” 就在顾朝顏想要拒绝时,外面突然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不多时,守门小廝绕过影壁小跑进来,“稟夫人,外面有一个叫楚晏的人找大姑娘。” 厅內,顾朝顏跟秦昭闻声皆站起身,“晏……” “楚兄怎么来了?”秦昭打断顾朝顏过於亲昵的称呼,意味深长看过去。 谢知微愣住,“楚晏是谁?” “母亲不知,楚晏是柱国公楚世远的长子,在皇城与我关係颇好,与阿姐也相识。”秦昭侧身,“你们稍候,我去迎他。” 顾朝顏明白秦昭之意,强作镇定,“好。” 谢知微不以为意,反而心生欢喜,有故人来访,自家这对儿女总不至於著急走了。 府门外,秦昭诧异看向眼前少年,“你怎么来了?” “阿……顾朝顏在不在里面?” 楚晏一袭劲装,风尘僕僕,身上没有多余的包裹,台阶下站著一匹马。 “出事了?” 楚晏不语,看向跟在秦昭背后的小廝。 秦昭瞭然,走下台阶作迎客姿態,近时压低声音,“义母跟阿姐在正厅用膳,你且隨我进来,有事我们不急於一时。” 楚晏自然明白,隨秦昭入府。 正厅,顾朝顏看到楚晏,越发心急,面上倒也不动声色,“楚公子怎么来了?” 楚晏拜见过谢知微,尔后被谢知微热情邀请,一起用膳。 老管家早就备好碗筷,又由著谢知微的意思备下一间厢房,“楚公子初次来江寧?” 楚晏压住心中焦急,恭敬回道,“初次。” 谢知微长的好看,又是高门大户的嫡女,自带矜贵温婉,谈吐又不似高门大户出来的女子那般高冷严苛。 楚晏忽然在想,阿姐在这样的养母膝下长大,应该不会受苦。 “那就多留几日,江寧风景好,美食也多,一会儿叫他们两个带你四处逛逛!”谢知微有自己的盘算,殷勤道。 “母亲说的是,楚兄先吃饭,之后我与阿姐陪你到街上走走。” 秦昭音落,顾朝顏下意识夹菜过去,“多吃点。” 近距离,她看出楚晏必是日夜兼程,脸上身上灰扑扑的样子惹人心疼,“吃完了先回房里洗漱,换套衣裳,你带衣裳了?我去街上给你买一套……” “带了。”楚晏回道。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单是顾朝顏给楚晏夹菜的动作,谢知微便察觉出异样,於是看向秦昭。 见秦昭没什么反应,她以为是自己想多了,正要低头时,顾朝顏又给楚晏夹口菜。 咳! 谢知微轻咳一声。 无人在意。 咳、咳! 顾朝顏跟秦昭的视线仍在楚晏身上。 咳、咳、咳! “母亲染了风寒?”桌上三人皆看过去,秦昭最先开口。 谢知微扯过绢帕擦了擦嘴,“昭儿,你隨我来。” “母亲……” “你留下来陪贵客。” 见顾朝顏一脸担忧站起身,谢知微淡雅一笑,“母亲没事。” 走出正厅,绕过拱门,谢知微一把將秦昭拉到角落,神情与刚刚不同,异常严肃。 “你阿姐跟那个楚晏怎么回事?” 秦昭一头雾水,“什么怎么回事?” “你阿姐给他夹菜,还要给他买衣服?”谢知微美眸瞠大,“你阿姐知道他的尺寸……怎么知道的?” 秦昭恍然,勾唇浅笑,“母亲多虑,阿姐她……” 秦昭一时还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阿姐与楚兄的母亲十分投缘,爱屋及乌,多照顾楚兄也算合情合理。” “你没骗我?” “我怎么敢骗母亲?”秦昭搀住谢知微,“母亲放心,我一直在阿姐身边,阿姐喜欢谁,不喜欢谁,我还是知道的。” “那她喜不喜欢你?” 秦昭沉默。 唯独这个,他不知道。 谢知微瞧著秦昭落寞的样子,抽出被他搀住的手,拍在肩膀上,“放心,这事儿包在母亲身上!” “谢母亲。” “说什么混话,我们是一家人,谢什么!” 这厢,秦昭將谢知微送回房间,那边顾朝顏已將楚晏带到房里。 秦昭去时,楚晏刚好拿出玉牌…… 第九百八十五章 他敢篡位? 开门一瞬间,楚晏下意识又將玉牌塞回怀里,顾朝顏当即表示秦昭知情。 “他都知道什么?” “他什么都知道。” 看著闔起房门,走过来,稳稳坐下的秦昭,楚晏皱眉,“阿姐偏心,同样都是弟弟,为什么他都知道,我只能从楚锦珏嘴里旁敲侧击?” 顾朝顏,“……正事要紧。” 楚晏遂將玉牌重新拿出来,摆到桌面,“裴大人发现郁妃原来是十几年前皇城里盛传的问鱼先生。” “问鱼先生?” 顾朝顏没听过,秦昭则略有耳闻,“我曾在一书画造诣极高的商友那里见过问鱼先生的画作,我虽不懂,但他对那幅画作评价极高,依他之言,倘若问鱼先生不是过早封笔,成就断不会低於当世任何一位画师。” “我知阿姐回江寧,是因为郁妃几幅画作,皆指鹤山。”楚晏继续道,“巧在裴大人去九藤书斋时见到了郁妃另一幅画作,画中是一座寺庙。” 提及寺庙,顾朝顏不由看向秦昭。 秦昭蹙眉,“鹤山那座寺庙?” “就是鹤山的寺庙!”楚晏指著桌上玉牌,“郁妃画作里,这块玉牌被一座石狮口衔。” 顾朝顏美眸瞠大,“左右?” “左面。”楚晏依裴冽描述,无比肯定道。 顾朝顏,“难怪那日我们在寺庙前看到的石狮嘴里没有石珠!” 秦昭疑惑,“郁妃为何要將这块玉牌画在石狮嘴里?” “开启机关的关键!”楚晏一路都在思考,这是他的结论。 顾朝顏深以为然,“那我们现在就去!” “好!” “不可!” 秦昭阻止道,“我们现在出发,天黑赶不到那里,白白在山里浪费一夜,再说楚晏也需要休息。” “我没事!” “那就明早。” 顾朝顏虽然急切,可见楚晏因为连日赶路连声音都沙哑,於心不忍,“你好好休息。” 楚晏拗不过两人,只得先在顾府安顿下来。 过午,秦昭藉口生意上的事离开顾府,穿过闹市,换乘马车,又辗转好几条街方至城北一处荒宅。 烛九阴已经在这里住了近十日,见到著黑衣,覆鬼面的玄冥时,险些泪流满面。 “大人,你还记得我?” 烛九阴搁下捧在手里的龙虾,抹抹嘴,“我们为什么要来江寧?” 看著偌大瓷盘里被烛九阴啃掉半个身子的龙虾,“你就没动脑自己想一想?” “因为顾朝顏?” “不算笨。” 秦昭再欲开口时,烛九阴充分发挥自己的想像力,“抓顾朝顏,换裴冽手里的地宫图?” “……你別自己想了。” 秦昭看向烛九阴泛白的瞳孔,不忍斥责,“地宫图很有可能在鹤山。” 烛九阴震惊,“不是在江陵?” “不是。” “那裴冽去江陵做什么?” 秦昭缓缓吁出一口气,“明日顾朝顏跟秦昭还有楚晏会入鹤山寻地宫图,你跟著过去,伺机抢夺。” 烛九阴看向眼前少年,“大人不去?” “不去。” “大人若不去,凭我的本事应该打不过秦昭跟楚晏。” 秦昭,“我会想办法让你打得过。” 烛九阴点点头,“那就好……地宫图为什么会在鹤山?” “只是有可能,未必。” “皇城那边来了消息,棲梧宫的素枝还活著,还有延春宫的李惠,裴冽已经怂恿她们两个到刑部敲法鼓,状告皇后诬陷德妃致死,案子落在刑部,不日开审。” “齐帝居然应允了这桩案子。” “当然,眼下谁不知道裴冽手里有地宫图,若不应允,他能交出地宫图?” 秦昭音冷,“威胁自己的父皇,他是不想有以后了。” “只要有地宫图,他以后长著呢。” 鬼面忽转,嚇的烛九阴哆嗦一下,“属下说错了?” “他敢篡位?” “难说,有了地宫图他想干什么不行。” 烛九阴突发奇想,“裴冽若成为大齐新帝,那顾朝顏一定是大齐新后,大人敢不敢与属下打个赌……” “你能活到那个时候再说。” “大人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 你提的壶就对?! “明日地宫图若出现,务必抢过来!” “是。” 秦昭欲走,烛九阴习惯性拱手,尔后落座,手捧龙虾,正要啃时一只手忽的掠过。 砰— 看著被撇出窗外的半截龙虾,烛九阴呆若木鸡…… 入夜,秦姝穿著夜行衣,隱於顾府东南角一间厢房的烟囱后面,目光盯向对面从厢房里走出来的楚晏,心中布满疑云。 他怎么会突然来江寧? 见顾朝顏出现,她身子朝后缩了缩。 余光里,出现一只夜鹰。 她身形陡闪,隨那只夜鹰而去。 子时,深巷。 秦姝隨夜鹰落於深巷尽头一间民宅,立时出来一位长相极为普通的妇人。 “秦姑娘里面请。” 秦姝没有迟疑,迈步而入。 屋子简单,一桌一椅。 她落座,那人自怀里取出一张摺叠平整的宣纸,“这是鹰首命属下交给秦姑娘的东西。” 秦姝接过宣纸,落目。 震惊! 她一眼认出画中寺庙,就在鹤山。 见她蹙眉,妇人当即刻挑亮烛灯。 秦姝仔细看向寺庙外的石狮,因顾朝顏在石狮旁边停留过久,她也曾『检查』过那座狮子,无甚特別,可画中,石狮嘴里居然衔著一块玉牌。 那玉牌,她越看越眼熟。 想起来了。 开启郁氏祖墓大阵的玉牌! “鹰首可有话说?” 妇人拱手,“裴冽对此画十分看中。” “知道了。” 见秦姝不语,妇人恭敬退到旁边。 看著手里的画卷,秦姝唇角勾笑。 或许她的直觉没错。 第四张地宫图,就在鹤山…… 江陵与鄱城一役,柏衡大获全胜,非但率领水军攻下鄱城在沧江的防御,更直捣黄龙,拿下鄱城。 因援军赶到,裴錚守住苇泽口,险些活捉夏侯伯。 最后关头,夏侯伯跳崖自尽。 两日整顿,裴錚带军医来探望受伤颇重的萧瑾。 江陵官衙,厢房。 萧瑾臥床,看到裴錚时面如褚色。 “你去看看,萧將军伤势如何?” 被裴錚带过来的军医得令上前,掀开薄被一番诊断后稟报,“回五皇子,萧將军全身十余处皮外伤,重伤在肩胛骨及双臂,无致命伤。” 裴錚摆手,退了军医。 第九百八十六章 別插嘴 屋內只剩二人,裴錚行至榻前,目光冷冷看向萧瑾。 “萧將军是不是没想到本皇子还活著……不对,你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是不是很失望?” 萧瑾怒目,“五皇子为何害我?” 哈! 裴錚嘲讽冷笑,“这里又没有別人,你可以说人话。” 萧瑾咬牙,“我不知道五皇子在说什么。” 这话裴錚不爱听,慢慢俯身,目色冷凝,“那本皇子就说清楚一点,是你先找人暗杀本皇子,本皇子不过是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你没死,我没死,皆因命大。” “我没有……” “別插嘴。” 裴錚按住萧瑾左侧肩胛骨,缓缓用力,“回去告诉裴启宸,本皇子覬覦他太子之位想取而代之没错,这份心思朝野皆知,但从未想过用这种齷齪手段要他性命,再有下次,我保证让他后悔莫及。” 呃— 鲜血很快渗透纱布,染红贴身的衣裳,萧瑾吃痛,下顎用力绷紧,额头渗出冷汗,“五皇子別血口喷人!” “轮到你。” 裴錚眼神凶狠,“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敢一而再再而三挑战本皇子底线!阳城一役,你害本皇子舅父未遂,如今又想借战时害本皇子?” 穿透的肩胛骨被裴錚狠狠按下去,骨碎! 萧瑾痛极,五官狰狞,“我是皇上亲封的大將军,你敢杀我?” “杀你?” 裴錚突然鬆开手,直起身,眼神轻蔑中透著鄙夷,“脏了本皇子的手!” “萧瑾你给我听著,此一役本皇子如何向父皇呈稟,你如何附议便是,凡有出入,本皇子绝不会善罢甘休!” 剧痛难忍,萧瑾根本没有力气反驳。 他心虚,亦不敢…… 走出官衙,裴錚翻身上马时,无名现身。 “属下查到了,向柏將军传信夏侯伯弃城全力主攻牛角山的人,是罗喉。” “果然是他。” 彼时他率领七千兵死守苇泽口,原以为不会等到柏衡援军,不成想柏衡早在两路水军短兵相接之初便得到消息,当即命跟在后面的几十艘战船迅速掉头,將承载的近三万士卒运至牛角山,这才来得及救他一命。 “罗喉在何处?” “已经走了。”无名回道。 裴錚垂目,半晌,“我又欠他一条命。” 无名不语。 他知道自家主子说的是谁。 九皇子,裴冽…… 远在江寧,楚晏初至顾府,得顾朝顏悉心照料,安安稳稳睡了一夜。 次日清晨,三人乘车直奔鹤山。 不管结果如何,至少这一刻他们满怀希望。 与上次不同,马车直奔鹤山东面,经一个时辰至漱川。 车夫多能,固定好马车之后引三人坐上小船。 船桨在水面划出两道银弧,朝阳铺洒,搅碎满河碎金。 车夫撑著竹篙站在船尾,三人坐在船篷里。 “阿姐別紧张。” 这一路,顾朝顏话少,双手不时捏在一起,秦昭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们尽力就好。” 顾朝顏点头,“我知道。” 楚晏亦看出顾朝顏过於紧张,“秦昭说的对,能不能找到,得看天意。” “我明白。” 顾朝顏勉强一笑,“尽力而为。” 小船盪了半个时辰,终至对岸。 三人未作停歇,一路朝寺庙赶过去,也丝毫没有注意到不远处,有道身影一直尾隨他们。 纵使他们超了近路,仍然过午才到寺庙。 初见寺庙,楚晏无比震惊。 眼前寺庙与画中场景丝毫无差,“郁妃当真来过这里?” 此处並无他人,楚晏说话无所顾忌。 秦昭先一步走到左侧石狮旁边,“阿姐。” 这一路,他的紧张丝毫不输顾朝顏。 地宫图於他,同样重要。 寺庙再查已无意义,顾朝顏直接走到石狮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尔后自怀里取出那块玉牌。 楚晏亦围过来,“只要把玉牌放是去,地宫图就能出现?” 秦昭反而谨慎,“阿姐,我来。” “恐有机关。” 到底还是秦昭想的周到,楚晏闻声亦想担下此任,“阿姐,还是我来!” 顾朝顏摇摇头,“你们朝后退。” 两人哪肯,爭执半天她直接拿出长姐威严,“都听话!” 不等二人说话,顾朝顏忽將玉牌塞到石狮口中,正中位置! 时间定格,空气凝滯。 秦昭跟楚晏本能將顾朝顏护在中间,三人齐齐盯著石狮,毫无动静。 半晌,“怎么回事?” 顾朝顏想要上前查看,被秦昭拉回来,“我去。” 秦昭先一步蹲在石狮前,试探著拿出玉牌,重新放。 毫无动静。 楚晏聪明,从袖兜里掏出临摹寺庙的宣纸。 彼时裴冽在宣纸上画了玉牌位置,“是不是该对应上?” 他走过去,再次拿出玉牌,依画中位置挪挪蹭蹭,摆好后退了退身。 无果。 初时的紧张兴奋被疑惑跟焦虑代替。 三人皆蹲坐在石狮前,楚晏摊开图纸,顾朝顏反覆试错,秦昭则观察石狮有无异常。 “难道不是放在石狮嘴里?”顾朝顏握著手里玉牌,自言自语。 楚晏不以为然,“可画中就在石狮嘴里……是这一头吧?” 三人同时看向对面,另一头石狮嘴里有石珠,更何况,玉牌太大,根本塞不进去。 看著近在眼前的石狮,又看著手里宣纸,顾朝顏乾脆坐在地上。 早上就开始赶路,她也是太累了。 秦昭跟楚晏一筹莫展。 三人最终决定,再看看画。 於是不远处,秦姝看到的画面,就是三人围坐在一头石狮前,埋头嘀嘀咕咕。 她不急,悄然潜在暗处,静静等著他们揭开谜底。 “会不会有咒语?”楚晕提出质疑。 秦昭,“你指什么?” “嗡嘛呢叭咪吽” 三人陷入沉默。 片刻,楚晏忽似想到什么,“裴大人说,郁妃画卷上的时间,是未时三刻。” 音落,三人皆望天。 “有关係?”秦昭將信將疑。 “还有半柱香就到未时三刻,我们试试也无妨。”顾朝顏实在想不出別种可能。 唯有一试。 时间过的很慢,三人不时盯著太阳。 不远处,秦姝亦隨他们望天,阳光刺眼…… 第九百八十七章 你该死! 终至未时三刻。 顾朝顏直接將玉牌塞进石狮口中。 本就没希望,毕竟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然而玉牌落入石狮口中瞬间,寺庙里忽然传出一声沉闷声响! 秦昭跟楚晏几乎同时纵身而入,唯有顾朝顏起身时双腿一麻,跌倒在地。 待她艰难抖著两条腿走进寺庙时,眼前场景令她大吃一惊。 弥勒佛嘴角缺失的笑纹处,弹出一个泥塑的暗格。 她悔的咬牙。 那日她就觉得弥勒佛嘴角有问题。 见顾朝顏想要攀上供桌,秦昭拦下她,“楚晏,守好阿姐,我去拿。” 若有机关,当在佛像。 楚晏则走到顾朝顏身侧,半个身子挡在她面前,“阿姐小心。” 秦昭没有犹豫,纵身跃上莲座。 距离近,他看到泥塑暗格是密封,只能打开。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秦昭看了眼楚晏。 楚晏点头,暗自运气。 秦昭目色微凛,伸手拖住泥塑的暗格,內力一震。 咔嚓! 泥塑裂开数道缝隙,纷纷脱落。 待泥塑尽褪,一个无比精致的铜盒,赫然出现在三人面前。 铜盒手掌大小,虽被泥塑封裹,上面仍然出现青绿色的铜锈。 铜锈顺著夔龙纹的沟壑蔓延,反而像是给盘旋的龙鳞镀了一层古玉般的光泽。 秦昭纵身落地,顾朝顏跟楚晏皆围过去,近距离看,盒盖边缘铸著一圈云雷纹。 顾朝顏伸手触摸,凉意森然。 三人视线里,盒角有只衔环的兽首,是只螭虎,舌头处有个极小的机关。 “我来!” 楚晏手快,『啪』的按下机关。 还不等三人有所准备,盒盖砰然弹开,一张摺叠在里面的桑皮纸映入视线。 时间再次静止,楚晏最先开口,“这么容易就找到了?” “也不容易。”秦昭拖著铜盒的手暗暗收紧。 想要之物近在咫尺! 顾朝顏直接拿起桑皮纸,当著两人面展开。 桑皮纸薄如蝉翼,韧性惊人,边边角角保存完整,没有分毫损伤,纸上线条是用松烟墨勾勒,虽然看不出具体位置,但无疑是某处地形图。 “这就是地宫图?”楚晏看著顾朝顏手里的图纸,狐疑问道。 顾朝顏摇头,“我也不知道。” 旁侧,已经见过三张地宫图的秦昭辨认出眼前地形图虽然笔力与之前地宫图所绘不同,但用硃砂標註的符號却与其他三张如出一辙。 “不管是不是,先拿回去再说。” 顾朝顏收起桑皮纸,將其搁回铜盒,紧接著从秦昭手里拿过铜盒,揣进袖兜。 不经意的动作,秦昭眼底闪过一丝失落。 就在三人准备离开时,忽然有人出现在庙门。 三人大惊。 最惊讶,非秦昭莫数! 来人,秦姝! 虽然蒙著黑色面纱,可如此身段和连他都没发现的轻功,加上对地宫图的执著,除了秦姝还能是谁! 所以,烛九阴那个瞎子在哪里? “你是谁?”顾朝顏警觉看向眼前穿著黑色劲衣的少女,下意识护住袖兜里的铜盒。 楚晏挡在顾朝顏面前,他未配剑,自怀里取出短刃。 秦昭亦上前,並未开口。 秦姝美眸微弯,眸子瞧向被顾朝顏护在袖兜里的宝贝,“这地宫图,还真叫你们给找到了。” 此话一出,顾朝顏猛然想到什么,“是你?” 那日密室,她见过绑走父亲的人,是女子! “是我。” 楚晏回头,“阿……顾姑娘认识她?” “当日虏走柱国公的人,就是她!” 音落,楚晏心头一恨,当即握紧匕首怒衝过去。 秦姝当然不会坐以待毙,单手叩住玉带,自腰间抽出一条长鞭。 鞭柄玉制,裹缠一层柔软金丝,鞭身通体暗红,每隔三寸绕有一圈细小银钉,银钉在暗红色鞭身上闪烁冷冽寒芒,鞭身末端系一条黑色丝穗,丝穗內里,藏有暗器。 寒光逼近,秦姝倏然扬鞭! 黑色丝穗晃乱楚晏视线,匕首被暗红色长鞭捲住! 砰— 视线內,楚晏手中短刃竟被长鞭捲起,甩到寺庙一角。 莫说楚晏,连秦姝都觉讶异,美眸微闪,“你没有內力?” 楚晏不语,暗自蓄力。 糟糕! 见楚晏回头,秦昭移步上前,抽出背负洛水,“地宫图不是你覬覦之物,现在走,我便放你一条生路。” “不能放!杀了她!”顾朝顏怒视秦姝。 若非眼前少女对父亲用毒,父亲怎会神志不清,且仅剩两年寿命! 秦姝狐疑看向顾朝顏,“我与顾姑娘有何深仇?” 顾朝顏只怒,不语。 “也罢,很快就要有了。” 秦姝猛然出手。 长鞭似一条银环蟒蛇,以恐怖速度爆发出去,呼啸生风! 秦昭毫不示弱,举剑直袭。 长剑劈至鞭梢时翻转,试图捲住长鞭將人扯带过来,一剑斩杀! 意外再次发生,洛水剑虽捲住长鞭,秦姝却没被他扯拽过来,反而秦昭手中洛水,硬是被秦姝甩出庙门。 砰— 庙內一片死寂。 楚晏震惊看向秦昭,“你……” “秦公子內力也不见了?” 秦姝並没有因为楚晏跟秦昭內力消失而自喜,反而警觉退出庙门。 顾朝顏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你们……” “我內力全无。”楚晏低语,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什么时候丧失的內力。 他很肯定,入庙之前还有! 秦昭退后一步,“阿姐,有人下毒。” 楚晏震惊,“你內力……” 毋庸置疑。 剑都没保住! “她下的毒?” 顾朝顏暗自噎喉,下意识捂住袖內铜盒,神色掩饰不住的慌张,“现在怎么办?” 秦昭目光如炬,暗自咬牙。 烛九阴莫不是被秦姝发现,杀死了? “阿姐莫怕,我出去与她硬拼,秦昭,你带阿姐走!”楚晏迅速捡起地上匕首衝出去。 新仇旧恨,纵使没有內力,他与秦姝亦过了两招。 呃— 匕首再次弹飞,楚晏左臂被鞭梢甩过,皮开肉绽! “楚晏!” 顾朝顏急忙跑过去,秦昭亦捡起洛水,冷冷看向秦姝,“你下的毒?” 薄纱之下,红唇微勾。 “我的確想过给你们下毒,但似乎被別人捷足先登了。”秦姝始终没有放弃戒备,细心感知周围动静。 旁侧,顾朝顏看向秦姝的眼神变得冰冷骇人,“你该死!” 第九百八十八章 內力全无 顾朝顏深知报仇不能意气用事,就算不能拼个你死,我活,也要拼个同归於尽,眼下情状明显他们不占上风。 再打下去两个弟弟都要交代在这里,於是上前一步,目色凛戾,“你想要地宫图?” 黑纱之下,秦姝唇角微勾,“顾姑娘聪明。” “放他们走。” “阿姐!” “不可!”楚晏时时记得,於人前,他不能暴露自己与顾朝顏的关係。 顾朝顏捂住袖兜,“你既然看到了,就该知道地宫图在我这里。” 秦姝挑眉,“你当真愿意交给我?” “当然不愿意,前提是,你要放了他们。” 秦昭跟楚晏几乎同时护过来,“我不走!” “秦昭,你还等什么!带顾姑娘离开!” 楚晏不顾左臂鞭伤,再次拾起匕首,眼神带著轻蔑,“她轻功不弱,但武功没那么高。” 看著三人『你爭我抢』的样子,秦姝忽而一笑。 “今日,你们谁都別想走。” 音落时,忽有一声冷喝从近处密林传出来。 “不交出地宫图,你们谁都別想走!” 眾人大惊,包括秦姝。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数息,一抹身影赫然出现在眾人面前。 黑色劲衣,满头银髮。 山风起,银髮如裂帛翻飞,乍看竟有几分世外仙人模样。 得说烛九阴原就不丑。 看著那对泛白的眼珠子,秦昭暗暗咬牙。 这个瞎子是什么时候傻的,差点被人捷足先登! 如楚晏所言,秦姝轻功好,但武功断不是烛九阴的对手。 “烛九阴?”顾朝顏认得他,暗惊。 烛九阴自然也认得顾朝顏,之前没少打交道。 待至近前,烛九阴看向站在不远处,手执长鞭的秦姝,神色狐疑,“你们是一伙的?” 如果不是没换装,秦昭真想走过去狠狠踹他一脚。 打半天了! 秦姝挑眉,“十二魔神之一,烛九阴?” “既然知道我是谁,乖乖把地宫图交出来!”烛九阴站在相对安全的位置,诚然他家大人说过会让自己打得过秦昭楚晏他们,可到现在为止,他没看出来自己要怎么才能打得过。 是的,刚刚发生的事情他全都没看到。 他才醒…… 秦姝笑了,“地宫图在顾朝顏手里,你该问她要。” 见秦姝指向顾朝顏,烛九阴一脸得意,“地宫图果然被你们找到了。” 一语闭,山风都静止。 秦昭磨牙。 感情烛九阴在套话! 顾朝顏看向烛九阴,高喊,“地宫图的確在我手里,但很快就不在了。” 烛九阴深以为然,“顾姑娘识趣,是你主动交,还是我过去拿?” “烛公子没看出来,她要抢么?”顾朝顏看向秦姝,“地宫图只有一份,我该给你,还是给她?” 烛九阴疑惑,“……你们不是一伙的?” “蠢货。”秦昭忍不住骂出口。 楚晏虽未见过烛九阴,但知他身份,警惕站在顾朝顏身侧,时刻戒备。 正待烛九阴疑惑时,秦姝朝他走过来。 “你別动!” “我是夜鹰。”秦姝也很清楚,他打不过烛九阴。 烛九阴震惊,“……你们不是一伙的!” “当然不是。”秦姝愈近,“我与你才是一伙的。” “不是!”顾朝顏大声反驳,“她不是夜鹰,与你也不是一伙!我与你才是一伙的!” 烛九阴懵了,下意识退后一步,与秦姝保持距离。 秦昭默默不语,只一味看著烛九阴,把开心的事都想了一遍,还是想踹人! “顾姑娘,你在开什么玩笑?” 秦姝挑眉,“夜鹰跟十二魔神是不是一伙的,烛大人会不知道?就算不是,也断然不会与你一伙。” 顾朝顏不理她,直视烛九阴,“裴大人与玄冥已然结盟,这件事你应该知道!” “结盟是因为地宫图,如今地宫图就在你手里。” 秦姝看向烛九阴,音色清冷,“大人只要把地宫图从她手里拿过来,结盟的意义,不復存在。” 这点烛九阴认同,他今日就是奉玄冥之命来抢地宫图。 “烛九阴,你小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秦昭终於忍不住开口,“她也想要地宫图。” “我是夜鹰,想要地宫图有什么奇怪。”秦姝很会拨弄人心,她再次看向烛九阴,“夜鹰自来都是为十二魔神助力,大人且去抢,我来对付剩下的两个。” 单打独斗她不是烛九阴的对手,但若背后偷袭,胜算还是有的。 “她不是夜鹰!” 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当日就是她虏走柱国公,夜鹰鹰首並不知情!你也在,忘了么!” 烛九阴忽然想到,確有此事。 “你……” “我確实不是夜鹰,我是周时序的养女,秦姝。” 秦姝看向烛九阴,“你没听玄冥提过我?” 烛九阴思忖片刻,“听过。” “再者,我並没有去抢地宫图,而是助力大人。”秦姝挑眉,“我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 烛九阴听著有理,他的任务是抢地宫图! 眼见烛九阴纵步过来,楚晏上前,“秦昭,快带顾姑娘走!” 这一战,不可避免。 “谁都別想走!” 烛九阴猛然抽出长剑,朝楚晏举剑直袭。 剑气磅礴,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浪朝三人扑斩而来! 楚晏硬是以血肉之躯挡在前面,穿透剑气,匕首与长剑磕抵。 当— 眼见楚晏脸上被剑气划出数道血痕,烛九阴都震惊。 他虽未与之交过手,但以楚晏的身份,不该这么弱! 见楚晏受伤,秦昭执洛水替他挡开长剑,目色狠戾瞪向烛九阴,“楚晏你杀不得!” 背后,秦姝冷眼看著背对自己的烛九阴。 秦昭跟楚晏內力全无,只要杀了烛九阴,余下三个,她足矣! 暗针在手,只待时机。 烛九阴可与秦昭交过手,见他执剑过来哪敢怠慢,手腕立时翻转,剑气再起。 比之前更胜! 秦昭奋力抵挡,仍然被剑气震退数步,幸有楚晏扶稳。 噗— 烛九阴,“……”咋的了? “烛大人,他们內力极弱,现在正是杀他们的最好时候!”秦姝高声喝道。 顾朝顏见两个弟弟受了重伤,大步过去,“烛九阴,你敢单方面撕毁同盟,玄冥不会放过你!” 烛九阴最不怕的就是这个! 他可太知道他是怎么出现在这里的。 尤其知道秦昭跟楚晏为什么会內力全无…… 第九百八十九章 摔死她 背后,秦姝袖內暗针蓄势待发。 “那还不容易么,杀了他们三个,裴冽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一瞬间,烛九阴被这句话蛊惑,眼底浮出杀机。 秦昭有多了解烛九阴,心里暗骂一声蠢货,猛然甩动洛风衝过去。 若在以往,以他的內力想要靠近烛九阴轻而易举,但此刻他內力全无,实在是得拼命。 洛水剑至! 烛九阴想都没想,直接祭出七成內力,奋力一击。 嗤— 剑身相抵,发出震耳轰鸣。 腥咸味道瞬间拱上喉咙,秦昭狠狠压下这股腥咸,双手用力握住剑柄,任由虎口震裂,手腕急速翻转,洛水剑身紧贴长剑滑出半尺,借反震之力旋身侧转! 不等烛九阴反应,洛水剑如灵蛇缠树,以一个极为刁钻的角度紧绕长剑,剑格刚好卡在长剑剑柄末端。 两人身体硬是贴在一处。 噗— 秦昭已至极限,口中喷出一口血箭。 时机到了! 秦姝美眸陡寒,暗针疾射!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藏书多,?0???????.??????任你读 】 当、当、当! 四枚暗针,有三枚被烛九阴突然抽出来的长剑抵挡,唯一枚射中肩头。 “你偷袭我?”烛九阴看向秦姝,白目森寒。 秦姝没想到烛九阴反应如此快,美眸微蹙,“地宫图就在眼前,烛大人莫要揪这样的细节了。” 烛九阴冷笑,“果然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不等秦姝开口,烛九阴突然掉转方向,举剑便砍。 秦姝躲闪不及甩出长鞭! 鞭梢与长剑碰撞瞬间,周遭空气因急剧压迫轰然外溢! 秦姝不敌,身形倒退。 与此同时,顾朝顏与楚晏扶稳受了重伤的秦昭,“走!” 三人未走来时路,朝山中而去。 烛九阴则以秦姝偷袭为由,与之廝杀。 秦姝虽不敌,但以轻功著称的烛九阴也丝毫伤不到她! “烛九阴,你就眼睁睁看著地宫图被他们带走?”秦姝恼恨,“今日拿不到,再想拿难如登天!” 烛九阴眼里丝毫没有对拿不到地宫图的遗憾,只有对秦姝背后偷袭的愤怒,“別想再骗我!” 眼见三道身影穿入林间,秦姝眉目如冰,“玄冥为何没来?” 不等烛九阴回答,秦姝继续道,“派了你这么个蠢货!” 烛九阴,“……杀了你。” 林间,秦昭引路。 “如果我没记错,往左边走有一个山洞,可藏!” 顾朝顏跟楚晏当即搀著他朝左,周围草木半人多高,三人走的十分艰难。 寺庙前,烛九阴越打越吃力,手中长剑再次斩杀时突然失了力道,砰然落地。 他尚来不及反应,秦姝一记长鞭狠狠抽下来。 烛九阴倒地,肩头被抽的皮开肉绽。 他震惊,“暗器有毒?” 四枚银针,他中了一枚。 秦姝双眸充血,再次举鞭。 啪— 鞭梢重重甩到烛九阴旁边拳头大小的石块上,石块应声裂开,“烛九阴,你坏我好事!” 不等烛九阴起身反抗,秦姝已然朝三人逃走的方向,跃身而去。 看著裂开的石块,烛九阴知道秦姝这是放他一马。 毕竟石头可比他的脑袋硬! 奈何此刻他无暇领情,吃力起身,捡起地上长剑,摇摇晃晃追向深林…… 如秦昭所言,三人大概走了半柱香时间,果真看到一个山洞。 除了山洞,还有一座吊桥。 吊桥由碗口粗的麻绳捆著朽木,每块木板间都透著能看见底的缝隙,深渊下的罡风往上卷,吹得麻绳吱呦作响,像是隨时都会崩断。 “快走!”秦昭料想烛九阴拖延不了多长时间,催促道。 即便如此,楚晏还是犹豫,“太危险……” “阿姐?” 顾朝顏咬咬牙,“过!” 桥板边缘已经发黑腐烂,三人踩上去时,脚下猛然震颤。 然而,已无退路。 吊桥不长,十数米。 若在平地也不过就是二十余步,却因架在万丈深渊之上,每一步距离都似被拉长数倍,走在上面只觉没有尽头。 脚下摇晃不停,耳畔山风呼啸。 三人无比艰难行走,还有数步时忽觉吊桥摇晃的厉害。 楚晏不禁回头,秦姝已经上了吊桥。 “快!”楚晏心急,脚下踩空,身子猛陷下去。 幸而秦昭用力將人拽住,“阿姐,我们快走!” 顾朝顏自然也看到了秦姝,未见烛九阴。 最后一步! 三人离开弔桥瞬间,楚晏突然转身,举起匕首。 秦昭微震,“你做什么?” “帮忙!” 毋庸置疑,楚晏想砍断吊桥。 顾朝顏也是同样想法,自袖兜里掏出短刃,蹲下身。 二人一左一右,匕首用力磨向两侧碗口粗的麻绳。 麻绳表面结著一层黑褐色污垢,但经风雨摧残鬆脆许多。 刀刃碾过的地方,污垢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灰黄麻筋。 楚晏手腕翻转,匕首斜斜切入,十几股麻筋正一条条断裂! 顾朝顏亦卯足力气。 两人身后,秦昭面色沉凝看向吊桥上纵身而至在秦姝。 他知道,秦姝绝非仅仅是周时序的养女,单凭她对地宫图的执著,足以证明她身份特殊。 她身上,有太多秘密。 杀了她,会错过那些秘密。 可不杀她…… “秦昭,帮忙!” 秦姝身形越来越近,楚晏双手用力,额头迸起青筋,紧握匕首的虎口硬生磨出血泡,另一边,顾朝顏到底不如男子有力气,双手虎口也都磨出了血。 “阿姐,我来!” 不杀秦姝,死的便是顾朝顏。 那可不行! 秦昭一把夺过顾朝顏手中短刃,用力砍向麻绳。 不远处,秦姝自然看到两人动作,余光瞄向脚底万丈深渊,心弦紧绷。 若退,或许来得及。 可她不能退。 地宫图,她志在必得! 轰— 只差一步! 秦姝就要纵身跃起时,足尖踩空,整座吊桥自源头朝深渊直垂下去…… 对面,三人看到秦姝身形隨吊桥直坠,皆狠狠鬆了口气。 “她真的掉下去了?”顾朝顏心有余悸,看向楚晏。 楚晏站在悬崖之上,冷冷看著脚下深渊,“父亲的仇,报了。” 唯有秦昭一言不发。 片刻,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我们怎么离开?” 第九百九十章 你倒是真恨我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秦昭。 “阿姐放心,我们往东走,可以绕回到北面下山的路。” 秦昭很快从秦姝被他们『摔死』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只是天色已晚,那条路崎嶇险峻,我们得在山洞里呆一晚。” 顾朝顏点头,“也好。” 保住地宫图已是万幸! 就在三人走向山洞时,秦昭忽觉腰间一紧,还未来得及反应,整个身体便似倒飞的风箏,猛朝后掠去,顾朝顏身侧一空,转身剎那,瞳孔震颤,“昭儿!” 楚晏回身亦惊,秦姝没死! 非但没死,手中银环长鞭紧紧卷缠在秦昭腰际,將他甩向悬崖! 楚晏当即拋出袖內短刃,直刺秦姝心臟。 秦姝骤然鬆开卷缠在秦昭腰间的长鞭,黑色鞭梢如紧绷的弓弦,將匕首反抽回来! 匕首弹回的方向,顾朝顏眉心! “小心!” 秦昭重重摔在上的同时,楚晏用力推开顾朝顏,匕首自他肩头擦过,留下血痕。 秦姝並没有因为秦昭跟楚晏险些让她命丧悬崖而心生怨恨,她的目標只有一个,地宫图。 眼见秦姝手执长鞭追过来,顾朝顏捂住袖兜朝山洞跑过去。 楚晏上前阻拦,被她长鞭一带,整个人朝后飞弹。 幸而被將將从地上站起来的秦昭扶稳! “救阿姐!” 两人几乎同时朝秦姝追过去。 顾朝顏就算跑的再快,又怎敌秦姝轻功! 眨眼眼,秦姝已经挡在顾朝顏面前,“交出地宫图,我饶你们三个不死。” 顾朝顏止步瞬间,用力拋出匕首。 当— 匕首被长鞭甩飞,秦姝美眸凝霜,“说到底,顾姑娘与此事关係不大,没必要为了一张图牺牲掉自己,还有你的亲人。” 秦昭跟楚晏衝过来的时候,秦姝手腕翻转,暗红色银环长鞭只是隨手一甩便將两人逼退三步开外。 没有內力加持,两人皆受了伤。 二人相视一眼,几乎同时朝反方向纵步,想从侧方突进位服秦姝。 秦姝却是轻蔑一笑,头也未回,长鞭甩向秦昭脚踝,只轻轻一扯,秦昭应声倒地。 楚晏已然近身,秦姝身形忽的飘起,反手一记长鞭如闪电疾射。 呃— 楚晏亦倒。 顾朝顏见状心疼至极,两个都是她的弟弟,“你要多少钱?” 秦姝飘然落地,轻如一叶扁舟,“钱?” “只要你说,我给!”顾朝顏捂紧袖兜里的地宫图,“不管多少!” “有了地宫图,我还怕没有钱?”秦姝笑容渐逝,一步步走向顾朝顏,“別逼我杀你。” 顾朝顏步步后退。 终至万丈深渊。 “阿姐!” 眼见顾朝顏被逼至绝境,秦昭心急,“把地宫图给她!” “听到了?”秦姝止步,“你自己不想活,弟弟的命也不在乎?” 另一处,楚晏亦起身,满目担忧,“顾姑娘,把地宫图给她,我们总还能抢回来。” 山风猎猎,顾朝顏回头时看到被他们砍断的吊桥就在对面,摇摇晃晃。 她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回过头,缓缓拿出地宫图,“想要,来拿。” 见她这么『大方』,秦姝反而小心。 她扫了眼站在她身后的秦昭跟楚晏,两人距离自己很远,又毫无內力,不足惧。 看著被顾朝顏托举在手里的铜盒,秦姝挑眉,“地宫图当真在里面?” 彼时寺庙外她看的清楚,但这期间,她不確定他们是不是將地宫图从铜盒里拿走。 顾朝顏伸出另一只手,朝著秦姝的方向,慢慢打开铜盒。 其內,赫然摆著一张桑皮纸。 秦姝很满意,“交过来。” “我说了,想要,过来拿!”顾朝顏站在悬崖边缘,猎猎风起,她身上青色裙摆被吹的簌簌作响。 无人注意的角度,她用余光瞄了眼后脚踩中的岩石,刚刚踏上一瞬间她就感觉到了。 这块岩石,鬆动。 “怕了?”顾朝顏美眸寒凛,唇角勾笑,像极了嘲讽。 几乎同时,秦昭跟楚晏皆上前。 “不想顾朝顏死,你们最好站著別动。” 秦姝音落后单手执鞭,缓缓向前,“我说过会让你们活,就一定会。” 距离越来越近,顾朝顏始终站在那里。 看著近在咫尺的地宫图,秦姝眸底一亮。 然而就在她伸手触及铜盒剎那,顾朝顏忽然用另一只手狠狠攥住她手腕,另一只手用力拋出铜盒,“昭儿,接住!” 秦姝眸色陡寒,她想甩开顾朝顏,回身去抢铜盒。 “我说过,会杀你!” 顾朝顏目光决绝,整个身体倒仰,几乎是用全部力气將秦姝朝悬崖方向狠拽过去! 岩石不堪重负,轰然坠落。 顾朝顏跟秦姝的身体也都朝著悬崖的方向俯衝下去。 秦姝大骇,猛然甩动长鞭试图捲住悬崖旁边一棵古松。 “阿姐!” “阿姐!” 秦昭哪里去管铜盒,身形迅速冲至悬崖,楚晏亦至。 古松与岩石相连,岩石松垮掉下悬崖,古松不再稳固,秦姝长鞭虽捲住松枝,奈何古松根本无法承受两人重量,被长鞭连根拽起。 千钧一髮! 楚晏猛然上前拽住长鞭。 秦昭亦出手,两人死命拽住黑色鞭梢,用力太猛,额角皆暴起青筋。 看著悬在深渊之上的顾朝顏,两人心都跟著揪紧。 “你们放手!”顾朝顏死死抱住秦姝手臂,另一只手已经勾住她脖颈,拼尽力气朝悬崖上高喝,“把地宫图交给裴大人!” 秦姝怎么都没想到顾朝顏会选择与她同归於尽,眼神发狠,“顾朝顏,你该死!” “阿姐若掉下去,你也活不成!” 秦昭看到顾朝顏正在拼命摇晃,朝其高喝。 秦姝怎么会不知道,如果顾朝顏掉下去,上面两个还会拽住鞭梢? “顾朝顏,你別动!” 顾朝顏哪里会听,只有秦姝死,两个弟弟才会脱离危险,父亲的仇也能报! “你们再不鬆手,我鬆手!” 听到这句话,秦昭跟楚晏都慌了,“阿姐,你先上来,我们还有办法!” 楚晏亦喊,“別做傻事!你还有家人!” 秦姝悬在半空,震惊看向顾朝顏,见她眼睛发红,“你倒是真恨我……” 第九百九十一章 我也没得到 看著被自己紧紧扯住的秦姝,又看向悬崖之上秦昭跟楚晏死死勒紧鞭梢的样子,顾朝顏脑海里闪过一抹身影。 她以为是萧瑾,却是裴冽。 犹记得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袍从自己眼前打马经过的样子。 怎么会是他呢? 顾朝顏突然鬆开叩在秦姝脖颈的手臂。 “顾朝顏!”秦姝大惊,她竟真的敢! 悬崖上,秦昭跟楚晏也都大惊失色。 “拽住她!”楚晏大喊。 秦姝怎么会不知道,当即翻转手腕紧紧挽住顾朝顏整条胳膊。 “阿姐,你若死,我也决不独活!”秦昭双目充血,高声厉喝。 几乎同时,楚晏似有感知,“你们拽紧!” 秦昭助他! 长鞭两头被拽的笔直,楚晏双手拉紧韁绳,忽的用力。 一股强悍拽力下,长鞭悬空荡起! 就在秦姝借力,拽著顾朝顏腾上悬崖瞬间,猛然鬆手! “阿姐—” 秦昭硬是从楚晏手里夺过鞭梢,纵身跃向悬崖,速度之快,一瞬间揽住急速下坠的顾朝顏,而將將落在悬崖上的秦姝被扯拽的险些又跌下去。 正待她要弃鞭时,楚晏大喝,“地宫图在秦昭手里!” 秦姝,“……” 被迫救人原来是这种感觉! 秦昭飞身落地,楚晏急忙迎过去。 两人扶稳顾朝顏时都还心有余悸,“你们不该救我!” “阿姐你……” 他气顾朝顏竟然会想到以命抵命,可失而復得的情绪又让他捨不得说重话,他眼眶都是红的。 几乎同时,秦姝看到的落在旁边的铜盒。 就在她纵身去抢铜盒时,楚晏先一步飞身而去,拿起铜盒,眼底迸出寒意。 秦姝惊,“你恢復內力了?” 她恍然想到刚刚秦昭飞出悬崖救下顾朝顏的清净,不免嘆了口气。 真是遗憾! “不管你是谁,都该死!” 楚晏回到顾朝顏身边,將铜盒交到她手里,尔后抽出怀中短刃,“秦昭,一起!” 秦昭没有犹豫,抽出洛水。 他起了杀心。 眼前女人在將阿姐扔下悬崖的那一刻,她就该死。 秦姝握著手里的长鞭,美眸掠过两人,“顾朝顏,好好护著地宫图,別弄丟了。” 不等楚晏跟秦昭出手,秦姝突然纵跃,朝山洞方向飞身而去。 楚晏想追,被秦昭拦下,“我们追不上她。” 此时此刻,顾朝顏方从恍惚中清醒过来。 她忽的打开铜盒,桑皮纸平平整整叠在里面。 “还在……” “阿姐,刚刚你为什么要与她同归於尽?”楚晏心急,声音很大,“万一你出事,你叫我如何跟父母交代?我才找到你!” 秦昭站在旁边,一言不发。 顾朝顏狠狠鬆了一口气,叩好盒盖,隨即露出笑脸,“我不是没事。” “可是……” “幸亏地宫图也没事。”顾朝顏没有劫后余生的喜悦,只有对保住地宫图的庆幸。 “地宫图比命重要?” 秦昭终於忍不住,“裴冽在你心里,比命重要?” 楚晏闻声,亦看过去。 顾朝顏忽的抬头,见两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她,当下解释,“我若不与她同归於尽,你们两个怎么办?” 这句反问,两人哑口无言。 “阿姐下次別做这样的傻事,我不怕死,但我怕你死。”楚晏忽似想到什么,“也不知道为什么,內力又都回来了。” 秦昭看向对面山洞,“她应该不会回来,我们先在这里住一晚,明早……” “我们还是快点下山。” 夜长梦多,顾朝顏再也不想有任何闪失。 楚晏也是同样想法,三人自缓坡往下走,终在丑时下山。 下山之后,顾朝顏並没有回顾府,而是决定与楚晏一起直接赶回皇城,秦昭则暂留江寧两日安排,以防夜鹰跟十二魔神的人找顾府麻烦。 在江寧,他还是很多办法保顾府无虞的。 丑时,深宅。 早在宅子里候著的烛九阴看到那身黑色长袍出现时,下意识抽出长剑。 “你是谁?” 鬼面之下,秦昭漠然开口,“你不是已经知道了。” “你当真是……是顾府的秦昭?”彼时破庙,烛九阴被秦昭格住长剑时听到了本该只有玄冥知道的密语。 屋子里寂静无声。 数息,秦昭缓缓摘下鬼面,露出那张风华绝代的容貌。 那张脸,配白衣,宛若謫仙。 配黑袍,凛如寒夜。 烛九阴瞳孔震颤,执剑的手一直没有鬆开,“怎么会是……你?” “见过玄冥的人,都得死。” 烛九阴,“……是你主动的。” “我叫你早入鹤山,伺机抢夺地宫图,你都干了什么?”秦昭暂且不想理会自己暴露的事,他想踹烛九阴一脚! “我是早早到了鹤山,卯时未至我就已经藏在寺庙旁边的树林里,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睡著了。” 秦昭,“……” “等我醒的时候,你们已经打上了。”烛九阴思来想去,“会不会是那个女人给我下的毒?” “她会不会直接杀了你?”秦昭冷嗤。 烛九阴,“地宫图有没有被她抢走?” “你还好意思问?” 只要想到悬崖之上顾朝顏险些丧命,秦昭恨的牙痒,“好在来得及。” “什么来得及?” 见秦昭不语,烛九阴又问,“说起来,你跟那个楚晏內力去哪儿了?” 秦昭,“……” “是那女人害的?”烛九阴自回来便开始想一个问题,“那女人看著眼熟!” “你眼瞎。” 秦昭目色凛然,“你没看出来,她就是虏走楚世远的那个女人么?” 烛九阴,“好像真是她!” 至於內力,秦昭没告诉烛九阴,是他在自己跟楚晏身上动了手脚,无色无味的毒,能让人在不经意间丧失內力。 目的是给烛九阴创造机会。 毕竟楚晏武功不弱。 只是没想到秦姝会突然出现! 自他们带顾朝顏离开破庙时他就偷偷將解药洒在楚晏身上,幸亏在最紧要的关头內力恢復,否则顾朝顏出事,他后悔莫及。 “居然是她!”烛九阴猛然想到什么,“那地宫图……” “她没抢走。” 烛九阴狠狠吁出一口气,“恭喜玄冥大人,得到第四张地宫图。” “我也没得到。” 第九百九十二章 这个李惠是假的 秦昭告诉烛九阴,地宫图在顾朝顏手里。 对此,烛九阴不以为意,“在她手里,不就是在大人手里?” 彼时他不明白自家大人为何几次对顾朝顏格外『照顾』,现在懂了。 那是家姐,是姐姐。 秦昭盯著那对泛白的瞳孔,许久不语,直看的烛九阴心里发毛,“大人……” “她不知道我是谁。” 烛九阴信。 “顾朝顏但凡知道,也不会跟裴冽走的那么近,不过大人或许可以让她知道,这样她就能帮你对付裴冽,说不定还能把帝江跟蓐收救出来,第四张地宫图唾手可得,百利而无一害……”烛九阴突然萌生一种想法,“顾朝顏接近裴冽,是不是大人的算计?” 感受到自秦昭身上散发出来的凛冽寒意,烛九阴试探著问道,“属下只是隨便猜猜。” “她必须,永远也不知道我是谁。” 秦昭看著烛九阴,“你懂?” 杀意如一把利剑,无声无息悬在半空。 烛九阴噎了下喉咙,“属下明白。” “我希望你真的明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秦昭又道,“是不是还记得上一任句芒的死?” 听到这句话,烛九阴脸色顿时变了变。 怎么会不记得! 当初还是他提醒帝江不要太好奇玄冥的身份,毕竟上一任句芒就是因为见到老玄冥的样子,才会给了新任句芒机会。 “那第四张地宫图……” “我来想办法。”杀意骤减,秦昭缓缓吁出一口气,“你先回皇城。” 烛九阴点头,“是。” 秦昭欲走时,忽然想到一件事,“德妃的案子,开审了?” “皇城那边还没消息。” 烛九阴停顿片刻,“裴冽若没有地宫图在手,这案子他贏不了。” 秦昭转身,离开。 何止! 没有地宫图,裴冽就是在作死…… 皇城。 辰时三刻,下朝。 回到刑部的陈荣叫来师爷,“备文备案,素枝跟李惠的证词也都准备好,她们两个人呢?” “证词都在这儿。”师爷姓郑,名观。 年约五旬,是上任刑部尚书留下来的旧人,面容清癯,肤色略白,很有一股文人特有的书卷气,一身褐色儒袍,搭配一条同色长裤,裤腿塞进布靴里,布靴表面光滑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显得十分乾净利落。 人如其装。 “她们都关在后院柴房,几十个高手看著,肯定不会有问题。” 郑师爷上前两步,將证词交给自家大人,“皇上命大人审了?” “虽然没直说,但话里话外是这个意思。” 陈荣接过证词,眉目肃凝,“叫人走一趟皇宫,传被告。” 师爷,“没有旁听亦或是副审?” 陈荣瞧向师爷,半晌后二人皆狠狠嘆了口气。 不能找人背黑锅,可真是遗憾啊! 巳时三刻,刑部公堂。 陈荣身著官袍坐在案堂后面,郑师爷立在旁边。 原告素枝跟李惠已经带到,二人站在堂前,形色截然不同。 素枝为主报仇,自然意气高昂,身形站的笔直,双手虽因为紧张捏住衣角,脸色却因愤怒微微泛红,相比之下,李惠算是出卖旧主,不管原因如何,都会心虚。 不多时,外面传来一声高喝,“皇后娘娘驾到—” 於理,秦容是被告,公堂之上主审最大,但於情理,陈荣仍然起身,绕过公堂,携师爷郑观上前叩拜。 秦容哪里顾得上他们,目光直接扫向站在另一侧的李惠。 多年未见的鬼,如今就乍尸在她面前,她真恨不得立时衝过去咬死那个背主的奴才! 陈荣叩拜之后,起身回到公案后面。 惊堂木响! 威武— 两侧衙役按例敲响杀威棒,素枝跟李惠应声跪到地上。 “陈大人是否该搬把椅子过来?”跟在秦容身边的,是秦月华。 陈荣看了眼师爷。 师爷心领神会,正要差人搬椅子的时候,素枝怒喝,“被告不跪著也就算了,还要坐著?” 李惠是一句话都不敢说,只缩在素枝身边,低垂著头。 “皇后娘娘尚未定罪,只是过来协助陈大人查案。”秦月华一身宫中嬤嬤打扮,头上梳著圆髻,用根乌木簪子綰著,鬢角一丝不乱,气度沉稳。 “大人,奴婢状告皇后秦容诬陷我家娘娘,皇上既让大人开堂审案,秦容就是被告,何来协助一说?” 素枝据理力爭,“她若坐,奴婢不服,奴婢要上金鑾殿,求皇上为我家娘娘主持公道!” “素枝,你大胆!”秦容怒极上前,却被秦月华拦下来。 陈荣低咳一声,“那就委屈皇后娘娘辛苦些。” 正待陈荣拿起惊堂木再欲敲下去的时候,外面有人高喝,“齐王殿下到!” 闻听此言,秦容愤然转身。 视线里,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走进公堂。 陈荣,“微臣拜见齐王殿下。” 今时不同往日,裴冽被封齐王,君臣之礼省不下。 “陈大人不必多礼,本官是来保护证人安全的。”裴冽在公堂旁边寻了一处空位,稳稳的站在那里。 没等陈荣开口,秦容冷眼扫过裴冽,“白眼狼!” 秦月华亦道,“陈大人,皇上说此案没有旁审,齐王殿下为何站在这里?” 陈荣表示,他也不知道啊! “本王得皇上应允,陈大人若不相信,可派人入宫求证。” “不用不用,师爷。” 见自家大人使了眼色,师爷当即差人搬了把椅子过去。 裴冽没有推辞,缓身落座。 “他……” 秦月华私底下拉了秦容一下,压低声音,“皇后娘娘莫要因小失大。” 秦容这才冷静下来,转尔看向素枝,“你是素枝?” 素枝不看她,“大人,李惠可以证明,当年是皇后娘娘指使她跟她的侄儿李巍用极其齷齪的手段诬陷我家娘娘清白,我家娘娘也不是投湖自尽,是被李巍害死的!” “李惠,素枝说的可都属实?”陈荣居高临下,慍声质疑。 未及李惠开口,秦容冷哼,“且不说你是不是素枝,但她,一定不是李惠!” 秦月华朝公案俯身,“陈大人明鑑,延春宫嬤嬤李惠早在十几年前就已经死了,这个李惠,是假的。” 第九百九十三章 你是活人找不到了么 此话一出,公堂譁然。 然而最先反驳的並不是李惠本人,而是素枝。 “大人,凡入宫者皆会验视,验视结果由內库局规档留存,只要拿出李惠当年入宫时的验视记录,就能证明她的身份!” 陈荣当然知晓此事,且在接下案子当日便差人走了一趟內库局。 结果不尽如人意。 他看了眼师爷。 郑观瞭然,“刑部派人到內库局查过归档,十五年前,也就是李惠『死』的那一年,內库局鼠患,毁了一批旧档,其中就有李惠的档案留存。” 素枝闻言震惊,怒视秦容,“你们故意的!” 秦容冤枉,真冤枉。 她不知此事。 只在来时,秦月华让她务必咬死此李惠非彼李惠。 別的,她一概不知。 秦月华上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大人明鑑,皇后娘娘如何预知早已死透的李惠会在十五年后突然冒出来?奴婢相信皇后娘娘也很希望那份档案此刻就出现在公堂,也好验证这个李惠,是假的。” “没错!” 秦容瞧向素枝,“本宫现在怀疑李惠的档案是当年德妃派人干的好事!她怕自己与李巍姦情被李惠发现,便伙同李巍杀了李惠,怕事后被人查出来,乾脆毁了那份档案,以绝后患!” “你们血口喷人!” 素枝双眼赤红,愤怒低吼,隨即拉著跪在自己身边的李惠,“你说话!” 李惠这才敢看向站在不远处的旧主,声音颤抖,“娘娘……” “你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妖魔鬼怪,敢诬陷本宫,你找死!” 哪怕过了十五年,秦容在看到李惠的第一眼就认出她了,心里除了咒骂李惠,把已经死的珞莹又拉出来狠狠骂了一通。 惊堂木响。 本书首发 看书首选 101 看书网,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陈荣正要开口,外面传来声音。 “姜皇贵妃驾到—” 眾人皆愣,唯独裴冽脸上没有任何诧异之色,稳稳的坐在那里。 姜梓走进公堂,后面跟著檀欢。 陈荣再次起身,想要叩拜时被其拦下来,“公堂之上主审最大,不必多礼。” 见到姜梓,秦容蹙眉,“此案与你何干,你怎么来了?” “檀欢。”姜梓並未理会,开口唤道。 檀欢闻声,当即自怀里取出一本薄卷,径直走向公案。 师爷见状迎了过去。 “这是我家娘娘十五年前自內库局抄录的宫女验视存档副本,里面有关於李惠的那一页,大人且查。” 闻言,秦容大惊,“不可能!” 姜梓转眸,声音如冰,“皇后娘娘不必怀疑副本真偽,此份副本是我在內库局,当著內库局诸多掌事,近侍,监工,以及至少三位僉书的面抄录,之后由他们验证校对,收录在单独的柜案里,人证物证隨便皇后娘娘怎么查,都可以。” “你怎么会去抄录这个?”秦容將信將疑。 “练练笔力。”姜梓轻描淡写。 莫说秦容,秦月华也没想到当年被她毁掉的存档,居然还有副本! “你定是有预谋!”秦容怒道,“陈大人,这份存档是假的!” 姜梓似乎料到秦容会这样说,看了眼檀欢。 檀欢隨即又从怀里取出一叠宣纸,姜梓高声道,“这四份是內库局掌事,监工跟其中两位僉书的口供,他们皆以性命担保此副本的真实性。” 师爷再次接过证据,递呈到陈荣手里。 秦容美眸凝霜,咬著牙低语,“姜梓,你想害我之心不死啊!” “皇后若没做亏心事,怕什么?” 陈荣辨別证词之后,翻开薄卷,自里面找到李惠入宫时的验视存档,“师爷,找人验查。” 无疑,他相信副本的真实性。 师爷得令,带李惠入后堂。 公堂再次沉寂,秦容瞄了眼身边的秦月华。 秦月华示意她冷静,莫慌。 不多时,师爷带著验查结果走出来,李惠也被衙役重新带回公堂。 陈荣看到结果,深吁口气,“她是李惠无疑。” “不可能!”秦容怒喝,“当年本宫是看著她死的!” 意识到秦容这句话说的有问题,秦月华上前,“老奴记得清楚,十五年前李惠身染恶疾,暴毙在延春宫,皇后娘娘体恤她操劳,亲自安排珞莹为其下葬,当年之事亦有诸多证人,若说眼前之人是李惠,那死的那个又是谁?” 姜梓朝陈荣要了把椅子,坐到裴冽身边。 秦容顾不上理她,一口咬定李惠已死。 要人证,她拿得出来! “验视存档已经记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皇后还在这里狡辩?”素枝看秦容的眼睛像是两把淬了毒的刀,恨不得在她上狠狠剜下两块血肉。 “你也配与本宫说话?”秦容冷眼扫过素枝,早知留下这么个祸害,当初就该斩草除根。 “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我又是原告,为何不配与你说话?你在別人眼里是高高在上的皇后,在我眼里,你是害死家我娘娘的凶手!” 这个仇,素枝隱忍了十几年,再见秦容,连指尖都在发麻! “大胆!你……” 啪! 惊堂木响,陈荣暗暗咬了咬牙。 他这公堂许久没上演菜市场的戏码了。 真热闹! “陈大人,本官有人证在外候著。”角落里,裴冽缓身而起,淡声道。 陈荣诧异,“人证?” “裴冽,说到底你也是在延春宫长大的,如今用这种齷齪手段对付本宫,你良心何在!” 秦容怒视裴冽,“本宫说过多少次,郁妃自杀与本宫一点关係都没有,你胡乱听信裴润一面之词,为虎作倀,迫害本宫,只怕郁妃在天之灵,也不会安心!” 裴冽漠然。 “既是裴大人有证人,传。” 裴冽看向候在外面的洛风。 洛风一去一回,带来一个人。 看著走进公堂的少女,秦容与秦月华对视,皆眼生。 少女跪在堂前,垂首不语。 陈荣问道,“下跪何人?” “回大人,奴婢……延春宫,珞莹。” 此话一出,眾人譁然。 秦容直接气笑了! “裴冽,你这是怎么了?活人找不到了么!”秦容回过头,反覆看著跪在地上的少女,“你说你是谁?” “皇后娘娘,奴婢珞莹。” 第九百九十四章 她没死,你瀆职 即使珞莹一遍遍承认,秦容根本不信。 信的是陈荣。 当日若非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苍河也没办法將珞莹从大牢里救出去,只是那时的他並没想到,苍河救珞莹,为的是今天。 陈荣低咳,“你说你是珞莹,可有证据?” “大人还问什么证据!” 秦容怒喝,“珞莹是怎么死的大人不知?她早就死在你刑部大牢里!” 角落,姜梓有一搭没一搭的开口,“这里不是延春宫,皇后娘娘得让人讲话。” “这里有什么你事!”秦容几乎失態。 旁边,秦月华低语,“皇后娘娘少安毋躁,且听她怎么说。” 珞莹跪在地上,她没有为自己辩解,只说了一句话,“御医院苍院令,可以证明奴婢的身份。” 陈荣,“……来人,传苍河。” 苍河早就候在外面,被传唤,著那身不同於其他同僚的官袍走进来。 之所以不同,是因为苍河的官袍上,隱隱现现的穿著金丝。 “苍河拜见陈大人。” 陈荣头疼。 他是真怕苍河把自己揪出去作证据。 不用多说,只一句『当初本院令救走珞莹是得大人允许』,他乌纱难保。 苍河拱手,“大人明鑑,此人就是珞莹,当日牢房暴乱,珞莹趁乱逃出大牢找到本院令,央求本院令为她改头换面,我便应了。” 秦容气笑了,“当日牢房暴乱,珞莹被人捅死,本宫专门派人过去认尸,死的就是珞莹!陈大人,此事你还记得?” 陈荣点头,“確实如此。” “苍河,信口开河也要有个限度!”秦容美眸含冰,“做假证,与罪犯同罪!” 苍河拱手,“敢问大人一句,那晚被暴徒砍死的几个罪犯,尸骨何在?” 陈荣,“烧毁,已埋。” “烦请大人將尸骨挖出来,验骨则可证明那些人里,並无珞莹。” 陈荣咽了咽喉咙,看向师爷,“你派人,到乱葬岗挖骨。” “是。” 秦容大怒,“陈大人,当初是你差人到延春宫,要本宫派人过来认尸,你也说珞莹死了,若她没死,你瀆职!” 陈荣还能怎么办! “若是本官之错,自会到皇上那里领罚。” 师爷带人离开后,陈荣瞧向苍河,“验骨之事……” “验骨之事交给仵作,我只是证人,证明此人就是珞莹。”苍河瞧见裴冽另一边还有空位,指了指,“验骨漫长,我且在旁边候著。” 师爷不在,他自行到后堂搬了把椅子,之后堂而皇之坐在裴冽旁边。 陈荣得圣旨审案,拖延不得,於是將验骨之事交於后堂,继续审案,“素枝,你且把案子的经过说一遍。” “陈大人,本宫现在怀疑这个素枝也是假的!” 看著秦容颐指气使的態度,陈荣忍了忍,“皇后放心,下官验查过,此人的的確確就是棲梧宫宫女素枝,证据確凿。” 秦容哑口无言。 素枝隨即將秦容陷害德妃的整个过程,一五一十阐述。 “……娘娘被人下毒,於深眠沉睡中清白被毁,两次之后心生怀疑,命奴婢出宫寻些法子,没想到奴婢才出皇宫没多久,就听到娘娘投湖自尽的消息,紧接著我家老爷自请辞官,死于归乡途中,奴婢怀疑我家老爷的死,也是皇后手笔!” 素枝每一句都讲到点子上,秦容听的心虚。 越心虚,越囂张! “你简直一派胡言!你说本宫给德妃下毒致其昏迷不醒,证据呢?” 素枝眸色如血,声音寒戾,“你为了买通御膳房的徐邱,刻意製造冤案,让其兄长蒙受杀人之祸,又以能助其兄长脱罪为由威胁他给我家娘娘下毒!” “徐邱又是谁?”秦容明知故问。 角落里,裴冽缓身而起,“陈大人,证人徐邱就在外面候著。” 陈荣,“……传证人!” 片刻,公堂外出现两个人。 眾人对徐邱不熟,但另一个人一看便知。 御膳房总管,白长卿。 白长卿虽久不出御膳房,但美名远播。 白衣胜雪,肌肤更胜白衣,仿佛镀了一层冷玉。 这般清冷绝尘的少年,却在人间烟火最盛的地方。 此时,所有人目光却都集中在跟白长卿一起走进公堂的男子身上。 男子长相普通,中等身材,眼睛不算大,眼尾微微下垂,看样子十分老实。 陈荣一开始就知道此案复杂,但委实没想到复杂到这种程度。 非但御医院院令成了证人,连御膳房的总管也都牵扯其中。 陈荣不敢想像,倘若此案没告贏,这两个人该怎么被皇后跟太子,如何一个一个的秋后算帐。 “御膳房白长卿,拜见大人。” 另一侧,徐邱直接下跪,“御膳房杂厨徐邱,拜见大人!” 这一次对徐邱身份提出质疑的不是秦容,而是陈荣,“本官查过,御膳房徐邱十五年前因病已逝,你说你是徐邱?” 不得不说,连陈荣都觉得此案玄乎。 原告失踪多年,三个证人皆死,如今倒像是商量好了似的全都在他这刑部公尝诈尸。 “我可以证明他是徐邱。” 白长卿拱手,“当日他被李惠下毒,是我在暗处调换毒药,以假死骗过李惠,他才得以逃出生天,至於他的身份,宫中自有验视笔录可查,笔录在此。” 见白长卿拿出薄卷,师爷接过来,呈到陈荣手里。 “下去验。” 师爷当即命人將徐邱带到后堂。 片刻,验毕。 堂上,陈荣居高临下,“徐邱,本官问你,刚刚素枝说你曾给德妃膳食里下过蒙汗药,可是真的?” “千真万確!”徐邱跪在地上,“草民记得当时是延春宫李惠找到我,以兄长命案威逼利诱,草民一时糊涂,做了蠢事,害德妃被诬,罪该万死!” “你们蛇鼠一窝!”眼见事情败露,秦容眉目狰狞,声音尖锐,“本宫冤枉!” 白长卿见苍河坐在角落里,径直走过去抢了一半的椅子坐下来,旁听。 这时验骨的仵作入公堂稟报,证明十几具尸骨皆有对应的罪犯,唯独其中一具女性尸骨与珞莹对不上。 女尸年约四旬,珞莹只有二十五…… 第九百九十五章 父皇很快就会召见我 至此,珞莹,李惠跟徐邱,皆有未死证明。 三人证词串联,从头到尾,无一疏漏! 案子至此已有定论,秦容也始终没有等来太子带著证据过来救她。 堂上,秦容除了喊冤跟咒骂,根本没有辩驳之力。 旁边秦月华倒显得冷静许多。 “大人,人证物证皆指是皇后诬陷德妃,並伙同李巍害死我家娘娘,求大人为我家娘娘支持公道!”素枝跪地匍匐,泣泪乞求。 角落里,苍河朝裴冽身边凑了凑,低声道,“成事了。” 裴冽未语,面色无波。 公案后面,陈荣握著手中证据,又瞧了眼跪在堂前的三个证人,紧蹙著眉。 案子审的太顺利可不是什么好事,他连迴旋的余地都没有。 “陈大人,既然证据確凿,可以判了。”姜梓侧目,浅声开口。 秦容早就气红了眼,哪还有半分一国之母的体面,“证据確凿?什么证据確凿!根本就是你们沆瀣一气诬陷本宫!姜梓,裴冽,你们以为找几个死人就想置本宫於死地?本宫不服,本宫要见皇上!” 偏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声音。 是俞佑庭。 “传皇上口諭,宣刑部尚书陈荣,即刻入宫覲见。” 公堂上,陈荣领旨后如释重负,“下官稍作准备……” “皇上说了,即刻入宫。”俞佑庭重复道。 陈荣瞭然,草草说了一声『退堂』,便也不顾素枝泣泪央求,隨俞佑庭走出公堂,留下一眾人面面相覷。 案子未判,秦容就还是高高在上的皇后。 她一改刚刚近乎癲狂的叫囂,一步步走向珞莹,美眸陡寒,狠踹一脚。 “皇后娘娘不可!你们还愣著做什么,还不快把这几个不长眼的带下去!”师爷赶忙朝两侧衙役使眼色。 秦容哪肯罢休,“慢著!” 她微微俯身,眼神尖利盯著珞莹那张脸,“你既活著,就隨本宫回延春宫,我们好好敘敘主僕之谊,还有你,李嬤嬤,本宫跟你可真是好久不见。” 素枝突然挡在两人面前,怒目如炬,“她们是证人,皇后想杀人灭口?” 秦容可太恨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宫女,德妃死了,杨明死了! 一个小小宫女竟险些把她拉下水! 她忽扬手,巴掌未落。 秦容猛然转眸,便见姜梓握住她手腕,“皇后娘娘当堂威胁证人,凌辱原告,这件事若传到皇上耳朵里,不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秦容愤怒甩开手腕,眼含戾气扫过姜梓,再欲抬手去抽素枝时被身边的秦月华拦住,“娘娘无须动怒,清者自清。” “姜梓,你別得意!” 看著被秦月华带出公堂的秦容,姜梓缓缓吁出一口气。 她看了眼坐在角落里的裴冽,未语。 “檀欢,我们走。” 师爷擦了一把冷汗,立时叫衙役將素枝等人带到刑部后院,分別关押。 公堂上,衙役也都撤下去。 师爷见坐在角落里的三个人没动弹,没敢催,自行退下。 白长卿最先起身,“下官已將徐邱安全带到,还请殿下务必记住承诺,保徐邱一命。” “多谢。”裴冽当感谢白长卿,如果没有徐邱,证据链便少了最关键的一环,而且他从苍河口中得知白长卿曾在御膳房遇袭,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告辞。” 待其离开,公堂上就只剩下两人。 看著空荡荡的公堂,苍河突然拍了下大腿,“人证物证確凿,明明可以宣判,皇上偏偏在这个时候把陈荣叫走!” 裴冽稳坐在椅子上,並不意外。 苍河环顾左右,压低声音,“还真让你给猜著了,皇上应允此案,为的是地宫图,之前我还同你打赌,只要我们速度足够快,开审第一日就將所有证据摆齐,打皇后一个措手不及,没想到我们再快,快不过皇上口諭。” 见裴冽不说话,苍河著急,“你到底有没有把握找到地宫图?” “所有人都知道地宫图在我手里,我拿出来的,就是地宫图。” 裴冽起身,“走罢。” “去哪儿?” “皇宫。” “皇上又没召见你,你去做什么?” “父皇很快就会召见我。” 马车早在外面候著,洛风亲自驾车。 一路无话,待马车停在皇宫正东门时,一袭繁复法衣的云崎子突然而至。 江寧来消息了…… 皇宫,延春宫。 裴启宸得到消息先行等在延春宫,见秦容踩著戾气的步子走进正厅,当即起身迎过去。 “母后还好?” 秦容尚沉浸在被人『欺辱』的愤怒里,掠过裴启宸,大步走到主位,转身落座,“都该死!” 裴启宸只得看向秦月华。 “太子殿下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 裴启宸点头,“没想到珞莹跟李惠居然都活著,还有徐邱,裴冽这次真是下足了功夫,连失踪已久的素枝都找出来了。” “他根本就是有备而来,想至本宫於死地!”秦容恼恨低吼,满目杀意。 秦月华看向裴启宸,“殿下可知皇上为何召见陈大人?” “自母后被带去公堂,我一直跪在御书房前求父皇为母后討一个公道,只是父皇一直没有见我,倒是有两个小太监,不时进出。” “这么看,皇上一直都知道审案进度。”秦月华沉下一口气。 裴启宸也想到此处,“父皇在最后关头將陈荣召见入宫,分明就是不想让他判定母后有罪,这么做……” “这么做,无疑是想让裴冽表明態度。” 裴启宸点头,“地宫图。” “由此可见,裴冽还没有把地宫图交给皇上。”秦月华忽抬起头,眼中带著希望,“殿下可见到夜鹰鹰首了?” 裴启宸正想说此事,“见到了。” 座上,秦容闻声看过去,眼中透著震惊,“你见到夜鹰鹰首了?” 裴启宸点头,“按照姑外祖母给的地址,我去之后確实见到一人,那人自称鹰首。” “他与你说了什么?”秦月华说话时看了眼厅门。 秦容亦屏吸,凝眸。 “他说地宫图共有五份,十二魔神玄冥手里有三份,第四份只有裴冽能找到。” 第九百九十六章 第四张地宫图 啪— 说到这里,秦容突然拍案,双目赤红。 “所以就因为地宫图,本宫成了皇上跟裴冽交易的牺牲品?在他们眼里,本宫算什么!” 话说的难听,確是事实。 秦月华目色沉凝,“裴冽找到地宫图了?” 这才是关键! 裴启宸停顿片刻,“暂时还没有到手。” 座上,秦容狐疑看过去,“没有到手是什么意思?” 裴启宸看向自己母后,这也是他一直候在延春宫的原因,“据那个夜鹰鹰首所说,地宫图很有可能在顾朝顏手里。” “谁?”秦容惊诧质疑。 秦月华亦吃惊,“她不是已经离开皇城了,怎么会在她手里?” “细节不得而知,但夜鹰鹰首几乎是用保证的口吻告诉我,只要抓到顾朝顏,就能得到本该属於裴冽的地宫图。” 闻言,秦容神情兴奋,“那就抓!且等本宫得到地宫图,我倒要看看最后死的是谁!” 裴启宸看向秦月华,“外祖姑母觉得此话可信?” “信与不信,都要一试。” 裴启宸也是这个想法,“我去办此事!” “殿下!” 秦月华唤住裴启宸,“夜鹰鹰首的条件是什么?” “倒没什么具体条件,只说给自己留条后路。” 裴启宸对此並无怀疑,“他们虽是梁国探子,说到底都是齐人,梁帝也不过是利用他们,怎么会真把他们当自己人,他有这样的条件,也不奇怪。” 秦月华还想开口时,秦容催促,“先別管那么多,把顾朝顏手里的地宫图抢过来才是当务之急!” 裴启宸拱手,“儿臣这就去。” 待其离开,秦容又想起自己在公堂上受到的『欺负』,“地宫图到手,该死的都要死!” 秦月华看向座上秦容,没有再劝,心中却有疑问。 第四张地宫图为何会在裴冽手里? 郁禄的手笔? 可若真是郁禄,郁妃又怎么会失宠,到最后落得个割腕自杀的结局? 百思不解…… 如裴冽所言,齐帝在召见过刑部尚书陈荣之后,即刻命俞佑庭宣他覲见。 至於陈荣,因为一桩十几年前的冤假错案,被革职查办,从御书房出来直接去了刑部大牢。 此时御书房內,齐帝一如既往的沉稳,明黄色龙袍铺展在赤金打造的龙椅上,不动声色间,那股威压让人喘不过气。 裴冽叩拜许久,方才听到让他起来的声音,“谢父皇。” 看著站在龙案前的裴冽,齐帝沉默良久,“刑部审皇后的案子,你去了?” “回父皇,人证皆由拱尉司寻得,儿臣入刑部公堂,是为保护人证安全。” 齐帝背脊靠在椅背上,拇指戴著一枚羊脂玉的扳指,指腹无意识的,反覆摩挲扳指上面雕刻的云纹,“你该知道你的任务是什么。” “儿臣一直没有停止搜找地宫图。” “找的如何了?” 裴冽拱手,“回父皇……儿臣已知梁国十二魔神玄冥手里有三张地宫图,现得两张。” 齐帝略微惊讶,不禁看了眼身侧的俞佑庭。 俞佑庭垂首不语。 这件事夜鹰鹰首可没与他提起。 “哦?” 齐帝敛眸,“为何是两张?” “因为玄冥提出,第三张要用第四张换取。” 龙椅上,齐帝摩挲著玉扳指的手驀然停滯,眼底深寒,“第四张?” 裴冽不作隱瞒,“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依玄冥他们所得的消息,第四张地宫图唯有儿臣可以找到,所以玄冥甘愿拿出三张已得地宫图,与儿臣换取第四张。” “郁禄骗了朕?”齐帝龙目陡寒,沉声质问。 裴冽,“儿臣不知。” “那你有没有找到第四张地宫图?” 裴冽,“有。” 此话一出,不仅齐帝,连同站在身边的俞佑庭都是一惊。 郁禄不是血鸦,他不可能有地宫图! 倘若裴冽当真寻得,谁给他的? 龙椅上,齐帝心中骤然掀起惊涛骇浪,强压之下,龙目只微微闪出一道光,“在哪里?” “尚在途中。” 裴冽迎向齐帝那双渴望的眼睛,“儿臣得到地宫图,会第一时间找到玄冥,与之交换第三张,如此儿臣手里便有四张地宫图,届时会尽数交给父皇。” 齐帝紧按在玉扳指上的指腹慢慢鬆开,龙目变得慈祥,“朕果然没有看错你,所有皇子当中唯你能为朕解忧。” “父皇谬讚。” 齐帝鬆了一口气,“没什么事了,你先退下罢。” 裴冽踌躇数息,退离。 俞佑庭小步走过去,关好门,再回来时齐帝龙体重重靠在椅背上。 “皇上……” “你猜他说的,有几分真?” 俞佑庭拱手,“老奴觉得九皇子还不至於欺瞒皇上,更何况……” “更何况朕叫停皇后的案子,他比谁都清楚原因。” 齐帝抬手,揉了揉眉心,“交不出地宫图,皇后即清白。” 不等俞佑庭附和,齐帝突然看过来,龙目漆黑,“郁禄骗了朕?” “老奴……不知。” “只有裴冽能找到地宫图,说明什么?”齐帝眼底泛起幽冷寒芒,“除了郁禄,谁还能把地宫图留给他!” 可墨重亲口说郁禄不是血鸦,俞佑庭如是想。 齐帝收回视线,慢慢闭上眼睛,“不重要了,只要地宫图最后能落到朕手里,其他的事,都不重要。” 俞佑庭低垂著眉,“太子那会儿跪在殿外许久,想求皇上为皇后主持公道……” 呵— 齐帝倏然睁开龙目,翻涌的怒意几乎要衝破眼底沉敛,“他也好意思让朕主持公道!朕原以为案子须得查几日,升堂问审也要三四次才能辩出对错,结果呢?一日足矣!” 俞佑庭也没想到案子居然审的这么快,不过半日,皇后诬陷德妃证据確凿,若非皇上及时將陈荣从公堂里叫出来,案子都该宣判了。 这样的结果,若说皇后冤枉,他都不信。 “下去罢。” 俞佑庭俯身,退离。 殿门闭闔,齐帝再次看向对面那幅千峰图。 郁棠。 你告诉朕,为何只有裴冽才能找到第四张地宫图,是郁禄的手笔,还是你…… 第九百九十七章 都是为了地宫图 皇城,金市。 云中楼。 叶茗视线落向对面秦姝左肩,轻薄的浅蓝色长衣隱隱渗出血跡。 五天了,伤口仍未癒合! 犹记得秦姝回来那日,突然出现在门口,整个人狼狈的像是秋风卷过的树叶,裙裾上沾满泥污,鲜血在左肩衣料上洇出蜿蜒的纹路,唇无血色,那张脸,苍白如纸。 他还没有来得及说话,秦姝就已经轰然倒仰。 幸被他接住。 自与眼前少女相识,他从未见秦姝如此狼狈,像是坠落在污泥中的仙女,褪去光芒,只剩下一身伤痕跟蚀骨的疲惫。 那似乎,才是真实的她。 “我叫人过来给你换药……” “你派去的人当真能找到顾朝顏?” 异口同声,却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没有夜鹰找不到的人。”叶茗收敛起那份心疼,“秦姑娘確定第四张地宫图就在顾朝顏手里?” 秦姝似乎对於肩头的伤无所感知,美眸微凉,“那晚只有秦昭回了顾府,顾朝顏跟楚晏一直没有出现,若我猜测不错,他们应该是连夜离开江寧赶回皇城,那么地宫图,就一定还在顾朝顏手里。” 叶茗点头,“放心,我已经传令,让沿途夜鹰全力追踪他们两个。” “不够……” “杀手隨行。”叶茗补充道。 便是如此,秦姝面容未缓,目色越发深冷,“第四张地宫图,我志在必得。” 叶茗不知道她在江寧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从伤势上判断,当时场面必定十分凶险。 “秦姑娘说烛九阴亦在?” 提起烛九阴,秦姝冷笑,声音中带著讥讽,“他居然帮著秦昭跟楚晏拦阻我,可见在玄冥心里,裴冽比夜鹰值得信赖,那这第四张地宫图,我真的是死都要拿到手。” “为何?” “唯有用这张地宫图,才能换到玄冥手里另外三张。” 见秦姝肩头血色愈浓,叶茗自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打开后倒出一枚药丸递过去,“地宫图最后归属,不是梁帝?” 秦姝接过药丸,没有犹豫塞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一股淡淡的雪莲味道,“那也要看是由谁,交给皇上。” 午正,天空不知不觉中被铅云覆盖,气压低沉,芷泉街上行人匆匆,大雨將至。 叶茗从来不觉得秦姝是为抢功,可她不说,他不再问。 “裴启宸找过你?”秦姝忽然问道。 叶茗点头,“还有俞佑庭。” “都是为了地宫图?” “地宫图关乎皇后诬陷德妃的案子,他们自然想要知道的更多。” 秦姝瞧向他,“你是怎么跟他们说的?” “俞佑庭代表齐帝,我只告诉他,玄冥手里有三张地宫图,第四张只有裴冽可以找到。” 叶茗斟茶,推给秦姝,“茶里放了止血的地榆……我告诉裴启宸,地宫图在顾朝顏手里。” 秦姝接过茶杯,神色微顿,“为何?” “顾朝顏找到地宫图的消息拱尉司也必然知道,倘若我们派过去的杀手没有成事,至少还有裴启宸帮我们堵一堵。” 秦姝挑眉,“齐帝不行?” “地宫图若落到齐帝手里,谁有本事逼他拿出来?” 叶茗开口,“裴启宸则不同,他不在地宫图的棋局里,当务之急,地宫图在谁手里於他而言不重要,只要不在裴冽手里,才重要。” 秦姝看了叶茗许久,忽而一笑,“说的不错。” 叶茗垂首时,秦姝脸上笑容渐散,“柱国公府的人……” “动不得。” 秦姝挑眉。 “我有派人去打楚锦珏的主意,句芒在那里。” 叶茗隨即又道,“烛九阴在柱国公府外面。” 秦姝美眸凝霜,神情讥讽,“作为裴冽的盟友,玄冥还真是尽职尽责!” 见其起身,叶茗心忧,“秦姑娘去哪里?” “换药。” 看著秦姝步入暗室,叶茗握著茶杯的手紧了紧。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既然抓不到柱国公府的人,或许还有一个人,能助他得到顾朝顏手里的地宫图…… 酉时,山林。 寒剑入鞘。 楚晏看著倒在自己面前的黑衣人,目色凛然。 不远处,顾朝顏脚步踉蹌著跑过来,衣摆被树枝勾破,露出的脚踝上留有几处划伤,数步之外,倒著剩下四个黑衣人,皆已毙命。 “你受伤了?”见楚晏深蓝色劲衣上染有血跡,顾朝顏著急问道。 “我没事。” 楚晏抹过溅在脸上的鲜血,“如果我没猜错,这些人应该是夜鹰派来的杀手,我们暴露了。” 自那晚离开江寧,她二人怕被夜鹰找到,於是走的山路。 两日两夜,几乎不歇。 夜里甚至不敢生火,没想到还是暴露了行踪。 “我们已经这么小心了……” 这一刻,顾朝顏深感梁国夜鹰,无孔不入,“我们现在怎么办?” “他们来的人不多,说明接应的人还没到,我们隱蔽行踪,换条路走。”楚晏稍用休整,拉起顾朝顏,“阿姐还好?” “我可以!” 楚晏点头,“我们继续。” 两人为免再被发现,选了一条极为难行的山路,朝皇城方向缓慢行进。 多久到皇城都没关係,只要地宫图还在手里。 山路崎嶇,碎石在脚下滚动,发出细碎声响。 楚晏单手执剑走在前面,拨开两侧密不透风的灌木丛,顾朝顏紧隨其后。 两人虽然速度缓慢,却再没发现有人跟踪。 天色已暗,楚晏借著月光,看到不远处有一处缓坡,“阿姐,我们今晚在这里休息。” “我还不累。”顾朝顏想要再往前走一走。 多走一步,就离皇城近一步。 楚晏知她心切,“再往前走没有灌木丛遮掩,很容易被人发现,而且我们也需要养足精神,欲速不达。” 夜漫长。 顾朝顏坐在楚晏为她铺好干枝和落叶上,连续赶路的疲惫如潮水涌来,她有些无力的靠著一块石头,目及之处是楚晏手执利剑站在不远处,紧张望向四处。 想到刚刚截杀他们的黑衣人,顾朝顏下意识握住袖兜里的铜盒,思忖良久,“楚晏。” “阿姐?” 楚晏回到顾朝顏身边,“有事?” “明早,我们分开走。” 第九百九十八章 我想跟阿姐一起 楚晏根本没有多想,直接拒绝。 “你听话。” “阿姐所谓的分开走,是指什么?”夜色虽浓,月光如水。 清冷月光落在楚晏脸上,映衬的那张脸少年意气。 顾朝顏看著他,心忽然很疼,直到现在她都没有表露身份,没有在人前叫他一声弟弟,“前面有分岔的路口,我沿山脊往上走,虽然陡,但隱蔽,你走下山路,去官道找到驛站,给裴冽报信,叫他派人过来接应我们!” “夜鹰已知我们在这座山里,后续必会派人过来搜山,若阿姐同我一起走,速度不会快到哪里,很容易就会被他们追上,他们有备而来,而我们只有两个人,阿姐又不会武功,会连累我。” 楚晏迎上顾朝顏的目光,“我一个人走,活的机会至少多出五成。” “晏儿,我不是这个意思……” “阿姐就是这个意思。” 楚晏直视她,眸间隱隱翻滚出怒意,跟难以言喻的心疼,“阿姐想我活著,可我想跟阿姐在一起,不论生死。” “晏儿……” 楚晏突然靠在顾朝顏身边坐下来,仰望星空,淡淡说道,“我可不想再把你弄丟了,不好找。” “地宫图不关你的事,你没必要……” “阿姐忘了?” 顾朝顏不禁侧眸,“什么?” “父亲是因为地宫图才被那个女人害得昏迷,她想得到地宫图,除非我死。” “呸呸呸!” 楚晏笑了,“阿姐別这样迷信。” “快点儿!” 呸呸呸— 夜愈静。 过了许久,“他们一定会找来的。” “明日我们走山脊,真要打起来也不至於被围攻。”楚晏亦清楚,就算他们再隱蔽,也一定会被夜鹰找到,而且很快。 顾朝顏忽然起身。 “阿姐做什么?” 她未语,绕到巨石后面,楚晏跟著走过来,视线里,巨石连著陡峭山峰,接连处有一道石缝。 顾朝顏拿出铜盒,在石缝宽口处比划两下,塞进去。 “阿姐是想把它留在这里?” “只要他们找不到地宫图,你跟我就是安全的。”顾朝顏藏好铜盒,又从旁边抓了一把腐叶洒在上面,之后坐回来。 楚晏看了半晌,也跟著回到原来位置。 “阿姐……” “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见顾朝顏闭上眼睛,楚晏没有打扰她……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她醒的时候楚晏递来两块肉乾,是他们出发前就备好的乾粮。 两人简单收拾之后,依计划朝上路山脊踏草而行。 也就半个时辰,楚晏突然停下脚步。 “怎么了?”顾朝顏忽的绷紧神经,却见楚晏自袖兜里拿出一物。 铜盒。 顾朝顏,“……” 铜盒开启,画有地宫图的桑皮纸赫然就在里面。 “如果我们两个被夜鹰抓到,阿姐豁出性命不要,那就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地宫图藏处,夜鹰会想尽办法让我活下来。”楚晏叩好铜盒,塞到顾朝顏怀里,“阿姐你猜,我会不会也是一样想法?” 血浓於水,到底是亲弟弟,猜的都中! “晏儿,我……” “我们都会活下来。”楚晏用手里的剑拨开灌木丛。 顾朝顏也没再说什么,默默將铜盒搁回袖兜,跟在后面。 两人没有想到,看似崎嶇难走的山脊路,只往上走了半个时辰便有一片相对平坦的树林。 亦没有想到他们才踏进树林,就有十几个黑衣杀手围上来。 夜鹰,远比他们想像中还要厉害。 “阿姐,我挡住他们,你找机会跑。” 不等顾朝顏开口,长剑出鞘! 楚晏出剑极快,剑气磅礴如雷霆万钧,狠厉劈向朝他们衝杀而至的黑衣人。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避无可避,举剑横挡之际剑身硬生被楚晏手中断水斩成两截! 断水猛烈,生生砍在黑衣人胸前,楚晏身形飞跃,另一只手抄起折在半空的断剑,用力插向另一个黑衣人。 顷刻间。 两名黑衣人死在楚晏面前! 在他身后,顾朝顏並没有离开,而是抄出袖內短刃紧紧握在手里。 “楚晏小心!” 死了两个並不足以让楚晏脱离危险,只是数息,他已经被黑衣人围在中间。 噗— 剑气乍起,断水剑下又有一个黑衣人倒下去。 楚晏也因为没有抵挡住同时刺向他的另一柄利剑,肩头被砍出一道血口! 尖锐啸鸣声响起,楚晏再次举剑,直抵眼前黑衣人喉颈。 绝命杀招,出手必死! 剑尖穿喉而过,带起一蓬血雾! 然而黑衣人纵使武功不济,数量取胜,楚晏背后又中一刀! 眼见楚晏被黑衣人围在中间不能脱险,顾朝顏握著短刃的手迸出青筋。 “你们要的东西在这里!”她大喊。 果不其然,几个黑衣人听到声音,立时改变方向朝她这边衝过来。 顾朝顏转身就跑。 楚晏见她有危险,虚晃一招想要过来支援,奈何余下黑衣人也有七八个,难以脱身! 背后杀气凛凛,顾朝顏拼命往来时路跑。 她记得刚刚来时路上有一个陡峭深坑,因为被灌木丛遮挡她没注意险些掉下去,幸亏有楚晏拉住她。 深坑就在前面,她已经能感受到背后凛冽剑气。 “留活口!” 剑气划过后背,火辣辣的疼。 仅一米! 顾朝顏没有放缓脚步,反而越跑越快,背后黑衣人紧追不捨。 砰、砰、砰! 就在黑衣人几乎要贴手抓住她的瞬间,顾朝顏飞身纵跃,身体几乎同时背转,双手死死拽住长在深坑边缘的藤草。 追在最前面的三个黑衣人毫不意外,尽数掉下去。 数息未听到落地声! 顾朝顏来不及看,拽著藤草爬出来之后,对面仍然堵著两个黑衣人,“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他们给你多少钱?我出十倍!”顾朝顏手臂被藤草划出好几道血口,狼狈站在深坑边缘,没再往前走。 黑衣人无动於衷,正准备举剑时她陡然拿出铜盒,“你们再敢往前走一步,我就將它扔下去!” 果然,两个黑衣人停下脚步,“把东西给我们!” “是谁派你们来的?” 顾朝顏想要拖延时间,虽然她觉得这样也没有什么意义…… 第九百九十九章 人財两空 黑衣人似乎知道她手中铜盒的重要性,並没有贸然动手。 “我再说一遍,只要你把东西交出来,我们不会为难你。”其中一个黑衣人冷声喝道。 顾朝顏朝后退了退,目色决然,“你们应该知道我是谁,多少钱我都出得起,二十倍!” 黑衣人显然没有被利诱,举剑,慢慢向前。 顾朝顏已经没有退路,她將铜盒悬在深坑上方,“再往前走,人財两空!” 黑衣人显然没有什么耐心了。 利剑高举! 噗— 长剑陡然停在距离顾朝顏仅仅三寸的位置。 黑衣人垂首时,一柄利剑自他背心,洞穿而过。 “阿姐!” 楚晏抽剑瞬间,飞身掠到顾朝顏身侧,拉著她想要离开时,彻底被追上来的黑衣人封住所有生路。 虽然只剩下八个黑衣人,可楚晏身上已有多处伤痕,最重一处在前胸,皮肉翻卷,鲜血黏稠。 “你们再过来,我就把它扔下去!” 顾朝顏再次將铜盒置於深坑之上,怒声喝道。 黑衣人皆未后退,步步向前,声音狠戾,“扔下去,我们再捡起来不就好了……杀!” 杀意再起,八个黑衣人皆举剑冲袭。 数道剑气朝两人狂啸而来。 这一刻楚晏没有再举剑。 他用力拋出断水,正中一黑衣人眉心,尔后背转身形將顾朝顏挡在身后! “阿姐,对不起,我没能保护好你……” 顾朝顏想都没想,將楚晏拽到身后的同时拋出铜盒。 为首黑衣人直奔铜盒而去,顾朝顏双手握紧短刃,打算拼命。 剑抵! 咔、咔、咔— 滚热鲜血一股脑儿迸溅到脸上,温度像是烙铁烫的她皮肤发麻,有几滴落到眼睛里,她猛一闭眼! 且等她再睁开眼睛,赫然看到朝她衝过来的三个黑衣人直挺挺倒在地上。 脑袋被砸的面目全非。 脑浆黏在草上,红红白白…… 视线里,一个身著红衣的少年正抡著两个大铁锤,余下黑衣人皆不能抵,相继倒地。 场面异常血腥! 另一侧,穿著黑色劲衣的少年亦与捡铜盒的黑衣人斗在一处,几招之下,黑衣人命丧黄泉。 顾朝顏心下陡凉。 她姑且能与刚刚几个黑衣人拼一拼,可面对突然出现的杀神,她知道,完了! “楚晏,你先走……” “楚公子,你没事吧?” 就在顾朝顏想要让楚晏逃命的时候,红衣少年拎著两个铁锤走过来。 神形艷绝的美跟行为上的粗鲁被少年演绎的淋漓尽致。 “你们怎么在这里?”劫后余生,楚晏大喜。 顾朝顏,“……认识?” 这时,黑衣少年亦走过来。 “这两位是拱尉司罗喉罗少监,还有百里少监!” 顾朝顏恍然,她虽未见过二人,但早有耳闻。 彼时她听楚晏说过,当日萧瑾带云鹏、孟浪二人围杀时幸得两人相救,心中顿生好感。 “这位就是顾姑娘?”罗喉收剑,恭敬开口。 百里宿亦瞧过来,上下打量,“你就是……” “闭嘴。” 罗喉可太了解百里宿嘴里想吐什么象牙,“我二人得大人密令过来保护两位,来迟了,见谅。” “来的正好!”楚晏狠狠鬆了一口气。 罗喉说话时,將铜盒交回到顾朝顏手里。 她接过铜盒,取出怀里的桑皮纸搁回去,再想给时罗喉拒绝,百里宿自然也没有拿。 此物中重要,留在谁手里或可保命。 “这里距皇城还有两日路程,大人已经带人从皇城赶过来,不出意外,我们下山走官道,一日便可与大人匯合。”罗喉收到洛风回信,认真道。 楚晏皱眉,“夜鹰对地宫图志在必得,倘若我们下山,只怕围攻我们的人不止这么几个。” 罗喉也想到这一点,“我们可以寻一处驛站,在驛站等大人过来支援,驛站归属当地郡县衙门,若真有人闹事,当地郡守可调派衙役过来暂时保护。” 楚晏稍有迟疑,罗喉又道,“楚公子伤势不轻,不能再走山路了。” “那就下山。”顾朝顏决绝开口。 四人决定之后,於酉时前终於离开深山。 山下有个村庄,罗喉先入村,找了处荒废的茅草屋,为免打草惊蛇,他们仅是借住,没敢生火做饭,草草凑合一晚,於次日午时,入掖郡。 百里宿跟罗喉分两头行事。 百里宿手执拱尉司令牌,將顾朝顏跟楚晏先行带到驛站,罗喉则去掖郡衙门搬救兵。 驛站位於掖郡正东门三里外,就建在官道旁边,两扇木门高大厚实,上面镶嵌著一排一排的铜钉。 三人先后走进大门,入目是一座宽敞的庭院,地面由青石板铺砌而成,中间有水池,池水清澈见底。 庭院东侧是马厩,西侧是驛卒的住所。 往里走是主楼。 主楼分两层,一楼大厅,摆著桌椅,供往来官员跟驛卒们休息用膳。 顾朝顏跟楚晏直接被带上二楼,百里宿吩咐驛卒找来军医为楚晏包扎伤口,又备了一桌午膳。 罗喉回来时,顾朝顏等人已经安顿好。 房间里,百里宿烟峰黛眉微微拢住,忽略背后两把铁锤,少年美的不可方物。 “万郡守不肯借衙役过来?” 罗喉,“並非不肯,必须真遇事儿。” 依他解释,掖城郡守很乐意配合拱尉司办案,但也不能凭空就把郡衙一百多號衙役全都调到驛站守株待兔,不合规矩。 楚晏点头,“凭我们的身份,確实不能隨意朝郡守调人。” “也无妨,驛站本身有三十几个驛卒,都会些功夫,一会儿我叫他们准备一下。”罗喉说话时走到顾朝顏身边,递给她一个短弩,“顾姑娘拿著这个,防身。” 顾朝顏接过短弩,“多谢。” 除了短弩,还有两个瓷瓶,“软骨散,关键时刻洒出去,十数息就能让人身软如泥。” “驛站到底是官家的地方,夜鹰就算想动手也会挑在晚上,我们还有时间。”罗喉隨后看向百里宿,“备战。” 二人离开后,顾朝顏走到楚晏身边。 依军医所说,若非救助及时,楚晏很有可能会因为失血过多而亡,身上多处剑伤,有两处深可见骨,“我想把你送走。” “除非阿姐跟我一起走。” 顾朝顏没有办法了…… 第一千章 围攻 庭院外,罗喉跟百里宿召集驛卒布防。 里里外外,设三层陷阱。 连同柴房后院的枯井都用石板叩住,做成翻板,厢房窗欞换上削尖的竹片,绊马索扯在墙角,抹上桐油,月色下极难辨认。 顾朝顏也跟著一起帮忙,近酉时才算结束。 夜色渐深,驛站外面的灯笼被风吹得摇晃不止,罗喉带十名驛卒藏在门楼的横樑上,各个手执短弩,百里宿带另一拨人隱在后院。 顾朝顏留在楚晏的房间里,两人吹熄灯火,隱在窗欞左右,伺机而动。 他们知道,夜鹰也知道,若想得到地宫图,今晚是唯一的机会,因为天一亮,裴冽就会带拱尉司的侍卫赶到掖郡。 一旦地宫图落到裴冽手里,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所以,夜鹰甚至是十二魔神今晚必会杀进驛站! 时间在更漏的滴答声中显得格外漫长,整个驛站死寂无声。 咻— 忽有一支冷箭破风,精准射向悬掛在驛站外面的灯笼架上,灯笼坠地瞬间,整个驛站骤然漆黑。 紧接著是一阵杂乱的窸窣声,从暗夜里一点点蔓延过来。 听声音,人数过百! 门楼横樑上,罗喉目色陡寒,缓慢抬臂。 直到暗夜中忽然出现一道黑影时,落手! 放— 音落,几十只短弩箭簇骤然离弦,射向驛站外面隔著官路的暗林。 惨叫声起! 来了— 几乎同时,后院发出一声闷响,紧接著又几声惨叫。 盖在枯井上的翻板被人踩中,触动机关,几个从旁边侧墙纵跃进来的黑衣人中了招,扬起的粉末呛的余下黑衣人剧烈咳嗽。 “有埋伏!” 隨著一声惊叫,百里宿已经带著驛卒衝杀过去。 黑衣人远比他们想像的多。 单是门楼处不算被短弩射杀的黑衣人,也有近五十! 罗喉命人放出鸣鏑,以此通知掖郡郡守派衙役过来支援,自己则带著隱於门楼的驛卒退至门里。 幸,还有机关! 门大敞,那些黑衣人明知有异,仍然发了疯的往里闯,都是要钱不要命的主儿。 眼见那些黑衣人冲至门楼,罗喉点燃手中暗箭,一道光擦亮黑夜直射悬在门楼上的震天雷。 轰— 几乎同时,后院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两个震天雷,是百里宿去郡县时临时拐个弯到军营里偷的。 果然有大用! 单是碎裂的外壳弹片已经让很多黑衣人倒在门楼里,再也没有机会踏进驛站,奈何这样的威力也没能震慑住余下的黑衣人。 短兵相接,罗喉带著十几个驛卒,执剑与黑衣人缠斗。 后院柴房都被烧著了。 百里宿一身红衣,双手抡锤,在火光的映衬下透著一股诡异的妖艷! 自东面高墙窜进来的黑衣人先后踩中绊马绳,触动机关,箭雨如瀑撂倒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个黑衣人。 余下黑衣人因此变得谨慎,小心翼翼踏进后院,而后直奔东厢房。 显然,他们知道顾朝顏跟楚晏所在。 窗欞两侧,楚晏手执洛水,顾朝顏则紧紧拽住麻绳。 麻绳连著机关。 “阿姐。” 听到窗外急促且凌乱的脚步声,楚晏重重点头。 咻、咻、咻— 尖锐竹籤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正好戳中两个试图从窗欞闯进来的黑衣人。 剩下的竹籤半数落空,但也伤了几个冲在后面的杀手。 楚晏几乎同时纵身跃出窗欞,洛水剑起,直劈过去! 顾朝顏则隱在窗欞后面,单手握住短弩,不时放射。 另一只手紧紧攥著罗喉交给她的软骨散。 纵使早设陷阱,奈何杀手太多。 后院柴房的火越烧越大,火光映透夜帷一角。 整座驛站瞬间被血腥味和混著石灰的烟呛味笼罩,廝杀声连绵不断。 一柱香,两柱香! 起初因为陷阱而占优势的罗喉等人已经现出败跡,两人带著仅剩的几个驛卒退到东厢房,救下被逼至墙角的楚晏。 三人背靠窗欞迎敌! 看著眼前所剩不是很多,但也远远超过他们人数的黑衣人,百里宿眼中布满杀意,“万义该死!” 依照时间,城內郡衙看到鸣鏑出兵,一柱香之前援助他们的衙役就该到了! 显然,万义骗了他们。 “顾姑娘,我们护你离开这里。”罗喉背脊抵住窗欞,肃声道。 自离开拱尉司四处巡游,抓捕逃犯,罗喉从未像此刻这般狼狈,身上多处剑伤,左肩插著一支断箭。 百里宿那张绝艷脸颊上,被划出一道剑良,红衣染透鲜血,更显妖冶。 楚晏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他们无比清楚,倘若没有援军,今晚在劫难逃。 “我不走!” 短弩只剩下两支箭羽,有一个突然闯进的黑衣人死在了屋里。 她身上溅著血,髮髻凌乱,死死握住短弩,“要死一起死!” “求你们,带她走。”楚晏怎么捨得眼睁睁看著顾朝顏死在面前,乞求道。 罗喉看向百里宿,“交给你。” 百里宿心领神会。 最后一波赫衣人衝杀而至。 罗喉跟楚晏心知机会只有一次,双双迎敌。 两剑带著磅礴剑气在无数冷光中铸起密不透风的剑墙,几乎同时,百里宿在顾朝顏毫无防备时一把抄起她胳膊,將人整个拉出窗外,纵身跃起。 “东西在她身上,別叫她跑了!”其中一个黑衣人大声喝道。 剑墙已毁,楚晏又一次弃剑,將洛水生生扎进纵身想要去追百里宿的黑衣人喉颈! 鲜血在半空喷洒,犹如下了一场血雨。 楚晏满身的痛,再也支撑不住生生坐到地上,站不起来了。 他腿上中了一刀。 黑衣人尚多,半数追上屋顶。 有剑直袭楚晏,罗喉终不能看著他命丧当场,出剑格挡,將人护在身后。 数道剑气劈斩,罗喉也终究没有了抵抗的力气。 他祭出最后一计杀招,亦拋了剑…… 屋顶,百里宿也没能带顾朝顏顺利逃走,被黑衣人团团围住。 两支箭羽自短弩射出。 几乎就要劈在罗喉身上的长剑陡然停滯,黑衣人身中两箭倒在地上。 顾朝顏挣扎出百里宿的保护,自袖兜里掏出剩下一个瓷瓶,猛的扬出软骨散。 这是她最后的挣扎…… 第一千零一章 要死一起死 百里宿见状抡起铁锤,直接砸死正前方两个身形渐软的黑衣人,血溅当场。 背后黑衣人不乏高手,摒气之下,粉末尽数散在风里。 五六个黑衣人再次围攻,百里宿力有不逮,已经做了必死的打算,“顾朝顏,你跑!” 屋檐下,罗喉跟楚晏双双跌倒,再无还手之力。 眼见黑衣人持剑砍杀,顾朝顏乾脆拋出短弩! 所有人都绝望了…… 砰— 短弩砸在黑衣人头顶,就像是封了那人穴道。 砍杀的利剑再次停滯下来,罗喉挡在楚晏身前,用仅存的力气踹向黑衣人脚踝。 黑衣人竟然倒仰,没了气息! 莫说罗喉楚晏,连背后的黑衣人都愣住。 只等他们左右环顾,已然来不及了! 无数银针如暴雨梨般射过来,屋檐下仅剩的几个黑衣人躲闪不及,身中数针! 暗夜之中,一身繁复法衣的云崎子宛如踏月而来的仙道,拂尘挥卷间,银丝末梢,银针如雨,洒出最后一批。 百余银针,他一根都没给剩下。 天知道拱尉司四大少监是过命的交情! 院中,余下两个黑衣人心知逃不掉,心下一狠,举剑冲向已经没有还手之力的罗喉跟楚晏。 杀死一个,算一个! 双剑齐举,却还是迟了一步。 拂尘扫过脖颈,两人头颅就那么生生被银丝卷落,滚出老远! 场面血腥,不忍直视。 “云少监,好久不见。”罗喉虚弱开口,身边倒著两具无头死尸。 看著无力倒在屋檐下,任人宰割的罗喉,云崎子心臟似被人狠狠揪了一下,“智多近妖的罗少监,怎么把自己搞的这么狼狈?” 云崎子上前扶起罗,又看到重伤不起的楚晏,皆搀起来。 “救顾姑娘……” “上面有人。” 屋顶上,黑衣人见驰援已到,非但未退,越发疯狂。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其中两个黑衣人身形如电,躲过百里宿的铁锤,亦躲过与云崎子几乎同时出现屋顶的洛风,直奔顾朝顏! 顾朝顏躲闪间脚下踩空,整个人从屋檐滚落。 千钧一髮,一抹鸦羽色身影倏然而至,將她接在怀里。 “朝顏,你受苦了。” 沙哑的声音透著掩饰不住的心疼跟愧疚,裴冽揽著她缓慢落地。 屋顶上的黑衣人所剩无几,洛风才开杀界,长剑染血,十数招便將黑衣人尽数斩杀。 他快步行到百里宿面前,皱眉,“你怎么没打过?” “胡说!你来早了!” 洛风呶呶嘴,“全身上下就嘴最硬。” 咳— 百里宿再想辩驳时吐出一血…… 就在所有人以为危险解除时,忽有拱尉司侍卫急跑过来,“大人不好了,半里外有几队黑衣人朝驛站过来了!” 被云崎子搀扶的罗喉冷笑一声,“应该是万郡守派来的衙役。” “不是衙役!” 侍卫拱手,焦急道,“是一群黑衣人,目测一队二百人,有四队,从四面围过来!” 听到这里,院中所有人都是一惊。 一队二百人,四队就是八百人! 罗喉身形微颤,“你们两个护送大人跟顾姑娘先走,现在就走!” 毋庸置疑,这是新一波抢夺。 与刚刚不同的是,现在的人数是之前四倍,然而他们再也来不及布设陷阱,自己跟百里宿哪还有力气迎敌,楚晏也伤到只剩下半条命。 “我跟他们拼了!”洛风拔剑就要往外冲。 云崎子一把拉住他,“你留著这条命,护大人跟顾姑娘先走,我去匯一匯他们!” 裴冽,“本官去看看。” 见所有人都跟裴冽走向门楼,顾朝顏看著那抹背影,数息行到后院墙角,搬开鬆动的砖头,从里面取出铜盒。 昨夜布防,她预料到凶多吉少,遂將地宫图藏在这种极不起眼的地方。 倘若他们不幸没有逃出升天,黑衣人未必会搜院中砖墙,但裴冽会。 这是罗喉的主意,很久以前,他家大人就是在卢大人院中砖墙里搜到的贪污证据…… “裴大人!” 眾人闻声回头,便见顾朝顏握著铜盒小跑过来,“给你。” 就算她不说这为何物,裴冽亦知。 “大人当先走。” 裴冽视线从铜盒上扫过,落向眼前女子。 一场恶战,顾朝顏又怎么可能毫髮无损,单是握著铜盒的手腕就有一道血痕,满身狼狈。 “帮我收好。”裴冽噎了下喉咙,轻声开口。 不等顾朝顏反应,他已然走向驛站用於瞭望的哨楼。 哨楼很大,不仅仅是裴冽,洛风跟云崎子分別扶著罗喉和百里宿登上哨楼,顾朝顏则搀扶楚晏走上去。 黎明將过,天际洇出一片朦朧的鱼肚白,风里带著微微的凉意,刮过残破门楼上摇摇欲坠的铜铃,叮咚作响。 不足五百米的树林里,近二百黑衣人正朝驛站急速前行,左右两侧亦是。 门楼前,几十个拱尉司侍卫握紧腰间佩剑,背脊挺直,甲冑上泛起冷光。 “这么大动静,万郡守不会不知道,援军还没来!”罗喉咬牙切齿。 百里宿恨的跺脚,“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哨楼上,裴冽沉默不语。 许久,“东西给我。” 顾朝顏听的一愣,待反应过来,拿出铜盒。 裴冽当著所有人的面接过铜盒,“洛风,云崎子……” “我二人定会助大人突围!” “一会儿交手,你们从正面走,务必將顾朝顏安全送回皇城。” 眾人皆惊,包括顾朝顏自己。 “大人不用管我,我……” 裴冽不看她,冷冷盯著二人,“这是命令!” 洛风,“是!” 云崎子,“是!” 他们见过自家大人这一刻的眼神,不容质疑。 见二人应下差事,裴冽驀然转身,“正面迎敌!”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都瞭然。 裴冽这是想聚所有力量,为顾朝顏打开一条求生的路,而他將地宫图当著眾人的面从其手里要过来,是想在她安全离开后,不被纠缠。 黑衣人已经穿过树林,距离驛站不过三百米。 裴冽手执孤鸣,一字如雷。 “战!” 身后,云崎子跟洛风將顾朝顏护在中间,罗喉再次握起长剑,一身红衣妖艷的百里宿亦抡起铁锤。 生死不计,一味跟隨! 看著挡在自己前面的那抹鸦羽色身影,顾朝顏心绪翻滚如潮。 难以形容此间心境,就只觉得,她不会独自偷生。 要死,就死在一起罢…… 第一千零二章 你命大 咚、咚、咚—— 就在裴冽执剑想要衝杀之际,忽有战鼓如雷鸣,自官道上骤然响起。 百米之外,黑衣人突然停下脚步。 裴冽陡然抬手,身后一眾人也都暂时停下来。 他闻得战鼓,心中讶异。 楚晏艰难行至身边,“裴大人,这是搬师回朝的战鼓声!” 裴冽点头,目色深凝,如今自皇城搬师的大军只有两队,一是竇言率领的三万兵,抵海寧作战,战势未歇,不可能搬师回朝,还有一队是裴錚率领的两万兵卒。 江陵大捷,裴錚確实已经搬师回朝,可路线不该经过掖郡。 时间仿若静止,所有人的心都提到嗓子眼儿。 若来者是友,他们得救。 若来者是敌,他们便连一线生机也无…… 十数息,眾人所见,对面黑衣人突然朝北逃窜! 不仅仅是正面,侍卫登哨楼高喝,“皆撤!四面皆撤!” 眾人闻声,悬著的心终於落到实处。 楚晏为武將,他反覆思考也没想到官道上搬师回朝的是哪一路大军。 就在这时,树林里忽有一骑轻骑! 骏马纵蹄至近前,韁绳骤紧。 骑手借马身顿止的势头翻身落地,动作乾脆利落,“五皇子有令,大军於林间扎营,今晚入驛站,与齐王殿下把酒言欢。” 是裴錚。 不管裴錚是敌是友,至少被黑衣人围歼的危机,解除了…… 经歷一场殊死之斗,驛站早就破败的不成样子。 裴錚命士卒入驛站修葺整顿,且带来军医为罗喉等人救治,而后入正厅,见到了裴冽。 四目相视,一时无言。 裴冽上前,“多谢五皇兄救命之恩。” 无论裴錚意欲何为,逼退黑衣人都是事实。 裴錚瞧著眼前这位九皇弟,半晌,“罗喉跟百里宿在江陵一役时救了本皇子的命,本皇子知恩图报,怎么会见死不救?” 正厅桌上摆著早膳,简单的粥跟咸菜。 裴錚径直走到桌边,落座。 裴冽转身,便听他似不经意说了一句,“牛角山,你也救了我一命。” 就在裴冽想要坐下去的时候,外面忽有侍卫来报,“大人,万郡守带一百衙役在外面,说是过来支援。” 裴冽,“知道了。” “叫他滚进来!”裴錚怒道。 侍卫看了眼裴冽,“传本官话,辛苦万郡守,危机已除,本官谢他好意,让他回罢。” 眼见侍卫离开,裴錚突然拍案,“裴冽,你想饶了他?” “他有何过错?” “他明显是故意不派人过来增援。” 裴冽落座,盛粥,端过去,“他就算故意,也是情有可原。” “裴启宸还真想置你於死地。” 裴錚接过白瓷碗,“八百杀手,也是真看得起你。” 裴冽没有反驳,他亦相信那八百黑衣人不是夜鹰手笔。 夜鹰可没本事短时间聚集那么多杀手,反而之前入驛站偷袭的黑衣人,才是夜鹰的安排。 “五皇兄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自江陵搬师回朝,所经之路没有掖郡。 裴錚喝了口粥,“本皇子就没有自己的耳目?” 见裴冽不语,裴錚撂下粥碗,“是你命大,本皇子让无名去打听罗喉跟百里宿的下落,感谢他二人救命之恩,知道他们到了这里,且一路都有杀手跟著,便想过来瞧瞧,好在姑苏距离掖郡只有半日脚程,你命大。” 裴冽低头,喝粥。 “你不信?”裴錚皱眉。 “信。” “你以为我是衝著地宫图来的?”裴錚索性把话挑明。 裴冽倒是意外,“皇兄也知地宫图?” “裴冽。” 裴錚不爱听这话,“你当本皇子什么都不知道是不是?现在谁不知道你之所以敢鼓动素枝状告皇后,就是仗著你手里有地宫图,若没有,以父皇的性子,怎么会让你动摇一国之母的尊威!” 事实如此,裴冽不反驳。 “父皇想得到的东西,本皇子若覬覦,你猜我会不会死在你前头?” 裴冽不语,一味喝粥。 “本皇子猜想,裴启宸闹这么大阵仗是为地宫图,但他断然不敢私吞,他只是不想你有。” 裴錚,“我跟他都没有你的胆子敢拿地宫图跟父皇叫板……谁给你的胆子?” 裴冽搁下汤匙,“五皇兄可还记得晋王殿下?” “当然。”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当日程嬪案,裴润助他摧毁裴启宸左膀右臂,这份恩情他记得,“本皇子找过他,没找到。” “他在梁国。” 裴錚驀然抬头,“他……” “保命而已。” 裴冽拿起竹筷,夹了半截配粥吃的酱豇豆,“晋王为给程嬪翻案蛰伏多年,最终功亏一簣。” “还不是拜你所赐。” “不知他人苦,莫劝人向善。” 裴冽没有反驳,把豇豆搁到碗里,“在知晓母妃被皇后恶毒谩骂诅咒数次之后,我终於明白晋王执念,是我鼓动素枝状告皇后,我想替母妃討一个公道,也算是还了对晋王的那份愧疚,而且德妃就是被皇后诬陷致死,我没冤枉她。” “不惜与虎谋皮?” 裴冽抬头,“我还有別的底牌?” 裴錚沉默数息,“有件事,本皇子觉得有必要与你说一说。” “什么?” “本皇子覬覦过地宫图。” 提及此事,裴錚失笑,“你若说程嬪案,那本皇子就说说柔妃案,当时本皇子已经得到消息,赵敬堂手里有地宫图,那时……本皇子对地宫图可是志在必得,现在想想,莽撞了。” 裴冽委实没想到裴錚能这样『诚实』。 “怎么说?” “那时本皇子以为只有我知道地宫图,因为那是舅父无意中从永安王那里偷听到的,但也只听到地宫图三个字,原本我还想著得到地宫图之后便有了无穷尽的宝藏,届时……” 裴錚喝了口粥,“没想到隨著越来越多的人提到『地宫图』这三个字,本皇子发现这『地宫图』远比我知道的要神秘,复杂,尤其父皇对此也很感兴趣,我便明白,它並非是我能覬覦之物。” 裴冽目色微沉,“姜侯从永安王那里听到过地宫图,什么时候?” “在姑苏的时候。” 第一千零三章 苍穹 裴冽浑身一颤,不可置信抬头。 裴錚声音低沉,“十五年前,姑苏城外十里亭永安王被十二魔神刺杀前两日,舅父就在姑苏。” “不可能……” 裴冽忽似想到什么,“是永安王叫姜侯去的?” “不是。” 裴錚开口,“舅父本不该出现在那里,但因部下一员副將家中出事,他顺路过去处理,知永安王在姑苏,基於过往有些交情所以想去探望,人到驛站时发现永安王乘车离开,一路跟隨到了一家茶馆,在那座茶馆里,舅父听到永安王与一个人提起地宫图。” 裴冽万没料到,那时的姑苏,姜禹亦在! “舅父没有靠近,只听了些皮毛,大概意思是地宫图涉及无尽的宝藏,且新帝並不知情。” 裴錚解释,“新帝指父皇。” 裴冽一时怔忡,依时间推算,五年前父皇已经登基数年,算不得新帝了。 “永安王与谁说的?” “舅父没看清,但听到他提及其中一张地宫图在机关术名家手里,本皇子自舅父那里得到消息之后,一直在查整个大齐谁是机关术的名家,直至柔妃案,我方知晓赵敬堂的岳父沈知先,是墨家机关术的传人,可惜没抢过你。” 裴錚突然搁下白瓷碗,面色肃然,“你可知道,本皇子为何要把这件事告诉你?” 裴冽迎上那道目光,“愿闻其详。” “地宫图不能落到梁国人手里。”裴錚缓缓吁出一口气,“还有,舅父曾得到地宫图消息的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让父皇知道,除了你,我无人可说。” “五皇兄放心,臣弟不会乱说话。” 裴錚看了他一眼,递过白瓷碗,“再盛一碗。” 裴冽照做。 “最重要的是,本皇子抢不到了。”裴錚接过瓷碗,“但凡本皇子还有一丝希望,这种好事岂会让给你。” “谢五皇兄。” “真想谢我,助我夺嫡。”裴錚抬头看他。 裴冽正想开口时,裴錚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抢就是帮。” “只怕臣弟想坐那个位子,满朝文武也不同意。” 听到这里,裴錚慢慢收回视线。 是呵! 郁禄往好听了说是摸金校尉,往难听了说是个盗墓贼,有这样的外祖父,裴冽不乾净了…… 早膳过后,裴冽离开正厅先去看了楚晏罗喉跟百里宿的伤势,三人虽重伤,幸而皆无生命危险,將养数日即可。 回到东厢房,他终於看到了坐在临窗桌边的顾朝顏。 心,忽的一疼。 “裴大人?” 听到启门声,顾朝顏回头见到裴冽,下意识站起身,“五皇子怎么说?” 她一直在担心。 “你別动。” 裴冽快走几步,“还伤到哪里了?” 顾朝顏顺著裴冽视线,目光回落到自己手腕包裹的白纱上,星点血跡在素色纱布上格外显眼,“只是小伤,五皇子……” “他没管我要地宫图。”此时此刻,裴冽无比后悔將顾朝顏拉进棋局。 无法想像,她带著地宫图的这一路,都经歷了什么! 倘若真有三长两短,他怎么活,“对不起。” 顾朝顏愣住,数息扯了扯袖口,挡住白纱,“大人无须多虑,小伤而已。” “朝顏,以后地宫图的事……” “我用命把地宫图给大人找出来,大人想卸磨杀驴?”顾朝顏看向裴冽,“大人这么做不觉得亏心?” “可是……” “天时地利,五皇子为何没逼大人交出地宫图?” 顾朝顏当然知道裴冽担心她,可她要的不是担心,是最终的成败。 裴冽沉默数息后收敛心境,將裴錚与他所说悉数道出,包括五年前姜禹亦出现在姑苏的事。 顾朝顏越听越震惊,“这件事还涉及到姜侯?” “依皇兄之意,姜侯是个意外。”裴冽始终对两个字介怀,“永安王到底与谁相谈,才会称父皇为新帝?” 四目相视,一团疑云。 只是两人都未深究,当务之急是德妃案。 顾朝顏將她找到地宫图的过程如实相告,就是鹤山,就是寺庙,地宫图就藏在寺庙的弥勒佛里。 桌前,裴冽自怀里取出一直被他揣在怀里的铜盒。 铜盒精致,打开后,里面折著一张桑皮纸。 桑皮纸薄如蝉翼,韧性惊人,纸上是用松烟墨勾勒的线条。 因此前从玄冥手中得到两张地宫图,裴冽仔细辨认,此图无论线条粗细还是落笔习惯皆与那两张不同,但標记符號是一样的。 “大人觉得这是不是地宫图?”虽经歷千险,顾朝顏对此仍有疑惑。 裴冽收起桑皮纸,“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一定是母妃精心所藏。” 顾朝顏无比认同,非但精心,且隱秘。 隱秘到若无诸多巧合,任神仙下凡也难找! 五幅山水分两处悬掛,而最重要的那幅寺庙图,却流落在外。 若非裴冽遇到素枝,哪会知道郁妃是曾经红极一时的问鱼先生? 若非九藤书斋的老板没有留下那幅寺庙图,裴冽又怎么会看到寺庙外的石狮口中,衔著玉牌? 这其中还要包括裴冽找到了素枝,也找到了九藤书斋的老板! 一切,都是巧合! “对了!” 顾朝顏正要从怀里掏出什么的时候,外面有人敲门。 是云崎子。 她停下动作,敷衍道,“差点忘了,玉牌在罗少监手里。” 裴冽点头,唤进云崎子。 “大人,五皇子那边已经决定午正拔营,经掖郡搬师回朝,他问我们是否一起。” 裴冽根本没有別的选择。 “一起。” 待裴冽与云崎子一同出去处理隨军事宜,顾朝顏静默数息,再次將手伸进里怀,取出一枚令牌。 並非郁氏墓地那一块。 而是她在弥勒佛嘴角暗格下面又发现了一个暗格,里面所藏的令牌。 令牌形似乌桕树叶,是不规则的菱形,材质为水晶。 顾朝顏也算有见识,却鲜少见过材质如此纯正的红色水晶,清凉润滑,色泽浓郁,半透明的水晶里充斥著云雾状的红色纹理,好似血液在里面流动。 令牌正面是以赤金雕琢的鸦首,间隙透著水晶本身的红色纹理,犹如血鸦。 背面是一对羽毛,金丝雕琢的羽毛镶在水晶上面,每一根都刻画的极为细腻,配上水晶的赤红底色,犹如燃烧的火羽。 羽毛正中,嵌著两个字。 苍穹…… 第一千零四章 郁妃识得碧落 皇城,金市。 云中楼。 秦姝攥著手里的密信,美眸冰冷如霜。 “裴启宸还真是一个废物。” 叶茗很少会从秦姝口中听到这样的谩骂,“裴启宸已经动了他能动的所有力气跟手段,奈何天不从人愿,谁也没想到裴錚竟然会率军绕到掖郡,八百人,如何抵得过万余兵卒。” “那也是他无能。”秦姝搁下密信,眼底冰霜更浓,“鹰首將消息传给裴启宸了?” “秦姑娘想出来的法子,未必行得通。” 秦姝抬头看向窗外,声音淬著冰渣,“依时间算,明日午时他们应该会抵皇城。” 叶茗目色微深,“一个陆瑶,能成事?” “成不成,都得成。”秦姝转眸,直视坐在对面的叶茗,“裴冽手里的地宫图,我一定要得到,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也不管谁来挡。” 叶茗知秦姝对地宫图有执念,“夜鹰会全力助你,只是……” “没有万一,也没有一万。”秦姝站起身,居高临下看向叶茗,“计谋不成,我就硬抢,死亦无妨。” 不等叶茗开口,秦姝走向房门。 “秦姑娘去哪里?” “皇城正东门,十里亭。” 眼见少女头也不回离开房间,叶茗搭在桌面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此时皇宫,关雎宫。 自被召进宫里,陆瑶日子过的浑浑噩噩。 宫里的日子远比她想像还要窒息跟无望。 她曾天真以为只要入宫当上皇妃,就能將顾朝顏跟裴冽踩在脚底,让他们为害死兄长,欺她感情付出代价,可直至入宫她才发现,一切都是虚妄。 她甚至不能隨意出宫,更遑论报仇! 鬱鬱寡欢,她已经病了两日。 “娘娘,延春宫的秦嬤嬤求见。” 內室,陆瑶倚在床头,盯著窗前那株紫藤树发呆,忽听宫女稟报,皱了皱眉,“不见。” “那嬤嬤说,有办法为娘娘解忧。”宫女如实道。 陆瑶侧眸,半晌,“叫她进来。” 宫女得令,將人带入內室。 见嬤嬤瞧了眼宫女,陆瑶摆手,“你先下去。” “奴婢遵命。” 宫女离开后,陆瑶打量眼前嬤嬤,“你是延春宫的嬤嬤。” “老奴秦月华,拜见荣妃。” 陆瑶不管她是谁,“你说能为本官解忧,你可知本宫忧虑什么?” “顾朝顏,裴冽。” 果然,听到这两个名字瞬间,陆瑶苍白面容瞬间染上緋色,眸间泛起寒意,“皇后娘娘派你来的?” “自然。” “你有办法让他们两个遭报应?” 秦月华垂首,“得荣妃配合才可以。” “怎么配合?”陆瑶一改萎靡颓败之態,挺直背脊,急促问道。 事情总归不能做的过於明目张胆,有些事也无须与陆瑶解释太多,“只需荣妃出宫一趟。” 陆瑶蹙眉,“你该知道本宫不可以隨意出宫。” “出宫之事皇后娘娘自有安排,出宫之后当如何做,自有人告知荣妃。”秦月华稍作犹豫,“只是荣妃可能会冒些险。” “本宫不怕。” 陆瑶已成执念,“本宫只要他们死!” 秦月华很满意这个回答,“出宫时间定在明日卯时。” 陆瑶,“他们能付出什么代价?” “生不如死。” 没有地宫图,裴冽就什么都不是。 听到这样的回答,陆瑶眼中光芒陡盛,“明日卯时,一言为定!” 看著陆瑶决绝的模样,秦月华不禁唏嘘。 至少在她看来,陆临风是主动求死的。 有时候,死也是种解脱。 当然。 她亦知陆瑶的恨里,还有求而不得的喜欢。 这才是要命的…… 夜深。 皇宫一片肃静。 冷宫旁边的简陋小屋里,月色清辉透过糊著破纸的窗欞,在地面投下斑驳光点。 穿著一身补丁衣裳的墨重盘膝坐在床头,盯著窗外圆月,静静的看。 “师傅。”俞佑庭走进小屋,恭敬道。 墨重依旧盯著圆月,“今日十五?” “六月十五,小暑。” 墨重轻嘆了一口气,“掖郡怎么回事?” “回师傅话,裴冽接应顾朝顏至掖郡,不想被杀手包围,幸有五皇子裴錚解围,否则拱尉司那一干人,活不成了。” “为了地宫图?” “那日裴冽入御书房,口口声声说已经找到地宫图,当晚出城去迎顾朝顏,想来地宫图该在顾朝顏手里。” 听到此,墨重侧目,“顾朝顏去了哪里?” “江寧,徒弟之后差人打探,她两次入江寧鹤山。” 俞佑庭止声片刻,“离开皇城之前,她一直呆在翰林院,在许成哲的帮助下查找图景,最终找到鹤山。” 墨重白眉微皱,“图景?” 俞佑庭是极聪明的人,他既知顾朝顏身上有秘密,自然派人详查,倒也让他查出端倪,“郁禄旧宅正厅掛有三幅山水图,皆出自郁妃之手,长秋殿里掛有两幅,顾朝顏就是以这五幅图的图景,翻阅数本地图志,才找到的鹤山。” “她得地宫图,也就是说,第四张地宫图在鹤山?” 墨重的驼背像是拉满的弓,洗的发白的太监服上沾著怎么都洗不掉的旧污,领口磨出毛边,露出的颈间皮肉鬆弛,儘是褶皱。 老了。 他皱著眉,百思不解,“郁妃作画指向地宫图藏处,说明什么?” 俞佑庭早就想过这个问题,“说明郁妃与血鸦有关。” “可郁禄不是血鸦。”墨重白眉皱的更紧,“他当真,毫不知情!” 为此,墨重告诉俞佑庭一件事,“郁禄曾被仇家追杀,是血鸦之中的『碧落』救了他,他见过血鸦令牌。” “这好像也不能证明他不是血鸦,万一他撒谎……” “凡血鸦,断不会与任何人形容出令牌真实模样,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就是血鸦令牌。” 墨重为血鸦主,俞佑庭不作怀疑,“碧落?” “血鸦五人,分別是天首,地宿,遥星,苍穹,碧落。” 墨重复望圆月,“天首,地宿跟遥星已死,只剩苍穹跟碧落,毫无音信。” 俞佑庭沉默。 “郁妃识得碧落。” 这是墨重所能想到的,唯一可能…… 第一千零五章 大师亲自接活了? 一夜无话。 翌日午时,裴錚大军抵至皇城正东门。 江陵大捷,齐帝派朝中重臣出城相迎,仪式繁复郑重,大军须得在正东门停留一柱香的时间。 裴冽率领拱尉司侍卫跟在大军后面,此刻刚好停在十里亭。 马车歇止,他扶顾朝顏从车厢里走出来。 看著不远处的城门,顾朝顏暗暗鬆了一口气,终於回来了。 “你坐。” 亭子里,裴冽扶她坐下,而后走向后面几辆马车,罗喉跟百里宿伤的不轻,楚晏亦是。 顾朝顏原想一起过去,却在起身时注意到亭外草地上一道光闪。 她好奇,於是绕出凉亭走到草丛旁边,俯身拾起一条翡翠珠链,链身是极细的赤金,上面串著一颗鸽子蛋大小的翡翠珠子。 珠子浓郁深邃,绿得纯粹,像是深潭碧水。 顾朝顏一眼认出这是陆瑶从不离身的饰物,正待她疑惑时,数步外又有一道光闪。 她走过去,是珠。 珠造型別致,瓣舒展,层次分明,亦是陆瑶的东西! 这一次顾朝顏没有停下来,再往前走,看到了压在石块下面的字条。 『想要陆瑶活命,未时三刻,宝华寺后山,朝阳殿,一人独来。』 “朝顏!” 背后传来声音,顾朝顏下意识將饰品跟字条藏在袖兜里。 裴冽行到近前,见其神色有异,“怎么了?” “没事,有点饿。”顾朝顏搪塞道。 裴冽看了眼不远处已经开始入城的大军,“车上还有些乾粮,等入城,我带你到秀水楼……” “不用。” 顾朝顏摆手,“我先把楚晏送去国公府,之后回秦府,大人且忙。” 裴冽,“我……” “玄冥应该已经得到消息了,他这会儿应该已经在皇城等大人。” 这也是裴冽的猜测。 “我只怕皇上等不及,会先召见大人入宫。” 裴冽摇头,“父皇要的是四张地宫图。” “也对……”顾朝顏心里想著陆瑶,没再多言。 启行前,她上了楚晏的马车。 裴冽怕她路上遇到危险,於是派洛风一路隨行。 在將楚晏送回国公府之后,她回到秦府,秦昭不在。 且等洛风带著拱尉司的侍卫离开,她思忖良久,先是写了封信交给时玖,命其半个时辰后將信送到兵部尚书府,亲手交给陆恆,顺带著將那张字条一併塞到信封里。 自己则雇了一辆马车,赶去宝华寺。 菜市,民宅。 秦昭看到烛九阴时,拳头狠砸过去! 烛九阴知道自己为什么挨揍,但他委屈,“大人明鑑,属下知道掖郡出事的时候,人已经在皇城,若按时间,大人比属下更应该出现在掖郡!” 秦昭缓缓摘下鬼面,露出一张冰冷如霜的脸。 他承认烛九阴说的不错,只是处理好江寧的事之后,他去见了一个人。 见其不语,烛九阴抹了唇角血跡,“大人见到顾朝顏了?” “她没事。”秦昭回府的时候,顾朝顏也刚刚回去。 只是他还有很重要的事,没有现身。 “那地宫图……” “地宫图应该在裴冽手里,我刚刚去了一趟拱尉司,约在未时三刻。” 烛九阴震惊,“不能等到晚上?” “覬覦地宫图的人何其多?” 秦昭顿声,目色慍凉,又道,“裴启宸怎么会知道地宫图在阿姐手里?” 这声『阿姐』,听的烛九阴有些彆扭。 “据说裴冽自皇宫出来直奔掖郡,这个应该不难猜。” 见秦昭冷眼扫过来,烛九阴默默低下头,“大人还是把鬼面带上说话,属下有些不习惯。” “瞎子还挑这个?” 烛九阴,“……” “裴启宸在短短一日之內找齐八百杀手,更威逼掖郡郡守不许驰援,说明他篤定地宫图就在阿姐手里。”秦昭看了眼烛九阴。 烛九阴,“……裴启宸消息灵通。” “是夜鹰!” 秦昭目色陡寒,“夜鹰明知我与裴冽有过约定,仍然不惜將消息透露给裴启宸,对地宫图可谓志在必得。” “地宫图不是夜鹰的任务,他们为何如此热衷?” 这让烛九阴不禁想到在鹤山时的少女,“当时鹤山,要不是那个女的百般阻拦,地宫图已经在我手里了,在我手里就是在梁国手里,他们连这个功劳都要抢?” 秦昭缓慢抬手,戴好鬼面。 “大人去哪里?” “北郊破庙。” 见烛九阴站在原地,秦昭,“……需要扶?” 烛九阴不语,默默跟隨…… 朝阳殿位於宝华寺后山,是一座废弃的庙宇,断壁残垣被午后阳光勾勒出模糊的轮廓,掉了色的朱红殿门早已朽烂,只剩半扇歪斜掛在锈跡斑斑的门轴上。 风一吹,发出吱呦声响。 原本这座寺庙属於宝华寺,由於距离主庙群太远,香客嫌累很少会绕大半个山过来上香祈福,以至於收到的添香钱连维持最基本的修缮费用都不够。 印光在断舍离这方面做的特別乾脆,直接扔到后山不管不顾。 马车顛簸一个时辰,终至宝华寺。 顾朝顏並没有直奔朝阳殿,而是去找了印光。 此时正殿,印光身著海青色僧袍,外披半麻半丝的红色袈裟,正盘膝坐在佛祖旁边的蒲团上,敲著木鱼。 木鱼声响,节奏匀净。 印光纵已六旬,背脊挺的笔直,毫无佝僂之態,眼帘低垂,长眉如雪,儼然一副慈悲圣僧模样。 正殿前有两位看上去极为有钱的香客,伴隨木鱼声朝佛祖顶礼叩拜。 木鱼声止,两名香客起身走到功德箱前,掏出两个金锭子摆在上面。 “阿弥陀佛。” 见两名香客离开,顾朝顏方从殿门旁边蹭进来。 她身上披著浅紫色披风,披风上的帽子遮住她大半张脸,以至於她走到功德箱前,印光都没有认出她,“佛前上香讲究晨昏正时,此刻时辰已过,香火难达,施主不如明日卯时再来,那时露重香清,心意更易通佛……” 顾朝顏不语,自袖兜里掏出一个金锭子摆到功德箱上。 印光,“但若由老衲为施主敲击木鱼引香,施主的心意,佛祖必会知晓。” “宝华寺已经落魄到方丈大师亲自接活了?” 第一千零六章 施主请回 依寺庙的规矩,给香客敲击木鱼的和尚当是知客僧。 除法事,方丈基本不下场。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脸! 印光抬头瞬间,眼中丝毫没有见到故人的欣喜,全都是对眼前不速之客的恐惧。 避之唯恐不及。 “施主见谅,今日寺中有內务法事,暂不对外开放接香,施主请回。” 顾朝顏自然也是知道自己在印光心中的位置,於是又从袖兜里掏出一个金锭子。 印光决绝,“施主请回。” 以他对顾朝顏的了解,但凡这位瘟神找上门,断然不是两个金锭子能摆平的小事。 时间有限,顾朝顏直接从怀里取出一张银票。 五百两。 大殿沉静数息,印光,“施主何事?” 戳人软肋什么的最討厌了! “救人。” “谁?” “当朝荣妃,兵部尚书之女,陆瑶。”顾朝顏当即將陆瑶被人挟持到朝阳寺的事和盘托出,且说明后援半个时辰后必到。 印光收好银票,“老衲有一事不明。” “大师请讲。” “荣妃被抓,与你何干?”以他被顾朝顏坑出来的经验,这其中必定极为复杂。 顾朝顏又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可以不解释么?” 五百两。 “何时救人?”凡尘俗事,不必深究其理,无愧己心即可。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半柱香,顾朝顏与印光商量,由她出面诱敌,印光在暗处,伺机救人。 未时三刻,朝阳殿。 顾朝顏赶到殿前时,果真看到了陆瑶。 “你真来了?” 与想像中不同,陆瑶穿著一件极普通的月白布裙,髮髻松鬆散散別在后面,身上並无束缚,行动自如。 顾朝顏环视左右,並无人。 “你不是被人挟持了么?”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陆瑶微笑著走过去,“本宫没想到,你真会来。”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 顾朝顏心中泛起不安,下意识后退。 “你怕本宫?” 陆瑶脸上的笑越发肆意,“你当然该怕本宫,若非是你告密,本宫的兄长根本不会死。” 顾朝顏不知道还要用什么样的道理,才能唤醒一个装睡的人,“荣妃应该明白,活著於陆斥侯而言才更残忍。” “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什么希望?” 顾朝顏直视陆瑶近乎狰狞的五官,“在懺悔中自我折磨,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可那是我的兄长!”陆瑶怒喝,“我只要他活著,哪怕断手断脚,我都觉得值得!” “那是你觉得。”顾朝顏冷冷看向陆瑶,“又或者你恨我的原因並非是因为陆斥侯。” 陆瑶美眸凝霜,声音低蛰,“什么意思?” “你喜欢裴大人。” 四下无人,顾朝顏直戳陆瑶痛处,“可他不喜欢你。” 果然,这句话如同刀子,狠狠刺进陆瑶心肺。 她五官愈发狰狞,眼中翻滚恨意,“顾朝顏,你在向本宫炫耀?” “当初是我之过,以为裴大人若能娶你,得陆大人支持,或许能摆脱现下困境,所以才积极想要撮合你们,可情爱之事终究强求不得。” “强求不得?”陆瑶怒极反笑,“本宫可以容忍裴冽不爱我,却不能容忍你与他早就苟且,还故作大方把人让给我!是不是在你看来,我只配得到你的施捨!” 顾朝顏蹙眉,“我与裴大人清清白白。” 呸— 陆瑶冷笑,“当初你根本不在宝华寺,你去了哪里?” 见顾朝顏迟疑,陆瑶像是得了什么天大的理,“你跟裴冽在凤泉县鬼混,那时你还没与萧瑾和离!顾朝顏,你不守妇道!” 面对陆瑶劈头盖脸的指责,顾朝顏显得格外无力,“你没事就好。” 她转身。 “本宫最后问你一件事!” 就在顾朝顏转回身剎那,一股白色粉末袭面而来,刺鼻的味道呛的她狠狠咳嗽两声,“这是什么?” 回答她的,不是陆瑶。 看著自朝阳殿里走出来的纤细身影,顾朝顏並没有想像中震惊。 她早就猜到了,只是没猜到陆瑶会与其同流合污。 “顾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顾朝顏未理秦姝,“荣妃,此事与你无关,你走。” “你少在这里装好人!”陆瑶眼含戾气,“本宫要看著你死!” “她是梁国细作,若叫人知道你与她勾结,会是什么样的后果你自己想!”白色粉末起了药效,顾朝顏只觉全身瘫软,身体再难支撑,跌倒在地。 软骨散! 见陆瑶震惊看过来,秦姝唇角微勾,“荣妃看到那两棵松树没有?” 距离朝阳殿数米之外的悬崖边缘,確实长著两棵相互依偎的歪脖树。 两棵树上分別掛著三指粗的麻绳,“烦劳荣妃把她带过去。” “你当真是梁国细作?” 陆瑶迟疑时,秦姝已然走向悬崖,“不重要。” 是啊! 不重要! 陆瑶不再犹豫,一把拽起跌在地上的顾朝顏,拉扯著跟在后面。 行至崖边,陆瑶心中恨意到达巔峰,眼神发狠,“为什么不直接把她推下去!” 这一刻,顾朝顏方知陆瑶对她的恨,再难化解。 秦姝走到近前,亲自扯来麻绳,在顾朝顏身上绕了数圈,打个死结。 咻— 麻绳被內力催动,滑向临空树干。 山风起,麻绳轻轻摇晃,顾朝顏整个身子毫无依託的被悬在深渊之上。 “感觉如何?”秦姝挑眉。 顾朝顏很怕,但怕似乎没什么用,“地宫图不在我手里。” “我知道不在你手里,在裴冽那儿。”秦姝挑动眉梢,“所以我才想用你,换地宫图。” “他不会给你!” “未必。” 秦姝靠近悬崖,“你不想知道在裴冽心里,到底你重要,还是地宫图重要?” 身侧,陆瑶心中生疑,“裴冽会来?” “陆姑娘想不想知道,在裴冽心里,到底是顾朝顏重要,还是你重要?” 不等陆瑶反应,秦姝抬手封其穴道,隨后乾净利落的將人绑在另一根麻绳上面,轻轻一推,人就悬到了半空。 陆瑶惊惧大喊,“我跟你是一伙的,你放开我!” 嘘— “荣妃没听她说么,我是梁国细作,你怎么敢说我们是同伙?” 秦姝挑眉,“坐实这件事,兵部尚书府满门抄斩都是轻的,只怕要诛九族。” 第一千零七章 没有血缘关係的姐姐 见陆瑶挣扎,秦姝指向悬著她的歪脖树。 “我劝荣妃別乱动,这树可不结实。” 谁会不怕死? 陆瑶脸色骤然惨白,身体悬空的恐惧几乎渗到骨里,声音颤抖,“你为什么要绑我?” “救你呢。” 秦姝侧目,“不信你问她,一会儿裴冽过来看到你与我站在一处,应该不会觉得你是无辜的。” “他们都要死在这里!”这是眼前这个女人答应她的! 秦姝淡然抿唇,“我只说儘量,或许一会儿死在这里的是我,未尝可知。” 见秦姝这般执著,顾朝顏匪夷所思,“你应该知道裴大人已经带著第四张地宫图去见玄冥,它终究会落到梁国人手里,你何必多此一举,不惜拼命,不惜与十二魔神翻脸?” “第四张地宫图,只能由裴冽亲手交给我。”秦姝目凉,山风吹动掛在她耳际的轻纱,整个人裹在风里,像是一根倒悬在雪山之巔的冰锥。 顾朝顏不再理她,下意识看向山路。 “別指望山里那位见钱眼开的老和尚能救你。” 顾朝顏,“……你收买他了?” “他贪財,不是傻。”秦姝瞧向山腰上的寺庙群,“我既敢把地点约在这里,自然要防备你找援手,所以刚刚你与那老和尚分开之后,他就中了我的迷魂散,这会儿应该在佛祖脚底下睡的正香,后院那些武僧亦是。” 顾朝顏心下陡凉。 “还有,你那个贴身的小丫头……” “你把她怎么了?”顾朝顏猛然一震,愤怒低吼。 “迷晕了。” 秦姝看了眼早就嚇到身体僵硬的陆瑶,“所以那封信送不到陆恆手里,除了裴冽,没有人会来救你们。” 顾朝顏死死盯著秦姝,“你为什么一定要得到地宫图?” “人不该有过分的好奇心,这对你没什么好处。” “夜鹰想抢这份功劳?”顾朝顏不死心,继续追问。 秦姝沉默良久,“地宫图,只能是我的。” “什么意思?” “你还是祈祷裴冽没有把地宫图交给玄冥,我若空手而归,他必空手而归。” 不等顾朝顏再问,秦姝背转身形,足尖点地,飘然而起,落向朝阳殿的攒尖屋脊。 山风猎猎,吹动她鬢间髮丝,有股莫名的苍凉…… 北郊,破庙。 秦昭依约而至,背后站著烛九阴。 裴冽早就等在破庙里,洛风隨行。 “皇天不负有心人。” 看到裴冽,秦昭拱手,“恭喜裴大人得偿所愿。” “你又何尝不是。”裴冽挑眉。 秦昭,“大人可將第四张地宫图带来了?” 裴冽侧止,洛风当即取出铜盒。 秦昭认得铜盒,正是他与阿姐在鹤山找到的那个。 很意外,裴冽居然会给他真的,“你可將第三张地宫图带来了?” “自然。” 秦昭音落,烛九阴从怀里掏出一张摺叠平整的纸张。 无须閒话家常,两个人都很想快些得到对方手里的地宫图,於是洛风跟烛九阴分別伸出手。 交换时,秦昭叫停,“我只要图。” 裴冽点头,命洛风打开铜盒。 看到里面的宣纸,鬼面之下,秦昭目色陡寒,“原图为桑皮纸,裴大人居然拿假的地宫图誆骗我?” 听到这话,烛九阴当即收手。 双方剑拔弩张! “自江寧到皇城,只有杀手看过铜盒里面的东西,所以那些追杀顾朝顏跟楚晏的杀手里,有十二魔神的手笔?”裴冽寒声质问。 秦昭无从解释,烛九阴也是憋的难受。 自家主子知道铜盒里是桑皮纸再正常不过! “烛九阴出现在鹤山的事,裴大人应该知道,我若抢,又何必派杀手过去。” 秦昭压下怒意,“大人是否相信,若在鹤山时烛九阴得手,我依旧会把第三张地宫图交给你,而且大人不该否认,烛九阴救了顾朝顏。” 事实如此。 不管烛九阴最初的动机是什么,后来確实是他为顾朝顏三人挡下那个女人。 数息沉寂,裴冽再次看向洛风。 这一次,洛风从怀里取出桑皮纸,递向烛九阴。 秦昭认出这就是地宫图,遂点头。 咻— 就在烛九阴出手之际,忽有一支利箭疾射! 四人皆惊,距离庙门最近的烛九阴纵身跃出,周围无人。 待他回来,发现裴冽手里握著一张字条。 “洛风,走!” 秦昭纵步挡住去路,“第三张地宫图就在这里,你不要了?” 裴冽推开他,大步走向庙门。 “你不要,不代表我不要!”拳风自背后袭来,带著破风的锐响。 裴冽陡然闪身,“抱歉!” 到手的鸭子,秦昭岂会让它跑了。 然而他再欲出手时,瞄到了攥在裴冽手里的字条。 『欲救顾朝顏,带第四张地宫图速至宝华寺,朝阳殿。』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裴冽已然带著洛风离开破庙。 烛九阴不甘心,正要追上去时被秦昭喝住,“不用追了。” “为什么?”烛九阴怒道,“我们为了那张地宫图费了多少心思!眼下地宫图就在眼前,为何不追?” “她绑了顾朝顏。” “谁?” 数息,烛九阴恍然,“那个女人?就算那个女人绑了顾朝顏又如何?地宫图於我们,胜过顾朝顏!” “於我,没有任何人任何事,胜得过她。” “玄冥,你別太自私!”即便知道玄冥是谁,烛九阴仍然不理解,“她只是与你没有血缘关係的姐姐而已,你別忘了自己的身份跟任务!” 秦昭知道情况紧急,迈步走出破庙。 烛九阴追上去,“玄冥!你……” “我再说一遍,谁都可以出事,包括我!但顾朝顏不可以。” 看著秦昭瞬间布满血丝的眼睛,烛九阴强忍愤怒,“那就去救,救下顾朝顏,地宫图还是我们的!” 这一次,烛九阴走在了前面。 看著那抹愈渐单薄的背影,满头银髮。 秦昭心中闪过一丝酸楚。 他也很想得到地宫图,很想查出当年真相。 可真相扑朔迷离,直到现在他都不明白,老玄冥怎么会知道那三个人的名字。 沈知先,诞遥宗,俞佑庭。 暗处角落,叶茗缓慢现身,目光紧锁玄冥身影。 他刚刚听到了什么? 没有血缘关係的,姐姐…… 第一千零八章 昭儿,放手! 时间仿佛庙中香灰,点点积著。 惊觉间,已近酉时。 陆瑶起初还在谩骂顾朝顏不仅害她兄长性命,又要害她性命,许是山风太大,骂著骂著嗓子哑了,也就消停了。 顾朝顏悬在半空,不时看向殿顶少女。 害父之仇不共戴天,只是她现在无力图报,心中对少女生出一丝疑惑。 依帝江的意思,夜鹰自来是为十二魔神服务,如今竟不惜得罪十二魔神也要抢到地宫图,为何? “来了。” 秦姝忽落,回至崖边。 且等她站定,裴冽带著洛风赶到朝阳殿前。 看到眼前场景,裴冽骇然,“放了顾朝顏!” 秦姝面覆轻纱,孑然立於悬崖边缘,裙裾被山风吹起,猎猎如蝶。 她微笑,“既然来了,就別藏著。” 音落,秦昭一袭白衣从暗处走出来,站到裴冽旁边,声音冰冷,“看看你把阿姐害到何种地步。” 裴冽愧疚不已。 “昭儿,你怎么来了?”歪脖树上,顾朝顏看到秦昭,被麻绳勒紧的身子猛的摇了摇,“这里没你的事,你快走!” “阿姐说的什么话!” 秦昭转眸看向站在崖边的秦姝,“那日鹤山,你险些害阿姐掉下悬崖,今日居然还敢故伎重演?” “若那日你们肯把地宫图交给我,顾姑娘又何来今日之祸?” 秦姝面无表情看向对面三人,“不知裴大人可与玄冥交换过地宫图了?” 裴冽,“尚未。” “那就最好了。”薄纱之下,秦姝微笑,“把地宫图交给我,这两个人,我便毫髮无损的还给裴大人。” 裴冽未动,“先交人。” “那不可能。” 秦姝自袖兜里掏出一把匕首,“不如我先送一个下去,这样足能看出我的诚意。” 裴冽,“……” 秦昭,“……” “裴大人说,我该先送哪一个?” 见秦姝行到两株歪脖树中间,裴冽皱眉,“此事与荣妃无关。” “我知道。” 秦姝点头,“但她就掛在这里,裴大人说,我是先送顾朝顏,还是先送荣妃?” “你敢伤阿姐半根汗毛,我敢保证,屠尽梁国所有夜鹰,包括鹰首!”秦昭知道眼前少女为得地宫图不择手段,不惜代价。 他慌了。 秦姝,“不过是淮南商会的会长,有些钱而已,口气这么大?” “我能说出口,就能做得到。”秦昭冷麵应答。 “与我何干?” “什么?”秦昭以为自己听错了。 秦姝重复,音色毫无波澜,“你屠尽夜鹰与我何干?我只要地宫图,得不到,就一起死。” 秦昭愕然。 裴冽当即从怀里取出铜盒,“你如何保证拿了地宫图,就会放人?” “裴大人有更好的办法?” 裴冽指向两人中间一块巴掌大的石头,“本官把地宫图放在上面,你取图,我救人,如何?” 秦姝欣然,“可。” “不可!”秦姝拦住裴冽,冷眼看向对面少女,“先放人!” 咻— 匕首疾射,自陆瑶上空迴旋,两指粗的麻绳断了一半。 “啊—” 陆瑶惊惧大叫,面无血色,“救我!” “先救她!”顾朝顏终究不能看著她不管不顾。 秦昭又一次见识到了秦姝的『疯癲』。 “住手!”裴冽亦惊。 “怎么样,两位有没有商量好?” 裴冽看了眼秦昭,又看向另一侧的洛风。 洛风瞭然, “你取图,我救人。” “烦请裴大人把铜盒打开,我要看到里面的地宫图。” 裴冽不语,打开盒盖,里面確是一张桑皮纸。 “很好。” 秦姝满意,“可以开始了。” 裴冽当即拋出铜盒,待其落下瞬间,秦姝飞身而至。 裴冽跟秦昭亦往! 洛风紧跟在两人身后,朝陆瑶方向衝过去。 四人擦肩,无一交手。 就在秦姝触及铜盒瞬间,洛风突然回身,朝其拋出一枚早就藏於袖中的震天雷。 而让他们没有想到的是,秦姝几乎同时用力扯拽隱於两棵歪脖树根处的暗线。 线断,树断! 眼见两株歪脖树轰然坠下悬崖,裴冽跟秦昭拼尽力气拽住绑缚在树上麻绳,下坠的力量太大,两人手掌与麻绳剧烈摩擦,血肉翻卷。 半空中,陆瑶亲眼看到本该扑向顾朝顏的裴冽竟然突然掉转方向,拽住绑缚自己的麻绳,抬头看,裴冽因为过度用力,手臂跟额头青筋迸起。 她不懂,声音悲愴,“你为什么救我?” 明明他喜欢的人,是顾朝顏! 裴冽自然是因为秦昭必然会救顾朝顏,而他又岂会见死不救。 震天雷几乎就要落到秦姝身上,忽有一道黑影闪过,硬是將黑色震天雷以內力冲袭向朝阳殿方向。 轰— 热浪陡袭,黑烟乍起。 秦姝单手握紧铜盒,根本没看不远处那枚本该炸在她身上的震天雷,打开铜盒,地宫图赫然就在里面。 “走!” 黑影,叶茗。 洛风见状衝过来,欲从秦姝手里抢回铜盒,叶茗拽起秦姝想要带她离开,却被她挣脱,“还有一件事。” 不等叶茗反应,秦姝飞身纵往,落在朝阳殿上。 洛风则被叶茗挡下来。 屋脊上,秦姝抽出匕首,“你们只能救活一个人。” 匕首落下瞬间,唯一缠住歪脖树的玄丝骤然崩断,原本与悬崖还有一丝连接的两株歪脖树再也没有支撑,裴冽跟秦昭几乎被突如其来的力道坠下悬崖! “大人!” 眼见两人同时跌倒在悬崖边,洛风不再与叶茗绞缠,冲向裴冽。 “去救顾朝顏!” 洛风哪肯,死死拽住自家大人。 另一侧,秦昭再也支撑不住,彻底被悬空的松树带下悬崖,唯独一只手死死攀住崖边,指缝嵌满碎石,却如铁钳般不肯鬆开。 “快去!”裴冽怒吼,双眼赤红。 洛风做不到看著自家大人去死,不肯放手。 顾朝顏又如何不知此间凶险,“昭儿,放开!” “阿姐,別动。”秦昭狠狠咬牙,下顎紧绷,血水自两只手腕蜿蜒涌落,他有些坚持不住了。 千钧一髮,裴冽突然鬆开紧握的麻绳,冲向对面。 他做不到看著顾朝顏去死! 身体突然下坠,陆瑶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一千零九章 还不如找不到 预期的呼啸声没有响起,陆瑶感受到身体又被一股力道扯拽,猛然睁开眼。 竟是顾朝顏? 就在下坠那一瞬间,顾朝顏本能去抓绑在陆瑶身上的麻绳。 突如其来的坠力,秦昭再难支撑,带血的手掌从石缝间脱落! 千钧一髮,裴冽跟洛风猛衝过来,用力扯住秦昭手臂。 砰— 陆瑶与悬在半空那株松树间的麻绳因为被秦姝切断半截,突然一挣,麻绳彻底断在半空,偌大松树掉下悬崖。 纵使少了一棵松树,能用上力道的就只有裴冽跟洛风。 想要把人拽上来,根本不可能! 半空中,顾朝顏见状突然鬆手。 “阿姐!” 秦昭反手拽紧她手臂,白衣被手掌蜿蜒下来的鲜血染上几点红色,如绽在雪里的梅,“你若放弃,我必隨你!” 顾朝顏身下,陆瑶不再说话了。 裴冽跟洛风已经用尽了力气,始终不能將人扯上悬崖。 就在这时,一袭黑色劲衣,面覆黑布的叶茗突然上前,手执利剑! 无一人,有还手之力。 唰— 剑起,划落。 与顾朝顏死死系在一起的松树突然坠下悬崖。 不等眾人反应,叶茗飞身回往朝阳殿殿脊。 “走!” 秦姝站在高处,看的一清二楚,却也没有再说什么,与之一起离开。 悬崖之巔,失去两棵松树的坠力,裴冽跟洛风很快將掛在下面的三个人拽上来。 裴冽跟秦昭双手皆被磨出血痕,顾朝顏吃力扶起跌坐在地上的陆瑶,“你还好?” “她怎么会在这里?”秦昭双手垂在两侧,血水滴答,目光冰冷看向陆瑶。 经歷生死,陆瑶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惶惶看向顾朝顏,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荣妃被那人劫持……” 秦昭知道这是假话,秦姝再厉害,也不敢光天化日到皇宫里劫持宫中妃嬪。 “洛风,护送荣妃回宫。”裴冽肃声开口。 陆瑶噎了下喉咙,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三人相互搀扶下山,路上却是无话。 秦姝没有说谎,三人入大殿时印光趴在蒲团上『睡』的正香。 经歷万险,裴冽跟秦昭几乎丧失全部力气,分別倚在供桌旁边,手掌被麻绳勒的血肉模糊。 看著两人狼狈不堪的模样,顾朝顏心疼且愧疚,硬是把印光叫醒。 印光迷迷糊糊醒过来,见二人伤势严重,一脸担忧,“顾姑娘,钱你可不能要回去。” 顾朝顏,“……” 印光去取金疮药,大殿里就只剩下三人。 顾朝顏不知该如何面对裴冽,“对不起……” “阿姐何须道歉,该说对不起的人是他!”掌心剧痛早已麻木。 短短数日,秦昭所见,顾朝顏几次遭遇截杀,“裴冽,要不是你把阿姐卷进来,她会像今天一样被那个女人吊在悬崖上?鹤山时那个女人就差点把阿姐扔下悬崖!阿姐到底欠了你什么!” “昭儿……” “为了地宫图,阿姐连命都不要了,可地宫图与她有什么关係?你凭什么让阿姐遭受这些!”秦昭恨极,“裴冽,你自私!” “秦昭!” 顾朝顏阻止道,“別说了。” “为什么不说?”秦昭愤怒看向裴冽,“你能给阿姐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只是想帮他!” 殿中沉寂。 看著顾朝顏眼中的坚定跟决绝,秦昭的心忽然像是被丟进荆棘丛里,数不清的倒刺无比尖锐的扎在心上,密密麻麻的疼顺著血脉窜遍四肢百骸。 见秦昭翻卷血肉的双手攥成拳头,顾朝顏心疼的无以復加。 她知道自己语气重了,万般愧疚,“昭儿,我现在不是没事……” 秦昭没有再开口,而是艰难起身,走向殿外。 “昭儿你去哪儿?” “阿姐。” 秦昭陡然止步,声音透过寂静殿宇响起,带著一种近乎破碎的沙哑,“別跟著我。” 音落,秦昭大步走出殿门。 自小到大,秦昭从不曾与她这样冷淡的说话,必是失望至极! 滴,忽的坠落。 “对不起。” 背后传来声音,顾朝顏仓促抹泪走到裴冽身边,满目焦虑,“地宫图丟了怎么办?” 裴冽浅浅勾唇,“丟了就丟了,德妃案证据確凿,有没有地宫图结果都是一样。” 怎么能一样? 顾朝顏也不是傻子,若一样,她这一路经受的围追堵截算什么? 她忽似想到什么,“大人有没有与玄冥交换地宫图?” “有。” “没有……” 她猛然想到朝阳殿前交换地宫图的时候,铜盒打开,里面分明就是她在鹤山找到的那一幅。 “朝顏……” “对不起!”顾朝顏颓败坐在裴冽身边,双手插进散乱的髮髻里,眼泪再怎么也抑制不住了。 裴冽捨不得她这样自责,“如果没有你,我根本找不到地宫图。” “还不如找不到……” 印光进门时,刚好看到顾朝顏哭的稀里哗啦,殿里少了一个人。 他没敢说话,默默走到裴冽身边敷药包扎,又默默离开大殿。 不为別的,他真的很怕顾朝顏把钱要回去…… 皇城,金市。 云中楼。 秦姝坐在临窗桌边,静静看著被她摆在桌面上的铜盒。 盒盖掀起,里面是一张桑皮纸。 许久,秦姝无比缓慢从里面拿出那张桑皮纸,指尖拂过纸面,忍不住颤抖。 一瞬间的情绪变化,被叶茗尽收眼底。 虽然不知道缘由,但这一刻他確定地宫图於秦姝,確实有某种特殊的意义。 桑皮纸泛黄髮脆,上面用硃砂绘製的线条却依旧鲜明,蜿蜒曲折,“这就是地宫图。” 秦姝连声音,都隱隱透著些颤抖。 “接下来你打算如何?”叶茗轻声问道。 “自然是要找玄冥,换他手里另外三张地宫图。”秦姝很快调整好自己的情绪,淡声回答。 叶茗並不觉得这件事会顺利,“如果不是为了救顾朝顏,玄冥已经得到这张图纸了。” “那又如何?” 秦姝不以为然,“跟谁交换有什么重要,他会拒绝我手里的地宫图?” “或许会。” 秦姝看过去,“为什么?” 叶茗敛去眼底忧虑,“这份功劳,他未必能便宜了夜鹰。” “可是没有我手里这张地宫图,他永远也完成不了任务。” 第一千零一十章 他没提见我? 见秦姝胸有成竹,叶茗没有反驳,毕竟他也不是很確定玄冥的想法。 亦或在玄冥心里,哪个更重要。 “朝阳殿的时候,你为什么要救他们?” “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这个理由很充分,刨除顾朝顏跟秦昭,剩下的裴冽跟陆瑶哪一个死的不明不白,都会引起轩然大波。 秦姝哪里知道,叶茗顾忌的反而是秦昭,跟顾朝顏…… 就在两人相谈时,外面有人敲门而入,奉上一张字条。 叶茗展平,皱眉。 “玄冥?”秦姝猜道。 叶茗点头,“约我子时见面。” “他还真著急。” 秦姝微笑,但见叶茗神色有异,“……他没提见我?” (请记住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叶茗回道。 “他没得到消息?” “消息我已经放给他,还有齐帝跟太子。” 叶茗解释,把消息放给齐帝跟太子,目的在於利用两人缠住裴冽,免得裴冽来找夜鹰的麻烦。 秦姝沉默,她不在乎谁来找她麻烦,她只想儘快得到玄冥手里的三张地宫图。 叶茗知道她的想法,“今晚我会同玄冥提此事。” 秦姝不语,半晌后將手里的桑皮纸摺叠平整,搁进铜盒,之后面无表情抱起铜盒,走去隔间。 暗门闭闔,叶茗视线落到手里的字条上,陷入沉默…… 马车入皇城已过酉时,裴冽被俞佑庭堵在皇城正东门,直接带进皇宫。 御书房內,齐帝握著一张奏摺,琉璃灯罩里的烛光透过描金的纹路漫出来,落在齐帝脸上,龙威不减。 “儿臣拜见父皇。”裴冽行至龙案前,恭敬道。 齐帝搭眼,注意到了那双被白纱包裹的手掌,“出了什么事?” “一点意外。” 俞佑庭瞄了眼龙案后面的齐帝,默声不语。 他才从鹰首那里得到消息,就因为这『一点意外』,裴冽丟了唯一保命的东西。 地宫图。 齐帝垂首,盯著奏摺看了数息,“地宫图进展如何?” 裴冽知道自己瞒不住,“儿臣的確已经找到第四张地宫图,可惜保护不利,被人夺走了。” 殿內死寂,难以形容的威压骤然充斥在整个御书房,连灯罩里的烛光都似染了几分冰寒,“被谁夺走了?” “夜鹰。” 彼时鹤山,秦姝亲口向烛九阴承认她是夜鹰。 听到这个回答,齐帝跟俞佑庭都暗暗震惊。 夜鹰鹰首说,不知情…… 齐帝总归不能把鹰首拉过来与裴冽对峙,“没有第四张地宫图,玄冥手里的第三张,似乎也没有指望了?” “儿臣定会竭尽全力找回第四张地宫图。”裴冽又言,“拱尉司关押帝江,蓐收二人,可换第三张地宫图。” 齐帝沉默,数息,“吏部侍郎的奏摺,既然查清陈荣是冤枉的,稍后你直接去趟刑部大牢,把人放了。” “是。”俞佑庭垂首应声。 齐帝扔下手里奏摺,又从堆叠的奏摺里抽出一个,展平。 殿內气氛莫名变得凝滯,俞佑庭不敢插言,裴冽亦稳稳候在原地。 半晌,齐帝抬头,“还有事?” 裴冽,“儿臣告退。” 见其离开,俞佑庭亦拱手,“老奴这就去刑部將陈大人带出来。” “他说抢走地宫图的人是夜鹰,有几分可信?” 俞佑庭闻言,“难说。” “一手好牌……” 齐帝无意於手中奏摺,龙目微眯,瘮人的寒意,“让他打成现在这样!” “皇上息怒。”俞佑庭试探著开口,“皇上將陈大人放出来的用意……是,让陈大人秉公执法?” 呵! 齐帝瞧了眼俞佑庭,“问出这种话,你是认真的?” “可德妃那个案子,人证物证確凿。”俞佑庭实在想不出,陈荣能有什么办法为皇后开脱。 齐帝不禁抬头,视线里,那幅千峰图栩栩如生,“太子应该想得到。” 俞佑庭不明白,但也不敢再问,反而是齐帝主动开口,“掖郡驛站若非有人授意,万义会见死不救?” 俞佑庭默…… 皇宫,延春宫。 一连几日瀰漫在延春宫的丧气,终於在消息传过来的时候烟消云散。 秦容坐在主位,几日未曾露出的笑脸,在此刻尤其肆意。 她端起茶杯,指腹捏著茶盖,轻轻磕碰瓷杯,发出的声音都透著几分愉悦,“该不是他的东西,就算被他找到也不是他的。” 秦月华看向对面,“裴冽当真丟了地宫图?” “夜鹰鹰首递过来的消息,不会有错。”裴启宸正色开口。 秦月华缓缓吁出一口气,“没想到地宫图还真在他手里,如此说,当年兄长让皇后收养他,也算明智之举,只是……” “父亲就不该如此麻烦,找到郁禄,逼他交出地宫图岂不更快!”秦容目冷,“裴冽就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在这件事上,秦月华也不理解自家兄长的做法,“许是郁禄並不知道地宫图……” “他不知道谁知道,难不成还是郁棠?”秦容冷哼。 “当务之急是德妃案。”裴启宸打断两人,“半个时辰前父皇召见裴冽,之后便叫俞佑庭去了刑部大牢把陈荣放出来。” 提到案子,秦容面色骤然冷戾,“裴冽交不出地宫图,皇上为何还要把陈荣放出来?” 这话听的秦月华一皱眉,“皇上总不能一直关著陈大人,而且案子也总要有了结的时候。” “怎么了结?”秦容震怒,“判本宫诬陷德妃,废我后位,废太子?” “皇后娘娘少安毋躁。” 秦月华压住秦容的火气,“那日公堂,皇上把陈大人请走的用意,皇后不明白?” “什么用意?” “逼裴冽拿出地宫图,若那时裴冽真能拿出地宫图,皇后娘娘危矣,好在那时地宫图並不在他手里,皇上便多关了陈荣几日,这几日也是皇上在给皇后娘娘机会。” 秦容蹙眉,“什么机会?” “翻案的机会。” 听到这里,秦容跟裴启宸皆看过来。 片刻,秦容自嘲似的冷笑一声,“怎么翻,该死的人都活著,字字句句,铁证如山,除非……该死的人都去死。” “那几个人关在刑部,又有拱尉司派人日夜看守,想杀人灭口不容易。”裴启宸道。 待两人说完,秦月华开口,“与德妃私通的人,不是李巍……” 第一千零一十一章 拿秦姝发誓 延春宫里,秦容母子再怎么想,都没想到秦月华会说出这种话。 秦容甚至反问,“不是李巍是谁?” 莫说德妃是不是被动,確確实实就是李巍『睡了』她,且怀上孽种,证据確凿到她在公堂上都无力反驳,又怎么可能是別人? 裴启宸自然明白秦月华的用意,只要与德妃私通的人不是李巍,就不存在母后指使,又能坐实德妃行为不端,“確实是个好办法,可为难在这个人不好找。” “岂止不好找,根本就没有这个人!”秦容泄气道。 秦月华俯身,“老奴查过,德妃未出阁时曾有一个青梅竹马,叫沈回舟。” 音落,秦容跟裴启宸皆震,隨即双眼放光…… 已入夜,鎣华街寂静无声。 偶有更夫提著灯笼走过,光晕在青石路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梆子声穿透街巷,传进茶馆。 山水屏风后面,叶茗执壶,倒了杯雾山小隱。 掌柜的深知其『喜好』,每次都准备的十分精心。 雾气在杯缘繚绕,浮浮沉沉,就如同现下的棋局,有人峰迴路转,有人陷万丈深渊。 对面,秦昭一袭黑衣盘膝而坐,脸上罩著那具鬼面。 身前矮桌上则是一壶极品碧螺春。 “玄冥大人这么著急约我见面,不知所谓何事?如果……” 就在叶茗想主动提及秦姝手里的地宫图时,秦昭提的,却是秦姝。 “秦姝的命,十二魔神要了。”冰冷的语气,透著不容反驳的寒威。 叶茗將將握住茶杯的手,猛然收紧。 他料到对面的人会为难秦姝,却没想到如此决绝! “不知秦姑娘何处得罪了玄冥大人?” “鹰首这么问话,显得没什么意思。” 秦昭欲起身时,叶茗急道,“大人难道不知她手里有本该出现在裴冽手里的地宫图?” “那又如何?”秦昭反问,声音像是淬了毒的冰锥,儘是不屑。 叶茗料到对面的人会对秦姝发难,万没料到竟然是要她命! “玄冥大人应该知道,她是老爹的养女。” “她就是老爹的亲生女儿,这条命我也要定了!” 叶茗重声开口,“大人这么说,是不將夜鹰放在眼里?” “你们可將十二魔神放在眼里了?”只要想到顾朝顏自鹤山到皇城,这一路上经歷万险,尤其两次坠崖险些丧命,秦昭杀心就怎么都压不下去了。 秦姝必死! “大人是因为她夺了第四张地宫图?” “还有別的原因?”秦昭当然不能说出自己愤怒的根源。 叶茗正色道,“她愿意將地宫图拿出来,与大人交换。” 呵! 秦昭冷笑,“她有没有问过,我愿不愿意!” “与裴冽交易和同我们交易,有何不同?” 叶茗据理力爭,“说到底我们才是一伙的,玄冥大人信外人?” “事到如今,鹰首也好意思说我们是一伙的?”秦昭冷哼,“鹤山寺庙,如果没有那位秦姑娘,烛九阴已经拿到地宫图了,需要跟你们换?” 秦姝没说过,叶茗也是此刻才知道,她竟然在鹤山时与烛九阴交过手,“相信玄冥大人不是来吵架的,我们总需要解决问题。” “我只想解决她。”秦昭冷喝。 他没有办法以自己的身份杀秦姝,怕给顾朝顏以及整个顾府引来杀身之祸,但若以秦姝扰乱他们找地宫图的任务为藉口,借十二魔神之手要她命,想必上面也不会怪罪。 “我劝大人莫要一意孤行。”眼见秦昭杀意已决,叶茗知道,『求』饶没意义。 秦昭显然没將他的警告放在心上,“告辞!” “顾朝顏可知,她的义弟是十二魔神之首?” 突如其来的揭穿,秦昭身形陡然僵硬。 空气骤凝! 房间里的气氛降至冰点,叶茗一瞬间握紧茶杯,纵有屏风相隔,那股杀意还是欺至身前,令他心神都为之一紧。 “鹰首,在说什么?” “秦昭。” 叶茗到底是周时序看中的苗子,纵心头惊悸,面色无波,“你想要秦姑娘的命,大抵是因为秦姑娘伤了顾朝顏?” 屏风后面,秦昭確实动了杀心。 最近似乎有点流年不利,鹤山时为脱险,他与烛九阴交手时告知其真实身份,如今自己的身份竟被夜鹰鹰首知晓。 这是大忌! 若然传出去,自己怕是活不成了。 见秦昭不语,杀机未褪,叶茗缓慢站起来,挺直身形,举手过顶,“我叶茗在此发誓,若將此事透露半分,必受五雷轰顶之罚……” “拿秦姝发誓。” 显然,秦昭也很清楚叶茗的软肋。 在明知十二魔神的任务是地宫图之后,他还纵容秦姝插手这件事,且容忍她冠以夜鹰名头,足见秦姝在他心里的位置。 “我叶茗对天发誓,若將此事透露半个字,秦姝必……” “死无葬身之地。”秦昭一字一句的教了他。 然而面对秦昭威逼,叶茗却始终说不出口,手举在那里,也始终没有落下。 两人僵持数息,“算了。” 叶茗如释重负。 “你敢说出去,我就敢杀了秦姝,你知道我做得出,也做得到。” 叶茗当然知道,“玄冥大人放心,我叶茗虽不是什么人物,但也一言九鼎。” 秦昭点头,再欲走时被叶茗唤住,“交换地宫图的事,玄冥大人觉得哪日合適?” “如何交换?” “以一换三。”数量其实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有,我无。 秦昭沉下一口气,“我要原图,但不会给她原图。” 叶茗犹豫时秦昭又道,“你既知我是谁,便知我见过第四张地宫图,她若敢拿假的骗我,我也一定不会让她失望。” 叶茗点头,“我知道。” “明日午时。” “一言为定。” 看著秦昭离开的背影,叶茗缓缓坐回去,目光落在仍然腾著雾气的杯缘。 秦昭当真是玄冥…… 子时的梆子声传进大牢。 陈荣躺在狱卒为他准备的单板床上,睡的正酣,以至於俞佑庭此刻就站在单板床旁边,他毫无所知,呼嚕声打的有条不紊。 狱卒见状急忙上前唤两声,无果…… 第一千零一十二章 郁妃是问鱼 眼见俞佑庭脸色不好,狱卒索性在陈荣耳边大喊一声,嚇的某位大人弹坐。 看著站在自己面前的俞佑庭,陈荣翻个身,继续睡。 “大人,俞公公传皇上口諭,您快起来!”狱卒贴耳道。 陈荣忽的睁开眼睛,再次弹坐,揉揉眼睛,“俞公公?” “传皇上口諭,陈荣接旨。” 闻言,陈荣直接腾的起身,双膝跪地,五体投地。 “吏部已然查清陈大人是冤枉的,即刻復职。” 陈荣叩首,“谢主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陈大人起来罢。” 俞佑庭弯腰搀扶,“这几日委屈陈大人了。” “不委屈不委屈,下官相信皇上定然不会听信奸臣谗言,定会还下官一个清白。”陈荣可太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关进来的了。 说是吏部查出他几年前有桩案子,私相授受,但连是哪一桩案子都没说。 可见把他关起来,与几年前的案子没有关係,与当下的案子,有关係。 “大人,请。” “俞公公请!”陈荣恭敬伸手,而后跟在俞佑庭身侧,轻声细语,“皇上近日可好?” “陈大人放心,皇上龙体安康。” 陈荣连连点头,跟的越发紧,“那近日……太子可好?” “也好。” “齐王殿下也好?”陈荣试探著问道。 两人走出大牢,陈荣却没有分开的意思,一直將俞佑庭送到车前。 俞佑庭见状停下脚步,瞧了眼旁边的小太监。 小太监心领神会退到马车另一侧。 “陈大人有话不妨直言。” 俞佑庭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陈荣也不客气,“皇上对德妃案的態度……” “陈大人是聪明人,在牢里就没听到什么消息?” “不瞒俞公公,下官倒是听说一些,好像齐王殿下前几日离开皇城,在掖城遭遇伏击,幸亏五皇子及时赶到。” “下官还听说皇上今日……”梆子声再次响起,陈荣改口,“听说皇上昨日召见过齐王殿下,那会儿有人看到殿下双手受了伤。” 俞佑庭知道陈荣想问什么,左右环顾,而后凑近,微俯身形,“杂家接下来说的话,可是冒著风险的。” “俞公公放心,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对不会透露一字半句!” 俞佑庭刻意压低声音,“杂家只知道,皇上想从齐王殿下那里得到的东西,还没得到。” “什么东西?” 音落,陈荣便知自己问多了,“多谢俞公公!” “陈大人好自为知。” 俞佑庭脚踩登车凳,上了马车。 陈荣恭敬候在那里,直至俞佑庭坐进车厢,看著马车驶离方才直起身形,暗暗的,鬆了口气。 身后,马车疾驰而至。 师爷郑观急急跳下马车,“小的听闻大人被无罪释放,恭喜!” 与刚刚同俞佑庭讲话时不同,陈荣哪有半点笑脸,皱眉不展,满目疲累,“如果可以选择,本官倒是想在牢里房多呆几日。” “大人这是说的什么话!”郑观呸呸呸! 陈荣由著师爷相陪走上马车。 车厢里,陈荣看向师爷,“你可知本官为何会遭这无妄之灾?” “小的以为,应该是皇上不想让大人那日那时,判了德妃案。” 陈荣点头,“你说对了。” “那大人突然被放出来,是皇上有了旨意?” 陈荣最头疼的就是这个,他压低声音,將俞佑庭告诉他的话,重复了一遍。 “皇上想要什么东西?” 见陈荣搭眼看过来,“小的多嘴。” “不管要什么,皇上没要到,自然不会让齐王殿下如意,可德妃的案子审到那个地步,你敢说皇后无罪?” 师爷摇头,“铁证如山。” 陈荣嘆了口气,“要么本官杀个人?” 师爷,“……杀素枝?李惠还是珞莹?” 陈荣,“……你看本官能杀哪个?” “哪个都不能,拱尉司守这三个人跟守財神爷一样,我们无缝可钻。” 见师爷一本正经的样子,陈荣又嘆了口气,“本官的意思是,杀个人犯个罪,再回大牢呆几天……我辞官罢!” “大人別悲观,还没到末路。” 师爷劝慰,“小的以为,这段时间,皇后不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我们先回府,且等明日开堂,若真无解,大人可以称病。” 陈荣闻言,眼睛一亮。 装病是个好主意…… 皇宫,东南角。 破旧小院。 俞佑庭自刑部大牢回来,看到了墨重留给他的记號,第一时间入小院,进了屋子。 墨重与往常一样,佝僂背脊靠在床栏,目光迎向半敞窗欞外的那轮弯月。 “徒弟来了。” 墨重没有开口,俞佑庭自行稟报,“原本裴冽已经得到地宫图,不成想顾朝顏被人抓走,裴冽应该是为救顾朝顏,將地宫图遗失了,依他之意,抢走第四张地宫图的人是夜鹰,可夜鹰鹰首说不知道。” “你觉得……那真的是地宫图?”沙哑的声音像一把蒙尘已久的古剑,听著仿佛苍老,却透著寒凛锋芒。 俞佑庭垂首,“徒弟觉得,必为真。” “为何?” “顾朝顏自江寧回皇城这一路,遭遇诸多杀手围追堵截,尤其掖城那一晚,太子派过去八百杀手,若非有消息传出来,太子断然不会鋌而走险。” “郁妃……” 墨重看似浑浊的眼睛陡然深邃,像沉寂多年的潭水,泛起点点寒光,“查到什么了?” “回师傅,徒弟查到裴冽曾去过金市九藤书斋,书斋里有一幅镇店之作,出自十几年前在皇城里展露头角,又迅速销声匿跡的画师,问鱼之手。” “问鱼?” 墨重目光回落,侧目看向俞佑庭。 “正是问鱼,那幅画作无论画功还是风格,与郁妃之作如出一辙,而且徒弟在那幅画作里,看到了一块玉牌,是开启郁氏祖墓外面守墓大阵的玉牌。” “你如何得知?” “裴冽连夜找到楚晏,让他带著那块玉牌赶去江寧,顾朝顏也是凭那块玉牌才找到地宫图。”俞佑庭不敢居功,“这些都是夜鹰鹰首递过来的消息,应该不会有错……所以,郁妃就是问鱼。” “还有什么?” “除此之外,暂时没有。” 墨重凝目,“当时在鹤山找到地宫图的人,有几个?” 第一千零一十三章 血鸦令牌 俞佑庭从夜鹰鹰首那里得到的消息並不少。 到底是代表齐帝,叶茗也不敢太过敷衍。 “据夜鹰情报,当时顾朝顏是从鹤山庙中找出的地宫图,陪在她身边的人有她的义弟秦昭,跟柱国公府楚晏。” 站在俞佑庭的角度,墨重佝僂的背脊好似又弯了许多,那上面背负的东西,太重。 “他如何知道只有三人?” “鹰首说他的人当时在漱川摆渡,亲眼看到这三个人上了鹤山,那种野山头,平日里鲜少有人入山,所以记得特別清楚。” 呵! “师傅?” “夜鹰还真是无孔不入。” 墨重动了动眉梢,“地宫图是由谁交给裴冽的?” “掖城时,由顾朝顏亲手交给裴冽。” “有意思……”墨重复又抬头,瞧向月亮。 月光落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衬的那双浑浊的眼睛,愈发深邃难辨,“裴冽又为了救顾朝顏,被人抢走了地宫图,他们在折腾什么?” 俞佑庭,“……男有情,女有义。” “郁棠必定认得碧落,才会依碧落之意將地宫图藏处以六幅画作昭示於人,却又告诉所有人,除了裴冽手里的玉牌,谁都不能得到它。” 关於血鸦,俞佑庭插不上嘴。 “这一定是碧落的意思,她为何不自己藏图,一定要找郁棠相帮?” 夜风透过窗欞,吹起墨重凌乱在额前的一綹白髮,瘦弱的身躯好似隨时都能被这微风吹倒。 俞佑庭犹记得初遇墨重,他头髮还没有全白,“她……” “顾朝顏。” 墨重突然转了话锋,俞佑庭正想开口被其打断,“你退罢。” “是。” 房门开闔,发出吱呦声响。 俞佑庭离开许久后,一滴泪自墨重堆叠皱纹的眼角,悄然坠落。 他知道,碧落不在了。 若非出了意外,血鸦从不將任务假手於人。 人死,令归。 当年他替天首,地宿,遥星收尸,依他们留下的痕跡找到三张地宫图,同时找到的,还有属於天首跟地宿的血鸦令,唯独遥星的血鸦令不翼而飞。 不过猜也能猜到,那块血鸦令被遗失在了周古皇陵里,现如今,应该落在残害他们的人手里。 找到遥星的血鸦令,就可以替他们报仇了。 倘若碧落殞,必会將血鸦令留在最重要的地方。 除了鹤山,还能是哪里? 墨重抬起那双枯槁如树皮的老手,轻轻抹过眼角的泪,喃喃自语,“顾朝顏……” 子时已过,丑时的梆子声打破寂静黑夜。 秦府,后院厢房。 秦昭回来时,刚好看到顾朝顏坐在院中石桌旁边。 桌边有株桃树,夜风拂过,瓣簌簌飘落,有些落在石桌上,有些沾在女子发间。 秦昭停在院门外,静静看著桃树下的女子,脑海里,叶茗的话再次响起。 『倘若顾朝顏知道她的义弟是十二魔神之首,为作何感想?』 “秦公子?” 背后传来声音,是时玖。 时玖臂弯搭著一件浅青色的袍子,“大姑娘自回来就在这儿等,可算把你给等回来了!” 秦昭朝她要了那件袍子。 时玖聪明,悄然退了下去。 吱呦— 院门开启的声音打破此间寂静,顾朝顏並没有听到,整个人坐在那里,目光盯著桌上的茶盏发呆。 茶汤已凉,水面的瓣沉了一半。 肩头忽重,浅青色的袍子垂下来。 顾朝顏猛然抬头,正见秦昭那张惊世绝艷的脸。 “昭儿!” 顾朝顏想要起身时被秦昭按住。 他未语,坐到对面。 秦昭抬头,夜风裹著清辉掠过枝椏,满树瓣飘飘簌簌。 顾朝顏噎喉,“对不起……” 秦昭原不想说话,可他终究捨不得冷著顾朝顏,“阿姐对不起什么?” “是我连累你了。” 看著秦昭被白纱包紧的双手,顾朝顏自责,“如果不是跟我一起寻找地宫图……” “为了裴冽,阿姐真的可以连命都不要?” “我为的不是裴大人,是……” “一定要把柱国公府跟顾府都拉进地宫图的棋局里?” 秦昭打断顾朝顏,“一定要这样做?” 他怕了。 顾朝顏,“……父亲一直都在棋局里。” “现在的柱国公,出局了。”秦昭盯向对面女人,“顾府尚未入局,可是阿姐若不放弃,只怕最后连累的不仅仅是我。” 秦昭最清楚她在乎什么,这样的筹码,或许能叫她放弃,“阿姐,回江寧好么?” 顾朝顏沉默了。 “不要再管裴冽,不要再管地宫图,回江寧,又或者阿姐想要认亲,那就认,认了亲,再回江寧。”秦昭几乎是用乞求的语气,声音里透著一丝期待。 “我不能走。” 顾朝顏几乎没有犹豫,她给自己的理由是,萧瑾。 萧瑾一日不死,他朝就有可能害她满门。 然而脑子浮现的,却是裴冽。 秦昭静静盯著顾朝顏,数息苦笑,“阿姐就那么喜欢裴冽?” “与情爱无关,昭儿,我有苦衷。” “什么苦衷?” 顾朝顏再次沉默。 “阿姐不想说,我便不问了。” 见他起身,顾朝顏忍不住道,“你能回江寧吗?” 秦昭愣住,却在看到顾朝顏眼中真实的担忧后,泄了一口气。 他重新坐下来,“没有地宫图,德妃案,裴冽很难贏。” 许是没想到秦昭突然转了话锋,顾朝顏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阿姐既然把宝押在裴冽身上,我便同阿姐一起,拭目以待。” 这次轮到顾朝顏担忧,“可是……” “开弓没有回头箭。” 顾朝顏犹豫许久,再抬头时目光坚定,“什么样的理由,能让皇后主动认罪?” 秦昭,“……阿姐在说什么?” 天方夜谭。 “倘若我能威胁到太子之位,皇后是不是就能认罪?” 顾朝顏紧接著道,“太子府的財力支撑是楚依依,我若以这条財路威胁,皇后能不能就范?” “阿姐知不知道,楚依依的財路是什么?” “贩卖私盐。” 顾朝顏当然知道,“途经是梁国莫离。” 秦昭,“阿姐知梁国莫离?” “梁国第一首富。” 顾朝顏非但知道,而且知道的非常清楚。 “如此,阿姐拿什么跟她斗?” 第一千零一十四章 青梅竹马 对於秦昭的疑问,顾朝顏亦给出非常明確的答案。 若单纯与莫离比財力,她自然不行,哪怕加上司徒月都不是对手。 可有句话说的好,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莫离再厉害也是梁国首富,楚依依只是她伸进大齐皇城的触角,她就算全力补给,也只是让这条迅速膨胀,而不会亲自下场。 “所以我不是跟她斗,是跟楚依依斗。” 见顾朝顏心意已决,秦昭不再提出质疑,“阿姐放手去做,我支持你。” 顾朝顏点头,“好。” “你的手……” “不碍事。” 忽有风起,瓣打著旋儿的飘下来,落在秦昭如雪的白衣上。 风静人如画。 顾朝顏忽然想到厢房里的美人图。 母亲说,那是秦昭的亲生母亲。 好美…… 她几次想问,然而每每面对秦昭,都无从开口。 他不说,有他不说的理由…… 翌日早朝之后,陈荣官復原职,再次坐到刑部大堂的公案后面。 惊堂木响。 他自己心头都跟著一惊。 该出现的人都在公堂,包括苍河跟白长卿。 裴冽亦在。 姜梓没来。 “大人,人证物证俱在,奴婢素枝求大人判皇后秦容死刑,为我家娘娘討回公道!”公堂上,素枝悲愤跪在地上,匍匐叩首。 跪在她身边的李惠跟珞莹也都想的清楚,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皇后不死,死的就是她们! “求大人秉公执法!” “求大人重判皇后!” 见两人如此背主,秦容一时没忍住,“你们两个贱人,不得好死!” 秦月华拉了拉秦容衣袖,“皇后娘娘少安毋躁。” 秦容瞪了她们一眼,“陈大人,本宫冤枉。” 与初次站在公堂上不同,此刻秦容虽然愤怒,骨子里却带著一股泰然冷静,下顎微抬,“此案种种,皆是他们合谋诬陷本宫,全都是子虚乌有。” 面对皇后『强词夺理』,陈荣瞧了眼师爷。 师爷暗暗摇了摇头,別接茬儿,往下听。 陈荣,“哦?” 秦月华上前一步,俯身,“大人明鑑,事实是德妃確实与人私通,只是私通之人並非李巍,而是与德妃自小青梅竹马的沈回舟。” 案堂后面,陈荣与师爷面面相覷。 果然这几日,皇后这边没閒著。 另一侧,素枝在听到这个名字后,脸色骤变。 秦容继续道,“此案中,素枝之所以诬告皇后,是想借李巍给德妃洗白,將怀有孽种之事变成阴谋,至於珞莹跟李惠,单纯只是不满皇后將她们逐出延春宫,报復而已。” 不等三人反驳,秦容又看向作为证人徐邱,“此人与素枝是相好,此事翼郡很多人都知道。” 一番言辞,直接將之前所有证据推翻。 旁听角落,苍河跟白长卿极度震惊。 寥寥数语,顛倒黑白! 陈荣自然也明白,这不过是皇后『自救』的法子,真实性假的可怕。 “德妃的……青梅竹马?” 陈荣目光落到素枝身上,“可有此事?” “你血口喷人!” 谁都没想到素枝竟然突然衝过去,一把揪住秦容头顶髮饰,发疯一样揪扯。 突如其来的举动,满堂震惊。 纵使秦月华反应再快,她出手时素枝已然拔下秦容头髻上的髮簪,狠狠扎向秦容喉颈! “大胆!” 秦容躲闪不及,被秦月华用力朝后一扯,髮簪没有扎进她喉咙,却在她脸上留下一道划痕,鲜血渗涌。 “来人……来人!”秦容吃痛,眼底翻滚怒意,“她敢当堂行凶,杖毙!” 场面一度混乱。 陈荣急忙招呼两侧衙役將素枝拉开。 素枝带著必死的绝望,疯狂挣扎,“我要杀了你!” 秦容哪吃过这样的亏,大步冲向已被衙役制服的素枝,硬是从她手里夺过金簪,狠扎! “皇后娘娘!” 忽有身影闪至,裴冽握住秦容手腕,“皇后娘娘想当堂杀人灭口?” “裴冽!” 秦容怒喝,“你没看到她想杀本宫?” “我只看到皇后娘娘好端端站在下官面前。” 身后,秦月华见状急步过来,“皇后娘娘息怒,素枝若死,谁来证明娘娘清白?” 秦容听罢,冷冷看向裴冽,“鬆开。” 裴冽虽然鬆手,却没有移步,依旧挡在素枝面前,眉目如霜。 秦容理了理散乱的髮髻,瞥了他一眼,“那你就好好看看,本宫是怎么被无罪释放的,诬告皇后的贱人,又是什么下场!” 惊堂木再响。 一场闹剧结束。 陈荣此前虽未听过沈回舟的名字,但从素枝的反应看,確有其人。 “大人,沈回舟就在外面。”秦月华护在秦容旁边,拱手道。 陈荣点头,“唤他进来。” 师爷得令,朝旁边衙役使了眼色。 两个衙役一出一入,带进一位年过三旬的男子。 男子穿著一件竹青色的长衫,料子是上好的杭绸,袖口跟衣摆是隱绣的青竹,与衣服顏色相得益彰,衬的男子身形挺拔如松。 眾人皆端详,男子头戴一顶素麵方巾,髮丝梳理的一丝不苟,面容清俊,眉宇间带著几分书卷气,双目温润,看人时目光平和,丝毫不乱。 “草民沈回舟,拜见陈大人。” “沈回舟……” 素枝仍被衙役押著,见到男子,满目震惊,“你还活著?” 男子侧目,显然认得素枝,“我还活著,你是不是很失望?” “你既活著就告诉大人,她们说的是假话!你与我家娘娘清清白白!”素枝倒像是抓到救命稻草,带著血泪的眼睛充满希望。 沈回舟移开视线,目光缓缓扫过堂內,最终停在堂前,“大人明鑑,我与德妃確有私通。” 清朗如玉的声音,说出来的儘是让素枝绝望的话。 “沈回舟!” 素枝怒喝,“你说的什么胡话!” 啪— 惊堂木又一次响起。 陈荣垂目,“沈回舟,你可知与后宫妃嬪私通是什么罪名?” “死罪。” 沈回舟身形笔直,姿態从容,“十五年前,德妃让素枝找到我,诉说对我昔日情谊,更言明余情未了,约我到宫中相聚。” “沈回舟,你胡说!你胡说—” 第一千零一十五章 哪一句是坑害! 素枝做梦都没想到沈回舟竟然能说出这样的话,当年自家娘娘为他吃了多少苦头! 面对叫囂,沈回舟面色无波。 他缓慢走到素枝面前,声音冷淡,“十五年前,你是否找过我?” 素枝因为恨,怒目如火,瞳孔震颤,“我是找过你,可那是因为……” “我是不是入过宫?” “你……” 沈回舟打断她,一字一句,如刀子一下一下戳进素枝心臟,“我是不是在你的引领下见过到德妃,你为我们守门。” “她们……她们是不是威胁你了?”素枝心存幻想。 “大人明鑑,草民未收取皇后娘娘任何好处,只是实话实说。”沈回舟淡声道。 “沈回舟,她们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要这样坑害我家娘娘!”素枝气极,一口血狂涌出来。 她从来没想到,被自家娘娘当作珍宝藏在心底十几年的男人,无情无义! 畜牲不如! “哪一句是坑害?” 案子不用陈荣审,沈回舟与素枝一来一回,已经清楚大半。 至少沈回舟入宫见过德妃,时间在十五年前。 “为什么?”素枝泣泪,替自家娘娘不值。 沈回舟漠然不语。 “素枝,可有此事?”陈荣摆手退下衙役。 被鬆开的一瞬间,素枝颓然堆坐在地上,悲痛欲绝。 她抬起头,看向在自家娘娘眼里玉树琼枝般的男子,泪痕交错在脸上,唇角突然勾出一抹惨澹的笑,“你知道娘娘为你做过多少事?” 沈回舟侧目,“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什么才重要!”素枝歇斯底里大吼,双眼似燃到尽头的灰炭,殷红如血,“可你为娘娘做过什么?你为娘娘做过的,就是站在这里诬陷她!你这个忘恩负义坏种!” 啪! 惊堂木强敲响之后,开口的却是秦容。 “陈大人,案子应该可以判了。” 陈荣,“……素枝,本官问你,此人当真进过皇宫,且见过德妃?” 素枝叩首,“大人明鑑,他虽入宫见过娘娘,可他们之间並无苟且之事!” “大人,草民与德妃共处一室的时候,素枝在外面守门,我们有无苟且之事,她还真不知道。”沈回舟冷漠诉说著他与德妃在房间里,有过夫妻之实。 “没有!”素枝高喝,“我家娘娘知道他要离开皇城,只是想再见他一面!” 沈回舟冷笑,“我要离开的事,谁都不知道。” “你除了会读点书,吟点诗,作点画,还会什么!你有脑子么!” 素枝喉咙里裹著血沫子,“你以为打伤雷府大公子,赔钱就能了事?” 沈回舟蹙眉,“你怎么知道……” “为了柳玉心,你出手打伤雷震,打到人家不能娶妻生子,按罪,你当流放!赔个倾家荡產怎么了?若非我家娘娘从中斡旋,你能活著离开皇城?” 素枝恨道,“我家娘娘虽与你青梅竹马,可你喜新厌旧,自从你那表妹柳玉心出现,你就故意疏远我家娘娘!” 沈回舟目冷,“到现在,你们还要诬陷玉心?” 旁边,秦容低咳一声,“陈大人,德妃那点风雪月的旧事与案情无关,我们就没有必要听了。” “大人,奴婢可以证明,我家娘娘与这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並无苟且!” 陈荣一直记得刑部大牢外,俞佑庭离开时说的那句话。 『皇上没有从齐王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那就是,还有可能得到。 案子不能结! “本官觉得……还是听一听。” “大人,我家娘娘与沈回舟自幼相识,说青梅竹马不为过,但我家娘娘恪守本分,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是他先向我家娘娘表明心意,约定待我家娘娘及笄之年,登门求娶,可我家娘娘最终等来的却是他移情別恋!” 沈回舟冷冷看向素枝,“是我移情別恋,还是德妃妒心太重,屡伤玉心?” “柳玉心那点伎俩瞎子都能看出来,你看不出来?” 素枝看向眼前旧人,许多当年自家娘娘不让说的秘密,今日她要痛痛快快的说出来,“你以为她从马背上掉下来,是我家娘娘所为?” “那马一向温顺。” “吃了药的兔子一样会咬人!”素枝扯著喉咙嘶吼,“娘娘想找马医,你为何不让?” “你的意思是,玉心为嫁祸你家娘娘,故意摔断自己的腿?” “不值得?” 素枝嗤然冷笑,“太值了!就因为她摔断了腿,你第二天就去她家提亲,她得了你这么个仪表堂堂又家財万贯的夫婿,做梦都会笑醒!” 沈回舟剑眉微皱,“我不信。” “我管你信不信!”素枝眼中儘是鄙夷,“我问你一句,你与她洞房烛夜,就没发现什么?” 沈回舟目冷,“你想说什么?” “雷府大公子才回皇城,按道理不该认得柳玉心,他为何偏偏就找她的麻烦!” “见色起意!” 呵— 素枝赤红眼底迸出极尽的讽刺跟鄙夷,“皇城里比她长的好看的女子数不胜数,雷府又是何等的家大业大,会瞧上一个有夫之妇?” “你有什么话可以直说!” 公堂上,陈荣一时忘了审案,听的津津有味。 秦容有些烦,不时皱眉。 秦月华也並没有將素枝的控诉放在眼里,案子最终如何裁断,並不会因为沈回舟是不是说谎而定,而是皇上的態度。 角落里,苍河跟白长卿也很清楚这个道理。 不能走,姑且一听。 “柳玉心在扬州时想攀雷府的高枝,没攀上!” 沈回舟怒道,“我不准你辱玉心名声!” “在扬州时她给雷府大公子下毒,想要生米煮成熟饭,老天有眼,当晚她竟然走错房间,她睡了別的男人,发现有错过偷偷跑回到雷大公子床上,什么样的女人,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求姻缘?” 不管沈回舟如何愤怒,素枝只痛痛快快高声大喝,“她见雷大公子不肯娶她,便朝人家要了一千两白银!” “这不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你可以到扬州烟韵馆问那里的馆主。” 素枝往下说,“事后柳玉心怕东窗事发,拿著一千两白银到皇城投奔沈府,可雷大公子是什么人物,他很快查出自己那晚什么都没做,一千两对雷府不算什么,所以雷大公子吞了这口黄连,好死不死,他们在皇城碰上了!” 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噁心 除了沈回舟,没有人怀疑素枝的话。 时间,人物,地点,她都说的清清楚楚,真假隨时可查。 尤其素枝眼中恨意,不是假的。 “你再说,別怪我……” “你怕了?” 素枝哪管沈回舟眼中逐渐升起的彷徨,心生快意,“雷大公子一共找了柳玉心三次,只为要钱,第三次柳玉心特別不要脸,她强行脱下衣服想以身偿债,偏在那个时候你闯进去错手打伤雷大公子,你打的狠啊沈回舟!” 沈回舟当然知道那件事。 正是因为那件事,沈府散尽家財只为保他一条命。 堂上,一直没有吭声的陈荣插句嘴,“这些事,你如何得知?” “我家娘娘派人查过。” 沈回舟闻言,神色突然变得冷淡,“与她何干?” 啪! 这一次不是惊堂木响,而是素枝的巴掌,毫无预兆落到了沈回舟脸上,力道之重,在那张看似温润儒雅的脸上留下五个指痕。 “你……” “你以为雷府缺钱?” 素枝恨极,泣泪低吼,“他们想要你的命!” “我家娘娘託了多少关係才让雷府老夫人出面摆平这件事!”素枝一步一步逼近沈回舟,“你可知我家娘娘为何会入宫?” “她……” “因为这是雷府老夫人的条件!”素枝眼泪像是断了线的珠子,每一滴都滚烫,“雷大公子咽不下这口气,那日,就是我家娘娘让人找你入宫那日,雷大公子雇了三十几个死士全城追杀,就为取你性命!除了皇宫,你无处可藏!” “可你说,她找我是想解释当年的事!” “我家娘娘解释了?” “她……” 素枝见沈回舟言语停顿,突然衝过去揪住他衣领。 看著眼前道貌岸然的男人,她恨不得吃他肉,抽他筋,恨意如毒蛇侵蚀五臟六腑。 如果不是为了沈回舟,自家娘娘根本不会入宫,也不会被秦容陷害,死不瞑目,“她冒死救你,你却站在这里诬陷她,你怎么对得起我家娘娘那份少时痴情!” “她没有解释,她只是叫我……” “够了!” 秦容突然打断沈回舟,“素枝,为了让沈回舟当堂翻供,你还真能编故事。” “我敢对天发誓,一字有假,永坠无间,不入轮迴!” 素枝紧紧揪住沈回舟,“你说,那日你与我家娘娘在房间里,做了什么!” “我们……” 沈回舟再无初入公堂时的冷漠跟镇定,仿佛被人置於冰窖,身体的冷自骨子里透出来,所有认知被打破,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她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那里听我……” “听你数落,听你谩骂,听你这个畜牲口口声声说你爱的人是柳玉心?”素枝用力揪扯,“是不是!” “是!”沈回舟用力推开素枝,人也变了模样,“她既然查到玉心……与人苟且又撒谎成性,为什么不告诉我?她不说,我怎么知道她为我做了这么多事!都是她的错!” 看著突然癲狂的沈回舟,素枝变得平静。 她缓缓跪到地上,“大人,您听到了,沈回舟亲口承认那晚並没有与我家娘娘有任何逾矩行径。” 秦容蹙眉,秦月华亦嘆了口气。 不成器的东西! 她们找到沈回舟时,这男人硬气的很,说是豁出自己那条命也要让德妃坐实与人私通的罪名,绝不叫她翻身。 男人的话果然不能信! 角落里,苍河倾身靠近裴冽,“我还以为是什么厉害角色,隨便一诈全都招了。” “你信么,陈大人不会判。”白长卿侧目。 裴冽默。 “大人,这些都是素枝误导,企图利用沈回舟对德妃旧情,为德妃开罪。”秦月华拱手,恭敬道。 素枝怒恨,“大人听到了,他对我家娘娘除了嫌弃,哪有情!” 对於这点,陈荣不以为然。 他私以为沈回舟对德妃必然有情,只是因情生恨,才会拿命『诬陷』自己跟德妃。 他看了眼堂外,近午时。 午正即可退堂,还差半柱香的时间,“沈回舟,说说罢。” 故事总要有始有终,权当是听个热闹。 沈回舟脸上再无半分从容,领口被素枝揪扯的褶皱不堪。 他缓缓抬头,看向素枝,“我喜欢的人,是杨禾。” 杨禾,德妃。 一个敢爱敢恨,敢於放下,也於担当的女子。 素枝跪在地上,瞧著沈回舟那对泛红的眼睛,只说了一句,“噁心。” “我对柳玉心只是兄妹之情……” 角落里,苍河突然吭了一声,像是问谁又像是自言自语,“他为什么要娶只有兄妹之情的表妹?” “因为恨!” 沈回舟突兀转身,怒视苍河。 苍河深以为然的点点头,请继续你的表演。 “我恨她对柳玉心表面上虚偽又热情,背地里栽赃陷害,她本该是光明坦荡的女子,却如此心胸狭窄,她不该隱藏自己的本性討好我!” “沈回舟,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素枝仿佛听到了这天底下最大的笑话,眼泪自眼角滑落。 她家娘娘,何等胸怀! “她那么厉害,什么都能查到,为什么不能让我相信柳玉心才是那个心如蛇蝎的人!是她错!” 沈回舟眼底的温润早已被血丝覆盖,双目瞪如铜铃,嘴唇哆嗦著,五官狰狞,“如果她早告诉我,我娶的人就是她!” “你不配。”素枝凉薄开口。 沈回舟像是被抽乾所有力气,颓然堆坐到地上,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下来了,“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她为我做了那么多事,我对不起她……” 看著沈回舟悲慟模样,素枝再也无话。 公堂上,眾人唏嘘。 何为大恩成仇? 德妃眼神不好! 时辰到了,陈荣敲响惊堂木,“退堂。” 时至今日,素枝也似乎明白了这件案子本身对於公堂上所有人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齐王跟太子的较量,齐王贏,她家娘娘就能平冤,太子贏,她就要死。 何来的公平,何来的正义? 这一次她没有吵闹,缓缓从地上站起来,跟著衙役离开。 转身那一刻,她突然看向裴冽。 意味深长…… 第一千零一十七章 可以不给,不能给错 皇城菜市,民宅。 萧瑾回皇城养了两日伤,最终在阮嵐的催促下来见叶茗。 屋子里,叶茗端直坐在桌前,与往常不同,桌上没有备茶。 “萧將军好难请。” 萧瑾捂著胸口落座,面色微白,“我在江陵遭裴錚埋伏受了重伤,才將將能起。” 叶茗盯著他,眸色如潭,不再说话。 气氛骤然冷凝,如冬日结在湖面上的厚冰,萧瑾感受到那股寒意,佯装辛苦低咳一声。 叶茗仍不语。 “此次江陵一役,夏侯伯本不该输,可他太过轻敌……” “敢问將军,夏侯老將军因何轻敌?” 见叶茗脸色不好,萧瑾试图搪塞,“柏衡一直在找外援,我也一直留意,只是还没等我探得消息,夏侯伯已然开始备战,而且动静不小,消息传到柏衡那里,他未与我商量,直接出兵且兵分两路,一路渡江,另一路抢占牛角山,我有去信告知他裴錚在牛角山,夏侯伯若能杀了裴錚,倒也算有功,谁能想到柏衡突然派兵增援,一切都来不及了。” 看著萧瑾嘆惜遗憾的表情,叶茗薄唇微勾,“萧將军以为我没在江陵,所以不知那边情状,还是觉得夏侯伯已死,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说的都是实情。” “要不是因为你谎报江陵兵力,夏侯伯岂会失去渡江优势!”叶茗目色慍冷,“渡口守不住,他当然要上山抓裴錚试图作为谈判筹码,柏衡率五万兵卒渡江,却在中途令三万兵卒至上游援助裴錚,这叫什么?” 萧瑾愣住。 “这叫军情!” 叶茗鲜少表露情绪,可面对萧瑾,他动了真气,“我有没有告诉將军,此次鄱城之战於梁帝意味著什么?” 萧瑾自知理亏,可也不愿承认,“本將军尽力了。” “你还不如不尽力!”叶茗目色如冰,“你告诉给夏侯伯江陵战舰跟兵力数量,与实际差了多少?” 萧瑾噎喉,“差……” “福襄两郡给江陵援进的战舰,你是瞎么,没看到!”叶茗气极,落在桌面的手攥成拳头,“柏衡出兵时间与你给夏侯伯的时间早三日,与夏侯伯定下的攻袭时间早一日!如果不是你尽力所得的军情,夏侯伯能输的那么彻底?” 萧瑾一时无语,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件事,你必须负责!” “与我何干?”萧瑾不乐意,“你们答应会助我杀了裴錚,裴錚还不是好好的活著回来了!” 啪! 叶茗重拍桌案,“一个裴錚,跟十万大军相比,跟梁国战功赫赫的夏侯伯相比,你觉得,你还要不要再与我提这件事!” 萧瑾噎喉,“裴錚跟柏衡瞒我,我也没办法。” “你可以不给情报,但不能给错!”叶茗眉目儘是戾气,“很多事由我压著,没有传到梁帝耳朵里,但这个结果显然不是梁帝想要的,你须將功折罪。” 萧瑾不以为然,“只是过失,何罪之有?” “萧瑾。” 叶茗突然变得面无表情,声音沉重迟缓,“如果你是这个態度,我不在乎废一枚棋子,重新物色另一枚。” 赤果果的威胁,萧瑾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一战梁国伤了元气,暂时不会再开战,但大齐也要付出代价,折几名武將也是应该。” 萧瑾抬头,“你叫我暗杀袍泽?” “没头没尾的暗杀会被人怀疑,可意外不会。”叶茗已经替萧瑾想到了办法。 萧瑾听过叶茗的计划后,满身抗拒,“那样我也有可能会死!” “我自然有办法保萧將军安危,但这件事容不得你拒绝。”叶茗总要为鄱城一战失利跟夏侯伯的死负责。 不管萧瑾如何抗议,叶茗定下的事不会更改,他只能照做…… 秦府,府门。 顾朝顏带著时玖走进马车,就在刚刚她得到消息,德妃案没有判。 原因是出现了一个叫沈回舟的男人,自称是德妃姦夫。 她何尝不知道这是皇后伎俩,陈荣没有结案的原因也十分简单,皇上还在观望。 马车突然在拐角处停下来,时玖掀起车帘,瞧见一宫女拦下马车,“我家娘娘请顾姑娘入宫一敘。” 时玖疑惑,“你家娘娘?” “关雎宫,荣妃。” 时玖,“何时?” “现在。” 见顾朝顏点头,时玖应下,“好。” 马车改了方向,直奔皇宫。 有宫女带路,顾朝顏一路畅通无阻。 行到关雎宫外,宫女止步,“我家娘娘在里面等你。” 既来之,则安之。 顾朝顏推门而入,自有宫女在外面关好门。 陆瑶没在正厅,她径直往里走,推开了內室的门。 床榻上,陆瑶穿著单薄衣裳倚在床头。 “民女拜见荣妃。” 前日被秦姝吊在悬崖,又被连续扯拽,陆瑶手臂留下几道划痕,身体因为撞击也受了些伤,回宫后皇后派御医过来诊治,包扎,並无大碍。 “为什么要救我?” 这是陆瑶想了两天两夜都没想明白的问题,像根刺,扎在她心头。 顾朝顏跪在那里,“回娘娘,因为你也救过我,在我走投无路的时候。” 听到这样的回答,陆瑶缓慢看过去,面色苍白如纸,“举手之劳。” “於我不是。” 陆瑶,“你有没有想过,你伸手拽住我的那一刻,很有可能会连累所有人跟著我一起死,包括裴冽。” “確实没想那么多。” “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 “民女不是很想要这样的机会。” 陆瑶沉默,数息,声音带著几分尖酸,“裴冽竟然放手!” 顾朝顏无力反驳。 “娘娘若责怪,就责怪民女……” “他喜欢你。”陆瑶看著跪在地上的顾朝顏,“所以才会在最后关头鬆开手,因为他不想看著你死在他面前。” “娘娘……” “其实他能衝过来救本宫,本宫已经很意外了。” 陆瑶话峰突转,神情悵然,“他从来就没喜欢过本宫,一直都是本宫一厢情愿,可这也不能怪本宫,他救过我的命。” 那似乎已经是很久远的事了。 久远到顾朝顏差点忘了当初鎣华街上那场英雄救美,还是她的手笔…… 第一千零一十八章 半生岁月,爱恨成空 这段妄念由她而起,也该由她结束。 “娘娘,此前是民女不对,为了能让裴大人在朝中有倚仗跟助力,试图撮合您与裴大人,结果弄巧成拙,不管娘娘如何罚我,我都甘愿领受。” 陆瑶瞧著一直跪在地上的女子,终是舒了口气,“顾朝顏,从今日开始本宫不再恨你们了。” 听到此,顾朝顏猛然抬头。 “虽然你跟裴冽都救过本宫的命,可本宫不会谢你们。” 陆瑶盯著她,“你走罢。” 