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白失败后小狗攻跑路了》 第1章 《告白失败后小狗攻跑路了》作者:不周来风【完结】 文案: 【纯情小狼崽攻x不着调山神受】 闻人声是芳泽山的一只小狼,他仰慕这里的山神很久了 听说山神喜欢捡破烂,闻人声就化形成了一个衣衫褴褛的小乞丐,蹲在半山腰等着山神捡自己回家 闻人声的计划得逞了,山神果真把破破烂烂的他捡回家养了起来。 日来月往,闻人声慢慢长成了少年人的模样,他情窦初开,仰慕之情很快就化成了爱意,再也藏不住。 他鼓起勇气,带着自己精心准备的礼物去找了山神,磕磕绊绊地表达了自己的情意。 可因为太紧张,狼耳狼尾一时没藏住,在说出情话的同时全都暴露了出来。 山神一看见闻人声露出尾巴,立刻就像见了妖魔鬼怪似的,转身乘云就跑,飞去天边消失得一干二净。 闻人声:……啊? 闻人声:这是、这是不要我了吗qaq!!! * 和慕是芳泽山的山神,有一天他捡到了一个小孩。 这小孩饿得瘦削,眼睛倒是清亮水润,满眼欣喜地望着自己,一条没藏好的尾巴在身后晃个不停。 和慕一下就认出来了,这孩子是山里的小狼。 本着逗逗小孩玩的心态,他把闻人声捡了回去,一直养了好多年。 少年人的心思总是藏不住,在猜到闻人声的心意之后,和慕心中也不知不觉滋长了晦涩的情愫。 可他无情道飞升,名字被刻在了天界的无情碑上,哪怕有意也无法说出口,只好装聋作哑。 没想到小孩先他一步剖白了心意。 看着面前耳根都红透了的闻人声,和慕深吸一口气,多年的犹疑顷刻有了答案。 可是受无情碑影响,他没办法亲口回应小孩的爱意。 于是和慕片刻不敢停留,当即飞去天庭,杀入月老庙,强迫月老把自己的名字从无情碑上给抹了。 雷厉风行做完这一切后,和慕高兴地准备回家去抱着他的宝贝声声狂亲几口。 谁知一回家,就发现屋里头空荡荡的,闻人声平时走街窜巷总爱带的那个小包袱也没影了。 和慕崩溃地一揪自己的头发。 不好……他跑了!! *年下养成,文案留白,有破镜重圆,但应该还是个甜文吧 内容标签:年下 破镜重圆 仙侠修真 萌宠 搜索关键字:主角:闻人声,和慕(苍玉) ┃ 配角:剩下的图都在wb~,“补药吃我氨,小少侠,> ┃ 其它:2025.3.20文案已截图 一句话简介:带着一包袱零食背井离乡 立意:即使经历挫折也不要放弃前进的勇气 第1章 捡到一只 芳泽山,大雪。 山岭间狂风正劲,泼天的暴雪宛如一帘巨大的白幕,呼啸着阻隔了重重山路。 大风卷着细碎的冰碴子直往山下滚,刮到山腰处的石碑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刻痕。 石碑后躲着一个小孩。 他挎着个灰扑扑的小包袱、身着杏黄布衫,银灰的头发里夹带着几撮深棕,乱得像蓬草,是个小乞丐的模样。 脸倒是生得玉雪可爱,嫩得像剥了壳的荔枝,双眸莹润透蓝,右边眼下还生了两点淡痣,很是标致。 这样的相貌配上惨兮兮的穿着,跟流浪小狗没什么区别。 闻人声对自己的打扮非常满意。 他从石碑后探身,望向不远处的断桥。 桥上压满了雪,中间只剩一块摇摇欲坠的木板,往下就是万丈雪崖。 目光越过那条断桥,可以直接望到对峰的神龛,粗细不一的枝条拔地而起,沿着龛笼的轮廓盘曲、缠绕,紧紧裹挟,两边枝节处还吐落了两朵寒梅,直往中心的垂帘处送去。 整座神龛仿佛是一颗从土地中生长出来的果实。 神龛的垂帘下则供奉着一尊身负四枚绣花旗、手持重剑的武神,神色凶戾,名号题着“苍玉真君”。 神龛后方是个长满青藤的破庙。 这就是山神的住所了。 闻人声清透的蓝色眼瞳闪着熠熠光亮。 “今天一定要让他把我带走。” 他一边自言自语,身后一条绒尾还兴奋地甩个不停,往雪地里打出一道痕迹。 作为芳泽山上唯一一只狼妖,闻人声没有族亲和家人,孤零零地在山间流浪了好几年,没有别的妖怪搭理他。 最近,闻人声突然不想再过这样的生活了。 他决定要给自己找一个家。 他为这个小家选中的第一个家人,就是这里的山神,苍玉真君。 为了这个目的,这月里他几乎每日都要化出人形蹲守在芳泽山的雪峰上,生怕会错过山神回来的日子。 “一点都不冷,很暖和哦。” 闻人声对自己的手心哈了几口暖气,一边抱紧着尾巴,小声地哄自己。 “再过一会儿,山神就会经过这里,把我接走了。” 话是这么说,今天山神到底会不会来呢?谁也不知道。 毕竟这位山神行踪极为隐秘,闻人声从未见过他的真容。 但神出鬼没并不影响闻人声对他的仰慕,毕竟他流浪在芳泽山的这些年,听过最多的就是那些关于山神的奇闻。 什么身长九尺,剑眉星目,英姿飒爽,什么凡人成神,什么天庭魁首,什么剑挑八荒武神……诸般英勇事迹,不胜枚举。 他还特意去山下的集市叼了几块破布回窝,给自己缝了一条小披挂。 每每晚上夜深人静时,他就穿上披风,学着戏伶的腔调,把关于山神的词儿全部唱一遍,想象自己就是大杀四方的苍玉真君。 他非常肯定,山神就是他命中注定的家人。 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有家了,闻人声赶紧把脸埋进绒尾里,偷偷地高兴起来。 好开心! 传闻山神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连只蚂蚁都不愿踩死,自己假扮成一个人类小乞丐,山神定然不忍心置之不顾。 到、到时候,他稍微装一下可怜,哭一下或者怎么样都好,山神就会…… “啊!” 然而刚想到这里,闻人声的笑意忽然一顿,嘴角顿时撇下了。 他喃喃道:“我这样,算不算欺骗了神仙啊?” 他顿时松开尾巴,慌张地捧住了自己冻红的脸。 “那、那他要是发现了,会不会……讨厌我啊?” “他会不会杀了我?我听说神仙以前都是专门除妖的。” 闻人声脸色显而易见地失落了下去,泛上一抹焦虑的红晕,眼里直冒圈圈。 “我本来就是妖怪……神仙一般都比较喜欢人,不喜欢妖怪吧?” “那、那要是山神因为我开始讨厌所有的妖怪了,那要怎么办?” “闻人声你笨死了!” 他越想越崩溃,最后懊恼地揉了揉自己的头发,猛地蹲到地上。 大雪丝毫没有要停下的趋势,吹得闻人声耳朵疼、眉心也疼。 他盯着地面上飞溅的雪沫,不怎么大的脑袋里想着心事。 看了半晌后,他慢慢伸出左手,摆出了一个小人的两条腿,一边嘟囔道, “绝对不能告诉他我是妖怪,要把这件事藏在肚子里。” 对了,说到肚子…… 闻人声幽幽地叹了口气。 肚子真的好饿啊t^t 他空着胃就上山了,这会儿气力消耗干净,身体也跟着感受到了一阵空虚。 “好想吃……”闻人声舔了下嘴唇,掰起了手指,“酥皮点心。” “麻糖。” “糖葫芦。” “蜜饯梅子。” “松子——” 说到“松子糖”,闻人声戛然而止,打了个喷嚏。 他吸了吸鼻子,重新抱紧了自己的绒尾。 好冷。 作为一只狼妖,他的原身上有很厚实的一层皮毛,能替他驱散寒意,平日里不会这么娇气。 可好巧不巧,今天他是化形为人身后才上山来的,凡人最不抗冻了,风吹两下就要生病。 他摇了摇头,把头顶的碎雪甩去,又用右手摆出小狗的手影,对着自己左手的小人说: “我知道你很饿啊,但是没有办法吃东西,要先等到山神大人来收养你,然后你吃他做的东西就可以啦。” 左手又说:“收养?为什么想要一个山神收养我?” 右手说:“因为山神就是苍玉真君,是你最喜欢的人呀……而且你不是一直梦想着修仙,成为大侠吗?” 闻人声自娱自乐地扮演着两个人,时不时偷笑两声,玩得格外投入。 这是他自己发明出来的游戏,在芳泽山他没有爹娘,也无族人,其他妖怪都躲着他。 自己是唯一的玩伴。 闻人声就这样躺在雪地里滚来滚去,一会儿演小狗,一会儿演小人,玩得忘乎所以。 第2章 然而玩了没多久,耳力极好的闻人声就听见身后不远处传来一阵奇怪的笑声。 他双瞳顿时收成一线,立刻缩回手,精神瞬间紧绷起来。 “谁?”他喊了一声。 寒风吹刮得猛烈,呼啸着撞在破庙的门环上,像是亟待入侵的猛兽。 没有回音。 “……听错了吗?上山的时候没有见到别人。” 闻人声自言自语着,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 难道是山神? 这念头闪过,闻人声顿时眼神一亮。 他慌忙掐了个手印把自己的狼尾巴给藏了起来,又从地上抓了把沾雪的泥,往脸颊上胡抹了两下。 这几夕的受冻挨饿能不能让他得偿所愿,就看今天自己能不能拼尽全力卖惨装可怜了! 他紧张得呼吸有些急促,手忍不住攥紧了自己的挎包带子,像揪着一根救命稻草。 听声音的位置,那人就在身后不远处。 装可怜。 “嗯!” 他深吸一口气,慢慢转过身,把地上的雪踩得咕叽响。 最后终于鼓起勇气,准备呼唤这里的神明。 “山……” “原来你真的躲在这里啊?” 神。 闻人声的后半个字还没吐出来,话语便猝然被一个不大礼貌的声音打断。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方才那个声音的来源。 是个绑着发辫、身材瘦削的少年,着一身蓝白道袍,大约十五来岁,满脸的自矜。 “……” 不是什么山神,而是仇家。 闻人声脸上丰富的情绪瞬间敛收殆尽,双手攥紧了挎包的带子。 是住这附近的烦人剑修,尘敛。 名叫“尘敛”的少年挑了挑眉,加快步子走到闻人声面前,动作夸张地搭起双臂。 “看到我,不高兴啊?”他挑眉道。 闻人声咬了咬唇,不说话。 他当然不高兴了,这是他最讨厌的家伙。 他会被芳泽山的妖怪孤立,多半都是因为尘敛。 尘敛是个剑修,先前与闻人声发生了些矛盾,从此记恨上了这只没成年的小狼。 只要闻人声出现在芳泽山,他就时时跟在身后找他麻烦。 妖都忌讳道士,久而久之,芳泽山的其他妖怪也不愿意再接触闻人声,生怕祸及自己。 这是个很坏的人。 就算是笨蛋也不会想要这样的家人。 闻人声在心里批评道。 尘敛的个子比闻人声高了好一截,他见闻人声迟迟不说话,便一步步往前压来,阴影几乎能把小小的闻人声吞干净。 闻人声没有后退,他皱眉盯着尘敛看。 尘敛冷笑道:“想求饶?现在晚了,我已经……” “走开。” 闻人声平静地打断他, “你很烦。” 尘敛:“……” 他唇角抽了抽,僵硬地反问: “你、你说什么?” 闻人声没有继续搭理他,转身就从尘敛身侧钻了出去,直往断桥的方向走。 他的时间非常宝贵,要是错过了和山神的见面,闻人声一定会想咬死这家伙的。 闻人声如是想道。 桥虽然断了,但绳索还在,稍微小心一点还是能跨过去的。 趁这个机会,赶紧甩掉尘敛吧! 他这样想着,很快就把尘敛给晾在了一边,小心翼翼地踏出了第一步。 一旁的尘敛不可思议地把目光拖到闻人声背后。 这个人、、 不对,这个妖怪,他居然真的敢无视自己! “你这样的丧家犬……” 尘敛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声嗤笑。 “凭什么无视我!” 他怒吼一声,浑身的血直往脑门上冲,竟是一把揪住闻人声的头发,往后狠力拽了过来。 “谁让你走的!”他呵斥道。 力道不小,闻人声吃痛低唤,慌忙捂住自己的头发,身子忍不住往后仰了些许。 “我让你走了?你会不会说话?啊?”尘敛还在破口大骂,“该死、你这丧家犬……” “放手!”闻人声挣扎着喊道。 “我就不放!” 哪怕是剑修,力气也是比常人大上不少的,闻人声疼得要命,他感觉自己头发都要被揪下来一大块了,要是变回狼身,身上估计会秃一块,那得丑死了。 闻人声呜咽着继续挣扎。 这么狼狈,一点都不帅了。 要是他变成会法术的大侠,一定要把这个讨厌鬼打成扁扁的一片! 他这样想着,委屈的情绪这才姗姗来迟,眼角顷刻红了一圈,蓝色的眼瞳里也泛起了波澜。 疼死了、咬死他算了! 闻人声被揪着后脑勺的头发,怎么折腾也没有用,只有喉咙里碎碎地逸出几声呜咽,像被人欺负的小狗。 尘敛越看他可怜,就越是不想放过,甚至还伸出一只手,有要动手掐他脖子的意思。 细嫩的脖颈不堪一握,用点力气就能折断。 尘敛红着眼,盯着闻人声的脖子,眼底竟浮现出猩红的杀意来。 闻人声顿感不妙,他立刻大喊了一声,随后猛地咬住了尘敛的手! 犬齿顷刻刺破皮肉,飞溅出一串血珠。 “啊!”尘敛这才从杀意中回过神,气急败坏地大叫,“你这小畜生,我今天就弄死你!” 闻人声压根没听他在嘀咕什么,松开齿对着尘敛的手臂,又准备狠下一口。 秃毛也不管了,他一定要咬死这个剑修! “嗖!” 这一口还没咬上,只听一阵刺耳的剑鸣刮过,闻人声的余光处猝然闪去一道刺眼的银白。 他微微收齿,木楞地抬起头看向四周。 还来不及看清那是何物,耳边旋即响起一道巨响,银光瞬间下落,砸上那座连通两峰的断桥,轰然坍塌。 这是……一把剑? 下一刻,闻人声就感觉到脑袋后面的那股力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猛烈的风势,几乎要把他整个人吹上天去。 他赶紧伸手扶住面前的石碑,一只手臂挡着眼睛,吃力地转过身来。 是谁过来了? 闻不到任何气味,只有愈发凛冽的朔风,还有空气中无形的压力。 缓了好一会儿,闻人声才勉强睁开了眼睛。 他透过指缝望去,近处伏倒了一个鼻青脸肿的人,正是尘敛。 与此同时,一双银色的战靴正死死碾着尘敛的脸,其力道之大,竟要积雪也下陷三分。 闻人声似乎预感到了什么,脚跟像被绊了下似的,一个趔趄跌坐在雪地上。 他短促地送着气,耳边传来一阵似有若无的轻笑。 是在笑谁? 尘敛?还是…… 闻人声顺着那双战靴慢慢抬头望过去,恍惚间看到了几个重叠的身影。 可惜雪光剥夺了闻人声大半的目力,面前一片五光十色,连人形都看不分明。 唯一能辨清的,就是那人肩上一道惹眼的朱红披挂,随风猎猎如烛龙蜿蜒。 仰目看去,竟比天高。 第2章 小狗尾巴 这位不速之客像从朔风里走出来的杀神,仅仅是站在那里就足以让人呼吸困难了。 空气沉重地压着尘敛的肩,让他反抗不能,目光压根不敢与之对视。 尘敛的脸还被战靴狠狠碾在了地上,他头也抬不起来,只能含糊地说:“唔……你?你是……” 到底算是半个修士,尘敛话音刚落,脑子里就闪过了一个人。 拥有这样震慑力强悍的神格,还能直接引动天象变化,这位多半就是此方土地原本的神明。 “苍、苍玉……” 二字一出口,尘敛双目猛地瞪大,遽然呛出一口血来。 “我的法号,你还没有能力呼唤。” 那人挪开靴子,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飞升后的修者,神格越是强大,凡人呼唤名字后得到的响应就越是强烈。 “苍玉”这两个字还没出口,尘敛身体里的脏器就坏了一大半,识海都差点爆裂开。 这就是芳泽山的山神,苍玉真君。 他抬起手,不远处的山谷便响起铮铮剑鸣。 随后,一柄满是梅花裂纹的银剑顷刻飞出,割破霜风,不偏不倚落回山神的手心。 闻人声揉了揉眼睛,勉强看清了剑锷上方的名字。 色杀。 这是山神的配剑。 方才从闻人声眼前划过的那道银光,正是这把“色杀”。 山神挽了个剑花,色杀的剑尖堂堂落下,指到了他的肩胛中心处。 他缓声道:“剑修,何故来此?” 声音很沉,让人联想到覆满雪的青松,而且不像是用耳朵听到的,更像直接灌进了脑海里。 旁人或许觉得可怖,闻人声却安心了不少,攥着包袱的手也缓缓松了劲。 第3章 太好了,这回终于等到他了。 山神果然跟他想的一样,是个连蚂蚁都不肯踩死的温柔神仙,连他这样的小乞丐都愿意出手相助。 尘敛可没有感觉到半分的“温柔”,他下巴不停哆嗦着,颤颤巍巍地吐了几个字出来。 “是那只……那只妖怪,他、他偷了我的东西!我来寻他讨回来的!” 闻人声努了努嘴,轻哼道:“长尾巴的才是妖怪,我是凡人,没有尾巴。” 说完,他心虚地看了山神一眼。 好在山神没什么反应,他目光直直地盯着尘敛,双瞳泛金,剑尖在尘敛背后徘徊了片刻。 “你是个杂灵根,”他沉吟道,“还没有到需要炼化凡人提升境界的程度。” 芒刺在背,尘敛也来不及再狡辩什么了,顿时大哭起来:“别别别、山神别挖我灵根,我以后绝对不来这里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他一边哭,一边还使劲地刨地,试图从山神脚下挣脱出来。 可惜背后像被压了块巨石,他怎么刨地都悍然不动。 山神没答话,手中的色杀停顿了片刻,随后在尘敛面前,往闻人声的方向偏了偏。 “伤了我这里的人,就是损了我的功德,”他说,“若能得到他的原谅,我就放过你。” 我这里的人。 闻人声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 意思是,他现在也被山神保护着吗? 他心里不禁有些高兴,感觉离得到家人的目标更近了一些。 很好,继续努力! 若不是山神在场,他都想变回原身在雪地里滚两圈了。 闻人声在高兴,一旁的尘敛恨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已经跟闻人声斤斤计较这么多年了,从来没有人护过这没家的小屁孩,要他道歉,跟活剥自己的面皮有什么区别? 可今天这架势,若不道歉,恐怕山神能直接把他废了,前半辈子的修为也会付之一炬。 权衡再三,尘敛终于低低地挤出了一句。 “对不起,闻人声,”他哑声道,“我再不寻你麻烦了。” 闻人声浑不在意这个人在说什么,目光全都凝聚在山神手里这把色杀里。 好帅……好喜欢! 他自己也有一把小木剑,是按照苍玉真君神像的那把重剑一点一点刻出来的。 “要放过他吗?”山神忽然问道。 见山神和自己搭话,闻人声赶紧收回目光,晃晃脑袋,努力做出认真思考的样子。 最后,他用力点了点头,说道:“嗯,这次先放过他!” 话音刚落,耳边再度传来一阵轻笑。 闻人声神色一愣。 他笑了? 是……听错了吗?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趴在地上的尘敛便哀嚎了一声,旋即双眼一翻白,竟是直接昏了过去。 不知是吓昏过去的,还是失血过多晕死了。 山神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将色杀收回剑鞘,慢慢侧过身,目光落到了一旁的闻人声身上。 闻人声见状,立刻像个被先生点了名的好学生,哒哒往前跑了两步,来到山神跟前。 他好奇地仰头打量山神,脸上脏兮兮的,但清凌凌的双瞳里闪烁着纯澈的光亮。 他的眼神毫不避讳,似乎分毫都没感受到周遭神格的威压,眼底满是兴冲冲的期待。 再加上这副穷惨苦的扮相,闻人声就差直接把“我要跟着你”五个字说出口了。 山神:“……” 沉默半晌后,山神扶了扶额,无奈道:“我不是你爹,别这样看我。” 闻人声不明白他的意思,眨了眨眼,缓缓张口道:“你是苍玉……” 后面两个字还没吐出来,闻人声便感觉自己上下嘴唇黏到了一块儿,怎么也张不开。 “唔!” “噤声咒,一刻后会解开,”山神踹开不省人事的尘敛,搀着腰看向闻人声,“叫和慕吧,这个名字对你不会有影响。” 和慕……没有听过的名字。 但交换名字是成为家人的第一步。 闻人声乖乖地点了点头。 和慕没应他,只是蹲下身,顺手挑起闻人声皱巴巴的一边衣领:“你身上怎么这么脏,被欺负的?” 闻人声不好意思说是自己故意弄的,他咽了咽喉咙,用力摇摇头,用手比划着说。 上山、摔、了、一跤。 比划完,他偷瞄了和慕两眼。 他个子太小了,和慕蹲下来的时候,闻人声才看清了他的相貌,眉目凌厉俊秀,是很年轻的一张脸,那对双瞳里的赤金色褪去后发着淡漠的灰,宛如一池寒潭。 刚召用了色杀,和慕身周还流窜着不曾弥散的冷意,算不上柔和,但闻人声也没有感觉到他明显的攻击性。 反倒是有一股风雪的气息,让闻人声感到很安心。 “我现在要解开你的噤声咒,”和慕扶住闻人声的双肩,叮嘱道,“记好了,不要呼唤我的法号,除非你想跟他一个下场。” 闻人声赶紧点头。 刚答应下来,他就感觉自己的嘴唇可以分开了,唇间哈出一口白气。 他顿时高兴起来,眉眼一弯,冲和慕露出甜丝丝的笑容来。 “谢谢山神。” 和慕见他笑,唇角也不自觉跟着勾了勾。 “你是妖怪?”他忍不住问道,“小狗妖啊?” “不是小狗哦,”闻人声认真地说,“是很普通的凡人。” 说完,他还心虚地捂了一下自己尾巴根处,小声补充道:“没有尾巴的。” “哦,没有尾巴。” 和慕重复了一遍,瞥了一眼闻人声背后那条若隐若现、晃来摇去的绒尾。 看来不光是小妖怪,还特别笨。 和慕是无情道飞升成神,拥有能看破灵体的眼睛,闻人声这点化形的小法术实在是不够看。 他一眼就瞧出来了,闻人声是芳泽山的雪狼。 这小狼他先前远远见过几次,好像没什么朋友,总是独来独往的。 一个人来神庙,估计是听说了自己最近要回芳泽山的事情,特地来寻求庇护的。 嘶,该拿他怎么办才好? 和慕摸着下巴,苦恼起来。 要不……干脆扔在这里不管了?反正这雪山是他的家,放着不管也能活下去吧……? 他看向闻人声,试探道:“你没有别的朋友?被孤立了?” “没有被孤立。”闻人声做出冷酷的表情,“是我太成熟了,没有办法和他们一起玩。” 和慕点点头:“哦,这样啊。” “嗯!” “……行。” …… 大概是两人之间有了几百年的代沟,待他应完这句,二人又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耳边除了呼啸的风声外,就只剩下地上的尘敛痛苦的呻\吟。 “……” 和慕抿了抿唇,终于忍耐不住,张口打破了尴尬的气氛。 他指了指尘敛,说:“那我先把他扔下山了,再会吧。” 说罢,他转身正要去提尘敛。 一旁的闻人声立刻像被点醒了什么似的,猛然想起自己今天上山的目的。 他慌忙阻止道:“等等,不行!” 和慕疑惑道:“怎么了?” “家、家人……” 刚说了一半,闻人声的心脏忽然提到了嗓子眼,方才的那些担忧和焦虑竟在同一时间席卷了上来。 不对,要说吗? 要是被看穿了自己是妖怪的事实,山神会不会干脆讨厌他? 被讨厌了要怎么办? 他会被赶出芳泽山吗?唯一的容身之处也会失去吗? 闻人声顿时乱了阵脚,脑袋也开始变得晕乎乎的,他低下头,拼命看着地面上自己的两个鞋尖,试图缓解一下自己的心跳。 和慕似乎看出了闻人声的局促,探身盯着他看。 “紧张什么?” 闻人声耳根都红透了,不敢和他对上目光,赧然开口道:“请让我、那个、收留你……” “呃,不对不对!是你收留……” 这小孩嘴巴很笨,一紧张就叽里咕噜地讲不清话。 和慕忍不住低笑了两声,一边安抚道:“别紧张啊,慢慢说。” 闻人声咽了咽喉咙,又似乎想起了什么事情,赶紧把自己的随身小包袱卸下来,放到了地上。 和慕挑眉看着他的动作:“找香火钱?” “我很穷,没有钱。” 闻人声老实地应了一句。 和慕觉得自己这个问题问得有点该死了,尴尬地抿了抿唇,不说话了。 闻人声倒是没太在意,他背着和慕蹲下身子,把自己的包袱翻得哗啦直响。 和慕瞟了几眼闻人声的包袱。 个子没多大点儿,带的东西还真不少,什么蝉蜕、蛇皮、虫蛹,甚至还有蝴蝶的全尸,夹在一堆丑泥人中间,最上边压着一把小木剑。 第4章 和慕眯起眼,目光越过闻人声的花猫脸,看向那把木剑。 雕刻的手法很笨拙,一看就是初学者的作品,而且小主人的臂力很小,许多地方都没有打磨干净。 在剑柄的位置,还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无尽虚空玄霄斩厄天下第一神剑。 和慕:“……” 作者有话说: 中二小狗 第3章 这个地方 闻人声发现和慕盯着自己的小木剑不放,于是试探着问道:“你喜欢吗?” 和慕顺口“嗯”了一声。 闻人声顿时高兴起来,他大方地拍拍胸口,说:“那这个送给你好啦。” 和慕也不是真的想要这个小木剑,但还是拣起来放在手里把玩了两下。 这小孩看着也就十来岁的样子,若是换算成雪狼的妖龄,估计只有五岁,还是很幼稚的年纪。 和慕飞升后,在天庭驻守了十年的无情碑,凡间百年已去,若是论辈分,他都能当闻人声的祖宗了。 小孩子,想想就觉得很麻烦。 虽然他是因为功德不够才被迫来下界修行的,但也不会善良到为了做好事,而收养了这个小可怜。 他叹了口气,指腹在木剑上磨了磨,慢慢碾过那些残陋不齐的缺口,脑中似乎跟着想到了闻人声制作这把小木剑的场景。 木剑虽雕工粗糙,但看得出来很用心,保护得也很好,完全没有沾上什么灰尘。 而且仔细一看,这行小字儿还挺可爱的。 “天下……第一神剑。” 和慕轻笑了笑。 志向不错,只是可惜了,闻人声身上的灵力低微到几乎察觉不出,多半跟仙路无缘。 说起来……这小孩被尘敛欺负多久了? 要不要趁这个机会,敲打敲打下界的宗门呢?就当是给这趟修行开个头了…… 一旁的闻人声总算翻找出了一块灰扑扑的破布,他拎起这块布抖了抖,努力地踮起脚展示给和慕看。 “这个,”他吃力地说,“我自己做的。” 和慕收回心思,抬眼看向这块布。 上边打了好几块颜色不一的补丁,针脚参差不齐,还落下好多线头。 看了半天,他才发现这是一块披挂。 “我照着话本子上的样子做出来的,不过还没有完全做完,我再攒一点钱就可以——” 话说了一半,闻人声忽然顿住了,目光望向和慕身后的那块披挂。 漂亮的金属盘扣系在颈间,布料是血一样的朱砂红,方才在朔风中猎猎飞扬的模样犹在眼前。 太帅了! 闻人声眼睛顿时亮了不少,他提起气,接着刚才的话说:“只要再攒一点钱,就能做得和你那块披风一样了。” 和慕也不是个瞎的,看得出来两块披风天差地别。 但他也不拆穿,就似笑非笑地盯着闻人声看。 “所以,你打算送我这个?” “送……” 闻人声喃喃着重复了一遍。 但是话又说回来了。 闻人声虽然知道自己的披挂比不上和慕的神气,但他却很珍惜自己的这块,一直当作宝贝带在身边。 只是想给和慕看一下而已,他怎么真要啊? 闻人声把披风团巴成一个球,往后藏了藏,把“不舍得”三个字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好、好吧,这个也给你……” 他一边说,一边努力地藏。 和慕瞧他这模样,更想去逗了,摊开手作势要讨他的披风。 “谢谢,给我吧。” 闻人声没想到这个人居然真的想要自己的破披风,顿时一吓,连连后退数步。 “我知道了,会送给你的!” “嗯,给我吧。” “等一下,你让我把它整理一下,然后就给你。” 闻人声慌忙找了个理由,旋即转身背对着和慕,小心翼翼地低头看着自己怀里的这块破布。 真的要给他吗? 闻人声特别不舍得。 这个山神好奇怪啊,明明自己有一块披风了,怎么还要他的。 他在心里嘀咕着,手不停地揉搓着这块披挂,似乎在等和慕改变主意。 但和慕偏是不说话,伸出的手停在那儿动也不动,像极了一个打劫小乞丐的土匪。 闻人声完全不明白他在想什么! 他撅了撅嘴,最后嗫嚅着开口。 “那……这个给你,你可以答应我一件事吗?” 和慕收回手,把木剑放在指间转了转。 “你说与我听听,我考虑考虑。” 闻人声听罢,深吸了口气。 想拥有真正的家人,他只有这一个梦想。 他想过,如果和慕不愿意和他成为一家人,那他就只能可怜兮兮地继续求他了,完全没有给自己什么退路。 他斟酌着字句,慢吞吞地开口道:“我没有家人,一个人住在雪山上,听说这里妖怪很多……” 和慕故意逗他:“所以,你想下山?” “对,我想下山——啊?不是不是,我不是想下山,我想和你……” “好了,我知道,”和慕却不给他机会继续说了,起身顺手把闻人声拦腰捞了起来,“走吧,我带你下去。” 话音刚落,闻人声就感觉双脚一腾空,下一刻,他整个人就挂在了和慕的臂弯上。 闻人声:“……” “等等、我没有说……!” 他立刻手脚并用地乱晃起来,一边喊叫,一边试图从和慕怀里挣脱出来。 可和慕什么也不听,他勾了勾手指,把地上不省人事的尘敛也给隔空抬了起来。 “走。” 一字落下,闻人声还不及反应,面前的场景就骤然一变,苍茫无垠的雪原顿时成了车马喧嚣的街市。 方才还在耳旁呼啸的朔风一瞬间像被法器给收伏了,取而代之的是阵轻柔的夜风,缓缓拂动闻人声额前的几撮碎发。 他呆愣愣地看着前方。 城门外的贩夫走卒正穿越他的视野,缓缓踏过官道,车轮碾出几道浅浅的辙痕。 往上看,城头高悬着“湘城”的匾额。 居然真的下山了! 甚至就在一瞬之间! 闻人声一边觉得这样的瞬身能力很酷,一边又焦急地继续蹬腿挥手,口中慌乱地解释道:“我没有要下山,我不想离开芳泽山!” 和慕没有理会,反问道:“你叫闻人声是吧?” 闻人声扒着和慕的手臂,“嗯”了一声。 “你没有家人,”和慕漫不经心地把尘敛扔下,一边说,“是谁给你的名姓?” “嗯……我小时候跟兔子住在一起,”闻人声老实答道,“是那里的族长给我起的名字。” 和慕“哦”了一声,忽然伸手到闻人声的衣服后领处,摸了一下他肩胛骨中心的位置。 闻人声立刻被冻得打了个哆嗦。 “冷。”他可怜巴巴地说。 干嘛突然欺负他一下?他只是说错了一句话。 但和慕什么解释也没做,他把闻人声放到地上,没有再继续说话。 闻人声琢磨不透山神的想法,他只知道自己寻找家人的计划超级大失败了。 他郁闷地踢着地上的石子,看向不远处像块破抹布一样被扔下的尘敛。 都怪这个坏到骨子里的剑修! 真想叫小狗咬他! 闻人声愤愤地想着。 尘敛伤得不轻,但和慕下手却很重,直接把他给摔醒了。 清醒过来的尘敛吃力地爬起身,往地上吐了口血,骂骂咧咧地扶住自己磕破的脑袋。 “丧家犬,真晦气……”他暗声骂道。 啐完这句,抬头便看见不远处的闻人声,还有他身旁那位神色冷漠的山神。 “不是吧,还有完没完了……” 尘敛“啧”了一声,狼狈地爬起身跪到二人跟前。 不管了,趁这地方人多眼杂,先求饶再说。 这么想着,尘敛立刻做出小人姿态,大声喊道:“多谢山神放我下山,小道日后定会改过自新,不再欺凌弱小!” 闻人声扯住和慕的衣角,躲到他身后,警惕地看着尘敛。 虽然他说放过尘敛了,但还是更希望这个人永远消失在自己面前。 和慕搭起臂,散漫地说:“虽然闻人声放过了你,但我还是觉得心头有些不快,报上你的师门,我想和你师父谈上一谈。” “师、师门?” 尘敛仰起满是血污的脸,神色木楞。 “我看就没有这个必要了吧,山神您……” “天庭给我的时间不多,”和慕抬手打断道,“所以我给你的时间也不多。” 说罢,他漫不经心地瞥了尘敛一眼。 这一眼叫尘敛头皮发麻,一想到方才识海破裂之痛,他整个人都绷直了,连连磕头急声道: “好好好,我我我,我说我说我说!” 第5章 “我是、湘、湘城归一剑宗,无涤长老门下——” 砰! 在最后一个词落下的同时,三人周遭的环境就再度发生了变化。 一回生二回熟,闻人声这会儿就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了,甚至隐隐有些兴奋的感觉。 这就是山神的力量! 跟话本子上说的一模一样,拥有一步缩地千里的能力,太帅了! 他以后也一定要学会这一招,然后带着无尽虚空玄霄斩厄天下第一神剑行走江湖。 哦不对,这把剑已经送给山神了,那他就做一把无尽虚空玄霄斩厄天下第二神剑好了。 “是这里吧?” 还没高兴完,耳边就传来了和慕的声音,闻人声这才回过神来,开始注意这个新的环境。 能感觉得到,这里应该还是处于湘城之中,街市的模样都是闻人声记忆里所熟悉的。 他一抬头,一块牌匾正好落入视野中。 “归……一。” 他喃喃着念了一遍。 归一剑宗。 此时正值晌午,山门大开。 归一剑宗? 不知为何,看到这个名字,闻人声心中莫名地生出一阵慌乱。 他微微垂下头,目光越过镇煞石像,看向了剑宗的道场方向。 和普通宗门的道场大差不差,由青石板围铺成了一块圆形的演武场地,中心是一座擂台,上面站了几个闲聊的修士,似乎正在休憩时间。 一切都很陌生,也很熟悉。 归一剑宗……怎么这么耳熟? 恍惚之间,沉寂的记忆竟如潮袭,不留情面地涌回脑海。 闻人声心脏陡然“咯噔”了一下,呼吸变得短促起来。 他退却几步,整个人都躲到了和慕身后,攥住他衣角的手微微发着抖。 想起来了。 他来过这里! 作者有话说: 修仙设定大部分是我杜撰的[可怜][可怜][可怜] 第4章 难不成你 闻人声还没到学会藏住情绪的年纪,和慕很快就发现了他的异样。 他侧过脸看向身后,那个毛茸茸的脑袋正靠着他的后腰,两只手紧紧攥着他的衣摆,身体发着抖。 和慕微微皱眉,下意识伸出手想摸他的头,可动作刚做了一半又犹豫着收回了。 “闻人声,”他转而问道,“你怎么了?” 闻人声抿了抿唇,也不抬头,只是小声地说:“我之前,好像来过这里。” 归一剑宗,闻人声三年前来过。 当然不是他自愿来的,而是被尘敛绑架过来的,若不是当时闻人声跑的及时,他险些就要被尘敛炼成洗净灵根的丹药了。 那时候年纪太小,具体的事情闻人声也记不大清了,印象最深的就是尘敛就扯着他的尾巴,骂了他好几句“丧家犬”。 闻人声很讨厌这个词,但每每听到又忍不住感到难过。 他的确没有家,没有人为他撑腰,这一点尘敛没有说错。 和慕瞥了一眼在地上磕头的尘敛,压低声问道:“这里的人欺负过你?” 闻人声点点头,又摇摇头。 “只有尘敛欺负我。” 和慕摸着下巴思索片刻,又试探着问道:“只有他?还有没有别人知道?” 闻人声如实回答:“不记得了。” 听完闻人声的陈述,和慕心头浮上一丝不快,他暗啧一声,用能杀人的眼神朝尘敛剜去,似乎在琢磨着砍死这杂碎能加多少功德。 对小孩这等毒手,要是换作以前,和慕的剑已经往尘敛脖子上去了。 闻人声没有注意到和慕的眼神,他深深呼吸了两口,似乎努力将自己恐惧的情绪给压下了。 山神在这里,不会有事的。 他默默对自己说。 刚刚和慕亲口说了,自己是芳泽山的人,是他的人,受他的庇护。 闻人声也不想放弃好不容易遇到的家人,这点小恐惧,还是努力克服一下吧。 一想到“家”,闻人声的负面情绪瞬间扫空,他仰头看向和慕,主动勾住了他的小拇指。 “好了,我没事了。” 他冲和慕粲然一笑,眼睛眯成了弯弯一线,努力提着气说道, “你要做什么,我可以陪你,我们并肩作战。” 和慕听到这话,从尘敛身上收回杀意,注意力转移到了闻人声身上。 说起来……刚刚他就觉得有点奇怪了。 方才在雪山上,他好歹也显露过神格了,为什么这小孩一点儿都不怕他? 明明法力弱到堪称可爱的地步了。 嘶……莫非,是深藏不露? 他其实是某位天庭同僚的转生之人,拥有更强大的神格,所以才没显露出畏惧? ! 和慕神色一凛,立刻用审视的目光扫向闻人声,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么一想,确实奇怪。 闻人声的皮肤细滑白嫩,分明像富贵人家养出来的,可身上的衣物残破到不像话,有故意伪装的嫌疑。 还有身后那条尾巴的影子,一直都没藏干净,还口口声声强调自己是“人类”,这世上哪有这么笨的妖怪? 太可疑了。 和慕越想越觉得诡异,他皱起眉,伸手想去提闻人声的衣领,准备拷问一番。 然而动作只做到一半,就对上了闻人声的目光。 满脸无害的小孩全然不知他的心思,只是冲他眨眨眼,眼底盛放出纯澈无垢的光芒,差点闪到和慕。 “……” 算了,应该不可能。 和慕看着闻人声脏兮兮的小脸,收回手扶着额,叹了口气。 “我在乱想什么呢……” 一旁的闻人声等了好一会儿,和慕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他疑惑地歪了歪头,正要张口问些什么,面前的和慕便抬手擦去了他脸颊上的一块灰尘。 “太像乞丐了,”和慕皱眉道,“一会儿带你换身衣服。” 啊,被嘲笑了! 闻人声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了看自己杏黄色的布衫。 有这么不堪入目吗? 虽然他确实想装得可怜一些,但还不至于真的到乞丐的地步吧! “一点也不像。” 闻人声不高兴地嘟囔了一句。 和慕笑了一声,顺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 手感意外地不错,像在摸一团绒球。 * 二人说话的空档里,尘敛又失血过多晕了过去。 宗门内的修士们也总算注意到了门口的动静,纷纷把目光投向这里。 闻人声见状,赶紧轻咳两声,整理了一下自己破破烂烂的衣服。 他以后也是要入仙门修道的,提前跟自己的同道中人会面,当然需要正式一点,就像山神那样…… 这样想着,他抬头偷看了一眼和慕。 可出人意料地,山神并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认真。 他抱着臂,身后的披风半拉拉地拖在地上,整个人相当懒散地倚靠在门框边,一副连眼睛都不想睁开的样子。 闻人声大惊失色。 怎么这样! 还没震惊完,宗门内就匆匆跑来一个挽着头发的蓝袍修士,恭敬地朝和慕行了个礼,问道: “这位道长,有何时要寻剑宗中人吗?” 闻人声有点不开心,这个人只朝和慕行礼了,并没有注意到站在和慕旁边的他。 难道……是站姿的问题? 于是闻人声学着和慕的样子抱起手臂,努力把嘴角往下撇,一边拼命踮着脚尖,想让修士注意到自己。 可惜这番努力还是无果,他实在是太矮了,就那么小小一个。 和慕倒是注意到了他的小动作,他没有直接回答修士的话,反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头往闻人声的方向偏了偏。 “嗯?” 修士这才顺着他的目光看见了一旁的闻人声—— 还有地上鲜血淋漓、不省人事的尘敛。 “啊!”修士脸吓得煞白,惊叫一声,“这这这、这不是……尘敛师弟吗?” 和慕这才缓缓道出目的:“我要寻他的师父,叫无涤。” 那修士一边蹲下身子扶起尘敛,一边焦急质问道:“是谁把他伤成这样的?是你吗?!为何如此伤人!” 和慕俯下身,手搭在闻人声肩上,笑盈盈问道: “那你觉得是他做的吗?” 修士的目光这才落到这相貌纯良的小孩身上。 “开什么玩笑,这小孩——” 说了一半,修士又戛然而止,重新审视了一遍闻人声。 不对,仔细一看,这小孩的表情怎么这么凶狠?莫非是嫉妒尘敛师兄功法大长,所以误入邪修走火入魔,身体退化成了幼童的样子,但心性依旧如蛇蝎般歹毒,伺机报复了小师弟?! 修士瞬间脑补出了闻人声的身份,神色大变。 “你、你你你……”他指着闻人声的鼻子,颤声道,“你这歹人!竟恶毒至此!” 第6章 闻人声轻哼一声,冷酷地说:“我不是呆人,我是聪明人。” 修士被他这回答吓了一跳,赶紧退后护住了尘敛的脑袋,目光恐慌地在和慕和闻人声之间来回飘动。 “师……师父!” 最后,修士抱着尘敛的头,朝道场的方向大喊起来。 “有人杀进来了,小师弟快不行了!” 什么不行了? 刚刚不还活着吗? 闻人声面露疑惑,刚想上去探尘敛的气息,便被一个力道给拽了回来。 “脏,别去摸,”和慕皱了皱眉,把闻人声护到身后,“待我后面。” 闻人声迟钝地点点头,握住了和慕的一根手指。 剑宗的人来得很快,闻人声大致张顾了两眼,打头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和修士一样的道袍,两道浓眉倒竖,步子迈得极为夸张,像只发火的公鸡。 公鸡见到尘敛的伤势,双目瞪大,不可思议地看看闻人声,又看看和慕。 “你们是什么人?!” 刚刚这个修士喊他师父,难道他就是那个“无敌长老”? 看着也不是很无敌嘛,完全没有山神那么帅。 闻人声轻哼了一声,骄傲地挺直了些身板。 和慕并没有被他们无礼的质问惹怒,也没做出多尊重的样子,他照样倚着门框,目光漫不经心地落到无涤身上。 “你是他师父,无涤?” 无涤瞪着眼斥道:“毛头小子,你我无冤无仇,何故伤我弟子?” 和慕对这句“毛头小子”不予置评,他换了条腿搭着,继续说:“你徒弟先伤了我的人,这笔帐怎么算?” 无涤闻言,飞快地瞥了一眼闻人声,眼底闪过一丝心虚。 和慕立刻捕捉到他的眼神,直接戳穿:“看他干什么,我说伤的是他了?” 无涤眼睛瞪得更大了,怒道:“不是他,那你带他来做什么?” “我、我我我……我告诉你,少在这里搬弄是非!剑宗不是散修能来踏足的地方!” 一旁的修士也开始帮腔:“就是啊,带着你儿子滚一边去!” 和慕本想反驳那句“散修”,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确实无门无派,被称为“散修”也没什么问题。 于是他转而揽住闻人声的肩,淡定解释道:“他不是我儿子,我们是战友。” 闻人声抬起下巴重复道:“战友!” 众修士闻言,顿时面面相觑。 “……” “……谁问了?” “随便是不是你儿子,总之这里不欢迎无名散修,快滚!” 几名修士顿时又炸了锅似地吵嚷起来,山门处的人也越聚越多,几乎站满了半个道场。 一群人自发地同仇敌忾起来,声音像黄蜂一样在闻人声耳边嘤嘤绕绕个不停。 闻人声听了没几句,头就有点晕了,身体也有些发软。 糟了! 闻人声暗道不妙。 已经快饿晕过去了! 肚子咕咕叫个不停,让他的注意力很难集中。 他摸了摸肚子,正琢磨着等会儿去哪里弄些吃食来,鼻子便恰到好处地嗅到了一丝肉香,似乎是从道场传来的气味。 他循香望过去,果然见到不远处有条年纪很大的狗,它旁边摆着一个小碟,里面盛着好几个热乎乎的包子。 闻人声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反正他们在说话,偷偷去拿一个吃……也没关系吧? 想要当大侠,学习厉害的法术,不填饱肚子怎么行呢? 他慢慢松开了握住和慕的手,悄无声息地跨过了剑宗的门槛。 * 手指上的温度一消失,和慕就发现了闻人声的动静。 他用余光瞧了一眼闻人声,这小孩两眼放光地看着不远处的包子,一副馋得要流口水的样子。 ……还是个贪嘴的小狼妖。 和慕无声地叹了口气。 不过,这样也省心了不少。 他没有出声阻止,只随意瞧了一眼,接着就从腰间抽出了色杀。 修士一见他的动作,顿时又闹哄哄起来。 “喔喔喔!” “他拿剑了!” “快,准备掩护师弟和长——” 噗嗤! 没等那群修士反应过来,只听一声剑鸣,色杀眨眼就刺入了无涤的左肩。 !! 无涤浑身的经络瞬间被麻痹,他怒睁双目,猛地咳出一口血。 “咳咳!” 他勉强仰起脖颈,不可思议地瞪着和慕。 “你……!” 这一剑,不论是力度还是出剑的速度,皆是高下立见,压根没人能反应过来。 这个“散修”的境界绝不止化神期。 一时所有人都凝住了呼吸,道场霎时鸦雀无声。 “我说了,没那么多时间陪你们耗。” 和慕神色如常,他慢腾腾地拔出剑甩了甩。 “我来你们这儿,只问一件事。” 和慕侧过头又瞧了一眼闻人声,这小孩踩着步子,终于小心翼翼地腾挪到了那碟包子附近。 动作谨小慎微,像只干坏事的小笨狗。 和慕收回目光,望向无涤和一众修士,眼瞳的底色慢慢泛起赤金色。 “那个孩子身上的灵根有残缺,我探了脉息,是被人剖去了一半。” 他淡声说着,身遭却慢慢涌起游蛇般阴鸷的杀意,慢条斯理地盘上了众人的脖颈。 “你们,谁做的?”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只是想要 闻人声猫着步子溜达去了那碟包子附近。 好在护食的不是什么恶犬,闻人声礼貌地问了句“我可以吃一个吗”,它便往旁侧挪了挪,无声地应允了。 闻人声喜出望外,他双手捧起来之不易的食物,跟护院犬一起挤坐在了台阶上。 面皮上蒸出一层热气,闻人声谨慎地嗅了嗅包子的气味,没嗅出什么异状,这才放心地啃下去。 饿了一天,人都要扁下去了。 要是撑不住饿晕了,化形术定然也会失效,他妖怪的身份也就藏不住了,今日的努力就会尽数付诸东流。 闻人声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所以此时选择吃包子并不是他贪嘴,而是战术的一环。 他一边如是想着,一边满脸幸福地啃着包子。 吃了没几口,闻人声便感觉后脊处传来一阵刺骨的凉意,还带着轻微的痛痒感,好像有片羽毛在挠来挠去。 他打了个寒噤,不适应地扭了扭身体。 好奇怪。 闻人声想起刚刚山神拎着他的时候,也摸了一下他这块地方的皮肤。 这里和心肺靠得近,理应是他灵根的位置。 山神为什么会突然探一下他灵根的位置呢? “难道……” 闻人声眼睛顿时一亮,看向身旁那条上了年纪的狗,兴奋地问道, “是因为我特别厉害吗?” 可惜那只狗并未修出人身,似乎不通人语,只是淡淡地看着前方,没有回答。 “肯定是这样。” 闻人声见它不搭理自己,也不生气,晃着腿咬自己的包子,自己把自己哄开心了。 果然,山神还是注意到他了。 看来这趟下山,就是山神对他的一次考验,他一定要好好表现。 这么想着,闻人声浑身都充满了力量,啃包子的速度更快了。 还没吃多久,山门处便响起一阵躁动。 闻人声抬头顺着异响看去,却见和慕不知何时已经抽出了佩剑,竟直接捅穿了无涤的肩背。 鲜血顺着色杀的锋刃汩汩下渗,很快就洇湿了地面。 哪怕是这么远的距离,闻人声依旧嗅到了和慕身上浓烈到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杀意。 不好,山神生气了! 不会是因为他跑出来偷吃包子了吧?! 他吓了一大跳,赶紧咽下包子,哒哒几步追到了和慕身后。 刚一靠近,闻人声就感受到了众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气氛,还有和慕身周几乎满溢出来的杀意,明晃晃地指向无涤和尘敛等人。 生气是真的,但似乎不是因为他去偷吃了包子。 这是…… 要动手了? 这么一想,闻人声更慌乱了。 不行,他还没有做好战斗的准备呢! 而且那个“无敌”长老,名字听上去这么厉害,实力恐怕也很强,加上他们那么多人,山神万一打不过怎么办? 他可不想山神当众出丑! 想到这里,闻人声慌忙拉住和慕,试图劝说道:“你,你别杀——嗝、我……咳咳!” 可闻人声有些噎着了,说俩字儿顿一下,后半句“我帮你逃跑”还没来得及出口,人就被呛得猛咳不止。 恰在此时,苟延残喘的无涤身形一僵,面色顷刻褪成青白,像具干尸一般笔直地往后倒了过去,与众修士滚作一团。 第7章 凝滞的空气顿时被打破,一群人手忙脚乱地接住无涤,打头几个修士颇为笨拙地摆出防守的剑势,警戒着和慕的下一步动作。 这模样实在不像是个有名有姓的仙门。 和慕暗道一声“废物”,手中掐了个剑诀,色杀当即脱离掌心,腾空而起,旋身指向众修士。 剑尖凝住了一点寒光,波动的灵力掀起一阵轻风,缓缓吹动着和慕额前的头发。 方才混乱,他只依稀听见了闻人声的那句“你别杀我”。 他不做解释,只心说小孩果然还是小孩,见了兵刀到底还是会怕的。 “你很怕疼吗?” 他侧目瞧了一眼闻人声,问道。 孰料闻人声竟摇摇头,憋红了脸认真解释起来:“我不是怕疼,我是担心你。” 和慕神色一怔,色杀也跟着顿了一顿。 低头看去,闻人声那双圆溜溜的蓝色眼睛满是担忧地望着自己,没有半分说谎的模样。 “……” 担心他什么?总不可能是怕他打不过吧? 莫非……是在劝他不要杀人? 飞升后的修士不能无缘无故再犯杀业,和慕本就功德少得可怜,这会儿下凡也是为了多做好事攒功德,的确不能随便杀人。 和慕的眼睛微微睁大。 没想到他不曾提过这事,闻人声竟已经猜到了。 这孩子,看着挺笨的,还有这么成熟的一面啊? 闻人声这番话在和慕心头掀起了别样的波澜,鬼使神差地,他重新把色杀收入鞘中。 也罢,当着孩子的面杀人,多少血腥了些,还是找机会偷偷处理了好。 一旁的闻人声见山神果然收起了剑,猜想这大概是“准备跑路”的意思。 他赶紧踮起脚,招招手示意和慕弯腰下来。 和慕犹豫了会儿,便当着众修士的面,蹲下身子拊耳过去。 闻人声一只手挡着脸,神神秘秘地说:“我来掩护你,你先跑。” 和慕迟疑道:“跑?去哪?” 闻人声顿时着急:“跑回芳泽山呀,他们要是把你抓了,抢走你的灵根怎么办?” 这件事闻人声很有经验,所以说得格外肯定。 他第一次被抓来归一剑宗的时候,就听到这里的人一直在说什么“灵根”,什么“境界”的,还对他指指点点。 那时闻人声以为灵根是跟“灵芝”一样的食物,还手足无措地解释,说自己没有偷吃别人的东西。 “好了,你快点走呀!” 闻人声着急忙慌地推搡着和慕。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他一心想着守护山神的灵根,全然没注意到对面那些被震慑到眼珠子都不敢转的修士。 和慕也被推得莫名其妙,他只来得及“诶”了一声,就被闻人声不管不顾地往外拉去。 趔趔趄趄地走了好几十里,到了近城门口处,闻人声才堪堪停下来。 这么小的个子,要带一个八尺多高的人还是太吃力了,这才走了几步路,闻人声就像爬了一座山似的,急喘个不停。 他屈着身体,大口大口地吸着气,一边还断断续续地催促和慕离开。 “快……快走,我帮你拦住他们!” “好了好了,已经够远了,”和慕摆了摆手,提议道,“不如躲起来?” 闻人声用力喘了一口气,总算直起身来。 他四下望了望,最后指向前面不远处的一家茶楼。 “那就躲在那里吧!” * 话音刚落,和慕就把他捞起来,几步跨进了茶楼里。 刚一踏进去,闻人声便嗅到一阵茶香,楼内的弦乐铮铮入耳,还有一股带着香味的热风,扑得他脸都红了。 ……食物的香气! 他微喘着气,还没来得及看清茶楼内的景致,便被和慕抱起来跨上了二楼。 二楼中堂有一面挂满牌子的木屏风,和慕顺手拿了块“龙团雪”的牌子,转身挂在隔间前,随后挑开薄帘,带着闻人声钻了进去。 这番动作行云流水,仿佛是这茶楼里的常客。 闻人声被和慕放落到地上,呼吸总算平稳了下来。 “太好了,逃掉了……” 他捂了捂自己的胸口,庆幸道。 和慕抬脚提开一张椅子,顺势坐了下来。 他看着气喘吁吁的闻人声,笑着搀起脸,说,“你来过这里吗?” 闻人声摇摇头,他努力爬上比自己人还高的椅子,随后学着和慕的样子托起脸。 “我不怎么下山的,”闻人声说,“但是,山下的很多事情我都知道哦。” 和慕眉眼弯了弯。 “很厉害嘛。” 这个点近黄昏,茶楼里生意还算不做,跑堂的伙计干活也利索,很快就上了“龙团雪”来。 闻人声没喝过这样的东西。 他两只手圈着面前的茶盏,呆呆地打量着里面打旋的茶叶。 原来山神平时爱喝这个啊。 那他是不是也要快点学起来,日后也能快一点变强大了? 不过在变强之前,更重要的事情是找到家人。 闻人声透过蒸腾的热气,小心翼翼地看向对面的和慕。 不知道刚刚的考验,有没有通过呢…… 和慕没有注意到闻人声的表情,他一边抿着茶,一边透过窗缝观察着不远处归一剑宗的情况。 方才出剑的同时,他剑中附了不动明王的招式,足够无涤不省人事两个时辰。 本来是想问话的,谁料被这小孩给直接打断了。 和慕倒是不恼,他转过头,看向闻人声。 毕竟这件事,问当事人也是一样的。 和慕冲闻人声笑了笑,说:“是不是想问,我为什么突然就带你下山?” 猝不及防对上目光,闻人声赶紧心虚地别开眼神,轻轻点了点头。 和慕说:“我也不想瞒着你,其实呢,我回芳泽山,本来是为了做好事。” “做好事。”闻人声重复了一遍。 和慕笑意更深了,继续说:“嗯,天庭今年的考绩结果,说我在凡间功德太低,名声太差,信徒太少,所以我回来要做点‘好事’。” 闻人声张大了嘴,说:“哦——原来是这样!” 这种事情在话本子上可没见过呢,原来当神仙也不轻松。 和慕继续说:“我想做的第一件好事,就是帮你。” “我?”闻人声歪了歪头,疑惑道,“帮我什么?” 和慕言简意赅:“那些欺负你的人,我帮你教训。” 闻人声不解道:“在山上的时候你不是已经教训过尘敛了吗?” “这是今天帮你报的新仇,旧账还没算呢,”和慕稍倾了倾身,眯起眼,“你告诉我,他们是怎么欺负你的,我替你讨回来。” 闻人声有些意外。 他压根没想过报复尘敛的事情,和慕此刻忽然提及,一时间叫他手足无措起来。 但他很快又想到自己看的那些话本子。 上边说,神仙本就是为了回应人的愿望才出现的,因为有人,所以才会有神仙。 看来,为了坐实自己“人”的身份,他也得告诉和慕一个愿望才行。 这样想着,闻人声才张口试探道:“这就算是做好事了吗?” 和慕疑惑:“那你希望我做什么?” 闻人声抿了抿唇,声音更低了:“我……我没有家人……” 闻言,和慕轻叹了口气。 果不其然,小孩都是不记仇的。 比起过去的那些恩怨,闻人声更需要的是当下碰得到的幸福。 和慕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安抚道:“当然没问题,我回去之前会替你在下界寻一寻,找个合适的人家收养你。” 听到这话,闻人声的心慢慢沉了下去。 虽然他只是随便试探了一下山神的意愿,但这样的答案还是令闻人声心底咯噔了一下。 这句话的意思是……山神不需要家人吗? 是因为他刚刚的表现不好吗? 此刻闻人声要是有双狼耳朵,估计已经失落地耷拉下来了。 “哦……” 他闷闷不乐地应了一句,眼里的光彩顷刻黯淡了下去,整个人都灰扑扑的。 唉,心情比被当成石头坐扁的蘑菇还糟糕。 作者有话说: 情绪很敏感的小宝宝[可怜][可怜] 第6章 我的秘密 见闻人声非但没有高兴,反倒肉眼可见地失落起来,和慕脑中升起了疑惑。 突然不高兴了? 为什么? 他此刻竟也体会到那么一丝初为人父的无措。 原还想追问一下关于灵根的事情呢,可这孩子这么想修仙,要是现在告诉他,他的灵根受损,注定和仙家无缘…… 估计又要埋在臂弯里哭得直噎气了吧? 和慕双眉紧锁,摇了摇头。 第8章 不行。 果然还是直接从剑宗那边逼问出来灵根的下落算了,跳过让闻人声伤心的这一环。 这么想着,和慕把色杀往桌上一扣,当即就想要起身,直接杀回剑宗。 然而正在此时,那边闷闷不乐的闻人声却忽然张了口: “你是不是想问,我的灵根去哪里了?” 说完,闻人声就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面上流露出羞赧的神色。 其实不用和慕说,他也依稀猜到一些了。 三年前从尘敛手里逃回来之后,闻人声就感觉身体的灵力调动变得很吃力,连最简单的化形术也常常失败,狼耳和尾巴也总是藏不住。 灵根受损,成不了顶天立地的大侠,那就更没有人愿意做他的家人了。 虽然他年纪不大,但多多少少也意识到了什么,那时候有好几天都把自己闷在窝里偷偷哭。 想到伤心处,闻人声嘴角往下撇了撇。 “我的另一半灵根好像是尘敛拿走的,”他继续说,“但我总能感觉到,身体里的灵力还没有完全消失。” 他低头玩着手指,他脸颊上泛着一层薄粉,声音也闷闷的,像在说给自己听。 “那只要努力一点,还是有希望成为大侠的。” 说完这句,闻人声仍低着头,只是小心地抬眼望向和慕,眉头微微敛起。 就像化形术,哪怕失去了灵根,后来他也努力地重新学好了,现在一整天下来都不会暴露原型。 所以…… “灵根也没那么重要,对不对?” 这样想着,闻人声的声音却不自觉地有点发抖。 他看向和慕,眼底的期待几乎要化成泪水淌出来了,一层水泽在碧蓝的眼瞳边缘委屈地打转,稍微再受一点点打击就能簌簌而落。 和慕接住他的目光,无声地深吸了一口气。 这要他怎么回答? 若是能寻回灵根还好说,万一被尘敛取走的灵根已经被炼化成其他法宝,那纵然他道法通天也无能为力了。 可和慕看着这双惹怜的眼睛,哪怕掐白了指尖咬碎了牙,也说不出那句“没希望”。 他沉默了须臾,随后按住桌面,猛然站起身。 闻人声被他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后躲了躲。 “怎、怎么了?” 和慕定定地看了会儿闻人声,最后唇角牵起笑来,上前抓住了他的手。 “别说丧气话,有我在,就有希望。” 闻人声还是头一回见和慕这么认真的表情,烫热的温度慢慢贴着他的手背传递过来,把他刚刚无措的发抖安抚了下去。 虽然和慕平时看着不大着调,但闻人声愿意相信他。 “嗯,”他郑重地点了点头,说,“我相信山神。” 和慕感受到闻人声身上恐惧的气息散去了些,表情也跟着放松下来。 他揉了揉闻人声的头发,笑着说:“那你愿不愿意给我个机会,让我帮你讨个公道?” 闻人声问道:“也是为了做好事,帮你修功德吗?” 和慕颔首,又添上一句:“不光如此,我现在对某个人非常不爽。” 闻人声没有细究这“某个人”是谁,他认真考虑了片刻,最后点头道: “我愿意的。” 他不是那么小气的人,就算日后山会拒绝收养他的请求,他还是愿意帮助山神。 而且,没准这样一来,山神就被他的诚心打动,愿意收养他了呢? 一想到这儿,闻人声脑中那些关于灵根和修仙的乌云顷刻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红着脸,紧紧盯住杯盏里的茶汤,心思忍不住雀跃起来。 * 趁他浮想联翩的空档里,和慕又招呼跑堂上了几道新鲜的茶点。 他这些年没怎么来过湘城,对下界的食物也不熟悉,只能挑几个看上去能讨小孩子欢心的糕点。 好在闻人声什么也不挑,他就跟没见过食物似地,把满桌的食碟挨个吃了个遍。 和慕搀着脸,若有所思地看着闻人声吃东西。 等他吃得差不多了,和慕才开口问道:“现在,你可以跟我说说你以前的故事了吗?” “唔……口以!” 闻人声鼓着脸颊,吃力地答道, “你问吧!” 和慕也不跟他客气,他身子往前靠了靠,挨近闻人声,满脸的好奇:“你和那些剑修,以前发生过什么过节?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害你?” 若是能知道前因后果,或许能找到一些寻回灵根的线索。 闻人声总算停下了抓糕点的动作,他捧起凉了一半的茶,大喝一口,这才把食物勉强咽了下去。 “呼……”闻人声哈了口气,“你是说尘敛吗?” 他拿帕子擦干净嘴,然后也学着和慕的样子,往前倾了倾身。 “你问这个也是为了‘做好事’吗?” 和慕眼睛转了转,说:“不止,主要是因为我很好奇。” “好奇?”闻人声眨了眨眼,重复一遍。 和慕煞有介事地说:“我觉得你身上有股大侠的味道,我想听听你的传奇故事。” 大侠? 闻人声张了张口。 传奇故事?! 单纯的闻人声立刻就信了,他两眼都放出星光来,忍不住捧住了和慕的一只手。 “真的吗?你听说过我?我很出名吗?” 闻人声有些激动,小手在和慕的掌心捏来捏去,触感像两只猫爪。 和慕忍不住收紧掌心,按住了闻人声的手,不让他动。 “出名倒是没有,”和慕说,“但我见过你很多次,只是不知道你的名字而已。” 见过很多次! 闻人声眼睛更亮了。 难道说,山神也跟他一样,一直在背后偷偷注视着他吗? 闻人声完全没仔细考虑这句漏洞百出的话,他长长地“哦”了一声,随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 “明白了,我什么都会告诉你的。” 和慕也不知道他究竟明白了什么。 但目前看来,人是被他哄好了。 和慕“嗯”了一声,道:“那我就开始问了,你只挑你想说的说。” 闻人声乖乖地应了一声。 和慕于是问道:“尘敛,他为什么要抓你?” “这个……”闻人声神色闪过一丝犹豫,“他师父好像说,他的根骨修不了仙,得用别人的优质灵根来洗净他的根骨。” 和慕问:“为什么一下子选中了你?如果是想谋取灵根来提升境界,怎么也该先从仙门中人开始挑选吧?” 闻人声眼底的心虚更是明显,他匆忙答道:“当、当然是因为我的天赋很高啦!” 说完这句,他就忍不住偷瞄了和慕一眼。 完蛋了,第一个问题就撒谎了,还差点露馅。 闻人声隐瞒了一件事情。 尘敛会抓他,主要因为他是一只落单的妖怪。 妖怪的灵根生来就比凡人要好,炼作丹药更是比天材地宝还适合滋养身体。 尘敛当初抓他,本就是抱着杀了他炼成丹药的目的,没有打算留他的性命。 但闻人声不能把这些告诉和慕,光是现在,和慕就已经不大愿意收养他了,要是知道自己是只妖怪,肯定嫌弃得要命。 闻人声别开眼神,手指不自然地绞着自己的衣角。 “就、就是这样了!他想取我的灵根,取到一半,我就跑掉了。” 和慕半信半疑地望了闻人声一眼。 “没有别的了?” “嗯,”闻人声说,“就这样。” 和慕继续追问:“这件事除了尘敛知道,还有谁也参与了?” 闻人声摇摇头:“不记得了,确实有其他人的声音,但是身体很痛,就什么也没看清。” 这句话没有撒谎,尘敛取他灵根的时候,闻人声差点都哭出来了。 若不是最后他用力咬开了捆缚自己的锁链,这会儿估计都转世投胎了,哪里还能坐在这儿吃什么茶点呢。 和慕听到这里,也有些不忍再问了。 他拣了块闻人声啃了一半的糕点放进嘴里,琢磨着接下来怎么问话。 但闻人声没有把问题抛给他,他自顾自地继续说:“我以前经常下山玩的,第一次遇到尘敛的时候,他骗我说,想和我当好朋友。” 拙劣又无耻的诱哄手段。 和慕压下心中的不爽,又问:“然后你相信了?” 闻人声以为和慕这是在嫌弃自己笨,缩了缩脖子,声音细若蚊蚋。 “嗯……我以为他是好人。” 应完这句,他赶紧着急地补充道:“但是、但是后来我就没有再被骗了!从尘敛手里逃出来之后,我就没有再下过山了。” 芳泽山有山神的法力守护,其他修士在山上用不了法术,所以闻人声躲在山里也是相对安全的。 和慕默不作声地抿了口茶,指腹在色杀的剑柄上缓缓磨过。 第9章 闻人声收拾了一下激动的情绪,继续说:“虽然山上很安全,但尘敛还是会隔三岔五上山来找我麻烦,他用不了法术,就徒手来抓我,把其他妖怪……哦不是,是把其他人都吓跑了,他们不敢和我玩。” 听完这番解释,和慕心下也大致有数了。 本是想着敲打敲打下界的宗门,这样一看,归一剑宗这地方的猫腻还真不少。 尘敛此人年岁不过十五六,若是归一剑宗真是个正门清派,何至于教出这样心思歹毒的门徒? 多半已经朽到骨子里了。 和慕暗啧一声,道:“行,我知道了。” 闻人声见他没有看出端倪,这才悄悄松了口气,转而兴奋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始‘做好事’?” 和慕望了一眼窗外的景致,天已近黄昏,暮色四合,不远处的归一剑宗正渐渐没入夜色中。 山门口那些修士还维持着他们刚离开时的模样。 “定身的时效差不多要过了,”和慕说,“咱们现在去剑宗,找找你那半边灵根的下落。” “啊?”闻人声讶异道,“这、这还找得到吗?” 和慕冲他笑了笑:“凡事都要试试的嘛。” 找不到,大不了把尘敛的灵根剖出来还给闻人声,这对和慕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事。 尘敛做了亏心事,他替天行道,自然也不会亏损功德,天庭定的规矩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制定好了计划,和慕心情松快不少,他退开椅子站起身,随手掸了掸衣袍。 “事不宜迟,大侠,咱们可以行动了。” 大侠! 闻人声听到这个词,眼睛忍不住睁大了些,连心跳也似乎跟着加快了。 他脸颊顿时通红,猛地弹起身说道:“好、好的!山神——” 和慕摆摆手,打断道:“在外边不要叫我山神,我们要保持神秘。” 说罢,他大步一迈,挑了帘子就想离开厢房。 可刚迈出一步,就感觉衣服被一股微弱的力量给拽住了。 回头一看,是闻人声正扯着他的衣角。 和慕挑眉道:“怎么了?” 闻人声脸上泛着绯红,他不敢抬头直视和慕,只是欲盖弥彰地晃着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片刻后,他悄悄深吸一口气,这才鼓起勇气张口说话。 “我把我最重要的秘密告诉你了。” 他用着有点撒娇的语气,软声道, “作为交换,你……能不能也答应我一件事呀?” 作者有话说: 小狗(lv.1)主动给你发送了一则组队邀请 第7章 这个夜晚 “什么条件?”和慕问。 这回闻人声学聪明了,没再直接说什么“想要家人”的愿望。 他抿了抿唇,乖巧地回答:“是秘密。” 和慕有些哭笑不得。 “秘密?”他重复道。 “嗯,秘密,”闻人声说,“等我帮完了你,再跟你讲。” 和慕忍不住掐了掐闻人声的脸,调侃道:“哦,年纪这么小,还会敲竹杠啊?” 敲竹杠?什么意思? 闻人声有点发懵,正想说自己只会敲木鱼。 和慕却是摆了摆手,说道:“无妨,料想你也不会提什么过分的要求,我答应你。” 闻人声一听,眼睛都睁大了不少,他兴奋得原地跳了两下,连带着包袱里的一大堆宝贝都差点抖落下来。 答、答答答答应了! 闻人声高兴得眼眶都有些红了,他努力憋住眼泪,用变了调的声音说道: “我会全力以赴的!” 和慕拍了拍闻人声的脑袋,笑道:“嗯,我相信你。” 其实这事情压根不需要闻人声出什么力。 换做没飞升的时候,和慕逼问出灵根的下落之后,就可以直接出剑杀人了。 只不过今时不同往日,他如今位列仙班,很多事情不能像从前在江湖上那样肆意妄为、意气用事,都得按着天庭的规矩来。 天庭对仙班的修行要求很高,所谓“替天行道”“斩妖除魔”,都是有限制条件的,譬如不可滥用神格,不罚无罪之人,不杀罪不至死者云云。 满足了这些要求,斩厄诛邪的行为才能抬高功德,否则就得贬损神格,严重了还会被重新贬为凡人。 好处是,只要是符合了诛杀条件的恶人,天庭就能下发一种无形的“通牒”,和慕就有权以任何方式斩杀对方,并拘束此恶人的魂魄,加以教改。 而这份“通牒”—— 和慕从腰间解下一枚铜铃,递到闻人声面前。 “伸手。”他说。 闻人声听话地摊出双手,和慕便将这铜铃搁到了他手心。 一阵凉意顿时从掌心中化开,闻人声稍稍拢起手,低头注视着这枚纹路精巧的铜铃。 这是枚四角的铜铃,顶上衔接了一段桥形纽,瓦状的铃身,舌芯还有一颗发亮的小光球。 “这东西叫做三清铃,”和慕解释道,“你在坏人面前晃一晃它,若是它响了,我便有了处决那个人的权力。” 换言之,这三清铃就是和慕的杀业“通牒”。 天庭下发的通牒不止这一种,譬如水师在降雨前要请示布雨的通牒,旱师在布下干旱前要请示消雨的通牒。 像和慕这样的杀神就更麻烦,每次杀人前都要请示一遍杀业通牒。 没有通牒就擅用法力,功德和神格便会一再贬损,所以与其说是“通牒”,不如说是天庭拴在各仙班脖子上的一根狗链。 闻人声半知半解地点了点头。 总之,这就是山神重要的东西吧? 那就一定要好好珍视。 这样想着,他把铃铛小心翼翼地收拾进了自己的小包袱里。 和慕又说:“一会儿我们趁夜潜入剑宗里,若是遇到尘敛,你就在旁边摇这个铃铛,我会保护你的。” 按闻人声的说法,尘敛完全符合“恶”的标准,三清铃没道理不会响动。 和慕对这一点没做太多的考虑,他重新挑开厢房的挂帘,对闻人声做了个招呼的手势。 “走吧,天寒日短,要抓紧时间了。” * 这还是闻人声头一回当“侠客”。 他心绪有些紧张,也有些兴奋,双手紧紧拽着自己的包袱肩带,一步也不敢怠慢,快步紧跟在了和慕身后。 茶馆离剑宗不远,和慕估摸了下脚程,便没再用缩地法术,转而带着闻人声从旁道悄悄摸了进去。 归一剑宗白日里被和慕搅了一通,这会儿山门紧闭,唯有议事的中堂亮着温吞的灯火,依稀能见到几人正襟危坐的残影。 多半和慕是“山神”的事情已经传开了,这帮人此刻正紧急商讨该怎么来赔罪呢。 “其实我想低调一点的。”和慕衔着草半蹲在墙头,对着中堂的方向感慨道,“要是这群人都知道我在这一带修行,岂不是打草惊蛇了?我还哪里逮得到恶徒。” 一旁的闻人声吃力地扒牢围墙的砖瓦,双脚腾在半空,努力冒出了一个脑袋。 “很、很低调啊!”他气喘吁吁地回答。 和慕瞥了岌岌可危的闻人声一眼。 小孩清瘦得可怜,那件杏黄布衫穿在身上显得格外空大,纤细的胳膊看上去压根没什么力量,还非喊着要靠自己爬上来。 和慕实在忍不住,想伸手拎他一把。 可闻人声却缩了缩脖子,摇头抗拒道:“不要帮我。” 说罢,他又踩着墙面,呼哧呼哧往上爬了两寸,像只卖力扑腾的雀儿。 确实努力,但差得也忒远了些。 等闻人声爬上来,恐怕尘敛都自然死亡了,还上哪找那半块灵根去呢? 和慕拿去了唇间的草杆,手指悄悄勾了勾,往闻人声脚下抬了个力道。 这下闻人声总算爬上墙头了,他拉住和慕的衣角,长长地喘着气,一边把双腿搭到了墙边。 “看、看吧!”闻人声有些得意地叉腰,“我能上来的。” 和慕朝他比了个拇指,笑说:“嗯,果然厉害,小瞧你了。” 得了褒扬,闻人声感觉更兴奋了,恨不得现在就拿出木剑跟那个无敌长老打一百回合。 凉风缠绕过指间,吹在他微微发烫的脸上,也轻撩起闻人声头顶晃来晃去的一撮灰毛。 这就是当大侠的感觉吗? 好自由啊! 他已经三年都没有离开过芳泽山了,若不是这趟被和慕带下山,闻人声还以为自己此生都见不到山下的无限风光了呢。 原来,上天还有眷顾他的时候。 闻人声抿了抿唇,松开手扶住了墙沿,双腿高兴地晃来晃去。 “好开心。”他说。 “开心什么?”和慕问。 他原以为闻人声又会回答什么“成为大侠了”这样的话,孰料这小孩却弯起蓝眸,伸手指向墙根处的地面。 第10章 和慕顺势望去,月光穿透他们的背脊,往地上投射出了两道模糊的人影。 一高一矮,一大一小。 一个是和慕,一个是闻人声。 “影子,”闻人声笑盈盈地说,“变成两个了。” 这个夜晚,有两个人都不再孤单了。 后半句话,闻人声悄悄藏在了心里。 * 两人吹了一会儿冷风,闻人声便收起了放松的情绪。 他隔着包袱摸了摸里面的三清铃,问道:“那现在,我们去哪里?” 和慕也收起一条腿坐在墙头,指了指中堂边上的一座回廊。 “方才我看了两眼,尘敛是从这个方向离开的,”和慕说,“你还记不记得,之前他把你抓走之后,带你去了哪里?” “嗯……” 闻人声皱眉,分外努力地思考了片刻,随后苦恼地看向和慕。 “好像是一个放满了书的地方,然后那里有一个台阶,可以走下去,下面是一个这么——大的炉子。”闻人声比划着说。 说完,他又担心这点信息不够,绞尽脑汁又挤出来几句:“反正是一个特别烫,比两个人还大的炉子,然后,然后一个圆形的盖子,还有、还有……” 好在和慕扬了扬手,说道:“无妨,这些足够了。” 虽然给的信息很模糊,但对于境界大圆满的和慕来说,找出这个地方简直就是易如反掌信手拈来。 闻人声登时松了口气。 “好厉害啊,”他忍不住感叹,“要是我也像你这样厉害就好了。” 和慕说:“没什么厉害的,你努努力,再长大些也能做到。” 这话像在闻人声心里点了簇小小的火团,跳动的焰火烧得他脸颊薄红。 没错,只要努努力,他一定也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在行动之前,和慕似乎是不放心,又叮嘱了一遍闻人声:“现在不想去也来得及哦,我送你回芳泽山。” 闻人声摇摇头,坚定道:“我没事的,我们现在就去打那个人。” “说得跟土匪似的,”和慕笑起来,“听好了,我们的作战计划是,先找到你另一半灵根的下落,如果中途遇到坏人,你就摇铃铛,然后闭上眼睛什么也不用管,知道了吗?” 闻人声认真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和慕的话,随后用力点了点头,说:“摇铃铛,明白。” 再三叮嘱过后,和慕总算搀着膝起身,再顺手把闻人声捞了起来,悄无声息地跃下了墙面。 今晚归一剑宗的守备稍紧,和慕不想引人注目,稍微费了些力气才到了回廊的位置。 回廊附近是两排作起居室的厢房,厢房前没有挂牌子,分不清哪间是谁的。 但和慕毕竟是神仙,他提前探过尘敛的灵根,知道他灵力的气息。 他大致扫了两眼,很快就确定了尘敛所在的方位。 和慕抱起闻人声,冲不远处一间落了锁的厢房抬了抬下巴,低声问道:“眼熟吗?有没有感觉来过?” 闻人声盯着那扇别无异常的门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只能含糊地回答:“好像是吧……” 和慕笑了笑,又问:“既然不记得,那你觉得有没有试一试的价值?” 这个问题闻人声回答得很肯定:“嗯,一定有!” 话音刚落,他的双脚就重新落回了地面。 抬头一看,和慕已经悄无声息地腾挪到了尘敛的房门口。 闻人声赶紧快步赶过去,二人做贼似地停在门口,目光双双落到房门的那把大锁上。 和慕摸着下巴揣测道:“他这是……被关禁闭了?” “上锁了,”闻人声说,“那怎么办呀?要不要我来咬开它?” 他舌尖舔了舔自己的犬齿。 在咬合力这一方面,闻人声作为狼妖还是颇有自信的。 “不用,”和慕扬扬手,言简意赅,“我撬开它。” 说罢,他就从发冠抽出一根银针,蹲下身子碾进了锁芯处,开始身体力行。 闻人声大惊失色,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 撬锁? 这不都是那种、那种偷东西的家伙干的事情吗? “怎么了?”和慕见他瑟缩,问道,“想回去了?” 闻人声赶紧摇摇头,重新跟上几步。 “没有,不想回去!” 和慕点点头,继续去捣鼓那锁芯。 闻人声花了好大的力气才勉强接受了山神还会撬锁的事实,他仰头看着那把被颠来倒去的锁,忍不住咽了咽喉咙。 “你一点也不像神仙。” 他小声嘟囔道。 和慕目光不离那锁芯,顺口回答道:“那像什么?” “像那种,嗯……”闻人声想了想,说,“闯江湖的人。” 其实他想说土匪,但那样或许不大礼貌。 闻人声顿了顿,又添上一句:“很帅的那种,侠客。” “江湖人不能修仙吗?”和慕笑起来,“我倒是觉得,那些终日闭门不出,所谓一心向道的人,才是最不适合修道的。” 闻人声听得似懂非懂,他“哦”了一声,继续去看那把锁。 大道,江湖…… 跟这把锁一样难懂的东西。 一旁的和慕见闻人声一脸迷茫,脸色又柔和起来,半开玩笑道:“是我言错了,怎么跟你一个小孩讲大道理。” “大道理小道理我都要听,”闻人声正经地反驳,“以后我也要成为你这样的人。” 和慕弯了弯眸,说:“你很想当会撬锁的神仙?” 闻人声摇摇头:“我要变得像你这样,很厉害的样子,拥有能守护家人的力量。” “家人啊……” 和慕把这两个字放在齿间琢磨了一下。 忽然,他心念一动,侧头和闻人声对上目光。 “哦,难不成,你说的那个条件——” 话还没说完,只听“咔哒”一声。 锁芯拧转,门开了。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山神的剑 和慕反应很快,锁扣一开,他当即噤声点退几步,拦至了闻人声身前。 门虽然落了锁,但经白日里一闹,这地方很可能设了埋伏,不能放松警惕。 闻人声此刻也没再逞强,他心头隐隐有些不安,一只手紧抓着包袱肩带,谨慎地冒出了一个脑袋。 “嘎吱”一声,门被夜风缓缓吹开了一条细缝。 随之,一股极为甜腻的气息就无声地钻入空气中,如同了无分量的虫蝶探至二人身边。 闻人声轻嗅了一下,这气味好似被水打湿的厚脂粉,涨腻潮湿,极不好闻。 他眉头微微皱起。 “好像就是这里,”闻人声低声道,“味道很像。” 他被尘敛抓走的时候,眼睛也被黑布给蒙上了,但其余四感也因此变得更加敏锐。 只要一靠近这个地方,闻人声就能有所察觉。 和慕点了点头,旋即一脚踹开房门,顺手把闻人声也给揪了进去。 待和慕轻手轻脚地关上门后,二人才勉强放下心来,得空四下张顾了一圈。 意外地,屋里并没有什么埋伏。 然而诡异的是,尘敛的房间四面皆不透光,一盏灯火也没点上,而且除了那股甜腻的香气外,空气中还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味,仿佛常年不经人住。 漆黑无边的环境里,只有闻人声的双目亮起淡淡的一点幽蓝。 作为妖怪,他的夜视能力很强,哪怕是和慕的目力也比不及他。 正当和慕苦于没带个火折子时,闻人声已经主动拉着他的手指,指向了房间的深处。 那里是张纱帘半遮的床榻,榻上歪七扭八躺了个少年身形的人,闻人声很快就认出来这人是尘敛。 “尘敛好像在那边。”他晃了晃和慕的手,小声说。 和慕有些意外,他稍稍俯下身子,往闻人声指的方向看过去。 一片漆黑,分明连个轮廓都瞧不清。 若不是和慕能直接看到灵体,压根不知道那边还躺着个半死不活的人。 闻人声这笨蛋妖怪,又露出尾巴来了。 “这都能看见?”和慕故作惊讶地凑到闻人声耳边,压低声道,“凡人的眼睛……有这么厉害吗?” 闻人声立刻吓得汗毛倒竖。 他这才反应过来,原来普通人类晚上是看不清东西的! “没有,是看错了!”闻人声连忙揉了揉眼睛,语气夸张地说,“啊!好、好黑啊,什么都看不清了!” 演技拙劣得过分,和慕都差点要笑出声来了。 他强忍住笑意,回握住闻人声的手,佯作安慰道:“好了,别怕,我的剑带你走。” 话音刚落,色杀应召而出,凌空直立到了和慕的身侧。 剑身的梅花纹路在暗色环境中亮起冷硬的白光,照开了一小隅的视野。 闻人声这才放心地睁开眼睛,他的目光先是瞧了一眼不远处躺在床榻上的尘敛,发觉他没有动静,这才放心地去看和慕的佩剑。 第11章 虽然闻人声去偷看过很多次神像,但雪山上的神像毕竟被风吹雨淋了不少年岁,颜色已经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能这样近距离地看到山神的佩剑,让闻人声很是兴奋。 他连忙想从自己的包袱里拿出那把小木剑,可掏了半天也没找到,这才想起来已经当作礼物赠给和慕了。 闻人声顿时有些失望。 他心说早知道不这样急着炫耀了,现在连一把佩剑都没有,要怎么跟山神并肩作战啊? 这年纪的小孩总是轻而易举地陷入烦恼中。 正当他苦着小脸,琢磨着要拿什么东西充当武器时,那柄色杀却不寻常地烁动了两下光芒。 随后,它竟好似能察觉到他的心情一般,慢悠悠地飘到了闻人声的面前,侧过剑身,缓缓躺平了下来。 “啊!” 闻人声轻呼了一声,慌忙伸手去接。 色杀也果然应了他的动作,把自己的身形“啵”地一下缩小到适合闻人声的尺寸,轻巧地落入了他的手中。 这、这这这…… 这是怎么回事?! 闻人声面露惊色,有些无措地抓着色杀,仰头向和慕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和慕摸着下巴,也是一头雾水地看着自己的佩剑。 这种情况始料未及的。 境界大圆满的修士所持有的佩剑大多会有自己的灵性,不同的剑会因为吸收的灵力不同,而显露出微小的性格差异,脾气秉性也千奇百怪。 色杀就属于比较冷淡的类型,像这样主动去保护别人的情况少有见到,更别说主动变小身形来适应别人了。 “倒是没听说过,”和慕若有所思道,“不过无妨,既它喜欢你,你就拿着它替我指路吧。” 闻人声眼底的无措转瞬之间就化作了雀跃的光芒,他声音都快压不住了,惊喜地问道:“真的吗?” 和慕笑着点点头,说:“拿着吧,正好你想学武,可以练练手。” 闻人声当即用力地点了点头,他小心翼翼地摆正色杀,双手握住剑柄,神情紧张地看着前方。 “我会加油的!”他暗暗给自己打气。 话音刚落,只见几道莹白色的丝线从护手处探出,内旋着捆缚上了闻人声的手腕,如同一双温柔的手轻盈地抚摸着他的肌肤。 和慕见此情景,更是诧异。 剑灵往往与其主意念合一,这把剑握在和慕手里是切玉如水的杀器,出剑从未讷钝过。 此刻在闻人声手中,却似乎拥有了另一半灵魂。 是因为妖怪的体质不同吗? 和慕也琢磨不明白这把剑的意思。 但眼下重要的还是寻回灵根的下落,他摇了摇头,轻拍了一下闻人声的背脊,说道:“我们先去看看尘敛的情况。” 闻人声点点头,握着剑缓慢腾挪步子,悄无声息地走到了那张床榻跟前。 刚一靠近,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就扑袭而来。 闻人声脸色顿时一苦,稍稍偏过头去,空出一只手捏住了鼻子。 什么东西……好难闻! 他腹诽一句,勉强适应了气味之后,这才重新把目光放到尘敛身上。 尘敛睡得像头死猪,连身上的衣服都没脱下来过,先前被弄出来的伤口也全然没有被处理,额头那处已经生了疮,赭红的血仍汩汩下渗,几乎浸透了半床的被褥。 他整个人像块抹布似的被扔在这里,哪里有白日里被师长百般呵护的模样。 好…… 呕,好想吐…… 闻人声头一回见到这么恶心的场面,他喉咙间一阵发苦,连拿剑的手都忍不住有些瑟缩。 刚后退半步,便感觉背后传来一个力道,轻轻地拦住了他胆怯的脚步。 “别怕,他还活着。”和慕安抚似地揉了揉闻人声的背脊,说,“拿稳,手里有了剑,就没有再退的道理。” 拿了剑,就不能再退。 闻人声一听,登时有了力量,他用力地“嗯”了一声,眼神都坚定了不少。 他鼓足勇气,往前迈了一步。 只看到尘敛的双唇微微翕张,正发出轻轻的酣睡声,果然是没有断气的模样。 再细一听,似乎还能辨出一两句模糊的梦呓。 “下次……” “……会……把他……” 和慕表情有些嫌恶地看着尘敛,他指稍微微一动,一道噤声咒便悄然落下,将尘敛的上下嘴唇黏合到了一起。 房间内顿时安静了不少。 虽然尘敛的惨状恶心至极,但闻人声并不是没见过血,这么近距离看多了,心中那股抵触感也随之减小了不少。 一旁的和慕俯下身扫了一眼,小声说道:“色杀可以探知灵根,肩背和胸口处都可以探到,试试看能不能找到和你相称的气息。” “调动真气,让剑呼应你的灵力。” 闻人声点头,手中的色杀缓缓下落。 拿到足斤足两的剑才能感觉到,分量和木剑是截然不同的,越是把力道下压,剑就越拿不稳。 加上力气小,闻人声的手臂逐渐有些发抖,眼看色杀就要从手掌里滑落下去了。 和慕见状,手指轻轻一勾,稍微在他手腕的位置承托了一下,这才让剑稳住了许多。 剑不抖了,闻人声自然也不再紧张,他深吸一口气,缓缓阖上眼,开始用和慕教的方法感知尘敛的灵根。 幸运的是,在“感知”这一方面,闻人声似乎禀赋一流。 他很快就察觉出来,尘敛的灵根中并没有属于自己的那份气息。 不光如此,尘敛灵根的力量很混乱,似乎杂糅了很多不同属性的灵力,简直像不同颜色的染料搅和在同一个染缸里,极为混沌。 和慕等了一会儿,问道:“怎么样?” 闻人声摇摇头,如实答道:“他身上感觉不到我的灵力。” 和慕挑了挑眉,分析道:“看来,他拿走你的一半灵根后并未炼化给自己,那为什么一定要取你的灵根呢?” 闻人声说:“是给别人了吗?” 和慕思索了片刻这个猜想,最后摇摇头。 “应该不会,凭你能得到色杀的认可,就说明你的灵根并不弱小,”和慕说,“但白日里与剑宗中人一战,我能感觉到这门派的人皆是三流修士,成不了气候,不可能是吸收了你的灵根会有的实力。” 闻人声这会儿听出来了,山神这是在夸他的天资聪颖呢。 他顿时有些羞赧,挠了挠脸,小声应道:“我会继续努力的。” 和慕顺着闻人声“嗯”了一声,又说:“既如此,在这个房间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印象?” 闻人声方才被血腥味刺激得脑袋都晕了,如今适应下来后,最初嗅到的那股甜腻的脂粉气息重新回到感知里,顺带把他的回忆勾了起来。 不会有错,他一定被抓来过这里。 当时尘敛蒙着他的眼睛,把他扔进了一个漆黑的空间里。 那里焚着一种怪异的香,散发出来的正是这种甜到发腻的气味。 想到这里,闻人声当即凝聚了精神,开始巡着这股气味慢慢挪动步子。 和慕也不打扰他,安静地跟着闻人声的步伐。 贴着墙面绕了房间半圈后,二人停在了一座书架面前。 闻人声指了指书架的位置,说道:“那股气味在这里最浓,我当时应该被放到这里来了。” 和慕大致扫了一眼书架。 上下两排放的皆是些修真界秘闻的卷轴和书册,已经蒙了不少灰尘,看得出来很久没动过了。 而书架的中央摆着一排四只的瓷器,它们高矮宽窄不一,恰好填满了空档。 和慕眯起眼观察一圈,很快发现其中一枚瓷器上的灰尘明显要少一些。 “……机关?”他喃喃道。 说话间,他便单手扣住那碗口大的瓶身,指腹顺着瓶子的纹路往下探了探,摸到一道缝隙后,和慕手腕就稍稍用力,往旁侧一拧转。 随后,只听“咔哒”一声,书房内,整座书架、连带着地面也开始轻微晃动起来。 和慕立刻护住闻人声,警惕地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没过多久,书架底下的圆盘便开始以不急不缓的速度碾转起来,似乎要将二人带去书架背后的地方。 闻人声心跳有些加快,他紧紧抱住和慕的一条大腿,捏着佩剑的手都有些出汗。 “别怕。”和慕小声安抚道。 闻人声点点头,凝聚精神开始认真观察四周的景致。 书架背后果真别有洞天。 这儿藏着一个堪堪三人宽的密闭空间,正对着书架的位置是一扇石头做的隐门,门缝处爬满了青苔。 诡异的是,这扇隐门上密密匝匝地贴满了鬼符,两处书格檐角还各挂了一枚四角铜铃,防得严丝合缝,似乎怕极了门后的凶煞之物。 与此同时,闻人声感觉浑身的经脉都沸动了起来,原本微弱到无法感知的灵力忽然开始强烈流转,似乎在拼命提醒着他什么事情。 第12章 闻人声把和慕抱得更紧了,他眼底重新浮上恐惧的底色,颤着手指向那扇隐门。 “好像……” 灵根的气息,就在门后。 作者有话说: 明天要逛展子所以停更一天[可怜][可怜]下一章给大家发红包 第9章 喜欢山神 色杀似乎也感应到了门后的那股力量,剑身轻轻颤动了两下。 “镇煞咒……”和慕撩起门上的符箓,若有所思道,“莫非是将灵根与什么恶灵封印到一块儿了?” 闻人声脸色都有些发白,突如其来的灵流波动叫他身体不大适应,喉口一阵涩苦,隐隐有想吐的感觉。 “唔……” 他低哼了一声,又连忙捂住嘴。 不行,不要抱怨。 灵根就在眼前,稍微忍耐一下就能过去了。 想是这么想,可这灵流带来的感觉就像是坐在摇晃不止的小舟上,愈是想忍,胃中那股反酸感就愈是强烈。 闻人声眼尾都憋红了,他忍不住弓起身,虚弱地发出了两声轻哼。 “调整呼吸,你的真气逆行了。” 和慕很快就发觉了闻人声的异状,他拉过闻人声的手腕,双指一搭脉息,随后从腰侧掀出一张符箓,贴到了闻人声肩胛骨的中心。 甫一贴上,符箓便凭空燃起一尾幽蓝的火焰,很快就将符纸燃烧殆尽。 符纸烧完后,闻人声的气息瞬间通畅了不少,他捂了捂胸口,有股淡淡的暖意。 方才符纸上流窜的火焰似乎进入了他的身体里。 “舒服了吗?”和慕问,“灵根脱离身体太久,多少会有些不适应,我渡了些灵力给你。” 这回和慕主动伸出手,示意闻人声牵住自己。 闻人声眨眨眼,呆愣愣地看了看和慕的手,又仰起头看看他的眼睛。 “怎么,不害怕了?”和慕弯了弯眸。 闻人声这才迟钝地反应过来,山神这是要和他拉手,是庇护他的意思。 他连忙点点头,握住了和慕的小拇指,冰原一样漂亮的眼瞳里闪烁着雀跃的光亮。 “害怕的,”他高兴地说,“特别特别特别害怕。” 这模样可没有半点害怕的意思。 但小孩笑起来实在太可爱了,叫和慕忍不住想掐掐他的脸,拆穿的话便也没机会说出口。 一只手牵着闻人声,和慕的行动谨慎了不少。 他掀去了门上的一张镇煞符,灵流的波动很快就有了反应,两边的四角铜铃瞬间震颤不止,晃荡出贯耳的刺响。 闻人声隐隐听到门后传来几声痛苦的呻/吟,伴随着有什么东西在不断撞向这扇石门,像随时能破门而出。 “这真的是我的灵根吗?”闻人声忍不住问道,“为什么它这么不友善?” 和慕说:“有两股不同的灵力在彼此相抗,里面恐怕还关了别的东西。” 闻人声似懂非懂地“喔”了一声,下意识抓紧了和慕的手。 “会不会很厉害呀?” “不会,”和慕随手扬开手里的镇煞符,“这点程度,就算是你也能轻松解决。” “真的吗?”闻人声做出苦瓜脸,“可是我……” “真的,”和慕说得很坚定,“不要没自信,你的资质很好,只是缺了些机缘。” 他顿了顿,添上一句:“这机缘,有我带你寻,你大可放心。” 和慕这样一说,闻人声心头的恐惧瞬间褪去不少。 说得对,不能失去信心。 虽然弄丢了一半灵根,但山神不是把自己的佩剑借给他了吗? 色杀这么厉害,他只要不紧张,一定可以用好的。 诶,说起来,刚刚就感觉手里轻飘飘的,就好像什么东西也没拿一样…… 闻人声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 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 “剑呢?!” 闻人声捂住脸,大喊一声。 话音刚落,色杀便应声而出,烁动着银芒,缓缓飘到了闻人声面前。 它不动声色,只有剑身的梅花纹路一明一灭,仿佛是在平稳地呼吸。 闻人声这才想起来,方才他一害怕,双手直接甩脱了佩剑,转身就去抱住了和慕的腿。 若不是色杀灵性高,怕不是得被他摔个缺口出来。 “对不起!” 闻人声连忙弯腰道歉。 色杀似乎并没有生气,它安静地悬在半空,似乎在等待闻人声重新接下它。 可下一个问题接踵而至。 闻人声一只手还牵着和慕,单只手又没办法控制住色杀的重量,至少需要三只手才能兼顾两边。 不管放弃哪个,都显得自己好偏心,另一个也一定会伤心的。 啊,完全忙不过来了! 闻人声一会儿看向色杀,一会儿看向和慕,着急得两眼冒圈圈。 和慕见他手足无措得像只找不到尾巴的小狗,唇角微微上弯,轻声笑了笑。 小孩可真是有意思。 “声声,”和慕稍稍倾身,故意问道,“那你是喜欢它,还是喜欢我啊?” 闻人声都快吓哭了,他捏着和慕的手,支支吾吾地回答: “我、我……” 他“我”了半天,脑袋都快被烧掉了,也愣是没想出该怎么回答和慕的问题。 眼看着闻人声眼泪都要涌出来了,和慕这才适时收手,主动松开了闻人声。 “好了好了,”他转而揉了揉闻人声的头发,“马上就要拿回灵根当大侠了,还哭什么?” 闻人声吸了吸鼻子,眼里满是不解。 和慕却不多说,他冲闻人声手里的色杀抬了抬下巴,道:“拿着剑护身吧,我来破阵。” “……” 闻人声还没意识到自己被和慕耍了,他眼泪汪汪地握住剑,听话地退到了一侧去。 * 手里的色杀虽然缩小了身形,但依然很有分量,闻人声用尽全力拿着它,脑中却又回想起方才自己紧紧抱住山神的模样。 他很久没有这样依赖过一个人了。 或者说,很久没有出现这样能让他依赖的人了。 但山神很可靠,闻人声总是下意识地想去依靠他,甚至想粘着他,就像月亮下的那两道影子一样,把灵魂也紧紧地连在一起。 就像家人。 唉,可是自己为什么总是在关键时刻掉链子呢? 闻人声瘪起嘴,在心里嘟囔起来。 明明在芳泽山,自己跟手影玩的时候,从来不会结巴,也不会支支吾吾地讲不出话来的。 难道也像山神说的一样,是因为不自信吗? 还是是因为太久没和别人交流,所以一说话就紧张呢? “唉……” 闻人声轻轻地叹了口气,圆润的双眼里满是忧愁。 正当他心情低落时,忽然感觉到手臂上传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低头一看,色杀的护手处竟再度探出了几束灵力,如丝线般轻柔地圈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这力量温柔得像汩汩溪流,一点点淌过皮肤,直达心灵,将那些尖锐的、粗糙的、或起或伏的情绪棱角全部抚平下去。 慢慢地,闻人声的情绪似乎也真的被一把剑给安抚好了。 他脸上染出欣喜的神色,凑近色杀的剑柄,小声说道:“谢谢你!” 真是一把不计前嫌的好剑! 闻人声这下收拾好了情绪,他摆正拿剑的姿势,重新抬眼看向和慕。 方才和慕说了要破阵,那他一定要从旁好好协助才行。 不过“破阵”,究竟是要做什么呢? 贴符咒,还是用法术? 虽然不管哪个闻人声都不会,他只能在旁边起到一个加油鼓劲的作用。 刚想到这儿,和慕那处便传来些细碎的“叮叮咚咚”声。 闻人声抬头一看,发现和慕稍事在门上摸索了一会儿,又拿指节敲击了两下,似乎是在确定石门最脆弱的部位。 “啊,”闻人声张了张口,“难道——” 此句未竞,下一刻,只见和慕忽然抬手按住粗糙的石门,另一手猛地收起臂。 旋即,青筋暴起、化掌为拳,以极快的速度劲力一送! 砰! 随着一声贯耳巨响,和慕身周霎那间扬起半人高的尘土,拳头落下的位置,石门如蛛网般四散开裂,接着崩然坍塌,巨石滚滚而落。 好在色杀及时张开了一圈屏障,将尘土拦在了闻人声面前,这才没叫他呛得直咳嗽。 石门被砸开的那一刻,闻人声还是被巨响吓得闭了一下眼睛。 但他很快又睁开眼,目光闪烁着别样的兴奋,将方才那点阴翳扫得一干二净。 “超级帅的,对吧?”闻人声忍不住对手里的色杀说,“我以后也会成为这样的大侠!” 说罢,他就有模有样地学着和慕的模样,冲着空气打了一拳,稍稍打散了一些灰尘。 第13章 “呼,”闻人声得意地说,“就这么帅。” 那边用蛮力破开镇煞的和慕拍了拍手,大步一迈直接跨过了碎石堆,闻人声见状也赶紧拿上剑跟去他身后。 二人接连踏入了这厢房的最深处。 里边的景致很快就暴露在闻人声的视野里,他此刻也总算瞧清楚了那股甜腻香气的来源。 这屋里绕着墙面边缘,齐刷刷地摆了四只香炉,香炉里烧的不是线香,而是几只长得像胭脂虫的活物,身体被灭不去的火焰烤得滋滋作响,不断翻滚扭曲着。 而香炉中间则放了把破旧的藤椅,上边坐着个上了年纪的人。 不,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把骨头,瘦得只剩一层皮肤在包裹身躯了,从香炉里爬出来的胭脂虫还不断往他身上蠕动,似要啃噬他的血肉。 然而这老者却仿佛了无生念,兀自低垂着头,把椅子晃得吱嘎吱嘎响个不停。 闻人声是不怕虫的,他平日里就喜爱扑蝶,但瞧见这副诡谲的画面,多少还是有些胆怯。 他拉过和慕的红色披挂,盖到了自己头上,双手紧紧握着色杀,给自己增加了一点儿安全感。 “他是人是鬼啊?”闻人声带着气音,小心地问道,“为什么尘敛房间里还关着这样的东西?他还活着吗?” 这些问题和慕也暂且没办法解答,他凝起神,双目再度化作赤金色,紧紧注视着那把藤椅上的人。 良久,和慕张口道:“非生非灭,非人非鬼。” 非生非灭,非人非鬼,那是什么意思? 闻人声听得背脊都有点发凉,他又扯了扯和慕的披风,把自己包得像盖了头纱的新娘。 随后,他便听到和慕飘下一句:“你的另一半灵根在他身上,只要取了他的性命,就能把灵根重新拿回来。” 一说到“取了他的性命”,闻人声赶紧搁下色杀,伸手摸到了自己的包袱处。 和慕交给他的三清铃还完好无损地躺在包袱里。 出发前他反复叮嘱过自己,只有摇响铃铛,和慕才能出手杀人,这样的时机很珍贵,千万不能因为冒失而错过了。 闻人声此刻也顾不上用剑,他赶紧将三清铃捧到手里,不等和慕说话,就铆足了劲晃了两下。 然而,除了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什么声音都没有出现。 闻人声面露惊色,愣愣地看向手里的这枚三清铃。 没有声音? 难道是因为他的力气太小,天庭没有听到吗? 闻人声神色一慌,他连忙拿住桥纽,加倍努力地晃了晃铃铛。 片刻过后,三清铃才迟缓地发出悠悠响声,这声音如同打更时的锣鼓,震得人心慌不止。 “当——” “响了!”闻人声连忙看向和慕,“这样是不是就可以了?” 和慕的脸色并未好转,他蹙眉看着闻人声手中的三清铃,张口正欲说些什么。 然而话语未出,二人身后的入口处便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抢断了和慕的回答。 “闻人声,” 那人话里带着酸味, “看来你身边也不缺朋友嘛。” 作者有话说: 这章发个小红包 大家记得留评论呀[摸头][摸头] 领养小狼的情节马上就会写到惹 补药着急哦ovo 第10章 原来我是 几乎在闻人声回头的同时,一道银芒便擦过他的耳际,掀起一阵锐利的风声。 色杀飞旋剑身,片刻不曾犹豫,直接往来人的方向掠杀而去。 “等等!” “啧。” 和慕神色不动,双指微微偏转。 最后关头,色杀骤然悬停。 锋利的剑刃已然划破那人的脖颈,鲜血沿着冷硬的寒光下渗,缓缓滴落地面。 “想说什么?” 和慕半敛下眸,冷声道。 闻人声这才看清身后之人的相貌,衣物残破不堪,半张脸近乎血肉模糊,乌黑的血不断沿着脖颈往衣领里渗透下去。 此人正是方才睡得人事不省的尘敛。 色杀逼近在侧,尘敛只好吃力地歪着脖子,紧张得几乎要背过气儿去了,他用力地呼吸两口,瞪大双目看着和慕。 不知是色杀逼得太近,还是和慕又悄无声息地释放了神格,尘敛双唇颤抖得厉害,努力了好几次也没能让喉咙发出完整的音节。 “这……咳咳、这是……” 闻人声这会儿不用再拿剑,像自动吸附似的重新抱住了和慕的腿,警惕地看着尘敛。 “听不懂你说的。” 闻人声冲着尘敛做了个很凶的表情。 尘敛咬了咬牙,愤怒地看着闻人声。 他讨厌这个不知好歹的小妖怪,尤其讨厌看见他身边站着除了自己以外的其他人。 这三年他总是变着法子欺负闻人声,一旦见到有和闻人声亲近的人或者妖怪,尘敛就会想方设法把他们赶走。 他见不得闻人声跟任何人要好。 但眼下这个…… 尘敛看了一眼闻人声身旁的和慕。 可不是他能对付得过来的。 尘敛咬着齿关,双指往色杀上轻轻推去,剑刃默许后,他这才得以完整地呼吸一回。 和慕对尘敛那些低劣的想法并无兴趣,他直接切入主题:“你房间里为什么还藏了一个人?” “这是我父亲,”尘敛沉重地呼吸着,也不隐瞒,“无涤。” 闻人声说:“你父亲也叫无敌?跟剑宗那个老头的名字一样。” “你……!” 尘敛刚想开口骂人,和慕眉头微微一蹙,色杀便像是威胁一般再度迫近了尘敛的颈侧。 尘敛自然解读出了这种无声的警告,他话语戛然而止,随后深吸一口气,有气无力地解释道: “不是我父亲也叫无敌,而是无涤、归一剑宗的长老,就是我父亲。” 听到尘敛这句话,和慕心下便了然了。 他白日里强闯归一剑宗时就有所发现,这好歹是湘城第一宗派,可里边从弟子到长老竟俱是同一幅烂泥扶不上墙的作派,实在诡异。 料想,那时他刺伤的“无涤”不过是个冒牌货。 而眼下这个藤椅上这把不人不鬼的白骨,才是真正的剑宗长老,无涤。 一旁的闻人声小声嘟囔:“难怪呢。” 一个骗取他的灵根,一个独吞他的灵根,对于他们是“家人”这一点,闻人声完全没有任何怀疑。 要是家人是尘敛这样的,闻人声宁愿一直孤身一人。 尘敛听到这话,齿间泄出两声嗤笑,他抬眼看向闻人声,迟缓道:“你倒是……” “废话就不必多说了。” 和慕很快就没了耐心,他将色杀收回掌心,翻腕甩了一道剑气出去。 这剑气是直接冲着身后的无涤而去的。 它速度已经超越了肉眼能看清的程度,几乎在下一个眨眼的同时,剑气已经将无涤的肉身、连带着那把藤椅的椅背都削作了两半。 闻人声又胆小又好奇,他一只手挡着脸,从自己的指缝处偷偷看向无涤。 本以为是什么血腥场面,熟料这人被拦腰斩断后,竟是连一滴血都没洒出来! 更骇人的是,闻人声分明瞧见,那人腰腹断裂之处连接着几道绿荧荧的幽光,仿佛是什么植物的根茎,正飞速地将两部分身体重新编织到一起去。 “!” 闻人声惊呼一声,立刻像小鸟一样把脑袋埋入了和慕的怀里。 什么东西?! 和慕似是早有预料,他顺手抚摸了两下闻人声的后颈,缓声解释道: “我方才说‘他’非生非灭,非人非鬼,是因为这东西已经算不上是活物了。” 这就是为什么闻人声第一次晃动三清铃时,始终没有声音发出来。 天庭只对生灵和死物负责,无涤这种非生非死之物,是不归他们管的。 而第二次摇铃会响,多半是因为尘敛踏入了这个空间里,三清铃所下的杀业通牒,是允许和慕诛杀尘敛的。 闻人声闷头抱着和慕,头也不敢抬:“不是人,不是鬼,那他到底是什么?” 和慕笑了笑,目光重新放到对面的尘敛身上。 “这就要问他这位亲儿子了。” 尘敛见到和慕还是有些后怕,先前识海险些破裂的苦痛记忆犹新。 面对神格,他纵然心有不甘,但还是咬着牙低垂下眸,避开了与和慕的对视。 他低声应道:“我爹,已经成为了灵根本身。” 听到这个答案,闻人声的身形一僵,随后终于从和慕的怀抱里缓缓抬起头,表情疑惑地看向和慕。 人,也可以成为灵根吗? 那自己的灵根还有机会能拿回来吗? 和慕知道他要说什么,他摸了摸闻人声的头,冲尘敛抬了抬下巴,道: “继续说。” 尘敛抿了抿唇,拖着步子擦过二人,走到半死不活的无涤面前,颤颤巍巍地跪了下来。 第14章 “我爹也是个杂灵根,”他说,“侥幸入道后刻苦修炼,一直遥遥领先同辈人,是剑宗人人敬仰的大师兄。” “可到了大乘期这一步,因为天资不够,他始终没办法突破境界,只能眼睁睁看着同门的天才一点点进步,最后一个个地超越他这个‘师兄’。” “偶然一次,他受到了高人指点,说是芳泽山灵力丰沛,妖物常年受到滋养,或可取其灵根,用以洗净根骨,突破……咳咳、突破境界……” 听到这里,闻人声也慢慢松开了怀抱。 他转而握住了和慕的一根手指,神色复杂地望向尘敛。 尘敛抹了一把唇角的血,继续说:“他位高权重,只能靠我这个儿子去探探前路,我起先不愿意,但挨他一顿毒打后,也只能咬着牙上山。” “我遇到的第一只妖,” 说到这里,尘敛偏头看了一眼闻人声,说, “就是你,闻人声。” 后来的故事,闻人声也就知道得差不多了,他被尘敛借着“家人”的名头骗出芳泽山结界,在归一剑宗、这间破房子里,险些丢了性命。 可纵是如此,太多的疑点依旧叫闻人声一头雾水。 他忍不住问道:“但你已经把我的一半灵根给他了,为什么他还会变成这个样子?” 听到这个问题,尘敛嗤笑了一声,反问道:“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闻人声摇摇头,诚实道。 “因为你的灵根,”和慕替他回答,“单灵根之中,只有一种灵根拥有这样吞并其他自然之气的能力。” 闻人声很久没下过山,对这些修真界的只是知之甚少,不明白灵根能吞并自然之气是什么概念。 但和慕不同,他第一次探向他的灵根时,就已经有所察觉了。 而一直到刚刚看到无涤的异状,他才确定了心中的那个猜想。 闻人声体内被剖去一半的,是天灵根。 虽然闻人声灵力低微得像张薄纸,可普通修士哪有灵根丢失了一半,还能正常运转周天、调动灵力的? 大多是残了废了,苟延残喘几年后就与世长辞了。 可闻人声非但好好活着,甚至还能用出精妙的化形术,一整天都不暴露原型。 除了天灵根,没有其他属性的灵根能做到。 “所有的灵根都是经过‘引气入体’和‘炼气’两个阶段后,在身体内后天形成的,”和慕说,“灵根就是自然之‘气’的凝聚物。” “但这其中,只有天灵根不一样。” 与其说是“自然之气”的凝聚体,天灵根更像是“自然”本身。 无需后天炼化,更不必刻苦修行,天灵根的持有者哪怕只是躺着呼呼大睡,境界也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提升。 不光如此,神兵神武、天材地宝,所有与“气”有关的自然之物,都会发自本能地去趋近天灵根。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色杀会对闻人声如此亲近。 闻人声听得一愣一愣,他顿了好一会儿,这才悠悠问出一句:“总之,就是我特别特别厉害?” 和慕笑了笑说:“我以为你早就知道自己很厉害了。” 闻人声瞬间感觉自己身体都轻飘飘的,整个人像站在一块棉花糖上。 之前还以为是山神哄他的呢,原来他真的特别厉害啊? 那现在只要找回他的灵根,山神也一定会愿意和他成为家人的! 可还没高兴多久,那边的尘敛便闷哼几声,又往地上呕了一大滩血出来。 他扶着地面看向满地的猩红,从喉咙处挤出沙哑的一句话。 “你的天资极好……灵根强悍,只要呼吸就能提升境界,”尘敛说,“你根本……不知道我爹、有多嫉妒……” 话里话外,说得就像是要把一切罪责都怪到闻人声身上似的。 闻人声不吃他这套,他摇摇头,认真地说:“这不是我的错,是你们不好。” “说得不错,”和慕接话,讽刺道,“既要贪图天灵根,又没能力承受天灵根的力量,这是咎由自取,说你们一句废物也不为过。” “废物啊……” 尘敛嗤笑着重复了一遍。 “到如今,一切都来不及了,我爹的身体已经被天灵根吞噬完全,紫府识海尽数陨灭,昨日已殡天西去了。” 听完这番陈情,和慕勾了勾手,一缕灵力飘入腰侧的那把闻人声亲手雕的“天下第一神剑”。 木剑很快颤动两下,随后悬浮起来,飘到了和慕面前,剑尖飞旋着指向尘敛的脖颈。 “他逼你做伥,如今一命归西,你可痛快?” 闻人声也正了正色,他双手握着重新缩小的色杀,表情分外严肃地看向尘敛。 那边的尘敛沉默良久,摇了摇头,自顾自地说: “怎么说呢?” 尘敛吃力地仰起头,看向无涤那张丑陋、扭曲、苍白的脸。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 像什么? 三年来的每个日夜,他都在反复咀嚼这种情感。 每次踏上芳泽山、去找那个瘦小的身影时,他都要把这份心境生剖出来,近乎自虐地品味个中滋味。 而如今,看到闻人声与和慕站在这里,他也终于明白那些痛苦的根源。 “像不甘心。” 尘敛低笑了两声。 不甘心,永远得不到任何人的注视。 说完这句,他忽然把齿关咬得咯咯直响,眼尾都被愤怒拉扯得几乎形变。 他的眼神近乎扭曲地看向闻人声。 “你的也好,他的也好……” “我永远都得不到!” “在我爹眼里,我甚至还没有你的天灵根重要!我就是废物!满意了吧?!” 他嘶吼着喊出了这句话,随后爬起身,以惊人的速度飞扑向无涤,二人连带着那把藤椅双双往后跌去。 尘敛全然不顾自己狼狈的姿态,他红着眼睛,抬手一把将无涤的脖颈往一旁折断开来。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看得闻人声目瞪口呆,他后退半步,震惊道: “他突然怎么了!” 话音刚落,只见那尘敛张开双齿,对准无涤的脖颈处,竟是直接俯身啃咬了上去! 和慕神色一凛,他当即扬起手,身侧的木剑顷刻飞出,以极快的速度扎入尘敛的后颈。 只听“噗嗤”一声,这木剑的力道竟如一枚瓦钉,一连贯穿两道肉身,将他们父子二人狠狠钉在了地面。 做完这些,他一只手提溜起闻人声的后领,点地急退数步,眨眼间跃出了尘敛的厢房。 一到地域开阔处,和慕就翻身跃上一座屋顶,小心地将怀里的闻人声放了下来。 “他吃了天灵根,”和慕单手伏住地面,冷静道,“暂时会疯魔一段时间,为了完整保下天灵根,我要与他周旋一段时间,你……” 话还没说完,便听到身旁传来一声虚弱的低吟。 和慕神色一变,他循声望向闻人声,金色的瞳孔顿时缩紧。 化形术不知何时已经被解除了,方才还生龙活虎的闻人声此刻忽然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到在房檐边缘,屈身紧紧抱着自己的绒尾。 他双唇微张,短促地送着气,苍白的脸上洇出了几点细汗,连嘴唇都泛出了青灰。 瘦弱的身躯蜷缩在一起,像是不堪折的雪中花,被风随意吹动一下就会簌簌碎落。 这样脆弱的生命,他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过了。 和慕微微蹙眉,伸出的手僵滞在半空,竟是不敢触碰。 作者有话说: 嗯这个反派下章就下线了 第11章 我不会把 闻人声的心脏被抽成丝的灵力收绞起来,发着刀割一样的剧痛。 他身体热得厉害,脑袋里混沌一片,全然没有发现自己的狼耳狼尾已经暴露了出来。 意识恍惚间,他只感觉有人拿冰凉的手背贴了贴他的脸颊。 闻人声松开尾巴,不自觉地抓住那只手抱进怀里,想依赖这抹凉意。 触碰他的人明显身形一顿,随后便匆忙地抽出手来,把闻人声的尾巴重新塞回他怀里,又在他身边“哐当”一声留下了什么东西。 后来,闻人声就陷入了昏睡当中。 不过他的身体却没那么燥热了,周身有一股似有若无的清凉包裹着他,叫他整个人像是睡在柔软的云层里,心脏的痛感也很快就消失了。 他的表情舒展开来,呼吸也平稳了不少,慢慢进入了安眠的状态。 * 另一边。 和慕将色杀留在闻人声身边护法后,独身跃下屋顶,召回了方才扔出去的“天下第一神剑”。 吃了天灵根的尘敛很快就重获自由,他的行动速度比先前快了十倍有余,几乎就在木剑回到和慕手中的同时,尘敛的掌风就已经抢到了和慕跟前。 和慕偏头躲过,却不进攻,只是绕着剑宗的道场步步周旋。 第15章 若换做平时,压根不需要这么麻烦,和慕即便是拿根树枝也能直接把尘敛捅个对穿。 可现在尘敛吞下了天灵根的一部分,身体也暂时被天灵根同化,看方才闻人声不舒服的模样,恐怕此时天灵根受到的伤害会同步返还给闻人声。 这小孩身体忒娇气了,受点儿疼估计就要哭,眼泪还会啪嗒啪嗒掉个不停。 和慕暂时还没有恶劣到会故意惹哭一个小孩。 “尘敛,”和慕抽回意识,看向面前的尘敛,冷声道,“你脏器和经脉已经坏了大半,垂死挣扎无用,现在好好回答我的问题,还能死得有些价值。” 吞了天灵根的尘敛已然泯灭了大部分的神识,连瞳仁都是翻白的,他一边胡乱出着招势,一边不停喃喃着什么“天灵根”“去死”“不要”,看着三魂七魄已经走了一半。 这幅样子,再追问什么都是无用。 和慕暗啧一声,道:“也罢……通牒已下,你这杂碎的命逃不掉。” 他一边化解尘敛毫无章法的攻势,一边琢磨着天灵根同化结束的时机,准备一招制胜。 二人打架的场面不小,尤其在和慕释放了神格之后,甚至引动了天象,狂风沛然倒灌,原本一片通明的中堂烛火骤灭。 在中堂议事的其他长老很快就被惊动了。 一群人脚步匆匆,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中堂大门。 一望见尘敛与和慕打得惊天动地,几人又止步在门口,怎么也不敢往前了。 其中一个白髯的长老甩了甩袖,当即甩了个巴掌给身旁小徒弟,低声斥骂道: “不是叫你锁好门吗?怎么把他放出来了?!” 那徒弟支支吾吾道:“我、我也不知道啊??师父,尘师兄好像不大对劲吧,我记得他是个杂灵根,怎么可能跟苍玉……呸、跟山神打得有来有回?” “啧,”白髯长老脸上露出嫌恶之色,“你真以为那废物能有出息?跟他爹一样,贪图天灵根,尝一时之快罢了。” 白日里那个假“无涤”此刻也走了出来,他肩上伤口处还绑着厚厚一层白布,相貌不变,却已然没有先前那副一点就炸的毛躁样子。 他拉开白髯长老和徒弟二人,慢悠悠地说:“急什么,这不是挺好的?” 白髯长老翻了个白眼:“好什么?” 冒牌“无涤”捋了捋胡子,语调平和:“尘敛这回惹到了山神,已有取死之道,我们也不必从旁出力。” “我暂且设计将他的五感隔绝,过会儿你我去将另一半天灵根回收……岂非坐收渔利?” 白髯长老“哼”了一声,问:“另一半天灵根如今在哪?” 冒牌“无涤”没有答话。 他眯起眼,目光越过道场,看向了不远处房顶上的闻人声。 而在闻人声的身后,一大片黑云压上翘脚飞檐,将天际染成了无边墨色。 风声呼啸着灌满亭台楼阁,似乎随时要大降一场暴雨。 * 啪嗒。 一滴雨落到闻人声的脸颊上,顺着轮廓缓缓滑落至耳垂边缘。 “汪呜——” 耳边隐隐传来一声犬吠,引得闻人声睫羽颤动了一下。 他的意识渐渐从睡梦中回笼,耳边模糊的声音也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起来。 闻人声感觉自己做了个长长的美梦,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房顶的砖瓦上睡了一觉。 “汪!” 那声犬吠再度传入耳中,闻人声低头一看,檐下有只护院犬正冲他甩着尾巴。 是分他包子的那只护院犬,方才叫醒自己的就是它。 闻人声欣喜地冲那只狗挥了挥手,卖力大喊道:“谢谢你叫醒我!” 话音刚落,只听一阵轰然巨响,那只狗的身侧陡然暴起一尾飞尘。 随后,在闻人声的目光里,一个人形物被狠狠地砸向了墙面! 闻人声睁大眼睛,连忙张望过去。 可雾气太厚,即便是闻人声的目力也只能看清一个模糊的轮廓。 正当他眯起眼睛,想瞧得更清楚些时,一道鲜红的色彩忽然飘过眼前,一下子带走了闻人声的视线。 他顺着这抹红色望过去,很快就瞧见了道场中心的红色披挂。 “山神!”闻人声喜出望外,用力地朝和慕挥手,“我在这里!” 可和慕似乎听不见他的声音,他转了转手腕,“天下第一神剑”自背后绕过,直往沙尘中心穿去。 木剑很快就将其中的人影提了出来,摔至和慕跟前。 闻人声定睛一看,是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尘敛。 尘敛被天灵根同化的时效过去后,和慕就一点儿没留情面,拳拳到肉,直接把他打昏死了过去。 闻人声看得眼睛都亮了,他趴在屋顶边缘,看着自己亲手雕出来的木剑被山神用得游刃有余,忍不住兴奋地举手欢呼起来。 “天下第一神剑!万岁!” 是他亲手做出来的! 可还没高兴一会儿,闻人声便注意到和慕周身聚集了一大帮修士,几乎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一把剑,似乎随时准备冲上去与和慕厮杀起来。 不好,山神被包围了! 闻人声连忙收起高兴的神色,他爬到屋檐处,正翻身想要跃下,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道给弹了回去,“哎哟”一声摔了个屁股朝天。 “好痛!”闻人声瘪起嘴,嘟囔道,“什么东西啊……” 此话一出,方才一直安静待着的色杀终于悬浮起来,慢悠悠地飘到了闻人声的视野里。 闻人声这才发现,色杀护手处的灵力丝线不知何时暴涨了好几倍,绕着自己团团缠起,把他包成了一个茧。 这是和慕临走前下的命令,要色杀张开结界,好好护住闻人声。 闻人声连忙爬起身抓住色杀的剑柄。 “可以让我出去吗?”他请求道,“他们人那么多,我要去帮山神的忙。” 色杀没有关掉结界,无声地表示了拒绝。 闻人声顿时一慌。 完了完了,这把剑突然就不听话了! 这该怎么办?要哄好它吗? 他赶紧低头翻了翻自己的包袱,拿了一大堆宝贝出来,挨个码到色杀面前。 “你放我出去,这些都给你,”他眨着眼睛,撒娇道,“不够的话,等我出去再帮你找宝贝,求你啦。” 色杀什么话也不说。 闻人声没想到自己都把全身家当给拿出来了,这把剑还是不为所动。 低头一看下边,和慕已经踩着尘敛的脑袋,三指扯线,开始从他背后抽取灵根了。 四周的埋伏也越压越深,可和慕却忽然像是五感尽失一般,全然不为所动。 再这样下去,山神万一被打死怎么办?! 闻人声急得捂住脸,原地转了好几圈。 恰在此时,房顶处悠悠落下两道蓝白袍的身影。 闻人声停下动作,抱起色杀仰头看去,是两个长得很不好看的老头子。 其中一个他认识,是“无涤”,但是个冒牌货。 另一个白髯的老头他就没有见过了,但这人搭着臂膀,正怒气冲冲地盯着自己看,仿佛自己与他有什么深仇大怨似的。 “天灵根,就是这个小孩?”白髯老头嗤笑一声,说,“无涤这废物,花三年也搞不定一个小孩吗?” 冒牌“无涤”笑了笑,说:“别这么说啊,芳泽山有山神的结界,这小妖怪躲在山上一日不出来,我们就拿他没办法。” “不过……”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现在就不一样了。” 闻人声的嗅觉很敏锐,立刻意识到这两个老头不是什么善茬。 他双瞳收成一线,立刻握持住色杀的剑柄,警惕地望向二人。 “不要过来,”闻人声威胁道,“我手里这把可是山神的剑。” 白髯老头嗤笑一声,说:“牙口都没长齐,会用什么剑?” 闻人声听不懂这家伙口中的阴阳怪气,他舌尖舔了舔了自己的尖牙,在心里嘀咕道。 明明就长齐了。 不仅长齐了,还很锋利,足够用来保护自己。 那冒牌“无涤”眯起眼笑了笑,扬扬手道:“毕竟是飞升者用的剑,一会儿若是山神注意到这里,我们也不是对手。” 闻人声轻哼了一声:“知道就行。” “不过嘛……” 冒牌“无涤”眼中笑意更深,他话锋一转, “方才趁他酣战时,我暂时设法屏蔽了他的五感,这点时间,我们两个大乘期够解决你了。” 说罢,二人齐齐召出佩剑,极快地架出剑势,点地直朝闻人声冲来。 “只要取到你的天灵根,”冒牌“无涤”喊道,“再与无涤师兄相融,这灵根便能完好无损地留在剑宗!” “跟他一个小孩废什么话!” 白髯大喝一声,剑刃“当”地一声直接砍上结界。 第16章 !! 闻人声顿时感觉身遭的空气都震颤了一下。 他睁大眼睛,往后退了半步,拿剑的手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起来。 结界虽没有破碎,但这两个剑修的攻击又急又密,色杀脱离了和慕的指挥,闻人声怕它没有办法支撑那么久。 也就是说…… 要孤军奋战。 前几次都有山神护着他,这回剑在自己手里,没有人能依靠。 闻人声抿了抿唇,目光忍不住又往山神那处看去。 和慕手中的三根丝线已经凝聚了强大的灵力,将尘敛体内的大半灵根都抽离到了掌心。 山神在完成许诺他的事情,替他找回失去的灵根。 那自己也要努力一点,好好活下去。 怀着这样的心念,闻人声心头的恐惧都抹消了不少,拿剑的手终于不再颤抖。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色杀,认真说道:“我知道山神命令你保护我,但我不想窝囊地待在这里,什么也不做。” “我想试一试。” 色杀似是被他的话所触动,狠狠震颤了一下,结界竟慢慢渗出了一丝裂痕。 白髯老头还以为是自己的攻势见效了,更卖力地开始挥剑,铁物砍在结界上发出嘈杂的钝响,震得人耳朵疼。 但闻人声此刻也顾不上害怕了。 他握紧了手中的色杀,用稚嫩的声音小声说道: “大侠是不会贪生怕死的。” 他读过很多孤胆英雄的话本,每个英雄都会为了心中的正义挥剑,以杀止杀,哪怕这样做得不到所有人的认可,他们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出剑。 他不能害怕杀人。 闻人声阖上眼。 就像山神教会他的一样。 手里拿了剑,就决计不能再退后。 * 通悟的那一瞬间,心情反而是平静的。 体内真气的流动变得清晰无比,灵魂也仿佛生出了第三只眼,闻人声甚至能感受到这些“气”在自己身体经络里的每一个方位。 平和、无波、静水流深。 所有的五感有霎那间的寂灭,耳畔除了灵流新生的叫嚣和雀跃,再也听不到其他的东西。 这是属于他自己的力量。 闻人声重新睁开眼。 他定定看着面前二人,口中缓缓吐出一道寒息。 “我不会把灵根让给你们的。” 他一字一顿说道。 白髯长老额角再度青筋暴跳,他怒喝一声,干脆把剑当作了砍刀用,双手奋力抓着剑柄,往头顶一扬。 闻人声对上他的目光,双唇微启,轻轻地吐落一字: “收。” 这一字落下后,构成那枚“茧”的丝线瞬间抽回至色杀的护手处,坚固到不可撼动的结界因闻人声的一念,顷刻崩塌。 白髯的动作正巧停在扬剑阶段,他见结界消失,更是兴奋地往下斩去。 然而,就在刀口即将砍到闻人声头发上时,从色杀剑中猝然爆发出一阵光芒。 闻人声跨开一步,蓄力将色杀收至剑后半寸之位,意念全部凝聚于一点—— 待到所有的灵力汇聚到即将爆炸的程度,全力挥出了一道剑气! 那白髯的老头还来不及震惊,整个人便被剑气的辉光拦腰斩作两截,“噗嗤”一声,血雾翻飞。 堂堂大乘期的剑修,竟在稚子的剑下一命呜呼! 成功了! 剑气的光芒几乎照亮了半顷天空,其力量之大,甚至把闻人声本人都往后吹了好几里。 在剑气落下的一瞬间,闻人声浑身上下的力气都被抽得一干二净,他往后咕噜滚了两圈,直接从房檐处摔了下去。 成功了,但是……要摔死了! 闻人声连抓住空气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松开手里的色杀,望着黑压压的天空,手无力地挥动了一下。 可到了这种时候,求生欲望再强烈也是无济于事,闻人声的视线依旧无法控制地渐趋模糊起来。 “救……” 他咬住齿关,气若游丝地说。 “命。” 这里有多高? 不会摔骨折吧?那得疼死了。 应该抱住头再摔下去的…… 不对,应该、呃…… …… 正当闻人声意识混沌,即将昏死过去时,他依稀感觉到自己落入了一个怀抱。 这怀抱不怎么舒服,满是血腥味,自己脸颊边上还被冷硬的铠铁给咯着,让人感觉躺在一块棺材板里。 耳畔还隐隐能听到对方带着叹息的话语: “色杀的结界哪怕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斩不开,怎么就被你自己给收去了……” “唉,罢了,接下来的事情都交给我。” “好好睡吧,声声。” “……” 好像是山神在说话。 虽然不舒服,但不知怎地,闻人声就是觉得很安心。 紧绷的身体也在一瞬间放松了下来,像是终于找到了安憩之地。 闻人声侧过身,重新把自己蜷缩成了一小团,紧紧依偎在这个人的怀抱里。 不过,哪怕是昏睡的时候,他也没忘记自己心头牵挂的那件事。 “一定要……” 他带着气音,轻轻地梦呓, “和山神……成为……家人……”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这里了好想哭啊虽然还是个小不点但已经隐隐能看到大侠的身影了就这样一点点成长吧[可怜][可怜] 今天很努力了哦声声,睡醒就能实现愿望啦 第12章 什么上学 数九寒天一过,芳泽山的雪就渐渐消融了。 闻人声记得自己来芳泽山第一年的冬天,是待在兔子窝里过冬的。 那些兔子总是喜欢窝在一起睡,闻人声那时年纪还小,也不爱说话,就自己找个小角落卷着尾巴睡。 但每次醒来之后,闻人声都会发现身边围着一大群毛茸茸的兔子,热得他浑身的毛都贴起来了。 “唔……” 现在闻人声就是这种感觉。 身上像被毛毯一样的东西给裹成一团了,怎么也动弹不了,恍惚间他还以为自己回到了兔子窝里的那个小角落,一会儿醒来后还要跟着族长去草地里觅食。 “想吃……包子……” 闻人声闭着眼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道。 “这么馋啊?”耳边依稀听到一个年轻的声音回应他,“想吃几个?” 闻人声觉得自己已经闻到面皮和肉馅的香气了,他双手抓住被褥,慢吞吞地回答:“……好几个。” 答完这句,闻人声便听到身边人轻轻地叹息了一声,说道:“那是不是该起床了?再睡下去就吃不上了哦。” ……醒来? 闻人声嗫嚅了一下。 对了,他还在睡觉呢。 之前在归一剑宗孤军奋战,一下子对付两个剑修,他又是第一次用剑,才挥出一剑灵力就透支得差不多了。 