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浒传/金瓶梅同人] 老虎!老虎》 第1章 [bg同人] 《(水浒传/金瓶梅同人)老虎!老虎!》作者:洪堡鱿鱼/manguinette/莫问【完结+番外】 简介: 武松和潘金莲的故事,基于《水浒》和《金瓶》两部文本 “老虎!老虎!火一样辉煌, 烧穿了黑夜的森林和草莽, 什么样非凡的手和眼睛 能塑造你一身惊人的匀称?” 内容标签: 古典名著 正剧 群像 主角视角武松视角潘金莲配角武大迎儿西门庆 其它:水浒传 一句话简介:武松和潘金莲的故事 立意:救赎 第1章 文名来自威廉·布莱克的tygertyger.他在长诗《耶路撒冷》开篇处留下了一句给读者的谜一般的话,后来又抹去了,是用蛮力从印刷制版上抹去的,无比谦卑,却又无尽高傲。 在这里我想把它借过来用一用,同时改动几个字眼: thereforedearreader,forgivewhatyoudonotapprove,andlovethecharactersforthisenergeticexertionoftheauthors'talent. “因此亲爱的读者,请谅解你所不认可的,并请因为原作者天赋的这一充满活力的运用而爱这些人物。” 这个文本使用了大量的《水浒》《金瓶》原文。相信熟悉原文本的读者一定能鉴别出来。 1 却说潘金莲勾搭武松不动,反遭抢白一场,武松自在房中气忿忿的。武大风雪中归家,推门不开,叫嚷了起来,才见门开,但见来开门的老婆双眼哭的红红的,吃了一惊,歇了担儿随到厨下,开口询问。 妇人怎肯说出实情?一口咬定是武松相戏不成,将过错皆推到小叔身上。武大哪里肯信?说道:“我的兄弟不是这等人,从来老实。休要高做声,吃邻舍家笑话。” 潘金莲做贼心虚,红涨了面皮,冷笑道:“我还没认真追究起来,你倒这样紧张,先维护起他来了,平时怎么没见你这样奋勇有担当?你当得好哥哥,这样袒护弟弟!”一摔帘子,上楼去了。武大也不相劝,撇了老婆,来叫弟弟吃点心,叫了几遍,武松只默不则声。 武大自向厨下拾掇了茶食点心,掀帘出厨,来唤弟弟时,却见武松脱了丝鞋,依旧穿上油膀靴,着了上盖,戴上毡笠儿,一头系缠袋,一面出门。武大叫道:“二哥那里去?”也不应,一直地只顾去了。 武大心下纳闷,进得弟弟房中看时,见得一桌子酒菜已冷,一只酒盅儿滚在地下,地下泼了半杯残酒。房中干净整齐一如往常,四下搁着弟弟几件随身杂物,不多,不过地下一双丝鞋,一根哨棒倚在墙角。炕上被褥齐整,叠得豆腐块也似,地下一只火盆早已灭了,窗纸上透出雪光。一屋子冷冷清清。 怔了一会,转身上楼,去寻妇人说话。走到半胡梯上,忽闻大门一响,但见武松引了一个土兵,拿着条匾担,径来房里收拾了行李,便出门去。 武大赶出来叫道:“二哥,做甚么便搬了去?” 武松道:“哥哥不要问,说起来装你的幌子。你只由我自去便了。”武大那里敢再问备细,由武松搬了去。 那妇人在楼上把一应动静都听在耳里,只不下楼,在房中喃喃呐呐的骂道:“却也好!只道说是亲难转债。扒心扒肝待人,人还嫌血腥气。人只道一个亲兄弟做都头,怎地养活了哥嫂,却不知反来嚼咬人。正是花木瓜,空好看。你搬了去,倒谢天地,且得冤家离眼前。”武大见老婆这等骂,正不知怎地,心中只是咄咄不乐,放他不下。 这夜武松自搬了去县衙里宿歇,一夜无话。武大天不亮便起身,仍旧煮水和面,发面蒸饼。一笼子热气腾腾的炊饼做得,担子刚刚上肩,忽见帘子一掀,潘金莲自里边赶了出来,道:“你今日卖炊饼便卖炊饼,切莫去县里兜揽你那兄弟。” 武大道:“这是我嫡亲兄弟。我想寻他便寻他,你待怎地?”吃老婆兜头尽力啐了一口,道:“呸!他真心拿你当兄弟时,便不来戏我了!他是你嫡亲的兄弟,你还了我一纸休书来,便自和他过活去罢了。” 武大再温吞的性儿也被激起三分气性来,担子望地下一搁,待要同她吵嚷两句,瞧见老婆乌云散乱,衣衫不整,两个眼睛肿得如桃也似,想是夜来不曾阖眼,哭了半宿,这番楚楚可怜模样倒是与平日要强泼辣不同,别有一番陌生情味。心生怜意,说道:“姐姐,这里是风口,冷得很,你热身子吃雪气一激,仔细受凉。你自去睡罢。我不去寻他说话便是。”担子往肩上一掮,出门去了。 潘金莲不意他竟这般能忍让,呆了一呆。瞧着丈夫掮了担子,肩头一点橘黄灯光,原是挑子上一盏小小的油纸灯笼,于夜色中摇曳,冲风冒雪,逐渐去得远了。抬头看空中大雪纷纷扬扬,只是下个不停。 其时天色尚早,街市一片死寂。猛听得一声佛号,雪夜中更显响亮,震人心魄。循声望去,但见对面街角立了一个僧人,身材高大,披一身紫褐袈裟,一手执杖,一手托钵,大雪中瞧不清面目。 潘金莲道:“咄咄怪事!这样大雪,又没有半个人。他立在那里化的是哪门子的缘,不怕冷么?” 想到一个“冷”字,忽觉寒气侵人,雪气自帘子下尽数钻了进来,扑上身来,砭人肌骨。当下打了个寒颤,掩门上楼不提。 前夜她一闭眼便听见白日里武松那番绝情言语,又羞又气,自悔不该太过心急,兜搭了他。翻过身却又想念他强健体魄,果敢温和,这些日子里无意间流露出种种细致体贴,一番顶天立地男子气概,同自己丈夫猥獕人物截然不同,不由得又爱又恼。一时间幽怨气苦,一时间却又脸上作烧,尽力落了几点痛泪,翻来覆去,乱梦丛生,一夜未睡足半个更次。 送走丈夫,往被内一钻,却是一觉无梦。睁眼时窗纸已然透白大亮,吃了一惊。翻身起来,却见是雪光明亮映着窗纸,凝神听市声时,大约巳时偏右。急忙起身穿衣下楼,不由分说,劈头盖脸将迎儿骂了一顿,道:“瞧我睡到这样晏,怎么也不知道叫一声儿?” 一头骂一头通火炖茶,打发娘儿两个吃过中饭。见雪住了,也无心梳妆打扮,绞把手巾往脸上一擦,脂粉不施,拿块布巾子草草包了头发,挎了篮子出门采买。 一出门雪气浸人。对面街角那名托钵僧仍在,定定盘坐于地下,钵盂搁在身前,间或有过路妇人往钵里扔几个小钱。潘金莲路过,不由得回头多看了一眼,但见这僧人四五十岁年纪左右,相貌古雅,双眼紧闭,似乎已然入定,一肩一头满披白雪。 这时忽闻一个半大不小的少年声音,哑着嗓子唤了一声:“大姐!”潘金莲也不禁笑了,答应一声,道:“好几天不见,什么时候换了小公鸭嗓儿,这样难听。叫你大娘作甚?” 郓哥挎了一篮子冻柿,笑嘻嘻地道:“俺今日寻得好新鲜柿子。武家大姐不买两个家去?给我哥哥尝尝鲜也好。” 金莲道:“小怪货儿,我又不是院里唱的,倒来兜揽我生意。谁买你的果子?这大雪天的,谁叫你出门作生意?” 郓哥道:“我不出门作生意,家里老爹吃什么?” 金莲道:“也罢。你回头发卖完了果子,来家里替我劈柴。烧的柴火不够了,眼看天气又冷。” 郓哥笑嘻嘻地一口答应下来,道:“这种气力活儿不是女人家干的。怎生不使唤我姐夫?” 金莲不耐烦起来,道:“你姐夫!你姐夫站起来恐怕还不比一根柴火棍高!他有那身力气时,我也不把这钱给你挣了。你只说什么时候来罢。” 郓哥却道:“我武二哥呢,姐姐怎么不支使他?老虎都打得,这点柴火算什么?前些日子路过县前道路,瞧见我二哥脱了上衣,在后院劈柴来着。那一身好筋骨!好气力!怨不得能打死老虎。” 一句话戳中金莲心底痛处,柳眉倒竖,喝道:“送上门来的好生意,推三阻四,你不肯作么?少说两句,力气钱短少不了你的。再问,再问我便找别人去!” 有无赖浪荡子在一旁袖手听着,这时便借机放胆拿话来撩拨,道:“我的姐姐,不必再去问别人,你的汉子就站在这里。这力气钱却也不消你出,俺们情愿倒贴,上门替你卖一把子力气,劈柴送水,发好大白面馒头。你吩咐什么就是什么。好不好?”一席说一席双手比划馒头形状。 潘金莲当面啐了一口,骂道:“下流东西,别叫我骂出不中听的来!”地上抓起一把雪,没头没脑地扔去。那浪荡子笑着躲闪,口中不干不净地浪谑。郓哥一头笑一头劝解,作好作歹,道:“大姐,算了,算了,谁与他一般见识?”夹在中间拉架,趁势伸手往金莲肩胛上捏了一把。 潘金莲勃然大怒,骂道:“小油猴子,你妈把你生得好,嘴上没长毛,底下也没长毛的东西,好意思来调戏你娘么?”抡起空篮子打去。 一番动静惊动那名僧人,双目微启一线,朝这边看来。潘金莲正赶着郓哥打骂,冷不丁撞上那僧人眼光,冷峻似冰,刚硬似铁。一阵恍惚,一句话骂到一半,竟而忘了下半句是什么。呆了一会,撇下二人不作理睬,地下捡起篮子自去了。 第2章 当下于街市上兜了一圈,讨价还价,挑三拣四,少不得又同菜贩子拌两句嘴。拎了一篮子菜蔬,没精打采,踏雪而回。走至家门口,听见木鱼声声,一些妇女围拢了来,听那托钵僧念经。 潘金莲挎了菜篮,站住脚正看热闹,忽闻有人招呼一声。定睛看时,是卖馉饳的李三娘子,自人堆中挤了出来,道:“大姐家去?” 金莲道:“家去。三姐听念经来?” 李三娘子点点头道:“大姐不去听听?捐两个钱,也算积些功德。” 金莲笑道:“谁有那闲钱给他!三姐求些甚么?” 不问则罢,一问之下,李三娘子忽而垂下泪来。四顾左右并无闲人,悄声道:“前些日子给你侄女儿养下一个弟弟。谁想我夫妇两个福薄,才养下来不过满月,孩儿就得了急症。我打发你三哥去请大夫,人还没到,孩儿便没了!” 金莲听了,吃了一惊,道:“啊呀!怪道瞧见你模样憔悴许多。所幸小人儿没受恁罪便去了。三姐节哀,改天奴再来瞧你同大姐。” 三娘子拭了泪,道:“你来!有空陪俺坐上半日。便是俺连日身上不快,懒怠出门。刚刚听你三哥说街上有个行脚僧念经超度亡魂,特意过来捐几个钱,求个心安。想着改日再请个姑子回家,念两卷经超度超度。” 金莲道:“求心安倒也罢了。依我看请姑子念经倒是不必。那等老虔婆只会走门串户,耍嘴皮子讨钱,谁懂得替人改命祈福?” 李三娘子吃了一惊,悄声道:“话不能这样说。大姐想是不曾听说过有个薛姑子罢?惯会替人披阅八字,批改命格,卜卦灵验得很。” 金莲笑道:“是观音寺的薛姑子罢,我怎么不知道她?她们观音寺背后就是玄明观,常言道:‘男僧寺对着女僧寺,没事也有事’,怪道她批命格灵验,原来是借重了僧尼两道的力量,岂有不灵的道理?” 李三娘子也不禁笑了。将她轻轻一搡,啐道:“呸!武大姐,这种话是好混说的么?” 金莲道:“笑话归笑话,三姐别把银子平白无故散给了这等人。” 李三娘子抿嘴道:“好个贤惠娘子!与你夫君节省那三瓜两枣。改日我请了她来家,一发把你叫上,也教他与你卜上一卜,不要你半枚银钱。如何?” 金莲嗤的一笑,摇头道:“我是不卜他,你别叫上俺。常言道:算的着命,算不着行。随他明日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 李三娘子朝她看了一眼,道:“怎么突然间说这般丧气话儿?武大哥虽然身材短小一些,为人却踏实可靠,不似那等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如今一个亲兄弟又做了都头。一家人有表有里,和和美美,谁不羡慕?回头生养下一男半女,你便圆满有靠了。” 一语触动金莲心事。勉强笑道:“真是这般倒好了!生养这事,奴一个巴掌如何拍得响?” 李三娘子见她脸色不对,遂不再提这话,两个站住了脚,推心置腹,在雪地里说了几句心腹话儿,告别各自回家。 武大不时卖完炊饼来家,歇了空担子。妇人安排下菜蔬,夫妻两个对坐,同了迎儿一桌吃饭。武大动问起一天家里境况,潘金莲约略说了,道:“哥哥,街对面来了个陌生行脚僧,行迹好怪。莫不是拐带妇女的罢?” 武大道:“啊呀!这大雪的冷天,不施舍他一碗热汤水也便罢了,说这种毁僧谤佛的话,也不怕遭了天谴。” 金莲没好气道:“又不是我亲老公,谁有那闲功夫给他端茶送水?要去你去。”说着将一碗汤搡在丈夫面前。 一夜无话。睡到半夜,金莲起来解手。净手走回,瞥见外间大雪纷纷扬扬,又下了起来。 鬼使神差,掀帘往外一瞧,大夜弥天,三界皆雪。黑黢黢的街道上不见半个个人影走动,那名僧人赫然端坐对过房檐之下,雪地之中,宛若泥塑木雕一般,又似大雪蔽身的一尊佛像。 金莲吃了一惊,心想:“莫不是冻死了罢?”害怕起来。扭头唤迎儿时,但见那小女儿煨灶猫似的,独个儿拥被睡得死死,哪里叫得起来? 轻轻骂了一句:“小孽障!”也不再唤,自往厨下通开炉子,洗手剔甲,煎了一锅姜汤,舀出一碗,热了几只卖剩的炊饼。听见丈夫在楼上鼾声如雷,也不去招惹他,顺手抱下一床旧被,开门往街上去。 她畏惧寒冷,披了厚厚一件棉袄,出得门来,仍觉风雪扑面,寒气侵骨,不由得打了个冷战。咬紧牙关,快步穿过街道,但见那僧人端坐不动,眉须上覆了一层薄冰,胸口丝毫不见呼吸起伏,便跟孩童堆的雪人儿也似。唤了两声:“师父!师父!”不闻答应。 心中惊疑:“莫非真冻死了?”壮起胆子,咬牙上前,往他肩膀上轻轻一推,一碰之下,触手温热,这才放下心来。 那僧人忽地睁开眼来,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看,开口问道:“潘家娘子,你有何事?” 金莲愣住,心中骇然:“他怎知我娘家姓潘?”强作镇定,说道:“师父,你是清河县本地人么?怎知奴闺阁姓?” 那老僧道:“我是雪涧洞的雪洞禅师,法名普静,特来点化娘子。” 金莲心道:“却又作怪!我一不曾伤财害命,二不曾有出家当姑子的念头,他来点化我作甚?”说道:“老师父,天寒地冻,你莫非是失了道路,无处可去么?奴家送床被子与你。”说着抖开旧被,给他盖在肩头,双手递过热汤。 僧人接在手里,定定向她看了半晌,眼中神色似悲似悯,忽的道:“失路之人是你。金莲,我接引你来了。” 金莲一呆,忽觉害怕:“这人怕不是冻迷糊了。”说道:“师父,奴家刚打对过来,厨下现烧的姜汤,热辣辣的。你趁热喝了它罢。” 那僧人恍若不闻,沉声道:“夜深雪急,就是林教头那样英雄,统领八十万禁军,威震京师,也不免被雪迷了眼,一时走岔了路。金莲啊!你可知他英雄了得?” 潘金莲听得发怔,呆呆摇头,道:“林教头是谁?奴不认得他。” 老僧道:“迷途的人要知返。雪这样大,夜这样深,回去的路,你可认得?” 潘金莲心中发冷,手脚发颤,勉强笑道:“奴家住对过,丈夫就睡在楼上,回去的路怎会不认得?师父不要再说笑了。” 僧人不应,闭目片刻,诵了四句偈语: “心为莲种泥中生,未染浊流本自清。 休恨过往深迷处,回头步步即菩提。” 潘金莲心中一震。这四句偈语如同惊雷,一记记响在心头,震得她头晕目眩。双腿一软,不由自主地跪坐在雪地里,却也不觉寒冷,颤声道:“老师父,你要叫奴往哪里去?” 那僧人骈指点在她眉心,缓缓地道:“欲海无边回首岸,寒雪洗尽旧因果。迷途之人,悬崖勒马,回头便是家园了。金莲,你好自为之罢!”右手一扬,一碗热姜汤劈头盖脸向她脸上泼去。 金莲“呀”的一声,惊跳起来,却发见自个儿好端端睡在床上,身畔丈夫鼾声如雷。 心中乱跳如同擂鼓,也顾不得会惊醒武大,挣扎起身,跌撞扑下楼去。一把掀起帘子,性急慌忙,力道使岔,险些把帘子连着杆子一把扯下。定睛看时,街对面哪来的和尚?空中大雪纷纷落下,街市无声。雪地空寂,莫说人影,就连半个脚印也无。 呆了一会,急踅至厨下看时,半锅姜汤尚冒热气。迎儿独个儿于楼下耳房内拥了一床破被,睡得无知无觉,丈夫已然惊醒了,在楼上唤她:“大嫂!大嫂!”潘金莲只作不闻,伸手去摸灶台,触手尚温。 她将身子偎依过去,不由自主,贪恋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暖意——东方已隐隐透出清光来了。 第2章 2 第二日仍是风紧雪深天气。武大自去街上兜揽生意。妇人睡到日头快上了中天才起,没情没绪,懒怠大烹小割,胡乱打发迎儿吃了中饭。娘儿俩个做了一回针黹,并肩立在帘子底下看雪。 迎儿道:“娘,昨日对面站个和尚,在那里念经敲木鱼讨钱,丁丁当当闹了一日。今儿个怎生不见了?” 一语道中潘金莲心病。呆了一会,道:“你也看见他来,是不是?却不是我一个害了眼病。” 迎儿道:“那般长大一个和尚,怎看不见?李三娘子布施和尚,娘还同她说话儿来。我亲眼瞧见。” 潘金莲沉吟一会,摇摇头道:“咄咄怪事!算了,管他是神是鬼。”将此事丢开,拿块帕子包了头发,领了迎儿,一径来武松房中收拾。 这房中昨日她并不曾进来过。一推门之下,见得房内空空荡荡,武松的行李物事俱已搬空,桌上残席也已收拾干净,四下并无匆促搬迁之貌,半点纸屑布头也无,只剩一桌一凳,一只火盆,一双新做的双脸儿丝鞋,鞋尖并齐,整整齐齐地搁在炕头。 第3章 金莲心中宛若被刺了一下,拾起捧在手里,定睛看时,鞋底洁净,未沾尘土,想是主人珍重,做得后一直未舍得上脚。 迎儿哪懂她心事,在一旁笑道:“二叔好不爱惜物件。我瞧这双鞋我娘做了半个月,光是寻鞋面儿就寻了几日,好容易才比着我二叔那件鹦哥绿的袄儿寻到一般颜色的布头。他倒好,这般轻轻巧巧地撇下了,也不带走。” 金莲猛的脸上发烫,将鞋往地下一丢,骂道:“管他带不带走?说得倒像谁稀罕给他做鞋似的。” 迎儿见她这般,倒是吓了一跳。生怕又挨打,期期艾艾地道:“娘,我又说错话儿啦?吃你老人家骂上两句也成,只求别打。” 金莲气恼道:“谁打你来!” 迎儿听她声气不似要打,放下心来,上前将鞋捡起,拿在手中掸去尘土,笑道:“我娘针线真好,又密又匀,跟布机扎的也差不多。二叔这鞋也忒费手工了!一只鞋船儿似的,倒好装上我娘两三只鞋儿。”被金莲一声喝了出去,道:“去!上街替我买半斤姜去。” 支使开了迎儿,长叹一声,动手打扫起来。说是洒扫,实则武松走时领了士兵,已将房中打扫得干干净净,并不似普通搬迁后兵荒马乱。金莲洒扫一会便没趣住了手,撑扫帚立了一会,无精打采地出门往堂屋里来。 退至堂屋中,顺手将扫帚于墙边一倚,摘下头巾。一转眼时,却愣了一愣。进门神龛旁壁上挂了一套毡笠,正是武松平时头上惯戴物事。吃了一惊,还以为看错了,揉眼睛走近细看时,上头尚带新鲜雪片痕迹。 金莲心中惊疑,纳闷道:“咄咄怪事!那天他不是明明戴走了么?” 仔细回想时,却怎么都想不起来昨日见没见过这东西挂在门口。顺手撩帘子一瞧,眼见窗外雪又泼泼洒洒下了起来。 自己道:“男子汉没这东西,下雪天怎生出门?”待要叫迎儿上衙门给送了过去,连唤几声不应,才想起小丫头已被支使出门了。算算时候,丈夫归家还早,无奈之下,跪在凳上,将毡笠摘下。 平日武松出入家门,这是他身上见惯的一样物事,一顶范阳白毡笠,有年月了,使得甚旧,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甚见爱惜。帽笠边缘微有破损,内里也磨破了几处,露出内衬线头。潘金莲呆了一会,身不由己,取过针线,于桌边坐下,飞针走线,将风帽内破损逐一补缀起来。 她心绪颇不宁定,平日闭着眼睛能做的活计,最后几针却也不知道穿到哪里去了,鬼使神差,一针扎上手指。“嗳呀”一声,低头看时,血珠渗出,转瞬被帽毡吸了进去,白毡上泛起一点猩红。急忙拿手巾蘸水擦拭,一点血色却怎么都不肯褪去。 她愣了一会,赌气丢开,俯身咬断线头,贴近时忽嗅见武松身上气息,年轻男子干干净净的甜香。脸上一热,扯过油纸,胡乱将毡笠一顿包起,想了一想,将那双丝鞋也拿了出来,一齐包了。 见迎儿仍旧未归,套上一双小小油傍靴,披个披袄儿,打了一把伞,拎了油纸包裹,托付隔壁王婆看家,冲风冒雪,独自往县衙行去。 却说县衙里那日大雪无事。一个皂隶姓李,人人都唤他作“李外传”的,平日里无甚本事,只靠拉扯些闲人官司、攀附衙门里长混日子。这日衙门清静,此人也无公事好去兜揽,落得百无聊赖,倚在门口看雪。 却是好一场雪!但见银妆世界,江山尽白。一个灯人儿也似的美人,一身缟素,撑一把伞,影影绰绰,自大雪中袅袅婷婷地走了来。李外传不由得呆了一呆,心道:“莫不是青娥素女下降?” 却听闻灯人儿开了口,道:“官人生受,替奴家打听一个人。” 李外传定睛看时,这灯人儿却是买炊饼的武大家娘子,身上缟素也非鲁缟齐纨,只不过肩头披的一件防雪披袄儿,已洗作了灰白色。暗笑自己一时眼花,迎上前去,亲亲热热地道:“我道是谁,原来是武家大娘子。雪这般大,一个妇道人家出门作甚?” 潘金莲见他态度亲狎,自家把头低了,道:“俺丈夫差奴来给衙门里武都头送件物事。生受官人,进去寻我小叔出来说话。 待得听清楚她前来寻谁,李外传态度果然放尊重许多,应了一声:“娘子少待。”飞也似地去寻武松。 这日衙门清闲,武松正坐在后厅,同几个同事向火,说些闲话。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见是李外传赶了进来。有人便抢白道:“风风火火的做甚,是有刚出锅的炊饼等着你去抢么?” 李外传笑道:“卖炊饼的却不是我。武二哥快去!外头有个娇滴滴的大娘子,顶风冒雪,来送物事与你呢。” 武松吃了一惊。三步并作两步抢出看时,前厅倚门立着一个嫦娥似的女人,脸朝外望了空中飞雪,听见脚步声响,转头向这边看来。 潘金莲唤了一声“叔叔”。叔嫂二人一时相对无言,空中飞雪纷纷扬扬,挦绵扯絮,乱舞梨花,下得正紧。 潘金莲一路走来,雪地里一双小脚一步一滑,跌跌撞撞,担惊受怕,吃了无数苦头,憋了一肚子火。本想冷言冷语,讥刺上他几句,不想见了武松自廊下大踏步而来,双肩披戴雪光,一肚子气却又烟消云散了。刚刚路上想好的一篇风凉话竟然不能出口半句,解开油纸包儿,手托了毡笠,无言递过。 武松见她递来的竟是自家毡笠,又是吃了一惊:“这两日我翻遍行李,四处寻它不得,只说是丢了,大雪天气,出门都不便当。谁想竟然落在我大哥家中?可我那日出门,明明记得伸手去摸毡笠。