顾朝顏还想再说什么,但见陆瑶闭上眼睛,也知道多说无益,垂首叩拜,“民女谢荣妃。” 直至听到厅门启闔的声音,陆瑶方才渐渐睁开眼睛。 原本那双覆满仇恨的眼睛,失去唯一的支撑后变得空洞跟迷茫,还有无尽悔意。 半生岁月,爱恨成空。 她余生都要呆在这座宫殿里了…… 午正。 皇城,鎣华街。 深巷茶馆。 屏风阻隔,秦昭跟秦姝相对而坐。 这一次,叶茗没有来。 他虽没来,却叫掌柜的给秦姝备了一壶果茶,秦昭那边仍然是极品碧螺春。 茶水氤氳,又有屏风阻隔,秦昭看不清对面女子的脸,只有纤细的轮廓。 犹记得他与秦姝第一次相见,亦在此处。 “玄冥大人肯来,我很欣慰。”秦姝坐在矮桌前,抬手斟茶,果茶的味道里带著她喜欢的梔子香,叶茗费心了。 鹤山遇袭,朝阳殿险象环生,再见秦姝,鬼面之下,秦昭双目如冰。 “秦姑娘为得地宫图,真可谓机关算尽。” 言语间的揶揄跟讽刺对秦姝来说,毫无意义,“鹰首告诉我,玄冥大人愿意交换地宫图,当真?” “我来,就是態度。” “那最好不过了。”秦姝微笑,“大人把图带来了?” “地宫图是十二魔神的任务,这件事你可知道?” 面对秦昭质问,秦姝端起茶杯,浅抿。 茶香滑过喉咙,令人心神皆安。 她搁下茶杯,杯底与矮桌上的托底相碰,像碎冰落在玉盘,发出清脆声响,“知道。” “既然知道,为何百般阻挠?”秦昭低声质问。 秦姝望向屏风,除却屏风,还有一张鬼面,她看不清对面男人的神情,应该很生气。 又如何? “应该不算阻挠,抢功而已。” “抢功抢到十二魔神身上了?”秦昭嗤笑,“皇上可知?” “当然。” 音落,秦昭脸色骤然冷凝。 知道他震惊,秦姝索性继续,“地宫图何等重要?得者可统天下,皇上对於它,远比你想像的还要重视,遂叫十二魔神追寻此事,可是十二魔神不爭气啊……咳!我纠正一下,不爭气的是已故前任玄冥,非你。” “所以?”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这种你我都明白的道理皇上岂会不知,所以就把寻找地宫图的事,交给了我。” “不可能……” “玄冥大人不该质疑,以我的身份,我的做法,若无授意,我有几条命够活?” 秦姝端起茶杯浅抿,她喜欢这个茶的味道。 “皇上亲自授意,你?” 面对秦昭刨根问底似的质疑,秦姝再次落杯,“不该大人知道的,我不说,是保护大人。” “叶茗……” “与夜鹰无关。”秦姝直接否定,“他亦不知,如果大人还有疑惑,大人派人回梁国求证,我无惧。” “我会。”秦昭肃声道。 秦姝点头,“那就,交换?” “可以。” “屏风有些碍事了呢。”秦姝抬手,屏风突然从中间分开,彼此『坦诚』相见。 因为顾朝顏的关係,秦昭对眼前少女起过杀心,可又因为叶茗『乞求』,他只能压下恨意。 此刻秦姝已经拿出铜盒。 秦昭认得,正是鹤山寺庙那一个。 他亦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方盒,“交换?” “不如我们先各自打开,验一验如何?”秦姝提议。 秦昭没有道理拒绝,“好。” 两个方盒同时开启,秦昭脸色骤然冰冷,“叶鹰首没有同你讲过,我要的是第四张地宫图的原件!” 秦姝並不意外,叶茗確实与她说过,不止一次。 她十分淡然,“讲过,但不代表我同意。” “那没什么好说!” 秦昭起身欲走,秦姝微笑,“玄冥大人这么沉不住气?” “我说过,我只要原件。” “我可以用原件交换,前提是大人交换的,也须得是原件。”秦姝挑眉。 秦昭仿佛听到了什么好笑的笑话,“不劳而获到你这种地步,我还真是少见。” “大人应该比我清楚,图不在於多少,在於你有,我没有,而我有,你没有。”秦姝稳稳坐在矮桌前,“要么都是副本,要么都是原件。” “那就別交换了。”秦昭比谁都清楚,只有原件才能『嵌』进那张画卷里,副本毫无意义。 秦姝瞧著几欲离开的秦昭,“所以原件才有用是么?” 鬼面之下,秦昭惊讶於对面少女的智慧,却也不动声色,“这是诚意。” “这话大人自己可信?” “若是,如何?” “若是原件才有用,我觉得大人该与我换。”秦姝扬眉,“你我都不知道对方地宫图的秘密,先换过来,各自参透,接下来则各凭本事。” 面对秦姝所谓的『道理』,秦昭不以为然,“如果內容不一,我情愿数量取胜。” “数量毫无意义,缺一张你都没办法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秦姝的声音,隱隱透著几分急切。 秦昭听出来了。 她真的很著急啊! “我再说一遍,秦姑娘若想换图,我以三张副本换你一张原图,这是唯一的交换方式。” “我觉得……” “我真不需要你觉得。” 没给秦姝开口的机会,秦昭迈步走向暗门。 看著暗门启闔,秦姝垂落在膝间的手猛然收紧,指缝间五枚银针始终被她夹在拳掌之內,没有射出。 另一侧,暗门开。 叶茗从里面走出来,行到矮桌旁边。 刚刚房间里的对话,尽入他耳,“你打算怎么办?” 秦姝缓缓抬手,鬆开瞬间,五枚银针落在矮桌上,她復又抬手解开面纱,露出精致绝美的容顏。 叶茗见状,“秦姑娘……” 啪— 茶盏突然被秦姝攥住,狠狠砸向暗门…… 第一千零一十九章 我又不是没做事 鎣华街,秀水楼。 司徒月等了整整一个时辰,才见顾朝顏姍姍来迟。 桌上几道菜动了筷,她吃的很饱。 “荣妃为难你了?” 见顾朝顏进来,司徒月搁下筷子,顺带打了个饱嗝儿,“还能活著出来,不错。” “你落魄了?” 顾朝顏坐到对面,盯著被吃的只剩下鱼头跟鱼尾的松鼠鱖鱼,略显诧异。 她与司徒月同桌共膳数次,知她喜欢这道菜,但每次都是寥寥几口尝尝味道,以此充飢从未有过。 司徒月拿起旁边丝绢抹过唇角,“我从陈仓回来,刚入城就被你约到这里……” “我想跟楚依依斗一斗。” 音落,司徒月突然止声,眼中错愕,数息变成沉沉的审视,“因为德妃案?” 顾朝顏点头,“倘若我以切断太子府財力支撑为条件,也不知道皇后肯不肯乖乖认罪。” 司徒月只觉得这个想法不切实际,滑天下之大稽,“去了杜长生,来了楚依依,没有楚依依还会有后来人,你可以对付楚依依,目的跟结果只能是让太子府暂时受创,但你想用这个威胁皇后认罪,绝无可能。 而且时间上也来不及,你以为楚依依是一两日就能拿下的?” “可我现在能做的,只有这个。” 顾朝顏无比认真看过去,“不管你帮不帮我,我都要做。” “万一输了……” “那就输了。” 司徒月见状,动作缓慢端起左手边的汤碗,捏住汤匙搅了搅,浅浅抿在嘴里,之后在顾朝顏的注视下搁回汤碗,抬头,“你猜我去陈仓做什么了?” 顾朝顏看著她,“陈仓是大齐產盐最多的郡县,每年供应官盐数量占整个大齐七成。” 司徒月,“……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没做事。” 两人相视数息,司徒月挑眉,“所以我去做什么了?” “那里有份量极重的盐梟,你联繫上了?”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司徒月眸间一亮,“你果然配得起百名富商榜前十的位子。” “你答应了?” “这不是我们早就商量好的事,只不过时间比我预期,有些靠前。” 顾朝顏感激莫名,“多谢。” “盐梟我找到了,他愿意以低价將私盐售给我们,价格与莫离售给楚依依的丝毫不差。” 司徒月看过去,“这场仗该如何打,你且说说。” “楚依依手里的私盐借户部侍郎寧骏之手销往大齐十三郡,我们既然有了上游的供应链,想要迅速抢占市场,须得与她销往同地,低价倾销,將她挤出市场。” “你怎么知道是十三郡?” “你上次告诉我帮她的人是户部侍郎,我便派人查了查。”顾朝顏回道。 司徒月挑眉,“我的消息来自五皇子,你的消息……” “钱能通神。”顾朝顏,“负责记录跟运送的盐运官,有个表弟。” 司徒月欣然,“所以你知道具体是哪十三个郡?” “知道。” “可仅仅知道不行,我们也要找自己的渠道,借户部把盐销出去,户部……” 顾朝顏打断她,“现任户部尚书崔谦是原户部侍郎,巧在我与他的夫人,极为相熟。” 司徒月震惊,“你早就打好关卡了?” 对此,顾朝顏认真道,“我也有在做事。” 司徒月欣然,“低价倾销,抢占市场。” “这还不够,想要给楚依依致命打击,还有一件事。” 司徒月勾唇,“虽说低价,可我们有成本摆在那里,未必能低太多,对於那些不差一两个铜板的买主起不了什么作用,所以除了价格低,质量也要好。” 这次轮到顾朝顏欣然,“又或者,她的质量差。” “口口相传的……口碑战。”司徒月笑道,“在她的私盐里混些石灰粉末,草木灰……这事儿办的可有点缺德。” “换作是她,不会这么想。” 司徒月笑意渐浓,“她只会觉得自己睿智无双。” 顾朝顏,“想要快速打压她,这两件事还不够。” “要迅速打开我们的市场,就要突出我们的商品优势,譬如只要商户肯售卖我们的私盐,连带会有很多好处,低价捆绑的丝绸,布匹,首饰,打折的酒楼饭馆,亦或陶瓷,木炭……” “我只有丝绸布匹。”顾朝顏想说,她还有墓地。 司徒月点头,“剩下的我来准备。” “除了这三点,我们还可以將顽固不灵的商铺……” “直接买了,整合成我们的铺子。” 四目相视,两人皆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司徒月更是坦言,“以前我总觉得你是运气好,得了西郊那片红土地才躋身百名富商榜,现如今看来,你有这个本事。” “谬讚?” “诚心。” 计划有了,问题来了。 顾朝顏脸色变得肃然,“运作这件事,需要很多钱。” 司徒月岂会不知! “莫离好不容易在大齐培养出自己的触角,定然不会坐以待毙,她会反击。” 顾朝顏担心的就是这个,“她可是梁国首富,只怕咱们两个手里的银钱加起来也未必斗得过她……” “她能拿出多少与我们对抗?” 顾朝顏沉默良久,“三分之一。” 正因为是首富,莫离手底下涉及的產业绝对不止私盐,她还需要庞大的银钱支出去维繫她现有的產业运作,不可能孤注一掷。 这与司徒月预计的分额一致,“我能拿出七成银钱,与你做这件事,你……” “全部。” 雅室沉寂。 数息,司徒月起身,“那就这么定。” 送走司徒月,顾朝顏独自坐在桌边,脑子里一片空白。 她知道这是鋌而走险,万一失败,她说倾家荡產也不为过。 值得? 值得…… 酉时。 菜市,民宅。 烛九阴看到秦昭时一脸兴奋,“第四张地宫图得手了?” 图有五张,得四张便是距离最后的真相更近一步,至於任务,他没放在心上。 秦昭未语,黑色衣袍扫过地面青砖,无声行到窗前,束手而立。 窗外的老槐树影影绰绰,枝间漏下残阳。 “没有。” 第一千零二十章 你们妇人之仁 烛九阴不可置信走过去,脸上的兴奋变成疑惑。 “那个女人不换?” “换,但她拿的不是原图。” 烛九阴不解,“夜鹰鹰首答应的事,她有什么资格拒绝?” “因为她不是夜鹰。” 秦昭揭下覆在脸上的鬼面,深邃黑目盯著院中那棵老槐树,“她的任务,亦是地宫图。” 烛九阴白瞳震颤,“怎么可能?皇上既然把寻找地宫图的事交给我们十二魔神,又怎么会再交给別人?整个大梁还有比我们更厉害的存在?” “你看到了。”秦昭侧目。 烛九阴嗤之以鼻,“那个女人?” “她確实厉害。” “她只是不要命!”对於秦姝的做法,烛九阴总结下来就是这句话。 虽然他知道的事情不多,但仅凭虏走楚世远,又孤身到鹤山这两件事,足以证明这个女人对地宫图,著了魔。 秦昭亦是这样的感觉。 他能感觉到秦姝对於地宫图的执著,仅仅是为了抢功? “就算她的任务也是地宫图,大人愿意以三换一,她还有什么不满意?” “她要原图。” 烛九阴,“她知道原图的秘密?” “猜到了。” “她想……怎么换?” “用第四张原图,换我手里的三张。” 秦昭盯著老槐树,树干上斑驳的树纹在暮色里像一张摊开的罗网,一点点笼罩过来。 他从未想过皇上会將同样的任务分派给十二魔神以外的人。 他开始担忧。 烛九阴怒道,“她做梦呢!咱们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得到三张地宫图,如果不是她横插一脚,第四张也该是咱们的,现在她从咱们手里把地宫图抢走也就算了,还要换走三张原图,她怎么好意思!” “我不会换。”秦昭冷冷道。 “可若不换……” 烛九阴突然没了刚刚的戾气,“地宫图永远不会完整,姑苏城外那晚的秘密也永远不会被揭开。” “既是奉皇命,无论是我还是她,最终都会把得到的地宫图交到皇上手里,地宫图总有合体的时候。” “皇上会在乎他们是如何死的?” 音落,秦昭默。 “图到皇上手里,还有咱们什么事?” 秦昭被问住了,从上一个问题开始他就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烛九阴白瞳颤动,“地宫图只有在我们手里,线索才会出现在我们面前,图必须要在我们手里……完整。” “你有办法?”秦昭侧目。 “杀了那个女人,夺图!” 烛九阴凶狠道,“又或者利用裴冽杀了那个女人,夺图!” “没有地宫图,德妃案立时有了反转,他想贏就一定要拿地宫图给齐帝,现在除了我们,最想那个女人死的就是裴冽,我们可以联手!” “我们一直在联手,结果呢?” “那是你们妇人之仁!为了一个顾朝顏……” 话音未落,寒意骤袭。 烛九阴喉咙一紧,呼吸被掐断! 指腹深陷,秦昭目露寒光,“在这个世上,没有任何人,任何事比顾朝顏更重要!” 呃— 力道太重,烛九阴白瞳紧缩。 忽的! 秦昭鬆手,声音冰冷如封,“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会让地宫图在我手里完整,答应你们的事,我也一定会做到。” 咳、咳、咳! 烛九阴下意识捂住脖颈,剧烈咳嗽。 他未开口,由著那抹黑色身影从自己面前走过。 看著半掩的房门,烛九阴突然捂住嘴,噗— 血是红的,从他併拢的指缝里溢涌出来,他有些支撑不住的靠在墙边,眼中再无愤怒,只有无尽的悲凉。 距离死,又近了一步。 他当然知道顾朝顏於秦昭很重要,如同惨死在姑苏城外的十二魔神,於他。 可他著急。 他等不了那么久,他要死了。 烛九阴背脊自墙壁上缓缓滑坐,他扯住袖口狠狠抹过唇角。 胸腔隱隱作痛,那毒早在半个月前开始侵蚀心臟。 没能查出真相,手刃仇人。 他连死都不配…… 拱尉司,寒潭小筑。 顾朝顏过来的时候刚好看到洛风从屋子里走出来。 “我家大人睡了。”洛风手里端著托盘,上面摆著两道菜跟一碗米饭。 显然,裴冽没用晚膳。 白天公堂上的事已经传遍整个皇城,她这两日一直心存愧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裴冽,可又不能不见。 “我没睡。” 就在顾朝顏想与洛风一同走出小筑时,里面传出声音。 洛风,“……” 顾朝顏,“……” 房门吱呦响起,裴冽一袭鸦羽色大氅站在门口,“这么早,本官怎么会睡?口无遮拦,罚你三个月俸禄!” 顾朝顏愣了片刻,从洛风手里端起托盘,走过去。 裴冽侧身,顾朝顏迈进门槛。 看著被自家大人闔起的门板,洛风站在风中凌乱。 天知道,他刚刚进去的时候自家大人单手抵额,他怎么叫都没叫『醒』! 房间里,顾朝顏將托盘搁到桌边,正要说话时裴冽拿起托盘上的瓷碗,“有些饿了。” 没在裴冽脸上看到异样神情,顾朝顏暗暗鬆了口气。 “我听说德妃案出了岔子?” “皇后找到德妃未入宫时的青梅竹马,那男人也不知道抽的哪根筋,豁出自己命不要,也要爭抢著当德妃『姦夫』。”裴冽说话时夹口菜塞进嘴里,慢慢咀嚼,故作轻鬆,“今晚笋丝炒的不错。” 顾朝顏知晓案情,“他后来承认自己作了偽证?” “就算他不承认,我也能查出他作的是偽证。”见顾朝顏站在桌边,裴冽开口,“坐,你吃了?” 顾朝顏点头,“吃过,沈回舟……” “手腕上的伤好些了?”裴冽打断她,忧心问道。 朝阳殿九死一生,可她真没受什么伤,无非手腕被勒出一道血口,用白纱包扎著,“好多了。” “多久敷的药,要不要换,我帮你换。” 不等顾朝顏开口,裴冽当即搁下碗筷,起身想要取药跟纱布时脚下不慎踢歪了椅子。 他脸色微窘,有些手忙脚乱的扶稳座椅。 这一刻,顾朝顏才终於意识到裴冽的『心不在焉』,他在极力掩饰。 “大人別忙,我来时才换的药。” 心疼跟愧疚一股脑儿涌上来,顾朝顏眼眶微红,“大人先吃饭。” 裴冽『哦』了一声,回到座位,“找我有事?” “只是想问问案子的进展。” 第一千零二十一章 苍穹陨落 裴冽依旧故作轻鬆的夹著菜,知她来意,抬起头,眉目间恢復往常坚定。 “你放心,我已经派人去查沈回舟,他以死诬陷德妃必有缘由,只要推翻他是姦夫,素枝所告依旧成立,皇后贏不了。” 裴冽忽然一笑,“不用担心。” “可是没有地宫图,皇上那边……” “案子铁证如山,父皇没道理偏袒,地宫图或为倚仗,没有它,也是一样。” 顾朝顏知道裴冽在安慰她,默契的没有再提地宫图,“之前……” 咳! 裴冽突然噎到,咳嗽两声。 “你说。” 顾朝顏將原本想要问的问题压下去,“我见过司徒月,她愿意同我一起做生意。” 裴冽停下手中的竹筷,认真想了想这件事,“若依五皇兄现在的態度,司徒月应该不会对你不利,只不过……” “大人放心,我有分寸。” 裴冽当然相信顾朝顏,“那就好。” 房间里,顾朝顏不再作声,裴冽则低头,一点一点,將饭菜吃了个乾净。 时候不早,她起身收起碗筷。 “不用,我自己……” “我顺便带出去,大人早点休息。” 裴冽没有拒绝,反而在顾朝顏端著托盘想要离开时跟过来,“我送你。” 吱呦— 房门被裴冽推开一刻,洛风赫然就在门口,弯腰屈膝,耳朵朝著两人,动作很像是趴门缝。 三人默。 洛风动作缓慢站起身,“我在等托盘。” 说著话,拿过顾朝顏手里托盘,默默转身,默默离开。 裴冽將顾朝顏送出拱尉司,又送上马车,直至看著那辆马车没入夜色仍旧站在原地,不知何时,云崎子走了过来,“顾姑娘担心大人。” “我不想让她担心。”裴冽神色落寞,“我是不是连累她了……” “道可道,非常道。” 裴冽侧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道,大人选了自己的道,后悔过?” “不曾。” “顾姑娘亦选了她认为应该选的道,都是义无反顾,又何来连累一说。” 云崎子怀抱拂尘,自怀里取出一枚药丸递过去。 裴冽接过来,搁进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有种淡淡的甜。 正待裴冽欲问时,云崎子灿然一笑,“一粒金丹吞入腹,始知我命不由天。” 裴冽正想说话,却见云崎子摇摆拂尘,道了一句。 “无量天尊,贫道告退。” 这一刻,承压在裴冽心底的禁錮好似被人用力拽开,疑惑,焦灼,那些盘根错节在心头的丝线,寸寸断裂。 他再回头,又有了新的方向…… 马车行走在空旷的鎣华街,又辗转绕长巷入鼓市。 近子夜,青石路上鲜少有人走动,顾朝顏独自坐在车厢里,默默拿出被她搁进袖兜的红色水晶令。 那会儿寒潭小筑,她很想把这块水晶令牌交给裴冽,可见到裴冽已经为德妃案心力交瘁,便又改了主意。 她虽没见过这块令牌,也不曾听人提起,可令牌出现在暗格里,不得不让人联想到失踪已久的『血鸦』。 她记得裴冽说过,血鸦令曾出现在周古皇陵,也就是说,地宫图与血鸦有关。 藏有地宫图的地方,亦藏著这块牌子。 那这块牌子,很有可能就是血鸦令。 郁妃为什么会知道藏图的地方,藏图的地方又为什么会有血鸦令? 顾朝顏翻转水晶令牌,目光盯著背对羽毛正中的两个字。 苍穹? 苍穹是谁…… 夜风起,侧帘隨风不时掀起,露出窗外沉沉夜色。 一抹黑影在林林总总的屋顶穿行,目光不经意,看到了那块被顾朝顏握在手里的令牌。 咔嚓! 墨重猛然一顿,脚下青瓦被他重重踩断,身形不稳,险些从屋脊滚落。 幸而他及时扶住烟囱,才不致他跌下去显露了真身。 难以形容的震惊跟激动,他再也抑制不住翻滚的心绪,脚步急促跟著马车不断前行。 夜风微拂,影影绰绰间,那块血鸦令不时出现在墨重眼底。 已经到了行將就木的年纪,早就忘了眼泪的味道。 苦涩入口,他悲愴的几欲慟哭。 马车缓缓前行,就要驶出深巷。 墨重在屋脊上蹌踉著奔跑,目光紧紧盯住那块时隱时现的血鸦令。 乌桕树叶的令牌,红色的水晶。 正面雕以鸦首,背面金羽正中,该是他们的名字! 就要看到了…… 他看到了! 『苍穹』 是苍穹! 墨重红了眼眶,脚下步伐混乱不堪,脑子里一片混乱。 为什么会是苍穹? 不该是碧落? 人在牌在,人亡…… 苍穹死了? 太过悲伤,以至於在马车驶离深巷瞬间,失重感骤然来袭,墨重还是一个不稳跌下屋脊,重重摔在角落。 碎瓦迸溅砸在他身上,混著尘土钻进衣领,浑然不觉。 他目光死死锁住那辆渐行渐远的马车,枯槁双手狠砸地面,骨头好似碎裂般发出闷响,泪水决堤。 希望破灭,苍琼已不在人世…… 皇城,菜市。 乱葬岗附近,那家早已破败的扎纸铺子。 秦姝换了一身夜行衣,確定四处无人,倏然闪入。 夜正浓,浮云掠影。 月亮被流动的云层反覆遮掩,月光时明时暗。 “来了?” 低沉又沙哑的声音在扎纸铺子那樽早就被破坏掉的棺柩旁边响起,只有两个字,尾音上挑,透著一股说出不的隱柔尖刻。 秦姝止步,拱手,“拜见师傅。” 人影背对,又在暗夜里,连轮廓都模糊。 “殿下莫要折煞杂家,杂家受不起。” 秦姝落臂,垂手而立,甚为恭敬,“师傅来的这么快?” “来大齐办点事,收到你消息就来了。”苍老的声音,带著几分阴柔跟沉鬱,整间屋子都是冷的。 “谢师傅。” “殿下到手了第四张地宫图?” 秦姝不作隱瞒,“正是。” “图在何处?”来人,梁国太监总管,魏观真。 “回师傅,在我手里。” “叫杂家过来,是想帮殿下什么?” “求师傅让皇上给玄冥降旨,將他手里三张地宫图,交给我。” 听到秦姝请求,暗处身影止声。 数息,“殿下有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了?” 秦姝摇头,“没有。” 第一千零二十二章 莫要执念 听到秦姝的回答,暗处传来一声嘆惜。 “若是没有,此事难成。” 秦姝不甘心,“师傅,我可以立军令状!若寻不著最后一张地宫图,愿以命抵!” “殿下何必操之过急?” 魏观真的声音格外重,“更何况在地宫图面前,殿下的命抵不了什么。” 秦姝噎喉,“师傅……” “论数量,玄冥已得三张地宫图,论本事,地宫图的任务是杂家舍了老脸在皇上面前求来的,皇上本就不对殿下报什么希望,事实上,杂家过来,也是劝殿下將地宫图交给玄冥,若玄冥在皇上那里倒打一耙,殿下难免会受罚。” 秦姝沉默一阵,声音冰冷,“师傅是来劝我的?” “殿下莫要有执念……” “母亲是父皇最喜欢的女人?” 暗处,魏观真沉默良久方才开口,“毋庸置疑。” “如果不是因为地宫图,血鸦会烧掉母亲的宫殿?母亲会死?弟弟会死?我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除了师傅知道我是公主,谁还知道?这二十年,我觉得自己活的像个老鼠……” 秦姝的声音平静中透著渗透骨髓的寒意,“所以我要得到地宫图,我要看看害死母亲跟弟弟的地宫图,到底长什么样子。” “那只是意外。” “那不是意外!”很少在人前表露情绪的秦姝,一双眸子似被血染,眼中儘是仇恨,五官极尽扭曲,充满杀意,“谁透露的消息,谁放的火,到底母亲寢宫里有没有地宫图,所有疑问都会因为地宫图重现,给出答案,所以我绝不允许它落到別人手里。” 面对秦姝几乎失控的情绪,魏观真尖刻的声音难得透出几分柔软。 梁帝身边最倚仗的老太监,也只有在被他一手带大的少女面前,才会显露出那份温柔,“杂家左右不了皇上的决定,但杂家定会竭尽全力在皇上面前替殿下求个保证,只要殿下能先於玄冥找到第五张地宫图,杂家一定想办法让皇上从玄冥手里要出三张地宫图,交给殿下。” “谢师傅!”秦姝单膝落地,激动开口。 暗处,那抹身影朝前走了一步,月光落处,是一双金丝云头缎面鞋,“殿下快起,这样的重礼杂家受不起。” 秦姝缓慢起身时,魏观真又道,“叶茗这段时间表现如何?” “中规中矩,並无过错。” “皇上对他的身份一直心存芥蒂,若非有你跟在身边,皇上断然不会同意由他接任周时序。”魏观真轻轻嘆了口气,“周时序那个老东西,死於执念,不值。” “楚世远活不久了。” 魏观真微微愣住,“为何?” “之前为逼他说出地宫图秘密,我餵了他浮生。” “你餵了他几枚药丸?” “初启,倾吐,惘然,每一枚我都餵给他了。”秦姝说话的声音很淡,这件事对於她而言,並没有什么特別。 只要能得到地宫图,谁死,都应该。 棺柩旁边传出一声轻嘆,“地宫图固然重要,但杂家也希望殿下能保护好自己,毕竟人活著才有希望。” “谢师傅关心。”秦姝忽道,“师傅何时离开?” “今晚。” “这么快?” “还有一桩閒事,得去办了。” 秦姝拱手,“师傅一路平安。” 待她抬头,暗处那抹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深夜,鼓市。 顾朝顏入府,径直回了自己屋子。 时玖帮她梳洗卸妆,又替她铺好被褥,之后方才退下。 顾朝顏习惯性坐在梳妆檯前发呆,良久,她又拿出那个红色水晶令,脑海里儘是裴冽对於血鸦的描述。 血鸦,神之存在。 喀! 屋脊传来声响,顾朝顏脸色骤变,握紧水晶令牌匆匆跑出屋子。 “阿姐?”秦昭亦闻声,自隔壁房间飞身而至。 “你怎么出来了?” 秦昭见顾朝顏无碍,纵身跃上屋脊,查验许久后落回原处,“无人。” “可能是夜猫。”顾朝顏苦涩一笑,“总归不是那人。” 秦昭知她提及的人是秦姝,“我送阿姐回房。” “我没事,你早点回去休息。” 秦昭不依,陪她一起进了屋子。 “阿姐去拱尉司了,裴大人那边如何?” “德妃案出了意外,皇后不知道从哪里找到德妃入宫前的青梅竹马,硬说他是德妃姦夫……”想到裴冽满目憔悴的样子,顾朝顏忽觉心疼,“要不是地宫图……” “阿姐又在说这种话?”秦昭微蹙眉,“阿姐拿命找来的地宫图,裴冽拿地宫图换阿姐一条命,有什么不对?” 顾朝顏不想与秦昭爭吵,“你吃晚膳了?” 多么明显的顾左右而言他! 秦昭忍住想说的话,“阿姐早点休息。” “好。” 见秦昭离开,顾朝顏方才从单薄衣服的袖兜里取出那块水晶令,思忖之下將令牌藏了起来…… 皇城,金市。 九藤书斋。 一抹暗影突然自屋顶翻入,落到了那幅镇店之宝前。 视线里,一张嵌著螺鈿的檀木长案上的確摆著一幅画作,画中一座寺庙深处林间,庙前两尊石狮。 如俞佑庭所言,其中一尊石狮嘴里没有石珠,而是一块令牌。 开启郁氏祖墓大阵的牌子。 墨重无声站在长案前,脑海里儘是那块血鸦令。 他怕自己眼了,便又跟去秦府確认。 真真切切,就是苍穹的血鸦令。 为什么会是苍穹? 明明有恩郁禄的人是碧落,那是郁禄亲口承认的! 他一直以为是碧落让郁棠画出这六幅画卷,將地宫图藏处留给裴冽,待时机到,地宫图自能现世。 如今地宫图確已现世,可为什么与地宫图同在的,是苍穹的血鸦令? 苍穹是怎么死的? 碧落又在哪里! 墨重忽觉头痛,他以手抵额,目光再次落向长案上的画卷。 秘密,当在图中…… 一夜无话。 翌日早朝,齐帝如往年一般將春猎时间定於四月初八,任命萧瑾为监猎,负责统筹事宜,兵部尚书陆恆为副监猎,负责军队护卫、围场布防、猎物驱赶等职责。 工部负责修缮九成宫猎场,翰林院亦须派出官员隨行记录。 与往年不同,今年春猎参与人数从往年三品官员,增至五品皆可参与,意在以春猎为镜,彰显国威…… 第一千零二十三章 此题何解 皇城,將军府。 下朝之后的萧瑾並没有去军营,而是回到自己府邸,直接入青玉阁找阮嵐问话。 “你们那个鹰首怎么知道我会被皇上选为猎监?” 房间里,因为小產失血过多险些丟掉性命的阮嵐正倚在床榻边缘,手里绣著一对鸳鸯,她没抬头,说话声音软绵绵的没有力气,“鹰首料事如神。” “他再料事如神,也不可能猜中皇上的心思,是不是有夜鹰已经潜进宫里,甚至潜到皇上身边?” 床榻上,阮嵐忽然停下手里绣针,悠悠然的抬起头。 经歷两次小產,阮嵐身子大不如从前,整个人显得极为憔悴,“若是如此,將军想去告发,在齐帝面前邀功?” 萧瑾震怒,“你这说的什么话!” “人前也就罢了,人后我劝將军还是摆清自己的位置,你跟我们夜鹰,是一伙的。” 萧瑾目寒,“你在威胁我?” “不是我在威胁將军,是將军承了我们夜鹰的好意,一路平步青云走到大將军的位置,结果江陵一役,你让我们太失望。” “大胆!”萧瑾未曾想阮嵐居然敢这样跟他说话,怒喝。 看著曾经真心喜欢过的男人,阮嵐眼底闪出淡淡的凉薄,“妾,哪一句话说错了?” “你也知道自己是妾?” “我更知道我为什么会成为將军府的妾。”阮嵐微扬下顎,“为此,我又付出了什么代价。” 萧瑾皱眉,“別忘了是你自己害死了我们第一个孩子。” “我確实没有忘记,失去那个孩子之后,將军是怎么对待我的。” “阮嵐!” 见其大怒,阮嵐笑了,“將军与其在这里跟我爭个是非对错,不如想想怎么將功补过,大齐死几个將军才能让梁帝相信,你是真的归顺。” 萧瑾压下火气,“春猎出事,我作为猎监责无旁贷,你们就不能换个方法,暗杀不行?投毒……投毒亦可!” “然后惹齐帝震怒,肃清夜鹰?”阮嵐勾了勾唇角,“江陵失误是將军的责任,就该你来善后,不然要你何用?” 萧瑾气极,“你们就没想过,我也有可能出事!” “鹰首有这样的决定,自然是有万全的准备,將军著什么急?” 萧瑾心知不能改变什么,强迫自己放缓性子。 “嵐儿……” 曾经最亲密的称呼,如今听著竟然觉得有点噁心,“將军似乎很久没这么叫我了。” 莫说阮嵐,萧瑾叫著也很彆扭。 曾经以为是入了心的人,如今两看两相厌。 “我知你痛失爱子,心情不好……” “那也是將军的爱子,將军心情如何?” 面对阮嵐冷言冷语,萧瑾再次压下脾气,“我自然也是痛心,好在我们还会再有孩子,你別太难过。” 再有孩子? 阮嵐的心,像是被丟进荆棘丛里,一瞬间千疮百孔。 她再也不会有孩子了。 “將军想说什么?” “且不论你本就是齐国人,就算你是梁国人,是夜鹰,可现如今你嫁到將军府,你是我的人。” 萧瑾坐到床榻旁边,瞄到阮嵐手里的绣帕,两只戏水的鸳鸯,“在我心里,你永远是第一位的。” 这话听著耳熟。 阮嵐想起来了,当初没能叫顾朝顏让出正妻的位置,眼前这个男人就是这么说的。 还想骗她? “那挺好。”阮嵐淡淡回道。 “你得知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萧瑾拿走绣帕,正想去拉阮嵐的手,被她不经意挪开,“夜鹰在,总不会有人欺负了我,我自然知道自己与夜鹰,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不敢懈怠。” 眼见阮嵐不念昔日旧情,萧瑾冷冷站起身,“你我之间,没有情意可言?” “与將军讲情意,会不会死的很惨?” “阮嵐,你別后悔。” 阮嵐神情淡漠,懒散拿起锦被上的竹绷子,一针一线,“將军有时间还是想想春猎的事,我就不留將军了。” 片刻,房门砰然响起。 床榻上,阮嵐突然停下手里动作,美眸阴寒。 她突然扔了绣针,发疯一样揪扯上面的丝线,任由手掌被丝线勒出道道血痕,不知痛意。 她的心里,只有恨。 恨曹明轩,恨韩嫣,恨顾朝顏,恨楚依依,恨萧瑾,恨叶茗,恨所有人…… 皇宫,御书房。 龙案后面,齐帝自早朝回来便一直坐在那里,久久不语。 直至俞佑庭端来一碗醒神汤。 唯他知道,眼前这位帝王在知道第四张地宫图被人抢走之后,两夜未睡。 “皇上。” 俞佑庭收拾了龙案,將食盒里的醒神汤端到齐帝面前,“皇上龙体重要,莫太操劳。” “德妃的案子,审的如何?” “回皇上,皇后那边寻来德妃入宫前的青梅竹马沈回舟,这沈回舟在公堂上亲口承认他才是德妃的姦夫。” 齐帝接过那碗醒神汤,浅浅的喝了两口。 俞佑庭赶忙接在手里。 “皇后还真有本事。”齐帝冷讽一声。 俞佑庭將醒神汤搁回食盒,又將食盒挪到脚下,“那会儿刑部尚书陈大人私下里来找老奴,想让老奴透些话给他……” 齐帝侧目,“你怎么说的?” “皇上明鑑,没有皇上示意,老奴半个字不敢胡说。”俞佑庭诚惶诚恐回道。 齐帝原想去拿龙案上的奏摺,思到此处,终是將身子重重靠在椅背上,龙目深邃,“你说,裴冽还有没有可能抢回第四张地宫图?” 这话俞佑庭就更不敢胡说了。 “怎么?” “老奴不知。” 这一次,齐帝没怪俞佑庭藏著掖著,因为连他都不知道自己那个儿子会不会给他惊喜,亦或惊嚇。 “有第四张地宫图,则可换十二魔神手里的三张。”齐帝自语道。 俞佑庭垂首,不语。 “可惜他把第四张给弄丟了,否则朕就能得到四张地宫图,对么?” “对。” 齐帝又道,“那日他说他手里,已有两张地宫图?” “回皇上,九皇子的確有说,那是玄冥的诚意。” 那么问题来了。 “倘若朕让皇后无罪,是不是连那两张地宫图,也得不到?” 俞佑庭,“……” “可朕让皇后有罪的条件是四张地宫图,此题何解?” 第一千零二十四章 他不能生? 俞佑庭觉得此题无解。 反倒是齐帝,目色悠然,龙体离开背椅,拿起案几上的奏摺,“让陈荣给裴冽递个话,案子最多能拖延十日。” 俞佑庭不禁抬头,有些不懂。 “裴冽但凡懂事,便该知道这十日是朕给他的期限,十日之內,他若能拿出四张地宫图,皇后有罪,十日之后,朕可由不得他胡闹了。” 俞佑庭还是不懂,这与那两张地宫图有什么关係? “两张地宫图,换十日期限,他不亏。” 俞佑庭恍然,“老奴这就去办。” 齐帝未语,摆了摆手…… 沈回舟的出现,让原本板上钉钉的德妃案有了一段小小的插曲。 所有人都清楚,案子判定沈回舟是姦夫,那么皇后无罪,素枝等人就是诬告,死罪。 但若判定李巍是姦夫,则皇后有罪。 可笑的是,断案的关键,不是案中人。 鱼市民宅,裴冽找到苍河时,苍河正在给『捡』来的韩嫣医治,顺便让她安静一会儿。 “她怎么样?” 苍河起身,回头看了眼『睡著』的韩嫣,“死不了,但想要恢復正常,少说半年。” 药案后面,苍河搁下手里瓷瓶,“现在怎么办?” “本官查到沈回舟之所以豁出自己性命也要诬陷德妃,是因为他发现柳玉心与別人私通,生下的孩子不是他的。” 苍河驀然抬头,“这么刺激?” “他闷死了自己养了十年的孩子,差点杀死柳玉心。”那日沈回舟出现在公堂一刻,他已命洛风派人去查。 苍河恍然,“皇后是利用他杀子,威胁他?” “承认自己是当朝妃嬪姦夫,也是死罪。”裴冽提醒。 苍河不解,“那他为何要替皇后开脱?柳玉心……” “我们在找。” “就算找到了又有什么用?”苍河私以为,“沈回舟是好是坏,与案子没什么关係,你知道的。” “倘若他不能生,就与案子有关係。” 苍河,“……什么叫,他不能生?” “在知道柳玉心与別人私通生下孩子之后,沈回舟求子心切养了两个外室,半年时间,两个外室皆无子。”裴冽看向苍河,“你猜,沈回舟有没有怀疑过自己?” 苍河,“他要不能生,德妃怀的孩子就不可能是他的,那他就不是姦夫!” “怎么才能证明他不能生?” 这是裴冽找苍河的用意。 “他有妻有妾无子,就能证明他不能生。”苍河道。 裴冽摇头,“本官要切实的证据。” “那就得……咳,替他检查身体,还要……”苍河皱皱眉。 他很难用语言描述需要做什么样的验查,才能证明沈回舟是否有生育能力。 很复杂…… “此事交给你。” 苍河摇头,“难办,而且案子能不能贏,这个不是重点。” “这个就是重点。”裴冽看向苍河,“本官或许只能靠这个才能贏。” 苍河沉默一阵,“地宫图真的没办法找回来了?” 裴冽没有说话。 苍河对於地宫图的事略知一二,亦知那图对於德妃案的重要性,“你还是努努力,把图追回来比较靠谱。” “沈回舟的事,交给你。” 苍河,“……柳玉心在哪儿?” 想要证明沈回舟行不行,最有说服力的还得是柳玉心。 “一直没找到。” “落到皇后手里了?”苍河狐疑开口。 裴冽点头,“很有可能,那两个外室在拱尉司,你可以隨时过去。” 见裴冽动了真格,苍河方知此事重要,“我尽力。” “你需要多少时间?” 苍河认真估算,“十日。” “好。” “沈回舟在哪里?”给沈回舟『看病』,总要先见到人。 裴冽,“我会安排你见他。” 鑑於德妃案的重要性,所有与案件相关的证据证人皆在刑部官衙,由刑部衙役跟拱尉司的人共同监管,裴冽想让苍河见到沈回舟,须得有刑部尚书陈荣睁只眼,闭只眼…… 同在鱼市,青然陪同楚依依寻铺子。 看似只做布匹生意的铺子,实则也在行贩卖私盐的勾当。 內室,楚依依合起帐本,接过青然手里茶杯,“这个月纯利,比上个月少一些?” “回大姑娘,確实少一些。” “怎么会?”楚依依抬起头,“自从我们行这行当,都是逐月递增,怎么会少?” “奴婢查过原因,昨日刚好是皇城各家铺子进货的日子,十五个铺子里,有九个铺子少进半数,加起来就是五十石盐,差在这里。” 楚依依蹙眉,“为什么少进?” “他们给出的原因是销路受阻。”青然回道。 楚依依嗤之以鼻,“那是他们没本事!这么赚钱的生意,销路怎么会受阻!告诉他们,若下次还是这个数,那不好意思,我们的盐不会再卖给他们。” 青然点头,“是。” “別的地方如何?” “一切如常。” 正待楚依依欲起身时,青然忽似想到什么,“户部侍郎寧骏派人过来传消息,说是盐运官换了。” 楚依依微抬下顎,“用的好好的,怎么换了?” “不是他的意思,是户部尚书崔谦的意思。”青然解释道。 楚依依脸色骤然变冷,“崔谦发现了?” “寧骏也不清楚,所以才差人告知奴婢。”青然凑近,“此前太子为此事找过崔谦,崔谦態度坚决,这次他突然换了盐运官只怕没那么简单。” “你想叫我去问太子?” 青然正有此意,“倘若崔谦肯帮忙,我们的生意不止局限十三郡,届时大姑娘用不了半年,就能躋身百名富商榜前十。” 楚依依眼睛发亮,转念后嘆了口气,“眼下太子那边自顾不暇,我过去岂不是添乱。” “大姑娘是指德妃案?” “你说皇后娘娘当真诬陷了德妃?” 提到此事,青然沉默片刻,“这案子与皇后是否诬陷德妃没关係,要看皇上站在谁那边。” “什么意思?” “皇上若站在裴冽那边,皇后必有罪,皇上若站在太子那边,那裴冽接下来的日子可不好过。” 楚依依不以为然,“皇上当然会站太子!” “大姑娘……” “怎么?” “私盐的事,只怕有变。” 第一千零二十五章 我们是太子的人 依青然之意,当下局势连皇上都没有明確表態,但凡聪明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站队。 楚依依挑眉,“那崔谦是怎么回事?” “崔谦也不会无缘无故换盐运官,他必有动作。”青然眉目深凝,“而且很有可能是衝著我们来的。” “我们是太子的人。” “所以他没有选择太子。” 楚依依瞧她一眼,“你不是说不会有人在这个节骨眼儿站队?” “大姑娘是不是忘了顾朝顏与姑爷和离那日?” 被青然提醒,楚依依猛然起来,当日和离,亦是萧子灵大婚那日,在將军府带头闹事的妇人,正是崔谦的髮妻,崔杨氏。 楚依依沉默数息,美眸如冰,“你是说,崔谦站了裴冽的队,想要对付我们?” “很有可能。” 就在青然以为楚依依想要找出解决办法的时候,她却摇头,“不可能。” 青然,“为何?” “当初萧瑾不过是个守营的又权无势无靠山的四品將军,现如今她可是朝中官居二品的大將军,拜在太子麾下,崔谦之前没什么动作,现下这个节骨眼儿反而换了盐运官,保不齐是想在危难时投诚太子,才能在太子转危为安时受到重用。” 人心本就复杂。 对於楚依依的说辞,青然竟也无力反驳,“奴婢会差人打听。” “青然你说,地宫图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 对於地宫图,楚依依是从萧瑾入拱尉司助裴冽寻图时知道的,后来断断续续又听说一些,但总觉得玄乎,“就算存在,它上面画的周古皇陵是不是存在?” “奴婢不知周古皇陵是不是存在,但地宫图一定存在。” 楚依依点了点头,“是啊,闹的沸沸扬扬,肯定是存在的。” “大姑娘没有想法?” “什么?” “將地宫图占为己有。” 楚依依突然就笑了,“那是皇上都在惦记的东西,我占为己有?你觉得我有几个脑袋能占为己有?” 青然默。 她有。 却不是占为己有,她想毁了它。 因为是它,毁了羽箩…… 近酉时,暮色渐渐覆盖北郊破庙,破败的飞檐被裹在暗色里,变得模糊。 裴冽出现时,秦昭已然等在那里。 一袭黑袍,一张鬼面。 “裴大人找我,何事?” 虽然第四张地宫图已丟,但他们的联繫还在。 裴冽开门见山,“你与那个女人,是否交换过地宫图?” 秦昭眼里,裴冽仍是那袭鸦羽色长袍,脸上看不出丝毫因为德妃案失利的颓唐,背脊挺的笔直,“我们都在为皇上做事,何来交换一说?” “若然同心,她便不会在鹤山抢了本该被烛九阴抢走的地宫图。” 裴冽一语破的,秦昭倒也没藏著掖著,“什么事都瞒不过大人,不过让大人失望了,我们没有交换。” 这倒让裴冽意外,“你不同意?” 鬼面之下,秦昭微挑眉峰,“为何是我不同意?” “她想抢功,必然要与你交换,否则就算被她找到第五张地宫图,她手里也只有两张,你手里有三张,在梁帝那里,她未必占上风,她想贏过你,只有一个办法,先於你夺得全部地宫图,如此,她势必要跟你交换。” 裴冽的话倒也让他有所悟,他一直奇怪秦姝为何要同他交换,原因在这儿。 “可你为什么不同意?” 秦昭当然不能告诉裴冽原因,“以一换三,她未免忒占便宜。” “所以你情愿便宜本官?” 秦昭知道自己这个理由找的不好,於是解释,“当时答应你,是因为只有你能得到地宫图,除了交换,我没有任何別的途径可以得到它。” “又或者临摹的图纸,毫无意义。” 果然骗不到他! 秦昭不语,裴冽又道,“我想同你做笔交易。” “说说看。” “我要临摹的四张地宫图。” 听到这句话,秦昭沉默了。 他比谁都清楚裴冽现在的处境,没有地宫图,德妃案里皇后必定无罪。 皇后无罪,那么原告跟证人全都得死,更重要的是,裴冽以后的日子不会好过。 或许,没有以后…… “四张地宫图,换帝江跟蓐收自由。” “这么大手笔?” 裴冽看著那张鬼面,“如何?” “大人应该知道,我未必换得来。” “那是你的事,本官已经开出条件。” 秦昭頷首,“我可以一试,但大人最好別在我这里报什么希望,毕竟她也不是傻子,应该能猜出来我向她索要临摹图纸的缘由。” “多谢。” 见裴冽欲走,秦昭唤住,“不如大人投诚梁国,梁帝的旨意,她不敢不从。” “本官的处境已经这样悲观,你还要利用我?” 秦昭动了动垂落在黑袍下的指尖,“怎么能说是利用,互惠互利。” 裴冽没再理他,径直而去。 看著那抹逐渐消失在自己眼前的背影,秦昭缓缓摘下鬼面,清俊面容泛起一丝凉薄。 可是裴冽,我想你死。 快点死…… 依大齐律,刑部审案可因调查暂时中断,时限不得超过两日,且各种案件都有它审结的时间限制,重案限二十日。 德妃案自第一次开堂,加上陈荣在牢房里呆了几日,已经过了十六日,无新证据又拖延两日,只能准备第三次开堂。 就在某位大人一筹莫展时,俞佑庭带著吏部衙役出现了。 俞佑庭甚至还没说话,某位大人特別积极的配合,直接走到衙役面前,伸出手。 就这么,陈荣又因玩忽职守罪被打入刑部大牢…… 午正。 皇宫,靠近冷宫的偏僻小院。 俞佑庭在將陈荣送进大牢后回宫,经过絳紫殿时看到里面那株白皮松上的暗號,心下微沉。 墨重从来不会在白天找他。 有急事? 於是在回御书房復命之后,他急匆过来。 入內室,满目震惊。 “师……师傅。” 屋子简陋且小,除了摆在西南角,靠近窗欞的一张单人床,再无他物。 此刻俞佑庭眼中,满墙的画! 墨重则穿著他那件因为洗的次数太多,领口磨出毛边的灰布长褂站在其中一幅画前,静静凝望。 第一千零二十六章 换图 俞佑庭下意识走到墨重身后,目光落在那幅画卷上。 山中寺庙,庙前石狮。 狮口中一块玉牌。 “这是……” “这是问鱼留在九藤书斋的画作。”墨重的目光始终停留在那张画作上,並无旁视。 俞佑庭有些不懂,“地宫图不是已经找到了?” 是啊! 地宫图是找到了。 可他想知道的更多。 见墨重不开口,俞佑庭转身打量剩下几幅画作,越看越觉得哪里不对。 他此前曾派人打探过顾朝顏在翰林院时与许成哲所查鹤山,其中提及苍松,怪石,瀑布,丹顶鹤,芦苇盪…… “师傅,这是?” “这是郁氏老宅正厅悬掛的三幅,另外两幅,是杂家昨日从长秋殿拿过来的。”墨重走近画卷,枯槁双手轻轻抚在寺庙图上,慢慢游走。 听到此,俞佑庭不免震惊,“若是被人发现……” “杂家找人临摹了这些画,若非识画之人,辨別不出。” 墨重说的云淡风轻,俞佑庭却是疑惑,“师傅为何要把这些画换过来?” “自有用处。” 墨重乾瘪手掌在两头石狮中间停下来,但未回头,“东西在床上。” 俞佑庭愣了片刻,方见单人木床上卷著一幅画,他疑惑走过去,小心翼翼解开系画的绒绳,慢慢展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千峰图,他再熟悉不过。 “师傅?” “杂家听说御书房里悬掛的那幅千峰图,亦是郁妃所作?” 俞佑庭额头瞬间渗出一层细密冷汗。 他噎喉,“师傅该不会是想让徒弟……把这幅掛上去?” “越快越好。” 果然是! 俞佑庭搁下那幅千峰图,“师傅有所不知,皇上对那幅图极为珍视,每日都会看两眼,万一被皇上发现图是假的,只怕……” 他突然不语,片刻后声音颤抖,“师傅带人去过御书房?” “不然如何临摹?” 这句话,嚇的俞佑庭腿软。 他猛的扶住床栏,“师傅行事素来谨慎,怎么这次如此鲁莽?” 墨重並没有理会,目光一直在寺庙图上,双手又开始轻轻摸索。 俞佑庭知自己言重,“师傅明鑑,徒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地宫图已经找到,师傅还要这些图有何用处?更何况顾朝顏从未见过千峰图,所以……所以千峰图上不可能有秘密。” “杂家曾去过御书房,知道图后面有机关,想必皇上告诉过你,那机关在何处,如何才能平平安安的將图换下来。” 显然,墨重並没有改变决定。 俞佑庭有一万个不愿意,却也清楚墨重的决定不会更改。 “此事,师傅须得容徒弟多些时日。” “明日午时,杂家要见到图。” 俞佑庭,“……”你杀了我罢! 见其不语,墨重回身。 俞佑庭满眼希翼,“师傅……” “明日卯时。” 俞佑庭彻底绝望,“师傅为何一定要那幅千峰图?” “因为它重要。” 没有解释,墨重视线再次落向寺庙图,“听说你把陈荣送进大牢了?” “是。” 俞佑庭垂首,脑子里反覆思量缘由,百思不解。 见墨重侧目,他道,“皇上是想將德妃案拖延十日,以此换取裴冽手里两张已得地宫图。” “然后?” “倘若裴冽十日后没有將四张地宫图交给皇上,皇后无罪。” 墨重轻嘆口气,“没人告诉皇上,只有原图才有用?” 俞佑庭,“只有原图才有用?” 也没人告诉他! 俞佑庭越想越觉得不对,“师傅交给我们的,可是原图?” “你猜?” “徒弟不敢妄言。” “是原图。”墨重淡声道,“钓鱼就要拿真正的鱼饵。” 不等俞佑庭开口,他又道,“但剩下两张要以何种方式呈现,杂家亦不知。” 俞佑庭有些听不懂,“师傅是说,第四张地宫图很有可能与之前三张,不相融?” “或许罢。” 墨重的手,突然在庙中弥勒佛的双眼上,停下来。 俞佑庭看出墨重身躯为之一颤,不敢开口打断,只静静站在那里,心中百般不解,地宫图都已经找到了,墨重为何还要在画中摸索。 他在找什么? “明日卯时,杂家在这里等你。” 俞佑庭纵不情愿,也不得不拿起床板上的『千峰图』,“徒弟告退。” 墨重未语,直至房门发出吱呦声响,窗欞外那抹身影彻底消失,那双停留在弥勒佛双眼的手指才又开始向上摸索,极为细致,又极为小心。 终於,那双手在画卷左上角,摸到若有似无的凸起…… 时间过的飞快。 因为听说陈荣被押进大牢,顾朝顏在与司徒月见面之后,去了拱尉司。 刚入寒潭小筑就听一老者在里面泣泪控诉。 “大人为何要强抢问鱼先生那幅画作,那是草民唯一的念想!” 顾朝顏进门时,洛风將她拉到旁边。 “怎么回事?” “这是金市九藤书斋老板,说我们大人偷换了他的镇店之宝。” 顾朝顏知道九藤书斋,此前若非那幅『镇店之宝』,她也找不到地宫图。 小筑里,裴冽看了眼站在另一侧的云崎子。 之前他有交代云崎子找到自己母妃的画作,已经找了十数幅,已知里唯独九藤书斋的画卷有钱都买不到。 云崎子怀抱拂尘,虎躯一震,默默摇头。 这事儿不是他干的。 “此事本官会查清楚。” “还查什么查!就是你!”老者愤怒之下,將夹在腋下的画卷扔到地上,“这贗品不配摆在我九藤书斋,草民劝大人还是快些交出问鱼先生画作,否则草民去告御状!” 看著因为惯性铺展开的画卷,顾朝顏不禁有个疑问,“老先生,你如何知道这图是假的?” “问鱼先生的画作一直都是由老夫经手,真假我还辨认不出?” 顾朝顏不禁看向裴冽。 一瞬间,裴冽似领悟到什么,“本官手里正好有几幅问鱼先生的画作,老先生可否替本官验证?” 老者瞧他一眼,气鼓鼓的没有说话。 “至於老先生所丟画作,本官定会为你找回。” “当真?” “绝无戏言。” 得到保证,老者这才缓了语气,“可。” 第一千零二十七章 老者应允,裴冽立时让云崎子带人去拱尉司专门存放郁妃画作的书房里。 每一幅验证的结果,皆为真。 之后裴冽跟顾朝顏將老者请上马车,直奔郁府旧宅。 正厅,老者见到眼前三幅山水图,久久不语。 顾朝顏上前问道,“如何?” “莫急。” 老者缓步走向正中画卷,指尖轻轻拂过上面的墨痕,缓慢移动,忽在某个转折处微微发滯。 他忽然俯身,对著『苍松』的暗纹细细打量,白眉皱起,“问鱼先生的画作与別家最大不同,她擅於用指甲刮墨。” 顾朝顏跟裴冽相视一眼,“先生何意?” “你们看这里,倘若此画为问鱼先生所作,那么树干纹理当是先生在墨跡未乾时以指甲轻刮,造出老树斑驳之態,细如髮丝藏在皴纹里才对,此画显然不是,略粗。” “先生的意思,这是假的?” 老者不语,绕到另一幅画卷前,仔细端详后皱了皱眉,“问鱼先生对於瀑布的处理惯常喜欢『飞白』技法,墨色枯润相济,留白处很像是水滴溅在纸上,隱隱灵动,这幅画作的执笔者技法不错,但与问鱼先生在处理上,毫不相通。” 不等两人开口,老者又去了那幅画有怪石的画卷前,一眼看见作画之人对於怪石孔窍的处理手法十分怪异,“这三幅画作虽在构造上与问鱼先生极为相似,若不了解问鱼先生作画手法,很容易被骗,但骗不了老夫,这三幅,绝非问鱼先生亲笔。” 这样的结论,让裴冽跟顾朝顏心中生疑。 裴冽再三保证会替老者找回镇店之宝后,命洛风將人送回九藤书斋,他则与顾朝顏坐在厅內,目露忧虑。 “地宫图已经找到了,他们为什么还要偷走郁妃画作?” 顾朝顏怎么想都想不通。 “画中还有我们不知道的秘密?”裴冽猜测。 顾朝顏脑海里瞬间闪过那块红色水晶令,她想开口,忽见云崎子从外面跑进来,“大人,不好了!” 云崎子得到消息,陈荣被押去刑部大牢,罪名未定。 “陈大人又被押去大牢,是不是意味著皇上的態度有变化?”云崎子一路都在想这个问题。 裴冽皱眉,“可有定罪。” “自然是没有,这次允许探监。”云崎子表示陈荣前脚被押走,后脚郑师爷就去了大牢。 三人正说话时外面有车夫站在门口处,小心翼翼往里探,“裴大人可在?” 云崎子上前搭话,车夫急忙小跑进来,低语数句后离开。 正厅,云崎子折返,“大人,郑师爷在车厢里。” 裴冽起身时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我在这里坐一会儿,大人快去。” 看著裴冽离开的背影,顾朝顏慢慢坐到座位上,目光落向厅內三张画卷,红色水晶令再次浮现…… 私盐生意出了意外。 楚依依不重视,青然不可以。 於是在送楚依依回將军府之后,她约了秦姝。 鱼市,客栈。 房间里,青然到时秦姝正坐在桌边,窗欞大敞,月色下那株桃盛放,粉白色瓣被夜风捲起,又簌簌落下,有一瓣落在窗欞上,被秦姝捡起来,把玩在手里。 “有事?” “今日户部侍郎寧骏传消息,说是盐运官换了人选,而且昨日订货,皇城里有九家铺子加起来,少订五十石盐。” 秦姝摆弄瓣的手停下来,抬眸,“五十石?” “他们给出的原因是销路受损,这不合理。” 秦姝笑了,“私盐素来都是最赚钱的生意,只有缺供,没有缺买主的,有人行动了?” “我猜亦是,而且怀疑是顾朝顏。” 听到这个名字,秦姝美眸微眯,“怎么又是她,早知道,弄死她好了。” “裴冽为了她连地宫图都不要,殿下若伤她,不是良计。” 秦姝微挑眉峰,“你都知道?” “闹那么大动静,我自然知道。”青然看向秦姝,“殿下当真得到第四张地宫图了?” 秦姝,“玄冥叫你来的?” “不是。” “我还以为是他让你劝我换图。” 秦姝忽尔想到什么,“你有没有可能从玄冥手里把那三张地宫图偷出来?” “自从上次的事玄冥已经不信任我了,他很久没找过我。” 秦姝轻嘆口气,“看来想得到他手里的地宫图,须得费些精力。” “殿下得到地宫图,如何处置?” 听到这个问题,秦姝不禁抬头,“你想我如何处置?” “殿下应该知道我来大齐皇城的目的,地宫图关乎羽箩的死,我要查清真相,替羽箩报仇。” 秦姝看著青然,目光突然冰冷,如潭底冰梭,带著不容触碰的锋芒,“地宫图里隱藏的所有秘密,我都会一个一个的找出来,包括苏姑城外那一晚。” “我信殿下。” “玄冥那边有没有第五张地宫图的消息?” 青然摇头,“当初老玄冥死后给他留的字条里只写了三个人的名字,玄冥因此得到三张地宫图,除此之外,再没有別的线索。” 秦姝蹙眉,“第四张地宫图,源自永安王对楚世远的交代,那你觉得永安王会不会也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青然思忖片刻,“你想让我查永安王在姑苏时还见过谁?” “你能查到?” 青然摇头,“连夜鹰都查不到的事,我很难查到。” 秦姝也没指望青然,“是啊,德妃案之后我会离开皇城,走一趟姑苏。” “为什么要等德妃案后?”青然不解。 “这么大的案子,关乎大齐国运,我总要看看到底谁贏谁输。” “裴冽交不出地宫图,齐帝不会让他贏。”青然篤定,“皇后必定无罪。” “我也很希望皇后能贏,毕竟裴冽恨死我了,连同他身边的顾朝顏也恨不得我死。” 想到顾朝顏,秦姝皱皱眉,“我甚至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她,不过没关係,想我死的人很多,我也不是很在意。” 青然猛然想到最初的话题,“私盐的事……” “我会告诉莫离,凭她的本事,几个顾朝顏都不是她的对手。” 秦姝起身,“顾朝顏敢挡她的路,会死的很惨。” 第一千零二十八章 兄妹 远在江寧。 鹤山。 已入夜,山间雾气漫过青石阶,带著松针与潮湿泥土的气息,將整座寺庙裹得愈发幽深。 破败的庙门外,两尊石狮在月光下泛著青灰色的冷光。 蒙著黑色斗篷的魏观真缓缓走向庙门,斗篷下摆扫过青石阶,在庙门处停下来。 “到了多久?”他开口,声音里透著股阴寒。 漆黑不可辨物的庙里,一抹身影立於弥勒佛前,“也就早到半个时辰,魏观真,你还是跟年轻时候一样,不守时。” “你也跟年轻时候一样,较真儿。” 魏观真没有踏进庙门。 他微微抬顎,眼裂狭长,上眼瞼压下来,几乎盖住半个瞳仁,“就是这尊弥勒佛?” 弥勒佛嘴角处的暗格被打开,黑影声音清爽,听起来只有四旬年纪,“这暗格下面,还有一个暗格。” 闻听此言,魏观真神情诧异,“两张地宫图?” “怎么可能。”黑影始终背对,“血鸦会把两张地宫图藏在一个地方?” 魏观真自嘲,“也对,当初咱们抓住三只血鸦,用尽办法都没能让他们吐出地宫图藏在哪里,嘴真硬。” 黑影沉默良久,“血鸦確实厉害,死了都能把地宫图藏处传出去。” “这不正是你我把尸体还回去的用意?” 魏观真声音渐冷,“只不过,杂家真不明白,那个血鸦主为何要把地宫图流出来,以至於叫老玄冥查出,且告知了秦昭,这兜兜转转,又回到咱们手里了。” 黑影也不明白,“你我用意,是想在他们依地宫图寻周古皇陵宝藏时,追踪宝藏,確实没想到血鸦主竟然这样大的手笔,拿三张地宫图,钓鱼。” “他想钓你我这两条大鱼可不容易。”魏观真轻蔑一笑,“我们能抓住血鸦,就能抓住血鸦主。” “別说大话。” 黑影视线落回到弥勒佛嘴角的暗格上,“这张地宫图,是哪只血鸦的手笔?” “不管哪一只,一定是死了。” 魏观真好奇,“谁弄死的?” “你问我?”黑影沉下一口气,“你去皇城见了秦姝,她不肯交出第四张地宫图?” “是秦昭不肯。”魏观真道。 黑影不以为然,“皇上命十二魔神搜找地宫图,秦姝得图,就应该交给秦昭。” “哪有那么多应该?再说杂家也求皇上让秦姝办这件事,皇上也是应允的。”魏观真勾起两片生的极薄的唇,“他们谁得图,就该是谁的。” “秦姝的图归你,秦昭的图,归我。” 魏观真那双狭长眼裂再次看向弥勒佛嘴角的暗格,“图到手,那个藏在后面的血鸦主就该找上门了。” “我真好奇,他是谁。”黑影道。 “杂家也好奇……” 魏观真转眸,压低了声音,“秦昭可知他的姐姐还活著?” “当然不知。” 黑影反问,“秦姝知道她的弟弟活著?” “怎么可能叫她知道啊!” 魏观真轻嘆口气,“他们若知道真相,后果不堪设想。” “他们这辈子也不会知道。” 听到黑影这样说,魏观真诧异,“杂家还以为,你很爱那个孩子。” “棋子而已。” “说的真好。”魏观真忽然好奇,“你猜最后一张地宫图会在哪里?” “跟那个女人有关。” 魏观真知道他说的是哪个女人。 那个,被皇上养在深宫,又极爱桃的女人。 红顏祸水,从来不差。 “杂家不日回梁国,你有何打算?” “我能有什么打算。” 魏观真回身,“是啊,你还能有什么打算,守好了秦昭,別叫他知道什么,不好收场。” “这句话,该我提醒你。” “他们姐弟两个,还真是……不可说,不可说……” 庙里,黑影缓慢转身,目送魏观的背影,消失在夜幕里…… 大齐皇宫,御书房。 齐帝坐在龙椅上,静静看著摆在龙案上的两张地宫图。 纸张是极厚的桑皮纸,上面绘製著繁复的地宫图,线条粗细错落的极有章法,主甬道用粗重墨线勾勒,支道则用细如髮丝的线条延伸。 “佑庭,过来看看。” 听到齐帝召唤,俞佑庭迟疑俯身,“老奴不敢。” “多少人经手的地宫图,朕还怕你传出去?” 俞佑庭闻言,踩著小步行至龙案旁边,垂目扫过。 “觉得如何?” “回皇上,这不是原图。”俞佑庭恭敬道。 “朕看不出来?” 俞佑庭急忙弓身,“老奴嘴笨,皇上恕罪。” “那你说说原图会在谁手里,裴冽,还是那个玄冥?” “回皇上,老奴以为原图在玄冥手里。” “哦?” “九皇子若有原图,必然不会藏私。” 对於俞佑庭的回答,齐帝深以为然,“朕很想知道,原图是什么样子。” 俞佑庭杵在那里不搭茬儿,余光不时瞄向齐帝,又瞄向掛在正对面的那幅千峰图,千峰万壑,如利剑划破云层。 自从知道郁妃就是问鱼画师,俞佑庭对其也算肃然起敬。 这会儿他倒无心欣赏千峰图,他主要是怕齐帝认出此『千峰』非彼『千峰』。 似有所感,俞佑庭急忙俯身,“皇上是怕此图被玄冥动了手脚?” “总不比原图看著让人踏实。” “皇上说的是。” 俞佑庭弓身,“既是九皇子交了两张地宫图,德妃案……” “十日后把陈荣放出来,不是说德妃的姦夫是沈回舟么。” 俞佑庭瞭然,“老奴明白。” 见齐帝摆手,他俯身后退。 闔起门板的瞬间,俞佑庭暗暗吁出一口气,悬的著的心,依旧悬著。 哪怕墨重表示临摹的千峰图与原图丝毫不差,他也不敢保证齐帝就一定看不出来,毕竟那幅图已经在御书房掛了近二十年,齐帝对那幅图的熟悉,只怕千峰图上有几棵松树都查的清清楚楚。 开弓没有回头箭,图已经换了。 与其担心被齐帝发现,不如快些把真跡拿给墨重,用完了好掛回去! 思及此处,俞佑庭当即离开…… 此时冷宫旁边的小屋里,很少会在白天出现的墨重,已经在这里呆了整整三天。 第一千零二十九章 郁妃是苍穹 小院与冷宫相近,原是供给伺候冷宫妃嬪衣食住行的嬤嬤所用,自先帝时冷宫便已无人,院子也就空置,到如今已经閒了几十年。 就连皇宫內廷侍卫巡逻也只每日一次。 俞佑庭到此有自己的路线,不必遮掩亦不会有人发现。 今日不同,他穿了一件大氅。 “师傅。” 入小屋,俞佑庭摘下叩在头上的斗篷,將藏在大氅里的千峰图小心翼翼拿出来,横举到墨重面前。 今日墨重与往日不同,以往他满头霜发虽只用一根木簪简单別起,但髮丝梳理的整齐,此刻有几缕头髮凌乱披散在肩头,一连几日未正经进食似乎消瘦了些,颧骨越发突出。 后背更驼! 没看俞佑庭,墨重迫不及待接过他手里的千峰图,匆匆行至木床,展平。 他端详画卷,数息,“是它。” 自从知道墨重的真实身份,俞佑庭对自己这位师傅从不敢小覷。 有时候他甚至怀疑那幅贗品就是出自他手。 俞佑庭正要上前,却见墨重看过来,“退下罢。” “……” 他刚想问何时能把真跡掛回去。 贗品在御书房掛一日,他脑袋就在脖子上悬一日,睡不著睡。 但见墨重开口,俞佑庭俯身,而后退出小屋。 离开时,他看了眼满屋画卷,加上千峰图,共六幅,皆是郁妃所作。 这画卷除了地宫图,还能有什么秘密? 带著疑问,俞佑庭离开小院。 屋里只剩墨重一人,他默默凝视千峰图良久,忽而转身,抬手间,钉在北墙的木钉『砰』的一声迸出,朝其面门飞射,连同悬在上面的画轴一併而来。 墨重头也未偏,反手一抄便將画卷握在手里。 木床太小,容不下几幅画卷同时铺展,他再抬手时,正中方桌倏然移靠到北墙,毫无声响。 他將手中画卷铺向地面,紧接著又將余下四幅图以同样方式摘取。 五幅画卷,铺满整个地面。 近三天时间,墨重一直观察五张画卷,心中已有规律。 如今加上千峰图,答案呼之欲出。 他微闔双目,慢慢运气,双掌竖起瞬间,铺展在地上的五幅画卷竟然悬起。 五幅画卷大小一致,如同被无形丝线牵引,成纵列悬在半空,画轴距离地面三寸位置,在空中静静悬浮。 墨重指尖微动,五幅画骤然旋转,画轴相击,发出玉石相叩的清响。 下一刻,他单手控制五幅画卷,另一只手將平铺在床榻上的千峰图牵引而起,飞悬至五幅画卷后面。 他忽然睁开眼,前面五幅画卷上的画轴皆朝外飞射,落向四处。 紧接著,他双掌猛然向前一推,连带千峰图,整六幅画卷齐齐拍向墙面! 千峰图几乎嵌进墙壁,前面五幅画卷亦如同五张巨网,紧紧帖服在千峰图上,五幅画卷旋转成圆,在千峰图正中留下圆形空洞。 掌风骤然施压,让人意想不到的画面出现了。 只见五幅画卷上忽然飘逸出无数丝丝缕缕的红色粉末,像是被某种力量吸引般匯聚到圆形空洞。 几乎同时,千峰图上的空洞位置,隱隱浮浮,流动著金色粉末。 墨重心中,难以言喻的激动。 他缓缓运气,长年稳如磐石的心像是被雷声撼动,抑制不住的颤抖。 终於,金粉跟红色丝线在空洞位置不停交错重组,於墨重眼前,形成一块悬空的令牌。 赤金鸦首,间隙透著红色纹理,犹如血鸦。 血鸦令! 墨重红了眼眶,他不敢掉以轻心,內力徐徐而至,缓缓转动悬浮的令牌。 背面,金丝羽毛正中间,浮动著两个字。 苍穹。 泪,骤然滑落。 內力已至尽头,墨重咬紧牙关,將所剩无几的內力全都匯聚到空洞,包括千峰图在內的六幅画卷骤然坠落。 北墙上,那块浮动的血鸦令无比清晰。 『苍穹』二字,犹如利剑狠狠戳进墨重心臟。 噗— 血箭自口中喷涌,內力中断瞬间,金粉跟红色丝线渐渐散漫。 “不要!” 墨重再次提气,可他太著急,內力骤然冲袭让金粉跟红色丝线散漫的速度更快,闪闪烁烁的粉末如同被风吹散,撞向整座北墙。 使得原本灰暗的墙壁,如同嵌满星子,似银河,波光粼粼。 墨重踉蹌著跑过去,双手扑在墙壁上,泪水决堤。 “苍穹……” 他颓然跪在地上,双手滑落,额头重重磕下去,绝望慟哭,“郁妃……郁棠!” 血鸦规法里有一条,若死,必要留下痕跡。 也必要留下姓名。 当初天首,地宿,还有遥星的尸体被人送回来,墨重依照他们留下的线索找到地宫图,在找到地宫图的同时,亦找到了他们的血鸦令。 亦知道了他们的姓名。 天首穆云庭,地宿温知礼,遥星严正清。 苍穹,郁棠! 怎么会是郁棠! 墨重颓败靠在墙壁,脑海里反覆回想那个因为皇上重修皇陵而被娶进来的女子,深邃目光满是迷茫跟疑惑。 她既是血鸦,为何要委身在后宫? 自入宫她好像…… 除了割腕就没做过什么让人觉得惊天动地的事。 她为何要割腕? 为何要死啊! 墨重用那双枯槁的手抓向地面,他想捧起落下的金粉跟那一条条血红色的丝线,可它们与尘土混在一起,渐渐失去光泽。 他捧起一把,死死盯住混在尘土里的光闪,眼泪一直没有停下来。 这样的年纪,再没为什么事哭过,唯有血鸦。 早知郁棠是苍穹,他倾尽全力也会让她成为大齐的国母! 他有这个本事! “可你为什么要割腕啊?” 这是墨重怎么都想不明白事! 他不懂…… 皇城,金市。 云中楼。 叶茗提壶,为坐在对面的秦姝斟了一杯茶。 茶里搁了些补气血的红芪跟当归,他算了算,到日子了,“玄冥的意思是,虽然不能换原图,但他愿意用三张临摹的地宫图,换你手里那张地宫图的临摹图。” 秦姝接过茶杯,浅抿。 温茶入腹,暖意融融,“为救裴冽?” 叶茗不禁抬头,“你猜到了?” “临摹的地宫图於他无用,但於裴冽却有大用处。” 第一千零三十章 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 叶茗也猜到这个理由。 “德妃案出了意外,除了李巍,与德妃青梅竹马的沈回舟很有可能也是姦夫,而且证据算足,案子怎么判都有合理性,问题在於……” “问题在於齐帝想保皇后,还是想保裴冽。”秦姝又喝了一口,搁下茶杯,“不管齐帝想保谁,夜鹰於情於理都该向著皇后这边,毕竟萧瑾在太子麾下,皇后出事於太子不利,萧瑾这枚棋可换不到別处了。” 叶茗点头,“没错。” “所以你不想我交换地宫图?” “我想。”叶茗给出不一样的答案,“原图不换,临摹的图再不换,玄冥不会高兴。” “若想他高兴,当初我便不会抢图。”秦姝丝毫不將所谓的十二魔神放在眼里,“反而是他,无利不起早,他为什么要帮裴冽?” 叶茗觉得,“应该是为了帝江跟蓐收。” 呵! 秦姝冷笑,“裴冽这是走投无路了,居然肯拿他们好不容易抓到的帝江跟蓐收换图,如此说,姦夫是李巍无疑,德妃案,他输定了。” “俞佑庭找过我。” 秦姝侧目,“也是为了地宫图?” “裴冽说第四张地宫图是被夜鹰抢走的,他希望我能开出条件。” 叶茗自顾斟茶,“我没承认。” 秦姝沉默片刻,十分郑重表明自己的態度,“不管原图还是临摹的图,我谁都不会给。” 叶茗了解了她的意思,“我知道该怎么做。” 拋开换图的事,秦姝重新端起茶杯,“五年前姑苏那晚,到底怎么回事?” 叶茗闻言,不禁抬头。 “据我所知,老玄冥就是在那一夜陨落,也是那一夜,玄冥自老玄冥那里得到三个名字,继而得到三张地宫图,之后我们又从楚世远口中得知,永安王曾找过他,继而找到第四张地宫图,你说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会不会也在姑苏?” 叶茗沉默数息,“至少夜鹰没有查到。” “过几日,我会去姑苏。” 叶茗眉目深沉,“十二魔神都没查到任何线索,你觉得……” “他们没查到,不代表我查不到。”秦姝双手握紧茶杯,眸子瞧向窗外,“只剩下最后一张地宫图,我不允许任何人比我先得到。” “对了。” 秦姝突然回眸,“传信给莫离,顾朝顏动了她的財路。” 叶茗微愣,“私盐?” “你猜顾朝顏知不知道楚依依背后站著莫离?”秦姝眉峰微挑,眼底闪过一丝好奇。 叶茗想了想,“应该知道,这件事不难查。” 秦姝戏謔一笑,“那她是怎么想的,她不知道莫离是什么样的存在?” “孤注一掷,未必不能成事。” 呵! 秦姝笑了,“你未免太小看莫离,中原五国,还没有一个人能从她手里抢生意之后,不落得个倾家荡產的地步。” 这一次叶茗没有附和,“或许顾朝顏会是例外。” “依据是什么?” “她的弟弟,秦昭。” 叶茗可太知道顾朝顏的弟弟是谁了! 倘若玄冥出面,莫离如何都要给些顏面,这事或许会有转机。 秦姝笑了,“准南商会的商主,算个屁。” 不等叶茗开口,她已起身,“德妃的案子,几时再审?” “四日之后。”叶茗从俞佑庭那里得到的消息,“裴冽將玄冥给他的两张地宫图副本上呈到齐帝手里,换了十日期限,算今天已经过去六日。” “四日之后,我去姑苏。” 暗门启,秦姝走了进去…… 自与司徒月下定决心在楚依依手里抢私盐的生意,顾朝顏这两日变的很忙。 昨日她私下里见了户部尚书的夫人崔杨氏,自崔杨氏手里拿到十三郡所有从楚依依那里进运私盐的商家名单。 除了扩展自己的经营链条,抢楚依依的生意也是很重要的一环。 事实上她们已经动手了。 “阿姐?” 房间里,顾朝顏正要翻查名单,秦昭突然推门进来。 她下意识闔起简册,“昭儿,有事?” “我听时玖说你没用午膳?”秦昭迈步走到临窗桌边,坐到对面,颇为担心,“阿姐是有哪里不舒服?” “没有,我很好,就是不饿。”顾朝顏搪塞道。 她太忙,册子里的名单须得一一核对后交给司徒月,司徒月会在两日后离城,亲自到十三郡从中斡旋。 秦昭看到桌上简册,伸手时顾朝顏下意识捂了捂。 四目相对,他微愣,“阿姐不想让我看?” “只是一本普通帐簿,没什么特別。” 顾朝顏明显心慌,此事她没告诉秦昭。 “我想看。”秦昭执意道。 她噎了下喉,“突然有点饿……” 以往她说这样的话,秦昭定会起身吩咐厨房给自己做些吃食,她也好趁机换了简册,不成想今日秦昭不为所动,只默默盯著自己。 顾朝顏,“去秀水楼,我请你?” “阿姐是不是有事隱瞒我?” 顾朝顏心存侥倖,故作轻鬆,“我怎么可能有事瞒你,你可是我最信任的弟弟!” 秦昭再次沉默,目光落向那本简册。 空气突然安静,顾朝顏捂在简册上的手变得十分僵硬,但也没有挪开,“我们……” “阿姐有没有听说过,梁国的莫离?” 顾朝顏心神一震,看向秦昭的眼神里透著些许试探,“梁国首富,应该没有人不知道。” “莫离非但是梁国首富,还是梁国太子的唯一財力支撑,梁帝以及梁国朝廷里对这位太子没有异样的声音,也就是说,莫离是梁国最大的皇商,背后支撑是梁帝。” 秦昭在说这些的时候,视线一直盯著对面,“她若想对付谁,梁帝会以举国之力相帮。” 对此,顾朝顏跟司徒月有过这样的心理准备。 可终归,梁帝不可能將触角伸到大齐皇城,齐帝不会同意。 “那她很厉害,她是怎么做到的?” 顾朝顏佯装很轻鬆,一脸艷羡看过去,“她是世族大家?” “她是孤儿。” 秦昭的声音很轻,却让顾朝顏为之一震。 一个孤儿,无依无靠,活著尚且艰难,莫离竟能成为梁国第一皇商。 毋庸置疑,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 第一千零三十一章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见顾朝顏只是惊嘆,秦昭视线再次落向那本简册。 “阿姐是不是应该考虑一下,改变决定。” 顾朝顏抬头,“什么?” “与楚依依抢私盐生意,绝对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就算加上司徒月,你们也不会贏。”秦昭无比坚定道。 顾朝顏震惊,“你是怎么知道的?” “阿姐做这件事好像也没背著人,我知道还不是早晚的事。” 对此,顾朝顏无以反驳,事情已经开始做了,被发现也正常,“你放心,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为了裴冽,阿姐打算倾家荡產?”秦昭声音平静,却似带著刺骨的凉意。 顾朝顏始终觉得事情没有那么悲观,“我与司徒月……” “阿姐会害了司徒月。”秦昭打断她,“你不知道莫离的本事,她想对付你们两个,未必通过私盐,但无论通过什么,都轻而易举。” 顾朝顏,“……司徒月跟我是一样的想法。” “所以不管我如何劝,阿姐就是要与莫离为敌?” “我们想要对付的人,是楚依依。” 看著顾朝顏脸上绝无更改的表情,秦昭忽然沉默。 顾朝顏亦知此事凶险,“我不是故意瞒你,只是……” “阿姐怕连累我?” “是。” 顾朝顏认真开口,“这次不管结果如何,你都別插手,就算输,也是我自己的事。” 秦昭欲反驳时,她忽而一笑,“你得留著钱养父母,还有我。” “阿姐觉得莫离会不会给你留后路?”秦昭冷冷看著她,“哪怕此事会连累到我,义父义母,你也不回头?” 顾朝顏沉默。 少顷,秦昭不再追问,“义父不日从江寧出发,半个月后到皇城,希望那时阿姐能有钱,请他们二老吃顿热饭。” 顾朝顏猛然抬头,“父亲他们要来?” “这不是阿姐一直希望的事?” 顾朝顏,“……能不能,叫他们过段时间再来?” “阿姐怕输的太惨,被义父义母看到?” “昭儿……” “阿姐放心,你输的很惨的时候义父义母也不会好过到哪里,我也不会,因为莫离不允许。” 不等她开口,秦昭兀突起身,迈步走出房门。 看著秦昭离开的背影,顾朝顏无声坐在桌边,脑海里响起司徒月的话。 『顾朝顏,留好养家钱。』 『你呢?』 『我背后无家可养。』 『现在后悔来得及。』 『现在不压下楚依依,日后会更难,我投五皇子,与她为敌是宿命,你若后悔,我不强求。』 『我的主意,后果如何我都不会后悔,但我不骗你,我留了养家钱……』 顾朝顏当然知道莫离厉害,能走到梁国第一皇商的位置,该是怎样雷厉风行的女子。 可她也没有退路,这场商战,她躲不过。 既然躲不过,那就正面迎敌…… 自被齐帝关进大牢,陈荣活的十分自在,师爷每日都会过来送吃送喝,以至於俞佑庭再见陈荣时,发现他胖了一些。 有过上次的经验,陈荣相信皇上已经有了决定,於是快两步凑到俞佑庭身边,“俞公公,德妃案可以审了?” 说话时,他从袖兜里掏出一张银票。 俞佑庭十分自然接在手里。 他不缺钱,但这样的钱他从来不会拒绝,收了钱,他说的话才会被坚定的相信。 如此,他既得了银子,又能让送钱的人明白皇上的意思,何乐不为,“陈大人猜皇上为何今晚放你出来?” “明日是德妃案最后时限,超过时限……下官降俸是小,乌纱不保。” “那就明日审。”俞佑庭轻描淡写道。 陈荣也猜到了自己今晚能出大牢的原因,自然也明白俞佑庭的话,就是皇上的意思。 大牢外,陈荣照例將人送到马车旁边,小声道,“还请俞公公明示,这案子该怎么审?” 俞佑庭看了看左右,“皇上想从九皇子那里得到的东西,始终是没有得到……” 看著俞佑庭摇著头,嘆惜转身,走上马车。 直至马车走远,陈荣仍旧站在原地。 早在角落候著的郑师爷小跑著过来,“大人,俞公公怎么说?” “你觉得,沈回舟有没有可能是德妃的姦夫?” 郑师爷,“大人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这里还有別人?”陈荣侧目。 “皇上觉得谁是,谁就是,大人觉得还是小的觉得,没什么用。” 陈荣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准备准备,明日开堂。” 郑师爷心中一颤,“皇上有决断了?” “沈回舟。” 听到这里,郑师爷脸上明显闪过一抹失落。 陈荣看他一眼,“走罢。” 他又何尝不是…… 次日。 早朝之后,已经停了十天的德妃案再度开堂。 公堂上除了原告素枝以及李惠,珞莹跟徐邱之外,还有沈回舟。 裴冽带了苍河进来。 按道理,苍河没资格再入公堂,但陈荣没有阻止,还叫人给了他搬了一把椅子。 最后出现在公堂的是被告秦容,以及秦月华。 啪! 惊堂木响。 陈荣看向沈回舟,“你可知罪?” 如今的沈回舟,早已不復当日出现时那般长衫曳地、眉目清朗又趾高气扬的样子,自从知道德妃为他做过的事,他满心懺悔,“草民有罪,草民不该诬德妃清白!” 秦容听到这句话,冷哼一声。 显然,她料到沈回舟会改口供。 旁侧,秦月华上前一步,恭敬俯身,“大人明鑑,沈回舟初时供词绝无虚假,当堂翻供必是受素枝……等人蛊惑!” 谁不知道,案子重点不在於沈回舟的证词是不是真,在於皇上已经有了决断。 就在昨晚,她们同样在俞佑庭那里得到消息,裴冽始终没有交出第四张地宫图。 “大人,草民那时说了假话!我只是恨德妃明知道柳玉心不是善类,却不知提醒,硬是逼得我走投无路娶了那样一个蛇蝎妇人!我明明……我明明爱的人是德妃!” 沈回舟的话落在公堂上每一个人耳朵里,就像是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素枝怒恨,“直到现在,你都不觉得是你自己有错?” 第一千零三十二章 裴凌天 面对素枝质问,沈回舟依旧觉得,他的错只有诬陷德妃清白这一条。 即便在此刻,他仍然抱怨当初德妃就该把柳玉心的阴险跟恶毒揭露出来,他才不会上当,甚至觉得是德妃害了他一辈子。 啪! 惊堂木响。 这一次陈荣没有了八卦的心,他不需要拖延时间了。 “沈回舟,你与德妃在宫中幽会,行不轨之举……” 话音未落,外面有人高喝,“定阳王到!” 乍听封號,所有人的反应都是一愣,哪怕裴冽也很久很久没有听过这个封號,一时晃神。 最先有动作的人,是郑观。 郑师爷踩著小碎步到陈荣身侧,声音很小,“大人,定阳王,先帝唯一的老实弟弟。” 陈荣恍然,当即起身绕过桌案。 此时,一身华丽蟒袍的老者已然步入公堂。 定阳王,裴凌天。 凌天,寓意一飞冲天。 然而自裴凌天出生那日,就註定他不能一飞冲天。 据史料记载,前前后后各朝各代,皇子皇女出生多在三斤到五斤不等,裴凌天出生时八斤八两重,之后越吃越肥,越长越胖,走都费尽,飞不起来。 鑑於裴凌天性子单纯,对国事政事丝毫提不起兴致,便被早早的封了王。 他亦乐得其中,十五岁去往封地之后再未回皇城。 原因无他,太胖,行动不便。 非常不便。 是以这许多年,皇城里几乎所有人都忘了皇族里还有这么一位老太岁。 无人记得,就算想起,也以为那位只知道吃的定阳王,应该早就胖死了。 结果,那个眾人以为早该胖死的定阳王,此刻正油光水滑的站在公堂上。 没有任何意外跟反转,眼前这位定阳王胖的令有咂舌。 纵使站立不动,浑身的肉也会隨呼吸微微起伏。 八旬年纪的脸,一点皱纹也没有,活像麵团发了酵,身上那件石青色的蟒袍被撑的满满当当,领口盘扣崩的紧紧的,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三层起步的下巴沉甸甸压著。 “下官叩见定阳王!”陈荣双膝跪地,叩拜。 旁侧,秦月华轻轻搥了下秦容。 “拜见定阳王。” 角落里,裴冽亦起身,以官职自称,“下官叩见定阳王。” 待所有人跪齐,这位胖胖的老皇叔方才开口,“座。” 眾人疑惑时,跟在定阳王旁边的小廝朝陈荣挤挤眼睛,“还不给我家王爷搬把椅子?” 陈荣恍然,“快去搬椅。” 椅子搁到裴冽左上位置,小廝搀著定阳王走过去,坐下去的瞬间,眾人暗暗倒抽了一口凉气,视线之內,定阳王整坨肉紧紧塞到偌大太师椅里,丝毫空余也无。 同样的椅子,裴冽空出一个身位。 小廝,“陈大人,就没有大一点的椅子?” “下官这就派人去找。”陈荣开口,旁边师爷当即指了两个衙役出去寻椅。 座位上,定阳王戴著一顶紫金便帽,脸颊上肉堆的老高,眼睛挤成两条缝,乍一看,倒像是寺庙里供奉的弥勒佛,“审的什么案子?” “回王爷,审的是……” “快审。”显然,这位定阳王並不是很在乎审的是什么。 陈荣,“是。” 此时此刻,堂上所有人包括裴冽,都不知道这位定阳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皇城,亦不知他为何会来刑部公堂。 谜! 陈荣回到公案后,落座。 惊堂木再响,“沈回舟,你可知罪?” 纵使多了一个定阳王,陈荣也不会违背齐帝之意,案子的结果必然是皇后无罪。 沈回舟叩首,“大人明鑑,草民与德妃並无苟且!” “你证词在此,上面有你签字画押,当堂翻供罪大恶极,来人,五十棍!” 陈荣正要拋出刑令时,苍河突然起身,“大人且慢!” 陈荣料到案子不会轻易结,不禁看过去,“苍院令有事?” “本院令可以证明,沈回舟不是德妃姦夫。”苍河起身,迈步行到沈回舟旁边,上下打量,“因为他不行。” 眾人闻言震惊之际,鼾声起。 公堂突然安静,所有人皆看向声音传出来的方向,定阳王。 小廝一时噎喉,推了推自家王爷。 “嗯?” 定阳王身子一抖,几层下巴颤了颤。 “审案呢。”小廝提醒。 “嗯。”定阳王微微頷首,“继续。” 陈荣,“……苍院令说沈回舟不行,是什么不行?” “他不能生。”苍河直言道。 眾人愕! 沈回舟一瞬间恼羞成怒,“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诬衊我!” 见沈回舟衝过来,苍河躲了躲。 自有衙役上前,將人按住。 陈荣犯难了。 德妃与人苟且怀有孽种,倘若沈回舟不能生,那德妃姦夫就不是他,不是他,就是李巍。 若然是李巍,案子便回到最初,素枝所有的指控都將成为事实。 皇后必然获罪。 “苍院令,话可不能乱说。” “陈大人放心,下官自有证据证明他有先天隱疾。” 旁侧,秦容美眸含怒,“苍河,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皇后娘娘威胁下官?” 秦容正欲怒斥时被秦月华阻止,“皇后娘娘放心,若无確凿的证据,苍院令诬陷当朝皇后,是死罪。” 秦容早就知道苍河跟裴冽是一伙的,又知皇上的意思,倒也安心,“本宫只是让你想清楚再说话,怎么就成了威胁?” 苍河不与之理论,看向陈荣,“下官想请几位证人上堂。” 陈荣没办法阻止,“那就把证人请上来。” 苍河隨即看了眼在堂外候著的洛风。 洛风得令,即刻走出刑部官衙,眾人皆等。 许久不见人进来,秦容冷哼,“证人呢?” 苍河也觉得洛风离开的过於久,不禁扫了眼裴冽。 所谓证人,是沈回舟在外面养的两个外室。 为了求子,沈回舟没少在两个女人身上下功夫,药方子吃了一副又一副也没个动静,虽然不算確凿证据,也足够说明问题。 裴冽蹙眉,正要起身时洛风自外面走进来,与他一同进来的有三个人。 其中两人是沈回舟的外室,另一人头戴冪笠,无法辨认。 第一千零三十三章 她是谁 洛风將三人带进公堂,之后拱手退出。 苍河再与裴冽对视,另一人是谁? 裴冽的目光亦落在第三个人身上。 他不知道。 咳! 苍河低咳一声,指向两个妇人,“沈回舟,这两个人你可认得?” 沈回舟早就看到两人,脸色骤黑,“谁叫你们两个来的?” 两人並不知情,上了公堂神情胆怯,自然而然靠过去,其中年纪较轻且有几分姿色的妇人姓周,叫周喜儿,当初沈回舟也是喜欢她的名字才大价钱將其养在外面,“夫君,这是怎么回事?” “我在问,谁叫你们来的!” 见沈回舟动怒,周喜儿突然抹泪,“夫君这么凶做什么?我还没问你,她是谁!” 果然没见识的女人,看不出眉眼高低。 公堂上,周喜儿指向对面妇人,“你说过除了我再没有別的女人,那她是什么?” 另一妇人姓李,叫李秀珠。 与周喜儿相比,她明显年长几岁,显得沉稳,“跟你一样,我也是夫君的女人。” “你也不照照镜子瞧瞧你自己,拿什么跟我比!” 李秀珠微抬下顎,“就拿我肚里的孩子。” 一语闭,堂上所有人皆惊。 尤其沈回舟,双目瞠大,“你说什么?” 周喜儿也变了脸,“你有了孩子?这几日关在一起你都没告诉我,定是骗人!” “孩子又不是你的,为什么要告诉你?”李秀珠脸上露出几分得意,摇曳著身子走到沈回舟另一侧,“夫君,你是不是很开心?” 沈回舟开不开心不知道,听到这个消息的秦容十分开心,“苍河,你说沈回舟不能生,那她是怎么回事?” 苍河神情淡然,“这应该很好解释。” 公案后面,陈荣说话前看了眼坐在裴冽旁边的定阳王,见其撑挤在太师椅上,微微闔目,暗暗鬆了口气,“苍院令,那就请你解释一下。” “她腹中之子,不是沈回舟的。” 眼见苍河指向自己,李秀珠面色骤红,神情愤怒,“你是谁,你凭什么说我肚里的孩子不是夫君的?” 苍河又朝堂外洛风看了一眼。 洛风心领神会,一出一入,带进来一个男人。 看到男人瞬间,李秀珠惊的后退半步,脸色由红转白,一身冷汗。 “说说罢。”苍河看向男人。 男人扑通跪地,全身颤抖,“大人饶命,都是她!是她给了小的银子,说只要小的能让她怀上孩子,就给小的一百两!” “你胡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你!”李秀珠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的扑过去撕打男人。 男人用力推开她,“说好的人不知鬼不觉,现在闹到公堂,都怪你!” “李秀珠!”沈回舟双目充血。 李秀珠被吼声惊的哆嗦,“夫君你別信他,他说谎!” “大人明鑑,草民没有说谎,她不止找了小的,还找了药堂的孙学徒,他们在一起时还吃了药!”男人一字一句,如刀子割在沈回舟心头。 他恼恨衝过去,揪起李秀珠衣领,『啪』的一巴掌,“你说,你肚里的孩子到底是谁的!” 李秀珠还想反驳,却听苍河道,“她怀有身孕的时间是三个半月,沈回舟,你且想想三个半月前后,你在何处。” 李秀珠猛摇头,“不是……不是三个半月,是两个月!” “显然不是两个月,本院令知你在奉济堂抓了药,莪朮跟怀牛膝,两副药成三七比例煎熬能混淆受孕时间,你整整服用十次,才让原本三个半月的受孕时间,把脉时只能显现两个月。” 李秀珠脸色愈渐惨白,她拼命摇头,“夫君你信我,是两个月,不信你可以请郎中!” “在下虽不是郎中,却是御医院院令……” 苍河转尔看向陈荣,“大人若不信,即可寻皇城里有名的大夫过来会诊。” 陈荣怎么可能不信! “三个半月前,我在徐州……我在徐州整整呆了一个月!”沈回舟双目瞪如铜铃,死命揪著李秀珠衣领,“你怎么会有三个月半的身孕!” “夫君別听他的……” 嘖嘖嘖— “我还以为你多有本事,原来是管別人借种。”周喜儿幸灾乐祸瞧过来,“你这么做有没有考虑过夫君?知道的是你偷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夫君不行……” “你闭嘴!”沈回舟突兀回头,目如寒刀。 周喜儿被那眼神嚇的一缩时,戴著冪笠的女子突然开口,“他就是不行。” 眾人闻声看过去,只见女子摘下冪笠。 一瞬间,秦容脸色骤变。 秦月华亦震惊。 柳玉心。 她们怕柳玉心生事,早將人抓了藏在皇宫里头,藏处十分隱秘,怎么人会出现在这里? 与她们一同震惊的还有苍河。 苍河再度看向裴冽,昨晚裴冽还告诉他找不到这个人。 四目相视,裴冽也是同样的眼神。 谁也不知道,柳玉心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柳玉心?”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沈回舟忽的推开李秀珠,正要衝过去的时候被苍河挡住,“沈公子著急了?” “大人!民妇柳玉心,状告沈回舟行凶杀人!”柳玉心长的確有几分姿色,虽说上了三旬的年纪,仍是一副柔柔弱弱的样子,鬢边簪了一朵白,扑通跪地时梨带雨。 陈荣自然不会接她的案子,看向苍河,“苍院令,就凭李秀珠怀的孩子不是沈回舟的,应该不能说明沈回舟不能生。” 苍河则看向柳玉心,“大人在问话。” 柳玉心顿时挺起身板,眸子里全是恨意,“民妇可以证明,沈回舟是个不能生的废物!” “是你背夫偷汉生下孽种,居然敢倒打一耙!大人明鑑,此女自嫁入我沈府,不守妇道,与府中僕役眉来眼去已是常事,更与小廝廝混怀下孽种,要不是草民偶然听到他们私下里算计著谋我家產,我到现在还蒙在鼓里!” 看著眼前一片混乱,素枝突然一笑,“原来你是过的不如意,才来找我家娘娘的麻烦。” “都怪杨惠那个贱人!” 啪— 苍河没挡住,沈回舟突然衝过去扇了柳玉心一巴掌,“你才是贱人!” 第一千零三十四章 谁把他请来的? 公堂太过混乱,陈荣已经没什么八卦的心情想要知道沈回舟跟这些个女人的恩怨情仇,他只想知道一件事,沈回舟能不能生。 事实上,他只想否定沈回舟不能生。 啪— 惊堂木响。 “都闭嘴!” 陈荣喝道,“你说。” 见公堂上的大人指向自己,柳玉心也豁出去,抹了泪,像是下定某种决心,“大人明鑑,民妇虽嫁给沈回舟,可三年无子,这三年,该吃的药,该喝的汤,所有能试的法子民妇全都试过,就是怀不上孩子,沈回舟为此动过多少怒,砸过多少东西,府里上上下下全都知道! 什么不会下蛋的母鸡,什么沈家香火会断在我这里……再难听的话他也说过!后来,民妇实在不甘心,便找人试了一下,果然……” 柳玉心突兀抬头,眸子里充满恨意,“不是我不行,是你不行!” “你胡说!” “我没胡说!”柳玉心指著瘫倒在旁边的李秀珠,“她肚里的孩子是你的?不也是別的男人搞大的!” 沈回舟满面赤红,“那是你们不守妇道!” “你又要我们守妇道,又要我们延续香火,可你不行啊!”柳玉心变得面目狰狞,“你这样不是太为难人了么!早知你不行,我当初就不该从杨惠手里把你抢过来,不会播种的废物!” 啪! 沈回舟容忍不住,狠狠扇了柳玉心一巴掌。 呸— 柳玉心吐了口血水,“你別再自欺欺人了,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私下里也在服药!” “我……” 苍河打断沈回舟,“大人明鑑,他的確一直在服用五子衍宗丸,此丸由菟丝子、五味子、枸杞子、覆盆子、车前子组成,古今第一种子方。” 另一侧,秦容挑眉,“他既然服了药,足以证明他能行。” “就是不行才服药,服了药,也不行。”苍河直接懟回去。 “我没服!”如此隱秘又羞赧的事被拿出来在光天化日之下审判,沈回舟已至崩溃边缘,“我是正常的!不正常的是她们!” “我生了孩子,不是你的!到底谁不正常!”柳玉心恨他杀子,五官狰狞著从地上趴起身,生扑过去就要与之拼命。 苍河拦下她,“大人,事实证明沈回舟身体有缺陷,无生子之力,试问,倘若姦夫是他,德妃怎么会怀……子。” 对於德妃的遭遇,苍河同情,是以他不愿称呼那个未出世的孩子是『孽种』。 秦容冷笑,“说不准那会儿他行,只是现在不行了。” “那个时候他也不行!” 柳玉心歇斯底里,“杨惠还没入宫时我便与他睡到一起,为了怀他孩子,我每次都是算准日子,可每次都不行!每一次都不行!” 苍河背后,素枝闻言突然大笑,眼泪决堤,“沈回舟,你噁心!你真噁心!” 沈回舟哪还管得了当年丑事,他只恨自己隱疾暴露人前,拼命反驳,“我可以!” 多么空洞的『我可以』! 苍河看向公堂,“陈大人,本院令愿以性命担保,沈回舟不行。” 陈荣犯难了。 沈回舟是姦夫,这是圣意。 “本官自然相信苍院令医术,只是沈回舟能不能行这件事,似乎连他自己都证明不了,更何况,他与德妃有过一个孩子……似乎,好像能行。” 陈荣的话倒是让沈回舟动摇了,他仿佛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错!谁说我不行!德妃的孩子就是我的!” 听到他这样说,秦容挑眉看向苍河,得意开口,“苍院令听到了。” 苍河目色慍冷,“沈回舟,你还真对得起德妃。” 素枝直接衝过去欲与之同归於尽,“沈回舟你不是人!你是畜牲—” 公堂再次混乱不堪,苍河下意识看向裴冽。 事实摆在面前,柳玉心跟李秀珠的孩子都不是沈回舟的,沈回舟亦在服药,若在平常案子里,任谁审都会判定沈回舟不行,可偏偏是这个案子。 他们终究拿不出確凿的证据,证明沈回舟不行。 就算有,陈荣亦有託词。 不怪他。 这是圣意。 裴冽坐在那里,双手叩在膝间。 他知道,输了…… 苍河也知道,没有铁证,这一局他们扳不回来。 陈荣也不想这么违背良心,可良心跟命比起来,分文不值。 “沈回舟,你可承认自己就是德妃姦夫?” “承认!我承认!”此时的沈回舟只想证明自己可以生,唯有德妃怀了孩子,那孩子就是他的! 陈荣看了眼郑师爷。 郑师爷心领神会,拿起写好的供词走过去,“在这里,签字,画押。” 素枝见无人开口,猛然起身欲撕毁供词,却衙役狠狠按住。 “昏官!昏官!” 就在沈回舟抬手瞬间,一直挤坐在太师椅上的定阳王慢悠悠的睁开眼睛,露出两条缝,里面的小蝌蚪斜了斜,“这么快审完了?” 陈荣见状又给郑师爷使了眼色。 郑观抽回供词,待命。 秦容不干,“你们还愣著做什么,叫他签字画押!” 陈荣未语,看向定阳王。 虽说是个早就被人遗忘的老王爷,但论资排辈,连皇上见了他都要恭称一声皇叔,而且直到现在陈荣都猜不透,谁把他请来的? “王爷可有指教?”陈荣起身,谦卑道。 “德妃肚里孩子是不是他的,验一验不就知道了。” 慵懒的声音,好轻巧的一句话,听的陈荣咂舌。 德妃死了,死了好多年。 人都变成了骨头渣子! 德妃死时还没生下孩子,那孩子在德妃肚子里,也已经变成一小撮白骨,怎么验? 定阳王一句话,即表明立场。 秦容美眸微蹙,看向秦月华。 秦月华也是一脸茫然,她实在猜不透早该胖死在封地的定阳王怎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陈荣心下微震,定阳王的语气,竟像是帮著裴冽? 皇上可不是这个意思啊! “德妃已逝多年,只怕是没法儿验了。” 定阳王想要侧过身,奈何整个人被太师椅夹在里面,肥肉挤得椅边的雕扶手都好像变了形,努了努力,放弃,“你过来。” 陈荣哪敢不从,当下绕过公案停在定阳王面前,“王爷指教!” 第一千零三十五章 验骨 除了美食,裴凌天是一个很容易放弃的人。 就像现在,他转不过身那就不转了。 但他想吃的东西吃不到,会死人。 “死了就没法儿验?”座位上,裴凌天瞧著毕恭毕敬的陈荣,动了动左边那条细长的眉。 此时此刻,堂上所有人包括裴冽都意会,裴凌天很有可能是来帮他的。 裴冽稳稳坐在那里,看似淡定,百思不解。 自他出生到现在,第一见这位叔皇祖父,听的次数都有限,为何帮他? 秦容也不懂,慌张看向秦月华。 “娘娘稍安勿躁。”秦月华也不明白裴凌天怎么就突然出现在这里了。 他的封地在南郡,距此连夜赶路也要整十日。 再看裴凌天现在的体態,连夜赶路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裴冽早早请了他? “没有证据,定阳王也翻不了案。” 听到秦月华低语,秦容瞬间有了底气,声音高挑,“皇叔伯大老远从南郡回皇城定是极辛苦的,这会儿该去王府休息,莫要为了本宫的案子烦心,若是操劳过度,本宫可过意不去。” 裴凌天只看向陈荣,“这不是德妃的案子?” 公堂沉寂。 秦容瞬时脸红。 “回王爷,的確是德妃案,只不过被告……” “本王只关心德妃。”裴凌天抬起胖胖的肉手抹过额间。 小廝心细,当即递过帕子。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裴凌天接过帕子,瞄过去一眼,“德妃到了没有?” 小廝闻声抬头,刚好看到官衙门口走进一人,脸上顿喜,“回王爷,到了。” 见自家王爷点头,小廝上前,“我家王爷把德妃请过来了,陈大人,还不快请德妃进来。” 陈大人傻了。 德妃死十几年了! 陈荣也算经歷大大小小的案子无数,回头看,唯独此案除了被告全是『死』人。 莫说他,秦容也慌了。 堂上所有人都震惊的无以復加。 “德妃到!” 隨著外面传来的一声高喝,眾人皆望。 只见有两个人,抬著一具担架走进来,单架上盖著一抹白布。 单架落,两人退下。 公堂再次寂静。 陈荣愣了片刻,“王爷,这……” “这是德妃尸骨,陈大人好好验一验。”小廝替自家王爷说了话。 陈荣,“……苍院令?” 苍河,“……” 儘管不相信,但苍河还是硬著头皮走过去,抬手掀起白布。 单架上,一具枯骨。 眾人视线再次聚焦。 素枝顿时泣泪,悲慟扑过去,“娘娘!” 其余人半惊半疑。 秦容微抬下顎,嫌恶看了眼单架上的白骨,“这是德妃?” 秦月华借势恭身,“大人,若隨意从哪里弄一具枯骨搬到公堂,就说是德妃的尸骨,老奴不服。” 陈荣不语,下意识看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定阳王。 裴凌天很努力的睁了睁眼睛,以便让大家看到他没睡,“说话。” 小廝得令,“这具枯骨是我家王爷命礼部尚书李缚,连同钦天监监令周寅同入归陵园,且在兵部尚书陆恆的见证下,由上一任典狱官九千手亲自开棺捡骨,以上四人可以证明,此具尸骨就是德妃。” 一番话,说的整个公堂鸦雀无声。 这是多大的阵仗! 莫说同时请动两位尚书,一位监令。 单说上九千手,如今这世上,难有人知道他是不是还活著,更遑论將人请出来! 谁不知道九千手的厉害。 入行三十年,经他手的案子,无一悬案。 那是先帝御赐的金牌仵作! “是……是哪个九千手?”陈荣震惊看向小廝。 不等小廝开口,公堂外走进一位老者,白须白髮,白衣如雪。 “草民九千手,拜见陈大人。” 公堂內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如果说定阳王是刑部公堂的稀客,九千手就是活传说里的『绝跡』。 当年九千手辞官时曾在刑部公堂金盆洗手,发誓从此不再踏入公堂。 当时的刑部尚书还不是陈荣。 这一刻,堂上所有人都是懵的。 苍河一遍一遍看向裴冽,希望得到確认。 裴冽又能怎么確认,不管裴凌天还是九千手,哪怕柳玉心的出现都在他意料之外。 他也懵! 眾人所见,老者立於公堂,竟有一种说不出的清癯出尘。 满头银髮未束,仅用一根麻绳系在身后,月牙白的袍子亦是普普通通的粗布料子,穿在老者身上反而生出几分不食人间烟火的感觉。 老者背脊笔直,腰间繫著一个巴掌大的乌木匣子。 那是他的標誌! 陈荣惊愕时,旁边郑师爷轻轻推了他一下,“你……就是九千手?” “回大人,草民正是。” “本宫不信!”秦容怒道,“本宫听闻九千手辞官时口口声声说过,不会再踏入刑部公堂!” “嗯,草民说过。” 九千手很大方的承认,又很大方的表示,“草民食言了。” “你……” 就在秦容疑惑时,九千手自怀里取出一块牌子,“这是先帝御赐金牌,可以证明草民身份。” 郑师爷急忙跑过去,双手接过。 “大人。” 陈荣亦是恭敬接在手里,反覆观瞧。 他瞧不出什么,但也没什么关係。 人是定阳王请来的,是假的,有人背锅。 “久仰!” 陈荣亲手將金牌奉回,转尔看了眼郑师爷。 四目相视间,郑师爷瞭然,默默退到公案后面,又默默走去后堂。 案子该怎么审,陈荣不敢擅自作主。 回到座位上,陈荣低咳一声,“九仵作,你说此具尸骨是德妃?” “回陈大人,正是。” 九千手拱手,“大人若不相信,可以召礼部跟兵部两位尚书及钦天监监令一起上堂作证。” “那倒不必。” 陈荣扫了眼堂下眾人,视线回落到九千手身上,“你可知这是什么案子,本官需要证实的,又是什么?” 九千手微微頷首,继而看向站在堂上一脸茫然的沈回舟。 在知道尸骨就是德妃时,他终於不再说话了。 “草民需要证实,德妃腹中胎儿,与他是不是父子关係。” 到底是九千手,这种听起来就像是荒诞无稽的证实从他嘴里说出来,就跟证明沈回舟是男子一样简单…… 第一千零三十六章 割裂 裴凌天跟九千手的出现,终於让秦容忍不住了。 尤其看到单架上那具森森白骨,难以形容的寒意自脚底攀升,仿佛此刻,德妃正活生生坐在那里,死死盯著她。 “就算这具是德妃尸体,本宫还没听说谁能单凭一具白骨就能验出父子关係,你少在这里糊弄人,诬陷本宫是死罪!” 对於秦容的警告,九千手无动於衷,只漠然转身走向单架。 秦容再欲开口时被秦月华拦住。 见其摇头,秦容只能忍下这口气。 眾人所见,九千手停在单架前,自腰间解开乌木方匣,之后看向陈荣。 陈荣意会,命衙役端上一盆清水。 这是仵作验尸的规矩,净手。 公堂上,九千手打开乌木匣,从里面拿出一块指甲大小方方正正的薄片,扔进木盆,水面立时泛起一层浮动的白雾。 九千手於眾目睽睽之下將手浸入木盆,指尖对指尖,指缝挨指缝,不慌不忙搓著。 净过手,旁边自有衙役奉上一块白绢丝帕。 他擦乾手,之后回到单架前,自匣盒里取出一枚银针。 银针特別,乍看不到一寸,被九千手拿出来的瞬间弹开,整三寸! 整个公堂寂静无声,所有人都將视线落在九千手身上。 哪怕对於陈荣来说,能亲眼看到这样传奇的人物在公堂上验尸,都是荣幸。 而此时,裴凌天跟九千手出现在刑部公堂的事已经传进皇宫。 御书房,气氛压抑如同暴雨前盖顶的黑云。 紫檀木龙案上的龙涎香燃得极慢,烟气在鎏金铜炉口盘旋,迟迟不肯散开。 齐帝冷冷坐在龙椅上,龙目深暗如幽潭。 俞佑庭跟在齐帝身边多年,很清楚这一刻的齐帝,盛怒。 “那位传说中的老皇叔,连朕都没有见过。”低沉的声音里充满复杂意味,有震惊,也有茫然。 不奇怪,齐帝还未出生裴凌天就已经去了南郡,再未归城。 俞佑庭只俯身,未多言。 他何尝不奇怪! “九千手不是辞官离城,发誓永不再回皇城,他怎么回来了?” 俞佑庭,“回皇上,老奴不知。” “不知……” 啪! 齐帝猛拍龙案,“裴冽好手段!” 俞佑庭震惊,“皇上以为是九皇子请的定阳王跟九千手?” “除了他还有谁!” 齐帝龙目如炬,愤声低吼,“朕的决定,他敢违逆?” “老奴……” “有话直说!” “老奴觉得九皇子未必有这个本事,只怕……九皇子也没见过定阳王。”俞佑庭倒不是帮著裴冽,他知道这只是齐帝的气话。 作为心腹,他有提醒之责,一味恭迎奉承可活不到现在。 当然,俞佑庭说话时余光仍会瞄向对面悬著的千峰图。 这种提心弔胆的日子快要把他逼疯了。 果不其然,齐帝沉凝数息,冷冷一笑,“裴冽那个逆子的確没有这个本事,那会是谁?” 他侧目,声音沉冷,“谁在帮他?” 不管谁在帮裴冽,俞佑庭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齐帝心里对自己那位九皇子,有了芥蒂。 一个不能拿捏的棋子,是不配呆在棋盘上的。 “刑部陈大人派人过来,在外面等圣意。”俞佑庭提醒。 齐帝挺直的背脊缓缓靠在龙椅上,目色依旧寒凉如冰,“皇后当真对德妃做了那样的算计?” 彼时齐帝从不关心此事,案子本身於眼前这位帝王而言,並无意义。 “回皇上,依陈大人的意思,姦夫应该就是李巍无疑。”俞佑庭回道。 御书房突然安静下来,俞佑庭弓身候在旁边。 良久,齐帝龙目微眯,“若有確凿证据,让陈荣先定了罪,如何判,再说。” “定阳王跟九千手在公堂,若真定罪,想翻案几乎不可能……” “你有更好的办法?”齐帝忽的冷笑,笑声里带著一股狠劲儿,“他们两个到场,不就是想锤死德妃案,皇后已是弃子,朕保不住她。” 对此,俞佑庭深以为然。 “老奴这就出去传话。” 就在他转身时,齐帝突然开口,“这千峰图怎么回事?” 音落,俞佑庭直接腿软跪到了地上。 齐帝,“……做什么?” 俞佑庭凭藉多年伴君侧的经验,“老奴昨日不小心磕了腿。” 齐帝瞧他一眼,“让御医瞧瞧。” “谢皇上!” 俞佑庭暗自噎喉,“这千峰图……” “有灰。” 俞佑庭叩首,“老奴疏忽,皇上恕罪!” 见齐帝摆手,他方从地上爬起来,毕恭毕敬退出御书房。 殿门闭闔,俞佑庭转身一刻抬袖抹过额头,攥著袖口的手抖动不休。 待其抬头,发现台阶下站著一人。 小太监衝上台阶,“俞总管,太子殿下想见皇上。” 俞佑庭退了小太监,急步走下台阶,“老奴拜见太子殿下。” “俞公公,本太子想见父皇,烦劳公公通传!”裴启宸虽未入公堂,但公堂里发生的事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俞佑庭环顾左右,拉著裴启宸行到左侧石狮旁边,“太子殿下因何要见皇上?” “德妃案,母后冤枉!” 见裴启宸神色焦急,俞佑庭沉下一口气,“公堂的事皇上已经知晓。” “那父皇……” “殿下应该知道,德妃案皇后並不冤枉。” “俞公公这是何话!”裴启宸神情陡然变冷,“母后就是被素枝他们冤枉的!” “老奴有心想同殿下说几句体己的话,殿下若不想听也罢,老奴这便去通传,皇上见与不见,老奴可不敢作保。” 眼见俞佑庭转身,裴启宸拉住他,姿態放低,“刚刚是我失態,俞公公可知道什么?” 俞佑庭並非巴结,只是站在这个位置,总要给自己留些后路,“定阳王是皇族里的老古董,有他出面,案子很难顛倒黑白,九千手有先帝御赐金牌,他给出的验尸笔录无人质疑,他二人若证实德妃姦夫是李巍,皇后罪名就很难消除了。” “那可怎么办?我总不能坐以待毙!” 俞佑庭刚刚得了齐帝旨意,自然知道德妃案,皇后完了,“老奴劝殿下,割裂。” 第一千零三十七章 签字画押 听到俞佑庭的建议,裴启宸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公公是让我大义灭亲?” “至少殿下不能再为皇后奔波,否则案子延伸,势必连累殿下。” 裴启宸正纠结时俞佑庭又道,“而且殿下再奔波,也改变不了德妃案的结果。” “可是……” “老奴言尽於此,殿下自行斟酌。” 俞佑庭没有停留,迈步走向不远处一直在候著圣意的郑师爷,独留裴启宸定在原地,不知所措…… 此时公堂,九千手掌心覆有白绢。 绢上托著一具小小的枯骨,巴掌大小,泛著森然冷光。 那是胎儿的尸骨。 尸骨的头颅尚未完全闭合,顶骨像两片薄脆的瓦片,边缘还带著未磨平的锯齿状,能清晰看见囟门的凹陷。 “大人且看,此具枯骨的肋骨每一根不足寸长,脊骨弧度明显成弯曲姿態,这就是德妃所怀胎儿。” 无人反驳。 九千手隨即拿出一直浸在碗中红色药水里的三寸银针,缓缓扎进白骨脊柱位置,“针入脊骨,即会呈现血色。” 如其所言,待九千手拔出银针,尖端果真变红。 九千手小心翼翼搁回枯骨,目光锁定沈回舟,“倘若银针另一端扎进其父脊柱位置,脊液会隨另一端子血牵引迅速蔓延,与之融为一体,整根银针皆为红色。” 陈荣凝眸,“当真?” “证实此事不难。”九千手拿起银针,走向沈回舟。 沈回舟脸色骤变,“你要干什么?” 陈荣当即朝衙役使了眼色,顿有衙役上前,將沈回舟死死按在地面,扯其上衣,露出后背。 不等沈回舟开口,九千手猛然刺入银针。 呃— 剧痛之下,沈回舟发出痛苦低吟。 银针拔出,另一端亦有血色。 九千手平举银针,沾有沈回舟脊液一端的血色缓缓蔓延,行到半寸即停,“大人且看,此人与胎儿,毫无关係。” “这不作数!” 秦容恨道,“谁能证明只有亲生父亲的血才能牵引?” 九千手面向秦容,“草民刚刚说过,想要证实这个结论並不难。” 角落的太师椅上,定阳王堆在里面很难受,“还没找到?” 突兀的一句话,谁也不知道是何意。 巧就巧在,定阳王才开口,又有人出现在官衙,小廝大喜,“回王爷,刚找到!” “那就抬上来,继续验。” 定阳王坐的好累,想挪挪身子,奈何肉在夹缝里挪不动半分,反倒把锦袍的盘扣崩开两颗…… 小廝朝堂外招手,便又有一个担架被抬进公堂。 陈荣,“……这是?” “回大人,这是我家王爷著两位尚书跟钦天监监令所寻,李巍尸骨。” 此话一出,眾人再次震惊。 秦容不可置信,“李巍的尸体早就被挫骨扬灰,烧的连骨头渣子都不剩,根本不可能找到!” 就在这时,一直跪在那里没有开口的李惠说了话,“皇后娘娘,李巍到底是老奴亲侄儿,老奴如何忍心让他就那么化成灰……可,可老奴没与人提过他被埋在哪里……” 巧在,这个时候郑观回来了。 陈荣拿起惊堂木,拍案时郑师爷已然入公堂,行至公案旁边,附耳数语。 陈荣闻言脸色微变,视线回落,看向李惠,“来人,取笔纸。” 衙役得令,取过之后分別交给李惠,与刚刚抬单架进来的小廝。 两人同时写下李巍尸骨埋处。 『菜市城西,李氏墓地东南五十米,一株百年松树下。』 “如此,此尸骨正是李巍。” 陈荣见二人所地位置同,抬起看向九千手,“烦请。” 九千手当即行到另一个单架旁边,动作利落握住自脖颈下属第三块尸骨,银针一端被药水浸泡恢復本色,一进一出,变成血红。 眾人所见,血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直至与另一端红色接触,又迅速融合! “大人且看,银针变红,可见这两具尸体是父子关係。” 秦容美眸立寒,“这不作数!” “大人若不相信,可隨意抽取三对父子到公堂,草民愿意向诸位证实此法的准確性,当然,这並没有什么意义。” 九千手微抬下顎,声音不高,带著一股穿透人心的篤定,“无论试多少次,这个方法也绝无半点差池。” “本宫不信!” “本官信。” 音落,秦容跟秦月华几乎同时看向公案后面的陈荣。 秦容震惊,“陈大人,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九千手是先帝认定的金牌仵作,无论验证手法还是验证结果,本官都深信不疑。”陈荣肃然看向秦容,“事实证明,德妃所谓的姦夫並不是沈回舟,而是李巍。” 秦容心神一颤,双手攥拳,指腹几乎嵌进掌心,“本宫不服!” 但是她的不服,似乎已经变得没那么重要。 陈荣看向素枝,“以此你所陈述的证词,可还有更改之处?” 素枝早就跪在德妃身边哭的泣不成声,此刻听到陈荣问话,重重磕头,“民女所述皆是事实,绝无更改!” 陈荣点头,又问向李惠,徐邱跟珞莹三人。 三人回答也是一样。 “郑师爷。”既得圣意,陈荣自然无所顾忌。 眼见郑师爷拿著供词过来,素枝咬破手指,在供词上狠狠按下手印。 三人亦是。 “本宫不服!” 这一刻,秦容脸色煞白,眼中儘是惊恐。 她下意识抓住秦月华衣袖,“你与他们说,本宫是冤枉的!” 秦月华终究只是个嬤嬤,她说的话谁又能听,“皇后先別急……” “经本官审,又有定阳王协助办案,德妃与人私通一事乃皇后构陷,证据確凿,铁证如山,现將皇后暂押延春宫,他日宣判!其余污点证人,暂押刑部大牢!” 啪— 惊堂木响起瞬间,郑师爷高喝退堂,丝毫不给皇后辩驳机会。 公堂上,素枝闻言扑到德妃尸骨前,哀嚎慟哭,“娘娘……沉冤昭雪,沉冤昭雪!” 鑑於德妃尸体是定阳王著人挖出来的,便由他作主,將尸骨交给素枝,重新安葬在归陵园。 纵使德妃冤枉,她到底不白之身,难入皇陵。 公堂上,秦容几乎发疯,怒斥陈荣勾结裴冽以及定阳王等人诬陷她,可案子已结,无人在意她说什么,秦月华费了好大力气才將人拉出刑部,上马车,先回延春宫…… 第一千零三十八章 谁救过王爷? 裴凌天没走,陈荣不敢离堂。 太师椅上,裴凌天欲起身,不成想腰间肥肉被椅缝牢牢钳住,他卯足了劲儿往起挣,椅子竟也跟著离地。 小廝见状急忙搀扶。 另一侧,裴冽上前將其扶稳,另一只手在太师椅上稍稍用力。 椅子落地时裴凌天还是一个趔趄,“叔皇祖父小心。” 听到声音,裴凌天不禁看向裴冽,被挤成两条缝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须臾而逝。 “走罢。” 小廝得令,搀著裴凌天走出公堂。 裴冽跟陈荣跟在身后,苍河亦跟出去,却在看到不远处的白长卿时离开。 官衙前,马车疾停。 俞佑庭匆匆走下马车,径直来到裴凌天面前,“老奴拜见定阳王。” 裴凌天止步,松垂的眼泡底下,眼尾微微上挑,但没说话。 “皇上口諭,命老奴恭请定阳王入宫小聚。”俞佑庭卑躬屈膝,极尽恭敬。 裴凌天摇了摇头,瞳孔深处带著一丝笑意,“不巧,本王有非常紧急的事须得即刻回南郡,就不入宫叨扰皇上了,替本王捎句话,皇上安好。” 不等俞佑庭回话,裴凌天已经绕过他,走向马车。 眾人惊。 这是抗旨! 眼见裴凌天登上马车,俞佑庭没『请』动这位,当即走向另一处,“皇上口諭,命九千手即刻入宫覲见……” “你还站在那里做什么?” 车帘掀起,裴凌天整张脸探出窗口,与车窗严丝合缝,“还不进来?” 九千手朝俞佑庭拱手,“失陪。” 俞佑庭,“……”皇上口諭! “九千手,皇上……” 九千手突然转身,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陈荣,“大人,草民早已辞官,而今再入公堂实属意外,今在此发誓,从此后金盆洗手,再不入皇城。” 陈荣,“……” 为什么还不打雷? 眼见九千手踏上登车凳,钻进裴凌天的马车,俞佑庭彻底无语。 不遵皇上口諭,诛九族! 驾— 马车扬长而去,留下眾人呆若木鸡。 数息,俞佑庭接受事实走回马车时,看到了裴冽。 四目相视,二人皆未语。 陈荣送走诸路瘟神后带著郑师爷回了官衙。 衙门口,裴冽站在原地许久,洛风突然上前,“是顾姑娘。” 看到角落里的马车,裴冽径直走了过去…… 鎣华街,距离皇城正东门还有数米。 车厢里,九千手下意识看向窗外,街景渐渐后退。 “捨不得?” 裴凌天好似一尊弥勒佛坐在正位,偌大身躯靠在背板上,玄色锦袍被撑得满满当当,腰间玉带系得鬆快,衬得那张本就圆融的脸更显和气,“捨不得就留下。” “王爷说笑,若非有人相求,草民这辈子都不会踏进皇城半步。” 九千手收回视线,再不望向街景。 裴凌天看著他,脸上笑意转淡,“放眼整个大齐,谁能求动我们金牌仵作?” 车厢里突然安静下来。 九千手不禁看过去,“王爷的封地在南郡,一夜时间可赶不过来。” “这不巧了,本王昨日卯时到渔郡,正想吃点儿好吃的,就来活了。” 马车停在皇城正东门,守城侍卫想要监察,外面小廝拿出令牌,侍卫不敢多言,直接放行,“若非本王捎你出城,你可出不来。” 九千手不否认,皇上『请』他入宫,应该是想逼他说出自己再入皇城是受谁指使,“谢王爷救命之恩。” “谁叫你来的?” 突如其来的质疑,问的九千手身形微顿,数息,“有酒?” 裴凌天忽尔一笑,指了指坐板下面,“自己拿。” 九千手没客气,弯腰拿出一个酒壶,“极品女儿红?” “本王的酒,可不能白喝。” 九千手打开壶塞,仰头灌进去一口。 酒烈,像团火顺著喉咙滚下去,烧得五臟六腑都跟著滚烫。 他呛咳两声,白须上沾了些酒珠,“血鸦主也找了王爷?” 裴凌天脸色微变,九千手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除了他,还有谁能请动几十年不曾入皇城……行动又如此不便的定阳王?” “本王……” “王爷別否认,他想帮的人是九皇子裴冽?” 提及那位在公堂上一直坐在自己旁边的孙皇侄,裴凌天摇了摇头,“不知道。” “他想对付的人是皇后?” “不知道。”裴凌天依旧摇头。 九千手白眉微皱,“难道说他当真只是想为德妃洗脱冤屈?” “別问了。” 裴凌天难得动了动身子,被肉挤成两道缝隙的眼睛看向窗外,马车走的快,已过十里亭,“他叫我们做,我们做了,就好。” “德妃案违背圣意,皇上不会不查。” 九千手脸上露出忧虑神色,“我只怕他……” “你多余。” 裴凌天转目,“血鸦主也需要你我操心?” “他若真那么厉害,遥星不会死。” 音落,车厢突然变得死寂无声,裴凌天脸上笑容瞬间冰封,横肉绷的发紧,“听说,遥星死的很惨。” “三具尸体,面目全非。”九千手咬了咬牙,“我欲验尸,先帝不允。” 裴凌天抬头,“你如何知晓死的人是遥星?” “遥星救过我的命,我知他体徵!” “你確定?” “我是九千手!” 裴凌天无以反驳,別人认不出遥星,眼前这位老者一定认得出! “你就是因为先帝不让你验尸,才辞官?” 九千手苦笑,“先帝寧可放我归乡,也不愿告诉我有关血鸦的事……” “走罢。” 裴凌天突然开口,声音中带著几分淡淡的悵然。 九千手忍不住抬头,白眉拧在一起,“王爷甘心就这么离开?” “能帮到这里已经是你我荣幸,再多,便是奢望。” 不等九千手反驳,裴凌天又道,“皇族里能为德妃案做见证的王爷不止有本王一个,但能活著把你带出皇城的人,只我一个。 你应该明白血鸦主的用心。” “他怕我泄密?” “他怕你死,枉费遥星救你。” 裴凌天看著鬚髮白的九千手,“別逞强,別坏了他的大计。” 马车继续前行,九千手不再说话。 许久。 “谁救过王爷?” “苍穹……” 第一千零三十九章 你不配 皇城,金市。 云中楼。 谁都没想到德妃案会出这样大的变故。 临窗桌边,秦姝双手握著茶杯,鲜少有表情的脸上从得到消息开始就带著疑惑,疑云始终没有散去。 “以裴冽的本事,累死他也请不来定阳王跟九千手。” 叶茗不否认,“如果不是定阳王突然出现,夜鹰都不曾注意到此人,还有九千手,从老爹那个时候开始就已经不再关注他了。” “他们明显是来帮裴冽的。” 叶茗点头,毋庸置疑。 “这两个人拼著跟齐帝作对也要让皇后获罪,把他们请过来的人,在他们心里应该有相当重的分量。”秦姝反覆琢磨,“会是谁?” 叶茗也一直在想,“请他们过来的人,本身就该有极重的分量。” “大齐有这號人?” 叶茗摇头,“从未听说。” “若有这號人,又不遗余力帮著裴冽……” 秦姝突然一笑,“齐帝不会开心。” “我不明白,此人若真想帮裴冽,为何等到最后才出手,这显然不是良机。” “谁知道呢!” 秦姝挑眉,“许是他最后才决定帮裴冽。” 叶茗轻轻吁出一口气,“接下来,要看齐帝的城府了。” “齐帝要么不会动裴冽,放长线钓大鱼,要么会狠狠的动裴冽,直接把藏在水底的鱼,炸出来。” 叶茗深以为然。 “我明日就走。” 闻言,叶茗不禁看过去,“我陪你去。” “怎敢劳烦鹰首,我自己可以。” “我……” “鹰首留下。” 秦姝突然看向叶茗,眸子倏然变冷,带著穿透冰封的锐利锋芒,“那个人,很有可能与地宫图息息相关。” 叶茗默。 是啊!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裴冽身上除了地宫图,还能有什么秘密…… 皇城,鎣华街。 马车缓缓穿过长街,行向拱尉司。 彼时顾朝顏一直候在刑部官衙外,自然知道定阳王裴凌天跟九千手的出现,亦从衙役口中得知两人入公堂,帮了裴冽。 “大人何时请的定阳王跟九千手?” 车厢里,顾朝顏满心疑惑。 裴冽看著那双儘是担忧的目光,很想让她放心,很想让她远离是是非非,过安稳又太平的日子,可是怎么办? 他看向窗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开口。 “大人?” “我不知道。” 裴冽苦笑,“若非定阳王突然出现,我从未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叔皇祖父,九千手……我还没长大,他已经离开皇城,那只不过是一个传说中的人物,他们怎么会来?” 同样疑惑的目光撞进顾朝顏的视线里,德妃案虽贏,裴冽脸上却没有一丝释怀,“皇后辱我母妃,恨之入骨,时时算计,却为何要在母妃离逝后把我养在延春宫?” 不等顾朝顏开口,他又道,“母妃的画里,为何藏著地宫图?” “定阳王跟九千手应该不是来帮德妃的……” 裴冽看著顾朝顏,脸上儘是无奈,“他们是来帮我的,为什么?” “或许是因为……” 马车穿过长巷,风吹车帘,一道光圈忽的闪在顾朝顏脸上。 裴冽眼神一厉,猛然侧身挡住她,看向光圈闪过的方向,一块琉璃瓦。 待他回坐时,顾朝顏揉了揉眼睛,“我没事。” “我想这一切都应该与地宫图有关。” 除了这个理由,他找不出其二,“当日在掖郡驛站,五皇兄同我说永安王在姑苏的时候不仅仅见过柱国公,还见过另一个人。” 顾朝顏知道此事,裴冽曾与她提过。 “大人想去姑苏?” 裴冽点头,“明日启程。” “我只怕……” 顾朝顏想了想,“我只怕皇上那边会找你麻烦。” “我若是父皇,有两条路可选。”裴冽早就想到这一层,“要么抓我,引出背后帮我的人,要么不动声色,把线放长。” “若是前者怎么办?” “那就抓罢。” 马车停在拱尉司外,裴冽咬了咬牙,“我也很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顾朝顏没隨裴冽去拱尉司,而是吩咐马车朝来时路赶。 车厢里,她再次拿出袖兜里的红色水晶令,美眸深凝。 也就半柱香的时间,她忽然叫停马车。 待她下车,还没站稳就有一个小乞丐迎头撞过来。 车夫急忙过来,“大姑娘没事吧?” “没事。” 顾朝顏抬起头,瞧了瞧屋檐处的琉璃瓦,而后转身,“太白楼。” 马车復行,直奔鱼市…… 午时將近,鱼市里的喧囂攀到顶峰。 日头晒得青石砖板有些发烫,整条街上的行人比辰时还多,都想紧著闭市捡点便宜。 长街尽头,临近南湖。 太白楼拔地而起,飞檐翘角,绿瓦青砖。 朱漆大门敞开著,门楣上 “太白楼” 三个金字被晒得发烫。 临湖雅室三十三间,三楼正中是雅室中的雅室。 推开雕木窗,南湖景致尽收眼底。 满池荷叶铺得密密实实,粉白荷躲在叶间,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碧波起伏,犹如金鳞闪烁光芒。 司徒月带著丫鬟走进三楼雅室的时候,楚依依早就坐在临窗主位。 “我当是谁约我,原来是萧大將军的夫人。” 司徒月女扮男装,穿著一身湛蓝色的长衣,腰间悬掛玉佩,满头墨发用价值不菲的玉冠束起,行走间有种说不出的从容富贵。 见她坐到对面,楚依依美眸微眯,“没想到是我?” “確实。” 司徒月瞧了眼茶杯,丫鬟立时提壶斟茶。 茶气氤氳,在两人中间裊裊如烟。 “找我有事?” 楚依依侧目,青然上前,“司徒姑娘不该覬覦私盐生意。” 那日青然发现私盐生意出了意外,夜鹰所查,抢占生意的人除了顾朝顏,还有司徒月。 或者说,司徒月的动静比顾朝顏大。 是以她出主意,让楚依依直接亮明牌。 “我家姑娘想做什么生意,就做什么生意,轮不到外人多嘴。”常年跟在司徒月身边,丫鬟的嘴也是伶俐。 楚依依冷笑,“知道是我,还要抢?” “你算什么?”司徒月微抬下顎,唇角勾出一眼就能看出来的讥讽。 楚依依被激的脸颊染红,“司徒月,没人教你轻敌是大忌?” “敌是谁?” “我。” “你不配。” 第一千零四十章 那时裴冽还小! 司徒月的话,像是淬了毒的针狠狠扎在楚依依胸口,引得她面色愈红。 “司徒月,你別太囂张!” 面对楚依依冷喝,司徒月悠然端起茶杯,浅抿,“阳羡雪芽……味道不错。” “司徒月,我叫你过来是想提醒你,你动了我多少生意,最好原封不动的还回来,否则后果你承担不起。”楚依依见青然示意,压下火气,冷冷开口。 “不如你先说说什么后果,我也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承受不起。” 楚依依目冷,“倾家荡產!” “凭你?”司徒月挑眉,丝毫不掩饰那份鄙夷。 楚依依欲怒时,青然上前,“司徒姑娘抢生意之前,多多少少应该做过调查,不知调查结果如何?” 司徒月不语,上下打量青然。 比起楚依依那个主子,眼前这位年轻嬤嬤的气场,倒叫她刮目相看。 她就说,单凭楚依依的脑子,玩不转这么大生意。 “莫离。” 司徒月毫不掩饰开口,语气里不带半分试探。 楚依依冷哼,“你既然知道,还不知难而退?” “退什么?退到哪里?”司徒月折回视线,盯著楚依依,“萧夫人別忘了,这里是大齐皇城,你背靠我大齐死敌梁国第一皇商做生意,这事儿皇上知道?” “你!” 青然打断楚依依,“司徒姑娘没有將事情捅到皇上那里,就是明白即便捅上去,我们也能找到替罪羊,生意依旧会照做不误,所以惊动朝廷这件事对司徒姑娘而言,未必好。” “这么自信?”司徒月扬眉。 “司徒姑娘坐在这里,就是最好的证明。” 司徒月笑了,“你不错。” “多谢司徒姑娘抬爱。” “跟我如何?” 楚依依目冷,“当著我的面,抢我的人?” “奴婢这辈子只认一主。” 司徒月笑了笑,似有深意,“忠僕不侍二主,就是不知道你的主子是谁……” “这种挑拨离间於我家大姑娘,无用。” 唇枪舌剑数个回合,青然最终道,“司徒姑娘现在收手,我家大姑娘可既往不咎。” 司徒月看了眼青然,知道她口中说的人是莫离。 “开弓没有回头箭,本姑娘既敢插手私盐生意,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楚依依正要说话时,司徒月拿起碗筷,“还没用午膳就被你们叫过来,这菜不错。” 见司徒月当真吃起来,楚依依蹙眉,看向青然。 青然暗暗摇头。 “萧夫人不吃?” 见司徒月吃的欢实,楚依依视其为挑衅,便也拿起竹筷。 她的钱,凭什么全都便宜別人…… 此时隔间雅室里,顾朝顏推门而入,见到一位披著斗篷的人坐在桌边。 从侧面看,那人背有些驼,斗篷的兜帽掩住整张脸,唯独有一只手搭在桌面,看上去枯槁褶皱,骨节粗大,像是干了一辈子的活。 顾朝顏匆匆闔起门板,却只站在原地。 “顾姑娘过来坐。”帽兜朝顾朝顏这边转过来,可她依然看不清那张脸,只有微微看到略尖的下顎。 声音,听起来有些沉,似无恶意。 顾朝顏暗自吸进一口气,强作镇定行至桌边,缓身坐到对面。 “看到了?” “看到了。” 彼时坐在马车里,那道光闪过眼前瞬间,她在光里看到了一只血鸦。 与她袖兜里的血鸦令如出一辙。 “那是什么?” “血鸦令。”帽兜下面,墨重字字清晰,每一个字都带著沉重的尾音。 纵使早有猜测,在听到肯定回答瞬间,顾朝顏仍然震惊不已,“当真是血鸦令……那上面刻有『苍穹』二字……” “那块血鸦令的主人,是苍穹。”墨重不做隱瞒。 顾朝顏只觉得心臟似被人紧紧攥住,质疑就噎在喉咙里,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墨重问她,“顾姑娘从何处得来的血鸦令?” 见对面不语,墨重沉声开口,“我知道的比你多。” “你能告诉我多少?”顾朝顏声音有些发颤。 虽然不知道对面老者的身份,可单凭他能说出『血鸦令』三个字就一定知道的比她多。 且一定,是她无法想像的厉害人物。 “不会让你吃亏。” 顾朝顏仍在犹豫时,墨重表达了自己的诚意,“血鸦有五人,分別是天首、地宿,遥星,苍穹,碧落。” “那块血鸦令是在鹤山找到的,在……寺庙弥勒佛嘴角的暗格里,地宫图在上,它被压在下面。”顾朝顏毫不犹豫。 墨重陷入沉默。 良久,“它在?” 顾朝顏当然知道墨重所指,自袖兜里取出那块令牌,犹豫片刻后毕恭毕敬搁到桌面。 看著桌面上那块红色水晶令,墨重伸出另一只枯槁的手。 如同枯枝般的双手缓缓伸过去,捧起来,置於掌心。 雅室气氛变得压抑,顾朝顏默默坐在桌边,目光里,对面那抹被斗篷罩住的身影突然颤抖。 极致的悲伤充斥在空气里,她竟有些无措。 她看著那抹身影颤抖的越发厉害,本就佝僂的背脊好似被重锤一下一下狠凿,她甚至听到了呜咽声。 顾朝顏只默默坐在那里,心中有太多疑问,却没有问出口。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那抹身影渐渐恢復如常,只是手里依旧捧著那块血鸦令。 “它的主人,是谁?”顾朝顏终於鼓足勇气,试探著问道。 “你应该猜得到。” 顾朝顏,“……怎么可能。” 她猜过,却也否定过。 “我也以为不可能。” 墨重盯著手里的血鸦令,指腹一遍遍摩挲令牌背面『苍穹』二字,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可就是她。” “郁妃?”顾朝顏霍然开口。 墨重点头,“郁棠。” “不可能!”哪怕得到证实,顾朝顏都不相信这是真的,“我听说血鸦非常厉害,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厉害,五人可敌国!” 眾所周知,郁妃割腕。 血鸦怎么会选择那样的死法! 墨重看著手里的血鸦令,“她那么做,一定有她那么做的理由。” “理由是什么?” 顾朝顏突然心疼,“那时裴冽还小!” 一个母亲,如何捨得拋下自己的孩子! 第一千零四十一章 简直不要太偶然 面对质疑,墨重始终坚信苍穹。 “同样的话,你再细品。” 顾朝顏沉默。 是呵! 若非有不得不为之的苦衷,为人母者,如何会捨弃自己的儿子! “你是谁?”顾朝顏突然抬头,看向对面。 墨重的脸始终藏在帽兜里,“在我回答之前,你先回答我,裴冽有没有看到这块令牌?” “没有。” 顾朝顏摇头,“裴大人忙於德妃案,我不想他分心,原本今日想说可那会儿在马车里看到了你给我的暗示。” “还好来得及。” 墨重轻轻搁下令牌,“没说就不要说了。” “为什么?”顾朝顏不解,“既然你能肯定郁妃就是血鸦,我们该让裴大人知道。” “然后呢?” 墨重声音变得沉冷,“你可知血鸦有多少仇敌?不仅是大齐,梁国想要血鸦死的人数不胜数,包括梁帝。” 顾朝顏一时无语。 “除了梁帝,当今皇上亦在寻找血鸦……倘若被人知道裴冽是血鸦之子,会给他带来怎样的祸患?” 墨重压低声音,“不想裴冽死,就別告诉他。” “可是……” “这是为他好。” 顾朝顏沉凝数息,抬头时目光锐利,“现在你是不是应该告诉我,你是谁?”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血鸦主。” 墨重没有隱瞒自己的身份,但也没有揭开帽兜。 顾朝顏猛然一震,“统领血鸦的血鸦主?” “统领两个字不对,是协助。” 墨重始终认为他存在的意义是协助血鸦更好的完成任务,更像是个管家。 面对眼前老者,顾朝顏只觉得浑身血液都似凝固,很难形容她此刻的震惊跟骇然。 谁能想到,那个大齐有史以来最厉害的暗系组织者,此刻就坐在她面前。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念,“定阳王跟九千手是你请来的?” “他们欠血鸦人情。” 墨重没有反驳,“裴冽想称帝?” 顾朝顏,“不想。” “那为何要与皇后为难?” “自郁妃失宠,皇后数次刁难辱骂,我们一直以为是皇后逼郁妃割腕……” 想到郁妃身份,顾朝顏停顿片刻,“现在看,郁妃的死当与皇后无关。” “凭她也敢欺辱苍穹。” 墨重冷哼,“如此,她的下场不冤。” 顾朝顏抬头,“你请定阳王跟九千手帮裴大人是好事,可皇上没有得到地宫图,本意是想让裴大人输了官司,我只怕……” “別把皇上想的那么肤浅。”墨重知顾朝顏的顾虑,“皇上的城府远比你们想像中深,他暂时不会动裴冽。” 墨重又问一次,“他当真没有夺嫡之心?” “他没有。” 顾朝顏,“……但我有。” 墨重略微惊讶,“老夫知你,將军府弃妇?” 换作別人,顾朝顏话可就多了,但面对血鸦的组织者,她不敢造次,“是。” “你想助他夺嫡?” “我想保护他。”这样的话说出去可笑,可顾朝顏就是这样的心思。 现在的裴冽,毫无倚仗。 她想成为他的倚仗。 她知自己能力有限,但眼前这位,能力无限。 墨重瞧著顾朝顏眼中那抹坚定,缓缓吁出一口气,“你差点意思。” “我可以努力。” 顾朝顏神情恳切,“求您助我。” “你愿意为裴冽做到什么程度?” “我的命。” 墨重,“你喜欢他?” 这一次,顾朝顏没有开口。 墨重亦没有逼她回答,“先帝已经解散血鸦,我能帮你的不多。” “只求先生指点一二。” 墨重不语,数息重新拿起血鸦令,“我可以帮你,但你也要帮我。” “先生需要我做什么?” “血鸦五人,如今我已经找到四人,还有一个……” 墨重握著血鸦令,“我行动多有不便,你帮我找。” “一言为定!” 从雅室里出来,顾朝顏仍觉是梦,闔门时刻意抬头,临窗桌边,老者无比真实坐在那里,手中捧著那块血鸦令。 “顾朝顏?” 长廊里,將將从另一间雅室里走出来的司徒月惊讶不已。 不等她说话,同样从雅室里走出来的楚依依看过来,眉眼鄙夷,“你在偷听?” 冤家路窄。 顾朝顏特別不想在这个时候与之爭吵,里面坐著大人物,她不想让那位血鸦的组织者觉得自己是一个搬不上檯面的泼妇。 人在面对高位者的时候,总会小心翼翼。 “太白楼是你家开的?” 顾朝顏下意识鬆开门板,怕楚依依走过来,她径直走过去。 楚依依一直记恨顾朝顏,恨不得她死,“你敢说你在这里是偶然。” “偶然的不能再偶然。” 顾朝顏站到司徒月旁边,瞧她一眼。 司徒月微笑,“萧夫人请我吃太白鱼头,味道不错。” “顾朝顏,贩卖……” 咳! 青然狠狠咳嗽一声。 贩卖私盐这种生意见不得光,隨意议论都是死罪。 楚依依噎了下喉咙,“顾朝顏,你跟司徒月是一伙的?” “又如何?”顾朝顏挑眉。 楚依依面目阴冷,“不知死活!” “她说什么?” 顾朝顏看向旁边的司徒月。 司徒月饶有兴致动了动眉梢,“她说凭你我,若想从她身上占到便宜,可比登天还难。” “不登怎么知道难,或许……如履平地亦未可知。” 司徒月瞧她一眼,点头讚誉。 比她还狂! 楚依依恨极,突然衝过来。 莫说顾朝顏,连司徒月都跟著一愣。 好歹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真要抓起头髮可不好看。 但不好看,好在白挨打! 就在顾朝顏跟司徒月擼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楚依依自两人中间穿过,直接冲向雅室。 顾朝顏,“……” 咣当— 楚依依把雅室房门推开瞬间,顾朝顏额间冷汗『唰』渗出来。 待她看进去,里面空空如也。 “你们看看,这桌上的杯子动都没动过,你还说是偶然?” 楚依依回身,眼含戾气, “你分明就是跑到这间雅室里偷听 !顾朝顏,我记得你在將军府和离的时候不是很霸气?怎么这会儿胆子反而小了?” 顾朝顏没理楚依依,视线落在临窗桌边。 每个雅室配备的一壶四盏,纹丝未动。 可她明明记得,老者喝过茶…… 第一千零四十二章 收回兵权 楚依依越说越欢实,滔滔不绝之后发现顾朝顏没还嘴,甚至没看她一眼,顿时有种拳头落在上的感觉。 “顾朝顏!” 许是说的太难听,连门口双手环胸看热闹的司徒月都有些听不下去,轻轻搥她,“叫你呢。” “你吃饱了么?” 司徒月,“……还有点饿。” “请你去云中楼。” 不等司徒月点头,顾朝顏已然转身。 “好,很久没吃他家的四喜丸子了!” “给你点两盘。” “那我可吃不了。” “有钱任性,看一盘,吃一盘。” 眼见顾朝顏跟司徒月有说有笑离开雅室,楚依依怒火攻心,猛抬手狠狠砸向墙壁,拳头吃痛,眉头紧皱『呲』了一声,“该死的顾朝顏!” 自入门,青然环视整间雅室,里面確实没有任何被人动过的痕跡。 当真是来偷听? 又与她性情不像…… 离开太白楼,顾朝顏吩咐车夫自行回府,她则上了司徒月的马车,上车时踩空登车凳,要不是额头撞在车柱上,险些跌个狗啃屎。 “去哪儿?” “云中楼。” 司徒月,“你真要请我吃饭?” 车厢里,顾朝顏一只手揉著撞出包的额头,极为认真,“你不是没吃饱么?” “楚依依钱,本姑娘能便宜了她?” 司徒月言归正传,“楚依依已经知道私盐的事是我们做的,她今日来找我,应该是莫离授意,顾朝顏,我们可得打起精神,別输的太快,叫人瞧不起。” 许久没听到回答,司徒月扭头,见顾朝顏揉额头揉的聚精会神,“你有没有听我说话?” “你说什么?” 司徒月,“……我还以为你故意不接楚依依话茬,是气她。” “你听过血鸦吗?” 彼时见到老者,顾朝顏觉得无比真实,枯槁的双手,帽兜下露出半截的下顎,还有隱忍时的低泣。 老者握著血鸦令的样子直到现在她都记得。 然而此刻,她又觉得一切都是虚幻。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血鸦主。 那样一个神秘莫测又神通广大的人,任谁都没见过本尊。 她见到了? 顾朝顏下意识攥紧袖兜,空的。 血鸦令她交出去了。 是的,她见到了。 “怎么突然提到这个?” “你听过?” 顾朝顏扭头看她。 “谁会没听过。”司徒月瞧她一眼,“但那只是传说。” 顾朝顏沉默了。 那个传说,我见到了…… 皇宫,御书房。 俞佑庭匆匆入殿,见齐帝坐在龙椅上手握奏摺,俯身过去,“皇上,太子殿下在外跪求。” 齐帝握著奏摺的手没动,“叫他进来。” “是。” 殿门再次开启,裴启宸仓促行至案前,扑通跪地,神情悲慟,“父皇明鑑,母后冤枉!” 龙案后面,齐帝抬目,声音幽沉,“太子,朕劝你想清楚了再说话。” 冰冷声音带著不容质疑的龙威,如同一块巨石砸在裴启宸心头。 良久,他再次叩首, 金砖地面发出沉闷声响,“儿臣愿意代母受罚!” 看著重重磕头在地的裴启宸,齐帝终是搁下奏摺,缓慢起身。 俞佑庭近身跟在旁边。 齐帝俯身,单手握住裴启宸肩膀,“起来。” “父皇……” “朕叫你起来。”齐帝搀起裴启宸,龙目落向他额间一抹鲜红,皱了皱眉,“不管皇后犯了怎样的过错,朕始终相信自己亲自选中的太子,不会叫朕失望。” “父皇……” “你先回东宫,皇后的事,朕自有决断。” “可是……” 裴启宸再欲开口,俞佑庭上前一步,恭身道,“太子殿下还是先回去,皇上今日已为皇后的事费了不少心神,殿下莫要再让皇上为难。” 见俞佑庭使了眼色,裴启宸只得俯身,“儿臣告退。” 齐帝拍了拍他肩膀,“好好休息。” “儿臣……静候父皇旨意。” 待裴启宸退出殿门,齐帝瞧了眼俞佑庭。 俞佑庭心领神会的跟了出去。 殿门外,裴启宸急声道,“俞公公,父皇……” “德妃案若没有定阳王跟九千手出面,事情倒也好挽回,如今皇后所犯罪行铁证如山,太子也该明白,这种情况下皇上也无能为力。” 裴启宸当然明白此事已无迴旋余地,“父皇会不会因为母后的事……” “殿下放心,皇上在御书房里已经表明態度,不管皇后最终落得什么样的罪名都不会影响殿下的东宫之位,只不过这段时间,殿下须得沉淀。” 裴启宸自然明白此间暗示,“那就有劳俞公公,若父皇这里有什么消息……” “殿下放心,老奴知道该如何做。” 送走了裴启宸,俞佑庭回到御书房。 啪— 刚刚被齐帝攥在手里的奏摺重重摔向金砖地面,俞佑庭小心翼翼捡起,走回到龙案旁边,“皇上息怒……” “裴冽!” 齐帝眉目深寒,龙目如冰,“他要造反?” 也难怪齐帝会生气,皇上口諭纵无詔书那般正式,那也是金口玉言。 不成想一个两个的没『请』来,帝王顏面何存? “皇上息怒。” 俞佑庭搁回奏摺,“眼下皇后已被禁在延春宫,耽搁太久只怕朝中会有非议。” 齐帝龙目猛的一沉,怒火如被冰封淬链,非但没有熄灭,反而凝的更深,“废后,打入冷宫。” “皇上……” 齐帝侧目,“朕没让她偿命已是宽厚,你以为朕不知道她做的那些勾当?她手里何止德妃一条人命!” “皇上英明。” 齐帝沉下心,“是她蠢,自己人都看不好,活该她有这样的下场!” 俞佑庭垂首,“那太子……” “你以为朕会废太子?” 俞佑庭当即拱手,“老奴不敢。” “朕非但不会废他,朕还要给他加持!”齐帝寒声道,“传朕旨意,储君之位不可动摇,若然有人妄议,杀无赦!” “是。” “还有,三日后的春猎由太子代朕主持,也好叫那些观望的人明白,皇后虽然被废,太子还是太子。” “皇上英明。” 就在俞佑庭以为齐帝已经做的足够多时,齐帝又道,“五皇子的兵权,收回一半。” 第一千零四十三章 我们还有必要合作? 俞佑庭震惊。 他没想到齐帝为了给太子正名,竟然会动五皇子。 那可是齐帝精心培养出来用於『制衡』太子的筹码。 见他不语,齐帝侧目,“在想什么?” “老奴只怕收回五皇子兵权,会惹姜侯不满。” 齐帝冷笑,“他不满又能如何?学裴冽,造反?” 对於齐帝一口一句『造反』,俞佑庭心道眼前这位帝王已经彻底把自己的九皇子记恨上了。 情理之中,换他也是一样。 毕竟龙威不可触碰,裴冽非但触碰,还胆大包天的拔了龙鳞。 “老奴不是这个意思……” “裴錚自江陵搬师回朝却突然改变归程,专门绕到掖郡去救裴冽,你觉得他们之间是什么关係?又或者他们之间是否有某种约定?” “皇上怀疑五皇子跟九皇子……结盟?” “他们想联手对付太子,有没有问过朕?” 齐帝拿过被俞佑庭搁回龙案的奏摺,“朕还没死,他们就敢如此明目张胆的勾结,还真没把朕放在眼里!” 俞佑庭知道不能再劝,应下所有差事,毕恭毕敬退出御书房。 而他此刻最想做的,是拿回千峰图…… 自御书房出来,裴启宸第一时间奔向延春宫,却被从里面走出来的秦月华挡在殿门外。 “殿下不能进去。” “为何?”裴启宸眼中生出惊恐,“母后她……” “皇后娘娘暂时没事,不让殿下进去是老奴的意思。” 到底是亲生母亲,裴启宸执意要闯。 秦月华將人拽住,虽低语,字字清冷,“皇后娘娘的后位已是不保,太子若再不爱惜羽毛,一旦东宫之位动摇,皇后娘娘的下场只会更惨!” 裴启宸一时怔住,“母后的下场?” “太子刚从御书房回来?” 裴启宸点点头。 “皇上如何说?” “父皇说不管母后有何过错,我到底是他亲选的太子,不会叫他失望。” 秦月华狠狠吁出一口气,面色终於有了一丝鬆缓的意味,“依老奴的算计皇上也不会弃你,毕竟裴冽这次做的过分了。” 裴启宸迟疑时,秦月华又道,“依皇上之意裴冽没拿出地宫图,德妃案他贏不了,谁成想他居然请了定阳王跟九千手出面,明摆著就是与皇上对著干,虽说案子贏了,只怕皇上对他也存了很深的芥蒂,这个时候皇上若想表明態度,只能在太子身上下功夫。” “怎么下功夫?” “皇上必会重用太子。”秦月华篤定开口,“所以这个时候太子万勿有任何行差踏错,以免让皇上为难,若叫人拿到把柄,皇上也救不了你。” “本太子只是想看看母后是否安好。” “有太子在,皇后至少可以保住性命,倘若太子有闪失,谁又能护著皇后?” 秦月华长嘆口气,“皇后那边有老奴照顾,当务之急太子还是多为自己考虑,你好,皇后就好。” 裴启宸不是不听劝的人,无奈之下只得离开。 秦月华自是闔起殿门。 不多时,里面传出一阵杯盘碎裂的声响…… 午时已过,鎣华街热闹非凡,处处透著市井的鲜活气息。 长巷,茶馆。 隔著山水屏风,叶茗缓缓斟茶。 雾气在茶口翻腾,像被风吹起的细雪,成团的往上涌,又在接触到微凉空气时慢慢散开,化作一缕缕轻烟,拂向屏风。 “玄冥大人找我何事?” “定阳王跟九千手怎么会出现在刑部公堂?” 必输的案子,却因为两人出现扭转乾坤,这太让人好奇。 叶茗端起茶杯,轻轻吹散杯缘浮动的白雾,“玄冥大人忒瞧得起夜鹰。” “鹰首不知?” “確实不知。” 秦昭陷入沉思。 叶茗倒没叫气氛僵著,“九千手也就罢了,他入官场欠过人情,可我至今没想出整个大齐谁有本事能將几十年不入皇城的定阳王请出山,且是与齐帝作对……这得是多大人情,多大的面子。” “此人凌驾在齐帝之上?” “我只能说,此人对於定阳王跟九千手而言,比命重要。” “连夜鹰都查不出来,我便不作多想,他朝鹰首查出些线索,还望告知。” 秦昭隨即话峰一转,“莫离在梁国可好?” 叶茗知道对面的人早晚会提此事,索性直言,“我劝玄冥大人莫要让顾朝顏逞强。” 秦昭,“你知道?” “得罪楚依依没什么,哪怕得罪裴启宸也没什么,但若得罪莫离,只怕玄冥大人保不住顾朝顏。”叶茗直截了当。 秦昭忽然嘆了口气,“鹰首知道我的身份,真不是件好事。” “说句大人可能不信的话,我也不想知道。” 秦昭失笑,“如何才能让莫离手下留情?” “大人应该比我更清楚莫离的脾气,在梁国,不止梁国,中原五国不乏有人想动她的生意,下场一个比一个惨,她可不是柔弱女子。” “我知道。” “顾朝顏为何一定要与楚依依爭高下,裴冽的意思?”叶茗不解,“他真想把裴启宸踢下去,自己做太子?” 秦昭默。 叶茗不作过多猜测,“想让莫离手下留情不可能,大人还是劝劝顾朝顏,別做傻事。” 屏风对面,秦昭起身。 “大人可有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秦昭止步,“关於地宫图,我们还有合作的必要?” “自然有,消息可以互通,谁能抢到各凭本事。”叶茗大大方方道。 秦昭,“那不知鹰首亦或是那位秦姑娘有什么消息,能与我互通?” “没有。” 呵! 秦昭再欲走时叶茗提醒了他一句。 “別打那个人的主意。” “谁?” 叶茗垂首喝茶,数息透过屏风看向那抹身影,“玄冥大人知道我说的是谁,那是莫离软肋,碰者死。” 秦昭走了。 叶茗没有浪费茶杯里的雾山小隱,无比平静坐在那里,仔细品茶。 他有很多疑问。 譬如秦昭怎么会是十二魔神之首的玄冥? 为何只有裴冽能找到第四张地宫图。 还有,秦姝到底是谁…… 一年一度的春猎定在四月初八,仅剩三日。 萧瑾为监猎,一连几日都在九成宫猎场负责监管。 早朝过后,他直接驾车来到猎场。 当日阳城一役,孟浪『因公殉职』,位置即由楚晏代替。 现如今楚晏为五旗营五大副將之一,虽在萧瑾麾下当职,但被其派到北城军,两人十天半月见不到一面。 又因那晚『围杀』,彼此心照不宣,萧瑾几乎不会找他麻烦。 但此次春猎,他用了楚晏…… 第一千零四十四章 我也只是猜测 九成宫猎场。 马车停在入口,萧瑾穿著一袭深緋色常服,脚踩黑靴走出车厢,入目就见楚晏在猎场旁边点名校对,作为副监猎的陆恆站在旁边。 所有负责猎场护卫跟布防的士卒皆出自五旗营,包括猎物驱赶也都由五旗营兵將负责。 可以说,但凡春猎有半点闪失,萧瑾难辞其咎。 “末將拜见大將军。”见其行到旁边,楚晏拱手,不卑不亢。 萧瑾瞧了眼他手里名单,“可有偏差 ?” “回大將军,末將一一校对过,人员配备並无偏差。” 陆恆上前,“萧將军,本官今晨发现猎场东南方向的樺木栏杆有被野兽折断的痕跡,为防万一,当派兵搜寻整个猎场,以防猛兽出没伤人。” 萧瑾微微皱眉,“有这种事?” “末將隨陆大人看过,围栏確实有被野兽折损的痕跡。”楚晏亦道。 萧瑾点了点头,“此事由你负责。” “是。”楚晏得令转身离开。 陆恆与萧瑾不熟,商討完公事之后也就走了。 萧瑾盯著楚晏背影看了数息,再行时袍角扫过草茎,走向高台,正在指挥高台修建的工部尚书赵敬堂此刻正站在堆砌的青砖木料前,未见来人。 “赵大人辛苦。” 听到声音,赵敬堂转眸,“萧將军言重,分內之事何谈辛苦。” 萧瑾凑到赵敬堂身边,目光落向他手里的高台舆图,“后日春猎,看台修建的如何?” 见萧瑾对自己手里舆图感兴趣,赵敬堂索性完全展开,铺在旁边的石桌上,“主副看台皆已修建完毕,主看台是用楠木为梁,座底垫三层青石基座,对面那些工匠正在给看台边缘的雕木栏刷最后一遍清漆,还会在木栏间隙缠上鎏金铜丝,预计两日后完工。” 赵敬堂指向图中靠近看台的两处,“这里茶水间,和为隨行宫人准备的休憩室。” “还有,本官知会过礼部李大人,两日后看台完工,他会安排列席官员的位置摆放。” “赵大人有心。” 萧瑾说话时指向舆图,狐疑开口,“这里为什么是空的?” 舆图所示,整个高台从背面看,除了三层青石基座,毫无支撑,空空如也。 赵敬堂解释,“这是本官专为此次春猎设计的建造技巧,虽无基柱但绝对稳固,昨晚本官命人牵两匹战马上去踩踏,看台极稳,丝毫无晃。” “不可。” 萧瑾皱眉,“没有基柱如何能行?” “本官敢以性命担保,绝无差错。” “那也不行……” “本官可立军令状。”赵敬堂看向萧瑾,“但凡出事,本官以死谢罪。” 面对赵敬堂决绝跟坚持,萧瑾再没什么理由反对。 他不语,转离石桌走向看台。 不远处,捧著一本卷册的楚锦珏走到楚晏旁边,“哥,那货没找你麻烦?” 春猎须记录,翰林院派了楚锦珏过来。 楚晏摇头,“这两日他对看台修建颇为在意。” “他该不是想找赵大人的麻烦吧?” 楚晏看向自己弟弟,“那他真不敢,军营修葺还等著工部拨款,战车新轮轴的图纸也要靠赵大人反覆修改才能投入批量建造,赵大人他可得罪不起。” 楚锦珏耸耸肩膀,“反正他別找你麻烦,不然我跟他拼命!” “他不敢动我。” 楚晏瞧著在看台周围左转右转的萧瑾,眉目渐深…… 原本定於辰时三刻启程的裴冽,没有走成。 顾朝顏来送行时发现他正坐在桌边,手里握著一物。 “大人不是今日启程去姑苏?” 待她走近,心中一颤,“这是?” “圣旨。” 顾朝顏闻言靠近,搭眼扫过,震惊不已,“皇上叫大人以齐王的身份参加春猎?” 据她所知,至少近三年春秋两猎的猎监都是裴冽,各项安全事宜亦由拱尉司负责。 今年皇上指派萧瑾为猎监,原以为就没裴冽什么事了,“皇上这是什么意思?” 裴冽摇头,他猜不透。 就在这时,洛风从外面跑进来,“大人,属下打听到今年春猎皇上不参加,由太子代为主持。” 顾朝顏猛然回头,“怎么会?” 德妃案水落石出,皇后昨日被废,打入冷宫。 这个节骨眼儿,皇上哪怕不想废太子,也该让裴启宸少於露面,以免惹人非议才对。 “不止如此,皇上圣旨半个时辰前到了五皇子府邸,收了五皇子半数兵权。” 洛风越说越气,“属下听说今日早朝,皇上夸讚太子政事处理的井井有条,於是將兵器製造的诸多事宜交到太子手里!” 小筑里沉寂无声,顾朝顏眉目深凝,片刻低语, “皇上是想替太子招揽赵大人?” “这不是明摆著的事!”洛风恨到跺脚,“做错事的是皇后,皇上不牵连太子倒也说得过去,居然玩命维护?他这根本就是针对我家大人!他就没想过,我家大人也是皇子!” “少说几句。”顾朝顏使了眼色过去。 洛风不忿,但见裴冽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也只能闭嘴退了出去。 小筑里只剩下两人,顾朝顏浅步行到桌边,“大人……” “我没事。” 裴冽抬头,朝她一笑,“龙威不可触,父皇没找人杀我已经很好了。” 看似戏言,却真的不能再真。 裴冽收起圣旨,眼底失落一闪而逝,“留下正好,让云崎子一人守著萧瑾,我也不放心。” “大人怀疑萧瑾会在春猎上动手脚?”他不想继续的话题,她就不再继续。 “我也只是猜测。” 裴冽看向顾朝顏,神情恢復往日平静,“江陵一役梁国损失惨重,这口气梁帝一定会出,如今无战事,萧瑾又接了这么重要的差事,你猜夜鹰会不会让他做点事,弥补在江陵一役中他的『过失』?” 顾朝顏,“他想借春猎,动手脚?” “我猜他会。”裴冽郑重开口。 顾朝顏忽然想到,“楚晏跟锦珏都在猎场,若真出事……” “三日后春猎,我们须得密切注意萧瑾。” 裴冽抬头,“此事我提醒过赵大人,希望他建造看台时多加注意,我怕他会动看台……上的人。” 顾朝顏知道裴冽所指,齐帝。 以及看台上近二十几位大齐朝中三品以上官员。 第一千零四十五章 背后之人 对於裴冽的猜测,顾朝顏简直不敢想像。 若真让萧瑾得逞,那该是怎样的损失跟惨状。 “大人可有应对之法?” “看台有赵大人守著,萧瑾想做手脚几乎不可能,除了炸毁看台,剩下的可能性不多,猎物,食物和刺杀。” 裴冽冷静下来一一分析,“三日后苍河隨行,食物的事交给他,围栏修葺跟搜捕野兽的事由兵部尚书陆恆负责,他是很认真的人,出错的可能性不大,至於刺杀,我听说萧瑾派了五旗营近五百兵卒守在九成宫猎场外围,挡不住刺客,他难辞其咎,我暂时想不出,他还有什么本事能在春猎上搞事情。” “他不能,夜鹰一定能。” 顾朝顏蹙眉,“但夜鹰一定会利用他动手,所以只要守紧萧瑾,我们一定能找出破绽。” “这些只是本官猜测。” “没有更好,若是有,我们不能让萧瑾如愿。” 顾朝顏停顿片刻,“若萧瑾真动手……” “夜鹰怎么把他升到大將军的位置,我就怎么把他打回原形。” “当真?” “当真。” 顾朝顏一直都明白裴冽的用意,有夜鹰加持的萧瑾,他们斗不过。 这是事实。 如今夜鹰不再继续推举萧瑾。 时机已到,他们可以报仇了…… 酉时,菜市。 自猎场忙碌一天的萧瑾没有回將军府,而是辗转到了菜市一处民宅。 见到叶茗,他第一时间说出炸毁看台之事不可行。 “赵敬堂手里舆图与之前你给我看到的不一样,高台下面没有竖梁,没办法把黑火药夹在缝隙里,底基亦无可以隱藏火药的位置,而且皇上已经下旨由太子主持春猎,我们总不能朝太子下手,我看这次春猎就別搞事情了。” 叶茗坐在对面,手里握著茶杯。 他垂眸看著茶杯里浮动的茶叶,微微轻晃,“赵敬堂早五日就已经改变舆图,萧將军才发现?” 听出叶茗言外之意,“本將军当真今日才知,你该不会怀疑我吧?” 叶茗搁下茶杯,起身朝半敞的窗欞走过去。 院中一株桑树,新抽的桑叶在暮色里泛著新绿的光,“將军与我是同一条船上的人,我怎么会怀疑將军,但我不得不提醒將军,春猎是梁帝给你的唯一机会。” “可……” “十万大军,夏侯伯的命,总要有人负责。”窗欞处,叶茗侧目。 余光尽显冰冷,“你最好能向梁帝证明,当初夜鹰的选择是对的,否则不只是你,我也会死的很惨。” 难以形容的寒意自脚底攀升,萧瑾噎喉,“我也很想將功补过,可高台確实难下手,而且皇上不会去。” “这倒在我意料之外。” 叶茗看著窗外桑树,想到了儿时莲村母亲也在院里种了一株,每年春季桑叶抽芽母亲都会提著篮子採摘嫩叶,分拣后投餵给蚕。 他的父母,真的很努力的在生活,“我原以为炸死齐帝由太子登基,你作为新帝身边的心腹,能为梁国谋取更大的利益,没想到齐帝竟然在这个节骨眼儿把裴启宸派到猎场……” “我也想不明白,皇后被打入冷宫,太子就算不被牵连也会受些影响,谁成想皇上非但没有迁怒太子,反而重用。” 说到此,萧瑾兴奋,“皇上甚至下旨,收了裴錚一半兵权。” 叶茗沉默一阵,“说回春猎,不动高台就要从別处下手,无论如何,春猎必须死人。” 萧瑾犯难,“还能有什么別的地方……” “猎物。” 萧瑾不禁抬头,“放野兽进去?” 叶茗回头看他一眼,“將军准备放什么,野狼,野猪,还是?” “这些没有杀伤力,若真想放,老虎,棕熊都可以!” 看著萧瑾一副认真面孔,叶茗转回头,“將军回去再想一想。” 萧瑾起身,“也好。” 他早就不想坐在这里了。 窗欞处,叶茗看著萧瑾离开的背影,眼底浮出一抹狠色。 老爹挑中萧瑾没错,不聪明也不是很蠢,没有家世背景亦无靠山,好拿捏。 经夜鹰不懈努力,终將其推至二品大將军的高位,入幕太子府,走到了权力中心。 若说意外,唯一的意外就是阮嵐。 裴冽就是因为阮嵐才盯上萧瑾。 只是他以为裴冽没有证据,盯萧瑾一段时间也就算了。 就是因为『他以为』,江陵一役惨败。 这当然是萧瑾的错! 可叶茗知道,这亦是他的疏忽。 梁国十万大军跟夏侯伯的命,也有裴冽一份…… 夜,深。 俞佑庭终於看到墨重想要见他的信號,时间一到,迫不及待推开冷宫旁边那座小院的门。 门声吱呦,他脚步匆匆迈进屋里。 入眼,墨重亦如往常那般坐在床头,双手环膝,看向月光。 “师傅。” 俞佑庭环视左右,未见捲起的画轴。 他没慌。 他知墨重行事素来谨慎,保不齐千峰图藏在何处,他取便是。 “皇上有没有说,为何让裴冽参加春猎?” 墨重的声音低沉且平稳,褶皱的侧脸看不到任何情绪。 俞佑庭拱手,“皇上说九皇子往年为猎监,从未以皇子身份参加狩猎,今年该让他参加。” “你也这样觉得?” “徒弟觉得……这应该是皇上给裴冽的下马威。” “怎么说?” 见墨重看过来,俞佑庭道,“当日御书房,裴冽亲口答应皇上会找到第四张地宫图,连同玄冥手里的三张,一併交给皇上,条件便是德妃案,结果第四张地宫图没找到,他也只从玄冥那里拿到两张,德妃案皇后理当无罪释放,可他居然请来定阳王跟九千手,生生坐实皇后诬陷德妃致死的罪名,皇上很生气。” “所以皇上虽然將皇后打入冷宫,却对外摆出姿態 ,重用太子?” 俞佑庭点头,“皇上怀疑裴冽想要夺嫡,故意这么做,也好断他念想。” 呵! 墨重不语,冷哼一声。 俞佑庭下意识试探,“皇上一直不相信裴冽能请得动定阳王跟九千手,怀疑背后有人帮他……” “是杂家。” 第一千零四十六章 这叫什么仁慈 听到回答的俞佑庭僵在原地,满目震惊,许久都没说出一句话。 墨重戏言,“怎么你觉得整个大齐还有第二个人,可以请得动定阳王跟九千手?” “师傅为何要帮裴冽?” 纵使墨重亲口承认,俞佑庭都不敢相信,“师傅可知眼下所有人都在找裴冽背后高人,包括皇上!” “也包括梁国夜鹰跟十二魔神。” 月光洒落在墨重那张满是褶皱的脸上,看似浑浊的双瞳微微发亮,“当日杂家叫你把图交给玄冥,原以为他们会顺藤摸瓜找上杂家,没想到找上杂家的不过是几个小辈,该露面的人一直没有露面,如今有这个机会,杂家也该一鸣惊人。” “师傅想现世?” “杂家不想,但血鸦主是到该松松筋骨的时候了。” 俞佑庭不懂,“师傅在钓谁?” “害死血鸦的凶手。” “师傅的意思,他们会因为您出手帮裴冽,而找上裴冽,进而找到您?” 墨重纠正,“是杂家,找到他们。” 俞佑庭还是担忧 ,“师傅这样做,过於冒险。” “佑庭。” “徒弟在。” 墨重扭头,声音愈低,带著冷意,“你看看杂家,你猜……杂家还能活到几时?” “师傅长命百岁!” 呵! “杂家从来没有想过长命百岁,长寿对杂家而言,是诅咒。” 墨重转回头,迎向月光。 俞佑庭只道他喜欢看月亮,却不知月圆月缺,皆与血鸦相关,“杂家只想活到报仇那日,便去找他们,杂家想他们。” 俞佑庭垂首,十分不理解墨重的执念哪里来的。 严格说,血鸦主与血鸦不过是隶属关係,何至於此! 他又如何知道,被承认是一种怎样的认同。 “徒弟必定全力以赴助师傅达成心愿。” 见墨重不语,俞佑庭试探著开口,“今日早朝之后,皇上入御书房时看了眼那张千峰图……” “皇上发现了?” “暂时没有,可……” “放心。” 墨重篤定,“皇上从未真正了解郁妃,又如何能领悟到画中精髓,他发现不了。” 俞佑庭,话可不能这样说! 好歹看了十几年,万一发现那就是大事。 “不知那幅画……” “画不在了。” 俞佑庭一口气没咽下去,咳嗽不止。 墨重不语,由著俞佑庭捶胸顿足咳嗽好一阵。 “你对杂家找人临摹的画卷,没有信心?” 俞佑庭欲哭无泪,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那跟信心有什么关係,那要命! 事已至此,他还能说什么,“徒弟不敢。” “没有报仇之前,杂家不允许任何人动裴冽。”墨重看向俞佑庭,“包括皇上。” “师傅放心,皇上那边有任何动向,徒弟都会如实稟报。” “你可认得顾朝顏?” 俞佑庭,“……江寧顾府养女,嫁给萧瑾后一年和离,眼下在皇城做丧葬生意,店铺开在金市,叫归冥阁,西郊有片墓园经营的也不错,听说与裴冽走的很近。” “她还有別的本事?” 俞佑庭想了想,摇头,“没什么本事。” 墨重,“……你退罢。” “是。” 俞佑庭欲走,忽似想到什么,“师傅,隔壁有人了。” 墨重不语,他拱手退离。 看著那抹身影消失在院子里,墨重深邃黑目渐渐散出淡淡的光,混合著月光,在瞳孔里晕开一层薄雾。 苍穹之子,他必护…… 隔壁是冷宫。 自前朝一直空置的冷宫,终於在两日前迎来了它的主子。 夜色愈浓,一盏烛灯停在宫门。 冷宫的朱漆木门早已失去往日光泽,裂纹如蛛网般爬满门板,铜环上锈跡斑驳,轻轻一碰,簌簌掉渣。 提著宫灯的秦月华缓缓推开门板,踩著长满杂草的台阶走进正中间一座破败宫殿。 门楣上 『静思苑』三个鎏金大字,只剩下残缺的边角。 秦月华一路走上台阶,再推门。 吱呦声响打破此间寂静,她迈步走进去,轻车熟路燃起桌上铜台烛灯。 烛火如豆,照亮整座宫殿。 秦月华精准找到坐在正中破旧木椅上的秦容。 秦容身上还穿著那件自延春宫被人带到冷宫时的华丽宫装,因为拉扯,宫装裂开几道口子,领口处沾著污渍,裙摆拖在地上满是灰尘。 髮髻鬆散在脑后,几綹髮丝垂落在颈间,那只象徵著身份的金步摇,此刻歪歪斜斜插在髮髻里,早已不见昨日风光。 秦月华將带来的食盒摆到桌面,拿出饭菜。 “娘娘,老奴扶你到桌边用膳。” 砰— 就在秦月华碰到秦容剎那,突然被用力推开,身体踉蹌著撞到后面竖梁,一阵酸痛。 “都是你!” 两日两夜未睡,秦容好似被人抽乾了力气,面容憔悴中透著极致的恨。 叫也叫过,闹也闹过,疯也疯过。 原本破旧的冷宫被她打砸的越发不能看。 此刻她五官狰狞,犹如地狱恶鬼般瞪著刚刚站稳的秦月华,“是你说这个案子一定会贏,结果呢!结果本宫被关到了这里!你还有脸过来……皇上,本宫要见皇上!本宫冤枉—” 见秦容跑向宫门,秦月华大步过去拽住她,“皇后娘娘莫要再任性,皇上只废后將您关进冷宫已是莫大仁慈。” “这叫什么仁慈!”秦容突兀转身,双目充血,“还有比这更残忍的仁慈?” “废太子。” 秦月华的话,瞬间让秦容拉回理智。 她猛的握住秦月华双肩,眼中惊恐,“皇上要废太子?” “老奴说的是,倘若皇后再不依不饶,皇上难保不会废太子。”秦容神情肃冷,“案子是输了,那是因为裴冽请了定阳王跟九千手,连皇上都无能为力,老奴能有什么办法?” 秦容狠咬著牙,“该死的裴冽!早知今日,当初本宫便该弄死他,养虎为患!” “皇后说这些有什么用?” “那什么有用?” 秦容歇斯底里叫囂,“说什么才有用!” 从一国之母沦落到冷宫弃后,秦容早就没了往日端庄,眼睛里全是怨毒跟愤怒。 秦月华拉住她,沉下语气,“皇后不是没有出头之日,只待太子登基。” 第一千零四十七章 猛兽出没 秦月华的话,给了秦容希望。 可转念,她便发疯似的冷笑,“你见哪朝哪代的太子,母后是废后?本宫这一废,姜梓那个贱人还不知道要怎么落井下石!” 秦月华將人拉到桌边,低语,“皇后有所不知,皇上前日下旨褫夺五皇子半数兵权。” 音落,秦容驀然抬头,“当真?” “千真万確。” 秦月华盛好米饭,端过去,“非但如此,皇上早朝时当著文武百官的面將兵工之事交由太子负责,明眼人都看得出来,皇上这是摆明把工部尚书推给太子,还有三日后春猎,皇上让太子代为主持。” 秦容接过瓷碗,眼睛亮了几分,“皇上没有废太子的心思?” “显然没有。” 秦月华將两盘菜朝桌边推了推,“皇上如此,还须感谢裴冽。” “凭什么感谢他?” “若非裴冽执意与皇上作对,皇上也不会用这样的方式让裴冽知道,他与嫡储无缘。” 秦月华见秦容情绪稳定,又道,“德妃案皇后虽然暂时失去后位,可也成全了太子,皇后且忍耐,待太子登基,皇后便能重回延春宫,稳坐太后之位。” 一番话,秦容眼中慌乱渐渐散去,恨意仍在,“本宫当真能等到宸儿登基?” “只要皇后沉下性子,指日可待。” “等到那日,本宫要裴冽死!” “皇后多吃些。” 秦月华不知道秦容能不能等到那日,但至少能让这位失意的皇后安静下来,免得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再惹事端…… 距离春猎仅剩下两日,猎场出事了。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全手打无错站 萧瑾赶到时,数名侍卫围在一处,有人高喝,侍卫立时分左右退开。 “萧將军来的正好,猎场果然进了野兽。”最前面,陆恆看到萧瑾,神色肃冷,手里握著弓箭。 楚晏执剑站在旁边,剑身染血。 萧瑾停下脚步,入眼所见,一只猛虎霍然倒在面前。 猛虎身躯庞大,比寻常老虎还要壮硕,斑斕皮毛此刻被血浸透,黏腻血水淌到地面,脖颈处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显然是楚晏所为,身上插著数支利箭,要命的一支插在虎眼。 几个侍卫被虎所伤,已经带下去找军医瞧看。 猛虎奄奄一息。 “怎么会有野兽?”萧瑾皱眉,寒声低喝。 陆恆將弓箭交给兵卒,“前日围栏破损,疑似野兽所为,没想到还真有。” “现在怎么办?”萧瑾慍声道。 “只能加派人手全力搜捕。”陆恆也找不到更好的办法。 萧瑾当即看向楚晏,“此事由你来办!” 楚晏,“……是。” 见萧瑾欲走,陆恆將人叫住,“猎场有野兽出没是大事,將军只把此事交给楚副將一人似乎不妥。 ” 萧瑾皱眉,“陆大人怀疑本將军在推卸责任?” “萧將军是猎监,不管哪个环节出现问题,將军都难辞其咎,本官的意思是大人该加派人手。” 陆恆的回答让萧瑾显得自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脸色瞬间涨红,“那就烦请陆大人一併搜找猛兽,不得有误!” “是。” 见人走远,楚晏上前,“谢陆大人。” 陆恆頷首,转身离开。 自猎场出现猛虎,陆恆楚晏二人即派兵卒地毯式搜捕,竟在酉时又遇猛虎。 猛虎凶残,连伤九人方被制服斩杀。 为此,萧瑾亦重视,亲自带人上阵,原以为有猛虎已是意外,没想到叫他遇到棕熊。 棕熊力大,又伤十几个兵卒。 这一通下来,所有人都变得异常紧张。 要知道,若春猎时有野兽伤人,凡负责九成宫猎场的官员都要受罚,以至於连工部尚书赵敬堂都开始组织工匠加入搜找野兽的队伍里。 入夜,拱尉司。 寒潭小筑。 云崎子正在屋里向裴冽稟报有关郁妃画卷被人偷天换日的调查进程。 进程就是,毫无进程。 得说把这位道长逼的都开始占卜问卦了。 每次都是大凶。 “大人!” 洛风自外面急跑进来,“猎场传来消息,发现棕熊。” 云崎子正滔滔不绝时,听到这句话身躯一抖,“棕熊?” “千真万確,楚晏带侍卫抓棕熊时还受了伤。”洛风据实道。 “他还好?” “大人放心,无大碍。” 云崎子蹙起眉,“据贫道所知猎场自建成使用,至今几十年从没有出现野兽的记录,怎么突然就有猛虎出没,还有棕熊?整个乐陵山脉都没那玩意!” “事有异常必为妖,属下觉得这是夜鹰所为。” 裴冽,“毋庸置疑。” 云崎子十分费解,“夜鹰是想用野兽……行凶?” 野兽固然凶残,並非不可控,棕熊不就死了么! 裴冽亦沉声,“许是声东击西。” 云崎子赞同,“大人说的是,现在所有人都在搜捕野兽,难保夜鹰不会在別处动手脚,说起来,此次春猎几日,什么行程?” “三日。”洛风打听过,“与去年春猎差不多,第一日祭猎神, 之后戈射,驯兽跟马术比试,第二日安排的驰射,之后合围逐兽,第三日猎宴。” 云崎子瞧向裴冽,“大人觉得夜鹰会在哪个环节动手?” 原本夜鹰会破坏春猎是猜测,而今野兽突然出没,裴冽断定此次春猎必不太平。 “驰射,亦或合围逐兽。” 云崎子亦是这样的想法,“往年驰射,朝中三品以上武將都要参加且各自为战,是动手的最佳时机,防不胜防。” “楚晏得大人提醒,已经与陆大人商议將猎场分成五十个狭小区域,每个区域安插十人,一旦出现状况,即放信號弹,此事萧瑾不知。”洛风回道。 “除了驰射便是猎场食物,好在有苍河隨行,倒也不用太担心。”裴冽看向洛风,“春猎那日你带猎狗在外围守著。” “是!” 裴冽转尔看向云崎子,“云少监与本宫同行。” “贫道领命。” 距离春猎仅剩一日,裴冽显得有些紧张。 他预感春猎定会出事,但在萧瑾身上,他未查出任何端倪。 夜鹰不打算借萧瑾之手? 那他如何,动萧瑾…… 第一千零四十八章 叫师傅 次日,顾朝顏得知楚晏受伤,早膳都没吃,直接带著时玖赶去將军府。 马车穿过长巷往前行进时,突然停下来。 “什么事?” 车夫回话,“大姑娘,前面有几个乞丐打起来了。” 时玖掀起车帘,果然见几个衣衫襤褸的乞丐在巷口处打成一团,顾朝顏眼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她当即走下马车,经过车头,从袖兜里掏出几块碎银拋过去。 与其说打成一团,倒不如说是几个乞丐在欺负一个小乞丐。 那些乞丐见到碎银子,蜂拥爭抢。 顾朝顏走过去,扶起被推搡在地上的小乞丐,“没事?” 小乞丐神情怯怯,什么都没说就跑了。 回到车厢,马车继续行进,很快到了將军府。 入將军府,顾朝顏先是见了陶若南,她平日里有空就会过来,陶若南当她是女儿一样看待,两人先到楚晏房里。 楚晏伤的不重,左臂被棕熊抓伤已经敷药包扎,顾朝顏仍然心疼,命时玖將带来的药跟补品留下,之后又去见了楚世远。 因为『浮生』,楚世远虽然已经醒过来,可已经不认得人了。 小院里,楚世远坐在木椅上,身上披著一件厚厚的绒毯,正抬头,看向头顶的老槐树。 老槐树枝干遒劲,盘根错节伸向天空,新抽的绿叶遮挡住阳光,光点透过叶间缝隙,在他身上洒下斑驳树影。 “柱国公好些了?”顾朝顏跟在陶若南身边,轻声问道。 两人走到木椅前,陶若南习惯性拽了拽脱落的绒毯,目光温柔,“好在苍院令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过来施针,他有好些日子没有发疯了。” 顾朝顏停在木椅旁边,看向楚世远时心中泛起酸楚。 曾经那双沉稳锐利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空茫。 她想哭,泪水被她隱忍在眼眶里,不动声色,“柱国公会好起来的。” 陶若南唇角扯出一抹淡淡的笑。 她早已接受这样的事实,不悲不喜,“借你吉言。” 离开国公府,顾朝顏让时玖乘车先回秦府,她则雇了一辆马车,直奔鱼市。 一柱香的时间,顾朝顏坐到了彼时那间雅室里。 窗欞半敞,可见不远处满湖碎银。 她终於从袖兜里取出那张字条,看了又看。 『老地方,一无是处的顾朝顏。』 看到小乞丐的时候,她兴奋不已。 自上次见过血鸦主,她一直觉得不真切,时不时还会翻找那块红色血鸦令,以確定自己是不是得了癔症,再三確认又再三回想,她確实把血鸦令交出去了。 此刻看到血鸦主对自己的称呼,顾朝顏打从心里不赞同。 她怎么会是一无是处? 顾朝顏收起字条,看向窗外南湖,心里细数自己的优点。 別的不说,百名富商榜,她上了前十。 她还是有点本事的。 咳! 听到咳嗽声,顾朝顏猛然回头,分明见老者就坐在对面。 她瞅了眼雅室房门,又看向老者,“尊者……什么时候来的?” “尊者?”披著黑色斗篷的墨重对於这个称呼,很不满意。 顾朝顏也是想了许久才想到这个称呼,不然叫什么? “老先生?”这是她之前的称呼,总觉得没有『尊者』听起来让人舒服。 帽兜遮掩,墨重沉默良久后自怀里取出一本书卷甩过去。 顾朝顏小心翼翼拿起书卷,『灵枢秘籍』? 不等她翻开书卷,又有一本砸过来。 『飞云纵决』? 扑! 又一本落在她手里,“青嚢济世录是什么东西?” 顾朝顏抬头问时,第四本书精准无误落在她脸上,书卷滑落,掉在手里。 她垂首,『千骰玄机』。 以她领悟力,“这是赌术?” “师傅。” 顾朝顏,“什么?” “叫师傅。”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双目圆睁,不可置信。 半晌,“你想收我为徒?” 墨重冷冷看著对面,“为师还有別的意思?” 顾朝顏用颤抖的手,將四本书卷整整齐齐摞在自己面前。 她平生第一次觉得自己是命运齿轮的宠儿,重生她都没有这样觉得! 血鸦主要收她为徒? 她何德何能? 她有什么优点? 破脑子快想! 思来想去,可能是她很有钱。 “师傅缺钱的话,我有。” 墨重,“捂好你兜里那仨瓜俩枣。” 天上掉馅饼的好事,顾朝顏不作他想,当即斟茶,身子侧到桌边就要下跪。 墨重没有阻止,生生受了她三拜,接过茶杯,喝了茶。 整个过程,顾朝顏没有抬头窥探帽兜下面那张脸,不该看的別看! 墨重对於这种自觉性十分满意,“坐回去。” 顾朝顏特別听话。 待落座,墨重看向她,“知道我为何要收你为徒?” “有一技傍身,活的长久!” 墨重摇头,“他朝遇险,你別拖累裴冽。” 顾朝顏,“……” “你要保护他。” 顾朝顏,“……徒弟会。” “你会什么?” 墨重盯著顾朝顏, 良久,“人无知时,便该少言。” “徒弟谨遵师傅教诲。” “『灵枢秘籍』是点穴术里最厉害的一本秘籍,你且翻几页看看。” 顾朝顏特別听话,当即翻看。 前几页还正常,到后面竟然有兽。 “这是……” “人有穴道,兽亦有。” 墨重又道,“『飞云纵决』是轻功秘诀。” 顾朝顏不禁抬头,“徒弟没有內力,也可以练习轻功?” “为何不可?” 墨重解释,“飞不起来而已。” 顾朝顏,“……徒弟明白。” “『青嚢济世录』是医毒圣典,掌握它,这世上就没有你毒不死的人。” 顾朝顏震惊,“比苍院令如何?” “学会这个,他在你面前不够看。” “这本『千骰玄机』……” “是赌术,一个月之內,为师希望你能学成。” 顾朝顏颇有为难,“一个月?” 墨重音冷,“换作血鸦任意一人,十日即能掌握精髓,为师已经十分迁就你的智商了。” 顾朝顏狠狠点头,“定不负师傅所望!” “答应为师一件事。” 顾朝顏看向对面,“师傅且说。” “你须用命,保护裴冽。” 既知眼前之人身份,顾朝顏便能理解他这样的要求,“我会。” 第一千零四十九章 废了裴冽那双腿 拜过师,墨重好似突然想到什么,又从帽兜后面拽出一本书卷甩给她。 『灵禽御使录』。 顾朝顏接住,“这是……” “训禽训兽。” 墨重再次打量顾朝顏,“这些绝学本该年幼始学,纵年纪大一些,有根底的人学起来也会容易,你非但毫无根基,年纪也不算小,学起来必然有吃力的地方,好在……” 顾朝顏抬头,好似狗子討夸奖似的看过去。 她就说,她还是有优点的! 快说! “好在为师对你没报希望,你隨意罢。” 顾朝顏默默低下头,“徒弟会努力。” “努力不是用嘴说的。”墨重看著顾朝顏,真心实意,“如果有选择,为师真想换一个人。” 顾朝顏自詡脸皮很厚,这会儿还是脸红了。 “罢了,为师不图你能保护裴冽,能自保已经算是保护他了。” 顾朝顏,“……”还说? 她也是有点自尊心的! “明日春猎,裴冽也会去?” 顾朝顏当即抬头,“师傅是不是知道什么?” 墨重,“为师还以为你知道些什么。” “徒弟猜测夜鹰会因为江陵一役报復大齐,春猎是他们下手的最好机会,只是到现在为止裴大人也没查出他们会在哪个环节下手,猜测会以猛兽伤人。” 墨重自然知道猎场发生的事,他担心的並非夜鹰,而是齐帝。 “或许罢。” 顾朝顏,“……师傅可有建议?” “切莫离开人群。” 除此之外,墨重也没有更好的建议,毕竟谁也不是神算,对未发生的事除了未雨绸繆,並没有更好的办法。 墨重走了,临走时又不知从哪里翻出一本阵法录拋给她。 看著桌面上五本书卷,顾朝顏恍恍惚惚,脑子里不断迴响那几句『根基全无』,『年纪不小』,『必然吃力』。 都是真话! 她也没想到自己在早就不用读书的年纪,还要承受这些。 可这些,她求之不得…… 夜已深。 御书房的烛火还亮著。 俞佑庭伺候在龙案旁边,將齐帝喝过的醒神汤搁回食盒,欲退时被齐帝唤住。 “猎场有野兽出没?” 听到问话,俞佑庭弓身回道,“皇上放心,萧將军已经派人日夜搜捕,定然不会耽搁明日春猎。” 齐帝拿起桌边奏摺,翻看两眼,“裴錚这两日可有动静?” “回皇上,自被褫夺兵权,五皇子整三日没有出门。” 齐帝停下手里动作,“有怨言?” “老奴没听五皇子说什么过激的话……” 齐帝沉凝数息,“凤鸞宫可有动静?” “姜皇贵妃与往常无异,这醒神汤就是凤鸞殿的宫女檀欢送来的。” 闻言,齐帝侧目。 俞佑庭当即跪地,“皇上明鑑,平日里一直都是姜皇贵妃负责皇上饮食,老奴端过来时试过毒……” 齐帝缓神,“起来罢,她还不敢在朕的吃食里动手脚。” “谢皇上。” “姜梓从一开始就很清楚朕提拔裴錚的用意,一来慰藉姜氏满门忠烈,二来也不想太子过於膨胀,总该有些牵制,若非裴冽那个逆子突然站出来,朕也不会过早让裴錚认清事实,他若气便叫他气几日,没做出格的事就好。” “明日春猎,五皇子也会参加。”俞佑庭提醒道。 齐帝笑了笑,“你怕歷史重演,裴錚会像裴之衍那样,在春猎时对太子下手?” 俞佑庭俯身,“老奴不敢。” “裴之衍敢对朕下手,那是因为他背后站著朝中半数武將,裴錚背后只有姜禹,他母妃又在宫中,他不敢。” “老奴多虑。” “说说裴冽。” 俞佑庭狐疑抬头,“皇上是指?” “谁在背后帮他?” 直到现在,齐帝也不相信裴冽能请得动定阳王跟九千手,可偏偏这两个公然抗旨的老东西就是出现了。 “老奴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不敢说。” “老奴……” 齐帝龙目如潭,“恕你无罪。” “老奴觉得,整个大齐或只有一人能请得动定阳王。”俞佑庭脑子里瞬间浮出墨重身影,余光不自觉瞄向对面那幅千峰图,“血鸦主。” “与朕想到一起了。” 齐帝撂下手里奏摺,“除了血鸦主,谁也做不到让久不入皇城的裴凌天出现在刑部公堂,虽然不知道他们之间发生过什么,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血鸦主为何要帮裴冽?” 这也是俞佑庭心中疑惑。 纵使墨重解释过,但在他听来,极似敷衍。 “许是因为……地宫图? ” 齐帝冷笑,“好像也没有別的解释,虽然地宫图被人抢走,可朕一直不明白为何只有裴冽能找到地宫图,他与地宫图,与血鸦,还有血鸦主到底是什么关係?” 见齐帝龙目变得幽暗如冰,俞佑庭不再接茬儿。 这个时候,他很难猜齐帝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藏了那么久的血鸦主,为让裴冽贏下德妃案不惜现身……” 齐帝拉长尾音,“倘若裴冽置於生死之境,你猜那个血鸦主会不会出面救他?” 俞佑庭,“皇上是想?” “春猎,朕要试试裴冽的功夫,和运气。” 俞佑庭猛然抬头,脸色骤白,“皇上是想以裴冽为饵,钓出血鸦主?” “不然朕为何要让裴冽参加春猎?” 俞佑庭噎喉,声音微颤,“皇上想要做到……何种程度?” “血鸦主出,务必抓住此人。” 齐帝对於那位传说中的人物无比好奇,甚至渴望。 “若不出,废了裴冽那双腿。” 俞佑庭猛然一震,虎毒不食子。 他一直以为皇上对郁妃心存爱意,纵然这些年不曾对裴冽优待,可心中还是认同这个儿子,如今看,他把帝王之心想的过於温情。 “老奴这就联络墨隱门死士……” “此事无须你张罗。” 齐帝看了眼俞佑庭,“你知道即可。” 俞佑庭心神再抖,这是在试探他? “皇上明鑑,老奴若然说出半个字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齐帝没有开口,视线回落,重新端起龙案上的奏摺。 俞佑庭见状,缓慢起身,“老奴告退。” 离开御书房前,他下意识的又瞄了眼对面那张千峰图,忽听背后传来声音。 “你站住。” 第一千零五十章 被人跟踪了 听到声音,俞佑庭握著食盒的手忽的一抖,里面瓷盘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齐帝皱眉,“你怎么回事?” “老奴有罪……” “你抽空见一见夜鹰鹰首。” 俞佑庭强自镇定,“皇上是想让老奴打探地宫图的事?” “朕要招揽他们,叫他开出条件。” 俞佑庭,“……恐怕不容易。” “这世上没有谈不成的生意,只有筹码不够。”齐帝看向俞佑庭,“夜鹰终究是齐人,你觉得梁帝会不会真的相信他们?” 俞佑庭犹豫时,齐帝又道,“你不会真以为朕让你与夜鹰鹰首接触,只是为了地宫图?” “老奴愚钝。” “那就开开窍。” “老奴遵旨。” 自外面闔起殿门,俞佑庭额角渗出细密冷汗,转身时拎著食盒的手还在颤抖。 他按住颤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此时此刻,他心中所想已经不是千峰图,而是该不该告诉墨重,齐帝要对裴冽下手…… 戌时已过。 皇城各处再无白日喧囂,渐渐被浓稠的夜色包裹。 相比之下,远在姑苏的玉澜香榭,灯红通火,宛如白昼。 作为姑苏这座不夜城里的最大酒楼,玉澜香榭占尽地利,前临镜月湖,后依芙蕖园,三层楼阁临水而建,串串红色灯笼从酒楼飞檐垂落至临水栏杆。 灯笼映著水面,將镜月湖染成一片暖红。 朱红廊柱上雕著缠枝莲纹,窗欞间掛著淡青色的纱幔。 有风起,露出楼里满座宾客。 一楼大堂,招待散客。 二楼雅室的窗临水而开,偶尔有丝竹乐起, 增添几分雅致。 三楼设有戏台,每晚都会安排曲目,戏台下摆著一圈圈梨木的矮桌,每张矮桌旁配四把圈椅。 桌分三六九等,最前面也自然是最贵的位置,桌上除了白瓷盖碗,两碟精致茶点,桂糕跟松子,还配有黄铜暖炉,炉上刻著『玉澜』二字。 店小二伺候在侧,不时朝铜炉里添炭,动作轻缓,生怕扰了宾客看戏的兴致。 这会儿一袭青白缎衣的秦姝正坐在桌边,手里捍著一块糕点,“你说坐在这里最有权势的人是谁?” “永安王。”店小二得了秦姝的银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秦姝所坐位置距离第二排有段距离,她说话声音极轻,戏台上戏文唱的响亮,后面的人根本听不到她与店小二交谈。 “永安王?”秦姝挑眉,长睫微颤,店小二不经意迎上那双明眸,一时入迷,手里茶巾忘记拧乾,茶渍滴到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深色印记。 咳! 秦姝面覆白纱,移开视线时低咳一声。 店小二瞬间回神,“就是永安王裴修林,要说这世道也没处说理,永安王那是多大的官,说没就没了。” “怎么没的?”秦姝倚在梨木的圈椅上,漫不经心咬著手里的糕点,微抬下顎,眸子盯著戏台。 今晚的戏文有趣,少年书生遭逢大难,天寒地冻时被一位好人家的姑娘救下,两人前月下私定终身,书生立誓考取功名回来提亲,功名是考上了,迎娶的却是当朝公主,为免姑娘扰了这段御赐的姻缘,竟然派人杀其全家。 六月飞雪,姑娘冤魂索命,书生被活活嚇死。 “这世间有鬼么?” 店小二提壶续茶,听到问话,“姑娘说笑,世上哪有鬼。” “嗯,有仇须得活著报。” “姑娘……” “说说,永安王怎么死的。” 店小二搁下茶壶,弯腰靠近,“这事儿要说起来,发生在五年前,五年前永安王亲临姑苏,与他同行的还有太子跟那个……那个拱尉司的裴大人,姑苏何时来过这样的大人物,郡守开城门迎接,百姓夹道欢迎,之后他们住在驛馆,一住就是好些天……” 店小二是个嘴碎的,铺垫好一通,终於说到那晚,“谁也不知道永安王怎么就跑到十里亭,还被杀手给杀了。” 秦姝,“……”言简意賅。 “你说永安王来过你们这儿?” “来过,就坐在姑娘现在坐的位置。”店小二信誓旦旦。 “也是你伺候的?” 店小二自嘲,“姑娘真会开玩笑,小的哪有那个福气,我们掌柜的亲自伺候。” 这是秦姝入姑苏后来的第三个地方。 她三日前入姑苏,自夜鹰手里拿到单子,上面记录裴修林在姑苏时每日行程,第一日是衙门,第二日是酒楼。 “就没有別人作陪?” “想作陪的倒是有,谁不想攀上这样的高枝,可有侍卫拦著,谁想走近一点儿都不可能,整个三楼只有永安王,后面座位都是空的。” 秦姝查过玉澜香榭掌柜的,姓苏,土生土长的姑苏人,没有问题。 “对了!” 店小二好似想到什么,“那晚戏台上的旦真够大胆,竟然朝永安王拋了一个绣球。” 秦姝侧目,心弦微动,“永安王接了?” “绣球从上面拋下来,正中满怀。”店小二一脸鄙夷,“一个唱戏的,真当自己是个角儿,居然敢宵想永安王,自作孽。” “怎么就是自作孽?” “当时这事儿在整个姑苏都传开了,自从永安王接了她的绣球,所有人都觉得她有戏,莫说別人,就连戏班班主和我们掌柜的都把她当永安王妃一样供著,就这么好好的供到第五天,永安王在十里亭被人刺杀,死了。” 店小二讲著那个旦的下场,“也不知道是谁传的,说永安王的死就是因为接了那旦的绣球,这可是死罪,班主当天就把旦撵走了。” “她去哪儿了?” 秦姝没想到会是这个结果,“当时就疯了,沦落街头跟一帮乞子混到一起,没睡到永安王,倒便宜了那帮乞子。” 台上戏文近尾声,秦姝將糕点搁回瓷盘,店小二眼尖递过白绢。 她擦了手,扔给店小二几块碎银。 店小二连忙道谢。 离开露台,秦姝缓步走下二楼,到一楼,迈出玉澜香榭的门,沿著青砖路走向芙蕖园…… 二楼雅室,灯火未燃。 魏观真身上披著一件黑色斗篷,站在窗口处,看著那抹纤弱身影消失在夜色,不禁嘆道。 “还是鲁莽,被人跟踪了都不知道。” 第一千零五十一章 春猎 雅室位於玉澜香榭最东侧,里面有两扇窗。 一扇推开,临镜月湖,另一扇推开,可以看到芙蕖园里面一条长长的甬道。 临著镜月湖的那扇窗紧闭,窗边有一黑影,魏观真则站在靠近芙蕖园的窗欞前,不曾回头。 黑影朝前走了走,远远可见青砖甬道上一道身影经过,“拱尉司的罗喉?” “裴冽为何没来?”魏观真声音里,透著些许失望。 “就算他来,他能来?” 魏观真知道,『他』和『他』所指並非同一个人。 “他能那么容易现身?” “你猜他是谁?” “血鸦主。”魏观真的声音低沉中透著难以形容的阴冷,带著某种篤定,甚至有些兴奋,“一定是他。” “为何不会是另外两只血鸦?” “另外两只还活著?”魏观真嗤之以鼻,侧目时眼底闪过一抹兴奋,“其中一只死在大梁,另一只若活著,就不会把地宫图託付给裴冽,他们都死了。” “这只是你的猜测。” “不也是你的猜测?” “血鸦没那么容易死。” “那也叫咱们弄死三只,有多难死?”魏观真说话的时候,眼底流露出一抹兴奋,“只是可惜,另外两只没死在咱们手里。” “我不觉得他们已经死了,你没有证据。” 魏观真终是回头,“说起来,你怎么在这里?” “我得到消息,裴冽会来。”黑影道。 “是啊!我也以为裴冽会来,那个人也会来,才在此处耽搁几日,没想到又看到我们这位小公主了。” “我以为你来,是寻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黑影的声音沉稳,內敛,有种说不出的稳重。 “关於第五张,你没有线索?” “魏公公高抬。” 魏观真笑了,“也对,你若知道早就动手了。” 见黑影不语,魏观真言归正传,“你猜永安王到底知不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 “不知。” “他不知道?” “我不知。” 魏观真忍不住又瞧那黑影一眼,“所以你来只是为了那人?” “你我杀死三只血鸦,那人定会报仇。” 哈! “他找不到你我,如何报仇?” “你莫要小看那人!” “当年之事你我做的天衣无缝,他若真有本事也不会拖延至今,算起来,他应该也是一位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魏观真狭长眼底浮出一抹不屑,“所以他著急了,他怕再不弄出点动静自己可能熬不到报仇那日。” 黑影沉了一口气,“劝你莫要轻敌。” “杂家心里有数。” 魏观真目光重新回到窗欞外那条长长的甬道上,“且看看咱们这位小公主,能不能在姑苏找到线索……” 微风起,待魏观真再回头时,背后空空如也。 他那亦友亦敌,亦陌生的同僚不见了。 甬道上又出现一抹身影,红衣翩然,背后两个比脑袋还大的铁锤,甚煞风景…… 深夜,秦姝身影出现在一座废弃的破庙外。 “別吵!睡觉!” “你们都快活完了,我还没开始呢!” 污秽的声音从破庙半敞的庙门里传出来,“我很快!” 一阵戏笑跟嘲讽之后,很快的乞丐悻悻道,“算了算了,没兴致,死鱼一样!” “人家可是有名的旦,那身段,那腰条,那脸蛋儿!那可是差点就做了永安王妃的尤物,到底是她跟死鱼一样还是你不行?” 又是一阵嘲笑,秦姝听到女人一声惨叫。 “都是你这个扫把星!” 她推开门,惊扰了里面的乞丐。 背对月光,秦姝的身形完美呈现在几个乞丐面前。 不行的乞丐揉揉眼睛,“你们看到没有?” “我们又不是瞎子!哪里来的小娘子,好像很不错的样子哟!” 早有不安於心的乞丐爬到秦姝脚下,一双脏兮兮的手贪婪伸过去。 呃— 双手未落,头先著地。 一蓬血雾在月光下像是涌喷的井水,画面阴森诡异。 还没等其余几个乞丐反应过来,利刃如寒光在破庙里闪了又闪,嘈杂的破庙顿时变得死寂无声。 秦姝绕过尸体,踩踏著被鲜血浸湿的稻草走到角落,看到了蜷缩在那里的旦。 旦身子抵靠在墙角,双手抱头,头埋在膝间。 秦姝不语,上下打量旦。 身上裹著的破旧大褂被撕的一道一道,隱约可见肩头有几处咬伤的痕跡,手臂上亦有伤痕。 她抬手,嚇的旦越发蜷缩。 她扯下旦的衣服,看到上半身的新伤旧痕,轻轻抚过,真真切切。 “给你。”秦姝將旦衣服拽上去,又从怀里取出一袋银子搁到旁边。 在她起身欲走时,旦突然抱住她脚踝。 一瞬间,秦姝眼底涌现杀机。 “我要它……”旦抬起头,颤巍巍指了指她手里那把刀。 秦姝看著那双充血的眼睛,数息后將刀扔在地上。 走出破庙,秦姝听到里面一阵嘶吼,跟割肉的声音。 她辗转绕了几条巷子,最终停在一条深巷尽头。 尽头处有一座宅院,她推门而入。 也就片刻,罗喉闪身而至,小心翼翼推开门板时傻眼了。 那扇门里,是一堵墙…… 终於到了春猎这日。 天还未亮透,由太子裴启宸为首,浩浩荡荡的狩猎队伍自皇城正东门离开,直奔猎场。 前锋是身披鎧甲的禁军,中间是载有皇亲国戚跟朝中大臣及家眷的马车,后卫则跟著携带猎具、帐篷的侍从,还有几匹驮著食材的健壮马匹,队伍绵延数里,所到之处烟尘四起。 整一个时辰,队伍终至猎场。 礼部尚书早已带著属官在祭坛旁边等候,见太子携文武百官出现,连忙上前。 祭坛设在猎场中央高台,用青石垒砌而成。 台面铺著明黄色绸缎,两边各摆十二盏青铜礼灯。 灯盏燃香,裊裊腾空。 中间供奉猎神雕像。 雕像身著劲装,手执长弓,十分威武。 裴启宸站在正中位置,有內侍为其整理衣袍。 “吉时到,请太子殿下拜祭猎神!” 待礼部尚书奉上三根香烛,裴启宸举香走上祭坛台阶,步伐沉稳,姿態庄重。 文武百官分至两侧,裴冽与裴錚站到一处…… 第一千零五十二章 戈射 看著祭台上弓身敬神的裴启宸,裴錚眼底冷芒如冰。 “贏了案子,输了父皇,九皇弟作何感想?” 裴冽看著祭台上的裴启宸行完三叩九拜之礼,才缓缓开口,“德妃泉下有知,可以释然了。” 呵! 裴錚冷哼一声,“德妃有没有释然我不知道,我手里兵权少了一半,你要怎么补偿我?” 裴冽知道裴錚被剥了半数兵权,“五皇兄不觉得这是好事?” “好事?肉没割到你身上,你当然不知道疼!” “父皇一直没有表明態度,这一次……” 裴冽看他,“五皇兄应该明白父皇往日纵容你的用意了。” 彼时接到圣旨,裴錚第一时间就要闯进宫里问清楚,临到皇宫正东门时遇见母妃派过来的檀欢。 檀欢將母妃书信交到他手里,书信里寥寥数字。 却条理清晰。 101看书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全手打无错站 不可爭。 哪怕裴錚早就想过父皇放任自己与太子爭抢的目的,被证实一刻仍然心痛。 好在自地宫图出现,他就知道自己早晚会出局。 只不过被淘汰的过於突然,他心有不甘,“父皇就没想过,我会……” 见裴錚看向从祭台走下来的裴启宸,裴冽语气很缓,“姜皇贵妃还在宫里。” “我就不能爭一爭?” “臣弟想,五皇兄这会儿应该在偷著乐。” 见裴启宸带著文武百官走向看台,裴冽跟在后面,裴錚在侧,“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裴冽一语指出裴錚並没有做出过激举动的真正缘由,谁不希望坐享其成。 裴錚悻悻,“胡说。” 待裴启宸坐到看台主位,一眾皇亲国戚跟文武百官也都依官职就坐。 