努力过后,当然得好好睡一觉补充一下体力了,即便是道法通天的山神也做不到连轴转。 不过…… 说起来,他是不是忘记了什么事情? “……” “啊!” 闻人声猛地睁开眼。 “天灵根,还没有拿回来!” 视野中霎时间闯入和煦的日光,闪得闻人声眼睛都疼了一下,他赶紧捂住眼睛,平稳了一下骤然惊醒后起伏不停的心跳。 糟了糟了,把那个剑修击退之后,他就因为体力透支而晕厥过去了,后边的事情什么也不记得了。 闻人声的手胡乱在床边摸了摸。 色杀不见了,还有、还有,山神怎么样了?他突出重围了吗? 自己现在这又是在哪儿? 刚醒来的闻人声简直一头雾水,他瞳孔都没怎么聚焦,只来得及仓皇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他似乎正处于某座禅院的寮房中,近处是青砖铺就的地面,素白的墙上挂着几幅笔法古拙的写意画,门外还依稀能见到几枚焚经炉,正扬着袅袅青烟。 房间里还焚着淡淡的木质香,很好闻。 闻人声的瞳孔慢慢聚焦起来,只是意识还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都显得呆愣愣的。 “终于醒了?” 睡梦中和自己对话的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闻人声连忙侧过身看向榻边,果然瞧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刚好是你睡着的第八天,恭喜苏醒。” 和慕冲闻人声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他已经把身上的劲身轻铠和红色披挂给换去了,现在穿了身束腰的黑白道袍,马尾随意挽着,看着平易近人许多。 见到和慕,闻人声脸上的茫然终于褪下,他流露出欣喜的神色,当即掀开被褥坐到床边,仰头乖巧地看着他。 “这里是哪儿?” “嗯……”和慕摸着下巴琢磨了会儿,说道,“我家?” 第17章 “你家。”闻人声重复道。 那就是芳泽山的神庙吧? 他远远地望见过很多回,甚至还鼓起勇气靠近过一次。 他记得神庙的门长什么样子,常年累月的风霜积淀在那两枚门环上,把铜铁染得苍白无光,应该是个很破的地方。 没想到里面竟然这么新、这么干净。 闻人声还从没住过这么好的地方呢。 他高兴地摸了摸身下软乎乎的被褥,说道:“山神的家好漂亮。” “我说你啊……”和慕却叹了口气,说,“怎么不多关心关心自己?” 闻人声不解地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和慕啧声道:“刚见面的时候,你穿的那衣服是从山上捡来的吧?我替你收拾东西的时候,发现那衣服至少破了五六个洞。” 他搭着臂比划了一下,一边摇头道:“当人要受这么多苦,你何必呢?” 闻人声没听出他的言外之意,他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破烂布衫已经被换成面料舒服的里衣。 不仅如此,床尾处还整齐地叠好了一套鎏金纹样的衣袍,是他从来没见过的样式。 “这是……”闻人声惊讶道,“谁的衣服呀?” “你说呢?”和慕挑了挑眉,“这里可只有你一个小孩。” !! 也就是说,这是山神送给他的礼物! 闻人声眼里顿时散发出熠熠光芒,当即想爬下床去试试自己的新衣服。 然而动作做了一半,闻人声却又忽然想起了什么事情,热情顿时灭了个干净。 他安静地坐回床边,什么话也不说。 和慕还没摸清楚小孩的心思,他见闻人声前一秒还高兴得像只小麻雀,这会儿又突然安静起来,还以为是他身体又不舒服了。 他于是半跪下来,关心道:“怎么了声声,不舒服吗?” 闻人声乖巧地摇摇头,说:“没有不舒服。” 和慕疑惑道:“那怎么突然不高兴了?” 闻人声脸上泛起红晕,他避开和慕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说:“山神把天灵根取回来了吗?” 和慕点头道:“嗯,暂时放在乾坤袖里了,等你身体恢复好一些,我再替你渡进体内。” 闻人声说:“那……山神这次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吧?” 和慕“嗯”了一声,他似乎察觉到闻人声想要说什么,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闻人声不自然地晃着腿,扭捏地说: “那、那你答应我的事情……” 还没等闻人声说完,和慕就捧起他的脸,凑近说道:“我记得。” “你想要家人,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闻人声瞬间鼻子一酸。 藏在心底所有的委屈和不开心好像都在此刻濒临溃堤,他水蓝色的眼瞳里凝起一层薄薄的水雾,稍不小心就会没出息地落下泪来。 闻人声眼泪汪汪地看着和慕,声音可怜地“嗯”了一声。 和慕见他委屈,不知怎地,心脏都有些化开的感觉。 他松开手,把闻人声的头发往耳后捋,柔声道:“那你愿不愿意让我收养你?” 收养…… 那就是、就是成为、家家家家……家人…… 闻人声的脸蛋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桃子,他连忙抬手捂住自己烫呼呼的脸颊,狠狠低头看自己的脚尖。 “愿……” 声音轻得像小狗叫唤。 “嗯?”和慕故意装作听不清的样子,“不愿意?” “没有!”闻人声连忙抬起头,急声道,“愿意的,特别特别愿意!” 情绪一激动,闻人声的眼泪就没能蓄住,剔透的泪珠顿时滑过脸颊滚落下来。 他嫌自己这样太丢人,连忙抬起手臂,想拿衣服擦一擦眼泪。 可还没擦上,和慕就抓住了他的手臂轻轻按下,转而用自己的指腹抹开了闻人声的泪痕。 “我没有与人共同生活过的经历,先前你同我说想找到家人,我便没考虑自己,”和慕说,“你若是早些说,我便直接答应你了。” 闻人声昏睡过去的那几天,和慕不光在山下置办了些衣物,还仔细收拾了闻人声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包袱。 他先是把那件闻人声自己缝的披挂拿出来晾了晾,接着把包袱里的小垃圾尽数给倒了出来。 那堆东西大多是闻人声从山上捡的蝴蝶和虫子,其中只有一物不一样,是个歪歪扭扭的泥人。 和慕把泥人翻过来,发现背后还用笨拙的字迹刻了一行“苍玉真君”。 这捏的居然是他本人。 虽然和慕很不愿意承认,但多少看出来了,这个小孩很是崇拜他,还经常来神庙远远地替他祈福,帮他攒了不少的功德。 这么乖的小孩,很难不会让人心软。 闻人声哭得有点儿噎气,他缓了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说话。 “我不敢说,”闻人声抽着气回答,“我感觉你会不答应,那我就会不开心,不开心的话就不能好好地帮忙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情绪却格外敏感,哪怕是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他都会忍不住多想。 和慕摸了摸他的脑袋,笑道:“好了,伤心的事情就不要再想了,你昏睡的这几天,我把剑宗的事情报了上去,跟天庭提请了暂留下界清理门户,这段时间我们就住在芳泽山,如何?” 闻人声用力地点了点头:“嗯!我会认真学法术的!” 和慕于是站起身,把床尾的新衣袍搁到闻人声的膝盖上,自己则抬脚提了把椅子做到闻人声对面。 “不过你是怎么说动色杀打开结界,又怎么靠自己把一个大乘期的修士杀掉的?”和慕搀起脸,问道,“很厉害啊,只有一半灵根就能用出色杀三成的力量了。” 闻人声抖开衣袍跳下床,一边穿衣服,一边回答道:“就是跟他说了一下,然后他就同意了。” “不过我用剑的时候,感觉身体特别轻,”衣服穿到一半,闻人声忍不住开始比划起来,“然后就感觉,自己好像灵魂出窍了一样,力气也变得特别大,我就这样——这样一挥剑,就把剑气打出去了!” 看着他拖着穿了一半的衣服手舞足蹈,和慕忍不住挡着脸笑起来。 “哦,这么厉害啊,”他边笑边说,“也是,天灵根的潜力是无限的,你能做到很多人都不做不到的事情。” 闻人声都被夸得脸红了,他心中雀跃,故意闷着声音不说话,把新衣服给穿好了。 “不过——” 和慕话锋一转,似笑非笑地看着闻人声,缓缓道, “你这个年纪,该要读书了吧?” 作者有话说: 小文盲一枚。 第13章 好爱蹭人 “啊?” 闻人声像是没听懂似地,重复道, “读书?” 闻人声是住在山上的妖怪,山上可没有什么先生教书的地方,何况他已经三年都没有下山了,连话本都是拿以前的翻了又翻。 可以说,闻人声现在完全是文盲的程度。 “你不是想当大侠么?”和慕搀着脸看他,“那就先读点书,再修道。” 说完,他就拣起挂在腰间的一把白色臂缚,示意闻人声伸手过来。 闻人声于是乖乖地把双手伸到和慕面前。 和慕接过他的手,撩开衣袍的袖子,从小臂处替他慢慢缠起臂缚。 他一边缠,一边说道:“江湖上的行侠仗义者、除暴安良者,多也是满腹学识,鲜少有目不识丁的匹夫,你想当大侠,就必须要读书。” 闻人声低头看着和慕的动作,他有些怕痒,手指稍稍蜷曲了一下。 “我看过很多话本,”闻人声小心翼翼地问,“这样算读过很多书吗?” 和慕说:“当然不算。” 那完了,他是一个文盲。 闻人声悲伤地想。 他顿时瘪起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一声也不吭。 和慕埋头将臂缚缠满闻人声半个手心,剪断束好,这才抬头,发现了情绪低落的闻人声。 “不开心了?”和慕忍不住笑道,“因为不想读书?” 闻人声掰着自己的手指,艰难算道:“那我从现在开始读书,每天都去山下的书院,然后学一年,一年就是……三百……” 他叽里咕噜地算了好久,又忽然抬头看向和慕,向他投去求助的目光。 “学一年,这样够吗?”闻人声可怜兮兮地说,“我想快点成为大侠。” “想什么呢。” 和慕无奈地看着闻人声,抬手掐了一下这小孩的脸颊。 小孩就是小孩,连想法都这么天真。 且不论闻人声能不能在短短一年内从文盲学成大儒,光是天灵根融合这件事,和慕就得花费不少力气。 被尘敛剖走的那一半天灵根,和慕已经用术法尽数抽取回来了,但是这一半天灵根被剥离体外之后成长速度脱离控制,如今的力量早就超越了闻人声所能承受的极限。 第18章 换言之,它现在并不认主。 和慕必须要设法压制它的脾气,再将灵根引入闻人声体内,不仅如此,闻人声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清修闭关,才能防止灵根反噬。 等天灵根完全融合后,三四年时间已过,闻人声都长成大孩子了。 到那个时候,闻人声还想不想当大侠都说不准呢。 “啊,不行啊……”闻人声失望道,“好吧,那我就再多用一点点时间,没关系,我也不是很着急的。” 说着“不着急”但闻人声的表情还是显而易见地流露出不情愿。 在经过了归一剑宗一事之后,他心底想要变强的愿望变得愈发强烈,就连方才在睡梦中,他都幻想着自己当了大侠,又成为了天下第一剑修,幸福得直冒泡。 他很着急,就像新得了宝物的孩童,迫不及待地想要玩上一整天。 但他不愿意去读书,还有另外一个原因。 如果当了书院的学生,那他就没办法一整天都和山神待在一起了。 山神是他新的家人,他还不想和家人分开。 闻人声忍不住叹气起来。 唉……如果是山神教他读书就好了。 那这样一来,既不用担心和山神分开,还能顺便央求山神教他学武,简直是一举两得。 想到这里,闻人声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他重新打起精神,又双手抓住和慕的手臂,追问道:“那那那,谁来当先生教我呀?” 和慕弯了弯眸,反问道:“你想让谁来教你?” 闻人声快速地瞥了和慕一眼,随后又赶紧收回目光,欲盖弥彰地说:“不是你的话……也可以!” 和慕手指点着脸,有些为难地看着闻人声。 他倒是想教,但很可惜,他自己也没念过什么书。 和慕飞升之前做过镖师,当过杀手和护法,飞升后还替天庭打赢过一仗,做的基本都是动刀动枪的行当。 虽然还不至于活了几百年依旧是个文盲,但要当先生教书,那还是差了点。 和慕本想直言拒绝,可闻人声就这么忽闪着大眼睛望着他,眼里的期待简直能发出巨大的光芒来闪瞎人。 和慕第一次对一个孩子的目光感到畏惧。 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身子。 闭上眼,又重新睁开眼。 可闻人声还是目光如炬,眼睛清亮得像只幼犬,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 片刻过后,和慕实在招架不住,最后难耐地抬手遮住了闻人声的眼睛。 “……好吧,我知道了。” 他叹息道, “我会教你的。” 闻人声脸上的神情瞬间像花一样绽开了,他躲开和慕的手,兴奋地抓紧了和慕的护碗,忍不住原地跳了跳。 “太好了!”他高兴地喊道。 那这样的话,他就愿意读书了,反正是和他最喜欢的山神待在一起,再多一百年也没有关系! 闻人声实在是太兴奋了,他一想到以后的生活也会一直有山神的陪伴,整个人都像被泡在蜜水里,心情都是甜丝丝的。 雀跃之余,他忍不住飞扑上前,一下子抱住了和慕。 “好开心,”他整个人埋在和慕的怀里,晃着脑袋蹭来蹭去,“……特别喜欢。” 和慕猝不及防被这小雀儿扑了满怀,手都愣在半空。 低头一看,闻人声就跟个灰团子似的,圆圆的脑袋不停地贴着他,嘴里还叽里咕噜嘟囔着一些话,可爱极了。 和慕轻笑了声,一只手捏了捏闻人声的后颈。 “这么喜欢蹭人,是小狗吗?” 听到这话,闻人声才猛然惊醒过来。 简直、、太唐突了! 他连忙松开怀抱,脸颊都晕开了绯红色。 他一时不敢对上和慕的目光,只能捏着衣角仓促地解释道。 “家人,都是这样的,”他顿了顿,又故作成熟地说,“你要慢慢习惯哦。” 说完这句,他也不管和慕什么反应,自顾自地就哼起歌来,同手同脚地离开了房间。 * 和山神做好了约定后,闻人声心头悬着的心事就落下了。 不过虽然约好了要学习,但闻人声这会儿刚苏醒,肚子饿得咕咕叫,完全没有读书的心思。 和慕便简单做了两个斗笠,两人又偷偷摸摸下了山,去逛了湘城的夜市。 湘城并不算下界的富庶之地,仙门百家也不怎么重视,这儿除了一个已经倒台重整的归一剑宗外便没什么成气候的帮派。 正因如此,湘城百姓的生活还算安定。 闻人声两只手小心地拨开斗笠的纱帘,好奇地张望了一圈。 湘城没有宵禁,夜市比白日里热闹许多,沿路过去摆了五花八门的摊位,闻人声两只眼睛都忙不及看。 不过他还是优先照顾自己的肚子,四处嗅着食物的香气。 和慕随手把闻人声斗笠的纱帘重新盖好,说道:“藏着点儿,你现在可是红人。” 闻人声抬头看看和慕,不解道:“红人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很出名。” 说完这句,和慕头也不回地从路过的摊位处顺了串糖葫芦,递给闻人声。 还没等那摊主喝止,和慕又变戏法似地从手里抛出几枚碎银,一弹指,刚好将它打到了摊主的手心。 闻人声接住糖葫芦,眼睛放着熠熠光辉。 “喔——大侠买糖葫芦的方式!” “幼稚,”和慕把手背在脑后,纠正道,“这是神仙买糖葫芦的方式。” 闻人声看了看和慕,点点头,严谨地说:“嗯,这是神仙买糖葫芦的方式,那我先当大侠好了,当完大侠再当神仙。” 和慕笑了笑,不说话。 闻人声把糖葫芦放到嘴边大啃了一口,随后心满意足地捂住脸,感叹道:“特别甜。” 咬完这一口,他记起和慕没说完的话,又主动扯了扯他的衣服。 “然后呢?为什么我现在很出名呀?” 和慕任由他拉着,说:“当然是因为你用的剑气啊,一下子干掉了一个大乘期,连我十岁的时候,也顶多干掉一个化神期的。” 闻人声都被他夸得不好意思了,他矜持地咬了一口糖葫芦。 和慕继续说:“剑宗的人见你出了这一剑,便也知道自己胜算不大,挨个跪在那里投降了。” 闻人声追问:“然后呢然后呢?” “真想知道啊?”和慕忽然停下步子,冲闻人声手里的糖葫芦抬了抬下巴,“给我吃一口。” 闻人声看了看自己手里咬了一半的糖葫芦,有些羞赧道:“可是已经吃了一半了……” 和慕全然不介意,他俯下身,趁闻人声说话的间歇,把他没吃完的那颗咬走了。 “咔哒”一声咬碎了冰糖,和慕尝了尝里边果肉的味道,微微皱起眉。 “小孩真爱吃这种东西?”他说,“这么酸。” 闻人声点点头,迫不及待地把话题重新说回去:“然后呢,他们投降之后你做了什么呀?” “哦,”和慕说,“我用三清铃挨个摇,挑能杀的杀了,然后把门派解散了,只留下了院里那条狗。” 他顿了顿,又说, “只是可惜,最后还是跑了一个。” 闻人声歪歪头:“跑了谁?” 和慕说:“那个假无涤,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隐遁走了。” “假无敌。” 闻人声若有所思地重复了一遍。 那时他出剑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那个白胡子的老头身上,的确没有注意到冒牌货的身影。 看来是早有打算遁逃的。 如果他跟那个白髯的长老一起进攻的话,闻人声的剑气未必能有机会挥出来。 那为什么要逃呢?真是奇怪…… 不过闻人声只想了一会儿,很快就把这个疑点抛之脑后,拉着和慕到处闲逛买东西吃了。 * 两个人在夜市一直玩到近子时。 直到和慕见闻人声实在困得不行了,这才把人背起来,找了个无人的角落用缩地术回到了芳泽山。 一到家,闻人声就自动摸索到了床边,把外袍脱掉叠好后就钻进了被褥里开始呼呼大睡。 和慕则是把他买回来的那些小玩意儿找地方摆了摆,这才回到卧房去看了眼闻人声的状态。 刚进门,便发现闻人声把自己埋在了被褥里,一根头发都没有露出来。 和慕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捏着被角一掀开,脸上做出了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被子底下的小孩已经不见了,只剩一只团着尾巴睡觉的垂耳小狼,被捂得毛发都有些打湿了。 这几天闻人声昏睡过去的时候,化形术一直都处于解除状态,只有他醒过来时才会重新变成人类。 可闻人声本人却完全没有察觉到,还觉得自己藏得很好,每天张口闭口都说自己是没有尾巴的人类。 第19章 真的好笨。 作者有话说: 榜单字数满啦明天停一天哦~ 养成部分原计划是写七八万字,然后就写少年时期的故事这样,后面感情线会比较多 第14章 发现山神 第二日晨早,芳泽山的晨雾还未散去,闻人声就被和慕扯去藏经阁读书了。 山神庙虽久不经人住,但不管是闻人声住的禅房还是这儿的藏经阁,都不是什么穷酸古朴的制式,反倒是透着一股世家名门的典雅,都叫闻人声有些不习惯了。 他收腿坐到静室的长案前,闻着这儿淡淡的松烟墨香,好奇地四处张望了一圈。 接下来的一年时间,每天都要在这里温书学习了。 虽然精神还是困茫茫的,但闻人声一直坚定说到什么就要做到什么,心底的抵触经一夜好睡也早就消失干净了。 现在的他已经和山神成为家人了,一定要更加努力,追上山神的步伐才可以。 “我也不知道你这个年纪该从什么东西学起,昨晚我去问了问湘城书肆的老板,他说这个比较适合你。” 和慕坐在闻人声对过,将一本书册推到闻人声面前翻开,说, “算术。” “算术。”闻人声重复一遍,点点头。 那就是数东西吧? 他以前经常帮族长清点兔子窝的兔子数,算术对他来说应该不算很难的东西。 闻人声给自己做足了心理准备,他挺直背脊,集中精力看向面前的算章。 很好,这就开始学第一道题。 山神告诉过他,江湖上的大侠都是饱读诗书的聪明人,山神也一定是这样过来的,所以他也必须要刻苦学习,成为……诶、这个、第三个字念什么来着…… 一边的和慕哪想得到闻人声思绪这么发散,他只知道这小孩昨日还不情不愿的,今天一下子就认真起来了,心中颇为满意。 他便没再打扰专注的闻人声,起身随手拿了本山下买来的闲杂书,靠在一旁的木梯上信手翻阅起来。 “天灵根就是好啊,学什么都快。” 然而,一直到书翻完了,也没瞧见闻人声动一下笔。 和慕终于忍不下去了,他扣下书绕到闻人声身侧,一只手按上桌面,疑惑道:“有这么难吗?” 闻人声这才抬起头看向和慕,委屈地指着手里的算册,嘟囔道:“这里好多字我都不认识。” 和慕:“……” 差点忘了,从小跟兔子住一块儿的小妖怪能认识什么字儿? “好吧,我替你认一认,你听好了哦?” 和慕于是把他手里的书往自己这儿扯了扯,看向上边的第一行字, “这题说的是,今有雉兔同笼,上有三十五头,下有九十四足,问雉兔各几何?”[1] 听和慕念完题,闻人声就感觉脑袋边上全是鸡和兔子在乱蹦乱跳,还不停地在咬他的耳朵。 这跟他想象中的数兔子完全不一样。 闻人声咬着笔,迷茫地摇摇头,再度向和慕投去求助的目光。 可这回和慕却没再做出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他皱着眉把题目看了两遍,似乎也很苦恼的模样。 “这个……” 闻人声小心地问:“你不会吗?” “我当然会了。” 和慕矢口否认,干脆从闻人声手里接过笔,席地而坐,写写画画起来。 “等着。” 闻人声手中一空,愣愣地眨了眨眼。 被、被抢走了! 桌上也没有多余的毛笔了,闻人声也不好意思打断专注解题的和慕,只好鼓起脸盯着他,坐在原地干等着。 就这样,藏经阁线香一点一点焚断,闻人声一直等了好久,连屁股都坐麻了,和慕还是没解出答案。 “好慢……” 闻人声幽怨地看着和慕。 什么啊,山神根本就什么也不会。 他撅了撅嘴,决定不再寄希望于和慕,自己先学后面的东西。 闻人声重新拿过算册,把第一页的鸡和兔子翻走,看向第二页的算术题。 好在后一道题看着简单许多,上边大部分的字闻人声都认识。 他拿手指一个个字指过去,慢吞吞地念道: “今有物,不知其数。” “三三数之剩二,五五数之剩三……[2] “七七寓.数之……问物……呼……” 题还没念完,闻人声就感觉被瞌睡虫攻击了,他有预感自己再念下去一定会一头栽倒,然后弄得自己满脸墨汁。 闻人声打了个呵欠,最后选择主动趴在桌上学习,防止自己被墨汁弄花脸。 “七七数之……剩……” 趴着嘀咕了没多会儿,闻人声也没办法集中精力,忍不住开始分心玩自己那个手影游戏了。 他一只手摆了个小狗手影,在自己面前晃来晃去,还变了个音调,模仿它说道: “闻人声,为了成为大侠,你一定要特别特别努力地学习。” 接着他又换回自己的声音,回复道:“但是我真的好笨啊,什么也学不会。” 手影说道:“就是因为没有学习,所以才这样笨得要死啊?” 闻人声说:“但其实当大侠根本就不用饱读诗书吧,明明山神自己也没有读过很多书的样子呢。” 手影刻薄地说:“闻人声就是想要偷懒,想要走捷径,还总是给自己找借口。” “……” 闻人声回答不上来了,他昏昏沉沉地闭上眼,意识轻飘飘地回到了晨早的梦境中。 …… 而待到和慕终于把鸡和兔子分成两个正确的数字之后,时间已经过去一个多时辰了。 他舒展了一下身体,有些高兴地说:“好,我来教你——” 话说到一半,便发现一旁的闻人声已经栽倒在桌上呼呼大睡了。 “喔,这么困啊?” 和慕压下声音,小心地凑过去看他。 闻人声靠着手臂睡得很安静,也很收敛,连呼吸都是轻巧的,从和慕的角度看过去简直像个柔软的白面团,感觉咬一下脸颊肉就会哭。 这样想着,和慕忍不住戳了一下闻人声的脸。 好软。 * 第一天的学习没能开个好头,后来的几天也就一直处于“和慕专心做题,闻人声呼呼大睡”的不良状态中。 这样的模式一直延续了小半年,闻人声终于有些忍不下去了。 这日在静室坐下后,闻人声抱着自己的书,颇是幽怨地看向和慕。 和慕一下就品出他目光里的不满,他搭起臂看着闻人声,挑眉道:“今天又怎么了,大小姐?” 闻人声撇了撇嘴,嘟囔道:“山神还没有我聪明。” 和慕又气又笑,他俯身轻轻戳了一下闻人声的脑门,反问道:“小没良心的,不是你让我当先生么?” 闻人声这会儿又不认了,他轻哼一声,别过头赌气道:“我当时说的是,山神不来教我也可以,没有说一定要山神来教。” 说完,他又忽然觉得自己的话很不妥帖,又赶紧改口:“不、不过也还好吧!我现在已经会自己学习了。” “嗯,一点点。”闻人声顿了顿,小声补充一句。 虽然按照这个速度,他学五十年才能把算术给学完。 后半句话闻人声憋着没说。 和慕倒是不生气,他当然知道这半年的学习没什么效果,闻人声也基本一直在睡觉。 而一直放着没管,主要是因为他去天庭请的救兵总推辞说是没空,花了他好大一番功夫周旋。 好在,今天他总算是把人请来了。 “既嫌我教得不好,”和慕说,“那我给你请个厉害的先生来,你愿不愿意?” 闻人声眼睛亮了亮,他手指绞着衣角,偷瞄了一眼和慕,发现和慕并没有生气。 他于是坐正身子,问道:“不用下山,也不用离开你吗?” 和慕弯起眸,说:“当然了,这里是你的家。” 一听到这句话,闻人声绞衣角的动作更快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期期艾艾地说:“我、我没有嫌弃山神笨哦,嗯……就是我,我想快一点成为大侠,这样就能守护这个家了。” 说完这些,闻人声的头就垂得更低了,他盯着被自己捏得皱巴巴的衣角,声如蚊蚋地补上一句: “没有要山神不开心的意思。” 听这小孩百般解释,和慕也领会了他的心思。 他蹲下身搓了搓闻人声的脸,笑道:“文曲星,话本里见过没有?” 文曲星? 好熟悉的名字。 闻人声努力回忆了一下,这才想起来。 几年前他爱在山下玩,那时候坊间有本很受小孩欢迎的杂书,名叫《梦游登八仙天榜外一篇》。 这书讲的是一个人做梦去天庭逛了一圈,回来后就把见过的神仙全部都写在了这本小册上。 第20章 湘城的孩子和少年都爱看这“天榜”,他们还会在这册子上留下一些痕迹。 只要是自己喜欢的神仙,就在法号后面画下一道竖线,以表示自己是这个神仙的“信徒。” 闻人声翻过两页,那榜上写的都是赫赫有名的神仙,什么元始天尊,东王公西王母,旁边还画了密密麻麻的小道道。 起先他还很激动,想着给山神的法号画一些□□道表示支持他。 可一直翻到最后两页,都没找到“苍玉真君”的身影。 翻了两遍依旧没有找到后,闻人声才失望地合上小册子离开,此后,他就一直对这“天榜”嗤之以鼻,认为这东西是骗小孩子的把戏。 什么天榜地榜的,没有山神的名字,一概都是野榜。 话虽如此,但那上面的确写过文曲星的法号,在闻人声的印象里,它后面的道道还不少呢。 想到这儿,闻人声恍然道:“喔,我知道——” 话说了一半,他就感觉有什么冰凉的东西缠上了脚腕,这触感吓得闻人声打了个激灵,顿时从蒲团上弹起身。 低头一看,长案下不知何时盘踞了一条灰白色的巨蟒,带着斑纹的躯体已经将闻人声与和慕二人团团围住。 那蛇身立起直有两人高,青绿色的瞳孔凝视着闻人声,蛇信翕动,似乎要把闻人声一口吃掉。 “……天灵根?” 那声音似人又非人,入耳后似乎字字句句都在发颤、回响,凝神一听又觉察不出怪异,很是诡异。 闻人声不怕蛇,但第一回见到如此庞然大物,到底是心中胆怯,忍不住抱紧了和慕的腿。 “就是这条蛇吗?”闻人声指着蛇小声说,“感觉看上去不太像教书的先生。” 和慕挠了挠闻人声的下巴,宽慰道:“文化人都这样,比较爱装,你谅解一下。” 闻人声“喔”了一声,纠正道:“是文化蛇。” 和慕点点头:“对,文化蛇。” 文曲星:“……” 作者有话说: [1][2]来自《孙子算经》 第15章 吧唧一口 那条巨蟒“砰”地一声化作了一圈白雾,随后便见到一位束发的白衣女子从雾中缓缓显出身形。 闻人声好奇地打量着这位“文曲星”。 只见她敛手而立,两颊抹红,眼尾两抹烟霞斜飞入鬓,像戴了张生动的花面,扮相很艳丽新奇,像戏文里会写到的角儿。 闻人声瞳孔微微放大,忍不住小声感叹: “好高……” 感觉她都快和山神一样高了。 闻人声不免心生艳羡,双脚不自觉地踮了踮,试图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像一个小不点。 而那“文曲星”化作人身后,片刻没有停顿,直接大步一跨走至闻人声面前,拿扇子轻轻挑起了他的下巴。 “你是天灵根?” 她用质疑的目光审视着闻人声, “妖怪?” “文曲星”的花面突然一贴近,着实吓人,闻人声“啊”了一声,慌忙往和慕身后一躲,只露出两只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她。 “不是妖怪,”他双手扒住和慕的衣袍,气势微弱地反驳,“你有证据吗?” 说完这句,他张了张口,又想唤文曲星一声,却被和慕及时捂住了嘴。 “不要随便唤神仙的法号,”和慕冲“文曲星”递了个眼神,说,“叫你什么?” “文曲星”旋即将那青白玉的扇子往自己唇前一挡,矜持道:“叫我,一衿香吧。” 闻人声被捂着嘴,含糊地喊道。 “玉斤香?” 好奇怪的名字。 一衿香侧目打量几眼闻人声,眼睛转了转,问道:“要我收的学生,就是他吗?” 和慕颔首,说:“聪明,好教。” 闻人声见和慕介绍自己,连忙松开他的衣袍,往前走了几步。 他仰头望着一衿香,接着又低下头,乖乖地鞠了个躬。 “老师好。” “……” “……哦、哦!”一衿香被他吓了一跳,她忽闪着眼神,有些别扭地答道,“哦,嗯,你、你好。” 应完这句,她连忙摇起扇子掩饰自己的慌乱,又时不时偷瞄了几眼闻人声,小声自言自语了一句“长得倒挺乖”。 和慕听到这句话后眼神变了变,默不作声地把闻人声给拉了回来。 “你若不收,”他不客气道,“那还是我自己教吧。” 一衿香像听了笑话似的,轻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你一个匹夫,下凡后怎么还好为人师起来了?” “不过正好,我也不想每天从沧州跑来你这破山头教书,我的时间很宝贵。” “你要实在想让我教,那我就要把他接到我那里去,反正天灵根放在你身边也没什么好处,是吧?” “我那边虽然冷了些,但至少也是天榜第三的仙宗,说不定这小孩更喜欢……” 她一嘀咕就没完没了,可七七八八讲了半天,和慕只从她话里品出一个意思: 想抢人。 “少打主意,”和慕皱了皱眉,按住闻人声,打断道,“他就住在这儿,哪都不去。” 见和慕这不容商榷的态度,一衿香顿时连姿态都懒得装了,她暗嘁一声,狠狠翻了个白眼。 随后,她便手腕一翻,将扇子收拢,信手甩上长案,接着又变化出把椅子,搭腿往上一坐。 “实话和你说吧,”一衿香扶着额懒声道,“天庭最近在找天灵根,我得避风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闻人声。 “小东西,你身上的灵根不全,是不是?” 闻人声闻言摸了摸自己的胸口,点点头。 和慕先前说过,他的紫府空虚,识海不稳,体质又太虚弱,必须要先养好身体,另一半灵根才能融合回来,否则就没办法一下子承受住那么强大的灵流。 但是灵根并不是食物,能一直贮藏在体外,融合是有时间限制的。 一衿香说:“那就对了,天灵根是命定的飞升者,只要灵根脱离人身一段时间,就必然会被天庭觉察到。” 她眯起眼看向闻人声,缓缓道: “所以,你很危险。” 很危险。 闻人声在心里重复了一遍。 不知怎地,他不光没有什么害怕的感觉,反而隐隐有些兴奋。 比起窝在藏经阁读书,他还是更想要亲自拿剑战斗,毕竟那样才更有成为大侠的实感。 一想到自己衣袍猎猎,一手执剑在武林中大杀四方的模样,闻人声就忍不住鼓起脸偷笑起来。 和慕见状捏了下他的耳朵:“说你危险,还傻乐。” “没有。” 闻人声嘴硬了一句,立刻板起小脸。 “我不想惹麻烦,”一衿香换了条腿搭着,继续懒洋洋地说,“何况我要是把这孩子押回天庭,今年的仙班大比魁首就非我莫属了,你找我帮忙,真的不担心?” 和慕扯了扯嘴角,没有答话。 他请一衿香来,不光是为了让闻人声脱盲,最主要的目的是帮他提高悟性,感通天地。 这一月来,和慕每天都在尝试压制另一半天灵根的力量,力求早日将其渡回闻人声体内。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天灵根的成长速度。 天灵根几乎每天都在吸收自然之气,这不过半年时间,它如今的力量已经成长到化神期的水平了。 再这样下去,天庭迟早会发觉天灵根的存在,保不齐还会对闻人声痛下杀手。 他需要一个帮手。 文曲星是最好的选择,她能最快地帮助闻人声提高通悟的能力,早日融合天灵根。 和慕顺了两下闻人声的头发,说:“这小孩半年前用我的佩剑斩了一个大乘期剑修,这个条件,够不够当你的学生了?” 一衿香顿时嗤笑出声:“开什么玩笑,一个毛都没长齐的……” 话说到一半,她瞥了眼一旁乖乖站着的闻人声,又轻咳一声改口道: “他身上只有一半灵根,哪怕是天灵根,也完全不够格操纵神武,说什么胡话。” 闻人声一听,顿时有些着急,他抢在和慕之前,鼓起勇气插话道:“没有开玩笑,是我用自己的力量做到的,我可以和这些武器对话。” 听到这话,一衿香仍是不以为意。 “是吗?”她漫不经心道,“若是你真有这样的能力,倒是我眼拙了。” 闻人声见她不信,不高兴地抿了抿唇。 文化蛇,真的好装。 但是闻人声并不是会轻易放弃的人,他的目光越过一衿香,停在了她身后长案的那把青白玉扇上。 事实胜于雄辩。 这是闻人声这几天读书学到的一句话。 山神告诉过他,天灵根可以沟通世间万物,是“自然”本身,他可以做到和色杀共鸣,那就一定也能和这把青白玉扇沟通。 第21章 闻人声嘴角往下撇了撇,努力地调动自己体内那点儿稀薄的灵力,开始尝试和青白玉扇共鸣。 这扇子没有跟闻人声接触过,不像色杀这般主动,但幸好闻人声已经有过一次通悟的经历,与神武呼应会比以前容易得多。 他几乎憋红了脸,用尽浑身的精神力,终于让青白玉扇就微微颤动了一下。 和慕轻咳一声,示意一衿香看看自己的武器。 一衿香侧脸看去,冷笑了声:“就这点程度……” 话还没说完,在一衿香的目光里,那扇子竟缓缓飘升至了半空,如逢春的花苞一般,慢慢张开了扇骨。 而在那扇面中心,灵力自发凝聚成了三个笨拙的字体。 玉斤香。 一衿香:“……” 一边的闻人声觉得擅自碰她的扇子不大礼貌,便没有尝试让玉扇落入手中,只是这样悬停在了半空。 做完这些,闻人声长舒一口气,重新看向一衿香,说话的底气更足了。 “没有说谎,是真的。” 他真的有能力干掉大乘期的剑修,也真的有办法跟神武对话。 一衿香望着青白玉扇,眸光深邃,久久不语。 武器是陪同修士一起飞升的,在修士拥有神格的同时,他们所持有的武器也会变化为有灵性的“神武”。 器主之间的灵魂相伴,可以说比骨肉至亲还要亲密。 而他们才第一次见面,闻人声竟然能直接操纵这把跟了她数百年的神武。 这可是很恐怖的能力。 一衿香真的沉默了很久,久到闻人声都有些心慌了,她才终于把目光重新放到闻人声身上。 这回没有再带着审视,而像是换了种更平等的姿态,她冲闻人声抬了抬头,问道: “你叫闻人声?” 闻人声用力点头:“嗯!” “你想学什么?” 闻人声想了想,答道:“能让我进入江湖之后,成为更好的大侠,然后、然后,以后能快点修道飞升的东西,我全都想学。” 一衿香一抬手,浮在半空的青白玉扇便自觉飞回她的手中。 “好,我会收你为徒,”她顿了顿,强调一遍,“只有这半年,但我会倾尽所能,让你学会通悟天地的能力。” * 文曲星毕竟是文曲星,为人师实在比和慕实在靠谱了许多。 光是算术这一块,一个下午的时间,闻人声就已经超越了和慕那拙劣的算术水平,任何关于鸡和兔子的算术题都能迎刃而解。 夜里一衿香走的时候,闻人声还有些舍不得,缠着她又讲了几个天庭的奇闻轶事,这才肯跟她告别。 一衿香走之前还送了闻人声一本叫《天庭秘史》的卷轴,上面记载了天庭的一些杂事,她叮嘱闻人声要在和慕不在的时候偷偷看。 闻人声抱着这卷轴,一蹦一跳地跟在和慕身边,欢快地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去。 和慕侧目瞥了他一眼,借着明月,能瞧见闻人声的蓝眸中熠熠发光,比天边的星斗还要漂亮。 “这么开心啊?”和慕收回目光,酸溜溜地说,“怎么我当你先生的时候,你就没这么开心过?” 闻人声立刻收起笑容,反驳道:“不要胡说。” 和慕耸了耸肩,故技重施问道:“胡说了吗?那你更喜欢她,还是更喜欢我啊?” 闻人声已经不吃他这套了,他撅起嘴拉住和慕,认真地教育他:“山神这样特别幼稚。” 和慕笑了笑,故意点了下闻人声的脑门:“你把我晾在一边,还不准我生气呀?你这小孩怎么不讲道理。” 闻人声摇摇头。 “没有不讲道理。” 接着他冲和慕招了招手,神神秘秘地说:“你蹲下来一点,我有话要对你说。” 和慕于是依言蹲下身子,往闻人声那处倾了倾。 “说罢,我听着。” 闻人声往和慕身侧挪了挪,凑近他耳边,用甜丝丝的声音说道:“文曲星确实很好,她什么都能教会我,而且我学得特别快……” 和慕轻哼了声,打断道:“好了好了,知道你喜欢她了,干嘛还让我再听一遍啊?” 说着,和慕就扶着膝准备站起身。 闻人声顿时着急起来,连忙拉住和慕,喊道:“我还没有说完呢!” “那你要说什么?” “我、我我……” 闻人声咽了咽喉咙,着急地脱口而出, “我就是发现,虽然她很好,但是、但是……” “我、我心里最最喜欢的人,还是你!” 说完这句,闻人声闭上眼往和慕的脸侧“吧唧”亲了一口,随后就涨红了脸,像个小炮仗,飞快地蹿进了自己房间。 砰! 门阖上了。 廊下的空气猝然陷入死寂,只剩和慕一个人呆愣在原地。 他木了片刻,这才用手摸了摸刚刚被闻人声亲到的地方。 “………” 喜欢的人? 而且是……最最喜欢的? 和慕眨了眨眼,后知后觉地笑出了声。 他忽然意识到,先前那个爱脸红、说话会结巴的腼腆小孩,好像不知不觉已经学会了表达爱意的方式。 他看着自己手心,自言自语道, “这还真是……” 话还没说完,檐角蓄的雨水很不合时宜地砸到了他头顶,弄得他刘海都湿了一半。 作者有话说: 好口耐啊! 第16章 我长大后 家人之间除了拥抱之外,还常常会有亲吻彼此的亲昵行为,这是一衿香今天教给他的。 学完这个,闻人声就满脑子想着一定要亲一下山神,让他知道自己有多喜欢山神这个家人。 没想到已经做足了心理准备,这会儿心情还是会这么不平静! 闻人声没敢细看和慕的反应,整个人几乎是飞扑进被褥里,拼命把自己包成了一团。 也不知是不是这动作太大,这会儿躲在被窝里,闻人声就感觉自己心跳噗通噗通跳个不停,好像胸腔里有只乱蹦的小鸟,差一点就要飞出来了。 他捂住自己的脸,整个人烫得像只刚烤完的山芋,连呼吸都有些混乱了。 “不行,快点冷静下来!” 闻人声拍了拍自己的脸颊。 不然就太没有出息了,哪有大侠会这么不稳重,亲一下自己的家人就害羞成这样的? 想到自己的大侠风度,闻人声连忙深呼吸了几口气,收敛了一下心情。 ……对了!看书吧。 文曲星说看书能让心情快速平静下来。 想到这里,闻人声赶紧跳下床点上油灯。 稍事平稳了呼吸之后,闻人声总算把注意力挣扎着从刚刚那个亲脸颊的场景中挣脱出来。 他小心翼翼地把一衿香给他的卷轴打开了。 “看书看书,一点都不能分心。”闻人声告诫自己。 这卷轴对闻人声来说并不难读,加之今天一衿香给他上过课后,闻人声认识的基础字就更多了。 他集中精神,很快就流畅地翻阅完了小半本。 这卷轴比话本还要有趣,记录的都是人间不知道的奇闻逸事,闻人声很喜欢看。 但一直翻到“无情道”这篇,闻人声才微微感觉到文字的晦涩难懂,速度慢了下来。 这篇章的开头写的第一行字,闻人声就有些看不懂了。 他挨个字指着,慢吞吞地念道:“当年三千情丝去……留名无情碑,偶得……天机?” “无情碑?”闻人声歪了歪头,“是什么?” 又往后翻了几页,闻人声才明白过来。 无情碑,就是天庭的一块石头。 它是立在天庭月老庙后山的一座石碑,碑文上刻的是所有修无情道飞升的神仙法号。 法号一朝在,这些神仙前尘的六亲之缘就会被彻底斩断,他们无法以任何方式去回应、表达情意,也绝无可能再与人结下情缘。 “原来是这样啊……” 那也太可怜了。 闻人声年纪还小,并不懂得什么情爱之事,只觉得没办法得到家人是件很可怕的事情。 何况神仙要活那么多年,总是孤孤单单的一个人,不会觉得很寂寞,很清苦吗? 他半知半解地读完了这一篇章,时间刚好近了亥时,闻人声便打着哈欠收起了卷轴。 他困茫茫地摸到了自己床边,滑进了被褥里。 “无情道……” 闻人声半睁着眼睛,喃喃着念了一遍。 他以后也会去修无情道吗? “无情”又需要做到什么程度,才能有资质飞升呢? 需要杀很多的人,还是和骨肉至亲恩断义绝? 闻人声侧过身,拿脸蹭了蹭柔软的被褥,缓缓阖上眼。 不管怎么样,闻人声都不想当一个无情的人。 或许凡人的情爱也和他对家人的感情一样,是传递爱的过程,需要矢志不渝的真心,需要一个人的接近和另一个人的接纳。 第22章 闻人声就是会付出真心的类型。 只要是他喜欢的人,他就会主动选择靠近,把自己所有的心意都剖白给对方。 不过他没有太多的勇气,可能只够全心全意地尝试一次。 * 一衿香收了闻人声作徒之后,不知怎地,连性情都变了不少。 以往她待在自己的蛇窟里,一步也不肯迈,如今竟愿意每日从十万里开外的沧州赶来芳泽山,就为了帮闻人声讲一天课。 闻人声也很争气,晨早也不贪睡了,早早地就等在静室,若是一衿香没来,他就乖巧地坐在里面温书。 这样的时间又过去几月,夏去秋来。 这日下了学,闻人声送走一衿香后,便瞧见在山门口等着自己的山神。 他正靠在断桥边的松木旁,逗着停在手上的一只胖胖的小麻雀。 闻人声于是站在断桥的另一边,故意一声不吭地注视着他,想看看他什么时候能注意到自己。 但山神毕竟是山神,闻人声瞧他的第一眼就已经被他捕捉到了。 注意到闻人声的目光后,和慕唇角勾了勾,手轻轻往前一送,那只麻雀便扑着身体,晃晃悠悠地朝闻人声飞过来。 “叽。” 闻人声很快就感觉头顶一重,这小鸟翅膀一收,窝到他头发上了。 “好像。”和慕调笑他。 什么意思,说他像这只小胖雀,还是说他的头发很像鸟窝? 闻人声轻哼一声,两只手小心地把麻雀捧下来,搁到了一边的石碑上。 “我没有翅膀。”闻人声说。 和慕弯起眸说:“那没翅膀的小鸟,你打算怎么飞过来?” 听到这句话,闻人声踢了踢脚下的小石子,低头望向断桥下的峡谷。 这是他们第一次相见的地方,那时闻人声正被尘敛抓着欺负,是和慕一把剑扔下来劈开了二人,解救了闻人声。 这断桥,也是那个时候塌陷的。 直到今天它还断着,没有人来修,闻人声每次都是被人抱过去的。 但这会儿一衿香已经走了,没有人把闻人声抱回去。 他踢着石子儿想了会儿,往后退了几步,做出一副跑步冲过去的姿势。 以后他会成为擅长轻功的大侠,这一点点沟壑,今天是绝不可能拦住他的。 再说了,山神还在对面呢。 就算摔下去也会被接住的。 抱着这样的想法,闻人声助跑几步,临至断崖处,一跃而起。 和慕望着闻人声蹦起来的身影,脸上挂起淡淡的笑意。 临到闻人声快要落下时,他终于举起手,把这只归巢的雏燕接进了自己怀中。 ! “过来了!” 闻人声扑进和慕怀里,抱住他的脖子兴奋欢呼道, “没有翅膀也可以飞过来!” 闻人声很轻,但半年来已经被养胖了一点,抱起来很舒服,像个柔软的面团,和慕于是把这小孩按着,狠狠地揉了他的头发。 “胆子这么大,掉下去怎么办?” 闻人声很有自信地说:“你会接住我的。” 和慕笑了笑,问:“那等你长大了呢?” 闻人声挠着脸想了想,随后点头道:“一样的,长大了也可以接的。” 他觉得自己再怎么样也不会长得特别大,总是能躲进山神怀里的。 何况“长大”是以后的事情,闻人声觉得自己还有很多很多的时间,可以让山神接住自己很多很多次。 和慕笑着不说话,他把闻人声放到地上,随后半蹲下身子,跟他处于同一高度。 “声声,”和慕顺了顺他脑袋后面的头发,问道,“你想不想去看看你的灵根?” 灵根? 是他失而复得的那一半吗? 闻人声顿时雀跃起来,他原地蹦了两下,兴奋道:“要看!” “嗯,”和慕摊开手,示意他拉住自己,“走吧,我带你去后山。” 闻人声点点头,伸手搭在和慕手心,刚触碰上他的皮肤时,地面的景色便有了变化。 “啊!”闻人声吓得缩回手,“吓死我了!” 虽然已经见过神仙的缩地神术了,但突然就被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还是叫闻人声有些怕丝丝的。 好在,这儿依旧是芳泽山境内。 闻人声四下张望了一圈。 后山的地势稍微高些,他一直住在神庙里,这还是头一回从这么高的地方往下看。 立秋过后,整座山像被秋日的文火熏烤了一遭,满地焦黄,闻人声几乎能嗅到野果落地的香味。 是很漂亮的秋天。 他又往另一边看,只见那后山环伺的中心是一池冒着白烟的寒潭,看着与金秋时景极不融合。 闻人声感受到那池寒潭深处冒出一股熟悉的气息,他忍不住离开和慕,趴到两座矮峰中间,向下望去。 “天灵根……在这下面吗?” 和慕“嗯”了一声,同闻人声一起往寒池看去。 “春秋两季的自然之气太旺盛,我将北境的万年寒冰转移到这里,暂时阻止了它继续吸收自然之气。” 闻人声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难怪这一次靠近天灵根,他的身体就没有那么多不适了。 和慕摊开一只手,问道:“要不要下去跟它说说话?” 闻人声点点头,说:“我想试试。” 和慕应了闻人声的要求,他捞起人,踩上矮峰纵身一跃,轻巧地落回那池寒潭面前。 靠近潭边,闻人声才感觉到这万年寒冰的威力。 他本就穿得薄,加之寒风吹刮猛烈,冷意冰刀似地直往脸上割,冻得闻人声直打哆嗦。 他赶紧躲到和慕身后,紧紧抱住了他的腿,以免自己被风直接吹跑。 “天灵根……嗝、真的在这里吗?” 闻人声顶着风艰难地喊道。 和慕屹立不动,抬手缓缓张开一层屏障,挡到了闻人声面前。 他缓缓道:“感受到天灵根的气息了吗?” 闻人声的呼吸瞬间流畅许多,他捂了捂胸口,长舒了口气。 气息平稳之后,身体里灵力的流动就愈发明显,甚至连指尖都在微微发烫,似乎随时要有灵力外泄出来。 而且不知怎地,闻人声甚至生出一种强烈的冲动,想要直接跳进这个冻死人的寒池里。 闻人声定了定神,点头道:“感受到了。” 和慕蹲下身子揽住闻人声的腰,跟他靠在一块儿,一同看向寒潭。 “再过不久,我会把你送去这里,”和慕说,“你要在这儿待上一段时间,跟天灵根共处,然后重新接纳它成为你的一部分。” 闻人声微微睁大眼睛,看向和慕。 “可是……” “嘘,”和慕手指抵住闻人声的唇,说,“仔细感受天灵根的气息,它对你说什么?” 闻人声被说得有些懵,他呆滞地望向寒潭,那池静止的水上飘散着白雾,像是数不清的幽灵,正以极慢的速度绕着池水盘旋。 感受。 它说了什么? “……” 慢慢地,闻人声觉得耳边的风声好像渐渐息止了,世间万物都静止在这一刻,连山神都化作了背景的一部分。 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还有那些幽灵般的寒息。 他很快就明白过来山神说的“感受”是什么意思了。 “幽灵”的情绪正贴服着他的每一寸肌肤,慢慢淌入他的感知里。 那是一种…… 冷漠、高傲、无拘无束,完全不像是自己的气息。 倒更像是—— “无情道……” 闻人声下意识喃喃。 和慕神色变了变,迟疑道:“你说什么?” 闻人声这才回过神来,他想起一衿香的叮嘱,连忙摇了摇头,道:“没什么,就是感觉天灵根的气息很冷,像个陌生人,和我一点儿也不像。” 和慕颔首道:“也正常,天灵根脱离你太久,吸收了太多的身外之气,偶尔会有自己的想法,你闭关之后和它多多沟通就好。” 闻人声应了一句,随后拉住和慕的衣服,犹豫着开口道:“……对了,山神最近有没有‘做好事’?攒了很多功德吗?” 和慕含糊地说:“嗯,差不多吧。” “那你都做了什么?” “杀了点人。” 闻人声追问道:“为什么你需要杀人才能攒下功德?” “大人的事小孩子不要管。” “嘁,”闻人声撇撇嘴,“才不是小孩子。” 他已经快要过生辰了,马上就要大一岁了。 本想探听一下无情道的事情,可山神看上去不愿意说太多,闻人声便也没再追问。 他再度凝视了寒潭片刻,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那我要在这里待多久呢?” 和慕望着那池深不见底的寒潭,眸光暗了暗。 第23章 他淡声道:“大概要花上五年时间吧,我会守护好你,直到你出关的。” 五年啊。 闻人声掰着手指算了一下。 那就是十五岁了。 作者有话说: 揉捏小狗脸中…… 第17章 兔子家人 和慕本不想这么着急带闻人声来接触天灵根。 他年纪还小,很多事情都要慢慢来。 但正如一衿香说的,现在的闻人声处境很危险。 天灵根如若一直暴露在紫府之外,不加以控制,肆意地吸纳自然之气,迟早是会被天庭觉察的。 天庭本就忌讳妖怪,这些年作为妖怪之身飞升的神仙数量寥寥可数,如果发现天灵根降于一个妖怪身上,指不定会用什么肮脏的手段来对付闻人声。 和慕不希望闻人声在遭遇什么变故。 “再跟着文曲星修行两天,”和慕搓了搓闻人声的肩,说,“等你生辰过后,我会把这里封印起来,让你安静地闭关。” 闻人声表情有点失落,他忍不住靠住和慕的脑袋,小声道:“真的要闭关五年吗?” 和慕弯了弯眸:“你觉得很久吗?” 闻人声点点头。 对于活了几百上千年的神仙来说,五年大概也就是弹指一挥间,根本不需要用什么认真的态度去对待。 可闻人声不一样,他还没有入道,没有漫长无垠的生命,时间会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让他从自己的土壤里一点点抽条生长。 五年一去,他就到了不再需要和慕抱着他跨过悬崖的年纪了。 和慕把闻人声揽得更紧了,他捏了捏闻人声的耳朵,低声道:“凡间的孩子都急着长大,怎么你不一样呢?” 闻人声没有答话。 他不是舍不得长大。 有的人急盼长大,是因为他们不满现在尚是稚童的自己,觉得长大后会拥有更逍遥自在的人生。 可闻人声觉得自己已经处在最幸福的阶段了。 他觉得自己像个看不清东西的小瞎子,侥幸站在了大漠的某片绿洲里。 可前路是甘泉,还是流沙? 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默不作声的天地知晓答案。 闻人声望着不远处那冷飕飕的寒潭,嘟囔道:“那等我出来之后,还能见到你吗?” 和慕抬手掐了掐闻人声的脸颊,故作苦恼地说:“啊,怎么办,说不定我已经被天庭叫回去了。” “那你就要一个人睡觉,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听文曲星的课,没准还要被她拐去沧州,那个地方特别特别冷,比这里冷十万倍……” 什么?! 十万倍! 闻人声觉得十倍就已经够多的了,十万倍,那得有多冷啊?他会不会直接变成雪人啊? 听到这里,闻人声已经鼻子酸酸得想要哭了,他一想到五年后自己会过这样清苦的生活,整个人都像是焉了的白菜,变得扁扁的。 “那我不要天灵根了!”闻人声哭着说,“我要靠自己努力变成大侠!然后、然后跟你一起回天庭……” 和慕见他哭,脸上终于露出笑容。 他一边笑,一边赶紧把闻人声抱进怀里,连声哄道:“诶,骗你的骗你的,怎么这么笨啊……” 他帮闻人声擦去眼泪,拿脸蹭了蹭闻人声,低低地说:“好了,不要哭了声声,我会一直等在这里,当第一个见到你长大模样的人,好不好呀?” 得到了这样的答案,闻人声脸上的失落才终于化开,他嘀咕着抹开眼泪,紧紧回抱住了和慕。 山神真的好坏啊。 但他心中仍旧想着,闭关之后他要多努力一点,早日把天灵根给说服,然后早一点出来。 这样,山神说不定还有机会多看几年小小的他。 * 看完了天灵根,和慕就带着闻人声离开了后山。 闻人声说想要多看看秋天的芳泽山,和慕就把他抱起来跨到了自己肩膀上,好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和慕个子很高,闻人声坐在他肩上,视野就更开阔了,他动作很轻地抓住和慕的头发,有些兴奋地四处张望。 芳泽山被秋时洗出了截然不同的底色,若换作从前,这是闻人声最爱吃浆果的时候,这季节的果子一点儿也不涩苦,咬起来清甜可口,还会在齿间迸出凉凉的汁水。 耳边传来几阵山雀短促的鸣叫,闻人声甚至能听出,这是和慕今天在山门处逗弄的那只小雀儿发出的声音。 “好看吗?”和慕捏了一下闻人声软乎乎的小腿,“我可好多年没管这座山了。” “特别好看,”闻人声笑着说,“我想要一直待在芳泽山上,永远都不离开。” 当然,是要和山神一起。 和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又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你是怎么来到这座山的?” 说到这个话题,闻人声歪着头认真思索了会儿。 他是怎么来到芳泽山的? 这已经是他小时候的事情了,闻人声的记忆像被蒙了层薄薄的雾,模模糊糊地想不清楚。 他印象里,好像是自己的娘亲带他来到芳泽山的。 可是从这里开始,记忆就像是拨断了的琴弦,怎么也衔接不上,连娘亲的样子都记不清了。 再有意识,自己已经住在兔子窝里,跟着兔子一族一块儿吃草了。 闻人声连自己为什么是狼妖都不明白。 他摇摇头,回答道:“我也记不清了,但是我小时候有很多的家人,那个兔子窝里的都是我的家人,只不过后来它们全部都搬走了。” “哦……兔子窝啊,”和慕拖长了音,他思索片刻,问,“那你还记不记得那个窝在哪里?” 闻人声点点头:“嗯,记得特别清楚。” 这是闻人声自有记忆起拥有的第一个家,他当然不会忘记了。 虽然现在…… 闻人声还没思索完,和慕便出声打断了他的思路。 “今天想不想去看看那里?”和慕说,“你应该很喜欢那几只兔子吧?它们是妖吗?” 闻人声摇摇头:“只有族长是妖,他是一个很老很老的兔子精,其他都是普通的兔子。” 他顿了顿,把脸埋在了和慕头发里,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不太想见……”他小声嘟囔。 和慕停下脚步,他此刻看不见闻人声的表情,但从话语中能听出来,他并不情愿去找那个旧时的小窝。 “无妨,”和慕笑了笑,宽慰道,“不想去,我们就回家。” 听到“回家”两个字,闻人声的眼神复又动了动。 他心情有些别扭,若真要问去不去,他还是想去的,他想看看那里还有没有从前的家人在住,它们的近况如何了,有没有被尘敛这样的人欺负。 可他实在是不敢去。 在闻人声还小的时候,族长就收留了他,给了他名字,还把他当做自己的族亲看待,照顾有加。 这是一段很幸福的时光。 可是某天以后,闻人声一觉醒来,便发现身边所有的兔子一夜之间全部消失了。 整个兔子窟连半点生活痕迹都没有,被族长收养后的生活简直像一场无人记得的虚空大梦,如今成了泡影。 闻人声不肯相信,漫山遍野地跑了好几圈,最后终于从山脚下找到一排小小的的四足脚印。 这排脚印一直向着离开芳泽山的方向延伸,最终隐没在丛生的乱草中。 不是梦,是离开了。 而如今分开了这么久后,闻人声越来越觉得,当初是因为自己不够乖巧、被讨厌了,所以他们才要搬走的。 到如今,他已经不敢再寻找族人的踪迹了。 闻人声迟疑了很久。 他感觉脑子里所有的想法都混成一团打结的毛线,而自己就被缠在毛线中间,怎么也挣脱不开来。 最后,他自暴自弃地“啊”了一声。 “那……那还是去看一眼吧!” “真的?”和慕半信半疑,“没有勉强自己?” 闻人声慢吞吞地抬起头,否认道:“没有勉强,因为很快就要五年不见了,如果能看一眼的话,我就不会忘记那里了。” 原来是个恋旧的小孩。 和慕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说:“好吧,你来指路。” * 闻人声凭着自己的印象,很快就帮和慕找到了那个兔子窝的位置。 刚一落地,方才还纠结万分、闹着别扭的闻人声就换了副情态,他四处扫了一眼,随后目的明确地奔向了一个小矮坡。 “就是这里,”闻人声指着一处长满杂草的斜坡,“以前我就住在这里。” 和慕皱起眉,蹲下身子瞧了瞧。 那兔子窟还藏得挺深,他用色杀稍微斩去了些枯草,这才勉强瞧清洞口的模样。 “这么小?”他迟疑道,“你小时候得有多小,才能钻到这个洞里?” 第24章 闻人声支支吾吾道:“啊,可是所有人小时候……都很小啊……” “是吗?”和慕不经意地飘出一句,“我印象里,只有妖怪小时候才会这么丁点大。” 闻人声顿时像被踩了尾巴,浑身触电般地炸了毛。 他矢口否认道:“才不是呢,明明也有特别特别小的人!” 和慕做出恍然的表情:“哦,有道理啊,你小时候都住在这里了,那你说的肯定是真的了,难不成你还是小妖怪,故意骗我的吗?绝对不可能。” 闻人声信以为真,连忙点点头:“就是就是,绝对不可能的!” 和慕笑了笑,没应他的话,他翻腕摊开双指,从指稍流出一丝灵力,探到了那兔子窟里。 里面的空间也不大,就是个睡觉的地方,和慕大致寻了寻,没有生灵的气息。 他收回灵力,叹了口气道:“看来它们不在这里。” 闻人声倒没露出什么失望的神色,他早就知道族长带着那些兔子搬走了,现在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回来。 闻人声扯了扯自己的衣角,目光留恋地停在兔子窟前。 “感觉不会再见到了。”他说。 “很想它们,那为什么要分开呢?”和慕问道,“也是因为那个剑修吗?” 闻人声抿着唇摇摇头。 “嗯……和他们分开,不是因为尘敛。” 他张了张口,正犹豫着要不要把自己被讨厌的事情告诉和慕,余光中便忽然闪过一道白影。 闻人声立刻回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一棵松树下站了个须发斑白的小老头,正探头探脑地往他们这儿看过来。 闻人声依稀觉得这人有些眼熟,他眯起眼认了认。 “这是……” 在看清人脸的那一刻,闻人声的瞳孔微微收紧,面上浮现震惊之色。 “……族长?” 那抹身影注意到闻人声的目光后,顷刻一惊,随后便像一只仓皇逃窜的兔子,嗖地一下就消失在了闻人声的目光里。 作者有话说: 还差三个就要1000作收了好兴奋啊[害羞][害羞][星星眼][星星眼][可怜][可怜] 第18章 为什么要 芳泽山的密林间飞快地蹿过一道矮小身影。 那身影起先还是个人样,跑了没多会儿,身体就变作四足奔跳,踩得地面断枝碎叶嘎吱乱响。 与此同时,身影背后飞掠过一道白光剑影,正以旗鼓相当的速度紧紧追咬着它,似乎隐隐还能听到稚童的声音。 “闻人敬——你不要跑了!” 闻人声追在色杀身后,用尽全力大喊了一声。 可这一剑一兔跑得实在太快,这会儿闻人声也不好化回原型,只能卖力地拿两条腿追过去。 芳泽山毕竟是湘城第一山,山上的陡坡不少,闻人声一冲到下坡就有点儿刹不住了,摇摇晃晃地眼看就要跌下山去。 “诶诶诶!要摔下去了!” 在他滚作一团之前,后领及时被人拉了一把。 和慕踩着色杀悬在空中,半蹲下身子提溜起闻人声,皱眉道:“跑这么快啊,喊你你也不停。” 闻人声跟只小狗似的被提在半空,手脚胡乱扑腾起来。 眼见挣扎无果后,他只好生气地大喊道:“山神为什么不用缩地术啊!” 和慕表现得很淡定,他摇摇头,说道:“范围太小了,要是知道他会跑去哪里,倒是能提前追过去。” “呃……” 闻人声苦思冥想了片刻,说, “我不知道族长他们现在住在哪儿,但是这个方向应该是去湘城的吧?” 和慕点头:“好,那我们直接去山脚处拦他。” 话音刚落,和慕就把闻人声拎回自己怀里,御剑顷刻落到了芳泽山下。 山脚离湘城的城门口有一段距离,两个人就堵在山脚处,各自藏了一边的草丛。 闻人声紧张地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那个身影,还有那张脸,他绝对不会认错。 一定是族长! 闻人声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他紧张兮兮地盯着入山口的方向,连身体和呼吸都紧绷起来,随时等着把逃跑的族长一把抓住。 然而一直等了半刻的时间,这地方也全然没有动静。 “……没追上吗?” 闻人声急得跺了跺脚,忍不住抱怨道, “族长怎么一大把年纪了还是跑这么快啊!” 话音刚落,闻人声头顶便猝然穿过一阵劲风,把他刘海都给掀起来了。 他低头一看,自己身周不知何时盖下了一片巨大的阴影,似乎有一个庞然大物正从他头顶堂堂越过。 下一秒,直扑和慕的方向而去! 闻人声面色一惊,匆忙看向和慕的方向。 他这才瞧清,那只巨物是只体型被放大了数倍的白兔子! 虽然兔子扑得快,但和慕毕竟是神仙,他微微偏身一躲,抬手便召来色杀,绕去背后,刀口直接卡住了那兔子的命门。 “别动!”和慕喝道。 这一声吓得兔子浑身一颤,“砰”地一声变作了人形。 果然是那个在不远处窥伺的小老头,听刚刚闻人声的呼喊,他的名字似乎唤作“闻人敬”。 “族长?”闻人声迟疑道,“你……” 闻人敬的身体原本发抖个不停,可一见到闻人声,又咬了咬牙,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顶着色杀一把扑开和慕,翻滚一圈拦到了闻人声身前。 “尘、尘尘尘敛是吧?” 闻人敬支支吾吾地对和慕喊道, “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敢来找他的麻烦,我就、我就咬死你弄死你,我、我我我把你扔海里喂鱼!” 和慕挑了挑眉,将色杀背剑收起,眉间的金纹掠过一道浮光。 他睨视着闻人敬。 “你,不认识我?” 闻人敬又往后退了退,差点挤到闻人声身后去了。 他摆出龇牙咧嘴的表情,故作凶狠道:“我认得啊,你欺负闻人声,我早就听说了!我今天赶回来就、就就就是为了,干掉你!” 闻人声有些不知所措,他连忙搭住族长的肩,压低声道:“族长!他是芳泽山的山神,不是尘敛,尘敛已经死了!” “什么?!”闻人敬打了个哆嗦,“山神?看着比我还年轻!” 闻人声皱起眉,心说这世上能比族长这老兔子还老的人也没几个吧。 不过他不认得和慕也正常,毕竟神庙前的那座苍玉真君像跟和慕本人一点儿都不像,和慕要帅很多。 和慕往前一步,稍稍倾身,用审视的目光看着闻人敬。 “所以,你就是以前领养闻人声的那个族长?” 或许是和慕的眼神太过尖锐,闻人敬只对上一眼,顿时被吓得腿都开始战战发抖。 他大叫一声,慌忙躲到闻人声身后,声音颤颤巍巍地说:“别别别别别,我只是来看看这孩子,没有想做别的!” 和慕反问:“看孩子?” 闻人敬嗫嚅道:“对,闻人声,我来看闻人声,他、那个……生辰……不对不对,是尘敛、、呃……” 和慕见他支支吾吾说不明白,把闻人声拉到了自己这边,侧过头小声问道:“他就是你以前的家人?” 闻人声望着闻人敬的目光有些担忧,他点点头,拉住了和慕的手。 和慕于是又问:“你想和他叙叙旧吗?” 叙旧? “啊……” 闻人声又做出那副分外纠结的表情。 他其实不大想跟族长有太多接触,可又实在是好奇兔子族这些年的生活。 他们何时离开的芳泽山,如今又身在何处,一想到这些问题,闻人声就觉得心痒痒,好像有人在用羽毛挠他的心尖儿。 没有了闻人声的庇护,闻人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扯断了一截树枝,颤颤巍巍地指向和慕。 “山神也不行……谁也不能欺负他……” 闻人声觉得他看上去比从前还老,所有须发皆已斑白,身材也瘦削成了一把骨头,给人一副寿数将近的感觉。 闻人声思索了片刻,最终松开和慕,上前朝他伸出了手。 “族长,你饿不饿?”他担忧地望着这小老头,“要不先去吃点东西吧?” * 和慕依言领着闻人敬去了经常光顾的那家茶楼,又叫跑堂的上了和上次一样的茶点。 本想着随意吃两口,谁料这闻人敬竟如同饿死鬼投胎一般,不到半炷香时间,就狼吞虎咽吃光了所有的盘子。 闻人声坐在和慕腿上,勉强够到了桌子。 他只小心地尝了一小块最喜欢的糕点,剩下的都留给闻人敬吃了,毕竟他看上去真的很饿。 “你们果然是一家人,”和慕稍稍俯身,凑到闻人声耳侧说,“都很喜欢吃这里的茶点,而且吃了那么多还一点不见胖。” 他捏了捏闻人声腰上的肉,心说这半年也不曾在吃口上亏待过,怎么就是养不胖呢。 第25章 闻人声很怕痒,他扭了扭身体,嘟囔道: “很痒!” 和慕于是不挠他了,把小孩抱在怀里,两个人眨巴着眼睛,等着看闻人敬什么时候吃完东西。 看了一会儿,和慕又耐不住性子,见缝插针地问道:“闻人声,你小时候跟兔子住在一起,是不是也以为自己是小兔子?” 闻人声轻哼一声,说:“我还没有这么笨。” 和慕又问:“那你跟它们一样吃草吗?” “我不喜欢吃,我会自己下山买包子。” “那兔子不会觉得很害怕吗?” “我不是兔子,不知道它们在想什么。” 闻人声本就心烦意乱,和慕还叽里咕噜说个没完,弄得他更加烦躁了,简直想往和慕脸上啃一口。 好在这时闻人敬似乎终于填满了空虚的胃,他捧起一旁的茶盏猛灌一口,这才把干噎的食物给咽了下去。 一抬头,发现两双眼睛正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看。 他顿时一吓。 “喔!干、干什么?!” 和慕摊手道:“现在该说说你的事情了吧?” 闻人敬咽了咽喉咙,紧张兮兮地看了两眼闻人声。 “……什么事啊?”他明知故问。 和慕谅他是闻人声的亲眷,耐心地问了第二遍:“我听闻人声说,你们一族已经搬离芳泽山很久了,为什么还回来?” 闻人敬一听,猛地低下头,眼神飘来飘去,明显心里头窝着事,却又犹犹豫豫地不肯说。 和慕眯起眼,语气稍微强硬了些:“不说话,是心虚了?” “没、没没没没有啊!”闻人敬连忙摇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那你——” “他刚刚好像说,他是回来陪我过生辰的。” 话没说完,方才一直沉默着的闻人声这会儿终于开口打断了和慕的话。 但他的表情却没显得有多开心,反倒撇着嘴角,像个小苦瓜。 “生辰重要吗,”闻人声小声嘀咕,“比起这个,我更想知道你们突然离开。” 对于多数人来说,也许经年后的重逢比陈年旧事更重要,可闻人声不会拐那么多弯。 他只是顺从心里的第一念,只是一根筋地想知道,为什么他珍视的家人要突然不告而别。 是因为他做错了事情?还是被讨厌了? 总得给他一个答案。 听到闻人声的话,闻人敬的眼神终于不飘忽了,他眸光暗了暗,侧过脸避开了闻人声的目光。 他嗫嚅着开口: “……天灵根,它还在你身上吗?”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这个冬天 和慕眼神变了变。 在闻人敬说出“天灵根”三字后,他指节微蜷,悄悄调动了搁在门侧的色杀。 他沉声道:“你为什么会知道天灵根?” 色杀无声出鞘,寒光掠过,剑尖调转了一个方向,指向了闻人敬的后心。 闻人敬似乎没有发觉身后的杀意,他兀自低着头,慢声解释道:“我从几个土地神那里偷听到的。” “他们说天灵根的拥有者悟性极高,若是降在妖怪身上,哪怕是两三岁的幼犬也能使用化形术……” 说到这儿,闻人敬的话语一顿。 他偷瞄了眼闻人声,又匆忙收回目光,继续说:“所以我才知道闻人声是——” “族长!” 一边的闻人声听着听着,忽然发现自己的真实身份就要被捅破了,急得直接大喊一声打断了闻人敬的话。 “啊、啊?”闻人敬打了个激灵,惊恐地看向闻人声,“怎么了?!” 闻人声回头看了一眼和慕,见他神色没什么变化后,底气这才重新上来,气鼓鼓地对闻人敬说: “不要说这种根本就不重要的事情,我只想知道你们为什么突然离开芳泽山……而已!” 闻人敬木楞地点点头:“哦、哦。” 见他点头应允,闻人声这才稍稍松了口气,心下又忍不住抱怨族长愚笨,怎么能把他是妖怪的事情到处乱说啊? 山神还不知道他是妖怪呢。 闻人敬接着说:“反正那些土地神说,他们要找到降世的天灵根,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把灵根带走。” “我知道天灵根在你身上后……心里就有了离开芳泽山的想法。” 和慕一听,眉头拧得更紧了。 因为胆小怕事,所以直接把闻人声丢在芳泽山不管了? 这种理由可说服不了他。 他双指稍稍偏过一个方向,将色杀逼得离族长更近了,似乎随时要取掉他的性命。 闻人声见状,双手连忙捂住和慕的手指,冲他使劲地挤眉弄眼,又卖力地做出口型: 不要杀族长! 和慕耸了耸肩,又将色杀退回去了些。 他本来也没想杀,只是打算吓唬吓唬闻人敬而已。 弃养一个小孩? 太没品了,他最鄙视这样的人。 怀里的闻人声意外地很平静,他按住和慕的手,语气平和地问道: “所以族长是因为害怕天灵根,才带着族人离开芳泽山的吗?” 如果是这个原因,闻人声并不是不能接受。 起码不是因为讨厌他才离开的。 再说了,就连文曲星这样的神仙,起先都会因为天灵根而对闻人声敬而远之,何况是族长呢? 他只是个年纪很大的兔子精,还有那么多的族人需要照顾,没有理由为了闻人声而涉险。 他只是被族长偶然收养的一只小妖怪而已。 “……” 虽然心情没有多大的起伏,但想到这儿,闻人声心头还是说不上来地发苦。 要是他一开始就是兔子就好了。 对血脉相连的亲人,族长也许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呢。 谁料这时,闻人敬忽然正了正身子,开口道: “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 二人俱是怔愣了一下,齐齐抬头看向闻人敬。 闻人声张了张口,迟疑道:“……族长不是因为,害怕惹祸上身,所以才离开芳泽山的吗?” 闻人敬不可置信地看着闻人声,说道:“当然不是了,我只是骗那些土地神说,天灵根在一个兔子精身上,然后就带着族人连夜离开了芳泽山。” “兔子都长得比较像,土地神追上来之后,我就喊那几个幺儿到处乱跑,他们数了又数,数了又数,怎么也数不清……” 说到这里,闻人敬似乎想到了什么可笑的事,忽然捂着脸咯咯笑了两声,边笑边说。 “结果到最后,什么天灵根,一根毛都没找到!哈哈!这帮蠢猪简直——” 和慕:“……” 闻人声:“……” 对过的二人双双陷入沉默,闻人敬立刻意识到自己得意忘形了,赶紧收起那副外放的笑脸。 “不过走的太匆忙,来不及同你说了,我只怕你……怪我。” 闻人敬声音又因为心虚而变得很小,语速也加快了不少。 “而且你这小孩忒粘人,知道了肯定得跟上来,那就……坏事了不是……” 听完这些,和慕默默将色杀收回了剑鞘中。 闻人声愣了好一会儿,这才把来龙去脉慢慢消化了清楚。 所以,族长是为了帮他引开那些坏人,才带着族人搬走的? 并不是因为、他犯了错,被讨厌了,更不是因为对天灵根望而生畏……? 怎、怎么会是这样! 闻人声无助地看向和慕。 “我……” 和慕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好捋了捋闻人声的头发,安抚道:“至少现在误会解除了,别难过。” 难过? 闻人声觉得自己根本就不是难过。 他只感觉哭也不是,笑也不是,喉咙口像堵着全世界最难吃的东西,难吃得他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闻人声鼓起脸颊,猛地低下头,拼命地忍耐着这种感觉。 但很快,眼睛、鼻子、喉咙口,五感都充斥着一股强烈的酸涩感,整个人像被一颗巨大的洋葱包住了,眼泪止不住地想要留下来。 不难过…… 但是,好想哭! 闻人声吸了吸鼻子,嘴里不知嘟囔着什么,最终情绪还是没憋住,一次性地全部溃堤。 他委屈地转过身抱住了和慕的脖子,呜咽着说:“我要回家了……我再也不想跟这个老头子说话了!” 闻人敬一吓,慌忙站起身:“诶,幺儿,对、对不起啊……” 和慕也愣了愣,有些迷茫地接住了闻人声的拥抱。 “声声,”他干巴巴地哄道,“别哭别哭……” “留我一个人在山上,特别特别孤单,我宁愿被土地神抓走也不想被丢下,族长根本就什么也不懂!” 闻人声越说越委屈,到最后几个字儿声音几乎被哭声给埋了,呜哩呜哩地什么也听不清。 第26章 和慕轻拍了拍闻人声的背脊,小声哄道:“好了好了,声声,我先带你回家了,好不好?” 他一边抱着闻人声起身,一边冲族长使了个眼色,小声说道:“你先待在山下吧,过段时间我让他来找你。” 闻人敬焦急地看着闻人声,还想要去抱他。 可刚一伸手,和慕已经单手掐了个缩地术的掌印,二人眨眼就消失在了茶楼中。 * 山神庙中。 和慕把闻人声放到床上,自己蹲在床边,仰头看着他哭。 跟先前几次哭得不一样。 之前闻人声哭起来都是小心翼翼的,会抿着嘴哭,泪珠会顺着脸颊滚下来,留下一行清晰的泪痕。 但这会儿他脸上的眼泪全都糊作了一团,气儿断断续续地喘,哭得人都快要背过去了,看上去实在是伤心极了。 和慕轻叹口气,拿巾帕替他擦了擦脸颊上的泪痕。 “大侠,你怎么哭成这样啊?” 闻人声一听“大侠”两个字,立刻就闭上嘴不哭了。 只是方才哭得太狠,还会时不时抽噎两下,看着好笑又可怜。 他用变了调的声音狡辩道:“我、我就哭了一小下,本来就打算这个时候停下来的。” “那现在不哭了?” “不哭了。” 闻人声坚定地说。 本来也没什么好哭的,族长就是单纯的特别笨,没读懂他的心思而已,他才不是这么小心眼的人呢。 “好乖啊,”和慕弯着眸子,搓了搓闻人声的脸颊,说道,“明天就是立冬了,今晚要不要我陪你睡觉?” 立冬…… 闻人声在心底复述了一遍。 那、那岂不是,马上就要到闭关的日子了? 完蛋了,可是最近文曲星的课他都没有好好听,万一到时候闭关了,没办法说服天灵根回到自己身体里,他岂不是得一辈子都待在那个潭水里了?! 闻人声捂着花猫脸惊呼道:“怎么办,我我我,我还没准备好!” “啊?” 和慕一时间没明白这句“没准备好”和他提出的一起睡觉有什么必然关联。 难不成这小孩跟人睡觉也会害羞? 和慕说:“你小时候不是会跟野兔子一起睡吗?现在换我睡在你旁边也是一样的,害羞什么。” “什么啊,”闻人声放下手,撇了撇嘴,“我才没有害羞,山神好自恋。” 和慕疑惑道:“那你要准备什么?” “准备闭关的事情啊,”闻人声掰着手指说,“接下来的三个月,我每天都要学习,还要让文曲星多留一会儿。” “她上次教的东西,我还没有学会呢,不学好的话就没办法和天灵根说话了……” 他嘀嘀咕咕地规划着,低着头一连掰了十根手指,才终于把自己的学习计划讲完了。 “就是这样。” 数完后,闻人声满意地点了点脑袋。 一抬头,却发现和慕已经卷着被子躺到他床上去了。 “啊!” 闻人声连忙也跟着爬上床,双手一扒拉和慕,埋怨道:“山神根本没有在听!” 和慕闭着眼敷衍道:“嗯、嗯,在听在听。” 笨蛋都听得出来这是在敷衍他! 闻人声一屁股坐到床上,打算生闷气。 可这个方向和慕压根就看不到他,就算生气也不会被注意到。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最后小心地掀开了被角,整个人钻了进去。 一边装睡的和慕很快就发觉有个热乎乎的团子正往自己怀里靠过来,毛茸茸的脑袋还不停地蹭着他,像只催促人起来玩的小动物。 和慕被他逗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躺平身体,一把将闻人声给抱了起来。 “好了,你要说什么呀,再让你说一刻时间,然后就要睡觉咯?” 闻人声高兴地点点头,他动了动身子躺到床的另一边,跟和慕一样平躺着。 他抓着被角,有些兴奋地说:“我明天……要不要跟族长再说一说啊?” 和慕把双手背到脑袋底下,应道:“你不是说不想和他说话了?” 闻人声摇摇头:“还是要说的,他是我的救命恩人,虽然我觉得他离开的理由一点都不好,但我还是很喜欢族长。” “年纪不大,倒是很会体谅别人,”和慕笑道,“要是多关心关心自己就好了,你总是这样,我好怕你被人骗走啊。” 听到这话,闻人声翻了个身,笑嘻嘻地看着和慕。 “才不会呢。” 现在他有了家人,不再是从前芳泽山那只孤伶伶的小狼了。 就算被骗,山神也会保护他的。 和慕也侧过身,他亲了亲闻人声的额头,又替他顺了顺头发,接着就把小孩抱进了自己怀里。 “好好睡吧,声声,明天就是立冬了。” 躲在这个温暖宽阔的怀抱里,闻人声脑袋都变得晕乎乎的,他感觉自己的身体都慢慢变小了,还依稀有了长出了绒尾和耳朵的幻觉。 可闻人声已经困得抬不起眼皮去确认了。 他絮语着,意识随着自己的声音慢慢淡去。 “立冬啊……” 长大的日子,快要到了。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就入v了,会发肥章,更新时间是【周四0点】 入v后三天的收益比较重要,希望大家这几天不要囤文,最好可以追订一下下,后面会有抽奖贺和插画活动,十分感谢!> 第20章 想对你说 立冬过后,湘城一连下了好几场雨。 天气逐渐转凉,芳泽山的神庙也迎来了第二个数九寒天。 闻人声穿着小巧的薄绒氅衣,乖乖坐在静室的长案前温书,毛领处的白色绒毛挤在脸颊边缘,几乎挡住了他小半张脸。 他一边小声地念书,一边偷偷瞧了几眼不远处侧躺着闭目养神的一衿香。 不知是不是蛇妖的缘故,她小憩时一点儿呼吸的动静都没有,像个不动的石像。 闻人声观察了好一会儿,才确定她是真的睡着了。 “太好了。” 闻人声小声欢呼了一句,接着合拢书,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摸自己的小包袱。 他今天要早一点离开。 原想着赶在闭关之前,跟族长好好把这些年的事情给说开了,可自那日一别后,闻人声每天都要在藏经阁从晨早待到落日,完全抽不出闲来。 而明日,他就要去后山闭关了。 这一次闭关要花上整整五年,族长这年纪,等闻人声出关后他还在不在都不好说了! 所以,今天他一定要见到人。 可第一次逃学的闻人声很是紧张,他已经尽量动作轻了,依旧不小心就把包袱给翻下了桌,里面的东西登时叮呤哐啷洒了一地。 他心下一惊,慌忙趴到地上去捡,一边注意着一衿香的动静。 好在她似乎睡得很沉,没有被吵醒。 闻人声松了一口气,把苍玉真君的小泥人捡回包袱里,这才站起身,动作缓慢地往门外走去。 对不起了,师父。 临近门口时,闻人声在心底偷偷道歉。 今天就让他稍微早一点点下课吧。 这样想着,闻人声深吸一口气,提起脚就往门槛外一跨—— “想跑哪儿去?” 逃学的小脚步还没迈出去,闻人声就感觉背后伸来滑溜溜的感觉,一条蛇尾穿过他的包袱肩带,把他整个人提到了半空。 不好!被发现了! 闻人声在半空胡乱挣扎了一下。 “师父,我有特别特别特别重要的事情,你今天先放我走好不好,求求你啦!” 一衿香懒懒地搀着脸,蛇尾一勾,把闻人声丢回了长案前。 “没说不让你走,先坐那儿。” 闻人声咕噜一下滚回了长案前,他撇着嘴角揉了揉摔疼的屁股,幽怨道:“好吧,要快一点哦。” 一衿香没有说话,她收回蛇尾重新化作人身,随后搭着腕起身走到长案前,低头看着闻人声。 “明天是你生辰?” 闻人声仰头看着一衿香,愣愣地点点头。 她“嗯”了一声,面无表情地从袖口拿出一枚长条的檀木盒子,递到闻人声面前。 “正巧有些多余的蛇鳞,做了不妨事,你闭关时带着,必要时可以防身。” 她拿扇子掩了掩面,故作不经意地说:“不要说是我送的,还有……生辰吉乐。” 说完这句,她连闻人声的答复都没听,直接“砰”地一声化作了白雾,从藏经阁消失了。 闻人声眨眨眼,愣愣地看着空无一物的藏经阁。 “啊……” “谢、谢谢师父!” 补上这句后,他才小心翼翼地滑开了木匣的盖子,那里边的物件终于显山露水。 是一把未开刃的匕首。 这匕首的护手是刻上云纹的亮银,上面泛动着鳞片般的光泽,刀背脊线的弧度流畅漂亮,像是蝎的尾勾,带着艳丽的杀气。 第27章 “哇……” 闻人声张圆了嘴,眼底浮现熠熠光彩。 好漂亮。 他连忙把匕首从木匣里拿出来,端详了好一会儿,这才撩开毛氅别到自己腰间。 “等找完族长,就去问问山神这个武器要怎么用,”闻人声自言自语道,“好,现在就出发。” 说完,他背好包袱,立刻就动身蹿出了藏经阁,直往神庙大门的方向而去。 一路跑到山门口的断崖处,闻人声才猛然刹住脚步。 他双手一扶断桥的绳索,满脸忧愁地往下看去。 完了,走得太急,忘记让一衿香把自己捎过去了。 这会儿山神大概还在山下办事呢,他一个人要怎么跨过去? 神庙几乎是芳泽山的最高处,这峡谷深得见不到底,但凡失足,他绝对已经去地府跟着阎王点卯了。 “嗯……”闻人声抿着唇,低声道,“那就只有一个办法了吧……” 说完,他四下张望了一圈,确认了身边没有人在后,将包袱从身上卸下,小心地搁在了雪地里。 接着,他双手一合,小声念道: “化形。” 旋即,闻人声的身周就飘起了一圈白色的灵流,就像一枚慢慢闭合的宝莲,把他整个包裹吞没了进去。 片刻后,只听“唰啦”一阵冷风扫过,灵流应声散去,方才穿毛领的那小孩已然消失,化作成了一只灰毛的小狼。 闻人声甩了甩狼耳,把脑袋上的碎雪全部抖落下来。 自从被山神领养之后,为了藏住妖怪的身份,他已经有一年多没有解除过化形术了。 突然变回小狼,还有点不习惯呢。 闻人声低头张了张自己的爪子,自语道:“感觉也没怎么长大……” 照理来说,妖怪的成长速度应该是比人要快上数倍的,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他的狼身长大好多了。 难道是因为灵根不全的缘故? 闻人声趴在地上,拿爪子挠了挠狼耳。 “想不明白……” 算了算了,反正明天他就要开始闭关了。 听一衿香说,凭他现在的通悟能力,只要在闭关的时候睡一觉,然后一醒来,天灵根就回到他身上了。 那岂不是易如反掌? 闻人声忍不住偷笑起来。 要是他早一点出来,就能早点成为江湖大侠,说不准以后能比山神还要厉害呢。 高兴了没多会儿,闻人声才想起今天要去办的正事儿,他连忙收起表情,走到崖边重新向下望去。 一枚石子顺势坠落,很快就隐没在半山的浓雾间,连一点儿回响都没听见。 “一点都不高哦……”闻人声小声哄自己。 不过化回狼形之后,他已经感觉有底气多了,这距离的断崖一下子就能越过去。 闻人声拿前爪刨了刨地上的雪,随后咬住包袱的背带,稍稍俯下身,直接往对崖飞扑了过去。 哗! “诶!” 谁成想落地时竟飞溅出一大串雪沫,闻人声还恰巧一脚踩上,顿时稳不住身形,脚底跟抹了油似地打滑。 他连忙用四只爪子护住包袱,整个人团成一个毛球,往坡下咕噜连滚了好几圈,一直撞到一截树干上才堪堪停下来。 “好痛!” 他松开犬齿,重新化作人形,呜咽一声捂住了自己的脑袋。 “撞到头了……” “哎哟,很痛是不是?” 闻人声脱口而出一句“当然了”,捂着头原地打滚了两圈。 好倒霉……! 刚刚明明不是往这个方向扑过来的啊?幸好没叫人看见,不然得丢脸死了,他闻人声大侠怕不是还没名震江湖就已经声名狼藉了。 嗯?不对……那刚刚是谁在跟他说话? 闻人声这才后知后觉方才那声音的耳熟。 他心下一惊,连忙抬头望去,果然瞧见了山神的脸。 和慕正靠在方才那棵树前,抱着双臂,似笑非笑地望着闻人声,仿佛已经等候多时了。 “山神?!”闻人声心跳猛地一块,他立刻弹起身问,“你你你,你什么时候站在这儿的?” “我啊……”和慕支起下巴,装作思考的样子,“半个时辰前吧,站在这儿乘凉,等你下学。” 闻人声心跳得更快了,一时间竟没注意到他口中的“大冬天乘凉”有什么问题,满脑子都是刚刚自己变成妖怪时的样子。 半个时辰前? 那不就是早就等在这儿了吗? 刚刚自己变成妖怪的样子被看到了吗?如果被看到了,那山神应该不会是这副表情吧?可、可是,他刚刚才变回来,如果山神早就等在这里的话…… “那、那那那,”闻人声期期艾艾地问,“你,你看到……了吗?” “嗯?”和慕眼眸弯了弯,故意问道,“看到什么?” 闻人声说:“就是我刚刚跳过来的样子啊。” 和慕歪了歪头:“很特别吗?难不成是用四条腿跳过来的?” “我只有两条腿!”闻人声急忙反驳,“只因为特别帅所以想让你看看,没有看见就……算啦!” “那可惜了,”和慕摊了摊手,佯作遗憾道,“我刚刚在睡觉,没有看见呢。” 帅气的样子没看见,只瞧见了一只滚作一团的小灰狼,还一脑袋撞树上了。 “那就好,”闻人声一听和慕这话,顿时安心了不少,他顺了顺心口,重新扬起笑容,“我现在要去找族长了,山神要不要也一起去?” 和慕没有立刻应答。 他俯身端详了闻人声片刻,忽然一凑近,往他颈侧嗅了嗅,问道:“你身上怎么有股蛇鳞的气味?” 蛇鳞? 闻人声也嗅了嗅自己,确实有股胭脂一样香的味道。 他思索了片刻,随后灵光一现,急忙撇开自己的毛氅,把腰间的匕首取出来搁到了手心。 “是这个吧?”闻人声把匕首往和慕面前一递,表情有些得意,“师父送我的。” “文曲星?”和慕调侃道,“鳞片也舍得给你,她很喜欢你嘛。” 闻人声骄傲地抬起下巴:“当然了,她还说,我是她教过的最聪明的学生。” 说罢,他就把匕首好好地收回了腰间,哒哒几步上前拉住了和慕的手,撒娇似地晃了晃。 “我现在要去找族长,告诉他我马上就要闭关的事情了。” 闻人声仰面望着和慕,委婉地说, “嗯……山神不陪我下山的话,我就自己一个人慢慢走下去,怎么样?” 虽然还有很远的路,他估摸了一下脚程,靠双脚走下山大概要走三个时辰。 那就天黑了,族长绝对已经没影了。 所以山神可千万不要答应啊! 闻人声抱着这样的心思,捏了捏和慕的手心,暗示他不要答应。 和慕对这小孩再了解不过了,他顷刻就明白了闻人声的想法。 但他偏就是不说穿。 “自己走下山?”和慕摸了摸闻人声的头,故意哄道,“这么乖啊?” 闻人声点点头说:“嗯,但是下山的路特别远哦,而且我已经很久没有自己下山了,可能会迷路,然后走很久也走不回来。” 和慕摸着下巴认可道:“听着很有挑战性嘛,确实像是大侠会做的事情……” 随后他一拍手,笑眯眯地看着闻人声,说:“好吧,那我就允许你自己下山一次,注意安全哦,声声。” 什…?! 他根本就不是这个意思! 闻人声简直要被和慕气死了,若不是自己个子太矮,他都想跳起来往他脸上狠狠啃一圈牙印出来。 搞什么啊,他是不是故意的?! “现在没有时间当大侠了!”闻人声着急地扑抱住和慕,“我要赶紧赶紧去找族长,你快点带我下山!” 和慕恍然道:“噢,你是这个意思啊,我还以为——” “山神不要说话了,特别特别讨厌!” * 闻人声就这么气鼓鼓地被和慕一路带下了山。 没想到跟山神在神庙住了一整年,他还是一点点都不懂自己的心思! 闻人声差点都要以为他是故意这样说话来气哭他的。 “哎,世上哪有人会这么坏啊。” 闻人声忧伤地抹了抹泪,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山神是个善良的好神。 一旁的和慕则是拿了个罗盘出来,将一丝与闻人敬相仿的灵力注入其中。 这罗盘顷刻在地面张开了后天八卦阵,一直扩散到湘城近边,和慕手中的罗盘指针微微颤动,正寻找着闻人敬的踪迹。 妖怪混进人类当中,气息会更加好寻一些,罗盘很快就定位到了闻人敬的方位。 “这是……”和慕皱了皱眉,“归一剑宗?” “剑宗?”闻人声歪头,“山神不是说已经散派了吗,族长去那里做什么?” 第28章 和慕也回答不上来,他摇了摇头,收起罗盘塞入袖中,领着闻人声直接到了归一剑宗的大门口。 刚一落下,便听到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站住别跑!!!” 闻人声吓了一跳,连忙想推开剑宗大门,循声往里看去。 自和慕遣散剑宗门人后,这儿早已不复昔日风光,破败的门被闻人声轻推了一下,竟“嘎吱”一声直接往前摔去。 哐当! 闻人声连忙缩回手,看向地上摔成两半的门,忍不住皱起眉头。 “都被虫子啃烂了……族长干嘛来这么破的地方啊?” 他埋怨了一句,又看向道场的方向,那处果然很是热闹,有两个身影正在绕着道场彼此追逐。 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剑修,他身着道袍,怀里抱着个瓷罐子,正拔开腿拼命往前跑,后边追了个小老头,脚步一点儿不慢,正是闻人敬。 与此同时,倾倒的门边缓缓走来一条护院犬,它似乎早已料到闻人声等人的来访,静静地坐在一旁,尾巴在身后甩来甩去。 “是你啊,”闻人声俯下身摸了摸它的头,“你怎么还待在这里?” 那只狗却望向闻人敬的方向,“汪呜”地叫了一声,似乎在催促闻人声赶紧阻止他们。 闻人声于是直起身拽了拽和慕的衣服,说:“山神。” 和慕“嗯”了一声,手中掐了一个剑诀,色杀顷刻飞出,带起一阵劲风。 它目的明确,直接插在了道场的太极印中心,一道结界骤然在闻人敬和那剑修之间张开。 闻人敬一时没刹住,一头撞在了结界边缘,往后翻滚了两圈倒下了。 “哎哟——” “族长!”闻人声松开和慕,赶紧上前扶起了他,一边埋怨道,“你年纪都这么大了,干嘛跑这么快啊?” 闻人敬却什么也不解释,只顾着在那捂着头“哎哟”“哎哟”个不停,手紧紧扒拉住了闻人声。 另一边,和慕拿剑柄挑起了那剑修的衣领,把人拎到半空。 “你是归一剑宗的?”和慕撇了眼他手里的罐子,“怀里抱的什么?” 剑修赶紧把罐子往身侧一藏,大义凛然地喊道:“尘敛师弟的魂魄还在这里,我不会交给任何人的!” “蠢货。” 和慕嗤笑了声,抬脚把人一踹,那人登时被踹翻了数十里,手中的瓷罐也随之脱手飞了出来。 色杀顺势往下一接,稳稳地把这罐子托到了剑刃上,呈到和慕面前。 “你们锁着他的魂魄,是怕他罪孽太深,被无常勾去十八层地狱吧?”和慕把那罐子变小,放在指间信手玩了玩,“说吧,打算把尘敛的魂魄渡进谁的身体里,让他借尸还魂?” 借尸还魂? 闻人声一边扶起闻人敬,一边望向和慕的方向。 死去的人,也有机会活过来吗? 一提到尘敛,闻人声不免又回忆起被尘敛剖去灵根的往事,身体的痛感犹在心头,叫他忍不住捏紧了闻人敬的衣服。 “别活过来啊……”他喃喃道。 身旁的闻人敬耐不住性子,直接接上他的话茬,冲那剑修啐道:“对,活个屁!杂碎就早点下地狱去!” “族长,你这么老了不要总是大喊大叫的。”闻人声连忙拉住他,“你什么时候跑到剑宗来的,怎么遇到他的?” 闻人敬果然喊一句就得大喘气三口,他扶住膝盖猛地深吸了几口气,这才说道:“上回你说,欺负你的那个人死了,我就、我就……咳咳!” “我就在这儿等着,看看到底死没死干净,果真被我逮到这个人,鬼鬼祟祟地从这儿抱了个什么东西出来,往那小罐里一装!” 闻人声问:“然后你就一直追他,到现在呀?” 闻人敬冷哼一声,说:“那条护院犬替我看着门,我就专门逮他!” 看来真的是来巧了。 闻人声不禁给自己捏了把汗,要是路上没有遇到山神捎他一程,族长说不定会被这剑修给干掉呢。 虽然这剑修看上去也不是很厉害的样子。 那被踹出数十里的剑修果真没了气势,他连额角的血都没时间擦,连滚带爬地跪到和慕跟前,双手扯住和慕的衣袍。 “你是山神、对吧,我、我我知道……”他咽了咽喉咙,继续说,“我方才说错话了,求、求你把尘敛师弟的魂魄还给我,我真的不能放他的魂魄离开,我还有任务在身,还有人要……” 和慕不喜欢被闻人声以外的人这样扒拉裤腿,他往后躲开两步,冷声道:“那日你既在场,便知道这杂碎做了什么吧?” 闻人声包袱里的三清铃微微颤动,开始逐渐发出一些闷钝的响声。 “再替他求情,你也要一起死了。” 剑修一听,眼神都灰了,他捧住自己的脸,口中仓皇地喃喃了些什么,接着又猛地抬首望向闻人声。 “你……你是,被师弟抓来的那个……那个小……” 他喉咙滚了滚,又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扑到闻人声面前,胡乱抓起他的手。 “山神很喜欢你,你替哥哥劝一劝他,好不好?” 闻人声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眼神吓到了,他连忙缩回手,退半步躲到了闻人敬身后。 “我不会原谅他的,”闻人声看着他,小声说,“我已经原谅过他一次了。” 与和慕第一次相遇的时候,他问过自己要不要放过尘敛,那个时候闻人声已经宽宏大量一次了。 是尘敛不愿意放过他,这个人宁可自己生食亲父的血肉,也拼了命地要杀死自己。 剑修摇摇头,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 “不对啊,你想想,尘敛他才十五岁,他能懂什么事呢?如果真的去了地狱,他、他他他,他会永世不得超生的!这实在是太残忍了!” 说完这些,他期待地看着闻人声的眼睛,颤声道:“你……你还是个小孩呢,你不会这么残忍的,对不对?” 闻人声:“……” 一边的和慕都懒得听他这派说辞,他抬手握住色杀的剑柄,冷声道:“别听他的,闻人声,拿起三清铃,我来取他性命。” 只要铃铛响起,和慕一眨眼的时间就能让他人头落地。 可闻人声站着不动,他缓缓松开捏住闻人敬衣服的手,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残忍。 他不知道要怎么回答剑修的这些问题。 若说残忍,送一个十五岁的魂魄去往十八层地狱,让他永世不得超生,听上去的确不是什么善良的事情。 可他被剖去一半灵根的时候,分明只有十岁不到。 那尘敛、无涤,还有那些知情的长老师兄弟们,对他就不残忍吗? 为什么这个剑宗的人,总是觉得自己应该更善良一点,轻而易举地原谅这些人的所有过失呢? 难道在他们眼里,他只是一个“天灵根”,而并非妖、人……或是任何生灵吗? “太过分了。” 闻人声低声道。 他第一次从身体里切切实实地感受到“愤怒”这种情绪,心窝处燃着滚烫的火,遏制不住,几乎能把他所有的情绪都吞吃干净。 这跟生闷气完全是不同的感觉,他只觉得气愤、恼火,甚至痛苦,连齿关都隐隐有着痒意,发于本能地想要把什么东西给撕咬成碎片。 其实他早该生气了。 只是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年纪还小,还有着比生气更重要的事情要做,不想因为这种情绪而浪费时间。 但今天他听了这些话,胸腔里只有满满的怒火,他简直想用天底下最难听的话来骂这个剑修。 闻人声深吸了几口气,一句话也没说,直接召用了和慕手里的色杀,将那装着尘敛魂魄的瓷罐送到了自己手心。 “你这个自私的人,”闻人声捏紧瓷罐,生气地看着剑修,“你和你的家人,我全都不想原谅!” 说完这句,他就将这瓷罐往地上狠力一摔! 砰! 罐中霎时飞出一缕魂魄。 这魂魄稀薄得像一层白纱,一触碰到日光,便被炙烤得“滋滋”发响,它浑身扭动得像只蚯蚓,还挣扎着想要躲回瓷罐里。 很快,那砸碎瓷罐的地面也扭曲成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漩涡,仿佛是有吸力一般,紧紧勾住了这缕魂魄不放! 剑修完全呆住了,他眼睁睁地看着尘敛的残魂就这样被勾入地府,到最后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他张了张口,只会从喉咙里挤出几个模糊的音节。 “师……” 还没完整地说完一句话,他后颈处便落下一个力道,整个人被和慕敲晕过去,“噗通”一声摔到了地上。 “……” 一边的闻人声只感觉浑身的怒气都在这一摔中彻底了结了。 他长舒一口气,有些茫然地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罐。 消失了。 这下,伤害过他的、憎恨的、讨厌的人,此生也不会出现了。 第29章 不知为何,这会儿他脑海里忽然又浮现出尘敛生前说过的话。 他说自己想要得到在意,是爱也好恨也好,任何人的都好,只要是在意就可以了。 闻人声忽然觉得,也许尘敛那时吃下天灵根求死,也是为了恶心自己,希望靠这种方式让自己记住他一辈子。 可是尘敛实在太愚蠢了。 他根本不了解闻人声是什么样的人。 从今天之后,闻人声就会彻底忘记这个伤害过他的人,他不光会走出阴影,跨向十五岁,还会得到同伴和家人、数不清的爱。 这只蓝蝶会在沛雨中重新振翅。 而明天,就是他全新的人生了。 * “其实还挺帅的。” 和慕望着满天星斗,忽然说道。 闻人声坐在屋顶上晃着腿,嘴里轻快地哼着歌。 和慕侧过头看向闻人声,笑道:“怎么不问我为什么突然这么说?” 闻人声这才转过头,笑盈盈地看着和慕。 “因为我就是特别特别帅啊。” 黑夜沉得像漆黑的墨,只有闻人声的眼睛还透出流萤,映到了和慕的眼底。 和慕搀起脸,说:“你不是说要跟那个族长说清楚以前的事情吗?怎么最后只是邀请他来神庙住了?” 闻人声有些赧然地挠了挠脸。 “因为之前一直在埋怨他,觉得他不爱我了,所以才会抛下我。” 他脸上泛着绯红,轻声说道, “但是现在我又觉得,族长还是特别特别爱我的,他没有做错什么,只是能选择的东西太少了。” 和慕见他这样,实在心软得要命,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颊笑道: “哟,跟文曲星学了不少嘛。” 闻人声轻哼一声,骄傲地说:“那当然了,我可是每——天都特别努力地温书的。” 和慕“嗯”了一声,把闻人声一缕头发撩去耳后,接着忽然凑近他耳边,小声说:“生辰快乐。” 和慕的气息弄得闻人声耳朵痒痒的,他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他摸了摸自己的耳朵,害羞道:“……山神怎么知道的?” 他的生辰只来得及告诉过一衿香,还从来没有跟山神说过呢。 和慕弯起眸,说:“我们是家人,我当然会知道了。” 说完这句,他就跟变戏法似地,突然拿出了一枚手串,在闻人声眼前“叮当”晃了晃。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就先送点有用的,”和慕拉过闻人声的小手,把手串塞到他手心,“避寒珠,你闭关的时候戴上,不会冷。” 闻人声感到手心传来一股暖意,他神色一怔,低下头看向手里的这枚手串。 借着月光,能看到颗颗莹润的串珠,一子黑中带白,一子白中带黑,如此晦朔相替,翻动起来又是黑白交连,像是细柔的月华流过长夜,十分惹眼。 摸上去也是暖乎乎的,像个手炉。 “哇……”闻人声小声感叹道,“像夜空一样。” “这样,就算是还你送我木剑的礼物了,”和慕抵住闻人声的额头蹭了蹭,低笑道,“以后这就是我们的信物。” 闻人声疑惑道:“信物是什么?” “嗯……就是我们彼此拿着它,就永远不会分开,会一直当亲密的家人。” 原来是这么好的东西啊。 那他和山神,已经是永远也不会分离的家人了。 闻人声抓着手串,直接往和慕身上一扑,紧紧地抱住了他。 “最喜欢山神了!” 有了这件宝物,哪怕接下来的日子要去闭关,要和山神短暂分开,闻人声也觉得自己不会那么难过了。 山神的信物就像山神自己一样,会待在他身边,长久地守护他。 闻人声用力蹭了蹭和慕的颈窝,恨不得把整个人都挂在和慕身上,想用这种方式来表达自己有多喜欢这件信物。 蹭了一会儿后,他又停下来,直起腰趴到和慕耳边,小声道:“我偷偷问你一个问题,你不要和别人说哦。” “你说,”和慕好奇地凑过耳朵,“我不告诉别人。” 闻人声低头乱捏着自己的手指,嗫嚅道:“你觉不觉得,我这么做……特别残忍啊?” 他顿了顿,用更轻的声音添上一句:“就是,尘敛的事情。” 虽然和慕和闻人敬都没有说什么,但闻人声很清晰地记得当时被当那剑修激怒时的感受,肢体压根不受自己控制,下意识地就把锁着魂魄的瓷罐给砸了。 一衿香教过他,这就是“三思未及已先行”,是冲动,冲动之后做的事情往往不是什么好事。 可闻人声又始终觉得,尘敛的魂魄不应该被人救下来,他也不应该第二次活过来。 万般纠结之下,他也不知道自己是错是对了。 和慕听后,抬手搓了搓他的脑袋,说:“想不明白吗?” 闻人声点点头。 和慕温柔地笑了笑,他点了点闻人声的心口,说:“对错不在天地众生,你只要置心一处,问心无愧,就能无事不成。” 闻人声眨眨眼,他听得半知半解,忍不住露出苦恼的神色。 刚想脱口而出一句“听不懂”,谁料这时,和慕忽然捧起闻人声的脸颊。 “——如果是文曲星的话,大概会这样跟你说吧?” 和慕眸底笑意深深,低声对闻人声说道, “但我觉得没有那么多弯绕,我认为你做得对,做得好,做得太棒了。” ! 闻人声眼眸亮了亮,他愣愣地看着和慕,木然地开口道:“很好吗?” 和慕理所当然地说:“很好啊,干嘛没自信,你能有这个魄力就已经超过很多人了好不好?” 有魄力,超过了很多人。 那就是……特别特别厉害,特别好的意思了? “就是、很像一个大侠了,对吧!” “对啊,当时我吓了一大跳,”和慕夸张地比划道,“唰地一下我手里的剑就飞走了,然后砰地一下,尘敛就没命了,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哪个大罗神仙下凡来了呢……” 闻人声被和慕逗得咯咯笑个不停,他重新抱住和慕,心里反复想着方才和慕对他说的那几句话。 啊,他特别像一个大侠! 他一直想着,直到月上树梢,直到长空沉夜,一整晚都带着这个甜丝丝的梦。 * 第二日辰时。 闻人声准时跟着和慕来到了后山的那池寒潭前。 今天就是闭关的日子了。 除了他们之外,一衿香和闻人敬也前来这儿送行了,两个人站在不远处,目光齐齐粘在闻人声身上,似乎是想趁着人还没进去多看两眼。 “这笨蛋……” 一衿香不自然地摇着扇子,有些焦躁地自言自语道, “也不知道教他的学没学会,苍玉到底为什么着急让他闭关?真是……无话可说。” 一旁的闻人敬则是抹着眼泪,他一个劲地冲闻人声招手,嘴里也不知道在嘀咕什么,大概是些想念闻人声的话语。 那边的闻人声也很卖力地在朝二人挥手,他整个人又蹦又跳,使出浑身的劲喊道: “我要——走啦!” 身旁的和慕纠正道:“哪有走啊,只是睡几年觉而已。” “哦哦,”闻人声点点头,改口道,“我要——睡啦!!” 和慕忍不住笑出了声,他捏了闻人声的耳朵,调侃道:“你倒是听话。” “我一直都很听话呀,”闻人声歪歪脑袋,问,“那现在我要做什么呢?” 和慕带着闻人声转过身,二人一齐望向那池深不见底的寒潭。 和慕说:“走过去。” 闻人声顿时瑟缩了一下:“不会被淹死吗?” 和慕笑着摇摇头,轻轻往他背后推了一把。 “去吧,我在你身后。” 闻人声摸了摸腕上的黑白串珠,低头望向这池寒潭。 潭水静得像是一块玄冰,周身的白雾带着寒息,隐隐散发出一种带着重量的冷。 它似乎感应到了闻人声体内的灵流,雾水化成数万只手,正努力把他拖拽进来。 闻人声深吸一口气,最后望了一眼和慕,接着就鼓足勇气,踩上了水面。 “啪嗒。” 这水面竟是有实感的,踩下去并不会陷落。 闻人声松了口气,循着灵力的感应一路走到寒潭中心,低头往脚下望过去。 他的目光穿越水面,终于望见了那个模糊的边缘。 “天灵根?” 闻人声小声问道。 话音刚落,眼前天地一倒转。 闻人声瞳孔一缩,连忙回头望过去,山神和族长他们已然不在身后。 四周径直如浸染墨水一般,尽数化作一片死寂的黑,只剩下潭水的涟漪,自他的脚下一圈圈绽开。 “山神?” 闻人声有些慌张地呼唤了一句。 第30章 手腕上的串珠似乎感应到了呼唤,开始慢慢散发出暖意,将他身周的寒息给驱散开了。 闻人声低头看了看串珠,好奇道:“你在这里吗?” 串珠亮了亮,似在回应。 闻人声顿觉安心了许多,他收起串珠,重新振作精神望向四周,最终目光停在了不远处的一点模糊的流萤上。 这就是被封印的天灵根了。 闻人声缓步走上前,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幻影一般的灵力团,眼底浮起氤氲的薄雾。 “好强大的力量……”闻人声感叹道,“你,还愿意回到我的身体里吗?” 天灵根当然不会说话了,闻人声只能微妙地感受到它灵力的情绪。 很平静,似乎没有在抗拒。 闻人声于是小心翼翼地伸出双手,捧住了天灵根,将它从这无边的夜空里摘到了自己手心。 甫一摘下,闻人声就感觉五感好像慢慢失去了知觉,双目失明,耳边也再听不见叮咚水声,连自己的身体都似乎化成了一团无形的雾水。 融合,好像快要开始了。 但这回闻人声没有再害怕,他只趁着还能说话的时候,赶紧捧起那枚串珠,对它轻声细语道: “山神,晚安。” 话罢,他的喉咙就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眉目也渐渐松开,意识与天灵根共同融进了静谧的潭水之中。 - 作者有话说: 遛遛专栏,明天更少年篇[摸头][摸头]插画活动已上,喜欢的宝宝可以抽一下喔 第21章 颈后的痣 在芳泽山,开春入冬都要比其他的地方来得慢一些。 所以这儿住的生灵,性情也随山,不是颐养天年的老头,就是不谙世事的稚子,就连神仙也是活了好几百年的逍遥仙。 一衿香觉得自己是芳泽山唯一一个在意这座山头前途的人了。 自闻人声闭关以后,山神和慕就随他一起待在了后山结界,神庙从此少了两个闹腾的人,变得冷清不少。 起先一衿香还想着送完行就打道回府,可路过常去的藏经阁,看见那堆无人收拾的经文,她就鬼使神差地走不动道了。 作为闻人声的师父,她决定短暂地停留一阵,最后替闻人声收拾一下这些烂摊子。 这一停留就是五年。 到最后她干脆和闻人敬一块儿留下来,替山神打理起了神庙。 蛇兔一窝少不了嘴斗,一衿香不满闻人敬总带着他那些兔子兔孙往神庙里跑,闻人敬也不喜欢她总摆着条蛇尾故意吓唬兔子,为此前两年吵得呶呶不休。 好几回一衿香都气得差点把这老兔子直接生吃了,但还是念在自己的功德圆满不能杀生,给强行忍下。 后两年,他们各自搬去了神庙的东南和西北角,一衿香夜里睡觉也听不见兔子跑了,闻人敬的族人也不会被蛇尾巴吓应激了,战争就此平息。 如此热闹了两年,冷清了两年。 到最后一年,两个人总算和解了,一块儿搬了凳子住在后山口,白日她来夜里你去,就等着第一时间接到闻人声出关的消息。 就这样,一直等到第五年的岁末。 “不应该。” 一衿香“啪”地一收扇子,忽然站起身。 “苍玉说他今天就要出关了,怎么这会儿都要日落了,人还没出来?” 闻人敬也没多冷静,他抱着一只巴掌大的兔子原地转了好几圈,都快把它给转晕了。 听到一衿香的话,他磕磕巴巴地提议道: “要不,进去?看看?” 一衿香拿扇虚虚地一挡,摇头道:“苍玉的结界没人进得去,眼下只能等。” 她深知和慕对这次闭关的重视,他不光给后山设下了结界,还要亲自陪在闻人声身边,五年间鲜少面世。 “啊——” 闻人敬一听,顿时一屁股坐回椅子上,唉声叹气起来。 “哎哟,再等下去,我都要冻死过去了……” 一衿香不爱听他长吁短叹,她瞥了闻人敬一眼,打断道:“既已经等了,稍微再等一两个时辰也不妨事,你急什么?” 闻人敬揣着怀里的兔子嘀咕道:“又装。” 一衿香听得一清二楚,恶狠狠地剜他一眼。 “老东西,你说什么?” 闻人敬缩了缩脖子,说:“你分明在这里站起来坐下去几百回了,怎么只说我着急……” “你……” 一衿香被他一噎,一时气不过,抬脚就把闻人敬从椅子上踹翻了下去。 “你得是半只脚进棺材了才敢这样和我说话!” 闻人敬年纪大,反应倒是矫健,一衿香踹上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连滚带爬蹦出去好几里了。 他胆子极小,怕极了一衿香又变成那条巨蟒吓唬他,赶紧哆哆嗦嗦地躲去一边,不敢招惹她了。 一衿香也懒得纠缠,她翻了个白眼,重新打开扇子,烦躁地扑扇了两下。 “分明是个兔子精,怎么性子跟个老鼠似的。” 嘟囔完这句,她的目光又回落到后山的方向,重新染上忧愁。 “闻人声啊,”她轻叹了口气,“但愿你不要有什么事,早些出来吧。” * 另一边。 和慕搭着腿坐在寒潭的石桌边,他手里翻玩着闻人声送的那把小木剑,目光却一动不动地落在平静的池水中。 “你还要待多久?” 他带着笑意问道。 听到这句话,池面似有回应一般,冒出了几个小气泡。 “哦……” 一个温润的音色轻声应了和慕的话。 又过了片刻,只听一阵细碎的水声响起,从那片朦胧的池水中心缓缓站起一个长发少年。 他背对着和慕,水层刚好盖到后腰的位置,寒潭冷清映得肤色白皙如玉。 少年的骨架很薄,腰身纤细,长发几乎把整个后背给遮盖住了,只能瞧见几颗水珠顺着肩头落下,无声息地跌回池中。 虽然对山神来说依旧是个小不点,但跟五年前相比,身材还是抽条了不少的。 和慕平白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不自然地别开了目光,继续说: “我倒是无妨,可你师父和你族长都在外边等你,你真不想见他们呀?” 闻人声一听,又慢吞吞地俯下身子,蹲回了池子里,像在闹脾气。 和慕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其实一个时辰前,闻人声就已经苏醒了。 可不知这小祖宗刚醒转,哪里又不开心了,一直赖在水里不肯出来,跟条怕生的小鱼似的。 和慕支着下巴思索了片刻,又试探道:“你不肯走吗?” 闻人声这才转过身,半张脸埋在池里,往外吐了两个泡泡,用十分幽怨的眼神看着和慕,脸颊上还浮着两抹绯红。 “我知道,我也想出去。” 和慕摊了一只手:“那为什么一直不起来?” “……” 沉默半晌后,闻人声才叹了口气,小声嘟囔道:“我身上什么都没有穿。” 和慕:“……” 这回轮到和慕沉默了。 衣裳倒是有准备过,但最近几日他都没出过结界,专心等着闻人声出关,一时间把这茬儿给忘了。 他张了张口,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后,他直接站起身抛下一句“等着”,人就没影了。 一//丝/不挂待在寒池里的闻人声这才松快了些,他游到岸边,搭起双臂往上一趴,幽幽地叹了口气。 “唉……” “山神怎么还是这么不靠谱啊。” 一个时辰前,他从池中苏醒过来,便发现自己已经重聚了人身,沉睡前掬在手心的天灵根也没了影子。 他尝试调动了一下身体的灵力,确定了天灵根已经融进自己身体里,这才放心地从寒潭中冒出了脑袋。 原以为和慕会替他把穿用的衣裳放在池边,谁料闻人声四处寻了一圈,竟然没找到任何一片衣料,和慕完全把这件事给忘了! 于是就有了方才闻人声从水池里站起来又蹲下去,暗示和慕给自己找件蔽体衣物的一幕。 可惜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看明白。 没想到五年过去了,山神还是这么不着调的样子,闻人声都有些担心他了。 不过比起这个,闻人声眼下还是更在意自己的变化。 “十五……”闻人声一边脸靠着手臂,指稍在地上圈圈划划,“好像,也没大多少。” 这五年来,他虽和天灵根一并封印在寒潭中,但身体和心智并未停止生长。 通过天灵根,他能以另一种方式来感知世界,就和他第一次挥剑那时候的感受一样,仿佛灵魂出窍了一般,闻人声不光能看见自己的身体,还能看见芳泽山,甚至能瞧瞧山上的其他人都在做什么。 他沉睡着,但也一直在成长,他的灵魂陆陆续续飘去过四海八荒的很多地方。 第31章 所以对闻人声来说,这五年并不是眼睛一闭一睁就过去了,他已经是个切切实实的十五岁少年了。 闻人声直起身,低头照了照水面。 他觉得自己的容貌变化不大,只是比幼年时五官更清晰了些,骨相更精致了些,眼尾还有了漂亮的弧度。 除此之外就没多大区别,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想到这里,闻人声心头的担忧就散去了不少。 他重新趴到池边,捧起脸,两条腿在水底划来划去,心情愉悦地等着和慕给他拿来合身的衣服。 和慕果真没让他等太久,很快就带着两叠衣服,行色匆匆地赶回了后山。 一进结界,就发现闻人声正乖巧地待在水里,眨眨眼盯着他看。 “我替你寻过几次裁缝,但没有量衣,实在不知道你该穿多大的,”和慕把两叠衣服搁到池边,解释道,“是按照我十五岁时的尺寸做的,你试试。” 闻人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忙不迭拎起上面那层的外袍,小心地展开看了看。 “和我小时候那件好像啊!”闻人声惊喜道。 和慕点头,理所当然道:“是啊,还有别的色,等你出去了再试试。” 闻人声放下衣服,连忙挥手催促和慕:“那山神快点转过去,我要换衣服了。” 和慕不乐意了,他搭起臂质问道:“你小时候换衣服怎么不让我转过去?” 闻人声顿时红透了脸:“什、什么啊,我小时候也是让你转过去不要看的,山神不要胡说八道!” 和慕见他急得毛都要炸了,连忙笑着摆手道:“诶别生气,我逗你的嘛,我现在就转过去。” 说完,他就原地转过了个身,给了闻人声一个换衣服的空间。 闻人声连忙爬起来弄干身体,手忙脚乱地将里衣绔中衣绔都给穿到身上,把自己浑身都包了个遍。 和慕听声音,没什么动静了,于是问道:“穿好了?” 闻人声“嗯”了一声,主动拉住和慕的手晃了晃,说:“头发太长了,山神能不能帮我拢一下啊?” 和慕于是转回身,目光落到了闻人声的头发上。 他给闻人声的避寒珠也有避水汽的功能,闻人声的头发方才还是湿沥沥的,这会儿已经干透了,只是有些毛躁,头顶上的那几撮卷卷的,很不服帖地翘了起来。 头发的长度长了不少,估计挽个马尾也能拖到腰线那里。 五年时间,头发能长这么长吗…… 和慕一边想,一边替闻人声把头发拢到一侧,看着他穿剩下的外袍。 闻人声穿得很认真,但无奈手实在太笨,腰带束了好几回都没成功后,他嘴里忍不住开始嘀咕起来。 “什么东西……怎么还是这么难系啊!” 和慕见他焦急,忍不住弯了弯眸,心说这小孩性情倒是没怎么长大,还是会闹脾气。 想着想着,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到了闻人声的后衣领处。 和慕给他裁的衣服还是不大合身,中衣的领口有些松,能看到那截略显清癯的细颈。 而正是这一眼,和慕第一次发现,闻人声右肩靠近后颈的地方还有颗淡痣,生的位置极为巧妙。 小时候……这个地方也有痣吗? 和慕一边琢磨着,一边盯着那颜色寡淡的墨点看,不知不觉就看了好一会儿。 直到闻人声说了句“好了”,他才恍然回过神来。 “哦……”和慕收回目光,将闻人声的头发重新放了下来,“要不要挽一下?” 闻人声摇摇头,他笑盈盈地看着和慕,接着双手穿过和慕的臂下,主动上前抱住了他,还拿脸往他身上蹭了蹭。 “好想你,”他软声道,“特别久没有见了。” 虽然在寒潭底下,偶尔可以用手串和山神说话,但那毕竟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每天还只有那么一点清醒的时间,完全不够用。 如今重新见到心爱的家人,闻人声心底万般思念都像蝴蝶一样要飞出来了。 “山神有没有想我?” 被他突然抱住的和慕呼吸一滞。 两人距离靠得太近,和慕感觉闻人声身上有阵素淡的兰香,闻起来很舒服。 片刻后他才反应过来,连忙揉了揉闻人声的头发,低头回抱住了他。 “当然了,”和慕柔声道,“我也特别特别想你呀,声声。” 闻人声听到这话眼睛都有点酸了,他收拢怀抱,紧紧黏着和慕,恨不得能像小时候那样,跳起来直接让他抱住自己。 当然,山神完全可以轻松地抱起现在的他,只是闻人声觉得这样就一点儿没有长大的样子了,还像个小屁孩一样。 他现在已经十五岁了,是能当大侠的年纪了,绝对不可以这样。 天近黄昏,两个人抱了好一会儿,眼看天色将暗,才恋恋不舍地松开了彼此。 闻人声抱得心满意足,他抬头冲和慕扬起一个笑容,兴奋地蹦了两下,问道:“师父和族长呢?他们还在外面等我吗?” 和慕这才想起来外头还有两个人在等着。 他恍然道:“哦,差点忘了。” “……差点忘了?”闻人声不可思议道,“那、那那师父和族长岂不是一直在外面站着吗?他们不会生气吗?” 和慕心说闻人敬应当不会生气,但文曲星就不一定了。 不过料想她疼爱徒弟,看到闻人声的那一瞬间气儿就全消干净了吧? 和慕这样想着,毫无负担地拍了拍闻人声的背。 “无妨,你先走吧,出去见见他们。” 闻人声用力地点点头,他得了应允,二话不说,麻雀似地就往结界的出口飞扑过去了。 和慕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后边,笑盈盈地看着闻人声的背影。 一晃五年,居然能长这么大了。 可和慕又觉得闻人声还是很小,仍旧是那个怎么也养不胖的小孩,睡觉时会变成小狼的闻人声。 和慕拿手比划了一下记忆中闻人声的身高,又贴到自己身上,比划了刚刚闻人声抱住他的位置。 “稍微长高了一些,”和慕自言自语道,“区别也不大吧……” 念到这里,鬼使神差地,和慕又想起了方才在闻人声后颈看见的那点淡痣。 这块地方常是人的命门,稍微会武一些的人都会刻意保护这里,不会像闻人声这样毫无保留地呈给他看。 但和慕此刻最在意的却不是这个。 “……怎么以前没见到过呢?” 和慕自语道。 是闭关的时候,身体稍微有了些变化,所以才出现的吗? 想到这儿,和慕不知为何有些心乱,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心说大概是许久没见,所以才格外在意那点变化吧。 他摇了摇头,努力把这点念头从脑海中抛却了。 -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一点点歧义的部分 第22章 无理取闹 后山外的小径冬雪初融,地面还覆着层薄冰,一脚踩上去还会“咯吱”作响。 闻人声随手挽高头发,鞋尖一边往地上来回蹭了蹭,心中寻思着自己一路滑下去会不会摔倒。 要是半路没刹住,绝对会滚成一团,浑身的衣服都会弄脏。 闻人声低下头,分外珍惜地看了看自己身上花纹精致的外袍。 他从小就很穷,族长搬走的那几年,闻人声压根都没怎么摸到过铜板。 想吃包子的时候,他就会上山捡一点干净新鲜的野果,然后找个面相善良的老板,跟他交换一只新出炉的包子。 如今被山神收养后,闻人声就更加小心翼翼地对待这些得来不易的东西了。 他想了想,还是后退了半步,决定等山神过来捎他一起走。 等待的时间,闻人声原地蹲下身子,随手拣了根小木棍,往湿泞的地面开始圈圈画画,消磨时间。 “十六成年,现在十五……那还有一年就要进入金丹期了。” 虽然还远没到能迈入修真界的年纪,但闻人声已经按捺不住当大侠的心思了,他恨不得明天就穿上披挂去行侠仗义。 他自己嘀咕着,画下一个坐在地上的小狗。 “那这一年要缠着山神好好修行才行……” “缠着谁?” “缠着山神呀,”闻人声自顾自地回答,“虽然师父很厉害,但师父是文曲星,山神是武神,找山神学武会比较好。” 说到一半,闻人声抬起头,猝不及防地就对上了和慕的眼睛。 “呃,山神!你你你——” 闻人声吓了一大跳,他下意识想往后退。 可坡道陡峭,他方才又蹲着身子,没那么好控制身体,闻人声身形晃了晃,很快就失去平衡,整个人眼看就要一头往后栽去。 “要摔了!”闻人声喊了一声。 好在和慕及时扣住了他的手,把人顺势捞了起来,这才叫闻人声幸免于难。 第32章 “几年没跟人说话,反应这么大啊?”和慕笑了笑,直接把闻人声抱起来,放到了平坦些的地方,“待着别动,我御剑带你下去。” 说罢,他就抬手掐了个剑诀。 不远处的山谷铮鸣一声,旋即一阵银芒闪过,闻人声顿时感觉面上一阵劲风压了过来。 他连忙拿手挡了挡眼睛,顶着风力说道:“才没有反应大呢,是山神每次都突然……咳咳、突然跟我搭话,很吓人的!” 和慕笑着没出声,他稳稳握住不远处急飞而来的色杀,翻腕甩了个剑花。 风渐渐息止,闻人声重新睁开眼,第一眼就瞧见了睽违已久的山神佩剑。 这把剑还是和以前一样,剑身的梅花纹路透着莹白,周身寒雾萦绕,锻造得极为精巧。 闻人声看到它,不免又想起自己的那把破破烂烂的“天下第一神剑”。 自打送给和慕以后,虽然风风光光地派上用场了一次,但后来一直没有出场的机会,大多时候都被和慕当作个小挂件被收起来了。 如今五年一过,不知道和慕还有没有留着它呢? 那么难看的东西,怕是早就丢掉了吧。 这么想着,闻人声有些郁闷地撇下嘴角。 明明当初说好是他们的信物……结果只有自己记得! 讨厌死山神了! 旁边的和慕刚踩上色杀,正准备把闻人声带上来,结果回头一看,发现小祖宗又不高兴了。 和慕一头雾水地问道:“刚刚还开心着,怎么突然苦着脸了?” 闻人声瞥了一眼和慕的腰间,果真没见到那把小木剑,心里头更是堵着了。 他幽怨地看了和慕一眼,不情不愿地搭上了他的手。 “没有不开心,”闻人声借力踩上剑,顺口问道,“那个很丑很丑的小木剑呢?山神应该已经丢掉了吧。” 和慕看了他一眼。 “你想讨回去?” 闻人声轻哼一声,立刻否认道:“我已经十五了,这样的玩具太幼稚,已经不适合我了。” 