怎会失落?” 心头疑问无数,然而仓促间来不及多想,双手接过,道:“深谢嫂嫂。” 潘金莲听得这一句,眼圈儿顿时红了。扭开头去,道:“雪大。你进去罢!我走了。”拿起倚于廊下的油纸伞,撑了开来。 武松是个硬心直汉,然而瞧见她身形娇怯怯的,悄立于廊下,朔风飞雪扑打肩头单薄衣衫,却也颇觉不忍。唤住道:“嫂嫂且住。雪大路滑,等雪小一些再走。” 见潘金莲低头不语,道:“武二刚搬了来,下处还没收拾出来,腌臜得很,无处下脚。这里也没个清净地方能请嫂嫂坐的。先上偏厅歇一歇罢。” 潘金莲见他话里话外俱透着冷淡疏远,并非真心相邀模样,心中有气,本想赌气拒绝,然而一双脚被冻得发痛发麻,也只得忍气吞声,将伞收起,随在小叔身后走入。 武松寻了个无人偏厅,将门敞开,先请了嫂嫂进屋。金莲默不作声,将伞往廊下倚了,俯身脱了油靴,脚下一双大红弓鞋已被雪水浸透,成了紫黑颜色。武松未说什么,起身出门,半晌掇了一盆炭火走回,将火盆往嫂嫂身边搁了。 潘金莲低声谢了一句,俯身向火,将冻得发红的一双纤手搁在炭火上方烘烤。 武松让了嫂嫂上座,自己却掇一条凳子,往门边独个儿坐了,敞着门帘,半边身子露在廊下,寒风尽数顶在他胸膛之上。潘金莲明白他是避嫌,也不说破,默然向火,自顾自烘烤鞋袜。 李外传在门外倒已经来回走了有两三趟,探头探脑向内张望,踅至第三趟,搓手道:“都头好不知事,这般敞着门,岂不把人给冻坏了?要不俺去弄壶热酒,给嫂嫂暖暖身子?” 武松知他是别有用心,一句话不轻不重地挡了回去,道:“哥嫂我自知款待,不劳兄弟费心。” 李外传碰了个软钉子,悻悻然铩羽而去。潘金莲把这些都瞧在眼里,忽而冷笑一声,道:“我知道你怎么看我。” 武松微微一怔,仍是背向了她,低了头道:“嫂嫂这话,我听不明白。” 金莲伸足往火盆上轻轻踢了一脚,把火炭踢得散了,激起一蓬金子一样的火星,映得她一张脸像个金红色的面具。她低着头,缓缓地道:“你嫌我肮脏。不怕告诉你,我不是那等招蜂引蝶,不识廉耻的下贱女人。你若不信时,我娘家姓潘,我是南门外潘裁的女儿,邻居都认得我。你去打听!问问他们,我未出阁时,是个什么样的姑娘,名声清白不清白,配不配得上你的大哥!” 武松低头不语。半晌,道:“武二不曾说过嫂嫂半个字不是。” 潘金莲道:“我信你不是那等人。可是县里自有人胡唚,我不信这些言语不曾传到你耳朵里。” 武松听到这里,微微点头,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不必用武松多说。我哥哥是个质朴人,平日全靠嫂嫂做主看觑他。” 话极客气。潘金莲听他这般说,却是一点红从耳边起,脸皮紫涨,柳眉倒竖,待要发作,却见李外传身影自廊下又慢慢地踅了回来,一壁向这边张望。 间壁有耳,她话到嘴边,不便就嚷了出来。愣了半日,点头道:“也罢!你既是这般看待我,我索性把从前的事情一发都说与你听了罢。至于信不信,那就是你的事了,我管不着。” 武松淡淡地道:“嫂嫂有话,武二听着。” 第4章 潘金莲拉紧肩头披袄,侧身向火,发了一会怔,道:“我爹姓潘,世代在清河县居住,给人做裁缝针线过活。我在家中行六。我爹病死得早,我娘一个寡妇,拉扯几个孩子,实在熬不下去,九岁上把我卖到了王招宣家做丫鬟。十五岁那年,王招宣死了,我娘把我争了出来,三十两银子,卖与了张大户家。” 武松态度不变,只漠然听着。听到这里,问了一句:“是紫石街上的张家么?” 他不问则罢,潘金莲吃他这一问,脸色微变,咬牙道:“不错,就是那一家子。姓张的老东西,猪狗不如!十八岁上,他见我出落成了个人样,要收用我。” 武松一句话已到了嘴边,犹豫一下,却未问了出口。潘金莲已然猜到他用意,冷笑道:“我不肯又如何?除非死了。那会儿我们是两个女孩子,一个金莲,一个玉莲。玉莲是死了!可金莲还活着。是我年轻不知事,想着还没活够。倘若换成现在,或许又不一样了罢!” 武松默然。听闻她道:“张家大娘子善妒,把那老猪狗看得甚紧。他不敢来兜搭,我倒也落了一段时日的清静。当年你哥哥逃荒搬到清河县城,做生意蚀了本,又死了妻子,独个儿带着迎儿,赁了张家房子居住。这事他同你说过罢?” 武松摇了摇头,道:“那时节我已离家了。” 潘金莲闻言一笑,惨然道:“也是奴命该如此。赶上你在家时,听说了这事,恐怕也不叫你哥哥娶我了。” 武松愣了一愣,却未接话。听她道:“你说你兄弟为人质朴。我嫁你兄弟,却不是看中他人品。看中他质朴的反是那姓张的。他不要房钱,又倒贴他一笔钱做生意本钱,把我与了你哥哥。” 她话说到这里,没有说完,可是却好像说完了。双眼直瞪瞪地愣了一会,咬牙道:“你都明白了罢!” 武松脸色冷淡,不置一词。听了她说下去道:“纸包不住火。后来给张家大娘子晓得了,一通大闹,我夫妻二人立足不稳,我便说动你哥哥搬了出来,在紫石西街赁了王皇亲房子居住。姓张的恼羞成怒,买通一帮地痞流氓,成天来门口闹事,我便同你哥哥商量,离了紫石街,搬到县门前这栋房屋,顶了两间屋子。也就是你现下看见这处了。” 武松听到这里,忽的道:“张家家主,这人叫作甚么名字?” 潘金莲道:“你不必问。他死了!” 武松微吃了一惊。听闻她道:“听说害了阴寒症,没熬过去年冬天。以他的年纪,也活够本了。” 她拾起火箸,俯身拨火。火势旺了一些,火炭被火惊动,蹿起无数的金色火星,每一粒火星都是一朵小小的,具体而微的莲花,映着她年轻娇柔的脸,在火光里也是一朵金色的莲花。 她出了一会儿神,道:“这些都是旧话儿了。我搁在心里,这些年来没跟谁说过,今天倒是都跟你说了。” 不闻武松接话,她叹口气道:“你要不信,奴也没有办法。你自己上紫石街地面一打听便得,街坊邻居,人人都知。”将火箸往地下一丢,直起身来,拍去手上烟尘。 武松沉默片刻,徐徐地道:“这都是嫂嫂从前的事。我有什么资格过问?” 潘金莲一笑,凄然道:“我明白叔叔的意思。你只问我如今。说句不怕得罪人的话,嫁了你这个兄弟,一开始我也是不认命的。” 武松微微皱眉,但未说什么。听她踢开地上火箸,道:“一个人有一个人的命!我是想不太明白,像我爹同玉莲这样的人,却这样短命,姓张的却能得享天年。不过再想不明白的,如今奴也都认了。” 停了一停,道:“……你满意了?” 武松未答,仰头盯了天空中游动的飞雪。风像刀子一般撞着他的胸膛,屋里的火星往上飞,空中的雪片却往下落。 潘金莲拿起桌上铜茶盘,定睛向脸上照了一照,吸一吸鼻子,草草擦一把脸,扶了椅背立起身来,道:“前日的事,算我的错,看错了人,唐突了英雄!二叔,你是顶天立地的好汉,同奴之前见过的男子汉不是一路人,是奴吃多了两杯酒,一时猪油蒙了心,不该来招惹你。” 武松不语。潘金莲咬一咬嘴唇,道:“我不是什么贞烈节妇。可自打搬离了张家,却也没对不起你哥哥过。奴不是节烈妇人,可也不是那等不知廉耻的淫妇,我晓得大宋律法。律法管得了叔嫂兄弟,可管不了人心里头的事,看上你这样的好男儿,不算什么亏心事。这话你便告诉了你大哥,我也不怕!” 武松眉心微蹙,并不答应半句。 潘金莲也不等他回话,扯紧肩头披袄,掠一掠鬓发,起身要走。临行时忽想起一事,道:“你嫌我肮脏时,这双鞋却不脏。这般大的鞋,你哥哥是穿不下他。还给了你罢!你不要时,便扔了它。” 弯腰将一只油纸包儿撂下,走出偏厅,拿起廊下纸伞。武松默然片刻,起身送了出去。 天色将晚,雪却越发下得大了。官府内外都已上灯,武松在前引路,叔嫂二人隔了一段路,互不交谈,一前一后,穿房绕廊,一路过去。正走着,猛听得街道上一个苍老声音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叔嫂二人不约而同地站住了脚,俱觉奇怪:官府深宅大院,人在宅中,听不见半点道路市声,这一声佛号却无比清亮,宛若响在身边。 潘金莲忽而想起昨日之事,顺口道:“也是作怪。你才去了一天,家门口就来了个行脚和尚。这般大的雪,坐着只是不走。” 武松皱眉道:“和尚?” 潘金莲却会错了意,冷笑一声,道:“和尚怎么?我又不去兜搭他。” 武松微微一愣,知道是她会错了意,却不分辨。这时二人已走到县衙门口,武松收住脚步,向空中飞旋雪片望了一眼,道:“夜了。我去叫哥哥来接。” 潘金莲摇了摇头,手扶了门框趿上油靴,道:“我自己回去还快些。” 武松略一沉吟,道:“嫂嫂少待,武二讨个亮来。” 转身走入,须臾托了一只灯笼出来,递与潘金莲。潘金莲接在手中,未道半个谢字,踏雪自去了。 风雪愈紧。一点火光于雪中闪闪烁烁,隐隐映出她娇弱身影,踏着满地碎琼乱玉,渐行渐远。武松立于门首,默然站了片刻,转身回厅。 第3章 3 潘金莲冲风冒雪,回到家中。 武大已到家了,诧道:“大嫂,这样大雪,你往哪里来”金莲含混过去,无精打采,洗手整治汤羹,打发父女两个吃过晚饭。当晚躺下便觉身上不快,第二天鼻塞声涩,头重难起,认真病倒起来。 武大早上起来烧水蒸饼,瞧见妻子病得双颊通红,星眸忽闪,吃了一惊,埋怨道:“昨日这样大雪,谁叫你出门走跳?撇着饭也不做,菜也不择。” 煎了一碗姜汤,炊饼也不做了,蹲在床头守着,嘴里犹自絮絮叨叨说个不休。金莲被他念得不耐烦,道:“不要说了,趁早上生药铺赎一帖风寒药来我吃是正经。” 武大道:“我这就去。”穿戴雪笠,一口气走到县前生药铺来。药铺的傅伙计正立在柜内同主家说话,瞧见他来,笑道:“武大哥今日怎的不做生意?”武大道:“浑家受了风寒,来赎一帖药与她吃。”傅伙计道:“风寒药有。” 西门庆见有主顾来了,便不再谈论账目,搁下一张医方道:“这是你三娘的新方子。整治好了,叫个人送家去,都写在账上。”自行向前去了。傅伙计走来,亲拣了两帖风寒药,武大接过,飞也似地回家,煎好送到床头,道:“大嫂,起来吃药。” 金莲一服药喝下,蒙头睡了一觉,出了一身透汗,稍觉痛快,挣扎起来,将父女两个的夜饭安排了,重新倒下。第二日烧退了,仍旧身重难起。武大还要守着老婆,吃金莲一顿推搡赶了出去,骂道:“我看见你在家里便烦!” 武大笑着去了。做了一趟生意,挑担子走到旁边街上,却又专门绕回家一趟,看见妇人安静睡着,叮嘱迎儿几句去了,光剩了娘儿两个在家。金莲病恹恹地躺着,也不来找事打骂,迎儿把心放在肚子里,一应家务丢开,独个儿在楼下磕瓜子儿玩耍。 潘金莲在楼上昏昏沉沉地睡着。也说不清是否药力缘故,还是心力交瘁,时睡时醒,乱梦丛生。一会儿耳边听见街市喧嚣,翻过身却又成了雪珠子密密敲打窗纸,跟着隐隐约约传来锣鼓喧天之声,似有人遥遥敲锣打鼓。一时似乎自己身披大红嫁衣,端端正正坐在一顶花轿之中,耳边鞭炮齐鸣,唢呐喧天,要去哪里嫁人。她坐在轿中,一个身子犹如搁在大海中一般起伏不定,一颗心也跟着沉浮不定,似悲似喜。 突然间想了起来:“却是嫁谁?”纤手打起帘子,偷眼望时,却见门庭无比眼熟,轿子竟然停放在自家门口。抬头看时,堂上哪来花烛喜字?只有一块黑漆灵牌高高摆在香案之上,定睛看时,灵牌上白粉大字:“亡夫武大郎之位”。 第5章 潘金莲心中一股冷气直冲起来,喃喃道:“怪哉!我什么时候死了丈夫?”话音未落,身后忽而有人唤了一声:“嫂嫂。” 声音平静,隐隐透着伤痛,分明是武松声气。潘金莲愣了一愣,本能应了一句:“我在这里。”回过头去。不容她看清武松面容,堂上忽而狂风大作,雪片如潮,遮天盖地而来。 金莲道:“怪事!屋子漏了么?今年夏天不是刚勾过油灰?回头要寻尹四那厮理论。”抬头望去。然而头顶哪有半片屋瓦?一片铅灰色天幕,重云翻卷,寒气刺骨。低头再看身上,哪来的大红嫁衣?竟是一身金中带褐的斑斓虎皮,油光水滑,纹理如画,威风凛凛,却又无尽怪异可怖。 金莲大惊,道:“这又是作甚么怪!奴却变了老虎?”低头再看,脚下哪还是曲若天边新月,红如退瓣莲花的一对三寸金莲?分明是一对森然有力的虎爪。将头一低时,头颅沉重,抬手一摸,头上不知何时也生出一对尖耳朵来,手及之处,尽是粗硬毛皮。 心中一凉,几乎要哭了出来。抬头看时,四周围松林环抱,分明是座荒凉乱坟岗,雾气弥漫,雪落寂静无声。战战兢兢,无意间退了一步,却是吃了一惊。但觉四个脚掌踏在地下,绵软无声,稳稳当当。哪似平日走道多走两步便疼痛难忍? 一时忘记了害怕,不由得往前多迈了几步。脚爪踏在雪地之上,无声无息,但闻沙沙之响,宛如蟹行沙上,步伐轻捷,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力气。又是惊讶,又是喜欢,胆子不期然大了起来,脚爪往地下一按,试探着纵身轻轻一跃,但觉身轻如燕,耳边风声呼啸,四周山岗树木飞一般过去。 她笑起来。两跳三纵,跃过一个小山包,悄无声息地翻身落地,抖一抖耳朵。不仅身轻力壮,耳目敏锐也远胜平日,就连雪花飘落毛皮的声响都听得一清二楚。迈开步子,在林子里慢慢地走,一路听见林间活物动静,忙乱逃窜不迭,想来不是狐狸就是兔子,无不纷纷走避。 忍俊不禁,咯咯笑了起来,自觉神气活现。道:“咦!原来做个老虎竟是这般自在。待俺去捉个什么回来,也戏上它一戏。” 纵身一跃,穿林而去,三扑两跳,两三下捕住一个白兔,一把揣在怀里。将兔儿按在爪下,瞧着它瑟瑟发抖模样,乐得前仰后合。本想戏耍一番放归,谁知见了兔子惊恐眼神,胸中却冷不防涌起异样渴望,强烈可怖,原始而残暴。 自己先吓了一跳,急道:“别要杀它!”话音未落,虎口已然一张,獠牙森然,“咔嚓”一声脆响,将兔子脖颈一口咬断,鲜血喷溅而出,染红虎须。 兔子挣扎两下断了气。嗅见兔血腥甜气味,金莲忽觉胃中翻江倒海,胸口作恶,险些呕了出来。强忍着背过身去,干呕了两声,忽闻林间松涛簌簌作响,无风自动。 心中一凛,跳起循声看时,林间踏着碎琼乱玉,缓步踱出一个高大男子,单手反绰哨棒,正是武松。他矗立松林之下,双肩披雪,目光森冷,眼中神色极为陌生,是猎人,也是猎物。 金莲大骇,急道:“叔叔莫打。是奴!”话一出口,却化作一声低沉虎啸,震得四野树木簌簌抖动。她又是羞惭又是惶恐,不愿被武松看去了这番丑态,四爪往地下一按,转身便走。 武松一声怒喝:“孽畜!还我哥哥命来!”飞身赶上,一棒从半空劈将下来。金莲往旁一闪,只听得一声响,一棒簌簌地将树连枝带叶劈脸打将下来。定睛看时,一棒打急了,正打在枯树上,把那条梢棒折做两截。 金莲见他失了兵器,松一口气。举身正要遁走,心中却一阵迷糊,依稀记起似有一件要紧事尚未分说明白。 回身颤声分辨:“我不曾害死你的哥哥!”话甫出口,却又化作一声震彻山林的虎啸。低头看时,胸前尚带大片未干血迹,触目惊心。心头一凉:“我身上明明沾了血。这话怎么说得清楚?” 武松勃然大怒,喝一声:“畜生!还要逞凶?” 她陡然间一阵恍惚,忽觉无限疑窦,跟着便是深深悲哀。“我虽百般厌弃他,却也不曾想过要害他性命。难道说我真的杀了他?老虎吃人,那也是本性难移。” 武松掷下断棒,衣裳底下飕地只一掣,掣出一口尖刀,直扑过来,一人一虎,山岗上大雪中滚在一处。搏斗间尖刀哐当落地。武松铁钳般双手捉牢老虎后颈,往地上一按,提拳便打。吃痛之下,老虎却也被激发了兽性,怒吼一声,奋力挣脱,纵身跃起,一个反扑,将武松按倒在地。 她前爪死死按在武松胸膛之上,低头虎视眈眈,喉间滚出一阵低沉咆哮,带血的獠牙几乎触上武松脖颈。雪落无声,尽数覆上一身金棕皮毛。 嗜血的念头涌将出来,自己先吓了一跳。竭力克制,哑声央求:“住手!”可哀求出口,便化作了喉间一阵咆哮。 虎爪陷入肩膀皮肉。武松吃痛,一声闷哼,陡然间奋起神力,将压在肩头的一边前爪猛力掀开。左臂脱困,他反手往地下一捞,将尖刀捞在手中,喝道:“畜生,受死!”纷飞大雪间,使尽全力,一刀往老虎胸口剜去。 忽闻迎儿声音哭叫:“娘!娘!”潘金莲“呀”的一声,悠悠醒转,这才晓得是躺在床上。一惊挣扎而起,却见迎儿正爬在一旁哭叫。 金莲惊魂稍定,哑声喝道:“哭什么?你娘还没死呢。”迎儿含泪道:“我刚端药上来叫娘喝,娘想是魇住了,直着嗓子一通喊,喊的什么也听不明白。好怕人!”说着哇的一声又哭了。 金莲略微定一定神,这才知道是一场至为怪异的乱梦。一颗心仍然怦怦乱跳,浑身衣衫已被冷汗湿透。勉强笑道:“看我死了知道哭,便是心疼你娘。”待要起身时,却觉手足酸软,挣了一挣,说道:“好迎儿,拿一套衣服来我换。” 她换过干净衣裳,接过迎儿手中药茶喝下,心神稍定。回想适才怪梦,仍觉又惊又羞,适才梦中羞惭悲凉,愤怒无助之感,仍然历历在目。自己道:“怪事!我什么时候竟变了个老虎,还同武二打了一架。做得好怪梦!” 不敢再睡,乱挽乌云,强撑着起身,下楼时但觉脚步虚浮,如同踩在棉花上。一眼瞧见菜蔬已送来了,摆在堂屋桌上,翻了一翻,见是半斤酱,一把青黄不接的菠菜,几根打蔫儿的萝卜,发黄的芹菜,一块肉肥多瘦少不说,短斤少两。一斤豆腐已经馊了。 怒从心起,将迎儿叫过,不由分说,劈头盖脸骂了一顿,道:“送来的菜这样敷衍了事,你这样能干,二话不说就收了么?” 迎儿不服气,咕嘟着嘴,嘟嘟囔囔地道:“娘在楼上睡觉,嘱咐我菜送了来便接着。可也没嘱咐我怎么样的菜能收,怎么样的不能收。” 金莲骂道:“夯货!总是贩菜的文二不安好心,瞧见你年轻不知事,不懂当家,就欺负你好拿捏。你这就拿了这一篮子菜去问他。问到他脸上去!” 迎儿却道:“一篮菜才值几个钱?娘也忒小气了。” 一语将金莲激怒,喝道:“小淫妇!你爷一个养家经纪人,你道他每天走街串巷,一个一个炊饼卖来的辛苦钱是好挣的?”急切间手边寻不到家伙,扯过迎儿,下死力向她身上拍了两下。 迎儿哭叫起来。这时忽闻门口有人招呼,笑道:“武大娘子,你家大姐又怎么招惹你了?” 潘金莲见是郓哥,挎了一篮子果品路过,也顾不得两天不曾梳洗,三步两步赶上前去,高声叫道:“小猴儿!你前日明明答应我来家劈柴,怎的失了信不曾来?” 郓哥笑吟吟的,满口答应下来,道:“今儿个晚些来。” 金莲道:“你今日再不来,我撕了你这张油嘴!哪一回都不曾短少过你工钱。家中没有当家的男子汉,我跟你大姐两个孤儿寡母的,天这样冷!你就当行行善事。” 郓哥仍是笑着,口中敷衍,道:“大娘子别急,俺还有生意要照顾。待我去寻了西门大官人,发卖完这一宗生意就来。”一溜烟走了。 金莲口中恨了一声,追出几步,那小猴子早脚底抹油去得远了。她愣了一会,回身往堂屋桌边坐了,忽而流下泪来。 迎儿鲜少见她这般模样,害怕起来,当下不敢言语半句。金莲默然饮泣一会儿,收泪道:“你以为我平日打着骂着要你学认字,是因为什么?我又不是你亲生的娘。哪天我若是短命去了,你爷也不在了,你一个人无依无靠,倘若再不识半个大字,却待如何?等人来把你发卖了么?” 迎儿道:“娘,你别恼了,我听话就是。”说着也不禁流下泪来。 金莲不睬,只怔怔出神。她不来打骂,迎儿反倒无比乖觉,自角落里拖出蒙课课本,搬个板凳,坐在地下,摇晃着身子唱诵起来:“上大人,丘已己……” 金莲听着迎儿念经般唱诵,一眼瞥见墙上挂着少女时代弹奏的琵琶,琴身黯淡无光,蒙了一层面粉,忽觉刺心。 第6章 起身将琵琶拿下,以手绢拂拭去琴身粉尘,擦去弦上油烟。弹琴用的拨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也懒得叫迎儿去寻,随手调了一遍弦,所喜音色仍旧清亮如昔。 将琴抱在怀里,抬头望向外间,不知什么时候空中雪花又慢慢飘了起来。触景生情,手抚琵琶,调弦弄瑟,起个调子,低低唱了一句:“听风声嘹亮,雪洒窗寮,任冰花片片飘。” 迎儿早自书本里抬起头来,光着两个眼睛注视。这时笑道:“娘,唱得真好听。”金莲道:“你娘病着,今儿的嗓子不能听。还不快念书!”迎儿哪肯再多看一眼课本,撒娇撒痴道:“娘光要我认字,怎么不肯教我这个?” 金莲啐了一口,道:“小贱货儿,蹬鼻子上脸,你还有脸怪上我来了。不识抬举的东西!读书识字是老爷绅士们的事,弹琴唱曲儿却是下贱娼妇们的事。再说了,你不认字,怎生识得唱本?” 不再理她,将琵琶抱在怀中,仍觉手生,慢慢弹着找《梁州序》后半截: “任教玉漏催银箭,水晶宫里笙歌按。光阴迅速如飞电,好良宵,可惜惭阑,拚取欢娱歌声喧。” 唱到“拚取”二字,嗓子已是哑了,倒比平时多添了一分凄清意味。她叹一口气,怔了一会,轻拢慢捻,重新起了一个调门,无限低回婉转。回想唱词,微一迟疑,还是低声唱了出来: “……良辰美景奈何天!” 迎儿拍手道:“娘,这个好听。怎么不往下唱了?” 金莲笑道:“夯货!你懂得什么?这是好人家千金小姐的唱词。她在深闺里养大,这才有心思惜取断壁残垣,满园春光。你我这样的,咱们就是人家赏的春光!再好些也不过替人尽力打扫断壁残垣罢了。” 迎儿瞧她心绪甚好,不像要打骂的样子,胆子遂大起来,忝着脸笑嘻嘻地央告:“再唱一个。” 金莲道:“便宜了你。先说好,这个听完了,你便去寻文二那厮理论。” 沉吟一会,拨动琵琶。开口刚唱了半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外间忽传来响动,脚步声簌簌,听动静似有两名男子踏雪而来。一个声音唤道:“哥哥在家么?” 金莲吃了一惊,脸上血色顿时全无,抱了琵琶,三步两步往楼上便赶。 迎儿不明就里,扯住道:“我二叔又不是老虎。娘,你这般怕他作甚?” 金莲顿足道:“这丫头疯了!你娘蓬头垢面的,怎能见人?你替我应酬着他一些儿。”挣脱迎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半胡梯上,听见底下武松已推门进来了。 他并不径自进屋,隔着帘子问道:“孩儿,你爹娘在家?” 迎儿迎了上去,打起帘子道:“我爹出门做生意。