春猎可带家眷,裴錚尚未婚配,独自坐在太子位左侧下位,紧接著是裴冽,身边坐著顾朝顏。 裴冽起初拒绝,但顾朝顏想来。 理由是她要守著楚家兄弟。 他深知以顾朝顏的性子,他若不带,她亦会来,不若放在自己身边,还安全些。 再往下位是萧瑾,跟楚依依。 萧瑾负责猎场安全,是以並不在位置上。 “我是萧瑾正妻,坐在这里天经地义,不知你是裴冽什么人?”楚依依怀里抱著一只兔子,身子朝顾朝顏这边靠了靠,斜睨一眼,“姘头?” “萧夫人朝那边看。”顾朝顏指向主位右侧的位子。 右一坐著一位老王爷,异姓王。 与先帝出生入死过,功成后交出兵权早早的颐养天年,如今耄耋的岁数,身边坐著一位年近三旬的妇人。 妇人很美,端庄贤淑,“不是夫妻就是姘头?那我可要去找老王爷评评理,看萧夫人说的对不对。” 楚依依认得那位老王爷,虽无权,可也是不能惹的人物。 她亦听说过那位妇人,只是教老王爷习字的女先生,两人並无勾当。 “呵!” 楚依依冷哼,“那天我与你跟司徒月说的话,你们还真是当了耳旁风,就不怕……” “萧夫人当真要在这里谈你行私盐生意的事?”顾朝顏挑眉,“不如我將户部尚书崔大人一併叫过来,看他怎么说?” “顾朝顏!” 嘘— 猎场传来號角声,戈射比试正式开始。 裴启宸作为春猎主持者,並没有参与戈射。 猎场正中央,十具木质靶心立在百米之外。 裴冽跟裴錚分別手执弓箭,与他们一同下场的还有八位武將,皆是战功赫赫的將军,每一个拎出来都能拿得出手。 裴錚回头,瞧了眼坐在高位上的裴启宸 ,“你觉得,他在想什么?” 裴冽背对看台,握住弓箭,没有回答。 “他在想,怎么才能杀了你,斩草除根。” “不管太子相信与否,我对他从无恶意。”裴冽低语道。 裴錚笑了 ,“我信,可他不信。” 这时,站在旁边的司射官高喝,“以三箭为限,射中靶心者为胜,若皆中靶心,便以箭著靶的深浅定输贏。” 最先射出利箭的是一位將军,三箭有两箭在靶心圆点內,但非正中心,其中一箭偏靶,距最佳箭距靶心一寸,一箭在外。 紧接著第二位將军,三箭皆中靶心,一箭从靶心脱落掉在地上。 几位將军先后射箭,只有两位將军的靶心稳稳扎著三支箭羽。 轮到裴錚,“九皇弟,看好了。” 他左脚向前踏出半步,弓身架在肩上,右手猛拉弦,弓弦 “嗡” 的一声绷成满月。 咻、咻、咻— 三支利箭带著凌厉的破风声,直奔百米外的靶心! 裴錚收弓,司射官当即跑过去,片刻高喝,“三箭正中靶心!入靶一寸!” 八位將军皆已射过,眼下司射官喊出的是最好成绩。 仅剩裴冽一人站在靶前。 “九皇弟,请。” 裴錚自幼长在练武场,四岁便跟在舅父身边习武射箭,又经大小战役淬链,箭术莫说在皇子之中,就算在朝中一眾武將里都是佼佼者,能有这样的成绩在所有人意料之中。 戈射只剩下最后一位选手,所有人视线皆落向裴冽。 场上,裴冽左手执弓,右手从箭嚢里抽出一支鵰翎箭,搭在弦上。 他气定神閒,缓慢拉弦。 倏然! 箭射! 咻— 箭离弦,犹如一道轻烟直奔靶心。 咚! 眨眼间,箭头稳稳扎进靶心朱红圆点,箭尾轻颤。 司射官就站在不远处,“第一支箭,正中靶心,入靶一寸!” 听到高喝,裴錚朝前走一步,“好运气,不过要三箭皆射在靶心才能贏我,靶心只能容三支箭羽依序排列,才不会出界,你努力。” “多谢五皇兄提醒。” 裴冽音落后迅速抽出第二支箭,拉弦、瞄准、发射,动作一气呵成。 咻— 第二支箭羽离弦,依旧正中靶心。 司射官,“正中靶心,入靶一寸!” 不等裴錚开口,第三支箭羽穿射而出。 咻— 毫无疑问,司射官高喝,“三支箭羽皆中靶心,入靶一寸!” 经判定,裴冽的成绩与裴錚同。 看台上,裴启宸坐在明黄色的软垫上,目光始终在场上两位皇弟之间游走,心中翻滚的杀意被他藏在心里,无所表露…… 第一千零五十三章 成绩相同 曾几何时,他是一个多仁义的太子。 与裴錚斗,从未想过要其性命,哪怕是其麾下官员,他都留著几分情面,对裴冽…… 想到过往与裴冽在延春宫长大的情景,裴启宸垂在扶椅上的手微微缩紧。 大恩成仇,不过如此。 此刻司射官已然跑到看台前,“启稟太子殿下,五皇子与齐王成绩同,按春猎旧制,需加赛一场定高下,还请殿下定夺加赛科目。” 裴启宸深吸一口气,指尖缓缓鬆开,“同靶射准。” 司射官得令,回到场中。 同靶射准,顾名思义,两人分別朝同一木靶各射三支羽箭,中心者胜。 值得一提的是,红色靶心只能容三支箭羽。 场上,早有侍卫换好靶心,几个武將特別有兴致的围过来瞧热闹。 裴錚率先举剑,扫了眼看台上的裴启宸,用只有两人可以听到的声音道,“你猜他会不会觉得,你跟我是一伙的?” “不会。”裴冽淡然开口。 “为何?”裴錚不以为然,“莫说他,只怕父皇都是这样想的,否则也不会剥我半数兵权,想想,本皇子可真是委屈。” 咻— 箭矢急射,正中靶心。 司射官在对面喊话,“中靶心,入一寸!” “因为五皇兄请不来定阳王跟九千手。”裴冽拉满弓,看似毫不费力的射出一箭。 “中靶心,入二寸!” 提起这件事,裴錚正想问,“你怎么有本事把他们两个请来?” “轮到五皇兄。” 戈射於他们,並不是很难的事。 裴錚看似草草拉弓,第二支箭羽入靶。 “中靶心,入二寸!” 毫无疑问,只能容三支箭羽的靶心已经满了。 裴錚颇为好奇看向裴冽,“说说看,本皇子这辈子都没见过的人物,怎么就叫你请来了?” 猎场起风,周围树叶发出沙沙声响。 几位將军皆朝近凑,目光齐聚对面靶心。 他们倒要看看裴冽如何射这一箭。 裴錚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也很期待这一箭,他承认裴冽有本事射中靶心,可是靶心没有位置了。 裴冽不语,左手持弓,右手勾弦,长弓被拉成一道弧线。 看台上,裴启宸身形亦朝前倾,指尖攥著扶椅边缘。 他想不通,裴冽不过就是一个没有娘家庇佑,也早早被父皇弃掉的皇子,怎么就能请来定阳王跟九千手。 他凭什么? 他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 咻— 白色箭矢离弦瞬间,破空声骤然响起, 周遭空气仿佛被撕开一道裂口。 眾目所见,箭矢轨跡笔直的像是用墨线量过,越过猎场直奔靶心。 距离太远,他们看不清楚,然而一直守在靶边的司射官看的真真切切,那支箭羽力道极大,入靶心时硬是將红色箭羽震飞,脱落到地上。 猎场无声,半晌后听司射官高喝,“中靶心,三寸!” 靶心三寸! 那支箭非但震掉裴錚的红色箭羽,更穿透靶心。 这是何等內力! 周围武將惊嘆不已,毕竟在此之前,他们对裴冽这位齐王殿下並不看好,只道他是仰太子鼻息苟延残喘活著罢了。 果然,他们肤浅! 裴錚眼中不屑,“九皇弟也学会取巧了?” 显然,他不服气。 眾人目光再次聚焦裴錚。 裴錚虽不含糊,但在射箭的一瞬间,微微动了动手指。 此时箭靶红心上戳著三支羽箭,一支是他的,入靶心二寸,另外两支是裴冽的,一支入靶心二寸,另一支则是震掉他二寸箭羽的白羽箭矢,入靶三寸。 他若想贏,首先不能震掉自己的二寸箭羽,那就只剩下两个选择。 犹豫的一瞬间,箭射。 司射官高喝,“中靶心,三寸!” 裴錚所选,是裴冽那支入靶心二寸的箭羽。 他本意想震掉裴冽那支靶心三寸箭羽,但是没有把握。 场中数名武將欢呼,皆在姜禹麾下任过副职。 眼下靶心仍是三支利箭,裴錚两支,二寸,三寸,裴冽一只,三寸。 裴錚若想贏,须得震落其中一支。 以裴錚对自己这位九皇弟的了解,自己震落二寸箭羽姑且使了全力,裴冽做不到,“九皇弟,还比?” “臣弟还差一支。” 第三支箭羽离弦,破空而去。 场上一眾武將屏住呼吸,视线隨离弦之箭看向对面靶心。 砰! 白色箭羽无比精准击中靶心那支入三寸的红色箭羽,羽片被箭头硬生劈开,碎裂成无数细小的木屑…… 全场死寂。 数息,司射官高喝,“入靶心,三寸!” 眾人皆震,隨即向裴冽投来震惊跟讚许的目光,但无人欢呼。 德妃案,皇上的態度已经非常明显,谁也不愿意惹这样的麻烦。 “承让。” 见裴冽拱手,裴錚目色微凉,凑近道,“平日里你明明打不过我……” “五皇兄觉得,有没有可能平日里是我让你?” 不等裴錚反驳,裴冽侧过身走向看台。 按春猎规制,贏得比试有赏。 高台上,裴启宸起身,自侍从手里拿起那块象徵春猎胜者的金牌,缓步下行,迎面而至。 金牌由纯金锻造,边缘勾勒龙纹,正面乃是皇上亲手御笔的『猎魁』二字,背面刻有春猎年份及铭文。 裴启宸停在裴冽面前,“九皇弟可有后悔?” “太子殿下指什么?” “德妃案。” 两人站的近,声音不足以被第三个人听到,“臣弟为何要后悔?” “你怎么都没想到,就算你把定阳王跟九千手请过来,置你昔日恩母於死地,结果却也不尽如人意。”裴启宸始终想不明白,裴冽为何恩將仇报,哪怕母后当初收养他的心思不单纯,可以养了这么多年! “置皇后娘娘於死地的人是她自己,太子殿下敢说皇后是冤枉的?”裴冽淡然回道。 裴启宸缓缓递过金牌,“就算母后有诸多不是,对你始终如一,別忘了,你是在延春宫长大的!” “太子殿下有没有问一问皇后,她既然如此憎恶臣弟母妃,为何还要在母妃离世后將臣弟养在延春宫?” 裴冽不卑不亢,“是否因为秦相知晓臣弟外祖父真实身份,有朝一日或可以我为人质,换取地宫图的秘密?” “裴冽!” 裴启宸低喝,眼中生寒,“你这样想母后?” “臣弟不相信太子殿下全然不知。” “本太子当真不知!” 第一千零五十四章 封鹰首为王 裴冽静静看著否定这一切的裴启宸,数息后启唇。 “臣弟感谢太子殿下这些年的照拂,亦在此向殿下表明心跡,从始至此,臣弟从未覬覦东宫之位,以后也不会,还请殿下莫要诸多猜测。” 呵! 裴启宸发出一声冷笑,“裴冽,你当本太子是傻子么?” “臣弟一直记得在延春宫时与殿下的兄弟情谊。” 若在以往, 裴启宸信这话。 “裴冽,输了才来套近乎?” 他將金牌搁在裴冽掌心,“迟了。” “谢殿下!” 接过金牌的裴冽回到座位,顾朝顏在侧,见她看过来,便將金牌递给她。 顾朝顏拿过金牌,看似把玩,却从袖兜里探出一根银针,將银针滚在金牌上,银针没有变色。 昨日见过血鸦主之后,顾朝顏回到秦府闭门钻研,最先看的就是那本『青嚢济世录』,毕竟苍河不能时时为裴冽验毒,她可以。 得说那本『青嚢济世录』当真是旷世绝学,第一页便是验毒。 她依书中记载,让时玖去药堂买好称量配比的天秤,捣药罐跟药杵,熬药的药炉,以及一切所需药材,连夜配置药液,將银针浸入药液整一晚,製成可验百毒的银针。 十五根。 號角声起,场上开始驯兽表演。 確定金牌无毒,顾朝顏將其搁到桌面,暗暗收起银针,视线望向场中,“虎?” “此虎非彼虎。” 裴冽低语,“这种白纹虎不比野虎,自幼在驯兽师身边长大,性情温顺,除非遇到特殊情况,一般不会伤人。” 场中一共三位驯兽师,一人身边坐著白纹虎,另有猎豹跟麋鹿。 三位驯兽师正卖力表演,贏得掌声连连。 顾朝顏凑过身,“夜鹰他们还没有行动的跡象?” “至少现在没看出端倪。” 裴冽看向她 ,语气深凝,“万一出事,我让洛风送你回皇城。” “你说他们会不会放弃?” 顾朝顏话音未落,便见萧瑾穿著一身鎧甲走过来。 显然,萧瑾也看到了她。 “朝顏……你怎么来了?” 依礼,萧瑾当坐上位,楚依依纵不情愿,也不得不把位置让出来,由著萧瑾挨在顾朝顏旁边,“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见萧瑾皱眉紧盯自己,顾朝顏侧目,“萧將军还是管好自己,我用不著你管。” “我是为你好!” “顾姑娘隨本王来,自有本王相护。”裴冽起身绕过,走到下位。 顾朝顏心领神会,挪了挪位置。 裴冽落座,挡住萧瑾视线,“萧將军身为猎监,职责在猎场,莫要有旁的心思。” 萧瑾冷哼,“如今的你,护得住谁?” “我倒觉得齐王殿下说的不错,夫君还是莫要管他们閒事。”楚依依看不得萧瑾对顾朝顏旧情难忘的模样,轻抚怀里白兔,“顾朝顏与將军府已无关係,与夫君也是前尘事尽,如今我们才是夫妻一体, 夫君不如多关心关心我。” 萧瑾面色微沉,“我顺口一说。” 楚依依抱著白兔的胳膊有些酸涩,便將兔子递给一直站在后面的青然,“以后便是顺口一说,也不要说了。” 萧瑾很清楚自己与楚依依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意逞口舌之爭,“你我夜休营帐是左边第五个,我去巡视猎场,入夜你自行过去。” 楚依依不语,由著萧瑾离开。 另一侧,顾朝顏忽然发现一个奇怪的点。 楚依依明明不喜欢兔子…… 皇城,鎣华街尽头深巷。 茶馆。 叶茗盘膝坐在绒毯上,手里端著茶杯,轻轻吹著浮动在水面上的嫩叶。 暗门忽启,一身素色儒袍的俞佑庭从里面走出来。 屏风阻隔,两人皆未看清对面人的长相面貌。 俞佑庭坐下来,桌上备好了茶,“鹰首准时。” “俞总管相约,我自然要准时。”叶茗喝了口茶, 不是他平日喜欢的雾山小隱。 俞佑庭亦端茶杯,浅抿,“鹰首可知杂家今日约你见面,所为何事?” “想必齐帝一定好奇,是谁在背后帮裴冽,请来了定阳王跟九千手。” “你知道?”俞佑庭挑眉。 “俞总管可有自己的思量?” 俞佑庭倒没隱瞒,“整个大齐皇城,唯一人能做到此事,血鸦主。” 叶茗微震,“我记得俞总管说过,大齐早就没有血鸦了。” “没有血鸦,不代表没有血鸦主。” “血鸦主是谁?”叶茗忍不住问道。 “皇上都不知道的事,杂家怎么可能知道。” 俞佑庭反问,“鹰首不知?” “俞总管过於抬举夜鹰,小打小闹的事夜鹰姑且能打听到,关於血鸦,夜鹰没那个本事。”叶茗没说谎。 俞佑庭也坚信他没有说谎,因为直到现在,也没有人去东郊別苑找墨重的麻烦。 “杂家今日来,与血鸦没有关係,而是得吾皇之意,希望鹰首可以归顺大齐。” 叶茗忽而一笑,“我记得俞总管说过,齐帝不求这个,只求与夜鹰合作,找到地宫图。” “此一时彼一时,吾皇诚心相邀,还请鹰首仔细考虑。” “若我不同意,当如何?” 俞佑庭没有直接回答,“鹰首不如听一听吾皇的诚意?” “任何诚意都不会改变我的决定。” “异姓王也不可以?” 许是没想到齐帝会这样大的手笔,叶茗愣住。 俞佑庭以为他动心,又道,“只要鹰首同意归顺朝廷,皇上即封鹰首为长寧王,赦免鹰首此前一切罪过,包括所有夜鹰也都悉数赦免,此后这些夜鹰依旧由鹰首统领,所行之事与往常无异,替吾皇看著那些大臣也挺好。” 言外之意,无须夜鹰透露梁国机密。 “如此,齐帝岂不吃亏?” 俞佑庭不以为然,“吾皇宽仁,这些亏还是吃得起的。” “可我不愿意占这个便宜。” 俞佑庭脸色微变,“鹰首对条件不满意?” “封我为王这件事,可昭告天下?” “自然不能,这对鹰首也是保护。”俞佑庭认真解释。 叶茗笑了,“所谓保护,是怕梁帝知道后於我不利?” “自然!” 第一千零五十五章 且行且看 对於这样的解释,叶茗只觉得好笑。 “没有昭告天下的封王谁会承认,又有什么意义?” 叶茗紧接著质疑,“无须夜鹰透露梁国机密给大齐,是否同意夜鹰透露齐国机密给梁国?” “自然不能!”俞佑庭理所当然道,“毕竟鹰首已是齐国的异姓王。” 叶茗透过屏风,看向对面那抹若隱若现的身影,“届时梁帝知我背叛,必会对夜鹰起杀心,这招借刀杀人的主意不错,就是有点儿拿人当傻子,让俞总管失望,我可能不是一个合格的傻子。” 俞佑庭表示其过於多虑,又道,“或者鹰首提出条件,吾皇尽力做到。” “归顺的事,俞总管无须再提,否则我们再没有见面的必要。” 叶茗不给俞佑庭迂迴的机会,“烦请俞总管给齐帝梢句话,我愿意与齐帝共享地宫图的消息,条件是齐帝不会对夜鹰赶尽杀绝,若齐帝出尔反尔,我虽不是什么厉害人物,也想撼一撼大树。” “另外,我也並非不识抬举,日后齐帝想知道什么消息,可拿消息亦可银钱换。” 俞佑庭蹙眉,“何意?” “这世上,每个人都有秘密,夜鹰打听不到的秘密,我希望別人能告诉我。” 俞佑庭嗅到一丝鬆动的味道,“此事若被梁帝知晓,只怕鹰首处境不会好过。” “不劳俞总管费心。” 俞佑庭还想再努力一下,叶茗阻止,“我为夜鹰鹰首一日,夜鹰便不会被任何人掣肘,不管是齐帝,还是梁帝。” 见叶茗如此大口气,俞佑庭好心劝他,“很多时候,『我以为』只是『我以为』。” 叶茗满不在乎端起茶杯,“且行且看?” 俞佑庭见说服不动,回到最初的话题,“鹰首既知裴冽背后站著血鸦主,不知接下来有何动向?” “夜鹰只打探消息,谋算地宫图之事与我无关……” “鹰首只须告诉杂家,此次春猎,太平否。”俞佑庭说话时,自怀里取出一张银票。 隔著屏风,叶茗没看到银票面额,却也相信堂堂大齐內官监总管出手不会小气,“不太平。” “多谢。”俞佑庭问过之后起身离开。 他当然知道不会太平,至少齐帝已经派人早早在猎场守著。 而他重金买消息的缘由,是他不知道该不该將齐帝欲以裴冽为饵钓血鸦主的事,告诉血鸦主,也就是墨重。 既然鹰首说春猎不太平,自然是十二魔神亦或夜鹰与齐帝有同样的想法。 如此,就算裴冽出了意外,他也可以向墨重搪塞说是梁国乾的,与齐帝无关。 是的,他不打算把齐帝的计划,告诉墨重。 无论齐帝还是墨重,他都有所保留…… 午时,猎场。 戈射,驯兽跟马术表演之后,已是正午。 正是午休的时候,裴启宸命人將萧瑾唤到自己营帐。 “末將拜见太子殿下。” 主位矮桌前,裴启宸摆手退了侍卫。 营帐里只剩两人,裴启宸看了眼萧瑾,“听说前两日猎场里有野兽出没?” 萧瑾扑通跪地,“太子殿下明鑑,末將已命人日夜驱逐,现下猎场再无野兽!” 裴启宸瞧著跪在地上的萧瑾,沉默良久,“谁说没有,下午驰射就会有。” “殿下放心,末將敢以人头担保,绝对不会再有野兽出现在猎场!” 萧瑾信誓旦旦时,裴启宸握住竹筷,夹起青瓷盘里的炙鹿肉,肉还冒著热气。 他放在唇边吹了吹,才缓缓送入口中。 突如其来的沉默,萧瑾有些摸不著头脑,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殿下……” “本太子说,下午驰射会有野兽,野兽会在东南方位出没。” 裴启宸瞄了眼跪在矮桌前的萧瑾,“你可知道如何安排监察的兵卒?” “属下,定会在东南方位加派人手……” 空气骤然冰冷,萧瑾感受到来自上方的威压,紧张到拳头缩紧,暗自噎喉。 他实在不明白自己的回答有什么问题! “本太子觉得,萧將军应该將人手派到西北方向。” 萧瑾,“……殿下?” 裴启宸迎上萧瑾质疑的目光,“萧將军没听清楚?” 萧瑾忽然觉得脑子有些不够用,反覆思量,心中忽然有了一个不太確定的猜测,“末將斗胆,之前那几只野兽……” “是本太子差人放进去的。” 萧瑾震惊! 他以为是夜鹰! “殿下……” “养虎终为患,裴冽害母后被打入冷宫,他就要付出代价。”裴启宸握紧竹筷,眼底浮现杀意,“把他留在猎场,你觉得这个主意如何?” 萧瑾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儿,这显然不是什么好主意。 他是猎监。 猎场出现野兽咬死皇子,他是什么下场? “你放心,父皇追究下来,自有本太子替你求情。” 萧瑾没有选择,迟疑一点都会被认为不忠,“末將但凭殿下吩咐!” 这样的回答,裴启宸十分满意。 离开营帐,萧瑾浑浑噩噩回到自己住处。 楚依依正抱著白兔在桌边用膳,见人进来,不免抬头,“太子殿下找夫君有事?” 他未语,看向青然。 青然俯身退出去之后,萧瑾一屁股坐在桌边,看著桌上饭菜丝毫没有胃口,“我一直以为那些野兽是夜鹰的手笔,没想到会是太子。” 虽说他不喜欢楚依依,可如今他能说上话的也只有这个女人。 “阮嵐早就否认过,夫君不信而已。” 萧瑾不理解,“野兽连伤十五人,鹰首藉此叫我换上他指定的十五个人,你能说这野兽不是他放的?没有因,哪有果。” “太子为何放野兽?”楚依依更在意这个。 萧瑾皱了皱眉,“咬死裴冽。” 楚依依忽的笑了,发自內心,“夫君一直恨裴冽入骨,怎么还闷闷不乐?” “你別忘了,我是猎监。” “太子怎么说?” “太子会向皇上求情,但若真出这样的事,我必降职。” 楚依依倒不觉得吃亏,“这算不算是夫君与太子,患难与共?” 这话听的萧瑾舒服些,“想必太子日后不会亏待我。” “何止,春猎死了一位皇子,夫君对梁国也算有了交代,一箭双鵰。” 第一千零五十六章 遇虎 楚依依的话让萧瑾第无数次认清现实,除了齐国大將军,他还是被夜鹰操纵的木偶。 哪怕没有夜鹰他不会有今日,可被人控制的感觉,让他生厌。 见萧瑾面色沉下来,楚依俯挑眉,“夫君有心事?” 萧瑾搭在桌面的手握成拳头,“你我身份万一被人知道……” “有夜鹰在,谁会知道。” 萧瑾,“夫人对夜鹰倒是信任。” 楚依依搭眼过去,“除此之外,你我还有別的选择?” 不等萧瑾开口,她又道,“如果没有夜鹰,夫君会成为二品大將军?只怕早就被裴冽以莫须有的罪名害的家破人亡,毕竟他与顾朝顏在你南征时就勾搭在一起了。” “朝顏不是水性杨的性子。” 见楚依冷眼扫过来,萧瑾噎喉,“也不知道鹰首为何要指定那十五个小兵,难不成他们是夜鹰?” “想不通就別想了,夜鹰好不容易把夫君推到大將军的位置,总不会捨得让夫君出事,放宽心。” 萧瑾嘆了口气,目光下移,“你怎么抱著个兔子?” 楚依依正想解释,外面突然有人稟报,“將军,时辰到了。” 午休结束,文武官员自休息的营帐纷纷回到看台,裴启宸稳居主位。 下午只有一个项目,驰射。 比多,不比重。 顾名思义,以数量定输贏,猎杀一只驯鹿,与猎杀两只野兔,后者胜。 驰射不限人数,想要参与者皆可报名。 往年裴錚都会参加,今年也不例外。 看台上,裴启宸瞧向坐在左下位的裴冽,“齐王不准备下场?” 裴冽拱手,开口却被打断,“来人,给齐王备马。” “谢太子。” 裴冽绕过桌案时顾朝顏下意识拽他衣袖,“大人……” “放心。” 猎场上,十几匹骏马一字排开,已经有十几个武將下场,挑了自己看中的马匹。 裴冽下场晚,走到最后一匹骏马旁边,另一侧刚好是裴錚。 “又想与本皇子爭高下?” “臣弟不想。” 裴錚瞧了眼看台方向,瞭然,“这次本皇子可不会输给你!” “预祝五皇兄旗开得胜。” 不痛不痒的祝愿,听不出半点真心,裴錚窝火,却见司射官走过来,“五皇子,抽籤。” 驰射有指定区域,不可越区狩猎 ,被发现直接取消成绩。 裴錚自签筒里抽出一张卷在竹籤上的字条,不等他展开便被司射官拿过去,“正东,方圆二里。” 之后轮到裴冽。 “东南,巽,方圆二里。” 驰射方位极为精准,乃钦天监测量而定,以八纬以基准,每个纬度又分三个隅向,分別是辰、巽,巳。 就在司射官想把裴冽抽中的字条塞进袖兜时,裴錚突然上前扯过来。 司射官脸色骤变,“五皇子……” 裴錚瞧了眼那张字条,睨了眼司射官,而后勾起薄唇,“九皇弟抽的好!” 司射官面色微白,匆匆扯回字条,又退几步到最边缘位置,高喝,“驰射以两个时辰为限,过时不归者,弃权!” 隨著號角声起,参与者纷纷扬鞭催马,疾驰而出。 裴冽依指定方位,朝向东南巽位。 马匹很快进入山林,林间枝繁叶茂儘是草木气息,比外面凉很多。 猎场里多为野兔,驯鹿,松鼠也算。 除了人,只要是活物都可以算作猎物。 裴冽放缓马速,指尖摸向箭囊里的箭,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树丛。 前方忽有异动,灌木丛猛的晃动,枝叶沙沙作响! 裴冽当即勒住马韁,箭羽隨即搭在弓弦上,目光死死锁著那片晃动的灌木丛。 一只灰影窜出,是只野兔! 咻— 箭羽破风而出,眨眼间將那野兔死死钉在树干上,箭尾还在『嗡嗡』震动。 裴冽靴底轻轻磕向马腹,骏马踢踏上前。 他抬手扯下箭羽,將野兔扔到袋嚢里,而后面色无波看向周围。 依他猜测,夜鹰必会借萧瑾为猎监之机对参与的武將下手,下手方式跟地点尚不確定,或许就在这密林里。 狩猎多少他不在意,只在意密林里可有异常。 裴冽手握韁绳,刻意放缓马步,目光掠过四周。 树干是否有新刻的痕跡,草里是否藏著异常绳结,连地面上的蹄印、爪印他都仔细探寻。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前方忽有鸟兽惊。 视线之內,几只松鼠蹭蹭窜上树梢,不时发出急促叫声,几只野兔亦朝两侧奔逃。 裴冽面色微寒,下意识拉弓搭箭,目光直视正前方。 忽然,腥风扑面,一只斑斕猛虎扑冲而来! 裴冽来不及多想,侧身翻下马背,手中长箭 “咻” 地射出,正中猛虎肩胛。 猛虎似浑然不知痛,被箭羽刺激的越发凶悍至极。 速度也愈快,前爪带著风声拍过来,爪尖几乎勾到裴冽肩头。 裴冽踉蹌后退,抬手摸到孤鸣,“唰” 地拔出,剑锋直对猛虎咽喉,却只划伤皮毛。 待他翻身退至数米,方才看出眼前猛虎似有不同。 虎目泛红,如同血色玛瑙,眼中毫无寻常野兽的警惕,只剩下疯狂杀意,喉头不断发出低沉的嘶吼声,嘴角淌著白沫,沾在鬍鬚上,与之前咬伤寻常野兔的鲜血混在一起。 触目惊心。 被人餵了药? 果然猎场有野兽出没不是意外! 杀虎得取巧。 裴冽起身时后背抵住树干,单手紧握孤鸣,寒目死死盯住眼前疯虎,脑海里瞬间闪出一个念头。 这是萧瑾跟夜鹰的杰作? 若是,林中当不止一头髮疯猛虎! 就在这时,猛虎四爪蹬地,带著一股腥风直扑过来。 千钧一髮,裴冽倏然闪身! 猛虎来不及改变方向撞到树干,震得枝叶簌簌掉落。 裴冽纵使躲的极快,后背还是被虎爪扫过。 剧痛之下,他迅速绕到猛虎身后,纵跃而上,双手握剑,將孤鸣高高举起,借著身体下坠的力道,狠狠刺入猛虎后颈! 剑刃穿透骨骼瞬间,猛虎发出悽厉嘶吼,发疯一样甩动身躯。 裴冽难抵甩动的力道,拔起剑,飞身退出数米,身体踉蹌著跌倒,后背撞到粗糙地面,摩擦间伤口疼痛骤袭,冷汗瞬间渗透衣襟。 视线里,猛虎双目愈加血红,后颈窟窿汩汩涌血,它却凭著那股疯劲儿再衝过来。 四爪不稳,却凶猛异常。 裴冽咬牙,单手撑地侧身躲过。 几乎同时,孤鸣斩向猛虎后腿…… 第一千零五十七章 杀虎 猛虎已是强弩之末,只是借著药效跟残存的凶狠仍在挣扎。 它见扑空再次冲向裴冽,但因伤势过重,速度慢了很多。 裴冽已无起身机会,目光却异常冰冷。 见猛虎扑面而来,他驀然竖举孤鸣,將剑尖对准猛虎俯衝的方向,手腕死死抵著剑柄,借那股扑衝力道,让剑刃顺著虎腹缝隙狠狠刺入! 嗤— 猛虎终停,赤红虎目死死盯住眼前『猎物』,喉咙里发出最后一声虎啸! 庞大身躯重压下来,裴冽拼尽最后一丝力气闪身。 猛虎轰然倒地,再无生息。 裴冽艰难抽出孤鸣,剑刃脱离虎腹时带出的温热血水溅在他手腕上,黏腻的发沉。 茂密树林,裴冽撑住剑身半跪在地,胸口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牵扯后背伤口,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巨型猛虎又被人餵了疯药,每次交手他都用了十成內力,此刻早已虚脱。 见地上猛虎再无动静,裴冽这方抵剑起身,马匹早就没了踪影。 他环视周围,心中不免疑惑。 夜鹰是这般手段? 没有迟疑,他必须回看台报信,让楚晏等人带兵入密林搜捕猛虎,以免其它武將遭遇不测。 可就在他走出不到数米之际,背后忽有凉风阵阵。 熟悉的血腥味儿! 嗷— 又一只疯虎! 裴冽猛地侧身,孤鸣仓促横在身前! 眼前猛虎与上一只同样凶悍难敌,虎目赤红如血,嘴角淌著白沫,前爪上还沾著破碎的兽毛跟血水,显然也是被餵了药。 没给裴冽喘息的机会,猛虎落地瞬间又再次扑冲。 爪尖带著风声,直逼他胸口! 裴冽踉蹌后退,手臂因用力格挡而发麻。 人到底是人,就算再厉害又有谁能连杀猛虎。 猛虎接连不断扑袭,裴冽节节后退。 他甚至连纵身跃上树干的力气都没有! 再次倒下,裴冽神情发狠。 他欲以刚刚的方式再杀一虎,遂见猛虎扑冲,直接斜举孤鸣! 然而这一次,孤鸣只扎进虎腹半寸,他便没了握剑的力气。 眼见孤鸣脱手,裴冽迅速翻转身形试图躲开猛虎扑咬! 时间仿若静止,预期的剧痛没有到来。 不等裴冽疑惑,猛虎竟然重重摔到他旁边,自其后颈喷出的鲜血溅到了他眼睛里。 嗷— 伴著野兽之王最后一声嘶吼,疯虎已毙。 裴冽抹掉溅在眼上的鲜血,睁开时看到一人手腕,“本皇子又救了你一条命。” 他抬目,是裴錚。 裴冽伸手,由著裴錚拽起来,“这么狼狈?” “五皇兄看那里。” 裴冽行至虎尸前,抽出孤鸣,扯袖擦净血水。 裴錚,“可惜本皇子来迟了,否则这虎岂能轮到你杀?” 裴冽收剑,“那不如再来一只,也好让皇兄显显身手。” 得说,裴冽从来不觉得自己说话这么准 。 还真来了一只。 眼见同样方向又出现一只猛虎,裴冽拖著疲惫的身子倚在树干上,朝裴錚做了一个『你努力』的动作,“五皇兄加油。” 裴錚,“……你千万別帮忙!” 树干旁边,裴冽单手握剑,静静看著不远处裴錚与猛虎周旋,神经紧绷。 他的力气,只够最后一击! 不远处,裴錚渐显颓势。 裴冽提剑,缓缓靠近。 眼见猛虎將裴錚扑倒,裴冽骤然提气,身形纵跃至猛虎上空,孤鸣狠插! 噗嗤— 剑身裹挟裴冽最后一丝力气,狠狠刺入猛虎后颈! 温热虎血喷溅在他脸上,带著浓烈的腥气,可他连眨眼都没顾,只死死攥著剑柄,借著下坠的力道將剑往深处狠拧。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猛虎再无动静。 他翻身跃下,朝滚到旁边的裴錚伸出手。 也就一柱香前还意气风发的裴錚,此刻甚是狼狈,抬手,由著裴冽將他拽起。 “我们扯平了。” “你想的美!” 裴錚扑净身上尘土,自不远处提剑,转尔看向倒在血泊里的三只疯虎,“真没想到,裴启宸为了弄死你竟然这么大力气。” 裴冽眉宇微蹙,“五皇兄说什么?” 裴錚行到猛虎前,剑起剑落,砍下虎头。 “本皇子参与春猎十年,从未在猎场遇见野兽。”裴錚瞧著虎口处的白色泡沫,大概猜到什么,“今年有幸,见到三只,还是被人餵了药的,难怪这么难杀。” “五皇兄的意思,这三只猛虎是太子手笔?” “不然谁会想你死?” 这话说的裴冽十分无奈,想他死的不要太多。 “怎么肯定?” 裴錚剁了第二个虎头,走去第三个,“你抽中的方位是东南,並非东南,巽。” 裴冽微震,“当真?” “本皇子骗你做什么!”裴錚扯掉腰间绑缚的绳索,將三颗虎头串到一起,“能让司射官睁眼说瞎话的人,除了裴启宸还有谁?” 裴冽沉默。 不是夜鹰? 那夜鹰的手段是什么? “走罢!” 裴冽暂时不作他想,忍著背后剧痛与裴錚走向不远处的坐骑。 裴錚聪明,早早將马拴在树上,“五皇兄怎么会来?” “你说呢?”裴錚侧目。 “多谢。” “谢人別用嘴。”行到马匹前,裴錚將三颗虎头拽上马背。 虎头沉重,压得马背微沉,血顺著马鬃往下滴,“你说裴启宸看到你活著,会不会很失望?” 裴冽跟在旁边,没有说话。 “本皇子也不是只为帮你,只要看到他不好,本皇子就很好。” “明日合围,皇兄小心。” “这句话该我跟你说,他亡你之心不死,小心点儿。” 密林距离看台很远,两人回到看台天已渐暗,也早已过了规定的时辰。 眾目睽睽下,所有人都看到了马背上三颗血淋淋的虎头,以及满身是血的两位皇子。 顾朝顏早就等的著急,见状急忙走下看台迎过去。 “大人!” “我没事。”裴冽轻声安慰。 看台上,裴启宸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三只猛虎,没能要了裴冽的命? 看台一片譁然。 “谁是猎监?”裴錚挺直身形站在看台前,冷声呵斥。 一直在看台上等待裴冽被猛虎咬死的萧瑾此刻是绝望的。 也恨! 他驀然起身走下看台,立在另一侧,惶惶不安,“太子殿下恕罪,末將疏忽!” “一句疏忽就能了事?” 裴錚早与萧瑾有过节,目色寒凉,“你身为猎监,竟然让猎场混进这等猛兽,险些害本皇子与齐王死在虎口,你可知罪?” “末將……知罪。” 第一千零五十八章 杀心起 裴錚等的就是这句话。 “既然知罪,很好……来人,拖下去砍了!” 萧瑾猛然抬头,却是座上裴启宸先开口,“父皇命本太子主持此次春猎,猎监有错,自有本太子罚,暂时还轮不到五皇弟越俎代庖。” “好啊!” 裴錚目光锐利如刀,直逼座上的裴启宸,“那就请太子下令,砍了这个不中用的东西!” 旁侧,裴冽一直没有说话。 顾朝顏注意到他背后伤口,心疼不已,再看萧瑾时恨不得將其扒皮抽筋。 “早两日猎场已有野兽出没,萧猎监也已將此事稟报给本太子,他亦命兵部陆大人连同楚晏带人一起搜捕野兽,不算疏忽懈怠。” 哈! 裴錚冷笑,“听太子殿下的意思,猎场出现野兽险些害死两位皇子,还不足以治萧瑾的罪?殿下护短也未免护的忒明显!” “本太子没说不治他的罪,现下春猎尚未结束,萧將军职责仍在,且叫他將功补过,待春猎结束本太子自会稟明父皇,再行定夺!” “怎么?猎场有野兽出没,殿下没想结束春猎?” 裴启宸目色冷沉,“为何要结束?纵有猛虎,又怎敌两位皇弟勇猛无敌!事实证明猛虎不足为惧,再者,春猎本就为试练诸將勇武,多几头猛虎倒增了不少成色,本太子相信我大齐诸位武將,无惧猛虎。” 於公於私,裴启宸都不可能结束春猎 。 於公,这是他第一次主持春猎,会被史官记录在册,半途而废显然不是什么好名声。 於私,猎场即杀场,他还想再努力一下。 “来人,传御医为两位皇子诊治!” 不给裴錚反驳的机会,裴启宸起身,“今日就到这里。 ” 看台上,诸多官员得令回到营帐,裴錚未带无名,由侍卫搀著离开,裴冽则被顾朝顏扶回去。 深夜,皇宫。 御书房。 俞佑庭一直陪在帝侧,忽听外面传来动静,小心翼翼退离,片刻后回到龙案旁边。 “什么事?” “春猎那边传来消息。” 俞佑庭低语时,齐帝搁下奏摺,抬目不语。 “午后驰射时九皇子遭遇猛虎袭击。” 齐帝微震,“猛虎?” “据老奴所知,春猎前几日猎场即有猛虎出没,猎监等人派士卒日夜搜捕,已然確保安全,没想到……” “说结果。” “九皇子遇猛虎险些丧命,幸有五皇子突然出现,二人合力杀三虎,皆受了轻伤。” 齐帝皱眉,“救裴冽的人是裴錚?” “消息还说,猛虎被人下了疯药。” 齐帝微震,“有人刻意为之?” 音落,御书房內空气瞬间凝滯,俞佑庭垂首屏息,没敢接话。 显然,除了眼前这位帝王,还有人想要裴冽死。 “夜鹰,十二魔神?还是……太子?” 俞佑庭,“老奴以为太子殿下是此次春猎的主持者,应该不会希望春猎出现任何意外。” “朕亦是当年春猎的主持者。” 歷史总是惊人相似。 “罢了,朕也只是隨口一说,比起太子,夜鹰跟十二魔神的嫌疑更大,毕竟他们与朕一样,都想知道血鸦主到底是谁。” 俞佑庭低语,“皇上当真觉得九皇子身后站著血鸦主?” “还有別的可能?” “老奴愚钝。” “你不是愚钝,你是不敢想,血鸦自父皇驾崩之后销声匿跡,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能想到血鸦主突然现身,他的出现,必与地宫图有关。” 齐帝盯著龙案上的奏摺,“明日合围,朕倒要看看他能不能显露真身。” 俞佑庭些许不解,“皇上为何不选择今日?” “为何?” “驰射一人一个领域,动手时不会惊动更多人。” 齐帝冷笑,龙目愈深,“你猜,德妃案裴冽逼朕妥协这件事,群臣如何看待?” “老奴……不知。” “触怒龙威者死。”这一次齐帝没有为难俞佑庭,自顾道,“今日猎场裴冽若真死在虎口,这朝中该有多少官员会觉得此事,乃朕所为?” “他们不敢!” “不是不敢,只是不敢说。”齐帝缓神,“但若杀手出现在合围之时,且伤了同行武將,百官又会如何想?” 俞佑庭下意识抬头,“他们会觉得,是梁国报復?” 齐帝很满意,“江陵一役梁国损失惨重,若说他们没有报復之心,朕是不信的。” “皇上英明!” 对於这样的夸奖,齐帝並不觉得开心,“朕始终不明白,当年若地宫图落在血鸦手里,他们为何不交於朕,反而被十二魔神夺走三张?第四张为何只有裴冽能找到,第五张又在哪里?” 三个问题,无一明了。 齐帝龙目渐沉,“或许明日即有答案。” 俞佑庭,“明日之事,老奴……” “朕已安排妥当,你且等消息罢。” 齐帝重新拿起奏摺,“朕饿了。” “老奴这就去传膳。” 见齐帝不语,俞佑庭俯身退至殿门,转身时见齐帝望向千峰图,背脊一阵发凉。 他私以为,早晚有一日,他得被嚇死…… 九成宫猎场。 营帐內,苍河將上好的金疮药洒在裴冽后背,又將白纱交到顾朝顏手里。 顾朝顏自然而然接过白纱,手指碰到背脊瞬间,裴冽闪了闪,呼吸有些不自在,“这种事叫苍河来就可以。” “本院令很忙。” 见裴冽看向自己手里汤匙,苍河犹豫一下,搁回去,走到药箱旁边翻翻找找。 “我来。”顾朝顏刻意放缓动作,避开刚敷上药的伤口边缘。 裴冽僵直脊背,耳尖泛红,没有再拒绝。 “夜鹰就这点手段?”看著裴冽背后三道抓痕,顾朝顏咬了咬牙,语气中隱著怒意跟鄙夷。 裴冽低语,“不是夜鹰,是太子。” 音落,苍河都跟著看过去。 顾朝顏震惊,“太子?” 裴冽將裴錚看到的抽籤结果如实道出,“若无太子指使,司射官没那么大胆子。” “太子怎么敢!” 桌边,苍河耸耸肩膀,“裴大人刚把人家母后送进冷宫,太子这么做也是人之常情,就是……不怎么聪明的样子。” 顾朝顏手握白纱,身体不由自主靠近裴冽,白纱绕肩回到背脊,褶皱的地方被她轻轻抚平。 “太子既起杀心,大人须防。” 第一千零五十九章 黑市药方 顾朝顏指尖总是不经意擦过背脊,如羽毛拂过,裴冽耳尖的红蔓延到了耳根。 “我现在担心的是夜鹰。” 裴冽自觉声音沙哑,不由低咳一声,“猛虎伤人,萧瑾藉此换进来十五名兵卒,拱尉司所查,那十五人並无不妥,但除此之外,萧瑾没有別的动向,所以夜鹰的计划是什么?” 苍河早就饿了,走到桌边拿起汤匙,“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想的多?” 顾朝顏也觉得奇怪,“连太子都知道驰射是最好时机,夜鹰不会不知道。” “不管怎样,我们不得不防,洛风跟云崎子自会跟紧那十五个人,一有动向,隨时稟报。” 顾朝顏系好白纱,扶裴冽到桌边,为他盛了一碗粥,“大人受伤,明日合围就不要参加了。” 苍河撇撇嘴,“轮不到他想不想,得看太子让不让。” 合围逐兽是春猎最后一项,按规制,须所有武將参与,包括皇子。 裴冽朝顾朝顏微笑,“我没事。” 她知道自己的担心反而会让裴冽担心,於是扯了扯唇,与两人一同用膳。 时候不早,苍河用过晚膳便要离开,顾朝顏自是要回自己营帐,两人一同离开。 营帐外,顾朝顏快走几步拉住苍河,“苍院令留步!” 苍河,“有事?” 顾朝顏行到身边,左右环顾,甚至怕看不清还下意识以手搭棚朝更远的地方看了看,之后方道,“苍院令自幼学医?” 苍河,“……你问这个做什么?” 见顾朝顏眼神渴求,低咳一声,“五岁。” “师从?” 苍河神情微震,明知故问? 他师从谁,整个皇城没人不知道。 就算別人不知道,眼前女子一定知道! 一瞬间,苍河心生警觉,自袖兜里取出一把短刃握在手里,“前御医院院令,诞遥宗。” “所以苍院令医术很厉害?” 苍河边警觉,边纠正, “不是很厉害,是十分厉害。” “那苍院令能不能配一种,只要沾上一点点就能瞬间麻痹全身的药粉?” 苍河,“做什么?” “明日裴大人合围逐兽的时候,有用。” 苍河狠狠呼出一口气,“顾姑娘你嚇我一跳,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见顾朝顏眼神茫然,苍河没提他险些想要撕掉对方脸皮的想法,“回头本院令给他准备一点蒙汗药,以备不时之需。” “不不不,不是蒙汗药。” 顾朝顏摇头,“是那种哪怕只是沾一沾手指,就能让人瞬间倒地,全身僵硬的药粉。” 苍河皱眉,“哪有那样邪乎的药粉,据本院令所知,就算是最厉害的千机粉也不可能沾一沾手指就能让人全身麻痹,须得沾血渗进皮肤才能让人倒地不起,失去反抗本能。” “所以……苍院令不能制出那样的药粉?” 苍河顿时有感被轻鄙,“没有人能。” “我能。” 周围空气骤然安静 ,数息,苍河探了探顾朝顏额头。 顾朝顏,“……我没发烧。” 眼见顾朝顏从袖兜里取出一个瓷瓶,苍河皱眉,“这是什么?” “殭尸粉。” 青嚢济世录里就是这么起的名字。 苍河瞧了眼瓷瓶,又瞧了眼顾朝顏,转身即走,“本院令困了。” “苍院令要不要试一试?” 也就两步,某位院令当即折反,伸出手,“沾!” 顾朝顏有些犹豫,“苍院令带解药没有?” 苍河冷冷一笑,“你猜本院令吃东西为何不试毒?本院令就是行走的解药!” 听到这句话顾朝顏就放心了,於是打开瓷瓶,小心翼翼朝苍河食指探过去。 “別沾一根,沾十……” 砰! 眨眼间,苍河直挺挺倒在地上,四肢僵硬得如同殭尸,连眼皮都没法眨一下,只有喉咙里能发出微弱声响,眼睛里满是骇然跟慌乱。 顾朝顏当即叩紧瓶塞,急急忙忙蹲过去,“苍院令你没事吧?” 苍河不语,只一味发出微弱的嗬嗬声。 “解药在哪里?” 顾朝顏也慌,这是她配完殭尸粉后第一次用在人身上,之所以选中苍河,那是因为苍河医术高超,她觉得他有办法解。 因为青嚢济世录里没有记载相对应的解药…… 此刻面对僵硬如尸的苍河,顾朝顏急的额头直冒冷汗。 她也顾不得男女大防,双手在苍河怀里掏出不少瓷瓶,一个一个举过去,“哪个是?” 苍河终於有了眨眼的力气,且在顾朝顏举起绿色药瓶的时候狂眨眼。 瞭然! 顾朝顏立时倒出里面药丸,一连朝苍河嘴里塞了四五粒。 “怎么样?” 见苍河眼瞼大幅度眨动,顾朝顏心都提到嗓子眼儿,“苍院令?” 十数息,苍河僵直伸向夜空的胳膊砰然坠到地面,整个人开始变『软』。 终於! 他虽四肢看起来仍不协调,却也能搥地站起身,“刚刚那药粉你哪里来的?” 顾朝顏,“……黑市买的方子。” 她总不能说是血鸦主给她的旷世绝学。 苍河震惊, “黑市有卖药方的?” “黑市什么都有。” “我瞧瞧!” 顾朝顏没动。 苍河,“……多少钱?” “以我跟苍院令的关係,谈钱远了。”顾朝顏十分认真道。 苍河狐疑瞧向眼前女子,“你要什么?” “解药,及解药药方。”顾朝顏诚恳回道。 青嚢济世录是一本旷世奇书,奇就奇在里面记载的全都是毒药配比的方法跟细节,丝毫没有记录关於解药的任何。 那是一本杀人书。 见顾朝顏握著绿色瓷瓶不放,苍河伸手去抢,声音都有些变调,“你知道那一瓶多少钱?” 他自己吃都心疼! “殭尸粉的药方也很值钱。”顾朝顏乾脆把瓷瓶塞到自己袖兜里,“苍院令慢慢想,想好了找我。” “想好了。” 鑑於刚刚才经歷过,苍河很確定,自己要它,“明晚交易!” “不见不散。” 顾朝顏悬著的心终於放下了,“不见不散。” 苍河离开,顾朝顏自是回到营帐,才掀帐帘,便见里面坐著一抹熟悉身影。 她没进去,撂下帐帘退后数步。 此举让里面的人极为尷尬。 片刻后,帐帘再次掀起,萧瑾从里面走出来,“朝顏,你能与裴冽同处营帐,与我不能?” “男女授受不亲。” 第一千零六十章 异样就有了 就是这句话,直接让萧瑾怒目圆睁。 他愤怒上前,顾朝顏便又朝后退了退,“你自重!” “你又是如何自重的?” 萧瑾一直没得著跟顾朝顏单独相处的机会,这会儿满脑子都是白天猎场上顾朝顏站在裴冽身边的画面,“说到底,你同我有过夫妻之份,与旁人相比亲近,你想来猎场,只要找我,我自会帮你安排,何必跟著裴冽,让人说三道四?” 瞧著萧瑾恼羞成怒的样子,顾朝顏嗤之以鼻,“萧將军在开什么玩笑?” “我没开玩笑!” 萧瑾再欲上前,顾朝顏面色骤寒,“你再过来,我喊人了!” “我没有恶意,只是想与你敘旧!” “你我之间还有什么旧可敘?”顾朝顏冷冷看向萧瑾,“让开。” “顾朝顏,你到底爱没爱过我?” 这样的问题於顾朝顏而言是污辱,也是伤疤。 爱过,上辈子。 “萧夫人?”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听到称呼,萧瑾猛然侧目,四处空空如也。 顾朝顏嘲讽冷笑,“萧將军深夜在此,若被萧楚氏瞧见,我倒是无所谓,只怕会惹萧將军家宅不寧。” 萧瑾面色微窘。 他与楚依依,確实不能撕破脸。 擦肩而过时,萧瑾低语,“我心里,一直有你。” 巧了,我也是。 没有跟回营帐,萧瑾在外面站了许久,终是离开。 帐內,顾朝顏慢慢离开帐帘回到矮桌旁边坐下,將怀里那个绿色瓷瓶取出来,摆到桌面。 明日合围,她要去。 忽的, 她起身走到床榻旁边,从枕旁包裹里取出那本『飞云纵决』。 不得不说,血鸦主对她真是寄予厚望,上次离开时让她努力学习,再见面会检查她的学习成果,连她自己也没想到会在多年以后重新受『学习』的苦。 但她愿意。 很愿意! 顾朝顏翻开『飞云纵决』第一页,按照上面画的人像摆好姿势,墨重说她没有內力,也来不及修炼,但没什么关係,只要学会上面的步法,跑起来也能比別人快。 砰— 预计能纵步一尺,结果顾朝顏在迈出的一瞬间就知道预计错了,整个身子直接撞到二尺处支撑营帐的木樑上…… 夜深人静,远在姑苏的深巷里,罗喉一时疏忽將人跟丟了。 又是一条死巷,门內一堵墙。 不想他转身瞬间,一袭青衣面覆白纱的秦姝就在眼前。 气氛突然变得微妙,看似猫捉老鼠,现在的感觉倒像是猫被老鼠盯上了。 罗喉最擅长缓解尷尬,毕竟最能製造尷尬的百里宿就养在身边,什么样的尷尬他没遇到过,“这位姑娘,有事?” 听到罗喉这般『生疏』的问话,秦姝失笑,“罗大人跟了民女三五日,怎么好像我们不熟的样子?” 罗喉摇头,“姑娘是不是误会了?” “罗少监可知这巷深为何是堵墙?” 罗喉挑眉,“为何?” “你眼前这堵,夜鹰昨夜才砌好,我引你过来不过是想告诉罗少监,此路不通。” 罗喉装傻点点头,“確实不通。” “跟著我,你查不到什么。”秦姝目色慍凉。 罗喉正要继续装傻时,秦姝道,“自我入姑苏第二日,罗少监就一直跟著我,我入醉仙楼,在永安王用过膳的雅间里坐了一个时辰,大人就在隔壁雅室偷偷的,也坐了一个时辰。” 罗喉,“我不可以去雅间?” 秦姝微笑,“我在玉澜香榭三楼听戏,大人也是去听戏的?” “那场戏,甚妙。”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总是读书人。” 罗喉想了想,倒与之研究起戏文,“姑娘觉得,这世间有鬼?” “人比鬼可怕。” 对此,罗喉深以为然。 “之后这两日,罗少监先后隨我去了驛馆跟街头那家裁缝铺,皆无所获。” 罗喉还能怎么反驳,不由一笑,“確实没什么所获,姑娘辛苦。” 秦姝美眸微凉,“我听说拱尉司罗、宿两位少监行走在外,很少分开,怎么来姑苏这几日,我一直没有看到那位红衣大锤的百里少监?” 她命夜鹰查过百里宿行踪,昨日夜鹰回报,百里宿確实入城,但在入城之后就消失了。 罗喉笑而不语。 看著罗喉眼中笑意,秦姝心中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她面色渐沉,“罗少监怎知我会来姑苏?” 罗喉十分中肯道,“纯属巧合。” “谁会信?”秦姝目冷,“裴冽派你们来查永安王在姑苏时的踪跡?” 罗喉嘴严实,不想说的话从来不说。 “你负责跟踪我,百里宿负责查?”秦姝美眸微蹙,“素闻罗少监胆大心细,百里少监鲁莽衝动,你们的分工是不是……” 秦姝脸色骤变,“你们是不是早有目標?” 罗喉双手环胸,笑而不语。 没有犹豫,秦姝取出袖兜里摺叠平整的宣纸,上面所列十处地点被她划掉九处,最后一处是姑苏一间茶馆。 距此两条长街的距离。 不待罗喉开口,秦姝倏然闪身朝那间茶馆而去。 罗喉办事是特別有始有终的人,当即尾隨。 两人一前一后,在夜间林林总总的屋顶上穿梭,犹如两道掠夜的轻影,不过半柱香时间,已至茶馆前。 茶馆已经打烊,两扇门板紧闭,外面悬著的招幌上赫然写著『清风茶肆』,与秦姝单子里写的最后一处吻合。 她缓步上前,轻轻推动门板。 门板轻响却未推动,显然在里面上了木栓。 她回头,罗喉耸耸肩膀,未动。 按计划,她该明日来,询问茶馆掌柜当时当日的情状,此刻进去无人,毫无意义。 没有再推门板,秦姝转身,“罗少监打算跟到几时?” “姑娘误会了,我没跟你。” 秦姝冷笑,擦肩而过正想离开,却在下一秒猛然回身,出掌直袭! 砰! 门板被那股强悍劲气震开,里面场景赫然就在眼前。 秦姝美眸陡寒,她折转身形,大步走进茶馆。 视线里,茶馆桌椅板凳十分整齐摆在一楼大厅,一桌配四椅,四把椅子皆倒叩在桌面,椅腿朝上。 一切看似没有异样,可在秦姝手指抹过桌面时,异样就有了…… 第一千零六十一章 合围逐兽 借月光,秦姝紧紧盯著指尖灰尘,美眸寒如冰封。 她驀然转身,“原来如此。” 罗喉一脸茫然,“什么?” “原来这些时日,罗少监並非跟著我,而看著我!”秦姝咬碎钢牙,胸口因为愤怒微微起伏,“想必罗少监看著我的时候,那位百里少监已经行动了?” “我听不懂姑娘在说什么。”罗喉无辜道。 秦姝怒极反笑,慢慢吁出一口气,眼中生出疑惑,“可我不明白,你们……確切说是裴冽怎么会知道永安王在姑苏停留的十处地方里,唯这一处有问题?” 不等罗喉装傻,秦姝打断他,“这里的掌柜知道什么?” 罗喉瞧瞧天色,伸手抻了个懒腰,“好睏。” 眼见罗喉欲走,秦姝飞身上前拦住去路,目露凶光,“你不能走!” 罗喉扬眉,“秦姑娘轻功不错,但若动手打架,你可不是本少监的对手,別衝动。” 秦姝驀然扯出绕在腰间的长鞭,“不说清楚,你別想走!” “那可由不得姑娘。” 砰! 罗喉未战,隨手拋了个烟球出去。 浓烟乍起! 待秦姝穿透浓烟,罗喉早已不见…… 皇城,鎣华街。 深巷。 已过丑时,叶茗自暗门而入,山水屏风对面的人已经等候多时。 “这么晚,玄冥大人约我过来,有急事?” “今日猎场疯虎伤人,可是夜鹰所为?” 叶茗盘膝落座,掌柜的贴心,大半夜亦备了茶水,“不是。” “那是谁?” 叶茗端起茶杯,轻轻吹动飘浮在茶水上的嫩叶,“自定阳王跟九千手出现,想杀裴冽的人可太多了,实在难猜。” “夜鹰亦在其中。” “还真不是。”叶茗浅抿一口,“我不妨与玄冥大人交个实底,夜鹰的確会在春猎动手,但目標不是裴冽,而是大齐一眾武將。” 秦昭微震,“何意?” “江陵一役,萧瑾作为內应,给出的消息无一是真,致使梁国大败折损十万將士,主將夏侯伯跳崖明志,梁帝大怒,夜鹰责无旁贷,势必要做出挽回。” 秦昭瞭然,“杀齐武將?” “还有別的挽回方式?”叶茗挑眉。 秦昭沉下心,“夜鹰打算何时动手?” “玄冥大人问这个做什么?”叶茗好奇,“难不成大人也想动手?” “顾朝顏在猎场。” 叶茗恍然,“刀剑无眼,玄冥大人若担心顾姑娘,可去猎场看著些,莫入密林。” “明日?” “明日。” 见秦昭起身欲走,叶茗忽道,“玄冥大人应该不会……” “鹰首多虑,我很清楚自己是谁。” 叶茗頷首,“大人也莫入密林。” 秦昭微顿,想开口却忍住了,“多谢。” 待其离开,掌柜的上来收茶,见主子未动,默默候在旁边。 “你在这里呆了多久?” 听到主子问话,老者俯身,声音沙哑,“回鹰首,一辈子。” 叶茗不禁抬头,眼中疑惑。 凡夜鹰,都会在梁国的秘密营地里接受训练,无一例外。 “早年间,老朽妻女遭恶霸欺辱至死,老朽告官反被诬陷,判了死刑,是前任鹰首偷天换日將我救下,又助我手刃仇人,老朽於这世间再无牵掛,便被鹰首安排到此处开了这间茶馆,作为接应之用。” 叶茗不解,“老爹不怕你背叛?” 老朽笑了,眼角皱纹堆挤成沟壑,“背叛总有目的,老朽为钱財?为名利?又是这般年纪,还有什么值得我背叛?” 叶茗无以反驳,“你如何看待夜鹰?” “海上浮萍,一叶偏舟。” 八个字,正是叶茗心中痛处。 “那又如何才能活下去?” “不依附他人,不困於过往。” 老者走上前,为叶茗续茶,“夜鹰本就是无根浮萍,万不该將生路系在旁人身上,受人庇佑也必受制於人,到最后只会像被浪打乱的船板,连自己的去向都做不得主。” 叶茗看向老者,“夜鹰当有自己的路?” “这条路可难走,走不好,万劫不復。” “若不走……” “也终將万劫不復。” 叶茗接过老者递过来的茶杯,失笑问道,“都是万劫不復,又有何不同?” “希望,绝望。” 叶茗不禁看向老者,数息喝下那杯茶,“好茶。” 见其站起来,老者弓身,“恭送鹰首。” 叶茗没有回头,身影消失在暗门…… 一夜无话。 翌日猎场,晨雾未散。 看台上,裴启宸指定合围逐兽的领头人,裴冽,裴錚,以及宣威將军周歧,明威將军周武,二人是亲兄弟。 四人麾下分派十名武將,手中各有舆图。 经抽籤决定,裴冽领东域,裴錚领西域,周歧领南域,周武领北域。 四人出发前约定,半个时辰后以鸣鏑为信號开始逐兽。 三堵一放,將猎物困於落雁谷,清点兽获后留种放幼。 四人商討完毕,当即翻身上马,各自率领队伍冲入密林。 看台上,裴启宸最先起身,由著侍从簇拥回了营帐,毕竟合围逐兽要到午后近酉时才能结束,所有人总不能坐在看台上乾等。 裴启宸这一走,诸多官员也都三三两两离开。 青然扶起楚依依,离开时看了眼坐在旁边的顾朝顏,“听说司徒月离开皇城了?” 顾朝顏抬头时,楚依依微微一笑,“让你们不听劝,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这件事她知道。 春猎前晚,司徒月著急见了她一面,说是陈仓的盐梟出了问题。 她欲与之一起去被阻。 依著司徒月的意思,这点小事还用不著两个人,只是交代她好生守著皇城的私盐生意,別让楚依依抢回去。 顾朝顏没空理她,起身走去营帐。 楚依依正要追上去揶揄几句,被青然拦住。 “大姑娘,莫忘了正事。” 楚依依恍然想起来,当即抱著怀里的兔子走去正东方向的密林。 营帐外,顾朝顏不经意回头时看到了这一幕,她心思微动,却也没多想,自顾回营帐换了轻便衣裳,又朝身上揣了不少应急之物,再欲离开时忽有一道身影闪入。 “昭儿?” 见来人,顾朝顏震惊不已。 第一千零六十二章 与谁学的点穴 春猎,即皇家春猎。 平民百姓没有资格参加,顾朝顏也是跟著裴冽才得以入猎场,此刻看到秦昭站在面前,自是惊讶,“你怎么会来?” 见顾朝顏身著褐色劲装,秦昭心中已有猜测,“阿姐这是做什么去?” “我……” 顾朝顏怕他担心,於是一笑,“我听说猎场里有野兔,想打两只给你带回去补身体,沾沾龙气!” 秦昭,“我想听实话。” 顾朝顏,“这就是实话!” 秦昭沉默良久,“我陪阿姐一起去。” “那怎么行!”顾朝顏表示反对,“你还是快点走,莫要被人发现!” “阿姐同我一起走。” “我不能走,我还有事!”顾朝顏果断拒绝。 “什么事?” “打野兔。” 秦昭就那么直直挡在自家阿姐面前,“据我所知,密林里除了野兔,还有疯虎,阿姐觉得这种情况下我会让你离开营帐?” “疯虎已经让裴大人杀了,不会再有。”顾朝顏心里著急。 如果夜鹰今日有动作,裴冽岂不危险? 她答应过血鸦主,会保护他! 秦昭摇头,“阿姐……” 啪! 顾朝顏只是隨意一点,秦昭忽觉全身一阵麻酥,动弹不得。 他无比震惊,张著嘴,但却发不出声音。 “昭儿,你没事吧?”顾朝顏盯著被自己封了穴道的秦昭,一脸忐忑。 她前两日看过『灵枢秘籍』,就学了这么一招! 秦昭,“……” 见秦昭杵在原地,顾朝顏只安抚他一句,“阿姐很快回来!” 帐帘一起一落,人跑了。 也就半盏茶的功夫,帐帘再起再落。 人又回来了。 但不是顾朝顏。 看著被点在帐子里的秦昭,苍河急忙为其解穴。 点穴点了一下,苍河解穴解了七下! “谁教阿姐点穴的?” 秦昭盛怒,一把揪住苍河手腕,双目赤红,“是不是裴冽?” 裴冽竟然教阿姐用点穴对付自己? “是我。”苍河欲哭无泪。 刚刚顾朝顏到他营帐里一顿输出,也没说清为什么,只叫他过来『救』人。 秦昭目冷。 苍河当即解释,“我是好意,万一顾姑娘遇险,有一技之长也可保命!” 秦昭无意与之爭辩,他既知今日猎场不会太平,怎能让顾朝顏入猎场涉险,“阿姐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苍河真不知道。 “裴冽在哪里?”秦昭又问。 “合围逐兽,领东域……” 苍河话音未落,秦昭已然闪出营帐。 看著跑出去的秦昭,苍河心里犯了合计,顾朝顏跟谁学的这么刁钻的点穴手法…… 偌大猎场,林树茂密。 裴冽率领十名武將纵马疾驰,於半个时辰后抵达舆图指定的正东高坡,隨即命人释放鸣鏑。 几乎同时,三个方位皆有鸣鏑放出。 “逐!” 裴冽一声令下,十名武將立刻按之前议定的方位散开,如摺扇一般在矮丘间列开阵型。 相较於其他方位地形, 东域多矮丘与灌木丛,易藏狐跟迷鹿。 裴冽所率十名武將皆擅骑射,每人配两柄长弓,三十羽箭,他们的目的是以箭矢惊扰兽群,同时形成三道箭线,將兽群往谷中驱赶。 其中,两名武將紧隨裴冽,占据制高点。 三名武將则提短弩,翻身下马,猫腰钻进西侧灌木丛,专门针对藏在石缝里的狐狸。 剩下五名武將分成两组,一组绕到东侧矮丘的背面,堵住兽群可能逃往谷外的退路。 另一组则手持长柄镰刀,沿著丘坡下方的灌木丛边缘行走,轻轻划过杂草,迫使野兽按照指定方向逃窜。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行进,裴冽暗中注意周遭,並没有发现任何可疑动静。 差不多一个时辰的逐兽,以裴冽为首的东域队伍越发接近落雁谷,植被也从灌木丛,过度到高大乔木。 乔木遮天蔽日,树枝交错如网,地面积著半尺厚的枯叶,马蹄踩上去陷出浅坑。 十名武將在裴冽率领下逐兽赶向落雁谷时,突生意外。 砰! 驰骋在最前面的枣红马撞上绊马绳,麻绳瞬间绷直,枣红马朝前跌倒,马背上的武將来不及反应,整个人被甩飞出去,重重摔在枯叶堆里,甲冑撞得枯枝断裂 ,咔嚓作响。 裴冽身侧,一名武將震骇,“猎场怎么会有绊马绳!” 话音刚落,暗处突然窜出七个黑衣人,各个蒙面,手执长刃。 裴冽目冷,“退!” 原本冲在前面的几名武將皆朝裴冽聚拢。 其中一武將怒喝,“你们是谁?知不知道这里是皇家猎场,擅闯者死!” 黑衣人不语,见领头者抬手,七柄长刃同时扬起,寒光在树影间连成一片,周遭空气,寒如冷霜。 夜鹰派来的杀手? 裴冽来不及多想,“杀无赦!” 骑马在最前面的武將姓赵名毅,四品校尉,一脸的络腮鬍,听到裴冽下令,率先策马前冲,长戟带著风声直刺正对面的黑衣人。 当— 长戟与利剑碰撞瞬间,火星迸溅,震的赵毅手臂发麻,虎口隱隱作痛。 他未曾想黑衣人竟有如此骇人的蛮力,正想调整姿势再战,不料黑衣人突然跃起,利剑顺著戟杆滑下,直削他手腕。 赵毅慌忙收戟后退,却还是慢了半拍,手臂瞬间多出一道划痕,鲜血染红甲冑。 利剑再袭! 千钧一髮,裴冽拋出孤鸣,替赵毅挡下杀招! 几乎同时,余下武將也都衝杀过来! 因为有段距离,两名武將迅速叩弩。 咻、咻、咻— 三箭齐发,竟无一支射中。 裴冽心中冷骇,毋庸置疑,对面黑衣人十分厉害! 夜鹰既派杀手,又何故让萧瑾换掉那十五名士卒,別处又是否遇杀手偷袭? 来不及细想,裴冽放出自行携带的鸣鏑,引洛风跟云崎子注意。 噗— 裴冽收神之际,不远处与黑衣人战在一起的武將生生被穿透肩胛骨。 孤鸣迴旋,裴冽纵身疾跃,挡在那武將面前,“撤!” 很明显,打不过! 武將们也都与黑衣人交过手,自知不敌,当即朝落雁谷方向急退。 那里有近百士卒,驱兽之用…… 第一千零六十三章 迷雾锁魂阵 此时已有两名武將受了重伤,腹背皆被利剑穿透,危在旦夕。 两名武將被赵毅拽上马背,长戟用力一拍,骏马吃痛,朝落雁谷方向疾驰。 他执戟回身,与余下七名武將一起边撤边打。 “別散!”裴冽高喝。 一对一自然不敌,二对一保命,三对一或能胜! 武將们也都久经沙场,当即明白裴冽示意,迅速靠拢,生生將一黑衣人逼进包围,斩杀! 噗— 几乎同时,孤鸣剑下,又死一人。 奈何黑衣人武功高出太多,武將们所列阵型顷刻衝散,赵毅胸口被利剑洞穿,剧痛陡袭。 咣当! 两剑相抵,黑衣人被剑气逼退瞬间,赵毅看准时机,用力拋出手中长戟,长戟呼啸生风,黑衣人躲闪不及,正中胸口。 孤鸣再斩,人头落地! 裴冽单手搀起赵毅交到旁边武將手里,大喝,“你们先走!” 七人,只剩四。 裴冽將四人挡在面前,令余下武將迅速撤退,报信! 倘若別处亦有杀手,也好支援。 “齐王……” “这是令!” 武將们只得听令,搀著赵毅朝落雁谷方向撤离。 面对眼前四个黑衣人,裴冽手执孤鸣,丝毫无惧,“你们是谁派来的?” 明知不会得到確切答案,他还是想问。 果然,领头人再次摆手,“杀。” 音落瞬间,领头人手中双剑朝裴冽面门直劈过来。 剑气裹挟寒意,刮的周遭落叶纷扬。 裴冽不退反进,孤鸣剑起! 錚— 剑身与双剑相撞,迸发出的气浪如潮水翻涌! 那人內力不如裴冽,被强悍剑气震的后退数步,虎口发麻。 另外三个黑衣人见状,立时从三个方向同时进攻。 左侧利剑直劈裴冽腰际,右侧剑短,刺咽喉,身后黑衣人纵身跃起,长剑从空中劈下! 三剑相抵,欲將裴冽逼入绝境! 这是他们得到的指令。 裴冽目凛,腾空而起之际孤鸣在手中划出一道弧线,刺目剑气瞬间扩散成丈余剑幕,硬是挡下三人杀招。 剑式未尽,剑气再起! 裴冽俯衝向左侧黑衣人,孤鸣与利剑相抵,硬是將其剑身斩断。 呃— 孤鸣剑直逼黑衣人左肩,斩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 三人围攻过来,裴冽不管不顾,猛然翻转孤鸣,剑刃上挑,抹颈! 黑衣人倒在地上那一刻,仍是满脸的不可置信。 “杀—” 领头者目黑,寒声喝道。 三人齐攻,剑气冷骇如刃。 裴冽被迫以守为攻,节节败退! 这一刻,他方感受到对面三个黑衣人的真正实力,道道剑气仿佛凝实一般落在他身边斩出数道沟壑,无形气浪將周围乔木都压的扭曲变形。 不知不觉,起雾了。 白色雾气从枯叶层下缓缓升起,迅速瀰漫,將整个猎场笼罩在一片朦朧之中。 裴冽背靠树干,紧咬牙关,孤鸣再起。 “废腿!” 三个黑衣人也都举剑,朝裴冽发出猛烈攻袭! 能剩到最后的黑衣人,武功跟內力皆不凡,裴冽很快被三人围在中间,三剑再抵,生生將孤鸣压制! 忽有一人抽剑,朝裴冽双腿狠劈过去! 砰— 千钧一髮,忽有一道身影不知从哪里扑衝过来,猛的撞到黑衣人身上。 顷刻间,三个黑衣人,包括裴冽在內皆倒地,象徵性抽搐几下又皆挺直如尸。 裴冽躺在正中间,三个黑衣人躺在周围,双脚绷直,双手上举,配以白雾,场面异常诡异。 “裴大人!” 雾气越来越重,顾朝顏俯身时裴冽方才看清那脸。 不等他震惊,一枚绿色药丸被顾朝顏仓皇塞进嘴里。 也就数息,裴冽只觉身体慢慢软下来,终能动,“你怎么在这儿?” “我怕大人出事!”刚刚场景,顾朝顏心有余悸。 情况紧急,裴冽来不及责怪,拉著她就要离开,却在看到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时犹豫,“他们……” “大人放心,没有解药,他们会一直躺在这里!”顾朝顏在苍河身上试过药效了。 就在裴冽想要將人带回去时终於发现大雾。 雾气繚绕,顾朝顏近在咫尺他都很难看清,“怎么会起这样大的雾?” 裴冽顾不得躺在地上的黑衣人,拉紧顾朝顏,“我们走!” 只是雾气浓的化不开,眼前白茫一片,伸手不见五指,连裴冽都不知道该如何辨清方向,“跟紧我。” 手指相握,顾朝顏不跟也不行。 “这雾来的蹊蹺。”裴冽过往曾为猎监,很清楚这个季节猎场不该有此浓雾。 两人离开不久,一抹黑色身影倏然闪至三个黑衣人倒地的位置,黑色斗篷下,那张满上褶皱的老脸上,双目如潭。 他將一枚药丸餵服到黑衣人嘴里,“是谁派你们来的?” 黑衣人恢復知觉,猛咬下顎时被来人错位顎骨,“你以为你不说,杂家就不知道了?” 不等黑衣人反抗,来人突然扯开黑衣人衣领,胸口处一片玄鳞。 “玄鳞暗卫。” 黑衣人瞳孔骤缩,掰回顎骨瞬间向来人祭出杀招,“你是谁?你怎么知道玄鳞暗卫?” 来人轻鬆握住朝自己砸过来的拳头,稍稍用力。 咔嚓— “看到杂家的样子,你们也就別活了。” 噗、噗、噗— 三道劲气自来人指尖射向三人喉颈。 颈骨断裂,三人绝命而亡。 看著周围浓重不化的白雾,来人眉心微拧,“迷雾锁魂阵……” “谁!” 不远处传来声音,来人闪身,遁离。 待秦昭走到近处,入眼便见三具尸体。 其中一具尸体领口微开,他谨慎靠近,俯身时微微扯开外袍,看到了那片玄鳞,眉头一皱。 就在这时,他注意到尸体旁边一根髮簪! 他捡起那根髮簪,猛然想起顾朝顏在营帐时就是用这根乌木簪別住长发。 “阿姐?” 秦昭当即起身,临走时看了眼地上的黑衣人…… 雾气如潮水,將整个猎场淹没其间。 又或者不是猎场,连同接连猎场的苍澜山脉都隱隱透著淡淡的雾气。 苍澜山脉暮色正浓,山风卷著松涛掠过崖壁,却在抵达山腰谷地时变得温顺柔和。 谷地中间,赫然坐著一位白衣老道。 老道身前铺著一张泛黄的阵图,图上用硃砂绘製繁复的水样符文,符文中间嵌著一块拳头大小的墨色水晶,正是迷雾锁魂阵的阵眼。 里面隱隱有只白兔…… 第一千零六十四章 在迷不在杀 叶茗默默看著盘膝坐在身边的老道,从始至终没有开口。 “苍澜之灵,借我水脉,迷雾为幕,锁魂为界,阵成!” 数息,老者缓慢睁开眼,白须微飘。 叶茗略俯身,拱手,“敢问道长,此阵当真能將猎场之內所有武將引入苍澜山?” “此阵名曰迷雾锁魂阵,启阵式需要十五人携幻草入猎场,亦需將阵眼摆在猎场指定位置,老夫命你在那十五人发间洒上的水珠,正是幻草凝露,是启阵式的关键之一,之二便是那只闯进猎场的白兔,那白兔是活阵眼。” 叶茗不解,“阵眼是活物?” “否则老夫为何让你春猎次日再將白兔放入猎场,若在驰射时不幸被射中,那今日这迷雾锁魂阵可摆不成了。” “此阵……” “此阵之妙,在迷不在杀。” 白衣老道稳坐阵中,抬手捋过白须,“置於阵中之人会被幻草影响,以南为北,也就是说他们会不停向南行进,入苍澜山,而此阵亦会隨白兔移动,令这些武將一直身处阵中,如此就会一直向南,到达你指定的恶狼谷。”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他们在阵中,神识清醒?” “除辨不对方向,一切如常。” 白衣老道看向叶茗,“贫道有一事不明。” “道长且问。” “何必如此麻烦,贫道亦可摆出杀阵,直接將这些人杀於阵中,毕竟贫道欠周时序的人情,值得开这个杀戒。” 叶茗低语,“倘若阵杀被人拿到把柄,我恐大齐会藉此出兵,再攻梁国,那梁帝怕是不能容夜鹰存在了。” “这般又有何不同?” “是他们自己迷失在苍澜山,又误入恶狼谷,恶狼谷有野狼十数群,万余只,人若误入必被恶狼啃噬殆尽,连骨头渣子都不剩,这样就不会留下把柄,就算有人活下来,他们又能拿出什么证据,证明此事是夜鹰所为?” 白衣老道看向他,“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我知这个道理,但只要齐国拿出的证据与夜鹰无关,那便不是夜鹰的罪过。” “所以你在乎的不是梁国,是夜鹰?” “我从不在乎梁国。” 白衣老道不禁仔细瞧了瞧眼前少年,“周时序怎么会选中你?” “老爹或许就是看中我这一点。” 叶茗垂首,“不知道此阵能维持多久?” “自猎场入恶狼谷三日足以,此阵可持续三日。” “不会有任何意外?” “若想破此阵,需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其一,灭阵眼。” 按照白衣老道的意思,白兔作为活阵眼,会以他阵中水样符文所绘一路向南到达指定地点,倘若中途被野兽袭击,则阵破。 叶茗蹙眉,“那这迷雾锁魂阵岂不是很容易破?” “非也。” 白衣老道表示那只白兔身上浸过他特製的符水,身上有股常人嗅不到但野兽会避之唯恐不及的味道,除非遇到人。 “要是遇到人……” “倘若前两日白兔死,事情也就败了。” 白衣老道解释,“但若是第三日,纵使白兔被杀,贫道仍可支撑大阵存於一整日,他们依旧可以受大阵牵引入恶狼谷,前提是,没有人破阵。” 叶茗不解,“破阵?” “凡阵,皆有破法。” “鹰首可知支撑此阵存在的是什么?” “是道长。” “是白兔,跟沾染幻草凝露那十五个人。” 叶茗脸色微变,“那十五人只怕已经被盯上了!” “鹰首不必过於著急,纵使將那十五人绑了,也要处理得当才会影响到大阵。” 白衣老道微抬头,看向猎场位置,“杀了都无妨,但若被人餵服醒神草,又封住膻中,命门跟百匯三处大穴,由阵破,当然,若白兔无事,阵亦可撑上一日。” 叶茗缓缓吁出一口气,“如此说,想破阵似乎並不容易。” “自然。” 白衣老道,“这三日……” “这三日,晚辈为道长护阵。” “辛苦。” 叶茗垂首,不再多言。 十里之外,猎场仍被大雾包裹,白雾像是没有尽头的屏障將人困在其中。 裴冽拉著顾朝顏不知走了多远,一直没有离开猎场。 “裴大人,我们是不是走错方向了?”顾朝顏髮丝被雾水打湿,贴在脸颊上,添了几分凉意。 感受到那股凉意,裴冽暗自运出內力,温热气流顺著掌心传递过去,驱散寒凉,“猎场入口在正北方位,余下三处皆有护栏,你我离开那处时方位是正北,按速度,两个时辰必能走出去,即便走错方向,两个时辰应该会遇到护栏。” 暖意沁入肺腑,顾朝顏舒服一些,脚步紧跟与裴冽並肩,“这雾什么时候会散?” “这雾来的蹊蹺。”裴冽早就看出端倪,“猎场这个季节从未有如此大的雾,纵使有雾也该起在卯时,散於午前。” 呃— 顾朝顏脚下不稳,险些绊倒。 裴冽急忙握住她肩膀,加之掌间热度,顾朝顏心弦盪起丝丝涟漪。 她强压悸动,“若是夜鹰,我们该怎么办?” “是我疏忽,以为问题会出在那十五个人身上,叫洛风跟云崎子在暗处死守,眼下……”裴冽刻意放缓脚步,声音里带著几分自责,“眼下只怕他们亦在雾里,还有近四十多位武將。” “夜鹰想借雾气遮掩,派杀手各个击破?” 裴冽摇头,“这么大的雾,杀手也看不见。” 是这个道理! “那他们想做什么?” 裴冽摇头,“暂时猜不到。” 雾气阻隔视线,也仿佛阻隔了时间。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雾气渐散。 天近暮色。 墨蓝苍穹,有星微闪。 眼前植被不再是乔木跟矮小的灌木,取而代之的是密不透风的云杉树。 高大冷杉直插云霄,枝丫交错挡住大半夜空。 霞光从枝叶缝隙中散漏,投下斑驳树影。 两人脚下踩著厚厚的腐叶,与猎场里的落叶截然不同。 “这里不是猎场。”裴冽声音带著几分凝重。 他鬆开顾朝顏的手,纵身跃起,试图於高处环顾四周。 顾朝顏则蹲下身,指尖轻触腐叶,上面还掛著未散的雾珠。 待裴冽落地,面色愈凝,“周围全都是冷杉,望不到边。” “我们……走出猎场了?” 顾朝顏迟疑,“可是我们没遇到猎场围栏。” “应该是有人將围栏拆解藏匿,故意诱导我们走出猎场。” 第一千零六十五章 有雾 两人沉默良久,四目相视后得出同样的答案。 夜鹰。 天色已晚,裴冽很难辨清方向,再加上已经走了很远的路,两人也都累了。 “我们先在这里歇一晚。” 裴冽在云杉树底下找到一处相对乾燥的空地,扫净腐叶,下面土地没被雾气侵蚀,他扶顾朝顏坐下来,“小心。” 裴冽又在周围拾了些乾柴,燃起篝火。 烟起。 火苗攒动,渐渐驱散寒意。 裴冽一去一回,手里握著两尺长的青蛇,短刃剥皮,又利落的切成小段串起来,之后架在篝火上方慢慢烘烤。 “这是哪里?”顾朝顏再次环视周围,满眼都是望不到尽头的冷杉树。 蛇肉遇热渐渐泛起金黄色,散发出淡淡的肉香,“九成宫猎场背靠苍澜山,看这里的植被,我们应该已经进入苍澜山,好在我们自雾起到现在大概走了两个时辰,就算误闯也只在边缘,这周围並无野兽出没,安全。” “如果是夜鹰,他们为何引我们入苍澜山?”顾朝顏环抱双膝,十分不解。 “很难说。” 裴冽將烤好的蛇肉取下来,吹了吹,递过去,“或是派杀手各个击破?” “可他们派的杀手已经在猎场出现过,又何必多此一举?” 裴冽也是疑惑,“不是夜鹰?” “那又是谁?” 两人沉默数息,“尝尝我的手艺。” 周遭寂静,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顾朝顏心知多想无益,只能兵来將挡水来土掩,咬了一口。 呃— 舌尖灼痛,顾朝顏忍不住皱了下眉。 裴冽心疼,从她手里接过树枝轻吹,又轻晃两下散些热气方才又递迴去,“小心烫。” “放心,洛风跟云崎子他们发现异常定会有所行动,我们也不算毫无准备。” “大人的伤……” “小伤,没事。”背后被虎爪划过的伤口裂开,裴冽不以为意,朝篝火里架些乾柴,“时候不早,你先睡。” 顾朝顏不想睡,可架不住整日奔波,眼皮越来越重。 她起初还强撑,也就两三句话,才与裴冽说不困,下一秒身体便似不受控制般歪了歪。 裴冽刚添过柴,转头就见她这般模样。 借著火光,睫毛在眼瞼下投出细碎的影,呼吸也跟著渐渐均匀。 裴冽心头一软,將她身子扶向自己。 顾朝顏不禁缩缩身子,头刚好钻进他怀里。 他垂首,看著熟睡在自己怀里的女子,背后伤痛早已模糊,异样情愫迅速攀升,占据整个肺腑。 柔软的暖意,让他沉醉其间。 篝火的光晕落在顾朝顏脸上,映衬的她肤色愈发细腻,一綹青丝拂过脸颊,他想替她拂开,却在指尖几欲碰触时停下来。 他怕惊扰了怀里的人。 夜渐深,林间早无生息,只有篝火偶尔爆出的噼啪声。 裴冽坐在篝火前,任由顾朝顏在怀里偶尔变换姿势。 看她安安稳稳的睡著,他的心忽然变得格外平静。 这一刻,他想到了自己的母妃,想到了十二魔神,想到夜鹰跟地宫图……还有自己的父皇,纵使前路迷雾重重,他却觉得那些沉重有了落点。 心有归处,以身入局破迷雾…… 相较於苍澜山的寂静,纵过丑时,猎场一片喧囂。 百余侍卫手执火把將整个看台映照的宛如白昼。 裴启宸坐在看台主位,面沉似水。 “报—” 忽有骑兵自猎场跑出来,滚下马鞍,单膝重重跪在看台前,“启稟太子殿下,东域未见齐王及眾將!” 话音未落,又有两名骑兵自南北两域同时奔来。 “报!南域未见周歧將军及眾將!” “报!北域未见周武將军及眾將!” 又有马蹄声急促而来,侍卫翻身下马,“稟太子,西域未见五皇子及眾將!” 子时过,四名前去探查的侍卫皆归,带回来的消息让裴启宸陷入绝望。 啪! 裴启宸重重拍向扶椅,愤然而起,“未见?四十几个大活人就在这区区猎场里,你们找了一个时辰竟然没见到人?人在哪里!” 旁侧,萧瑾疾步过去,“你们当真没看到人?” 四名侍卫谁也没敢起身,皆摇头,回答也是出奇的一致。 他们几乎绕遍整个猎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找!再去找!” 裴启宸做梦都想裴冽跟裴錚能死在猎场,可若代价是前去逐兽的四十几名武將,他寧可祈祷那两个人平安! 首次主持春猎,四十几名武將凭空消失,那这太子他也不用再当了! 看台下四人得令,当即翻身上马,再入猎场。 “他们几个怎么够,你再派人,继续找!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本太子找出来!” 见裴启宸指向自己,萧瑾正欲点兵,闪念间想到楚晏,未见人影。 陆恆上前,“下官愿带兵亲往!” “准 !” 不等萧瑾派人,陆恆已然带著侍卫冲向猎场。 此刻围在看台上的官员跟亲眷乱作一团,不安的情绪迅速蔓延,有家眷甚至开始低泣。 侍从劝裴启宸回营帐休息,被其呵斥,“都什么时候了,还休息!” 此时,营帐。 洛风跟云崎子未受雾阵影响,早两个时辰便隨那十五人暗中离开猎场。 楚晏亦在帐內,“到底怎么回事?” 他被安排留守看台,並不知道里面的情况,只知所有参与合围逐兽的人,皆凭空消失。 另一侧,苍河也觉得不可思议,“怎么就没了?你们两个在里面有没有发现异常?” 洛风摇头,“我只负责守那七人,守了半天毫无动静,到时辰就跟著那七个人回来了。” 见三人看过来,云崎子亦道,“贫道暗中守的八个人也无异常……” “莫不是夜鹰派了杀手进去?” 楚晏目色陡寒,厉声开口。 云崎子不以为然,“四十几名武將, 又有无数野兽,若真是杀手岂会没有动静?” 楚晏无以反驳,“那是怎么回事?” 苍河忽然想到,“你们也在猎场,怎么没有失踪?” 云崎子想过这个问题,“隨行护卫的人並不在猎场中心,只在外围,所以不算真在猎场里。” “有雾。” 第一千零六十六章 这可不是好事 洛风突然想到一件事。 依他回忆,过午时他藏在暗处,似乎看到猎场里浮动白雾。 楚晏最先否定,“钦天监测过,近半个月不会有雾。” “真是雾!”洛风表示虽然离的远,林深处当黑,可他看到的就是一团白雾,那几个士卒也有看到,议论时还被他听到了。 云崎子瞧他一眼,“贫道为什么没看到?” 洛风反覆强调,就是雾。 苍河倒不觉得如何,“有雾又怎么,难不成还能迷路?”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云崎子猛然抬头,神情冷肃,“苍院令说什么?” 苍河一时懵住,“我说有雾怎么……” “下一句!” “难不成还能迷路?” 楚晏直接否定这个猜测,“个別迷路还有可能,四十几名武將皆身经百战,隨便拎出一个都知道该如何在密林里辨別方向,怎么可能迷路。” “本院令也就隨口一说。” 苍河也觉得不可能,偏偏云崎子摇过拂尘,“有可能。” 三人皆震,云崎子继续道,“倘若有人在猎场里摆下迷魂阵,自然可以让阵中人迷失方向。” “再怎么迷失方向,猎场总有围栏,看到围栏还能往外冲?” 就在这时,外面有侍卫急报。 “什么事?” “回楚副將,陆大人派人送信,说是猎场围栏被人拆了!” 楚晏闻言,震惊,“拆了多少?” “全拆了!” “知道了,你先退下。” 待侍卫离开,营帐里死寂无声,三人最终看向云崎子。 这一刻,云崎子无比篤定,“有人在猎场摆下迷雾阵,引阵中武將离开猎场。” 洛风不解,“去哪里?” “苍澜山。”楚晏接过话茬儿,“猎场只有一个入口,余下三个方向皆通向苍澜山。” “夜鹰为什么要把他们引入苍澜山?”苍河狐疑问道。 四人皆知內情,早早猜测是夜鹰所为。 “他们打算分散之后各个击破?”楚晏神色凝重。 云崎子倒不觉得,“凡迷雾阵只能將人引到大概方向,並不能精准確定位置,想要派杀手各个击杀绝非良策。” 苍河想了想,“说起来,那阵应该不大吧,只要他们走出迷雾阵不就可以辨別方向,自己回来了?” 云崎子眉宇紧拧,握著拂尘的手紧了紧,“若能走出阵,自然可以辨清方向回到猎场,若一直在阵中,则会一直往苍澜山的方向走。” 楚晏猛然想到一件事,“陆大人说过,苍澜山里有野狼。” 苍河倒没觉得这是什么要命的事,“那些武將哪个不能猎杀野狼?” “成百,上千。” 楚晏一语,苍河倒抽一口凉气。 洛风也跟著紧张起来,“那怎么办?” 帐內唯有云崎子是行家,三人皆朝他看过去。 云崎子解释,“一般的迷雾阵,覆盖面积不会超过十里,阵內纵使有树木溪流亦或日升月落为参照,但阵中场景亦真亦假,根本不能以此为標辨別方向,如苍院令所言,只要人能走出布阵,自然就能恢復正常辨识,而且迷雾阵不是杀阵,並无杀机,它只有拖延之用。” 楚晏快速计算,“从逐兽开始到现在已经有七个时辰,以他们的速度至少可走四十里路,也就是说……” “也就是说按常理,他们虽入苍澜山,但也会在同时离开迷雾阵,再由苍澜山回到猎场,时间足够用,然而此刻无一人回来,这就意味著,他们尚未走出迷雾阵。” “你不是说迷雾阵只能覆盖十里?”洛风不解。 “但若是活阵,则能隨著他们移动,而移动,从而保证他们一直在阵中。”云崎子解释道。 三人大骇,苍河忍不住担心,“现在怎么办?早知道不让顾朝顏去了!” 楚晏,“……你说谁去了?” 苍河没有隱瞒,“顾朝顏怕裴冽有危险,合围逐兽开始没多久就去了,好在秦昭有去找她,就是不知道找到没有。” “你怎么不早说!” 楚晏眼中生出惊恐,大步衝出营帐。 云崎子来不及阻止,但在洛风衝出去时一把將人拽回来,“与其盲目找人,不如破阵!” “怎么破阵?” “摆迷雾阵须有人在阵中释放可以让人致幻的药粉,配以阵眼方能生效,且药粉散布的方向也十分有讲究,你觉得这药粉是谁带进猎场的?” 洛风,“萧瑾换的那十五个人?” “一定是。”云崎子无比坚定道。 “我这就去把那十五个人抓了!” 云崎子拦住他,“別打草惊蛇,先抓一个人过来。” 洛风离开后,云崎子求助苍河,凡迷雾阵皆由幻药为启阵式,想要破阵,首当其衝就是配出解药…… 远在姑苏。 那间早已闭店的茶馆里。 魏观真独自站在二楼,窗欞大敞,夜风吹动他头上毡帽,边缘簌簌晃动,露出大半张脸。 岁月在那张脸上刻下细密的纹路,却没有磨灭半分那双眼中的精明跟冷锐。 他眉眼生得极为尖细,眉骨不高,两道眉峰斜斜上挑,末端细得几乎要融到鬢角里。 月光下,那双眼微垂,透著寒意。 “你说当年永安王在这个茶馆的这间雅室,见了什么人?” 雅室暗处,赫然站著一抹黑影。 “老夫怎么会知道。” “咱们那个小公主,查了那么多地方唯独没查这里,可偏偏就是这里出了问题。”魏观真看向夜幕上那轮弯月,“现在想想,罗喉根本不是在跟踪她,而是看著她,也好给百里宿爭取时间。” “不是没查,是没来得及查。” “这算什么?” 魏观真不甘心,“假如她入姑苏第一时间查这里,你说,她能查到什么?” “这个世上没有假如。” “这就是杂家不喜欢跟你说话的原因,无趣。”魏观真侧过身,余光瞄向那抹站在暗处的黑影,细眼锐利如芒,“看来永安王一定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至於告诉了谁,还真是让人好奇!” 黑影沉默。 魏观真眼底愈寒,“你说老玄冥是从哪里得到那三张地宫图的下落的?” “不知。” “不该啊!”魏观真不以为然,“你与他不是朋友?” 见黑影站在那里不说话,魏观真一笑,“罢了,你不说,杂家逼不了你。” “老夫要走了。” “巧了。”魏观真抬头看向夜幕上的弯月,“杂家也得快些赶回梁都,听说太子有意娶莫离为妻,被莫离严词拒绝,两人或要闹掰。” “这可不是好事。” 第一千零六十七章 可能会肚子痛 魏观真神情中透著几分无奈。 “咱们那位太子与皇上一样,是个情种。” 黑影温声道,“有情有义不是好事?” “你天真!” 魏观真显然不认同这个观点,“帝王就该有帝王的杀伐果断,有帝王的权衡算计,岂能被一个『情』字绊住手脚?若非那个女人,梁国早与漠北签订盟约,集两国之力攻下齐国不费吹灰之力!那一日漠北使节已在御书房呈上国书,皇上已经下定主意结盟,御笔都握在手里,没想到那个女人突然说身体不適,皇上一去一回,便拒绝了漠北使节!” “与她无关。” “那与谁有关!”魏观真侧目,寒声质问。 黑影沉默数息,“你既怀疑是她,为何还要收她的女儿为徒弟?” “这是两回事。” “老夫提醒魏公公一句,秦姝是公主。” 魏观真回身,“杂家比你清楚她是谁。” “那最好。” 正待他想问清那抹黑影去哪里时,背脊微凉。 魏观真知道,人走了。 他望向夜幕间那弧弯月,银辉洒在眉目间,衬出眼底的阴鷙跟冰冷。 梁帝病入膏肓,已经快要不行了。 只要梁帝驾崩,太子登基后第一件事就是与漠北结盟,灭齐…… 这一夜,註定无眠。 皇宫,御书房。 寅时已过,齐帝终於等到从猎场传来的消息。 俞佑庭急匆而入时,齐帝身体几乎离开座椅,几乎是要站起来。 “如何?” “回皇上,猎场那边的消息,说是……” 见其犹豫,齐帝低喝,“说什么?” “说是齐王跟五皇子以及所有入猎场的武將全都……消失了。” 齐帝龙目陡睁,一脸不可置信,“什么?” “所有参与合围逐兽的武將及两位皇子全都失踪了。”俞佑庭战战兢兢道。 齐帝砰然坐在龙椅上,震惊的无以復加,“怎么可能!” 俞佑庭斗胆,“皇上派过去的人,该不是把两位皇子跟所有武將……” “朕的旨意是可重伤武將,可废裴冽双腿,他不敢!”齐帝咬著牙,指节死死攥著龙椅扶手。 “可是……” 齐帝龙目淬血,“朕派过去的是玄鳞暗卫,你说他们会不会违背朕的旨意!” 俞佑庭心头一颤,玄鳞暗卫是先帝创建的暗卫组织,听皇命,护龙身。 各个都是绝顶高手! “而且朕只派过去一人!” 到底是一国之君,齐帝很快冷静下来,“猎场具体什么情况?” 俞佑庭將消息完完整整稟报。 御书房里死寂无声,齐帝闔目,握著龙椅的手背早已迸出青筋。 倘若四十几名武將全部出事,於齐,是重创! “皇上……” 俞佑庭也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样。 齐帝龙目陡睁,“会是谁?” 俞佑庭最先排除墨重,作为血鸦主,墨重断然不会动摇大齐根基,那就只剩下…… “老奴以为,此事会不会是梁国所为?” 齐帝瞳孔微缩,“梁国。” “江陵一役梁国损失惨重,他们有报復之举当在情理之中。”俞佑庭低语道。 “可谁又能保证,此事不是他国嫁祸?” 见俞佑庭不语,齐帝目冷,“传话给太子,务必找到线索,若有確凿证据证明是梁国所为,朕即举兵!” “是。” 俞佑庭正要离开时,齐帝又道,“那个夜鹰鹰首,態度如何?” 提及此事,俞佑庭小心翼翼回身,“那人……” 齐帝侧目,“他不肯?” “他说不相信任何人,包括梁帝。” 齐帝沉默,数息,“夜鹰是梁国培养出来的,他不相信梁帝,这比他不相信朕,还要危险……” “皇上的意思是,找他拿到梁国伤我大齐武將的证据,藉此举兵?” 齐帝瞧了眼俞佑庭,“想多了。” 俞佑庭拱手,退离。 日落,日升。 顾朝顏是被林间鸟鸣声叫醒的。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时篝火仍带著余温。 “醒了?”头顶传来裴冽的声音,她缓缓起身,这才发现身上盖著那件鸦羽色的大氅。 裴冽走近,递给顾朝顏一个竹筒,里面装著清水,“山岩水,我喝过,没事。” 顾朝顏接过来喝了两口,清冽甘甜,瞬间驱散大半睡意,“大人早就醒了?” “也就早了半个时辰。”裴冽紧接著递给她一个泛红的野果,“甜的。” 顾朝顏有些饿,想也没想咬下去,“真的很甜!” 见她眼中惊喜,裴冽笑了笑。 她可能忘了,当日她也给他摘了果子,很酸很酸。 “大人在看什么?” 见裴冽仰头,顾朝顏也跟著看过去,头顶是交错的松枝,青黑枝干间漏下细碎晨光。 雾彻底散了。 “太阳东升西落,那是正东。” 顾朝顏起身时將那件鸦羽色长袍搭在手臂上,走到裴冽旁边,“我们燃了一夜的篝火,他们会不会看到烟?” “苍澜山植被高耸,又地处高位,我们在里面感觉不到,烟雾往上飘时已经被风吹散了。”裴冽没指望外面的人能找到自己,“我们应该可以走出去。” “大人的伤……” 昨夜风冷,裴冽將外衣脱给顾朝顏,身上只著一件单衣,后背被虎抓伤的伤口裂开,血水渗透白纱,浸到衣服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跡。 “不碍事。” 裴冽接过长袍,穿在身上,正要开口时手突然伸过去。 顾朝顏微怔,便见他从自己髮髻间摘下两片草屑,心头一暖。 “这个方向是正北,我们朝这个方向走。” 对於裴冽指出的方位,顾朝顏没有任何怀疑。 以太阳为准,判断正北並不难。 苍澜山虽植被茂密,脚下山路却少见齐腰杂草,多是堆积的腐叶,盖住地面碎石踩上去软软的,偶有树枝,轻轻一推便也倒了,毫不费力。 两人不停朝前走,遇到一两株奇怪的野果,顾朝顏总是不经意摘下来尝一尝。 “这个不能吃。” 裴冽从顾朝顏手里抢过一枚紫色野果,“病从口入,你就不怕有毒?” 顾朝顏指著紫色野果,“这种果子叫野葡萄,没有毒。” “確定?” 顾朝顏想了想,“……可能会肚子痛。” 第一千零六十八章 走错方向了? 瞧著顾朝顏一本正经的样子,裴冽很不理解的看著她。 “那你为什么要吃?还摘了好几个。” 顾朝顏给出的解释让他哭笑不得,“万一前面找不到吃食,这些至少能解渴充飢。” 原来是这样! 裴冽想到儿时与顾朝顏在山上迷路的那三日,她也总是摘果子用衣服兜著,只是后来被狼追的时候全都洒了。 当时他不懂为什么。 十二年后的今天,他懂了。 裴冽宠溺看著眼前女子,“你有没有想过,这里的蛇,无穷尽。” 顾朝顏只是习惯,没想那么多。 “而且我们很快就要走出去了。” 裴冽音落时,顾朝顏突然竖指於唇。 嘘— 裴冽也意识到不妥,二人仔细聆听 ,竟有溪水潺潺流淌的清脆声隱隱的传过来。 声音就在前面,两人快走往前走,也就半盏茶的功夫,赫然看到一条溪流,溪流截断的地方,有浅潭。 溪水不算宽,约丈余。 水流却格外清澈,水底碎石与游动的小鱼清晰可见。 阳光透过枝叶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浅潭约三丈见方,水面平静的像块翡翠,潭边石头被水流冲刷的光滑圆润,长著些青绿色苔蘚。 眼前景致煞为好看,可顾朝顏跟裴冽却没有欣赏美景的心情。 他们走错路了。 至少来时路没有溪水,更无浅潭。 “我们走了多久?”顾朝顏忍不住问。 裴冽依体能粗略估算,“一个半时辰左右。” 回答了这个问题,裴冽脸色瞬间凝重,他怎么没注意,周围植被与猎场之外数里並不重叠,所以他们现在至少没有靠近猎场! “方向不对?”顾朝顏狐疑问道。 裴冽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到一株松树旁边仔细观察。 眼前松树树干粗壮,树皮呈深褐色,裂痕纵横,叶片针状且十分密集的簇生在枝条顶端,“这是黑松。” 顾朝顏跟过去,“黑松怎么了?” “这种松树多长在山里,猎场附近没有。” “我们……走错方向了?” 裴冽不敢断言,抬头。 近午时,阳光直射,无法判断方位。 他手指划过黑松树干,触感粗糙。 见顾朝顏疑惑,他解释,“这棵树干因为朝南一面受阳光照射时间长,树皮顏色比朝北略浅,往前走,该是北。” “可我们来时……好像没遇到溪水。” “也有可能是我们走的偏。”裴冽一连观察好几棵黑松,皆指向他们所行方位就是北,之所以遇到黑松,唯一理由就是他们因山路崎嶇,走的不是正北。 顾朝顏对此深信不疑。 因为她知道自己方向感极差,差到…… 她都不用看太阳,就觉得他们走的是正南。 是的,她觉得他们在朝山里的方向走,可想到当初在宝华寺后山她拉著裴冽跑到太阳升起才发现跑反了,所以她没什么发言权。 两人暂歇,裴冽就地取材为顾朝顏烤了鱼。 “我们走了这么久,也不见夜鹰出手,他们到底什么目的?” 这也是裴冽百思不解的地方,“到底没有防住他们。” 顾朝顏见裴冽眉宇紧蹙,撕了块鱼肉直接餵到他嘴里,“大人手艺不错!” 指尖擦过薄唇,裴冽猝不及防,脸颊泛红。 “既来之则安之,是狐狸总会露出尾巴的。”顾朝顏茬过话题,“说起来,我好像很久没这么放鬆过了。” 她很喜欢山中岁月,纵有野兽,也总好过人心险恶。 裴冽见她这般,默默烤鱼。 待尘埃落定,我陪你寻一座山,相伴到老。 可好…… 过了一整夜,又过午。 猎场看台,裴启宸几乎要疯了,回来报信的侍卫接连不断传回消息,结果都一样。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裴启宸迁怒萧瑾,骂他一个狗血喷头。 萧瑾也很清楚,这件事动静闹的太大,就算有惊无险他这二品大將军的位子也只怕难保,万一四十几名武將真出了事,他的下场可想而知。 回到营帐,萧瑾一通打砸。 “该死的夜鹰!” 楚依依也没想到夜鹰出手这么狠。 “太子殿下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找!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萧瑾恨道,“他们当真要弄死那么多武將?四十几个,他们怎么敢!他们就没想过我是猎监,真出了事,我得偿命!” 楚依依倒觉得事情没有那么严重,“夫君虽是猎监,可所有监察职责你都完成的很好,纵使出错,那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错。” “总得有人背黑锅!” “罪不至死,夜鹰好不容易將夫君扶持到现在的位置,又把生意交给我做,定然不会断了这条路。”楚依依瞧著萧瑾火大的样子,侧过身,“好像顾朝顏也去了猎场?” “回大姑娘,顾朝顏昨日便去了猎场,一直没有回来。” 萧瑾猛然起身,双目圆睁,“你说什么?” “昨日我与青然回营帐时见顾朝顏跑去猎场,应该是担心裴冽,去找了。” “你看见为何不阻止她!” 楚依依凝眸迎上萧瑾那双愤怒至极的目光,“我为何要阻止她?” “你!” 不待楚依依说话,萧瑾大步离开营帐。 “夫君做什么去!” “找人!” 听著外面脚步声渐行渐远,楚依依突然踹翻旁边座椅,眼神狠戾,“顾朝顏可真该死!” “大姑娘息怒。” “前晚就看到他们鬼鬼祟祟在一起,要不是你,我早就衝过去给她一巴掌,已经和离还来勾引前夫,不要脸!” 青然从来不觉得是顾朝顏勾引萧瑾。 自来都是萧瑾不甘心,“大姑娘莫气。” “梁国那边还没有消息?” “奴婢正要稟报,梁国传来消息,已经断了顾朝顏跟司徒月的私盐渠道,她们没有私盐,自然抢不了咱们的生意。” 楚依依挑眉,“莫离那么厉害?” “远比大姑娘想像中还要厉害。” “怎么说?” “只要她想,顾朝顏跟司徒月在任何一国,都找不到进运私盐的途径,大姑娘可知,司徒月去了哪里?” 楚依依好奇侧过身,“哪里?” “陈仓。” 第一千零六十九章 浓则无用 青然远比楚依依知道的多。 “奴婢打听到,司徒月跟顾朝顏之所以敢与大姑娘叫板,是因为她们找到私盐的进货渠道,也就是陈仓的盐梟,郑恩憷。” “没听过这个名字。” 为免隔墙有耳,青然刻意低下头,压低声音,“陈仓是大齐產盐最多的郡县,每年供应官盐数量占整个大齐七成,郑家占五成,郑恩憷是郑家家主。” 楚依依好歹接触近一年的私盐生意,很清楚这个比例的意义,美眸微瞠,“果然是大盐梟!听这名字,是个女人?” “是。” 楚依依有些不是滋味儿,“一个两个的都是女人,之后呢?” “莫离用了手段,致使郑恩憷不再给顾朝顏她们提供私盐,司徒月去陈仓,当是求她。” “万一……” “没有万一,郑恩憷不敢得罪莫离,所以司徒月她们也不会再有私盐的进货渠道,她们抢不走咱们的生意。” 楚依依冷笑时,帐帘忽的一闪。 青然眼底微凉,“大姑娘还没用午膳,奴婢去茶间取些糕点过来。” “不用,我困了。” 青然退出营帐后,朝不远处密林走过去。 看到站在暗处的烛九阴,眼下微寒,“你怎么来了?” 烛九阴心痛看向眼前女子,“我再不来,你都快忘了你的身份!” “我什么身份?” “你是十二魔神,不是夜鹰,你都多久没联繫我了?” “你又有多久没联繫我?”青然走近,“或者说,我们还有联繫的必要?” “什么意思?” “玄冥不信我。”青然看向暗处,纵使被树阴遮挡,烛九阴惨白的脸跟眉眼,尽入眼帘。 她知道,烛九阴时间不多了。 “也不能怪玄冥,是你与那个女人勾结……” “说勾结就太难听了。”青然纠正,“是合作。” “区区夜鹰,你为什么要与她合作?” “区区夜鹰,不也从裴冽手里抢到第四张地宫图?” 烛九阴不服,“要不是她,地宫图已经到玄冥手里了!” 青然看向他,不再说话。 “句芒,你別糊涂……” “你来找我什么事?”她不想与烛九阴爭论对错,她有她的想法跟谋算。 烛九阴,“……猎场里发生什么了?” 听到问话,青然面色无波,“不知。” “你怎么会不知道,你一直都在这里!” 青然挑眉,瞧向远处看台,“裴启宸也一直都在这里,按你的逻辑,他应该也知道。” “句芒!” 青然毫不理会,“没事我走了。” “夜鹰的目標是裴冽,还是那些武將?” “不知道。” 眼见青然走出密林,烛九阴著急,“你可知德妃案中,是谁请出定阳王跟九千手?” 青然驻足,转身,声音低沉,“谁?” “血鸦主。” 听到这三个字,青然脸色骤变,疾步回来,“你確定?” “周古皇陵里出现血鸦令,说明地宫图与血鸦有关,如今血鸦主出现,他一定知道有关地宫图的所有秘密,只要找到他,所有谜团都能打开!” “你们找到他了?” 烛九阴无意再挑句芒错处,“只有裴冽能找到他。” “为何?” “血鸦主请定阳王跟九千手出山明显是为帮裴冽,若然裴冽出事,血鸦主很有可能现身,所以我才问你,猎场里的事,是不是夜鹰为引血鸦主出现,故意製造?” 据青然所知,不是。 见她犹豫,烛九阴上前,“事关报仇,你別骗我!” “夜鹰在猎场摆下迷雾阵,意在引场中武將入苍澜山,至於如何处理,我不知情。” “他们为什么那么做?” “江陵一役惨败,夜鹰须得负这个责任。”青然道。 “裴冽在里面?” 青然点头,“自然。” 眼见烛九阴转身欲走,青然唤住他,“你去哪里?” “去找裴冽!” 烛九阴忽似想到什么,“顾朝顏在不在里面?” 青然下意识道,“在。” 没再回头,烛九阴飞身衝进密林。 青然想要跟过去,却在下一秒停下来,玄冥猜到的事秦姝也一定猜得到,想必此事夜鹰自有谋算。 她看了眼烛九阴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回营帐。 同在猎场,洛风依云崎子之意,趁乱抓来一名士卒,正是他们暗中监视的十五人之一。 他反反覆覆查看,並无不妥,好在苍河自那人身上嗅到一股异样味道,一夜研究终於知道那股味道来自何得,是何物。 营帐里,苍河径直走到木板床前,自昏迷士卒头上揪下一根头髮丝,“问题出在这里!” 云崎子从一堆阵法书里把头探出来,洛风上前,“什么问题?” “此人头髮丝里渗著一种草药汁的味道,药汁应该是由积雪草,蛇床子跟山金茶组成,此药汁一定浓度上会让人致幻。” 洛风皱眉,“我跟了他一整天,没见他异常。” “浓度越淡,越容易致幻,浓则无用。” 听苍河这般解释,洛风懵了,“这是什么道理?” 桌案后面,云崎子恍然,“所以这就是贫道跟洛风还有那十五人明明也在猎场,却未迷失方向的原因?” “应该是。”苍河点头。 云崎子好似想到什么,突然从几十本阵法书里抽出一本,迅速翻开,“迷雾锁魂阵……” 洛风跟苍河亦围过去。 云崎子紧盯阵法详录,指尖沿著泛黄的书页缓缓划过,一字一句念出声,“迷雾锁魂阵,以『幻草凝露』为引,布於林木茂密处,幻草凝露的关键在於淡而散,阵法要决在於……” 洛风著急,“在於什么?” “在於活?”云崎子急忙往下读,“此阵非死阵,无固定阵眼,需要以活物为『灵引』,凡林间小型走兽皆可被设阵者用特製药粉控制。” “快说破阵之法!”洛风催促。 云崎子也著急,迅速往下看,“此阵破法须同时满足两个条件,其一,寻得灵引,杀。” 洛风一脸茫然,“上哪儿找?” “说说其二。”苍河道。 云崎子往下看,“其二,须解幻草凝露,再配以三穴破其启阵式。” 第一千零七十章 走进深山了 既有解法,总要一试。 苍河当即表示他会尽全力解幻草凝露,“三穴是什么意思?” 云崎子再往下翻时,发现阵法有残缺,缺了最后一页,“没……没了。” 洛风,“……” 苍河,“……” 事不宜迟,三人当即分工。 由洛风暗中看住剩下的十四人,万不能叫这十四人出现任何意外,破阵须得將十五人发间的幻草凝露全部除净,苍河自然是配製『醒神草。』 云崎子则负责破解『三穴』。 距离猎场一干武將失踪已经过去两天两夜,消息瞒不住,朝野震惊。 又入夜,营帐里灯火如昼。 裴启宸如热锅上的蚂蚁,在看台上走来走去,不时望向漆黑猎场。 入口处时常有士卒驰马稟报,不是陆恆派回来的,就是萧瑾派回来的。 结果都一样。 毫无踪跡。 皇宫里,齐帝自继位起从未耽误早朝,遭逢此事,一连两日没有上朝,只召重臣到御书房商议,且派援兵到猎场迅速搜救。 一时间,整个大齐皇城,风声鹤唳。 夜已深。 冷宫旁边的小屋里,俞佑庭看到標记急匆而至。 墨重如往常那般弓身倚在床栏,气氛异常压抑。 “徒弟拜见师傅。” 俞佑庭恭敬施礼,又忍不住好奇,“师傅怎么在这里?” “杂家应该在哪里?” 俞佑庭垂首。 “说。” “回师傅,徒弟以为……以为您会去猎场。” 墨重侧目,声音沙哑,如同被砂纸磨过,“何以见得?” “师傅不是说想要利用裴冽,找到覬覦地宫图的幕后之人,徒弟觉得猎场之事,必是有人想利用裴冽引师傅现身,所以……” “所以为师就要如他们的愿,出现在裴冽身边?” 俞佑庭確实是这个想法。 墨重笑了笑,“杂家是想利用裴冽引出幕后之人,不是想让他们利用裴冽,引出杂家,你跟在皇上身边这么久,难道不懂主动跟被动的区別?” 不等俞佑庭解释,墨重侧目,看似浑浊的眼底,迸出森寒凉意,“还是你很希望杂家出现在猎场,也好叫皇上知道,血鸦主就是杂家?” 扑通! 俞佑庭砰然跪 地,“师傅明鑑,徒弟绝无此意……” 墨重缓缓抬手,枯瘦手指在空气中虚虚一停,打断他的话,“別告诉杂家,你什么都不知道。” 话说到这里,俞佑庭脸色煞白。 “回师傅,徒弟也是昨晚才知道皇上竟然派了人,欲对裴冽下杀手,逼出血鸦主!” 墨重瞧著跪在地上的人,“想清楚了再说。” “徒弟字字句句皆真,没有半句谎话,否则……” 这一次,墨重没有阻止他发毒誓,“否则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皇上未叫你安排此事?” “直到现在徒弟都不知道皇上安排了什么人过去,结果如何!”俞佑庭生怕墨重起疑,“但徒弟可以肯定,失踪一事与皇上无关。” 为表忠心,俞佑庭还將齐帝试图收揽夜鹰鹰首的事和盘托出。 他很清楚此刻坐在床榻上的人是何等厉害,一点点紕漏都会让他万劫不復。 许久,墨重开口,“皇上派去的那人,已经死了。” 俞佑庭愣住,“皇上……派了一个人过去?” 想到那人胸口处的玄鳞,墨重缓缓吁出一口气,“为了钓杂家出来,皇上竟然动用了玄鳞暗卫。” “玄鳞暗卫是?” “自先帝解散血鸦之后,培养了一批暗卫,暗卫十人,各个身怀绝技,因每个人胸口纹有玄鳞標记,便称之为玄鳞暗卫。” 俞佑庭震惊,“皇上从未与杂家提过。” “不奇怪。” 墨重相信俞佑庭不知此事,“先帝素来求精不求眾,玄鳞暗卫只有十人,每次出行任务不会派出超过两人,多为一人。” “一人……” “此人必会寻得帮手,事后处理掉帮手。” 俞佑庭愣住,“这……” “残忍?” “徒弟不是这个意思。” “能被皇上派出去的事,自然都是灭口的事,没什么不对。” 墨重看了眼俞佑庭,“杂家叫你过来,是想知道夜鹰鹰首是否与你透露过什么。” 俞佑庭不敢有半分隱瞒,“那鹰首只说不太平,徒弟猜想武將失踪必与夜鹰有关。” “杂家也猜到了。” 墨重看向半掩窗欞外,那轮明月,“江陵一役,梁帝怎么甘心。” “师傅怀疑春猎之事是梁国报復?” “皇上敢在猎场对裴冽下手,且让人伤了武將,不也是想將自己做的事推到梁国身上?” 俞佑庭,“什么都瞒不过师傅,半个时辰前猎场那边传来消息,至今没有找到一人, 徒弟只怕裴冽他们……” “迷雾锁魂阵並不伤人,设阵者的意图应该是想將那些武將引至苍澜山,山中多野兽,四十几名武將必有折损。” 墨重眉目微凉,“以裴冽的本事,他应该知道自己入阵了。” “师傅不打算……救他?” “他不会有事。” 见墨重如此篤定,俞佑庭不再多问。 很多时候,问的多也会让人生疑。 “那鹰首当真不肯归顺大齐?” 俞佑庭回道,“不肯,但他言明日后若想知道什么消息,或可以用等同重量的消息亦或银钱交换。” 墨重诧异,“他这么做,岂不是背叛梁帝?” “徒弟也不明白他这是什么意思。” 墨重摆手,退了俞佑庭…… 再入夜。 苍澜山彻底浸在墨色里,白天还算清晰的山路被夜色吞噬,只有头顶稀疏星光透过枝叶缝隙,洒下几缕微弱的银辉。 裴冽寻了处背风的凹地,篝火燃了有段时间。 火光跳动,映在顾朝顏脸上,驱散些许深山寒意。 “我们走丟了。” 一直信誓旦旦的裴冽终於破防,“这不是出山的路,我明明是按黑松的生长习性辨出方向,明明避开了那些陌生的灌木丛,明明太阳落下的方向就是正西,明明……” 裴冽突然停下来,喉结动了动,“怎么就丟了。” 顾朝顏看了眼不远处高耸入云的黑松,她当然知道他们走丟了。 確切说,他们走进深山了…… 第一千零七十一章 裴冽在救她 顾朝顏从不怀疑裴冽的能力跟辨別方向的本事,即便事实摆在眼前。 “会不会是这里的黑松生活习性与別处不同,这里山地势跟方位与別处正好相反?” 这种话说出来,顾朝顏自己都不太能信,但她真就这么觉得,裴冽怎么会错? 错的是山。 好在裴冽清醒,“难道我们还没有从阵里走出来?” 一语闭,顾朝顏震惊,“我们已经走了两天两夜,那得是多大的阵,覆盖这么广?” 裴冽下意识抬头,墨色天幕繁星密布,唯有一颗星正悬在西北方向,格外明亮。 他眼底褪去几分迷茫,伸手朝那颗星虚指,声音篤定,“紫薇星在那边,那边就是正北。” 顾朝顏顺著他的指向微微仰头,“没错。” 裴冽不禁扭头,火苗攒动,在顾朝顏的侧顏镀上一层暖橙色的光晕,卷翘的睫毛在眼底投出细碎的阴影,鬢角垂落一缕髮丝。 这一幕忽然像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裴冽心底惊起层层涟漪。 记忆猛然撞进脑海里,渐渐变得清晰。 『小黑,你別怕。』 『我不怕。』 脆生生的声音响起,女孩的身影与此时的顾朝顏重叠。 画面里,女孩將男孩的手从自己衣袖上扯下来,『你都掐到我的肉了,还说不怕。』 『对不起,可你听到狼叫了吗?』 『別自己嚇自己,哪有狼。』 『我们还能走出这座山吗?』 『当然!你看那是什么!』 男孩顺著女孩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很多星星,很多很多。 『那是紫薇星,紫薇星在哪里,北就在哪里,所以我们不会走丟。』 五根手指在眼前晃动成扇,裴冽忽的回神,便见顾朝顏一脸担忧看向自己,“大人你没事吧?” “没事。” 那时他虽小,但也认得紫薇星。 女孩指的並不是紫薇星…… “朝顏。” “嗯?” 顾朝顏扭回头,转动搭在篝火上的树枝,上面串著蛇肉。 “谢谢你。” 顾朝顏听的莫名其妙,不禁看过去,“谢我?” “我有一个秘密,总没有找到合適的时机告诉你,好像现在可以说了。” 对於秘密,尤其是別人的秘密,所有人都有一种迷之好奇。 顾朝顏鬆开手里树枝,转动身子与裴冽临面而坐。 她特意朝前坐了坐,膝盖几乎碰到裴冽衣角,双手下意识地交叠放在膝上,背脊挺的端直,“大人可以说了。” “如果我没有走出这座山,你可不可以替我告诉外祖父一句话。” 顾朝顏听的一头雾水,外祖父? 郁禄已经死了好些年,她怎么捎这个话? 裴冽又道,“我不该不听他的话,隨意在街上跟別人走,那老嫗就是个骗子,她腿没瘸,告诉外祖父,车里还有好多被拐走的孩童,叫外祖父救他们,还有……” “等等!” 顾朝顏忽然觉得这些话似曾相识。 裴冽没有停下来,“告诉外祖父,替我照顾好母亲,是我不孝,叫他们別难过。” “你是……” “我是。” “你是不是也遇到过一个被人拐走的男孩,叫小黑!” 裴冽,“……” “难不成他在遇到我之前已经被拐过一次,还是说他在被我救下山之后又被拐走了,然后遇到你?” 顾朝顏满目慌张,又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他怎么那么不小心?我都告诉过他,以后在大街上不许跟陌生人说话,不许乱当好人!有些可怜人都是看著可怜,骨子里比黑心的狼还坏!我还告诉他在外面不许……” “不许离开长辈半步,去哪里都要告诉长辈,得到允许才可以走。” 顾朝顏重重点头,“你是不是也这么告诉他了?” “我是被告诉的那一个。” 裴冽看著眼睛里充满担心的女子,心头一暖,“顾朝顏,我是小黑。” 顾朝顏,“……” “当日我被牙婆拐走,被他们扔到一辆马车里,行山路时寻著机会逃跑,原本就要被他们追上,幸好遇到同样在山里迷路的你。” 突如其来的真相像是一道惊雷在顾朝顏脑海里轰然炸开。 她怔怔地看著裴冽,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觉得指尖发麻,天灵盖都像是被人掀开那样的惊悚。 “大人你在开玩笑?” “小黑这个名字,还是你给我取的。”裴冽静静看著她,“没有你,我早就死了。” “你……你真是小黑?”顾朝顏声音颤抖,甚至带著些许抗拒。 她记忆里的小黑,是个傻乎乎的小男孩,如何都没办法跟眼前这位雷厉风行的拱尉司司首联想到一起。 一点,都不像! “我们在山里绕了三天三夜,你给我摘过野果,朱红色的果子,看著很甜,一口咬下去牙酸倒三颗,我们一起捡柴,点燃篝火,那夜来了一头野狼,幸亏是头孤狼,我们用火把把它嚇跑之后也跟著跑了,跑了很久很久。” 顾朝顏瞠目,张开的嘴半天也没合上。 蛇肉烤出金黄色,油滴在篝火里,噼啪作响。 “潭州城外你告诉我,你是顾府养女,叫顾朝顏,让我有困难就去找你。” 裴冽看著眼前女子,“你还记得我是怎么说的?” “你……” 顾朝顏仍然处在震惊中,但记忆却回到了那个时候,“你说……让我在府里等你,你一定会来找我。” 裴冽点头,“我还说会携厚礼登门道谢。” “真是你?” “是我,我就是那个被你在山里救下的男孩。” 一瞬间沉默, 顾朝顏彻底懵了。 在山里救小孩的事她做过两世。 也就是说第一世她就救过裴冽的命,裴冽也知道自己救过他的命,那为何还要处处与她作对? 上辈子她真真切切感受到裴冽是在与她作对! 好像……不对。 上辈子她一直站在萧瑾身边,为他筹谋算计,拼了命的赚钱,替萧瑾保住所有他想保住的官员,难不成那些官员都暗中投了梁国? 所以裴冽由始至终,由上辈子到这辈子,裴冽从未与她作对,反而在她出手之前弄死了那些官员,是想阻止自己插手? 裴冽在救她…… 第一千零七十二章 此间真情 果然立场不同,看待问题的角度也跟著变化。 曾经所有的恶意,再看却是满心维护。 顾朝顏红了眼眶,眼泪不知不觉滑落,起初只是一滴一滴滚下来,到最后珠连成串,就再怎么都抑制不住了。 裴冽不懂那眼泪,以为是自己的欺骗,惊慌的不知如何才好,“对不起,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觉得你若想不起来,我便也不去打扰,朝顏,你別哭……” 顾朝顏哭的不能自控,双手死死攥著衣襟,指节泛白,连肩膀都在剧烈颤抖。 她脑子里儘是上辈子的针锋相对,那时的她就像一个傻子! 不是像,就是啊! 她把萧瑾当作命一样维护,却看著在乎自己的人一个一个死在她面前。 最后…… 她驀然抬头,想到前世被萧瑾扒光衣服扔到外面,裴冽明知弓箭手布满围墙,却还是朝她扑过来,鸦羽色大氅落下瞬间,他身体也跟著覆在自己上面,利箭如雨。 这一刻,她终於明白裴冽为何会那样做! 她终於,明白了! 那一根根利箭好似全部化作尖锐的刺,扎得她心口发疼,连呼吸都变得断断续续,几乎接不上气。 顾朝顏双手捂住胸口。 太疼! 她如小兽一般哽咽,泪水模糊视线,连眼前篝火都变得一片朦朧。 裴冽傻了。 他怎么都没想到『坦白』的后果竟然是这样! “朝顏?” 裴冽慌张的不能自持, 双手想碰又不敢碰,指尖明明已经沾到她垂落的衣袖,却又像被烫到似的弹开,只敢围著她肩膀打转,连声音都带著前所未有的慌乱,“对不起,我早该跟你坦白,可我又觉得说与不说是一样的,或者你觉得怎么才能解气,你……” 突如其来的拥抱,裴冽整个人定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围空气都似隨著这拥抱凝固,连火苗噼啪声都变得遥远。 呜呜呜— 顾朝顏几乎是弹起来扑到裴冽面前,双手猛地绕过脖颈,指尖死死叩在他背肩,整个人都紧贴上去。脸颊埋在他肩窝,泪水瞬间浸透裴冽衣料,“说与不说怎么能一样……怎么能一样!” 痛到极处,她甚至忘了裴冽背后被老虎致伤的爪痕,拳头狠狠砸了两下,“你该早点告诉我!” 更早,更早! 那样她就不会误会他整整一辈子! 到死都不知道裴冽为什么要捨命救她! 裴冽彻底懵了。 后背隱隱牵扯的痛早就被心疼覆盖,他想揽紧顾朝顏,可又怕她更气,只能僵著手臂,连声说著对不起。 顾朝顏失声慟哭了很久很久,裴冽直直的杵在那儿,呼吸都静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绞在裴冽后颈的手指渐渐鬆了力道,颤抖的肩膀也跟著慢了下来,顾朝顏缓缓离开那抹怀抱,仍然抽泣著看向眼前男子,“你是怕报恩,才不跟我说的是不是?” 顾朝顏知道不是这样! 裴冽摇头,“我是怕……” 他怕他的喜欢会被人发现,相认时,她已经嫁人了。 “你那个时候说会来找我,为什么没有来?” 顾朝顏记得很清楚,她自回府便一直在等『小黑』,倒不是图报,只是想知道他是安全的。 “对不起。” “为什么没有来?” 裴冽动了动手指,朝篝火里添两根乾柴,“原本我打算让外祖父带我携重礼登门道谢,可宫里传来消息……” 顾朝顏猛然想到,那年裴冽七岁。 正是郁妃在长秋殿割腕那年…… “对不起。” 听到顾朝顏说对不起,裴冽急忙抬头,“是我失约,回宫之后我有想过去找你,可那时我被养在延春宫,不能隨意离宫。” “我没怪你。”顾朝顏只是觉得造化弄人。 篝火上的蛇油不停滴落,裴冽翻过树枝,火苗將他侧脸切割的明暗交错,冷硬的轮廓柔和了几分,“后来我去找过你。” “什么时候?” 顾朝顏忍不住问他。 “天和三十四年。” 裴冽低语,“我去了潭州,打听到你们举家搬到寒城,便又去了寒城,说来也巧……” 顾朝顏记得啊! 那一年,她嫁给了萧瑾。 “我去时你已经跟隨送亲队伍走了五日。” 裴冽无法形容自己那时的感觉,只想追赶,拼命追赶。 “且等我回到皇城时,刚好看到你大婚。”裴冽省略他日夜兼程的急迫。 他以为能改变什么,却什么都没有改变。 他眼睁睁看著顾朝顏被萧瑾拉著红绸,领入萧府。 纵使他不说,顾朝顏也能算出自寒城到皇城若非快马加鞭,断然不会五日即到! 她抹过眼角的泪,“裴冽。” “朝顏,我以为你过的很好,所以……” 唔! 裴冽话还没说完,尾音就被突如其来的柔软彻底堵住。 顾朝顏猛然往前倾身,双手攥住他胸前衣襟,带著未赶的泪,將唇狠狠贴了上去。 这吻来的太急太烈,带著两世遗憾,没有温柔铺垫,只有唇齿间的滚烫跟颤抖。 仓促,又用力。 裴冽僵在那里,连呼吸都有些顿住。 唇上柔软的触感太过清晰,终於击溃他残存的理智。 他突然抬手,紧紧揽住顾朝顏腰枝,將她往自己怀里紧带,化被动为主动,让本就急切的吻越发变得炙热。 篝火里,火苗因为蛇油剧烈跳动,溅起火星。 顾朝顏吻的呼吸有些发紧,胸腔里空气像是被抽乾,她想退出来,指法下意识抵在裴冽胸前。 她想停下来。 感受到她的退缩,裴冽揽在她腰间的手臂骤然收紧,力道大的让她整个人都贴向他的胸膛,连一丝空隙都不留。 他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那些年错过的时光,压抑的思念,隱忍的心疼,此刻全都顺著这个吻纵情倾诉,直到没了力气。 “朝顏……” 裴冽知道顾朝顏受不住了,极不舍的结束,却又將她紧紧揽在自己怀里,“我爱你。” 顾朝顏由他抱著自己,眼泪再次滑落。 她知道。 如果不是爱惨了,怎会与她共赴黄泉。 突然出现的人影,打断了此间真情…… 第一千零七十三章 是我的错 秦昭出现那一刻,顾朝顏仿佛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被大人逮到,突然从裴冽怀里弹退出去,脸颊緋红。 “昭儿?” 听到轻唤,裴冽回头,便见秦昭一脸冷意站在那里,身上透著一股说不出的寒凉,“你们在做什么?” 明知故问。 他在暗处看的清清楚楚,若非是顾朝顏扑过去,他早就出来揍人了。 “没……没什么,你怎么在这儿?” 顾朝顏说话时,秦昭硬是挤到两人中间坐下来,“阿姐若听我的话留在营帐,就不会身陷险境。” 顾朝顏知自己有错在先,“我只是……” 没给她解释的机会,秦昭从篝火上拿下两串烤好的蛇肉,一串递给顾朝顏,另一串留给自己。 裴冽到底还是心虚,朝旁边挪了挪位置,整个人还沉浸在刚刚的亲密中。 他有许多话想跟顾朝顏说,只是……多了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对不起,我……” “阿姐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的是义父义母,还有柱国公及夫人。”秦昭仍是一袭白衣,因为沾染山中泥点与草屑,失了往日的洁净,清俊容顏带著几分憔悴跟担忧。 两天两夜,他担心顾朝顏会出事,日夜未歇。 “我只是……” “她是担心我才会闯进来,是我的错。” 见顾朝顏被说的哑口无言,裴冽將责任承担下来,秦昭兀突转身,冷冷开口,“当然是你的错!如果不是你,阿姐怎么会在这里!” “昭儿,我是自愿的。” “阿姐!” 见秦昭眼中愤怒,顾朝顏急忙转了话题,“裴大人蛇肉烤的很香,你快尝尝。” 秦昭忍下脾气,看向眼前篝火,咬上蛇肉瞬间眼底寒意像淬了冰,慍冷蔓延。 “昭儿,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顾朝顏说回正题,“这一路你有没有发现异常?” “方向不对。” 秦昭知道现在不是纠结跟动怒的时候,压下心底妒忌,“我入猎场时遇到大雾,雾散后发现自己入了苍澜山,猎场在北,我一直朝北走,也不知如何,越走越入深山,这显然不对。” 顾朝顏重重点头,“我与裴冽也是这样……” “裴冽?”秦昭侧目,“阿姐不是一直称呼他为裴大人,怎么突然这么亲近了?” “我……” “我喜欢朝顏这么叫我。” 裴冽自来知道秦昭不愿顾朝顏与他走的近,他能理解,毕竟自己身份跟处境並不乐观,与顾朝顏在一起,很有可能会连累她,秦昭反对也是常理。 可现在不一样,他不想再错过这个女人。 “大人喜欢,不代表合適。” 秦昭看向裴冽,“自此离开,我希望大人能与我家阿姐保持距离,我同意阿姐帮你,不代表我同意你们……” “昭儿!” 顾朝顏忽的打断秦昭,“你有没有觉得……这苍澜山古怪。” 秦昭冷静下来,“似乎我们对方向的判断,不准。” “就是这样!”顾朝顏重重点头,“我们明明都是往北走,结果却是朝深山方向进行,怎么会这样?” 秦昭冷静下来,有些事,他说出来並没有什么意义。 “我们似乎在阵中。” 这点与裴冽猜测一致,“有人摆阵引我们入苍澜山,而且据我所知,苍澜山里有一个恶狼谷,谷中恶狼成百上千。” 顾朝顏美眸微蹙,“你的意思是?” “秦公子的意思是,有人慾將猎场上四十几位武將引入恶狼谷。” “夜鹰!”顾朝顏信誓旦旦。 裴冽没有反驳,他也这样觉得。 秦昭忽然想到离开茶馆时,叶茗告诉过他,此次春猎不会太平。 原来是这个意思。 “裴大人是不是知道夜鹰会在春猎上搞事情?”秦昭又將矛头对准裴冽,“如果知道,你还带阿姐过来,未免……” “我困了。”顾朝顏突然打断秦昭。 她实在不想再看到两个男人针锋相对,真有那么多野狼,命都快没了。 秦昭停止责怪,转身看向身边女子,从她手里接过那串蛇肉,之后盘膝,指了指自己的腿,“阿姐躺这里。” 顾朝顏根本没有选择,秦昭本就生气,若拒绝,还不知道要闹脾气到什么时候,於是特別愉快的躺下来。 正待裴冽想要把外衣脱下来,秦昭先他一步將白衣覆在顾朝顏身上,“阿姐放心睡,我在这里。” 顾朝顏不敢说话,直接闭上眼睛。 许是怕打扰她睡觉,秦昭跟裴冽谁都没有再开口。 此间气氛静的诡异。 火苗簇簇,明暗跳动的光映衬在顾朝顏眼底。 刚刚的吻,变得真实又热烈。 她唇角不自觉勾起…… 漆黑山里,月光被厚重云层遮得严严实实。 唯有山中空地闪动微弱光亮,白衣道长盘膝坐在阵法中央,指尖掐著复杂的诀印,目光落在身前不断流转的阵纹上,神色平静如深潭止水。 风过,拂尘微动。 “天快亮了。” 听到道长开口,一直站在旁边的叶茗不禁抬头。 天边厚重如墨的云层正被悄悄撕开一道缝隙,透出极淡的鱼肚白。 “已过两天两夜,今日酉时,所有人都会闯进恶狼谷。”道长淡声道。 叶茗並没有因此而放鬆,“阵眼无事?” “无事。” “启阵式的那十五个人也无事?” 道长慢慢睁开眼睛,“当今能解幻草凝露的人不多,就算能解,想要破坏启阵式也需配以三穴,找到三穴可不容易,至於阵眼,偌大苍澜山,那兔子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人逮到。” “辛苦道长。” 即便如此,叶茗也没有一刻放鬆…… 远在陈仓。 司徒月再见郑恩憷时,待遇截然不同。 此前她来陈仓,作为受恩於她的郑氏一族当家人,郑恩憷態度十分亲近,提及私盐生意也是义不容辞,不仅给她最低价,甚至可以延收货款。 如今再来,她足足等了三日,郑恩憷方姍姍来迟。 理由是不在陈仓。 正厅,看到郑恩憷的司徒月恭敬起身,“郑姑娘,好久不见。” 两人诸多相似,皆未穿寻常女子的襦裙。 郑恩憷一身墨色暗纹锦袍,领口与袖口滚著银线,既衬得她肤色冷白,又添了几分商人的利落与贵气,腰间繫著一枚羊脂白玉带扣,上面雕有一个『郑』字。 那是郑家家主的標记。 第一千零七十四章 封穴 看到司徒月,郑恩憷面露笑容。 “我知司徒姑娘来陈仓,快马加鞭赶回来,还是晚了两日。” “无妨。” 两人见过礼,各自落座。 司徒月开门见山,“此前郑姑娘答应的那批私盐似乎,还没发货?” 依之前协定,郑恩憷当在半个月前將私盐运至皇城,以供她销,事实是那批私盐根本没有从陈仓发出来。 郑恩憷未语,瞄了眼侍奉的下人。 待人退出去,她方看向座上客,“司徒姑娘於我郑恩憷有恩, 当日若非姑娘银钱相救,我只怕早就从家主的位子上掉下去,为报恩,我愿以最低价將私盐卖给姑娘,可姑娘不厚道。” “怎么说?” “你没同我讲,你是想跟梁国的莫离斗。” 司徒月噎了下喉,“不是莫离,是大齐皇城的楚依依。” 郑恩憷一笑,笑容很淡,眉眼间透著几分无奈,“我已经说出事情的来龙去脉,司徒姑娘还想骗我?” 司徒月沉默数息,“莫离插手了?” “如果不是她插手,我怎么会知道这些?”郑恩憷与司徒月也算惺惺相惜,“劝你一句,別以卵击石,你我身为女子,能成为一族家主来之不易,莫要因为一时意气断了后路,毁了自己。” “我没退路。” 司徒月来时已知五皇子被皇上削了兵权,太子得重用参政。 就局势而言,她作为五皇子的財力支撑定然会被太子清算,想要活下去就要助现在能与太子抗衡的齐王裴冽打贏这场仗。 不贏,则死。 郑恩憷没有过多话语,“当初欠你的人情,我愿以百万黄金作为补偿,私盐生意,恕我不能与司徒姑娘共商。” 司徒月动了动唇,“没有一丝可能?” “莫离差人送信,若我执意与你合作,那么陈仓將不会再有楚家。” “她威胁你?” “我受这威胁。” 行商者,谁不知道莫离在中原五国存在的意义? 郑恩憷看向司徒月,“你想对付楚依依有的是办法,何必要动莫离的生意?” “你该知道我对付的是谁。” “我虽不在皇城,但皇城里发生的事多少知道一些,我劝你,不如离开。” 司徒月笑了,“逃到哪里,逃出大齐?” 不等郑恩憷开口,司徒月起身,“我知郑姑娘难处,不勉强,告辞。” 眼见司徒月走向厅门,郑恩憷实在不忍心,“司徒姑娘当真要与莫离斗一斗?” “我没有选择。” “莫离有一位兄长。” 司徒月回头,“我知。” “那你应该不知道,那位兄长与莫离並无血缘,他们自小一起討过饭,那位兄长是在保护她的时候被人打到昏迷,便一直昏迷,莫离发跡之后遍寻名医都未治好。” “我似乎有所耳闻。” 郑恩憷接下来的话,让司徒月震惊不已。 “其实那些名医是可以治好莫离那位兄长的,只是他们都受到梁国太子的威胁,不敢。” 司徒月愕然,“怎么可能?” 世人皆知,莫离发跡是因为梁国太子,梁国太子能稳固东宫之位,莫离功不可没。 他们之间的关係,如同鱼水。 “还有一个消息,梁国太子要娶莫离为太子妃。” 司徒月意会,“这个秘密还有谁知道?” “別人知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莫离不知道。” “你的意思……” “司徒姑娘,慢走。” 郑恩憷没有送出府门,司徒月独自上了马车。 莫离的秘密於她而言並不能解燃眉之急,她还是要寻私盐渠道,陈仓不行,就去吴国…… 距离猎场武將失踪,已经过了两天两夜的时间。 裴启宸坐在看台主位,衣摆上的云纹沾了不少尘土却浑然不觉,整张脸憔悴不堪。 他望向猎场的面容近乎绝望。 当初他只想著借疯虎剷除裴冽,而今裴冽倒是失踪了,或许死了。 可他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倘若此次春猎当真死了四十几名武將,就算揪出萧瑾背罪,他这个太子也难辞其咎。 “稟太子,萧將军差末將回报,尚未寻得武將踪跡!” 又有士卒回来稟报,裴启宸正闭眼揉搓太阳穴,听到声音猛的睁开眼,眼底红丝愈发浓重。 他用力打翻角桌茶几,“未寻就继续寻!寻到了再来稟报!” 士卒得令退离,旁边侍奉的下人上前劝慰,“殿下整夜未睡,奴才扶殿下回帐子里休息……” “滚下去!” 裴启宸怒喝,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暴戾,侍从嚇的连忙磕头退下,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台上只剩下他一人。 裴启宸目光再次望向猎场。 一定是裴冽。 定是他暗中使了伎俩,將那些武將全部掩杀,目的是让满朝文武对他这个做太子的能力產生质疑,进而夺位。 裴冽,你该死! 此时营帐,苍河终於配出醒神草。 他走到单板床前,將醒神草的药汁洒在士卒头顶。 药汁触到髮丝,一股异香骤然散开,不刺鼻,反倒像深山晨雾里的松针气息。 紧接著,三人肉眼可见士卒头顶一圈绿色圈状痕跡渐渐散去,最终消失。 “解了!”苍河狠狠吁出一口气。 旁侧,洛风瞧向云崎子, “阵破了?” 云崎子面色凝重,还有三穴。 依阵法记载,想要破迷雾锁魂阵,条件之一便是解幻草凝露的同时,封住中药者身体三处大穴。 哪三处,不得而知。 云崎子翻遍阵法书,不乏有对穴道的记载,於是按著他所有见过的穴道,挨个尝试。 於是乎,眼前场景就成了云崎子挥动大手,在士卒身上不停封穴,解穴。 从上到下,从下到上。 一遍又一遍。 咻— 忽有利刃射进营帐,洛风当即纵身追出去,数息回来,摇了摇头。 云崎子上前一步,拽下利刃,看到上面绑著一张字条,解开。 『膻中,命门,百匯。』 见云崎子眉目震惊,苍河跟洛风皆落目。 “穴位名称?” 不等苍河质疑,云崎子大步走回单板床,依字条所述,抬手封住士卒身上此三处大穴…… 第一千零七十五章 不吃没了 呃— 顷刻间,士卒身体发生骤变。 原本平躺在床的人忽然弓起身,像是被一双无形的手狠狠揪住心臟,喉咙里溢出痛苦的闷哼,浑身肌肉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连指节都因用力而蜷曲。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 洛风跟苍河震惊上前,被云崎子拦住,“別动,这是阵法反噬。” 三人视线里,士卒裸露在外的皮肤下,竟有淡黑色的纹路在快速游走。 忽的! 士卒猛的睁眼,眼中没有半分清明,只有一片浑浊的漆黑,像是被墨汁染透,连瞳孔都消失不见! 云崎子早有准备,从桌边取出三张明黄色符纸,指尖蘸取方才剩下的醒神草药汁,以指为笔,在符纸上飞速勾勒符文。 “疾—” 云崎子低喝一声,左手捏诀,右手將符纸按在士卒眉心。 符纸触到肌肤,发出『嗡』的轻响。 青光骤然亮起,士卒眼中漆黑骤然消散,连同身上的黑色纹路也跟著一併消失。 “破了!” 看著瘫在木板床上,好似失去所有力气的士卒,云崎子终是舒了一口气。 这还是洛风第一次看云崎子『施法』,一时震惊,“看著还挺玄乎,倒像那么回事儿。” “把剩下十四个人都抓来。”云崎子肃声道。 “好!” 苍河凑近,“你不是说除了这十五个人,还需找到阵眼才能破阵?” “阵眼在阵內,贫道无能为力,但有能力做的事,贫道豁出命也要做好。” 云崎子眉目深凝,“苍院令放心,我家大人是多福之人,断不会把命丟在这里。” 音落,洛风抓人入帐…… 午正,深山。 白衣道长忽的睁开眼,淡然神色被凝重取代。 叶茗看出异常,但未作声。 视线里,白衣道长指尖掐诀,低吟一声,数息后眉头紧皱,眼底闪过一丝诧异:“启阵式…… 竟被破了!” “有人动了那十五个人?” 白衣道长点头,“非但解了幻草凝露,连三穴都精准无误,甚至破了贫道在那些人身上留下的锁魂符籙。” 叶茗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道长……” “鹰首放心,只要阵眼无事,阵就还在。” 话音未落,阵中突然生风,阵中符文被疾风吹散,金色纹路渐渐暗淡,最终消散无踪。 “怎么回事?”叶茗惊问。 白衣道长无声坐在阵中,拂尘颓败搭在膝盖上,苦笑一声,“天意。” 启阵式被破同时,阵眼的气息消失了…… 林间,顾朝顏实在扛不住秦昭跟裴冽时不时的阴阳怪气,自告奋勇去打野食。 好巧不巧的,让她碰到一只熟悉的兔子。 楚依依怀抱的兔子与野兔不同,通体透白,耳尖缀著一圈浅浅的银毛。 在她记忆里,楚依依不喜圆毛。 事有异常必为妖,所以看到兔子的时候她直接就射杀了。 这会儿顾朝顏拎著断气的兔子走回来,远远望去,秦昭在溪水边燃火,裴冽在溪水里插鱼。 两人背对,谁也没有理谁。 “阿姐打的这只兔子是给谁吃的?” 秦昭看著那只白兔,发出灵魂疑问。 “一起吃。” 眼见秦昭面无表情盯著自己,顾朝顏噎了下喉咙,“给你吃的。” 秦昭稍稍满意,拎过兔子开始收拾,“我与阿姐一人一半。” “朝顏。” 裴冽从溪水里走出来,捡起被他扔到岸边的鱼后从怀里掏出两个红彤彤的野果,递过去,“我去烤鱼,很快就好。” 顾朝顏接过果子,嘴都张开了,忽觉一道寒光射过来。 咳! 她没吃,把野果搁进袖兜里。 待她抬头时,秦昭跟裴冽几乎同时站定,动作一致看向周围。 顾朝顏也似乎能感觉到此间变化,但却说不出来。 “怎么回事?”秦昭抬头,阳光透过枝叶洒下细碎光影,林间鸟鸣虫叫也还在继续,可不知为何,他总觉得眼前一阵一阵眩晕,好似整个树林都在晃动。 裴冽亦有所感,他甚至觉得脚踩的路都在发生顛倒,一直以为向南下流的溪水怎么感觉是在倒流,“好像我们走错方向了。” 昨晚相遇,清晨裴冽跟秦昭共同指定方向。 三人一直都是,一路向北。 此刻再看来时路,他们似乎一直在朝南走。 两人相视一眼,又都別开。 顾朝顏走到火堆前,“先……吃些东西?” 她饿了。 秦昭跟裴冽各自烤兔,烤鱼,顾朝顏坐在两人中间,气氛还是压抑的如同上坟。 她偷瞄一眼秦昭,眉头微蹙,下顎紧绷。 又看一眼裴冽,面无表情。 “吃完之后,我们该朝哪里走?” “那里。” “那里。” 两人几乎同时指向,来时路。 三人默。 油滴在火堆上,噼啪作响。 两串肉同时递到顾朝顏面前,没有硝烟的战火再次点燃。 左边是烤兔腿,右面是烤鱼肉。 两人手臂伸直,目光虽没直接对上,却都带著一股 “非接不可” 的架势,连空气中都仿佛飘著无形的火星。 顾朝顏盯著眼前两串热气腾腾的烤肉,指尖微微蜷起,又来了。 同为小舅子,楚晏就很喜欢裴冽。 换成秦昭,简直是有杀父之仇。 就在顾朝顏左右为难时,不远处突然传来动静。 两人下意识將肉串塞到顾朝顏手里,皆起身扶剑。 她哪有心情吃肉,將肉串搁回火堆时也跟著警觉的站起来。 密林右侧有明显的黑影在里面晃动! “谁?”意识到並非野兽,裴冽低喝。 数息,裴錚一身鎧甲沾著尘土与草屑,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出现在三人面前,身后跟著四名同样风尘僕僕的武將,几人手中握著佩剑,显然经歷过一场奔波。 “裴冽?” 裴錚隨了娘家舅舅,几日未刮的鬍鬚早已疯长,从下巴蔓延到两腮的络腮鬍添了几分粗糲的悍气。 见到裴冽,裴錚震惊中难掩惊喜,“遇到你就太好了!我们迷路了!” 裴錚毫不掩饰窘迫,连同身后四名武將也都露出守得云散见月明的表情。 连夜赶路的武將飢肠轆轆,裴錚当即將火堆上的肉串全都薅过去分给武將。 裴冽想都没想,抽出一串递给顾朝顏。 不吃没了…… 第一千零七十六章 遭遇狼群 裴錚吃的快,三两下擼完肉串。 “你是来找本皇子的?” 依著裴錚的意思,当日他率十名武將在猎场围兽,突遇大雾,也不知怎的误入苍澜山,更没想到会在山里绕了三天三夜都没走出去,“你们从哪个方向过来?” 裴冽看他一会儿,“我们也迷路了。” 裴錚,“……” 身后四名武將脸上燃起的希望瞬间破灭,倒也没耽误吃肉串。 “围猎时我也遇到大雾,之后入山,到现在也没走出去。”裴冽说出自己遭遇。 裴錚不以为然,“你我各带十名武將,纵使迷路,我身边还跟著四名武將,你这……” 同样是迷路,你为何会有美人在侧。 裴冽无意过多解释,“五皇兄可遇到杀手?” 裴錚摇头,“狼都没遇到一只。” 嗷— 何为一语成讖! 初时所有人都以为是自己的幻觉,直到狼嚎声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越多。 裴冽心中升出不好的预感,“好像是狼群。” “已经很明显了。” 秦昭手握剑柄凑到顾朝顏身边,不远处,分明看到一头体型壮硕的黑背狼从树后缓步走出来。 那狼比寻常野狼高出半头,肩背的黑毛油亮蓬鬆,却沾著些乾枯草叶跟泥土,像是刚从深山老林里奔袭而来。 没等眾人反应,四周密林里接连传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一头、两头、三头…… 十几头野狼陆续现身,呈扇形將眾人围在中间。 毛色各异,灰褐,土黄,还有几头像领头狼那般带著黑背,眼神各个凶狠,幽绿目光死死锁定被裴冽一眾。 “摆阵!” 最先开口的是裴錚。 他常年征战,应对这种局面次数多,且有经验。 裴冽跟秦昭率先抽剑,將顾朝顏护在中间。 四名武將也都在裴錚的指挥下將顾朝顏围在里面。 黑背狼王率先发难,纵身跃起,利爪直扑裴冽面门。 几乎同时,几只野狼也都扑衝过来。 裴冽侧身避过,孤鸣顺势划向狼王腹部。 奈何狼王动作敏捷 ,剑刃只在它腹间留下浅痕! 裴錚提剑护住左翼,鎧甲碰撞声与狼嚎交织,身后四名武將迅速靠拢,形成半弧形的防御圈。 另一侧,秦昭对上三头土狼,剑身翻飞间,已刺穿一头狼的喉咙,温热狼血溅在雪白衣摆,触目惊心。 剩下两头狼也都凶悍异常,一头咬住他剑鞘,一头趁机扑向他小腿,秦昭猛抬脚將一只踹飞,却也被獠牙划出一道血口。 忽有武將被纵跃的野狼咬住肩头,甲冑撕裂,血肉外翻。 噗— 孤鸣剑起,野狼被生生洞穿! 狼群越攻越猛,不断有狼从缝隙中钻进来,根本看不清它们具体数量,裴冽反手一剑,狠狠抹过狼王脖颈,“撤!” 头狼毙命,庞大身躯重重砸在落叶堆上。 狼群短暂停顿,眾人趁机南退。 “怎么会有这么多野狼!”有武將提出质疑。 人到底不是冷兵弩机,不会有无尽的力气,纵使一通砍杀,十几只野狼命亡,却有几十只野狼不紧不慢跟在他们身后。 那些野狼比他们更像是有耐心的猎手,始终与眾人保持两三丈的距离,既不贸然进攻,也绝不放鬆纠缠。 “先朝后退,別给他们近身的机会。”裴錚冷喝。 “这退到什么时候是个头!”被伤肩头的武將,有些绝望嘶吼。 秦昭拉著顾朝顏的手,“阿姐別怕。” 顾朝顏怕是一定会怕,却也强作镇定的点点头。 “不能拖到晚上。”裴冽看向身侧裴錚。 裴錚点头,“寻处有利地形,解决狼群!” 裴冽也是同样想法,“我记得前面有片乱石林,其中几块巨石半人高,狼群难成合围之势!” “那就在那里,屠狼!” 眾人有了目的,缓慢且警觉的朝后撤…… 山腰,空地。 叶茗看著白衣道长坐在阵中,双腿盘起,闭目凝神。 三枚桃木符呈『品』字摆放。 符上硃砂绘製的符文蜿蜒如蛇,隱隱泛光。 白衣道长不停挥动拂尘,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沉却带著奇异的穿透力,与山间的风声交织在一起,竟让周围的空气都泛起了细微的震颤。 不远处,隱隱传来狼嚎。 “阵成!” 直至道长睁开眼,叶茗方才询问,“这是何阵?” “既然迷雾锁魂阵已破,他们入不了恶狼谷,那就引恶狼出谷。” 叶茗微震,“有这样的阵法?” “自然有。” 白衣道长目色平静看向恶狼谷方向,“贫道既应下你,自然不遗余力。” 依他之意,早在布下迷雾锁魂阵之初,他就已经想到在恶狼谷附近留下『引气符』,意在引恶狼出谷。 “多谢道长。” “贫道说过,周时序的恩,必报!” “那他们必死无疑?” “纵有漏网,一二而已。” 叶茗不语,微抬首望向远处,山雾早已散尽,阳光穿透云层,隱能听得几声狼嚎。 风吹过山腰,带著草木清香,也裹挟著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凉意,他拢衣袖,眼中渐渐生寒,“十人,足矣。” 林间,裴冽等人终於退至乱石山处。 嶙峋巨石错路堆叠,形成他们所需的屏障跟隘口。 裴冽將顾朝顏交给秦昭,自己挡在前面,裴錚与四名武將也都找到有利位置,狼群在此刻扇形合围过来。 “杀了它们。”裴錚黑目如炬,几名武將也都明白,今日结局只有两种。 要么杀狼,要么餵狼! 野狼也似乎失去耐心,狂扑而上! 刀剑之间,狼血染红巨石。 一波冲袭,连裴錚身上都掛了彩。 未等几人喘息,狼群再冲。 李姓武將双肩皆被野狼咬伤,看到隱隱现现的十数头野狼,恨到咬牙切齿,“怎么会有这么多头!” “本皇子亦从未见过数量如此之眾的狼群。”裴錚左腕被野狼咬了一口,鲜血染透鎧甲。 “別大意。” 裴錚手执孤鸣,余光扫向被秦昭护在身边的顾朝顏,“没事?” 顾朝顏重重点头,“我没事。” 狼群再袭! 其中两头试图从缝隙钻进来,裴冽狠甩孤鸣,狼血溅洒,血雾漫天。 在他对面,李姓武將长刀横劈,刀刃擦著石面划过,硬生生將两头狼的前腿斩断。 嗷— 悽厉狼嚎瞬间刺破深林,带著撕心裂肺的痛,在乱石山间迴荡…… 第一千零七十七章 漠北国师 野狼数量惊人,速度迅猛且狠戾。 也就半个时辰,裴冽等人力气快速流失,渐近力竭。 “小心—” 一头毛色灰褐的野狼竟绕过秦昭防线,从石缝中窜出,四肢蹬地,纵身扑向躲在巨石后的顾朝顏。 裴冽见状,不顾身前野狼扑咬,衝过去的瞬间右手死死拽住野狼后颈皮毛,狼嘴近在咫尺,锋利獠牙甚至蹭到他手腕,带来一阵刺骨寒意。 “啊——” 不远处,李姓武將被两头野狼狠狠咬住! 裴錚举剑疯砍依旧没能从狼嘴里救下李姓武將。 眼见人被突然涌上来的几头野狼啃咬,裴錚双目赤红,剩下三名武將也都杀疯了眼。 “守好朝顏!” 裴冽低喝一声,手臂青筋暴起,猛地跃起冲了出去。 孤鸣乍起,寒光四溢。 裴錚似乎明白他要做什么,“冲!” 一声令下,三名武將也都发了狂似的跳下巨石。 秦昭目冷,却未如他们那般衝动,只提剑默默站在顾朝顏身边。 这些的人命於他而言不重要。 顾朝顏的命,才重要。 几番廝杀,剑刃挥舞间野狼数量所剩无几。 终於! 孤鸣长啸,剑刃划破空气,带著一道凛冽寒光直刺最后一头野狼的咽喉。 噗嗤— 剑刃入肉的闷响伴隨著狼血喷涌,溅在裴冽染血的衣袍上。 狼尸遍布深林,裴錚收剑,转头看向跟隨他的武將,失一人,剩下三人身上皆有伤,“你们还好?” “回五皇子,无事。” 裴冽满身染血,回望巨石上的顾朝顏。 秦昭站在她旁边,白衣早被血水染尽。 裴錚走过来,“你受伤了?” 裴冽顺著视线看到自己手腕,“无碍。” “此地不易久留,我们快撤。” 裴冽点头时,秦昭已將顾朝顏扶下巨石。 眾人慾走,裴冽突然止步。 裴錚也似乎意识到什么,抬手阻住身后武將。 秦昭眼底骤寒,“又来了。” “什么?”顾朝顏发问。 另一群野狼…… 山腰位置,白衣道长盘膝坐於青石阵眼之上,双目微闔,指尖掐诀,衣袍微展,符文在阵中流动。 叶茗则守在阵外,静声等待。 “驱阴引兽阵。” 浑厚又沙哑的声音自叶茗背后响起,不等他回头,后颈陡凉。 咻— 白色拂尘犹如寒光,自其耳边擦过。 拂尘柄尾精准撞向暗器来处,发出 『叮』 的一声脆响! 细针被打落,针身插入石间,碎石成粉。 叶茗猛然回头,见状惊出一身冷汗。 以他的修为,竟不知有人靠近! 视线里,一个身披黑色斗篷的人站在他面前,斗篷宽大,將身形遮得严严实实。 不等他开口,白衣道长闪身离开大阵,收回拂尘站在叶茗身侧,“你是谁?” “三清观,玄真?” 白衣道长目色慍寒,“你知我是谁?” “漠北的国师。”黑色斗篷下,墨重冷冷看向对面二人,“玄真国师出现在大齐,又摆下这等残害大齐武將的恶阵,是得了漠北王的授意?” 几句话,说的白衣道长眼中露出杀意,“纵是在漠北,也无几人知贫道真实身份!” “你是……” 墨重看向叶茗,幸叶茗面覆黑纱,未以真面示人。 即便如此,墨重亦猜到,“夜鹰鹰首。” 叶茗,“为何我不能是玄冥?” “梁国十二魔神的目標,从来不是那些个武將。” “夜鹰也从来不是。” 听到叶茗反驳,墨重笑声里掺著几分冷意,尾音拖的悠长,“梁帝真是学不乖,平宣、彭城跟交牙谷三场大战都没教会他服软,居然举国之力又来挑衅,江陵一役损失惨重,他一定不甘心吧?” “但我很奇怪,纵使梁帝都未必请得动漠北的国师,你一个小小夜鹰鹰首,如何请得动?” 叶茗没有回答,反而是墨重自问自答,“定是这位玄真道长,借你求请的由头毁我大齐武將,漠北王动心思了?说起来漠北与我大齐之间隔著梁国,莫不是,你们要结盟?” 对於墨重的解释,叶茗心知肚明。 他怎么能相信一国国师,会因为私交帮他到这种程度,不说罢了。 “你能找到这里已在贫道意料之外,说出这番话,更令贫道惊奇。”玄真怀抱拂尘,“听你的语气,是个人物。” 身侧,叶茗猛然想到一个人,“血鸦主?” 玄真听罢,白眉紧皱,脸色也跟著变得异常严肃。 墨重朝叶茗投去讚许的目光,“周时序能把位子交给你,还是有原因的。” “你当真是血鸦主?” 叶茗目色微凉,脱口而出,“第五张地宫图在哪里?” 如此开门见山,听的墨重忍不住发笑,“你这么问话,岂不是告诉玄真道长,你手里已经有了四张地宫图,不对……是梁国已有四张地宫图。” 果然,玄真神情有了细微的变化。 “梁国有四张地宫图不是秘密,血鸦主手里的第五张,才是秘密。” 墨重笑了,“不重要。” 叶茗蹙眉时,墨重从腰间抽出软剑。 普普通通的软剑,剑身没有一丝光泽,看起来平平无奇。 玄真摇过拂尘,“你想杀人灭口?” “我想破阵。” 玄真冷笑,“凭你?” “和杀人。” 跟灭不灭口没有关係。 玄真目色陡寒,叶茗亦警觉。 墨重音落之际,软剑在他指间如灵蛇缠腕,明明是暗淡无华的剑身,被注入內力瞬间,骤然发亮,犹如一道黑色幽火,乍看寻不到实形,只透出蚀骨寒意。 玄真早已甩出拂尘,雪白拂丝瞬间绷直如钢针,上面縈绕著淡淡的金光。 叶茗欲上时,玄真低喝,“你护阵!” “好。” 阵法內那三张桃木符,不能破。 斗篷下面,墨重冷冷勾唇,飞身而至。 砰— 拂尘与软剑碰撞,激起的强大气浪险些衝散阵中符籙,幸有叶茗抵挡。 “道家灵光,可否挡得住我这幽冥业火!” 墨重挑眉,手腕翻转间软剑陡然分裂出三道虚影,分別刺向玄真咽喉、眉心、丹田三大要害! 玄真不敢轻敌,拂尘间的雪白丝絛如活物炸开,三千银丝瞬间绷直,每一根丝絛末端都凝出一点金芒,抵挡朝他而至的虚影…… 第一千零七十八章 获救 山腰中间,墨重与玄真斗在一处。 叶茗紧守大阵,视线始终落在那抹黑色斗篷上。 德妃案之后,莫说是他,各方都猜到助裴冽贏下德妃案的人是谁,也都想方设法欲引此人出现,如今血鸦主就在眼前,他恨不能直接过去掀起黑色斗篷,见真身! 面对玄真杀招,墨重不闪不避,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手腕轻旋,三道剑影陡然合为一体,软剑剑身黑光大盛,生生断了那三千青丝的杀招。 未等玄真变化招式,墨重已如鬼魅般欺身至前,软剑骤弹。 玄真惊觉时,忙將拂尘横在胸前,以丝絛缠住剑身! 二人再次胶著,叶茗冷眼旁观,玄真已显败势。 他回头看向入山的路…… 十数招之后,玄真脚步急错,凌空跃起,拂尘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雪白丝絛交织成盾。 “玄真,你死期到了。” 墨重手中软剑连环刺出,剑影层层叠叠,每一道都带著蚀骨的黑气。 面对如潮剑影,玄真眼中闪出惊悚,猛然咬破舌尖,喷洒到拂尘万千白丝之上。 “天地正气,烈阳焚邪!” 玄真声如洪钟,双手紧握拂尘柄,赤红丝絛迎著剑影挥出,烈日虚影中洒下万道金芒! 奈何他內力,差了些许。 噗— 玄真分辨不出是哪道虚影化实,软剑带著黑气,直刺眉心。 下一瞬,他身形晃了晃,直挺挺倒在地上,双目圆睁。 当那抹黑影覆下来的时候,他看到了斗篷下的面容。 “血鸦主……” 三清观的道长,漠北的国师,就这样死在了半山腰。 待墨重回头,阵中早无叶茗身影。 他行到阵前,抬手间软剑直直刺向三道桃木符。 阵破。 山林里,已將裴冽等人围至绝境的群狼突然停止攻击。 为首那只毛色发黑的狼王猛扬起头颅,对著夜空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嚎叫,叫声落下,群狼纷纷收敛凶相,不再步步紧逼,反而如潮水般退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巨石上,裴冽与裴錚互望。 四名武將只剩两人,其中一人伤势很重。 秦昭身上亦掛了彩,顾朝顏虽未受伤,身上溅满狼血,甚是狼狈。 “怎么回事?”裴錚执剑的手,微抖。 裴冽摇头,“狼群只有感受到危险才会放弃攻击,莫不是,有更危险的野兽?” 秦昭赞同这样的话,环视四周。 等了许久,狼群散尽,却无野兽出现。 “看来是安全了。” 裴錚依照经验指向正北,“朝这个方向走。” 话音落,无人动。 尤其两名武將,走怕了。 裴冽亦观,“我也觉得当朝这个方向走。” 秦昭,“这是来时路。” “所以之前我们走错了。”裴冽走到顾朝顏身侧,“你还好?” 秦昭立时將顾朝顏拽过去,“我把阿姐保护的很好,无须裴大人操心。” 旁侧,裴錚瞧了个热闹。 最后所有人举手表决权,確定方向且以最快速度走出深林。 酉时,猎场。 早已在看台上等到近乎绝望的裴启宸终於等来一个好消息,跟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搜寻的士卒找到一位『丟失』的將军。 坏消息是那位將军被野狼啃噬的面目皆非,他们找到的是残破衣物跟腰牌。 裴启宸震怒,“几只野狼把人啃成这个样子?” 紧接著,密林里再次传来急促的马蹄声,“太子殿下,寻到人了!” 这次带回来的,是合围逐兽的领头人之一,周武。 周武亦是满身的伤,被士卒搀扶下马,单膝跪地。 “你们都去了哪里?”裴启宸怒喝。 周武甲冑染血、髮丝凌乱,左臂无力垂著,像是断了,“启稟殿下,我们遇到了狼群!” 依他之意,当日合围逐兽他们突遇大雾,误入苍澜山,连走三天三夜非但没有出山,反而越走越远,半日前他们一行五人遇到狼群,狼群庞大,足有几十只,其中两名武將被狼群嘶咬,当场毙命。 看台旁边,洛风跟云崎子以及苍河站在那里,目光紧紧盯住密林。 天愈黑,看台周围火光冲天,亮如白昼。 不时有骏马从密林里衝出来,被找到的武將越来越多。 死三人,余下或轻或重都受了伤。 这一刻,裴启宸的心情变得异常复杂。 他忽然在想,裴冽跟裴錚若被狼群嘶咬至死,那他背些罪过又何妨? 人一旦有了想法,就有了希望。 於是在裴冽跟裴錚活生生站到他面前时,裴启宸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太子殿下,让你失望了。”裴錚受了伤,但不重。 见到裴冽瞬间,洛风跟云崎子皆迎过去。 裴冽则未多言,行过礼后与二人回到营帐。 营帐里,苍河忍了半天没忍住,“顾朝顏去找你了,你有没有……” “秦昭受了伤,她与秦昭先行回了皇城。” 听到这个消息,苍河狠狠吁出一口气。 紧接著,裴冽说出自己在密林里的遭遇,除了大雾,迷失深山遭遇狼群,他还碰到了杀手。 云崎子则將破阵之事和盘托出。 “难怪。” 单板床上,裴冽恍然,“没想到被萧瑾换上来的十五人,竟然是布阵关键。” 洛风气急,“若知道,早该杀了他们!” 裴冽沉默数息,“你们觉得,那个夜鹰鹰首,是不是已经知道我们在盯著萧瑾?” 一语闭,营帐突然静下来。 “不能吧,他要知道还能明目张胆在那十五个人身上动手脚?”洛风狐疑道。 云崎子不以为然,“他可不是明目张胆。” “如果不是猎场武將失踪,不是你们看到大雾,谁会知道猎场被人设了阵?”苍河边替裴冽处理伤口,边道,“我倒觉得这种可能性未必没有,別把那个鹰首想简单了。” 云崎子摇了摇怀里拂尘,“大人的意思是,他料到我们会盯梢萧瑾,故意换了十五个人,其一是以那十五个人为启阵式,其二也是牵扯我们精力,以免我们有別的发现?” 裴冽点头,“江陵一役,萧瑾给出的消息有疏漏,罗喉跟百里宿又都出现在那里,本官亦在,想必那个时候,夜鹰鹰首已经猜到了。” 第一千零七十九章 弃子 对於裴冽的猜测,洛风顿足。 “若那鹰首当真知情,我们以后想要借萧瑾对付梁国的事岂不是泡汤了?” 云崎子侧目,“你还想借他几次?” “什么意思?” “江陵一役, 咱们大人算是物尽其用,凭萧瑾一人,硬是助五皇子击退夏侯伯,败了梁国十万兵,我们赚了。” 云崎子手腕轻动,拂尘甩了洛风一脸,“夜鹰鹰首也不是傻子,夏侯伯怎么败的他应该比咱们清楚,这样一想,萧瑾在他那里快要成为弃子了。” “他要真成弃子,於咱们还有什么用?”洛风质疑。 苍河敷好了药,裴冽缓慢拽起长袍,目色沉冷,“没用了。” 云崎子不禁看过去,“大人想……” 裴冽忽似想到什么,“陆大人他们可在猎场里看到杀手尸体?” 洛风摇头,“除了被拆的围栏,猎场里没有任何异常。” “那就奇怪了。” 想到自己在猎场里遇见的杀手,裴冽神色肃冷。 那些杀手,又是谁派的…… 子时。 皇宫,御书房。 一直亮著的鎏金宫灯將殿內照得通明,齐帝坐在龙案后面,默声不语。 桌上的温茶换了三回,早已凉透。 俞佑庭正想差人再换,齐帝摆手,“不必。”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急匆脚步声。 齐帝猛然抬目,俞佑庭心领神会,当即小跑出去,待回来,表情半喜半忧。 “皇上,猎场有消息了。” “如何?” 俞佑庭弓身,“四十二位武將找到四十位,其中有十位死於狼口,剩下三十人皆有受伤,至於那两位,应该是……” “裴冽如何?”齐帝打断俞佑庭的话,手指在龙案上重扣,整个人显得十分紧张。 俞佑庭忙回话,“九皇子跟五皇子虽然受伤,伤势不重,无大碍。” 听到这里,齐帝紧绷的下顎明显鬆了松。 裴冽若死,他如何找到血鸦主? 所以他的这个儿子不能死! 紧接著,俞佑庭又从这位帝王眼中看到了愤怒,“这件事,是谁干的!” “回皇上,猎场那边只说是……眾將迷路,入误苍澜山遭遇野狼。” 啪! 齐帝重拍桌案,案上奏摺与笔墨被震得簌簌作响,“这是谁传的消息!” “是太子殿下……” 齐帝深吸一口气,紧握的拳头缓缓鬆开,龙目透著几分冰冷,“太子倒会息事寧人。” 俞佑庭不敢多言,垂首不语。 “你觉得,这件事有没有可能是裴冽的手笔。” 俞佑庭以为自己听错了,“应该……不是。” “谁获益,谁就是主使。”齐帝目冷,“春猎是太子主持,发生这样的大事朕若不罚太子,如何压住悠悠眾口?” “老奴觉得,九皇子倒不至於为报私仇,残害朝臣……” “他不会,他背后站著的血鸦主会。” 俞佑庭,“……皇上觉得猎场之事,是血鸦主所为?” “除了他,还能是谁?” 俞佑庭原想提醒眼前这位帝王,除了血鸦主,皇城里还有夜鹰,尤其他在夜鹰鹰首那里得到过证实,春猎不会太平。 但他忍住了。 “也好。” 齐帝龙目如潭,“他出手就好。” “猎场那边的消息,太子已率群臣连夜赶回皇城。” 齐帝突然沉默。 数息,“知道了。” 自御书房离开,俞佑庭下意识走向与墨重约定的寢殿,未见標记。 墨重没有朝自己打探猎场消息,是不是意味著他已知晓。 武將遭遇狼袭是谁的手笔他不得而知,但他很想知道齐帝的猜测是不是真的。 墨重欲扶植裴冽,为帝…… 一夜无话。 翌日早朝,齐帝因春猎之事『震怒』。 作为春猎主持,太子调度失当,致朝廷將才折损,革去刚刚得手的冷兵製造权限,禁足东宫一月,反思治军疏漏。 作为春猎猎监,萧瑾连降三级,罚俸禄半年,著其赴遇难武將家中弔唁,一户不落,代朝廷赔罪。 陆恆未被降级,余下同罪,参与春猎护卫校尉以上官职,皆有罪罚。 事情就这样,重重落下,又轻轻的了结。 齐帝未叫人调查武將失踪原因,有些阴谋,不適合拿到檯面上…… 早朝之后,萧瑾並没有立时回府自省,而是乘车来到菜市。 马车未停,他即从上面蹦下来,大步衝进府门。 入內室,见到熟悉面孔。 “那些武將为何会误入苍澜山,会何会遇到野狼?是不是你的手笔?” 叶茗坐在桌边,手指摩挲茶杯边缘,微抬头,眉目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將杯中微凉的茶水轻轻晃了晃,茶叶在水中打著旋,沉落,又浮起。 “有谁告诉萧將军,这件事是夜鹰做的?” “没有人,但除了你……” “既然没有,將军慌什么?” 叶茗突兀抬头,平静眼眸骤然沉冷,直直落在对方脸上,带著一股不容躲闪的压迫感,“齐帝有派人彻查?” “那倒没有。” 萧瑾感受到那股压迫,缓身落座,“可我被连降三级,如今我就只是镇南將军。” “你原本就是镇南將军。” 萧瑾驀然抬头,“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夜鹰能將你从镇南將军推举到二品大將军一次,就能推举第二次。” 听到这句话,萧瑾暗暗压下火气,“可如今太子被皇上禁足,又被夺去冷兵製造的权限,再加上皇后被打入冷宫,太子显然不再受宠,我还要跟著太子?” “不然呢?” 叶茗反问,“裴冽,又或是裴錚?” “怎么可能!”萧瑾不以为然,“我对裴冽恨之入骨!只怕裴錚对我也是恨之入骨……皇上还有其他皇子,我们就不能亲自扶植一个傀儡?” 听著萧瑾好似痴人说梦的话,叶茗深深看他一眼,“言之有理。” “你也觉得我的想法很对?” 叶茗点头,“不如趁这几日將军没有军务,好好想一想,该扶植哪位皇子才合適。” “也好,猎场……” 萧瑾原想问一问猎场之事,被叶茗打断,“將军先回去休息。” 看著萧瑾离开的背影,叶茗目色冷寒。 暗门忽启,有小廝从里面走出来,“鹰首,秦姑娘回来了。” 叶茗眼眸一亮,“走。” 第一千零八十章 可他没死! 皇城,鼓市。 秦府。 昨晚秦昭执意带顾朝顏先行回府。 入府后他命时玖准备一桶热水,在里面放了些艾草和安神的草药,三天三夜没得休息,顾朝顏险些在浴桶里睡著。 他又命管家找了大夫过来,为其诊治无异才放下心。 同样在苍澜山迷了三天三夜的路,又在被野狼围攻时手腕受了伤,秦昭睡到午时才醒,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来找顾朝顏,刚好遇到她在用膳。 “秦公子用过膳了?”见秦昭进门,时玖询问道。 秦昭摇头,时玖当即到后面小厨房拿了一副碗筷。 “阿姐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秦昭接过时玖盛的粥,看向身侧女子。 顾朝顏瞄到秦昭手腕,“我没事,你伤怎么样?” “还好。” 秦昭夹了口菜,“早朝时皇上处置春猎一事,太子被拿走冷兵製造权,禁足一个月,萧瑾连降三级,陆大人也被降了职,还有楚晏,降了一级。” 顾朝顏停下动作,眼中略显失望,“萧瑾只被降级?” 到底死了那么多武將,这样的惩罚过於轻。 秦昭点头,“罚俸。” “查出是谁做的了?”顾朝顏追问。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皇上未再深究此事,亦没有派人再查。” 顾朝顏震惊,“这么大的事,皇上想要息事寧人?” 秦昭也疑惑,“確实蹊蹺。” 午膳过后,顾朝顏想去拱尉司,秦昭心知阻止不了,索性陪她同去。 两人自后院走出弯月拱门,直朝府门而去。 行至门前,顾朝顏突然停下脚步。 秦昭亦是。 两人几乎同时侧身,四目相视瞬间又都朝正厅看过去。 厅门大敞,主位赫然坐著两个人。 难以形容的激动情绪骤然涌上心头,顾朝顏眼眶发热,“爹,娘!” 隨著顾朝顏跑去正厅,秦昭亦加快脚步。 厅內,顾朝顏眼泪掉下来,俯身施礼时被刚刚还放狠话要好好教训女儿的顾熙扶起来,“怎么哭了,见到爹不高兴?” 顾熙生得一副亲和模样,圆脸上总是掛著温厚笑意。 体形偏胖,身上的宝蓝色暗纹锦袍质地上乘,在光线下泛著细腻柔光。 袍角绣著低调的缠枝莲纹,针脚细密,手艺出自谢知微,便是苏绣名坊的绣娘都比不上,腰间繫著一条玄色织金带,带扣是块成色极佳的暖玉。 左手拇指戴著一枚羊脂玉的扳指,上面嵌著一颗鸽血红宝石,低调点缀,不显浮夸,却又不失奢华。 “高兴!顏儿高兴!”突如其来的相见,顾朝顏反握住顾熙的手,泪流满面。 往事歷歷在目,前世那些悲伤的过往又一次让她破防。 旁侧,秦昭俯身叩拜,“昭儿拜见义父,义母。” 谢知微亦起身,朝秦昭很是掛念的点点头,又从顾熙手里接过顾朝顏,“都怪你,非要给孩子们一个惊喜,弄哭了又哄不好。” “怪我怪我。”顾熙笑著走向秦昭,“昭儿你可瘦了!” “还好。” 面对將自己从小养到大的义父,秦昭打从心里感激,且恭敬,“义父何时来的?” 他转身,正要训斥候在厅门的管家时被顾熙拦住,“是我不让管家通传,想著给你们一个惊喜,倒是你们给我一个惊喜,过午才醒,你们两个可是越来越懒了。” “我们……” 顾朝顏想要解释,被谢知微打断,“你父亲是刀子嘴豆腐心,他那会儿还说后悔叫你们独自在皇城打拼,一定辛苦,这才让管家別把你们叫醒。” 这会儿管家上前提醒,“老爷跟夫人等了整个上午,还没用膳。” 秦昭当即吩咐管家备菜,再去收拾出一间厢房。 顾朝顏也没有再提去拱尉司的事。 两人陪著顾熙跟谢知微在府中绕走。 饭桌上,秦昭陪顾熙喝酒,聊生意。 谢知微则拉著顾朝顏询问家常,从爱吃的点心到穿的衣裳,句句皆是关切。 管家不时进来添酒布菜,桌上的菜换了一道又一道。 “顏儿。” 顾熙忽然看向自己的女儿,满脸心疼,“你与萧瑾之事,早该告诉为父。” 绕不过的话题。 谢知微,“你父亲回到江陵,我便与他说了你跟萧瑾和离的事,瞒不过去,也不须瞒著。” “女儿知错。”顾朝顏低下头,“是女儿识错了人。” 顾熙沉沉撂下酒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出一声轻响,酒液溅出几滴在案上,“错的是他,与你何干,人心易变,当初就是为父也没看出他竟然是那种忘恩负义的狗东西。” 秦昭,“阿姐与他已无干係,我们不必再为那种人影响心情。” “可就这么饶了他,为父不甘心。”顾熙皱起眉,“一会儿你备马车,为父要去镇南侯府骂他一顿!” “不可!”顾朝顏急忙阻止。 秦昭亦劝,“多行不义必自毙,因为春猎意外他被贬职,现下过的也不好。” “那是他的事!” 顾熙重声道,“我去骂他,那是我的事!” “父亲,事情已经过去很久了,我不想再与这个人有任何瓜葛,我跟他两清了。” 顾朝顏偷偷攥了攥谢知微的衣袖,眼睛里带著几分恳求。 谢知微深知其意,“咱们一家人开开心心在一起就够了,管那个腌臢货做什么,当他死了。” “可他没死!”顾熙沉声,“这口气,我咽不下。” “义父,喝酒。” 秦昭端起酒杯,意味深长,“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爹,女儿也陪你喝一杯。” 谢知微杯里装是的是果酒,“算我一个。” 四人撞杯,满室暖意。 岁月静好…… 金市。 云中楼。 叶茗推门而入,正见女子坐在临窗桌边。 秦姝单手支著下顎,目光落向窗外的车水马龙。 侧脸线条利落如裁,琼鼻挺翘,唇瓣似点了淡淡的胭脂,不笑时带著几分疏离的冷意。 笑时,冷意更浓。 她皮肤很白,似雪。 阳光照下来近乎透明。 多日不见,再见犹如初见。 叶茗愣了数息,眼前女子,美的像是一幅精心勾勒又未染尘世烟火的仙子。 不该入尘。 “鹰首回来了?”秦姝驀然回眸,眼尾微微上挑,瞳孔是极深的墨色,里面像是覆著一层薄冰,透著生人勿近的孤傲。 第一千零八十一章 线索在茶馆 叶茗收敛心境,反手闔起门板。 他於案前落座,“秦姑娘此行,收效如何?” 一向不喜形於色的秦姝,忽的捏碎手里茶杯,青瓷碎片顺著指缝坠在锦布上,如同她此刻骤然翻涌的怒意。 这怒意,她压了许久。 秦姝微挑眉峰,眼底孤傲染上一层慍色,“我想到的,裴冽也想到了。” “裴冽?” 秦姝便將自己姑苏一行的事和盘托出。 依照夜鹰所查,永安王入姑苏,前前后后走了十处地方,她去了每一处,暗中观察,仔细盘问,可以说毫无疏漏,唯一疏漏的就是在她细查的同时,拱尉司同样在查。 “我著了他们的道。” 秦姝越说越恼,“他们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偏偏问题就出在最后一个地方!” “茶馆?” 秦姝深吸一口气,力求让自己看起来平静,“等我去时茶馆人去楼空,不管掌柜的还是店小二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夜鹰根本查不到他们的踪跡。” “秦姑娘的意思是?” “如果我猜测没错,他们应该是被百里宿带回皇城了。” 叶茗点头,“有这种可能。” “一定是!” 秦姝目冷,“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就在茶馆里!” “那你接下来要怎么做?” “既然线索落到裴冽手里,我自然要去找裴冽。” 叶茗搭在桌案上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凝重 ,“他应该不会与你合作。” “我手里有第四张地宫图,除非他不想要了。” 叶茗微怔 ,“秦姑娘想用第四张地宫图,换裴冽手里的线索?” “不可以?” 秦姝挑眉,“他不会拒绝。” “除非是原图。” “那就把原图给他。”秦姝无比轻巧开口。 叶茗震惊於秦姝的决绝。 第四张地宫图几乎是她用命换来的,玄冥想拿另外三张图换甚至威逼,她都没同意,“用原图,换线索?” “不值得?” 秦姝红唇微勾,指尖漫不经心划过案上碎裂的青瓷杯沿,锋利瓷片划破指尖,骤然绽放红梅。 叶茗心臟揪了一下,她却毫不在意,“我的目標,从来不是一张地宫图。” “可若给了裴冽,就算让你找到第五张地宫图,又有什么用?” 秦姝瞧过去,眼底冷静与疯癲交织,声音异常平静,“我能抢一次,就能抢第二次。” “可是……” “说说春猎。” 秦姝显然已经下定决心,无从更改。 叶茗知她脾气,不再质疑,“玄真摆下迷雾锁魂阵跟驱阴引兽阵,將参与春猎的武將引入苍澜山,又引狼群攻击,致大齐武將折了十人,重伤两人。” 秦姝扬眉,“虽然不如预期,但也不错,皇上那边应该能交代过去。” “玄真死了。” 音落,雅室死寂。 秦姝美眸微蹙,“玄真是漠北国师,他死这事情可就大了。” “这件事我会处理。” 秦姝自然相信叶茗有这样的本事,“也好。” 她起身,“我没办法约裴冽出来,你帮我。” “何时?” “越快越好。” 看著秦姝走去暗室的背影,叶茗陷入沉思…… 叶茗与裴冽並无交集,是以这件事,他拜託给了另一个人。 同为地宫图棋局里的关键一环,秦昭得了个便宜。 子夜。 南郊破庙。 裴冽出现的时候秦昭已经等候多时。 “你找我?” 夜风起,朽坏的庙门被吹的吱呦作响。 裴冽迈步走进庙里,那张鬼面正对著他,“是我,也不是我。” “怎么说?” “我站在这里,自然是我找你,但我是受人所託。” 裴冽想都没想,“秦姝。” 秦昭穿著黑色的广袖长袍,广袖顺势滑落,恰好將腕间缠著绷带的伤处严严实实遮住,“裴大人果然料事如神。” “有多难猜。”裴冽瞧向那张鬼面,“你不会不知道原因。” “秦姝去姑苏,一无所获。” 见裴冽盯著自己,秦昭又道,“反倒是大人手下寻到了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恭喜裴大人。” “本官不会见秦姝。” 音落,秦昭微怔,“我还没说秦姝的条件。” “我要见的人,是夜鹰鹰首。” 鬼面之下,秦昭略微惊讶,“第四张地宫图在秦姝手里。” “明日子时,还是这里,你將人带来。” “我也要来?” “事关帝江跟蓐收,你自然要来。” 秦昭好奇心被挑起来了,“我现在就在这里。” “可我现在不想谈。” 不等秦昭开口,裴冽转身,“明日子时,姑苏茶馆的消息,我会告诉你们。” 只这一句话,秦昭就没有拒绝的理由。 又一夜…… 自顾熙跟谢知微入皇城,顾朝顏一直陪伴左右,直至被管家叫出去,被小乞丐塞了字条。 她没敢怠慢,藉口生意上的事乘车到鱼市。 茶馆,雅室。 顾朝顏推门进来的时候,墨重正在喝茶。 黑色斗篷遮住了他大半身形,帽兜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下顎,怎么看都是一位老者。 “师傅找我?” 顾朝顏小心翼翼走到桌边。 “重走。” 顾朝顏,“……什么?” “飞云纵决练到什么程度?” 顾朝顏瞭然,当即折回到房门处,依书册上记载的变换步法,差点儿撞到桌角。 墨重在黑色帽兜下狠狠翻了一个白眼,“第一式还没练好?” “我会努力。” 顾朝顏也是努力了,但她在这方面实在没什么天赋。 见墨重指向对面座位,顾朝顏毕恭毕敬坐下,“师傅找我有事?” “猎场里,为师看到你给那几个黑衣人下的毒,不错。” 顾朝顏,“师傅去猎场了?” “这句是废话。” 与对俞佑庭的感觉不同,墨重看顾朝顏,就像看裴冽。 爱屋及乌如是也。 “那师傅为何不救我们?” 帽兜下,墨重无语了一阵,“要不是为师找到布阵的人,你以为你们能逃出苍澜山?一个都逃不掉!” 顾朝顏眼睛一亮,“师傅抓到布阵的人了?是不是夜鹰!” 墨重搁下茶杯,顾朝顏立时续茶。 “夜鹰找了漠北的国师,玄真。” 顾朝顏撂下茶壶,“漠北的国师?” 墨重神色肃冷,“为师怎么就没想到……” “想到什么?” “单凭梁国,怎么敢一而再,再而三挑衅我大齐,原来他们之间有勾结。” 墨重看了眼顾朝顏,“此事你须得给裴冽提个醒。” “我?” 提个醒没问题。 问题是她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第一千零八十二章 凶手是梁国人 墨重提到一个人。 那个人可以帮她。 顾朝顏听到名字,深以为然。 “那几个杀手也是夜鹰派去的?”顾朝顏狐疑看向对面。 墨重摇头,“是皇上。” 顾朝顏亲身经歷,些许质疑,“……那几个杀手是真的想杀裴冽。” “没想真杀,下重手而已。” 顾朝顏不懂。 “皇上的目的,是想用那些杀手引出我。”墨重对顾朝顏並无隱瞒,比起血鸦的真实身份,別的都不算是秘密。 顾朝顏忽的握紧拳头,眼底闪出悲愤,“虎毒不食子,皇上怎么可以这么做!” “也没什么不对。” 墨重看过去,“总要有人为大齐万世永昌铺路,裴冽就是其中之一。” 顾朝顏虽不理解,亦不辩驳。 这不是她能左右的事。 “地宫图所绘,真的是周古皇陵的宝藏?”这是顾朝顏忍了很久,才敢问出口的问题。 墨重点头,“是。” “地宫图,是血鸦所绘?” “是。” 墨重沉声道,“五张地宫图,出自五位血鸦之手。” 见顾朝顏仍有疑问,墨重索性將过往之事和盘托出。 当年先帝有了周古皇陵的消息,便將寻找皇陵的任务交给血鸦。 血鸦不负所望,確实找到皇陵,但在回来復命途中遭遇意外。 “什么意外?” “三人被抓,凌虐至死后尸体被人送了回来。” “凌虐?” “那是一个月圆之夜,三具尸体被人悬於皇城正东门,剥了皮,抽了筋,全身筋骨皆断,那是被人一根一根折断的。” 再提起,墨重声音还是忍不住轻轻的颤抖。 顾朝顏满目震惊,“谁干的!” “这个问题问的好。” 墨重声音带著冷意。 他告诉顾朝顏,三人虽被人凌虐,却还是把三张地宫图带了回来。 另外两人从此下落不明。 “郁妃……” “我若知郁妃是苍穹,岂会让她死!” “她为何不找你?” 这个问题墨重也想了很久,“怀疑。” 他道,“周古皇陵之前,他们互不相识,但寻找周古皇陵是他们共同的任务,所以我猜测他们必是在寻周古皇陵的时候,彼此相认,那图,当是他们共同所绘。” 顾朝顏认真聆听 ,丝毫不忍打断。 墨重想了二十几年,过往之事在他反覆推敲下渐渐清晰,“自周古皇陵离开,他们必要回皇城復命,同行过於危险,且他们素喜独行,是以他们必是朝不同方向离开,结果……” “结果天首,地宿和遥星居然被梁国人抓住,百般凌辱折磨。” 顾朝顏,“梁国人怎么会知道他们的行踪?” “这也必是苍穹跟碧落的疑问。”墨重肃声道,“他们应该是怀疑有人泄露踪跡,能泄露踪跡的人,定也知道他们的路线。” “怎么会有这样一个人?” 顾朝顏不解,“谁会知道他们的行踪?” 墨重略微抬首,正欲开口时顾朝顏无比坚定,“定然不是师傅泄露出去的。” “当年先帝也是这般信任为师。” 帽兜下,墨重枯槁容顏染尽悲愤,皱纹深刻的脸颊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可只有我知道他们五人回皇城的路线,只有我知道!” 顾朝顏不语,数息后还是忍不住问道,“师傅就……就没跟任何人提过?” “怎么可能!” 砰然碎响,整只细瓷杯在墨重指间化作簌簌粉末,白瓷碎屑混著尚未冷却的茶水从他指缝倾出,“那是何等机密!杂家……” 顾朝顏驀然抬头,她听到了。 墨重声音骤然停歇,整间雅室死寂无声。 许久,墨重缓缓抬手,揭开帽兜。 “师傅……” 顾朝顏所见,是一位鬚髮白的老太监。 “为师叫墨重,早年是皇宫里刷马桶的小太监,如今是东郊別苑颐养天年的老太监了。” 顾朝顏確定自己没听过这个名字,前世今生,都没有。 “殿前內务总管俞佑庭,亦是为师的徒弟。” “俞公公?”顾朝顏震惊,“他……他可知师傅的身份?” 墨重点头,“知道。” “那他……” 见墨重神情平静,顾朝顏知道自己担心的多余。 “他们的行踪,杂家只告诉过一个人。”墨重接著刚刚的话,继续道。 “谁?” “先帝。” 墨重长嘆口气,“自然也不是先帝。” “杂家在皇宫里等了整整二十天,在第二十一天的时候,看到了他们三个的尸体。” 墨重眼里满含泪水,“处理好他们的后事,杂家便继续等,可等了又等,始终没有见到苍穹跟碧落。” “再后来……” “再后来他们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遍寻无果。” 墨重抬手,不经意间抹过眼泪,神色恢復肃冷,“苍穹就在皇宫,可她没有选择来找杂家,而是蛰伏皇宫数年,若杂家没猜错,她在寻找仇人。” “泄露秘密的人?” “可她为何要自杀?” 墨重浑浊眼底迸出灼人的光,“她找到仇人了?若找到应该报仇,何以自杀?若没找到她怎么甘心去死!” 顾朝顏脑子里一片混乱, 太混乱。 “还有碧落,又在哪里?” 太多疑问縈绕在顾朝顏脑海里,令她思绪混乱不堪,“师傅可知梁国十二魔神玄冥手里,有三张地宫图原图?” 墨重沉淀心绪,“第一张,出自工部尚书赵敬堂,原图是杂家亲手交到沈知先手中的,第二张出自苍河。” 顾朝顏驀然看过去,神情紧绷,“不可能!苍院令他……” “你可还记得济慈院的案子?” 顾朝顏重重点头。 “想必济慈院案的始作俑者是玄冥,通过济慈院案引出诞遥宗,以及他收藏的那些宝贝,地宫图许是在那些宝贝里,苍河应该不知情。” “第二张地宫图,也是师傅亲手交出去的?” 墨重点头,“第三张图则是玄冥从俞佑庭手里拿走的。” 顾朝顏越听越糊涂。 “师傅为什么要这么做?” “害死天首他们的人必定是知道周古皇陵,又对地宫图志在必得的人,杂家就用地宫图,钓他们出来。” 墨重解释,“谁找上地宫图,谁就是当年害死他们的凶手。” “所以,凶手是梁国人。” 第一千零八十三章 刻在骨子里的恨 墨重告诉顾朝顏,这是一个十分冒险的復仇计划。 因为他並不知道另外两张地宫图在哪里,倘若被梁国先一步寻得,那周古皇陵就会落到梁帝手里,血鸦的死將变得毫无意义。 “师傅既然知道,为何还要这么做?” “但凡有一丝希望,杂家都要找到那个人,碎尸万段。”墨重眼底迸射森寒恨意,“此仇不报,杂家死不瞑目。” 顾朝顏理解墨重心境。 如她一般,无时无刻不想萧瑾去死。 这不是执念,是真实的,刻在骨子里的恨…… 又到子夜。 南郊破庙被浓重夜色包裹的严严实实。 夜风卷著枯草从缺口处灌进庙內,残损的庙门不时发出吱呦声响。 庙里神像崩了半张脸,露出黄土。 庙顶绿瓦碎了大片,月光透过破洞洒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光影。 裴冽转身时,身著黑色长袍的秦昭带著一人走进来。 那人穿著褐色儒袍,衣料是最寻常的粗布,乾净挺括,腰间系了根同色绳,未掛任何配饰,利落的不含半分多余装饰。 他头上戴著一顶深檐毡帽,面覆褐色布条,看不到脸。 玄冥止步,那人朝前走时衣角微微摆动,没有丝毫拖沓,气度从容。 “听玄冥大人说,裴大人想见我?” 叶茗自报家门。 三人之中,唯裴冽没有覆面。 他淡然看向眼前从身段就能判断出年纪的少年,“有幸相识。” “大人客气。” 秦昭与叶茗站在一处,“人我带来了,裴大人是不是也该履行承诺,聊一聊帝江跟蓐收的事?” “我们先聊地宫图。” 见裴冽看向叶茗,秦昭虽惊,却未开口。 “裴大人想怎么聊?” “秦姝想以第四张地宫图原图,换茶馆的消息?” 叶茗点头,“正是。” “我同意。” 叶茗略显诧异,他以为裴冽要见他,会有附加条件,“共贏之事……” “我话还没说完。” 裴冽打断叶茗,“只要鹰首把真的地宫图交到我手里,我便將茶馆的消息,告知玄冥。” 叶茗,“……” 秦昭,“……” “裴大人这是什么意思?”叶茗眉底透出一丝讶异,不禁问道。 裴冽没有解释,继续开口,“接下来,我想与鹰首聊另一桩交易。” 叶茗扬眉,“大人且说。” “只要鹰首能把萧瑾交出来,我愿意放帝江跟蓐收自由。” 叶茗,“……” 秦昭,“……关乎帝江跟蓐收,这笔交易裴大人不该是同我商量?” “萧瑾是你的人?” “虽然不知道裴大人从何处得来的消息,但显然大人的消息並不准確,萧瑾与我夜鹰毫无干係,何谈交出去?”叶茗否定道。 “既如此,那就是没的谈。” 裴冽音落,秦昭跟叶茗秒懂。 叶茗若执意保萧瑾,玄冥会因此失去救帝江跟蓐收的机会,而不將茶馆的秘密告诉他,“交易不成,大人便没机会得到第四张地宫图。” 裴冽微笑,“交换地宫图的交易,不是我提出来的。” 言外之意,秦姝更著急。 遮面的褐色布条下,叶茗陷入沉思。 秦昭纵使不语, 心里倒希望叶茗能够同意。 有夜鹰保著,他不能动萧瑾。 若没有,萧瑾加诸在阿姐身上的欺辱,他必加倍討回来。 “江陵一役,萧瑾的消息没有一条是真的,想必鹰首应该知道原因。” 叶茗,“果然是裴大人从中动了手脚。” “你也早知我们盯上萧瑾,春猎时故意让他吸引拱尉司注意,否则布阵之事你未必能做的那么容易。” 裴冽微抬下顎,“两件事,我们也算扯平了。” 叶茗索性直言,“说起来,为了把萧瑾推到大將军的位置,夜鹰可是了不少心思,放弃哪有那么容易。” “可他暴露了,能换出帝江跟蓐收已经是他最大的价值。” 叶茗,“……我答应你,前提是祸不及家人,你们动萧瑾我不拦,但不能动楚依依。” 裴冽知楚依依贩卖私盐,亦知顾朝顏与司徒月联手与之对抗,他还真想藉此机会连同楚依依一併处理掉,现在看,有些困难。 “若我想动,又如何?” “那我们没的谈。” 裴冽沉默片刻,“一言为定。” “那么萧瑾的事,便由夜鹰牵个头,如何?” 对於叶茗的提议,裴冽没有拒绝,“好。” “裴大人现在可以將茶馆的事,告诉给玄冥大人了?” 裴冽笑了,“还早。” 三人站在破庙里,各自气场交织,將这荒凉之地衬得仿佛是暗藏交锋的戏台。 夜风灌入,吹得三人衣摆微微扬起。 沉寂破庙,风起云涌…… 又一夜。 好似眨眼的功夫,东方泛起鱼肚白。 猎场尽头,苍澜脚下。 一辆马车悠悠荡荡的停下来。 顾朝顏拉著云崎子走出车厢,车夫隨即將马车架到不远处空地。 云崎子看著眼前的苍澜山,狠狠吸了一口气,“贫道只是猜测,並不能证实。” “所以我们现在就去证实。” 眼见顾朝顏朝山里走,云崎子一把將人拉回来,“我们还是再考虑考虑。” 顾朝顏,“云道长也说了,能摆下迷雾锁魂阵跟驱阴引兽阵的人,一定是布阵大家,若不把人抓住,后果不堪设想。” “话虽如此,可……” “你还说每一位布阵大家都有自己的独特手法,只要找到大阵,就能从阵中判断布阵之人的身份。”彼时顾朝顏从墨重那里得知,布阵的人是漠北国师,想要將这个消息公之於世,从而警醒朝廷,须得有人將消息传出去。 她不能,云崎子可以。 “话虽如此,可苍澜山这么大,我们就算要寻布阵位置,是不是也该多带几……几十个人?”云崎子只是想在顾朝顏面前卖弄自己的本事,没想到她居然真把自己带来了。 “人多会打草惊蛇。” 云崎子还是不想上山,“遇到狼群怎么办?” 顾朝顏指著自己肩头背著的包裹,又指了指云崎子的广袖,“道长莫怕,我们已经做好准备了。” 云崎子,“……我们还是先回去。” 第一千零八十四章 我可以发毒誓 顾朝顏没有转身,直入苍澜山。 云崎子实在没办法,硬著头皮跟上去。 两人在山里寻路走,晨雾未尽,林间瀰漫著潮湿气息,脚下的路打滑,云崎子忽的搀住险些摔倒的顾朝顏,“依贫道之意,咱们还是回去!” “道长在怕什么?”顾朝顏站稳,依墨重所言,朝左手边方向行进。 云崎子一把拉住她,“就算不回去,也不该往西北方向走。” “为何?” “依阵法判断,主阵当在东南,我们该朝东南方向往上走。”春猎之后,云崎子確实深入研究过一眾武將的遭遇,依武將所指,他们並未到达恶狼谷,遭遇野狼的唯一可能就是有人在布下迷雾锁魂阵之后又迅速摆出驱阴引兽阵,能布这两种阵的人,世间少有。 若为敌,须得儘快除之。 但他发誓,也就那么一说! “道长入过苍澜山?”顾朝顏问道。 云崎子摇头,“没事谁来?” “我入过,我还遇到野狼,我可以很肯定当时就在那里,有一道光闪过。” 云崎子以手搭棚,眉头轻轻皱起,语气里带著几分不確定,“你没看错?” “我可以发誓,发毒誓。” 对於这种说辞,云崎子没什么反应。 毒誓他发的多了,“可依阵法判断……” “走。” 对於墨重的话,顾朝顏深信不疑。 云崎子倒也不能绝对肯定他的方向就正確,又见顾朝顏如此篤定 ,不再反驳,“贫道听闻,顾姑娘与司徒姑娘在做大事?” 相较於寻阵,云崎子更关心这个。 “道长可以问的再直接一点。” “贫道想把归园以及归冥阁的份额,换成钱。”云崎子特別直接道。 顾朝顏驀然止步,“为何?” 见云崎子眼神清澈的看过来,她恍然,“可以。” “贫道就知道,顾姑娘一向通人情,明事理,是个不可多得的好……” “且等莫离败,我定会將道长所占份额换作银钱,分文不少。” 云崎子,“……你还是人么!” “道长觉得我们会输?” 云崎子震惊,“你还觉得你会贏?” “没斗怎么知道一定会输。”顾朝顏依墨重所指,一路向上。 云崎子呵呵,“你可能不知道莫离是谁。” “梁国第一皇商。” 云崎子追上去两步,“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与她硬碰硬,想对付楚依依可以有很多办法。” “楚依依不过是莫离的棋子。”顾朝顏侧目,“我想斩断莫离在大齐的触角。” “天还没黑,醒醒。” 顾朝顏继续往前走,“道长別怕。” 云崎子一瞬间抱了一丝幻想,“你有对付她的办法?” “没有。”顾朝顏看向他,“人都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输了也不过是一无所有,没什么可怕。” 云崎子表情阴惻,“你要死在这里,这件事是不是就可以作罢了?” 顾朝顏认真想了想,“我若死在这里,道长这辈子都没办法在德盛钱庄里把钱取出来。” “为什么?” 云崎子不以为然,“那是贫道的钱。” “那笔钱虽记在道长名下,却算待提专户,钱庄的规矩是双凭为证,既要道长的身份文书,又得有我的私印核验,少一样都提不出银子。” “你要是死了……” “我要死了,钱庄会把归园和归冥阁所有银钱交到裴大人手里,由他支配。” 顾朝顏瞧向云崎子,“届时道长倒是可以朝裴大人要钱。” “小心,有石子。”云崎子伸双手搀住顾朝顏,“这么缺德的事,顾姑娘是怎么办出来的?” “行商惯例。” 云崎子默。 古人诚不欺我,无奸不商不是没有道理的。 “顾姑娘有没有听说,梁国太子要娶莫离为妻?” 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顾朝顏当然知道,“说起来,莫离二十八,梁太子二十五,他若想娶早就娶了,怎么拖到这个时候?” 云崎子第一次感觉到顾朝顏的命值钱,护左护右,“这其中必有蹊蹺。” 两人边说边走,中途短暂休息,终在午正行到山腰。 “在那儿!” 视线里,前方突然出现一片空地。 两人加快脚步走过去,分明看到空地上留下的残阵,以及一具尸体。 整片空地瀰漫著一股刺鼻异味,以至於周围野兽不敢靠近,尸体完好无损。 “这是……” 顾朝顏行到尸体前,依墨重所言,此人便是漠北的国师。 云崎子完全被眼前残阵吸引,快步行到阵法边缘,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地面上泛著白霜似的阵纹。 那纹路当由凝石粉勾勒,遇风不散,遇水不化,此刻有大半纹路断裂,裂口处残留焦黑印记,像是被烈火灼过。 云崎子眉头紧锁,顺著纹路缓缓移动脚步,时而俯身查看阵眼残留的桃木符,时而抬手在空气中虚划阵形。 顾朝顏不懂这些,默默看著云崎子在阵中辨別。 许久,云崎子退出残阵,行到顾朝顏身侧,“摆阵之人必是极厉害的人物。” “为什么?”顾朝顏明知故问。 能做到国师级別,那可就不是神棍了。 “设阵之人在摆下迷雾锁魂阵的同时,在阵中暗藏阵眼,覆盖了驱阴引兽阵,寻常道士没这个本事,而且大阵覆盖面积几乎占了半个苍澜山,寻常道士也没这样的跟脚。” 顾朝顏重重点头,“云道长所言极是。” “据贫道所知,能设此阵者当世不超过五人。” 云崎子扭头,“我们且回去,仔细研究。” 顾朝顏,“……道长没看到这里有具尸体么?” 云崎子瞥过去一眼,“护阵的小道士而已。” “不……” 眼见云崎子要走,顾朝顏情急之下踢了脚那具蜷缩的尸体,“这是什么!” 说时迟,那时快! 云崎子扭头就把顾朝顏朝后拽了拽,“这种尸体很有可能沾著毒!” 他可太怕顾朝顏出任何意外了。 掉根头髮都不行! “这是老道……” 顾朝顏下意识提醒。 云崎子这才看清白衣道长的面目。 好歹也是学过,他略惊,“此老道面相不俗。” “他有没有可能就是设阵之人?” 第一千零八十五章 想她离开 云崎子先从繁复法衣的袖兜里掏出两枚药丸,自己一枚,顾朝顏一枚,又將一瓶粉末倒在尸体上,之后方才蹲下身,仔细辨认。 顾朝顏站在旁边,默默不语。 “这是……” 云崎子把手伸进尸体护心位置,掏出一枚玉牌。 玉牌入手冰凉,通体暗青色,並非中原常见的白玉或翡翠,表面泛著一层哑光,边缘处刻著一圈细密符文。 那些符文扭曲缠绕,形如游蛇,“这是漠北文?” 顾朝顏正愁云崎子看不懂,自己要怎么引导,没想到眼前这位自小就从养父手里骗取百万金的大神棍居然认出来了。 她蹲下身,“漠北?” 云崎子被玉牌吸引,双目微眯。 他发现符文间隙里还嵌著极细的金纹,金纹顺著符文的走势连成一个诡异的图腾,“灵鷲?” 顾朝顏,“……”从前小看了! “灵鷲又是什么?” 云崎子单手握紧玉牌,又朝尸体身上反覆摸索,触及腰间一个不起眼的皮质囊袋,拉开绳结,赫然看到一个小鼎,“祭天鼎?” 顾朝顏,“……”墨重说过,能证明尸体身份的唯这两样! “他……他是漠北国师!” 云崎子惊呆了。 顾朝顏亦表现出震惊模样,“漠北国师是一个道士?” “这可不是一般的道士!”云崎子细数三清观的来歷,无论阵法术法还是岐黄之术,三清观於业界都是首屈一指,无人可敌,而眼前这位老道极有可能是三清观第八十八任观主,玄真。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漠北与梁国勾结可不是小事。”云崎子显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当即將手中玉牌跟嚢袋塞给顾朝顏,继而伸手將尸体拽到自己背上。 顾朝顏,“道长这是做什么?” “带回去!” 眼见云崎子背起尸体走下山,顾朝顏暗暗鬆了一口气…… 入夜,將军府。 自春猎归来,萧瑾受处罚,每日都要到遇难武將家中弔唁,每每都会换来抱怨跟白眼。 房间里,萧瑾重重坐到桌边,疲惫不堪。 楚依依奉上茶水,之后看了眼青然。 青然心领神会,离开时自外面將门闔紧。 “夫君辛苦。” 萧瑾接过茶杯,一饮而尽,“明明不是我的错,却要我来兜底!” “夫君莫气。”楚依依坐到他旁边,“夫君可知,皇上暗中在查春猎的事?” 萧瑾握著茶杯的手猛的收紧,“谁说的?” “我见过太子。” 楚依依瞧了眼窗外,“皇上私下里召见太子,命太子务必查清春猎是谁在暗中布局,害我大齐一眾武將,还说务必要查清幕后主使,太子也说,此事必要有一个交代。” 萧瑾皱眉,“太子为何与你说?” “因为太子觉得夫君对阮嵐,是真爱。” 萧瑾不懂,“什么意思?” “太子因为春猎的事被皇上责罚 ,若要扳回一局,势必要將此事办得漂亮,所以……” 楚依依欲言又止。 “你倒是快说!” “所以太子觉得此事须得有一个人出来背锅。” “还要有人出来背锅?” 萧瑾狐疑看过去,“我不是已经在背锅了!” 见楚依依看向自己,萧瑾脸色沉下来,“太子的意思是?” “春猎之事是梁国夜鹰所为,目的是报江陵一役的仇。” 楚依依也不卖关子,“太子希望我们能交出一个夜鹰,平息此事。” “开什么玩笑!” 萧瑾压低声音,“我们怎么可能交出夜鹰,我们与夜鹰是什么关係,你不清楚?” “我清楚,可总不能因小失大,而且此事,我已经与夜鹰鹰首打过招呼。” “什么招呼?” “交出阮嵐。” 萧瑾瞳孔猛的一缩,身体瞬间僵住,不可置信,“交出……你是想说,我们把阮嵐推出去,说她是夜鹰,是她在春猎里动了手脚?” 楚依依点头,“除此之外还有更好的办法?” “你別忘了!阮嵐是將军府的人!” 萧瑾只觉得楚依依糊涂了,“当初楚锦珏状告阮嵐是梁国夜鹰,我力保她清白,现在你让我把她交出去,不觉得这脸打的太疼?更何况阮嵐若出问题,你我如何脱得了干係!她要咬我们,我们跑得了?” “她不咬我们,我们才脱不了干係。” 楚依依表示,“这是太子的意思,又有鹰首点头,而且留阮嵐在府里,终於是有这么个眼线,很多事我们做不起来不方便。” 这一刻,萧瑾心里没有对阮嵐的不舍跟眷恋,全是算计,“那就……这么办?” “明日早朝之后,夫君去刑部敲法鼓,大义灭亲。” 萧瑾慢慢吁出一口气,“那就,舍了她。” 看著萧瑾脸上冷漠绝情的模样,楚依依心中泛起细密寒意。 她藉口还要看帐本,將萧瑾请走。 房门外,楚依依回身时正见阮嵐站在暗处角落。 四目相视,谁都没有说话…… 酉时,秦府。 顾朝顏回来时正厅早已备下晚膳。 彼时她与云崎子回到皇城后,得楚晏传话急忙去了国公府。 楚世远突然昏迷,幸有苍河针灸才醒过来。 厅內,顾熙跟谢知微在秦昭的陪同下有说有笑。 “父亲,母亲,女儿回来晚了。” “怎么就晚了,回来的正好。”谢知微拉著女儿坐下来,满眼都是喜欢,“我刚刚还跟你父亲商量,过几日我们回江寧,你同我们一起走。” “母亲……” 顾熙开口,“皇城的事全都交给昭儿,你隨为父回江寧散散心,若是不愿意在江寧呆著,为父带你去吴国走走,刚好那边有生意要谈。” “女儿没想过回去。” “你还不放心昭儿?” 谢知微瞧向秦昭,“你阿姐离开这段时间,你可得照顾好她的生意。” “义母放心,赚了算阿姐的,赔了算我的。” 顾熙朝自家夫人靠了靠,言语间儘是自豪,“咱们昭儿就没做过赔钱的买卖。” “我当然知道昭儿厉害。” 看著顾熙跟谢知微说笑的场景,顾朝顏咬了咬牙。 秦昭看出她有心事。 他知道她从哪里回来,也知道楚世远性命垂危,可他没反对顾熙想要將自家阿姐带走的想法。 他也,想她离开…… 第一千零八十六章 找到亲生父母了 桌上,顾熙说到若真去吴国,连同谢知微一併带过去游玩半月,说到兴起时,还想著乾脆在吴国置一处宅院,想玩多久就玩多久。 “父亲。” “放心,你若不愿意在吴国长住,我们还可以……” “我找到亲生父母了。”顾朝顏终是开口,指尖悄然攥紧衣袖,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她抬眼看向顾熙,只见那张温和富態的脸上,笑意僵住,舒展的眉头也跟著不由自主的紧了紧,眼中盛满震惊。 在她身边,谢知微表情也跟著凝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这一刻,顾朝顏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密密麻麻的疼。 眼前夫妻是从小把她捧在手心,给她取名 “朝顏”,盼她如朝阳般明媚长大的父母,他们把所有的爱都给了她。 纵使他们从未阻止自己去找亲生父母,可这样的消息於他们,未必开心。 