他顿了顿,看了眼脚底的色杀,说:“我要用真正的剑。” 和慕双指一抬,色杀稳稳飞起。 “想学剑?”他一边御剑,一边说,“可以啊,我教你,学个半年就能出师了。” 和慕在飞升之前也算半个剑修,只不过他用剑太没章法,师出无名,全无剑德,刚修到化神期就被剑修宗门给踢出去了,最后是以散修之身飞升的。 但用剑这点功夫完全不需要循规蹈矩,和慕很有信心能教会闻人声。 一旁的闻人声原想接话,可色杀一飞起来,他就有些慌了神。 从前跟和慕上下山,都是靠他的缩地术,几乎没有御剑飞行过。 即便有,也是和慕抱着小小的他低空飞行,很有安全感。 但这会儿他站在和慕身后,稍一往下望去,便能瞧见叫人悚然的百丈雪原,冲击力十分之强。 ……好高! 闻人声有点紧张,他下意识抱着和慕的腰,把脸埋到他背后,不敢看了。 和慕感受到身后暖乎乎的怀抱,轻笑着调侃他:“怕高啊?” 闻人声“嗯”了一声,小声说:“摔下去就要死了,肯定很痛。” “我会叫你摔下去么?”和慕盖住腰上闻人声的手,“别怕,声声。” 和慕的掌心很暖,他的手比自己的要大很多,几乎能把闻人声整只手包在拳头里。 以前一起睡觉的时候,和慕就总喜欢抓着他的两只手,拢在掌心里亲了又亲,还说他身上有小狗味。 想到这儿,闻人声心跳有些加速,耳垂微微泛起薄粉。 对他这么好的山神,真的会把重要的信物扔掉吗? “应该不会吧……”闻人声喃喃自语。 和慕似乎听见了这句话,他稍稍放慢了御剑的速度,扯开了些领口,单指拎出一根挂绳。 “你在找这个?” 听到这话,闻人声循声抬头望去,在看清那东西的同时,眼瞳也跟着微微散开。 只见那挂绳的绳头垂着一枚杏黄色的琥珀,自己送的小木剑则被缩小了几倍,凝在琥珀中央,此时正明晃晃地在他眼前荡来荡去。 和慕解释道:“上次用了一回,沾了好多血,我拿避水珠滤了好久,平日不用就把它缩小封着。” 说罢,他回头冲闻人声笑了笑:“以为我丢啦?” 心思被点破,闻人声耳垂的红晕直泛上脸颊。 他伸手胡乱去推和慕的脸,仓促解释道:“才没有!你快看路,要撞了!” “哈哈,我御剑从不会——诶,当心!抓稳我!” “哇啊!等、等等……呃、要掉下去了!” “……” * 一衿香和闻人敬在后山口硬是等到了黄昏日落,连二人的影子都没见着一个。 向来矜傲自持的文曲星一忍再忍,到最后几乎要把手里的扇子捏碎了,才站起身咬牙切齿地问了一句: “我是真的等了很久、对吧?” 她气得蛇鳞都从眉角炸出来了,闻人敬看了大吃一惊,连忙捂住怀里兔子的眼睛。 “对、是,是等了很久,但你你你你冷静一点!” 一衿香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一字一顿地说:“小兔崽子……” 话未说完,不远处的山头猝然炸出一阵轰然巨响! 二人齐齐望去,只见那处闪过一道刺眼的疾光,伴随着一个少年疾呼“救命”的声音,经年古山竟被生生削下一道,半截山头沿着截面缓缓下滑,扬出庞然巨雾。 尘雾中心,只见一道身影踩着断山借力跃起! 接着就听“哗啦”几声,那人足尖接连点上密林的几棵松木,正用轻功快速朝一衿香的方向赶来。 一衿香眯起眼,刚想去辨认那身影,谁料此人轻功上乘,一眨眼的瞬间,人就已经从八百里开外落到了众人面前。 落地的同时,周身吹开一圈风势,把雾气掀了个干净。 这回一衿香瞧清了,方才那要命的动静就是和慕搞出来的。 他站定到一衿香二人面前,怀里还打横抱着一个挽马尾的少年,正是闻人声。 闻人声双手紧紧勾着和慕的脖颈,眼眸紧闭,恨不得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嘴里还惊魂未定地喊着“好吓人!”“我要被山神摔死了!”,看上去着实吓得不轻。 和慕轻喘了口气,低声道:“好了好了,已经到地面了,下来吧。” 闻人声大喊一句“不要”,收拢手臂着把和慕抱得更紧了。 “你不是说自己御剑从不撞山吗?”他带着哭腔责怪道,“我刚刚明明就被摔出去了!!” 和慕也是捏了把汗,他顾着寻闻人声开心,一时间没注意到前边的山头,再偏转色杀的时候不慎把闻人声给甩飞出去了。 好在他轻功上乘,斩开山头后一下子就接住了闻人声。 但苦了这头回御剑的小孩,估计心理压力不小,以后没准都不愿意御剑了。 “…………” 和慕抬眼,跟一衿香和闻人敬面面相觑了会儿,又尴尬地低下头,硬着头皮哄怀里的闻人声。 “对不起啊,声声,我错了,”和慕耐心道,“晚上你想吃什么,我补偿给你好不好?” 闻人声摇摇头,又往他怀里钻了钻,嘴里不知在嘀咕什么,听着委屈死了。 见状,和慕无奈地叹了口气,再退让一步:“好吧好吧,那你想让我做什么,我全都听你的,你先下来好不好?” 闻人声的魂这才回过来了会儿,他缓了缓呼吸,拿脑袋蹭了蹭和慕,赌气说道: “……我不想当剑修了。” 和慕被他蹭得好痒,他张了张口,目光时而抬起时而落下,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一边的一衿香总算是看够了,她敛起眸轻咳一声,悠悠飘出一句: “想不到你还挺黏人嘛。” 说完,她顿了顿,又添上一句, “闻人声、大侠?” “……” 和慕怀里的闻人声忽然就跟中了定身术似地,一动也不动。 随后,他只感觉有阵麻意从尾椎骨一路电到他后颈皮,接着就是一阵烫得几乎能烧掉眉毛的热,让他瞬间红透了脸颊。 - 作者有话说: 明天保一下排名0:00不更,改成23:00更[亲亲][亲亲] 第23章 浑身上下 闻人声像只上了烤架的活虾,他瞬间把呼之欲出的眼泪收得一干二净,从和慕的怀里直接弹了下来,背过身一捂自己的脸颊。 刚刚对着和慕撒娇,发脾气,还无理取闹…… 竟然全都被、、 被被被……被看到了?! 闻人声头顶都要冒烟了,若不是此刻没办法当着众人的面变回原型,他能直接在地上钻个洞出来,躲进去藏一辈子。 和慕尴尬地轻咳了声,强行把闻人声拽了过来,干巴巴地解释道:“他……呃,刚刚吓到了,本来就胆子小又爱哭,也正常。” 第33章 “刚刚不是说想师父和族长么,”他拉了一下闻人声,低头问道,“怎么这会儿捂着眼睛不肯见了?” 闻人声这才张开了一点指缝,小心翼翼地偷看了几眼自己的师父和族长。 意外地,这二人脸上完全没露出什么嫌弃的表情。 闻人敬揣着怀里的兔子,正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看什么漂亮的宝物,眼底满是对他惊喜和好奇。 就连平素爱臭着脸的一衿香,此刻脸上也带着久别重逢的温柔,没有一丝不耐。 一衿香晃了晃扇子,无奈道:“罢了,关了这么久,就让你今天撒个娇吧,我只当作没看见。” 闻人声缓缓搁下手,木木地抬头看了一眼和慕。 他迟疑着问道:“我变化很大吗?” 和慕摇摇头,说:“看不出来。” 变化不大…… 那就是还和以前一样,什么都没有改变咯? 闻人声双眼遽然一亮,方才的阴翳和忧虑一扫而空。 他原地蹦了两下,随后飞扑着冲上前,一下子抱住了一衿香。 “师父好!” 没等一衿香反应,闻人声又立刻松开怀抱,往闻人敬那边奔过去,稍稍俯身,轻轻地抱了抱年迈的族长。 “族长好!” 最后他亲了一口族长手心里的兔子,轻拍它的脑袋说:“你好呀,我是你的哥哥。” 闻人敬是个矮小的老头,五年一去,闻人声已经长得比他高出不少了。 他趁闻人声还俯着身子,抬手捋过闻人声的长发,呵呵一声慨然道: “头发长得好长啊,你身上的衣服……是山神给你的那件吗?” 闻人声跟跳舞似地转了一圈回到和慕身边,骄傲地搀起腰。 “很帅吧?”他说,“这就是以后的天下第一剑修的样子,族长你要多看两眼,好好记住。” 和慕身子往他那处歪了歪,小声调戏他:“那刚刚抱着我不肯撒手的模样,也要记住吗?” ! 闻人声顿时打了个激灵。 他瞬间收起得意的表情,生气地看着和慕。 “当然——” “当然?” “当然不要!” 他如此喊了一句,转头拉着师父和族长就跑,边跑还边喊着“我要一个时辰都不理山神”,人眨眼就遛没影了。 原地的和慕单手搀着腰,无奈地叹了口气,说:“这么闹腾。” 不过说来也怪,这小妖怪分明是只狼妖,相貌却越长越漂亮,眼睛的颜色也极为特别,完全不像是湘城人的长相。 和慕摸着下巴喃喃道:“难不成其实我看错了,不是狼妖,而是狐妖吗……” 念到这儿,色杀适时地飘了出来,在和慕眼前晃了晃,似乎想要说什么话。 正思忖着的和慕瞥了一眼色杀,随手弹了它一下。 “有你什么事。” * 今日出关拖得太晚,原本要办的接风宴也暂时搁置到了明天,于是夜晚的时间便充裕了不少。 闻人声兴奋地在神庙里乱跑了两圈,几乎把每扇关紧的门都打开往里瞧了瞧,看看跟印象里的有什么变化。 和慕也没事干,他就抱着剑跟在这乱跑的小狼后边,耐心地等他把偌大的神庙里里外外全翻了个遍。 到最后力气也跑没了,闻人声直接往地上一躺,一边喘气,一边不停叨叨着“好累好累”。 “累还跑啊?”和慕慢悠悠地走过去,垂眸看着闻人声,“现在都看完了?” 闻人声长舒一口气,点点头:“看完了。” 和慕俯身又问:“看出什么名堂了?” 闻人声眨眨眼,掰着手指如数家珍:“藏经阁的书变多了,神像被重新擦过了,我的房间变干净了,闻起来还很香,东北边住了好多兔子,西南边比较热,应该是师父住的地方……” 叽里咕噜说完一堆后,他冲和慕傻笑了笑,说:“还有山神,你变帅了。” 这话说得没有根据。 任何修士迈入金丹期后身体容貌就会停止生长,和慕已经飞升几百年了,他的容貌早已不会再改变,往后再活千万年都长这个样。 但闻人声就是觉得山神有些不一样了。 具体哪里不同,他自己也说不上来,但就是满心满眼的都是他,恨不得自己能变成族长掌心那小兔子的大小,每天都趴在山神的肩膀上。 想到这里,闻人声忍不住又多看了和慕两眼。 发现和慕也正盯着自己看后,闻人声又顿时心虚,赶紧眨巴着眼睛转开了目光。 “……干嘛一直看我?”闻人声贼喊捉贼,“我脸上又没开花。” 和慕笑了笑,拿指节刮了刮闻人声的脸颊:“看你漂亮。” “漂亮?”闻人声说,“我不要漂亮,我要变成很帅很帅的侠客。” “没说你不帅啊,”和慕挠了挠他的下巴,“出汗了没?今天跟我去山泉吧,泡在冰水里五年,我替你去去寒气。” 闻人声立刻坐直身子。 “泡温泉?”他高兴道,“要去!” 和慕拉了他一把,说:“回房收拾东西吧,皂角和香料那边有。” 闻人声刚消耗完的力气顿时又回来了。 他站起身,连忙跑回自己房里,拣了自己的斋沐的浴衣和拭巾装进小木盆,跟着和慕一块儿去了山泉。 山泉是芳泽山北的一座汤池,这地方是百年前和慕自己亲手搭的,从山门处穿过一道辟野小径,再往下走几十里就到了。 闻人声拨开竹叶往里探了探,发现里头是个雾气蒸腾的水榭,大块的山石环出一池温泉,迷蒙不清,倒像个世外桃源。 和慕脱了上身的衣服,先一步坐到池边,冲闻人声招了招手。 “你身上灵流郁滞得厉害,我先替你打通经络,你下水吧,不凉。” “啊,”闻人声说,“那你先不要看我。” 和慕这回没有立刻转身过去,他搀起脸看着闻人声,反问道:“为什么总让我转过去?” 闻人声哼哼道:“因为我现在十五了。” “害臊啊?”和慕笑他,“你是我养大的,我怎么还看不得了?” 闻人声呛他:“你就养了一年,后五年是我自己长的。” 但呛归呛,闻人声还是慢吞吞地走到和慕身边,解下腰带脱了外袍,接着又脱了中衣。 和慕没有再继续盯着他看,他只瞧着地面的衣服,伴随着丝绸磨蹭的声音,一件叠着一件,越堆越高。 不知怎地,这声音听得他有些不自在。 和慕扶了扶额,干脆闭上了眼睛。 “……” 闻人声一直脱到里衣,总算把自己给剥干净了,他顺势滑进汤泉,像饺子落进锅里,溅起了一点小小的水花。 和慕没下水,他挪了挪身子坐到闻人声身后,替他把头发全给挽成了一个简单的发髻。 “你今天醒来之后,感觉天灵根有什么变化?”和慕一边挽,一边问道。 闻人声眼睛转了转,说:“好像没有……就是感觉肚子更饿了,能吃很多东西。” 和慕笑了笑,说:“先前你灵根残缺,身子也娇气些,现在容易饿是正常的。” 闻人声可不觉得自己娇气,他十岁的时候仅靠一半灵根就能用剑杀死一个大乘期剑修,这分明是天才侠客才办得到的事情。 但他不跟和慕计较,自顾自地抬手扑了扑水花。 “打通经脉都要做什么?”他做了个打太极的手势,兴冲冲地说,“需不需要我,气沉丹田、运气周天呀?” 身后的和慕已经开始捋袖管了。 “什么都不用做,就是有点疼,忍得住么?” 闻人声自信地点点头:“当然忍得住,我可是很能忍——” 还没说完,一阵微妙的钝痛感就从后颈处传来,直接掐断了闻人声的后半句话。 “唔!” 和慕单手按住他脊部的穴位,巧劲一送,强行替闻人声冲开了第一道堵塞的经脉。 可闻人声全然没有什么灵力畅通的欣喜,方才那一点的痛感沿着某道神经传遍了全身,弄得他大喊了一声。 “好痛!” 但和慕似乎没有听到他的呼救,他指腹沿着闻人声脊背的那条浅沟缓缓往下,按到了附近的第二个穴位。 这动作激得闻人声狠狠颤栗了一下,他一只手扒拉住池边,忍不住挺了挺腰。 “等、等等,”他大感不妙,“我还没……呃!” 话音刚落,和慕又往他穴位上一按,力气分明不大,但闻人声就是感觉浑身的筋骨都被按麻了,又疼又酸。 他直起腰也不是,弓起身也不是,咿咿呀呀叫唤了几声,整个人扭得像条活鱼似的,想要逃跑。 无奈和慕把他摁得死死的,怎么也动弹不了。 他现在非常后悔方才说出口的那句“忍得住”! 第34章 “嘶——”闻人声小口送着气,从齿关里挤出一句,“……好了吧,哈、我已经、感觉到经脉通了,不用再……” 经脉通没通,和慕心里当然有数。 但这是没办法的事,和慕已经算对闻人声的身体了如指掌了,若换做旁人来,这小家伙不知得多受多少倍的苦。 “好了好了,马上就结束了,”和慕耐心哄道,“忍一下好不好,声声大侠?” 闻人声已经被疼出眼泪了,他一听和慕喊他大侠,又强行咬住唇,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嗯”的音节。 和慕捏了把汗,又给他按第三处穴位。 说什么马上结束,当然是骗他的。 打通经络好歹也要一两个时辰,哪有这么容易结束。 他只好硬着头皮骗了一次又一次,闻人声也眼含热泪信了一次又一次,到最后脸都憋红了也愣是没吭一声。 一个多时辰过后,和慕再探了探闻人声的脉息,已经全部打通了。 现在再做任何修行,就完全不会有什么难度了。 和慕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他站起身,目光落在了闻人声背后。 按完这一通,闻人声细嫩的皮肤上瞬间多了好几个惹眼的红痕,断断续续地落满了整个肩颈,很是可怜。 和慕正打算抱着人哄哄,偏偏这会儿,他又突兀地想起了白日里很在意的那点淡痣。 很在意,很想知道它是从哪来的。 他忍不住在闻人声颈后寻了寻,很快就找到了那一小点的位置。 闻人声的皮肤比较白,这点痣恰巧落在了自己方才的指印旁,很明显,处境相当逼仄。 “难道……是天灵根造成的?” 和慕摸着下巴琢磨道。 天灵根毕竟是世间少有之物,它只要安安分分地待在闻人声身上,天庭不会发现。 但如若有人动了手脚,事情就没那么简单了。 “……” 前边的闻人声还挂着眼泪,惨兮兮地摸着自己的肩背,心中说了一万遍“讨厌山神”“讨厌死了”。 但说归说,他当然知道这是修行的必由之路,是当大侠必须要做的事情。 受了苦之后,闻人声就总想着跟和慕撒娇,叫他把自己给抱回去。 “我走不动路了,”闻人声委婉地说,“可能要在这里待一整晚了,山神先回家吧。” 但这回他没等到山神的回音,身后静悄悄的。 “山神?”闻人声又唤了一声,“你怎么不说话?” - 作者有话说: [摸头][摸头][摸头]抚摸 第24章 只亲一下 正当闻人声想张口再唤时,忽然感觉后颈被摸了一把。 闻人声被和慕这动作激得打了个寒噤,也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后颈。 一看手心,除了方才扑水挣扎时留下的水渍,什么名堂都没摸出来。 “把我当小狗摸呢?”闻人声皱眉嘟囔道,“山神真坏。” 和慕在他身旁淌下了水,顺口调侃道:“方才叫唤得挺像小狗。” “没叫唤。”闻人声嘴硬。 他只是怕疼而已,又不是临阵脱逃胆小鬼,况且方才和慕哄了他两声他就乖乖不喊了,闻人声觉得自己做得特别好。 反倒是山神……他刚刚完全没有手下留情! 想到这里,闻人声不免有些愤愤:“山神要是嫌我喊得大声,为何不能下手轻一些?” “我哪有嫌啊,”和慕无辜道,“你叫得好听,我爱听,你可不要胡猜。” 闻人声于是往前凑了凑,眯起眼盯着和慕。 “——真的?” 和慕也低头靠近了些,跟他蹭了蹭鼻尖,小声道:“真的,很可爱。” 闻人声是个特别好哄的人,和慕这样说了,他的不高兴很快就烟消云散,还仰头捧着和慕的脸“啵啵”亲了两口。 “好吧,那我原谅你了!” 亲完,闻人声冲和慕灿然一笑,又大方指了指自己的脸颊,说, “奖励你也亲我一下。” 和慕敛下眸看着闻人声,那双桃花眼弯起的弧度很好看,眼底的色彩也清透纯澈,像颗琉璃珠。 这样漂亮的人,亲一下确实算得上是奖励。 和慕轻叹口气,手穿过闻人声的头发,覆在了他的脸侧,俯身在他泪痣的位置落下一个轻吻。 “好了,”和慕抹了抹闻人声的眼尾,低声说,“亲一下,我不贪心。” “……” 闻人声呆滞地眨了眨眼。 亲、亲亲亲了、 他的眼睛?! 虽然是自己主动索要的,但和慕如此一亲,反倒让闻人声不好意思起来。 他慌忙低下头,红着脸默默往边上挪了半步,跟和慕保持了一些距离。 和慕挑眉:“害羞啊?” “干嘛,”闻人声往水底沉了沉,避开眼神嘀咕道,“哪有这么亲的啊……” 和慕听到这话,这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方才的动作似乎冒进了些。 闻人声会质疑他也不无道理,往往常他亲闻人声,或者闻人声亲他,都是啃啃咬咬脸颊,早就习惯了。 但方才和慕也不知怎地,第一念竟然没去亲脸颊,转而去亲了闻人声那两点泪痣的地方。 这也……太亲昵了。 和慕挠了挠脸,说:“若是觉得不舒服,我与你道歉,声声。” 他一道歉,闻人声就更害羞了,他慌忙推搡了一下和慕的肩,仓促道:“好了原谅你了,现在你快点转过去吧!” 和慕疑惑道:“怎么又要转过去?” “我、我帮你、那个……按摩!”闻人声急中生智,“像刚刚那样,给你疏通经络,对!” 他手忙脚乱地推走和慕,见他终于半信半疑地转过身,闻人声这才松了口气。 幸好幸好,没叫自己红透耳根的模样让他看见! 真是的,天灵根重新回到身体里之后,为什么他就变得格外容易脸红了? 尤其是刚刚被山神亲的那一下,他的心跳简直要骤停了,脸上也热得吓人,跟个火炉似的。 若不是本就被温泉泡得皮肤有些红,和慕绝对会看出来,也绝对笑他脸皮薄的! 前边的和慕等了一会儿,催促道:“不是要帮我疏通经络吗,怎么不动手?” “哦……哦!” 闻人声赶紧用自己毫无章法的按摩技巧,开始在和慕背上乱按起来。 按着按着,他就回忆起方才被和慕折磨的惨痛记忆,心头一阵火气,愤愤不平地开始又掐又捏,报复起了和慕。 可惜,和慕什么感觉都没有。 闻人声的动作绵软无力,他就跟被猫儿的爪垫踩了似的,只觉得痒,想笑,完全不可能像闻人声方才喊得这么撕心裂肺,哭得又这么梨花带雨。 他动了动肩,说:“神仙都是石头做的,你下回带把砍刀来,没准我也跟你一样叫唤两声。” “砍刀?!” 闻人声吓了一跳,往后一躲。 虽然知道山神厉害,但没想到竟然这么刀枪不入,连刀都伤不到他吗? 这简直…… 太帅了! 闻人声顿时把方才的埋怨抛得一干二净,忽闪着眼睛追问道:“那那那,要修什么道才能做到这样,刀枪不入、金刚不坏,天下无敌呢?” “这个嘛……” 和慕随手拨了片池中的竹叶捏到指尖,瞄准不远处的一枚树桩,勾手一弹。 只听嗖地一声,那竹叶钻风而去,竟如利刃一般卡入了树桩中央,其力道之大,入木三分! “喔!”闻人声惊叹道,“我知道,我在话本看过,这个叫、摘叶飞花!” “你还想当剑修吗?”和慕说,“若是想,明天我们就开始练武。” 闻人声动作顿了顿,试探着问:“要先学御剑吗?” 和慕笑他:“胆小鬼。” “才不是胆小鬼!” 闻人声哼哼两声,别过头去不搭理和慕了。 片刻过后,他又偷偷摸摸从他肩侧探出一双眼睛,小声说道: “……想!” * 闻人声说干就干,第二日卯时,他就准时穿着炼气服站在了神庙的演武场。 这块地方原先是没有的,是前些年一衿香“号称”闲来无事改出来的,实则是专门为了日后闻人声出关学武用。 她是个文人,平日不爱动粗,原本想着把闻人声培养成自己的继承人。 无奈这笨孩子总是叨叨着以后要当什么传奇什么大侠,她听多了也被带着跑,不知不觉就想到了在山神庙附近弄个演武场。 如此一来,神庙倒不像神庙了,像个正儿八经的仙门宗派。 但闻人声很喜欢,他今早拜会过一衿香后,缠着她甜丝丝地道了好几声谢,这才来到演武场找和慕。 和慕今日也穿了一身炼气服,黑白色间杂,跟闻人声衣服的颜色恰巧相反。 第35章 他手里拿了两把普通的铁剑,见闻人声到了,便把其中一把抛给了他。 “喔!” 闻人声赶忙上前双手一接。 铁剑很有分量,但比色杀要轻一些,闻人声能单手拿住。 他拿起剑,凭着印象里和慕用剑的样子,原地挥来挥去做了好几个耍帅的姿势。 末了,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和慕。 “怎么样?” 和慕点点头:“厉害。” 闻人声听了立刻欢呼雀跃起来,绕着和慕跑了两圈,最后从背后一把扑抱住他。 “那我以后也要一把像色杀那样帅的剑,”闻人声絮絮叨叨地说,“然后我的剑和色杀就是好朋友。” “名字我也想好了,就叫踏碎虚空无尽斩厄……呃……天上天下第一神剑!” 和慕对他的起名水平不敢苟同,他轻弹了一下闻人声的脑壳,说: “起这种名字,等你喊出来,人家都出完剑了。” “啊?”闻人声捂住额头,“可是山神用剑明明从来不喊名字。” “色杀跟了我几百年,当然不用喊了,”和慕一边说,一边站到闻人身后,替他架好剑势,“往后你的剑和你一起飞升,也能做到的。” 不过话是这么说,按照天灵根的能力,说不定闻人声不用飞升也能做到无言召唤。 五年前闻人声在归一剑宗就做到过一次。 闻人声感受到身后和慕的气息,心头紧了紧,下意识挺直了背脊。 专心一点,闻人声。 他深吸了口气,慢慢集中起精神,开始专注于手中的铁剑。 和慕教他学剑并不严苛,若是闻人声想要休息,他就不会拒绝。 但这小孩对自己的要求很高,第一天练剑非要咬牙坚持下来,连午饭都不惦记着吃,从卯时一直挥剑到申时。 这样一天下来,闻人声的手臂再也不能动弹了。 昨天背后打通经脉留下的淤青也因此更加严重了,到了晚上,闻人声甚至没办法躺着睡觉,整个后背像被火燎了似的,一碰就疼。 “呜——” 闻人声趴在床榻上,眼泪汪汪地咬着枕头,手不停地锤着床。 “唔……疼疼疼!” “这样也疼吗?”和慕跨在他身后,刚要涂伤药的手顿在半空,“我才刚碰上一点点,都没抹开呢。” 闻人声把脸埋在褥子里,呜咽道:“痛得像要把皮剥下来了一样!” 看来这药是上不成了。 和慕叹了口气,他撑住床面,稍稍俯身凑近闻人声,安抚道:“那你先睡吧,明天休息一会儿,不疼了我再替你上药,嗯?” “……” 听到和慕的话,闻人声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从被褥里稍稍抬头,双眉敛在一起,表情看上去分外纠结。 后背又痛又痒,手臂也跟被人卸过一回一样,动一下就牵得浑身疼。 若问想不想休息,闻人声恨不得能一觉睡三天,躺在床榻上再也不要爬起来。 可是放下剑,修行就没有了意义。 闻人声沉默了片刻,抱住身下的被褥,闷声道: “……山神说点故事,哄哄我就好了,我能忍的。” 和慕侧躺下来,搀着脑袋看他。 “可以啊,想听谁的故事?天上地下,仙门百家,随便点。” 闻人声也侧过脸,眨眨眼乖巧地盯着和慕。 “想听你的,”他说,“想知道山神为什么会选择学剑,为什么会选择当剑修。” 闻人声对和慕实在是有太多好奇,从前是稚子对孤胆英雄的憧憬,现在或许多了一些其他的感情,总之就是好奇、想知道,关于山神的故事永远也听不腻。 和慕弯了弯眸,替闻人声掖上被子,说:“好吧,但这个故事没有多浪漫,你真的想听?” 闻人声调整了一下趴姿,闭上眼睛,用力地点了点头。 和慕于是说道:“我选择拿起剑,是因为——” “呼……” 一句话还没说完,和慕耳边就响起了闻人声轻盈平稳的呼吸声。 这小孩竟已经累得来不及听,闭上眼就直接睡着了。 “……” 好吧。 和慕无奈地笑了笑,也顺势躺了下来,轻抚了抚闻人声的头发。 为什么拿起剑? 若问和慕选择当剑修的初心,那并不是因为多爱用剑,只是因为剑很自由。 不论是入江湖,还是修道飞升,他做的所有选择都是以这两个字为底线。 数百年前和慕飞升上仙,得封“苍玉真君”时,天庭要为他指一块凡间的“封地”立下神庙。 他没挑武神钟爱的气运大成之地,也没选宗门林立的福地洞天,唯独选了芳泽山这个名不经传的小山头,为的就是飞升后也能自由自在,不必日日夜夜守着方寸之地。 但这些年,这个想法微妙地改变了。 和慕指节缓缓划过闻人声的耳垂,后颈,最后触碰到了那点淡痣上。 与此同时,化形术解了一半的闻人声梦呓了几声,轻轻抖了一下狼耳。 凡人百年,成仙百年,和慕总是在追求身外自由,为此选择了飞升、选择了修无情道,选择了断开与俗世的一切关联,只求不困于天地。 所以他在无情碑上亲手刻下了自己的名字,以此换来大道至公、来去自由。 拿去交换的筹码是,这碑文一朝在,他的心就会永困虚无,他几乎不可能对任何人动情,也无法亲口倾诉任何情意。 当年他本以为这是一场再合算不过的买卖。 但如今,和慕却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自己迟早有一天,将会为当初选下的这些“自由”付出代价。 - 作者有话说: 声声一定是喜欢sweet talk的那种,那么巧了和慕正好擅长这一点…… 第25章 心上人啊 开春以后,闻人声就正式开始了他的修行。 他给自己每天的修行任务排得很满,从卯时初到酉时三刻,几乎没留下什么休息的间歇。 白日里,他要先帮族长喂兔子,然后再拖着族长盯自己练剑,一直练到午时。 吃过饭休息半个时辰,闻人声就要去藏经阁听文曲星讲书,跟着她打坐,进修通悟的能力。 夜里山神回来后,闻人声还要缠着回家的山神对招,以此来验收成果。 如此下来一整天,闻人声几乎是全身心投入修行中,多是一沾枕头就睡,连和慕新买来的话本都没怎么翻过。 但正因此,他的努力完全没有白费,修行的成果相当可观。 加之身体里融入了完整的天灵根后,闻人声的学习速度上了一大个台阶。 他出剑的速度越来越快,剑也越来越稳,不出三月,他已经能打过不少武林高手了。 “我现在在山神手下已经能接下三招了!而且我用的是铁剑,他用的是神武,很厉害对吧?” 藏经阁内,闻人声刚下学,又缠着一衿香炫耀自己最近的学习成果。 他做了个很帅的剑势给一衿香看,嘴里喋喋不休地讲个不停。 “山神说我再学几个月,江湖上就要没有我的对手了,那等今年生辰过去之后,我就可以开始修仙了,嗯……那我就要准备一下学法术……” 一衿香听得直打瞌睡,她一边“嗯”几声应他,手里一边缓缓摇着扇子。 待闻人声叽叽喳喳讲完了,她才慢声开口道:“那你可想过,今后要修什么样的‘道’?” 听到这个问题,闻人声停下了动作。 “什么样的‘道’?”闻人声歪歪头,“这还会有区别吗?” 一衿香轻笑了笑,说:“自然会有,你瞧我和苍玉有何区别?” 闻人声点着下巴思考了一下,说道:“师父博学多闻,山神是文盲?” 一衿香掩着扇子遮了遮笑容,说:“说得也不错,但我们的道心不通,所以飞升后的神格也不一样。” 闻人声问:“那山神的道心是什么?” “不可言,”一衿香说,“每个人的道心只有自己知道,不过你可以猜猜他修的是什么道心。” “只能猜?”闻人声于是猜道,“山神是武神,平时杀人还需要跟天庭请示通牒,大概是‘修罗道’或者‘无情道’这种吧。” 一衿香笑道:“我猜也是,那你想做什么呢?只要置心一处,你也会有自己的道心。” “啊——” 闻人声拖长了音,露出纠结的表情:“可是我有很多想做的事情,我想当侠客保护喜欢的人,也想行侠仗义,当天下第一,好难选啊……” “这东西不是你想选就能选的,”一衿香轻叹口气,说,“等你长大就会懂了,好了,这处忒冷,我要回去了。” “啊?那师父再——” 没等闻人声说完,一衿香就和从前一样,像把烟似地飘散在了他面前。 第36章 “……见。” 闻人声低声续上第二个字,摊手叹气道:“大人说话都这么神神叨叨的。” 不过跟她一通闹腾后,闻人声这会儿也觉得困乏了。 “醒来之后要找山神对招,然后和族长和师父说晚安。” 他一边说,一边打着呵欠走出了藏经阁,准备回房补个觉。 走到回廊下时,余光中倏地闪过一道蓝光。 闻人声顺势望过去,这才发现廊外有只蓝黑纹路的蝴蝶正扑闪着翅膀,悬停在他视线齐平的位置。 “……蝴蝶?” 话音刚落,闻人声就感觉自己颈后有块地方疼得厉害,像被针穿破了一样。 他疼得眯起眼,还以为自己被什么虫子咬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颈后。 “没东西啊,”闻人声自语道,“难不成伤还没好透?” 说话间,他回过头还想去看那只蓝蝶,可它眨眼间就消失得全无踪影了。 “诶?” 闻人声四下张望了一圈,又在不远处看到了那只蓝蝶。 它扑着翅膀在原处忽高忽低地飞,似乎示意着闻人声过去寻它。 闻人声皱了皱眉,手下意识摸到了腰间的佩剑。 他在芳泽山住了这么多年,平素有个爱好就是扑山上的蝴蝶,芳泽山的蝴蝶品种他几乎都认识。 这样颜色的他可从未见过。 他瞳孔微微收成一线,相当谨慎地跟上了蓝蝶。 这蓝蝶果真在给闻人声引路,它一路穿过回廊,飞到山门处,又钻进了通往山泉的那条小径。 闻人声一路跟随过去,他把剑抓得很紧,心中既是好奇又是紧张。 这蓝蝶若是个刚成精的小妖怪倒还好,万一是什么大妖,这芳泽山那么多动物岂不是危险了? 他一定得跟上去看看。 闻人声跟得很紧,一路下到山泉,待到拨开竹叶、踏入其中时,那蓝蝶却像是蒸发了一般,一下子消失在了雾中。 随之,闻人声便瞧见泉水中心的水榭上站了一个人。 这人穿得一身白,身后长了好几条火红色长尾,像是个化形化了一半的狐妖。 芳泽山会化形的妖怪不多,长好几条尾巴的更是少见,这显然不是个本地妖。 闻人声眉头一蹙,“噌”地一声抽出随身的佩剑,剑锋往那人背后一指。 “你是谁?” 狐妖听到闻人声的呼唤,耳朵稍动了动,缓缓转过身来。 闻人声方才见晓,那竟是一张没有任何五官的白面! 他顿时打了个寒噤。 “没有人脸……?” 话音刚落,另一张赤脸狐面猝然从他脚底往上伸了出来,把他吓了一大跳。 “啊!” 他点地连连退去数步,扬剑一架,紧张兮兮地盯着那赤面狐。 “你是哪里的妖怪?为什么来芳泽山!” 狐面上下颠倒旋了一圈,眯起眼稍稍凑近来,似乎在嗅闻人声的气味。 “别过来!”闻人声神色一紧,斥道,“再靠近,我就要出剑了!” 把握不好这妖怪的实力,他只好先喊出些气势,心底一边琢磨着逃跑的路线。 山神还没回来,离这儿最近的是师父的房间,逃去那里求救最好。 赤面狐见闻人声琢磨得认真,竟是咯咯笑了起来,嘴角一直咧到耳边。 “你长大了呀?” 它又飞旋了一圈,从闻人声的身后绕过来,紧紧贴到他耳侧,低笑道, “你的心上人,还好不好?” 心上人? 闻人声神色一愣,又赶紧换了个方向躲开赤面狐。 他咽了咽喉咙,道:“你什么意思?” 它弯了弯眸,说:“你的心上人是这儿最强大的神明,六年前他收留了你,替你寻回了天灵根,还助你修行、学武,是也不是?” 这说的是……山神? 它竟连天灵根的事情都知道! “他不是我的心上人,”闻人声抿了抿唇,说,“我们是家人,你不要搬弄是非,快说你是谁。” 赤面狐还是不作答,它眼珠忽如铃鼓一般转得飞快,似乎正在思考什么。 片刻后,狐面的瞳仁又猛然定住,直勾勾地瞧着闻人声,低笑着说: “那你,可曾与他有过肌肤之亲?” ……肌肤之亲? 闻人声霎时红透了脸,急斥道:“当然没有,胡说八道什么!” “可我分明瞧见你夜夜与你那山神哥哥同枕共眠,难不成你们不曾——” “啊!我晓得了。” 赤面狐的话语倏地一顿,旋即便如游蛇一般被方才那多尾的狐狸精收回了面上。 “既如此,今夜我赠你一梦。” 赤面被收回的一瞬间,那声音忽又如在梦中一般渺远。 “梦醒后,若有疑思,便来此寻我罢……” “诶!”闻人声连忙抢上前,“你别走,你还没说你是什么妖怪!” 可狐狸精去得匆匆,留下这段稀奇古怪的话后,就已经消失在了浓雾之中。 “莫名其妙……!” 闻人声一拉脸色,把佩剑甩回了鞘中。 说什么他的心上人,还说什么肌肤之亲……简直就是胡说八道! 他对山神怎么可能是这样的感情? 他只是很仰慕山神,很喜欢跟他黏在一起,很想被他亲亲抱抱,想变成一小团缩在他手心里而已。 这就能说明山神是他的心上人了? 闻人声在原地烦躁地踢着小石子儿,嘴里嘀嘀咕咕的。 “真烦,张嘴就是骗人!” 闻人声心说在此处等上一等,没准能等到那狐妖回到山泉。 可左右等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见到山泉来第二个人,闻人声只好叹口气,悻悻而归了。 他拖着步子一路走到房门口,抬头一看,才发现和慕已经站在门口等他了。 和慕歪头靠着门框,问道:“哪儿玩去了?” “啊……” 闻人声暗自咽了咽喉咙,撒了个小谎, “就是,随便逛了逛,找了个清净地方练剑。” “练剑?”和慕半信半疑地看着闻人声,“你来的那个方向,应该只有山泉吧?” 闻人声支支吾吾道:“就是去山泉的路上练了一下,也、也没有练多久啦,对了,山神怎么这么晚还待在外面?” “外头还有点事没处理,”和慕直起身,接上他的话说,“今夜我还要出去,很晚才回,你早些睡吧。” 闻人声表情明显失落下去:“又要出去?本来想让你看看我新学的招式呢。” 和慕俯身揉了揉闻人声的脑袋,笑道:“那明日对练时一并给我看,好不好?” 闻人声倒也不是真的生气,况且今天闹了这么一出,他晚上确实想要一个人待着静一静。 他于是做出大方的样子,扬了扬手说:“好吧好吧,那我原谅你啦。” 和慕捏了一下他的脸颊肉,问道:“我要走了,不要亲一下吗?” 听到这话,闻人声心虚地看了和慕一眼。 他当然很想像往常一样给和慕一个晚安吻,但是偏偏今天遇到了那只狐狸精,又误打误撞听了它那通怪话。 他眼下满脑子都想着什么“心上人”“心上人”,一时之间竟是没勇气亲下去了。 闻人声戳着手说:“嗯……不亲了,明天等你回来了再补给你,怎么样?” 和慕不乐意了,他轻轻掐起闻人声的小脸,不满道:“真不亲?” 闻人声硬着头皮说:“不亲啦!” 和慕冷哼一声,嘴里念了句“你不亲我亲”,捧过闻人声的脸颊就是结结实实的一口。 “………………” 闻人声眼神一呆,后知后觉地红透了脸。 “你你你!” 和慕搭起臂,理所当然道:“我怎么了?” “……我、我睡觉去了!” 闻人声不想跟他说话了,他捂着被亲的半边脸,匆匆忙忙跑进屋,赶紧关上了门。 为了防止自己多想,他一关上门就赶紧钻了被窝,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 他摸了摸自己被亲的半边脸颊,嘟囔道:“什么啊,根本就不听我的。” 算了算了,不就是亲一下脸颊吗?这种事情闻人声大侠早就已经习以为常了。 闻人声很快就放过了自己,在心底默念了几遍一衿香教他的清心咒。 清心咒复杂又催困,没过多久,人就已经抱着被子呼呼大睡起来了。 不过这天夜里,闻人声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芳泽山的山泉。 只是这回的山泉变得有些不一样,原本飘渺稀薄的山雾变得极为潮湿迷蒙,空气中散发着一股奇怪的气味,沾得他浑身不舒服。 不仅如此,闻人声还感觉自己喉咙里有一股强烈的干涩感,像是染了风寒,连吞咽都变得有些痛苦。 第37章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只穿了薄薄的一件中衣,腰带以下的衣物都浸在水中,已经湿透了。 - 作者有话说: 春天来了 内什么也该到了 第26章 尾巴被他 “呃……”闻人声皱起眉,提了提自潮湿的下衣摆,“好难受。” 他正纠结着要不要把这湿透了的衣服给脱了,可刚抓住衣角,身上的衣服就凭空消失了。 “………………” 闻人声顿时觉得闹鬼了。 他赶忙撑住池壁,想要爬出这奇怪的池水。 但池水偏在此时如有吸力一般,紧咬着他不放,叫他怎么也探不出身来。 闻人声努力了半晌,最终还是力竭告终,一下子瘫到了水池边上。 搞什么,他撞鬼了吗? 身上虽然没了衣服,但闻人声却无端觉得越来越热,四周的雾水湿黏地贴到身上,哪怕待在泉水里也觉得身上粘稠得令人难受。 他摸了一把池水,小声抱怨道:“难受死了……这水到底有什么问题?” 再这样下去,他就要晕倒淹死了。 竟然死在水位没腰高的温泉里,作为未来的天下第一剑修,他绝对不能接受这样的死法。 正焦心着,身后忽然飘过来一道熟悉的气息。 随后,闻人声就感觉有人拿手背拂了一下他的耳朵。 闻人声打了个寒噤,侧过头往身后望去,瞧清来人之后,他顿时松了口气。 “山神,”闻人声浑身的戒备都放下了,他回头趴在池边,委屈道,“快救我出去呀,这个水会吃人。” 来的人正是和慕。 不过他今天没挽头发,额前的两缕白发遮了小半张脸,跟平时的模样很不一样。 山神为什么也在这里? 这个点,出来泡澡吗?不对……现在是什么时辰来着…… 不待闻人声思考完,他就突兀地感觉到和慕的手沿着他后脊的线条探上来,最后径直握住了他的侧腰。 闻人声被他掌心的温度吓了一跳,他顿时绷直背脊,脑袋瞬间空白一片。 ?! 啊? 这、这这这……这不对吧?! 可和慕完全没有觉得不对,他把指腹抵在闻人声腰窝处,停在某处穴位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闻人声瞬间感觉腰身变得酸软无比,整个人像是发烧一样,提不起力气来。 他赶忙扶住池壁站稳,抗议道:“等等……我不是已经疏通过经脉了吗?!” 可是梦里的山神似乎变得不太一样,他没有理会闻人声的抗议,反而贴上身来,把怀抱箍得更紧。 “声声?”和慕的唇压上了闻人声耳侧,声音有些低,“你还没醒吗?” 没醒? 可他一直都醒着呀,还有到底为什么要贴得这样近抱他,而且还亲、亲他的耳朵…… 虽然小时候和慕也经常这样亲他,但长大后这还是第一次呢,搞得闻人声格外别扭。 他小幅度挣扎了一下。 是因为,隔了好几个时辰没见面,太想他了吗? 如果只是亲两下的话,他肯定很愿意给山神亲的,他们是彼此最重要的家人。 想到这里,闻人声就放弃了抵抗的想法,浑身的力气都松懈下去。 他回头蹭了蹭和慕,软声道:“只能再亲一小会儿,我好不舒服,要赶紧出去了。” 虽然身上热得慌,但至少这个抱着自己的人是和慕,闻人声并不抗拒。 可闭上眼蹭了没多会儿,闻人声又发觉自己的身体产生了某些异样。 他隐隐感觉到自己身体里的灵流越来越虚弱,就像那时候被剖去一半灵根,几乎就要感受不到了。 闻人声顿时瞳孔一缩。 不好,灵力再流失下去,化形术就要解除了! 刚想到这儿,原本被藏起来的狼耳和尾巴就猝不及防地冒了出来。 !! 闻人声心下一惊,慌忙想往水底下潜,可这天杀的泉水方才还绞着他不放,此刻竟如逃兵一般消失得一干二净! “开什么玩笑?!” 闻人声忍不住骂了一声。 那岂不是完了?被山神看到自己的尾巴和耳朵,他妖怪的身份不就暴露了吗? 偏偏此时他脑袋还昏昏沉沉地不像话,连一句狡辩的托辞也想不出来。 闻人声感觉天都塌了,他僵硬着身体,不敢去看身后和慕的表情。 “完了完了完了……”他闭上眼小声道,“全都被发现了……” 山神不会直接弃养他吧? 那他就真的要哭了! 然而下一秒,他就感觉和慕的手往自己后腰的方向抚过来,径直触碰到了他的尾根处。 闻人声猛地睁开眼,浑身跟通了电一般,尾巴直接翘了起来。 被摸尾巴了! 他还没从震惊中反应过来,和慕就从他身后环住了他的前腰,另一只手从尾巴根处一路往上抚到尾尖,还在尾尖处拿指腹磨了磨。 “唔……!” 闻人声的狼耳瞬间往后一倒,他急忙捂住自己的嘴,这才没叫齿关间的声音泄出来。 看见闻人声的反应,和慕非但没住手,还变本加厉地捏了捏他的尾巴尖,激得他失声叫唤了一下。 作为一只狼妖,闻人声去年春天就已经长到该渡过情热期的年纪了,只不过被闭关耽搁了一年多的时间,情//期一直都没有到来。 和慕这样乱摸他的尾巴,很快就把他弄得浑身都像发烧了一样,皮肤又热又烫,迟来的情期也接踵而至。 他嘴里呜呜咽咽地想要挣脱和慕的怀抱,可这个人紧紧抱着自己不放,手臂甚至越圈越紧,叫他完全逃不出来。 完了,再不跑就要……! 闻人声努力挣扎了两下,最终还是徒劳,被和慕抱在怀里强行把狼尾捋了一遍又一遍。 到最后他都没什么力气反抗了,整个人像只被蒸熟了的包子,瘫软在和慕怀里。 …… 山泉处的浓雾愈发深重,闻人声感觉自己面前白花花地一片,越来越看不清东西。 恍惚间,他好像感觉到身后的和慕靠近他过来,气息切得好近,似乎是想要咬自己的狼耳。 这也算是……正常的吗? 闻人声眯起眼睛,目光全无焦点地看着前方。 “…………” 不行…… 他脑中挣扎着闪过这个念头。 不能咬。 不行,不行……不行不行不行!! “不行!不能咬!” 他忽然大喊了一声,接着猛然惊醒,从床上坐起身。 刚一起来,恰好就跟一个人迎头撞到了一起。 “啊。” 和慕吃痛搓了搓自己的额头,他被忽然坐起来的闻人声给撞了个结实。 闻人声把自己也撞得不轻,他捂着额头,嘴里叫唤了两声“好痛好痛”。 他头发乱成一团,蓬松的发顶钻出来好几撮毛,脸颊还染着异常的潮红,看上去糟糕极了。 “你做噩梦了?”和慕皱眉按着自己眉心,问道,“我听见你一直在叫我的名字。” 没有叫“山神”,叫的是“和慕”。 这小孩以前从不叫自己真名,和慕听得很是好奇,方才就一直盯着睡梦中的闻人声看。 谁知闻人声刚刚呻.吟了几声后,突然就从床上坐起身一头撞向了他。 他来不及反应,猝不及防就挨了一下。 闻人声急喘了几口气,瞳孔这才慢慢聚焦起来。 他抓着自己的被褥,迷茫地四下看了看。 没有泉水,没有尾巴,衣服还穿得好好的。 只不过他出了一身的汗,浑身的衣物都湿淋淋地贴在身上了。 再抬头望向和慕,他好整以暇地站在自己面前,一派正人君子的模样。 “昨晚没陪你睡,这么害怕啊?”和慕拿指腹拭了拭他额角的汗,“身上全是冷汗,去洗个澡再吃东西吧。” 洗澡…… 听到这个词,梦里的那些场景再度闪回到闻人声脑中。 “我不要!”他急声道,“你不要再对我这样了,我、我特别不习惯!” 和慕迟疑道:“我对你怎么了?” “……” 和慕一问,闻人声这才回过神来。 方才那些不过是他梦里的想象,都是假的,只有眼前这个和慕才是真的。 可那些亲昵的触碰像黏在身上的湿痕,让闻人声怎么也忘不掉,他一想起来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和慕嗅到了他身上奇怪的情绪,他坐到闻人声窗边,凑上前靠了靠他的额头。 没有发热,只是体温略高了一些,应该是情绪过激导致的,他做的这个梦估计刺激不小。 是什么样的梦能叫他变成这样? 和慕思考了一下,猜不出来。 他上下扫了一眼闻人声,最后说道:“好吧,那你先把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我替你洗了。” 第38章 说着,他伸手就要去掀闻人声的被褥。 “……等等!” 闻人声慌忙按住自己的被褥,头摇得像拨浪鼓, “不行,不要碰我!” 和慕的手顿在半空,表情更是一头雾水。 他隐隐觉得闻人声的状态有些奇怪,像是受了什么刺激,让从前那个黏人的小狗一夜之间就变得抵触他起来。 不过和慕很快就想起,他以前有听说过,少年人常常会有这种时期。 他们会突然变得不爱与家人说话交流,很烦大人的说教,总爱自己一个人琢磨事情,有数不清的小秘密。 闻人声已经长大了,好像也该到这个时候了。 但一夜之间就被闻人声疏远,和慕心底还是有些不甘心。 犹豫片刻后,他还是小心地问了一句:“声声,你生我气了吗?” 听见和慕说“声声”,闻人声立刻打了个激灵,如若他现在化成原型,估计浑身的毛都要炸起来了。 他狠狠低着头,期期艾艾地说:“我、我刚醒过来,还要缓一下,山神先出去吧,我马上就好了!” 果然,他是有什么不想和自己说的心事了。 和慕很想安慰自己成长期的小孩就是这么敏感,要是随意惹毛了他,保不齐以后都不愿意和自己说话了。 他叹了口气,重新站起身,说道:“好吧,声声,你自己好好休息,闻人敬那边的兔子我替你去喂,有什么事就唤我。” 说罢,他目光在闻人声身上多停留了几眼,这才起身推门离开了房间。 待他的脚步声远去后,闻人声的意思才慢慢回笼。 他呆坐在床上,木愣了许久。 他的思考能力像被那个突如其来的梦给打坏了,想什么东西都是慢吞吞的,迷蒙一片。 他很想说服自己,梦都是不可信的,都是瞎编出来的,没有任何的参考价值,不值得在意。 可是为什么会心虚呢? 为什么不敢告诉和慕自己梦见了什么? 闻人声觉得自己心跳得好快,脸好烫,整个人都像一块被烤化的棉花糖,淌成了一团。 他手指蜷了蜷,攥紧身上的被褥,似在犹豫。 片刻后,他终于鼓起勇气小心翼翼地掀开被褥,往自己腿间看了看。 看清后,他又羞耻万分地重新捂了起来。 ……好丢人。 闻人声委屈地撇下嘴角,抱住自己的膝盖,耳根烧烫成了一片绯红。 - 作者有话说: 好可怜啊! 第27章 山神你也 一定是因为那只臭狐狸! 闻人声一边搓洗着自己的贴身衣物,一边在心中愤愤不平地想。 说什么心上人,什么肌肤之亲,在他脑海里转悠个不停,才搞得他做了这样的梦! 半个时辰一过,闻人声的悲伤已经化成了强烈的愤怒。 他满心想着一会儿一定要把那只狐妖给逮出来,狠狠把他揍成一张饼塞嘴里吃了。 可他这会儿已经没勇气再去山泉了。 光是想到那个地方,昨夜的梦就历历在目,尾巴被抚弄的感觉瞬间重回脑海。 闻人声吓得打了个寒噤,赶紧甩甩头,把这个念头抛却了。 不行,不能再想下去了。 这只是一个荒唐的梦,里面的和慕根本就不是真的,是他一念之差胡想出来的。 真正的山神怎么可能那样对他,怎么可能把他抱在怀里、不顾他的呻.吟、一遍遍玩他的尾巴呢? 太不合理了。 他皱着眉从铜盆里拎起自己湿淋淋的衣物,陷入了另一个苦恼中。 不过为什么做了这样的梦之后,他的身体就会……有这种反应? 闻人声很好奇,但这种事情没人教过他,族长太老了,师父又是个女子,定然不懂这些…… 那岂不是只能问山神了? 可偏偏昨天梦里的那个人就是他! 闻人声气得咬了咬牙,继续委屈巴巴地搓洗自己的衣物,恨不得能把这段记忆直接从脑海中洗出去。 “我明明就没有!” 他嘟囔着,手里的动作越来越用力,都快把衣物给搓烂了。 明明他没有对山神有那种想法啊! 和慕是他从小就崇拜的神仙,他一直以来都是把他当作亲人来看待的,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成了心上人? “…………” 搓到一半,他又恹恹地停下了动作。 心中虽然不甘心,但闻人声却不敢下死口,说自己对和慕真的没有一丁点出格的念头。 在那个梦里,一开始和慕亲他耳朵的时候,他的身体就有些紧张了。 只是因为这个人是和慕,所以他才没有反抗,任由他贴在自己耳边说话,最后还让他摸了自己的尾巴。 而且……不光是没有反抗。 闻人声稍稍抿紧了唇,脸颊变得越来越烫,眼底都起了水雾。 他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喜欢,有点依赖这种感觉。 对于妖怪来说,尾巴是极为敏/感私密的地方,只会留给最亲密的伴侣触碰。 若是旁人随意乱摸,闻人声是会跟他拼命的。 但是被和慕抱住抚摸尾巴的时候,闻人声就完全不觉得有什么厌恶的情绪,反倒是舒服得有点过头。 他的反抗,只是因为承受不了那样强烈的刺/激,下意识想要逃跑,并不是因为反感。 如果连这些事情都可以纵容,那他岂不是下意识已经把和慕当成、当成伴侣了吗? 这、这不就是…… 心上人的意思吗? 闻人声心思乱糟糟的,他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个梦,以至于白日里练剑也没精打采,草草了之。 到了下午温书的时间,他还是趴在桌案上,心不在焉地玩着手里的毛笔。 一衿香原还在给他讲书,一个问题抛出去半天都没见闻人声回答。 她于是捧着手里的书瞥了闻人声一眼。 “闻人声。” “啊!” 闻人声一个激灵直起身,赶紧端坐好身子,连声道歉, “对不起师父,我刚刚走神了。” 一衿香敛下眸,把书收了起来,说:“你今天都走神多少回了,有什么心事,不如说与我听听。” 闻人声手搭在腿上,蜷起了手指,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啊,师父……” 一衿香挑眉:“没有?” 闻人声抿了抿唇,没敢吱声。 他知道一衿香看人很准,在她面前说谎绝对会被拆穿。 但闻人声又实在不好意思把自己心里的事情剖白出来,他犹豫了会儿,最后旁敲侧击开口道: “师父,你长得这么好看,在凡间的时候有没有人喜欢过你?” 一衿香神色一怔,疑惑地看着闻人声。 “何出此言?” 闻人声这会儿终于抬起头来,跟一衿香对上了目光。 虽然一衿香平日里总把自己的脸画成花面,但闻人声见过几次她的真容,骨相锋利精致,是很漂亮的女子。 她也是妖怪,或许自己能从她身上找到答案呢? “就是很好奇,妖喜欢别人的时候,会是什么反应?”闻人声双手搀起脸,“师父能不能跟我说一说?” 一衿香看了闻人声片刻,最后淡声道:“我没有爱过别人,但我娘是白蛇,她爱上过一个凡人。” 闻人声一听这个就来劲,他往前倾了倾身子,连忙追问道:“然后呢然后呢?他们有没有在一起呀?” 一衿香说:“不得善终。” “啊——”闻人声失望道,“一点都不美好。” “本就不是什么美好之事,”一衿香说,“若你喜爱一人,你的喜忧都要被他一人牵动,寤寐思服,辗转反侧,连梦里也难幸免,如何能好?” 她顿了顿,问道:“怎么,你有喜欢的人了?” 闻人声被她这猝不及防的一问给吓了个激灵,矢口否认道:“没有!” 说完,他就猛地站起身,匆匆把桌上的东西收拾进自己那个小包袱里。 “我、我今天有点事情,要先走了,师父再见!” 说罢,他带着包袱逃也似地溜出了藏经阁,徒留下一阵尾风。 一衿香额前的头发飘了飘,她目光一路跟着闻人声,直到他消失在了视野里。 “哦。” 她唇角勾了勾, “那就是有咯?” * 闻人声决定再去找一次那只狐妖。 方才一衿香对他说的那些话叫他的心思更乱了,什么喜忧都被一个人牵动,什么梦里也难以幸免…… 这说的不就是他吗? 他一定要找到那个狐狸,让它给好好解释清楚,到底对他搞了什么鬼! 趁着四下无人,闻人声小步紧赶去了山泉。 刚提脚迈进竹林,便发现昨日的那赤面狐好端端地站在门口,似乎已经等闻人声很久了。 第39章 闻人声看到它就来火,他直接拔出腰间的匕首,翻腕一握,跨上前抵住了赤面狐的脖颈。 “你到底是什么妖怪!” 赤面狐把眸子弯成一线,笑盈盈地看着闻人声。 “怎么样,昨夜的梦做得可开心?” 闻人声没有心情跟他插科打诨,他现在是真的生气了,如果那些梦全都是因这狐狸而起,他可能真的会气到想要把它胖揍一顿。 赤面狐全然不惧怕这匕首的锋芒,它仍旧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还稍稍仰脖嗅了嗅闻人声身上的气息。 “你身上有一缕元阳外泄,”它缓声道,“看来很是尽兴呀?” “你!” 闻人声又羞又恼,他收回匕首,干脆用力推了赤面狐一把。 “别再给我搞这些小动作了,就算让我做了这些梦又怎么样?都是假的,我不会信的!” 赤面狐往边上踱了两步,淡声道:“梦是假的,动情可不假呀……我只是替你点醒你的心意,何曾强迫你做过什么呢?” 闻人声被他这一反问给噎住了。 他沉默了片刻,又捏紧手中的匕首,咬牙道:“就算我真的喜欢他又怎么样,对你又有什么好处?” 赤面狐终于不笑了,它重新睁开眼,暗红的眼瞳直勾勾地盯着闻人声。 “没有好处,”它顿了顿,说,“但也没有坏处,我只是不愿有情人不得善终。” 闻人声驳斥道:“你又不是牵红线的月老,为什么要管我的闲事?” 赤面狐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转而说道:“我见你还是不愿承认,那今夜我再赠你一梦,叫你好好看清自己的心意,如何?” “什么?”闻人声当即拒绝,“我不要,你别让我做这种梦!” 可它全然没有理会闻人声的抗议,只是掩着面低笑了两声,随后又和上次一般,下个眨眼的瞬间就消失在了山泉的浓雾之中,了无踪影。 “又跑?!” 闻人声站在原地,生气地跺了一下脚。 “胆小鬼……”他咬牙道,“下次我一定会揍你的!我不会放过你的!!” 这声喊得用力,直接惊飞了不远处的山林鸟。 一行黑影掠过黄昏,将天际带入了夜幕时分。 酉时三刻。 和慕拿树枝挑飞了闻人声手里的剑,顺势接入自己手中。 “今天就到这儿吧,”他把剑收入鞘中,皱眉道,“你今晚一直在分心,再练下去也不会长进,先回去休息吧。” 闻人声没有反驳,有些悻悻地点点头。 “对不起,山神,”他低着头,小声说,“我今天不太舒服。” 和慕把剑搁到武器架上,随后走到闻人声跟前蹲下身子,拉过了他的手。 “哪里不舒服?”他关心道,“要不要我替你看看?” 闻人声本想摇头,可一被和慕拉住手,他拒绝的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今日跟那狐妖一对峙,闻人声心中积压了万般委屈,瘀滞在胸口怎么也排解不掉。 平素他受了不开心,就直接扑进和慕的怀里撒个娇,叫他哄哄自己就好了,可这回他不知道该怎么跟和慕说。 闻人声嗫嚅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 “嗯,”他说,“谢谢山神。” 和慕见他愿意跟自己交流,原本有些紧张的心这才安下了不少。 自从今日晨间的事情过后,闻人声就变得有些闷声不响,还时常找不着人,和慕原是想给他留一点空间的。 但他到底是按捺不住,这一整天他也没什么心情处理天庭的事务,一直待在藏经阁附近等闻人声下学。 好在,闻人声现在还愿意跟他接触。 二人回了房内,和慕探了探闻人声的脉息,没察觉出什么异常,便提出替他重新上一下伤药。 闻人声脱了衣服,光着上身坐在床榻边,低头心不在焉地玩着自己的手指。 他背后的淤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皮肤还和以前一样光滑白皙,被掐一下就能泛出殷红。 和慕在他身后,正一点点给他抹着药膏。 说是身体不舒服,闻人声倒也没觉得有什么不适感,只是想找个机会跟山神独处一会儿而已。 今天再会那只狐妖之后,闻人声就更加弄不明白自己的心思,他迫切地想要去确认自己对山神的感情到底有什么不一样。 难道他已经不把山神当作自己的家人了吗? 在闻人声心里,家人永远是放在第一位的,他完全想象不到自己离开山神生活会是怎么样的。 可是他对山神的感情,似乎又和对师父和族长的不太一样…… “山神有没有做过梦?” 闻人声忽然打破了沉默。 和慕手顿了顿,接着继续把冰凉的药膏往闻人声脊背上轻轻揉开。 “有啊。” 闻人声问:“山神梦见什么了?” 上完药,和慕小心地替他吹了吹,接着回答闻人声的问题: “梦见你了。” - 作者有话说: 听说可以发emoji了我来试试?????? 第28章 我想问你 “梦见我?” 闻人声直了直腰,转身看向和慕。 “梦到我什么呀?” 他心说和慕这样的神仙应该不会做那种梦,但心中还是隐隐期待了一下。 如果山神也会做春梦,那就显得自己没有那么丢人了。 不过这无端的猜想很快就被和慕的下一句话给打破了。 和慕此刻神情显得有些淡漠,他撑着床面仰了仰身,说道:“梦到我没有选择飞升后,遇到你,和你一起生活的样子。” 没有选择飞升后的人生? 闻人声对“飞升”没什么概念,他戳着自己的脸颊思考了会儿,说:“你很想和我一直待在一起吗?” 和慕眼底的冷意这才褪去了些,化回了原本的温柔。 他淡声笑了笑,说:“当然想了。” 闻人声说:“那我们两个一起当神仙,一直活下去,不就可以一直在一起了吗?” 和慕摸了摸他的脸,问:“你想和我,一直当家人?” 闻人声原想脱口而出一句“对啊”。 可话到嘴边,他又噎着说不出来。 一直当家人? 他真的想跟和慕一直当家人吗?没有一点私心,就像对待族长和师父那样吗? 好像也不是这样。 他很喜欢和慕,自然希望和他成为一辈子的家人,永远也不分开,这也是他们之间最初的约定。 但长大之后,尤其在那个梦里渡过了第一次的情期,闻人声觉得自己想要的不只是和山神成为家人。 也许……山神真的是他的心上人呢? 是那种不光想要在一起,也会想要彼此分享欲望,倾诉爱意,携手相依相存的心上人。 听上去并不是难以接受。 但为什么自己总是对这个想法这样悲观,总觉得把和慕当作心上人是件特别不好的事情? 他忍不住又想到了一衿香说的那句“不得善终”。 喜欢山神,也会不得善终吗? 闻人声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情绪一下子低落了不少,抱着被子睡到了床榻的一边。 “我有点困了,”他闷声道,“晚安,山神。” 和慕见闻人声突然跟只生气的兔子似的,还故意背着他睡,心中疑惑万分。 他刚刚说的那些话不对劲吗? 和慕单手撑着脑袋,把闻人声往自己这儿拉了一下。 “闻人声?” 闻人声又裹着自己挪回去,不肯回话,像是在赌气。 和慕又想去碰他的手,再次被闻人声一扭身子给躲开了。 “……” 好别扭。 果然还是小孩。 他无奈地如此想着,干脆环住闻人声的腰,把人揽进了自己怀里。 “!!” 一贴上和慕,闻人声顿时睁开眼睛,心脏砰砰直跳,紧张得连脚背都绷直了。 这、这样不就和那个梦里,一样了吗? 山神不会还要摸他的尾巴吧! ……不对,冷静一点闻人声,现在你是个人类,没有尾巴这样的东西! 他连忙把半张脸藏进怀里的被子中,试探着问道:“……干嘛?” 和慕没吭声,他低头埋到了闻人声的肩上。 闻人声没穿衣服,后颈的淡痣就堂而皇之地暴露在眼前,身上还散发着没有弥散的草药香,让他很想咬一口。 “声声,”他忍耐了一下,说,“你讨厌我了吗?” 闻人声连呼吸都滞住了,和慕把他的腰箍得很紧,他们的身体此刻几乎是紧密相贴。 和慕的气息像一张严丝合缝的网,把自己紧紧地捆缚在其中,让自己的五感变得只能感受到他一个人。 闻人声红透了脸,他慌乱地捂住怀里的被子,磕磕绊绊地答道:“没有、没有啊。” 第40章 和慕稍稍抬起头,贴着闻人声的耳鬓,低声道:“那为什么最近总是不愿意和我说话?” 闻人声不知道该怎么跟和慕解释,也不好意思说自己正在发情期,所以经常做那种梦,一靠近和慕就变得很敏感。 他嗫嚅了半天,最后冒出来一句:“我觉得我已经长大了……我听说别人在我这个年纪都已经成婚生子了。” 和慕笑了一声,小声调侃道:“你也想成婚了?” “才不是!”闻人声反驳道,“是我不想一直这么依赖山神了,我想要独立一点。” 而且什么成婚啊? 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跟任何人成婚。 非要有的话,那也只能是和山神在一起。 闻人声想象了一下自己戴着盖头跟和慕拜堂成亲的模样,有些羞赧地揪了揪被子。 “好吧,”和慕语气松快了些,“你这几天不搭理我,我以为你有喜欢的小姑娘了呢。” 闻人声推了推和慕的手,给自己了一个足以转身的空间,随后转过来认真地看着和慕。 “我没有喜欢的小姑娘,我只认识师父一个女子,其他就没有了。” “……非要算的话,还有族长的那些小兔子,她们一岁都没到呢。” 和慕原是想讲句玩笑话,见他回答得这样认真,脸颊上的红潮都没褪去,心中更是觉得可爱极了。 他掐了掐闻人声的脸,笑说:“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没有喜欢的人……” “没有,”闻人声敛下眸,小声打断他,“山神不要乱猜了。” 他顿了顿,又说:“等我想清楚之后,会和山神全部说清楚的,今天就先睡觉吧。” 说完这些,他没再抬头去看和慕的眼神,自顾自地回抱住了和慕,把脸埋进了他怀里蹭了两下。 和慕怔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全身都贴着自己、连腿都跨在自己身上的小孩。 分明比以前更黏人了。 那……到底是讨厌他了,还是不讨厌他呢? 小孩的心思好难琢磨。 和慕暗自叹了口气,轻拍了拍闻人声的背,也阖上了眼睛。 * 这一夜里,正如那狐妖所说,闻人声又做了一个梦。 好在这次梦里的场景终于不在山泉了,闻人声身上也再没有那种黏稠又潮湿的怪异感。 他有意识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卧房的床榻上,身前有个人正俯身望着他,往床榻遮下一片阴影,把他包裹在了其中。 屋外的光影斑驳,既亮又模糊,影影绰绰地吞去了大部分的景色,只剩下床榻和人。 “……山神?” 闻人声下意识唤道。 和慕“嗯”了一声,他拉过闻人声的手覆到自己脸上,闭上眼对着掌心亲吻了一下。 闻人声微微蜷起手指,有些无措地看着和慕。 这个亲吻的分量太重了。 就算是闻人声这样的青涩稚嫩之人,也很难不解读出其中的情意。 亲吻过后,和慕就把侧脸靠上了闻人声的掌心,眼神暧昧地望着他。 闻人声依稀感觉到和慕的不对劲,可他身上没什么力气,脑子也昏沉沉的,怎么也转不动,一时间竟什么反应也没有。 身前的和慕凝视了他片刻,终于松开了他的手。 “声声,”他弯了弯眸,说,“你又梦见我了?” 梦见…… 对哦,这是在做梦呢。 和慕继续笑着,亲昵地贴到闻人声颈侧,问道:“今晚想要做什么?” 他这么一说,闻人声就想到了上回的那个潮湿的梦境,脸颊霎时一红。 他瑟缩了一下,身体往下滑了滑。 “……什么也不想做。” 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被乱摸尾巴的梦了,今晚他是和山神一块儿睡的,要是早上醒来又弄湿了衣物,那岂不是就会被发现了? 这么丢人的事情他连想都不敢想。 和慕也没为难他,他直起身,顺带把闻人声也给拉了起来,两个人面对面坐着。 闻人声习惯性地把腿收了收,搭到了和慕腿上。 他从小就喜欢跟和慕这样面对面坐着聊天,虽然那个时候他还是个短腿,和慕能直接把他圈在自己怀里。 氛围稍好了些,闻人声就没那么紧张了。 他笑盈盈地抬头看着和慕,问道:“山神,我梦里的你,说的话都是真的吗?” 和慕理所当然道:“当然了,难道我在你心里是个爱说谎的人吗?” 闻人声点点头:“是啊,山神一直骗我,很坏。” 和慕搓了搓他的脸颊,说:“那你就不要问咯。” 闻人声不乐意:“我就要问,而且我还要问山神一个特别重要的问题。” 和慕笑了笑,说:“问吧,我会诚实回答的。” 闻人声踌躇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对上和慕的目光,问道: “你喜欢我吗?” 和慕不假思索道:“喜欢啊。” 闻人声连忙推搡了他一下,说:“不是这种喜欢,是那种、那种那种……嗯……”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最后灵光一现,指了指自己的唇。 “是想亲我这里的喜欢。” 和慕顿了三秒,一拽闻人声的脚踝,托着他的背脊就要亲。 “别亲我!”闻人声急声阻止,“你要直接说,不要来亲我,我还没有亲过别人!” 和慕于是张了张口,正要答话,又被闻人声急忙抬手捂住了嘴。 “算了算了,梦里的话不能信,你不要说了!” 这个时候无论和慕回答什么,闻人声都会心乱的。 他才刚刚搞明白自己的心意,不想听到任何答案,连梦里的也不行。 闻人声认真地叮嘱和慕:“现在开始,不要再说任何话了,知道吗?” 见和慕点头后,闻人声才放心下来,把手从和慕嘴上给挪开了。 他往前挪了挪身子,乖巧地埋到和慕怀里,轻叹了口气。 “其实我更想知道,如果我告诉你,我是一只妖怪,你会怎么想?” 他低低地说, “你会不会觉得当初我骗了你……觉得我很过分啊?” 闻人声一直是个情绪很敏感的人,他总是习惯于把每件事往最坏的情况考虑,又一厢情愿地信以为真。 尤其在意识到自己的心意后,他觉得自己越来越找不到路了。 当初说的谎变成了一根拔不掉的刺,深埋多年,此刻终于随着破土而出的情意一同披露。 他该怎么办? 在这个芳泽山,有人教他知识,有人教他学武,但他没有接触过广阔的天地,没人教过他要怎么弥补过错,怎么面对自己的心。 一切都是雾里看花,都好像这个稚拙的、模糊不清的梦,哪里才是边界,才是尽头,他也分辨不出。 梦里的和慕果真没有说话,他只紧紧抱着闻人声,潮湿的吻咬在他肩膀上。 闻人声感觉有点疼,忍不住低哼了一声。 “痛死了,”他嗔怪道,“你果然是假的山神,他才不会这么用力。” 但闻人声知道梦很快就要结束了,便没有抗拒,反倒是拿腿圈住了和慕的腰,把他缠抱得更紧了。 “算啦,我不怪你。” 他闷声道, “你也不要怪我骗你,好不好?” - 作者有话说: 闻人声:就算是做梦也不可以随便亲亲!> 和慕:(依旧炫压抑) 第29章 装聋作哑 后来的几天,闻人声总是卯时不到就起床奔去了闻人敬的房间。 春天的兔子不爱出窝,闻人声今天也不大想练剑,便缠着闻人敬叽叽喳喳地说东说西。 说了半天,话又拐回到了自己的那些情情爱爱的问题上。 第二场梦并不算愉快,早上醒来的时候闻人声发现自己还哭湿了枕头。 但夜里的情绪一到白天就被消化干净了,除了心底的一点儿纠结,闻人声的心情还算不错。 他揣着怀里的兔子坐在桌案前,说道:“族长年纪都这么大了,难道从来没有喜欢过别的妖怪吗?” 闻人敬个子很矮小,踩了个板凳在背后替闻人声梳头。 “当然有了!”他一惊一乍地说,“我年轻时候,族人可比现在要多好几倍呢!” 闻人声摸了摸兔毛,又问:“那你会跟她说,自己喜欢她吗?” 族长回答:“当然说了!我还给她准备好大一车的礼物,请她把窝跟我挪一块儿过冬。” 闻人声眼睛亮了亮,追问道:“然后呢?她答应啦?” “没有。” “哦。” 想来也是,族长年轻时性格比现在还要咋呼,肯定不招母兔子喜欢。 闻人声倒是不担心这一点,山神肯定不讨厌他的性格,还经常夸他漂亮,应该也很喜欢他的脸蛋。 第41章 闻人声又问:“也就是说,要跟一个人表白的话,得准备一些礼物?” 闻人敬替他束上发带:“对啊,你小小年纪,要跟谁表白?” “不要你管,”闻人声轻哼一声,“再过几月我都到金丹期了,有个喜欢的人怎么啦?” 说完,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发带,位置很正。 闻人声便起身小心翼翼地把兔子搁到了草堆上,急匆匆地往门口跑去。 “好了好了,今天山神不出门,我要去找他练剑,族长再见!” 话都没说全,他就飞也似地溜出了闻人敬的房间,连个回答的机会都没留给小老头。 一路奔到演武场,果然看见和慕抱着剑在等他。 和慕问道:“今天这么早就喂完兔子了?” 闻人声点点头,从武器架上拿起了自己常用的那把铁剑。 “接招吧。” 和慕没料到他今天兴致这么高,自己还没张口说话,人就已经扬剑劈了过来。 他侧身一躲,讶异道:“这么着急?” 闻人声用力地“嗯”了一声,手中的剑屈臂一收,旋即又换了个方向往和慕身上刺过去。 连刺数剑后,他把和慕逼退了好几步,自己也累得气喘吁吁。 “情绪这么大,”和慕双指一夹闻人声的剑,往侧边一甩,一边说道,“跟族长吵架了?” “没有吵架。” 闻人声表情很认真,答话也很肯定,但手里的剑势就是越出越凶,到最后甚至有些没章法,纯粹像是泄愤。 没有吵架,就是有点生气。 接连两次遇到那只奇怪的狐狸精,又每晚都梦到和慕跟自己做一些亲昵到过头的事情,发情期,还有那些谎言、没有说出口的情意…… 桩桩件件混在一起,到最后闻人声只有生气,气得满肚子的火,只想找个人狠狠地发一通脾气! 而这些怒火的源头—— 闻人声抬头望了一眼满面春风的和慕,更生气了。 “山神这几天晚上总是不在,都去做什么了?” 和慕踩起地上的一把剑接到手中,说:“和以前一样,做好事,攒功德,应付天庭。” 闻人声“哼哼”冷笑两声。 和慕:“……” 闻人声什么都没解释,见和慕拿了剑,又是几步冲来跟他对招,二人的兵刃相撞,擦出“噌”地一声,刮得人耳膜震痛。 和慕一般都只用两成功力跟他打,但今日怎么打都觉得闻人声很不对劲,他整个人像个随时要爆炸的小鞭炮,感觉自己随便说几句话就能点燃引线。 和慕斟酌了一下,最后谨慎地说道:“要不上午先到这里?” 闻人声看了他一眼,不吭声。 和慕又说:“睡前再练,效果好些,我晚上陪你。” 闻人声又出了几招剑势,趁和慕接招的时间,他嘟囔着说道: “我以后不要和山神一起睡了。” 和慕:“……?” 他顿了三秒,登时把手里的剑往身后一甩,两步上前把闻人声给抓了起来,扛上了肩头。 闻人声猝不及防被逮住,立刻手脚乱扑着喊起来: “——不要!别抓我我要咬你了!” “闻人声,”和慕打了一下他的屁股,“你话里有话,是不是?” 闻人声像条扑腾的鱼挣扎了两下,到底还是没敌过苍玉真君天生神力,被扛着扔进了附近的房间。 一进屋,闻人声就装作无辜地往桌上一趴,抱怨道:“我什么都没有干。” “是么,”和慕抬脚提了把椅子过来,往上搭腿一坐,“说吧,最近到底怎么了?” 闻人声心虚地看了他一眼,低头抓着衣角:“没啊,就一直那样。” 和慕搀起脸看着闻人声,淡声道:“你晚上说梦话,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什么?!” 闻人声脱口而出, “不可能,我明明——” 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 非常有可能! 昨晚就别说了,上回在梦里被摸尾巴摸成那样,闻人声自己都记不清自己喊了什么。 但闻人声还是摇了摇头,继续嘴硬道:“很正常啊,我每天都跟你待在一起,会梦见你也不奇怪吧?” “我就梦见跟你一起……一起练剑啊?” 和慕眯了眯眼,没吭声。 他很想说闻人声叫得简直像发了春的猫儿,还总翘着尾巴往自己身上蹭,给他捋两下才老实。 但料想这话一说出口,闻人声能气得三个月都不搭理他。 和慕忍不住揉了揉眉心。 他知道年轻的妖怪都有发情期,上回闻人声捂着被子遮遮掩掩时,他就依稀猜到了些,后来接连几个夜晚更是证据确凿。 只是没想到闻人声的春梦对象会是自己。 为什么会这样?完全没可能啊。 和慕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发现非常有可能。 从小闻人声就比较黏人,他起先不习惯,但稍微被带了几年,就变得也爱亲亲抱抱闻人声。 虽然闻人声出关之后,他有想过保持一些距离避嫌,但想了没几天就放弃了。 他一看见闻人声,就习惯性地想去掐他的脸,把他抱在怀里揉来揉去,晚上趁他睡觉的时候摸两下毛茸茸的尾巴耳朵。 和慕这会儿意识到自己的问题,也没理由再反驳闻人声了。 他只好问道:“你真的不想和我住一起了?” 闻人声终于从地上爬起身来了,他腾挪步子到和慕跟前,小声道:“你生气啦?” “对啊,”和慕装模作样抹了抹眼睛,“天,我好伤心。” 闻人声:“……” 好假! 但他还是不忍心让山神太难过,于是上前抓了他的手臂,解释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呀,我只是觉得两个人睡一张床有点挤,现在都要夏天了,我每天醒来都要出一身汗。” 和慕听他叽里咕噜解释一大堆,看来是铁了心要和自己分床。 他也没办法强迫闻人声跟自己睡在一块儿,只好回握住闻人声的手,说道:“那我搬回我自己的房间,你若是后悔了,可以随时来找我哦?” 闻人声乖巧地点点头:“我知道。” 他本来也没打算跟和慕分居太久,但至少要等发情期捱过去才行。 见和慕不大高兴的模样,闻人声主动上前抱了抱和慕,还拍拍他的肩以表示安慰。 “你别太伤心,”闻人声体贴地说,“我可能马上就反悔了。” “嗯……对了,山神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呀?” “想要的东西?” 闻人声比划道:“就是那种,很想要,但是现在还没有得到的东西。” 和慕思索了会儿,摇头道:“没有。” “非要说的话,我想要很多功德,这样就不用听天庭对我吆五喝六了。” 但闻人声对这个答案很不满意,他顿时拉下脸色,轻哼一声。 这跟说自己“想要很多钱”有什么区别啊?山神真是太俗气了。 不过好在闻人声已经想好了一个告白礼物的备选。 他看了一眼和慕的手,忍不住贴上去跟自己的手比了比大小。 “怎么了?” 和慕屈手挠了挠他的手心。 这动作弄得闻人声脸颊都有些红了,他慌忙抽回手往后一藏。 “没事啊。” 和慕挑了挑眉:“没事?” 闻人声心虚地挠了挠脸,说:“嗯,那我先去找师父啦。” 说完,他转身就去推门,身子往外一挪,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一步刚迈出去,他又回头偷看了和慕一眼,神神秘秘地留下一句“山神再见”,接着就像只轻巧的蝴蝶落入花丛中,没了踪影。 “心思都写脸上了,”和慕笑盈盈地望着他,慨然道,“小孩就是小孩。” 他坐在原处不动,静静地看着那道门缝。 待到闻人声的脚步声离去,和慕才慢慢拉平嘴角。 他敛下眸,望向了自己的手心。 心情好奇怪。 好像闻人声在他心里一下子就离开了“小孩”的位置,而成为了一个情窦初开的、会有欲求的少年人了。 但除此之外,他还有另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羽毛似地不停搔挠着他的心尖。 这种情绪模模糊糊地,好似是禁锢在了樊笼里,始终让他触摸不及。 和慕觉得头疼,他捻着眉心,喃喃道:“再长大点……应该就明白了吧?” 虽然闻人声梦见了他,但他并不认为这是出于什么“情意”。 至多是闻人声潜意识里选择了自己最亲密的人,所以将难以启齿的欲望寄托给了他。 这种爱意太懵懂、太生涩,没过多久就会消失。 而且退一万步说,即便他也对闻人声抱有同样的想法,他自己也没办法察觉到,更无法亲口回应给闻人声。 第42章 无情道飞升,这是当初他自己选择的道心,道心给他指引的路是不会错的。 如此一来,装聋作哑是最好的选择。 “……………” 可一想到这里,和慕就感觉心中一阵钝刀割肉般的痛苦。 片刻后,连经脉里的灵流都开始仓皇躁动起来,强烈的不安感扑得他气血翻涌、方寸大乱,仿佛全身心都在抗拒着这个答案。 和慕呼吸得有些重,他蹙起眉,眼神迷惘地望向闻人声离开的那道门缝。 ……不会有错吗? 那他这几天又为什么会昼夜难眠、辗转反侧,心境又为什么几次三番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呢? 他甚至不切实际地肖想过,如若他现在就回到天庭,剥去神格,再从无情碑上把自己的名字抹去,那么他看向闻人声的目光会有什么不同。 会和那个孩子的眼睛一样,也掺杂着家人以外的感情,甚至比他更汹涌、更无可救药吗? 和慕从没有这么想得到过一个问题的答案。 - 作者有话说: 炫压抑终于快结束了 第30章 又来了吗 缓了好一会儿,和慕暴躁的灵流才重新平稳了下来。 他心烦意乱地拿上色杀,准备去往藏经阁的方向,想照旧在那里等闻人声下学,再一边想想自己的事情。 可步子才刚迈到门口,他就嗅到了一丝异样的气息,手里的剑鞘也微微颤动起来。 “这附近有别的妖?”和慕微微蹙眉,掌心一扣剑柄,“什么时候出来的。” 色杀亮了亮剑纹,主动从剑鞘中滑了出来,浮到了半空。 和慕遂握住剑柄,正要张开阵法来寻一寻妖怪的位置。 不料此时,眼前忽然闪过一个灰发身影。 和慕定睛一看,正是口口声声说自己“去找师父学习”的闻人声。 和慕动作一顿,往后退开半步,隐匿了自己的气息。 他眯起眼看着闻人声,喃喃道:“不是说去找文曲星了,怎么在这儿晃悠?” 不远处的闻人声站在回廊处,十分谨慎地四下扫了一圈,似乎在确认四周有没有人。 张顾了不多时,确定四下无人后,这小孩竟直接踩着墙面,轻盈地翻身一跃,从神庙逃了出去! 竟然逃学了! 和慕双目微微睁大,也提着剑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他一举越上庙前的神龛,目光紧紧盯着闻人声的去路。 闻人声的步子很快,似乎要着急忙慌地去赴谁的约,期间还回头望了好几次,模样鬼鬼祟祟的,十分可疑。 他绕过山门,径直打算往山泉的那道小路走去。 虽然和慕知道了闻人声最近在发情期,状态难免奇怪,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心底的好奇。 他很想知道闻人声这小脑袋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这几日总是不高兴,又为什么逃了学悄悄来这里玩。 还有闻人声做的那些春梦,到底是把他梦成什么样子了,才会晚上叫春叫个不停。 难不成…… 想到一半,和慕陡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罪恶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罢了,问他也不会说,”和慕捏了把汗,暗道,“还是我自己看吧。” 说着,他就跟上闻人声的步伐,也悄悄进了山泉。 * 另一边。 闻人声谨慎地确认四周没有人后,终于偷偷摸摸回到了这个地方。 昨天他特意和一衿香说了个小谎,表示今天自己要跟和慕武艺切磋一整天,所以不来上课了。 目的就是为了最后见一次这狐妖,然后狠狠揍它一顿。 闻人声恨恨地锤了一下自己的掌心。 “把我害得这么辛苦,今天一定要它把话给交代清楚了!” 话音刚落,那赤面狐果真现身,双足往地上一点,落到了闻人声身侧。 见了两回面,它倒是自来熟了,手臂往闻人声肩上一搭,冲他笑道:“近来如何呀?” 闻人声一听它那非人非妖的嗓声就浑身起鸡皮疙瘩,他侧身闪开赤面狐的动作,冷目看着它。 “现在你的目的达到了,不用再让我做这种梦了,”闻人声搭起臂,冷漠道,“我已看清自己的心。” “你不喜欢那些梦?”狐狸眯了眯眼,“是他没给你伺候舒服?” 闻人声没入过世,可从未接触过这样不知廉耻满口诨话之人。 他被狐妖的话吓了一大跳,眼睛都睁圆了不少,手里的匕首顷刻就握了起来。 “你好不要脸啊,”闻人声震惊地看着他,“你一个妖怪,怎么这么无耻啊!” 好在这狐狸没再说些不堪入耳的话,它紧接着闪身到那水榭中央躺下,漫不经心地捻着手指。 “所以——你打算和你的心上人表白心意了?” 闻人声呛它:“跟你有什么关系?” 狐狸低笑了两声,又说:“若是他不喜欢你,或者,他的道心不让他喜欢别人,你又要怎么办?” 闻人声攥了攥拳,别开目光。 “我已经决定好不会再瞒着他任何事情了。”他低着声音说,“再过两天,我就把一切都告诉他,我的身份、还有我的心意……” “嘁,哪有这么麻烦。” 赤面狐扬了扬手,打断道, “英雄难过美人关,你长得这副模样,比我还像狐狸精,难道稍微掉几滴泪求求他还不会?哪里需要准备这么多东西。” 闻人声不悦地皱了皱眉。 这臭狐狸胡说八道什么? 他想跟山神表白心意,分明是认认真真思考过、不想再对他有所隐瞒,这才做下的决心。 若是靠挤几滴眼泪就能成全,那才叫可笑呢。 “自以为是,”闻人声语气强硬了些,“山神是我重要的家人,我不可能用这种态度对待他。” 狐狸叹口气,兴致缺缺地搀起脸。 “你倒是痴情。” 闻人声懒得跟他废话,直接一转话锋:“少管我的事,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是哪里的妖怪,为何来芳泽山?” 狐狸挑了挑眉:“你真想知道?” “快说。” 它笑两声:“我不告诉你。” “……” 闻人声长长吐了一口气,只觉得心火直窜。 他一向是个性格还不错的人,平时也只对和慕发发小脾气。 从前有人欺负他孤立他,他最最多就是不上心,偶尔在心底偷偷骂两句,很少会有今天这种气到想打人的时候。 但这不长眼的狐狸今天是真的惹毛了他。 而且不知为何,他越是生气,后颈那块地方就越是像针扎了一样地疼,仿佛有人在拿灵力刻意探取他的身体,从他身上得到些什么来。 闻人声忍耐了一下,足尖点地飞身一跃,落到水榭中央。 这回他没再寄希望于狐狸老实回答,反握匕首,冲上去就跟它打了起来! 虽然用的不是最趁手的兵器,但闻人声的武功早就比半年前进步了太多。 他出刀的速度很快,目的明确,前几刀就直迫要害,给赤面狐连连逼退了好几步,差点就要跌入山泉水中。 赤面狐装作要摔,又恶趣味地旋身一躲,还不忘赞美道: “不愧是苍玉和文曲星教出来的徒弟,果然厉害。” 说罢,它就借机凑到闻人声的后颈处,眯起眼嗅了嗅。 “你身上好香,是什么气味?” 闻人声见这不要脸的下三流突然凑过来闻他,简直恶心得浑身刺挠。 “……离我远点!” 他忍着膈应,转身就踹倒那狐狸,扑上去扬起匕首就要往下刺。 可这狐狸狡猾得像是条泥鳅,眨眼之间就金蝉脱壳,只留了一把白纱给闻人声。 回头一看,狐妖已经好端端地立在了不远处的竹子上。 闻人声咬了咬牙,甩开了手里的白纱。 他跟这狐狸见了三次,每回都被耍得团团转,这妖怪简直像是能通晓人心,对他的每个想法,每个决定,甚至过去、未来,全都了如指掌。 简直像是…… 看着他长大的一样。 “你到底要干什么?!” 闻人声斥声道, “在芳泽山挑事,山神不会放过你,我也不会放过你的!” “那就别放过我呀,” 它冲闻人声温和一笑, “不过我与你的缘分,此间已了,往后恐怕没有见面的机会咯。” 说罢,它就眯着眼睛,慢条斯理地抬手朝闻人声拜别。 “再会,小——” “等等!” 噌! 正当闻人声以为它又要像前两次一般遁逃时,视野间忽然闪过一道极快的白影,如掠食的鹰隼一般噙住了赤面狐的脖颈。 ?! 闻人声呼吸一凝,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 这是…… 第43章 下一秒,那道白光猝然炸开,只见一把寒色长剑贯透了那狐狸的喉管,堂堂落下,狠狠把它扎入了地面。 天象也随着这异变骤然昏黑,几乎是在瞬息之间,上空就聚起了大片的阴翳。 一阵劲风刮起了闻人声的刘海,他连忙抬臂一遮,步子往后趔趄了两下,背脊撞上了一个人。 闻人声顶着风回头看去,发现来人是和慕。 “山神?”他一阵错愕,“你为什么会在……” 话说了一半,他就发现和慕有些不对劲。 记忆里和慕总是笑盈盈的,此刻脸色却冷得吓人,眸底是一片死寂的寒色,没有半点儿光芒。 他没有看向闻人声,只是死死盯着不远处的狐妖,身周的气息也变得杀性极强,仿佛一条逶迤的巨蟒,缠得人肌骨生寒。 山神这是……生气了吗? 因为这只狐妖吗? 那狐狸似乎没料到和慕这个不速之客,它嘶鸣着挣扎了两下,最后干脆把自己分成两半,试图潜入水下逃脱。 但和慕没给他这个机会,他唤出色杀,将那狐面贯穿成一条,送到了自己手中。 和慕垂眸看着赤面狐,缓声道: “他后颈的那个东西,是你做的?” 赤面狐刚好被掐着嘴,它近乎悚然地瞪着眼睛,试图辩解道:“我不……是……” 没等他说完,和慕就单手一拧狐面,掌背爆起了几根青筋,拧得狐面尖啸着变形扭曲起来。 不多会儿,它就“噗嗤”一声化作了一滩碎肉,血水顺着和慕的指缝汩汩下渗。 闻人声被溅了一脸的血,他瞳孔一缩,怔怔地望着和慕。 杀意,好重…… 完了完了,山神一定是生气了。 不会真的是因为这狐妖吧! 闻人声很了解和慕,自认识他开始,这个人就总爱乱吃自己身边人的飞醋,从师父到族长,甚至是色杀,没有一个能幸免的。 这回又是个完全没跟他提起过的妖怪…… 如若山神是怪他跟别的坏妖乱结交,他真的要冤枉死了。 闻人声连忙解释道:“我没有和这臭狐狸一起玩,只是它一直让我做很多奇怪的梦,所以我才……” 说到一半,他又担心和慕猜出自己妖怪的身份,嗫嚅着住了口,搓着衣角飞快地思考着狡辩的托词。 但奇怪的是,和慕什么话也没说。 他只站在原地,兀自望着手心厚重的血,眼底浑浊一片,看不出情绪。 “……山神?” 闻人声见他动也不动,试探着往他眼前挥了挥手。 “你怎么了?” “山神?” “和慕!” 这一声终于把和慕喊得身形颤了颤。 他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两下,方才回过神来,眼瞳重新浮现出光芒。 他缓缓低下头,看向闻人声。 小孩正满眼担忧地望着他,脸上还留着方才那狐妖的血迹,来不及擦,看上去脏兮兮的。 像极了当初刚捡到他时的模样。 和慕蹲下身子,替他抹了抹脸颊。 “你不去藏经阁,来这里做什么?”和慕声音有点哑,“方才跟那狐妖相斗,可有受伤?” 闻人声一听他没有生气,提着的心这才放下。 心情一放松,委屈的情绪就上来了,他瘪了瘪嘴,上前主动抱住了和慕。 “那只狐狸一直欺负我,我逮了它好几天了还是抓不到它。” 和慕回抱住闻人声,安抚道:“它怎么欺负你的?” 闻人声谨慎地解释道:“就是让我做很奇怪的梦,然后梦一醒我就浑身发热,没有力气,心情也特别差……” 说着说着,闻人声就感觉梦里那股潮热感重新泛了上来,心绪也变得焦躁了几分。 他忍不住松了松自己的衣领,继续说道:“对,就像现在这样,特别热……” ……? 和慕感受到怀里滚烫的温度,低下头,迟疑着说道: “声声?” 一看闻人声的脸颊,不知何时已经烧烫成了一片异常的潮红。 闻人声腿脚一软,跌进了和慕的怀里,抓着他短促地喘息了两下,身体微微发着颤。 “好热,”闻人声低声道,“突然就……” 他下意识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迹。 一看到满手心的殷红,闻人声就感觉脑袋跟中了幻术似地,昏得更厉害了。 这狐狸的血……难不成也有催情的效果吗? 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山神面前! - 作者有话说: 终于不做梦了 不过这是跑路前的最后一次酱酱酿酿了! 第31章 这两条路 刚想到这里,和慕手心的血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成了灰烬,翻飞在了半空。 又被摆了一道! 血肉之躯没有留下,多半死的是个分身,恐怕是这狐狸料到今日必有一难,提前放了分身过来,真是诡计多端! 分身一灭,线索也就中断了,闻人声又气又急,恨不得把那逃之夭夭的狐狸拼起来重新打扁一次。 可他现在浑身上下都是折磨人的刺痒感,力气就像被抽干了一样,连腰身都酸软无比,完全没有余力去思考。 曾经梦境里潮湿.粘.稠的云雾此刻终于走入现实,衣物很快就被一身冷汗浸透,湿答答地贴在了皮肤上。 他躺在和慕怀里,不自觉地开始解开自己的衣扣,想要驱散一点热度。 和慕见状,赶紧把他的手给拿开,又贴了贴闻人声的脸颊,匆忙替他渡了缕灵力进去。 “就是发烧了,”和慕安抚道,“先运气调节一下。” 闻人声脑子转得很慢,他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了维护化形术上,满心想着自己还不能暴露妖怪的身份。 已经决定好不再说谎了,但现在还没有做好准备。 一定要在告白的时候告诉山神,这样才…… 想了一半,他眼瞳里的光亮就有些黯淡下去,意识渐渐被潮袭的情欲给抢占,喘//息得愈发急促。 和慕见他瞳孔散开,就把人给放低了点儿。 闻人声的身体烧烫得厉害,刘海已经被细汗给浸透了,湿漉漉地贴在额角上。 过燥的温度让他还是忍不住想解自己的衣服来驱驱热,可还没碰开扣子,就再度被和慕攥住了手腕。 “声声,”和慕咽了咽喉咙,尴尬地说,“你、呃……你先别脱。” 虽然从小看到大,但是闻人声在这种发晴的状况下到他面前脱衣服,还是让和慕有点手足无措。 但闻人声一门心思只想着保住化形术,他只忧心自己被热晕过去后法力不支,哪里知道和慕这么多想法。 他委屈道:“可是特别热,再这样我就要死了。” 和慕:“……” 和慕拿他没办法,犹豫片刻,还是主动替闻人声解开了衣扣和腰带,又将他的衣襟给敞开了。 感受到凉意后,闻人声的呼吸总算流畅了些,他胸膛微微起伏着,上身的皮肤都热得泛粉,腰腹的线条上还渗着薄薄的细汗。 和慕扶着额,目光不知该往哪放。 他几乎是和闻人声同时来到山泉的。 起初他只是坐在不远处,思索着这只狐妖的来历。 可刚听到闻人声说要和自己表明心意时,他体内的灵流就像触动了什么机关,无端暴躁起来,接着发了疯似地在经脉中四处乱撞。 和慕登时觉得识海翻腾,后边的话便一句都没听清,体内的气血攻心,杀性暴涨,灵力直接到了失控的地步。 再有意识时,他就已经将那狐狸的身体给拧碎了。 和慕脑子到现在还是乱糟糟的一片。 眼下闻人声又因为自己的过错重新被诱发了情热期,他就更加不知所措了。 要怎么做? 和慕给他捋过几次尾巴根,但那时闻人声都睡得很沉,稍微弄两下,情热就缓解下来了。 可这回闻人声醒着,而且化形术也没有解除,尾巴和耳朵没有出现,没办法用这种方式替他纾解。 那岂不是只能……? 和慕倒吸一口气,又替闻人声拢了拢开敞的衣襟,遮住胸口后才敢把目光放到他身上。 闻人声的身体已经有点反应了。 和慕轻轻掐起他的脸,发现闻人声眼底载满了情欲的水雾,可怜兮兮地搭着他的护腕,看上去很需要自己的帮助。 和慕无奈道:“要是弄得你不舒服怎么办?” 闻人声似乎听不懂他的意思,兀自摇摇头,什么话也不说。 和慕只好松开手,把闻人声扶起来了些,抱在了怀里。 想来也是,他是收养、教育闻人声的人,整个芳泽山除了他,还有谁能帮闻人声呢? 闻人声已经被烧懵了,他一感受到和慕的怀抱,就像个黏人的面团一样紧紧贴了上去。 第44章 他额角渗着冷汗,上半身紧贴着和慕,他双唇小幅度地翕张,发出一些很小声的低吟,像是幼犬的呜咽。 “嗯呃……” “声声,”和慕摸了摸他的唇,又给他渡了一口灵力,“别急,慢慢说。” 闻人声攥紧了手,难耐地喘出一口气。 “好……难受……” 身体越来越奇怪了。 所有的感知都在叫嚣着情欲,沿着皮肤一寸寸蔓延,到最后五感都被剥夺了知觉,整个人变得只懂得摇尾求欢。 可羞耻心让闻人声没办法这样做,但这些堆积的情欲找不到出口,又让他急得想要哭。 他攥紧了和慕的衣襟,仰头寻了寻他的方向。 和慕揽着他的肩,低声道:“我现在帮你,你稍微忍一下,好不好?” 闻人声蜷了蜷手指,没有答话。 很快,他就感觉到腰间一阵冰凉的触感传来,刺激得他身体紧绷了一下。 是不是要被抚摸了? 他下意识抱紧了和慕,把脸埋在了他颈侧,紧张得低低喘息起来。 但是……抚摸他的人是山神,所以不用对他有戒备,他是自己最亲密的家人,他是来帮自己的。 而且山神是他喜欢的人,这种事情不管怎么样,今后都是要做的。 这样想着,闻人声说服了自己,身体慢慢放松了下来,呼吸的节奏也缓了一些。 涣散的意识这会儿终于重新集中起来,闻人声感觉到和慕指稍的凉意沿着他的胸口一路往下,掠过了腰腹,最终触碰到了他。 闻人声浑身顿时像触电一样颤栗,紧张地呜咽了一声。 但很快,恐惧和焦虑就被浪袭一样的快/感给取代了,他深埋在和慕怀里,感受着他的動\作,小口小口地送着气。 比摸尾巴还刺/激。 身上的温度越来越高,到最后几乎是浑身发麻的程度。 “哈……” 闻人声眼里蓄满了水雾,模糊得看不清东西,他下意识贴着和慕的颈侧,口中小声呻\\吟着。 和慕很温柔地抚摸他,甚至有点轻柔过了头,让他的感受总是落不到实处,但闻人声也做不到说出什么“快一点”这样的话,只能咬着唇忍耐下去。 但毕竟是被喜欢的人触碰,身体的反應很敏/感,也很诚实。 不过几分钟的时间,闻人声就颤抖着交代在了和慕手心里。 他眼睛有些失神,承受余韵之余,忍不住低下头偷偷看向和慕的手。 黏//稠的白/溢挂在和慕指间,沿着指节慢吞吞地滑下,看上去糟糕极了。 他不敢去想和慕现在是什么心情什么表情,又是怎么看待他的,他只觉得羞耻得要死了,整个人都像一炉烧开的水,不停地往外冒着白烟。 “…………” 闻人声回头重新埋住和慕。 太丢人了。 * 大概是头回被这样纾解,加之方才与狐妖缠斗,闻人声缓了一会儿,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和慕把他抱回水榭上,守着他小憩了片刻,等到黄昏日落时才把他带回了神庙。 闻人声一直都很乖巧。 哪怕刚刚短暂恢复意识时,他也一句都没多问和慕,只是红着脸反复叮嘱他“不要告诉别人”。 还试图给他洗脑,说什么人类发烧的时候就是会有这种反应。 好笨,谁会相信啊。 和慕看着床榻上紧紧抱着被褥安睡的闻人声,眸底泛动着浑浊不清的颜色。 “对不起,”他捋了捋闻人声的头发,低声道,“今天吓到你了。” 神格失控得太突然,若不是闻人声及时唤醒他,只怕他还会继续出手伤人。 闻人声睡得很平稳,感受到和慕的触碰后,还发出了舒服的小呼噜。 和慕眼神中浮现出留恋之色,低头抵靠住了他的额头。 “声声,”他低声道,“你等等我,好不好?” 清修这么多年,和慕是头一回感到这么迷茫。 关于道心的事情,他心中仍有犹疑,还需要时间来好好想清楚。 这一晚,和慕没有再陪闻人声睡觉。 他悄无声息地阖上房门,转而拿上色杀,前往了后山的寒潭。 这地方寒气旺盛,常年冰封千里,自闻人声出关后更是鲜有人迹,连和慕这个山神都很少回来。 他缓步走到寒潭前,垂眸望下去,玄冰一般静默的潭水映出了他苍白的容貌。 他眼中的底色比这潭水还要淡、还要一片死寂,是令人悚然的冰冷。 凝望了半晌,和慕翻手执剑,往腕心划下一道痕迹。 一行殷红的血瞬间灌注进剑槽,又顺着锋刃一滴滴往寒潭中渗透下来,晕开了一圈红色的涟漪。 他必须要亲自确认一次。 和慕将色杀刺入冰面,自己则是跌跪到那池长年静默的寒潭处,茫然地望着池中的自己。 涟漪中心缓缓晕出一个模糊晃荡的画面。 画面中心是一块苍青色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纹刻了数不清的碑文,每一笔都深入三分,几乎要嵌入石碑的内芯去。 而在石碑的中心,有一行起笔锋利的三字名号,格外骄矜显眼,笔者显然是刻意挑了块风水宝地,好让旁人一眼就能瞧见。 那三个字是他的旧名。 和慕微张了张口,他看着石碑上的名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他想过自己会有报应,哪里能料到这报应来得这般快,几乎没给他留下片刻的喘息时间。 和慕待在后山,就跪在寒潭面前,脑中反反复复地回忆着今天神格失控,趋近走火入魔时的感觉。 一直到黄昏降临,暮色四合,他才逐渐在其中品味出了些许原因。 凡人信神,神就信自己的道心。 百年前飞升,他毅然决然在无情碑上刻下自己的旧名,以表自己忘断前尘、斩去情丝的决心。 本以为这道心永不会变。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就悄悄背叛了自己当初选的路,他看向闻人声的每一眼都染上了别样的色彩。 到如今,他身体的每一处经脉、每一缕灵流,似乎都在挣扎着想要脱离,在否定他选择过的道心。 是他自己一直在自欺欺人,竟还要怪闻人声年轻不懂事喜欢错了人。 如果再不掐灭这样的感情,他迟早会人道泯灭、堕入魔障,最终带着芳泽山的众生共死。 所以辟谷清修也好,断情绝欲也好,他必须把这影响道心的感情扼杀在心里,和他的名姓一样,刻到无情碑的坟墓之上…… 想到这儿,和慕咬了咬牙,扬手拨碎了水中的画面。 水珠飞溅,荡开了几圈涟漪。 或者—— 他也可以将这名字从碑文中抹去,自请剥去神格,重为凡人,不再修这无情道。 - 作者有话说: 这么含蓄应该不会锁吧 第32章 要告诉他 闻人声一觉睡了三天。 刚醒来的时候,他下意识伸手往床上探一探,想去寻和慕的位置,好能抱着他再睡一会儿懒觉。 可是床榻边空落落的,什么也没有。 闻人声这才想起来,自己已经提出跟和慕分房睡了,早上当然没东西可以抱了。 他小小地失望了一下,抬腿跨住自己怀里的被褥。 “讨厌,”他闷闷不乐道,“说分开就分开。” “讨厌你。” 闻人声生气地咬了一下被子。 “烦死了,讨厌你!” “讨厌他啊,”一衿香的声音忽然冒出来,“那以后见不到他了,你愿不愿意?” 闻人声被她吓了一激灵,从床上弹起身。 仰头一看,一衿香不知何时已经盘在了他屋里的房梁上,指间架了杆烟斗,她将烟斗从唇边拿开,轻飘飘地吐了口气。 闻人声赶紧捏起鼻子,皱眉道:“师父你别在我房里抽烟呀,全是味道!” 一衿香不悦地“哦”了一声,把手里的烟斗给化回了玉扇。 “你跟苍玉吵架了?” 闻人声盘起腿,手搭在自己脚腕上。 “没有啊,”他说,“我身体不大舒服,还是他送我回来的呢。” 一衿香挑了挑眉,身子往闻人声身前探了探,问道:“你哪儿不舒服了?” 闻人声哪好意思说自己第一次发情期,还让和慕给他纾解了,他心虚地挠了挠脸,说道:“就是有点发烧,应该是前几天着凉了。” 一衿香也没多问,她躺回房梁上,摇着扇子慢声道:“苍玉跟我交代了,他要暂时清修一段时间,这几日我带你练武。” “清修?”闻人声眼睛睁圆了,起身着急道,“为什么啊?可是他都没有和我说,我……” 他的礼物还没有给山神呢! “急什么,就走个小半年,”一衿香一副见怪不怪的模样,“你飞升后也得这样呢,时不时道心不稳,就得闭关一段时间,否则就容易走火入魔。” 第45章 闻人声一听,悻悻地趴回床上,拱起被褥把脸埋了进去。 “可是为什么没告诉我,为什么不等我醒来再闭关啊?”他嘟囔道,“他以前不会这样的。” 一衿香没否认他,反倒是点了点头:“确实奇怪,我认识苍玉也有个几百年了,从没见他道心乱过。” “——不过,也不必太着急,年关前他应当会回来的,届时你十六岁的悬弧之辰,他还得给你编发辫呢。” 闻人声从被褥里抬起头,喃喃道:“十六岁的生辰……” 如今立夏都过了,再有小半年,他就要十六了。 按照兔子族的习俗,到十六生辰那天,家中的长辈要给他编四条长生辫,闻人声现在有三个长辈,应该是族长和师父一人一条。 山神要给他编两条,因为这是他的第一个家人。 这样想着,闻人声很快把起床时的郁闷给抛诸脑后了,他晃着腿,掰起手指筹算起来。 “那十六之后,我就可以修炼到金丹期了,再然后是不是就该决定自己的道心了?” “你觉得自己的道心如何?”一衿香说,“一旦下了决心,可就不能改了哦?否则日后道心动摇,就得除去神籍、被贬下凡,从头开始了。” 闻人声惊讶道:“这么严重?” 那他理解为什么山神忽然要急着去闭关清修了。 道心不稳,若是放着不管,不是走火入魔就是被贬下凡,前百年的努力岂不白费了?确实是个不能怠慢的事情。 这么一想,闻人声的心情顿时好了许多。 “那我也要早点飞升了,”他高兴地在床上滚了滚,自言自语道,“这样以后我就可以和他一起闭关了。” 这个叫什么来着……双修? 没错,他要和山神双修。 一衿香就看着他跟个泥巴坑里打滚的小动物似的,忍不住笑了笑:“你就这么喜欢苍玉?” “啊!” 闻人声顿时一敛神色,磕磕巴巴道, “什、什么喜欢啊,就是觉得一起闭关比较方便而已!” 一衿香拿扇骨掩起脸,轻飘飘地落下一句:“你想跟他双修啊……也不是不行,不过你二人的灵流风格差异太大,你受不住他怎么办?” 听到这话,闻人声立刻像被忽然踩了尾巴,后脊一阵电流闪过,脸颊瞬间烧透成了绯红。 “师父你在胡说什么啊!” “双修啊,不然一起闭关还能干什么,面对面打坐么?” 闻人声羞耻得不行,抄起枕头就朝一衿香扔过去:“我跟山神根本不是那种关系,师父你不要胡说八道了!” “那是我想错咯。” 一衿香拿尾巴一卷枕头,又给他扔了回去。 闻人声见她没有继续调侃自己跟和慕的关系,于是接住枕头,再度躺回床上,手往自己肚子上一搭。 什么受得住受不住啊,山神一向都待他很温柔的,像这次他替自己纾解情潮,连力气都不舍得用多少呢。 山神只是偶尔会吃点醋而已,自己只要多给他亲一亲抱一抱,他就不生气了。 等以后把妖怪的身份告诉山神,然后、关系更亲密一点的话,他……他也不介意给山神摸摸尾巴耳朵的。 闻人声想着想着,脸就有些红了起来。 “师父,我问你一个问题。” 一衿香没注意他的表情,“嗯”了声说:“你讲。” 闻人声眨眨眼,看着屋子的天顶,说道:“如果有一个人,你有点喜欢他,他也有点喜欢你——” “但是你一直瞒着他一件事情,你还会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吗?” 刚认识山神的时候,闻人声年纪还太小,不懂得谎言的分量,也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居然能缝缝补补捂这么多年。 如今,已经到了不得不摊牌的地步。 虽然闻人声完全可以出于不想分开的目的,将自己的身份在肚子里藏一辈子,但喜欢上山神之后,他的心就再藏不下这种谎言了。 而且…… 闻人声翻了个身,轻叹口气。 他已经长大了,以后每年的发情期,他都随时有可能在山神面前变回原型。 与其突然拿出尾巴吓他一大跳,还不如现在就老老实实坦白呢。 “若是我的话,当然会说。” 一衿香不急不慢地从房梁上落了下来,重新化作人型,坐到闻人声身边。 “况且藏在心里,痛苦的只有我一个,说出来,两个一块儿痛苦,那不是舒服多了?” 闻人声支着下巴思索了会儿,说:“难道不能两个人都幸福吗?” 一衿香笑了声:“你倒是贪心。” 闻人声一思考这种深奥的感情问题,脑袋就直冒烟,他埋在被褥里左滚右滚,乱揉了两下自己的头发,最后喊着“算了算了”,抬起头来看向一衿香。 “师父今天有空吗?” 一衿香挑眉:“怎么了?” 闻人声冲她笑起来:“我想跟你和族长一起去集市逛逛,挑一个礼物送给山神。” * 入夏后,湘城湖里的就多了好些把桨摘莲的小舟,划在莲叶间,眨眼就能摘下满船的莲蓬。 闻人声本想着直奔玉器铺子去挑礼物,可族长这小老头出门前总嘀咕着想吃莲子,他只好先把这事儿放一放,下湖去给族长摘莲蓬。 烈日高悬,溽暑难耐。 闻人声不是很怕晒,他卷起裤脚,露出下边一截藕白的小腿,二话不说就顶着太阳淌进了水里。 虽然跟着和慕练了大半年的剑法,但他还是细胳膊细腿的模样,没长什么肌肉,看上去依旧是个青涩的少年。 头几个月和慕还总爱掐他手臂,告诫他太瘦的人往后肯定提不起剑,还借机给他拣好多菜在碗里,说什么这都是‘大侠爱吃的’。 真的好幼稚,明明自己都快十六了,山神还在玩这样的把戏。 可每回闻人声这么想着,又下意识会觉得“不吃这个菜说不定就真的没办法变成大侠了”,到最后还是被哄骗着老老实实吃光了。 见水线不深,闻人声就往湖心处走了走,扒拉到一片无人问津的莲叶间,俯身下去摸了两把。 “你当心别摔下去!”岸边的闻人敬干着急,又蹦又跳地喊道,“摘一个就够了,吃多了坏肚子!” 一衿香撑着纸伞站在他身边。 她瞧了一眼闻人敬,发现这小老头热得满头大汗,这才出门半个时辰不到,他薄薄一件白衫已经湿透了。 她暗啧一声,不情不愿地把伞往闻人敬那儿偏了偏,像是怕他直接被晒得暴死过去。 不远处的闻人声摸索了半天,最后用力折下一根莲蓬枝,连带着把上边的莲蓬一起,高高捧起呈给了闻人敬看。 “族长——” 闻人敬连忙应道:“好了,这个就够了!” “你平白无故想吃什么莲子啊?”一衿香撑着伞,皱眉道,“怎么前几年没见你吃过?” 闻人敬看了她一眼,说:“今年突然想吃了不成?” “那也挑个不热的时候啊,”一衿香漫不经心道,“难不成明天你就进棺材,还吃不上了?” 听到这话,闻人敬意外地没呛回去。 他眸光暗了暗,嘴里嘀咕着“可不是就要进棺材了么”,说得很小声,没叫一衿香听见。 闻人声很快就抱着莲蓬淌水回到了岸边,他抬臂擦了擦汗,把怀里的东西呈给闻人敬看。 “好啦,现在可以陪我去挑首饰了吗?” 闻人敬重新亮起眼睛,“喔”了一声,满意地点点头:“可以可以,那你,要看什么首饰?” 一衿香这才勾了勾唇,笑道:“送心上人的。” “对呀对呀,就是送——什么?才不是!”闻人声应到一半,气急败坏道,“师父你又乱说!” 虽然是真的,但就是不能承认。 他的心意只能让山神先知道,不能随随便便就满世界乱说了。 他赌气似地把莲蓬往闻人敬手里一塞,心中嗔怪着“师父什么也不懂”,二话不说就往集市深处跑去。 跑了没两步,他就停在了自己看中很久的宝玉铺子面前。 湘城不算是富庶之地,自归一剑宗倒台后,更是和仙门沾不上边,街市上也只开了这一家银楼。 门面还算气派,翘角飞檐下挂了两盏长明灯,乌木匾额上写着“琅玉轩”三个大字。 闻人声很少来这种贵气的地方,他收拾了一下衣服,忐忑不安地跨过了门槛。 为了准备礼物,他已经攒了很久的钱。 但进去逛了一圈后,闻人声发现自己还是低估了湘城的玉价。 他坐在银楼门口的小石头上,掰着手指算了又算,自己买下最便宜的宝玉估摸着也得等个十年。 “完了,”他支起脸,泄气道,“我好穷呀。” 一衿香这时候才不急不缓地走来,低头瞧了他一眼,问道:“身上没钱?” 第46章 闻人声递出自己的手腕给她,满脸的忧郁:“山神送我的这副手串,光是一枚珠子就比这儿所有的宝玉都贵了,我也想给他一点珍贵的礼物。” “你还是个小孩,能有什么钱,”闻人敬坐到他身边,讶异道,“你非要送礼物?” 闻人声撅起嘴,点点头。 一旁的一衿香见状,轻哼了声“小穷鬼”,随后甩了个沉甸甸的钱袋子给他,道:“拿去吧。” 闻人声接了钱袋,眨眨眼木楞了两秒,随后眼中闪出光芒,喜出望外地看向一衿香。 “师父!”他高兴得说不全话,“那、那我在师父身边,打工还钱……” “没叫你还,”一衿香摆摆手,打断道,“再过几月就要成年了,合该给你的。” 闻人声张了张口,刚要说话,怀里就猝不及防又被塞了个钱袋子进来。 这回是闻人敬。 他神神秘秘地凑到闻人声耳边,小声道:“你买最贵的,吓死他。” “族长……”闻人声有些手足无措,“你哪来这么多钱啊,别是把家当都给我了。” 闻人敬拍了拍他的脑袋,笑道:“怎么可能?我可有钱了,这点儿算什么。” 闻人声一听,感动得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他抱着两个沉沉的钱袋,眼泪汪汪地看着师父和族长,连话都说不出来,一边寻思着怎么芳泽山的大家都这么有钱,只有自己是个穷鬼呀。 最后他抹了抹眼睛,冲进银楼买下了整条街最贵的玉,着人打成一枚扳指后,小心翼翼地捧回了家。 * “大小应该正好。” 闻人声手里捏着一枚青色的扳指,对着烛火小心地转过一圈,眼中熠熠发光。 “我比过好几次山神的手了,不会错了。” 他点了点头,随后谨慎地将这扳指放进木匣中,又将木匣摆正,推到了桌角处藏了起来。 等山神回来之后,要把这个礼物送给他。 灯火温吞,影影绰绰,照得闻人声脸上一片和煦暖色。 然后就告诉他,自己的心意。 - 作者有话说: 后面两章都是文案,我加了一张新的角色卡! 第33章 我的礼物【文案】 和慕离开芳泽山后,闻人声头几天还有些不习惯,总要缠着族长和师父,以此来填补平时和慕陪伴自己的空隙。 但时近年关,他很快就把注意力放在了自己的结丹期上,每天醒来就是练剑和修行,也没再心思想那些乱七八糟的情爱之事。 天灵根经过多年的融合,如今已经完全适应闻人声的身体了,从前它吸收的那些自然之气也逐渐开始反哺,一到十六岁就可以直接进入金丹期。 金丹期后,闻人声的容貌和身体都会停止生长,一直停留在十六岁的模样,和慕此前一直担心他身体太弱,过早进入金丹期会很危险,所以一直压着他的境界不让他提升。 但如今,闻人声的剑法已经练得有好几分样子了,还能跟一衿香打得有来有回。 从今往后,他就要当一个真正的大侠了。 眨眼间,年关已至。 闻人声搬了张小方凳坐在厢房外,他裹了裹身上的毛氅,目光落在地上的炭盆,看着几枚火星飘出来噼啪作响,一边心里记着数。 数到一百时,他终于轻叹了口气,道:“还没好吗?” 身后的一衿香又把手里的辫子重新拆了,从头捋了捋闻人声的头发。 她皱眉道:“为什么这么难编?” 闻人敬在边上指挥着一衿香,嘀嘀咕咕说了半天,最后忍不住骂了一句:“你真的是那什么星?” “我是文曲星,”一衿香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什么编头发星,怎么会这种东西?” 闻人声一听,顿时又叹一口气,心说午饭之前估摸着都得待在这儿让他们编头发了。 今天是闻人声的十六生辰,按习俗,族长、师父和山神都要给他编长生辫,以保佑他长命百岁。 闻人声特意留了两缕后发给和慕,只是这小半年来,和慕一直没捎信儿回芳泽山,闻人声也不知道他人在哪,今天会不会回来陪他过生辰。 他支起下巴,百无聊赖地继续看那炭盆。 山神真的会回来吗? 当时他连句话都没留给闻人声,像做了什么亏心事逃跑了似地,弄得闻人声很不开心。 如若今天和慕还不回来陪他过生辰,闻人声就再也不会原谅他了。 他要带着自己的包袱直接离家出走。 “等我走了,”闻人声嘀咕着拣了块新的炭丢进盆里,“我就再也不会理你了。” 寒风飘掠,院中积雪渐深。 又等了半个时辰,一衿香总算替他将这发辫给编好了。 她满意地站起身欣赏了一下,细窄整齐的一条,比闻人敬编的那根还要完美。 她顿时觉得意犹未尽,捋了闻人声的头发还想继续。 “不行不行!”闻人声连忙起身,捂住剩下两缕头发,“这两根要山神回来再编的。” 一衿香立刻收起脸色,心虚地快速摇起扇子:“我又没说还想编。” “好了好了,这几个时辰下来弄得我都困乏了,我要去睡了,再见。” 说完,她也不等闻人声回答,直接匿去身影,消失在了二人面前。 “…………” 闻人敬迟疑道:“她走什么,午饭不吃了?” “师父就喜欢嘴硬。” 闻人声偷笑了两下,又坐回原处,拢了拢氅衣。 “算啦,我也不吃了,我等会儿拿几个包子就可以了。” 闻人敬问:“你又要去做什么?” “去找山神呀,”闻人声晃了晃脚,说,“然后我们晚上就下山去看灯会,看完之后我就要把礼物送给山神……” 说到一半,闻人声就转头看向闻人敬,弯起眸问道:“族长你会等我的,对不对?” 闻人敬神色不安地看了他半晌,欲言又止。 “那个,声声啊……” “族长,”闻人声握住闻人敬的手,冲他甜丝丝地笑起来,“你待在这里好不好,我想先去山门那儿看看山神有没有回来。” 闻人敬神色一怔。 “哦、哦,”他说,“那你去吧。” 闻人声得了允准,笑嘻嘻地冲他扬了扬手,接着就急不可耐地往山门的方向跑去,像极了小时候在兔子窝边到处扑蝶的模样。 闻人敬看着他的背影,把后半句话咽了下去,没再说出口。 * 神庙山门处。 闻人声靠在神龛边上,小心地擦了擦苍玉真君的神像,又退开几步,远远地朝着它比划了两下。 “一点儿也不像,”闻人声嘟囔道,“他根本就不长这样。” 神像总是喜欢把脸和身体刻得奇怪些,大概是要显出人和神的区别,好叫人心生敬重,不要随意渎神。 和慕的神像自然也没能幸免,虽然闻人声小时候很喜欢,但自从和真正的山神成为家人后,他觉得还是和慕更帅气一点。 这么想着,他就忍不住笑起来,高兴地往那神龛上一靠。 “今天要是能回来,我就原谅你了。” 他仰起头看着漫天雪花,又闭上眼晃了晃脑袋,轻声道, “好想你。” 说完这句,闻人声忽然觉得后颈一疼。 他“嘶”了一声,手往后颈摸了一下。 一看手心,分明什么东西也没有。 “搞什么……” 再抬头,眼前竟又出现了那只黑蓝纹路的蝴蝶。 “蓝蝶?” 闻人声双目微微睁大,手下意识摸到了自己腰间的匕首上。 那只狐妖,又回来了吗? 山神还没回芳泽山,这会儿他一个人恐怕应付不了,得先回去找师父才行。 这么想着,他往后退了半步,正想转身跑开。 谁料下一秒,他的后脊就撞进了一个怀抱里,被人摸着腰给紧紧抱住了。 闻人声浑身一激灵,立刻挣扎着想跑。 “谁啊!”他咬牙道,“变态……你别碰我!” 话音刚落,只听头顶传来轻轻的一声叹息,身后之人收了收手臂,把闻人声的腰身箍得更紧了。 只是听到这声叹息,闻人声就知道这是谁了。 “……” 闻人声僵硬了一秒,瞬间放弃了所有挣扎的念头。 他转而委屈地低下头,耳根也逐渐开始发烫。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闻人声带着责怪的意味,小声说,“我等你好久了。” “声声,” 和慕的声音听上去很疲惫,他低头靠住闻人声的肩,低声道, “生辰快乐。” 和慕的气息有点烫,这样一贴近,闻人声的心跳就更快了,红晕一路从耳根泛上脸颊。 “嗯……”闻人声犹豫了会儿,还是眯起眼蹭了蹭他,“谢谢山神。” 第47章 和慕就这么抱着他不动,什么话也不说,只有心跳声愈发剧烈地震颤着闻人声,弄得他都不大好意思了。 山神的心跳,怎么这么快啊…… 以前他们一起睡觉的时候,山神甚至都不怎么呼吸,闻人声也从来没听见过他的心跳声。 是……因为自己吗? 闻人声咽了咽喉咙,小心地关切道:“你怎么了?” 和慕深深地吐了口气,这才慢慢松开闻人声。 闻人声于是借机转身,仰面看向他。 和慕看上去状态不大好,像是好几天没睡了,眸色有些浑浊,鼻梁上还不知为何多了道伤口。 但亲眼见到和慕本人,闻人声心头还是克制不住地一烫,眼里差点就要冒泪花了。 他瘪了瘪嘴,努力忍住喉咙里的酸涩感,低头扯开话题:“你怎么像好几天没睡觉一样。” 和慕摇摇头,说:“赶了一夜路,有些困乏了,精神不大好。” “那你要回去睡觉吗?”闻人声顿了顿,又说,“今天是我生辰,我可以陪你睡的。” “你生辰,那应该是我陪你才对吧?” 和慕收起疲惫的神色,主动跟他扣住手心,笑着说, “走吧,外边太凉了,我们先回家。” ! 牵手了! 闻人声低头看了一眼,脸颊瞬间变得红扑扑的。 还是十指紧扣…… 数九寒天的,闻人声却整个人都像被蒸熟了,他极不自然地被和慕拉着,跟他一前一后地走。 两人就这样牵着手,一路淋着雪走回了神庙。 回屋后,和慕拿了块巾帕递给闻人声,又寻了件干净的毛氅给他披上,最后跟他并排坐到了床榻边。 他目光毫不避讳地盯着闻人声看,仿佛这么多天没见了,要把没看过的都给补回来。 闻人声小心地擦着头发,被他盯得脸上一阵热意。 稍微擦了一会儿,闻人声就把巾帕重新叠好,低声问道:“山神这段时间都在哪里清修?” 和慕做了个思索的表情,最后淡笑着答道:“到处走,寻了好多福地洞天,最后找了个跟这儿差不多的山头。” “既然和这儿一样,那干嘛不直接在这里清修?”闻人声不满道,“难道芳泽山很影响你清修吗?” 和慕弯了弯眸,说:“对不起啊,声声,这次没办法待在芳泽山。” 闻人声见他道歉得迅速,哼哼两声,决定宽宏大量地放过他了。 他往和慕那儿挪了挪,跟他靠住肩,说道:“那你的道心,现在已经修好了吗?” 这个问题和慕没有立刻回答。 他目光低了低,落到闻人声的手腕上,自己送的那枚手串还好端端地挂在上面。 看得出来,闻人声呵护得很小心,那几枚串珠还莹润如新,色泽光彩照人,衬得这小孩肤色更白了。 和慕挪开目光,答道。 “没有。” 简直一败涂地。 和慕原以为清修一段时间,就能把对闻人声这些不该有的感情给忘个干净。 所以他不告而别,甚至不敢出现在和闻人声太近的地方,生怕自己的道心再度受到影响。 可是没有用,越是清修,他脑子里就越是会反反复复出现闻人声的脸,冲他笑意盈盈或是梨花带雨,主动拥抱他亲吻他脸颊,抑或是…… 被情欲缠住不得解脱,搂着他脖颈求欢、等着被欺负的模样。 和慕一想到这些场面就觉得躁动不安,心痒难耐,连喉咙都在发渴,怎么也清净不下来。 如此挣扎了小半年,又差点走火入魔好几次,他才失魂落魄地回到芳泽山,想从闻人声身上找找最后的答案。 可是答案如今就在眼前了,他却一眼看不到底。 闻人声宽慰道:“没关系的,道心可以慢慢调整,山神下回就在芳泽山闭关吧。” 他没察觉到他目光中的沉重,自顾自把两缕头发捋到肩膀前,微微侧过身看向和慕。 “山神会编头发吗?” 和慕眨了眨眼,回过神来。 “嗯?” 闻人声指了指自己的头发,笑着说:“今天是我的十六生辰,你要为我编两根辫子,这样往后我就能长命百岁了。” 和慕直起身,目光落到闻人声的那两缕头发上。 他迟疑道:“我……没试过,让我试试?” 闻人声点点头,乖巧地把手放到腿上。 和慕当然没学过编发辫。 但闻人声小时候睡着时,和慕会偷偷玩他的头发,给他编个小女孩的发型出来,就为了等闻人声第二天照镜子的时候被吓哭。 这把戏玩了几次,和慕编头发就有点儿得心应手了。 他小心地挽起其中一缕,将它分成三股,替闻人声编起这根长生辫来。 闻人声则是趁这时候悄悄探手伸进被褥里,摸到了一个木匣子,再无声息地放回腿上,拿双手拢了起来。 礼物,要送给他的。 闻人声深吸了一口气。 待和慕编第二根时,他稍微蜷起手指,轻声说道:“山神,我想送你一样礼物。” 和慕的动作一顿。 “礼物?” 闻人声稍稍抬起眼看向和慕,他脸颊已经烧得一片绯色,连眼尾也飘着飞红,眼瞳里薄雾朦胧。 “我今天,十六岁了。” “成年后的第一份礼物,我只想送给我的心上人。” - 作者有话说: 宝宝啊! 第34章 容身之处【文案】 说完这句,闻人声就紧张地捏紧了木匣的边角,深吸了好几口气。 和慕似乎预感到了什么,他瞳孔微微收紧,轻捏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声声,你——” “你、你别碰我,” 闻人声心跳已经快失速了,被这么一抓,更是紧张得声音都发抖。 “我好紧张,你现在什么话都不要说好不好?” 他顿了顿,又软声道:“求你了,你让我说完这些,我还有一直瞒着你的秘密,我想亲口说出来。” 和慕抿了抿唇,把闻人声的手腕攥得更紧了。 闻人声见状,一狠心推开和慕的手,又把装了扳指的木匣子塞到了和慕怀里。 随后他快速收回手,抓牢了自己衣角,小声道:“族长说兔子族跟心上人告白时都会捎上礼物,这个礼物是我在银楼挑的玉给你磨的,先送给你。” 闻人声低着头,不敢看和慕的眼睛,指腹不停地搓着自己的衣沿。 “虽、虽然没有山神送的贵,但是它、也很好。” 闻人声紧张得呼吸都短了,连指尖都在微微发麻,他胸腔里像藏了只雏燕,正拼了命地想往外扑飞,恨不能将这心意直接衔到和慕手心。 换做平时,闻人声早就落荒而逃了。 可今天他就是想说,想说得要命,从见到和慕的第一眼就想说了。 喜欢他,好想他。 这些话憋在心里,像日渐生长的新芽,结了情根,让闻人声朝思暮想念念不忘,到如今再也遮掩不下去。 就和师父讲的那样,爱意何必留在心中自苦,他宁愿要山神听到,他们一起难受,也不想把这份感情咽下去藏一辈子。 一旁的和慕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眼神复杂地望向闻人声,声音有些打颤:“可你我之间……和从前到底有什么不同呢?” 这问题与其说是问闻人声,倒更像是在问他自己。 到底有什么不一样,有什么变了? 他分明是一如既往珍爱闻人声,想要他幸福无忧,想要他自由,七年来他们一直都这样生活。 为什么他的道心会乱? 为什么他看向闻人声的目光会变,为什么他压制不了自己的情,为什么他分明清修百年,到头来心底却滋生了千般万般晦涩的欲念? 到底……哪里不一样了? “就是不一样!” 闻人声以为和慕还是没明白自己的意思,语气有些着急, “我以前从来没有这样过,被你亲吻、被你触碰的时候,我就浑身发麻心跳不止,整个人都像要融化了一样。” 说罢,他就主动拉住了和慕的手放到自己脸颊边上,随后抬眼望向他。 “就像这样,你碰到我,我的心就跳得很快。” 砰、砰。 疯了一样的震颤。 闻人声被这仓皇的心跳声激得两眼一闭,豁出去了似地喊道: “我很喜欢你,不是从前那种喜欢,是想要和你成为道侣,所以我的心才会这么不像话啊!这当然不一样了!” 说出来了! 闻人声急喘两口气,慌忙放回和慕的手,整个人烫得像刚揭锅的白面馒头,丝丝冒着气儿。 说出来了,他的心意。 接下来只要坦白自己妖怪的身份就好了,就像刚刚那样,闭着眼睛一股脑说出来就可以了,没有那么难。 第48章 只是不知道山神会怎么想?他听到这些话,会怎么回应自己的心意? 他会…… 话音刚落,和慕就猛地站起了身。 闻人声眨了眨眼,循声仰头望去,这才发现和慕的脸色苍白得可怕,他闷哼一声,掌根抵着额头,往后踉跄了几步。 他手里木匣还没打开,银扣仍旧闪着细碎的光芒,刺得闻人声眼睛一疼。 顺着这道反光,闻人声眯起眼,忽然从上面看清了自己的模样,头上分明长着一对狼耳。 化形术…… 什么时候解除的,来着? 不好,他还没有——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骤停。 不知是不是心跳过快的缘故,闻人声只感觉眼前一阵花白,周身的景色瞬间糊成了几块光斑,五光十色地交叠在一起,有一霎那似在梦中。 “十六年了,我可终于等到了。” 耳边突兀响起这样的声音。 ……等到什么? 谁在说话? 闻人声又感觉后颈开始刺疼不止了,他蹙起眉,短促地呼吸了两口,随后侧目望过去。 目光落下的一瞬间,闻人声的瞳孔骤然一缩。 “……蝴蝶?” 那只蓝色蝴蝶。 它如一缕幽魂般悬停在门口,缓缓扇动蝶翼,翅尾随着翕动落下几抹流萤,看上去与四周格外割裂。 闻人声这才想起来,自己分明在山门口也见到它了。 只是那时和慕忽然出现,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就没有把这事情放在心上。 为什么它会跟着自己? 是狐妖又回到芳泽山了吗? 闻人声只觉得耳边一阵嗡鸣,四周的景色重新开始变化,时间再度滚动。 面前的和慕不知何时已经召来了色杀,他立在阴影里,剑锋泛出一点寒光。 有那么一瞬间,闻人声以为那柄剑要横到自己脖颈上来了。 他目光一滞,下意识摸到自己头上。 在指腹触及那片柔软的耳绒时,闻人声心下倏地一沉。 化形术真的解除了。 和慕提前知道他妖怪的身份了,不是从自己口中说出来的。 一切都搞砸了。 方才告白的悸动一扫而空,闻人声有些无措地看着和慕,身子忍不住往后瑟缩了一下。 “山神……” 和慕摁着额头,手中的色杀一转指向闻人声,他双瞳的底色已经泛出了血红,看上去杀性极强。 此刻他压根看不见闻人声,面前只剩下一抹模糊的影子,耳旁的声音都糊作一团轰鸣。 闻人声不知道这是走火入魔的象征,他只知道和慕的眼神很可怕。 他看着自己,仿佛是见了什么妖魔鬼怪。 闻人声只感觉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整颗心都寒凉了下去。 山神不喜欢他。 他感受不到爱意,四周只有那些阴鸷、毫不掩藏的杀气,游蛇一般缠着他的四肢,压迫得他呼吸不顺。 他咽了咽喉咙,哑声道:“你不要生气,我不是故意——” 话未说完,和慕忽然手一松,色杀便“哐当”一声落到地上。 闻人声被这突如其来的响声吓得身子抖了一下。 他目光缓缓下移,看向地上的色杀,剑纹泛动着温吞的寒光,映出了他的双眼。 “色杀……” 还没反应过来,便看见和慕手掐一个咒诀,一阵天风掀过,屋内陈设顿时被吹得东倒西歪。 闻人声连挡风的意识都没有,他整个人僵滞在原地,脑中反反复复闪回着和慕的那个眼神。 他从来没见过和慕这样陌生地望着自己。 哪怕只有一眼,都能叫闻人声瞬间放弃所有的心意。 他讨厌身为妖怪的自己吗? 只是多了一对耳朵一条尾巴,他就反感得想要杀掉自己吗? 这些问题问不出口,也得不到答案,在下一个呼吸的瞬间,和慕就消失在了闻人声面前。 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闻人声的刘海被吹起又落下,房间里躁动息止,重新归于沉默。 “…………” 离开了? 闻人声脑子一片空白,他慢吞吞地俯身捡起地上的剑,感受到剑柄的余温后,才后知后觉地追上和慕的脚步赶到门外。 和慕早就没了踪影,天边雪照云光,万里长空,一片空寂。 闻人声觉得自己仿佛又变成了当年那只找不到家的小狼,他痴愣愣地望着天,狼耳缓缓往后倒下,贴在了头发上。 “这是……不要我了吗?” 闻人声自言自语道。 他昨天一整夜都没有睡,设想了很多个结果,连坦白后被拒绝的决心都做好了,万没想到和慕会一声不吭直接离开。 若是不喜欢他,直说就好了,他们可以继续当家人,闻人声本来就没那么在乎,他只是想和山神在一起而已。 为什么要直接抛下他? 他连哭的心思都没有,脑子里混沌一片,像年久失修的齿轮,怎么也转不动。 想不通,想不明白。 闻人声有些喘不上气,他捂住胸口,屈起身竭力地呼吸着。 会不会是别的原因? 山神才刚刚结束修行,他的道心…… “能有什么原因?” 肩上忽然压下一个力道,伴随着一个他不怎么想听到的声音。 狐妖搭着闻人声的肩,指节上落着一只蓝蝶,送到他面前。 “就是不想见到你了,所以走了呗。” 它目光随着蝴蝶转来转去,把话说得像熟人唠闲。 闻人声捏紧剑柄,慌忙退开一步。 “你?你为什么……” 说到一半,闻人声忽然灵光一现,他翻腕一转色杀,二话不说就抵上了狐妖的脖颈。 他咬牙道:“刚刚是你在搞鬼?” 狐妖双指一推剑刃,眯着眼摇了摇头。 “你是不是觉得他不喜欢你?” 闻人声皱起眉:“你什么意思?” 狐妖把指上的蝴蝶搁到闻人声耳侧,淡声道:“这世上有一种道心,不允许人心生爱意,若是动了凡心就得想尽办法把这情意杀掉,以此来稳固神格。” “这种道心,叫做无情道。” 狐妖怜惜地看了一眼闻人声,说:“若是他目空一切倒好了,可惜偏偏对你生了那么点色心。” 闻人声手里的剑打了个颤。 “……无情道?” 他怎么忘记了。 这世上还有这样的道心,他甚至曾经才想过和慕会修这样的道。 只是那时他心中情愫未生,不曾深思,如今竟把这些全忘得一干二净了。 “所以……”闻人声目光有些空洞,“他是因为动了凡心,然后才——” 狐妖竖起手指晃了晃,打断道:“动了凡心,那就只有两条路可以选,其一是扼去心中的情念,也就是杀了你,或者离开你,总之永远也不和你相见。” “其二,”狐妖竖起第二根手指,“就是把名字从无情碑上抹去。” “但这样做,他就要剥去神格,放弃封号,重新贬作凡人,这百年来的功德和修为一朝化作虚无,只为了和你这点小情小爱……” 狐妖讥诮地冲闻人声笑了笑。 “你觉得可能吗?” 闻人声陷入了沉默。 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在和慕心中的分量,但他依稀觉得,按照和慕的性格,他不会想放弃神格。 和慕告诉过自己,他喜欢当神仙时的自由自在,百年来都这样活。 他们只认识了短短七年,这对神仙来说不过是一个朝夕,天地一瞬。 所以闻人声觉得,在自己和大道之间,和慕也一定会选择大道。 他低下头,看向手里的剑。 可是……为什么要留下色杀呢? 狐妖见闻人声还是半信半疑的模样,暗啧一声,又说道:“退一万步说,你骗了他,这才是他最生气的地方吧?” 闻人声嗫嚅了一下,说:“我不是故意骗他的,我看他也没有讨厌师父和族长,我以为也不会讨厌我。” “可是他这一走,连芳泽山的结界都收去了呀。”狐妖语气轻快地说了一句。 闻人声迟疑道:“结界?” 狐妖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随后身体一旋,整个人便化成一只两人高的九尾狐妖,悍然而立。 “要不然,我怎么能用法术了?” 那声音忽然变得厚重诡谲,犹如鬼魅呓语,听得人头皮发麻。 闻人声瞳孔一缩,将色杀往身前一挡。 “你要做什么!” 狐妖抬起前足,利爪往闻人声心口一点,面上的笑意直咧上耳根。 “你以为……我为什么要把天灵根在你身上放十六年,一直等到今天才取呢?” …… 天灵根? 闻人声还没反应过来,心口就忽然被一个巨力一拍,整个人登时被击退数里,背脊狠狠撞上了神庙的墙垣。 第49章 砰! “咳咳!” 闻人声呛出一口血,只感觉肋骨被撞断了好几根,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 狐妖没给他喘息的时间,眨眼间就逼到闻人声身前,五指成爪往墙面一扣,指尖钉嵌在闻人声身周。 “天庭想要的东西,我必须要拿到,”狐妖凶恶地瞪着闻人声,“他们不允许天灵根降临在一个妖怪身上,你别怪我狠心!” 狐妖面容狰狞,张着利齿几乎要啃到闻人声身上来了,口间那股腥臭的气味扑得闻人声直泛恶心。 闻人声忍了忍胃里的难受,扬剑斩开狐妖的指爪,点地急退了几步。 他抹了一把唇角的血,斥道:“你是天庭的人?明明你也是妖怪,为什么抓着我不放!” 狐妖没再回答闻人声的问题,只以极快的速度再次飞扑而来,闻人声只能咬着牙应战。 他没有对付过这种级别的妖怪,意念又被一番打搅,剑势出得杂乱无章。 加之内脏受损,运气不周,闻人声的体力愈发不支,很快就败下阵来。 他身体往地上跌滑几里,再度被狐妖摁在了掌心。 狐妖的目的很明确,它直接把闻人声推翻过去,指尖划开了他的衣服,一路指到天灵根所在的位置。 闻人声咬紧齿关,奋力地想要挣脱狐妖的束缚。 可两人之间力量悬殊,他很快就感觉背脊一阵剧痛,那利爪已经刺破皮肉,正打算生剖天灵根。 闻人声疼得呻.吟了一声,他忍住眼泪,一抓色杀的剑柄,干脆架到了自己的脖颈上。 只要自己死了,天灵根也会一并消陨。 他死也不会把天灵根让给这种东西的! 这样想着,他眼睛一闭,色杀的锋刃眼看着就要划破脖颈。 然而下一秒,身后压迫的力道就骤然消失。 随后只听耳边轰然一声,似乎是什么巨物翻倒发出的响声。 闻人声吃力地搀起身子,转过身望去。 只见那狐妖被一只体型更大的兔子给踹翻在地,这突如其来的兔子攻击性极强,不依不饶地扑上去咬住了狐妖的脖颈。 两只大妖厮打在一起,一路翻摔压倒了数棵松木,林间尘雾骤起,飞鸟一排排往外掠逃,打得整座芳泽山竟有天塌地倾之势! 闻人声面露惊愕,一个踉跄扶住了墙面。 “族长……?” 他立刻想起身追过去,可方才被摔断了几根肋骨,眼下动一步就牵得浑身经络都在震痛。 闻人声拿色杀搀住地面,急急地喘着气,一边慌忙望向闻人敬的方向。 族长年纪很大了,闻人声知道他的身体脆弱得像张纸,稍微动作大一些就容易骨折,他这两年都很少变化自己。 那只狐妖的实力强悍,闻人声甚至觉得它能堪比神格的力量,族长是绝对打不过它的。 可自己眼下呼吸都不顺畅,更别说跑上去阻止他们了。 闻人声急得心火直窜,他慌忙卸下自己手腕上的手串,对着它喊道: “山神,你听得到我的声音吗?” “芳泽山出现了一只狐妖,你的结界不知道为什么消失了,我打不过它,你……你快点回来好不好?” “我——” 说到一半,闻人声忽然看见不远处起了一道白色的烟雾,从其中走出一个个子高挑的女人。 闻人声眼睛一亮,不管不顾地就奔了过去。 “师父!!” 一衿香还没搞清状况,就被闻人声扑上来揪住了衣袖。 她皱眉道:“我听到响动,发生何事了?” 闻人声忍着疼,气喘吁吁道:“结界不见了,有、有只天庭来的妖怪,它想剖我的天灵根,族长刚刚跟它打起来了!” 他简明扼要说完了这通,就忍不住开始咳嗽,呛了好几口血出来。 一衿香神色顿时一紧,双指一搭闻人声的脉息,替他渡了灵力进去。 “别急,我追上去。” 她旋即召出青白玉扇,扬了一个缩地的咒诀,带着闻人声追到了那狐妖和闻人敬厮斗的地方。 甫一靠近,扑面就吹来一阵飓风,闻人声的步子都被往后吹了些许。 抬眼一看,四周的松木在闻人敬和狐妖的厮斗中已经倒塌一片,两只体型硕大的妖怪各站一边,彼此对峙。 闻人敬满口是血,齿间咬着一条狐尾,正恶狠狠地看着狐妖看。 那狐狸被糊了满脸的血,身上满是淤青,尾巴也被咬断了两根。 它匍匐在地上痛苦地尖叫了两声,指爪扣住地面,猩红的双目死死盯着闻人敬。 “老东西!”它嘶吼道,“你为什么总跟我过不去!!” 闻人敬吐掉齿间的狐尾,厉声斥道:“不准你伤害我的孩子!” 狐妖扭曲了自己的身体,以可怖的姿势从地面爬起来,伏低了身子瞪着闻人声等人。 “你的孩子……?” 狐妖粗喘着气,嗤笑道, “那是你偷的孩子!他亲娘早就死了,那头母狼分明是我杀的!他和他身上的天灵根,本就应该属于我!” 闻人敬怒声道:“你有病就去治!” 闻人声的头一阵眩晕,已经有点听不懂他们的话了。 狐妖和族长认识……? 亲娘,又是—— 还没思考什么,那狐妖又像疯魔似地冒出几声尖啸,扑上来跟闻人敬扭打起来。 “整个天庭,只有我知道天灵根降临在哪里,我是看着他出生的!” 它尖叫一声,利爪径直往闻人敬身上刺去。 “如果没有这死兔子把你偷去芳泽山,我也不必筹谋十六年,早在他降生那天,我就能直接取到天灵根了!” 一衿香神色一动,青白玉扇在掌心旋过一圈,扇面一开直接甩上了狐妖抬起的胳膊。 她的神武本就锋利,这一下径直削断了狐妖一条腿,鲜血从断口出“噗嗤”喷涌而出。 “呃!” 狐妖闷哼一声,疼得往边上翻倒了过去。 一衿香没有放过这个机会,当即起身追击过去,和狐妖打作了一团。 一旁的闻人敬见状,又从地面上挣扎着爬了起来。 这回他动得很吃力,尝试了好几次才爬起身,看上去已经体力不支了。 “族长!” 闻人声没敢有片刻犹豫,慌忙上去抱住闻人敬,颤声道, “快、快变回去!” 闻人敬艰难地看了闻人声一眼,依言解除变身术,化回了那个枯瘦矮小的老头。 大抵是真的力竭了,他踉跄了几步,最后还是没撑住、跌跪到了地面。 闻人声赶紧半跪下来,架起他的胳膊,紧张道:“族长,你怎么这么笨啊!你不知道你现在多少岁了吗?” “我又死不掉的,我被剖过一次灵根了,上次就没关系,你——” 话说了一半,闻人声就感觉扶住闻人敬的那只手上传来一阵黏稠的触感。 “……” 他瞳孔一缩,缓缓收回手。 目光近乎悚然地落到自己掌心。 ——血。 闻人声深吸一口气,僵硬地往闻人敬的方向看过去。 他这才发现闻人敬身上多了三个血淋淋的窟窿,近乎贯穿了整个腹部,正往外汩汩渗血。 “族长,”闻人声声音都在打颤,“族长……你……” 闻人敬用力地喘了两口气,看见闻人声苍白的脸色后,才后知后觉地望向自己的腹部。 这才发现,自己身下已经淌成了一汪血泊,鞋底都被乌黑的血浸湿了。 闻人敬呆滞了一秒,又回头看向闻人声。 这小孩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原本漂亮的小脸沾了好几抹赭红,看上去脏兮兮的。 和他第一次在那只母狼身边,捡到的那缩成一小团的闻人声,一模一样。 好可怜的孩子啊。 为什么天道,总是要从他身边夺走至亲之人呢? 如若九重天上真有掌握命运的神君,那对待这个孩子,未免也太苛刻了。 于是闻人敬的表情,又无可奈何般地化成了笑容,枯瘦的手缓缓抬起来捧住了他的脸颊。 “年纪大了,”他虚弱地说,“腿脚不便了,再早几年还能多扯它几条尾巴。” “你第一次被剖灵根的时候……肯定比我这个疼。” 闻人声摇摇头,他握住闻人敬的手腕,手无措地想去捂那几个血洞。 可是怎么也捂不住,血还是像堵不住的泉眼不停地喷涌出来,很快就把闻人声的两只手都给浸湿了。 闻人声感觉自己快要疯了,他哽咽了一下,颤声道:“不要死……不要死!!你不要死,我求你了,族长,你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闻人敬轻叹口气,握住闻人声的手,低声安抚道:“没事的,声声。” “你还有新的家人,还有比我更强大,更能守护你的人。” 第50章 “这世上会有很多人爱你,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 说完这句,闻人敬又轻咳几声,气若游丝道:“声声,我那几个族人……” 可他眼皮重得不行,这句话还没说完,意识就开始浑浊不清了。 算了。 那些孩子都长大了,没有人照顾也能活下去的。 他还是给闻人声留一个自由的、无拘无束的人生吧。 想完这些,闻人敬就再也没有力气思考了,他留恋地望了闻人声一眼,最后缓缓阖上了眸。 “不要……” 闻人声双目都失了颜色,他紧紧抱着族长的尸身,像是要捧住他最后一抹余温。 族长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分明没有了。 他珍视的、敬重的、至亲至爱之人,他的容身之处—— 从今往后,都没有了。 - 作者有话说: 十六岁的生长痛是你成为大侠的必由之路吗声声 第35章 谢谢师父 上界,九重天。 走火入魔的程度愈发严重,紫府被浊气侵蚀,和慕已经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身体的脏腑正在损毁。 他心神不宁,耳边的轰鸣也越来越响,几乎到了聋聩的程度。 那些残存的理智正在被压榨殆尽,弄得他只想杀人图快。 可他走得太匆忙,三清铃也忘在了芳泽山,现在开杀戒只会是饮鸠止渴,只会不断滋养心魔。 这样没有用,他必须要找到无情碑。 和慕只好凭着这要命的精神状态,强撑着走上了九重天。 一直走到上界的司命宫前时,他身上的杀意已经蔓延到能直接震退方圆百里的小仙了。 一大堆土地公抱团蜷缩在百里开外,哆哆嗦嗦地议论着苍玉是不是要谋反天庭了,还有好几个已经连滚带爬地跑去玉虚宫禀报帝君了。 和慕一个也没搭理,提脚迈上司命宫的台阶。 司命宫,凡间神话常说这里是天上的“月老庙”,宫中住着掌管命运的神君司命。 和慕当年飞升时,将命盘中的“姻缘”交给了她,由她亲自刻上了无情碑。 此时宫外冷清,只站着一个身着金袍的宫卫,身边还有个困茫茫的雨师,似乎在准备着接下来的布雨。 一见到和慕,宫卫便上前拦住了他。 “苍玉大人,”他鞠一躬,毕恭毕敬道,“司命大人正在休憩,请您择日再——” 话还没说完,他就发现和慕连一秒停顿都没有,径直往上跨到了大门前,对着宫门抬脚就踹。 当—— 只听一阵悍然巨响,千斤之重的殿门就这么硬生生被踹开了。 和慕丝毫没克制四周的杀气,他用力扯下脖颈间的琥珀项链,在掌心“啪”地一声捏碎。 琥珀中封印的那把木剑在他手中缓缓拉长,最后猝然烧起一阵烈焰。 他要找到无情碑。 他要抹去名姓,剥离神格,脱离无情道。 在和慕意识到自己可能要走火入魔的瞬间,他就离开了闻人声的那个房间。 他从未对闻人声起过杀心,但他不敢保证自己失去神智后不会伤害到闻人声,不会带着芳泽山一同陨灭。 仓促之余,便留下色杀直接逃走了。 和慕不敢想,要是自己真的把剑架到了闻人声的颈上,这个小孩会有多伤心。 闻人声分明怀着赤诚的心,还带了精心准备的礼物,用着世间最真诚最动听的话语向他诉说情意。 自己却没办法回应这些期待。 和慕咬了咬牙,掌心一合,烈焰顷刻消失,手中的木剑也随之被锻成了一把神武,剑身犹如金乌之鸟,锋利无比。 他眼底的血红依旧没有褪去,带着重重杀气,死死盯着宫殿内。 司命宫内只有一个红发女子,好整以暇地站在一棵绑满红布的连理枝下。 她双目眯起,让人看不清是睁眼抑或闭眼,唇角也似扬不扬,似笑非笑。 “见过苍玉大人。”那女子垂首说。 和慕一句话都没与她说,目光直接落到那棵连理枝背后的石碑上。 无情碑,找到了。 这块石碑只认无情道的修士,一感应到和慕,它就慢慢浮现出了碑文。 和慕眼里的戾气总算散去了些,提着剑大步一迈,擦过红发女子的身侧,站到了无情碑前。 “名字……” 和慕眼睛已经快看不清东西了,他俯身扶住无情碑,靠着残存的意志在正中心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和慕半跪在地,喃喃道:“司命,解除无情碑的禁制,我要抹掉名字。” 那红发女子于是转过身来,笑眯眯地看向和慕。 她声音温柔,却不直接回答和慕的问题,转而问道:“帝君容你在下界多待几年,这几年来,你可找到天灵根了?” 谈及天灵根,和慕眼中又闪过一丝戾色。 他冷笑一声,没再寻求司命的帮助,随手捡了地上的一把短刀,开始试图凿刻无情碑上的名讳。 抹去名字,他就会被剥去神格,贬作凡人,保不齐修为也会丢干净。 但这些都不重要。 道心没了可以再修,有些事情却没办法从头来过。 和慕没有什么犹豫,他今天赶来司命宫的时候就把一切都想清楚了,只盼着自己能早日脱身,不要叫闻人声等太久。 司命就站在原处,离他不远不近,眯起眼看着他往那无情碑上卖力地划。 可划了没几下,和慕就发现那该死的三个字刻得太深,怎么也抹不去。 名字越深,就代表着他当初的选择越坚定。 “混账东西……”和慕暗骂一声。 心魔侵蚀得严重,让和慕的性格也变得无端暴戾起来,他恼火地摔了刀,掌心凝起白光,想直接冲破禁制把这石碑给打散。 司命见状,这才轻咳一声,扬手阻止了他。 “你且等等,”她说,“这块石碑价值不小,你打散了它,我还得重新找一块刻上去。” 和慕咬了咬牙,从齿缝中挤出来一句:“我赶时间,麻烦你了。” 司命搭着手往边上踱了两步,又笑盈盈地问道:“你这几年待在芳泽山,真的没有遇到天灵根?” “……” 听到这话,和慕神色一滞,随后目光带着寒意扫向司命。 他掌心一收,直接捏碎了无情碑的一角。 又是天灵根。 天灵根……天灵根、天灵根! 从他回到九重天开始,整个天庭的神仙都像苍蝇一样在他耳边吵吵嚷嚷着天灵根! 每个人都在当着他的面觊觎闻人声的性命,他快被逼疯了,越是听到这三个字,就越是按捺不住心底汹涌的杀意,连浑身的肌骨都在发寒。 光是现在,他就已经想徒手撕了眼前的司命。 “我不知道什么天灵根,”和慕忍耐了一下,恶声道,“你有能耐,就自己滚去找。” 说罢,和慕就强撑着意志,重新拿起了地上的短刀,用力往无情碑上划去。 留给和慕的时间不多了,虽然他留了色杀在闻人声身边,但剑终归是剑,未必能护他周全。 但愿这个时候不要生出什么变故。 大概是无情碑感应到和慕的离道之心,这回他终于顶着石碑的禁制,强行剜去了第一个字。 和慕顿时觉得身体的戾气被压下不少,双目也逐渐能看清东西了。 与此同时,他的心脏也开始剧烈地震颤起来,仿佛是要奋力挣脱什么枷锁,百年来封印的情感也在一瞬间找到了突破口,引得他指尖发麻不止。 神格正在渐渐脱离,他眉心的纹路也抹消了几寸华光。 “呃……” 和慕忍不住按住额头。 和他想得一样,身体的确受着剔骨剜肉之痛,灵流也逐渐在被抽走。 可他却意外地感觉到兴奋,无情碑上断裂的名字回映入脑中,好像填补了心脏的某个缺口。 司命没有再阻止,她只站在不远处望着他,顺带看了眼不远处的香炉,似在确认时间。 等和慕喘了两口气,开始急切地去抹第二个字时,她终于不急不缓地开口道: “我派了一个小徒下凡,它倒是找到了天灵根,只不过运气不好,那天灵根落在了一个妖怪身上。” 和慕动作一顿,手中的短刀被撬去刀尖,弹飞了出去。 司命还是眯着眼睛,平和笑道:“苍玉大人,原来你的道心,是因为那小妖怪而动的啊?” 话音刚落,和慕的长剑就带着薄凉,遽然落到了司命的颈侧。 “那只狐狸是你的手下?”和慕斥道,“天庭到底要你做什么?” “天灵根是飞升的奇才,”司命说,“很简单,天庭不想要妖怪飞升,如果这灵根在妖怪身上,那就得回收。” 和慕气得笑了出来:“回收?那是一条性命!” 第51章 “那也不一样,”司命点着唇,笑起来,“妖怪的命,当然比人命要贱。” 和慕已经快听不懂这疯女人在说什么了。 他扬剑一划,一道剑气瞬间劈到了司命的颈侧,几乎将她的脖颈削去了一半。 “你再不解除禁制,” 和慕寒声道, “我的剑连神也可以杀,你要试试看吗?” 虽然神格已经开始剥离,但和慕的剑意依旧有着天界最强悍的伟力,如此划着脖颈而过,让司命终于没办法端住架子,脸上闪过了一丝恐惧。 但她强行定了定心神,抬手摸向颈侧的伤口,断裂处很快又长出血肉黏合到了一起。 她咬了咬牙,扯出一个笑,说道:“我知道了。” 随后她便走到和慕身边,抬手覆上无情碑,轻而易举地抹开了第二个字。 抹去这个字后,她继续顺着方才的故事说:“你别生气,我徒儿也是妖,虽然身份低贱了些,但还算机灵,我便一直让它守在下界。” “星盘算到天灵根降世后,我徒儿还很争气地替我找到了天灵根,发现他待在一头母狼的身边。” 和慕的神色动了动。 这说的是……闻人声的母亲? 神格脱离,心魔没了滋生的土壤后也愈发虚弱起来,这让和慕终于在躁乱中寻到一丝冷静。 不对劲。 难道天庭早在自己下凡前,就已经盯上闻人声的天灵根了吗? 那他的下凡,莫非也是这计划的一环……? 司命继续说:“天灵根被发现后,我徒儿下手杀了那头母狼,打算直接从那刚出世几月的小狼身上剖出灵根。” “只是可惜,它被一只突如其来的兔子咬了尾巴,眨眼间,那小狼就被叼去了芳泽山——你的地盘上。” 和慕蹙眉道: “你做了什么?” 司命蹲下身子,覆手到第三个字上,继续说:“我知道,你布下的结界,天上地下,神仙妖怪,没有一个人能毁掉。” “我徒儿一个妖怪自然没办法,它便只能化作剑修,潜入‘归一剑宗’假扮那儿的长老,蛰伏数年。” 说到这儿,司命自嘲地轻笑了两声。 “而我呢,自然是做月老的本职,规劝帝君把你赶下凡间,让你和那小妖怪认识。” “只待一个你心神不宁的瞬间,它就能破坏掉芳泽山的结界,将天灵根抢到手。” 破坏结界? 和慕心下一惊,急急掐起咒诀,确认了一下芳泽山的结界。 ——消失了。 在终于意识到自己掉入什么圈套的同时,司命已经抹去了无情碑上的最后一个字。 和慕的神格也随着这个动作被剥离得一干二净,眉心的金纹黯淡了光辉。 “可惜了,你怎么不听文曲星的,多念点书呢?” 司命站起身,漫不经心地捻着指尖的余烬, “不过,现在也来不及了,我已把天灵根的位置告诉帝君,要不了多久,整个天庭都会知道那只小妖怪的存在。” “他能走到今天,都得怪你这蠢货不知收敛——” 话音刚落,宫门外就响起仓促的脚步声。 一个金袍宫卫行色匆匆地赶来,双膝往地上一跪,厉声打断道:“司命大人!” 被打搅了兴致,司命面上闪过一丝不悦。 她扬了扬手:“说。” 宫卫咽了咽喉咙,磕磕绊绊地说道: “天、天灵根……” “千相大人来消息说、说下界的那个天灵根,已经……自、自戕了!” 听到这句话,和慕和司命的目光齐齐扫向宫卫。 司命蹙了蹙眉,迟疑道:“你说什么?” 与此同时,宫门外的雨师终于打着哈欠踩上了天象台。 他手中掐起布雨的咒诀,信手往下界一扬。 霎时间,惊雷骤响。 一滴水穿破云层,从九重天一路落下,最后砸到了闻人声的脸颊边。 随后,暴雨如注。 成帘的雨水打湿了土地,将血渍沿着坡道洗下,淌经塌陷的林木、山石,最后混进湿泞的泥水中,没了踪迹。 闻人声低头抱着没了气息的闻人敬,双目空洞地看着地面。 雨水打湿了他的狼耳。 不远处躺着一只狐妖,它一息尚存,口吐白沫,身体不断抽搐着,背脊上还插了一把寒色长剑,正与天边的雷鸣对望。 一衿香将扇子收回手中,她担忧地望了一眼闻人声,张了张口,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 同为妖怪,她知道闻人敬的大限将至,只是没想到他会以这样的方式离开人世。 虽然只跟闻人声相处了不多年,但她清楚这孩子心中最是看重家人,如今闻人敬蹬腿一去,他怕是很难再走出阴影。 闻人声跪在地上,怀里抱着闻人敬尚有余温的尸首。 感受到一衿香的靠近后,他的狼耳才稍微动了动,随后慢慢抬起头看向她,目光平静又绝望。 他哑声道:“没有心跳了。” 一衿香心口一疼,竟有些不忍心地避开了眼神。 犹豫半晌后,她低声道:“天庭要抓你,我给那狐妖施了幻术,叫它把你的死讯带回了天庭,从今往后你不能留在芳泽山了。” 一衿香抿了抿唇,又说:“沧州虽是苦寒之地,但那里都是妖怪,你不会受委屈,跟我走吧。” “…………” 闻人声久久没有回话。 一衿香等得有些心焦,她拿扇子拍了拍掌心,刚想直接把闻人声给抱起来,他便有了动静。 闻人声缓缓放平族长的身体,指尖稍微凝起一点力量,点到了他的额心。 那小老头很快就变回了兔子的模样,他身上的毛发有一半都被鲜血沾湿了,整个身体苍老得像是被抽干了血,几乎只剩下厚厚的一层皮毛。 闻人声的双唇微颤了一下,又抱着兔子慢慢地站起了身。 清瘦的身形在雨中显得格外渺小,发梢的水珠顺着他的脸颊一路淌下,抹去了泪水的痕迹。 他空对雨幕,叹息了一声。 “谢谢师父。” -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衔接一下然后就素新篇章了 后面就没那么沉重了呃啊 善良的小狼总会有获得幸福的能力的! 第36章 一起走吧【文案】 “这个不带了吗?” 一衿香拣起桌上的手串,递到闻人声面前。 “这是苍玉送给你的吧?” 闻人声正低头慢吞吞地收拾着自己的包袱,听到“苍玉”二字,他的狼耳稍动了动,往一衿香的方向看去。 她手里的那枚手串仍旧很新,虽然方才下了一场暴雨,但闻人声一直把它护在衣襟里,没有叫它淋湿。 看了片刻后,闻人声摇摇头。 “不要了,”他低声道,“会影响山神修行的。” 和山神的缘分就到这里了,信物自然也不必留下。 闻人声想了很久,发现自己果然还是做不到师父说的那样,毫无负担地让两个人都为这份心意感到痛苦。 他不想再让任何人因为自己而痛苦了。 既然山神选择了离开,那自己也会躲到他找不到的地方,永远不和他见面。 “……” 一衿香沉默了会儿,将手串放回了原处。 “你自己决定就好。” 闻人声把房里的东西收得很干净,一点儿自己的痕迹都没留下,仿佛从没有在这里住下过。 桌上只剩下一个小小的锦囊,这里边装着族长的一小撮兔毛,闻人声把它收好后塞进了包袱的最里层。 “若是可以的话,我就帮你去天庭寻他了,”一衿香安抚地摸了摸闻人声的头发,“但你我还需要避一段时间风头,只能先行离开。” “没事的师父,我已经放下他了,”闻人声勉强笑了笑,“谢谢你收留我。” 说完这句,他就跨上包袱,最后望了一眼这个生活了好多年、曾带给他短暂幸福的房间。 随后收回目光,转身推开了房门。 雨后便是黄昏落日,金色的余晖落到闻人声的身上,散发着温柔和煦的光芒。 门口聚了一窝兔子,它们一见到闻人声就挤着身体往他脚边蹭,没多会儿就毛茸茸地围了好大一圈,把他弄得寸步难移。 一衿香表情稍嫌了嫌,但还是悉心把兔子一只只逮回窝里,又施法把它们连着窝一块儿端起来,收进了自己的袖口。 做完这些,她给闻人声扣上斗笠,说道:“好了,下山吧。” 闻人声双手抓着挎包的带子,乖巧地“嗯”了一声。 * 湘城冬季总是多雨,黄昏时才放晴了一会儿,入了夜后又开始淅淅沥沥下起小雨。 司命带着两个宫卫赶到时,芳泽山已经人去楼空。 她望着面前被色杀贯透胸背、苟延残喘的狐妖,咬牙切齿地抬手扇了它一巴掌。 第52章 “废物!” 狐妖被这一巴掌给扇醒了,它猛地瞪大眼睛,往地上呕出一口血来。 “天灵根呢?”司命扯住它的耳朵,恶声道,“你不是说天灵根自戕了?他去哪了,尸体呢?!” 狐妖剧烈地呼吸了两口,吃力地撑起身望向司命,眼里满是恐慌:“师、师父,那个天灵根,他手里有、有神武!我被他——” 啪! 话还没说完,狐妖又被司命反手打了个清亮的耳光,后半句话支支吾吾地咽了回去。 司命眯起眼,寒声道:“天灵根身边还有谁?” 狐妖捂住脸,片刻不敢怠慢,连忙道:“文、文曲星……我记得有文曲星……” “文曲星——” 司命单手扯着头发尖叫了一声,一副要气疯了的模样。 “又是文曲星!我宰了你!!” “我说了他不可能死,”不远处的和慕抱着剑,漠然地看着司命在原地发疯,“文曲星是蛇妖,最擅长隐匿踪迹,你找不到他们。” 司命这才注意到和慕,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她立刻收敛了几分,重新端起高傲的架子。 她冷声道:“找不找得到天灵根,那就是天庭的事情了,和你一个凡人没有关系。” 说罢,她就冲身边的宫卫使了个眼色,几人正打算赶回司命宫。 和慕垂眸瞥了一眼地上的狐妖,随口道:“你徒弟,不带走了?” 司命暗啧一声,怒气冲冲地擦过和慕身边。 “随你处置吧,我手底下不需要废物。” 撂下这句后,几人乘云就走,很快便消失在天边,没了踪迹。 和慕站在远处凝视了狐妖几秒,随后直起身,踩着满地的枯枝败叶,缓缓走到它面前。 狐妖被司命两个巴掌打得神志不清,一只眼睛已经瞎掉了,它匍匐在地面,挣扎着想拿走背后的色杀。 和慕蹲下身子,冲他挥了挥手。 “你叫什么名字?” 狐妖吃力地仰头看向和慕,哑声道:“千……千相……” 失去神格后,和慕身上的气场就变得没那么凶戾了,若是头一回见面的人,或还会觉得此人很是和善。 但千相认识他,他是芳泽山的山神,是天庭武神的魁首。 这样的人即便重为凡人,力量也足够令人忌惮了。 和慕提了千相的头发,强迫它抬起头看向自己。 千相喉咙里逸出几声沙哑的呻.吟,尚有目力的那只眼睛悚然地望着和慕。 和慕笑了笑,问道:“你盯着闻人声多久了?” “我……咳咳!我……” “算了,换个问题吧,”和慕揪紧它的头发,缓声道,“归一剑宗假扮‘无涤’的那个人,是不是你?” 千相感觉整个头皮都快被撕下来了,它挣扎了几下,急声道:“对、是,是我,我一直待在那个剑宗里,教唆尘敛去抓天灵根,是我做的!” “我知道错了,你、你给我个痛快!你是神仙,你不能随便杀人的,我知道,你可以把剑给我,我自己来!唔——” 和慕冷哼了声,狠力把它脑袋摁进了泥地里。 给个痛快? 想得美。 和慕站起身绕道千相身后,抬脚踩住它的肩,将那把色杀从他背后一点点拔了出来。 血肉划破,堵塞的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溅了和慕满身的腥。 和慕躲都不躲,低头看着汹涌冒血的那道伤口。 这一剑,很像是自己会用的招式。 直击要害,刀口干净利落,若非这狐妖是个非人之物,这会儿已经没命了。 是他教给闻人声的。 他叹了口气,将手中的色杀变钝几分,剑刃的锯齿卡上了千相的喉管。 “当神仙的时候,脖子上要拴条狗链,杀人要摇铃铛,给个巴掌才能讨口功德。” 和慕冷然看着地上的千相,力道一寸寸收紧。 “现在不当神仙了,倒是一身自由,想杀谁就杀谁。” 钝刃开始让千相受到皮肉之苦的折磨,刀片凌迟在皮肤和血肉上,每一寸痛觉都爆炸开来,让它的喉咙处开始发出凄厉的尖叫声。 “咕——咕——” 枯枝的暗影里,夜鸮恰到好处地啼鸣起来。 月色混着潇潇冷雨,浇透了树下人。 不知过了多久,刺耳的嘶鸣渐渐息止,和慕手腕一沉,将饮尽寒光的佩剑纳入鞘中,剑身与鞘口发出一声短促的颤音。 他面色如旧,湿发底下的眼眸浑浊不清。 * 走回神庙时,和慕发现里面已经被收拾得一干二净。 他先是去了藏经阁和山泉,这两处闻人声常去的地方,那儿已经没有了生活痕迹,仿佛自始至终都是他一人独居在山中。 最后他才失魂落魄地走去了闻人声的房间。 一进门,便发现他送闻人声的那枚手串留在了桌上。 和慕慌忙上前拿起手串,指腹在串珠上抚摸了两下,试图从里面找到一点儿闻人声的灵力踪迹。 “声声……” 可是触摸了半天,什么痕迹也没有,一切都被抹消得很干净,闻人声悄无声息地就从自己生命中离开了。 和慕深吸了两口气,失神地跌坐到床榻上。 不见了。 会去哪里? 方才对司命说得信誓旦旦,什么天底下不会有人能找到文曲星想藏住的人,眼下这把刀却割到了自己的心坎上。 他还好好活着吗? 在九重天上听见那宫卫说出闻人声的死讯时,他的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 只是想到一瞬闻人声会死的可能,身体就克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心有如千刀万剐,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无比。 重为凡人后,曾经无情道替他封印住的那些情感,悲情、怨憎、爱而不得,所有的七情六欲此刻千百倍奉还给了自己,让他痛苦得近乎窒息。 为什么选错了道心,为什么没有及时止损,为什么一步错步步错? 在走回神庙的路上,和慕看见了一个墓碑,似乎是闻人声留下的,那上面有一行娟秀的字迹,刻下了“闻人敬”的名字。 这是闻人声的第一个家人。 在离开闻人声的这段时间里,他经历了什么? 和慕站在碑前看了很久,想了千般万般,从他们相识到如今相别,竟没有一种办法能得以万全。 怎么选都是错,怎么选都是分开,怎么选都是天涯两隔不得善终。 命运这根红线好像生来就要断开。 “…………” 不知呆坐了多久,和慕才从这些纷乱的想法中挣脱出来,双目无光地望着空荡的屋内。 闻人声平时出门总爱带的那个小包袱也不见了。 他真的走了,不想再见到自己了。 和慕慢慢合拢珠串,低头靠住了自己的手,深深地呼吸着。 “对不起、声声,”他哽咽了一下,“对不起……” * 夜色沉沉。 芳泽山尚在天庭的警戒中,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shituwen.html target=_blank >师徒二人没有用缩地术招摇过市,而是挑了条小路悄悄潜行下了山。 闻人声压着斗笠,一路紧跟着一衿香,他把精神都集中在了自己的轻功上,尽量不去想那些糟糕的事情。 在路过归一剑宗的旧址时,他才稍稍慢下步子,停在了门口,目光望向那道老旧的门。 九年前,他在这里被剖去了一半天灵根。 那时候的他孤身一人,举目无亲,力量又弱小得可怜,只能做刀下鱼肉,惹得满身腥,是芳泽山让他得到了一点点想要守护的幸福。 虽然这样的幸福很短暂,他还没来得及成长到能守护它的样子,就已经失去了。 闻人声眸光暗了暗。 正注念间,耳边忽然传来一声犬吠。 闻人声循声望过去,这才发现那只护院犬正站在门口,晃着尾巴瞧着他。 他神色一愣,又连忙小跑过去,蹲到了这只狗面前,摸了摸它的脑袋。 “你是在等我吗?” 它“汪呜”了一声,绕着闻人声的手原地转了一圈,随后点了点头。 闻人声眼底的阴霾稍稍散去了些,眼瞳终于浮现出了一点光亮。 他小声问道:“你也没有家了吗?” 这只狗坐在原处,晃着尾巴,清亮的眼睛盯着他看。 天灵根能让闻人声感知万物,让他清晰地听到花朵的枯萎、生命的流逝,一次比一次虚弱的心跳。 此刻,他也能听到生灵的心意。 它和自己一样,是不得不离乡的游子。 闻人声温柔地笑了笑,把这只狗抱进了自己怀里,轻柔地抚摸了它的毛发。 “那我们,一起走吧。” - 作者有话说: 写前面的时候没感觉现在反倒是很想哭了! 不过由于我已经写完下一章了现在我又笑起来了 第53章 第37章 叫啥不好 北境,沧州城。 华宫内氤氲如织,十二排屏风对望,龙涎香在黄铜香炉中烧着薄烟。 一衿香斜倚在殿前的美人靠上,硕大的尾身挂上扶手,她单手搀着脸,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怀里的兔子。 美人靠边上蹲着个挽高马尾的少年,四根辫子挂在白锦袍的云纹上,面若白玉,双目涟涟,眨巴着眼睛望着一衿香。 盯了良久,闻人声自顾自地说:“谢谢师父同意。” 一衿香不理他,淡声道:“没同意。” 闻人声大失所望,跌坐在地上拖长了音道:“为什么啊——师父每次都这样!” 一衿香面色有些不悦,随手赶走了椅子上的小兔子。 “才待了两年就想走?”她没好气地说,“在你修到化神期前,哪儿都别想去。” 闻人声知道一衿香是个嘴硬心软的性子,还是不死心地起身,双手扒拉住了椅靠。 “好师父……” “不可。” “哎呀师父我就出城一次,然后我保证后面十年都待在你身边,我每天都认真学习认真修仙,师父说什么我做什么,怎么样?” 说完,他瘪着嘴,眼睛又亮又圆,可怜兮兮地看着一衿香。 一衿香最受不了他这样,她坐起身,故意背过去不看闻人声。 自把这小东西从芳泽山带回来之后,一衿香就跟天庭断了联系,将整座沧州城都隐匿在了结界中。 她并不是武神,没有跟天庭作对的能力,只能用这种方式暂时护住闻人声和天灵根。 但闻人声越长越大,逐渐不愿意做这笼中鸟,总想着要偷偷溜出去,一年到头被逮回来好几次。 现在干脆藏都不藏了,每天准时等在自己座前求上一整天,累了就回去睡觉,醒了再继续来求。 问他要出去做什么,又支支吾吾地不肯回答。 “你实话说,”一衿香叹口气,摇了摇扇子,“你是不是想回芳泽山去找苍玉?” 方才还闹腾的闻人声顿时噤声。 “没有,”他语气淡了一些,“我不想回去,也不想找他。” 一衿香回头看了他两眼:“那你急着出城要做什么?” “……” 闻人声沉默了会儿,忽然站起身,道:“算了,不出去就不出去,我去城里玩了。” 说罢,他故意冷冰冰地留下一句“师父再见”,头也不回就离开了华宫。 一衿香目光一路看着他离开。 等人跑走之后,她才捏着眉心躺回了美人靠上,很是苦恼的模样。 “倒不像是在嘴硬。” 方才被她赶走的那只小兔子又从她尾巴上蹦了上来,衔着她的头发就开始啃。 一衿香心不在焉地挠了挠兔毛。 “可这意思……是怨他呢,还是不怨呢?” * 出了华宫不远就是街市,闻人声解除化形术后钻进了一条窄巷里。 这巷子很深,走到尽头处有一座茶楼,门面不大,一块木牌匾上写着“扶风阁”。 闻人声晃了晃尾巴,重新变回人身,推门走了进去。 他来沧州城的第二年才发现了这个好地方,这儿的老板是个江湖隐士,从不抛头露面,但却把这茶楼打理得很好,鲜少有人来闹事。 最重要的是,这儿有一种茶叶名叫“龙团雪”,是和慕以前总爱带他喝的。 闻人声暗自责怪小时候没多尝试点别的茶叶,搞得他现在口味这么娇气,非得喝这一种才行。 他上二楼挑了个雅间坐下,撑着脸看着手中微微晃荡的龙团雪。 等了没多会儿,雅间外就传来一阵匆匆的脚步声,随后只见一个穿着灰布衫的刀疤脸男人神神秘秘地推开了一道门缝,往里头张望了两下。 闻人声目光跟他对上目光,二人默契地没说话,这男人就轻手轻脚地走进屋关上了门。 “许大哥。”闻人声唤了一句。 这刀疤脸是个江湖风媒,诨号“许多仁”,茶楼的人多叫他老许,但闻人声还是老老实实地喊他一声“哥”。 许多仁一副行色匆匆的模样,刚落座就抢过闻人声手里的茶盏,仰脖猛地灌了一口。 “哈——” “烫死我了!” 闻人声拿了个新的茶盏,重新给自己倒了一点儿茶,一边说道:“上次问哥的事情,现在有消息了吗?” 许多仁被烫红了舌头,一边冲着自己的嘴巴扇风,一边拣了桌上好几块糕点往嘴里塞。 “桑次?桑次问了我什莫?”他大着舌头说。 闻人声有些无语,但还是耐心地说:“我听说沧州城外有卖一种香,能暂时抽离魂魄前往地府,名叫‘往生香’?” 许多仁吃了好一会儿才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这才含含糊糊地回答道: “这往生香啊……嘶,我怎么有点,记不清了,是什么东西来着……?” 闻人声着急地拉住他:“哥你不要跟我开玩笑了,你上次说会帮我打探消息的,我给了你好多钱你都不记得了吗?” 许多仁心虚地瞧了他一眼。 “……有吗?” 闻人声见他又这幅想骗钱的模样,立刻拉下脸色,“啪”地一拍桌子站起身。 “你当我很好骗啊?”闻人声生气道,“每次来和你打探消息,你都这样!” 许多仁见他生气,连忙摆手道:“诶诶诶,别生气别生气,你你你,你先坐下!” 闻人声见他终于肯说,嘴里轻哼了一声,这才抱着臂慢慢坐了回去。 他没好气道:“快说,我赶时间。” 许多仁连忙冲他掬手作揖,解释道:“小弟啊,不是哥不偏心你,最近两年死的妖怪太多,这种往生香又是稀罕东西,人人都想要,我这里……实在是拿不出货来……” “死的妖怪多?” 闻人声挑了挑眉,坐正身子往前凑去。 “我看沧州城还好好的啊,也没发生什么大事。” 许多仁摇摇头,神神秘秘地说:“沧州城是沧州城,这儿有文曲星大人护着,人类找不到这地方,外面可就不一样了。” “如何不一样?” 许多仁说:“我听说,现在江湖上冒出来一堆自称‘夜游神’的人,专门逮着仙门里的妖怪杀,还撂下话来,说以后仙门百家再有收妖怪入门的,就见一个灭一个。” “什么?”闻人声愤愤道,“太过分了!” 许多仁啧声道:“没准呢,我听说死的还全是一些马上要飞升的大妖,反正这两年啊……风头不对劲。” “还是文曲星大人有先见之明,提前带着沧州城避世了,咱们也能好好活到现在不是?”许多仁贴心地教育闻人声,“你还是别想着城外的事情了,安安分分修行,等你飞升了再出去也不迟。” 闻人声不予置评,绞着手指思索起来。 两年前离开芳泽山的时候,师父也说过天庭正在抓他这个天灵根。 看来避世而居的这两年间,他们还是没有死心,并且以后也未必会消停。 也不知道山神…… 一想到和慕,闻人声的思路就打结了,他烦躁地揉了揉头发,继续问道:“哥,沧州城里真找不到这种往生香了?” 许多仁“嘶”了一声,往椅背上一靠。 “倒是……也有。” 闻人声眼睛一亮:“在哪?” 许多仁犹豫了片刻,从襟口摸出一枚叠好的小纸片,贴着桌面推了过去。 “这个,是近来城里黑市的接头人。” 他点了点纸片,压低声道, “你二更天时,去这上面写的地方找他,他身上或许还有点儿存货。” 闻人声“喔”了一声,如获珍宝地接过纸片,郑重地点了点头:“好,我今晚溜出来试试。” 说罢,他连喝茶的心思都没有了,迫不及待地起身打算离开。 刚迈出一步,闻人声又停下脚步,摸到了自己腰间的钱袋子上。 虽然上次提前给过酬劳了…… 他犹豫了会儿,最后从钱袋子里摸了两枚铜板出来,剩下的全推给了许多仁。 “喏,”闻人声说,“谢谢你啦。” 许多仁看着钱袋,眼睛都瞪大了。 他咽了咽口水,一边说着“这怎么好意思”,一边把闻人声的钱袋往自己臂弯里拢了去。 “诶,不客气不客气,应该的。” 他心道这沧州城的传言果真不虚,城主的小徒弟是个又好骗又纯良的散财童子。 这才认识没多久,许多仁就收了闻人声好几十两酬劳了,弄得他都有点儿惭愧。 但闻人声似乎全不介意,他很快就推开窗户踩上了窗沿。 和风与车马喧嚣同时灌入屋内,吹动了他额前的刘海。 闻人声轻盈地往外一跃,落到不远处的屋顶上,又跟只灵巧的猫儿似地,从来时的小巷钻了出去。 第54章 “十八岁就轻功这么好了,”许多仁看着闻人声背影,慨然道,“以后莫不是真要飞升成神了。” 话音刚落,身旁就无声地走来一个身影。 许多仁抬头一看,来者是个戴着覆面和黑色斗笠的剑修,他穿了一身玄色劲装,身形颀长,估摸着比自己还要高半个头。 身后还背了两把长剑,拿白布条裹得严严实实。 许多仁认识他,连忙冲他作了个揖,咧开笑容:“大人,您托我的事情,都替你办好了。” 覆面人淡声道:“多谢了。” 许多仁明白道上的规矩,老实地没多追问,冲覆面人点过头后,抱着钱袋起身正要走。 刚擦过这人时,却忽然被一只戴着青色扳指的手按住了肩膀。 “等会儿。” 许多仁背后一凉,战战兢兢地回过头去。 “怎、怎么了?” 覆面人顿了顿,垂眸瞧了许多仁一眼,最后从他手里拎走闻人声的钱袋,又甩了个新的给他。 “你拿我的钱,他的钱给我。” “……啊?” 许多仁捧着新钱袋,茫然地眨了两下眼。 “有、有区别吗?” 话音刚落,一阵凉风扫过,屋内已然没了人息。 * 闻人声拿剩下的两个铜板去买了块炊饼,一个人坐到房顶上吃,又顺手摸出方才收的那枚小纸片,放到指间拨开了看。 他一边吃,一边含糊地念着。 “二更天……钟楼,慕容和。” 跟许多仁说得差不多,大概就是要二更天时去城里的钟楼处等着,找一个叫“慕容和”的风媒,领他去黑市。 钟楼不难找,麻烦的是师父的宵禁,一衿香这两年把闻人声看得很严,只要过了戌时,他就只能被关在华宫里温书,不能再出门了。 今晚得想想办法。 这么琢磨着,闻人声不经意地落下目光,瞄了一眼纸片上最后那三个字。 慕容和? 他冷哼一声,把纸片收回襟口。 叫什么不好,偏偏叫这个? “听上去就不靠谱,得提防着点。” - 作者有话说: 对小狗的零花钱都很有占有欲的山神 总之先穿上一个马甲 虽然很快就会掉 第38章 你是谁啊 入夜,亥时三刻。 闻人声合拢书卷,准时熄了书房的灯火。 跟一衿香道过晚安后,他就安安分分地走在回房间的路上。 然而刚走到拐角处的廊下时,他忽然顿住脚步,回头瞧了几眼。 “好,没有人。” 确认没人跟着后,他赶紧掐了个指印变回原型,丢下自己的包袱,蹑手蹑脚地从小路蹿去了华宫的侧门。 今晚他要去钟楼,找那个名叫“慕容和”的接头人。 闻人声今年已经十八岁,两年前就进入了金丹期,原型和人身都停留在十六岁,没有再继续生长。 虽然因为长得太小,常常被人错认成小狗,但闻人声还是很喜欢这副来去自如的身体,作为妖怪来说十分方便。 譬如今天,借着身型较小的优势,他很快就摸到了侧门处。 相比戒备森严的正门,这里只有一条年纪不大的翠青蛇守着,此刻她盘在牌匾上,正呼呼打着瞌睡。 闻人声仰头看了看她,深吸两口气,随后摒着呼吸迈出了一只爪子。 小心一点,不要惊扰…… 他今天白日里刻意给翠青蛇送了一盒糕点,里面加了很多安神的催眠香,这才叫她睡得这般死沉。 闻人声小心翼翼地迈过侧门,又顺着坡道的草地滑了下去,滚了两圈后终于溜出了华宫,回到了夜里的沧州城。 他重新化回人身,以防万一把尾巴和狼耳也藏了起来,以免对方又是天庭派来的细作。 闻人声踩着墙面跃上钟楼,往下俯瞰了两眼。 因为宵禁的缘故,闻人声从未见过什么黑市,这也是头一回在晚上溜出来玩。 夜里的沧州城跟白日截然不同,华灯初上后,整座沧州城光影交织,妖异诡谲,像是蒙在琉璃盏中。 行路的妖怪都逐渐化出原型,有个别体型大的能有一两丈高,慢吞吞地挤在狭窄的青石板路上,一尾巴能扫翻好几个夜市的摊子。 闻人声看得挪不开眼,但心中还惦记着要找往生香的消息,便强行收了收心神。 他往钟楼下看了两眼,果真找到一个戴着斗笠的身影,正抱着剑倚靠在墙面。 “就是他吧?”闻人声摸到自己腰间的匕首,“看着不好惹,还是当心点。” 但当心归当心,他毕竟是来做生意的,还是要给人一个下马威。 说罢,他就纵身一跃,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落下,打算正正好好落在这人身前,让他也意识到一下自己其实是个高手。 可一步刚跨出去,那人便忽然仰起头,看向了自己,脸上银色的覆面闪过一道寒光。 “…………” 闻人声神色一惊,慌忙道:“诶!你别往前……” 话还没说完,那人就跟恶趣味似地,故意往前走了一步,站到闻人声打算落地的位置。 “什……?!” 闻人声的轻功虽然不错,但也做不到没有着力点就能躲开他,匆忙之余只来得及扑腾两下翻了个身。 眼看就要摔到这人身上,闻人声心道一句“完了”,万念俱灰地捂住了脸。 唰! 下一刻,整个人就落到了一双结实的臂弯里。 ……被接住了! 闻人声喘了两口气,挪开手一看,自己好端端地被这斗笠男打横接在了怀里。 这人一只手握着他的大腿,另一只手环着腰身,指腹掐在他的腰肉上,抱姿亲密又自然,简直像是这样搂抱过他无数次。 闻人声穿得很薄,隔着衣料就能感觉到对方温热掌心和自己的皮肤紧贴在一起,磨得有些痒。 他瞬间脸一红,立刻从这人怀里跳下来,浑身的毛都要炸了。 “你干什么啊!”闻人声羞恼道,“明明看到我要跳下来,你故意的?” 太过分了! 而而而且摸他腿摸他腰干什么?! 闻人声生气地责怪道:“虽然你接住了我,谢谢你,但是你不接住我我也能好好落地的,完全就是多此一举!” “而且、而且我刚刚看你还是故意往前走的,你到底什么意思?你难道觉得这样很帅?你你你……” 可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一腔火气都发泄完了,面前这人却一句话也不应。 他目光似笑非笑地盯着自己,一寸也不挪动,看得闻人声浑身发毛。 闻人声打了个寒噤,往后瑟缩了一下。 “干嘛这样看我……你认识我?” 这人却摇了摇头,低声道:“不太认识。” 声音很陌生,闻人声没有听过。 他于是仔细端详了此人片刻,发现他右半张脸戴着一张银制的镂空覆面。 闻人声认识这种法器,江湖上很常见,这覆面上凝有一种法术,可以做到让别人记不住自己的容貌,也辨不出自己的声音。 还挺谨慎,先前光凭名字就说人家不靠谱,看来是错怪了。 闻人声眯起眼往前凑了凑。 “你……就是慕容和?” 对方动也不动,等着闻人声好奇地把自己打量完了,才简短地应道:“是我。” 闻人声左右瞧不出什么端倪,半信半疑地收回目光,转而说道:“好吧,我不能溜出来太久,先直说了,你身上还有没有‘往生香’?我想从你这儿买点来。” “你要这个啊,”慕容和重新抱起剑,说,“倒是有,只可惜我今天没带。” 闻人声失望道:“没带?不是说这东西现在很抢手吗,你带在身边肯定一堆人抢着要啊。” 慕容和笑了笑,说:“价值太高的东西,就不能用银两来衡量了,这往生香我只卖给看得对眼的人。” 看得对眼的人? 嘁,这么装。 闻人声不想输给他,于是也摆出一副无所谓的模样,随意地扬扬手,淡声说道: “算了,你今日既没带,那我不要了。” 说完,他转身就要离开。 慕容和见他要走,神色闪过一丝慌乱,下意识上前抓住了闻人声的胳膊。 “等等,你别走。” 上钩了。 闻人声心说自己演得还挺像那么回事,一下就把人给钓住了。 他心底哼哼两声,又故作无情地轻甩开慕容和的手。 “怎么,还有事?” 慕容和语气缓和了点儿,带着点无奈说道:“我没说不给你,你想要往生香的话,明日二更天时来这里见我,我带给你,怎么样?” 闻人声不满意,继续摇头:“什么都是你来说,那我今天岂不是白跑一趟?没诚意,我不买了。” 第55章 说完,他又提脚打算跑。 慕容和只好再次拽住他,继续让步:“那你来说什么时候见,可以吗?” 这回闻人声总算松了口,转身走回了慕容和面前。 “你住哪?”闻人声问道。 “……这附近,”慕容和迟疑了片刻,说,“你要来我家?” 闻人点头道:“对,明日巳时,我下了早课就来。” 他不是故意想为难慕容和,但他也不能天天给看门的那条翠青蛇姐姐下蒙汗药吧? 总是约在晚上见面,太难为人了。 而且回家之后怎么跟师父解释?难道说自己偷偷出去跟人私会吗? 师父这种有点风吹草动就把他关起来的人,绝对会认为自己是跟什么江湖混子结交上了。 慕容和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考虑怎么回答。 闻人声知道他的顾虑,风媒是个危险的行当,住什么地方不能随随便便告诉别人。 他于是很体贴地说:“不去你家也可以,这附近有个茶楼叫扶风阁,我们在那里见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说完这句,他又怕慕容和不放心,强调道:“我拿了东西就走,绝不耽误你——” “耽误吧,不打紧,”慕容和笑着打断他,“只要你来就可以。” 这话听得闻人声起一身鸡皮疙瘩。 什么叫只要你来就可以…… 这妖怪讲话怎么这么轻浮,搞得像是他们俩很熟似地。 而且闻人声总觉得这个人身上有股熟悉的气味,形容不上来,但就是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方才他抱着自己的时候,有那么一瞬间,闻人声差点以为是山神来找他了。 尤其是他手心的温度,还有握着自己腰的力道,不知怎地,闻人声感觉自己的尾巴本能地想要冒出来晃晃。 居然被摸了一下就有这种反应。 简直……太不像话了! 闻人声的心思瞬间烦躁起来,脸颊羞赧又生气地泛起了潮红,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意思的事情。 顾忌到当事人还在面前,闻人声连忙甩了甩头,说道:“好了好了,就这样,明天我们就在扶风阁见面,你别说你不认识哦?” 丢下这句,闻人声就解开化形术,变回小狼,转头就跑走了。 “等等……” 慕容和往前迈了一步,原想追上去,可化回原型的闻人声逃窜得极快,完全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就像入水的鱼,只一眨眼的时间,就沉入夜中没了踪影。 慕容和站在原地,怔愣地望着闻人声离开的方向。 片刻后,他才回过神来,幽幽地叹了口气,抬手解下了自己的覆面。 术法解开,面具下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瞳色发灰,眉心有一枚淡了光辉的印记。 他低头摊开掌心,手里是一副黑白串珠,珠玉莹润细腻,内里隐隐泛动着光华。 他用指腹揉了揉珠玉,指节上的青色扳指与它轻轻相撞。 这是他从前送给闻人声的生辰礼物,是他们之间唯一的信物。 只可惜,闻人声离开芳泽山前留下了它,此后再也没了声讯。 这些年自己只能靠着这串珠作点念想。 “声声……” 他半敛下眸,喃喃道。 “我终于找到你了。” - 作者有话说: 因为之前晚上一直被弄尾巴所以现在养成了一被和慕碰就要晃尾巴内个的体质 但闻人声却对此完全不知情(卧槽我在说什么 第39章 慕容哥哥 翌日巳时。 闻人声刚下早课,连饭都没吃上一口,就忙不迭地跑去了扶风阁跟那神秘人见面。 二楼只有一间雅阁有客,闻人声想也没想就往那处走,刚挑开帘子,里边就扑面而来一股食物的香气。 闻人声正饿着肚子,一闻到气味,尾巴就本能地晃了起来,目光追着桌上的漂亮糕点而去了。 “哇,”他感叹了一句,“你很喜欢这里的糕点?” 和慕坐在桌边瞧他,眼里荡开笑意。 “喜欢,你呢?” “那你很有品位,”闻人声认可道,“我也喜欢,以前有个人经常带我吃这些,来了沧州以后我还以为没有了呢。” 说完,他多留意了几眼桌上的糕点。 的确都是他爱吃的。 但闻人声跟他不熟,不会主动吃他的东西,就算肚子饿也只是不停地摇尾巴,人还是乖乖地坐到了一边,没动筷子。 和慕听闻人声提到自己,笑意更深了些,追问道:“你很喜欢跟那个人待在一起?” 听到这话,闻人声奇怪地望了他一眼。 “不要随便打听别人的私事。” 何况他哪里有喜欢跟山神待在一起了?分明这两年他一次出去找山神的念头都没有过。 闻人声一旦下定决心的事情就很难再改变,就算他以前很喜欢、很敬爱山神,哪怕现在还是会偶尔想起他,但决定了不再见面,他就不会反悔。 和慕略显失望,尴尬地低头抿了口茶。 闻人声见他没再多问,便也没起疑心,只冲他招招手道:“你今天带我要的东西了吧?带了多少?” 和慕瞧了他一眼,随后放下茶盏,从襟口拿了样物什出来,推到闻人声面前。 一看,是枚扎紧实的油纸包,里面估摸着就是自己想要的“往生香”了。 闻人声顿时坐直身子,狼耳立了起来。 “只有一包吗?”他问,“那我要是没用好怎么办?” 和慕笑了笑,宽慰道:“别怕,我教你。” 听上去还挺靠谱的。 闻人声信任地点了点头,伸手正要把东西收回来。 熟料指稍刚碰到那油纸上,对过坐的这人就忽然盖住了自己的手背,像是不让他拿。 不知怎地,他的指腹一触碰到自己,闻人声就觉得后脊扫过一阵电流,指尖一阵酥麻感。 他的狼耳敏锐地抖了抖,抽回手腾地站起了身。 “你干什么?!” “你等等,”和慕看着他说,“道上有规矩,你得告诉我你要这往生香是做什么用,我才能卖给你。” “我不是说这个!”闻人声脸都有点红了,“你干嘛碰我的手?” “…………” 和慕沉默了会儿,说, “因为……不小心?” 这小孩从小就身体敏感,不愿意被不熟悉的人乱碰,这点和慕当然知道。 但自己又不是什么外人,以前怎么碰都行,摸哪里闻人声都愿意,睡梦里还会主动撩起尾巴蹭他,叫他揉揉自己。 忽然变得这么抗拒,让和慕非常有落差感。 一旁的闻人声还在生气:“你真的是妖怪吗?怎么这么没有分寸!” 和慕忧愁地叹息一声,无奈道:“好吧,我现在不碰你了,但你想用往生香去地府的话,还是得接受一下这个现实。” 闻人声迟疑道:“什么现实?” 和慕点了点桌上的油纸包:“往生香啊,你想借它离魂,就要有一个人在身旁作媒,与你双修,以免你的魂魄在地府迷——” “停!” 闻人声大喊了一声,慌忙捂住自己的耳朵。 这人在说什么? 双双双双、、双修?! 闻人声知道妖怪之间也可以双修,但没成年的时候他完全不知道“双修”具体是要做些什么。 后来偶有一次,他在城里的书肆翻到过一本杂书,里面就记录了很多妖怪之间双修的办法,他只看了一眼就红着脸把书给合上了。 绝对、绝对绝对不行!! 闻人声的耳根蓦地红透了,他慌忙蹲在地上,整个人背对着和慕,尾巴在地面扫来扫去。 “一个破香为什么用起来要这么麻烦啊!”闻人声恼羞成怒,“你是不是骗我的?” 和慕目光落到闻人声的绒尾上,有点心不在焉地回答:“小少侠,我们头一回认识,我骗你做什么?” 虽然他的确是骗闻人声的。 “往生香”确有此物不假,但用起来也不必到双修的地步。 地府只接“双数”的魂魄,需得二人一同进入才可,方法也很简单,子时夜半点上往生香,两个人紧扣双手,就能进入地府了。 说什么要双修,纯粹是逗闻人声玩的,想看他的反应而已,不过闻人声要是愿意的话当然也…… 想到这儿,和慕微微蹙起眉。 不对,不行。 他现在的身份是“慕容和”,闻人声要是答应了跟他双修,那算什么? 虽然和慕知道凭闻人声的性子几乎不可能答应,但一想到这种可能,他又忍不住想去试探一下。 和慕于是挪得离闻人声近了一些,俯身问道:“你考虑好没有,有没有合适的双修对象?” 闻人声捂着脸喊:“关你什么事,谁让你问了!” 第56章 “正好我也想去地府,我们搭伙呀。” “你?你……” 闻人声有些羞恼,又觉得委屈,话语梗在喉咙里,都不知道说些什么来驳斥这个狂妄的家伙。 为什么偏偏是双修? 他自小就不愿意跟别人随便亲近,哪怕是那时候最亲密的山神,自己也没有让他碰过尾巴,凭什么现在要和一个莫名其妙的人双修? 闻人声不捂耳朵了,他抱着腿,羞愤地看着地面。 可是……他又真的很想去地府。 自从族长死后,闻人声每天都睡不着觉,甚至后悔那时候把族长埋在了芳泽山,而不是带回沧州,搞得他现在连探望族长的机会都没有。 他听说妖怪死后三年内不会入轮回,如果他现在能去地府的话,保不齐还能探望一眼族长,再偷偷问个转世的时辰。 可这一道坎就把他给难住了。 “我……”闻人声狼耳贴下,嗫嚅着说,“我……不想……” 他只想过和一个人双修,那就是从前的和慕,除此之外闻人声不想让任何人碰他的身体。 和慕听到他的回答,顿时松了口气,端起茶抿了一口。 他方才喉咙都有些发紧,生怕闻人声说出口什么“那好吧”“我同意了”这样的话,真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反应。 “没事,这法子也是我听说的,保不保真还不一定呢,”和慕放下茶盏,“咱们先试试别的法子,不行就另说。” 闻人声一听还有别的法子,撇下的耳朵这才重新立起来。 他转身看向座上的和慕,问道:“……真的?” 和慕弯起眸:“我们这两天多试试,总不会有错。” “太好了!” 闻人声立刻高兴起来,起身蹦到了和慕身边,腿一跨跟他坐到了同一张条凳上。 心情大起大落后,闻人声意外地对这位“慕容和”有了些好感。 尤其在知道他也想要去地府一趟时,心里竟生出些同病相怜的慰藉来。 他扶着板凳,歪头问道:“你也是去地府找你的家人吗?” 和慕斟酌了会儿,说:“嗯……也不算是,主要是帮我的家人探望一下他想念的人。” 他说得有点儿绕口,闻人声听得似懂非懂,拖长音道:“哦——总之,你也有想见的故人,是不是?” 和慕点点头:“嗯,我不想再看见我的家人难过了。” 那他跟自己就是一样的人。 闻人声非常有同理心,尤其是面对这些和自己经历相仿的人,他忍不住会替对方感到遗憾、难过,生出怜悯之心来。 进雅间第一个时辰,闻人声终于主动拿了桌上的一块糕点,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随后轻声问道: “我能叫你哥哥吗?” 和慕喝茶的动作一顿。 他偷瞄了闻人声一眼,这小孩双手捧着糕点,像只吃橡果的松鼠,从和慕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瞧见闻人声一个毛茸茸的脑袋。 “可以啊,”和慕摆出笑眼,“我年岁本就比你大一些。” 闻人声有点害羞,磨磨蹭蹭地啃完了手里的糕点,这才接着说:“那我们拿到了这往生香,什么时候用它去地府看看?” 和慕支起下巴思索道:“去地府还得置办点指路的长明火,还有骗过阴兵的阴阳令,以及过关隘的纸钱。” 闻人声问:“黑市买得到吗?” “买得到,你放心,明天我就能备齐。”和慕说,“问题在于,我们若是去地府,至少要花费小半月的时间,你还有宵禁,能抽得出身吗?” 闻人声低头想了想,说:“哥,你是什么妖怪?” “呃……”和慕琢磨了一下,信口杜撰道,“蛇?” “蛇妖?”闻人声露出惊喜的神色,“那更好了。” 和慕摊手:“好在哪儿?” 闻人声连忙解释道:“我师父也是蛇妖,她是这里的城主,住在城外的华宫里,虽然我不能出去,但你可以进来呀,你变成小蛇之后我偷偷把你捎进去。” “然后,我就跟师父说我要闭关修行,你待在我房间里藏起来,我们就能用这往生香去地府了!” “啊……” 和慕装作恍然大悟的模样,一边暗自吸了口凉气,双指按紧了眉心。 偏偏是蛇……!刚刚说是泥鳅都行啊! 一边的闻人声还觉得自己的计划天衣无缝,兴奋地往和慕面前凑了凑,问道:“怎么样,怎么样?” 和慕“嗯”了两声,扯着笑说:“好厉害,我完全想不到。” 闻人声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掐了掐自己的脸颊肉,努力把想偷笑的嘴角拉平。 - 作者有话说: 那声声你是喜欢你慕容哥哥还是喜欢你山神哥哥呢 第40章 你好笨呀 闻人声很快就收敛了一下情绪,他正了正色,说道:“那我们就按照这个计划行动,明天不要在这里见面了,你就到我师父的宫殿附近等我。” 和慕见他高兴,也不忍心跟他说出真相,万般无奈之下只好认命点点头。 “那行,按你说的来。” 了却一桩心头事,闻人声心情就更好了,肚子也饿得咕咕叫。 他跟慕容和消了起先的隔阂,人就放松了不少,尾巴搁在二人中间,开始认真地埋头吃东西。 和慕就看着他吃,一边撑着脸问道:“你为什么想去见自己的亲人?” 闻人声这回没再抗拒,如实答道:“他两年前离世了,我很想他,想看看他转世投胎会去哪里。” 和慕说:“转世投胎?” 闻人声点点头:“嗯,虽然我现在还是个散修,但我已经决定好要飞升了。” 从拥有道心的那一刻起,闻人声就确定了自己飞升的心意。 他想要飞升,不光是为了成为大侠,还要用剑替族长复仇,替他不曾谋面的妖族同伴重辟一道世外的生路。 可是飞升后的生命太漫长了,如果不抓住这三年的机会,他可能一生都会停留在亲人离世的阴影中,不得解脱。 所以他想用往生香去地府见族长一面,偷偷看一眼他下一世的命盘。 哪怕往后不会再相逢,也没有曾经的记忆,至少他知道族长的灵魂还安然无恙地待在人间,这样就够了。 和慕听闻人声说要飞升,眸光却是暗了暗。 他的手有些不自然地磨着茶盏边沿,沉默片刻后,开口道:“我听说上界的神仙都看不惯妖怪飞升,你不担心自己身陷险境吗?” 闻人声冲他笑了笑:“不担心,因为我会变强的。” 天灵根给他带来了痛苦的劫难,与之相对的,也赠给了他举世间独有的能力,闻人声很有信心自己可以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侠。 和慕盯着他看了几秒。 “那你,找到自己的道心了吗?” 道心…… 听到这个问题,闻人声拉下脸色,小声嗔怪道:“道心是不能随便告诉别人的,你怎么这都不知道。” 和慕回过神来,扯了个笑:“哦,我差点忘了。” “算了,”闻人声嘟囔道,“反正也还没领悟出我的道心。” 族长死后,闻人声住在沧州城,渡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迷茫期,连修行都落下了一大截。 也就是最近,他听说有“往生香”这种东西后,精神才稍稍振作起来了些。 如果他真的能抓住这个机会见到黄泉之下的闻人敬,或许就能找到自己的道心了。 闻人声还算比较乐观,他抿了抿唇,重新扬起笑意,对和慕说道:“不过没关系,道心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要慢慢找的嘛。” “要是盲目自信,随随便便就决定了自己的道心,日后又反悔,被逼到不得不走火入魔的地步,那才蠢笨呢。” 和慕:“……” 他觉着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阴阳怪气自己,只好尴尬地摸了摸脖子。 闻人声没注意到他的局促,倾身凑过去看他,笑嘻嘻地问道:“哥,你也是剑修吧?你是哪个门派的?” “我吗?”和慕说,“我是个散修,剑法是自己学的。” 闻人声眼睛亮了亮:“那你跟我认识的一个人很像,他也是自学的剑法,后来靠散修之身就飞升了,是不是很厉害?” 和慕弯起眸:“那确实是天赋异禀。” 闻人声拍了拍他的肩,鼓励道:“哥哥你加油,以后你也能做到的。” 和慕不说话了,这才半炷香的时间,他都快把一杯茶给喝完了。 比跟天庭的人谈判扯皮还要难。 和慕总想借着慕容和的身份再去探听一下闻人声这两年的生活,却又斟酌着字句,生怕触及他的忌讳,搞得他又不开心地逃跑。 对待闻人声,他只能用谨慎的法子,就像捕雀,不能随意惊扰,也不能撒手不管。 两年前他失去过一次了,这回不可能再放手。 第57章 闻人声又在雅间待了一会儿,往外看了看时辰,竟已经快到落日时分了。 他连忙翻身跃下板凳,仓促道:“我要先回去了,晚上要和师父一起吃饭的,今晚我就告诉她闭关的事情。” “你回家准备一下,明天见!” 说完,他照旧化成原型跳上桌,顺口叼走了最后一块糕点,四脚一扑,从窗户处跃了出去。 爪垫一落地,闻人声就化回人身,轻盈地点地再起,沿着回华宫的方向一路轻功越过。 现在只要说服师父,明天再偷偷把慕容和给捎进房间,就有办法去地府见到族长了。 一想到马上能重逢,闻人声回家的步子都轻快了不少,脚下哐当的砖瓦轻响都成了悦耳的乐声。 人到华宫时,天已擦黑。 闻人声一站到华宫门口,便发现一衿香气势汹汹地站在那里,手里还拎着一条半死不活的翠青蛇。 闻人声心下一惊,慌忙上前道:“她怎么了?!” “没事,”一衿香淡声道,“就是吃了某个小骗子送的糕点,睡死过去了。” 她这么一说,闻人声就立刻意识到自己昨晚偷跑的事情败露了。 他狼耳瞬间往后一倒,脸上露出犯错后楚楚可怜求原谅的表情,小心翼翼地扒牢了一衿香的胳膊,主动认错起来。 “师父……对不起……” 一衿香挑眉:“现在知道求情了?” 闻人声十分没骨气地点点头,说:“我回来本就是要找你道歉的,师父。” “这样吧,我自请惩罚,罚我禁足半个月,不准出房门,好不好?一个月也行的!” “自请?” 一衿香觉得他今天听话得很不寻常,她把翠青蛇往地上一扔,转而提溜住了闻人声的后颈。 “闻人声,你在打什么注意?” 蛇妖的皮肤冷得吓人,闻人声后颈一凉,整个人都瑟缩了一下,咿呀叫唤起来。 “不要!我错了师父,我昨晚跑出去玩了!对不起对不起!我真的不敢了,我现在就去温书,师父!” 一衿香不理会他的求饶,追问道:“你昨晚跑去见谁了?为什么没告诉我?” “啊?没有啊,我什么人都没有见——” “嗯?” “我……我去见了一个蛇妖朋友!” 一衿香眯起眼:“蛇妖?” 沧州城的蛇妖,难道还有她不认识的? 闻人声躲开一衿香的手,瘪了瘪嘴说:“就是一个蛇妖啦,他非要让我晚上去见他,昨晚我就给翠青蛇姐姐下了点安神的药……” “不过,我现在已经跟他说好了,以后都白天见面,明天我就带他回来玩,嗯……禁足前最后一次,好不好?” 一衿香蹙眉盯了闻人声良久。 左看右看都心虚得很,但又猜不出这小孩在想什么。 想了半天没头绪,最后她叹了口气,妥协道:“那这半个月你就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的房里,不准再出去,可听到了?” 闻人声连连点头:“听到了!” 说完,他就捡起地上的翠青蛇搁到草地上,随后冲一衿香行了个拜别礼,慌忙往回房的方向跑去了。 他一路跑,一路胆战心惊地顺了顺心口。 好险好险。 幸好方才灵机一动,不光没被看出端倪,还顺道把闭关的事情给解决了。 一举两得! 闻人声心中生出劫后余生的喜悦来,最后整个人扑回房间的床榻上,抱着被褥滚了两圈。 “这样一来,明日把慕容和带进来就行了。” 他窃笑几声,拿被子捂着脸。 “闻人声你真是太聪明了……” * 第二日。 闻人声准时走到跟慕容和约定的地点。 他张顾了一圈,却没看见慕容和的身影,心中正要起疑,耳边就传来一声轻微的呼唤。 “闻人声。” “哥?”闻人声狼耳晃了一下,“你在哪儿呢?” “看地上。”那个声音又说。 闻人声顺势低下目光,往地上探了探,果真见到一个盘成一圈的身影。 扒开草一看,是条红白纹的小蛇,困茫茫地躺在地上,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 不会……就是它吧? 这怎么可能呢? 妖怪的原身和化形后的模样一般都不会差距太大,就像一衿香,原身是条巨蟒,化形后也是个子高挑的女人。 正常按照慕容和的身高和体型,原形怎么也该是蛟蟒之类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条玉米蛇? 而且……方才那声音压根也不是从地上传过来的。 更像是在自己身后,贴着他的耳背,故意咬着他耳朵说的。 尽管疑点重重,但闻人声还是抱着试探的心态,轻声问道: “慕容和?” 小蛇吐了吐信子。 “…………” “……好吧!” 虽然说服不了自己,但闻人声还是把小蛇给揣进了兜里。 他拍了拍小蛇的脑袋,说:“哥,我这就带你进去,你一会儿别暴露身份就行,我师父不喜欢我跟江湖上的人混。” 说完,他四下望了望,见四周无人,转头就往回走,步子走得又快又急。 而在他身后,一撮草地凭空落下了两个鞋印。 身体透明的和慕幽幽地叹了口气。 “这也太好骗了……” 被看破身份,确实是个麻烦事,但只要是这条蛇就没关系。 因为闻人声怀里揣的这蛇根本不是和慕,只是一条他从草坪里随手捡的玉米蛇而已。 真正的和慕隐身站在闻人声身后,方才一直看着他跟一条小蛇说话。 没想到这么拙劣的手段,竟把闻人声完完全全给骗了过去。 和慕不免生出侥幸之心来。 得亏他寻了两年就找到闻人声了,要不然保不齐这中间会被谁趁虚而入,那他就不得不动用一些不太好看的手段了。 看来是闻人声守护了自己为数不多的善良。 这么庆幸着,和慕慨然万分地摇摇头,匿去身形,一路跟着闻人声走到宫门前。 今天看门的宫卫是一衿香的贴身侍卫,名叫“夜阑”,是个不苟言笑的男子。 他瞧见闻人声,就上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一礼。 “少主。” 闻人声也冲他回了个礼,随后有些紧张地捧起小蛇,问道:“那个,我带朋友回来玩可以吗?” 夜阑回答道:“属下听城主说过了,少主请进吧。” 竟然这么轻松! 看来他昨晚的表现真是天衣无缝,师父完全没瞧出自己的心思来。 闻人声欣喜地点点头,赶紧把蛇拢进手心里,提脚就往中宫的方向跑去。 和慕也像个背后灵似地跟上步伐,打算随着闻人声一路回房间。 然而正在擦过夜阑身侧时,夜阑却神色一动,敏锐地觉察到了什么。 “人类……?” 他蛇瞳收紧,手腕一压刀口,转身朝和慕看过去。 和慕没有回头。 嗅到夜阑的目光后,他面无表情地从襟口摸出一枚铜钱,随手一弹,击中了夜阑的手腕。 “呃!” 这枚铜钱震得夜阑虎口发麻,手中的刀登时“哐当”脱手。 夜阑咬了咬牙,指腹狠力按住自己的手腕,不甘心地再度抬头望去。 可那抹人息已然没了踪迹,只剩下一个远到渺小的身影,正蹦跳着跑去中宫。 * 虽然过了大门这一关,但毕竟身在一衿香的华宫,随时有可能被发现,闻人声还是不大放心。 他步子赶得很快,没多久就跑回了自己的厢房处,把小蛇搁到桌上,“啪嗒”掀上了门。 “哥,可以了,”闻人声提了张椅子过来,坐到小蛇面前,气喘吁吁道,“事不宜迟,我们先讨论讨论怎么用这往生香。” “哦对了,师父今晚肯定还要来看我,你要想办法藏起来先。” 和慕站在闻人声身边,皱眉看着桌上这条不知名姓的小蛇。 麻烦了,怎么才能天衣无缝地“化出人身”? 偏偏那条蛇很亲近闻人声,它吐了吐信子,身子往前游去,顺着闻人声的指尖一路缠住了他的手。 闻人声见“慕容和”跟自己这么亲昵,登时有些脸红,慌忙说道:“哥哥,你别这样,我不喜欢别人碰我……” 但小蛇不听他的,还是紧紧缠着闻人声的手,脑袋趴在了他食指的指腹上。 “……” 和慕有点不高兴,他隔空一弹指,一道微小的灵力就把小蛇给丢回了桌上。 随后,他轻咳一声,说:“你先打开门。” 闻人声“哦”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趁门缝透光的一瞬间,和慕眼疾手快地将这玉米蛇送去门外,又赶紧解除术法,重新显形在了闻人声身后。 第58章 闻人声一回头,看到的便是完好无损站在面前的和慕。 “哥,”他眨眨眼,“真的是你呀?” 和慕从容地往桌边一坐:“不是我还能是谁?” 闻人声也拉开椅子坐下,说道:“我刚刚都在想你是不是那种会隐身的高手,然后故意找一条假蛇骗我呢。” 和慕脸不红心不跳:“好笨呀,谁会这样想?” 听到这人说自己笨,闻人声不高兴地努了努嘴,心里嘟囔了一句“你才笨,天下第一笨”。 - 作者有话说: 小狗可听不得这样的话(捂住耳朵) 第41章 躲在床上 念在慕容和愿意帮自己的份上,闻人声决定不跟他计较了。 他往前挪了挪椅子,说道:“去地府要准备的那些东西,你都带全了吗?拿出来给我看看吧。” 和慕依言拿出了一块令牌和一叠纸钱,搁到桌上。 他说道:“还需要一盏纸灯,我施法点上长明火,到时候带着进去就行。” 闻人声点头:“那我找找。” 说罢,他就起身往对过的柜子走去,开始叮铃咣啷地翻找纸灯。 趁他找东西的空档,和慕起身把身后背的两把剑摘下来,跟斗笠一块儿搁到了床边。 他抱起臂倚着床架,目光落在翻箱倒柜的闻人声身上。 安静须臾后,他主动开了话茬:“你们这儿住的全是蛇妖,可我方才分明见着好多兔子。” “哦,”闻人声心不在焉地回答,“那些是我以前的族亲,我搬来这里的时候带上的。” “你的族亲是兔子?” “嗯,我以前是被兔子精收养的。” “这样啊。” “……”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闻人声已经翻完了两个柜子,还是没找到纸灯。 他有些悻悻地坐到地上,收起腿开始琢磨起用什么东西替代纸灯比较好。 一旁的和慕捻着手指,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之前你说的那个散修飞升的大能,你跟他关系好不好?有空带我去拜会拜会。” 被问到这个问题,闻人声神色复杂地瞧了他一眼。 随后他双手托起腮,闷闷不乐地答道:“我们已经断开联系了。” 和慕顺势问道:“为什么?你们吵架了?” 闻人声说:“没有吵架,是因为一些很复杂的事情,然后他不得不离开我一段时间。” “但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让我不想再见到他了。” 和慕问道:“为什么不想见呢?” 闻人声鼓了鼓脸颊,答道:“我以前总是被他保护着,很依赖他,把他视作我最亲密的家人。” “但是……在那些事情发生的时候,他唯一一次没有守护在我身边。” 和慕呼吸一滞,忍不住直起身,想要说些什么。 闻人声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继续闷着声说:“我知道不能怪他,但我就是觉得心头堵着,很不舒服,可仔细一想又不知道要追究他什么。” 和慕:“…………” 他欲言又止,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独自靠回了床架上。 闻人声坐在地上,支着下巴看向和慕,问道:“哥,你觉得我应该怪他吗?” 和慕唇角扯了扯,勉强说道:“你怪他吧,本来就是他不好。” 闻言,闻人声轻轻叹息一口。 “可是我决定要责怪他之后,心里就更难过了,” 他小声说, “我明明知道是那个坏人的问题,却要把一切都推脱到自己另一个家人身上,这样的我也变得很讨厌,很不懂事……” “我没办法自洽,所以就越来越不想见到他了。” 和慕眸色稍沉,没有应话。 闻人声自小就是情绪敏感的孩子,时常因为顾虑得太多而陷入烦恼,会这样想也不奇怪。 很多事情他还理解不了,却先一步感受到了情绪,所以才会这样不知所措,他当初会逃跑也是因为能承受的情绪超出了自己的能力。 可这算不上是不懂事。 不懂事的小孩才不会想这么多,才不会连恨意都掺杂着这么多的负担。 和慕现在很想捧着他的脸告诉他,当年的事是自己考虑得不够周全,这才让闻人声蒙受了诸般痛苦,在十六岁的年纪被迫背井离乡。 他可以没有顾虑地恨自己,责怪自己,这都没有错,都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应有的权利。 而他作为闻人声的亲人,作为年长者,闻人声的这点点任性自己也理应承受。 可是现在还不是个好时候。 要等到闻人声见到那缕亡魂,彻底放下心结后……才能坦白。 闻人声又翻找了几个柜子,总算寻出了一枚皱巴巴的纸灯,递给了和慕。 “只剩这个了,”他问道,“这盏灯有什么用?” 和慕接过灯,施法让它重新膨胀起来,一边回答:“是引路的东西,一会儿进了地府,它能带我们找到入口。” 闻人声半知半解地点点头:“那接下来只要等到子时,把纸钱和阴阳令烧掉带走就可以了吗?” 和慕轻笑道:“我还得试试怎么才能带着你一起去地府呢。” 闻人声歪歪头:“怎么试?” “伸手,”和慕说,“闭上眼,我看看能不能触碰你的灵魂。” 闻人声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乖乖地伸出手来,双眸阖紧了。 目力消失后,他很快就感觉到一只手覆到了自己的掌面上,暧昧又缓慢地穿过了他的指缝。 闻人声吓了一跳,立刻想要睁眼,却被和慕直接捂住了眼睛。 “别睁眼,调整呼吸。”他沉声道。 可闻人声的呼吸杂乱无章,心跳又在仓皇乱跳,他感觉面前之人正不大温柔地抵开自己的五指,强行扣拢,似乎接下来就想要对自己做些什么。 被人掣肘的感觉不大好受,坚持了半刻不到,闻人声就有些难耐地开口。 “……好了吗?” “你别紧张,”和慕拿开手,轻笑了笑,“已经好了。” 闻人声这才睁开眼,低头一看,二人正对着掌心十指相扣,像极了在演什么戏本子的郎情妾意桥段。 他脸一红,慌忙缩回手。 “好了就松手呀,”闻人声嗔怪道,“干嘛一直抓着我不放。” 和慕笑道:“你没跟别人牵过手?” 闻人声本能地攥了攥衣角,低声否认道:“怎么可能啊……” 和慕故意凑上前,试探他:“那跟我碰一下手,这么紧张啊?” 闻人声往边上躲了躲,红着脸不说话。 他不敢说。 刚刚十指相扣的时候,他摸到这个人的指节上有枚凉凉的、像是扳指一样的东西。 恰好又闭着眼睛,闻人声满脑子想的都是山神戴着自己送的扳指,紧握他的手的模样。 十指紧扣的感觉实在是太像了。 哪怕是两年多没见,回想起那些温烫的记忆,闻人声还是会心跳加快。 他暗自懊恼怎么今天总是能想到和慕,分明已经有好一段时间都不惦记他了。 和慕见闻人声脸红得都快熟透了,这才退开些身子,手扶上了一边的桌沿。 “没问题了,我可以沟通到你的灵魂,这下只要等到——” 话还没说完,门外就突兀地响起一阵敲门声。 二人神色俱是一动,齐齐往门外看去,只见纸窗外透出一个模糊的身影。 这身影个子很高,手里还好端端地拿了把扇子,平素会这副模样待在华宫的只有一个人。 “闻人声?”外头声音响起。 闻人声听是一衿香,慌忙拽住和慕,压低声道:“不好,是我师父!” “啊?”和慕一阵错愕,“你师父……” 不等他把话说全,闻人声就不管不顾地把和慕往床榻上推,一边掀起被褥盖到他头上。 “肯定是她那个手下跟她说了些什么,你快点躲在床上,我去把她赶走!” 可刚说完,闻人声就发现,这被褥盖上后反倒是印出了个格外明显的身形。 傻子才会觉得这里没有藏人! 他焦灼地走了两步,最后一咬牙,干脆脱下外袍,自己也滑进了被褥里。 一上床,闻人声就急忙把和慕的脑袋往下推了推,自己则是露出上半身,脸往手边一枕,装作一副要睡觉的模样。 “呃!”和慕被推得猝不及防,忍不住说道,“等等,你这床……” “哥你别说话了,”闻人声抬腿卡住和慕的肩,手足无措地去捂他嘴巴,“我师父要进门来了!” 门外一衿香的声音再度响起。 “闻人声?你可睡了?” 闻人声挪了挪身子,放下半边床帘,一边大声应道:“师父,我正要睡呢!” 外边的一衿香顿了顿,手按到门上,“咔哒”一声轻推开了门。 第59章 一进屋,就发现满地狼藉的衣袍和靴子,松松垮垮铺了一屋。 不远处的床榻上落了半边床帘,闻人声正躺在里边,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被褥。 “怎么不收拾好再睡?” 一衿香皱着眉替他捡起地上的衣服,轻抖了抖,搁到桌上。 “是明天就要禁足了,觉得我不会管你?” 闻人声乖巧地掖了掖被子,说:“没有,今天太累了,打算早上起来再收拾的。” 一衿香顺势坐到床榻对过,手里轻摇起扇子:“方才你带回来的那朋友我见到了,分明是条未开智的蛇,你们也能玩到一块儿去?” “啊?”闻人声迟疑道,“未开智……” 藏在被窝里的和慕暗道一声不妙,那条小蛇游回去时竟然叫一衿香给碰到了。 他只好伸手捏了一下闻人声的腿,暗示他不要露馅。 闻人声没想到和慕会碰自己,一时反应不及,竟是轻哼了声,手本能地掐紧了和慕的肩。 一衿香听到动静,挑眉道:“怎么了?” 闻人声连忙摇了摇头,胡乱解释道:“困了,打个哈欠。” 一衿香叹息一声,头痛地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说道:“我也不叨扰你多久,只同你说几句话。” “我知道你想出城,也知道你这两年武功有所长进,但毕竟你还没有悟出道心,算不上是个真正的修士。” “眼下城外风波四起,天庭下了暗诏,要‘夜游神’在民间大肆猎杀妖怪,你又是天灵根,一旦被人发现会很危险……” 闻人声有一搭没一搭地“嗯”了两声,身体不自在地挪动着。 好重…… 身上压一个人竟然能这么不舒服,他感觉都有点儿想吐了,连一衿香的话都听得心不在焉。 被藏在被褥里的和慕更是没心思听,他的身位太低,腿几乎没地方可放,只能卡在这逼仄的位置,脸被闻人声强行按在了腹部上,吃力地呼吸着。 闻人声方才脱了衣服,身上只剩下一见薄薄的中衣。 和慕贴得他很紧,这几声呼吸从衣缝里钻进去,轻轻吹到他的皮肤上,激起了一阵微小的战栗。 ……! 他忍不住收了收腿,想把和慕赶开点儿。 推搡来推搡去,被褥就磨蹭着开始发出一些微小的响动。 一衿香也是敏锐的人,再这么下去迟早会被她注意到。 和慕没办法,只好伸手从闻人声的衣襟下探了进来,紧握住了他的腰身。 “别乱动。”和慕低声道。 好在效果很成功。 闻人声像只被和慕揪住后颈的猫,瞬间就僵硬住了身体,没再乱动了。 - 作者有话说: 16w字了我准备让他们啵嘴了 声声这样很怕痒的小孩就特别像那种捏一下就响的毛绒玩具(伸出魔爪) 第42章 我被亲了 一衿香合拢扇子,终于站起身。 “闻人声,我说的这些,你可听明白了?” 闻人声悄悄深吸了口气,才勉强让自己的声音没有打颤:“嗯,明白了师父。” 一衿香用威胁的语气说:“若是不听我的,遇了危险,就别怪我没提醒你。” 闻人声把被子往上扯了扯,掩住自己半张脸,小心翼翼地说:“谢谢师父,我想先睡了。” 一衿香见他瞳孔都有些不不聚焦,确实是一副困茫茫的模样,便也没打算多做停留。 她留下句“睡吧”,人便转身推开门,离开了厢房。 咔哒。 锁扣重新落下。 闻人声紧绷的精神终于在这一声中爆发了。 他掀开被褥,眼里泛着潋滟的水光,红着眼怒视着和慕。 “你到底要干什么?!” 和慕显得很淡定,没有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你刚刚一直乱动,我怕你露馅。”他指腹往闻人声的腰窝轻按了按,说,“你这么瘦,早早进入金丹期,往后提得动剑吗?” 闻人声被他按得筋骨都开始发麻,腰忍不住往上挺了挺。 “你、你你,你别碰我啊!” 和慕见闻人声百般抗拒,不禁冷哼了声,心说他养大的小孩有什么碰不得的,就碰。 他于是撑着床面,另一只手非但没退开,还顺着闻人声的腰线不断往上抚。 闻人声快被他这唐突的举动吓晕过去了,他手按住和慕的胸口,想把他往外推。 “你要干什么?你别误会,我、我不是断袖!虽然我是妖怪,但我只喜欢人,不喜欢你!” “那你没想过,我可能是个断袖啊?” 和慕指腹微微下压,在闻人声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你突然把我按在被子里,还跟你贴那么近,我会这样也很正常吧?” “这……” 闻人声被碰得脑子里混乱一片,一下就被他给绕了进去。 “对不起,哥哥。” 他立刻撇下耳朵,软声认错, “但我还是不喜欢被人这样乱摸,你不要这样了,好不好……” 平时玩到这份上就该放过他了,可不知怎地,和慕今天就是不大想放手,还想看闻人声被触碰后这样那样的反应。 “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啊?”和慕眯了眯眼,看着身下的闻人声,“以前有人这样碰过你?” 闻人声攥着和慕的衣襟,短促地送着气,他掌心的温度和山神实在是太像了,这让闻人声分明心里抗拒得不行,身体却已经先一步服软,被他摸得浑身战栗不止。 “呃……”闻人声忍不住闭上眼,“没有,就是、梦见……” 梦见? 听到这个词,和慕眼神动了动。 “梦见什么了?” 闻人声含糊地回答:“梦见,被这样过……身体很不受控制,我不喜欢……” “哦……”和慕敛下眸,声音低低地,“春梦啊?” 是梦到自己的春梦。 和慕现在倒是很想知道那些梦的内容。 闻人声像只被逼到角落后露肚皮求饶的小动物,他已经不敢再叫和慕把手放开了,只能乖乖地回答问题。 “嗯……就是很普通的,那种,发情期的梦,你也是妖怪,你肯定也做过这样的梦呀?” 和慕不应声。 以前跟闻人声在一起的时候,确实没做过这样的梦。 但自把名字从无情碑上抹去后,和慕就经常会梦到闻人声。 偶尔是春梦偶尔是噩梦,或是前一秒在花前月下红帐春宵,下一刻又是白衣素缟生离死别,各样的梦都有,梦中人无一例外都是闻人声。 闻人声见和慕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问:“……哥?” 和慕这才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到面前的闻人声身上。 他脸颊泛着潮红,胸襟的衣服有些凌乱,皮肤也因紧张而热成了薄粉色。 “哥……”闻人声咽了咽喉咙,说,“我真的不喜欢你,我有过心上人的,我对你真的没有感觉……” 和慕很想说他这可不是没感觉的模样。 但他还是化开笑意,语气轻松地问道:“真不考虑我啦?” 闻人声乖巧地点点头:“你人特别好,哥哥,但我现在真的不想。” 和慕轻笑了笑,直起身把闻人声从床上拽了起来。 “好吧,那可惜了。” 闻人声见他终于肯放过自己,悬着的心总算落下,他长长地吐了口气,顺了顺自己乱糟糟的头发。 和慕坐在床榻另一边,弯起眸看着他梳理头发:“我还是头一回遇到这么有眼缘的人呢。” 闻人声散下头发看了他一眼,脸颊红扑扑的。 “我们才刚认识几天,你能喜欢我什么啊?” 和慕没有回答,只笑着看他。 闻人声一边拢着头发,一边教育和慕:“你也是妖怪,对待感情不能这样轻浮,应该要一生一世一双人才对。” 和慕问道:“你只想和你的心上人在一起?” 闻人声点点头:“虽然我已经放下他了,但我以后也不会喜欢上别人,这样自己一个人就可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自己为什么被这个慕容和摸两下身体,反应就会那么过激啊? 分明就没有喜欢他,但身体就是控制不住,怎么克制都会有回应,一切都像是身体顺其自然的本能。 难道是因为发情期快到了? 闻人声数着日子,如此想道。 那就得小心了,发情期的妖怪最没理智,要是他在无意识间做了什么背叛自己本心的事情,他真的会羞愤欲死的。 和慕很快就把自己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他将桌上的阴阳令和钱票拿过来,借了长明灯的火,噌地一声在手里点燃。 “时间快到了。”他说。 闻人声眉头微微蹙起,担忧地望向和慕。 “你不是骗我的吧?” 第60章 “放心吧,” 和慕眼瞳里映出跳动的火光。 “我会让你见到家人的。” * 子时夜半。 闻人声坐在床榻上,按捺住紧张的心情,牢牢握紧了和慕的手。 “我是你的引渡人,接下来你要先自己来到地府,我会稍晚一些。” 和慕半蹲在闻人声身前,仔细地叮嘱道, “拿好长明灯,它指向哪儿,你走向哪儿,若是错了方向就再也回不来了,知道吗?” 闻人声郑重地点了点头,握紧了行灯的灯柄。 “我要去哪里找你?” “你只管往前走,”和慕柔声说,“我会找到你的,放心。” 这一句话听得闻人声怔愣了一瞬。 恍惚之间,他又忍不住将面前的慕容和错看成了他阔别已久的故人。 尽管容貌不似,声音不似,可覆在他手背上的温度、说话的语调,都恰如故人来。 真的会是巧合吗? 是因为思念过度,还是他的身份…… 刚想到一半,闻人声就猝然起了一阵困意,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好像整个人灵魂出窍了一般。 是离魂之术开始起效了。 闻人声合上眸,赶紧抛却方才的杂念,将所有的意念都集中在了识海的某处。 慢慢地,他的意念仿佛脱离了身体,整个人都升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 “新鬼烦冤旧鬼哭……” 不知过了多久,似有飘渺的歌声响起,如歌如泣,嗓声宛转地飘荡在耳边。 “哈……” 闻人声深吸一口气,猛然睁开眼。 四周的景色已然有了变化。 闻人声张顾了一圈,发现自己似乎身在一处荒郊野岭,到处都飘浮着荧绿的幽火,耳边弥漫着哀怨的夜哭声,时而有夜鸮啼血嘶鸣。 “咕——” 闻人声感觉背脊一阵阴寒,忍不住搓了搓手臂。 魂魄的重量不及一根尾羽,他身体轻盈得可怕,感觉随意跳一跳人就能直接飘起来。 他手里提着长明灯——这眼下是唯一的指路标,他要沿着灯指引的方向找到地府的入口。 灯芯穿过薄纸,化作一团微小的光点升在半空,开始往前飘动。 闻人声就跟着它,一步步踩过湿泞的土地,目光时不时地四下乱瞟,总觉得附近会有什么恶犬突然扑袭过来。 不知走了多远,眼前的迷雾终于散去了些,一座古朴的庙宇渐渐出现在了视野里。 抬头看,庙宇上挂了张蛀痕斑驳的牌匾,歪歪扭扭地刻了“土地庙”三个字。 而庙前有一段静止无波的小河,水透彻得能瞧见底下的卵石和泥土。 距离不远,一步就能跨过去。 “应该是让我在这里等他吧?”闻人声自言自语道,“长明灯也没反应了。” 他踌躇了片刻,随后走到岸边,准备一步跨过河流。 然而刚抬起脚,那原本静止的河面忽然掀起一阵漩涡,透彻的河水骤然变了颜色。 漩涡中心似有强大的吸附力,底下的卵石泥沙尽数被卷入其中。 闻人声神色一变,慌忙想要退去,可河水没有放过他,竟直接从水面探出一只手来,猛地抓住了闻人声的脚踝。 “诶!” 闻人声脚底一滑,只来得及抓住长明灯,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河水中。 仅仅数秒的时间,土地庙前的河流就重新归于平静,方才湍急的漩涡也瞬间没了踪影。 闻人声被卷到河底,匆忙捂住了自己的嘴,牢牢摒着气息,以免在水中淹死。 他已经被这莫名其妙的水流上下颠倒甩了好几圈,心肝脾胃肾都要搅成一团了。 “唔……” 快不行了! 闻人声用力闭着眼睛,用尽浑身力气憋着气,可这漩涡仿佛没有尽头,仍旧把他甩个不停歇。 到最后闻人声实在闭不住气了,他猛呛了一口,身体开始随着漩涡越卷越快,整个人也陷入了溺水的状态。 他慌忙拨了两下水,试图抓住些什么来求生。 可什么都没有,什么都看不见,灵魂被卷到了不知何处的忘川河底,四周只有轮转不停的水流。 完了,这才进地府多久,竟然就要被淹死了! 正绝望之际,他的后背忽然靠上了一个胸膛,伸出的手腕也被人扼紧。 随后,闻人声感觉这人强行掰过了自己的脸颊,自己的唇上很快就压来一阵触感。 一道温暖的灵流借着这样的触碰,缓缓渡来。 第43章 是野男人 “唔!” 闻人声手无力挣扎了一下。 被亲住了! 那人掐着他的下巴,强行把他紧闭的齿关撬开,压上了他的唇瓣,手转而覆到闻人声的后腰上,带着两个人亲昵地贴近到一起。 黄泉之下,只容得下轻如蝉翼的魂魄,但闻人声却仿佛能听见对方的有力的心跳声,还有身体烫热的温度。 力气全都被这亲吻给融化了。 身周的水流依旧湍急,叫闻人声睁不开眼睛,只能呜咽着被迫接受对方渡来的灵力。 或许是方才呛了两口水的缘故,他喉咙里涩得发紧,大脑也是一片空白,就这么毫无反抗地叫这人给搂着亲了好久。 一直到身周的水压散去,足尖终于落到地面,闻人声才感觉后腰上的力道缓缓撤去,唇瓣也随之分离开来。 他被亲得脸颊通红,神色都有些懵,他茫然地眨了眨眼,这才抬头看向面前之人的容貌。 果然是慕容和。 ……分明一个时辰前还拒绝了他,现在居然得寸进尺,敢直接亲他? 他从来没有被别人亲过!! 闻人声赶紧拿手背狠狠擦了擦嘴唇,羞愤地看着和慕。 “你干什么!” 和慕却一点儿没有唐突了闻人声的自觉,兀自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摸了摸闻人声的耳鬓。 “没事吧?”他温声道,“我赶到的时候刚好看见你被吸下去,情急之下就那样给你渡气了。” 闻人声:“……” 他心里憋屈着,本想对着和慕发一通火,可一听人家是为了救自己,顿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委屈全给噎在了喉咙口。 “那、那你,你刚刚也不应该抱着我啊,还抓我手腕,我明明都说了……” 和慕做出无奈的表情:“水流太急,魂魄太轻,情非得已。” 居然还挺有道理……! 这个流氓! 闻人声跟慕容和相处下来,也渐渐发觉了他性子的恶劣,说出这种话多是真假参半。 可偏偏自己嘴笨,怎么也想不出反驳的说辞! 生了半天闷气,最后他只好咬了咬牙,硬是挤出来了一句恶狠狠的“谢谢”。 和慕笑起来,揉揉他的脑袋。 “不用谢。” 被强亲了还要说谢谢,天底下大概只有闻人声这一个小妖怪会这么做了。 和慕承认自己方才给他渡气有那么点儿以公谋私的意味,但不得不说,闻人声和他想的一样好亲。 闻人声哪里猜得到和慕心里在想些什么。 他拿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唇,郁闷地盯着自己的鞋尖看。 初吻…… 这、不算吧? 只是为了救他一命才做的,并不是出于什么别的情感。 闻人声年少时,在那些潮湿的梦境里也跟山神亲吻过,而且是肌肤相贴,你情我愿的亲吻,他认为那样亲昵的触碰才能算得上是初吻。 被慕容和强来的这种,不能算。 “对,不能算。” 哄骗完自己后,闻人声才有勇气重新提起劲看向和慕。 “那这里是哪儿?” 他们被水流卷下后,落到了一片渺无人烟的破庙内部,二人前方落了一尊满身青苔的泥巴像,台前红烛东倒西歪地摆着,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阴霉气。 “这里就是土地庙,”和慕解释道,“地府只接双数魂魄,方才你离那河流太近,被当作孤魂卷进来了。” “只接双数……”闻人声说,“这也太奇怪了,要是没有同行的魂魄,岂不是一辈子也入不了轮回了?” 和慕轻笑了笑:“所以大部分魂魄都会在这里等待自己的亲人,两个人再一块儿投胎。” 闻人声问道:“既然族长不在这里,那他应该是跟自己的家人一起进去了吧?” 和慕点点头,张口正要说话,二人身边又忽起一阵阴风,绕着他们身周吹了两圈。 泥像台前的红烛又倒了几排,闻人声觉得浑身一阵寒凉,身体轻得快要飘起来了。 他前后乱扑了两下,正在他双脚差点要离地时,和慕忽然就扣住了他的手。 二人一接触,那股失重感就消失了,闻人声重新站稳地面,微微抬头望了眼和慕。 和慕顺势穿过他的指缝,把彼此交握的手拿到闻人声眼前晃了晃。 第61章 “你八字太轻,魂魄的重量不够,”他说,“牵好我,这样才不会走丢。” 这么一听,闻人声稍事犹豫了会儿,手指才慢慢收拢,回扣住了和慕。 “你不要多想哦,”闻人声告诫他,“我们现在是合作关系。” 和慕不乐意了,故意说:“这么警惕,你还惦记你的心上人啊?” 闻人声矢口否认:“我没有!” “那为什么不让我多想?”和慕捏了捏闻人声手,“反正你们都分开了,你不想原谅他了,不是吗?” 他顿了顿,又意有所指地说:“难不成,其实你还没放下,重新见到他又会坠入爱河?” 闻人声完全不知道这个人在较什么劲。 他恼火地看着和慕,语气很不客气:“就算我一辈子也不见他……也不会和你在一起的!” 本以为这话说出口能叫慕容和伤心,然后安分一点儿别再觊觎自己。 可这人非但没有露出半分愁容,反倒笑意更深,连眼睛都弯成了一线,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好事。 “好啊,”和慕高兴地说,“我知道了。” ! 莫名其妙! 闻人声气得想咬他。 正琢磨着从哪里下口能叫慕容和疼死,四周的阴风就骤然停止,白雾飘飘然沉落下来。 随后,二人面前忽然出现了位慈眉善目的老太太,身上穿了红衣和绣花鞋,扮相像是个媒婆。 “诶,”闻人声被她吓了一跳,“鬼啊?” 媒婆闭着眼睛,冲他们慢吞吞地行了个礼,说道:“这里的土地庙,二位,可是赶来投胎的?” 闻人声点点头:“是的,老婆婆,你知道转世投胎的地方怎么去吗?” 媒婆听见闻人声的声音,这才缓缓抬起头。 她仍旧闭着双眼,但不知怎地,闻人声依旧能觉察到一道锐利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看得他浑身发毛。 “二位,”她用苍老的声音说,“生则同衾,死则同穴,黄泉路上好相伴。” 闻人声跟和慕交换了一个眼神。 “什么意思?” 媒婆不答话,不知从哪掏出来了本小册子,皱着眉翻了几页,一边沉吟着说道:“六亲……妻财宫……” “男子……” 闻人声不知道她在嘀嘀咕咕什么,忍不住想上前往她面前挥挥手,却被和慕给拉住了。 “别急,”他说,“她在找我们之间的红线。” 闻人声惊愕道:“红线?我们才认识两天,能有什么红——” “你二人,可已成亲?” 话还没说完,媒婆就慢吞吞地出声打断了他。 和慕一丝犹豫都没有,笑着回答:“只是心意相通,还没来得及成亲。” ?! 闻人声眼睛都睁大了,忍不住用力掐了他一下,暗道:“你又来啊?” “可有过肌肤之亲?”媒婆又问。 和慕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答道:“刚刚那个,算吗?” 媒婆“嚯”了一声,收起册子。 她端详了二人片刻,慢声道:“既是如此,土地庙会成全你二人生前没有完成的夙愿,以祝福二位的往生之路忘却前尘恩怨,净身入轮回。” 闻人声喃喃道:“……夙愿?” 媒婆没有回答闻人声的疑问。 她双手搭在身前,毕恭毕敬地行了个礼。 随后,媒婆的身体便像一抹被吹散的烟,慢腾腾地弥散在了二人面前。 “祝二位,一路顺风。” 听着耳边的弥留之音,闻人声双目微微睁大。 他下意识抓紧了和慕的手,可方才还紧紧握住他的那个力道又在此时猝然消失,叫他一下抓了个空。 闻人声面色一惊,连忙看去,慕容和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身侧了。 耳边忽然炸开锣鼓喧天和鞭炮噼啪声,再一回头,方才的泥塑菩萨竟也遽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红稠高挂的一座高堂。 台前摆着牌位香烛,台边还有两把太师椅,怎么看也像是误闯了谁的成亲礼。 闻人声往后退了半步。 “……啊?” 他迟疑道, “谁成婚?” 话音刚落,他头上就被人罩了块什么东西,视野一下子变成了一片红色,什么都看不见了。 “唔!” 闻人声连忙想伸手去扯这块莫名其妙的破布,可身边不知何时多出来一堆多管闲事的人,七手八脚开始拽他的手臂,把他拖到了什么地方。 还没等闻人声反应过来,他就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身体无法自控地开始行动,对着前方深深鞠了一躬。 与此同时,耳边响起拖长了音的“一拜高堂”。 是他自己成婚! 闻人声慌乱道:“等、等等,我不想——” 不要啊,他跟谁拜堂了? 难道是慕容和?还是那个老太太?? 哪个都不要! 可就算心头抗拒得不行,闻人声还是被强行按着,在“二拜高堂”和“夫妻对拜”两声后,跟不知是谁拜完了天地。 还没来得及哭,就感觉背后推搡来好几双手,吵吵嚷嚷直把他往某处赶过去。 一路上还总有人往他头上撒莫名其妙的果子和五谷花瓣,砸得他头疼。 要命了,要是所有人死后都要遭这一回,那他更得飞升成仙了。 他才不想和莫名其妙的人成亲! 忍耐了好一会儿,耳边喧闹的起哄声终于渐渐淡去,闻人声感觉身后的力道也消失了。 闻人声尝试着伸手往前摸了摸,自己似乎被推到了一扇门前。 “…………” 事已至此,好像不推门进去就没办法了。 他依稀记得自己在话本上见过这场合,情人拜堂成亲后的那个环节,应该叫…… 咔哒。 还没想完,面前就吹起一阵轻盈的风,门似乎被人轻轻打开了。 闻人声赶紧抬臂往身前一拦,警惕道:“我是被逼的,我不想嫁人,你别想对我动手动脚哦?” 可说完这句,面前之人却只轻声笑了笑。 “声声,反悔了吗?” 这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灌入耳中,叫闻人声心头倏地一烫,身体瞬间僵硬在了原地。 “……” 不会吧…… 正痴愣间,面前之人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臂,用了一个极尽温柔的力道,把他拽进了自己的怀里。 闻人声全然没有反抗,他大脑一片空白,一时间就这么直挺挺地靠着那人的胸膛。 这个声音、这个怀抱,再过多少年他都不会认错。 是山神。 闻人声的呼吸都变得有些短促了,他动也不动,任凭这个人把自己打横抱起来,送去了床榻边。 身体缓缓落陷到一片柔软的褥子上。 把他放下后,和慕自己也跟着坐了上来,两个人共处在这一张不宽不窄的床上,就跟在芳泽山的那些日子一样。 闻人声紧张得不敢呼吸。 那个老婆婆说,她会完成自己生前的夙愿,让自己了却前尘,安心上路。 虽然他还没死,但是这么一看,他心底最期待的愿望,岂不就是、、 和山神……成成成成亲?!! 这怎么可能呢!!! 闻人声呼吸不上来,他惊恐地捧住自己通红的脸,往床的另一边瑟缩过去。 为什么这会是他的“夙愿”? 分明这两年他已经没那么喜欢和慕了,连他长什么模样都快记不清,梦里也很少会见到他了,怎么可能会…… 和慕安静地在他身边坐了会儿,随后倾身,用手背缓缓撩开了他的头纱。 闻人声眼底泛动着水泽,仓皇无措地抬眼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山神……” 闻人声颤着声唤了一句。 和慕还跟记忆里长得一模一样,瞳色锐利,眼尾收得像一把锋利的刀,还有眉心的金色纹路…… 不对,为什么黯淡成这样了? 闻人声背脊抵靠着墙面,双腿紧紧收在身前,眼眶透着薄红。 搞不明白。 他尝试过表达爱意了,结果并不如人意,落得两人都痛苦不堪,他不明白自己的心为什么还会给出这样的答案。 他想过和山神成婚,或者说目下这个场景跟自己曾经设想过的一模一样。 可是时至今日,一切都不一样了,他的心也…… 和慕空出的那只手放下床帘。 他拉近了两人的距离,闻人声感觉他跟自己靠得越来越近,唇上已经依稀可以感受到他的呼吸了。 和慕想要亲吻他。 可能不止是这样,也许还要做些别的,闻人声有点思考不动了。 但就像自己说的那样,这个亲吻与慕容和那样的亲吻不一样。 这是……他从前的心上人…… 在这一刻,闻人声的呼吸都要停了。 第62章 阴曹地府的空气骤然变热,连灵魂的触碰都变得滚烫起来,没有血肉的身躯此刻也有了心脏的搏动。 床帘落下。 和慕带着轻微的呼吸声,压上了闻人声的唇瓣。 几乎是在这个瞬间,闻人声害怕地闭上了眼睛。 和慕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仓促,所以吻得很轻柔,只是浅尝辄止般地轻咬了他的唇。 闻人声没有怎么抗拒——不如说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抗拒。 他只好不安地接纳着这个吻,从唇瓣若即若离的相擦,到和慕逐渐深入的探取,再到唇舌相抵,耳鬓厮磨。 闻人声的身体愈发燥热,和慕越吻越深,到最后都有点急不可耐的意味,让闻人声几乎招架不住。 他一边亲吻,手一边摸上了闻人声的颈侧,指稍顺着颈线往下滑到锁骨,一道道勾开了闻人声的衣襟盘扣。 解了两颗,和慕的亲吻终于停下来,他抵着闻人声的额头,呼吸有些重。 “声声,”他指腹暧昧地触碰在闻人声的锁骨上,低声道,“这些吻痕……是谁留下的?” 听到这话,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什么吻痕? 他于是低头看向自己半开的中衣,这才发现身上不知何时多了好几点薄红的印记,缠绵悱恻、毫不隐晦地落满了颈线和锁骨,还有更深的藏在未开解的衣衫中。 痕迹还很新,显然是刚留下不久。 - 作者有话说: 明明是自己干的还非要问是谁干的,我去好坏啊和慕你继续 第44章 你说跟他 谁干的? 闻人声彻底懵了,他本被亲得双目湿红,气息微促,瞧见自己身上狼藉一片的模样,眼神就更是茫然。 “可是,刚刚、还没有的……” 闻人声有些无措地解释。 他看不见和慕的眼神,也感受不到他的情绪,只能不知所措地愣在原地,手忍不住攥紧了和慕的肩。 但和慕似乎没有很生气,他手背若即若离地游走在闻人声的颈窝处,像在抚弄一只乖顺的猫。 “声声,” 他贴在闻人声耳鬓,指腹缓缓按上细嫩的脖颈。 “我记得,当初是你答应与我成婚,说要嫁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 声音带着烫热的温度,和一点略显强硬的威胁。 “可新婚之夜……你却先去外面寻了别的人吗?” 闻人声心头一颤,眼里水雾都浮出来了。 虽然他知道自己没做这样的事,偏偏和慕一说,他就像是被戳穿了什么丢人的秘密,羞耻心一个劲地往上泛。 分明没有这样做过。 虽然离开了山神很久,但闻人声从来没有对其他人动过心,更不可能与人有这样亲密的接触。 但是身上的红痕又从哪儿来?闻人声百思不得其解,委屈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真的没有,我也不知道这些痕迹是怎么回事,我刚刚还不在这里,在一个破庙里,见到了一个老太太,然后她跟我说……” “她说要完成我生前的愿望,但我的愿望不是这样的,我也没有死……” 闻人声叽里咕噜地解释起来,可因为太心焦,说话颠三倒四地,什么也没说清楚。 和慕见他眼泪汪汪,浅笑了一下,手摸到闻人声的后颈处揉了揉。 他低声道:“真没有寻过别人啊?” “当然没有!” “也没有喜欢?” “没有!” “没有肌肤之亲?” “…………” 轮到这个问题,闻人声就答不上来了。 一个时辰前他刚被慕容和强吻过,现在说没有肌肤之亲,跟撒谎没区别。 他不想对山神说谎,但是眼下坦白这些,那岂不是坐实了自己新婚之夜去寻了别的野男人吗? 闻人声百口莫辩,很想这样两眼一闭晕死过去。 他也确实闭上了眼睛,但和慕并没有因此放过他,很快闻人声就感觉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滑过了自己的锁骨,从那半开的衣领处深入了进去。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一眼,发现和慕手上正戴了他送的那枚扳指。 两年前,他送给和慕的告白礼物。 “呃……” 闻人声低哼了声,攥住了和慕的手腕。 “你怎么会带着……这个东西?” 和慕没有解答他的疑问,他的指腹穿到闻人声的中衣底下,扳指也跟着钻了进去。 玉石既凉又润,很是坚硬,擦过胸口时甚至让闻人声的身体轻轻颤栗起来。 闻人声受不了被这样碰,慌乱地止住和慕。 “等、你你……你要干什么?” 和慕又解开闻人声一枚扣子,手已经穿过衣服摸到腰上了。 “你年纪尚小,即便犯了错我也不会怪你。” 他托着闻人声的腰把人往自己这儿带了一带,温柔地说, “今晚你就带着这身痕迹跟我做,你哭的时候,我会留点情面的。” “…………” 闻人声从没听过和慕对自己说这样赤//裸的话,他感觉再这么下去,山神在自己心里的形象都要崩塌了。 见和慕又要亲上来,闻人声连忙侧过头躲开。 他急喘了两口气,瞳孔渐渐开始聚焦。 好在方才被那玉石凉得刺激了一下,闻人声也从热意中稍微找回了点儿理智。 如果这场面是那媒婆所说的“完成夙愿”,眼前这个场面估摸着应该是什么迷惑人的幻境。 他不知道这个“夙愿”继续下去会发生什么,自己的魂魄会不会永留地府。 得先找到慕容和再说。 闻人声深吸了口气,定定地看着和慕,说:“我要找慕容和,他现在在哪儿?” 和慕脸色冷了冷。 “……慕容和?” 闻人声点点头:“慕容哥哥是和我一道来的,我们不能分开,你带我去找他。” “哥哥?”和慕冷笑了声,“你觉得在我面前这么说,合适吗?” “我——” 和慕这会儿终于有了些生气的情绪,他没等闻人声说完,手就牢牢握住他的腰,急促又激进的吻重新落到他唇上。 “唔……你别、亲……” 闻人声被他亲得喘不过气,他齿关都咬不紧,不停地被烧烫的气息探入进来,耳边尽是些叫人羞耻的接吻声。 和慕边亲还边摸他,那枚扳指的触感藏在衣衫底下乱走,时不时就要揉按他两下,弄得闻人声后颈发麻,喉咙里忍不住逸出两声轻唤。 可到了这种关头,闻人声的意识却越来越清醒。 他如今身在地府,绝对不能陷入在这种虚无缥缈的梦里,若是这么任由他做下去,恐怕就没机会再醒来了。 他是来见族长的,不是来成亲圆房的,也不想把自己的第一次就这么直接交出去。 闻人声一狠心,犬齿一闭,狠狠地咬了和慕一口。 舌腔里顿时弥漫来一股腥甜,和慕闷哼了一声,终于跟闻人声分开了唇。 闻人声就抓住这个机会,一把推开和慕起身,拿起头上掀了一半的盖头,甩到了他身上。 “山神是个很温柔的人,才不会像你这样对我,也不会把我欺负哭的!” 闻人声生气地看着和慕,斥声道, “你别以为我这么好骗!” 此话刚说完,和慕望着他的眼神忽然就跟静止了一般,变得僵硬不动。 接着,四周的景色都开始变化。 红帐、烛火、棉被、还有和慕的面容,一切都像被搅乱的染缸,混成了一色。 头纱最终也没有掉入和慕怀中,而是落了个空,飘飘然躺在了地上。 面前的景象重新化回了最初破败的土地庙。 闻人声额角冷汗直冒,步子趔趄了一下,扶住了一旁的佛台。 果然是假的! 想想就不可能,山神要是这会儿真这么巧出现在地府,闻人声能直接把这佛台给吃下去。 砰! 恰在此时,耳边炸响一阵兵刃相撞之声,随后只听肃肃两声,一个身影擦地滑退至闻人声身侧。 和慕侧头扬了扬面前的灰,左臂横剑在前,头也不回地说:“回来了?” 闻人声匆匆望过去,和慕竟同一只相貌丑陋的妖怪打了起来。 那妖怪浑身上下尽是割痕,整个人像是被肢解后用肉块重新拼接而成的怪物。 妖怪身周有数百只蓝蝶,正振翅齐飞,掀起一阵劲风,把闻人声的头发直往后吹。 他抬臂挡了挡风,问道:“这是谁啊?” “方才那媒婆,”和慕解释道,“我们不慎中了她一记幻术,我出来得比你早些。” 说完,和慕回头瞥了闻人声一眼,空出的那只手顺便替他拢了拢衣服。 “你这幻境倒是挺香艳。” “香艳”这俩字的口吻落得奇怪,闻人声低头一看,自己衣服都开了大半,方才全叫人家给看干净了。 第63章 他脸一红,羞恼地扣上衣服。 “没有!” 不对,等等、如果他醒来后一直待在这里,那自己刚刚……发出的声音…… 和慕似乎猜到了闻人声在想什么,唇角稍扯了扯。 “叫得这么好听,”他调侃道,“遇见心上人啦?” 闻人声耳根蓦地红了,登时斥声道:“关你什么事!” 和慕冷哼了声,心说怎么不关他的事了?分明方才喊“山神”喊得那么可怜,搞得他剑招都乱了。 那不远处的妖怪没有给他们多交流的时间,一伸手,掌心暴涨出数万根白丝,急急朝二人身上攻来。 闻人声往边上一闪,伏住地面,狼耳和尾巴重新冒了出来。 他顶着呼啸的风声,大声朝和慕问道:“这个妖怪为什么会在地府拦着我们?” 和慕甩开包裹剑身的白绸,应道:“你没准认得它,它叫做千相,是一种没有性别的妖怪。” “千相……?” 闻人声从腰间摸出匕首,一抚刃化出一把长剑。 幻术、蓝蝶、还有那怪异的身体…… 闻人声瞳孔一缩。 “……狐妖?” “我杀他之前,确实是个狐狸的模样,”和慕一边躲着攻势,一边往闻人声这儿靠近,“不过现在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也不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了。” 千相掌心的丝线韧性极强,挥剑几乎砍不断,闻人声只能尽力斩出一些空间,以免身体不小心被丝线穿透。 若真是狐妖,那就是杀亲仇人了。 闻人声攥紧了剑柄,双眉微微内收。 “我要见的亲人,就是他杀的。”他对身前的和慕说。 和慕没有亲自挥剑,始终用法力在操控,他的佩剑是一柄琥珀金色的单手剑,贯穿在丝线之间犹如一道闪电,很是强悍。 听见闻人声的话,他没有做出什么惊讶的表情,只是轻“嗯”了声。 闻人声的瞳孔收得更紧,身在地府,离故亲的亡魂越近,他的愤怒就越是汹涌。 “我要杀了他。”他咬牙道。 一定要为族长复仇。 “可以,我帮你,”和慕双指回勾,将佩剑召了回来,“但先留它一命,探探它的底细,害死你族亲的凶手或许不止一个。” “我知道了。” 闻人声双指抚剑,口中寒气一吐。 “请哥哥来掩护我。” 话音刚落,闻人声步子一压,扬剑弹开一根白丝,身体顷刻跃起踩上,又借力连踩数根,以极快的速度往千相跟前逼近。 和慕就按照闻人声的要求,替他处理着四方来攻,并未给予更多的支持。 这个仇必须由闻人声亲手来报。 否则他的道心就悟不出来,他的修行就不会有进步,飞升的心意也没办法安定下来。 闻人声注念于自己轻功的步伐上,注意力从未有此刻这般集中过,他感觉自己也化成了那数百蓝蝶中的一只,轻盈地逆风而飞。 千相见闻人声不断迫近,攻击却屡屡被金色长剑打断,不免乱了章法,手里的丝线好几根都缠到了一起,拧也拧不开。 直到闻人声踩到最后一根丝线,他眸光亮起寒色,旋身抬剑对准了千相的脖颈。 “你杀我族亲,”他喝道,“你的魂魄没有资格去往生!” 话音落下,两声铮然。 和慕与闻人声的剑相对而靠,同时指到了千相的脖颈。 这么近距离一看,闻人声才发觉千相的脸和身体远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恐怖。 身上除了那些深可见骨的割痕外,还有许多糜烂的疮口,密密麻麻布满了整个胸膛。 它头部的碎肉拼接得很是仓促,连五官都是错位的,整只妖全然没有一个完整的形态,还往外散发着腐肉的腥臭味。 闻人声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忍耐了一下,问道:“你……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被双剑交叠扼住喉咙的千相再发不起攻势,它微仰着脖颈,咬牙切齿地望着闻人声。 “为什么……?” “你还敢问我为什么!” 千相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指着不远处的和慕,捂着鲜血淋漓的脸尖啸道: “你看看我如今这相貌……都是他干的,全都是他……他活剔我骨,生剜我肉!我在他手底下受了好多苦,我死得好痛啊!!!” 闻人声听得耳膜震痛,背脊也是一节节寒意连连攀上。 剔骨剜肉? 慕容和做的? 为什么慕容和会认识这只狐妖?他难道也来过湘城,来过芳泽山? 闻人声记得自己离开芳泽山的时候留下了色杀,没有取走千相的性命。 如今它身在地府,应当是有人断了它的生路。 这个人……竟是慕容和吗? - 作者有话说: 宝宝你… 第45章 我的道心 “废话少说吧,”身后的和慕冷声打断道,“是谁派你守在这土地庙的?” 千相一咬牙,手中重新爆出一大把白丝,弹开二人的剑刃。 闻人声神色一动,擦地急退几步,躲开了千相的攻击。 千相冷笑道:“这种问题,怎么也不该从你口中问出来吧?” 闻人声开始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他不知道千相是如何跟慕容和认识的,慕容和又是怎么摸到芳泽山杀死千相的。 而且看千相的死状,慕容和多半是恨极了它,所以才会痛下如此杀手。 他们之间……难道有什么血海深仇吗? 和慕似乎无意在此时透露自己的身份,他指印一变,再次操纵金乌剑穿风而去,跟千相缠斗到一起。 闻人声这回没有再跟上进攻,他眯起眼瞧着千相的身体,狼耳敏锐地立了起来。 他方才趁乱扬出去过两道横剑气,擦过千相的身体,把它半边肩膀给平削而去,伤口深可见骨。 虽然千相似乎没有什么痛觉,身体依旧行动自如,但闻人声隐隐从那白骨上看到了一枚奇怪的印记。 这痕迹应当是用烙铁在骨头上印下来的,形状像是半只蝴蝶,通身发着火一样的明红。 闻人声躲开几下攻击,靠到和慕身侧问道:“它肩膀上的那个痕迹是什么?” 和慕闻言瞥了一眼,随后问道:“你在沧州,可有听说过‘夜游神’?” “夜游神……” 闻人声沉吟了一下。 