我娘昨日病了,在楼上躺着。” 武松似乎微微一怔,道:“病了?” 迎儿道:“我爹说她正事不做,大晚上跑出去雪地里走跳,受了风寒。”金莲平日嫌弃迎儿口舌笨拙,这时听她难得应对流利,口齿响亮,却只惟愿这小丫头少说两句。 武松道:“也罢。我有句话,特来要和你爹娘说知则个。”迎儿道:“我爹向晚就来。二叔今日在家吃夜饭么?我去叫我娘下来安排。”武松道:“不必,我自有安排。”说着指挥带来的一个士兵:“把这些搬到厨下,整治出来。”士兵答应一声去了。武松叮嘱一句:“上锅上灶,收拾得干净一些。” 迎儿道:“家里有酒有肉。二叔没事又坏钱做甚么?”武松道:“孩儿,你不必管。” 迎儿笑道:“这般也好。我娘刚刚还伤心来着,说我叫卖菜的欺负,买的菜不好。家里的劈柴也没了。又没个男子汉可以倚仗。” 武松沉默一会,道:“要劈的柴在哪里?你领我去。” 过得片刻,后院响起斧斤风声,硬柴被一根根劈开。厨下有人忙碌,烧水刷镬,剁肉切菜,大烹小割,热水注入镬中,菜刀冬冬剁着砧板。这些家常声响当中,潘金莲沉沉睡了过去。 第4章 这一觉深沉无梦。 她醒来时出了一身薄汗,神清气爽。烧已退了。天色暗了下来。窗外雪早已停了,空中间或飘下一星半点雪片,楼下传来松木燃烧的清香,阵阵饭菜香气。 饭烧得了,柴劈好了。她坐在楼上,一时竟罕有的闲逸,想不到还有什么事情可做。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旧年间孩提时代,母亲在楼下做饭,父亲已劈好了柴火,兄弟姊妹都有各自的家务要操持,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孩儿,只知绕床弄竹马。 那时她尚懵懂,不知道什么叫做生离死别。父亲死后,家也就散了。死的死,发卖的发卖,伤心的伤心,远走的远走,兄弟姊妹天各一方,一个家的热闹,瞬息间就散完了。 心中似悲似喜,一眼瞧见琵琶躺在身边,伸手抱起,斜倚床头,拖过小袄披在肩头,轻轻抚弄琴弦。做女孩儿时学过的骀荡小调,取悦于人的野歌艳曲,她全都记起来了,却没有半个想弹。 忽然淘气起来,不无促狭,信手弹拨。哪一句都不肯老实弹完,从“紫陌红径”急转直下,接“为他消瘦”,“奴是一朵花”下一句陡转“富春山子陵居家傍在钓台”,全是弹熟的调子,连想也不用多想,自她手下春水般流淌出来。弹来说去,总不外乎是闺怨春情,天下太平那一套词语,闺阁中的女人和朝堂上的男人,都怀着差不多不得志的心事,一个盼情郎垂青,一个望君主眷恋。 弹着弹着,就连她自己都“咯”的一声笑弯了腰,自己诧异:“听熟的调子,凑在一起竟这般怪!”纤手往弦上一抹,“铮铮”两声,当心一画收住。 放下琵琶,伸开两条白手臂,像个猫儿般欠伸了一欠伸,这才晓得背心出了薄薄一层细汗,身上发热。懒怠穿鞋,睡鞋径直踩在地上,往窗前启开窗扇,摸起叉杆顶住。 岂料手心有汗,拿取顶窗格的光滑木条不牢,一个不慎,叉杆脱手,往楼下雪地堕落。地下积雪甚厚,只听见轻轻“噗”的一声,一根木杆不知道落到哪里去了。 潘金莲“呀”的一声,急移过桌上烛台,推窗往下照去。一照之下,却照见大雪地里,一个人影独坐楼下,黑黢黢的,这时站起身来,俯身去捡拾雪地里叉杆。 潘金莲吃了一吓,掩住了口,一声“有贼”堵在喉咙里。却见那人将叉杆拾在手里,影影绰绰间辨出武松宽阔双肩,抬头望楼上看来,唤了一声:”嫂嫂。” 潘金莲松了一口气。脱口而出:“叔叔怎的不进屋坐地?冰天雪地的,这样寒冷。” 武松不答。潘金莲这一句话问出口便觉后悔,知道总是他避嫌武大不在家,不肯进屋,自觉没趣,脸上微微作烧。 武松默然一会,自行将话岔开,极客气地问候一句道:“嫂嫂的病好些了?”潘金莲道:“奴好些了。生受叔叔,费心整治夜饭。”武松答道:“嫂嫂客气。” 叔嫂二人说完这些话,也就相对无言。武松一味沉默,潘金莲却莫名心虚,有些怕他,似乎刚刚那一根叉杆是刻意脱手掉落,要着意兜搭他一般。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解释一句道:“病了这么些天,屋里污浊,奴开窗透口气。楼上这叉杆子也不知怎么,沾一丝风便掉。” 武松道:“想是卡槽松动了。原该早些修好,哪天掉下来砸了外人,虽然没有什么,又是一场口角。”唤过迎儿,递过叉杆,要她送了上楼。 迎儿将叉杆连同一碗药汤一并送了上来。金莲奇道:“哪来的药,昨儿不是已吃完了?”迎儿道:“二叔刚刚冒雪去赎了来,教我煎的。”不闻继母答话,在门口探头探脑地道:“娘,你还要些甚么?”金莲摇了摇头,出了一回神,道:“去罢!”迎儿如同得了大赦一般,一溜烟去了。 潘金莲兀自出了一会神。伸手摸药碗尚温,仰头将药饮尽。向了楼下道:“适才不曾失手砸了叔叔?” 武松摇了摇头,伸手向火。檐下摆着一只小小红泥炉子,是平日堂屋里炖茶烧汤的那一只,想是迎儿怕武松寒冷,给他掇了出来,炉心烧得红彤彤的,将他英武脸膛映得微微发红。 他道:“楼上窗户,等我回来修理罢。家里还有什么要修的?索性都等我回来一发修妥。” 潘金莲想了一想,道:“屋子西北角上,今年夏天有些儿漏水,想是屋瓦松动了几片。——你哥哥也快回来了。” 她重新盘腿坐回床内,却未移走桌上灯盏,留它在那里照着武松,给蔚蓝的雪地上开了一长扇橙黄色的明窗。 隐隐听见楼下士兵同迎儿笑语。两个人一会儿压低了声音争执,一会儿声音一高哄笑起来,像是抹上了纸牌。叔嫂二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对雪而坐,却沉默无半句话,微觉尴尬。 武松率先开了口,道:“刚刚弹琴的是谁?” 金莲倒是吃了一惊:“刚刚不知他人在楼下,不合竟叫他听见了。回头又落得一句‘不识廉耻’。”也只得硬着头皮应了一句:“是我。” 第7章 武松道:“我不知道嫂嫂会这个。” 潘金莲道:“奴自幼曾在王招宣家中学艺。叔叔通晓音律?” 武松摇了摇头,道:“武二是个粗人,不惯在风月场上走动。咱们这样人家,更没有通这个的道理。” 潘金莲微微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心中大怒:“这厮把我当院里唱的了。” 冷笑道:“奴学的倒也不是那等下贱歌曲。叔叔这样英雄好汉,既不在风月场上走动,又怎知我弹的是淫词还是艳曲?” 武松听她话里无端端带了怒意,微微一怔,低头一想,已然明白过来。回想自己刚刚一句话确实易起歧义,也不分辩,道:“嫂嫂误会了。” 潘金莲道:“我误会甚么了?叔叔这样高明见识,我倒想请教请教,这是哪门子的艳曲?” 也不待武松有话对答,右手提起,往弦上扫下。只闻“铮铮”两声,铿锵有力,宛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隐带金戈铁马意味。武松一凛,不自觉侧头聆听。 凝神静听了下去,但觉琶声愈促,悲壮激昂,极尽繁复变幻,一声声似战马奔腾,又似战地鼓点,两军对垒,雪夜中有人点将排兵,战鼓一记记敲在心头,只听得他一颗心跳动随之微微加速,血脉贲张。琴声一变,随即急转直下。他听见静夜中大军衔枚疾走,两军碰在一起,杀声震天,当中间杂着金鼓之声、剑弩碰撞、人马辟易,无尽惊心动魄。 潘金莲心中有气,这一首武曲挥洒弹来,更是远较平日激昂铿锵,隐约有肃杀意味。一旦上手,旋即专注,物我两忘,浑然忘却了身外天地,也不再记得适才是为甚么跟谁赌气,就连楼下坐了个武松都忘了,一心一意,全都倾注在手下四柱琴弦,心中一纸曲谱之上。 武松坐在雪夜之中,一个身子却好似搁在了古战场上。他听见哀怨楚歌,继而听见悲歌慷慨,一股豪气冲上心头。全身血液正自沸腾,琴声忽而一变,柔美宛转,哀而不怨,似一个女子在静夜中低低倾诉,无尽柔情,无尽凄楚。 武松怔了一怔,胸中涌起深沉悲悯。尚不及细想,忽而听见琴声又是一紧,似静夜中有敌人铁骑杀出,缀在身后,紧紧追赶,亦步亦趋。 琴声愈发苍凉悲壮。忽而一转,摇身变为散乱零落,夹杂凌厉金石之声,似残部拖了辎重仓惶逃走。听至紧张激昂处,武松满心皆是愤懑苍凉,浑身肌肉紧绷,双拳不自觉紧握。只闻曲调纷乱,乱指轮弹,推至极杂乱纷呈处,一颗心也跟着揪了起来,毛发根根倒竖。 这时忽闻楼上女子声音“啊”的一声低呼,琴弦铮的一响,声如裂帛,琴音陡止。四下里陷入一片寂静,眼前只余空寂雪地,白茫茫的一片。 潘金莲抬手当心一画,将一曲收住,道:“长久不弹,弦断了。”右手中指放入口中,吮去血滴,道:“接下来的谱子奴也记不全了。弹下去徒惹人笑话。” 武松坐在原地,动弹不得。过了好半晌方道:“这是甚么?” 潘金莲冷笑道:“叔叔告诉我。这不是院里唱的淫词艳曲?” 武松似不听见她这一问,出了一会儿神,慢慢地道:“我听见打仗,两军对垒。阵中一个英雄,好生了得,只可惜天要亡他。英雄末路。——半夜里这好一场厮杀!” 潘金莲正横过琵琶,于膝头放平,听见这话,不期然震了一震。愣了一会,道:“不错,这是项羽。怎么,你听出来了?” 武松恍然,道:“是了,我听人说过这一段书。说的是楚汉之争罢?” 金莲扯一根布条包扎手指,道:“是啊!这一段说的是霸王夜战,中了敌人埋伏,败逃乌江。” 武松道:“中间一段慢板,我听着不似打仗,倒似个女人说话。” 金莲又是一愣。不觉手上动作一停,应道:“不错。学琴时教过,这一段是虞姬央求霸王,取宝剑给她自刎。……你都听出来了。” 武松兀自震动,点了点头。 金莲一圈圈缠着布条,迟疑一会,道:“年轻时候,这一段我领悟不到家,总是弹不好。问教师,回回也只是一顿骂,从来都讲不清楚。如今你听出来了,那么也就是我想明白了。” 武松微微一怔,道:“什么东西想明白了?” 金莲道:“那时候我想不明白,虞姬为什么要死?她这样一个人,要不想死,那还不容易?可是她非得要殉了君王。” 武松道:“妻子殉夫,天经地义。” 金莲闻言嗤笑,丢开琵琶,道:“你们做男人的懂得什么?一死了之还不容易?苟活最难。但凡她不寻死,多半也就是跟了刘邦。别姬的故事是没有了!往后只能向汉宫故事里去寻她。不过后来我也想明白了,这事难只难在一个不死。便是叫项羽活转过来,侥幸得了天下,三宫六院,到时候又是另一个霸王别姬了。” 武松沉默一会,道:“那也是她的命,怨不得谁。” 金莲点头道:“是啊!虞姬是只有一死。破釜沉舟,你以为没有退路的是项羽么?没有退路的是她。要是寻常人家夫妇,一夫一妻过日子,倒也罢了,谁教爹妈偏把她生成这副模样,又嫁了个盖世英雄!” 武松不语。默坐了良久,道:“武二无知。听不出曲中意,错认了。” 潘金莲一腔怒气早已消了下去,噗哧一笑,道:“甚么错认不错认的?那都是现成的谱子。又不是奴写的,自有能人写它。” 武松又是默然片刻,道:“便不是你写的,不知音的人,却也拿不起它。” 潘金莲闻言一笑,漫应道:“谁是谁的知音?楚霸王自吃他的败仗,别他的妃子,那都是千古帝王将相事,同你我这样的凡人甚么相干?莫说古人,单要一个人明白另一个人的心就已经这样难了。打谈的掉眼泪——谁替古人担忧?”撂开琵琶,站起身来。 自觉将武松狠狠奚落几句,心境已然畅快许多。向外望了一眼,自己诧道:“你哥哥怎么还不回家?往日这时候也该到了。” 武松不应。忽道:“那天我也瞧见一个和尚,前天这才有此一问。并不是疑心嫂嫂甚么。” 潘金莲一呆,随即反应过来,道:“那可奇了。是什么样的和尚?” 武松摇头道:“参不透他来历。瞧模样像是个云游行脚僧,穿一身紫褐袈裟,四五十岁年纪左右,站在衙门对过化缘,见我出门,便来寻我搭话。嘴里说的一番话夹缠不清,好生奇怪,什么老虎,什么雪夜,甚么梁山,半个字也听不明白。” 潘金莲“咦”的一声,诧道:“怪事!这大和尚却也寻上奴说了一篇怪话,不知什么用意。要说他是贪图钱财却也不像,奴给他送汤送水,他也不吃。” 二人想了一阵,却也都想不明白,只得丢开不提。武松站起身来,道:“等不得我哥哥了。明日还要早起。” 潘金莲答应一声道:“叔叔公干忙碌。” 武松摇了摇头,道:“我要出远门了,今日特来与叔嫂说知。蒙知县相公差往东京干事,明日便要起程。多是两个月,少是四五十日便回。” 潘金莲吃了一惊。听闻武松要有一段不在跟前,松了一口气,不知怎的,一时却也茫然。喃喃道:“怎生这样仓促?” 武松道:“原是知县抬举看重,要我上东京城里替他保送一担礼物,顺带捎一封书去。” 潘金莲道:“知县抬举是好事。怎么却这般着急?但凡稍缓两日,也得空备些路菜衣物。” 武松道:“武二冬衣不缺,并没有什么要备的。一路亦有士兵跟随伺候。” 潘金莲道:“如此甚好。叔叔此去,路上保重。” 话说到这里,她本以为武松便要走了。他果然站了起身,却不挪动脚步。沉默片刻,仍旧背转了身,道:“武二今日来,本是有句话,特来要和哥哥嫂嫂说知。” 潘金莲道:“你哥哥尚未归家。回头我转告他也是一样的。” 武松微一沉吟,点头道:“也好。今日我来,原本是怕我不在家,我哥哥为人软弱,叫人欺负了去,因此专为来叮嘱他几句话,要他每日出早归,不要和人吃酒,归到家里下了帘子,早些闭门。” 潘金莲听得话锋不对,脸上慢慢红了起来。纤手扶定窗棂,勉强沉住了气,听武松兀自说下去道:“今日来了这里,却叫我知道了,嫂嫂原来是个最有担当的人。这些话都是白嘱咐,原不消武二来说,自有嫂嫂把我哥哥看顾得妥当。古语说得好:表壮不如里壮。又道是:篱牢犬不入。” 他话到这里却打住,回身抬头向楼上望来,道:“有嫂嫂这样要强,把得家定,我哥哥还有什么烦恼?武二又哪还有半句话说?我也能把一颗心放在肚子里去了。” 金莲已然存了破釜沉舟心思,只待武松说出半句不中听的言语来,便要不惜撕破了脸同他嚷骂一场。哪里想得到他竟然说出这样一篇推心置腹,似激将,又似托孤的话语来? 第8章 话到深处便似假。一时竟揣度不透他这番话是笨拙志诚还是心机深重,不便发作,愣了好一会,点头道:“你放心。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拳头上立得人,胳膊上走的马,人面上行的人!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你的这些话,一句句都要有下落,丢下砖头瓦儿,一个也要着地。” 武松笑了,道:“若得嫂嫂这般做主,最好。只要心口相应,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嫂嫂今日说的话,武松都记得了。” 他未挪动脚步,兀自向楼上望了片刻,回过身来,向屋内瞟了一眼,道:“我带来的这一个孩儿姓周,名唤小云。平日我冷眼瞧着,他年纪虽轻,却是个热心肠的好男儿,温柔敦厚,并不是那等油滑轻浮子弟。他家住县衙门东。刚刚我同他说了,过几日便来家一趟,替嫂嫂卖把力气,劈些柴火。家中若有个使唤男子汉气力用处时,也只管支使他,不必劳动外人。回来我自有好处给他,不消哥嫂坏钞。” 潘金莲心中震动,胡乱答应一声,说不清心头什么滋味。听闻武松续下去道:“我去后,怕家中有使用银钱处。十两盘缠我搁在堂屋桌上了,有不敷使用处,只管写信告诉。我回头再着人送来。” 见他转身要走,情急之下,金莲再顾不得避嫌,倒趿弓鞋,翻披绣袄,几步赶下楼来。也顾不上说话,先自涨红了脸,一手乱挽乌云,一手将桌上银钱袋子抓起,扯住武松,往他怀中一塞,怒道:“你这是看不起谁?” 周小云听见胡梯响,一回头瞧见一个雪肤花貌的佳人,新睡乍起,衣衫不整地奔了下来,吃了一惊。一双眼睛没地方搁处,脸上顿时红透了。武松朝她避而不看,低了头道:“男子汉养家,天经地义。嫂嫂收着罢!” 潘金莲愣了一愣,揣摩他话中这一番用意,一时间忘了推让。武松趁机向周小云使个眼色,领了他往外大踏步一走。待得潘金莲回过神来,追出去时,但见雪地上一串足印,二人已走得远了,她手中捏着那一袋子沉甸甸的银钱,立在雪地之中,一时呆了。 忽闻丈夫声音叫了起来:“啊呀!大嫂,热身子站在冷地下,你这是嫌病得还不够重么!” 潘金莲回过神来,慌忙迎了上去,道:“怎么这时候才归家?”替他掸去身上雪花。 武大不要她接担子,自己进了家门,将家伙往地上一放,开口道:“呵呀!今日却也作怪。怕不是遇见鬼打墙了!” 听得潘金莲心中一跳,道:“恁的?”双手接过丈夫递过的蓑衣毡笠,掸去雪花,向壁间挂了。听闻武大滔滔不绝地道:“刚刚炊饼发卖得差不多了,天色向晚,我本来说是时候回家。谁想都走到家附近了,左绕右绕,怎么也绕不回来。” 听得潘金莲也不由得担惊起来,问道:“后来如何?” 武大道:“后来么?俺绕了好几圈,街上连半个人影都不见,天也全黑了,不由得叫人心里发慌。寻不到路,远远倒听见有人念佛。” 潘金莲头皮发麻,跟着重复了一句:“怎么,你听见有人念佛?” 武大道:“是啊!听见有人念佛,不知怎么,倒壮了胆儿,俺便挑着担儿,循着声往前走。不知怎么一转转到街角,忽而瞧见家里灯光,又听见人说话。这才晓得是绕回来了!姐姐,你说,这可不是遇见鬼打墙了,又是甚么?也不知冲撞了什么!改天去庙里拜上一拜——咦,哪里来的银子?是我兄弟来过了?都说过了,他的钱钞也来得不易,你不要收他的!——” 第5章 却说武松辞了嫂嫂,回到县前下处,收拾行装并防身器械。次日领了知县礼物,金银驼垛,带两名精壮士兵,县衙里拨两个心腹伴当,厅前拜辞了知县,讨了脚程,起身上路,往东京去了,不题。 话分两头。武松去了十数日,并无半封书信来。武大每日只是挑担子出门做生意,早早归到家里,便关了门。妇人瞧在眼里,记起武松去时言语,只微微冷笑,再后来约莫到武大归时,先赌气自去收了帘子,关上大门。武大见了,心里却自也喜。 又过了三二日,冬已将残,天色回阳微暖。当日武大将次归来,那妇人惯了,自先向门前来叉了帘子,又上楼去关窗。也是合当有事,却好一个人从楼下走过。 自古道:没巧不成话。一阵风吹过,将楼上撑窗格的叉杆吹得一时松动,失手滑将倒去,不端不正,却好打在那人头巾上。那人立住了脚,正待要发作,抬脸看时,一个娇媚妇人立在楼上,影影绰绰,犹抱琵琶半遮面模样,先自酥了半边,那怒气直钻过爪洼国去了。 这人当然正是西门庆。潘金莲见叉杆打着了过路人,情知不是,疾步下楼,掀帘出门,叉手深深地道个万福,说道:“奴家一时失手,官人休怪。” 西门庆看清楚楼上下来是个绝色妇人,体态袅娜,态度风流。一个身子犹如雪狮子向火,已然化去了一半,一头把手整头巾,一面把腰曲着地还礼道:“不妨事,娘子请尊便。”却被这间壁的王婆见了。那婆子笑道:“兀谁教大官人打这屋檐下过,打得正好!” 西门庆笑道:“倒是小人不是,冲撞娘子,休怪。”那妇人答道:“官人不要见责。”西门庆又笑着,大大地唱个肥喏道:“小人不敢。”那一双眼都只在这妇人身上,临动身也回了七八遍头,自摇摇摆摆,踏着八字脚去了。 金莲自归去关窗,掩上大门,等得武大归来,安排了菜蔬酒食,夫妻两个同迎儿一桌儿吃饭。金莲道:“今日楼上窗户叉杆又撑不稳,掉下来不偏不倚打正一个人头上,害得奴赔了好几句不是。大哥,你有空时,替我修上它一修。” 武大道:“啊呀,我哪里会弄这个!待你二叔来家再说。” 一宿无话。潘金莲第二日起来,打起帘子,自去料理家务不题。 西门庆昨日已在门口盘旋了一下午,吃了王婆少说五六盏茶汤,今日一早,哪待开门,已在门前两头来往踅上了。左旋一遍,右旋一遍,好容易候得王婆家茶坊开门,一径奔入进来,自向里边水帘下坐了,朝着武大门前,只是伸长了脖子眺望。 王婆笑道:“这个刷子踅得紧!”有意怠慢,磨蹭半天方过来看茶。西门庆要了一盏姜茶,在帘子下坐地,眼瞅着那边周小云提了一篮菜蔬走来,门口唤一声:“大嫂!”金莲掀帘子出来,双手接过。 周小云径往后院一气劈了一堆柴走回。金莲道:“兄弟歇歇。”递过一碗茶来。周小云双手接过,一气喝了,站在帘下歇气,二人眺望街景,说些闲话。 金莲问道:“可有东京消息?”周小云道:“说话间弟兄们还不曾到得东京。今年雪大,路上泥泞难走。”金莲道:“今年雪多,倒也罢了。”周小云道:“是啊!眼看今年回转无望了,说不定要在客乡度了新春,大伙儿合计,横竖京城热闹,索性就安心过完年方回。” 金莲“哦”了一声,笑道:“他倒肯给你们写信!”周小云道:“都头何尝有信来?都是弟兄们写信回来告诉这些闲话。说这一趟差事不算繁难,路上平静,武都头一路上又仁厚,善待各人,真似亲兄弟一般。年下哥嫂家中怎生安排?” 二人聊些闲话。周小云喝完茶要走。金莲忽而想起,道:“楼上有个支窗格的叉杆子不顶事,见风就掉。你可会修理?” 周小云道:“想是卡槽松动了罢,没甚难处。”三两下修好,就手将胡梯上朽坏的一根木条也换了新的,钉放妥当。 金莲感激不尽,定要留饭。周小云笑道:“便是浑家怀着身孕在家。这两天眼看临盆,不敢远离。”金莲道:“啊呀!这是天大的喜事。回头弟妹有个要帮忙处,若不嫌弃,只管来支使奴家。”周小云答应一声,擦一把脸手自去了。金莲送至门口方回。 西门庆坐定隔壁茶舍,把这一番情形都瞧在眼里。问王婆道:“间壁来往的公差是什么人?瞧着年纪轻轻的,倒像她弟弟。总不是她的亲老公罢?” 王婆道:“她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问她怎地?” 西门庆笑了起来,道:“我和你说正话,休要取笑。”王婆道:“大官人怎么不认得他老公?便是每日在县前卖熟食的。”