顾朝顏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让自己语气平稳,可话到嘴边还是听得出哽咽,“我的,我的亲生父母……” “顏儿!”顾熙突兀开口,“你確定,你找到的就是你的亲生父母?” “確定。”顾朝顏重重点头。 顾熙沉默片刻,提壶斟酒,“来,这是天大的好事,我们一起喝一杯。” 谢知微想要斟满酒杯时顾朝顏拿起装著果酒的长颈瓶,“母亲,我给你倒酒。” “好。”谢知微脸上噙著笑意,眼底却有泪光。 秦昭默默不语,也跟著倒满酒杯。 顾朝顏亦为自己斟满。 四人撞杯,各自饮尽。 “我……” 顾朝顏很想解释自己就算找到亲生父母,也从来没想过离开这个家,只是话还没有说出口,眼泪已经漫过眼眶。 顾熙看著女儿泛红的眼睛,声音格外平稳,“当年我和你母亲捡到你时,就盼著这一天,希望你能知道自己来处,如今愿望得以实现,是老天眷顾 ,我们都应该感激。” “没错。”谢知微拉起顾朝顏的手,轻轻握住,“我们很开心。” “你的亲生父母是谁,在哪里?” 气氛逐渐缓和,顾朝顏眼泪掉下来的时候,谢知微抽出锦帕,抹过她眼角,“无论他们是谁,在哪里,我与你父亲都该亲自拜访,与他们说句对不起,到底是我们占了他们的女儿,所以……” “母亲,是你们救了我,没有你们,就没有我。”顾朝顏眼泪掉的汹涌,“由始至终,我都是你们的女儿。” 顾熙开口,“都哭什么,顏儿多了亲生父母疼爱,我们多了一门实实在在的亲戚,双喜临门。” 谢知微抹了泪,“你父亲说的对,顏儿,说说看,你亲生父母是谁?” “柱国公楚世远,及夫人陶若南。” 咣当! 顾熙手中酒杯忽的掉在地上,发出清脆声响。 “义父?” “没事,不小心……”顾熙弯腰去捡时,秦昭吩咐管家换新。 谢知微也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顏儿,你……確定?” 难以形容的感觉,谢知微脸上的失落比顾熙还要明显,顾朝顏明白他们所想,“父……楚世远因病或不久於人世,女儿选择相认,只是不想留下遗憾。” 秦昭亦道,“阿姐早知身世,一直没有相认的想法,直到柱国公府遭遇危机,柱国公受牵连身体每况愈下,这才想到认回他们,义父义母,在阿姐心里,你们……” “你们都不用解释,为父明白。” 顾熙长嘆口气,甚为惋惜,“为父虽不在皇城,但消息还算灵通,此前倒是听说一些关於柱国公的事,只是当时没放在心上,不想他竟然是顏儿的亲生父亲…… 既是这般,明日我同你母亲於情於理都该拜访。” “我还没有与他们相认,所以……” 谢知微略惊,“没有相认?” “没有。” 秦昭低语,“阿姐想先请示二老,听听二老的意见。” “傻孩子!”谢知微忽觉心疼,一把將顾朝顏揽在怀里。 顾熙握著酒杯,五味杂陈。 秦昭默默看向顾朝顏,想到了那夜山中画面…… 翌日。 早朝之后刑部尚书陈荣回到公衙,差师爷把公文拿过来,正要批阅便听外面有人在敲法鼓。 “不是叫你把法鼓搬到工部去修,怎么回事?” “大人忘了?” “什么?” “春猎之事殃及到了工部赵大人,小的是觉得,咱们这个时候少给工部找麻烦。”郑观凑过去,“再说德妃的案子咱们都审了,还能有比这更棘手的案子?” 陈荣瞧他一眼,“也对,去看看。” 没等郑观出门,有衙役小跑进来,“稟报大人,镇南將军萧瑾在外敲法鼓!” 音落,陈荣不禁看向郑观,“他不给那些武將弔唁,跑刑部敲什么法鼓?” “萧將军有没有说,状告何人?” 衙役拱手,“回师爷,萧將军说见到大人再说。” 陈荣,“升堂。” 刑部公堂,陈荣落座后命人將萧瑾带进来。 萧瑾身著深蓝色嵌银丝的武將官服赫然站在公堂中央,肩甲处绣著象徵武將品级的白虎纹衬的他整个人带著几分威严跟凌厉。 陈荣没敲惊堂木,这也不算正式升堂,只例行询问,“不知萧將军敲法鼓,状告何人?” “回大人,本將军所告之人,乃吾妾氏,阮嵐。” 陈荣闻言略惊。 公案旁边,郑观也是一愣。 阮嵐他们熟啊! 当初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状告阮嵐是梁国细作,案子审到最后差点斩了柱国公楚世远。 “那不知萧將军要状告阮嵐,犯了何罪?” “告她身为齐人,却与梁国勾结,不仅以狐媚之术迷惑本將军,更借与本將军的关係窃取情报,春猎之事,就是她勾结梁人所为!” 陈荣以为自己听错了,看向郑观。 郑观,“萧將军是想说,阮嵐是……” “她是夜鹰。” 一语闭,陈荣跟郑观皆惊。 两人缓了许久都还没缓过来,陈荣实在没忍住,“萧將军身体可有不適?” “大人明鑑,阮嵐就是夜鹰!” 確定萧瑾没发烧,陈荣看向郑观,“抓人!” 第一千零八十七章 阮嵐是夜鹰 郑观得令,命衙役赶去將军府,一去一回用了半个时辰的时间。 衙门外传来嘈杂声音,萧瑾回身时分明看到几名衙役押著阮嵐从外面走进来 ,与之同行的,还有楚依依。 公堂上,阮嵐被衙役按跪在地,满目慌张,“瑾哥?” 萧瑾未与之对视,反而看了眼站到他旁边的楚依依,“夫人怎么来了?” “这么大的事,妾自然要来。” 堂上,陈荣见涉案人员皆已到齐,这方敲响惊堂木,“堂下阮嵐,你可知罪?” “知罪?” 阮嵐尾音上扬,透著惶惑,“民妇不知所犯何罪,也不知大人为何要把我押到公堂!” 陈荣瞧了眼萧瑾,见他没有说话的意思,低咳一声,“萧將军告你身为齐人却为梁国做事,春猎时更是勾结梁人害我大齐武將。” 阮嵐脸色骤然惨白,驀的看向站在她旁边的萧瑾,“瑾哥……” “他说,你是夜鹰。” 陈荣一语,阮嵐眼泪瞬间溢出眼眶。 “我是夜鹰?”阮嵐仿佛丧失全部力气那般跌坐在地,盯著萧瑾的双目变得血红,“萧瑾,你说我是夜鹰!” 从敲法鼓的那一刻,萧瑾再无怜惜。 他回过头,迎上阮嵐那张满是震惊的面容,“你这个心如蛇蝎的贱妇,本將军若早知你是夜鹰,在南征时就该將你碎尸万段!” 纵使再无情意,可听到萧瑾这样诅咒谩骂自己,阮嵐仍然心痛的要命。 “你別忘了,南征时我救过你的命!” “那是阴谋!” 萧瑾脸色铁青,厉声喝道,“明明是你们派人劫杀,將我逼至莲村,你再装好人救我,实则是想攀上我,伺机窃取我大齐军情!” 堂上,陈荣瞧向郑观,这话听著耳熟。 看著萧瑾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听著他字字句句绝情的话,阮嵐眼中失望如潮水蔓延,泪如雨下,“瑾哥,我们上过公堂的,你忘了?” 萧瑾皱眉,“你想说什么?” “当初柱国公府二公子楚锦珏诬陷我是夜鹰时,就是这样的说辞,事实证明我是清白的,一切都是那个叫岳锋的夜鹰陷害,大人!” 阮嵐突然跪地,泣泪悲鸣,“当时也是大人亲审的案,民妇无罪!” 陈荣低咳一声,“萧將军,你说阮嵐是夜鹰,可有证据?” 萧瑾冷眼瞧向阮嵐,继而自怀里取出一张信笺,“若不是那个岳锋,我还不知道她是夜鹰!” 作为师爷,郑观最清楚这个时候该做什么。 他上前接过萧瑾手里信笺,转身恭敬呈到陈荣手里。 “这是?” “回大人,这是她与岳锋的私下通信!”萧瑾高声喝道,“当日那桩案子,是夜鹰推岳锋出来背锅,目的就是保住这个贱女人,让她继续留在本將军身边,伺机作乱!” 萧瑾一字一句,带著狠戾,“这个贱人,罪该万死!” 阮嵐早就知道萧瑾无情,却不知他可以无情到这种地步。 泪是真的,祭奠她过往有过的真情,“大人,民妇冤枉!” 陈荣展信,仔细看过之后將信递迴到师爷手里。 师爷则將信送到阮嵐面前。 阮嵐颤抖著接在手里,上面是岳锋写给她的信,大概意思与萧瑾所言相差无几,“这信是假的……” “白纸黑字,你还敢抵赖?” 萧瑾拱手,信誓旦旦,“大人可调取当日岳锋笔跡对照,这封信必为真!” 不用他说,郑观早命人將当日卷宗取到公堂,鑑定笔跡。 堂前,阮嵐泣泪横流,“瑾哥,我自问嫁入將军府恪守本分,从无越矩,你为何要诬陷我?” 再看阮嵐那张脸,纵淒楚可怜,萧瑾毫不动容。 旁侧,楚依依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底泛起凉薄寒意。 信是她今晨借著夜鹰鹰首的名义交给萧瑾的。 阮嵐恨极,扑向萧瑾。 “滚开!”只这一脚,尽显绝情。 噗! 阮嵐被萧瑾踹翻在地,胸口隱痛,血箭喷涌。 她忍剧痛抬头,绝望眼底燃起一簇狠戾火苗,“萧瑾,你忘恩负义!” “本將军这是大义灭亲!” 啪! 惊堂木响。 陈荣目冷,“萧將军,这信哪里来的?” 萧瑾没看出陈荣眼中深意,拱手,“回大人,此信是本將军从这贱人房里搜到的,现在想来,春猎前夕她千方百计从本將军口中套出参与春猎官员名单,还打听春猎布防,目的就是给夜鹰通风报信!是我的错,一时大意让这种贱人蛰伏在身边,待她伏法,我自会到皇上面前,负荆请罪!” 一口一个贱人,听的阮嵐心冷如锥。 公案前,陈荣沉默良久。 数息,“这封信,是偽造 。” “什么?” 见萧瑾听的不是很清楚,师爷郑观解释,“萧將军交给我家大人的这封信,阮姑娘的字跡丝毫无错,但岳锋的字跡,不是本人所写。” “不可能!”萧瑾乍听,极力否定。 楚依依说过,这封信確確实实就是当日阮嵐跟岳锋的书信来往,毕竟他也的的確確就是这么入的局。 郑观咳嗽两声,“萧將军不应该怀疑刑部鑑定笔跡的能力。” “但这封信就是真的!”萧瑾高声大喝。 陈荣,“郑师爷,去请翰林院的唐院首。” “是。” 唐院首,姓唐名礼,任翰林院院首一职,从二品。 此位院首出身书香世家,弱冠便是状元郎,选庶吉士入翰林,三年后授编修。 其擅金石考据与笔跡辨识,凡经他过目的文书、碑刻,皆能凭墨色新旧、笔锋走势断真偽,曾助刑部破获数起大案。 唐礼曾为太子师,是帝师级的文臣。 换作別的案子,陈荣未必请得动这位当代通儒。 事关夜鹰,他马虎不得,亦知唐礼不会拒绝。 公堂一时沉寂, 只有阮嵐哭的伤心。 萧瑾下意识看向旁边,楚依依给了他一个安稳的眼神。 “萧瑾,我只问你,你有没有爱过我?” 眾人不语,视线落向堂前萧瑾。 都想看个热闹! “腌臢的贱人。” 萧瑾的回答,纵使陈荣都觉得有些无情。 阮嵐大笑,笑声里满是悽厉跟悲凉…… 第一千零八十八章 萧瑾是细作 萧瑾毫不理会,甚至朝楚依依身边凑了凑,眼神满是嫌恶跟鄙夷。 阮嵐从大笑,到大哭。 哭的撕心裂肺,眼泪混著嘴角的血水滚落,最后伏地,双肩颤抖,倒叫人看著心疼。 就在这时,公堂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翰林院唐院首到—” 作为帝师级別的人物,陈荣自当起身,恭敬相迎。 眾人视线里,唐礼身著从二品緋色官袍,腰系玉带,缓步走入公堂。 他鬚髮皆白,面容清癯,自带文人风骨,面对陈荣弓身施礼,只淡淡頷首,“陈大人不必多礼。” 师爷郑观早在公案旁边摆好太师椅,唐礼落座 ,“拿来。” 陈荣亲自將岳锋证词,与刚刚萧瑾拿出来的信笺递过去,“还请唐大人过眼。” 唐礼扫过两张信笺,逐字比对笔锋走势。 公堂寂静,连阮嵐都没了哭声。 片刻,唐礼开口,“陈大人请看,以『锋』字为例,两封书信,前者『竖弯鉤』力道流畅顺滑,后者收尾处过於凝滯,显然不是一人所写。” “不可能!”萧瑾闻言大喝。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唐礼搭眼,“萧將军?” 他入公堂时,並未在意堂上之人,这会儿注意到,亦无惊讶。 “萧將军是在质疑本官的鑑定能力?” “我……” 萧瑾说不出这样的话,毕竟连当今皇上见到眼前这位帝师,也要礼遇三分,“唐大人,末將可以用性命担保,这两封信出自同一个人。” 文人皆有脾气。 唐礼多一眼都没看,將两封信交到陈荣手里,“本官亦可用性命担保,两封信绝非一人所写,且这一封,书写时间不超过三日。” 陈荣接过萧瑾给他的那封信,心中瞭然。 见唐礼动身,陈荣谦谨,“恭送唐大人。” “没说走。”唐礼扯了扯衣摆,“本官来时累得慌,可否在这里歇歇?” “唐大人隨意。” “陈大人,隨意。” 显然,唐礼想留下来看热闹。 陈荣回到公案后面,再次敲响惊堂木,“萧將军,本官须得提醒你,当日案结,岳锋被判了斩立决,案子距今已有九个月,但这封信的书写时间却是在三日內,如何解释?” 萧瑾慌了,“不可能,大人明鑑,这不可能啊!” “本官已找唐大人明鑑过了,萧將军还说解释一下比较好。” 不等萧瑾开口,阮嵐悲声冷笑,“萧瑾,你想诬陷我也该找一个好的理由!” “我没诬陷你,我……” 萧瑾情急之下看向楚依依,“夫人,这……这怎么回事?” 楚依依没有说话,而是绕过他,走向跌坐在地面的阮嵐,轻轻搀起,“妹妹,这样的人,我们还要替他隱瞒?” “是我错……” 阮嵐悔恨慟哭,“是我糊涂,姐姐,我们不能再替他隱瞒!” 楚依依点了点头。 “那我……” “你且说,別怕!” 被楚依依『鼓动』,阮嵐狠狠抹泪,连同嘴角血跡一併擦净,刚刚淒楚无辜的样子瞬间变得坚定决绝,“大人,民妇不是梁国细作,更不是什么夜鹰,真正犯了叛国罪的人是他!” 眼见阮嵐指向自己,萧瑾心中寒凛,“你在胡说什么?” “是他背叛大齐,春猎之事也是他勾结他国所为!” 萧瑾震惊,“阮嵐,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夫人,你……你又是怎么回事,过来!” 面对阮嵐反咬,萧瑾並不害怕,这在他意料之中。 让他意外的是楚依依。 楚依依为什么会站在阮嵐那一边,又为什么会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 “妾与夫君不是同路人,就不过去了。” 楚依依淡漠看著萧瑾眼中的惊慌,心中嘆然。 她也不懂,萧瑾怎么就成了夜鹰的弃子,可既然成了弃子,那就不能与他再有什么关係了。 “你在说什么?” 楚依依没有理会萧瑾,“妹妹,继续。” “陈大人,萧瑾是漠北细作!” 音落,公堂再次陷入沉寂。 陈荣单听这罪名,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萧瑾,漠北? 似乎不沾边。 “可有证据?” “有!”阮嵐声音如淬毒利刃,生生劈在萧瑾身上。 他茫然又惊恐的看向阮嵐,跟站在阮嵐身边的楚依依,脑子里一片混乱。 “大人明鑑,萧瑾与漠北国师往来信件全在书房的暗格里!” 阮嵐既然说出来,陈荣自是命衙役走一趟將军府。 公堂再次变成將军府的正厅,萧瑾不可置信看向阮嵐,“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我当然知道!” 阮嵐悲愤嘶吼,“你为掩盖春猎之事,居然诬陷我是夜鹰?你既不仁,別怪我不义!” “我没诬陷你……”萧瑾视线再次落向楚依依,“夫人,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看著萧瑾眼中惊恐,楚依依嘆了口气,“一步错,步步错,夫君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与漠北勾结,害我大齐武將在春猎中折损十数人!你可对得起皇上的信任?” “你在说什么……” 萧瑾突然意识到自己有可能被楚依依跟阮嵐合伙儿摆了一道,冷汗瞬间浸透后背官袍。 可是为什么? 他不明白! “大人明鑑,我对大齐忠心耿耿!” 陈荣不语,他只认证据。 外面再次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两名衙役入公堂,將手中数封信笺上呈,“启稟大人,这些信笺皆是在將军府书房搜得!” 郑观见状將信笺接过来,呈给陈荣。 陈荣展开,只扫了几封便知事態严重。 他神色肃冷,將其中一封扔给萧瑾,“萧將军,你自己看。” 萧瑾慌张上前,自地面捡起信笺,展平后细细扫过,上面是他与漠北国师玄真的书信『往来』,字字句句皆是军情,每句话拎出来都够抄家灭族。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是,上面所有他的字跡,皆为真。 至少他分辨不出! “不是……这些不是我写的!”萧瑾仓皇抬头,“什么玄真,什么漠北国师,我根本不认识!” 陈荣仍在翻阅,其中一封提到了春猎。 依信中所写,漠北国师玄真欲借春猎对齐国一眾武將动手,以此重创齐国国力,计划亦写的十分详尽,由玄真於苍澜山中布阵,萧瑾负责將启阵式安排在猎场…… 第一千零八十九章 是他们害我 陈荣握著手中信笺,目色冷沉。 “陈大人,事有蹊蹺……一定是她!” 萧瑾突然指向阮嵐,发疯怒吼,“一定是她伺机报復,栽赃陷害!” 阮嵐抹泪,声音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到底是我栽赃陷害,还是你做贼心虚!你以为你做的事天衣无缝?这件事不但我知道,姐姐也知道!” 公案后面,陈荣看向楚依依,“萧夫人,你也知情?” 楚依依屈膝行礼,微抬下顎,“回陈大人,事发突然,我与阮嵐妹妹也是昨晚才发现这些密件,起初我们两个都不相信这是真的,原想今日待夫君下朝,向夫君证实,未曾想夫君下朝之后竟直接来了这里,还诬陷妹妹是夜鹰,试图將春猎的事扣在妹妹头上!” “楚依依!”萧瑾双眼血红,疯了一样扑过去。 他虽不知楚依依为何背刺他,但这样的背刺分明就是想要置他於死地。 就在萧瑾双手掐上楚依依脖颈瞬间,数名衙役上前,將人死死按住。 “夫君,事已至此,你还要抵赖?”楚依依美眸含泪,“不管是我还是阮嵐妹妹,与夫君同床共枕整两年,我二人没有一日不曾真心待你,可你是怎么做的?你居然利用我们残害大齐武將!” “你闭嘴!”萧瑾奋力挣扎,身体如困兽扭动,五官尽显狰狞,“楚依依,你为何要害我!” 啪! 陈荣敲响惊堂木,“萧夫人,你说萧瑾利用春猎残害大齐武將,可有证据?” “大人没看到?” 楚依依反问。 陈荣,“……看到什么?” “其中一封信笺里,玄真指明会在苍澜山设下迷雾锁魂阵,此阵启阵式须设在猎场,他让萧瑾放一只活阵眼到猎场里,还须在十五名士卒身上涂抹幻草凝露。” 陈荣垂首,往下看,还真有! 楚依依转身看向萧瑾,声音哽咽,眼睛里满是失望跟痛楚,“我现在才知道,你携我参加春猎时为何执意要我抱著一只兔子,原来那兔子就是活阵眼!” “你在说谎……你们都在说谎!”萧瑾看懂了,楚依依和阮嵐根本就是合起伙来诬陷他。 可他想不通,为什么?! 陈荣看过信笺,寒声开口,“萧瑾,据本官所知,你在春猎前一日確实从猎场替换下十五名士卒,为何?” “那十五个人被野虎袭击受了伤,我把他们换下来有什么问题!”萧瑾根本不知道什么迷雾锁魂阵,更不知道所谓的启阵式。 “萧瑾,证据確凿你还要抵赖?莫不如认罪,求大人从轻发落……”阮嵐哭著劝道。 “证据確凿?” 萧瑾指著公案上那些信笺,“谁能证明那些信笺不是你们偽造的?谁又能证明信笺上的字,出自漠北国师!” “本官能。” 公案旁边,唐礼悠悠然的动了动身子,“陈大人,麻烦你派人去一趟翰林院,我那里还真有一封漠北国师玄真的书信,以此比对,应该可以判断这些信笺上的字跡,是否出自玄真之手。” 陈荣大喜,当即派人。 堂审再次暂停,萧瑾被几个衙役叩住肩膀,浑身血液沸腾,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他死死盯著楚依依,又猛的转向阮嵐。 他有太多疑问想问,偏偏不敢! 一个字,他都不敢问! 时间於萧瑾是煎熬。 终於,衙役自翰林院取来一封信笺,交到唐礼手里。 陈荣起身,亲自將公案上最重要的那封密信,双手呈递,“唐大人辛苦。” 唐礼將两封信展开,仔细比对。 事关国情,唐礼没有半点敷衍,“陈大人且看。” 他將陈荣叫到身前,“这封信笺上,『盟』字下方『皿』字的横画写得略向上倾斜,左低右高,倾斜角度约有三度,且起笔轻、收笔重,末端还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上挑之势。” 陈荣点头,確实如此。 “大人再看。”唐礼將密信拿过来,“这上面,亦有『盟』字。” 陈荣仔细观瞧,“似乎……一样。” “一模一样。” 这四个字犹如重锤,重重砸碎萧瑾最后的心理防线,“不可能!这不可能!” “萧瑾,连唐大人都说两封信出自同一个人,你再抵赖可说不过去了。” 陈荣拿回密信,坐到公案后面,“萧瑾,你可认罪?” “不认!” 萧瑾挣扎无果,血眼如荼,“是他们害我!” 就在这时,守在衙门外面的衙役进来传话,说是兵部尚书陆恆求见。 “你没告诉陆大人,本官正在升堂?” “回大人, 陆大人知道,而且他说有关於春猎武將遇袭的重要线索。” 闻听此言,陈荣当即命衙役將陆恆请进公堂。 陆恆亦著朝服,墨色云纹的长袍,腰间玉带束得笔直。 他迈著方步踏入公堂,步履不疾不徐,朝服下摆隨著动作扫过青石板,没有半分慌乱,“拜见陈大人。” 堂审在身,陈荣並未相迎,“陆大人当真有春猎武將遇袭的重要线索?” “正是。” 陆恆摆手间,两名侍卫將他停放在外面的担架抬进来。 担架上躺著一具尸体,尸体上覆著白布。 陈荣皱眉,“陆大人,这是?” 陆恆不语,上前將白布狠狠扯开。 眾人所见,一具穿著白色法衣的老道,“此人乃漠北国师,玄真。” 音落瞬间,萧瑾猛然回身,目光落在尸体上,不可置信。 陈荣亦震惊,“陆大人,这里可是刑部公堂。” “本官当然知道这里是刑部公堂。”陆恆自怀里取出两个物件。 见状,师爷郑观急匆上前,举双手接过物件,折回公案。 陈荣看著被师爷摆在公案上的玉牌跟皮质嚢袋,眉头皱的更深,“这是?” “这是代表玄真身份的玉牌,跟其贴身嚢袋,包括袋子里装的丹丸跟符纸,皆可证明此人就是漠北国师。” 陈荣未语,倒是旁边坐著的翰林院院首唐礼先开口, “大人可否將那玉牌叫本官瞧瞧?” “当然!” 师爷转手,唐礼接过令牌仔细端详…… 第一千零九十章 大喜的日子 太师椅上,唐礼握著玉牌的手指不自觉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他垂眸盯著令牌上的刻字,指尖反覆摩挲,眼中从容不在,渐渐泛起凝重与警惕。 片刻,他缓缓抬眼,看向陈荣与陆恆,声音比先前沉了几分,带著不容忽视的郑重:“这『灵鷲』令牌,的確是漠北国师贴身之物。” “唐院首为何如此肯定?”陈荣敬声问道。 “大概二十年前,那时先帝在位,本官作为使节隨使团前往漠北观礼漠北王的继任大典,虽未见过玄真,却见过这块令牌。” 堂前,萧瑾突然打断唐礼,“你没见过玄真,怎么会见过这块令牌?” 这会儿他看谁都想害他! 显然,这也是陈荣想问的问题。 “据本官所知,就算在漠北,也很少有人见过国师的真面目,但也都知道国师是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这块『灵鷲』令牌是国师的专属信物,见令牌,如见国师。” 唐礼转身看向陈荣,“陈大人。” “院首请讲。” “本院首可以用性命担保,这一块,就是漠北国师的令牌。” 陈荣瞭然。 待师爷將令牌搁回公案,陈荣復又看向陆恆,“陆大人,你从何处寻得此人?” “苍澜山。” 陆恆目色冷沉,“本官一直怀疑春猎之事没那么简单,於是亲入苍澜山查探,皇天不负有心人,终於让我在苍澜山山腰处发现一个残阵,还有这具尸体。” 陈荣,“残阵?” “没错,本官將那残阵模样临摹,回来后入翰林院求助许成哲许大人,许大人找来四库馆里所有记载阵法的书卷,方才查出那阵的名字叫迷雾锁魂阵,上面还叠加驱阴引兽阵,前者会使猎场大雾,致使一眾武將迷失苍澜山,后者引出恶狼谷里数以万计的野狼,袭击那些武將!” “大人,密信上写的都是真的,民妇没有说谎!”阮嵐激动道。 萧瑾怒视阮嵐,楚依依,又看向陆恆,唐礼,视线最终落向担架上的尸体,脑袋胀的发疼。 他拼命去想,“不对……他要是漠北国师,他要设阵杀害武將……那他为什么会死?他是怎么死的!” 无比可笑的是,萧瑾忽然意识到,除了担架上的尸体,似乎再无人能证明他清白! “他被山中毒蜂袭击,正中眉心。”陆恆上前,指向尸体额头。 “不可能!”萧瑾戾声反驳,“什么样的毒蜂能把人蛰死?他这……他这……” 萧瑾大步走到担架前,仔细观察上面的尸体。 除了额间一个小小黑点,再无別处伤口。 “本官来之前,已经找过御医院的苍河以及三名仵作验过尸,绝无差错。”陆恆朗声道。 陈荣看了眼公堂上的密信,令牌,以及堂上那具尸体,沉默数息,“萧瑾,你可认罪?” “不认……本將军从未与什么漠北国师勾结!我对大齐忠心耿耿!” 萧瑾看向楚依依跟阮嵐,“你们两个,为什么要诬陷我!” 直到这一刻,他都没敢说出自己跟楚依依早已与夜鹰勾结,继而把楚依依拉下水。 而所有事,都是夜鹰所为。 因为他还想著那一线生机。 想著,夜鹰会来救他! 陈荣敲响惊堂木,“人证物证俱在,由不得你不认!来人,先將萧瑾押入大牢,择日宣判!” “我冤枉!” 萧瑾挣扎时再次被衙役死死按住。 楚依依带著阮嵐,从他身边经过。 “夫君,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行叛国之举,害死那么多武將。” “楚依依!”萧瑾嘶吼,双眼通红如杀人一般。 阮嵐俯身,指尖拂过自己沾了些许尘土的衣袖,“瑾哥,你我恩怨,今日就一笔勾销了。” “阮嵐!阮嵐你这个贱人!” 看著脸上鼓满青筋的萧瑾,阮嵐缓慢直起身形,眼中再无爱意,儘是冰冷。 楚依依跟阮嵐离开后,陆恆和唐礼亦被陈荣恭恭敬敬送出刑部公堂。 之后,陈荣入宫…… 皇城,鼓市。 柱国將军府。 一辆辆马车停在府门,秦昭扶顾朝顏走下马车时,楚晏跟楚锦珏皆等在门外。 “阿姐!” 楚晏一袭宝蓝色锦袍,领口袖口皆绣著暗纹云鹤,腰间繫著玉带,缀著一枚成色极佳的暖玉,衬得他本就俊朗的面容愈发精神。 在他身后,楚锦珏穿著青色长衫,衣襟绣著细密的银线竹叶,发间束著白玉发冠,装扮中少了几分桀驁跟幼稚,眉眼间多了几分冷静跟成熟。 “准备好了?” 楚晏按捺不住的激动,重重点头,“昨晚得到你消息我便差管家准备,一切都安排好了,只是父亲跟母亲还不知道,只知道阿姐携养父母拜会。” “好。” 这时,身后马车停下来,顾朝顏与秦昭皆走过去,將顾熙跟谢知微扶下马车。 顾熙止步,抬头看向府门上的牌匾。 『柱国公府』四个鎦金大字苍劲有力,漆色鲜亮,在阳光下透著世家府邸的庄重与威严。 他抬手,落向顾朝顏扶在他腕间的手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收紧,眼底的光暗了暗。 “今天是开心的日子。” 夫妻三十载,谢知微看出顾熙眼中流露出来的不舍,她又何尝捨得。 “是,是大喜的日子!” 顾熙瞬间隱去那份不舍,“顏儿,我们走。” 府门处,楚晏跟楚锦珏皆迎过来。 两人弓身,双手交叠按在膝前,腰弯得极深,施以大礼,声音中透著毫不掩饰的感激,“晚辈楚晏,携弟楚锦珏见过顾伯父、顾伯母!多谢二位近二十余载悉心照料阿姐,將她养得这般好,这份恩情,柱国公府永世不忘!” “快起来!”顾熙上前搀起两人,笑容温和,“你们可別忘了,顏儿也是我们的女儿。” “顾伯父说的极是。” 楚晏直起身,眼眶带著几分湿润,“今日是阿姐归家的好日子,也是我们楚家与顾府结缘的日子,府中已备好薄宴,还请伯父伯母务必赏光让我们做晚辈的,好好敬二位几杯,聊表谢意,只是……家中父母尚不知情……” “知道。”顾熙瞭然。 第一千零九十一章 失婴 这一日,顾朝顏盼了太久。 就在楚晏引顾熙跟谢知微进门时,时玖突然从角落里跑过来,在其耳边细语。 顾朝顏微愕。 “怎么了?”秦昭凑过去。 顾朝顏看向他,眼中带著几分茫然,“时玖说萧瑾到刑部公堂状告阮嵐是夜鹰,反被楚依依跟阮嵐说成是漠北奸细。” 秦昭早知內情,却还是装作很意外。 但不得不承认,裴冽行动迅速。 “狗咬狗?” “怎么会……” 顾朝顏狐疑时秦昭瞧了眼府门,“那些小事先放一放罢。” 眼见养父母跟著楚晏入府,顾朝顏急忙跟上去。 任何事,都不能影响她认亲的心情。 更何况,这是好事啊! 上辈子她被萧瑾,楚依依和阮嵐三人陷害,生不如死,又屈辱的死去,如今却是他们三个反目成仇,还真应了秦昭的话,狗咬狗。 这戏码她喜欢。 “走!” 此时正厅,陶若南早已等候多时。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她穿著一身石榴红的缎衣,领口、袖口皆绣缠枝莲纹,裙摆垂落的珍珠隨她细微的动作轻轻晃动,既显世家主母的华贵,又不失温婉庄重。 清晨时她让曹嬤嬤为她挽了一个飞云髻,髮髻上插著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耳坠是成对的东珠,脸上略施粉黛,眼底有些紧张,却依旧保持著端庄仪態。 昨日楚晏告诉她顾朝顏会携养父母拜访,她便自责。 顾朝顏於柱国公府有恩,於情於理都该是她到秦府拜访,好在楚晏劝说,她方歇了这样的心思,隨即吩咐管家细心准备。 在她身边,楚世远亦被精心打理过,正默默坐在一张铺著软垫的太师椅上,虽神志不清,却並未吵闹。 见府门有人进来,陶若南当下起身迎出厅门。 院中,顾朝顏扶著谢知微走在最前,秦昭则陪在顾熙身边,楚晏跟楚锦珏在两侧引路。 陶若南快步迎上来,声音略显激动,“这位便是谢姐姐吧?久仰大名,早听顾姑娘提起姐姐,今日得见,果然是温婉大气的美人。” 谢知微见到陶若南,心中莫名有了几分悵然若失。 有这样的母亲,女儿怎么会不听话懂事又美若天仙? “陶夫人客气,与你相比我还差了些,我也早听顏儿提起你端庄淑怡,柱国公府被你打理的井井有条,连晏儿、锦珏这两个孩子都被您教的极好,我好生羡慕呢。” 一旁顾熙见状,笑著打圆场,“两位夫人莫要站在这儿说话了,咱们还是先入厅,別让世远兄久等。” “看我糊涂的,两位请!” 眾人入厅,皆落座。 顾熙坐在楚世远旁边,见其异样时楚晏开口,“父亲染重病,神志不清,顾伯父莫要见怪。” “怎么会,只是世远兄这么坐著,会不会累?” “没事。”楚晏替楚世远拽了拽掖在胸前的薄毯,“今天的日子,父亲一定要在。” 顾熙默声点头,“是。” 陶若南將谢知微拉到身边坐下来,顾朝顏坐在谢知微另一侧,紧接著是秦昭,楚锦珏,绕到这边便是楚晏,“管家,上菜。” 管家早就作了准备,也就半柱香的时间,饭菜上齐。 满桌珍饈。 陶若南正要招呼大家吃饭时,顾熙开口,“陶夫人,吃饭之前我有一件很重要的事,想在这里,与诸位说出来。” 陶若南一时愣住,下意识看向楚晏。 楚晏给了母亲一个安稳的眼神,隨即道,“顾伯父请讲。” 顾熙坐在桌前,不由看向自己的夫人。 见谢知微点头,他轻轻的,吁出一口气,“陶夫人应该知道,顏儿並不是我们的亲生女儿。” 陶若南頷首,“这件事我知道,也知道你们待她如己出,不似亲生,胜似亲生。” “说起这件事,那得追溯到二十年前。” 听到这个数字,陶若南心弦像是被人揪了一下。 自从夜鹰案之后,她遵照所有人的意愿,不再提起寻找女儿的事。 可执念那么深,她又怎么会忘记。 顾熙神色中带著几分凝重跟悵然,“我记得很清楚,当年我携夫人到岭南做生意,归潭州途中遭遇留流寇,流寇凶悍,抢钱夺命,幸遇一位侠士仗义相救,虽然保住性命可钱被劫匪抢走,无奈只能先转程到吴郡,在吴郡的铺子里取些钱再返潭州,也就是这一转,让我们遇到了顏儿。” 陶若南搭在桌边的手,忽然一紧。 她的曦儿,也是在那附近丟的。 “我们先是在城外浅沟里听到哭声,叫车夫去看时方知是个女婴,我们……” “那女婴……”陶若南忍不住打断,又忽觉自己唐突。 怎么可能! “那女婴哭的厉害,我听著心疼,与我家老爷一起下去抱起那女婴,也就是顏儿。” 谢知微接过顾曦的话,“我抱著顏儿回到车厢,仔细检查过裹著她的襁褓,还有身上是否有標记,若是谁家的女儿丟了,必定著急,奈何我们没找到任何线索,既是没找到顏儿父母,我与老爷便將她带回潭州,认作自己的女儿。” 陶若南握著锦帕的手猛的收紧,却不敢將心中期待表露半分,“顾姑娘命好,遇到你们。” “我与老爷膝下无子,便觉是老天眷顾,特別珍惜与顏儿的缘分。”谢知微瞧了眼旁边的顾朝顏,“可我们也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顏儿的亲生父母,哪怕我们待顏儿如己出,她都有知道自己亲生父母是谁的权利。” 素色锦帕被陶若南指腹攥出深深的褶皱,边角几乎要被指甲掐破。 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里飞快疯长,她强忍心中猜测,脸上勉强挤出一抹笑意,“顾姑娘能有你们这样善解人意的父母,是她的福气。” 桌边,楚锦珏见自己母亲一直没朝那方面想,急的开口,“母亲,阿姐好像也是在吴郡丟的!” 谢知微闻言,看过去,“陶夫人当真在吴郡丟了一个女儿?” 陶若南面色暗淡些许,心中的念想却是越来越强烈,“说起来也是巧,当年……” 往事再提,陶若南忍不住悲伤,“当年我带著不满周岁的女儿隨世远巡视军营,是我疏忽,眨眼功夫女儿就不见了,我们一路找,怎么都没找到。” 第一千零九十二章 我是曦儿 正厅寂静,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陶若南身上。 唯有她的视线,看向对面静静坐在太师椅上的楚世远。 “当时世远找到线索,一路追踪……那会儿他已经在路上发现曦儿掉下马车的长命锁,他说……他说他看到路上辙痕,甚至听到马车上的铃鐺声,只要他去追,或许就能追到那辆马车,把曦儿救出来!可当时……” 陶若南不自觉的掉下眼泪,“当时他看到一户商家被流寇劫住,他停下来,去救了那户商家。” 话说到这里,顾熙跟谢知微似有所感,忽然看向楚世远。 陶若南苦涩抿唇,她不想给自己希望。 太多次希望,也太多次失望,“他当时救的那个商户带著家丁,所以不是……” “我们也带著家丁,七人。”顾熙急促开口,声音颤抖。 陶若南忽的抬头,“那日……下了雨,就因为那场雨,他找不到马车辙痕,便丟了找到曦儿的唯一线索。” 谢知微看向陶若南,瞳孔猛震,“我们被侠士救下之后,没来得及感谢那位侠士,看他离开正要上车时就下了雨!” 顾曦激动,“没错,陶夫人可记得那是哪日?” “记得……天和十三年,六月初七。”陶若南记得清清楚楚。 那一日,她丟了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顾熙与谢知微再无言,相望时满目震惊。 “那是我的生辰。”顾朝顏终是开口,眼泪在眼眶里微微闪动。 顾熙重重点头,“没错,我们就是那日捡到的顏儿,天渐黑,近酉时。” 太多巧合,陶若南有些不可置信的看向顾熙,心中猜测呼之欲出她却不敢说出口。 “母亲。” 听到顾朝顏轻唤,她不禁看向旁边的谢知微。 然而谢知微却在看她。 陶若南只觉得身体发抖,指尖冰凉,胸口像是压著一块石头,呼吸停滯。 她想开口,那些话却似在喉咙里打了结扣。 脑子里忽然有无数个声音告诉她不可能! 怎么可能! 她拼命压制心底不切实际的想法,却听见顾朝顏真真切切与她说,“我就是曦儿。” 陶若南猛然起身,满目震惊,须臾身体又支撑不住跌倒,幸有谢知微搀住,“陶姐姐……” “你们別开这种玩笑。”陶若南仓皇避开顾朝顏的眼睛,整个人慌乱不知所措,“饭菜都齐了,你们快吃……” “母亲可还记得父亲身中剧毒,须以至亲之血,换血救命?” 陶若南心头早已是惊涛骇浪,面色苍白,眼睛里透著太多辛酸苦楚,跟难以言喻的悲慟。 她已经放弃了,不敢再有奢望,“记得,是你用血换了你父亲的命。” “不是我,是顾朝顏。” 楚晏字字句句坚定无比,声音哽咽,“是顾朝顏將血换给父亲,父亲才得以生还,母亲,顾朝顏就是楚曦,是您的女儿,我们的阿姐。” 砰! 陶若南跌坐在椅子上,她只低下头,紧抿著唇。 下一刻,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从她喉咙里溢出,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滚而落。 谢知微看向顾朝顏,眼圈也跟著红了。 “顏儿……” 顾朝顏缓慢走到陶若南身边,泪水早已流淌到下顎,“母亲,是我不好,我早该与母亲相认,只是……” 对面,楚晏急声解释,“虽然换血一事足以证明阿姐身世,可我们还是想查明当年真相,以免让母亲空欢喜一场,也是给顾伯父跟顾伯母一个交代。” “曦儿?” 陶若南慢慢转身,看向半蹲在她身边的顾朝顏,压抑下去的泪水瞬间又涌上来,模糊了视线。 她抹掉遮挡住视线的眼泪,紧紧盯著顾朝顏的脸,嘴唇哆嗦著,“你当真,是我的曦儿?” “是我,我是曦儿。” 陶若南哽咽著,身体前倾,一双手轻轻抚上顾朝顏的脸颊,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时,终於再也忍不住,將她拉进怀里。 哇— 哭声再次爆发,比先前更加撕心裂肺。 眼前场景,令所有人动容。 楚锦珏早就站在旁边哭的泣不成声,被楚晏搥了两下。 可以哭,不可以出声。 秦昭沉默不语。 他忽然,有些羡慕。 陶若南紧紧抱著顾朝顏,將脸埋在她颈窝,泪水浸湿顾朝顏的衣领,也沾湿了她的衣襟。 十几年的思念跟愧疚,执著跟不安,在这一刻全都化作滚烫泪水,顺著脸颊滑落。 对面,太师椅上的楚世远並没有任何反应,仍旧不声不响的坐在那里,眼帘半垂,目光涣散,仿佛眼前的母女团聚,满厅的悲欢离合,都与他毫无关係。 前日昏厥,苍河把话说的很明白,楚世远的状况不容乐观。 只是没有人看到,薄毯下面他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曦儿,是母亲对不起你!” “母亲,我很好,一直都好。” 两人相拥而泣,哭声在正厅里不停迴荡,从初时的悲伤,到失而復得的喜悦,跟无法用语言倾诉的感动。 谢知微看著母女相认的场景,悄悄拉了拉顾熙衣袖。 夫妻对视,此间无言。 终於,陶若南鬆开顾朝顏,声音带著未散的颤抖,“你父亲……” “我知道。” 顾朝顏慢慢起身,绕过眾人走向太师椅,如刚刚那般蹲在楚世远旁边,抬起头,看著那张苍白的脸跟涣散的目光,泪水无声滑落。 “父亲,我是曦儿,我回来了。” 在这样拨云诡譎的局势里认亲非她所愿,而她这么做的唯一原因,就是想光明正大叫这一声『父亲』。 银白的发梢,苍老的面容。 楚世远依旧没有表情,静静的坐在那里。 旁边,楚晏扶起顾朝顏,“阿姐,父亲一定很欣慰。” “父亲要知道阿姐回来了,定能喝上三大壶酒。”楚锦珏抹泪,啜泣道。 楚晏回头瞪他一眼,转尔看向管家,“今日国公府有天大的喜事,去將父亲埋在后院的女儿红挖出来,我们今日好好庆祝!” 管家也早已热泪盈眶,“老奴这就去!” 不消片刻,管家搬来酒罈,楚晏亲自搬著酒罈走到顾熙面前,“顾伯父,你是我们柱国公府的大恩人,第一杯,我替父敬您!” 顾熙眼中泛起暖意,“那今日,不醉不归。” “顾伯父,锦珏也要敬您!” 第一千零九十三章 为什么诬陷我 此时的顾朝顏已经走回来,被陶若南紧紧握著手。 她能感受到那抹自手掌间传来的暖意。 桌上,秦昭也与他们喝起来,推杯换盏。 眼前场景忍不住让人热泪盈眶。 谢知微理解陶若南爱女心切,便提意让顾朝顏在国公府暂住。 顾朝顏心疼养母想要拒绝,谢知微直接打断她,定下这件事。 同为母亲,陶若南又怎会不知谢知微心里的不舍,只道留女儿住一晚就好。 看著两位母亲,顾朝顏再次红了眼眶。 一个为她付出半生光阴,將她视若珍宝,一个为她牵掛了二十多年,从未放弃寻找。 她无所愿,只求家人平安。 满室酒香,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的笑容。 岁月静好…… 皇宫。 御书房。 俞佑庭送走刑部尚书陈荣后折回。 “人走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齐帝声音低冷,没有半分温度,手里握著陈荣交上来的证据,龙目如锥,“你看看。” 俞佑庭恭弓身行到案前,接过那几封密信,仔仔细细观瞧。 其中一封写明春猎武將失踪跟遭遇野狼的缘由,乃萧瑾勾结漠北国师玄真所为。 “你觉得这有几分真?” 俞佑庭將几封密信搁回龙案,“老奴……不知。” 齐帝瞄了眼密信,眼神复杂,“有唐礼的证词,所以朕相信,萧瑾与漠北国师往来密信是真,那具尸体是漠北国师玄真,亦为真。” 俞佑庭垂首,不敢多言。 “陆恆是什么样的品性,朕知道,他既说在苍澜山看到残阵,错不了。” 齐帝眼中闪过一抹锐利,“所有证据都是真的,可朕偏偏觉得,萧瑾与玄真勾结这件事,是假的。” 俞佑庭听的糊涂,“皇上的意思是?” “你说,朕这大齐,谁有本事將子虚乌有的事,变成事实?” “皇上怀疑此事……与血鸦主有关?” “一定与他有关。” 齐帝目冷如霜,双手撑在龙案上,语气带著彻骨的寒意,“你猜是谁杀了玄真?” “陆大人证词里说仵作验尸,玄真死於毒蜂。” 呵! 齐帝发出一声短促的冷笑,“能成为漠北国师,却被一只毒蜂蛰死?” 俞佑庭垂首,“老奴也觉得十分蹊蹺……” “血鸦主又一次让朕,大开眼界!” 齐帝重重靠在椅背上,手指摩挲著龙椅扶手上的雕,眼底满是自嘲,“德妃案,他请出定阳王跟九千手,生生扳倒了皇后,春猎,他又安排这么一出大戏,不惜折损我大齐十数名武將,也想將作为太子左膀右臂的萧瑾置於死地,每次出手,都是朕想像不到的大手笔!” 俞佑庭,“皇上是觉得,与漠北国师勾结的人是血鸦主,后又卸磨杀驴?” “至少与他脱不了干係。” 俞佑庭有感,血鸦主成了齐帝的心魔。 “那萧瑾……” “证据確凿,就算朕想保,也保不住他了。”齐帝情绪收敛几分,神色依旧阴鬱,“传话给太子,迅速与萧瑾割裂,莫叫血鸦主借著这个由头把他拽下去!” 俞佑庭不禁抬头,“皇上这是……” “怎么?” 齐帝看过去,“你是觉得朕不该给太子提这个醒?” “老奴不敢。”俞佑庭垂首,“老奴只是觉得……” “觉得朕这么做,便是告诉太子,他的东宫之位稳了?” 俞佑庭確实是这个意思,他跟在齐帝身边多年,很清楚眼前这位帝王对於太子的態度,至少在德妃案之前一直都是模稜两可。 齐帝不语,身体再次靠在龙椅上,“你觉得,父皇传位给朕是因为什么?” “当然是因为皇上神武英明,德才兼备。” 正待俞佑庭想要再夸几句,齐帝龙目突冷,“那父皇为何不將周古皇陵交给朕?为何不將血鸦交给朕?又为何不告知朕,血鸦主是谁?” 换作別的问题,俞佑庭未必知道。 这件事,他倒真从墨重那里知道一些。 因为血鸦已死三人,剩下两个不知去向,而周古皇陵的宝藏,以及地宫图也隨著血鸦的死遗落在外,至今只找到四张。 但这些,他怎么敢说! “皇上想多了。” “是朕想多了,还是父皇曾有过別的选择,而朕从来都不是他心目中的最佳人选。” 齐帝龙目陡寒,眼底翻涌著压抑的怒意与不甘,“既然那个血鸦主选了裴冽,那朕很想看一看,到底是他选的人能登上龙位,还是朕选的太子能守住大齐基业,接过朕手中的江山!” “吾皇万岁。” 齐帝不语,原本靠在龙椅上的身体绷得笔直。 俞佑庭从未见过齐帝眼里的神情,那是一种被触及底线的狠戾跟绝杀…… 酉时。 刑部大牢。 自被衙役带进来,萧瑾再无往日大將军的威风,整个人无比颓败堆坐在角落里,四肢瘫开,目光死死盯著牢房上面被蛀虫啃到千疮百孔的木樑,眼神发直。 到现在,他都想不明白楚依依为什么要背刺他。 明明是她告诉自己,夜鹰舍了阮嵐。 可结果却是她跟阮嵐状告自己与漠北勾结! 那些证据又是怎么回事? 砰— 萧瑾百思不解,心中怒火与困惑再也压不住,拳头重重砸在冰冷的墙壁上,“楚依依!” “夫君在叫我?” 牢房外,楚依依带著青然出现。 看到来人,萧瑾猛的起身,大步冲向铁栏,“你还敢来见我?” “那我走?” 眼见楚依依真的转身,萧瑾急忙將人唤住,“你为什么要害我?” 楚依依从青然手里接过食盒。 青然递过去后,心领神会走远些。 牢房外,楚依依半蹲下身,打开食盒,里面装著几道萧瑾平日里喜欢吃的菜,“这些都是我特意吩咐厨房做的,夫君趁热吃。” 萧瑾带血的拳头紧攥著铁栏,確定左右无人,他怒瞪楚依依,“为什么要诬陷我?” 楚依依不慌不忙,將饭菜搁到铁栏里面,“我来时给了狱卒很多钱,夫君別著急,吃完了,咱们慢慢聊。” “我现在就想知道!” 萧瑾拿起瓷盘,连同饭菜一併踢翻,“为什么诬陷我!” 第一千零九十四章 我死你也別活 踢洒的饭菜溅出来,楚依依嫌恶抽出帕子,在衣服上扫了扫,扔了帕子。 她缓缓站起身,居高临下看著牢房里狼狈不堪的萧瑾,语气轻蔑中带著几分同情,“夫君当真想知道原因?” 萧瑾撑著身子站起来。 一瞬间,他突然伸出手,欲抓楚依依双肩。 楚依依躲的快,后退了几步。 “说!”抓空瞬间,萧瑾的愤怒到达极点,双手握紧铁栏,如野兽一般嘶吼,声音沙哑又凶残。 瞧著萧瑾几欲发疯的模样,楚依依竖指於唇。 嘘— “好吵。” “楚依依!” “夜鹰没有放弃阮嵐。”壁灯昏暗,衬的楚依依那张脸明暗间多了几分阴鬱跟冷漠。 她又有多喜欢眼前这个男人! 当初嫁过来,她尽心尽力的伺候跟维护,也不过是想依附於他,坐上当家主母的位置,就如同在柱国公府时,她对楚世远的諂媚討好。 她大半生都在靠男人,如今看著自己曾经靠过的男人,她忽然想笑。 好像,她以后都不用靠男人了。 真好! 本书首发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昨晚你不是这样跟我说的!”萧瑾看了看左右,愤怒低吼。 见他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楚依依笑了,“夫君放心,我给了狱卒不少银子,今晚你我在这里的对话,没有人会听见。” 萧瑾皱眉,“昨晚你说……” “显然,昨晚我在骗你。” 楚依依毫不掩饰自己的欺骗,甚至说的更明白,“夜鹰真正想要拋弃的人,是你。” “不可能!我是他们……” 纵使周围无人,萧瑾仍不敢太大声,“我是他们用三场战役送到大將军位置的唯一人选,付出那么多,他们怎么可能说放弃就放弃!” 这也是夜鹰鹰首一次一次跟他强调的事。 他很重要! “许是他们觉得你没什么用了。” 萧瑾怒极反笑,“春猎死了十几个武將,我没用?” “你做什么了?”楚依依反问。 “是我把那十五个人安排到猎场里,若非如此,阵难成!” 楚依依挑眉,“那阵是漠北国师布的,你果然与他有勾结……” “楚依依!”萧瑾怒吼,“別以为我不知道,什么漠北国师,所有的一切都是夜鹰做的!一直都是他们想借春猎对那些武將下手!” 楚依依摆出一副『我也不是很清楚』的样子,“或许。” “是你跟阮嵐,背叛夜鹰?” 这是萧瑾最觉得正確的猜测。 听到这里,楚依依实在忍不住,“夫君,自欺欺人到这个地步就没什么意思了,我跟阮嵐能坐实你的『罪行』?” 这也是萧瑾最不能理解的地方,“你们背后有人指使?” “都说了,是夜鹰。” 楚依依长嘆口气,“承认自己被拋弃,这么难?” “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要骗我?” 看著萧瑾执意不肯相信的模样,楚依依生出几分同情,“虽然不知道夜鹰为何弃你,但我可以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与阮嵐入公堂揭发你是漠北细作,就是夜鹰鹰首的意思,琢磨著,那个国师的尸体也应该是夜鹰的手笔,就是不知道怎么落到陆恆手里的。” 这是萧瑾最不愿意相信的事实。 “不可能……” 萧瑾突然衝过去,双手握紧铁栏,“我要见夜鹰鹰首!” “开什么玩笑?” 楚依依不以为然,“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 “你在骗我,夜鹰不可能弃我!” 楚依依想了想,“江陵一役,也是夜鹰为你铺的路?” 萧瑾,“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什么,帮夫君想想你是怎么变成弃子的。” 萧瑾的眉头越皱越紧,连带面部肌肉都绷得发硬。 他心里一直坚守的『信念』渐渐崩塌,“那是意外。” 楚依依挑眉,“什么意外?” “我送过去的消息都是我看到的,结果……裴錚跟柏衡骗我!” 楚依依在这一刻,倒是显得极聪明,“他们为何防你?” “我怎么知道!” “他们……” 萧瑾猛然抬头,“他们……” “他们有可能知道你的身份,又或者对你起了疑心。” 萧瑾震惊,“那不过是怕我抢功!” “不管什么原因,夫君並没有给出梁国相应的回报,被弃也就理所当然了。” “可我身为大將军,还有机会!” 楚依依摇摇头,“春猎之后,夫君已经不是大將军了,而且夫君作为猎监,那些死去的武將家属都会把恨记在夫君头上,被那么多武將家属『惦记』,夫君以后的路怕也不好走,如此想,夜鹰这么做无可厚非,至少把夫君跟漠北联繫在一起,能解除皇上对梁国的怀疑。” 楚依依的解释,如当头棒喝。 萧瑾灵台瞬间清明,所有问题都在这一刻变得清晰,“我……我当真被他们弃了?” 楚依依看似同情的点点头。 萧瑾面色惨白,身体支撑不住靠在铁栏上。 他心慌的厉害,心臟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连呼吸都变得急促又困难。 之前的愤怒不甘跟疑惑早已消失的无影无踪,只剩下铺天盖地的害怕! 他一直在等夜鹰救他! “我要见夜鹰鹰首……你帮我传话,我要见他,我还有用!” 楚依依冷冷站在那里,神色变得漠然。 “你去啊!”萧瑾吼道。 “夫君,现实点。” 萧瑾无意识抓住铁栏,冷汗顺著他额角往下流,“我要太子……我要见太子!” “夫君別忘了,因为春猎一事,太子被皇上禁足怎么可能会来见你?就算没有被禁足,你觉得你害的太子不够惨?” 萧瑾,“我是太子的人……” “算了。” 楚依依轻轻嘆了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张信笺,“这是和离书。” 听到『和离』二字,萧瑾猛然抬头,“你要同我和离?” “不然呢?” 楚依依瞧著此刻狼狈如丧家之犬的萧瑾,“你很快就会被定罪,我不趁这会儿与你划清界限,难不成还要给你陪葬?” “夜鹰要除掉我的事,你早就知情?” 楚依依点头,“昨晚就知情。” “那为什么不告诉我?” 看著几欲发疯的萧瑾,楚依依將和离书举到他面前,连同印泥一併递过去,“推己及人,换成夫君,你会选择告诉我?” “楚依依……我死,你们也別活!” 第一千零九十五章 认亲 萧瑾拒绝在和离书上按手印。 他双手紧攥铁栏,朝著牢门方向大喊,“来人!本將军要见皇上!本將军要告贱內楚依依跟梁国夜鹰勾结!阮嵐就是夜鹰!” 楚依依冷冷看著他,由著他喊破喉咙,最终一声冷笑。 “夫君觉得,我为何要鼓动你状告阮嵐?” 萧瑾暴怒,血丝布满眼球,声音粗重沙哑,“为什么?” “你现在说的话,谁会相信?” 萧瑾恍然大悟,“贱人!你这个贱人!” “夫君隨便骂,骂痛快了好在这上面按个指印。” 不等楚依依说完,萧瑾猛的扯过和离书,在她面前撕成纸屑,狠狠一扬,“楚依依!你想跟我和离,你想独自活命,做梦!” 楚依依瞧了眼散落在地上的纸屑,丝毫没恼,“不签没关係,公堂上,陈大人自会判你我和离。” “凭什么?” “太子甚为关心此事,虽然被禁足,不能亲自到公堂上为我求情,但却亲笔写下求情书,念我与阮嵐主动揭发夫君的罪行有功,特別肯请陈大人能放我二人自由。” “你刚刚还说……” “萧瑾。” 楚依依翻转手腕,扔了印泥。 盒盖弹开,鲜红的印泥暴露在昏暗的光线下,刺得萧瑾眼睛生疼。 “醒醒。” 这一刻,楚依依倒真是有些同情萧瑾,“你也被太子弃了。” 事实残酷,萧瑾一时接受不了。 他发疯似的摇晃铁栏,“来人!我要见皇上!楚依依是夜鹰,阮嵐是夜鹰!太子利用春猎要杀裴冽跟,那些野虎是太子放进去的!” 不远处,青然急匆而至。 “大姑娘?” “没事,疯了而已。” 楚依依转身,“我们走。” “你回来!楚依依你给本將军回来—” 不管萧瑾如何叫囂,楚依依带著青然,毫不留恋离开。 有那么一瞬间,萧瑾仿佛被人抽乾了所有力气,顺著栏杆缓缓滑坐在地上。 他死死咬著牙,眼底血丝像蛛网一般蔓延,脑海里不停在想还有谁可以救他! 终於,他想到了一个人…… 入夜。 柱国公府。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顾熙携夫人谢知微走出府门,秦昭陪伴在侧。 陶若南则带著顾朝顏以及楚家兄弟出门相送。 “母亲……” 谢知微回身,轻轻拉住女儿的手,微笑道,“別送了,今晚好好陪一陪你的母亲。” 顾朝顏眼眶泛红,两难取捨。 “姐姐,我们就先回去了。”谢知微不想女儿为难,与陶若南道別后隨顾熙一併上了马车。 秦昭站在马车旁边,正要开口时看到了不远处的身影。 顾朝顏顺著视线看过去,是裴冽。 “阿姐,明日见。” 暮色深沉,秦昭看了眼裴冽,转身上了马车。 但见马车驶离,陶若南欲上前却被楚晏拉回来,“母亲。” 这时的陶若南方才注意到裴冽。 她是何等聪明的人,不禁看向自己儿子。 楚晏似有深意点点头。 陶若南心领神会,“曦儿,母亲在房里等你。” “好。” 府门处只剩一人,裴冽穿著那身鸦羽色的长袍走过来。 顾朝顏亦不自觉的走过去,脚步轻缓,像是怕惊扰了这寧静的夜。 两人停到一处,“恭喜。” 这句是裴冽说的。 发自真心。 他知道顾朝顏等这一日已经很久了。 不等她开口,他解下肩头披风,覆过去,“天冷,小心著凉。” 自从苍澜山一吻定情,裴冽再未掩饰心中欢喜,目光里亦再无过往克制,满目爱意,“可惜我没在场,没看到你如愿以偿的样子。” “萧瑾的事,是你做的?”顾朝顏下意识往前走。 裴冽跟在她身边,“算不算是双喜临门?” “我听时玖说,是他先到刑部公堂状告阮嵐是夜鹰,怎么就成了楚依依跟阮嵐反诬他是漠北细作?” 裴冽绕到风来的方向,“幸亏你跟云崎子找到那具尸体。” 顾朝顏面色微僵,须臾,“主要是云少监的想法。” “没有那具尸体跟留在山腰的残阵,这事儿可办不成。” 顾朝顏不懂,“楚依依跟阮嵐怎么肯?” “你猜。” 裴冽想与顾朝顏多走一会儿。 他今晚,特別想她。 几步之后,顾朝顏突然停下脚步,驀然抬头,“你去找秦姝了?” 楚依依跟阮嵐是夜鹰的人,她们肯配合在公堂上反诬萧瑾与漠北国师勾结,显然是得夜鹰授意! “你是不是……是不是跟秦姝做了交易?” 不等裴冽开口,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第五张地宫图……” 她突然闭嘴,环视周围。 “没人。” “是不是第五张地宫图有线索了?”顾朝顏抬起头,声音急促。 夜色是最好的背景,月光落在那张精致容顏,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裴冽未觉月色动人,只觉得眼前女子美的不可方物。 他揉向顾朝顏紧蹙的眉心,“是。” “你与……” “我没与秦姝做交易。”裴冽认真道,“她伤柱国公,我怎么会同她交易,与我做交易的人是夜鹰鹰首。” 顾朝顏垂眸,一时无语。 半晌,“你们……” “只要他愿意放弃萧瑾,我便將从姑苏得到的消息,告诉他。” 裴冽没有细数自己与玄冥还有夜鹰鹰首之间的三角交易。 结果如愿,交易的复杂不值一提。 “你不该为了我,跟夜鹰鹰首做交易!” 顾朝顏心存愧疚时,裴冽拉起她的手。 她的手很凉。 “你还没问交换条件是什么。”裴冽將她的手无比呵护的包裹在掌心。 “什么?” “第四张地宫图原图。” 顾朝顏震惊,“秦姝肯拿出来?” “没有第五张图,就算她能拿到前面四张也没什么意义。” 裴冽拉著顾朝顏,往长巷尽头走过去。 巷里无灯,唯有月色清辉,“而且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或许只有他们能查出来。” “为什么?” “当年永安王裴修林入姑苏,前前后后去了十个地方,经罗喉跟百里宿所查,唯有一处最为可疑。” 裴冽放缓脚步,“是一家茶馆。” 第一千零九十六章 罗剎髓 夜已深。 回秦府的马车穿过鎣华街,悠悠荡荡驶向鼓市东南方向。 车厢里燃著一盏明灯,气氛却有些沉寂,显得窗外的更鼓声格外清晰。 顾熙坐在主位,双手握在膝间望向窗外街景,默声不语。 谢知微眼中亦流露出眷恋跟不舍。 “义父义母別太掛心,他们应该会把阿姐照顾的很好。”秦昭打破此间难言的悲伤,浅声劝慰。 “我信。” 熙微回头,“早在潭州时我便听闻柱国公府丟了一个女儿,他们一直没有放弃寻找,听说那位楚大公子因为此,才会入吴郡当职,目的就是找回他那个丟失的阿姐,否则前途无量,这般想,柱国公跟国公夫人还有他们的儿子,对顏儿当真用心。” “能有这样的亲生父母,是顏儿的福气。”谢知微轻舒口气,“我们该为顏儿开心。” 顾熙轻轻拍她手背,没多言,只递去一个瞭然的眼神,彼此將那份默契的疼惜藏在目光里。 忽的,谢知微好似想到什么,“说起来,我提的那件事,老爷想的怎么样了?” 顾熙愣了一下,隨即看向秦昭。 秦昭不明所以,“义父……有事?” “老爷,虽说你我是顏儿的父母,可你我是她的养父母,如今她找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也住进国公府,我们的做法可谓名正言顺,亲上加亲。” 最后四个字,听的秦昭面色微红。 顾熙沉思片刻,“昭儿,我听你义母说,你对顏儿有了心思?” 秦昭並不搪塞,亦不敷衍,认认真真看过去,“回义父的话,我对阿姐一直仰慕。” “可她……” 顾熙想说的话被谢知微打断,“顏儿虽嫁给萧瑾一年,可他们到和离那日都没洞房,再说昭儿不在乎这些。” 此话如惊雷乍响,车厢气氛骤然冰冷,顾熙垂在双膝上的手忽的握成拳头,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砰! 他实在没有隱忍住,拳头砸在车厢壁,发出闷响。 顾熙的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震怒,“萧瑾,欺人太甚!” “义父有所不知,今日萧瑾被人告到刑部,说他勾结漠北国师残害大齐武將,现已押入大牢,想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秦昭浅声道。 谢知微惊讶不已,“被谁告的?” “他的夫人跟妾氏。” “真没想到他竟是这种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人!”谢知微越想越气,“幸好顏儿与他和离,不然还不知道要受多少连累!” “当叛徒是他的事,他对顏儿的侮辱不能就这么算了!” 纵使没有洞房於顾朝顏是好事,但顾熙咽不下这口气。 “义父別生气,依他所犯罪行,必死无疑。” 谢知微打断两人谈话,“老爷,聊正事!” 车厢再次无声,顾熙沉默一阵后看向秦昭,“昭儿,你同我说句实话,你对你阿姐是什么心思?” 面对这样的问题,秦昭褪去脸上刚刚泛起的微红,声音沉稳有力,没有丝毫犹豫,“回义父,我对阿姐,是相伴一生的心思。” 谢知微在一旁听著,眼底泛起欣慰的笑意,“那真是太好了!” 彼时在江寧,谢知微提及此事,顾熙一直都是反对的態度。 但此刻,他动心了。 “你確定?” “我確定。”秦昭目光灼灼,语气带著不容置疑的坚定,“用一辈子確定。” 顾熙再次陷入沉默,反而是谢知微有些急不可待的撮合,“老爷,与其把顏儿交给外人,不如让昭儿照顾她,知根知底,我们也放心。” 顾熙看著秦昭眼底的认真,心中最后一点犹豫也烟消云散,“好,只要顏儿愿意,义父同意。” “谢义父!” 秦昭拱手时被谢知微拉住,“都是一家人说什么谢不谢的!只不过这件事还须柱国公跟国公夫人点头……无妨,且有机会我去与他们说,定能让你如愿。” “全凭义母安排。” 车厢沉寂散尽,暖意融融。 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揉进夜色里…… 夜越发深。 最热闹的金市,喧囂早已散去。 青石板路空无一人,店铺门窗紧闭,只剩几盏残灯在风里晃著微光 唯有空中明月,皎洁清冷。 叶茗推门时,秦姝早就候在雅室。 她在等他带回来的消息。 迫不及待。 “如何?” 叶茗行到桌边,坐到对面,“裴冽没有食言。” “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是什么?” 叶茗来回赶路有些口渴,伸手想要斟茶时,看到秦姝迫切的眼神,顿了顿,“裴冽告诉玄冥,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的確就在那间茶馆里。” “是什么?” “依照那家茶馆的店小二说,那日永安王穿著朴素,起初谁也不知道他的身份,他就坐在一楼大堂靠近角落的桌子,一两银子包桌,叫了一壶碧螺春。” 秦姝美眸轻颤,无意识追问,“然后?” “永安王在那里坐了整整一个时辰,其间接触他的人很多,店小二根本记不清那些人的样子,更不知道他们的身份。” 秦姝落在桌面的手猛的收紧,眼神阴狠,“裴冽骗我?” “没有。” 叶茗继续道,“但店小二给出一个关键线索。” “什么线索?” “香熏。” 叶茗没有卖关子,“那个店小二虽是齐人,但祖上曾做香熏生意,生意做的很大,十岁那年曾隨其祖父到梁国谈生意,有幸闻到一种香熏。 永安王入茶馆那日,他再次闻到了那种香熏。” 秦姝蹙眉,“什么香熏?” “他不知道那个香熏的名字,但能大概判断出香熏的成分,其中苏合香,佩兰,番红和肉豆蔻。” 秦姝眉头蹙的越发紧,“这些都是普通香料,有什么稀奇?” “稀奇的是奇楠沉香。” 秦姝,“……宫廷秘香?” 叶茗重重点头,目光变得沉冷,“同时拥有这几样香料的香熏,加上奇楠沉香,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制出来。” “莫离的沉水兰亭。” 秦姝脑子突然变得混乱,“永安王那日所见,是梁国人?” 叶茗纠正,“確切说,永安王那日所见,是佩戴『罗剎髓』的人,不一定是梁国人。” 第一千零九十七章 鱼和水的关係 罗剎髓,闻思香。 罗剎髓做为沉水兰亭的招牌,因其独特配方以及只有梁国皇族才配拥有的特供奇楠沉香,別处根本买不到,即便在沉水兰亭,也不是谁都买得起。 就算买得起,也须提前半年预定。 因为製作此香的技艺唯有一人知晓,便是莫离。 秦姝陷入沉思,片刻后挑眉,“想要知道那日是到底是谁见了永安王,就要知道近五年,有谁在沉水兰亭买过罗剎髓?” “不是近五年,是自沉水兰亭开张至今,有谁买过。” 听叶茗如此说,秦姝素来没有什么表情的脸覆上难色,“这可难查。” “除非莫离愿意提供名单,否则我们查不到。” 叶茗补充 “哪怕梁帝应允,也要莫离愿意才行。” 秦姝明白,真假只有莫离知道,所以须得她心甘情愿告之,“老爹曾说过,莫离那个人很难接近。” 叶茗赞同,“喜恶全凭她个人意愿,若她不喜,梁帝的面子也不会给。” “我听说她与太子大婚的日子延期了?” 叶茗得空喝了口茶,“据我所知,是太子单方面对外公布婚期,莫离由始至终,从未答应当什么太子妃。” “他们……” 秦姝震惊,“掰了?” “那倒不至於,鱼和水的关係,共生依存。” “因为她的兄长?” 莫离的兄长在梁国是禁忌,不许任何人议论,更不能提及名讳。 但也没有一个人不知道,她的兄长叫苏砚辞。 至於身世,不得而知。 梁帝甚至让夜鹰暗查此事,依旧无果。 叶茗想了想,“或许。” 线索已经有了,但却无从下手。 秦姝忽然一笑,眼底迸出寒蛰凉意,“裴冽好算计!” 得到线索之后,叶茗亦有所感,“没想到线索竟在梁国,且在莫离身上。” “他必是知道这样的线索於他而言根本无从下手,才会捨得把线索拿出来与我交换!” 听到交换,秦姝目色更寒,“那可是真的地宫图。” 叶茗正要开口时,秦姝突然捶了下桌面,“还折了萧瑾!” 提及萧瑾,秦姝不由看向叶茗,心存歉疚,“抱歉。” “秦姑娘言重,就算没有交易,萧瑾亦不能留。” 秦姝不解,“为何?” “我怀疑裴冽早知萧瑾投了夜鹰,才会在江陵一役找人盯著他,更叫人换了他的情报,致江陵大败。”叶茗又喝了一口茶,“既如此,他有何用。” 秦姝沉默数息,心有不甘,“选错人了?” “没选错人,只是对手太强而已。”叶茗並不否定当初老爹的选择。 “罢了。” 秦姝也並不是很关心萧瑾的生死,突然起身,“我回梁都。” “秦姑娘想去找莫离?” “不然呢?” 秦姝笑道,带著几分自嘲,“那可是我用第四张地宫图换回来的线索,不能浪费。” “你就没想过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裴冽不就是想利用我去查莫离,从中得到些线索,他算盘打的可真响!” 秦姝面色渐沉,“他想知道,也要看我愿不愿意告诉他!” “你不说,自会有人说。” “玄冥?”秦姝猜到了,“他也知道这个线索了?” 叶茗点头。 “连老爹都不熟悉的人,十二魔神也断无交情,他们想查未必查得到。” 叶茗再欲劝时,秦姝已然走向暗室,“我明日启程。” 隔间的门一开一闔,秦姝消失不见。 叶茗兀自坐在桌边,双手握著茶杯,不时看向窗外。 地宫图…… 谁也猜不透一天的分量。 一天能发生多少事,能改变多少事,又能装得下多少始料未及。 此刻坐在东郊別苑,裴启宸看著座下楚依依,沉默不语。 直到现在他都想不通,萧瑾怎么就能与漠北国师掛上关係,怎么就成了叛徒,更让他无法理解的是,將萧瑾送进大牢的人,是眼前这位萧夫人。 匪夷所思。 裴启宸指尖无意识摩挲著腰间的玉带鉤,神色平静看著眼前的楚依依,內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叫囂。 可他不敢问。 確切说,他恐惧知道答案。 “萧夫人不打算解释一下?” 昨日楚依依递信到太子府,求得一封求情书信。 他权衡之后將书信差人送到刑部。 原因无他,父皇递过话,要他迅速与萧瑾划清界限,但他又捨不得楚依依现下的財力支撑。 好在陈荣给他面子,判了萧瑾跟楚依依和离。 严格说,现在的楚依依已经不是萧夫人了。 果然。 “民女已与萧瑾和离,不再是萧夫人了。” 裴启宸微笑,“那楚姑娘能否与本太子解释一二?” “夜鹰鹰首说,见过太子殿下。” 音落,裴启宸脸色骤变,立在桌案旁边的影七倏然纵身,跃出窗欞。 裴启宸隨意搭在桌案上的手瞬间收紧,指腹因用力泛出青白,周身散出的寒意迅速蔓延,充斥到整间书房,楚依依被包裹其间。 楚依依从容坐在那里,浅声开口,“他还说,让我代他向殿下问好。” “楚依依,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看出裴启宸眼中浮出杀意,楚依依有底气,便也无所畏惧,“其实殿下应该早就知道我赚的钱是从哪里来的。” 要不是裴启宸,户部侍郎寧骏怎么会买她的帐! “本太子的確知道你与梁国的莫离做生意,可那只是……不太好搬到檯面上的生意而已。” “怎么可能?” 楚依依反驳,“莫离是梁国第一皇商,她能与我做生意自然是有人从中牵线搭桥,太子殿下好像从来不关心这牵线搭桥的是什么人,也从来没问过,可我想说……” “你不用说!” “是夜鹰鹰首。” 楚依依坦言,“他们能找上我,全赖萧瑾,因为萧瑾是他们的人。” 书案后面,裴启宸双目陡寒,“你说什么?” “殿下听清楚了。” 裴启宸不可置信看向楚依依,脑子里一片混乱。 楚依依也不兜圈子,“殿下一定想知道,既然萧瑾是他们的人,为什么我跟阮嵐会诬陷他是漠北细作,因为萧瑾被裴冽盯死了,而且春猎的事他被那些武將家眷记恨,那些家眷记恨的也未必只有他,但若事出有因,那就只有他了。” 第一千零九十八章 他喜欢我 裴启宸听懂了楚依依的意思。 “本太子还要谢你们?” 换作以往,楚依依自不敢在太子面前如此隨性,实在是她已知太子与夜鹰鹰首有过交易。 宽泛点说,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 “这是鹰首对太子殿下的诚意。”楚依依来之前,得叶茗叫阮嵐传了话。 裴启宸目色冷然,“本太子的確与那鹰首见过面,但我们只是交易,並无其他。” “可鹰首说,愿意与殿下交个朋友。” 楚依依又道,“夜鹰,也未必一定就是梁国的夜鹰。” 裴启宸眼神一亮,“这话什么意思?” “鹰首就是这么说的,民女也只是一字不差传给殿下。” 裴启宸沉默数息,“知道了。” 楚依依看得出眉眼高低,起身离开。 她前脚刚走,书房暗门开启,一抹月牙白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裴启宸垂落在书案上的手微微收紧,眼底寒光陡闪。 秦昭行至桌边,看向窗外將將绕出弯月拱门的身影,“殿下若能將夜鹰鹰首收为己用,事半功倍。” 天大的秘密,秦昭哪怕说错一句话,他今日就別想走出这座別苑。 裴启宸闻言,眼中寒意被赞同跟欣赏取代,“秦公子与本太子,倒是心有灵犀。” 秦昭似笑非笑,心中对叶茗起了几分心思。 那个人,他看不透。 “说起来,本太子失了萧瑾,武將之中再无支撑,你觉得该怎么办?” 秦昭瞧向裴启宸,唇角噙著笑意,“武將之中有没有支撑已经不重要了。” “为什么?” “殿下已获皇上绝对认可。” “何以见得?” “皇上让殿下与萧瑾做快速切割,难道还不能说明问题?” 裴启宸一直在等有人与他说这句话,用以证实自己心中的想法是正確的。 自春猎之后,他紧绷的神经也终於在这一刻放鬆,片刻又眉宇成川,“可本太子没有地宫图。” 秦昭,“地宫图是烫手山芋,谁有谁倒霉。” “裴冽可是意气风发。” “意气风发?”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秦昭不以为然,“自他坦言手里有地宫图皇上封他为齐王那一刻,就註定了他的下场,万劫不復。” “此话怎讲?” “太子殿下当真不知?” “本太子想听你说。” 秦昭十分大方道,“地宫图自先帝时就已经存在,皇上作为先帝指定的继承人,却没有得到本该由他继承的地宫图,反而是裴冽,非但拥有地宫图还得血鸦主全力相帮,你觉得皇上会怎么想?” 裴启宸神色陡寒,“血鸦主?” “我与殿下坦诚,殿下也该拿出些诚意。”秦昭挑眉,“殿下当真不知血鸦主?” “略知一二,只是……秦公子为何知道的这么多?” “殿下忘了,我阿姐是顾朝顏。” 那就解释的通了。 秦昭继续道,“血鸦主忠於先帝,却不忠於皇上,如今血鸦主又开始忠於裴冽,帮著裴冽欲置殿下於死地,你猜皇上会怎么想?” 一句话,醍醐灌顶。 知父也莫若子! 裴启宸往后靠向椅背,紧锁的眉峰缓缓舒展,眼底透著几分恍然大悟后的清明,“父皇怎容有人挑战帝王权威。” “所以有没有武將支持並不重要,重要的是,能和那位夜鹰鹰首保持良好的关係。” 裴启宸似有深意看过去,“为何?” “他说了,夜鹰未必一定就是梁国的夜鹰。” 裴启宸,“说起来,那个夜鹰鹰首还是齐人。” “没错。” 四目相视,彼此瞭然…… 谁能想到,身处牢房的萧瑾在最绝望时想到唯一能救他的人,竟然是他的下堂妻。 顾朝顏收到传信那一刻差点笑出声。 入夜。 刑部大牢。 她提著食盒缓行。 每走一步,脑海里就会浮现一幕前世的悲惨。 地砖缝里渗出的湿冷包裹住她的全身,又怎敌从她心里散出的寒意。 她攥的太紧,食盒提手硌得掌心生疼。 终於,她停在牢房外,看到了那个她『日思夜想』的人。 “朝顏?” 暗处,倚靠在牢房角落的萧瑾看见来人,激动到热泪夺眶。 他驀然站起身,急促又踉蹌著跑到铁栏前,脚踝上了镣銬,发出哗啦声响。 顾朝顏静静看著他,过往那个威猛的將军早已不见,仅仅两日,萧瑾发须散乱,眼窝深陷,面色惨白,就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精气神,狼狈不堪。 看到顾朝顏手里的食盒,萧瑾哽咽,“我就知道,你心里是有我的。” “萧將军找我过来,何事?” “朝顏,我是冤枉的!” 萧瑾双手抓住铁栏,眼神发狠道,“是楚依依跟阮嵐那两个贱人合伙诬陷我!” 隨即,又乞求,“朝顏,救我……” “她们是怎么诬陷你的?”顾朝顏漠然问道。 这一刻的萧瑾再无顾忌,添油加醋將阮嵐跟楚依依的身份和盘托出,其间把自己摘的乾乾净净。 他发狠,“早知阮嵐是夜鹰,当初在莲村我便该將她碎尸万段!” 顾朝顏不语,手里依旧拎著食盒。 “朝顏,现在能救我的只有你了!” “我救过你。” 顾朝顏冷冷看著几乎摇尾乞怜的萧瑾,与当年在寒城时的孤注一掷,判若两人。 萧瑾连忙攥紧铁栏,“那就再救我一次,朝顏!只要你能帮我洗刷冤屈,我保证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只对你一个人好!” 顾朝顏有些噁心,“你是怎么对我好的?降我为妾,抬阮嵐为平妻?” “不不不!只要我能出去,一定手刃阮嵐那个贱人给你出气!” 顾朝顏不喜阮嵐,但见萧瑾如此绝情,不免心凉,“萧瑾。” “我在!”萧瑾慌乱中理顺额前蓬鬆杂乱的头髮,刻意挺直背脊,尽力让自己看起来一如从前那般英武,眼睛里闪出光芒,“朝顏我在!” “我不会救你。” “我知道……我知道以你现在的能力未必能力挽狂澜,可你与裴冽相熟,你去求他!”萧瑾急不可待说出自己的想法,“只要裴冽肯出面救我,我愿意投诚,从此以他马首是瞻!” “他喜欢我。” 牢房里,萧瑾脸色微微一变,须臾恢復那副討好的表相,“我明白,你我夫妻情分已尽,勉强也不会有好结果,我祝福你跟裴冽。” “可刚刚,你还说只爱我一个人。” 第一千零九十九章 送灵牌 此时此刻的萧瑾无比清楚,如果没有人救他,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顾朝顏是他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可以把对你的爱藏在心底,这辈子都不说出来!” 见其没有反应,他双手握住铁栏,著急补充,“我对裴冽也会一心一意,断无二心!” 牢房外,顾朝顏静默不语。 眼前男人的额头抵在铁栏上,双腿微曲,低眉顺目,卑微討好,哪还有半点大將军的样子,更別提前世那样的囂张跋扈。 “知道那具漠北国师的尸体是谁找到的?” 萧瑾以为顾朝顏在与他探討搭救之法,一本正经分析,“定然不是陆恆,想必也是夜鹰,只是夜鹰怎么会把尸体交给陆恆,陆恆又为何心甘情愿替他们做事……难不成陆恆也被他们收买了?” 他震惊,“若真如此,我们可不能放过他,届时……” “尸体是我找到的。” 牢房死寂无声,萧瑾驀然看过去,脑子里一片混乱,“你……说什么?” “我说漠北国师的尸体,是我找到的。” “那怎么会在陆恆手里?” 萧瑾狐疑又忐忑的看过去,“他抢的?” 人在极度绝望的时候,真的很会心存幻想。 顾朝顏不再开口,静静看著萧瑾的眼神从茫然无措,到忐忑不安,再到不可置信。 “是我交给他的。” 这句话如同稻草,却不是救命稻草。 萧瑾瞳孔骤缩,急促开合的嘴猛的僵住,像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 他死死盯著顾朝顏,眼神里满是震惊,连抓著铁栏的手都开始不受控制的颤抖,“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如今你有这样的下场,我也略尽了一丝绵薄之力。” 砰— 萧瑾突兀將手伸出铁栏,欲抓顾朝顏无果,拽掉了她手里的食盒。 食盒落地,里面掉落一物。 萧瑾定睛观瞧,满目骇然。 是块灵牌! 恐惧如毒蛇,沿著后脊攀爬,萧瑾死死盯著那块灵牌。 確切说,是盯著灵牌上面的字。 『萧瑾之位』 “顾朝顏,这……这是什么?” 牢房外,顾朝顏不慌不忙拾起那块牌子,端端正正举在萧瑾面前,“萧將军不识字?那我读一读,这上面写的是……” “你闭嘴!” 萧瑾满是崩溃的嘶吼,脸上再无諂媚討好,儘是恐惧跟愤怒,“你把这东西拿走!” “確定?” 不等萧瑾说话,顾朝顏冷冷看向他,“我须得提醒萧將军,你所犯罪行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我来时得到消息,府上令堂因为受不了將军获罪的打击,昨天夜里急火攻心,一口气没上来死了。” “你说什么!” “我还没说完。”顾朝顏冷漠道,“萧將军早年丧父,昨夜丧母,刑部已判你与楚依依和离,阮嵐也恢復了自由身,你又膝下无子,我念在你我也算有段孽缘的情分,特意来给你送终,你不乐意?” “为什么?” 这一刻,萧瑾终於明白了。 眼前这个女人不是他的救赎,而是送他到断头台上的罪魁祸首,“你为什么要害我!” “因为你该死!”顾朝顏突然往前一步,原本平静无波的眼神瞬间燃起怒火,声音也陡然拔高,带著积压两世的恨意,像淬了火的利刃般刺过去,“萧瑾,你该死。” 刚刚还想揪扯顾朝顏的萧瑾下意识往后退了退,眼底闪过恐惧,“我……我们只是和离,你何至於这样恨我?” 顾朝顏突然笑了,眼泪不知不觉掉下来。 若只是和离,哪怕当初你萧瑾能堂堂正正的休了我,我都感激! 可不是啊! 不是啊萧瑾! 你害死我全家! “就是恨你忘恩负义,不可以?” 顾朝顏唇角微勾,流著泪的脸上儘是轻蔑跟嘲讽,看的萧瑾咬牙切齿,“你也是毒妇……你们都是蛇蝎毒妇!” 见顾朝顏將灵牌扔进铁栏,萧瑾暴怒,“我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顾朝顏转身,不再多言。 “你站住!” 萧瑾突然想到什么,“是你把尸体给了陆恆,陆恆又到公堂上配合楚依依跟阮嵐……她们两个是夜鹰的人,那你……那裴冽……你们也是夜鹰的人?” 顾朝顏停下来,回眸。 眼中带著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唇动。 『死。』 看著那抹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听著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萧瑾再也绷不住,猛的扑到铁栏前,双手疯狂摇晃栏杆,发疯一样咆哮。 “你们为什么要害我!为什么要害我—”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萧瑾嚎的声音沙哑,整个人瘫坐在地,双手抓著自己头髮用力撕扯,散乱的髮丝被扯落一地,“顾朝顏,阮嵐,楚依依,夜鹰……你们统统都该死……” 他语无伦次的念叨,眼神涣散,一会儿哭一会儿笑,模样癲狂。 忽然,他看到了那块灵牌。 人还没死,牌位就在眼前。 萧瑾突然爬过去,双手紧紧握住那块灵牌,眼中迸出极恨。 顾朝顏…… 两日之后,关於萧瑾的判决下来了。 刑部没有升堂,判决直接送进牢里。 念在萧瑾曾为大齐立下赫赫战功,功过相抵免其斩首,抄没將军府所有家產充公,贬为庶民,发配至南疆瘴癘之地为军奴,终身不得踏入皇城半步。 这样的判决,不管是想他死的还是不想他死的,都十分震惊。 但细想,萧瑾的下场似乎比死还难受一些。 瘴癘之地的军奴,是探路用的。 遇瘴气便叫服食剧毒的军奴探路,要么死,要么回。 死不可怕,徘徊在生死边缘才可怕。 皇城。 將军府。 朱红大门上的铜环早已卸下,换上了两掛尺的白幡。 风一吹,簌簌作响。 府门前的石狮子被白布裹了半腰,景象更显萧索。 楚依依跟阮嵐一身素縞跪在灵堂前,堂外几个下人无精打采的打扫。 等了整个上午,府门未启,无人祭拜。 “我们已经与萧瑾没有关係了,何必给这个老太婆守孝?” 楚依依瞧了眼跪在旁边抱怨的阮嵐,“赚个重情重义,懂礼识体的好名声。” 这时,青然从正厅灵堂外小步进来。 “大姑娘,萧瑾的判决下来了。” 第一千一百章 他不死,我们不安心 灵堂里,听到萧瑾判决的楚依依跟阮嵐皆是一愣。 阮嵐略显激动,“怎么不是斩立决?” 见楚依依看过来,青然回话,“虽说不是斩立决,但依过往那些被贬罚到南疆瘴癘之地为军奴的罪犯下场看,萧瑾只会生不如死。” “那也不如死了安心。” 见阮嵐有些害怕,楚依依冷笑一声,“你好歹也是夜鹰,胆子这么小?” 阮嵐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白,“犯了这么重的罪都能活著,你就不怕他背后有人?” “他背后有没有人,你我还不知道?” 自卯时到现在始终无人过来祭拜,楚依依索性起身,阮嵐见她如此,便也跟著站起来,两人先后坐到椅子上,“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是怕他报復。” 楚依依接过阮嵐端来的茶水,润润喉咙,闻言心里倒也生出一丝不安。 须臾,她看向青然,美眸微眯,“发配路上就不能出什么意外?” “大姑娘的意思是?” “我们有的是钱。” 阮嵐瞬间意会,“找墨隱门的一级杀手,务必取了萧瑾的脑袋!” 杀人灭口这种事干过一次,上癮。 楚依依瞧了眼摆在灵堂正中央的棺槨,声音凉薄无温,“老太婆,你也別怪我们心狠手辣,实在是他不死,我们不安心。” 阮嵐嗤之以鼻,“她怪我们又能怎样,一个死人。” “对了。” 楚依依搁下手里茶杯,“私盐的事,怎么样了?” 青然回道,“此前在顾朝顏跟司徒月那里进货的几户商家,私底下找到奴婢,说是愿意从咱们这里继续进货,如此看,她们应该是断货了。” 哈! 楚依依没忍住,笑出声。 阮嵐知一二,也跟著嗤之以鼻,“她们真是以卵投石,知道与你合作的人是莫离,还敢硬碰硬,真是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我还当她顾朝顏有什么本事,不过如此。” 正待楚依依戏笑时,青然低咳一声,“大姑娘,有件事……奴婢须得与你说。” “什么事?” “柱国公府的嫡女,找到了。” 音落,原本一派『祥和』的灵堂骤然阴冷,连阮嵐都感受到楚依依身上骤然炸开的寒意。 她先前还带著几分戏虐的嘴角瞬间绷紧,脸色惨白又因为愤怒染上緋红,双眼紧盯青然,手里的帕子被她捏的褶皱变形,“你再说一遍。” “奴婢从柱国公府后厨嘴里听说,就在昨日,柱国公府找到了失踪已久的嫡女,楚曦。” 啪— 青然正想细说时,楚依依驀的甩袖,桌上瓷杯生生撞向棺槨,落下一地碎瓷。 茶水温热,溅在棺槨上留下一小片深色水渍。 楚依依几乎发狂,表情里尽显失控的戾气,“那个小贱人居然没有死?她为什么没有死!” 阮嵐知柱国公府丟了一个嫡女,此刻亦惊讶,“不是很早就丟了,怎么找到的?” 青然垂首,“是那位嫡女主动登门认亲……” “一定是假的!” 楚依依声音尖戾,“陶若南那个傻子,相信了?” “那位嫡女当晚就在柱国公府住下,听说是与陶夫人一起住的。” “住在哪里?”楚依依的恨意在胸口疯狂窜涌,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自小到大她都活在那个小贱人的阴影里,卑微乞討的过日子。 若非因为那个短命鬼占著嫡女的位置,她又岂会百般伏低都得不到陶若南满意,將她收到膝下为女,那样她就是嫡女,理所当然集万千宠爱於一身。 结果呢。 那个短命鬼就算死了,还要霸著本该属於她的一切。 她对楚曦,是刻在骨血里的恨! “住在东院的云阁。” 砰! 楚依依狠狠砸向桌面,“那是我的!” 阮嵐突然好奇,“那个嫡女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青然停顿数息,低语,“那位嫡女,大姑娘跟阮姑娘都认得。” 两人闻言皆看过去,尤其楚依依,眼底已现杀意,“谁?” “顾朝顏。” 一语闭,灵堂死寂。 原本就阴森的灵堂越发冷的让人发寒。 楚依依突然笑了,笑著笑著,肩膀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越来越响,越来越尖锐,像破了洞的风箱,在阴森灵堂里撞出刺耳的回音。 “顾朝顏!” 这声吼,嚇的阮嵐一哆嗦。 “不会是弄错了吧?”阮嵐狐疑看向青然。 青然则看向楚依依,“奴婢打听到,当日柱国公昏迷不醒需要换血,原本定好的换血人是大公子,可当时大公子出了意外,真正给柱国公换血的人是顾朝顏……此事裴冽跟苍河都可作证。” “他们都是一伙的!” 楚依依双目猩红,眉眼狰狞,吼破了音,“陶若南真信?” 青然还能怎么回答? 毕竟顾朝顏已经在柱国公府住了一晚。 “该死的顾朝顏!” 楚依依越想越气,“她怎么可能是楚曦?她这么做根本就是为了噁心我!” 阮嵐也觉得这世间哪有这么巧的事,“姐姐说的是,你在生意上断了她的路,她就在嫡位上让你不舒服。” “顾朝顏,我会让她死的很难看!” 对於这样的叫囂,青然不以为然。 她从来不觉得楚依依有什么本事,不过是被夜鹰选中了而已,如同萧瑾。 眼见楚依依起身,阮嵐不禁问道,“姐姐去哪里?” “柱国公府!” “穿这身?” 被阮嵐提醒,楚依依当即带著青然走去茗轩阁,“阮嵐。” “什么?” “墨隱门的杀手,你马上安排。” 关乎性命,阮嵐自然不会怠慢,“姐姐放心。” 待楚依依乘车而去,阮嵐亦换掉那套素縞的孝服,离开將军府…… 刑部对於萧瑾的判决,即时生效。 过午。 十里亭。 五名差役正坐在里面掰乾粮,等著日头稍斜再赶路。 不远处,萧瑾穿著一身灰扑扑的囚服,扛戴沉重木枷靠著一棵老槐树。 铁链从枷孔穿过,一头锁著他手腕,另一头拴在路边的老槐树上。 烈日之下,萧瑾喉咙不知滚动了多少次,嘴唇乾裂出血口。 直到现在,他都无法接受自己从云端跌到泥里的事实。 也无法相信自己竟然可以死里逃生。 既绝望,又有著渺茫的希望…… 第一千一百零一章 我买过罗剎髓 “萧將军好像口渴了,我去送点水。” 凉亭里,瘦瘦的差役握著水嚢正要起身,被旁边同僚拽回去,“一个细作,叛徒,也配喝水?” “就是!要不是他,我大齐能死十几员大將?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这样的重罪该判死刑,怎么只是区区流放?” 瘦差役见状只得坐下来,“可萧將军好歹打贏几场大仗,我们这么对他是不是不太好?” “那几场仗都不知道他是怎么贏的!你少在这里同情这个同情那个,有时间同情同情你自己,南疆多的是瘴气,一个弄不好,咱们能不能有命回来都难说,全都是拜你那个萧大將军所赐,晦气!” “就是,呸—” 几个差役说的话尽数落在萧瑾耳朵里。 他怒扯铁链,发出『哗啦』声响。 “你干什么?” 其中一个差役从凉亭里走出来,行至近前,居高临下睨过去,“渴了,想喝水?” 萧瑾是渴,但骨子里还没磨尽的傲气没能让他低头,“大齐律,差役途中不得虐待囚犯,你们该给本將军喝水……” 话音未落,差役突然拔开木塞,將水囊口子对准萧瑾头顶。 哗啦— 萧瑾猝不及防被泼了一身,冷水顺著脸颊往下流,灌进衣领,呛进口鼻,“你大胆!” 差役冷笑,“我就是大胆了,你奈我何?” 见萧瑾怒瞪,差役俯身,一把揪住他衣领,嗤笑质问,“怎么,不服?” “你放开!” 差役揪的越发紧,勒的萧瑾呼吸艰难,“要怪就怪你自己,通敌叛国,害我们兄弟几个跟著去南疆受那份罪!这水就算是给你醒醒脑,让你记清楚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什么货色!” 萧瑾浑身湿透,冷风吹过,打了个寒颤,敢怒不敢言。 然而就在差役鬆开手打算回到凉亭时,意外发生了。 咻— 寒光乍现,自萧瑾颈间闪过,直射向差役后心。 呃! 差役顿感刺痛,低头方见胸口位置染上血渍。 他瞪大眼睛,身体僵硬著回头,“你敢……” 扑通! 眼见差役倒地而亡,凉亭里剩下的四个差役皆站起身,“你居然敢杀官差?” 四人见状抄起腰佩官刀衝出凉亭! 咻、咻、咻、咻—— 又有四道寒光闪过,四名差役先后倒地,连喊救命的机会都没有! 萧瑾被眼前场景嚇到了。 他畏缩蜷在老槐树旁边,恐惧看向四周,脑子里一片空白。 忽有一穿著黑色劲衣的男子出现在他面前。 男子面覆黑布,叫人看不清那张脸。 “你……你是?” 男子不语,束手而立。 萧瑾不由看向死在他旁边的五个差役,又见男子没有朝自己动手的意思,“你是夜鹰?” 男子没有做出任何反应。 萧瑾又猜,“你是太子的人?” 见男子还没反应,萧瑾不禁摇头,“不可能,你不可能是夜鹰又或者是太子的人……难不成,你是漠北人?” 男子忽然动了,一步一步走过去。 感受到危险,萧瑾猛的朝后缩,奈何脚踝上的铁链只来得及挪动半寸,男子已至身前。 阴影如铁罩般笼下来,遮挡住了烈日。 萧瑾刚要大叫,男子突然俯身,左手死死扣住他肩膀,指节发力间,萧瑾只觉肩骨像要被捏碎,疼的眼前发黑,“你要干什么?” 没等他反应过来,男子手腕猛的一翻,刀刃精准挑开他囚服的裤绳。 紧接著,一股剧痛从下腹直衝头顶! 啊— 剧痛衝破理智,萧瑾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冷汗瞬间浸透囚服。 男子低语,冷漠无温,“你该死。”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是谁!”萧瑾双手捂住伤口,痛到极致,在地上翻滚哀嚎。 男子面无表情看著地面上的血越来越多,继而从萧瑾身上扯下一块囚服,擦净匕首,又扔了那块染著血的囚服。 直到萧瑾痛到昏厥,他方慢慢后退。 最终消失在十里亭。 风起,飘散了这里的血腥味儿。 又有一人出现,將肩头扛著的人扔到地上,又將昏厥的萧瑾扛走了…… 酉时。 菜市民宅。 听到动静的烛九阴回头时,秦昭已然走进內室。 除了烛九阴,內室里还有两人。 一个是帝江,虽在拱尉司被囚大半年,身上並无伤痕,只是放回来的时候被人餵了软骨散,药效极强,勉强坐在桌边。 另一个则是蓐收,昏迷倒榻上。 “玄冥大人!”帝江迫不及待的想要站起来,身形不稳,被烛九阴扶坐下来。 秦昭走到他面前,“拱尉司的人没有为难你?” “没有。”帝江摇头,“听烛九阴说,地宫图已得四张?” 秦昭不作隱瞒,“三张原图,一张摹本。” 当日交易,第四张地宫图由秦昭经手。 他若不为自己临摹一份,岂不是傻? “那就只剩下第五张地宫图,只要能找到地宫图,就能解开那一夜姑苏城外十里亭的真相,是不是?” 秦昭点头,“是。” “第五张地宫图在哪里?” 旁边,烛九阴劝帝江少安毋躁,“地宫图哪有那么容易找!” “不是有线索么!” 烛九阴不由的看向秦昭,“裴冽当真与大人说了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秦昭点头,“当日与永安王见面的人,身上有罗剎髓的味道。” 烛九阴愕然,“是梁国人?” 秦昭纠正,“是入沉水兰亭买过罗剎髓的人,未必是梁国人。” 帝江剑眉紧皱,“罗剎髓……我买过。” 烛九阴驀然回头,“莫离怎么可能卖给你?有资格买罗剎髓的人,最起码五官必须端正!” 帝江默。 烛九阴瞬间反应过来,那时的帝江是玉面郎君。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是什么?” 帝江既问,秦昭也不含糊,“我希望你能带蓐收回梁都,一来找人替蓐收医治,二来想办法在莫离手里拿到购买罗剎髓的人。” “好。”帝江没有理由犹豫。 烛九阴表示他要一同回去,秦昭拒绝,“你须留在这里,毕竟我们还没有得到第四张地宫图的原图。” 烛九阴不以为然,“图在裴冽手里,我留下有什么用?” 秦昭的解释很简单,秦姝不会不留后手。 句芒,与秦姝走的近。 第一千一百零二章 儿臣不认得血鸦主 皇宫。 御书房。 裴冽止步於龙案前,拱手施礼,“儿臣拜见父皇。” 殿內燃著龙涎香,烟气裊裊,气氛却凝滯成冰,带著几分肃杀之意。 俞佑庭站在旁侧角落,弓身不语。 齐帝单手撑著龙案,指节无意识摩挲著案上奏摺,目光从奏摺上缓慢抬起,看向自己的儿子,曾几何时,眼中也有温情,现如今只剩下冷漠跟隱隱的不甘。 他不语,裴冽便一直保持拱手的姿態,后背挺得笔直。 终於! “萧瑾死了,是你乾的?” 没有寒暄,也没有铺垫,齐帝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怀疑。 裴冽缓慢直起身形,迎上那双质疑的目光,“回父皇,不是儿臣。” 他入宫之前刚得到消息,萧瑾死了。 死在皇城正东门外的十里亭,押送他的差役也都被暗器所杀,案子交到了刑部。 “那会是谁?” 齐帝龙目如锥,“裴冽,你別以为你做的那些事,能逃过朕的眼睛。” “儿臣不敢。” “你还有什么不敢!” 齐帝慍声冷斥,“陆恆已经交代了,那具漠北国师的尸体,是你送到他手里的。” 裴冽,“是。” “那当真是漠北国师?” “翰林院唐院首的证实,必是无错。” “朕在问你。” 齐帝语气缓慢却极具威慑力,“你是如何发现他的?” “回父皇,是拱尉司少监云崎子怀疑春猎时有人在山中设阵,害我大齐武將,於是他入山寻找大阵,在山腰找到大阵以及布阵的漠北国师,玄真。” “云崎子打得过玄真?”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 “他去时,玄真已经死於毒蜂。” 啪— 毫无徵兆的拍案,齐帝龙目深寒,“你可知那漠北国师有多大本事!被毒蜂蛰死,这样的谎话你也敢在朕面前说出来!” “儿臣说的是事实。” 旁侧,俞佑庭低语,“皇上息怒。” 齐帝收敛心神,冷冷看著自己的儿子,许久都没开口。 裴冽端直而立,不卑不亢。 “朕知道你为何要诬陷萧瑾,连命都不给他留。” “儿臣说过,不是我。” 齐帝根本不听裴冽否认,“因为他是太子助力,你想鳩占鹊巢就要把太子身边的能人,一个一个拔除,如此你才能达成所愿。” 裴冽看著龙案后面激动到几乎咆哮的父皇,裴冽垂在两侧的手悄然攥紧。 他还需要怎么解释? “儿臣从未宵想太子之位。” “这样的话,你敢对著列祖列宗发誓?” “儿臣发誓,从未覬覦太子之位,也从未……” “你没有,不代表血鸦主没有!” 音落,御书房里瞬息间死寂无声。 看著齐帝眼中的怀疑跟怒火,以及毫不掩饰的帝王权威,裴冽反而平静。 早在德妃案,他便知道终有一日,他与眼前帝王会有这样的对话。 “儿臣不认得血鸦主。” 盛怒之下的齐帝突然嗤笑,“这句话,你也敢发誓?” “儿臣发誓……” “够了!” 齐帝突然打断他,“若你不认得血鸦主,他为何一而再再而三帮你!事实跟誓言,你以为朕会相信哪一个!” “父皇执意这样想,儿臣纵有百口也难辩清白。” 齐帝冷哼,“你若大大方方承认,朕还敬你三分!” “儿臣承认不识,父皇不相信罢了。” “裴冽!” 面对帝王之怒,裴冽目色淡然,“血鸦主关乎血鸦,血鸦关乎地宫图,地宫图关乎周古皇陵的宝藏,倘若背后帮助儿臣的人真是血鸦主,父皇应该高兴,而非责难。” 见齐帝怒极不语,身侧俞佑庭低唤一声,“皇上……” “血鸦主认错了主子,朕为何高兴?”齐帝强行压下怒意,嘲讽又自嘲的冷哼。 裴冽抬目,“至少他出现了。” 齐帝微怔,“你什么意思?” “拥有周古皇陵,就是拥有五国之首的强大底气。”裴冽冷静看向龙案后面的帝王,“不管父皇是否相信,儿臣所求只有真相,父皇难道不想知道,为何第四张地宫图只有我能找到?” 突如其来的质问,齐帝一时不查,並未做出震惊之色。 “果然。” 裴冽微笑,“父皇知道这件事了。” 齐帝面色微暗,竟不知如何作答。 “那父皇一定知道第四张地宫图为何只有儿臣找得到。” 御书房里突然变得寂静,俞佑庭垂首立於龙案旁边,后脑滴汗。 他是特別不愿意裴冽旧事重提,因为提及此事,就得提及…… “因为地宫图藏处,在母妃画中。” 俞佑庭,完了! “何意?”齐帝倒是知道第四张地宫图唯有裴冽能找到,但他不知缘由。 裴冽直接道明,“父皇可知,母妃是问鱼先生。” 齐帝皱眉,侧目。 俞佑庭拱手,“回皇上,若是老奴没记错,问鱼先生似乎是丹青名家,曾在皇城兴盛一时,不知为何,销声匿跡。” “因为母妃死了。” 裴冽开口,“儿臣是从母妃画卷中找到地宫图藏处,进而寻得第四张地宫图。” 齐帝震惊,“哪几幅图?” “已经不重要了。” 裴冽没有选择告诉齐帝,是因为他怀疑母妃被调包的画卷落到了血鸦主手里。 “朕想知道!” “父皇应该更想知道,母妃的身份。” 一语闭,齐帝龙目骤寒,“她是什么身份?” “儿臣不知。” 裴冽看向齐帝,“所以儿臣想查,且一定会查出母妃与地宫图有何关联。” “血鸦主没有告诉你?” 面对齐帝质疑,裴冽目色无波,没有半分躲闪,却也不再说话。 半晌,齐帝咬了咬牙,“你当真不知道谁是血鸦主?” 裴冽依旧不语。 “即便如此,朕也劝你歇了取代太子的念头,这江山,朕不可能交给你!” 裴冽迎上齐帝冰冷无温的龙目,“父皇若担心,现在就杀了我?” “你以为朕不敢?” “父皇也觉得血鸦主在帮儿臣,儿臣若有三长两短,想必他不会开心。” 齐帝將將压下去的火气骤然腾起,“你在威胁朕?” “父皇应该明白,儿臣所言,句句都是事实。” 第一千一百零三章 朕还没叫你走 即便是事实,齐帝也难忍裴冽这般囂张。 “朕今日召你来……” “儿臣今日来见父皇,就是想告诉父皇,迷雾未散,父皇不妨暂时忍耐,毕竟覬覦地宫图之人除了梁国,还有漠北,不管那个漠北国师是谁杀的,他出现在苍澜山是事实,布阵害我大齐武將亦是事实,此事难道还不足以让父皇警醒?” 齐帝因为愤怒胸口起伏,正要训斥又被裴冽打断,“父皇別忘了,地宫图共有五张,其中三张由梁国玄冥寻得,若非是他找到儿臣身上,我们甚至不知道地宫图的存在,如此被动,父皇不思与儿臣共谋,反而处处打压儿臣,我若死,父皇就能寻得地宫图?” 一句话,问的齐帝哑口无言。 答案显然是不能。 他知道的太少! “你別得意!” 听到这句话,裴冽心凉。 他又怎么可以叫醒一个装睡的人,“父皇若不想我大齐江山毁在梁国与漠北结盟的铁蹄之下,还是忍一忍儿臣,別再试图以儿臣的命引血鸦主现身。” 齐帝闻言,面色微僵,“你在说什么?” “猎场里刺杀儿臣的几个黑衣人,武功不弱。” 齐帝闻言皱眉,看了眼俞佑庭,“还有这样的事?” “回皇上,老奴不知。” “儿臣告退。” 眼见裴冽欲走,齐帝怒拍桌案,“朕还没叫你走!” “父皇还有什么事?” “你的一切都是朕给的,朕隨时都可以收回来!” “齐王的封號,拱尉司司首,还是儿臣的命?”裴冽侧身,挺直背脊看向眼前帝王,“父皇可以隨时收回这些,可意义是什么?是不是儿臣死,周古皇陵的宝藏就一定会落到父皇手里?” “朕……” “儿臣与父皇一样,知之甚少,但儿臣在查,一直在查,且儿臣就在棋局里,血鸦主为儿臣已经现身了。” 裴冽所言皆是事实,齐帝一时无语。 “我若给父皇一个保障,父皇是否也可以给我一个保障?” 齐帝,“你要什么保障?” “但凡儿臣能找到周古皇陵宝藏必会交给父皇,在此之前,父皇不要与我以及我的人,为难。”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裴冽直言,“若父皇不肯,儿臣自请离开皇城,永世不踏。” “又或者儿臣隨母妃而去,父皇是不是也能安心?” 龙涎香的烟气在殿內凝滯,齐帝周身被戾气包裹,脸上皱纹紧绷。 他想怒拍龙案,斥责裴冽以下犯上,最终却是点头,“朕,给你这个保障。” “谢父皇。” 眼见裴冽离开,御书房的气氛越发冷凝。 俞佑庭杵在龙案旁边,心里把裴冽记恨上了,好端端提什么郁妃,提什么问鱼,提什么画! “你说,朕该不该受他这个威胁?” 齐帝声音异常沉冷,周身戾气未散,越发让人觉得彻骨。 俞佑庭垂首,“老奴不敢妄言。” “说说看。” “老奴觉得,九皇子说的似乎也有几分道理,漠北国师不会无缘无故出现在苍澜山,倘若梁国真与漠北结盟,再叫他们得著宝藏,那於我大齐可是灭顶之灾。” 齐帝目深,他何尝不知此间厉害! “宝藏,断然不能落到他们手里。” 俞佑庭正要附和时,齐帝声音更冷,“可也不能落到裴冽手里。” “老奴以为……” “说。” “鷸蚌相爭,渔翁得利。”俞佑庭低语。 齐帝看向他,“你的意思是,利用血鸦主对付梁国跟漠北?” “正是。”俞佑庭弓身,“皇上静观其变,適当的时候再入局也不迟。” 齐帝龙目微眯,“朕只怕血鸦主会对太子不利。” “暂时不会。” “为何?” “血鸦主应该清楚皇上的立场,他若对太子动手,皇上必不会让九皇子好过。” 齐帝沉默数息,“你说的对,他若动太子,朕岂会放了裴冽!” “皇上英明!” 正待俞佑庭还想再奉承几句时,见齐帝起身,一时心紧。 果不其然。 齐帝一步一步走向悬在对面的千峰图,至近前,停下脚步。 俞佑庭紧紧跟在身后,后脑直冒冷汗,发疯祈祷。 “问鱼?” 齐帝仰头看向画间峰峦,龙目幽暗如潭,“她怎么会知道地宫图藏处?” 俞佑庭,“……老奴猜测,郁妃许是认得血鸦?” 还能有什么解释呢! “她怎么会认得血鸦?” 这一次俞佑庭感觉到了,齐帝只是在自言自语,並不需要谁来回答。 於是他默默守在其侧,掌心渗汗…… 自与柱国公府相认,顾朝顏当晚住在国公府,次日便想辞別陶若南回秦府。 陶若南深知生恩不如养恩大,更何况顾熙夫妇不远千里探望,她又岂能太过自私,可又捨不得刚刚认回的女儿。 两难之际,顾熙跟谢知微带著惯常用度来了国公府,想要借住。 陶若南欣喜至极,当即让管家备出独院,將两人请进去。 如此,顾朝顏便也没了回秦府的理由。 这一住,便是两日。 过午。 顾熙代替管家,推著楚世远行至院中树下晒太阳。 楚世远穿著一身褐色长袍,身体陷在轮椅里,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在他手背上投下斑驳光点,他却像没看见一般,指尖连动都未动,目光空洞的看向府门。 顾熙穿戴如常,丝绸缎料,拇指套著一个玉扳指儿,略显奢华,可这已经是他最低调的配饰,“亲家,虽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可我发自內心的感激你。” 他看向轮椅上的楚世远,“当年若非你出手相救,我与內人必会死在那些贼人手里,却不想因此害你失了寻找顏儿的线索,幸亏天见怜之,顏儿被我们捡到……” 顾熙说到动情处,抬手叩向楚世远搭在轮椅上的手背,“可我知道,纵使这些年我们待顏儿如己出,也根本弥补不了她不能在亲生父母身边长大的遗憾,更无法弥补你们失去女儿的痛苦。” 楚世远仍就无声会在那里,似一字都未入耳。 正厅,陶若南与谢知微正在品茶。 两人看向院中,不禁唏嘘…… 第一千一百零四章 顏儿的婚事 两三日的相处,陶若南与谢知微在言谈中互相欣赏,一个是名门闺秀的雅致,一个是巾幗不让鬚眉的气度,两人大有相见恨晚之意。 “我心里一直掛著一桩事,想与姐姐说。” 谢知微搁下手中茶杯,骨节分明的指尖轻轻蹭过杯沿的青缠枝纹,將杯子摆得端端正正。 无论语气还是动作,都十分得体,叫人看著舒服。 “妹妹只管说。”陶若南看向谢知微,满眼都是真切的欣赏。 她的曦儿能在这样一位女子身边长大,不幸中的万幸。 “都是我们的缘故,顏儿未嫁良人,这件事在我跟我家老爷心里一直都是一根刺。” 提及顾朝顏与萧瑾的婚事,谢知微面露歉疚,眼圈泛红。 自顾朝顏助国公府免於灭门之祸,陶若南也曾细致打听顾朝顏的过往。 大婚之事,她自然清楚,“此事不怪妹妹,亦不怪曦儿,只怪萧瑾薄情寡义,换作是我,当初也觉得他是个不错的孩子。” “姐姐这样说不过是为了安慰我,好在事情都过去了,现如今顏儿与那萧瑾毫无瓜葛。”谢知微不与陶若南隱瞒,“姐姐有所不知,顏儿自嫁到將军府,到和离那日都不曾与萧瑾圆房。” “什么?”陶若南震惊,转瞬愤怒,“萧瑾欺人太甚!” 初时谢知微也这样觉得,可现在却是庆幸,“姐姐彆气,这不是好事么!” 话虽如此,陶若南还是忍不住咒骂,直至谢知微告诉她,萧瑾死了。 “死了?” “昨晚我听昭儿说的。” 陶若南狠狠吁出一口气,“罢了,不提他,妹妹还是说说你的心事。” “顏儿的婚事。” 陶若南当即露出笑意,“妹妹与我想到一起了!” 谢知微见状当即提出,“姐姐有所不知,秦昭非我与我家老爷亲生,是我们收的义子,人长的俊俏,生意做的也好,现如今已是淮南商会的商主。” 许是没想到谢知微提的人是秦昭,陶若南面色微怔,“秦……秦昭?” 她心里的人选是裴冽。 莫说那晚,此前她的曦儿与裴冽时常同进同出国公府,她便觉得两人关係很好,也般配。 见陶若南面露难色,谢知微急忙解释,“昭儿自小与顏儿一起长大,虽说比顏儿小一岁,行事绝对稳重,而且我与我家老爷问过昭儿,他对顏儿,是相守一生的情分。” “他当真对曦儿……是男女之情?” “是。”谢知微重重点头,“姐姐信我,顏儿嫁给他断不会受委屈!” 陶若南勉强一笑,“此事,曦儿怎么想?” “我还没来得及问顏儿,但依我看,顏儿很是依赖昭儿,他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若曦儿同意,我们做父母的自然不会反对。” 谢知微顿感舒怀,“姐姐放心,顏儿定不会反对!” 就在这时,府门乍响。 管家过去开门,却在看到来人时想要闔起府门。 爭吵间,陶若南不禁询问,“谁?” “回夫人,是……是將军府的萧夫人。” 音落时,管家被硬生推开,楚依依一袭华贵锦服从外面走进来。 见来人,陶若南面容微凛,不禁起身。 谢知微自是跟出去。 “听说將军府的老夫人病逝,你怎么穿成这样?”陶若南行至院中,看到楚依依这般穿戴,忍不住蹙眉。 楚依依冷笑,“国公夫人消息过於闭塞,本姑娘早与萧瑾和离,將军府的老夫人病逝与我何干?” 不等陶若南开口,楚依依微抬下顎,言辞中儘是挑衅,“倒是国公夫人认回亲生女儿,我是不是该说一声恭喜?” 楚依依前日便该来,要不是因为萧瑾的死,刑部找她协助调查,也不会耽搁两日。 陶若南素来不喜楚依依,觉得她心性重,但因季宛如的关係,也不会过於苛责,“多谢。” “谢早了。” 楚依依嗤然一笑,“你该不会以为顾朝顏真是你的亲生女儿?” “此事不劳楚姑娘费心。” 陶若南面色微沉,“楚姑娘若无事,还请离开国公府。” “我凭什么离开!” 楚依依余光瞄向树下轮椅,大步走过去,“这里有我的父亲,有我母亲,我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我凭什么离开!” 轮椅旁边,顾熙见楚依依伸手,当即起身將轮椅朝自己身边撤过来。 楚依依目冷,“你是谁?” 顾熙视线绕过她,看向陶若南,“亲家在这里晒的久了,我扶他回房。” “有劳。”陶若南感激般点了点头。 眼见顾熙欲將楚世远推走,楚依依上前拦住,“父亲不能走!我要让他知道,他们认下的女儿根本就是假的,顾朝顏就是个大骗子!” 顾熙懒得理她,推著轮椅走向东院。 楚依依再想拦时被谢知微挡住去路,“这位姑娘说话最好客气一些,我家顏儿怎么就是骗子?” “你家顏儿?” 楚依依身侧,一直没有开口的青然凑近些,“她应该是顾朝顏的养母,谢知微。” “都是骗子!你们一家都是骗子!” 陶若南怒喝,“楚依依,你再放肆,我叫管家赶你出去!” “陶若南,你想女儿想疯了!隨便什么猫猫狗狗都敢认?”楚依依驀然回头,“还让他们一家都住进来,让顾朝顏住在东院,住在云阁?” “你简直不可理喻,管家!” “我看你们谁敢撵我走!” 楚依依自小心中便有一愿,云阁。 亦是好怕执念。 那该是她住的地方! 这时,被管家知会的季宛如从弯月拱门快步出来。 现如今的季宛如一身素袍,衣摆上还沾著些许香灰,头髮只用一根素簪挽起,再无其他配饰。 “依依!” 看到女儿,季宛如眼中带著惊喜。 自楚依依被逐出国公府,她只在大街上偷偷瞧过几次,以解相思。 然而对楚依依来说,眼前这个母亲是她的污点,“你怎么穿成这样?” 不等季宛如开口,楚依依恍然,“瞧瞧,当初让你爭你不爭,如今落魄到连对银坠子都没有,真是活该!” “依依,你胡说什么。” 季宛如试图去拉楚依依胳膊,被她甩开,“离我远点儿!” 第一千一百零五章 他不是死了? 眼见楚依依对季宛如的態度『一如既往』,陶若南长嘆口气。 “楚依依,你可知宛如每日都在诵经为你祈福?” 楚依依冷笑,“为我祈福,我现在不知道有多好,她该为自己祈福,被你这个当家主母逼到这般境地,她现在一定特別恨自己当初没听我的话,踢走你,成为这国公府的女主人!” “依依……” 季宛如再想靠近时被楚依依狠狠推开,幸得青然搀扶才未摔倒。 青然暗暗摇头,季宛如便也不再上前。 “陶若南,顾朝顏根本不是你的女儿,不是国公府的嫡女,我不允许你认她!” 陶若南好似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我认我的女儿,与你何干?” “我说了,她不是你的女儿!” 旁侧,谢知微原是想迴避,这会儿她不想走了。 “证据呢?”陶若南冷声质问。 “这一切都是顾朝顏的阴谋,她做生意栽在我手里,就想拿这个噁心我,偏偏你这个蠢女人还信了!”楚依依嗤之以鼻,“你真的是想女儿想疯了!” “我家顏儿做生意会输给你?”谢知微瞧向陶若南,“这位姑娘说话很好笑。” 楚依依眼神不善,“你是谁?” “我是顾朝顏的养母,不知姑娘有何见教?” 楚依依上下打量眼前妇人,“你隨隨便便在臭水沟里捡的下贱坯子,就想当是国公府的嫡女塞过来?想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你们还真不要脸!” “楚依依。” 背后传来声音,楚依依回头瞬间,眼前一黑。 啪— 见楚依依挨打,青然赶忙过去,“大姑娘!” “顾朝顏!”楚依依捂住脸颊,看清来人,眼里瞬间涌满怒意,“你回来的正好,你当著他们的面把话说清楚,你到底是谁!” 认亲之事,顾朝顏从未想声张,奈何国公府人多嘴杂,这件事亦瞒不住。 她也没想过要瞒,“跟你有什么关係?” “他们说你是楚曦!” “又跟你有什么关係?”顾朝顏冷眼看向楚依依,“你別忘了,你已经不是柱国公府的人,柱国公府的一切都跟你没有任何关係,更轮不到你在这里指手画脚!” “你到底是不是楚曦!” 楚依依双目赤红,猛的扑向顾朝顏,“楚曦已经死了,她早就被牙婆弄死了!就算不死也是一个手残脚残的臭乞丐!” 没有人理解楚依依为什么会对一个不满周岁的嫡妹有如此深刻的恨意,可顾朝顏明白。 上辈子楚依依就曾如现在这般,满目狰狞的告诉她,因为妒忌。 在楚依依眼里,自己从出生那一刻就是来抢她东西的,小到一枚珠子,大到父亲的偏爱、嫡母的温柔,下人的恭敬,府里每一件珍宝,每一寸土地,都该是她一个人的! 楚依依说,她是贼。 就在楚依依扬起手腕剎那,顾朝顏用力扣住,“你听好了,我就是楚曦。” “你不是!”楚依依一边嘶吼,一边去扯顾朝顏衣襟,力气大的惊人。 顾朝顏一把推开她。 “大姑娘小心!” 楚依依踉蹌著跌倒,被青然扶起后再欲往前冲,“大姑娘,冷静些!” 被青然劝死死拽住的楚依依气的浑身颤抖,连呼吸都带著戾气,“顾朝顏,你以为你用这样的把戏就能击垮我?別做梦了!” 顾朝顏冷漠看著她,眼中流露出淡淡的嘲讽,“你想多了。” “管家,把这不相干的人赶出去!”陶若南忍到极致,寒声喝道。 管家得令,叫几个下人一併上前,“楚姑娘,请。” “你们这些有眼无珠的东西,她根本就是一个冒牌货!” “楚姑娘再不离开,別怪我们动手了。”管家冷声呵斥。 青然见状不妙,硬拉著楚依依朝外府门方向走。 擦肩而过,楚依依恶狠狠瞪著顾朝顏,“用不了多久,我会让你倾家荡產!我会让你们所有人都跪下来求我!” 对於这样的『豪言壮语』,所有人都没放在心里,唯有顾朝顏心中微沉。 她知道楚依依所指,下意识看向不远处的陶若南跟谢知微。 “顏儿不怕,凭她再有本事,想让你倾家荡產还差点意思,別忘了,你背后有我,有你父亲,还有昭儿。” 陶若南亦走过来安慰,“別理她。” 府门处,看到顾朝顏被『簇拥』在中间,楚依依恨意鼎沸,“顾朝顏,你抢了属於我的一切,我也定叫你失去一切!” 角落处,一身素袍的季宛如直至楚依依消失在府门,方才落寞离去。 而同样看著叫囂而去的楚依依,顾朝顏陷入了一种淡淡的,微不可查的恐慌…… 夜深,人静。 菜市白天的喧闹早已消散无踪,只剩下青石板路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夜风捲起残留的菜叶,贴著墙根滚过,发出细碎声响,又很快被更深的寂静吞没。 靠近乱葬岗的那间扎纸铺子已经许久没有人来过,偶有风起,悬在门框上的残破木门不时发出『吱呦』声,在寂静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铺子里散落著金银元宝,各种纸扎的小人,缺了胳膊,没了脑袋,纸糊的衣袍上积著厚厚一层灰,里面有个隔间。 隔间里摆著一张床,床榻旁边站著本该回到梁国的魏观真。 魏观真穿著一件黑色斗篷,如鹰隼般的目光正盯著床榻上的萧瑾,沉默不语。 萧瑾双眼紧闭,面色比月光还要惨澹,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他的伤全在下腹。 给他包扎的大夫已经见了阎王,尸体就倒在床榻旁边。 魏观真看清楚了伤口,无与伦比的切割手法,精湛到分毫不差。 那手法他熟悉,动手的人,他认得! 怎么会是你? “师傅。” 背后传来声音,须臾,人已在侧。 “萧瑾?”秦姝略显惊讶看向榻上之人,“他不是死了?” “公主殿下可相信杂家的易容术?” 秦姝恍然,“死的那个是假的?” 见其不语,秦姝不解,“师傅为何救他?” “这么关键的棋子,叶茗怎么说弃就给弃了?” 第一千一百零六章 线索是沉水兰亭 听出魏观真言辞间的不满,秦姝沉默数息。 “叶茗用这个人,换了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闻言,魏观真驀然侧目,“裴冽肯说?” “条件是萧瑾必须死。” “他的命还真值钱。” 魏观真视线回落到萧瑾身上,数息,“线索是什么?” “沉水兰亭。” 秦姝没有隱瞒,將奇楠沉香,罗剎髓以及沉水兰亭之事和盘托出。 换言之,凡五年前在沉水兰亭买过罗剎髓的人,都有可能是当日与永安王相见之人,亦有可能是第五张地宫图的知情人。 “若非收到师傅密信,我现在应该已经在回梁都的路上。” “公主殿下不用回去了。” 秦姝微怔,“为何?” “莫离不在梁都。” 此话一出,秦姝蹙眉,“不是说她即將与太子大婚,怎么不在梁都?” 提起这件事,一向高冷阴鬱的魏观真忍不住嘆了口气,“莫离从来没有嫁给皇家的心思,是太子不甘心,定要娶她为太子妃,现在好了,保不齐到最后鸡飞蛋打。” “那么严重?”秦姝愕然。 “你可知莫离有个兄长?” “师傅此前说过。” 魏观真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腰间繫著的暗纹玉带,那是梁帝亲赐的物件,“这些年,莫离一直寻求名医为其医治,没见谁能把他医好,就在两个月前,她查出那些名医多多少少都受了太子威逼利诱。” 秦姝蹙眉,“威逼利诱?” “太子不允许他们將莫离的兄长,也就是苏砚辞治好。” 秦姝瞭然,“嫉妒?” “不管什么原因,这么做已经触犯到了莫离的禁忌。” “她就是因为这个,不同意嫁给太子?” “若只是这个原因,倒也好解决。”魏观真抬手轻揉眉心,连声音都比刚才沉鬱几分,“太子竟然叫其中几位名医,暗中又给苏砚辞下了慢毒,原本就醒不过来的苏砚辞,现在连命都快保不住了。” 秦姝,“太子又是何必!” “杂家也曾劝过,可他不听。” 魏观真咬了咬牙,“这般作派倒与皇上有几分相似,真是……” 忽然意识到什么的魏观真突然噤声。 秦姝面色无波,“父皇对母亲的喜欢,可没这么执著。” “眼下不只莫离不在梁都,她走时连苏砚辞也一併带上了。” “太子肯让她离开?” “以莫离现在的身家,她想走,太子还真未必拦得住。”斗篷下,魏观真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迸出凛冽寒光,“杂家现在担心的是,莫离会……” 秦姝亦想到了,“师傅担心她会背叛梁国?” “你可知道,她对她那位兄长十分在意。” 秦姝不以为然,“离开梁国,她什么都不是。” “话虽如此,不得不妨。” “师傅知道她去了哪里?” 魏观真,“吴国。” “她去吴国做什么?” “她离开时给太子留了信,说是要亲自处理一桩生意。”魏观真揉在眉心的手復回腰间的暗纹玉带,“至於什么生意,她没说。” 秦姝目冷,“她离开正好,沉水兰亭还在,我还是要回梁都一趟,找到购买罗剎髓的名单。” “罗剎髓不似他物,乃是由莫离亲自配製,如果杂家没记错,自罗剎髓现世,购买之人刚好二十人。” “怎么可能?”秦姝微震,“自沉水兰亭售卖罗剎髓至今,应该有十年之久……依师傅所言,每年不超过两人?” “公主殿下刚刚提及奇楠沉香,那是皇家秘香,极为珍贵,每年西疆仅贡两块,两块只能製成两份罗剎髓。” 秦姝眼眸骤然一亮,“永安王死在五年前,也就是说,那时拥有罗剎髓的人,只有十个?” “可以这么说。” “十人,岂不好查!” “那也要莫离愿意把名单告诉公主殿下才可以。”魏观真补充,“而且区区二十人,以莫离的脑子无须写下名单,她记得住。” 秦姝,“……就没有別的方法查到?” “没有。” “这个莫离!”秦姝咬了咬牙。 她虽生於梁都,长於梁都,但与莫离毫无交集,甚至没有见过面。 “別著急,总会有办法。” 魏观真忽然想到一件事,“你將第四张地宫图真跡交给裴冽,日后怎么办?” “杀他取图。” 许是没想到秦姝说的如此轻鬆,魏观真侧目,“公主殿下这样自信?” “我能从他手里抢来一次,就能抢来第二次。” “哦?” 秦姝轻浅一笑,“人真的不能有软肋,莫离是,裴冽亦是。” 魏观真点了点头,“殿下有这个自信就好。” “师傅打算怎么处置这个人?” 提及床榻上的萧瑾,魏观真不由的看过去,斗篷下那张布满皱纹的尖细脸颊露出耐人寻味的表情,“杂家留著他,自有用处。” 秦姝见状,不再追问…… 萧瑾的死並没有在皇城激起水,刑部亦未將此案列入急案要案。 毕竟他的下场早已註定,不过是提前了而已。 午时。 金市。 云中楼。 顾朝顏再见司徒月,不免惊讶。 临窗桌边,司徒月明显消瘦太多,原本合身的织金锦袍略显空晃的掛在身上,连腰间玉带都往里紧了两个扣,衬的她本就纤细的肩背愈发单薄。 “恭喜。” 见顾朝顏坐到对面,司徒月勉强勾起一抹微笑,“萧瑾死了。” “那是他罪有应得。” 彼时得到消息,顾朝顏以为自己会快意,结果却没什么感觉。 若一定要形容,那就是轻鬆。 前所未有的轻鬆。 “你怎么会瘦这么多?”顾朝顏心疼开口。 司徒月不语,指尖搭在桌上的锡制茶壶柄上,轻轻一提。 壶身微晃,温热茶水缓缓注入顾朝顏面前的白瓷杯里,溅起细小的水。 她倒得极慢,目光落在茶杯中旋转的茶叶上,声音带著难以形容的疲惫,“我们可能遇到麻烦了。” “陈仓的路,不通?” 司徒月搁回茶壶,“莫离给陈仓的郑恩憷施压,她不敢供私盐给我们,我便去了趟吴国,中原五国,吴国財力第一,而吴国財力多半攥在吴国镇国公身上,当初与傅池斗,我曾与镇国公合作过彩石生意,此番我去求他,他答应了。” 第一千一百零七章 赶尽杀绝 顾朝顏闻言欣喜。 “这是好事啊!” “原本是好事。” 司徒月端起茶杯,长翘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遮住了眸中的复杂情绪,奈何嘴角牵起的弧度,暴露出一丝苦涩,“谁成想就在我回城前一日,吴国镇国公突然派人传信告诉我,他可以供给我们私盐,但从每石从我们定下的五十两,变成了一百两。” 顾朝顏猛然一震,“每石一百两?这……比官盐售价还要高出十两!” 司徒月苦笑,“好笑吧?” “为什么?” “你猜。” 见司徒月看过来,顾朝顏眉头紧拧,眼中震惊渐褪,浮起近乎篤定的凝重,“莫离?” 司徒月点头,“虽然不知道莫离用了什么法子,竟然能让镇国公低头,可我们没有退路。” 顾朝顏明白,想要与楚依依爭私盐生意,她们就需要货源。 哪怕她们的货源比官盐贵,亦无选择。 她们不可能去买官盐,也买不到。 “能有货已经不错了。” “我猜,这是莫离的主意。” 司徒月喝口茶,尝不出味道,“她想藉此拖死我们。” 毋庸置疑,顾朝顏也想到了。 “顾朝顏。” 司徒月突然看过来,“你退出罢。” “你想放弃?” “我不会放弃,哪怕倾家荡產。” 司徒月颓败的目光迸出一抹执拗的冷光,“事情既然做了就要有个结果,而且就算我想放弃,莫离也不会放过我,跪著死跟站著死都是死,我好歹也是一族之主,死也要死的有尊严。” “你要尊严。” 顾朝顏挑眉,“我不要?” 司徒月,“要尊严是要付出代价的。” “倾家荡產,我知道。”有那么一刻,她脑海里浮现出在国公府时的画面,但也只是一瞬间。 提出与楚依依爭一爭的人是她,纵无胜算,她也不该留司徒月独自扛下这一切,岂是朋友所为,“还没到最后,我们未必会输。” “谁给你的自信?”司徒月也很想这么告诉自己,可莫离两次出手,確实在她意料之外。 “凡事都有转机。” 顾朝顏当即决定拿出半数身家交给司徒月,由司徒月与吴国镇国公交涉,压不下价就按一石百两的进价大量购入私盐,与楚依依抢占客源…… 酉时入夜,天已凉。 柱国公府。 书房。 自顾熙跟谢知微搬进国公府,已有十日。 陶若南与谢知微相处越发融洽,如同姐妹一般。 顾熙则时常陪在楚世远身边,不时给他读读书卷,讲自己行商时遇到的奇事,这是苍河的意思,说是对楚世远的恢復很有帮助。 夜风微凉,顾熙穿著石青色的暗纹锦袍从座位上站起身,闔紧半掩的窗欞后坐回到桌案旁边。 楚世远的轮椅摆在正位,他坐在旁边,手里握著一本兵书,“凡用兵之法,先察虚实,敌实则避之,敌虚则击之,此乃常胜之道也,何为实?甲冑坚、粮草足、士卒锐、將令肃……” 他读著,余光下意识瞥向身前桌案。 那是一张质地厚重的梨木桌,边角处有些许浅淡的磕碰痕跡。 桌案左侧整齐叠放几摞书卷,旁边立著一方端砚,砚台里乾乾净净,很久没有用过,砚侧搁著支紫毫笔,笔桿上刻著细密的云纹,笔毛整齐柔顺,是好物。 顾熙的视线慢慢朝下移动,桌案正前方有两个抽屉。 抽屉面板是与桌面同色的梨木,边缘嵌著黄铜拉手,拉手磨得发亮,看的出是常年开合留下的痕跡。 他依旧读著兵书,目光盯向面板与桌案连接处的木纹。 寻常木纹该是连贯的,可这里却隱隱有道极细的缝隙。 毋庸置疑,是暗格。 顾熙停下来,“兵法枯燥,我们换本书?” 楚世远身上盖著绒毯,目光空洞看向窗外,既没点头,也没摇头。 顾熙当他同意了,贴著桌案站起身,单手闔起书卷放回原来位置,另一只手不经意碰向方才察觉异样的抽屉,在黄铜拉手內层轻轻一叩,果然有拨片弹出。 就在他欲叩动拨片时,外面弯月拱门处突然绕进来两个人。 “国公爷,这里的书卷似乎全都是兵法,你每日看这些岂不无趣?” 吱呦— 房门开启,陶若南与谢知微一前一后走进来。 “真是难为亲家每日陪他说话。”陶若南十分自然走向桌案。 顾熙从容整理被他翻乱的书卷,“国公夫人言重,你怎知我二人不是相谈甚欢。” “姐姐有所不知,我家老爷平日在家多半也是呆在书房,这会儿有国公爷作伴,他不寂寞呢。”谢知微自然而然走到顾熙身边,微笑开口。 “这样还好,不然我可惭愧了。”陶若南將轮椅推出书房,谢知微自是与顾熙一併离开。 顾熙走在最后,隨手关紧房门时,看了眼那张桌案。 走出弯月拱门,陶若南带著楚世远回了主臥,谢知微则陪在顾熙身侧。 “国公爷的身子还好?” 月色下,谢知微习惯性挽住顾熙手臂,身子微微往他身侧靠了靠,肩头轻轻贴著他的胳膊。 顾熙亦是习惯性放缓脚步,与之保持步调一致,“今日似乎精神些。” “那会儿我与姐姐又聊到顏儿的婚事。” 晚风拂起谢知微鬢边碎发,顾熙十分自然抬起手,替她將碎发拢到耳后,“国公夫人怎么说?” “只要顏儿喜欢,姐姐举双手赞成。” 厢房外,顾熙推开房门,屋內灯火早被下人点燃,他虚扶自己的夫人,“小心。” 两人走进屋里,谢知微有些兴奋的坐在梳妆檯前,“我想过了,这次咱们顏儿的婚事,我要办的热热闹闹,风风光光。” 烛火闪动,將屋內一切染得暖意融融,铜镜里的谢知微貌美如初。 顾熙行到身后,替她摘下髮髻上的珠釵,动作温柔且嫻熟。 十几载夫妻,只要他在谢知微身边,每日都会如此,“夫人说了算。” “这次我们虽然不能以嫁女之礼送顏儿出嫁,但我们可以用万亩良田,十里红妆娶她做我们的儿媳妇!” 铜镜里,谢知微掉了眼泪。 第一千一百零八章 阿姐喜欢裴冽 顾熙將手里珠釵轻轻搁到桌边,侧过身,把人带进怀里。 “我知道夫人捨不得顏儿。” 一句话,谢知微彻底破防,眼泪怎么都抑制不住,“我该为顏儿高兴,她能有谢姐姐那样的生母是她的福气,我占了她们母女十几年的光阴,已经是赚了,可心里……” “顏儿始终是我们的顏儿。” 顾熙垂首,看到谢知微髮髻间隱隱露出的一根白髮,不禁侧目,铜镜里,自己也已两鬢斑白。 太多回忆涌进脑海。 这一晃,已经二十年了…… 此时主臥,陶若南將楚世远扶到榻上,盖好被子后听到房门声,转身走出內室。 房门开启,是楚晏。 “母亲找我?” “坐。” 陶若南回到桌边,给儿子倒了杯茶,“你可知你阿姐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楚晏恭敬接过茶杯,“母亲怎么问起这个?” “说实话。” “阿姐手底下有几间铺子,每日忙著算算帐,巡巡铺子,不累。” 陶若南坐下来,眼中带著几分严肃,“当真?” 楚晏鲜少看母亲露出这样的表情,“发生什么事了?” “昨日楚依依来国公府闹事,说什么要让你阿姐倾家荡產,我叫人查过,楚依依手里只有五家铺子,经营的也不一本万利的生意,她怎么敢当著你阿姐的面大放厥词?还是她私底下有我们不知道生意?” 楚晏摇头,“没听说……不过母亲放心,阿姐现在可不是一个人。” 说到这里,陶若南不禁起身走去內室,从里面抱出一个紫檀方盒。 她打开盒盖,里面儘是地契跟银票,还有一些矜贵首饰,“你替我把这些转给曦儿。” “母亲……” “虽然不多,但也希望能帮到她。” 楚晏想要推辞,被陶若南劝住,“我交给你,就是怕你阿姐会推辞。” 楚晏深知母亲性格,索性收好。 “还有一件事,秦昭这个人,你怎么看?” 听到名字,楚晏打从心里不舒服,同为弟弟,自己陪在阿姐身边的时日少之又少。 好吧,是嫉妒。 “母亲怎么提起他?” “你就说,他为人如何,对你阿姐如何?” “秦昭是淮南商会的商主,能坐上这个位子,脾气秉性,气度跟行事作派都不会差。”楚晏客观评价。 陶若南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就是说,人品不错。” 楚晏重新端起茶杯,“確实不错。” “之前我倒也见过他几次,长相自不必说,万中无一。” 陶若南自言自语,“这么一说,曦儿嫁给他也算知根知底。” 噗— “等等!” 楚晏喷茶,“母亲刚刚说什么……把阿姐嫁给谁?” “秦昭。” 陶若南解释,“前提是你阿姐同意才行。” “他们是姐弟!” 楚晏瞪大眼睛看过去,“母亲你怎么会有这种想法?” “秦昭是顾府的义子,你阿姐现如今是国公府的嫡女,这样的身份就算传出去也不至於叫別人说閒话,所以你不用担心这个。” “我不是担心,我说的是事实!”楚晏仓皇撂下茶杯,“他们是从小一起长大的……” “青梅竹马。” 楚晏,“……” 问题严重了! “母亲你怎么会想到把阿姐嫁给秦昭?”楚晏摆正姿势,神情无比严肃。 “不是我,是你谢伯母。” 这几日谢知微时常在她面前提起,她便也上了心。 “不行。” 楚晏果断摇头,“阿姐绝对不可以嫁给秦昭。” “为什么?” “阿姐喜欢的人是裴冽!” 陶若南,“……你確定?” 虽然她也有这样的感觉,但若论適合,自然是秦昭更適合。 为母者,皆希望自己的子女能安稳度日,裴冽也很好,唯独身份过于敏感。 “我非常確定阿姐喜欢的人只有裴冽。”楚晏信誓旦旦,“而且阿姐对秦昭只是姐弟的情分。” 陶若南蹙眉,“可秦昭对你阿姐……” “他对阿姐也是姐弟情分。” “当真?” “自然。”楚晏重重点头,“我们也算相熟,这点毋庸置疑。” “可是你顾伯母说秦昭对曦儿,是男女之情。” 楚晏,“……” 夜风起,微凉。 陶若南去关窗的时候,楚晏握著手里的茶杯,陷入沉思…… 吴国位於齐国北,虽已入春,料峭春寒却仍未散去。 纵近午时,街头巷尾的树枝上仍裹著薄霜,透著清冷。 镇国公府便坐落在吴国都城的核心处,北临皇城根,南接繁华商街,正门对著贯穿都城的长街。 作为都城里最气派的府邸,镇国公府的府门是用整块紫檀木打造,朱红漆色鲜亮,门楣上悬掛著块鎏金匾额。 匾额上『镇国公府』四个大字是由前朝太傅亲笔题写,足见重量。 此时正厅,一身玄色暗纹锦袍的镇国公端坐在主位。 五旬年纪,虽鬢角染白,却丝毫不显老態。 “此番没能帮到莫离姑娘,本王甚觉愧疚。” 客位,女子微笑,“王爷能將私盐价格升至一石百两售给司徒月,已经算是帮忙,至於夜神医,我早闻他行踪不定,想必这会儿已经离开吴都。” “莫离姑娘放心,但凡本王有他的消息,必定相告。” “如此,多谢。” 见女子起身,他亦站起来,“本王已叫后厨备了午膳,姑娘且多留片刻,本王须得敬你一杯。” “王爷盛情,莫离心领,只是眼下还有重要的事需要处理,不便久留。” “那本王就不多留了。” “就此別过。” “本王送你。” 女子頷首走在前面,镇国公隨她一併走出府邸。 府门前停著一辆马车。 比寻常马车足足宽出近半,车身以深紫色锦缎裹覆,车辕与车轮皆为上好的乌木所制,车轮边缘包著一层厚厚的黄铜,既防顛簸又显厚重。 车辕前端斜插一面窄长的玄色旗帜,旗面用银线绣著一个端正的 『莫』 字。 但凡有眼识的贼匪,避之唯恐不及。 “王爷,告辞。” “一路顺风。” 车帘掀起一瞬,露出里面铺著的雪白狐裘垫子。 驾— 车夫扬鞭,马车驶离。 第一千一百零九章 商人,唯利是图 府门前,管家凑近。 “王爷,您不是最恨这个女人?” 瞧著马车渐行渐远,这位吴国的镇国公不禁长嘆口气,“是啊,本王是最恨她,当年本王在商界大杀四方正得意的时候,她一招釜底抽薪,让本王无货可卖,无米下锅,本王的棺材本儿都让她骗没了,她莫离能有现在的家底,有本王的功劳。” “那王爷为何还要答应她抬高私盐价格?” 镇国公瞧了眼身边的管家,意味深长,“商人么,唯利是图。” “王爷既然与她合作,为何不把夜神医的住处告诉她?” “你啊!” 镇国公走回府里,“倒也没必要为了她,得罪梁国太子。” 管家跟在身后,“司徒姑娘那边……” “自求多福罢。” 马车穿过闹市,自都城正北门离开。 车轮碾过城外的青石板路,偶有顛簸,车厢內却稳得不见半分晃动。 莫离盘膝坐在铺著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手边矮几搁著一盏白玉茶杯,杯中清茶裊裊,茶盘旁还放著一碟蜜渍青梅,晶莹的果肉裹著薄霜,衬得玉碟愈发温润。 软榻对面铺著一块暗纹锦垫,一位身著素色长衣的少年正躺在那里。 少年眉眼生得极俊,睫毛纤长,鼻樑高挺,只是唇色略白,下頜线精致清晰,是难得一见的好样貌。 “兄长可还记得这蜜渍青梅?” 莫离拿起盘中一粒青梅,眸子微闪,“药苦,我不想吃,兄长就到路边偷了一粒给我,那是我第一次吃青梅,真甜。” 话音落下时,她將青梅递到唇边,“后来每一粒,都没那么甜。” 广袖长裙垂落在软榻边缘,裙摆绣著暗纹莲枝,乌髮仅用一支羊脂玉簪松松挽起,未插多余珠饰,纯白的珍珠耳坠与她性情相似,不疾不徐,不骄不躁。 “兄长放心。” 莫离突然抬眸,眼中因回忆变得温柔的目光骤然冰冷,周身锋芒如刃,“从现在开始,我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莫姑娘,我们去哪里?”隔著车帘,车夫询问。 “齐国。” 马车疾驰,车轮碾过碎石路,溅起尘烟…… 皇城,鱼市。 米铺后堂,楚依依正在翻看帐簿,忽的手止,重重闔起,扔到地上。 青然端茶进来,“帐簿有问题?” “那十五家铺子还在进顾朝顏的私盐?”自上次被人从国公府赶出来,楚依依怀恨在心,誓要让顾朝顏付出代价。 青然搁下茶杯,“大姑娘放心,顾朝顏快完了。” 楚依依驀然抬头,“你有办法从她手里把那十五家铺子夺回来?” “不需要夺。” 青然捡起地上帐簿,“相反,那十五家铺子一定要留给她们,非但如此,我们还要再断十五家铺子的私盐进货,让他们找上顾朝顏,在別郡也要放一些铺子给她们。” 楚依依蹙眉,“你疯了!” “只有这样才能拖垮她们。” “什么意思?” 青然將帐簿整整齐齐摆在桌边,“大姑娘可知,她们是从哪里进的私盐?” 楚依依呶呶嘴,眼神不屑,“我怎么知道!” “吴国,镇国公。” “她们居然找到吴国去了?” 楚依依正要发作时被青然打断,“大姑娘又可知,她们是以每石多很两进的私盐?” “你快说!” “每石一百两。” 音落,楚依依瞠目。 半晌,“多少?” “大姑娘没听错,一百两。” “官盐售价也不过是九十两,她们一百两?她们……” 楚依依缓了又缓,“她们疯了?” “她们不是疯了,而是无路可退。” 青然解释,“此前司徒月去过陈仓,原本陈仓的郑恩憷答应她们以每石三十两的价格输出私盐,可惜自第一批货之后,郑恩憷就不再供应货源了。” “为什么?” “郑恩憷得罪不起莫离。” 青然又道,“司徒月的確厉害,当即找到吴国镇国公合作,镇国公给她们的价格是每石五十两……” “你刚刚不是说每石一百两?” “因为莫离去过吴国。” 楚依依震惊,“又是莫离?” 青然点头,“她真有那么厉害?” “远比大姑娘想像中厉害。”青然告诉楚依依,“非但如此,莫离来消息,会以每石一两的银子,供货给大姑娘。” 楚依依再次震惊,双手按住桌面险些跳起来,“一两?” 此前是四十两。 青然点头,“五国之內,没有人可以挑战她在商界的权威。” 楚依依终於明白过来,“所以顾朝顏供货的铺子越多,她们就越赔?” 青然点头,“大姑娘说的很对。” “既然进货价格低至一两,我们可以压价,叫她们赔的更多!” “不可。” 青然阻止,“莫离给我们一两进价的用意,就是要我们保持原来的价格,毕竟在她们退出私盐生意之后我们还要正常做生意,价格忽上忽下,会让那些铺子没有安全感。” 楚依依重重点头,“也好!拉长她们被吊打的时间,那样她们就会更痛苦! 可万一她们放弃怎么办?” “放弃岂不是太丟面子。”青然微笑,“奴婢觉得她们应该不会轻易放弃,毕竟她们背后站著裴冽跟裴錚,她们输就意味著两位皇子输。” 楚依依忽然大笑,几近狰狞,“我倒要看看,顾朝顏倾家荡產时谁会站在她身后,是顾家还是柱国公府!” 青然不语,递了茶过去…… 同在鱼市,太白楼。 雅室里,墨重正说话,见对面之人游神,捏起碟里的莲子撇过去。 砰! 顾朝顏揉了揉额头,一脸迷茫,“师傅说什么?” “你在想什么?” 墨重仍然穿著那件黑色披风,只是毡帽没有遮的那样深,可见双目慍冷,其间带著审视。 顾朝顏索性直言,“与楚依依宣战的事,是不是我……过於唐突?” 虽说她与司徒月都决定坚持,可她们不知道自己到底能坚持多久,或是场持久战,又或者,一击即碎。 墨重不以为然,“裴冽无兵权,再无財力支撑,你叫他如何在大齐立足?” 这也是顾朝顏的初衷,“师傅可知吴国镇国公將私盐进价抬至每石百两,毋庸置疑,他必是受了莫离威胁!” 顾朝顏一直都知道莫离厉害,却不想其势力竟然可以威胁到吴国的镇国公,“莫离真是好本事。” “毋庸置疑。” 第一千一百一十章 准確说,是义弟 对於莫离的势力跟威望,墨重持绝对肯定態度。 这让顾朝顏几乎陷入绝望。 “师傅。” 她无比认真看过去,“你借我一些钱吧?” 墨重,“……为师在皇宫里刷了半辈子马桶,每月俸禄一两银,省吃俭用攒下十五两,你想借多少?” “师傅不还是血鸦主么。” “血鸦主没有俸禄。” 顾朝顏深以为然,“血鸦主的俸禄自然不会经手户部。” 墨重听出来了,“杂家没钱。” 连称呼都变了。 见顾朝顏满眼失望,墨重低咳一声,“人都有弱点跟软肋。” “我知道。”顾朝顏点头,“莫离有位兄长,得了重病,一直昏迷不醒,诸多名医束手无策,师傅觉得我能有办法么?” “你能。” 顾朝顏不禁抬头,便听墨重继续道,“青嚢济世录最后一页就是办法。” “当真?” 墨重点头,“也是唯一的办法。” 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对了,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在莫离身上!” 墨重,“……你刚刚为何不说?” “才想起来。”顾朝顏来时路上还想著要说这件事,刚进门就给忘了。 毕竟私盐的事迫在眉睫,她来之前才把半数身家交到司徒月手里,肉疼的紧。 待顾朝顏將姑苏店小二给出的线索和盘托出,墨重无声。 “想要找出当年茶馆里永安王见的人到底是谁,首先要找出在沉水兰亭购得罗剎髓的名单,这事儿梁国夜鹰跟玄冥也都知晓。” 墨重点头,“裴冽此事做的很对……说起来,永安王是几时去的茶馆?” “遇害当日。” 顾朝顏又道,“也就是永安王见过柱国公回来之后,又见了那人。” 墨重忽然转了话题,“为师听说,你是楚世远失踪已久的女儿?” 提及身世,顾朝顏倒也没隱瞒,“是。” “这么篤定?” 既然墨重知道,顾朝顏自是改了称呼,“我给父亲换过血。” “那就真的是了。” 墨重想了片刻,“青嚢济世录最后一页,或许也能救你的父亲。” 顾朝顏眸色顿亮,“当真?” “最后一页是製作定魄还魂丹的药方,万灵的解毒丹,可解万毒。” 墨重补充,“但不容易製成。” “有多不容易?” “为师当初將药方给过诞遥宗,他没做到。” 顾朝顏沉默了…… 皇城,金市。 云中楼。 叶茗再见秦姝时有些意外。 “秦姑娘没回梁都?” 秦姝自暗门走出来,浅步而至,坐到叶茗对面。 “莫离不日会来,我不需要回去了。” 叶茗微震,“莫离来这里?她……” “她逃婚。” 秦姝单手拖腮,看向窗外。 湛蓝天空飘著几朵蓬鬆的白云,慢悠悠的顺著风向移动,影子轻轻从朱红窗欞掠过,“为了她的兄长。” 叶茗盯著对面女子,那张侧顏倾世无双。 “秦姑娘似乎伤感?” “我一直以为莫离是个极为冷静自持的女子,这些年,她为了创建一个属於她的商界帝国付出那么多,与太子成婚,成为太子妃只会让她变得更加耀眼,也能让她的商业帝国更加稳固,她为什么要逃婚?” “或许她的目的,从来不是所谓的商业帝国。” 秦姝倏然回眸,“不可能,她为之付出所有。” “除了苏砚辞。” 秦姝不明白,“一个废人,十年不曾醒过来一次,莫离何致於此?” “秦姑娘猜有没有一种可能,在莫离心里,只要有足够的钱才能把他救活,所以,她一直在赚钱,赚很多很多的钱。” 呵! “儿女情长是最无用之物。” 秦姝嗤之以鼻,“只会害人。” 叶茗没有反驳,但他不这样觉得,“莫离与太子闹翻可不是一件好事。” “你怕她会背叛梁国?”秦姝仍然坚持自己的想法,“离开梁国,她什么都不是!而且她这次来齐,与楚依依的私盐生意有关,我得到消息,她想亲自处理掉顾朝顏跟司徒月。” “若是这样,还好。” 秦姝看向叶茗,数息,“萧瑾没死。” 此话一出,叶茗意外,“怎么可能?” 据夜鹰回报,萧瑾的尸体被抬回刑部,经仵作验尸没有不妥。 秦姝並没未多言,“他知夜鹰弃他,心中定会不甘,若有机会势必会找你报仇,你小心。” 叶茗忍不住问道,“秦姑娘知道是谁救了他?” 秦姝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起身,“莫离来时告诉我,我要第一个见她。” 叶茗点头,“我会。” 见秦姝走回暗室,叶茗坐在桌边,沉默良久。 救萧瑾的人应该是梁国人,救萧瑾的目的,应该是冲他…… 酉时入夜,秀水楼。 楚晏破天荒摆了一桌晚膳,宴请秦昭。 雅室房门开启,秦昭一袭白衣走进来,乍见风华无双,仔细看更是无可挑剔。 “坐。”楚晏抬手。 秦昭环视左右,“只有你我?” “只有你我。”对於秦昭,楚晏的態度十分微妙,他既承认秦昭是很优秀的人,又不愿意承认这一点,只因这十几年来陪在阿姐身边的人是他,不是自己。 亲情也会有嫉妒。 秦昭落座,“楚兄有事?” “如今阿姐已经认亲,你我也该以兄弟相称,你长我半岁,我该尊称你为兄长。” “大可不必。”单凭这句话,秦昭就不是很喜欢楚晏。 “为何?” “不习惯,也不喜欢。”秦昭平静开口。 楚晏似乎没想到秦昭可以这么坦诚,诧异片刻,“昨日我从母亲那里听到一件可笑的事。” “哦?” “顾伯母也不知怎么想的,竟然提议要將阿姐嫁给……你。” 不等楚晏往下说,秦昭挑眉,“很可笑?” “秦公子这是何意?” “我只是觉得义母这个提议没什么可笑,人之常情。”秦昭淡声回答。 楚晏目色骤然一沉,原本还带著几分隨意的坐姿瞬间绷直,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竹筷,指节微微泛白,“你別告诉我,这也是你的意思。” “不可以?” “你是阿姐的弟弟!” “准確说,是义弟。” 第一千一百一十一章 你怕拒绝? 楚晏皱紧了眉,眼中儘是不可思议。 他没想到秦昭对阿姐竟会有男女之情,“你当真想娶阿姐?” “是。”秦昭语气依旧平淡,却没了先前的漫不经心。 “可阿姐喜欢的人是裴冽,这一点你比我清楚。” 秦昭不以为然,“阿姐从未亲口与我这样说。” 楚晏正欲反驳,秦昭又道,“就算阿姐喜欢裴冽,你觉得嫁给裴冽,阿姐会幸福?怕是连最基本的安全都无法保证。” “你什么意思?” “现如今裴冽境遇如何,楚兄应该比我明白。”秦昭冷冷看向楚晏,“皇上看中太子,大齐新帝必是裴启宸,届时把皇后送入冷宫的裴冽会是什么下场,嫁给她,阿姐又会是什么下场,你想过没有?” 楚晏噎喉。 “退一万步,就算裴冽在夺嫡中险胜成为新帝,普通人家尚且三妻四妾,帝王如何做到独宠?”秦昭看向楚晏,“你希望阿姐过什么样的日子?” “可阿姐……” “阿姐也曾喜欢过萧瑾,喜欢是短暂的,我们这一生可能会喜欢很多人,可不是每一个都是適合的人。”秦昭认真看过去,“我,是最適合阿姐的人。” 对於秦昭的解释,楚晏无力反驳,“阿姐知道你喜欢她?” “不知。” “你为何不告诉她?” 秦昭沉默了。 “你怕拒绝?” “这是我的事。” 楚晏瞧他一眼,“顾伯母已经在与母亲商量你们的婚事,阿姐也早晚会知道,如果阿姐拒绝你,我会尊重阿姐的选择。” 秦昭,“这顿饭还吃么?” “吃。” 两人各自拿起碗筷,雅室里只剩碗筷轻碰瓷盘的细碎声响。 最终,秦昭先行起身,临走时告诉楚晏一句话。 “不管阿姐的选择是什么,我都將是她的退路。” 房门启闔,楚晏不禁搁下瓷碗,默默坐在桌边。 秦昭的话,他听进去了…… 子夜。 皇城菜市,乱葬岗。 魏观真身披黑色斗篷站在半截歪斜的石碑旁,帽兜遮住他大半面容,只剩一截紧抿的唇线露在外面,与周遭泛著潮气的黑融为一体。 断碑上的字跡早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碑脚爬满深绿色的藤蔓。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忽然,一抹黑影朝他走来。 月光从云层缝隙洒落,短暂照亮黑影,却只看到如夜般漆黑的轮廓。 “魏公公怎么在这里?” 黑影停下脚步,声音低沉。 魏观真静静瞧著那抹黑影,许久动唇,“莫离不日到齐,杂家在这里候著她。” “魏公公怎知我在这里?”黑影显然对莫离没什么兴趣。 “猜的。” 魏观真阴鬱的声音悠悠响起,“毕竟他也在这里。” “魏公公找我何事?” “告诉你一个秘密。” 黑影在等。 “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在莫离。” 魏观真明显感觉到不远处那抹黑影动了一下,继续道,“永安王在见楚世远之后第二日,也就是他遇害那一日,曾在茶馆里与一个身上配有罗剎髓香囊的人见过面。” “沉水兰亭,罗剎髓?” “没错,罗剎髓是莫离秘制的香料,谁买过,只有她知道。” 黑影瞭然,“所以你在这里等莫离,是想从她口中问出购得罗剎髓的人员名单?” “倒也不是,杂家是想劝莫离別意气用事,梁国才是她的底气。” 魏观真瞧著黑影,“你猜血鸦主知不知道这个秘密?” “不知。” “他不知?” “我不知。” 熟悉的回答,帽兜下面,魏观真嘆了口气,“你对杂家过於防备。” “魏公公说笑,我对公公只有敬重。” “你是谁。”魏观真突兀开口。 周围变得死寂无声,黑影沉默。 魏观真浅浅一笑,阴沉笑声衬的乱葬岗越发森冷,“你还说对杂家没有防备?” “梁先帝旨意,我不可对任何人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包括皇上。” 魏观真耸耸肩膀,“世人只知大齐有血鸦,却不知我梁国亦有沉沙,沉沙入海,生死无踪,你们可比血鸦还要神秘。” “我们没有血鸦的本事。” “你又何必谦虚,当初若非是你,杂家还真未必能逮著那三只血鸦,是你不邀功,把功劳都给了杂家,杂家因此才得皇上重用,有了如今的地位。” “魏公公还有別的事?” “没了,就是想告诉你莫离跟第五张地宫图的事而已。” “多谢。” “你与杂家说谢就远了。” 黑影拱手,“告辞。” “你此番来,是想要他的命?” 黑影顿足,“事情总要有个了结。” 不给魏观真再开口的机会,黑影没入黑夜,如同沉沙入海一去无踪。 魏观真盯著黑影消失的方向,帽兜下的薄唇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皇上可知与老奴一起合作的沉沙是谁?』 『父皇与朕说,沉沙只剩一人了,是个净身师……』 莫离即將入齐的消息一经传出,各方都在蠢蠢欲动。 拱尉司。 寒潭小筑。 顾朝顏推开门,苍河亦在。 “裴大人找我?” 自苍澜山一吻定情,裴冽再未於人前隱藏爱意,大步迎过去,“有重要的事想要告诉你。” “什么事?”顾朝顏被他扶到自己座位上。 对面,坐著苍河。 苍河瞧著两人眼神交匯又十分亲密的样子,眉目舒展,“你们两个不背人了?” 裴冽一记眼刀甩过来。 苍河低咳一声,隨即將手中之物递过来。 顾朝顏接在手里,垂目,“请柬?” “你打开。”裴冽催促。 顾朝顏正要打开时,被请柬本身吸引住目光。 请柬边缘镶著金色云纹,指尖触到边缘,能清晰感受到凸起的纹路,柬面中央用赤金粉末调胶写就 『请柬』二字,边缘还描著一圈极细的珍珠粉。 且,柬身两侧各缀著一枚指甲盖大小的羊脂玉扣! 顾朝顏无意识噎了下喉咙,“这是谁的请柬?” “你看。” “你看。”裴冽跟苍河几乎异口同声。 顾朝顏一时好奇,翻开请柬。 请柬內页衬著一层浅青色的苏绣绢布,绢布上用银线绣著细密的水波纹,连字跡都是用孔雀石粉末写成,墨绿中透著莹光。 第一千一百一十二章 死马当活马治 比起请柬內页的奢华,顾朝顏一瞬间被落款那两个字吸引住,双目陡瞠,眼珠子在里面狠狠蹦躂了一下。 不敢相信,她狠狠揉了揉眼睛。 “莫离?” 顾朝顏抬头看向裴冽。 裴冽点头,“就是那个莫离。” 请柬是给苍河的,內容是莫离会在三日后於东郊別苑设宴,请苍河务必光临。 “她为什么要请我?” 苍河疑惑时,顾朝顏则无比认真的释疑解惑,“因为她有一位昏迷长达十数年的兄长,纵她这些年遍寻名医,也没能让他的兄长醒过来。” “我能?”苍河反问。 顾朝顏,“死马当活马用。” “顾朝顏,你现在对本院令真是越发不尊重了,我可告诉你……” “朝顏说的没错。”裴冽打断他,“据我所知,莫离请过的名医里有白鹤龄和周济川。” 听到这两个名字,苍河身躯一震。 此二人在江湖上的名声绝不亚於自己师傅! “我可不可以不去?” 苍河忽然就不想自取其辱了。 “不能!” “不能!” 不管顾朝顏还是裴冽,都很想见一见这位莫离。 首先莫离是楚依依的靠山,是私盐生意的幕后主使,顾朝顏很想与之面对面交涉,希望能有转机,而作为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裴冽亦想从莫离手里获得所有购买罗剎髓之人的名单。 这是最好的机会。 苍河起身。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101??????.??????超全 】 “苍院令去哪儿?” “临阵磨枪。”苍河表示师傅临终之前给他留的手札里,有十本他还没看。 裴冽,“一共多少本?” “十本。” 裴冽,“……” 顾朝顏,“……” 眼见苍河走出小筑,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急忙起身。 “朝顏?” “等我!” 丟下这两个字,顾朝顏追出寒潭小筑。 小筑外,她將苍河拦下来,“苍院令,你听没听过月魄缠丝?” 苍河止步,“什么?” “月魄缠丝。”顾朝顏重复一遍。 苍河摇头,“是什么?” 顾朝顏,“……那苍院令可听过雾隱琼枝?” “没听过。” “霜吻红绒呢?” “你至少要给我一个范围,不然我怎么猜?” 顾朝顏盯著他,“这些都是药材。” 苍河,“不可能,我从来没听过。” “鮫綃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这些苍院令也没听过?” 苍河狐疑看著她,“这些又是什么?” “还是药材。” “顾朝顏,你……” 一瞬间,苍河忽然想到那日猎场,顾朝顏在他身上用的殭尸粉,弯腰,伏耳,“你是不是又在黑市买到什么药方了?” 顾朝顏,“智慧。” “什么药方?” 顾朝顏静静看著苍河那张充满求知慾的脸,转身即走,被其一把拉回来,力道之大,险些跌倒。 “別走,你还没告诉我那是什么药方!” “黑市最管用的解毒方子。” 顾朝顏没有说出药方出处,“或许可以死马当活马医。” 彼时从墨重口中得知定魄还魂丹,顾朝顏心中所想並非莫离兄长,而是自己的父亲。 於是她回去第一件事就是翻开青嚢济世录最后一页,只看到七个不知是何物的名字。 她翻看所有药书典籍,皆未果。 刚刚苍河的回答让她失望,但在意料之中,毕竟连他的师傅诞遥宗都未配成解药,她又在期待什么。 依墨重所言,七种药材,诞遥宗连一个名字都没破解。 看著那双闪闪发光的鸳眼,顾朝顏嘆了口气,“你还是差点意思。” “你別著急走啊!” 苍河拽住她,“你別管我差不差点意思,你敢不敢把药方再说一遍!” “月魄缠丝,雾隱琼枝,霜吻红绒,鮫綃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 苍河点头,“记住了。” 见顾朝顏又要走,“你著什么急?” “苍院令说白鹤龄和周济川会不会知道那些都是什么?” 听到问话,苍河鸳眼微眯,“顾朝顏,你瞧不起本院令?” 顾朝顏迎上那双充满胜负欲的眼睛,走开了。 她不是瞧不起,而是瞧得起才会『激』他一下,毕竟她能指望的也只有苍河。 靠自己? 她一个半路出家的和尚怎敌得过自小敲钟的苍河。 回到小筑,裴冽迎过去,“你与苍河说了什么?” “三日后我想同他一起去东郊別苑,见一见莫离。”顾朝顏搪塞回答。 裴冽拉她回到自己座位,双手握住她肩膀,“我听说吴国镇国公给你们的私盐进价抬到一石百两,朝顏,趁早放弃。” 顾朝顏抬起头,正迎上裴冽满是担忧的目光,“大人想让我们认输?” “我虽然不会做生意,但这笔帐我能算明白,这样下去,你跟司徒月很快会就倾家荡產。” 顾朝顏挑眉,“大人怎么算的?” 裴冽看了眼桌上的金算盘,“一笔一笔算的。” “那大人不妨再算一次,我看看。” 顾朝顏將搁在桌角的算盘拿到桌案中间,起身將位置让出来,拉裴冽坐下,“我似乎很久没见大人打过算盘了。” 裴冽端直而坐,双手落在算盘上。 见他不动,顾朝顏俯身,“大人?” 裴冽索性拨动算珠,百减十。 顾朝顏,“……算完了?” 裴冽认真看过去,“官盐售价也才每石九十两,你们进价是每石百两,单凭这点你们已经亏了,更何况楚依依那边的售价更低,你们想要与她抢市场,售价只会比她低,我珠算不好,但我脑子还可以,朝顏,及时止损。” “大人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顾朝顏,“只要莫离不再支持楚依依,我们就能贏。” “莫离不会轻易放弃。” “可也不是没有转机。” 裴冽握住顾朝顏落在桌案的手,“朝顏,忍一忍,待我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你就是天底下最富有的人,不必与她爭抢一时。” “我便是倾家荡產,待大人找到宝藏,我一样还是这天底下最富有的人。” 见顾朝顏执意如此,裴冽不再多言,而是默默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几张宣纸,且一一展平,摆到桌面上…… 第一千一百一十三章 人情不值钱 顾朝顏落目之处,是房契,地契,还有几张银票,数额虽然不多,但也绝对够看。 最后,裴冽將金算盘压在上面。 “大人这是做什么?” “我知道这些不够,但却是我的全部。”裴冽特別指向其中地契,“这块是我的封地,虽然不能售卖,却可以隨便使用。” 顾朝顏震惊,“王爷不必……不必陪著我一起倾家荡產。” “我都是你的,还怕什么倾家荡產。”裴冽突兀道。 顾朝顏心弦猛的一跳,脑海里瞬即浮现那夜苍澜山一吻定情的场景,脸颊緋红,“大人……” “朝顏。” 裴冽起身,毫无预兆將她揽进怀里,“我知道你是为了我才与楚依依爭私盐的生意……放心,我不会叫你失望。” 顾朝顏想说话。 但,太紧。 连呼吸都要分作几缕,“大……大人……” “你信我。” 裴冽珍惜这短暂的相拥,久久没有鬆手。 后来,顾朝顏趴在桌上喘了好久…… 深夜,人静。 距离大齐皇城尚有三日路程的乾郡,有一家名叫『云棲』的客栈。 客栈外面掛著两盏红灯笼,灯芯燃得极缓。 风一吹,灯穗轻轻晃著,连带光影也跟著闪动,倒添了几分暖意。 这家客栈是乾郡最好的客栈,地面是青白玉砖,廊柱是金丝楠木,连客房的门帘都是云锦所制。 今晚的云棲客栈与往日不同,没有宾客如云,客房亦不再招人进住。 掌柜的跟店小二,包括后院厨房所有人,都只侍奉一人。 莫离。 晚膳之后,莫离到天字一號房去看自己的兄长。 床榻上,苏砚辞无比安静躺在那里,身上盖著一层月白软缎的锦被。 他双目轻闔,长睫如羽,泛白的面色叫人看著极为心疼。 暖黄的光落在他露在锦被外的手腕上,能清晰看见腕间淡青色的血管,连脉搏跳动都显得格外轻缓。 莫离坐了许久,离开时將他手腕挪进去,掖好锦被,默默离开。 每晚,她都习惯陪著自己的兄长说说话。 门启,莫离看到了坐在自己房间里的人,並不觉得意外。 “莫离姑娘住在这里,似乎不安全。” 莫离踱著步子走向临窗桌边,一身墨色暗纹的锦裙衬的她身姿愈发挺拔,“倘若没有我的允许,玄冥大人猜一猜,你会在距离这间客栈多远的位置,被人拦下。” 来者,秦昭。 面对莫离质疑,秦昭微怔,隨即浅笑,“是我多虑了。” 莫离行至桌边,落座。 她看向那张鬼面,“没想到我入大齐见到的第一个熟人,竟然会是玄冥大人。” 鬼面之下,秦昭对於『熟人』二字不敢苟同。 十二魔神与沉水兰亭素来没有交集,他与莫离虽都知晓彼此,却也从未打过交道,见都没见过。 许是猜到秦昭心思,莫离勾唇,“十二魔神过往行事的一切费用,皆出自沉水兰亭,每一笔都在帐单上,我粗略比较过,十二魔神每年支出的费用,是夜鹰的三倍。” 秦昭,“……此事我还真不是很清楚。” “玄冥大人是办大事的人,这种小事自然不必大人清楚,我清楚就好了。” 桌上摆著一把霽蓝釉的白纹茶壶,刚沏好的茶还冒著裊裊热气,氤氳出淡淡的茶香。 茶壶旁边放著两只白瓷茶杯,杯沿描了一圈极细的金线。 还有一个描金的漆盒,盒盖半开,露出里面莹润的蜜饯青梅。 “大人喝茶。” 莫离虽说,却未动手。 秦昭也没指望莫离会给他倒,不喝又觉得施礼,於是自斟,自饮。 “如何?”莫离微笑。 “极好。” 梁国第一皇商的茶再差能差到哪里。 “大人喜欢就好。” 莫离伸手去拿漆盒里的青梅,“无事不登三宝殿,玄冥大人不妨直言。” 秦昭开门见山,“我听闻沉水兰亭售卖一种香料,叫罗剎髓?” “有。” “我想莫离姑娘能把买过罗剎髓的客人名单,写一份给我。” 音落,莫离刚好將青梅送到嘴里,轻轻咀嚼。 她吃罢,吐出梅核,將其搁在漆盒旁的白瓷小碟里,又拿起叠在桌边的锦帕,擦拭指尖,悠悠然的开口,“玄冥大人可能不知道,凡自沉水兰亭买过罗剎髓的客人,资料跟去向皆是秘密,我不可能写给你。” 秦昭,“此事关係重大,还请莫离姑娘破例。” “那就要看看,关係有多重大。” “莫离姑娘可听过周古皇陵的宝藏?” 莫离点头,“时常听太子提起。” “想要找到宝藏,就要得到五张地宫图,现如今有四张地宫图已经暴露在外,唯独第五张还是个谜,而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就在拥有罗剎髓的人身上。” 莫离挑眉,“怎么会?” 秦昭丝毫没有隱瞒,將永安王与地宫图之间的关联和盘托出,“除了地宫图,当年十二魔神在姑苏折损半数,似乎也与此人有关,所以我希望莫离姑娘可以把名单交给我。” 莫离又从漆盒里拿出一个青梅,放到嘴里咀嚼。 一阵沉默,“此事与我有什么关係?” 秦昭,“……此事关乎梁国国运。” “与我,有什么关係?”莫离又问。 秦昭噎喉。 看来消息是真的。 莫离与太子闹翻了。 “莫离姑娘是梁国第一皇商,梁国国运永昌,莫离姑娘自然钱图无量。” 秦昭生怕她执拗,“你与梁国,密不可分。” 呵! 莫离笑了,“玄冥大人无须旁敲侧击,我刚刚的问话就是字面意思,此事与我有什么关係,別说那么远,著当下,著眼前,著可得利益。” 一连串的话,问的秦昭哑口无言。 严格说,周古皇陵的宝藏与莫离没有半个铜板的关係,就算找到也只能交给梁国朝廷,没可能分给莫离,至於十二魔神折损的事,与莫离又有什么关係。 “莫离姑娘想获得什么样的可得利益?” “玄冥大人真会说笑话,是你来找我做交易,能给什么需要我想?” 鬼面之下,秦昭低咳一声。 “只要莫离姑娘肯交出名单,十二魔神欠姑娘一个人情。” 第一千一百一十四章 不值钱的人情 於別人,这个人情极为稀罕。 关键时刻能保命。 可於莫离,就显得有些拿不出手,“我要这个人情做什么呢?” 没有讽刺,单纯只是疑惑。 作为十二魔神之首,秦昭还是头一次觉得自己寒酸,问又不能问,给的东西又不值钱,“可我很想拿到那份名单。” 见秦昭黔驴技穷,莫离笑了,“玄冥大人还是先回去,想想可以拿什么作为交换的时候再来找我,都是熟人,我不会为难大人,想见,隨时可以。” 这是下了逐客令。 秦昭没招了,只得起身,拱手,“告辞。” “走门安全些。” 秦昭再次拱手,大大方方从正厅离开。 就在他走出客栈的下一秒,分明看到对面停著一辆马车。 侧帘掀起,里面露出一张脸。 秦昭目色微寒,缓步走过去,“真巧。” 车厢里,秦姝单手掀著侧帘,美眸轻闪,,“看玄冥大人的样子,无功而返?” “你来这里做什么?” “明知故问。” 秦姝撂下侧帘,数息从车厢里走出来,自有车夫摆好登车凳,“玄冥大人若是没什么要紧的事,等一等?” “好。”秦昭背靠车厢,“我就在这里,等秦姑娘凯旋?” 秦姝穿著一件浅粉色的长裙,面覆同款顏色的轻纱,自信道,“定不会叫玄冥大人失望。” 夜风起,秦姝行走间长裙摇曳,裙摆上淡粉色的桃隨之舒展。 那些桃绣的极淡,却在灯笼的光晕下闪出点点光芒,瓣如雨,时聚时散。 秦昭心弦仿佛被什么击中,脑海里,母亲站在桃树下的场景跃然眼前,恍惚间,秦姝的背影竟与母亲有几分重叠。 秦昭猛的摇头,他想太多了。 此刻,秦姝已经走进客栈,无人上前指引。 她自顾登楼,行至门前,轻轻叩动门板。 “公主殿下就不必那么客气了。” 听到声音,秦姝推门而入。 莫离没有从座位上起身,秦姝向前行进时摘了面纱,亦没摆公主的架子,“莫离姑娘,好久不见。” “似乎从未见过。” 秦姝坐到对面刚刚秦昭坐过的位置,“两年前梁都,我曾远远见过莫离姑娘在街头施粥。” 莫离不禁抬头,“难得被殿下注意,民女的荣幸。” “说起来,知道我身份的人不多。” “那是因为他们钱不够。” 这话换作別人说,大言不惭,换作莫离,倒也情有可原。 秦姝看了眼身前茶杯,半盏茶,还是热的。 莫离微笑,“没想到公主殿下来的这样快,玄冥大人喝过的茶还没来得及收,来人。” “不用麻烦。”秦姝直接道明来意,“我今日来,是有一个不情之请。” “殿下既知是不情之请,那就不要请了。”莫离直接堵了秦姝的嘴。 秦姝微怔,“莫离姑娘不想听一听?” “原本想,但在见过玄冥大人之后,不想了。” 显然,莫离已经知道自己与玄冥在客栈外碰过面,且猜到她与玄冥今晚过来,所为同一件事。 秦姝沉默片刻,“倘若今晚换一个人来,莫离姑娘是否会给他一个薄面?” “魏观真?” 秦姝原是试探,如此看莫离知道的,远比她想像中多。 见她不语,莫离微笑,“换作魏观真,他走不进这家客栈。” 秦姝愣住,“莫离姑娘……” “今晚有幸遇到殿下,那就请殿下给你的师傅捎句话,他若想劝我回去与太子成婚,最好歇了那份心思。” 秦姝看向莫离,“太子纵有不对,莫离姑娘也该为自己將来考虑。” 一直面带微笑的莫离,在听到这句话后,目色渐沉,“我累了。” “毕竟……” 不等秦姝开口,一抹黑影倏然闪现,落地时悄无声息。 即便以轻功擅长的秦姝,竟也未察觉房间里有人。 “兰袖,退下。” 出现之人是位少女,一身玄色劲装,腰间別著短刃,刃鞘上缠著银线,与劲装的暗纹隱隱呼应。 少女身形偏瘦,肩背绷得笔直,脸上未施粉黛,肤色是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 兰袖,是莫离为她起的名字。 “是。”兰袖仅仅是,后退了一步。 秦姝瞭然,起身,“只要莫离姑娘能將购买罗剎髓的客人名单交给我,我愿意为此付出任何代价。” “不送。” 莫离逐客。 秦姝看了眼站在莫离身后的兰袖,片刻拱手,“告辞。” 房门闭闔,莫离收回视线,再次拿起一粒青梅,搁进嘴里。 兰袖上前,“主子,玄冥还在外面。” “他们是一起来的?” “不是。”兰袖回道,“玄冥酉时入城,秦姝昨日便到了。” 莫离侧眸,“比我们还要早到一日?” “秦姝一直跟在老爹身边,有夜鹰助力。” 莫离点了点头,“罗剎髓,地宫图,周古皇陵的宝藏,有点意思……” “没想到主子竟然惹上这样的麻烦。” “你指他们?” “属下指买罗剎髓的人。” 莫离忽然停下来,半晌从嘴里吐出梅核,扔到白瓷碟里。 兰袖递过锦帕,她接过来,“你怕你打不过那个人?” “属下誓死保护主子。” 莫离笑了,“你不用死就能保护我,毕竟你可是我百万两银子买回来的暗卫,你值这个价。” 以金钱衡量价值从来都是莫离的標准。 这句话於兰袖,绝对是讚誉。 “请柬全都送出去了?” “主子放心,十个人,无一疏漏。” 莫离透过窗欞,瞧向静夜下的乾郡,“你猜他们当中,会有人医得好兄长么?” 兰袖沉默。 莫离抬手,兰袖隱遁。 这个世上,唯有一人於她而言不能用金钱衡量。 苏砚辞…… 客栈外,秦姝掀起车帘走进来时,秦昭坐在侧位。 “玄冥大人还真没走?” “我在等秦姑娘凯旋。”鬼面之下,秦昭瞧著秦姝坐到主位,“但似乎,不尽如人意?” 秦姝离开客栈之前已然覆上面纱,两人皆未以真面目示人,“玄冥大人是在笑话我?” “我也没有拿到名单,没什么资格笑话你。” 第一千一百一十五章 都是骗人的 车厢里,秦姝直接吩咐车夫驾车,回皇城。 车轮滚滚,秦姝瞧向鬼面,“玄冥大人应该没什么要紧的事。” 秦昭的確没什么要紧的事,但也没打算跟眼前这个女人坐在同一辆马车里,刚刚等在这里,是想知道她是否能从莫离手里拿到名单。 不等他开口,秦姝又道,“第四张地宫图,玄冥大人可留了备份?” 音落,秦姝几欲站起的身子又稳稳的坐下来,“自然。” 许是没想到秦昭这么坦然的承认了,秦姝不禁看向他,一时无言。 “你与裴冽的交易若无我在中间斡旋,成不了,收点酬劳不过分。” 秦姝笑了,“包括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不然我为何出现在这里?” “裴冽的算盘打的精。” 秦昭,“……”裴冽算盘打的,神经。 戌时,马车將將驶离,乾郡城门大闭。 “裴冽知你我不和,便將消息同时告知你我,鷸蚌相爭,渔翁得利。” “准確说,是因为他对莫离知之甚少,无从下手,方才將秘密说与你我,希望在你我的行动里,寻求蛛丝马跡,谈不上鷸蚌相爭。” 秦姝挑眉,“大人从未想与我爭?” “秦姑娘话说反了。” “大人的意思,是我在与大人爭?” “地宫图是十二魔神的任务,任何阻碍我完成任务的人,都是十二魔神的敌人。” “裴冽也是?” “自然。” 马车离开乾郡,穿进一片树林。 秦姝透过窗欞看向外面,林间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只有车灯照出星点光亮。 车轮碾轧地面的声音,在这极致的安静里,显得格外清晰,“地宫图,我志在必得。” “秦姑娘是在告诉我,你我是敌人?” “与玄冥大人一样,任何阻碍我得到地宫图的人,都是我的敌人。”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鬼面之下,秦昭再次打量眼前少女。 如此近的距离,他看清了那双眼睛,形似桃,眼尾微微上挑,眼型圆润却不娇媚,睫毛纤长,里面像是覆了一层薄纱。 这双眼,与画卷里母亲的眼睛很像,只是母亲的眼睛里含著笑,如春日枝头盛放的桃,盛著暖柔的光。 这双眼却似一潭深水,淬著冷。 “那我们註定是敌人。”秦昭避开视线。 他可能是疯了,竟然觉得差点杀死阿姐的人,会和母亲长的很像。 “玄冥大人应该知道我的身份。” 秦昭点头,“你是皇族的人。” “公主。”秦姝看向那张鬼面,“皇上的女儿,只是见不得光。” 秦昭未料她说的这样直白,一时无语。 “只要我能找齐五张地宫图,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就能让母亲堂堂正正出现在大梁后宫的卷册上,我也会成为梁国名正言顺的公主,你觉得我会不会放弃地宫图?” 秦昭,“秦姑娘不必与我说这些。” “没想让你放水,只是想告诉你,谁与我抢地宫图,我会拿命抢回来。” 马车继续前行,车厢里一片死寂。 鬼面之下,秦昭闭上眼睛,心底骤然泛起涟漪。 『你的母亲,是皇上最爱的女人……』 原来是骗人的。 他的父皇,那个似乎並不知道他还活著的父皇並非只有他一个见不得光的皇子,还有一个,与別的女人生下的皇女。 哪是最爱,哪有什么最爱…… 皇城,鼓市。 柱国公府。 夜已深。 顾熙从外面走进来,刚好看到谢知微坐在梳妆檯前发呆。 果不其然,他站到背后都没见她反应过来。 “夫人?” 铜镜里,谢知微猛的晃神,“老爷回来了……柱国公今日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顾熙习惯性替谢知微取下髮簪,“夫人在想什么?” “今日谢姐姐与我说了一件事,我怎么想都觉得不妥。” 顾熙鲜少见自家夫人脸上有愁容,“说说看。” 谢知微突然转过身,簪子上缠了几根散落的髮丝。 银簪扯紧髮丝,带来一阵细微刺痛,她忍不住蹙眉。 “夫人小心……” 谢知微不管这些,揪住顾熙衣角,“顏儿喜欢的人不是昭儿。” 顾熙小心翼翼解开发簪上的头髮,“那是谁?” “是裴冽。” 听到名字,顾熙手中动作一顿,“拱尉司的裴大人?” “就是他!” 谢知微长嘆口气,“是谁不好,偏偏是他!” “他怎么了?” “今日听姐姐说完,我便差人出去打听一下,那个裴冽非但是拱尉司司首,还是当今皇上的九皇子。” 顾熙解开发丝,將簪子搁到桌面,又嫻熟的去解固定在髮髻上的玉扣,“皇子皇孙,也还不错。” “怎么就不错了!”谢知微扯住顾熙手腕,有些著急,“老爷你可別糊涂!” “怎么了?”顾熙狐疑看过去。 “萧瑾一个做官的都敢当著顏儿的面娶妻纳妾,裴冽是皇子,怎么可能只娶顏儿一个人,更何况,我可听说皇上並不喜欢这个皇子,別的不说,好像皇后被打入冷宫也有他的手笔!” “夫人这都是从哪里听到的谣言。” “事关顏儿,我怎么可能隨隨便便打听,这些都是钱得来的消息。”谢知微一本正经,“他跟太子结仇,以后的日子怎么可能安生,咱们顏儿要是嫁给她,能不能幸福先不说,命保不保得住都是问题!” 谢知微越说越害怕,“总之我不能叫顏儿嫁给他,还是昭儿好!” 见谢知微一本正经的样子,顾熙笑了,“你说谁好就谁好,时候不早,夫人早点休息。” 谢知微由著顾熙將自己扶到床榻旁边,“老爷,这事儿你可不能不上心。” “顏儿是我们的女儿,我怎么可能不上心。” “那……” “所以,你问过顏儿没有?” 谢知微脱了锦缎的鞋子,挪到床里躺下来,顾熙隨后扯过被子盖好,“还没开口,我怕她真告诉我喜欢裴冽,这事我得先跟昭儿说。” “那就明日先把昭儿叫过来,问问他的意思。” “好。” 谢知微再欲开口时,顾熙劝她,“別想了,先睡。” 第一千一百一十六章 我不缺钱 床榻上,顾熙与谢知微一併躺下,佯装闔目。 直至耳畔传来匀称的呼吸声,方才慢慢睁开眼睛。 他望著床顶幔帐,平日里总是装著笑意的眼底,漫起一层沉鬱。 『今日是我们约定的日子,罗剎髓已成?』 『已成。』 『这是余款。』 『不知上半年购买罗剎髓的客人,现如今在哪里。』 『为客人保密,是沉水兰亭的原则。』 『我可以付钱。』 『我不缺钱。』 『那如果是这个,是否可以破例……』 『……那人在漠北,且近三个月没有离开漠北的打算。』 『多谢。』 风起,吹的窗欞微微作响。 顾熙回神,瞧了眼躺在旁边的谢知微,而后轻手轻脚走下床榻,行至窗边闔起窗欞。 他回头,目光落向床榻上的谢知微。 烛火微光刚好映在她的侧脸,让人心都跟著柔软…… 看似一个普通的日子,寻寻常常的天气。 莫离来了大齐皇城,住进了东郊別苑。 这位中原五国最大的商贾,非但没有隱藏自己的行踪,更在东郊別苑大设宴席,邀请皇城所有知名医者,共十人。 马车停在別苑外面。 车厢里,苍河指著將將走进別苑大门的人,扭回头,“是奉安堂的周斯?” 顾朝顏今日刻意装扮过,穿了件石青色暗纹锦缎长裙,外罩一件月白色软缎比甲,领口滚了圈浅金镶边,髮髻上別了一支赤金点翠的步摇,少了平日里的朴素。 她不想在莫离面前,显得自己像个村姑。 “是。” “不是只宴请我一个人?” 说话空当,又有两名医者带著背药箱的小童走进別苑。 “我们也走。”顾朝顏催促。 苍河虽不情愿,但也跟著下了马车。 二人一前一后走到朱漆门前,被站在门口的老管家挡住去路。 苍河当即递上请柬。 老管家接过请柬並没有打开,俯身施礼,和顏悦色,“久仰苍院令大名,我家主子恭候多时。” 苍河还礼,迈步时老管家看向顾朝顏,“今日我家主子宴客,不便见顾姑娘。” 顾朝顏,“……” “他们都能带人进去,本院令为何不可?”苍河回头质问。 老管家一笑,“不是不可,是顾姑娘不可。” 见苍河还要开口,顾朝顏默默不语,把肩头背的药箱递过去,“你去,我在车厢里等你。” 显然,她被认出来了。 亦显然,莫离不想见她。 苍河无奈,只得接过药箱走进苑门。 管家则朝顾朝顏做了一个『请回』的姿势。 顾朝顏頷首,转身时瞄了眼隔壁別苑。 说来也巧,莫离別苑与墨重別苑仅隔一树绿茵…… 东郊別苑十二座,每一座都有自己的风格,或讲究灵韵,於细微处见心思,或讲究厚重,从建筑到饰物都透著悠久的歷史痕跡,或有山林野逸的鬆弛感,或如眼前这座,极尽奢华。 苍河走进別苑,入目便是汉白玉铺就的宽道,光可鑑人。 两侧立著鎏金铜鹤灯,灯柱上雕著缠枝纹,虽未点亮,却在日光下泛著晃眼的金辉。 苍河由著下人引领穿过弯月拱门,可见一方月牙形池塘,池边围著手腕粗的翡翠栏杆,池水清澈见底。 池塘底下铺著彩色琉璃砖。 风过,满池流光。 宴席就设在池塘上面的映波厅里。 且不说映波厅的富丽堂皇,只说那偌大一面圆桌上的菜品,三十几道菜,苍河只认得几道。 待苍河落座,人满。 满桌共十人,皆为医者,不见莫离。 管家命厨子在旁边报菜名,“金汤鲍参烩,琉璃脆皮鸽,冰镇胶冻,醉蟹,鹿筋,百鸟朝凤……” 不算菜前小碟,菜后甜品,前前后后,三十三道菜! “承蒙诸位贵客赏光,我家主子本应亲自相迎,只是临时有桩要紧事需稍作处置,特意吩咐老奴先款待诸位,桌上粗茶淡饭,虽算不上山珍海味,却也是厨房精心准备,还请诸位莫要客气,先尝。” 在座谁听不懂,就是先吃,別等。 主家既说,做客人的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谁会在意莫离请客却不见客这种小而不言的事。 苍河每道菜都伸一筷子,吃多少不重要,都尝到才重要。 因为未必有机会再见到! 半个时辰,桌上包括苍河在內,十位医者撑到坐不直,皆靠在椅背上,有两位默默从小童抱著的药箱里拿出几粒山楂丸嚼在嘴里,之后向死而生的拿起筷子。 桌上无酒,皆是茶。 越喝越清醒的那种。 吃饱喝足,管家命人撤了桌子。 “周大夫,我家主子由请。” 音落,眾人皆惊。 被点到名字的奉安堂周斯略微愣住,“莫姑娘……请我?” “请。”管家恭身道。 於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周斯带著他的小药童离开映波厅,去了后宅。 苍河心里不太好受,十个人里属他地位跟身份最为尊崇,为什么不先叫他? 直至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一一被唤,苍河恍然。 他必然是压轴出场。 果不其然,苍河被管家请出映波亭的时候,厅內已无人。 鑑於顾朝顏没能进来,他自己背著药箱跟在下人身后,绕过幽曲迴廊,步入后宅。 主臥前,下人停在门前。 “主子,苍院令到。” “请苍院令进来。” 音落时,房门被下人推开,“苍院令,请。” 苍河没多想,背著药箱走进去。 正厅气派,但无人。 他正犹豫时,內室房间被一丫鬟推开,“苍院令,这里。” 苍河很自然的走过去,入內室,见到一女子坐在床头。 女子脊背挺得笔直,一身玄色暗纹常服裹著纤瘦却挺拔的身形,连垂落在膝间的衣摆都平整得没有半分褶皱,透著股不似闺阁女子的利落。 不用看別的,只看女子脚踩的金靴,就知道她是莫离。 墨色鹿皮为底,全鞋金丝勾裹,皇族贵女都没这么奢侈。 “苍院令,坐。” 莫离並未起身,只伸了伸手。 吃了人家那么多好吃的,礼数周全与否就显得毫不重要。 苍河坐在床榻旁边的太师椅上,正面看到了莫离。 长相很美,但不及身上透出的沉稳大气让人惊艷,清冷中透著让人不容小覷的威严。 第一千一百一十七章 我给你时间考虑 床榻边缘搭著一只素白的手。 手型修长,指节分明的恰到好处,每一节指骨都透著清晰的轮廓,从掌根到指尖渐渐收细,像精心雕琢过的白玉。 苍河意会,当下落指。 指尖处,他感受到榻上之人的脉搏並非常人那般有力连贯,更没有鲜活的起伏感,倒像春日里即將乾涸的溪流,每一次搏动都细弱的,几乎要消失。 需他屏气凝神,才能捕捉到那股极轻的震颤。 苍河微蹙眉,指尖微微加力,仔细分辨脉搏跳动。 这样的脉象他还是第一次碰到,“敢问莫离姑娘,这位公子多大年纪?” “二十有五,昏迷十三年。” 苍河,“……” 奇蹟! 一般来说,比这再强一些脉象,也根本活不过半年! 若非极奢侈的补药日日吊命,此人早该死了。 “苍院令觉得如何?” 莫离在问这句话的时候,眼中没有半分波澜,像是早已猜到结果。 苍河才吃了人家那么多好东西,“这位公子脉搏虽弱,却还留著一丝极细的生机,若想唤醒,怕是要费极大的功夫。” “苍院令有办法让他醒过来?” 莫离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她似乎,也早就猜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须得细细研究。” 莫离,“苍院令需要什么?” “可能需要这位公子的一滴血。” 对於这个请求,莫离也没有任何意外,但她有要求,“没问题,但在此之前,苍院令须得告诉我,我兄长中了什么毒。” “断川引。”苍河直言。 莫离沉默良久,“今日能说出断川引的人,只有两个,一位是奉安堂的周大夫,另一位就是苍院令。” 苍河倒是小瞧了那个周斯。 莫离不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琉璃细管跟一枚银针,动作熟练从那只手的食指取出一滴血,交给苍河后即从袖中取出绢帕,轻轻覆在食指针孔位置。 再之后,拿出一个小巧的白瓷瓶,倒出金色药粉。 苍河,动作再慢点血都止住了! “苍院令若有进展,隨时找我。” 苍河瞭然,將琉璃管搁进药箱,起身告辞。 就在他走到门口处时,莫离突然道,“苍院令辛苦,帮我请顾姑娘进来。” 苍河大喜,离开別苑后第一时间把顾朝顏叫了进来。 与十位医者不同,顾朝顏直接被管家请到正厅。 莫离不在,她四处观瞧。 正厅奢华远超过她的想像,单是掛在正厅北墙上那幅《江山万里图》足以证明莫离作为五国第一皇商的身份跟地位。 画卷长达数丈,占据整面北墙,画框以紫檀木打造,边框镶嵌数不尽的细碎宝石。 她就算看不懂画,也看懂了那些个宝石,皆是极品。 “顾姑娘?” 门口处传来声音,顾朝顏不禁回头。 阳光背逆,莫离身形仿佛镀了一层金色辉晕。 顾朝顏起身,“朝顏不请自来,叨扰莫姑娘了。” “不算叨扰,我原也想见一见你。” 莫离径直走到主位,抬手间与顾朝顏一同落座,“私盐的事,我劝你放弃。” 开门见山,没有任何铺垫跟客套。 顾朝顏正想著如何开场,倒也省事儿,“我今日也正是为此事而来……只要莫姑娘高抬贵手,不参与我与楚依依之间的恩怨,我愿意答应莫姑娘提出的任何条件。” 莫离端茶,垂眸轻轻吹开浮在上面的嫩叶,浅尝一口,“你不觉得做生意,也要讲究个先来后到?” “事出有因……” “那是你的原因,不是我的。” 莫离搁下茶杯,“是我先於你看中了私盐生意,且以楚依依为纽带在大齐铺展这桩生意,是你后来者居上,想抢我的这桩生意,叫我让路给你?” 莫离浅言细语,却连身上的玄色衣袍都似带著压迫感。 不等顾朝顏开口,她又道,“我见你,就是想告诉你,只要你在三日之內退出私盐生意,我便当事情没有发生过,绝不找你麻烦,但若不退,你该打听过我莫离的行事作派。” 面对威胁,顾朝顏倒也从容,“不退。” 莫离略微惊讶,毕竟近十年没有人敢在她面前说『不』字了。 “我给你时间考虑。” “不需要。” 顾朝顏深知自己不能改变莫离的决定,求不来,那就不求了。 莫离忽的一笑,“想过后果?” “破釜沉舟。” 顾朝顏缓慢起身,“告辞。” “看你这般爽快,我也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一个月內,我会让你,跟你的合作伙伴司徒月倾家荡產。” 先礼后兵一直都是莫离的规矩,也是她的底气。 亮明牌给对方,死期都告诉你。 行到门口,顾朝顏突然回头,“如果我能让令兄醒过来,莫离姑娘可否退出私盐生意?” 正厅沉寂,四目相视,彼此无声。 数息,顾朝顏转身。 就在她迈出门槛瞬间,背后传来声音。 “可以。” 得到肯定回答,莫离停顿片刻,大步而去。 离开別苑,顾朝顏正想上车,忽然见到了熟悉的身影。 “我当是谁,原来是只摇尾乞怜的狗。” 来者,楚依依。 身后还跟著青然。 顾朝顏不想与之多言,欲走时被楚依依拦住,“怎么,想跟莫离姑娘求饶,叫她放你一马?” “滚开,別逼我在高兴的时候扇你。” “高兴?”楚依依嗤笑,“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高兴?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知道我在莫离那里每石盐的进价是多少么?” 不等顾朝顏说话,楚依依竖起一根手指,“一两。” 顾朝顏,果然財大气粗! “我粗略算过,按昭你们每石百两的进价,你们要不认输,不超过三个月可能会赔的衣服都穿不上。” “再不让,我动手了。”不得不说,这个进价让顾朝顏有些破防。 呵! 楚依依擦肩而过时微微仰起下顎,“到时候,我倒要看看你们柱国公府一家,怎么像狗一样跪在我面前求饶。” 苑门处,楚依依才朝管家递了话,管家当即回绝。 “莫离姑娘今日不见客。” 楚依依愣住,“是我,我是楚依依!是莫离姑娘的合作伙伴,你有没有说清楚!” 管家没有重复第二遍,闔起苑门。 楚依依不甘心,正想上前拍门时被青然拦下来。 百般劝说,她方走下台阶。 不远处,顾朝顏见状冷笑一声,走去马车。 楚依依大怒,“她笑什么?她有什么资格笑我!” “大姑娘莫气,想她也笑不了多久。”青然原本就不同意楚依依不请自来,有这样的结果实属意料之中。 以莫离的身份,能与她对上话的人,当是秦姝…… 第一千一百一十八章 阿姐有喜欢的人 苍河已走,马车里在等顾朝顏的人是裴冽。 “你怎么来了?” “担心你。” 马车驾行,裴冽扶她坐稳,“莫离怎么说?” 顾朝顏遂將与莫离的对话原原本本告之,“除非能叫苏砚辞醒过来,否则她定要我与司徒月倾家荡產。” 见裴冽不语,顾朝顏直言,“你別劝我放弃。” “不会。”裴冽知道顾朝顏的性子,“刚刚苍河说,他兄长气若游丝,就算神仙在世也是回天乏术,这条路怕走不通。” 顾朝顏没有接茬儿,她相信墨重的话。 定魄还魂丹一定可以治好苏砚辞。 马车拐出东郊,车轮碾过石子路的声响渐行渐远。 暗处角落,一个穿著斗篷的人影悄然走出来。 兜帽下,那双眼死死盯著马车消失的方向,像淬了毒的寒刃,每道目光都似透著蚀骨的怨毒…… 自顾熙跟谢知微入皇城,已有十日。 除当晚,余下时间皆住在柱国公府。 秦昭得空將两人接出国公府,绕城閒逛。 车厢里,谢知微直接开口,“昭儿,你可知……你阿姐有喜欢的人?” 没有外人,谢知微问的直白。 顾熙亦看向秦昭。 两人目光注视下,秦昭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或许,有。” “裴冽?”谢知微挑眉。 秦昭沉默数息,“阿姐的確与此人走的近。” 谢知微不是个能藏住事儿的性子,愁容尽显,“古往今来嫁到皇族的女子哪有一个能过上好日子,皇后也就那样……” “夫人。” “义母。” 顾熙跟秦昭几乎异口同声。 到底在皇城,人多眼杂,祸从口出。 谢知微意识到自己失言,停顿片刻看向秦昭,“这事儿我还没问你阿姐,想来你阿姐也就是一时迷了心窍,论嫁人还是要知根知底,你与你阿姐自幼一起长大,这样的情分谁也比不了。” “阿姐若肯下嫁,我必全心相待,若阿姐对裴大人是真心,我拼尽全力,也绝不会让阿姐受半分委屈。” “有你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顾熙握住谢知微的手,“孩子们的事,让他们自己决定。” “怎么能自己决定?”谢知微著急,“之前就是你跟我没有替顏儿把好关,嫁给萧瑾那个白眼狼,这一次我得替顏儿好好长长眼,是昭儿就行,別人……” “是別人,咱们得好好考验考验。”顾熙笑著接过话茬儿。 谢知微打从心里不希望是別人,於是看向秦昭,“你得努力。” 秦昭頷首,“义母放心。” 顾熙同样看向秦昭,“你也別太为难。” “什么叫为难?”谢知微反驳时,秦昭叫停马车,“我们到了。” 秦昭率先走出去,摆好登车凳,顾熙下了马车之后回身搀著谢知微走出来。 眼前是家绸缎庄,“阿姐早给义母留了最好的妆缎。” “顏儿真是有心。” 两人往里走时,秦昭忽的回头,“义父?” “我有东西忘在车里了,你们先进去。” 顾熙微笑开口,而后回到马车里。 秦昭扶谢知微踏进铺子瞬间,余光瞄到了不远处的一辆马车…… 回到车厢,顾熙脸色骤变。 他坐在靠近长街的侧位上,慢慢沉下一口气,之后动作极为轻缓的掀起侧帘,视线瞄准穿梭在人群里的那抹身影。 身形佝僂,乞丐打扮,一只手里拄著根破树枝,另一只手里端著个破瓷碗。 顾熙盯著那人,眼底泛起寒光。 不远处,一辆极为奢华的马车相向而行。 乞丐似是没有目標的走著,不时朝身边人伸了伸破碗,距离马车还有五米,乞丐的身影已经从路边,穿梭到偏中位置。 “快躲开!马惊了!” 伴著急促的叫喊声,那辆马车失控朝狂奔。 咣当— 车夫死死拽住马韁,马车疾停,但为时已晚。 一个乞丐被生生撞出数米,当场喷血。 “莫姑娘不好了,撞人了!”车夫惊恐开口,声音都变了调。 车厢里,莫离瞧了眼坐在自己旁边的兰袖。 兰袖心领神会,吩咐跟在马车旁边的下人,“把人抬回別苑。” 下人得令跑过去,扶起似乎已经昏迷的乞丐,当即僱佣街边马车,將人带走。 街上的行人还在指指点点,有人说是带人救医,有人说是毁尸灭跡,多半猜测,无人真敢上前质问,也没人愿意多管閒事。 乞丐就这么在顾熙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抬上马车,而那辆始终没有掀起车帘的车厢里坐著谁,他亦有几分猜测。 不知是不是天意。 就在马车相会瞬间,风起。 侧帘被风掀起一角,顾熙几乎一瞬间撂下车帘,即便如此,他亦看清了那抹侧顏。 是她。 『客官不该亮出此物。』 『为何?』 『於我,是大麻烦。』 『莫姑娘权当没见过,就不是麻烦……』 铺子里,谢知微正捧著掌柜拿出来的妆缎爱不释手,旁侧,秦昭目睹了鎣华街上那场不大不小的车祸。 “好看么?”谢知微將缎料比在自己身上,看向秦昭。 秦昭回眸,“义母穿什么都好看。” “就是比你义父会说话。”谢知微转身叫掌柜的包好。 这会儿功夫,顾熙从车厢里走了进来…… 好巧不巧,顾朝顏跟司徒月刚好就在秀水楼三楼雅室里吃饭,原本顾朝顏余光瞄到谢知微,正想著下楼时看到了一场车祸。 “那里面是莫离。” 司徒月仍站在窗欞旁边,看热闹这种事她从来不落后。 听到声音,她扭头,“你怎么知道?” “那个下人我在別苑见到过。” 司徒月瞬间有了主意,“刚刚那个乞丐被她撞死没有?倘若撞死,那有戏了。” “没死也得死。” 四目相视,两人突然一笑,皆自嘲。 “我们已经没办法到这种地步了么?”司徒月苦涩抿唇。 顾朝顏亦放弃了刚刚非但有些缺德还异想天开的想法,莫说无意,就算莫离当场捅死一个人,她也有办法將黑的说成白的。 钱,即正义。 “我们还有一个月的时间。” 顾朝顏將莫离说的话,一字不差说给了司徒月。 第一千一百一十九章 太子问的有点多 对於这个警告,司徒月以为莫离还是保守了。 “以她的本事,半个月就能让我们倾家荡產,你说她为什么要给我们一个月的时间?” 司徒月不禁发挥想像,“她是在意会我们什么?” 顾朝顏看过去,“有没有可能是钝刀割肉?” “过分!”司徒月恨道。 顾朝顏又道,“除了苏砚辞,我们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你也说了,苍河都没办法,你我能有什么办法?”司徒月早就知道这是条捷径,问题是走不通。 顾朝顏从怀里取出一个药方,递过去。 司徒月接在手里,展平。 “这是什么?” “有可能叫我们翻身的药方。” 司徒月当即把药方攥在手里,无比紧张环视左右,“这么重要的东西,你就这么堂而皇之的拿出来了?” 顾朝顏,“你先看看药方。” 司徒月小心翼翼打开药方,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这是什么?” “药方。” 司徒月又反覆看了一遍,抬起头,“这上面的字我都认得,为什么连起来我就不认得?” “不奇怪,我也不认得。” 顾朝顏停顿数息,“苍河也不认得。”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司徒月再次低头,“月魄缠丝,雾隱琼枝,霜吻红绒,鮫綃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顾朝顏,这不是你瞎遍的吧?” 不等顾朝顏开口,司徒月起身绕过桌案,抬手叩住她额间。 “是真的。” 顾朝顏认真看向司徒月,“这个药方,確实有极大可能让苏砚辞醒过来,但迄今为止,没有人能破译这张药方,可这又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你从哪里得来的药方?” “黑市。” “黑市你也信?” “我们还有別的办法么?” 司徒月,“……你为什么不找卖给你的人问一问?” 顾朝顏默声不语。 