记忆里许多仁曾跟他提及过,“夜游神”是近两年在沧州城外兴起的暗杀组织,专门逮杀仙门百家中的妖族门徒。 夜游神出现的时机恰好在天灵根暴露之后,不难猜到,这个组织应当是天庭为逼出闻人声下落而行动的。 闻人声迟疑道:“是它做的?可是它明明死了,为什么能影响到阳间的变数呢?” “自然不是它一人所为,”和慕说,“我在江湖上待的时间比你久,稍微知道些上界的奇闻轶事。” “天庭的帝君手底下有位命官,名叫司命,她主掌下界万民的命数,但不知为何恨透了妖怪,早些年就与妖族之身的文曲星不对付,现在又紧咬着下界的妖怪不放。” “听说新的天灵根降生于妖怪身上后,更是像疯狗一样非要将那天灵根给逮出来。” 和慕大致猜得出来司命想要做什么,“夜游神”在下界肆意滥杀妖怪,不断榨取妖怪飞升的机会。 这样一来不光能逼文曲星交出闻人声,还能以此扩大自己在天庭的势力,以期日后在上界只手遮天。 这些事闻人声的确是第一次听说,虽然他在文曲星身边待了两年,但师父从不与他讲天庭的事情,只让他安心待在沧州城,哪儿也不要去。 和慕冲千相抬了抬头:“那枚痕迹,就是夜游神特有的烙印,刻在它骨头上,说明它已经是司命的死士了。” 闻人声有些紧张地抓住剑柄,说:“所以,它是为了天灵根才待在这里的?” 闻人声没有告诉过慕容和自己是天灵根。 他隐隐感觉到这千相是冲着自己来的,或许要牵累慕容和跟自己一起陷入危险了。 闻人声不喜欢麻烦别人,尤其他跟慕容和尚不熟络,不想带着他涉险。 “那个,哥哥……” 他抿了抿唇,犹豫着说, “对不起,我瞒了你一些事情,我——” “先别说了,我瞒着你的事情也不少,”和慕打断他,“你这把剑还没开灵智吧?” “嗯,还没有,怎么了?” 和慕笑道:“我替你把千相炼了,铺成你飞升的垫脚石,助你开刃,如何?” “……炼了?”闻人声不禁望向他,“怎么炼?” 和慕侧过身,金乌剑终于实实在在地落入掌心,架至与肩同高的位置。 “我自有方法,但有一件事必须要你自己来。” “你要克服心里的障碍,亲手杀掉它。” 第64章 话音刚落,他就先一步起了剑势疾冲而去,率先替闻人声开道。 千相从刚刚开始压根就没停止过攻击,它像只发疯的厉鬼般尖啸不止,拼了命地想要杀掉和慕与闻人声。 和慕没有直取他的性命,打法十分保守。 换做平时,和慕不会用这种缠缠绵绵的腻歪打法,一般五招以内就能下人性命。 但为了配合闻人声,他还是尽量要给这个小孩创造一些足够发挥全力的空间,以帮助他渡过心里的这道坎,突破境界,悟出自己的道心。 闻人声愣在原地,手中的剑微微战栗。 “克服……” 他心里,还有什么坎没过去? 不知为何,听了和慕的一番话,他望着千相的残躯,脑中忽然又想起闻人敬死在自己怀中的那一幕。 慕容和说要炼化它,要让它成为自己武器的一部分,要自己把它当作垫脚石踩下。 可是他似乎没有这颜与样的勇气。 族长死后的两年,闻人声一直都被蒙蔽在那个雨夜可怖的梦魇里,这几月虽有好转,但也顶多是麻木地逃避、不去想,却从未真正走出来过。 闻人声的心跳愈发仓皇,他觉得手里的剑越来越重,几乎快要提不动了。 低头一看,自己手心不知何时涂满了厚重的血,他喘息有些急促,匆忙想擦干净,然后跟上和慕的步伐。 可是怎么也抹不开、抹不净,像一口喷涌的泉眼汩汩渗出,很快就落了满地的血泊。 “冷静,”闻人声呼吸都在打颤,“不要、不要怕……” 他咽了咽喉咙,深深喘了好几口气,却是无济于事。 剑,拿不起来。 不远处的千相似乎比方才又强上了不少,手中的白丝化成千万刃纷至沓来,进攻的频率愈发密集。 只是它的身形愈发没个人样,面容几乎全部被损毁,原本缝合起来的皮肤也因缠斗多时而一寸寸裂开。 和慕翻身跃上佛台,左右挥剑弹开两片白刃,匆忙瞥了身后的闻人声一眼。 他看上去很害怕,似乎在被什么梦魇困扰着,清瘦的身形微微发着抖。 他还和以前一样,遇到不开心的事情就喜欢抱着自己,这模样实在可怜得叫人心疼。 但眼下和慕也没办法直接帮到他,就和当年融合天灵根时一样,通悟道心这种事只能靠自己。 他思索了片刻,从袖口抖出两枚铜钱,暗自掐了个法印往千相身边掷去。 两枚铜钱在半空翻飞两圈,“叮”地一声砸落地面。 旋即,从钱眼中心喷出两道弥天白雾,瞬间将千相的身体裹成了白色。 和慕捏了把汗:“见不到这恶心的脸,大概会好过一点吧……” 闻人声听到动静,瞳孔稍稍凝聚了些。 和慕替他挡去了千相被肢解的血肉,闻人声感觉逐渐能呼吸得上来了。 只是头脑还昏沉得要命,像装了数不清的噩梦,连脚底踩的地面都成了发软的浮浪。 “哈……” 他艰难地吐了口气。 拿不起剑。 为什么拿不动剑了? 是因为害怕,不敢杀人吗? 他十岁那年斩死过一名大乘期的剑修,那时候他通悟出来的道心是执剑者不可退,所以他不是害怕杀人的胆小鬼。 可是为什么面对自己的杀亲仇人,这把剑却迟迟拿不起来呢?它像垂坠了万钧之力,即将要带着自己陷落到无穷无尽的噩梦里。 因为不愿意杀,还是没能力杀? “分明不是……” 闻人声痛苦得想要蜷缩起来,他扶住膝,大口大口地送着气,脑中反反复复想起闻人敬死前的模样。 那些堵不住的血洞,还有一声比一声虚弱的心跳,天灵根让他把这些弥留之音听得太清楚、太透彻,时至今日记忆犹新。 他分明不想,他恨透了这狐妖,他要为养他爱他的族亲复仇,这一剑如何能退! 可是该怎么办…… 拿不动、拿不起来、简直要疯了……! 如果山神在、山神在他身边就好了,山神总是带着自己修行,可以为他指点迷津,在这种时刻也会告诉他怎么做的,如果他没有走,如果自己没有离开芳泽山,如果……如果…… 闻人声听着耳边呼啸不断的风声,瞳孔近乎收成一线。 他的意念也随着这阵风穿越回了两年前的那场暴雨中,回到了那个孱弱、无助、痛失至亲的自己面前。 可是—— 他一咬牙,两行泪从眼中滑落下来。 没有如果了。 他已经长大了,不能再依靠任何人了。 得到这个答案的同时,闻人声心中生出一种刀割般的快意,掌心的力道渐渐回流,身体里的灵力也逐渐开始生长起来。 他拿手背抹了抹泪,重新抬眼望向前方,千相仍旧跟和慕打得不可开交,这只狐妖似乎还没放过自己,发红的眼睛时不时就朝他望过来。 这是自己的仇人,为了故去的族长,他必须要杀了它。 闻人声双指一拂剑,割破指尖,将大量的灵力淬入剑中。 强大的灵力瞬间爆炸开来,接连不断地震破千相的白刃,一时间闻人声身周的空气都凝成了冰霜,连他的睫毛都覆上一层薄薄的雪白。 他凝聚精神,终于提起剑往千相的方向攻去。 和慕自始至终都在关注闻人声的情况,见他似乎自行开解了内心,顿时松了一口气。 方才他都打算不顾身份,把身后那把色杀先行交给闻人声了。 灵力回流后的闻人声终于解开了身体里天灵根的禁制,他眸光泛着寒色,手中的剑势出得极快,仅仅数秒时间就再度逼近到千相面前。 千相也能感受到闻人声的异状,它手里的招式愈发混乱,仓促间大喊道:“你、天灵根……又是你,你为什么还不死!” “我还没死。” 闻人声目光紧盯着他,语气前所未有地冷静。 “两年前在芳泽山,你杀不掉我。” “九年前在归一剑宗你杀不掉我,十八年前在我母亲身边,你依旧杀不掉我。” “今天,我会亲手杀了你。” 因这天灵根,他自出生起就被这狐妖缠上、三番五次地追杀,哪怕到了地府它也没有罢休。 只因为天庭这点只手遮天的妄思,让闻人声短短一生里幸福的时日屈指可数,他不可能宽宏大量地不抱有任何恨意。 今天就是了结这一切的时候了。 闻人声五指一扣剑柄,掌心的灵力已经满溢到开始往外不断渗出,他的剑尖凝住了一点白光,沿着边刃不断抹开,最后将整把剑淬炼成了冰雪的颜色。 他想好了,这把剑,往后就叫做“天心”。 闻人声点地跃起,手中的天心收至肩后,目光紧紧盯着千相的脖颈。 随后,包裹它的白雾顷刻散开。 千相悚然地望着闻人声,一如两年前的大雨中,它望着十六岁的少年因恨意斩出的那剑。 就在这一眼里,闻人声面前的景象倏地化成数百只蓝蝶,往他面前扑飞而来。 闻人声呼吸一滞,剑刃斩下的速度骤然放慢了无数倍。 “声声,”耳边传来一个声音,“做得好!” “闻人声。” 又是另一个声音, “听到你的道心了吗?” 他的道心。 从方才那些痛苦的记忆里领悟出来的道心,是什么? 是他举目无亲的孤独、得而复失的幸福、抽筋剥骨的成长,在这一切过后通悟出来的—— 蝴蝶掠过他的耳侧,振翅的声音无比明晰,宛若一声心脏的颤动。 再回过神时,千相的头颅“啪嗒”落地。 它双眸未闭,白骨上仍旧留着夜游神的印记,只是魂魄被彻底斩开,在原处静待了两秒后,就化作了几抹飞灰消失而去。 天心上滴血未沾。 剑身首端滋滋烧着一点火光,又很快熄灭下来,最后落下一枚漂亮纤细的蓝色蝴蝶印记。 “它的幻术咒法刻到你的剑中了,”和慕目光亮了亮,跃下屋梁,“往后你也可以用这幻术了,这是好东西。” 方才他蹲伏在梁上,看得一清二楚,闻人声这一剑斩得极为漂亮,毫不拖泥带水,显然是人剑合一后会做到的状态。 此后这把剑就不再是什么凡品了,而是能和金乌、青白玉,甚至色杀齐名的神武。 运气好的话,道心说不定也悟出来了。 和慕心中正高兴,他掸了掸肩头的碎雪,走至闻人声身前,笑盈盈地看着他。 “果真厉害,不愧是文曲星的——” 话还没说完,新生的神武便带着肃杀的薄凉,迫近了和慕的颈侧。 和慕瞳孔微收,后半句话没再出口。 面前的闻人声抬起眼,眸色如冰,凝滞着一层薄霜,这大概是和慕头一回见到他用这样的眼神望向自己。 第65章 毫无感情,比数九寒天的霜风还冷。 “你,” 闻人声缓缓启唇, “到底是谁?” - 作者有话说: 掉马了掉马了 我觉得睫毛上有一层浅浅的霜的样子好漂亮啊 偶尔一冷脸萌 第46章 保持距离 和慕唇角渐渐抹平,他眸光微暗,脸上的神色藏在银色覆面之下,叫人看不分明。 闻人声的剑很稳,就这么紧贴在和慕的颈侧,没有多用一分力道,连血丝都没划出来。 “你为什么会认识千相?”闻人声望着他,眸色深深,“你是怎么杀掉它的?” 和慕:“…………” 闻人声没有催促他,就保持着这个架剑的动作,一动不动。 方才在斩下千相头颅的那一刻,他听到了两个声音。 一个问他,听到自己的道心了吗? 一个叫他“声声”,还说他做得好。 前者是他自己的心声,是他在那一刻领悟出来的道心。 后面那个声音是慕容和的,虽然被施加了咒法,让他记不清楚这个声音的模样,但这两个字落到耳中,闻人声就不会听不出来。 这世上除了闻人敬,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你是……” 在那个名字落到唇边时,闻人声的声音还是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和慕,吗?” 和慕兀自沉默着。 二人站在佛台之前对望彼此,视野里纷飞着簌簌而下的雪花,有几片落到天心的蝴蝶纹上,很快就融作一点水珠。 片刻后,和慕抬起手,取下了自己的银色覆面。 “……是我。” 面容的咒法解开,声音也恢复原状。 虽然做足了心理准备,也把真相猜了大半,但在看见那张脸时,闻人声的呼吸还是乱了。 这和任何幻境里的体会都截然不同,他深深地感觉到自己的灵魂在微微发颤,手里的剑竟也稳不下来,不慎往和慕颈侧划下一道赭红的血痕。 真的是山神,他回来了。 和慕眸底泛上愧疚的底色,他甩下覆面,没有顾忌天心锋利的剑刃,就这么抵着闻人声的剑一步步往前。 “声声……” 闻人声双唇微张,有些短促地吐着白气,和慕往前一步,他就不自觉地后退一步,似乎是要把彼此的距离控制在自己可以承受的范围里。 他还没做好准备。 他下过决心,此后再也不要和这个人见面,家人也好情人也好,任何关系都不要再有。 可是和慕偏偏要朝他走来,不顾他的抗拒和抵触、亦步亦趋,他的神色依旧,似乎有足够的耐心等到闻人声退无可退。 闻人声咽了咽喉咙,他稍稍垂下眸开始躲避和慕的目光,双手抓牢了剑柄,强迫自己不要再发抖。 “你别过来。” 他双目湿红,嗓音都带着水汽。 “求你了,不要过来了……” 哐当。 话音刚落,闻人声的后腰就撞上了身后的佛台,红烛和香炉倒了满桌。 没有退路了。 他一只手往后撑住佛台,满目恐惧地望着和慕,手中的剑打战得愈发厉害。 和慕脖颈的血已经顺着剑刃淌下来,沾湿了他的虎口,甚至渗进了他的衣袖。 可和慕还是没有停下。 他不管不顾地靠近着自己,直到距离被拉近得再也没有缝隙。 他的手慢慢覆上闻人声的手背,把自己禁锢在了他的怀抱中。 “声声,” 和慕低头望着闻人声,抬膝卡进了他的腿间,掌心慢慢收拢,把闻人声彻底压在了佛台上, “我找了你好久。” 闻人声胸膛微微起伏着,天心从手心里滑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和慕的肩膀,抵住了他的手腕。 逃不走了。 必须要面对了。 闻人声方才只匆匆望了和慕一眼便没敢再多看,此时也不得不直面这个过去日思夜想的心上人。 和慕是活了好几百年的神仙,相貌一如从前不曾有变,唯一与两年前不同的是眉心那抹印记。 它仍旧有痕迹,却没了色彩,黯淡地落在眉间。 闻人声微微睁大双目。 “你的神格……” “我不想要了,”和慕低头靠住闻人声的肩,“我只想要你,声声,我不再修无情道了。” 不想要了,是什么意思? “你、”闻人声迟疑道,“你的神格,没有了吗?” 和慕轻声道:“没有了,我现在和你一样,是没有飞升的剑修。” 闻人声的心一沉,手指下意识蜷曲起来。 和慕不再当山神了吗? 是因为自己让他的道心动了,所以他没办法再修无情道了吗? 和慕似乎猜到了他在想什么,连忙解释道:“不是你的错,是我自己没有想好,现在我想清楚了,我根本接受不了离开你后的长生,声声,我——” “等等!” 闻人声赶紧抬手阻断了他的话, “我不要听,你别说给我听!” 和慕松开扣紧闻人声的手,转而捧住了他的脸颊,语气有些急躁:“你不愿意听了吗?我想和你解释,声声,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还没等和慕说完,闻人声就拼命摇头,把脸埋进了和慕的手心。 “你给我点时间,我知道不是你的错,但是我还不能,” 他哽咽了一下, “我还接受不了山神的背叛,我、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我还没有想好,你不要逼我了还不好……” 和慕一听,有些着急地解释:“我没有背叛你,声声,我只是——” “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离开我,” 闻人声眼中滚动着涟涟水光,颤声打断他。 “这……难道不算是背叛吗?” 和慕瞳孔一缩,手中旋即传来一阵湿润的触感。 低头一看,闻人声眼里的泪水顺着白皙的脸颊滑落下来,淌过那两点泪痣,径直洇到自己手心。 他哭得特别安静,连抽噎的声音都藏了起来。 和慕难得感到无措,他连忙帮闻人声拭了拭泪,又想上前抱住他,却被闻人声给推住了肩。 “对不起、山神,”他的声音带着微哑的哭腔,“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让我冷静一下……” 和慕:“……” 闻人声如此一说,和慕自然没有办法再强迫他做什么,只好面色担忧地松开了闻人声。 他稍稍退去几步,轻叹了口气。 原想在闻人声见到闻人敬的魂魄之后,再告诉他真相,没想到在这土地庙会中了司命的埋伏,让他提前暴露了身份。 闻人声方才还经历了痛苦的悟道之路,亲手斩杀了自己的杀亲仇人,这会儿又突然见到阔别两年的自己,会有这种反应也很正常。 他要给闻人声一点时间。 想通之后,和慕将地上的天心捡起,替闻人声收进剑鞘挂回了腰间,轻抚了抚他的头发。 他用哄小孩的语气,柔声道:“你别着急,声声,我就待在这里,等你想清楚了,我就带你去找族长,好不好?” 闻人声方才还不觉得有什么,被和慕一摸头发,眼泪又要涌出来了。 他连忙鼓着脸憋住,从喉咙里逸出了一声低低的“嗯”。 和慕说到做到,接下来的一个时辰,他果真就没有再纠缠着闻人声解释当年之事。 闻人声就蹲在那座泥塑菩萨像下,尾巴灰扑扑地躺在地上,盖了一层雪,动也不动。 他已经想了好一会儿了。 一旁的天心不停地在自己身边转悠,似乎着急忙慌地想帮他排忧解难。 闻人声觉得很对不起这把神武,它刚刚开灵智,自己却要把它晾在一边。 但他实在是没有心情,他不知道接下来的路要怎么走。 想要见到族长的魂魄,定然是需要跟和慕同行的,可闻人声心里别扭得不行,他一点儿也不想跟和慕待在一起。 不是讨厌他、烦他,也不是抵触他,就是不想待在一起,觉得不应该见面,不应该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闻人声还没做好接受这一切的准备。 他亲手斩了千相,绞杀了它的魂灵,让它上天入地再不能轮回复生,这一剑是为了当年的自己。 可和慕呢? 他对和慕的离开还没做到释怀。 就像当年他不知道族长为什么会突然带着族人离开,留他一个人在芳泽山一样。 他也会有脾气,被抛下会不开心、会难过,哪怕后来知道他们的离开是情非得已,闻人声依旧会有情绪瘀滞在心中,让他下意识想要逃离。 闻人声把天心化回匕首的模样,在地上漫无目的地划来划去。 “不想和他说话,”他嘟囔道,“我就只说五句话,然后每句话不能超过五个字……” 第66章 和慕耳力还不错,虽然他特意站得远了些,但还是听到了这句。 他抱着剑,有些忧愁地望着闻人声。 听这孩子的意思,还是不打算跟自己有太多接触。 和慕平时虽然喜欢欺负闻人声,但这种情况下再强迫他接受自己,多少有点不当人了。 难办。 闻人声蹲在原处嘀咕了一会儿,终于甩了甩尾巴上化开的雪,悉悉索索地站起身来了。 和慕见状连忙直起身,走到闻人声身边,试探道:“声声,想好了吗?” 闻人声瞥他一眼,默不作声地往后挪了一步,故意侧过身不看他。 他嘴角还是往下撇的,声音有些闷。 “保持距离……” 他原想唤“山神”,可又想到他如今不是神仙了,再叫这个称呼不合适。 犹豫再三后,闻人声轻轻重复道: “保持距离,哥哥。” - 作者有话说: 小宝宝一个 第47章 很细的腰 不好,多说了一个字! 闻人声赶紧捂住嘴。 这句不算,从下句开始,他不会跟和慕说超过五个字的任何一句话。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要保持在五步开外! 闻人声这么想着,立刻又默默数着数往后挪了几步。 和慕并不知道闻人声这些复杂的小心思,他眼看着这小孩鼓着一张包子脸越走越远,一路走出土地庙,还差一点儿就要退到庙外的河边去了。 和慕站在原地,佩剑飞到闻人声身后,给他往前托了一把,这才没叫他第二次跌进河里。 “你要走到哪儿去啊,声声?” 和慕无奈道, “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们先去找族长,好不好?” 感受到后腰的一阵凉意,闻人声这才停下来转头看了一眼。 他离吃人的河水只剩了堪堪几寸的距离,是色杀拦住了他。 他很喜欢这把剑,也不想把他跟和慕之间的事情牵怒到别人身上,便没再意气用事地甩开色杀,轻声道了一句“谢谢”。 色杀重新见到他似乎很高兴,晃了晃剑身,还主动躺到河水上方,似乎在示意闻人声踩着自己过河。 闻人声摆手道:“不用的,你别这样……” 色杀能通人语,听到闻人声的话后又直立起剑身,挑了岸边的一盏纸灯笼过来,递到闻人声面前。 闻人声一看,是他落下的那盏长明灯。 灯芯已经灭了,但好在前方的迷雾也散开了不少,逐渐能望见一条通往其他关口的路。 “声声。” 和慕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闻人声身边,还拿手背轻碰了碰他。 “我们现在要去往生台,再往前你就不认识路了,我带你走,好吗?” 闻人声被他碰得一吓,连连闪开数步,佩剑直接拦到身前,硬生生把二人给划开了。 “不是说保持距离吗!” 和慕估摸了一眼俩人的距离,说:“这样还不够啊?” 闻人声的尾巴焦急地甩来甩去。 “当然不够,你应该……” 话说了一半,他又红着脸给憋住了,脸上的表情又是委屈又是羞恼。 不,不对,不能跟他说那么多话的,他们两个现在完全就是陌生人的关系,何必有那么多的交际? 不要理他! 这么想着,闻人声狠狠地瞪了和慕一眼,随后一横天心,直接踩着它渡了河,头也不回地往那条小路上走去。 “诶!” 再度被甩开的和慕站在原地,伸出来的手尴尬地停在了半空。 又跑了。 闻人声从小就是这个脾气,不光心思细腻,还特别容易多想,忽然生气是常有的事情。 眼下又在气头上,就差冒两撮小火苗出来了,估计他这会儿就算是咬到了舌头也能把错全都推到自己身上。 和慕知道自己不能着急,要耐着性子哄,可闻人声连靠近他的机会都不给自己,到底要怎么…… 正苦恼间,他忽然瞥到了地上掉的那只银色覆面,脑中旋即灵光一现。 和慕连忙抬指收回覆面,带着色杀赶紧跟上了闻人声的步伐。 * 天心飞得很慢,闻人声也不好意思一直踩着它,很快就从剑上下来了。 他幽幽地叹息一声,将天心收回剑鞘,郁闷地朝往生台的方向走去。 有了神武,还亲手杀了自己的弑亲仇人,闻人声本该欢呼雀跃才是,可现在却怎么也开心不起来。 待在沧州城的这两年,闻人声很少有想过再跟和慕见面,但抛开那些情丝不说,和慕是他最重要的家人,他不可能不思念这个人。 不论是出于哪种情感,他都没有憎恨过和慕,他只是对这个人很生气,很想责怪他为什么抛下自己。 闻人声一边走,一边捏着自己的手指胡思乱想。 没多一会儿,身后就吹过来一阵凉风,和慕的脚步从色杀上落下,走到了闻人声身边。 “声声?” “……” 闻人声不理他,加快了步伐。 和慕赶紧追上去,轻轻一抓他的肩膀。 “声声,”他仓促道,“这样,你不用回答我,听着我说就可以了,我说完就不缠着你了好不好?” 他语速很快,听上去是真的有点急了,语气还带着点儿请求,让闻人声忍不住放慢了步子。 只是听一听,听完就走。 闻人声想道。 和慕见他有点服软的意思,连忙扣上银色覆面,说道:“你不愿意跟和慕说话,就还当我是慕容和,好不好?” 覆面上有变化音貌的法术,和慕的声音一入耳,就变成了跟自己仅有两面之缘的慕容和。 不知怎地,虽然知道他们是同一个人,但闻人声的心情意外地平静了下来,也没再抗拒和慕的接触了。 他停下来,快速地瞥了和慕一眼,又收回目光,小声道:“然后呢?” 和慕试探着碰了碰闻人声的手,说:“声声,你心里不开心,又觉得责怪我不太好,所以憋屈又难受,对不对?” 闻人声被他说中心思,手指稍蜷了蜷。 他从小就是很乖的孩子,不光很少生气,也从来不会对族长和师父摆出什么不高兴的脸色,唯一会发脾气的对象就是和慕。 但和慕从来不介意这一点,还总是说,闻人声能在自己面前毫无保留地发泄情绪是件好事。 可这两年分开之后,闻人声渐渐没了安全感,不想再把情绪毫无保留地交给和慕了。 闻人声吸了吸鼻子,赌气道:“我以前总是把坏脾气留给你,现在我改掉了,还不行吗?” “是你自己愿意改的吗?声声,”和慕试探着握住闻人声的手,极尽温柔地说,“你对我发点脾气又怎么了,你年纪还小,不发脾气才奇怪呢。” 闻人声看了他一眼,还是不搭理,又想转身跑。 还没跑出去一步,手就被和慕给拉住了。 和慕这次牵手牵得很克制,没有强行跟闻人声扣住五指,只是像小时候那样,把他的手包进了掌心里。 “等回去之后,你讨厌我、恨我,对我发脾气,都没有关系,但至少现在,我想帮你实现你的愿望。” 和慕望着他,双眉微微蹙起。 “声声,就当是为了族长,我想和你暂时和好一下……可以吗?” 闻人声乖乖地站在原地,手不自觉地握紧了些。 暂时和好…… 如果是为了见到族长的魂魄。 如果是为了替他好好送行,暂时把那些心事放到一边,跟和慕好好相处的话,听上去也不是很难接受。 而且和慕说的话太温柔了,弄得闻人声鼻子有点酸,再不答应下来就又得丢人地哭了。 他悄悄抽噎了一下,最后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应道: “是暂时吗?” 和慕连忙点头:“对,暂时的,回去随便你怎么生我气都可以。” 闻人声踌躇片刻,终于慢吞吞地回头,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只是暂时哦。” 暂时的和好,等回到凡间之后,他还是要贯彻自己不搭理和慕的原则。 和慕提着的一口气终于松懈下来。 他唇角化开笑容,一时没忍住,把闻人声拉过来亲了亲脸颊。 亲这一下还不满足,复又亲了亲闻人声的耳朵,还在他耳边说了句“谢谢声声”。 闻人声被亲得脸都红了,他连忙推开和慕,急声道:“暂时和好不是这个意思!” “好好好,不是这个意思,”和慕笑着看他,“但至少不用保持距离了,对不对?” 闻人声不说话,手指绞着衣角。 沉默了片刻后,他抬头看了和慕一眼,旋即眼疾手快地揭掉他的银色覆面,扔去了一边。 “不用戴这个,”闻人声嘟囔道,“你就是你,不用扮演什么别人的。” 第67章 “而且你戴着这个亲我,到时候又要乱说什么,我跟别的男人……” “嗯?”和慕疑惑道,“什么别的男人?” “没、没什么!”闻人声摇摇头,支支吾吾道,“快点走了,再拖下去族长都要投胎了!” “哪有这么快啊……诶,声声!” 和慕根本喊不住他,闻人声跑得像只逃跑的兔子,眨眼就离了他好几里,差点都没影了。 * 就这么一跑一追了一路,二人总算气喘吁吁来到了往生台的牌楼前。 越是靠近轮回之地,形态残缺的孤魂野鬼就越少,取而代之的是成排的健康魂魄。 他们手里拿着各自的牌号,在奈何桥前等着轮回。 桥上站着两个阴兵,一个手里拿着冥钞,一个怀里抱着一面铜鉴,上来一个魂魄就拦住一个。 闻人声二人正处于队尾。 和慕附到闻人声耳边,小声道:“冥钞是过路费,铜鉴是看生前的功过,判断入哪一道轮回。” 闻人声点点头,说:“我在话本里见过。” 和慕说:“这些人都是按时候来排队的,我们去找找闻人敬过世的那个年份。” 这条通往往生的队伍很长,从入口处看根本望不见尽头,和慕随便抓了个魂魄问了年份,接着大约估算了一下,走到闻人敬那里至少要花上七天的时间。 七天过去,离魂术也差不多就要结束了,时间太紧。 和慕没有选择排队,他从腰间解下阴阳令,牵着闻人声走到附近的一家“无常”客栈里。 客栈里没有掌柜,台前只有一根空落落的红绳,桌上摆着一张算盘。 和慕将阴阳令挂上绳子,一边解释道:“这块令牌是天庭的东西,可以用来传唤无常,叫他把我们给捎过去。” 闻人声看着他拨动起算珠,似乎调整到了闻人敬过世的年份。 没弄两下后,和慕就松开了手。 算盘兀自运作起来,将方才滚动的珠子重新归位,“咔哒”几声后,闻人声顿时感觉背后凉嗖嗖的。 一回头,发现有个戴白帽、长舌头的无常正盯着自己看。 这形象在凡间也很出名,闻人声认识他,是白无常。 白无常冲二人行了个礼,笑着说:“二位,是天庭来的大人?” “是司命大人派下来的,”和慕睁着眼睛说瞎话,“要寻一个妖怪的魂魄,无常大人可否带路?” 白无常眼睛眯成一线,连忙作揖:“诶,是司命大人啊,这就带二位去!不过这位——” 他拖长了音,目光瞥到闻人声身上。 “也是妖怪吗?” 闻人声尾巴晃了晃,有些警觉地按住了佩剑。 “是妖怪,妖怪不能放行吗?” 白无常连忙摇头,露出讨好的笑容:“自然没有,是人是妖都是上界的大人,我啊,这就带二位走!” 说罢,白无常就变化出一把长而窄的蒲扇,上面拿朱笔批了“一见生财”四个大字。 他将这蒲扇放平,变到能承载三人的大小,接着毕恭毕敬做了个“请”的姿势。 和慕顺势搂了把闻人声的腰,把他给带了上去。 大概是动作太自然,闻人声也没怎么抗拒,就这么被和慕给带了上去。 蒲扇稍稍抬起一点高度,开始穿越漫长的往生之路。 和慕站在闻人声身后一点儿的位置,他抱着剑,目光不自觉地落到了闻人声的腰上。 ……刚刚碰到了。 身形还是十六岁那时的样子,能有多大变化呢,闻人声的腰很细,要是没穿衣服,从背后大概也就是他一掌能握住的程度。 稍稍往下一点儿就是尾巴的位置。 他只有发情期的时候才会把尾巴往上卷,平时就这样自然地垂在身后,尾尖带着一点点弧度,让人很想要摸。 和慕以前就摸过很多次,虽然那时候并非出于什么色心,但误打误撞知道了很多闻人声的敏感点。 说起来……自己不在的这两年,闻人声的发情期都是怎么渡过去的? - 作者有话说: 因为太喜欢新约的稿件了所以擅自换了新封面qwq……线稿也很貌美呀好喜欢小声声意气风发的样子 第48章 这个流氓 往生台下铺了一条很长的路,所有从土地庙结伴而来的魂魄都要在这里排队。 他们手里拿的木牌子上写好了下一次投胎的生辰八字,越是往前走,魂魄的形态就越淡,生前的记忆也会一点点消失。 闻人声坐在蒲扇边缘,默不作声地望着底下成排的魂魄。 他晃了晃腿,尾巴不自觉地扫了两下。 地府比想象中还要热闹,闻人声小时候听说过,往生之路上所有的魂魄都会慢慢经历生前的一切,再一点点淡忘掉。 也难怪地府一定要两个魂魄结伴而行了,这条路那么长,一个人走实在太孤单了。 闻人声撑着半边脸颊,幽幽道:“不知道族长有没有忘掉我呀……” 忧郁了没多会儿,闻人声就发现这一路上安静得可怕,白无常不说话也就罢了,连和慕都没出声过。 闻人声心生疑惑,回头朝和慕看了一眼,发现他正盘坐在另一头打坐调息。 这个时候打坐? 好奇怪。 闻人声起身,悄无声息地往和慕身边挪了挪,心说自己只看两眼,不会跟他主动搭话的。 和慕闭着眼睛,精神很专注,手自然地搭在膝上,似乎没有觉察到闻人声的靠近。 闻人声于是又大着点胆子,往和慕面前挥了挥手。 谁料这一下和慕忽然就睁开眼,一下攥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闻人声吓得一激灵,仓促间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你、你干嘛,”闻人声赶紧挣了挣手,“突然抓我手干什么?” 和慕没有放开他,反倒是把人往自己身前带了些,笑着问道:“你刚刚在看我呀?” 闻人声尾巴心虚地摇起来,连忙道:“谁要看你,我才不看。” 和慕主动往前挪了挪,把闻人声圈进怀里,柔声道:“看样子还要飞一会儿,我们聊聊天好不好?” 闻人声猝不及防就被和慕捉进了怀里,脸上顿时飞上两抹桃色。 他背脊靠着和慕的胸膛,虽然听不见心跳,感受不到温度,但总感觉自己的身体像块被捂热的冰一样,马上就要融化了。 闻人声连忙拉住和慕的手臂,挣扎得像条活鱼,尾巴不停地甩来甩去。 “聊天也不用抱着聊!” 但和慕不听,手一下揪住闻人声的尾巴,还变本加厉地从他耳边凑上来,跟他亲昵地蹭了蹭。 “刚刚打了这么久,很累吧,”和慕低声道,“我帮你揉一下?” 一被抓尾巴根,闻人声瞬间就不动弹了,身体还轻轻抖了一下。 又被摸尾巴了……!! 和慕见他果真不动,就用双指夹住他的尾巴根,力道不轻不重地往后捋了一下。 闻人声被这样一激,差点要叫出声来,情急之下一口啃到了和慕的手臂上。 不行不行,前面还有个无常在呢,不能叫出来,太、、太丢人了…… 闻人声一边啃他,一边闭上眼嘴硬道:“我不要!” 和慕任由他啃自己的手臂,仍旧捏着尾巴不放:“真不要?” 闻人声呜呜两声,赶紧摇摇头。 和慕笑了笑,没有理会闻人声的抗拒,指腹稍微往闻人声后腰的位置揉按了按。 这里靠近尾巴根,是很敏感的地方,他知道闻人声最害怕被摸到这儿,随便弄两下身体就没力气了。 因为被抱着,所以和慕的这点儿小动作藏得很严实,完全不会被看出来。 闻人声被按得低吟两声,忍不住收起腿,膝盖都并到了一起。 “嗯……” 他埋低了头,身体打颤得厉害,绒尾本能地卷住了和慕的手腕,似乎在跟他求情讨饶。 和慕只是逗逗他,也不想玩得太过分,他很快就松开手,还安抚地摸了摸闻人声的尾巴。 “好了好了,怎么反应这么大啊?”他调侃道,“对了,你那把剑叫什么名字,可有想好?” 闻人声眼眶红红地抱着自己的腿,要不是这个状态没办法变回原型,他现在就已经羞耻地蜷缩成一个毛团了。 太过分了…… 明明没有原谅他,就被他这样摸了! 尾巴根是只有伴侣才能摸的地方,和慕跟他分明还不是可以交尾的关系,怎么可以这么唐突就…… 和慕见他没反应,试探了一句。 “声声?” “小少侠?” “闻人声!” 闻人声吓得一激灵,这才回过神来,急喘了两口气。 “你在想什么?”和慕捏了捏他的狼耳朵,“耳朵好红。” 闻人声耳朵抖了一下,声音极轻地应道:“叫天心。” 第68章 “天心?”和慕搓搓他的耳绒,“很不错的名字,你想知道这把剑怎么用吗?” 耳朵相比于尾巴稍微没那么敏感,被搓来搓去的时候感觉到的更多是放松。 没多会儿,闻人声就屈服于和慕揉耳朵的手法,紧绷的精神渐渐松懈下来,还舒服得发出了两声呼噜。 他懒洋洋地把身体靠到了和慕身上,含糊道:“像土地庙里,我中的那个一样?” 和慕点头道:“嗯,而且你是天灵根,幻术的力量远比千相的强大,没准我都会中招呢。” 闻人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难怪他的剑上会有一个蝴蝶纹路,这就是幻术的法咒。 那这样以来,往后他都不用再受幻术困扰了,也不会再做那些稀奇古怪的梦。 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垂下了狼耳,主动靠到了和慕的手心。 和慕挠着他的耳根,又问:“说起来,在那个幻境里你都看到什么了?” “啊?” 闻人声猛地回过神来。 “什、什么都没有看到啊……” “说什么呢?”和慕轻拨了一下他的狼耳,“你的幻境,应当是我内心的映射,我们认识那么久,你不可能什么都没看到。” 而且那时候他还隐隐听到闻人声带着哭腔的声音呢,现在说什么都没发生,谁会信啊? “你内心的映射……”闻人声有些发愣,“是什么意思?” 和慕解释道:“比如我遇到的那个幻境,是跟你,还有闻人敬、文曲星一起在芳泽山的模样,这就是你内心的映射,不过我修为高一些,很快就突破了。” “你在里面待了很久,见到什么了?” 听到这话,闻人声才慢慢地反应过来了些什么。 他原还在自责,觉得是不是自己变坏了,才会三番五次遇到这种梦境。 如今听和慕这意思,他看见的那些,拜堂、红烛、还有什么新婚之夜,什么野男人—— 其实都是,和慕心里真真切切想过的东西? 这叫什么恶趣味! 闻人声腾地站起身,羞恼地看着和慕,尾巴毛都炸开来了。 “你居然……” 和慕坐在原地,一头雾水地眨眨眼。 “——我居然?” 闻人声忍无可忍,他攥紧拳头,一咬牙,扑上去狠狠地往和慕肩上啃了一口。 这个山神……简直是流氓! 咬死他! 可两个人都是灵魂之躯,一个咬人不疼,一个被咬也没感觉,倒像是在调情。 和慕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生气,但没有放过闻人声这么主动的投怀送抱,他趁机用力揉了一把闻人声的头发,把他揉成了炸毛。 “你别生气呀,声声,”和慕调笑道,“我还什么都没说呢,难不成你的幻境里全是些不好意思的东西?” “讨厌你,我讨厌你!”闻人声松开犬齿,呜咽着埋进和慕肩头,“我不会原谅你的!” 和慕也不知道自己具体说错了哪句话,才叫闻人声得出的这个结论。 但没有办法,闻人声生气了,他就得不顾一切地哄,直到把人哄开心了为止。 不过……为什么这回骂的是流氓,而不是什么负心汉大骗子之类的? 和慕认真反思了一下自己的行为。 自从他不修无情道之后,就压根没克制过自己对闻人声欲望。 尤其是这段时间,在重逢的欣喜过后,席卷上来的就是无穷无尽的欲念,让他看到闻人声就会有亲他、抱他的冲动。 若是气氛再旖旎一些,他甚至会浮想得更深入,想要看到闻人声沾满情欲的眼睛,想听到他满是水汽的喘息,还有因为自己而洇出薄汗的身体,什么样的他都想过。 而且自己也没少上手摸过,腰和尾巴、甚至连嘴也亲了。 流氓这一点……倒也没说错。 但他毕竟已经不当神仙了,若是还昧着良心做什么正人君子什么柳下惠,只能落个自己难受的下场。 谁愿意呢?反正他不愿意。 * 白无常的蒲扇飘了一天一夜,总算是到了目的年份的附近。 他往下指了几个长兔耳朵的魂魄,说道:“从这个魂魄开始往前,就是癸卯年过世的了,这年死的妖怪多,你们得仔细找找看。” 闻人声有些激动地看着那群兔子精,下意识扯了扯和慕的衣角:“哥,我好像看到族长了!” 和慕说:“慢点,我陪你下去寻他,跑不掉的。” 身后的白无常也应声落下蒲扇,闻人声一门心思想着要见族长,没等扇子完全落地,他就一跃而下,开始扒拉那堆魂魄去追闻人敬的身影。 白无常站在原处没动,他慢条斯理地收起蒲扇,眯着眼望到闻人声身后的绒尾上。 “司命大人的手下……”他沉吟道,“会有这样的妖怪吗?” 还没等他多看两眼,便察觉到一道锐利得能杀人的目光朝他扫过来。 他神色一惊,这才发现和慕正不大友善地盯着自己看。 “无常大人还有别的事?” “啊,没有、”白无常捏了把汗,露出讨好的笑容,“没有的。” “那可以管好你的眼睛,”和慕平和道,“若是管不住,那就我来替你管,可好?” 白无常瞄了一眼和慕背后的两把神武,自知不是对手,连忙冲和慕行了个礼,随后便再也不敢多看闻人声一眼,转身就往来时路走回去了。 见他老实,和慕脸上的冷色这才化开了些。 他很快追上闻人声的步子,在他身后拍了拍肩。 “怎么样,找得见吗?” 闻人声从一堆魂魄里挤出来,表情有些失落,看来是没寻到。 “我看错人了,”他摊了摊手,“这一年死的妖怪太多,分都分不清。” 和慕摸着下巴,若有所思道:“那你喊喊闻人敬的名字?” 闻人声点点头:“好,我这就——” “闻人敬?”恰在此时,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闻人声的话,“叫我啊?” “…………” 这个声音…… 闻人声身形一僵,迟缓了几秒,随后慢慢回身看过去。 不远处果真站着一个上了年纪的矮小魂魄,正拿奇怪的眼神打量着二人。 “你们……认识我?” -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 第49章 重新开始 闻人声的心蓦地一沉。 重新见到闻人敬的喜悦还没开始,人就被迎头泼了一盆冷水。 这句话一出,谅是傻子也能听得出来,闻人敬是不记得他们了。 虽然已经做好了准备,但真的得知族长失去记忆后,闻人声脸上还是泛上难过之色,连瞳孔都灰下了不少。 “族长……” 和慕抚了抚他的背,安慰道:“没关系,魂魄的记忆本就不稳定,你跟他聊聊天,说不定他就想起来了。” 闻人声亮起眸光,看向和慕:“真的吗?” 和慕弯了弯眸:“时间还很充裕,我陪你等着。” 闻人声瞬间有底气多了,他用力地点点头,连忙上前拉住闻人敬,免得他再次从人群中走丢。 “你叫闻人敬是不是?”闻人声定定地看着他,“我找你有事。” 闻人敬胆子很小,见闻人声这么气势汹汹地抓着他,登时开始往后瑟缩起来,手小幅度地想要挣脱开。 “我没犯事啊!”闻人敬大喊道,“抓我干嘛,你是无常?!我我我、我今岁五十,从来没干过坏人的勾当啊!我、我底下还有百来个兔子兔孙,还有个刚断奶的小狼崽,你别……你别抓我……” “小狼?” 和慕跟闻人声对视了一眼, “是你小时候吧?” 闻人声也反应过来了,连忙凑上去问道:“你收养了只小狼?他叫什么名字呀?” 闻人敬讶异道:“名字?他还小,化形都没学会呢,哪要什么名字啊?” 可说到一半,他又自顾自地嘀咕起来:“名字……名字,我确实要想想……” 闻人声再度望向和慕,神色有些着急:“族长的记忆应该是回退到刚捡到我的时候了,怎么办呀?” “声声,”和慕稍稍俯身,揉了揉他的脖颈,“你先想清楚,你要跟族长说些什么?” “我……” 闻人声顿了一会儿,放低声音, “我想告诉他,我很想他,他能不能多来梦里看看我,还有……想知道他什么时候转世投胎,这样我就能偷偷看一眼下一世的他了。” 和慕点头,道:“你先试试问他那只小狼的事情,看看他能不能想起你来。” 闻人声于是扯住闻人敬,追问道:“你捡的这只小狼,他长什么模样?” 闻人敬拿怪异的目光看着闻人声。 “你们打听这个干什么?” 第69章 他自顾自嘟囔了两句,像是在怀疑闻人声跟和慕的身份。 但过了没几秒,又动作夸张地冲闻人声描述起来。 “这小狼是我从一个臭狐狸手底下救回来的,模样长得乖,像小狗,叫声也是‘嘤嘤’这样叫的,你肯定没见过这小东西。” 他越比划越兴奋,甚至上手摸了摸闻人声的辫子:“噢,他的毛就跟你这头发颜色一样,一道灰一道黑的,你知不知道我怎么踹翻那个狐狸的?……” 他喋喋不休说了好半天,把他怎么踹翻狐狸、怎么捡到闻人声,又怎么带回家照顾起来的事儿叽叽咕咕全部说了个遍。 闻人声听一半就有点儿困茫茫的,说到最后,连和慕都开始打瞌睡了。 “话真多,”和慕打了个呵欠,“我以为兔子精都不爱说话呢。” 闻人声还不肯放弃,仍旧旁敲侧击地引导着闻人敬恢复记忆。 就这么过了半个时辰,正当闻人声终于忍不住,想要出口打断时,闻人敬一锤手心,恍然道: “我知道了!” 二人连忙打起精神凑上前去。 闻人声眨眨眼,期待地问道:“知道什么了?” 闻人敬压低声,神神秘秘地说:“我知道该叫这小狼什么名字了。” 闻人声失望地“啊”了一声,并不是很好奇这个秘密。 和慕倒是来劲,兴冲冲问道:“诶,我也知道他该叫什么。” “你?”闻人敬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闻人声叫什么名字?” “我就是知道啊,”和慕耸了耸肩,说,“他叫‘笨蛋闻人声’,对不对?” “啊对——嗯?不对!”闻人敬矢口否认。 “不对!”闻人声也着急地反驳。 什么啊,这都什么时候了,和慕还有心情在这里玩! “小孩子哪有什么笨不笨的啊?你这年轻人怎么说话的!” 闻人敬抢在闻人声之前,先一步教育起和慕, “难不成你家孩子一出生就是个神童?就算是神童也少瞧不起人,闻人声看面相就是个聪明孩子,往后也会有出息的,说不定还能飞升呢,你少盼着他不好!” 和慕:“…………” 他无奈地挑了挑眉,心说自己飞升的时候闻人敬他爹都没出生呢,堂堂(前)苍玉真君,有朝一日居然能挨一只兔子精的训。 真不像话。 不过闻人声看上去挺开心,躲在闻人敬身后咯咯偷笑起来,像个偷吃了甜点的小孩。 “幼稚,”和慕把他给拎回身边,嗔怪道,“就帮着你族长,不帮着你山神哥哥啊?” 闻人声连忙收起笑容,正儿八经答道:“死者为大。” 和慕指了指自己的魂魄之躯:“那我现在也是死者。” 闻人声说不过他,耍赖道:“死得不好,罚你的。” “没良心,”和慕故作难过,“我可要心寒了。” 闻人声说:“你也可以罚我啊,我又没说不让。” “哦……” 听到这话,和慕眯了眯眼, “这可是你说的?” 闻人声全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表情十分坦然:“大侠一言驷马难追,我今后做错了什么事,只要师出有名,你想怎么罚都行。” 不过这话说出来,也是料定了和慕不会重罚他,顶多就像小时候那样,打两下他的屁股就好了。 那点小惩罚,他随便装疼嗷两下就过去了。 和慕倒是没深入这个话题,他指了指闻人敬怀里的牙牌,说道:“你该看生辰八字了。” “对哦,”闻人声忙上前扯了扯闻人敬的衣角,“族长,我能看你手里的牙牌吗?” 闻人敬忙往后一护,警惕地看着二人。 “干嘛?”他说,“这东西随便给你们看了,下辈子你们来追杀我怎么办?” 和慕说:“我们也是死去的人,过了奈何桥,咱们谁都不认识谁了,看一下又怎么了?” “这、可我根本就不认识你们啊?你们是谁?!” 闻人声连忙阻止和慕,免得他又说出什么没礼貌的话吓跑闻人敬。 随后,他就磨蹭着主动上前,拉住闻人敬的臂弯,晃了晃,冲闻人敬撒娇:“族长……你不记得我了,那你看看我的眼睛?” “眼睛?” 闻人敬于是皱着眉看向闻人声的眼睛,和慕也不自觉地跟着看过去。 闻人声的眼睛很漂亮,像是明蓝色的宝玉,世间任何江河湖海都显不出这样的颜色。 虽然依旧留有着几分稚拙,但不影响它摄人心魄的力量。 和慕很喜欢这双眼睛,过去,这层漂亮的底色里总是能映出自己的模样,带着毫不遮掩的爱意。 闻人敬看了几秒,很快就发现了闻人声眼睛的特别之处。 跟他捡到的那只小狼一模一样。 他这会儿也不咋呼了,有些呆滞地望着闻人声。 “你怎么会……” 他嘴唇有些颤抖,摇着头喃喃道, “不会的,我把你放在芳泽山,那里有山神的结界,你不可能会死……” 闻人声见他这表情,意识到族长可能误会自己死了,连忙凑到他耳边小声道:“族长,我没死,我是偷偷跑下来看你的。” “偷偷……?”闻人敬迟疑道。 “嗯!”闻人声弯了弯眼眸,“我很想族长,所以来看你啦。” 闻人敬听得有些半知半解,他的记忆已经消散了不少,并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世的,对闻人声的人形也很陌生。 但不论如何,闻人声的这双眼睛,他不会认错。 这是世间绝无仅有的颜色。 闻人声还惦记着生辰八字,指了指闻人敬手里的牙牌:“现在可以给我看了吗?” “哦……”闻人敬回过神来,慢吞吞地把牙牌递给他,“看、看吧。” 闻人声赶紧接过来,飞快扫了一眼上边的八字,随后再心底默念了一遍,又连忙变化出纸笔记录下来。 写完后,他将小纸片叠好攥进了手心,兴奋地看向和慕。 “拿到了!” 和慕冲他点点头,做了个“干得好”的表情。 还是撒娇这一套管用。 闻人声雀跃着抱了抱族长,高兴道:“谢谢你,族长!” 闻人敬被他扑得身形晃了一下,勉强站稳身子。 他神色复杂地望着闻人声,犹豫道:“你真的是……那个小崽子?” “对呀,我就是闻人声,是你捡回来的小狼。” 说完,闻人声把和慕拉过来,小声道:“这个,就是芳泽山的山神,不过他已经被贬了,现在是个平平无奇的绝世高手。” 和慕掐了一下他的脸蛋:“你师父这么教你的?” 闻人声咿呀叫了一声,从他身边闪开。 “本来就是这样说的,”他反驳道,“以前是天下无敌,那现在不就是平平无奇吗?但相比其他人还是绝世高手,哪有问题?” 呛起人来也一套一套的,果真是文曲星教出来的。 和慕扶起额,轻叹口气。 早知如此,当初还不如自己教呢,这样教个小傻子出来,只会跟着自己,那就不担心闻人声会跑了。 闻人声就这么闹腾地凑在闻人敬身边,也不管闻人敬有没有相信自己,当即开始缠着他,叽里咕噜讲自己在沧州城的这两年的风风雨雨。 和慕就站在一边听着,一边悄悄观察闻人声的表情。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和慕久违地从他眼底望见了两年前那般幸福的眸光,如春光流转,很是明丽。 他在衣袖底下悄悄转了转自己的扳指。 细想来,当年他飞升心意已决,非要追求什么大道至公,却很少有停下来看一看这样的目光,望一望这样的景色,因追寻自由而错失了更多的自由。 现在他觉得—— 若是能停留在这一刻,也很好。 * 三个人就这么在地府待满了七日。 这七日里,闻人声耐心地将闻人敬忘却的那些故事仔仔细细讲了一遍。 虽然最后族长也没想起多少,但望向闻人声的目光却是多了几分眷恋,应当是相信了他的。 第七日子时,临近离魂术解除的时间。 闻人声还是黏在闻人敬身边,磨磨蹭蹭不肯放手,直到和慕小声提醒了闻人声,他才失落地放开了闻人敬。 “到时间了,族长,”闻人声带着遗憾,小声说,“我要回去啦。” 闻人敬没有做什么挽留之辞,他轻抚着闻人声的手背,温声道:“别难过,还有山神陪着你呢。” 闻人声“嗯”了一声,主动走回一步,拉住了和慕的手。 “族长,我已经长大了。” 他稍稍低下头,脸色有些羞赧。 “原本是因为放不下族长,所以才想来到地府,没想到见到族长之前,我的心就释怀了。” 第70章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抬眼和闻人敬对上了目光。 “我现在,找到了自己的道心,也可以跟族长好好道别了。” 他的道心,是在为族长复仇的那一刻觉醒的。 天灵根赋予他的第一个能力,就是感通万物,他能比常人百倍细腻地感受到万物的心跳。 可世间多是苦痛,一个人的能力太渺小了,又能扶持起多少苦难之人呢? 一直以来,天灵根总是在提醒闻人声,不要用任何带温度的目光去看待这个世界。 对世间万物的感受至深,到最后就会落得漠视一切的结果,这是一种自我保护。 闻人声也隐隐有这样的感觉,自己的资质天生就适合无情道。 出剑的那一刻,他的确心死过,想要将这一切痛苦的根源斩断。 但最后一秒,他听到了和慕的声音,还有自己的心。 这条路,和慕已经走过了。 而他要做的不是步往和慕的后尘,而是找到自己的道心。 是从无情的至高点退一步,是接纳众生、怜悯众生,是毫无保留地体悟世间一切爱恨怜憎。 并在这一切之后,依旧葆有一颗温柔的心,善待世间万物。 这,就是闻人声的道心。 “长大了好啊。” 闻人敬温柔地揉了揉闻人声的头发。 他魂魄的颜色已经有些寡淡了,但闻人声还是能感受到这个动作的温度。 族长在对自己说: 好孩子,下一世再见。 …… 地府没有日月经天,逝去之人会在这里淌过漫漫无尽的时间,一点点回忆生前千万事,再一点点丢却记忆,被这地府的忘川水重新洗涤成干净的灵魂。 虽然来不及亲眼看到闻人敬的往生,但闻人声知道,这个善良的小老头已经给下一次轮回积攒了足够的功德。 他攥紧了手里的生辰八字,分外留恋地望了一眼往生台。 数万亡魂缓缓而行,远望去像一缕飘渺的烟。 闻人声站在来时的那座土地庙前,静静地望着这一幕。 和慕站在他身侧,倚靠着墙面,默契地没有打扰他。 凝望良久后,闻人声开口道:“走过一回往生的路,就像死过一次一样,忽然心情就变得轻松起来了。” 不知怎地,和慕听到这句话后,心绪遽然变得有些紧张。 他连忙直起身,靠近到闻人声身侧,轻声应道,“声声。” “族长要重新开始他的人生了。” 闻人声抿了抿唇,也抬起眼看向和慕。 “你觉得我们要不要也试试,重新开始?” 话至此处,闻人声顿了顿,唇角化开一抹温柔的笑意。 “不是从成为家人开始……” “而是从你和我,开始。” 第50章 好硌人啊 这样的话对于和慕而言,分量已经足够了。 一直到二人回到阳间,魂魄归体,他都紧紧握着闻人声的手不放,像是怕他反悔,又担心睁眼依旧是大梦一场。 好在,这次没有。 一旁的闻人声躺在床榻上,睡了整整两天才彻底回魂过来。 刚一睁眼,就瞧见和慕双指正搭着自己的脉息。 “元神归位了,”他说道,“生辰八字还记得吗?” 闻人声眨眨眼,连忙坐起身,手忙脚乱从桌上翻找了张笺纸出来,咬破手指,往上唰唰写了两下。 “还记得!”写完八字后,他连忙把血淋淋的纸拎给和慕看,“是这个对吧?哥哥也记了,你对对看!” 和慕皱了皱眉,接下纸条,捏起了闻人声咬破的手指。 “急什么?”他说,“不疼啊?” 闻人声努努嘴,收回手。 “哪有这么弱不经风。” 和慕替他擦掉血,伤口很快就闭合了起来。 “看吧?”闻人声冲他展示了一下完好无损的手指,“一眨眼就好了。” 说完,他就从和慕手里抢回那写着八字的纸条儿,宝贝似地塞进了衣襟里。 他自言自语道:“离这个年份还有段时日,不着急,这段时间我要好好努力修炼,把道心巩固好,争取早日飞升,然后再……” 说了一半,他“啊”了一声,忽然望向和慕。 “你呢?还打不打算飞升,哥哥?” 和慕坐回床榻上,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 “你悟出来的道心,已经决定好,不再改变了吗?”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点点头:“我的道心不会变的,也不会走火入魔,这是我生来就坚守的东西。” “那你确实是天赋异禀,”和慕冲他笑道,“我的道心,也已经决定好了。” 闻人声一听,连忙凑上前去:“真的吗?是什么呀?” 和慕摆了摆手指:“道心不可言,我不问你的,你也不要问我的,等我飞升了之后你就知道了。” 这一点和慕倒是没唬人,一衿香也跟自己讲过,一个修行者的道心是不能随便说出去的。 不过想来,和慕不愧是自己从前最崇拜的人,被贬下凡后修为大减,可没多久就又修回了大乘期,还领悟了新的道心,飞升只是一句话的事。 旁人一辈子也做不到其中一件,和慕居然堪堪两年就完成了。 啊……他也好想成为这样的大侠啊,和慕花了多少年才拥有这样的能力?一百年、两百年?不会要三百多年吧…… 和慕见他想得出神,默不作声地拽了拽他,把人带进了自己怀里。 他把闻人声抱在腿上,低头蹭了蹭他的颈侧。 闻人声身上的气味一点儿也没变,跟小时候一样,飘着兰花一样的淡香,很吸引人。 “声声,”他埋在闻人声的颈窝,小声道,“在九泉之下,你同我说的那句‘重新开始’,是什么意思?” 闻人声被他蹭得发出两声轻微的低哼,脸上微微有些发烫。 都十八岁了,和慕怎么还是喜欢把他抱在腿上亲来亲去啊。 他动了动身子,表示出一点儿不适应的意思。 但和慕没打算放过他,他双手箍住闻人声的腰,继续贴着他耳朵,亲昵地说话。 “重新开始,”和慕说,“是不是说,我现在可以追求你了?” 追求…… 闻人声停下了挣扎的动作。 他还真没有往这方面想过。 闻人声原本的观念很传统,他觉得自己是山神收养的小孩,长大了就应该嫁给山神,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他,成为他的人,这是早晚都要做的事情。 所以闻人声说的那句话,本意也只是想告诉和慕,他们之间不再是这种无条件交付自己的亲昵关系,而是脱离“家人”的身份,开始平等地正视彼此。 不过在他们当了那么久亲密的家人后,也很难一下子脱离到陌生人的关系。 再加上和慕对他的欲望一点儿也没有藏起来,比如现在,那些明晃晃的占有欲都快从字里行间溢出来了。 “是……的吧?”闻人声犹豫着答道。 和慕弯了弯眸:“那就好。” 闻人声低低地“哦”了一声,埋低了头。 不过……哪有这样追人的啊? 闻人声在沧州城生活的这两年被一衿香保护得很好,凡是觊觎过闻人声的妖怪,她都万分警惕地给处理了,没有人敢像和慕这样接近他。 可和慕这个人一点儿也不收敛,他就好像料定自己不会拒绝一样,屡次三番地对他得寸进尺,让闻人声很是不知所措。 眼下这一幕要是让一衿香看到了,估计能气得直接把这屋子给掀飞过去。 这思考的空档里,和慕已经解开闻人声脖颈处的盘口,往他藕白的颈线上落了好几个吻痕。 闻人声被他咬得有点痒,忍不住伸手推了推和慕的脸。 他话语里掺了点埋怨的意味:“我没有允许哥哥对我这样。” 而且这才刚从地府回来呢,他应该要先和师父请早,然后把这两天落下的修行给补上,怎么能被关在房门里做这样的事情? 和慕“嗯”了一声,果然不亲了,只是手还没有安分,指稍撇开了一点闻人声肩膀处的衣服,刚好露出后颈侧那块带着淡痣的皮肤。 “千相留下的幻术印记,”和慕拿指腹轻磨了磨这里,“还没消掉呢。” “……印记?” 闻人声被他摸得眼底都起了雾,连思考的余地都没有,只能笨拙地重复和慕的话。 “嗯,”和慕说,“你后颈这里有一点痣,其实你十五岁那年,我就发现了。” 他说话的语速很慢,听不出来什么情绪,指稍的动作也极为轻柔,但足以让闻人声浑身都紧绷起来了。 他用尽浑身解数,才没叫自己的尾巴翘起来乱蹭,只是身体细微的战栗克制不住,可怜兮兮地坐在和慕身上发抖。 和慕把他抱紧了点儿,笑他:“这么敏感啊。” 第71章 “胡说八道!”闻人声羞恼道,“而、而且,被这样摸肯定会有反应啊,你怎么不说你、你耍流氓……” “什么耍流氓啊?”和慕不承认,“你小时候我就这样亲你,我还抱着你睡呢,现在长大了,就叫耍流氓啦?” 闻人声红着脸反驳:“那根本就不一样,那个时候我还小呢。” “哪儿不一样?” 一边说着,和慕就伸手探进闻人声的衣下,分外缱绻地勾勒一下闻人声的腰线。 “总不能是因为你变敏感了……就说我耍流氓吧?” 这回闻人声终于没忍住,轻轻地呻.吟了起来。 不光是没忍住,一直安安分分躺着的绒尾也无法自控地往上抬起,欢快地在和慕身上扫来扫去。 “……” 听到这声音,和慕顿了半秒,当即翻了个身把闻人声推到了床上。 “诶!” 闻人声猝不及防摔到被褥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两只手腕就被抓到一起压去了床头。 抬眼一瞧,和慕的眼神泛动着暗光,简直是想生吃了他。 “啊,不是……”闻人声连忙蜷起腿,“你干嘛,你别乱来啊哥哥,我、我们才刚从地府回来!我还待在师父的宫殿里呢……你要干什么!” 和慕才不管他,他抬腿顶开闻人声的膝盖,手掌稍稍收了点力气,把闻人声死死压制在了床上。 “我还想问你呢,”和慕说,“你拿尾巴扫我干什么?” 闻人声欲哭无泪:“我不是故意的,我……你突然摸我,我就这样了,我控制不住的……” 和慕不听他的,空出的手捏住闻人声乱动的大腿。 他耍赖道:“那我可不管。” 闻人声被按住一条腿,另一条腿就屈起来,抵住了和慕跟自己之间的距离。 “哥哥,你冷静点,”闻人声崩溃道,“你到底要干嘛呀,我只是同意让你追求我了,没有说要和你在一起,我们没有成婚不能这样的……我不是这样的人,当然你也不是,所以我们……” 他像只被卡住四肢的小动物,只能不停地嘀嘀咕咕跟和慕讨饶,以此来捍卫自己不被吃干抹净。 但哪怕到了这种时候,闻人声心中依然对和慕葆有着极为正人君子的形象,他相信和慕只是刚刚被惹急了,并不会真的对他霸王硬上弓。 和慕一直是个温柔体贴的人,虽然偶尔爱开点恶劣的玩笑,但再怎么样也不会欺负他到这种程度的…… 和慕没有像刚才那般着急了,他听见闻人声对自己充分的信任,心情愉快了不少。 他眼眸弯了弯:“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么个坐怀不乱的样子呀?” 闻人声可怜兮兮地点点头:“哥哥你冷静一点儿,我刚刚真的不是故意拿尾巴弄你的,我从来都不这样,你最了解我的呀……” 从来都不哪样呢? 如果说的是“勾引人”,那闻人声分明现在就在做这样的事情。 和慕望着他,只感觉身上一阵平复不下的燥意,他深吸了口气,目光顺着闻人声眉眼稍稍往下,望到自己刚刚在他颈侧留下的吻痕。 好红,被咬了两下就有这样的痕迹。 闻人声感觉和慕的目光烫得吓人,虽然方才还说信任山神,但闻人声还是觉得眼下的处境太过危险,本能地想要逃跑。 他于是抬起那条还能动的腿,想调整一下位置,防止这个人一会儿忽然贴上来压住他。 可动了没两下,他膝盖就不小心划到了和慕某个硌人的位置。 “…………” 闻人声呼吸一滞,抬眼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一时间空气都陷入了静默。 - 作者有话说: inin的 第51章 我讨厌你 ……好**。 闻人声脑子里忽然只剩下这两个字。 但这处境已经尴尬到闻人声不愿意面对现实,他甚至还轻动了动自己的膝盖,以确认一下是不是感知出了问题。 “呃……” 好,没出问题。 闻人声不敢动了。 他也不敢去看和慕的眼睛,方才动那一下后和慕的呼吸声就重了一些,看来不是没发觉他这小动作。 和慕什么也不说,闻人声也只好一直维持在这个尴尬的位置里,脑子里飞快思索着应该说些什么来解释自己并不是存心勾/引的,一切都是意外。 而且这个山神怎么回事啊,他又不是妖怪,又没有情//期,刚刚他们也没亲过,怎么就……变成这样! 没多会儿,闻人声就感觉自己的腿酸得不行,让他很想要休息一下。 他犹豫了会儿,磨磨蹭蹭地继续动了一下,又大着胆子挪开膝盖,想偷偷把腿给伸直。 然而还没放平,便感觉到手腕被松开了,旋即腿上传来一个力道,刚好卡住了他的膝弯。 闻人声抿了抿唇,慢吞吞地抬起眼看向和慕。 和慕的神色已没了方才的坦然和从容,他虎口贴着闻人声,似乎在极力压制着自己的呼吸,但依旧没能克制多少,胸膛的起伏很明显。 闻人声甚至能从他眼里读到一些无奈。 他叹了口气:“……你还这样啊?” 听到这话,闻人声瞬间意识到自己刚刚干了什么坏事。 他连忙摇头,绯色从脖颈直染上耳根,连眼角都因羞赧而烧成了一尾红。 “对不起,”闻人声立刻垂下耳朵认错,“我不动了哥哥。” 和慕哪有空生气,他身上一阵难捱的热意,心情怎么也松快不下来。 何况闻人声现在就躺在自己面前,还满眼楚楚可怜的一副无辜模样,是个人都会有衝動,他已经用最大的努力在忍耐了。 和慕深吸了一口气,手又往下滑了点,把闻人声一条腿稍稍往外掰。 “哥,”闻人声吓了一跳,惊道,“你要干嘛?” “……你说呢?” 闻人声慌忙把腿一并,夹住了和慕的手,不让他继续乱摸。 “不行,”闻人声着急地说,“我们没有成亲,还不能这样!” 说完,他就随手扯了床上的被褥过来,往自己身上遮了遮,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样吧,我们盖被子睡一觉,我陪着你,等你冷静下来,好不好?” 和慕扯了扯唇角:“睡一觉?” 闻人声连连点头:“对,我之前那个期的时候,自己还不会,我就拿被子捂着自己睡觉,睡醒了身体就好了。” 这一点闻人声没有骗人,他今年刚十八岁,这档事方面仍旧是一张白纸,虽然和慕离开芳泽山之前亲自帮忙过一次,但那时候闻人声埋在和慕怀里,脑袋都晕乎乎的,完全没注意看和慕是怎么替自己开解的。 这种事情他自己笨拙,也不好意思跟一衿香提及,只能自己拿棉被捂住脸,硬生生把自己闷晕过去。 和慕收手直起身,转而松了松自己的外袍的盘扣。 他一边解,一边说道:“所以你以前,都是靠自己睡一觉渡过去的?” “对呀。” 闻人声见他这样,还以为是听进去了,也赶紧把自己的外衣给搁到一边,钻进了被褥里,还掀开一点被角,热情地邀请和慕一起躺下来。 和慕看了他一眼,不说话。 他解衣服的动作很慢,似乎在思考着什么,闻人声猜不到,但他依稀能感觉到和慕的气息没那么乱了。 那应该就是……冷静下来了吧? 闻人声拿被子遮了半张脸,后知后觉有些害羞。 没想到山神竟然对他有这样的心思,刚刚简直像个急色的流氓,差点要把自己拆吃入腹了。 不过…… 除了羞耻之外,好像也、没有那么不开心。 闻人声偷偷摸了一下自己的胸口。 心跳有点快。 等和慕也脱得只剩了件中衣,闻人声就乖巧地往边上挪了挪,给和慕腾出了一个睡觉的位置。 他计划着一会儿就拿被子闷住和慕,就像自己以前那样,把人闷晕过去之后就好了,身体的反应很快就能下去了。 和慕这次没有再捉弄闻人声,依言掀开被褥,躺到了闻人声身侧,撑着脸看他。 “这样吗?”他说。 闻人声侧过身跟他面对着面,点点头,心情有些兴奋。 好熟悉的感觉。 跟小时候、在芳泽山那时一样,他们躺在同一张床上,夜里听着窗外的风雨,依偎着彼此入眠,一整晚都不必松开怀抱。 这样的幸福,虽然已经过去两年,但只要稍稍找到一点儿相似的痕迹,就能让闻人声欣喜不已。 他一时间忘了方才的争执,主动上前抱住了和慕,开心地摇了摇尾巴。 “好喜欢。”他小声道。 和慕的热意完全没有平息下来,一颗心反倒愈发躁乱,片刻不得冷静,眼下闻人声又主动投怀送抱,搞得他都有些无所适从。 第72章 他们的关系还没到那一步,他知道自己不能强求。 但这一星半点的理智哪里比得过身体的本能,比起循序渐进徐徐图之,他现在更想就地办了闻人声。 闻人声抱了他一会儿,只感觉和慕体温越来越高,都快把他给烫融化了。 他仰头望了望和慕,说道:“你好热,快睡觉吧,哥哥。” 和慕跟他对上目光,诚实道:“我睡不着。” 闻人声面露惊色:“为什么?” 和慕无可奈何地望着他,最后一抓他的手腕,按到自己下月复的位置。 ——再往下滑了几寸。 他让闻人声的手停在这里,反问道:“你觉得为什么?” 这么猝不及防地触碰到,闻人声的脸腾地红了起来,慌忙要缩手逃跑。 但和慕力气大得吓人,一下就把他钳制在了原处。 和慕跟他抵住了额头,小声说:“你不想帮我呀?” 闻人声声音都变调了:“我不知道怎么帮你呀,我、不会,我我我连自己的都没弄过……” 他顿了顿,脸红成了一颗桃子。 “我的第一次,还是你帮我的呢……” 听到这话,和慕沉默了片刻,松开了闻人声的手,转而贴近耳侧,轻咬了咬他的耳垂。 “不帮我也行,”他低低地说,“你看着我弄。” 看着…… 看、什么? 被褥下的气氛愈发旖旎,温度比方才还要滚烫,闻人声已经被热得不大会思考了。 他抬手抵住和慕的胸膛,张了张口,努力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为什么要我看……” 和慕的呼吸很重,声音都带着烫热的水汽,扑在闻人声耳侧:“被你看着,有感觉。” 他说着,就忍不住往闻人声的唇角亲了亲,接着咬住他的唇,跟他浅浅地接了个吻。 闻人声感觉自己的舌尖被添了一口,一股麻意顺着尾椎直攀上来,叫他身体战栗了一下。 他总觉得这个时候亲来亲去的不太好,但小时候也经常亲,跟山神之间亲亲脸颊亲亲嘴的,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么哄骗完自己,他就犹犹豫豫地接受了和慕的亲吻。 这个吻也理所应当地越来越深,他很快就被和慕按住后颈,气息也彻底被堵住了。 闻人声闭上眼睛,祈祷着和慕亲一会儿就放过自己,一边又被过于主动的唇\舌推抵噎得喘不过气,不知不觉就翻过了身。 周遭的空气又热又潮,打湿了二人的头发。 和慕撑着床面,一边跟闻人声接吻,一边摸索着想解闻人声最后一件贴身衣物。 闻人声拦着他,匆忙从这个亲吻中脱离开来。 “你干嘛啊?”闻人声红着脸,气息微促地说,“脫我衣服干什么,不是说……看着就行嘛……” 和慕扣住他的手,笑着说:“你有反應,声声,我想帮你。” 说着,他就顺着闻人声的鎖骨划下来,一路觸及()。 指尖的温度很烫,闻人声已经被亲得有点懵了,以至于没什么过激的回应,只是轻轻闷哼了一声。 这会儿,他的意识有一瞬的神游天外,忽然想到自己去年的生辰已经过去两月了。 十五岁那年,他第一次做到那个山泉的梦,大概就是在生辰过后不久。 也就是说,春天已经到了。 得出这个结论,让闻人声反而觉得有些庆幸。 那这样一来,就算稍微有点没底线、有点不知足餍,也怪不了自己什么,都是情期的错了。 而且现在这种情况,他们又是躲在被窝里接//吻,又是褪干净了衣服,好像互帮互助一下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闻人声靠着一个接着一个的理由骗过了自己,最后勾住和慕的脖颈,鼓起勇气,主动送了一个吻上去。 “那你教我,”他害羞地说,“我也帮你,哥哥。” 和慕看着他,深深地喘了口气。 还说没在勾人。 …… (只是在普通地交流修炼心得,审核别锁了) 和慕靠着闻人声的额头,闻人声耳边全是他燥热的呼吸声。 他努力克服心底的羞赧,笨拙地学着和慕,一边在心里不停地哄着自己。 别紧张,别紧张,就是帮山神解决一下这个麻烦,山神不也帮助他了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而且他现在长大了,没有人教他的话,他就会一直这样懵懂下去,总不能每回都用被子把自己捂晕吧? …… 闻人声尽量把呼吸放得很均匀,也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感觉脊椎一阵麻意,下意识空出一只手攥紧了和慕的肩膀。 “好像……呃……” 和慕知道他的意思,但他就是不让,还故意拿指腹堵住他,一边低头亲了亲他,声音又急又仓促:“声声,再忍一下,我想跟你一起……” 山神真是太坏了。 闻人声憋着眼泪,还是乖乖地点点头。 …… 折腾了半个多时辰,总算勉强把这燃眉之急给解决掉了,闻人声都来不及扣衣服,气喘吁吁地躺回了床榻上。 和慕还余韵未了似地亲吻了两下闻人声的耳朵,摸索着捏住了他的手腕。 “声声。” “到处都是了。” 到处都是什么? 闻人声只感觉热得不行,含糊地应了两声。 上衣贴着皮肤黏糊得难受,他顺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眼神这才清明了一些。 。 ……不仅如此,他背后的尾巴也被弄脏了,几撮灰毛被沾在一块儿,都打成绺了。 这是和慕方才把他翻过去,硬要磨他尾巴根才变成这样的。 “…………” 看到这里,闻人声推开和慕起身,幽怨地扫了他一眼。 他生气地把一团糟的尾巴甩到和慕面前,说:“我讨厌你!” - 作者有话说: 应该不会锁吧如此清水 。为什么特么还要锁啊 第52章 乖顺小狗 这语气听上去像撒娇,大概是没有真的生气。 和慕颈侧洇着一点细汗,他重新俯下身,有些意犹未尽地啄吻两下闻人声的肩膀。 闻人声身上还散发着余热,和慕直接咬到他皮肤上,咬下一点不深不浅的吻痕。 “声声。” 他一边留下齿印,一边暧昧地呼唤闻人声的名字。 “……尾巴好软。” 他揉了揉那条被弄脏的绒尾尖。 闻人声羞耻死了,他捂住脸,从和慕手里抽走尾巴。 其实刚刚他并不知道和慕要做什么,只能感觉到和慕碾着他的尾根,贴着绒尾很轻微地厮磨了两下。 闻人声当时趴在床上,脸埋在被褥里,头都晕乎乎的。 他下意识就卷起了尾巴,毛茸茸地裹成一团缠住了和慕,像是在求情。 再清醒过来的时候,尾巴就变成这样了。 不过现在,闻人声可算知道和慕都干了什么。 他居然拿自己的尾巴……!! 虽然他本意是帮山神处理一下自己惹出来的麻烦,但没想到要做到这种程度! 和慕完全没有越界的自觉,他甚至恶趣味地抹开了闻人声腰上的柏夜,指腹的动作用了些力道,凉意激得闻人声低声呜咽了一下。 嗯,很**。 要说心里没有罪恶感是不可能的,毕竟闻人声的相貌跟两年前缠着自己抱抱的小孩没什么区别。 但和慕是个道德感很低的人,哪怕是罪恶,也只不过是一瞬间就抹消的事。 比起纠结那些百无一用的功德,他觉得现在好好欺负闻人声才是正事。 一旁的闻人声皱着眉摸了一下自己的腰,弄得满手的腥躁。 “你下次再这样对我,我就要拒绝了,”他不高兴地看着和慕,“我们没有成为道侣,怎么可以这么随便?” 而且他可不想每回都拿尾巴给山神**,这样毛迟早会掉光的! 和慕看他满身柏夜还一副义正严辞的样子,唇角都忍不住勾了勾。 他摸摸闻人声的脑袋,柔声道:“那我带你去洗洗?只是我不太熟悉这里,得叫你带个路了。” 闻人声看着和慕的脸,听着他温柔的声音,实在生气不起来。 他报复似地把手上的东西往和慕身上糊了两把,接着就翻坐起身,开始找自己被扔开的中衣。 “……知道了。” 他一边找,一边不情不愿地嘟囔。 “哥哥身上也脏了,一起去吧。” * 华宫是个很大的地方,闻人声的卧房处在南边的一处别院里,这儿只有他一个人住,自然也有单独洗浴的池子。 闻人声很礼貌地跟服侍的蛇妖姐姐打了招呼,跟和慕待在外边等着他们准备东西。 和慕匿去身形,自然而然地从闻人声背后抱住他,把下巴搁到了他头顶。 第73章 他问道:“你觉得这里住得舒服,还是芳泽山舒服?” 闻人声冷哼一声,道:“当然是这里舒服了,山神庙又破又小,还特别冷,都要把我冻死啦。” 这句话是赌气说的,他比谁都更想念芳泽山,也一点儿都不觉得山神庙很破,那里是闻人声心中最漂亮的地方。 和慕不以为然,说:“哦,这是嫌弃山呢,还是嫌弃我呢?” 闻人声嗫嚅了一下,嘀咕道: “……都嫌弃。” 和慕轻笑了笑,挠了挠闻人声的下巴:“都嫌弃,那为什么刚刚叫得那么开心,还用尾巴卷着我不放?” “没有!”闻人声气得咬了他一口,“尾巴不是给你这样弄的,你根本什么都不懂就……” 和慕让他咬着,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脸颊:“好吧,那应该怎么用,声声教教我?” 闻人声躲开和慕认真道:“尾巴是要跟喜欢的人……那个的时候,才可以用的。” 他用两根手指勾在一起,说道:“两只妖怪这样勾着对方的尾巴,然后稍微蹭、蹭一下,就是准备交.尾的意思了。” 和慕耸了耸肩膀,心说那自己做的也没什么错,闻人声不也用尾巴勾他了吗? 但他不会每次都将一个问题死追到底,总是要留给闻人声一些狡辩的空间。 “好吧,对不起,声声,”和慕很诚恳地道歉,“我错了。” 闻人声鼓了鼓腮帮子,轻哼道:“错哪了?” 错哪了? 和慕认真想了想这个问题,随后回答道:“错在,不应该不听你的话。” 闻人声点点头:“嗯。” 和慕又说:“不应该没经过你同意就抱你,还拉你的手。” 闻人声:“嗯!” 和慕笑了笑,继续说:“还有,不应该脱你衣服,不应该亲吻你。” 闻人声:“……呃,等等、” 和慕不等,自顾自说道:“不应该叫你帮我,不应该磨你的尾巴根,不应该全涉在你腰窝里,不应该……” 他如数家珍地列举着自己的罪状,非但没听出半点羞耻心,反倒是把闻人声越说越脸红。 “够了!!” 闻人声忍无可忍,弹出去好几步,羞愤地指着和慕, “你,你你你!你不准再说了,我讨厌你!” “——少主,怎么了?” 话音刚落,不远处的那几只蛇妖就闻声赶过来,关切地望着闻人声。 “怎么一直在跟空气说话?”其中一个拉住了闻人声的手臂,“是不是出什么事了?需不需要跟文曲星大人说一声?” 闻人声顿时把后边要冒出来的骂辞给憋住了。 和慕还匿着身形,他不能暴露和慕的位置。 看着对面摊了摊手装无辜的和慕,闻人声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趴到他背上一口啃住他的脑袋。 “……没事。” 闻人声咬牙切齿地冒出一句。 “没事的话,温泉石已经备好了,快进去洗洗吧,”另一个热情的蛇妖拉住闻人声的胳膊,“少主闭关好些天,肯定想好好休息一下,我帮你按按肩?” 闻人声不太习惯跟别人这样亲昵,悄无声息地抽回了手臂,礼貌应道:“不用了,谢谢姐姐,我自己来就好。” 他冲二人行了个礼,道:“麻烦二位跟我师父说一声,这几日我要专心修炼,先不去找她了。” 两个蛇妖见闻人声不愿,也没多纠缠,笑着点点头,很快就离开了。 和慕的身形慢慢恢复原状,他往前迈了一步,搭起臂站在闻人声身侧。 “好招人喜欢的小孩呀。”他酸溜溜地说。 “啊?”闻人声没反应过来,“什么意思?” 和慕露出一点不高兴的神色,他低头瞧了闻人声几眼,随后拦腰就把人扛了起来。 “诶!” “走吧,声声,”和慕单手箍着他的腰,“我太好奇了,什么地方能叫你连我身边也不肯回。” * 沧州城是妖怪集居的地方,又常年避世而居,所以天材地宝比任何地方都要丰富得多。 这里用的温泉石比芳泽山的还要好,半人高的池水里,只要铺一层这种温泉石,水就能变成适宜泡澡的温度。 闻人声坐在池边,两截白皙的小腿浸在水里,晃荡出几圈淡淡的波纹。 他简单擦过身体后,就把那条乱糟糟的尾巴搁在自己膝上,拿巾帕沾了点水,一点点擦拭着尾巴上的湿痕。 尾巴上的毛发太蓬松了,若是整条一起洗的话就会变得很重、很不舒服,他要耐心擦干净才行。 和慕就泡在水里,撑着脸看他。 “后面有什么打算?”他问。 闻人声抚弄着尾巴,说:“在地府遇到千相的事情,要先禀告一下师父,哥哥不是说司命跟师父一直不对付吗?我现在人在沧州,他们说不定就会找过来,得提前做好准备。”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和慕:“哥哥也一起去吧?” 和慕轻叹了口气,说:“我是打算去见见文曲星呢,只不过得偷偷去。” 闻人声歪了歪头:“为什么要偷偷?” “你这些年,可有听过一些沧州城的风言风语?”和慕说,“人类和妖族之间的关系已经大不如从前了,城外到处都在猎杀妖怪,城中的妖怪消息闭塞,也就恨透了人类,这矛盾迟早会掀起来。” “再加上天庭仙班法宝万千,司命带的‘夜游神’要不了多久就会打进沧州城,我估计她的目的,就是要文曲星把城主给让出来,以此彻底削弱掉下界妖怪的势力。” 也就是说……人类和妖怪要打起来了吗? 闻人声忍不住揪紧了自己的尾巴。 他哪一边都不想伤害,自己是妖,当然会无条件守护妖怪的生存之道,这也是闻人声道心的一部分。 但他不想因此就对人类兵戈相向,在他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太好的、放不下的人类,那就是和慕。 这让他根本没办法对人类滋长多少的恨意。 见闻人声神色有些紧张,和慕宽慰道:“没关系,还有我在呢,你身上也有天灵根,这段时间好好修炼,我们早日得到神格,未必对抗不了天庭。” 闻人声轻叹口气,知道自己现在想这么多也是无用。 他很快整理了一下心情,应道:“那你现在还是藏起来吧,继续假扮成蛇妖,我可以偷偷拿东西给你吃。” 和慕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辟谷已有百年,不用进食和睡觉,你若是愿意的话,我就一直住在你房里好了。” 闻人声原本就打算把和慕藏在自己的房间里。 虽然和慕经常会对他动手动脚,但闻人声相信他本意并不坏,只是对自己有点好.色而已。 而且……他也、也没有特别讨厌好.色的山神。 他对自己一点都不粗鲁,很温柔,虽然有点爱折磨人,但大多数时候都很.舒.适,嗯,虽然也就这一次……但是…… 闻人声想着想着,脸上就有点发烧起来,害羞地埋下头,又开始清理自己的尾巴。 在藏山神之前,他还是先把这些令人惭愧的痕迹给藏起来吧! 和慕见闻人声忽然又脸红了,两条腿还不自然地在水里划来划去,心中觉得好笑,又忍不住起了逗弄的心思。 他于是一只手扼住了闻人声的脚踝,不轻不重地揉捏了一下。 闻人声打了个激灵,怕他又干什么坏事,连忙踩住他的肩膀。 “你要干嘛?”他警惕道,“别乱动哦,不然我喊人了。” “喊谁?”和慕弯了弯眸,手滑过脚踝捏了捏他的小腿,“以前都是你遇到危险喊我,怎么现在遇到我却要喊别人了?” 闻人声反驳道:“现在你才是最大的危险好不好?” 和慕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危险的,他只是喜欢闻人声、想要闻人声而已,并且这种欲/求都建立在尊重闻人声意愿的基础上。 若是闻人声咬死了要拒绝他,他也不会强求的。 但没办法,闻人声从小在自己身边长大,性子被养得太乖顺了,完全不会对和慕有什么强硬的态度。 哪怕是有叛逆期,也很快就会被骗得晕乎乎的,到最后还要主动摇摇尾巴,邀请自己来吃干抹净。 - 作者有话说: 呜呜本来定时了0点发的,然后审核也过了不知道为什么卡在50分的时候突然又锁了。 这章宝宝们留个评论 我发个小红包吧qwq 第53章 求你了哥 闻人声感觉这个人随时能把自己给拽下去。 虽然他知道和慕不可能让自己呛到一口水,但他的尾巴保不齐会被全部弄湿。 闻人声身子往后躲了躲,踩着和慕的肩想把他推开一点距离。 “哥,你想干嘛?” 和慕由他踩着,还伸手撩拨了两下闻人声摆在腿上的尾巴。 第74章 “帮你梳尾巴,”他说,“反正是我弄脏的。” 闻人声赶紧摇摇头:“不要,你肯定不会好好梳,然后又趁机……乱摸我。” 和慕哭笑不得:“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形象?” 闻人声脱口而出:“哥哥就是这样的人。” 竟然被看穿了意图。 和慕轻叹口气,如实说道:“好吧,我就是想帮你弄干净,顺便摸两下你的尾巴,你最近不是在情期吗?摸一摸应该会很舒服吧?” 见他坦诚,闻人声轻哼一声,有些得意地说:“还装,我都看出来了。” 这种事情干嘛要找借口,直接说就可以了啊。闻人声心想。 虽然他很爱惜自己的绒尾,但与此同时,他对和慕也会做出毫无底线的让步。 别说是帮他清理尾巴了,就算和慕现在提出还想用他的尾巴做那种坏事,他也会别扭几句然后同意的。 他感觉得出来和慕对自己没有恶意,这是他追求自己、对自己表达爱意的方式。 自己应该要好好接受。 这么想着,闻人声放下了腿,主动往前坐了坐,把膝盖上的尾巴捋平。 “你轻点哦,”他认真叮嘱道,“再那样弄就要掉毛了。” 和慕撑着脸,笑盈盈地看着闻人声,一只手抚弄到了那条绒尾上,动作很是轻柔。 “声声,”片刻后,他忽然问道,“你喜欢沧州城这个地方吗?” 听到这话,闻人声的尾巴尖晃了一晃。 他停顿片刻,嗫嚅道:“……喜欢啊。” 和慕的指稍挑逗着那一小撮尾尖,状似漫不经心地问道:“为什么喜欢?” “就是喜欢,”闻人声努了努嘴,“这里住的全是妖怪,不会有欺负我的人类,很安全,而且师父也在这里,她把我照顾得很好。” 他一边说,尾尖一边心虚地晃悠,在和慕的手心挠来挠去。 “还有……还有族长留下的族亲,他们也很喜欢这里,这是最适合妖怪居住的地方,比芳泽山好多了,我肯定会——” 不对。 说到这里,闻人声忽然意识到自己讲得过分了,连忙住了口。 完了完了,他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想要气一下和慕而已,怎么不小心把这种话说出口了? 和慕以前好歹是芳泽山的山神,听了肯定会不开心吧,会不会生气?完蛋了…… 他神色慌乱地看了一眼和慕。 “声声。” 然而正是这一眼里,他发现和慕也正望着自己。 他眼底泛着柔和的波澜,这道目光里全然没有愠怒的意思,唯有望不到底的温柔。 “那我呢?” 他轻声问道。 最终还是落到这个问题上,闻人声脸一红,赶紧避开他直白的目光,身体下意识绷直了。 他双手蜷曲起来,按着自己的膝盖,喃喃道:“你……” 水温怎么突然变得这样烫了。 他的心脏怦怦直跳,像要失速了一样。 和慕不再触碰那撮紧张的尾巴尖,转而抬手抚了抚闻人声的耳鬓,用更轻的声音问道:“声声,有我在,会不会让你更开心一点?” 闻人声把头埋得更低了,原本披在肩上的长发稍稍吹落下来,扫到和慕的脸颊边缘。 “我、我……” 和慕见他支支吾吾地回答不上,就探身上前亲昵地跟他蹭了蹭鼻尖。 闻人声还以为他要亲自己了,连忙闭上眼。 但和慕这回没有吻他,而是凑到闻人声耳侧,轻吻了一下闻人声的耳鬓。 “你不想回芳泽山,我自不会强求,但我想留在你身边,往后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他的唇压着闻人声的耳朵,用最旖旎的语调说着接下来的情话。 “我不想再错过你生命的任何一秒了,我喜欢你的一切情绪,一切喜怒,喜欢你的仇恨和怜悯,你对世道的温柔,你付出爱意的模样。” “也喜欢你露出那样……舒.服到失.神的表情。” 这种感情,他甚至不需要闻人声给予自己任何回应,他可以一生都这样爱他。 他说着,安抚似地握住了闻人声轻轻发颤的手。 “这些话我早在见到你的时候,就该告诉你了,”和慕说,“方才情难自禁,直接唐突了你,对不起。” 闻人声羞赧得眼里都冒泪花了,他艰难地呼吸着,终于重新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见到这副委屈的表情,和慕心都要化了。 “哭什么呀,声声,”和慕笑道,“我说要追求你,这些话合该告诉你的,你不用急着回应我,慢慢想,好不好?” 这句话一出口,闻人声更想哭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好几滴都砸在了手背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个什么劲,又或许是开心的?心里跟一团浆糊似地,什么情绪都有,什么情绪都摸不清。 他的确不讨厌沧州城,这里更像是他的归处,他的容身之所,他应当长久停留的地方。 可是他也舍不得和慕,舍不得芳泽山,舍不得那些弥足珍贵的回忆,那里才是他的故乡。 他没有勇气选择。 但是和慕竟像是能猜透他的心思一般,将闻人声所有的顾虑都解决了,他还说会等着自己想清楚,不论自己给出何种答案,都会矢志不渝地待在他身旁。 这样的话,到底要怎么回应他啊……! 每到这种时候,闻人声就不想动脑子。 他顾不得自己没晾干的尾巴,本能地扑上去搂住了和慕的脖颈,整个人都“哗啦”一声落进水里。 “诶,当心尾巴呀。” 和慕连忙托住他的屁股,把他抱得高了一些,这才没让那条绒尾被弄湿。 闻人声根本没空当心了,和慕的拥抱很稳,他就直接拿腿勾住了和慕的腰,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缠紧了和慕的上半身。 “耍赖皮。” 闻人声声音有点哑,还带着哭腔。 “我讨厌你!” 这听上去明显是撒娇,看来是被自己的情话感动哭的。 和慕原本紧张的心也放松了不少,他趁机捏了捏闻人声的腰,调侃他:“那你没见过更耍赖皮的。” 闻人声被捏得狼耳朵都抖了一下,把和慕给抱得更紧了。 “流氓,”他幽怨地骂他,“就会耍流氓,耍完流氓又说这种话哄我开心,你当我很好骗啊?” 和慕完全不觉得他是在骂人,他捏够了腰就开始揉闻人声的绒尾,从尾巴根慢腾腾地捋到尾巴尖,感受着怀里闻人声细微的颤抖。 “怎么不好骗啊?” 明明跟小时候一样。 闻人声眼眶都是红的,被揉了一会儿尾巴后,他已经清醒了不少,有点后悔刚刚跳下水抱住和慕了。 现在他的处境尴尬极了,整个人盘在和慕身上,下水也不是,上岸又够不着,只能任凭和慕对他动手动脚的。 尾巴猝不及防被捋了好几下,很快就害羞地卷了起来,缠住了和慕的手腕。 “不要碰了,”闻人声软声求情,“你放我下来,哥哥。” 和慕亲了一口他的肩膀,依言把他放回了池边。 闻人声脸上还带着明显的泪痕,气息微促地松开了怀抱。 可身体并没有因为和慕的放手而得到缓解,反倒是愈发燥热起来,像是发烧了。 这一瞬间,闻人声立刻就意识到了什么,慌忙抹开眼泪,扯着自己的衣摆往下遮了遮。 “我……我这个是,情.期的妖怪都会这样的,你、你别看了!” 和慕倒是坦然:“又不是没看过,我听说有些重.欲的妖怪,一天要好几次呢,你这才第二次,也正常吧。” 闻人声抿着唇,不管不顾地继续遮。 “反正就是……不要看了。” 和慕一只手撑住池边,挑眉道:“那你怎么办,自己来?” 闻人声用力地“嗯”了一声。 和慕并不相信闻人声有这能耐自己解决,多半又是折腾得筋疲力尽,最后又眼泪汪汪地请自己来帮忙。 虽然那种样子也挺可爱的。 但今天……还是先放过他吧。 这么想着,和慕决定速战速决,他一捋袖子,三两下扼住了闻人声乱动的手,接着俯身就要()。 闻人声立刻意识到他要干什么,惊恐拒绝道:“哥,千万不要!” 他手不能动,只好慌慌张张地卡住了和慕的脸颊,防止他再靠近过来。 “这样快,真的。”和慕信誓旦旦地说。 闻人声崩溃道:“快什么快啊,我、我不要!” “那我也可以慢点,听你的。” “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 正僵持间,门外忽然起了一阵匆匆的脚步声。 接着外头就传来一个声音,打断了二人的动静。 “少主,你在里面吗?” 是一衿香的手下,夜阑的声音。 第75章 “不好,”闻人声连忙按住和慕的额头,“是师父手下的副官过来了。” 和慕露出扫兴的表情,不满道:“他来干什么?” 闻人声脸色微红,有些为难:“我也不知道,我不是托那两个蛇妖姐姐带话,最近不去找她了吗……”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和慕刚给他掐了几个指印出来,在白皙的皮肤上看着格外惹眼。 要是被夜阑知道,自己跟一个陌生男人在这里一起泡澡,还这样亲密,他绝对会吓得直接跑去告诉一衿香。 那这样闻人声就彻底完蛋了,他会羞耻得想找个地洞永远钻进去的。 - 作者有话说: 早期小狼被人类捕食的珍贵影像[可怜][可怜] 行吧 不让我写大腿夹脸 我去你的 第54章 想嫁给他 一想到这些,什么鱼水之欢情眷正浓霎那间烟消云散,闻人声再也没有心思跟和慕做什么欢愉之事了。 他着急地推开和慕,想去找自己的亵裤穿好,可还没扒拉到一件,就被和慕抓着脚踝给拽了回去。 他压着闻人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表情有些不悦。 “打发他走不就行了?难不成他还想闯进来?” 闻人声离开他的这两年,他也不知道这小孩在沧州城过得怎么样。 但和慕心里多多少少会有担忧,闻人声这种天真稚拙的性子,要是被有心之人给蒙骗了,很容易会吃亏。 一衿香防得住外面的人,未必就能防住家里的。 一想到这种可能,和慕就窜起一阵心火,很想不分青红皂白地就把外边这个叫“夜阑”的手下给揍一顿。 闻人声并不知道他在思量这种无厘头的事情,他轻轻踢了一下和慕的胸口,急声道:“他不会闯进来,但我师父——” “够了,直接开门。” 闻人声的话还没说完,一衿香冷厉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 他这回彻底慌神了,此刻也管不了和慕,爬起身手忙脚乱地扯了条外裤穿上,接着就开始用力把和慕往水底下按。 “哥哥,你委屈一下,在水里闭个气,我真的不能被师父发现,她肯定会生气的!” 和慕被他甩了一脸的水花,无奈地拉住闻人声两只手腕,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出来穿个衣服,躲屏风后边,好不好?” 闻人声连连点头,这才不折腾和慕了。 和慕从温池里出来后随便掀了小架上的一件浴袍裹上,把剩下的衣服揉成一团带去了屏风后面。 闻人声穿好裤子后往上挽起了裤腿,重新坐回池边,把小腿淌进了池水里。 他紧张得心脏砰砰直跳,像是做了什么坏事,浑身上下的皮肤都泛着粉色。 “别紧张别紧张……”闻人声小声哄着自己,“不要紧张,师父看不出来的……” 刚落下水,浴堂的门就被哐当一声破开,一条两只碗口粗的白色巨蟒游进了屋内,身侧还跟着一个黑衣的护卫,正是夜阑。 虽然刚说完不要紧张,但真的见到一衿香时,他还是忍不住绷紧了脚背。 不好,师父很生气。 一衿香的原型庞大,不变行动,除非是气到忍无可忍的情况,否则是不会完全化回原形的。 闻人声满脸“完蛋了”的表情,听着蛇鳞刮过地面,伴随着叫人肌骨发寒的丝丝声,朝自己的方向游过来。 半晌后,一衿香已经盘到了闻人声四周,在他头顶吐了吐信子。 “闻人声。”她冷声道。 闻人声紧张得额角都洇出了汗,他用力捏着手,指甲盖攥得直发白。 “师、师父……” 一衿香凑到闻人声脸边,身周发着寒气,声音直达闻人声的耳边:“你没什么想和我说的吗?” 闻人声咽了咽喉咙,支支吾吾道:“没有啊,我、还在泡澡呢,师父干嘛突然闯进来啊……” 和慕靠在屏风后,看着闻人声因为心虚而甩个不停的尾巴,忍不住扶了扶额。 “……怎么十八岁了,还学不会说谎啊。” 一衿香一眼就看穿闻人声心里藏着事,她嘭地化出人形,手中的扇子轻轻一抬闻人声的下巴。 她眯起眼看着闻人声,语气有些严厉:“闻人声,几日前,你同我说你禁足在自己房间内?” 闻人声抿了抿唇,下意识拿手遮了遮腿上的红印,说:“是啊,我一直在房间里禁足,看了好多书呢。” 一衿香冷笑了声,直接抓起闻人声的手腕,扇子往他腿上一指。 她强压着怒火,问道:“那这是谁做的?” 闻人声两眼一闭,硬着头皮回答: “被蚊子,咬的。” 这话说出口,和慕无声地叹了口气,扣上了外袍最后一道盘扣。 一衿香都快被气笑了,她摇着头,继续质问道:“我派手下去守着你的屋子,七日来皆没有动静,唯独今天,我收到有人来报,说你屋里头出现了两个人的声音——” “还有些……奇怪的动静?” “这件事你又想怎么解释呢,闻人声?” 闻人声听到后半句,脸都红成了一片,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杜撰下去了。 那时两个人都意乱情迷,完全不记得要收着声音,若不是一衿香今日一提,他估计都想不起来自己房外有两个侍卫守着了。 怎么办怎么办…… 要直接告诉师父,是山神回来了吗? 可是那样不就相当于要和师父坦白,自己跟山神做了那种事情,虽然没有做到底,但……但那也是…… 闻人声感觉脑袋快被身上的热意给烧坏了,他不敢看一衿香的眼睛,可她牢牢抓着自己的手腕不放,看样子是必须要讨一个解释了。 闻人声深吸两口气,几乎用尽了所有的勇气,才勉强吐出几个字:“是被人……亲……” “是我干的。” “亲”字还没说完,和慕的声音就堂而皇之地出现,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闻人声神色一惊,匆忙侧身看过去,和慕不知何时已经从屏风后面走出来了,他身上的衣服换回了劲装,好整以暇地站在二人面前。 一衿香见到他,神色也是微惊。 但她仅用了几秒就收敛了下来,重新挂上冷淡的表情,不急不缓道:“自己认了?” 和慕抬脚随便提了张条凳过来,扔到闻人声跟一衿香中间,直接搭腿往上一坐,拦在了二人中间。 他的身体刚好能挡住大半个闻人声,给了闻人声一个稍作喘息的机会。 一衿香表情虽冷,脸色依旧很难看,她拿扇子拍了拍自己的手心,又问道:“你一个人类,怎么溜进来这沧州城的?” 和慕撑着脸,答道:“当过神仙的人,怎么会连个蛇窝都寻不到呢?” 虽然确实费了很大的心力,两年来和慕压根没合过几次言,但面对外人,他还是决定嘴硬。 一衿香对这个回答不置可否,也无甚关系,重新拐到一开始的话题上:“你说他的那些痕迹,都是你做的?你们做什么了?” 和慕还是不正面回话,反问道:“都是活了几百年的人,这点道理你不会不懂吧?” 他眯了眯眼,意有所指地添上一句:“你放心,你情我愿的。” 一衿香顿时冷笑一声:“他才十八,你也下得去手?” 这句话已经能听出来点咬牙切齿了,一旁的闻人声更是不敢抬头,死死盯着晃荡的池水。 是啊,他才十八岁,居然就跟自己最仰慕的、亲昵得堪比父亲的人,做了这种事情…… 太可怕了,好想立刻变成一条鱼潜进水里,然后永远也不要游出来了! 这里只有和慕一个人全然没有什么危机感,他漫不经心地把玩起手里的扳指,答道:“他是我捡回来的,我怎么不能下手?” “我不光今日下手,往后他也是我的。” 一衿香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她现在唯一的感受,就是自己辛辛苦苦养了两年的白菜,不敢磕了碰了,不敢叫人看见,结果最后一夜之间全被和慕这不讲道理的盲流给摘干净了! 不光摘了,他还全吃了! “和慕!”她怒喝道,“你有病没病?!” “诶,别生气,”和慕连忙摆手,“我不是说了,这是你情我愿的事情吗?你怎么弄得像是我强要了他一样?” 一衿香一甩袖子,斥声道:“你又不是不知道闻人声的性子,只要哄两句,他谁的话不听?!这算什么你情我愿!” “那你要我如何说?”和慕皱眉道,“这孩子放你这儿藏了两年,我终归是感激你的,不想与你争吵,但今后我会一直跟着他,我们已经约好了。” “等他大两岁,我还会与他成亲、结为道侣,到时候还要请你来坐高堂呢,别闹这么不开心,对了,机会正好,我现在想住在沧州,你看——” 第76章 “你还想住在这儿?” 一衿香快气疯了,一捏手里的玉扇,直接摔到和慕的脸上,打断了他的话。 “做梦去吧!” 和慕偏头一躲,正好接了下来。 “声声啊,”他叹了口气,将扇子抛回一衿香手中,“你师父好像不大喜欢我,怎么办?” 闻人声的意识已经变成小鱼游了好一会儿了,和慕轻推了推他的后腰,他才打了个哆嗦回过神来。 “啊……?”他迟钝道,“师父说什么?” 和慕凑过去,小声地胡编乱造:“你师父不愿意让我们成亲,他嫌我欺负你,又说你年纪太小,跟着我要吃亏呢。” “声声,你帮帮我,嗯?”他顺势扶上闻人声的后腰,暧昧地摩挲了两下,“若是她愿意让我留在沧州,我就能日日夜夜陪着你,让你开心了。” 一说到“成亲”,闻人声就脸红得不行,他双手摸住自己的脸颊,试图让自己的体温降下来些。 虽然没有同意跟山神在一起,但闻人声也想不出来自己以后会跟山神以外的人成亲。 如果这是注定要发生的事情,那今天帮山神说话,就相当于帮自己未来的夫君,好像也没什么问题…… 半晌后,闻人声幽幽开口道: “师父,我是自愿的,你不要怪山神了。” “你说什么?”一衿香难以置信道,“你再说一遍?” 闻人声声若蚊蚋地重复了一遍:“我是……自愿的。” 说完这句,他深吸一口气,干脆眼睛一闭,豁出去似地说道:“师父,我想让山神哥哥住在这里,陪我一起,我不想他走。” “我、我以后……还要跟他成亲!” “请师父成全!” - 作者有话说: 这个入又偷偷加了张角色卡 这次是现pa的 第55章 是我活好 一衿香眼前一黑,一时间竟踉跄了两步,差点就没站稳。 身旁的夜阑连忙上前扶住了她,低声道:“主子,没事吧?” “滚开,”一衿香推开他,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闻人声,“闻人声……你!” 闻人声有点害怕地拉住和慕的手,躲在他身后,偷偷摸摸地看着一衿香。 “师父不要生气,”他双眉敛起,软声道,“要是不愿意让哥哥住在这里,我跟他一起搬走也可以的。” “我生气的是这个吗?”一衿香抬高了声音,“半月前,你还口口声声告诉我,说不喜欢和慕,永远都不要再见到和慕,难道是我文曲星耳朵昏聩,竟一个字都没有听清吗?!” 闻人声听着她如雷贯耳的声音,满脑子的“完蛋了”,又逃避似地埋到了和慕的肩头,不敢再看一衿香的眼睛。 虽然他知道自己跟和慕的事情迟早都要败露,可万万没想到是以这么尴尬的方式! 他几分钟前还在跟和慕接吻呢,到现在身上的情热期余温都没下去,师父也是妖怪,不可能嗅不到这些气息。 好尴尬,要死掉了…… 和慕的心思却完全不跟他在一头,他覆住闻人声的手背,笑盈盈地说:“你真想和我成亲啊?” “假的!”闻人声气愤地低声道,“都什么时候了,哥哥还在想这种事!” 和慕一听这就是气话,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嘛。 这样想着,他抬头一看,发现一衿香的脸色臭得不行。 和慕不理会,还炫耀似地扬起二人牵住的手。 “这下你信了吧?”他说,“我们是真心相爱的。” 一衿香把手里的扇子捏得指甲发白,目光简直能活剖了和慕。 怒视了半晌后,她咬牙切齿道:“夜阑。” 夜阑连忙上前行礼:“主子。” 一衿香指着和慕,一字一顿道:“把他给我杀了,扔出去。” 夜阑闻言神色大变,胆战心惊地望了一眼这个浑身上下都写着“强得逆天”的和慕。 他迟疑道:“我……我去杀吗?” 一衿香剜了他一眼:“你有什么意见?” 夜阑不敢得罪自己的上司,连忙点头,手直接按上腰侧的刀鞘,抿了抿唇,准备冲上去跟和慕殊死一搏。 可刀还没出鞘,和慕就翻腕变化出一枚铜钱,弹飞出去震开了夜阑的手。 夜阑闷哼一声,筋骨立刻发麻不止,下意识捂住了自己的手腕。 这一招里,他几乎是瞬间辨认出了和慕的身份。 “是你?”夜阑面露惊色,“那日跟在少主身后,匿去身形之人……” 和慕挑眉道:“你我修为高下立见,还要打么?” “那日?”一衿香向夜阑投去目光,“哪日?” 夜阑连忙行了个礼,答道:“主子,少主禁足前的那日,带了条未开智的蛇回来,说是朋友,那日我在他身后感觉到了……人类的,气息,似乎正是——” 他说到一半,目光就落到了和慕身上。 闻人声已经泡不下去了,他从池水里收回腿,整个人蜷缩在了和慕身后,完完全全地躲了起来。 他只感觉局促、感觉焦灼,浑身上下的吻痕都在发烫,从肩膀,到锁骨,再到腿\\根,和慕亲吻过他的每一个地方都不合时宜地涌回记忆里。 这些事情要是被师父知道了,她会不会觉得自己很不听话? 禁足前她还因为担心自己而来房中找他促膝长谈,告诫他不要与外人过多接触。 可那个时候自己被窝里甚至还藏了一个人,完全没有好好听进去。 想到这里,闻人声懊恼地埋下了头,狼耳都垂下去了,灰扑扑地贴在头发上。 完了,他真的很不懂事。 夜阑简单描述了一下那日的情景,一衿香很快就反应过来,多日前和慕就已经溜进华宫,跟闻人声同床共枕了,而自己直到今天才发现。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调,问道:“所以他在你房里待了整整十天十夜,是么,闻人声?” 闻人声小心翼翼地抬起眼,眸底浮着水雾,委屈地说:“对不起,师父。” 一衿香简直不敢想这十天都发生了什么。 她终于还是没站稳,往后扶了一把背后的椅子,连带着浴堂的一排屏风都“哗啦”倒了一地。 闻人声面露担忧地望着一衿香。 “师父,你别生气了,”他小声说,“我已经十八了,寻常男子十五就能成亲,不用这么担心我……” “你谅是二十八岁,她知道这件事也会是这反应,”和慕把他的狼耳贴着头发往后摸了摸,安抚道,“放心,不是你的错,她没有怪你。” 闻人声“哦”了一声,又慢吞吞地躲回了和慕身后。 “那都怪哥哥。”他轻轻打了一下和慕。 和慕这回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这事情本来就怪我,让你受冤枉了,抱歉啊声声。” 闻人声轻叹口气,摇了摇头。 他心底其实不想怪任何人。 方才对一衿香说的那些话,虽然有夸张的成分,但他心底的确是想要和慕留下来的。 他跟和慕说自己这两年待在沧州城很开心,不想离开,其实都是骗人的,他一点儿也不高兴。 这个地方适合他生活,可没有族长、没有山神,虽然师父一直照顾着他,但也总锁着他不放,不肯叫他离开城中半步,这个世界好像骤然间缩小成了沧州这隅方寸之地,再也没有值得冒险的未来。 他迷茫地活了两年,道心捉摸不透,也没动力练剑修行,更不知道未来的方向。 和慕告诉他真实身份时,闻人声甚至有霎那间的冲动——他想让和慕带着自己逃跑。 他知道城外暗潮涌动日月无光,有无数双眼睛盯着他的性命、他身上的天灵根,但闻人声现在想要直面这些人,想要用自己的力量赢一次。 今天他肯这样对一衿香说话,多半也是含着这种“叛逆”之心。 他不想再束手束脚地活着了。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解除了化形术,将身体变回原形,扒拉在和慕的腿边,晃着尾巴示意他抱起自己。 和慕哪能错过这个机会,很快就把这团灰毛的小东西揣进了怀里。 “害羞成这样啊?”和慕笑道,“没事的,她对你这么牵肠挂肚,大概也不全是为了你的这些情爱之事。” 闻人声卷着尾巴,把自己团成一团,窝在了和慕怀里。 “还因为什么?”他问道。 和慕说:“天庭在觊觎你的天灵根,她想保护你,不想让你被扯进我跟天庭之间的是非中,所以才这样谨慎吧。” “可那是我的事情,我的选择,”闻人声闷闷不乐道,“师父不能左右我的决定。” “我知道,声声,”和慕梳了梳闻人声的毛发,说,“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也会陪你去任何地方的。” 闻人声已经成长到不再需要他引领的年纪了,他有自己的想法,和慕需要做的就是支持他、陪伴他做的每个决定。 第77章 听到这句话,闻人声尾巴晃了晃,没有再说话。 片刻后,他主动把脑袋贴到和慕的手心蹭了蹭,发出两声小呼噜。 “谢谢你,”他软声道,“对不起,今天对你说了重话,我……没有讨厌芳泽山,我一直都很想念那里,还有……” 闻人声顿了顿,翻身收起爪子,主动对和慕露出了肚皮,耳朵尖有些泛红。 “也很想你,山神哥哥。” “…………” 和慕暗自吸了口气。 这声“哥哥”简直叫到他心坎里了,若不是现在还有外人在场,他真想直接捧着闻人声的脸蛋狠狠咬两口了。 好乖,好可爱,好想亲啊。 他忍不住拿手掌压住闻人声毛茸茸的肚皮挠了两下,闻人声顿时被挠得咯叽咯叽笑个不停,在和慕怀里扭来扭去,像条被捉上岸的小鱼。 “不要挠了!哈……我要咬人了、你你你……” “再叫声山神哥哥,”和慕抓着他的小爪子,逗弄道,“叫和慕哥哥,慕容哥哥,全都喊一遍,我就放过你?” “不要!” “到底要不要?” “不——不行不要挠这里、、好了,好了好了我知道了!和慕……” “你们两个当我是空气么?” 那句“哥哥”还没出口,不远处的一衿香就冷声打断了二人。 闻人声连忙翻过身,揣起爪子趴在了和慕腿上,垂着耳朵一脸犯了错的表情。 “师父……”他见一衿香脸色好了不少,于是小心试探道,“你不生气了吗?” 一衿香摇着扇子,轻哼一声:“你师父是这么小肚鸡肠的人?” 闻人声顿时竖起耳朵,身子立起来了些。 “那、那师父是同意——” “罢了,想住就住吧,”一衿香扶着额头,摆摆手,“毕竟芳泽山也留了我五六年,就当还你们的。” 闻人声喜出望外,爪子往和慕身上踩了踩,有些兴奋地回头看向他。 “师父说山神可以留下来了!” 和慕倒是没什么惊喜的表情,他眯眼冲闻人声笑了笑,说:“多亏你伶牙俐齿,你师父菩萨心肠。” 闻人声跃下来,甩了甩耳朵变回人形,雀跃着扑上去抱住了和慕的脖子。 “可以不用分开了,”他紧紧埋在和慕的颈窝里,声音带着些哭腔,“像以前那样,不用分开了。” 和慕“嗯”了一声,紧紧抱着他,抬眸望了一眼一衿香。 她的确没再露出什么愤怒的表情了,脸上除了无奈之外,竟能品出那么点欣慰的意思来。 和慕一开始就知道她并非真心生气。 她只不过是不满自己横插一脚,打乱了她的计划和对闻人声的保护,还嚣张地跟她蹬鼻子上脸,这才忍不住发火而已。 但归根到底,他们都是想让闻人声幸福的人。 而这样的幸福,只需要闻人声现在的这个笑容,就足以证明了。 和慕冲她使了个眼色,做口型道:我来哄,你走吧。 一衿香翻了个白眼:“……怎么看上你的。” 和慕这才出声:“他笨呗。” 这叫什么理由? 一衿香暗嘁一声,也懒得再多问,冲夜阑勾了勾手:“懒得跟你说,走吧,我乏了,明天再聊剩下的事。” 说完,只听一声异动,二人很快就化成白雾,消失在了浴堂间。 闻人声一听和慕说自己笨,立马就不高兴了,松开怀生气地看着他。 “你为什么总是说我笨?”闻人声不满道,“你每次都这样说,别人就都要这么以为了。” “那你想让我回答什么?”和慕调戏他,“说我床上活好,伺候得你飘飘欲仙,所以你才看上我的?” “…………” “当然不是!你这个流氓!” - 作者有话说: 好幸胡呀…… 第56章 禁止涩涩 待二人收拾好东西从浴堂出来时,天色恰好近了黄昏。 往日里这个时候,闻人声都待在书室里抄写经文,但今天和慕在,怎么说也是个客人,自己应该好好陪伴一下。 思索一番后,闻人声决定带着他一起去抄经。 “咔哒。” 戌时一刻,他领着和慕推开书室的门。 华宫的书室跟芳泽山的藏经阁差别不大,就是多摆了几枚金兽炉里边烧着名贵的龙脑香,闻人声刚住进沧州城的时候一衿香刻意把这里的布局变动过。 闻人声点上书室里的灯火,一边说道:“师父让我每天抄五则交给她,哥哥今天就跟我一起抄吧。” 和慕随手拿了本经文在手里翻了翻,说:“你叫我来,就是抄经啊?” 闻人声反问道:“那你想抄什么?” 和慕没答话,把无聊的经书塞回了书架,顺手把剩下的灯火也给点了。 书室内顿时亮堂了不少,这地方不小,除开用以抄经的书案外,还有成排的檀木书架,从地面直抵上穹顶,每一座都塞满了卷轴和书册,看得人头疼。 和慕扫了一圈,问道:“这里放的都是什么书?” 闻人声坐在书案前认真地研着墨,他腰背打得很直,看上去是挨了文曲星不少训后才养成的习惯。 “大部分是师父写的书,”闻人声说,“还有一些珍本秘卷,都是师父以前游历时所得。” 和慕挑眉:“你都读过了?” 闻人声摇摇头,说:“师父写的书太难懂了,我还是爱看她带回来的那些闲书,写的都是四海八荒的秘闻,很好玩。” 和慕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子倚到书架上,望着闻人声的方向。 烛火温吞地跳动,往闻人声脸上映下一点模糊的光亮,那四根长生辫已经长了不少,好端端地搭在肩膀前。 闻人声坐在案前乖巧地抄着经书,没再强求和慕陪着自己抄经。 只是他偶尔会走一下神,偷偷抬头望一眼和慕,发现和慕正盯着自己瞧时,又慌忙低下头,耳根泛起羞赧的绯红。 “干嘛这么紧张,”闻人声偷偷责怪自己,“又不会发生什么……” 和慕把他这番反应尽收眼底,忍不住笑了笑。 这种书盈四壁的肃穆之地,的确有让人宁静下来温书抄经的魔力,但很可惜,和慕正儿八经念书已经是两百年前的事情了,这样的地方对他来说跟大草场没什么区别。 对他来说,这里最好玩的只有闻人声。 他没有收回目光,继续盯着闻人声的脸。 闻人声本就对视线比较敏感,更别说被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了,笔下的字儿也开始歪歪扭扭写不直了。 片刻后,他终于忍无可忍地搁下了笔,站起身气势汹汹地走到和慕面前。 “哥,”他质问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和慕笑盈盈地低头看他:“想和你聊聊天。” 闻人声努起嘴,回头瞥了眼桌上的经文。 抄了一半,今晚的时间富余,倒是能空出闲来陪和慕一会儿。 他勉强说道:“好吧,那哥哥想要聊什么?” 和慕说:“聊聊你我这两年都做了什么,如何?” 这个问题闻人声确实也想找机会问问。 他跟和慕分开了两年,虽然现在看来似乎没疏远多少,但当年之事还有许多没说开的部分,的确需要好好谈一谈。 闻人声斟酌了会儿,说道:“那……好吧,我们谁也不要生气,好好地说一说,可以吗哥哥?” “好啊,”和慕直起身,往闻人声身前近了一步,“声声先说,你是怎么离开芳泽山的?” 闻人声于是一本正经地说道:“我是深思熟虑之后,才离开芳泽山的,我用色杀打败了那只狐妖,把族长的尸身埋在了山上。” “嗯,然后呢?” “然后师父带着我……呃……你、你靠这么近干什么?” 才说几句话的时间,和慕已经快贴到他身上来了。 和慕摇摇头,无辜道:“没有啊,我耳力不好,听不清你在说什么。” 闻人声才不信呢,嘟囔了一句“骗子”,抬高了声音继续说:“师父带我回了沧州城,我就在这里住下来了。” “族长留下的那些兔子族亲也被师父收养了,所以这两年——” “嗯?” “这两年……我们……” 闻人声有点喘不上气,他后背靠着书架,已经无路可退,只好抬手抵住了和慕的胸膛。 “不要再挤过来了,”闻人声抬头看他,脸红红的,“你到底要做什么?” 和慕敛下眸,如实说道:“想亲你。” “哥,”闻人声有些为难地看着他,“我们没有在一起呢,真的不能一直这样……” “说没在一起,又要抱着我蹭我,还说要和我成亲,是钓着我玩呀?”和慕捏了捏他的脸颊,调侃道,“闻人声,怎么变这么坏了。” 第78章 闻人声反驳道:“说要成亲是为了让你留下来,没有那种意思!” “那你想让我留下来,是为了什么?” 闻人声支支吾吾道:“当然是为了……一起,修行啊!” “哦,修行啊,”和慕笑了一声,“你觉不觉得这也算是一种修行?” 闻人声幽幽道:“算什么算啊,就是你自己好色,想占我便宜而已。” 和慕的手悄悄环住了闻人声的后腰,低声说:“对啊,我好色,所以我想把这色心给解决了,你愿不愿意帮我?” 闻人声被他抱得踮了踮脚,尾巴晃悠着竖了起来。 “这……” 闻人声本就处境逼仄,被他这么一绕,脑袋晕乎乎地就答应了下来。 “那、只能亲一会儿哦,我还要把经文抄完,然后回房……唔……” 话还没说完,和慕的唇就已经压上来了。 闻人声后半段话都被这亲吻化成了含糊的呜呜声,他紧张地闭上眼睛,这个时候只能祈祷不要再有人闯进书室里来。 完蛋了,他真的变坏了,竟然还敢在师父的书室里跟山神接吻。 师父要是知道的话,肯定又要气得变回原形了! 闻人声就这么一边愧疚,一边攥着和慕的衣襟,小心地回应着他的亲吻。 和慕每回亲他,都会给他一种很温柔、浅尝辄止的错觉,起初就是轻咬他的唇瓣,甚至不会深入到齿间去。 但闻人声只要稍微回应一点点,他就会慢慢开始得寸进尺,咬着他不放,亲吻也愈发深入,到最后甚至连喘.息的机会都不给闻人声。 耳边尽是些令人羞耻的亲吻声,闻人声被亲得头晕气短,忍不住推了推和慕,可这个人非但不停,手还不安分地从他衣摆下探进来,摸到了自己腰上。 短暂停顿几秒后,又往上滑了一段距离。 察觉到后,闻人声推搡着跟他分开,唇瓣间扯落一条细细的银丝。 他气息微促,脸颊上泛着红晕,带着些责怪的意味看向和慕。 “你要干嘛,”他说,“我没有这个……” “也不是没有吧。” 和慕弯了弯眉眼,揉按了他两下。 闻人声被按得忍不住仰高了脖颈,小幅度地送着气,双目有点失/焦。 和慕这会儿的体温偏高,但闻人声感觉到他指节上戴了什么凉凉的首饰,硌着他的皮肤,刺/激得他身体打战了一下。 触感像是块玉石,滑润冰凉,碾过去时甚至会有些疼,但更多的是细密的酥/麻感,不至于让他叫唤,但闻人声还是难耐地发出了小声的哼哼。 ……是自己送给他的那枚扳指。 竟然用自己送的礼物做这种事情! 和慕按了一会儿又亲上来,闻人声用力闭着眼,一边承受着和慕有些强势过头的亲吻,一边隔着衣服想推走和慕的手。 “你不是……说、聊天吗?” 和慕贴到闻人声耳侧,低声道:“现在可以聊呀,声声。” 这个坏人,每次都要拿这种事来当作交换条件。 闻人声心中恼火,身体却不争气,总是本能地对和慕这些行为作出回应,他被揉得反弓起腰身,细白的脖颈就恰好暴露在和慕面前,于是很快又被亲吻住了。 “我回到芳泽山的时候,你已经走了,”和慕一边亲他,一边开始所谓的“聊天”,“留下了我的剑,它没有……帮到你吗?” 闻人声的衣服被弄得皱巴巴的,衣襟处的扣子也崩开了,衣摆稍稍往上掀起一角,露出了瘦韧的腰身。 和慕抱着他的后腰,把他往上抬,迫使闻人声只能踮着脚,脚跟都落不到地面。 “你不是知道吗,”闻人声艰难地回答,“你还帮我断了千相的生路,谢谢……哥哥。” “不用谢,”和慕又把他往上抱了点儿,让他踩着自己的鞋面,“离开芳泽山之后,我因为走火入魔,去了一趟天庭。” 闻人声双手搭住了和慕的肩膀,这才勉强站稳一点儿。 只是这样一来,他就空不出手去推开和慕了,只能任由和慕在自己衣服里乱摸。 被激到的时候,他就咬住和慕的肩膀,小声地呜咽两下。 和慕觉得他这声音格外像遭人欺负的小狗,手滑到他背后,指稍撩过他背脊的那道沟壑,一直摸到尾根。 闻人声的尾巴摇了摇,主动贴到和慕的手背上,讨饶似地蹭了蹭。 和慕拿手指勾住他的尾巴,暧昧地揉捏了两下,忍不住笑道:“你还真是……” “真是什么啊!”闻人声猜到他要说什么,羞恼地打断,“你不是妖怪,当然不懂了,这都是本能的反应!” “我又没说什么,”和慕继续说,“我去天庭是为了除掉自己的名字,不再修无情道,所以我现在才能站在你面前,跟你这样表达心意。” “你的本名?”闻人声问道,“和慕吗?” 和慕瞧了他一眼,说:“我刻在无情碑上的名字,是我飞升之前的本名,叫做慕容和。” “啊!”闻人声松开了一点儿怀抱,跟和慕对上目光,“你真的叫慕容和啊?” 和慕挑眉:“怎么了,不喜欢啊?” 闻人声鼓起脸,说道:“我以为你故意起这种名字,然后想骗我喜欢上你的新身份,再揭晓真相吓我一跳呢。” 和慕有些哭笑不得:“我干嘛要这么做?” 闻人声理所当然道:“我在地府那个梦境里看到的就是这样啊,你故意说我犯了错,背叛你,然后再……” 说到这儿,闻人声不好意思说下去,脸颊也羞红了。 和慕有些意外,他思索了会儿,恍然道:“哦——所以你的那个梦境,演的就是你被我捉奸在床咯?” 闻人声着急道:“什么捉奸在床啊,难听死了!” “那‘我’对你做了什么?”和慕笑着问他,“可有好好地惩罚你?” “……没有!” “那我,现在补上?” 闻人声要被他气死了,冲着他的肩膀狠狠咬了一口:“补什么补,你想得美!” 和慕遗憾地“哦”了一声,忍不住低头瞧了一眼。 闻人声站在他的靴子的鞋面上,稍微踮了点脚,这才啃上他的肩膀。 要是像上次那样,把人翻过去玩他的绒尾,闻人声估计连脚尖都不怎么能碰到地面,只能被自己箍着腰。 这种安全感全无的姿.势,绝对会哭吧。 好想看。 想到这里,和慕不禁有点惭愧,低头埋进了闻人声的颈窝,小声道:“你们妖怪的发晴期,真的不会传染吗?” 闻人声眨眨眼:“什么意思?” 和慕于是贴在他耳边,把自己刚刚想的东西添油加醋给闻人声说了一遍。 闻人声越听越脸红,越听越觉得不堪入耳,最后干脆从和慕臂弯底下滑出来,抓了本书就愤慨地扔到和慕身上。 “慕容和!!” 他看上去整个人都要炸毛了。 和慕接住经书,连忙跑过去安抚道:“好了好了,声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别生我的气。” “我以为你无聊,刚刚是真心想跟你说话的!”闻人声气得不行,“我也是看你真的想要亲,我才同意的,结果你……你居然在想这种事情?!” “我的尾巴不是这么用的,你不能一直这样!” 和慕把他抱在怀里,顺着毛抚摸,一声声哄道:“对不起,我瞎说的嘛,没有你同意,我怎么会做这种事情呢?” “想也不准想!!” “不想,往后绝对不想了,”和慕亲了亲他的头发,保证道,“闻人声的尾巴要一直漂漂亮亮的,不能被玩秃毛。” 见他态度诚恳,闻人声这才气呼呼地住了口,嘴里还嘟囔着几声“讨厌”,尾巴生气地甩个不停。 - 作者有话说: 会被锁吗应该不会吧! 第57章 你以前也 后来的时间,闻人声都是坐在和慕怀里把经书给抄完的。 虽然这个人总是对他动手动脚,还会把手伸进他衣服里,但闻人声还是凭着坚强的意志力把课业给写完了。 从书室出来之前,和慕还缠着他亲了好久,一直磨磨蹭蹭到近亥时才回到房里。 “你不愿意去别的房间睡,”闻人声抱着被子往床上一扔,“那你必须要睡里面哦。” 和慕坐在床沿,把那床被子拎起来扯了扯,笑道:“跟你分被子睡啊?” 闻人声鞋子磨了磨地面,嘟囔道:“当然了,不然你晚上乱摸我怎么办……” 和慕做出失落的表情,遗憾道:“在你心里我竟然是这样的人。” 闻言,闻人声抱起臂冷哼一声。 要不是身上的吻痕还在发烫,他差点就信了和慕这番鬼话。 方才在书室,他刚抄完经书就被和慕按在桌案上,掀了衣服又揉又咬,胸.口和腰腹这会儿估计全是他的齿印,闻人声压根不敢照镜子确认。 第79章 现在和慕还好端端地坐在这儿装好人,谁会相信啊! 和慕大概是猜到他在不高兴什么了,拉着闻人声的手把人带进怀里,悉心揉了揉他的腰。 “不舒服呀?”他柔声道。 闻人声嗫嚅了一下,没答话。 虽然被咬了…… 但闻人声哪好意思承认,其实他舒服得不行。 和慕就好像比他更了解他的身体,每次亲昵都能给他带来过分的快意,让他毫无招架之力。 刚刚和慕的呼吸贴在他耳鬓,声音模糊地问他“要不要做”的时候,闻人声差一点点就松口了。 但他实在是不敢,他也完全不知道两个男子之间要怎么“做”,难道比亲吻、拥抱,相互搓磨还要亲密吗? 太下.流了…… 闻人声想着想着,脸都羞红了。 “我居然是……这么放浪的人,”他捂住脸自言自语,“可是我只看过一眼春宫图,以前根本就没有……” 根本就没有想过这种事情! “这么委屈啊?”和慕笑他,“难不成方才真的有想过答应我?” 他搂过闻人声的腰,让人坐在自己腿上。 闻人声害羞的时候就喜欢埋着人,他把脸靠住和慕的肩膀,嘴里发出了两声哼哼。 “谁要答应,”闻人声嘴硬,“反正我不答应。” 和慕也侧过头靠住闻人声,轻抚了抚他的肩臂,低声道:“声声,你怎么变得这么坏?” 闻人声把和慕另一只手放到自己腿上,报复似地对着他的手心捏来捏去。 他不满道:“你也好意思说我坏,我都被你咬疼了。” “疼?”和慕疑惑道,“哪儿疼?” 说着,他就不顾闻人声反对,把他的衣服往上撩了起来,还叫他自己拎着。 “拎好,”他一本正经道,“我学过点医术,替你瞧瞧。” 闻人声双手抓着衣服,半信半疑地看着和慕。 “山神还学过这个?你们神仙的身体不是会自己恢复吗?” 和慕摸着下巴端详自己留下的那几个吻痕,一边回答道:“那是以前啊,我现在就是个凡人而已,受伤是难免的。” 闻人声只好维持着这个羞耻的姿势,任由和慕的目光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片刻过后,他手臂都举酸了,终于忍不住问道:“看完了没有啊?” 和慕这才笑了笑,跟他对上目光,调侃道:“光是被看着,就会有反应?” !!! 闻人声立刻捂住衣服,恼羞成怒地斥道:“你流氓啊!” “好了好了,没什么事,”和慕揉了揉他的头发,哄道,“你皮肤有点嫩,下次我轻点。” “还想有下次?我不会再让你碰我了!” “成亲之后也不行?” “……那、那也要等到成亲之后再说!” 何况闻人声现在根本就没有同意跟和慕在一起,怎么这个人就默认他们会一直做这种亲昵的事情了? 是自己态度太软弱了,所以和慕才敢不停地得寸进尺吗? 下次……下次一定要硬气一点,不能再有求必应了,他又不是什么观音菩萨! 这么想着,闻人声猛地站起身。 他指着床榻,一脸的认真:“我不管,反正今天你必须睡里面,自己单独睡一床被子。” 和慕耸了耸肩:“好吧,那能不能抱着你睡?” “不能!” “牵手也不行?” “……不行!” * 二人就睡觉姿势的问题争执了半个时辰,和慕总算是放弃了抱着闻人声睡的念头。 “好了,我知道了,我今晚一定不碰你。” 和慕做了个发誓的手势,随后脱了外袍搁到一边的小架上,往床榻里侧一躺,果然做出一副打算安分睡觉的模样。 和慕双手枕在脑后,说道:“我就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闻人声也早就困得不行,他见和慕终于肯放过自己,忍不住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警告道:“哥哥要是动了,今后都不准跟我一起睡觉了哦。” 