连猜几人都说不是,最后道出来是卖炊饼的武大。 西门庆听了便满口叫起屈来,跌足道:“好块羊肉,怎地落在狗口里!我认得她老公,前日来我县前药铺赎风寒药给他浑家,我还说这等人物,怎生娶得到老婆!谁想藏了这么一个天仙似的灯人儿在家里。” 王婆道:“自古道:骏马却驮痴汉走,美妻常伴拙夫眠,月下老非要是这般配合。可她小叔偏生是个厉害角色,打虎的英雄,顶天立地的汉子!拳头打得死老虎,身上总有千百斤力气。” 西门庆恍然,道:“听说她小叔如今在县衙当个都头,怪道我说她家有个士兵进出听差。俺身上虽无一官半职,知县相公见了俺却也称一声‘兄弟’,比她小叔倒也不差什么。” 第9章 王婆微微笑道:“大官人将天比地。”顿了一顿,闲闲地道:“不过她小叔如今倒不在家。给知县差上了东京,少说也得耽搁上两月方回。” 西门庆笑道:“说不得了,她小叔就是玉皇大帝,我总也要碰一碰运气。不瞒干娘说,我不知怎地,吃她那日关窗时见了这一面,却似收了我三魂七魄的一般,只是没做个道理入脚处。干娘可有法子成全?” 王婆便哈哈地笑起来,说出一篇话来。有分教: 西门浪子意猖狂,死下工夫戏女娘。 亏杀卖茶王老母,生教巫女就襄王。 西门庆听了王婆定计,欢喜不迭。拍案叫绝,道:“虽然上不得凌烟阁,端的好计!”王婆道:“不要忘了许我的十两银子。” 西门庆道:“但得一片橘皮吃,莫便忘了洞庭湖。这条计几时可行?”王婆道:“只在今晚便有回报。我如今趁武大未归,走过去细细地说诱他。你却便使人将绫绸绢匹并绵子来。” 西门庆回去,当时便买了绫绸绢段并十两清水好绵,家里叫个伴当,取包袱包了,带了五两碎银,径送入茶坊里。王婆接了,开了后门,走过武大家里来。金莲接着,道:“王妈妈,连日少待。”请去楼上坐地。 王婆坐定了,便说出商量好的一篇话来,要央请金莲去隔壁帮裁送终衣裳。潘金莲迟疑不答,心道:“隔壁开个茶水铺子,人多眼杂。我若去时,小云定然知道。倘若回来告诉了武二,岂不叫他又有一篇话好数落?” 便是要同小叔争这一口气,正待回绝。也是活该有事,这时周小云差过一个人来,说是浑家养下一个孩儿,家中事多,总有十天半月不能过来走动。金莲听了欢喜不迭,忙问:“是男是女?母子平安?”急往厨下煮了十几枚红鸡蛋,取两匹棉布,交来人一并带回。 王婆冷眼瞧在眼里,笑道:“大娘子贤惠。”搭讪着伸手捻了一捻,赞道:“好细的清水布匹,正好给小孩儿做件贴身衣裳。娘子哪里买的?” 潘金莲叹道:“这是先前我自家备下的。否则如何会有这样现成东西在家中?” 王婆心道:“来了!这雌儿原来等在这里。”顺着竿儿上爬,说道:“你这等巧手贤德的媳妇,不去他家帮衬一二?顺带也沾一沾有孩儿的人家喜气。” 一语触动金莲心事。勉强笑道:“人家又不来请,我怎好热突突撞了去?” 王婆笑道:“我这里却专望大娘子来家做生活,只是看娘子作难不肯来。这也怪了!莫非老身家里是老虎窝儿?又不吃人。” 金莲道:“干娘不知,我当家人素来古板。吩咐不叫奴出门随便走动,只怕身子一动时,便生出各种闲言碎语来。干娘有生活要做时,将了过来交奴家做也是一样的。” 王婆道:“啊哟,我却不知跨到隔壁便是出门!尊夫是顾忌老婆子开家茶坊,来往各路人等,人多嘴杂?” 金莲笑而不语。王婆便明白了,笑道:“又不请娘子上茶坊做生活,是上老身家里。娘子楼上做活,清静得很,老身在楼下照顾生意。说句不怕得罪尊夫的话,老身六十八岁了,眼里什么没经过见过?难道谁还没见过男人一根爱物儿?” 金莲听她说得粗俗,抿嘴笑而不语。王婆见她心中似有活动貌,遂压低声音,推心置腹地孜孜相劝,道:“隔壁邻里的,左右不过借你一双巧手,又不引诱你妇女失德。再说了,你家武大哥成日只管挑担做买卖,你二叔去了这许多时日,屋里事端都落在你一人肩上,谁见了不说大嫂是个贤惠的?这等好名声,往老婆子屋里坐坐,难道还怕人说两句闲话?” 见潘金莲低头沉吟,似有动摇形状,趁热打铁地又信口开河道:“替人裁送终寿衣,是送终的功德。常言道得好,积德之家,福泽自长。东门外打铁的翟二,他家娘子也是多年无出,谁想去年替人裁了一回寿衣,没过两个月就有了喜信。” 潘金莲半信半疑,迟疑道:“真有此事?” 王婆正色道:“老身再不敢打这般诳语。” 潘金莲沉吟良久,道:“既是恁的,那便依了干娘。”那婆子欢喜无限,道:“明日在家专望娘子。”千恩万谢地下楼去了。当晚回复了西门庆的话,约定后日准来。 当夜无话。次日清早,金莲送了武大出门,把帘儿挂了,从后门走过王婆家里来。吃过一巡茶,王婆将出布匹,金莲拿尺量了长短,裁得完备,便缝起来。婆子看了,口里不住声价喝采道:“好手段!老身也活了六七十岁,眼里真个不曾见这般好针线!” 金莲手中裁缝,应道:“儿时承蒙我父亲亲手教授。” 王婆道:“啊呀!老身却忘了你是裁缝家女儿。你父亲那一手好手艺!只怕比亲女儿又还要强上几分。” 金莲道:“干娘不曾见过,十一月间奴做得一件纻丝衲袄,还要更花心思些,我爹只怕也做不出来。” 王婆一心要讨她欢心,道:“娘子取来给老身开开眼界。”潘金莲道:“袄儿却不在家,穿出去了。”王婆拍手打掌地抱不平道:“呵呀!穿这样精细针线出门卖炊饼,可不是暴殄天物。” 潘金莲笑而不答。拿熨斗熨妥剩余衣片,抬头望一眼天光,道:“干娘,奴家吃了饭就来。” 王婆哪里肯放?说道:“老身也要吃饭,也不特为娘子做,有甚吃甚。一眼灶何必起两口锅儿?” 金莲沉吟一回,道:“也好。只是干娘切莫费钞安排,否则回头拙夫有话要说。” 王婆生怕惊走了金莲,当下真个不敢安排酒食,下一箸面二人吃了。再缝了一歇,看看武大将回,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 当晚武大归来,金莲将周小云得女一事说了,夫妻两个羡慕不尽,叹诧一回。武大因看见堂屋桌上布料,问道:“大姐,你又在外头接了活计?家用彀了。回头教人说我一个当家人,养不活一双妻女。” 金莲应道:“不是活计,是间壁王干娘央我做送终的衣裳,不要她钱。便是日中安排些点心请我。” 武大道:“呵呀!不要吃他的。我们也有央及他处。他便央你做得件把衣裳,你便自归来吃些点心,不值得搅恼他。你明日倘或再去做时,带了些钱在身边,也买些酒食与他回礼。常言道:远亲不如近邻。休要失了人情。他若是不肯要你还礼时,你便只是拿了家来做去还他。”金莲听了无话。 话分两头。却说西门庆当晚便坐不住,命平安儿备马,亲身骑上了,一口气走到县门前来打听消息。王婆让了进来,劈头便道:“大官人好急的性子!冷手挝不着热馒头。我虽央动了这雌儿动身过来,她却也是个脸薄的,你且收敛些,莫要打草惊蛇。” 西门庆笑道:“干娘,我这几天在家,只是坐立不安,寝食无心。家中虽不缺成头脑人物,睡里梦里倒只有她一个。求乞你老人家快些作成则个。” 王婆道:“急甚么!只要大官人肯下水磨工夫,不怕人不是你的。” 西门庆哪肯罢休?百般软语央求。王婆被缠得无法,道:“好罢!大官人明日便来。只是有一件事须得依了老身,你来归来,只在隔壁屋子觑看静听,验明了货色便罢,万万不可亲身走过来,惊了那雌儿,否则此事便休了。”西门庆满口答应下来。王婆千叮咛万嘱咐,送去不提。 当夜无话。第二日金莲照旧过来。缝到日中,取出一贯钱付与王婆说道:“干娘,奴和你买杯酒吃。”王婆哪里肯收。二人推让一番,金莲将丈夫授的一席话说出,王婆生怕惊走了凤凰,只得收了,自又添钱去买些好酒好食、希奇果子来,殷勤相待。 听见间壁一扇门轻轻开了又闭,知是西门庆到了。遂打叠精神,席间一力逗引妇人说话,问过年岁生辰、身世家教,又夸相貌针黹,撩起裙子来看了一看,极口夸赞妇人缠得一双好小脚:“呵呀!娘子这一双小脚,我瞧还不足三寸。做双鞋鞋面儿恐怕都用不了半尺。” 金莲被她罗唣得不耐烦,道:“干娘,说话便说话,你老人家好不尊重。看奴鞋脚作甚?又不给大户人家讨买妻妾。” 一语正道着这婆子真病。急忙放下裙子,赔笑道:“老身年轻时也缠得一双好小脚儿,齐齐整整,恰好三寸,比诸娘子的一双儿也大不了多少!只可惜后来放了。” 金莲低头做活,并不接话。王婆一心只在隔壁买主身上,要极力抬举货色,不识得金莲已有三分不自在,犹自道:“娘子,前些日子老身在家中坐地,听见隔壁弹琵琶。想是你小叔叫了唱的,在家应酬同事。” 金莲道:“我叔叔不是那等人。是奴在楼上试琴。”王婆道:“啊呀!我却不知道娘子尚有这一段本事。“金莲道:“奴幼时曾在王招宣府上学艺。”王婆便倚老卖老,腆着脸道:“娘子垂怜,赏脸弹上一段儿,叫老身开开眼界。”金莲甚觉厌烦,推说:“弦断了。”经不住婆子一力撺掇,只得唤迎儿将琵琶取过,接续上断弦,勉为其难地奏了一段。 第10章 王婆哪里听得出好坏?估摸着西门庆在隔壁听得分明,拍手赞道:“这是甚么?老身却也不懂,只知娘子弹得好罢了。” 金莲微微而笑,将琴往旁撂开,道:“这说的是楚汉相争旧事,霸王别姬。” 王婆满口夸赞,道:“呵呀!我是听不出来,真跟院里唱的弹的没什么分别。娘子才情真是妙不可言。” 金莲不应。出了一会儿神,道:“怎么,干娘听不出来?” 王婆笑道:“听得出来时,老身也不卖泡茶了!”不凑巧隔壁厢西门庆听得心摇神驰,欢喜的没入脚处,恨不得就要成双,心神摇荡间手臂一抬,将桌上灯盏碰倒。 金莲吃了一惊,道:“干娘,间壁甚么动静?”生活一放,起身待要细细查问。王婆暗叫声“不好”,急忙拦住,道:“原是这两天家中闹耗子,我向尹小六家借了一个猫来。想是这天杀的畜生浪惯了不服关,四处乱走跳,打翻了我家油灯。” 金莲半信半疑,道:“奴家中倒是不曾闹耗子。”王婆笑道:“现下是不曾有。等回头有了,娘子再来同老身讨些砒霜鼠药,都有现成的在家里。” 一壁说一壁抬脚走到隔壁,压低声音,将西门庆狠狠说了几句,一顿赶了他走。回来说些闲话,遮掩了过去。再缝了一歇,便收拾起生活自归去。不多时武大归来,立脚在厨房门口,夫妻两个说些闲话。武大听说隔壁闹鼠患,道:“怪道这几日我倒好似听见厨下窸窸窣窣!早跟你说了,剩饭剩菜便不要留它,没的招惹耗子虫蚁。趁早问王干娘讨些耗子药,过来药一药它是正经。” 金莲大烹小割,火爆油炸,正忙得披头散发,心头火起,啐了一口,道:“哪来的耗子?我看是你疑神疑鬼!我的哥哥,这么些年,左脚右脚,你哪一只脚踏进过厨房?” 一句话说得武大讪讪的。搭讪着走去替老婆捏一捏肩膊,陪笑道:“我这不是踏进来了么?”金莲往旁一躲,道:“忙着呢!别乱摸,痒剌剌的。” 武大笑着退开两步。一转头瞧见门边倚了一把琵琶,诧道:“姐姐,这劳什子你长久不碰它。怎么今天又想起拿了下来?” 金莲道:“前日拿下来调弦,吃隔壁王干娘听见了,今儿硬央奴弹个曲子听听。”武大摇头道:“咱们这样人家,弹它作甚!不当家花花的。依我说索性卖了它。” 金莲不响。扭头向楼上喝一声:“迎丫头盛饭!” 第6章 6 话休絮烦。第三日上,西门庆巴不到这一日,好容易看看挨到日中时分,裹了顶新头巾,穿了一套整整齐齐的衣服,带了三五两碎银子,径投县前街上来。到得茶坊门首,便咳嗽道:“王干娘,连日如何不见? 王婆巴不得他这一声儿咳嗽,赶出来高声热络寒暄两句,不由分说地将西门庆袖子一拖,一把拖进房里,看着那妇人道:“这个便是那施主,与老身这衣料的官人。” 西门庆睁眼看着那妇人:云鬟叠翠,粉面生春,上穿白布衫儿,桃红裙子,蓝比甲,正在房里做衣服,见西门庆过来,起身疾避在一旁。当下心荡神驰,顺势唱个大喏,一揖到地。 潘金莲见得王婆引一个陌生男子进来,吃了一惊,早立起背身避在一旁。哪想来人不由分说,一个大喏到地,只得侧身还了一个万福。 两军敌将照面,这一下王婆更是抖擞精神,打点浑身解数,放出积年作媒拉勾手段,一力居中斡旋,将句句话都引到金莲身上。说道:“难得官人与老身段匹绸绢,放在家一年有余,不曾得做,亏杀邻家这位娘子出手与老身做成全了。真个是布机也似好针线,缝的又好又密,真个难得!大官人,你过来且看一看。” 西门庆拿起衣服来看了,一面喝采,口里说道:“这位娘子,怎的传得这手好针黹!” 金莲低头不答。王婆笑道:“官人不知,娘子原是南门外潘裁家女儿。” 西门庆赞叹道:“原来是家传手艺!怨不得这神仙一般的手段。干娘,不敢动问,这位娘子是谁家宅上的娘子?” 王婆哈哈一笑,道:“大官人你请坐,我对你说了罢。”那西门庆巴不得这一句儿,趁势坐下,正坐在金莲对面。那婆子道:“好教大官人得知罢,你那日屋檐下走,打得正好!”二人一递一句,滔滔不绝地说了下去。 金莲听说是那日叉杆失手打到之人,又是一怔:“哪有这般巧事?”当下便心中生疑。只是碍于邻里脸面,不好立即抬起脚来走开,遂向先前凳上坐了,斜佥了身子,低头自做针线。 听得王婆一通吹嘘,天花乱坠,张口大官人闭口大官人,极口夸赞西门庆家大业大,在县门前开着个大生药铺,积年放官吏债,同知县称兄道弟,家里钱过北斗,米烂陈仓,心中便多少又明白了几分,自家把头低了,不去兜搭。 王婆说了半日,见金莲只不应半句,低头缝纫,心中便有些沉不住气:“这雌儿恁的假正经!”口中假嘈,因问道:“大官人,怎的不过贫家吃茶?”西门庆道:“便是家中连日小女有人家定了,不得闲来。”婆子道:“大姐有谁家定了?怎的不请老身去说媒?” 西门庆道:“被东京八十万禁军杨提督亲家陈宅定了。他儿子陈敬济才十七岁,还上学堂。” 金莲听见“东京八十万禁军”几字,忽而想起那日和尚口中的林姓教头,统领东京八十万禁军。心中一动,脱口问了出来:“官人可识得东京一个林教头?” 西门庆听闻她开了金口,精神一振。巴不得这么一句,笑道:“教头?娘子问哪一家教头?” 金莲一句话出口便自悔失言,涨红了脸,含糊答应一句道:“八十万禁军教头。” 西门庆装模作样地想了一阵,摇头道:“不到东京不知官小。便是禁军教头,也不过在军队里教授些拳脚,没甚么了不起。小可同禁军统军的杨提督倒是四门亲家,平日随便出入提督府上,蔡太师面前也说得上话,却不同这等武人走动,实在不识。娘子问他作甚?” 金莲不答,心中懊悔:“我问一句,他倒有八十句等在那里。便不当合该问他一句。”忍不住偷眼向西门庆瞥了一眼,却也是身材凛凛,一表人物,当得起“轩昂出众”四字。 王婆在旁觑得她这一抬头,心中大喜,当下朝西门庆用力看了一眼。这西门庆是头上打一下脚底板响的人,当下心领神会,更是放出各种水磨工夫手段来,甜言蜜语,极力奉承,要讨妇人欢心。 金莲只一味不接话茬。然而毕竟年轻脸嫩,妇人家又不经世事,哪经得住这两个风月场上老手一唱一和,轮番言来语去?虽然低了头,任他说什么都从耳旁溜了过去,十句话里头总也听进去了一句半句。 王婆便一力撺掇,浓浓点两盏茶来,递一盏与西门庆,一盏递与金莲,一席把话往妇人身上来引,口中加紧嘈切,道:“好个精细的娘子,百伶百俐,又不枉做得一手好针线。诸子百家,双陆象棋,折牌道字,皆通。一笔好写。” 西门庆道:“却是那里去讨!武大郎好生有福。”王婆便道:“不是老身说是非,大官人宅里枉有许多,那里讨一个赶得上这娘子的!” 西门庆道:“便是这等,一言难尽。只是小人命薄,不曾招得一个好的。”王婆道:“大官人先头娘子须好。”西门庆道:“休说!若是我先妻在时,却不恁地家无主,屋倒竖。” 金莲便忍不住问一句道:“官人,恁地时,殁了大娘子得几年了?” 王婆听了这一问,当下看着西门庆,把一只手在脸上摸一摸。西门庆如何不省得,微笑道:“说不得!小人先妻是微末出身,却倒百伶百俐,件件事上都替得小人分忧。如今不幸,他殁了已得三年,如今枉自有三五七口人吃饭,都不管事,硕大一个家,竟是无人能当得。” 王婆道:“呵呀!大官人却不省得娘子当家能耐。老身就在隔壁,哪里不晓得。如今武家屋里也是三五口人,先头死鬼娘子丢下个女儿,如今再有个未婚小叔,归来一同过活。当家人每天只出去在街上兜揽生意,家中百务,都在娘子一人肩上。” 西门庆叹道:“我瞧娘子年纪轻轻,怎当得这样家业?武大郎直是有福。” 金莲便涨红了脸,低声道:“大官人取笑了。小本生意,哪谈什么家业?” 王婆笑道:“小本生意,辛苦却一点不少。我老身觉少,早上每每天不亮便醒,时常听见隔壁打饼动静。不曾听岔的话,有时劳作的倒是娘子罢?” 金莲道:“有时是奴代劳。不知干娘这边听见,下回便动静小些,不敢惊扰清梦。” 西门庆笑道:“我家中也放着一个房里人,善造五鲜汤水。若得她似娘子这般会当家时,早册正了她。” 王婆道:“娘子本领何止造汤做水?武家兄弟早上出门,追着添衣。回来坐地便有热饭,衣来伸手,水来湿手。再兼着家中生意收支,一本清账,打理得整整齐齐。” 第11章 西门庆便称赞:“娘子是个当家人。不当家不知个中甘苦,俺这个缺人疼的却都晓得。最怕是身在福中不知福。”金莲低头不应。 王婆笑道:“也难得娘子当着家,还有这番情致。大官人往外瞧一眼隔壁园子。也就是冬天看不出来什么,到了春夏,呵呀!这满园的花朵儿瓜果,蜂蝶乱飞。吃不完的还给老婆子拿了过来。也不曾有机会好好谢上一声。——难得今天都在这里,老婆子备杯水酒,替二位恩人浇手。” 金莲道:“干娘自便,相待大官人。奴却不当。”口里说,却不动身。王婆心中便又了然了几分,笑道:“吃杯酒怕怎的!回头尊夫来家生事,只管教他来寻老婆子说话。” 说话间已将现成酒食搬将上来,一递一杯劝酒。金莲推脱不得,吃了几杯。一连斟过三巡酒,那婆子便推说盪酒起身,将两个留在房里。 金莲已然带了三分酒意,粉脸微酡,杏眼微饧,宛若沉醉杨妃一般,西门庆瞧在眼中,恨不得便搂在怀里。明知故问:“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多少?” 金莲望了他嫣然微笑,轻声道:“虚度二十二岁。” 西门庆道:“原来小人倒痴长五岁。” 金莲一时恍惚,脱口而出:“怎的,不是说长奴三岁?” 西门庆一呆,道:“便是本命丙寅年生的,七月廿八。再不敢欺骗娘子。” 金莲猛可的回过神来,笑道:“我记岔了。”自家拿手扪一扪脸,双颊滚热。便不敢再多饮,劝酒时只作势举杯,沾一沾唇。西门庆风月场中元帅,岂能看不出来她这点手段?软磨硬泡,又冤得妇人吃下一两钟去。 王婆厨下延宕一会,盪得热酒姗姗走回,接着提壶劝酒。金莲纤手罩定盏口道:“干娘,奴家量浅。——酒便彀了,再吃不得。”王婆道:“哪里就彀了!老身一贯晓得娘子洪饮,且请开怀吃两盏儿。”不由分说,硬是又灌下去两钟。 金莲哪消受得他两人这般轮番敦劝,几杯快酒落肚,已然不胜酒力,星眼朦胧,坐得也不似适才端正,云鬟半軃,酥胸半露。笑问道:“才将那个善造汤水的,是官人第几房娘子?” 西门庆道:“惭愧,惭愧,她哪里就成了第几房!不过先妻留下的房里人,姓孙。人才么倒是有几分人才,只可惜脾气本事都上不得台面,越扶越醉。是以收用她这多时,为甚也不给个名分? 王婆微微笑道:“官人,你和李娇儿却长久。” 西门庆道:“这个人见今取在家里。我只爱她会弹唱,却哪讨娘子这般当家本事!” 王婆道:“大官人却不知!大娘子不单会当家,还弹得一手好琵琶。” 西门庆心领神会,接口道:“昨日小人打马从干娘门前过,听见楼上一支琵琶弹得绝妙,驻马听了一会,想不到原来琴师就在跟前。谁知娘子有这段儿聪明?” 金莲便吃吃地笑,低了头道:“奴自幼粗学一两句,不十分好。” 西门庆道:“什么叫做不十分好?娘子过谦了。就是小人在勾栏三街两巷相交唱的,也没这手好弹唱!” 一句话恭维得金莲勃然大怒。星眸一睁,坐直身子,笑道:“大官人好见识,想来常在勾栏瓦舍走动。” 西门庆却未看出来她不自在,笑道:“不过都是逢场作戏罢了。可怜小人先妻去了,如今家中搁着几个人,哪个成头脑的?都不管事,家里的勾当都七颠八倒。为何小人只是走了出来?在家里时,便要呕气。” 婆子拍手道:“大官人家中正缺个管家的能人!若有似大娘子这般中官人意的,来宅上说,不妨事么?” 西门庆道:“我的爹娘俱已没了,我自主张,谁敢说个不字?” 金莲道:“官人将天比地。宅里搁着神道相似的几房娘子,却来这般消遣奴家,不害臊么?” 西门庆见她主动撞上门来,更是胸有成竹,哪里去细究话里深意,笑道:“只恨我夫妻缘分上薄,撞不着娘子这等人物。” 金莲自筛一盏酒,呷了一口,杯盏擎在手里,乜斜星眼,笑道:“知心易得,知音难求。官人这样高明见识,我倒想请教请教,奴那日弹的什么曲子,可听出来了? 见她眼波流转,似嗔似喜模样,西门庆只看得心头火发,笑道:“还不是如今院里时兴的那些?什么《梁州序》《八声甘州》。不怕娘子笑话,小人颇通一些音律,北词清唱,南戏海盐,我都懂的一二。自家也惯爱唱个《山坡羊》。” 听他这般夸夸其谈,潘金莲反倒只觉厌恶。冷笑一声,待要讥刺两句,倏忽间一阵恍惚,一月前雪夜不期然撞进心来。 想到武松,胸中忽而一派澄净。无欲念,亦不觉羞惭,一颗心蓦的沉静下来,似乎回到了那一晚雪夜之中。雪气冷冽微甘,她坐在楼上弹琴,楼下坐着另一个人,二人一个楼上,一个楼下,对了一片白茫茫雪地。他听见了,也听懂了。 心中迷迷怔怔,如醉似痴,眼前遽然现出幻象,仿佛一眼望到极远处去。但见满眼陌生山川风物,溪涧淙淙,山色莽苍,十一月间天气,山野茫茫,天阴似有雪意。溪涧旁独个儿醉伏着一个人,身上一袭直裰,头发披散双肩,额戴戒箍,颈挂数珠,作个行者打扮。 不知怎么,心里知道这人便是武松。吃了一惊:“怎生打扮得像个头陀?”定睛看时,形容狼狈颓唐,似吃得大醉,一动不动地扑在溪畔,淋淋的一身水。 又是吃惊,又是怜悯:“他在哪里吃酒来?这样寒冷天气,醉卧溪边,怎的也没半个人管待他?”不由自主地道:“叔叔寒冷。”