司徒月瞭然,“那个人也不知道?” “信我,它可以。” 司徒月攥著药方回到座位,“我信你有什么用,我都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你为什么不直接把药方交给莫离?” 顾朝顏当然想过,“她会信?” 司徒月不语,她都不信,莫离怎么会信。 依著顾朝顏的意思,药方的事她只告诉两个人,一个是苍河,另一个就是司徒月。 告诉苍河,是因为苍河是她所有认识人里医术最高的,且以他的身份可以查到很多医药典籍,但因为诞遥宗都没破解,她其实没报多大希望。 告诉司徒月的原因很简单,一来在这件事上说她与司徒月同生共死也不为过,她没有理由瞒藏,二来司徒月自幼隨祖父外出行商,见多识广,拼个万一。 “这药方我收下了,我会儘量打听。” 司徒月想了想,“刚刚看到你父亲在下面,你要不要……” “以我现在的心情,只怕会影响他们,有昭儿陪著就好。” 顾朝顏拿起竹筷,吃不下去。 司徒月端起酒杯,“五皇子答应,若我惨败,他会养我。” 噗— “司徒月!” 司徒月苦笑,“別怀疑,就是那个意思。” “你与五皇子……什么时候的事?” 司徒月,“早就眉目传情了,你不知道而已。” 顾朝顏眼中透著难以形容的震惊,上辈子与司徒月纠缠不清的人明明是沈屹! “你別骗我。” “这有什么好骗你的,你也赶紧找个人养著你,別到时候流落街头就难看了。” 顾朝顏,“……我们不会输。” 司徒月忽然看过来,“倘若我们能支撑一个月,是不是就不算输?” 倒也,有道理! “没错。” 司徒月,“那就贏莫离一次。” 两人相顾,目光里皆透著无比的坚定…… 午正,回到別苑的莫离先是用过午膳,后又到主臥房里给苏砚辞读了一段诗词。 砚承墨、辞藏心。 她的兄长本为书香世家的独子,一朝风云变,从此成为孤儿。 『兄长喜欢诗词?』 『倘若不出意外,我定能考取功名,拿俸禄养你。』 那时的兄长才被卖包子的摊主揍了一顿,只因捡了客人咬过不要的包子。 兄长把咬过的地方一点点揪掉,剩下的塞到她手里,『以后等兄长有了钱送你去学堂读书,不,给你请先生到家里来教你。』 “主子,他醒了。” 兰袖现身。 莫离搁下手里书卷,“去看看。” 临走时,她替苏砚辞掖了掖被子,动作极尽温柔,声音也轻,“兄长等我,我去去就回。” 离开主臥,莫离绕过后院假山,到了一处柴房。 柴房建在临近隔壁別苑的墙角处,规规整整,十分乾净。 下人推门,莫离带著兰袖走进来。 木板床上,魏观真依旧穿著那身破烂衣裳,胸口沾著他在大街上吐出的鲜血。 血是真的。 “魏公公想见我说一声就是了,何必闹出这么大动静。” 见到莫离,魏观真强撑身体想要站起来,“杂家哪是说一声,再三拜访未得见,这才出此下策。” “有这样的事?”莫离挑眉,“那定是魏公公选了我不在的时候。” 魏观真只是笑笑不说话,艰难站起身,“莫离姑娘怎么就想著来这里了?” “我来这里有什么不妥?” “没有不妥,杂家只是替太子殿下问一问。” 莫离不语,兰袖开口,“我家主子不归太子管,太子问的有点多。” “话也不是这样说,太子殿下只是关心莫离姑娘,毕竟梁齐两国的关係有些紧张,万一姑娘在这里有个闪失……” “我在,主子不会有任何闪失。”兰袖冷漠打断。 显然,兰袖是得了莫离允许,才会句句回懟。 毕竟魏观真认识莫离不是一两天,也知道兰袖素来稳重,“兰袖姑娘的本事杂家自是清楚,只不过……” “太子有什么话想让魏公公捎带给我,魏公公不妨直言。”莫离抬手,兰袖恭敬朝后退了半步。 魏观真低咳一声,抬手道,“大婚定在下月十五,太子殿下的意思是,希望莫离姑娘早些回去,嫁衣还须依著姑娘的尺寸定製。” 第一千一百二十章 你从谁手里买的 音落,柴房变得鸦雀无声。 魏观真有些尷尬,又道,“包括大婚上许多细节,都需要莫离姑娘亲自定夺,所以老奴觉得莫离姑娘应该早些回去。” “你觉得?” 莫离目色渐凉,“如果我没记错,离开之前,我已命人將书信送到东宫,拒绝了这场大婚,太子没与魏公公说?” 魏观真又咳嗽了一声,“太子殿下的意思是……” “他的意思,与我何干?”莫离打断魏观真,“我只知道我的意思已经与他表达的非常明確,莫不是太子殿下想要逼婚?” “莫离姑娘万万不能这样想!”即便是梁帝身边的红人,在莫离面前魏观真也不敢太过言重,“太子的诚意是此生只有莫离姑娘一人,绝不纳妾,也绝不立妃。” 呵! 莫离笑了,“是他看不懂,还是魏公公听不懂,我不同意这桩婚事,明白?” “可殿下执意想娶。” “魏公公最好劝太子歇了这份心思。” 见莫离想要转身,魏观真急忙上前,“太子殿下说……” 莫离止步,侧目,“他说什么?” “只要莫离姑娘答应嫁到东宫,殿下必定会想办法救活苏砚辞……” 101看书1?1???.???全手打无错站 莫离陡然回身。 几乎同时,兰袖倏然上前,在魏观真胸口重重落下一掌。 噗— “他还敢提我兄长?”莫离目冷,“有些事我与他心知肚明,便是魏公公你也该知情,不叫那些医者治好我兄长,我姑且忍耐,他居然敢叫那些人给我兄长下毒?” 不等魏观真解释,莫离上前一步,“现如今我兄长暂且无事,但凡他有丁点闪失,梁国的皇商,我莫离不做也罢。” “莫离姑娘万万不能这么说!” 魏观真急忙阻止,“殿下知错,那些大夫也都被殿下惩戒……” “是惩戒,还是杀人灭口?” “莫离姑娘……” 莫离突兀上前,近在咫尺,那双眼寒如冰刃,“他想鱼死网破,我莫离奉陪到底。” “殿下绝无此意!” “那最好。”莫离缓缓退步,眼中依旧冰寒,“告诉他,待兄长醒过来我自会回梁国,若他等不及,隨便他派人过来,我等著。” 面对莫离如此强硬的態度,魏观真已无话说。 “老奴,必定把话带到。” “门在外面,魏公公隨时都可以离开。” 莫离再欲走时,魏观真忽似想到什么,“罗剎髓……” “怎么,玄冥跟那位小公主问不出来的事,魏公公觉得我会告诉你?” 看著莫离肆意而去的背影,魏观真缓缓坐回到单板床上,双手捂住胸口,兰袖下手著实忒狠。 他缓过之后方又起身,走出柴房时看到东侧院墙有个后门。 门没上锁。 这是连正门都不叫他走了。 魏观真推开侧门,外面是两堵青灰色院墙夹出的窄巷,巷中间种著一排柳树。 正是绿柳如茵的时候,他顺著柳树旁的小路往外走,突然停下脚步,目光看向另一侧別苑。 莫离的住处不比寻常,纵使有兰袖,也容不得半点闪失。 太子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莫离安危。 思及此处,魏观真停下脚步。 他欲纵身,忽觉胸口顿痛,又道自己这身装扮不好使出內力招人怀疑,於是找了一块石头,勉强搬到墙角,脚踩石头时双手向上攀至墙沿。 这院墙看著普通,墙顶却砌著鏤空的砖,每处鏤空都有巴掌大小,隱约可见墙內动静。 魏观真稳住身形,目光扫向一处鏤空,刚好看到墙內景象。 视线里,一个穿著灰布长褂的老太监正蹲在石槽边,手里攥著根长木刷,费力刷著一只青釉马桶。 距离太远,他只隱约看到老太监的轮廓。 年余六旬,肩膀窄而佝僂,灰布长褂套在身上空荡荡的,袖口和衣摆都磨出了毛边。 刷了没几下,老太监动作停下来,紧接著抬起另一只手抹了把额头的汗,手背上布满褐色斑块,指关节粗大变形,显然是常年经营此事。 魏观真瞧了一会儿,慢慢退下来。 他查过,此处別苑住著一个老太监,名叫墨重,是齐帝身边红人俞佑庭的救命恩人。 刷了一辈子马桶。 魏观真瞧著自己刚刚踩过的石头,那双如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抹悵然,喉结不自觉的滚了滚。 若非沉沙,他与那老太监又有何不同,不过是深暗宫墙里一个扫树叶的低贱太监,如眼前石头,任谁都可以踩一脚。 可他不明白,沉沙已经告诉他那么多秘密,为何不能再告诉他一些…… 石槽旁边,墨重故意放慢擦汗的动作,余光瞄向鏤空缠枝莲砖的方向。 一个不会武功的乞丐,为何去撞莫离的马车? 是那个人? 还是那个人给莫离送来的警示! 墨重忍到极致,才没让自己衝动到去跟踪那个乞丐。 非常时期,任何不经意的举动都有可能让自己这么多年的精心布置,功亏一簣…… 另一处,离开秀水楼后的顾朝顏直接找来苍河。 鱼市,民宅。 顾朝顏来的时候苍河正在翻阅医书。 “顾朝顏,你当真觉得你的那副药方可以让苏砚辞醒过来?” 打从別苑回来,苍河先是以毕生所学分辨苏砚辞血液里到底含著哪些毒素,得出的结论是除了『断川引』,还有几味慢性毒药,分开解都还有法,合在一起则是难解的剧毒。 换句话,他能制出每一味毒药相对应的解药,但把这些解药都餵给苏砚辞,毫不夸张说,苏砚辞能当场化成水。 “能。”顾朝顏重重点头。 她只能相信,也必须相信。 药案后面,苍河十分认真看过去,“本院令可得告诉你,苏砚辞的问题不仅仅是他这些年身体里积累的毒素,昏迷十三年,他体內筋脉受损严重,你的药方须得有极强的,修復筋脉的功效,否则一样救不醒他。”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我知道有什么用?”顾朝顏反问。 苍河隨即提出与司徒月一样的问题,“你从谁手里买的?” 第一千一百二十一章 不是爱是什么 很好搪塞的问题。 卖绝世剑谱的人一定就是绝世剑客? 对於这个回答,苍河无言以对,而且依顾朝顏所说,卖她药方的人早就不见了。 “你就这么相信那个人?” 苍河狐疑看向顾朝顏,鸳眼里闪出几分探究,“之前的『殭尸粉』你也说是在黑市里买的,顾朝顏,你有事瞒我。” 正待苍河想要追问时,暗门开启。 看到来人,顾朝顏略显惊讶,“你不是回拱尉司了?” 裴冽点头,转尔看向苍河。 苍河被看的心里发毛,“有,事?” “刚刚得到消息,周斯死了。” “周斯是谁?”苍河隨口问道。 片刻,顾朝顏满目震惊看向苍河,苍河亦无比缓慢抬起头,眼中漫上一层骇然之色。 “奉安堂的,周斯?” 苍河噎喉,“他是怎么死的?” “离开奉安堂,回家路上绊倒,摔死的。” 苍河,“……” 顾朝顏,“……这么不小心?” “这显然不是不小心!”事关自己,苍河瞬间变得异常敏锐,“別苑里,只有我跟周斯说出苏砚辞中了『断川引』,会不会是莫离杀人灭口?” 顾朝顏提醒,“莫离给了你苏砚辞的血。” “应该是有人不想你们医好苏砚辞。”裴冽猜测。 苍河,“那也就是跟莫离作对,谁能这么大胆?” “除了梁国太子,我想不到別人。” 裴冽表示罗喉跟百里宿现在梁国都城,依他们传回来的消息,梁太子欲娶莫离为妻,但不知为何,莫离突然离开梁都,且带走了从未离开过梁国的苏砚辞,“显然,他们有了隔阂。” “他们有了隔阂,为什么要杀周斯?”苍河不解。 顾朝顏,“有没有可能是,爱而不得?” “暂时还没得到確切消息,但我希望你这段时间出入小心。” 见裴冽看向自己,苍河不明白,“他们怎么会知道周斯瞧出苏砚辞身中『断川引』?” 还没等顾朝顏猜测,裴冽直接给出答案,“他逢人就说。” 暗室默。 唯独被铁链锁在墙角的韩嫣大叫一声,惊的几人有了反应。 不得不说,周斯死的不冤…… 入夜。 金市,云中楼。 秦姝摇曳著步子走过来,手腕轻轻一曲,掌心托著腮帮,就那样歪著头看向外面,“又等了一日。” 自乾郡归来,秦姝再没什么机会去找莫离,便將希望寄托在叶茗身上。 她想让叶茗出面,以夜鹰为交换条件,得到名单。 叶茗的回答是,可以。 前提是,须得等到莫离找他。 “莫离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会主动找你?”第一次,秦姝在叶茗面前显得不淡定了。 又或者,渴望的东西近在咫尺,她有些坐不住了。 不管哪一样,叶茗都觉得这不是好事。 急於求成总会露出破绽。 “莫离入城第一日,做了什么?” 秦姝扭过头,挑了挑眉梢,“宴请大齐皇城里能叫出名號的大夫,其中包括苍河。” “目的呢。” “给苏砚辞瞧病。”想到那晚,秦姝美眸微蹙,“为了苏砚辞,她已经將自己置於危险境地,不明智。” “莫离从来没有隱藏自己的软肋,是太子想要的太多。” 秦姝,“为了一个苏砚辞,她寧愿失去现有的一切,她捨得?” “为了苏砚辞,她才会有现在的一切。” 叶茗显然有不同看法,“没有苏砚辞,现在的一切於她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爱?” “不是爱是什么?”叶茗反问。 秦姝冷笑,“这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就是爱。” 叶茗低下头,不敢苟同。 “往下说。”秦姝亦不想延伸这个话题。 叶茗喝了口茶,“宴席之后,她叫所有大夫去给苏砚辞把脉,结果席间只有奉安堂的周斯诊出苏砚辞体內含有『断川引』的剧毒。” “然后呢?” “然后周斯死了。” 秦姝,“……死了?” “夜鹰所为。” 秦姝猛的看过去,满目震惊,“是你让人做的?” 叶茗反而平静,“所以秦姑娘觉得,莫离会不会找我。” 答案毋庸置疑。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秦姝怒目,“你这样做,岂不是断了跟莫离谈条件的机会!你到底想不想帮我?” 就在这时,雅室房门响起。 秦姝忍住脾气,叶茗则叫人进来。 来人交上一张请柬。 请柬来自莫离…… 得说自莫离『堂而皇之』来到大齐皇城,各方皆知其动向,想要搭上关係的人数不胜数,其中包括裴启宸。 奈何没有名正言顺的理由。 早朝之后,裴启宸直接赶到別苑,楚依依已等多时。 书房里,楚依依俯身施礼。 “楚姑娘不必客气,坐。” 楚依依退后几步坐到客位,“不知太子殿下找民女过来,有何要事?” 自上次楚依依与裴启宸摊牌,讲明自己背后的生意与梁国有关,她便似乎有了某种倚仗,面对眼前这位太子,少了几分恭敬,多了几分平起平坐的底气。 “近段时间皇城来了一位贵客,你可知是谁?” 楚依依一时愣住,下意识看向身侧。 青然不在,她无人可问,转回头,面露尷尬,“殿下所指是……” 裴启宸显然没想到楚依依会没想到那个人。 果然跟不聪明的人说话,没办法拐弯抹角,“莫离。” 楚依依恍然,正要开口时裴启宸又道,“本太子想见她,希望楚姑娘可以引荐。” “这……” “当然,地方由莫离姑娘定,越隱蔽越好。” 裴启宸见楚依依迟疑,“楚姑娘別跟本太子说,你与她不熟。” “民女与莫离……” “你之前说过,你的生意一直都是莫离在照顾,该不会是骗本太子的吧?” “殿下明鑑,千真万確。” “那此事,就拜託给楚姑娘了。” 话说到这里,楚依依已无反驳余地,“好。” 裴启宸微笑,“有劳。” 楚依依起身,“民女必定促成此事。” 待其离开,裴启宸唤出影七。 影七立於案前,“殿下,莫离是梁国第一皇商……” 裴启宸抬头,“你想说什么?” 第一千一百二十二章 正经说话 影七到底没有胆子说出来,裴启宸则看向楚依依离开的方向,双目微眯。 “你想说,莫离是梁国第一皇商,若叫父皇知道本太子见她,会怀疑?” “属下觉得……皇上既已对太子有过承诺,太子不该冒险。” 呵! 裴启宸忽的一笑,眼中清冷。 他回头,“承诺定会將皇位传给我?” 影七低头。 “父皇的承诺有什么用。” “太子慎言。” 裴启宸並没有收敛,“你难道没看出来,现如今什么是重要的?” 影七神色狐疑,“属下以为,是皇上的认可。” “父皇认可母后无罪,母后不照样被打入冷宫?父皇认可本太子,不照样让裴冽继续当他的齐王,掌管他的拱尉司?叫俞佑庭传话过来,让本太子低调些,莫要找他麻烦。” 影七无言以对。 “现在,地宫图最重要,確切说,是周古皇陵的宝藏最重要,重要到连父皇都要为此让路。”裴启宸握著书卷的手,慢慢攥紧,骨节泛白,“本太子不能坐以待毙。” “太子要……做什么?” “比起楚依依,比起秦昭,莫离才是本太子心目中的財力支撑。” “可她是梁国皇商……” “梁国太子欲娶她为妻的消息五国皆知,结果她却带著她的兄长跑到我大齐,你觉得这其中出了什么问题?” “属下不知。” 裴启宸缓缓鬆开书卷,“他们之间一定是出现极大的矛盾才会如此,这对本太子来说,是机会。” “只怕莫离未必肯……” “肯与不肯,要见了才知道。” 影七皱了下眉,“但若九皇子得了周古皇陵的宝藏……” 提及宝藏,裴启宸清眸溢出阴冷寒芒,“你有没有发现,哪怕是父皇都没能沾到宝藏的边儿,说明什么?” 影七摇头,“属下愚钝。” “据本太子所知,周古皇陵的宝藏是皇祖父交给血鸦的任务,如今裴冽知道,父皇不知,这事儿换作你是父皇,会怎么想?” 影七哪敢想! “说好听一些,父皇是想鷸蚌相爭,渔翁得利,所以才放任不管,往难听上说,父皇与本太子一样,在这件事上根本插不上手,帝王权威受到这样的挑衅,父皇怎么咽得下这口气,所以宝藏能不能到裴冽手里,他能不能保得住还真不好说。” 裴启宸眸间愈冷,“何况本太子也不会让他轻易得到。” 影七不语,眼底儘是担忧。 仿佛所有事已经朝著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了…… 別苑外,楚依依回到马车里,手掌握拳,用力砸向侧窗。 青然见状,“太子为难大姑娘了?” “太子让我牵线搭桥,他要见莫离。” 楚依依恨的直咬牙,“我倒是想让他见,可我自己都见不著,怎么引荐!” 青然不解,“太子为何要见莫离?” “那么一尊財神爷,谁不想巴结巴结!”楚依依生气归生气,“现在怎么办?” “大姑娘答应了?” “我有什么理由不答应?当初我口口声声跟太子说我的私盐生意是与莫离合作,现在说我请不动人,岂不是笑话!” 青然眉头微蹙,“莫离可不好见。” “我当然知道她不好见,这不是叫你想办法么!” 楚依依就想不明白,“她连顾朝顏都肯见,为什么不肯见我?” 青然透过侧窗,看向不远处那座別苑,莫离不肯见楚依依,自是楚依依身份不够用,但若换成大齐太子,未必见不到。 “大姑娘莫急,此事我们可以请秦姝姑娘帮忙。” 楚依依恍然,“我怎么把她忘了!那这件事你来办!” 青然,“……好。” 莫离到底不是寻常身份,初入大齐皇城,消息就已经传进皇宫。 此时御书房,齐帝正坐在龙案后面批阅奏摺,俞佑庭端著一碗温茶走近,小心翼翼搁到案上,又不声不响的退到旁边。 齐帝余光瞄到参茶,缓缓搁下硃笔狼毫,身形朝后靠了靠,端起茶杯,浅啜一口。 茶水入喉,驱散些许疲惫。 “查到没有,那个莫离为何会来我大齐?” “回皇上,老奴查到是梁国太子逼婚,莫离不从,携兄长离开梁国,初时去了一趟吴国,方才入我大齐。” 听到回答,齐帝不禁抬头,“有这样的事?” “老奴是从夜鹰那里买到的消息。”俞佑庭如实回答。 齐帝也並不意外,“那消息倒也可靠,她这算是……逃亡?” “梁国那边並没动莫离麾下產业,想必他们之间尚且有周旋的余地。” 齐帝又饮了一口茶,“莫离来这几日,都见过谁,又有谁去见了她?” “回皇上,莫离来当日宴请十名大夫,其中包括苍河苍院令,听说是为其兄长瞧病,其中一个,还死了。” 齐帝侧目,“谁死了?” “奉安堂一个叫周斯的大夫,他说莫离兄长中了『断川引』,许是嘴太急,说的多了。” 齐帝冷笑,“没查出来是谁杀的?” 俞佑庭俯身,“老奴无能。” “罢了。” 齐帝摆手,“终究只是个商贾,不用太心思,裴冽那边可有消息?” “拱尉司里的人传话,九皇子最近没有动向,接触的也都是平时那几个人。”俞佑庭据实回稟。 齐帝搁下茶杯,重新拿起奏摺,“那就再等等,只要他有动作,隨时稟报。” “老奴遵旨。” 见齐帝拿起硃笔,俞佑庭不再多言…… 皇城,鎣华街。 秀水楼。 看著沈屹推过来的紫檀方盒,顾朝顏一时愣住,“什么东西?” “你打开不就知道了。”桌上有酒,有菜。 沈屹拿著竹筷朝嘴里夹了一块水晶肘子,腻感顺著舌尖往喉咙里漫,他强迫自己咽下去,隨即端起茶杯,喝茶解腻。 顾朝顏皱眉,“你惯常不喜这种油腻的菜,今日怎么了?” “你瞧瞧这桌上的菜。”沈屹喝了两大口茶,勉强把嘴里的腻感衝下去。 “东安子鸡跟这道诗礼银杏不是你最喜欢吃的?” “但它贵,肉便宜。” 顾朝顏,“正经说话!” 沈屹表示自己正经的不能再正经了。 第一千一百二十三章 雪中送炭 依著沈屹的意思,以他现在的家底吃肉已是勉强,像是东安子鸡跟诗礼银杏这种华而不实的菜品,他是万万不敢奢望的。 顾朝顏很想动手挠人。 “如果我没记错,半个月前的百名富商排行榜,你位列第七,这样的排名,身价至少在三千两黄金以上,你吃不起饭?” 顾朝顏从第三掉到第五,司徒月则在傅岩跟杜长生的財力加持下,仍然稳居榜首。 但只有她们自己知道,很快,她们就要从百名富商榜上除名。 沈屹瞧了眼紫檀方盒,“打开。” 顾朝顏差点儿忘了,隨手打开方盒,看到里面之物,眸底骤然一亮。 数不清的银票! “这是?” “我的家底。”不等顾朝顏质疑,沈屹补充一句,“现在是你的了。” 顾朝顏震惊,“沈屹,你出事了?” “这句话送给你。”沈屹又夹了块肘子肉。 以后要过穷日子了,他得习惯吃肉。 顾朝顏恍然,“你是不是知道我在……” “私盐。” 沈屹瞄她一眼,“跟莫离斗,我特別想问问你那脑袋是被几头驴踢的。” 话虽难听,顾朝顏毫不在意。 锦上添易,雪中送炭难! 能借钱的交情才是真交情! 她万没想到自己平日里对沈屹也算有所保留,沈屹对自己竟如此慷慨。 此时此刻,她无比惭愧,“你放心,事成之后我必定加利还给你!” “冥幣?” 顾朝顏,“……” “这钱我不是借给你的。”沈屹灌了两口茶解腻,“我是给司徒月的。” 顾朝顏忽的抬头,眼神里充满疑问。 沈屹屁股一向坐不住,吃个饭也要左扭右扭,翘著二郎腿,身子斜靠在桌边,筷子正要夹菜时注意到了来自对面审视的目光。 咳! “你应该听清楚了吧?” “给司徒月?” 顾朝顏生怕自己误会,“是给,不用还的那种?” 沈屹点头,“很对。” 顾朝顏忽然想到上一世,他们可是夫妻啊! “你喜欢司徒月?” 面对顾朝顏质疑,沈屹突然撂下筷子,端直而坐,面色严肃至极,“你在说什么?” 顾朝顏,“……抱歉抱歉,我是猜的,你千万別往心里去。” “不是喜欢,是爱。” 沈屹目光坚定,“我爱司徒月。” 顾朝顏瞠大眼睛,手里攥的银票扑簌簌的掉回檀木盒里,张开嘴,没能发出声音。 沈屹皱眉,“你的表情,为什么跟司徒月一样,我爱她这件事让人很难以置信么?” 顾朝顏確实不敢相信。 莫说这辈子她没觉得两人有过什么实实在在的交集,上辈子他们也是貌合神离。 上辈子沈屹跟司徒月因为护城河修筑工程结缘,成亲,又联手围剿自己,最终两人之间生了嫌隙,下场並不好。 沈屹这个没良心的,给司徒月下套,夺了她全部身家,虽然留她一命,可也如乞丐般被赶出皇城,从此下落不明。 顾朝顏压住心底翻滚如潮的思绪,默默低下头,叩好紫檀方盒的盒盖,“確实很难相信。” “为什么?” 沈屹撅腚过去,“我虽然英俊瀟洒,倜儻风流,可我也不是天上的神仙,那么可望不可即的好吧!” 顾朝顏又默默抬起头,目光落向那张厚如城墙的脸皮上,“你確实召之即来……” “顾朝顏。” 咳! “触手可及。”顾朝顏认真看过去,“但司徒月不是。” 一句话,沈屹顿时像是霜打的茄子,一屁股坐回到椅子上,十分有寓意的摇晃著脑袋,“她是怎样的想法与我无关,我爱她这件事,也只是我一个人的事。” 大情种? “你是怎么喜欢上……” 见沈屹两把眼刀劈过来,顾朝顏改口,“爱上司徒月的?” 沈屹,“归冥阁的生意与礼部有交集你知道吧?” “我不知道。” “那是你的生意,你怎么可能不知道!” “那你废话!”顾朝顏瞪他,“说重点。” “礼部许多事交给司徒月过来交涉,偏偏那些事都由我负责,相处下来,我发现她是一个特別可爱的女孩子。” 顾朝顏默。 前世今生,司徒月都跟『可爱』这两个字扯不上半点关係。 还有,如果让司徒月知道沈屹叫她『女孩子』,天能塌。 “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她总拿眼睛瞪我!”说到这个话题,沈屹可来精神了,“她还时不时的掐我,踹我,时尔还会拿鞭子抽打我!” 听罢,顾朝顏整张脸震惊到扭曲,且扭曲的不成样子。 “这是……我不钱可以听的?” 沈屹一双眼像小蝌蚪似的斜过去,“顾朝顏。” “往下说。” “说完了。” “就这?” “足够让我爱上她。” 顾朝顏,“那我也能让你爱上我。” 这不是太简单了! “顾朝顏你到底帮不帮这个忙!” “什么忙?” “这钱替我给她,能替你们堵个窟窿也好,我尽力了。” 沈屹无比坚决道,“倾家荡產时,我要饭养她。” “那倒不用。” 顾朝顏握著手里的紫檀方盒,犹豫再三,推回去,“倾家荡產,自有五皇子养她。” 话虽残忍,但她有必要告诉沈屹实情,“她爱的人,可能不是你。” “我为什么要让她爱我?我爱她就够了。” 沈屹的回答出乎意料,顾朝顏一脸震惊。 “顾朝顏,今晚你这个表情已经做过很多次了,我不想再看到。” 顾朝顏瞬间收起震惊,十分中肯道,“有你,是她的福气!” “这句话我爱听。” “吃!” 沈屹重新拿起竹筷,去夹那道水晶肘子。 “有机会吃好的,就先把不好的放一放,毕竟不好的,你以后会经常吃。”顾朝顏诚心劝道。 沈屹想了想,“有道理。” 结果就是沈屹在吃完东安子鸡跟诗礼银杏之后,把水晶肘子打包带走了。 美其名曰,先练习一下要饭的本事…… 入夜。 东郊別苑。 一轮圆月悬在墨色天幕上。 清辉如练,顺著檐角飞翘落进別苑。 收到莫离请柬,叶茗依时依地赴约…… 第一千一百二十四章 我知道她是公主 书房里,叶茗摘下遮挡面容的黑色斗篷,解开罩在脸上的黑布,自有引路管家將这些收过来,退出房间。 叶茗抬眼,见桌案后面坐著一位女子,手里正拨著算盘。 算珠拨动间发出噼啪声响,有条不紊,脆而不躁。 莫离穿著一件素色锦衣,长发鬆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烛火映衬下,五官极为精致。 长相固然美,但美从来不是莫离身上的光环。 此刻站在桌案前,叶茗感受到一股寒凛杀意,好在他足够沉稳,丝毫不惧。 终於,拨动算盘的声音骤然歇止。 莫离取来狼毫,在帐簿上写下最终的数字,吹了吹,待墨干,闔起帐簿。 她將算珠归位,这方抬起头,看向站在对面的男子。 倏然! 寒刃贴颈而过,叶茗一动未动,目若平湖。 莫离勾唇一笑,“叶鹰首有些胆色。” “莫姑娘过奖。” “坐。” 叶茗走到侧位,缓身落座。 四目相视,莫离微抬下顎,“叶鹰首是否猜到我找你的用意?” “自然。” “说说看。” “周斯之死。” 闻言,莫离脸色渐渐冰冷,“你既然知道,那就死的不冤。” 叶茗抬眸,正迎上那双充满杀意的目光。 他毫不怀疑莫离会杀他。 哪怕是太子,动了苏砚辞也要付出代价,他一个小小夜鹰鹰首,实在没什么理由能活下去。 “杀叶某之前,可容我说几句话?” “可以。” 叶茗垂首,“感谢。” “你时间不多。” 莫离就是想用叶茗的命,郑重告诉所有人她的底线。 “莫姑娘入別苑第一日,宴请十位医者,其中有两位诊出苏公子中了『断川引』的剧毒,死的是周斯,另外一位却没事。” “那是你们没本事。” “莫姑娘信不信,夜鹰若真想要苍河的命,不难。” 莫离目冷,正要开口时被叶茗打断,“周斯之死有两大好处,其一叶某可以向太子交差,不瞒姑娘,夜鹰得太子令,任何可以诊断出苏公子症状的医者,必须死,周斯嘴太松,不杀他夜鹰实难向太子交代。” 莫离不语,杀意未减半分。 “其二也是给苍河提个醒,莫姑娘应该不会觉得,太子只给夜鹰下了令,夜鹰可以不杀他,但没本事保住他。” 莫离微微眯了眯眼睛,“叶鹰首的意思,你在帮我?” “显然。” “帮我就是背叛太子,背叛梁国。” “若能交到莫姑娘这个朋友,这样的『背叛』,叶某以为值得。” 莫离冷笑,“好听的话谁都会讲。” “漂亮的事不一定谁都会做。” 莫离眼中杀意减退,多了几分探究,“你应该知道,我隨时都有可能与梁国反目成仇。” “莫姑娘也应该知道,夜鹰皆是齐人。” 莫离忽的一笑,“可我也隨时都会成为梁国的太子妃。” “夜鹰至今没有做过任何一件有损於梁国利益的事。” 两人再次相视,心照不宣。 莫离转眸看向门外,“来人,给叶鹰首奉茶。” 管家早就候在外面,闻令推门而入,端来一杯上好的碧螺春。 “多谢。” 莫离退了管家,“叶鹰首想要自立门户?” 到底是五国商界都望尘莫及的第一皇商,说出的话一针见血。 自立门户。 这四个字一直都在叶茗心里,从未与人提及,而今与莫离寥寥数语就被她猜中,“靠人不如靠己。” “想要脱离梁国掌控不难,难的是在脱离梁国之后,夜鹰还能立足於五国之间,不被剿灭。” 叶茗搁下茶杯,“难,也不难。” “以消息作为筹码固然是个不错的主意,可什么样的消息才能让五国捨不得动你,需得叶鹰首仔细思量。” “莫姑娘放心,夜鹰遍布五国,总会有些压箱底的消息镇宅。” “那就好。” 不等叶茗开口,莫离道,“只要夜鹰能替我遍寻名医,夜鹰在五国的所有开销,都算我莫离头上。” 这正是叶茗来意。 他起身,拱手,“谢莫姑娘。” “这是你我的交易,夜鹰首这个『谢』字可坏了规矩。” 叶茗淡然一笑,坐回到座位上。 “有件事……” “名单?” 叶茗忽然发现,他与莫离说话要轻鬆的多。 简单,直白,快意。 “夜鹰愿意用任何诚意,换那份名单。” 莫离沉默数息,目光落在叶茗身上,饶有兴致的勾了勾唇,“夜鹰首与那位小公主是什么关係?” 公主…… 崆山一役,他便已知晓秦姝的真实身份。 只是不知秦姝生母是谁。 “秦姝姑娘是老爹看著长大的。”叶茗没有隱瞒他知道秦姝身份这件事。 莫离长出了一口气,“对於那位小公主,叶鹰首知道多少?” “我知她是位公主。” “然后呢?” 叶茗摇头。 “虽然她是老爹看著长大的,但她有自己的师傅,她的师傅是……” “莫姑娘!” 叶茗忽然打断莫离。 莫离诧异,“叶鹰首不想知道?” 见其踌躇,莫离勾唇,“你喜欢她?” “莫姑娘想多了。” “因为喜欢,所以不想窥窃她的消息,你想她亲口告诉你?” 叶茗实在没想到,自己的知己竟然是初次见面的莫离。 “这不是什么好主意,但我不强求,叶鹰首何时想知道,都可以来问我。” 莫离又道,“至於名单,沉水兰亭的规矩,不可以泄露任何购得罗剎髓的客人名单,我定的规矩,我不会破坏。” “我知道了。”叶茗起身,“今晚与莫离姑娘相谈甚欢,时候不早,叶某告辞。” “不送。” 就在叶茗行至书房门口时,莫离忽然叫住他。 “脱离梁国,在五国之间寻求立足点,不是易事。” 叶茗回身,“莫姑娘明知不是易事,也还是做了。” 莫离不语。 二人相视一笑。 待叶茗离开,兰袖现身。 “想说什么?” 莫离重新拿回帐簿,拨动算珠。 “她知道的太多了。” 如叶茗所言,莫离自踏出梁都那一刻起,就做好了隨时与梁国撕破脸的决心,也隨时准备接受梁国的报復跟追杀。 但她赌梁国不会轻易得罪她…… 第一千一百二十五章 怂成这样 此时书房,兰袖表示叶茗信不过。 大概意思是说自家主子不该与他透露那么多,万一叶茗把话传回梁国,后果不堪设想。 “怕也是他怕。” 兰袖不解,“为什么?” “我离开梁国是事实,梁帝应该猜到我有与之决裂的可能,想动手早就动手了,他还是有几分忌惮我的,但夜鹰不同,哪怕夜鹰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背叛,梁帝一定会倾尽全力绞杀,毕竟梁国与夜鹰是主从关係,不听话的狗留著是会咬人的,我与梁国是合作关係,丟掉我,是他们的损失。” 莫离拿起狼毫,“叶茗能向我坦白自己的意愿,已经算是最大的诚意跟信任……而且我相信,他能做到。” “主子似乎很看好他?” “被周时序选中的人,能差到哪儿去。” 兰袖点头,“主子说的对。” “太子令。” 且在兰袖看过去时,莫离笔下出现三个字。 梁太子,卓允淮…… 得说莫离没有食言,自吴国私盐价格涨到一石百两之后,原本只是想维持现状的司徒月,两日之內收到近十家铺子的进货请求。 她私底下重金打听到,这些铺子的掌柜主动找她进货的原因是,钱是楚依依给的。 言外之意,楚依依出钱,要他们来自己这里进货。 她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但凡拒绝一户,就会有谣言传出去,她这里货源紧缺,所有铺子都会弃她而去。 那就,输了。 “为什么要坚持呢?” 鱼市长街尽头,司徒月带著丫鬟在一家卖餛飩的摊位旁边坐下,点了一碗餛飩,摊主很快端过来。 热气腾腾的餛飩,闻起来味道特別香。 这是司徒月少有几家喜欢的街摊,每次来都会吃一碗。 楚依依坐到对面时,丫鬟本想阻拦,被司徒月挡住。 “你可知道坚持下去,你会倾家荡產的。” 两人中间的木桌被摊主擦的很乾净,只是有些破旧,脱了漆。 楚依依怕脏了衣服,刻意扯了扯袖子,又嫌恶,又想靠的司徒月近些,“只要你求饶,我可以给你一条生路,如何?” “你还不配给我生路。”司徒月舀了一个餛飩,吹了吹,送进嘴里。 呵! 楚依依嘲讽冷笑,“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 司徒月抬眸,“你都知道什么?” “你们的私盐进价一石百两,比官盐卖价还要高出十两,高价进,低价售,卖的越多,赔的越多,你有多少家底够赔?” 司徒月从来没將楚依依放在眼里,自顾吃著餛飩。 “你猜为什么近两日找你要货的人多出十几家?” 楚依依目露兴奋,自顾问答,“那是我的钱,我叫他们去买的,我拿你们的货,赚你们的钱,有没有很惊喜?” 司徒月吃了四五个餛飩,有些累,索性搁下汤匙,“我来教你。” “什么?” “拋开进价,你在拿你的钱,替我们扩大客源。”司徒月微笑,“多谢。” 楚依依反应了一阵,“司徒月你会不会算帐?客源越多你们赔的越多!” “摊主,再来一碗。” 楚依依瞧了眼对面的空碗,“还真能吃得下去。” “叶池,你听说没有,柱国公府找到当初弄丟的嫡女了,你猜是谁?” 摊位旁边,穿著一身织锦长衣的沈屹突然出现,朝著跟在自己身后的小廝大声道,“是江寧顾府的顾朝顏,这会儿顾朝顏就住在国公府,国公府一家拿她当掌上明珠一样宠著,有些人做梦都想当嫡女,可惜啊,不是她的,就不是她的。” “沈屹,你在说什么!”楚依依驀然起身,怒视过去。 “哟!这不是柱国公府的庶女萧夫人……不对,听说你已经被柱国公府逐出去,想当庶女都当不上了,还有!”沈屹一脸恍然,“你被萧瑾休了是吧?那就是不萧夫人了。” “我们是和离!” “萧瑾死了,你这是克夫。” 沈屹煞有介事看向坐在旁边的司徒月,“下次离她远点,晦气。” 司徒月点点头,“好。” 楚依依正要发火,被青然拦住。 “你们別得意,总有你们求我的时候!” 看著楚依依怒气冲冲的背影,沈屹扭头回来,“放心,我要饭都不管她要!” 沈屹还是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两根筷子被他磨来磨去。 摊主端过来一碗餛飩,司徒月还没伸手就被沈屹抢过去,“给我要的?” 桌上有用小瓷碗盛的葱虾米,他抓了一把,“你说巧不巧,我经常来这家吃餛飩,没想到在这儿碰到你了,心有灵犀!” 司徒月旁边,丫鬟小声道,“有没有可能是我家大姑娘也经常来这家吃餛飩,还有那碗餛飩,是……” “去车里,把东西拿过来。” 司徒月打住丫鬟的话,吩咐道。 不多时,丫鬟將东西交给司徒月,她將东西推给沈屹,“这个你拿回去,我不需要这些。” 熟悉的紫檀方盒,沈屹一眼认出这是他昨晚给顾朝顏的那个。 沈屹,“我叫顾朝顏別告诉你,她那个大嘴巴!” 司徒月瞧他一眼,“你应该知道,这些钱给我们就是打水漂。” “至少能多听几个响。” “那又是何必。”司徒月隨即道,“更重要的是,我还不起。” 如果不出意外,倾家荡產是必然。 要饭她没负担,背债要饭就真的有点让人活不下去的感觉 “顾朝顏没说么,我不让你还!” 司徒月突然看过去,清冷眸子带著几许戏謔,“沈屹,你可別告诉我,你喜欢我。” “我……” “你晚了一步。”司徒月状似无意理了理衣袖,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看起来像是很幸福的微笑,“五皇子答应,若我无处可归,他会娶我。” 沈屹低下头,朝嘴里塞进去一个餛飩。 砰! 叶池恨铁不成钢,狠狠踢了下凳子。 近两个月,他家主子每天晚上都会对著镜子朝司徒月表白,情话说的那才叫一个漂亮,他在旁边听著都能感动的热泪盈眶。 遇到真人,怂成这样! 第一千一百二十六章 我不想连累他 噗! 餛飩从嘴里滑出来,汤汁溅到身上。 “糟糕,衣裳脏了,司徒姑娘告辞,我得回去换衣裳。” 眼见沈屹起身要走,叶池一把按住他,“主子,你不是有话要对司徒姑娘说么!” 沈屹顿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跳起来,又故作淡定回了回头,朝司徒月尷尬一笑,“哪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怎么没有!奴才打听半天才知道司徒姑娘在这里,你来都来了,说啊!” 叶池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不管沈屹如何挣扎,都將他死死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桌边,司徒月面无表情看著这对主僕,默不作声。 沈屹的脸已经红成柿子,他越挣扎,叶池劲儿就越大。 “叶池你大胆!” “主子不说,我替主子说!” 叶池实在看不下去,“司徒姑娘,你有所不知,我家主子喜欢……” “你闭嘴!” 沈屹突然发疯,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把推开叶池。 力道惊人,叶池被他推到地上。 “我家主子夜夜照著镜子对司徒姑娘说话……唔唔唔!” 沈屹乾脆压在叶池身上,双手捂住他的嘴,“叶池你再胡言乱语,小心我割了你的舌头!” “唔唔……司徒姑娘!我家主子……” 桌边,站在司徒月旁侧的丫鬟突然不高不低发了声,“就这点胆量还真不配喜欢我们家大姑娘。” “玉盏!” “司徒月,我爱你!” 突如其来的表白,摊位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过来,沈屹背脊挺直看向司徒月,“我爱你,你若无处可归,我也可以娶你,我养你。” 叶池趴在地上,感动的热泪夺眶。 被唤作玉盏的丫鬟默默瞧向自家姑娘。 她自小跟在司徒月身边,哪能不知道自家姑娘的情况。 莫说自家姑娘这段时间没去找过五皇子,就算找过说的也绝对不是儿女情长。 这么多年,她深知自家姑娘一路走来不易。 如今遇到危难,族人非但不帮忙,各个变著法儿的闹腾,又是脱离宗祠,又是分割生意,生怕被连累。 昨晚连自家老爷都吵著要与之断绝父女关係! 她心疼,才会暗地里与叶池联繫。 她不懂什么是爱。 大抵像沈屹这般能把全部身家拿出来帮自家姑娘的,就是爱。 桌边,司徒月仍然面无表情。 她不紧不慢,用绢帕抹过嘴角,搁下绢帕后缓慢抬头,“沈公子莫要开这样的玩笑。” “我没开玩笑,我是真的爱你。” “所以这些,是你爱我的证明?”司徒月指了指桌上的紫檀方盒。 不等沈屹回答,她驀然起身,言辞犀利,“在沈公子眼里,我司徒月是一个只爱钱的市侩小人?” 沈屹,“我……” “对啊!我是爱钱。”司徒月突然一笑,笑声里满是自嘲。 她抬手拂过鬢边碎发,动作刻意做得隨意,“沈公子既知我爱钱,就拿这点东西打发我?还是在沈公子眼里,我只值这点钱?” “我只有这么多钱。”沈屹想了想,“我还有几处房產,这就去变卖!” “沈屹!” 司徒月唤住几欲转身的沈屹,“说来说去,你还是觉得我只爱钱,你不如五皇子懂我,你也不明白我要的,到底是什么。” “你要什么?” 沈屹急的快哭了,“只要你说,只要我有!” “玉盏,我有些想五皇子了,我们走。” 司徒月突然转身,走向马车。 玉盏实在不明白自家姑娘这是何必,“大姑娘……” “走。” “那这个……” “那是沈公子的东西,与我们无关。” 看著背离而去的司徒月,沈屹呆呆站在原地。 地上,叶池腾的站起来,“主子,追啊!” 沈屹被叶池推搡著朝前走了一步。 这一步迈出去,他便再也收不住,大步追向司徒月。 “司徒月,我是真的爱你,你能不能给我一次机会?” 登车凳上,司徒月只停顿片刻,毅然走进车厢,“玉盏,告诉车夫,去五皇子府邸。” 玉盏纵有无奈,也只得听命。 看著马车驶向长街,沈屹无声站在原地。 他那只方才伸出去想拉住司徒月的手,还僵在半空,指尖残留著想要拉住司徒月的空落感。 过了好一会儿,缓缓垂落。 “主子,你为何不去追!”叶池跑过来,怀里抱著那个紫檀方盒。 他盯著马车离开的方向,“叶池。” “我在。” “她到底喜不喜欢钱?” 沈屹眼中迷茫,“她一会儿说喜欢,一会儿又说不喜欢……如果喜欢,我把我全部的钱都给她,她为何不开心?如果不喜欢,那我要拿什么证明我爱她?” 叶池亦顺著自家主子所视的方向看过去,终是摇头,“奴才也不明白了。” “或许……” 沈屹声音变得沙哑,“或许她不是不喜欢钱,她只是不喜欢我。” “主子,你別难过。” “走。” “去哪里?” “找顾朝顏。” “找顾姑娘做什么?” 沈屹迈著戾气的步子,大步走在前面,“不管她喜不喜欢钱,也不管她喜不喜欢我,我能给的,都要给她!” “给……顾姑娘?” “司徒月!” 马车驶离鱼市长街。 车厢里,司徒月將手肘抵在车窗边缘,掌心轻轻托著腮,指尖无意识蹭过窗沿木纹,方才在餛飩摊前的淡然与洒脱尽数不见,雪肩微向內收,连带著周身的气息都沉了几分。 玉盏默默守在自家姑娘身边,几次欲言又止。 最终还是没忍住。 “大姑娘明明喜欢沈公子,为何要拒绝他?” “別胡说。”司徒月声音有些发哑,眼角微红。 “大姑娘不说奴婢也知道,你是怕连累沈公子,可他不怕连累,他都已经做好要饭的准备了,他是真的喜欢大姑娘!” 玉盏著急,“而且奴婢觉得大姑娘似乎对他……也有点喜欢。” 见司徒月看过来,玉盏倔强著没有低头,“大姑娘与五皇子哪里来的儿女情长,奴婢怎么没听过。” “喜欢一个人,就要让他倾家荡產?” “大姑娘……” “我不想连累他。” 第一千一百二十七章 守株待兔 同在鱼市,太白楼。 雅室。 顾朝顏因为药方的事再次求到墨重。 她希望墨重能给些线索亦或者提示。 “顾朝顏,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为师若能配出那药方,必定直接去找莫离,与之交换罗剎髓的名单,寻得当日与永安王见面之人,查出第五张地宫图下落,最终找到当年杀死血鸦的凶手,將那人碎尸万段。” 墨重,“你觉得为师给你秘籍的前提是,为师都会?” “可是现在连苍河都不能破解。”为了表示此事艰难,顾朝顏补充一句,“一个都不能。” “那不意外,毕竟他的师傅都没做到。” 墨重,“为师似乎告诉过你。” “徒弟以为苍院令能青出於蓝胜於蓝……还有,我把这个药方告诉司徒月了,她见多识广,或许能找到线索。” “你只告诉这两个人了?” 顾朝顏,“裴冽也知道。” “只有这三个人?” 顾朝顏,“……” “告诉谁不重要,找到才重要。”墨重看向顾朝顏,目色冷沉,“丫头,你知道与夜鹰里的那个女人相比,你差了什么?” 不等顾朝顏思考,墨重直接说出口,“决绝,跟狠劲儿。 你仔细想一想,为了得到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她做了什么?” “她把从我手里抢走的第四张地宫图作为交换条件。” “换作你,你肯?” 顾朝顏犹豫,“我……” “你不会,好不容易得来的东西,你死都要攥在手里。”墨重无比嫌弃瞄过去,话则说的中肯,“你觉得它能生崽。” “我是怕……” “你怕给出去,夺不回来。” 虽说阵营不同,墨重倒是欣赏秦姝的作派,“但她的想法是能夺第一次,就能夺第二次,重要的是,好坏不论,事情须得有进展。” 顾朝顏点头,“徒弟明白了。” “说起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为师这段时间一直住在別苑,守株待兔。” “师傅觉得当年那人会找莫离?” “换做是你,你不担心?” 顾朝顏瞭然,“师傅觉得,那人会杀人灭口?” 呵! “莫离身边的高手,为师都打不过。”墨重否定顾朝顏这个猜测,“商场如战场,莫离崛起的这些年,可是踏著不少厉害人物的尸体走过来的,那些人恨不得食她肉,寢她皮,但活下来的,只有她。” 被墨重这般说,顾朝顏忽然对莫离生出敬重,“奇女子。” “你也可以。” “我真的可能?” 二人聊到此处,相视皆默。 跑题了。 “师傅这几日,可守株待著兔了?” 墨重摇头,“原本有个乞丐很是可疑,但为师发觉那人並不会武功,应该是想多了。” “被莫离当街撞倒的那个?” “没错。”墨重表示,“那人或许只是送信的乞丐。” 顾朝顏懂,她初时就是这么来的太白楼。 “师傅。” “何事?” “郁妃是血鸦,您是血鸦主的事,真的不能告诉裴冽?”顾朝顏狐疑看过去。 她有些忍不住了。 “不能。”墨重没有解释。 他解释过了。 顾朝顏点头,“好。” “有一种可能,为师必须要与你说一说。” “师傅且说。” “永安王在出事前一晚见过你的父亲,也就是楚世远,这是事实?” “是事实。” 毋庸置疑的事实。 “那么有没有可能,永安王在见你父亲的时候,已经將第二日要见的那个人,告诉了你的父亲。” 墨重音落,顾朝顏清眸陡瞠,“怎么可能!” “为什么没有这种可能?” 墨重以为,“很显然,永安王在姑苏发生的任何一件事都不是偶然,可以说,全部都是他的精心设计,甚至於他的死!如此,他在见你父亲之前必然已经想好还要见谁,所以这种可能性不是没有。” “可父亲已经神志不清……” “你可以回去查一查,看看你父亲那边有没有线索留下来。” 墨重又道,“那药方定有奇效,你上上心。” “师傅不说我也会努力。” 两人分开后,墨重回了东郊別苑,顾朝顏去上心了…… 適夜。 国公府。 顾熙如往常那般陪著楚世远在书房读书。 內容再不是枯燥乏味的兵书,而是坊市流传话本子,封面上印著 『江湖侠客录』 五个烫金小字。 “国公听这段!” 顾熙指著书页上的文字,声音里带著几分笑意,“冷麵剑仙竟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姑娘,单枪匹马闯进黑风寨,面对三十多个山贼,只凭一把长剑就杀出重围,衣角没沾半点血跡……这已经是这本书里第三次英雄救美的桥段,咱们就说,这冷麵剑仙是专挑姑娘家救?” 知道楚世远不会有回应,顾熙也不觉得扫兴,“怎么就不能换个人,哪怕换个不諳世事的小姑娘也成……嗯,不成,照这书的走向,就算救了小姑娘,也得当个养成系的小媳妇养著。” 楚世远坐在轮椅上,头有些歪,不似前几日还能挺直。 顾熙左手端著书卷,继续往下读,右手则从袖兜里取出一枚银针。 针尖外露,朝楚世远搭在轮椅上的手臂狠狠刺了进去! 余光里,楚世远毫无反应,连睫毛都不曾颤一颤。 顾熙瞬即抽出银针,又朝其膝间穴道刺入。 凡正常人,小腿都会弹起。 楚世远,则无反应。 顾熙见状收起银针,右手触及黄铜拉手內层的拨片。 他用书卷挡住右手动作,说话时语气带著几分感慨,“说起来,我与国公爷冥冥之中真是有缘,你救了我与夫人的命,我捡到你的女儿,如今凭著顏儿,我这样一个小小商贾竟也与国公爷坐到一处,相谈甚欢。” 啪! 暗格弹开! 顾熙垂目,暗格居然是空的。 就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顾熙脸色骤变,急忙拨动拨片,欲將暗格收回。 不成想暗格一动不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顾熙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儿,情急之下,他用身体压向暗格。 啪! 吱呦— 暗格回弹瞬间,房门开启…… 第一千一百二十八章 见面礼 顾熙看著从外面走进来的女儿,眉眼皆笑,温和又带著几分宠爱。 只是握著书卷的手,因为用力过重,指节泛白。 “顏儿,你怎么来了?” “我听娘说你们在这里,就想过来看看。” 顾朝顏手里拎著食盒。 她將食盒搁到桌边,打开后里面有两碗参汤,白瓷碗里的汤麵泛著淡淡的琥珀色,“我特意叫厨子在里面加了黄芪当归,补气用的,爹尝尝。” “娘说爹这几日都在书房陪著父亲,还给他读书解闷儿,辛苦了。” 顾朝顏端著另外一碗参汤绕到楚世远身边,拿起汤匙,一口一口餵进去。 “你说的什么客套话,我又没什么事,能与世远兄坐在一起聊一聊挺不错的。”顾熙喝了口参汤,“好喝。” “爹住在这里可还习惯?”顾朝顏抬眸,“如果不习惯,我们可以搬回秦府。” “特別习惯。”顾熙宠溺看著自己的女儿,“倒是你,这段时间在忙什么,白天都逮不著人。” 顾朝顏搪塞,“也没什么事,巡巡铺子。” “那些脏活累活交给昭儿,你別太累了。” “爹放心,我知道照顾自己。” 顾朝顏说话时,拿出袖兜里的帕子,替楚世远擦擦唇角,“父亲……近日可好?” “还是老样子,不管我读什么书世远兄都没有反应,顏儿,世远兄到底是怎么得的这个病?”顾熙十分心疼问道。 “一言难尽。” “可有找过厉害的大夫?” “若不是苍院令,父亲只怕活不到现在,可即便是苍院令,也没办法让父亲好起来。” 顾熙嘆了口气,“可惜……罢了,我相信老天爷一定会让世远兄清醒,亲耳听到你叫他一声父亲。” 见顾朝顏眼眶微红,顾熙换了话题,“你娘有没有与你提起,你的婚事?” 顾朝顏下意识抬头,“什么婚事?” “顏儿,你就没想过再嫁?” “女儿暂时不想嫁人。”哪怕与裴冽互相表明心意,她都没考虑过再嫁的事。 顾熙欲言又止,“不嫁就不嫁,爹养你一辈子。” “谢谢爹。” “跟爹还这么客气?” 父女相视一笑。 “爹接著给世远兄读下一段。” 看著坐在轮椅上的楚世远,顾熙温和慈善的目光里,闪过一抹冰冷跟沉鬱,声音如常,“第二日清晨,黑风寨寨主果然带著人追去了县城,可冷麵剑仙早有准备,在城外的竹林里设了埋伏……” 夜风起,有几片树叶顺著半掩的窗欞飘进来。 桌上的参汤还冒著浅浅的热气,话本子里的江湖依旧热闹。 书房里,满室的温馨与安然…… 莫离答应与太子裴启宸见面。 这在楚依依意料之中。 而在她意料之外的是,莫离依旧没有让她踏进別苑,只叫她在別苑外面等。 於她,这是轻贱。 马车停在云中楼外,楚依依正要走出马车,被青然拉住。 “大姑娘,莫离指定见太子一人,您这会儿过去,只怕不妥。” 楚依依甩开青然,“我到底是她的合作伙伴,自打来大齐皇城,她不说见一见我,我主动去见她她都把我挡在门外,什么意思?” 青然知道楚依依的脾气,勉强又劝了几句。 没让她失望,楚依依理都不理,直接掀起车帘,走下马车,入云中楼。 雅室里,裴启宸初见莫离,便能感受到她身上那股商界霸主的气势跟威压,丝毫不输自己身上的皇家威严。 “能得莫离姑娘相见,本太子的荣幸。” “能得见殿下,莫离亦荣幸。” 身份使然,莫离並未在裴启宸面前表现出一丝一毫的谦卑姿態。 五国皆轻商,却无人敢轻视莫离,“兰袖。” 得令,站在桌案旁边的兰袖將一个方盒搁到裴启宸面前。 “这是?” “见面礼。” 裴启宸微怔,目光落向紫檀方盒。 方盒精致,边角包著鎏金,光是工艺,已是罕见珍品,“可以打开?” “当然可以。”莫离微笑。 裴启宸缓缓打开盒盖,入眼处,明黄锦缎上面静静躺著一本泛著柔光的鮫綃单册,封面烫著 “大齐漕运客商名单” 八个小字,字跡娟秀中透著凌厉,正是莫离手笔。 “这里面共有漕运商户三十三人,皆受我调派,而今我將这三十三人交到太子手里,日后还请殿下多关照。” 得说大齐漕运有多半数都在民间商户手里,而这些民间商户与当地郡守亦有关联,莫离给出的这份礼物,非但是钱,更是人脉。 裴启宸震惊,“这份见面礼,过於贵重。” “殿下喜欢就好。” 裴启宸隨即拿出自己的见面礼,是一份购买『寒铁石』的协议。 莫离看著那份协议,嗤然一笑,“殿下是想购买我手里那批,从漠北进来的寒铁石?” “据本太子所知,姑娘从漠北进寒铁石百余吨,原想以一吨百两低价售给梁国朝廷,但不知为何,梁国朝廷拒收,梁国不收,本太子收,且以一吨三百两的价格,如何?” “殿下这般算计我,就不怕我生气?” 裴启宸疑惑,“莫离姑娘这话是什么意思?” “殿下应该不会不知道,我买下漠北所有寒铁石,目的就是防你大齐。” 莫离的话,让裴启宸脸色微微变了变。 她继续道,“据梁国所知,大齐已经研究出锻造寒铁石的『离火灶』,此灶炉能將坚硬无比的寒铁石铸成刀剑,所铸刀剑锋利度远超寻常精铁,我若把寒铁石卖给殿下,便再也回不去梁国了。” 裴启宸面色微白,“我以为莫离姑娘此番离开梁国,就没有回去的打算,且在价钱上,本太子已经爭取到最多。” “我只是出来散散心,顺便处理些生意上的事,怎么在殿下眼里就成了没有回去的打算?” 莫离挑眉,“至於钱,殿下觉得我差那点钱?莫说百余吨位,千百余吨我也囤得起。” 两三句话,非但將裴启宸的伎俩摊在桌面上,说的清清楚楚,且十分明確拒绝了他的这份『见面礼』。 裴启宸一时,无言以对。 第一千一百二十九章 化缘 就在此刻,门口传来声音。 守在外面的影七进门稟报,“殿下,是楚姑娘。” 裴启宸看了眼莫离,莫离不语,自顾夹菜。 “请楚姑娘进来。” 片刻,楚依依一袭盛装出现在雅室,绿色绣折枝玉兰的宽大襦裙,髮髻上闪闪发光的金步摇,皆显其贵。 “楚姑娘怎么才来?” 显然,裴启宸以为她是莫离叫来的。 莫离听著,倒觉得把人叫过来的,是裴启宸。 “我迟到,自罚一杯!”楚依依当即倒酒,一饮而尽。 待其落杯,气氛变得有些微妙。 见两人都不说话,楚依依看向莫离,“莫姑娘,初次见面……” “殿下若真有诚意送我见面礼,我要的,是离火灶。” 裴启宸闻言微震,“莫姑娘说笑。” “我从不说笑。”莫离勾唇,“又或者殿下无须客气,不必送我什么见面礼,其实就算是离火灶,我也不是那么想要。” 裴启宸噎喉,“莫姑娘尝尝这里的菜,很有特点。” 莫离起身,“我来时吃过了,殿下应该没有別的事要谈,家兄还在等我回別苑给他读诗,告辞。” 裴启宸还没来得及开口,莫离已经走向雅室房门。 “楚姑娘……” 见裴启宸看过来,楚依依急忙过去,“莫姑娘不如再坐坐?” “你是?” “我是楚依依,是……” “你做的很好。” 莫离打断楚依依的自我介绍,淡淡说了一句,转尔看向兰袖。 兰袖推门,她径直走出房门。 裴启宸见状起身,眉宇微蹙。 自他贵为太子,还从来没有几人敢这般无视他,莫离算是一个。 门口处,楚依依的处境变得十分尷尬,追出去,还是留下来? “楚姑娘不跟过去?” 经裴启宸提醒,楚依依当即追出云中楼。 就在她迈出云中楼一刻,分明看到正对面的芷泉街上横七竖八躺著十几具尸体,那些尸体身上没有半点伤痕,却皆已毙命。 周围路过的百姓早就被眼前场景嚇傻,有人反应过来,忽然大叫,“杀人了!” 整个芷泉街,乱作一团。 楚依依急忙回到马车里,青然在。 “发生什么事了?” “奴婢刚刚瞧见莫离出来的时候,有十几个人突然冲向她,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那些人还没近身就都倒在地上,全死了。” 楚依依瞠目,“没有近身?” 见楚依依神情有异,青然心中微起波澜,“大姑娘,是你做的?” “我什么都没做!” 楚依依音调莫名抬高,眼神虚闪。 青然瞭然,一脸震惊,“大姑娘,你怎么能……” “我……还不是因为那个莫离太目中无人!”楚依依索性承认,“青然你想想,她自入皇城就没想过见我,我去请她,她都没让我进门,如今她与太子见面,倘若她想跳过我直接与太子交易,我岂不成了弃子!” “所以你就找人杀她?” “她死了,那个叫秦姝的女人很有可能会接替她的位子,届时秦姝必定会谢我。” 听著楚依依打好的算盘,青然都给气笑了。 “大姑娘怎知秦姝会接替莫离?你就没想过莫离非但不会死,万一抓到活口,查出大姑娘僱人杀她,后果如何?” 楚依依也是一时气不过,现在后怕,“你不是说人都死了,她应该不会查出来吧?” 青然瞧了眼窗外。 以楚依依现在的手笔,杀手必定来自墨隱门。 十几个墨隱门死士,出手连莫离的边儿都没沾到,更重要的是,即便是她都没看清是谁动的手。 难怪各方都想得到那个名单,却没有一个人敢与莫离撕破脸。 “万一她查出来……” “大姑娘放心,她不会。” “为什么?” 青然回头看向楚依依那张煞白如纸的脸。 现在才知道害怕,迟了…… 果不其然。 车厢里,兰袖自怀里取出一张字条,递给莫离。 看著上面的名字,莫离嗤之以鼻。 “蠢。” 兰袖蹙眉,“主子,就这么放过她?” “就算她不找人杀我,我也想你在大庭广眾之下露一手,会省去很多麻烦。”莫离瞥了眼字条上『楚依依』三个字,眉眼所见,如视螻蚁,“至於她……听说她曾背叛自己的父亲?” “確有此事。” “这样的人,连跟我说话都嫌脏。”莫离將字条递给兰袖。 “还有一件事,顾朝顏也是柱国公的亲生女儿,失踪多年,近日方才认回来。” 莫离挑眉,“她与楚依依是姐妹?” “是。” 兰袖回答,“听说楚依依十分妒恨她。” “玩的竟是姐妹相残的戏码。”想到那日与顾朝顏相见,莫离眼中鄙夷尽散,换成几分讚赏,“顾朝顏那个人,很有意思。” “主子想放她一马?” “不会。” 莫离目色渐淡,“是她向我宣战,认真应战是对她的尊重,不过……” 兰袖狐疑看过去,“不过什么?” “告诉顾朝顏,只要她们能坚持一个月,我非但会停止围剿,亦会停止朝楚依依供应私盐。” 兰袖讶异,她家主子自来奉行的准则都是『赶尽杀绝』,从未有如此心慈手软的时候,“也告诉楚依依,这一个月,我会无限量供应她私盐,若输,便真的是输了。” “是。” 兰袖领命,“主子……” 莫离微侧目,“有话说?” “属下担心你今日这样公然来见齐太子,万一消息传回梁国,只怕……” “怕卓允淮会找我麻烦?” 莫离冷哼,“我公然来见裴启宸,就是想告诉卓允淮,我莫离可以帮他,也可以帮別人,他若再敢动不该动的心思,就算鱼死网破,我也一定要让他付出代价。” 兰袖瞭然,“我们现在去哪儿?” “回別苑,兄长应该等著急了。” 马车得示意,直奔东郊別苑…… 莫离的话当晚传到柱国公府,顾朝顏连晚膳都没吃便去找司徒月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即便一月之危未解,但至少这个消息让她们有了盼头! 距莫离给出一个月的时间,还剩下二十五日。 两人將全部財力归於一处估算,至多能撑十日,剩下半个月,她们暂时还不知道要怎么熬。 经协商,司徒月负责生意往来帐目,和化缘。 顾朝顏负责药方,和化缘…… 第一千一百三十章 万两黄金 午正,云崎子穿著一身繁复的藏青色法衣,正要走去水牢,忽然听到背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他没理,直接钻回四方院。 且等顾朝顏走进四方院,里里外外不见人影。 正巧洛风从里面走出来,“顾姑娘,你怎么来了?大人不在。” “我来找云少监。”顾朝顏左右看看,“你看到他人没有?” 洛风迟疑了。 相处这么久,顾朝顏能不知道洛风的脾气? “告诉你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 “时玖明日去宝华寺祈福,文柏陪她一起,她婉拒,我正想著她一个人去终归不安全,要找谁陪她一起。” “我!”洛风重声道。 顾朝顏点头,“云少监在哪里?” “我房里。” 顾朝顏,“明日卯时,秦府。” “收到!” 洛风满面春光离开后,顾朝顏走向他房间,刚好看到云崎子踱著步子从里面走出来,“顾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 顾朝顏,“……云少监见到我为什么要跑?” 云崎子一脸茫然,“没有啊!” “我確定。” 见顾朝顏这般,云崎子低咳一声,“所以说顾姑娘明知道我跑,为什么还要找过来?” “云少监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云崎子眼神虚晃,“贫道近段时间做了些许功德,家財几乎散尽,所以確实没什么钱了。” 顾朝顏,“……云少监以为我是来借钱的?” “难道不是?” “何以见得?” 云崎子端正姿態,“说起这件事,贫道私以为顾姑娘没拿我当自己人,你出了那么大的事为何不早些告知贫道,定要我散尽家財之后才说。” 顾朝顏,“我出了什么事?” “贫道也是从沈屹那里听说的,你跟司徒月联手与莫离宣战,结果不敌,四处筹钱,早说啊!” 云崎子顿足惋惜,“贫道现在没钱了。” 要么说云崎子演技一流,想当年就能从她精明无匹的养父那里骗到百两黄金。 如今这演技更是淬链的炉火纯青。 “我不是来找你借钱的。” 顾朝顏一语,云崎子眼底顿时有光,气色渐好,握著拂尘的手都跟著鬆了松,“顾姑娘有要事?”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云崎子当即將人带到自己房间,顾朝顏顺手將门闔紧。 “很要紧的事?” 顾朝顏不语,绕到正厅桌边,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递过去。 云崎子接在手里,落目。 “月魄缠丝,雾隱琼枝,霜吻红绒,鮫綃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这是什么?” “云少监觉得这是什么?” 见顾朝顏诚心诚意发问,云崎子视线重新落回宣纸,细细念读上面的字。 顾朝顏没有打扰,静静等在旁边。 她反覆思量,诞遥宗的医术虽非当世最好,但也绝非普通,古往今来能与之齐名的人屈指可数,连他都没办法破解药方,那么药方所记载的內容,未必是药。 至於是什么,她不知道。 但想知道,就要多问。 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云崎子恍然,“暮雪归尘。” “云少监知道?” “这是佛家典故。” 顾朝顏深吸口气,神色肃然,“……这很重要,胡说八道是要出人命的。” “真是佛家典故!” 云崎子隨即刻解释,“佛家书卷记载,终南山上有座无尘寺,寺中有位慧明禪师,修行三十年,却始终困在 『求净』 的执念里, 他总觉得殿前石阶沾了尘埃,每日清晨必亲自清扫,连落叶飘在阶上都要立刻拂去,弟子们劝他 『尘本无形何必执著』,他说『心要净,必先除尘』。” 顾朝顏见云崎子一本正经的样子,由著他继续。 “某年腊月,终南山下了一场罕见大雪,慧明禪师像往常一样拿著扫帚出门,却见山门外站著个穿粗布衣衫的老者,浑身落满雪,冻得瑟瑟发抖,手里还攥著个破布包。” 顾朝顏有些听入神了,“然后呢?” “老者问他,『禪师扫阶,是为除雪还是除尘?』” 云崎子有板有眼说著,“慧明回答老者,『自然是除雪,雪化了便是水,会脏了石阶』,老者问他,雪是尘么?慧明回答不是,老者又问,『雪化成水,水干留痕,那痕是尘么?』慧明回答亦不是,之后老者捡起一片落在雪上的枯叶,放在掌心,又说了很多很多……” 顾朝顏,“说了什么?” 咳! “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什么意思?”事关药方,顾朝顏很想问清楚。 云崎子,“雪本是天地馈赠,归尘后可滋养万物生灵,执著於净,本身就是尘……暮雪归尘大概就是这么个佛语典故,最后一句好像是『雪落阶前非染尘,心安自有净乾坤』。” 顾朝顏瞧过去,“这不是你瞎编的?” “对天发誓。”云崎子信誓旦旦。 “可你是……道长。” 云崎子表示,在成为道长之前,他曾有过一段佛门经歷。 言外之意,当和尚不好骗钱。 “雪落阶前非染尘,心安自有净乾坤……”顾朝顏喃喃自语,心中恍然一物。 “这个到底是什么?” 顾朝顏拿回药方,“佛家典故……都是佛家典故?” “贫道只知道一个。” 顾朝顏收起药方,“云少监现下手里有多少银子?” 云崎子,“……没钱了。” “我不借。” “那也没钱。” “一本万利的生意,云少监確定没有兴趣参与?” 云崎子眼睛一亮,“说说看。” 顾朝顏摇头,“道长没钱,说了也是白说。” 且在其转身准备离开的瞬间,云崎子脑子里转了八百来圈儿。 思来想去,必是顾朝顏怕私盐生意倾家荡產,另想法子暗度陈仓留足后路,好机会! “少许还是有的。”云崎子吐了口风。 “少许撬不动那么大的生意,我去问问沈屹。” 吱呦— 房门开启瞬间,云崎子大声道,“万两黄金。” 顾朝顏陡然止步,回眸间,双眼放光。 纵是沈屹,也只有三千两黄金的身家,云崎子竟然会有万两…… 第一千一百三十一章 宝华寺的前景 某位道长一点儿没瞧见顾朝顏眼底的光,匆匆走过来关紧房门。 “你去找沈屹做什么呢!” 云崎子语重心长,“沈屹把他全部身家都拿出来支持你跟司徒月的私盐生意,他哪还有多余的钱投到別的生意上,贫道可以,若顾姑娘不方便出面,贫道亦可帮你经营,股份的事好商量。” 云崎子硬拉仍在震惊中的顾朝顏回到座位,“说说看,什么生意。” 顾朝顏缓了好半晌,“万两黄金是真的?” 算起来,以她们现在消耗的速度,万两黄金至少能撑七日! “贫道从不说谎。” 顾朝顏摇头,表示不见银子,发毒誓她都不信。 为了得到『一本万利』的生意,云崎子咬咬牙走去內室,出来时怀里抱著一个玄铁做的方盒,方盒形状奇怪,上面凹凹凸凸,哪怕她死盯著,都没瞧出来云崎子是怎么把方盒打开的。 里面的银票,让她瞠目。 按数额跟厚度,万两黄金有了! 眼见顾朝顏伸手,云崎子一把抱在怀里,“抢钱?” “我说的生意確实可以一本万利。” 云崎子目光殷勤看过来,顾朝顏也不吝色,“私盐生意。” 音落,云崎子抱著方盒就要走,被顾朝顏一把拉住,“莫离说,只要我们可以坚持一个月,她即刻停止围剿,且不会再向楚依依提供货源!” “好走,不送。” 顾朝顏死拽著云崎子,“你用脑子想一想,以现在的速度,若然我们能坚持一个月,手里会攥著多少行销商!” 法衣绷直,云崎子死不回头。 “几百家铺子在我们这里走货,何止一本万利,云少监你动动脑子!” 云崎子终於停下来,试探著问道,“你们还差多少银两?” “就差你这万两黄金。” 云崎子一副『我真信你』的眼神,执意要走。 法衣忽的被鬆开,“不投就不投,日后道长別眼红。” 云崎子反而停下脚步,狐疑看过去。 顾朝顏悠悠然的站起身,漫不经心瞥了眼云崎子,“这等好事,一般人我都不会告诉他,若非与道长是过命的交情,我今日根本不会来,既然道长不打算入股,告辞。” 看著顾朝顏的身影距离房门越来越近,云崎子心潮翻滚,终在房门响起之前,“我投。” 背对云崎子,顾朝顏狠狠鬆了一口气。 成了…… 適夜。 菜市,扎纸铺。 本书首发 读小说就上 101 看书网,????????????.??????超顺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姝来时,魏观真站在暗处,身上穿著那件黑色斗篷。 扎纸铺里依旧堆著纸人、纸马,破损边角泛著陈旧的黄。 月光照进来,那些影子歪歪扭扭贴在墙上,诡异十足。 墙角床榻上,萧瑾不在。 “师傅叫我过来,有事?” “殿下可知莫离去见了谁?” “今日午时,云中楼,她见了齐太子裴启宸,莫离似乎给了他一份见面礼,夜鹰暗察,应该是莫离在齐国的漕运商户,钱財是小,她给的这份见面礼,是在为裴启宸聚拢人脉。” 魏观真略微诧异,“夜鹰的本事,还真不小。” “莫离走出云中楼时遭遇埋伏,我在楼上看的清楚,十几个杀手无一近身,皆毙命。” 魏观真不意外,“兰袖是极厉害的暗卫。” “所以想要以苏砚辞的命威胁莫离,似乎不容易。” 魏观真神色陡震,“殿下要对苏砚辞下手?” “除此之外,我想不到还有什么办法,可以逼莫离说出名单。” “糊涂!” 魏观真低声呵斥,“太子对苏砚辞出手的下场你见到了,殿下敢动苏砚辞,就是找死!” 秦姝不以为然,“卓允淮若真想对付莫离,我倒不觉得莫离有招架之力,他们之间有感情羈绊,我与莫离有什么?我只想要名单,不管付出什么代价!” “殿下……” 魏观真摇了摇头,“倘若动苏砚辞能让莫离交出名单,十二魔神包括裴冽,早就动手了。” 秦姝也是想到这一层,才没出手。 “师傅可有高见?” “以苏砚辞威胁,只能招来莫离记恨,救醒苏砚辞才是得到名单的正確途径。” 秦姝冷笑,“这么多年,师傅看到谁救醒苏砚辞了?” “那是太子不让。” 秦姝默。 “眼下有一人,或能让苏砚辞醒过来。” “谁?” “吴国,夜霜归。” 秦姝知道此人,“莫离去吴国找她,她避而不见,显然是不想救。” “莫离见不到的人,若你能让她见到,名单的事,可谈。” 秦姝思忖良久,“师傅是想我去吴国把人请过来?” “为今之计,这是唯一的办法。” 秦妹瞧向暗处,“拋开名单,莫离如此明目张胆去见裴启宸,师傅就这么由著她?” “太子已经在来的路上。” 秦姝眸色骤寒,“父皇让他来齐?” “他自己跑来的。”提及卓允淮,魏观真只剩下嘆气,“皇上震怒,但也无可奈何,只命杂家以及夜鹰跟十二魔神护他周全。” 秦姝嗤之以鼻,“情情爱爱,最无用的东西。” “若然莫离行径威胁到太子安危,皇上下秘旨……” 秦姝抬头,“什么?” “杀。” 魏观真补充,“前提是,得到名单。” 秦姝瞭然,转尔看向墙角空空如也的床榻,“萧瑾去了哪里?” “將军府。” 秦姝挑眉,“师傅为何留他?” “手里多一枚棋子,就多一分胜算。” 魏观真忽然想到那人,忍不住笑出声。 沉冷笑声里带著几分尖锐,应了这间扎纸铺子的景…… 午正。 宝华寺迎来三位不速之客。 位於宝华寺正北的藏经阁里,印光坐在桌案前,手肘撑著桌面,半个身子几乎贴在摊开的经卷上,手指在书页间轻轻滑动,白眉微蹙。 略上位置,三个脑袋顶在一起,像是三颗紧挨的莲蓬,將桌上经卷以及印光围个严实。 “確定是这本经卷?”经卷翻到最后一页,顾朝顏忍不住开口。 云崎子也著急,“大师佛法造诣如此不扎实,宝华寺的前景,令贫道堪忧。” 苍河一屁股坐回去,“顾朝顏,我时间很宝贵……” “在这儿!” 第一千一百三十二章 唯一方法 印光顶住所有压力,终於在《金刚经》最后一页找到关於『莲台骨』的佛家典故。 眾人所见,印光手指处正是那段故事。 “……烈焰燃起时,眾人忽见火中升起一朵无形的白色莲,瓣层层舒展,竟有清越梵音从火中传出,待火势渐熄,灰烬中没有寻常骸骨,唯有一块完整的脊骨,其上天然浮现出九瓣莲纹,纹路间泛著玉质光泽,正是佛前莲台模样,弟子们惊觉,这便是师父毕生求而不得的 清净证验,遂將其命名为 莲台骨。” 经案旁边,三人看过之后皆坐回到座位,脸上表情复杂难辨。 云崎子看向顾朝顏,顾朝顏看向苍河,苍河视线则落在印光身上,无意识的噎了下喉咙。 印光不知所以然,伸出手,“谁给钱?” 顾朝顏当即取出三张百两银票,正要递过去时忽然抽回手。 一身藏青僧袍,肩披袈裟,颈间掛著星月菩提的印光不乐意了,“你们可是说好的,一个典故一百两,老衲现在找到三个,三百两,少一个铜板你们都別想走出宝华寺。” 除了『莲台骨』,印光还在佛经里找到『雾隱琼枝』和『鮫綃泪』的佛家典故。 依苍河分析,『雾隱琼枝』的典故里提及雾隱崖,崖间有奇树,枝干如玉莹白,叶片似翡翠通透,对应的药材,多半是长在悬崖峭壁的凝霜玉茸。 『鮫綃泪』的典故里有龙女献珠,深蓝色,对应的药材应该是深海沧珠,有市无价,亦难寻。 以此类推,『莲台骨』里提及高僧坐化剩下的脊骨…… “大师的脊骨,值多少银两?”顾朝顏想著想著,就问了。 印光回望顾朝顏,又看向云崎子,最终落向苍河,“没有脊骨,老衲还能活著?” 苍河默默摇了摇头。 云崎子一本正经,“剃骨不行,经文上说火烧取骨。” 印光都给气笑了,“雾隱琼枝是凝霜玉茸,鮫綃泪是深海沧珠,怎么到莲台骨,你们就看字面意思,再说经文上指明是得道高僧,你们看老衲很像是得道的样子?” 三人顿时歇了心思,顾朝顏將银票交到印光手里,“此事大师须得保密。” “保密是另外的价钱。” 一语闭,三人越发肯定印光的脊骨绝对不行。 不纯粹! 藏经阁內,顾朝顏看著药方里剩下的月魄缠丝,霜吻红绒跟岁华凝脂,皱了皱眉,“大师再仔细想想,有没有可能別的经书里有相关记载。” 印光诚恳表示,以他的业务水准,但凡有经书记载相关,哪怕一个字,他都能赚到这笔钱。 顾朝顏深以为然。 自午正到宝华寺,三人离开时已经过了酉时。 车厢里,苍河初步確定暮雪归尘是天山雪莲,雾隱琼枝是凝霜玉茸,鮫綃泪是深海沧珠,至於莲台骨,他暂时还未参透。 已知三物中,深海沧珠他只有所闻,从未见过。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看 】 巧的是,云崎子见过。 寻找沧珠,便成了他责无旁贷的事。 別人云崎子不知道,但在交出万两黄金之后他表示自己寧可死,也要让顾朝顏贏…… 夜已深。 墨色天幕悬著一轮冷白的月,清辉铺洒,万籟俱寂。 忽然,远处传来的马蹄声打破此间寂静。 月光下,一辆乌篷马车从夜色里钻出来。 普普通通的马车,车辕是深色的檀木,车轮裹著厚厚的絮。 车帘深青色,边角绣著几枝暗纹兰草,被夜风掀起一角,隱约能看见车內点著一盏小小的琉璃灯。 灯光昏黄,看不清里面人的样子。 子时已过,车轮碾压青石板的声音在这寂静的东郊別苑,显得格外清晰。 主臥房里,莫离些许困意,將將搁下书卷瞬间猛然抬头。 兰袖感觉到异常,倏然现身。 “主子?” “跟我来。”莫离带著兰袖缓缓退出房间,轻轻闔起门板后驀的转身,脚步加急,匆匆走向前院。 行至苑门,莫离抬手推门一刻,突然停下来。 兰袖不明其意,正要开口却见自家主子摇头。 同在別苑,此时此刻的墨重亦停步在苑门。 月光下,那双枯槁老手紧紧帖服在门板上,耳畔处,马蹄踢踏的声响渐行渐远。 他拼命压制住自己想要推开苑门的欲望,凝气感受隔壁別苑里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动静。 两墙之隔,莫离朝兰袖使了眼色。 兰袖心领神会,纵身跃至前厅的攒尖屋脊,视线里,隔壁別苑主臥房的灯正燃著,窗欞映出的人影正坐在桌边,动作缓慢修补著手里的木刷。 回到房间,兰袖如实稟报,“墨重一直在房间里,没有出来。” 莫离缓缓吁出一口气,“一个老太监,是我多心?” “主子时常说,小心驶得万年船。” 莫离点头,“没错,不管墨重还是其他別苑的人,我们都要防著。” 兰袖不解,“主子,刚刚那辆马车……” 显然,她家主子是衝著那辆马车去的。 莫离神色渐沉,隨即笑了笑,“他不信我。” “谁?” 见自家主子抬头,兰袖恍然,“那个人!” 莫离頷首,“是他。” “他是来警告主子?” “他想见我。” 莫离没再开口,起身走到梳妆檯前自行卸妆。 玉簪被摘下瞬间,长发如瀑…… 一夜无话。 翌日清晨,云中楼。 叶茗照常吩咐店小二备了两份早膳,待秦姝从暗间里走出来,发现她手里拎著一个包裹,“秦姑娘想要离开?” 秦姝將包裹搁到椅子上,隨意落座,拿起汤匙,舀了一口参粥,“去吴国。” 叶茗沉默一阵,“去找夜霜归?” 秦姝抬头,“真是什么都瞒不过鹰首大人。” “夜霜归若想见莫离,早在吴国就见了,我只怕秦姑娘白走这一趟。”叶茗好意提醒。 秦姝撂下汤匙,抬头时朝对面微微一笑,“不管用什么方法,我都会把她请过来。” 看出秦姝眼底决绝,叶茗心下微颤,“请她,是为救苏砚辞?” 秦姝没有否定,“眼下看,苏砚辞的命是换莫离手里名单的唯一方法。” 第一千一百三十三章 我爱你 叶茗沉默时,秦姝復又拿起汤匙,一口一口舀著。 “倘若夜霜归救不活苏砚辞,又当如何?” 秦姝没有抬头,“那就换一种方法。” 感受到来自秦姝身上瞬间爆发的彻骨寒意,叶茗心弦微颤,“秦姑娘万勿动杀心。” “动杀心的不是我,但我可以顺水推舟。” 叶茗蹙眉,“太子对莫离动了杀心?” “怎么可能!”秦姝直起身,嗤之以鼻,“那个卓允淮脑子里全都是儿女情长,居然为了莫离来大齐,以身涉险,真爱无疑。” 叶茗对卓允淮能来大齐不意外,他意外的是,“梁帝对莫离动了杀心?” 秦姝瞧过去一眼,没有直接回答,“莫离见了裴启宸,那日我们都看到了。” “因为这个?” “这个还不足以证明莫离有二心?” 秦姝又道,“楚依依那边的消息,莫离给了顾朝顏一个月的时间,倘若一个月內顾朝顏不倒,她將放弃围剿她们的私盐生意,非但如此,她还要断掉与楚依依的一切合作,这是什么意思?” 叶茗微愕,“有这样的事?” “莫离派人给楚依依传了话,自是假不了。” 秦姝冷笑,“她这是想在大齐扎根,这边给裴启宸好处,那边又给裴冽放水……也对,大齐不比梁国,就那么一个太子,她想在齐国站稳脚跟,是该把宝押在这两个人身上,到底是商贾,怎么算她都不吃亏。” 叶茗不觉得莫离会是这样的想法。 不管是他,还是莫离,最终目的都是脱离国之驛站,且莫离距离这个目標很近了,不可能选择掺和齐国夺嫡之爭。 “即便梁帝有杀她之心,秦姑娘莫要动手。” 秦姝挑眉,“为什么?” “没人杀得了她。”叶茗肃声道。 “鹰首是不是过於看中她了,若梁帝真想杀她……” “吴国不会同意。” 秦姝闻言,愣住。 “莫离来齐之前入了吴国,除了镇国公,她还见了吴国主。” 叶茗的话让秦姝震惊,“她有那样的本事?” “莫离的本事远比秦姑娘想像中厉害,所以对於她,我们只能求取,强取的下场只有一个,得不偿失。” 秦姝脸色骤变,“所以夜霜归是我唯一的底牌?” “或许。” 叶茗抬手,自怀里取出鹰首令牌,递过去。 “鹰首这是做什么?” “夜霜归欠过老爹一个人情,秦姑娘拿著这块令牌,一定能请来夜霜归。” 秦姝,“我竟不知?” “那只是老爹无意间的举手之劳,若非那时我与老爹在一起,也不会记得此事。” 秦姝没客气,接过令牌,“多谢。” 见秦姝起身,叶茗忍不住道,“夜霜归也未必能救活苏砚辞。” “不管结果如何,名单我志在必得。” 看著那抹决然而去的背影,叶茗眼底泛起忧色。 有那么一刻,他甚至怀疑周古皇陵,那个引两国倾尽全力搜找的皇家宝藏,是否真的存在…… 得说莫离『一月之战』的承诺,让司徒月有了新的希望跟嚮往。 此前就算能撑过一个月,结果也没有什么不一样,但现在不同,只要能撑过一个月,她將重回百名富商榜榜首之位。 “五皇子慢些!” 秀水楼前,司徒月亲手搀著裴錚走上马车,而后行到侧窗,满面笑容,“五皇子放心,我定不会叫你失望,那我一会儿叫玉盏过去?” 不远处,沈屹也不知道马车里的人说了什么,他就从来没见司徒月笑那么开心过! “叶池,你去听听!” “好!” 眼见叶池从眼前掠过,沈屹一把薅住他,“就这么过去?” “是啊!” 啪! 沈屹一巴掌拍在叶池脑袋上,“要你何用!” 紧接著,他盖起斗篷上的毡帽,躡悄走过去,靠向马车另一侧。 叶池有样学样,跟在身后。 驾— 车夫扬鞭,马车驾行。 两人就这么水灵灵落在司徒月眼底。 旁边玉盏扬起音调,“哟,这不是沈公子么!” 听到声音,原本拉紧毡帽想要走开的沈屹尷尬回头,正撞上司徒月那双清眸,“好巧……” “既然这么巧,沈公子可否赏脸,共用午膳?” 沈屹以为自己听错了,驀然看向旁边叶池。 叶池双眼放亮,欣喜若狂,“司徒姑娘请公子用膳!” 快答应! “可以。”沈屹再欲开口,但见司徒月转身,当即跟了进去。 秀水楼。 二楼雅室。 沈屹下意识用手指抹了抹桌面,水渍未乾,心里犯起嘀咕。 “刚刚……” “我家大姑娘刚刚就是在这间雅室里宴请的五皇子。” 玉盏也不知道是不是诚心的,这话说的沈屹有些窝火,“哦,挺好。” “当然好,五皇子对我家大姑娘特別好!” 沈屹下意识低头。 “玉盏,叫店小二……” “奴婢知道,叫店小二照著刚刚的標准再来一桌!” 玉盏朝外走时,“还是比刚刚差一些?” “一样。” “好!” 玉盏前脚迈出雅室,叶池后脚跟出来。 他快走几步把人拦住,“玉盏,你变的可真快!” “我怎么变了?”玉盏刻意抬高音调。 “你明明是支持我家公子的,怎么……” “谁叫你家公子鬼鬼祟祟的,跟了我家姑娘一天……那么想知道我家姑娘跟五皇子说什么,直接问不就行了!胆小如鼠!” 外面声音越来越远,一向坐不住的沈屹这会儿如同一块木头钉在座位上,耳尖泛红。 雅室沉寂,连呼吸声都听的一清二楚。 “我……我可不是胆小!” 沈屹深吸了好几口气,“我是怕你为难。” 司徒月端著茶杯,並没有开口。 “若因为我死缠烂打让五皇子觉得你跟我有什么,误会你,那我岂不成了罪人。”沈屹说这话时,还有些委屈。 “沈公子既怕误会,就不该跟著我。” “我控制不住我自己,我就想跟著你!我就想看到你,我天天做梦都是你!”沈屹到底是压不住的性子,说著话,眼圈都跟著泛红,“我……我就是喜欢你,不对,是爱。” 第一千一百三十四章 什么是爱 听著沈屹的自我纠正,司徒月缓缓落杯,青瓷杯底与木桌相触,发出一声轻响。 她抬眸看他。 “沈公子知道什么是爱?” “我不知道。” 沈屹无比认真看过去,“但阿姐说,喜欢一个人是自私的,爱是无私的,我问阿姐什么是无私,阿姐说我若能把自己最在乎的东西给你,不求回报,只求你好,那便是无私。” 不等司徒月开口,沈屹又道,“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欢钱,我喜欢,很喜欢,但我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给你,这个世上能让我倾尽家財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阿姐,另一个就是你。” 司徒月看似平静的外表,內心翻滚如潮。 她垂落在膝间的双手都因为震惊跟紧张缩起来,攥成拳头。 在她眼里,沈屹是一个很精明的商人。 他们交过手,自己没占过什么便宜! 那份精明哪怕在后来的合作,都表露无疑。 以至於沈屹不知何时开始说喜欢她的时候,她都觉得这份喜欢带著算计,从未相信半分。 后来,她与顾朝顏有了私盐生意,遭遇危机时沈屹找到她,要借钱给她。 她拒绝,一是不敢,在这个充满算计的商界里,借钱必有所取。 二是不想,不管真心还是假意,她还不起。 再后来,沈屹不借,给。 她就更不敢要了。 沈屹见她不收,就给顾朝顏。 顾朝顏遵从她的意愿。 而她的意愿是,还。 断了这份她並不十分相信的因果。 然此刻坐在一起,她忽然就相信了这份真心,“钱在哪里?” 沈屹正沉浸在自己的痴情里,愣了一下。 相视数息,他猛然清醒,將叶池搁到桌边的紫檀方盒推过去,“在这里,全在这里!比之前多了些,我把房子卖了。”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惹的司徒月瞳孔陡震,“房子卖了?” “三处房產,十几家铺子,郊外千亩良田都在这儿。”沈屹指著方盒,诚恳道,“还有我收藏的宝贝,说起来……不当不知道,有几样是假的。” 司徒月想要开口,却发现声音哽在喉咙里。 她蹙眉,逼退眼泪,“沈公子不后悔?” “后什么悔?” “把钱给我。” 司徒月抬起头,“这钱,我不会还你。” “借才还,给不需要还,这是小孩子都知道的事。”沈屹神情异常坚定,“我需要你还,我只求你要。” “好。” 不似此前那般坚定的拒绝,这一次,司徒月欣然接受,“那就多谢沈公子好意。” 见司徒月將方盒收到旁边,沈屹大喜。 “我与五皇子……” “我祝你与五皇子白头偕老。”沈屹打断司徒月,眼中光芒依旧,却隱隱藏著几分落寞。 但也仅仅只是一瞬间,他便敛去那份落寞,真诚道,“我祝你们,白头偕老。” 司徒月没有把被他截断的话说出来,无比缓慢的,点点头。 沈屹狠狠吁出一口气,朝门口瞧过去,“饭菜怎么还没上?我都饿了。” “应该快了。”司徒月看著对面的男人,眉目如初时平静,膝间紧攥的拳头亦悄无声息的鬆开,眼底的震惊化作无数微不可见的细碎波澜,越来越亮。 雅室房门开启,饭菜上齐。 沈屹一眼看到自己最喜欢吃的两道菜,东安子鸡跟诗礼银杏。 这会儿玉盏跟叶池也跟著走进来,分別站在自家主子身后,“五皇子也喜欢吃东安子鸡跟诗礼银杏?” 玉盏点头,“是啊!不可以啊!” 两人在外面一直拌嘴。 “跟我家主子口味这么像……” “是你家主子跟五皇子像!”玉盏悻悻道。 司徒月没吭声,默默看向拿起竹筷不停夹菜的沈屹。 出奇的,这一次沈屹坐的很稳,没有摇摇晃晃。 一柱香的功夫,沈屹终於撂下竹筷,“还剩这么多,吃不下了……” “没关係。” 沈屹起身,“今日多谢司徒姑娘款待,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去哪里?” “回府……” 旁边,叶池低声嘟囔,“房子都卖了,哪来的府。” 沈屹瞪他一眼,转尔朝司徒月拱手,“告辞。” 转身瞬间,司徒月扬眉,“沈公子既是无家可归,隨我回府,如何?” “好啊!”叶池大喜。 “司徒姑娘好意沈某心领,阿姐说晚上做好了饭等我回去。”沈屹低垂著眉眼,婉拒。 叶池急的直跺脚,再想开口被沈屹一把拽过去。 房门开启瞬间,司徒月起身,“沈公子若不隨我回府,这钱,拿回去。” 眼见司徒月抱著那个紫檀方盒走过来,沈屹一时著急,支支吾吾解释,“你与五皇子有婚约,倘若我去你府里,难免……” 司徒月抱著方盒擦肩而过。 跟在身后的玉盏停了停,嘀咕的声音不大不小,“谁说我家姑娘与五皇子有婚约了。” 沈屹驀然看向叶池。 叶池一副『我也听到了』的模样狠狠点头。 “司徒姑娘等等!” 马车停在秀水楼外,司徒月抱著方盒,踩著登车凳走进车厢。 玉盏瞧了眼杵在旁边的沈屹,扬了扬眉,“沈公子不进去?” “我能……进去?” “不进我收凳子了!” “进进进!” 沈屹哪需要什么登车凳,一个弹跳钻进马车…… 皇城,鼓市。 秦府。 近酉时,將將回府的秦昭从管家口中得知顾朝顏在厅內等他许久,心绪微颤。 自与柱国公府认亲,他的阿姐便与顾熙夫妇一起住过去。 一住便是大半个月。 没有顾朝顏,秦府好似突然冷清的让人不適应。 “阿姐。” 秦昭一袭白衣迈过门槛,刚好看到坐在桌边的女子,多日思念被他掩於眼底,“管家,备晚膳。” “不用麻烦,我说完正事要赶回去,他们还在等我。” 顾朝顏丝毫没看出秦昭眼底那份落寞,“昭儿你快来!” 秦昭摆手退了管家,举步行到桌边落座,“或者我叫管家去柱国公府知会一声,阿姐今晚陪我……” “你看!” 顾朝顏打断秦昭,將手里摺叠平整的宣纸递过去。 秦昭接在手里,展平。 “这是什么?” 第一千一百三十五章 多涂酱汁 顾朝顏从未对秦昭有任何隱瞒,药方之事亦然。 除了药方出处,她把自己找苍河,云崎子以及印光的事如实道出,更指出其中暮雪归尘是天山雪莲,雾隱琼枝是凝霜玉茸,鮫綃泪是深海沧珠,包括莲台骨的佛家典故,也都和盘托出。 “昭儿你说,莲台骨不会真是高僧坐化之后的整条脊骨吧?” 秦昭握著宣纸的手暗暗收紧,声音沙哑,“这药方,当真能让苏砚辞醒过来?” “八九成的把握。” 顾朝顏又道,“而且这是我们现在唯一的办法。” 秦昭曾以玄冥的身份找过莫离,未得名单,此后便一直没有动作,如今看到这张药方,心中愕然。 毋庸置疑的是,不管是谁,若能救醒苏砚辞,莫离一定不会吝色说出名单,“莲台骨会不会是一件佛家法器?” 顾朝顏眼睛一亮,“法器?我怎么没想到!” “我也只是猜测。” “那我明日再去宝华寺,找印光大师问一问。” 秦昭再次落目,“月魄缠丝,霜吻红绒,岁华凝脂……又是什么?” “我就是猜不到才来找你。” “这份药方,有多少人知道?” 顾朝顏细数,“裴冽,苍河,云崎子,印光,还有司徒月!” 秦昭握著宣纸,几欲脱口而出的挑剔被他噎在喉咙里。 他很想埋怨一句,为什么他不是第一个知道。 可转念,他更希望自己不知道这个药方。 地宫图,也是他志在必得之物呵! “我不是想瞒你,只是……” “我明白。”秦昭打断顾朝顏的解释,“阿姐放心,我若查到这三物具体所指,必会告知。” “谢谢!” “才搬出去半个月,阿姐与我这般客气了?” “我们是一家人,我怎么会与你客气!”顾朝顏脸颊一红,“说起来,我还有另一件事想与你商量。” 见顾朝顏支支吾吾,秦昭猜到了,“钱?” “我就说什么事都瞒不过我们家昭儿。”彼时她知斗不过莫离,从未想將秦昭拉下水。 但今时不同往日,只要熬过一个月,她们就能翻身! “阿姐想要多少?” 因为不知道楚依依那边会砸多少银两,她无法估算具体数目。 她很想说越多越好,但也不好太过为难秦昭,“一万两……” “五万两黄金,但须十日才能凑齐。”秦昭淡声道。 顾朝顏震惊,“你有这么多!” “阿姐是不是太小瞧我这个淮南商会的商主了?”秦昭勾唇浅笑,眉眼弯弯,容貌无双。 顾朝顏大喜,“昭儿你放心,我定能熬过一月之期,届时加倍还你!” “不需要阿姐还。” “那怎么能行,那些钱也不都是你的。” “都是我的。”秦昭看向顾朝顏,“若是不够……” “够了够了!” 她心里清楚,秦昭故作轻鬆而已。 十万两黄金绝对不是一个小数目,想要凑起也绝非易事。 这个数字已经超出预期,她不能太贪。 正事就两件,顾朝顏起身要走。 “阿姐……” 她闻声回眸,分明看到秦昭眼底挽留,“不如你同我一起回国公府,爹娘都在那边,你自己在这边多无趣。” “那不是我的家。”秦昭浅笑,缓缓起身,“我送阿姐。” 两人行到厅门处,顾朝顏突然止步,“不如让管家叫人到国公府通传一声,我今晚不回去住了。” 秦昭,“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顾朝顏折回来,摸摸肚子,“饿了。” “管家,备晚膳。” 秦昭欣喜,声音里藏不住那点压抑的笑意,“做阿姐最爱吃的灌汤黄鱼跟三道鸭!” 这顿饭,秦昭吃的很香…… 而此时,皇宫御膳房后院,臭气熏天。 一袭玉白缎料的白长卿站在凤焰炉后面,以布巾盖住口鼻,单手握住笊篱,將炸到金黄酥脆的豆腐块从油锅里捞出来,放到白玉瓷盘里。 “快点!” “有人著急吃肉,有人著急吃屎。” 自德妃案,苍河与白长卿走的越发近,时不时会来以物换物。 以百年人参,换十块豆腐。 五块黑,五块白。 “多涂酱汁。” 凤焰炉前,苍河嫌白长卿涂的少,乾脆把豆腐块倒进酱汁里搅拌,之后捞出来,扔点葱跟香菜,又从旁边抽出两根竹籤,扎一块,搁进嘴里,回味无穷。 布巾遮不住那股奇臭无比的味道,白长卿熄掉凤焰炉,扭头就走,“苍院令吃完自行离开。” “別走,有事问你!” 苍河从另一边绕过去挡住白长卿去路,一本正经,“很重要的事。” “我在厢房等你,吃完找我!”恢復味觉跟嗅觉的白长卿,至今不理解师傅为何会把这种东西当作秘籍传给他。 避之唯恐不及! 半柱香,苍河抹著嘴,十分饜足从外面走进来。 “出去!” 残存味道瞬间充斥整个房间,白长卿仓皇拿起桌上刚换的白布捂住嘴鼻。 苍河非但没有出去,反手关紧房门。 “你来看看这是什么。” 苍河將一张宣纸铺展在桌面上,又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正宗鬱金椒磨成的粉,千金难求。” 白长卿狐疑看过去,系好白巾,拿过瓷瓶打开细闻,十分满意。 “看看这个。” 苍河指向宣纸。 “月魄缠丝,霜吻红绒,岁华凝脂……” 白长卿下意识读出来,“这些是什么?” “问你。”苍河私以为,若药方构成可能是佛家典故,未必不能是药膳食谱。 白长卿若有所思,半晌后煞有介事蹙眉,“似乎没听过。” 苍河不语,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龙脑粉。” 白长卿震惊,“你哪里弄来的?” “你別管,再看。” 无功不受禄,白长卿视线重回宣纸,仔细琢磨上面的文字。 “我记得有本书里记录过这个。”白长卿手指点在『月魄缠丝』上。 苍河双眸陡瞠,“当真?” “月魄缠丝,与我们听过的丹桂映月有异曲同工之妙。” 依著白长卿的意思,此菜品是以南水紫晶藻模擬月魄的莹润,以千年桂酿熬成丝而成…… 第一千一百三十六章 秦岭崖蜜 白长卿到底是御膳房的掌院,博览群书。 小到天下珍材的性味与渊源,大到饮食背后的文化意涵与时令韵律皆有涉猎。 他向苍河仔细介绍了『月魄缠丝』这道早已失传的菜品。 除了南水紫晶藻,跟桂酿,配料还有洞庭银鱼柳跟应季丹桂碎,做法也是超乎寻常的繁复。 “为什么会失传?” “因为南水紫晶藻十分罕见,也十分难得。”白长卿道,“此藻生长於深海,采藻如採珠,须以绳系腰,果身入水潜进三十丈深的海底,比採珠还要深两丈有余。” “难在这里?” “难在它不好吃,价格又奇贵无比,有价无市,失传是必然。” 苍河,“……” 所以月魄缠丝是紫晶藻? “往下瞧。”苍河暂且记下。 白长卿不负那两个白瓷瓶,“霜吻红绒我曾在一本古谱里见过。” “说。” “霜吻红绒也是失传的珍品。”白长卿突然停下来,“你是从哪里看到的这些?” 苍河不语,拿出第三个瓷瓶摆到桌上,“秦岭崖蜜。” 白长卿当即解释,“我记得那本古谱里对霜吻红绒的评价是冬宴之巔,配料以极北胭脂果为主,长白山参须跟青稚鸡胸为辅,味道极佳!” “你吃过?” “已然失传。” 苍河不懂,“味道极佳为何失传?” “配料里的极北胭脂果绝跡了。” 白长卿表示他曾想復刻所谓的冬宴之巔,打听之后方知极北胭脂果早在五十年前已经绝跡,曾有人喊出大价钱,如石沉大海。 “那胭脂果长在哪里?” “极北。”白长卿看著苍河那双充满求知慾的鸳眼,“我说的不够清楚?” “极北在哪里?” 白长卿摇头,“那我不知道。” 四目相视,苍河差点想挠人。 “岁华凝脂你有没有见过?” 白长卿不说话,看向苍河胸口。 “很重要,你就先说罢!”苍河急了,“下次一样给你带三瓶!” 苍河可太清楚药方对於所有人的意义。 “岁华凝脂我就真的没有听说过。” 苍河,“……再去给我炸十块臭豆腐!” 入夜。 菜市长街被暮色吞得乾乾净净,只剩几盏残灯在巷口摇曳。 深巷里,有间茶馆名曰忘归。 茶馆位置比巷口更显偏僻 ,挨著废弃的客栈,门板是褪了色的朱红,门框上方横挑著一根发黑的老槐木,上面掛著的店幡。 店幡是块靛蓝色的粗布。 夜色渐浓,巷口残灯將店幡的影子拉得很长。 茶馆二楼,临巷紧闭的窗欞里,顾熙披著一件黑色长袍端直而坐。 他没有靠近窗纸,只坐在距离窗三尺远的旧木椅上,目光落向窗欞,呼吸被刻意放得又浅又缓,防人发现。 他在这里,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终於,马蹄声响,一辆马车缓缓而入。 马蹄声很轻,从巷口的黑暗里慢慢渗进来,带著绒布车轮碾过碎石的沙沙声,打破夜间寧静。 那声音如重锤般敲在顾熙心头。 他双目陡缩,抬起头,紧盯窗欞方向。 乌木马车前坐著一个老车夫,单足踩在前缘,手里握著一根长鞭,背驼得厉害却坐得极稳,脸被顶旧毡帽遮住,只露出下半截嘴角。 普普通通的马车,寻寻常常的车夫,叫人看不出一丝一毫特別。 然而隨著马蹄踢踏的声音越来越清晰,顾熙原本放得极浅的呼吸瞬间顿住,胸口的起伏也彻底隱去,搭在膝间的手暗暗用力,指腹掐进掌心的薄茧里,半分不知。 马车已至茶馆。 顾熙咬牙,落在斗篷外面的下顎绷起一道冷硬的线条。 就在他以为车会停下来的时候,马蹄声並未歇止。 老车夫只是惯常抖了抖韁绳,嘴里发出极轻的一声『驾』,车轮碾压的快了些,马蹄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车角悬著的羊角灯在巷子里拖出两道晃动的光,很快被夜色吞没。 顾熙僵坐在椅子上,双目仍紧紧盯著窗欞方向,直到马蹄声彻底听不见,才缓缓吐出一口。 他想见的人,没见到。 但他知道,她来过…… 马车自巷口入,又自巷尾出,绕了大半个菜市,最终停在一家客栈前。 暗处,身穿黑色夜行衣的墨重也跟著停下来,然而在看到一位老妇人从车厢里走出来的时候,他满目愕然。 不是莫离! 酉时莫离走出別苑,坐的就是这辆马车。 他从未见莫离夜出,心觉有异,权衡之后乔装跟隨。 从別苑入皇城,他视线一直没有离开这辆马车,怎么就跟丟了? 凭他的本事,居然跟丟了! 墨重震惊之余,心中疑云更甚。 莫离这招偷梁换柱绝不是针对他,是针对谁? 她今晚出来想见的是谁? 墨重藏在暗处,仔细回想走过的路,入城之前並无不妥,入城后也只在菜市徘徊。 来来回回几条街巷,无一处开门迎客。 她是在哪里下的马车,又见了谁? 墨重缓缓闭上眼睛,脑海里,好几个铺子不停晃动。 片刻,他猛然睁开眼,朝来时路而去…… 咚—咚— 丑时的梆子声响起。 “魏公公还要跟到几时?” 顾熙声音不高,却带著几分冷硬的穿透力。 他没有回头,右手垂在身侧,指尖却悄悄往暗袋里挪了半寸。 听到声音,暗处一抹黑影自屋顶跃下,动作轻得像片落叶。 “碰巧遇到。” 黑色毡帽遮住魏观真的脸,只露出唇角的假笑,“你没走?” “魏公公不是也没走?” 魏观真往前踏出去两步,“杂家没走,是因为莫离逃婚到这里,太子不日抵达,杂家身负保护太子的职责,一时半晌回不去,你没走是因为地宫图?” 见黑影未动,魏观真还想再近一步。 咻— 暗鏢落在魏观真足前半寸。 “这是何意?” “你故意跟踪我,又是何意?” 魏观真面色骤冷,须臾恢復如初,“杂家说过了,只是碰巧。” “那我希望下次不要再这么巧。” 眼见黑影欲动,魏观真索性直言,“你今晚想见谁?” “与魏公公何干?” 第一千一百三十七章 你也跟丟了? 魏观真特別不喜欢眼前之人说话的腔调。 但好像自从相识,他一直都是这样。 “话不能这么说,杂家每每得到消息都会与你分享,你有消息,是不是也该告诉杂家。” “我似乎从来没有要求魏公公与我共享。” 魏观真笑了,“是杂家自作多情?” “是你自知敌不过血鸦主,又很想趟这一趟浑水,一来抢功,二来除掉心腹之患,若非如此,小公主根本不会卷到这件事情里。” 听到黑影这样说,魏观真无奈摇摇头,“有时候,真话伤人。” “说正经事,杂家得到消息,莫离今晚入城,这会儿不知道去了哪里。” 顾熙沉默。 “杂家派过去跟踪她的人跟丟了,你说她会不会去见了名单里的那个人?” 斗篷下,顾熙目色陡寒。 “你再猜一猜,血鸦主会不会在暗处跟著她,找到当日与永安王见面的那个人,寻得第五张地宫图,再由著线索,找到当年杀死那三只小血鸦的人,是你我。” “魏公公想说什么?” “我们到了人家地盘上,本就人生地不熟,你我可不能生出什么嫌隙。” “魏公公想多了。” “也对,想必你跟我一样,都是追著莫离的马车来的,看样子,你也跟丟了。” “告辞。” 顾熙纵身没入夜色,独留魏观真站在原地,如鹰隼般的眼睛微微眯起。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回头,望向菜市。 莫离真是好手段,他莫说跟丟人,连马车都跟错了…… 夜风起,店幡隨风摇曳不停。 墨重站在茶馆二楼临窗桌边,双手从两把椅子上挪开,目光落向正对面那把紧贴在桌边的座椅上。 余温尚存…… 一直以为可以凭藉私盐生意让顾朝顏倾家荡產的楚依依,在得到『一月之期』的消息后陷入恐慌。 她让青然將全部积蓄拿出来,以最快速度分给她手里商户,让这些商户拿著她的钱到顾朝顏那里进购私盐,只要顾朝顏无盐可供,即输。 然而七天过去了,进购私盐的商户依旧可以从那边得到无穷尽的货源。 她不知道顾朝顏还能撑几时,但她的钱要见底了。 东郊別苑,书房。 楚依依见到裴启宸的第一句话,便是借钱。 裴启宸不可置信看向站在桌案前的女子,“楚姑娘管本太子借钱?” 某太子私以为,本末倒置了。 楚依依作为他的財力支撑,是给他赚钱的! “殿下有所不知,都是莫离!” 楚依依便將莫离与顾朝顏定下的一月之战和盘托出,规矩也都讲的一清二楚。 莫离会无限量提供给她私盐,但不会在钱財上对她有任何帮助。 裴启宸思忖良久,“楚姑娘是怎么做的?” “民女把钱分派到所有商户手里,叫他们朝顾朝顏大量进购私盐。” 楚依依又將青然给她出的法子说出来,“我又將手里私盐以绝对优惠的价格转卖给吴国镇国公,换取银两,可即便如此,顾朝顏那边势头依旧很猛,还有半个月,民女手里的银两怕是撑不到顾朝顏弹尽粮绝。” 裴启宸有些不明白。 莫离明明才与他见过面,给了他一份极为丰厚的见面礼,怎么扭头就做出这种模稜两可的事? “还请殿下助民女贏了顾朝顏!”楚依依俯身,卑微乞求。 她情愿在裴启宸这里卑微,也不想再见顾朝顏时,一无所有的人是她! 裴启宸自然也不希望顾朝顏贏,“你想借多少?” “有多少借多少,民女誓要跟顾朝顏血拼到底!” 一瞬间,裴启宸脑子里好像突然想起什么不好的经歷,拂案的手骤然一缩,又慢慢鬆开。 “本太子不会借给你钱。” 楚依依情急,“殿下……” “但有一个人可以。” “谁?” “秦昭。” 楚依依以为自己听错了,瞠著眸子看过去,“殿下说的是……哪个秦昭?” “顾朝顏的义弟,秦昭。” “殿下別开这样的玩笑,他怎么可能借给我钱?”楚依依一脸震惊,“他只会把钱借给顾朝顏。” 裴启宸看过去,“楚姑娘只管是去找他,便说是本太子的意思。” “可是……” 见裴启宸摆手,楚依依还想质疑,却也只能退出去。 书房里,裴启宸突然靠在椅背上,轻声唤出影七。 “殿下觉得秦昭会借给楚依依钱,对付顾朝顏?” 裴启宸靠著椅背,姿態有些慵懒,目光透过窗欞看向窗外景致,神情有一瞬间恍惚,“倘若本太子没记错,裴冽败光我太子府半个身家,也是在这个季节。” 影七没想到自家主子会忽然提起这件事,“殿下。” “以前母后曾说裴冽是她替本太子养的一条狗,最忠诚的一条狗,本太子很討厌这样的形容,心里一直当他是弟弟,一个只能忠诚於我的弟弟。” “太子仁厚。” “可他背叛了我。”裴启宸眼中那一瞬间恍惚突然变得凌厉,“那他在本太子眼中,就是最该死的那一个。” 影七默…… 皇城,拱尉司。 顾朝顏得著消息赶过来时,苍河亦在。 消息里没说什么事,但她猜出大概,“是那几味药有著落了?” 彼时宝华寺,他们已经破解暮雪归尘是天山雪莲,雾隱琼枝是凝霜玉茸,鮫綃泪是深海沧珠,至於莲台骨,尚未参透。 裴冽已派云崎子离开皇城寻药,包括已经在外的罗喉跟百里宿,都在为那几味药奔波。 “不是那几味药。”裴冽看向她,目光隨即落在桌面宣纸上。 顾朝顏下意识走过去,落目,“南水紫晶藻,极北胭脂果?” 旁边,苍河將自己去找白长卿的事如实相告,“月魄缠丝是南水紫晶藻,霜吻红绒是极北胭脂果。” “当真?”顾朝顏震惊看过去。 苍河表示未必不真。 毕竟他们现在连之前那几味药的真实性都无法证实,但既有史料记载,总归是有依据。 “苍院令知这两样是什么?” 苍河点头,“南水紫晶藻长在深海,只要有足够的钱,应该买得到,只是这极北胭脂果,极北在何处都无人知晓。” 顾朝顏,“我想,还有一个人可以问……” 三人想到一处。 翰林院,许成哲。 第一千一百三十八章 我只是提醒 寒潭小筑里,苍河表示即刻去翰林院破密。 裴冽將人拦下来,“朝顏,你不是还有另一件事找苍院令么。” 顾朝顏愣了一瞬,重重点头。 小筑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苍河瞧著不怀好意的两人,心里一突,警惕挑眉,“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身在棋局,他岂会不知道顾朝顏现在面临怎样的境遇。 “我要你命做什么,我要钱。” 自打与莫离定下一月之期,顾朝顏想钱想疯了。 毕竟只要熬过非常时期,她以后的钱途一片光明。 “苍院令放心,我不逼你。” 苍河正要舒口气,顾朝顏继续道,“现下有两个选择,一是借我万两黄金……” “我选二。”苍河毫不犹豫。 “……二就不是借,是入股。” 顾朝顏详细解释,苍河以万两黄金入股她与司徒月共创的顏月商会,“万两黄金,占一成股,保守估算,三年可收回本金。” 苍河都给气笑了,“顾朝顏,这么说话你不觉得亏心么?” “前提是我们须得打贏莫离。” “怎么贏?” “只要苍院令愿意出万两黄金。”顾朝顏诚恳道。 苍河嗤之以鼻,“对面是莫离,谁给你的自信?” “万两黄金给我的自信。” “我不选。”苍河不看重钱財。 他穷过,打秋风的日子他也没觉得不好,可他背后有济慈院,他不能拿那么多孤儿冒险。 顾朝顏知他顾虑,“昭儿答应我,只要苍院令肯把钱拿出来,他愿意给那些孤儿加工钱。” 苍河,“当真?” “自然!昭儿不会骗我!”顾朝顏信誓旦旦。 苍河不以为然,“秦昭那么有钱,你为何不让他拿钱?” “昭儿十万两黄金才占一成股,要不是看在济慈院那些孤儿的面子上,我定然不会出这么优厚的待遇给到苍院令。”顾朝顏又道,“云少监万两黄金只占半成股,还有沈屹,也只有半成,不信苍院令可以去求证。” 苍河將信將疑,“你確定没有骗我?” “我可以作证。”裴冽插言。 顾朝顏走到裴冽身边,“確定。” 苍河,“如果我还是不想出钱……” “也没关係。”顾朝顏以退为进,故作轻鬆,“熬过一月之期,苍院令別我顏月商会眼红就成。” 苍河犹豫好半晌,脑子里两种声音震耳欲聋。 最终,“我选二。” 他也很清楚,顾朝顏若真能胜出,便是抢占整个大齐的私盐生意,钱途不可限量。 “苍院令英明!” 顾朝顏当即取来纸笔,擬写入股协议。 “烦请裴大人做个见证人!” 裴冽欣然应允。 於是在两人的共同见证下,苍河签下入股顏月商会的协议,万两黄金,一成股。 协议已成,顾朝顏小心翼翼收起,“感谢苍院令入我顏月商会!” 苍河忽似想到什么,“裴大人没入会?” 裴冽,“自然入了。” “你是多少银两,多少股成?” 裴冽竖起食指。 “也是一万两?”苍河立时否定自己的猜测,把裴冽卖了都不值这个数,“也是一成股?” 裴冽点头。 “多少银两一成股?” “一千两。” 苍河破防了…… 午正。 鱼市,绸缎庄。 得说楚依依在鱼市的绸缎庄,数一数二。 別家绸缎庄多是一间铺面,摆著两三排货架,楚依依的绸缎庄足足占了三间连排铺面。 左间放綾罗,右间堆绸缎,中间辟出半间雅室,铺著软垫供客人歇脚品茶。 单是这气派,在鱼市就独一份。 雅室后面有隔间,隔间连接铺面跟后面用於存储的宅院。 隔间避音,装潢高雅,自有暗门。 这会儿楚依依正坐在主位紫檀雕著玫瑰纹的座椅上,旁边桌面摆著她刚刚瞧过的帐本,目光不时瞄向暗门。 “青然,你说秦昭真的会来?” 青然也很怀疑,谁都知道秦昭是顾朝顏的弟弟。 再怎么想,他都没理由帮著太子,更没道理帮著楚依依对付顾朝顏。 “太子殿下说的,当真是秦昭?” “我问了两遍,不会有错!” 就在这时,暗门响。 楚依依瞧了眼青然。 青然心领神会,浅步行至暗门,试探著打开。 入眼,一袭白衣。 秦昭出现一刻,不管楚依依还青然皆愕。 “楚姑娘不请秦某进门?” “青然,还不快请秦公子进来!” 青然当即缓神,恭敬施礼,“秦公子请。” 且等秦昭走进隔间,青然隨即闔紧门板,转身时人已落座。 她自是斟茶待客。 楚依依仍在震惊中,上下打量眼前男子,確定无疑后满眼惊奇,“太子当真没有骗我,怎么会是你?” “是我有何不可?” 楚依依笑了,特別舒心,“如此说,过往你与顾朝顏的姐弟情深都是演的,私下里,你也很討厌她?” 秦昭目色平静,“都是真的,秦某討厌的是你。” 楚依依脸色骤变,“你这是什么意思?” “秦某应太子之求来见楚姑娘,你若没有公事,秦某告辞。” 眼见秦昭欲起身,楚依依急忙阻止,“你应该知道我与顾朝顏在爭私盐生意,眼下银钱吃紧,想请秦公子助我。” 楚依依也聪明了。 说助,不说借。 秦昭,“如何助?” “依目前的帐目看,我至少有二十万两黄金的缺口,希望秦公子可以补上。”有太子为倚仗,楚依依直接喊出连她都不敢想像的数字。 秦昭瞧她,“二十万两足够?” “至少现在看,没问题。” 楚依依表示,“我若投进二十万黄金,顾朝顏跟司徒月少说也要四十万两甚至更多才能招架得住,只要秦公子不倒戈帮她,我自信,她必输。” 秦昭冷笑,“你这是管到秦某头上了?” “你想帮她?” 楚依依不解,“你到底想要谁贏?” “你们谁贏於秦某而言不重要,重要的是秦某不能输。” 楚依依不以为然,“你若扭头给顾朝顏四十万两,我还怎么贏?我若不贏就是太子不贏,你要怎么与太子交代?” 呵! “威胁秦某?” “我只是提醒!” 第一千一百三十九章 你可以不答应 对於楚依依的顾虑,秦昭给出保证。 “阿姐那边有我十万两黄金,且不会再多。” “那我要三十万两!”楚依依直接狮子大开口。 秦昭笑了,“我只是淮南商会的商主,不是摇钱树,二十万两,楚姑娘想要便拿著,不想要,我自不会强塞给你。” “可万一你把钱给顾朝顏……” 秦昭目色渐寒,“楚姑娘若不信我,那我们没什么好谈。” 旁侧,青然忙打圆场,“秦公子肯来,已是最大诚意。” 楚依依也清楚,自己没有选择,“二十万两就二十万两,何时到帐?” “三日后。” 楚依依点头,“成交。” “楚姑娘別著急。”秦昭自怀里取出一张协议。 青然上前接过来,交给楚依依,“这是什么?” “二十万两,秦某要楚姑娘私盐生意四成纯利。” 楚依依当即炸毛,“凭什么?” “你可以不答应。”秦昭还是那句话。 本书首发 看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事太子知情?” “楚姑娘且看协议落款。” 楚依依连同青然一併看过去,落款是一个很陌生的名字。 “那是太子身边暗卫,影七的本名。” “为什么不是你的名字?”楚依依狐疑片刻,冷笑,“你是怕有朝一日被顾朝顏知道,届时你们姐弟就真的不能再情深了。” 隔间气氛骤然降至冰点。 楚依依只觉凉意陡袭,浑身仿佛置於寒潭。 连同青然都被那股来自秦昭身上的冰冷激出一层薄汗。 “这也是我想提醒楚姑娘的事,倘若你敢说出去半个字,秦某保证你会死的很惨。” 楚依依强装镇定,“我是太子的人……” 秦昭起身,“记住我说的话。” 直至秦昭离开,楚依依都没能从那股寒意中摆脱出来…… 皇宫东南,翰林院。 舆室里,別的官员不在,顾朝顏又刻意將楚锦珏支走,这方说明来意。 许成哲不负所望,確实在一本地图志里查到『极北』二字。 依卷宗记录,『极北』乃是现如今的鲁郡东南『极天崖』,且上面也確实指明五十年前的极天崖上產有胭脂果,红似火,犹如燃烧的炭火芯,果皮上长有白色绒毛,口感极甜。 “为什么会绝跡?”顾朝顏端著许成哲递过来的卷宗,“別处可还有?” 许成哲摇头,“这上面写的清楚,胭脂果是极天崖特產,天时地利,別处自是没有,不过所谓绝跡也並非绝对,顾姑娘可以遣人过去找一找,或在崖底。” “多谢。” “顾姑娘不必与我客气。” 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取来纸笔,写下四个字。 “岁华凝脂?” “许大人见多识广,可见过这四个字?” 许成哲瞧著宣纸上的字,眉宇微蹙,“很熟悉。” 顾朝顏眼睛一亮,“大人可有印象?” “稍等。”许成哲撂下宣纸,起身,匆匆离开。 顾朝顏不明所以,只好坐在桌边静候。 也就一柱香的时间,许成哲折回舆室,手中多了一本卷宗。 “秋堂杂录?” “此书残页,出处不明,但上面有一首诗確实有这四个字。”许成哲说话时翻开泛黄书页,“顾姑娘且看。” 顾朝顏顺著许成哲指尖所指,“岁华凝脂覆骨寒,骷髏裹面暗凋残……什么意思?” “岁华凝脂,粉面骷髏。”许成哲依他理解道,“许是对年华已逝的感慨。” 顾朝顏想的多。 若是药材,哪一句,那一物才是药材? 骷髏? 谁的骷髏? 既求一次,顾朝顏索性又將之前没有参透的莲台骨说出来。 许成哲虽不知高僧坐化生莲台骨的佛家典故,却告诉顾朝顏,佛家有一至宝,莲台珠。 莲台珠是由佛家灵植所制。 “佛家灵植?” 许成哲表示他未见过,但书中有过记载。 那是一种长在寺庙莲池的植物,自带佛家圣洁之气,名叫佛骨灵髓,亦名,莲台骨。 此物最特別之处在於根茎,通体呈奶白色,形態分枝蜿蜒,主干挺直,与脊骨有七分相似,表皮布满细密的莲纹,摸上去十分光滑,且比玉石坚韧,“此物罕见,得之者基本用它打磨莲台珠。” 顾朝顏瞭然。 她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去一次宝华寺…… 入夜。 东郊別苑。 夜风穿过窗欞,捲起窗纱一角。 莫离坐在床榻旁边的梨木椅上,手里握著一卷泛黄的诗卷,卷页边缘已被摩挲的有些柔软,显然是常读之物。 诗卷里有苏砚辞曾为她读过的诗,她觉得兄长定是喜欢极了这本诗卷。 “主子,来人了。” 兰袖自外而入,“是秦姝。” 莫离视线重回诗卷,“不见。” “她带了一个人,夜霜归。” 莫离再次抬头,眸色微闪,“当真是夜霜归?” “確定无疑。” 兰袖也没想到,她家主子拋出去那么多丰厚的诱惑,夜霜归都躲著不见,如今却被秦姝请出山,且主动登门。 莫离搁下手中书卷,瞧了眼窗欞。 兰袖关窗户时,她將床榻边缘的帷帐掖了掖,“兄长等我。” 莫离破天荒的,出门相迎。 苑门外,莫离一眼认出站在她面前的女子,正是她苦求无果的女神医。 “夜神医能来,莫离感激不尽。” “莫离姑娘不必谢我,这份人情记在秦姑娘身上便可。” 夜霜归穿著一件普通的青布短褐,衣料是最常见的粗,头戴斗笠,边缘竹篾微微捲曲,斗笠下的脸被一层薄纱遮住,目光沉静,声音清冷,“人在哪里?” 莫离知其所指,当即侧身,毕恭毕敬,“夜神医这边请。” 夜霜归迈进苑门时止步,回头看了眼被莫离凉在外面的秦姝。 莫离知其意,“兰袖,將秦姑娘带去正厅等我。” 秦姝识趣,入门后跟著兰袖走去正厅。 主臥,莫离將夜霜归引入內室。 “家兄在这里。”莫离先行走到榻前掛起两侧帷帐,露出里面如玉般,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的男子。 夜霜归看了眼男子,转尔行至桌边,將背在身上的药箱搁好。 莫离搭眼过去。 与夜霜归一身装扮相比,那个药箱可谓奢华至极。 箱体並非普通木质,似薄银所制,表面刻满细密云纹,云纹缝隙里嵌著极细的铜丝,在烛火下闪动淡淡的光泽。 药箱锁扣是枚小巧的莲造型,瓣自由开合,闭合时严丝合缝,半点药香都透不出来。 打开时,药香四溢…… 第一千一百四十章 你一定会没事 与寻常药箱不同,眼前药箱可抽可掀。 里面每层隔断皆排列大小不一的玉盒,每个玉盒上都刻著极小的篆字,在烛火下隱约能辨出 『脉』『针』『膏』 等字样,连盒与盒之间的缝隙都嵌著细绒,避免碰撞声响。 莫离站在旁边,看著夜霜归指尖轻扫,从『脉』的隔断里拿出一个白玉方盒。 见其回到榻前,莫离主动將苏砚辞右手挪出锦被。 “可以了。” 夜霜归坐稳,缓缓打开玉盒,从里面拿出三枚银针。 三枚银针的针身比寻常银针略粗,针尖泛著淡蓝色光泽,针尾雕刻成莲叶形状,握在指间恰好贴合指腹弧度。 眼见三枚银针依次扎进苏砚辞手腕,莫离心臟微缩,因为紧张,双手下意识攥住衣角。 放眼五国,夜霜归医术一流,甚至可以用传神形容,这也是她为何肯重金相求的原因。 数息,三枚银针分別变化成三种顏色。 一黑,一蓝,还有一枚针身上泛起一层极薄的白霜。 看到眼前场景,夜霜归震惊到摘下斗笠,露出那张藏在薄纱下面的清丽面容,“断川引,胭棠醉,月烬燃……” “家兄如何?”莫离忍不住问道,心中忐忑尽显眼底。 除了断川引,其余两个词她还是第一次听说。 夜霜归不语,拔下三枚银针搁回玉盒,隨即叩住苏砚辞手腕,感知其脉,“莫离姑娘可以说说,你这位家兄是因何昏迷的?” 莫离毫不隱瞒,“十二岁那年,家兄为了保护我,被人用铁棍敲到后脑,至其昏迷,再未醒过来。” 主臥沉寂,夜霜归等了许久,不禁抬头,“说完了?” 莫离想了想,“左手骨折,身上还有一些皮外伤。” 夜霜归瞧著莫离,“后来呢?” “后来我请了大夫,说家兄命不久矣,除非用人参续命。”莫离看向榻上男子,面目苍白,却衬的那双眉眼愈发精致。 记忆如洪水倾泻,那根为兄长吊命的人参,是她用自己赚的人生第一桶金买的。 那桶金,她赚的不易。 十岁的她能有什么本事,不过是求著一位药童带她到深山里没日没夜的挖草药,挖回来的草药须得分给药童半筐,剩下的卖给药堂。 草药又能值多少钱! 她挖了整整个半个月,赚到的银子只够买一根人参的须子。 兄长的呼吸一日比一日虚弱,她挖草药的速度赶不上兄长生命消逝的速度。 她不得不想办法了。 於是她一个铜板买了一本药书,又找了几个羞於伸手要饭的小乞丐,带著他们一起挖草药,终於有一日,她布兜里的钱可以买下整根人参…… “莫离姑娘在这位公子身上用的可並非只有人参。” 回忆被打断,莫离点头,“人参之后,有更厉害的大夫说寻常补品根本撑不住家兄的身子,需得用珍稀药材慢慢滋养,起初是冰参,雪莲子,灵芝,后来那些大夫用了他们自己炼製的补药,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家兄始终没有好转。” 莫离的手依旧搭在苏砚辞腕上,“莫离姑娘可知,这位公子体內所中之毒极为复杂,正是因为你不停寻医问药,医者与医者之间互不相识,对於药理跟药性的认知也各不相同,纵使这位公子服下之物皆是保命药丸,可你忘了药物之间相生相剋,那些药丸被这位公子服下之后,在他体內或有相衝,便是毒药。” 对於夜霜归的解释,莫离惨澹一笑,“可我有什么办法呢?” 她所请名医过百,不乏听过同样的说法。 可他们也说,若想让兄长活下去,必须得吃更厉害的补药! “饮鴆止渴。” 夜霜归终是抬手,起身看向莫离,“这位公子命不久矣。” 呵! 这四个字,她听的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不会让他死。”莫离无比坚定道。 夜霜归自然知道她的决心,“眼下有两种方法可选,第一种,虽然我十分不屑那些医者的话,但我也只能说,想要为你兄长续命,我这里有瓶药丸,一丸千两。” “钱不是问题!” “莫离姑娘且听我往下说,这瓶药丸只能保这位公子半年阳寿,再之后,至少我无能为力。” 莫离眼中闪出一抹慌乱,“那第二种是?” “解毒。”夜霜归目色清冷,“若初时我能遇到这位公子,只须我一枚药丸他便能醒过来,如今他体內堆积太多毒素,尤其断川引,胭棠醉,月烬燃,剧毒中剧毒。” “我选第二种!” “可第二种的难度在於,我並不能保证在一个月之內想出解毒的药方。” “夜神医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若我在一个月之內找不到解毒药方,这位公子必死无疑。” 莫离眼神慌乱,“夜神医可不可以先餵服家兄药丸,这样就能拖延半年时间!” “二者只能选其一,因为加上我的药丸,这具身子所中剧毒就真的无解,至少我做不到。” 莫离身形微晃,下意识扶住旁边床栏。 五国第一的商界翘楚,平日里雷厉风行的莫离,此刻像一个无助的孩子般看著床榻上的男子,唇角轻颤,却始终没有说出一个字。 “莫离姑娘,其实……不必执著。” “我一定要家兄活著!”莫离突然抬头。 她想保持冷静,可眼泪却怎么都抑制不住,“抱歉……” “半年,亦或是换这位公子一线生机,你想清楚。” 夜霜归拿起装有银针的玉盒,走回桌边搁进药箱,隨著莲纽扣闭合,那股飘散在房间里的药香渐渐消失,“你若有答案,可派人告知秦姝姑娘。” 眼见夜霜归背起药箱,莫离决绝道,“我选第二种。” 夜霜归闻声看过去,半晌,“若我找不到解毒药方,这位公子就只剩下一个月的寿命。” “还请夜神医,尽力。” “我自会倾尽全力。” “多谢。” 夜霜归沉默数息,“想必你与秦姝姑娘还有话说,我回车里等她。” “我送神医。” “不必。” 夜霜归离开后,莫离回到榻前,如往常那般將苏砚辞右手小心翼翼挪回去,掖好锦被,“兄长放心,她是很厉害的神医,她一定可以配出解药,你一定会没事,一定……” 第一千一百四十一章 你的母亲,是细作 正厅,秦姝喝了两杯茶,终於等来莫离。 她起身,“莫离姑娘。” 与此前在客栈时的態度有所不同,莫离抬手,声音带著几分温和,“公主殿下坐。” 秦姝落座时,莫离走向主位,“殿下能请来夜神医为家兄医治,我感激不尽。” “莫离姑娘若真想感激我,就把名单交给我。”秦姝直言。 莫离倒是喜欢她这直来直去的性子,“除了名单,殿下可以许別的愿望。” “除了名单,我什么都不需要。” 莫离笑了,“那就当是我欠殿下一个人情,名单的事,你別想。” 秦姝有些著急,“那名单对你毫无用处,你为何一定要守著它?” “沉水兰亭的规矩是我定的,我就要守。” “规矩比令兄长的命还重要?” 莫离脸色微沉,“殿下的意思,若我不给你名单,你便不会让夜霜归为家兄医治?” 秦姝很想点头,最终忍下了。 “我还能有什么方法,能得到名单?” “至少在我这里,你得不到。”莫离肃声开口。 秦姝强忍怒意,起身,“告辞。” 眼见秦姝走到门口,莫离突然出声,“殿下的母亲,在梁国宫中是一个很特別的存在。” 秦姝猛然回头,眼睛里满是震惊。 “就算殿下找到地宫图,寻得周古皇陵的宝藏,你母亲的身份也不可能被梁帝昭告天下。” “父皇答应过我!”秦姝厉声反驳。 莫离不语。 秦姝追问,“你知道我母亲是谁?” “我只知道她是细作,身份见不得光。” 秦姝愕然,“细作?” “言尽於此,我也只知道这么多。” 莫离看向门外,“兰袖,送客。” “殿下,请。” 秦姝亦知再问不出什么,索性迈出厅门。 马车停在苑外,秦姝走进车厢后车夫扬鞭…… 再来宝华寺,顾朝顏没带任何人。 亦未走寺庙正门,而是从一小路绕到寺庙东南角方向,搬来几块砖头垫在脚下,之后蹬踩砖头从刷著黄漆的寺庙院墙翻到里面,正是印光禪房。 禪房隱於竹林,竹林茂密,又將顾朝顏的身子藏的很好。 她悄然行到禪房窗欞外面,仔细聆听好一会儿,確定印光不在房间,指尖轻轻搭上窗沿,用隨身携带的细铁丝顺著窗缝慢慢拨动门閂,动作极轻。 咔嗒— 窗閂应声而开。 顾朝顏毫不犹豫跳进屋里,落地时特意踮著脚尖避免发出声响,之后反手將窗户关好。 禪房陈设看似简单,一张老旧的木桌,桌上放著一盏青瓷油灯跟几本泛黄的佛经。 墙角立著一个半人高的旧木柜。 除此之外,便只有一张铺著粗布垫子的禪床。 可顾朝顏知道,没这么简单! 她轻车熟路走到木柜旁边,双手摸索隱在木柜两侧的暗槽,重重一按。 木柜整体向外弹出,露出后面同样半人高的暗室。 顾朝顏绕过木柜钻进暗室。 暗室不大,里面有一枚悬棘天珠照明。 她走进去,入眼皆是宝物。 正对面摆著一个三层高的紫檀木架,最上层是三尊巴掌大的玉佛,玉质通透,色泽温润,一看便知是上等的和田羊脂玉,佛身还刻著密密麻麻的梵文,显然是歷经多年的佛门珍品。 玉佛旁边放著一个描金漆盒,漆盒半开,里面装著十几颗圆润的珍珠,每颗都有拇指大小,色泽洁白,在微光下透著莹润的光晕,堪称稀世珍宝。 顾朝顏转身,在另一面墙壁的紫檀木架上看到几卷泛黄的佛经,她虽不懂,但也能看得出来,都是孤本! 她知印光敛財敛的十分厉害,不曾想宝贝这么多! 再往下看,木架中层並排摆著三串不同材质的佛珠。 顾朝顏大喜,两三步走过去。 三串佛珠皆不同,最左侧是一串沉香佛珠,珠子大小均匀,色泽深褐,凑近便能闻到一股醇厚绵长的香气,中间一串是蜜蜡佛珠,每颗珠子都呈饱满的鸡油黄。 最右侧则是一串玛瑙佛珠,珠子呈通透的红色,里面还藏著细小的天然纹路,如血丝般缠绕,正经的血玛瑙! “贪!贪婪!太贪婪!” 顾朝顏忍不住评价了一下印光的人品。 她想找的佛珠並非这三种,而是用莲台骨打磨而成的莲台珠。 得说她找的太认真,以至於印光进来的时候,她正蹲在木架旁边,双手捧著一尊鎏金铜佛。 她对铜佛没有兴趣,主要是想確认佛身上的珠子是不是莲台珠。 “顾施主喜欢这尊铜佛?” “不喜欢。” 顾朝顏本能应声,数息,后脊发凉。 她强作镇定將铜佛搁回原处,缓慢站起身,回头时正迎上印光那对杀人鞭尸的眼珠子。 “我要说,我迷路了,大师能信我几个字?” “標点符號都不信。” 印光脸都干红温了,微微一笑,咬牙切齿,“顾施主想偷什么?” 顾朝顏下意识一瞥,正是玉佛方向。 “老衲劝顾施主打消这个念头,这里面每一样都是老衲的命,莫说一个玉佛,一枚珍珠你都拿不走!”此时的印光,语调里已经有些戾气了。 顾朝顏毫不怀疑,他起了杀人灭口的心思。 “我是来给大师送钱的。” 印光差点气笑,“送钱的菩萨老衲没看到,偷钱的小贼倒是见到了。” 顾朝顏,“……大师要不要回忆一下,你在我手里赚了多少银子?” “老衲凭本事赚钱,有什么问题?” 印光不以为然,“再说那点银子够买这里几样东西?” 顾朝顏,“大师可以与我出去,我们慢慢谈。” 印光挡路,杀心未灭。 “我来时把这处地方告诉给拱尉司的裴大人了,若我今晚回不去,裴大人可能会怀疑宝华寺窝藏朝廷要犯……” 印光气的直磨牙,须臾侧身,“顾施主,请。” 顾朝顏百般不舍,但还是钻出暗室。 印光隨即將木柜恢復如初,扭头恨道,“此处甚为隱秘,顾施主是怎么找到的?” “我自有法。” 顾朝顏坐到禪桌旁边,“大师这里没有茶?” “施主没事赶紧走,老衲还要搬东西!”藏宝的地方被发现,印光肯定要把宝贝搬到別处。 顾朝顏笑了,“大师可记得,你是如何解释莲台骨的?” 印光瞧她,“非老衲解释,经书里记载的很清楚,高僧坐化,生莲台骨……” 第一千一百四十二章 沉沙是男是女 顾朝顏就那么瞧著他,似笑非笑。 “施主不会想卸磨杀驴,把钱要回去吧?” 印光手捏佛珠走过来,缓缓落座,语重心长,“老衲听闻施主最近缺钱,四处筹钱不得,老衲愿意將之前施主打听消息的酬劳奉还,以解施主燃煤之急,但若施主想偷,亦或想用非常手段抢走老衲的宝贝,老衲便上金鑾殿告御状!” 顾朝顏,“莲台骨到底是什么?” 印光盯著那双审视的眼睛,一本正经重复,“高僧坐化,生莲台骨。” “莲台珠在哪里?” 印光,“什么是莲台珠?” “莲台骨……不对,確切说是佛家灵髓打磨的珠子,叫莲台珠。”顾朝顏直接道明来意,“我要莲台珠。” “老衲確实不知莲台珠为何物,亦未听过佛家灵髓。” 瞧著印光嘴硬的样子,顾朝顏轻轻吁了一口气,“那珠子一定很贵,出个价。” “老衲没有。” “大师以为,若让外面那些信眾知道你私底下这么爱財,视钱財如己命,视佛祖如粪土,宝华寺日后光景,可想而知。”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追书就上 101 看书网,????????s.???超实用 】 “施主別造谣,你也看到了,那里面都是佛家圣物!” “大师倒想得著別的,谁给你?” 顾朝顏索性直言,“今日不得莲台珠,我就不走。” 印光紧盯住赖在自己禪房的女子,真想动手啊! 许久。 他坐到对面,咬著牙,“你可知莲台珠是何物……” “我当然知道。” “老衲不是问你,是感嘆感嘆,那是百年难得之物,有钱都难买,老衲也是偶然才得两枚……” 禪房突然无声,顾朝顏跟印光面面相覷。 场面一度非常尷尬。 “老衲偶然才得一枚……” “大师现在就別改了。” 印光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总之是非常难得之物,老衲不会给你。” “我买。” 换作以前,印光相信,“眼下顾施主自身都难保,你不朝老衲借钱……不覬覦佛家之物已是不易。” 顾朝顏当即表示,她可以让宝华寺变成金光寺。 金光闪闪的寺。 顾朝顏隨即拿出云崎子跟沈屹的待遇,表示顏月商会愿意给宝华寺一个飞黄腾达的机会。 起初印光死守,他虽不在红尘,红尘中事也並非全然不知。 至少他知道莫离是谁。 到后来,印光守不住了,“真有那么多钱?” “我可以发誓。” 加之顾朝顏决绝的態度,印光最终从禪床底下的暗阁里拿出两枚莲珠。 也就是所谓的,莲台骨…… 秦姝在將夜霜归安顿好之后回到云中楼,把自己关在暗室里两天两夜,直至第三日午时方才打开暗门,叶茗就站在门外,满目担忧。 叶茗早知秦姝已回,亦知她带夜霜归去了东郊別苑,原本以为次日便能相见,没想到一等就是两天。 暗门开的猝不及防,秦姝险些撞到站在外面的叶茗。 “秦姑娘……” 叶茗开口时秦姝面色冷然,擦肩而过。 见其坐到桌边,叶茗转身回到自己座位。 临面而视,他心像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隱隱的疼。 两日两夜不吃不喝,秦姝肉眼可见的憔悴,眼下青黑,眼底布满血丝,连平日梳得一丝不苟的髮髻,都有几缕碎发鬆垮地垂在颊边。 “发生什么事了?” “梁国除了夜鹰跟十二魔神,可还有什么细作组织?”秦姝驀然抬头,疲惫神色里带著难以形容的凛冽。 叶茗不解,“秦姑娘问这个做什么?” “有没有?”秦姝目色陡沉,声音冷骇。 叶茗沉默良久,“有。” “什么?” “沉沙。” 秦姝美眸微蹙,“什么是沉沙,我为何没有听过?” “我也只是听老爹偶然提过。” 叶茗告诉秦姝,“所谓沉沙,是梁先帝在知晓齐国有血鸦存在后,不甘心,亲自组建的组织,严格说,不算细作组织。” “沉沙有几人?”秦姝迫不及待问道。 叶茗摇头,“沉沙入海,生死无踪,连老爹都不知道沉沙有几人,只知他们存在的意思,只为血鸦。” 秦姝不明白。 叶茗解释,“沉沙唯一的任务,就是追踪血鸦,杀。” “之后呢?” 见叶茗没有理解自己的问题,秦姝压住急躁的情绪,“杀死血鸦之后,沉沙会被如何对待?又或者,杀不死血鸦,后果会怎样?” “杀不死就继续杀,亦或被血鸦反杀,至於杀死血鸦之后……” “如何?” 叶茗摇头,“不知道。” “会不会……” “不会。” 秦姝忽的看过去,“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且不说梁帝很少做卸磨杀驴的勾当,就算做也要卸了磨才行。” 被叶茗提醒,秦姝恍然,眉眼间恐惧渐渐消散,“对……血鸦主还活著。” “秦姑娘怎么会突然问起这件事?” “你当真不知沉沙有几个人?” “不知。” “那谁知道?” “梁先帝,至多再加上一个梁帝。”叶茗猜测。 秦姝不再说话了。 她脑海里反覆回想离开东郊別苑时莫离的话。 她的母亲,是细作。 是,沉沙? 那母亲的死与血鸦有关? 秦姝突然捂住太阳穴,指腹用力按压著突突跳动的血管,一股尖锐疼痛从眉心炸开,脸色愈白。 “秦姑娘!” 叶茗当即从怀里取出一个瓷瓶,倒出药丸递过去。 秦姝接过药丸,直接送进嘴里。 片刻,一股温润暖意在身体里蔓延,额间痛感消失,秦姝缓缓鬆开双手,浑身无力倚靠在座椅上,声音中带著自嘲,“鹰首若给我下毒,我是不是必死无疑了。” “我不会。” 叶茗,“夜霜归伤你了?” “与她无关……”秦姝转了话题,“夜霜归只有五成把握救醒苏砚辞,而且就算救醒,莫离也不会把名单交出来。” “她若执意不將名单交给你,自然也不会把名单交给別人,但苏砚辞,我们一定要救。” “当然要救。” 秦姝脑海里再次响起莫离的话,她相信莫离一定知道什么…… 皇城,鼓市。 酉时將过,秦昭回府时看到了停在府门外的马车,面色一喜,加快脚步走进府门。 入正厅,所见却不是顾朝顏…… 第一千一百四十三章 这场仗,只能拼钱 与心中所想不同,秦昭眼底闪过一抹失落,刚好被厅內之人捕捉个正著。 “不是你阿姐,失望了?” 顾熙端著茶杯,语气里带著几分打趣的温和。 秦昭迅速敛去眼底失落,迈步走进厅门,毕恭毕敬来到桌边,“义父说笑。” “坐。” 得顾熙开口,秦昭坐下来。 “我叫管家备了一桌晚膳,今晚你陪义父喝一杯。” “好,昭儿定陪义父喝个尽兴。”秦昭隨即叫来管家,上菜之余命其备好厢房。 顾熙摆手,“厢房就不必了,喝完酒我还得回国公府。” 秦昭疑惑,“那么晚,义父还是留下来……” “先喝酒。” “好。”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酒菜备齐,秦昭起身斟酒,手腕微倾,恰好將酒杯斟至七分满,不多不少,正是顾熙习惯的量。 “都说喝个尽兴,倒满。” “义父……” “你义母不在,不怕。” 秦昭犹豫片刻,再倾酒壶。 杯满。 “你也斟满!” 秦昭自是从命。 “义父,请。”秦昭撂下酒壶,而后双手捧起酒杯,微微躬身。 “酒桌无父子,你可別拘谨。” 秦昭微笑,“义父放心,昭儿便是拘谨,义父也难喝得过我。” 顾熙闻声大笑,“那今日就比试比试?” “好。” 待顾熙饮尽杯中酒,秦昭方饮。 秦昭再欲起身倒酒时顾熙摆手示意他坐下,“我自己来。” “义父尝尝这道翡翠白玉卷,比李叔做的如何。”秦昭早就吩咐过管家,刻意將那道菜摆在顾熙近前。 那是顾熙最喜欢吃的菜。 “昭儿,你可托大了,义父走南闯北这些年,就没见过谁的手艺比李厨子强。” 李厨子,原本李成舟,师从御膳房前任掌院凌玄英,亦是白长卿的师傅。 当年李成舟不服管教,被凌玄英逐出师门,后来才收了白长卿。 李成舟则去了潭州,入了顾府。 “义父先尝。”秦昭笑道。 顾熙当即夹了一筷头搁进嘴里,数息,眼睛一亮,“不错……不错不错!你在这里面放了什么?” “李叔做的翡翠白玉卷主料是嫩豆腐,裹上鸡汁蒸一柱香,再缠上鲜笋叶,入口软嫩,带著点清鲜的笋香味道,这一道,我吩咐厨子换了鲜笋叶。” 顾熙细品,“是荷叶?” “是荷心尖,我在荷心尖上抹了一层极薄的鸡油酥,又加了点切碎的乾贝末,不知义父觉得口感如何?” “妙!” 顾熙夸讚之余,眼底儘是欣慰,一时感慨,“自小到大,咱们顾府上上下下全算上,属你最细心,连府里下人的喜好都记得分毫不差,也最为贴心。” “阿姐听到您这么说,又该吃醋了。” 哈! 顾熙笑了,“你阿姐也细心,也细心。” 两三杯之后,顾熙嘆了口气,“你的事,你义母没与顏儿说。” 秦昭抬眸,“何事?” “你喜欢顏儿的事。” 顾熙道,“这段时间顏儿也是忙,一来你义母没找到合適的时间,二来也考虑到顏儿若不知此事,贸然说出来,只怕……” “我明白。”秦昭点头,“义母想的周到。” “说起来,你可知顏儿这段时间在忙什么?” 秦昭握著酒杯的手微顿,数息,“阿姐主要是巡铺子。” “昭儿,我今日过来,可不是想听你敷衍我的。”顾熙面色肃然,“我想听真话。” “阿姐……” 秦昭欲言又止。 顾熙道,“她碰了不该碰的生意?” 见秦昭还是不说话,顾熙索性挑明,“私盐?” “义父別怪阿姐!” “我当然不会怪她,只是想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秦昭见瞒藏不住,便將顾朝顏为裴冽,与太子裴启宸宣战的事和盘托出。 作为裴启宸手下的財力支撑,她矛头直指楚依依。 “是楚依依,还是莫离?”顾熙又问。 秦昭停顿,“什么都瞒不过义父……是莫离。” 见顾熙神情凝重,秦昭解释道,“阿姐与莫离定下一月之期,只要熬过一个月,阿姐日后在商界皆是坦途。” “一个月……”顾熙苦笑,“哪有那么容易。” “义父放心,我会帮阿姐。” “你就別掺和进去了。” 秦昭正要开口时被顾熙打断,“我早知你阿姐有难处,叫人回江寧把家底搬来了。” 眼见顾熙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秦昭愕然,“义父你这是……” “你的钱你留著,万一你阿姐没贏,你须得多帮衬她。”顾熙將银票推过去,“这些钱,你以你的名义给你阿姐。” 秦昭搭眼,银票额度万两。 巴掌厚的一叠,当是顾府全部家当! “义父……” “別告诉顏儿这是我的钱。” 秦昭仍在犹豫,顾熙倒显得十分轻鬆,“若顏儿输个精光,你可得养著义父跟你义母,顏儿也得靠你养著。” “义父言重,我们是一家人,该做的事,昭儿必定尽心竭力。”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 顾熙举杯,“喝。” 又是两三杯酒,“这场仗,就只能拼钱?” “也不是。” 秦昭思忖数息,“莫离有位昏迷多年的兄长,她对那位兄长极为上心,一直遍寻名医无果,近段时间阿姐得著一个药方,若能以药方救活莫离的那位兄长,或能让对方高抬贵手。” 顾熙握著酒杯的手微紧,“药方?” 秦昭隨即將药方所指一五一十的说出来,包括尚未破解的几样,也一併告知。 顾熙喝的有些多,迷迷糊糊道,“这些个东西我听都没听过,什么药方……” “黑市买的东西,阿姐姑且一试,能救醒便救,救不醒也没办法。” “昭儿,劝劝你阿姐,裴冽不是良人,莫要在他身上那么大心思!”顾熙手中酒杯不稳,洒出去大半。 秦昭点头,“义父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眼见顾熙喝罢了酒,搁放酒杯时险些摔到地上,他起身过去,“义父,我扶你回房休息。” “不不不,回国公府。” “天色已晚,而且您又喝了这么多酒……” “你义母还在府里等我,商量著明日与国公夫人一起,带著柱国公去寺庙祈福。”顾熙摇晃著起身,“柱国公是我与你义母的救命恩人,我们又占了顏儿十几年,真是愧对。” “义父別这么想,都是天意。” “天意……” 顾熙执意要走,秦昭搀其走出府门,“义父小心。” 他將顾熙扶上马车,而后吩咐管家派几个能打的下人跟著,护其回国公府。 马车驾行。 车厢里,顾熙酒意骤消,眼眸深沉。 药方…… 第一千一百四十四章 夜鹰鹰首,不服管教 自宝华寺得到莲台珠之后,顾朝顏细数七味药。 除了岁华凝脂,余下皆可寻。 午正。 鱼市,太白楼。 她在看到墨重时当即说出自己的成果。 “为师不知岁华凝脂是什么东西,但我知道夜霜归去了东郊別苑。” 顾朝顏蹙眉,“谁是夜霜归?” “吴国神医,传她能起死人肉白骨,很是厉害。” 墨重补充,“带她去的人,是夜鹰里的那个女人。” “秦姝?”顾朝顏脸色瞬间冷下来,眼中浮出恨意。 她们是玩命的过节! 墨重点头,“为师的意思是你须得加紧,若被夜鹰捷足先登,第五张地宫图就再难得手了。” “没有药方,夜霜归救得了苏砚辞?” 顾顾朝顏不以为然,“苍院令说苏砚辞中了很多种剧毒,就算他师傅在世也束手无策。” “他师傅未必比得过夜霜归。” 顾朝顏,“……岁华凝脂覆骨寒,骷髏裹面暗凋残到底是什么意思,师傅你努力想一想。” 墨重翻了两个白眼过去,但也过了脑子,“粉面骷髏?” “什么意思?” “岁华是年月,凝脂是美人,再美的凝脂也经不住岁月磋磨,最终化成一堆白骨。”墨重表示以他的知识储备,尽力了。 “白骨,谁的白骨?”彼时翰林院许成哲也是这样的解释。 墨重抬指,隔空弹向顾朝顏额头,“给苏砚辞解毒,你说用谁的白骨?” “苏砚辞祖宗的?” “至少也要血亲。”墨重沉默一阵,“只是猜测。” 哪一个不是猜测呢! 相比之下,顾朝顏反而觉得墨重对『岁华凝脂』的『猜测』最为贴近,“我知道了!” 墨重不理她,提起一件事。 “你有没有听过,沉沙?” 顾朝顏眼神变得清澈。 墨重瞭然,“为师走了。” “沉沙是什么?” 顾朝顏一把扯住墨重衣袖,生怕他从自己眼前『飘』走。 墨重,“……注意素质,尊师重道。” 见顾朝顏一脸渴求,他索性说出所谓的『沉沙。』 “对於这两个字,为师也不是特別清楚,只从碧落传回来的消息里看到过。” 墨重回到座位,眉头轻蹙,像是在努力回忆碧落传信的细节,“信中说梁先帝故意针对血鸦培养了一批杀手,意在剷除血鸦,那批杀手的代號叫沉沙。” 顾朝顏听的认真,许久不见墨重再开口,不禁抬头,“然后呢?” “没有然后。” 顾朝顏,“……” “他也只说了这么多。”墨重表示,事后他再未从任何消息里听过这两个字,久而久之便忘了。 “所以天首,地宿,遥星是那个叫『沉沙』杀的?” 墨重摇头,“为师不知,日后你若听到这两个字,多留意。” “我会。” 墨重走了,顾朝顏独自坐在桌边,脑子里浮出两个字。 不是沉沙。 是白骨…… 入夜。 渔郡,私宅。 魏观真赶到的时候已过亥时。 书房里,少年背对,束手而立。 虽是简单装扮,却难掩周身贵气。 “老奴叩见太子殿下!”魏观真入书房,恭敬施礼。 少年侧转,身姿挺拔,肩背绷得笔直。 哪怕只是静静站著,也像是一柄收鞘的利剑,藏著未露锋芒。 “你可知罪?”卓允淮瞳孔漆黑,目光里带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冷,眼底深处又藏著一丝未被驯服的执拗,看似沉稳,骨子里却是倔强。 “不知老奴所犯何罪?” “本太子叫你传令夜鹰跟十二魔神,务必杀了夜霜归,她为什么还活著?” 魏观真,“……老奴只传给夜鹰,暂时还未找到玄冥。” “你当真传给夜鹰了?” “当真……” 啪— 卓允淮猛的扬袖,摆在桌案上的书卷生生砸过去,正中魏观真额头,书卷切破肌肤,渗出血跡。 魏观真拱手,半分未躲。 “那为何本太子得到消息,將夜霜归从吴国请到大齐皇城的人,是秦姝!” 魏观真垂首,“老奴不知……” “是你不知,还是你根本没把本太子令传给夜鹰!”卓允淮目冷,“又或者是那个新上任的夜鹰鹰首,不服管教?” “这里定有误会。” 魏观真当然知道秦姝请了夜霜归,比起卓允淮脑子里那些情情爱爱,找到地宫图才是首要,“老奴得到一个好消息……” “除了夜霜归死,本太子不觉得还有什么消息,可以称之为好消息!” “不是夜霜归死,是苏砚辞。” 音落,卓允淮眼中怒意渐消,“当真?” “回太子殿下,夜霜归为苏砚辞诊治,他只有一个月可活。” 听到这个消息,卓允淮缓身坐下来,声音里没了之前的冷厉,“一个月……连夜霜归都没有办法救他的命?” “暂时没有。” 卓允淮瞧了眼弓身在桌案前的老太监,“欺骗本太子的下场,你知道。” “夜霜归若能在一个月內配成解药,苏砚辞或可活,但她也说苏砚辞中毒太深,机会渺茫。” 卓允淮闻言,瞳孔骤缩,“也就是说只要夜霜归死,苏砚辞就活不成了?” “殿下万不可对夜霜归动手。” “为何?” “莫离姑娘將其奉为上宾,若叫她知道殿下杀了夜霜归,后果不堪设想……” 听到『莫离』二字,卓允淮眼底刚褪去不久的怒意霎时涌上来,其间混杂著不甘,恼怒与一丝难以言说的牵绊,他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那个不识好歹的女人!” 魏观真倒没觉得莫离有什么不妥,有始至终,都是眼前这位太子自作多情。 “殿下息怒,皇上口传密旨,命老奴即刻带殿下回梁都……” 呵! “你觉得本太子会跟你回去?” “老奴肯请殿下以大局为重。”魏观真再次拱手。 “让本太子回去也可以,除非莫离同意与我一起回去,参加太子妃的册封仪式。” 魏观真面露难色,“老奴见过莫离姑娘,她的意思是……” “说。” “她並没有想要嫁给殿下的意愿,只要殿下能放弃立她为太子妃的念头,她即刻回梁。” 书房变得死寂,卓允淮身形骤然紧绷,双目猩红,字字咬牙。 “放弃,立她为太子妃的念头?” 第一千一百四十五章 我有药方 不等魏观真应声,卓允淮暴戾起身,双手用力扫过桌案。 青瓷茶杯被他摔得粉碎,溅起的碎瓷伤到魏观真手背。 茶水混著墨汁在地面蔓延,书卷散了一地,原本整洁的书房瞬间变得狼藉。 他怒意鼎沸,指节泛白,连指尖都在微微颤抖,“她不知本太子发下重誓,此生只娶她一人?” 魏观真实在不敢苟同,“殿下息怒……” “本太子对她是真心!她也不想想这些年,如果没有本太子给她机会,凭她自己能成为皇商?能成为五国望尘莫及的商界翘楚?她又是拿什么报答本太子的?逃婚!” 不等魏观真开口,卓允淮恨道,“她眼里就只有苏砚辞那个废人!那个废人有什么好?就因为当初替她挡下一闷棍,值得她喜欢十几年?他也配!” 魏观真勉强插了句嘴。 “殿下也知莫离是商界翘楚,別的不说,她手里掌握我梁国三成粮商,盐铁生意占了半数,除此之外她在別国亦有生意往来,殿下切莫因为婚事与之生出嫌隙,否则……” “没有本太子,她什么都不是!”卓允淮神情发狠,“她是我的!” 魏观真见劝说不来,不再多言。 卓允淮忽然沉默,紧抿薄唇,泛白唇色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狠戾,“全都是苏砚辞的错,只要他能从这个世上消失,莫离自然会喜欢本太子。” “殿下只须等上一个月,苏砚辞必死无疑。” “等?” 卓允淮唇角微勾,突然发出一声冷笑,“万一夜霜归把苏砚辞那个废人救活,本太子还要等多久?一年,五年还是十年!” “左右不过一个月……” “罢了。”卓允淮身体缓缓靠在椅背上,声音轻飘飘的传到魏观真耳朵里,“本太子知道你们靠不住,已经派人去杀夜霜归了。” 魏观真大骇,“殿下……” “你这会儿赶回大齐皇城,还能来得及替夜霜归收尸。” 魏观真敢怒不敢言,气到跺脚,“老奴告退!” 看著魏观真急匆离开的背影,卓允淮静静坐在座位上,眼神越发偏执。 只要夜霜归死,苏砚辞就一定会死。 没有了苏砚辞,莫离心里就可以装下他了。 也只能装他…… 夜已深。 鱼市,民宅。 被秦姝安顿在此的夜霜归正在书房里翻看许久未动的典籍,耳畔忽有风起。 咻— 转瞬即逝的气流声! 银光乍现! 一枚细如牛毛的银针擦著她睫毛飞过,精准钉在身后的木柱上,针尾还在微微震颤! 风声再起。 夜霜归身体猛的向左侧翻滚,手中典籍被她顺势掷出。 书页散开,恰好挡住另一枚接踵而至的银针。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论针法,谁又能比得过她。 木柱后面,夜霜归左手悄然探入袖口,指尖夹起三枚银针,如流光刺出! 呃— 扑通! 银针破窗,短促的闷哼声,倒勾在屋檐的黑衣杀手应声落地。 夜霜归不再迟疑,右手抓起案上短刃,身形如电,衝出书房。 月光下,一名黑衣杀手倒在窗外,咽喉处插著一枚银针刺,已无气息。 “还藏?” 夜霜归立於门前,音色寒凉。 话音刚落,廊柱后五道黑影同时闪现,各执冷兵围过来。 “是谁派你们来的?”夜霜归凛声开口。 黑衣人显然没有回答的意思,迅猛出招。 其中一人速度极快,匕首擦颈,夜霜归险些受伤。 意识到来者不善,夜霜归眼中多了几分认真。 几乎同时,余下四人皆衝过来! 夜霜归再欲出手时,忽闻暗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破空声。 顷刻间,一道泛著冷光的银丝如毒蛇般窜出,精准缠住其中一名杀手脖颈。 银丝如发,却带著惊人的力道,杀手如断线的风箏般朝庭院外崩飞,重重撞在院墙上! 待余下四名杀手反应过来,眼前乍现寒光。 一道磅礴剑气从东侧弯月拱门方向袭来! 剑气凌厉,朝其中一名黑衣杀手狂啸斩出! 杀手当即举起短刃格挡。 奈何不敌,短刃咔嚓断成两截,杀手口中喷出鲜血,身体滑出数尺,倒地后彻底没了声息。 夜霜归目色陡寒,朝余下三名杀手拋出白色粉末。 一息间,杀手皆瘫倒在地,四肢抽搐,口吐黑血而亡。 夜色里,两道身影倏然落在庭院。 秦姝收起腕间银丝,匆匆行到夜霜归面前,神色紧张,“夜神医可有受伤?” “我没事。”夜霜归搁好匕首,自袖兜里拿出一个瓷瓶,取一枚药丸交给秦姝,“空气中有余毒,此药丸可解。” 秦姝接过药丸,却没有立即服下。 夜霜归则看向另一侧。 一袭黑衣,一张鬼面。 秦昭上前,“在下玄冥。” “梁国十二魔神之首?” “正是。” 夜霜归给过去一枚药丸。 秦昭接在手里,当即服下。 对面,秦姝见状亦默默服食。 见夜霜归走回书房,秦昭欲跟进时被秦姝拦下,“人是夜鹰请的,玄冥大人想不劳而获?” 鬼面之下,秦昭冷冷看向眼前少女,“倘若我有可以让苏砚辞醒过来的药方,秦姑娘觉得这门,我进得,还是进不得?” 秦姝冷笑,“堂堂玄冥大人,说谎连草稿都不打一下?” “你不信?” “连夜神医都没有的药方,你有?”秦姝当然不信。 “那我走?”秦昭挑眉。 书房里,夜霜归的声音传出来。 “那位公子,不妨进来说说你的药方。” 秦昭微抬下顎,侧身绕开秦姝,迈进门槛。 秦姝隨后跟进书房,反手关门。 “你有药方?”都是极聪明的人,夜霜归自然猜到秦昭口中药方所指。 秦昭行至书房,朝夜霜归拱手,却是看向站在他旁边位置的秦姝,“我可以提供药方,前提是秦姑娘须得答应我,莫离交出名单时,我要在场。” 秦姝嗤之以鼻,“玄冥大人这如意算盘打的是真响。” “秦姑娘可以拒绝。” “我拒绝。” “两位若是没商量好,还请出去商量。” 秦昭盯著秦姝,数息,“告辞!” “慢著!” 第一千一百四十六章 再未有过皇子? 秦昭转身一瞬,秦姝將人唤住。 “我答应你,只要你的药方有用,我同意与你分享那份名单。” 秦昭挑眉,“当真?” “夜神医在此,可做见证。” “那就一言为定。” 秦姝,“现在你可以说药方是什么了?” 秦昭不语,走向桌案后驻足,开口道,“月魄缠丝,雾隱琼枝,霜吻红绒,鮫綃泪, 莲台骨,岁华凝脂,暮雪归尘。” 旁侧,秦姝狐疑看过去,“这些是什么?” “一味药方,可解百毒。” 秦姝对药材不甚了解,转尔看向夜霜归。 夜霜归纤长眉尖拧成浅结,神色清冷中带著一丝探究,“我从未听过这些药材的名字。” 秦昭隨即將顾朝顏告诉他的那些和盘托出,“暮雪归尘是天山雪莲,雾隱琼枝是凝霜玉茸,鮫綃泪是深海沧珠,月魄缠丝是南水紫晶藻,霜吻红绒是极北胭脂果,莲台骨是佛家圣物莲台珠,唯有岁华凝脂,不知何物。” “不知何物?”秦姝冷笑,“玄冥大人是不是在逗我们?” 夜霜归抬目,“这药方哪里来的?”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 “黑市所得。” 夜霜归挑眉,“公子所得是一张药方,还是一本药书?” “药方。”秦昭记得顾朝顏说的就是一张药方。 夜霜归沉默数息,“公子刚刚说的几味药材,皆是罕见之物,十分难寻,有些似乎已经绝跡。” 秦昭看向旁边女子,“我想夜鹰应该有这个本事,凑齐这些药材。” “夜神医,这个药方当真能把苏砚辞救活?” 夜霜归摇头,“不確定,但我现在確实想不到还能有什么別的药方可解苏砚辞体內剧毒,此药方,或可一试。” 秦姝瞭然,“夜鹰自会尽全力搜找药方。” 偏在这时,外面突然传来动静。 待三人再次走出房门,分明看到一抹黑影立於院中,院子里除了刚刚倒下的六具尸体,又多了十来具! 可他们听到声音也不过数息! “兰袖拜见夜神医。” 待那抹黑影走至近前,秦姝跟秦昭瞭然。 难怪! “这里危险,我家主子恳请神医入东郊別苑暂住。”兰袖拱手道。 “不必。”夜霜归拒绝。 不想兰袖没有再劝,“夜神医只管安心配药,我自会留在这里,护神医安全。” 这一次,夜霜归没有拒绝,“多谢。” 兰袖闪身,隱於夜色。 “两位也请回罢。” 秦姝与秦昭皆拱手,目视夜霜归走回书房。 私宅外面,秦姝拦下几欲离开的秦昭,“玄冥大人可知这些杀手是谁派来的?” “秦姑娘何必明知故问?” “违背太子意愿,小心被他记恨上。”秦姝勾唇。 “违背太子意愿的人似乎不止我一个。”秦昭停顿数息,“又或者秦姑娘觉得太子会念及手足之情,放过你?” 音落,秦姝面色骤寒,“玄冥大人不知道,隨意揭人伤疤是很没有礼貌的事?” “抢他人之物,似乎也没什么礼貌可言。” “大人指地宫图?” 秦姝似笑非笑,“地宫图无主,你我各凭本事。” 月光下,秦姝的眼睛似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瞳孔漆黑透亮,眼尾一点点极淡的粉色像是被月光晕开的桃瓣。 秦昭心头猛的一颤,驀然移开视线。 他欲走,再次被秦姝拦下来,“裴冽手里第四张地宫图,玄冥大人打算如何夺回来?” “秦姑娘有高见?” “顾朝顏。” 秦姝打算故伎重施,“我能凭顾朝顏的命换回一次,就能换回第二次。” 鬼面之下,秦昭目色陡寒,“我劝秦姑娘莫要鋌而走险。” “为何?” “裴冽容你一次,第二次,他未必会放过夜鹰。” 不等秦姝再言,秦昭猛然纵身,瞬息消失在夜色。 看著那抹消失的身影,秦姝红唇微勾。 只要能得到地宫图,她连命都可以不要。 毫不相干的人和事,她又岂会在意…… 时间总是过的很快,距离一月之期已经过半。 鎣华街。 秀水楼。 司徒月找到顾朝顏,表明不能坐以待毙。 “眼下我们手里可调动的银钱只剩下十万两,楚依依那边还在加倍进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再这么下去,我怕我们支持不到一个月。” “你有办法?” “我想过,除了去找吴国的镇国公,別无他法。” 顾朝顏狐疑看过去,“你指望他能降低盐价?” “我与他做笔交易。” 司徒月表示,“我想以顏月商会两成股,换他將盐价降到我们可以接受的价位。” 顾朝顏粗略计算,十成股中,云崎子跟沈屹各占半成股,算一股,苍河一股,裴冽一股,原本她要给秦昭的那一成股,秦昭没要,改作利钱,那一成股她给了印光。 算下来还剩下六成股,她与司徒月各占三成,若再给出去两成股,她们所占股成不到半数。 “用我的两成股。”司徒月道。 “你在侮辱我。”顾朝顏直言,“你我各出一成没问题,就只怕镇国公不会答应。” “至少试一试。” 司徒月面色肃然,“我走之后,所有帐目须得交给你,所以……” “你放心,我知道该怎么做。” “玉盏已经把帐目运到归冥阁,我雇了最快的马,十日之內应该可以赶回来。” 顾朝顏点头,“我等你。” 司徒月甚至没有吃饭,在与顾朝顏交代所有之后,即刻乘坐马车离开皇城。 顾朝顏隨之赶去归冥阁…… 入夜。 秦姝来到菜市靠近乱葬岗那家扎纸铺。 黑色斗篷下,魏观真在她口中得到证实,太子卓允淮还真派人去杀夜霜归。 “昨晚就算我与玄冥不出手,夜霜归也不会有事。”秦姝道,“莫离派了兰袖过去。” “那就好。”魏观真缓缓鬆了一口气,紧接著恨铁不成钢,“太子过於执拗!” “他不肯回去?” “何止!”提到卓允淮,魏观真满是戾气的眼底多了几分无奈,“若非他是皇上认定的太子,杂家真……” “在他之后,父皇再未有过皇子?” 第一千一百四十七章 日日夜夜都想 许是没想到秦姝会问起这个,魏观真愣了数息。 “你指活著的?” 秦姝突然勾唇,“师傅与我说笑,自然是活著的,但凡还有別的皇子卓允淮就不是唯一,就可以换掉。” 黑色斗篷下,魏观真目色微缓,“自然没有。” “那真可惜。” “的確可惜。” “我可惜的是那个被大火烧死的小皇子。” 魏观怜惜开口,“殿下怎么又想起这种不开心的事?” “日日夜夜都想。” 秦姝美眸含霜,“当年要不是那场大火,我的母亲就不会被彻查火因的御前侍卫害死,她到死都没能告诉父皇,她为父皇诞下一位小公主……若非师傅冒死说出实情,我又怎么能当上公主。” 魏观真一声嘆惜,“殿下莫要怪皇上。” “不怪。” 秦姝微笑,“师傅说那场大火烧毁麒德殿,景曜殿,云岫殿三殿,殿內三位嬪妃皆亡,其中麒德殿里的德妃暗中诞下一位小皇子,除了父皇,皇宫內內外外皆不知,原想等小皇子周岁那日昭告天下,不成想大火突降,德妃跟小皇子皆死在那场大火里。” 魏观真点头,“甚是可惜。” 秦姝盯著暗处的身影,久久不语。 魏观真感觉到异常,“殿下还有事?” “有件事,不知当不当与师傅讲。” “殿下与杂家之间还有不当讲的话?”魏观真尖细的声音里带著几分宠溺。 虽说对外秦姝是周时序的养女,可她自幼长在自己身边,是后来才隨周时序出去见世面。 別的不说,秦姝那身功夫也多半来自於他。 很多时候,魏观真还是很心在意自己这位徒弟的。 秦姝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抹身影,一字一句,“可是德妃,终身不孕。” 魏观真闻言,满目错愕。 “殿下在说什么?” “我说,德妃是寒瘀锁宫体,一辈子都不可能怀有身孕。” “不可能!那小皇子就是……” “师傅。”秦姝打断魏观真,声音似没有任何情绪的发出来,“你小瞧夜鹰的本事了,或者师傅亦不知內情,若不知,我便不问了。” 扎纸铺子里一时无声,秦姝看著暗处身影,沉默数息,“徒弟,告退。” “没有小皇子。”秦姝转身剎那,魏观真突兀开口。 秦姝回身,目光重新落在那抹身影上,並没有说话。 “德妃当真是寒瘀锁宫体?” 魏观真確实不知此事,但见秦姝盯著自己,狠狠嘆了口气,“百密一疏……夜鹰怎么会突然查这件事?” 秦姝依旧不说话,她在等她想要的答案。 至於夜鹰为何会查此事,她亦不知。 就在昨日,叶茗突然將一张字条交给她,正是关於当年死在那场大火里德妃的相关秘辛,上面清清楚楚写著,德妃根本不能怀孕。 所以当年父皇表面上因为三位宠妃丧命火海,龙顏大怒叫人彻查后杀死五十几名嫌犯是假,后传父皇真正动怒的原因,是德妃诞下的小皇子死在那场大火里也是假。 那什么才是真的? 见秦姝不语,魏观真长嘆口气,“当初为掩盖真相杂家得皇上密旨,偷偷找了一个婴孩儿的尸体塞到麒德殿,再透出消息,德妃產子,母子葬身大火才致龙顏大怒滥杀无辜,也不是那么天衣无缝,果然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偏偏……德妃不能生呵!” “掩盖什么真相?”秦姝不顾魏观真自嘲,肃声问道。 魏观真很快调整自己略微有些杂乱的心绪,声音恢復一贯的音调,甚至多了几分沉冷,“三座大殿位於皇宫西南,但西南並不只有那三座大殿。” 秦姝,“桃宸殿。” 魏观真点头,“没错,就是前朝最得先帝喜爱的宠妃,宸太妃被幽禁的寢殿,宸太妃死后,那里便成了禁地。” 秦姝蹙眉,不语。 “火是从那里起的。”魏观真看著眼前少女,半晌道,“因为那里住著一位女子。” “谁?” “皇上此生最爱的女人。” 秦姝心跳微顿,像是被无形指尖攥住心神,垂在身侧的手指下意识蜷缩,指尖掐进锦缎衣袖的纹样里,微痛。 “那个女人的身份很特殊,她的存在不可以被人知道,皇上本不该招惹她……” 魏观真似是极无奈的摇摇头,“可皇上偏偏放不下她,还让她怀了孕,生下一个孩子。” 秦姝噎喉,瞳孔闪出一抹极淡的光。 “是个女婴。” 秦姝身形微晃,质疑的声音几乎就要衝出来。 “正是殿下。” 听到此,秦姝再难抑制,“可师傅明明说我的母亲是个宫女,父皇酒醉偶然临幸,酒醒后全然不记得,纵使有了我,母亲也不敢把我的身份公之於世,生怕父皇迁怒,容不下我!” 魏观真缓缓上前,语重心长,“杂家若告知殿下真相,殿下会如何?” “我同样要让母亲的名字,光明正大出现在后宫名册上!” 魏观真摇摇头,“殿下可知你母亲是什么身份?” 秦姝美眸如冰,“不管什么身份!” “是细作,是永远都不能显露真身的细作。” 细作! 莫离的话,终於在魏观真口中被证实,是真的。 她的母亲,是细作,“母亲是什么细作?” 看著秦姝朦朧泪眼里的探究,魏观真迟疑片刻,“皇上不许杂家说。” “那我便回梁,亲自去问!” “殿下何必……” “那是我的母亲!” 秦姝猛然想到一件事,“你给我的那幅画像……” “是真的。”魏观真信誓旦旦。 秦姝紧绷的心弦忽的一松,眼底深寒,“幸好。” 就在秦姝转身一瞬间,魏观真唤住她,“你的母亲,是沉沙。” 秦姝陡然止步,脑海里瞬间想起叶茗与她提及过这两个字。 “沉沙入海,生死无踪。”魏观真看向她,“连皇上也不知道她的名字,你便是回梁,也不会得到你想要的答案。” “怎么可能?”秦姝记得叶茗说过,沉沙由皇祖父组建,那时母亲才几岁! 魏观真表示,“所谓沉沙,应血鸦而生,只要血鸦不死,沉沙一直存在。” 依著魏观真的意思,血鸦生生不息。 沉沙亦是。 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 母亲的仇,我自己报 秦姝有些懵。 “既然母亲是沉沙,又怎么会与父皇在一起?” 魏观真又是一声长嘆,“你可知卓允淮之前,曾有过一位太子?” “卓雄。” “没错,已故的卓雄太子文治武功皆比眼下这位太子突出,可因血鸦干预,卓雄走错了路,居然想要造反,最终自縊在太子府,之后皇上便立了卓允淮为太子。” “血鸦为何要干预?” “因为卓雄有宏愿,灭齐。”魏观真转身,走向暗处,“而我们现在这位太子心里就没有那样的宏图伟业,只想安定团结。” 秦姝又问,“与母亲何干?” “血鸦混跡在朝廷里,你母亲想要找出那只血鸦,有什么比接近皇上更容易?” 魏观真转身,目光藏在斗篷里,“只是没想到,皇上动了心。” “母亲找到那只血鸦了?” 魏观真看向秦姝,缓缓开口,“你母亲,立了大功。” “什么?” “当年血鸦五人寻得周古皇陵,为免被別人发现,五人隱藏周古皇陵位置,且绘製五张地宫图,分別走不同路线回大齐皇城,你母亲查到其中三人踪跡,皇上派人追杀三人,虽斩杀三名血鸦,却未得地宫图。” 魏观真声音渐沉,“许是在此期间你母亲暴露身份,才致血鸦报復,火烧桃宸殿。” “是血鸦,害死我的母亲?” 魏观真点头,“皇上也是这样以为。” 秦姝美眸骤寒,须臾,心有疑问,“师傅说母亲是父皇最喜欢的女人,那父皇为何不认我?” “保护你。” 魏观真解释,“血鸦未死,他们若知道你还活著,必定追杀到底!” “那又为何编造德妃產子的消息?” “皇上痛失至爱,行事难免过激,一气之下杀了五十几名嫌犯,总该找个由头。”魏观真嘆了口气,“这就是全部真相。” “师傅当真没有骗我?” “杂家已经骗过殿下一次,如何敢再骗第二次。”魏观真满目担忧,“杂家不想告诉殿下真相,也是怕殿下知道后会找血鸦报仇,血鸦何等厉害!” “血鸦还剩几人?” 魏观真劝阻,“殿下只管找地宫图,报仇的事,皇上与杂家会替殿下……” “母亲的仇,我自己报!” “还剩两人,不知所踪。” “是不是找到血鸦主,就能找到他们?”秦姝对『血鸦』两个字並不陌生。 彼时裴冽与裴启宸在德妃案上针锋相对,最终裴冽胜出,就是因为血鸦主请来定阳王跟九千手相帮,后来裴启宸主持春猎,叶茗请来漠北国师,险些困死大齐十数名武將,又是因为血鸦主才转危为安,还折了萧瑾这枚棋子。 魏观真还想再劝,秦姝拱手,“徒儿告退!” 看著秦姝暴戾而去的身影,魏观真缓缓摘下遮住面容的黑色斗篷,阴鬱黑目里露出一丝狡黠。 若能藉助夜鹰的力量,找到血鸦主,指日可待…… 皇城,鱼市。 民宅。 顾朝顏到时裴冽先半她半盏茶的功夫入密室。 “药材有著落了?” 待她行至药案,落目除了此前交给苍河的莲台珠,多了三样。 天山雪莲,凝霜玉茸,还有一个琉璃盒,里面装著紫色藻类,应该就是南水紫晶藻。 裴冽看她,“十二魔神已经知道药方存在,他们从罗喉跟百里宿手里抢走了深海沧珠跟极北胭脂果。” 苍河气的直拍大腿,“抢了咱们的东西,逼著咱们与他合作,好事儿全让他们占了!” 顾朝顏一脸迷茫。 裴冽解释道,“昨晚玄冥约我到北郊破庙,亲口承认是他派人抢走了深海沧珠跟极北胭脂果,且告诉我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苏砚辞只有一个月可活。”裴冽又道,“如果一个月內没有解药,苏砚辞必死无疑。” 顾朝顏,“……一个月?” “他们请了吴国夜霜归为其诊断,这是夜霜归的诊断结果。” 顾朝顏知道这个名字,神医。 “他们是从谁口中知道药方的?”顾朝顏疑惑。 诚然她告诉了很多人,但每一个都是可以信任的人! 裴冽对此並不意外,“就算他们不知道药方,我们有异动他们也会注意,加上夜霜归,他们知道那些是药方也在情理之中,眼下的问题是,要不要与他们合作。” “不须要!”苍河鸳眼一瞪,“本院令医术高超,绝对不比夜霜归差,你们信我!” 裴冽,“你可诊出苏砚辞只有一个月可活?” “裴大人什么意思?”苍河擼起袖子,“怀疑本院令的医术?” “不是不是。” 顾朝顏赶忙摆手,“问题不在医术,在於药材。” 裴冽亦勉为其难赞同,“罗喉回信,他在极天崖下面找了三天三夜,方圆十里尽搜遍才找到两枚果,现如今都被玄冥抢了去,再找,未必找得到,还有深海沧珠,须得下月潮汛才能再入海,至少也要一个月。” “那就只能合作了。”顾朝顏道。 药案后面,苍河悻悻耸肩,“就算合作,还差一味药。” “苏砚辞的祖父是齐人。” 裴冽言道,“云崎子已经拿到他祖父的骸骨,三日后即回。” 苍河狐疑看向顾朝顏,“你当真觉得岁华凝脂是先人枯骨?” “不是我觉得,有典籍为证。” 顾朝顏目露忧色,“玄冥想要合作是基於什么?” “基於莫离的名单。” 裴冽遂將昨晚玄冥提出来的合作意向如实道明,待苏砚辞醒过来,莫离若能说出购得罗剎髓的名单,须共享。 “只有你跟他?” “夜霜归是夜鹰请来的。” 言外之意,名单对夜鹰亦不能是秘密。 顾朝顏沉默。 “若你不同意,我们……” “我同意。” 顾朝顏很清楚,倘若不同意,药方不能合为一处,苏砚辞必死,名单谁也得不到。 裴冽知她所想,“放心,地宫图不会落到別人手里。” “我信你!” 苍河,“你们是不是应该问一问本院令的意思?” “今晚我会送你去夜霜归所在宅院,这四味药材一併带过去。” “本院令为什么要过去?” 裴冽跟顾朝顏互视一眼。 “苍院令不去,单凭夜霜归一人,未必能领悟药方关键。” 听到顾朝顏这样说,苍河脸色好看一些。 “再说。” 第一千一百四十九章 没有可以借的钱了 自顾朝顏认亲以来,顾熙跟谢知微在国公府已经住下近两个月。 两人先后提过想回秦府,陶若南极力挽留,更提出若两人是因为想秦昭,可將人一併接到国公府,盛情之下,两人便歇了离开的心思。 入夏,风微微凉。 顾熙推著楚世远到院中柳树下晒太阳。 今日陶若南约了谢知微出府閒逛,留下他们两人在府里。 顾熙手里握著一个话本子,楚世远膝间盖著一层薄薄的绒毯。 府里下人懂事,都在比较远的地方打扫。 期间苍河施过两次针,楚世远丝毫没有好转的跡象,如今瞳孔都有些涣散了。 顾熙读著手里的话本子,“苏凝曾问过北境的首领,细作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首领只是冷笑,你从被选中的那天起,命就不是自己的 —— 你的命是北境的,你的手,只能为北境拿刀、拿情报,哪怕是沾满鲜血,哪怕是背叛真心……国公爷觉得这个故事讲的如何?” 他看向坐在自己身边的楚世远,眉目温和,笑起来有几分弥勒佛的神韵,似万事都不掛心。 渐渐的,他眼底的光暗下去,在所有人都看不到的角落,死死盯住楚世远的眼睛,“那一晚,永安王都同你说了什么?” 看著那双呆滯到没有一丝光闪的瞳孔,顾熙的心稳了下去,继续读起手里的话本子。 “苏凝恨这种身不由己,恨自己是个细作,连爱一个人,护一个人都要权衡利弊,都要被命运推著走……” 楚世远依旧坐在那里,望著眼前隨风飘飞的柳枝…… 在与玄冥见面的第二晚,裴冽亲自將苍河以及他手里的四味药材送进鱼市民宅。 玄冥以及被他抢走的胭脂果跟深海沧珠亦同时出现。 起初夜霜归留药不留人,苍河立时翻脸,表示既是合作,当然也可以是玄冥將药材交给他,由他来配解药。 加上最后一味岁华凝脂在他们手里,他来配药理所当然。 这事儿都没有裴冽跟玄冥开口,夜霜归直接提出可以比试。 谁贏,谁来配药。 比试分为三场。 第一场药理辨识,夜霜归於案上摆出三十种外形相似的草药,其中混著五种 『孪生草』。 所谓孪生草,形似却药性相反,稍错一步便会差之千里。 苍河若能说出十三种草药,且精准找出五种孪生草,即为贏。 时限一柱香。 苍河不负所望,输了第一场。 第二场由苍河出题,由他提供七味药材,只准夜霜归加入一样,配製安神汤,令信鸽平静,刁钻之处在於苍河给出的七味药材必须全都用进去。 不得不说,苍河给出的七味药材与安神两个字毫无关联。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於是第二场,夜霜归亦不负眾望,胜出。 第三场比毒药破解,两人各自服下对方的毒药,需在一炷香內解毒,毒药不可伤及性命。 结果可想而知。 裴冽与玄冥离开民宅第二日午时,苍河方才『睡醒』。 苍河虽输,结果却是被夜霜归留下来。 因为她需要一个懂药理的人打下手…… 苏砚辞只有一个月的时间,顾朝顏也同样只有一个月的时间。 自司徒月走后,顾朝顏最初几日只是白天在归冥阁坐镇,隨著时间临近,帐目堆积如山,从第七天开始她便再未踏出归冥阁。 所谓商战,如今就剩下单纯比拼钱財。 依莫离之意,只要顾朝顏在最后一日最后一刻仍有钱財进购私盐,她即退出。 没有莫离支持,楚依依就什么都不是了。 是以这一个月,楚依依用尽浑身解数变现,除了在秦昭那里所得二十万两金,又將莫离提供的私盐卖给吴国镇国公,换取银两。 之后將所有银钱全部散给行销商,让他们不停在顾朝顏那边进货,银钱管够,越多越好。 好在行销商也不是无限量进购私盐,顏月商会早有规矩。 行销商想从她这里拿货,光有银子不够,得先递上店铺清册。 临街三开间的铺子,最多一次进二十石,巷內两开间的小铺,只能拿十石,若是走街串巷的挑担小贩,两石至多。 距离一月之期,只剩三日。 金市,归冥阁。 原本摆在正中间,以供客人选购的归园『缩型』,如今换成偌大一口金丝楠木的棺槨。 棺槨两侧摆满帐本,顾朝顏搬了把太师椅坐在正中间,手指飞快拨动手下的金珠算盘,连带袖口青绸都跟著翻飞。 算完一笔,飞快记录! 墨汁顺著笔尖落在纸页上,偶尔溅进木纹里。 棺槨旁边,时玖待命,隨时翻找帐目,几个伙计也都跟著帮忙。 自前日起,归冥阁外面已然掛起歇业的幌子。 三扇铺门合了两扇。 咣当! 撞门声惊的顾朝顏猛抬头,入眼处,沈屹捂著额头摇摇晃晃走进来。 “沈公子没事吧?” 时玖急忙过去,见沈屹从怀里掏出两张银票,迅速接在手里,喃喃道,“银票没事吧……” 沈屹,“时玖,你到底关心银票还是关心本公子?” “银票。” 沈屹,“……怎么样?” 棺槨前,沈屹看向算盘旁边的帐目,上面数字让他眼前一黑,亏得双手抵在棺槨上,“我就说让你换成桌子,在这上算帐多不吉利!” 这会儿时玖已將银票递给自家主子,顾朝顏看了眼银票上的额度,微微蹙眉。 “还差很多。” “今天能不能过去?” 顾朝顏点头,“按照现在的帐目,现有的私盐储量,能坚持到明日午时。” 话音未落,负责对外联络行销商的玉盏走进来。 “顾姑娘……” 见玉盏怀抱至少二十家商铺清册,沈屹都快哭出来了,“楚依依这是想鱼死网破?” “拿来。” 玉盏也没想到有朝一日,有人主动送上门订货会是灾难。 顾朝顏接过商铺清册,一一翻看。 “这会儿能交上来的清册,必然都是合规矩的。”沈屹看了眼髮丝凌乱的顾朝顏,“你先歇著,我帮你算。” “沈公子有更重要的事。” 沈屹,“……整个皇城,但凡我认识的人,都借过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章 我去偷! 沈屹说的不错,这个时候能出现在她面前的清册,必然都是楚依依手笔。 她重新打平算盘,手指拨动金珠,“加上这些铺子,我们现在必须交出七万两才能换来等同数量的私盐……” 顾朝顏抬头,目色凝沉,“帐上只剩十五万两,没有钱,我们撑不过明日。” 沈屹把心一横,“我去偷!” 就在这时,归冥阁外停下一辆马车,从里面走出来的人,是工部尚书府的管家。 沈屹疑惑,“赵管家?” 管家入门,径直走到棺槨前,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毕恭毕敬,“顾姑娘,这是我家夫人要老奴交给姑娘的。” 沈屹搭眼,银票额度万两,足足十张。 “这是?” “我家夫人说,顾姑娘於她有莫大恩情,姑娘有难,我家夫人愿全力相帮,还请姑娘不要推辞。” 管家隨即解释沈言商不能出面的原因,毕竟是私盐生意,她又是官家的夫人。 锦上添易,雪中送炭难。 顾朝顏接下银票,感激不尽,“赵管家替我谢过你家夫人,事成之后必定加利奉还。” “我家夫人没说借,也没说还。” 言外之意,还与不还,不重要。 大恩不言谢,顾朝顏没留赵管家。 非常时期,赵管家出现在这里已是冒险。 得说赵管家离开时好似终於看到沈屹,俯身施礼后一句话也没说,就走了。 看著驾行而去的马车,沈屹愣了好半晌,扭头看向顾朝顏,“我去找阿姐借过银子,她说没有!” 顾朝顏再次拨动算盘,很快理清帐目,“如果楚依依不加商铺,明日大概可以挺过去……” “那就只差最后一日了。”沈屹看过去时,顾朝顏刚好抬头。 四目相视,沈屹咬牙,“我这就去偷!” 见沈屹离开,时玖些许担忧,“沈公子不会真去偷吧?” “我都想去偷。”顾朝顏看著堆积在棺槨上厚厚两摞帐目,浅眉微蹙。 最后两日楚依依只会更疯狂。 这帐无论怎么算,都难撑过最后一日。 忽的,她注意到了在归冥阁斜对面停了很久的马车,刚好的角度,她看得到那辆马车的侧窗。 顾朝顏敛尽心绪,朝那侧窗方向,淡然一笑…… 驾— 车夫突然扬鞭,马车扬长而去。 车厢里,楚依依狠砸面前矮桌,桌角青瓷茶盏直接被震飞,杯身撞在车厢壁上掉下来,茶水溅在暗红色的木纹里,缓缓渗透。 “大姑娘息怒。” “你叫我怎么息怒,只剩下两天,顾朝顏那边依旧可以把货卖给行销商,她哪里来的货?哪里来的钱!”楚依依美眸圆睁,额头青筋鼓起,“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 不等青然开口,她道,“莫离暗中在帮她?” “不可能。” 青然表示,“莫离定下的规矩,她自不会偏帮顾朝顏。” “那是哪里出了问题?”楚依依急声低吼,“吴国镇国公给她们的私盐价格改低了?” “也不会,镇国公的盐价亦在莫离定下的规矩里。” “这也不会那也不会,那你告诉我,顾朝顏哪里来的钱,去买那些私盐!” 青然要冷静太多,“大姑娘有没有注意到,刚刚入归冥阁的人,是工部尚书府的管家。” “赵敬堂?” “顾朝顏的钱,算是眾筹。” “那岂不是要多少有多少?” 青然摇头,“奴婢打听到,沈屹把自己府邸都变卖成钱,无家可归,足见他们也已经用尽了力气,若真能游刃有余,又怎么会连官家的钱都敢收。” 楚依依眸色陡寒,“我们还剩下多少钱?” “帐目上还有二十万银。” “明早全部投进去!” 青然提醒,“其中十万两是大姑娘给自己的退路。” 对赌之初,楚依依从未想过自己会输,近半个月她有了这样的担忧,於是叫青然挪出十万两白银存在私人名头上。 楚依依看向青然,面目渐露狰狞,“你说,若刚好因为那十万两白银,我输给了顾朝顏,你说我会不会后悔?” “大姑娘想清楚了?” “明日,全部投进去!” 青然倒也不在乎楚依依输贏,“好。” “去鼓市,我要见秦昭!” 青然微怔,“大姑娘,现在是白天……” “立刻,马上!” “是。” 鼓市。 午正,秦府。 秦昭穿著一袭月牙白的衣裳,將將迈出门槛便见一辆马车停在府门。 见顾熙扶著车辕缓缓探身出来,他略惊,快步走下台阶搀扶,“义父怎么来了?” “你要出门?”顾熙狐疑问道。 “没什么重要的事,义父请。” 秦昭扶著顾熙回到府里,入正厅,吩咐管家备午膳。 “不用,我刚从金市那边绕过来,吃过了。” 听到『金市』二字,秦昭脸色微变,须臾,“管家,备茶。” 待管家离开,秦昭试探著问道,“义父去金市……是,去探望阿姐?” “她现在可忙。” 顾熙笑的有些无奈,又带著几分心疼,五旬年纪,鬢边已然大片银丝,“说实话,若我不来,你是不是打算去金市找你阿姐?” 秦昭沉默片刻,“阿姐似乎遇到困难了。” “你想帮她?” “义父尚且用全部家当助阿姐成事,我又岂会坐视不理?” 管家沏茶进来,顾熙端起茶杯,指腹轻轻摩挲杯沿,半晌抬头,“你已经借给你阿姐十万两金,还要怎么帮她?” “倾家荡產。”秦昭肃声道。 “那是帮她?” 秦昭微怔,“义父……想与昭儿说什么?” “我近几日总会想,若顏儿贏了这场仗,会如何?” 秦昭毫不隱瞒,“以阿姐现在的状况,若贏,顏月商会可以在数月之內超过我淮南商会每年纯利,阿姐会成为名副其实的巨商。” 顾熙没有饮茶,而是將茶杯搁下来,目色深沉的看过来,“你就只想到这些?” 秦昭,“义父似乎有所担心?” “你別忘了,你阿姐现在与谁走的近。” 秦昭闻言,眼神落寞。 顾熙瞧出他的心思,“你阿姐与齐王裴冽走的过於近,她有些小財倒没什么,若真有大財,只怕太子跟皇上,都不会容她。” 秦昭沉默数息,“义父可知,阿姐正是因为帮裴冽,才会与楚依依甚至是莫离打这一场仗。” 第一千一百五十一章 是你,杀了吴信 正厅寂静。 顾熙重新端起茶杯,喝茶的动作很细致,先是用指腹轻拢杯身,再缓缓將杯口凑到唇边,眼瞼垂落,吹了吹,方饮。 秦昭没再开口,直至顾熙落杯。 “昭儿,这里没有外人,你来皇城又早,你与义父说句实话,裴冽有没有可能继承大统?” 妄议国事,是大忌。 秦昭起身行至厅门,亲手闔起门板,转身时面色肃然,“义父怎么突然问到这个?” “这不是到了问这个的时候。”顾熙盯著眼前少年,“义父要听实话。” “难。” 秦昭回到座位,“虽说皇后因德妃案被废,但皇上並没有做出任何想要废黜太子的动作,更一度將冷兵製造权交给太子,即便春猎出了意外,皇上也只是对太子做了禁足的惩罚,想来已经认定这个太子,不会轻易更改。” 顾熙点头,“既如此,你觉得你阿姐若贏了这场仗,会不会被皇上记恨?” 秦昭,“……义父的意思是?” “为父想了很久,始终不能下定决心劝她放弃,可也不忍心看著她陷进皇家夺嫡的漩涡里,成事还好,若不成那就是杀身之祸。” 顾熙沉凝片刻,“所以,你就不要再出面了。” 凡事皆有天命,顾朝顏若能凭自己贏,是天意。 不贏,也是天意。 秦昭犹豫时,顾熙又道,“放心,他日你阿姐怪你,为父替你解释。” “那就,依义父的意思。” 顾熙点头,“委屈你了。” “只要是为阿姐好,昭儿不觉得委屈。” “好。” 就在这时,管家从外面敲响厅门。 秦昭看了眼顾熙,见其点头方让管家进来。 “公子,李掌柜说有急事要见你。” “你告诉他,今日不见。” 话音未落,顾熙起身,“我只是过来看看,別耽误了你正事。” “我没事……” “你义母在府里等我,今晚我就不跟你拼酒了。” 见顾熙执意要走,秦昭扶他出门。 府门外停著两辆马车,秦昭將顾熙扶上马车,“义父小心。” “你去忙。” 车夫驾车,扬长而去。 车厢里,顾熙一改温和面色,微侧身,自车厢背板一个小小的窗口看过去,目光落在那辆停在秦府的马车上。 他的昭儿,不易…… 直至马车转出巷口,秦昭方才看向停在门前的,另一辆马车。 许久之后,他举步上车。 “秦公子……” 呃— 楚依依话音刚起,喉咙突然被扼住。 秦昭没有半分留情,指节因用力泛白,力道之大,几乎要將她喉骨捏碎。 楚依依脸色瞬间涨红,双手用力想要掰开扼在喉咙处的手掌,无果。 眼见楚依依双眼翻白,青然急声道,“秦公子息怒!” 咳咳咳— 秦昭收手剎那,楚依依护命似的捂住喉咙,咳嗽不止。 “秦昭,你想干什么!” “这句话该由秦某问你,光天化日出现在我秦府门口,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借了你二十万两金?”秦昭黑目如潭,杀意尽显,“我似乎警告过你,看来楚姑娘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耳旁风。” “要不是顾朝顏到现在还能招架,我也不会来找你!” 楚依依已经顾不上秦昭的『无理』,“你再借给我十万金!” 呵! 秦昭带著嘲讽意味的眼神落到楚依依身上,“你当秦某是摇钱树?” “你不想贏?” “这是你的战场,输贏与否,跟秦某有什么关係?” “太子殿下……” “若非看在太子的面子,你以为你能从我这里拿到二十万金?”秦昭轻讽,“能以绝对优势把仗打成这个样子,楚姑娘的本事真是让秦某刮目相看。” “要不是你借钱给她十万金,她会支撑到现在?” 楚依依咬牙,“你也不想她贏对吧?” 秦昭不语。 “她要是贏,日后便可堂堂正正站在裴冽身边,他们本来就不清不楚,日久生情,在一起是早晚的事,到那时,你可就没机会了……” “你再说一遍。”秦昭眼底再现杀意。 楚依依纵使害怕,却没有停下来,“楚锦珏是个大嘴巴,他说你喜欢顾朝顏,喜欢就该爭取,只要顾朝顏输了这场仗,她一定会倾家荡產,没有钱,她於裴冽而言毫无用处。” 车厢气氛冷凝。 楚依依盯著秦昭,“十万金,换喜欢的人在身边,秦公子不亏。” 半晌,秦昭开口,“今晚酉时,自有人会把钱送到你手里。” 楚依依扬眉,微笑,“好!那我预祝秦公子,有情人终成眷属。” “倘若你敢把这件事说出去。” “知道,不得好死。” 秦昭起身时看了眼坐在对面的青然。 青然未见他眼底深意,象徵性俯了俯身。 待其离开,楚依依唇角扬起肆意弧度,“没想到秦昭为了顾朝顏,还真捨得。” “十万金到,大姑娘想如何用?” “明日全部投进去!” 青然垂首,心道这一次,顾朝顏应该是撑不下去了…… 入夜。 金市,云中楼。 叶茗手里端著茶杯,目光落向斜对面,灯火明亮的归冥阁。 背后传来房门开启的声音。 他回眸一瞬,猛然起身,半杯温茶泼洒出来,溅在青布衣衫上,“秦姑娘?” 几日不见,秦姝像是瘦了一圈,原本圆润的面颊凹陷下去,脸色苍白如纸,连唇都少了几分血色,髮髻有些松,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遮住了大半憔悴的眉眼。 秦姝不语,一步一步走向临窗桌边。 眼见秦姝落座时险些摔倒,叶茗急忙绕过去搀扶。 秦姝忽的抬手,憔悴眉眼间迸出森寒凉意,“你是不是知道我的身世?” 叶茗身形骤然僵住,整个人顿在原地,神色变得复杂。 “什么时候?”秦姝追问。 叶茗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 他回到座位,坐下来,看向桌面那半杯温茶。 雅室沉寂,秦姝突然起身想要离开。 “知道。” 叶茗抬起头看她,“崆山那晚,我听见吴信叫你公主。” 秦姝美眸陡瞠,“你……你还看……” “我还看到你杀了吴信。” 第一千一百五十二章 你为何不告密 秦姝身形陡震,眸间闪出森寒冷光。 叶茗感受到那股杀意,“我从未与他人说过。” 秦姝仍有戒心,美眸凝蹙,“还有谁看到了?” “韩嫣。” 叶茗声音很淡,接著道,“韩嫣让楚依依下毒害你,你便让阮嵐以同样的毒用在她身上,殿下可知,虞美人里有一味很重要的成分叫紫堇草,那种草药对韩嫣没有任何作用。” 秦姝迟疑,“可韩嫣確实死了。” “那是因为我在她喝的茶里,放了辰砂,唇砂可替紫堇草,与其他几味草药配在一起,毒性同。” “你……” 秦姝不可置信。 她很清楚韩嫣对於叶茗的意义,他们同出莲村,情谊非同一般,“你骗我?” “殿下觉得叶某是信口雌黄的人?” “为什么?” 叶茗噎喉,“多一个人知道,於殿下而言就多一份危险。” 秦姝思忖数息,缓慢落座,“你为何不告密?” 听到这样的疑问,叶茗唇角勾起一抹苦涩。 他盯著少女的脸,烛火在秦姝的瞳孔里闪著清冷的光。 驀地,他收回视线,用端茶的动作掩盖那份不敢宣之於口的牵掛,跟藏了许久的爱慕,“殿下是老爹在意的人,而老爹在意的人就是叶某在意的人。” “韩嫣不是你在意的人?” “比不过殿下。” 毫不犹豫的回答,没有半分迟疑。 秦姝忽觉心弦微动,但也只是瞬息,“所以你叫人查我?” “梁宫內公主十二人,每一位都有详实的出身记录,嫡出的三位公主生於中宫,生母姓氏,册封时日都记在宗人府的玉牒上,庶出的九位公主,或是朝臣之女所生,或是外邦进贡的姬妾所出,这些公主连幼时乳母跟教引嬤嬤是谁,都能查到踪跡……” 叶茗再次抬头,“可每一位,都不是你。” 秦姝看著他,“所以你想证实那个传言?” “既然动了查的心思,我就想查到底。” 叶茗没有避开投向他的目光,“当年梁宫大火,连烧麒德殿,景曜殿,云岫殿三殿,后有谣言流出,说麒德殿德妃曾为皇上诞下一位小皇子,理由是曾在麒德殿听到过婴儿啼哭,我一度怀疑那个所谓的小皇子便是殿下。 叶茗继续道,“於是我便差人查了德妃,发现她患有寒瘀锁宫体,根本不可能怀有身孕,但有一样,当真有人在麒德妃附近听过婴儿啼哭。” 秦姝不自知,她眼眸已然泛红。 叶茗锁住那双布满红丝的眼睛,“殿下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桃宸殿。” 叶茗沉凝,“前朝宸太妃被幽禁的寢殿?” “父皇在那里藏了一个女人。” 秦姝自幼被魏观真告知,自己的母亲是宫女,因梁宫大火牵连身死,自己是见不得光的皇女。 这么多年,她对这个谎言从不怀疑。 为了能让母亲的名字出现在后宫名册上,她发了疯一样努力,从未停下脚步,终於得到一个可以立功的机会。 然而命运跟她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 她的母亲不是宫女,是永远也见不得光的细作。 可笑的是,她连委屈跟茫然都不知道该与谁说! 她的师傅? 就是魏观真骗了她! 周时序? 老爹应该也知道她的身世,却从未与她提起! 自从知道真相,她將自己关在无人角落,整三天。 她想遍所有可以求得证实的人,包括自己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可凡知道的人早就知道,若想告诉她,又岂会等到今日! 有那么一刻,她默默回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桌面烛火轻轻晃动,映著秦姝脆弱的模样。 叶茗心疼,轻声开口,力道却似有千斤重,“殿下可以信我。”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却似甘露淋在秦姝早已乾涸的心海里,泛起一层涟漪。 涟漪渐消,秦姝眼底的光恢復往日的静水无澜,“那个女人是我的母亲,是细作,是沉沙。” 叶茗震惊,“沉沙?” “你也说过,沉沙因血鸦而生,血鸦生生不息,代代相传,沉沙亦是。” 叶茗心生疑惑,“殿下从哪里知道的这些?” “魏观真。” “梁帝身边的太监总管,魏公公?” “他是我的师傅。” 如果一定要找一个相信的人做自己暂时同行的伙伴,她选没有欺骗过她的人,“自我懂事便跟在他身边,我所有的功夫都是他教的。” 叶茗犹豫。 “你想问什么?” “殿下的身世,是他告诉你的?” 秦姝眸间微闪,“他初时告诉我,我是宫女所生,母亲受那场大火牵连身死,而我努力想要得到地宫图,就是想以此,求父皇將母亲的名字列入后宫名册,哪怕只是一个小小的封位,也好过孤魂野鬼,无依无靠。” 叶茗恍然,难怪! “自你告知德妃是寒淤锁宫体,我便找他证实,他方说出我的真实身世。” 秦姝看向叶茗,“他说那场大火是血鸦手笔,隱藏我身世的原因,除了母亲是见不得光的细作,再就是保护我的安危,他怕血鸦会斩草除根。” 叶茗疑惑,“魏仅仅在此处?” “他因莫离之事来此,一月有余。” 叶茗沉默良久,“殿下对他的话有几分相信?” 这句话,问到了秦姝心里。 骗她一次的人,难免不会骗她第二次。 “夜鹰首且隨我移步。” 不等叶茗反应,秦姝已然走向暗门。 门启,她径直而入。 叶茗紧隨其后。 隨著暗门闔起,悬在四角的夜明珠泛起淡淡的光泽,衬的整个房间多了几分柔和。 秦姝止步於榻,抬手叩动床栏旁边的机关。 剎那间,贴在北墙的浣纱床幃骤然变化,呈现一张美人织卷。 “这是……” “这是我的母亲。” 叶茗所见,织卷上的女子穿著锦色华衣立於窗前,玉指揉荑搭在窗欞上,虽只露出半身,也足见女子身材窈窕,风姿万千。 女子极美,眉眼间確与秦姝有七成相似。 仔细看,女子身后是一座巍峨又不失雅致的庭院,曲颈幽深的迴廊,满院桃盛放,阳光明媚照在女子脸上,却化不开覆在那张脸上的哀伤…… 第一千一百五十三章 他尽力了 叶茗仔细端详时,秦姝淡淡出声。 “其实我早该发现端倪,母亲身上的衣服是贡品中最为珍贵的云光锦,髮簪样式虽然简单,可也是赤金打磨,上面的红色宝石也绝非凡品,还有这座庭院,我在梁宫从未见过……” 叶茗回应,“据我所知,梁宫只有梁帝所居寢宫栽种桃,別处並无,画中景致绝非梁帝寢宫。” “你一眼就看出来了,我看了整整十五年,都没想过这个问题。” 秦姝忽的一笑,像是自嘲,“在我以为母亲还是宫女时,师傅说母亲偷偷装扮成这样,又了好些银两请画师作画,是想留下最美的样子给我看,我信了……” 她突然回头,“我是不是很傻?” “魏观真是殿下最信任的人,殿下信他无错,错的是他。” 秦姝似乎並没有被安慰到,扭过头,“我想知道,她是谁。” 叶茗頷首,“殿下放心,我自会竭尽全力。” 秦姝回头,“父皇应该不会允许他想隱藏的人或事,被人揭开。” “叶某既答应殿下,就一定会做到。” “多谢。” 见秦姝神情落寞站在那里,叶茗知她想一个人静静,“我先出去,殿下隨时唤我。” 就在他行到暗门处时,背后传来声音。 “我还是习惯你叫我秦姑娘。” “秦姑娘,宽心。” 隨著暗门闭闔,秦姝一直隱忍在眼眶的泪水,骤然滑落。 门外,叶茗刚想迈步时,忽听里面传出低泣声…… 距离一月之期,剩下两日。 金市,归冥阁。 顾朝顏一连几日没回国公府,每晚就地取材睡在棺材里。 棺材板半掩,底下铺著垫褥,上面盖著锦衾,她睡的正香,突然听到一阵撞门声。 待她昏昏沉沉从棺材里爬出来,正见沈屹四处找人。 “顾朝顏!” “我在这儿。” 时玖早早出去买早点,几个打杂的下人也还没来上工,天刚蒙蒙亮,归冥阁里光线且暗,沈屹闻声寻人,眼见一颗人头从棺材里露出来,嚇的弹跳! “鬼!” “我……是我!”顾朝顏昨夜丑时才睡,又被沈屹突然叫醒,身上没什么力气,整个人掛在棺材边缘使不上劲儿。 沈屹镇定心神后急忙过去搀她,“不好了。” “怎么?” “今日卯时还没到,就有人敲司徒府大门,管家开门后,至少有三十几个人跑进去找玉盏,交了七十家铺子的清册!” 