叮嘱完这句,闻人声就下了床榻,打算去将屋里支起的窗户给关了。 沧州的春季夜里偏凉,闻人声睡觉时不喜欢穿得太多,一般都是单薄的一件。 他被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搓了搓自己的手臂,探身到了窗外。 沧州的夜很沉,是连月光都穿不透浓黑,纵然是闻人声这般目力也望不清什么东西。 闻人声哈了口凉气,扶住了窗棂。 “明天还得早些起床,跟哥哥一起去找师父,聊聊怎么对付天庭的事情……” 说起来,师父的障眼法还真是厉害,那个名叫“夜游神”的组织肆虐了这么久,竟然连一点儿沧州城的方向都没摸着。 若是能一直藏下去,说不定以后还能把外面流散的妖怪给接进来,这样人类和妖怪也就不用没日没夜地打来打去了。 “……” 但这样的安生日子,能过多久呢? 天庭一朝在,下界的妖族万民就会一直活在水深火热中不得安生,躲着藏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闻人声手指稍稍蜷紧,握紧了木框。 他一定要快点变强,越快越好,早日飞升成仙,去往天庭,找到当初害死族长的那个幕后者—— 藏在天庭中,掌握命运的那个神君。 “司命……” 与这个人有关的一切,都要被连根拔起。 闻人声抬起头,望着天边唯一一颗看得清的星,眸光稍凝。 嗖。 火苗跳动了一下。 闻人声感觉耳边吹过一阵突兀的风,叫他尾巴的毛发都紧张地竖了起来。 他眯起眼,心跳忽然加快了些。 “那是……” 几秒后,闻人声瞳孔一缩,慌忙撞开窗户,扶住窗沿朝外望去。 流火如同赤红的翎羽附上箭矢,一路掠过长空,将黑夜划出一道猩红狰狞的伤口。 这一支箭后,接踵而至的是密密麻麻的火星,千万支箭矢夹带着火焰,正以势不可挡的速度往沧州城的方向急坠而下! “不好,”闻人声急声道,“出事了!” 说罢,他踩上窗沿就要跳出去。 身子刚探出去几寸,腰间就传来一个巨大的力道,他整个人被和慕揽住,一把拽了回来。 “冷静点,声声,”和慕紧紧抱着他,尽量平稳着声音,“外面还有结界,不要贸然行事。” 听到这话,闻人声才勉强平稳了呼吸,重新往向窗外。 果不其然,那些箭矢在即将落到城楼时,又被一股无形之力给弹飞了出去,“噌”地点燃了城外的一片树林。 闻人声的焦灼之色并未褪去,他匆忙抓住和慕的手,着急道:“可是,沧州城外为什么会有……” “该来的总会来,沧州城不可能在天庭眼皮底下藏一辈子,”和慕抚着闻人声的背脊,安抚道,“这件事本想明天同你们商讨,眼下看来,这一觉可以免了。” 闻人声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开始整理自己纷乱的思绪。 听和慕的意思,沧州城的位置应该是被天庭给发现了。 真是……说来就来! 眼下还有结界支撑,结界一旦损毁,天庭的人顷刻就能攻打进来,在城中大肆屠杀妖怪,以此彻底掐灭妖族最后的生息。 结界跟师父息息相关,现在要先保护她才行。 闻人声定了定神,回身拿起自己的剑,推开房门就直奔一衿香的房间而去。 和慕也带上了色杀,顺手将角落里的银色覆面给扣在了脸上,跟住了闻人声的步伐。 月黑风急,长夜漫漫。 二人刚赶到一衿香的住所,便发现房门已经被不明物给砸烂了。 闻人声片刻不敢怠慢,当即拔出天心,提步跨过了门槛。 往里一看,一衿香持剑而立,正冷然望着中堂的方向——那里坐了位矮小的红发女子,手中翻玩着一把白玉折扇,正是一衿香的神武。 “师父,”闻人声赶上前,担忧道,“你没事吧?” 一衿香脸上有些许擦伤,她抹了把唇角的血,哑声道:“无碍,你来做什么?” 闻人声解释道:“城外有铺天盖地的火箭往这里过来,我担心出了什么状况,先来找师父。” 和慕几乎是跟闻人声同时赶到的,他拦在闻人声身前,冷目望着座上的女子。 “找死也赶个好时候吧,司命。” “别急,苍玉大人,我今天只是来抓个叛徒,”司命笑吟吟地扫了众人一圈,目光最后落到了闻人声身上,“你,就是天灵根?” 闻人声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忍不住攥紧了手里的天心。 他喝道:“你想做什么!” 司命弯着眸,不急不缓道:“你长得真漂亮,如今可已成年了?” 第80章 闻人声不认识这人,但他天生嗅觉灵敏,能察觉到她身上危险的气息。 这个人绝对想要自己的性命。 “我成年了,”闻人声额角洇着细汗,勉强冷静道,“如果你想要我身上的天灵根,现在已经晚了。” 司命端详着手里的折扇,遗憾道:“是啊,可惜。” 她顿了顿,目光复又扫向闻人声:“我也算看着你长大的人,追杀了你这么多年,我也累了,咱们现在和好,怎么样?” “不要,”闻人声皱眉道,“你到底什么意思?” 司命从座上起身,搭着手慢腾腾地踱了两步,说道:“我说了,今天我是来寻一个叛徒的,并无意交战,你若是把人交给我,咱们就和和气气地说话,谁都不会受伤。” 闻人声问:“你要找谁?” 司命瞧了他一眼,微笑道:“此人复姓慕容,单名和,是我三百年前亲自从下界点上来的飞升者。” “早年他替我办事,杀了不少神仙,只可惜后来叛了心,竟还妄想踩到我头上来。” “我虽惜才,但也不想留下这样的祸根,实不相瞒,我今日就是来取他性命的。” 复姓慕容,单名和。 那不就是…… 闻人声面露错愕,下意识望向和慕的方向。 他不知何时又戴上了那张银色覆面,容貌和声音再度变回了陌生的模样,手中的色杀闪烁着寒芒。 - 作者有话说: 感觉快写到本垒了 蠢蠢欲动中…… 这周工作有点忙碌 可能会请几天假[奶茶][奶茶]销假的时候给大家发小红包~ 也就是说和慕的实际年龄其实是325岁[狗头]外貌是二十多岁的样子 第58章 杀夫证道 哐当。 沉重的宫门轰然闭合,华殿内的灯火骤然全灭,四周陷入沉沉的黑暗之中。 闻人声的注意力已经从司命身上挪开了,他上前摸索着拉住和慕的手,迟疑道:“哥哥?” 和慕“嗯”了一声,手中的剑刃一横,烧起一点火光,照开了一小隅视野。 闻人声嗫嚅了一下,轻声问道:“她说的都是真的吗?” 和慕比他早早入世太多年岁,闻人声没办法度量这三百年间和慕的心境究竟是如何变化的。 倘若他真的帮助过司命,帮助过天庭做了很多错事,那他在无情道这条路上付出的代价……远比闻人声想象的要多。 放弃无情道,对和慕来说真的是个正确的决定吗? 会不会只是因为自己的告白,让和慕一时冲动才…… 半晌后,和慕轻轻叹息一声,说道:“嗯,都是真的。” 闻人声的心蓦地一沉。 他愈发用力地攥住了和慕的手,语气有些无措:“那你现在——” “三百年前,”和慕做出一副思索的表情,掐指算道,“那时候我才二十五六呢,容易被骗也挺正常不是?” 闻人声抿了抿唇,不懂他什么意思。 和慕回握住闻人声的手,笑道:“别担心,放弃无情道是我自己的选择,不是你的错。”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落回司命身上,带了几分讥诮的挑衅。 “——不如说当初选择无情道飞升,才是一时冲动,被猪油蒙了心。” 司命一听他就是在骂自己,手暗自捏紧了折扇,眼底闪过一丝戾色。 但这抹颜色很快又消失不见,她脸上重新摆出一副假惺惺的笑意,缓声道: “当初我点你飞升,你可不是这套说法。” “那时你在无情碑上刻下名字,说你不愿受世俗束缚,一生都不会有所爱之人,无情道心是最适合你的。” “哦,”和慕耸了耸肩,“那我反悔了,我现在觉得修无情道的人要么就是跟你一样的没人爱,要么就是跟你一样的自大狂。” 司命暗嘁一声,张开扇子遮掩了一点表情。 “话可不要说得太满。” 她慢腾腾地扑着扇子,目光缓缓落到闻人声身上。 “小妖怪,你觉得是不是?” 闻人声被他盯得浑身一股恶寒,瞳孔都缩紧了,手中的天心登时摆出剑势。 “别紧张,”司命眯着眼,冲他摆了摆手,“你是天灵根,你的道心可有觉醒?” 道心? 闻人声跟和慕交换了一个眼神。 “我……” 司命笑着打断道:“觉醒了也没关系,如今的天道归我管,你飞升时是什么道心,我自然也可以改变。” 她顿了顿,摊开手掌,手心旋出了一朵红莲。 “我就是想问问你,有没有兴趣改修无情道?” 一阵风过,红莲顿时如纸碎开,花瓣径直吹拂过闻人声的脸颊。 闻人声嗅到一阵异香,忍不住皱了皱眉:“无情道?” “你喜欢慕容和,是不是?”司命忽然说。 听到这话,闻人声脸顿时一红,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恰好跟和慕撞到了肩。 和慕顺势扶住他的背,低声道:“她爱说鬼话,不要随意听信。” 司命见状,调侃道:“脸这么红,我说中了?” “是又怎么样?”闻人声立刻斥声道,“既然知道我有心上人,就别妄想我投奔你,去修什么无情道了!” 司命笑了笑,说:“你有个心上人,我还求之不得呢。” “你越爱他,杀了他后道心就越稳,飞升的心意就越强烈,你的神格会比天庭仙班任何一位都强大。” “这样好的机会,你真的不动心?” “…………” 闻人声实在捉摸不透这个人,她追杀天灵根这么多年,今天忽然又说要握手言和,还把矛头转向了和慕,说什么要自己杀夫证道?? 她到底想要做什么? 闻人声情绪有些紧张,一时间厘不清这里边的关系,他手心出了点细汗,剑都有点抓不稳。 司命显然没什么耐心等他,她暗啧一声,烦躁地坐回华宫的宝座。 “你不愿意,那我只能逼你做选择了,闻人声,”她说,“沧州城外的箭雨你看到了,只要文曲星一死,结界一消失,我带的人很快就能打进来。” “你现在将慕容和杀了,我就饶了你和你师父的性命,五年内也不会再犯沧州城。” “如若不然——” 司命手中折扇猝然一合, “现在,就最后看一眼沧州的月色吧。” 闻人声呼吸一滞,瞳孔微微缩紧,目光越过漆黑的宫殿,直落到座上的司命身上。 她,到底有什么目的? 到底是为了…… 这一瞬间,闻人声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下一次呼吸里,司命手中便凭空生出一把红线,嗖嗖两声从众人面前穿过,径直缠住了一衿香的身体。 闻人声眉目一凝,喝道:“别动我师父!” “叫什么,”司命冷嗤道,“我比你还爱惜你师父这条命。” “带着你的山神哥哥来城中吧,这场戏,我可想叫多点儿人来看看。” 说罢,司命一抬手,华宫大门就被无形之力轰然撞开。 砰然一声后,她提着被五花大绑的一衿香,当即飞身而出,眨眼就没了踪迹。 “啧。” 和慕一掷色杀,双手结印将其扩开,一边说道。 “御剑过去,我带你。” “司命想要我的命,估计是怕我二次飞升,想早日绝了后患,但我如今修为尚能与之一战,你只要顾好一衿香……” “哥哥。” 印结到一半,和慕的袖口就被闻人声给拽住了。 他神色一顿,回身看向闻人声。 “我有个想法,”闻人声正色望着他,认真道,“想和你商量一下。” * 一衿香不善武,神武被夺时已经元气大伤,加之司命的红绳缚法力强大,她被带到沧州城中时已经没多少力气挣扎了。 司命拍了拍手,随手扔下一衿香,身旁旋即落下两个戴着鬼面的黑袍人。 “司命大人,”其中一人上前说道,“已经在城中布好火药,您说点燃哪里的,我的手下立刻就能行动。” 司命满意地笑了笑:“动作还挺快,再等等吧。” 现在,她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做。 这么想着,她忽然抬脚踩住地上的一衿香,把人往地上碾了碾,恶声道:“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这么弱!” “唔……!” 一衿香闷哼一声,抬起眼恶狠狠地瞪着司命。 她齿间被捆着红绳,舌头被死死压着,只能发出几个模糊的音节,但司命听得出这是在骂自己。 “赢我这么多次,有什么用?”司命拿靴子拨起了一衿香的下巴,笑眯眯地看着她,“你的族人和同胞,我还不是想杀就杀了?” “你嘲笑我、看轻我的时候,可有想过今天?” “文曲星,你才是真正的废物!” 第81章 骂完这句,她才愤恨地收回了腿,重新踩到一衿香背后。 司命长长地吐息了一口,随后分外怜惜地望了一圈四周散开的人群。 她刻意挑了这座城最繁华的地带,打定主意要叫这里的人好好看看,他们的城主这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拍了拍手,搀着腰慨然道:“这么大一座城,这么多的愚民,你居然全都想藏住,你未免也太贪心了吧?” “文曲星啊,我看你——” “给我走开!” 司命的话还没说完,半空便落下一句清喝,打断了她的挑衅。 旋即,一把透着寒息的剑猝然往她面中扎来! 闻人声纵身跃下色杀,趁司命躲开天心的间歇,直接踩着司命的脸把她踹飞了出去。 他落到地面,连忙搀扶起一衿香,急声道:“师父,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一衿香受了点皮外伤,模样有些狼狈,但还是强装着端庄的模样,淡声“嗯”了一句。 “不用你来,师父自己可以。” “你嘴够硬啊?” 和慕皱起眉,半蹲下来确认了一下她的脉息,旋即轻拍了拍闻人声的背。 “无大碍,放心。” 闻人声点了点头,安置好一衿香后,他手中立刻掐了个剑诀。 他看向和慕,叮嘱道:“哥哥,记好我刚刚说的了?” “放心,记性好着呢,”和慕揉了揉他的头发,“走吧,追过去。” 闻人声从刚才开始就没什么笑脸,也没心情整理自己被揉乱的头发,只低头操纵天心落到了自己脚边。 “但愿……” “嗯?” “……没什么。” * 凉月高悬,细雨绵绵。 沧州城中已经有不少妖怪觉察了动静,四周的视线越来越多,闻人声的心绪也随之收紧了不少。 他放慢了呼吸,开始凝聚自身的灵力,四周的雨水也逐渐凝成了飞霜,相继撞在了他的衣襟上,留下几抹湿痕。 “你敢踹我脸?”司命翻了两圈,擦地起身,抹了把唇角,“小畜生,给我滚下来!” 闻人声于是从房檐跃下,径直站到了司命面前。 和慕紧跟着他的步伐,手中剑一转,跟着闻人声一同指向司命。 闻人声冷声道:“你别想跑。” “谁要跑了?” 司命轻笑了笑,打了个响指,手中忽然变化出一枚旗火流星。 她拉住引线,说道:“你们这结界漏洞撕得小,我只能带进来两个人,埋这些火药可废了不少力气。” “你师父的命呢,我也随时可以取,你二人皆没有神格,谅是一起上也打不过我,要不要重新考虑考虑?” 闻人声眸光一暗,寒声道:“考虑,修无情道,往后为你卖命?” “对啊,”司命翻玩着手里的旗火,说,“当初你的山神哥哥就是这么为我卖命的,你看他后来变得多强,你以为是拿谁的天材地宝养出来的?”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唇角揉出一个甜到发腻的笑容:“你今天答应了我,以后那些东西都是你的。” “哦,你想要你哥哥也可以,往后你身边的人,我都给他们缝上一样的人皮,你想要夜夜欢好,就找——” “我知道了。” 闻人声平和地打断了她。 说罢,剑穗轻晃,闻人声翻腕执剑,径直指到了和慕的胸口。 剑身的蝴蝶纹路泛过一丝寒芒。 “不用你说,天灵根早就告诉过我,我最适合的道心,就是无情。” 闻人声深吸了口气,继续说, “所以,只要杀了他就行,对吧?” “……啊,”司命眨了眨眼,脸上的神色慢慢化开成惊喜的笑容,“真的?” 另一边的和慕却没这么高兴了。 他眼神中闪过一丝错愕,有些僵硬地低下头,望向了自己的心口。 天心的剑尖凝聚着强大的灵力,稳稳当当地指着他,已经将他的衣襟给凝上了一层薄霜。 这是真正的杀意。 “哥哥,”闻人声抬眸望着他,眸底的颜色浑浊不清,“对不住了。” 和慕缓缓收下剑,有些出神地看着闻人声。 这小孩平素不是笑就是哭,鲜少有冷脸待人的时候,这一出还真是少见。 认真的模样是这样啊。 也很可爱。 道心破碎后,和慕就考虑过这个问题,如若重逢后,闻人声想要他的性命,该怎么办? 但几乎是想到这个问题的瞬间,和慕心中就有了答案。 他想要什么,自己就给什么。 片刻后,和慕扔了手里的色杀,冲闻人声做了个口型: 动手吧。 “……” 在这一声里,闻人声双眸一阖,手中的天心再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穿进了和慕的心口。 噗嗤。 温热的鲜血扑溅了闻人声一脸,顺着他脸颊的轮廓淌下,啪嗒一声砸落地面。 和慕猛地握紧剑刃,稍稍咬紧了齿关。 “呃……” “对不起,哥哥,”闻人声侧目望了他一眼,淡声道,“我的飞升,必须要拿你来铺路。” 说罢,他的目光便再也没有施舍给和慕,毫不留情地从他心口抽出了剑。 - 作者有话说: 其实不然 第59章 嫁给山神 和慕跌跪到地上,双瞳一灰,很快就断了气息。 闻人声的手微不可察地打颤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抬眸望向司命。 “这样做就可以了吧?” 司命捂着嘴,唇角的笑容怎么也压不下来。 她甚至一眼都没搭理死掉的和慕,径直扑上前攥住了闻人声的肩,眼底闪烁着兴奋。 “真的?”她说,“你真的愿意听我的话?” 闻人声眉头微蹙,往后闪躲了一下:“我的境界还没到大乘期,不能立刻飞升,需要修行一段时间。” 司命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没关系,我等你呀,闻人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开心?” “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有人愿意主动投靠我,啊——你是文曲星的徒弟,那我又赢了文曲星一次!” “我好感动,闻人声,这世上最能理解我的人竟然是一只低贱的……哦不对,你已经和那些妖物不一样了,你是我的知己!” “…………” 司命的性情乖张多变,闻人声站在原处,眯起眼看着她如稚童般顽劣地自言自语的模样,不作声响。 而她的头顶,正悄无声息地落着一只蓝色蝴蝶。 这是幻术的印记。 多亏了这一招,才能不叫她察觉出端倪。 司命兴奋了好一会儿,总算是平静了下来,她顺了顺胸口,冲闻人声粲然一笑。 “哪怕你是妖怪,我也会好好待你的,闻人声,这些年你好好修炼,五年之后我来找你,接你飞升,好不好?” 闻人声捏了捏剑柄,说道:“用不着你来接。” “我就要接。” 司命拍了拍他的肩,露出满意的笑容。 “你杀了沧州城里潜入的人类,马上就要成为妖怪的英雄了,好好享受这五年的快意吧,大侠。” 在这种情况下被称呼为“大侠”让闻人声反感至极。 他立刻扬开司命的手,不客气道:“不要碰我,你什么时候走?” “啊……” 司命四下望了一圈,这才发现身边已经聚了不少妖怪。 他们杀意很强,几乎各个目露凶光,有不少个体型大的已经化出了原型,足有二人之高,往司命身周遮下一片阴影,似乎随时要扑杀上来。 “夜游神……怎么闯进沧州城的?” “城主就是被这个人类所伤!” “少侠,你速速退后!不要跟她交手!” 闻人声见势不妙,连忙冲那几个妖怪使了眼色,示意他们不要贸然行动。 司命则是轻叹口气,微笑道:“确实不该久留了。” 她拍了拍手,身边落下两名黑袍鬼面的死士,手里各拿了一枚烟火纸筒。 这就是引燃火药的东西。 沧州城的居民很多,不少妖怪还不知道这里的动静,如若她真的埋了那么多火药,此时爆炸的话,要造成不小的伤亡。 闻人声神色一凛,立剑喝道:“你要做什么?我已经按你说的杀人了!” 司命冲闻人声眨了眨眼睛,手缓缓拉动了引线。 “要干什么……” “当然是,放火。” 两名死士齐齐勾住引线。 闻人声瞳孔一缩,在她吐落这两个字的同时,手中的天心已经追至她身前,眼看着就要将那引线斩断。 砰! “——骗你的。” 这句话后,一道火焰从纸筒中疾冲而出,如白虹一般直往天际划去。 第82章 闻人声仰头望去,只见其飞去百余丈高,随后噼啪炸开一圈火光,星星点点地点满了整个黑夜。 没有爆炸声。 再低头时,司命和那两名死士已然没了踪迹,徒余几枚燃尽一半的纸筒。 “哈……” 闻人声急喘两口气,腿脚一软,往后跌坐了过去。 手一扶到地面,立刻就摸到了一层黏稠的血,闻人声回头一看,方才被自己一剑穿心的和慕正躺在自己身后。 他连忙爬起身跨坐到和慕身上,俯身摸了摸他的脸。 “哥哥,”他咽了咽喉咙,涩声道,“快醒醒!” 和慕的脸色很苍白,胸口的血汩汩流了满地,一股厚重的血腥气呛得闻人声一阵反胃。 怎么还不醒? 他心脏都快停跳了,地上的和慕的的确确是断了气息,再没有生机。 但他现在应该跟自己计划的一样,完好无损地活过来,哪里都没有受伤,一点血都不会出,然后拍拍闻人声的脑袋夸他做得好。 在离开华宫前,闻人声就是这么告诉和慕的。 他知道司命是个不要命的疯子,想要保住沧州的所有人,就只能用幻术的办法。 所以,闻人声用天心的术法创造了一个跟现实近乎一模一样的幻境。 为了让司命信服,他特意将自己跟她同时拉入幻境中,这样就能让她亲眼看到自己杀死和慕的场景。 他提前跟和慕沟通了计划,叮嘱过和慕,要在幻境外及时躲开那一剑。 ……可为什么这么久了,幻境还没有结束,自己还没有脱离出来呢? “哥哥,”闻人声俯身抱住和慕,脸色有些发白,“你、你别吓我……” “我好害怕,快点醒来好不好?” “山神……” “和慕,快醒醒……” 越是呼唤,闻人声的呼吸就越是急促,到最后完全失了序。 他知道幻境是假的,这个死去的和慕也是假的。 可是杀人的感受是真的。 它真实到闻人声压根分不清幻境与现实,剑刃穿破胸骨,划开皮肤,刺进血肉的每一个声音都放大了千倍万倍,清晰得让他胃中反酸,差点就要吐出来了。 到了这种时候,闻人声才陡然升起了那些自己根本不敢细想的可能。 万一……这是真的怎么办? 万一他的幻术根本就没有起效果,他真的失手杀死了和慕,那该怎么办? 闻人声头一阵昏沉,他感觉和慕身上淌的血都成了一片冰冷的海,严丝合缝,不留情面地捂住了自己的呼吸。 他已经失去过一个至亲了,这种事情再来一次,他真的会受不了的。 闻人声呜咽着蜷缩起来,身体微微发着抖。 “哥哥……” 不想跟哥哥分开。 …… “不是说把这蝴蝶拿走,他就能清醒过来了吗?” “难不成要杀掉这蝴蝶?” “不行,他醒过来看到蝴蝶死了,到时候哭了怎么办?他以前在芳泽山最喜欢追着蝴蝶玩。” “自己给自己下幻术,然后把自己吓哭了,闻人声你真是……” “你别说他啊,他心理压力已经很大了,你还是不是他师父了?刚刚他冒着危险来救你,你不记得了?” …… 渺远的声音愈发清晰。 闻人声的意识渐渐清醒过来,他怀抱里慢慢响起了一阵有力的心跳,震颤着自己的身体。 他缓缓睁开眼,面前猝然出现了一张许多仁的大脸。 “哎哟——少侠,你可算醒了!” 闻人声吓了一跳,身子本能地往后一瑟缩。 许多仁见闻人声醒了,就着急忙慌地爬起身,开始四处奔走相告。 “少侠醒了——” “诶,少侠醒了,没事了各位!” 闻人声眨了眨眼,还没反应过来状况,便察觉到一只手盖到头顶,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醒了?”是和慕的声音,“刚刚你突然扑进我怀里,身子发抖个不停,可把我吓得不轻……” 闻人声愣愣地转过头,这才发现自己正跨坐在和慕的身上,方才整个人都挂着他。 和慕的模样好端端的,胸口也没有合不拢的伤口,还冲自己笑意盈盈。 他醒过来了。 闻人声心中的巨石骤然落地。 他扑上去抱住和慕的脖颈,有些不可思议地确认道:“是真的?” 和慕笑着点点头:“是啊,你这办法还真厉害,方才那司命跟个傻缺一样就跑走了,临走前还拉了俩鞭炮,真有病。” 说完,和慕跟他蹭了蹭鼻尖:“声声,你太勇敢了,做得真好。” 听到这番话,闻人声的意识才慢吞吞地回笼。 他的计划成功了。 用幻术骗司命离开了这里,他真的成功了! 自己没有事,和慕也没有死,身体也没受伤…… 然而想到这里,闻人声就觉得手上还是一阵黏糊的触感,他低头一看,才看见自己摸了满手的血。 闻人声瞳孔一缩,匆忙低下头,发现和慕侧腹不知何时多了一道伤口, “这是什么?”他颤声道,“你不是说你躲开了,为什么还会……” 和慕后知后觉地低头看了一眼,恍然道:“哦,我怕她嗅不到血腥气,怀疑你,我就自己捅了一刀,不过没事,反正我的身体——” “你没有听我的,”闻人声红着眼看他,哽咽道,“我说了要躲开我的剑,说了不准受伤!” 和慕连忙拉住他的手,解释道:“这不是受伤啊,声声,我连痛觉都没有,你别怕,一会儿就好了。” “流血了还不是受伤吗!” 闻人声抹了抹眼泪,用力地按住和慕的伤口,一边哭一边给他输灵力。 “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从今往后我不要再和你说话!” “……” 和慕哑口无言,他默不作声地看着闻人声的动作,这小孩跨坐在自己身上,肩膀轻轻发颤,眼泪还啪嗒啪嗒掉个不停,像遭人欺负了。 这回和慕真的冤死了,他可从没想过在这种事情上欺负闻人声。 良久后,他替闻人声撩了一缕头发到耳后,低声道:“对不起,声声,是我太莽撞了。” “我是飞升过的身体,五脏六腑早就没用了,就算全捅穿一遍也不会死,我……以为你不介意的。” 闻人声还是一直哭,他腿都吓得没力气,站也站不起来,和慕的伤口还总是往外流血,弄得他又急又委屈。 “谁介意了,你自己不爱惜身体,凭什么要我来爱惜你!”闻人声啜泣道,“我不会再和你一起睡觉了,你今晚就给我睡地板上,我讨厌你!” 他这会儿已经不知说了多少个讨厌了,和慕都开始怀疑闻人声的“讨厌”是不是有什么别的含义了。 “好吧,那我就睡地板上了。” 他无奈地掐了掐闻人声脏兮兮的脸蛋,说, “不过,你这么讨厌我,那看到我死了还哭什么,你应该跟那女人一样,高兴得放个鞭炮不是?” “哪有这么好的事,”闻人声赌气道,“你必须好好活着,然后受苦受难一辈子,还得一直跟在我身边。” “哦——” 和慕笑了笑, “你的意思,是要跟我成亲啊?” “怎么解读出来这个意思的!”闻人声哭得直噎气,他拿掌根抹开眼泪,生气道,“而且我干嘛要跟你成亲,你这么坏,就知道欺负我……” ——虽然也经常逗他笑,时时刻刻护着他,把他珍视得像是宝物,每个吻都落得珍重而饱含爱意。 到底还有什么办法拒绝呢? 完全想不到了,只能嘴硬。 和慕温柔地攥住闻人声的手腕,另一只手勾起他的下巴。 他哭得梨花带雨,蓝色的瞳孔里浸着一汪眼泪,漫出来都挂湿了睫毛,漂亮又可怜。 闻人声上辈子一定是条贪吃的小鱼,所以这辈子才要偿还这么多眼泪。 和慕眼底化开温柔的笑意,低头吻了一下闻人声的唇角,说道:“跟你在一起是天赐的良缘,我几世都求不来的福分,怎么会是受苦受难?” “我是真心的,声声,我好想和你成亲,好想让你嫁给我。” “…………” 嫁…… 在心里重复一遍这个字后,闻人声深吸一口气,脸忽然红得像是煮熟了的螃蟹,脑袋腾腾往外冒着白烟。 这个坏人到底在胡说八道什么啊。 什么嫁不嫁的,什么跟山神、成亲……那不就是…… 当、当他的新娘,戴上红盖头,跟他拜高堂、结夫妻,就像自己的那个梦一样了吗? 这简直—— 下一秒,闻人声就脑袋一空,整个人像块柔软的麻薯团子,晕乎乎地倒在了和慕的怀里。 太令人害羞了…… 第83章 - 作者有话说: 惹到闻人声就算你惹到麻薯了 无杀伤力纯黏人 第60章 我的身体 第一次使用幻术,精神力消耗太大,闻人声很快就昏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了很久。 和慕身上的伤口被天灵根的灵力一灌注,几个时辰后就闭合了,剩下的时间他都忙着照顾闻人声。 说是照顾,其实这小孩也没生病,只是需要睡眠和休息而已。 所以稍有空歇时,他还会帮着一衿香处理一下沧州城的结界,商量商量对付天庭的办法。 此次大乱没造成什么影响,但司命的实力众人有目共睹。 她自掌控天道以后,神格已经到了唯我独尊的地步,就连以前的苍玉恐怕都没把握能全身而退。 沧州城百妖自危,对人类的非议也越来越大,好在这次和慕参战时戴了覆面,没叫人认清自己的相貌,否则日后在沧州城生活也成了麻烦。 他们心知肚明,迟早有一天,这样的矛盾会演化成无可挽回的局面。 但到底应该怎么做? 还是没有答案。 * 一月后,华宫回廊。 闻人声化回原型,扑了扑自己的窝,四条腿往同侧一横,躺在了暖融融的阳光底下。 他的绒尾搭在腰上,正正好好地遮住了自己的肚子。 “嫁人……”他脸趴在木地板上,爪子往前一伸,“十八岁就可以嫁人了。” “嫁给山神,那以后应该叫山神什么呢?不能叫哥哥了,那要叫夫君?郎君?还是什么呢……” “还说不想嫁?” 说到一半,和慕的脸就猝不及防出现在自己面前,打断了他的思路。 闻人声脸色一惊,连忙翻滚着爬起来,期期艾艾道:“你你你你……你偷听!” 和慕坐到了长廊边上,单手拎起闻人声,往自己怀里一扔。 “偷听怎么了?”和慕把闻人声放到自己腿上,强迫他翻着肚皮面对自己,“我还要轻薄你呢。” 闻人声连话都不会说了,冲和慕汪呜汪呜叫了两声,拧动身子想要逃跑。 和慕不予理会,残忍地揉着闻人声的毛绒肚皮,又低头把脸埋进去狠狠地蹭了蹭。 “不要!” 闻人声害羞得不行,一边痒得直笑,一边挥着爪子按住和慕的脸颊。 “你干什么!” 和慕蹭完了,抬头抹去脸上的几撮灰毛,掐了掐闻人声的脸:“一股小狗味。” “嘁,”闻人声翻过身,软趴趴地躺在和慕腿上,竖着尾巴晃来晃去,“那你是坏蛋味。” 和慕撑着脸,挑眉:“怪难听的。” “就要难听。” “好吧,”和慕手指勾着闻人声的尾巴卷来卷起,一边问道,你猜猜我这几天都在做什么?” 闻人声舒服地闭上眼睛,懒洋洋答道:“帮师父干活。” “嗯,作为回报,她赠了我几本书,”和慕说,“我这两天研读了一下,忽然想到一个两全其美的修炼办法,想找你试试。” “两全其美?”闻人声睁开一只眼,“我要听。” 和慕解释道:“在百年前,人和妖怪尚未发展成如此敌对的关系时,是有两族之间彼此修炼、互帮互助的先例的。” “妖和人代表自然的两个部分,灵力构成也不同,彼此融合后能更好地充盈体内的紫府和丹田,提升境界的速度很快。” 闻人声疑惑道:“人和妖一起修炼?” 和慕颔首:“嗯,这是个捷径,你若想要五年内飞升,就值得一试。”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忽然露出惊喜的表情,爬起身仰头望向和慕:“那我们两个,一人一妖,是不是正好?” “对啊,”和慕笑道,“要不要做做看?” 闻人声单纯地点点头:“好呀,我们现在就开始吧?” “现在不行,”和慕说,“你的发晴期还有多久结束?” 闻人声算了算日子,答道:“还有半个月,春天一过就结束了。” “半个月啊……” 和慕弯了弯眸,没再说话。 严格来讲,闻人声的发晴期已经渡过一半了。 为了不影响白日的狩猎,妖怪大多会把情热状态压制到夜晚,闻人声也跟多数妖怪一样,总是在夜里发晴。 但不同的是,这小孩睡眠很好,每回都是睡着了才会开始发热,开始对着自己蹭来蹭去,摇摇尾巴邀请自己。 哪怕帮他弄/出来,人也不会苏醒,只会在梦里呜咽两声,再可怜兮兮地一点点涉到和慕手心。 和慕觉得很难办。 他不是这么没下限的人,不会强上睡梦中的闻人声,大多数时候他都在替闻人声缓解。 但他毕竟是个成年男子,闻人声总是这样勾他,他也会忍耐得很难受。 他捏了捏闻人声的两只爪子,把后半段话如实告知了闻人声:“声声,你我双修是需要做一些过界的事情的,可不只是脱光了衣服面对面打坐。” “你现在反悔,我以后就不再提了。” 听到这话,闻人声的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 他把脸埋在爪子里,尾巴甩来甩去。 他当然知道双修是要做什么啊! 闻人声已经十八岁了,是可以成婚的年纪了,按照他十五岁时候的设想,现在应该已经把自己的身心都献给山神,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了。 和慕见他这模样,忍不住笑了笑。 修炼的事情并非是在骗人,他们两个人的灵根都是至纯的单灵根,一起双修会很有效果。 但说完全没有私心,那当然也不可能。 不过……果然还是着急了些吗? 这小孩观念传统,料想是不会—— “我……我愿意的。” 闻人声害羞地捂着脑袋,说。 听到这话,和慕错愕地眨了眨眼。 “……啊?” 闻人声闭着眼睛,豁出去了似地说:“我、我说,我愿意跟哥哥双修,愿意和哥哥做那种亲密的事情!” 他已经想通了! 一月前的那个幻术,亲身经历了一次失去和慕的恐惧和无措后,闻人声也算彻底看清了自己的内心。 他的心里还有和慕,一点点都受不了离开这个人。 他还是特别特别特别想跟和慕成亲,想和他在一起!! 说完这句,闻人声重新化出人形,跨坐在了和慕的身上,紧紧搂着他的脖颈。 “哥哥,”闻人声紧张得声音有些打颤,“你抱抱我。” 和慕还陷在刚刚那句“我愿意”的震惊中,闻人声坐到自己身上时,他才慢慢回过神来。 “嗯,怎么了?” 和慕搂住他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抱了抱。 “我们今晚,嗯……明晚就试试,”闻人声小声说,“不行就后天,发晴期结束之前,我会努力的。” 和慕有些哭笑不得:“努力什么?” 闻人声咬了他一口,嘟囔道:“反正就是会努力,你不要管了!” “好吧,”和慕亲了一口他的耳鬓,“声声,你真的愿意吗?不要勉强自己哦。” 闻人声慢吞吞地松开怀抱,小声道:“我愿意的。” 他顿了顿,红着脸,用更轻的声音说道:“我是你养大的,我的身体也属于你,哥哥。” “……” 和慕暗自叹了口气。 在这样的气氛下说这种话也太不合适了,这小孩真的明白自己在说些什么吗? 要不是现在青天白日的,他只怕是能把闻人声就地给扒干净吃了。 * 闻人声当天下午就开始“努力”了。 他偷摸捎了信给许多仁,约着他在茶楼里见了一面,还嘱托他带了好些东西过来。 一进楼,闻人声就轻车熟路地找到了见面的老地方,随后偷偷摸摸溜进了雅间。 “许大哥,”闻人声关上门,连忙追上前,“东西呢?” “诶,在呢在呢。” 许多仁使劲从地上提起一扎厚重的书册,搁到了桌上,随后气喘吁吁地抹了把汗。 “暂时只能替你搞到这些了,少侠。” 闻人声面色一喜,连忙翻了几页书角,瞧见里边活色生香的春宫图后又红着脸给盖了回去。 “谢、谢谢许大哥,”他从腰间解下钱袋,塞到许多仁手里,“这是报酬,你拿了就走吧。” 许多仁接了银钱,却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原处,摸着下巴琢磨道:“少侠,我听闻你还没有婚配,寻这些书是要做什么?” 闻人声红着耳尖回答:“谁说我没有婚配了。” “啊?”许多仁惊讶地凑上前,“你、你要成亲了?真的假的?跟哪家姑娘提的亲?城主知道吗?” “没有姑娘,”闻人声往后躲了躲,嘟囔道,“两个男的,断袖。” 第84章 许多仁干风媒这一行也有些年头了,见过这奇闻轶事不少,断袖之风在妖怪间也不少见。 他疑惑的是,闻人声能跟哪家公子断袖呢? 城主一向把这个小徒弟管教得很严,前些年有人也想过跟城主提亲,可连华宫的大门都没摸着,就全被城主给打发走了。 怎么一眨眼,人就给出去了? 许多仁琢磨了会儿,恍然道:“你别告诉我,是上次你抱着的那个男人啊?” 闻人声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他?” 许多仁拍了拍手背,惊道:“他、他不是人类吗?城主不是说已经把人给关押起来了么?你这……你怎么能跟一个人类……” “哎呀,不是他!”闻人声被追问得有些烦,“许大哥你别管了,真成亲的时候我会给你发喜帖的,快走吧!” 许多仁原还想多问几句,见闻人声要赶客,便抿了抿唇,把后边的话给咽了下去。 “好吧,少侠,你千万考虑清楚啊,”许多仁一边往外挪,一边多嘴,“不能随便相信人类,城主早些年就是……唉,算了算了,我不说了,少侠多保重啊!” 说完,他就化形成了一只黑色的老鼠,从门缝底下挣扎着钻了出去。 闻人声只觉得莫名其妙。 这些人压根没了解过和慕,居然就这样妄加评断他,说他不是个好人? 虽然山神的确不是什么好人。 闻人声轻哼一声,又去摸那叠书的书角,这里边除了春宫图以外,还有不少坊间写的香艳话本,足够闻人声认真学习好几天的了。 书中自有黄金屋。 他心满意足地合上,心里开始规划起来。 既然决定了要和山神双修,他一定不能自乱了阵脚,得提前学习好才是。 这些天沧州城出了不少乱子,一衿香忙着安抚民生,没有空来带他温书,让闻人声富余了很多时间,可以好好学一学双修的东西。 不过这种书可不能被和慕发现了。 否则他绝对会借题发挥,没准还要逼着自己在他面前一行行念出来,想想就很过分。 闻人声打了个寒噤,连忙抱起了这摞“黄金屋”,打算偷偷带回房间里。 - 作者有话说: 被发现之后就抹着眼泪说自己不是偷看涩涩书的坏小狗 第61章 玩点别的 闻人声把书搬回房间,又寻了好些遮掩的布料盖上去,最后塞进床底下给藏了起来。 刚一起身,就迎面撞上了和慕。 “啊!” 闻人声磕得鼻梁一疼,捂着脸后退了两步。 和慕揽住他,替他揉了两下撞疼的地方,又冲床底下抬了抬下巴,问道:“藏什么呢?” “没有啊,”闻人声摇摇头,“什么都没有藏。” 他手悄悄伸到自己背后,抓住了尾巴,防止它晃个不停。 “没有?”和慕挑眉,“莫不是晚上拿出来准备谋杀亲夫的东西?” ……什么跟什么啊。 “无聊,”闻人声一努嘴,“我困了,我要睡觉了。” 和慕手臂圈紧了闻人声的腰身,把他抱进怀里,说道:“等等,声声,我给你看样东西。” 东西? 好吧,只要不是问他那摞书的事情就行了。 闻人声没有抗拒,他懒洋洋地靠着和慕的胸膛,任由和慕捏起他手腕,往他手心里划了几道线。 片刻后,一枚法印很快亮起光芒,闻人声感觉手心一沉,五指内很快旋出了一朵红莲。 “还记得这东西吗?”和慕低头看他,轻声道,“那日在华宫与司命交战,她用这莲花与你接触过。” 闻人声拢住莲花,疑惑道:“记得,哥哥怎么会有这东西?” 和慕摇头,表情稍显无奈:“现在满城都长满了这样的红莲,我和你师父想了许多办法都难以销毁。” “虽然目前没造成什么影响,但司命留下来的东西多半都是祸根,得尽早处理的好。” “满城?”闻人声双目微睁。 他修养的这段时日一直待在华宫里被和慕照顾,没想到外边的世界竟出了这么多的变故。 他捧起莲花嗅了嗅,花蕊处散发着一股异香,这气味很熟悉,让他忍不住还想闻闻。 不等他再次凑上去,和慕就伸手掸灭了这红莲,花瓣纷飞而下,很快就堙灭不见了。 “没查明白是什么东西,不要乱闻。”和慕教育他。 闻人声“哦”了一声,两只手放了回去。 见他听话,和慕也没多说什么,他重新抱住闻人声,下巴搭到了他两只狼耳中间。 那对耳朵一感觉到和慕,就乖乖地往两边撇开了去,看样子对和慕的警惕已经抹消得一干二净。 和慕捏了捏闻人声的腰,说道:“大侠,不管怎么样,你给沧州城争取了五年的时间,想过要什么奖励吗?” “奖励?”闻人声说,“嗯……不要了吧。” “不要了?” 闻人声点头道:“大侠行侠仗义不是为了什么奖励来的,还有下一次,我一样会守护沧州城。” “喔,”和慕闷笑了两声,“这么帅啊,声声。” 闻人声有些骄傲起来:“当然了,我现在可是已经到化神期了,这五年里我再多多努力修炼,就能达到大乘期,飞升成仙了。” 和慕说:“那飞升之后呢,你想做什么?” “飞升之后……”闻人声沉吟了一下,认真地规划起来,“我要先得到神格,打败司命,然后去找天庭的那个帝君,问问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妖怪。” 说得很简单,但目的很明确。 天庭迫害妖怪已经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了,除了芳泽山和沧州城之外,几乎全天下的妖怪都在遭受压迫。 这百年飞升的妖类数量越来越少,即便是飞升后,也有不少死于非命的神仙,想也知道是谁下的手。 闻人声正是这些可怜人中的一个,他自小被司命的徒弟追杀,设计挖走了灵根,还屡次三番想要他的性命。 幸好闻人声是个坚强的孩子,哪怕受苦受难至今,仍旧想着要怎么帮助妖怪夺回世间生存的一席之地。 和慕没有道理不去帮助他。 “好,”他挠了两下闻人声的下巴,直截了当回答,“我帮你。” 闻人声听到这话,心中雀跃,主动把脸靠近了和慕的手心蹭了蹭。 “谢谢哥哥,”他说,“哥哥的道心已定,我们能一起飞升,对不对?” 不过飞升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就连和慕这样的天才,当年也是二十五岁才得以飞升的。 虽然自己是天灵根,但要在五年之内拿到神格,不光要努力,也得走些捷径才是。 不过对于这一点,闻人声并不担心。 他偷偷瞥了一眼床底,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双修的办法已经拿到了,明天就可以跟和慕一起修炼了。 和慕修行的年岁已久,跟他一起双修的话,自己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灵根吸收到的灵力也会更强大一些。 这样一来,五年之内飞升也不是什么难事,没准他都能取代司命、甚至成为天庭新的帝君呢,那也太帅了! 想着想着,闻人声就捂着嘴偷笑起来。 和慕感觉到他身体轻微的颤抖,疑惑地瞧着他。 “笑什么呢?” 闻人声连忙收敛:“没有笑啊,就是有点冷了,身体才发抖。” “哦……”和慕恍然大悟地点点头,凑到他耳边轻声道,“那做点能发热的事情?” “什、什么跟什么啊!” 闻人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嗔怪道:“你怎么总是能拐到这样的事情上?哥哥好色!” 和慕无辜地摊手:“我说的是出去练剑,你以为什么?” 什……?! 这回居然是自己想多了吗? 闻人声脸一红,立刻磕磕巴巴狡辩起来:“我、我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误会了……我听错了!” 和慕搭起臂,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想坏事呢?” !! 被说穿心思,闻人声耳根红得都要滴血了,和慕越是做出这幅游刃有余的模样,他就越是心虚慌乱,尾巴都快甩出风来了。 “我没有……”他嗫嚅着说。 “没有?”和慕料定他有,眯了眯眼,勾起他的下巴,“那脸这么红做什么?” 他摸了把自己的脸,烫得要命。 “……不红啊。” 闻人声轻声细语地说完这句,和慕的指稍顺势就从脖颈滑了下来。 凉意掠过锁骨,稍稍停留,最后解开了他的衣领。 闻人声不敢反抗,只能站着忍耐,衣领很快就被剥开一片,胸/口的肌肤半遮不遮。 和慕捻了他两下,调侃道:“身体也不对劲,刚刚绝对想了什么出格的事情。” 第85章 闻人声咬着唇,被他说得羞耻感倍增,步子都有点站不稳。 他不敢再说话了,再多说一句,只怕又会被和慕抓到把柄,然后借题发挥。 和慕倒是没继续,他压着闻人声的肩膀,让他坐到床边,自己则是提了把椅子过来,跟他面对着面。 和慕弯了弯眸,说:“别怕,我们说好明晚才开始的,今天我什么都不做。” 闻人声衣服就这么半拉拉地敞开在那里,他也不惦记着拢好,一坐到床上,脑子里就满是自己藏的那摞黄金屋。 就在床底下,和慕这个位置很容易就会注意到。 闻人声很不擅长藏事儿,他偷瞄了和慕一眼,往边上挪了挪,坐到床沿中央,并起腿挡住了床下的东西。 闻人声掩饰道:“那……我要睡觉了,哥哥也快点睡吧。” 和慕一眼就瞧出来他有事。 但具体是什么事儿他也不确定,只知道闻人声肯定在床底下藏了点儿东西。 既然不是用来谋杀亲夫的……难不成跟明天约好的双修有关? “闻人声,”和慕于是问道,“你今天出去做什么了?” “啊?我去,找了一下茶楼的那个风媒,许大哥。” 和慕又问:“找他做什么?买东西?” 闻人声老实地点头,心里不停默念着“千万别问买了什么”,因为他还没有编好! 和慕果真没问。 他直接起身搬开闻人声,弯腰就要往床底下摸过去,打算亲自看看藏了什么东西。 闻人声神色一惊,情急之下一把攥住了和慕的手腕。 “你干嘛?!” 和慕顿住动作,疑惑道:“我看看床底有什么东西,怎么了?反应这么大。” “我哪里反应大了!”闻人声一下弹起身,站到地面拉住和慕,“你不准看!” 闻人声这么抗拒,弄得和慕更想看了,他巧劲卸了闻人声的力道,重新伸手摸到床底。 这回果真让他摸到了东西,是个方方正正的,改了一层布料,似乎是书籍一类的东西。 书,为什么要藏这么深? 和慕摸到扎住书册的麻绳,往外拽了一拽,打算拖出来一探究竟。 闻人声魂都快被吓飞了,他冲上去一把抱住了和慕,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春/宫光是看一眼,闻人声就能羞愧到死,怎么能被和慕知道自己私藏了这些东西? 不行……绝对不行! 和慕猝不及防被抱住,身体顿了一顿。 他半蹲在地面,稍稍回过身看着闻人声,两人目光平视着彼此。 “声声,”他温柔地笑了笑,说,“真的不想让我看呀?” 闻人声说:“又不是什么好玩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 和慕捏了一下他的脸,说:“我觉得跟你有关的东西就很好玩啊。” 闻人声本还想据理力争,可和慕态度一软下来,他就完全失去了狡辩的力气。 山神待他这么好这么温柔,自己总是对他藏着掖着,也太不乖了。 可是这件事……今天一定不能让山神知道。 闻人声思索了片刻,最后稍稍用力,拉紧了和慕的衣袖。 随后,他另一只手主动解开了自己的腰带。 本就摇摇欲坠的衣服顿时从肩上滑落下去,上身变得不着寸缕,冷白的肌肤上落着和慕刚刚留下的指印,如寒梅点雪,红得惹眼。 “哥哥。” 闻人声眼尾飞着一抹颜色,他似乎是无可奈何地轻叹一声,又低低地说道, “今晚还是玩点别的吧。” - 作者有话说: 太令人震惊了 第62章 踩爽了吧 他尾音落得很轻,和慕只觉得心头发痒,血气激荡,理智的弦紧绷成一线,再受点儿刺激就能断开。 不得不说,这招很管用。 方才再怎么在意床底下的那堆书册子,眼下也没有这个心情了,和慕的目光和注意力全都挪到了闻人声身上。 他微微发红的耳根、清癯的眉目、还有略显单薄的身体,每一处地方都是少年人青涩未脱的痕迹。 尽管闻人声已经十八岁,和慕仍旧时不时会罪恶一下,觉得自己多少是有点该死了,对捡回来的孩子起这种心思。 可抛开了这些无足轻重的道德底线,他又时常情难自抑地想要触碰闻人声,用更亲昵、更深情的亲吻去感受他,以此来弥补自己在他生命中缺位的这两年。 比如现在,他就很想这么做。 闻人声趁他还没站起身,凑上前笨拙地吻了一下和慕的唇角,动作轻得像小狗舔人。 亲完这一下,他就主动抱住和慕,晃晃尾巴小声冲他撒娇: “哥哥,你陪我一下,不行吗?” “…………” 在这一声里,弦“嘣”地一声就断开了。 他原还想问“今天是怎么了”,这下甚至不必多费口舌,和慕直接按着闻人声的后颈亲吻了上去。 “唔……” 这次他的亲吻一点儿也不温柔,闻人声都没来得及反应,嘴唇就被堵住了。 他感觉和慕探进自己的齿间,一边亲他,一边把他身子往后压。 闻人声上不来气,没多会儿就腿脚发软,手紧紧攥住了和慕的衣服。 眼见人要摔倒,和慕及时揽住了他的后腰,把他带上床,又顺手挑下床帘,两个人就被关进了这一小隅的空间里。 旖旎的空气随着亲吻不停地升温,闻人声很想要积极地回应和慕,但这个人总是乱摸他的身体,让他没办法集中精力。 他费了很大的力气才从这个吻里挣脱下来,抓着被子挡住自己,忍不住埋怨道:“哥,亲两下就好了呀……” 和慕喘了口气,把闻人声的双手按到头顶,扯了扯嘴角说:“你自己说的,玩点儿别的不是?” 闻人声有些紧张:“你要玩什么?” 和慕没说话,直接抢走闻人声手里的被子扔下床,顺带把那些衣物都给丢了下去,东西七零八落摔了一地。 做完这些,他覆手到闻人声的唇瓣上,稍稍用力撬开了他的唇齿,往里按住了他的舌头。 “你自己在我面前脱的衣服,现在又装无辜啊?”和慕抚过他的犬牙,语气有些轻佻,“哪有这么好的事,声声。” 闻人声被迫张着口,舌头被捻着揉按,难受得他眼眶都红了,他晃了晃腰,轻咬住和慕的手指,嗓子里发出几声细碎的呜咽。 和慕没打算把他弄得太难受,很快就收回手,顺带把闻人声的手腕也给松开了。 虽然没太过分,但闻人声的反应很激烈,他被憋得满脸潮.红,吐着舌头喘.息。 “真是小狗。”和慕忍不住笑他。 在床上被称呼为“小狗”实在太丢人了,闻人声忍着眼泪收敛起糟糕的表情,稍稍撑起身子。 刚一起来,和慕又凑上来跟他接吻,闻人声觉得舌头有点疼,但还是捧住了和慕的脸侧,乖乖地回应着他的亲吻。 明白自己的心意之后,闻人声就不再抗拒和慕的亲密举止了。 他觉得这些行为都是自己成婚前应尽的义务,他的身体是山神的,山神当然怎么玩都可以。 闻人声这么哄着自己,还主动摸索到和慕的衣襟处,想帮他解开扣子。 和慕察觉到后,覆住了闻人声的手背,二人的唇瓣短暂地分离开来。 他们依旧凑得很近,鼻尖相抵,呼吸切闻。 “……等不到明天了,”和慕意犹未尽地吻了吻闻人声的泪痣,声音都带着水汽,“好想要你。” 闻人声害羞得不行,他敛下眸,羞赧的情绪全藏在睫羽之下。 “我还什么都不会呢,”他小心翼翼地说,“今天先不要了,好不好。” 和慕不觉得这有什么会不会的,闻人声只管躺着,其他的事情都交给自己来做就行。 他带着闻人声的手去触碰自己,意有所指地说:“这你也忍心呀,声声。” 闻人声脸更红了,连忙说道:“那我用手……帮你。” 和慕把他的手往下按了按,喘息重了些:“你刚刚这样勾\引我……就是为了现在用手帮我?” “不、不是,”触感太明显,闻人声羞耻得低下了头,支支吾吾道,“好吧,那你想我……怎么帮你啊?” 和慕的呼吸变得有些慢,他没有回答,而是直起腰靠近闻人声,手扶上他的膝盖,往外推了推。 闻人声连忙抬腿踩住和慕的腰腹,阻止他再继续贴过来。 “哥,”他说,“你冷静点。” 和慕稍稍抬起下巴,垂眸看着他。 “……我挺冷静的。” 闻人声没有从他身上看出一丝冷静,和慕的呼吸又乱又重,光是用眼神都能把他生吃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的征兆。 这种时候要是态度太软,自己今晚就要守不住底线了! 第86章 闻人声一咬牙,脚跟往下挪了几寸,稍稍用力踩住了那里。 “我说了,” 闻人声语气有些强硬, “别过来,哥哥。” 猝不及防被一踩,和慕忍不住低喘了口气,手下意识握住了闻人声的脚踝。 居然还会这样…… 和慕的表情有些难以置信,闻人声这么一来,弄得他更是燥热难耐,甚至很想就着这个姿势把闻人声给拽过来,不顾他的反对就把事儿办了。 但和慕不是这么没有理智的人。 他抹开额角的细汗,瞧了一眼闻人声,这个小孩正努力装着冷脸,又匆忙安抚着和慕的燥意,一看就是在逞强。 和慕深深地呼吸了一下,自知今晚不能强求,身体便也没再靠前。 他停在原地,把闻人声的脚踝捏出了一点红印,又稍稍带起了他的动作。 ……而且,该说不说,这样也挺爽的。 …… 二更天。 情热的余温渐渐散去。 和慕最后还是没太忍住,稍微折腾了一下闻人声,弄了他一腰窝的东西。 不过今晚的闻人声很听话,没有责怪自己弄脏他的尾巴和身体,等余韵结束后,也只是乖乖坐起身,收拾东西打算去浴堂清洗一下。 这个点侍女都睡了,和慕怕他一个人冻着,就没允许他出门,自己用巾帕沾了热水,一点点帮闻人声擦干净身体。 弄干净了余渍后,他就把人往被褥里一塞,自己也躺了进去。 闻人声有点疲惫,他从被褥里冒出头,黏糊地钻进了和慕怀里,拿脑袋蹭了蹭他。 “哥哥晚安。” 和慕“嗯”了一声,低头吻了吻闻人声的额头。 “生我的气吗?”他问,“今天会不会太过分了?” 闻人声乖巧地摇摇头,抱紧了和慕:“没有生气,是我愿意让哥哥这样的。” 和慕轻笑了笑,揉了揉他的脑袋:“你别对我太好了,我喜欢得寸进尺。” 闻人声浑身都没有力气,意识也困得不行。 他没有回答和慕的话,长长地打了个呵欠,随后把脸埋进了和慕的怀抱里。 “晚安。”他说了第二遍。 和慕轻抚着他的背脊,应道:“晚安,声声。” 得到了这句问安后,闻人声就安心地阖上了眼。 和慕的怀抱很舒服,气息也很熟悉,嗅上去像芳泽山的雪。 恍惚间,他觉得自己的身体也缩小了,意识好像回到了那个看他长大的故乡,回到了那个开门就被淋满月光的房间,他的家人,他的幸福,都长伴在他身侧。 总有一天,他会真的回到那里。 他生命的根脉也会重新扎入芳泽山的土壤中,此后都与之共生共长,再不离分。 * 次日卯时。 一衿香一大早就把和慕给喊去城中做苦力了,闻人声原本也提出要去帮忙,但和慕忧心那红莲对他会有影响,交代他过几日再来。 闻人声也顺理成章地留在了卧房里,趴在床榻上开始研读起许多仁给他带的那些春\宫图和话本。 他从小就爱看话本,最爱看的就是讲神仙的话本,每每得到一册,就会急急忙忙地翻里边有没有讲苍玉真君的部分,若是能找到,就会小心地折下一角,反反复复看很多遍。 但跟和慕在一起之后,他就不怎么再敢看了。 话本里崇拜的英雄成了枕边人,还夜夜跟他缠绵,这事儿怎么想都很令人惭愧。 闻人声摇了摇头,害羞地捂住脸颊。 “乱想什么,”他责怪自己,“快点看书了,闻人声!” 他拍拍脸,连忙抓起一册话本,哗啦翻过几页,挑着中间的部分看了起来。 闻人声看书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念出声,他指着上头的第一行字,说道: “好哥哥,轻点……” 最后一个字儿还没出口,闻人声就蓦地红了耳根,匆忙将这话本往回一合,塞进了枕头底下。 什、什什什么,什么东西啊! 怎么会有人写出这样恬不知耻的句子?!好哥哥?轻点*?这么下流的话居然随手一翻就翻到了! 难怪这种书平素根本都买不到,要是放在大街上叫小孩偷了去,那、那岂不是误人子弟了! 闻人声愤愤地爬起身,当即想要去找许多仁理论一番。 可刚坐起身几秒,闻人声又悻悻躺回床上,红着脸重新抽出了那本书册。 “想什么呢……” 这可是春宫图啊,他买这些书来,不就是为了看这种东西吗? 今晚他就要跟和慕尝试双修了,留给他的时间很紧,哪有空考虑什么下流不下流的。 闻人声深吸了口气,鼓足勇气重新翻回那页。 这回他没再念出声,一口气就读完了全本。 不光是这话本,他顺带把那几册春宫图、什么《双修真元录外攻一篇》《双修真元录外攻二篇》全部都翻了一遍。 末了,闻人声合上书,长长地吐了口气。 “……果然还是很下流。” 不过他憋着一口气吞完了这些下三流的东西,总算搞明白了一些东西。 所谓的双修,就是两个人共享彼此的灵力、真元和精气这类的东西,共同修炼,共同进步,各取所需,所以境界相似的两人双修最为合适,不会发生单方面采补的情况。 那册《二篇》里还详细地讲了两个男子双修的方式,说什么要分出一上一下来。 闻人声以前虽然知道这回事,但具体上面的要做什么,下面的又要做什么,他也是一头雾水,直到看了这册书才明白过来。 刚想到这里,门外就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闻人声神色一惊,往窗外望去,这才发现外边天色已暗,时间已经到了晚膳的时候,估计是和慕来喊自己去吃饭的。 绝对不能被他发现这种东西! 闻人声赶紧跳下床,手忙脚乱收起散了一地的书册,一股脑全往床底下踢了进去。 - 作者有话说: 好扫[愤怒][愤怒]好乖[摸头][摸头]好扫[愤怒][愤怒]好乖[摸头][摸头] 第63章 我也爱你 刚藏完最后一本,和慕就敲响了闻人声的房门。 “闻人声?” 闻人声匆匆抹平了自己衣襟的褶皱,跑上前去抽走了门闩。 “哥哥,”他推开门,冲和慕灿然笑起来,“要去吃晚饭吗?跟师父一起吗?” “嗯,”和慕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和狼耳,“怎么锁着门?” 闻人声挠了挠脸,撒谎道:“刚刚在打坐呢,不想被打扰。” 他怕和慕瞧出端倪,连忙拉住他的手,一边走一边扯开话题:“哥哥,吃过饭之后,能不能带我进城逛逛啊?” “进城?”和慕微微蹙眉,“城里现在不安宁,你想去做什么?” 闻人声捏了捏他的手,如实说道:“我想帮忙,哥哥。” 除开跟许多仁偷偷见面的那一回,闻人声就没再进过沧州城,所有关于城中的消息都是从师父跟和慕口中听说来的。 他知道眼下沧州城危急,自己又拥有神武和修为,便很想要帮师父和山神分担一些压力,也很想守护沧州城的同族。 和慕沉默了片刻,说道:“不行。” 闻人声的耳朵顿时撇下,脸上流露出失望的神色。 “为什么啊?”他松开和慕的手,满心的不解,“我已经休息好了,我也想要去帮忙,不要总是——” 和慕勾了勾唇角,温声打断道:“这几日你师父在书室闭关,她翻了不少典籍,研究那种红莲的毒性,最近终于有了一些成效。” “……什么成效?” 和慕摇头道:“伤人倒是没有,但它似乎能催发妖怪的狂性,如若长期接触,身体的毒素积淀太多,将来某一天恐怕会失控。” 这就是为什么和慕不让闻人声抛头露面,这种红莲还没有找到合适的销毁办法,和慕和一衿香只能暂时将沧州城的居民与之隔离开来。 可一座城统共就这么点方寸,沧州收容的妖类本就众多,如今居所又被挤压得紧,迟早会怨气沸反,引起大乱。 闻人声是赶走司命、守护沧州的英雄,这个时候公然出现,多数人都会下意识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希望他能解决一切问题。 这种危难间的希冀是有代价的。 来日若是闻人声没能解决沧州城的红莲之灾,也没能保护好他们,那么所有的矛头都会指向他,所有的罪责都会按到他的头上。 要阻止这种局面的产生,就不能让闻人声被捧得太高,最好是彻底销声匿迹。 闻人声听了这番话,也自知和慕是想保护自己,并非没来由地要圈禁他。 他晃了晃和慕的手,重新软了态度,说:“哥哥,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但是我已经是化神期的剑修了,不用看这么紧的。” 第87章 “我们……商量一下,或者我一直跟着你也行,总是把事情交给你和师父的话,我心里会很不舒服。” 和慕叹息一声,说道:“那过几日我带你进城,今天还是留在华宫,我陪你,好不好?” “过几日?”闻人声眼睛亮了亮,“哥哥说话算话吗?” 和慕自信道:“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闻人声搭起臂,故意撂下脸色:“又在胡说八道,你什么时候没骗过我?” 他简直是被和慕从小骗到大的,他又不是傻子,被骗多了当然会意识到问题啊! 只是每回闻人声都不好意思,都会心软,被软磨硬泡着就答应了和慕那些过分的要求……而已! 和慕见他板着小脸,忍不住去挠了挠他的下巴,笑道:“信我一次吧,声声,若是这回又唬了你,我任你使唤好不好?” 闻人声见他语气恳切,这才短哼一声,说:“那……好吧。” 闻人声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蓦然烫了脸颊。 他重新拉住了和慕的手,小声道:“哥哥,那今晚的约定……你还记得吗?” “约定啊,”和慕笑道,“你说双修?” 闻人声耳尖红红的,闭着眼睛道:“我、我已经准备好了,今晚就可以开始!!” 再怎么说也是跟修炼有关的东西,闻人声对这种事情一向很上心,要不然也不会认认真真研读一下午的春宫图了。 和慕被他莫名其妙的冲劲弄得哭笑不得:“你这么期待,就不害怕啊?” 闻人声眨了眨眼,停下步子主动抱住了和慕,仰头看着他。 “哥哥,”他软着声说,“跟你在一起,我就什么都不害怕。” 和慕神色一顿,脸上的表情渐渐收敛下来,化成了柔和的笑容。 “我给你准备了礼物,”他说,“一会儿要不要看看?” 闻人声欣喜道:“真的吗?谢谢哥哥!我、我我没有准备……我明天就去……” 和慕揉了揉他的头发,打断道:“好了好了,哪需要你忙活啊,我送你就够了。” 闻人声忍不住踮脚亲了和慕一口,接着就把脸埋进他肩头,高兴地蹭来蹭去。 看吧,这有什么好害怕的? 闻人声心说,和山神在一起,只会有数不清的幸福,哪里有功夫担惊受怕。 * 用晚膳时和慕没怎么动筷子,闻人声也没心情吃东西,两个人各怀心事坐在饭桌前。 对面的一衿香没有搭理任何一个人。 和慕已经跟她炫耀了半个月,说闻人声同意他的求婚了,她现在用脚底想都能想明白这俩人急着要去做什么。 她淡定地吃完了最后一口饭,搁下筷子,抬眸看了两人一眼。 “有事儿?” 和慕搭着臂,刚要张口说话,闻人声就赶紧捂住了他的嘴。 “没事,师父!”他说,“你慢慢吃,我们等你吃完了再走。” 一衿香轻哼一声,说:“我可没有追问别人私事儿的癖好。” 说完这句,她站起身甩了甩袖子,转身就走,身旁的夜阑连忙冲闻人声二人行了个礼,脚步匆匆地跟上了一衿香。 闻人声隐隐还能听到二人的对话: “主子,您生气了?” “多管闲事……滚开。” “……” 闻人声松了口气,终于大着胆子把腿放到了和慕的腿上。 “幸好没被师父发现……” 和慕点了一下他的脑门,调侃道:“真笨,她肯定知道我们要干什么。” “啊,”闻人声捂住脑袋,嘟囔道,“怎么可能知道啊?她又不是神仙。” ……还真是。 闻人声害羞地搂住和慕的脖颈,另一条腿也跨了上来。 “好丢人,”他抱怨道,“都怪你。” 这小孩一害羞就喜欢埋着人,跟小动物没什么区别,和慕由他黏着自己,还顺势把人打横给抱了起来。 “走吧,去看看日落。” 说罢,他轻功一跃,很快就翻身上了华宫的天顶。 宫外暮色四合,黄昏时起了阵凉风,吹得二人衣袖翻飞。 闻人声搂着和慕不放,稍稍抬起头望向城内的方向。 落日的余晖将整座沧州城都泡得暖融融的,市集也到了将散未散的当口,近处有不少摊位已经下了幡,准备收拾东西回家。 妖怪和人自古就共生在同一片天地,他们的生活方式其实没差多少,人爱学妖怪的法术,妖怪喜欢人的皮相和风俗,他们彼此交往、彼此学习,本该是最亲密、最不该同室操戈的两个种族。 闻人声自己也是妖,他当然热爱自己的同胞,但同时养他爱他、救过他性命的人是和慕,他怎么也不可能憎恨人类。 闻人声哪边也不想伤害,他只是想把一切纠正回最初的模样。 一旁的和慕看了一会儿,低头望向闻人声,眸色忽然变得有些浑浊。 “声声,其实我有些话……一直想跟你说。” 闻人声对上他的目光,心跳莫名地加快了不少。 “哥哥想说什么?” “我……” 和慕犹豫了片刻,似是心中纠结。 最后,他轻叹了一声,缓缓开口道:“其实我没有你想得那么好,声声,我从前……一直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我二十五岁飞升时,天下间再无敌手,我便自以为今后都能制心一处,道心永远也不会变。” “如今我才知道,世间本无常事,我当初选择的道心,也不过是因这狂妄自大,而妄下的决断罢了。” 闻人声听得有些着急,他从和慕怀里跃下来,抬头捧住他的脸颊,眼中泛起波澜。 “你别这么说,哥哥,你根本不是这样的人,”他急声道,“我小时候身上破破烂烂的,什么都没有,你还是愿意把我捡回家,说明哥哥也是很好很好的人,一点都不高傲!” 和慕笑着盖住闻人声的手背,调侃他:“你把我看得太好了,声声,我以前做过很多错事,你都不知道……” “做了错事,改正就好了啊!” 闻人声打断他, “我觉得哥哥一点错都没有,谁没有被骗过啊,你也是第一次飞升,哪里知道司命是好人还是烂人?” 他急得不行,生怕和慕又说什么责怪自己的话,赶紧拿手捂住了他的嘴。 “不准这么说自己!” 和慕笑了笑,反倒是垂眸吻了一下闻人声的手心。 他抓着闻人声的手,柔声道:“我也有很多对不起你的地方,我当初想不明白自己的心意,自以为可以克制,最后还是走火入魔,还在你需要我的时候离开……让你伤心了那么久。” “对不起啊,声声,这都是我不好,谢谢你肯原谅我,还愿意跟我在一起。” 跟闻人声分开的这两年磨去了和慕过盛的锐气,他尝过因高傲而自食其果的痛苦,如今偶得机会能重新得到闻人声的原谅,他再也不会盲目自信地去决断任何事情了。 这都是闻人声带给他的东西,闻人声对他的爱意,是上天赐的礼物。 他要好好接住的。 闻人声自知嘴笨,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回击和慕的说辞,干脆扑上去抱住他,像只小鸟一样埋在了他的肩头。 “反正我就要喜欢你,就要跟你成亲,”他赌气似地说道,“我就要你当我的道侣,当我未来的夫君!” “怎么这么笨啊……” 和慕听得唇角都抹不平了,他收紧怀抱,像是要把人揉进怀里,跟自己融到一块儿去。 “这么急着嫁人吗,声声,”他笑着说,“你不嫌我比你大了三百多岁?” 闻人声闭着眼睛喊道:“都要成亲了,没有嫌弃夫君年纪大的道理!” 喊完这句,他脸上就跟发烧了似地,彻底红成了一颗桃子。 完蛋了,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闻人声你真的没救了,笨死了! 和慕还非要在这个当口调戏他:“那你一会儿也记得撒个娇,软点声叫夫君,我好疼疼你。” 闻人声啃了他一口,红着脸斥道:“真讨厌你!” “嗯,”和慕笑着说,“我也爱你,声声。” - 作者有话说: [爱心眼]下章上本垒了 第64章 你躺着吧 和慕要送他的礼物是一枚耳坠。 羊脂玉的颜色,磨成泪滴的形状,触手生温,这物什一年前和慕就想准备了,只是能温养天灵根的宝玉难寻,一直到现在才打磨好。 借着灯烛和月光,和慕把闻人声抱在怀里,小心翼翼地替他穿上耳坠。 “嘶……” 银针穿破皮肤时有轻微的疼意,闻人声下意识揪紧了和慕的衣服。 “疼吗?”和慕摸了摸他的耳垂,“戴好了。” 闻人声摇摇头,耳坠晃得叮当乱响。 第88章 “不疼,”他摸了一下耳坠的宝玉,冲和慕眨了眨眼,“好看吗?” 和慕稍退开些瞧着他,闻人声披散着头发,半挽拢在耳后,将那枚耳坠彻底显露了出来。 玉色照人,恰好垂在颈线的位置,像是初冬将落未落的雪。 和慕由衷地说:“很漂亮。” 闻人声听到夸奖很是高兴,他凑上去跟和慕蹭了蹭鼻尖,黏糊地说:“好喜欢这个礼物,这次再也不会丢掉了。” “想要之前的手串,”和慕往他手心塞了个凉凉的东西,“我也一直带在身边呢。” 闻人声神色一愣,低头看向自己的手心,果然是和慕先前送他的手串。 离开芳泽山前他赌气把这东西留在了房里,没想到和慕这些年一直带在身边。 他高兴地重新穿上手串,往和慕脸颊上狠狠亲了一口。 “好喜欢哥哥!” 他亲了一口不算完,又啵啵亲了好几下,像个黏牙的小孩一样抱着和慕的脖子,大有一整晚都不会松开手的意思。 和慕被他亲得很开心,他抚了抚闻人声的手臂,说道:“你离开之前还对着它呼唤我的名字,我听见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声声,以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认真听,认真记住,再也不会错过了。” 听到这话,闻人声害羞地埋进他颈窝里:“好了,哥哥,你今天怎么情话这么多啊……” 再说下去他就要脸红地逃跑,缩进自己的小包袱里藏起来了。 和慕笑了笑,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他的腰:“不说,那用做的行不行?” 闻人声身体一激,顿时打直了背脊。 对、对哦……今晚还有正事儿要办呢。 闻人声脸上泛着绯红,偷偷摸摸瞧了和慕两眼。 “那就……开始?” 和慕没有应他这句话,他凝视了闻人声的眼睛几秒,就攥着他的手腕亲吻了上来。 唇瓣一接触,闻人声就紧张地闭上眼睛,身体下意识往后倒了倒。 他还是不习惯被亲,和慕一亲他,他脑袋就晕乎乎的,身体也不知道该怎么反应,只会笨拙地伸一点舌头舔人。 和慕及时托住了他的背脊,动身把人带上床,手摸索到闻人声的衣服上。 “你别紧张,”他一边亲,一边安抚闻人声,“声声,我不会很过分的。” 听到这话,闻人声才稍微清醒了点儿,他抵住和慕的胸口,稍稍用力推开了他。 “哥……”他轻声道,“你等等。” 和慕等不及,他重新压上来亲闻人声的脖颈,往他颈侧的肤肉不轻不重地咬了一口。 闻人声轻吟了一声,挣扎得越来越用力。 “哥哥,你等等,还有一件事……!” 和慕像是耳力尽失了一样,什么话也不听,一路吻过闻人声的锁骨,眼看着就要亲到胸口去了! 闻人声难耐地哈了口气,使出浑身的力气都推不开和慕,最后干脆“嘭”地一声变回了原型。 “等等!” 和慕一口亲到了闻人声的毛绒肚皮上。 “…………” 他沉默片刻,缓缓直起身看着闻人声,哭笑不得道:“还有什么问题啊,声声?” 到了这种时候,如果闻人声再说什么“不是那个意思你误会了哥哥”,就算是和慕也会无言以对的。 闻人声拿爪子踩了踩床面,这才慢吞吞地开口道:“我听说,男子之间双修,还要分……谁上谁下……” “我……不想做下面的,哥哥。” “…………” 和慕盯着他说完了这句话,一时间什么反应也没有。 两个人陷入了长久的寂静中。 闻人声就一直维持着小狼的形态,他趴在床上,尾巴安分地躺下,一只爪子踩住和慕的手。 “就是这件事,哥哥,”闻人声支支吾吾道,“你……你要是不乐意,我们还是跟以前那样稍微蹭一下就……” 和慕叹了口气,手翻过来盖住了他的小狗爪。 “没事,那你躺着吧。” 闻人声偷偷抬起头,眨眨眼:“为什么还是我躺着?” 和慕俯身搓了搓他毛茸茸的脸,笑道:“怎么,你觉得这种事情我也会哄骗你?” 他可干不出来这事儿。 虽然此前和慕并没有想过主动当下面那个,但既然闻人声不愿意在下,他也绝对不会为难他。 爱的前提是尊重彼此,他想要闻人声幸福无忧,就不会不尊重他的意愿,强迫他做不愿意的事情。 床笫之事,只是他们情至深处时,分享爱/欲的方式而已。 闻人声甩甩头,低声道:“没有。” 他慢吞吞地变回人型,随后主动把和慕的手放到自己腰上,垂下耳朵,表情分外乖顺。 “那哥哥答应了我这件事,我也可以答应哥哥一件事。” 和慕欣然接受了闻人声的主动,手暧昧地摩挲了两下闻人声的腰。 十六岁的少年腰身瘦韧,皮肤瓷白细腻,是没有完全长开的模样,连肌肉线条都薄得几乎看不见。 这样的身体正毫无保留地呈给他看,像一碟松软可口的糕点,摆在他面前等着他吃。 和慕喉咙有些发紧,他半开玩笑地说:“那你干脆答应我,今晚对你做什么都可以?” 这句话也就是为了调戏闻人声,和慕没想着他能答应。 谁成想身下的闻人声竟真的红了脸,他避开和慕的目光,轻声细语地应道: “嗯……我答应你。” “除了这件事,哥哥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 和慕怔愣了一瞬。 在这一声里,他好像真的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脑海里彻底崩断了。 …… 月色泻落。 “声声。” 和慕深深喘了口气,低头看着闻人声水蓝色的眼睛。 闻人声眸色失神,双目中浸着迷乱的情//欲,浑身上下都是汗涔涔的,长发乱贴在皮肤上,身上布满了殷红的吻痕和指印,模样比往日里都要狼狈。 他被和慕桎梏在此,连腰身都动弹不得,所有的kuai感都任人摆布,只能抬手拼命挡着脸,不叫和慕看到自己丢人的表情。 和慕额角淌着汗,他束起闻人声的手,强迫他面对着自己。 “声声,”他语气有些恶劣,“不是说会好好坚持下来的吗?” 闻人声丝丝抽着气,颤声答道:“没、事的,还可以,呃……坚持……” “还可以?”和慕不是很相信。 闻人声呜咽着点头,脸上泛着潮/粉,软声央求道:“哥哥,你先让我出去,我……我真的没有了,休息一会儿再……” 后半句话还没说完,闻人声就忍不住捂住自己的嘴,一只手用力掐紧了和慕的肩膀,给他弄了道抓痕出来。 食髓知味的人都像饿鬼,一靠近就要被拆吃入腹。 闻人声的求饶简直百无一用。 他反反复复被木窄得不成模样,到最后怎么也应不起来了,和慕就抓着他的尾巴,磨蹭他腿//根,闻人声被刺//激得叫个不停,耳坠叮当直晃,连绒尾都卷起来缠住了和慕的手腕,哭得泪水涟涟。 太过分了,山神也好意思说自己重欲,他就没听说过有这样折腾人的! 把自己欺负成这样,他倒是爽了,刚刚还盯着自己满身**的模样端详了好久,心满意足地叫他“小乖狗”,还揪他的舌头,叫他冲自己晃晃尾巴。 那时他被玩得晕头转向,哪里有什么思考能力,和慕叫他做什么他就依言去做。 他动动腰,绒尾跟着摆来摆去,黏糊地喊了几声“和慕哥哥”。 可惜听话和乖巧在床上一点儿也不管用,闻人声非但没得到解放,反而在摇完尾巴后又被抓了回去狠狠收拾了一顿。 “好过分……” 闻人声一条腿跨在和慕肩上,抽抽嗒嗒地看着他给自己腿侧上药,嘴里叽里咕噜不停地抱怨着。 他胯骨都青了,腿也被磨得好疼,连站都站不稳,要是不上药,明天估计根本下不了床! 他眼角垂着泪珠,红着眼眶看和慕给他上药,一边抓着手里的枕头往他身上打。 “太过分了……太过分了!!” 和慕往边上一躲,气定神闲地继续给他抹药。 “你再动,我就当你还有力气了?” 闻人声不敢动了,听话地躺回床上,但还是咬着被子眼泪汪汪地怒视着和慕。 他这下是真的后悔了,为什么要在十六岁就进入金丹期?这下好了,他恐怕一辈子都打不过和慕了! 他带着哭腔问道:“你为什么这么过分?!” “你说要我在下面的嘛,”和慕笑着说,“反悔了?” “没有!”闻人声抹了把眼泪,丝丝抽着气,“……你轻点儿,疼死我了!” 他一边哭诉,一边心说自己以后再也不会看什么破话本了,什么疼就求饶不舒服就撒娇,全都是假的!分明他一喊“好哥哥”,和慕就来劲,还掐着他的脸威胁他多喊几声,不然就要打他的屁股。 第89章 书上哪里写过这种东西?果真是误人子弟的下/流书,他明天就丢出去销毁干净! 闻人声呜呜着被和慕翻过身,胯上被贴上了化瘀的膏药。 ……唉,怎么双修跟练剑一样,也要伤筋动骨一百天啊? 早知今日要用这种方式偿还,前两年他绝对不会偷懒,一定会拼了命地修行学剑。 “再也不偷懒了。”闻人声埋在被褥里,郁闷地说。 “现在后悔了?”贴完膏药,和慕从背后抱住他,调侃道,“以后修行的时候就想着偷懒要挨*,是不是拿剑都有劲了?” “胡说八道什么!”闻人声生气地锤了一下床,“你不是学过医术吗?快点给我治好!” “不说了不说了,”和慕一边笑个不停,一边凝起灵力揉到闻人声酸疼的地方,嘴里甜言蜜语哄道,“这就帮你治,宝贝,声声……” - 作者有话说: 炫压抑太严重了,等清醒过来的时候草稿箱里就出现了这样的文字!(尖叫 等着被锁……明天起床还有事要忙可能要拖到晚上才能改,明天或许会请个假qwq,以及我约了张中华娘声声,可以去wb取原图[摸头][摸头] 第65章 嗓子坏了 闻人声第二天就发现嗓子很疼。 喉咙酸涩又发苦,稍微吞咽两下就疼得难受,像是染了风寒一样。 闻人声每次身体有点不舒服就喜欢贴着人,他揉了揉眼睛,摸索着黏住了床边的和慕。 刚想开口撒娇,就发现嗓子只能发出一些嘶哑的声音,不太好听,和小鸭子叫没什么区别。 闻人声一下子清醒过来,猛地睁开眼、坐直了身。 谁?谁在说话! ……居然是他自己! 他按着自己的喉咙,尝试着发出一些声音。 “哦。” “啊。” 在听到自己稀奇古怪、音调乱飘的嗓音后,闻人声的困意一扫而空,惊慌地捧住自己的脸。 他的声音! 闻人声几乎是瞬间就找到了罪魁祸首,他低头一看,可恶的和慕还睡得很安稳,完全没有要醒来的迹象。 一定是昨晚做的时候哭得太狠喘得太急,把喉咙都给弄伤了! 他气不打一处来,抬膝一跨,骑跪到了和慕身上,用力捏起和慕的脸颊。 和慕很快就睡眼惺忪地半睁开眼,他还没怎么清醒,恍惚间看见闻人声坐在自己身上蹭来蹭去,还以为自己又做那些莫名其妙的椿梦了。 他习以为常地打了个呵欠,竟然闭上眼打算继续睡,闻人声看着更来气了,扑上去就对着和慕的脸狠狠地啃了一口。 “快点醒!” 和慕听到奇怪的声音,这才清醒过来,慢慢睁开眼揽住了闻人声。 “你怎么了?” 闻人声推开他,委屈坐直身,他头发都乱蓬蓬的,两根辫子胡乱搭在肩上,看上去像炸了毛。 “我,”闻人声努力地说,“声音、变成这样了。” 和慕皱了皱眉,拉过闻人声的手腕搭了下脉息。 片刻后,他说道:“染了点风寒,昨晚着凉了?后来不是穿着衣服睡的么?” 啊,原来是感冒了。 还好不是昨晚喊坏的嗓子。 闻人声的气顿时消了一半,身子往前一躺,趴在了和慕身上。 他手指卷着和慕的白发,琢磨起自己昨晚到底干了什么。 闻人声最近还在发晴期里,昨晚睡到半夜觉得身子热,就偷偷变回原型睡在被子外面了。 可发情期的灵力波动大,一觉醒来闻人声的身体又变回了人形,还睡在被窝外面,估计就是这时候着凉的。 “啊……” 闻人声垂下狼耳,幽怨地叹了口气。 “好难受。” 和慕揉了揉他的腰,说:“一会儿我去寻你师父讨个治风寒的方子过来,过几天就好了。” 他顿了顿,唇角勾了勾:“刚刚这么生气,以为是我害得你嗓子哑了?” 闻人声害羞地把脸埋进和慕怀里。 这家伙,又在嘲笑自己! 他会这么误会,还不是因为昨晚和慕对他一点都不温柔,让他受了好多苦吗?! ……虽然也很爽,但是闻人声不会承认的。 和慕见状,又笑他:“刚刚我还以为我晚上被你偷偷扔去沉塘了,所以早晨才会听到小鸭叫。” 闻人声闷闷地发出一声气音。 和慕把人抱下来,从背后束住闻人声的腰,亲昵地在他肩头蹭了蹭。 “我也没怎么样啊,声声……”和慕亲了亲闻人声后颈的淡痣,闷声道,“你身体太敏感了,碰哪儿都要发抖。” 他一边说,手一边触碰上闻人声的大腿,慢悠悠地滑过臀部,一直摸到尾椎处的那根绒尾,手指随意地绕上尾巴。 这将落不落、慢到折磨人的触碰果真叫闻人声轻轻发抖起来。 他稍稍蜷起身子,发出一些细小的低吟。 “你看,”和慕弯起眸,调笑道,“我说得没错吧?” 闻人声心说自己又不是故意的,他是个狼妖,又不是人类,妖怪的身体就是会这么敏感啊,怎么可以怪到他头上来? 这一团火气堵在胸口,说也说不出来,只能化为愤愤的啃咬,全部发泄于和慕的手臂上。 和慕让他啃了一会儿,随后就捏住闻人声的脸颊,不让他动了。 他笑着安抚道:“没事的,声声,多来几次就习惯了。” “不要。”闻人声赌气道,“哥哥也好意思说自己活好。” 明明就烂得要死,他还以为和慕是那种很温柔,不会弄疼他,自己一哭他就停的类型……居然完全不是! 和慕是一个十足的坏人,越欺负他越来劲、恨不得能把他做死在床上的混球。 啊,被外表欺骗了! 闻人声就这么默不作声地闹着别扭,和慕只好抱着他哄了好一会儿。 一直哄到日上三竿,两个人才慢悠悠地起了床。 “外城现在红莲泛滥,已经没有人住了,今天你跟着一衿香的那个手下先去内城逛逛,有什么喜欢的东西就喊他掏银子,回头我补给他。” 和慕悉心替闻人声梳着头发,一边说道。 “我今天要出城一趟,看看司命最近在下界有什么新动静,子时前会回来,困的话就不要等我了,嗯?” 闻人声坐在铜镜前啃着手里的红糖糕,乖顺地“嗯”了一声。 和慕替他挽了个高马尾,又给他戴上发冠和耳坠。 这么一番打扮后,和慕轻拍了拍闻人声的肩,说道:“夜阑在外面等你,你去找他吧,我把屋里收拾一下。” 听到这句话,闻人声快速地啃完了手里的糕点,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垂下脑袋看着自己的脚尖。 还有一件事。 听说成亲之后,夫妻之间每天离家前都要给对方一个吻。 如果他故意不提的话……会从和慕这里得到一个吻吗? 闻人声有些紧张地碾着脚尖,他很想要这样的惊喜,又不想主动提这件事情,只能用这种方式来暗示和慕,期盼他能够猜中自己的心意。 和慕撑着闻人声的椅背,稍稍低头,就把闻人声局促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轻笑了笑,俯下身,在闻人声耳侧落下一个吻。 耳坠轻轻一晃。 “真不想跟你分开。” 和慕的唇擦着他的耳朵,语气旖旎又暧昧,带着一点点的水汽,听得闻人声浑身都有点酥麻。 他低声道:“晚上若是回来得早,你还能陪陪我吗,声声?” 闻人声稍稍蜷起手指,紧张得眼睫都有些打颤。 “嗯……”他轻声道,“我会等你的。” 说完这句,他就腾地站起身,红着脸推开门奔了出去,连一句“哥哥再见”都忘了留下,“砰”地一声就摔上了房门。 和慕搀着腰,表情有些无奈地看着闻人声匆匆离开的方向。 要是可以的话,他真想无时不刻都跟在闻人声身边,自己不在的时候就把人锁着,这小孩一旦离开自己的视野,十有八//九都会受伤,太不省心了。 可闻人声是喜欢的自由的小雀,不喜欢被束在一阁中,自己没办法捆绑住他的。 只能盼此间事了,他们能早日回到芳泽山成亲,这样他就有理由一直守护在闻人声身边了。 和慕一边想着,一边俯身低头收了收昨夜被踢下床的被褥。 刚把褥子扔上床时,他余光便瞥见床底下落了个什么东西。 “嗯?” 眯起眼一看,似乎是什么闲书,被人匆匆忙忙藏在这里,只漏了这一角出来。 这是…… 闻人声爱看的话本吗? * 闻人声一出门,就发现夜阑抱着剑,身子笔直地站在门口等自己。 他上前冲他笑了笑,轻声道:“走吧。” 第90章 闻人声不想被人听见鸭子音,就刻意压轻了声音,夜阑脸上飘过一丝迟疑,但还是躬身抱拳行了个礼。 “少主,属下今天定会用性命护你周全。” 闻人声摆了摆手,心说这人还没自己修为高呢,哪里需要他保护呢? 闻人声急着进城,便没顾着跟夜阑说话,专注着赶路。 半个时辰后,他停在钟楼前,往城门的方向扫了一圈。 这里果真比先前变化了不少,往日沧州城的街市顶多算是热闹,眼下却可以称得上是“拥挤”了,青石板街上不光是胡乱堆杂的摊位,还有不少妖怪席地而睡,彼此挤兑,占了大半的街道,车马行不过,稍微大型一点的妖压根迈不开脚。 城内生长的那种红莲果真泛滥成灾,哪怕是在内城,大大小小的红莲也填满了牌楼、屋梁和砖缝。 这花单看艳丽诡谲,还颇有几分妖异的美感,可一旦滋蔓至无孔不入的地步,那就有些恐怖了,整座城像是生了病一般,那些红莲就是猩红的疮口,堂而皇之地暴露在外。 短短半月,沧州城就有了如此变化。 闻人声轻吐口气,扣住腰侧的天心,提步打算进城看看。 “少主。” 一步还没迈开,身后的夜阑就出声阻止了他。 他脸上的神色有些紧张,冲闻人声深深鞠了一躬,诚恳道:“少主,抱歉,是属下失言了。” 闻人声疑惑地看着他。 什么失言? 他刚刚有说话吗? 夜阑继续说:“少主平素不是沉默寡言之人,今日忽然不说话,定是属下哪里得罪了,我跟您道歉,回去之后我就找城主领罚,她……” 闻人声连忙按住他的肩,阻止了他莫名其妙的自我声讨。 奇了怪了,这年头当护卫的都这么会反省吗? 也难怪他能留在一衿香身边,师父那种性格,最受不了跟她顶撞的人了,夜阑这样的愣头青肯定能哄她开心。 闻人声也不知道怎么跟他解释,最后干脆拍了拍他的肩膀,一指自己的喉咙,叹了口气。 【我,说不了话。】 嗯,这个意思应该能明白吧。 不料夜阑看着他,神色有些怔愣。 片刻后,他轻叹一声,摇摇头说:“看来,还是被少主给看穿了。” 闻人声:? 夜阑没有理会闻人声茫然的表情,自顾自地垂下头,一副格外懊悔的模样。 “我平素奉命贴身守护城主的安全,她不会让我替别人护法,今日却忽然赶走我,让我来保护少主……当然属下不是说少主不值得守护,您和城主一样,都是我的贵人,我会用生命来守护你们的。” “——只是,属下疑心,城主忽然给我下了这样的命令,是不是在暗示我什么?” 闻人声听得一愣一愣,想要打断,可夜阑压根不抬头瞧他,就自顾自地越说越快,越说越乱。 “虽然这样的心思藏了百余年,我知道迟早有一日会败露,但真的到了这一天,我还是会有些接受不了,我以后还能好好守护城主大人吗?” “我知道,动了歪心思的人是不配守护在她身边的,但、但我,还是不愿意放手,她厌恶我也好,只要别赶走我……哦不,难道她已经憎恨我,到了看见我就恶心的地步了吗?” 夜阑不知不觉就说了一大堆,还苦恼地扶了扶额,抬头看向闻人声,似乎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把闻人声当作了自己的知己。 “你说,我对城主大人的心意……对她来说,是一种累赘吗?” 闻人声眨了眨眼,脸上的茫然错愕渐渐转化为不可思议、甚至有些好笑的震惊之色。 片刻后,他无声地张口: ……啊? - 作者有话说: belike不小心跟npc对话后就被强行接取了支线任务 今天闻人声是一只沉默寡言的柯尔鸭,然后被摸了pp 第66章 穿上裤子 上次是师父的仇人,现在又是师父的护法,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莫名其妙把他当成知心人? 闻人声不是很明白。 但他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只是错愕了几秒后,他就好心地决定帮助一下夜阑。 “你喜欢我师父?”他顾不得自己沙哑的嗓音,上前扯住夜阑的袖子,“你喜欢她多久了?” 夜阑听到闻人声的声音,表情有些迟疑。 “少主,你的声音……” “不用管,”闻人声很着急,“你快说呀,你什么时候喜欢她的?跟了她多久?” 夜阑摇摇头,说:“少主误会了,我对城主并非是情意,城主一百多年前救了我一命,我为了报恩,自此就跟在她身边。” 闻人声歪了歪头:“不是情意,那是什么?” 夜阑认真地回答:“是烦她所烦,忧她所忧,她高兴我就高兴,她生气我就生气,时刻把城主牵挂在心头,如望明月,如视珍宝。” “……那不就是情意吗。” “什么?!”夜阑面露惊诧,“这样的感情,叫做情意吗?” 闻人声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啊,我跟苍玉真君就是这样的关系,我小时候就仰慕他、崇拜他、被他收养,现在他已经跟我求婚了,我打算等飞升之后就跟他回芳泽……” 说到一半,闻人声遽然一捂嘴,把“山”字给咽了下去。 完了完了,怎么一不小心就扯到自己的事情上来了? 虽然夜阑知道他要跟和慕成亲的事情,可他刚刚表现的模样也太丢人了,好像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自己要嫁人了似地,好没出息! “嗯……反、反正就是这样了,”闻人声连忙改口道,“你肯定是喜欢我师父,才会有这种焦虑的情绪。” 夜阑听罢,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退开一步冲闻人声行了个礼,说:“多谢少主提点,我回去思考几日,就向城主负荆请罪。” 闻人声又不懂了:“什么负荆请罪啊?你喜欢她又不是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她难不成还能把你腰斩了?” 夜阑神色如常:“在我们蛇妖一族的族规里,喜欢对自己有恩的长辈,是需要这么做的。” 闻人声被吓了一跳,他原还打算撺掇夜阑去跟师父坦白心意,哪里想到他们蛇妖规矩这么严苛,喜欢人还要被腰斩的? 不行,他不能眼睁睁看着夜阑自寻死路。 闻人声扶住夜阑的肩,说道:“我刚刚说错了,你对我师父也不一定是那种情意。” “啊?”夜阑挠了挠头,“少主不是说,我对城主,就像苍玉大人对你一样吗?他不是……已经跟你求婚了吗?” “求婚——是求婚了,”闻人声硬着头皮撒谎,“但我也没同意啊,其实我跟他之间并不是那种感情,他对我就是对待孩子那样的感情,我对他也只是把他看作哥哥,你明白了吗?” “所以啊,你还是不要跟师父坦白什么——” 说到一半,闻人声就感觉后脊无端地一凉,好像有一道目光正一转不转地盯着他看。 闻人声松开扶住夜阑的手,尾巴上的毛本能地竖了起来。 怎么感觉…… 有人,站在他身后? 面前的夜阑目光越过闻人声,径直看到了他身后之人,连忙抱拳行了个礼。 “见过苍玉大人。” “…………” 在这一声里,闻人声的狼耳瞬间垂了下去。 “嗯,辛苦,”身后的和慕声音落下,不温不火,听不出什么情绪,“今天我陪他进城,你回去吧。” 夜阑拱手婉拒道:“大人,今日我是奉城主之命来替少主护法的,恐怕不便离开,让我随二位一同进城吧。” 和慕垂眸看着他,淡声道:“你觉得有我在,还需要你吗?” “若是大人跟少主吵架了,”夜阑一本正经地答道,“我可以替二位传话。” “……啧。”还挺机灵。 和慕只好默许了夜阑的跟随,他没有同闻人声搭话,只是轻拍了拍他的肩,示意他跟上。 闻人声脑子简直一片空白。 方才哄骗夜阑的那段说辞,估计全被和慕给听进耳朵里去了,闻人声简直惭愧得想要钻进洞里。 他们昨晚还鱼水之欢抵死缠绵,今天自己就说这样无情的话,山神心里肯定难过死了! 闻人声赶紧小跑上去,拉住了和慕一根手指。 他咽了咽喉咙,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哥哥……” “嗓子不舒服,就不要总是说话了,”和慕打断他,转而抓握住了闻人声整只手,“有什么想解释的,回去再说吧,我不想叫外人听见。” 外人…… 闻人声回头瞧了一眼板板正正跟在后边的夜阑。 是在说夜阑吗? 闻人声对情绪的感知很敏锐,他能察觉到,山神好像确实有点生气,但气的应该不是刚刚自己说的那段胡话。 第91章 而且生气之余,还隐隐有点儿拈酸吃醋的味道。 难道是因为刚刚自己扶了夜阑的肩? 闻人声百思不得其解,他跟着和慕走了一小段路,还是忍不住开口道:“哥哥,你别生气,夜阑遇到一点麻烦的事情,他是师父的护法,我帮他也是为了帮师父呀。” 和慕沉默了片刻,终于把目光放到了闻人声身上。 他唇角无奈地勾了勾,松开手捏了一下闻人声的耳垂,那枚耳坠还好端端地戴着,触手生温。 “你今早跟我说的话加起来,还没方才跟夜阑说的那一段多,”他说,“你觉得我怎么能不醋他?” 闻人声小脸一红,连忙去捂他的嘴。 “你小声一点,要被他听见的。” 和慕扒开他的手,继续说:“昨晚在我床上叫得这么好听,喊了好几声好哥哥好舒服,醒来提起裤子就把好哥哥忘了,谁能不寒心。” “我、我我知道了!” 闻人声急道, “我错了,你罚我吧哥哥,我什么都听你的,现在先不要说了好不好,求你了哥哥!” 和慕听到这话,终于露出了点满意的表情,果真不继续说了。 闻人声松了一口气,又心虚地回头望了一眼夜阑,这家伙什么动静都没有,怀里抱着剑,脸上的表情像块木头。 太好了,估计是没听见。 闻人声于是大着胆子重新拉住和慕的手,想说点话让和慕开心一点。 “哥哥今天不是要去城外吗,怎么跟我一起来了?” “本来是这么想的。” 和慕意味不明地瞧了闻人声一眼。 “不过偶然看到点东西,想了想,还是跟你一起吧。” 闻人声问:“什么东西?” 和慕弯了弯眸,神神秘秘地说:“回去你就知道了。” 回去就知道了?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脑中忽然闪过那摞自己还没销毁的闲书。 不会是—— “抓住他,别让他跑!!” “他咬伤我媳妇了,给我弄死他!” 闻人声思考到一半,不远处便传来一阵喧哗。 一行三人齐齐往那动静的方向看过去,只见不远处的茶馆二楼窗户轰然被破开,一个身影团成了个球撞开纸窗,径直砸到众人面前。 闻人声下意识扣住了腰侧的天心,他定睛一看,这压根不是什么人,而是一只身形庞大的老鼠,他身上被不知何物给烙烫了好几个烧痕,连四周的皮毛都给烧毁了。 但这鼠妖似乎完全不觉得疼,甫一摔到地上,又立刻翻滚起身,双目猩红、龇牙咧嘴地扫视着四周。 四周人手持棍棒,很快就呼喝着围压上来,闻人声等人一下子被挤上前去。 “当心。”和慕扶住闻人声的背,低声道,“这里灵力的气味不大对劲。” 闻人声的目光一直落在这鼠妖身上,依稀觉得他有些眼熟,却又想不起在哪儿见过。 旁边一个大叔抄起手里的镰刀,拔着喉咙喊道:“许多仁,我欠你什么了!哪回你来茶楼蹭吃蹭喝我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为什么要咬伤我家人?!” 许多仁? 闻人声神色一惊,匆忙往鼠妖脸上看过去,果真有一道不显眼的刀疤,因为毛色太深,刚刚竟没瞧清楚。 真的是他! 闻人声二话不说,拔剑就冲上前去,跟四周群情激愤的妖怪对峙起来。 “大家冷静一点儿。” 闻人声一甩剑,往地上划下一道剑气,隔开了众人和许多仁,剑气凝聚霜寒,没入地面三分,四周很快也结上了一层薄冰,把人群逼退了几分。 “这是我的朋友,他生性胆小,平素不会做咬伤人的事情,”闻人声看向夜阑,说,“夜阑哥,你能否带这位大哥的妻子先去华宫疗伤?” 夜阑不敢怠慢,立刻上前道:“少主,属下这就去办。” 说罢,他就拨开人群,轻功跃上茶馆二楼,去寻那伤者的身影了。 沧州城的众民向来敬重城主一衿香,听闻人声说要带人去华宫,方才沸腾的怨气稍稍平复下去了些。 方才那个打头喊话的大叔却不打算轻易放过,他往前迈了一步,冲闻人声喝道:“你是城主的徒弟,你说包庇谁就包庇谁吗?!” “我媳妇本就身子弱,这许多仁还是个鼠妖,谁知道身上有没有什么疫病?要是把我媳妇——” 那大叔正喊得起劲,肩上便忽然下来一个力道,不轻不重地拧住了他的肩膀。 “住口。” 和慕冷目望了他一眼,手稍稍收力,把那人拧得哀嚎起来,摔了武器就半跪下来,死死按住了和慕的手。 “呃啊!你你你……松手!” “你是茶馆的人吧,”和慕平和道,“你要是真担心许多仁身上有病,先前还容他待在茶馆里做什么?” 那人狡辩:“我那时糊涂,现在清醒了不行吗?” 和慕加了几分力道:“老实交代,被咬伤的到底是谁?” 那人痛得直掉眼泪,片刻后就松了嘴:“别拧了、哎哟,我、我没说谎啊,他真的咬人了不信你自己去看啊!” 和慕寒声道:“我问你,咬的谁?” 那人说:“咬、咬的是我们茶馆的老大!但是老大说不追究……这……她就是太善良了!哪有受伤了不追究的道理?我看这许多仁就是穷疯了才犯病!” 话音刚落,附近便有人小声应和起来:“城里能住的地方本就没了,这样会发疯的妖怪,干脆赶出去好了……” “外边都是杀妖的夜游神,让他自生自灭也好啊。” “就是啊……我们一家三口现在都挤在一个棺材房里,他那么大一个妖怪,一个人就能占干净了!” 听到这些话,和慕松开手,缓步回到了闻人声身边。 闻人声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许多仁,他的状态很奇怪,双目猩红得像是染了血,从方才开始一直龇着牙,发出一些警惕的声响,似乎是受了什么刺激。 “哥哥,”闻人声小声说,“要不我们先把他带去城外?不要去太远的地方就好。” 沧州城近来莲灾泛滥,本就人心惶惶,大庭广众之下又出了这么一桩事,若是不及时处理好,只怕是会引起恐慌。 和慕微微皱眉,没有立刻回答。 天灵根暴露在城外的位置,哪怕离得不远,也有可能会被司命的夜游神发现。 闻人声和他目前还没有取得神格,贸然出城,若是碰上司命,和慕担心自己护不好他。 “没事的,哥哥,”闻人声看出了和慕的担忧,他上前拉住和慕,轻声道,“我不会拖你后腿的。” “这不叫什么拖后腿。” 和慕叹了口气,往四周扫了一眼,用只有彼此能听见的声音说, “是你对我来说太重要了,我不想冒险。” - 作者有话说: 声声就这样笨笨地又丢了一个把柄在山神手里 第67章 小狗发抖 和慕一挥手把许多仁给打晕了。 闻人声执意要出城,一衿香如今又脱不开身,和慕一时间也想不到更妥帖的处理方式,只能暂时答允下来。 另一边,茶馆的掌柜拒绝了夜阑带她去华宫医治的要求,很快就没了踪影,他无功而返,于是主动承担起了背许多仁的责任。 一行四人就这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带着许多仁走到了城门的结界出口。 方才那呼喝起劲的大叔眉头拧紧,见几人在结界门口停下步子,忍不住催促道:“不是要把他丢出城外吗?赶紧动手啊!” 闻人声神色不悦,冷声回答他:“出城是为了找到治好他的办法,不是为了杀他,我们也会跟着一起离开。” 那人“嘁”了一声,扬扬手,不耐烦道:“谁管你们要做什么,这鼠妖发狂咬人,留在城里就是个祸害,必须赶出去!” 闻人声也很不服气,虽说咬伤人确实是许多仁的不对,但咬伤的也不是眼前这个闹事儿的家伙,他喊这么起劲儿做什么? 何况“咬人”在妖怪这个族群中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发情期的妖怪本就会有口腹之欲,遇到喜欢的东西就想咬。 闻人声自己就经常咬和慕,开心了咬,生气了咬,做得舒服过头了也会咬,和慕手臂上有很多他的齿痕。 只是眼下沧州城正在动荡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依这些人的要求做事,以此来平复群情激愤。 闻人声将天心收回剑鞘,正色说道:“我们会带许大哥去城外找医馆查明发病的缘由,确保他彻底治好之后再回来,此事就此了结,希望大家不要为难我师父。” 有个语气稍温和些的妖怪站出来,说:“少侠放心,没有人会为难城主的,我们大家都蒙受城主救命之恩,今日一事,也实在是担心沧州城生乱,不得已才这么做的。” 第92章 挑事的大叔瞥了那妖怪一眼,冷哧道:“把我们关在狗笼子里,到时候城中真出什么事儿,跑都跑不掉,看你当不当这听话的狗。” 说罢,他就把镰刀架回肩膀上,冲闻人声等人喊道:“别说这些了,快把这祸害丢出去吧。” 闻人声听他一口一个“祸害”,不免撂下脸色。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把心中的怒火压下,没有选择再搭理这个人。 他转身跟和慕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人会意,便提脚穿过了透明的结界。 天庭仙班所修道心各有不同,不同神仙布下的结界类型也不同,一衿香没有和慕那样通天的道法,她的结界主要作用是藏匿踪迹。 闻人声后脚刚踩到城外的地面,身后诺大的沧州城,连同那些围观群众,便如泡影一般弥散殆尽。 夜阑弓身驮着身形巨大的许多仁,吃力地说道:“几位放心,我身上留有城主的印记,可以找到重新进入沧州城的办法。” 闻人声叹了口气,抱着剑靠上边上的树干,发愁起来:“可现在,我们要去哪儿找接收妖怪的医馆呢?” 和慕思索了会儿,提议道:“离这儿最近的是中州,夜游神的势力尚未波及,仙门大户也不少,应该会有悬壶济世的高人。” “中州?” 闻人声点着下巴想了想。 在芳泽山闭关的那五年,他的魂魄四处乱飘,因此对中州也略知一二,那里的确门派林立高手如云,是为数不多妖怪和人类共同居住的地方。 他点点头,认可了和慕的提议:“那事不宜迟,我们赶紧去中州吧,城里只有师父,我担心这时候会生变故,她一个人应付不过来。” 夜阑擦了把汗,终于把背上的许多仁给放了下来,空出手结印召出了佩剑。 他很识时务地说:“少主和苍玉大人可以一同前往,我一个人带着这位许大哥走就行。” 和慕没有说话,单手召唤佩剑,色杀应声而出,飞旋一圈落到了二人跟前,自觉地把剑身放宽了好几寸。 闻人声低头看了一眼色杀,表情变得有些紧张。 * 闻人声不喜欢御剑。 或者说他不喜欢在很高的地方御剑,十五岁的时候他第一次被和慕带着御剑,结果被甩出去差点撞上了山头,虽然和慕及时接住了他没叫他受伤,但每每回想起来还是有些发怵。 闻人声小心翼翼地踩上色杀,随后赶紧回头抱住和慕,脸色有些发白。 和慕摸了摸闻人声的头发,安抚道:“别怕,这次不会摔下去的。” 闻人声心说上次山神就这么笃定,还不是把他摔下去了? 但他这个时候连撒娇的心情都没有,他把脸埋在和慕怀里,小声道:“快点吧,哥哥。” 长痛不如短痛,他宁可飞得更快一些,早点到达目的地,也不想在半空慢腾腾飘着。 和慕一只手揽住他的背,说:“从这儿去中州最快也要一天一夜的时间,还是不要太快的好,我怕你会吐。” 闻人声撅起嘴,嘟囔道:“那为什么不用缩地术啊?明明就很方便。” 和慕无奈笑道:“缩地术是要动用神格的力量才能用的法术,我现在是凡人,用不了呢。” 而且就算能用,他现在也没那么想用,毕竟这样主动被闻人声黏抱着的机会可不是每回都有。 闻人声原本还想娇气地责怪和慕两句,但想想和慕失去神格跟自己也有几分关系,便收了声,转而把和慕抱得更紧了。 色杀渐渐升上半空,闻人声感觉到四周的空气开始流动,风声呼啸着往脸上刮来,刺骨的寒意钻进衣袖里,刺激得他身体微微发抖。 ……好高。 现在飞了有多高了?百丈千丈?摔下去恐怕得粉身碎骨吧。 要是他自己御剑飞行,这个高度他绝对已经抖成个筛子了。 “好害怕……”他忍不住低吟了一声。 和慕另一只手也环住了闻人声的腰,他的怀抱很有力,几乎能把闻人声整个人都给拢住。 “声声,”和慕亲了一下他的头发,“别担心,就算掉下去,我也会接住你的。” 说完这句,和慕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方才在沧州城,面对那么多妖怪,闻人声几乎没有犹豫就拔出了剑,和慕差点都看恍惚了,记忆里那个弱小爱哭的孩子不知何时已经成长为了独当一面的侠客,有勇气用剑来面对一切了。 而只有在这种时候,和慕才会感觉闻人声依旧是从前那个小孩,遇到自己不擅长的事情就会哭哭啼啼地黏着他,要他帮忙。 和慕见他紧张得说不出话,继续安抚他:“下次我带着你,从低一点儿地方适应起来,以后你也可以御剑腾空万里,是不是很有大侠的风范?” 闻人声稍稍抬起眸,看着和慕的眼睛。 “要是我很笨,学不会怎么办?” “没关系,”和慕眯起眼冲他笑,“学不会呢,我就一直带着你飞,我当你的剑。” 闻人声听得心颤,他搂住和慕的脖颈,害羞地亲了他一口。 “喜欢哥哥。” “诶,”和慕揽紧闻人声的腰,“你哥哥可太多了,我不要听这个。” 闻人声被迫踮着脚,有些局促起来:“哪里多了啊,我就你一个哥哥……” “是么?”和慕打断他,故作思考的模样,“刚刚谁叫的‘夜阑哥’,莫不是我听错了,其实是哪只小笨狗喊的?” 闻人声哪里能想到这句话能被和慕拿出来做文章?他张了张口,还想反驳,却不料腿上遽然传来一个力道,旋即就感觉双脚一腾空,整个人忽然就被和慕给抱了起来。 闻人声一不留神就瞧见了底下的百丈高空,吓得赶紧拿腿勾住了和慕,四肢紧紧缠抱着他。 “好高!我要摔死了!” “怕什么,我会抱不稳你?”和慕捏了一下他的屁股,“好了,老老实实回答我的话,不然把你丢下去。” 闻人声被激得身子一抖,连忙抱住和慕的脖子,连声喊道:“好哥哥、好哥哥,对不起,我再也不叫别人了,你快放我下来……” 和慕不放过他:“这句昨晚听过了,换一句。” 闻人声带着哭腔说:“那你让我喊什么!!” 和慕慢条斯理道:“夫君呀,官人呀,相公呀,实在不行你就喊我慕容哥哥,我不想和别人一样。” 他顿了顿,凑到闻人声耳边,意有所指道:“你看的那些闲书里……不是有很多叫法么?” 闻人声浑身跟触了电似地,一时半会儿竟顾不得自己的恐高,猛地抬头看向了和慕。 “你……什么意思?” 和慕笑着说:“就这个意思。” “声声,看了这么多书,要学以致用不是?” “…………” 闻人声倒吸一口凉气。 ……不是吧。 他、他藏在床底下的那些、那些春宫图,那些话本子—— 难不成,全都被和慕给看见了?! 联想到这种可能的瞬间,闻人声的面色倏然变得通红,整个人都要被羞耻心给吞没了。 他下意识想用双手捂住脸,可一时竟忘了自己还被和慕抱着,身体一失衡,便控制不住地往后倒去! 和慕神色一动,也跟着闻人声往前倒。 “诶,别乱动!” “啊!” 哗啦几声过后,两人双双倒在了色杀的剑身上。 剑面虽然被放大了,但依旧局促得可怜,两个人只能一上一下僵持着动作,和慕一只手还捞着闻人声的腰,膝盖卡在了闻人声腿间。 闻人声急喘两口气,他的肩膀处都是腾空的,落不着实处,稍微动弹一下人就会摔下去了。 “哥哥!”闻人声惊恐地抓着和慕,“你、你千万别动,我会摔死的!” 和慕虽然也有些尴尬,但相对闻人声还是淡定一些,他握紧闻人声的腰,让两人勉强维持在了一个平衡里。 “好了,别动,”和慕说,“咱们慢慢调整。” 闻人声快被吓哭了,他狼耳朵上的小短毛都竖起来了,五指掐得发白,感觉下一秒就能变回原型蜷缩起来。 和慕心里忍不住笑他,一个化神期的剑修,还是天灵根,竟然会如此怕高。 可不知为何,越是瞧见闻人声害怕得颤抖的模样,和慕就越是有恶劣的心思,想要欺负他,最好能叫他崩溃地哭出来。 要是把闻人声按在这里做,他会不会一边紧张得浑身发抖,一边又舒服得浪.叫个不停? 和慕感觉自己的心都分成了正邪两半儿,一边劝他把闻人声当作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别给折腾坏了,一边又撺掇他此时不玩更待何时,这样的机会可不多。 所谓进退维谷之境,大概就是这般抓心挠肝的情况了吧。 和慕感到非常苦恼。 - 作者有话说: 第93章 [抱抱][抱抱][抱抱]虎摸虎摸 第68章 被口口了! 和慕掐了个手印,把色杀稍稍放宽到能容下一人的程度。 尽管色杀飞得很稳当,闻人声还是紧绷着身体,他一边担心自己会摔下去,一边又怕不慎把和慕给推下去,处境相当艰难。 和慕相比之下就悠闲很多,他往闻人声身前挤了挤,低头想要亲他。 闻人声见状赶紧侧过头,和慕的吻就顺势落在了他颈侧。 “会被人看见的,”闻人声有些委屈,“我都答应回去再陪你了,干嘛还要这样。” 和慕亲了亲闻人声的耳垂,调笑道:“这么不信任我,你觉得别人的剑能有色杀快?” 闻人声听见这话,才不情不愿地把脸扭回来。 “那你要做什么?” 和慕很收敛地说:“我就想亲你几下。” “就只有亲,”闻人声半信半疑地看着他,“不做别的事情吗?” 和慕笑道:“你想做的话,也可以啊,但我怕你着凉,你不是染上风寒了么?” “装什么体贴,”闻人声撇了撇嘴,“还不是因为你每次都骗人,所以我才不相信你。” 话是这么说,闻人声盯了和慕片刻后,还是借着力道起身,坐进了他的怀里,双腿勾住了和慕的腰。 “可以亲了,哥哥。”他乖顺地仰起头。 和慕依言往闻人声唇上啄吻了一下,却没有再深入,转而伸手揉了揉闻人声的后腰,问道:“声声,今天看见沧州城那些妖怪,有没有什么想法?” “你是说茶馆那些人吗?”闻人声玩着和慕衣服上的穗子,说,“没什么特别的想法,就是觉得他们很不理智。” 说到这里,闻人声忍不住叹了口气,心烦意乱地捏着那枚穗子:“虽然哥哥和师父都说过最近沧州城形势紧张,他们会这样也情有可原,但我就是觉得很奇怪……分明是一起生活了几十上百年的同类,为什么因为一个司命,就会变得这么剑拔弩张?” 和慕点点头,应道:“所以我猜想,这就是司命留下那些红莲的目的。” “红莲?”闻人声歪歪头,“什么意思?” 和慕说:“你师父先前研究过这种莲花,它的确含有一定的毒性,如果摄入太多就会叫人神智发狂。许多仁咬伤茶馆的掌柜,多半是出于这个原因。” “这种花接触得久了,沧州城其他的妖怪也会逐一开始发狂,照这样下去,等不到五年之期的到来,城内恐怕就会发生内乱,不攻自破,司命想要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闻人声皱起眉,努力地理解着和慕的话。 和慕见他苦着小脸,忍不住笑道:“总而言之,司命想要的不是简单粗暴地杀光妖怪,而是要从内部彻底瓦解掉这个族群。” “她想向文曲星证明,自己才是手眼通天的仙班魁首。” 闻人声不解道:“那她为什么这么在意我师父的看法?” 和慕思索了会儿,笑着说:“大概……就是像小时候欺负你的那个尘敛一样,记恨久了,就忍不住会越来越在意?” 闻人声沉默片刻,忽然挺直背脊,上前抱住了和慕。 “我们不要这样,”他说,“我跟哥哥之间不要有恨,不要有嫌隙,只要喜欢。” 和慕见他说得认真,也收敛几分笑意,抚了抚闻人声的背脊。 “我们之间当然不会了,你想要的话,我能把性命都给你。” “胡说什么啊!”闻人声松开怀抱,握拳头打了一下他的肩,“你要把你的道心放在第一位,否则怎么飞升啊?我还想跟你一起去天庭呢。” “而且哥哥说得太极端了,我根本就不会要你的性命,你必须好好活着——呃、你干嘛又亲我!” 和慕听他嘀咕着对自己别扭的情话,忍不住就压着闻人声吻下来。 这么乖、这么听话的小妖怪,搞得他都不忍心欺负了。 他啄吻过闻人声的眼尾和泪痣,又覆上他的唇,温柔地撬开他的唇齿,开始攫取闻人声的气息。 色杀飞行到了云层的高度,两人藏匿在纯白的雾中。 地面的人望不见他们,他们也看不清旁物,四周只有飘渺的薄云。 很适合做点什么。 和慕又把色杀变宽了一些,还分出一半灵力给它,吩咐它稳稳当当地飞行,不要打扰自己的好事。 做完这些,他就放倒闻人声,俯身开始亲吻他的锁骨,手穿过那些繁复的衣物,直接触碰到了闻人声的皮肤上。 腰侧还贴着昨晚的膏药,旧伤未愈,闻人声又染了风寒,看来今天不能做太过分的事情。 被揉了两下后,闻人声低吟几声,有些慌张地看着和慕。 “别在这里,哥哥,色杀还看着呢……” “它能看到什么,”和慕不管不顾,掰开了闻人声并紧的膝盖,“你稍微放松点儿,别那么紧张。” 他怎么能不紧张啊? 和慕都要吃掉他了! 闻人声不想被吃,他努力地把衣服下摆往下捂,一只手拼命推着和慕的脑袋,不想叫他靠过来。 可惜他的反抗从来就没有用过,和慕稍稍动了动手指,一道灵力就从指尖蹿出来,捆住了闻人声的双腕。 “别怕,声声,”和慕说,“这儿方圆百里都没有人,一会儿你想叫就叫。” 闻人声不可思议道:“叫什么啊?” 和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直接就握住闻人声的小腿,往前压了压,二话不说低下头晗住了他。 ! 一瞬间,闻人声本能地并起膝盖,腰微微反弓起来。 “呃……”他难耐地喘了口气,着急道,“等、哥哥,你别,唔……” 半句话都没说完,他就忍不住绷直了脚背,手攥紧了和慕的头发。 …… 几刻时间后。 闻人声急促地喘了两口气,他头发乱蓬蓬地散了一半,几撮灰毛都从头顶上钻了出来,脸颊也是绯色一片。 他神色有点儿懵,呆呆地看着俯在自己腿//间的和慕。 这个人慢慢直起身,喉结明显滚了滚,还伸手在唇角抹了一下。 已经被吃干净了。 反应过来这一点的时候,闻人声的耳根简直红得能滴血,他挣脱开束缚手腕的灵力,仓促地想穿上裤子。 和慕见他手忙脚乱,上前准备帮他,却被闻人声愤愤地给甩开了。 “谢谢哥哥,”他双目湿红,羞恼地看着和慕,“但是……下次不要这样了!” 至少别在这种情况下! 简直太羞耻了,怎么可以在御剑的时候做这样的事情? 现在好了,他倒是不怕高了,但留下了这种丢人的记忆,闻人声以后更加不想御剑飞行了! * 白日黑夜一轮转,一天的时间很快就度过了。 闻人声等人先后到达了中州城楼前,许多仁昏迷过去一天一夜,身体依旧没有变成人形的迹象,夜阑只好继续负重前行。 中州地处芳泽山的南部,跟不少州郡接壤,是块富庶之地。 闻人声一踏上中州的土地,便感觉金钱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们到时晨钟初叩,城门口的石雕瑞兽如初醒一般睁开了翡色的双眸。 这瑞兽应当是某些妖怪的化身,他们一感觉到闻人声一行人的到来,齿间就双双喷薄出白雾,城门也随之轰然中开。 闻人声踮脚往里望了望,眼睛都忍不住睁大了。 中州坊门沿河岸次第而开,一条跨街大桥能容三辆马车并行,左岸是芳菲锦簇、燕语莺声的勾栏瓦舍,右岸是云雾袅袅的市集商贩,平津幡随风翻卷,这景象是芳泽山和沧州城怎么也比不了的。 闻人声从没有这么近距离地见过中州,他瞬间觉得自己像是乡下进城的小土包子。 “哥,”闻人声忍不住拉了拉和慕的袖子,小声问道,“你来过这里吗?” 要是和慕也没来过,那他就不是一个土包子了,他们是一对土包子。 可和慕如实回答:“嗯,大概一百多年前吧,在这儿待过一段时间,那时候中州没现在这么富庶,还是个落后的小村镇。” 但对如今的中州,他倒是见怪不怪,天庭比凡间更爱挥霍无度,神仙大多都喜欢修漂亮的宫观,一修还修一大排,和慕早年飞升时经常在天庭迷路。 闻人声失望地“啊”了一声:“好吧,我没有来过这里,只远远地望见过。” 他鼓起脸颊,有些不高兴,阴阳怪气地说:“那我就是个土包子了,哥哥不是土包子。” 和慕没想到闻人声在这个点上能闹脾气,忍不住笑他:“你鼓着脸,倒像个小包子。” 闻人声短哼了一声。 山神一点儿都不懂他的心思。 一旁负重前行的夜阑适时上前来,他已经把许多仁五花大绑装进了一个巨大的麻袋里,扛上了肩膀。 第94章 “放心,少主,”夜阑认真地安慰他,“我也没来过中州,跟你一样土!” 闻人声有些担忧地看着夜阑:“夜阑哥……呸、夜护法,你实在搬不动许……呃,搬不动他的话,要不就把他放在地上,拖着走呢?” “不用的,”夜阑摇了摇头,说,“少主你放心,有我在你身边,别人只会觉得我更土一点,不会说你什么的。” 这话倒是说得没错,夜阑背了这么一大摞东西过来,很像是要进城摆摊卖菜的。 虽然夜阑执意如此,闻人声还是不忍心叫他受太多难,他四处张顾了一圈,很快便寻了一辆板车过来,指挥夜阑把许多仁给扔上去。 夜阑依言照做,手抓紧麻袋的束口往板车上哐当甩了上去。 做完这些,他就主动接过了板车,两只手握住车把,高兴地回头看着闻人声。 “不愧是少主,这样一来果然就雅致了不少!” 闻人声扶着额,轻叹口气。 不……这样一来,反倒是更像进城卖菜的了。 早知如此,今早出门他就包个头巾,喊山神帮他扎个大麻花辫了,这样逢人还能说自己是随山神嫁进城里来的小媳妇……呸呸呸,什么跟什么啊! 闻人声莫名其妙把自己想红了脸,他赶紧捂住自己的脸颊,害羞地躲去了和慕身后。 - 作者有话说: 哪来的乡土文学 拿走拿走 第69章 扮成夫妻 “少主,苍玉大人,”夜阑将板车转了个方向,对向和慕,“你们上车吧,我觉得这样进城会快一点。” 闻人声从和慕身后冒出头,提议道:“要不夜护法坐上去,我跟哥哥推你吧?你辛苦一路了,好好休息休息。” 夜阑正色道:“这些事情不必少主费心,我一个人来就好。” 闻人声拗不过他,只好从旁跟着,一行人就这么推着装麻袋的板车进了城。 中州城不光是城门口气派,城中更是叫人瞠目结舌,芳泽山的珍奇和天才地宝在这中州俯拾即是,连路边随意摆摊的地方都能翻出什么玉髓芝、凤凰木出来。 闻人声看得出神,一时间竟也忘了自己“土包子”的羞耻心,拉着和慕开始四处乱逛,还念叨着“这个要给兔子族亲”“这个要给师父”,没多会儿就把自己的钱袋子用空了。 “夜护法。” 闻人声看着越来越沉的板车,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 “还是让我来推吧。” 夜阑照旧摆手拒绝了他,但这回他多提醒了一句:“少主,中州宵禁严格,我们最好在日落前找到收容许侠士的医馆。”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刚刚我买东西的时候也打听了一下,附近的医馆不少,但大多是人类开的,只有街尾一家‘山月堂’的医馆愿意接收妖怪病患,我们先去看看?” “山月……” 听到这个名字,和慕沉吟了一下。 有些耳熟,在芳泽山的时候似乎听说过。 但大概是没留下什么深刻印象,除了名字熟悉以外,和慕就想不起任何有关的记忆。 闻人声补充了一句:“里边看病的大夫就叫山月,好像也是一个鼠妖。” 和慕点头:“天色不早,既如此,我们就先去那边瞧瞧。” 三人达成一致,很快就朝着街尾的方向而去。 夜阑的力气并不小,再加上这几日负重锻炼,手臂都有劲了不少,他挽起两边的衣袖,将板车推得哐哐乱响,一下子冲散了一排的人群,从街首一路推到街尾。 闻人声生怕他把许多仁给甩飞,脚下一边运着轻功,目光时不时地就往夜阑身上去。 一不留神,他就撞到了和慕的后背上。 闻人声“哎哟”了一声,差点从屋梁上跌下去。 和慕揽着他的背把人接了回来,调侃他:“看谁呢?” “看夜护法啊,”闻人声捏了捏自己撞疼的鼻梁,“他手劲还挺大的,许多仁原型得有百来斤吧,他推得比马车还快。” “蛇妖劲儿大也正常,”和慕把闻人声打横抱了起来,“别跑了,我带你去。” 闻人声蹬了两下腿:“哪有这么娇气!” “好吧,”和慕笑了笑,“其实我就是想抱你了。” 见和慕这般坦诚,闻人声反倒是不挣扎了,任由和慕抱着自己。 “下次直接说就好了啊,”他调整了一下自己的躺姿,“走吧,哥哥。” 和慕笑意更深,重新运功,脚步一迈就越过了几道屋梁,他刻意放慢了一些速度,最后跟夜阑前后脚到了街尾。 中州大街的街尾相对冷清一些,闻人声提前从和慕的怀抱里跳下来,整了整自己被风吹乱的衣袍,接着又替和慕拨正了衣服上的穗子。 和慕趁没人注意,偷偷抓了一下闻人声的手,小声调侃道:“还没嫁与我,就这样贴心了?” 闻人声脸一红,赶紧收回手,悄悄打了一下和慕。 “别这样。” 夜阑抹了一把额角的汗,将板车停在医馆门口,长长地吐了口气。 “许侠士还是挺结实的。”他诚实道。 闻人声还是很不好意思把这种活全推给夜阑干,但无论自己怎么劝说,他就是不肯把板车让给自己,实在是个愣头青。 闻人声叹了口气,回身望向面前的山月医馆。 这家医馆跟中州城的风格不大像,门面朴素简洁,堂前枯井里植着一株老梅,往上看挂了一块乌木匾额,娟秀的字迹刻写着“山月堂”三字。 闻人声瞧了一眼天色,将近黄昏,他连忙上前叩响了医馆的门。 他清了清嗓,用有点打飘的声音问道: “有人吗?” “……” 半晌,无人回应。 闻人声又叩了一遍,复问道:“山月大夫,我们这里有个病患,不省人事好几天了,能否请您来看看?” 这次门后终于有了些回音,和慕也凑上前听了听,里边的人步子迈得很轻盈,应该是位个子不高的女子。 木门被“吱呀”一声细开了条缝,里边探出一个一个蒙了白纱的脑袋。 的确是女子,应当就是这里的堂主“山月”。 “病人呢?” 她说话声音很轻,要凑近一些才能听清。 闻人声连忙侧过身,指了指板车的方向,夜阑顺势把麻袋的束口解开,露出半张许多仁的脸。 “是他,也是鼠妖,中了一种奇异的毒,”闻人声解释道,“能否请大夫替他诊诊脉?” 山月看了几眼许多仁,目光又扫向闻人声,小声道:“这个不行,我很怕老鼠。” 闻人声张了张口,说:“……您,不是鼠妖吗?” “嗯,”山月轻声细语道,“鼠妖也分很多种。” 她似乎很害怕跟人交流,说了没两句话,门缝就快合上了。 闻人声赶紧伸手想卡住门,和慕见状及时拽住了他,这才没叫他被夹了手。 “算了,”他劝道,“今天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门就“咔哒”一声合上了。 闻人声有些失望,但瞧着天边的昏黄越染越浓,附近的铺子也渐渐开始歇业打烊。 他自知和慕说的在理,今天的确没办法让她开门了。 “我觉得她不是不好说话的人,”闻人声摸着下巴说,“刚刚她看着我的时候,眼里也没什么害怕的情绪,感觉是在介意些什么。” 夜阑提议道:“要不然……我们明天扮成别人,再来试一试?” 闻人声跟和慕对视了一眼。 “好吧,”他悻悻道,“似乎也只能这样了。” * 吃了闭门羹,几人只好另寻出路。 他们找了附近一家接待妖怪的客栈住下,决定先休息一夜,明日再商讨说服方月的办法。 闻人声帮着夜阑把许多仁搬上床,一边说道:“眼下急于求成也不是办法,麻烦夜护法今晚照顾一下他。” “若是有什么动静,我跟哥哥就在隔壁,可以来喊我们。” 夜阑点点头,拱手道:“少主和大人先去休息吧,我会看好这位侠士的。” 交代完这些,四人便分别进了左右两间房里。 闻人声上来前先喊跑堂的烧起了水,他跟和慕一路风尘过来,很需要赶紧洗个澡放松一下。 放过水后,俩人泡在一个浴桶里,闻人声坐在和慕怀里,小心翼翼地清洗着自己的长生辫。 “要不然,我们俩扮作夫妻?”闻人声忽然说。 “可以啊,”和慕双手搭着浴桶边沿,头上盖了块巾帕,“不过你看着年纪这样小,扮成我妻子,我怕那大夫被吓到。” “什么啊……”闻人声轻哼一声,“我明天去买两件合身的衣服,再找人替我化个妆,应该能瞒过去的。” 和慕揭下头上的巾帕,倾身上前贴住了闻人声的背脊,轻吻住了闻人声的后颈痣。 第95章 “都听你的,声声,”和慕说,“实在不想的话,我们直说是断袖,也不是不行……” 他话还没说,就忍不住吻着闻人声后颈的皮肤,轻轻咬了上去。 “哥,”闻人声动了动腰,幽幽抱怨道,“你硌到我了。” 和慕被他一点,非但不惭愧,反倒把人往自己这儿搂了一下,继续硌着他后腰的尾巴根。 “那你体谅体谅。” 他一边说,一边探手去碰闻人声,语气说不上来的狭昵:“说好的今晚陪我,还作数吗,声声?” 闻人声忍不住往后靠住了和慕,手无力地推了推他。 “没说不作数……等、都说了我没有这个!” …… 闻人声晕乎乎地被当成团子搓磨了好久,稍稍清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被和慕擦干身体扔上床了。 