那一个武松震了一震,慢慢抬起头来。 这一抬头,教她看清楚了他的面目。他模样苍老了。胡子拉碴,颓堕潦倒,面貌有深刻风霜痕迹,眉宇嘴角亦带了忧患苦厄之色,分明是个落魄醉汉,哪还有半分意气风发少年郎模样。他的眼睛里有惊讶,亦有苦痛,和她所不明白的一些东西。他道:“感谢嫂嫂忧念。” 金莲忽觉难过。明明身在做成的局中,自身难保,胸中却浑无半点惧意,反倒一瞬间对这个人生出无尽怜悯,无限柔情。 她不明白。又是惊奇,又是伤心,震动恍惚间,不觉眼中堕下泪来。几乎哽咽,道:“天这样冷。你快些起来。” 西门庆微微一呆,笑道:“小人不冷,反倒有些害热。多谢娘子关怀。” 金莲猛的回过神来。心中一震:“怪哉!平白无故,恁的做起这般怪剌剌白日梦来?”左手不觉一抖,半盏儿残酒便泼将出来。不合西门庆赶巧往前一凑,不偏不倚,大半泼洒在他身上外罩的一件儿绿纱褶子上。 西门庆“啊呀”一声,立起身来。金莲也吃了一惊。镇定心神,回想刚才情形,仍觉无尽伤怀,带的酒霎时间已醒了一半。起身敛衽行礼,收了笑容,正色道:“奴家量浅。酒醉失察,一时失手,污了官人衣裳。”急抽手巾,上前替他拂拭前襟酒渍。 不想手伸出去,连手带汗巾子给西门庆捉在手中。微笑道:“不妨事。既是衣衫点污了,脱了它便是。” 金莲吃了一吓。转头唤王婆时,室中哪来的婆子?不知什么时候竟是只剩了二人独处,门扇紧闭。 心中雪亮,一言不发,挣脱西门庆手,向外便走。她举动倒是大出西门庆意料之外,慌得上前阻拦,口中央告:“姐姐,可怜作成小人则个!” 金莲不答,只是将手去扯那门,却扯不开,原来王婆在外面把索儿缚了房门,倒关他二人在屋里。金莲便变了颜色,喝道:“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眼见十分光满,西门庆如何肯放脱了她走去。软语哀告:“恳求娘子成全!” 金莲将心一横,也顾不得什么邻里邻居,自家颜面,刚要拼死吵嚷了起来,忽闻门口一个公鸭般半大不小的少年嗓音,高叫:“武大娘子,有一封你家二叔书信在这里!”叫得西门庆一怔。 金莲便乘了他一怔,叱道:“大官人放开!”狠命将他一推,奔至门口,拍门嚷叫起来:“干娘开门!”只恨得西门庆无可奈何,弯了腰骂道:“哪来的贼囚根子,这当口撞来挺尸?” 说时迟那时快,大门吱呀启开,一个少年笑吟吟站在门里,一手擎了一封书信,不是郓哥儿是谁? 回说门口这一番斗智角力。却说那日迎儿独自在家,正乐得清闲,忽而听见门口响动,帘子一掀,却是郓哥,笑嘻嘻走上门来,说道:“大娘子在家么?” 迎儿答道:“我娘不在。”郓哥笑道:“你娘一向悭吝,钱钞上把得甚紧,今日我倒要专程来赚大娘子两个钱,你且瞧我的本事。” 说得迎儿咯咯笑起来,道:“贼囚!你待怎生赚我娘银钱?”郓哥笑道:“还不是靠奇货可居?你家二叔来了一封书信。周小云刚生了女儿,脱不开身,叫我带了过来。”说着怀中摸出一封书信,得意洋洋地一扬。 第12章 迎儿道:“二叔的信,你敢捂着不给,也不怕我娘揭了你一身猴皮!横竖你搁下在这里罢。她要到晚夕方回了。” 郓哥笑道:“呸!说得倒轻巧。这一封信不是信,是产乳的牛,下蛋的母鸡!我要亲自交到大娘子手里,赚她三五十钱养活老爹。你娘人在哪里?” 迎儿道:“我娘这一向替王干娘裁寿衣,早出晚归。你自去隔壁寻她。” 这小猴子提了篮儿,径奔入茶坊里去,却好正见王婆坐在小凳儿上绩麻线。郓哥把篮儿放下,看着王婆道:“干娘拜揖。” 那婆子问道:“郓哥,你来这里做甚么?”郓哥道:“便是来寻武大家娘子。”婆子道:“你要寻谁家大娘子?不在这里。”郓哥道:“却又作怪!她女儿明明说在这里给干娘裁寿衣来。”婆子一口咬定道:“不曾来!不曾来!” 郓哥情知不对,一眼瞥见一匹高头骏马拴在茶坊门边,正是平时走街串巷看熟的西门庆坐骑,套着雕银鞍辔。当时便明白了五六分,笑嘻嘻地道:“干娘只是要作耍。我和西门大官人说句话。”望内便走。 那婆子一把揪住道:“小猴子,哪来的西门大官人?人家屋里,各有内外,你往哪里闯?”郓哥道:“我去房里便寻出来。”王婆道:“含鸟猢狲!我屋里哪得甚么西门大官人!”郓哥道:“干娘不要独吃自呵,也把些汁水与我呷一呷。我有甚么不理会得?” 婆子便骂道:“你那小猢狲,理会得甚么?”一句话尚未嚷毕,忽而听见金莲声音,楼上喊骂起来:“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郓哥心中雪亮,冷笑道:“你正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半点儿也没得落地。直要我说出来,只怕卖炊饼的哥哥发作。便是卖炊饼的哥哥不发作,打老虎的哥哥发作起来,大官人也应酬不起。” 那婆子吃了他这两句,道着真病,面皮紫涨,当下骂一句:“含鸟猢狲!也来老娘屋里放屁辣臊!”二人撕掳起来。 这小猴子打不过,吃婆子直叉出街上,雪梨篮儿也丢将出去,梨儿滚了一地。又气又愧又急,猛可的心生一计,抬头朝着街角就是一声高叫:“武二哥,连日少见!” 唬得那婆子一个激灵,回头去看。郓哥趁机望门内一钻,登登登几步蹿上胡梯,拍门大叫:“武大娘子,有一封你家二叔书信在这里!” 一声才唤出来,旋即听见门内金莲声音,急嚷道:“干娘开门!”郓哥低头看时,门自外边拿一根索子绊住了。不由得咬牙切齿恨了一声,道:“这老虔婆!”伸手将索子一顿扯开。 金莲见得郓哥开门来救,如见亲人。劈头便问:“你怎么在这里?” 郓哥看她衣衫齐整,先自松了一口气,笑道:“便是有一封武二哥书信在我这里,周小云托我送来。大姐待怎生谢我?” 金莲颤声道:“好孩子,你要什么我都依你。”郓哥毕竟是个大孩子,见她花容失色,眼中含泪,不忍难为,将信递过。西门庆一肚子邪火无名火无从发泄,心念一转,将信劈手夺过,笑道:“娘子想来识字无多,容小人替你读来。” 金莲吃了一惊,叫道:“还我!”伸手来夺。 见她急躁,西门庆更觉有趣。哪里肯还?抬手格开,举信一瞧,见得写在一张寻常红格八行笺上,信笺粗糙,字迹圆熟,显见不知是哪一位街头混口饭吃的腐儒代笔。笑道:“打虎英雄倒也是个不识字的。” 朗声读了出来:“兄长大人台鉴……”转头戏道:“好么!这是写给哥哥的,不是写给嫂嫂的。我看不必读了。” 金莲只恨得咬牙切齿,待要扑上去抢夺,又怕争夺中间损毁了信笺,顿足道:“谁告诉你他不识字?你这个人好不知事,这般夹缠不清,人家嫡亲兄弟家书,也要看么?” 西门庆这时已一目十行,将书读完。信写得简短,一张八行笺未满,不过家常话语,叙述办差情形,路上风物,不提半个字艰辛,只言一路平安,二月到家。再往下就是些兄嫂侄女康健的套话了。问过家中平安,又问有无事物需要采买?信末叮嘱哥哥少些吃酒,有事时不要同人争执,待自己归来再作计较。 西门庆积年风月中走的人物,一看便知,这一封信寥寥数语,言浅情深,满纸总不离“哥哥”二字,句句听话的人却皆是嫂嫂。转眼瞧见这美妇人一脸情急关切,不由得觉得有趣,却也微起妒意,微笑道:“信上说了,这一路不合遇见落草山贼。你二叔受了伤在那里呢。” 金莲啐了一口,怒道:“大正月里,哪有你这般红口白牙咒人伤病的?你当我是三岁孩儿么?” 西门庆笑道:“娘子不信,自己瞧便是。”唰的一声抖开手中洒金川扇儿,扇面托定薄薄一叶信纸,当真递了过来。 金莲将信将疑,慢慢走上去取。待她走近,西门庆忽而抓住她肩膀,往身前一拽,不容分说,反手闩了房门,将郓哥王婆两个关在外头,自家拦在门前。 金莲这一惊一怒,非同小可。往后退了一步,忍着气道:“大官人这是作甚?” 西门庆拔步撩袍,双膝跪下,便去搂她双腿,柔声求告道:“姐姐,可怜见救小人!便是铁石人,也告的回转!” 金莲叱道:“大官人休要罗唣!别叫奴嚷了出来,大家脸上难看。” 西门庆见她意态坚决,遂变了脸色,冷笑道:“怎么,你肯便宜与了你小叔,却不肯给我?” 金莲一呆。但见西门庆举起信纸,道:“哪有小叔写给嫂嫂这般家信?你以为我猜不到你们这点首尾?” 潘金莲气得一阵阵发晕,哑声道:“清平世界,朗朗乾坤,你不要血口喷人,污蔑良人妇女!” 西门庆微笑道:“甚么良人妇女?我还忖度你是个贞洁烈女,却想不到屋里叔嫂勾搭成奸。你二叔高低是个都头,官面上的人,一步也不得行差踏错。我同清河县里说得上话的官老爷全都称兄道弟,只消把这封书递到县前,我一句话,便要你二人在清河县立足不稳,身败名裂。” 说着把书信往金莲面前一扬,道:“你自己衡量罢!” 金莲浑身发抖,伸手道:“信还我。” 西门庆见她玉容惨淡,却又心生怜爱,柔声道:“娘子莫急,小人同你顽笑。” 金莲咬了嘴唇不答。西门庆望定了她道:“顽笑归顽笑,他却是哪一点比我好?是相貌比我强?还是别的上头胜过我?恐怕都不至于罢。” 金莲冷笑道:“大官人知道得这样清楚,又来问奴作甚?” 西门庆见了她轻嗔薄怒模样,再也按捺不住。抢上一步,伸手搂抱,口中央告:“我的姐姐!我的好人!你只当可怜小人罢!” 潘金莲不防他竟用强,“哎呀”一声,用手去推,却觉手软脚软,哪里挣得脱半分?西门庆积年风月老手,最懂妇人心思,沾上了身,口中甜言蜜语,手自去往他去熟了的去处。金莲幽怀久旷之人,如何经得起挑逗?西门庆搂抱之下,但觉她衣衫底下腰肢一握,一个身子温软无力,倒似没生骨头一般。 他虽久经风月,却也罕见这等尤物,魄飞魂散,口不择言,什么山盟海誓的话都说了出来,喘吁吁地道:“我的人!我是真心相待,要同你做长久夫妻。你成了我的人,但凡你要些甚么,想个甚么,我岂有不依的道理?跟了我穿绫着罗,行三坐五,有甚么不好?干么非得做个卖炊饼家的娘子?他武家兄弟两个,哪一个胜过我?”口中说话,手上也不闲着,在妇人身上做些手脚,轻怜密爱,满口浮言浪语。 潘金莲被他夹缠得欲念上升,业火烧上身来,头昏脑胀。浑噩中却也听不明白他口中说些甚么。迷糊间但觉相抱之人肩膊宽阔,膀臂肌肉似铁,同自家丈夫两样。心中一荡,不由自主,反手攀住他肩。 得她这般一迎合,西门庆更是志在必得,伸手便去扯她下裳。金莲已然情动,双颊晕红,呼吸渐促,竟不反抗。 说时迟那时快,楼下忽而传来一声佛磬清响,穿云裂石,响彻街道。一个苍老声音厉声高喝:“眼前无路却回头!” 第7章 这一声佛音贯耳,当头棒喝,金莲陡然间浑身一震,清醒过来。 惊觉被个陌生男人抱在怀中,手上正撕掳她衣衫。怒道:“清平世界,你好大的胆子,敢点污良人妇女!”便去推他胳膊。西门庆哪里肯放,喘息道:“我的儿!到了这时候,怎么突然又正经起来!” 惊怒之下,金莲一时说不出话来,只顾死命捶他胸膛。哪里推得动半分?但觉此人虽然言语甜净,沾上身来,气力大得惊人,竟似老虎搏兔一般。那晚发烧时做的一场怪异乱梦忽而不期然钻进心中来,霎时间出了满身冷汗。 又是羞耻,又是骇怕,欲念全消,一言不发,只管猛力挣扎。西门庆急切间不得入港,焦躁起来,骂声:“淫妇!你早有贞节之心便罢,怎么偏生到这节骨眼儿上才拿了出来!” 第13章 金莲听他骂得不堪,勃然大怒,也顾不得惊动左邻右舍,一口唾沫当面哕了去,破口大骂:“好个不知死活的歪厮,牢成久惯的短命!吃了熊心豹子胆!贼没廉耻没羞的货,光天化日,这样调戏良人妇女,也不怕我大耳刮子打了上来!” 她骂得愈是难听,西门庆却愈觉兴动。有恃无恐,明知这封书信克己守礼,并无半点逾矩之处,然而吃他一口咬定有事,虚张声势,料定了金莲不敢声张,当下认真放起刁来,涎着脸道:“娘子便打死了小人,也得个好处!” 金莲羞愤交集,当真往他头脸上厮打抓扯,喊叫起来。西门庆不意她竟这般泼辣,吃了一惊,拿手来堵她嘴,吃金莲死命咬了一口。吃痛大怒,骂道:“贼贱淫妇!”反手就是一拳。 他练过拳脚的人,急怒攻心之下,这一拳多少失了轻重。妇人能有多大气脉?金莲身子轻盈,吃这一掴,整个人直掼出去,额角碰在壁脚一只螺钿洒金黑漆柜角上,这一下只撞得鲜血四溅,一声儿没出,当场昏晕过去。 郓哥同王婆正在门外厮骂,两下乌眼鸡似的互不相让,险些儿又动起手来,猛可的听见房内箱柜物事倾翻,紧跟着重物倒地,西门庆声音,喊起“救命”来。吃了一惊,双双撞进门看时,见得潘金莲倒在地上,人事不省,头脸上鲜血横流。 全都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地将妇人搀起,端碗水来救醒。所幸只不过额角磕掉一块油皮,不曾破相,遂敷上一把香灰止血,拿块手巾子来裹了,搀扶她向桌边坐了。 王婆虽仗着万事有西门庆遮掩,有恃无恐,然而出了这种事,仍旧胆战心惊。知道金莲是个有名嘴快的,唯恐她走出门嚷了出来,于一旁做好做歹安抚。金莲一言不发,一手按了额角上布巾,向西门庆伸手道:“还我。” 西门庆于心有亏,加之也深知这封信实在谈不上什么把柄,向袖中摸出,无言递还。金莲接信在手,挣扎起身,也不要婆子搀扶,一手扶了郓哥肩膀,自向后门去了。 这边王婆于房内埋怨西门庆道:“当日同大官人一再说了,这雌儿脸嫩,你在房里,着几句甜净的话儿说将入去,哄着些儿,她若吵嚷起来,我自来搭救。谁教你这般躁暴,动手动脚?如今打伤了人,却看你怎生是好?” 西门庆道:“干娘你不曾见,当时光景,便已有十分了。若非不巧楼下来个秃驴,一声嚷搅坏了事,便木已成舟。再说了,我怕她寻死觅活怎的?” 王婆跌脚道:“大官人,这世间多少环肥燕瘦,你自家放着几个神仙也似人物在房里,爱谁不好,偏生却看上这么个贞洁烈女!” 西门庆兀自出一会儿神,笑道:“有趣,有趣,不是这样贞洁烈女,我倒也不去招惹她。” 王婆倒吓了一跳,道:“这雌儿这样刚强,要再用强逼她,下一回动的只怕不是春心,是人命了!” 西门庆道:“古话说得好,烈女怕缠郎。王干娘,你是知道我的,在下虽然多情,从来不肯强人所难。你只管再使动使动手段,只要劝动了这娘子,央得她心思肯回转一趟,我必不再像今日这般猴急。到时候放出长性水磨功夫来,不怕她不动心。” 王婆暗暗吃惊,口中胡乱敷衍几句过去,心中却是冷笑:“回头隔壁家中那位太岁归位,且看你怎生相与?老虎都打得死的人,老婆子却还惜命。” 当下把一应撺掇做局的心都冷淡了,只问西门庆追讨剩下的五两银子。西门庆微笑道:“急甚么?少不了你的。” 身上本带得有三五两银子,预备今日买酒用的,却没使处,遂都拿了与她,王婆千恩万谢地收了。西门庆道:“还有不彀的,改日送来。”王婆满口只道:“不敢当!不敢当!便少些儿也不妨事。” 这边厢潘金莲回了家,洗一把脸,自家拿一条帕子包了头,取出武松书信看时,信纸已然给血迹点污了,似一朵碧桃,开在落款处。定睛读时,头晕目眩,每一个字似乎都在眼前跳动,勉强镇定心神,一目十行过了一遍,看得清楚字里行间“平安”二字,放下心来。问道:“适才老虔婆打翻你一篮梨儿,值多少本钱?”问清价直,数了一百钱与郓哥。 郓哥喜出望外,却故作老成,假意推让不受。金莲不耐烦道:“把与你,你便收着!再这般蝎蝎螫螫,下回便没有下回。先别走,我有回信与你。” 寻出笔墨,提笔待写信时,却觉头晕眼花,心神不宁,手抖不能成章。叹一口气,掷下笔来,道:“你去把回话告诉了周小云罢!央了他写。就说家中诸事平静,没有甚么东西要买。叫你二叔路上万事谨慎,不必急着赶路,慢慢的归家。落款便写他哥哥。” 郓哥答应下来。得了好处,便格外肯打抱不平,愤愤地道:“大娘子,今日之事,他两个明明是同谋,无端囚禁妇女,又意图轻薄,打伤了你。你不去官府递他一状?” 金莲不响。向空中直瞪瞪地望了一会,道:“傻孩儿。你晓得什么?” 郓哥不服气道:“你以为我年纪小,便不知事?谁不晓得你是怕西门大官人颇有门路,积年把持官府?可咱们在官府里头又不是没有人!我武二叔明明在县衙里当着都头,若是叫他知道你被欺负……” 金莲不待他说完,脸色一沉,喝道:“贼囚根子!谁教你这般满口胡唚?就是我受了欺负,轮得到你替我出头?今天这事,回头不许同你武大哥提起。更不许向你武二哥提起。否则仔细你的皮!” 声色俱厉,一通喝骂将郓哥镇住,又拿一百钱与他,软硬兼施,百般叮嘱,要郓哥发下毒誓不许往外说,这才放他走了,看看天色向晚,遂下了帘子。 须臾武大来家。见到老婆头上包了帕子,左脸高高青肿一块,吃了一惊。金莲只推说是在隔壁胡梯上一交跌倒,遮掩过去,将武松家信念给丈夫听了,武大欢喜不迭。 饭后两口儿收拾饭桌。金莲似想起来,若有似无地提了一句,道:“王干娘那边的生活,做得眼疼手疼,我嫌繁琐。辞了不做了。” 武大道:“做事便要有始有终。邻里邻居的,又是人家送终的衣裳,怎么不舍得给他做完?” 金莲不耐烦道:“你有这般好气性儿,你同他做去!” 武大深知老婆脾气,当下不再说甚么,抢着一顿把碗筷收了,送入厨下。睡下时试探着道:“我听了家信,甚是挂念兄弟。待得返还县中,还让他搬了家来最好。大嫂,你允是不允?” 金莲不响。半晌,将被子一拽,翻个身道:“明天再说罢。我要睡了!”武大便知道她并无不允,放下心来,喜孜孜地自睡了。一夜无话。 第二天起来,潘金莲尚存了心虚戒备,处处提防小心,然而一天过去,王婆影子不见,隔壁茶坊也未开门,显然比她更是心虚。西门庆更是哪里都不见人影。过得几日,风平浪静,渐觉安心。 再过得一段时日,天色向暖。接周小云请帖,遂带了二色满月礼物,上他家看望。周小云见面便吃了一惊,道:“大嫂,你脸上怎生左一块青,右一块痂,弄得这样狼狈?”金莲道:“前日胡梯上滚落下来跌的。” 周小云哪里肯信,觑个空档,将她拉至一边,悄声道:“是武大哥打你时,你同我说。我自同他理论。” 金莲笑道:“理论什么?他是我男子汉,你又不是我影射的,同他理论得着甚么?再说了,我又不曾不守妇道,他打我做甚?” 周小云正色道:“便是不守妇道,却也不当打人。” 金莲一呆,一时倒不知该应些什么。愣了好一会,笑道:“我同你说笑。他再不曾碰过我一指头。”周小云将信将疑,放她去了。 金莲见他孩儿是个小女儿,生得玉雪可爱,喜不自禁,抱在怀中逗弄,爱不释手。周小云浑家玉婵在一旁笑道:“姐姐这样喜爱孩子,怎的自家却不稀罕要?”吃丈夫使劲看了一眼,自悔失言。 金莲笑道:“怨不得别人!怪只怪你姐姐自家肚子不争气。” 周小云岔开一句,道:“昨日衙门接弟兄们来信,说快到东平地面。”金莲诧道:“这就到了?我还说还有几日呢。”周小云道:“回程无事,轻装快马,哪有不快的道理?都头想家了,催着弟兄们快马加鞭往回赶呢。” 有话则长,无话则短。却说武松自从领了知县言语,监送车仗到东京亲戚处,投下了来书,交割了箱笼,街上闲行了几日,讨了回书,领一行人取路回清河县来。前后往回,恰好将及两个月。去时新春天气,回来三月初头。 于路上只觉得神思不安,身心恍惚,赶回要见哥哥,且先去县里交纳了回书。知县见了大喜,看罢回书,已知金银宝物交得明白,赏了武松一锭大银,酒食管待,不必用说。武松回到下处,房里换了衣服鞋袜,戴上个新头巾,锁上了房门,一径投县前街来。 武松走到哥哥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看见小女迎儿在楼穿廊下撵线。叫声哥哥也不应,叫声嫂嫂也不应,道:“我莫不耳聋了,如何不见哥嫂声音?”向前便问迎儿。 第14章 迎儿抬头见叔叔来,喜笑颜开,道:“叔叔来了!不枉爹娘这两日成日价念叨。”武松问:“好孩儿,你爹娘呢?”话音未落,厨下帘子一掀,金莲往围裙上擦着手出来,二人打个照面,俱是微微一怔,都未出声招呼,不约而同地施下礼去。 两下里一抬身,武松顿时吃了一惊。但见金莲粉脸上左颊一道淡淡青印,似胎记一般,定睛看时,却是未褪尽的一抹淤青,边缘泛黄,显然已有了一段时日。额角一块疤痕,结的痂已褪尽,生出新肉。不是至亲之人,又久别了这些时日,乍看并看不出来。 胸中升起诸般疑虑,然而暂且压下不表,不去动问,先问过家中一应平安长短,金莲一一答了,问道:“叔叔今夜在家吃饭?”武松答应一声,道:“恁的,生受嫂嫂。”这才问:“嫂嫂脸上怎么了?” 金莲道:“前日里走道儿不慎,隔壁王干娘家胡梯上滚落下来,跌了一跤。” 武松自幼在拳脚堆里打滚过来的人,如何肯信?仔细打量她左颊淤伤,竟似砸出来的,不是钝器便是拳头,额角伤痕却在右脸,乃像是磕在什么硬物上碰出来的。一转念间,已将当时情形猜到了五六分,口中不言,心中却暗暗吃惊:“莫不是吃我哥哥打的?” 潘金莲猜透他心思,道:“你不信时,只问你大哥。”一扭身往厨下去了。 武松吃她一语道破心思,当下不再提这事,自向廊下坐地不提,同迎儿说些闲话。须臾武大归来,见兄弟来了,欢喜不迭。二人叙过别后长短,武大便要上楼更衣,下来陪兄弟吃酒。武松唤住道:“哥哥且住,有句话问你。我嫂嫂左脸上一块青,怎么回事?” 武大郎道:“你嫂嫂前日走道儿不慎,间壁王干娘家胡梯上摔了一跤。怎么?” 武松低头一想,道:“武二书信里同哥哥说过,我不在家时,倘遇有事,不要和人争执,只待我回来再作计较。我不在时,若是嫂嫂有什么不是,哥哥也只管告诉我。” 武大愕然道:“哪里来的这话?自你走后,你嫂嫂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向哪里去招惹是非?” 武松沉吟不语。武大忽有所悟,道:“兄弟,莫非是你在外头,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 武松摇头道:“没有的事。”当下敷衍过去。武大更衣下来,兄弟二人在楼下坐地,掇两条凳子吃酒。金莲率了迎儿于厨下忙碌,筛酒添菜,并不出来作陪。 