顾朝顏顿时滑回棺材。 “你振作!” 沈屹一把薅住她,硬把人拽出棺材,“我来时玉盏已经被人团团围住,这会儿还不知道增了多少家铺子!” 顾朝顏被沈屹按到正中位置的太师椅上,“我来时想到一个办法。” “你说。”顾朝顏清醒了。 “找人……” “杀了那些人?” 沈屹,“……绑了那些人,两日后再放出来。” 四目相视,两人两声狠嘆。 但凡这个方法可行,他们也不会借钱借到没朋友。 顾朝顏隨手拿起算盘,“我先算一下帐目余额。” 这时,门外又入一人。 “裴冽?” 沈屹眼睛一亮,“你来送钱了?” 裴冽没理他,行至金丝楠木的棺槨前,目色凝重,“我叫洛风去了司徒府。” 顾朝顏,“……” 沈屹,“……” “不能动他们。”顾朝顏也很想让裴冽以『莫须有』的罪名把那些人抓起来,最好把楚依依抓起来,可莫离定下的规矩,这只是一场商业竞爭,若借外力,结果为输。 裴冽也是考虑到这一点,才让洛风待命,自己过来与顾朝顏商量。 沈屹,“可我们没钱了。” 裴冽自怀里取出几张银票,还没交出去就被沈屹抢在手里。 五张银票,一张百两。 “不够啊裴大人!” 五百两! 顾朝顏忍不住抬头,“你哪来的钱?” “户部昨日拨给拱尉司的俸禄。” 归冥阁立时无声。 以裴冽的性格跟作派,能把他逼到挪用俸禄的地步,必然是山穷水尽了。 这会儿时玖买了早点回来,见多出两人,一时为难,“我……我只买了一人份。” 顾朝顏哪还有心思吃饭,手中算盘不停。 时玖见状搁下早点,收过裴冽刚刚递过来的银票,开始整理单据。 沈屹杵在棺材旁边,想了半晌方才开口,“司徒姑娘临行前说十日必回,这都过去十一天,也不知道她那边什么情况……” 顾朝顏停下手里动作,“她一定会回来。” 旁侧,裴冽注意到她拨动算珠的十指泛红,心疼不已,“我帮你。” 没等顾朝顏反驳,沈屹一把拉住他,“裴大人就不要帮这个倒忙了吧?” 如沈屹所言,玉盏来了。 带著两箩筐的商铺清册走来了。 依玉盏的意思,箩筐里每家商铺都是临街三开间的铺子,按规格,每家铺子二十石,这两筐至少三千石。 两天就是六千石。 加上之前叠加,她即使不用算盘也能粗略估算出这两日,他们至少也要出七万两金才能勉强支撑,前提是不能再递商铺清册了。 “楚依依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沈屹看著那两箩筐的清册,恨的咬牙,“会不会是莫离?” “不会。”顾朝顏相信莫离既定下规矩,就不会破坏规矩。 裴冽见状,“我去筹钱。” 沈屹拉住他,有些绝望,“我们……可能要输。” 顾朝顏,“时玖,把清册拿过来。” 时玖点头,“是!” 裴冽甩开沈屹,“朝顏,你等我。” 看著裴冽离开的背影,沈屹仍然绝望。 他是商人,对於数字比裴冽要敏感太多,“顾朝顏,要不……” “倘若是司徒月,没到最后一刻她决不会放弃。” 沈屹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谁说我放弃了!” 行至门口,他忽然想到一个人,“秦昭去哪儿了?” 不等顾朝顏说话,“他是不是回淮南筹钱了?” “一定是。”沈屹自说自话,离开归冥阁。 到了上工的时辰,归冥阁里几个下人开始忙碌,时玖小心翼翼凑过来,“大姑娘,我们要不要找秦公子……帮忙?” “昭儿已经借给我十万金,他尽力了。” 见自家主子没有这样的想法,时玖不再多言,开始分捡清册跟帐单。 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 大师卖身了? 最后两日,楚依依显然是拼了。 清册源源不断出现在归冥阁,顾朝顏整个上午都在敲打算盘,十指酸痛亦未停歇。 最初估算的七万金也只能勉强维持到今日结束。 还剩下最后一日,顏月商会想要贏,仍需十万金…… 適夜。 东郊別苑。 窗欞外掛著半轮残月,薄辉洒进来,落在榻边铺著的素色锦褥上。 莫离手里捧著一本诗集,“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风起,兰袖出现。 莫离闔起诗集,眼中闪出希翼,“夜霜归那边可有进展?” “回主子,夜霜归与苍河合作,已经参透七味药材中六味药材的製作跟用法,但最后一味药,他们始终没有猜到是什么。”兰袖据实稟报。 “那怎么办?” 莫离看向安安静静躺在榻上的男子,声音难掩悲伤,“还剩下三日了。” “主子放心,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兰袖。” “属下在。” “没有人告诉你,你安慰人的本事比不上你的功夫。” 兰袖跟在莫离身边十数载,如何不知苏砚辞在自家主子心中的位置。 她甚至不敢想,倘若苏砚辞真的死了,她家主子是不是能承受起这样的打击! “主子……” “兄长困了,我们別打扰他。” 莫离走出臥房,与兰袖回到正厅。 厅內,莫离坐在那里,满目憔悴,“我是不是选错了?” 兰袖知其所指,“属下觉得主子选的很对,与其多出两个月,不如换苏公子一线生机。” “可他们到现在都没制出解药,连最后一味药都没找到,生机在哪里?” “总会有的。”兰袖低语。 莫离一笑,“也罢,还有三日,是我著急了。” “主子……” 莫离挑眉。 “太子来了。” “他不是在渔郡?” 兰袖,“酉时入皇城,现住在……东郊別苑。” 莫离神色微震,“隔壁?” “夜鹰的消息,属下得到消息后即刻赶回来,刚刚確实看到太子护卫在隔壁庭院里出现……夜霜归那边有拱尉司跟十二魔神的人在守,属下怕……” “卓允淮。”莫离目色陡寒,“我还没找他算帐,他居然敢追到这里。” “主子打算怎么做?” 莫离落在桌边的手,攥成拳头,“他最好保佑兄长无事,若有事,我断不会放过他!” “这段时间太子一直暗中派人刺杀夜霜归跟苍河,属下怕……” “你留下来,但凡他的人越墙,杀。” “是。” 兰袖道,“还有一件事,顾朝顏跟楚依依,明日即分胜负。” 莫离险些忘了,“现在什么情况?” “势均力敌,不过属下听说顾朝顏那边捉襟见肘,很难挺过明日。” 莫离沉默片刻,“看她的本事了。” “她若真能贏,主子会取消与楚依依的合作?” “自然。” “可夜鹰那边……” “叶茗没来找我,便是应下这场比试。” 想到叶茗,莫离心里动了一念。 那是一个有野心的少年…… 如兰袖形容,捉襟见肘的倒数第二日终於在裴冽跟沈屹几次筹措银钱救急的情况下,平稳结束。 金市。 芷泉街。 天还未亮,街巷里只有零星的更夫脚步声,归冥阁內的烛火却已燃了整整一夜。 顾朝顏坐在堆满帐册的棺槨前,算盘声终於停下来。 她手里捏著一支狼毫,笔尖悬在纸上未动,眼底红丝像细密的蛛网。 许久,落笔。 十万五千金。 她以时间为限,预估楚依依有可能投入的最大限度,计算出她在这最后一日或能出的最高额度。 此刻,最高额度就写在宣纸上。 而她帐面余额,只剩下一万五千金。 旁边茶水凉透了三盏,时玖又来换茶,顾朝顏摇头,“別忙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色渐亮,烛火燃到尽头。 顾朝顏让时玖打开铺面门板,她祈祷最先看到的不是玉盏,显然佛祖在忙。 看著被玉盏捧来的商铺清册,顾朝顏都气笑了。 “楚依依果然没浪费一点时间。” 按照她的预判,清册到午时方能截止,再迟拿不到货,也就意味著不必进货。 时玖接过玉盏捧来的清册,忐忑问她,“司徒姑娘有消息么?” 连时玖都知道,司徒月成了他们最后的希望。 玉盏摇摇头,“我家姑娘还没有消息传回来……” “怎么还没回来?我家姑娘已经撑不下去了!” “时玖!”顾朝顏打断她,看向玉盏,“没事,我会等到她回来。” 昨晚沈屹离开时,她已经让沈屹找人寻价,愿以三万金转手归园,包括归冥阁。 她会坚持到最后一刻。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清册始终未停。 就在顾朝顏快要撑不下去的时候,沈屹出现。 “怎么样?”她忽的起身,满目期待。 此时此刻,她已经不再想归冥阁跟归园是她付出多少心血才攒下的根基,只盼著有人愿意接手! 奈何事与愿违。 沈屹这两日都在奔波,这会儿身子抵住棺槨,喘口气,“眼下皇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你在跟莫离作对,他们怕被莫离针对,谁也不肯接手。” 顾朝顏颓然坐回太师椅。 帐上没钱了。 “阿弥陀佛。” 听到声音,铺子里所有人的目光皆望过去。 视线里,一道海青色的身影缓缓踏入,袈裟边缘绣著的暗纹莲,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正是宝华寺主持方丈,印光。 他手执禪杖,杖顶铜环隨著脚步轻晃,发出淡淡的,悦耳声响。 在所有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印光行到棺槨里,从袈裟里掏出厚厚一叠银票,“顾施主,你可真坑人啊!” 顾朝顏接过银票,看清面额瞬间,双眼放光。 眼前印光,仿若救世的佛祖。 沈屹好信儿抻了抻脖子,一张万两,看厚度,怎么也有三万金。 “大师把宝华寺卖了?”沈屹震惊。 见顾朝顏也跟著看过来,印光迎上那道目光,“顾施主,老衲的佛头可都在这里面了!” 沈屹,“大师卖身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五章 钱还是不够 看著手里银票,顾朝顏没有立即交给时玖,神色肃凝。 “大师,你应该知道我现下的处境……” “施主再多说一个字,老衲可就反悔了。” 顾朝顏,“……时玖,拿走。” 时玖前脚离开,玉盏后脚就进来了。 归冥阁的气氛瞬间沉闷的让人喘不过气,沈屹恨的跺脚,“楚依依还有没有完!” 顾朝顏並无这样的抱怨,他们尚且倾尽全力,楚依依也是一样。 一旦输,她也同样会陷入万劫不復的境地。 终至午时,最后一批清册送进来的时候,沈屹忍不住开口,“还差多少?” 最后一枚金珠定格,顾朝顏看著算盘上的数字,起笔。 十万金。 沈屹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踉蹌著险些跌倒。 印光则走向角落处一块蒲团上,盘膝,“南无阿弥多婆夜,哆他伽哆夜,哆地夜他,阿弥利都婆毗……” “我们还有多少?”沈屹身子抵住棺槨,声音都有些发颤。 顾朝顏落目,“五千金。” 她抬头,与沈屹四目相对,“还差九万五千金。” “输了?”事实摆在面前,他们就算有通天的本事,也不可能在半日之內筹到九万五千金。 顾朝顏坐在太师椅上,紧紧盯著棺槨上的帐本。 就这么输了? 她不甘心! 归冥阁再次死寂,唯有印光的诵经声不绝於耳。 吁— 眾人万念俱灰时,忽有一辆马车停在外面。 视线里,一位女子怀抱方盒匆忙下车。 看清来人,顾朝顏心底燃起希望。 女子进门,时玖最先跑过去,“甄娘!” 来人正是当日被顾朝顏交代到各地郡县囤粮的甄娘。 甄娘来不及与时玖细诉,匆匆行至棺槨前,將方盒搁到上面,“大姑娘,我回来了。” 见其看向方盒,顾朝顏下意识打开。 旁侧,沈屹急忙绕过来,整整一盒银票。 “我没听大姑娘的话,把田卖了,还有囤粮,所有能出手的我全都出手,价格低了些……” 沈屹翻著里面的银票,粗略估算,五万金! “这么短时间,肯有人接手?” 一月之期前,顾朝顏没有想过动甄娘手里的囤粮,一月之期后,再卖那些囤粮跟良田已是来不及了。 毕竟各家粮行都有储备,没有人会冒险囤积太多。 “价格不高。”甄娘解释。 “没事!能卖出去已经很好了!”顾朝顏从沈屹手里接过银票,入帐后交给时玖。 由时玖分派出去,到鏢局在东郊的盐仓,取盐,交到行销商手里。 帐目发生变化,沈屹再落目,还差四万五千金。 即便有甄娘送过来的银钱,余下数字对他们来说仍然是不可跨越的鸿沟。 整个过程,印光的诵经声一直未歇…… 午时已过。 顾朝顏愁眉不展坐在棺槨前,她手里已经没有可以变现的东西。 可她又怎么甘心! 为了这场对赌,柱国公府跟顾府已经倾尽家財,秦昭也挪了淮南商会的十万金,如果输,就什么都没有了。 沈屹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在宣纸上写下所有他认识的商贾,反反覆覆细数。 借遍了。 五万金,很快见底。 他们当真到了黔驴技穷的地步。 斜对面,云中楼二楼雅室。 楚依依见青然走进来,著急开口,“怎么样?” “他们断钱了。” 青然行到桌边,透过窗欞看向不远处的归冥阁,铺子外面再无人来人往,“他们应该不会再有外援了。” 楚依依悬著的心终於落下去,紧蹙的眉眼露出得意之色,“连宝华寺的香火钱都扔进去了,我倒要看看顾朝顏输的时候,那些帮她筹钱的人会不会后悔。” “距离亥时还有一段时间。” “但凡他们有办法也不会断钱。” 楚依依摇曳著身姿走到窗欞前,微抬下顎,轻鄙的目光落向归冥阁,带著几分尖锐笑声,“我真迫不及待想看看顾朝顏输时的样子,你说她会不会哭?还有柱国公府里的那几位,会不会一气之下就给气死了……” 青然默不作声。 整整一个时辰,归冥阁没有再拿出一个铜板。 终於! 看到云崎子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眼睛都在泛绿光。 沈屹一个箭步衝过去,如薅救命稻草一般拽住云崎子广袖法衣,“我知道,你一定是送钱来了!” “还没输?”云崎子刚回皇城,连拱尉司都没回,直接来归冥阁。 自他离开皇城,日日夜夜惦念此事。 要知道,他可是把全部身家都押在顏月商会,十万金! “还差一些!”沈屹拉著云崎子走到棺槨前,“拿出来罢!” 诵经声歇止,印光手扶禪杖,抻著脖子看过来。 “还差多少?”云崎子伸手去掏袖兜。 顾朝顏亦带著期许,“四万五千金。” 剎那,云崎子扭头就要朝外跑。 沈屹手快,一把薅住他怀抱拂尘。 云崎子果断弃掉拂尘。 眼见他就要跑出铺子,在柄禪杖飞射而来,刚好打在他左腿位置。 沈屹瞅准时机,非但没扶云崎子,硬是將人生扑倒地,“时玖,搜!” 云崎子被沈屹四肢锁死,拼命挣扎,“时玖,你可不能学坏!你家姑娘还看著呢!” 听到这句话的时玖突然就有力气了,一把抓住云崎子繁复广袖,把手伸进去。 云崎子,“……顾朝顏,快管管你的人!” “找到没有?”顾朝顏也有一点著急。 “大姑娘稍等,快了!”七层广袖,时玖翻了一层又一层。 沈屹有些压不住了,“时玖快点儿!” 久坐在蒲团的印光闻言搁下禪杖,起身窜到沈屹身边,“老衲帮你!” 印光甚至没有想到点穴,直接用最原始的方法压在沈屹身上,叠起了罗汉。 云崎子只觉胸口陡重,呼吸艰难,旁边时玖换了袖子继续找。 “找到了!” 时玖攥起从云崎子第七层袖兜里找到的银票跑向棺槨,印光这方起身,沈屹也跟著爬起来,两人皆围过去,丝毫不管肋骨被压折一根的云崎子。 顾朝顏打开银票,“一万五千金。” 钱,还是不够…… 第一千一百五十六章 她贏了 看到归冥阁再次送出银钱的时候,云中楼里,楚依依笑容不在。 “他们怎么还有钱?”她有些慌了。 因为剩下的时间里她不能再加注,时间不允许,她也没钱了。 “大姑娘放心,他们派出去的人只有一个,可见云崎子带回来的钱並不多。” 青然所想却是另外一件事,她从烛九阴那里得知拱尉司有救醒苏砚辞的药方,玄冥自罗喉跟百里宿手里抢过两味药材,加上秦姝请来夜霜归,三方达成合作,共享名单。 距离苏砚辞的『死期』还剩下两日,可还缺一味药材。 云崎子这个时候回来,想必是找到了最后那味药材。 苏砚辞有救了。 待莫离说出名单,第五张地宫图就要现世了…… 此时归冥阁里,印光回到蒲团前,继续诵经。 沈屹继续抵在棺槨前半死不活。 被抢的云崎子手摇拂尘,在棺槨前走来走去,时尔停在棺槨前,看著帐目上的数字,嘆了又嘆。 顾朝顏盯著帐目上的数字,因甄娘带回来的五万金,加上云崎子的一万五千金,如今再须三万五千金,他们便能贏了这场仗。 可是没钱了。 真没钱了。 “为什么要把贫道的钱砸进去,贏又贏不了!” 当云崎子第三十次抱怨时,沈屹给出答案,“要饭路上,不能缺道长一人。” 云崎子恨的直接踢过去一脚。 酉时已过,独属於芷泉街的喧囂渐渐散去,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熄了烛火,门板一块块上閂,连最热闹的酒肆都也都歇声,只剩夜色像墨汁般慢慢晕染,覆向整条街巷。 唯有归冥阁跟斜对面的云中楼,亮著灯笼。 距离最后时限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 印光的诵经声变得虚弱沙哑,沈屹站不住,索性盘膝过去靠在印光身上,云崎子时不时看向坐在棺槨旁边的时玖,“你跟著你家主子,学坏了。” 对於那一万五千金,某位少监耿耿於怀。 云中楼里,楚依依彼时悬起的心再一次稳稳落进肚子。 她足足点了云中楼里二十道招牌菜,琉璃盏里盛著的最贵佳酿,泛著琥珀色的光。 破天荒,她让青然与她同坐。 楚依依举杯,眉眼间带著炫耀的鬆弛,肆意笑道,“只剩下不到两个时辰,这一次谁都救不了顾朝顏,救不了顏月商会!青然,斟酒,陪本姑娘喝一杯。” 青然倒也觉得顾朝顏能贏的可能性不大,斟酒举杯,“奴婢恭喜大姑娘。” “可惜啊!” 楚依依摇晃著酒杯,看著满桌珍饈,整张脸像是一朵张扬的牡丹,“这么开心的时刻,只有你与我庆祝,你说要是国公府里那两个老不死的知道我贏,会不会后悔当初將我赶出府门?” 青然,“必是后悔莫及。” “当然后悔!”楚依依笑容里透著几分阴冷跟刻薄,“他们费尽心思找到的嫡女,却害的他们倾家荡產!不过他们不仁我不能不义,且等他们流落街头,我怎么都要扔几个铜板……算了,扔几个包子,想想就开心,来,干!” 看著楚依依饮下果酒,青然抬袖微遮,亦尽。 “痛快!” 楚依依落杯,青然走过去为其斟酒,“你说,贏了之后本姑娘在百名富商榜里,能排到何等名次?” “现下姑娘手里商户过千,不过一年,必定榜首。” 楚依依愈发得意,“我真期待顾朝顏他们看到我在榜首时的表情,斟满!” 就在这时,寂静无声的芷泉街突然传来马车疾驰的声音。 还没等楚依依起身,雅室房门突然被人推开,跑腿的下人跌跌撞撞衝进来。 “楚老板,不好了……” 拱尉司的马车,驾车的车夫是裴冽。 归冥阁里,顾朝顏等人皆站起身,绝望目光里带著星星点点的希翼,不敢太多。 直到裴冽亲自拿下登车凳,一抹熟悉的身影从里面走出来。 “朝顏!” 司徒月衝进归冥阁,停在棺槨前时呼吸轻轻颤动,满身狼狈的风尘气,“我们贏了!” 顾朝顏不可置信盯著眼前消瘦到几乎脱相的司徒月,绝望感深入骨髓,她一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我们……贏了?” “贏了!” 司徒月眸间泛红,哽咽又急促的开口,“吴国镇国公答应赊给我们五万金的货,半个时辰前,我將他亲笔信笺跟信物交到东郊盐仓,他们已经在放货,估算这会儿他们已经把货全都放出去,所有行销商皆依货款所得,我们贏了!” 司徒月背后,裴冽亦走上前,声音坚定,“司徒姑娘说的是真的。” 音落,顾朝顏热泪夺眶。 不仅仅是她,连同沈屹也掉了泪。 时玖与甄娘激动的抱在一起,印光瞬即三跪九叩感谢佛祖。 裴冽绕过棺槨走到顾朝顏身边,將她紧紧揽在怀里,“朝顏,你们做到了。” 依司徒月所述,她自得到吴国镇国公驰援之后马不停蹄往回赶,又怕楚依依会暗中算计,於是飞鸽传书给裴冽,让她暗中接应自己。 裴冽得到消息即出城,又以极快速度將司徒月带回。 还好来得及! “朝顏,还好你坚持住了!”若没有顾朝顏筹措的银两,五万金並不能改变结果。 裴冽鬆开顾朝顏时,司徒月想要走过去相拥,忽觉眼前一暗,自己被人熊抱在怀,“月儿,还好你回来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突如其来的称呼,突如其来的拥抱,惊呆了所有人。 待司徒月反应过来想要把人推开时,沈屹已然控制不住,吻了上去。 啪— 脸红的司徒月,將沈屹的脸也抽的很红。 “阿弥陀佛,老衲祝有情人终成眷属。”印光也是太开心了。 开心的又何止印光,云崎子忽然就想到自己的一万五千金,欢喜雀跃,“顾朝顏,贫道多出的一万五千金能占多少股?” “还是半成股。”顾朝顏很难形容此刻心境。 这场豪赌,她赌的不仅仅是自己的全部,还有柱国公府跟顾府,以及所有人的命运。 还好,她贏了…… 第一千一百五十七章 岁华凝脂到手了 云崎子对於顾朝顏的回答十分不以为然,旁边时玖偷偷凑过来。 “云少监可能不知道,印光大师为了帮我家大姑娘,卖了身。” 云崎子驀然回头,见时玖一本正经的样子,又看向对面年过甲的印光,顿时就歇了要股的心思。 后来的后来,当他感受到顏月商会股成的分量时,表示自己也是可以卖身的。 亥时的梆子声准时在芷泉街响起,厚重悠长。 云崎子突然想到一件事,“岁华凝脂到手了!” 闻言,裴冽跟顾朝顏也猛然想到另一件事。 苏砚辞的解毒药方! 顾朝顏当即叫沈屹留下来处理私盐帐目,自己则与裴冽一起,带著云崎子赶往鱼市。 不想三人才出归冥阁,遇到了前来报信的洛风。 苏砚辞病情恶化,出现断息症状,夜霜归跟苍河已经赶去东郊別苑。 事不宜迟,三人亦乘车赶了过去。 戏幕落,商战终以顾朝顏胜出结束。 云中楼。 二楼雅间。 楚依依看著前来送信的小廝,双手突然攥住桌面锦布,指节青筋凸起。 哗啦— 一声脆响,锦布裹著二十几道精致的招牌菜摔落在地,琥珀色佳酿溅洒满地,琉璃尽碎,油汁与碎瓷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楚依依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起伏,原本扬起的眉梢拧成了死结,眼底得意也被滔天怒火与恐慌取代,“怎么贏的?他们是怎么贏的!” 小廝据实回道,“奴才一直守在盐仓外面,快到戌时看到司徒月出现在盐仓,之后盐仓就放盐了……奴才了银子打听道,好像是吴国镇国公赊给司徒月五万金货,在此之前那边差著三万五千金……” “滚出去!” 楚依依已然不想听这些所谓的缘由,毫无意义。 小廝踌躇著,他自掏腰包打探的消息,“奴才打探消息了一两银子……” 她上前一步,抬脚狠狠踹向小廝,“滚!” 盛怒之下,小廝连滚带爬退出雅室。 旁侧,青然上前,“大姑娘息怒。” “息怒?” 楚依依突然转身,双目赤红,睚眥欲裂,几乎嘶吼,“你要我怎么息怒,输了这场仗,我什么都没有了!” 青然看著近乎癲狂的楚依依,心中瞭然。 她跟在这位看起来很聪明,实则聪明中透著愚蠢的大姑娘,要告別了。 楚依依输的又岂是这场对赌,是她的身份,地位,跟价值。 好在,她自己知道! “不可能……不可能会输!怎么可能会输!”楚依依不甘心,“吴国镇国公为什么要赊给司徒月五万金私盐?” 青然看著她不说话。 “莫离说过,吴国镇国公给顾朝顏她们的盐价一石百两,他这么做算不算违反规矩?” 这倒给青然提了醒,“或许……” “没错……她们作弊,这个结果不算!”楚依依眼睛一亮,“我要见莫离!” 青然也很想知道东郊別苑的情况,“奴婢这就去备车。” “马上!” 子时已过,东郊有两处別苑灯火通明。 一处为莫离所居,另一处则是隔壁梁太子卓允淮的住所。 “苏砚辞还没死?” 书房里,卓允淮穿著一件暗纹常服,锦缎在烛火下泛著暗金光泽,领口与袖口绣著细密云纹。 此刻他坐在紫檀木书案后,背挺得笔直,如同一张拉满的弓,周身裹著化不开的阴冷,“你不是说他只有一个月可活?” 魏观真一身朴素装扮,恭敬立於案前,“还剩下一日。” 呵! “差一日都不死?” 卓允淮眼尾上挑,却没有半分笑意,瞳孔像深不见底的寒潭,凉意刺骨,“本太子不允许他活下去!” “殿下放心……” “你叫本太子如何放心!”卓允淮突兀起身,眼底露出凶狠,“夜霜归跟苍河一直在配製救醒苏砚辞的解药,他们已入別苑,你拿什么保证他们不会救醒苏砚辞?来人!” “殿下切莫衝动!” 魏观真就是听说夜霜归跟苍河离开鱼市,这才匆匆赶过来,想要阻止卓允淮与莫离衝突。 亏得他来的早! “要不是你碍事,本太子根本不会让夜霜归跟苍河踏进那座別苑!” 卓允淮绕过桌案,魏观真知他要动真格的,急忙阻止,“殿下……” “苏砚辞要是活下来,本太子赐你死!” 卓允淮用力推开魏观真,大步走出书房,“跟本太子走!” 音落,候在书房外十几个极厉害的侍卫皆隨其走向苑门。 书房里,魏观真仿若木雕站在原地,脑海里响起卓允淮刚刚说的那句话。 眼底,布满阴鬱…… 好巧不巧,卓允淮带著侍卫走出苑门时,刚好碰到拱尉司的马车停下来。 裴冽扶下顾朝顏,云崎子最后走出车厢。 夜虽黑,月色明。 月光像一层薄冰铺在青石板路上,將两拨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卓允淮身后,十几名侍卫同时拔刀。 刀身反著月光,在空气中划出一道道冷冽银线,刀尖下沉,蓄势待发。 “朝顏,带云崎子进去。” 来者不善,裴冽挡在两人身前。 云崎子则从袖兜里取出一个紫檀方盒,递过去,“东西在这里。” 待顾朝顏接过方盒,云崎子抄起拂尘护在裴冽身侧。 “挡我者死!” 卓允淮抬手瞬间,十几个侍卫冲向二人。 顾朝顏不敢停留,迅速迈进苑门。 背后传来打斗声,顾朝顏脚步渐急。 忽有人影闪过,她回头时认出那人,兰袖。 此时正厅,灯火通明。 “顾朝顏,求见莫姑娘!” 不等莫离开口,顾朝顏已然迈进正厅。 入厅所见,除了莫离另有四人。 左上位一女子,看装扮应该是她素未谋面的夜霜归,旁边是苍河。 右侧两人她都见过。 其中一人戴著鬼面,显然是十二魔神中的玄冥,另一人化成灰她都认得,秦姝。 “顾姑娘来的不是时候。” 莫离神形憔悴,眼中深寒,“请回。” 苍河急忙起身,“慢著!顾朝顏?” 顾朝顏点头,自怀里取出云崎子刚刚交在她手里的方盒,“这里装的,是岁华凝脂。” 闻言,莫离驀然起身。 第一千一百五十八章 七星续命针 不止莫离,连同夜霜归也跟著站起来。 另一侧,秦姝不可置信看过去。 莫离朝前两步,满目惊诧,“顾姑娘怎么知道岁华凝脂?” 苍河凑到顾朝顏身边解释,“药方是顾姑娘自黑市所得。” 此话一出,秦姝立时提出质疑,“黑市怎么会有这种惊世药方?顾朝顏,你莫不是骗了大家?” 拋开恩仇,顾朝顏看都没看一眼秦姝,“到底是不是岁华凝脂,可由两位神医判断。” 苍河接过方盒,正想打开时夜霜归走了过来。 见其伸手,苍河极不乐意,片刻犹豫后还是將方盒递过去。 多日合作,他確实承认自己医术差了那么一丁丁丁点儿。 眾人注目下,夜霜归打开方盒。 方盒里装著一个半透明的琉璃长盒,盒壁薄如蝉翼,能清晰看到里面躺著的物件。 那东西通体泛著浅黄,形状如指,一端粗钝,一端尖细,表面还能看到细密的纹路,若不仔细看,好似人的尾指,仔细看,更像了。 “这是……” 夜霜归蹙起眉,正要判断时被苍河打断,“果然是岁华凝脂!” 对於岁华凝脂的理解,顾朝顏只与苍河说过,毕竟不是那么容易让人接受。 夜霜归瞧他一眼,数息点头,“確实。” “那是不是可以为兄长诊治了?”莫离声音带著未尽的沙哑,眼中闪出光亮。 夜霜归点头,“刚刚我与苍院令为苏公子诊过脉,毒侵肺腑,脉息间断,纵有解药,仍须以七星续命针入药。” “何为七星续命针?”莫离急声询问。 “这针法需取百会,膻中,涌泉等七十二处隱脉,以解药磨成粉末裹针,每日子时起针,午时封穴,连扎三天三夜,期间不能有半分差池,风不能过急,光不能过亮,除了我与苍院令,閒人不可打扰,以免影响针气流转。” 夜霜归说话时,看了眼厅门方向。 外面打斗声仍在继续。 莫离瞭然,“何时施针?” “即刻。” 依夜霜归之意,由她负责將最后一味『岁华凝脂』磨粉入药,苍河寻穴。 待解药製成,即下针。 “但有一样,这份解药到底能不能解苏公子身上剧毒,我不能给你保证。”夜霜归看著莫离的眼睛,“我与苍院令,只能尽力。” 扑通! 莫离突然跪地,“只求两位尽力!莫离叩谢!” 夜霜归即將莫离扶起,“门外需要有人护针。” 座位上,秦昭起身,“玄冥愿往。” “我愿往!”秦姝亦起身。 莫离犹豫时,夜霜归已然迈步走向厅门,“子时將过,我们即刻动针,也请二位护好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 “苍院令,拿药箱,走。” 眼见夜霜归迈出门槛,苍河鸳眼一搭。 使唤他使唤习惯了! 莫离欲跟过去,被夜霜归阻住,“莫姑娘亦不可打扰。” 纵使万分担心,莫离终是停下脚步。 看著四人走向弯月拱门,莫离眼底透著根本掩饰不住的担忧,跟彷徨和恐惧。 “莫姑娘放心,苏公子吉人自有天相。” 听到声音,莫离转身。 “顾姑娘既已贏得对赌之约,我自会遵照约定,你实不必再为我的事操心。” 顾朝顏知其所指,“可也总不能半途而废。” 没有討好,也没有刻意逢迎。 莫离不禁看她一眼,数息,“恭喜。” “多谢。” 苑外打斗声未歇,两人大步走过去。 卓允淮並没有因为兰袖带出去的话就停止攻袭,十几名侍卫的武功亦超出裴冽跟云崎子的预期。 暗夜之下,裴冽手中孤鸣再起,剑尖带著破风的锐响直斩而去。 剑影如瀑,两名侍卫的攻势被他尽数挡开! 另一侧,云崎子手中拂尘死死裹住对面侍卫的长刀。 未及侍卫反应,云崎子借力跃起,拂尘尾端木柄狠狠砸在对方太阳穴上,侍卫闷哼一声,后退数步。 兰袖被六人围在中间,虽未受伤,但一时不能脱困! “住手!” 莫离走出別苑,高声厉喝。 听到声音,立於最后的卓允淮突然抬手,刨除被兰袖斩杀的三名侍卫,余下侍卫皆撤。 月光下,卓允淮看到莫离瞬间,阴冷如冰的神情似被一团暖阳化开,眉目舒展,戾气尽消。 他举步而行,满目都是眼前女子,“阿离,许久不见。” “殿下止步。”莫离冷漠开口。 卓允淮当真就停下脚步,声音温和,“大婚诸多事宜还须你回去定夺,我来接你。” “殿下大婚,与民女何干?” “我与你的大婚,自然与你是有干係的。”卓允淮看向莫离,如同看向珍宝,声音温和中带著极致的宠溺。 “民女已然回绝殿下好意,亦未接皇上颁下的圣旨,且入宫负荆请罪,皇上收回成命,殿下便也不要再执著了。”莫离淡声道。 “这不是执著。”卓允淮目色渐渐变凉,温和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执拗。 他硬是往前挪了半步,玄色常服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碎月光,“我与你相识数载,情投意合,你为何非要拒我至此?” “从来没有情投意合,你我只是各取所需。” “是不是因为苏砚辞!” “卓允淮。” 夜风起,莫离站在月光里,素色裙摆被风掀起一角,“我念过往相交,念我莫离与朝廷之间互相成就,对殿下再三忍让,没將话说得太绝,到今日,到此刻,我都没將殿下做的齷齪事说出来,给你留足体面,我也希望殿下迷途知返,即刻回梁。” “阿离,苏砚辞只是个活死人,这些年都是本太子陪在你身边,本太子为你做了那么多事,可他苏砚辞做了什么!” “他用命,换了我的命!” 莫离音色陡寒,“既然殿下一定要在民女面前提起我的兄长,那我敢问殿下,那些医者为何要给兄长下毒?是不是……” “是!” 卓允淮几乎没有犹豫,寒声高喝,“就是本太子要他们毒死那个活死人!他不死,你永远看不到本太子对你的付出!” 第一千一百五十九章 夜鹰真想造反啊 面对卓允淮近乎疯狂的坦白,莫离眼中泛起杀意。 “殿下莫要任意胡言!” 卓允淮背后,穿著普通儒袍的魏观真匆匆而至,与彼时身著黑袍时的气场不同,他佝僂著腰,朝对面拱手,“莫离姑娘有所不知,那些勾当都是陆行为討好太子自作主张,太子得知此事异常愤怒,已然人五马分尸!那些事断与太子无关!” 拙劣的谎言,但连盛怒之下的卓允淮都没有再坚持,“阿离,连陆行都知道本太子对你情深意重,你怎么捨得弃我!” 莫离旁边,兰袖凑近,低语,“暗处藏著四名高手,真打起来,恐对苏公子不利。” 莫离目色沉沉,再抬眼时,语气已少了几分尖锐,多了几分刻意的平缓,“太子想如何?” 卓允淮紧绷的脸色瞬间鬆了几分,眼底执拗被微光覆盖,“大婚定在下月初八,阿离,同我回去。” 莫离指尖在袖中悄然蜷起,面上没露半分急切,睫羽在月光下投出浅淡的阴影,“何时?” “即刻!”卓允淮坚定开口。 莫离拒绝,“想必殿下应该知道,民女兄长正在別苑救治,只要兄长醒过来,民女便与殿下回梁都。” “不行!” 卓允淮对莫离有执念,对苏砚辞,亦有! 原本缓和的气氛再次紧绷。 莫离上前一步,兀突抽出匕首,直抵胸口,原本刻意的语气冷如寒锥,眼底温和消失殆尽。 “阿离!” “倘若殿下不允,我便死在这里。” 不等卓允淮反应,莫离突然用力! 噗! “不要!” 卓允淮衝过来的瞬间,兰袖闪至,挡在他面前。 如此近的距离,卓允淮分明看到莫离胸前浅青色衣裳被血水染透,“莫离,为了那个活死人,你竟伤自己到这种地步?” “殿下允,还是不允?”莫离冷肃问道。 旁侧,魏观真匆匆凑到近前,“莫离姑娘已然同意与殿下回梁,殿下多等几日也无妨,莫要伤了彼此的心,若有隔阂,往后岁岁年年,如何相对?” 卓允淮双手紧攥成拳,咬著牙,“总要有个时限。” “三日。” 七星续命针须三日,她便要这三日时间。 “好。”卓允淮隨即道,“本太子有一个条件。” “殿下请讲。” “本太子要入別苑,与你一起等一个结果。” 莫离,“……殿下请。” 莫离没有別的选择,相识多年,她很了解眼前这位太子,看似沉稳,骨子里却藏著旁人看不懂的癲狂。 这份癲狂,平日里被太子的身份与权势掩盖,可一旦触及『掌控』二字,便会像失控的野火,烧得连他自己都分不清理智与偏执的边界。 她也一直觉得,卓允淮对她的所谓『爱』,是执念跟掌控在作祟。 若爱,岂会伤害。 莫离既让开路,裴冽叫云崎子回拱尉司。 顾朝顏则与裴冽站在一处。 “现在怎么办?” 两人走在最后,顾朝顏些许担忧。 “暗处藏著高手,我已叫云崎子回去调人。” 说话间,眾人皆入別苑。 卓允淮没入正厅,而是朝弯月拱门方向走过去。 莫离上前,“殿下走错了。” “听闻玄冥在此?” 莫离,“……在。” “本太子有公务要见他。” 见莫离没有让路,卓允淮勾唇,整个人显得十分平静,“阿离放心,我既然答应允你三日,这三日就断不会耽搁夜霜归跟苍河为那个活……为你兄长医治,可你也不能阻止本太子见玄冥,毕竟,我是太子,为君,他为臣。” 莫离思忖片刻,侧过身。 玄冥为她守针,若卓允淮起了杀心,她不能袖手旁观。 裴冽跟顾朝顏一直跟在最后面,若能听到些不该听的,也是好的。 主臥內灯火通明。 秦姝与秦昭分別立於院中,一人覆面纱,一人戴鬼面。 眼见卓允淮出现,二人相视一眼。 “太子驾临,玄冥大人一动不动,似乎不合规矩。”说话的,是隨卓允淮一起走进来的魏观真。 秦昭闻言上前,另一侧,秦姝亦至。 两人拱手,“拜见太子殿下。” “拜见太子殿下。” 卓允淮双眼本就深邃,此刻更是眯成狭长的缝隙,目光尽数落在秦姝身上,“你是谁?” “回殿下,民女是周时序的养女。” 卓允淮恍然,“夜鹰。” “算是。” “看来夜鹰真的是想造反啊!” 卓允淮仍有一肚子气,“来人,杀了这只不懂事的夜鹰!” 就在秦姝拱手过顶想要解释时,眾人背后传来声音,“殿下明鑑,夜鹰对大梁忠心耿耿。” 裴冽最先回头,见到来者,暗自唏嘘。 一个苏砚辞,把梁国在大齐皇城里的人物都炸出来了。 顾朝顏疑惑时他俯耳,“夜鹰鹰首。” 叶茗穿著简单,一身没有任何繁复纹的儒衣,一双布鞋,脸上蒙著的浅灰色纱布。 纱布从额间垂落,遮住他的口鼻与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眼睛 。 他从容行到秦姝身前,將她挡住,拱手, “夜鹰鹰首,拜见太子殿下。” 看著站在自己对面的两个人,卓允淮再次发出冷笑,“现下不止十二魔神背叛大梁,连同夜鹰也不服管教了?” “ 不知殿下何故这样说?”叶茗依旧拱手。 “本太子的令,你可收到?” “回殿下,属下確实收到殿下命吾等斩杀苏砚辞的密令,想必玄冥大人也收到了?” 叶茗一语,將魏观真好不容易掩盖的真相,尽数揭开。 陆行不过是替罪羊,由始至终都是卓允淮想要苏砚辞死! 对於早就知晓真相的莫离而言,叶茗这句话於她而言无所谓,倒是把旁边玄冥一起拉进『造反』阵营。 秦昭何尝不知叶茗伎俩,只字不语。 卓允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低咳一声,“为何不遵照执行?” “玄冥大人为何,属下就为何。” 秦昭知道叶茗是故意的,但他就是不说话。 “本太子在问你!”卓允淮厉声呵斥。 叶茗缓缓直起身形,灰色面纱下,薄唇微勾,“简单,太子令,非帝王令,夜鹰可尊帝王顏面,替太子办事,亦可尊帝王心,拒绝为太子办事。” 第一千一百六十章 楚依依,你没用了 叶茗的解释简单粗暴,又让人无力反驳。 卓允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垂在两侧的双手紧攥成拳,“果然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殿下言重,自有夜鹰之日起,夜鹰从上到下从未收到过殿下一个铜板,谈不上被养,更遑论养的熟,亦或不熟。” “大胆!” 叶茗打断卓允淮即將爆发的怒意,看向旁侧秦昭,“十二魔神可收过殿下银钱支持?” 秦昭,“……”真缺德呵! “叶……” 卓允淮自然知道夜鹰鹰首是谁,气极之下正要暴露,“殿下猜猜属下为何覆面?” 叶茗自问自答,“因为这里不是梁国,殿下背后还站著大齐的九皇子,拱尉司司首,裴冽。” 眾人背后,裴冽,“……” 顾朝顏,“……” 两人相视,都觉得这位夜鹰鹰首话太多。 “好……好好好!” 嘘— 卓允淮的话再次被打断,叶茗竖指於唇,“臥房里两位神医正在救治对莫离姑娘极为重要的人,若因殿下太大声,惊扰了,可不好。” 赤果果的挑衅,连同旁边秦姝都有些愕然。 不看僧面看佛面,叶茗如此针对卓允淮,句句扎心,可不是好事。 卓允淮气极,欲怒斥时莫离终是开口,“还请殿下回正厅,民女已叫管家备了茶。” “本太子就在这里等!” 莫离,“只怕不妥。” “那就不等了?”卓允淮眼神凶厉。 莫离,“来人,为太子殿下备椅。” 待卓允淮坐下来,莫离亦命人搬了把椅子坐在主臥房门前,与之对视。 秦昭回到院中柳树旁边,倚树而立。 叶茗则与秦姝站到一处。 “鹰首不该来。” “我若不来,秦姑娘难免要受些委屈。” “这点委屈没什么。” 叶茗不语,看向站在卓允淮旁边的魏观真,“秦姑娘的师傅,似乎並没有为你说一句话。” 秦姝刻意避开那个方向,“与鹰首无关。” 叶茗收回视线,闔目,“三日不短,秦姑娘养养神。” 兰袖依莫离之意,行至裴冽跟顾朝顏身侧,“我家姑娘为两位备好了厢房,还请两位移步。” 就在两人隨兰袖走出院落时,碰到了熟人。 “顾朝顏?你怎么在这里!” 来人,楚依依。 青然在后。 若非楚依依出现,顾朝顏险些忘了她们之间的对赌,刚刚结束。 顾朝顏没说话,她可太清楚眼下这座別苑里发生了什么事,她们之间的恩怨,小而不言。 “顾朝顏,你少得意!你我之间的仗还没打完!” 楚依依大步上前,“我要见莫离姑娘!” 兰袖见状,拦下楚依依,目色如霜,“出去。” “你是谁?你凭什么让我出去!莫姑娘!莫姑娘我有要事相告!”楚依依哪里知道院內剑拔弩张,大喊大叫。 兰袖不知自家主子对楚依依的態度,“你稍等!” 楚依依再欲往前冲时,被青然拉住。 青然不比楚依依,她来的目的也与商战无关,她知道今晚这座东郊別苑必会有事发生。 果不其然,院门未闔。 她状似无意扫过去一眼,便见玄冥在此,还有那位皇族的公主。 虽然只是背影,她亦猜到坐在椅子上那人的身份。 梁太子,卓允淮。 “顾朝顏,你別得意!我早晚会让你跪在我面前求饶!” 须臾,兰袖去而復返。 “楚姑娘,商战既败,从此刻起,我家主子与你再无瓜葛。” 楚依依驀然看向兰袖,原本因怒涨红的脸瞬间失去血色,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在下一秒骤然扭曲成疯狂的模样。 她冲向兰袖,“不可能……绝不可能,这绝对不是莫离姑娘同我说的!我要见她!” 兰袖行事一向简单,匕首如电,瞬息架在楚依依喉颈,磨出一道浅浅的血口,“楚姑娘试试看,要不要再走一步?” 楚依依吃痛,愤怒中带著惶恐后退,“莫离姑娘这是想卸磨杀驴?” “愿赌服输。” 兰袖目冷,“只怪楚姑娘自己不爭气。” “不可能……”楚依依突然看向顾朝顏,睚眥欲裂,“一定是你们合起伙来害我!如果不是她授意,吴国镇国公怎么可能会赊帐给司徒月……对,是你们害我!我不服!” 咻— 楚依依抬步瞬间,匕首直刺进她脚前半寸位置。 兰袖目冷,“滚。” 青然见状,硬是拉著楚依依退出別苑。 看著她狼狈离开的背影,顾朝顏眸间轻闪。 她知道,楚依依完了。 “朝顏,我们走。” 顾朝顏点点头,离开时,她回头看了眼院中…… 此时院落,气氛难以形容的紧张。 內室,夜霜归已然配好解药,青瓷碗中的药液不时泛起浅淡莹光,碗边整齐码著七根银亮的细针,正是用於七星续命针的玄铁针。 床榻上,苍河则替苏砚辞褪下长衣,露出的脊背竟布满了暗紫色毒纹,那些纹路像蛛网般蔓延,连肩胛骨处都透著不正常的青黑,显然寒毒已深入肌理,看得人心头髮紧。 “时辰到了。” 夜霜归取过一根玄铁针,指尖在针尾轻轻一捻,银针瞬间泛起极淡的白芒。 她將沾裹解药的玄铁针狠狠刺入苏砚辞的百会穴,“苍院令,动针!” 得说七星续命针的关键在於玄铁针刺下的七处大穴,是以夜霜归只负责七针,余下早六十五处隱穴由苍河负责。 苍河对此提出过异议,但他没有玄铁针。 是以在夜霜归落针之际,他即从榻上矮桌取出自己的牛毛细针。 噗、噗、噗、噗、噗—— 別苑外,被人赶出来的楚依依踉蹌著跌坐在石阶上。 晚风吹过,捲起她散乱的髮丝与沾满尘土的裙摆,方才的癲狂与戾气尽消,从未有过的彷徨跟恐惧让她蜷起身子,“我没输……我怎么会输?” 青然驀然站在那里,冷眼相对。 “我不能就这么算了……我还有路!”楚依依喃喃自语,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过来。 她猛然站起身,“青然,走!我们去找太子!” 青然未动,声音很轻,“马车在那里,大姑娘先回去,奴婢留下来。” “对!对对对!你留在这里盯著顾朝顏跟莫离!” 楚依依头也没回走向马车。 看著扬长而去的马车,青然轻嘆口气。 楚依依,你没用了…… 第一千一百六十一章 梁国,魏公公 惊险万状的夜,终尽。 天边泛起鱼肚白。 別苑主臥房的院子里,莫离与卓允淮相对整夜,卓允淮不时开口,与之谈起初见。 莫离毫无兴趣,倒是站在两侧的秦昭跟秦姝,包括叶茗听了些不该听的。 管家备了膳食,几人在院中用膳。 亦有特別精心准备的膳食被兰袖送进房里,得到的消息是,苏砚辞平稳渡过一晚。 这样的消息,於卓允淮可算不上什么好消息。 值得一提的是,他没有吃莫离为他准备的东西,而是让魏观真负责他的饮食。 是以魏观真没有一直留在院子里。 天明,別苑外面突然传来马蹄声,一辆马车停在院外。 从马车里走出来的人是陶若南,谢知微以及顾熙。 三人因担心顾朝顏,特来寻人。 经兰袖呈稟,顾朝顏將三人接进別苑,寻一处厢房安置。 “爹娘,母亲,你们怎么来了?” 房间里,顾朝顏狐疑看向三位长辈,她几日未归,三人看上去似乎苍老了许多。 “顏儿,发生这么大的事,你怎么早不与母亲说?”直到昨夜子时,她叫时玖回国公府报平安,陶若南才知道自己女儿承受多大压力。 旁边,谢知微眼眶微红,明显哭过,“你这孩子,若你早说,我们也能为你分担!那些家產算什么,你父亲还有许多房屋良田,很值钱!” 顾朝顏转尔看向眼顾熙,几日不见,顾熙发间银丝多出太多。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她眼底闪出歉疚,“昭儿已经告诉我了, 那些钱爹凑的辛苦……” “都过去了。”顾熙微笑,“此番你能贏,日后必定坦途。” 前世种种,歷歷在目。 顾朝顏终是忍不住落泪,惹的两位母亲上前安慰。 正是午时,管家传莫离话,留三位在別苑用膳,且收拾出两间厢房,供三人在別苑小住。 顾朝顏深知別苑不太平,原想送他们离开,奈何两位母亲思她心切,定要陪在身边。 午膳过后,顾朝顏从厢房里走出来,行至前厅时被人唤住。 “这位是,顾姑娘的父亲?” 顾熙闻声回头,眼中疑惑,“在下是,你?” “梁国御前总管,魏观真。” 魏观真走到顾熙面前,上下打量,“莫离姑娘的別苑,可不是谁都能进的。” 顾熙迎上那道目光,微抬下顎,“梁国的,魏公公?” 魏观真笑了笑,点头。 “能得莫离姑娘奉为上宾,乃是在下荣幸 ,毕竟为商者谁不想与莫离姑娘见一见。”顾熙同样微笑,且朝弯月拱门方向看过去,“这也是託了我们家顏儿的福气。” “所以顾老爷留下来,是想与莫离姑娘谈生意?” “魏公公言重,在下哪有资格与莫姑娘谈生意,倒是顏儿似乎有些眉目,为人父母者,为子忧计是常情,在下留在这里,也是想替顏儿出出主意。” 顾熙捻须,神情变得谦卑,拱手道,“日后我们家顏儿若真与莫姑娘做生意,难免会去梁都,届时魏公公可得多多照顾。” 魏观真似笑非笑,“一定。” “那在下先去忙?” “好。” 他站在原地,看著顾熙走向苑门,锦缎下的身子有些胖,走路没有半分轻盈利落,薄唇微微勾起。 隱藏的,真好…… 同在东郊,裴启宸的別苑与莫离所居別苑隔了整整七座。 楚依依昨夜敲门,管家知她是太子的人,放人进来,安置在厢房。 过午,裴启宸得到消息来了別苑,入门便见楚依依扑过来。 “殿下,你要帮我!” 裴启宸看她一眼,径直走向书房。 楚依依心领神会跟在身后。 书房里,她正要开口时一方墨砚突然从斜侧飞来,砸向地面。 砚台碎裂成数片,墨水飞溅,在裙摆上晕开大片暗沉。 她驀地跪地,“殿下息怒。” “怎么输的?”裴启宸冷目如冰,玄色龙纹锦袍下的身躯绷得笔直,周身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 楚依依遂將对赌过程添油加醋道出,更指莫离从中作梗,允许吴国镇国公赊五万金给司徒月,否则她必贏! “殿下明鑑,莫离表面上支持殿下,实则早就与顾朝顏他们勾结,此番对赌分明就是她们的诡计,意在抽乾民女手中银钱,殿下帮我!” 裴启宸眉目冰冷,死死盯著跪在地上的楚依依,声音异常平静,“如何帮你?” 楚依依抬头,字字冰冷,“杀掉她们,以除后患。” 听著她的建议,裴启宸突兀一笑,“你也知道莫离跟顾朝顏现如今的身价,是你如何砸钱也逾越不了的?” “殿下,若任由她们勾结,后果不堪设想!”楚依依眼神发狠,“眼下她们就在別苑,是最好时机。” 看著跪在地上,无比『天真』的楚依依,裴启宸恨不能扇自己一巴掌。 他怎么就把希望寄托在这么一个蠢货身上! “秦昭帮了你多少?” “十万金……”楚依依心生一念,猛然抬头,“此番顾朝顏能贏也是因为秦昭暗中帮她!” “当真?” “千真万確!”她神情篤定,“秦昭不仅仅是顾朝顏义弟,他背地里爱慕顾朝顏,根本不会看著她输!” “可本太子听说,三日前,他又给了你十万金。” 裴启宸瞧著话语间漏洞百出的楚依依,眼中生出鄙夷,“你的要求秦昭无一不应,结果呢?楚依依,是你自己轻敌,如今倒叫本太子给你收拾残局?” “殿下明鑑,是他们互相勾结,是他们……” “楚依依。” 裴启宸没功夫与一枚弃子对话,“你走罢。” 感受到来自桌案后面那阵彻骨的凉薄,楚依依如身坠冰窖。 她突然从地上爬起来,跌跌撞撞衝到桌案前,双手死死扒著桌沿,“殿下明鑑,我能翻身!” “你靠什么翻身?” “殿下忘了,我是柱国公府的大姑娘,我父亲是柱国公,有他辅佐,殿下根基会更稳固!” 人到一无所有时,真是什么话都能说出口。 裴启宸冷漠无温的眸子一直盯著她,楚依依只觉得头皮发凉,可还是忍不住继续道,“我与殿下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若我出事,那殿下……” 砰— 第一千一百六十二章 你自己走 裴启宸真的很不喜欢有人威胁他。 尤其是像楚依依这种脑子特別蠢的人,这对他是一种侮辱。 桌案被他狠踹一脚,楚依依被生生弹出去,摔到地上。 “你自己走,还是本太子让影七送你一程?” 噗— 楚依依血喷如箭,整个人好似倒飞蝴蝶弹出去,后背撞上冰冷砖面。 她蜷缩在地,胸口翻江倒海的疼,墨渍沾染衣裳,脸颊亦蹭上一些,愈显狼狈,“殿下……你……你就不怕我把你与夜鹰勾结的事……说出去…… ” 裴启宸不语,影七倏然闪身,叩住她脖颈。 呃— 窒息感瞬间席捲全身,楚依依猛然瞠目,布满红丝,原本就苍白的脸颊血色尽失,连嘴唇都泛出青紫色。 “殿下……饶命……”濒死之际,楚依依用尽全力从喉咙里挤出破碎字眼。 书房里静得可怕。 裴启宸终在楚依依几乎了呼吸一刻,抬手。 影七退后。 一头栽到地上的楚依依缓了好一会儿,方能大口喘气。 “本太子再说一次,要么自己走,要么,让影七送你一程。” 楚依依哪还敢討价还价,狼狈起身,踉蹌著离开书房。 走出別苑那刻,阳光正盛。 她下意识用手挡住刺目的光,掌心布满与砖石摩擦时留下的道道血痕,指尖泛著暗沉的红,与她布满墨渍和血跡的衣袖形成鲜明对比。 她缓缓放下手,阳光晃得她眼前发,恐惧跟屈辱化作无边寒意。 “你们等著……都给我等著!早晚有一日我要让你们后悔!就算我死也要让你们陪葬—” 马车停在正前方,楚依依带著满身疼痛走过去,“回皇城。” 驾— 车轮滚滚,车夫感受到车厢里一阵晃动却未理,只管驾自己的车。 呃! 再次被扼住喉咙,楚依依瞠目看向眼前男子,恐惧感再次攀升。 她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她跟阮嵐联手『坑死』的萧瑾竟然活著! “楚依依,是不是没想到,我还活著?” 萧瑾双手死死扼住楚依依脖颈,骨节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她皮肉里,眼底同样布满血丝,面容因癲狂而扭曲,犹如从地狱爬回来的索命厉鬼,“我说过,只要我活著,死的就是你们!我说过我要把你跟阮嵐两个贱人碎尸万段!” “不要……呃!”萧瑾力道太大,楚依依眼前开始发黑,意识模糊,双手在慌乱中胡乱摸索。 “去死!” 就在萧瑾痛下杀心剎那,手臂吃痛! 楚依依得著空当,双手紧握带血的髮簪退到车厢一角,咳咳咳— “你这个贱人!” “你为什么还活著?你不是已经……” 眼见萧瑾衝过来,楚依依再次举起髮簪,绝望嘶吼,“我也什么都没了!你跟我都不该死!该死的是顾朝顏跟裴冽!是太子!是那些背叛我们的人!” 突如其来的窒息感没有降临,楚依依带著恐惧睁开眼,萧瑾近在咫尺。 “背叛我的人里,有你。” “我知道……我知道!”楚依依仓皇开口,脸色煞白,“可我现在也被他们害的一无所有,你杀了我只会让他们开心!” 楚依依的话像一根尖锐的刺,猝不及防扎进萧瑾被恨意填满的心臟。 他依旧保持前冲的动作,眼中杀机仍在。 楚依依紧握金簪,狠狠噎喉,恐惧未散,她几乎乞求著道,“你也知道我跟顾朝顏对赌输了,我被他们害惨了,如今太子如同当初对你一样,弃我如敝屣,杀了我根本不能让你解恨!可若不杀我,我们就能联手,报仇!” “你有什么用?”萧瑾瞧著楚依依狼狈模样,讥讽冷笑,“你现在比我还惨,人见人打!” 眼见萧瑾眼中杀意再起,楚依依连忙翻出她最后的底牌,“你可知顾朝顏是柱国公府丟失的嫡女?” 萧瑾沉默数息,“知道。” “我是国公府的大姑娘,只要我回国公府,就一定能接近顾朝顏!” “那又如何?” “你不恨顾朝顏?” 楚依依忽然大笑,“你恐怕还不知道,当日发现迷魂阵的人不是兵部尚书陆恆,是拱尉司的云崎子还有顾朝顏!” 萧瑾皱眉,“当真?” 哈! “萧瑾,你连是谁害你到今日这般地步的人都不知道,真是可悲!” “楚依依!” “好了!” 楚依依突然敛去眼底所有的愤怒跟嘲讽,只剩下眼底一片冰冷,“我们合作,报仇。” 车厢里死寂沉沉。 良久,萧瑾看著她,“我答应你,前提是,你能回到国公府,否则我一样杀你。” 马车停在皇城正东门,楚依依藏好萧瑾,叫车夫继续驾车,入城…… 东郊別苑。 近酉时,將入夜。 秦姝留叶茗於主臥院中,自己藉口离开,在靠近厨房的柴房里,见到了魏观真。 “师傅。” “这里人多眼杂,殿下还是换个称呼。” 秦姝不以为然,“若这里不能说话,师傅叫我过来有什么意义?” 魏观真低咳一声,感知四周无人,方才道,“殿下不该露面。” “师傅怕卓允淮知道我的真实身份?” 再次面对眼前这位將自己养大的师傅,秦姝心绪再不能如初,“还是怕他因我,查到我的母亲?” “殿下何故又提起自己的身世?” “不然师傅以为我这些年在努力什么?”秦姝声音平淡,却带著异常的冰冷,“无论我的母亲是宫女,还是沉沙,她都不该默默无闻,她既是父皇的女人,就该有名有姓的出现在后宫卷册上,而不是像如今这样,死了都没人知道!” “除此之外,殿下就没有別的事要做?” “找到余下两只血鸦,以及血鸦主,为母报仇。” 魏观真欣慰,他种的种子发芽了。 “你觉得现下这样的情况,血鸦会不会出现?” “未必。” 秦姝表示,“裴冽在这里,血鸦主实在不用冒这个险。” 魏观真又问,“那殿下觉得当日与裴修林见面的人会不会出现?” “怎么可能?” 要知道,此时此刻身在別苑的每一个人,都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换作是她,也不会羊入虎口。 第一千一百六十三章 初见 魏观真不是在考秦姝,是他也有这样的疑问。 至於答案,他与秦姝所想略同。 毕竟,如果不是卓允淮在场,他从未想过在人前暴露自己,在暗处才能窥探的更清。 “眼下有件棘手的事,难办。” “师傅指苏砚辞?” 魏观真点头,“倘若夜霜归跟苍河没把人救活,倒也省心,太子与莫离没有大仇,总归有修復关係的机会,可你想想,若他们真把苏砚辞救醒,后果会如何?” “修復关係?” 秦姝微笑,“师傅未免太天真。” 魏观真蹙眉,“何意?” “莫离在別苑外说的是,如果苏砚辞活,会与卓允淮回梁都,反过来也就是说苏砚辞若没被救活,她断然不会与卓允淮离开。” 魏观真神色狐疑,“她是这个意思?” “如师傅所言,倘若苏砚辞被救活,且不说莫离是什么样的反应,你猜卓允淮会不会发疯?” 魏观真狠狠嘆了口气,“不爭气的太子!” “届时师傅应该担心卓允淮会突然反悔,命他的人诛杀苏砚辞。” 秦姝又道,“他若杀苏砚辞,莫离必会拼死抵抗,可是师傅,莫离还没说出名单,所以她不能死。” “你想对太子动手?” “师傅不动手?”秦姝挑眉,“难不成,师傅就眼睁睁看著线索断在莫离这里,地宫图永远不能现世?” “杂家岂可对太子动手!” 秦姝笑了,“也对,父皇他朝殯天,卓允淮便是新帝,师傅若想保住自己的位子,实在不能得罪他。” “殿下。”魏观真重声道。 秦姝低咳一声,“师傅如何我不管,但我定会护住莫离,必要时,卓允淮是死是活真跟我没什么关係,不过我得提醒师傅,卓允淮跟地宫图哪个更重要,师傅可要想清楚。” “罢了。” 魏观真转了话题,“顾朝顏是怎么回事?” “师傅指什么?” “她父母为何会住在別苑?” 对於此事,秦姝亦有过思考,“我想莫离將他们留下,是不希望他们离开后胡说,毕竟卓允淮可从来没有掩饰他的身份,让人知道梁国太子此刻在齐,必会引来骚动。” “就算他们不说,该知道的人也都已经知道了。” 秦姝耸肩,“可该知道的人,都还没动手。” 魏观真瞭然,“殿下说的是。” “师傅要没別的事,我回去……” “叶茗,当真有造反的心?” 听到魏观真如此问话,秦姝侧转身形,眉目清冷,“玄冥与他做了同样的事,师傅为何不质疑玄冥的动机,叶鹰首护我,这是护出多大错?” 魏观真一时语塞。 当时他亦在场,却未出口相帮。 看著秦姝离开的背影,魏观真如鹰隼的眸子暗了暗。 顾熙啊,顾熙…… 三日之期,已然来到第二日。 主臥房的院落里,莫离连用膳都在门前,卓允淮也始终没有离开。 兰袖又一次从主臥房里走出来,所有人视线都落到她身上。 “夜霜归跟苍河给主子带话,一切安好。” 听到这句话,莫离紧蹙的眉眼略微舒展。 对面,卓允淮的眸子倒是冷了几分,须臾,“阿离,你可还记得我们初见?” 莫离不想在自家兄长最关键时刻与卓允淮撕破脸,转尔迎上那道目光,“是民女,毛遂自荐。” “没错。” 卓允淮回想初见,眼中透著溢於言表的怀念跟温情,“那时梁都遭逢瘟疫,药材紧缺,本太子命御医院在皇城东南设下临时药棚,奈何治疗瘟疫的青翘断了货,那是熬製防疫汤药的主药,少了它,再多医术也难救急。” 莫离没有打断他,目色如水。 “就在本太子亲自去药棚督阵的那天,你推著一辆半旧的木板车从人群里挤进来,我还记得那车板上堆了满满当当的青翘,叶子上的晨露还没干。” “確实,那是民发刚采的。” “你把车停在药棚前,也不管周围侍卫拦著,扬声就喊。” 莫离隨著他的回忆,接过去,“太子殿下,民女莫离,愿將青翘悉数奉上。” “对!” 卓允淮驀然盯向莫离,眼中点滴温情被一股浓烈的震惊跟爱慕取代,“你都记得!” “民女自然记得。” “你还说对本太子无心,你也记得!”卓允淮似极满足的勾起唇角,连语气都带著几分雀跃,“不期而遇的邂逅,是上天赐给我们的缘分!” “怎么会是不期而遇邂逅?” 莫离淡然回应卓允淮心存的那份『天真』,“殿下有所不知,民女为打探殿下出宫行踪,了一百两银子,那一百两几乎是民女全部身家。” 卓允淮微愣,“你,早知那日我会出宫?” “我非但知道殿下那日会出宫,还知道殿下一定会去药棚,所以我卯时未到便去山林採摘青翘,算准了时辰,在殿下抵达药棚之后衝进去,为自己博一线生机。” “什么意思?” “因为瘟疫的缘故兄长病情恶化,民女手里的钱支撑不了五日,我需要更多的钱,以及更多的赚钱机会。” 莫离一字一句解释,“於是我想赌一赌,便將这赌注押在殿下身上,结果让我赌贏了,因为那一车青翘,殿下答应日后御医院里三分之一的药材,从我手里进货。” 卓允淮震惊,“那时你没钱?” “一个铜板都不剩了。”想到自己的来时路,莫离忽然觉得离谱,再回头…… 再回头她一样敢赌,就如同此刻。 她赌兄长会醒! “可你確实给御医院进了药材!” “居间人。”莫离淡声开口,“我手里攥著给御医院进货的渠道,那些药堂不知道多想跟我合作,给我的抽成是我当时並不能想像到的,但我赚到了。” 卓允淮忽的一笑,“到底是你啊莫离。” “有了本钱,又有如太子这般的人脉,以后的路於我莫离而言,顺畅太多。” 莫离从不否定眼前这位年轻的太子是她的贵人,可她不觉得亏欠,毕竟她之后对於朝廷的回报,也是不可估量,“莫离在此,谢过太子。” 第一千一百六十四章 抓了杂家的恩人 院中旁听的有秦昭,秦姝,鑑於苍河在房间里,裴冽亦在场,顾朝顏也是刚刚过来,便听到了这段传奇。 她不觉得这不是莫离的运气,是本事。 就算没有太子,莫离一样会成为人中龙凤。 莫离本就不是池中物。 真相总是不尽如人意,卓允淮不是很喜欢莫离的解释,“你猜,苏砚辞会不会醒过来?” “会。”莫离毫不迟疑道。 卓允淮挑眉,“万一……” “没有万一。”莫离给了自己无比坚定的信念,即便她知道,所谓的信念恰恰是懦弱的表现。 她不能接受兄长离开的事实。 直到此刻,她都没想过兄长会离开她! 卓允淮垂眸,冰冷凉薄的眸色被他很艰难的压下去,再抬头,又是一副温和模样 ,“本太子也很希望苏砚辞可以醒过来,届时大婚,你便有了打扇的亲人。” 感受到院子里的紧张气氛,倚在树干上的秦昭下意识站稳。 莫离实在压不住火气,正欲开口时管家来报。 贵客到访。 谁也没想到,到访的贵客,居然是齐帝身边的大红人。 俞佑庭。 “齐王殿下跟顾姑娘也在?”俞佑庭未著蓝领黑褂的太监常服,身上穿的是一件暗纹贵袍,缎面光华,富贵非常人可比。 裴冽頷首,顾朝顏俯了俯身算是打了招呼。 显然,俞佑庭不是衝著他们来的。 “莫离姑娘,叨扰。” 莫离起身,微俯身段,“不知俞总管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俞佑庭只是微笑,动了动步,目光最终落到一直没有起身的卓允淮身上,“想必这位就是梁国的卓太子?” 非国与国之间邦交,私下里俞佑庭实在不必对眼前这位他国太子,过於恭敬。 事实上,他亦没怎么恭敬。 “俞总管?” 卓允淮自然也知道眼前之人的身份,依旧没有起身。 “正是杂家。” “俞总管找本太子有事?” “没什么大事,只是听说卓太子抓了杂家的恩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卓允淮背脊靠在太师椅上,微抬下顎,目光斜斜的扫过去,“俞总管的恩人是谁?” 俞佑庭指了指隔壁,“住在那里的老太监,叫墨重。” 角落里,顾朝顏身子一抖。 墨重被抓了? 她一直以为她那位半路白捡的师傅正在隔壁趴墙角! 卓允淮侧目,有侍卫上前,“回太子,属下等怀疑那人可疑,便將他叩了。” “如何可疑?”卓允淮煞有介事问道。 这是他的旨意,倒也不是因为墨重可疑,是他想占用那座別苑,安插他的人。 “那人……故意在院中刷马桶製造杂音,恐影响两位神医给苏公子医治。”侍卫也是张口就来。 俞佑庭听的想笑,“卓太子有所不知,我那恩人本就是个在皇宫里刷马桶的太监,哪有什么故意之说?” “刷了一辈子马桶 ,出了宫还刷?” “不可以刷?”俞佑庭反问,“又或者卓太子觉得不妥,可以派人告知,我那恩人断然不是不讲理的人,何必就把人给抓了?” 咳! “既是误会,便將人放了。” 侍卫得令,离开院落。 俞佑庭站在原地,再次环视时看到了坐在对面石凳上的叶茗,虽蒙灰布,依旧可以辨明身份。 夜鹰鹰首。 对於十二魔神他亦有了解,是以也认出了戴著鬼面的秦昭,就是玄冥。 加上裴冽亦在,这可真是一场大戏。 待他看向魏观真时,魏观真亦在看他。 两人皆是御前总管,彼此相视,倒也有些心有灵犀。 不多时,侍卫带著一身旧服的墨重出现在院落。 “恩人小心!” 俞佑庭大步走过去,扶起几乎跌倒的墨重,“杂家来晚了。” “俞总管……老奴冤枉!”墨重被俞佑庭扶住时,整个人还在不住的发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块补丁的旧服沾满污渍,袖口处还撕裂了一道大口子,露出里面乾瘦、泛著青紫色的胳膊。 头髮白凌乱,几缕沾著灰尘的髮丝贴在蜡黄的脸颊上,浑浊眼睛里满是惊恐与委屈,“老奴只是刷了几个马桶,就被他们关起来……” 俞佑庭见墨重如此狼狈,怒意起,“卓太子抓人就算了,还动刑?” “俞总管言重,不过是推搡间伤了些皮肉。” 卓允淮瞧了眼魏观真。 魏观真心领神会,当即绕过去,自怀里取出一张银票,“此事皆是误会,这张银票你老人家收著,压压惊。” 俞佑庭將墨重扶到自己身后,突然朝魏观真出掌! 掌风疾劲,魏观真躲闪不及,后背狠狠撞在一名侍卫身上,手里银票落下来。 待侍卫將其扶稳,他捂住胸口,剧烈咳嗽。 卓允淮目冷,“俞总管,这是何意?” “卓太子以为杂家缺这点银子?”俞佑庭冷声道,“整个皇城谁不知道墨重曾救过杂家的命,被这般欺辱,岂不是在打杂家的脸?” 卓允淮声音寒冽,“如此说,俞总管想如何?” “谁动的手,叫他出来给杂家一个交代!” 卓允淮冷笑,“魏公公挨的一掌还不足以替还你那位救命恩人受的丁点委屈?” 两人剑拔弩张时,莫离开口。 “俞总管可否看在民女的面子出去打,只要离开这座院子就可以。” 眾人默。 得说莫离也很希望有人能转移卓允淮的注意力。 “俞总管……算了。”墨重拉住俞佑庭的手,怯声低语。 角落里,顾朝顏將一切看在眼里,虽也心疼墨重,但她知道,这是墨重故意而为。 目的不言而喻。 卓允淮再次看向魏观真。 魏观真仍捂著胸口,上前两步,“此事確实只是误会,我家太子初来乍到哪会知道那么多,不如这样……” 他再次从怀里掏出银两,数目是刚刚的十倍,“杂家在此给这位墨公公赔个不是,这些银两还望墨公公收下,莫嫌少才是。” 俞佑庭不语,看向墨重。 墨重像是意会了他的心思,弓身上前,伸出的手黝黑粗糙,每一道纹路里都嵌著洗不净的灰黑色污渍…… 第一千一百六十五章 你真当杂家老了? 见墨重接了银票,魏观真頷首后退回到原来位置。 俞佑庭再次看向卓允淮,声音渐缓,“卓太子安插在隔壁別苑的人,是不是也该收一收?” 卓允淮朝旁边侍卫使了眼色。 俞佑庭瞭然,方才朝莫离拱手,“莫姑娘,告辞。” “不送。”莫离还礼。 俞佑庭转身扶住墨重,却在行走间听到墨重低吟。 他环视周围,“顾姑娘?” 顾朝顏心领神会,忙过去与之一起搀扶。 裴冽亦想跟过去,被其阻止,“没事。” 院落里的气氛仍然紧张,顾朝顏离开后与俞佑庭一起搀著墨重回到隔壁。 相比之下,墨重所居別苑並不大,臥房位置在客厅旁边,贴近莫离的別苑。 房间里,墨重鬆开两人的手,稳稳坐在桌边。 “师傅小心!”俞佑庭早知墨重收了顾朝顏这么个徒弟,並无避讳。 墨重瞧向眼窗外,笑了笑,“你真当杂家老了?” “徒弟不敢。” 旁边,顾朝顏倒觉得有些尷尬,一直没吭声。 “那个魏观真,如何?” “徒弟打他那一掌用了五成力,看他伤势,他武功一般,连寻常侍卫的底子都比不过。” 墨重点了点头,“这次辛苦你了。” “徒弟……” 见其摆手,俞佑庭止声,十分有眼识的退出房间。 直至其离开,顾朝顏方才开口,一脸担忧,“师傅怎么被他们抓起来了?” “你不知道?” 顾朝顏摇头,真不知道! 墨重只能说,他对自己这位半路捡来的徒弟,期望过高。 事情就发生在卓允淮入莫离別苑那一晚,原本他在院子里刷马桶,以便盯梢,不成想卓允淮的人突然出现,一记手刀他便晕了。 “师傅真晕了?” “不然?”墨重挑起白眉,“为师该跟他们比试一番?” 咳! “师傅是怎么通知俞总管的?” 墨重瞧过去,语气阴阳,“师徒之间若连这点默契都没有,关係岂不是形同虚设?” 顾朝顏老脸一红。 “恭喜。” 突如其来的祝贺,顾朝顏不禁抬头,正想著墨重还能再夸几句时,却听他话锋一转,“梁国夜鹰鹰首,十二魔神玄冥,加上裴冽都在隔壁,你若是名单上的人,会如何?” 顾朝顏知其所指,“按常理,杀莫离灭口。” “他若敢杀,早就杀了。” 墨重神色沉凝,“但至少会出现,確定莫离会不会把他说出来。” 顾朝顏,“我没看到可疑的人。” “为师也没看到。” 顾朝顏,“……” 墨重表示,他曾怀疑过魏观真,所以才会让俞佑庭试探,但试探的结果不如他意。 顾朝顏不以为然,“不管那人是谁,总不会跑到莫离身边確认吧?” “谁也不能保证万一。” 墨重没留人太久,怕被怀疑。 不过在顾朝顏起身时,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你的父母怎么会在?” 对此,顾朝顏解释来龙去脉,且说父亲提出要走,莫离盛情挽留。 “师傅不会怀疑我爹吧?”顾朝顏震惊开口。 “为师还没糊涂成那样。” 顾朝顏很快转回到莫离的別苑,主臥房外的院子里,气氛仍然紧张…… 过午。 国公府。 自陶若南带著顾熙夫妇赶去东郊,照顾楚世远的事落到了季宛如身上。 前院,楚世远坐在轮椅上晒太阳,与往常一般,面无表情,神情呆滯。 季宛如坐在旁边矮凳上替他掖了掖薄毯,“国公爷放心,夫人派人捎信过来,她与亲家暂住东郊別苑,一切都好,大姑娘也好。” 提及顾朝顏,季宛如声音中满是讚嘆,“妾怎么都没想到,原来顾姑娘竟然是嫡小姐,你与夫人还有两位公子找了那么久,终是皇天不负有心人……” 就在这时,府门响起。 下人上前开启,见来人又將府门紧紧叩住。 砰、砰、砰— 府门敲的急,下人却杵在那儿一动不动。 季宛如起身,微蹙著眉,“是谁?” 下人支支吾吾的,没敢吭声。 “若是不相干的人赶走就是了,別惊了国公爷。” “是。” 下人得令,再次打开府门时有声音传进来。 “你们大胆!我要找我娘!放我进去!” 这一次季宛如听清楚了,心猛的一颤,没等下人把人赶走,自外面疯狂叫门的楚依依已然衝进来,刚好看到站在院中的季宛如。 “娘!” 过往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的女人,如今成了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楚依依一把推开下人,踉蹌著跑进来。 她未换衣,仍是从太子別苑出来时那副狼狈模样,甚至为了重回国公府,將自己弄的愈发狼狈。 “依依?” 季宛如看著眼前蓬头垢面,衣裳被血渍跟墨渍浸染的楚依依,瞬间红了眼眶,“依依你这是怎么了?” “娘,依依错了!” 楚依依扑通跪地,膝盖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声音带著放大的哽咽,“依依真的知道错了,求娘救我!” 季宛如爱她如珠如目,急忙上前搀扶,却在指尖快要触及时,被赶过来的管家提醒,“楚姑娘,这里是国公府,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听到管家这样说,季宛如动作停下来。 她再心疼,也知晓楚依依以前做的那些事,不可原谅。 见她退后,楚依依仰起头,脸上的墨渍与泪痕混在一起,狼狈又可怜,“娘,我是依依,我是你的女儿啊,连你也不要我了么!” 季宛如跟著落泪,“依依,你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旁边,管家知道一些,“回二夫人,前段时间楚姑娘与我们大姑娘在生意上成了劲敌,楚姑娘一门心思赶尽杀绝,幸亏大姑娘力挽狂澜略胜……想必楚姑娘现在是走投无路了。” “是顾朝顏害我!”楚依依恨极,朝管家怒吼。 季宛如闻言心痛,眼泪扑簌簌的掉下来,“依依,你怎么……又做伤天害理的事!” “娘!连你也觉得是我错?明明是我被她害到一无所有,无家可归!” 楚依依愤怒低吼时,管家不以为然,“二夫人,老奴打听过,倘若楚姑娘贏,大姑娘同样会无一所有,无家可归,连咱们国公府都得跟著遭殃。” 第一千一百六十六章 重返国公府 整个国公府,除了季宛如,没有人喜欢楚依依,连同管家都对她成见极深。 楚依依原想与管家爭吵,却在张嘴时想到自己来国公府的目的。 重回国公府,这是她唯一的出路。 “是我错……” 她突然伏低身形,额头死死抵在青石板上,“娘,我知道错了,是我不该覬覦嫡出之位,不该有非分之想,不该明知顾朝顏是嫡妹,却还对她赶尽杀绝,都是我的错!” 旁观者清,管家看出楚依依这招苦肉计,亦知府上这位二夫人是菩萨心肠,“楚姑娘……” “周管家,以前是我不懂事,是我被猪油蒙了心做出那么多伤害国公府的事,我知道错了!” 万没想到,楚依依竟朝管家磕头,泣泪乞求,“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想与母亲在一起,求周管家成全!” 季宛如哪曾见自己女儿这样卑微,再也忍不住上前。 “二夫人,你可不能心软留下……” “周管家,这里没你的事了,你去忙。” 季宛如声音带著不容质疑的坚定,管家见状,只得拱手,“老奴告退。” 看著周管家离开的背影,楚依依眼底闪过一抹阴寒。 落魄的凤凰不如鸡,连下人都敢骑在脖子上耀武扬威! “依依快起来!” 楚依依踌躇看向正厅,“大夫人……” “大夫人跟两位亲家去了东郊別苑,两日未归,眼下府里只有我与你父亲。” 闻言,楚依依方才顺著季宛如的搀扶站起来,心中疑竇,“去了东郊?” “大姑娘在那里。” 楚依依神情驀的阴冷,“他们是给顾朝顏庆功去了?” “依依?” 楚依依瞬间敛眸,顶著红肿眼眶,“娘,知道我为什么会输么?” 不给季宛如说话的机会,她惨澹抿唇,眼泪落的像珠子,“因为顾朝顏有亲人,她的爹娘,她的父母,她的弟弟倾家荡產的帮她,我有什么? 我孤身一人!” 季宛如即便不赞同楚依依的做法,却被这句话刺痛,“依依……”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娘,依依现在什么都没有了,求你把我留在国公府!” 楚依依再次跪地,泣泪横流,“你当真要看著女儿沦为乞丐,露宿街头,被恶人欺凌至死么娘!” “好!” 季宛如再也狠不下心,衝过去扶起自己的女儿,“別走了!娘无论如何都要把你留下来!” 被扶起来的楚依依终是舒了口气,眼泪仍在演戏,“娘!” 季宛如忽似想到什么,“依依,快来给你父亲磕头,求她把你留下!” 楚依依神色骤变,“父亲他……” “哪怕他能眨眨眼,也算是同意了。” 楚依依將信將疑跪地,才磕了一个头,季宛如突然惊喜泣泪,“国公爷眨眼了!” 这句话嚇的楚依依猛抬头,不等她开口,季宛如突然衝过来跪抱住她,“国公爷终於答应让你回来了,我的女儿,你受苦了!” 被季宛如紧紧抱在怀里的楚依依仔细盯著轮椅上的楚世远,人如木雕,纹丝未动。 这一夜,楚依依住回了国公府…… 翌日,午时。 东郊別苑。 七星续命针,终於到了最后一日。 院落里的气氛越发紧张。 主臥房內,夜霜归与苍河三度换针,这是最后一次。 “夜霜归!”苍河发红的眼眶突然盯向百会穴旁边隱脉上一枚细小的银针,惊呼出声。 银针变黑! 夜霜归亦看到那枚发黑的银针,两人几乎同时叩住苏砚辞手腕,速度快,且精准。 原本气若游丝的脉象,终於显露一丝生机。 夜霜归一直对药方的药效存疑,尤其最后一味岁华凝脂,分明就是人骨。 她看不出那截人骨在药方里能起到什么作用。 奈何时间太过紧急,她没有验证的机会。 施针两日,苏砚辞即便没死,她也没觉得是药方生效,七星续命针讲究针气通脉,引阳入体,本就有续命的作用。 直到此刻,她明显感觉到苏砚辞的脉息在变强,心中讶异非常。 “这药方当真是顾姑娘在黑市购得?” 夜霜归指尖仍搭在苏砚辞腕脉上,感受著那丝逐渐变强的搏动。 苏砚辞正在恢復! “当然。” 夜霜归不以为然,“师傅曾说,此世间倒真有一副可解万毒的药方,药方出自青嚢济世录,乃是一本奇书,是医者梦寐以求之物,若此物出自黑市,我实在想不出来,那人为何要单卖药方,而非卖整本。” “青嚢济世录?”苍河亦从其师诞遥宗那里听过,鸳眼放光,“你说这副药方出自青嚢济世录?” 显然,苍河並不知情。 那她还有机会。 “专注。” 夜霜归视线落向苏砚辞,那抹苍白到近乎透明的唇瓣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拔针。” 苍河领会其意,抬手將那枚全部泛黑的牛毛细针拔除。 待针尽,苏砚辞自然会醒过来。 这时,房门开启。 兰袖浅步而入,“夜神医,苏公子他……” “药方奏效,苏公子会比预计的子时,早半个时辰醒过来。” “当真?” 夜霜归示意兰袖走近,指向苏砚辞手腕。 视线里,苏砚辞食指微动! 兰袖纵万分惊喜,表情如常,身为暗卫,不喜形於色是本能。 “你可如实告知莫姑娘。” “有劳夜神医!”兰袖拱手,告退。 此时院中,魏观真端来一盘糕点搁到卓允淮面前方桌,正欲开口,却听房门吱呦响起。 所有人视线皆落向兰袖。 兰袖无视他人,径直走到莫离身边低语。 “走。”莫离不动声色起身,带人离开。 卓允淮目色陡寒,亦起身,朝著魏观真道,“跟我来。” 厢房里,待兰袖闔起门板, 莫离激动上前,双手握住她肩膀,“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確,不止夜神医口述,属下亲眼看到苏公子面有血色,食指微屈。”兰袖红了眼眶,她太清楚自家主子为了这位兄长,付出多少。 皇天不负,终有回报。 “兄长要醒了……”莫离强撑多日的冷静跟沉稳在这一刻崩塌,泪水决堤。 第一千一百六十七章 他必杀之 莫离失控,眼泪不停。 兰袖默默站在旁边,只有她知道自家主子这一路走过来的辛酸。 许久,莫离止声,强迫自己变得冷静。 “你觉得卓允淮若知兄长活过来,会如何?” 兰袖也一直在担心这个问题,“属下觉得卓太子这一次行事太过疯狂,为了得到主子,竟然追到大齐皇城,连命都不要了。” 莫离知她所指,“倘若我不与他回去……” “他会杀了苏公子。” 莫离毫不怀疑,目色凛然,“这事他早就做过。” 兰袖面露忧色,“主子当真要同他回去?” “若我同他回去,他会放过兄长?” 莫离驀然抬头,看向兰袖。 有那么一瞬间,兰袖从自家主子眼底看到了妥协。 她迎上那道目光,“主子觉得他会不会放过?” 呵! 莫离突兀一笑,天真了。 “兄长尚无生机时他都容不得,若活过来,他必杀之。”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兰袖担忧,“除了院子里十几个侍卫,隔壁別苑尚有几十人埋伏,都是高手,以属下能力,拼死也未必能护主子跟苏公子安全。” 莫离透过窗欞,瞧向不远处主臥方向,“我盼了十几年才盼到兄长醒过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他再身处险境,不管付出任何代价。” “主子想如何?” “还没想到……” 另一间厢房里,卓允淮的耐性所剩无几。 砰! 进门一刻他甩手砸了桌面摆放的茶盏,魏观真侧了侧身,躲过溅起的碎片。 “他为什么还不死!”卓允淮的怒吼声在厢房內炸开,震得窗欞都微微作响。 他指著主臥房的方向,脸色因暴怒涨得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原本还算端正的面容此刻因狰狞而显得有些扭曲,“你告诉过我多少次,他一定会死!为什么到现在他还活著,你说!” “殿下息怒,老奴也没想到夜霜归医术如此高超。” 魏观真垂首,“不过老奴以为,苏砚辞若能活过来未必是坏事,届时莫离姑娘便能与殿下回梁……” “回梁?” 卓允淮打断他,嗤讽冷笑,“你以为苏砚辞活过来之后,莫离会心甘情愿隨本太子回去大婚?” “这是莫离姑娘答应殿下的。” 魏观真隨即补充,“莫离姑娘素来守信。” “她是守信,可只要关乎苏砚辞那个活死人,她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卓允淮气到发狂,“当初她答应本太子会考虑,她考虑了?她连夜带著那个活死人离开梁都,是我蠢,直到第三日才察觉,否则你以为她能离开大梁?” 魏观真不想眼前这个太子在这个节骨眼儿做什么出格的事,“殿下是想?” “他若死了便死了,他若没死,本太子断不会让他活著离开这座別苑,我要彻底绝了莫离的念想。” 魏观真,“……老奴以为此事须从长计议,若这般明目张胆杀掉苏砚辞,只怕莫离姑娘对殿下的心结,永远都不会解开。” “那又如何?” 卓允淮目色漆黑,咬牙切齿,“既然无论本太子做什么都得不到她的心,那我只要人!” 魏观真,“殿下……” “本太子叫你过来,是想让你传话鹰首跟玄冥,若不想扣上叛徒的帽子,就別妨碍本太子办事,他们可以不出手,但若敢挡本太子的路,可得想好后果!” 魏观真仍不甘心,“殿下……” “你也一样!” 甩下这句话,卓允淮大步走向房门,用力踹开,朝主臥房方向而去,留下魏观真保持拱手的动作,不言不语。 许久,魏观真放下手,缓慢转身。 看著那抹暴戾的背影,眼底阴寒…… 时间渐近酉时。 前院厢房,陶若南跟谢知微坐在一处,顾熙亦在。 他们似乎感受到別苑的紧张氛围,正打算一起去找顾朝顏,不想房门开启,顾朝顏从外面走进来。 “顏儿,你来的正好。”最先开口的是谢知微,“我们已经在莫姑娘府里叨扰两日,再呆下去是不是……不太好?” 陶若南亦附和,“曦儿,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可別瞒我们。” 坐在桌边的顾熙虽没说话,眼中亦有担忧。 “放心,没事发生。” 顾朝顏坐到两位母亲旁边,微笑道,“刚刚莫姑娘见了我,我与她提起父亲独自在府无人照料,她了解情况后没有执意挽留,外面备了马车,我送你们离开。” 谢知微与陶若南面面相覷,“你不与我们一起走?” “我还有些生意上的事须得留下来与莫姑娘详谈,暂时不走。” 谢知微拉住顾朝顏,满眼疼惜,“真的没事?” “真没事。” 顾朝顏反过来握住她的手,看向陶若南跟顾熙,“我明日回去。” 见两位母亲仍在犹豫,顾熙想了片刻,“既是如此我们先走,明日我们在府里等你。” “好。” 顾朝顏將三人送出別苑,直至马车离开方才回去。 別苑距离皇城正东门不过半个时辰的路程,入城后,顾熙藉口与秦昭商量生意上的事欲回秦府一趟,哪成想谢知微也想秦昭了。 两人与陶若南在城门处分开。 马车很快到了秦府,如顾熙所料,秦昭並不在府。 於是他將谢知微安顿下来,自己出府去寻…… 別苑里,魏观真找到机会將叶茗唤进柴房,开门见山。 “杂家一直觉得老爹慧眼识人,不想也有看走眼的时候。” 四目相对,叶茗稳若磐石,神色间没有半分不满,亦无侷促,“初见魏公公本该奉上厚礼,奈何情势所迫,他日尘埃落定,叶某必会设宴盛情款待。” “不必了。”魏观真原本对这位新任鹰首並不看好,尤其刚刚在院落里,叶茗的眼神让他十分不喜。 不必就不必,叶茗没有再寒暄。 魏观真瞧他一眼,“太子令,只要苏砚辞活,杀。” 叶茗静静瞧著他,没有开口。 魏观真挑眉,“鹰首没有听清楚?” “十分清楚。” 叶茗字字清晰,“只是不知道魏公公是不是真的想叶茗接下这道……太子令。” 第一千一百六十八章 不然该信谁 魏观真十分不喜叶茗对他的態度,哪怕当初周时序在他面前也是客客气气。 “鹰首这是何意?” “字面意思。”叶茗对魏观真无感,但自从知道他是秦姝的师傅就有感觉了。 不是好感而已。 魏观真皱了皱白眉,“叶鹰首,杂家似乎没得罪过你。” “魏公公言重,您高高在上,叶某实在没什么机会够得著您。” “那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 叶茗解释,“魏公公是想叶某接下太子令,倾尽全力诛杀苏砚辞,以此彻底得罪莫离?” “叶鹰首得罪不起?” “也不是。”叶茗挑眉,“只怕得罪之后,莫离便不会將名单告诉给秦姑娘,那么第五张地宫图,则与秦姑娘无缘,也就……与魏公公无缘。” 魏观真脸色骤变,“你知道杂家与秦姑娘的关係?” “师徒。” 闻言,魏观真脸色愈发难看,“你还知道什么?” “秦姑娘的身世,梁宫那场大火,沉沙,都知道一些。” 魏观真咬著牙,“秦姝还真信得过你!” “嗯。” 叶茗很认真的点点头,“不然信谁呢?” “是你查到德妃患有宫寒之证?” “必然是我。”叶茗大方承认。 “叶鹰首,你知道的太多了。” “叶茗是夜鹰鹰首,知道的多一些也还正常。” 魏观真气到无语,叶茗继续道,“魏公公若想得到地宫图,莫离就不能死。” “可太子那边……” “这位太子,委实有些不像话。” “你大胆!” 面对魏观真斥责,叶茗灿然一笑,“只要魏公公一句话,叶某可保证取苏砚辞性命,但若魏公公想得到地宫图,抗太子令这件事,须得公公替叶某在梁帝面前,脱罪。” 魏观真恍然,“你在求杂家?” “双贏的事。”叶茗不卑不亢。 魏观真沉思片刻,“只怕杂家心有余力不足。” “这件事对魏公公而言不难,难在公公有没有把叶某当自己人。” 叶茗瞧向魏观真,“为换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秦姑娘將自己手中第四张地宫图交给裴冽,如今秦姑娘手里连一张地宫图的原图都没有,魏公公单靠她,抢不过十二魔神。” “你想说什么?” “叶某愿倾全力帮魏公公夺得五张地宫图,寻得周古皇陵宝藏,前提是,我们得是一条船上的人。” 魏观真重新打量眼前少年,久久不语,“叶鹰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知道。” 叶茗毫不掩饰,“魏公公一直都在梁帝面前说叶某坏话,大概有那么一两句……” “被你听了去?” “没被叶某听到。” 魏观真,“……你既知杂家不喜你,为何还要与杂家交易?” “因为叶某相信这个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但有永远的利益。”叶茗神色肃然,“合作与否,在公公。”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魏观真又有什么別的选择,“那就,一言为定?” “倘若梁帝还想换掉鹰首,那叶某可得把公公与秦姑娘密谋杀死大將军吴信的事说出去了。” 魏观真骤然目冷,“你……” “我是夜鹰鹰首,知道的多些不奇怪。” 彼时崆山,在见到秦姝杀死吴信之后他曾派人探查吴信宿敌,其中就有魏观真的名字。 这一试,便试出来了。 魏观真沉凝数息,“可这梁国,终究还是要落到太子手里。” 这也是他的顾虑。 “那是以后的事。” “也罢,鹰首只管护著苏砚辞,力求在莫离口中得到名单,他日皇上怪罪下来,杂家自有说辞。” 叶茗拱手,“那就有劳魏公公了。” “你最好別叫杂家失望。” “彼此彼此。” 直至叶茗离开,魏观真的视线都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他忽然明白,周时序为何执意要把位子传给一个齐人。 或许只有叶茗才能保住夜鹰。 毕竟除了周时序,没有一个梁国人会把夜鹰当人…… 找过叶茗,魏观真自然也要找玄冥,將太子令明明白白传达。 相比之下,玄冥的反应比叶茗直接。 两个字。 不遵…… 距离子时,不到一个时辰。 主臥房外的气氛渐渐紧张,院子里不知何时飘满药香,味道是从臥房里传出来的,之前不曾有,这种味道也越发让紧张的气氛,几欲凝固。 除了叶茗跟秦姝,玄冥分左右守在院子里,卓允淮身后侍卫一直都是蓄势待发的状態。 裴冽与顾朝顏亦在角落等最后的消息。 “大人!” 府门处传来声音,云崎子跟洛风行至裴冽身前,“拱尉司的人都在外面,还有,俞公公来了!” 果不其然,不等他二人站稳,俞佑庭又一次出现在別苑。 “裴大人,接旨。” 音落,裴冽上前,屈膝跪地。 顾朝顏亦在角落处微微躬身,除了云崎子跟洛风,院子里余下皆是梁国人,无人动。 “今梁国太子出使我齐,携睦邻之愿而来,乃两国邦交之重事,朕闻其驾临东郊別苑,恐有不测之虞,特命裴冽为护使,全权负责梁国太子在齐期间安危,务必周全。” 裴冽略显诧异,“父皇知此事?” “礼部连夜送来梁国国书。”俞佑庭低语回道。 裴冽瞭然,看了眼坐在正中位置的卓允淮。 正好迎上那道挑衅的目光。 他回首,“臣,接旨!” 待裴冽起身,俞佑庭凑过来,“梁帝在国书里说了,倘若他这位太子在齐国掉一根头髮,梁將举国之力为太子报仇,所以他不能出事。” 裴冽点头,“明白。” 就在这时,兰袖从房间里急匆出来,声音哽咽,“主子,苏公子快不行了!” 一语闭,莫离猛然起身,“你说什么?” “夜神医说解药反噬,苏公子承受不住药效,快不行了……她让主子进去见苏公子最后一面!” 眼见莫离起身欲入,卓允淮驀的站起来,“本太子与你一起进去。” 莫离回身之际,卓允淮已至近前。 “兰袖!” 音落瞬间,兰袖挡在卓允淮面前,“太子殿下还是留步!” “本太子一定要进去!” “那就踩著我的尸体进去!” 第一千一百六十九章 苏砚辞没死? 匕首割颈,莫离用力嘶吼。 看到雪色脖颈上那抹血痕,卓允淮目色陡暗,“阿离!” 四目相视,彼此眼中皆没有半分退让。 莫离握著短刃的手没有丝毫颤抖,锋利刃口再次用力。 血珠顺著下顎晕开一片刺目的红! “本太子就在这里等,我倒要看看你们能耍出什么招!” 莫离手执短刃,字字泣血,“兰袖,隨我进来。” 房门启闔。 秦昭与叶茗几乎同时挡在门外。 卓允淮瞧著眼前两位的態度,不由侧目。 魏观真默默垂首。 “你们还真是不把本太子放在眼里。” 叶茗不语,秦昭亦不说话。 裴冽下意识看向角落,顾朝顏已然不在。 主臥房,莫离快步走进內室,却在临近床榻时陡然止步,彷徨中带著掩饰不住的侷促跟不安。 夜霜归与苍河相视一眼,退到旁边。 “苏公子已醒,但他显然並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夜霜提醒道。 “多谢。” 莫离双腿犹如灌铅,仿佛用尽力气才迈出一步。 期盼太久,久到她几乎生出绝望。 终至榻前,她所见,是一张与兰袖別无二致的面容。 此时的苏砚辞蜷缩在床榻一角,恐惧看著周围的一切,“你……是谁?” 熟悉的声音,她记盼了十三年! “兄长……” 同样熟悉的声音灌进耳朵里,苏砚辞迷茫的眉眼陡然舒展,“你是……阿离?” “是我!” 莫离哽咽著,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带著浓重的哭腔,“兄长是我,我是阿离!” 十三年等待,十三年艰辛,十三年隱忍在这一刻尽数化作失控的泪水。 旁侧,兰袖忍不住提醒,“主子,时间不多。” 莫离强迫自己镇定,身子跪向床榻,伸出手想要拉起苏砚辞,却被苏砚辞挣脱,“你……真是阿离?” “得成比目何辞死,只羡鸳鸯不羡仙……” 苏砚辞微微愣住,“比目鸳鸯真可羡,双去双来……” “君不见。”莫离的声音几乎不成调,她再次去拉苏砚辞,“兄长,那些坏人还在,你要听我的,我们才能逃出去。” “坏人?” “那些欺辱我又打伤你的坏人!”莫离没有时间与苏砚辞解释眨眼已是数年,她必须马上带人离开这里。 苏砚辞闻声突然起身衝下床榻,“阿离別怕,兄长在,谁也別想欺负你!” 同样的话,再听到已经过了十三年。 苏砚辞服过苍河给的药丸,短时间可以將体能激发到最强,“莫姑娘,再耽搁他可就没力气了。” 莫离拦住苏砚辞,“兄长!只要你听我的,我们都不会有事!” “可是……” “这次,换我保护你!”莫离拉住苏砚辞,泣声仍在,“兄长,信我。” 纵使过了数年,莫离再不是幼女模样,可苏砚辞记得那双眼睛,清澈,勇敢,像布满天幕的星辰一样明亮。 “好。” 苏砚辞动了动喉结,“我听你的。” 莫离隨即看向夜霜归跟苍河,目露感激,“多谢两位,若能平安,日后必有重酬。” 苍河狠狠点头,“苍某相信,我能等到。” 夜霜归,“莫姑娘小心。” 莫离转身看向兰袖,严肃中带著恳求,“这里交给你。” “主子放心,我定能拖住太子。” 此刻院中气氛冷凝,卓允淮身后侍卫已然抽刀。 所有人都在紧盯的房门突然打开,莫离在『兰袖』的搀扶下踏出门,身后,夜霜归跟出来,扫过一圈视线落向秦姝,“秦姑娘,进来。” “夜神医,求你务必救活兄长!”莫离突然回身,扑通跪在门前,不停磕头。 眼前一幕看的眾人有些惊。 卓允淮蹙眉,“苏砚辞没死?” “秦姑娘,你再耽搁他可就真死了!” 秦姝不明所以,但也没有迟疑。 莫离仍然跪地,慟哭不止,“夜神医!求你救救兄长!他不能死……” 眼见莫离还要磕头,夜霜归猛然抬手。 一记手刀,莫离昏厥倒地。 卓允淮见状大怒,正要上前被秦昭拦住,“殿下还是稍安勿躁。” “玄冥,你大胆!” 秦昭不让,叶茗亦上前,“殿下不妨再等等。” “好……好好好!”卓允淮怒极反笑,“你们两个的忠心,本太子记在心里了!” 夜霜归没理卓允淮,“兰袖,扶你家主子回房歇息,她在这里吵闹只会让苏公子死的更快。” 『兰袖』当即扶稳莫离走下台阶。 卓允淮大步过去,却被裴冽挡住,“卓太子最好不要惹事。” “惹事?”卓允淮剑眉紧皱,周身寒意逼人,“裴冽,本太子关心我大梁子民,何谈惹事,让开!” 两人爭执时,『兰袖』已然扶著莫离走出院门。 眼见卓允淮执意要跟,叶茗突然道,“裴大人,卓太子也是关心莫离姑娘,你別太紧张了。” 裴冽看他一眼,数息侧身。 看著两人一唱一和,卓允淮已经抬起的脚,忽的退了回去。 他回到自己座位,“比起阿离,本太子现在更关心房间里的苏公子,什么时候死。” 距离三日之期,只剩下不到半个时辰。 他等得起! 院內气氛依旧紧张,而此时,已然离开院落的莫离突然『醒』过来,拉著一无所知的『兰袖』绕过厢房, 到临西院墙,墙上砸有半人高的洞。 “兄长,快。”莫离让易容成兰袖模样的苏砚辞先过去。 “阿离,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兄长信我。” 莫离低声道,“我们先离开这里。” 苏砚辞不再犹豫,俯身钻过那个洞,莫离跟在后面。 “这里!” 接应他们的,是顾朝顏。 莫离拉起苏砚辞,隨顾朝顏穿过两座別苑中间的柳树,进到墨重別苑。 只有这里,没有卓允淮的人。 “莫姑娘,走这里。” 顾朝顏轻声细语,生怕惊动隔壁別苑仍在那里『死守』苏砚辞的卓允淮。 三人一前一后,直穿別苑到柴房,又自柴房后门离开。 “上轿。” 门外停著一顶三人轿,朱红轿身绣著暗纹,轿帘垂落得严丝合缝。 轿杆比普通轿子粗了一倍,分作前后两截,每截各由三人肩扛,六人皆是拱尉司轻功极好的侍卫,呈『品』字排布。 第一千一百七十章 莫离逃走 莫离扶著苏砚辞先行走进轿厢,顾朝顏吩咐轿夫入城之后亦跟进去。 轿起! 轿厢里,顾朝顏將將坐稳便听莫离感激,“顾姑娘有心。” 若用马车,马蹄声势必惊动卓允淮的侍卫,这般安排大大降低暴露的风险。 “莫离姑娘……” 突然,坐在莫离旁边的苏砚辞倒下去! 顾朝顏震惊之际,莫离將人轻轻扶躺在自己怀里,“夜神医给他服用过瞬间暴增体力的药丸,药丸失效,兄长累了。” 莫离的声音如同她的动作,很轻。 她看著枕在自己膝间的男子,目光温柔,一寸寸扫过他眉眼。 哪怕此刻苏砚辞顶著兰袖的面容,她依旧可以清晰想起兄长醒过来时,那双眼睛如同子夜星辰般明亮,纵使迷茫。 “我们暂时还不安全。”顾朝顏低声提醒。 本书首发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寻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我知道。” 莫离侧目,透过轿厢侧窗看向別苑方向,“卓允淮是个很聪明的疯子。” 顾朝顏十分赞同这句话,她承认卓允淮很爱莫离,可这种爱压抑到让人喘不过气,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把眼前女子牢牢困在中央,连呼吸都要顺著他的心意。 若仅是这样,只能说明卓允淮尊贵惯了。 可他明知苏砚辞是莫离在这世上唯一牵掛,仍执意诛杀,那便不是爱。 是占有。 且是毫无爱怜的占有…… 子正时分,天际无云。 一轮圆月悬於墨色天幕,清辉泼洒,將整个別苑裹上一层冷白的光晕。 座椅上,卓允淮驀然起身,黑目冷冷盯向房门。 数息,大步硬闯。 秦昭跟叶茗再次阻拦,“太子殿下少安毋躁。” “子时到,苏砚辞死活已定,你们还要拦我?”卓允淮目露寒光,浑身戾气如同实质般散开来,连周身月光都似被这股冷意冻得凝滯。 秦昭与叶茗毫不在意他的愤怒,双双挡住房门。 卓允淮冷笑,抬手间身后十几名侍卫衝杀而至。 叶茗与秦昭几乎同时抵挡。 衝上来的人太多,两人很快被围,卓允淮看准时机,踩著暴戾的步子走向房门。 砰— 房门应声裂开,卓允淮大步迈进主臥房。 院中,云崎子凑到裴冽身侧,“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动手?” “父皇口諭,务必让本官保护卓允淮安危,本官觉得,除了这座別苑,別的地方都不安全。” 他不能阻止卓允淮闯进房间,但也不能让卓允淮离开这座別苑,“让洛风他们在外面守好,不许放走任何一人。” “是。” 房间里,卓允淮迫不及待衝进內室,眼前一幕让他大为震惊。 夜霜归跟苍河正在桌边喝茶,兰袖抱剑,盘膝坐在榻。 秦姝则倚在床栏位置,气定神閒的看热闹。 他目冷,咬牙切齿,“苏砚辞在哪里?” 兰袖自榻上走下来,“主子带苏公子离开了。” 卓允淮瞳孔骤缩,“刚刚的兰袖……” “就是苏公子。” “该死!” 眼见卓允淮驀然转身,兰袖倏然而至,挡住去路,“我劝太子殿下莫要执著,主子对太子从来没有男女之情,殿下何必强求。” “你滚开!” 兰袖执剑,声音坚决,“殿下想走,先过我这一关。” 卓允淮怒目圆睁,“来人!” 除了门外十几个侍卫,卓允淮在別苑里安插数名高手,听到召唤,至少五个黑衣人瞬间衝进主臥房。 见兰袖被围,秦姝甩出袖间玄丝! 卓允淮贵为太子,身边护卫又岂是泛泛之辈。 五人对战两人,兰袖竟然没有占到便宜。 卓允淮虚晃一剑,大步衝出房门之际,屋顶瓦片骤然崩陷,兰袖跟秦姝分至屋顶,五名黑衣人紧隨而至。 臥房里,苍河看著掉进茶盏里的半片碎瓦,低咳一声,“夜神医不打算出手?” “苍院令出手倒是快。”夜霜归朝可以看到星空的屋顶瞧了瞧,其中两名黑衣人腿上扎著银针。 只是银针对那两名黑衣人,並没有任何影响。 “他们腿上肯定绑著金丝甲。”苍河尷尬解释。 噗、噗— 夜霜归倏然抬手,两道寒光疾射。 银针精准无误扎在两个黑衣人左耳软骨位置。 扑通— 其中一个黑衣人轰然摔倒,从屋顶坠到院落,另一黑衣人迅速拔除银针,之后动作迟缓,被兰袖斩断左臂,鲜血急涌如柱。 苍河,“……那我也会。” 他与夜霜归不同。 夜霜归是吴国人,此番得秦姝求请来给苏砚辞治病,实不必出手这等乱事,苍河不一样。 作为顏月商会的股东之一,他死都不能让莫离出事。 待他欲甩针之际,屋顶已无人。 此时院落打成一团,秦昭跟叶茗被卓允淮身后侍卫团团围住,一时难以脱身。 侍卫手执长刀劈砍而下时带著破风的锐响,几乎要贴到秦昭面门。 秦昭倏然侧身,髮丝被刀风削断数根! 几乎同时,秦昭反手一剑,刺向侍卫腰腹,却被对方用刀背格挡。 当— 一声脆响,刀刃断折,长剑狠狠刺入侍卫腰眼! 侍卫吃痛后退之际,背后一剑,穿透心肺。 噗! 叶茗迅速靠近秦昭,两人攻守间丝毫不落下风。 另一侧,兰袖手中长剑如同银蛇出洞,剑尖在月色下凝成细碎光刃,半道光弧带著磅礴剑气,千丝万缕般散开。 三名黑衣人目色骤寒,当即御剑抵挡,银丝竟然射透剑刃,直戳黑衣人身前数道穴位! 呃! 秦姝被黑衣人拍中一掌,喷血倒退时被兰袖扶稳,“秦姑娘,小心。” 无人阻挡,卓允淮大步走向院门。 “卓太子留步。” 裴冽手握孤鸣上前,“吾皇有旨,命本官务必保护太子安危,现下本官以为外面多凶险,还请太子留在別苑,万勿衝动。” 卓允淮面目狰狞,眼中含戾,“裴冽,你也知道我是大梁太子,凭你也敢管到我头上?” “无量天尊。” 云崎子竖掌於胸前,掌心朝內,指尖向上,诚恳劝导,“殿下听话,外来的龙子可压不过本地的龙子,我家大人叫你別出去,绝对是为你好。” “你们给我滚!” 卓允淮驀然出剑…… 第一千一百七十一章 你肯,我就肯 裴冽早有防备,眼见利刃直袭,身形如清风般往后飘出三尺。 几乎同时,孤鸣高举,剑身在月光下骤然爆出寒凛锋芒! “那就別怪本官,不敬了。” 到底是太子,卓允淮的剑十分奇特。 那柄名曰『赤羽』的剑身並非寻常玄铁,而是透著一股浓郁的红,宛如鲜血。 剑身上还刻著繁复的暗红色纹路,纹路中似有血光流转。 隨著卓允淮的动作,纹路里的血光愈发鲜艷,红芒乍起! 鐺— 剑身相磕,巨大声响震得人耳膜发疼,剑气碰撞间迸发出漫天星火,骤然点亮整个院落。 “裴冽,你找死!” 旁侧,云崎子初见『赤羽』心中骇然。 他认得那剑,剑器谱第一! 孤鸣不过第十,这般打起来,自家大人必定吃亏。 剑起剑落,他把心也搁到肚子里了。 卓允淮武功要比自家大人差著一大截,纵有宝剑加持,勉强打成平手。 偏在这时,卓允淮所居別苑方向又有十数名黑衣人闪入! “云少监,过去帮忙!” 云崎子当即甩出拂尘,“得令!” 看著不断涌进院落的黑衣人,卓允淮执剑走到裴冽面前,“今日挡我者,死!” 裴冽瞧著眼前这位太子,“有本官在,殿下死也走不出去。” “你別忘了,齐帝让你护本太子!” “正在护。” 只要想到莫离带著活著的苏砚辞离开,卓允淮几欲疯癲,执剑再砍。 裴冽神色肃凝,举剑直击。 猩红剑气与孤鸣的寒银在月光下交织,剑气碰撞的轰鸣声不断在別苑中迴荡。 整个院落,刀光剑影……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小说选 101 看书网,101??????.??????超流畅 】 自別苑离开,顾朝顏三人乘轿走出近一柱香的时间,於林间停下。 三人下轿,面前摆著一辆马车。 拱尉司,裴冽的马车。 “这是裴大人的车,入城后可畅通无阻。”顾朝顏边解释,边帮莫离將仍在昏迷中的苏砚辞扶进车厢。 车厢宽敞,两人將苏砚辞扶到矮榻上,之后临面而坐。 车夫扬鞭,六名侍卫护在左右。 “莫姑娘放心,再有半个时辰我们便可入城。” “多谢。” 莫离朝侧窗外瞧了瞧,夜愈黑,“不知兰袖他们如何了。” “他们不会有事。” “若在梁国,这话算是宽慰,此处是大齐皇城,卓允淮未必能占到便宜。” 莫离看向对面,“这几日,顾姑娘辛苦。” 顾朝顏只是点头,並未再言。 无论私盐还是名单,她相信莫离现在都没什么心思討论。 如她所想,莫离瞧著安安静静睡在自己旁边的兄长,眼中儘是温柔,“兄长,只要我在,没有人能再伤害你……” 林间,风起。 夜风卷著落叶,打著旋掠过车轮,三道寒芒倏然从暗处闪现,透骨钉直奔马车左侧三名侍卫胸口! 当、当、当— 不等侍卫反应,马车背后亦有三道寒光闪出,生生挡住三枚透骨钉。 断钉落地,发出细碎的 『叮叮』 声。 几名侍卫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心头一紧,当即止车,抽剑御敌。 “你们走。” 暗处,一道黑色身影迈著极的步子走出来,寒声道。 侍卫们不知其人身份,迟疑时,又有数枚透骨钉从暗处袭来。 速度之快,绝非侍卫可挡。 千钧一髮,黑影再次出手,银针所到之处与透骨钉精准相撞。 叮、叮、叮! 脆响连成一片,在寂静林间显得尤其清晰。 是友非敌。 侍卫们见状即命车夫驾车。 车厢里,顾朝顏跟莫离心皆紧绷著。 两人透过车窗看向站在外面的黑影,夜色浓郁,她看不清那人轮廓,心中却有所感,是她的师傅。 墨重。 那暗中出手之人,又是谁? 马车復起,缓缓而行。 黑暗中,另一道身影终於出现。 “想拦我?” 来者,魏观真。 他本意是想以苏砚辞威胁,逼莫离交出名单,未曾想会在此处,遇到他想找的人。 对面,墨重一袭黑色装扮,覆假面。 黑色假面,边缘雕刻著细密的金丝暗纹,纹路呈藤蔓状缠绕。 眉心金印。 金印中隱隱闪动红色琉璃般的光芒,光芒淡淡却叫人看不清里面的形状。 魏观真驀然抽出腰间软剑,手腕翻转间,软剑绷直,朝马车方向闪出一道冷冽剑气。 顷刻间,墨重身形如电挡住马车,剑起! 轰— 两道剑气碰撞瞬间,整个树林都似震颤。 红、黑两道剑芒在空中交织,形成一道巨大光团! 光团中迸发出漫天火星,犹如烟火绽放,美而无言。 烟火坠落,在树干上灼下无数漆黑小洞。 魏观真略显震惊,他用了九成力! 若然刚刚那一剑落到马车上,车身必然四分五裂。 岂料眼前黑衣人竟能挡下他的绝命杀招,与之平手,甚至有可能,更胜一筹。 眼见马车驶离树林,魏观真反而不急。 他看向眼前黑衣人,上下打量。 数息,“你是谁?” “你是谁?”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沉默。 最终,魏观真忽的一声冷笑,“你是名单上的人?” 墨重不语,內力运转间手中长剑裹著淡淡的,化实的红色剑气,冷冽又充满危险。 魏观真显然也不指望他能说出真实身份,“又或者,你……” 话到嘴边,他停顿数息,覆著黑布的面容变得极冷,亦寒,“你是血鸦主?” “若是名单上的人,你不该拦我,该拦住那辆马车,再將马车里的莫离杀死,如此这个世上就不会有人知道,永安王裴修林在茶馆里见到的那个人是谁,也就无人知晓第五张地宫图在哪里,周古皇陵將永失於世,谁也不会找到它。” 魏观真缓缓的,上前一步,“若然你是血鸦主,你亦该拦住马车,抓住莫离,逼她说出那个人是谁,因为只要找到地宫图,才能找到血鸦。” “血鸦主,为何要找血鸦?”墨重的声音透过假面传出,没有半分波澜,平静如林间落叶,徐徐缓缓,却又带著深入骨髓的冷意。 “你在试探我?”魏观真盯住那张带著金印的假面,“你想知道,我都知道什么?” “你肯说?” “你肯,我就肯。” 第一千一百七十二章 守住 林间寂静。 两人的呼吸声在夜风里格外清晰。 魏观真握著软剑的手紧了紧,指节泛白,黑色剑气縈绕剑身,言语试探间带著一丝挑衅意味。 墨重无声站在那里,金印底层泛起的红光愈浓。 “看来我若不说出些有用的东西,你是一个字都不会说的,那我吃亏些,再告诉你一个秘密。”见其不语,魏观真肆意一笑,“你有可能不知道大齐血鸦是个什么样的组织。” 墨重没有打断他,由著他继续道,“血鸦是由齐先帝所创的细作组织,不对……用细作来形容他们不准確,因为他们可比寻常细作厉害的多,他们上通天文,能观星象测国运,下晓地理,能辨山川走势、寻秘道暗河,他们能只身潜伏敌国,改他国国运…… 这些都不可怕,可怕的是自他们出现,数十年都没有人见过他们的样子,更遑论知道他们是谁。” 话锋一转,魏观真眼底驀的闪过漆黑冷光,“偏偏就是这样厉害的人,一次死了三个。” 剎那间,墨重手中长剑发出剑鸣! 魏观真神色骤冷,“这么激动……你是血鸦主?” 没给墨重承认的机会,魏观真眼中显露杀机,“你居然现身了?你也很想知道莫离名单里的人是谁?” 魏观真迫不及待追问,“所以剩下那两只血鸦没回去找你?” 哈! 魏观真忽然想笑,“孤家寡人啊!” “你是沉沙?”墨重没有否认自己的身份,同样一股杀意自他周身散出,“是你,杀了他们?” 感受到那股彻骨的杀意,魏观真慢慢举剑,“沉沙……你竟知道沉沙的存在。” “是不是你,杀了他们!”墨重寒声低吼。 这一次,魏观真没有回答,而是反问,“我很奇怪,剩下那两只小血鸦为何没有去找你,你是他们的主子,他们……这是连你也不信了?” 面对魏观真一次一次挑衅,墨重终於爆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长剑带著绝厉寒芒直刺向魏观真! 魏观真虽然没有听到对面的肯定回答,但他相信自己的判断。 眼前之人,就是血鸦主! 他欲除之后快的人! 这里遇见,真是意外之喜。 没有犹豫,他亦出剑。 墨重手中长剑倒与『赤羽』有几分相似,皆为赤红剑身。 不同的是,他手里的长剑並无排名,甚至没有名字。 剑身比普通长剑宽厚,带著赤羽剑所没有的凶戾,呼啸而去。 “想杀我?” 魏观真手腕轻抖,软剑如灵蛇般窜出,剑身瞬间泛起银白雷光,雷纹如蜘网,铺天盖地而来。 双剑相抵,碰撞引发的剑气带著劈山裂石之势向四周扩散,地面瞬间被撕裂出数道沟壑! 墨重被魏观真扰乱了心神,捨命疾攻,剑气未息,再起剑势,招招致命。 魏观真看似节节败退,实则蓄力。 红色长剑带著磅礴剑气再袭之际,他突然撤力,手腕翻转! 软剑瞬间从赤红宽剑的压制下脱出,如同银蛇般绕著宽剑盘旋而上,剑尖雷光凝,聚成一道尖锐的雷刺,直指墨重脸上的黑色假面! 他要看看,眼前这位血鸦主到底长什么模样! 墨重何尝不知,不挡此招,他必暴露真容。 可他竟真的没有挡。 赤红长剑带著他十成內力再次袭向魏观真胸口。 与墨重一样,魏观真亦有两种选择,抽剑尚能自保,不收,便是见其真容。 可他竟真的没有收! 噗嗤— 长剑刺中魏观真胸口瞬间,假面出现裂痕。 “你该死!”墨重不怕现真容,因为他並不惧怕一个即將死在他面前的人,知道自己的样子。 魏观真却有执念,纵使胸口剧痛,眼睛死死盯住那张即將断裂的假面。 砰! 千钧一髮。 一道冷寒剑气毫无徵兆从林间暗处突袭而来,硬是將两人分別震退数米。 黑雾乍起。 待雾尽,林中只剩下魏观真一人。 望著空旷树林,他双眼被极致的愤怒充满。 鲜血自胸口溢出,他却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出来……你出来—” 此时別苑仍在绞斗,双方打到筋疲力尽,谁也没占到便宜。 突然,苑外传来一声尖锐的声音。 “圣旨到!” 俞佑庭又来了。 且带了百余御林军坐镇。 卓允淮再蠢,也不可能不知道这意味著什么,勉强收剑。 俞佑庭走进院落,见院中一片狼藉,不由皱了皱眉,隨后摊开圣旨,“齐王殿下,接旨。” 裴冽单手执剑,剑尖抵於地面,跪地。 云崎子等人亦跪。 非齐人,皆未跪。 “奉天承运,皇帝詔曰,梁太子卓允淮依梁帝旨意出使齐国,期间行事失度,滋扰別苑,念其初犯,不予深究。现令卓允淮暂居別苑,闭门思过,三日后由吾国齐王裴冽亲自护送返回大梁,不得延误,钦此。” “你们想软禁本太子?”卓允淮盛怒之下,举剑! 面对如此囂张之人,俞佑庭都有些想笑,“这里没有个懂事的?就不知道拦一拦你家太子?” 话音刚落,魏观真面白而入,“殿下莫要衝动!” 旁边侍卫亦上前,劝其冷静。 “滚开!” 卓允淮怒喝时用力推开魏观真,“一群废物!” 眼见卓允淮收剑离开,魏观真等人紧隨其后。 俞佑庭看向裴冽,“齐王殿下,接旨。” 裴冽自其手里接过圣旨,“父皇的意思,让我送他回梁都?” “那倒也不必,送出大齐地界即可,以殿下现在的身份跟分量,皇上可捨不得殿下涉险。” 两人对视,心知肚明。 裴冽將人送出別苑,待人走,云崎子跟洛风迎过来,“大人没事吧?” “洛风,你留下来守著卓允淮,別叫他离开別苑。” 洛风得令,云崎子一脸担忧,“大人,只怕洛风守不住那个疯子。” 裴冽道,“睁只眼闭只眼,只要他不是堂而皇之硬闯出来,隨他使什么手段,也隨他去哪里。” “大人不怕皇上怪罪?”洛风不解。 云崎子领会其意,“你以为皇上当真想保住这位梁国太子?” “什么意思?” “我们该意思的也意思了,他自己找死可怪不得咱们。”云崎子拍拍洛风肩膀,“守好苑门就行,不用太上心。” 洛风还是听不懂,云崎子见自家大人离开,俯其耳旁,“就算卓允淮真出事,皇上暂时也捨不得动咱们大人。” “因为地宫图?” “你这不是挺聪明的!” 云崎子摆动拂尘,“守住。” 第一千一百七十三章 守住 別苑之围暂时尘埃落定,没有人知道莫离去了哪里。 昨夜入城,莫离换乘自己的马车消失在夜幕。 夜尽,天明。 拱尉司,寒潭小筑。 苍河看著坐在桌案前一言不发的裴冽,“你真不知道?” 裴冽摇头,“不知。” “凭你跟顾朝顏的交情,她都告诉我了,怎么可能没有告诉你?”苍河凑过去,俯身低语,“看在你我相交多年的情分,你就告诉我,顾朝顏那张药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案前摆放摊开的圣旨,裴冽瞧著圣旨上的內容,指尖还停在圣旨上 『三日后护送卓允淮回梁』 的字跡处,若有所思。 见其不语,苍河越发凑近,“你放心,我肯定不告诉她,是你告诉我的。” “你猜,卓允淮会不会甘心回梁?” “我不猜。”苍河乾脆捲起圣旨,“別看它了,看我,回答我。” 裴冽抬头,“对圣旨不敬,是要杀头的。” “裴冽!” “朝顏当真没有告诉我药方的事,我还是从你口中得知药方是她从黑市买的,你纠结这个做什么?” “顾朝顏藏私!” 苍河也没含糊,“你可知那张药方出自何处?” 裴冽,“……本官显然不知。” “青嚢济世录。” 苍河又问,“你可知青嚢济世录是什么东西?” 裴冽,“……” “你肯定不知道!” “那你还问。” 苍河表示,“那是一本旷世医书,在杏林界里的名声比肩周古皇陵。” 裴冽挑眉,“然后呢?” “现在这本书很有可能在顾朝顏手里,暴殄天物。” 裴冽面色肃然,“注意措辞,朝顏只买到一张药方而已。” “你放心,这事儿我肯定不会传出去,但你说顾朝顏只卖到一张药方也不见得,之前春猎她就给过我一个方子,上面所记是『殭尸粉』的配製药方,我问她,她也说是在黑市买的。” 裴冽神色微怔,“殭尸粉?” “我问过,殭尸粉那种东西,一样出自青嚢济世录!”苍河確实旁敲侧击的从夜霜归那里打听到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裴冽有些不耐烦。 苍河索性直言,“只要你让顾朝顏把那本於她而言毫无用处的青嚢济世录给我,我可以答应你任何条件。” 裴冽,“你为何不去找她?” “她要是肯给我,何至於骗我那两副药方是从黑市买的?” 苍河过於迫切的想要得到,於是乞求,“你劝她给我,我愿意还她顏月商会半成股。” “我试试。” “你別试试,你一定要成功!” 就在苍河想要继续『逼迫』时,云崎子匆匆而入。 “大人,信。” 一封来自莫离的信。 『明日酉时,太白楼。』 皇城,鼓市。 柱国公府。 早膳时分,顾朝顏走进正厅时,看到了让她震惊的一幕。 桌上摆满了菜,陶若南居於主位,目色冷凝。 楚晏站在她旁边位置,楚锦珏近段时间住在翰林院,未归。 紧接著,她看到了站在季宛如旁边的女子。 楚依依。 她万没料到楚依依居然出现在这里。 “曦儿,过来。” 陶若南招手,顾朝顏浅步绕桌,与楚晏站到一处。 季宛如常年吃斋,一身朴素,髮髻上只有一支银釵,“大夫人,妾知不该收留依依,可她当真无家可归,求大夫人开恩就把她留下来,哪怕当个下人使唤……依依,快给大夫人认错。” 看到顾朝顏一刻,楚依依眸子里迸出幽蛰寒意,却也只是一瞬间,她扑通跪地,泣泪横流,“大夫人,依依知错了!” “宛如,你应该知道这个女人与我国公府再无干係,这是老爷的决定。” 陶若南十分不喜楚依依,可以说,很厌恶。 “大夫人有所不知,所日依依在老爷面前懺悔,老爷情动落泪原谅了依依,妾求老爷时,老爷有点头同意依依留下来……” “宛如!”陶若南沉声喝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季宛如当即跪地,眼泪滚下来,声音带著浓重的哭腔,“大夫人明鑑,妾当真看到老爷点头,依依到底是他的亲生女儿,老爷也是捨不得她流落街头被乞丐欺负,求大夫人开恩,把依依留下。” “季姨娘可还记得国公府遭难时,这位楚姑娘是如何做的?”楚晏冷漠道。 “依依她知道错了。”季宛如哭著看向楚晏,“求大公子给她一个赎罪的机会……只要你们同意把她留下,我保证看好她,再也不让她闯祸!” 眾人不语,季宛如恍然之际,跪走到顾朝顏面前,“大姑娘……” 顾朝顏伸手搀扶,“姨娘快起来!” “我知道依依有太多地方对不起你,我替她给你赔不是,求大姑娘大人不记小人过,就给她一个容身之所……” 顾朝顏很难同情楚依依。 因为她很清楚,无论前世今生,若然输的是她,楚依依可不会给她半点同情,只会斩草除根。 季宛如拽著顾朝顏的手,仿佛拽著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突然叩首,拼命磕头。 “大姑娘,妾求你!” 然而面对季宛如的卑微求情,她也很难不动容。 “姨娘,你该知道楚依依有今日是她咎由自取,但看在她是您的女儿,我愿意给她五百两,且在鱼市给她置一间民宅。” “谢……” “不行!” 楚依依突兀开口,“我现在什么都不要,只想与母亲住在一起!” 顾朝顏闻言,缓缓拉起季宛如,“姨娘且坐。” “大姑娘……” 她安抚好季宛如,转身一步一步走向楚依依,行至近前,俯身对视,“楚依依。” 旁人看不到的角度,楚依依眼中覆满寒霜。 顾朝顏笑了,唇启,“你输了。” 楚依依咬著牙,双手紧攥成拳,內心妒火几欲爆发,然在最后一刻,她突然磕头,“大姑娘说的是,我输了,成王败寇我认!我只求大姑娘看在我们同宗同源的情分,留我在母亲身边,与母亲一起青灯古佛,懺悔自己的罪行!” “你想青灯古佛,静慈庵是个很理想的地方。” “顾朝顏!” 身后,季宛如突然走过来,“只要大姑娘不计前嫌,妾愿意跟依依一起搬出去……” “我不愿意!” 第一千一百七十四章 血鸦主出现了 楚依依实在没想到季宛如居然能说出这种话。 搬出去? 那她何致於跪在这里,由著顾朝顏他们无情羞辱和嘲笑。 她又如何报仇! “母亲是国公府的姨娘,无缘无故搬出国公府,外面那些人会怎么想?” 楚依依眼眶通红,声音带著几分急切的尖锐,“他们会觉得是母亲做错了事,被父亲休出国公府,那些人会指著母亲的脊梁骨骂!可是母亲做错了什么?” “依依,只要我们能在一起,母亲不在乎……” “我在乎!” 楚依依扬起头,大声道,“母亲自幼入国公府伺候在祖母左右,她在父亲还没成亲时就陪在他身边,一直默默无闻,无私付出,不管对父亲,对大夫人甚至楚晏跟楚锦珏,母亲都当他们是自己孩子那般照顾!” 说到此处,楚依依情绪激动,“大夫人忘了!这些年你为了找女儿心力憔悴,对两位弟弟疏於照顾,我说是母亲把他们养大的不为过吧?楚晏第一次走路时,谁在你身边!楚锦珏第一次能开口叫母亲的时候,他叫的是谁!” 楚依依所言皆为真,无人可以反驳。 楚晏冷肃道,“季姨娘对我们的好,对国公府的付出,不是我们要原谅你的理由,楚依依,每个人都要为自己做的错事付出代价。” “楚晏!” “依依!”季宛如拉住自己女儿,“是我自愿与你一起离开国公府,只要我们在一起……” “楚依依可以留下来。” 说话的人,是陶若南。 顾朝顏与楚晏几乎同时看过去,陶若南眉目深沉,语气带著几分不易察觉的喟嘆:“我曾有过失女之痛,知道那种感觉,宛如为国公府操劳半生,这是她迄今为止唯一为自己所求,我准。” “谢大夫人!”季宛如匍匐叩首,感激泣泪。 楚依依见状,心里狠狠鬆了一口气,亦低下头。 “但是楚依依,你最好別再犯错,否则我不会看在任何人的顏面,放过你。” “大夫人放心,依依绝对不会再犯错了!她若再犯错,妾愿以死谢罪!”季宛如决绝道。 顾朝顏再次扶起季宛如,目光落在楚依依身上,“楚依依,这是你最后的机会,好自为之。” 楚依依亦跟著起身,从其手里扶回自己的母亲,美眸轻闪,“妹妹良言,我记住了。” “吃饭罢。” 陶若南音落,眾人落座。 席间,楚依依对季宛如表现的十分殷勤,眾人不语,只是一味看她演戏。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除了季宛如愿意相信楚依依会改过自新,没有人觉得她会真正安分下来。 她回国公府,必然有她不可告人的秘密。 就在这时,管家带了一个人进来。 “大姑娘,这人找你。” 顾朝顏下意识起身,那人行到近前,弓身,双手奉上信笺,“莫离姑娘的信,命小的务必亲手交到莫姑娘手里。” 听到『莫离』二字,楚依依握著银筷的手,猛然收紧,眼底迸出滔天怒意。 “依依?” “娘,多吃些。”楚依依夹了一块鱼肉到季宛如碗里,余光所见,顾朝顏打开信笺。 可惜,她看不到內容…… 午正,鎣华街。 深巷茶馆。 山水屏风两侧,茶香裊裊。 叶茗端起茶杯,举了举,“叶某以茶代酒,谢玄冥大人救命之恩。” “彼此彼此。” 昨夜东郊別苑,两人被一眾侍卫围住,皆有不同程度受伤。 “说起来,莫离姑娘去了哪里?” 秦昭就知道叶茗约他到此,问的是这个。 昨夜他们只顾在別苑替莫离牵住卓允淮的人,谁也没派人跟过去看个究竟,“夜鹰没有查到?” 叶茗,“惭愧。” “那鹰首如何篤定,我知道?” “昨晚唯独顾朝顏不在,叶某思来想去,她应该是在別苑外面接应莫离,所以如果有一个人知道莫离去了哪里,必是她。” 叶茗落杯,“以玄冥大人与顾朝顏的关係,她应该不会瞒你。” 屏风对面,秦昭沉默数息,“鹰首猜的不错,但可惜,直到现在我还没有见到人。” “不妨事,只要玄冥大人信守承诺,消息共享就好。” “我可以拒绝?” 秦昭似笑非笑,“说起来,鹰首在卓允淮面前可把我坑的不轻。” “玄冥大人何出此言?” “明知故问。” “可好像玄冥大人也没有反驳我说的话。” 秦昭点头,“毕竟就算你不说,我也不会依卓允淮的意思去杀苏砚辞,两人之中,莫离於我更重要。” “大人就不怕卓允淮秋后算帐?” “他还没有登基。” “早晚的事。” “就那等他登基以后再说。” 叶茗提起茶壶,自顾斟茶,“大人觉得,莫离会不会把名单交出来?” “很难说。” 就在这时,雅室房门响起。 “何事?” 掌柜的在外面应声,“回鹰首,有人送了两封信过来。” “送给谁?” “信笺上写明叶鹰鹰首,跟玄冥大人亲启。” 屏风两侧,两人皆诧。 莫说此处极为隱蔽,知道的人屈指可数,送信之人怎会知晓玄冥亦在此? “拿进来。” 待掌柜的把信交到两人手里,二人展信,內容出奇的一致。 『明日酉时,太白楼。』 落款,莫离…… 午时已过,菜市东南乱葬岗。 魏观真终於等来一人。 那人身著黑袍走进扎纸铺子,再往里走入隔间。 “你找我?” “昨夜你在哪里?”魏观真开门见山,直言问道。 黑袍之下,那人声音略显沙哑,“我的事,魏公公不必知道。” “那你可知,昨晚东郊別苑发生了什么?” “略知一二。” “说说看。” “卓允淮欲杀苏砚辞,被夜鹰鹰首跟玄冥阻拦,好像大齐拱尉司司首裴冽也在,很是热闹。” 魏观真死死盯著眼前之人,“只有这些?” “还有什么?” “血鸦主出现了。” 魏观真丝毫隱瞒也无,音色寒戾,“昨日莫离带苏砚辞逃出別苑,杂家一路跟隨,欲抓莫离逼她交出名单的时候,突然有人拦住了杂家。” 第一千一百七十五章 你猜错了 黑袍之下,那人默不作声。 魏观真盯著他,“杂家猜想那人身份,要么是名单里的人,要么是血鸦主,於是言语间说出当年死的那三小只,又猜了猜剩下两只去了哪里。” “你就不怕他是血鸦主?” “怕什么?” 魏观真神情肆意,尖锐笑声在阴森冰冷的扎纸铺子里显得格外瘮人,“杂家巴不得他就是血鸦主,我找的就是他!” “然后?” “然后他真是非常激动,激动到朝我出剑毫不留情,甚至想要与我同归於尽,若是名单里的人,可不会这样,名单里的人,只会跑。” 魏观真说到这里,胸口阵痛。 “你受伤了?” “他刺中了杂家。”魏观真单手捂住胸口,声音渐凉,“杂家也几乎就要斩裂他脸上的面具,我真想看看,那个统领血鸦的血鸦主到底长什么样子。” “结果如何?” “结果……”魏观真目色陡寒,死咬著后槽牙,“结果突然出现第三个人,一道剑气將我们分开,又扔出两枚烟雾弹,雾尽之后,他消失了。” “第三个人是谁?” “你问杂家?”魏观真盯著眼前之人,“不是你?” 黑袍之下,那人挑眉,“何以见得?” “除了你,杂家想不到第三个人是谁,可杂家又想不到,你的动机是什么?” 魏观真声音几乎变调,“沉沙因血鸦而生,如今你有机会抓到血鸦主,为何要把他放走?” “所以魏公公的猜测,是错的。” “那什么是对的?” 魏观真朝前一步,尖锐声音几乎变调,“你告诉杂家那第三个人是谁?別说是名单里的人,倘若是,他该去追莫离,而不是管閒事!” “魏公公应该知道,我的任务是地宫图。”黑袍之人低语,“若然是我,我与公公会是一样的选择,抓住苏砚辞,逼莫离交出名单,寻得第五张地宫图,而不是管你们的閒事,退一步讲,若是我,我也很想知道血鸦主的样子。” 见黑袍之人没有半分心虚,魏观真沉沉吁出一口气,“当真不是你?” “还有別的事?” “卓允淮。”魏观真试探之后,卸下防备。 黑袍之人沉默数息,“太子殿下確实有些不懂事。” “何止不懂事,简直任性妄为!”魏观真沉声道,“此番別苑与莫离起衝突的时候,夜鹰鹰首跟玄冥皆未遵照太子令,护了莫离,此事卓允淮必定怀恨在心。” “让他怀恨在心的,应该也有魏公公你。” 魏观真不反驳,卓允淮的確一次一次骂他无用,甚至说出卸磨杀驴的话,叫人寒心。 “这样一个太子,难当重任。” 黑袍之下,那人无声。 “试想,若他登基,叶茗鹰首的位子定是保不住的,整个夜鹰都有覆灭的危险。” “与我何干?” “与你相干的玄冥,也很危险。” 魏观真看向那抹黑袍,“杂家有些奇怪,当年你为何要在焚烧的桃宸殿里放一个烧毁的男婴,骗皇上说,他唯二的皇子死了?” “魏公公,这不是你该说出口的话。” 对於黑袍之人的威胁,魏观真显然没有听进去,“你也不想秦昭被卓允淮害死。” “秦昭可以不当玄冥,他可以离开!” 哈! “沉沙啊,你在说什么胡话,玄冥唯有死才能卸任 ,你知道的。” 不等黑袍之人反驳,魏观真又道,“与其让他偷偷摸摸的活著,为何不能让他光明正大坐上龙椅,只有绝对强大,才无惧他人威胁,你捨得让那个你拼死从火堆里救出来的孩子,到头来死在卓允淮手里?” “魏观真!” “他得罪卓允淮,一定不会有好结果。” “你敢把他的身份说出去,我保证,你会死的很惨。” “威胁杂家?” “你知道,我有这个本事。” 见黑袍之人身上散出寒凛杀意,魏观真深吸了一口气,“此事还须你自己斟酌,杂家不过是提个建议。” “不劳费心。” 黑袍之人撂下这四个字,愤然转身。 看著那抹离开的身影,魏观真眼底溢出寒意。 顾熙啊顾熙,你想让秦昭远离事非,当初又何必让他入局。 既然入局,唯死方出…… 一整日,东郊別苑都没什么动静传出来。 可所有人都知道,卓允淮绝不会善罢甘休。 又一夜。 午时,太白楼。 秦姝换了一身普通装束,头戴冪笠走进去。 店小二眼尖,上前相迎,“姑娘这边请。” 秦姝神色狐疑,犹豫时店小二又请了一次。 她未语,隨著店小二踏上木质楼梯,楼梯扶手雕有精致的缠枝莲纹,每一级台阶都打磨得光滑发亮。 行至二楼,长廊铺著厚厚的云锦地毯。 雅室的门均是梨木所制,门楣上掛著烫金的匾额,每间雅室皆有雅称。 店小二在前面带路,秦姝心生戒备。 长廊右转,至尽头。 秦姝止步,眼前雅室与別间无异。 名曰,听松。 店小二让秦姝稍后,自行从腰间拽出一把钥匙。 黄铜钥匙,钥匙柄上雕刻著复杂云纹,入锁眼,有细微的机械声传入耳畔。 门启,店小二將秦姝请进雅室。 入眼,尽奢华。 雅室里舖著西域独產的波斯地毯,墙上掛著一幅水墨画卷。 正前方是一张酸枝木的八仙桌,桌上摆著青瓷茶具与新鲜的时令水果。 角落里还放著一架紫檀木博古架,上面陈列著几件精致的古玩玉器。 目之所及,屋內空无一人。 此时店小二闔起房门,自內锁死,之后走到博古架上轻轻转动一个青釉瓷瓶,博古架旁的墙面缓缓向內打开。 “姑娘这边请。” 店小二將秦姝引入暗门,並没有跟进去。 秦姝迟疑时,店小二弓身,“莫离姑娘在里面等著姑娘。” 秦姝闻言把心一横,迈步而去。 暗门闭闔,暗道里无数夜明珠將脚下石阶照的清晰可见。 石阶蜿蜒向下,她深吸一口气,一路向前。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眼前出现一道与来时一模一样的暗门。 不等她出手,暗门开启。 一片白亮…… 第一千一百七十六章 入股顏月商会 且等秦姝適应那道白光,缓慢睁开眼睛时,兰袖赫然站在入口。 “秦姑娘,请。” 走进入口,秦姝被眼前场景惊到。 偌大客厅,约太白楼雅室五倍有余,厅內没有过多繁复装饰,简单却也极致的奢华。 地面铺著整块汉白玉地砖,屋顶悬著用十数枚夜明珠製成的掛灯,四面墙壁是淡灰色的锦缎软包,没有掛任何字画,只在墙角摆放几盆造型雅致的青松盆栽。? 客厅正中放著一张紫檀木的软榻,榻上铺著雪白色狐裘软垫,两侧各放一张圈椅,椅背上搭著同色系的锦缎靠垫。 榻前矮几上,摆著一套汝窑青瓷茶具。 茶香正浓。 “秦姑娘,坐。” 兰袖引秦姝入座,而后退到旁边。 莫离坐在软榻上,雪色狐裘衬的她一身素雅又高贵。 她提壶,斟茶,动作缓慢从容,“秦姑娘,昨夜辛苦。” 秦姝接过被莫离端来的茶杯,无心饮茶,“莫离姑娘应该知道……” “我知秦姑娘帮我,是想知道从我沉香兰亭买过罗剎髓的客人名单。” “正是。”秦姝毫不掩饰。 她就是为此而来。 “但我也记得与秦姑娘说过,不透露客人名单是我定下的规矩,所以秦姑娘只怕要失望了。” 秦姝蹙眉,“那份名单对我十分重要,又或者你告诉一个范围,我自己去找。” 莫离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雨前龙井,味道不错。” “莫离姑娘!那份名单……” “我记得此前在別苑,我告诉过秦姑娘,你的母亲是细作。”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藏书全,????????????.??????隨时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听到这里,秦姝愣住。 “那我再告诉秦姑娘一个秘密,做为报答。” 秦姝狐疑看过去,抢先说出口,“我的母亲是沉沙?” “谁说的?”莫离诧异。 “如果是这个秘密,我想我已经知道了。” “並不是。”莫离垂首抿茶,茶汤温润,缓缓咽下。 须臾,她將茶杯搁回矮几,杯底与几面接触时发出一声脆响,虽不重,却在寂静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可我只想要名单……” “你母亲生的是孪生子。” 音落,房间里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屋顶夜明珠掛灯折射出来的光线都似被冻住,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轰然压在秦姝心头。 她僵在圈椅上,指尖都似木雕般一动不动。 渐渐的,她握著茶杯的手开始颤抖,心臟疯狂跳动的轰鸣,震得她耳膜发疼。 她张了张嘴,想发出声音,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半个音节都挤不出来。 莫明的,她掉下眼泪。 过了很久,秦姝仿若魂归一般看向莫离,声音沙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说的,可是真的?” “是真的,你还有一个弟弟。”莫离无比肯定道,“但我不知道他的去向。” “怎么可能……”秦姝想要搁回茶杯,手一抖,茶杯撞到矮几,翻落在地。 兰袖欲上前,却被莫离摆手拦住。 “不可能……这不可能!”秦姝驀然抬头,泪流满面。 莫离知道她此刻心境,无从劝慰,“千真万確。” “魏观真从来没说过!他从来没有告诉过我,我还有个弟弟!” 秦姝猛的从圈椅上站起身,却因情绪激动脚下踉蹌,重重跌坐在汉白玉的地砖上。 “我劝秦姑娘莫要去找你那个师傅对质,他若想让你知道你还有一个弟弟存活在这个世上,早就说了,他不说,便是不想让你知道。” 兰袖將秦姝扶迴圈椅,“秦姑娘冷静。” “我怎么冷静,你们叫我怎么冷静!”秦姝眼眶骤红,泪水好似断了线的珠子。 莫离轻声开口,“秦姑娘,这是好事。” “是好事……”秦姝分不清此刻涌上心头的情绪是悲,是喜,是愤怒还是难以言喻的茫然。 她抬手抹过脸颊,泪水却越擦越多。 终於,秦姝缓过心神,虽眼角仍有泪水声音却平静许多,“是好事,我有亲人了。” 或许在知情人眼里,她是皇女,可在她眼里,那个高高在上的『父皇』,不过是个冷冰冰的称呼,毫无温度。 忽然,秦姝眼中有了期待,急迫追问,“你可知我弟弟……” “我说过,我並不知道你弟弟的去向。” “那这个消息是从哪里得来的?” 莫离看著她,“一个侍奉在桃宸殿的宫女口中得知,那个宫女已经死了,死在那场大火里。” 见秦姝將信將疑,莫离道,“我莫离要么不说,要么所言,皆为真。” “我去……哪里找他?” 莫离没办法再说什么,因为她也不知道。 送走了秦姝,兰袖回到矮几旁边,“主子怎么能把这么重要的事说出来?万一秦姝忍不住去找魏观真求证,那梁帝……” “怕什么。” 莫离重新端起茶杯,“备茶,我们请的客人就快到了。” 如莫离所言,暗门再次开启。 出现在门口的人,是顾朝顏。 彼时因为苏砚辞的缘故,莫离一直没有机会好好恭喜她在一月之战中取胜。 此刻再见,莫离诚心道,“说实话,我从未想过你与司徒月会贏下这一战。” “亏得莫离姑娘手下留情。” “胡说,我可没手下留情。”莫离笑著告诉她,“我给楚依依的私盐价格是一个铜板。” 顾朝顏,“……还真是没手下留情。” “昨夜別苑,得姑娘全力相帮,莫离感激不尽,说说看,顾姑娘想要什么?” 顾朝顏正想开口时,莫离补充一句,“顾姑娘千万別告诉我,你也是衝著名单来的。” “如果我说是呢?” 莫离哑然失笑,“那我的回答是,没有人可以从我的嘴里问出那份名单,哪怕以兄长威胁,我可以拼命,但决不会改变我的立场跟態度。” 顾朝顏,“那我好像没有什么想要的了。” “顾姑娘,机会只有一次,你好好想一想。” 顾朝顏摇头,“確实没有。” “如此,我想求姑娘一件事。” 顾朝顏,“……莫离姑娘请说。” “我要入股,顏月商会。” 闻言,顾朝顏愣住了。 第一千一百七十七章 绝不毁约 有那么一刻,顾朝顏是想拒绝的。 现如今顏月商会的股成可以说是非常分散。 十成股中,云崎子跟沈屹各占半成股,算一股,苍河一股,裴冽一股,印光一股,这就已经给出四成股,司徒月此番去吴国给出一成半的股作为赊帐条件,如今她与司徒月手里只剩下四成半的股成。 要知道,股成所占比例决定话语权,莫离想要入股,她要给多少股才配得起这样的身份? 说实话,四成股都有些委屈人家了。 看出顾朝顏犹豫,莫离微笑,“我会以我所有顾姑娘可以看到的生意作为条件,入股顏月商会。” 顾朝顏,“……” 她听清楚了,但她不敢相信。 “我家主子的意思是,她要將所有生意交到顾姑娘手里。” “不……不不不……” 天上掉馅饼都不敢掉这么大! 谁人不知莫离手下生意遍布五国,是所有行商之人望而却步的存在,她不知道周古皇陵里有多少宝藏,或许还没有莫离多。 “莫离姑娘千万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我会当真……”顾朝顏连连摆手,脸颊因震惊泛起红晕。 “顾姑娘觉得我在开玩笑?” 莫离笑了,“又或者姑娘觉得,我在夺舍?想要残食你的顏月商会。” 不得不承认,莫离聪明的可怕。 有那么一刻,顾朝顏確实有这样的想法。 毕竟贏得一月之战,单凭私盐生意,顏月商会获利数目可观,假以时日,必定会有不斐的成绩。 “我没有……” “私盐生意,是我所有生意里最不值得一提的生意,而且我提供给楚依依的私盐与梁国朝廷没有一丝一毫的关係。” 顾朝顏点头,“我知道,你有盐矿,但不在梁国。” 莫离笑了,“知道我为什么在这个生意上没与朝廷牵扯么?” “为什么?” “朝廷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我不得不妨。” 莫离神情变得严肃,“顏月商会你与司徒月所有生意加在一起的利润,不及私盐万分之一,顾姑娘想过没有,齐国朝廷一旦翻脸查你,轻则你须割捨私盐生意,重则你会因此获罪。” 顾朝顏的確还没来得及想这些,但莫离的话倒是提醒了她。 “倘若你能接手我的生意,私盐便成了你隨意可以捨弃的一项,做与不做,於顏月商会毫无影响,至於你每年的纯利……” 莫离看了眼兰袖。 “去年我家主子纯利,是梁国两年税收。” 顾朝顏,“……”活生生的財神奶奶! “所以,顾姑娘还需要犹豫?” 顾朝顏把心一横,“之前为筹措进货银两,顏月商会已经给出五成五的股,我与司徒月手里只剩下四成半,我有两成股,司徒月的半成股我亦能做主,所以……我们只能给你两成股。” 顾朝顏的想法是,自她手里取一成半的股,司徒月手里取半成,给莫离。 如此,她就只剩下半成股。 “半成股。”莫离开口。 顾朝顏以为莫离想再要半成股,毕竟司徒月手里亦有两成股,她与司徒月持平,话语权受限。 可她不能再动司徒月手里的股成了。 “再加我手里半成股,我们愿以两成半的股,请莫离姑娘入我顏月商会。” 听到这里,莫离诧异,“如此,你就不是顏月商会的人了。” 顾朝顏点头,“只求莫离姑娘不要嫌弃。” “当真?” “我愿与姑娘即刻签订契约,绝不毁约。” 面对顾朝顏如此决绝表態,莫离看著她的目光有些诧异,“顾姑娘如此捨得?” 倘若没有经歷前世,她一万个捨不得。 上辈子她落魄时,除了至亲无一人出手帮她,那些商界中看似交好的朋友,在她万分危难时落井下石,每个人都分了一杯羹。 而如今,不管司徒月还是沈屹,云崎子亦或苍河,印光大师,自己虽以股成相诱,可谁不知道那一仗她几乎没有胜算,这些人当真只为图利? 若他们不是,自己该给他们一个满意的交代,“捨得。” 莫离最擅识人。 她看著顾朝顏眼中的坚定,诧异变成浓烈的欣赏,嘴角不自觉勾起一抹真切笑意,“我想顾姑娘是误会了,我只要半成股。” 莫离的话落在空气中,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顾朝顏心里掀起惊涛骇浪。 她好似木雕僵在座位上,如同彼时的秦姝,连呼吸都骤然停滯。 “我,没听错?” “因为兄长,我已然得罪梁帝,尤其是梁国的那位太子,再拋头露面势必会引他们报復。” 莫离说出自己的顾虑,“纵使他们举国力报復,我亦不怕,可我怕他们会对兄长下毒手,所以我想隱世。” 顾朝顏,“……只是为了苏公子?” 莫离笑了,“顾姑娘觉得不值?” 顾朝顏没有立时给出答案,莫离笑的无比轻鬆,“以顾姑娘刚才的表现,我相信换作是你,也一定会做出与我同样的选择。” “莫离姑娘捨得这偌大產业?” 莫离挑眉,“为何捨不得,我当初想要赚钱的原因就是为了救活兄长,如今兄长已然无恙,这世上便没什么比兄长更重要。” “兰袖。” 兰袖心领神会,自怀里取出一张摺叠平整的宣纸,递过去,“这是我家主子早就擬好的契约。” 顾朝顏接过来时,兰袖將另一张交到自家主子手里,之后取来笔墨跟朱红印泥,摆在矮几上。 短短数行,將转让事宜写的清清楚楚 ,明明白白,且契约上早已標明,半成股。 这是莫离早就决定的事。 “顾姑娘若是同意,就签字画押,我们以此为证。” 顾朝顏始终没有拿起笔,“莫离姑娘信得过我?” 遍布五国的產业,她委实没有这个信心。 莫离微笑,“那不如我去找楚依依谈谈?” 顾朝顏当即落笔,又以迅雷之速按下手印。 见状,莫离亦在契约上按下手印。 两人交换,又分別签字画押,各执一份。 “莫离姑娘想多久分一次纯利?一个月还是……” “五年。” 第一千一百七十八章 杀卓允淮 莫离说话时,又从怀里取出一枚印章。 “五国商行只认印章,印章在谁手里,谁就是主人。” 顾朝顏接过印章,仔细端详。 印章是由一块通体剔透的血珀雕琢而成,呈暖红色却不艷俗,反倒透著一种温润的光泽,触手微凉。 內里裹著一缕极细的金色丝线,仿若凝固的阳光。 灯光流转下,那缕金丝好似缓缓流动,有生命一般。 “此为血珀金丝印,从现在开始它是你的。” 顾朝顏握紧印章,“这上面没有雕字。” “因为从一开始我便知道终有一日,它会易主。” 莫离再次看向顾朝顏,“拜託。” “定不负所望!” 依莫离之意,她在大齐还有一件很重要的事需要办,之后便会带著自己兄长隱世,至於生意上的交接,十日之后她自会派人到归冥阁,助顾朝顏平稳接管她在五国的所有生意。 但不包括沉水兰亭。 因为这个世上已经没有沉水兰亭了。 直到这一刻,顾朝顏方知莫离自踏出梁国那日,便已经將在梁国的所有產业变卖。 权势財富於她,皆为过眼云烟。 都不及苏砚辞。 顾朝顏深感这份洒脱,她望尘莫及…… 送走了顾朝顏,莫离看向朝她走过来的兰袖,“距离他们来还有一段时间,说说你的选择。” 兰袖提壶,斟茶,“主子看人一向准,不如主子猜猜我的选择。” 莫离接过茶杯,浅抿。 见其不语,兰袖从怀里取出一张宣纸摆到桌面,“暗楼那边,有人出高价请属下当暗卫,我以那人价格每年高出一万两,了自己全部积蓄与主人续约,五年。” 莫离搁下茶杯,饶有兴致拿起那张契约, “一年五十一万两黄金,五年就是五百万两黄金……” “主人少算五万两。”兰袖十分骄傲的抬了抬下顎。 莫离看向她,红唇微勾,“瞧不出来,你这些年攒下的私房钱还不少。” “主子明鑑,这些钱都是属下辛辛苦苦攒下的佣金。” 就在兰袖十分傲气开口时,莫离突然撕掉手中那纸契约。 兰袖震惊,“主子!” 莫离不急不徐,从袖兜里掏出另一纸契约,递给兰袖。 待其展平,兰袖双目陡睁! “卖身契?” 她不可思议看著手中契约,震惊的无以復加。 自她入暗楼,前前后后还不曾听说有人可以脱离暗楼掌控,纵有嚮往者,最终的下场都很惨。 莫离重新端起茶杯,声音轻浅,“重新说说你的选择。” 作为暗楼一员,兰袖的选择只能是继续护卫莫离,亦或改主。 可作为一个自由人,兰袖的选择,可以是自由。 “主子你是……你是怎么做到的?” “你忘了,我说过,这天底下就没有钱办不到的事,如果办不到,那就是钱不够。” 哪怕莫离不说,兰袖也知道自家主子为了得到这张卖身契,一定动用了太多手段跟关係,毕竟暗楼从不缺钱。 “属下……” “你我契约已於昨日到期,我未与暗楼续约,你也不再是暗楼成员,叫我一声莫姑娘就可以。” 兰初,“这落款是半个月前,可我前日与他们续约时,他们连个屁都没放!生生收了我那五百零五万两!” 莫离,“……所以?” “且等妹妹事情了结,我去暗楼要回来。” “妹妹?” “叫莫姑娘生分,我又比你年长五岁,叫妹妹应该合適?” 莫离迎上兰袖眼中真诚,忽而一笑,“合適,那就请兰姐姐安排一下,我们的客人要来了。” “好。” 如莫离所言,暗门再次开启,最先走进来的人是裴冽。 紧接著是叶茗,跟秦昭。 房间里的气氛有些尷尬,亦有些紧张。 谁也没想到莫离竟將他们约在一起。 谁也没有先开口。 “雨前龙井,裴大人尝一尝。” 裴冽一袭鸦羽色长衣,身姿挺拔如松,闻言端起茶杯。 叶茗面覆黑布,秦昭依旧戴著鬼面,两人未动。 莫离微笑,“是民女考虑不周。” “让莫离姑娘见笑了。”叶茗浅声开口。 莫离言归正传,“今日约三位过来,一是道谢,二是想与三位商量一桩,与三位息息相关的事。” 裴冽落杯,秦昭开口,“莫姑娘不必道谢,反而是我们有求姑娘,还请姑娘直言……” “名单的事,我已经拒绝了秦姝跟顾朝顏,显然,我也不会告诉你们。” 莫离的话,堵住了三个人的嘴。 叶茗对名单没有那么执著,对於这样的回答便也没那么在意,“那不知,莫姑娘所说与我们息息相关的事,是什么?” “杀了卓允淮。” 三人默。 不得不说,莫离的话过於大胆,大胆到连秦昭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叶茗也没有。 裴冽,“昨夜本官接到父皇旨意,会在明日午时护送卓允淮回梁。” “所以?” “杀他须得找一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叶茗跟秦昭几乎同时看向裴冽。 毋庸置疑,他同意了! 不得不说,三人之中,裴冽同意的理由简直不要太充分,敌国太子在手,死是最好归宿。 “裴大人就不怕齐帝怪罪下来,你不好收场?” “所以才需要找一个让齐梁两国都能接受的办法。”裴冽同意的理由只有一个。 卓允淮是个记仇的人,他会记著昨夜每一个帮过莫离的人,包括顾朝顏。 那就不能留了。 “莫姑娘可知现如今皇上膝下无子,若卓允淮死,梁国可就无人继承皇位了,梁帝断然不会善罢甘休。”鬼面之下,秦昭忧心开口。 莫离瞧了眼那张鬼面,“他若不死,凭玄冥大人昨夜的表现,死的就是你。” 不等秦昭反驳,莫离又道,“与卓允淮相交十数年,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骨子里是怎样一个狭隘又记仇的人,我能约三位到此处商量此事,自然也是为三位考虑过的。” 叶茗表態,“我同意。” 秦昭,“……我也同意。” 莫离很满意这样的答案,“既然如此,我们且商量一下,该把这位太子的死,甩锅在谁的身上,才会让我们都安然无事。” 裴冽,“漠北。” 裴冽的提议得到了在场所有人的认可…… 第一千一百七十九章 我还活著 同在太白楼,顾朝顏去而復返,见的却不是莫离。 雅室里,墨重穿著一身黑色斗篷,无声坐在临窗桌边。 顾朝顏急急忙忙过去,正想把自己与莫离的约定和盘托出,却在看到眼前那张面具时,嚇的弹跳起来。 匕首出袖,声音颤抖,“你是谁?” 墨重不语,缓缓摘下金印面具,露出那张满是褶皱的面容,“你的师傅,不认得了?” 顾朝顏默默收回匕首,坐到桌边,“那是……” “这是为师与血鸦见面时戴的面具。”墨重瞧向顾朝顏,“为师没有告诉过你,他们並不知道我的真实身份,他们只认这张金印面具。” 顾朝顏伸手拿起那张面具,细细端详,面具边缘雕刻著细密的金丝暗纹,纹路呈藤蔓状缠绕。 眉心金印。 “师傅怎么突然把这个拿出来了?” “昨夜你与莫离乘车走进树林的时候,有人偷袭。” 顾朝顏,“有么?” 墨重,“……车外暗器都下成雨了!” “我会努力。” “昨晚为师遇到两个人,一个是朝莫离下手的人,那人武功与为师不相上下,而且……” 墨重说到此处,看似浑浊的黑目迸出一道锐利寒光,须臾又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与凝重取代,“而且他精准说出当年发生的事。” “他说了什么?” “他知道天首,地宿,遥星皆死,他知道苍穹跟碧落至此失踪,始终没有来找我,他知道我是血鸦主。” 墨重声音突然顿住,落在桌面的手不自觉攥紧,指节因用力泛白,连指节处的青筋都隱隱凸起,“他很有可能就是当年杀死天首他们的人。” “他长什么样?” 墨重收敛心中悲慟,看向顾朝顏,“你觉得他会以真面目示人?为师都不敢!” 顾朝顏,“……” “不过为师刺中他胸口,他受了很重的伤。” 墨重约顾朝顏到此,就是希望她能寻得此人,“你多留意。” 顾朝顏点头,“师傅说还有另外一个人?” “如果不是那个人出现,为师必能抓到他,但他亦能劈裂这张假面,看到为师真容。” 墨重反覆思考,“那人也应该知情,可他是敌是友,为师猜不透。” “会不会是名单里的人?” “或许,不管是谁,至少他们出现了,是好事,为师距离真相不远了。” 墨重话锋一转,“莫离有没有告诉你名单?” 顾朝顏遂將与莫离之间的约定如实告知。 墨重,“……她竟捨得?” 顾朝顏直到这一刻都觉得是在做梦,然而血魄金丝印就在怀里,“想来她也不会告诉裴大人以及玄冥有关名单的事,没有名单,我们要怎么找到那个人?” “还有一个人。” 顾朝顏心下微沉,“父亲?” 墨重点头,“柱国公是唯一的线索了。” 她默…… 自楚依依与顾朝顏一月之战,以楚依依大败结束后,与其一起搬出將军府的阮嵐等了数日不见人回来,打听方知其回了国公府。 自己倒成了孤家寡人。 正午时分,阮嵐走了一趟云中楼,扑了个空。 非但没见著叶茗,连秦姝也没见著。 这会儿回到府里,入正厅坐下来,“义母?” 彼时与她一起离开將军府的,还有伺候在萧老夫人身边的嬤嬤,她认下的义母。 阮嵐一连叫了数声,不见李嬤嬤出现,索性走出正厅,绕过弯月拱门去厢房。 一路遇到几个丫鬟,都说整个上午没见著李嬤嬤,应该是在房里休息。 厢房外,阮嵐敲了几下门板。 “义母?” 许是声音小,阮嵐握住门环想要重重敲几下。 未曾想,门未插栓,发出吱呦声响。 她没作过多考虑,推开房门走进去,阳光照进厢房,在地面投下阴影。 阮嵐往里走几步,忽然闻到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儿,心生狐疑,视线顺著阴影的尽头看过去,一滩暗红血跡赫然映入眼帘。 那滩血已经凝固,边缘泛著黑褐色,她心下陡寒,驀然回身之际,一把匕首抵住她脖颈,“阮嵐,好久不见。” 熟悉的声音,听的阮嵐毛骨悚然。 她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只能僵硬停在原地。 “不想看看我是谁?” 声音再次响起,阮嵐被迫转身,视线一点点往上抬,撞进韩嫣那双冰冷到仿佛淬了毒一般的眼睛里,“韩……韩嫣?!” “是不是很意外,中了寒丝散的人怎么还能活著?” 阮嵐佯装镇定,“这么长时间,你去了哪里?” 呵! 面对阮嵐那双无辜的眼神,韩嫣突然用力,匕首割破肌肤,渗出鲜血。 阮嵐吃痛尖叫,却被韩嫣提醒,“小声些,不然你可没机会再出声了。” 阮嵐立时捂嘴,一脸惊恐看向眼前女子,半晌,“你……是不是误会什么了?” 韩嫣不语,收了匕首坐到桌边。 阮嵐这才发现李嬤嬤的尸体倒在內室门口,双腿还卡在门槛內侧,眼睛圆睁著,死不瞑目。 “我可真没想到,你离开將军府竟然把她带出来了。” 韩嫣將匕首搁到桌面,抬手时,阮嵐猛的捂住嘴。 她看到韩嫣双手如骨如柴,自手腕到手指骨节几乎脱皮,有些地方长出新皮,有的地方还渗著血丝。 “你这是……” 看著阮嵐震惊的表情,韩嫣只是冷笑,“比起你给我下的寒丝散,这些不算什么。” “什么……寒丝散?”阮嵐心虚开口。 “都到这个时候了,我劝你实话实话,否则你的下场,跟她一样。” 韩嫣指了指趴在地上,早就没有呼吸的李嬤嬤,“是谁给你的寒丝散?” “我不知道……” 呃— 寒光闪过,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她下意识地抬手去捂,指尖刚触及皮肤,便沾满了温热粘稠的血液。 她扑通跪地,惊恐万状,“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韩嫣重新握住匕首,起身一步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匕首自阮嵐脸颊划过,“我耐心有限,最后问你一次,是谁把寒丝散交到你手里的?” 第一千一百八十章 回到叶茗身边 脖颈鲜血还在往外渗,顺著指缝流淌,阮嵐跪在地上,余光瞄著身子早已僵硬的李嬤嬤,身子抖如筛糠,贴在脸颊的匕首,冰凉入骨。 “韩嫣……” “说!” “是秦姝!”阮嵐深知韩嫣狠毒,也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对手。 她死死闭著眼睛,眼泪急涌,冷汗打湿额头,“韩嫣对不起,是我错,可我也是被逼的!秦姝说若我不这么做,死的就是我!” 韩嫣盯著早就嚇破胆的阮嵐,眸深如潭。 她移开匕首,缓身而起,居高临下看著跪在地上的女人,“看来你真是很想去陪你的义母,那我成全 你。” “不要!” 阮嵐顾不得受伤的脖颈,匍匐在地,“真是秦姝指使我的!她知道你拿虞美人给楚依依,让楚依依给她下毒,她就以彼之道还施彼身,我没骗你,这些都是真的!” 韩嫣冷冷盯著她,恨意鼎沸。 “我说的是寒丝散,不是虞美人!” 阮嵐茫然抬头,眼角泪水未乾,“可她给我时说,那就是虞美人,不是什么寒丝散……” 砰— 韩嫣突然抬脚,狠狠踹向阮嵐。 这一脚力道太狠,巨大衝击力让阮嵐像断线的风箏般往后翻倒,后背重重砸在李嬤嬤的尸体旁。 疼痛被恐惧替代,阮嵐跪爬起来,“韩嫣,你就看在我们同出一个村的份儿上饶我一命,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 韩嫣一步步走过去,目如寒潭,“你知道寒丝散跟虞美人的区別么?” 阮嵐怯生生抬起头,“我没听过寒丝散……” “寒丝散跟虞美人各以十八种毒药混合而成,其中十七种毒药成分一模一样。” 韩嫣重新蹲下来,欺身到阮嵐面前,“唯一不同的是,寒丝散里有一味毒药叫辰砂,而虞美人里代替辰砂的毒药是紫堇草。” “我……我不知道……” 韩嫣一把揪住阮嵐衣领,將她狠狠拽到自己面前,“你当然不知道!除了叶茗没有人知道!” “什么……意思?” 阮嵐被她勒的喘不过气,声音里满是恐惧与茫然。 “当年我入吴,叶茗將虞美人交到我手里,那时我打趣说怕误食,你猜叶茗说了什么?” 阮嵐脸色煞白,拼命摇头。 “他说没关係,虞美人里的紫堇草对我毫无作用!我就是拿它当饭事都不会出事,但若將紫堇草换成辰砂,那我可就危险了。” 韩嫣声音带著压抑不住的颤抖,双目血红,“我问他为什么,他说辰砂毒效与紫堇草同,但我对辰砂不免疫,於是我便给它另起了一个名字,叫寒丝散。” 阮嵐一知半解,“你是说……” “如果秦姝给你的是虞美人,我根本不会中毒。” 韩嫣血红双眼迸射彻骨寒意,音色悲凉,“可寒丝散只在叶茗手里,只有他知道寒丝散跟虞美人不同,只有寒丝散能害死我!” “你是说真正想要你死的人是叶茗?” 啪! 阮嵐真是不走运,好不容易听懂了,奈何字字句句直戳韩嫣心窝,被她狠狠甩了一巴掌。 噗! 阮嵐吐血,却顾不上剧痛爬回来,“韩嫣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那毒是秦姝给我的,她什么都没跟我说……” 韩嫣盯著狼狈爬到自己脚下的阮嵐,许久,“秦姝在哪里?” “我不知道……” 眼见韩嫣抬脚,阮嵐嚇的磕头,“我真不知道!” “你都知道什么!” “我只知道楚依依这段时间跟顾朝顏打擂台战,结果输的一塌糊涂,她落魄回到柱国公府,连跟我知会一声都没有,她必是想背叛夜鹰,我去云中楼找叶茗,谁也没见到……” 阮嵐生怕没了说话的机会,一股脑儿把自己知道的所有事和盘托出,“还有……萧瑾死了,萧老夫人死了,我肚里的孩子也没了,韩嫣,我现在就只剩下你了!” 呵! 韩嫣冷笑,“你在给我下毒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你只剩下我了?” “韩嫣……” “你以为我还会相信你?”韩嫣又一次靠近阮嵐,抓著她的衣领,猛然朝她嘴里搥进去一枚毒药。 待她鬆手,阮嵐想要吐出来,狂咳不止。 “这可是上乘的毒药,入口即化,你吐不出来了。” “韩嫣……” 阮嵐只觉肺腑翻江倒海一般,剧痛难忍,只能瘫在地上,任由毒性一点点侵蚀自己的身体。 死亡的恐惧再次笼罩下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强烈,“韩嫣,救我……” 韩嫣站起身,冷冷看著她,直至阮嵐蜷缩成团,扔给她一枚解药。 “吃了它。” 没有犹豫,阮嵐猛的捡起药丸咽下去,痛感渐消。 “韩嫣……” “从现在开始,我叫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 阮嵐哪敢不从,“好!” “回到叶茗身边。” 阮嵐,“可他让我呆在楚依依身边监视……” “你也说楚依依已经输的一塌糊涂,落魄回到国公府,你要一起跟过去?” 韩嫣挑眉,“你別忘了,顾朝顏是柱国公府嫡出的大姑娘,你过得去?” “我……” “如果回不到叶茗身边,你活著也就没什么意义了。” “我回去!”阮嵐急忙应声。 韩嫣垂首,看著狼狈趴在地上的阮嵐,眼底闪出幽蛰冷光。 她总要知道,置她於死地的人到底是谁。 秦姝,还是叶茗…… 自莫离带著苏砚辞离开別苑,卓允淮被齐帝禁足,洛风率领拱尉司侍卫一直守在外面。 这两日,相安无事。 此刻,別苑书房。 魏观真被卓允淮叫到近前,声音低沉,“还没有莫离的消息?” “回殿下,老奴已经让夜鹰去查……” 砰! 青瓷茶盏狠狠砸在地面上,碎瓷四溅,滚烫茶水溅湿了魏观真的衣摆。 这已经是卓允淮第二次將茶水泼到他身上。 “殿下息怒。” “你是蠢么!夜鹰早就不听使唤了,你叫他们去查?”卓允淮猛从紫檀木椅上站起身,眼中翻滚浓烈怒火跟化不开的焦躁。 魏观真任由茶水浸湿衣袍,俯身垂首,“老奴疏忽。” 第一千一百八十一章 找到莫离 表面上平静的別苑,实则卓允淮已经在里面疯了两日。 他看著毫无用处,朽木老矣的魏观真,双目充血,五官狰狞,“早知道你是个废物,本太子也没指望你能找到她。” “殿下英明。” 魏观真也早就习惯了这样的斥责,“拱尉司刚刚传来消息,说是裴冽明早辰时三刻到別苑,护送殿下回梁。” 卓允淮瞧过去,嘲讽冷笑,“回梁?” “老奴打听过,齐帝也是收到皇上希望两国交好的国书才有这样的决定,不管发生什么事,老奴觉得殿下还是先回梁国,再从长计议。” “你知道莫离带著苏砚辞从本太子眼皮子底下溜走,意味著什么?” 魏观真,“老奴……” “意味著苏砚辞已经醒了!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双宿双棲在哪里,你叫本太子回梁从长计议?计议给他们的孽种办满月宴?” 魏观真沉默。 说什么都是错。 卓允淮渐渐冷静下来,“夜鹰跟十二魔神都是不听使唤的狗,他们做的那些事,本太子自会一笔一笔给他们记下,当务之急,是找到莫离。” “齐国这么大,殿下如何能找莫姑娘?” “本太子找不到她,那就让別人替我找。”卓允淮眼底残留未散的猩红,看似平静的面容里藏著致命的戾气,“你猜,如果大齐的齐王殿下裴冽落在我手里,这皇城里,有多少人会著急?” 魏观真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万万不可……” “有何不可?” 卓允淮说话时缓慢起身,绕过桌案走向魏观真,“魏公公是不是怕本太子打不过那个裴冽?” “老奴……” “也对。”卓允淮走近,看著眼前这位父皇身边最倚重的老太监,“你一定是怕本太子打不过他,毕竟他身边云崎子跟洛风两位少监武功很强。” “老奴是觉得……” “不用怕。”卓允淮停下脚步,手掌轻覆在魏观真肩头,“你別忘了,本太子这次带来的皇家侍卫,都是高手,一个打不过他们,两三个总归可以控住他们。” 卓允淮手中力道骤紧,魏观真下意识捂住胸口。 那夜一剑,险些要了他的命! “你受伤了?” “老奴没事……” 啪! 不等魏观真回话,卓允淮突然一掌拍在他肩头,一股白色粉末轰然震散,被他吸进嘴里。 咳咳咳— “软骨散,不是很强效的那种,不会影响魏公公日常。” “殿下!你这是做什么?”魏观真惊声质疑。 卓允淮拍了拍手掌间残余的粉末,“本太子不希望你去通知夜鹰跟十二魔神,这次的事,谁也不能阻止我,来人!” 房门启,两名侍卫走进来,“扶魏公公下去休息,没有本太子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离开。” “是!” 侍卫得令,搀住几欲跌倒的魏观真。 出门时,卓允淮突然將人叫住,“本太子记得那晚你不在別苑,怎么受的伤?” 魏观真面色苍白,咬紧了牙,“老奴劝殿下莫要意气用事,后果殿下未必承受得起。” “本太子忽然也没那么好奇你身上的伤是怎么来的,带下去!” 房门启闔。 卓允淮转回身,玄色衣摆扫过地面,瓷片与金砖摩擦发出细碎声响,尖锐声刺痛耳膜。 回到桌案后,他稳稳的坐下来,眼底猩红尚未褪去,杀意却似潮水般溢出。 没有人可以从他手里抢走莫离。 莫离是他的,谁也別想抢走…… 鱼市,別苑。 苍河来找夜霜归时,她正在后院药堂里钻研那张解毒方子。 “苍院令来的正好。” 见夜霜归朝他招手,苍河弯著那双鸳眼快走几步,“夜神医……” “药炉里的炭火快熄了,你去拿些银丝炭过来。” 夜霜归头也没抬,指尖在解毒方子上轻轻点著,目光紧锁上面那几味药材,语气里带著几分叮嘱,“小心添炭,別燎到旁边的干药材。” 苍河停在药案前,眼皮一搭,“夜神医使唤我,这是使唤习惯了?” 夜霜归抬目,十分中肯的点点头,“是习惯了。 换作別人,我是不放心用的。” 苍河,我谢谢你!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苍河一去一回,药炉里的炭火燃的恰到好处。 待他凑过来,“夜神医怎么还在研究这张药方?” 夜霜归侧目,反问,“为什么不能研究?” “我们不是已经研究出来了,人都救活了。” “这里面的药材过於刁钻,有些早已绝跡,若能有与之药性相同的药材替代,配製起来更容易一些。” “夜神医研究出来了?” 音落,夜霜归索性將药方平摆到药案上,“没有,而且基本不会有。” 苍河,“……所以夜神医在强求什么?” “閒的发慌。” 夜霜归坐直身子,“苍院令怎么有空过来?” “隨便看看。”苍河佯装轻鬆道。 夜霜归懒得理他,“时辰到了,你去药架第三层拿几片玄参放进去。” 苍河极不情愿照做。 就在他拿著玄参走到药炉前时,下人小跑进来,“夜神医,外面有位顾姑娘拜访。” 夜霜归抬头,“顾朝顏?” “对,那位姑娘说她是叫顾朝顏。” 夜霜归看了眼手里药方,声音略有起伏,“请顾姑娘到前厅稍候。” “是!” 下人退离,夜霜归当即將药方收好,起身时听到药炉方发出动静。 视线里,苍河手里那几片玄参被他塞到炭火堆里。 见夜霜归看过来,苍河这才意识到自己放错了,急忙去取,奈何玄参遇炭成灰,他没抓出来。 咳! “那个……” “没事。”夜霜归微笑。 苍河受宠若惊,“那怎么好意思。” “一片五十两,六片三百两,我算苍院令便宜些,二百五十两。” 苍河,怎么没像占到便宜的样子。 “苍院令有没有兴趣,一起去前厅?” “本院令……” “不去算了。” “去去去!”他就是来这里守株待兔的! 打从別苑离开,他这两日净天找顾朝顏,前前后后总是错过。 於是他觉得,顾朝顏心虚了…… 第一千一百八十二章 我可以现磨 依著苍河猜测,顾朝顏必是为救楚世远,想以青嚢济世录为条件求夜霜归出手,所以才会躲著他。 那他可不干! 前厅,顾朝顏见夜霜归走进来,当即起身施礼,“拜见夜神医!” “顾姑娘不必多礼。” 桌面摆著一个紫檀方盒,盒子方方正正,医书大小。 苍河看到方盒,眼睛就有些移不开了。 夜霜归行至主位,“不知顾姑娘来此,有何贵干?” 顾朝顏深吸一口气,目中诚恳,“今日前来,是想求夜神医救我父亲,大齐柱国公,楚世远。” 桌边,苍河双目一瞠。 瞧瞧,果然来求了! “我也能治。”夜霜归还没表態,苍河突兀开口,声音虽然有些低,但足够清晰。 顾朝顏不禁回头,“苍院令也在?” 苍河嘴角一抽,“我这么一个大活人……” “顾姑娘的父亲是何病?” 顾朝顏当下回身,姿態放的极低,略俯身形,“家父中了浮生。” 听到名字,夜霜归神色陡震,“浮生?” 苍河接过话茬,“確实是浮生。” “浮生分为三个阶段,初启,倾吐,惘然。” 夜霜归声音沉凝,指尖无意识叩了下桌案,“初启是紫色药丸,药力发作时人会如同置身在虚幻梦境,脑海里浮现种种光怪陆离的场景,思维混乱,平日深藏在心底的念头开始鬆动,一般人服下初启,便能將心中所藏秘密全数道出。” “我听过你父亲的名號,十分驍勇的武將,想必下毒之人是想从你父亲口中问出她想知道的秘密,初启显然不够。” 顾朝顏点头,“是。” “倾吐是蓝色药丸,服用之后虚幻梦境与现实意识交织,人的意志力会被大大削弱,內心深处的秘密跟想法都会不由自主的吐露出来,好在服用倾吐虽能让人精神力涣散,几近崩溃,只需多加几味药,人不会有事……” “家父服用了惘然。” 音落,夜霜归眼底凝重被极致的震惊取代,呼吸都漏了半拍,“当真?” 桌边,苍河表示,“柱国公確实服用了浮生最后一枚惘然。” “服用惘然会让人陷入彻底迷茫的症状,神识受创,永无清醒之日而且……只活月余。” 夜霜归不禁问道,“柱国公服药多久了?” “三个月。” 夜霜归震惊时,苍河低咳一声,“亏得有我。” “幸有苍院令为家父诊治,家父现如今確实神志不清,不仅不认得人,行动亦不便。”顾朝顏再次俯身,“求夜神医救救家父。” 夜霜归摇头,“浮生是顶级的毒药。” “可苏砚辞醒了!” 彼时即便有药方,她都没敢心存奢望,直到看到苏砚辞醒过来,“我想那个药方,或许可以救父亲!” 桌边,苍河瞄准紫檀方盒。 终於聊到正题了,顾朝顏必是想以盒中青嚢济世录作为报酬,让夜霜归救楚世远。 他鬱卒,顾朝顏问都没问过他! 他也是可以治的,肥水不流外人田的道理,她为什么不懂! “那个药方有多难凑齐,顾姑娘应该知道。” “若我能凑齐,夜神医可否救一救家父?” “自然。” 顾朝顏欣喜,“这方盒里……” 眼见顾朝顏欲动方盒,苍河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方盒。 是的,他要硬抢! 於是某位院令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打开方盒,只待青嚢济世录到手,他即刻就跑。 顾朝顏不会武功,夜霜归…… 值得一试! 不成想方盒开启瞬间,里面竟然是一枚通体乳白色的,莲台珠。 正厅寂静,两道目光落在苍河身上,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样。 这一刻,苍河十分感念过往打秋风的岁月,练就了他无与伦比的脸皮。 “盒子太重,我帮你打开……” 这话谁信! 顾朝顏不懂他意图,夜霜归可是太懂了,“苍院令还怪好的。” 苍河面色红里透白,將方盒搁回桌面。 “这是一枚莲台珠,余下药材都在国公府。”顾朝顏再次看向夜霜归,“还请神医,救吾父。” 夜霜归沉默。 苍河凑到顾朝顏身边,动了动手指。 “报酬之事神医隨便提!” 夜霜归想了片刻 ,“青嚢济世录。” 听到这里,顾朝顏愣住了。 “倘若我没猜错,姑娘给的药方出自青嚢济世录,那是药毒绝本,是巔峰,亦是所有医者的梦想,虽然不知道姑娘如何得来,但我觉得它在姑娘手里,不如在我手里更有意义。” 夜霜归继续道,“只要姑娘肯把青嚢济世录交给我,我可以保证上面所有记载的药毒配製方法,都会与姑娘共享,亦或我会製成成品,交於姑娘,数量不限。” 不等顾朝顏开口,她又道,“不管顾姑娘同意与否,我都会医治柱国公。” 最后一句话,说的顾朝顏一愣。 “但我不保证结果。” “只要神医肯出手,朝顏已是感激不尽。” “若方便,我明日会去国公府探望柱国公。” 顾朝顏激动万分,“那明日,朝顏在国公府,恭迎大驾!” 夜霜归点头,“午时。” 两人定好时间,顾朝顏將莲台珠留下,俯身告辞。 莲台珠不比他物,须提前研磨得內里莲心,所以她须得先送过来交由夜霜归处理。 苍河见人走,当即追出去。 车厢里,他把人堵死,“顾朝顏,你不厚道。” “苍院令何出此言?” “救柱国公的事,你为何不先同我商量?”苍河义愤填膺,“只要药材齐全,本院令也可以救!” “苍院令也会七星续命针?” “本院令从头学到尾!” “那苍院令有七星续命针?” “我可以现磨。”苍河表示,“那些都不是问题。” “问题是苏砚辞是由夜神医与苍院令合作才救醒的,我若求苍院令,你必会帮我,可夜神医会给苍院令助力么?” 顾朝顏打断苍河,“可我若求得动夜神医,苍院令就算不看在夜神医的面子,也会看在你我交情,助夜神医,为我救父。” 苍河,“……那是自然。” 他还能说什么。 “不过夜霜归提出的条件好像是青嚢济世录?” “我会尽力去找。” 第一千一百八十三章 悬壶药典 苍河不死心,堵著顾朝顏不想让她走。 “你要真找到那本青嚢济世录……” “苍院令放心,我是守信诺的人,若找到,必会交给夜神医,断不会食言。” “不是……” “那是什么?” 顾朝顏睁大眼睛,迎上苍河那双焦虑又著急的鸳眼,恍然,“若夜神医得医书製成药丸后交给我,我必悉数交给苍院令,凭你我的交情,绝不藏私!” 哎我去! 那你为什么不直接把医书交给我! 苍河腮帮子都气鼓了。 “还有事?” 苍河,“你一路走好。” “好。” 苍河走下车厢,在马车驾行时狠狠踢了下铜车轂。 呃! 脚疼! 回到府里,夜霜归已然不在正厅。 再入药室,夜霜归正拿著那枚莲台珠仔细端详。 “苍院令没走?” 苍河,“药还没煎完。” “哦。” 夜霜归想到什么,“还有那二百五十两,院令方便的时候把银子送过来。” 苍河气鼓鼓走到药炉前,又加了几块炭火。 “莲台珠是极为稀有之物,上次过於著急,我们只取莲心,实则外面这一层也是极为难得的药材。” 苍河好似木头那般杵在原地,不说话。 夜霜归瞧他一眼,“你猜顾姑娘会不会把青嚢济世录给我?” “她没有。” 苍河声音很闷,像是含了一口醋,吞吞吐吐说不清楚。 夜霜归又道,“你猜顾姑娘在把青嚢济世录给我之前,会不会手抄一份,交给你。” 突如其来的疑问,苍河扭头,一脸茫然。 “顾姑娘可以手抄一份给你,但她绝对不能手抄一份给我,因为我与她並无私交,你不一样。” 苍河正犹豫时,夜霜归又道,“不如打个赌?” “赌什么?” “倘若顾姑娘给我青嚢济世录,而她私底下確实手抄一份给你,我这里有本悬壶医典,也是极珍贵的孤本,可以给你。” 苍河扔下手里炭块,两眼放光,“夜神医说话算数?” “你可以说我医术不行,但绝对不能说我信誉不行。” “一言为定!” 夜霜归瞧他,“不生闷气了?” 苍河脸色又是一白,“本院令没……” “那就烦劳苍院令把这枚莲台珠磨成粉。”夜霜归將珠子递过去,“磨仔细,別伤了里面的莲心。” 苍河接过珠子,“本院令怎么觉得,你在白白用我?” 夜霜归笑了笑,“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事。” “本院令身份尊贵!” “所以我才赠以悬壶药典。” 苍河不以为然,“可你有前提啊,顾朝顏把青嚢济世录给你,你才会给我。” “苍院令医术高超,但七星续命针只看一次,你可学不到精髓。” 夜霜归拿起那份药方,仔仔细细的看。 反观苍河,手握莲台珠走到对面,自抽屉里取出一个琉璃瓷瓶,跟一把银质的小刮刀。 准备就绪,他方拿起莲台珠,指尖轻轻摩挲珠身上的纹路,之后將珠子稳稳抵在掌心,另一只手捏住银刮刀,小心翼翼刮取外层泛著淡粉光泽的薄膜。 药室安静 ,唯有『沙沙声』异常清晰…… 离开鱼市的顾朝顏直接去了拱尉司。 裴冽刚好在。 寒潭小筑里,顾朝顏將莫离与她之前的约定和盘托出,也就是说,她没从莫离那里得到名单。 裴冽亦说出莫离的计划。 “杀卓允淮?” 顾朝顏满目震惊,“卓允淮是梁国太子,且皇上下旨由你护送,他若有事,你怎么办?” 裴冽並不觉得比起地宫图,自己那位稳居龙椅上的父皇会为一个梁国太子,动他。 若无地宫图,就算没有梁太子,他也未必安全。 “可我觉得……” “放心,不会有事。” 如果在此之前,裴冽有七成倾向想要弄死卓允淮 ,那么在听到顾朝顏接收莫离麾下所有產业之后,变成了十成。 试想卓允淮为了莫离敢孤身闯到大齐皇城,他又怎么可能让莫离消失在他的世界。 那么所有与莫离有关联的人都会成为他追击的目標。 顾朝顏,首当其衝。 所以卓允淮怎么能不死! “此事夜鹰跟十二魔神都会配合,听莫离的意思,连跟在卓允淮身边的魏观真都十分不满此人,所以这次行动不会出错,你別担心。” 顾朝顏倒是放心了些,“名单的事……” “总有別的线索。” “我已经求夜神医为父亲医治,只等父亲清醒过来,或许能说出有关地宫图的事。” 裴冽点头,“我会让云崎子跟洛风留在国公府。” “他们不与你一起?” “我们能想到的事,夜鹰跟玄冥也一定会想到,我怕他们会把目標转移到柱国公身上。”裴冽神色肃然,“把他们留下来,我放心些。” “多谢。” “你同我还这么客气?” 见顾朝顏有些累,裴冽走过去,目光落在她微垂的肩头,小心翼翼掖好她散落在鬢间的青丝,將她揽到怀里,声音很轻,“对不起,让你受苦了。” 顾朝顏顺著裴冽手中力道,依偎在他身上,双手环过他腰际,脸贴在他温柔胸口。 裴冽感受到怀中人的依赖,手臂收得更紧些,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后背。 屋內寂静,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此时无声,胜有声…… 入夜。 皇宫,御书房。 齐帝身著常服坐在龙案后,手中握著一支朱红狼毫,目光落在摊开的奏摺上,眉头无意识紧皱著。 俞佑庭有眼识,递过去一盅参汤,“时候不早,皇上该歇著了。” “明日裴冽就要送那个卓允淮回梁,这梁国皇帝养出来的是个什么太子!” 齐帝搁下硃笔,接过瓷盅,“倒是有胆量。” “只可惜胆量用的不是地方,为了一个女人。”俞佑庭低语。 “莫离可不是一般女人,那是个富可敌国的女人。”齐帝瞧过去,“知道那个女人去哪儿了?” “回皇上,暂时没有消息。” 呵! 齐帝缓缓揭开盅盖,盅內参汤泛著琥珀色光泽,切成薄片的人参浮在汤麵,“也对,卓允淮都找不到,咱们这些看热闹的,哪那么容易找到。” 第一千一百八十四章 祭祖 齐帝没有立刻喝,而是用汤匙轻轻搅动汤液,目光落在参汤里,像是在思索。 俞佑庭站在旁边,终是忍不住,“老奴有疑惑。” “说说看。” “皇上让九皇子护送卓允淮回梁,是……想九皇子顺利,还是不顺利?” 齐帝笑了,舀起一勺参汤,放在唇边吹了吹,汤液入喉咙,驱散些许疲惫,待他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锐利 ,“依你之见,朕是想让他顺利,还是不顺利?” “老奴不敢……” “说。” “那……老奴斗胆。” 俞佑庭弓著身,“据老奴所知,梁帝早前虽有一位太子,但那位太子过於著急,居然起兵造反,被诛后,梁国皇室就只剩下这么一个皇子,被封太子后梁帝对其如珍如宝,眼下两国关係极恶,他都捨得低三下四送国书,以重酬保卓允淮平安回梁……可见这位太子对梁帝极为重要。” 齐帝微微頷首,又喝了一口参汤,“继续。” “老奴私心,这梁国太子走不出大齐最好,可又怕万一真走不出去,梁帝势必迁怒,打起来……” 齐帝笑了笑,“又不是没打过。” “可丧子之痛,只怕梁帝会不计后果。” 齐帝將瓷盅放在案上,“那就要看裴冽值不值朕的朝廷,举国之力相抗。” 俞佑庭弓著的身子又低了几分,语气变得愈发谨慎,“皇上的意思是……” “裴冽找地宫图的进度太慢了。” 齐帝目光落向俞佑庭,“朕有些等不急了。” 俞佑庭瞭然。 眼前这位帝王是想借卓允淮之死,替自己那位九皇子树一个根本无力对抗的敌人,裴冽若想活命,只能显现他的价值,那就是地宫图。 倘若大齐拥有周古皇陵的宝藏,又何惧小小梁国。 “老奴懂了。” 齐帝背脊缓缓靠向龙椅,威严渐褪,多了几分慵懒。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目光下意识落在对面墙壁上的千里江山图,那幅画在烛火下愈发鲜活,何时看,磅礴气势不减。 俞佑庭已经久未提起的心,猛的一颤。 画是假的! 真的他偷走了! 皇上別看! “俞佑庭,你说郁妃到底有没有爱过朕?” “老奴以为,爱过。” 齐帝听到回答,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暖意,反而透著几分自嘲。 他的目光依旧落在那幅千里江山图上,眼神飘远,像是透过画卷,看到了多年前的时光,“可为何朕觉得,她的心是石头做的?” 俞佑庭实在不知道齐帝这会儿死死盯著千山图,问他这些话,是在酝酿著什么。 做贼的心,在此刻虚到极致,“老奴……” “你知道么,她在朕面前总是一副温柔模样,现在想想,那温柔中似乎带著敷衍。” 齐帝越发陷入对过往的怀疑,“她到底是谁?她为何要死?对这世间毫无留恋?对自己的亲生儿子也无留恋?” 见齐帝看过来,俞佑庭越发俯低身形,“老奴不知。” “罢了!” 齐帝忽的嘆了一口气,眼神渐渐冰冷,“朕刚刚有没有一点像梁国的那个太子?” “皇上何出此言?” “自古帝王皆无情,知道为什么?” 俞佑庭垂首,“老奴以为……” “有情的,活不到坐上龙椅的那一日。” 俞佑庭默。 次日,裴冽率领拱尉司侍卫五十人,出皇城至东郊,护送卓允淮回梁。 过程出奇的顺利,卓允淮没有任何反抗,带著他的人一併相隨。 顾朝顏则將顏月商会所有持股人约至秀水楼,一为告知,二为经营。 云崎子跟沈屹,各半成股。 苍河一股。 裴冽一股,未至。 印光一股。 吴国镇国公一成半的股,人虽然没有来,却遣在齐话事人参与,是位老者,名曰王英。 莫离半成股,未至。 司徒月两成股。 顾朝顏手中亦有两成股。 且在顾朝顏將与莫离签订的契约公之於眾时,全场死寂。 之后全场沸腾。 欢喜之余,顾朝顏表明如此大的產业,她一时之间並不能顾及周全,遂需要在座诸位配合。 於是司徒月跟沈屹以及王英成了她最倚仗的助手。 与淮南商会一样,商会须有商主。 无记名投票。 未来者不参与。 七人中,顾朝顏以四票胜出。 司徒月得三票。 值得一提的是,两人分別投了彼此。 至此,顾朝顏即为顏月商会的商主,司徒月为副商主。 待所有重要的事宣布之后,顾朝顏没有留在秀水楼与一共持股人开怀畅饮,她还有更重要的事…… 近午时,阳光正盛。 一辆马车於北郊,柱国公府祖墓前停下来。 驾车的人是楚锦珏。 “阿姐,到了!” 音落,车帘被人掀起,顾朝顏穿著一身极为简单朴素的白衣从里面钻出来,“拿东西。” 待她走下马车,楚锦珏从车厢里拽出两个大麻袋。 一个极轻,一个极重。 “阿姐,这里面装的什么?” 楚锦珏双肩各扛一个,跟在顾朝顏身后。 祖墓前,顾朝顏停下脚步,“你確定这是柱国公府的祖墓?” 楚锦珏听这话都有点想笑,“阿姐你在开玩笑,我每年清明都来祭祖,还能认错自己的祖宗?” 顾朝顏重重点头,“走!” “其实阿姐不必专程过来祭拜,府里有祠堂,祖宗牌位一个不少,你在那里拜一拜就行,祖宗不会挑你。” “希望如此。” 两人说著话走进祖墓,墓道入口由青石板铺就,经年累月的潮气让石壁上凝著一层薄霜。 沿著蜿蜒墓道往里走,两侧每隔几步便是竖起的碑文。 按拜祖规制,祖墓分为三段石阶,自上而下依次排著太祖,世祖及歷代先祖的墓冢,拜祭时需从最顶层的太祖墓开始,逐级往下跪拜,以示对先祖的敬重。 “阿姐看到没,最上面那位是……” 楚锦珏话还没说完,一把被顾朝顏拽住。 “这一座是不是祖父的墓?” 楚锦珏侧过头,“是,不过我们要先从上面拜,毕竟这是阿姐第一次祭祖,马虎不得。” “还是马虎马虎罢。” 第一千一百八十五章 裴冽,你没戏 也不给楚锦珏反应的机会,顾朝顏一把从他身上拽下两个大麻袋。 其中一个麻袋里装的是冥幣。 除了冥幣,还有惟妙惟肖的纸衣,青、蓝、灰三色相间,小巧的纸制桌椅,桌面刻著简单的云纹,椅子扶手打磨得圆润,连细微的木纹都清晰可见,等等! 这些皆出自归冥阁,质量绝对有保证。 眼见顾朝顏將整个麻袋的祭品都倒在祖父墓前,楚锦珏有些著急,“咱们要不要给上面的太祖留一些?” “不用。” 顾朝顏拽过另一个麻袋,从里面取出香烛跟金盆。 香烛是粗臂牛油烛,烛芯裹著线,金盆则是黄铜打造,边缘刻著简单的回纹,底部还留著几个细小的透气孔。 她將金盆放在祖父墓前的石台上,之后弯腰从麻袋里掏出两把铁铲跟撬棍。 铁铲的剷头磨得锋利,边缘泛著冷光,铲柄缠著防滑的麻绳。 撬棍是实心精铁所制,一端弯成鉤状,另一端打磨得圆润,便於手握髮力。 楚锦珏,“阿姐……” “来,我们给祖父烧纸。” 楚锦珏不明所以,跪下来。 顾朝顏从怀里掏出火摺子,轻轻吹亮,递到楚锦珏面前:“来,你点第一把火,跟祖父说说话,告诉他咱们来看他了。” “哦。” 楚锦珏別的不行,祭祖这事儿特別在行。 他依顾朝顏的意思將点燃的冥幣扔进火盆,“祖父,你看孙儿把谁带来了,她就是您的嫡长孙女,楚曦,祖父您都不知道,阿姐可孝顺了!为了来看您,她前几日就开始准备祭品,归冥阁的纸衣、纸桌椅都是她特意选的……” 顾朝顏面色一僵,委实有点儿听不下去。 火盆里的冥幣渐渐烧卷,纸灰隨著热气轻轻飘起,楚锦珏却没分心,依旧絮絮叨叨跟祖父敘旧,直至所有冥幣快要烧尽的时候,他方想起顾朝顏,“阿姐,你要不要说几句?” “我就不说什么了。” “阿姐是不是难过了?”楚锦珏劝她,“没事,祖父是很好的人。” “那就太好了。” 铜盆里的火,燃尽。 两人三叩首,“祖父,孙儿下次再来看您。” 眼见楚锦珏起身要走,顾朝顏一把拉住他,“別走。” “祭拜结束了,不走留下来做什么?” 顾朝顏將人拉回来,语重心长道,“父亲中了什么毒你可知道?” “我当然知道,浮生。” 说起这个,楚锦珏咬牙切齿,“別让我抓到那个凶手,弄死她!” “那你可知父亲只有一年寿命?” 顾朝顏声音很轻,却像一道惊雷炸在楚锦珏耳边。 他瞳孔震颤,身体踉蹌著后退半步,撞在冰冷墓碑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阿姐,你別骗我!” 眼见楚锦珏就要哭出来,顾朝顏猛的一句,“先別哭! 现在有一个药方或许可以救父亲,但缺一味药引,只要我们拿到药引,父亲或许有救。” 楚锦珏逼退眼泪,急声问道,“什么药引,怎么拿?” 顾朝顏深深吸了一口气,指向祖父墓地。 楚锦珏愣住,“药引在……祖父墓里?” 他恍然,“我听母亲说,祖父下葬时陪葬品里有一枚很值钱珠子,是那枚珠子?” 顾朝顏摇头。 “那是什么?” “有些,难以启齿。” “阿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倒是快说……” “祖父的骨头。” 楚锦珏 ,“……” 他听到了什么? “之前我得到一副十分厉害的药方,药方里有七种罕见的药材,就在前两日,吴国神医夜霜归依照那副药方,把一个昏迷十三年且身中无数剧毒的人救活,既然那人能活,父亲也能。” 顾朝顏继续解释,“虽然那副药方里的七种药材都是稀世之物,但我已经找到六种,唯一剩下的一种,就是……” 楚锦珏看了眼祖墓,又看了眼顾朝顏,“祖父的骨头?” 顾朝顏点了点头。 “所以阿姐你叫我过来,是……帮你挖坟撬棺,偷祖父的骨头?” 顾朝顏纠正他的话,“帮父亲,而且不是偷,是取。” “帮父亲,挖他父亲的坟,取他父亲的骨头……” “你要不想做,我来做。” “这不是想不想的问题。” 比起父亲的命,楚锦珏实在也没有什么好犹豫的,“这必须得做。” 他隨即拿起一把铁铲,顾朝顏见状抄起另一把,两人再次叩拜,说了些『迫不得已求原谅』的话,之后绕到墓前。 一铲,一铲。 飞扬的黄土,遮住了漫天阳光。 “阿姐,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什么叫我来,而不是我哥?” 顾朝顏也很想叫楚晏,但以她对楚晏的了解,寧可从自己身上取骨也不会挖祖父的坟,这么大逆不道的事,只能叫楚锦珏。 他干得出来。 “阿姐觉得,你是一个深明大义的孩子。” 楚锦珏瞬间来了精神,“阿姐有眼光!” 顾朝顏,“……”事实证明,確实是。 棺槨前,楚锦珏在顾朝顏的夸讚下一往无前,开棺取骨,一气呵成。 两人隨后將坟墓恢復原状,灰溜溜离开…… 午正,裴冽与卓允淮一行人至渔郡驛站暂歇。 若依裴冽之意,他们当在下一个驛站,也就是掖郡驛站休息。 而他与莫离他们制定的计划,亦在掖郡执行。 未料卓允淮才离开皇城就要休息。 驛站主厅,应卓允淮的要求,裴冽命人备下酒菜。 “辛苦裴大人,这杯酒,本太子敬你。” 裴冽没有拒绝,端杯,同饮。 “这里没有外人,我们……畅所欲言?” “太子隨意。” 卓允淮自顾斟酒,手执酒杯,饶有兴致的看过去,“让本太子猜一猜,齐帝为何单单指选你护我回梁,因为你是他最捨得放弃的那一个?” 裴冽虽然没出声,但也知道就眼下局势而言,他是父皇最不捨得放弃的那一个。 这么做的目的,多半也是想给他些压力。 “本太子问过话,你们大齐的太子叫裴启宸,纵使其母后犯下大错被打入冷宫,齐帝都没捨得动他,非但如此还颁了几道旨意,巩固他的太子之位,裴冽,你没戏。” 第一千一百八十六章 她只是被迷惑 卓允淮的话並没有让裴冽生出任何他想看到的情绪。 “本官以为,殿下用过膳之后我们便该启程,爭取天黑之前赶到掖郡驛站。” “裴大人著什么急。” 卓允淮瞧了眼对面那盏空杯,“再陪本太子喝一杯?” 裴冽看了眼酒杯,“酒喝不易赶路。” “那就不赶。” 卓允淮执起酒壶,亲自为裴冽斟满酒杯,“那晚若不是你们碍事,莫离断然不会逃走。” “本官只是遵旨办事。” “倘若那晚换作是顾朝顏,你会如何?” 裴冽不禁抬头。 “你跟顾朝顏的事,很容易打听。” 裴冽端起酒杯,“我与朝顏两情相悦。” “本太子与阿离,亦是。” 裴冽挑眉,看过去。 “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本太子更爱阿离,她只是一时被苏砚辞迷惑……” “据本官所知,苏公子昏迷十三年,昏迷前只有十二岁。” 卓允淮目色阴冷,“所以莫离对他是愧疚,她不自知而已。” “殿下说的都对。”裴冽实在不愿意在这件事上与之爭辩,毫无意义。 卓允淮似乎看出他的心思,话锋一转,“很奇怪,裴大人为何没有带上拱尉司那两位少监?” 裴冽,“不需要。” “你就这么自信,凭你一人能把本太子安全送出大齐?” 裴冽看过去,“殿下不想回梁?” “怎么会不想,这到底是你们齐国的地盘,可裴大人应该知道本太子此番来齐的用意。” 卓允淮端起酒杯,示意裴冽共饮。 裴冽依旧没有拒绝相邀,即便他已经看出这里面有问题。 『卓允淮骨子里是一个专,私,独擅之人,之所以外界对他的评价多为温润平和,那是因为梁帝对他有求必应,所以他很少会显露出自私冷漠的一面,此番他寻不到我,必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行事,不能过於死板。』 裴冽饮酒,脑子里想到莫离的提醒。 若他执意要求卓允淮赶到掖城驛站,或让其起疑。 不如依其算计,將计就计。 临行前,他们已然分配好各自的任务。 裴冽自是护送卓允淮,夜鹰负责时刻將他们的动向传到莫离那里,玄冥则负责带人接头。 “殿下对莫离姑娘仍未死心?” 裴冽撂下酒杯,“可莫离姑娘已经走了。” “十几年朝夕相对,你猜本太子对她有多少了解?” 裴冽摇头。 “她此刻就在你们大齐皇城。” 裴冽微愣,“何以见得?” “因为本太子只有在大齐皇城里没办法探查她的行踪,那晚但凡她走哪条路离开,本太子都会知道,唯独入城,本太子毫无办法。” “殿下既知,为何不入城寻人?” 卓允淮笑了,“裴大人何必多此一问,本太子不是被齐帝软禁,又遣送了么。” “殿下知道就好。” 卓允淮瞧著对面的裴冽,忽的一笑,“本太子想到一个办法,或能让莫离主动过来见我。” 裴冽迎上那道目光,“什么办法?” “这个办法就是……” 砰— 蒙汗药起了作用,卓允淮话音未落,裴冽已然倒在桌面,人事不省。 厅门闭闔,外面的人並未察觉。 卓允淮起身,行至厅室左侧墙边,轻轻叩击。 墙壁骤然出现一道暗门,里面是早就藏好的侍卫,“把人带上,走。” 待卓允淮走进暗门,两名侍卫架起早已昏迷的裴冽一併离开。 大概过了半个时辰,终於有人发现他们不见了…… 皇城,鼓市。 柱国公府。 夜霜归依时出现,顾朝顏携整个国公府的人一併迎出府门,顾熙跟谢知微亦在,连同季宛如带著楚依依也隨著人群出出进进。 “夜神医这边请。” 顾朝顏直接將人带到后院主臥,又引其入內室。 其余人皆在外厅等候。 夜霜归行到榻前落座,指尖刚触及楚世远腕间脉搏,神色便是一凝。 “的確是浮生。” 这会儿苍河赶过来,“如何?” “柱国公现下服的药,是你配的?” 苍河点头,“没错,有问题?” “没想到苍院令有些本事。” 得夜霜归夸奖,苍河十分自傲的呶呶嘴,“我到底是御医院院令,自然是有本事的。” 对面,陶若南忍不住问道,“夜神医可有办法救我家老爷?” “若非苍院令以灵药续命,国公爷只怕活不到现在,纵有灵药,寿数也只有一年。” 此话一出,陶若南大骇。 毕竟有关楚世远的寿命,顾朝顏没告诉任何人,“母亲莫急!” “好……那夜神医可有医法?” 夜霜归看了眼顾朝顏,“药方对於柱国公是不是有效果,我不敢说,但会尽力。” “谢夜神医!” 顾朝顏感激莫名,又道,“余下六味药材我已命人搁到神医的马车里。” “有苍院令帮忙,药方五日即成,第六日午时,我们来为柱国公施针。” “好!”顾朝顏俯身,再谢。 一眾人送走了夜霜归,顾朝顏这方回到正厅,解释缘由…… 鱼市,太白楼。 密室。 兰袖將夜鹰送来的字条交给自家主子。 莫离展开,柳眉微挑,唇角无意识的勾了勾。 见她將信笺递过来,叶茗接在手里,“果然如莫姑娘所料,卓允淮才到渔郡就坐不住了。” “打了十几年交道,我对他的了解,一点都不比他对我少。” 叶茗收紧字条,“现在怎么办?” “你猜他抓裴冽的目的是什么?” “自然是以裴冽为要挟,希望拱尉司能把莫姑娘交出去。”叶茗猜测道。 就在这时,暗门开启,一身繁复法衣的云崎子急匆而入,拿出卓允淮的亲笔信笺。 『想要裴冽活命,叫顾朝顏带莫离跟苏砚辞过来换人—卓允淮』 看著信笺上的內容,叶茗蹙眉,“为何没有时间地点?难不成是他太著急,还没想到下一步该如何走?” 莫离接过信笺仔细辨认,“是他的笔跡。” “眼下我家大人在卓允淮手里,两位打算如何营救?”云崎子知晓整个计划,然而事態发展与他们的计划截然不同。 第一千一百八十七章 从未拋弃伙伴 莫离搁下信笺,回答了叶茗的疑问。 “卓允淮虽然行事激进,但做事有他自己的节奏,信笺上没有写时间地点,是怕咱们事先做好准备。” 叶茗瞭然,“倒是个聪明的。” 莫离抬头看向云崎子,“云少监给顾姑娘捎话过去,这种情况在我们意料之中,叫她莫要担心。” 云崎子,“此事贫道还没有告诉顾姑娘。” 莫离,“云少监做的对,且等事情有了一定,再说不迟。” “如此,我家大人的安危,就拜託给两位了。” “放心,必不会出任何意外。” 云崎子拱手,离开。 暗门闭闔,叶茗些许诧异看向莫离,“莫姑娘为何如此篤定不会出任何意外?” “卓允淮的目的是我,只要我出现,你们就不会有任何意外。” 叶茗,“莫姑娘当真……” “我行商多年,从未做过拋弃伙伴的事。” 莫离看过去,“但我也决不会跟卓允淮回梁。” 叶茗,听懂的这句话的意思…… 夜已深。 