和慕检查了一下闻人声的腿,上回红了的那片皮肤已经好了,白皙如旧,捏上去是软的。 闻人声被他捏得痒痒的,又自觉这视角差不多也要被人给看干净了,心中羞耻万分,于是惭愧地想收拢腿。 但和慕借着替他看伤口的由头,把他的膝盖死死掰着,不让他遮掩。 闻人声有些脸红,忍不住偏过头去。 虽然底裤还穿着,但总觉得这样…… 好羞耻。 和慕稍微替他揉按了一下酸疼的腰,接着就趁闻人声不注意,低头在他腿侧轻咬了一口。 闻人声吃痛,轻哼了一声。 “都咬红了,”他小声抱怨道,“你也真够讨厌的。” 和慕瞧了一眼,果然咬红了,白嫩的皮肤上已经留了一点明显的艳色。 和慕的指腹压到这点红上,暧昧地摩挲两下,问道:“说这句话是想让我别咬了呢,还是想要再来一点?” 听到这句话,闻人声羞耻地捂住了脸。 被看穿心思了。 ……是想要被打上更多的印记。 虽然跟山神之间的亲昵次数不多,但闻人声已经渐渐喜欢上了被留下很多吻痕的感觉。 山神的亲吻总是温柔又带着一些恶劣的力道,让他轻微地感到疼痛,身体也会不自觉地瑟缩一下。 可越是这样,闻人声就越能明晰地感觉到自己在被占有、被热烈地爱着。 他是个懂得报恩的孩子,他要回报山神这样强烈的爱意,便愈发迫切地想把每一寸的自我,从爱意到身体,全都毫无保留地献给他。 他想被山神涂抹这样的印记,用那些亲吻的痛觉告诉自己,他已经是山神的人了。 吻痕的意义,对闻人声来说正在于此。 闻人声没说话,和慕也能明白他的心思,又给他咬了好几个吻痕下来,咬得闻人声腿脚都有些发软。 亲了一会儿,和慕直起腰,给刚才的话题收了个尾:“那个山月性子胆小,我们明天扮作病患去寻她,最好先探探口风。” “你染了风寒,嗓子不便说话,还是我来跟她交涉吧。” 和慕一边说,一边摸索着给闻人声脚踝上系了个红线小铃铛。 闻人声不知道他弄这东西是要做什么,他晃了晃腿,听见那铃铛脆生生地响起来。 “这是什么?” 闻人声眨眨眼看着和慕。 “这里隔音不好,动静太大会被听见,”和慕爱抚了一下那枚铃铛,“好好忍耐一下,声声。” - 作者有话说: 被锁了。 第70章 哑巴媳妇 闻人声很快就明白过来“隔音不好”是什么意思了。 在这个房间里,他甚至能听见从隔壁传来的细微脚步声,若是再专注一些,说不定呼吸都能听见。 闻人声攥着自己的衣服下摆,绷直脚背,拼命克制着不让脚踝上的铃铛发出声音。 他面色羞耻不安,漂亮的眼睛里盈满了抵死缠绵后落下的潮色。 依恋、信赖和讨饶投降,这些大概是独属于妖怪的天赋,闻人声陷在这过分的欢愉里,竟然有了几分要溺死的错觉,他本能地想要求存,想去依赖这里唯一让他有安全感的人。 所以和慕的手抚上他的脸时,他可怜兮兮地用脸蹭了蹭和慕的手心,用含着泪光的双目乖顺地望着他,像只被欺负惯了的猫儿。 和慕很喜欢闻人声露出这样的表情,他用指节刮去闻人声眼角的泪,手暧昧地摩挲到他脸侧。 “多久了?”和慕低低地问了一声。 闻人声也不知道过去多久了。 刚刚和慕撩起他的衣服,要求他好好地拎着,()之前不准松手。 闻人声一向很听和慕的话,以往他对自己提什么过分的要求,闻人声都会尽量满足,这次也不例外。 但即便如此,哥哥还是没有放过他。 闻人声已经不知道要怎么办了,他只好继续卖乖,主动衔着衣摆,双手拢了一下。 他知道和慕会喜欢这个,让他看开心了,他就能放过自己了。 和慕见他被欺负到这种程度,居然还想着卖乖求饶,都忍不住笑了一声。 “声声,”他故意说,“继续咬着,不要掉了。” 闻人声神色都是懵的,他看着自己,忍不住收腿动了一下,脚踝的铃铛发出一声响。 这声响总算唤回了他一点理智,快丢干净了的羞耻心此刻也重新回笼。 救命啊,居然要自己主动做这种事情…… 害羞死了丢人死了他全天下最讨厌山神了!!等下了床他就收拾东西逃跑,去隔壁再要一间房睡觉,反正不要跟山神再睡一张床了,简直就是噩梦! 和慕就看着闻人声呜呜直哭。 他猜想闻人声现在一定在心底偷偷骂自己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恶棍混球大坏蛋,却还是要挂着泪珠努力满足自己恶劣的癖好,照闻人声这薄脸皮的性子,一定羞耻得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和慕感觉自己能把这一幕记一辈子。 活了三百多年的人了,知道什么叫适可而止,赶在闻人声彻底崩溃之前,和慕终于主动挪开他的手,压去了床头。 “好了,”他亲了亲闻人声的唇,说,“身上都红了,好可怜。” 闻人声含糊地呜咽了一声,痴痴地望着他,随后主动搂住和慕的脖子,回应着他的亲吻。 …… 第二日晨早,闻人声就坐在铜镜前,看着客栈里的老婆婆给自己梳妆打扮。 跟夜阑商讨过后,几人决定今天先由闻人声跟和慕假扮成普通夫妻,去医馆探探路。 闻人声的嗓音还没恢复,所以今天他的身份是个不会说话的哑巴媳妇。 而应闻人声的要求,和慕也把平日那身招摇的行头给换了,简单地穿了身布衣。 他顺手摸着闻人声的耳垂,把耳侧的坠子摘了下来,一边收好,一边叹口气说:“其实没必要扮成这么穷的样子啊,中州这地方穷人很少的,声声。” 闻人声抿完了口脂,抬头认真地看他:“不行,这样子的打扮才会更容易引起山月的同情。” 对于这一点,闻人声很有经验,他当初就是靠这一招让山神收养的自己。 和慕看着他清凌凌的眼睛,也不知道说什么,无奈地靠上了一边的床架。 略涂了些脂粉后,一旁的老婆婆还好心送了他几套自己穿的衣服,闻人声感激得不行,把身上的钱袋子一把塞进了她怀里。 末了,闻人声就开始笨手笨脚地替自己编头发。 他的头发很长,实实在在要编起来得弄上好久,闻人声编了没一会儿就开始找和慕说话解闷。 “我们今天一定要按预先的剧本来,我已经想好了,”闻人声说,“哥哥是中州没落世家的遗子,小时候为了躲避追杀,被家中管事的偷偷送去别的州郡养了好几年,在那里娶妻生子,成了一个小家。” “然后我呢,就是哥哥的发妻,我们从小一起长大,虽然我不会说话,但哥哥一直喜欢我,所以等我成年后,我们就成亲了。” 和慕见闻人声说得兴奋,也不好意思打断他,只能哭笑不得地听着。 闻人声继续说:“我们这次来山月医馆,是因为我生了一场病,只有三个月的寿命了,家附近的医馆都不会治这种病,我们只能千里迢迢来到中州,找找有没有神医……嘶……好痛!” 说到一半,闻人声就不小心扯断了自己的几根头发,一根麻花辫还没成型,已经毛糙得叫人看不下去了。 “还是我来吧。” 和慕接过梳子,把闻人声编的那乱七八糟的麻花辫给拆了,慢慢地重新梳通。 闻人声坐正身子,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他晃了晃腿,说:“其实我们也没有怎么骗人,反正成亲是迟早的事情。” 和慕搁下梳子,把头发分成两股,其中一股搭到闻人声肩膀前。 “嗯,”他说,“那你现在叫几声夫君,叫习惯了,一会儿就不会露馅了。” 第96章 闻人声撇了撇嘴,幽怨道:“你是自己想听吧。” “想听怎么了?”和慕很理所当然地说,“早说晚说都得说,何况你昨晚……” “停!停停停!” 一提到“昨晚”闻人声就浑身发毛,连声阻止了和慕。 “我会喊的,你编完头发我就喊你,不要再提昨晚不昨晚的了好不好。” 和慕笑了笑,果真噤了声。 昨天他给闻人声系的那个小铃铛还藏在床尾呢,后半夜它可卖力地响了好久。 和慕本就不喜欢有外人听见,所以一早就用灵力设下了结界,让屋里的声音传不出去。 但他还是骗闻人声说房间里隔音不好,让他一边爽还要一边羞愧,耻辱到发抖个不停,那样露出的表情格外可爱,也格外色\\晴。 和慕替闻人声编好了两个麻花辫,小心地替他搭在肩前,俯身照了照铜镜。 “喜欢吗?”和慕调侃道,“怎么像个小村姑。” “就要这样,”闻人声对自己的形象塑造很满意,“我今天一定会好好演,不会露馅的!” “你演的不是哑巴吗?” “那也很难的!” “行,”和慕跟他蹭了蹭脸颊,“叫声夫君来听听。” “……” 闻人声双手紧张地按住膝盖,张口道:“夫……夫君。” 和慕听得舒服极了,揽住他的肩,闷笑两声道:“还要听,再叫两声。” “……夫君。” “说,‘和慕哥哥是闻人声最喜欢的人’。” “和慕……哥哥,是闻人声……” 闻人声跟和慕贴着脸颊,体温越来越高,脑袋晕得糊涂,只会支支吾吾地重复着和慕的话。 “……最喜欢的人。” 说完这句,闻人声才后知后觉到不对劲。 他演的不是哑巴媳妇吗?开口叫什么夫君啊。 ……又被骗了! * 闻人声包着素色的头巾,身上穿了件杏黄的薄衫,他紧紧跟在和慕后面,看着他叩门的动作,眼底闪烁着兴奋。 小时候他就爱偷听别人唱戏,长大了也热衷于这种假扮成别人的事情,总觉得有趣。 夜阑匿去身形藏在不远处,等待着他们的发号施令。 和慕叩了两下门,里边很快就传来脚步声,山月照旧开了一小条门缝,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是山月神医吗?”和慕露出和善的笑意,“我妻子生了点病,希望你能替他看看,酬劳——” 说到一半,和慕就感觉腰上被闻人声狠狠掐了一下,他及时住了口,疑惑地看向闻人声。 【怎么了?】 闻人声冲他做口型:【我是病重的妻子,你演得好一点儿!】 和慕轻咳一声,干巴巴地改口道:“呃……大夫,我同你说实话吧,我妻子是个妖怪,得了这病后便无法张口说话,你是这儿唯一肯接受妖怪的医馆,是我们最后的希望了。” 山月用质疑的目光审视了和慕几眼,又探身出来看了看他身后的闻人声。 闻人声连忙捂住嘴轻咳了两声,做出一副病弱的模样。 山月轻声问道:“病重的,是这位吗?” 和慕点点头:“是他。” 应完这句,山月便没再问话,一时间医馆门口陷入了长久的沉默,闻人声二人都忍不住紧张起来,生怕她下一秒又要闭门谢客。 好在,这回沉默之后,她慢吞吞地打开了医馆的门。 “进来吧,二位。” 闻人声眼神一亮,惊喜地看向和慕,冲他眨了眨眼睛。 看吧,他的演技真的很好! 待山月回身望向他们的瞬间,闻人声又飞快地做出病秧子的模样,软绵绵地往和慕身上一靠。 - 作者有话说: 从小到大都很爱角色扮演的声声 到底在锁什么。? 第71章 有孩子了 山月的目光落到闻人声身上。 “夫人身子很虚弱吗?”她问道,“先进屋里躺着吧,我替她诊脉。” 和慕揽住闻人声的肩膀,微笑道:“多谢神医。” 他低头看着闻人声,用关切的语气问道:“感觉怎么样?还能坚持到看完病吗?” 闻人声手里攥着不知从哪儿弄出来的手帕,抹了两下眼角,脆弱地点点头。 山月脸上浮现疑惑的神色,目不转睛地盯着闻人声的脸。 她行医多年,看看面相就能知道一个人大致的身体状况,近来心情如何,虽然和慕声称发妻病重,但她怎么看闻人声,都觉得他活泼得很,不像是生了病的模样。 可若是没病,又为何要装病求医呢? 闻人声见山月盯着自己瞧了好一会儿,也不免有些紧张起来。 他赶紧揪起手帕回头埋进了和慕怀里,做出一副很怕生的模样。 和慕也就借坡打滚,顺势说道:“不好意思啊,神医,家妻生性害羞,加上久不出门,被人盯着瞧会有些不好意思。” 山月这才收回目光,茫然地点了点头。 “哦……抱歉。” 她果真没再盯着闻人声瞧,转身拿去了里屋的门闩,推开门把二人迎了进去。 闻人声偷偷摸摸地扫了一圈,这应该是山月平素抓药的地方,四处都弥漫着好闻的草药香,跟檀木的气息混在一起,很有安神的作用。 他跟和慕二人在一张桌前落座,山月则是拣了纸笔过来,坐在了二人对过。 她拿了一枚小软垫,示意闻人声把手腕放上来。 闻人声乖乖照做,一只手翻过来搭上了小软枕,山月没有立刻给他把脉,她指尖调出灵力,往闻人声手臂上不轻不重地揉按了两下。 闻人声的肤色经过揉按,很快就变得有些透明,肤下的几根血管逐渐清晰起来。 这应该是医修的法术,闻人声此前没有见识过,这会儿好奇又惊喜地看着自己的手臂。 山月收回手,抬头看向和慕,问道:“夫人今年几岁了?” 从这里开始,就不能随便敷衍过去了。 虽然他偷偷使了些手段暂时干扰了山月的法术,但却没办法让山月失去多年行医养出来的判断力,问诊时如果回答得太离谱,也是会被看穿的。 闻人声的身体自金丹期后停滞在十六岁,他身材本就比较纤细,看上去怎么也不像个十八岁的成年妖怪。 一番考虑后,和慕回答道:“今年十六岁了。” 十六岁婚嫁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山月并未起疑,提笔在纸上写了两下,继续问道:“你二人可有子嗣?” 听到这个问题,闻人声赶紧拿手臂推搡了一下和慕,冲他挤眉弄眼。 这个他们预先练习过,山神一定不会说错的。 然而和慕却有些犹豫,他低头跟闻人声对视了一眼,做了个口型:真的要说这个? 闻人声用力地点点头。 他看了那么多的话本子,对自己编故事的能力非常有自信。 和慕于是轻咳一声,应道:“有两个女儿。” 山月的笔一顿,有些惊愕地看向和慕。 “十六岁,已有两个女儿了吗?” 和慕扯了扯嘴角,尴尬道:“嗯……是双生子。” “…………” 山月的笔触僵硬了足足一分钟的时间,连笔尖的墨水都快干透了,她才慢吞吞地重新蘸了墨水,往纸上再写两笔。 和慕头一回感觉一分钟能有这么煎熬,他甚至有种错觉,好像自己并不存在的功德又被狠狠扣了一大截。 好在山月并没有对他们的婚事做出什么评价,她脸上错愕的神色也很快收敛下去,用还算平静的语调问道:“那夫人,上回月事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月事? 那是什么东西? 闻人声编故事的时候并没有想到这一节,他眨了眨眼,向和慕投去求助的目光。 和慕本就如坐针毡,如今山月又抛了个他答不上来的问题,他就更加束手无策了,只能硬着头皮应道:“呃……三天前?” 闻人声感知力很敏锐,一下子就瞧出了和慕的局促,他很快反思了一下,或许是山神的压力太大了,即便是现编也需要思考时间,自己把所有的问题都交给他,的确有些为难人。 好吧,那么剩下的问题,就交给自己吧。 闻人声偷偷拍了拍和慕的后背,冲他眨了眨眼。 和慕哪里知道他这小脑袋里又冒出了什么新想法出来,被闻人声拍了两下后,他不明所以地看向了闻人声。 刚想张口,恰在此时,山月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夫人的月事到今天还没结束,是吗?” 这回和慕还没来得及答话,闻人声就抢先点了点头。 和慕意识到不对:“等等……” 闻人声立刻捂住他的嘴,冲山月做了个“继续”的口型。 山月心下了然。 第97章 这种闺房之事私密,不好意思让丈夫回答也是正常的。 “我知道了,”她又记下两笔,接着问道,“那二位最近一次圆房,是什么时候?” 闻人声想了想,冲山月比划了一个“一”,并做口型道: 一天。 见状,和慕倒吸一口气,忍不住按了按自己的眉心。 好了,这下全完了。 果不其然,这个“一”字刚比划完,山月就立刻露出震惊的神色,腾地站起了身。 “一天?” 她声音都抬高了, “一天前?你二人真的是夫妻?” 闻人声被她吓了一跳,往后瑟缩了一下,慌忙去扯和慕的袖子,想让他赶紧救一下场。 可侧过头一看,发现和慕正双手捂着额头,一副“没救了”的表情。 “唉……”闻人声听见他叹了口气。 对面的山月“哐当”一声撞开椅子,慌忙退后几步,伸手摸到角落里搁的一把扫帚,旋即用作武器拦在了身前。 她身子还微微有些发抖,颤声问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为、为何来此骗人?!” 闻人声一咬牙,拍着桌子起身,急道:“神医,我们真的需要你的帮助!” 山月双目一瞪:“你不是哑巴吗?” 闻人声着急道:“我是哑巴啊!” 山月:“……” “不是、”闻人声烦乱地揉了一下头发,“哎呀反正神医你一定要跟我走一趟,只要你肯来,很多人的性命都会被救下!” 这个声音…… 听到这一串话,山月才迟迟地想到了些什么,双手抓着扫帚指向闻人声。 “你们,是昨天黄昏时来敲门的那几个?” “对,是我们,”闻人声点头道,“那个板车上的鼠妖,神医也看到了,他是我的同伴,已经因为某种毒物昏迷很多天了,再这样下去迟早会丧命,还请神医出手相助,救他一次!” 说完这些,和慕勾了勾手,腰间的色杀应召而出,窜出药堂,一路飞至屋外蹲伏墙沿的夜阑身侧。 夜阑二话不说,一推板车撞开了山月堂的前门,将不省人事的许多停到了药堂前。 “属下来了!”他大声喝道。 “你、你们——” 鼠妖生性胆小,山月被堂外的动静吓了好几跳,两颊边上顿时冒了几根长长的胡须出来,她身子矮小,整个人都缩到了药堂的一个角落,感觉随时能变成只巴掌大的地鼠钻地逃跑。 闻人声心说这夜护法做事也实在是个愣头青,让他闯进来他真就硬闯,竟也不知道从旁地悄悄摸进来。 他赶紧放轻了声音,安抚山月的情绪:“抱歉,山月,我们有些唐突了。” “只是此事不光危及我朋友的性命,还关乎下界所有妖怪的存亡,就算你不愿意医治他,也请听我讲一讲都发生了什么,好不好?” 山月瞳孔缩紧,目光紧张地在几人之间来回穿梭。 里边的和慕照旧坐着,把色杀安分地收入了剑鞘,外边的夜阑也没再踏入药堂,几人静静地等待着山月平复情绪。 闻人声腰板挺直,方才那番话说得诚恳,再加上模样扮相实在有些可怜兮兮的老实,像个不会说谎的小村姑,很难不让人信服他的话。 山月深吸了几口气,失速的心跳总算慢慢平稳下来。 她脑袋有些晕,将扫帚搁下后扶着椅背坐回了桌前。 闻人声发现她额头冒着细汗,连忙从衣襟处拿了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山月。 “神医,”他小心翼翼地说,“你还好吗?” “没关系,就是有些惊吓过度,”山月摆手拒绝了他的帕子,轻声细语道,“鼠妖的心脏生来就比较脆弱,心悸是常有的事情。” 闻人声这才意识到自己给山月造成了多大的麻烦,他有些愧疚地坐回原处,低声说了一句“抱歉”。 说罢,他又想去摸摸自己身上还有没有宝贵的东西可以摘下来送给山月,以此作为补偿,可是就连随身的钱袋子,今早都送给那个替他梳妆打扮的婆婆了,他可以说是一穷二白,身无分文。 闻人声又是惭愧,又是替山月感到委屈伤心,嘴角都撇了下来。 正在此时,和慕盖住了闻人声的手背,低声安抚道:“没关系,她身上的灵流没什么异状,应该就是被吓到了。” 随后,他对山月说:“我有种法宝可以温养身体,只要戴在身上,以后都不会出现心悸的症状,过几日我就回去取过来,只麻烦神医能稍微看一看这位朋友身上所发之症的来由,实在感激不尽。” 山月没有立刻答话。 她平复了一会儿后,终于抬头看向他们,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血色。 她开口,慢吞吞地解释道:“抱歉,都是我的问题。” 闻人声松了口气,忍不住接过山月的手,双指搭上她的脉息,主动将自己身上天灵根的灵力渡给了她。 天灵根的灵力本就是万物之源,渡给山月虽不能根治心悸的顽疾,但至少能起到疏导人心的作用。 多数妖怪都会本能地对天灵根敞开心扉。 他一边渡灵力,一边试探着问道:“山月,我能不能问问你,为什么不愿意给鼠妖治病呢?” 听到这话,山月的手指稍稍蜷起。 她沉默了片刻,缓缓开口道:“幼年时,我的家族曾遭遇一场屠杀,我是在那时落下了心病。” 屠杀? 闻人声跟和慕的表情同时产生了微妙的变化。 妖族被大规模屠杀的事情并不多见,若是发生在近几年,那么很有可能……跟天庭有关系。 借着天灵根的力量,山月慢慢开始接纳闻人声,对他倾诉起来:“我年纪还太小,具体的事情回忆不清,只依稀记得那夜家中院落闯进了几个鬼面黑袍之人。” “为首的是个红发女子,她提了一把椅子坐在我面前,笑眯眯地看着我,一挥手,身边的黑袍人就四面八方分散出去,冲进各个厢房里开始杀人。” 山月说着说着,呼吸就有些打颤,忍不住抹了抹发红的眼眶。 “我的双亲……在我面前,被那女子一拳贯穿了腹部,血和内脏全都喷溅到我脸上,那夜的景象刻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此后我只要见到同族的身体,便会无法自控地想起他们的死状,所以才、没办法……”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闻人声一边听,一边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几个关键词。 鬼面黑袍,红发女子。 那天司命入侵沧州城时,闻人声也见到了她手底下那些夜游神的全貌,他们各个都穿着包裹全身的黑袍,戴着青面獠牙的覆面,见之如同见鬼。 跟山月的描述别无二致。 闻人声很少会生气,但他现在只觉得心火直蹿,连尾巴上的短毛都警惕地竖了起来。 他腰间的天心也感应到他的灵力,微微发颤,碰擦着剑鞘发出几声短促的咔咔声。 他现在很后悔,那天在沧州城遇到司命,为什么不直接拼死上去捅她一剑。 一想到这样性情暴虐滥杀无渡之人,还好端端地活在九重天之上,甚至掌握着下界万民的生息,明目张胆地派人屠戮妖族,还好意思声称自己是她的“知己”,闻人声就感觉身体一阵反胃,简直要吐了。 - 作者有话说: [抱抱][抱抱] 第72章 那女儿呢 闻人声深吸了一口气,转而握住山月的手,把手帕塞进了她手心里。 “后来你是怎么得救的?” 山月哽咽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了闻人声递过来的手帕,抹了抹眼泪。 “我后来……是被一位不知名姓的蛇妖所搭救的,”她啜泣着说,“她脸上化着戏伶一样的花面,闯入我家中院落救走了我。” “可那些黑袍人想赶尽杀绝,紧咬着我们不放,为了护我安全,她便匆匆把我送去了中州的一户人家,只身引开了追杀者。” 听到这里,闻人声神色一顿。 “……蛇妖?” 他看向和慕,两人的眼神撞在一起,彼此同时想到了一个人。 “文曲星?” 山月愣了愣神,迟疑道:“文曲星,是那个神仙吗?” 闻人声松开山月的手,眉间微蹙,脑袋里匆忙把山月所讲的故事又重新过了一遍。 山月的家族曾经遭遇过司命的屠杀,双亲被活活打死,她是侥幸存活下来的独子,在那一夜里被一个蛇妖所救,流亡到中州生活。 而那个蛇妖,山月的救命恩人,多半就是自己的师父一衿香。 和慕搭起腿,把玩着手里的扳指:“原来司命跟文曲星的梁子在这时候就结下了,还真是世事无常。” 闻人声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快烧掉了,他双手胡乱揉着自己的头发,早晨编好的麻花辫很快就散了一半。 山月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攥着手帕,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认识我的恩人吗?” 第98章 闻人声抬起头,连忙说道:“认识,不光认识,我还能带你去找她!” 山月的眼睛亮了亮:“真的吗?她、她现在在何处?我一直想要找她报恩,可我的力量太小了,没有办法自己走出中州……” “真的,”闻人声坚定道,“她就是我师父,沧州城的城主,天庭仙班的文曲星,天底下最厉害的妖怪,你跟我们回沧州——” 说到一半,闻人声脑中忽然闪过一个想法,话语戛然而止。 可现在的沧州城,真的还安全吗? 山月跟他以前遇到的人都不一样,她是个修为普通的妖怪,对于这个世道而言,她实在是太弱小了。 司命要攻打沧州城,这是迟早的事情,哪怕自己用幻术给沧州城争取了五年的时间,司命也很快就会看出来,自己并不是真心想要投靠她。 而且带山月回去的话,要是给师父增加了压力,那会不会…… “我跟你们回去。” 山月一句话打断了闻人声的思路。 闻人声回过神来,犹豫道:“可是去沧州的话,你可能会陷入危险。” 山月问道:“你们刚刚是不是说,救下你们的朋友,也就能救下沧州城的很多人?” “……是这样没错。” “那就好了,”山月定定地看着他,“我想要报恩,带我去吧。” “别着急。” 和慕站起身,冲夜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把许多仁给带进屋来。 他说:“沧州城现在危险,回去之前,我们要先研究明白这种红莲的毒素,找出解药的方子,然后才能回去。” 夜阑很快就背起许多仁,吃力地跨过门槛,把他搁到了药室的一把藤椅上。 藤椅有些承受不住许多仁的重量,吱嘎吱嘎地响了起来,夜阑只好在背后推住许多仁,避免他把椅子给坐断。 瞧见同族的原身,山月还是有些害怕,稍稍偏过头去,不敢直视。 和慕随手挑飞了桌上的一块布,扔到许多仁的脸上,盖住了他的面容。 “神医姐姐,你别怕,”闻人声起身安抚山月,“我哥哥以前也是神仙,他现在是大乘期的修为,天底下没有人能打过他,你只管安心看病,药堂我们会守护好的。” 山月眼神忽闪着看了闻人声一眼,小心翼翼地问道:“你们……是亲兄妹吗?” “啊?” 闻人声神色一愣,这才想起自己的扮相还是那个“哑巴媳妇”的模样呢,再加上声音因伤寒而有些嘶哑,山月压根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 “我、我我,我不是!”闻人声急急忙忙地把脸上的脂粉擦掉,解释道,“我不是女子,我是男的!我跟哥哥也不是亲兄妹,我们——” 说到这里,闻人声顿了顿,下意识揪着衣角,羞赧地放低了声音。 “我们已经,有婚约了……” “婚约?”山月眨着眼睛,轻声道,“两个男子吗?” 闻人声轻轻“嗯”了一声,顺手把椅子上的和慕拉起来,整个人躲到了他身后去,只朝外探出一个脑袋。 “是两个男子,我是妖怪,他是人。” 山月满眼好奇地追问道:“那你们的两个女儿……” “当然也是假的!” “那冒昧问一句,少侠今年年岁多大了?” “我已经十八了,”闻人声的脸越来越红,“可……可以跟未婚夫同房的。” “这样啊,”得到答案,山月终于松了口气,“那我放心了。” 前边的和慕扶住额,幽幽地叹了口气。 所以一开始到底都误会了什么啊? 难不成在山月眼里,自己刚刚的形象一直是个会欺负十六岁小孩的家伙吗? 他哪是这种人。 * 许多仁养病期间,山月留三人暂时住在了药堂。 为了方便出行,夜阑住在了北角的房间,闻人声跟和慕则是住在东边的厢房里,他们隔壁就是煎药的地方,清苦的气味会飘一点进房间里,闻人声很喜欢这个味道。 戌时三刻,他点上油灯,提笔蘸了墨水,在纸上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 “反正在中州待着也没有别的事情做,我要写一本关于山神的书。” 和慕替他磨墨的动作一顿。 “关于我?” “嗯。” 闻人声仰头看着他,瞳色清凌凌的,像一片雪。 “小时候我最喜欢在书肆里找跟你有关的书,可是每次都要找上一整天,才能有那么一两本残卷。” 除了残卷之外,闻人声就只能在那些冷僻的神仙名录上找到“苍玉真君”的影子。 哪怕只有一两句话,他也会反复看上好久,然后小心翼翼地在书上折一个角,方便他下次再来看。 说着,闻人声搁下笔,起身搂住了和慕的脖颈,踮脚在他颈窝黏糊地蹭了蹭。 他说:“我觉得哥哥特别好,一个神明的故事不应该这么少,我想把你记录下来,让更多人知道。” “我已经不是神仙了,”和慕揽着他的腰,笑道,“况且世道的人都喜欢菩萨心肠的神仙,写我,没有人要看的。” “那我就留着自己看!”闻人声撅起嘴,“而且……我也想写一点点我们的故事啊。” “嗯,”和慕低头亲了亲闻人声的耳鬓,“那你想讲我们什么样的故事?” 这个闻人声早就想好了,他兴冲冲地松开怀抱,掰着手指描述起来。 “就写山神捡到我的故事啊,我还是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山神就把我捡回神庙里养起来,一养到成年马上就跟我提亲了,然后我们在一起做了很多亲密的事情……” “…………” “停停停,”和慕越听越罪恶,赶紧打断他,“还是不要写了。” “为什么!”闻人声不高兴了。 和慕坦诚道:“我觉得你这样一说,感觉我像是从你小时候就对你有非分之想,一等到你成年,立刻就把你吃干抹净了,这未免也……” 闻人声脸一红,立刻驳斥道:“我没有这么想!” 和慕连忙摸了摸他炸毛的头发。 “我知道你不是这么想的……唉,好吧好吧,是我说错了,对不起声声。” 听他这么说,闻人声生气地看了他一眼,随后扑进他怀里,嘟囔道:“就算山神对我早就有坏心思,我也不介意,我被你养大,本来就是属于你的,有什么问题!” 和慕轻拍了拍闻人声的背脊,心道文曲星教了这么多年,这小孩的观念怎么还是矫正不过来? 这种乖巧的性格,要是换旁人拐了去,指不定会被哄骗得晕头转向,一早就给骗身骗心了。 唉,幸好闻人声遇到的人是他。 闻人声贴着他抱了一会儿,忽然感觉到和慕衣襟有什么东西硌到了他的脸颊。 他直起身,往和慕衣襟处摸了摸,抬头好奇地看着和慕。 “这是什么?”形状像是本书。 “什么?”和慕从衣襟里翻找了一下,果真拿了本书出来,“哦,这个啊。” 是闻人声在床底下藏的春宫图,他出门前顺手带了一本在身上。 ! 闻人声一看见熟悉的封皮,双目都瞪大了,冲上去就要抢。 “你哪来的这东西!” 和慕反应比他快,拿着书的手立刻就举到了闻人声够不到的高度。 “我在床底下找到的啊,”和慕无辜道,“不知道谁塞进来的,我出门走得急,还没翻开看过。” 闻人声踮着脚拼命地去扒拉那本书,声音都变得有些吃力了。 “没看过?那你……不要看,这个书是我的,不准你看!” 和慕搂着他的后腰,手仍旧举着。 他张口就来:“诶,干嘛不让我看,你师父还让我多读点书呢,我这段时间已经洗心革面了,从此以后要当个文化人。” 闻人声干脆跳了起来,终于抓住了书的一个边角,两人各自扯着一边,僵持在了半空。 闻人声急道:“放手!” 和慕问:“这书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没有见不得人……但就是不准看!” “书写出来就是给人看的,我得好好学习里面的东西,以后才能更好地保护你啊?” “这里面,”闻人声闷红了脸,“没什么好学的,你什么也学不到,快点还给我!” “哦……” 听到这话,和慕终于松开了手。 闻人声来不及收力,身体一失衡,仰身就要倒下去,好在和慕及时搂住他,没叫他摔个四仰八叉。 可是和慕显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保持着这个姿势,握着闻人声的手腕,缓缓上滑,一根手指拨开了里面的书页。 残破不堪的书册瞬间哗啦掉下好几页来,里边香艳的春宫明晃晃地飘过眼前。 “那我们的两个女儿呢?” 和慕凑近他,故意说道, 第99章 “我不好好学学,咱们怎么把女儿养出来啊?难不成你还想跟别人养吗?” 和慕越说越来劲,手稍稍用力捏紧了闻人声的腕子。 “与我有婚约,却想着跟别人成家?”他自顾自地说,“你这样我好伤心啊,声声,你怎么补偿我?” 闻人声羞愤地闭上眼睛,心说这种事情本来就做不到好不好?!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些全都是和慕哄骗自己上床的借口而已! 而他……居然傻乎乎地上当了这么多次! - 作者有话说: 汪呜汪呜地叫啥呢 第73章 他生气了 虽然知道了和慕的真实意图,闻人声最后还是招架不住软磨硬泡,又被哄骗着做了两次。 要是换作金丹期之前,他真会担心自己的身体被和慕做坏了。 闻人声半死不活地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丝丝抽着气揉着自己侧腰的位置。 “我们要节制一点,哥哥,”他半张脸闷在被褥里,闷声道,“我还在长身体呢……” 和慕收腿盘坐在闻人声身边,替他揉按着后腰和大腿。 他顺着闻人声的话说:“你都过金丹期了,还长什么身体。” 闻人声埋低头,委屈地甩了甩尾巴,“至少过几天再做吧!我浑身上下都要散架了,还怎么修行啊?” 一开始说是为了双修才上床的,可实则他们这段时间根本没有花心思正经双修过。 大部分时候,他们都像两条缠绵到至死方休的鱼儿,哪怕池水干涸了也不愿放过彼此。 和慕笑了笑没说话,伸手拍了拍闻人声的后腰,绒尾很快就被他拍得翘了起来,闻人声双眼一眯,舒服地仰起颈。 没一会儿,他就解除了化形术变回原型,被和慕一只手给抓了起来。 闻人声哼唧两声,四肢抱住了和慕的手心。 “好吧,”和慕说,“明天开始我们就好好修行,争取回沧州前进入大乘期,怎么样?” “真的吗?” 闻人声语气明显欣喜起来,尾巴都甩出了残影。 “哥哥陪我一起吗!” 和慕理所当然道:“是啊,而且你学东西比别人快,今年生辰一过,你说不定就能飞升了呢?” 闻人声开心得汪汪叫了两声,扒拉着和慕的手指啃来啃去。 可高兴了没多会儿,他又慢慢收起笑容,揣起爪子思索道:“可是到了大乘期之后,要做什么才能飞升呢?” 和慕抚着闻人声的绒毛,说:“飞升的最后一道门槛,是境界大圆满,完成了当初你开悟、觉醒神武时所立下的道心,天庭自然会赋予你神格。” 闻人声疑惑道:“可是上次司命好像说,哥哥当年飞升时还要经过天庭仙班的点将?” “是这样不错,”和慕说,“仙班会从达到资质的飞升者中选择自己心仪的继承人,这个过程就叫做‘点将’。” 闻人声歪头靠住和慕的手指,安静地听着和慕说话,待他简单讲完飞升和点将的来由后,闻人声才开口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那如果有人达到了飞升的资质,仙班却没有神仙愿意收他当继承人,那会怎么样?” “这个嘛……”和慕笑了笑,“以前没听说过。” “没听说过?” “嗯,每年飞升者的数量有限,我没听说过因为没被点将而飞升失败的先例。” 和慕顿了顿,继续说, “但没听说,未必就是没发生过。” 他这句话意有所指,闻人声也听出来了,他坐起身,狼耳竖了起来。 和慕不温不火地说:“据我所知,近一百年来的飞升者中,都已经没有妖怪的身影,然而我在下界待的这几年,去不少宗门打探过,有飞升潜力的妖怪不在少数。” “上次在沧州城的时候,司命说自己已经完全掌控了天道,”闻人声说,“山月一族的屠杀发生在一百多年前,时间也对得上。” 说到这里,闻人声忽然想到了什么,抬头对上和慕的目光。 对视片刻后,他跳进和慕怀里,整个人坐在他身上,两条腿勾住了他。 “哥哥,你当年飞升时,为什么是由司命来点将的呢?她怎么一眼看出你这么厉害的?” 一提到这茬,和慕就不是很想回答了,他避开眼神,稍稍低下头,目光落到了闻人声的锁骨上。 他往上边亲了亲,哄道:“声声,问点别的吧。” 他越是不说,闻人声就越是着急,到最后干脆一把抱住和慕的脑袋,把他的脸埋进自己胸口,打算就这样闷住他,好让他清醒一点儿。 “唔……!” “快点说!”闻人声生气道,“我好不容易思路这么清晰,你不要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好好好,我说我说——” 听和慕答应,闻人声这才松了力气。 和慕重新抬起头,缓声道:“你发情期是不是快结束了?” 闻人声警惕道:“干、干嘛?” “比平时的气味淡了很多。”和慕说。 发情期的闻人声身上会有特别的气味,像玉露梨水一样甘甜,和慕这段时间亲吻他的时候,常常会嗅到这个味道。 气味本身不带任何情欲,但它出现的场合总是这样淫.靡、缠绵,让和慕的印象很深刻,这会儿突然寡淡下来,他自然能察觉到。 闻人声嗔怪道:“当然要结束了啊……!现在都快入夏了。” 说着,他就抬手揉了揉自己的后颈,这上面还有和慕刚刚留下的吻痕,刚好盖在那颗淡痣上。 看得出来,和慕真的很喜欢咬他了,连他的气味都记得这么清楚。 哥哥真是流氓……! 闻人声哼哼两声,倒是没生气,还有点开心。 他努力拉平嘴角,说:“好了,不要再扯开话题了哥哥,你快说,司命为什么会选中你啊?” 和慕拗不过他,只好如实相告。 “大概是因为……我的神武吧。” 他勾了勾手,将一旁武器架上的色杀召唤过来,握在了手里。 “每把神武都有自己的特性,比如你的神武天心,就可以释放连神仙都能欺骗的幻术。” 他将色杀翻了个面,露出上边的梅花裂纹。 “而色杀,是世间唯一一把可以抹杀神格的剑。” “那时候的司命尚不能只手遮天,有不少人反对她灭除妖族的想法,她需要的恰好就是这样的剑,来替她将那些杂音给处理干净。” 说到这里,和慕把剑搁到床边,跟闻人声靠住了额头。 “飞升之后我告诉过司命,我只杀有罪之人,她答应了我这个条件。”和慕小声说,“可我后来才知道,我杀的那些人所谓的罪责,都是司命一手捏造的,她骗过了三清铃,也骗过了我的剑。” “……” 和慕喟叹一声,说:“对不起,我选错了很多路,做了很多错事,到如今这个局面,跟我也脱不了关系。” 闻人声侧过头望着色杀,片刻后,覆手上去摸了摸。 他自小看着山神的故事长大,对他来说,色杀并不是什么凶悍的神武,只是因为拥有强大的能力,竟然就被司命盯上,滥用它做了这么多错事。 和慕见闻人声不说话,忍不住握着他的手,捂到自己心口。 “这就是全部的真相了,声声,”他说,“若是你怪我,想要我的命也……” 闻人声脸有点泛红,他感受着胸腔里有力的心跳声,稍稍蜷起了手指。 这些事情,即便和慕不告诉他,那日跟司命交锋时,他也猜到了大半。 今天听完了全部的故事,脑海中始终想不通的那些问题,似乎也终于有了答案。 “哥哥觉得对不起我吗?” 闻人声忽然问道。 和慕没想到他问得这么直接,他抱着闻人声,惭愧地“嗯”了一声。 说到底他根本不在乎自己以前错杀过谁、帮衬过谁、犯过多少罪又损过多少功德,他唯一在意的就是闻人声,他不想给闻人声造成任何痛苦,不想让他不快乐。 可这样的事情还是发生了,司命是残暴不仁,那他就是助纣为虐,本来是没有资格坐在这里、紧紧怀抱着闻人声的。 能有如今的一切,都是因为闻人声这个小妖怪太善良了,他从来都是一报还一报,不会因此而牵累任何人。 果不其然,闻人声只沉默了须臾,就抬手捧住了和慕的脸颊。 “可是哥哥帮司命做事的时候,我根本就没出生呢,”他认真地说,“你没有对不起我,不要再这样说自己了。” 和慕无奈地笑起来:“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你又知道了,”闻人声不开心了,皱眉道,“既然知道,那你还非要讲这样的话!” “因为我觉得你太善良,太轻易就原谅我了呀,我明明就——” “所以哥哥的意思,”闻人声冷声打断他,“现在都是我的错了?” 第100章 “诶,没有没有,”和慕见他要发作,连忙摸了摸他的狼耳朵,“都是我的错,我再也不说了。” 闻人声听得更加不满意,他躲开和慕的手,生气道:“我没有说是你的错,你总是急着认错干什么?你根本没有认真听我说的话!” “我没有啊,”和慕很冤枉,“声声,你每句话我都好好听了,别生气,我就是觉得我也有问题,所以才——” “我不是说了你没问题吗!” “…………” 和慕张了张口,没敢再出声。 闻人声快被和慕气死了,他问这件事情,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什么问责,他也根本不觉得和慕给自己造成过什么痛苦,不需要和慕的道歉。 结果这个男人一点都不懂他的心思,一个劲地在这里说对不起,搞得像是他们之间隔着什么血海深仇一样。 不是说好了不要让彼此有隔阂吗?山神完全忘记了他们的约定! 闻人声越想越来火,最后气呼呼地一卷被子,把自己裹成一只春卷躺到了床边。 和慕哭笑不得地唤他:“声声,你衣服都没穿呢,这样睡会着凉的。” “明天开始我不会跟你说话了,”闻人声打断他,语气很冷,“有什么事就去找夜护法带话吧。” 末了,他恶声丢下一句“哥哥晚安”,果然再也没有搭理和慕。 - 作者有话说: 夜护法有先见之明 第74章 别生气了 次日卯时,闻人声准时出现在了药堂。 “神医姐姐辛苦了,”闻人声把一包鼓囊的油纸递给山月,“这是沧州城里一些还未开花的红莲,毒性不强,不知道能不能帮到你。” “多谢少侠,”山月接过油纸,眉眼带笑,“昨夜可休息好了?” 闻人声挠了挠脸,心虚道:“嗯……挺好的,床铺很舒服,周围也很安静。” 撒谎了。 昨晚被和慕气到之后,他用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个卷,结果反而作茧自缚,让自己的手脚都动弹不了了。 和慕趁机把他连人带被抱在怀里,哄着他说了好多情话,把他说得晕头转向,最后迷迷糊糊地就睡着了。 可是即便如此,早上一醒来,闻人声还是觉得很生气。 他今天甚至没有给和慕早安吻,默不作声穿好衣服,直接就离开了房间。 “少侠先进屋吧,这茶里有治伤寒的药,”山月笑盈盈地给闻人声手里塞了杯热茶,“昨夜我稍看了看许大哥的身体状况,稍有了点发现。” “真的吗?” 闻人声眼中的阴霾终于散去了些,他面色一喜,连忙接住茶盏。 “多谢姐姐,等有了解药的方子,我们立刻就回沧州,越快越好!” 山月不紧不慢把人扶到桌边,见闻人声穿得单薄,还寻了件白绒氅衣给他披上。 “少侠莫急,”她温声细语地说,“这种红莲之毒来自东洋,名为‘祸津’,解药并不难配,只是方子上有几味药材不好寻,要麻烦少侠和慕容大人帮忙寻一下。” 闻人声连忙点头:“好,神医姐姐,只要能治好许多仁的病,多少我都会找来的。” “诶,”山月疑惑道,“说起来,慕容大人今日怎么没和少侠一起?” 闻人声轻哼一声,嘟囔起来:“不知道。” 因为怕和慕又花言巧语把自己哄得心软,他今早一醒来就快速地穿好衣服跑了,几乎没怎么把目光放到和慕身上过。 闻人声的气还完全没有消,所以这会儿和慕去哪里了,他既不清楚,也不……好奇! “别管他了,”闻人声说,“神医姐姐,除了这方子的事情,还有没有什么要我去办的?一并说了吧,我今天就去。” “还有一事……”山月面露纠结,“这方子是我凭自己的行医经验所写下的,用的都是烈性药,尚不知效果,需要寻一个妖怪来试药,并且得服下那种红莲才行。” 说到这里,山月有些赧然地揪起衣襟,说道:“我本就是鼠妖,在我身上试验是最合适的,无奈自小体弱多病,身上这心悸的毛病也迟迟不好,恐怕连第一天都坚持不下来。” 她顿了顿,轻声道:“若是我试药时卧病不起,还请少侠将方子带去沧州城,亲手交给恩人……” “不必了,我来试就好,”闻人声冲她粲然笑道,“我身上的灵根很强,不会被这种东西影响的。” 山月一听,立刻露出惊恐的神色:“少侠是恩人的关门弟子,这肯定不行的!” “那就我来吧!” 话音刚落,屋外就传来了夜阑的声音,他今日也换了一声便服,手中拿着一柄剑,冲山月和闻人声行了个礼。 “少主尚年轻,或许经受不住,属下年寿已过百,更适合替神医试药。” 夜阑这么一说,闻人声就更不好意思了。 来中州的这几日本就把不少脏累活都交给了夜阑来办,现在又要他牺牲身体来试这药性未知的方子,也太欺负人了吧? 而且这可是师父的护法啊,要是身子垮了,还怎么好好守护师父的安危? 闻人声当即回绝:“不行,还是我来。” 夜阑执意道:“少主,还是让属下来吧!城主说过你自幼体弱,恐怕不适合做这些。” “我现在的修为和境界都不低,”闻人声不悦道,“何况我年少时体弱只是因为灵根不全,如今灵根早已复原,没那么脆弱的。” “少主,你这样太冒险了。” “我是一个剑修,这不算什么冒险。” “可——” “好了,别吵了。” 正当二人争执不下时,门外一个声音突兀地介入了进来,打断了他们的争论。 闻人声循声望过去,来人正是和慕。 他提脚跨过门槛,径直就往闻人声身边走过来,顺手将他晨早落下的手串和耳坠搁到桌上,接着又从襟口摸出一小包干叶,推到了闻人声面前。 什么东西?有股甘甜的味道。 闻人声犹豫了片刻,伸手打开那包干叶,发现里面塞满了新鲜的蜜饯梅子,是自己很爱吃的东西。 原来早上去买这东西哄他开心了。 他没有抬头去看和慕,只是甩着尾巴,耳尖发红地重新把叶子合拢,一颗梅子也没动。 别以为用这样的小恩小惠就能让我原谅你! 闻人声在心底说。 和慕见他不吃,也没多问,抬头扫视了山月和夜阑两眼,开口道:“试药的事情,让我来吧。” 听到这话,闻人声神色一顿,身后的狼尾不动了。 山月脸上闪过一丝犹豫:“慕容大人,这药放在妖怪身上试最合适,您是人类,恐怕……” “妖怪与人的差异,无非在于灵根,”和慕搭起臂倚坐在桌边,不急不缓地说,“妖自出生起就拥有强大的灵根,是靠灵根的力量在支撑五脏六腑运转,所以对药物的分解能力很强,所以你才要用更烈性的药,是吗?” 山月点点头:“是这样。” “那就没问题,”和慕淡声道,“我先前经历过走火入魔,五脏六腑被心魔侵染,已经失去了自我运转的功能,一直以来都是靠我的灵力在支撑运作,跟妖怪的体质很趋近。” “走火入魔?”山月露出惊诧的神色,“那你现在……” 和慕扬扬手,说:“这就不用你操心了,总之我不是妖怪,‘祸津’不会让我发狂,在我身上试药是最合适的。” 他如此一说,山月也不知该怎么答话了,她担忧地看向一旁的闻人声,正欲开口询问。 谁知闻人声竟提前一步站起身,他面色不虞,拉住和慕的手就往门外走。 路过夜阑身边时,闻人声还冲夜阑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也跟过来,接着拽着和慕就跨出了药堂。 三人一直走到拐角处,停下了。 “夜护法,”闻人声搭起臂,语气有些生硬,“你帮我问他,他刚刚说的那些话都是真的吗?” 夜阑茫然道:“我吗……?” 虽然夜阑预料到会有这种时候,但没想到是在这种情况下。 自己跟这俩人的距离甚至还没有他们彼此之间的距离近,夸张点说连呼吸声都能听见,到底为什么需要他来传话啊? 一旁的和慕无奈地看着闻人声,说道:“声声,你真不打算跟我讲话了?” 闻人声立刻抿住唇,表示拒绝沟通,还拿手臂轻推了一下夜阑。 夜阑不想违背闻人声的意愿,只好依言对着和慕复述了一遍闻人声的话。 “苍玉大人,少主问您,刚刚说的那些话是不是真的?” 和慕听完后,应道:“那你回复他,说走火入魔的事情,我们不是早就聊开过了吗?” 夜阑冲闻人声行了个礼,原模原样地复述给了闻人声听。 “我说的当然不是这件事!”闻人声语气有些急,“我说试药啊,他为什么突然就跑出来自己揽干净了?根本没有跟我商量过!” 第101章 和慕连忙解释道:“你是妖怪,中这种毒本就会有风险,我不想你受伤,所以想着我来……” 闻人声气得跺脚:“所以我就是不想要这个!” 听到这话,和慕眼神动了动。 这一刻,他脑中终于是想通了些什么。 为什么闻人声总是生闷气,总是会突然不开心,这些情绪都不是没来由的无名火,而是因为自己没有“读懂”他的心。 昨晚生气,是因为闻人声不爱听他自我谴责的话,可他却自以为是忏悔,喋喋不休地说了一大堆。 今天生气,是因为闻人声不喜欢他不跟自己商量就擅自做决定,而他却自顾自地就帮闻人声揽下了试药的活计。 细一想来,此前几乎所有的生气,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闻人声是个内敛的孩子,只有对自己亲昵的、信任的人才会展现自我完整的情绪,但这些情绪的来由需要他来猜,如果猜不中,闻人声就会因为不善于表达而独自开始生闷气。 和慕像是忽然被点通了灵窍,他此时也顾不得什么传话不传话的规矩,上前就拉住了闻人声的手。 “声声,对不起,”他说,“我知道了,下次我会跟你商量好再做决定的。” 闻人声被他吓了一跳,他慌忙想要抽出手,一边冲着夜阑喊道:“你快跟他说,让他不准碰我,我不想跟他说话!” 夜阑点点头,转而对和慕说道:“少主说——” “我知道他说什么,这儿没你的事了。” 和慕一挥手,色杀瞬间应召而出,落在了夜阑面前。 他恶声道:“再不走,我的剑送你走。” “……” 夜阑为难地看向闻人声,照本宣读:“少主,苍玉大人说我再不走就要杀了我。” “……行了,你走吧,”闻人声捂着脸,羞耻地说,“记得把门带上。” 夜阑得到指令,简单行了个礼,随后就跟脚底抹油似地飞快蹿回了药堂中,“砰”地一声合上了门。 听见门闩落下的“咔哒”声,闻人声深吸了口气,终于有勇气回过身面对和慕。 他故意撂下脸色,冷冰冰地问:“哥哥还要说什么?” 和慕脸上没有开玩笑的意思,诚恳道:“我总是自作主张地觉得自己在对你好,声声,以后我会跟你提前商量好的,这次不要再生气了,好不好?” 闻人声心头一颤,他慌乱地避开眼神,支支吾吾起来: “谁……谁说我在生气这个了?!哥哥自己想当大英雄,想代替我牺牲自己、伤害自己,我一点也不……不心疼!随你去好了!” “我只是想引起你的注意,才用了这么拙劣的方式,如果这么做会让你对我失望,那我想想别的办法,” 和慕直接抱住了闻人声,闷声道, “你不理我的每一分钟……都比走火入魔要痛苦一万倍。” 闻人声被说得脸烫得不行,他挣扎了一下,喊道:“你说这话,谁会信啊!” “你信了。”和慕肯定道。 “…………” ……这个可恶的山神! 闻人声没力气挣扎了,他被抱得喘不过气,整个人都像团棉花,要被扯成一条条棉絮,融化在和慕怀里了。 半晌后,闻人声终于缓缓启唇。 “那你……发誓。” “嗯,我发誓,”和慕亲了一下闻人声的耳鬓,低声道,“你说,让我发誓什么?” 闻人声仰着头,手稍稍攥紧了和慕的衣袍。 “你发誓……”他声音有些打飘,“我们之间永远坦诚相待,永远不会有嫌隙,没有一个人会一声不吭地牺牲自己。” 和慕跟他靠住脸,一字一句地说:“我发誓,我们会彼此坦诚,不会有嫌隙,不会有人牺牲自己,我不会,你也不会。” “…………” 如果是这样的保证,那自己似乎没有什么要生气的理由了。 闻人声的心思很细腻、也很敏感,他知道他和山神之间是因为彼此深爱,所以才会不自觉地做出一些牺牲自己,守护对方的行为。 可总是会忍不住去想,这种建立在无声无息的“自我牺牲”之上的爱,真的对彼此公平吗?这到底算是伟大,还是自私呢? 闻人声不认可这种爱,他觉得正是因为深爱对方,所以才更要珍惜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许诺,对他来说无比重要。 稍事平复了会儿情绪后,闻人声无声地回抱住了和慕,表达了和解之意。 和慕心中的石头总算落地,他松了口气,忍不住轻拍了拍闻人声的背脊,叹息着说道:“声声,以后对我多发发脾气,好不好?” 闻人声轻打了他一下:“哪有人会提这样的要求啊……” 和慕笑着说:“这样,我才能感觉你没有在生闷气。” 闻人声“嘁”了一声,把和慕抱得更紧了。 他现在感觉自己浑身上下都冒着泡泡,脑中反反复复回荡着和慕刚刚的那句保证。 他的一字一句说得清晰又虔诚,像是真挚的祝词。 闻人声脸红得不行,他埋在和慕肩头,心说虽然是自己让他讲的,但是怎么听上去就这么…… “声声。” 正思索间,和慕忽然唤了他一声。 “嗯?” 和慕顿了顿,说:“我们明天,回芳泽山吧。” - 作者有话说: 啊!我终于望见大结局的希望了! 明天休息一天喵 第75章 故地重游 ……回芳泽山? 闻人声脑海中忽然闪过自己说过的那句话。 【我喜欢哥哥】 【我要跟他回芳泽山成亲。】 一瞬间闻人声脑袋都晕乎了,他往后瑟缩了一下,磕磕巴巴地问:“回、回回回……回芳泽山?要做什么……” 难不成,是……回去成亲? 这么突然?! 可是他还没准备好,他还没飞升,没有学过成亲的礼仪,还、还不知道怎么当好山神的新娘,怎么可以贸贸然就回去成亲呢? 闻人声捧住脸,仓皇无措地跳开几步,模样像只受了惊的小兔子。 “不要不要不要,哥哥,太早了,”他语速极快,“我还没准备好,我我我,我要……先学一学,再等几天好不好!” 和慕停顿了几秒,重复道:“等几天?” “对对对,”闻人声捂着脸摇摇头,“不是拒绝哥哥,就是想准备一下,准备好了就可以的!” 和慕似乎没明白他的意思,但还是稍稍俯身,扶着膝耐心问道:“那声声来说,你想要准备什么?” “我……” 和慕凑得有些近,闻人声心跳快得不行,“我”了好半天也没说出来。 一旁的和慕盯他看了会儿,倒是瞧出了点端倪。 “哦,”和慕唇角化开一点笑意,“你说这个啊。” “……啊?” 什么这个那个? 难道、他说的不是成亲的事情吗? “我是很想娶你,但这件事不能着急,我不会这么草率就让你嫁与我的,”和慕揉了一把闻人声的头发,“我说的回芳泽山呢,是有正事要办。” 闻人声懵懵地看着他,狼耳本能地往后倒去。 “正事?” 和慕“嗯”了一声,不轻不重地揉搓起了闻人声的耳绒,耳朵是妖怪的舒适点,力道揉按得稍重一些,闻人声就会很舒服地哼哼起来。 他一边揉,一边说道:“方才扫了一眼山月的方子,里面有几味药材,只有在芳泽山才能寻到,我们得回去一趟。” “而且,你有两年没去替族长扫墓了吧?”和慕弯起眸,“这次机会正好,我们去看看他吧。” 回应他的是闻人声轻盈的呼噜声。 “呼……” 被和慕捏了一会儿,闻人声已经不知不觉把脸靠到了这人的手心,身体也像磁铁一样吸在了和慕身上,黏糊糊地抱着他。 他发出了两声小呼噜后,终于含糊地应道:“哥哥去哪,我就去哪……” 方才还气得像颗要爆炸的小辣椒,这会儿哄好了,又立刻变得乖顺起来,和慕听着闻人声的黏糊的声音,心都要化成了水。 他忍不住咬了一口闻人声的耳尖,把人咬得嘤咛了一声。 “好痒!”闻人声从昏头昏脑的舒适感中惊醒,慌忙低着头挣脱出来,“不要咬耳朵。” 和慕轻笑一声,心说自己又不是没咬过,偶尔某些时候,闻人声还会主动请求他咬咬自己的耳朵呢。 但他还是依言点头:“不咬,声声。” 闻人声歪着脑袋把自己狼耳上的小短毛给抚平,接着又凑上前主动抱住了和慕,用撒娇的语气说:“那和好了。” “和好了。”和慕也抱他。 “不要明天回去了,”闻人声仰头看着他,说,“我们现在就出发,偷偷跟山月姐姐和夜护法说一声,这样更隐蔽一些。” 第102章 草药必然要去摘,但在得到“祸津”的解药之前,他们尽量要隐藏起来,不被司命发现踪迹。 和慕思索了片刻,点头道:“好,听你的。” * 简单交流了一下行动计划,闻人声就主动提出由自己去跟山月知会一声。 至于夜阑,这人性子执拗,若是被他知道了闻人声要回芳泽山的事情,定然说什么都要跟来。 他们人手紧缺,药堂这边不能无人把守,所以闻人声跟山月打招呼时,和慕负责支走夜阑。 “苍玉大人,”夜阑额角渗着冷汗,生硬地冲和慕行了个礼,“有什么吩咐吗?” 和慕也不爱跟这人说话,他瞥了一眼药堂的方向,顺口说道:“我听闻人声说,你对文曲星有意思。” 夜阑神色一惊:“少主跟您说了?” 那还用问吗? 闻人声有什么心事儿都藏在脸上,昨夜和慕稍事逼问了一下,闻人声就跟个筛子似地全抖出来了。 说完,他还央求和慕跟夜阑好好开解一下,让他早点放下心意。 “是我问的,”和慕乜了他一眼,淡声说,“我直说了,劝你最好不要告诉她,找机会进寺庙清修一段时间,好好把这段感情给忘了。” “这……”夜阑面露犹豫,“苍玉大人……” 和慕扬起手,冷声打断他:“我从前虽修无情道,但不会做拆散良人的事情,今天会这样同你讲,是因为我知道,不管你告诉她什么都不会有用。” 虽然跟文曲星也就认识了堪堪一百多年,但和慕看人很准。 文曲星这个人,对于自己所认准的道心已经执着到了发邪的地步,世间生灵万物,或人或妖,或男或女,从未让她产生过任何执念。 因为好奇,多年前和慕甚至在连理枝上看过文曲星的名字,令他意外的是,这人的名字上连半根红线都没有。 即便是修无情道的人,名字上也会有一小截被斩断的红线,代表亲手断去情丝三千,不再与他人结缘。 但文曲星的名字上,什么都没有。 没有用任何一道枷锁、任何一句真言来约束自己,却成为了真正的无情人。 和慕把玩着手里的扳指,漫不经心地说:“这么说吧,你告诉了她你的心意,她既不会生气,也不会厌恶,更不会回应,只会把你从她身边解决掉。” “……”夜阑陷入了沉默。 “文曲星于你有救命之恩,你是她身边最忠诚的护法,”和慕手里的动作没停,目光扫向夜阑,“你的离开会给她造成麻烦,希望你能掂量清楚。” 虽然闻人声再三叮嘱他,要温柔一点告诉夜阑这件事,但和慕说的话依旧没留什么情面。 夜阑眸光暗下,陷入了沉默。 和慕往药堂的方向瞥了一眼,只见正门稍稍打开了一条缝隙,从里边钻出了一小截尾巴尖,往地上打了打。 这是闻人声跟他提前说好的信号,说明他已经跟山月打完招呼,可以离开了。 和慕于是指腹一捏扳指,穿回了自己的指节上。 “那就这样,”他直起身,说,“怎么选是你的自由。” 听到这话,夜阑才迟钝地回过神来,仓促地向和慕行礼。 “苍玉大人慢走。” * 闻人声抓着包袱的带子,把自己的尾巴放了一点在门外,轻轻甩了甩。 山月放下茶盏,疑惑地看着闻人声:“少侠这是?” 闻人声羞赧道:“我跟哥哥提前说好的,和神医交代完事情后我就这样摇一下尾巴给他看,他就知道了。” “哦,原是如此。” 山月眉眼化开笑容,由衷地说:“少侠跟慕容大人的感情真好。” “哪、哪有啊,”闻人声脸一红,“我们经常吵架的!” 山月用茶盖刮开沫水,轻笑道:“只是一点直觉。” 话音刚落,闻人声就感觉有人拎住了他的尾巴尖,后背抵上那人的胸膛,人被往前挤了挤。 “聊完了?”和慕挠了挠闻人声的下巴。 闻人声见是和慕,乖乖点头:“说完了,神医让我们七日内回来就好。” “足够了。” 和慕从袖口抖落出一枚铜钱到手心,在指缝间翻转了两下,铜钱顷刻变化成了一张黄纸符箓。 “我晨早管这儿的土地神借了两张缩地符,现在就能去。” 闻人声眨眨眼,双手接住了飘下来的符纸。 要回家了。 虽然只是去寻一些必须的草药,虽然只离开了芳泽山两年,闻人声还是生出了些近乡情怯的感情来。 那里的神龛,山泉,庙宇,甚至族长的墓碑,全都停留在两年前的记忆之中。 闻人声离开时走得太匆忙,还没来得及把芳泽山的一草一木努力塞进脑海中,到如今他都不确定自己还记不记得回家的路。 “声声,”和慕跟他扣住十指,“你师父应该教过你它的用法,要不要试试看?” 闻人声抿了抿唇,侧过脸看向和慕,唇角扬起笑容。 “让我来,哥哥。” 他的五指紧紧回扣住了和慕。 “给你看看我的修行成果。” 说罢,他立刻重新运气了一个小周天,屋内顿时灌入一阵天风,将山月桌上的茶盏都吹得“咔咔”轻响。 闻人声发尾轻飘,将符箓衔入口中,合眸凝聚灵力。 随后,凌空一指。 当—— 耳边的声音骤然间被一汪水抹平。 脸侧的天风越刮越急,像是鹰隼振翅呼啸而过,震得人肌骨发麻。 片刻后,闻人声感觉脚底的木板逐渐变成了硌人的碎石。 他深喘几口气,缓缓睁开眼。 面前的药堂已然变成了秀木丛丛,山门堂堂落入视野,记忆中门侧的神龛依旧,只是攀上了半层青苔,里面所供奉的苍玉真君像已被遮掩了大半容貌。 “到了。” 和慕飘下来一句。 闻人声紧张得手心都热了,他连忙想松开和慕的手,谁料这人反而把他握得更紧,还往怀里拽了拽。 和慕说:“这里没人,我们总能坦荡荡的吧。” 闻人声还是害羞,小力推了推他,说:“这是我的家,我会不好意思的……!” 总感觉在做什么大逆不道的事情,好羞耻! 和慕“哦”了一声,调侃道:“是你的家,也是我的家啊,你我一起在这里生活,竹马之交,现在拉个手怎么不好意思了?” 闻人声听得都要无语了:“从小一起长大的才叫青梅竹马,我是被哥哥单方面养大的,算什么青梅竹马啊?” 和慕捏了捏他的手,闷笑道:“那叫什么,童养——” “我求你了!”闻人声知道他要说什么,害臊得不行,踮起脚就捂他的嘴,“哥哥你真的别说了!” 他怕死了,和慕再这么口无遮拦下去,闻人声都要替他担心一下以后会不会声名狼藉。 等成亲之后,他绝对不会再允许和慕这么做了! 两人小声嘀咕着打闹了会儿,和慕忽然停了动作。 他神色一顿,目光扫向山林的方向。 “嘘,”他压低声道,“有人在。” 闻人声也感觉到了异状,从林间隐隐传来了一些轻微的铁器碰撞声,伴随着泥土抛落的声音,似乎是在地上挖掘着什么。 他的目力更好些,双眸稍稍一眯,便瞧清楚了那些动静的来源。 只见山林深处,似乎站着一个蓝白袍的道士,他双手拿着一柄铁铲,一只靴子压在铲子边沿,正卖力地往下踩。 这人相貌年轻,还隐隐有些面熟。 闻人声神色一紧,目光落在那人挖掘的东西上。 那是一座衣冠冢。 闻人声记得很清楚,整座芳泽山上,只有他为族长立了一座衣冠冢。 这是……在掘坟?! 第76章 我想要家 在芳泽山掘坟也就算了,掘的还是族长的坟! 闻人声咬紧齿关,登时抽出腰侧的天心,足尖一点地面,借势往那人的方向飞身而去。 “给我住手!” 山林间乱枝丛生,闻人声斩出两道剑气,哗啦砍倒一大片。 山林间顿时扬起飞雾,巨大的动静引起了掘坟人的注意,他手下动作一顿,刚要回头望去,天心就带着薄凉落到了那人的颈侧。 闻人声怒视着他,斥道:“谁让你动这里的?!” 杀意毕现,那人顷刻软了腿脚跌坐在地,双目悚然地望着闻人声。 “我、我我我……” “杀人不过头点地,你把话说清楚了,才能有一线生机。” 掘坟人还没“我”完,便听到头顶落下一个声音,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听得人头皮发麻。 他一抬头,只见和慕踩弯了一根竹子,背剑立身,居高临下地望着自己。 他立刻就认出了这张脸。 第103章 “山、山神?!” “哦?”和慕一挑眉,“认得我,你是归一剑宗的人?” 他很少在芳泽山抛头露面,唯一一次被大片人认出身份,就是在归一剑宗替闻人声讨公道的时候。 “又是你们!” 闻人声看这一旁快被掘烂了的衣冠冢,又是心疼又是愤怒,红着眼喝道,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还要纠缠不休多久,到现在连死人都不肯放过吗?!” 和慕见闻人声气得发抖,于是从竹尖上跃下,落到闻人声身侧,抚了抚他的肩。 “别急,声声,”和慕安抚道,“气不过的话,我替你杀了他。” 闻人声深吸了两口气,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这次赶巧被他们碰见,那以前呢?这两年前族长的坟都被人这样挖开过吗?他不在芳泽山的日子,族长难道……连好好安息的权利都得不到吗? 闻人声抹了两下眼角,恶狠狠地瞪了那人一眼,随后摔下剑,匆匆忙忙地跑去了衣冠冢前。 “族长……你别害怕,我这就把他赶走。” 他蹲下身,手拢着泥土,想将那被掘开的口子给填上。 一旁的罪魁祸首在地上爬了两下,见闻人声不再注意到他,便挣扎着起身想要逃跑。 可腿刚收起来,耳边就如有一道锐风刺过,旋即大腿处就突兀地传来一阵剧烈的痛意。 只听“噗嗤”一声,和慕握住色杀的剑柄,直接贯穿了这人的大腿,把他狠狠钉入了地面。 “呃啊!!” 这人捂着腿撕心裂肺地喊叫起来。 “让你走了?”和慕抬靴踩住他的头,往下碾了碾,“你叫什么名字?从哪儿来的?” 这人额角冷汗直渗,没有立刻答话,蜷缩在地上痛苦地呻/吟起来。 和慕见状,却完全没有怜悯的意思,握着剑柄的手稍稍一动,将色杀在他血肉里拧转了一个角度。 “呃……我我、我说!我说我说我说!” 那人嘶哑地叫喊起来, “我、我叫,我叫尘守,之前……之前是剑宗的门徒……” 说话间,他挣扎着往闻人声那处爬了爬,想扯他的衣角。 “我们见过面的,你叫闻人声对不对?我记得你,你是个小狼妖,你能不能求求山神……呃啊!好痛,你快求求他,放过我,我什么都会说的!” 闻人声没有搭理他,把手里一抔土抹到被掘开的窟窿处。 手刚摸上去,就感觉到底下一阵尖锐的凉意,闻人声手心一疼,下意识抽回手。 “嘶……” 低头一看,掌心被划出了一道血痕。 听见闻人声闷哼,和慕神色一动,迈步上前攥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怎么弄的?”和慕皱眉,看向方才闻人声埋土的方向。 那些松了的土壤底下似乎埋了什么物件,露出尖尖的一角金色,上边还残留着一抹赭红,是闻人声的血迹。 “是……是一些珠宝……” 一旁的尘守喘着气,颤声解释道, “是我自己偷偷来埋的……希望、他能在黄泉之下好好安息,不要再来找我们索命了……” 索命? 闻人声面上闪过一丝不解,他看向地上血淌了一身的尘守,这人看上去似乎痛苦极了。 色杀的刀锋上有微小的锯齿,砍人很疼,这会儿尘守多半是生不如死,还能意识清醒已经很不错了。 “说说清楚,”闻人声冷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尘守望着那座衣冠冢,声音发抖得厉害:“先、先前,我师弟尘敛的魂魄被你给毁了,但你们没有杀我,留了我一命……” 他如此一说,闻人声才彻底想起来这人是谁。 他十岁生辰的前一天,在归一剑宗摔碎了装有尘敛魂魄的瓶子,那日护着那缕魂魄的修士,正是面前之人。 和慕把闻人声抱在怀里,替他擦着手上的血迹。 “继续说。” “没了尘敛师弟的魂魄,我只能一个人在湘州城流浪,后、后来的几年间,我遇到了几个同样无家可归的师兄,几人便合伙办了个首饰铺子的生计,如此安然无恙过了几年,一直到你们从芳泽山离开。” 说到这里,尘守似乎也顾不得腿上要命的割肉之痛,他脸色发白,仿佛回忆起了什么悚然之事。 “我原以为你们走了,这些事情就彻底过去了,可……可不知为何,自你们离开芳泽山那一天起,我们师兄弟几人便接连开始生病暴死,还常常梦魇缠身!” 他急促地呼吸着,双目失焦,惊恐万状地看着地面。 “我听说,他们夜里经常梦见有一只兔子精在啃噬自己的血肉,说什么……‘欺负闻人声就要付出代价’!每夜都要被啃噬,等身体血肉全被吃干净了,就、就轮到灵魂——这只兔子精连我们的灵魂都不放过!!!” 闻人声看他被吓得期期艾艾宛若魇住一般,忍不住拧紧了眉。 他迟疑道:“你是说……族长在梦里报复你们?” 尘守五指抠着地面,哭喊道:“是,绝不会有错,我的师兄已经全死了,现在只剩我和一个小师弟了!他年纪尚小,没有参与过当年之事,他是无辜的!” 尘守抬起发颤的手,指向衣冠冢里埋的珠宝。 闻人声这才发现他整个人枯瘦得不像话,衣袍底下几乎是一截白骨,看上去已经病入膏肓了。 “对不起,我们真的知道错了,这是我们这几年开那铺子所赚的全部家当,我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全都给你们,放过我吧,我再也不修仙了,我不修了!!”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尘守哭着哭着,就低头把脸埋在了自己手心,双肩都在发抖。 “明天、明天我就跟小师弟去寺庙里落发为僧,后半生都拜佛赎罪,替你的族长诵经,对不起,闻人声,当初你的灵根被剖,都是我们的错,都是我们不好,求求你——” 这哭声刺耳、难听,如同破碎之弦依旧竭尽全力地在发出呕哑的乐声。 闻人声听得一阵耳鸣。 他离开的两年间,故乡出现了这么多的变故,从前的仇人也一个个家破人亡,逐渐要从这个世上销声匿迹了。 他的痛苦埋在冰雪下多年,终于待到春潮始解,大雪消融。 事情发生得太突然,闻人声头有点发晕,他趔趄两步,差点要摔,好在被和慕及时揽住了背脊。 “没事吧,”和慕顺了顺他的后心,语气有些担忧,“要不要先回去休息一会儿,我们明天再来采药?” 闻人声也觉得自己没办法动弹了,他扶着和慕的手,呼吸得愈发用力,愈发没有章法,到最后差点要窒息了。 “哥哥……”闻人声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抬头看向和慕。 “能不能……把我抱回去,我好像……” 正说话间,闻人声湿润的眼瞳蓦然一灰,很快就失去了意识。 …… * 身上好冷。 闻人声的指稍动了动,耳边传来细碎的絮语声。 “只是一个弱不禁风的小妖怪,杀了能有多大损失?” “他没有父母,没有朋友,谁会记得他?” “山神?拜这种无名之辈,倒不如现在跪下来求求我。” 闻人声睁不开眼睛,他感觉整个后背都浸在血泊里,四周都是甜到发腻的脂粉味。 稍微尝试着晃动一下身体,耳边就传来铁链碰撞的响声。 这个气味,他记得很清楚。 尘敛房里那个狭小的空间,闻人声被人拴住脖颈和手腕,幼小的身体生生承受了剖去灵根之痛。 第一次知道自己利齿锋利,连铁链都能咬断,也是在这个时候。 目力尽失,闻人声也懒得再挣扎,干脆平躺下来,任由自己融化在了血水里。 记忆像是快放的走马灯,忽闪着一点点跑过,闻人声看着不足半人高的自己从尘敛手底下逃跑,一路逃回了芳泽山,独自躲在空洞洞的兔子窝里。 年幼的闻人声没有能力,不够强大,只能蜷缩身体抱住怀里的话本,哽咽着一页页翻,照上边的故事一点点读过,用这样的方式哄自己开心。 那时的他连字都认不全,只会读一点关于芳泽山的传记,闻人声就借着月光,一边抽噎,一边慢吞吞地辨别话本上文字。 犹记得话本上说,芳泽山有武神的庇护,世间所有立于这位武神之下的生灵,只要进入芳泽山的地界,就会法力尽失,落为凡人,一切天材地宝皆成俗物。 只要乖乖待在山上,武神就会永远守护这片土地,还有这里所有妖怪的家。 闻人声深深地相信着这句话。 那时候的他在想什么? 在想,如果话本里的神明入世,是不是就能护佑他一生不遇灾祸,不受苦难? 还是在想…… 从今往后,他可不可以也有一个小家,一个容身之处? 第104章 闻人声一直睡了四五个时辰,才从这场漫长的梦中醒过来。 刚睁眼时,闻人声感觉睫毛上都沾满了泪水,他忍不住抬手抹了一下,却被人轻轻拉住了手。 隔着眼眸中迷蒙的雾水,他发现和慕正躺在他身侧,目光一转不转地盯着他看。 “哥哥。” 闻人声乖巧地唤了一声,侧过脸蹭了蹭和慕的手心。 可这个动作之后,他明显感觉到身前和慕的呼吸颤抖了一下。 闻人声面露错愕。 哥哥不开心吗? ……是因为自己吗?他说了奇怪的梦话? 闻人声眼里的泪水太多,看不清和慕的眼睛,只能努力眨眨眼睛,把那些泪水赶出眼眶。 “哥哥,我没事的,”闻人声勉强扬起笑容,安慰和慕,“就是有点晕,所以睡着了。” 刚说完,他就感觉一个有力的怀抱把自己给拢了进去,暖意顿时包裹了全身。 “唔……”闻人声匆忙按住和慕的胸口,嘟囔道,“哥哥抱太紧了,我要憋死啦。” “声声,”和慕跟他抵住额头,声音带着有些痛苦的嘶哑,“我……” 只说了一个字,和慕就哽咽着顿住了。 想说的话太多,到口边却不知该说什么了。 闻人声今夜说的梦话太清晰,加之闻人声晕倒的时间里,他又在那个尘守口中问出了当年之事的细节,他几乎能想象到这个小孩都做了什么样的噩梦。 他一直等着闻人声醒来,迫切地期待他把一切都告诉自己,然后要求自己去亲手杀了这些人,替他复仇。 可是没有。 这些痛苦都被一层平静的水给抹去了,闻人声选择了放过自己,不被仇恨吞噬,一如从前。 和慕沉默了片刻,最后选择低下头,轻轻吻去了闻人声眼角的泪水。 “我想你了,声声,”他低声说了一句,又往下吻了吻闻人声的唇,“跟我慢慢说,好不好……” 闻人声缩在被褥里,迷迷糊糊地跟和慕接着吻,脑中思索着和慕想听自己说什么。 是这个梦? 还是他的过去? 不论是哪个选项,对闻人声来说,都如同亲手剥开自己的蚌壳,将内里的自我毫无保留地剖白给和慕看。 这需要莫大的勇气。 - 作者有话说: 我家小苦瓜小笨狗小汪汪小土妞 要跟哥哥一直幸福呀t^t 第77章 至少爱欲 “就是梦见以前的事了,”闻人声摸了摸鼻子,心虚道,“没有什么别的。” 和慕捋着他的头发,说:“你刚刚睡着时,在我怀里一直哭个不停。” 哭得身体都在打颤,泪水把和慕的衣襟也濡湿了,口中还不停梦呓着“别怕”“不疼”,像坠入了一场空茫茫的噩梦。 和慕尽量平缓着声音,没有给闻人声太大的压力。 “声声,我是你的爱人,要是实在太难过,可以和我说一说的。” 闻人声嗫嚅了一下,还是没张口。 脑袋好晕,想不明白。 他知道和慕是想了解他过去的那些细节,这个人对关于自己的一切都很有求知欲。 可刚刚大梦初醒,闻人声还没有整理好自己的心情,也没有那么强烈表达欲望,他的心像拢起的花苞,将一切的情绪都暂时封闭起来了。 想不通事情的时候,闻人声就会下意识地逃避问题。 “别问这个了,哥哥,”他搂住和慕的脖颈,撒娇着说,“想要亲亲。” 说完这句,他就凑前迎上和慕的唇,颇为主动地啄吻了他两下,像只黏人的小鸟。 刚刚掉的眼泪滑进唇间,带着一点咸湿的味道,闻人声笨拙地咬着和慕的下唇,动作轻得如同诱/引。 亲了一会儿,和慕握住闻人声的腰,跟他分开了唇。 “声声,”他眉间微蹙,话语中都带着疼惜,“你还在哭呢。” 闻人声神色一愣,后知后觉地抹了抹自己的眼角,果然摸到一点潮湿。 和慕叹息着问:“做了很可怕的梦,是吗?” 闻人声抿了抿唇,眼里染上一丝埋怨,说道:“知道还问……哥哥跟我多亲一会儿,我就忘掉噩梦了啊。” 听到这话,和慕陷入了沉默。 顿了几秒后,他按住闻人声的后颈,重新压上了他的唇。 至少亲吻和爱欲可以止痛。 既然不想说,那他们还不如更专心地投入在眼下的欢愉里,至少这样,闻人声一定会舒服。 和慕顺手拉上被褥,把两人闷在狭小的空间里,闻人声被他压着腰,没有反抗,在这个吻里慢慢合上眸。 方才噩梦里的余韵很快就被更强势的索吻取代,他听着彼此齿间暧昧的舔/舐声,感受着和慕推抵他的唇舌,后脊酥麻,连骨头都开始发软。 空气中灌满了潮.湿的晴欲,渐渐积淀,又渐渐凝结成身体的薄汗,眼角的湿痕。 没一会儿,闻人声就把自己亲得浑身发热,尾巴也从被褥里钻了出来。 “和慕哥哥,”闻人声气息微促,跟和慕分开唇,自觉地把他的手放到自己腰上,“我好想你……” 和慕眸光暗下,借势撩拨两下闻人声的腰:“不要勉强自己,声声。” “我很热。” 闻人声嘟囔着打断他,翻过身坐到和慕身上,指稍碰在他/月复/下。 山神果然又对他应了,只是亲一下就这样,真是色鬼。 “哥哥也好热。”闻人声直白道。 “哗啦”几声,丝绸滑开。 绒尾慢悠悠地晃了晃,闻人声被晴热蒸得不大清醒,他手往身后撑住床面,双膝并着主动蹭起了和慕的。 “这样……好吗?”闻人声脸颊泛着桃色,狼耳乖顺地垂着,“哥哥喜欢吗?” 和慕稍眯了眯眼,手从闻人声的脚踝离开,沿着他腿上的肌肤缓缓上滑到了腿弯处。 他不介意给闻人声一些主动的机会,这些都是上床时调晴的方式,反正到最后结果都是闻人声躺在他/身/下哭。 但今天的状况不同,闻人声是为了逃避痛苦,所以才主动投身晴色。 说是主动,倒不及“勾引”这个词贴切。 和慕由着他像猫儿一样蹭挠自己,待到忍无可忍时,才捞住他的膝弯,反客为主把人推了下去。 闻人声躺在软和的被褥上,长发披散,乖巧着不闹腾。 “别生气,哥哥,”他抬腿搭上和慕的肩,晃了晃脚踝上的铃铛,羞赧道,“我今天会听话的。” 和慕听着耳边铃铛的脆响,看着闻人声脸上的潮色,只感觉自己的理智快濒临崩溃了。 这小孩真的还记得自己身在何处吗? 这里是芳泽山的神庙,是闻人声从小被收养长大的地方,这个房间的每一处,都载满了他从稚童成长为少年的痕迹。 在这种地方被随意亵玩,却还要自称是听话乖巧的好孩子? 和慕深喘了口气,下意识说道:“你真是……” 说到一半,他顿了顿,忍住心里想说的那句话,转而落下一句“你可真行”。 闻人声无辜地眨眨眼。 “什么意思?” “没事,”和慕摇摇头,爱抚了一下闻人声脚踝的铃铛,唇角扯起极浅的笑意,“今晚多陪陪我吧,声声。” * 次日。 闻人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枕边窝了只小麻雀,脑袋正一点一点地,很是困顿的模样。 他揉了揉眼睛爬起身,把麻雀接进怀里,四下张望了一圈。 “哥哥?” 和慕不在屋里。 这儿也不是闻人声在芳泽山常住的那个小屋,规整地摆满了武器架,墙上还挂了一些形状奇异的法宝符箓。 闻人声这才记起来,自己昨晚不小心弄湿了床单,他们后来是在和慕常住的这间屋里睡的。 想起这缘由,闻人声羞耻地埋低脑袋,用麻雀挡住自己的脸。 啊,他下次绝对不再做这种事了。 昨晚因为不想跟和慕讲太多自己的梦,他就稍微主动勾引了一下,却没想到当过山神的人定力居然可以这么差,一下子就上钩了! 可闻人声完全没考虑过把人胃口钓上来之后要做什么,又要怎么让和慕适可而止,到最后只能自讨苦吃。 和慕昨晚还尤其过分,每次在他身体快到极限、几乎要晕厥时,这个人就坏心眼地用法术治好他,再接着从头开始,如此反复了好几回,闻人声的精神都要被弄崩溃了,到现在想起来还有些后怕。 “呜……”闻人声感到丢人,低声呜咽了一下,“真讨厌……” “讨厌谁啊?” 正懊悔间,门口的方向传来和慕的声音。 闻人声打了个寒噤,慌忙拿手背把脸颊摸凉,一边应道:“反、反正没有说你!” 等脸上的热意稍下去了些,闻人声才敢抬头偷看一眼和慕。 第105章 和慕身上只穿了件常服,双臂紧缠着黑色的臂缚,手里拎着两把锄刃,刀面很新,看上去是刚从山下买过来的。 和慕解释道:“结界不知道为何没完全消失,用不了太大的法术,采药这事只能自己来了。” “自己采?”听到这话,闻人声连忙把麻雀放到一边,双腿从床上放下,“我马上就来帮哥哥。” 和慕“嗯”了一声,将门后的药篓推过来,说:“你跟在我旁边,咱们努力个三四天,应该能搞定。” 闻人声以极快的速度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背上药篓,跟和慕进了山林间。 寅时三刻,万物初醒。 枝叶叠成了绿帐,晨光从缝隙中穿透下来,落成满地光斑。 和慕半蹲着剥开一丛草,仔细辨认着其中可用的药物,接着又摘下一小片,放到舌尖抿了一口。 闻人声则是站在一旁,扶着膝认真地观察学习。 “什么味道?”他好奇道,“看上去很甜。” 和慕没说话,又摘了一片递给闻人声。 闻人声接过叶片,学着和慕的动作放到舌尖抿了抿,预想中的甘甜味不曾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涩苦,让他忍不住皱起了眉。 “好难吃……”闻人声拿出叶片,很嫌弃地说,“许多仁真能喝得下这种药吗?” “那就是他的事了。” 和慕笑了笑,将那发苦的草药整株拎紧,手中锄刃一转,往根部利索地切了一刀。 闻人声赶紧转过身,示意和慕把草药装进自己的药篓里。 和慕犹豫了会儿,说:“重不重啊?要不还是我来?” “哥哥别想一个人独揽功劳,”闻人声不满道,“而且我是什么脆纸娃娃吗?这点分量还没有几只兔子重呢。” 他才板凳那么高的时候,就已经会帮族长抱小兔子出去喂草了。 和慕叹了口气,只好把草药搁进了闻人声的背篓里,两个人又往山下走了几步,继续寻找方子上需要的草药。 走到一半,和慕忽然停步,拽住了闻人声。 “声声,”他指了指不远处一颗翻出来一半的红薯,“你跟我比比看,谁先跑到那里,输的人今晚只能吃红薯。” 闻人声说:“可是红薯也很好吃。” “……好吧,那赢的人可以多吃一个红薯。” 闻人声亮起眼睛,点点头:“好!” 说罢,他就卸下身上的背篓,用鞋尖在地上划了条线出来。 “我们从这里开始,准备好了吗哥哥?” 和慕抬手召来色杀,往上一踩,冲闻人声抬了抬下巴,说:“准备好了。” 闻人声扫了一眼和慕的佩剑。 居然还用御剑作弊…… 他轻哼一声,解除化形术,甩甩耳朵变回了原型。 不过这么短的距离,御剑可未必有他跑得快。 “那就开始。”闻人声踩了踩爪子,说。 “三、二——” “一!” “一”字刚落下,闻人声没再管和慕,爪子一扑就飞了出去! 可刚迈出几步,他就被一颗不知上哪来的石头绊了一跤,猝然团成了一个球,咕噜噜往山下滚。 和慕:? 他被闻人声这动静吓了一跳,御剑的动作都顿住了。 片刻后,他才意识到危险,立刻催动脚下的色杀追上去。 “闻人声!” 几秒过后,闻人声团成的球就压过了那红薯的根茎,和慕以极快的速度追上去,赶在他撞上更远的树桩前,一把拎起了他的后颈。 “闻人声,”和慕急停住色杀,把小狼拎高,满脸的不可思议,“你这都能摔?” 话一说完,和慕就发现了不对劲。 闻人声脸上哪有什么摔跤的狼狈,满是计划得逞的得意,他扑腾了一下四只爪子,热烈欢呼道: “第一!哥哥上当了!” “……” ……居然被摆了一道。 和慕哭笑不得:“你这赢得可一点都不帅。” 闻人声嘁了一声,说:“赢就好了啊,要帅干什么,哥哥真幼稚。” 幼稚? 听到这话,和慕不服气了,他把闻人声拎得离自己近了一些。 “噢,我幼稚啊?”他压低声说,“那十八岁了还尿床的人,是不是比我更幼稚?” 闻人声:“…………” “我求你了哥哥!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闻人声崩溃地大喊一声,一爪子按在和慕脸上。 他现在真想立刻把地上这颗红薯拔出来,堵进和慕嘴里,让他永远都不要说话了! - 作者有话说: 救命[求求你了] 第78章 数十个数 闻人声被和慕惹毛了,他从和慕手里夺了一把镰刀过来,一个人提着药篓去山背面采药了。 和慕哪放心让他离开自己的视野,默不作声地就跟在了后头。 闻人声五感敏捷,自然是注意到了和慕,可他却故意不回头,自顾自走了一段路,又蹲下身,学着和慕的样子,拎起地上一把奇形怪状的草。 和慕好心提醒:“这是杂草。” “我当然知道!”闻人声立刻炸了毛,“我见它好看,想摘回家送给师父,不可以吗?” “那怎么不送我?”和慕也蹲下身子,手指随意撩了一下草叶,“你不喜欢我吗?还是说你更喜欢师父?” “我、” 闻人声被他一噎,干脆低下头,手起刀落,“咔擦”一声就把那把杂草斩下了。 “暂时……不喜欢你!” 他站起身,嘟囔道。 和慕露出失望的表情:“那我太伤心了。” 说着,他就绕到闻人声身后,低头靠住了他的肩,闷声道:“今晚我都要吃不下饭了,声声。” “……” 闻人声本还想冷着脸,无奈和慕说话的语气实在太真,闻人声怎么也忍不下心继续威胁他。 挣扎了片刻后,闻人声还是回过头,眯起眼蹭了蹭和慕:“那再数十个数,就,不生气了……” “十个数啊……”和慕的手滑到闻人声腰上,缓声道,“数十个数之后,不管怎么样都不会生气了,是不是?” 闻人声“嗯”了一声,脸有些红,手里的那把小草都拿不稳了,稀稀落落地撒了下来。 和慕果然没打算轻易放过,他慢腾腾地往上摸,一路摸到闻人声胸前的搭扣,指稍勾开了中间一颗,接着就从衣缝里钻了进去。 “你数吧,声声,”和慕不轻不重地捻了他一下,“数完我们就和好。” 这还数什么啊?和慕明摆了要欺负他! ……不过,刚刚他的话是说得有些重了?万一和慕听到自己说不喜欢他,真的伤心了怎么办? 不反抗的话,和慕是不是就能开心了? 闻人声忍耐了会儿,最后还是松懈力气,选择了放任和慕的动作。 他微仰起颈靠住和慕,无声地轻喘起来。 算了,反正他们也是要成亲的。 闻人声在心里说服自己。 哥哥把他当妻子看待,对他做点这种事情也是人之常情,不过分的…… 刚想到这里,不远处就传来细碎的响动声,闻人声听到声音,耳朵警惕地动了一下。 “有人……”他连忙回过神,推搡了一下和慕,“有人在附近。” 没有太强的杀意,应该不是什么妖怪神仙。 和慕很快也察觉出来,他稍觉得败兴,叹了口气,手从闻人声衣服里收回来,顺便替他系好了解开的扣子。 衣服被弄得有些皱了,和慕悉心替他捋平整,这才松开了怀抱。 闻人声腿软了一下,好在一旁的和慕及时搀扶了他一把,他才没直接摔倒。 “反应好大。” 和慕拉着他的手臂,说。 闻人声匆忙拿手背靠了一下发烫的脸颊,衣物还磨着刚刚快被捏/肿/的地方,触感格外明显,闻人声都不敢有什么太大的动作。 “欺负人。” 他哭哑着声音抱怨了一句。 都可怜成这样了,和慕连忙亲了一下闻人声的头发,把他搂进怀里抱了抱。 “错了错了,”他说,“一会儿给你赔罪,好不好?” 闻人声也没有怪他的意思,他只是想跟和慕撒娇而已,俩人又蹭蹭脸黏糊着贴了一下,直到再度听见那些脚步声的靠近,才恋恋不舍地分开。 “少侠,山神大人。” 刚分开,二人面前的树丛就被一只枯瘦的手给拨开了,从里边探出两个素色的身影,一高一矮,各自穿着僧袍,头发也剃干净了。 其中一人头上还被纹了几道刺青,这是前往寺院赎罪自首之人会被刻上的罪枷。 闻人声辨认了一下,犹豫道:“……尘守?” 那人低头应了一声:“是我。” 他身旁那个矮个的小和尚年纪很小,大概只有五六岁,僧袍穿在他身上显得宽大极了。 第106章 他躲在尘守身后,眼神胆怯,小心翼翼地望着闻人声跟和慕。 尘守一只手护了护小和尚,说:“这是我的小师弟,等我死后,他就是归一剑宗如今唯一的门人了。” 闻人声跟和慕对视了一眼,两人相顾无言,也不知道该回答他些什么。 尘守昨天的确说过自己要落发为僧,后半生都替死去的族长诵经赎罪,但闻人声没把这件事放在心里。 没有直接砍下尘守的脑袋,都算是他心地善良的了,更别说去期待这样一个人临死前的幡然悔悟。 但很显然,尘守身边还有自己在意的人。 他说完这些,从襟口处摸出一副卷轴,一瘸一拐地朝闻人声走来,最后停在一步之距里。 “少侠,”他咽了咽喉咙,有些艰难地把卷轴递给闻人声,“这是我替尘敛师弟收拾东西时,在他的遗物中寻到的东西,没有任何人知道。” “当年之事,是我愚钝,是我麻木不仁,明知师弟做错了事,却依旧跟着门人一起包庇他,让你蒙受了太大的冤屈。” 闻人声面色复杂地接过卷轴,也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总觉得这东西沉甸甸的,如有千斤之重,让他几乎拿不起来。 “我看过卷轴上的东西,也大概知道一些皮毛,”尘守敛下眸,说,“你们想要找的仇人若真在九重天之上,这份卷轴应该会帮到你们。” 闻人声皱眉:“……什么意思?” “少侠,”尘守说,“我修行的时间太短,没有机会参悟所谓的道心,所知甚浅,只能尽我所能,告诉你一些有用的东西。” 不远处的小和尚瘪着嘴,提起自己宽大的僧袍,着急地往尘守身边走,一边走还一边偷瞄着一旁的和慕。 见和慕的目光落到自己身上,他都快要被吓哭了,呜咽两声抓住了尘守的衣服。 尘守没有理会他,继续说:“我曾偷听到过无涤长老对尘敛师弟说的一段话,他说九重天上‘那位大人’已经许下承诺,只要剑宗拿到天灵根,日后天道就能为归一剑宗破格开一道捷径,剑宗的门徒飞升不再是难事。” 听到这话,闻人声神色一动,攥紧了手里的卷轴:“那位大人?是说司命吗?” 尘守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道。 他垂下眼,眷恋地看了一眼自己身后的小和尚,缓缓道:“多谢二位的不杀之恩,我师弟往后余生都会住在寺庙中为各位诵经,希望二位飞升后能得偿所愿。” 说完这句,他冲二人行了一个规整的礼,接着就转身,牵起了小和尚的手。 他步子一深一浅,沿着来时路的脚印,慢腾腾地走了回去。 待到身影即将消失时,落日的金晖恰好在此时洒到地面,闻人声望着他们,心里有些说不上来的滋味。 不算怜惜,也不算憎恶。 更像是在这一刻成为了身外人,平静地看完了两个人的一生。 良久后,和慕碰了碰他的手。 “时候不早了,”他笑着说,“声声,我帮你把那颗红薯烤了,好不好?” 闻人声恍然回过神来,跟和慕对上了目光。 “那这卷轴……” “既然是对付天庭的东西,看看也无妨,能帮到我们最好,”和慕摸摸他的耳朵,“你若嫌仇人的东西晦气,我就替你烧了它,反正没有这东西,我们也能解决问题。” 闻人声眸光闪过光亮。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和慕捧起他的脸,“声声,只要你愿意,我会永远当你的剑,终我一生都守护你。” 闻人声脸上一烫,慌忙垂下眼,不去跟和慕对视。 “还、还是吃红薯吧,哥哥……” 和慕见他害羞,弯起眸故意问道:“声声,这么好听的话,你听了不会心脏砰砰直跳吗?” “不会!”闻人声闭起眼推了一把和慕,喊道,“哥哥是土包子,土死了!现在哪还有人会说什么‘当你的剑’这种话啊!” “哦,那你是我养大的小土包子。” “我才不是!” “好吧,那换你来说,你说点不土的给我听。” “……别想骗我说情话!” * 入夜。 屋前用柴火点了个火堆,将空气烘热,两人脸上都是暖融融的红晕。 和慕拣了根粗细合适的树枝,唰唰几下削干净了树皮,又将枝头磨成尖,最后把闻人声摘的那颗红薯穿了上去。 闻人声坐在小板凳上,捧着脸看他。 “哥哥飞升之前是做什么的?” 和慕将穿好的红薯搁在火堆旁,火星烧到紫红的外壳上,迸出噼啪响声。 和慕说:“我父母死得早,小时候好像拜了个师父学功夫,然后拿他给的月钱去买闲书看,偶然得到一本《炼气法》,便琢磨着自己修炼。” 闻人声很爱听故事,他把板凳挪了挪,靠到和慕身侧,环抱住了和慕的手臂。 “然后呢,哥哥?” 和慕撑着脸看他,笑盈盈地说:“然后,我就练成了啊。” 闻人声抱紧他,追问道:“这么简单?你说具体一点!” 和慕掐了掐他的脸:“这还能怎么具体?大约十多岁的时候,我掌握了炼气的办法,接着就离开师父去了一个三流的剑修门派,一直修到了金丹期。” 和慕是二十五岁飞升的,他的修行经历比世间绝大部分人都要短,所以刚飞升时,因为实力平凡,一直是个籍籍无名的神仙。 这也是司命选中他替自己杀人的原因,越是不起眼的人,就越适合做这种上不了台面的事。 和慕简单把自己飞升前的经历跟闻人声讲述了一遍,可三百年前的事情和慕也记不大清了,他只能半编半猜地讲,这小孩却听得津津有味,还缠着和慕问东问西的。 “哥哥的灵根是火灵根,为什么平时都用水相的法术呢?” 和慕笑了笑,手指一勾,从不远处飞来另一把裹着白条的佩剑。 剑柄握到手中,白条就自觉散开了,露出一把灿金色的长剑,通身烧着烈纹,犹如金乌之鸟。 “这是我闯进天宫,把无情碑的名字抹去时,用剑意化出来的剑,名叫金乌”和慕说,“这把剑就只能用火相的法术,只是这儿容易起山火,所以不常用。” 闻人声歪了歪头:“那色杀呢?” 和慕言简意赅道:“色杀是我的道心所化之剑,比较特别。” “好赖皮啊,”闻人声撅起嘴,“哥哥有两把神武,我只有一把。” 和慕笑了笑,说:“你的天灵根能召唤任何神武,严格来讲,天底下所有的神武都是你的。” 闻人声轻哼一声:“我不喜欢抢别人的东西。” 和慕点了一下他的脑袋,说:“那色杀和金乌算我送给你的,不算抢。” 这样闻人声就高兴了,他喜欢天心,但也很喜欢山神的剑,还幼稚地想要兼而有之,和慕一下就猜到了他的心,也满足了他的愿望。 闻人声满脸幸福地靠住和慕的肩。 “过几天回沧州,我要告诉师父,我已经有三把神武了。” 他顿了顿,又想到了些什么,补充道, “哦——不对,是四把,因为山神说他自己也要成为我的剑!” “…………” 和慕这会儿才发觉自己说的那句话确实有些土了,他挠了挠脸,尴尬地拣起那串红薯,往火堆上转着圈烤起来。 凉月高悬,火光在月下生动地跳跃着,驱散了夜里的寒凉。 闻人声靠了他一会儿,又抬起脸望向和慕,忽然说道:“哥哥,等回了沧州,我想要闭关一段时间。” “闭关?”和慕面露错愕,“为什么?” “我的境界只差一步了,这次出关之后,一定可以飞升,”闻人声正色道,“我不想再等了。” - 作者有话说: [哈哈大笑][哈哈大笑][哈哈大笑] 第79章 对吧哥哥 天灵根是天道选定的飞升者,闻人声的确不需要经历什么生死大关,只要安安静静地闭关一段时间,就能达到飞升的境界了。 但和慕没有立刻回答闻人声的话,他默不作声地掰开红薯,剥去发皱的皮壳,放到唇边吹了吹。 “哥哥,”闻人声晃了一下他的手臂,“你说话呀。” 和慕把泛着一点焦色的瓤肉递到闻人声面前,笑着说:“你先吃吧,肚子一直咕咕叫,别饿晕过去了。” 闻人声撇了撇嘴,心说自己今天满山跑了一圈,直到这个点都没吃东西,肚子饿一点也很正常啊。 他嘀咕着捧住红薯,放到嘴边啃了一小口。 “那哥哥快说,”闻人声鼓着腮,含糊道,“你有什么想法?” “我的想法就是,”和慕揽住他的肩,不急不缓地说,“你之前在芳泽山闭关了五年,一下子长大了五岁,那时候忽然见到你长大的样子,我都有些不习惯了。” 第107章 闻人声动动身子,调整了一下姿势,又埋头咬了一口红薯。 味道甜丝丝的,跟记忆里族长给他烤过的那些味道很像。 “我现在已经不会长大了,”闻人声边吃边说,“出关后哥哥再见到我,我也还是长这个样子。” 和慕“嗯”了一声,指稍绕玩着闻人声的辫子。 一直到闻人声快把半颗红薯啃完了,和慕才开口问道:“那你怕不怕?” 闻人声从襟口拿出一方帕子,小心地抹干净了唇角,一本正经说道:“有什么好怕的,哥哥不是说要和我一起飞升吗?有你在,我就什么也不怕。” 说罢,他起身坐到了和慕一条腿上,亲昵地搂住和慕的脖子。 “我们一起飞升,一起回到天庭,把司命给干掉,解放下界所有的妖怪,”他说,“然后再回到芳泽山,开心地当两个逍遥仙,好不好,哥哥?” 他话语轻松,仿佛说的是件稀松平常的事情,和慕眉眼带着笑意,凑上前亲了一下闻人声眼角的泪痣。 “好,”和慕贴着他,低声道,“我好爱你,声声。” 这声情话来得突然,闻人声心跳一歇,匆匆垂下眼帘。 搞什么啊……突然这么黏糊。 那、那自己应该要回答一句“我也好爱你”吗? 闻人声心底还是挺想说的,可总觉得这样的对话在那些艳俗的话本里瞧见过,有些不好意思讲出口。 思索了半天,最后他小声地转开话题。 “……那这一次,哥哥的道心还会变吗?会不会又走火入魔啊?” 和慕回答得很快:“一定不会。” “哦——”闻人声拖长了音,“又说大话。” 和慕哭笑不得地掐住他的脸颊:“这次不是大话,是真的话,你不信我?” 闻人声冲他皱了皱鼻子,轻哼道:“我又不知道你的道心是什么,当然没办法随便相信了,之前哥哥还口口声声说自己无心无情,最后还不是喜欢上我,跟我在一起了?” 和慕不置可否,只是笑盈盈地跟闻人声抵住额头。 “等你飞升那天,”他叹息着说,“我就告诉你,我的道心是什么。” 和慕说话的时候总是爱这样贴近闻人声的耳鬓,听得他心尖痒痒的,像是有根翎羽在面前挠来挠去,引他拿爪子去扑。 闻人声半眯着眼,忍不住也往和慕脸上啵唧亲了几口,最后闷着声音说了一句“最爱哥哥”,又像只羞赧的小猫一样,红着脸埋入了和慕的颈窝。 和慕的道心究竟是什么呢? 闻人声想过很多次,都猜不到答案。 道心的完满是飞升的最后一道门槛,世间所有的修行者,不论是为了苍生大道还是一己私欲,只要贯彻道心直至极处,都能够达到大圆满的境界。 和慕有信心说自己一定能飞升,定然是找到了比无情道更加坚定的决心,那究竟会是什么? 是大道,还是私心?好难猜。 不过和慕是他从小钦慕的神仙,既然他许诺了会和自己一起飞升,一起去天庭,将所有的事情都收尾解决,闻人声毫不犹豫地就能相信他。 他闭上眼睛,毫无防备地躺在了和慕怀里,感受着芳泽山徐徐而过的夜风。 如果一切都能如他所想一般顺遂,那数年后的今天,他应该也和现在一样,在芳泽山,在和慕的怀里,共赏此月吧。 为了这触手可及的未来,他要加倍努力地修行,把剑拿得再稳一点,脚步再干净一点,招式再熟练一点。 只有变得强大,他才能站在所有人的身前,才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大侠,才能有不后退的勇气。 直到他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情,再像话本中的孤胆英雄一样,不着痕迹地归隐山林,去守护属于他自己的幸福。 * 三日后。 和慕将晾好的药材收入乾坤囊中,接着从袖口抽出最后一张缩地符,递给了闻人声。 “出发吧,声声。” 闻人声接过符咒,点了点头,又同上次一样把它咬在齿间,一只手主动牵住了和慕,跟他十指紧扣。 他双眸阖紧,单手一结法印,朝着来时的方向凝聚灵力一指。 符箓烧起一尾火,片刻后,二人身周齐齐掀起一阵天风,旋即,芳泽山的一草一木便如薄纸一般簌簌碎落,取而代之的是中州的山月堂,一点点重构起来。 不过须臾,黄符烧尽。 和慕比闻人声先一步睁眼,他皱眉扫了一圈,隐隐察觉到气氛的不对劲。 第一回来山月堂的时候,这儿的氛围静谧松弛,还能听到清脆的雀鸣声,并没有这么紧绷。 眼下的山月堂却像是蒙上了一层死寂的雾,空气中还隐隐掺杂着一丝血腥味。 “哥哥,”闻人声扣紧和慕的手,指向药堂的方向,“那边门上好多抓痕。” 和慕循声望过去,果然在门上瞧见了一些斑驳的抓痕,位置偏低,痕迹很深,足足没入三分,应当是什么兽类抓出来的。 和慕思索了会儿,安抚道:“别紧张,若是出了什么事,前几天夜阑会书信过来告诉我们的。” 话音刚落,闻人声身侧就刮来一阵骤风,一道黑影从余光中飞快掠过。 “少主当心!”耳边传来夜阑的疾呼。 闻人声神色一惊,敏捷地侧身躲开,只听崩然一声,那黑影径直撞上了药堂的大门,力道还不小,门上顷刻断开一道裂口,连地面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冲击撼动了一下。 闻人声定睛望过去,发现是一团灰不溜秋的老鼠,应该是没化形的许多仁。 还没反应过来,夜阑的身影就飞扑过去,整个人盖住了许多仁,一捆绳子拼命往他身底下去穿。 “抱歉,少侠,苍玉大人,”夜阑一边捆住挣扎不断的许多仁,一边气喘吁吁地解释,“许侠士……昨日夜半,忽然醒来发了疯病,咬、咬伤了山月大夫,我与他在庭院一直搏斗至今日!” 他给许多仁缠了一圈麻绳,刚要收紧,许多仁的尾巴就用力狂甩起来,直接把夜阑给抽翻了出去。 夜阑翻滚两圈擦地停住,脸上的蛇鳞都炸出来了。 “抱歉,是属下无能,”他收回蛇鳞,冲二人致歉道,“许侠士力大如牛,我即便化作原身也打不过他,属下实在不知该怎么办了。” 和慕皱起眉,说:“突然醒的?发病之后一直是这个模样?” 夜阑点头道:“是这样。” 闻人声颇为紧张地看着许多仁的方向,山月此时应该已经离开药堂了,但她生性胆小,这么大的动静,难免会惊扰到她。 他连忙拉住和慕,提醒道:“哥哥,那个能治好心悸的法宝,你从芳泽山带回来了吧?” 和慕点点头,抛出乾坤袋,手指往其中一勾,一枚吊坠便从束口钻了出来,落到夜阑手心。 接着那乾坤袋再次张大一圈,吐出了几筐满满当当的药篓子。 “多谢哥哥,”闻人声看向夜阑,“夜护法,你快将这些东西送去神医房里,拜托她速速做出解药来,若是她身上伤势严重,你就来喊我,我给她输灵力。” 说罢,他从腰间噌地一声抽出天心,横在身前,双指沿着剑刃一抹。 地面很快凝出一层薄霜,自闻人声的脚下蔓延开来,一路伸至许多仁身周。 “这里交给我们。” 这一句后,他点地而起,旋身扬去一道剑气,径直从许多仁身侧飞劈而去,直直地将药堂正门给削开。 剑气落下的同时,闻人声一脚踩到许多仁的肚皮上,把他连鼠带魂踹进了药堂中。 “属下领命,少主。” 夜阑冲闻人声的背影再行一礼。 片刻后,他直起身,刻意观察了闻人声一眼。 确定闻人声没有回头,夜阑又从襟口摸出一封未开的信件,转而交给和慕。 “苍玉大人,”他压低声道,“这是城主的飞鸽捎来的信件,上边封了法印,只有您可以打开。” 和慕一挑眉,接过信件。 他单手解开了法术,那信纸自行张开,里面的黑字就如涟漪晕开般渐渐显出。 和慕匆匆扫了一眼,神色蓦然凝重起来。 “…………” 不远处的闻人声双手一合,唇齿稍动,念出一个单字咒诀,药堂的正门便遽然落下数道冰柱,如囚笼一般将许多仁关在了里面。 “放我出去!!”许多仁扒拉住冰柱,脸从中间挤出来,冲他吼道,“放我出去,我要杀了你!我要杀了你们!!” 闻人声搭起臂,无奈道:“你打不过我的,许大哥。”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啊!!” 发了疯病的许多仁不肯就范,用脑袋砰砰砰撞击着冰柱,没多久就把自己撞了个皮开肉绽,血黏在冰柱上,很快又冻成了块。 “抱歉,许大哥。” 闻人声不忍心见到这场面,他叹息一声,扬手打了一道法术至许多仁的眉心。 第108章 “我会治好你的,你暂时先休息一会儿吧。” 许多仁一吃招,顷刻僵住身体,“噗通”一声直直地往后倒了下去。 见许多仁不再挣扎,闻人声总算舒了口气。 “这样就没事了吧。” 他拍了拍手,转身望向和慕,这才发现和慕手里不知何时多了张纸,此刻正面色紧张地看着上边的内容。 “哥哥,”他望了一眼和慕手里的信件,问道,“你手里拿着什么?” 听到闻人声的声音,和慕反常地将信件捏碎在了手心。 “没什么,”他扬开碎屑,说“你师父的信,写了点无关紧要的事情。” 闻人声见状,皱了皱眉。 不对劲。 他肯定在说谎。 闻人声瞬间撂下脸色,径直走到和慕面前,冲他摊开手心。 “给我,哥哥。” 和慕挠了挠脸,心虚道:“我刚刚不小心给撕了,声声,就一封信而已,没什么……” “给我。”闻人声冷声打断他。 和慕这种修为高深的人,想恢复一封撕碎的信件,有什么难的? 闻人声在这种问题上非常较真,他不喜欢和慕遮遮掩掩的态度,也不喜欢这种彼此之间有所欺瞒的行为。 “我们之前约好过,会互相商量着来,”闻人声一字一顿地说,“对吧,哥哥?” 和慕看着闻人声板着的小脸,心里忍不住捏了把冷汗。 再嘴硬下去,自己今晚又要被闻人声罚在地板上睡了,还会被勒令一整晚都不准碰他。 最关键的是,闻人声一定会生闷气,会把这件事翻来覆去地想好几天,觉得自己专断行事,没有履行他们之间的约定。 而他明明答应过闻人声要改正这种坏习惯。 斟酌片刻后,和慕轻叹一声,覆上了闻人声的手心,信纸慢慢在二人掌心复原。 “抱歉,声声,”和慕主动认错,“是我的问题。” 闻人声兀自冷着脸,没有搭理和慕。 - 作者有话说: [让我康康] 第80章 我不动手 “……声声?” “闻人声?” 和慕正打算叫第三遍时,闻人声终于冷淡地“嗯”了一声。 那封信纸的碎片很快在手上恢复原状,闻人声快速地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神色一滞。 他抬头跟和慕对上目光。 “师父病倒了?” “嗯,”和慕说,“那些‘祸津’开始对妖怪起作用了,城中四处暴乱,夜阑不在身边,你师父一个人应付不过来,操劳过度倒下了。” 和慕顿了顿,眼含愧疚地看着闻人声,拉住了他的手:“文曲星拥有神格,亦不能抵挡‘祸津’带来的变故,我不想你受伤,所以才……” “所以你才想自己去。” 闻人声有些恼火地替他说完了后半句话。 “……我现在不想了,”和慕给自己找补,“只想跟你一起去。” 闻人声可不吃他这套马后炮,他低头重新看了一眼信件,随后捡起地上散落的包袱,一把塞了进去。 “我现在就回去,麻烦哥哥去和夜阑讲一声,”闻人声一边背上包袱,一边冷静说道,“等山月将解药做出来后,一定要立刻把她带来沧州……” 说到一半,闻人声又自顾自摇了摇头,从包袱里翻找出几张皱巴巴的莎草纸。 “不对,夜阑知道师父有难,或许会死缠烂打跟上来,我还是留信给他吧。” 他咬破指尖,用灵力在上边书写起来,顺带问道:“那种缩地符,哥哥还能弄到吗?没有的话我就自己御剑回去。” “师父现在很需要我,沧州城也没有多少她信得过的人,我必须回去帮她。” 闻人声说一句,和慕就点一下头,不敢有异议。 他很少见闻人声这么严肃的模样,身上的气场都隐隐散发着一股疏离的冷意,明摆写着“拒绝接触”四个大字。 平素闻人声见到自己就会摇尾巴,主动撇下两只狼耳给他摸摸脑袋,现在连尾巴和耳朵都收起来不给他看了! 原以为自己道歉的速度够快,就可以弥补刚刚一时糊涂做的错事,看来还是盲目自信了。 眼下这种情况,和慕明智地选择了不继续烦扰他,默不作声跟在闻人声后面,看着他前后忙活。 等到闻人声收拾完东西,将写好字的纸张留在门缝处,才终于把目光放到了和慕身上。 他问道:“上次哥哥说这种符咒是找土地神要的,中州的土地神在哪里?” 和慕连忙回答:“不远,我带你去。” 闻人声“嗯”了一声,听不出来什么情绪。 和慕于是试探着握了一下闻人声的手,这小孩倒是没有反抗,乖乖地任由他牵着。 看来没有生太大的气,还有挽回的机会。 和慕思索了会儿,说:“声声,要不要先变回原形?” 闻人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干嘛?” 和慕笑着说:“这样我抱你过去的话,就没那么显眼了。” “…………” 闻人声沉默了一会儿,不声不响地结了一个印,身体化回了雪狼的样子。 大概是因为心情不好的缘故,他的耳朵尖都软趴趴地垂下来,从和慕的角度看过去完全就是一只小狗的模样了。 和慕把他捞起来,飞身跃上山月堂的墙头,脚下一运轻功,正打算往土地庙的方向而去。 刚要纵身跳去对过的屋顶,臂弯下的闻人声却忽然开口。 “等等,哥哥,”他说,“我想看一眼山月的情况再走。” 和慕依言停下,把闻人声揣进怀里。 闻人声两只前爪搭在和慕的手臂上,安静地望了一眼山月堂的庭院处。 夜阑正坐在山月房门前的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把蒲扇,动作轻缓地扇着面前的紫砂壶。 山月站在他身旁,一手拿着书卷,一手拣着背篓里的药物,她脑袋上果然绑了一圈白布,应是为许多仁所伤,好在精神看着还不错。 闻人声动了动耳朵,隐隐能听到他们的对话。 “少侠和那位山神怎么这会儿还没有动静,可是出了什么事?” “应该没事,”夜阑摇着扇子,垂下眸,“我给苍玉大人递了一封城主捎来的信,我猜想……这会儿他们二人应该已经回沧州了。” “回沧州了?”山月神色一愣,“那你……” “我还不能回去,”夜阑说,“苍玉大人说得对,我的能力太弱了,一味跟着城主,只会拖她的后退,我要尽我所能帮到她的忙。” “神医,在你制出解药前,我会保护好你的。” “……” 和慕举起闻人声,把他翻了个面。 “声声,”他说,“怎么样,现在要出发了吗?” 闻人声撇了撇嘴,还是不说话。 见闻人声不理会自己,和慕干脆拖住闻人声的背脊,把他抱近了一些,脸直接埋在了他的肚子上。 “声声,你不理我吗?”和慕闷声道,“真的不理我?” 和慕的头发都蹭在肚皮上,闻人声痒得不行,几只爪子对着和慕挠来挠去的。 “放开我!好痒!!” 他忍耐了一会儿,发现这个形态的自己完全没有招架之力,只能任人摆布! 一气之下,闻人声两爪一合,调动灵力,“嘭”地一声化回了原型。 一拥有人形,他立刻铆足了劲儿推开和慕。 “你到底要干嘛!” “我真的错了,声声。” 和慕双眉微蹙,他只退开半步,又紧接着往前过来,握住了闻人声的手。 “我应该遵守约定,好好跟你商量再做决定的,我只是习惯了这样做事,一时间没记起来,下次一定会改的。” “你……你别不理我,声声,等我下回再犯你就赶走我,我绝无怨言,好吗?” 和慕的态度放得很低,甚至都有些央求的意思了,闻人声听到他这样道歉,方才还冷冰冰的心一下子就软了下来,狠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不管怎么样,和慕都是因为害怕失去他,所以才会悄悄隐瞒师父病倒的事情。 何况这次他立刻就跟自己坦白了,也好好地承认了错误,闻人声的气其实早就消了,只不过一直在闹别扭而已。 想到这里,闻人声忍不住缓和了语气:“没有怪你,哥哥,我刚刚就是有点生气了。” 说完,他抿了抿唇,主动替和慕整理了一下刚刚被爪子挠乱的头发。 “一直不理你是我不好,”他温柔地捋过和慕的头发,一边说道,“我知道哥哥是因为爱我,所以才想保护我,代替我承担痛苦。” “但我也一样爱你,喜欢你,不想失去你,我们除了要付出爱,也要尊重彼此给的爱,哥哥。” 他主动抱住和慕,靠在了他的胸膛,低声道:“倘若有一天身在生死一线的人是我,你会怪我自作主张丢下你吗?” 第109章 和慕拢住他,摇摇头:“我不会让你身陷险境的,声声。” 闻人声没有回答这句话。 他只跟和慕拥抱了一小会儿,很快就松开双手,还偷偷抹了两下眼角。 “时间不多了,”闻人声嗓音有点哑,“师父正处在危险之中,我们要早点回沧州城。” 和慕点点头,忍不住摸了一下闻人声重新冒出来的狼耳朵。 这应该是和好的意思了吧? 闻人声的心思很好猜,喜欢谁的时候就给谁摸耳朵,不喜欢了就把耳朵藏起来。 “你比我聪明多了,声声,”和慕说,“你说的那些话,我从没有深入思考过,很厉害。” “可能,”闻人声摸到自己心口,猜测道,“是因为我身上的天灵根?我总觉得自己能嗅到每个人情绪的气味,感受到别人的心跳。” 和慕轻笑了一下,摇摇头:“心是你自己的,跟天灵根有什么关系?” 天灵根会赋予人感知万物生息的能力,却没办法撼动人的心境,化解人的贪念和嗔恨。 所以闻人声的侠义之心,并不是因这天灵根所生。 而恰恰相反,他是天生就拥有这样温柔纯澈的灵魂,天灵根才会为之倾慕,继而选择了他。 这是闻人声独一无二的能力。 * 下界最不值钱的神仙就是土地神。 大至中州百城,小至乡野村落,几乎每一片有人类或妖怪群居的地方,都能找到土地庙,就连地府也不例外。 土地庙通常是当地百姓自发掏钱建出来地福地,供养的是那些更亲民的小神仙,因为诞生于民心,所以平素百姓生活上大大小小的问题,也都可以找土地庙的神仙来帮忙。 庙中还有“日行万里”的缩地神咒,如有人遇到急事需要出城,便可以来庙中求这一纸黄符。 二人加快速度,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一座庙宇前。 中州的土地庙建得比山神庙还气派,鎏金的歇山顶,赭红的墙垣,四角飞檐还坐着四只瑞兽,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天宫。 和慕本想一脚踹开土地庙的大门,被闻人声及时拽住手臂给拦了下来。 他认真地说:“我们管他借东西,怎么可以像强盗一样?” 和慕收回腿,无奈道:“你不认识这儿的土地神,他很喜欢蹬鼻子上脸的,凶一点儿才能借得到东西。” “什么啊,”闻人声不信他,“哥哥现在是凡人,不能总是这样不尊重神仙。” “好吧,”和慕摊了摊手,“那我不动手了。” 闻人声冲他扬起笑意:“谢谢哥哥。” 说罢,他抹平自己的衣袍,礼貌地上前叩了叩门。 “土地神大人,”他温和地唤了一句,“我们来管你借个缩地神咒急用,麻烦你出来见见我们。” “土地神大人?” “土——” “土什么土啊!” 闻人声第三句还没喊完,门的那头就猝然爆发出一个刺耳的斥骂声。 随后只听“砰”地一声,土地庙的大门被无比粗暴地撞开了。 从里边走出个矮小的白髯老头,眉毛长得几乎能把眼睛给遮了,他身上穿着华贵的锦衣,赤脚站在门槛后头,上下打量了一眼闻人声。 “要神咒做什么?” 闻人声礼貌地回答:“家中有人病重,今天就得回去,麻烦大人——” 土地神一听,当即翻了个白眼。 “你家里人病重,关我什么事?” 他很不客气地打断闻人声, “况且……你一个妖怪,长了四条腿,怎么不跑过去啊?” 土地神个头矮小,一时间都没注意到后边的和慕,目光全黏在了闻人声身上。 闻人声的相貌出挑,是一种毫无攻击性的漂亮,即便是素不相识的人,第一眼瞧见他也会心生怜爱,下意识认为他是个很好相处的人。 但对于寿命漫长、堪破世俗的神仙而言,这种清纯无害的相貌往往意味着“虚伪”。 再加之妖怪的身份骇人听闻,几乎没有神仙会相信闻人声是个单纯的好孩子。 土地神见他长成这样,心中的不爽之意更甚。 他摸着下巴,目光极不礼貌地在闻人声身上扫了两圈,最后嗤笑了两声。 “哦,我知道了。” “你是嫌妖怪之身太低劣,所以故意披上这么漂亮的一副皮相——” 话还没说完,和慕把闻人声往后一拦,抬脚就往土地神脸上踹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 [害羞][害羞] 第81章 命悬一线 闻人声还没反应过来,土地神已经被和慕一脚踹了出去,腾空翻飞两圈,轰然一声嵌进了土地庙的墙面里。 他鼻梁都被踹断了,血粘着白色的须髯哗啦糊了满脸,一只眼睛肉眼可见地肿了起来。 闻人声被吓得身子一抖。 抬头一看,和慕脸色黑得可怕,金色的眸光中闪烁着阴寒的杀伐之气,像是下一秒就能徒手拧碎土地神的头骨。 闻人声连忙拉住他:“哥哥,别生气,我们还需要他画符咒呢。” 和慕冷嗤一声,抬腿跨过土地庙的门槛,目光刀割一样剜在土地神身上。 “下届的土地神一抓一大把,没了他一个,我们还能找别的,”他寒声道,“可这口恶气今日不出,往后就没机会了。” “哥!”闻人声这回手脚并用扒拉住了和慕,吃力地喊道,“时间来不及了,我们要快点去找师父!” 和慕不听他的,他唇间吐出一口寒气,抬手召来了色杀。 土地神刚从墙里挣扎着拔出身体,一抬眼,就发现面前一个浑身发着黑雾的人扬起剑,不由分说就要砍向自己。 土地神眼里充血,模糊得看不清和慕的相貌,但对那把剑的恐惧简直刻在骨子里。 一感受到压迫到令人窒息的灵流,他遽然就意识到了这人是谁。 “等、等等,等等!” 土地神惊恐万状地伸手拦住和慕。 “我现在就画,别杀我!!” 和慕眨眼间就给色杀灌注了强悍的灵力,看上去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 土地神吓得抖成了个筛子,慌不择路地往后腾挪,可背后只剩下厚厚的一堵墙,早就无路可退了。 一旁的闻人声见状,干脆拦到和慕面前,身子一扑直接跳到了和慕怀里。 没办法了! 反正和慕一定会抱住自己,至少这样他就没有空去拿剑了! 果不其然,和慕一下就托住了突然跳上来的闻人声。 可闻人声的体重太轻,和慕一只手就能把人稳稳地抱在怀里,并没有放下剑。 闻人声急了,握住和慕拿剑的手,劝阻道:“我知道哥哥生气,但你先别杀人,我们拿道神咒再说好不好?” 闻人声的尾巴在后面着急地扫来扫去,看上去确实不想让他杀掉土地神。 和慕眼里的戾色褪去了一些。 他叹了口气,问:“你就不生气吗?” “我生气啊,”闻人声说,“但我知道他说的都是假话,这样一想就不生气了。” 人类讨厌妖怪的逻辑都如出一辙,就是觉得妖怪身份低贱,不应该这么漂亮,不应该这么善良,不应该这么单纯无害,一定全是伪装出来的,妖怪的原型一定都狰狞可怖,丑陋无比。 可是闻人声知道自己的原形一点也不丑,和慕经常会夸他可爱,还很爱吸他的肚皮,亲他的小爪子,温柔地替他梳理毛发。 这种切切实实的爱意,可比旁人随口一句的贬低来得有力多了。 和慕皱眉道:“那就是我生气,我听见别人这样说你,很来火,我要杀了他。” “可是没有生气的必要呀,哥哥。” 闻人声替和慕理了一下头发,上前搂住他,还拍了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我小时候也经常生气,现在已经改好了,你也能改好的。” 闻人声的脾气一直都很好,但住在兔子洞里的时候,他发现族长养的兔子们脾气都很大,哪怕很小一只也会经常生气。 那时候闻人声年纪还小,为了合群,他也会偷偷模仿兔子生气跺脚的样子,故意不听族长的话。 但是学了几次之后,闻人声就觉得脚好疼,整天跺脚好累,还会经常饿肚子,生气一点儿也不好玩。 久而久之,他就不喜欢生气了,现在的他只会对山神发一点小脾气。 和慕听了闻人声的话,心中的火气慢慢被抚平了下来,他收回色杀,双手握住闻人声的腰,把人放到了地上。 他脸上的冷意逐渐化开,转而弯起眸:“那听你的,声声。” 闻人声松开怀抱,回头看向土地神的方向。 这人被吓得像是三魂七魄走了一半,两条腿哆嗦个不停。 不仅如此,闻人声还发现他的相貌都有了一些变化。 第110章 他脸上的胡须和皱纹肉眼可见地褪了下去,容貌也慢慢变得年轻起来,看上去年纪不大,大概只有二十不到的样子,五官很普通,还生了点雀斑,是一张不怎么好看的脸。 “你……”闻人声犹豫着开口,“干嘛要把自己打扮成老人?” 土地神抬头看了一眼闻人声,嗫嚅着开口道:“我……我不是土地神。” “我叫夷方,是个凡人。” * 夷方鼻青脸肿地地跪在地上,埋头在黄纸上画着缩地神咒。 和慕踱着步,总结了一番夷方的陈情:“也就是说,这儿原本的土地神已经被司命给囚禁了,这些年都是你在这里滥竽充数?” 闻人声盘坐在夷方对面,问道:“可你没有神格,画出来的缩地神咒真的有用吗?” “有用,”和慕替他回答,“我们回芳泽山那时候,就是找他画的神咒。” 只是那时候赶得及,没来得及细细辨认。 对和慕来说,土地神的神格太弱了,以至于跟凡人没有什么区别,没那么敏锐也是正常的。 “司命大人分了我一点神格的力量,所以我可以画出神咒,但也仅此而已了。” 夷方画完一张,哆哆嗦嗦地回答, “天庭这几年飞升的妖越来越少,人手不够,他叫我临时顶上土地神的位置。” 和慕随手拣起案上一枚银质的烛台,放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过得还挺滋润。”他冷笑道。 夷方打了个寒噤,赶紧埋头画第二枚符箓。 可这回手抖得不行,怎么也画不好第一笔,笔尖一落到纸上就会糊出一个墨点子。 闻人声看了半天,最后忍不住说道:“算了,你跟我们走吧。” “啊?” 夷方直接抖掉了手里的毛笔。 “……走?去哪?” 和慕一下子就意会了闻人声的话,接上一句:“你会画符,当然也会用缩地术,现在开始你就跟着我们,对外就说土地庙闭门谢客一段时间,这样还能减少中州百姓外出的数目。” “什、什么?你们要带我去哪??” 闻人声点点头,认可道:“哥哥说得对,这样日后与司命开战,我们这边压力也小一些。” “事不宜迟,我们现在就——” “等等!” 夷方爬起身,攥住手里画了一半的缩地符咒,颤声喊道: “我、我我,我哪儿也不去!” “我就要待在土地庙,这里吃好喝好,每天都有人来上供,我不要跟你们去送死!” 听到这话,和慕跟闻人声齐齐望了一眼夷方。 “…………” 片刻后,和慕缓声道:“没有人在问你的意见。” 他顿了顿,蹲下身顺手拣起地上画好的那张符,一边说道:“且不论你这些年依附着司命施舍的神格,从中州百姓身上刮了多少油水,光靠着画符受供,你就已经锦衣玉食好多年了吧?” “你现在还能活着,都是因为闻人声不计前嫌,以德报怨,大发慈悲拦住了我。” 色杀不知何时已经悬在了夷方的头顶,剑尖凝着一束微光,只要和慕一勾手,下一秒就能把他像烤红薯一样串起来。 闻人声学着和慕,装出恶霸的模样,恶狠狠地威胁夷方:“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们两个人的,不准有异议,听懂了没?” 夷方两排牙齿打着哆嗦,喃喃着往后爬了两步。 “我……不走……” 话还没说完,耳边就吹来一阵凉风,没等他反应过来,土地庙就彻底变了模样。 * 沧州城,华宫。 为了掩人耳目,闻人声特地选了华宫作为落点,他将符纸一吹,三人顷刻就转移到了华宫的正殿门。 一落地,闻人声就着急忙慌地往一衿香的寝宫跑过去,连和慕都没来得及追上他的步子。 他实在是很担心师父。 从看到那封信开始,他心中就隐隐有一丝不安感,总觉得师父隐瞒了他们什么事情。 华宫太安静了,整座沧州城都太安静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都充斥着山雨欲来的死寂,叫人浑身的血都在发凉。 一直到推开寝宫的大门,看见躺在美人靠上的一衿香,闻人声心中的石头才轰然落地。 一衿香抬眼瞧见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犹疑。 随后她极快地收敛这抹情绪,晃起手中的扇子,说道:“你回来做什么?” “师父……” 闻人声急得要掉眼泪了,他扑上去抱住一衿香,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对不起师父……我们走得太着急,没有告诉你,让你一个人待在这里。” “说什么胡话,”一衿香撑起身子,轻推开闻人声,勉强维持着声音的平和,“我是沧州城的城主,什么时候沦落到离开小辈就不能活的地步了?” “山神说你受伤了,”闻人声抹了抹眼泪,说,“城里现在很乱吗?师父有没有中毒?夜护法正在跟中州的山月神医研究解药了,等解药带回来就没事了,师父伤到哪里了,我现在就给你渡灵力!” 他前言不搭后语地讲了一大堆,一衿香耐心地等他说完,最后一个问题都没有回答,只是拿扇子掩着面,轻咳了两声。 “苍玉也跟你回来了,对吧?”她问道。 闻人声垂下耳朵,点点头。 “那就好,”一衿香坐直身,她脸色有些苍白,拍了拍身旁的位置,说,“闻人声,你坐过来,我有话要跟你说。” 闻人声听话地坐到一衿香身边。 “师父要说什么?” 一衿香示意侍女关上门后,问道:“中州那边的神医可跟你讲过‘祸津’的来由?” 闻人声点头,说:“讲过一些,她说这种毒是东瀛传来的,不难解。” “说得不错,‘祸津’中有针对妖怪的毒素,根植的时间越久,伤害力越强,解药的效果就越差。” 一衿香垂下眸,望了一眼掉了满地的蛇鳞。 “若是中毒,‘祸津’就会刺激你的灵根,让你短时间内拥有超出身体负荷的力量。” “与之相对的,你的神识会慢慢被‘祸津’吞噬掉,回归到妖怪最原始的状态,变得只懂得捕猎和求存。” 听到这里,闻人声神色有些着急。 他连忙打断一衿香:“我知道的,但是神医说了,只要那些妖怪用了解药,就会恢复正常的,师父你先别慌,司命跟我约好了五年内不会进犯沧州城,我们还有时间的。” “她确实不会进犯。” 一衿香无声地叹了口气,抬眸看向闻人声。 “那些红莲,早在四五十年前就已经深种在沧州城中了。” “是我不够细心,没有察觉出来。” 司命不是什么蠢人,她敢做出这种狂妄的许诺,就一定给自己留好了足够的退路。 这个性情顽劣乖张之人,从一开始就想好了灭亡妖族的方法,她不会进犯沧州城,因为她要看着这个地方自生自灭。 “自你们带着那个风媒离开后,城中越来越多的妖怪都开始发病。” 一衿香抬手抚上闻人声的脸颊,轻声说道, “如此下去,毋说五年,或许连今年的冬天都熬不过去。” “…………” 今年的冬天…… 闻人声在心里僵硬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怎么回事? 在回来之前,闻人声一直觉得还剩下很多时间。 他还可以继续修行,只要赶在这五年内飞升,一切都有挽回的余地,他可以帮师父守护住沧州。 为什么短短数日之内,沧州城就到了命悬一线的境地? 闻人声脑袋一片空白,他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来安慰一衿香。 一衿香相比之下冷静得多,她的情绪没什么起伏,一如往常,甚至有些淡漠。 她拉过闻人声的手,忽然放了一块宝玉在他手心。 她说:“这是我护心的法宝,你将它戴在身上,它能隐匿掉你的一切踪迹。” ……护心的法宝? 闻人声面露错愕。 就是一直以来护佑沧州百姓,不被司命找到的那件法宝? 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突然给他? 一衿香似乎猜到了他想问什么,她唇角勾起一抹极浅的笑意,说道:“妖怪存在的时间远比人类要久,所有的妖怪都诞生于天道的选择,而非繁衍。” “这个族群今朝覆灭,再过百年依旧会迎来新生,你不必担心自己会孤独太久。” 闻人声深呼吸了好几下,才勉强发出声音:“师父……你这是,什么意思?” “闻人声,逃跑吧。” 一衿香拢住闻人声的手,用一种无比平静、以至于叫人遍身发寒的目光望着他。 “不要再想着飞升了,跟苍玉离开这里,寻一处地方避世,好好地过完此生,好吗?” 第111章 - 作者有话说: 还以为三十万能完结[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结果还是因为各种原因超出了一些! 第82章 方生方死 另一边。 和慕随手捡了条蛇,把夷方绑在了华宫的大门前。 “看好了,”他吩咐那条小蛇,“他要是动了,你就咬他脖子,直接毒死他。” 小蛇不敢反抗,连连点头,很快就唤了一大群蛇过来,把夷方给团团围住。 夷方一个凡人哪里见过这么多的妖怪,滑溜溜的蛇鳞贴着脖颈的肤肉游过,触感冰凉,伴随着叫人头皮发麻的丝丝声。 他尖叫一声,两眼一翻白,直接昏厥了过去。 “胆子真小。”和慕嘲弄了一声。 他拍拍手,望向闻人声离开的方向。 这小孩轻功是越来越好了,这才几分钟的功夫,人就没影了。 和慕踩上宫殿的翘角飞檐,大致望了一眼一衿香寝宫的方向,很快就飞身追了过去。 等到了寝宫,恰好见到闻人声失魂落魄地走出殿门。 他立刻迈步上前,拉住了闻人声的手。 “怎么样?”和慕关心道,“脸色好差,文曲星的情况不好吗?” 闻人声愣在原地,听到和慕的声音,他才迟钝地回过神来。 他咽了咽喉咙,忽然感觉舌腔里一阵涩苦,连胃都莫名其妙地绞痛起来。 “声声?”和慕意识到不对劲,上前握住了闻人声的双臂,“怎么了?慢慢说,别怕。” 闻人声用力地呼吸了两声,抬眸望着和慕,眼泪猝不及防地就从眼眶里滚落。 “哥哥……” 他难以自控地呜咽了一声,埋进了和慕怀里。 “怎么办……” 他快被压抑的气氛给吞没了,整个人都在轻微地战栗,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 “我不想走……不想失去师父……” 和慕连忙抱紧他,轻拍了拍他的背脊。 “先别哭,声声,”他安抚道,“你师父的性子你也知道,她喜欢一个人担事,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下不会去求人,情况没那么严重的。” 闻人声哽咽着,拼命摇头:“她把护心法宝给了我,还说、还说要我今日就离开沧州,不然就直接把我丢出去……我……” 他说着说着,喉间滞重的酸苦感就让他再难发出声音。 他用力地吞咽了一下,终于涩声开口道:“哥哥,这次真的不一样了,你帮帮我,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办了哥哥……我要怎么办……” 和慕还算冷静,他抱住闻人声,轻缓地抚着他的背,一边根据这小孩断断续续的字句推断起目前的状况。 一衿香的护心法宝叫做“乘雾”,是奇门八神的神通之一,能让人拥有兴云驾雾、隐匿踪迹的能力。 这些年她就是用这件法宝护佑沧州城,不让闻人声暴露在天庭视野之下。 如今她将乘雾给了闻人声,就意味着要弃城,一旦法宝离开沧州,不出七日,沧州的结界就会彻底消失。 届时天庭眼中的沧州城就不再是空中楼阁,它失去庇护,很快就会被司命发现,如今她在上下界手眼通天,城中的妖怪甚至不会有逃跑的机会,迎来的注定是消亡。 闻人声现在还没有达到境界圆满,和慕也不可能抛下他独自飞升,没有神格,凭他们几个要对付司命还是有些吃力。 的确是两难的境地。 * 思索再三,和慕决定先带闻人声去城内的客栈住一晚。 可出来住的当晚闻人声就发了低烧,他浑身的皮肤都烫得泛粉,后来三天里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 睡醒后也不哭闹,就抱着和慕不说话,像个乖顺的小笨狗。 得空时,和慕就会出门看一眼沧州城的情况。 他戴着斗笠坐在客栈屋檐,神色漠然地望着哄闹的长街。 这里正发生着一场斗殴。 他从早晨就坐在这儿看了,大概是一只狂化的妖咬死了另一户人家的长子,起初只是吵架,最后有人先动起手来,两边人很快就拧打作一团。 不多会儿后,就有妖怪接二连三地死在街上,青石板路被大片的猩红浇透,血汩汩灌进砖缝里。 从那湿泞的土壤里很快又生出几朵新的“祸津”,像是大地被剥开的疮肉。 前两天和慕还会出手帮忙,可这样的事情越来越多,逐渐有麻烦的人缠了上来,他也就收手了。 和慕一向不爱做济世救人的事,他所有善良的前提,都是不会威胁到闻人声的安危。 他看了一会儿,听到屋里有些响动,眼神中终于有了点色彩。 他跃下屋檐,从客栈二楼的窗户进屋,回到了房间中。 闻人声已经醒了,他坐在床边看着一副卷轴,脸上还残留着低烧后的余热。 “声声,”和慕摘下斗笠,坐到闻人声床边,“好一点儿了吗?” 闻人声弯起眉眼,冲和慕笑道:“好像已经退烧了,谢谢哥哥。” 和慕绷紧的情绪总算松懈了些,他拉过闻人声的手放进掌心。 “在看什么?” “上次尘守给的卷轴。” 闻人声往边上腾挪了点儿,掀开被褥拍了拍床边的位置。 “哥哥过来一起看。” 和慕依言跟闻人声坐到一块儿,伸手揽住了他的肩。 这卷轴很长,字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远看只能看清几个墨点子。 除了字以外也有一些意味不明的图纹,像是莲花、蛇蝎、蛊虫,随意地拼合在一起。 闻人声已经醒来半个时辰了,清醒之后的时间一直在看这本卷轴。 “我把这卷轴看了一半,发现上面记录的似乎是司命第一次研究‘祸津’时所做下的手记。” “声声,”和慕握住闻人声的手,“看完之后有没有什么想法?” 和慕的手心是暖的,把闻人声两只手都包住了。 闻人声靠在他怀里,温声细语地撒娇:“有点看不懂,想听哥哥帮我解释一遍。” 和慕亲了一下闻人声的头发,说:“好,我讲与你听。” 这卷轴和慕也翻过很多遍了,上面的内容烂熟于心。 说罢,他覆着闻人的手背,带着他指到卷轴右侧的一枚莲花图纹上。 “这就是生长在东瀛土壤上的‘祸津’,外形是一枚鲜艳漂亮的红莲,你师父应该同你说过,‘祸津’的毒素可以短暂增强妖怪的肉身和法力。” 闻人声点点头。 和慕把他整个人都抱在怀里,贴着他说话,两个人身上都暖烘烘的。 和慕带着闻人声往下指了指:“卷轴上说,‘祸津’短时间内强化灵根的方式,是强行扩大灵根吸收自然之气的速度。” “灵根是承载自然之气的容器,它所能承受的‘气’是有限的,所以那些妖怪中毒后,虽然会暂时变强,但精神和神识会被代偿,要不了多久就会变成走火入魔的状态。” “这盘棋司命下了很久,她想要看到的局面就是沧州城自取灭亡,不攻自破。” 和慕将卷轴上的内容简单跟闻人声复述了一遍,随后重新跟闻人声扣住五指。 “声声,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他说,“只要你不伤害自己就好,我会陪着你的。” 闻人声也缓缓扣住和慕的手背。 他对这句话没有分毫的质疑。 在低烧的这段时间他少有清醒,但也依稀能感觉到是和慕在忙前忙后地照顾他,替他擦干净身体,喂他喝药,在他被噩梦惊醒的时候又拍着他的背哄他睡觉。 小时候自己生病,族长也会这样悉心照顾他,闻人声虽然没有族人,却拥有比血亲还珍贵的家人。 是这些爱意让他一点点好起来的。 他想要报恩。 沉默片刻后,闻人声悄悄地深吸了口气,开口道:“哥哥刚刚说,灵根是承载自然之气的容器。” 和慕“嗯”了一声,心中莫名地不安起来,下意识攥紧了闻人声的手。 “声声……” “既然是容器,就会有上限,”闻人声轻轻打断他,“哪怕是哥哥的灵根,也承受不住完整的自然之气,所以那些身中‘祸津’的妖怪才会发狂。” 说到这里,闻人声顿了顿,稍侧过身定定地望着和慕。 “但是世间有一种灵根不同。” “…………” 和慕的心跳蓦地一沉。 可还没等他开口阻止闻人声,这小孩就继续说了下去。 “天灵根不是容器,是自然本身。” “只要将沧州百姓身上溢出的自然之气全部吸纳到我身上,他们就不会因为灵流过载而发狂,沧州城也就不会灭亡。” “不可以。” 和慕猝然站起身,厉声道, “风险太大了,你现在的境界承受不住那么多灵力,会死的。” 第112章 所有的修行都不能一蹴而就,哪怕是天灵根,吸收了超出境界的能力,也会识海爆裂而死,这么做完全是在牺牲闻人声的生命,和慕绝对不能接受。 他上前攥紧闻人声的肩,有些强硬地说:“这些话我当听到过,声声,以后也不要再提了。” 闻人声眉头微微内收,有些可怜地看着和慕:“哥哥……可是我太笨了,我想不到别的办法了。” “所以你要做什么呢?”和慕咽了咽喉咙,哑声道,“我们不是约好谁都不准自我牺牲吗?你要食言了吗?声声、闻人声,我求你,你真的不要……” 闻人声坐起身,拉住和慕的手。 “哥哥,”他轻声道,“我不会死的,你听我说完好不好?” 和慕本想说自己不想再听,可闻人声看上去太虚弱了,他这几天没有吃东西,眼神都是恹恹的,平素清亮的眼瞳里蒙着一层薄薄的雾,眼尾也泛着红晕,总是像在啜泣的模样。 他根本没办法将任何拒绝的话说出口。 “…………” 和慕陷入了沉默。 闻人声见和慕不说话了,就缓缓开口,继续说道:“接下来,我们将城中所有的‘祸津’收集起来,炼化到一起,然后由我服下。” “如此一来,我身上的天灵根就会暂时最大化地开始吸收灵力,城中发病的妖怪都会重归正常。” “最后,” 闻人声拉起和慕的手,按到自己胸口。 “请哥哥封死我的心脉,让我的呼吸和心跳都停止,只留一息。” “——我会抓紧这一线生机,领会剑意,悟道飞升。” -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小声声啊! 第83章 小狐狸精 闻人声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和慕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深深望着床榻上的闻人声,这小孩的目光没有回避,眼底也没有任何心虚,似乎已经早就在心里琢磨过了这计划。 拿自己的性命去涉险,就为了救这些压根不认识的妖怪? 和慕难得跟一衿香的意见保持一致,他绝不可能答允闻人声冒这种风险。 良久后,和慕眸光暗下,开口道:“醒来之后,一直在想这个?” 闻人声“嗯”了一声,有些紧张地蜷起手指。 “哥哥,我……” “我收回前言,”和慕淡声道,“今天开始你就待在这里,哪里也别去,我会看着你,直到你改变主意。” “……什么?” 闻人声神色一惊,掀开被褥就要下床。 “不行、哥哥你不能这样!师父没了护心法宝,她等不了太久的,我现在就要——” “你师父不会怪你的。” 和慕平和地打断他,抬起手,门上便“咔哒”一声自动落了锁。 “你干什么!” 闻人声气急了,他跳下床就去扒拉那道门锁,可这锁被和慕下了咒法,他就算有天大的力气也不可能拉开。 没多会儿,闻人声就耗光了所有的体力,气喘吁吁地靠住了木门,额角淌着薄汗。 “你不能这样……” 闻人声又委屈又气愤,恨恨地看向和慕,喊道, “你说了不管我做什么决定都会支持我的!你骗我!” 和慕眼中闪过一丝不忍,他暗自咬牙,冲上前扣住闻人声的手腕,把他按到了门上。 “我是说了,可那是在你不伤害自己的前提之下!” 和慕说话从来没有这么激动过,闻人声被他吓了一跳,眼泪顷刻就浮了出来。 “我没有伤害自己!” 闻人声心里那股委屈的劲儿直往上泛,他红着眼眶,用法术把尾巴和耳朵全收了起来。 “别碰我,”闻人声用力甩开和慕的手,“你为什么凶我!” 和慕原本急得心火直窜,可见到闻人声眼眶里蓄满的泪水,脾气就跟被水浇了似的,一下就熄干净了。 他连忙抱住闻人声,轻抚着他的背脊。 “对不起声声,”他低声哄道,“是我着急了,我不凶你了,不哭不哭……” 他这么一说,闻人声就更委屈更想哭了,他用力捶打和慕的肩膀,想把人给推开。 “我讨厌你!”他带着哭腔说,“我不要和你说话了,你给我出去!我不想看见你了!” “声声,你听我说,” 和慕摸着他的头发,把人紧紧锁在怀抱里,像是怕他下一秒就化成雀儿飞走了。 “你不用想太多,天庭的事情交给我,我会飞升杀掉司命,吸收沧州所有的‘祸津’,这些事情都不用你去做,你只要好好——” “我不要!”闻人声斥声道,“谁要你来做,你总是这样自以为是!” “那你就当我自以为是,”和慕强硬道,“随便你怎么说,我不允许你出事。” “别抱我!我讨厌你!!” “……” 闻人声还是一边哭一边推他,可两个人的力量差距实在太大了,他被和慕圈锁在怀抱里,怎么也挣脱不开。 就这样慢慢磨尽力气后,闻人声终于感到了疲倦。 他把额头靠住了和慕的肩,短促地送着气息,两颊发着异样的潮红。 “头晕……” 他虚弱地低吟了一声。 和慕见状,赶紧把人打横抱回了床榻上,还替他掖好了被子。 “好好休息吧,声声,”和慕说,“不要再想这件事了,在你好起来之前,我都会帮你处理的。” 闻人声望了他一眼,随后垂下眼帘,长长的睫羽轻打着颤。 他小声喃喃道:“为什么哥哥……就不能相信我一次呢?” 为什么总是要对他有这么多的不放心,总是把他当作长不大的孩子? 闻人声从小就躲在所有人的羽翼之下,从族长、师父到山神,他总是在被无条件地保护,所以他从家人身上学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守护”。 他已经成长为独当一面的大侠了,为什么和慕总是不相信他有改变世界的能力? 和慕轻抚着闻人声的脸颊,眸中的底色晦涩不清,情绪似有百种千般的混乱。 最后,他叹息着说道:“我不是不相信你,只是我真的不想赌这一次。” “声声,我不想再失去你了。” 闻人声合上眼,轻蹭了蹭和慕的手心,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的剑……是用来守护家人的。” “我不想让它失望,也不想让我自己……失望……” 最后一个字落得很轻。 他淌着泪,很快又进入了梦乡。 * 闻人声被和慕关了足足七天。 一开始他还赌气不想喝药,甚至妄图绝食明志,但没过半天肚子就饿得咕咕叫,只能趁和慕不注意的时候把饭菜吃个干净,然后再骗他说自己全部都倒掉了。 和慕也不拆穿,还是按时喊他吃饭,然后再刻意离开一段时间,好让闻人声有机会偷吃。 而闻人声则是一边跟和慕较劲,一边暗自琢磨着逃出这客栈的方法。 外边的“祸津”数量很多,光靠他自己收集定然是不够的,他得找一些帮手。 和慕靠不住,夷方还有说服的余地,等夜阑和山月回沧州后,也可以向他们求助。 但眼下的难题,就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溜出去。 闻人声看了一眼桌上的汤药。 最近闻人声睡得很不好,和慕会稍微放一些安神的药物在桌边,每次的量都很少。 “要是用量够的话……能让他昏睡过去吗?”闻人声摸着下巴来回踱步,“哥哥的身体很好,恐怕得多放一点才能药倒他。” 这么想着,闻人声将桌上的药物揣进枕头底下,心里悄悄计算着日期。 正注念间,和慕轻敲了敲门,进了房间。 闻人声神色一惊,慌忙钻进被褥里,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呵欠,做出睡眼惺忪的样子。 “醒了?” 和慕抬脚提了把椅子过来,坐上去搭起了腿。 闻人声看了他一眼,往被褥底下钻了钻,悄悄解开了自己的衣襟搭扣。 “不然睡着吗?”闻人声故意呛他,“喝了一点那些安神的药,才勉强睡好,你明天给我多带一些来。” 和慕说:“不要依赖这种东西,你的心如若不躁乱了,自然能睡得好。” 闻人声冷笑了一声。 他在被褥里脱了一半上衣,又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你既不抱着我睡,又不让我喝点安神药,我怎么睡得好?哥哥太为难人了。” 和慕没作声,他稍稍眯起眼,看着闻人声的小动作。 半晌后,他说:“你想让我陪你睡?可你前几天都不乐意,还让我滚到床底下去睡。” 闻人声狡辩:“我、我让你下去睡你就下去啊?你一点都不懂我!” 和慕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笑容,他叹了口气,放下腿,转而坐到闻人声床边,将外袍给脱下了。 第113章 “好吧,那你再多睡一会儿。” 说罢,他撩开被角,跟闻人声钻进了同一个被褥。 “我陪你。” 闻人声眼睛一亮,他盯着和慕上床的动作,在他躺下来的一瞬间,眼疾手快按下他的肩,抬腿跨坐到他身上。 “哥哥。” 闻人声肩头的衣服滑落一半,衣物下的皮肤如春雪化开般淌入和慕眼里。 养病了好些天,闻人声的气色已经好起来了,肌肤光滑白皙得像是暖玉照人,还透着一点薄粉。 因为不好意思全脱掉,闻人声只能这样半遮半掩地穿了一半,但效果意外地很不错。 ——有人一下子就看应了。 和慕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已经无意识地摸上了闻人声的大腿。 这几天闹得不开心,和慕知道闻人声忽然这么做一定是有什么鬼主意。 虽然头脑清醒,但和慕又实在顶不住。 闻人声坐在他身上,生疏地用双腿/上/下/蹭他,勾得他浑身都血气激荡,理智被欲望远远地甩在了后头,等反应过来的时候,满脑子就只剩下“好色”“做死他”这些下/流的想法了。 闻人声眼见和慕呼吸越来越重,心中暗道一句“很好,趁胜追击”,又赶紧动腰晃了晃尾巴,俯身朝和慕耳边轻飘飘地吹了口气。 “哥哥你……一点都不想我吗?” 他伏在和慕耳侧,红着脸,支支吾吾地学着话本里的台词。 “我一个人待在、待在这里,好孤单,我想……诶你等等!我还没说完!不要捏我屁股!” …… 入夜。 洗漱过后,两个人裹着被子赤//裸地抱在一起。 和慕吮咬着闻人声的后颈,加深了一下方才的痕迹,直到这点殷红再也散不去,他才心满意足地松口。 闻人声被咬得有点疼,但这种疼感并不叫人难受,反倒让他很着迷。 他稍稍仰起头,和慕稍带潮意的头发蹭在他颈侧,有些痒意。 “声声,”和慕半张脸埋在闻人声脖颈,说话有点闷,“身上好香。” 糕点的香气,还伴着一点草药的气味,让人很想吃。 他刚刚就尝过了,闻人声在他齿间的厮磨轻咬下,还会害怕得浑身发抖。 和慕不想让他离开,如果他的心脉封死,呼吸停滞,那么一切都成了全无鲜活的死物,他根本不敢去设想闻人声会死去的任何一种可能。 哪怕是一点点风险也不行。 和慕亲了一会儿,试探道:“声声,你这几天……想法可有什么改变?” 闻人声沉默了须臾,最后无声地叹了口气。 “我不想了。” “哥哥,我听你的。” * 后来的几日,闻人声果然不吵也不闹了,他每天都乖巧地待在房中温书学习。 和慕原想待在房中陪他解闷,可只要他在,闻人声就跟只小狐狸似地,会变着法子勾/引他,两人总是两句话没说完就滚上了床。 起初还有兴味,可次数太多后,和慕就不免担心起来。 闻人声刚刚病愈,身体哪能承受这样的造作? 和慕怕把人玩坏了,为了健康着想,他只能趁闻人声睡着的时候再偷偷回屋。 这样诡异的情况一直持续了小半月,两个人却都默契地没有提。 直到这天,闻人声忽然端了一只茶盏过来,塞到了和慕手里。 “这是什么?”和慕接过水,奇怪地看着他。 闻人声眨眨眼:“请哥哥喝水。” 听到这话,和慕低头看了一眼,忍不住微微蹙起眉。 这杯“水”表面浑浊不清,一看就是被溶了东西,剂量还不小,感觉是能毒死十头牛的程度。 和慕嘴角抽了抽。 这是……给他下药了? - 作者有话说: [爱心眼][爱心眼][爱心眼] 第84章 我要逃跑 和慕把茶盏捏在手里轻晃了晃,身体倚到了一旁的书案上。 闻人声紧张地盯着他的动作。 他今天满怀愧疚地把这半月攒下来所有的药粉都倒进了这杯水里,铆足劲儿搅和了好久才彻底溶开。 只要喝下去,别说是大乘期了,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得倒在这儿睡一个时辰。 闻人声的轻功很好,一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逃跑了。 他满眼期待地看着和慕,催促道:“哥哥快喝呀。” 和慕不喝,问:“你今天想去做什么?” 闻人声思索了一下,他今天打算先逃出去找夷方,让他用缩地神咒带自己去沧州城稍远一点儿的地方,从那里开始收集城中的祸津。 他只有这样一个朴素的计划,其他的想不到更多了。 闻人声挠了挠脸,心虚道:“待在房间里……睡觉……” 和慕把茶盏搁到桌上。 “那我们一起睡。” 见和慕没打算喝水,闻人声的表情肉眼可见地失落下来,他撇下嘴角,有些不高兴。 “我给你倒水,你根本就不喝。” 和慕心说那是水吗?若不是知道闻人声心思单纯,不会做谋杀亲夫这种事情,他差点都以为这是杯“见血封喉”了。 和慕斟酌了会儿,问道:“你很想看我喝掉它?” 闻人声点点头,支支吾吾地说:“这是我专门给哥哥下……呃,倒的水,只有你可以喝。” “这样啊,”和慕挑了挑眉,重新拿起杯盏,故意说道,“可这水看上去有点不一样,你往里加东西了?” “啊?” 闻人声反应很过激,尾巴腾地就竖起来了, “我没有加东西呀?就是很普通很普通的一杯水,我不会害哥哥的,我才没有这么……这么坏!” 说完,闻人声就在心里深深地愧疚了起来。 他竟然真的这么坏。 ——给自己最爱的山神下药,想毒晕他! 虽然这种药物顶多让人昏睡,不至于伤害身体,但怎么想也觉得自己太不懂事了。 要不要趁现在乖乖坦白? 可和慕还是会继续关着他啊,这都快一个月了,离入冬越来越近,沧州城的时间所剩无几。 这个冬天是最后的期限。 如果继续放任“祸津”在城中肆意生长,让越来越多的妖怪发狂,彼此相残,这一难或许真的会让妖族从世上消亡。 闻人声还要救师父,还要救很多人,他不想再让谁代替自己牺牲。 已经无路可走了。 如此一想,闻人声不安的心又慢慢沉静下来,他正了正色,抬眸看向和慕,伸手轻推了一下杯盏。 盏中水微微一晃。 “哥哥。” 闻人声将杯子推到和慕唇边,执拗地望着他。 “你答应我吧。” “……” 和慕眸色深深地凝望着闻人声,另一只手抓握住了闻人声的手腕。 他原本还有很多问题,很多不解想要刨根问底。 譬如为什么闻人声要执着于救沧州城,为什么要豁出性命,为什么要逞强,为什么要冒险。 但这一切,似乎都在闻人声这个清莹的眼神里,有了答案。 为什么要探问一个少年人的心呢? 它本就如脱缰之马,易放难收。 在闻人声的眼里,生命的分量远没有挥出去的剑那样重,他既决心要救人救世,便没给自己留下胆怯的余地。 和慕垂下眸,掌心稍稍收力,悄无声息地调动灵力,在二人之间刻下了一道咒印。 这种秘法是他多年前偶然习得的,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有使用的机会,没成想在这个时候派上了用场。 替心咒。 每个人的灵魂都有独特的气味,这种咒法可以偷偷将中咒二人的气味对调,混淆地府无常的感知。 若是闻人声身死,他体内的替心咒就会触发,欺瞒住勾魂的无常,用和慕的魂魄替他赎回一命。 若非到了这种进退维谷的局面,和慕是不想用这咒法的,毕竟豁出性命才能保全爱人算不上什么光荣的事情,好好活下来守护闻人声才是他应该做的。 但现在闻人声有更想做的事情,他想挥剑,想成为大侠,不想做池鱼笼鸟,再也没有人能阻挡他的成长了。 和慕只能用这种方式封守住最后一道底线,替他承担这次走险可能会失败的后果。 这是他所能给闻人声的,最大的自由了。 想完这些,和慕忽然一仰颈,将杯盏中的水一饮而尽。 闻人声双目微微睁大,下意识拉住了和慕的手,心中猝然起了强烈的后悔之意。 “不要!” 闻人声脱口而出。 “都喝完了,还说什么不要啊?” 和慕抹了抹唇角,随手将空了的杯盏扔上桌,接着直接揽住闻人声的腰,对着他的唇深深吻了下去。 刚刚那杯水已经被他咽干净了,这样接个吻也无伤大雅。 第114章 和慕这次亲吻得极不温柔,像是要把闻人声给自己下药的这事儿给报复回去,他咬着闻人声的唇,放在齿间厮磨,舌尖又推抵到闻人声的舌腔里,亲得人喘不过气。 若不是药效起得快,他头已经有些晕了,真想把闻人声丢床上扒光了教训他,做到他哭着求饶也不停。 真是长本事了。 “唔……”闻人声呜咽了一下,推了推和慕的肩,“呼吸……呼吸不……上来了!” 和慕这才放开他,又兴犹未尽地吻了吻闻人声的唇角,低笑道:“现在可以说实话了吧?” “对不起哥哥……” 闻人声抹了抹眼泪,抽抽嗒嗒地道歉, “我给哥哥下药了,用了很多药,你马上就要睡着过去一段时间,我现在要逃跑了。” 闻人声就是这样面皮薄,藏不住事儿,傻得可爱。 和慕问:“那你想好怎么补偿我没有?” 闻人声听话地回答:“以后我什么都听哥哥的。” 真是许了个不得了的承诺。 和慕精神有点恍惚,他强撑着意志,转身把闻人声压上了书桌,桌上的笔架和镇纸叮铃咣啷摔了一地。 “声声……”他贴着闻人声的耳鬓,低声道,“一定要好好活着,飞升之后在天庭藏好,不要轻举妄动,我很快就会来找你的。” 闻人声紧紧抱着和慕,把脸埋在他肩头。 “你都知道了,干嘛还喝!” 和慕笑着说:“我怕我反悔啊。” 说罢,他吃力地从衣襟处摸到一枚铜钱,抵开闻人声的手掌,塞到了他手里。 “我原本……打算替你来做这件事,”他说,“这半月里,我将大半城的‘祸津’斩去根脉,都收在这枚法宝里了,只要折断铜钱,它就会归入你的身体里。” “做完这些,回来找我……我替你封去心脉。” 和慕越说越困,药物的效果慢慢上来了,他的意识几乎全黑,刚松开闻人声,就跌坐到了一旁的椅子上。 “哥哥……” 闻人声匆忙抹了抹眼角的泪痕,无措地唤道。 和慕只来得及“嗯”了一声,合上眼,很快就昏死了过去。 “……” 闻人声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听见和慕平稳的呼吸声后,他才慢慢地回过神来。 这是和慕第一次对他放手,给他铤而走险的机会。 现在他要把城里剩下的祸津全部都收入铜钱中,然后一举引入自己的身体里,拼尽全力稳住心脉,抓紧一线生机破格飞升。 要做的事情很简单,但也需要足够的勇气。 闻人声抿了抿唇,快步走到门口破开了锁,轻功一跃就出了客栈。 他先去了华宫门口,找到了被晾了二十多天的夷方。 这些天夷方一直被华宫的蛇妖捆着,没有进食也没有喝水,靠着自己身上那一星半点的神格才勉强苟活了下来。 闻人声一壶水浇醒了他,扯着他的衣服把人拉了起来。 “夷方,”他声音急促,“快,现在我要你在一个时辰内带我去遍沧州所有的地方。” 夷方猝不及防被冷水泼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什……什么?” “一个时辰内,”闻人声重复道,“我要去遍沧州城的每个地方,把‘祸津’全部收集起来,超过这个时间,山神就要反悔了。” “一个时辰……”夷方茫然道,“也不是不行,但你……” “那就快点!”闻人声忍不住喝道。 “哦哦哦!” 夷方连连点头,双手潦草地结了个印,两人很快就跳跃到了沧州城边缘的位置。 闻人声松开扯着夷方衣领的手,四下张顾了一圈。 运气很好,这里人烟稀少,“祸津”也没有被处理过。 他不敢怠慢,一只手弹起铜钱,在它落下之前快速结了一个手印。 铜钱翻飞两圈,中心的方形镂空处很快亮起一道白光,四周掀出悍然的天风,把闻人声的头发都吹得飘荡起来。 夷方慌忙抱住旁边的一棵树。 “少、少侠,你要干嘛啊?”他咽了咽喉咙,“还有你说的‘祸津’是什么?我怎么从来都没听过?” 闻人声衣袖翻飞,手印一变,地面的红莲开始被连根拔起,天风卷着花朵前仆后继地钻入钱眼中。 “‘祸津’就是这种莲花,”闻人声一边施法,一边解释道,“它能让妖怪发狂,我现在要把城里的‘祸津’全部都收集起来。” 夷方疑惑道:“只要收集起来,你们妖怪就不会发狂了?” 闻人声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说:“会,因为那些妖怪身上的毒已经有四五十年的积淀了,发狂是迟早的事情。” “啊??”夷方惊恐道,“那你收起来要干嘛?赶紧跑啊!” “我不会跑的。”闻人声认真地说。 “那我跑了!” 夷方拔腿就要跑,闻人声也不去追,只轻飘飘地落下一句“那我等会儿告诉我哥哥”,手里的咒法还在继续。 这人一听见闻人声口中的“哥哥”,头皮一阵发麻,顿时又小跑着回到闻人声身边。 “我跟着你,”他拍拍胸脯,郑重地说,“我保护你。” 闻人声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海里想的全是和慕刚刚对自己说的那番话,还有那个突兀的亲吻。 总觉得有点奇怪,却又说不上来。 昨天分明还是根撬不动的铁钉,为什么今天他给和慕下了药,他反而就松口了? 还有和慕的道心,为什么他有信心一定能在自己之后突破飞升的境界呢,是因为他找到了比无情道更坚定的道心吗? 那会是什么样的道心呢? 闻人声还来不及细想,铜钱就吸收干净了“祸津”,啪嗒一声掉进了他的手心里。 “…………” 闻人声收拢掌心,抬首凝望着沧州的五方杂厝、千门万户,目色空寂如雪。 “好了,”半晌后,他轻轻道,“我们从东边开始吧。” - 作者有话说: [可怜][可怜][可怜] 第85章 我身已去 闻人声御剑带着夷方一路东行,他们特意站在了更高一些的地方,好能把地面的情况观察得更为清楚。 沧州比他想象中的还要混乱。 城中统共两条大街,北边的一条被一衿香特意划出来,关守着已经中毒至深、心性发狂的妖怪,华宫大半的人手都被调派到了这里。 可城中发病的妖怪数量越来越多,仅仅几天的时间,整条北街就快被撑满了。 普通的牢笼关不住妖怪,他们身形受“祸津”影响,变得庞大无比,哪怕是最小的鼠妖也会足足长大到两人之高。 闻人声微微皱眉,默不作声地看着底下一只发了狂的恶犬。 他已经挣脱了铁链,正冲不远处的一只麋鹿精低吼着露出獠牙,上唇外翻,涎水无法自控地从齿间滑落出来,长长一条拖到了地面。 狰狞丑恶、难以驯化,看见猎物就龇牙咧嘴口舌生津。 ——这就是司命想要让世人看见的东西。 “我、我就说吧,妖怪的本相都是这副模样!” 一旁的夷方半跪在天心上,一只手死命抓着闻人声的裤腿。 “太吓人了,你会不会也变成这样?我现在是中州的土地神,你得保护我的安全啊!” 闻人声听到他又数落妖怪的不是,心里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许诺道:“我会保护你的。” 夷方不是很相信,他干脆两只手都抱住了闻人声的小腿,生怕闻人声一个不高兴把自己丢下去。 闻人声没空安慰他,他目光紧盯着那只犬妖。 和许多仁一样,他的身体被祸津折磨成了怪异扭曲的模样,双目翻白,后背斑纹迭起,心智已然泯灭。 哪怕是心性善良的妖怪,在身中“祸津”之毒后,也会变得穷凶极恶。 或许在几日之前,他和那只麋鹿精还是互相扶持的邻门,会把自己的孩子交给对方照顾。 可世间总无常事,昨日温情转眼成了同室操戈、血流漂杵。 闻人声眼底涌出了无尽的悲伤,他心中生出刀割一般的痛苦,连脚下的天心都开始微微作颤。 太可怜,太无辜了。 在恶犬扑杀上去、差点就要一口咬伤麋鹿精的喉管时,闻人声闭上眼,抬手扬起一道法术,把犬妖打飞出去十里。 轰然一声,地面骤起一阵飞尘。 这一声如石坠湖面,很快就在沧州城掀起了轩然大波。 躁动的妖怪不约而同仰起头,望向了半空中的闻人声。 苍灰色的天边坠下一滴急雨,恰好打在闻人声眼尾的泪痣上,顺着脸颊边缘缓缓下落,摹出了泪痕的行迹。 “……闻人声?” 有人先一步认出了他。 “是之前逼退夜游神的那个……” 第115章 “他不是消失很久了吗?” “……” 夷方听见底下的喧闹,又忍不住拉了拉闻人声的裤脚。 “你在这儿很出名吗?你之前是救世主啊?” 他说完这句,心说果然当过救世主的人都会上瘾,轮到下回还要义无反顾地跑出来涉险,这就叫英雄病。 夷方是个聪明人,不会做这种蠢事,他决心趁闻人声一会儿引出“祸津”的空档逃跑,离开这个满是妖怪的鬼地方。 “我不是救世主,”闻人声抹了一下脸上的雨珠,不温不火地说,“这里就是最后的‘祸津’了,等收完这些,麻烦你送我回客栈,我会给你报酬的。” “哦……”夷方有些错愕,“你打算放走我?” 闻人声掌心一摊,用灵力将铜钱递上半空。 “我哥哥性子不大稳重,脾气不好,”他说,“前些天捆着你让你受苦了,我替他向你道歉。” 夷方没想到自己还能有被妖怪道歉的一天,他张了张口,没敢说话。 他和大部分人一样,对妖怪抱有着没来由的恶意,他总是从话本和戏台上见到妖怪丑陋凶狠的模样,并对此深信不疑。 尤其在司命赐予他大富大贵的生活之后,他就更讨厌妖怪了,觉得此前生活的不幸都是因为妖怪作祟,抢走了他的气运。 可闻人声完全不像自己想象中的妖怪那样,他心性纯澈善良,连说话的嗓音都是温柔的。 夷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妖怪,心绪一下子就乱了,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闻人声也没多言,他手掌一开,凌空的铜钱瞬间被放大了数倍,如铜镜一般遮罩在了上空,细雨从钱眼中钻入,润湿了一小隅土地。 只要处理完这里的“祸津”,沧州城就能暂时安全了,后面的事都交给师父和山神,自己只要努力活下来就行。 闻人声这么想着,手印一变,铜钱的钱眼再度亮起白光。 地面的红莲微颤几下,感受到灵力的召引,逐渐被连根拔起。 闻人声铆足劲回拉灵力,打算将这里的祸津一次性收完。 夷方紧张地看着他的动作,逃跑的事儿也给忘了,刚刚甚至差点脱口而出一句“加油”。 “你站稳了。”闻人声说。 他凝聚精神调动着灵力,地面的红莲很快就被拔走了一大半,河流和屋檐瓦片间的红疮正一点点被清除干净。 “哦……”夷方抱住他的腿,“站、站稳了,少侠!” 然而正在此时,天边的苍云颜色骤然昏黑,沧州城刮起一阵妖风,四周的结界也逐渐开始不稳。 夷方慌忙抬头望去,双目微微睁大。 “夜……” 闻人声也循声望过去,却没有看到任何东西。 “夜什么?”他问,“我看不清楚。” “夜、夜游神……是那个、那个!”夷方猛地爬起身,指着天边喊道,“给我神格的那个!司——” 话音刚落,夷方喉口一甜,口中遽然喷出一股血来。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他:“你怎么了?!” 夷方哗啦呕出一大口血,眼眶发红,艰难地握住闻人声的手。 “神格,我、我太弱了,不能喊她的法号……” 法号,神格…… 闻人声在心底沉吟了一下,瞬间反应过来夷方的意思。 是司命来了! 他双眉微收,掌心猝然一合,所有的“祸津”一瞬间钻入了钱眼中。 铜钱顷刻变化成了原本的大小,闻人声御剑上前,伸手想要接过。 然而最后一刻,那枚铜钱却猝然从闻人声掌心飞了出去。 ! 他神色一紧,猛然抬头。 一道红发身影在面前缓缓落下。 “你说拿走就拿走啊?” 司命眉眼带笑,用甜腻的口吻说道, “闻人声,我把你看作知己,你也不能这样辜负我吧?” 闻人声脸上浮现出无比的憎恶,他快速御剑退至一处屋顶,把夷方给放了下来,头也不回地点了他几个穴位。 “你快跑吧,”闻人声收起剑往身前一拦,说道,“你会缩地神咒,逃跑不是难事,去华宫最近的那个客栈找山神……” 说到一半,他又冒着冷汗摇摇头,仓促道:“不对……现在已经两个时辰了,哥哥应该已经在找我的路上,不用你了,你直接跑吧!” “我……”夷方艰难地发声,“那你……” 闻人声打断他:“我手里还有剑,可以保护好你们的。” 说罢,他往后退去一步,下盘一发力纵身跃起,拿剑就往司命身上斩去。 司命偏身一躲,手中也召了一把剑,跟闻人声兵刃相抵。 “还给我!”闻人声喝道,“那是我哥哥的东西!” 司命弹开他的剑,讪笑着说:“一文钱而已,你跟着我飞升,天底下的法宝都是你的。” 闻人声咬牙,再一招打过去:“你说好了五年,为什么耍这种阴招?!” “我耍阴招?” 司命面露不悦, “是你骗我说你要修无情道,我那日才放过你的呀?” “可谁成想我前几日偷偷来看你,你竟还和你那情郎腻歪在一块儿,我被你骗得好难过!” 闻人声斥声道:“你一开始就没信吧?” 闻人声的剑招逼得很紧,司命点地后退几步,一边戏耍似地躲着闻人声的招式。 “哦,那又怎么了?”司命挑了一下闻人声的下巴,“我就喜欢看妖怪本性毕露的模样,不可以吗?” 闻人声偏头躲过,满脸的憎恶:“那不是妖怪的本性,是你故意引诱他们发狂的!” 司命轻笑一声,绕到闻人声身后,掰着他的脸强迫他看向地面。 “你看,你刚刚帮了他们,他们也没人感谢你啊。” 不知是不是司命忽然到来的缘故,底下的妖怪又一个接一个的变化出原形,开始无差别地彼此攻击,很快就有妖怪倒在地面,被撕扯着四肢尖叫起来。 “快逃!”闻人声提气喝道,“拼尽全力跑,不要自相残杀,我会救你们的!” 这一声划破寂静的长空,雨势骤然转急,噼啪砸在地面。 方才被吓得跌坐在地的麋鹿精往后爬了爬。 她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妖怪,她挣扎着站起身,开始不顾一切地往前跑。 闻人声回过头,目光瞄准了司命指间拈住的那枚铜钱。 不需要抢过来,只要把它斩碎就行。 闻人声心下一定,再度把重心放低,重新架起剑势。 司命个子矮小,他的剑招必须要低一些才能斩中那枚铜钱。 司命躲着他的招数,耀武扬威似地把手里的铜钱晃来晃去。 “多亏了那个扮土地神的小子,我才能这么快就找到你们新的藏匿处,你要是怪他,就把他杀了吧?” “本来我们也没想着躲你多久,”闻人声恶声道,“何况你缠着我师父那么多年,找上来也是迟早的事情,并不意外!” 司命一听他提到文曲星,情绪就稳不住了。 她脸色顿时一黑,徒手握住了闻人声的剑。 “你说什么?”她恶狠狠道,“你说我缠着她?我什么时候缠着她了?!我恶心她讨厌她,是她一直在我面前不识好歹!” 闻人声见这激将法果真有用,瞬间松开剑柄,将天心化作匕首大小,从司命手中夺了下来。 “别随便抢别人的东西!” 他清喝一声,翻腕反握住匕首,直接朝司命的眼睛处扎过去。 司命双目一瞪,下意识拿手去挡,手心里的铜钱明晃晃地就暴露了出来。 闻人声唇角一勾,调动全身的气力,握紧匕首往下一扎! 咔哒。 自刀尖落下处裂开蛛网一般的纹路,铜钱咔咔几声,顷刻碎裂成了五块。 “什么东西……?” 司命一皱眉,看着落了满地的铜钱。 下一秒,却见闻人声三指回扯,几道赭红色的灵流瞬间从铜钱中央暴起,争先恐后地涌入了闻人声的心口。 他脸上顿时泛起痛苦的神色,双目却依旧坚定,用能杀人的眼光恶狠狠盯着司命。 “我会杀了你的。”他说。 司命神色一愣,旋即捂住嘴,惊讶道:“你要自杀啊?这么多‘祸津’进到你身体里,你还没变强就要心智尽失了,你好笨啊!” 她语气里还有那么几分惜才之意,闻人声听得眉头紧蹙。 可他很快就来不及顾忌这些东西了,大量的“祸津”进入身体,开始刺激体内灵根运转的周天。 闻人声浑身一股燥意,识海如同爆裂一般疼痛,杀性不停地往上泛。 天灵根贪婪地汲取四周的灵力,数千根细丝从他背后暴涨穿行而出,前赴后继地缠上地面那些灵力溢出、以至于心性发狂的妖怪。 第116章 他们很快就被抽走了大半的灵力,身形慢慢缩小下去,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地面。 与之相对的,闻人声感觉体内的灵流躁动得更加厉害,每一道灵力都像被赋予了生命,在他身体里四处乱撞。 他强撑着意志稳住精神,重新执剑指向司命,跟她扭打在了一起。 司命也没想到闻人声真这么拼命,她一时乱了阵脚,手里的剑没打两下就跌了下去,身体很快就被划了好几道伤痕,有几次差点被刺中致命之处。 “不是吧……你不想跟慕容和在一起,不想跟他成亲了吗?” 司命不可思议道, “我看过你的命数,闻人声,你跟慕容和的红线是我见过最紧密的,你难不成想跟他殉情?这也……” “不关你的事,”闻人声咬紧齿关,翻身一跃踩上司命的肩,把人压了下去,“今天我不杀你,哥哥也会杀掉你,你终有一死,逃不掉的!” 司命脸色也不好看,她一抓闻人声的脚踝,把人翻了出去,点地急退几步。 “那得看你有没有这个本事了,”她冷笑一声,徒手往地面一拍,“慕容和已经自贬凡人,现在上界的武神魁首是我,你们想杀我,先拿到神格再说吧!” 屋檐的砖瓦被司命这一拍掀飞了一大层,闻人声闪身躲过,仓促地回望了一眼。 沧州大部分的妖怪都已经倒下了,是时候该封锁心脉了。 他将天心往下一刺,剑周猝然飞出数万只蓝蝶,朝司命扑杀过去,将闻人声暂时护在了其中。 他盘坐下来,深吸一口气,艰难地运气了一个小周天。 封死心脉,跟自戕也没什么区别,哪怕做得再好,身体也会遭受极致的痛苦。 闻人声很怕疼,他先挑了两个不怎么疼的穴位,指尖凝力点了两下,身体中灵流的活动瞬间就被截断,燥意也缓和了不少。 “这样一来……”闻人声慢慢地呼吸着,“就不会变成,那种很丑的妖怪了。” 可这两道经脉分别与“五感”和“气力”相关,封死之后,闻人声再也没有力气支撑自己,四周的蓝蝶也很快化作流萤驱散。 甫一散开,司命的剑就穿风而来,直指闻人声的眉心! “闻人声!” “少侠!” —— 一阵耳鸣。 闻人声两眼一黑,在剑尖指向自己前,仰身倒了下去。 夷方飞扑过去用身体接住了下落的闻人声,他的双膝因为滑行而被磨破了皮肤,如针扎一般疼痛,叫他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呃……好痛!” 好在闻人声在夷方的缓冲下安全落地,身体没受到多大的伤害,夷方忍着疼翻身把人放平,开始去探闻人声的气息。 “你搞什么啊?”夷方不可思议道,“自废经脉?你这样后半辈子都拿不起剑了!你到底要干嘛??” “还剩……两个穴位……”闻人声吐了口血,挣扎着拉住夷方的袖子,“让我哥哥来封,我不敢……我怕我直接把自己……唔!” 说到一半,他心脏一阵绞痛,又往地上呕了一大口血。 他刚刚已经封去了五感的心脉,眼睛逐渐开始充血失明,看不清东西了,耳边夷方的疾呼也变成一阵模糊的嗡鸣。 难怪和慕一定要亲自来帮他封死心脉,自己的手太笨拙了,把身体搞得那么痛…… 早知道一开始就不给他下药了,或者下少一点也…… “不对……那样的话哥哥就不会允许我……” 闻人声嘴里嘀咕着模糊的话,夷方被他吓得不轻,他哆哆嗦嗦地伸手,正想结一个缩地神咒的印。 可下一秒,他就感觉背后传来一阵悚然至极的阴寒,身体一时间竟僵硬着没办法动弹。 杀气。 是很强烈的杀气……比那个司命身上的杀性还要强! 夷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他下意识护住闻人声的头,浑身的骨头都细密地颤抖起来。 “厉害啊,”耳边传来司命的声音,“你现在是凡人之身,居然一个时辰就杀出来了?” 凡人之身?谁来了? 夷方顶着心中翻腾不断的恐惧感,勉强支起脑袋,往前方看去。 瓢泼大雨打得满地湿泞,他的目光越过闻人声身下的血迹,一路穿行,最后望见了一个身影。 那人半身站在阴翳之中,提着一颗的脑袋,随手甩去了一旁。 他手中一把色杀染透了猩红,血珠混入雨水,顺锋刃汩汩而下。 - 作者有话说: 我写了两章,后面还有一章 第86章 牵你的手 要被杀了! 一瞬间,夷方脑子里只有这一个想法。 可一阵凉风飘过后,意料之中的断头并没有到来,和慕只是轻轻推开他,俯身把闻人声抱入了自己怀中。 他不轻不重地点了闻人声两个穴位,闻人声脸上的痛苦之色很快就消失了,他体温骤然下降,整个人便如死去一般,安静地倒在了和慕怀里。 来得不算太晚。 和慕提前半个时辰就醒过来了,他一觉醒来,心中就涌上了无尽的后悔之意,冲出门就要去找闻人声,把人逮回来,不准他去送死。 可司命竟是提前一步,在他附近布下了几百个实力强悍的夜游神,他们身上甚至有微弱的神格,应该是司命违背天道赋予他们的。 和慕立刻意识到不对劲,他满心想着闻人声的安危,手里的剑一点也没留情,见人就砍,一路砍到闻人声所在的位置,恰好赶上他自封心脉跌落下来。 闻人声很聪明,他选择先封了两个不会疼痛的地方,暂时阻断了狂化的进程。 和慕几乎是后脚就赶到了,他精准地断开闻人声的气息,只留了一小道生机,等待他破格飞升。 闻人声做得很好,他保全了沧州的百姓,也没有白白送命。 “用缩地神咒送他去华宫,文曲星那里,”和慕对夷方说,“敢慢一步就杀了你。” 夷方腿还在发抖,肌肉都酸疼无比,但他也知道情况紧急,连忙拉住闻人声,双手结出一个法印,两人瞬间消失在了原地。 做完这些,和慕撑起身,缓缓抬眸看向司命。 司命耸了耸肩:“是他自己杀的自己,不关我的事。” “蠢货。”和慕冷嗤一声。 司命面色不豫:“你——” 话还没说完,和慕几乎是瞬间就杀到了司命跟前,他掐紧司命的喉管,左臂一收,一拳打到了司命脸上。 这一拳直接把司命的脑袋给打穿了,血浆蹦了和慕一脸。 “你想打,怎么不敢找我打?!” 他拧着司命的脖颈,寒声道, “天庭养出来的废物、杂碎、畜生!谁准你这种晦气的垃圾缠着他不放的?!” 他都快气疯了。 虽然早就知道闻人声要经历这一难,虽然已经约好了不久后就见面…… 虽然一切都还在计划之中,虽然还没有偏离他的掌控—— 可还是接受不了! 还是愤怒、痛苦,气得要肝胆俱裂,恨不得把面前这个罪魁祸首碎尸万段!! 和慕掌心一发力,手背青筋暴起,直接折了司命的脖颈,把人狠狠翻摔到地面。 司命愤怒地低吼了一声,身周掀起一阵巨力,把和慕掀了出去。 和慕擦地停稳,色杀重新落入手中。 “既如此,有什么后招就尽管拿出来吧。” 司命冷然一声。 她的身体缓缓升入半空,一抬起手,天边就降下了一段苍灰色的云层。 和慕捏紧色杀的剑柄,双指一划,淬入了巨量的灵力,色杀闪出寒芒。 片刻后,云层中猝然降下一棵百丈高的巨树,穿破结界,轰隆一声扎根到了沧州城里。 很快,树上就抽条出一根巨枝,“噗嗤”贯穿了司命的胸背。 “原本还想徐徐图之,好好劝慰闻人声弃暗投明……” 司命摸着肩颈,咔哒一声把脖子归位,眼里闪着兴奋的精光。 “现在,我改主意了。” * 另一边。 夷方抱着闻人声扑倒在华宫中,大声喝道:“闻人声死了!快,怎么办?!脉搏都没了!” 一衿香身负重伤,原本还盘着身体在疗伤,如此大动干戈,一下子把她给惊醒了。 “什么?” 她睁开眼,匆忙看过去,发现不省人事的闻人声后,一股凉意瞬间从足底攀上,冷得她头皮发麻。 她立刻化出人身追至闻人声身前,双指探上了他的脉息。 ——没有了。 一衿香双目瞪大,急喘着气,又不信邪地附耳到闻人声的胸口,去探听他的心跳。 没有声音。 一切生命的迹象都没有了。 一衿香脑中一片空白,她跌坐在地,仓皇地去抚摸闻人的脸颊,喃喃道:“怎么会……不对,魂魄还没走……” 第117章 “没走,应该是没有死的!”夷方连忙说,“他本来自封了五感和气力,后来山神跑过来把他生下的心脉也封死了,但应该留了一丝气息!” 一衿香眼中终于有了一丝神色,她急声追问道:“发生什么了?给我说说清楚!” 夷方连忙把今天的事情解释了一通,一衿香思路很清晰,很快就从片段的信息中推理出了闻人声的计划。 “竟有这种事……” 她揪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头一阵发晕,她握住闻人声冰凉的手,问道, “苍玉现在人在哪?” 夷方连忙回答:“跟司命打起来了,他看上去特别特别生气,跟地狱的修罗恶鬼没什么两眼,他让我走我就赶紧跑了!” 一衿香脑子头一回这么乱,她看着断了气息的闻人声,心中惶惶不安,总觉得接下来要有什么事情发生。 她此刻也不免深深懊悔起来。 先前自己自暴自弃想要弃城,擅自把护心法宝给了闻人声,没成想竟把这孩子逼迫到了这种地步。 她这个当师父的怎么这样不称职? 小辈还没放弃的事情,她一个活了几百年的文曲星,却轻而易举地就丢盔弃甲了。 “闻人声……”她轻抚着闻人声的手背,哑声道,“我向你认错,你一定要醒过来,好吗……” 如果她能和苍玉一样,做点什么帮到闻人声就好了。 有什么……可以帮到他呢? 正思索间,门口忽然传来侍卫的疾呼。 “城主!” “夜阑大人从中州回来了,还带了‘祸津’的解药,眼下正在宫门外求见!” * 阴曹地府。 闻人声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变回了五岁时的模样。 没有人形,只是一只没有立耳的小狼,尾巴也短短的一小截,灰扑扑地落在地上。 身体好轻,像随时都要飘走了。 ——真的飘起来了! “怎么回事?!” 闻人声在半空扑腾了一下爪子,身体不受控地往上飘,眼看着自己离地面越来越远。 “救命——” 这俩字刚喊出口,他就被一把冰凉的镰刀给勾了下来。 勾他的人是个长舌的白无常,他们先前在地府见过一面,闻人声认识他。 “啊……”他迟钝地说,“我怎么又来地府了?” 白无常理所当然道:“因为你死了啊。” 死了…… “…………” “死了?!”闻人声不可思议道,“怎么可能?我明明让哥哥封死心脉时留了一息的啊!” “你的死因不是因为心脉封死,”白无常说,“而是灵力过载,识海爆裂而死,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 闻人声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可他现在是一只鬼,掉不出眼泪,只能无助地呜咽两声。 怎么可以这样?! 闻人声急哭了,扑着爪子汪呜直叫,他不想被白无常勾走魂魄,他还没有拯救沧州城,没有给族长复仇呢! 而且他死了,山神又要怎么办? 他们还没有成亲,山神没有新娘了,以后一个人住在芳泽山,会不会很孤单啊? 还有师父……他还没有出师,还没有报恩…… 闻人声真的不想死,他还有好多好多事情没有做,好多愿望没有实现。 闻人声想着想着就啜泣起来,两只耳朵软趴趴地贴在脑袋上,看上去伤心极了。 可白无常是个勾魂使,这种场面他可见多了,不会因为一个小狼妖而心软。 他无情地拎着闻人声,抬腿就要跨过地府的大门。 谁料此时,一只手忽然拉住了他。 “你等等。” 白无常低头一看,是个兔子精,依稀记得他最近要转世投胎了,名字好像叫…… 闻人敬? “干嘛?”白无常挑眉。 闻人敬指了指他手里的闻人声,示意他还给自己。 “这是我认识的妖怪,”他说,“他特别爱哭,我想带他再去看看前尘往事,这样进了地府就不会哭闹了。” 白无常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他确实不喜欢爱哭的魂魄,咿咿呀呀的很讨人厌。 “好吧,”他扬了扬手,说,“记得及时带回来,头七一过还没进地府的话,魂魄就要散咯?” 闻人敬点点头:“放心吧!” 白无常很快就消失了,闻人敬这才松了口气,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闻人声。 这小孩已经哭得睡着了,眼睛旁边还掉了两抹泪痕,蜷着尾巴抱住自己。 “声儿啊……”闻人敬坐下来,轻抚着他的毛发,语气中带着深深的遗憾,“你怎么这么快就来找族长了?” 听到这话,闻人声耳朵动了一下。 他睡得很沉。 地府的空气太凉,他的八字太轻,只要风轻轻一吹,魂魄就会飘去很远的地方。 他需要拉住别人的手才不会走丢。 而在这场空茫的大梦里,他好像……也曾拉住了一个人的手。 是谁呢? 大雨瓢泼。 闻人声坐在湖面的一片王莲上,一只手扶着头顶的荷叶,另一只手紧紧揣着怀里的一只小兔子。 可是这片荷叶总共就这么大,闻人声护住兔子,就没办法护住自己的尾巴了,只能把尾巴留在外面淋雨。 这才没多久的时间,尾巴上的毛就被雨水打成绺了,湿哒哒的好不舒服。 闻人声委屈地看了一眼自己被淋湿的尾巴,忍不住吸了吸鼻子。 “族长,”闻人声用稚嫩的声音问道,“什么时候到家呀?” 闻人敬还在卖力地划着王莲,没有注意到处境局促的闻人声,只说“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家了”。 闻人声叹了口气,蜷起身子护住怀里的兔子,学着闻人敬的话小声安慰道:“快了快了,马上就到家了。” 没什么好哭的,闻人声。 他闭上眼,在心里悄悄哄着自己。 至少他还有一个温暖的小家。 只要让族长帮他洗一个热水澡,再把尾巴小心地擦干净就好。 希望明天有个好天气,最好有太阳出来,这样他就能重新把自己晒成毛茸茸的样子了。 - 作者有话说: 居然写了八千字 五岁的小声声[可怜][可怜][可怜] 第87章 想守护你 雨越落越大,模糊了天和水的界限,远山也只剩下青灰色的一抹残影。 闻人声蜷在王莲上,听着雨打荷叶的声音,困茫茫地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变回原形被抱进兔子洞里了。 族长在窝里烤了火,还特地把闻人声的尾巴从他怀里拿出来摊平,好让它被烘烤得均匀一些。 闻人声打了个呵欠坐起身,他身边已经围了一大群白兔子,刚好把他圈在了一个圆里。 “没着凉吧?”闻人敬烤着红薯,问道,“以后雨天就不要跟出来了,你想要的话本我帮你带回来不就是了?” 闻人声摇摇头,趴在地上伸出两只爪子烤火。 “族长每次带回来的话本都不好看。”他嘟囔道。 闻人敬年纪大了,哪里懂闻人声这种小屁孩爱看的东西,他“嚯”了一声,把烤好的红薯收了回来。 闻人声嗅到香气,连忙乖巧地坐好,前爪着急地踩着地面。 虽然跟族长去了一趟城里,吃了很多东西,但闻人声一闻到红薯的香气,就感觉自己又饿了。 等到闻人敬剥开皮壳,把烤好的瓤肉递给自己,他就连忙化出人身,双手接住树枝的另一头,迫不及待地啃了上去。 略带着烫意的甜味从舌尖蔓延开来,闻人声只抿了一小口,就幸福得尾巴都在乱晃。 他连忙把红薯捧到闻人敬面前:“族长也吃。” 闻人敬不喜欢吃这种烫呼呼的东西,他赶紧躲开,一惊一乍地说:“我的嘴要被烫成四瓣了。” 闻人声见族长不领情,撇撇嘴蹲在一旁自己吃了。 自顾自吃了一会儿,闻人声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事情,歪头看向闻人敬:“族长,等雨停了,能不能带我去山顶上看看啊?” “山顶?”闻人敬疑惑道,“你要去看山神庙?”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从自己的包袱里翻出一本皱巴巴的话本,摊开到小短腿上,指向书上的苍玉真君像。 “我现在最喜欢他,”闻人声的脸被烤得暖烘烘的,笑着抬头看向闻人敬,“好想看看他的神像,给他带一点香火,希望他能一直保护我们。” 闻人敬瞥了一眼,那话本上绘出来的苍玉真君一点儿也不好看,凶神恶煞的,完全不懂闻人声为什么会喜欢。 他收回目光,继续烤着第二颗红薯。 “刚下过去,山上很滑,过两天再去。” “啊——”闻人声拖长了音,脸色有些失望,“好吧,那我会等到第三天。” 第118章 小孩的心性简单,虽然愿望不能马上实现,但一想到闻人敬给他的许诺,他的心情很快又高兴了起来。 他笑盈盈地晃了晃脚丫,继续啃手里的红薯。 第二天果然是个好天气。 闻人声醒来后,立刻就背上自己的小包袱,准备去河里抓几条小鱼晚上吃。 家里的兔子都不吃肉,他的食物常常是闻人敬单独弄来的,闻人声很懂事,不想总是麻烦族长。 时值盛夏,闻人声没有穿裤子,只穿了一件很长的布衫,长到能遮住膝盖,淌进河水里的时候水层恰好没了半截小腿。 凉飕飕的,很舒服。 闻人声把小短尾翘起来,防止它再度被弄湿,接着就迈起步子开始抓水里的小鱼。 小鱼游得比大鱼快多了,格外难抓,闻人声废了好大的力气,整整一天都淌在水里,人都快泡发了,才终于抓住了一条。 “抓到了!” 鱼尾甩出一串剔透的水珠,闻人声兴奋地高举起这战利品,欢呼雀跃。 “闻人声好厉害!” 然而举起这条鱼的一瞬间,他的余光中忽然闪过一道影子。 闻人声疑惑地收起小鱼,循着方才的黑影望过去,发现不远处的树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男人,他坐在满地的落叶上,后背靠着树,已经睡着了。 这人穿了一身墨黑色的衣袍,闻人声从没见过这样的打扮,心里便起了好奇的心思,抬腿跨出小河,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个男人。 一直走到男人的身前,他都没有醒,闻人声于是大着胆子凑近,打量起他。 这个人的头发很黑,只有额前两缕刘海是白的,跟闻人声的发色恰好相反,他好奇地左看右看,还伸手去拽了拽这人的头发。 这男人睡得很沉,怎么也不醒。 “好奇怪的人。” 闻人声嘀咕了一句,决定不再搭理他,抱着自己捞来的小鱼回了兔子洞。 后来的几天,那个男人一直睡在那里,闻人声每次去看,他都一动不动地躺着,像是死去了一般。 闻人声最近读了点讲修罗恶鬼的话本,又瞧见那人穿了一身黑,下意识想到这人莫非是地府的黑无常,哪天睡醒了要来勾自己的魂魄?! 他害怕得睡不着觉,也不敢告诉族长,夜里就把兔子族亲抱在怀里,默念着“苍玉真君会保护我的”,一直到实在困得不行了,才战战兢兢地入眠。 到了第六天的时候,闻人声实在忍不住了。 他鼓起勇气,走到那个男人睡觉的地方,远远地扔了一块石头过去,刚好砸到那个男人的手边。 “你到底是谁!” 他用稚嫩的声音喊道。 意外的是,这回这个男人竟有了反应。 他手指稍动了动,慢慢地睁开了眼。 闻人声吓了一跳,慌忙躲在树后。 “不要过来!”他警告这个人。 那人没有过来,他大梦方醒一般,茫然地四下张望一圈,似乎并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身在此处。 最后,他的目光落到了吵醒他的源头——闻人声身上。 “…………” 在二人对视的瞬间,闻人声明显感受到了他目光里的惊异和错愕,仿佛见到自己是什么出人意料的事情。 “我不认识你,”闻人声连忙表示,“你待在这里,我每天都睡不着觉了,快点走吧。” 那个男人像是没听见,目光紧盯着闻人声,甚至还摸索着爬起身,准备朝他走过来。 闻人声吓得尾巴耳朵都冒出来了! 他年纪还小,一害怕就腿软,根本没力气逃跑,只能背过身捂住脸,心里默默祈祷着这个人看不见自己。 “不要吃我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闻人声带着哭腔呜咽起来。 “不要勾走我的魂魄,我不要死,我不要离开族长……” 他一想到死亡就觉得可怕极了,族长经常跟他说什么“身前万事皆成空”,人一死,就什么都没有了,吃不到烤红薯,抓不到小鱼,淋不了雨,连心爱的家人都见不了面,只能一个人孤单地在世间游荡。 闻人声不想失去家人,他越想越难过,最后差点都哭出来了。 可不知过去了多久,那个“黑无常”始终没有勾去他的灵魂。 听到身后响起枝叶被踩断的细碎脆响,闻人声拿开双手,紧张兮兮地转过身,看了一眼那个人。 他半跪在地上,跟闻人声视线齐平,眸中闪烁着悲恸的底色。 “你怎么啦……” 闻人声一时忘了恐惧,忍不住关心道, “你不开心吗?” 那男人不说话,他分外眷恋地望着闻人声,又缓缓低下头,抱住了闻人声的腰,把脸埋在他的肚子上。 “求求你……” 他嗓音低沉沙哑,话语中带着痛苦, “回到我身边吧。” “我好想你……” 闻人声僵在原地,无措地看着他。 为什么突然抱住他? 他们是素不相识的人,虽然闻人声观察了这个人好几天,但一直都把他当作吓人的索命无常,抗拒着不敢靠近。 他们是第一次对上目光、第一次接触,不应该像彼此敌视的天敌一样警惕吗? 可闻人声明显能感觉到这个拥抱的情绪。 它含着无尽的悲伤和思念,像是未亡人跨越山川湖海,天地一线,从此岸来到彼岸,只为了一瞬的重逢。 他们认识吗?还是自己忘记了认识过他? 闻人声愣了半晌,不知怎地,他的情绪似乎也被这个人感染,喉咙有些发涩,眼里也水涔涔的,好想要哭。 “你别难过,”闻人声忍住眼泪,小声安慰道,“你想跟我当朋友的话,我们可以每天在这里见面。” “我就住在附近,这里很安全,还有山神守护我们,你不介意的话可以跟我住在一起,但你个子有点高,我们要搭一个新的家……” 说到一半,闻人声心头的难过之意就愈发压抑不住,眸中的水雾蓄成水珠,差点就要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难过什么,或是替这个人难过些什么,只是感受到这个人的痛苦,他就发自本能地想要落泪。 他抬起手,想要摸摸这个人的头发。 可手刚一落下,耳边就猝然响起蝶翼振翅的声音。 眼前的男人忽然就化作了数千只蓝蝶,在闻人声身隐形消,像一场不着痕迹的梦。 不见了。 “……” 闻人声站在原处,这样瘦小的身躯孤零零地站在天地间,望着蓝蝶化作飘渺的烟飞向远山。 “好奇怪的人,”闻人声抹抹眼睛,嘟囔道,“要交换名字才能成为朋友啊。” 下次再见的时候,一定要问清楚他的名字。 这么想着,他转过身,眼尾没有擦干净的泪水顺势从脸颊边缘淌落了下来。 …… 啪嗒。 一滴血砸在枝叶上。 和慕慢慢调整着呼吸,手背抹了一把脸侧的伤口,垂眸看了一眼掌心。 因为用力过度,剑柄上的护手已经把他的掌心给磨得血肉模糊,滑腻的血甚至叫他拿不稳剑。 “别打了,再打就要死人了!”夷方顶着一块蛇鳞做的圆盾,蹲在不远处喊道,“山神大人,你留点力气吧,别再激怒她了!” “没什么好留的。” 和慕换了左手拿剑,重新抬头望向那棵快要顶破天际的巨树。 这是司命所有法力的来源,她主掌无情道和司命宫多年,这棵“连理枝”上系着天下所有生灵的命运红线,而今却不停地抽条出新芽,往司命身上供送着法力。 拿别人的命运去当作法力挥霍无度,实在是下作。 和慕强撑着一口气,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闻人声还没有醒吗?” 已经是第六天了。 头七一过,他的魂魄就再也没有还阳的机会了。 夜阑一边应付着夜游神,一边喊道:“已经喂下山月的解药了,还没醒!” 一旁的山月扶着一衿香,轻声说:“解药没有问题,少侠身上的祸津已经散去,只是不知为何……还没有醒转。” 听到这儿,和慕无声地叹了口气。 剑招乱、气息乱、心也乱,这一场战斗持续了五天五夜,和慕的精神渐渐陷入疲乏,身体也快达到极限了。 这五天里他的剑一刻都没有停歇过,所有的心思都用在对付司命和担心闻人声身上了,甚至没空去对付涌入沧州城的那些夜游神。 好在一衿香跟夜阑等人及时出手帮忙,加之城中的妖怪接二连三地醒过来,合力反抗起那些夜游神,他们才没陷入一边倒的局面。 司命坐在高耸入云的连理枝上,懒散地一挥手,巨树很快就抽出两道带着棘刺的枝条,冲和慕打过来。 和慕接回骨折的手臂,咬牙后退几步,扬出两道剑气。 第119章 棘刺斩不断,他试过很多次了,用色杀不行,用金乌也不行,斩断了还会疯长,一作二、二作三、三作百,带着那些千丝万缕的红线,反反复复地纠缠上来。 这种磨人的打法最不适合和慕,他的剑虽然干脆利落、力量悍然,缺点是一旦陷入苦斗就会有力竭的情况。 从前他是天下第一,武神魁首,任何人不可能在他手底下接过十招,所以他压根没考虑过弥补这方面的缺点。 以凡人之躯诛神本就艰难,何况现在司命已经强到了能比肩天道的程度,他得找到一击毙命的办法。 “神格……”他喃喃了一声,“还是需要神格,需要功德,要杀人……” 不对…… 和慕扶了一下昏沉的额头。 他已经不修无情道了,杀人是没用的,他要靠自己现在的道心飞升。 道心…… 闻人声……怎么样了? 六天过去了,和慕的精神也紧绷到了极点,时不时就会犯恍惚,脑中反复回忆着跟闻人声的最后一面。 他想着闻人声冰凉的体温,不停地反思着自己。 当初封死心脉时他有没有失手? 有没有不慎多封了一道心脉? 闻人声是不是被地府为难住了?他会死吗?他难道已经死了吗? 如果他不愿意回来怎么办?他的伤口还痛吗?一个人孤单吗?会难受吗?痛苦吗?他在哪儿?他去哪儿了?好想见他、好想知道他的安危、简直要疯了! 到最后问题越积越多,有那么一瞬间,和慕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当初找不到闻人声的时候。 那时的痛苦与此几无差别,他总是会无法自控地想到闻人声死去的场面,想到他的头发,他的眼睛,他的泪痣,他对自己亲昵地说过的每一句话。 放弃无情道后,这些沉闭多年的情绪一次性地翻涌上来,终于让和慕意识到自己所谓的“无情”和“自由”有多可笑。 真正的无情人何须刻碑立誓呢? 本该像一衿香那样,生来无拘无束,在命盘上便没有六亲之缘。 想到这里,和慕灰暗的眼神忽然亮起了一点光。 如果他的无情道是“假”的,那么司命呢? 脑中闪过这个念头的同时,连理枝抽发出第三根藤条,趁和慕不留神的空档,猛地穿入了他的右肩。 “呃……” 他闷哼一声,勉强站稳身形。 司命懒洋洋地靠着树干,悠悠道:“你跟闻人声打算成亲,是不是?” “……”和慕懒得跟她说话。 司命自顾自讲道:“唉,你们若是寻常的凡人,我倒是会说你们佳偶天成,可偏偏两个都是灾星,瞧瞧这遍地横尸,若不是你们,哪里会有这种惨剧?” “你有病啊!”一旁的夷方听不下去了,喊道,“他们不来沧州城,你一样会杀光所有的妖怪,逼迫文曲星出面的好不好?这事情连我都知道!” “啧。”司命不耐烦地看了他一眼,“你这是打算叛变了?” 夷方连忙缩到一块塌陷的墙后,胆小地叫嚣:“那怎么了?良禽择木而栖,现在时势有变,我当、当然不能站错队啊!” 虽然也有这个距离离和慕太近的缘故,要是说自己没叛变,他害怕和慕一剑把他给捅死了。 上边的司命听了很不高兴。 她冷嗤一声,烦躁地捋起了自己的头发:“一个两个的都要投靠文曲星……这文曲星到底有什么好?所有人都喜欢她,跟苍蝇一样缠着她?” 一旁的和慕沉默地听了许久,他刚刚失血过多,脑子又开始发昏,恍惚间竟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芳泽山,甚至还见到了小时候的闻人声。 比他第一次认识闻人声还要早,那个小狼妖大概只有五岁,自己半跪下来都比他高一些。 他的嗓音脆生生的,说起话来总像是在撒娇,自己抱着他哭,他还会温柔地邀请自己当他的朋友。 他从小就是这样纯粹、善良的妖怪。 好想…… 好想见到他啊…… 和慕眼神又慢慢聚焦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色杀,身体忽然又有了一点力道。 想起来了。 他的剑,他的道心,他要守护的东西…… 他跟闻人声的红线,是自己亲手系上的,他拼了命、不惜一切代价,也要跟闻人声在一起。 这不就是他后半生要做的事情吗? 想到这里,和慕不知上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握紧肩上的藤条,咬紧牙关,将它奋力往外一抽。 “噗嗤”一声,鲜血四溅! 替心咒还没触发,就说明闻人声的魂魄还没入地府,一切都来得及。 闻人声还在等着他。 就在这一念间,一道天雷轰然劈下! 这道雷自天宫而下,穿破苍云,径直往和慕身上打去。 可非但没把人劈得焦黑,和慕身上的伤口反倒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痊愈。 “这是……”山月面色微微一惊,喃喃道,“飞升的天劫?” “这个时候还能飞升?”夷方都看呆了,“他还是人吗?!而且飞升不是需要通悟道心吗?难不成他的道心是挨揍?” “这你都看不明白吗?” 一衿香用略带嫌弃的口吻答道。 夷方挠挠脸,疑惑道:“看明白什么?” 一旁的夜阑退至夷方身侧,好心解释道:“苍玉大人从前是修无情道的,但因为道心不稳被剥去神格,贬为了凡人。” “被剥去神格的凡人若是再想要修道飞升,就得选一条与从前截然相反的道路,”一衿香说,“没想到他这新的道心只修了两年多,竟已到了大圆满的境地。” 与无情道截然相反的…… 夷方愣愣地抬起头,望向墨云翻滚的天空。 连理枝被天雷劈断了两根,司命的脸上终于挂不住笑意,她攥着拳头,指尖几乎要掐进皮肉里。 “好啊……”她咬牙切齿地看着和慕,“好啊!慕容和,你要不要照镜子好好看看自己,你还记不记得你当初在无情碑前刻下姓名的嘴脸?!” 和慕缓缓睁眼,时隔数年,他眉间黯淡的符纹再度亮起华光,手中的色杀也因神格的降临而寒光乍现。 他动了动胳膊,齿间吐出一口寒气。 “有情众生,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司命一听他这话,心火腾地一声就蹿起来了。 “你懂个屁的有情众生啊?”她跳下连理枝,扯着头发尖叫起来,“你有病吗?你们一个两个都是疯子吗?!” “我早就应该杀了你们,一帮蠢货,下贱的妖怪,下贱的人类,下贱的神仙,全都给我去死!!” 和慕一横剑,冷目望着她。 把道心跟另一个人连起来,这种事情听上去的确是疯了,但和慕就是要这么做。 所有的道心都是毕生的修行。 如果要和慕从世间找到一件事,致心一处,从一始终,乃至此生来生都绝不辜负、不放弃,那他只能说出一个。 那就是守护闻人声。 他现在的每一次呼吸,每一阵心跳,都是为了闻人声,都是因他对闻人声的爱意,才得以延续。 弄丢这份爱,他就没有活下去的资格。 - 作者有话说: 山神因为爱妻子而得道飞升[求你了] 下一章声声就复活了喵 我居然没收住又写了六千字 然后现在眼睛都要瞎掉了!!(瞪大眼睛滴眼药水中…… 第88章 我想回家 今天闻人敬回来得很晚。 一到雨季,芳泽山的菌菇就接二连三冒出来了,他想多摘一些带回去,给闻人声煮锅鲜汤。 回来的时候,就发现闻人声很安静地躺在窝里发呆,身上盖了一片精致的小毯子。 这毯子是闻人敬去街上挑了好久的布料,亲自缝给闻人声的,这小孩很喜欢,每天晚上都要盖着睡。 “族长,”看见闻人敬,闻人声耳朵动了一下,小声喊道,“你回来啦。” 闻人敬搁下手里的竹篮,坐到闻人声身边,替他捏了两下耳朵。 闻人声很喜欢被揉耳朵,他从毯子里爬起身,盘坐起来,好让闻人敬给他多捏一捏。 闻人敬揉了一会儿,又开始给他梳头,一边梳一边问道:“你今天都做什么了?” “……”闻人声撇下耳朵,低头玩着手里的小毯子,似乎在纠结着要不要把今天发生的事情告诉闻人敬。 半晌后,他说道:“族长,我最近遇到一个很奇怪的人。” “人?”闻人敬诧异道,“人类?” 闻人声点点头。 回家之后,闻人声的脑海中总是能想起这几天遇到的那个男人。 为什么第一次见面,他就要抱着自己哭呢?还说思念自己,让自己回到他的身边…… 难道是自己忘记姓名的家人吗? 第120章 闻人声第一次听到这样直白的记挂,这个人也不像是在说谎,毕竟他抱着自己哭了好一会儿,肚子那块的衣服都被哭湿了。 闻人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布衫,洗得有些发白,但很干净,上面有一点闻人声特有的香味。 难道那个人……是喜欢自己的味道?想吃掉他?? 对了,说起味道,感觉肚子又有一点饿了,族长带了好多东西回来,晚上能吃个饱了,好开心呀…… 闻人声想着想着,思绪就乱飘到别的地方去了,一直到闻人敬敲了一下他的肩膀,他才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 闻人敬问道:“到底是什么人啊?” 闻人声咬了一下自己的手指,含糊着说:“没什么人。” * 第二天,在闻人声的软磨硬泡之下,闻人敬终于答应带他去一趟山顶。 闻人声高兴得不行,把自己的小包袱塞得鼓鼓的,装满了摘来的供果和山下买的几条线香,一大早就跟着闻人敬出发了。 他们一直从白天走到黄昏,才终于爬到了山顶。 一路上,闻人声都在兴奋地讲着关于苍玉真君的故事,还嘀咕着自己以后也要当这么厉害的神仙,拥有一座自己的小山头。 闻人敬一边笑一边听,时不时地就应上两句,倒也不算烦闷。 “到了!” 闻人声“嘿咻”两下跳过破烂的木桥,终于望见了完整的山神庙。 他张圆了嘴:“哇——” 比他想象中的破一点,但很大,也很气派! 闻人声张顾了一圈,在离山门不远处找到了自己最想见到的东西。 “神像,”闻人声指了指山门处,“族长,我们可以给神君上供了!” 说完他就兴奋地跑去神龛前,借着落日余晖,上下仔仔细细地把它打量了一遍。 那神龛缠满了树藤,里边供着一尊面相庄严的神像,手持一把单手剑,背后拖着一条很长的披风。 闻人声连忙脱下包袱,把里面的几枚供果整齐地摆到神龛前,然后又拿出线香,点上火,小心翼翼地插入了香炉中。 闻人声回头问道:“族长不拜吗?” “你拜一下,让他保佑你就好了,”闻人敬说,“人太多,我怕他保佑不过来。” 闻人声懵懂地点点头,随后双手合十,开始虔诚地向神龛鞠躬。 “我给山神大人带了一点好吃的果子,希望你喜欢!” 他闭上眼,小声地说。 “嗯……我的愿望是有一个幸福安稳的小家,家人都是很善良的人或者妖怪。” “还有,如果、如果可以的话,我好想见你一面呀。” “你可以教我法术,教我用剑吗?我好想像你一样厉害,好想和你当好朋友,如、如果是家人的话……也可以!” 第一次许愿的小孩总会有些贪心,闻人声闭着眼说了好多话,一直到他自己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才缓缓收回手,睁开了眼睛。 暮色已快褪去,他们要赶在天黑前到山腰处找一个窝,时间不多了。 可闻人敬没有催促他。 于是闻人声站在原处,静静地看着那三支缓缓燃烧的线香。 太阳渐渐下沉,第七天也快结束了。 不知为何,闻人声心中忽然涌现了无尽的悲伤之意。 他总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还有什么愿望没有告诉苍玉真君。 是什么愿望? 白日里那化作蓝蝶消失的男人忽然出现在了自己的脑海中。 ……是忘了他吗? 闻人声感觉鼻子有点酸,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鼻尖。 那个人离开了芳泽山,还是彻底离开了人世呢? 难道,这就是他们的最后一面吗? 他……到底是谁? 闻人声无助地攥了攥衣角,他望着庄严的神像,喃喃着开口道:“山神……” “我还想……” 话说了一半,闻人声忽然哽咽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许什么样的愿望。 日进斗金?长命百岁?那都太虚浮、太贪心了。 闻人声想要的从来都不多。 他只需要一个安身之处,一个能和家人相依相偎的地方。 ——哪怕只是一个洞穴,一张草席。 只要有家人,就已经弥足珍贵。 “……” 晶莹的泪水在闻人声眼眶里打转,眼前模糊成了茫茫的一片,再也看不清东西了。 在这些念头里,闻人声忽然找到了自己悲伤的源头。 他转过身,望向那个始终站在自己身后,默不作声等待着他的人。 “我想……” 他看着闻人敬逐渐透明的身体,眼眶里的泪再也蓄不住,簌簌地落了下来。 他颤抖着张口,用极小的声音说, “想回家了。” “……” 在这一刻,时间骤然止歇。 闻人声望着族长的眼睛,望着他脸上苍老的纹路。 在这漫长到没有边际的对视中,芳泽山的一草一木渐渐褪色,化成无数的灰屑盘旋着飘散。 最后,四周的景色重新变为了阴冷的地府,闻人敬依旧抱着他,慈祥的眉目一如梦中。 “声儿,”他笑着说,“快回家吧。” 回家…… 对,他还要回家。 山神还在等他! “族长!” 闻人声坐起身,仓皇地拉住闻人敬,急声道, “族长,我不要死,我还要去找山神,他还在等我……” “好,不死不死,”闻人敬笑着摸他的脑袋,“声儿啊,你生前心善,从未做过恶事,也不该这么早就殒命的。” 前尘往事一个劲地涌回脑海,闻人声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外边的情况又是如何,沧州城的大家还好不好。 他当然无比眷恋着那个幸福的梦,和族长待在芳泽山的每一天,生活简单朴素,又盈满了无边的美好,闻人声很喜欢这样的时日。 可梦里没有山神。 没有山神,没有师父,也没有真正的族长,那不是他的栖身之所,不是家。 闻人声慌忙从闻人敬的怀里跃下,他的身体已经恢复成十八岁的模样,灵魂的重量也愈发轻盈,似乎随时要消散成泡沫。 “我要回到沧州城!”闻人声扶着闻人敬的肩,有些激动地喊道,“族长,我要回去了,等你转世投胎,我一定一定会来见你的!” 说罢,他松开闻人敬,拔腿就往地府土地庙的方向跑过去。 “等等。” 然而正在此时,白无常的身影忽然降下,挥下镰刀拦住了他。 “你不能走。”他说。 “为什么?!”闻人声急道,“我没有死,我的魂魄还没有消陨,我马上就要飞升了!” “那不关我的事,”白无常无情地说,“在地府,一切魂魄都归我管。” 闻人声心说自己再不走就真的要成鬼了,情急之下,身子一跃就想跳过去。 白无常见状,镰刀一抬就把人勾了下来,掐住脖子按到了地上。 “既然你不愿意,”他说,“那我只能强收你的魂魄了。” 闻人敬一吓,冲上去就要扒拉白无常。 “你别动我孩子!” “这是我的本份!我今天就要——嘶!” 白无常刚伸手摸到闻人声的魂魄,皮肤就像被灼烧了一般发出“滋啦”一声,痛得他收回了手。 白无常皱起眉:“……什么东西?” 低头一看,闻人声的眉心竟缓缓浮出了一道印记,像是一尾青蓝色的火焰,华光跃动。 白无常面露惊愕:“这是……” “他要飞升了!”闻人敬抢着喊道。 闻人声摸着脖子坐起身,他还没反应过来,便忽然发现自己身周亮起了一圈金色的光芒。 他下意识伸手摸了一把,什么都触碰不到。 没了白无常的桎梏,闻人声翻滚着飘在半空中,眼看着四周的光芒越积越多,到最后近乎吞没了眼前的一切。 闻人声挣扎着往前扑了一下,最后整个魂魄都被华光给包裹了进去。 轰隆! 一道天雷骤然打上华宫。 这道雷比方才打在和慕身上的还要迅猛,震颤得整座沧州城都在发抖。 闻人声倒吸一口气,猛地睁开眼,身体本能地坐了起来。 “山神!” “哇啊!” 守在他身边的许多仁被吓了一跳,一屁股跌坐在地。 闻人声急喘几口气,四下望了一圈,发现自己正身在华宫的偏殿中,这地方很隐蔽,只有许多仁一个人在他身边陪着。 “多仁哥,”闻人声起身,慌忙拉起他,追问道,“外面怎么样了?山神还好吗?师父还好吗?他们打起来了吗?司命——” “哎哟,少侠啊!”许多仁一拍大腿,“你快去帮忙吧,山神和城主他们已经跟司命打了第七天了!” 第121章 “山神大人刚刚飞升,现在是我们这边占优势,可是司命那个鬼东西道力量无穷无尽,城主还在想办法,哦哦哦,你快去吧!城主说你醒了就第一时间喊你过去!” 闻人声一听,心更是揪在一起,他揣起地上的天心,二话不说就推开了房门。 夜风呼啸而过。 一出门,闻人声就发现沧州城完全变了模样。 外边的结界已经全部被撤下,半空中密密麻麻飘着黑衣鬼面的夜游神,远看去像是乌云压阵,叫人胆寒。 耳边尽是兵刀相撞、鲜血飞扑之声,哀鸿遍野,听得他头皮发麻。 从华宫的方向看城内,能望见一棵顶天的巨树,那应该就是战场的中心了。 闻人声一踩天心,往其中注入灵力,以极快的速度朝巨树的方向飞去。 不到片刻,他已迫近城心,御剑悬停在了半空。 “哥哥……”闻人声喃喃了一句,努力在满地废墟中寻找和慕的位置。 很快,他就发现巨树前有两个身影扭打在一起,刀光剑影间破空声不断,震得人骨头都在打颤。 那二人都是大乘期以上的境界,出剑的速度极快,战局外的人只能望见残缺的剑影。 闻人声定睛一看,立刻就认出来了,打起来的是和慕跟司命。 二人打得天地将倾,两把剑撞在一起,灵流不断爆出悍然的伟力,震开了四周所有的高屋墙垣。 闻人声急得转了两圈,他很快找了一处屋顶停下,冲底下的一衿香等人打了声招呼。 “师父!夜护法!山月神医!” “还有夷方!!” 众人闻声齐齐回头。 ——在看见生龙活虎的闻人声后,又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夷方第一个跳出来:“你要吓死我呀!” “少侠,”山月揪着手里的帕子,欣喜道,“太好了,恭喜你!” “我没事了!”闻人声连忙指了指远处的和慕,喊道,“有没有办法让他们停下来!” 夜阑一听,立刻从腰间摸出一枚烟火筒,二话不说拉动引线。 砰! 天边立刻爆炸开一道烟花。 正在酣战的和慕听到动静,当即弹剑把司命打出去,身体退后数步,落在了一处房顶上。 他站稳身,问道:“怎么——” “哥哥!” 还没等和慕看清发生了什么,怀中就忽然扑过来一个毛茸茸的人。 闻人声像个磁铁似地,整个人挂在了和慕身上。 他用力蹭了蹭和慕,接着又从和慕怀里抬起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我回来了!” 在这一声里,和慕的身体竟直接僵在了原地。 他看着双目含情的闻人声,大脑忽然变得一片空白,一时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哥哥,”闻人声捧住和慕的脸,轻声重复道,“我回来了,终于见到你了!” 听到这句话,和慕才堪堪确认闻人声这个拥抱的实感。 是真的。 短暂的空白之后,接踵而至的是无边的狂喜。 和慕几乎是手足无措地抱紧了闻人声,手不断抚着他的后颈,口中喃喃道: “声声……” 他咽了咽喉咙,声音沙哑, “声声,你回来了,你终于……我好、我好想你,对不起,我——” “我也想你,”闻人声无比温柔地说,“和慕哥哥。” 这一次不会再分开了。 他们要紧紧捆绑彼此,当比翼鸟连理枝,当交颈缠绵的天鹅,总之再也不当离别人。 闻人声这样想着,他从和慕身上跳下来,换了个更亲密的拥抱。 然而这一回刚抱上去,闻人声就感觉身后有股力道不停拖拽着他。 他低头一看,才发现自己已经腾空起来,身子不断地在往前倾。 闻人声扑腾着抱住和慕的脖子,慌张道:“怎么回事?!” “这是天道的力量,有神仙正在点将,”和慕也紧紧拉着他,“你取得飞升资格了,声声!” 话音刚落,地上就无端掀起一阵飓风,猛然把闻人声给吹了起来。 “哇啊啊!!” 他像被天上伸下来的一只大手“啪唧”给抓住了,整个人上下颠倒着被往上提。 闻人声很快就抱不住和慕了,他们渐渐从拥抱变成拉住手臂,到最后只能握住一只手。 “你是第一次飞升,”和慕顶着风,吃力地喊道,“天庭……会把你强行召唤过去,赋予你法号!” “法号?”闻人声衣袖翻飞起来,“那、那我在天上等哥哥过来?!” “来不及了!司命下凡前必然在天庭备好了境界,你一上去就会被他们扣押下来!” 闻人声面色一惊,他完全没有想到过这个层面,他没有去过天庭,万一一上去就会被五花大绑给扔进炼丹炉里了要怎么办? 闻人声眼中闪过一丝惊恐,他下意识握紧和慕的手,想把人给一起带上去。 可在这一眼间,闻人声的目光越过和慕,忽然望见了底下的沧州城。 这里已经尸横遍野,满地废墟。 不光是普通的民众,连夜阑、一衿香这样的高手都身负重伤。 这是跟司命鏖战六天后的结果,如若不是有和慕在,他们几个或许都没命了。 没办法放任不管,一开始他就是为了保护沧州城才铤而走险的。 想到这里,闻人声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看向和慕。 “——哥哥!” 他竭尽全力喊道, “你留在下界保护大家!我一个人去!” 和慕瞳孔一缩,握住闻人声的手瞬间滑下去一大截,二人几乎只剩指尖相碰。 又一阵天风刮来,似有要把闻人声吹上九天之上的势头。 “闻人声!” 别走! 和慕另一只手已经打算召唤佩剑,可色杀也被吹得东倒西歪,一时间竟没办法停稳在和慕脚下。 “他们还需要你的保护,哥哥!”闻人声说,“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很——” “这种时候就多存点私心吧!” 两人正僵持间,一旁的一衿香忽然清喝一声打断了他们。 她取下头上的发簪在手心一旋,最后掌力一发,生生震碎了这玉石之物。 断裂的碎玉重铸成一把青色折扇,她扬手一甩,扇中就吹起一阵与天风相抵的飓风,直接往和慕后背托去。 “护好闻人声,”一衿香沉声道,“有我在,沧州城不会有事。” 在这一声里,和慕神色一变,猛地一发力,紧紧抓住了闻人声的手腕,身体腾空了起来。 -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宝宝们[害羞][害羞]还有几章就完结啦! 第89章 托身白刃 闻人声本就怕高,这会儿身体没有支撑点,整个人又倒悬在半空,害怕得喊个不停。 好在借了一衿香的一阵风,两人一块儿被吹了上去,和慕及时把闻人声搂进了怀里。 色杀也顺着天风落至二人脚下,停得稳稳当当。 “好高!”闻人声惊呼一声,缩进了和慕怀里,“要摔死了!!” 和慕拍拍他的背,往下望了一眼,的确很高,他们离地已足有百丈的距离了,除了司命那棵耸入云端的连理枝以外,整座沧州城都化成了细小的一个点。 闻人声第一次被赋予神格,天界的门已经为他打开,再往上一段距离,就要到九重天上的天宫了。 时至此刻,和慕也不免生出一些紧张的情绪来。 此去天宫行事凶险,看现在司命的实力,天庭的神仙未必不会跟司命沆瀣一气。 他们两个人去还是有些吃力,只能盼着文曲星等人在下界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哥哥!” 怀里的闻人声轻唤一句,紧紧揪着他背后的衣服。 “你你你再抱紧点,我好害怕!” 和慕依言抱紧了些,闻人声一点儿没夸张,他身子发抖个不停,连垂下来的狼耳朵都在打哆嗦。 都要飞升了,胆子居然还是这么小。 没有人保护要怎么办啊,刚刚居然还想逞强,说要一个人来天界。 看着看着,和慕心头那点紧张之意就散去了。 他眉间渐渐松开,化成柔和的笑意,手爱抚着闻人声的后背。 “不是已经不怕御剑了吗?”他俯身跟闻人声蹭了蹭脸,问道,“怎么还一直在发抖呀,声声?” 闻人声觉得惭愧,他害羞地躲开和慕,又往和慕怀里埋了埋,嘴硬道:“都怪你,是你飞得太高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 “那现在准备好了吗?” “……没有!”闻人声稍稍抬起头,不高兴地看着他,“哥哥继续抱着我。” 和慕没应话,他无奈地摸了一把闻人声的头发,抬头望向面前的南天门。 他倒是想多抱一会儿的。 第122章 闻人声也顺着他的目光回过头,这才发现他们已经落在天宫的入口处了,门口还站着一大帮秃了顶的老头子,目不转睛地盯着贴在一起的俩人看。 闻人声看着那几个锃亮的光头,有些不好意思地从和慕怀里跳了下来,还暗自用手臂打了一下和慕。 “你也不提醒我!”他小声嗔怪道。 和慕笑了笑:“我正要提醒呢。” 闻人声撅嘴梳了一下自己炸开来的狼耳毛,随后极有礼貌地冲那些老头子行了个礼。 “各位好,我是新飞升上来的妖怪,我叫闻人声。” 和慕抱着剑打量了一圈,问道:“你们,都是土地神吧?” 那几个光头面面相觑了一会儿,纷纷点头。 和慕继续问道:“第一次飞升需要天界神仙的点将,是你们中的谁点的他?” “这……”几个土地神面露难色,嗫嚅道,“苍玉大人,我们的神格,没办法点将天灵根的……” 和慕挑眉:“那你们待在这儿做什么?” 话音刚落,耳旁就传来几声震耳欲聋的鸣响。 南天门四周开始翻卷出几浪云海,几个土地神见状纷纷退避开来,垂首做出恭敬的模样。 “谁?”闻人声本能地警惕起来,手碰到了腰侧的佩剑,“哥哥小心。” 闻人声来天庭本不抱着大杀一通的心态,虽然他们拿到了神格,足够应付这些人,但这儿毕竟是在九重天上运转了千百年的天宫,一朝覆灭,下界万民的生活也会受到影响。 如果天庭的帝君是个好说话的人,一切就都好办了…… 这么想着,面前的流云渐渐弥合,开始凝出一个人影,闻人声拇指一拨剑柄,天心无声地出鞘了一小截。 “是本尊选中的他。” 一个尖细的声音传入耳中。 随后,素白的云层中缓步走出一个更是矮小的人,这人膀大腰圆,身上穿件金色绸缎的长袍,衣摆一路拖到地面,整个人像一颗金色的西瓜。 他没有穿鞋,赤脚踩着云层站到闻人声二人面前,努力仰头看着二人。 “诶,那个,你就是天灵根吧?”他指着闻人声说道。 闻人声皱起眉,说:“我有名字,我叫闻人声,不叫天灵根。” 听到这话,四周的土地神立刻又交头接耳议论起来,仿佛闻人声说出了什么惊为天人的话。 “不就是天灵根吗?” “他居然敢对帝君……” 和慕暗啧一声,暗自从袖口抖落一枚铜钱,手指劲力一弹,这铜钱就挨个砸过那几个秃头的脑袋,力道极重,直接把这些人的脑袋砸下去一个坑。 “啊!我的头!!” “我的头!” 一排土地神接连哀嚎着倒了下去,像几只葫芦似地满地乱滚。 被称为“帝君”的那位也中招了,他尖叫着捂住了自己的头发,怒斥道:“谁啊?!谁敢打本尊??” 闻人声望了他们一眼,眉间稍稍松开,勾了勾和慕的手指,小声道:“谢谢哥哥。” 和慕没说话,揉了一下他的后颈。 问了半天没人答话,“帝君”只好作罢,轻咳一声,按照闻人声的要求改了口:“闻人声,是本尊唤的你。” “哦,”闻人声非常警惕,“你是这里的帝君?你叫什么名字,为什么要点我?你认不认识司命?” “帝君”抬高下巴,倨傲地说:“你一次只能问一个问题。” 闻人声狐疑道:“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帝君”说,“本尊没有名字,不过,你可以唤我‘太无天尊’。” 闻人声不假思索地喊道:“太——” “唔!” 半个音节还没出口,和慕就伸手捂住了他的嘴,提醒道:“不要直接喊他的法号。” 对哦,还有这回事。 闻人声连忙点点头,待和慕收回手后,就自觉地鼓起脸,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神格的力量是按照天界仙班位次来赋予的,譬如武神之中,谁的修为最强,谁的神格就最高。 而在众仙班之上,这个法号“太无天尊”的帝君是神格的极位,哪怕是和慕直呼他的法号,也会落得一个七窍流血的下场,更别说闻人声这种刚飞升的小神仙了。 要不是和慕提醒他,闻人声就笨拙地喊出来了。 他越想越羞愧,往后一步躲在了和慕身后。 “对不起哥哥,”他小声说,“我刚刚飞升,什么都不懂……” 和慕笑了一下,安抚道:“你第一次来,没有人怪你,声声。” 说罢,他眸光一暗,目光冷冷地扫向太无。 “——倒是有心人,明知你刚刚飞升,神格虚弱,却还要刻意引你直呼法号……你找死啊?” 太无被和慕这眼神吓了一跳,他慌忙扯了个土地神拦到自己面前,指着和慕喊道:“你想干嘛?本尊是太无天尊,你一个被贬过的神仙,休得对我不敬!” 这么说着,他身体却发抖得厉害,又扯了一个土地神拦到自己身前,两颗光头形成了一道屏障,保护着自己。 和慕扯了扯唇角,答道:“你这天庭又不是什么金贵之处,我自然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闻人声在和慕身后探出脑袋:“就是就是。” 太无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的目光落到闻人声身上,声音忍不住拔高了些。 “苍玉,你、你现在的道心,难道和这妖怪有关吗?你竟敢……!!” “这要怎么跟你解释呢,”和慕冷嗤一声,“简单来说,就是关你屁事。” 这千百年来,不是没有因六亲之缘而飞升的先例,但因为对一个妖的爱意做到极致而飞升,甚至从前修的还是无情道,和慕的确是头一个。 太无会震惊也是正常的,但就从他刚刚对待闻人声的态度来看,和慕不打算给他多大的尊重。 闻人声也冲太无做了个很凶的表情,给和慕帮腔:“就是就是,别人修什么道心也要管,你跟司命是不是沆瀣一气啊?” 他的尾巴生气地甩来甩去,把四周的云雾都给打散了。 闻人声很不喜欢这个太无天尊! 这个人既没有和慕悍然无边的修为,也没有一衿香广识天地的学识,看上去甚至还没有夷方这种半吊子神仙来得健康,到底是怎么当上帝君的? 闻人声感到非常不解,他觉得师父比这个人更适合当天庭的帝君。 一旁的和慕显然没了耐心,他上前一步,拍飞拦在太无面前的两个土地神,一只手提着太无的头发,把人给拎了起来。 “说,”他恶声道,“司命到底在做什么打算?!” “啊啊啊啊!!!”太无被扯得大叫起来,挣扎着去扒和慕的手,“好痛!我、本尊……你放手!好痛啊你放手求求你我说我说,好了好了我全都告诉你!” 和慕这才把人给丢下,闻人声赶紧跟上去拉住了和慕的手,生气地看着太无。 “你真的是帝君吗?”他质疑道,“你长得这么矮小,一点法力都没有,还有点丑……” 说到一半,闻人声就感觉自己有点不礼貌,慌忙捂住了嘴。 和慕顺手拉开闻人声的手牵住,说:“没关系,他就是长得丑,也就仗着有个帝君的神格能作威作福而已了,天庭的实际掌权人一直都是司命。” 太无满地爬着去捡自己的头发,一般抱怨道:“我也是有话语权的,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不然你为什么要亲自给闻人声点将?”和慕挑眉道,“你也没想到,司命直接打穿天宫,把连理枝送到下界去了吧?” 被说中真相,太无嗫嚅着不敢回答了。 闻人声思索了会儿,问道:“所以……他是来找我合作帮忙的?” 和慕颔首。 “可以啊,”闻人声叉着腰,俯身笑嘻嘻地看着太无,“但有个条件,你答应我,我们就帮你干掉司命,如何?” 太无坐在地上,目光在闻人声跟和慕之间扫来扫去。 “什、什么条件?” “你,”闻人声指着他,说,“从帝君的位置上下来,让我师父文曲星来当。” * 二人来到司命宫的时候,发现这地方已经变得狼藉一片,歇金顶被整个掀开了,原本生长着连理枝的地方被凿穿了一个大洞,粗壮的枝干一路延伸到下界。 和慕一手提着土地神,一手提着太无,用力往前一甩。 这二人翻滚两圈,齐齐跌坐在地。 “说吧,”闻人声搭起臂,问道,“要怎么才能把连理枝给斩掉?” 太无被打得鼻青脸肿,他爬起来还想跟闻人声叫嚣,却被和慕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司……司命已经用血肉之躯饲养连理枝很久了,现在他们俩是一体的,只要斩断连理枝,司命也会死去。” 太无灰头土脸地坐在地上,说道, 第123章 “所以你们要让下界的贱民……呸,下界的人控制住司命,然后再斩断最粗壮的那一截树心,才能杀死司命。” 闻人声摸着下巴思索了会儿,说道:“那得跟师父他们联系上了。” 和慕冲一旁被同样打得鼻青脸肿的土地神抬了抬头。 “所以带他来了。” 土地神比太无识相得多,他连滚带爬跪到二人跟前,猛磕了三个响头。 “二位仙君,我什么都会做的,只、只要下边的那几位大人身边有土地神,我就可以联系上!” “哦,”闻人声高兴地跳了跳,拉住和慕,“夷方,夷方是土地神!” “夷方……夷方是吧?”土地神连忙应道,“我认识,是中州的土地神,我这就联系上他!” 土地神二话不说就盘坐起来,双手结了一个法印。 片刻后,他双臂大开,旋了一圈,半空中便浮现一个圆盘,映出下界的景象。 闻人声也坐下来,冲那边挥了挥手。 “夷方?” 那边传来声音:“少侠?怎么是你们?” 闻人声连忙追问道:“师父怎么样了?” 夷方挪动身子,将那圆盘对准连理枝的方向。 “还在和司命打呢,”夷方说,“少侠,我跟你说,司命完全就是一个疯子!她简直比刚刚还恐怖,看见文曲星就像疯狗一样咬着她不放,一边打还一边一刻不停地说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话!” 闻人声跟和慕面面相觑了一会儿。 “所以……司命到底为什么这么讨厌我师父?就因为她也是妖怪吗?” “不光因为文曲星是妖怪,"一旁的太无忽然插话道,“还因为她是天界唯一不搭理司命的妖怪。” 闻人声歪了歪头:“居然只有我师父不搭理她?我以为所有人都不爱搭理她。” 听到这话,和慕唇角忍不住勾了勾,顺手捏了一把闻人声的尾巴尖。 闻人声一惊,赶紧捂住屁股,嗔怪地看了和慕一眼。 “干嘛啊?”他小声说。 “你还挺会说话。”和慕笑盈盈地看着他。 闻人声轻哼一声,完全就不懂和慕是什么意思,他重新看向太无,追问道:“那司命为什么这么讨厌妖怪?” 太无说:“这、这我哪知道啊?天庭那么多神仙,我又记不住……” “不过,这种事情发生在司命身上也不意外……司命是家中独子,备受宠爱,自小被教育人尊妖卑,长大后自然而然就成了这种性子咯。” 听到这里,闻人声撂下了脸色。 “我还以为妖怪伤害过她,她才这么恨妖怪,”他不悦道,“居然只是因为所谓的‘尊卑’有别?太可笑了……” 这样一个神仙,饱受家人的宠爱,毫无阻碍地飞升成仙,本该是多完满的人生?为什么偏偏要去作弄、毁掉别人的幸福? 闻人声忍不住攥紧了拳头,心火直烧。 太过分了。 太无拍拍腿,叹息道:“中州那次屠杀,文曲星从司命手底下救了一个妖怪,此后她就一直把文曲星视作自己的劲敌。” “她总觉得文曲星处处针对自己,处处压她一头,久而久之就生了恨意,司命在天界的势力越来越大,最后挟持我将文曲星赶去了下界。” “二人分开之后,司命还不罢休,常常写一堆辱骂文曲星的信件,遣人送去沧州城,全都被退回来了。” 和慕抱着剑站在原处,看着土地神面前的圆盘。 “夷方,”他说,“一衿香跟司命现在谁处上风?” 那边的夷方张望了一下,说道:“打得不相上下,本来是司命处上风的,但一衿香大人稍微说两句,她就开始发疯,还尖叫个不停,破绽百出,稍微打了一会儿就落在下风了。” 听到这里,闻人声再也忍不住了,他腾地站起身,握紧了腰侧的天心。 “哥哥,”他正了正色,看向和慕,“请你再帮我一次。” * 另一边。 如夷方所言,司命果真已经疯了,她双目发红,手中的剑毫无章法地乱挥,尖叫着和一衿香扭打在一起。 “我恨你……我恨你,我恨死你了!!啊!文曲星!!!” “你到底恨我什么啊?” 一衿香接住她的招式,被说得一头雾水。 “我在天界的时候就跟你不熟,你有什么可恨我的?” “我就是恨!”司命的剑压上她手里的折扇,咬牙道,“凭什么你一个妖怪……总是在我面前晃来晃去,总是咬着我不放!你只是一个妖怪,你老老实实死在我脚底下又怎么了?!” 一衿香皱起眉,一时间不知道她这段话形容的到底是谁。 现在是谁紧咬着谁不放? 她侧目望了一眼司命身后的连理枝,这才发现枝条已经跟司命完全生长在了一起,她的身躯有一半化成了木头,甚至从骨头中长出了几朵花苞,看得人一股恶寒。 “你……”一衿香睁大眼,说道,“你的神智受到连理枝的影响了吧?” “什么连理枝……什么连理枝?!” 司命一把掐住一衿香的喉咙,用力把人摔到地上。 地面猝然震开一圈蛛网般的裂痕,一衿香咳出一口血,涨红了脸握住司命的手腕,竭力往外推。 司命干脆“砰”地一摔手里的剑,骑上去双手死死掐紧一衿香的脖子。 “好恶心……好恶心!”她吼道,“你的沧州城已经完了,为什么还不老实点去死?!” “城主!” 不远处的夜阑大喝一声,飞扑过去撞开了司命。 一衿香见状极快地爬起身,捂着喉咙猛咳了两声。 “疯子……”她抹了把唇角的血,暗啐道。 山月连忙接住一衿香,给她送了一颗补血丸到唇边。 “恩公大人,不要透支灵力,”她说,“少侠那边说,要我们竭尽全力拖住司命,由他们来斩断连理枝的。” “对对对!”夷方应道,“我们想想办法,用什么东西困住她!” 一衿香咽下药,喘了几口气,四下张望了一圈。 用来困住司命的东西…… 她顿了几秒,忽然结出一个手印,身体“嘭”地一声化作了一条巨蟒。 “哇啊!” 夷方没见过这么大的蛇,他惊叫一声,一屁股坐在地上。 “好、好……” “好厉害!”山月抢着说。 “…………” “师父好厉害!”圆盘那头的闻人声也跟着欢呼了一声,“绞住她,不要放跑她,就这样!” 一衿香吐了吐信子,贴地游到司命身侧,原本跟司命扭打在一起的夜阑见状,找准时机给了司命肚子一拳,随后眼疾手快就往边上翻滚过去。 司命“哗啦”呕出一口血,摸着地还要爬起身,却被一衿香蛇尾一甩给卷了起来。 “唔!” 司命的五脏六腑在一瞬间被蛇尾绞得稀碎,她痛苦地呻\吟了一声,五指死命扣着一衿香的蛇鳞。 坚固的蛇鳞很快就被她硬生生扣下来一块,一衿香忍住剧痛,蛇身又旋上一圈,缠紧了司命。 “别动了,你的真吓人啊!” 夷方喊了一声,手里揣着根不知哪来的绳索,扑上去就往司命脖颈上一套,随后一脚踩着一衿香的身体,咬紧齿关往后拉过去。 山月和夜阑也连忙拉起绳索的后半段。 司命的脖颈被勒得咔咔作响,她不顾一切地挣着身体,竟直接靠脖颈的力量把三人拉拽了回去。 “我的天……”夷方手心都被磨破了,丝丝抽着气,“快来帮忙!!” 闻言,沧州城一部分醒来的妖怪也加入了进来,众人拽着一根麻绳,齐力往后控制着司命。 “可以了吗?!”那头的闻人声喊道。 “可以了!”夷方咬牙喊道,“少侠,快点出手!快要——坚持不住了!” “只要一点点的时间,再坚持一下!” 说罢,那头的闻人声“噌”地一声抽出天心,正色凝视着底下万丈之高的连理枝。 “哥哥,”他深呼吸了一口,沉声道,“走吧。” 该了结了。 三声破空之后,天宫的云层骤然大开,和慕抱着闻人声急坠而下。 不管从前再怎么惧怕,这一刻,所有的冲动和血脉偾张都一个劲往百会涌去,让闻人声浑身都在发热。 他拿剑的手从未有此刻这般稳过,和慕抬手握住闻人声的手背,将自己所有的剑意全部都注入了天心之中。 “我会不顾一切接住你的。” 风声之间,和慕的声音无比清晰地落入耳中。 所以这一剑不必有所顾忌,怀着所有的愤怒、恨意、良善之心,尽情地往下斩去。 天风灌入衣袖,在脸侧滚滚翻飞,闻人声只感觉灵流强大得都快从指尖溢出来了,他咬紧齿关,凌空翻了个身,手朝后架稳剑势。 第124章 他越落越快,整棵连理枝高耸入云,不断地从他视野中滑过,闻人声眯起眼,屏住呼吸寻找着太无所说的那个“树心”。 和慕已经松开了他,落在了后头,现在一切都要靠自己。 别紧张,闻人声…… 闻人声齿间吐出一口寒气,四周的空气开始凝出冰霜,落在他的头发、睫毛之间,把他染成了雪色。 天心的剑尖凝聚着华光,所有的灵力即将要达到它所能承载的极限。 忽然,闻人声眸色一凝。 ……找到了! 那一点如脉搏跳动的树心,连理枝的心脏。 闻人声手腕微微一扣,用尽了浑身的力道,一剑斩了过去! 在挥下去的那一刻,天心的剑意骤然被拉长了数百米,闻人声只感觉手中的剑如有千钧之力,差点要把他整个人都甩下去了。 亮着寒光的剑意落到巨大的树干之上,伴随着密密麻麻的“咔哒”声,在一瞬间穿破了过去。 随着一道完美的刀口落下,整棵连理枝狠狠震颤了一下,连带着天宫和地面都为之撼动。 接着,轰然倾塌! 地面的众人听到声响,齐齐仰头望过去,连理枝的四周已经起了一阵弥天大雾,巨大的树干正缓缓往他们的方向落下。 “快跑!”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句,方才牵制住司命的妖怪们纷纷松开绳子,拔腿就跑,一衿香受伤最重,夜阑二话不说把人背了起来,往一侧狂奔而去。 夷方用缩地神咒带了好几个妖怪转移,最终赶在树干倒下之前,所有人都到了安全的地方。 夷方急喘着气,一时间也顾不得什么人啊妖啊的那点执念,伸手就扶住了一旁的妖怪。 “我真的要死了,太可怕了,你们……” 他说到一半,却发现身旁的妖怪都仰着头,满脸担忧地望着半空。 夷方愣了愣神,也跟着抬头望过去。 一瞬间,他瞳孔骤然缩起。 “——少侠!!” 闻人声竭尽全力斩下一剑后,彻底失去了意识,手里的天心也落了下去。 他身周还飘着尚未逸散的灵力,化成缥缈的烟,裹挟着他,远远望去竟如碧色的流萤,自九天坠落而下。 “快……” “快!!!” 夷方扯着嗓子喊道, “——快接住他!” 这一声的同时,众人耳边炸响一声嗡鸣,一道金光划过流萤急坠而下,抢在闻人声之前率先落地。 - 作者有话说: 不出意外的话下一章就是正文结局噜 第90章 此心不渝 “声声。” “声声?” 闻人声皱了皱眉,四肢的酸疼感在清醒的那一刻尽数涌入感知里,疼得他轻哼了一声。 他下意识往和慕怀里靠了靠——方才下落前是他接住了自己。 和慕听着闻人声小声的哼唧,忍不住低头亲了他一口。 “一下子用那么多灵力,身体会疼是正常的,”和慕说,“山月还在这里,我带你去找她,声声。” 说罢,他就把人打横抱着,一路往方才的硝烟处走去。 山月一看见闻人声,就急急忙忙赶过来,双手捂住闻人声的胸口,给他用了一个治疗的法术。 “太好了,少侠……”山月性子腼腆,此刻也忍不住掉了眼泪,颤声道,“只是一点小伤,没事就好。” 听到这话,一旁的夷方浑身的力气都卸下了,他仰身倒了下去,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幸好幸好……” 他捂了一下自己狂跳不止的心脏。 “我真的、真的真的真的要被吓死了!” 一衿香被夜阑搀扶着坐到闻人声身边,拿手背替闻人声捋了一下头发。 她半垂下眸,轻声道:“谢谢你,声声。” 在沸反盈天的闹响之后,沧州城像是一根紧绷太久的弦骤然松懈,一切都归于平静,在这一刻陷入了沉寂。 除了零星几个人的脚步声以外,耳边似乎只能听见沉缓的呼吸。 所有人都竭尽了全力,他们需要这片刻的安宁。 良久后,闻人声身上的疼痛渐渐褪去,也逐渐能睁开眼了。 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垂眸一看,才发现和慕一直紧攥着他的手。 “哥哥,”闻人声回扣住他,低声道,“司命……” 话还没说完,坍塌的巨树下就发出几声翕动,众人神色一紧,齐齐往方才司命倒下的方向投去目光。 闻人声瞳孔一缩,他的心跳骤然加快,往地上摸索了两下,抓到了自己的剑。 “还活着……”他喃喃道,“还没结束,大家小心!” 和慕眉头一皱,他松开闻人声的手,缓缓站起身。 而就在这一秒里,撑天的巨树轰然一声瓦解成了泡沫。 原本司命倒下的位置缓缓爬起一个身影,她红发披散,脖颈歪斜,颈上还有一道猩红的勒痕,血肉之躯仿佛被千刀万剐地凌迟了一遍,看上去骇人可怖。 闻人声只感觉后脊发凉,他握住剑爬起身,紧张地看着司命。 “你……” “如何?”司命抹了一把唇角的血,从废墟中站起身,“觉得我应该死了,不应该站起来?” 闻人声眉间一蹙,斥声道:“我斩去了你的根脉,你已是强弩之末,何必再与我们相斗?还是好好安息吧!” 司命却轻笑了笑,巨树化作的泡沫缓缓黏连到她身上,一点点修复着皮开肉绽的身体。 她吐了口气,缓声道:“这个叫太无,上一个叫玄元,再上一个叫……叫什么来着……” “太无?”闻人声努力辨别着她的话,“天庭的帝君吗?” “老实说,对这种人我压根也没抱多大的希望。” 司命嘲弄地勾了勾唇角,往闻人声身前走过来。 和慕下意识想拦到闻人声身前,却被他抬手阻止了。 “她身上没有神格的气息了,”闻人声说,“哥哥,先别出手。” 和慕沉默了片刻,应道:“不要离她太近,她完全是个疯子。” 闻人声点了点头,收起剑,站在原处看着司命。 他眸色没有什么情绪,像一汪平静的水。 “你想说什么?” 司命最后在闻人声面前停下了,她艰难地喘着气,但还是高傲地扬起下巴。 “天庭坐着的那个帝君是谁不重要,”她说,“但没有我,上界的神仙活不下去,下界的贱民也活不下去。” 闻人声没听懂:“什么意思?” “什么什么意思?!”司命有点生气了,“意思就是,现在天庭的那些神仙,北斗七星、风师雨师,全都是我赋予的神格,都是我提拔上来的!” 闻人声微微睁大眼睛:“你塞了这么多人进天庭?” 和慕抱起怀里的剑,说:“她一直控制着不让妖怪飞升,天庭的人手不够,所以她就偷偷提拔那些资质欠缺的修士飞升,修她那个所谓的‘无情道’。” “资质不够,道心自然也全都是假的,这样一来,天庭就有大半的神仙都被她掌控了把柄,所以她才能控制住帝君,只手遮天。” 闻人声这下明白过来了。 就跟他们不想拆掉天庭的理由一样,神仙的位置并不是来个人就能填上的。 如今想要给天庭换血,只能慢慢等,等上个数百年,让新的飞升者一个个替代掉那些被司命偷偷换上来的神仙。 “那该怎么办啊……”闻人声陷入了苦恼。 司命见他一副没辙的模样,心中更是得意,她一拢袖子,说道:“你们去过天庭了吧?都看到了,现在的帝君就是个没法力的废物。” 说到这儿,司命忍不住轻笑起来:“想仰仗他来整顿天庭,还不如老老实实听我的。” 闻人声没有应话,他思索了片刻,回头看向夷方。 “夷方,能不能再联系上那个土地神,把帝君给喊下来?” 夷方张了张口,正要回答,却被和慕淡声打断了。 “不用。” 话音刚落,和慕的身影就凭空消失在闻人声面前。 几秒过后,他重新落地,手里还提着喊叫不止的太无,把人丢到了司命面前。 太无脸着地刹住了身体,“哎哟”一声紧捂着额头。 “搞什么……不是已经把树砍掉了吗?为什么还要本尊下来!” 司命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她皱眉看了一眼地上的太无,质问闻人声:“你什么意思?” 却见一旁的闻人声附耳过去对一衿香说了什么,还撒娇似地晃了晃她的手。 “师父,求你啦,你真的特别特别适合,大不了就一小段时间,暂时的,好不好?” 一衿香拿扇子挡住脸,别开了眼神。 “只是暂时?” “对,就暂时的,我们也会来帮忙的!” 第125章 一衿香抿了抿唇,半晌后才应道:“……好吧。” 司命见状,心中浮现一阵不安感,她连忙踹了一觉太无,怒道:“什么意思?你对他们许诺什么了?!” 太无连连后退:“没……” 司命瞪着他,咬牙切齿道:“敢骗我,我就弄死你。” 太无实在是怕了,他连忙摇摇头,低眉顺眼地说:“嗯……我,我已经答应了。” “你说什么?”司命冲他吼道,“你答应了什么!” 太无心虚地瞟了几眼闻人声,用更轻的声音说:“我答应让文……文曲星……” “……当下一任的帝君。” “…………” 一瞬间,司命像是听不懂人话似地,身体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你……你说、” “你身上的神格替你救回了一命,既你福大命大,我们也不是非要赶尽杀绝。” 不远处的一衿香摇了摇扇子,轻飘飘地打断她。 “你说天庭少不了你,那你就好好待在天牢里,辅佐我做事吧。” 闻人声也点点头,说:“第一条命的仇我已经报了,接下来你就好好赎罪,当好我师父的‘手下’,我们都会理解的!” 他特意强调了“手下”两个字,像是故意说给司命听的一样。 司命瞪着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闻人声,刚想出口说些什么,脚底下又被丢过来好几个土地神,七手八脚地把她捆了起来。 “带回去带回去!”太无连忙起身指挥道,“关进天牢里锁起来!” 司命挣扎了一下。 “等、等等,我——” 话还没说完,地面就出现一圈缩地神咒的符纹,几个神仙眨眼就消失在了众人面前。 闻人声松了口气,欢呼着跳到和慕怀里。 “做到了!” 和慕方才一直默默听着,也没打断闻人声,这会儿终于有机会抱住他了。 “变聪明了,”和慕笑着摸闻人的脑袋,“好厉害啊,闻人声。” 闻人声也凑上去,用力地蹭蹭和慕的脸,幼稚地重复道:“好厉害啊,闻人声!” 和慕又得寸进尺地亲了他两口,一直亲到闻人声有点害羞了,才手忙脚乱地推开了他的脸。 “还有人呢……” 和慕闻言四下扫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在盯着他们看。 跟他对上目光的一瞬间,众人又默契地转过身,埋头干自己的事情去了。 和慕浑不在意,放下闻人声后掐了一把他的脸。 “可以写进话本里了是不是,传奇大侠?” 本是一句调侃之词,闻人声却很认真地思考了一番,最后点点头。 “可以!” 毕竟他现在真的是个大侠了,拥有一本属于自己的英雄话本,有什么奇怪的? 一想到自己马上要成为名震江湖的侠客,闻人声脸上的笑意就怎么也抹不平。 他捂着嘴偷笑起来,绒尾高兴地甩来甩去。 和慕笑盈盈地看了他一会儿,等他兴奋的劲儿稍微过去了,才伸手捏了一下闻人声的脸颊。 “还有一件事。” 闻人声连忙收敛了一下,一本正经地问道:“什么事?” 和慕没有立刻回答,他弯着眸,稍俯身下来,凑到闻人声的耳边。 “和我成亲的事,声声。” 闻人声瞬间红透了耳根,他慌忙退出去一步,双手推搡着和慕的胸膛。 “那、那那那,那你也不要现在说啊,你怎么这么着急!我又不是……又不是不愿意……” 他支支吾吾地喊着,和慕扶住他的手臂,问道:“那该什么时候说?” 什么时候? 闻人声低下头,眼里冒着圈圈,艰难地思考着。 可他实在太害羞了,脑子完全是空白的,什么都想不出来。 最后闻人声只好闭上眼,用极轻的声音应道: “等……回芳泽山之后,可以……” “可以……嫁给你……” - 作者有话说: 后面还有一章 第91章 日月经天 沧州城受创严重,一衿香既要处理天庭的事务,还要安抚受伤的百姓,一个人忙不过来,闻人声跟和慕就多逗留了一段时间。 眨眼间,半年时间飞去,沧州城也渐渐恢复了昔日的模样,闻人声将师父的护心法宝交给夜阑,此后城中的诸多事宜也压到了这位新城主的肩上。 夜阑继任没多久,沧州就重新开城了。 昔日是为了躲避人类的屠杀,如今天庭改朝换代,下界人妖之间的矛盾也渐渐缓和,沧州城就没有再避世的必要。 开城之后,也逐渐有人类开始搬往这里,战争刚刚平息,为了防止再生事端,城中自南北两条大街划分出了人类和妖怪的居住区,暂时给了两族缓冲的余地。 山月和夷方各住在南北两边,经常会来往走访,时间久了便有妖怪和人类效法,关系还算融洽。 这段时间,闻人声常常会坐在华宫的歇金顶上,安静地俯瞰整座沧州城,像是要把这里的一草一木全都印刻到记忆里。 他在这个“家”待了很短暂、也很精彩的三年。 今天他十九岁了。 “生辰快乐,少侠。” 山月把一只精致的锦盒递给闻人声,笑着说, “这是我用沧州摘来的一些香料做的香囊,少侠带回去留作念想,若是想回沧州,随时可以来寻我们。” 闻人声眼泪汪汪地接过锦盒,上前拥抱了一下山月,哭道:“我好舍不得你们……” 夷方笑着搭了一下闻人声的肩,说道:“你们两个都是神仙了,有什么舍不得的?想回来就回来呗。” 闻人声撅了撅嘴,心说这人根本就什么都不懂。 抱了一会儿后,闻人声松开山月,用手抹了抹眼角的泪珠。 “明年我跟山神成亲,一定会给大家发请帖的,”他抽抽嗒嗒地说,“一定要来哦。” 山月点点头,问道:“苍玉大人呢?” “他在城门口等我,”闻人声说,“他说自己不想看见我跟别人搂搂抱抱,所以要在外面等。” “这都不行啊?”夷方讶异道,“你哥哥怎么把你管这么严!” “你别说他,”闻人声严肃地反驳,“他是因为爱我,喜欢我,所以才这样的,根本就不是什么管得严。” 夷方有点无语,他撇了撇嘴,道:“好了好了,我知道了,你很爱他,他也很爱你,对不对?” 闻人声搭起臂,满意地点点头:“就是这样。” “真受不了,”夷方无奈地扬扬手,“那快去跟山神大人团聚吧,我们也要去忙了。” 闻人声也觉得时候不早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天色,跟和慕约好的日落前要出城,现在已经是黄昏了。 他连忙拉着自己的包袱,冲两人挥了挥手:“那我走了,下次见!” * 奔到城门口的时候,刚好轮上日落,夕阳洒了满地的金辉,把闻人声整个人都烘成了亮色。 他停在和慕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哥哥,我……我来晚了!” 和慕靠着城门,笑着扶住闻人声,把人搂进了怀里,用外氅衣裹住了他。 闻人声乖乖地抱住他,小声问道:“哥哥等了很久吗?” “我等了好久啊,”和慕用惨兮兮的语气说,“我在这城门口一直想,闻人声是不是不想走了?他在沧州有更喜欢的人了,嫌弃芳泽山,不愿意跟我回去了。” 闻人声一听,顿时急得不行,他连忙抬头捧住和慕的脸,着急地解释道:“我没有,我只是……只是多说了两句话,没有不喜欢哥哥,我想跟哥哥回家的!” 和慕见他急得脸都红了,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忙说道:“骗你的,我没这么想。” “…………” “你真的好坏!”闻人声不想理他了! 他气得一跺脚,转身就要跑,和慕见状连忙拉住他,重新搂进了怀里。 “我错了我错了,”他连声哄道,“声声,今天是你生辰,别生气,跟我回家了好不好?” 和慕的怀抱温暖又有力,闻人声原本还在恼火,被他这么一抱,整个人又卸了力气,身边像在冒着泡泡。 山神真的很坏,总是这样欺负他。 但……还是好喜欢他,好想和他成亲啊。 一想到“成亲”,闻人声脸上就有些烧烫,他晕乎乎地靠在和慕怀里,心里思索着成亲后要做的事情。 他们不光会成为夫妻,也会成为彼此的道侣,以后还可以叫他哥哥吗?是不是得改口叫夫君,叫相公了? 可是这样真的好难为情…… 山神又应该叫他什么呢? 闻人声想着想着,人都有些困了,如今已是寒冬腊月时,他躲在和慕的氅衣里,感觉自己像是回到了小时候,裹着毯子睡在兔子窝里。 第126章 “好困……”闻人声嘟囔道,“不想御剑了,直接回家吧。” 和慕自然什么都依他的,他扔下一个缩地神咒的法术,不过须臾的时间,两人就回到了芳泽山里。 芳泽山离太阳很近,这儿能看到最清晰的落日,闻人声转过身靠在和慕的胸膛,远远地望着天边收拢最后一寸余晖。 半晌后,闻人声轻声问道:“我们当了神仙,是不是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当然,”和慕把下巴搭在闻人声的头顶,“我会矢志不渝地爱你。” “……” 矢志不渝的爱。 闻人声想,关于他的话本或许不只是一个“英雄”的故事。 他的故事里还有很多的爱。 他的族长,他的师父,他的朋友,他的山神。 他是天地间渺小的一粒沙,对于广袤的人世来说,这一刻里的他依旧单薄,手中只有微不足道的力量,没办法撼动命运一分一毫的轨迹。 可那又怎么样呢?人不是非要活在一瞬。 有人为他高兴,为他落泪时,他的心跳就不止在此刻回响。 想到这里,闻人声忽然脱离了和慕的怀抱。 他转过身,用无比沉静的目光望着和慕。 “哥哥,”他拉住和慕的手,“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和慕垂下眸,眸色温柔地望着他。 “问吧,声声。” 闻人声深吸了一口气,缓缓道:“你的道心,是我,对吗?” 和慕神色一愣,张了张口。 “我……” 然而没等和慕回答,闻人声就踮起脚,主动在和慕唇上落下一个吻。 当然,不用和慕回答,他也听到了那个答案。 因为他看见了和慕的眼睛。 他眼中的自己从幼时到少年,从素衣到华服,到最后变作了大红的绸缎,红烛映双影,星河共一舟。 而此去多年,日月经天,长风阑雨—— 他们朝夕与共,永不分离。 — 正文完 — - 作者有话说: 太幸福了以至于一直在牛眼泪…… 总之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番外计划暂定有三个 1.现代pa(这个大概5号开始更新) 2.民国(道士攻x厉鬼受) 3.最近本人很喜欢的乡土文学,大概就只写一两章玩一下 【更新时间改成晚上11:00】最近在调整作息,过了11点没更新的话就不用等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