酒过三巡,武松同哥哥说些东京景物见识,路上情形,称赞京城繁华,道:“东京真个繁华!各式商业,只有想不到的,没有买不着的。不过接哥哥家信,说家中万事不缺,我便不曾采买甚么。” 武大一呆,道:“我几时给你写过信来?” 武松也是微微一呆,续道:“那日讨得回书,在东京街上闲逛,瞧见一家铺子,卖好鲜亮时兴衣料,各色花头,别处都不曾见过。我便一样买了一身。”一件件取出分送。将最末一幅交与武大,道:“这是给嫂嫂的。” 武大已有了几分酒意,笑道:“没长手么?你自己给她。”武松摇摇头。武大将妻子唤过。潘金莲擦着手自厨下出来,于丈夫手中瞧了一眼,道:“结了婚的妇人,穿不了这般鲜亮颜色。叔叔自家留着罢,以后给婶婶裁件裙子袄儿什么的倒合适。” 武松有些尴尬,便要收起。武大劈手夺过,往妻子怀中一塞,借酒发作道:“怎么还挑三拣四起来?自家嫡亲兄弟,千里迢迢的从东京带了来,难道还作兴推辞?要我说不识抬举。” 武松倒过意不去。金莲并不回嘴,淡淡地道:“怎的又为这等小事说我?”接在怀中,自上了胡梯,转入房中去了。 兄弟二人又吃几杯,都有了些醉意。武大吃得面上红红的,拿了劝杯在手,给武松筛满一杯,说道:“兄弟,走了这么些日子,在外总知道了,还是家好。改日还搬了回来罢!” 武松接酒在手吃了。握了空杯,低头不语,半晌道:“恐怕哥哥多心。”武大摆手道:“不当这话!不当这话!嫡亲的兄弟,自小看着长大,我还不知道你?我几时多心来?” 武松不响。武大也不去管他,自筛自饮,闷头自吃了几杯,道:“你还回来罢!亲兄弟,难比别人。这个家里,有我的便有你的。你在家时,我每日便做些炊饼出去发卖,心里也踏实。你嫂嫂做汤做水伺候,心里也欢喜。” 见弟弟不应,叹口气道:“你便是不看我面子,也只看在你嫂嫂份上。你嫂嫂是个最要强的人,偏生又嫁了我。我平日懦弱不声张,也只由得她一个人在外头踢天弄井,张牙舞爪,得罪了不少人。外头传的那起风言风语,你莫往心里去。” 武松仍是低了头,握了火箸,于火盆中簇火。道:“嫂嫂行得端做得正。恁的时,又怎有人说半句闲话?武二在不在时,都是一样。” 武大默然片刻,点头道:“我同你嫂嫂是怎样夫妻,各人心里自有一本清账,本来也不消外人说嘴。叵耐她生得有几分颜色,便容易遭人惦记,门口篱笆就是铁蒺藜扎成,也禁不住风言风语流转。如今你县里居着官,没的也叫你面上不好看。有你在家住着,家中情形平时知道,便不至于有误会处,也不敢再有人传半句闲话。” 武松不响。沉默一会,道:“我一向也只道嫂嫂为人最是刚强。如今知道了,她自有质朴天真处。我哥哥一向是个最本分人,却也有精细过人处。你们夫妻两个,互为表里,彼此看顾,再好不过。武二夹在中间,算个什么?” 武大道:“快别说这话!咱两个自小一同长大,你知道我。我这人软弱,没甚志气。一家人过日子,家中总要有一个人顶天立地,不然哪里撑得起来一份家计?有你在家时,你嫂嫂也能撂一撂肩膀上挑子,安心做一回里子。恁的,一家一计齐整过活,庶不教人笑话。” 武松仍旧低了头,拿了火箸,慢慢地拨火。出一会神,忽而微微一笑,道:“小时候,哥哥在我的眼里,便是比天还大。” 武大也笑了,道:“是啊!如今你大了。便转头来看顾我。” 兄弟两个都默然。各筛一杯酒吃了,坐了一会。武大道:“就是这样。兄弟,你还回来罢!不管谁是面子,谁又是里子,这个家缺了你,总是不成个模样。” 两兄弟对坐一会,又吃了几杯。武松看哥哥已醉,起身说要回去。武大直送到街面上,叮嘱道:“改天还把行李搬了来!”武松答应一声自去了。 武大已然酩酊,摇摇晃晃走上胡梯,吵嚷要碗热汤面吃。金莲见他吃得大醉,责备道:“平时也不这样。自家兄弟,怎么也不肯放过你?” 武大乜斜醉眼笑道:“便是自家兄弟,我才不肯放过他。”金莲啐了一口,骂声:“却又作怪!”下一箸面打发他吃了,掇盆热汤上楼,伺候丈夫洗手洗脚,一席另绞了热帕子给他擦脸,口中喃喃呐呐,念个不休。 武大恍若不闻,坐在炕沿,两只脚泡在汤盆里,接过帕子,慢慢地擦着脸,忽而道:“生受大嫂,改日还把楼下的房间收拾了出来罢。明日你二叔还搬了回来住,刚刚我已同他说妥了。” 金莲愣了一愣,答应一声:“知道了。” 回身搓洗帕子,道:“我也有事同你商量。迎儿也大了,不合再在厨房耳房里睡。如今既是她叔叔要回来住,两个人都在楼下,没个方便。” 武大道:“这好办。楼上还有间空房,索性叫迎丫头搬了上来。”金莲道:“我也是这样想法。便是要同你商量这话。”武大道:“恁的,就生受大嫂,一发收拾了出来。”金莲答应了一声。 武大两只脚仍然泡在盆里,默然一会,忽的道:“我这个兄弟,我自小看顾他长大。我从来懦弱,他却受不得委屈,自幼气性便大,蛮性发作起来,谁也劝不住他。但他就那样,事情过去了也便过去了,从来不放在心上。前日之事,想必也是他吃醉了酒,冲动无心,一时之过。你不要介怀。” 金莲忽觉心虚,胡乱答应一声。 武大再默然一会,缓缓地道:“你不知道他的脾气。当初在阳谷县时,他吃酒醉了,便总要和人相打,常吃官司。教我便要随衙听候,不曾有一个月清静。如今大了,是官面上的人了,虽然稳重一些,遇事却也总是旧性不改。我瞧他倒是在你的面前还温柔些。都说长嫂如母,你没事也替我劝一劝他,不要动不动抡拳掳袖,惹是生非。” 金莲脸上作烧,一声儿不言语。看看丈夫洗完脚,走来将脚盆掇了,去楼下泼了水,上楼脱了衣服,自卸去头上钗梳,换了睡鞋,熄了油灯。 她躺在床上,听丈夫摸黑洗漱完毕,脱去衣服。他并未钻进被窝,坐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呆了一会,忽而探过身来。 潘金莲本能往后一躲。但觉丈夫于黑暗中摸索,手却不朝她身上去,反倒往她头上摸去。 他摸见她额角业已痊愈的伤口,未说半个字,轻轻碰一碰伤处,柔声问:“还疼?”不闻金莲答复。遂替她拢一拢鬓发,于黑暗中摸见了她搁在被外的一只手,顺势握在手里。 第15章 黑暗当中,她听见他轻轻地道:“我的姐姐!这么些年,我委屈你了!” 一句话钻进潘金莲心里。她大哭起来。 武大吃了一惊,酒霎时醒了一半,顿时又变回了平日那个软弱可欺,猥獕可笑的三寸丁。他犹豫地,畏畏怯怯地伸手碰她肩膀,安抚道:“你别这样。——大嫂,你别这样伤心!” 潘金莲不理会他,挣扎起来,隔着被窝一把抱住丈夫,一头扎在他的怀里,险些给他撞个趔趄。她搂了他嚎啕大哭,哭得透不过气来,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 她却也说不清是哭什么,哭他还是哭自己。是哭现在的自己,还是很久以前的那个自己。也许那一个陌生的自己是跟着玉莲一起死掉了,活下来的就只剩现在这个金莲。总之许久以来,她没有这样哭过。说不清是愤怒气苦,还是委屈不满,是歉意,是幽怨,是愧疚,还是自亏欠当中生发的柔情。总之撕心裂肺,肝肠寸断,哭到最后,武大也没有什么话好劝,沉默下来。他搂住妻子肩膀,轻轻抚摸她头发,也掉下泪来。 外面是蓝盈盈的夜,大风把一轮月亮吹得极明净,悬在天上。这一个冬天下的雪已经快化尽了,街边躺着死去的雪的灵魂。这一年的春天来得迟了一些。 第8章 一轮明晃晃的大月亮,照着穷人的屋子,也照着富人的屋子,月亮是公平的。春天却有穷富之分。 富人的春天在深宅大院之中,守护得甚是严密,惟有盘中春信,一碟芦蒿,瓦边消息,一枝红杏;墙头飞起的秋千连同女眷笑语,隐隐透露出一点春意消息。总要到得园中,才知春色如许。 穷家的春天来得则要多一分锋芒。哪天早起,后院水缸不再结了一层薄冰,厨下劳作,春水不复冻手,檐下归燕呢喃,厚袄儿换了单薄春装,便知是春日来了,不必向园中寻。 这一年的春天来得再迟,却也来了。武松身体健壮,不畏寒冷,房中的火盆到三月中便撤去了。金莲还似从前一般,顿羹顿饭服侍,态度却不似前般热络,刻意生分着他一些。武松心中明白,口中不言,只待长嫂加倍敬重。 不觉月余一晃过去。时候快至清明,正是花红柳绿,草长莺飞时节。这日武松起来,径直往厨下去,灶上照例有现成热水等着,他自洗漱过口面,裹了巾帻,出门去县里画卯。 伺候了一早晨,早堂忙过,看看日头已高。待要出门,一名唤作陶三的衙役叫住道:“武都头行得倒快!今日孙管营生辰,东街摘星楼设席,请众位兄弟吃酒。”武松点头道:“随礼写我一个。”脚下不停,依旧直往外走去。 陶三追上两步,伸手一拦,道:“衙里兄弟们都去,总不能缺了你。”一个叫作冯二的旁边插口道:“连日公务忙碌,今日借这机会,弟兄们热闹热闹。说是还请了几个唱的,下了血本。武都头不去未免不领情。” 武松拱手道:“盛情心领。先前不知,不曾嘱咐家中,这会儿已备下饭了。两位兄长多吃一杯,替俺告罪则个。” 陶三便笑起来道:“都头这样不洒脱!”冯二如何肯放,赶上一手揽住肩膀,粗声嚷起来道:“便不吃家里一顿怎的!堂堂男子汉大丈夫,怎能被屋里老婆牵绊住手脚!”武松将肩膀轻轻一振,摆脱他手,一径去了。 陶三摇头笑道:“谁叫得动他。”转头向冯二道:“你却不知,武都头不曾娶亲,家中只得一个哥哥。”冯二奇道:“难道他哥哥管束他?”陶三微笑道:“他家中是嫂嫂当家。‘长嫂如母’,这话没听说过么?” 冯二便替武松叫起屈来道:“长嫂怎的?奴妇人家,只管得三层门内,难道还管得男子汉三层门外的事?”陶三微微笑道:“话是这般说,总扛不住都头恋家。” 周小云倚于廊柱上冷眼瞧着,听得不耐,喝一声道:“彀了!这般在人背后搬唇弄舌,乌眼鸡老婆似的,倒也不似个男子汉模样。”众人知道他素习同武松要好,一笑而散。 武松一径走到家里来。一路日头晒着,走得身上发热,脱了大氅。不见嫂嫂出来迎接,自行卸了毡帽,往壁上挂了。 这时帘子一掀,金莲出来,瞧见武松站在廊下,微微一怔,随即带笑迎上来道:“叔叔来晚了。奴还说中午不回家了,险些不曾等你吃饭。”接过他大氅。 武松任由她接了过去,道:“今日县里事多。孙管营生辰,东街摘星楼摆席请客,同他们说了一会话才散,路上又耽搁一会,故而来晚了。” 金莲道:“既有当班同事应酬,怎的不去?”武松道:“便是不耐烦同他们喝酒,一直走到家来。”金莲道:“这种事多了,便有人说你不合群。” 武松笑笑不答。看金莲摘去大氅上杨絮,道:“天气热,这样厚衣裳穿不住了,该换薄的。你大哥早晚都不穿厚衣服了。这一件晒过收了罢?” 武松答道:“生受嫂嫂。”瞧她抱衣往内去了。不知为何,只觉她虽然笑语迎人,酬答如常,心绪似比平时低落。正自不解,忽闻屋内一个声音,招呼道:“二叔来了。” 武松抬头看时,见是一个中年妇人,正自堂屋桌边站起身来。认得是潘金莲母亲,唤了一声:“姥姥。”二人行礼厮见过,向堂屋桌边坐了。武松向身边取出适才买的茶食瓜子儿,教迎儿装了碟子,拿出来款待。 潘姥姥道:“上回来倒不见二叔。”武松道:“姥姥一向少待。”潘姥姥道:“你嫂嫂甚么时候请过老身来!便是清明节下,要给她老爹烧些纸钱,浇奠些浆水,来问上她一声儿。” 二人谈些闲话。金莲带了迎儿将饭菜搬上桌来,要武松坐了主位,安排母亲对席,自家打横相陪。武松便尽主人职责,给潘姥姥筛酒布菜,潘姥姥连声道谢,吃了几杯,问起武松年纪,婚娶与否。笑道:“既是缺少家室,老身给你做个现成的媒可好?” 金莲道:“妈你又来了。别招人烦。”潘姥姥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都是好话。我怎么招人烦了?”武松敷衍过去。 婆子因看迎儿一桌吃饭,向一条鱼身上连夹了两筷子,筷子横过,向她筷子头上敲了一下,嗔道:“这孩子怎么被惯成这样!没规没矩。你娘叫你上桌也便罢了,姑娘家的,吃饭怎么没个模样儿?” 迎儿吓了一跳,急忙缩手。金莲秀眉一扬,道:“妈妈,你来便来,指桑骂槐,打骂孩子做甚?” 潘姥姥道:“我见不得她那不知进退的轻狂样儿。但凡有客,我家孩子都知道不上桌儿。这孩子给你惯成啥样儿?今天与她缠脚,明天放脚,后天又说要送女学。连吃饭规矩礼数都不懂一些儿,我看你是要她上天!” 金莲沉下脸道:“娘这是甚么话?我却也看不惯你老人家这般倚老卖老,曹州兵备——管得宽!横竖是我的女儿,我自知管教,又不是你买卖的丫头,随便你老人家打骂。” 潘姥姥被她数落得恼怒起来,臊眉耷眼地道:“你的女儿!好不害臊,你是她正经娘老子么?” 金莲道:“我不是她正经娘,她正经叔伯兄弟可就坐在这里,人家都没说甚么,轮得到你来管教?打狗还看主人呢!别人家里作客,我劝娘你好歹放尊重些儿。难得来一趟,只管横鼻子竖眼挑错儿。要我说下回别来。” 她母亲被她说得一声儿不言语。因向迎儿打量几眼,搭讪着问:“几岁了?”迎儿怯生生地应了一句:“十二岁了。” 不敢再伸筷夹肉,举碗扒了两口白饭,正举筷去夹青菜,却见金莲拣了一块鱼肚子上的好肉送到她碗中,眼圈儿顿时红了。 下半晌武大来家,见金莲母亲来了,出去买了些酒肉果品归来,交予妇人安排。向晚不冷,熙风阵阵,金莲安排端正,央了小叔将桌子搬出,安放在后院,点起灯烛。 武大再三推让,请潘姥姥坐了上座,自己于上首相陪。武松对面而坐,迎儿同金莲两个打横相陪。武大讨劝杯在手,先递了一钟与潘姥姥,然后又肉菜每样拣些儿好的递与姥姥吃,说道:“姥姥,这都是你家女儿亲手整治的,与你浇手。你用些儿。” 潘姥姥笑得见牙不见眼,没口道:“还是哥哥仁义。你倒有惜孤爱老的心,不似我那冤家。你是没听见,问问你兄弟,今天中午她怎么抢白我一顿!就因我说了两句你女儿。” 武大道:“姥姥还不知道你家女儿?她一贯是这般争强不伏弱的性儿。”因让婆子吃菜。潘姥姥笑道:“你原来是个实在人。卖炊饼倒也罢了,这般能干,养得好家业,还在县前典了房子,黄金一般好地段!我一直说我女儿跟着你吃苦,幸而如今一个兄弟出息,做了都头,俺们脸上也跟着有光。” 话音未落,金莲冷笑道:“谁家还没有两个穷亲戚?皇帝还有一头草鞋亲呢。卖炊饼又恁的?险道神撞着寿星老儿——你也休说我长,我也休嫌你短!” 给她娘臊得脸上紫涨,讪讪地道:“这孩子恁的多心!我是夸你男子汉。” 第16章 武大拿话岔开。婆子又吃几杯,说道:“今年雨水大。我那天走去你老子坟上看了一看,像是松动了几分,便该趁今春添上些土,修上一修。这事守坟的人便做得,只是说不得又得使上几分银钱与他。” 金莲不等她说完,道:“娘直说要多少罢。”问明数目,起身进屋拿了银子出来秤与她,说道:“话说清楚,这不是家用,是奴的体己。可也经不住你老人家数次三番上门走动。不是奴赶你走,你老人家再稍坐坐便家去罢,明朝早些起来,去寻看坟的人,把这事给结了,大家心里踏实。也不耽误清明上坟。我还要留些钱与我爹买烧纸呢!” 潘姥姥气得哆嗦,指着金莲道:“我才拿了她几文钱?你们听听,她这一大篇子话!” 慌得武大道:“给爹修葺坟墓,这是做儿女的一分孝心,原该如此。”转头责备:“怎么这般不知恩!对妈这般喝过来断过去的,不是做女儿道理。” 潘姥姥巴不得这么一句,便拉着他,用手指着金莲道:“她像迎丫头这般大时,老身已给她送到王招宣家学唱了。她自家肚子不争气,不曾给夫家生下一男半女,老了连个捧灵摔盆的人也没有。如今我说要你夫妻两个早作打算,要么我老身帮着给迎儿物色个人家,早些给送了过去,要么索性交与了老身,送到哪家府上学些本事,还不消家里供给。我也是好意,说了几回,她总是不肯!” 说着问金莲道:“我倒问你,有甚打算?” 金莲一声不响。潘姥姥看她不答,便使起性儿来,问到女儿脸上去,一连问了几声。金莲一抬头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管得着我么?” 她妈妈便借酒发作起来,道:“你也不想想,你从七岁没了老子,我怎的守你到如今?不是我送你入学识字,送你上王家学艺,你天生就是这等聪明伶俐?能到得这步田地?” 潘金莲意外冷静,向迎儿道:“夜凉了。楼上有我一件石青袄儿,你去寻了来,给你姥姥添衣。” 将迎儿支使开去,转头便向她母亲啐了一口,道:“哪一步田地?卖儿鬻女的田地么?好没出息。哪里就穷成这样?奴却还不曾死了丈夫,家里有男子汉作主。轮得到你说三道四?”转头向了丈夫喝道:“大哥,你说句话。” 武大道:“我几时说了要把她送人?只是这女孩儿确不成器,生得又不甚出色。以后怎生打算?总不能跟了你我一辈子。依我看……” 金莲不等他说完,冷笑道:“原来你是她的亲爹。若是愿意把自家女儿推进没天日的火坑里去,叫她干以色事人的下贱勾当,奴也没话好说。横竖不是我的亲生女儿!” 武大道:“你不要发疯。我说过要拿她送人发卖的话么?平日你也不少打骂使唤姑娘,怎么突然间这样良心发现起来?” 金莲便涨红了脸,道:“送她上女学的话我也不是没跟你提过,是你自己不接这茬。如今你反怪姑娘不成器。也不想想,成天跟着我混日子,柴米油盐,两个烧糊了的卷子,能混成一个甚么模样!”碗筷一摔,起身径往厨下去了。 潘姥姥便借醉埋怨起来,道:“好个冤家,没人心没人义,不知恩义。我费尽心力拉扯大她,如今好心劝她几句做人媳妇道理,为她女儿打算,女儿外向,她倒反过来嫌我多事。我这个做娘的,说句话倒成了多余了!罢,罢,你们听着我说,老身若死了,他到明日不听人说,还不知怎么收成结果哩!” 武松道:“都少说两句罢。” 他开了口,潘姥姥也便噤声。自觉无趣,转头去同武大说话,推心置腹,悲悲切切,一壁说,一壁吃,一时又嗔酒凉。武大叫妻子盪酒来,叫了两声,不闻答应。武松道:“我去盪。”抄起酒壶,起身自向厨下去。 一低头进得厨下,只觉一股暖意扑上身来,带了氤氲水雾,柴火辛香。厨内一灯如豆。灶下火光微红,火上烧着一锅水,白汽翻腾,一个人影立于灶前,侧脸儿冲了门边,正自出神。 武松唤了一声:“嫂嫂。” 金莲惊觉有人来,本能向后一躲。然而火光跳动,将她的脸照亮了一瞬间,他分明瞧见她颊边亮光一闪,却未看清是耳边一粒小小琉璃坠子,还是一滴眼泪。 只作不觉,道:“酒冷了。哥哥要口热酒吃。” 金莲答应一声,接过锡壶,拿在手里晃了一晃,诧道:“我娘酒量不小么!吃了这么些,怪不得发这般酒疯。” 语气如常,武松便也知道她未尝哭。看金莲取了汤桶镟子,向灶上挹了一瓢热水注入汤桶,将残酒倾在镟子内,添了新酒,坐在汤桶之内,向灶上安放了,道:“叔叔自去吃酒。待会儿盪得了奴家送来。” 武松道:“我拿出去就是了,不消嫂嫂生受。”金莲也不同他客套,答应一声,自去劳作。 厨下温暖。金莲未披袄儿,四下忙碌,照料两只火头,忙得无暇旁顾。横竖要等酒烫得,武松便走去灶前,帮忙照看炉火。金莲腾出手来,便走去台前,刷洗锅盆。二人各自默然做事。 金莲手上操作,忽的道:“叔叔怎的不去吃酒?”武松道:“外间春寒,这里烤烤火再去。”金莲道:“想是嫌我妈聒噪。” 武松被她一语道破心事,遂不言语。金莲叹口气道:“我娘就那样,为老不尊。下回她再来走动,你们两个都不必管待她。自让我打发了她去就是了。” 武松道:“既然来了,多住上两天倒也无妨。” 金莲奋力刷锅,头也不抬地道:“叔叔不知道我娘。不缺银钱,她轻易不会上门走动。我又不是不帮衬她。她家里还有个孩子,无人看管,待会儿放她早些家去就是了,你不必留她。” 武松刚想问这是谁家孩子,听到这里也便明白过来并非正经兄弟姐妹,乃是扬州瘦马。于是亦不追问,只岔开一句道:“嫂嫂还有哪些兄弟姐妹?”金莲道:“我在清河还有个妹子,住处离我娘不远。” 她换过净水漂洗碗碟,道:“我这个妹子倒不曾吃她发卖。她只卖了我一个。”这倒是出乎武松意料,问了一句:“为什么?” 金莲微微一愣,一时未答。低头涮碗,忽而嗤的一笑,道:“为什么?总是因为我最聪明伶俐罢!学甚么像甚么。” 武松这话出口便知道问得极为不妥,然而已经不能挽回,也无法解释,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一时只闻杯盘丁当碰着木盆,灶下炉膛中柴火轻轻爆裂,锅中水汽蒸腾声响。他却也不知道该劝解一些甚么,执起火棍,去拨动炉膛中柴火,令它烧得更旺一些。炉火金晃晃的,将他年轻英武脸膛映得通红。 他道:“武二嘴拙。嫂嫂勿要介怀。” 金莲冷笑一声,道:“我介怀什么?她也值得我介怀?” 将碗碟捞出控水,以抹布一只只擦干,头也不抬地道:“你别看我娘这样,我爹可不这样。可惜他老人家去得早,那会儿我才七岁。我娘要拉扯六七个孩子,她一个妇道人家,又有甚么办法?除非把她自个儿给卖了。可要是那样,家里孩子又得给人指着脊梁骨骂。” 武松听她这般说,分明是替自己娘老子辩解,仿佛他对他们有所指责。回想刚才自己说过的话,却并未流露出这层意思,于是沉默不语。低头瞧见火势小了下去,遂抽一根柴禾向灶膛内填入,拉动风箱催火,眼看灶膛内火焰渐渐明亮起来。 金莲见他添柴,道:“火彀了。上头还蒸着东西呢,不必大火催它。” 武松道:“菜便不必再添了。还蒸些什么?” 金莲道:“给你姥姥带几只肉角儿家去。也不知道那口大灶这些日子甚么毛病?不甚好烧,烟气倒灌,熏得乌眉黑眼的。做饭还得使这口小灶。” 武松道:“既是烟气倒灌,想是烟道的事。改天我寻个泥水匠来瞧瞧。” 金莲道:“恁的,生受叔叔。若是赶上当年我爹在时,倒也不必求人,他自个儿就修了。” 武松道:“你说过伯父裁缝出色。原来还会得这些手段?” 金莲道:“我爹什么不会?他手巧极了,不仅会泥水匠活儿,还会各种细巧手艺。小时候过元宵,他带我们兄弟姐妹去走百病儿,瞧灯,还会自己用绢子扎纱灯儿。外头各种细巧宫灯手艺,但凡叫他见过一回模样儿的,便能仿了出来。” 