大齐鼓市,柱国公府。 鑑於楚世远病情被眾人知晓,府中陷入一种难以形容的紧张氛围。 房间里,顾熙站在梳妆檯前为谢知摘下卸装。 “没想到柱国公竟遭过那样的罪。” 白天在主臥外厅,谢知微听到有关楚世远的状况,默默掉了眼泪,“你说那个谢神医能不能把柱国公治好?” 顾熙握著刚从谢知微髮髻间摘下的金簪,动作却顿在半空,目光落在铜镜里,好似看著自己的爱妻,目光却空洞的仿佛两片深海。 “老爷?” 谢知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顾熙这才猛的回神,金簪落地,发出『叮』的一声响。 “夫人说什么?” “我是问老爷,那个谢神医能治好柱国公么?” “不知道。”顾熙捡起髮簪,搁到梳妆檯前后拿起木梳,“希望吧。” “老爷。” 谢知微不禁扭转身形,抬起头看向顾熙,颇为担心,“老爷最近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怎么了?” “我觉得老爷最近做事总是心不在焉,昨晚睡觉还说梦话来著。” 顾熙动作又是一顿,“我……说了什么?” “没听清,不过肯定跟顏儿有关,我听你声音怪著急试著叫醒你,不过看你又睡沉过去,就没叫。” 谢知微转回身,有些好奇,“老爷梦到什么了?” “不记得了。” 顾熙抚过谢知微齐腰长发,鬢间隱著几根银丝,“这些年,夫人跟著我,辛苦了。” “钱是辛苦。” 顾熙听罢,宠溺一笑。 如往常那般,他扶著谢知微走到榻前,看著她慢慢闭上眼睛,待呼吸匀称方才侧回身,目光落向床顶幔帐,眼中变得深冷。 早知如此,他便不该一次又一次试探楚世远,竟还与他说了永安王的事。 他不知道楚世远能不能听到他说的话,若然听到,他的身份还能藏多久? 无论如何,楚世远不能活。 绝不能活…… 裴冽醒过来时,整个人被绑在刑架上,系住他身体的麻绳足有孩童手腕粗细,绳子浸过冷水,绳结是极难解开的死结。 他试著动了动手指,才发现连指尖都被细麻绳单独捆住,与手腕粗绳相连,稍微用力,手腕处的麻绳便勒得更紧。 “醒了?” 对面传来声音,裴冽抬头,惊觉卓允淮竟然將自己安置在他的房间里。 看著床榻上只著单衣的男人,裴冽动了动眉梢,“殿下这是何意?” “不是已经很明显了?” “殿下有没有想过这么做的后果是什么?” “裴大人既然跳过过程直接问结果,那本太子便回答你,结果就是本太子带著莫离,安安全全回到梁国,举办大婚,届时还请裴大人赏脸,喝杯喜酒。” 裴冽瞧著卓允淮那副信誓旦旦的模样,不禁冷笑,“也可以是殿下,永远回不到梁国。” “拭目以待?” 裴冽环视四周,“这是哪里?” “猜猜看。” 裴冽目光落向头顶横樑,横樑並非坚硬实木,表面能看到清晰的竹节纹路,墙面也不是砖石,而是用竹篾编织的墙板,角落处竹篾微微翘起,“竹林?” 卓允淮点头,“显而易见,哪里的竹林?” 房间无窗,无法从外面的景致判断,“皇城渔郡中间,我们经过的那片竹林。” 对於这个猜测,卓允淮颇为意外,“何以见得?” “殿下不想与莫离姑娘,隔的太远。” 卓允淮笑著起身,“裴大人深知我心,不过能不能换一个理由?” “殿下手中侍卫的数量,不足以掌控更大范围,所以只能將可控范围缩小,若本官没有猜错,这间小筑应该是殿下在东郊別苑被禁足时,暗中派人过来建造的。” 卓允淮停在刑架前,“裴大人聪明。” “而且本官以为,殿下不会在这里换人。” 卓允淮挑眉,“换人?” “殿下抓我的目的,难道不是想以我,换莫离姑娘?” “还真是。” 卓允淮绕著刑架转了一圈,再次止步正前,“你不害怕?” “殿下想换活的莫离,自然要拿活的我作为交换。” 卓允淮看向裴冽,“本太子有一件事,不是很明白。” “殿下且说。” “那夜东郊別苑,大人与本太子作对情有可原,为何鹰首跟玄冥冒天下之大不韙,也要站在莫离那一边?” 裴冽看著他,“我不相信殿下不知道原因。” “確实不知。” 见卓允淮目间藏著几分疑惑,裴冽想了想,“地宫图。” “事关周古皇陵的地宫图?” “没错。” “难怪。”卓允淮瞭然,“难怪夜鹰鹰首跟玄冥冒著被本太子记恨的隱患,也要站在莫离那一边,……莫离与地宫图有何关联?” “与地宫图有关联的人,曾在沉水兰亭购得罗剎髓,我们希望能从莫离姑娘口中得到名单。” 卓允淮恍然 ,“居然有这回事。” “殿下可有那份名单?” 见裴冽这般问,卓允淮纵声一笑,“说出来裴大人或许不信,本太子对那个所谓的周古皇陵,毫无兴趣。” 第一千一百八十八章 还有一位皇子 裴冽確实不信。 “那是一笔足以改变国运的財富,殿下確定毫无兴趣?” 卓允淮看出裴冽眼中质疑,冷笑,“本太子始终以为,能牢牢抓住眼睛看得见的东西,远比覬覦那种虚无縹緲之物,更实在。” 裴冽倒也认同这个说法,“可万一虚无縹緲之物確实存在,又当如何?” 卓允淮上前一步,盯著刑架上的裴冽,语气带著几分嘲讽,“那就等你们找到再说。” “不如说说殿下的换人计划?” “这是本太子需要考虑的事,裴大人只须配合。”卓允淮回身之际,忽有侍卫敲门。 得他令,侍卫进门,递过一只飞鸽。 卓允淮解开绑缚在飞鸽脚上的细小签筒,从里面拽出捲起的字条 。 看过字条,卓允淮脸色肉眼可见变得晦暗冷凝,房里气息如降冰点。 侍卫退离,他復转身。 砰— 裴冽毫无预兆挨了一拳,嘴角渗出血跡。 “裴冽,你们真是卑鄙。” 裴冽咽了咽口中的血沫子,“殿下打人之前,能不能先把话说清楚?” “莫离竟然將她手里所有產业,都给了顾朝顏?” 卓允淮已失刚刚那份淡定从容,双目漆黑,眼底迸射滔天怒意,“你们囚禁了她?” “以殿下对莫离姑娘的了解,纵使囚禁,她会那么轻易妥协?” “你们必是以苏砚辞那个活死人威胁她!” “有没有一种可能,是莫离姑娘自愿?” “不可能!”卓允淮厉声嘶吼,声音因为愤怒变得沙哑。 他猛的抬脚踹向刑架,“你不知道莫离为了那份產业付出多少努力,那是她的命根子!” “那些努力,比得过莫离姑娘为苏砚辞的付出?” 裴冽是懂得扎心的。 砰! 拳风再起,裴冽只觉得眼前剎那一黑,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不可能为了一个苏砚辞,便將那偌大產业当作浮云一般捨弃!” 卓允淮真的是著急了,全然没了太子的从容仪態,双目赤红,“定是你们逼她!” “殿下不觉得,自莫离姑娘离开梁国那一刻起,便已经有了这样的打算?” “你闭嘴!”卓允淮几乎咆哮。 裴冽故意为之。 只有激怒卓允淮,他才能露出破绽…… 午正。 金市,云中楼。 阮嵐再次叩响雅室房门,无人应声。 她实在等不急,尝试推门。 房门竟未上栓。 她原以为雅室无人,进门时躡手躡脚,又动作极轻的闔起门板。 依韩嫣之意,叶茗房间有一个暗门,秦姝就住在那扇暗门后面,韩嫣希望她可以到秦姝的暗室里找线索。 房间里没有动静,阮嵐关好了门,躡悄走向韩嫣说的侧桌。 桌上摆著一个瓷瓶,只要左右各转三下,就能打开暗门。 就在阮嵐行到侧桌几欲伸手时,忽觉有人正在死死盯著她。 她无意识扭头,刚好迎上秦姝眼中的深邃和冰冷。 四目相对瞬间,阮嵐伸到半空的手猛的僵住,指尖还没碰到瓷瓶,浑身汗毛已尽数竖起,连呼吸都在此刻停顿。 毛骨悚然,不外如是。 “秦……秦姑娘?”阮嵐声音发颤,身体僵硬转过去,脸上扯出的微笑比哭难看。 秦姝冷漠看著她,没有说话。 阮嵐暗暗噎喉,强迫自己冷静之后小步凑过去,俯身垂首,“秦姑娘,你……在?” “有事?” 打从莫离口中得知自己还有一个亲弟弟,秦姝这两日好似丟了魂,原本被地宫图充斥的脑子里满是莫离的话。 她居然,还有一个弟弟! 这几日她將自己关在暗室里浑浑噩噩,才刚出来透透气,就见到这一幕。 阮嵐直接跪地,“秦姑娘有所不知,楚依依大败。” 秦姝没心情听这些,“没事退了。” “眼下楚依依连说都没说一声,直接回了国公府,只剩我一人呆在那座宅子里已经好些天了,我想回来……” 韩嫣给她的任务就是回到叶茗跟秦姝身边,否则她必死。 秦姝没有心情理会这些。 “秦姑娘,我求你留下我,斟茶倒水我都行!”阮嵐怯怯落泪,“当初为了秦姑娘,我害死了韩嫣,姑娘答应过我,不会不管我……” “留下罢。”秦姝烦了,隨意道。 阮嵐喜极而泣,跪地磕头,“谢秦姑娘!” 见秦姝不再说话,“那我先退出去,姑娘有事叫我?” 依旧没有得到回应的阮嵐小心翼翼站起身,即將退至房门时,背后传来吱呦声响。 她回头,是叶茗。 扑通! “拜见鹰首!” 阮嵐一连被嚇两次,腿软,脸也跟著全白。 叶茗蹙眉,“你怎么在这里?” “回鹰首,楚依依弃我回了国公府,秦姑娘让我留在她身边……” 叶茗不语,看向窗边少女。 秦姝没有任何反应,只默默看向窗外。 “你先退下。” 阮嵐不放心,“鹰首,我……” “暂住隔壁。” “谢鹰首!” 阮嵐悬著的心狠狠落底,而后十分有眼识的退了出去。 叶茗刚从莫离那里回来,几日不见,他很担心秦姝。 “秦姑娘?” 秦姝收回视线,她在犹豫。 “秦姑娘可知,莫离姑娘打算除掉卓允淮?” 听到这句话,秦姝仿若死灰的面色因为极震惊,泛起一层浅红。 她身体微微前倾,原本涣散的注意力尽数集中在叶茗身上,连之前笼罩周身的颓靡气息都淡了大半,“你说什么?” “莫离怕卓允淮不会放过她跟苏砚辞,不做二不休,联合裴冽,玄冥以及夜鹰,想要在大齐境內除掉卓允淮。” 叶茗看过去,“莫离与你说的,不是这件事?” 秦姝没有接茬儿,“她怎么敢这么做?梁国只有一个太子,卓允淮若然出事父皇……” 话到此处,秦姝猛然想到莫离的话。 她还有一个弟弟。 也就是说,梁国还有一位皇子! 这一刻,她忽然就懂了莫离告诉她这个秘密的用意。 “秦姑娘?” 见秦姝怔在那里,叶茗忧心轻唤,“你,没事吧?” “没事……” 秦姝迅速整理思绪,也不知过了多久。 忽的一笑。 第一千一百八十九章 替我杀个人 见她这般,叶茗越发担忧。 秦姝反而收回前倾的身体,重新坐直,眼中颓然渐渐沉淀,化作一种沉静的锐利,颓靡气息也在此刻散去,恢復过往清冷淡然模样。 “莫离真有这样的决心,她可有绝对把握?” 叶茗,“计划已经开始,只不过卓允淮没有依计划到掖郡驛站,就率先劫持裴冽,目的是以裴冽换顾朝顏。” 秦姝蹙眉,“那怎么办?” “將计就计。” “鹰首可否与我说说你们的计划?” 叶茗自是毫无隱瞒。 秦姝听罢,“玄冥负责引人诛杀卓允淮?” “没错。” “他怎么肯?” 秦姝不以为然,“只因为那晚的事?” “或许还有別种考量,但至少那晚卓允淮確实威胁过他。” 秦姝美眸微蹙,“可若万一他不依计划行事,你跟莫离岂不是危险?” “应该不能……” “他现在在哪里?” 叶茗狐疑看过去,“秦姑娘要做什么?” “我要去找他,確保他不会改变主意。” 叶茗神色越发狐疑,“秦姑娘……是不是有心事?” “没有。”秦姝说的十分回答。 相识数月,叶茗很清楚秦姝的性格,她若想说自然会说,她若不想说,便是自己再怎么问也不会得到想要的答案。 “在掖郡驛站等待时机。” 秦姝点头,“我去找他!” “秦姑娘!” 秦姝起身剎那,眼前一黑,险些跌倒。 叶茗急忙上前搀扶,“秦姑娘多久没进食了?” 不等她开口,叶茗当即唤人进来,“备午膳!” 进来的是阮嵐。 也就一盏茶的功夫,阮嵐备好膳食端进来,规规矩矩站在旁边侍候两人用膳。 叶茗知道楚依依的事,亦知阮嵐在外已经没了任务,加上秦姝应下,便也默许她留了下来…… 卓允淮绑著裴冽的竹林尽头,临山。 山底有几处山洞。 黑影出现的时候,魏观真正坐在山洞里的石头上,吃著侍卫送过来的饭菜,这位梁帝旁边的大红人,此刻显得极为狼狈。 “你怎么来了?” 对於黑袍之人的到来,魏观真显然有些意外。 “卓允淮如此待你?”黑影站在暗处角落,声音亦显得有些意外。 魏观真苦笑,“没杀杂家,已经是看在皇上的面子了。” “他要干什么?” “除了莫离,他还能干什么。”魏观真儘是鄙夷,“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黑影道,“需要我救你?” “救杂家,就是害杂家,万一卓允淮没成事,保不齐怀疑是杂家通风报信,杂家还是老老实实呆在这里,免得惹火烧身。” 魏观真无甚胃口,撂下碗筷,“这是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我想你能帮我一件事。” “难得你能求到杂家身上,只要你说,杂家能帮一定会帮。” 黑影沉默数息,“替我杀一个人。” “谁?” “柱国公,楚世远。” 听到名字,魏观真不由抬头,看向暗处黑影,“杀他做什么?” “我自有我的缘由。” 魏观真神情有些玩味,“关於楚世远,杂家只知他在永安王出事前曾与之见过面,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永安王似乎告诉他,倘若出现三张地宫图,那么就杀了裴冽。” 魏观真又想了想,“正是因为这条线索,还真叫顾朝顏找到第四张地宫图,听说线索来自郁妃作的几幅画,想来郁妃跟血鸦必然有著千丝万缕的关係……” “魏公公说的这些,我都知道。” 魏观真嘲讽一笑,“那是杂家多言,只不过据杂家所知,楚世远中了秦姝的浮生早已神志不清,时日无多,你又何必多此一举?” “你只须回答我,能不能帮这个忙。” 魏观真,“既是多言,那杂家就再多说几句,好像顾朝顏请了夜霜归到柱国公府为其诊治,你叫我这个时候过去杀他,是怕他清醒过来?” 黑影不语。 “他身中浮生,已经说出所有秘密,就算清醒过来也没什么威胁跟利用的价值,你又何必一定要置人於死地,且不惜求到杂家,你在怕什么?” “告辞。” 眼见黑影欲走,魏观真將人唤住,“杂家可以帮你,前提是得等卓允淮的事情有个结果,现下杂家可走不出去。” “如果来得及,我会告诉你时间。” “好。” 看著闪身而去的背影,魏观真如鹰隼般的眼睛闪过锐利冷光。 作为顾朝顏的养父,居然想杀顾朝顏的亲生父亲。 有意思。 只不过,你杀楚世远的目的,是因为私心,还是楚世远身上依旧藏著不为人知的秘密。 如果是后者,那血鸦主也一定会出现…… 午后。 鱼市,太白楼。 顾朝顏告诉墨重两件事,一件是夜霜归同意救自己的父亲,另一件是莫离他们打算杀死卓允淮,另外,莫离已经明確表示不会將名单透露给任何人。 至於墨重此前让她找的人,暂时没有线索。 “难怪。” “难怪什么?” 墨重看过去,“难怪裴冽那么容易就让卓允淮抓走,想来是你们的计划。” 顾朝顏震惊,“裴冽被卓允淮抓走了?” “你不知道?” 顾朝顏摇头,脸色瞬变。 “別瞎担心。” 顾朝顏,“……师傅不担心他?” “以裴冽的本事,他没那么容易被卓允淮控制。” “可是……” “当务之急,是你的父亲。” 顾朝顏不解,“师傅何出此言?” “既然莫离不打算说出名单,那么唯一的线索又重新回到楚世远身上。” 顾朝顏面色沉凝,“师傅是怕他们会再对父亲动手?可……父亲已经被秦姝餵食浮生,他能说出来的秘密已经都说了,我真不知道,他们还想如何!” “就因为楚世远说出永安王交代给他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他与地宫图相关,如今又找不到茶馆里最后见永安王的人,楚世远势必会成为他们再次爭抢的目標。” 墨重沉声道,“只怕这次抢夺楚世远的人不仅仅是夜鹰跟十二魔神。” “还有谁?” “你忘了为师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两个人?” 第一千一百九十章 漠北皇子 被墨重提醒,顾朝顏神情顿时变得紧张。 夜鹰跟十二魔神已是防不胜防,若再加那两个不知来歷的神秘人,父亲岂不危险! “你也不必太担心,至少在夜霜归救醒你父亲之前他们不会动手,之后多加防范。” “谢师傅提醒。” 墨重沉默数息,“为师亦会暗中探查,若再遇那两人,必生擒。” 顾朝顏离开时,墨重又提醒她一件事,“你得莫离手底下所有生意,势必有人不高兴了。” 她知墨重所指,裴启宸…… 远在掖郡,靠近驛站不远处的茅草屋外,秦昭收到皇城来信。 卓允淮提前发难。 院中,秦昭將手中字条交到烛九阴手里,“莫离的字跡。” 烛九阴看过內容,白眉紧皱,“那我们岂不是白准备了?” “卓允淮到底当了那么多年太子,行事机敏也在情理之中,上面提到让我们赶到渔郡,见机行事。” 眼见秦昭转身,烛九阴一把拽住他,“大人。” “有事?”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秦昭微微蹙眉,“你不想干了?” “他是太子。” “那又如何?”秦昭语气平淡,眼底没有半分对『太子』二字的敬畏。 “属下不明白。” “不明白什么?” 烛九阴毫不客气道,“就因为他在別苑对大人表露出威胁,所以大人就要杀他以绝后患?哪怕他只是一时气极说的重了,大人也要杀他?”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做?” “大人可以抓莫离交给太子,又或者取了苏砚辞的命,都能让太子对十二魔神改观。” 秦昭闻声,不由的转过身形,直面眼前连瞳孔都泛白的男子,“你只怕活不到卓允淮登基,操这种没用的心做什么?” “我是活不到,可帝江跟蓐收,还有句芒能活到。” 秦昭目冷,“那卓允淮就更该死。” “大人难道不是因为顾朝顏得了莫离的生意,你怕卓允淮会对顾朝顏不利才对太子起了杀心……” 烛九阴声音越来越小,眼神飘忽,不敢直视鬼面之下那双眼睛。 破天荒的,秦昭並没有生气,“衝突么?” 烛九阴抬头时,秦昭解释,“得罪卓允淮,是因为我判断莫离会给出名单,有助於我们找到地宫图,查出真相。除掉卓允淮,是因为他註定带不走莫离,便註定记恨十二魔神在別苑挡住了他,而不是只记恨我玄冥一人,以他的性子决不会善罢甘休。” 见烛九阴並不认同,秦昭又道,“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什么事?” “老玄冥在世时也曾拒绝过卓允淮 ,那时他还不是太子,你可记得他曾说过什么?” 烛九阴恍然想起当年的事,“他……提议皇上给十二魔神餵服毒药,便於控制。” 此事为真,消息是从周时序口中所得。 “是十二魔神,不是玄冥。” 烛九阴惭愧,目露歉疚,“是我多虑。” “把人带出来,我们走。” 烛九阴得令,走进茅草屋。 就在这时,一抹纤细身影自院外而入,惯常的青衣装扮,面覆青纱。 “秦姑娘?” 秦昭一眼认出来人,神色微凝,“叶茗叫你来的?” “是我自己要来的。” 秦姝行到秦昭面前,正要说话时,忽见烛九阴带著一名装扮奇特的高猛大汉从屋子里走出来。 “你们先走,我与秦姑娘隨后就到。” “是!”烛九阴得令,带著那人迅速离开。 秦姝凝视那道背影,以及那人装扮,面色微震,“他是……” “秦姑娘既知他是谁,就不该怀疑我会在这件事上犹豫。” 秦姝瞧他一眼,“我可没说大人会犹豫。” “但你是这么想的。” 秦昭迈步,“计划之初一直没有见到姑娘,我还以为你会拒绝。” “我为什么会拒绝?”秦姝快走一步,与之並肩。 秦昭侧目,“因为你的身份。” 此前秦姝曾与玄冥提及自己的身份,意在表明决心,她对地宫图志在必得。 那时她的身份还是一个宫女被梁帝醉酒宠幸,意外有了她的存在。 物是人非,如今她的身份扑朔迷离,且还多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弟弟,“因为我是皇上的女儿,所以卓允淮就是我的兄长?” 鬼面之下,秦昭看了眼身边女子。 “你猜他会不会认我这个来歷不明的妹妹?” 而且,我有弟弟了! 若说所有人杀卓允淮都有自己的目的,那么她的目的简直无可挑剔。 卓允淮一死,她的弟弟就成了梁国唯一的皇子。 到那时,就是不她一个人找弟弟了。 父皇必定举国之力,找到他! “前面那人是漠北皇子?” 秦昭收回视线,“以秦姑娘的见识,那身装扮还能是谁。” “真的?” “真的。” 秦姝不可思议,“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有一个冷酷无情的父亲,还有一个想要置他於死地的兄长。” 秦姝,“拓跋锋?” “看来秦姑娘知道的不少。” “那就难怪了……” 夜鹰不止在大齐安插了数以千计的眼线,漠北亦有。 拓跋锋曾是拓跋皇帝最疼爱的皇子,自幼弓马嫻熟、谋略过人,十岁便能隨父狩猎,一箭射穿双狼。 那时拓跋皇帝对他的欣赏是真切的。 之后拓跋锋十七岁率军平定东部部落叛乱,班师回朝,皇帝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將象徵皇权的金刀赐予他,默许他组建『黑鹰骑』。 转折始於拓跋锋日益壮大的势力,黑鹰骑威名远播。 功高盖主。 即便他是皇上认定的继承人,也不可以。 忌惮化作迫害。 拓跋皇帝亲自下场,命其宰相污衊拓跋锋与吴国私通,削他兵权,將黑鹰骑拆分调往边境苦寒之地,又以『歷练』为名,派他去平定漠北西部的沙暴叛乱,却暗中剋扣粮草,截断援军,逼他死战。 可惜,拓跋锋没死…… 自从楚依依回国公府,整整五日没有离开国公府,但也不是什么都没做。 她给阮嵐写了一封信。 那封信被人送到鱼市宅院,巧在阮嵐收到了…… 第一千一百九十一章 两个死人 马车晃动,驶向鱼市。 车厢里,萧瑾冷冷打量满身装束从奢侈变得十分普通的楚依依,目光里恨意仍在,但少了杀意。 楚依依拢了拢身上的素布衣裙,试探著问道,“你真要杀了阮嵐?” “別忘了当初你们害我,是受了谁的指使。” 萧瑾咬牙切齿,目光冷硬,“如果不是夜鹰,我岂会沦落到今日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日子!” 楚依依被那股杀意震的缩了缩,“可你若杀了阮嵐,万一引夜鹰怀疑……” 咻— 匕首抵至脖颈,楚依依被嚇的险些惊叫出声,“你想告密?” “我没有!” 楚依依急忙反驳,声音发颤,“我又何尝不是夜鹰弃子!我们是一样的!” 萧瑾眼中狠戾渐渐退去,身形回坐,收起匕首,“你知道就好。” “我当然知道!自我输给顾朝顏,太子弃我如敝屣,夜鹰连找都没找我!我只是……” 楚依依怯怯道,“我只是怕阮嵐若死,夜鹰会怀疑是我杀了她,万一找我麻烦,那我岂不是白白舍下这张脸回国公府,一点忙都帮不到你。” “杀了她,再用化尸水让她消失的彻彻底底。”萧瑾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他迫切想要杀一个仇人,让自己好过些,算来算去,唯有阮嵐。 而阮嵐正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也最该死。 当初若不是那个贱人在莲村勾引自己,就不会有接下来的所有事。 他或许没有赫赫战功,可至少还有將军府,还有妻! 有子! 想到这里,萧瑾双目因极致恨意布满血丝,眼球微微凸起。 是阮嵐毁了他的一切,让他从高高在上的將军,变成了如今躲躲藏藏、人不人鬼不鬼的丧家之犬。 所以阮嵐,必须死! 楚依依见萧瑾几欲癲狂,不敢再劝。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101??????.??????】 马车再拐一个巷口,便到了她与阮嵐此前居住的那处民宅…… 此时,民宅。 阮嵐坐在桌边,反覆观瞧手中信笺,“你说,楚依依怎么会突然约我见面?” 自楚依依败给顾朝顏,连回都没有回来过,直接住进国公府,这会儿怎么就想起她了? 韩嫣坐在床榻旁边,背脊抵著床栏,单足踩在床沿上,手里握著一把明晃晃的匕首,美眸阴戾,“楚依依,那可真是个该死的贱人。” 当初要不是楚依依把她的计划告诉给秦姝,秦姝就不会找到阮嵐。 阮嵐固然该死,可让她沦落至此的人,是楚依依。 “你当真要杀她?”阮嵐扭头,“她现如今已经回了国公府,万一出事,国公府查下来怎么办?” “你觉得,她会把约夜鹰见面的事,告诉別人?”韩嫣扯起衣袖,抹了抹匕首。 寒意更甚。 阮嵐不敢多言,“那一会儿她来,我们去正厅见她?” “让下人把她叫到这里。” 阮嵐除了同意,没有別的选择。 即便她不想惹这样的麻烦。 半柱香后,外面传来声音,“楚姑娘,阮姑娘在房里等你。” 听到声音,阮嵐不禁看向床榻。 韩嫣早已隱於床顶幔帐。 吱呦— 房门响起,楚依依穿著那身朴素装扮出现在阮嵐面前。 再见面,两人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 到底是阮嵐先开口,“我还以为你回国公府之后,就不认我这个姐妹了。” 楚依依缓步走到桌边,落座,“怎么不在客厅等我。” “外面人多眼杂,还是我房间里说话比较方便。” 阮嵐將斟好的茶推过去,“刚沏的,你最喜欢的雨前龙井。” 楚依依看了眼茶杯,“你应该知道,我输了。” “知道,只是没想到你会回国公府,而不是来找我商量对策。”阮嵐端起茶杯,低头浅抿,“你想来见我便来,怎么还差人写了信?” “我怕你不在这里,若你能收到信,我便过来,收不到,我自然也没有来的必要。” 楚依依没动那盏茶,“这些天你一直都在?” “当然不是。” 阮嵐瞒不了,府里的下人是楚依依买来的。 楚依依一副『让我猜对了』的表情,朝半掩的房门瞧了瞧,“没见你那位义母?” “叫我给线银两,送回乡下了。” “你还怪好的。” “母女一场,总不能让她孤零零的守在这里。” 阮嵐搁下茶杯,挑动眉梢,“你找我有事?” “没什么要紧的事,就是想问一问,夜鹰鹰首对於我这次输给顾朝顏,有什么想法。” 楚依依看向阮嵐,“我是你们的弃子了?” “你別说的这么难听,不是夜鹰弃你,是你自己不中用。” 被阮嵐说中痛处,楚依依美眸阴冷,“是我不中用,还是你们找的人不靠谱?那个莫离是怎么回事,说好的帮我,结果却倒戈到顾朝顏那边,据我所知,她已经把手底下所有產业都交给了顾朝顏!我看出来了,所谓的一月之战,根本就是她们针对我设下的陷阱!” 阮嵐,“还真不是。” 她从叶茗那里知道一些,“要不是你输了,顾朝顏绝对得不著这么大的便宜。” “你倒是会说风凉话!” 阮嵐打断楚依依,“你要没什么事,我们似乎没有聊下去的必要了。” 她在给藏在暗处的韩嫣发出信號。 “说的不错,我们確实没有必要再聊下去。” 楚依依亦给藏在窗外的萧瑾,发出信號。 两人各自坐在桌边,都在等著看对方惨死面前的下场。 忽有匕首自床顶幔帐飞射向楚依依。 寒光乍闪,楚依依抬头瞬间,另一道寒光自窗外袭来! 砰!? 两把匕首在半空狠狠相撞,锋利刃口擦出细碎火! 噹啷— 一声脆响,两把匕首双双弹飞! 一把钉在木质桌腿上,另一把深深扎进墙面,刀柄还在微微震颤。 楚依依惊得猛向后缩身,椅腿在地面划出刺耳的摩擦声,阮嵐亦站起身,下意识朝床榻方向跑过去。 又有寒光自窗欞外面闪入,韩嫣果断现身,扯开几乎被短刃刺中的阮嵐。 几乎同时,萧瑾从门外冲了进来。 楚依依自是逃到萧瑾身后,屋內四人,皆震…… 第一千一百九十二章 奇妙的组合 楚依依瞠目结舌,她记得阮嵐同她说过,韩嫣中毒已经死了。 阮嵐的反应与她无异,甚至更为震惊,毕竟萧瑾的死她有参与,且被刑部证实,然而此刻,萧瑾正活生生站在她面前。 萧瑾跟韩嫣,亦知对方已死。 房间里死寂无声,大家表情都跟见了鬼一样的惊悚。 “你没死?” “你没死?” 萧瑾跟韩嫣几乎异口同声。 楚依依跟阮嵐则各自躲在两人背后,场面尷尬到让人窒息。 “没想到萧將军竟然有这样的本事,能让刑部都对你的死盖棺定论。”韩嫣手执匕首 ,一直没有放鬆警惕。 “她们说你中毒,死透透的,看来也没那么透。”萧瑾亦没有放下手中短刃。 气氛压抑到极致。 楚依依率先打破僵局,“韩嫣,你可知道是阮嵐给你下毒?” 阮嵐听到这话不乐意了,“萧瑾,楚依依在公堂上是怎么害你的,你都忘了?” 韩嫣冷眸看向楚依依,字字如锥,含著彻骨的恨意,“可若不是你放过秦姝,阮嵐又怎么会被秦姝利用给我下毒,你死的不冤。” 见韩嫣再欲动手,萧瑾將人挡在身后,“阮嵐,你也別忘了你在公堂上都做了什么 !” “萧瑾,你想杀阮嵐我不拦你,但你也不要拦我杀楚依依。” 萧瑾见阮嵐,怒火中烧,“那就一言为定。” 得说,四人之中,偏偏这两个最能打的没什么深仇大恨。 两人对话瞬间让楚依依跟阮嵐清醒过来,“韩嫣,鹰首已经答应我伺候在秦姝身边,你也说你真正的仇人是秦姝,鹰首护她护的极紧,没有我你根本报不了仇!” 楚依依也著急,“萧瑾,我好不容易再进国公府,如今我们几个,唯有我最容易接近顾朝顏跟裴冽,你的仇人只是阮嵐?” 被两人说动,萧瑾跟韩嫣怒意渐熄。 楚依依则与阮嵐对视一眼,“不如我们四个摒弃前嫌,一起报仇如何?” 阮嵐亦道,“若说弃子,我们哪一个不是弃子,我们的仇人也都差不多,四个人,总比两个人行事来的容易!尤其你们两个还……见不得光。” 终於,韩嫣收起匕首。 萧瑾亦是。 四人坐在桌边,两个活人,两个『死』人,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適夜。 国公府。 顾熙坐在楚世远榻前,房內没有別人。 他手里握著一本书卷,轻声读。 “……楚世远,我从来没想到你会有醒过来的一天,早知如此,我之前就不该一遍一遍试探你,有些后悔。” 顾熙瞧了眼安安静静躺在床榻上的人,“你一定好奇我的身份,就如同我好奇永安王那晚到底与你说了什么,今日我不与谈那些,我只想说……顏儿虽不是我亲生,但我待她视如己出,从未让她受过半点委屈,她待我,亦如生父。” 被子盖在楚世远身上,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著。 “你错失她十几年的成长,应该不想因为自己多嘴,害她痛不欲生。” 顾熙轻轻开口,语调如同读手里的话本子,“所以,倘若你真能被七星续命针救活,又记得我之前对你做的那些事,我的那些疑问,也请你不要同別人说,待时机一到,我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房间寂静,顾熙不知道楚世远有没有神识,也不知道他到底听没听到自己的『恳求』,数息,视线回落,“阿梧为了救被诬陷的父亲,瞒著他偷偷去求仙师,仙师说要以十年阳寿换父亲平安,阿梧答应了……” 欲至子夜。 柱国公府里灯火通明。 所有配备皆已齐全,一直住在翰林院的楚锦珏也早早赶了回来。 夜霜归与苍河同车而至,两人下车时顾朝顏率先相迎。 “顾姑娘可知七星续命针要领?” “苍院令已然告知。” 顾朝顏侧身,请两位入府,“七星续命针每日子时起针,午时封穴,连扎三天三夜,期间不能有半分差池,风不能过急,光不能过亮,除了我与苍院令,閒人不可打扰,以免影响针气流转。” “顾姑娘可有安排?” “夜神医放心。” 主臥房外,夜霜归带著苍河走进去,楚晏,楚锦珏以及拱尉司云崎子跟洛风守在门外以防万一。 顾朝顏则陪著自己的母亲候在院落里。 院中还有顾熙跟谢知微夫妇,季宛如带著楚依依守在角落里没敢上前。 主臥房內,苍河迅速拿出早就研磨配製好的解药,小心翼翼搁在床榻旁边的矮桌上。 夜霜归取玄针,针入瓷瓶,针尖细孔淬满药汁。 “时辰到。” 夜霜归音落时,银针已精准刺入穴位,手法快而稳,连针尾的颤动都控制在极细微的幅度。 苍河紧隨其后,手持另外六枚银针,依次对准楚世远眉心、胸口等关键穴位,每扎一针都屏息凝神,指尖轻轻按压针身,確保针气能顺畅流转…… 鱼市。 太白楼,密室。 同在子夜,莫离跟叶茗等了两日,终於收到来自卓允淮的信笺。 莫离看过字笺,递给叶茗。 『今日卯时,渔郡竹林小筑,换人。』 叶茗瞧著字笺上的內容,双眉微皱,“倒是有了时间,地点,只是……总觉得哪里不对。” 莫离不语,提笔在身上空白宣纸上写了几个字。 墨为乌金墨,墨色浓如暗夜,沾纸即干,『太子殿下若想换人,无须试探,机会只有一次,望珍惜。』 笔落,莫离將字条摺叠平整,交给兰袖,“送过去。” 叶茗不解,“莫姑娘这是何意?” 莫离拿过叶茗手里字笺,扯碎,“以卓允淮的为人,他此次所约,不过是为了探寻我们的实力,並非真想换人。” 叶茗,“万一是真的……” “鹰首放心,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 叶茗,“所以莫姑娘方才写了刚刚那张信笺,传给他?” “没错。” “那下一次……” “下一次,他必会带裴冽出现。” 叶茗頷首,思忖了片刻,“我有件事,想问莫姑娘。” “除了名单。” “与名单无关,莫姑娘应该知道梁国只有这一位皇子,卓允淮出事,梁帝必不能善罢甘休,这善后的事,莫姑娘有没有想过?” 莫离笑了,“漠北动的手,与我们何干?” 第一千一百九十三章 半成股 叶茗环视整间密室,视线回落。 “这里应该没有耳目,莫姑娘还怕別人听了去?” 莫离笑而不语,端起茶杯,“还有一桩事,当日叶某与姑娘商量,你我联手,或在五国之间立足,如今姑娘將全部產业交给顾朝顏,多少有点……” “违背你我之约?” 叶茗没这么说,但是这个意思。 莫离落杯,自抽屉里拿出一纸契约递过去。 叶茗接在手里,落目瞬间,神情微震。 “这是……” “这是我在顏月商会,以我的名义给鹰首要的半成股。” 叶茗不可置信,“此事顾朝顏可知?” “以我的名义。”莫离强调,隨即又拿出一纸契约,“这是我將半成股转让给你的契约,你我一人一份,此后由你派人到顏月商会收得股成,五年一次。” 叶茗,“……五年?” “倘若我没猜错,鹰首有自己赚钱的法子,实在不差我那一点。” 叶茗脸颊微红,“倒也差一些。” 莫离笑了笑,神情变得严肃,“这纸契约,算是纽带。” 叶茗听懂了这句话的意思,他朝顏月商会必是五国望尘莫及的存在,夜鹰亦是,有了这纸契约,便是有了彼此能够合作的可能。 见莫离毫不犹豫签字按押,叶茗如她一般,之后收起一份,“如此,莫离姑娘可就什么都没有了。” “人不都是赤条条的来,赤条条的走。” 莫离浅笑,“而且我本来就不需要这些。” 她只需要自己的兄长,活著。 叶茗很难理解莫离的洒脱,“换作是我,未必捨得。” “鹰首的初心,在夜鹰。”莫离浅笑,“我的初心是兄长,你我也没有什么不同,都没忘记自己的初心。” “事成之后,莫姑娘如何生活?” “好歹做了十几年的商业女皇,我的私库也应该存了不少。” 听罢,叶茗自嘲,“是我多虑。” “鹰首未来走的路比我艰难,莫离帮不了太多,但愿鹰首可以得偿所愿。” 叶茗收下这份祝福,“刚刚的问题……” 莫离復笑,“鹰首的好奇心,於过重。” 叶茗太想知道了! 莫离,“不管梁国还是大齐,亦或吴国皇族,多的是……沧海遗珠。” 叶茗震惊…… 时间最不禁搓磨。 转眼天亮。 顾朝顏入主臥送早膳时见到了床榻的楚世远,除了满身银针,与往日没有差別,幸而夜霜归说一切顺利。 离开房间,顾朝顏自是將里面的情况如实相告,所有人都鬆了一口气。 “夫人!” 一夜未睡,本就虚弱的陶若南身形微晃。 顾朝顏当即让曹嬤嬤扶自己母亲回去休息,亦劝顾熙跟谢知微回房,起初三个人都不肯,她说了好久才说服三位,更亲自將顾熙跟谢知微送回房。 自西院回到东院,经过自己院落时,顾朝顏看到了半掩的院门,以及院门外一块十分特別的白色石子。 她心下陡震,迈步走进院落,回到自己房间。 入內室,分明看到穿著一身黑色斗篷的墨重。 “师傅?” 顾朝顏匆忙上前,“师傅你怎么来这里了?” “你父亲可好?” 顾朝顏恍然,“夜神医跟苍院令说进展顺利,再有两日父亲就能醒过来。” 墨重点头,“府上可有异常?” “除了师傅,並无异常。” 墨重,“……便是有你也看不出来。” 依著墨重的意思,他这两日都会隱在此处,以防有人突然来袭。 “师傅觉得,那两个人会出现么?” “一定会。” 自那晚树林之后,墨重反覆推算他们的身份,“初时出现的人不认得金印面具,但他知道有关血鸦的所有事,且他欲置为师於死地,所以他不是凶手,就是帮手,后来出现的人显然不想让那人知道我的长相,亦不想让我杀死那人,那个人的身份,为师百思不解。” 顾朝顏没敢在房间里呆太久,安顿好墨重后回到主臥房。 此时主臥房里就只剩下守门的四人,以及仍在角落里双手合十诵经的季宛如。 楚依依不见了…… 西院靠近北侧的厢房里,楚依依瞧著眼前女子,美眸含戾,亦有鄙夷。 “我还以为你嫌弃我这个主子,早就远走高飞,怎么又回来了?” 女子,青然。 刚刚顾朝顏前脚刚走,她便从余光里瞄到了熟悉的身影,这才回了房间。 她果然没看错。 “大姑娘误会奴婢了。” 楚依依嗤之以鼻,“误会?那你说说看,自打別苑分开,你去了哪里?” “奴婢只是……” “前前后后过了半个月,你別告诉我,你找不到我!”楚依依越想越气,“养不熟的白眼狼!我还没死你就……” 青然不语,自怀里取出一叠银票,搁到桌面。 楚依依骂的正欢,见到银票立时封口,先是走近些瞄了一眼,看到上面那张银票的面额时身形微震,双手攥住那叠银票,“这是?” “奴婢有错,求大姑娘责罚。”青然扑通跪地。 楚依依神色狐疑,“你有什么错?” “与大姑娘一起行商时,奴婢存了私心,一直有偷偷攒银两。” “这些都是你背著本姑娘偷偷攒的?” “是。”青然叩首,“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原也想带著这些银两远走高飞,可只要想到大姑娘对奴婢的好,想到大姑娘再回国公府一定会被大夫人他们刻薄,就怎么也狠不下心,这些是奴婢这段时间攒下的所有银两,大姑娘,你隨奴婢离开这里,这些银两足够我们锦衣玉食,一辈子无忧。” 楚依依翻著手里的银票,大概估算,足有十万两。 十万两,確实可以让她们衣食无忧的过一辈子。 可她怎么甘心! 那些害她的人,都还好好活著呢! “只有这些?” 青然叩首,“大姑娘明鑑,奴婢只藏了这么多,再没有多余的了!” 楚依依面色微缓,“你倒捨得。” “奴婢捨不得大姑娘。” “起来罢。” 青然怯怯抬头,没敢动身。 “本姑娘叫你起来,你就起来。” 第一千一百九十四章 奴婢钻的狗洞 见楚依依脸上少了几分戾气,青然缓慢站起身。 “大姑娘肯隨奴婢离开了?” “离开?” 楚依依美眸转狠,肆意冷笑,“本姑娘凭什么离开?” “可若留下来,他们必不会善待大姑娘,与其在这里受苦,不如离他们远远的。”青然得到烛九阴的消息,莫离始终不肯说出那份名单,现下唯一的线索又落到楚世远身上。 尤其夜霜归出手,楚世远很有可能清醒过来。 若非如此,她真是连多一眼都不想再看到眼前这个蠢货。 “要不是顾朝顏,本姑娘现在已经是大齐百名富商榜榜首,这个仇我一定要报。” 楚依依將银票收在怀里,心中忽然一顿,“你是怎么进来的?” 她记得柱国公府外面有拱尉司侍卫把守! “奴婢钻的狗洞。” 青然轻描淡写,“不知国公府这是出了什么事?” “还不是楚世远那个老东西,明明已经快死了,顾朝顏偏偏找来夜霜归替他医治。”楚依依面露忧色,“我真怕老东西清醒了之后,会把我赶出去。” “有季姨娘在,国公爷不至於那么心狠。” “说的也是,季宛如还算有点用处。” 楚依依看了眼青然,“你陪我一起去东院,一来看看那老东西有没有发生意外,二来也显得我足够虔诚。” 青然求之不得…… 次日午时,卓允淮收到了莫离的信。 此时的他,已经不再林间小筑。 他回了东郊。 只不过不是东郊別苑,而是距离东郊不远处的树林里。 林间有屋,亦是不久前建造。 樑柱上的漆料尚未完全乾透,空气中还飘著淡淡的松香。 屋子里,卓允淮握著莫离的信,眉眼间深邃冷凝,“这是莫离的笔跡。” 裴冽仍被绑在刑架上,却不是最初那个。 可见早在离开別苑之前,卓允淮就已经计划虏走裴冽。 “莫离姑娘还是很懂殿下的。”裴冽知卓允淮此前送出去的密信內容,知他未想於昨夜换人,显然,莫离猜到了。 “所以本太子一直在说,这个世上没有人比我更懂她,也没有人比她更懂我,我们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对於卓允淮的的自夸,裴冽不以为然。 莫离的想法截然相反,做恋人或许不需要最懂,但做敌人,则需要知己知彼。 “莫离姑娘怎么说?” “她说机会只有一次,望本太子珍惜。” 裴冽深以为然,“所以殿下打算什么时候拿我换人?” 卓允淮小心翼翼收起字笺,如待珍宝般將其揣入怀中,起身后走向裴冽。 “本太子很好奇,裴大人不害怕?” “怕什么?”裴冽扬眉。 “你现在可是人质。” “我现在还有价值。” 卓允淮笑了,“难得裴大人这么好的耐心,你就不想知道,本太子为何一定要让顾朝顏带著莫离过来换人?” 裴冽面色平淡,“有朝顏在,可以牵制住本官以及拱尉司的助力。” “聪明。” 就在卓允淮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有侍卫急匆叩门。 “进来。” 侍卫推门而入,“殿下,魏公公不见了。” 卓允淮闻言微愣,“他不是中了软骨散?” “属下发现的时候,看守他的两名侍卫被人敲晕,但无性命之忧。” “他不可能有解药,没有线索?” 侍卫拱手,“没有……属下失职!” 卓允淮剑眉紧皱。 那侍卫忐忑开口,“属下要不要差人把他找回来?” “去哪里找?”卓允淮寒声质问。 侍卫垂首,面露难色。 “罢了。” 卓允淮声音像结了冰,没有半分波澜,剑眉虽未完全舒展,却已没了先前的紧绷,眼底厉色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冷漠,“只要他还想当梁国的大总管,就不敢坏本太子好事,隨他去。” “是。” 眼见侍卫欲走,卓允淮將人唤住,“你等下。” 侍卫止步。 卓允淮行到桌边,提笔在宣纸上写下时辰。 『后日午时。』 他將宣纸摺叠,递给侍卫,“送到柱国公府。” 侍卫得令,退出房间。 卓允淮扭头,瞧著被他绑在刑架上的裴冽,“好奇本太子写了什么?” “时间。”裴冽平静道。 卓允淮微愕,“何以见得?” “莫离一向言出必行,她只给你一次机会,那便只有一次,所以这一次你不会再试探,以殿下的心性,自然也不会先把地点说出去,人生地不熟,你怕他们事先布置,那就只剩下时间了。” 卓允淮饶有兴致瞧向裴冽,“本太子很奇怪,以裴大人的心智,那个位子未必不能爭,为何不爭一爭?” “我没爭?”裴冽扬眉。 卓允淮笑了,“拿地宫图那种虚无縹緲的东西爭?万一找不到,你岂不是一败涂地。” 裴冽沉默数息,“殿下对地宫图,知道多少?” “想从本太子这里套取消息?”卓允淮笑的越发肆意,“本太子若对地宫图上心,现下就没你们什么事了,比起周古皇陵的宝藏,本太子觉得莫离更重要。” 裴冽,“……好的。” 算他没说。 “后日午时。” 卓允淮突然道,“地点么,裴大人猜一猜?” “我不想猜。” “那本太子告诉你?” 裴冽,“殿下就不怕我有本事传出去?” “激將法?” 卓允淮收敛笑容,“你这激將法,本太子受用。” 裴冽,“……” “哦,对了!”卓允淮忽似想到什么,“夜霜归昨日入国公府,听说是去救楚世远,后日午时正是拔针的时候,裴大人若老实些,本太子自会放你跟顾朝顏离开,让她与清醒之后的楚世远相认,劝你,別让她留下遗憾。” 裴冽心中微震,楚世远要清醒了…… 距离夜霜归跟苍河入国公府施针,已经过去一天一夜的时间。 適夜,近子时。 顾朝顏再次从主臥房里出来,守在门外的是楚晏跟云崎子,楚锦珏跟洛风暂歇。 “父亲可有反应?”楚晏神情紧张问道。 顾朝顏摇头,“虽然没有反应,但夜神医说父亲体內经脉正在修復,一切顺利。” 楚晏欣喜,“父亲定能醒过来!” “会的。” 第一千一百九十五章 寒山之巔 顾朝顏隨即走到陶若南身边,劝其回房休息。 “母亲放心,这里有我们,父亲定然不会有事。” 陶若南看向女儿,目光落向她眼底淡淡的青黑,“母亲没事,你也该回去好好休息,你父亲还等著跟你相认,別他还没醒,你先倒下了。” “不会的。”顾朝顏看了眼曹嬤嬤。 曹嬤嬤心领神会,带著自家夫人离开。 顾朝顏转尔走到顾熙跟谢知微身边,“爹,娘,时候不早,你们也先回去休息,这里有我。” “顏儿,我们相信柱国公吉人自有天相,你也要照顾好自己。”谢知微心疼女儿。 顾朝顏点头。 顾熙深知其意,不想让她操心,於是拉著谢知微离开东院。 角落里,季宛如仍在。 不见楚依依。 顾朝顏走过去,“季姨娘,你已经在这里守了一天一夜,再守下去你身子吃不消的。” “诵经须得诚心,这是我为国公爷唯一能做的事了。” 顾朝顏知她心性,不再劝。 “大姑娘……” 见顾朝顏欲走,季宛如將人唤住。 “季姨娘有事?” 季宛如面色略显窘迫,“我知若没有大姑娘默许,依依留不下来,依依素来不懂事,我替她向你赔罪……” 顾朝顏赶忙扶起季宛如,“季姨娘言重,你对国公府的付出我们都看在眼里,但你这句话说的不错,如果不是看在季姨娘,楚依依连踏进国公府门槛的资格都没有。” “多谢。” “季姨娘放心,待父亲醒过来我会说明情况,国公府不差她一口饭吃。” 顾朝顏知道,季宛如想听的就是这句话…… 此时西院,厢房。 顾熙將谢知微安顿妥当之后,离开厢房。 国公府位於鼓市民宅,府门隔著一条七尺宽的青石板巷,正对面矗立一座废弃的民宅。 那座民宅的木门早已腐朽,门板上裂出数道深痕,门楣上『张府』 二字被风雨侵蚀得只剩模糊轮廓,门前的石阶爬满青苔,缝隙里还积著去年的枯叶。 黑袍之人闪落,院內无声。 他看向半掩厅门,迈步走了进去。 “杂家等你多时了。” 厅內主位,魏观真稳稳噹噹坐在那里,似笑非笑看向黑袍之人。 “你不是说不来了?” “此一时,彼一时。”魏观真抬手,示意黑袍之人落座。 那人未动,“你既然来了,为何不动手?” “里面的情况还没摸清楚,杂家贸然出手,万一失败可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黑袍之人沉默数息,“除了外面几十个拱尉司侍卫,里面能打的人里有楚晏,洛风,云崎子,就算加上夜霜归跟苍河,凭魏公公带过来的十名死士,足矣。” 许是没想到来人能猜到他暗中隱藏的实力,魏观真不禁讚嘆,“沉沙的本事,杂家领教了。” “现在动手,正是最佳时机。” 魏观真缓缓坐直身子,“如今莫离已经拒绝提供名单,楚世远或是唯一线索,杂家不想杀他。” 黑袍之人微震,“那你为何要来?” “血鸦主。”魏观真眼底骤寒,“他不死,杂家不安心。” “他没来。” 魏观真笑了,“你怎知他不像杂家这般,隱於附近,伺机而动?” “那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眼见黑袍之人转身,魏观真开口,“我们合作,如何?” “如何合作?” “明日午时,杂家自会命十位死士入国公府抢人,能抢到最好,抢不到就杀,总归不会便宜別人,而你,须得帮杂家一个忙。” 黑袍之人看过来,“什么忙?” “且杂家杀了血鸦主。” “万一他没来……” “事关地宫图跟永安王之谜,他一定会来。”魏观真篤定道。 黑袍之人沉默片刻,“我要看著楚世远死。” “你这是不相信杂家带来的死士?” “我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魏观真白眉微皱,“那这笔生意,杂家与你怕是做不成了。” “告辞。” 眼见黑袍之人转身,魏观真突兀道,“所有人都想要活著的,清醒的楚世远,偏偏你想要他死,你在怕什么?” 黑袍之人不语,迈步。 “难不成他知道了你的身份?” 魏观真瞧著那人,“他知道……顾熙就是沉沙?” 黑袍之人止步,数息间,厅內流动的空气像是被冻结,连烛火都抖的厉害,明明灭灭的光线下,自黑袍周身散出的寒气几乎要凝成实质。 魏观真感受到了嗜血的杀意。 他脸上仍然带著笑意,“楚世远那边还没动静,你就要跟杂家自相残杀?” 黑袍之人缓缓抬手,斗篷的兜帽一点点滑落,露出来的脸,赫然就是顾熙。 “魏公公是从何时,知道了我的身份?” “不久。”魏观真似笑非笑,“好在我们是自己人,若叫血鸦主亦或別人知道你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顾熙面目平静盯著眼前这位梁帝身边最信任的老公公,“你不该揣度老夫的身份。” “知都知道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 魏观真瞧向他,“只要你答应我,助我除掉血鸦主,杂家保证那些死士会要了楚世远的命,而且以你的身份,你就是留在国公府又能做什么?” 顾熙敛眸,“那就一言为定。” “好!” 魏观真面色舒展,“几时动手?” “后日午时。” 顾熙没有与之多言,转身趁夜色而去…… 夜尽,天明。 晨光洒在国公府的院落,却没驱散半分紧张的氛围。 距离拔针的时间,越来越近。 所有人的心境都在悄然变化,像紧绷的弦,在忐忑跟不安中又过了一日。 终至最后一日,卯时將过,顾朝顏从主臥房里走出来,里面一切顺利。 房门外,正巧云崎子替换洛风。 他將顾朝顏拉到旁边,告知卓允淮那边的情况。 “你说什么?” “卓允淮信中写的明明白白,必须要你带莫离过去换人。” 云崎子表示他此前怕顾朝顏担心,所以没说实情,眼下卓允淮定下换人时间,连地点也定了。 “何时,哪里?” “今日午时,寒山之巔。” 第一千一百九十六章 没有等到血鸦 听到实情的顾朝顏无比震惊看向云崎子,转过身,又看向主臥房方向。 午时,父亲拔针! 云崎子知道在她担心什么,“放心,贫道就算拼了性命不要也会护著柱国公,可你若不去,只怕卓允淮会对大人不利。” “我需要什么时候走?”她怎么可能不去! 云崎子暗暗鬆了一口气,“莫离的马车就在外面。” 顾朝顏没再说话,转身朝著主臥房方向走去,脚步不算快,每一步都透著沉稳。 她停在门前,目光紧紧注视那道紧闭的房门。 父亲,等女儿回来。 数息后,她深吸了一口气,回到云崎子身边交代好接下来的事,快步走出府门。 府门外果然停著一辆马车。 顾朝顏登上登车凳,走进车厢,脸上透著决然。 马车缓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驾行而去。 “因为我的事,让顾姑娘费心了。”莫离清楚一切,自然知道今日午正,丧失意识近半年的楚世远会醒过来,她亦知顾朝顏有多想在楚世远清醒那一刻陪在身边。 “此事亦关乎我,这是我们的事。” 顾朝顏迅速整理情绪,“到寒山之后,我该做什么?” 她未参与计划,是以並不知道下一步该如何走。 “我与卓允淮打了十几年的交道,他行事素来知己知彼,若无胜算,绝不会轻易露面。” 莫离眼底翻涌著对那位老朋友的深刻认知,“一旦露面必是有十成把握,不过你放心,这一次我亦有十成把握,好在他的目標是我,不会放太多精力在你们身上,裴大人会没事。” “你也会没事。” 见顾朝顏这样说,莫离微笑,“对,我们都会没事。” 时间如指缝里的细沙,在顾朝顏与莫离赶去寒山的时候,柱国公府里所有人都都將目光聚焦在主臥房。 此时守在门外的是楚晏兄弟,以及云崎子跟洛风。 陶若南身边有曹嬤嬤,顾熙跟谢知微也都赶过来,季宛如一直没有离开,倒是楚依依,悄摸摸带著青然出现,但也无人理会。 “曦儿在哪儿?”陶若南没见到自己的女儿,著急问道。 云崎子给顾朝顏找了个不得不离开的藉口,“顾姑娘很快就能赶回来。” 陶若南知道女儿懂事,若非重要的事断然不会在这个节骨眼儿离开。 另一侧,谢知微悄悄拉过顾熙,“顏儿该留下来,她盼这一刻盼了多久。” 顾熙握著自家夫人的手,“顏儿懂事,若非不是要紧的事,她不会离开。” “老爷说的是。” 顾熙不语,视线落向主臥房紧闭的房门,指尖无意识收紧,连呼吸都比往常沉了几分。 距离午正越来越近,他眼神飘忽,落向屋顶。 感知中,魏观真安排的死士,並未行动。 楚世远,不是老夫心狠。 实在是老夫的身份,不可以让人知道…… 房间里,墨重盘膝坐在角落,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间,呼吸微不可辨。 一身儒袍衬的他身形更显清瘦,姿態没有半分往日於人前的佝僂。 他垂首,看向摆在自己旁边的面具。 面具纯黑,边缘雕刻著细密的金丝暗纹,纹路呈藤蔓状缠绕。 眉心金印。 金印中隱隱闪动红色琉璃般的光芒,光芒淡淡却叫人看不清里面的形状。 唯他知道,那形状,是一只蛰伏的血鸦。 午正越来越近,他的头微微偏向主臥房的方向。 他有种预感,那日树林里的两个人都会出现…… 国公府前院,魏观真无声地坐在梨木椅上,他穿著一件暗紫色长袍,佝僂的背脊在不知不觉中挺的笔直。 他的手搭在扶椅上,枯瘦如柴的指节处长满了深褐色的斑。 突然之间,那双耷拉著眼皮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阴鷙。 『是谁,划了你们的脸?』 许久没有想起的画面,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 魏观真落在扶椅上的手,紧了紧。 三只血鸦,他其实只杀了一只。 当年得到沉沙消息之后,他率一眾高手围捕血鸦,三条路,三只血鸦皆被他逮到手里。 他將三人关进早就为他们建造的暗牢。 暗牢固若金汤,他们断然不会逃走。 也就是那么一点点疏忽,他只歇了一日,第二日再入暗牢,已有两只血鸦仅仅剩下一口残气,非但如此,那两只血鸦的脸被短刃划的皮肉翻卷,面目皆非,横横竖竖的裂纹他到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头皮发麻。 剩下的那一只,也是一样,只不过精气神儿足了些。 他怒极,质问无果,便当著那只血鸦的面將另外两只从刑架上放下来,剥皮,抽筋,又將他们全身筋骨一根一根折断。 可是不管他做什么,最后那只也没有说出一个字。 下场,自然与另外两只相同。 所以他纵得了三只血鸦,却连地宫图的影子都没抓到。 怎么甘心! 於是他將三只血肉模糊的血鸦送回大齐皇城,於子夜悬在皇城,只可惜,他没见著那个给他们收尸的人。 也就是血鸦主。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此生他便没有一日睡的安稳,总想著另外两只会在什么时候突然就出现在他面前,如同他待那三只一般,將他剥皮抽筋,再一根根断了筋骨。 可等了一日又一日,一年又一年,两只血鸦没有出现。 出现的,却是血鸦主! 那是不是说,另外两只也死了? 可,他们是怎么死的呢? 好想知道! “什么时辰了?” 魏观真敛尽思绪,低声问道。 “回公公,距离午正还有半柱香的时间。” “你们都给杂家听好了,能抢活的抢活的,抢不到,就杀。” “是!” 死士拱手,领命…… 近午的寒山之巔,山风顺著崖壁往上卷,扑在人脸上,鼻尖微凉。 裴冽被粗麻绳牢牢绑在临近悬崖的老松树上,树干斑驳的树皮硌得他后背发僵。 旁边,卓允淮刻意打扮了一番。 他身上的玄色劲装並非平日惯穿的衣裳,布料是极少见的暗纹锦缎,在阳光下能看出细密云纹,领口与袖口的缝线整整齐齐,连腰封都系得一丝不苟。 腰封末端垂著的一枚银铃坠子,被崖风一吹,偶尔会发出细碎的声响。 清灵悦耳。 第一千一百九十七章 为何要逃 崖巔除了他二人,裴冽没看到隱藏的侍卫。 “殿下为何选在此处,没有后路,想逃都难。” 卓允淮侧身看他,“为何要逃?” “殿下志在必得?” “不然呢?” 卓允淮长发束於头顶,以墨玉簪固定,唇角勾起一抹肆意弧度,“本太子今日穿的衣裳如何?” 裴冽,“……有什么特別的讲究?” “这是莫离亲自为本太子选的布料,款式亦是由她所定,还有本太子头戴的墨玉簪,亦是莫离相赠,她喜欢的人是我。” 裴冽,“赠簪?” 这次轮到卓允淮语寒,但也只是片刻,“是一块墨玉石。” 见裴冽一副『难怪』模样,卓允淮目冷,“裴大人不用这副表情,本太子与莫离之间的惺惺相惜你永远也理解不了。” 裴冽深以为然,而且他觉得,莫离也理解不了。 “殿下在暗处藏了多少人?”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卓允淮停顿片刻,“只要你与拱尉司的人不多管閒事,本太子可以保证顾朝顏的安全。” 裴冽不再说话。 卓允淮亦不在理他,目光望向来时路。 终至午正。 崖顶阳光变得格外透亮,直直落在地面,將山风带来的凉意驱散了几分。 卓允淮隱约看到一行人从山下走上来,纵使看不清模样,单凭身段已能辨认,正是莫离。 他心中一震,神情隨著那张脸越来越清晰,流露出难以抑制的欢喜。 “民女莫离,拜见太子殿下。” 看到眼前女子俯身,卓允淮上前一步,声音因为激动带著些许颤音,“莫离,你肯来了?” “殿下以裴大人要挟,民女似乎没有別的选择。” 莫离直起身段,冷漠注视著昔日的合作伙伴。 她从来都承认卓允淮是她登山的梯,可她自认给出去的也不少。 她对他,並无亏欠。 “莫离,跟我走。” 卓允淮无比深情看著眼前女子,整个人好似放鬆下来,连眼底的算计都似隱去,只剩下毫不掩饰的热切,“我们回梁都,成婚。” 面对卓允淮的执念,莫离將兰初跟顾朝顏留在原地,上前一步,“並不相爱的两个人,如何能成婚?” “我爱你!” “我不爱殿下,而且从来没有爱过,亦谈不上喜欢。”莫离声音平静,没有半分波澜,连眼神都冷冽,直直落在卓允淮脸上,没给他半分迴避的余地。 “不可能!” 卓允淮指著自己的衣服,自己头顶髮簪,“这些都是你送给我的,你若对我无意,为何要送我这些?” “番邦进贡的暗纹锦,殿下拿到我沉水兰亭,说好看,我只是客气说了一句也很衬殿下,殿下便要拿回去一匹,你问我这样的布料做何种样式的衣服好看,我也只隨口说了一句,算是我送你?” 莫离认出卓允淮头顶墨玉簪,“我自梁国东南发现玉矿,將开採出来的墨玉送到太子府,殿下自行將其打造成玉簪,也算是我送你?” “不管你承认与否,你心里有我!” “必然有。”莫离从不否定这一点,“我乃皇商,所有与朝廷有交集的生意都要与殿下商议,心中对殿下存著几分恭敬有什么问题?” “你我之间,不只是恭敬!” “我曾一度將殿下视作朋友,且从未做出任何超过朋友之间分寸的行为举动,以至於殿下在第一次向我表白的时候,我非常严正的解释,拒绝,试问殿下还要我怎么做,才能明白我对你,並无他意!” “是因为他?” 莫离知其所指,脸色冷下来,“兄长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珍惜的人,这句话我是不是与殿下说过,而且早就说过。” “那是你看不清自己的心!”卓允淮攥紧拳头,苍白脸颊此刻涨得通红,眼底的失落被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取代。 他上前一步,几乎要逼近莫离,崖风捲起他的衣摆,声音里带著沙哑的质问,“你若心里没有我,为何要帮我巩固太子之位!” 梁国也没那么太平,梁帝虽然只有一个皇子,但旁支男丁可多,又怎么可能没有盯著东宫之位的有心人? 这些年,莫离確实助卓允淮做了一些事,令其太子之位固若金汤。 “一朝天子一朝臣,殿下败,我亦败。” 莫离看著眼中溢满痛苦的卓允淮,语气没有半分缓和,字字清晰如冰珠落玉盘,“殿下是聪明人,又何必自欺欺人,我心里只有兄长,无论过去,现在还是將来,不会改变。” 最后一个字落下时,悬巔瞬间陷入死寂。 卓允淮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方才因激动而涨红的脸颊,此刻只剩下毫无血色的苍白。 他死死盯著莫离,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终於,他笑了。 笑容冷的让人心寒。 “那便不爭执了。”卓允淮缓缓后退,行至老松树旁边,“莫离,只要你隨本太子回去,我自会放开裴冽,如何?” 莫离瞧向四处,崖顶空旷,“殿下的人在哪里?” 卓允淮深吸了一口气,抬指间,距离他们十数米偏北方向,突然发出爆裂声响。 声音震耳欲聋,瞬间撕裂了崖顶沉寂。 眾人寻声望去,碎石与尘土在爆炸的衝击下漫天飞溅,火光腾起,橘红色焰舌將周围枯草瞬间点燃,浓烟滚滚,裹著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人几乎无法呼吸。 莫离大骇,“你居然埋了炸药?” “你该猜到,本太子从来不打无把握之仗,我说要带你回去,就一定会带你回去。”卓允淮看向莫离,“只要你答应我,今日就不会有人葬身在此,否则……” “否则如何?” “那今日,就不会有人离开。” 面对卓允淮强势逼压,原本紧张的莫离,莞尔一笑。 笑容很美,清透耀眼,却没有半分妥协意味,带著胜券在握的从容。 她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土,“殿下当知我,也不是轻易认输的人。” “所以,让本太子看看你的本事,莫离。” 第一千一百九十八章 帮手不够用 卓允淮已然亮出底牌,莫离亦没有藏著掖著,抬手间,戴著鬼面的秦昭从暗处走了出来,身后紧隨烛九阴。 见到来人,卓允淮嗤然一笑,“玄冥,你怕不是疯了。” “殿下明鑑,我很好。” “你就算帮她,也该换身装扮,就这么堂而皇之的走出来, 是怕本太子认不出你?” 秦昭下意识走到顾朝顏身侧,看向对面,“殿下有没有想过,我能这样出来,就不怕殿下认出来。” 不等卓允淮开口,面覆白纱的秦姝亦出现在他视线里,“本太子记得你,你是夜鹰的人,是周时序的义女?” “殿下好记性。” 卓允淮脸色阴沉,“说你们造反,看来真是一点儿都没冤枉你们。” 秦姝瞧著站在松树旁边的卓允淮,过往只对这位同父异母的兄长无感,今日倒是格外感兴趣,“造反谈不上,只是单纯不想你活著。” 卓允淮冷哼,“大言不惭。” 数息,卓允淮不见有人出现,略显震惊,“莫离,这些就是你的帮手?” “殿下是觉得不够,还是嫌我找的多。” 卓允淮失语,忍不住笑了一声,“若说少,我梁国十二魔神跟夜鹰全都站在你那边,若说多,十二魔神只来两人,夜鹰来了一只,纵使兰袖武功高强,又怎敌火药的威力……鹰首是你的后招?” “鹰首没来。”秦姝挑眉,悠悠然的,回了卓允淮的话。 卓允淮侧目,“怎么除了一个没有用的顾朝顏,拱尉司一个人都没有来?” 自顾朝顏出现,裴冽目光一直锁在她身上。 他何尝不知今日午正是楚世远醒过来的时间,顾朝顏能来,他没有半分欣喜,只觉得无比愧疚,“朝顏……” “我没事。”顾朝顏明白裴冽所虑。 双方明牌。 莫离淡然看向卓允淮,“殿下打算怎么换人?” “简单。” 卓允淮面色变得沉冷,褪去眼中不屑,“你过来,他过去。” “一言为定。” 正待莫离欲往前走,兰袖一把拽住她,“主子!” “放心。” 莫离拨开兰袖的手,转身时没有半分犹豫,大步走向卓允淮。 看著朝自己走过来的女子,卓允淮有一瞬间恍惚。 他们仿佛回到第一次相见,药棚里,那个略带著一丝胆怯却又无比坚定走向自己的少女,又一次朝他走过来。 『太子殿下,民女莫离,愿將青翘悉数奉上。』 往事歷歷在目,恍如弹指一挥间,眼前女子早已褪去青涩,初见那句话却依旧像根细针,轻轻挑拨著他的心臟,让人心绪难平。 莫离止步在卓允淮面前,“殿下可以放人了?” 卓允淮猛然间回神,喉结暗暗滚动一下,將心底翻涌的情绪悉数压下去。 他看著莫离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知道回忆徒劳,“我们阿离的胆量,一如既往。” 莫离不语,冷冷的看著他。 卓允淮瞭然,自袖內取出匕首。 手起刃落,绑在裴冽身上的麻绳落地。 “裴大人,这几日委屈了。” 裴冽没有立时离开,目光落向莫离。 “大人替我照顾好顾姑娘。”莫离的声音平静如潭,坚定且决绝。 裴冽頷首,“姑娘保重。” 他纵步走向顾朝顏,留下莫离与卓允淮站在一处。 “朝顏……” 裴冽走过来,下意识拉住顾朝顏的手,满眼心疼。 顾朝顏也是那般拉住他。 两人无声胜有声,彼此相望。 鬼面之下,秦昭將这一切看在眼里,眉头紧蹙。 此刻看著已然走到自己身边的莫离,卓允淮竟有些恍惚,“阿离,你就这么……” “没错,我就这么走到殿下身边,然后呢?” 卓允淮脸上怔忡瞬间褪去,取而代之是一种近乎凝固的阴冷。 他缓缓抬眼,带著几分柔情的眸子,在离开莫离时被寒意填满,“背叛本太子的人,全都该死。” 不待眾人反应,他猛然抬手! 剎那间,近十余根麻绳引信从岩石缝隙,枯草堆里窜出橘红色火星,像一条条吐著信子的火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朝著裴冽,顾朝顏与兰袖等人方向围堵而至。? 火星舔舐麻绳,发出 '滋滋』 的灼烧声。 速度之快,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 火蛇爬到脚下,瞬息间就能引爆火药,纵使他们武功再高,谁又能以凡人之躯挡住火药爆炸的威力! 然而,预想中的剧烈爆炸並没有发生。? 窜到裴冽脚边的引信燃至尽头,火星 『噗』 的一声熄灭,只留下半截焦黑的麻绳。 隨著第一根麻绳熄灭,余下十几根引信也都如此这般。 空气顷刻间凝固。? 卓允淮依旧维持著抬手的姿势,脸上的阴冷与狠戾僵住,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著地上那截焦黑的麻绳,眼底满是难以置信的错愕。 对面,裴冽朝后退了退。 秦昭心领神会,剑抵平地,手腕翻转间,剑刃猛朝上掀起。 伴隨土块碎裂声,表层浮土被尽数拨开,露出下方埋著的东西,数十根用油纸包裹的炸药筒整齐排列,引线末端还残留著被斩断的痕跡。 他弯下身,自引线斩断处捡起一片形似柳叶的刀片。 毋庸置疑,有人以此断了引信。 旁侧,秦姝几乎悬到嗓子眼儿的心,缓缓落地。 有那么一刻,她真以为自己要被炸死在这荒芜山巔,太多心愿未成,她死不瞑目。 几乎同时,十数名隱於暗处的侍卫闪身而至,围到卓允淮身侧。 “怎么回事?” “属下不知……” 就在这时,身著海青色袈裟的印光,双手拽著胸前的菩提珠串,气喘吁吁出现在眾人面前。 “不好意思,老衲来迟了。” 见状,眾人惊。 印光很快走上来,看到眼前场景,朝顾朝顏露出招牌式的慈眉善目,“商主,这次能不能记老衲一功?” 顾朝顏不明所以,“这是……大师所为?” “怎么不是商主让云崎子给老衲传信的?” 一语闭,眾人皆不知所以然。 终於,莫离开口。 “殿下似乎忘了我最擅长什么。” 第一千一百九十九章 撤针! 隨著莫离开口解释,所有人视线皆落在她身上,包括卓允淮。 “殿下素来当机立断,唯这一次竟然生出试探之心,先以信笺诱我等到渔郡竹林小筑交换人质,殊不知,这是殿下的最大败笔。” “为何?”卓允淮剑眉紧锁,寒声质问。 莫离迎向他的目光,“因为我在给殿下的回信里,涂了些青芜引。” 眾人不知何为青芜引,莫离细心介绍,“所谓青芜引,是一种无色无味亦无形的香料,我將其涂抹在信笺內外,届时不仅殿下可以沾染到它的味道,所有与信笺接触的人,都会沾到。” “你说它无色无味,无形!” “没错,但仅仅是对人而言。” 莫离迎上卓允淮震惊的目光,语气平静中带著几分掌控全局的从容,“与青芜引相配的,是一种名为『墨尾蜂』的野蜂。 墨尾蜂极小,很难被人发现,且会循著青芜引的气味聚集,所以从殿下派那些侍卫踏入寒山开始,它们就已经將你们的行踪暴露给我了。” 那么接下来的事,顺理成章。 “我知寒山之下宝华寺的方丈是顾姑娘的朋友,便將此事告知了云少监。” 莫离说到这里,印光把话接过来,“老衲確实得到云少监的消息,昨天晚上就跑过来藏著,亲眼看到这些人埋火药,埋了一堆又一堆,连通往宝华寺的小路都没放过 ……老衲还数著,前后一共来了十二个人,每个人都背著沉甸甸的火药桶,折腾到后半夜才消停。” “引信是怎么回事?”卓允淮目色极寒。 印光一五一十道,“云少监特別叮嘱,不能打草惊蛇,老衲自是不能將这些火药一个一个都挖出来,动静太大,只能略施小技切断引信。” 卓允淮不以为然,“刚刚引爆了一个!” “老衲確实也不年轻了,又要断引信,又要防著被人发现,所以就可火药聚集的地方先断,通往宝华寺的引信也得先断,就这还忙乎到天大亮。” 印光表示自己確实尽力了,“刚刚就在那边打了个盹儿,听到炸药一响我这忙不迭的就过来了。” “方丈已是帮了大忙。”莫离感激开口。 卓允淮脸色变得极为难看,“阿离,到底是本太子小瞧你了。” “殿下的底牌还剩下什么?” 卓允淮瞧著近在咫尺的女子,“你。” 莫离笑了,“我对他们,可起不到任何威胁作用。” “本太子何须威胁他们,我只想把你带走。” 对面,秦昭举剑,“莫离姑娘走与不走与我们没有关係,但是殿下,不能走。” 音落之际,又有一人出现在眾人视线里。 卓允淮看到那人,瞳孔微颤。 “你是?” 来人穿著一件贴身的黑色劲装,劲装袖口与裤脚都用皮革束紧,腰间繫著一条镶嵌著绿松石的宽腰带,腰带上斜挎著一把弯刀,刀鞘是由整块黑檀木製成,上面刻著繁复的漠北狼图腾。 单凭图腾,卓允淮已经猜到来人身分。 更遑论他束髮的红绳上穿著兽牙,左耳戴著一枚银质的狼耳坠,眼眸顏色偏浅,是漠北人特有的淡褐色,“漠北皇族第六子,拓跋锋。” 看著拓跋锋站在玄冥跟秦昭中间,卓允淮忽然就懂了。 “你们真是……好大的胆。” 他看向莫离,“这是他们的主意,还是你的?” “我们的。”莫离毫不掩饰自己的意图。 听到答案,卓允淮如被雷击。 他怔怔看著莫离,那双曾经满是偏执与柔情的眸子,此刻一点点褪去光彩,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失望,“你竟真想我死。” “是殿下先將吾等逼至绝境,吾等只是自保。” 失望未散,一股更汹涌的愤怒自心底滋生,他近乎疯狂低吼,“杀光他们!” 音落,除了挡在他面前的十几名侍卫,隱於暗处的侍卫一併衝杀而至…… 午正,国公府。 阳光透过雕窗欞洒进主臥房。 房间里,夜霜归指尖捏紧针尾,顺著经脉轻提,玄针离体,落於托盘。 至此,七星续命针皆从楚世远身上移除。 床榻上,楚世远眉目紧闭,苍河不禁看向夜霜归。 “撤针。” 除了七星续命针,楚世远身上还有苍河留下的数枚银针。 苍河不敢怠慢,立刻取针。 隨著一枚枚银针接连离体尽数落进托盘,房间里的气氛异常紧张。 直至最后一枚银针被苍河拔除,楚世远依旧没有任何反应。 “夜……” 嘘— 就在苍河几欲开口时,楚世远睫毛轻颤。 夜霜归当即按其手腕,数息,“成了。” 苍河大喜,缓身自床榻內里走下来,声音激动,“我去报信。” 夜霜归頷首应允。 准时准点,房门吱呦开启,早就候在外面的人望眼欲穿,站在最前面的楚锦珏最先开口。 “父亲怎么样了?” 苍河眼中露出欣慰笑意,“楚国公醒了。” 咻— 寒光忽闪,直奔苍河眉心! “有刺客,大家小心!” 楚晏飞身,以剑刃挡下暗器,“苍院令,父亲交给你!” 喝声未落,十名黑衣杀手已如鬼魅般从天而降,手中长刀泛著冷光,直逼房门。 楚晏足尖点地,身形一跃挡在门前,手中长剑横扫而出。 鐺— 刀剑格挡,剧烈摩擦使得火光迸射。 苍河见状態『砰』的紧闭房门,“锦珏!保护母亲离开!” 几乎同时,云崎子跟洛风皆亮出兵器,与突然出现的黑衣杀手斗在一处。 “兄长小心!” 黑衣人武功之高,只是数招,楚晏已然被两个黑衣人逼至绝境,幸有楚锦珏挡过一招,“別管我,护母亲离开!” 楚锦珏犹豫时,房门再次开启,苍河一跃而出,数枚银针射向黑衣人。 楚晏情急,“苍院令……” “里面有夜神医,放心。” 楚锦珏见兄长暂时没有危险,纵身至陶若南旁边。 “我这里有曹嬤嬤,你快去照看两位亲家!”陶若南被曹嬤嬤护著,退到安全位置。 无论曹嬤嬤如何劝,陶若南都不愿离开,“我就藏在这里,曹嬤嬤,你去帮晏儿!” “夫人小心!” 曹嬤嬤武功亦高,纵不能敌上一二,至少可以在楚晏危难之际加以援手…… 第一千二百章 剩下两只叫什么 另一处,楚锦珏手执利剑纵身来到顾熙跟谢知微旁边。 “伯父伯母,快走!” 黑衣杀手目標明確,十人皆围在房门位置,对於不相干的人並无砍杀,“锦珏,护著你伯母回西院,我去救你父亲!” “老爷!”谢知微本能想要拽住他,却扑了个空。 “伯母这边!”待她再想伸手时,顾熙已然跑向房门。 楚锦珏一把拽住谢知微,“伯母先走!” 院中场面太过混乱,早在一开始就躲到火棘丛后面的楚依依见无危险,立时就想跑,但见青然蹲在那里,“愣什么,还不快走!” “大姑娘先回去,奴婢在这里替您守著。”青然紧紧盯住房门,伺机而动。 楚世远是唯一的线索,谁不想得到! 楚依依蹙眉,“守什么?” “万一有人对老爷不利,奴婢也好救主……” “你糊涂!” 楚依依折回来,在青然耳畔狠呆呆咬了几个字,“那个老东西死了更好!届时顾朝顏就没办法与他相认,跟我走!” “大姑娘……” “別废话!” 眼见楚依依態度坚决,青然突然指向弯月拱手,“大姑娘小心!” 待其回头,她手刃高举…… 顾朝顏的房间距离主臥房只有十数米的距离。 打斗声穿窗而入,墨重眼眸慢抬,眸间浑浊渐渐凝起冷光。 终於来了。 他抬手,无比珍惜拿起搁在地面的金印面具,指节微攥,將面具扣在脸上,终起身……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s.???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东院靠近房门的角落里,顾熙目色幽暗。 这些杀手未必靠得住,若能趁乱入主臥房最好。 忽然之间,一股极致的寒意自背后窜起,令人毛骨悚然,顾熙猛然抬头,分明看到主臥房的攒尖屋顶上,赫然立著一人。 顾熙心臟猛的一沉,那人亦在看他。 魏观真! 就在顾熙心生寒意时,忽有一道身影飞跃而上。 视线里,魏观真並未在屋顶停留,而是朝著东南方向飞纵而去,那身影对於院中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直追而去。 院中打斗仍在继续,楚晏云崎子等人虽能抵挡,却已占下风。 顾熙看向房门,又看向魏观真消失的方向。 犹豫片刻,闪身而去…… 鼓市街巷纵横交错,青灰瓦檐连绵成片。 魏观真足尖点著瓦片,身形如掠影般引墨重离开闹市。 墨重在后紧追不捨,黑袍之下,那张金印面具泛著冷光。 穿过最后一片连绵瓦檐,前方骤然开阔。 那是一处废弃的戏台广场,戏台坍塌了半边,露出斑驳的彩绘木樑,广场上散落著断砖残瓦,四周无遮无挡,只有几棵枯树歪歪斜斜的立著。 魏观真身形下俯,驀然落於戏台。 墨重隨即而至,与之临面而立。 “血鸦主,我们又见面了。” 魏观真手握蛇形长剑,如鹰隼般锐利的眸子紧紧盯著眼前那张金印面具,“上次没能打的尽兴,今日定要分出高低。” “他们,是你杀的?” 这是自上次分开之后,一直縈绕在墨重心中的质疑。 魏观真白眉高挑,覆在黑布下面的苍老薄唇微微勾起,“你觉得是便是,觉得不是,便不是。”? 墨重双拳紧攥,呼吸异常沉冷:“含糊其辞,是不敢认?” 呵! “激將法?” 魏观真似笑非笑看著眼前之人,“瞧身段,你我年纪似乎都一大把,还玩这套不觉得可笑?” “想好了再说,这是你的遗言。” 见墨重拔剑,魏观真觉得他著急了,“那不如我们一人一句遗言?我提议,我先说。” 墨重不语,亦未动手中隱著琉璃红光的赤血剑。 魏观真当他答应了,“虽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但他们腰窝位置皆纹了一只羽毛,血红血红的,是什么顏料?” “血涂硃砂,鸦羽。”墨重声音透过金印面具传出,沉闷如冰。 魏观真恍然,“难怪了,那玩意纹的可深,我颳了皮,肉里面还有羽毛的形状。” 只这一句,便如雷霆击在墨重头顶。 难以形容的怒意瞬间从他心底炸开,顺著血液直衝四肢百骸。 鸦羽纹是血鸦的身份印记,入皮三分,染骨成痕。 “是你?”墨重厉声低吼,赤血剑剑身发出呜咽低鸣。 “这么激动做什么。”魏观真摇了摇手中的蛇形软剑,“能不能承认你的身份?亦或者说说他们的名字,我也好知道死在自己手里的人,是谁。” “天首,地宿,遥星,我是血鸦主。” 金印面具下,墨重双目赤红,咬著牙,寒戾出声,“今日我定要为他们报仇!” “你就不想知道,我是怎么抓到他们的?” “你肯说?” 魏观真瞧向周围,见到了熟悉的標记,“自然是有人通风报信,否则凭我的本事,哪能一次逮到三只。” “是谁?”墨重疾声质问。 魏观真摇摇头,“轮到你说遗言了。” “你想听什么?” “剩下那两只叫什么,在哪里。”魏观真冷冷看著对面。 “苍穹,碧落。” 金印面具下,墨重眼中带著彻骨的杀意,“苍穹已死。” 魏观真恍然,“这就说得通了,否则我还真猜不透,第四张地宫图为何轮到裴冽去找,反而是本该持有它的血鸦一直没有现身,原来是死了……苍穹跟裴冽是什么关係?” 但见墨重不语,魏观真瞭然,“你想知道是谁通风报信?” “是谁?” “沉沙。”魏观真余光瞄到那抹標记,口齿无比清楚说出这两个字。 墨重皱眉,“沉沙是谁,人在哪里!” “又忘了规矩。” “我亦不知,苍穹跟裴冽是什么关係。” “血鸦主这么说话可就没意思了。” 墨重,“你可知,除了苍穹手里的地宫图,剩下三张,我是从何得来?” 魏观真点头,“確实很想知道!” “在天首,地宿跟遥星身上。” 记忆涌进脑海,金印面具下,墨重痛苦至极,唯声音平静如水。 魏观真不以为然,“不可能,我將他们里里外外连骨头缝儿都掰开找过,没有任何发现!” 第一千二百零一章 她只想杀人 戏台上,墨重听著从魏观真嘴里说出来的话,恨意鼎沸。 赤血剑再次发出悲鸣。 “別著急动手。”魏观真好心劝道。 墨重寒声低语,“在他们脸上。” “脸上?” 魏观真闻言,仔细回想,“听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当日我將他们关在地牢里,原想次日再审,毕竟抓他们费了我不少力气,没想到次日再见,他们的脸已经被人划的面目全非,其中两人濒死,剩下一个虽然没死,脸上也是几十处伤口……谁干的?” “遥星。” 墨重声音渐隱哽咽。 “怎么可能?说说看!” “沉沙是谁?” 魏观真恍然,“沉沙……沉沙是梁先帝专门为血鸦准备的杀手鐧 ,他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探寻血鸦,找到血鸦,了解血鸦,杀死血鸦。”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沉沙无名,我不知道沉沙是谁,也不知道他们有几个,但我可以告诉你,他与你们其中一只血鸦,关係亲密。” 墨重大怒,“血鸦断不会背主!” “没说血鸦背主。”魏观真解释,“只是说与血鸦关係亲密,至於如何亲密我就不得而知了,轮到你了。” “他三人必是猜到被俘的下场,才会以刮脸传信的方式,將地宫图藏处刻在脸上。”墨重撕开隱於心底反覆癒合又反覆裂开的伤疤,声音沙哑,悲慟欲绝。 魏观真跺脚,恨极,“他们竟然如此诡诈!” “若非你將他们的尸体送回来,我根本找不到那三张地宫图。” 赤血剑按捺不住,剑鸣声嗡嗡作响。 瞧著墨重一副急不可待的样子,魏观真举起蛇剑,“想来你亦不知碧落的下落,那就只剩下最后一个问题,你是谁?” 墨重同样举剑,“你又是谁?” 剑气横生,两人剑刃尚未相触,周遭空气已似被搅成漩涡。 墨重手中赤血剑嗡鸣不止,琉璃红光顺著剑刃蔓延,於在剑尖凝成三寸长的赤红火芒。 风起,火芒不熄反盛,映得戏台残瓦尽染血红。 对面,魏观真手握蛇形软剑泛著冷冽银光。 剑身如活物般扭动,隱约浮出细密的蛇鳞纹路,隨著他手腕翻转,纹路竟似在缓缓游动,诡异非常。 此前树林一战,两人皆未有所准备。 今日是一战,见生死。 “看来谜底,需要我们自己揭晓。” 魏观真音落,早已按捺不住杀意的墨重率先举剑。 赤血剑横扫而出,火芒撕裂夜色,直逼面门。 魏观真不闪不避,蛇形软剑突然弯折,如灵蛇吐信般绕开火芒,剑尖直刺墨重心口! 砰— 火星四溅,红银两道剑芒碰撞瞬间泛起一圈淡紫色的气浪,震得周围断砖残瓦腾空而起。 魏观真借力后跃,蛇形软剑在他手中舞出残影。 无数银芒如蛛网般罩向墨重! 墨重將赤血剑竖在身前,火芒骤然暴涨,形成一面赤色光盾,银芒撞在光盾上,发出刺耳声响,竟被赤盾尽数挡下。 赤血剑趁势直刺,火芒化作血鸦形状,振翅扑向魏观真! 魏观真眼中闪过惊色,却也不甘示弱,蛇形软剑猛插入地面,银芒顺著地面蔓延,瞬间凝结出数条银色蛇影,从四面八方袭向对面。 轰— 巨响之下,戏台地面塌陷出一个深坑,紫色气浪再次扩散,將枯树拦腰折断。 此一战,双方都想置对方於死地! 两人在气浪中对视,墨重赤血剑火芒更盛,面具下的眸子猩红如血,“今日我必报血鸦之仇!” “那怕是难,倒不如我大发慈悲,送你下去与他们团聚!” 两人同时飞身跃起,赤血剑与软剑在空中激烈碰撞,光影交织,將整个戏台笼罩其间。 噗! 噗— 剑气散开瞬间,两人在空中同时喷出一口血箭,双双倒飞! 两声闷响,墨重后背撞上断裂的木樑,魏观真则摔在碎瓦堆里,剧烈咳嗽,“小瞧你了!” 墨重撑著手臂站起身,“今日,必要你命!” 魏观真余光猛扫那处熟悉的標记,亦飞身回到戏台。 剑已脱手,拳掌相对! 墨重一拳砸向魏观真面门,魏观真侧身避开瞬间抓其手腕,用力一扯。 两人在缠斗中翻滚在地,跌下戏台时发出沉闷声响。 魏观真太想知道那张金印面具下到底是一副怎样的真容,跌倒瞬间猛然出手! 而墨重,只想杀人! 自两人袖內骤然闪出的匕首便也分別朝著不同方向狠戾刺出。 哗啦— 噗! 隨著匕首插进魏观真胸口瞬间,那张本就有裂痕的金印面具应声断折,啪嗒掉落在地。 褪去面具遮掩,墨重那张苍老到皱皱巴巴的面容彻底暴露在魏观真面前。 “你是个老太监?” 匕首穿胸,魏观真双手握住狠扎的短刃,声嘶力竭,“沉沙……沉沙!” 若暗处那人再不出手,他必死无疑! 相比之下,墨重並不在乎被他压在下面的人长什么模样,是谁,又是何等背景。 他只想杀人! “你该死!” 寒光骤闪! 墨重明知有人偷袭,丝毫不理,用力掰动手腕,恨不能剜下魏观真那颗跳动的心臟,用以祭奠被他害死的血鸦。 噗! 暗器刺入墨重左肩,他力道略松瞬间,魏观真用力一踹。 眼见墨重摔倒,魏观真杀意骤起,捡起丟在地上的匕首,用力一刺! 噗嗤— 又有暗器袭来,正中魏观真胸口! 他不可置信看向暗器射出的方向,只一瞬间,墨重翻身而起,再次冲袭。 千钧一髮,一抹黑影倏然闪现,带走了魏观真。 墨重欲追,奈何身体再也支撑不住,轰然跌倒。 暗处那抹身影只迟疑片刻,闪身离开…… 寒山之巔,风势凛冽。 印光被三名侍卫围在中间,连续攻袭间脚下一滑,重重摔倒在地,后背撞得生疼。 杀招再至,他猛然甩出颈间最后一枚菩提珠,虽逼退其一,另外两个侍卫斩刀而至。 海青色袈裟被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渗出来,疼的印光皱眉。 咻— 孤鸣剑起,直刺侍卫喉颈。 侍卫躲闪间,印光狼狈爬起,“裴大人,多谢!” 第一千二百零二章 鹏鸟 另一处,秦昭亦被五六名侍卫困在其中,烛九阴与之背对背,倒也不至於落了下风。 兰袖挥剑,又有一名侍卫从她面前倒下。 秦姝亦被侍卫包围,她虽武功不高,胜在轻功不弱,暂无性命之忧。 卓允淮面前,拓跋锋挥动鸳鸯鉞,再杀一人。 眼见侍卫从最初几十人,到现在十几人,卓允淮目色阴冷。 他看向一直站在旁边的莫离,“你等我。” 莫离面无表情,目色沉静的像是寒山深潭,眼中没有半分忐忑,亦无担忧,仿佛预知一切的淡定从容。 “拓跋锋,你就甘愿被他们利用?” 面对卓允淮挑衅,拓跋锋单手提著鸳鸯鉞,抹过脸颊温热鲜血,“殿下猜一猜,倘若漠北拓跋锋暗杀梁国太子的消息传出去,梁国与漠北可还有合作的可能?” 卓允淮闻言,忽的一笑,“原来你是打的这个主意?” “不可?” “纵使漠北王对你不仁,你也不必拉著整个漠北垫背,你难道不希望你的子民可以离开那片不毛之地?”卓允淮抽出腰间赤羽,“你可知道梁国与漠北合作的內容是什么。” “我当然知道,那还是我提出来的。” 拓跋锋略带攻击性的长相里,那双眼格外让人胆寒,“换国,漠北与梁联手灭齐,届时齐地归梁,而梁国则將国土让给漠北。” “你既知道,就该明白合作於漠北是千秋大业,断不该为一己之私,断了两国邦交。” 拓跋锋冷笑,“漠北弃我,就该承受代价。” 面对拓跋锋的决绝,卓允淮缓慢举剑,“拋开两国邦交,你以为你杀得了本太子?” “不试试怎么知道。” 拓跋锋话音未落,双手紧握鸳鸯鉞,旋身横扫! 左鉞直劈卓允淮腰侧,右鉞虚晃一招,意在引开其注意力。 鉞刃强劲,带起碎石狂飞。 卓允淮眼神一凛,赤羽剑竖在身前,剑身泛著赤色流光。 鐺— 赤羽接下左鉞之际,卓允淮足尖点地向后急退,避开右鉞突袭。? 不远处,秦姝余光一直瞄在卓允淮身上,见他出招,身形下意识朝其靠了过去。 赤羽剑气如鸿,招招凌厉,剑风裹挟寒气,直逼拓跋锋要害! 拓跋锋手中鸳鸯鉞短柄宽刃,攻防兼备,双鉞翻飞间不断封锁卓允淮剑路。 山风呼啸,兵器碰撞的脆响在寒山之巔迴荡,两人身影交错,快得只剩残影。 顾朝顏深知这等场面她使不上力气,藏在暗处,袖剑不时射出,替裴冽跟印光挡下不少杀招。 呃— 卓允淮突然捂住小腹,鲜血很快渗透衣襟,沿指缝流出。 拓跋锋左肩亦被赤羽砍中,鲜血迸涌。 即便如此,他却顾不上疼痛,眼中闪过狠厉,双鉞再次挥斩! 卓允淮猛然抬手,哨响! 伴隨一阵狂风自崖底捲起,所有侍卫皆虚晃一招,在卓允淮面前挡成一道人墙。 颶风之下,一只庞然大物自悬底腾空。 鹏鸟! 眾人细看,崖间鹏鸟並非活物,而是由精铁打造的机关鸟。 鸟身乌黑,铁羽泛著冷光,每一片羽毛边缘都锋利如刃,铜铸鸟喙呈弯鉤状,透著金属的凛冽。 鹏鸟翅膀挥动时,关节处的齿轮清晰可见,带著震痛耳膜的嘎吱声响。 风大作,所有人衣襟被风吹的朝后翻飞。 “阿离,我们走!” 卓允淮不顾腹间剧痛,回身牵起莫离手腕,纵步走向悬崖。 噗! 银簪尖端毫无阻碍穿透卓允淮衣袍,深深扎进他后心! 卓允淮握著莫离的手猛然僵在半空,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剧烈一颤,原本强忍的剧痛此刻与后心刺痛交织在一起,却远不及心口传来的寒意刺骨。 他回头,不可置信,“阿离?” 莫离眼神冷漠无温,狠狠抽出银簪。 几名侍卫欲上前被他呵住! 看著胸前被鲜血染湿的衣袍,他抬起头,音色悲愴,“阿离,你真想我死?” 莫离几乎没有犹豫,举簪再刺时被卓允淮牢牢叩住手腕,“你是不是真想我死!” “当然。” 莫离声音没有半点起伏,如寒山霜雪,带著冰封的温度,“与你同归於尽,也好。” 面对莫离如此决绝的回答,卓允淮心痛如锥。 “你这么想死,我成全你!” 近在咫尺的距离,別人无从救,莫离无从逃。 她直面那一掌。 不躲闪,亦不畏惧。 若能以她性命换取兄长一世安然,再值不过! 然而最后一刻,卓允淮突然停下来,“阿离,你始终都是我的!” 不顾莫离反抗,他再次拽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强行將她往悬崖边不停煽动翅膀的机关鹏鸟。 “拦住他!”裴冽厉声道。 所有人再次冲袭。 “我不会跟你走。”莫离知再无机会,反手將银簪抵在自己雪颈。 卓允淮见状,目色狠戾,“阿离,別逼我杀你!” “殿下可以隨时动手。” 银簪入颈,鲜血瞬涌。 看著莫离颈间不断涌出的鲜血,看著她哪怕抵住银簪依旧冷漠的面容,卓允淮眼中狠戾终被一丝不忍取代 。 他咬了咬牙,“莫离,你听好,不管你走到天涯海角,本太子都会找到你!你是我的!这辈子你別想逃出本太子的手掌心!” 卓允淮终究还是捨不得她死,哪怕她背叛了自己,哪怕她一心想让自己死。 鬆开莫离,他大步冲向鹏鸟! 此刻裴冽以及秦昭等人已然穿透侍卫挡住的人墙,冲向悬崖。 巨鸟展翅,离崖而去! 咻— 就在眾人绝望之际,一根玄丝倏然直射,繫於鹏足。 视线里,秦姝身形如离弦之箭般掠起,双手紧拽玄丝,借著鹏鸟升空的力道翻身而上。 这一幕看的所有人都惊住了。 鹏鸟已升至半空,下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 此举无异於自杀。 半空中,秦姝腾空跃起,稳稳落於鹏鸟宽阔背脊。 卓允淮震惊看向秦姝,带著些许不可思议,“小小夜鹰,你够大胆!” 秦姝没有接话,抬手间猛然甩出袖中玄丝! 玄丝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冷光,一端精准缠住鹏鸟颈部的铁环,另一端则如毒蛇般朝著卓允淮脖颈飞射而去! 卓允淮瞳孔骤缩,刚要侧身躲避,却因腹间剧痛动作迟了半分,玄丝已牢牢绕住他的脖颈,冰冷的丝线瞬间勒紧。 呃— 第一千二百零三章 命悬一线 秦姝没有怠慢,飞身至卓允淮身侧,膝盖顶住他后背伤口,双手攥紧玄丝两端,借著身体重量向后猛拽。 玄丝瞬间勒紧,嵌入卓允淮脖颈的皮肉里,泛起刺目的红。 “你……敢弒主?”卓允淮濒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的腥气。 他残存的力气都用来抓扯玄丝,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指甲却只能在丝线上打滑,“没有我,你离不开这只鹏鸟,一样会被摔死……” “我叫秦姝,並非周时序养女,而是大梁皇帝的私生女。” 秦姝眼神冷得像冰,手上力道丝毫没有松减,“我还有一个弟弟,所以你死了不要紧,我死亦不要紧,只要我的弟弟可以登基,成为大梁国君。” “不可能!” 卓允淮的头被迫向后仰,脖颈青筋暴起,脸色从青紫渐渐转为灰白,“不可能……” 不管卓允淮如何挣扎,秦姝始终没有放手。 直至她能清晰感觉到玄丝下脖颈的搏动越来越弱,最终彻底消失。 她再没力气了,鬆手剎那,原本已经没了气息的卓允淮突然睁目,朝她胸口狠狠拍了一掌! 噗! 那一掌正中秦姝胸口,带著同归於尽的决绝! 悬崖之巔,眾人视线里,秦姝与卓允淮几乎同时从鹏鸟上跌落。 连同鹏鸟因为没有操纵,也跟著一头栽下悬崖。 千钧一髮,秦姝足尖点到鹏鸟精铁羽翅,身形朝悬崖边奋力一飞。 忽有一根麻绳朝她甩过来,她来不及看清甩绳的人是谁,单手抓住麻绳,身体因为惯性狠狠撞上悬崖。 撕裂般的震痛使得麻绳脱手,就在她身形再次坠落瞬间,一抹黑色身影闪入眼帘。 “玄冥……” “闭嘴!” 秦昭单手揽在她腰际,另一只手借麻绳力道飞身跃起,落於悬崖。 “秦姑娘,还好?” 莫离最先上前,满目担忧,“姑娘实不必冒这样的险!” 此时此刻,悬崖之上没有人不想卓允淮死,可如秦姝这般甘愿同归於尽的,当无二人。 哪怕是早已將生死跟名声置之度外的拓跋锋都没想过跃上鹏鸟,“银簪有毒,你就算不追过去,他也必死无疑。” 秦姝稳稳站定后看向悬崖,仍有顾虑,“他当真死透了?” 莫离亦瞧向悬崖,“如果这样他都不死,那只能说是天意。” 秦姝这方鬆了口气,苍白面容毫无血色。 真是,后怕。 那些侍卫不能留活口,已被尽数斩杀。 裴冽带著顾朝顏最先走过来,“事已成,本官带朝顏先行告辞。” 莫离知柱国公府有要事,拱手,“大恩不言谢。” 印光亦在保证自己嘴特別严的情况下,离山。 秦昭望向裴冽与顾朝顏相依的背影,鬼面之下,神情落寞。 “剩下的事,便由莫离姑娘自行处置,玄冥告辞。” 莫离頷首,“大恩不言谢。” “玄冥大人!” 秦姝唤住秦昭,转尔看向莫离,“莫姑娘,告辞。” “秦姑娘保重。” 留在最后的是拓跋锋,莫离走过去,“这里交给你。” “我知道该怎么做。”拓跋锋与莫离自有约定,那个害他全军覆没的直接凶手,在他离开漠北时已经满门被诛。 莫离頷首,“那我们,不再见。” “送莫离姑娘。” 兰袖隨莫离走下寒山,“主子,秦姑娘倒是个获得出去的。” 莫离只是微笑,不语。 她比谁都清楚,秦姝这样做的目的。 只是这些都与她无关了。 她回头看向悬崖,“兰袖。” “属下在。” “我们终於可以过自己喜欢的日子了。” “主子说的是。” 莫离收回视线,看向来时路,脸上终於露出一抹释然的微笑,“走,別让兄长等急了。” 寒山一战,以卓允淮葬身悬崖。 告终…… 回城路上,马车在官道平稳行驶,车帘缝隙漏进的微光恰好落在秦姝苍白脸颊。 她靠稳车厢背板,后背不时传来钻心的疼。 “我实在不明白,玄冥大人为何救我,我们可是敌人。” 鬼面之下,秦昭许久没有说话。 他在后悔。 彼时悬崖,顾朝顏应该很想眼前这个害楚世远险些丧命的始作俑者坠落悬崖,可他没忍住。 那一瞬间,他猛然想到自己的母亲。 秦姝的眼睛,很像母亲。 “至少在诛杀卓允淮这件事上,我们是盟友。” 听到秦昭解释,秦姝苍白唇角微微勾起,“换作我是玄冥大人,断然不会出手相救。” 秦昭看她一眼,“卓允淮有什么必死的理由?” 秦姝失笑,“莫离不是把他必死的理由说的很充分,大人需要我重复?” “所有人都想他死,只有你连命都不要,也要他死。” 秦姝侧过身,她真的很累,“大抵,他是有不得不死的理由罢。” 侧身的瞬间 ,在悬崖上山风都没吹落的面纱,突然顺著她的下顎滑下来。 秦昭再想问时见她闭上眼睛,不再追问。 只是他的眼睛,並没有移开那张脸。 秦姝的眉峰不算锐利,闭眼时眉尾轻垂,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下頜线没有过分的稜角,弧度温润。 过往见面,眼前少女总是带著几分攻击的敌意。 此刻陷入沉睡,表情鬆弛下,神態里的那股静气与画间母亲的神情竟有几分重叠。 秦姝突然睁开眼睛,“玄冥大人在看什么?” 秦昭不语,看向窗外。 倘若大场大火没有烧死自己的姐姐该多好。 他的姐姐,一定长的很美…… 国公府外,打斗正烈,血色染透石阶。 幸有拱尉司侍卫衝进主院帮忙,楚晏跟云崎子等人已占上风,但仍不能將黑衣杀手彻底制服。 顾熙冲回主院时房门依旧被堵的很死,没有人在意他的出现。 见无人防备,他从侧面靠近房门,“你们小心!” 留下这句话,他用力推开门板,急匆跑进內室,入眼便见夜霜归坐在床榻旁边。 “柱国公……还好?”顾熙强自镇定,急切问道。 四目相对瞬间,一蒙著面的黑衣女子自窗户闯进来。 “小心!” 夜霜归话音未落,手腕快速翻转,袖內数枚银针如流星射出,精准朝黑衣女子而去。 第一千二百零四章 想活著就要忍 黑色面纱之下,青然如顾熙一般趁乱闪入,未料夜霜归武功如此高。 二人顷刻斗在一处,不分上下。 顾熙见状衝到榻前,目之所见楚世远双眼微闔,呼吸匀称,显然已经渡过危险。 他眼底骤寒,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紧,指腹摩挲著袖中那枚早已备好的毒针。 夜霜归与青然绞缠的厉害,谁都没有看向这边。 顾熙缓慢俯身,装作查看楚世远伤势的模样,“柱国公?” 他轻唤时,攥著毒针的手贴向楚世远颈侧天突穴,只要把毒针扎下去,楚世远顷刻咽气,必死无疑,哪怕夜霜归再厉害也绝无回天之力。 出手一刻,他犹豫了。 他无法想像顾朝顏看到楚世远已死时的绝望,可若…… 可若让女儿知道他的身份,又该有多失望! 顾熙眼中一狠,猛然抬手! “小心!” 就在毒针即將触及楚世远颈间剎那,原本尚在『昏睡』中的楚世远猛从榻上坐起,单手扣住顾熙握著毒针的那条胳膊,用力下压,另一只手接住了来自青然的暗器。 一只短鏢,方向正是顾熙背心! 顾熙惊得瞳孔骤缩,难以置信。 楚世远並没有昏睡? 那刚刚…… 来不及思量,顾熙眼中杀意迅速变成焦急的担忧,“柱国公可好?” 楚世远扔下手中暗鏢,剧烈喘息。 到底刚刚甦醒,又接下致命一鏢,体力消耗太甚,“亲家放心。” 一声亲家,重新將顾熙拉进绝望边缘。 他知自己是谁! 楚世远再次握住顾熙那只已经將毒针收回的手,眼中儘是感激,“曦儿这些年,亏得有你照顾。” 房间里,青然见楚世远清醒过来,院外黑衣杀手所剩无几,当下虚晃一招自窗欞窜出。 隨著最后一个黑衣人毙命,楚晏等人接连衝进主臥房。 床榻旁边,顾熙再无机会。 “父亲!” 楚锦珏跟楚晏最先上前,热泪夺眶。 紧接著陶若南在曹嬤嬤的搀扶下走进来,谢知微跟季宛如相继而入,连同不知被谁敲晕的楚依依都跑进来一看究竟。 夜霜归与苍河先后走到榻前,再次为楚世远诊脉。 在所有人的目光注视下,夜霜归起身,“柱国公暂时无恙,只须多加休息。” 两人退后,陶若南最先走过去,声音带著些许忐忑,“世远?” “这段时间,夫人辛苦。” “你认得我了!真好……”陶若南喜极而泣,肩膀微微颤抖,哭声里满是释然与喜悦。 楚晏连忙上前扶住母亲的肩,眼底是藏不住的开心,“父亲,您受苦了!” 另一侧,楚锦珏乾脆扑到榻前,哭的稀里哗啦。 季宛如站在床尾的位置,默默落泪。 楚世远目光扫在她身上时,“宛如,你也辛苦。” 许是没想到能被点到名字,季宛如眼泪落的更凶,不是委屈,而是这几日的祷告终於没有白费。 楚依依只躲在季宛如身后,她不確定父亲有没有看到自己,但她很不开心。 楚世远醒过来对她没有丁点好处! 一番心里建设,她狠狠挤动眉眼,泪水坠落瞬间上前,“父亲,你终於……” “曦儿在哪里?” 楚依依迈出的步子止於半空,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陶若南震惊,“你知道曦儿?” 人群旁边,夜霜归解释道,“此前柱国公虽然昏迷,但神志偶尔清醒,所以诸位与他说过的话,他或有印象。” 闻言,陶若南大喜,“那你知道曦儿是谁?” “江寧顾府,顾朝顏。” 一直站在床榻旁边,距离楚世远最近的顾熙始终保持与眾人一般的笑容,那颗心却似悬在万丈深渊,不上不下。 初时那声『亲家』,已然让他如坠冰窖。 现如今有了夜霜归的解释,又见楚世远扭过头看向自己,他彻底没了侥倖。 他只是不確定,自己在试探他的那几次,楚世远是不是清醒的。 “顾兄,大恩不言谢。” “国公爷言重,你能醒过来,顏儿必定开心。” 这会儿谢知微走到顾熙身边,抹泪低泣,“顏儿盼这一日盼了太久。” “你看你,顏儿还没哭,你倒先哭上了,莫在国公爷面前失了礼数。”顾熙稳下心,安抚自己的妻子。 谢知微恍然抬头,“顏儿在哪儿?” 陶若南亦发现顾朝顏不在,心中骇然,“晏儿,你阿姐是不是被那些坏人……” “夫人不用担心,顾姑娘在办很重要的事,就快回来了。”一直护在外围的云崎子高声回道。 “阿姐去哪儿了?她不知道……”楚锦珏这才发现顾朝顏没了踪影,情急问道。 楚晏握住楚锦珏想要衝过去的手,示意他安静。 榻上,楚世远虚弱开口,“没事,我等她。” 午时已过。 菜市民宅,一条极为隱蔽的巷子。 早就关门歇业的盛和药堂门锁不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魏公公,忍著些。” 满是血污的单人床上,魏观真狼狈躺在那里,胸前的残破衣袍被用力扯开。 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无比狰狞映入眼帘,皮肉外翻,暗红色鲜血还在汩汩的往外渗,顺著床沿滴落在青砖地上,积成一小滩黏腻的血洼。 伤口处,一只短鏢赫然插在伤口正中间。 叶茗自旁边拿起一块沾血的帕子,递给魏观真,“咬住。” “拔!” 叶茗闻言没有半分犹豫,手腕猛的发力! 那只短鏢本就扎得极深,刃身带著倒鉤,硬生生往外拔时,瞬间撕裂周围皮肉! 呃— 剧痛之下,魏观真双眼暴突,眼白布满蛛网般的血丝,眼球像是要挣脱眼眶。 他身体猛的弓起,如被烈火灼烧的虾米,胸腔剧烈起伏,喉间溢出压抑到极致的嘶吼,极致的痛顺著神经蔓延全身,拆骨一般。 短鏢离体瞬间,暗红色鲜血喷涌而出,溅在叶茗身上。 他来不及处理血污,当即取来一罐黑色药膏,尽数倒在魏观真伤口位置,用力按压。 啊! 药膏触及伤口瞬间,魏观真发出一声悽厉闷哼! 他用那双枯瘦的手死死攥住叶茗手腕,指甲几乎要嵌进对方皮肉,眼底的血丝愈发浓密,几欲昏厥。 “想活著,就要忍。” 第一千二百零五章 是我救了你 叶茗神情淡漠,指尖在伤口处快速揉搓,將药膏死死嵌入皮肉,压住喷涌血势。 紧接著,他取过一叠乾净的布条,层层叠叠铺在伤口上,再用粗线穿过布条边缘,狠狠勒紧。 每勒一圈,魏观真身体就痉挛一次,喉间嘶吼最终变成了破碎的呜咽。 待一切结束,他抬手抹去溅到脸上的血珠,起身走到铜盆旁边,洗掉血渍,“魏公公当庆幸,伤你的利器皆无毒,但能不能活下来,要看今晚。” 不远处,魏观真直挺挺躺在木板床上,双眼瞪向屋顶,瞳孔还凝著未散的血丝。 胸口布条已被渗出的血浸得发暗,勒紧的力道让呼吸都带著撕裂般的疼,“真该死啊!” 魏观真牙齿死死咬著,牙齦早已渗出血丝,说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著彻骨的怨恨。 叶茗拿起掛在铜架上的拭巾,擦净手,转回头坐到刚刚的位置,“何人该死?” 魏观真瞧他一眼,“鹰首?” “魏公公认得我?”得说叶茗见魏观真的次数屈指可数,最近一次是在东郊別苑,他蒙著面纱。 所以对於魏观真认出他这件事,他確实有些讶异。 呵! 魏观真冷笑,“你別忘了杂家的身份。” 叶茗頷首,“还真是……作为梁帝身边的红人,魏公公若连夜鹰鹰首模样都不知道,確实有些说不过去。” “你怎么会在那里?”魏观真冷冷看向叶茗,警觉质疑。 “重要么?” 叶茗笑了,“魏公公应该知道,是我救了你。” 魏观真眼神发狠,“那你可知,朝杂家痛下杀手的人是谁?” “哪一个?” 叶茗见魏观真看过来,瞄了眼他胸前伤口,“魏公公伤口分別由短刃跟短鏢所伤,显然,伤你的不是一个人。” “血鸦主。” 听到这三个字,叶茗神色猛然一顿,不禁抬头,良久方才发声质疑,“统领大齐血鸦的血鸦主?” “不然还有谁,能称之为血鸦主?” 叶茗震惊,“夜鹰倾尽全力都没能找到他半点踪跡,他怎么敢就这么堂而皇之的出现?” “因为杂家值得。” 叶茗復又看他伤口,“確实。” “鹰首不想知道他是谁?” “救你时背对那人,委实没看清楚。”叶茗说到这里,暗暗扇了自己一巴掌。 “那还真是可惜。” 魏观真咬著牙,“他是一个老太监。” “齐国的?” “梁国的太监会是血鸦主?”魏观真私以为这是一个愚蠢的问题。 叶茗低咳一声,“俞佑庭?” “杂家在別苑时见到过俞佑庭,不是他。” 魏观真立刻否认,眉头拧得更紧,胸口疼痛似被回忆压下去几分,“那张脸皱得像晒乾的橘皮,眼窝陷得很深,眼珠子却亮得嚇人,头髮跟眉毛全都是白的。” 叶茗依昭魏观真的描述,看了看他,“魏公公在说自己?” 咳、咳、咳— 剧烈咳嗽让魏观真胸口起伏不止,包扎的布条被震得发紧,疼得他额角渗出冷汗,“鹰首不觉得,这个时候不適合开玩笑么!” 叶茗冤枉,但也没反驳,“抱歉。” “看他的样子,不像是在大齐皇宫里很吃香的太监,年岁倒是与杂家相仿,近七旬。” 魏观真双目锐利如锋,“他的手很粗糙……查出他是谁!” “魏公公说的这么笼统,很难查。” 魏观真侧目,“谈条件?” “聪明人。” 魏观真冷哼,“你为梁国夜鹰鹰首,替皇上做事还要谈条件?” “谈条件之前,我想告诉魏公公一个秘密。” “与血鸦主无关的事,杂家不想知道。” “与太子有关。” 听罢,魏观真狐疑看过去,“太子如何?” “死了。” 叶茗说出这句话的神情,仿佛是在说『天气很好』般淡然,从容不迫。 魏观真大骇,浑身猛的一颤,伤口被动作牵扯传来撕裂般的剧痛,他却全然顾不上,“你说什么?” “卓允淮死在寒山之巔,而且死透透的。” “谁干的!”魏观真声音陡然拔高,尖细嗓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愤怒。 见其胸口渗血,叶茗劝他莫要动怒,“参与的人那可有点多。” “都是谁!”魏观真確实厌恶卓允淮,恨铁不成钢,但也从来没想过卓允淮会死。 最关键的问题,他此番来齐是得梁帝密旨保护卓允淮! 卓允淮死,他就算再得梁帝倚重,也难逃一死。 “拱尉司司首,裴冽。” 魏观真目冷,“齐帝示意,想与梁国开战?” “自然不是。”叶茗否定了他的猜测,“真想开战,死的该是裴冽。” “那就是裴冽自己的意思?” “人很多,魏公公不妨听完再行猜测。” 魏观真忍痛看向叶茗,“你说。” “除了裴冽,还有玄冥。” 叶茗声音平淡,可这短短几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魏观真耳边炸开,“你说什么?” “玄冥携烛九阴一同参与。” “玄冥何至於此!” 魏观真震惊不已,“他当真……要造反?”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东郊別苑时玄冥得罪了太子,以太子的心胸,自然会把他牢牢记在心里。” “只因为这个?” 叶茗笑了笑,“事情若落到魏公公头上,你就不会这样轻飘飘的质问了。” “他不该……” “还有秦姝。” 音落,魏观真的声音戛然而止,整个人僵如木雕般躺在单板床上,瞳孔骤缩。 许久,“周时序的养女竟也参与,所以……这是你的授意?” 叶茗笑了,“魏公公这是想把罪过赖在叶某头上,可叶某怎么觉著,比起夜鹰,魏公公的处境也很危险呢。” “什么意思?” “梁帝不知魏公公是秦姑娘的师傅?” 魏观真彻底震惊,连疼都忘了。 叶茗不语,给他时间慢慢消化。 终於,魏观真紧绷的身体猛的一颓,像被抽走所有力气,重重靠回床板,“那丫头很少信任人。” “是公主。” 魏观真,“……” 一声苦笑之后,他重新打量眼前少年,“杂家终於明白周时序为何要將鹰首的位子交给你。” 第一千二百零六章 墨重是血鸦主 叶茗並不需要这样的夸奖,亦不需要任何人的赞同。 他神情淡漠看向魏观真,“还有一个人。” “还重要么。”魏观真看向叶茗,“那个人不管是谁,都改变不了你们想要造反的事实。” “拓跋锋。” 短短半柱香的时间,反转再反转,魏观真已然感觉不到痛。 他又一次被从叶茗嘴里吐出来的名字震惊的,无以復加,“你们居然……还找了替罪羊?” “但我们並不是幕后推手。” 叶茗瞧著单板床上的魏观真,“魏公公不妨猜一猜,谁是主使。” “除了莫离,还有谁。” “聪明。” “莫离在哪里?”魏观真冷声问道。 叶茗摇头,“莫姑娘功成身退,叶某並不知道她的去向,就算知道也不会说出来,因为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 “重要的是只要裴冽愿意,他会將魏公公的贴身玉牌拿出来,说是在寒山之巔捡到的,加上拓跋锋的证词,魏公公觉得你与卓允淮的死,有何干係?” 叶茗恍然想到,“忘了告诉魏公公,卓允淮死於寒山之巔,自悬崖坠落,粉身碎骨,也会尸骨无存。” “陷害杂家?” “魏公公要这么理解也没错,但叶某私以为,我们是想爭取魏公公这个朋友,才没有直接办了这件事,更何况,没有叶某,魏公公此刻会在哪里?” 魏观真沉默了。 叶茗知道他在思考,给他时间。 良久,魏观真心绪平静抬起头,咬著牙,眼底復现仇恨,“鹰首需要多久才能查到那个老太监!” 叶茗是聪明人,他知道魏观真永远都不会在梁帝面前泄露卓允淮死的真相,且会倾尽全力为他们遮掩,因为纵使他什么都没做,亦是他们中的一员。 他这么做,便是替秦姝除去隱患。 “依魏公公描述,叶某倒是想到一个人。” “谁?” 叶茗看过去,“魏公公仔细想一想,你是不是真的没有见过那人?” 魏观真愤怒低吼,“若见过,杂家岂会认不出来!” “那日別苑,俞佑庭入东郊救人的事,魏公公可还记得?” 魏观真点头,“自然记得,所以杂家才说不是俞佑庭。” “不是那个老太监?”叶茗反问。 “哪个?” “俞佑庭的救命恩人,那个叫墨重的老太监。” 魏观真恍然想起还有这么一个人,脑海里,墨重的轮廓渐渐清晰,“当时杂家只顾著看俞佑庭,没注意到墨重,墨重……似乎……似乎很像。” 叶茗碎將对墨重所知,悉数相告,“叶某倒对那个老太监印象很深,魏公公稍等。” “你做什么?” “作画。” 叶茗起身行至药案前,案上还散落著染血的纱布与空药罐,他隨手將杂物拨到一旁,从抽屉里翻出一卷粗糙的麻纸,半截炭笔与一小碟磨好的墨。 他画功確实一般,线条算不上流畅,但至少可將人物画到八成相似。 也就半柱香的时间,他將画好的人像拿到魏观真面前。 “魏公公且看,是不是他。” 画像入目,魏观真呼吸骤然停滯,瞳孔死死锁在那张粗糙的麻纸上。 “是他!” 血鸦主,就是墨重…… 国公府外,马车骤停。 车帘被裴冽掀开,顾朝顏迫不及待跳下马车,脸上还带著赶路的仓促,鬢边髮丝微乱,却也顾不上整理。 裴冽知她心急,紧紧跟在后面。 行至府门,顾朝顏险些被门槛绊倒,他上前一步搀扶,“小心。” “我没事……” 两人穿过弯月拱门,院中打斗痕跡尚未清理,石阶上还残留著暗红血渍,下人们正忙著收拾残局,见两人出现纷纷侧身让路。 顾朝顏看到眼前场景,心弦猛的一紧。 幸而云崎子嘴快,餵她吃了一枚定心丸,“柱国公无恙且已恢復神智,顾姑娘快进去吧。” 顾朝顏忽的鬆了口气,却在行至房门处骤然停下脚步。 裴冽陪在她身边,“一切都过去了,柱国公在等你。” 不再犹豫,顾朝顏大步衝进房门。 主臥房內,除了陶若南及楚晏兄弟,便只剩下顾熙跟谢知微。 內室房门骤然开启。 顾朝顏止步在门口位置,目光第一时间锁在楚世远身上。 此时的楚世远正靠在床头,脸色苍白,手里端著汤药,眼神里带著几分疲惫,却在看到她的瞬间,骤然明亮。 只这一眼对视,积攒的担忧,惶恐与思念,瞬间衝破所有克制,眼泪瞬涌,模糊了视线。 滚烫泪珠顺著脸颊滑落,顾朝顏还没来得及擦,便闻榻上楚世远的声音沙哑,“曦儿,过来让父亲看看……” 一声轻唤,顾朝顏再也绷不住,快步衝到床前,双膝轻轻跪在床沿的脚踏上。 陶若南接过楚世远手中汤药,默默退到旁边。 “父亲,女儿回来了。”顾朝顏声音里裹著浓重的哭腔。 看著哭红眼睛的顾朝顏,楚世远心疼的喉间发紧。 他缓缓抬手,有些不可置信抚向她的发顶,动作轻柔的像在呵护易碎的珍宝,也早已老泪纵横,“我的曦儿终於回家了,对不起……” “父亲……” “是父亲把你弄丟了,是父亲让你受了这么多年委屈,是父亲……” 楚世远的声音越来越哽咽,说到最后几乎不成调。 他双手还停留在顾朝顏发顶,指腹因激动而颤抖,泪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顾朝顏发间,带著滚烫的温度。 房间里,无人不为此景动容。 陶若南亦掉下眼泪,楚晏接过母亲手里瓷碗,“母亲……” “我没事。”陶若南低语,不愿打扰眼前相认的父女。 角落里,谢知微亦在抹泪。 顾熙將她拉在怀里,目光落在楚世远身上,脑海里儘是刚刚楚世远救他的画面。 他的心,始终没有落下。 “父亲別自责,女儿一直过的很好。”顾朝顏匆匆抹泪,抬起头,露出灿若朝阳的笑意。 那笑容带著未乾的泪痕,瞬间驱散屋內瀰漫的愧疚与酸涩。 楚晏走过去,拉起顾朝顏,“一家团聚是好事,父亲跟阿姐都不许再哭了。” 第一千二百零七章 故事还没讲完 房间里气氛变得无比温馨,不时传来笑声。 原本已经离开的楚依依得知顾朝顏回来,便带著青然重返主臥房,进门便看到眼前父慈女孝的一幕。 床榻旁边,顾朝顏正在给楚世远餵药。 见眾人看过来,楚依依面色微红,“妹妹回来就好,父亲都等著急了。” 无人理她。 这时,秦昭亦从外面走进来。 看到来人,谢知微最先过来,拉住他胳膊焦急低语,“昭儿你这段时间去哪里了,我回府里找你,管家说不知道。” 秦昭走的急,没有交代清楚。 “义母放心,我没事。”秦昭看向眼前场景,佯装疑惑,“这是……” 谢知微当即拉过秦昭,“昭儿,柱国公被神医治好了。” “秦昭拜见柱国公。”秦昭上前一步拱手。 楚世远眼带笑意頷首,“我知道你,淮南商会的商主,曦儿的弟弟,果然年少有为,气度不凡。” “昭儿恭喜柱国公与阿姐相认,一家团聚。” “说起一家人,你义父义母也是,你也是,我们都是一家人。”楚世远视线回落到顾朝顏身上,“曦儿,你虽认回我们,万不能忘记顾兄与顾夫人对你的养育之恩。” 顾朝顏不由看向站在旁边的顾熙跟谢知微。 顾熙上前,笑著开口,“国公爷放心,顏儿是个孝顺孩子。” “那就好。” 楚世远见顾朝顏脸上还有脏渍,抬手宠溺似的抹了抹,“父亲累了,你们也都折腾太久,回去歇著吧。” “我还想陪陪你。”顾朝顏不舍。 陶若南走过去,“你们去歇著。” 眾人也知楚世远大病初癒需要休息,皆散。 离开房间,顾朝顏送走了裴冽,转尔回到顾熙跟谢知微房间。 楚晏跟楚锦珏告假,皆留在府里。 楚依依自討没趣,带著青然回到西院时刚好碰到从府门外回来的秦昭。 周围无人,她拦住秦昭,“秦公子,好久不见。” 秦昭搭眼看她,“没想到楚姑娘居然回了这里。” “我也没想到柱国公府跟顾府竟然成了亲家,没听说他们要把顾朝顏嫁给你,怎么就成了亲家?”楚依依自回来,时常能听到他们彼此这样称呼。 她倒是问过季宛如,只道当初谢知微想把顾朝顏嫁给秦昭,两家人亲上加亲,那时互称亲家,后来婚事没了下文,称呼倒是习惯了。 一直没改。 “称呼而已。”秦昭之所以停步,是因为他看到了站在楚依依背后的青然。 彼时他让烛九阴告知句芒,务必靠近楚世远,打探第五张地宫图的消息。 只不过他知句芒就是青然,青然却不知秦昭就是玄冥。 “秦公子甘心?” “楚姑娘想挑拨离间?”秦昭冷笑,“既然回来,就该老老实实,否则……” 在只有楚依依能看到的角度,秦昭竖指於颈,横切过来。 没再理会楚依依,秦昭转身而去。 看著那抹孤冷自傲的背影,楚依依恨的直跺脚,“早晚有一天,你们都得死!” 青然站在身后,对於这句诅咒不以为意。 她实在想不出现下一文不值的楚依依还能有什么手段,“当务之急,大姑娘应该先取得国公爷的信任。” 楚依依冷哼,“信任?你没看到他对顾朝顏那股热乎劲儿,哪能想起还有我这么个女儿,刚刚在房里,他正眼都没看我!” “大姑娘別灰心。” 青然看著人心天高命比纸薄的楚依依,如今她的用处只有一个。 助自己,拿下楚世远…… 入夜,鑑於楚世远刚醒,陶若南须得在旁照顾,晚膳没有摆在主厅,各自都在房间里简单吃食。 忽有房门响起,管家过来传信,说是楚世远唤顾熙到书房閒谈。 顾熙没有拒绝,却在行至书房门前停下脚步。 想到白天惊险,他心中百转千回。 他终是推开房门,一股淡淡的茶香扑面而来,驱散夜间微凉。 书房內燃著一盏烛灯,暖黄光晕落在楚世远身上,勾勒出他坐在轮椅上的轮廓。 与往日神情呆滯模样不同,眼前的楚世远虽依旧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 平日里转都不转的瞳孔,此刻不见半分老態的浑浊,反而像深不见底的寒潭。 顾熙悬著心,一步一步走过去。 “顾兄快坐,这是我叫夫人沏的雨前龙井,时候刚刚好。” 称呼上有了改变,不再是亲家。 顾熙哪里在乎得了这些,他绕过桌案,坐到平日里惯常坐的侧椅,“国公爷才康復,怎不多休息?” “我这几个月大半时间都躺在床上,躺怕了。” 楚世远想要伸手斟茶时,顾熙抢先一步,“我自己来。” “夫人倒是叫我歇著,可我心里还惦记顾兄讲的那个话本子,没个结局睡不著。” 顾熙握著茶壶的手微顿,佯装镇定,“原来国公爷真的有听进去……那国公爷可记得,我上次讲到哪里了?” 字字句句,都是试探。 “好像是说那个叫阿梧的女主,为了救被诬陷的父亲瞒著男主偷偷去求仙师,仙师说要以十年阳寿换父亲平安,阿梧答应了……” “国公爷记的这么清楚?” “断断续续,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 楚世远见顾熙端来茶杯,双手接过,“多谢。” “国公爷都记得什么?” “以前的倒没什么印象,但这一本我记得最清楚,那个阿梧,很像咱们的女儿。” 顾熙闻言,心中微颤,“国公爷这么一说,还真像……顏儿孝顺。” “这些年亏得有顾兄,没让曦儿受丁点委屈,你把她养的极好。”楚世远眼眶微红,“我以茶代酒,敬你。” “国公爷说这样的话可就见外了。” 顾熙似乎意会到什么,没有多言,举杯饮茶。 他不確定楚世远知不知道他的身份,但確定这一刻的楚世远对他並无敌意。 “茶喝过了,顾兄可否把那个故事讲完?” 顾熙搁下茶杯,自桌案上翻出此前讲的话本子,打开摺叠那页,“那我就从上次讲过的地方继续。” “好。” “仙师指尖金光融入阿梧眉心时,她只觉一阵轻颤,像有缕暖风吹过五臟六腑,那是十年光阴从生命里抽离的痕跡……” 轮椅上,楚世远静静看著坐在他旁边,端著书本的顾熙,垂在膝间的手,慢慢收紧…… 第一千二百零八章 老奴只求保命 墨重是血鸦主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整个皇城。 当日早朝取消。 御书房里,齐帝將墨砚狠狠砸在俞佑庭额头,鲜血迸涌。 “皇上饶命 ,老奴当真什么都不知道!” “谁信!” 齐帝的怒吼震得御书房窗欞都微微发颤,眼底布满猩红血丝。 他指著俞佑庭的手,抖如筛糠,“整个皇城的人都知道墨重是你的救命恩人,你还在东郊为他购置別苑颐养天年,现在你同朕讲,你什么都不知道?” 俞佑庭顾不上额头钻心疼痛,拼命磕头,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惶恐,“皇上明鑑,老奴也没想到他就是……怎么看,他都不像是血鸦主啊皇上!” 传言是在近卯时一刻入的皇宫,那会儿他正在准备到主殿伺候齐帝洗漱,顺带稟报卓允淮的死,不想人未到,便被小太监告知皇上已经在御书房等著他。 谁知一入御书房就听到这样的噩耗! 墨重怎么就暴露了! 齐帝目冷如霜,正待开口时门响。 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 “人呢?” “回皇上,派去东郊的人说没找到墨重,皇宫里里外外奴才也派人找了一圈儿,都没见著墨重的影子。” 御书房死寂无声,俞佑庭几乎瘫坐在地上。 完了。 “继续找!就算把大齐翻个底朝天,都要把墨重给朕找出来,掘地三尺,挖也要给他挖出来!” 小太监拱手领命,退出御书房。 隨著殿门闭闔,齐帝怒火彻底湮灭理智。 他双目赤红,重拍龙案,案上的瓷质笔洗瞬间被震翻,清水混著墨汁泼洒而出。 “俞佑庭,你觉得朕是不是个笑话?” 俞佑庭面如死灰,“皇上饶命,老奴当真不知他就是血鸦主,当年老奴被人沉塘,是他救了老奴,除此之外老奴与他再无交集,虽说是在东郊给他置了座別苑,那也是做给別人看的,免得老奴背上忘恩负义的罪名……” “你闭嘴!” 齐帝凶狠低吼,“你倒是会做给別人看,如今这满天下的人都在笑话朕,找了十几年血鸦主没找到,反叫血鸦主的人监视了朕,十几年!” 俞佑庭就怕齐帝这么想,“老奴……” “你不是说当年你被沉塘,他救了你?” 俞佑庭心生绝望,他猜这不是什么好话。 果不其然,“那朕就再將你沉塘,看他能不能出来救你!” “来人!” 俞佑庭猛然跪地,“皇上,墨重当年救下老奴,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阴谋!” 音落。 齐帝摆手,衝进来的侍卫皆得令,退出御书房…… 御书房里寂静无声。 盛怒之下,齐帝冷冷盯著跪在地上狼狈不堪的俞佑庭,声音寒如冰锥,咬牙切齿。 “你最好能说的,让朕满意。” 俞佑庭颤巍巍抬起头,额间鲜血顺著脸颊往下涌,“老奴现下想起一桩事。” “说。” “自他救下老奴之后,老奴原本还是要回打扫处,莫名的就给调到內务局,后得皇上赏识,侍奉殿前。” “这些都是墨重的安排?” “老奴不知……” 俞佑庭急忙解释,“那时老奴只偶尔到传恭房看他,每次给他带些吃食,那时老奴虽侍奉殿前,可鲜少有机会在皇上面前露脸,所以没什么本事……但能从內务局一个小太监变成侍奉在御书房外的小太监绝非运气好,老奴现下想想,怕不是墨重寻了什么人,助老奴走到那一步。” “往下说。” “皇上可还记得那年春猎,平王裴之衍救您的事?” 齐帝龙目微眯,“你最好在朕失去耐心之前,把话说清楚。” “当时也不知是谁传了字条给老奴,说裴之衍要造反,且將造反证据一併交到老奴手里……” “有这样的事?” “皇上息怒!” 俞佑庭紧接著道,“当时老奴並没有將那些证据直接交给皇上,是因为另有一张也不知道是谁传来的字条,让老奴把证据拿给裴之衍看,劝裴之衍不要覬覦太子之位,结果就是皇上遇袭,裴之衍以命相抵,瞎了一只眼。” 俞佑庭低语,“裴之衍就是那次记下老奴的好,才会帮二皇子裴润为母报仇……” “俞佑庭,你瞒朕的事还真不少。” “皇上且听老奴细述!”俞佑庭朝龙案爬了爬,“老奴私以为当时劝老奴不要把证据交给皇上的人,当是墨重。” “为何?” “若交给皇上,皇上必定要与裴之衍翻脸,那时裴之衍已在猎场周围布满杀手,翻脸对皇上极为不利……” 齐帝一双龙目像淬了毒的刀,“你在替墨重说好话?” “老奴不敢!” 俞佑庭被这眼神嚇的一激灵,连忙摇头,声音颤抖,“老奴只是觉得墨重虽然罪该万死,可他对皇上並无敌意……” “他欺瞒就是敌意,就是不忠!” 俞佑庭拱手,“他纵有万死,可他知道地宫图的来龙去脉,知道血鸦在哪里,皇上何不……” “何不什么?” “皇上且想想,是谁把他是血鸦主的消息传出来的?” 齐帝神色幽暗,“自然不是他自己。” “那就是仇人。”俞佑庭斗胆抬头,“他的仇人,也一定是覬覦地宫图的人,当是梁国细作。” “二十魔神,亦或夜鹰?” 俞佑庭重重点头,“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眼下墨重走投无路,皇上姑且给墨重留下活路,或有意外之喜。” 齐帝望著眼前看似对自己忠心耿耿的老太监,强压怒火,“你是在替墨重求情?” “老奴只求保命!” 俞佑庭痛哭流涕,“皇上明鑑,墨重若是血鸦主,那是何等精明的人,怎么可能会把身份告诉老奴……” 齐帝沉了口气,若有所思盯著跪在龙案后面的人,“你当真不知……” “老奴当真不知,当真不知啊!” “起来罢。” 听到这句话,俞佑庭不可置信抬起头。 “不想起来?” “谢皇上龙恩!” 俞佑庭踉蹌著站起来,感激涕零,“皇上,老奴定会倾尽全力去找,务必把他带到皇上面前!” “他是怎么暴露的?” 齐帝情绪渐渐平稳,目光幽深如潭,“看来五张地宫图便將隱藏在暗处的牛鬼蛇神全都给炸出来了……” “老奴此前见过夜鹰鹰首,他说其中四张地宫图已经现世,只差最后一张。” 第一千二百零九章 寻找血鸦主 见齐帝不语,俞佑庭试探著凑近。 “老奴觉得连墨重的身份都被人揭穿,想必这最后一张地宫图,极为关键。” 齐帝瞥他一眼,“用你说。” “老奴多嘴。” 齐帝上下打量俞佑庭,数息,“你可还有別的事隱瞒朕?” “再没有了!”俞佑庭一脸委屈,“墨重是血鸦主的事老奴真的不知情……” “好了!” 齐帝有些不耐烦,“无论如何,朕都要比他们先找到墨重,这件事交给你。” “老奴这就去办!” 俞佑庭转身时,齐帝將人唤住,“还有一桩事……” “老奴糊涂,刚刚拱尉司派人传信,说是九皇子在护送梁国太子卓允淮回梁途中遭遇偷袭,卓允淮坠崖,尸骨无存,这会儿九皇子正在皇宫正东门,负荆请罪。” 见齐帝脸上未露震惊之色,想必已经知道了这件事。 若没有墨重是血鸦主的插曲,此事必是大事。 但此刻,俞佑庭觉得这件事於齐帝来说,似乎也没那么重要,“说具体些!” 俞佑庭拱手,“依拱尉司传过来的消息,九皇子原本已经护送卓允淮抵达渔郡,没想到卓允淮突然被人虏走,之后九皇子得到线索,一路追到寒山之巔,在那里,他亲眼看到漠北皇子拓跋锋將卓允淮推下山崖,九皇子与之激烈对抗,最终抓到拓跋锋,现已將拓跋锋送至刑部,刑部陈荣证实了拓跋锋的身份,且他对所犯之罪供认不讳。” 齐帝自是收到这个消息,但未深究,此刻听罢,略显震惊,“当真是拓跋锋?” “千真万確。” “他已认罪?” “陈大人还没问,他主动交代的。”俞佑庭据实回答。 齐帝沉凝片刻,冷笑,“你觉得这里面有什么问题?” “老奴查过,拓跋锋跟卓允淮並无私仇,但拓跋锋功高盖主,受漠北王以及几位皇子排挤,最后一次大战惨败,原本已经失踪了……” 齐帝动了动眉梢,“惨败?” “听说是被人陷害,陷害他的人是漠北王的心腹。” 齐帝瞭然,“他这是想凭一己之力,破坏漠北与梁国邦交。” “老奴以为,这是好事……” “你在为裴冽求情?” 俞佑庭扑通跪地,“皇上明鑑,老奴所想皆为我大齐!”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 “知道了。” 齐帝瞄他一眼,“无论如何,裴冽护送梁国太子有失,擬旨,废了他齐王之位,从现在开始,他就还是那个拱尉司的司首,至於拓跋锋,给梁国去份国书,叫他们自己派人把凶手带走。” 俞佑庭领旨,“老奴这就去办。” 看著俞佑庭踉蹌离开的背影,齐帝目色幽暗。 他怎么都没想到,那个他一直苦寻不得的血鸦主竟然会是个刷马桶的老太监。 藏的可真深…… 近午时,柱国公府。 云崎子自拱尉司过来报个平安。 “顾姑娘放心,我家大人只是被废了王位,没有实质性的惩罚。” 府门处,顾朝顏狠狠鬆了一口气,“那就好,他人在哪里?” “去找墨重了。” 顾朝顏,“……谁?” “顾姑娘还不知道?” “知道什么?” 云崎子,“他们说墨重是血鸦主。” 音落之际,顾朝顏瞳孔地震,“你……你別胡说!” 云崎子並没注意到顾朝顏一瞬间变得苍白的脸颊,“贫道没有胡说,就是不知道那些传话的人是不是胡说。” 因为震惊,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跟重重磕在石阶上险些跌倒。 云崎子扶稳她,“你没事吧?” “墨重是血鸦主……谁传的?” “洛风正在调查消息源头,一时还没有结果。”云崎子也很意外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据贫道所知,墨重不过是个刷马桶的老太监,要不是因为救过俞佑庭,怕是得老死在皇宫里,怎么想他都不像血鸦主,谁传的,过於缺德!” 云崎子始终不相信墨重会是血鸦主,“顾朝顏你抖什么?” “我没事……云少监去忙,我还有事……” 不等云崎子开口,顾朝顏转过身扶著府门往里走,行至门槛处又差点被绊倒,云崎子想要过去搀一下,被她拒绝,“云少监请便……” 某位道长一脸茫然,“你到底……有事还是没事?” 云崎子离开后,顾朝顏身体重重靠在门板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师傅暴露了? 怎么暴露的! “时玖……” 顾朝顏看到从弯月拱门里面走出来的时玖,“备车……” “大姑娘,你没事吧?”看出顾朝顏脸色不对,时玖急忙跑过来。 “备车!” 马车很快停在国公府外,顾朝顏带著时玖走进车厢,“鱼市!” 时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从未见自家大姑娘这样著急过,当即告诉车夫把车驾的快些。 片刻,一身白色长衣的秦昭从府门里面走出来,视线望向驶离的马车,眉目微蹙。 余光处,有人朝他招手。 四下无人,他纵步走进深巷。 “不是告诉过你,有事传信,我现在这副样子见你合適……” “墨重是血鸦主!”烛九阴急不可待出声。 秦昭,“……谁?” “俞佑庭那个救命恩人,当日出现在东郊別苑的老太监!”烛九阴对墨重的印象,还停留在东郊时墨重被卓允淮侍卫拳打脚踢的画面,“他怎么可能是血鸦主?” “消息可靠?” 烛九阴摇头,“暂时还没查到消息源头。” “知道了。” 秦昭欲走,烛九阴上前一步,“句芒说昨日她曾闯进屋子想要把楚世远虏走,没想到被夜霜归拦下来,所以没能得手,但她进去时有一人在楚世远旁边。” “谁?” “顾熙。” 听到名字,秦昭猛然回头,目色凛然。 “属下没有怀疑顾熙的意思,只是在说事实。” 秦昭,“义父是生意人,与整件事没有任何关係,我希望你能告诉句芒,別动他。” “属下明白。” 烛九阴退离之后,秦昭没有回国公府。 若有一人能查出墨重为血鸦主的消息是谁传出来的。 唯有鹰首,叶茗…… 第一千二百一十章 这是秘密 近午时。 马车抵达鱼市。 得说鱼市与金市不同,虽说太白楼规模不次於云中楼,但门前儘是些寻常街贩。 鱼摊沾著湿泥跟腥气,摊主蹲在一旁,吆喝声粗哑直白。 旁边是卖蒸糕的小推车,木案上落著些灰尘,还有挑著针头线脑、零碎小物的货郎,整体氛围少了金市的体面,倒是多了几分市井烟火。 反而是太白楼,倒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马车停在角落,顾朝顏留下时玖,独自走下马车,匆匆几步入了太白楼。 她只道寻人,直接上二楼雅室。 房门开启,里面空空如也。 “客官,您是不是走错了?”店小二跟在后面,好心提醒。 顾朝顏当即从袖兜里掏出一锭金子,“怕是我等的人还没到,太白鱼头,你们先做著。” 店小二接过银子,眼睛瞬间亮了,“客官您稍候,小的这就吩咐后厨可著您的先做!” 待店小二弓腰退离,顾朝顏当即紧闭房门,转身一刻,脸上淡然顿失。 这里是她与墨重见面的地方,倘若墨重来过,定会给她留下线索,亦或指向。 雅室陈设简单,一张临窗方桌,两把梨木椅,墙角案几摆著一盆盛放的兰草。 顾朝顏当即翻找。 一盏茶的功夫,一无所获。 望著空荡荡的雅室,她心里升出不好的预感。 待她启门,店小二刚好端著太白鱼头进来,“客官等的人还没……” 不待他说完,顾朝顏匆匆离开。 “客官!” “送你了!” 离开太白楼,顾朝顏回到车厢,一时不知该去何处寻人。 “皇宫正东门。” 见自家主子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时玖不问缘由,当即吩咐车夫驾行。 差不多一柱香的时间,马车行至皇城正东门。 顾朝顏命马车停在牌坊角落不起眼的位置,自己亦没下马车,只透过侧窗看向不远处有侍卫把守的宫门。 她听墨重说过,俞佑庭亦是他的徒弟。 这个时候,她该不该去找俞佑庭问清楚! “大姑娘……” 时玖从未见自家主子这样慌张过,忧心轻唤。 “去拱尉司!” 顾朝顏不再犹豫,如果这世间有一人可信,她仅有一人可说。 除了裴冽,再无旁人! 马车自皇宫正东门,驶向拱尉司。 巧在顾朝顏入拱尉司时,裴冽刚从东郊別苑回来。 寒潭小筑外,洛风拉著时玖去肆院,说是有东西要送给她,顾朝顏与裴冽几乎是前后脚进到小筑。 “朝顏,你怎么来了?” “墨重是血鸦主。” 裴冽以为她在询问,嘆了口气,“我还没查到这个消息是从哪里传出来的,可信度多少,现下没有证据表示墨重与血鸦有关,倒是他突然失踪有些可疑,我去过东郊別苑,那里並无打斗痕跡……” “我说。” 顾朝顏握住裴冽双肩,打断他,眸光异常坚定,“墨重就是血鸦主。” 裴冽一时茫然。 顾朝顏又一次重复,“墨重,是血鸦主。” “朝顏……” 纵使在拱尉司,纵使房门紧闭,顾朝顏仍然朝门外看了看。 “非但墨重是血鸦主,郁妃……” 裴冽目色深凝,紧紧盯著她。 “郁妃是苍穹。” “苍穹?” “血鸦共有五人,分別是天首,地宿,遥星,苍穹,还有碧落。” 顾朝顏拉著裴冽坐到桌边,自己边说边坐到对面,“郁妃就是血鸦里的苍穹,这也是为什么她手里会有第四张地宫图的原因。” “你怎么知道?”裴冽震惊不已。 顾朝顏不再相瞒,將墨重找到自己,认下自己这个愚蠢徒弟,再到后面发生的一切和盘托出。 面对这些匪夷所思的事,裴冽並无半分存疑。 他信顾朝顏。 “你为何不早与我说?” 顾朝顏也很懊悔,“对不起……” “不怪你,是我太著急,他不让你告诉我,自然有他的理由。” 裴冽仍处在震惊跟不可思议里,“母妃若是苍穹,她为何不与墨重相认,她为何要割腕?” “这也是师傅一直疑惑的事,直到他確认郁妃身份,才找到我,不让我告诉你也是不想你陷入危险。” “所以加上母妃,血鸦五人,只剩下碧落?” “天首,地宿跟遥星当年从周古皇陵出来就被梁国的人抓去,被剥皮抽筋后送回到墨重面前,他亲自为他们收了尸,至於碧落,一直音信全无。” 这一刻,裴冽彻底接受了墨重就是血鸦主的事实。 而他的母妃,是血鸦。 “墨重失踪之前,你可见过他?” “见过!”顾朝顏遂將东郊別苑时墨重与人交手的事说出来,“师傅说与他交手的人,很有可能就是当年杀死天首他们的凶手,但当晚还出现另一个人,不知是敌是友。” 裴冽深思时,顾朝顏又道,“自夜神医跟苍院令为父亲施针,师傅就一直在柱国公府。” 闻言,裴冽猛然抬头,“什么?” “师傅確定袭击他的人会在父亲清醒的时候出现,便在我房里守株待兔,偏偏那日……” 顾朝顏欲言又止,那日她与莫离去了寒山之巔。 裴冽亦懊悔,“早知……” “想来定是父亲清醒那日,师傅等到了那个杀死血鸦的凶手,难不成……” “不会!” 裴冽知道顾朝顏想说什么,“倘若那凶手抓到墨重,亦或杀死墨重,都不会有这样的消息传出来。” 顾朝顏眼底微亮,恍然,“没错,就是没抓著,才会传出这样的消息,让师傅成为眾矢之的。” “但墨重必然是暴露了。” “现在怎么办?” 顾朝顏心焦抬头,“我已经找了我们经常见面的太白楼,师傅没在那里留下线索!” “只要他没事,会找我们。” 裴冽忽然想到,“刚刚你说俞佑庭也是墨重的徒弟?” “但他未必可信,师傅亦没將你我之事告诉他。” 这也是顾朝顏最终没有找俞佑庭的理由。 裴冽点头,“俞佑庭是父皇的人,很难说他不会左右逢源。” “我担心师傅……” 裴冽目色沉凝,“这些事你千万不能告诉……” “我连昭儿都没说过!” “那就好。” 第一千二百一十一章 到了娶媳妇的年纪 小筑里,顾朝顏双手捂脸,指腹贴上滚烫脸颊,呼吸都带著轻颤。 她猛的放下手,眼眶泛红,眼底满是焦灼与无措,“现在不知道有多少人在找师傅,我们总不能什么都不做。” “除了东郊別苑,他还有什么落脚的地方?” 顾朝顏想了想,“会不会是皇宫?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或许……整个皇城,与血鸦有关的地方都有哪些?” 裴冽说话时,取来纸笔。 “太白楼。”顾朝顏只想到这一个 裴冽写下之后,“母妃的寢宫。” 顾朝顏仔细回想墨重曾与她说过的话,“皇宫里的传恭房!” 墨重以此掩饰身份。 裴冽亦將此处写在纸上,“东郊別苑。” 未知墨重身份时,他找的並不细致。 “他有没有提过,那三个血鸦葬在哪里?” 顾朝顏摇头,“没有。” 看著纸上记录的位置,“太白楼你才去过,再去也是一样,我去找。” “我去东郊。” 裴冽想了想,“想必现在很多人都会明里暗里去那座別苑,我让云崎子陪你,打著拱尉司的名號过去,方便些。” “那你?” “我入宫。” 裴冽看著宣纸上的地点,“我一定要找到他。” 长秋殿里,母妃腕间滴血,染透青砖的场景再次浮现。 他想知道的真相,就在眼前…… 鱼市,民宅。 夜霜归正在整理药材,背后传来声音。 “你要走?”苍河迈进门槛,快步走到药案旁边,心中忽然升出异样情愫。 夜霜归踮起脚,想要打开最上面的抽屉。 苍河见状上前,伸手即开,自里面拿出一根人参。 人参通体黄润,鬚根完整,主根粗壮,足有千年。 夜霜归接过人参,回到药台前將其放进盒子里,“除了这根参,別的药材我都免费送给苍院令了。” “真要走?”苍河凑过来。 夜霜归扣紧盒盖,“不然呢?” “你在吴国有家?” 见夜霜归看过来,苍河咳嗽一声,“本院令的意思是,你若有夫君需要照料,是该快些回去。” 夜霜归笑了,“谁敢娶我。” “为何不敢?” 见苍河诚心发问,夜霜归指了指药案上的瓷瓶,“拿命娶,你敢?” 苍河,“……什么意思?” “凡有不忠,我有的是方法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咳! 夜霜归收好人参,“苍院令过来,有何指教?” 苍河恍然,自怀里取出一块湛蓝色锦布,小心翼翼揭开,“顾朝顏叫我送过来的,她现在有很重要的事,不能亲自过来,说是过两日必定登门道谢。” 看著锦布里那本略有些泛黄的书卷,夜霜归瞳孔骤亮,匆忙搁下那根千年人参,举双手接过书卷,眼睛里透著掩饰不住的狂喜。 书卷上清清楚楚几个大字。 青嚢济世录! “还请苍院令转告顾姑娘,此为重礼,霜归感激不尽。” 苍河,“没想到还真被你猜中了,那张药方就出自这本青嚢济世录,最后一页!” 夜霜归急不可待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所记药方与顾朝顏给她的如出一辙。 见其爱不释手,苍河没再开口,由著她翻来翻去。 数息,苍河后知后觉,“我可没有在这本书上动手脚!” “你不需要。” “什么?” 夜霜归小心翼翼收起书卷,“我的意思是,以苍院令的身份和为人,断然不会在这本典籍上动手脚,亦不会藏私。” “那是自然。”苍河耸耸肩膀。 夜霜归將手中青嚢济世录收整妥当之后,从药台下面取出另一本书卷,“愿赌服输。” 悬壶医典! 苍河,“……这是?” “我答应过苍院令,若然顾朝顏在交出青嚢济世录时附带副本给你,我便將这本悬壶医典输给你。” 苍河噎了噎喉,“她没给我副本。” 夜霜归笑了,“难得苍院令肯为她,舍了覬覦许久之物,说起来,这份交情难得。” 苍河脸红。 “你怎么知道她把副本给我了?” “猜的。” 夜霜归將医书塞给苍河,“不过顾姑娘既能让苍院令代为转送,就算没给副本,意思也已经非常明显了。” “你这是什么话。” “別说假话,若无副本,你会不会自己拓一份?” 苍河,“以本院令的为人……应该能。” 夜霜归笑了,“苍院令坦诚。” “顾朝顏明知我会拓一份下来,为何还要给我副本?”苍河忽然不解。 “给你副本,是不想你做齷齪事坏了名声,让你转交,是让你比对正副本是否一样,免得生疑,顾姑娘还真是用心良苦。” 苍河,“说的本院令好像很下作一样。” 夜霜归笑而不语。 某院令心虚,他確实一页一页比对过。 “你听说没有,墨重是血鸦主。” 夜霜归点头,“连府里下人都在传,我想不听说都难。” “你说……” “朝堂里的事,我没太多兴趣。” 哦。 苍河见夜霜归还在整理,“你要不著急回吴国,有没有可能……帮我一个忙?” 夜霜归手中动作未停,“帮忙?” “有酬劳!” 为表自己家財万贯,苍河亮出底牌,“莫离把自己麾下產业全都给了以顾朝顏为商主的顏月商会,巧了, 本院令占商会一成股。” 夜霜归略显震惊。 “你若不信,可以找顾朝顏问,她不会骗你,我確实有顏月商会一成股!” 夜霜归也只震惊数息,回过身继续收拾,“莫离还真捨得。” “人之所求,各有不同。” 苍河也十分的悵然,“许在莫离眼里钱財皆是身外物,这世间没有什么可比苏砚辞。” 夜霜归的行李不多,一个药箱,一个与药箱一般大小的檀木箱。 “济慈院你知道么?” 眼见夜霜归几欲提箱,苍河尝试最后爭取,“里面有个孤儿得了怪癖,我治不好。” “凭苍院令的医术,治不好?” “与夜神医相比,我確实还差了些许。” 夜霜归微笑,“苍院令言重。” “神医出价,苍某绝不还价!” 夜霜归沉默数息,“诞御医留下的手抄孤本可否借阅?” 苍河,“送给你!” 比起他早就烂熟於心的孤本,苍河私以为,他好像到了娶媳妇的年纪…… 第一千二百一十二章 我的弟弟,在哪里 菜市,深巷。 一辆极不起眼的马车停在巷尾。 秦姝朝车窗外探了探,转过头些许不解,“这是哪里?” 叶茗沉了口气,“前日寒山之巔我虽没在,却也听说秦姑娘冒死诛杀卓允淮,险些丧命,对此叶某十分不解,不知姑娘可否给出缘由?” “你在审我?” “当时卓允淮已然跃上鹏鸟,连那么想让卓允淮消失在这个世上的莫离都没有让兰袖涉险,你为何会不顾性命衝上去,你可想过后果?” 叶茗只是想想,都觉心惊肉跳,后怕不已! “没想过。” 秦姝面色微凉,冷冷回道,“卓允淮不死,死的就是我们所有人,我杀他有什么问题?” “若非玄冥出手,你只怕与卓允淮一起掉下万丈深渊,粉身碎骨!” “我愿意。” 秦姝淡然抿唇,一字一句,“我死,我愿意。” 直到现在,秦姝都可以很肯定的告诉自己,再来一次,她还是会跳上去。 卓允淮死,她那个冷漠无情的父皇就只剩下一个皇子。 她的弟弟。 虽然从未见过,可那是她的亲弟弟! 她在这上唯一的亲人。 她该为他做些什么,这样母亲在天之灵才能安息。 “秦姝!” 叶茗担忧的脸因激动而涨红,目光死死盯住眼前少女,“你就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命?” “我的事,无须鹰首劳心。” 面对秦姝近乎冷漠的回应,叶茗强忍怒意,“你若死了,谁来找地宫图?” 秦姝不语。 “又或者秦姑娘心里,有了比地宫图更重要的事?” 对於叶茗的言语试探,秦姝闭口不言。 弟弟的事,她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叶茗见状,藏在袖里紧攥的拳头慢慢鬆开,一声苦笑,“秦姑娘始终不信我。” 秦姝,“外面传墨重是血鸦主?” 她不想与叶茗聊些不相干的事。 “没错。”叶茗调整情绪,点了点头。 “谁传的?” “我。” 秦姝震惊,“……” 她有心想问叶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可刚刚自己的態度又让她有些难以启齿。 叶茗主动相告,“我之所以没去寒山与你们同战卓允淮,是因为我一直藏在柱国公府,毕竟楚世远是第五张地宫图的唯一线索。”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魏观真与一个戴著金印面具之人打的难捨难分,最终两败俱伤。” 秦姝不可置信,“魏观真也在?” “他不敌墨重,险些死了。” 秦姝再次震惊,“他人呢?” “秦姑娘。” 叶茗再次提到最初的问题,“你既然选择告诉我你的身世,就该选择继续相信我。” 秦姝,“我若不说出什么,你当如何?” “那么接下来有关地宫图的事,夜鹰接手,且不会再与秦姑娘互通有无。” 秦姝美眸微寒,“你想抢功?” “秦姑娘应该知道,叶某对地宫图没有兴趣,一直以来夜鹰所查皆是为秦姑娘提供情报,但你如此不知珍惜自己性命,我便冒著与姑娘绝交的风险,也不想再让姑娘以身涉险!” “那如果,是值得我以身涉险的人呢?” 叶茗看她,“谁?” “我的弟弟。” 秦姝无比清楚,这一路走来若无夜鹰助力,她连地宫图的影子都摸不著。 对叶茗,她也似乎不必设防太多。 毕竟她连母亲的样子都叫叶茗看过了。 叶茗难以置信,秦姝又重复了一遍,“我的亲弟弟,也就是除卓允淮外,梁国唯一的皇子。” “怎么可能?” “莫离没有告诉我罗剎髓的名单,却告诉我一个天大的秘密,当年母亲產下双生子,一男一女,我是姐姐,我还有一个弟弟。” 秦姝目色决然,“所以你觉得,我拿命换卓允淮死透透的,值不值得?” “怎么可能……” 太过震惊消息,叶茗一时难以承受。 秦姝很认真,“以莫离的为人,她不会说谎,所以我相信我確实有一个弟弟,只是我不知道他在哪里,鹰首觉得这件事於我而言,是不是比地宫图更重要。” “你打算怎么做?” 秦姝,“过往我寻地宫图,是想父皇能给母亲一个名份,现下我依旧要寻地宫图,得到周古皇陵的宝藏,我要为我的弟弟,稳固梁国江山。” 叶茗,“你想扶他上位?” “毋庸置疑。” “可你还没找到他。” “那就找。”秦姝神色坚定,“找到为止。” 叶茗沉默。 “鹰首愿意帮我,我便以国师之尊相邀,若不愿意,我即刻离开,断然不会连累鹰首。” 秦姝说话时已然起身,走向车门。 下一刻,叶茗握住她手腕。 秦姝侧身,眸子落到那只手上。 叶茗手背像是烫了一下,悄然收回,“或有一人,可知秦姑娘的弟弟在哪里。” 秦姝瞠眸,“谁?” “秦姑娘隨我来。” 叶茗先一步走下马车,秦姝紧隨其后。 盛和药堂的后门隱在两条巷子的夹缝里,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甬长的青石板路,推开斑驳木门,行到一处厢房前。 见叶茗打开房门,侧身。 秦姝迟疑数息,先行迈进门槛。 外屋有灶台,靠在角落有一个陈旧的木柜。 柜子里摆著碗碟跟竹筷。 两人没多停留,穿过外屋,推开內室房门。 伴隨『吱呦』声响,秦姝分明看到正前方床榻上躺著一人。 她下意识止步,回头看向叶茗。 叶茗示意她继续。 待她行至榻前,美眸陡瞠。 只见魏观真正无比狼狈躺在榻上,身上盖著素色薄被,鬢边银丝散乱,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几乎毫无血色。 魏观真上身露在外面,胸口处缠著厚厚的纱布。 鲜血浸染,显然受了极重的伤。 “公主殿下?” 魏观真听到声音,勉强睁开眼睛,见来人,亦震惊。 叶茗站到榻尾,“秦姑娘有事,可以问魏公公。” 秦姝驀然回眸,却见叶茗浅淡抿唇,“魏公公与我等一起诛杀卓允淮,是自己人。” 榻上,魏观真並没有反驳。 秦姝虽不知道叶茗用了什么手段,硬是把魏观真拉到『造反』阵营,但她相信叶茗既让自己问,便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拿捏住这位父皇眼前的大红人。 “我的弟弟,在哪里?” 第一千二百一十三章 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榻上,魏观真闻言,一脸茫然。 “殿下在说什么?” 秦姝未语,叶茗把话接过来,语气平静,“魏公公可以不说,那我也不好告诉魏公公墨重的下落。” 听到『墨重』二字,魏观真胸口又像是被扎了一刀,挣扎想著要坐起来,奈何伤口牵扯令他面目狰狞,“叶茗,別忘了你对杂家的承诺!” “叶某承诺公公,会查出墨重下落,但若公公知无不言,夜鹰办事的速度或许可以快一些。”叶茗微笑,“何况现如今魏公公与我们同坐在一条船上,当交心。” 魏观真憋著一口气,冷冷盯著叶茗,“狡诈。” “师傅,你骗过我一次,若然再有第二次,我怕自己会做出什么欺师灭祖的事。” 秦姝为了弟弟连自己的命都不要,更遑论魏观真的命! 魏观真,“殿下想知道什么?” “母亲產下的,是不是双生子?” 魏观真抬眼,看向站在床榻旁边居高临下的少女,“殿下是从哪里听到的谣言?” 砰! 匕首出袖,狠狠扎在床栏上,“师傅想清楚了再回答,我不急。” 魏观真瞧了眼秦姝,又瞧向站在床尾的叶茗,数息苦笑,“果然这天底下就没有不透风的墙,没错,当年那个女人所生的確是双生子。” “我弟弟在哪里!”秦姝急声追问。 魏观真看著跟在自己身边也有数年光景的秦姝,“无论杂家待殿下如何亲近,殿下始终不能把杂家当作亲人。” “魏公公待秦姑娘有多亲近?” 得罪人的话,叶茗很愿意替秦姝回答,“梁帝酒后无德,宫女意外怀女。” 魏观真脸色微变,“杂家那是为了……” “我不管师傅是为了什么,我现在只想知道,我的弟弟在哪里。” 魏观真摇头,“杂家不知。” 秦姝猛然拔出扎在床栏上的匕首,但被叶茗拦住,“梁帝老了,魏公公又能在他身边呆多久?想起来了,秦姑娘允我国师之位。” 魏观真,“……杂家赶过去的时候只看到那个女人的尸体,跟被她护在怀里的女婴,那个男婴的去向杂家確实不知道。” “那就別怪我这个做徒弟的心狠手辣。”秦姝猛的举起匕首。 魏观真急言,“若杂家猜测不错,那个男婴应该是被沉沙抱走了。” 匕首停在半空,秦姝皱眉,“沉沙?” 叶茗亦持怀疑態度,“沉沙还活著?” “血鸦主都还活著,沉沙为何不能活著。” 提及『沉沙』,魏观真掖在锦被里的手狠狠攥成拳头。 那日他清楚看到角落里,本该射向墨重的暗器,正中自己胸口! 顾熙啊顾熙,你还真是狠! “魏公公为何觉得那个男婴是被沉沙抱走了?” “知道皇上为何要將那个女人藏在桃宸殿?” 秦姝,“师傅曾告诉我,那个女人就是沉沙!” “骗你的,那个女人是当年废太子一案的关键。” 听到这里,秦姝与叶茗互视。 叶茗挑眉,“那是很久远的事了。” “有多久远,不过十年而已。”魏观真胸口微痛。 他稍稍按住胸口,目光回多了几分沉鬱的回忆,“当年前太子因怀疑皇上有废黜太子之心,受人挑唆,逼宫造反,未果后当真就被废了,在牢里一时想不开,自縊。” 两人知道此事,“这与我母亲有何干係?” “有人看到太子逼宫前夜,一女子出现在太子府,依照描述,那女子长相与你母亲极为相似,而那时,你母亲已然是皇上的女人。” 秦姝听的糊涂,叶茗倒是知道一些,“梁帝十二年前微服时,捡到一位少女?” “就是那个捡到的少女。” 胸口痛感轻了些,魏观真语气却愈发凝重,“鑑於那少女来路不明,皇上又执意將她带回去,於是杂家便出了个主意,將她养在別苑,一养就是两年。” 秦姝蹙眉,“那是……” “那少女就是你的母亲。” 魏观真道,“两年时间,你母亲一直没有恢復记忆,皇上太想將她接回宫里,於是谋划著名让杂家给你母亲找一个『可靠』的娘家,没想到事儿还没办,废太子抢先逼宫,又有那张图为证,一时间整个梁都全都在找你的母亲,好在知情人不多,有皇上压著,谁也没能把你母亲找出来。” 叶茗上前一步,“那张画像是依照谁的描述画出来的?” “找不到人。” 魏观真看了眼秦姝,“皇上怕你母亲在別苑不安全,便將她安置在桃宸殿,谁料生下你跟你的弟弟之后不到一个月,桃宸殿大火,待杂家赶过去,只看到你母亲的尸体和被她护在怀里的你,男婴被人抱走了。” “那你为何会说是沉沙?” “因为皇上找过沉沙,查你母亲身世。” 魏观真看向秦姝,“殿下一定想问,沉沙是谁。” 秦姝迎上那双深邃中带著几分锐利的目光,“没错。” “鹰首对於沉沙知道多少?”魏观真不答反问。 叶茗,“老爹提过,没有人知道沉沙是谁,包括梁帝。” 魏观真借叶茗这句话,回答了秦姝。 “我不信这个世上没人知道沉沙是谁!” 魏观真脸色变得肃冷,“倒是有一个人,或许知道沉沙是谁。” “谁?”秦姝急声质问。 “血鸦主。” 秦姝,“你是说墨重?” “没错,沉沙为血鸦而生,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找到血鸦,再一个一个除掉,这样的天敌,血鸦岂会听之任之。” 叶茗眸色微暗,“魏公公这是想借秦姑娘的手,替你除掉血鸦主?” “鹰首这么说话就难听了。”魏观真咬著牙,动了动身子,“除了血鸦主,鹰首觉得还会有谁知道沉沙的身份?” 叶茗不语,盯著魏观真。 “杂家?” 魏观真失笑,“皇上都不知道的事,杂家怎么可能知道。” “父皇可知,他还有一个皇子?” “自然知道。”魏观真收敛神情,“但皇上也不知道是谁抱走了他。” “他有找过?” 魏观真沉默数息,“没有。” 听到答案,秦姝美眸泛起森冷寒意,“为何?” “斯人已逝,过去的就让它过去。” 第一千二百一十四章 你一直都在骗我 听到这里 ,秦姝恍然一件事,眼神变得狠戾。 “所以即便我找到地宫图,找到周古皇陵的宝藏,父皇也根本不会將我与母亲的身份公之於世?” 面对秦姝质疑,魏观真不知道还要怎么骗她,“你母亲活著的时候不能,死了就更不可能……” 呃— 秦姝猛然抬手,狠狠按向魏观真受伤的胸口,眉目狰狞,“所以你一直在骗我?” 鲜血迸涌,魏观真喉咙里溢出一声破碎痛哼,额头瞬间布满冷汗,“皇上默许杂家唤你殿下,就是承认了你的身份……” “所以我就要感恩戴德么!我要的是他承认我的身份么!” 秦姝嘶吼,手上力道又重了几分,“我要的是他承认母亲的身份!弟弟的身份!我要是的他公之於世!” 眼见魏观真脸色煞白如纸,叶茗上前拉开秦姝,“秦姑娘別衝动!” 秦姝被他拉的踉蹌著退后一步,目光却仍死死盯著魏观真,眼中狠戾未消,“魏观真,你一直都在骗我!” 榻上,魏观真因为胸口重压,血水自他嘴角涌出,身体亦不受控制抽搐两下。 叶茗见状不妙,当即从衣袖里掏出瓷瓶,倒出两枚药丸强硬塞进他嘴里,紧接著解开他胸口白纱,“秦姑娘,搭把手!他快撑不住了!”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多,????????s.???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姝仍在恨里,但见叶茗看向自己,终是咽下这口气,“做什么?” “药跟白纱在墙角边柜,拿过来。” 秦姝不再犹豫,快步走向边柜,翻出药罐跟白纱折回。 叶茗接在手里,先舀出药膏,小心翼翼敷在魏观真渗血的伤口上,动作利落的不含半分迟疑,接著用白纱紧紧裹住伤口,勒得恰到好处。 血止住了,两枚药丸亦吊住了魏观真的命。 “杂家明白了……” 魏观真忍著剧痛,眼睛死死盯著秦姝,桀桀怪笑,“难怪连殿下与他们一起,都要卓允淮死。” 秦姝冷漠看著榻上的魏观真,情绪渐渐稳定下来。 她忽然一笑,却冷的让人胆寒,“师傅猜一猜,若父皇知道卓允淮死,会如何?” “会拼尽全力……再生一个。” 叶茗蹙眉,魏观真还真是不会说话。 见秦姝一步步靠过去,叶茗忧心,“秦姑娘……” 秦姝停至榻前,“他生不出来。” “为何?” “因为从现在开始,凡后宫妃嬪怀有身孕,都要死,不是死大的,就是死小的。” 她微微俯身,目光落在魏观真苍白脸颊,指尖轻轻揪起榻边染血的被褥,动作甚至带著几分诡异的轻柔往上拽了拽,“师傅觉得,死大的好,还是死小的好?” 即便城府深如魏观真,此刻看到秦姝脸上的笑,都会觉得浑身发冷。 “想要找到小皇子,就要找到沉沙,而沉沙的身份只有墨重知道。”面对秦姝近乎癲狂的平静,魏观真不再敢挑衅,低语道。 “那就多谢师傅告知。” 秦姝直起身,“我许鹰首国师之位,自然也不会亏待师傅,他朝皇弟登基,师傅还在殿前侍奉,如何?” 此时秦姝脸上表情,似比玄冥所覆的鬼面更叫人心颤,魏观真噎喉,“如此,杂家谢过殿下。” 秦姝勾唇一笑,倏然转身,离开房间。 叶茗见状欲走,魏观真唤他,“杂家要见到活著的墨重!” “魏公公放心,抓到墨重,叶某叫他第一个见你。” 离开房间,叶茗紧走几步追上秦姝,“秦姑娘……” 秦姝驀然止步,回头,“鹰首可有找到墨重的线索?” “暂时没有。” 不等叶茗再开口,秦姝已然推开斑驳木门,大步走向马车。 看著秦姝充满戾气的背影,叶茗眼底泛起深深的担忧。 如果可以,他情愿秦姝只对地宫图执著…… 皇宫。 长秋殿外。 裴冽指腹触到门环,没有半点灰尘,只感受到金属的微凉。 门轴转动,发出吱呦声响。 往日回到长秋殿,他心中除了无限思念就只有一个疑问,母妃为何割腕。 此刻,他却有无数疑问。 母妃怎么会是血鸦,既是血鸦为何不与血鸦主相认,又为何入宫为妃,为何將地宫图藏於江寧鹤山的破庙里,最后才是为何割腕。 这些疑问盘旋在裴冽脑海里,令他百思不得其解。 裴冽踏进殿门,入目所见,地面青砖被扫得乾乾净净,缝隙里没有半根杂草,墙角不见蛛网,唯有殿內空荡荡的,透著一股让人心寒的冷清。 依他猜测,墨重既知母妃是血鸦,或能在此处留下线索。 他强迫自己暂时不去想那些疑问,迈入寢殿。 正厅陈列简单,紫檀方桌配四把木椅。 左侧墙边立著一个矮柜,柜上摆著红梅盆景,梅枝修剪整齐,主枝呈优雅的弧形向两侧舒展,侧枝错落有致。 裴冽知道,这里一直都有人打扫。 他在正厅寻了一圈,从紫檀桌的边角到木椅缝隙,再到矮柜柜门,连墙角烛台都仔细找过,並没有发现线索,於是走进內室。 內室陈列都是儿时模样,一种熟悉跟温暖的感觉扑面而来。 裴冽最先走向梳妆檯,落目处看到了母亲最喜欢的木梳,梳柄末端的细小莲纹还清晰可见,这是母妃最喜欢的纹样。 梳妆檯以及周围没有任何线索。 他转身走向床榻,入眼所见並无异常,於是弯腰查看床底,视线扫过床架內侧时,忽然顿住! 视线里,床架靠近墙角的位置有一处极淡的刻痕,像是用细尖物件轻轻描出来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裴冽屏住呼吸,伸手拂去刻痕上的薄尘,指尖能隱约触到其间的纹路起伏,但依旧看不清具体形状。 他凑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 郁! 是『郁』字! 裴冽心头一震,指尖下意识加重力道,指腹顿有木刺感,显然是有人刚刻上去不久。 墨重? 裴冽迟疑片刻,起身。 若是墨重,他刻『郁』字的用意是什么? 裴冽又在內室反覆寻找,再无其他线索。 依他猜测,除了母妃的长秋殿,墨重或在恭房留下线索…… 第一千二百一十五章 太白鱼头的钱 比起长秋殿,裴冽自是不能大摇大摆入恭房查探。 於是他寻僻静处换了一身黑色劲装,覆面后飞身跃入恭房所在院落。 刚落地,一股淡淡的草木灰气飘入鼻腔,与皇宫別处的薰香截然不同。 恭房偏僻简陋,靠此味道掩盖异味。 眼前是三间连在一起的矮房,墙体由青砖砌成,砖缝里嵌著些许青苔。 屋顶瓦片顏色深浅不一,边缘还缺了几块。 房门粗糙,没有雕,只简单钉了个铜环,门楣上连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只隨意刻了个 “净” 字。 院子里,两个老太监正面对面坐在池子旁边刷马桶。 两人都穿著半旧的灰布太监服,袖口卷得老高,露出乾瘦的胳膊,手里握著粗木刷子,蘸著池子里的水,一下下用力刷著马桶外壁,水溅在青石板上,留下点点湿痕。 就在裴冽想要潜进恭房旁边那间供两个老太监休息的破屋时,院门突然被人推开。 俞佑庭带著几个太监大步走进来。 两个老太监手里的木刷『咣当』掉在池子里,水溅了满裤腿也顾不上擦,慌慌张张站起身,双手在衣角上胡乱擦了擦,然后规规矩矩垂在身侧,腰杆弯得像张弓,连头都不敢抬,“老奴参见俞总管!” 俞佑庭未理二,抬手,“搜!” 皇上命他找到墨重,东郊別苑无人,冷宫旁边那间破屋亦无人。 他能想到的地方,就只有这里。 几个太监得令,四散开来。 两人衝进恭房正屋,掀开门帘,翻查隔间,连马桶旁的竹篮都逐个翻看。 另外两人则绕到恭房侧面,推开侧门检查水缸与木架,不放过任何角落。 暗处,裴冽隱身於偌大一株老槐树上,槐树枝叶繁茂。 浓密树叶將他完全遮掩。 “报俞总管,里间无人!” “报俞总管,外面无人!” “报俞总管,后院无人!” 俞佑庭冷眼扫过整个恭房,视线落向那两个颤巍巍的老太监,“这两日,你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人在此出入?” 两个老太监不禁嚇,扑通跪地,“回俞总管,除了送恭桶的小李子,老奴谁也没见著。” 另外一个直接磕头,“俞总管饶命!” 俞佑庭懒得理会二人,转身,“撤!” 待一眾人离开,裴冽心中微沉。 想必父皇亦在找墨重。 既被他们搜过,裴冽正想离开,视线忽被正对面的牌匾吸引。 那牌匾本就简陋,木色暗沉,边缘还有虫蛀痕跡,之前他並未在意。 此刻阳光恰好透过枝叶缝隙,斜斜照在牌匾上,让他看清『净』字下方的一处异常。 院中,两个老太监被嚇的不轻,待俞佑庭走后相互搀扶著回了屋里。 裴冽飞身至屋顶,反手摘下牌匾。 落目处,『净』字下面的划痕有几分眼熟。 他將划痕细细描绘,记在心里,又一个反手將牌匾归位,隨即换装回到长秋殿。 毕竟他是从那里进去的,皇宫里多眼线。 他须得谨慎…… 午正,东郊別苑。 马车停在距离墨重別苑不远处的位置,顾朝顏透过侧窗注意到有衙役守在外面。 她看了眼云崎子,“刑部的人怎么来了?” “皇上下旨传墨重问话,眼下墨重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刑部过来查一查,合情合理。”云崎子指了指旁边別苑,“我们从这里进去。” 莫离的別苑,眼下归顾朝顏所有。 顾朝顏亦是这般想法,两人走下马车,躡手躡脚进了莫离別苑,又贴著墙角行到侧门,推开侧门来到彼时为助莫离,在墨重院墙砸的洞口。 云崎子飞身朝里面瞧了瞧,並无异常,落地时示意顾朝顏大胆钻! 顾朝顏得其示意,弯腰钻进去之后定在原地,身体刚好堵在洞口位置。 云崎子被她堵在外面,有些著急,稍稍推了她一下。 “顾姑娘,你怕不是忘了,你背后还有贫道……” 云崎子边钻边抱怨,却在整个身子钻进去还没来得及直起身板时,僵住了。 顾朝顏比他先僵,一直在僵。 夏日的天,万里无云,阳光正烈。 顾朝顏跟云崎子只觉背脊发凉,两双眼睛死死盯著,此刻也在死死盯著他们的陈荣身上。 陈荣亦僵。 忽有衙役朝这边跑过来,“大人!您的太白鱼头送过来了!” 墙根儿底下,三人宛如三尊木雕! 终於! 在衙役马上就要穿过那株偌大的,足够遮挡视线的柳树时,云崎子跟顾朝顏就跟商量好了一样同时向后转,准备按原路返回。 “站住!” 陈荣一声高喝,两人额头瞬间渗出冷汗。 顾朝顏最先回头,当即从袖兜里掏出数额绝对可观的银票,笑容諂媚,“陈……” “谁叫你拎进来的!拿出去!” 陈荣搥著院墙站起身,朝柳树对面走过去,“那是本官犒劳你们几个的太白鱼头,拿出去吃!” 正待顾朝顏跟云崎子懵在原地时,陈荣去而復返,从顾朝顏手里拽走银票。 “太白鱼头的钱!” 直至陈荣將衙役带出別苑,顾朝顏跟云崎子方才舒了口气。 两人直接进了墨重房里。 “云少监,你不是说里面没情况么!” 房间里,顾朝顏边找边抱怨。 云崎子就很无辜,“那是死角。” “你说陈大人为什么会坐在那里,守株待兔?” “有没有可能,只有那里凉快?” 咔嚓! 顾朝顏站在床头,动静是从云崎子所在床尾传出来的,她急忙走过去,与其站到一处。 两人视线里,床尾竟然弹出一个暗格! “那是什么?” 云崎子说话时,顾朝顏已经伸手。 “贫道来!” 云崎子挡住顾朝顏,拿出搁放在里面的木盒。 他將木盒打开,里面赫然摆著一块青铜令牌。 令牌形状酷似鸦喙,边缘锋利如刃,隱隱泛著幽冷的青光。 “这是……” “先別管是什么。”顾朝顏拿出令牌,揣进怀里。 云崎子,“……” “看看里面还有什么!” 顾朝顏当即走过去,是暗格里细细摸索,无果。 待她欲走,云崎子走过去,同样是在暗格里摸索。 砰、砰、砰、砰— 隨著机关再次开启,四块灵牌自暗格內弹出…… 第一千二百一十六章 最后一个密令,散 顾朝顏猛然回头,灵牌上的名字映入眼帘。 “穆云庭(天首)、温知礼(地宿),严正清(遥星),苍穹(郁棠)……郁棠!” 云崎子双目猛瞠,震惊看向顾朝顏,指著最后一块灵牌的手抖如筛糠,“鬱郁郁……” “郁妃。”顾朝顏走回去,眼眶莫名湿润,“这几个人,包括郁妃,都是血鸦。” 云崎子再难平静,眼球像是要从眼眶里蹦躂出来,带著颤音,“你说什么?” 顾朝顏不语,自裙摆扯下一块锦布,又自暗格里把四块灵牌接连取出来,小心翼翼且无比恭敬放到锦布上,直至拿到郁妃令牌,她注意到灵牌角落有几道划痕。 “这是什么?” 云崎子仍在震惊中,“顾朝顏,你不觉得你应该跟贫道讲些什么?” “墨重是血鸦主,这四个人都是血鸦,剩下的我们是在这里讲,还是出去之后慢慢说?” 云崎子,“……” 两人很快从洞口钻回莫离別苑,迅速回到马车里,驾行马车赶去十里亭。 那是顾朝顏与裴冽约好的地方…… 皇城,鎣华街。 深巷。 秦昭终於等来叶茗,亦从叶茗口中证实,墨重就是血鸦主。 山水屏风对面,秦昭蹙眉,“魏观真如何肯定他是血鸦主?” “因为他亲手杀了三只血鸦,摊牌后差点被墨重杀死,我救了他。” 除此之外,叶茗又將从魏观真那里知道的真相毫无保留,和盘托出。 一切如秦昭所料,此前三张地宫图的出处分明就是墨重在撒网,目的就是钓出害死三只血鸦的人。 “还真如他所愿……” 秦昭下意识问道,“魏观真可知卓允淮已死?” “知道。”叶茗端起茶杯,浅抿,“他是预谋之一,如何不知道。” 秦昭瞭然,“鹰首好手段。” “叶某並非只为自己。” 秦昭缓了一阵,慢慢接受墨重就是血鸦主的事实,“墨重既是血鸦主,他必然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还真不知道。”叶茗苦笑,“你別忘了第四张地宫图我们是怎么找到的。” “鹤山。” “你觉得会是墨重藏的?” 秦昭,“……所以他並不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 “可以这么说。” “如此,他是不是血鸦主与我倒也没什么关係。” 叶茗笑了笑,“血鸦主已经出现,那么距离最后一只血鸦的出现,还会远么?” 秦昭心领神会,“鹰首的意思是抓到血鸦主,就能找到最后一张地宫图?” “原则上,可以这么说。” “鹰首是有主意了?” 叶茗落杯,“主意倒是有,但须玄冥大人配合。” “说说看。” “依夜鹰掌握的信息,整个皇城与墨重最亲近的人只有一位。” “谁?” “俞佑庭。” 对於这个回答,秦昭没有反驳。 世人皆知墨重是俞佑庭的救命恩人, 且相救之前俞佑庭不过是个小太监,相救之后一路平步青云,成为齐帝身边的大红人。 此前或许有人说俞佑庭运气好,如今看,能得血鸦主相帮,俞佑庭走到现在的位置理所当然。 “那日东郊別苑,俞佑庭为救墨重险些与卓允淮撕破脸,看著倒也情深意重。” 秦昭若有所思,“所以鹰首是想以俞佑庭为诱饵,钓出墨重?” “虽然不知道俞佑庭在墨重心中是否有这个分量,但除了他,叶某一时还没想到更合適的人选。” 秦昭点头,“那便试一试。” “既是玄冥大人同意,那便烦请大人……抓住俞佑庭。” 秦昭微怔,数息笑道,“鹰首在这儿等著我的呢?” “夜鹰愿为此提供一切便利信息。”叶茗诚心诚意道。 秦昭点头,“此事不难。” “多谢鹰首。” 秦昭起身欲走,却被叶茗唤住,“不知玄冥大人可听过……沉沙?” 听到『沉沙』二字,秦昭將將支起的左膝,缓缓落下。 “鹰首怎么忽然提到沉沙?” “玄冥大人应该知道。” 叶茗並没有將小皇子的事告知玄冥,事关秦姝,他总要特別小心。 “我只知沉沙是先帝为追击血鸦创建的神秘组织,与十二魔神几乎同时出现,但却无人见过……” 说到这里,秦昭垂首,重新端起茶杯。 “鹰首觉得此次墨重身份被揭穿,沉沙亦会出现?” 叶茗点头,“若然这个世上还有沉沙。” 屏风对面,秦昭浅抿温茶,脑海里,姑苏城外十里亭惨事发生之前的场景浮现眼前。 前任玄冥与他说的一句话。 『沉沙,永远值得信任。』 他不懂那是什么意思,追问却没有得到更多答案。 “玄冥大人?” 听到对面轻唤,秦昭落杯,“若然出现,或许很多谜题都会有答案。” 叶茗一笑,“我很期待。” “一起期待。” 自东郊別苑离开,云崎子一直在马车里追问顾朝顏有关血鸦之事,尤其是墨重,尤其是郁妃。 顾朝顏长话短说,句句直顶云崎子的天灵盖。 直至马车停在十里亭,裴冽从外面钻进来,他都没从震惊中抽离,一双眼死死盯著自家大人,头顶盘旋无数问题。 其中一个问题脱口而出,“大人,你是血鸦?” 裴冽不语,狐疑看向顾朝顏。 顾朝顏,“云少监知道郁妃的身份了。” “本官为何是血鸦?”裴冽皱眉看向云崎子。 “血鸦不是世袭制?” 顾朝顏倒是从墨重口中听过此事,“血鸦原该世代相传,由上任血鸦在家族中寻一继承者,可这个规矩在周古皇陵,血鸦遭受重创之后就不存在了。” “为什么?”云崎子狐疑问道。 “因为先帝给师傅的最后一个密令是,散。” 裴冽侧眸,“散?” “三只血鸦死后,先帝痛心疾首决定解散血鸦,师傅说这是先帝给血鸦的最大恩典。” 顾朝顏忽似想到什么,“这是我与云少监从別苑找到的东西!” 对面,云崎子仿佛听到什么天大的秘密,“师傅?” 顾朝顏抬头,“我没与你说过,墨重收我为徒了么?” 云崎子疯狂摇头…… 第一千二百一十七章 我救不了你 马车停在十里亭。 车厢內,云崎子独自坐在角落,拼命吸收一个又一个让他震惊,甚至是惊悚的消息,对面顾朝顏则与裴冽分別拿出找到的线索。 “我在母妃寢殿发现床栏下面被人雕了一个浅浅的『郁』字,与墨重笔跡相同,当是他留下的。” 裴冽又將恭房牌匾上的划痕拓到纸上。 顾朝顏则拿出在別苑找到的郁妃灵牌,“这上面也有几条纹路。” 看到母妃灵牌那刻,裴冽心臟猛的一沉,喉间滚了滚,想说什么却只觉得胸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滯涩了几分。 顾朝顏知他难过,“大人……” “我没事。”裴冽將灵牌上的划痕同样勾勒在宣纸上。 两处划痕落於纸面,裴冽很快发现端倪,两三次排比之后赫然发现,划痕所示,与开启郁氏祖墓玉牌上面的图案,一模一样。 顾朝顏与裴冽几乎同时有了答案。 四目相视,激动不已。 “云少监。” 被裴冽唤到名字的某位道长一直沉浸在震惊的情绪里,表情僵硬抬起头,“你替本官走一趟。” 事不宜迟,越早找到墨重,他就越少一分危险。 於是裴冽命云崎子回拱尉司取玉牌,他与顾朝顏直接赶去郁氏祖墓。 北郊尽头,乐陵山脉。 孤锋之下。 顾朝顏与裴冽先一步抵达郁氏祖墓。 两人正前方横著一块巍峨石牌,上面所刻郁氏家训,牌坊里面是一条青石铺就的神道,神道两侧排著栩栩如生的石像,神兽异禽,共六尊。 “师傅会藏在这里面?” 比起顾朝顏,裴冽显得异常紧张,许多问题的答案或许在见到墨重那一刻,都会揭晓,“至少我们得到的线索,直指这里。” 也就半柱香的时间,云崎子风风火火跑过来。 拿到玉牌之后,裴冽让其守在外面,自己则与顾朝顏踏入郁氏祖墓。 祖墓外面,云崎子盯著顾朝顏的背影,百思不解。 加入血鸦的条件,低到这种程度? 那岂不是人人都可以成为血鸦…… 这是裴冽跟顾朝顏第二次入郁氏祖墓,他们很快找到郁禄墓冢,依上次开启的方式,在墓冢七处位置,分別按下青砖。 冢开! 两人沿密道入口走下台阶。 即便已经来过,顾朝顏还是被眼前墓穴的金碧辉煌震撼到。 墓穴宽高皆三丈三,四壁以金箔镶嵌,穹顶之上嵌著无数颗拳头大小的夜明珠,宛若繁星。 两人一路往里走,入主墓室,看到了那樽久违的棺槨。 棺身是以整块墨玉雕成,表面刻满繁复纹路,上面镶著各色珍宝。 顾朝顏很艰难才把眼睛从上面移开,找师傅要紧! 墓室四角蹲著青铜神兽,顾朝顏与裴冽分左右两侧走过去。 “你来了。” 就在她走到左边第二尊青铜神兽脚底时,背后传来声音,低沉虚弱,带著几分沙哑。 她驀然回头,分明看到裴冽站在右二神兽前,挺直身形,一动不动。 声音是从那个方向传过来的。 熟悉的声音,顾朝顏加快脚步绕过棺槨,看到神兽脚下的墨重时,泪水急涌而出。 视线里,墨重斜倚在兽爪旁,一身黑衣沾满尘土,左臂不自然垂落,像是受了伤。 “师傅!”顾朝顏快步走过去,近距离,墨重脸色苍白,唇瓣乾裂,整个人看上去十分虚弱。 墨重目光却始终盯著站在自己面前的裴冽。 难以言喻的审视与悵然,像是在看一个许久未见的故人。 纵使故人,亦未真正见过。 “师傅,你还好吧?”顾朝顏蹲过去,忧心开口。 墨重这方看向自己新收的蠢笨徒弟,言语间透著一丝无奈,“你都告诉他了?” 顾朝顏抹掉眼泪,“凭我一个人,救不了你……” 裴冽亦蹲下身,“你当真是血鸦主?” 面对裴冽疑惑的目光,墨重唇角勾起惨澹笑意,“很抱歉,让你看到我这么狼狈的一面,我现在这副模样的確不像血鸦主。” “我的母妃当真是血鸦?” 听到裴冽提及自己的母亲,墨重眼中露出悲慟神情。 须臾,他自怀里取出一物,交给裴冽。 裴冽接在手里的,是一块形似乌桕树叶的水晶令牌。 正面是以赤金雕琢的鸦首,间隙透著水晶本身的红色纹理,犹如血鸦。 背面是一对羽毛,金丝雕琢的羽毛镶在水晶上面,每一根都刻画的极为细腻,配上水晶的赤红底色,犹如燃烧的火羽。 羽毛正中,嵌著两个字。 苍穹。 “血鸦共五人,你母亲是血鸦中的苍穹。” 听到墨重亲口说出这句话,裴冽握著令牌的手止不住颤抖,眼眶微红。 他极力隱忍,眼泪才没有掉下来。 墨重看向顾朝顏,“你都告诉他什么了?” “毫无保留,全都说了。” 墨重闻言苦笑,“料到如此。” “师傅……” “你说了也好,或有不足之处,我来补充。” 裴冽缓缓蹲下来,“你……没事?” “楚世远清醒那日,老夫终於等到那人。” 提起杀死血鸦的凶手,墨重目色深寒,透著彻骨恨意,“我与他在鼓市戏台上打了一架,只差一点点我就能手刃仇人,没想到被暗鏢伤到左肩,我原想去追,发现暗鏢有毒。” 见墨重想动,顾朝顏当即上前搀扶,“鏢毒虽烈,好在我有万灵丹,驱毒慢了些但性命无忧。” 墨重接著道,“打斗中,那人劈裂金印面具,他看到我是谁了。” “他是谁?”裴冽狐疑问道。 墨重想了想,“虽然没看清,但他与我一样不敢以真声示人,且从身形上论,他很有可能是梁国的御前总管,魏观真。” 说到此处,裴冽恍然,“卓允淮出事那日,魏观真不在。” “你们可有他的消息?” 墨重迎上裴冽的目光,满目期待。 裴冽摇头,“暂时没有。” 墨重神色微暗,“他应该是没死,不然老夫的身份是怎么传的满城皆知。” “当真是他杀了血鸦?” 知道母亲是血鸦那刻,裴冽心中隱隱生出几分恨意。 对魏观真…… 第一千二百一十八章 杀裴冽 墨重在顾朝顏的搀扶下,盘膝,缓缓坐直身体。 “第一次在树林里交手,他说出太多內情,老夫將信將疑,可是第二次在戏台上,他把杀害血鸦的过程说的清清楚楚,乃至於每一个细节……剥皮,抽筋,碎骨都说的明明白白!与老夫所知毫无偏差,老夫可以肯定,他就是杀死天首,地宿跟遥星的凶手!” 墨重双目充血,眼中含恨,“他必须死!” “我想知道,母妃既是血鸦,为何你不知情,她又为何不去找你?” 这个问题裴冽在来时路上问过顾朝顏,可他想亲口听墨重解释。 墨重也似乎猜到他会问,表情渐渐落寞,“怀疑。” 裴冽不解。 顾朝顏,“师傅……” 被最在乎的人怀疑,该是什么感觉。 墨重有些支撑不住,身体略微靠向铜兽,“如果不是有內应,天首他们绝无可能同时被魏观真抓走。” 裴冽似乎懂了,“母妃怀疑你是內应?” “我是內应的可能性太小。” 墨重再次陷入回忆,那些十几年翻来覆去,刻骨铭心的细节此刻再提起,依旧像钝刀割肉般难受,“当年我得到消息,他们已经找到周古皇陵所在位置,且將宝藏尽数转移,又將新的位置绘製成图,將图划成五份,每人一份,再分五条路回皇城復命……” “意外发生在归途。”墨重的声音突然顿住,唇抿一线。 往日与顾朝顏说时都不曾这般心痛,此刻面对裴冽,他难掩心中苦痛,“自收到他们消息开始,老夫一直盼著他们归来,十日,半个月,一个月……终於在第三个月月圆那日,老夫盼来了天首,地宿还有遥星的尸体,苍穹跟碧落毫无踪影。” “你的意思是……” “我並不知道他们回程路线,如何出卖他们?” 墨重白眉紧皱,“你母妃没来找我,怀疑的並不是我,而是……” “碧落?”裴冽沉声问道。 “碧落绝无可能!”墨重像是被这样的质疑刺痛,猛然抬头,眼神锐利,瞬间没了之前的虚弱,“血鸦五人,绝无一人心存二志!” “那会是谁?” 墨重苦笑,“我若知道是谁,何至於以三张地宫图引出幕后主使?” 对於地宫图,裴冽已从顾朝顏口中得知真相。 “如今,只要找到碧落才能查出真相。” 裴冽,“碧落还活著?” 一语闭,墨重垂在膝间的手下意识抖了抖,“不知。” “那我们要怎么找到碧落?” “地宫图。” 墨重视线重新落向裴冽,“第四张地宫图在苍穹手里,那么第五张就一定在碧落手里,找到地宫图,就能找到碧落!” “母妃藏图,可谓縝密。” 墨重頷首,“何止縝密,为了藏那张地宫图,她似乎准备了很长很长的时间。” 顾朝顏深以为然,“单是打造『问鱼先生』的身份,就足足用了五年,而且若非父亲提及裴大人,我们根本不会想到地宫图藏处,在郁妃画中。” 墨重点头,“她的初衷,应该並不想让她手里的那张地宫图现世,可又怕世事难料,所以才有了那样的准备,永安王……” 裴冽终在这一刻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秘密,“永安王到底是什么身份?” 墨重亦百思不解,转尔看向顾朝顏,“柱国公情况如何?” “父亲已经清醒过来,这两日精神恢復的很好。” 她知墨重的意思,“师傅没事就好,我与裴大人打算这两天找父亲相谈此事。” “夜长梦多。” 顾朝顏点头,“徒弟知道。” 见墨重虚弱,“师傅打算继续呆在这里?” “眼下外面那些人怕是找我找疯了,我暂时还不能出去,这里安全。” 墨重忽似想到什么,“魏观真许是沉沙,你们要小心他有帮手。” 裴冽,“沉沙?” 顾朝顏听过这两个字,粗略解释,“梁国专门对付血鸦的组织。” “那日戏台除了我与魏观真,暗中藏著两人,一人拋出毒鏢伤我救走魏观真,想必是他的同伙,还有一人伺机想要魏观真的命,两人藏的过於隱秘,我没看清楚。” 裴冽瞭然。 三人商议之后,墨重继续留在郁氏祖墓。 顾朝顏则与裴冽离开,赶回国公府…… 自墨重是血鸦主的消息传出来,各方皆有动作。 看似平静的大齐皇城,实则被一股莫名的气氛笼罩,异常紧张。 此时,鼓市民宅。 萧瑾跟韩嫣在先杀裴冽和先杀秦姝的问题是起了纷爭,楚依依不时发表意见,阮嵐根本插不上嘴。 依著萧瑾的意思,他所有苦难的源头来自裴冽。 要不是裴冽一而再再而三坏他好事,他也不会被叶茗怀疑,最终被太子跟夜鹰所弃。 “你怕不是还对顾朝顏不死心,想杀死裴冽之后,抱得美人归?”方桌上,楚依依美眸微眯,酸溜溜开口。 萧瑾恨道,“先杀裴冽,再杀顾朝顏那个蛇蝎毒妇!” 他直到今日还记得,天牢里,顾朝顏亲手给他送了一块写有他名字的灵牌。 亲口说,想他不得好死! 几次恶梦惊醒,他都记得那张美若仙子的脸满是轻蔑跟厌恶。 “害我的人,都该死!” 楚依依低咳一声,“那就先杀顾朝顏。” “我要让裴冽死在顾朝顏面前,让她痛不欲生!”萧瑾恨道。 楚依依美眸微抬,似乎十分看好这个计划,“我赞同。” 呵! 韩嫣冷笑,“凭你们两个,也想杀裴冽?” “不是有你么。”楚依依挑了挑眉。 韩嫣不以为然,“你们不帮我杀秦姝,我为何要帮你们杀裴冽?” 分歧產生,四人僵持著,谁都不想往后退。 “阮嵐,你怎么说?” “杀裴冽。”阮嵐最不想的就是杀秦姝。 韩嫣岂会不知道她那点心思,咳! “还是先杀秦姝。”不想跟不做是两回事,阮嵐可太清楚她体內毒药的烈性。 前日试著没服解药,疼到她满地打滚儿,“秦姝这两日总是单独出去,好下手。” 第一千二百一十九章 人齐了 萧瑾再欲反驳时,韩嫣开口。 “萧將军不想重见天日?” “什么意思?” “裴冽手里攥著地宫图,眼下夜鹰,玄冥还有裴冽都在寻找跟爭夺地宫图,我们在暗处,不妨蹲个后续,若能鷸蚌相爭,渔翁得利,届时將军以地宫图投诚,重新找到太子,或有生机。” 韩嫣又道,“你与我们不同,我们是女子,不求高官贵爵,將军难道不想光耀门楣?” 这话戳到裴冽痛处。 他咬牙,“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这天底下什么奇怪的事没有,死而復生就不许另有隱情?” 韩嫣几句话,动摇了萧瑾最初的信念,“你想如何对付秦姝?” “简单。” 韩嫣看向楚依依,“楚世远彻底清醒了?” 楚依依十分晦气道,“谁知道!自他醒过来之后,我好几次端著参粥过去伺候,他连见都没见我。” “当初秦姝为得到第四张地宫图的消息,以『浮生』逼他说出真相,现如今楚世远醒过来那日,柱国公府里又刀光剑影的闹了一阵,说明楚世远还有秘密没说。” “那又如何?”萧瑾挑眉。 “秦姝对地宫图有执念,倘若我们以顾朝顏的名义约秦姝出来,你说她会不会应约?” 韩嫣说话时,瞧向阮嵐。 阮嵐支支吾吾,“她应该不会相信吧?” “秦姝差点害死楚世远,顾朝顏对她一直心存怨恨,此番以地宫图的秘密约她出来报仇,合情合理。” 韩嫣又道,“而秦姝,她那么想知道地宫图的线索,即便猜到此间有诈也一定会赴约。” 阮嵐,“顾朝顏应该不会找我约秦姝……” “她不会找你,但会找楚依依。” 楚依依想了想,“时间,地点。” “明日子时,菜市乱葬岗。” 韩嫣音落,嘴角突然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原本还算清秀的脸庞瞬间添了几分阴狠。 眾人默…… 自郁氏祖墓回来,顾朝顏跟裴冽抵达国公府,近酉时。 正厅刚刚备好晚膳。 夏季燥热,厅门大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穿堂风带著些许凉意。 看到两人,坐在主位的楚世远当即站起来,恭身相迎,“裴大人来的正好,快坐,管家!再备一双碗筷!” 在所有人以为裴冽会拒绝的时候,他却坐了下来,“那就叨扰诸位了。” “裴大人哪里话!”楚世远紧接著看向顾朝顏,满目宠溺,“曦儿坐父亲这里!” 说来也巧,这是楚世远恢復之后第一次来正厅用膳,陶若南知他爱女,將自己的位置挪出来,“曦儿,这里坐。” 顾熙亦在桌上,“裴大人……” “顾兄就坐这里。” 楚世远握住顾朝顏手腕时,陶若南又让一位,“裴大人,这里。” 裴冽没有推辞,坐到顾朝顏身侧。 桌上缺了两人,“管家,把宛如跟依依也叫过来。” 听到此,管家愣了一下。 陶若南使了眼色,管家得令,一去一回,季宛如带著楚依依出现在正厅。 “你们两个也坐。” 季宛如不来前厅用膳,是因为她吃斋,独自在后堂习惯了。 楚世远深知若不唤楚依依,季宛如亦不会来。 待季宛如落座,楚依依自然而然坐到她旁边位置,另一侧是楚锦珏。 楚锦珏本能厌恶,朝自己兄长那边挪了挪椅子。 椅子发出声响,所有人目光皆瞧过来,楚依依瞬间感觉到所有针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双手下意识攥紧衣角,心里对桌上每一个人包括自己的母亲,无差別咒骂一番。 “今日,我们一家人,齐全了。” 楚世远端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眾人,眼底暖意淡了些,多了几分百转惆悵,“首先,这第一杯酒当敬顾兄,若无顾兄对曦儿百般呵护,视如己出,我难能与曦儿再续父女情分,你是我国公府的大恩人!” 顾熙受宠若惊,双手端起酒杯,“国公这话言重。” “敬你!” 两人饮尽杯中酒,顾熙落杯,楚世远却是看向顾朝顏,“曦儿,帮为父跟你爹把酒倒满。” 顾朝顏动容,拿起酒壶走到两人中间,为楚世远斟酒时却被其阻断,“生恩不如养恩,先为顾兄斟酒。” “顏儿……” 顾朝顏深知这些年顾熙对自己的疼爱跟宠溺。 当年寒城一役,顾熙以全部身家支持自己赌萧瑾会贏,原因无他,只一个字。 宠。 “爹。” 顾朝顏倾斜酒壶,“这些年,谢你,谢娘。” 简简单单的字,饱含亲情。 顾熙握住酒杯,旁边谢知微红了眼眶。 她转身,“父亲……” 楚世远握著酒杯的手有些颤抖,他极力压制失而復得的狂喜,“我们曦儿最乖。” 对面,楚依依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妒恨像藤蔓般在心底疯长,藏都藏不住了。 这样的动作她做了千百回,也没听楚世远这么夸奖过她! 楚世远连敬顾熙三杯。 第三杯时,陶若南亦举杯,与谢知微对饮。 正厅气氛一时沉浸在浓郁的亲情里。 之后,楚世远又提酒,敬裴冽。 感谢他对自己女儿的照顾,言辞间似乎默许了这位未来的女婿。 谢知微有些失落,偷偷碰了碰顾熙手肘。 顾熙知她心情,反手握住了她,默声安慰。 饭后,楚世远在顾朝顏的陪同下,与裴冽一併走向东院书房。 厅门处,顾熙无意识停下脚步,目光落向三人背影。 “老爷?” 谢知微唤了两声,方將顾熙唤醒,“老爷在想什么?” “没什么。” 顾熙隨谢知微走向西院,“看国公爷的意思,是不考虑咱们昭儿了。” “也好。” “怎么就好了!”谢知微还是有些不死心,“那个裴大人虽好,可他到底是皇子,自古帝王皆无情,更何况他还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咱们顏儿跟了他,以后还不知道要遭多大风浪,受多大委屈!倒不如跟昭儿在一起,一世无忧。” 西院甬长的青石路上,顾熙身形僵了僵,缓缓抬手,轻轻拍了拍谢知微手背,却没说话。 “再说,若真比起来,咱们昭儿倒没有哪点不如那个裴大人,尤其长相,昭儿绝对是风华之姿,比起来,裴冽长的可有点儿黑,日后咱们的外孙女若隨他,真的是……” 第一千二百二十章 关於沉沙的故事 风吹过庭院,带著几分凉意。 顾熙隱去眼底迷茫,將谢知微身上的披肩紧了紧,“选谁与否得看顏儿愿意,夫人就別操心了。” “我怎么能不操心!那可关係到咱们外孙女的样貌,你不知道,从白到黑晒几日就够,那些先天黑的,根本养不白……” 年岁已经过了三十的谢知微,此刻在顾熙身边就像是个孩子,嘰嘰喳喳,全是对未来孙女的担忧。 顾熙由著她杞人忧天,不时回头,看向弯月拱门方向…… 书房里,顾朝顏点燃烛灯。 楚世远坐到书案后面主座的位置上,抬手示意顾朝顏坐到自己身边,裴冽则在对面。 “裴大人今晚过来,应该不是偶然。” 裴冽並没有直接说明来意,而是看向顾朝顏。 “父亲……身体可有不適?” 见女儿这般问,楚世远露出宠溺微笑,“很好。” 即便如此,顾朝顏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询问。 因为他们接下来的问题,楚世远或不知道,或是他服用『浮生』都没能说出来的秘密。 又如何肯轻易告诉他们。 “你们不说,那便由我来说。” 楚世远看出两人眼底踌躇,缓缓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些。 他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放鬆,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著衣料纹路。 片刻,他目光缓缓放空,不再聚焦在眼前的人身上,而是透过窗欞飘向庭院深处的月影,面色柔和下来,带著几分悠远的悵然,“五年前,老夫忽有一日收到永安王裴修林的密信。” 音启,裴冽跟顾朝顏皆被吸引过去。 纵使许多事他们已然猜出大概,但都不若亲身经歷的楚世远,亲口说出来。 “那时老夫得永安王密令赶去姑苏,可就在我启程的第二日,又收到一封来自永安王的密信,信中將地点改在距离姑苏城外还有一日路程的村落……叫槐安村。” 楚世远看著窗外摇曳的树影,“槐安村不大,几十户村户,我依永安王密信所示,前脚才到那间茅草屋,不过半柱香永安王便出现在我面前。” 裴冽有些情急,“永安王都与国公说了什么?” 楚世远视线回落到裴冽身上,神色中带著些许探究,“那个女子,问了老夫同样的问题。” 顾朝顏知其所指,秦姝。 “她餵给老夫的是……” “浮生。”顾朝顏提醒道。 楚世远点头,“抱歉。” 他看向裴冽,“老夫到底是意志力薄弱,没能抵过药效,把永安王告诉我的事说了出来。” 听到这里,顾朝顏落泪,“寻常人只吃一粒药丸就能把秘密说出来,父亲吃了三粒……” “没能守住秘密,一粒跟三粒又有什么区別。” 桌案对面,裴冽开口,“梁国若得三份地宫图,杀裴冽,保大齐?” 楚世远点头,“当日永安王並没有直接告诉老夫,而是给了老夫一张用火漆印章封存的密件,老夫也是在听到你们提及『地宫图』这三个字的时候才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便是裴大人刚刚说的那一句。” “为什么?”裴冽迫不及待问道。 楚世远似有深意看过去,“事到如今,只怕原因你们已经非常清楚了。” 顾朝顏,“郁妃,是血鸦。” 自郁氏祖墓回来的路上,顾朝顏跟裴冽已然商量过,不会对楚世远隱瞒。 听到答案,楚世远浑身一颤,惊了许久都没说出话。 “那外面传墨重是血鸦主的事……” “是真的。” 顾朝顏告诉楚世远,永安王之所以有那样的密令,多半是怕梁国找齐所有地宫图后会对大齐不利,他此举,当是护佑大齐,“可他为什么会知道五年后发生的事?” 这才是裴冽跟顾朝顏的疑问。 永安王, 是谁? 彼时郁氏祖墓,他们曾怀疑永安王是碧落,被墨重否定。 当年血鸦去寻地宫图那段时间,永安王一直在皇城,没有离开。 “那晚,永安王还与国公爷说过什么?”裴冽狐疑开口,满目期待。 楚世远看著两人期待的目光,“永安王在离开之前,与老夫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裴冽追问。 “沉沙,碧落。” 裴冽与顾朝顏面面相覷,齐齐看向楚世远,“什么意思?” 楚世远摇头,“老夫只记得永安王走时,神情极为复杂,他只说了这四个字,便头也没回的离开了。” 裴冽眉目深凝,“沉沙是梁国的秘密组织,以剷除血鸦为己任。” 顾朝顏,“碧落是血鸦。” 两人再次目光相对,百思不解。 “该说的老夫都已经说了。” 楚世远苦笑,“便是那名女子再餵我十次『浮生』,我也说不出什么。” “父亲……” 楚世远轻轻嘆了口气,“剩下的事老夫大抵帮不上什么忙,要靠你们自己。” “谢国公。” 裴冽感激道,“时候不早,我就先告辞了。” “曦儿,送送裴大人。” “好。” 两人几乎走出书房时,楚世远好似想到什么,“曦儿,若是顾兄没睡,叫他过来陪陪我,有点想听他讲的话本子。” 顾朝顏应声之后,带著裴冽离开。 