也不管手里正捏着抹布,比划着道:“他会扎各色小小灯笼儿,给我们姊妹几个带在头上。还会扎一种大鱼灯,后头还跟着许多小鱼鳖蟹儿,活灵活现,点上了蜡烛,尾巴还会动弹,各游各的。也不知道怎么扎出来的!” 武松不觉微微一笑。道:“伯父若在时,同我大哥两个,翁婿定然甚是相得。” 金莲“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道:“你大哥这样好性儿,跟谁谈不来?”抽手巾擤一擤鼻子,道:“我甚少听你哥谈起武家爹爹。他是个甚么样的人?” 第17章 武松摇了摇头,道:“我没见过我爹。我哥便是我爹。他自小拉扯我长大。没有他,便没有武二如今。” 金莲道:“你们的娘呢?我嫁过来得晚,也没福侍奉她老人家。” 武松出了一会儿神,道:“她去得早。我已不记得她什么模样了。” 金莲不再问什么,回身搓洗抹布晾上。忙完过来,伸手一试,见酒已烫热,遂拿个托盘,连汤桶一并装了,交与武松端了出去。 外头三人又吃了一会儿酒。武松思虑已定,遂开口道:“哥哥,便教迎儿上了女学也无妨。” 武大一时却不说话,闷头吃酒。半晌道:“兄弟,你不曾听说过一句话:‘女子无才便是德’。” 武松道:“嫂嫂识字,我看倒也不是坏事。平日帮哥哥记账写信,家里开销,银钱进出,都有一本清账。” 武大叹口气道:“你不知道。女孩子学会了识文断字,便把一颗心丢野了。你嫂嫂就是会了念书识字,这才多出这么些念想。” 武松沉吟一会,道:“这个自然是哥哥定夺。若是为忧心学费时,倒是大可不必,侄女儿的束脩兄弟自拿了出来,不消哥嫂坏钞。” 潘姥姥插口笑道:“有你这样一个叔叔倒好!我怎的遇不上你这般好心人。当年你嫂嫂上学,是老身踢天弄井,极力供给,我教她七岁就跟着余秀才上女学,上了三年,字仿也曾写过,写个信记个账那是不在话下,甚么诗词歌赋唱本上字不认得!她长到十五岁,出落成那样,待字闺中,城里哪家大户不来问!我都舍不得给。且不说一手好女红,腹中三千小曲,八百大曲,这样人物,嫁个爵爷守备,哪里说不过去!” 听婆子醉醺醺的,愈说愈不像话,兄弟二人都不去理会,只自家聊些不相干话语不提。潘姥姥自说自话一回,老人家熬不得,又带了酒,前靠后仰,打起盹来,武松遂起身去叫了一顶轿子来,送了婆子上轿。 吩咐过地址,谈妥轿资,金莲忽自后赶上,按住武松,不令他掏出钱来,自拿了几分银子交予轿夫。打起轿帘,将一包热腾腾的吃食递与她母亲,吩咐轿夫道:“你们仔细着,路上脚步放稳重些儿!提防她老人家吃了酒,回头颠簸起来,吐在你们轿子里。” 她母亲听见了,在轿子里道:“姐姐,老身何曾吃醉酒来?你又编排我。” 这时武大于楼上道:“大嫂,我那件蓝纻丝衲袄呢?你寻出来我穿,今晚有些寒冷。”金莲朝上应了一句:“就来!” 一语倒提醒了她母亲,道:“你的袄儿还在我身上。你拿了去。” 金莲道:“我不要它,你自穿了家去。春天夜里这样寒冷,你这把老骨头经得起冻?回头冻病了难道又要我伺候?”反手解着围裙,一路往楼上去了。 === 大年初三,给大家拜个晚年 不要担心我的ip,没事的。如果下次更新ip地飘到缅甸了,姐妹们就报警吧 第9章 9 不觉春深,须臾仲夏。有话便长,无话便短,说话间已过完端午,转眼六月过半。 这日天气炎热。金莲翻来覆去一夜,睡不停当,索性一大早爬起,助丈夫烧水蒸饼。送了武大出门,看他挑担走远时节,背上衣衫隐隐已然湿透一片,自己诧异:“这怪天气。一大清早竟然热成这样!” 自觉身上见汗,头发垢腻,拿块帕子包住了头,早市采买毕走回,武松同迎儿都已出门。拾掇家务,光动一动便又出了一身汗,家中坐卧不住,遂向帘下站立,摇扇吹风纳凉,磕瓜子儿贪看街景。才站了一会,只听见远远一个老头儿,斯琅琅摇着惊闺叶过来。 金莲便道:“磨镜子的过来了。”将他叫住,询问工钱。那老叟放下担儿,见是个美貌少妇,苗条袅娜,说话爽利,遂唱个喏,伸个巴掌比划一下。金莲道:“可是要五文?”老者道:“大的十文,小的五文。” 金莲啧啧惊叹,道:“也舍得开这口!你打量我四体不勤,不晓持家是不是?年前刚磨过一回,也就收了奴五文钱去。” 老叟遂叫起苦来道:“我的奶奶!五文钱这话也是说得出来的?油盐柴米,哪一样不要钱?都像你这般,叫俺们孤苦穷人怎么过活?” 拉扯一番,价钱讲作七文。金莲犹不肯让,争道:“七文便七文,再饶一面小镜子,我女儿使的。” 那老叟苦笑道:“怎么教俺遇见你这样会讨价还价的厉害奶奶!” 金莲嗤的一笑,回身取了两面镜子出来,交付与磨镜老叟,教他磨。当下绊在坐架上,使了水银,哪消顿饭之间,都净磨的耀眼争光。金莲拿在手内,对照花容,犹如一汪秋水相似,心中喜欢。回身取七文钱与了老叟,看他一手接了钱,只顾立着不去。 金莲道:“你怎的不去,敢嫌钱少?”那老子不觉眼中扑簌簌流下泪来,哭了。倒是吓了金莲一跳,道:“又不曾少了你钱,平白无故,抹眼淌泪做甚么?老头子,你怎的烦恼?” 老叟道:“不瞒奶奶说,老汉今年痴长六十一岁,在前丢下个儿子,二十二岁尚未娶妻,专一浪游,不干生理。是老汉日逐出来挣钱养活他。” 金莲笑道:“怪道都说儿女是前世欠的债!这样不成人儿子,养活他作甚?” 老叟叹道:“奶奶不知。这孽障又不守本分,常与街上捣子混在一处,老汉奉养钱物稍稍怠慢些儿时,便瞪起眼来,老大拳头相向。昨日惹了祸,同拴到守备府中,当土贼打回二十大棍。归来把妈妈的裙袄都去当了。妈妈便气了一场病,打了寒,睡在炕上半个月。有这等负屈衔冤,各处告诉,所以泪出痛肠。” 金莲磕着瓜子儿,啧啧嗟叹。问道:“你这后娶婆儿今年多大年纪了?”老子道:“她今年五十五岁了。只因早年养下个小囡,月子里落下了病根儿,如今没将养的,心中想块腊肉儿吃。老汉在街上恁问了两三日,白讨不出块腊肉儿来。甚可嗟叹人子。” 金莲便笑,笑得花枝乱颤,道:“妈妈养下来这个可惜不是儿子。要不然养大了倒也可奉养你夫妻两个,不消倚仗那不肖子。”那老叟道:“奶奶可知!贫寒人家,可不是女儿当儿子养!” 金莲摇头抿嘴道:“家中没腊肉给你。”看老儿失望挑担要去,却又唤住,道:“你家妈妈儿既是卧月子落下的病,吃小米儿粥不吃?”老汉子喜出望外,道:“怎的不吃!哪里有?可知好哩。” 金莲丢开瓜子,转身进去,不多时拿出两升小米、两个酱瓜儿,塞给那老儿,笑吟吟地道:“造化了你!我娘前些日子捎来的新小米儿,拿了家去,给你家妈妈儿吃罢。” 那老子连忙双手接了,安放在担内,望着金莲唱了个喏,扬长挑着担儿,摇着惊闺叶去了。 金莲瞧着他去了。磕瓜子的手不觉停住,出了一会神,拿起镜子,随手掠一掠鬓发。定睛一瞧之下,却望见镜中不知什么时候照出一个人影,立在后头。吓了一跳,掩口一声轻呼,镜子脱手,武松眼明手快,两步抢上抄在手中,不曾落地。 金莲手抚胸口,半天方说出一句话,道:“吓煞奴家。叔叔不是一早出门了么?” 武松道:“忘了一件公文,回头来取,不合惊吓了嫂嫂。” 金莲惊魂未定,嗔道:“你捎句话回来,叫迎丫头送过来也就是了。怎的还亲身走了回来?险些丁当了奴一面镜子。”这话说出,才想起迎儿已上学去了,便一笑不提。看武松时,已进屋将一封公文取在手中,却不立即走。金莲知他已深,遂道:“叔叔有话分付?” 武松略一犹豫,道:“方才那磨镜子的老者,嫂嫂可知他底细?” 金莲道:“叔叔这话问得倒怪。奴家怎知他底细?不过是个可怜人罢了。” 武松道:“此人家住城南。我近日公事往那边走动,约略知晓他家中情形,他家老妈妈是个媒人,成日里走街串巷,并不曾卧病在床。听同事说过,他有这么一篇言语,逢人便告诉人家妇女。嫂嫂休也吃他诓骗了去。” 金莲闻言却抿着嘴儿笑,道:“他编这么一大篇子话,逢人便告诉,想必是真有些过不去的难处。” 武松微微一怔,道:“怎的,嫂嫂早知他言语有岔?” 金莲磕着瓜子儿莞尔,道:"这老儿一番话,颠三倒四,前言不搭后语。上句说他家妈妈打了寒,下句又说是卧月子落下的病。谁信他的?” 武松诧道:“嫂嫂既知他是胡诌,怎的还肯施舍他东西?”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道:“我妈每回总拿些陈谷子烂芝麻的老货来给我,每次都叫她别带,每次都不听。天晓得她哪年攒下的,撂在那里,横竖是放坏了,倒不如与了他去。再说了,这老儿手艺倒是不坏,镜子磨得锃亮,比上回来的人强。就当是老来得子,便宜了他!”说完自己先绷不住,哧的一声笑了出来。 第18章 武松向她望了一会,却也微笑起来。道:“武二心硬。不似哥哥纯善。” 金莲道:“叔叔是一片好意,不叫奴吃亏了去。说了这半日,倒没的误了叔叔公事。是甚么要紧公文,昨夜送到家中那一封么?什么事也值得这样紧急。” 武松道:“便是城南城墙年久失修,我担当工程,向县里要笔拨款。昨日县里来话,讨一封回书,要我预先告诉各项事务,大致银钱出入。昨日得信甚晚,也不及向街上抓寻写字先生,这便寻去。”说着要向外走。 金莲便道:“一封回书,也值得央外人写去?叔叔自有主意,奴替你写了,岂不稳便?也省得临时向街上抓寻误事。” 武松反倒微微一怔,道:“不当生受嫂嫂。” 金莲笑道:“写几个字,值得什么?”说话间已寻出笔墨纸砚,往堂屋桌上铺开。 武松便接过墨来磨着。略一沉吟,将工程各项事务用度简明告诉。金莲问了两句,提笔便写,不多时一张半八行笺填满,工工整整。笑道:“你听听像不像那么回事。” 读给武松听了一遍,见他点头默认,吹干墨迹,递了过来。往外撵他道:“去罢!休误了公事。” 叔嫂二人正说话间,忽闻一阵鼓乐,吹吹打打,向这边过来。循声出门望时,却是一支送亲的队伍,一顶花轿,四对红纱灯笼,一个约莫十岁出头的少年,眉清目秀,头上扎着髻儿,穿着青纱衣,撒骑在马上,走在轿子旁边护送,二人俱不认得是谁。 隔壁王婆听见鼓乐声响,也赶出门来看热闹。瞧见叔嫂二人并肩立在门首,呆了一呆,随即满脸堆上浓浓笑意,亲亲热热招呼了一声。 武松问道:“王干娘,这是哪一家送亲?” 王婆笑答道:“都头不认得,这原是南门外贩布杨家的正头娘子,娘家姓孟。她男子汉去贩布,死在外边,守了一年有余,如今是被西门大官人讨去了,填他死了的第三房卓娘子。送亲的是她小叔。” 金莲磕着瓜子儿,啧啧赞叹,品头论足道:“这是再嫁?竟然也这样风光。” 王婆微笑道:“西门大官人,县里数一数二的豪强人物,但凡他放在心尖儿上的人,哪怕是娶个回头人,可不是这样大排场?说句不中听的,就是再嫁,阵仗只怕胜过许多人头回娶亲。” 武松转头向了金莲道:“人多,嫂嫂看一会进屋罢。武二去了。” 金莲答应一声,道:“中午等候叔叔回家吃饭?” 武松道:“这几日便是都在南城守望工程,嫂嫂不必专候。”逆了花红送亲队伍,大踏步穿入人堆当中,一路去了。 王婆望了他背影远去,赞叹一句:“好个男子汉!说一不二,这般了得。也不晓得哪家有福的女孩儿受他得起。” 金莲磕着瓜子,一声儿不响。听闻王婆笑吟吟地道:“上回老婆子同娘子说西门大官人是真心续弦,你不肯信。这不屋里死了卓三娘子,还不到三四个月就又娶了一个在家里。跟你说过了,他家是清河县数一数二的财主。你瞧这迎亲的气派!” 金莲冷笑道:“大官人便这般耐不住寂寞。他自娶他的亲,同我甚么相干?” 王婆笑道:“好好好,不与娘子半点相干。只可惜把个见见成成做熟了饭的亲事,叫薛老婆子那杀千刀的掇了锅儿去了!这婆娘满口里没有半句实话,只怕要到孟家娘子进了门,才晓得房里已经有三四个先进门的姐妹摆在那里。倒做得一门好亲!” 说到这里压低声音,悄声道:“大娘子想是还没听说过今天早上一番热闹。娘家一个母舅,不要新娘子出阁,拦在门口好一通吵嚷!险些把箱笼嫁妆都截了去。” 金莲道:“王干娘嘴里便有半句实话?奴是不信。” 王婆便笑起来道:“大娘子还不知道我?老身再三同你说过了,你肯听西门大官人的,那便是插金戴银,呼奴使婢,你偏不信。” 金莲道:“话不是这么说。我知道孟家娘子,她死了丈夫,自有大把银钱,进了门说话也有底气,手里有钱,不知道汉子怎样爱她!像俺们这样出身,西门家便是黄金铺地,白银做床,看得见摸得着,却也没有半分富贵沾得到奴的身上。进了他家的门,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内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倒不如贫寒之家一碗一勺来得自在。王干娘,别打量我不知道,你年轻时节嫁的男子汉,你老人家倒也不是图他钱过北斗,米烂陈仓。” 王婆笑得两眼没缝儿,赶着金莲打了一下,道:“六姐你这张嘴!” 金莲只顾磕着瓜子儿不理。王婆顺势捞过她脸儿,撩起额头鬓发看了一眼,点头叹道:“这样一张脸蛋儿,幸而不曾破相。” 金莲轻轻一挣,道:“天热。几天不曾洗头,仔细污了干娘的手。”王婆道:“啊呀!谁嫌弃谁!大娘子回去不曾同丈夫说起?” 金莲道:“咦!干娘这话自哪里说起。我吃了亏去也就算了,告诉男子汉这话作甚?唯恐天下不乱么?” 王婆道:“还是大娘子雅量宽厚。那日是老身的不是,合不该走了开去留你两个人,谁想大官人吃多了酒,发起疯来,惊吓了你。” 金莲微微笑道:“吃多了酒倒不怕。怕只怕是做成的局!” 王婆嘿嘿的笑了一阵,道:“改天老身亲自上门,向大娘子赔罪。”搭讪着向金莲身上摸了一把,将手一伸,探进她白夏布衫子内,捻着身上抹胸一角,啧啧赞叹,道:“好鲜亮衣裳,本地布庄少见这样花色。哪一家扯的料子?” 金莲道:“干娘,你别这样混摸,怪痒痒的。——料子是东京捎回。”王婆极口夸赞:“怨不得这样罕见,下回有合适的也替老身捎上一身儿。” 顿了一顿,悄声道:“你丈夫上回嘱咐老身替你家小叔留意。老身待要寻你家二叔说合说合,可他眼光高得那样,等闲一点的全瞧不上。也是碰巧,正好有一头好亲事在这里,夏提刑家的表亲侄女儿,大娘子也知道的罢?年方二十一,知书识礼,生得头是头,脚是脚,一朵花儿似的,那样相貌家世配他,难道委屈了?老身兴兴头头说与他,谁想碰了老大的一个钉子,吃他一顿抢白了去。都说武二哥倒肯听你的。改天大娘子替我探探他口风,也不晓得他究竟要哪样的?” 金莲道:“干娘这样人情练达,‘自古叔嫂不通问’,这话难道没听说过?奴妇人家,哪里好找做叔叔的问这些!干娘自寻他说罢。”掸一掸身上,将地上瓜子皮儿扫净,进屋去了。 武松忙完公干,下午自先来家。推门不动,定睛看时,前门屋内上了门闩。知晓家中这时候一贯有人,甚觉诧异。举步绕向屋后,向院中一张望,却是一愣。折回自向门前坐了。 王婆摇着扇子在门前坐地,看他转了回来,笑道:“这鬼天气!才六月间,竟然热成这样。都头嫂嫂不在家么?过来吃盏茶凉快凉快。昨日才送来好大冰块,南门外冰窖凿的新冰,今冬刚存下的,洁净得很。” 武松道:“生受干娘。”默坐不动。约莫坐了一盏茶时分,起身敲门。 屋内有人答应一声。不一会脚步声由远及近,金莲两手捧了头发,过来开门,诧道:“叔叔今日倒早。”她肩上搭块帕子,湿发以一块巾子胡乱包起,乌丝攒作一堆,尚来不及梳挽,往下不住滴水。 王婆手摇蒲扇,在一旁笑道:“大娘子适才怎的不来开门?害得你家小叔在门口坐了这许久。天这样热。老身叫他过来吃钟茶水,又不要他的钱!只是不肯。老婆子屋里又没有老虎!” 金莲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想是刚刚洗头,未听见小叔敲门动静。脸上一热,待要说明时,却又太落痕迹,似卖弄风情。遂不便多说些什么,只道:“累叔叔久待。”武松点一点头,自她身边绕过,一径向房中去了。 不多时迎儿同武大先后来家。吃过晚饭,天色尚早,天气炎热,暑气蒸熏上来,屋内坐卧不住,一家子都向院中葡萄架下坐地。 金莲吩咐迎儿点了蚊香来熏,将头发摊开晾晒。武大搬个小杌儿向旁坐了,看妻子黑油般头发,手挽着梳,还拖着地。一转眼瞧见弟弟独个儿倚门而立,招呼道:“怎的不上凉棚下坐地?这边凉快。”武松答应一声,并不动弹。武大道:“仔细那边毒蚊子叮着你!”叫了几声不应,也就罢了。 夜色愈深。一轮圆月清辉泻地,晚香玉馥郁香气暗暗浮动。金莲梳毕了头,要迎儿拿过琵琶,抱在怀中,有一搭没一搭,只管轻拢慢捻,反抹复挑。 武大笑道:“姐姐,横竖学它这般久,你唱个给俺们听,也不白学了它。” 金莲嗤的一笑,道:“你们偏会受用快活。我不!也教你拿了椿乐器儿来伴奏,我才肯唱。”武大笑道:“谁会那个!”金莲道:“哦,你估摸这就能糊弄过去?不会也罢,拿个玩意儿代板,我便唱。” 第19章 武大笑道:“偏你有这么些花样儿。”果真击杯作板。金莲也不推脱,捋起衣袖,露出皓腕,随手弹拨,找到调子,起个调门,曼声唱: “涟漪戏彩鸳,绿荷翻。清香泻下琼珠溅。香风扇,芳草边,闲亭畔,坐来不觉神清健。蓬莱阆苑何足羡!只恐西风又惊秋,暗中不觉流年换。”引得夏夜里寥寥几个夜行人回首观看。街道上乘凉的左邻右舍俱住了扇静听。 金莲唱完一段便撂了琵琶,无论人怎么央都只抿嘴而笑,端端正正而坐,说什么也不再开口。迎儿坐了一会无趣,遂拿了妇人扇子,起身四下里扑捉流萤。惹得金莲说了她几句道:“好顽皮孩子,别糟蹋我扇子。你娘就这么一把绢子扇儿。给我扑坏了,仔细你的皮!” 迎儿只作不闻。东奔西跑,扑了一会,撩起衣襟,拢了一兜子萤火,笑嘻嘻地走回。金莲摸着她身上,责备道:“这一身的汗!刚洗了澡。” 迎儿顾不及答应,端起凉茶,站着一气灌下。寻来一块薄纱,几根竹篾,笑道:“瞧我扎个萤火灯笼。”金莲道:“没事扎它作甚?”迎儿道:“学堂里教了,古时候有人家里贫寒,没钱买灯油,便借萤火光亮读书。” 金莲道:“信他!这话也不晓得是哪个穷酸书生编出来的。家穷到这份上时,正经也不寻个生计养家。读哪门子的书?” 迎儿只作不听见。蹲在地下忙活半天,始终不得要领。武松见状道:“我来。”接了过去。 迎儿奇道:“二叔会扎灯笼?”武大笑道:“你二叔什么不会?打小家中数他手最巧。”迎儿拍手道:“那我二叔会打炊饼不会?”武大笑道:“呵哟!打老虎他会。打饼持家的本事,他不如我。” 武松微微一笑,并不多应什么,向葡萄架边半倚半坐,身边摸出一柄小刀,借着一点昏暗灯光,将竹篾破作几根龙骨,以线扎出个形状,绷上绢子。问迎儿将萤火讨过,拢在手里,一个一个,挨个灌入。 大手中托着一抔冷冷星光,道:“好了。”递了过来。迎儿拿在手里,喜欢得不知如何是好,举向金莲面前,笑道:“瞧二叔给我扎的。” 金莲一怔,笑道:“我瞧瞧。”伸手接过。萤火虫在纱灯中乱爬乱飞,映亮她脸。不施脂粉的一张清水脸儿,剪水双瞳,嘴唇嫣红,蓬松着两鬓。迎儿一愣,不由得笑道:“我娘这模样,倒像个活观音!” 武大道:“你不知道你娘像谁。你死去的姥姥,你娘操持家务那个麻利劲儿,像极了她。” 金莲道:“我惹你了?又来编排我。休要说奴了,我只问你:今日卖得多少炊饼?” 武大道:“今日做得十扇笼,向晚不到,都发卖完了。” 金莲道:“便是天热,人家都懒怠动火做饭。你要上进时,明日便多做几扇笼去发卖。” 武大摇头道:“这几日不知怎的,肩膀酸疼得紧。这钱不挣它也罢。” 妇人嗤笑道:“就是这样没出息!也就是奴是个妇道人家,不好抛头露面。要是个男子汉时,你做生意只怕不及俺。身上哪里疼?过来,我替你捏捏。” 武大果向妻子身前坐了。道:“你猜我今日街上撞见谁?” 金莲道:“我懒怠猜。”武松道:“哥哥想必遇见熟人。”武大遂扭头向兄弟道:“狮子街前遇见周小云。说本月三十,带了女儿往永福寺去求个寄名儿,做一场法事。邀了咱们都去呢。” 金莲道:“难得他这样周到。”武大点头道:“也是大家投缘。自古‘养儿人家热腾腾’,他家生个女儿,难得也这样看重!”金莲冷笑道:“便是个女儿,你我养得出来?” 武大吃妻子这般抢白,却也不生气,只嘿嘿笑了一阵,转头同弟弟商量道:“送些什么合适?”武松道:“改日我自知办妥带回,哥哥不必管了。” 金莲道:“我也有事同你们兄弟两个商量。” 兄弟二人俱不知何事。静听她说时,道:“你们两个平日给的家用,奴安排用度,如今已攒了有五六两银子在这里了。等到攒够了,我琢磨就把间壁胡正卿家一间临街房儿典下来,做个铺面。” 武松点头道:“如此甚好,省得我哥哥每日风里雨里往街上挑担发卖。早前我也这般想过,只是设想得不甚周全,就不曾提。” 金莲道:“倒是同奴想到一处了。他家女儿出阁,空出来那间屋子,搁在那里。我去看过,大小正合适,楼上一间,楼下一间,带个厨房后院,同咱家紧邻,开扇门就方便往来。往后每日在家中踏踏实实便把生意做了,楼上一间小房,再给迎儿招个女婿来家,一家一计过活。生意做大了,攒够本钱,再开家脚店,卖些酒菜。” 武大笑起来道:“这就想到哪儿去了,我的姐姐!你不知买卖甘苦。” 金莲道:“怎么,还不教人有个念想?” 武大一叠声道:“好好好,谁敢不教你有个念想?”掐朵晚香玉,伸长了手,要给妻子簪在鬓边。金莲侧身避过,皱眉道:“别祸害俺的花儿!又不是院里唱的。谁家好人妇女晚上戴花儿?” 武大道:“咦!有什么?这里又没有外人。——你这就去睡了么?屋里热。不再坐会儿?”夜色中武松略摇了摇头,一径去了。 第10章 10 六月三十,一家人换上鲜亮夏衣,锁了门,雇辆马车,武松跨辕,往南门外永福寺去。 前日下过一场雨,天气清朗,荷香十里,一路上行人如织,王孙士女,闹闹喧喧,田中农人俯身忙碌。走得一会,远远望见绿槐影里,一座庵院,盖造得十分齐整。 进得寺内,周小云出来招呼。武大递上几色礼物,周小云道:“来便来,怎生还这般客气!”