楚世远独自坐在桌案前,目光缓缓落向窗外。 两抹身影,一个是他失而復得的女儿,一个是她倾心託付的人,正渐渐消失在庭院的夜色里,月光將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与树影融为一体。 方才还带著暖意的眼神,此刻一点点淡下来,变得沉重无比。 他端起桌上的冷茶,却没喝,指尖无意识摩挲杯沿…… 良久。 房门再次开启,穿著湛蓝色锦衣的顾熙出现在书房。 “顏儿说国公又想听话本子了?” 楚世远收敛心境,朝其微笑。 “是啊,看话本子总不如顾兄讲的生动精彩。” 顾熙如往常那般坐到主位旁边的椅子上,习惯性拿过一册前几日买的话本子,正要翻开时,楚世远开口,“不如我先讲?” 顾熙微愣,数息將手里的话本子递过去,“也好。” “我讲的话本子,在心里。” 楚世远没有接过那册话本子,目光落在顾熙身上,“那是一个,关於沉沙的故事……” 第一千二百二十一章 没有人知道碧落是谁 午时。 云中楼。 阮嵐从外面走进来的时候叶茗不在,唯有秦姝坐在临窗桌边,背对自己。 她虽不知道秦姝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但总觉得她身上有股莫名戾气。 “秦姑娘……” 她端饭菜行到近前,轻唤时秦姝猛然回眸,深暗眸底迸射出来的寒光嚇的她打了个激灵,“是……是我。” 秦姝不语,由著阮嵐將饭菜搁到桌面,“下去。” 阮嵐未动。 秦姝驀然看向她,“有事?” “回秦姑娘……” 阮嵐进门之前已经做了很充分的心理准备,此刻仍然害怕。 若被叶茗知道自己帮韩嫣害死眼前少女,她应该会死的很惨。 可若不帮韩嫣,自己一样死的很惨。 左右都是死,晚死一点总是好的! “回秦姑娘……楚依依说,顾朝顏想要约你。” 秦姝蹙眉,“谁?” “顾朝顏说她知道楚世远之前没有说出来的秘密,想约秦姑娘今晚子时到菜市乱葬岗,敘旧。” 这一次,秦姝听清楚了。 她先是愣了片刻,隨即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嘲讽,“你是说,她单独约我?” “不是我说的!是……是楚依依传了顾朝顏的话,我是按照她们的话传的。”阮嵐尽其所能撇清关係。 “顾朝顏把话传给楚依依,又让楚依依传话给你,最后传到我这里?”秦姝挑眉,“有意思。” “我以为秦姑娘……不该去。” “为何?” 阮嵐想为自己再爭取一下,秦姝若不肯去,则与她无关。 “之前秦姑娘伤了楚世远,顾朝顏怀恨在心,此番约姑娘单独赴约,定有埋伏,我怕姑娘出事……” 秦姝盯著阮嵐,“卓允淮出事那日,你在哪里?” “卓允淮出事了?” 秦姝微笑,笑容冷的簌簌掉冰碴儿,“別说你不知道。” “卓允淮出事那日我在……柱国公府外面。”阮嵐据实回话,“叶茗叫我过去打探消息,我到那儿才发现柱国公府里里外外都被拱尉司的人围住,后来里面打的热闹,我想矇混进去,也没成功。” “那么多人都在盯著楚世远,你说当初他服下『浮生』之后,是不是还有很重要的话,没说出来?” 阮嵐垂首,“我不知道……” “时间,地点,再说一遍。” “秦姑娘……” 眼见秦姝目色陡寒,阮嵐噎喉,“今晚子时,菜市乱葬岗。” “下去罢!” “要不要告诉鹰首?” 秦姝突然看向她,语气平淡,却带著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你敢多嘴,我杀了你。” “不敢不敢!” 阮嵐颤巍巍退出雅室,却在房门处停留片刻,眼底闪过一道寒芒。 这死,可是你自己作的…… 鑑於楚世远说出来的秘密。 顾朝顏一夜未睡,想了很久很久。 次日她想去拱尉司找裴冽商討,却在府门处看到一辆马车。 “阿姐。” 秦昭將顾朝顏带到秀水楼。 饭菜早已备好。 顾朝顏原想拒绝,奈何秦昭说的很对。 她已经很久没有陪他一起吃过饭了。 雅室里,秦昭点了灌汤黄鱼跟三道鸭。 “还是昭儿最好,知道我喜欢吃什么。” 安慰的话,听在秦昭儿耳朵里並没有觉得欢喜,“据我所知,柱国公府的厨子专门跟御厨学了这两道菜,不知道与秀水楼的比起来,又或者是与秦府老李做的更好吃。” “当然是秦府老李。”顾朝顏心知亏欠秦昭,说话自然是捡好听的说。 秦昭仍是那袭白衣,听到回答眼睛亮了亮,“我把两边雅室也都包下来,所以不会有人偷听。” “什么……” “墨重是血鸦主的传闻,是真的?” 许是没想到秦昭会问这个问题,顾朝顏愣住。 “阿姐若以我是局外人,这里面的事与我无关的话敷衍,我便不问。” 顾朝顏,“……是真的。” “这中间一定发生了很多事。”秦昭知道裴冽昨夜入国公府,想必楚世远心中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 他不知道还能从谁口中得到这个消息,唯有眼前女子。 这是他最不愿意做的事,却不得不做。 顾朝顏拿起竹筷,夹了一块鱼肉塞进嘴里。 秦昭没有追问,“味道如何?” “好吃……” 顾朝顏確实为难,那很多事里,確实有她不能说的秘密。 至少此时此刻,不能让更多的人知道。 “好吃就多吃点,吃饱了我送阿姐到拱尉司。” 秦昭给顾朝顏碗里添了些鸭丝,动作轻缓,仿佛刚刚的问题从来没有问过,眼睛里,没有期待。 “父亲醒过来那日,当年杀死三只血鸦的凶手突然出现,墨重与他打斗间暴露真容,那人想逼墨重,便將他的真实身份传的人尽皆知。” 秦昭忽的抬头,瞳孔微震,“血鸦死了三只?” 震惊是真震惊。 “三只血鸦死前將地宫图传到墨重手里,所以之前三张地宫图,其实是墨重放长线,钓大鱼。” 顾朝顏儘量用最简单的方式,解释秦昭认知里的一些疑惑。 “第四张地宫图,为何只有裴冽知道?”秦昭又问。 顾朝顏犹豫了。 她不意外秦昭会问这个问题,当日鹤山,是他同自己一起找到的地宫图。 而她的迟疑,是该不该说出郁妃的身份。 面对迟疑,秦昭浅浅一笑,透著无奈,“阿姐若不想说,一开始就不该同我说,如今我一脚踏在棋局里,另一只脚留在外面,阿姐可知这是什么滋味。” “郁妃是苍穹。” 秦昭的话让顾朝顏愧疚难当,尤其与楚依依对赌,她给了所有人股成,唯独秦昭什么都没要。 “苍穹?” “血鸦五人,分別是天首,地宿,遥星,还有苍穹跟碧落。” 顾朝顏最终选择告诉秦昭真相,“郁妃是其中之一。” 秦昭再次震惊,须臾,“难怪……那,碧落是谁?” 顾朝顏摇头,“没有人知道碧落是谁。” “还有一件事我不明白。” 秦昭追问,“此前柱国公已被秦姝餵下『浮生』,藏在心里的秘密已经尽数道出,为何那些人还要杀他?” 第一千二百二十二章 秦姝被抓 秦昭在赌。 他赌楚世远告诉了裴冽跟顾朝顏,亦赌顾朝顏会告诉他。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把握而已。 面对秦昭质疑,顾朝顏犹豫了。 她开始夹菜,似被鱼刺卡到开始喝水,又似被呛到咳嗽几声,诸多小动作落到秦昭眼底,已是答案。 自小一起长大,他太清楚那些小动作代表什么。 顾朝顏不想说,很不想说。 秦昭低下头,夹起碟里几根鸭丝。 他想知道答案,很想知道,他更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刺激顾朝顏把答案告诉他。 然而这一刻,他不想为难她。 秦昭轻轻嘆了口气,夹起来的鸭丝被他搁回碟里,“阿姐应该吃的差不多了,我送你去拱尉司。” 不等顾朝顏说话,秦昭已然起身。 这一刻,他放弃了。 “除了之前服用『浮生』之后说出的秘密,父亲只多说了四个字。” 顾朝顏终是说出口,“沉沙,碧落。” 秦昭驀的抬头,眼中难掩震惊之色。 说出来那一刻,顾朝顏顿时没了负担。 她竟然不相信自己的弟弟! “沉沙是梁国专门为对付血鸦而成的组织,不知道有多少人,但有一个算一个,都叫沉沙。” 这是顾朝顏从裴冽那里得到的消息,“碧落是血鸦,父亲说,永安王与他见面那晚,离开时只说了这四个字。” 见秦昭仍然惊在那里,顾朝顏急忙道, “真的只说了这四个字!” “阿姐为什么要告诉我?”秦昭盯著眼前女子,喉结滚了滚,纵使强压住情绪,依旧有股暖意涌上心头,隨之而来的,是强烈的愧疚跟心虚。 顾朝顏愣住了。 你问的啊! “昭儿?” 看出秦昭神情异样,顾朝顏忧心轻唤。 秦昭瞬息敛住情绪,“这四个字代表什么?” “我想了整整一夜,只有一种可能,碧落与沉沙交过手,他们应该见过。”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秦昭,“所以?” “第五张地宫图在碧落手里,想要地宫图须得找到碧落,想找到碧落,就得去找沉沙。” 秦昭知沉沙,那是比血鸦还难找的存在。 “阿姐不是说沉沙有很多人,找哪个?” 顾朝顏嘆了口气,“梁国为什么老是搞这种代號,他们都不配有自己的名字么?夜鹰是,沉沙还是!” “十二魔神有名字。” 秦昭对於『沉沙』了解十分有限,哪怕夜鹰都知道的不多,“或许沉沙也有代號,只是我们不知道。” 顾朝顏恍然,“或许。” “想找沉沙可不容易。” “找碧落也难。”顾朝顏搁下手里竹筷。 秦昭瞭然,“我送你。” “好。” 回到马车,顾朝顏再次提到顏月商会的股成。 她愿意把自己那份拿出来,与秦昭平分。 秦昭笑了。 他忽然想到莫离。 阿姐於我,似苏砚辞於莫离。 他如是想…… 入夜。 菜市,乱葬岗子。 一辆马车停在残破的扎纸铺子前,车帘掀起,秦姝带著阮嵐从车厢里走出来。 车夫胆小,拿了银子驾车逃命似的离开。 马蹄声渐远,秦昭转身,看向完全浸在黑夜里的乱葬岗,美眸微眯,“顾朝顏怎么敢把地点定在这里,她就不怕?” “秦姑娘,恐防有诈。”阮嵐贴在秦姝旁边,身子有些发抖。 她是真害怕。 怕鬼,也怕人。 秦姝瞄她一眼,“跟紧些。” 乱葬岗外立著一座残碑。 冷月如霜,將碑影拉的又细又长,形同鬼手。 残碑上的裂纹映照的清晰可见,上面被风雨腐蚀字跡早已模糊。 一阵夜风颳过,捲起地上纸钱碎屑,打著旋儿飘到两人脚边,还夹杂著远处不知谁家坟头的纸人被风吹得哗啦作响,声音悽厉,如鬼哭狼嚎。 秦姝眉头微蹙,压下心底不適,带著阮嵐走进乱葬岗深处,脚步渐缓,心生警惕,“她具体约在哪里了?” 乱葬岗很大,方圆五里。 “在前面……”阮嵐怯怯跟在秦姝身后,朝正前方指了指。 秦姝顺著她指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影影绰绰立著几棵老槐树,枝丫扭曲如鬼爪,在月光下投下阴暗黑影。 咻— 冷箭破空! 秦姝猛然侧身,冷箭擦著她衣袖飞过,狠狠扎在旁边一座塌陷的坟头土块上。 “顾朝顏,你既约本姑娘来此商谈,直接动手是不是欠缺礼貌?” 秦姝知顾朝顏有袖箭,並未怀疑。 许久不见有人走出来,秦姝美眸微凉,“不敢见我?” 依旧无人。 秦姝忽觉有异,下意识看向阮嵐,“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阮嵐脸色发白, 心虚看向冷箭射过来的方向,试探著开口,“顾朝顏?” 呵! 忽有一声冷笑从暗处传出来。 隨著那抹身影渐渐清晰,韩嫣穿著一袭黑色装束,赫然出现在秦姝面前。 四目相视,秦姝露出惊讶神色。 几乎同时,阮嵐急急退到后面。 “你没给她下虞美人的毒?” 见秦姝回头看向自己,阮嵐早就嚇的面色惨白,“我下了……” 秦姝已然明了,倏然抬手间,一道寒光射向阮嵐。 砰! 长剑挡住暗针,一抹身影骤然出现在阮嵐身边。 秦姝,“你怎么会在这里?” 面对『死而復生』的萧瑾,秦姝並不意外,那日扎纸铺子里,她见过萧瑾。 只是那时,萧瑾昏迷不醒。 这一刻,藏在暗处的楚依依极不情愿的走出来。 原本楚依依不用出现,奈何韩嫣有这样的要求。 原因无非是大家都在秦姝面前露个脸,这样才显得『团结一心』。 秦姝视线从楚依依身上回落向萧瑾,“你与她们是一伙的?” 萧瑾目冷,执剑冷冷盯著秦姝,显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若我没记错,若非她们出卖你,你何致於成为阶下囚,就这么……冰释前嫌了?” 秦姝十分不理解,“萧將军真是,宽宏大量。” “秦姝,何必在此挑拨离间,到底是我们出卖他在先,还是夜鹰捨弃他在先,你应该比谁都清楚。” 韩嫣自暗处缓缓走近,五官在月色下,森冷如鬼,“此时此刻,你该担心你自己。” 第一千二百二十三章 叶茗会恨你 见萧瑾没有反应,秦姝莞尔一笑,上下打量,意味深长。 “果然男人要缺了某样东西,便少了些血性。” 萧瑾瞳孔骤缩,“你闭嘴!” “怎么,怕我说出你少了子孙根的秘密?” 此话一出,所有人目光都无比震惊看向萧瑾,包括站在他旁边的阮嵐,“你……你……” 对面楚依依也带著不可思议的目光审视过来。 眼神如刀,萧瑾只觉得面颊发烫,眼中生出杀意,“秦姝,你该死!” “萧將军稍安勿躁,把她留给我。” 秦姝闻言,转尔看向韩嫣。 “想必这个主意是你提出来的?” 韩嫣没有丝毫掩饰,乾脆利落的点头,声音带著几分得意,“没错。” “你怎么就能认定,我一定会来?” “你当然会来。”韩嫣一步步走近秦姝,手里握著一柄长剑,无比自信道。 剑未出鞘,寒光森然。 她停在秦姝面前,语气里带著篤定的嘲讽,“以你对地宫图的执著,你一定很好奇,楚世远的嘴里还能吐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你的执念,害了你。” 呵! 秦姝承认,確实如此。 “想杀我?” “我恨不能將你碎尸万段!”韩嫣目冷,戾声低吼。 秦姝並未表现出半分畏惧,“如果我没记错,是你先让楚依依给我下虞美人的毒,是你,先对我起了杀心,说说看,为什么?” “你不知道?”韩嫣声音陡然拔高,带著撕裂般的戾意,她死死攥著长剑,原本还算平静的脸瞬间扭曲变形,狰狞得嚇人,“叶茗喜欢的人,是我!” 秦姝愣了数息,忽的一笑。 “为男人?” 秦姝隨即嘆了口气,颇为失望,“我猜想你应该是喜欢叶茗,见叶茗对我恭敬些你会心生怨恨,可当我知道你给我下毒的时候,我更愿意相信,你是想抢功。” “抢功?” “你蛰伏吴国五年,成功杀死吴国摄政王的目的,不是想在夜鹰中有別於他人的存在?” 秦姝,“以此推断,我理所当然觉得你杀我,是想抢地宫图的功劳,你想在鹰首之下,夜鹰之上。” “地宫图与我有何干係!”韩嫣愤恨低吼,“吴国摄政王死与不死,也跟我毫无干係!我在乎的从来不是这些!” 秦姝蹙眉,“韩嫣,你千万別告诉我,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 “叶茗。” 已经死过一次的人,韩嫣毫不避讳將藏在心里的爱慕说出口,“自莲村一起离开,我与叶茗同吃同住,那么多苦都是我们一起熬过来的,我们经歷生死的次数十根手指都掰不过来,我这辈子从来没有想过嫁给別人!” 话到此处,韩嫣眼中爱意与恨意交织,变得极为复杂,“如果不是你的出现,我跟叶茗不会是现在的结果!” 秦姝嘆了口气,“可叶茗似乎不喜欢你。” “那是因为有你!” 韩嫣恨极,“你也別得意,叶茗也不是真的喜欢你,他是因为你的身份。” 秦姝眸色渐凉,“我的身份?” “你是公主。”韩嫣表情狰狞,“那夜崆山,你在杀死吴信的时候,他亲口叫你『公主殿下』!” 秦姝瞭然。 叶茗没有骗她,“你果然在。” “不仅仅是我,还有叶茗!” 韩嫣肆意冷笑,“要是让皇上知道吴信死在你手里,你猜皇上会如何?百官会如何?到那时梁国可还有你容身之所?只要你没了公主的身份,不能庇佑夜鹰,叶茗自然就不会喜欢你了。” 秦姝懂了,“你觉得叶茗喜欢我,是因为我能庇佑夜鹰?” “只有这一种可能!” “还真不是。” 秦姝微笑,“你猜梁国后宫卷册上为何没有关於我母亲的记载,你再猜,梁国又有几人知道我这个公主殿下的存在?我又为何会呆在周时序身边,为何拼死都要得到地宫图?” 不等韩嫣开口,秦姝自问自答,“因为我也要证明自己有用,才能苟延残喘的活下来。” 韩嫣蹙眉,“不可能……” “没什么不可能,父皇最不缺的就是女儿,梁国多少个公主来著?” 不远处,阮嵐低语,“十五个。” “对了。”秦姝中肯点头,“算我十六个……不,或许不止十六个,所以叶茗不是因为想找靠山才喜欢我,他只是单纯喜欢我。” “你闭嘴!” “你没死,我很奇怪。” 秦姝看向韩嫣,“因为叶茗说,他將虞美人里一味叫紫堇草的药材换成了辰砂,按道理,你不可能没死。” 听到这句话,韩嫣双目陡寒,“你说什么?” “我发誓,叫阮嵐给你下毒的时候我並不知道你对紫堇草免疫,是叶茗告诉我的,他在我拿虞美人之前,就已经把紫堇草换成了辰砂。” 杀人诛心,秦姝补充一句,“想你的死的人不仅有我,还有叶茗。” “他为什么!”韩嫣彻底发狂,愤怒低吼。 “我也问过他,他说是为了保全我。” 秦姝冷漠看向眼前女子,“因为在崆山,你看到我杀吴信了。” 呵! 角落里,楚依依嘲讽似的笑出声,却在看到韩嫣双目充血时低头咳嗽两声。 “叶茗……” 啊— 韩嫣猛的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刺破夜空,惊得老槐树上几只夜梟扑棱著翅膀飞走。 她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惨白,原本还带著几分执念的眼神彻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全然的疯狂与绝望。 咣当! 剑鞘落地一刻,韩嫣手握寒剑狠狠刺向秦姝喉颈。 几乎同时,阮嵐连滚带爬仓皇躲到残碑后面,楚依依也怕伤著自己,退到一株老槐树旁边。 萧瑾拔剑! 秦姝既然看到他,就不能留活口。 只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剑刃斩落颈间碎发一刻,秦姝居然丝毫未动。 韩嫣猛然停剑,疯狂眼神里涌上浓浓的困惑。 她看著秦姝毫无波澜的脸,“你为何不躲?” “杀了我,叶茗会恨死你。” 秦姝微笑,“他会再杀你一次,那时,你的心会很痛吧?” “秦姝!” 第一千二百二十四章 赌一次 韩嫣握著剑的手剧烈颤抖,剑尖在秦姝颈间微微晃动,却始终没能再往前递进一步。 最终,她收剑。 “你敢不敢与我赌一次?” “赌什么?” “赌他不会为你死。” 不等秦姝回答,韩嫣突然闪身到秦姝身后,一记手刃,劈晕秦姝。 看著应声倒地的秦姝,萧瑾恨意鼎沸,“韩嫣,她必须死!” 韩嫣看过去,“若非鹰首弃你,萧將军也不会沦落至此,你就没想过,杀鹰首?” “当然想过。” “我给你这个机会……” 计划有变。 韩嫣没有杀死秦姝,她將人扛在肩上欲走,阮嵐急忙跑出来,“你把人扛走,我怎么办?” “秦姝经常独自行动,她失踪一两日叶茗不会发现,你且回去守著,別打草惊蛇。” “那你……” 韩嫣瞧了眼肩头昏迷不醒的秦姝,“叶茗继任鹰首,我还没送过他什么大礼,如今想起来他肯定不会开心,那我便好好准备一份,就看他能不能接得住。” 阮嵐再欲开口,见韩嫣那双血红眼珠子瞪过来,只得低头。 另一处,楚依依始终没说什么话。 待韩嫣离开她方走过去,些许疑问,“秦姝怎么没还手?” “她来时,我在她身上洒了些无色无味的粉末,剂量不多,但能让她內力锐减,动手她也打不过。” 楚依依恍然,“难怪。” “她都走了,咱们也走?” 三人坐同一辆马车来,自然要坐同一辆马车走。 待三人离开,一直藏在暗处的青然,缓缓现身…… 车厢里,气氛异常古怪。 楚依依跟阮嵐的目光不时扫过萧瑾,又彼此互视,心照不宣。 “你们再看,我不介意先杀你们两个报仇。” 对面,萧瑾突然睁开眼,眼神像刀子似的扫向两人,声音里没有丝毫温度,带著浓重的威胁。 楚依依低咳一声,扭过身,“到国公府叫我一声。” 阮嵐朝另一边扭头,“困了,我也睡一会儿。” 车厢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马车行驶的声响。 萧瑾眼底没有丝毫快意,反而涌上一股难以遏制的恼恨。 他下意识看向自己,空荡荡的感觉像是一根毒刺,时时刻刻提醒他自己失去了什么。 可直到现在,他都不知道是谁干的! 这个仇,他也要报…… 鎣华街。 街尾深巷,茶馆。 这一次,秦昭早到。 叶茗来时他已经饮下一杯清茶。 “玄冥大人似乎心情很好?” 两道暗门,分至屏风左右。 叶茗坐下来,掌柜的刚沏好的茶,他端起茶杯,正要饮时,屏风对面传来声音,“魏观真是不是还活著?” 叶茗停下喝茶的动作,“自然。” “那就好。” “玄冥大人何意?” “上次鹰首提议以俞佑庭引墨重出现,我回去之后想了想,只怕分量不够,打草惊蛇。” 叶茗沉凝片刻,喝了口茶,“玄冥大人另有人选?” “鹰首何必多此一问。” “魏观真?” 秦昭点头,:“墨重那么想杀他,以他为饵再合適不过。” 叶茗何尝不知道魏观真是最合適的人选,可他不想用! 因为魏观真知道秦姝的身份,以及秦姝还有一个弟弟的事实。 他不打算让魏观真再活著,见到別人。 看出对方犹豫,秦昭又道,“鹰首这么聪明的人,本该最先提议用魏观真为饵,怎么就舍他,选了俞佑庭?” “魏公公到底是梁帝身边的红人。” “鹰首连卓允淮都敢杀,会在乎一个老太监的死活?” 秦昭似笑非笑,“是他身上有很重要的秘密,鹰首不方便与我讲?” 叶茗,“玄冥大人说笑,这一路走过来,叶某可没少与大人合作,何时有过隱瞒?” “此时,此刻。” 秦昭篤定叶茗有事瞒他,且应该是极为重要的事。 “真没有。” “如果我拿楚世远说出来的秘密与鹰首交换,鹰首可愿意?” 叶茗刚好喝茶,听到条件,不由一震,“玄冥大人怎么会知道楚世远说了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鹰首还需要问?” 叶茗恍然,“没想到顾朝顏对玄冥大人这般信任……” 感受到来自对面的寒意,叶茗言归正传,“叶某同意交换。” “那就请鹰首拿出诚意。” “魏观真告诉叶某,沉沙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 雅室死寂,秦昭將將握住茶杯的手顿住,猛然抬眸,“什么意思?” “轮到玄冥大人。” “五年前姑苏城外,永安王的確见过楚世远,除了告诉他三张地宫图现世,即杀裴冽之外,还说了四个字。” “哪四个字?” “沉沙,碧落。” 叶茗不是很懂,问出同样的问题,“什么意思?” 见秦昭不语,叶茗道,“依魏观真所言,当年他之所以抓住三只血鸦,是从沉沙那里得到的消息,虽说他没能找到三张地宫图,那是自己疏忽,三只血鸦將地宫图藏处划在脸上,偏偏他將尸体还给血鸦主,这才让墨重得地宫图,又以地宫图钓鱼,钓到他。” 叶茗点到即止。 秦昭瞭然,“血鸦五人,分別是天首,地宿,遥星,苍穹跟碧落。” 叶茗,“沉沙既知那三只血鸦行踪,自然也会知道另外两只的下落,所以只要找到沉沙,就能得到第五张地宫图的线索,而沉沙因血鸦存在,以墨重为诱,必能引出沉沙。” 不等秦昭开口,叶茗继续道,“且听魏观真的意思,沉沙似乎就在皇城。” “看来,我们目標一致。”秦昭给出结论。 叶茗深以为然,“找到沉沙。” “而找出沉沙的唯一途径,就是找到墨重。”秦昭推衍道。 叶茗,“找到墨重的捷径,是魏观真。” 谁让他手上染著血鸦的血呵! “鹰首这是同意以魏观真为饵,钓墨重了?” “没有拒绝的理由。” “那就……” “合作愉快。” 屏风两侧,秦昭跟叶茗皆有隱瞒。 秦昭隱瞒了裴冽生母,郁棠的身份。 叶茗隱瞒了秦姝还有一个亲弟弟的的事实。 关於合作细节,两人暂时都没有更好的方案拿出来,於是各自起身离开…… 第一千二百二十五章 秦姝被人抓走了 深巷里,秦昭自暗门走出来,踩著登车凳迈进车厢,不想掀起轿帘瞬间,看到了双目泛白的烛九阴,正直勾勾盯著自己。 纵使再熟悉,乍见还是嚇他一跳。 “你就不能先咳嗽一声?” “为什么?”烛九阴不理解。 秦昭,“……”丑人是不知道自己丑的。 “有事?” 秦昭坐到主位,暗暗平復心境。 烛九阴下意识靠近,秦昭侧目,“我能听见。” “刚刚句芒找到我,告诉我一个大秘密。” 秦昭侧目,与那双白瞳对个正著。 车厢一时寂静,落髮可闻。 秦昭,“……说。” 哦! “秦姝被人抓走了。” 闻听此言,秦昭心里咯噔一下,“谁?” “大人猜猜!” 秦昭忽然觉得,同情本身没有错,同情一个作死的人,就是燃烧自己的生命,“再装神弄鬼,我就弄死你。” 烛九阴眼皮一搭,“属下也是为了创造紧张气氛。” “现在的气氛已经很紧张了,需要你创造?” 秦昭斜他一眼,“说正事,秦姝被谁抓走了?” “韩嫣。”烛九阴加重声音道。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超好用,????????????.??????等你读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秦昭,“……韩嫣是?” “句芒说了,当初被夜鹰安插在將军府的丫鬟,实则是夜鹰的人,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就消失了,这会儿突然冒出来,把秦姝抓走了。” 秦昭,“夜鹰內部有了分歧?” “这不是重点。” 烛九阴再打算卖关子的时候,秦昭拳头已经在咯咯作响了。 咳! “跟韩嫣一起抓走秦姝的还有一个人。” 秦昭不语,一味盯著那双白瞳在看。 烛九阴,“萧瑾。” 听到名字,秦昭目色陡寒,声音寒如冰锥,“你再说一遍。” “就是那个被刑部判定已死的萧瑾,他居然没死!”烛九阴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很意外。 虽说此事与十二魔神无关,但烛九阴私以为自家大人应该很在意这件事。 “没看错?” “句芒不可能认错人。” 秦昭,“……驾车,穿近路到鎣华街通往金市第二条巷口!” 车夫,文柏。 马车穿巷疾驰,终在半盏茶的功夫抵达巷口。 也就数息,另有一辆马车迎面绕进来。 此巷虽为连接鎣华街跟金市之路,但因绕远,平日很少有人穿行。 待两辆马车交叠瞬间,秦昭掀起侧帘。 吁— 另一辆马车停下来,坐在对面的叶茗亦掀侧帘,“玄冥大人在等我?” “秦姝被人抓走的事,鹰首可知?” 突如其来的寒意,自叶茗身上骤然散开。 看到侧帘在叶茗掌心被攥出深深褶皱,秦昭瞭然,他不知。 “玄冥大人是从哪里得来的消息?” “我的人看到韩嫣將秦姝引到菜市乱葬岗,把人带走了。” 叶茗驀然看过来,面上遮掩並未移除,但那双眼却带著无比锐利的神情看过来,“韩嫣?大人確定你的人没看错?” “鹰首可以不信。” 叶茗噎喉,“只有韩嫣?” “还有萧瑾。” 音落,叶茗饶是再有城府的人,那种震惊情绪也都毫无遮掩溢出眼眶,“玄冥大人知不知道……” “萧瑾已死,但我的人確实看到他出现在乱葬岗,配合韩嫣围住了秦姝。” 鑑於叶茗知晓自己的身份,烛九阴亦知,秦昭索性开口,“倘若鹰首需要,十二魔神可助你救出秦姝。” 虽说秦姝被人虏走是夜鹰內部的事,但萧瑾没死,就跟他有关係了。 叶茗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遮住了眼底汹涌的情绪,“只有他们两个?” “还有阮嵐。” “知道了。” 秦昭再欲开口时,马车突然驾行。 车厢里,烛九阴不解,“他走这么快做什么,到底用不用咱们帮忙啊!” “不用。” 秦昭瞧著渐行渐远的马车,撂下侧帘,“鹰首自有鹰首的骄傲,若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还要假手於人,岂不笑话。” “萧瑾活著这事儿,我只怕他会对……” “他敢动不该动的人,我就让他再次一次。” 秦昭,“文柏,走罢。” 马车復起,离开深巷…… 过午,阳光正烈。 坐落在孤峰之下的郁氏祖墓尤为壮观庄重。 祖墓依山而建,层层抬高,从山脚石牌坊到山顶主墓,绵延百米。 顾朝顏跟裴冽再次入祖墓,进到郁禄墓室里。 与前两日相见,墨重气色明显好转。 墓室里还有他未喝完的半壶烧酒,旁边摆著几样经放的吃食,“郁禄不愧是顶级摸金校尉,这对金碟可有讲究。” 见两人蹲坐过来,墨重指著旁边金碟,“这是一对鎏金铁芯铜碟,外层裹的是足金,內里嵌著铁芯,你们看这里。” 两人顺著墨重所指看过去,金碟边缘往下位置有一行极小的篆字,“『武庚十七年尚食局造』,这是后幽的国號,他盗的是皇陵。” 裴冽,“祖父离开那日都不曾告诉我,他的真实身份。” “他是对的。” 这一刻,裴冽忽然就懂了,墨重为何要让顾朝顏瞒著自己。 “你们问过柱国公了?” 言归正传,裴冽將楚世远所言悉数相告,而最为重要的,就是楚世远最后说的四个字。 沉沙,碧落。 “只有这四个字?” 旁边,顾朝顏点头,“父亲说,永安王离开时只说了这四个字。” 墨重神色微凝,“他非但知道碧落,竟然还知道沉沙?” 这也是裴冽震惊所在,地宫图之前,他从未觉得永安王有何特別之处,现如今再看,永安王绝对是这棋局里,最关键的一枚棋子。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永安王不是棋子。 是执棋人! 可谁又能相信,整盘棋局的执棋人,居然是个死人。 “只可惜……” “只可惜他死了。”墨重目色幽冷,“他是死了,有人活著。” “师傅说的是沉沙?”顾朝顏意会。 “不错,既然永安王將这四个字连在一起,说明碧落定与沉沙有过交集,倘若……” 墨重骤然止声,数息,“倘若碧落遭遇不测,必是沉沙所为。” “那我们现在……” “我们无法找到碧落,那就退而求其次。” 第一千二百二十六章 引出沉沙 依墨重之意,当务之急,他们须得比任何人先一步找到沉沙。 这在顾朝顏听来,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师傅不是说沉沙行踪不定,人数不定,我们又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子,如何找?” 裴冽亦觉得此事甚难。 墨重看向顾朝顏,沉静开口,“你可记得为师与你说过,东郊別苑那晚我与魏观真交过手。” 顾朝顏点头,“师傅说当时你们不分上下,你险些要了他的命,他险些劈裂金印面具。” “没错,可忽然有人拋出暗器,硬是將我们两个分开。” 墨重回忆,“柱国公醒过来那日,我与魏观真在戏台打的你死我活,最后也是绞在一起,魏观真太想知道我是谁,拼到最后一刻震碎金印面具,我太想要他命,短刃戳胸,差一点就能让他死,最后关头,有人出现救走魏观真,那人亦是朝我射暗器之人,但在场还有一个人。” “谁?”裴冽急声询问。 “同样的暗器,同样的手法,那人应该是犹豫很久,最终將暗器戳在魏观真胸口。” 墨重目色沉凝,“我想来想去,那个人很有可能是沉沙。” 顾朝顏震惊,“沉沙为何要杀魏观真?他们都是梁国人!” “当年天首他们各自带著地宫图回皇城,路线必定十分隱秘,莫说是我,便是他们互相都未必知道彼此的路线,若这世上还有一人能泄露他们的行踪,只有沉沙。” 裴冽似乎懂了一些,“所以,魏观真能抓到血鸦,是因为沉沙告诉了他?” “只有这一种可能。” 墨重继续道,“沉沙杀魏观真的理由只有一个,他知沉沙身份,但沉沙並不想让他说出口。” 顾朝顏恍然,“所以他才会杀魏观真灭口!” “虽然是猜测,但八九不离十。”墨重篤定道。 裴冽,“那我们要做什么?” “既然我与魏观真两次交手,他都在,那就不妨再来一次。” 顾朝顏蹙眉,“再来一次?” “没错,以我为饵引魏观真出来,再以我跟他为饵,引沉沙现身。” “不行!” “不行!” 顾朝顏跟裴冽几乎异口同声,“太危险!” “没错,我们可以用別的方法把沉沙找出来,不一定……” 墨重打断两人,“没有任何方法会比这个方法更快,更有效!且我心意已决,你们只须助我。” “师傅!” “我也不同意。”裴冽拒绝。 墨重看出两人真心,已是满足。 他神色忽然变得悵然,眼底含泪,“可杂家想找到碧落。” 墓室沉寂,顾朝顏跟裴冽皆不语。 他们亦想找到碧落,可都不似墨重那般心境。 “与其劝我,不如想想该如何能让我全身而退。” 墨重故作轻鬆,“杂家想活著,见到活著的碧落。” 裴冽沉吟数息,“那就依你所言,此事我来办。” “有劳。” “母妃也应该很想见到碧落。” 面对眼前场景,顾朝顏自己知道无从劝说…… 金市。 云中楼。 阮嵐出现的时候,已过酉正。 晚霞染红半片天,雅室里却只点了一盏昏黄烛灯,叶茗的影子落在地板上,透著几分孤独跟压迫。 阮嵐穿著一件浅青色的长裙推开房门,小心翼翼走进来,“鹰首找我?” “关门。” 气氛有些压抑,阮嵐反手关紧房门后没敢往前走。 叶茗瞧她一眼,“过来。” 阮嵐噎喉,踩著细碎的步子行到桌前,“鹰首……” “紧张?” “没……没有。” 看著站在眼前的阮嵐,叶茗轻轻吁出一口气,目光转向窗外晚霞。 晚霞很美,粉紫交织,晕染大半个天空。 “忽然想起莲村。” 听到这句话,阮嵐绞在两侧衣角的手指鬆了松,“我同鹰首一样,也会时常想起莲村。” “我们是几个人一起走出来的?” 听到『我们』,阮嵐紧张的神情渐渐鬆懈下来,“五个。” “你,我,岳锋,还有……” “韩嫣跟曹明。” 阮嵐音落之际,將將落下的心猛的揪起来,神情忐忑,“鹰首……” “別想多了。” 叶茗视线回落,上下打量阮嵐,“当初老爹为什么会选你诱引萧瑾,我记得当时有五个人选。” 阮嵐抬头,“抽籤决定。” 叶茗点了点头,“据我所知,三天抽籤三次,都是你。” 阮嵐,“……” “老爹曾说过,五人之中,属你最喜欢耍些小聪明,且以你的那些小聪明在后宅斗一斗正合適,所以当年他没拆穿你在竹籤跟签筒上动手脚。” 阮嵐讶异,“原来老爹早就知道?” “有什么事能瞒得过老爹……” 哦! 叶茗想起来,“你杀曹明轩的事,老爹確实不知情。” “鹰首,我……” “閒聊而已。”叶茗抬手,示意她坐。 阮嵐哪敢,“我还是站著……” “不坐?”叶茗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却让阮嵐感受到一股不容拒绝的寒意。 她小心翼翼坐下来,“鹰首,你找我是不是……有什么事?” “当年自莲村走出来那一刻,我在这个世上已经没有亲人了,我便把你们四个当作我的亲人,在心里暗暗发誓,定要护你们周全 ,人总要有些信念才能坚定的活下去。” “鹰首对我们情深意重。”阮嵐作感动状,抹了抹眼角。 叶茗嘆了口气,“结果我没保住曹明轩。” 阮嵐欲说话被他拦住,“岳锋离开前我去送过他,给了他一笔银两,他想告诉我他的落脚处,我拒绝了,从那一刻开始,他不再是夜鹰,便不该与夜鹰有任何牵扯。” 阮嵐,“说起来,还真想他。” 叶茗侧目,“当真?” 咳! “你杀韩嫣的事,是我默许。” 阮嵐佯装震惊,“怎么可能?” 毕竟韩嫣亲口说虞美人弄不死她,只有改紫堇草为辰砂的寒丝散才能要她的命! 不过直到现在韩嫣也没说她为何能起死回生。 叶茗瞧她,“所以秦姑娘为你求情的时候,我没有责怪你。” “鹰首为何……要杀她?” 第一千二百二十七章 解药也是毒药 对於这个问题,叶茗没有遮掩。 “因为我明確告诉过她,秦姑娘是老爹的养女,任何人都不可以动她分毫。” 叶茗目色渐沉,“她非但没听,竟然还想联合楚依依给秦姑娘下毒,欲將其置於死地。” 阮嵐下意识低下头,原本鬆开的手指在膝间绞住衣襟,心臟不时跳慢一个节拍,“她……太衝动。” “衝动就要付出代价。” 叶茗提起茶壶,自托盘里拿出两个茶杯,分別斟满,又將其中之一递到阮嵐面前,“所以你杀她,是我默许。” 阮嵐感觉到气氛不对,想要站起来,“差点忘了,小李那边收集到的消息我还没有整理……” 叶茗不语,只抬眸盯著她。 无声的压迫,阮嵐復又坐下,“鹰首怎么突然想说这个?” 叶茗端起茶杯,“雨前龙井,味道不错。” 味道再好她也不敢喝啊! 见阮嵐没有端杯,他將自己手里的茶杯送过去,“喝这杯?” 阮嵐怯怯摆手,又在叶茗的目光审视下端起身前茶杯,直到她喝下一口,叶茗视线方才移开,自顾饮茶。 阮嵐心里打鼓,扭头看向暗门,“怎么不见秦姑娘?” 叶茗握著茶杯的手,微顿,数息落杯。 “知道我在茶水里加了什么?” 阮嵐猛然回头,脸色煞白如纸,双手下意识捂住喉咙,“鹰首……” “有没有一种喉咙里堵著的絮被轻轻抽走,身体沉滯感都跟著飘散的轻快?”叶茗浅声问道。 阮嵐双手还僵在喉咙前,指尖凉意还没散去,闻言细细感知,竟觉此前服用韩嫣毒药时的沉重感突然消失了! 她猛然抬头,眼睛里满是疑问,“鹰首?” “韩嫣给你下毒了?” 闻言,阮嵐身形如坠冰窖! “韩……韩嫣……” “你的机会没那么多。” 阮嵐突然站起来,侧过身扑通跪地,战战兢兢,“鹰首,我有罪!” 叶茗居高临下的看著她,睫毛投下阴影,藏在阴影里的寒意仿佛冬日结冰的湖面,没有一丝温度,声音却一如既往的平静,“刚刚我给喝的,是解药。” 悲喜两重天。 阮嵐抬头,眼底泛起一丝希翼,“鹰首怎么知道她还活著,还……还给我餵了毒药?” “你忘了我是谁?” 叶茗伸手,亲自扶阮嵐起身,“她抓走秦姝的时候,有没有说去了哪里?” 阮嵐嚇的又跪下来。 这一次她跪的特別虔诚,整个人蜷在地,浑身颤抖,“鹰首饶命,韩嫣虏走秦姑娘的时候我在场,可她给我餵了毒药,逼著我不许告诉你!” 叶茗『哦』了一声,“所以你没有参与?” “没有!” “阮嵐,把头抬起来。” 阮嵐先是僵了僵,片刻脖颈缓缓转动,慢慢抬起下巴,直到视线不得不与叶茗对上,“鹰首……饶命……” “我若想你死,又何给你解药?” 叶茗神色如常,“但若你再有隱瞒,解药也可以是毒药。” “我……” “你出去罢!” “我说我说!” 阮嵐怎经得起这般惊嚇。 她撑著地面,身体还在不住颤抖,便急著將所有事和盘托出,声音哽咽的不成调,字字泣血,句句都带著绝望的恳切,“……鹰首明鑑,是韩嫣逼我把秦姑娘带去乱葬岗,我若不带,她便不给我解药!” 叶茗静静看著跪在他面前的女子,晚霞已尽,房间里只剩下那盏烛灯。 他没有说话,指尖原本垂在身侧,此刻却缓缓抬起,轻轻摩挲著自己的袖口,“她没告诉你,將秦姑娘带去何处?” “没有……但她也没伤秦姝,只是把人带走了,她说……” “她说什么?” “她说鹰首继任她没送过贺礼,这次要准备一份大礼。” 阮嵐依旧跪在那里,抬头时满目担忧,“我们得想办法快些救出秦姑娘,我怕夜长梦多!” 看著阮嵐脸上那副真真切切的焦急,叶茗忽然笑了,“救秦姑娘的事,就不用你操心了。” “秦姑娘被韩嫣虏走是我的过失,还请鹰首给我一次將功补过的机会,我……” 呃! 阮嵐试图表现时,一阵尖锐隱痛突然从肺腑深处传来,像有无数根细针在同时扎刺。 她猛抽一口凉气,声音也隨著戛然而止。 “鹰首,痛……” 隱痛渐渐变得清晰,阮嵐有些承受不住,蜷缩在地。 “原本你我皆出自莲村,我对你有同乡之谊,包括韩嫣,我对你们明里暗里都会比旁人宽容。” 叶茗目光落在蜷缩在地的阮嵐身上,没有半分怜悯,只剩冷漠,“事实证明,我们永远不该原谅一个咬过自己的人,因为她能咬你一次,就能咬第二次。” “鹰首……” 疼痛欲裂,阮嵐捂著肚子爬过去,“我不是已经服下解药了?” “若你中毒,解药即是毒药,若你没中毒,解药即是补药。” 叶茗略微弯腰,说著阮嵐听不懂的话,“我只想知道,韩嫣是怎么劝你再次背叛我的。” 阮嵐再也支撑不住,身体因剧痛抽搐。 她双手死死攥住叶茗脚踝,“鹰首饶命,我知道错了!求您看在我们是同乡的情分饶我这一次!我也是被逼无奈,如果我……” “那你告诉我,秦姝为什么会去乱葬岗,你同她说了什么?” “我……” “不说?” “我说!”阮嵐忍受剧痛,“韩嫣让我以顾朝顏的名义约秦姝,理由是楚世远说出有关地宫图的秘密!” 叶茗恍然,“难怪你能骗到她。” 鲜血溢出唇角,阮嵐痛到浑身痉挛,突然张口,黑血喷涌,“鹰首……” “毒入肺腑,你快要死了,还有什么话说?” 黑血顺著唇角滴落,痛到极致,阮嵐双手竟不知道该捂住哪里。 濒临死亡,阮嵐终於不再求饶,眼中陡然迸出怨恨,“我卑鄙,我无耻,我忘恩负义?那是因为我想活著!我有什么错!” 她突然撑起上半身,想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狼狈,说话时大口黑血吐出来,触目惊心,“秦姝让我杀韩嫣,我敢不从?韩嫣给我下毒,我若不按照她的意思,就会没命!我按照她的意思,你又要杀我,叶茗,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第一千二百二十八章 每一次都选错 面对阮嵐控诉,叶茗不为所动。 都说人之將死,其言也善,阮嵐知自己毒入肺腑,再也活不成了。 往日卑躬屈膝的姿態全然不在,嘴里儘是委屈不甘,还有诅咒,“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同出莲村,会照顾我们,你照顾我们什么了!你分明是利用我们!没有我们给你立功,你能当上鹰首?” 阮嵐声音嘶哑,如同破锣,每一个字都带著血沫,“到头来为了一个秦姝,你杀韩嫣!就因为我被胁迫引她到乱葬岗,你又杀我?” 噗— 阮嵐终於支撑不住,扑通倒在叶茗脚下,黑血自口中汩汩涌出,近乎弥留的目光里满是怨毒。 她死死锁著叶茗的靴子,声音微弱却带著刺骨的寒意,“韩嫣说你喜欢秦姝,那我就诅咒秦姝……碎尸万段,不得好死,你也不得好死……” 阮嵐的身体还在微微抽搐,四肢早已因毒性蔓延而僵硬,怨毒却丝毫未减,像是凝固在眼底,成了一道永不消散的执念,“我只是螻蚁……我只想拼著命的,活下去……” 叶茗垂眸看著脚边的尸体,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缓缓抬起脚,避开那滩流向自己的黑血。 终开口,“想活下去没错,错在你每一次都选错。” “来人!” 音落,自有人进门將阮嵐尸体跟那滩血跡清理乾净…… 鼓市,民宅。 昨晚之后,韩嫣约他们到这里商量诱引叶茗的事,楚依依最先到。 鑑於此处成了萧瑾藏身地,府里下人皆被遣散,楚依依每次来都会带吃食跟银两。 厅內,她將一张五十两的银票推过去,“昨晚你就不该由著韩嫣把秦姝留下,万一出差错,我们都得暴露。” 萧瑾接过银票,看到上面额度时皱眉,“这么点银子够做什么?” “要不是顾朝顏,我能搬座金山给你。” 楚依依言归正传,“昨晚你真不该让韩嫣把秦姝带走,事前说好的,杀秦姝,毁尸乱葬岗,结果她却把活口带走了。” “你怕了?” “你不怕?”楚依依反问,“倘若韩嫣失手,秦姝活著见到夜鹰鹰首,你猜咱们两个会是什么下场。” 萧瑾被楚依依这么提醒,心有余悸,“昨晚你不说?” “就算我说,韩嫣会听我的?”楚依依不以为然,“倒是你,该直接杀了秦姝,阮嵐怎么还没来……” 砰— 两人说话时,府门突然被人踹开。 萧瑾跟楚依依几乎同时起身,却都没有贸然衝出去,而是躲在厅门后面透著缝隙观瞧。 两人视线里,一辆马车停在府门外。 忽有两个陌生脸孔的人从马车里拎出一具尸体? 楚依依跟萧瑾面面相覷时,两人动作利落將尸体吊在门樑上,之后驾车离开。 樑上那具尸体悠悠荡荡,缓缓转向门里一刻,厅內传出尖叫! 嘘— “阮……阮阮阮……嵐!” 萧瑾纵步过去,一把捂住楚依依的嘴,“別出声!” 楚依依被捂住的嘴发出『呜呜』闷响,双眼瞪如铜铃,“你想死就再叫一声!” 待萧瑾鬆开手,楚依依嚇瘫在地,呼吸急促,每次吸气都带著颤抖的凉意。 她惊恐看向萧瑾,“阮嵐怎么会死?” 萧瑾皱眉,“应该是夜鹰鹰首知道了这件事。” “那怎么办?”楚依依面色瞬白,“他……他为什么把尸体掛在这里?” “因为他知道,掛在这里我们都会看到。” 萧瑾越是这般说,楚依依越发觉得汗毛倒竖,“他……他知道了?那我们不能呆在这里,快走!” 眼见楚依依从地上狼狈爬起来,又因为腿软再次跌倒,萧瑾冷哼,“你平日的精明劲儿都哪儿去了!” “什么意思?” “那个叶茗想杀你我,就不会打草惊蛇。” 萧瑾盯著府门处阮嵐的尸体,眸间晦暗,“当务之急,他只想救秦姝,没时间找你我的麻烦。” “那他为什么要把尸体吊在这里?” “不是给你我看的。”萧瑾缓神,“他是给韩嫣看的。” 楚依依喉咙微微滚动,咽下一口唾沫,“也对……也对!事情是韩嫣做的,找咱们没用!” “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他一定知道我还活著。”萧瑾声音突然沉了下去,眼睛里像是蒙了一层化不开的阴霾。 楚依依忽似想到什么,“韩嫣怎么没来?” “她应该不会来了。” 萧瑾盯著那具尸体,“叶茗既然能把阮嵐的尸体掛在这里,说明他知道此处,韩嫣再傻也不会自投罗网。” “都怪她!”楚依依恼恨低吼,“要不是她执意现在动手,也不会暴露!”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这个地方不能呆了。” 楚依依,“你要去哪儿?” “去一处没有夜鹰的地方。” 萧瑾盯著府门处的尸体,脑海里一瞬间回忆起很多事。 自他南征遇到阮嵐开始,每一帧画面都清晰的仿佛是在昨天。 最终,他眼神寒戾。 阮嵐,你真该死! 距离宅子不远处的攒尖屋顶,韩嫣死死盯著悬在府门前的尸体,眼底发寒…… 子夜,南郊。 残垣断壁的破庙里,裴冽束手立於佛像前。 抬眼间,佛像早已蒙尘。 原本鎏金的衣纹被厚厚灰层覆盖,只剩斑驳的色块在昏暗里隱约可见,连垂眸的慈悲都像是被岁月磨去了温度,只剩一片沉寂的漠然。 背后传来脚步声,他转身,看到了那张熟悉的鬼面。 “让裴大人久等了。” 裴冽微笑,“我有时候会想,你那张鬼面之下到底是一副怎样的容貌。” “想太多伤神。” 秦昭止步,“大人这个时候找我,是想与我谈墨重的事?” 裴冽,“谈魏观真。” 鬼面之下,秦昭神情略显诧异,“魏公公?” “他还活著?”裴冽问。 “东郊別苑之后,我再没见过他。” “玄冥大人若是这样说话,那本官今晚约错人了,或者我该约的人是夜鹰鹰首,他应该愿意说实话。”裴冽迈步,与秦昭擦肩而过。 就在他欲迈出破庙时,背后传来声音,“魏观真活著。” 闻言,裴冽转身,唇启,“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第一千二百二十九章 墨重在你手里? 破庙里,裴冽与秦昭站在一处。 鑑於裴冽问出的问题,秦昭有胆猜测,“墨重在裴大人手里?” “我们一问一答,如何?” 秦昭想到彼时与叶茗便是如此,倒也痛快。 “好。” “魏观真知道沉沙是谁?”依墨重猜测,那日戏台躲在暗处的人很有可能是沉沙,而他欲置魏观真於死地,原因也很有可能是魏观真知道他的身份。 秦昭听的一愣,“这么直接?” 裴冽,“你我之间还需要客套?” “他不知道。” 轮到秦昭问,“墨重在你手里?” “在。”裴冽又问,“魏观真杀死三只血鸦,墨重恨他入骨,只要他肯出现,墨重必然出现。” 秦昭,“墨重不是在你手里?” “在。”裴冽又回答了一遍。 “那大人这是何意?” 裴冽,“似乎轮到本官问问题了。” 101看书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全手打无错站 秦昭,“……大人还真是一点亏都不吃。” “以魏观真的本事,当年若凭他自己根本抓不到血鸦,且是三只,是谁帮了他?” “沉沙。” 秦昭毫不避讳,也似乎意会到裴冽的用意,“沉沙因血鸦存在而存在,只要墨重出现,沉沙必然出现,所以裴大人是想与我合作,以墨重引沉沙现身?” 不等裴冽回答,秦昭又道,“这是墨重的主意?” “两个问题,本官要回答哪一个。” “这是不是,墨重的主意?” “是。”裴冽亦坦诚,“墨重只有一个执念,亲手杀死魏观真。” 秦昭不以为然,“整件事,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你,跟本官的好处是一致的,我们能抓到沉沙。” 对於这样的解释,秦昭竟无以反驳。 裴冽又道,“当年沉沙知三只血鸦行踪,你猜他现在会不会知道另外两只血鸦的行踪 ?” 秦昭看著眼前之人,想到了自家阿姐说的话。 郁妃是苍穹。 他沉凝数息,笑了笑,“又是这样的合作。” “没办法,谁让你手里有魏观真,而我手里有墨重。” 秦昭点点头,“裴大人打算怎么合作?” “简单。” 裴冽早就想好计划,“我出拓跋锋,你出魏观真。” 秦昭是多聪明的人呵! “大人的意思,是想让魏观真出面,押害死卓允淮的凶手拓跋锋,回梁?” “魏观真註定要死,有拓跋锋在,他死的罪名可以算在漠北头上。” 秦昭真有些哭笑不得,“好一招挑拨离间,再离间。” “同意?” “同意。” 比起魏观真的命,秦昭更想找到最后一张地宫图。 裴冽,“三日后,午正,十里亭,如何?” “一言为定。” 裴冽拱手,“一言为定。” 看著裴冽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幕里,秦昭缓缓摘下鬼面,眼底深寒。 他还有一个问题没有问,裴冽也是一样。 抓住的沉沙,该归谁。 不问就是没有这样的疑问。 谁抓住,归谁…… 阮嵐尸体被吊在空宅第二日,酉时。 叶茗收到了韩嫣的消息。 『即到鱼市南湖,独往。』 简简单单几个字,再无更多信息。 叶茗没有带任何人,且以最快速度赶到南湖,更无比精准寻到水闸的位置。 南湖与城外护城河紧密相连,两处衔接的城墙之下设有水闸机关,下有暗河。 水闸连著鱼市那片湖跟外面的护城河,戌时开闸,湖里的水会从闸门注入护城河。 闸门开时,左右两侧轮盘转动。 精铁打造的轮盘,上面全是齿轮。 把人绑在上面,待轮盘一转,结果可想而知。 当日顾朝顏为救绑在上面的楚锦珏,险些死在这里。 夜色深沉,月光如银。 今夜无风,湖水静得有些诡异。 清冷月光洒在湖面上,像给漆黑的湖水铺了一层薄薄的碎银。 “你是怎么猜到这里的?” 堤坝处,韩嫣刻意打扮了一番。 浅青色长裙衬的她肌肤胜雪,裙摆绣著细碎银纹。 她髮髻上別著一支银质髮簪,簪头缀著的小颗珍珠垂在耳畔,脸上施了薄妆,眉梢轻挑,唇上抹了嫣红的口脂,在清冷月色里添了几分明艷。 韩嫣很少化妆,纵是潜在吴国那段时间,也只有在刺杀摄政王时浓妆艷抹。 今日的妆,她练习的很多次。 这一次画的,最满意。 对面,叶茗穿著平日里的惯常装束,並无刻意。 “南湖唯一一处杀人地,就在这里。” 看著自己喜欢了很久的少年,韩嫣很难横眉冷对。 她浅笑,“你很少见我梳妆,可还满意?” “秦姑娘在哪里?” 两人站在坡起的位置,韩嫣背后是一截斑驳的青砖墙,墙根下面便是水闸入口,精铁打造的闸门再有半个时辰,就会开闸。 韩嫣神色暗下来,“叶茗,你不该杀阮嵐。” “你该知道我为什么杀她。” 叶茗眼里没有半分温度,疏离的冷,看的韩嫣心痛不已,“可她是莲花村的人,是与我们一起出来的……” “我再问你一次,秦姑娘在哪里。” 被叶茗无情打断,韩嫣忽的一笑,“是啊,我怎么忘了,你连我都杀,更何况是阮嵐。” 叶茗不语,掌心蓄力。 “千万別轻举妄动,你不会猜到我在秦姝身上动了什么手脚,我有事,你会后悔的。” 叶茗噎喉,“她到底在哪里!” “左数第三个轮盘的齿轮上。” 她抬头看了眼掛在苍穹的弯月,“再有半个时辰,水闸一开,她就得餵鱼。” “韩嫣,放了她,我可以饶你一命。”叶茗目色陡寒,低声开口。 “然后看著你跟秦姝双宿双棲,幸福的生活在一起?” 韩嫣挑眉,嗤之以鼻,“我怎么就那么想活呢!” “你到底要干什么!” “叶茗,你有没有喜欢过我。”韩嫣紧紧盯著眼前少年,语气里带著一点点希翼。 “没有。” “哪怕一点点?” “一点点都没有。”叶茗甚至不用思考,字字句句,直戳肺腑。 韩嫣噎喉,眼泪几乎滚出眼眶,半晌开口,“因为秦姝?因为她是公主能护佑你跟夜鹰?你是因为老爹把夜鹰交给你,所以为了夜鹰,你情愿委身给一个你不爱的女人?” 第一千二百三十章 这是我的选择 韩嫣自以为是的猜测连被绑在墙底轮盘上的秦姝都有些忍不住了。 “这话听起来,倒是有点霸王硬上弓的味道。” 听到秦姝的声音,叶茗激动,“秦姑娘!你没事吧?” “现在没事,到了戌时就不太好说。”秦姝的声音听起来没有半分忐忑跟恐惧,与往日没有不同,甚至带著几分调侃。 眼见叶茗欲上前,韩嫣纵步挡住他,“你以为她只是简单被我绑在轮盘上,等戌时开闸?” “你做了什么?”叶茗狠戾瞪向韩嫣,字字重音。 韩嫣瞧著他眼底仿若冰锥的两道光,沉默数息,又是一笑,“我今晚是为了你才刻意打扮,你连正眼都不看一下?” “我警告你……” “我也警告你,任何一个小动作,都会要了她的命!” 叶茗噎喉,收回袖內银针。 韩嫣垂眸,“这才对。” 她忽然让开路,由著叶茗跑到墙围处,俯瞰下去,秦姝正如韩嫣所言,生生被绑在轮盘上,湖水浸透衣裳,没过胸口。 他不知道秦姝被绑在这里多久,面颊惨白,像是覆了一层薄霜,唇瓣泛著青紫,“秦姑娘!” “你往旁边看。” 此时韩嫣亦走近,指向秦姝两侧轮盘,“那上面被我装了机括弩,箭簇淬了穿肠毒,只要我按下机关,三支弩箭会同时射向她心臟,咽喉和眉心,就算你再厉害,也总有一支毒箭会射到她身上,所以我劝你別轻举妄动,否则她等不到戌时开闸。” “机关在哪里?” “你猜三支毒箭是三处机关,还是一处,它们又都藏在哪里?” “韩嫣!” 叶茗终在这一刻彻底失去理智,猛然抬手叩住韩嫣脖颈,指腹用力,將她生生按到地上,半个身子悬在青砖墙外,垂直於湖面。 呃— 韩嫣脸色瞬间变成青紫,双眼布满血丝。 可她没有挣扎,一双眼带著戏謔看向叶茗,唇微动。 虽然没有发出声音,叶茗却知道她在说什么。 你,不敢杀我。 韩嫣赌对了。 他不敢。 就在韩嫣濒临窒息一刻,叶茗突然鬆开手,一把扯起她衣领,“你要怎么才能放了秦姑娘!” 咳、咳、咳— 待咳嗽声渐渐平息,韩嫣搥著地面的青砖墙艰难起身,努力维持自己最好看的样子。 “我要你亲口说出来,你是不是喜欢她?” 轮盘上,秦姝忽然笑出声。 韩嫣垂目,眼神如刀子一般落在她身上,“你笑什么!” “我还记得吴国摄政王死讯传回来的时候曾与老爹说过,所有夜鹰里我对你格外欣赏,身陷险境却能全身而退,这样的胆识放眼所有夜鹰,没几个女子能及……若你心胸开阔些,必成大事。” 秦姝轻轻嘆了一口气,“没想到,你竟也如闺中小女子一般,拘泥情情爱爱那种虚无縹緲之物,可悲。” “你才可悲!” 秦姝的话刺中韩嫣最敏感的神经,“你虽是公主,可梁国朝廷有几个人知道你这个公主的存在,又有谁承认!” “韩嫣!” “叶茗!你到底说不说!” “我喜欢她。” 面对韩嫣步步紧逼,叶茗终是將藏在心里最深处的秘密,一个他以为自己死都不会吐露的秘密说出来,“我喜欢她,所以不允许任何人伤害她,谁都不可以,你也不行。” 明明知道是这样,亲耳听到还是会觉心痛。 “你真的喜欢她?” “是。” 韩嫣突然笑了,笑声里满是淒凉。 她抬手抹掉脸上的泪,眼神变得凶狠,“那我算什么?” “放了秦姑娘,我让你走。” 近戌时,叶茗没有时间了。 看著叶茗无比诚恳的目光,韩嫣再次低吼,“我算什么!” “如果秦姑娘有事,你算是我叶茗的仇人。” 多可笑的答案! “我不信……我不信!” 扑通— 任谁也没有想到,韩嫣竟然跳了下去。 叶茗几乎跟著同时跳下南湖。 “如果秦姑娘有事,你算是我叶茗的仇人。” 多可笑的答案! “我不信……我不信!” 扑通— 任谁也没有想到,韩嫣竟然跳了下去。 叶茗几乎跟著同时跳下去! 两声巨响,湖面被砸出巨大水花! 眼见韩嫣游向秦姝,叶茗速度更快。 就在韩嫣几欲接近秦姝瞬间,突然游向旁边轮盘。 秦姝近在咫尺,叶茗想都没想,径直游过去,“秦姑娘,別怕!” 叶茗伸手去扯绑缚在秦姝身上的丝线,指尖却被丝线割破,“这是……” “玄丝。” 秦姝苦笑,“她是真的很想我死。” 玄丝勒的紧,秦姝被绑的地方已经勒出血痕,只是湖水冲刷,看不真切。 叶茗怒极,用极度隱忍的语气安抚秦姝,“没事,別急。” 秦姝不急,急也没用。 叶茗找到玄丝系扣的位置,一眼认出那是牵机扣,心下陡沉。 秦姝侧目,“她系的是什么扣?” “牵机扣。” 那是老爹閒来无事自创的系扣方法,迄今为止无人解开。 秦姝眼神一暗,又是一声苦笑。 应该是没救了。 “鹰首走罢。” “我能救你!” 叶茗不顾玄丝割手,又不敢用力扯拽玄丝。 玄丝一紧,秦姝只会更痛。 “叶茗!” 不远处,韩嫣看出他的用意,冷冷一笑,“牵机扣无人能解,就算解开,你那双手也废了!为了她,值得?” 叶茗无暇理会韩嫣,双手握住玄丝挽成的牵机扣,十指不时刮出血痕,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痛。 戌时快到了…… 咻— 寒箭疾射,直奔秦姝胸口。 噗嗤! 秦姝骇然,“鹰……叶茗!” 本该刺中秦姝心臟的寒箭,生生扎进叶茗肩头。 轮盘旁边,韩嫣震惊看著眼前一幕,血眼猩红,“叶茗,你知不知道……那箭有毒!穿肠的剧毒!” 叶茗没有理会韩嫣,连肩头毒箭也仿佛不存在一般,转过身,重新回到节扣旁边,双目紧盯,双手继续拆解。 看著为救自己几乎拼命的叶茗,秦姝诧异,“叶茗,停手。” “秦姑娘別怕。” “换作此刻绑在这里的是你,我不会捨命救你。” 秦姝平静得像一潭深湖,“我会保住自己的命。” “这是我的选择。” 第一千二百三十一章 这是我的选择 叶茗没有因为秦姝的话改变自己的选择。 十指不停被玄丝割破,肩头毒箭亦置之不理,鲜血染红了湖水。 他心中只有一念,救下秦姝! 轮盘旁边,韩嫣看到眼前场景,嫉妒的火焰瞬间烧穿理智,“叶茗!你当真喜欢她,为了她连命都不要了!” 回答她的,是开始缓慢流动的湖水。 戌时將至,距离真正开闸只剩下半盏茶的时间,隱在青砖墙最底下的轮盘开始缓慢转动,湖水涌动。 韩嫣惊住,“叶茗,你解不开牵机扣,你救不了她!再不走,水闸一开,你跟她都会被轮般绞成肉酱餵鱼!” 叶茗不为所动,十指在玄丝扣间不停翻动。 秦姝亦感受到湖水变化,“叶茗,你我无亲无故,亦非生死之交,你实在不必为我丟掉性命,你走,我不怪你。” “秦姑娘信我。” 咻— 又有毒箭射过来,叶茗身形陡闪,又一次毫不犹豫为秦姝挡下致命攻袭。 毒箭扎进后背,剧痛侵袭,叶茗却转瞬回到玄丝扣前,早就被玄丝割到血肉翻飞的十指再次回到牵机扣上。 “叶茗……” 看到叶茗再次护住秦姝,韩嫣几近癲狂,恨意鼎沸,“如果……如果绑在那里的是我,你会不会救我?” 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叶茗根本没时间理会韩嫣。 韩嫣明明知道答案,可她不甘心,“叶茗,回答我!你告诉我,如果绑在那里的是我,你到底会不会也像现在这样救我!” 湖水涌动的愈急,距离开闸的时间也越来越近。 有风起。 韩嫣仿佛陷入某种摆脱不掉的执念里,生死关头仍然在问这种听起来虚无縹緲的问题。 秦姝终於忍不住看过去,“你呢?” “什么?” “你会不会捨命救他,你又是不是真的喜欢他?” 韩嫣几乎没有犹豫,歇斯底里吼道,“我何止喜欢他,我爱他!如果他也喜欢我,我根本不会让他置身在这样的险境!” “不爱就要毁掉,这就是你的爱,韩嫣?” 秦姝冷冷看著她,“这样的爱,鹰首不要也罢。” “你闭嘴!” 咻— 机关开启,第三支毒箭应声而射! 叶茗毫无意外替秦姝挡下最后一支毒箭,此时浸在湖水里,他的脸比秦姝还要惨白,额头渗满细密冷汗。 秦姝再难掩饰內心的震撼,“叶茗,再不走,你便要同我一起死在这里!” 戌时已至! 轰隆声骤然响起! “秦姑娘,快走!” 牵机扣解开瞬间,原本缓缓开启的水闸瞬间崩开,湖水如同挣脱束缚的巨兽,带著撕裂空气的呼啸声涌入水闸。 三人瞬间被一股巨大衝力撞向轮盘。 湖水尚未没顶,秦姝突然扣住叶茗肩头,借力跃起! 眼见秦姝脚踩叶茗肩头,纵身跳上青砖墙,韩嫣疯狂大笑,“叶茗!你看到了!你喜欢的女人是怎么对你的!哈哈哈—” 叶茗依旧没有给出回应,双手死死扣住轮盘。 “叶茗!她不爱你!她不但自己逃了,还踩在你的肩膀上!哈哈哈!” 韩嫣死死拽住轮盘,身体早已被奔腾的湖水打透,隨著轮盘慢慢转动,两人几乎同时不受控制的靠近齿轮。 只要被湖水衝进齿轮,他们两个都会死! 距离越来越近,韩嫣突然盯住叶茗,“只要你说爱我,我能救你,我们一起离开这里!” 叶茗意识渐渐模糊,死扣轮盘的手指被玄丝割的几乎露骨。 “叶茗!” 韩嫣嘶吼,“再不说就来不及了!” 叶茗知道,来不及了…… 咻— 就在叶茗鬆开手瞬间,从天而降的玄丝生生缠住他腰际,猛朝上扯。 韩嫣沿著丝线拋来的方向抬起头,秦姝就站在青砖墙上! “我不会让他跟你走……” 韩嫣几乎同时拋出早就准备好的玄丝,几乎同时缠住叶茗,“他是我的,你抢不走!” 泄闸的声音太大,青砖墙上的秦姝根本听不到韩嫣在说什么,她只用力扯住玄丝,试图將叶茗拽上来。 被两道玄丝勒住,叶茗身形悬在湖水之上,痛苦至极! 青砖墙上的秦姝也好不到哪里,巨大拉力使得玄丝嵌进掌心,鲜血沿著玄丝,蜿蜒滴落。 “叶茗,你是我的……你是我的!” 韩嫣单手扯住玄丝,另一只手死死扣紧轮盘。 近乎癲狂的嫉妒让她忘了自己身处险境,轮盘仍在转动,带著她身体已然碰触到齿轮! 哪怕这一刻她鬆开玄丝,都还有一线生机。 可看著青砖墙上的秦姝,又看著被她死死绞缠悬在半空的叶茗,韩嫣心中骤然发狠,“叶茗!我要你跟我一起死!你是我的!” 齿轮绞动,韩嫣身体顷刻与那些鱼虾一般卷进齿轮里,血肉模糊。 直至她的胳膊被齿轮碾碎,玄丝突然失了力道,叶茗身形骤然腾起,又重重摔到地面。 呃— 戳在左肩的毒箭直接穿透肩胛骨,剧痛逼的叶茗异常清醒! “叶茗!” 秦姝收起玄丝,急匆跑到叶茗身边。 看著满身血跡的叶茗,她噎喉,片刻將人扶起来,“你挺住!” 叶茗伤的太重,三只毒箭又不知淬的什么毒,她实在不知道他还能不能活下来。 “秦姑娘,你的手……”恍惚中,叶茗看到秦姝掌心被玄丝割裂,忧心问道。 此时此刻,这样的关心於秦姝而言,竟觉惭愧。 她想开口,却始终没有说出半个字…… 梁国太子卓允淮死於大齐皇城,齐帝为表歉意,派遣御林军三十人押送凶手拓跋锋回梁,行途由梁国御前总管魏观真主事。 时间定在三日后。 皇城,鼓市。 国公府。 楚世远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拦著顾熙陪他一起整理兵书。 见顾熙手里握著一本兵书,兵书残破泛黄,他回忆,“『边陲手札』,那是孤本,前朝时期镇北將军沈策所著,小到斥候侦查的暗號,大到城防布防的图纸,甚至连不同季节的粮草调配之法都写得一清二楚,不愧是名將。” “柱国公亦是名將。” 第一千二百三十二章 他醒过来会很疼 面对顾熙夸奖,楚世远自惭形秽。 “也就顾兄觉得……” 就在这时,房门响起。 管家从外面走进来,毕恭毕敬行到书案前。 “今日早朝都有什么事?” 自他清醒第二日,齐帝曾让俞佑庭送来慰问,且传口諭,待身体养的结实些早早上朝,一副又要被重要的样子。 事有异常必为妖,他猜想朝局有变,於是让管家想办法去打听。 “回老爷,今个儿早朝就一件大事,皇上派遣御林军三十人押送杀死梁国太子卓允淮的凶手拓跋锋回梁,行途由梁国御前总管魏观真主事,明日午正出城。” 啪嗒! 顾熙手中孤本砰然落地。 “顾兄?” “疏忽疏忽!”顾熙强忍心中震撼,弯腰捡起手札,搁回书架。 魏观真没死? 那日情状犹现眼前,魏观真非但被墨重捅了一刀,自己那枚暗鏢亦精准无误戳在他心臟位置,怎么会没死! “下去罢!”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楚世远屏退管家,似是无意提起,“我是怎么都想不通,那个梁国太子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大老远跑到咱们地盘上送死,图什么。” 顾熙保持微笑状,从桌案上拿起一本兵书,转回身按照分类插进书架空位,“听说梁帝只有这么一位皇子。” “一根独苗,死在我大齐皇城……” 楚世远嘆了嘆,“亏得抓到凶手证明清白,否则齐梁又要开战。” “齐梁近一年大小战役,皆齐胜,尤其江陵一役,梁国伤了根基,想必不会贸然开战。”顾熙再次拿起兵书,分门別类摆放。 “拓跋锋这个人,我倒是听过。” “是个厉害角色。”顾熙手握兵书,將其一本本插入空位。 每放一本都会微微俯身,確认书脊是否对齐,极是认真。 “顾兄知道?” “坊间传言,他是漠北最厉害的皇子,奈何功高震主被漠北王排挤,他杀卓允淮,应该是报復。” 楚世远深以为然,“漠北与梁国毗邻,两国有极大可能暗搓搓在商量结盟,这次拓跋锋杀了卓允淮,算是坏了漠北王的好事……” 见顾熙又拿起一本兵书,楚世远漫不经心开口,“魏观真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他是梁帝身边的红人。”顾熙將兵书插进空位,“差不多跟俞佑庭一样红。” “难怪梁帝把他派过来保护卓允淮,可惜他失职,回去之后还不知道是个什么下场。” 余光里,顾熙插进去的兵书,反了。 魏观真…… 顾熙只是笑笑,復又拿起另一本兵书。 “顾兄?” “什么?”顾熙恍惚中应声。 “你这两日可有要事?” 顾熙笑了,“柱国公看我像有要事的样子么。” “那一会儿我让管家备车,顾兄陪我去一趟宝华寺如何?” 顾熙握著兵书的手微顿,“宝华寺?” “实不相瞒,当初弄丟曦儿,我遍寻无果后去宝华寺求了佛祖,如今找到曦儿理当还愿,当谢佛祖能让曦儿被顾兄遇到。” 顾熙,“……今日便去?” “再推迟几日,我怕佛祖怪罪,就这么定了。” 不等顾熙反驳,楚世远已然唤进管家,命其备车。 顾熙,“我……” “顾兄不是没事?” “是没事……” “我们早去早回,明日酉时前定能赶回来,你若怕顾夫人不同意,我便將若南叫著,我们四个一起去。” “不……还是我们两个比较好。” “也行!” 楚世远见顾熙鬆口,快速拿起桌案上剩下几本兵书,妥妥塞进书柜里,“顾兄,我们走!” 顾熙几乎是被硬拽著,离开书房…… 午正。 鱼市,民宅。 日头透过破旧窗欞,斜斜切在地面,尘埃在光柱里浮沉。 秦姝默声站在床尾,看著夜霜归在为叶茗处理伤口。 视线里,夜霜归指尖捏著最后一截浸过药汁的棉线,针尾穿过右手小指末节的皮肉时,动作极轻,却还是见叶茗蹙紧眉头,哪怕陷入昏迷,身体仍会本能瑟缩。 来来回回穿插,棉线终於在指根打了个紧实的结。 十根手指,三处箭伤,还有身中剧毒。 夜霜归抹了抹汗,“秦姑娘若迟来半盏茶的时间,他的命,神仙难救。” “多谢。” 秦姝垂首,“报酬……” “这次算了,下次先拿钱。”夜霜归起身看了眼榻上依旧昏迷的叶茗,“十指连心,他醒过来会很疼。” 夜霜归起身绕到桌案前,收拾好药箱,“我留了一瓶金疮药,五日后换一次药,你应该会。” “我会。” 夜霜归点头,拎起药箱离开。 房间寂静,秦姝上前两步走到榻前,默默看著榻上昏迷不醒的叶茗,脑海里儘是昨夜南湖场景。 没有叶茗,她必死无疑。 她感激叶茗,可她不明白,到底是什么样的力量支撑,才能让叶茗拼死救她。 后厨熬了粥,秦姝没做多想,转身离开时背后传来声音。 “秦姑娘!快走!” 秦姝驀然回头,榻上叶茗几乎同一时间惊醒,缠著厚厚纱布的十指死死攥著锦被,眼中决绝如同昨夜在奔腾狂泄的湖水中一般。 “別乱动!”秦姝回到榻前,双手扣住叶茗手腕,保证他不四处抓挠。 榻上,叶茗猛的睁开眼,看到秦姝一刻眼中惊惶化作茫然跟忐忑,最终沉静下来,“秦姑娘,你……” “我没事。”秦姝轻声道。 这一刻,叶茗忽觉有数根细针同时扎入指腹,尖锐疼痛顺著指骨往上蔓延,连带肩头,后背的伤口也都传来剧痛。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著伤口,疼得他几乎要蜷缩起来,“你受了很重的伤,且中了毒,好在有夜神医为你解毒,伤口……伤口会很疼,你忍一忍。” 除了忍,夜霜归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秦姑娘,你伤势如何?” “我?” 秦姝险些忘了,自己也受了伤。 玄丝勒的紧,绑在她身上的位置都被勒出血痕,只是比起叶茗,她的伤几乎可以忽略,“我没事。” “那就好。”叶茗痛到冷汗淋漓。 他却死咬著牙,不肯发出一丝低吟。 第一千二百三十三章 十指连心 秦姝知他忍的辛苦,藉口盛粥离开房间。 房门紧闭一刻,她默默停在门板左侧,还未站稳便听到房间里传来叶茗近乎压抑的低吟。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著难以掩饰的痛苦,尾音还微微发颤,显然是疼到极致,连刻意的隱忍都快绷不住。 秦姝只停留片刻,转身去了后厨。 半盏茶的时间,她端进一碗参汤,里面加了夜霜归亲自调配的补药,止血生肉。 “秦姑娘……” 榻上,叶茗面色惨白,唇上亦无半分血色,额间沁满细密汗珠,声音近乎沙哑。 秦姝端著参汤坐到榻前,单手捏出汤匙搅动。 汤热,须得凉一凉。 见秦姝舀起参汤,叶茗下意识支撑身体想要坐起来。 呃— 压抑的痛哼自叶茗喉间挤出来,刚撑起一半的身体猛地晃了晃。 他那只缠著纱布的右手本能去按肩头,却在碰到伤口瞬间触电般缩了回去,指节处的纱布瞬间洇开更深的红,连带著后背的伤口也像被扯裂,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 “你別动。” 秦姝蹙眉,“躺著喝,我餵你。” 尝试过一次,真的很痛。 叶茗躺回到榻上,刚刚牵扯,疼的他牙齿都在打颤。 秦姝舀了一匙汤药过去,“汤里有夜神医配了补药,多喝些。” 看著递到唇边的汤匙,叶茗微微侧过头,將那勺参汤喝进嘴里。 参汤带著很浓的药味,滑过喉咙时有些苦。 “记得老爹有一次伤的很重,我也是这样餵他药。” 秦姝又舀了一口参汤,餵给叶茗。 叶茗咽下参汤,“我记得,老爹为救几只被山匪意外抓走的夜鹰,孤身过去,遭遇埋伏。” “你知道那些埋伏的黑衣人是谁派去的么?” 叶茗不禁抬头,“老爹不让查。” “吴信。” 秦姝淡声道,“所以我杀了吴信。” 叶茗,“……他该死。” 秦姝握著汤匙的手没停,却突然不再说话。 许久,“你该救我,但不该拼命,能力之內救我是本事,能力之外救我是逞强。” “我有能力救你。” “你在赌。” 秦姝脸上没什么表情,“你赌你能在泄闸之前解开牵机扣,赌韩嫣三支毒箭不会即刻要了你的命,你赌你能救我,而不是赌你有能力救我。” 绕口的解释,叶茗听的真切,也明白。 因为秦姝说的对,他就是在赌命。 救不了,就一起死。 “不管赌什么,我赌贏了。” “你不该赌,没有谁值得你放弃自己的命。” 秦姝,“牵机扣鬆开瞬间,我踩著你的肩膀跳上去,我不觉得有错。” “你该如此。”叶茗的声音还带著未散的沙哑,却字字清晰,全然认同,甚至庆幸她这样做,“若非如此,我们可能都要死在那里。” 这是实话。 秦姝握著汤匙的手几不可察的顿了顿,目光落向叶茗十指又快速移开,重新舀起一勺参汤递过去,语气依旧平淡:“我没犹豫,也没觉得抱歉。” “你是对的……” “我是对的。”秦姝並不觉得自己的做法有问题,“如果再来一次,我还是会踩著你的肩膀先上去,这样才有机会救你。” 秦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解释,也不知道为什么在叶茗赞同自己做法的时候,她会觉得难受。 她更愿意听到叶茗反驳她,甚至怨恨她! 而不是像现在,用那种赞同跟认可的目光,夸奖她临危不乱。 “如果再来一次,你……” “我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叶茗毫不犹豫道。 秦姝, “赌输了,你会死。” “如果不是叶某,韩嫣不会伤害秦姑娘,我的错,我该负责。”叶茗知道秦姝想要表达什么。 他没有失落。 为秦姝捨命,他愿意。 “韩嫣对鹰首的感情……让我想到一个人。” 叶茗喝下秦姝餵给他的参汤,“卓允淮?” “没错,卓允淮为莫离居然敢跑到大齐皇城,勇气可嘉,不过韩嫣与他又有不同的地方。” 秦姝把叶茗捨命救自己,归结到內疚。 应该是这样! “当日寒山之巔,莫离匕首割颈,以死相逼,卓允淮最终没有硬拉她一起跃上鹏鸟,那一刻,他应该是不舍。” 秦姝想著昨夜画面,“韩嫣却想把你一起拽进轮盘,她想你陪著她一起死。” “她执念太深。” 秦姝嘆息,“情情爱爱害人。” 叶茗喝下最后一匙参汤时秦姝恍然想到,“萧瑾竟然活著!” “我知道。” 秦姝,“你怎么知道?” “阮嵐说的。” 提及阮嵐,秦姝没说什么。 她不必所有事都告诉叶茗,但叶茗却轻飘飘的告诉了她,“阮嵐死了。” “怎么死的?” “她不该与韩嫣合谋害你。” 叶茗轻描淡写之后,又道,“萧瑾的命,我们暂且留下。” 秦姝起身走到桌边,搁下瓷碗,“他的命无关紧要……谁!” 吱呦— 房门开启,身著黑袍,覆鬼面的秦昭从外面走进来。 “玄冥?” 秦姝诧异时,秦昭注意到了躺在床榻上的叶茗,同样诧异,“鹰首伤这么重?早知如此,我该同往。” 秦姝听的一头雾水,回头看向叶茗。 “若非烛九阴发现韩嫣绑走了你,我还不知道去哪里救你。” 叶茗看向秦昭,“玄冥大人有事?” “大事。” 秦昭行至榻前,“魏观真可还活著?” 叶茗点头,“自然。” 方桌旁边,秦姝亦走过来,警觉问道,“你打听魏观真做什么?” “两位没听到风声?” 见叶茗跟秦姝皆看过来,秦昭直言,“明日午时,齐帝派御林军押送拓跋锋回梁,行途之事皆由魏观真作主。” 叶茗,“……” 秦姝,“……” 秦昭隨即说出他与裴冽之间的约定。 以魏观真引出墨重,再以墨重引出沉沙。 秦姝猛然看向榻上叶茗。 叶茗知秦姝之意,一时也不好解释自己並未將魏观真口中有关小皇子的事告诉玄冥。 “裴冽也要引出沉沙?” “既然楚世远说出沉沙碧落二字,他自然要找到沉沙,才有可能寻得碧落的下落,继而得到地宫图。” 叶茗故意问的,目的是给秦姝听。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地宫 果不其然,秦姝震惊。 “楚世远当真还有秘密没说出来?” 叶茗,“没错,玄冥大人探得楚世远没说出来的秘密,就是沉沙,碧落这四个字。” 秦姝目色陡凉,“服用『浮生』都没能逼他说出来的秘密,一定是最为要紧的秘密。” 秦昭,“裴冽手里有墨重。” 音落,二人再次震惊。 秦姝,“墨重为何会在他手里?” 这个问题叶茗倒是隱约能说出个大概,“裴冽既然与第四张地宫图有关,或许他与某只血鸦有关,墨重与他有联繫也不奇怪,或许这个主意就是墨重的意思……” “鹰首猜中了。” 秦昭,“裴冽承认,这就是墨重的意思,原因是復仇。” 这点叶茗跟秦姝自魏观真口中已经知道。 魏观真,杀了三只血鸦。 见二人没问,秦昭瞭然。 这样的功绩,魏观真不会不拿出来吹一吹,“当务之急,是要劝魏观真同意为饵。” “找到墨重,就能引出沉沙……” 秦姝一瞬间想到魏观真的话,自己的弟弟也很有可能就是沉沙抱走的,“他会同意,毕竟他也很想让墨重死。” 秦昭点头,“明日刑部大牢,魏观真须得出现。” “没问题!”秦姝大方应道。 秦昭转尔看向叶茗。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实用,101??????.??????轻鬆看 】 “大人放心,魏观真这边耽误不了事,墨重何时出现?” 秦昭亦直言,“皇城正东门外,十里亭。” “好。” 秦姝忽然道,“若真能引出沉沙,人归谁?” 好问题! 鬼面之下,秦昭笑了笑,“谁抢到就归谁。” 双方再无疑问,秦昭离开。 直至確定人走,叶茗眼中生出一丝忧虑,“以魏观真现在的状態,他未必肯去送死,而且……” “你怕他会乱说话?” 秦姝微笑,美眸阴鬱,笑容冷若寒霜,“不会的,他不会……” 叶茗,默。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在安排好一切之后,裴冽跟顾朝顏再入郁室祖墓时,墨重竟不在墓室里。 只留了一张字条。 『北邙山,青龙砂下,龙脊第三寸。』 对於字条上的內容,顾朝顏一无所知,但裴冽知道。 两人隨即离开墓室,驾车直奔皇陵。 依裴冽解释,北邙山在皇陵以北,与皇陵所在玄武山同属乐陵山脉,不大,也不起眼。 两人不知墨重为何要约他们去那里,但也马不停蹄的赶了过去。 近午时,马车终至北邙山,停在一堆乱石前。 裴冽扶顾朝顏走下马车,两人面前並非想像中陡峭的崖壁,却是一座气势磅礴的雄山。 山体拔地而起,轮廓线条刚劲,从山脚到山腰几乎看不到明显的缓坡,只有层层叠叠的岩石与植被交错。 “青龙砂下,龙脊第三寸是什么意思?” 顾朝顏由著裴冽带路,目光望向山巔,又不自觉转向南面,隱约能看到玄武山的轮廓,皇陵便在玄武山上。 裴冽作为皇子,自然知晓其中奥秘,“北邙山与皇陵所在的玄武山,本就是乐陵山脉一条龙脉上的『一体两面』,玄武山是『龙首』,皇陵选址在那里,就是要占尽龙脉聚气的核心,北邙山则是龙身延伸出的一段,青龙砂与龙脊,便是龙身的『护脉』与『骨血』,应该位於正北偏东,山腰位置……小心!” 听到背后石子滑落的滚动声,裴冽忽的转身,拉住身体踉蹌险些跌倒的顾朝顏,“山路太陡,慢些。” 夏阳西斜,透过枝叶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布满碎石的山路上。 两人相搀上行,不知走了多久,脚下的路忽然变得平缓。 且在两人绕过几株枝叶繁茂的古松时,忽现一处平地。 正中央。 一道黑色身影背对他们而立,看身形,正是墨重。 “师傅!” 顾朝顏惊喜过望,快走过去,裴冽下意识护在身后。 听到声音,墨重回头看向两人。 墨重身形不算高大,亦与伟岸两个字毫无关係 ,甚至因为常年在宫中刷马桶身形略显佝僂,肩线也有些垮塌。 可此刻他站古松中间,斑驳树影落在他身上,竟如一头蛰伏多年的老兽。 佝僂的腰背仿佛是他刻意收敛的锋芒,每一道弯曲的线条里都藏著千钧之力。 浑浊眼眸亦像是淬了冰晶的寒星,目光扫过顾朝顏时带著一丝极淡的暖意,落在裴冽身上时,暖意更浓,“你们来了。” “师傅你怎么出来了,外面危险!”顾朝顏心疼墨重。 他身上有伤,万一遇到图谋不轨的人,难自保。 裴冽亦走近,“墨老。” 墨重不排斥这个称呼,只是笑笑便转身,面向眼前一面石壁。 石壁看起来极为平常,灰色岩石上布满青苔,缝隙里还长著几丛茂盛的杂草,与周围山壁毫无二致。 顾朝顏跟裴冽隨之目光,亦看向石壁,不见异常。 墨重不语,迈步走到石壁中间一处不起眼的凹陷前 那凹陷约莫拳头大小,里面积著厚厚的尘土。 他抬手拂去尘灰,露出下方一块刻著细小纹路的石块,隨即用指腹按住纹路中心,轻轻顺时针转动半圈,听到『咔嚓』声,反向又转动半圈。 如此反覆了四次。 隨著最后一次反转,石壁內忽然传出一阵清晰的机括声,像是齿轮在缓慢咬合。 轰隆— 瞬息间,整块石壁开始缓缓向一侧移动,露出一道黑漆阶梯。 顾朝顏跟裴冽皆震! “进来罢。”墨重音落,率先踏上第一级阶梯,两人紧隨其后。 且在三人踏上阶梯之际,石壁缓慢闭合。 几乎同时,洞內两侧的岩壁忽然亮起。 数以千计的夜明珠镶嵌在石壁之中,从阶梯入口一直延伸到下方深处,柔和的珠光交织成一片璀璨星海,將整个空间照的如同梦境。 顾朝顏忍不住发出惊嘆。 映入眼帘的景象远比想像中庄严华丽。 夜明珠以图形相嵌,两侧通道的龙鳞凤羽仿佛在微微颤动。 弧形穹顶亦以珠光绘著星象,北斗七星的位置格外清晰。 脚下的黑漆阶梯每隔十级,便有一盏铜製宫灯嵌在壁上,灯座雕刻著瑞兽,里面的夜明珠熠熠生辉……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引墨重 三人脚步未停,墨重也始终没有开口。 约莫百级阶梯之后,通道豁然开朗。 顾朝顏与裴冽只觉眼前一亮,紧接著便被眼前景象震得脚步顿住。 眼前无比空旷且宽敞的地宫赫然出现,目光所及竟难触地宫尽头。 两人所见,地宫中央,足足百余棺槨停在中央,每樽棺槨都是由深色檀木製成,棺身雕刻著复杂的云纹图案,棺盖边缘镶嵌著一圈银饰,在夜明珠的光芒下泛著冷冽光泽。 “这是……”顾朝顏惊呼眼前场景,心中顿起肃穆。 裴冽陪在她身边,心中亦起疑云,“墨老,这是?” “这是血鸦最终的归属。” 墨重望向无边地宫,最终走到前排左一的棺槨前, 粗糙手指带著无比的温柔抚摸,“血鸦乃齐太祖亲手创建,人数虽只有五个却都来自世族大家,太祖建齐五百年有余,最里面当属第一代血鸦,这般数下来,血鸦传承足足十四代,我与你母妃这一代,是第十五代,亦是最后一代。” 裴冽震惊不已,“这些……” “这些都来自同一世家。” 墨重指著身前那一樽,往后数共有十五个棺槨,“此为穆氏一族这五百年所选中的血鸦,共十五人,这里装殮的,是天首,穆云庭。” 墨重轻抚著身边的檀木棺槨,眼中涌出泪水,声音变得哽咽,“我依前任血鸦主交代,凡血鸦身死,尸身不存,须將其令牌葬於此处……” 顾朝顏跟裴冽不自觉屏住呼吸,连脚步都放轻了几分,满心崇敬听著墨重讲解。 “先帝见过他们的尸体,心中悲慟,是以交给我的最后一条密令,是散。” 墨重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復翻涌的情绪,却还是控制不住声音的颤抖:“血鸦成立百年,代代都在为皇族出生入死,可也代代都活在黑暗里连姓名都不敢示人……散,是恩赐。” 他侧目,泪水顺著眼角滴落,“既是最后一任血鸦,我便违背歷任血鸦主传承下来的守则,毁尸存牌,我將天首的尸体,葬在这里。” “你们知道,杂家为什么不將他们的尸体葬在他们的祖墓里?” 墨重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眼前二人,眼中满是悲慟与隱忍,声音也低了几分,“因为除了先帝,没有人知道他们出自哪个世家,这个秘密隨先帝驾崩,永远埋藏。”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他依旧扶著天首的棺槨,苦笑一声,泪水涌落,“那就把他葬在这里,与歷代血鸦相伴,未尝不是他们想要的归宿。” 墨重缓缓起身,来到第二樽棺槨前,“这里是地宿,温知礼。” 他俯身贴过去,眼泪落在棺槨上,“他们的尸体,与令牌皆在里面。” 墨重脚步停在第三樽棺槨前,泪水早已决堤,“这里是遥星,严正清,他的尸体虽在里面,可令牌还在魏观真手里,也难说是不是在他手里,或许是沉沙,我想找到凶手的另一个原因,就是想找回遥星的令牌,这是我一直想要为他做的事。” 当墨重来到第四樽棺槨前时,回头看了眼一直站在原地的裴冽。 裴冽亦有所感,缓步上前。 “依例,作为血鸦主,自我继任那一刻开始便在这里摆下六樽棺槨,这第五樽,该是苍穹。” 裴冽噎喉,没有说话。 “苍穹有你,杂家亦將令牌给了你,要不要把她葬在这里,与她的同伴一起,由你决定。” 墨重不想给裴冽过多压力,迈步走到第五樽棺槨前,“这是为碧落准备的,我不知道她是生是死,也不知道她在哪里,所以今日,我便將这件事拜託给两位,倘若明日午时杂家不幸身死,还请两位务必寻得碧落。” 墨重悲泣,“若他活著,便如他心愿,若他不幸……还请两位將他葬在这里。” 见墨重俯身,裴冽上前扶起,“明日之事我已安排妥当,墨老断不会有任何闪失。” “当初杂家也是这么想的,血鸦无所不能,断不会出事,结果……” 墨重眼中含泪,神色陡戾,“明日一战,杂家只求魏观真死。” “墨老……” “杂家若身死,还请两位將杂家葬在这里。” 墨重看向最后一樽棺槨,又自怀里取出血鸦主的令牌,“连同这块令牌一起。” “墨老……” 墨重硬是將令牌塞到裴冽手里,“如此,杂家也就放心了。” 顾朝顏亦走近,“师傅……” 看著哭成泪人的顾朝顏,墨重很是欣慰,“没死都哭的这么伤心,我这蠢笨的徒弟倒是收对了。” 顾朝顏急忙抹泪,“师傅不会有事!” “杂家有没有事不重要,魏观真一定要有事。” 墨重用乎乞求的目光看向裴冽,又重复了一遍,“他必须死。” “墨老放心。” 看著裴冽眼中决绝,墨重点了点头,“有你这句话,杂家放心……” 离开前,墨重仿佛交代后事一般將开启石壁的方法告诉给了裴冽跟顾朝顏。 他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在顾朝顏跟裴冽离开后,独自坐在三樽棺槨前,呆了很久很久…… 入夜。 盛和堂后门被人推开,发出吱呦声响。 秦姝跟叶茗从外面走进来。 叶茗伤势不轻,但因时间紧迫,他须得走这一趟。 甬道上,秦姝想要扶他。 “我没事。” 厢房外,秦姝推开门,两人绕过外室走到屋里。 床榻上,魏观真听到声音睁开眼,见入目之人是秦姝,低哼一声,“难得殿下还知道回来看看杂家。” 一天一夜,他滴水未进,暗红鲜血染透白纱也没人替他换药。 待叶茗走上前,魏观真眸色一戾,“鹰首受伤了?” 瞎子也能看出叶茗十指裹著白纱,身体虚弱,脸色苍白,额间渗著细密冷汗,“墨重乾的……你们找到墨重了?” 魏观真激动时,伤口隱痛。 “我们没有找到墨重,但有一个办法,可以引墨重出来。”秦姝开口。 魏观真蹙眉,“什么办法?” 叶茗上前一步,“这个办法很简单,只是需要魏公公帮忙。”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床榻上,魏观真哼了一声。 “鹰首何必与杂家开这样的玩笑,你看看杂家现在的样子,动都动不得,能帮上什么忙?” 话锋一转,魏观真目色狠戾,“但若你们捉到墨重,杂家倒是有力气,捅他一刀。” “这一刀自是该师傅亲自捅。” 魏观真感受到秦姝语气不善,眼神一暗,“殿下何意?” 叶茗接过话茬,“自墨重身份揭晓,他一直没有露面,纵使夜鹰寻了几日,毫无线索,於是叶某想到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莫名的,魏观真觉得背脊发凉。 “简单,只须师傅出去,诱他一诱。”秦姝没有叶茗那么委婉,直接说出所谓的『办法』。 魏观真沉默良久,“待杂家伤势好转,这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那可来不及。” 魏观真闻声看向秦姝,“须几日?” “明日。” “明日?”魏观真惊怒,胸口隱隱作痛,“杂家现在起床都有些吃力,如何能当诱饵?” 叶茗上前一步解释,“齐帝下旨,命御林军押送杀害太子的凶手拓跋锋回梁,行途一切事宜由魏公公说了算,叶某觉得这是一个机会。” “可杂家……” “魏公公只须露脸即可,抓人的事我与秦姑娘自有安排。” 看著榻上两人,魏观沉默良久,“也好。” 叶茗看向秦姝,“东西在抽屉里。” 秦姝心领神会,行至北墙桌案,自抽屉里拿出一个瓷瓶。 她自瓷瓶里掏出一枚药丸,塞进魏观真嘴里。 药丸入口即化,“这是什么?” “止血的药。” 魏观真並未多想,直至秦姝拿出匕首。 “殿下这是做什么?”魏观真瞳孔骤缩。 “师傅说过,当年母亲入宫遭到许多大臣反对,父皇不得已將母亲藏在桃宸殿,是不是这样?” 魏观真瞧著秦姝手里的短刃。 匕首不长,刀刃泛著冷冽的光。 “没错。”魏观真咽了咽喉咙,目光警觉,“殿下想说什么?” 秦姝没有直接回答,指尖轻轻贴著刀身滑过,动作缓慢,“卓允淮已死,即便父皇有心立我的弟弟为太子,朝中其他大臣会不会反对?” 魏观真,“……不会。” “怎么可能不会。” 秦姝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如果我没记错,先帝也就是我的皇祖父就不是皇子,而是先皇叔的儿子,且当初还有正经的皇子在呢,那些朝中重臣为一己私慾为还是把皇祖父推上了皇位。” “殿下想说什么?” 魏观真白眉紧皱,狐疑问道。 “在我的弟弟没有绝对把握成为太子之前,他的身世不可以让人知道。” 魏观真恍然,“殿下怕杂家说出去?” 秦姝,“嗯。” “怎么可能!” 魏观真一向淡定自若的脸上,露出略微惊恐的神情,却还是强做镇定,“於情杂家是皇上的人,又是殿下的师傅,但凡可以选择,杂家必定支持立小皇子为太子,於理,杂家可以证明小皇子是皇上亲生儿子,杂家是最有力的证人,殿下断不该生出这样的想法!” 秦姝攥著手里的刀,听著魏观真的解释,摇了摇头,“师傅说的很好,可不怕万一,就怕一万,我不能拿弟弟的未来做赌注。” “殿下……” 眼见秦姝俯身,魏观真终於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鹰首……鹰首你知道杂家不是乱说话的人!杂家於你们有大用处!” 叶茗承认,“若非有大用处,我们也不会这么晚了还过来与魏公公商量此事。” 不及魏观真再开口,秦姝突然以短忍手柄狠磕向下顎。 魏观真只觉下頜骨像是被生生敲碎,牙关不受控制张开,舌尖本能探出来。 顷刻间,冰冷刀刃已然贴上舌尖! 秦姝眼神没有半分波动,手腕微沉,刀刃顺著舌尖根部划了下去! 嗤啦— 皮肉分离的触感透过刀柄传过来,温热鲜血瞬间涌满魏观真口腔,顺著他张开的嘴角汩汩溢出。 剧痛侵袭,魏观真瞳孔骤然缩成针尖,发出剧烈惨叫。 只是没有了舌头,那声惨叫听著有些古怪。 床榻旁边,叶茗看著秦姝扔掉手里血淋淋的物件,动手轻缓在床幃上抹净匕首的样子,心下微沉。 秦姝的眼神告诉他,从这一刻开始,地宫图不在是她的执念。 她的执念,变成了自己的弟弟。 榻上,魏观真痛到五官扭曲,眼中满是愤恨,“唔唔……” 秦姝垂目,语气冰冷,“师傅,你不该骗我。” “唔唔唔—” 割舌前餵的药起了作用,血止住了。 疼不行。 魏观真疼的几欲昏厥,奈何剧痛让他清醒。 看著那双仇视的目光,叶茗上前,“魏公公放心,此番以你为饵必能引出墨重,我们会帮你完成心愿,杀墨重。” 魏观真太疼了,发出的声音聒噪又吵人。 秦姝封其哑穴,整个房间清净多了。 得说魏观真这个样子很难拿得出手,须得换套衣裳,再餵些药,用以保证他可以无比『光鲜』的出现在刑部大牢前,於是叶茗上前。 “我来。” 秦姝看了眼叶茗被白纱裹住的十指,“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是我该做的。” 叶茗没有反驳,退了出去…… 一夜无话。 翌日,辰时。 宝华寺。 禪房里,楚世远与顾熙盘膝坐在禪炕上喝茶。 禪房不大,却布置得雅致清幽。 临北墙是一张深色楠木禪炕,炕面铺著浆洗到发白的粗布垫,边缘绣著浅灰色的莲纹样。 禪炕两侧各放一张矮脚木桌,左侧桌上立著一尊青釉三足香炉,炉中燃著半寸长的檀香,裊裊青烟顺著炉口蜿蜒而上,散发出淡淡的木质香气。 中间桌案上摆著一套冰裂纹汝窑的茶具,茶杯薄如蝉翼,杯身上的纹路如冰裂般自然舒展,在光线下泛著柔和光泽,一看便知是珍品。 也確是珍品。 作为宝华寺的主持,印光在金主的两位老父亲出现在寺门那一刻起,便给予了最好的招待! 譬如拿出他珍藏的茶杯,跟茶。 非但如此,在知晓楚世远是为寻得女儿刻意过来还愿后,更是决定暂关山门,以防其他香客扰了两人清净……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我也该走了 禪房里,楚世远抬手提起案上的紫砂壶,手腕微倾,琥珀色茶汤顺著壶嘴缓缓流出,落入顾熙面前空了大半的汝窑杯中。 茶汤表面浮著一层细密的茶沫,像撒了把碎银。 待茶杯斟满七分,他方收住壶,“没想到能在这里喝到『雨前兰雪』,好喝。” “这茶极为珍贵,方丈倒是捨得。”顾熙端起茶杯,浅抿。 楚世远笑了,“还不是托咱们女儿的福。” 作为顏月商会的股成持有人,印光现在完全不必为宝华寺的生计跟钱途发愁,只要顏月商会在,他每天最大的任务就是数钱。 顾熙欣慰,“顏儿懂事。” “何止懂事,曦儿被顾兄教的行事周全,有勇有谋。” 楚世远看向对面与他年纪相仿的顾熙,“说句虽不愿承认,但也不得不承认的话,纵使她在我们身边,我们也未必比顾兄教的好。” “柱国公言重。” “我为武將,若南亦是武將之后,想来教出的女儿多半也是打打杀杀,不似顾兄教她谋生的本事。” “话万不能这样讲,说起来,顏儿的婚事……” 楚世远知顾熙所指,“谁这辈子还不经歷一两个人渣,都是人生阅歷。” “柱国公不怪我就好。” “顾兄怎么不喝茶?” 顾熙闻言,端起茶杯,浅抿之后落杯,似不经意问道,“我们何时回去?” 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的时间。 自宝华寺到十里亭,须半个时辰。 “不急,时候还早,我们在这里多清净清净,午时再走不迟。” “午时有些迟了,我与昭儿约定……” “顾兄。” 楚世远亦落杯,“还记得之前我在书房时,与你讲的那个话本子?” 闻言,顾熙心神微震,“关於……沉沙?” “是啊!” 楚世远瞧了眼窗外,距离午时还有一个时辰。 顾熙回想起来,浅浅一笑,“柱国公讲的可不像话本子,倒像是军中之事。” “是话本子,只是那日困顿,我没讲完结局。” 楚世远自顾斟茶,“沉沙是潜藏在敌国的臥底,潜藏的时间久了便在敌国安了家,娶妻生子,有了子女之后,日子本可以过的安生太平,可他又收到了任务,一个……足以打破平静生活的任务,冒险完成任务,轻则丧命,重则家人都会受到牵连,顾兄觉得他该如何选择?” 看著楚世远眼中深意,顾熙终在这一刻確定。 过往他在柱国公府的试探,楚世远全都记得。 甚至是清醒那日,自己欲下杀手,他也应该记得! 为何没有拆穿? 顾熙不懂,“娶妻是他起了贪念,有子有女亦是他贪念所致。” “纵使是贪念,不值得牵掛?”楚世远声音低沉,透著几分隱隱的希翼。 顾熙沉默片刻,“柱国公又怎知他想完成任务的理由,不是为了家人?” 楚世远,“话本子里,他此去,必死。” 禪房里寂静无声。 檀香裊裊,丝丝缕缕缠绕著空气,將两人的沉默拉得漫长。 终是顾熙打破沉寂,“不过是话本子里的故事,柱国公何必这么认真,喝茶。” 楚世远噎喉。 他还想再说什么的时候,顾熙抬手饮尽杯里茶水,落杯,“我与昭儿有约,须得午时赶回皇城,实在不能在此耽搁太久。” “就不能……” 楚世远话音未落,顾熙已然起身,“下次我定陪柱国公在这里好好图个清净,这一次只怕不行,还请国公见谅。” 顾熙说完话,决绝转身,脚步声在青砖地面上响起,乾脆利落,没有半分迟疑。 他必须走! 禪门开合间发出吱呦声响,楚世远透过窗欞看向那抹渐渐离去的背影,握著茶杯的手,不自觉收紧。 片刻,印光从外面走进来。 “柱国公还在?” “顾兄走了?”楚世远鬆开一直被他捏在手里的茶杯,缓顏问道。 印光当即解释自己就是因为看到顾熙离开,以为楚世远也要离开,这才过来恭送。 “这两日叨扰大师,我是该走了。” 楚世远缓慢站起身,朝印光躬身作揖,动作沉稳却带著几分难掩的滯涩,“大师,告辞。” 印光自是特別殷勤,正要隨之走出禪房相送时,楚世远突然止步。 数息,“方丈可否帮我一个忙?” 印光,“柱国公只管说!老衲必定竭尽全力。” 楚世远闻言自袖兜里取出一封叩著火漆印章的信笺,封面上赫然写著『曦儿亲启』的字样。 “若我遭遇不测,还请方丈將这封信交到吾儿顾朝顏手里。” 印光,“柱国公!” “方丈无须多问。” 楚世远將信笺递到印光手里,指腹在 『曦儿』 两个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目色深凝,带著无比的眷恋。 印光接过信笺,但还是想开口,只是楚世远没有给他机会,“告辞。” 看著楚世远离开的身影带著几分决绝,印光第一时间就想把信笺拆开! 然而仔细辨別信笺之后,他发现很难。 凝固后的火漆印章坚硬如铁,將信封封口处严丝合缝的黏死,一丝缝隙都没留下! 事关楚世远生死,印光半点不敢耽搁! 当务之急就是找到顾朝顏,把信交给她…… 大牢外,刑部尚书陈荣亲自將杀死梁太子卓允淮的凶手拓跋锋送进囚车,囚车上锁,他行到马车前,欲將钥匙亲手交给车厢里的魏观真。 奈何唤了几声,不见有人应声。 隨行的隨从当即掀起轿帘。 数秒时间,在场之人全都看到魏观真坐在车厢主位,神情凝重,目色冰冷。 隨从进去片刻后走出来,“我家公公说了,把东西交给赵副统领保管便可。” 陈荣瞭然,转尔行到马前。 赵义,御林军副统领。 “赵统领,此行辛苦。”陈荣交出钥匙。 赵义拱手,接过钥匙,再度翻身上马时长臂一挥,“出发!” 御林军分前中后三段,將囚车跟马车护在中间。 囚车在前,马车在后,一行人浩浩荡荡朝皇城正东门而去。 近午,十里亭。 该来的人,一个不少……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囚车来了 十里亭左右两侧皆是茂密树林,遮天蔽日的古槐与松柏交错生长,枝椏横斜著勾连在一起,好似蛛网。 虽至午时,林间光线昏暗。 裴冽一身黑色劲装靠在一株古槐后面,顾朝顏亦换了衣裳,蒙住脸。 不管动机如何,他们此番都以劫囚罪论,自然不能显露真身。 不远处,云崎子跟洛风也在,苍河亦来帮忙。 此行不容有失,裴冽连裴錚身边的无名都给借来了。 “朝顏,一会儿你不要出去,远观即可。” 顾朝顏特別清楚自己的定位,她来的主要目的就是盯梢,一会儿真打起来场面必然非常混乱,她只要盯紧自己的师傅跟即將露面的沉沙! “好。” 顾朝顏应声时,不禁看向不远处那片浓荫掩映的矮坡。 墨重就蛰伏在坡上的老槐树下。 十里亭另一侧,秦昭覆鬼面,默声藏於枝叶深处,目光紧紧盯著对面那株老槐树。 他有点恨裴冽了。 这么危险的时候,为何要把阿姐带过来! 哪怕阿姐一定要过来,也该与他站在一起! “大人,囚车来了。”身侧,烛九阴低声提醒。 秦昭不语,看向不远处那抹孤傲的身影,“她知道该抓谁?” 秦昭所指,青然。 也就是句芒。 今日事大,若然抓到沉沙,五年前姑苏城外惨案或能寻得答案,青然又怎么可能不来。 “大人放心,属下已经与她讲的很清楚了。” 秦昭頷首,不由回头。 三人背后,叶茗带著秦姝亦在那里。 “大人,鹰首他们只有两个人?” 依著烛九阴的意思,既是抢人,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你別忘了,劫囚车的还有一批人。” 秦昭所指,是拓跋锋旧部,“我们只是趁乱抢人,人越多,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烛九阴瞭然。 午正,看似安静的十里亭,暗藏杀机。 所有人目光都集中在不远处囚车后面的马车上。 魏观真在那里…… 押送囚犯的队伍终至十里亭,忽有哨响! 哨声尖锐,犹如穿针般刺破十里亭周遭静謐。 下一刻,两侧茂密树林里瞬息涌出数十道黑影,皆是头蒙黑巾,只露双眼的大汉,手中握著长刀短刃,寒光乍现,朝著押送囚犯的队伍猛衝过去! “有埋伏!戒备!” 押送队伍的赵义厉声大喝,手中长枪当即横举,身后御林军也都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兵刃,迅速围成一个圈,將中间囚车护在核心。 这些人明显是冲拓跋锋去的。 暗林里,裴冽跟秦昭等人皆未动。 他们在等。 视线里,囚车旁边刀光剑影,兵器磕撞声叮叮噹噹,血腥味儿顷刻蔓延,原本安静的十里亭瞬间沦为血腥战场。 终於! 穿著一身黑色劲装的墨重,身形如离弦之箭般从矮坡老槐树下窜出,直奔马车! 看到墨重剎那,叶茗跟秦姝率先现身! 暗处,烛九阴不解,“沉沙还没出现,他们是不是有点操之过急了?” 秦昭目冷,“倘若沉沙不出现,抓到墨重也算没空手。” “那我们……” “抢人!” 眼见秦昭带著烛九阴跟句芒亦衝出来,裴冽当即嘱咐顾朝顏小心,带著洛风跟云崎子冲向马车。 墨重手执长剑,剑锋刺向车帘一刻,秦姝甩出袖內玄丝,生生扯住剑身! 玄丝细如牛毛,却韧劲十足,猛朝后一拽,竟將墨重手中长剑带偏。 剑锋擦著马车木栏划过,留下一道深深刻痕! 几乎同时,叶茗执剑而至! 剑落之际,秦昭挡住了那道斩向墨重的剑锋。 叶茗微震,却也没含糊,足尖点地,身形再次向前猛衝,长剑直刺墨重面门! 这一次挡住他锋利长剑的人不是戴著鬼面的秦昭,而是裴冽的孤鸣! 墨重眼中完全没有这些人。 今日不管能不能引出沉沙,他都要杀了魏观真。 长剑挑起车帘之际,一道暗器倏然射出。 墨重目寒,身形向侧后方急掠,暗器擦颈飞过! 此险虽避,却有三道剑光直衝而来。 秦昭跟叶茗皆想夺人,裴冽只身挡在墨重面前。 他的想法与墨重一样,不管沉沙能不能出现,他都要助墨重手刃魏观真。 那个害死三只血鸦的凶手! 孤鸣与秦昭手中黑剑硬磕,两人虎口震痛,叶茗则趁机袭向墨重,秦姝亦在这个时候再次拋出玄丝! “碍事!” 墨重怒喝一声,手腕猛的翻转下压,长剑剑锋如一道冷电反向卷缠玄丝,五成力道便將秦姝整个人拽过去。 寒刃出鞘! 眼见墨重左手短刃就要刺中秦姝心臟,叶茗飞身阻挡。 他想以剑格挡住突如其来的短刃,奈何他十指受伤太重,剑身不稳,生生被墨重踹了一脚! 与此同时,洛风跟烛九阴他们打作一团,加上劫囚的黑衣大汉,场面混乱不堪。 秦姝顾不得摔到地上的叶茗,又一次甩出玄丝。 秦昭亦朝墨重袭来。 裴冽见状拋出孤鸣,捲住玄丝时秦昭黑剑直劈过来。 咻— 短箭陡袭,速度太快,以至於秦昭躲闪不及,左臂擦伤。 他猛然朝短箭方向看向过去,分明见自己阿姐就站在那里! 心,痛! 来不及想太多,墨重已然掀起车帘。 车厢里,魏观真仍旧稳稳噹噹坐在主位上,除了可以叩动暗器的双手,其余部位皆不可动。 他赤红双眼布满狰狞血丝,死死盯著时尔出现在他面前的墨重。 眼神里的恨意几乎就要凝成杀人的刀,恨不能將墨重碎尸万段,然而被叶茗餵了药,他纵使绷起全身肌肉也是徒劳。 此时的魏观真脖颈青筋暴起,显得格外狼狈又怨毒。 他恨! 却连『恨』字都说不出口! “魏观真,今日就是你的死期!” 车帘早已被利剑斩切,墨重带著极致的恨,手中长剑狠戾刺向魏观真胸口。 噗嗤! 鲜血迸涌瞬间,一阵机括闷声突然响起。 不等墨重反应,三枚暗箭自魏观真后心生生穿透他的身体,带著血水直刺墨重! 墨重怎么都没想到魏观真竟然会有这样『鱼死网破』算计,他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噗、噗— 三枚毒箭,皆扎进墨重前胸…… 第一千二百三十四章 沉沙脱逃 剧痛之下,墨重身体几乎是从马车前沿滚下来的! 裴冽护在他身边,距离最近,看到眼前场景目色骤然沉凝,著急喝道,“墨老!” 不远处,顾朝顏清晰看到墨重受伤跌落,当即跑出去,被裴冽安排保护她的苍河亦飞身而去。 墨重受伤,秦姝跟叶茗相视一眼,成了! 魏观真可不能白死,不管墨重还是沉沙,他们志在必得。 另一处,看到墨重胸口三支暗箭,秦昭骇然,猛的看向车厢。 视线里,魏观真依旧笔直坐在车里,上身挺得僵硬,胸口赫然开著四个狰狞的血洞,那双眼圆睁,瞳孔涣散,却还保持著怨毒模样,像是一尊被钉在座位上的血色傀儡! 他恍然,不由看向秦姝跟叶茗。 此举,过於狠毒! 魏观真將死,墨重身负重伤,沉沙却还没有出现。 若连墨重都抢不到,可谓功亏一簣。 是以秦昭剑起,刺向护在墨重身前的裴冽! 秦昭跟叶茗倒也明白他的用意,两人在他绞缠住裴冽时,冲向墨重。 几乎同时,顾朝顏跟苍河赶过来,烛九阴跟句芒则被洛风和云崎子挡住,一时无法靠近! “师傅!” 顾朝顏扶起跌在地上几欲昏厥的墨重,却见他抬起手,死死指向车厢。 他双眼赤红如燃,布满血丝,死死盯著车厢方向,喉间挤出嘶哑破碎的声响,“別让他活,让他死……” 墨重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碾出来的,带著剧毒发作的麻痹,却又透著不容置疑的狠厉。 他要亲眼看著魏观真死透透的! 苍河抵住秦姝跟叶茗攻袭,一时无人靠近墨重。 顾朝顏想都不想,小心翼翼放下墨重,拼命趴上马车! 就在她抬袖欲射短箭瞬间,自马车里又射出一枚冷箭! 噗! 冷箭戳中顾朝顏左肩,令她身形不稳,猛然坠地。 “朝顏!” 裴冽回身之际,顾朝顏已然跌到地上! 与他交手的秦昭亦震惊! 阿姐…… 他几乎就要忍不住衝过去,忽有一道身影自他头顶掠过! 眾人所见,那是一道黑色身影。 没有人看到他的脸,可所有人都知道他是谁。 沉沙。 沉沙出现了! 马车前,面覆黑布的顾熙落於车厢,入目所见,魏观真胸前五处狰狞血口,奄奄一息。 除了墨重那剑有些偏差戳在心臟位置,余下四处暗器皆不致命。 可他恨! 他抬手甩出一枚暗器,生生扎进魏观真额心位置! 至此,魏观真彻底没了生息。 只是死不瞑目…… “沉沙……” 顾朝顏跌在墨重身边,裴冽无比心疼护在她身边,而此时看到沉沙出现的秦姝他们亦不再攻向墨重。 他们的目標出现了。 秦昭则始终看向倒在地上的顾朝顏,握著黑剑的手紧攥。 “抓住他!”秦姝最先出声。 她与叶茗直接冲向顾熙。 顾朝顏用力推开裴冽,“別管我,抢人!” “苍河,交给你!” 苍河早知今日凶险,自怀里取出药丸分別餵给顾朝顏跟墨重。 顾朝顏还好,墨重中三枚毒箭,其中一枚正中胸口,危在旦夕! “魏观真……” 苍河知他心意,再次看向车厢,“眉心一枚冷鏢,死透了。” 听到这句话,墨重终是鬆了口气,可也因为伤势过重,在紧绷的神经鬆懈后昏厥过去。 马车旁边,顾熙被秦姝跟叶茗,还有秦昭围在中间。 裴冽亦至。 哪怕刚刚还打的激烈的洛风等人也都围上来。 他恍然,“你们,是在等我?” “你是沉沙?”秦姝握紧手中玄丝,仿佛盯著猎物一般看向眼前身披斗篷,脸上蒙著黑布的男子。 在她旁边,叶茗亦在审视,“同为梁人,你该隨我们走。” 秦昭,“或可与我走。” “夜鹰鹰首,十二魔神玄冥,还有……公主殿下。”顾熙瞧著他们三人,微微一笑,“梁先帝有令,见沉沙,避让。” 三人默。 確有此事。 “怎么,先帝的话你们不听,梁帝的话你们也不听?”顾熙挑眉。 “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今日你须得与我们走,否则……” “否则如何?” “別怪我们不客气!” 秦姝欲动手时,顾熙笑了,“別著急,裴大人,你带人过来又是何意?” 见沉沙看向自己,裴冽目色冷然,“还请阁下告知碧落所在。” “裴大人就这么轻飘飘的问出来了,就不怕他们也知道?” 顾熙余光瞥向受伤倒地的顾朝顏跟墨重,一阵心疼。 “本就是合作,消息自然共享。”秦昭解释道。 除了他们,句芒也就是青然高声质问,“你可知当年姑苏城外十里亭,是谁诱十二魔神去杀永安王裴修林?又是谁设下的埋伏!” 听到这个问题,顾熙脸上有了一丝微不可辨的动容,“不知。” “你一定知道!” 青然最先动手,长剑直劈过来! 八人对一人,原本难有胜算,幸而三方皆想抢人,便不容別人得手,是以顾熙在人群里尚能周旋。 若然一直这样打下去,待顾熙筋疲力尽必然会落到一方手里。 奈何秦姝等不及了。 混战中,她始终蛰伏在战圈外围,冷眸死死锁定顾熙身影。 她没有贸然加入缠斗,而是静静观察顾熙的招式破绽,既有耐心,又有一股难以言喻的狠戾。 此时的顾熙在眾人围攻中辗转腾挪,额角已渗汗珠,呼吸也渐渐粗重。 他的招式虽依旧精妙,却难掩体力消耗,每一次闪避格挡都比先前慢了半分。 秦姝將这一切尽收眼底,冷眸中闪过一丝锐利。 与她相比,余下之人手下皆留了力道跟狠劲儿,他们要的是活人! 时机到了! 秦姝眼底寒光暴涨,不再迟疑,指尖猛然扣动袖中机关! 两道细如牛毛的玄丝骤然射出,带著破风锐响,直取顾熙双肩! 噗— 玄丝只射中顾熙左肩,叶茗与之配合,手中软剑直抵顾熙脖颈! 余下之人尚未反应,叶茗剑身已至顾熙颈间。 咻— 破风利箭疾驰而至,叶茗躲闪时,忽有一道身影衝进包围…… 第一千二百四十章 叶茗,带她走 眾人视线里,顾熙身边突然多了一个蒙面的黑衣人。 “两个沉沙?” “两个沉沙?” 最忍不住性子的洛风跟烛九阴几乎同时开口,眾人皆疑。 莫说眾人,顾熙亦不知眼前帮自己挡下杀招的人是谁! “走!” 那人单手握住顾熙手腕,长剑猛的横扫而出,剑气如霜刃般劈开身前包围,逼得围攻之人纷纷后退,“跟上!” 那人声音低沉沙哑,带著不容置疑的力道,拽著左臂受伤的顾熙衝出去。 顾熙不管那人是谁,只知道自己再不离开就真的危险了! 两人身法极快,尤其是那黑衣人,长剑挥舞间儘是凌厉杀招,凡阻拦之人皆被他一剑逼退,竟硬生生在密集的围攻中撕开一道缺口。 “不能让他们跑了!”句芒率先出招,云崎子紧隨其后。 他倒也不全然是为追沉沙,还要防句芒比他先一步抢到人。 烛九阴那边自有洛风看著。 两两掣肘,四人皆未对黑衣人造成实质伤害。 眼看两抹黑影就要衝出战团范围,一道寒芒突然从侧后方疾射而来! 秦昭猛然举剑,朝顾熙直劈。 黑衣人举剑格挡,厉声道,“你先走!” 顾熙不知他是谁,但也不想被这些人抓住,犹豫片刻后点足跃起。 秦昭与黑衣人斗在一处时,裴冽绕开两人,追向顾熙。 几乎同时,叶茗执剑將他拦下来,“裴大人抱歉,沉沙夜鹰要定了!” 叶茗受了重伤,三招便被裴冽一掌击中胸口,身形倒飞。 此刻,秦昭虚晃一招,纵身追向顾熙。 显然,拦他的人是想护沉沙离开。 所以两人之中,谁先逃谁就是沉沙! 顾熙才將將衝出句芒跟云崎子等四人围攻,便被秦昭缠上,裴冽亦至! “裴大人,你的剑不该对准我!” 裴冽也不想,但在保证沉沙不会逃脱的前提下,他不能让沉沙落到別人手里,是以凡接触沉沙者,他都得挡! 就在顾熙几欲再次陷入包围时,黑衣人衝到他身侧,长剑狂舞,剑气如疯魔般炸开,硬生逼退秦昭与裴冽夹击,嗓音沙哑著嘶吼:“走!” 黑衣人拼了命! 顾熙虽不知他是谁,却道一声,“多谢!” 就在眾人各怀心思打到难解难分之际,秦姝悄然绕到最合適的位置,在顾熙纵身想要逃走瞬间,射出玄丝! 咻— “小心!” 黑衣人见状,猛然挡开秦昭劈过来的利剑,身形冲向顾熙。 玄丝太快,顾熙根本来不及躲闪。 噗! 玄丝生生穿透皮肉,鲜血瞬间顺著玄丝涌出! 眾人皆震。 视线里,黑衣人奋力挡在沉沙面前,替他挡下玄丝攻袭! 自黑衣人出现,顾熙脑海里一直在想他的身份,却始终想不出会有谁在这个节骨眼儿,为救他而捨命! “你还不快走!” 黑衣人狠狠推开想要搀他的顾熙,声音急促中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走!” 就在两人拉扯间,秦姝突然叩动袖內机关! 咻、咻—— 瞬息间,两道玄丝裹挟著凌厉劲风分別朝黑衣人跟顾熙狠射! 突如其来的攻袭,毫无预兆。 旧力已泄,新力未生。 黑衣人甚至来不及续力,他根本不顾即將穿透自己身体的玄丝,拼著所有力气挡在顾熙面前。 『噗噗』声接连响起,两道玄丝剎那间穿透黑衣人前后胸膛,带出漫天血雾。 “走!” 黑衣人喉间挤出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破锣,混著血沫的腥气,却带著千钧之力。 他拼尽最后一丝內气,猛伸出手,死死攥住顾熙的胳膊,狠狠將他向外推去! 顾熙悲愤之余,借力纵身而去! 裴冽跟秦昭等人再追已然不急,皆围住身上穿著三道玄丝的黑衣人。 此时此刻,黑衣人身体再也支撑不住,像被抽去了所有骨架,直直向后倒去。 倒下瞬间,他还用最后一丝残存的意识,朝著顾熙逃离的方向望去,面罩下的眼神里,藏著一丝释然。 秦姝怒急,狠狠扯回穿透他身体的两根玄丝,血水急涌。 她纵步过去,用力扯开黑布! 黑布掀起的瞬间,空气骤然凝固。 裴冽与秦昭一般,瞳孔骤缩,浑身血液都似冻住一般僵在原地。 孤鸣剑落,裴冽面色惊恐衝上去,声音颤抖,“柱国公!” 不远处,顾朝顏一直盯著这个方向。 她离的远,战场又起尘烟。 她隱约看到沉沙逃走,失落时忽听裴冽出声。 她好似未听清,下意识看向护在她旁边的苍河,眼底满是茫然与求证。 苍河一双眼,亦带著震惊跟不可思议看向她。 “柱国公……柱国公!苍河快来!” 裴冽的声音再次响起,几乎同时,云崎子跟洛风皆跑过来护住墨重。 两人目光不约而同朝顾朝顏看过来,欲言又止。 这一刻,顾朝顏慌了。 她肩头中箭,踉蹌著站起身,双腿却怎么都不听使唤,像灌了铅般沉重。 “小心!” 苍河扶稳她时,被她用力推开。 模糊不清的视线,在人群散开瞬间,骤然清晰! 她看到自己的父亲正被裴冽抱在怀里,胸前三道血口,汩汩涌血。 “父亲……父亲!” 顾朝顏再也顾不上肩头剧痛,发疯一样衝过去,在人群散开时扑通跪在楚世远面前。 视线里,楚世远面色惨白如纸,嘴唇泛著青灰,双眼紧闭,任凭她如何呼喊,都没有丝毫回应。 “让开!” 苍河推开震惊在原地的秦昭,匆匆跪在旁边,手忙脚乱自怀里掏出药丸,也顾不上几粒全数塞进楚世远嘴里。 几乎同时,烛九阴跟句芒,包括始作俑者的秦姝都已衝到对面,去抢墨重。 药丸才塞进嘴里,就顺著血水涌出来。 顾朝顏见状双手死死捂住楚世远的嘴,肩头箭伤传来钻心剧痛,却不及她此刻看到楚世远心痛的万分之一。 “父亲!咽下去!把药咽下去啊!” 带著血水的药丸被她一次次推回楚世远口中,可刚压下去,药丸又会隨著涌上来的血水冒出来。 顾朝顏指尖被血水浸得滑腻,却还死死扣住楚世远下頜不肯鬆开,目光看向苍河,哭腔里满是绝望的哀求,“救救我父亲!” 第一千二百四十一章 她要秦姝死 看著躺在裴冽怀里奄奄一息的楚世远。 彼时同战的秦昭愣在原地,久久都没有缓过神。 他忽然心疼此刻正拼命朝楚世远嘴里塞药的顾朝顏,才与亲生父亲相认,转瞬就要阴阳两隔。 她该有多难过! “苍河!”裴冽大声喝道。 苍河又能怎么办,他找遍全身也只倒出仅剩的两枚药丸,不等他伸出手,顾朝顏急忙夺过药丸,慌张餵进楚世远嘴里。 噗— 暗红血沫喷涌而出,刚被顾朝顏餵进去的药丸隨之落到地上。 “父亲!” 顾朝顏瞳孔骤缩,跪爬去找,膝盖被粗糙地面磨得生疼,肩头箭伤也因为动作幅度传出撕裂般的剧痛,可她全然不顾,终在溅洒的血沫里找到一枚药丸。 药丸遇血渐融。 “朝顏!”背后突然传来裴冽悲戚唤声。 顾朝顏猛然回头,见楚世远抬起手。 “父亲!” 顾朝顏跪爬回去,带著无尽希望將药丸塞回去,“父亲你一定会没事!” “顾朝顏,还是看柱国公有什么想说……”旁侧,苍河噎喉。 那药丸,楚世远吃不进去了…… “父亲你吃啊!吃了就会没事!”顾朝顏悲声乞求,眼泪滚滚。 裴冽怀里,楚世远气息越来越微弱,渐渐浑浊的目光紧紧定格在顾朝顏脸上,儘是浓得化不开的眷恋与不舍,像要把这十几年错过的女儿模样,牢牢刻进骨子里。 他手指抚上女儿脸颊,微微收拢,嘴唇微微翕动,血水不停涌出。 “父亲……父亲你说什么?” 顾朝顏仓皇凑过去,“父亲……” 楚世远眼尾泛起淡淡的红,浑浊眸子里蓄著一层水光,却终究没能落下来,只凝著满满的不舍。 他看著自己的女儿,目光里有初见时的欣喜,有错过的愧疚,有未尽的牵掛,更有藏在深处想护她周全的执念。 可他做不到了。 楚世远指尖力道渐渐消散,紧贴在顾朝顏脸颊上的手像被抽走所有力气,驀然垂落,砸在血衣上,再也没有抬起来。 “父亲……父亲!”顾朝顏僵在原地,过了好半晌才猛的扑过去,紧紧抱住楚世远身体,撕心裂肺的哭喊穿透所有人心臟,“父亲你不要离开我—” 那哭声绝望又悽厉,却再也换不来楚世远一丝回应。 没有人知道楚世远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保护沉沙。 沉沙明明是梁国的细作! 然而此刻,没有在意这些。 看著悲慟欲绝的顾朝顏,裴冽亦红了眼眶。 他万般心疼绕到她身边,手掌半举,却始终落不到她肩头。 这样的痛, 无人可抵。 打斗还在继续。 秦姝手中玄丝带著绝顶狠戾射向云崎子,云崎子亦不示弱,拂尘里疾射出数枚暗器,硬是將人逼退,“洛风,把人带走!” 墨重受了重伤,早已昏迷。 洛风当然想,可他身前还挡著烛九阴,“苍院令,过来帮忙啊!” 几乎同时,叶茗护在秦姝身侧,防著蒙面的青然。 忽然之间,一道身影如电般闪过叶茗,直奔站在他背后的秦姝! 咻— 短箭疾射! 叶茗顿感不妙,纵身跃向秦姝。 噗! 短箭射中他肩膀,穿透旧伤,血如泉涌般喷溅而出! 秦姝愣神之际,顾朝顏身影再次如魅影闪至近前,血红双眼带著狼戾决绝。 她要报仇! 叶茗见状再次挡过来! “顾朝顏,我没想过杀你,是你自己找死!”秦姝拉开叶茗,玄丝如毒蛇直射顾朝顏眉心。 砰— 孤鸣剑至,剑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冷冽弧线,精准斩向玄丝。 秦姝被剑气震的身形不稳时,裴冽稳稳落在顾朝顏身前,周身散发凛冽杀意,目光锁定眼前女子,“你该死!” 孤鸣再起,带著绝杀气势直刺秦姝心口! 剑风凌厉,周遭空气都仿佛凝固! 叶茗执剑格挡,奈何身体在南湖之下遭受重创,两剑相磕时整个人被弹飞数米,摔倒在地。 噗! 鲜血急涌,叶茗捂住胸口。 视线里,裴冽对秦姝再起杀招,叶茗急喝,“秦姑娘若死,夜鹰必与拱尉司誓不两立!” 他的威胁並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裴冽杀招已至! 秦姝面对如此杀招避无可避! “玄冥!” 千钧一髮,叶茗几乎是用嘶吼的声音唤醒始终站在原地未动的秦昭。 剑抵喉颈剎那,秦昭身形如鬼魅般疾驰到秦姝面前。 他没有多余时间,亦没有多余动作,手中剑脊精准磕向孤鸣剑刃! 鐺—— 金铁交鸣声刺破耳膜,火星在两人剑刃相触处骤然炸开,溅落在周遭尘土里,转瞬即逝。 强劲剑气逼得两人皆朝后倒退。 顾朝顏终是学成了『飞云纵决』,再次穿过两人冲向秦姝。 她一定要秦姝死! “玄冥!”叶茗近乎哀求的惊叫声再次响起。 啪! 就在顾朝顏射出袖箭瞬间,秦昭封住了她的穴道。 对不起,阿姐…… “叶茗,带她走!”秦昭也很想秦姝死,可她若死,叶茗会疯。 叶茗一定会找顾朝顏报仇。 莫说裴冽,凭夜鹰无孔不入的本事,纵使是他亦护不住顾朝顏! 叶茗忍痛起身,拉著秦姝就要离开。 秦姝哪甘心,“墨重在那里!” “走!”叶茗生怕玄冥后悔,拼了力气拽走秦姝。 无人注意的角落,一直蛰伏在暗处的萧瑾悄然走进车厢。 透过窗欞,他清楚看到外面发生的事。 虽然看不懂,可他记下了所有人! 眼见叶茗离开,他怕被发现亦想退出去,不想转身时碰倒了早就凉透的魏观真。 尸体砰然倒下时萧瑾急忙扶稳,免得发出声响惊动外面的人,便是这一扶,让他看到了座位上的血字。 他仔细观瞧,是『熙』。 什么意思? 来不及细细思量,萧瑾扯起袖子抹净血字,而后將尸体扶回原处,趁著外面激战,悄然离开…… “我们走!” 秦昭不再爭夺墨重,朝烛九阴跟青然挥手。 烛九阴当即收招,眼下夜鹰离开,他们人少,再打下去必输! 青然不退! 有墨重才能引出沉沙,这是不爭的事实。 而沉沙是最有可能知道当年姑苏城外十里亭惨案的人,她怎么肯放弃! 烛九阴见青然再举剑,一把扯住她胳膊。 “走!” 秦昭离开时,余光看到了顾朝顏昏在裴冽怀里。 拓跋锋被人救走了,御林军统领赵义睁只眼闭只眼,放走了裴冽等人,甚至让他们从马车里搬走了魏观真的尸体。 第一千二百四十二章 你中毒了? 十里亭外,树林尽头。 秦昭吩咐烛九阴带走青然之后,独自折回树林。 林间寂静无声,只有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 他脚步放缓,目光警惕,四处张望,锐利视线扫过每一棵古树的枝干,每一处草丛阴影,指尖握住腰间剑柄,神情凝重,每走几步便会驻足,静听周围。 终於,他停下来,自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乌木盒。 乌木盒身雕著细密纹路。 秦昭指尖轻叩盒面三下,盒盖应声弹开,內里竟臥著数十只通体莹白的小飞虫,翅翼薄如蝉翼,安静得几乎没有声响。 木盒斜倾,那些白虫便如一缕轻烟般飞散而出,翅翼振动频率极快,很快融入林间光影。 嗅灵! 这是前任玄冥留给他的东西。 白虫四散片刻,便有大半朝著西北方向匯聚而去。 秦昭眸色一沉,握紧剑柄,迅疾纵步! 黑气乍起。 『嗤嗤』几声轻响,白虫化作几缕黑烟消散。 寒光现! 秦昭剑抵靠在老槐树后面的黑色身影,目色冷冽如霜,“你果然在这里。” “玄冥大人出息了,居然用嗅灵寻我。” 老槐树下,顾熙盘膝而坐,脸色苍白如纸,唇间泛著不正常的青黑,呼吸浅促且沉重。 面对颈项冷剑,他已无招架之力。 秦昭蹙眉,“你中毒了?” “还不止一种。”顾熙抬头,秦昭背逆阳光而立,金色光线在他身后晕开一层朦朧光晕,將他轮廓勾勒的愈发清晰。 那张脸隱在逆光的阴影里,唯能看清紧蹙的眉峰。 一双眼,亮得惊人。 顾熙微笑,“长大了。” 秦昭闻言目冷,倏然抬手扯掉置在顾熙脸上的黑布。 一瞬间,天地变色。 黑布轻飘落在脚边,秦昭瞳孔剎那紧缩,浑身血液骤然凝固,连呼吸都似停滯。 他脸色更白,唇启,声音却哑在喉咙里半点发不出来。 原本冷冽锐利的目光亦被滔天的震惊与茫然衝垮,眸底翻涌著不敢置信的慌乱,还有一丝突如其来的、尖锐的痛楚。 他握剑的手,猛地一颤。 剑落! 看著眼前颓然无力的顾熙,秦昭也好似失去所有力气,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死死盯著眼前之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为了抓我,你们可真是煞费苦心。”顾熙苦笑。 顾熙的话,秦昭恍若未闻,耳畔只有自己沉重而杂乱的心跳声用力撞著胸腔,震得他耳膜发疼。 他不懂,为什么此时此刻,自己的义父会在这里! “沉沙在哪里?”他声音沙哑,纵使事实摆在面前,他亦不愿相信! 面对秦昭质疑,顾熙瞧了眼残余几只在他头顶嗡嗡作响的嗅灵。 “昭儿,学会接受是件好事。” 听到轻唤,秦昭再次陷入极度崩溃。 他缓缓摘下覆在脸上的鬼面,“你知道我是……” “做为沉沙,知道这些也不是很奇怪。” “不可能!” 秦昭突然厉喝,声音中参杂太多情愫,震惊愤怒,亦有心疼跟委屈,“你是江寧顾府的顾熙,是我义父,你是局外人……你只是一个商人!” “我若只是一个商人,这些嗅灵怎么会缠著我?” “我在沉沙身上洒了嗅灵粉……”秦昭声音依旧颤抖的接连不上,他想復盘所有可能,来证明顾熙只是顾熙,然而顾熙没有给他机会,“我是沉沙。” “不是!”秦昭几乎同时厉声反驳。 倘若自己的义父是沉沙,那收养是假,养育是假,这些年父子情义,都是假的! 秦昭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著,喉间突然涌上一股腥甜,那些被强行压抑的情绪瞬间爆发,愤怒灼烧四肢百骸。 他重新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长剑。 长剑被他紧紧攥住,剑刃在林间光影下折射出森寒冷光,如他此刻冰封的心境。 噌— 他猛挥剑劈向老槐树,枝叶纷飞间,断枝带著凌厉势头砸落在地,发出沉闷声响,“为什么是你!” “这世间哪有那么多巧合,大部分巧合,都是蓄谋已久。” 顾熙缓慢运气,毒素融於细密冷汗,被他尽数逼出。 “收养我,是刻意为之?” 不等顾熙给出答案,秦昭又问,“你认得老玄冥?你知道我是谁?你……” 太多疑问,他竟不知道自己想先听哪一个答案。 顾熙看著他,声音无奈中透著几分释然,“玄冥大人,你急躁了。” “告诉我!” “若非是我,新任玄冥便不会是你。” 毒素逼出,顾熙抬手封住肩头涌血的伤口,“若非知道你是谁,我便不会收养你。” “那你收养阿姐……” “不是意外。” 面对秦昭质疑,顾熙没有隱瞒,“但你別误会,当年我知周时序派人虏走顏儿,结果半路出了岔子,顏儿被真正行拐卖行当的牙婆抱走,刚好那时我在潭州附近,得知这个消息便想去碰碰运气,还真叫我给碰上了。” “那你为何没有把阿姐还给楚世远?” “当时看怀里女婴可爱,想著若然还回去,以周时序对楚世远的恨,必然还要对这小丫头下手,结果只有一种可能,他会將顏儿养成夜鹰,转过头让她去对付她的亲生父亲,那应该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楚世远知道这些?”秦昭无法持剑对准顾熙,缓缓落剑。 顾熙摇头,“无论何种原因,他若知道是我故意藏著顏儿都不会原谅我。” “他知道你的身份?”秦昭又问。 关於这个问题,顾熙原本没有確切答案。 可在楚世远强行拽他去宝华寺又执意让他留到午正时,他知道,楚世远知道了他的身份,“或许……” “他为什么救你?” 顾熙愣住,“救我?” “捨命救你。” 顾熙怔怔看过去,瞳孔微瞠,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的茫然,仿佛没听清这四个字的含义,“你说什么?” “刚刚十里亭,楚世远为了救你……已经死了。” 咳—— 顾熙猛的咳嗽一声,单手捂住伤口,震惊抬头,“救我的那个黑衣人,是楚世远?” “是他。” 第一千二百四十三章 知道我的人,都要死 顾熙一时间竟忘了言语,只是死死盯著秦昭。 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衝撞,震惊裹挟著茫然,“你……你没有看错,是楚世远?他现在应该在宝华寺!” “阿姐哭的很伤心。” 看著那双满是惊骇的眼睛,秦昭知道,顾熙並不知晓此事。 咳、咳— 顾熙突然剧烈咳嗽,脸上一片灰死的白。 胸口传来钝痛,像是被人攥住心臟,顾熙再次抬头,血红双眼漫起一汪水泽,“怎么会是他……他为什么救我!” 秦昭也很想知道这个答案。 “顏儿才与他相认,他怎么不懂珍惜!” “义父又何曾珍惜。”秦昭冷冷看著他,甚至有些恨。 早知如此,他情愿一辈子也都不知道沉沙是谁,哪怕寻不到第五张地宫图! “你明知道今日之局是为引你出现,为何还要出现!” 秦昭愤怒低吼,“为什么不能安安静静藏起来,为什么要让我知道你是谁!” “魏观真不能活著。”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我是谁。”顾熙抬头,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的弧度,“知道我是谁的人,都要死。” “包括我?” 面对秦昭近乎恶意的猜测,顾熙笑了笑,“我杀他,就是为了保护我的家人。” 秦昭瞬息落泪。 顾熙隨即痛惜到无以復加,“可我没想到楚世远会出现,他会救我!” 秦昭渐渐恢復理智,缓身蹲坐到顾熙面前,指尖在眼眶处用力擦了擦,抹掉泪痕,只留下泛红的眼尾。 他扯下衣襟,替顾熙包扎肩头伤口,“楚世远自愿救你,他朝阿姐知道……” “不能让顏儿知道!” 秦昭下意识看过去,顾熙眼底流露出一丝担忧,跟隱隱的恐惧。 “那就……不让阿姐知道。” 秦昭无法想像若阿姐知道养育自己十几年的养父就是他们千辛万苦要找的顾熙,不知会不会比他更心痛,“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带你离开。” 顾熙没有反驳,由著秦昭搀起他,走出树林…… 皇城,鼓市。 国公府。 顾朝顏醒过来的时候已近酉时。 “朝顏……” 裴冽见她睁开眼,急忙上前。 几乎同时,顾朝顏猛坐起身,双手用力抓住他衣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的慌乱与急切,“裴冽,我是不是在做梦?” 她声音带著刚醒的沙哑,还掺著难以抑制的颤抖,“父亲是不是在书房?我去看他!” 眼见顾朝顏鬆开自己,跌跌撞撞跳下床,裴冽一把將其揽在怀里,“朝顏……” “你放我!我要去找父亲!” “柱国公已经死了。” “不可能!” 顾朝顏用力推开裴冽,鞋都来不及穿,赤脚就往外跑,裙摆被绊得凌乱,整个人毫无预兆跌倒。 “朝顏!”裴冽情急揽住她,“柱国公死在十里亭,眼下他的尸体已经入棺,就在正厅。” “你说谎!”泪水毫无预兆汹涌而出,模糊了视线。 顾朝顏悲慟又绝望的爬起来,再次衝出房门。 正厅,已是灵堂。 原本气派明亮的正厅,此刻被一片素白裹得密不透风。 樑上悬著的红灯笼早已撤去,取而代之是一条条低垂的白幡。 风吹白幡,簌簌作响,像极了压抑的呜咽。 正中间,楚世远的棺槨静静停放。 鋥亮的乌木棺槨,透著一股深入骨髓的凉意,棺前香炉里插满线香,裊裊青烟升腾,满室悲凉。 谁也没想到,昨日离府到宝华寺还愿的楚世远,如今却躺在冰冷的棺槨里。 陶若南哭到昏厥,人已经被曹嬤嬤扶回屋里。 季宛如身披全白跪在角落,眼泪无声坠下来,浸湿衣襟。 楚晏为长子,身著重孝,直直跪在棺槨前的蒲团上。 他脊背挺得笔直,却难掩那份深入骨髓的颓丧,双手紧紧攥著身前孝带,周身气息沉得像一块浸了水的铁,將所有悲慟都死死压在心底,连呼吸都带著隱忍的沉重,唯有肩头,微微颤抖。 楚锦珏从来都不是隱忍的性子,早就跪在旁边,泣不成声。 顾朝顏跌跌撞撞的跑进来,目光死死锁在那口乌木棺槨上,眼前阵阵发黑,那些素白的幔帐,跳动的烛火和刺眼的白幡,还有空气中浓重的香火与灰烬味道,都在一遍遍撕扯她的神经。 她的父亲,死了。 “父亲!” 顾朝顏踉蹌著扑向那口冰冷的乌木棺槨,双手死死扒住棺沿,慟哭失声。 裴冽跟在身后,朝棺槨鞠躬。 整三次。 蒲团上,楚晏缓慢站起身,走出厅门。 裴冽知其意,亦退了出去。 角落里,楚晏目色冷然,“谁杀的?” 彼时才回国公府,楚晏无暇追问前因后果,此刻他想知道凶手是谁。 裴冽没有隱瞒,將事情的前因后果和盘托出。 他们本意是想以魏观真『引出』墨重,再以墨重引出沉沙,只要抓到沉沙,便能追查当年永安王死的真相以及第五张地宫图藏处。 沉沙果然出现,可就在他们要抓住辰沉沙时,柱国公捨命救人。 “父亲救沉沙?” 楚晏满目震惊,“你想说,父亲与梁国细作有牵连?” “我绝没有怀疑柱国公的意思,只是阐述事实。”裴冽看了眼灵堂方向,“这里面有太多不为我们所知的秘密,眼下柱国公已逝,或只有找到沉沙才能查清真相。” 楚晏双手紧攥成拳,“是谁朝父亲动的手?” “秦姝。” 裴冽肃声道,“与夜鹰鹰首走的很近的那个女人,当初……” “当初就是她以『浮生』逼迫父亲?” 裴冽点头,“是。” “她真该死。”楚晏的声音骤然发冷,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著刺骨的寒意。 就在这时,管家来报,宝华寺印光求见顾朝顏。 楚世远本该在宝华寺,听得印光出现,两人面面相覷。 厢房里,印光已从管家口中得知楚世远已逝,太过震惊。 他想入灵堂祭拜,却被管家领到厢房。 门启,待他回头,进来的人是裴冽跟楚晏,並非顾朝顏。 “顾商主在哪里?” 第一千二百四十四章 我想成为玄冥 房门闭闔。 楚晏率先上前,“印光大师找家姐,可是为家父之事?” 印光紧了紧袈裟袖口,“正是。” “父亲离开宝华寺时,可有说什么?”楚晏追问。 此时,裴冽至近前,目光亦落过去。 印光瞧著眼前二人,思忖良久后开口,“老纳得柱国公之请,有封信需要交给顾商主。” “信在哪里?”楚晏急不可待伸出手。 印光瞧了瞧那只上翻的掌心,没有给,“柱国公说的很清楚,信必须由老纳亲自交到顾商主手里。” “阿姐现在正是难过的时候,大师把信交给我也是一样。” 楚晏不想自家阿姐涉险,报仇的事,他来! 印光摇头,“恕老纳不能从命。” “亦或,交给本官。” 印光再次摇头,“除了顾商主,老纳谁都不会给。” 楚晏直接出手! 印光倏然后退,“这是老国公的意思!” 音落,楚晏收手,数息后看了眼裴冽,“我去找阿姐。” 皇城。 东郊,別苑。 东郊九苑,其中之一归秦昭所有,只是户部登记的名册並不是他的名字。 主臥房內,秦昭吩咐守院人送来药跟白纱,关好门,回到榻前。 榻上,顾熙倚在床栏,面色苍白,十分虚弱。 秦昭帮他褪下带血的黑衣,露出被玄丝穿透的伤口。 “义父忍忍。”秦昭动作极快,擦净污血后迅速涂药,之后取过白纱,一端固定在顾熙肩头下方,一圈一圈绕起。 “楚世远为何要救我?”归来路上,这个问题一直盘旋在顾熙脑海里,百思不解。 秦昭系好白纱,退到床榻旁边的矮椅,“或许当年永安王与他说的並不只有他说出口的那些。” 顾熙缓身靠回床栏,“永安王……” “当日与永安王在茶馆见面的人,可是义父?”秦昭突然问道。 顾熙沉默。 “若我没记错,夜霜归救苏砚辞时义父在,那应该不是巧合。” 秦昭紧盯顾熙,“义父以找阿姐的名义到別苑,是怕莫离把你的身份说出去?” 事已至此,顾熙不再隱瞒,“没错,当日与永安王见面的人,就是我。” “所以义父知道第五张地宫图的下落?” “永安王见我,並没有提及地宫图的事。” 顾熙深吸了一口气,“他提的,是另外一桩事。” “什么事?” 顾熙再次沉默。 秦昭急了,“义父到底还要將这些事瞒到什么时候,所有事终该有个了结!楚世远已经死了,义父还想死更多的人?” 顾熙心头一颤,“他为何要救我……” 想到顾朝顏在楚世远尸体前慟哭的样子,秦昭只觉得心疼,“义父,该结束了。” 顾熙长嘆口气,再抬头时眼中带著几分颓然,“你可知永安王的身份?” “裴修林是齐先帝长子,非嫡出,却得先帝宠爱,十五岁那年直接跳过郡王被封亲王。”秦昭將自己知道的事尽数说出,却也只是寥寥数语。 若非五年前姑苏城外那场惨事,世人几乎忘了这位亲王。 顾熙苦笑,“只有这些?” “夜鹰所查,也不过这些。” “他是沉沙。” 闻言,秦昭骇然。 半晌,“他是……” “梁先帝所创沉沙,只有两人,一人是我。” 顾熙老了,原本挺拔的脊背微微佝僂,因为受伤,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呼吸都变得浅促而沉重。 他重重倚在床栏上,眼中不再是沉稳锐利,只剩下一种被重担压垮的颓丧,“我也是在五年前的姑苏城內,那间茶馆,才知道另一个人是裴修林。” “他是齐先帝的长子!” “奇怪吧?” 顾熙苦笑,“我也奇怪怎么会是他,可偏偏就是他。 做了十几年的沉沙,我第一次收到同伴密信,约我到姑苏城外十里亭茶馆,我们素未谋面,便以罗剎髓相认,我还记得那时的场景……” 秦昭仍在震惊里。 “那日茶馆人满为患,我掀帘进去时满眼都是人,裴修林坐在角落里,我还真没注意到那位大人物,茶香混著点心的甜香充斥整间茶馆,可罗剎髓的香气何等特殊,我进去那一刻,裴修林便注意到了我。” “义父入茶馆之时,尚不知他身份?” 顾熙,“不知。” “所以他是凭罗剎髓识得义父身份,他就不怕认错?” “你以为莫离为何始终不肯交出罗剎髓的名单?”顾熙此番回想,“想必约我之前,裴修林已经与莫离打过招呼。” “他与义父相认了?” “没有。” 顾熙继续道,“我只知他在一楼大厅,但不知道他是谁,於是在大厅绕了一圈便出去了,出去时,手里多了一张字条。” “是他给的?” 顾熙点头,“经过他身边时,他刚好起身,擦肩那一瞬他把字条交到我手里,那日他身著便装,直到他走上楼梯我都没认出来他是裴修林,后来才知道。” 秦昭有些迫不及待,“字条上写了什么?” “五个字。” 顾熙说到这里,目光紧紧锁在秦昭身上,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秦昭,“义父还在犹豫?” “桃宸殿,碧落。” 秦昭瞳孔骤缩,脑子嗡的一声响,整个人如遭雷击般僵在原地,眼底翻涌著难以置信目光,“义父……” “你手里的那幅画,是谁给你的?” “前任玄冥。”秦昭带著无法言喻的震惊站在那里,指尖冰凉。 “何时给你的?” 秦昭狠狠噎喉,“十年前,选定我为继任玄冥那日。” “他都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是梁国皇子,母亲因身世不清不为梁国朝廷所容,被父皇藏於桃宸殿,后为父皇诞下龙凤胎,一场大火,母亲与阿姐葬身火海,我是被他救走的……” 秦昭停顿数息,声音中带著自嘲,“我以为我被你捡到,收为义子是他一手安排,没想到你也早就知情……” 顾熙没有否认,“他还说了什么?” “十年前,他在给我母亲画像的时候告诉我,父皇不知道我还活著,他问我,要不要成为下一任玄冥。” “你为何没有拒绝他?” “我想成为玄冥,想知道我的母亲到底是谁。” 第一千二百四十五章 护住沉沙 房间里,秦昭死死盯著顾熙,一字一句。 “大齐血鸦有五,天首,地宿,遥星,苍穹,碧落。” 顾熙终不再沉默,“桃宸殿里你的母亲,就是碧落。” 真相揭晓一刻,秦昭却希望它是假的。 他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这些年,他一直追寻母亲身份,可不管他如何探查,都没能找到丁点线索,他想过一万种可能,甚至想过他的母亲或许是敌国细作。 却从来没想过,会是血鸦! 顾熙懂得秦昭的震惊,彼时知道答案,他亦震惊,“当年裴修林救下你之后魏观真即赶到桃宸殿,救下了你阿姐。” “阿姐活著?”震惊之后,果然还真更大的震惊。 秦昭迫不及待上前,牢牢盯住顾熙的眼睛,“阿姐在哪里?” 顾熙迎上那道目光,欲言又止。 “义父!” “你们认识。”顾熙终是开口,指尖无意识攥住锦袍,声音低沉的厉害。 秦昭诧异,“认识?” 顾熙抬头。 四目相视,秦昭瞳孔骤缩,“是……秦姝?” 彼时场景一幕一幕闪现。 某个瞬间,他当真在秦姝身上看到过母亲的样子! 可秦姝曾说她是父皇酒后无德,与宫女所生! 不会…… 不可能! 一定不能是她! “是她。”顾熙声音平静,却如同一盆冰水,狠狠浇灭秦昭心头仅存的一点侥倖。 听到答案,秦昭浑身一僵,死死盯住顾熙。 他想开口,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天意弄人,不外如是! 若然秦姝给楚世远服下『浮生』已是结仇,幸楚世远被夜霜归救活,这仇倒还能解。 可就在刚才,秦姝再次杀死了楚世远! 那是顾朝顏的亲生父亲! 血仇难解! 顾熙岂会不知秦昭所想,他亦没想到事情会演变成现在这般无法挽回的局面。 他自己都不知道楚世远为何会出现在十里亭,为何要救他! 而此时此刻的秦昭也始终无法从震惊中缓神,太多疑问在他脑海中盘旋。 若然他的母亲是碧落,为何会在梁皇宫,为何会与父皇生下他跟秦姝? 又是谁,害死了母亲? “母亲……” 秦昭茫然抬目,双眼赤红,“母亲是血鸦碧落的事,还有谁知道?” “裴修林已死,除了我,没人知道。” “我的身世,又有谁知道?” “魏观真已死,除了我,亦无人知道。”顾熙补充,“秦姝亦不知道你的存在。” 思及此处,顾熙忽然想到一件事,“卓允淮已死,皇上膝下无子,想来他会派人寻你。” 秦昭冷笑,“为何当年没寻?” “你母亲身世不明,寻到又如何,只会让你陷入更危险的境地,如今不同了,若不想皇权旁落,皇上只能寻你。” 顾熙心疼看向由自己亲手养大的义子,“昭儿,何去何从,你要想清楚……” “魏观真说,当年血鸦五人寻得周古皇陵宝藏,五人分五路回齐途中,有三人被他擒获,他说是沉沙的消息,才致三人被俘,是……” “不是。”顾熙摇头,“我那时人在皇城,追踪血鸦主。” “那是谁给魏观真的消息?”秦昭心中升出不好预感,噎喉,“母亲?” 顾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秦昭的疑问,他不知道。 “其中原委我並不知情,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血鸦被俘出现在你母亲与皇上相识之前三个月。”顾熙看向秦昭,“可笑的是你们都以为找到我就能找出当年真相,我却连楚世远为什么要救我都不知道。” “倘若是……倘若是母亲泄露血鸦行踪,那火烧桃宸殿的人,是血鸦主?”秦昭不论前尘对错,他要为母亲报仇。 顾熙未语,他又道,“亦或仅剩的那只血鸦,苍穹。” “你知苍穹是谁?” “裴冽生母,郁棠。” 秦昭想起来了,“齐后宫,郁妃死於那场大火之后三个月!” 对於秦昭的话,顾熙並不意外,他早从魏观真口中得知裴冽是找到第四张地宫图的唯一线索,他的母妃是血鸦便也不奇怪。 “你怀疑是郁棠操纵的那场大火?”顾熙狐疑道。 秦昭不知道自己的猜测对错与否,总归是有这种可能,“义父今日为何会出现?” “魏观真不能活著。”顾熙直言,“他知道我是谁。” “只有这些?” “墨重不能死。”顾熙又道。 秦昭不解,“为何?你们不是死敌么!” “沉沙是因血鸦而生,倘若血鸦主死,沉沙便也没有存於世的意义。”顾熙看向秦昭,眼底多了几分悵然跟眷恋,“谁也不知道先帝有没有留下后手,若然血鸦全都死光了,会不会有人出现,取我性命,我捨不得现在的生活。” 秦昭看著倚在床栏的顾熙,一时无语…… 与此同时,国公府。 印光亲手將信递到顾朝顏手里。 信笺展开前,印光特別识相退出厢房。 他知道很多东西,一旦看到就会缠上,这趟浑水他不能趟。 『曦儿,永安王最后一句话是,护住沉沙。』 泪,急涌。 “为什么……” 顾朝顏攥紧手里信笺,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砸在信纸上,“为什么要保护沉沙!” 看著顾朝顏哭的泣不成声,裴冽走过去,抱住她。 “事情总会弄清楚……” “我不要弄清楚!我要秦姝偿命!” 顾朝顏猛的推开裴冽,眼底布满红血丝,恨意全都写在脸上,“她先以『浮生』害我父亲,又亲手杀了他……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没错!”楚晏声音陡然响起,带著破釜沉舟的决绝,眼中亦是燃著熊熊怒火,“秦姝不死,我决不罢休!” 砰— 突然之间,房门自外面被人推开,满脸恨意的楚锦珏从外面衝进来,“谁是秦姝?” 楚锦珏停到楚晏面前,“大哥,你告诉我,秦姝是谁,她在哪里!她杀父亲,我就要杀她!” “你怎么来了,灵堂……” “大哥!秦姝是谁!”楚锦珏双目猩红,几乎咆哮出声。 楚晏下意识看向顾朝顏。 “锦珏,报仇的事交给我们……” 第一千二百四十六章 一定要杀秦姝 顾朝顏也想杀了秦姝,恨不得立时立刻,然而面对几乎癲狂的楚锦珏,她必须耐著性子劝阻。 毕竟她是长姐,若连她都乱了分寸,谁来为父亲报仇! “我不管!我现在就要杀了秦姝!你们告诉我她在哪儿!”楚锦珏红著眼眶,身子因为愤怒剧烈颤抖,语气里满是执拗跟疯狂。 他死死盯著楚晏和顾朝顏,一遍遍追问,“说啊!秦姝在哪儿!” 顾朝顏心头一酸,再欲劝阻时裴冽右手成刀,狠劈下去。 呃— 楚锦珏应声晕倒,被站在另一侧的楚晏接在怀里。 “他太激动,你们再怎么劝都没用。”裴冽看向楚晏,“先把他送回房间休息。” “可他醒过来……” 见顾朝顏目露忧色,楚晏提议,“待父亲下葬,我会把他送去翰林院,叫许大人日夜守著他,不会出事的,阿姐放心。” 顾朝顏知楚晏行事稳当,重重点头。 眼见两个弟弟走出厢房,顾朝顏恨意再次浮涌而上,双手攥拳,目色带著彻骨的恨意,咬牙切齿,“我一定要杀了秦姝。” “我帮你。” 裴冽声音低沉而坚定,犹如一枚定心丸,驱散了顾朝顏些许孤勇无援的茫然…… 远在东郊別苑,秦昭坐在床尾,听著顾熙讲述陈年往事。 自为沉沙,无比惭愧的是,他从未摸到血鸦的影子, 哪怕当年蛰伏大齐皇城数年,也没查出半点蛛丝马跡。 榻上,顾熙苦笑,“比起裴修林,我就好像那个吃白饭的猪队友。” “若义父未对我隱瞒,听起来你似乎真没做什么有用的事。”秦昭停顿片刻,“谁是前任玄冥?” 顾熙看向他,“这个问题问的好,我不知道。” “……” 现在的秦昭已然接受顾熙就是沉沙的事实,结果却是他心中存疑无一获答,反而又生出太多疑问,“义父不是说,收养我是他的授意?” “他来去无踪,十分隱秘。”顾熙想了想,“听梁帝的意思,他也不知道前任玄冥是谁,说起来,那人行事,倒与裴修林差不多,从不邀功。” 依著顾熙的意思,魏观真得了血鸦的消息,稟明梁帝,梁帝自然而然觉得是沉沙所传,於是依梁先帝留下的信號欲召出沉沙。 “看到信號我自是现身,结果……” 秦昭盯著他,“结果只有义父一人现身。” 顾熙点头,“直到那次我才知道除了我,这世间还有沉沙……毕竟那个消息不是我查出来的,但我认了那功。” 秦昭蹙眉,“所以没人知道前任玄冥是谁?” “没有人。” 秦昭,“……裴修林是沉沙,他知母亲是碧落不意外,若然我是沉沙所救,可当年让义父收养我的人却是前任玄冥,他是怎么知道我身世的?” “必是裴修林告诉他的。” “所以裴修林认得前任玄冥,又或者,他们互相认识。”秦昭推测。 顾熙,“那有没有可能……裴修林是前任玄冥,沉沙將所有事交付给他?” “裴修林是齐先帝长子,他能是玄冥?” “他不已经是沉沙了?” 秦昭,“……” 顾熙,“……” 房间陷入死寂。 数息,“当务之急,是找到第五张地宫图。” 顾熙赞同,“所有事都是从周古皇陵开始的,或许找到它,一切谜团都能揭晓。” “若第五张地宫图在母亲手里,她会放在哪里?” 顾熙摇头,他想不到。 “母亲……” 知子莫若父,顾熙清楚秦昭在想什么,“碧落有没有背叛血鸦,暂时还不能下结论。” 秦昭压下心中疑问,“同为血鸦,苍穹將地宫图藏於苍山,线索在她画的五幅山水图里,母亲……喜桃。” “或许可以从这方面著手去查。” 秦昭,“以现在的局势,我不能离开大齐皇城。” “我去。” 顾熙思及此处面色沉凝,心中隱痛,“虽然不知道楚世远为何救我,但他因救我而死,我理应回国公府拜祭,还有顏儿…… ” “义父受伤,若被人发现必定会引起怀疑,你此回梁都,我会告诉义母跟阿姐,你有要紧的生意需要离开一段时间。” “也只能如此。”顾熙抬头,“照顾好他们。” “我会。” 顾熙,“关於秦姝?” 秦昭默…… 酉时,金市。 云中楼。 雅室房门响起,叶茗音落,自有人进来稟报,並未找到墨重下落。 待门板闭闔,坐在对面的秦姝突然抬手,狠狠摔了身前茶杯。 青瓷茶杯应声碎裂,滚烫茶水溅湿地面。 “你当时为什么要让我走!”秦姝美眸赤红,“我们该把墨重抢回来!” 看著已经陷入执念的秦姝,叶茗耐著性子,“你杀了楚世远,若然还留在那里,裴冽跟顾朝顏还有拱尉司那些人势必要杀你报仇,我们抢不走墨重。” “我们抢不走,不是还有玄冥他们!”秦姝美眸阴冷,“能被他们抢走,也好过把人留给裴冽!现在好了,沉沙跑了,魏观真死了,墨重被拱尉司的人带走,这一遭下来,我们什么都没得到,赔了夫人又折兵!” 叶茗无法与秦姝解释,玄冥不会帮他们,没倒戈已经算是仁至义尽。 “秦姑娘,你太著急。” “我怎么能不急!” 此时的秦姝与初见时相比,让叶茗觉得有些陌生。 初见时,秦姝神情里总是带著几分冷淡疏离,似一株遗世独立的梅,周身縈绕著生人勿近的气场。她总是平淡的没有一丝波澜,既不见喜悦,也不见焦躁。 那份从容冷静,让他嘆服。 直至地宫图的出现,她渐渐失了方寸。 那份疏离冷淡的气场渐渐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挥之不去的焦躁与戾气,尤其在知道小皇子的存在之后,“现在的问题是,你杀了楚世远……” “杀他又如何!” 想到楚世远,秦姝美眸愈寒,“要不是他,沉沙根本逃不掉!不对……” 秦姝忽然想到一个问题,“沉沙是我梁国细作,楚世远为何要救他?” 叶茗沉默,他也不知道。 “难不成楚世远也是梁国细作?” “断无可能。”叶茗否定。 第一千二百四十七章 弒父亦可 秦姝单手握拳,落在桌边。 “如果不是,怎么解释他会拿命护沉沙离开?” 看著秦姝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叶茗不知道要怎么说才能她相信,杀死楚世远这件事,远比楚世远为什么要以命护沉沙重要太多! “楚世远是顾朝顏的父亲,之前你以『浮生』伤他,已经与国公府结仇,眼下你亲手杀了楚世远,这个仇怕是再难化解……” “叶鹰首。” 秦姝突然看过来,面色极阴,“你很在乎顾朝顏?” 叶茗愣住,片刻解释,“我与顾朝顏並无交集,可……” “那你在担心什么?”秦姝从来不觉得杀死楚世远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我便是与她结仇,又如何?” “与她结仇就是与裴冽结仇,与拱尉司结仇,莫说秦姑娘之后能不能肆意行走在大齐皇城,若然遇到他们,秦姑娘是否能安全脱身。” 而他更想说的是,玄冥即为秦昭,而秦昭……爱慕顾朝顏。 但他答应过秦昭,会保守秘密。 “你是怕裴冽不会与我们再合作?” 秦姝显然没有意会到叶茗言语中的深意,“不合作便不合作,地宫图有十二魔神与他们周旋,我倒也不必过於上心,当务之急,我要儘快找到弟弟,若让皇族旁支知道他的存在,他们定会赶尽杀绝,我得快些……” 想到这里,秦姝眼神突然发狠,“楚世远该死!” 叶茗默。 “好在墨重还没死,只要抓到墨重,沉沙一定会再次出现。”秦姝美眸沉凝,“鹰首有没有好的办法把墨重揪出来?” 待秦姝回头,分明看到叶茗肩头渗血,十指包裹的白纱亦有血渍渗出。 她噎了噎喉,“今日鹰首救我,多谢。” “秦姑娘。” 叶茗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 他抬头,“你定要扶持小皇子登基?” 本书首发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毋庸置疑。”秦姝眼中是不容置喙的坚定跟决绝。 “你为此,能做到什么地步?”他想知道 ,她有多疯。 秦姝没有犹豫,一字一句,“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若梁帝无心,又当如何?” “弒父亦可。” 秦姝红唇勾起,周身縈绕起浓烈的戾气与寒意。 叶茗知道,她做得出来…… 皇城鼓市,国公府。 秦昭来时,已入夜。 灵堂前,白烛摇曳,素幔低垂,浓重的香火味混杂著夜露的清寒瀰漫在空气中。 顾朝顏与楚晏双双跪在蒲团上,一身重孝衬得两人脸色愈发苍白,面前火盆里,纸钱燃烧的灰烬被夜风卷得轻轻打转。 秦昭下意识將脚步放得极轻,踏入灵堂。 行至棺槨,他止步,躬身施礼,动作庄重肃穆,礼数周全。 礼毕,他未多言,径直穿过散落的纸钱灰烬,走到顾朝顏旁边空位,跪在她身边,“阿姐,节哀。” 原本以为泪水流尽的顾朝顏,听到这两个字,忽又生出悲慟,泪水无声坠落。 楚晏知顾朝顏与秦昭之间的情谊,不想打扰他们,“阿姐,我去看看锦珏。” 秦昭抬手,轻轻拍向顾朝顏脊背,动作轻柔却带著力量。 他知顾朝顏不想开口,只默默陪在她身边,目光落在灵前摇曳的烛火上,心绪难平。 顾熙就是沉沙的事已经在他心里掀起巨大浪,没想到,他的长姐,还活著! 竟是秦姝…… “我一定要杀了秦姝,为父亲报仇!”顾朝顏咬著牙,狠戾低喃。 秦昭心头一痛。 一边是从小一起长大,他默默爱慕了许多年的阿姐,另一边是血脉相连的亲姐姐,两难的滋味堵在喉头,无从诉说。 “阿姐別急,事情总会有转机……” “父亲已经死了,还能有什么转机……什么样的转机能让父亲活!”顾朝顏看向他,泪水突然坠落,“我只要秦姝死!” 秦昭噎喉,“我从云少监那里打听到一些情况,柱国公怎么会出现在十里亭,他为何要救沉沙?” 顾朝顏驀的收回视线,手里纸钱被她握的褶皱变形,“不知道。” 她確实不知道,父亲为什么不告诉他,永安王最后一句话是让他保护沉沙! 若然知道,她定不会以这样的方式引沉沙出来! “是不是……” “昭儿。”顾朝顏再次看向秦昭,“父亲不是梁国细作。” “阿姐在说什么,我当然不会怀疑柱国公,只是觉得事有蹊蹺,或许这其中另有隱情。” “我不在乎。” 此时此刻,顾朝顏心里只有恨,“我要找到秦姝,杀了她。” 见顾朝顏陷入执念,秦昭垂首,不再说话。 灵堂静下来,只有白烛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 纸钱燃烧后的余温渐渐消散,只剩一片浸骨的寒凉。 沉默像厚重的幕布,將两人裹在其中。 “爹去哪儿了?”顾朝顏收敛恨意,忧心问道。 自十里亭回来,她一直沉浸在失去父亲的悲慟中,忽略了养父。 秦昭將手里纸钱搁进铜盆,“昨日我直接將义父从宝华寺接出来,送去江寧了。” “爹回去了?” “江寧那边有桩大生意,义父盯了很久的,前段时间对方终於点头,义父著急回去敲定那笔生意,他还不知道……” 秦昭看向灵堂中间的棺槨,“若知道,哪还在乎什么生意。” 顾朝顏收回视线,不再说话。 楚晏去而復返,秦昭默默离开灵堂,到厢房去见自己你义母。 房间里,谢知微正惶恐著急,见秦昭出现急忙迎过去。 “昭儿,你没事吧?” 谢知微立时拉过秦昭,双手紧紧攥著他的胳膊,目光急切在他身上来回打量,生怕他受了伤。 確认秦昭无恙,她悬著的心稍稍放下些许,“昭儿,你义父呢?” “义母放心,义父昨日午时未到便自宝华寺回了江寧。” 谢知微愣住,“他回江寧了?” 秦昭於是將与顾朝顏说的话,重复一遍。 事情皆已处理妥当,他说的话,经得起查。 谢知微悬著的心终於回到肚子里,数息哀嘆,“怎么就出了这档子事,你义父跟柱国公明明是去宝华寺还愿,怎么柱国公会死在十里亭?” 第一千二百四十八章 抢儿子的东西 秦昭扶著谢知微坐到桌边,脑海里响起顾熙的话。 谢知微真的只是大户人家的女儿,对於他的身份毫不知情。 原本以顾熙的身份,他是打算独来独往,了此一生。 情情爱爱与世间烟火皆是累赘 奈何动了凡心,对谢知微一见钟情。 这也是他做事不努力的原因之一。 “昭儿,你去前院看到你阿姐了?” 秦昭倒了杯热茶,搁到谢知微面前,“阿姐哭的很伤心。” “可怜顏儿才与柱国公相认,老天爷真是不公平……” 见谢知微抹泪,秦昭劝慰,“义母莫太伤心,伤了身子反倒不好,阿姐有我们陪著,总会慢慢好起来的。” “你说的对。” 谢知微双手捧著茶杯,“你义父走的不是时候,国公府这边正需要人帮手,你若没事……” “义母放心,我会留下来照顾阿姐,国公府的事就是我的事。” “有你真的太好了。” “义父用过晚膳了?” 谢知微,“下人们倒是送来饭菜,吃不下,也不知道国公夫人这会儿怎么样……我去看看。” “我刚刚来时听管家说国公夫人还晕著。” “真是……” “义母早些休息,这两天还有的熬。” 谢知微点头,“那你……” “我再去前院陪陪阿姐。” “好。” 自厢房里走出来,秦昭驻足在甬长的青石砖道上。 月色朦朧,晚风拂过脸颊,微微的凉。 四周寂静无声,前路被夜色笼罩,让人看不清方向。 他站在原地只觉满心茫然,一边是血海深仇与执著復仇的顾朝顏,一边是血脉相连的秦姝,还有他的身世,母亲的身份,离开皇城的顾熙,没有现世的第五张地宫图。 桩桩件件事缠绕在一起,好似一团乱麻,找不到牵引的线头。 第一次,他有了力不从心的感觉…… 入夜。 皇宫,御书房。 齐帝摆手,退了前来復命的赵义。 御书房一时寂静,俞佑庭垂首立在案侧,身形微躬,双手交叠著恭谨放在身前。 自墨重身份被揭穿,他在齐帝面前越发谨小慎微。 这会儿见齐帝指尖轻叩龙案,他立刻轻手轻脚上前,拿起案上茶盏,转身去一旁的暖炉边重新续上热茶,又躬身將茶盏递到齐帝手里,全程不敢多说一句话。 言多必失。 “朕早猜到把拓跋锋送回梁国是个阴谋,只是没想到这阴谋竟然不是为了引出墨重。” 齐帝端过茶盏,指尖摩挲间薄唇轻启,对著茶汤缓缓吹了口气。 热气裊裊,掩住了他眼底精光。 见齐帝侧目,俞佑庭知道自己不能再沉默,“老奴查过,墨重现下在拱尉司。” “魏观真死了,墨重受了重伤……” 齐帝喃喃自语,“听赵义的意思,那些人合起伙来,想抓的是另一个黑衣人,叫什么?” “赵副统领说,隱约中,听他们管那人叫沉沙。” 齐帝喝了口茶,落杯,“结果就在他们就要抓到沉沙的时候,楚世远突然出现,把人给放走了?” “没错,为救沉沙,楚世远搭了命。” 齐帝剑眉微皱,“那个沉沙,是什么身份?” “老奴从夜鹰鹰首那里得到的消息不多,只知沉沙是梁国细作,专为血鸦而生。” 齐帝,“梁国细作?” “是。” “如此说,楚世远捨命保的是梁国细作?” 俞佑庭拱手,“如果沉沙身份是真,楚世远確实如此。” 见齐帝沉默,俞佑庭不敢妄言。 可见齐帝迟迟不开口,俞佑庭下意识抬头,刚好迎上齐帝的目光,“你觉得,朕要不要追究柱国公府?” “老奴……” “虽然你与墨重关係特殊,但朕没有杀你,便是相信你的忠心。” 俞佑庭拱手,“老奴以为,柱国公已死,追究此事得不偿失。” “哦?” “柱国公刚认下不久的女儿顾朝顏与九皇子走的极近,皇上若查国公府,九皇子必定不能袖手旁观,届时与皇上生出嫌隙,於皇上得到地宫图十分不利。” 齐帝侧目,“朕怕他?” “皇上乃九五至尊,自然无畏。” 俞佑庭急忙叩首,“老奴只是觉得地宫图才是重中之重,不必为旁枝末节耗费心神,更不必因此与九皇子產生嫌隙,免得给他人可乘之机,毕竟覬覦地宫图的,还有梁帝。” 齐帝深吁口气,“起来罢。” “谢皇上。” 待其站定,齐帝身形缓缓靠到椅背上,龙目如潭,“你说的没错,眼下没有什么人,亦或者事,会比地宫图,又或者说比周古皇陵更重要,楚世远是不是梁国细作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周古皇陵到底在哪里,如何才能得到。” “皇上英明。” 齐帝看向俞佑庭,“裴冽,夜鹰,还有十二玄冥放著重伤的墨重不去抢,全都去围那个叫沉沙的蒙面人,楚世远亦为救他而死,可见那个人一定知道周古皇陵所在,找到那个人,我们或许就能比他们更早找到宝藏。” 俞佑庭拱手,“皇上的意思是?” 齐帝薄唇微勾,视线落向对面那幅千峰图,“太子一直閒著可不行。” “皇上想把此事交给太子?” “你去给他透个话,他若能办成此事,朕便將皇后从冷宫里放出来。” 俞佑庭杵在原地,未动。 “想说什么?” “皇上不是说过,不想太子趟这趟浑水……” 齐帝挑眉,“所以朕要亲自下场,与自己的儿子抢东西?” “老奴明白!” “去罢。” 房门启闔间,齐帝目色冷然。 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再次回到千峰图上,眼底翻涌著深不见底的算计…… 一夜无话。 翌日。 国公府。 朱红府门悬著惨白輓联,门楣上的白幡在风中无力飘荡。 府內隨处可见素色幔帐,往来下人皆身著孝服,神色凝重,脚步轻缓,连说话都压低了声音,生怕惊扰了这份沉痛。 后院厢房里,季宛如跪坐在蒲团上,双手捻珠,虔诚诵经,眼角泪水未乾。 一旁的楚依依坐不住了。 她亦穿素衣,眉头紧锁,指尖烦躁地抠著袖口,听著无休无止的诵经声极不耐烦 ,“楚世远生前不见得对你好,你倒是死心塌地。” “依依。” 第一千二百四十九章 你变了 许是心死成灰。 面对楚依依出言不逊,季宛如並没有似往日那般心痛。 她停下手里捻动的佛珠,看向自己女儿。 打从楚世远尸体被抬回来至今,她未见女儿掉一滴眼泪,“无论如何他都是你的父亲,生你养你一场,纵使过往有不如你意的地方,你也该心存感恩,至於我……” 季宛如收回视线,微微闔目,“不管老夫人还是国公,对我都有容身之恩,当年若不是国公府收留,我早就饿死在街头,哪有命活到现在。” “当年当年!你也说了那是当年!” 楚依依恨铁不成钢,“如今楚世远已死,你还是想想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这个国公府还容不容得下你!” 见季宛如不再说话,楚依依也懒得与她废话,“你就在这里念一辈子经,保佑自己下辈子投胎到个好人家!还有,下辈子別叫我遇见你!” 房间里再次响起诵经声,楚依依猛站起身,迈著戾气的步子走出去。 外面哀乐阵阵,楚依依听的正烦躁时,忽有人影从自己眼前闪过。 她眸子一暗,顺著那抹身影消失的方向三两绕,来到柴房。 柴房的门半掩,她停在门前,试探著往里面瞧了瞧。 “是我。” 听清声音,楚依依回头环视,见四下无人,闪身而入。 说是柴房,里面却出乎意料的乾净。 地面被清扫的一尘不染,不见半分枯叶与木屑,柴薪整齐摆在北墙,角落堆著几捆乾燥的稻草,墙角缝隙没有积灰,空气中没有霉味。 “没想到楚世远真的死了。”萧瑾將身体藏於柴薪跟稻草中间,从外面的窗户往里看,很难被人注意。 楚依依蹙眉,“你胆子可真大!” “眼下整个国公府的人都在为楚世远哭丧,谁会在乎柴房里多了一个人。” “你来做什么?” “楚姑娘说这话可薄情了,你我好歹夫妻一场,眼下阮嵐跟韩嫣也都死了,就只剩下你我相依为命,我来关心一下你,不算错吧。” 呵! 楚依依冷笑,“你只关心我什么死。” “话说这到直白就没意思了。” “说吧,你到底来干什么?” 萧瑾又朝窗外瞧了瞧,“楚世远怎么死的?” “谁知道!” 楚依依都还觉得奇怪 ,“之前听说他跟顾熙一起去宝华寺还愿,才去一日,第二日就被拱尉司的人横著抬回国公府,满身是血,我还怕他没死透上去瞧了瞧,穿著一身黑色劲装,倒像是去干了什么坏事的样子。” 彼时萧瑾在场,远远瞥了一眼,虽未看清但有听顾朝顏喊了一声父亲,想来是没错了。 “府上的人都在?” “你指谁?”楚依依挑眉。 萧瑾,“顾朝顏跟她的家人。” “陶若南?还是楚晏楚锦珏?” “我指顾朝顏的养父母。”萧瑾再次缩小范围,“顾熙也在?” 楚依依不语,神色狐疑,“你问他做什么?” 萧瑾自然不会告诉楚依依,彼时他在场,还潜进魏观真的马车,亲眼看到魏观真临死前写下的字。 『熙。』 自十里亭离开,他一直在想这个字的含义,绞尽脑汁就只想到一个人。 顾朝顏的养父,顾熙。 “隨便问问。” “你不说,我便不说。” 见状,萧瑾沉默片刻,“我想以地宫图,向太子投诚。” “你还想著投奔太子?”楚依依嗤之以鼻,“我劝你还是歇了这份心思,莫说裴启宸还会不会相信你,就你,凭什么拿到地宫图?” 彼时从韩嫣那里,她多少知道一些关於地宫图的消息,亦知眼下夜鹰,十二魔神还有裴冽他们都在爭那玩意。 她连想都没敢想。 “你只需要告诉我,顾熙在哪里。” 楚依依,“这跟顾熙有什么关係?” “楚世远已死,顾朝顏就只剩下一个父亲,我不相信她会为了所谓的秘密,不管顾熙死活。” 楚依依瞭然,“你想绑了顾熙?” 见萧瑾默认,楚依依倒也认真想了想,“昨日他与楚世远一起去宝华寺,就再也没回来。” “他去了哪里?” “我怎么知道!” “他有什么喜好?” “萧瑾,他是顾朝顏的养父,不是我的,我在这府里与他打照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见萧瑾盯著自己,楚依依勉为其难想了想,“不过听下人说,他好像昨日直接从宝华寺回江寧了,只怕走的时候还不知道楚世远出了事,否则就算装装样子,也应该会回来祭拜。” “这么巧?” 萧瑾眉宇成川,倘若魏观真最后那个字的指向是顾熙。 那顾熙,是什么身份? “你在想什么?”楚依依蹙眉。 萧瑾止住思绪,“你有什么打算?” 楚依依倒真想过这个问题,且已经有了答案,“留在国公府。” 她紧接著说出自己的理由,“如今我没权没势,又没有足以跟顾朝顏他们抗衡的靠山,说句不好听的,离开国公府我连饭都吃不上,与其撑著面子踏出府门,不如委身在这里,或许还有机会给他们致命一击。” 萧瑾不得不承认,“你变了。” “是啊,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楚依依冷笑,“若你能重新站在太子身边,可別忘了我。” “那倒不会。” 萧瑾见外面没人,走向房门。 擦肩而过时,楚依依握了握藏在袖子里的匕首,却见萧瑾回头,“大仇未报之前,你我一直都是盟友。” 听到这句话,楚依依放弃心底滋生的杀意。 是呵,大仇还未得报…… 十里亭剧变,墨重身受重伤。 鑑於他身份特殊,在被云崎子带回拱尉司当晚,就被转移到苍河隱藏在鱼市的密室。 经苍河连夜救治,保住了命。 密室里面有间石室,苍河將其安顿在石室臥榻上。 裴冽来时,墨重刚醒。 “魏观真有没有死?”榻上,墨重猛的握住裴冽手腕,眼底满是猩红的急切。 裴冽扶稳他,“放心,魏观真死了,尸体就在拱尉司。” 听到答案,墨重握住他手腕的力道骤然鬆弛,紧绷的脊背瞬间垮塌下来,猩红的眼底像是被抽走所有戾气,渐渐恢復清明,人也隨之踏踏实实躺回到床榻上。 第一千二百五十章 你竟然没死? 片刻,墨重目光重新落回到裴冽身上。 “沉沙有没有抓到?” 裴冽摇头,“没有。” “你们那么多人没有抓到他?” 墨重震惊,“他武功……” “柱国公突然出现,为护沉沙离开,被秦姝杀死了。” 床榻上,墨重瞳孔猛缩,原本鬆弛的身体瞬间绷紧,满目震惊,“你说什么?” 裴冽便將彼时墨重昏迷后发生的事,据实相告。 直至音落,墨重都没从震惊中缓神,他百般不解,“楚世远为何要救沉沙?” “永安王裴修林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叫他护住沉沙。” 墨重彻底乱了。 他躺在床榻上,双眼发直,脑子里一片混乱。 最终,他问出了裴冽也没想明白的问题,“裴修林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便捷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这个问题,也在裴冽的脑子里反覆盘旋了很久,直到此刻都没有答案。 他坐在床榻旁边,“墨老对裴修林可有了解?” “先帝长子,非嫡出……” 墨重侧目,“但先帝待他的好远超其他皇子,虽未有立他为储的意愿,但也绝对没有亏待过他。” “他有野心?”裴冽狐疑开口。 墨重摇头,“至少在杂家看来,他並无野心,若真有野心,先帝或许还真能將帝位传於他。” “如此,问题出在哪里?” 裴冽想了想,“永安王的母妃是?” 墨重,“也无特別,是前任户部侍郎的女儿,姓苏,名婉清,选秀入宫,长的虽无天人之姿,但也称得上眉清目秀,先帝曾说她最为善解人意,只不过出了一桩意外。” “什么意外?” “有次落水,失忆。” “失忆?” “没错,婉妃是在失忆之后有了身孕,诞下永安王,除此之外,再无可疑。” 墨重忽似想到什么,“朝顏那丫头还好?” 提及顾朝顏,裴冽眼中流露出心疼,“她与柱国公才相认不久……倘若柱国公能早点说出与永安王之间的密信,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连『浮生』都没逼出来的秘密,他又怎么可能轻易说出来。” 墨重嘆了口气,“只可惜朝顏那丫头才与楚世远相认,就要承受失亲之痛……你多陪陪她。” “我会。” 墨重突然想到一个问题,“楚世远怎么会知道沉沙是谁?” 音落,裴冽亦恍然。 数息沉寂,墨重言道,“或许楚世远会留下蛛丝马跡。” 裴冽懂了他的意思,“我会细查。” 墨重受了很重的伤,单是说话额头已经渗出细密汗珠,脸色愈白,“皇上没有为难你?” “父皇至今无召见,倒是让礼部將拓跋锋被劫持的事推諉到拓跋锋旧部上,国书中並未提及其他。” 墨重轻嘆口气,“皇上是个城府极深的人,他对你心存芥蒂,自然不会想让你得到地宫图,亦或是周古皇陵的宝藏,你须得提防。” “放心,我会。” 墨重太累了,裴冽扶他躺回到榻上。 临走前,墨重提醒有必要再查前朝苏太妃,或许就能找出藏在永安王裴修林身上的秘密…… 次日。 午时,东郊別苑。 裴启宸身著一袭玄色暗纹锦袍坐在书房里。 案前,他静静看著手中字条,眉目紧蹙。 须臾,他將字条递向影七。 影七接在手里,落目所见,字条上一行草书。 『周古皇陵—午正,东郊別苑。』 “有没有看出来这是谁的笔跡?”裴启宸侧目。 影七再三確认之后摇头,“属下从未见过。” 彼时,这字条就出现在太子府门前的石狮嘴里,有人叩门,前前后后叩了三次,直至管家发现石狮嘴里叼著的锦袋。 “裴冽?”裴启宸猜测。 影七將字条双手奉回,“这不是九皇子的行事作派。” “也对,裴冽做事很少偷偷摸摸。” 裴启宸握著手里字条,来来回回翻看,“可除了裴冽,还有谁知道周古皇陵……夜鹰?” “夜鹰曾与殿下联络过,不是这种笨拙的方法。”影七亦否定。 正待两人猜测时,別苑管家小跑进来,稟明外面有人求见,但不肯以真面目示人,亦拒绝报上姓名。 裴启宸瞧了影七一眼,而后抬眸,“让他进来。” 须臾,一个身著黑袍的男子推门而入。 影七单手落於腰际,暗自戒备。 桌案后面,裴启宸身形微微倾斜靠在椅背上,上下打量眼前男子,“已经走到本太子面前,还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叩首,“末將萧瑾,拜见太子殿下。” 闻言,裴启宸跟影七皆震。 “你说,你是谁?”裴启宸猛的直起身,靠在椅背上的慵懒姿態瞬间消散。 旁侧,影七亦惊的浑身一僵,视线死死锁在男子身上。 萧瑾被刑部流放,人才走到十里亭就被人砍死了,刑部派人验过尸確认无疑,怎么在这儿诈尸了? 桌案前,萧瑾缓慢抬手,指尖搭上头顶斗篷的帽檐系带,用力一扯,斗篷的帽檐失去束缚向两侧滑落。 眼见萧瑾活生生站在面前,裴启宸剑眉紧皱,“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如今的萧瑾,早已没有了往日二品镇国將军的风采,人消瘦,颧骨凸出,脸上布满青黑鬍渣,杂乱覆在下巴与脸颊上,显露出几分狼狈,但眼睛里的光,却是贼亮。 “说来话长,末將也算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幸阎王不收,末將又能重新站到殿下面前。” 裴启宸自来没怎么瞧得起萧瑾,哪怕当初他为將军的时候,此刻就更不可能对他刮目相看,神情恢復懒散 ,“本太子当是谁,原来是你……”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他瞧了瞧落在桌案上的字条,“这似乎不是你的笔跡。” “末將是已死之人,笔跡若再出现,岂不闹鬼了。” 裴启宸点头,“心思还算縝密,你这字条上写的字,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萧瑾神色並未显露谦卑。 已经死过一次,他是怎么都不可能活过来,更不可能再像往日那般重回朝堂。 如今来找裴启宸,不过是想背靠大山,助他復仇…… 第一千二百五十一章 那人,是沉沙 对於萧瑾的態度,裴启宸十分不满意。 过往身为大將军,萧瑾尚且不能接触到有关周古皇陵的秘密,眼下如丧家之犬的他,就更没什么机会能走到那场棋局里。 “影七。” 影七心领神会,正要迈步时萧瑾拱手,“殿下可知,前日十里亭发生了什么?” 裴启宸闻言摆手,影七止步。 “御林军统领赵义护送杀死梁太子卓允淮的凶手拓跋锋回梁,队伍才至十里亭就被拓跋锋旧部劫杀,拓跋锋被劫走,梁国那个老太监魏观真,死了。” “太子只知道这些?” 裴启宸挑眉,“你知道的多?” “杀死魏观真的人是墨重,也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血鸦主。” 见萧瑾说到点子上,裴启宸没有阻止他,“还有呢?” “除了拓跋锋的旧部……还有很多人出现在十里亭,譬如拱尉司裴冽,以及云崎子跟洛风两名少监,以及多名拱尉司侍卫,还有玄冥及手下两名十二魔神成员,是谁我倒不是很清楚。” 裴启宸微震,萧瑾所说,倒与他查到的相差无几。 “还有夜鹰鹰首,跟他身边的一个女人,叫秦姝。” 听到这里的时候,裴启宸动了心。 他尚且不知多出来的一男一女是夜鹰!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的很多,就看殿下想不想听。” “本太子不是正在听?” “前提是,我也要想说才行。” 旁侧,影七低喝,“不得放肆!” 萧瑾冷笑,“作为一个已经死过的人,我还有什么可惧?我还有什么可以失去?” 裴启宸瞭然,“你有什么要求?” “我想报仇。” 听到这两个字,裴启宸眸色微暗。 萧瑾当下解释,“虽说当日殿下没有出手相救,可致我於死地的並非殿下,而是裴冽,顾朝顏,还有夜鹰,我要向他们索命。” 裴启宸沉默片刻,“如果本太子没记错,当日把你告上刑部公堂的,似乎是楚依依和阮嵐。” “阮嵐死了,楚依依……” 萧瑾目色微沉,“她不过是夜鹰手里的一把刀,留著她还有用,我暂时不会动她。”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追书就去 101 看书网,?0???????.??????超方便 】 裴启宸点了点头,“你想要本太子的庇佑?” “没错。” “那就要看你给出的消息,是不是本太子需要的。” 萧瑾继续道,“前日十里亭,我在场。” 依他之意,当日不管裴冽,玄冥还是夜鹰,三方爭夺的对象並不是身为血鸦主的墨重。 此事裴启宸有所耳闻,“是那个黑衣人。” “没错,就是那个突然出现的黑衣人,而且他们就要得手了!关键时刻,楚世远救了那个黑衣人。” 裴启宸目色陡寒,“当真是楚世远,救走了那个黑衣人?”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是。” 萧瑾信誓旦旦,“我亲眼看到楚世远为救那个黑衣人,被秦姝杀死。” 裴启宸下意识瞄了眼站在旁边的影七。 “然后呢?”视线回落,裴启宸挑眉看向案前萧瑾,指尖无意识敲击桌案,语气里带著几分漫不经心。 萧瑾到底在官场浸淫多年,也练就了些察言观色的本事。 “殿下早就知道这些?” 裴启宸倒也没吊他胃口,“那个黑衣人是沉沙。” “沉沙?” “看来你知道的没有本太子多,所谓沉沙,因血鸦存在,是梁先帝专门为对付血鸦培养的细作。”裴启宸又道,“他们想抓他,想必他应该知道一些秘密,而那些秘密,应该是关於地宫图,也就是你字条上写的,周古皇陵的宝藏。” 不等萧瑾再说话,裴启宸舒了口气,“念在你曾经跟过我,本太子不计较你为什么还活著,也不会记得今日见过你,走罢。” “殿下不想知道那个黑衣人是谁?” 萧瑾的话,重新勾起裴启宸的胃口。 他眸色微眯,“你知道?” “如果我知道,殿下是否可以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要亲自去抓那个人。” 裴启宸,“……他是谁?” “我知道。”萧瑾答非所问。 裴启宸抬手间,影七突然闪身,匕首贴颈,在萧瑾颈间留下血痕。 “別逼本太子让你再死一次。” 面对裴启宸威胁,萧瑾破天荒的没有嚇破胆,无所谓的冷笑,“殿下觉得我现在这个样子,会害怕再死一次?倒是殿下,想入地宫图的局, 你手里得有筹码。” 裴启宸冷冷看著萧瑾,一时竟不知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再告诉殿下一个秘密。” “洗耳恭听。” “末將已非完人。” 见裴启宸並没有领会其意,萧瑾补充,“我已经不是一个完整的男人了,这样的我,还怕什么?” 裴启宸大惊,一时竟不知如何开口。 “若非裴冽他们,我也不会沦落至此,这个仇我一定要报,殿下或许不相信末將,可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条铁律总不会错。” 裴启宸沉默数息,“你要多少人?” “十人。” 萧瑾又道,“须得都是高手。” 裴启宸点头,“人给你,希望你能把本太子想要见到的人,带回来。” “殿下放心,末將定不辱使命!” 见裴启宸示意,影七闪身回到自己的位置。 待人离开,影七低语,“殿下信他?” “看看他那样子,应该不会说假话。” 裴启宸身子斜倾,重新靠回椅背,“父皇叫俞佑庭过来传话,字字句句与他所说无一差別,若真如此,裴冽他们要想凑齐地宫图,找到周古皇陵宝藏,没有那个人可办不到,若那个人落在本太子手里……”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裴启宸透过窗欞,看向萧瑾消失的方向,“如他所言,本太子便可入局,而不是像现在这般,傻傻坐在这里,等一个未知的变数。” “皇上对殿下,寄予厚望。” “各取所需罢了。” 影七微愣。 裴启宸勾唇,笑容只在眼里,“你猜父皇为何要留著我的太子之位,又为何让我去跟他们抢?” “为何?” “因为他自己不好意思下场,而他又不想宝藏落到裴冽手里,所以,我有用。” 影七垂首,“皇上……” “我若乖乖成为父皇手里的一把刀,父皇当然会待我好,倘若我不听话,你猜父皇会如何?” 裴启宸眼底的笑,愈深,“父皇可跟梁帝不一样,父皇最不缺的就是儿子。” 影七默。 第一千二百五十二章 等你很久了 皇城,国公府。 灵堂。 三日下葬,今晚是顾朝顏他们陪在棺槨前的最后一夜。 夜色渐浓,皇城喧囂被厚重府墙隔绝在外,灵堂內只剩白烛燃烧时传出的噼啪轻响,愈发显得灵堂沉寂肃穆。 秦昭作为外宾,没有时时在灵堂里相陪。 夜冷,他自后院拿了一件披风想给顾朝顏送过去,刚出院门,忽见对面拱门处闪过一抹黑影,心下陡凉。 还不等他反应,东院书房位置突然传出清脆铃响。 几乎同时,原本跪在灵堂里的顾朝顏跟楚晏皆起身冲了过去。 糟了! 秦昭当即转身走回后院。 此时东院书房外,穿著一身黑色劲衣的秦姝正被裴冽拦在书房门口。 夜正浓,秦姝面覆黑纱,震惊垂首,看向脚下细丝。 细丝如发,一端牢牢系在书房门槛內侧,另一端则缠绕著一枚小巧的铜铃,不仔细分辨难以察觉。 方才那声清脆铃响,正是她不慎触碰细丝,带动铜铃晃动发出的声音。 且她未有所察,铜铃发出声响瞬间,一支冷箭急射,正中她左肩。 正对面,裴冽守株待兔一般举起孤鸣,“等你很久了。” 秦姝恍然,是陷阱。 几乎同时,顾朝顏跟楚晏,还有楚锦珏皆衝进来。 “就是你杀了我父亲?” 楚锦珏厉声低吼,正要上前时被楚晏拉住 ,“別急!” 此时,顾朝顏已至裴冽身侧,一双带著杀意的眸子冷冷看向秦姝,“杀人偿命,今日你便把命留在这里。” 看著顾朝顏眼中杀意,秦姝冷笑,“怎么猜到我会来?” “你不甘心。” 顾朝顏盯著房门处,单手捂肩的秦姝,“你太想抓住沉沙,可他跑了,唯一的线索在家父身上,所以你一定会来家父书房里找线索。” 秦姝承认,顾朝顏猜的对,“线索是什么?” 直到现在,秦姝仍然心存执念。 她想找到沉沙,找到自己的弟弟! 顾朝顏冷笑,“不如你下去问问我的父亲?” 眼见顾朝顏抬手,箭弩直对自己,秦姝忽的纵身! 箭弩连射,秦姝皆闪身躲过,“晏儿,锦珏,为父亲报仇!” 得顾朝顏厉喝,楚晏跟楚锦珏皆冲向秦姝。 裴冽则纵身至屋顶,以防秦姝逃走。 楚氏三姐弟夺命围攻,裴冽又堵住逃生的路,秦姝很快落了下风。 她本就左肩受伤,纵使轻功厉害,奈何行动受限,楚晏手执长剑凌厉迅猛,招招直逼要害,楚锦珏则专攻她的下盘,两人配合得极为默契。 不过片刻,秦姝身上接连被划伤,深色血渍在黑色劲衣上晕开一片。 咻— 顾朝顏一直等待时机,眼见秦姝就在眼前,她再次射出短弩!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短弩直袭,朝秦姝面门而去。 秦姝只拼命躲开楚晏跟楚锦珏的攻击已经狼狈不堪,竟未注意朝她射过来的弩箭! 寒意骤袭,待她看到弩箭时已晚! 轰— 千钧一髮,突有一个黑球从院墙外侧猛砸进来,砰然瞬间,黑烟乍起! 烟雾中有刺鼻气味传出,呛得楚晏跟楚锦珏忍不住咳嗽,攻势当即一滯。 屋顶处,裴冽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俯衝而去! 砰! 又是一个黑球砸过来。 浓烟再起! 且等烟雾渐散,院子里早就没了秦姝的身影。 “秦姝……秦姝!” 顾朝顏恨急跺脚,楚晏跟楚锦珏欲追时被裴冽拦下来,“恐是陷阱,你们在这里守著朝顏,我去追!” 楚晏也怕这是陷阱,拉住想要一起追出去的楚锦珏,“今夜不成,再图来日,不急。” “可是……” 眼见楚锦珏不听话,楚晏看了眼顾朝顏。 楚锦珏只得放弃。 “阿姐,別著急。” 顾朝顏看向秦姝消失的方向,双眼赤红,“我早晚要杀了她!” “一定!”楚晏重声回应,语气里满是復仇的决绝。 夜风在耳畔呼啸而过,带著寒凉,吹散浓烟残留在身上的刺鼻味道。 秦昭架著秦姝纵身飞跃在攒尖屋顶,自鼓市一路奔向菜市。 巷深处,秦姝噎喉,“玄冥大人可以把我放下了。” 听到声音,秦昭寻一处暗角落地。 秦姝还没站稳,他便怒声低喝,“你是疯了么!” 许是没想到眼前这位玄冥大人竟然是嗔责的语气,秦姝忍著身上的伤,笑了笑,“玄冥大人这话是怎么说的,我哪里像个疯子?” “你明知道顾朝顏他们恨你入骨,怎么敢夜入国公府?”鬼面之下,秦昭紧紧盯著眼前少女。 初见他便觉得少女的眼睛似曾相识,后来每一次见,都觉得那种熟悉的感觉越来越浓,直到顾熙亲口说出他的身世,他方知道那种熟悉的感觉从何而来。 他以为早就死在那场大火里的亲姐姐,此刻就站在他面前,满身是伤。 “你知不知道,刚才你差点死了。” “那又如何?”秦姝不觉得自己有错,“玄冥大人看到了,他们猜到我会去的理由是怀疑楚世远即便是死,仍然会留下线索,所以他们也是这样想的,大人不是这样想的?” 当然不是! 秦昭很想告诉秦姝,裴冽他们只是觉得她会那样想,才会设下陷阱。 “大人也一定是这样想的,不然怎么会出现在那里,该不是只为奔著救我去的吧?” 秦昭,我本来就在那里! “你去国公府的事,叶茗知情?” “与他无关。” “那就是不知情,你……” 就在这时,一抹身影倏然而至。 是叶茗。 “秦姑娘!” 叶茗落地时,急步走到秦姝身侧,夜色深,却能一眼看出她身上数道伤口,“你去国公府了?” 见叶茗走近,玄冥下意识往后退了退。 “可惜他们有准备,我没找到线索。” “秦姑娘你糊涂!” “我没糊涂,我只是大意。” 秦姝反驳,转尔看向秦昭,音色淡淡的动了动唇,“幸亏玄冥大人救了我,否则我这条命还真交代在顾朝顏手里了。” 叶茗转尔看向玄冥,目光变得极为复杂,“大恩不言谢。” “下次別叫她乱跑。” “知道了。” 第一千二百五十三章 你肯帮我么 就在秦昭想要离开时,他与叶茗几乎同时看向不远处的攒尖屋顶。 屋顶上,裴冽手里握著孤鸣,正朝他们所在的位置居高临下的看过来。 时间静止,四人皆默。 忽的,秦姝发狠,“杀了他!” 秦昭跟叶茗显然不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我先带秦姑娘回去,玄冥大人小心。” 鬼面之下,秦昭点头。 叶茗知道他会替自己跟秦姝挡下裴冽,於是硬拉著受伤的秦姝离开深巷。 直到秦姝身影消失在夜幕,裴冽也没动手,而是离开。 深巷里,秦昭暗暗鬆了口气,视线重新落向秦姝消失的方向。 此时此刻,他心绪复杂。 很难形容的感觉,他很欢喜自己的亲姐还活著,却因为造化弄人,秦姝成了顾朝顏的杀父仇人。 多少个日夜,他都以为姐姐早已不在人世,这份失而復得的喜悦几乎要將他淹没,可他也亲眼见证了顾朝顏失去父亲的悲痛,无比清楚杀父之仇於任何人而言,都是不共戴天的死结。 一边是血脉相连、失而復得的亲姐,一边是恩重如山、誓言守护的养姐。 他夹在中间,像是被两股力量狠狠拉扯。 他既盼著秦姝能平安脱身,又愧疚於这份期盼对不起国公府里的顾朝顏。 夜风卷著深巷里的寒意吹过,秦昭拢了拢衣襟,却觉不到半分暖意。 他不知道这份纠结该如何化解,更不知道未来该何去何从…… 国公府里,裴冽回到灵堂时,顾朝顏跟楚氏兄弟的目光皆落在他身上。 “有没有追到她?”顾朝顏红著眼眶迎过来,满目忐忑间带著一丝希翼,声音微颤。 裴冽扶稳她,摇了摇头,“对不起。” “秦姝!”顾朝顏恨极低吼。 看著顾朝顏死咬著唇,有血渗出,那点红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格外扎眼,裴冽疼不已,“还有下次。” “可这次已经打草惊蛇,只怕她不会那么容易上鉤。”楚晏也恨自己武功不济,怎么就叫人给跑了。 “別急,总会有办法。” 裴冽扶著顾朝顏走到灵堂旁边的矮椅上,“明日柱国公发丧,我们別让他老人家担心。” 被裴冽提醒,顾朝顏抹掉眼泪,视线落向棺槨。 “父亲放心,女儿一定替你报仇!” 裴冽很想说,或许楚世远在天之灵並不想让她报仇,而是想他的女儿平平安安的活著。 可这样的话,他也只能噎在喉咙里。 他知道,復仇成了顾朝顏的执念。 他能做的,就是消除这份执念。 “朝顏……” 裴冽无比心疼解下肩头披风,轻轻覆在顾朝顏肩头,“別急,我会帮你。” 弯月拱门处,换了行装的秦昭刚好看到这一幕,手里,还握著他刚刚拿过来的披风…… 回到云中楼,入房门一刻叶茗方见秦姝满身上伤,心痛难当。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我叫人给你包扎。” “你跟我进来。” 秦姝拦下叶茗,打开暗门后径直走了进去。 这不是叶茗第一次走进秦姝的房间,却仍侷促,每一步都走的小心翼翼,“你的伤需要儘快处理。” 不等叶茗把话说完,秦姝背对他,解开腰间系带。 “过来帮我。” 短弩还牢牢戳在肩头,每动一下都似搅肉般剧痛,秦姝额头渗出细密汗珠儿,声音里褪去平日冷淡,裹著一层难以察觉的隱忍与脆弱,沙哑的厉害,“鹰首在等什么?” 叶茗缓过神,当即走到秦姝背后,双手自两侧环绕,轻触她衣襟,褪下时衣襟刮到短弩。 秦姝一声闷哼! “对不起……” “到前面。” 叶茗闻言愣住,脚步好似灌铅,一动未动。 “我自己来。” 秦姝手臂刚抬起来,伤口被短弩牵扯,疼得她浑身发颤又忍不住一声闷哼。 叶茗,“你別动,我来!” 他绕到正前方,纵使强迫自己不乱看,余光仍然瞄到秦姝敞开衣襟下,淡紫色的內衫。 淡紫色內衫松松垮垮,露出小片雪白细腻的肌肤。 叶茗脸颊瞬间烧起来,耳尖也红的快要滴血。 他慌忙收回目光,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声音都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我……我动手了。” “別犹豫。” 噗! 短弩被拔除一刻,鲜血急涌! 叶茗当即用手捂住伤口,秦姝將桌边瓷瓶递给他。 他將里面药膏尽数涂抹在秦姝受伤的左肩,隨即拽起白纱,细心包扎。 叶茗的动作格外僵硬,指尖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抬头看秦姝的脸,目光死死盯在伤口周围,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气息拂过她的肌肤,徒增尷尬。 秦姝能忍,虽剧痛却半声不吭。 直到叶茗繫紧白纱,她方开口,“还有下面的伤。” 被她提醒,叶茗这方注意到秦姝小腹被划了一剑,鲜血染透內衫,当是极深的伤口。 “我去叫人。” “你来。”秦姝看著他,“又或者,我自己来。” “你別动!” 叶茗阻止她,“你这一动,肩头伤口又会裂开……” “那就有劳鹰首。” 秦姝抬手,解开內衫瞬间叶茗猛的闭上眼睛,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僵在原地,喉结急促滚动了两下。 秦姝忽的一笑,牵扯伤口时又蹙了蹙眉,“鹰首闭著眼睛,如何替我包扎?” “我……” 叶茗不得已睁开眼,哑著嗓音,“会有些疼,你忍著些。” 近在咫尺的距离,哪怕是极正常的关心,却也曖昧的让人心臟狂跳。 los angeleslos angelesdating 叶茗几乎是在脑子里一片空白的情状下帮秦姝敷药包扎,正要替她穿好內衫时,秦姝驀的上前,距离越发近,他嗅到了她的发香。 “鹰首可愿意帮我?” 叶茗一个没站稳,整个人坐到床榻上,气氛曖昧至极。 也是同时,叶茗瞭然於秦姝的反应。 他竟有些动怒,“秦姑娘当我是什么人?” 秦姝微怔,瞬息俯身。 叶茗仓皇躲开时,秦姝手指触到锦枕下面的机关。 机关启,靠在北墙的整张床幃赫然呈现一张美人织卷。 织卷上的女子宛如天仙,眉若远山青黛,轻蹙间似笼著淡淡的愁绪,双眸澄澈,流转间好似藏著万千星辰,琼鼻秀挺,唇若红樱。 乌髮如云盘在头顶,几缕青丝垂於颈间。 女子侧身立在窗前,一双玉手搭在栏杆上,虽只露出上半身,也足见女子身材窈窕,风姿万千。 女子的身后是一座巍峨又不失雅致的庭院,曲颈幽深的迴廊,满院桃盛放,阳光明媚照在女子脸上,却化不开覆在女子脸上的哀伤。 秦姝再痛都没有哭,却在看到织卷上的女子时,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