推让一番接了,寒暄几句,自去寺内安排张罗。他浑家玉婵抱了孩子,引客人在寺外闲逛。不知不觉逛至寺后,门外种了几株大白杨树,树影婆娑,树叶儿无风自动,簌簌作响。 金莲站住脚观看,赞叹道:“这样高大!这座庙有年头了罢?”玉婵应道:“姐姐没来过么?此间是周秀老爷香火院,名唤永福禅林。树比庙老。” 金莲道:“这倒新鲜,真个是‘树犹如此’了。”仰头瞧了一会儿,笑道:“这地方倒清静。若有一日俺去了,你们便把我埋在这树下,也是个好归宿。” 武大道:“呵呀,大姐,今天大喜的日子,好端端的,说这晦气话作甚!”玉婵道:“咱们往后边逛逛。”率了众人从后门进去。 此时周家小女儿已会学步。穿了一双虎头鞋儿,牵了母亲之手,蹒跚而行。玉婵一席看顾女儿,一席应酬宾客,颇见吃力,金莲便将孩儿接过来牵在手中,引她咿咿呀呀学话,折了花儿来逗她,二人走走停停,你一句我一句,前仰后合,笑不可抑,不觉落在后面。前边一行人口中说话,都不察觉,武松转眼不见嫂嫂,回头见金莲和孩子远远落在后头,遂向一旁站定等候。 金莲牵着小女儿转过廊角。一眼望见武松立在前头等候,倒有一些不好意思。因牵着她手,俯身同她说话道:“你看谁来了?是二叔等在前头。咱们别教他久等。让大娘抱着走好不好?”蹲身去抱。小孩儿却咯咯地笑起来,两只小手一力推拒金莲胸口,扭着头不肯就抱。 金莲便笑起来,道:“哦!好好好,我们不抱。这小油嘴儿!横竖硬不要我抱。” 武松见她吃力,向前迈了两步,伸手将孩子抱起。微微一怔,诧道:“怎么这样轻?” 小孩儿先是一愣,随即嘻嘻望着他笑,并不抗拒。金莲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向她身上作势轻轻打了一下,道:“可霎作怪!怎么这小怪肉儿跟你亲,反倒不跟我?俺还巴巴地逗着她玩了这半晌。” 武松也微微一笑,道:“小孩儿心眼最实,知道谁待她好。” 金莲笑道:“这是甚么话。是我待她不好?还是说你心里藏着个好,俺们都不知道?”武松并未接话,抱了孩儿向前走去。 这边周小云安排停当,出来邀众人进去。先向廊下寻见玉婵同一行客人,问道:“大姐儿呢?”玉婵道:“武大姐看着呢。”往后一指。周小云便不在意,陪同宾客聊些闲话。 玉婵忽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将丈夫衣袖轻轻一扯。周小云道:“扯我作甚?”玉婵将嘴儿一努。周小云顺着望去,但见院中花木葱茏,夏光明媚。游廊上武松将女儿抱在手中,金莲落在他身后半步,纤手中拈一枝榴花,二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什么,穿庭绕廊,一前一后向这边走来。 玉婵悄声笑道:“大哥,你瞧他们两个。倒好似一对璧人。”周小云愣了一会,压低声音呵斥道:“你疯啦!这样口无遮拦。这话是能说的么?”迎上去接过女儿,转头招呼众人进殿。 周小云抱了孩子,率众人向正殿中坐定,敬过香烟,奉献了各色礼物鲜花,领了寄名符儿,便坐下听僧侣击磬唱经,梵音袅袅。金莲哪耐烦听这个,纤手拈一朵榴花,翻来掉去玩弄,听一会便站起身来,趁不注意,脚步慢慢朝后挪去。 第20章 武大道:“姐姐,你去哪里?”金莲道:“我不耐烦听念经。四处逛逛便来。”武大道:“人多杂乱,叫迎儿跟着你。” 金莲只装不听见,将花朵往鬓边一簪,翩然绕殿而去。也不磕头,也不拜佛,散漫自在,只管一间一间偏殿独个儿看将过去。 逛至后殿,远远便听见环佩叮咚,香气细细。抬眼一瞧,殿后转出四五个年轻妇女,一色白绫衫子,遍地金比甲,头上珠翠堆满,粉面朱唇,后头跟着丫鬟小厮,捧定梳头盒子,首饰衣包,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过来。金莲诧道:“好气派!莫不是哪家公侯女眷来这里上香。”站住脚定睛观看。那群女子却也窃窃私语,注意向她看着。 寺内香客男女都有,女子身边尽皆有夫家兄弟相伴,大户人家妇女多有随从,像这样的独身少妇倒是独树一帜。但觑她打扮得清爽本分,白绫衫儿,胸口微微露出一抹桃红主胸,翠蓝裙子,裙边隐约露两弯红鞋,通身是良人妇女作派,然而体态袅娜,风致翩然,鬓边簪一朵鲜花便艳光四射,反倒衬得珠翠钗环累赘多余。但见她或倚栏顾盼,或拈花而嗅,一对金莲或翘或并,没半刻斯文,人也看她,她也看人。 月娘便偏头向李娇儿道:“好个美人儿!这轻狂模样儿,倒似个不安于室的。叫俺们家那强人见了,不晓得又要生出怎样一段心肠。” 孟玉楼笑道:“大姐姐不认得她。县前一个卖饮饼的三寸丁姓武,叫做武大郎的,这女娘便是他家娘子。”月娘失惊道:“这等人物,怎的寄托在他家!只怕有福取了她,没福消受这段儿艳福。” 众妇人叹诧一回自去了。金莲倚在廊下歇息一回,拈花嗅草,抬起脚溜溜达达,向后殿去。 这处大殿年深失修,院落甚为破败了,无甚香火,遍值松柏,极是清静。金莲穿院往正殿中去。踏入大殿,一抬头便是一惊,但见当头供着一尊水月观音。法身已极为敝旧破败了,满布蛛网灰尘,然而宝相庄严,一手结印,向下俯视,满眼含着慈悲。 金莲心中似有所悟,仰头呆呆注视。这时忽闻外间二人说着话走了进来。一人道:“便是这座偏殿年久失修,庙宇倾颓。守备太忙,无暇拨钱粮修理,丢得坏了。”另一人道:“好说,好说,不打紧处,你禀了你周爷,写个缘簿,一般别处也再化着,来我那里,我也资助你些布施。” 先前那人道:“檀越在上,但凭老爹发心便是。大官人如今春风得意,又同京中蔡太师交好。有这样有力门路,改日亲友面前也帮我们提携提携。” 那人便哈哈地笑了起来,道:“自然,自然!我这里内官太监、府县仓巡,一个个都与我相好的,我明日就拿疏簿去要他们写。写的来,就不拘三百二百、一百五十,管情与老师成就这件好事,积些功德在这里。” 说话间二人已迈步进殿。金莲适才听见说话声音便吓了一跳,掩住了嘴,站在当地如同泥雕木塑一般,动弹不得。见得来人高大英俊,一表人物,正是西门庆本人,旁边伴个僧侣。 西门庆一眼望见金莲独个儿立在殿内,也是一呆。那和尚察颜观色,打个问讯道:“这位奶奶,想是大官人女眷。前边已收拾下静室,供家眷们梳妆歇息。贫僧这就着人引奶奶去。” 西门庆便哈哈的笑起来道:“这位要是我家的人倒好了!”倒是说得和尚一怔。西门庆早唱个喏道:“老师去罢!这位娘子我自知应酬。” 这和尚却也是人情练达的人物,什么不经过见过,心中似明镜一般,当下脸上堆上笑道:“既是大官人相熟的奶奶,贫僧告退则个。”再不多半句话,打个问讯,飞也似地去了。 金莲心知不妙,低了头往门口便走,被西门庆拦住。知道这人手段气力过人,虽然惊异,倒是不怎么惧怕,往后退了几步。殿上当地摆着一架烛台,满插残烛,尚有几枝幽幽烧着,遂绕向后躲了。二人隔了烛台对峙。 西门庆遂站住脚笑道:“娘子这般怕我作甚?小可又不是老虎。” 金莲咬了嘴唇不应。西门庆隔了香烛,只管向她打量,笑吟吟地道:“我不吃人,娘子却会咬人。你瞧瞧我的这手,上头还有娘子两排牙印子。——怎不教我一天天看见便想起你来?” 金莲便涨红了脸道:“佛门净地,大官人这样满口轻浮话儿,不怕遭了报应?” 西门庆哈哈一笑,道:“小人方才捐了五百两银子修这座观音殿,积下这等善功,便是有报应,也来得慢些。倒是武家娘子,不知你前世造了什么孽,今生才嫁得个这样的男子汉。” 金莲冷笑道:“卖萝卜的跟着盐担子走──大官人闲嘈得好心!我嫁何等样丈夫,关你何事?” 西门庆便笑起来,懒懒地道:“我不过替娘子白嗟叹一句。好好的一朵莲花,平白无故,偏生陷落在污淖沟渠。你这般浑浑噩噩地活着,就好比衣锦夜行。值得么?” 金莲一扭头道:“多谢大官人挂怀。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日子倒也还过得去,不劳操心!” 西门庆道:“呵呀!娘子这样人,过得去的日子岂是值得过的?你这朵莲花,要得了源头活水,有天光云影滋养,才能开得烂漫。” 金莲索性背过身去,给他一个不理不睬。西门庆见她不应,微微冷笑,道:“娘子的心事,小人却有几分知道:你守着的是哥哥,眼睛里望着的恐怕是弟弟罢?” 金莲脸色白了一白。她猛的一转身,瞪了西门庆,道:“什么意思?“ 西门庆微微一笑,道:“县里人谁不省得,你是个勤俭贤淑的妇人,替丈夫侍奉小叔,养育女儿?换我却要说一句,姐姐,为甚这样想不开?洗衣造饭,你左右守的都是个活寡,搭进去的是你自家青春年少。一个女人,活的还不就是那么十几年?你图落什么?是天底下的男人都死绝了,就剩他武家两兄弟么?” 金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咬牙道:“曹州兵备——管得倒宽!自家房里几号人,谁先谁后,只怕都还拎不清楚,奉劝大官人,自家门前的雪先扫干净罢!” 西门庆好整以暇地道:“难得娘子问起。鄙人如今家中便是搁着五房人,刚刚娶进来的一个姓李,比娘子小上一岁。拙荆便姓吴,比娘子大上两岁。她倒是生来的好性儿,不然手下怎生容得这些人?一家大小也和睦。只可惜哪一个都不如娘子这般好人才。” 金莲冷笑道:“谁问你来?谁又管你房里搁着几个人?对小妇人这般说三道四,大官人怕不是疯了罢! 西门庆道:“我不疯,不过替你不值。武大是个不中用的。武二么,外表光鲜——花木瓜空好看,倒也同他哥哥差不了多少。” 金莲只气得手足冰冷,跳脚道:“谁给你这么大气量,平白无故,数落别人家男子汉?你敢笑和尚没丈母!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柳树,人的名儿,树的影儿,你说的这些,句句都要落地!” 西门庆笑道:“你别急,容我慢慢说。但凡武松是个男人,便该给你一句痛快话。敲鼓听个响,就是一颗石头心,还有焐热的一天呢!” 金莲胸口似遭了一击,身上一阵冰冷,一阵沸热,想要破口大骂,却又隐隐心虚。勉强镇定心神,骂道:“男子汉大丈夫,蝎蝎螯螯,胡说些什么?你不曾溺泡尿看看自家,乳儿老鸦笑话猪儿足,原来灯台不照自家人。你自道成器的,你也吃这井里水,无所不为,清洁了些甚么儿?敢不敢随了我向街坊邻居面前说去?我叔叔是正人君子。你是个什么东西?” 西门庆失笑道:“正人君子?你聪明一世,怎的偏偏糊涂在他身上?不论君子小人,见了你不动心的,要么不是个男人,要么是铁石心肠。说句不中听的,若是真正铁石心肠,倒也罢了。怕只怕是揣着明白装糊涂,贪恋一点温柔,却又不愿落了口实……” 金莲喝道:“你住口!”脸色煞白,晃了一晃,顺势攀住香烛架,立稳了脚。殿中烛火幽幽跳动,光影将二人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地上。人不动,两个人的影子却跟着烛火轻轻晃动。 西门庆点头道:“姐姐,你却也是个痴人。咱们两个各有各的痴处。” 金莲咬着牙道:“谁同你咱们两个?你我井水不犯河水,少在这里装神弄鬼,没的叫人恶心!大官人休得再胡言乱语,否则别怪奴——” 西门庆道:“你好狠的心。不过你对我有半分情意时,我也不这般痴缠着你了。你想想,若非一片痴心,我又何必说这些胡话儿,没的惹你烦恼?你以为我心里便好受么?” 金莲说不出话来。心头一阵恍惚,一阵清醒,一时恼恨忿怒,想要跳上前去,用指甲抓破了这人面皮,一时却又柔肠寸断,想要放声痛哭。 西门庆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摸她衣袖。金莲恍若不觉,西门庆便腰间解下一只玉环,反手捉住金莲一只皓腕,套在她手腕上。金莲微微地挣了一挣,西门庆却不松手,捉了玉环,只管往她手臂上一路推了上去,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比别人多一分聪明,却也多一分苦楚。你是不能安分的。但凡你能浑浑噩噩过完这一生时,我也不来招惹你了。” 第21章 金莲胸膛起伏。蜡烛沉重的热气像从另一个世界吹来的一股风,纷纷扑上她脸颊,手心冰凉,脸颊却滚热。箍在她手腕上的手指滚热,镯子却冰凉,似半副镣铐。殿上观音一手结印,俯视着他二人。这座法身披戴璎珞,有着属于男人的宽阔胸膛,英武体格,法身却已破败衰颓了,这反倒令它褪去了忿怒金身,有了一双柔和的,无尽悲哀的眼睛。 她忽的道:“你梦里见过我不曾?” 西门庆一呆。随即轻佻笑道:“怎么没有?睡里梦里,我哪一天不见过娘子?” 金莲摇头,颤声道:“不对。是梦见我怎么死的。我梦见过你是怎么死的。……你给一个人从楼下扔下去。我看不见是谁。” 西门庆只给她说得微微一怔,随即笑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小可倘若做了鬼能入娘子梦中,倒也不枉做个死鬼。” 金莲一声不响,反手便去褪腕上玉镯,谁想肌肤丰润,急切间褪不下来。她便急了,咬了下唇,只管狠命往下抹它,给西门庆一手攥住,道:“不合适也没甚么,娘子只管带着顽。”踏上一步,亲她鬓发。 金莲哪里提防他趁机欺上身来。耳边似闻见老虎咻咻的鼻息声,猛吃了一惊。便抬手去推他胸膛,怒道:“松手!”西门庆哪里肯放。 两边正厮扯间,门口忽有人唤了一声:“嫂嫂!” 金莲浑身一震。不防刚刚拉扯间那只镯子便给褪了下来,一个抓握不稳,脱手滑落,跌在砖地下,丁当一声,跌作几段。二人都本能往后一退,但见门口转出一个人,正是武松。 金莲猛吃了一惊,脱口而出:“你……你怎的在这里?” 武松道:“你久不来,我还道失了路,故而向后边寻找。”口中说话,眼光却放在西门庆身上。 金莲惊魂未定,回想适才情形,脸色便涨红了。强笑道:“我好好的。倒是多累你来寻。” 西门庆却极坦然,微微一笑,向武松打量两眼,道:“这不是打死老虎的武都头么?前两天同你们知县吃茶时还说起。那张虎皮他硬要与了我,说是活生生打死的老虎,好齐整一张皮子,没有半点刀枪痕迹。只可惜我这人怕热。我是不要它,还与你们县太爷垫了椅子罢。” 武松未应一字,向了金莲道:“前边已念完经散了,嫂嫂随了武二家去罢。” 西门庆笑道:“这么说她是你嫂嫂?恕在下眼拙,没看出来。”川金扇儿一收一扬,往手心里轻轻一敲,竟是向二人看也不看上一眼,径自扬长去了。 武松一言未发,引了金莲走出殿外,穿庭绕廊,向前行去。金莲心中七上八下,偷眼觑他神色时,无喜无怒,双唇紧抿,只一味沉默无言。待要解释几句,却又不知武松看见了什么,又看见了多少,一时无从说起。 绕过走廊拐角,走至一处僻静院落,四下无人。武松忽的收住脚步,回过身来,劈头便道:“刚刚那人,他是什么人?” 他话中已带了生疑意味。金莲一时却也不知如何辩解,愣了一会,道:“那是西门家家主,单名一个庆字。在县前开着一家生药铺的便是。” 武松紧盯了金莲脸上,道:“嫂嫂妇道人家,上何处识得这人?你们刚刚谈些什么?” 金莲听他一反常态,毫不客气,连珠三问,无半点转圜余地,却也不期然被激得三分火起,脱口而出:“武都头好大的官威。怎么,我在外头遇见谁人,谈些什么,事事都要同叔叔报备不成?” 武松却也未料到她会这般反唇相讥,怔了一会,脸色稍和,道:“你是我长嫂。遇事我怎能不问?” 金莲索性豁了出去,冷笑道:“好啊,原来如此。你哥哥窝囊没出息,自有你这个弟弟替他做主。奴却不知,夫妻间事,原来也能叫旁人帮忙做主。” 武松吃她一激,却也一时未沉住气,沉声道:“‘篱牢犬不入’,行事做人,你若是无可指摘时,武二这一句话却也问不着嫂嫂。” 金莲脸色发白,点头道:“很好,你是个正人君子。我倒要问你,你既是正人君子,‘自古叔嫂不通问’,你问得着我什么?” 武松却也被她一句话激发了真怒,喝道:“嫂嫂慎言!我是你丈夫亲兄弟。代他伸张乾纲,那也是分内之事。” 金莲心中气苦,眼圈儿便红了,道:“‘篱牢犬不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只道苍蝇不抱无缝的蛋。可是篱笆扎得再牢,难道防得住景阳冈上的老虎?叔叔赤手空拳能敌老虎,奴却没这本事。”掉头便走。 武松一伸手抓住她手腕,道:“嫂嫂休走!话先说清楚。” 金莲浑身发抖,顿足道:“你跟那登徒子也是一路货色。松手!” 骂得武松一怔。这时廊下忽转出一个人来,是周小云,见他二人情形不善,呆了一呆,唤了一声“大嫂”。武松一回头,金莲趁势一挣,摔开手便走,负气一路去了。 周小云不明其意,追出几步,愣了一会,回头责备道:“都头怎的认真置起气来?再怎么也不该对妇道人家动手,更何况是你的嫂嫂。” 武松不语。沉吟片刻,道:“我问你打听一个人。县门前开生药铺的西门庆,你认不认识他?” 周小云诧道:“你说西门大官人。县里谁不认识?如今他家生意做得大,可不止生药铺子一处了。积年风月场里走人,拾翠寻香的元帅,打老婆的班头,坑妇女的领袖。县里哪个不晓得他的名声?问他作甚?” 武松不答,兀自思索一会,道:“对不住兄弟。大好的日子,不合同我嫂嫂争执两句,没的叫人扫兴。回头向你赔罪则个。” 周小云略放下心来,劝道:“说哪里话?倒是都头别把这等小小不睦放在心上。你家一向和美,兄友弟恭,长嫂为母,外人看在眼中,谁不羡慕!”武松不答,唤过迎儿,径自向前去了。 第11章 11 当晚王婆在楼下摇扇坐地。正贪看满天星河似水,流萤点点,忽而瞧见一个人影自街角转出,慢慢地走了来,身形纤弱,似个女子。 王婆便吃了一吓,一声“有鬼”堵在喉咙里,心中狂跳起来。定睛看时,来的却是金莲,没精打采,唤了一声“干娘。” 王婆吃惊不小,道:“大娘子,你往哪里来?这般夜了,家里人呢?怎生就你一个?” 连问两遍,金莲只是不应。再问便垂下泪来,道:“奴没处去。” 王婆便明白了几分,心道:“怕是同汉子置气拌嘴了!”笑道:“家就在隔壁。怎的说没处去?” 金莲摇头道:“我不回去。” 王婆笑道:“怎的,你不回去,却待走到哪里去?” 金莲道:“走到哪里算哪里罢!奴也不省得。” 王婆便叹一口气,道:“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姐姐,你这些年不都这么过来了么?凡事只往宽处想一步罢。” 金莲出一会神,道:“是啊,这么多年了。可是如今我不想过了。” 王婆道:“什么叫不想过了?姐姐,你待如何?” 金莲道:“不如何。干娘,我识文断字,会针黹乐器。横竖在家是给人洗衣做饭,出外也落不过给人当差使唤。最差奴去给人当老妈子,未必便不能过活。” 王婆失笑道:“哪儿有那么容易!姐姐,你想是自幼没受过穷苦。妈妈给送到招宣府上,不说锦衣玉食,也是绫罗绸缎裹着长大的,便到了张家,待你也不差。你真当自个儿过得了苦日子?不是老婆子说嘴,武大娘子,你这般无兄无父的,手里又没有几个银钱,便是生得好些,会唱两首曲子,真走了出去,你道外头就有人大把银子肯给你花用?除非干脆点堕了风尘,倒也清省。可你这样面薄心软的,难道又过得了迎来送往日子?” 一席话说得妇人一声儿不言语。王婆见她低头不应,遂叹一口气,缓缓地拿话来劝,道:“奴妇是鱼,家便是水,咱们妇道人家的性命就在这方天地里了。离了这口缸子,你还能跳出哪儿去?好歹也就是换一缸水罢了!哪还有由得人挑拣清浊处?” 金莲不答。兀自出一会儿神,道:“干娘,教我上你屋里歇一忽儿罢。” 王婆见她双眼哭得红红的,却是不嚷不闹,安静得可怕,却也畏惧她一个想不开寻了短见,当下不敢多问,再虚劝几句,开了自家房门,将金莲让了进去。问道:“吃过饭了不曾?” 金莲道:“生受干娘,我心里不饿,你莫管待我。”自向房里床上躺下,面朝里卧了。 王婆重新出来向檐下坐地,手中摇着扇儿,心中百般筹谋计划,总不安稳。待有心去招揽西门庆,却又顾虑他秉性刚强,两边硬碰上硬,来了当真闹出人命来。正自权衡计较,一眼忽瞧见隔壁有了灯光,遂开了后门,悄悄踅过邻家去,正巧撞见武大从院中出来。 王婆一把揪住,劈头便问:“你家大娘子怎么了?” 第22章 武大一惊,继而一喜,道:“怎么,干娘见过她来?”王婆道:“可不是恁的!这会儿在我床上睡着。刚刚她独个儿走了来,那模样吓俺一跳,只怕一个想不开要寻死觅活。你们夫妻两个吵架了?” 武大道:“好端端的,谁同她置气吵架来?今天永福寺烧香还好好的,高高兴兴。谁想回来时四处寻不见人,我也纳闷。”正说话间,房门一开,武松走了出来,招呼一声,问道:“我嫂嫂在干娘家中?” 武大道:“是啊!她一声不响地自己走了,倒是累得我兄弟骑马来回寻了几趟,哪里都寻不见人。谁想这般不明事理,竟是自己走了去干娘家中,谁都不曾告诉一声。” 王婆遂将刚才情形避重就轻地告诉一番。说道:“今晚便叫她在我那里宿一晚罢。丑话说在前头,她这般少女嫩妇的,脸皮最薄,虽说有老婆子看顾着,可但凡一个想不开,出了什么事情,那可都是你们夫妻不睦的错处。多的老身可担待不起。” 听得武大慌了手脚,千恩万谢地道:“街坊邻居的,还能赖着干娘?今晚干娘受累看顾着一些儿,明天回家我自说她。” 王婆也不由得失笑道:“你还待说她呢?武大,不是老身说嘴,这样一个婆娘,死心塌地的跟着你,你是当真不怕她跑了!”说得武大无辞以对,嘿嘿而笑。 武松岔开一句道:“我嫂嫂吃了饭不曾?”王婆道:“你家嫂嫂,老婆子自知管待。”武松便向身边摸出一两星碎银,塞在婆子手中,道:“生受干娘,今夜担待些则个。劝了我嫂嫂回心转意。” 喜欢得王婆眉花眼笑,道:“还是武二哥晓礼,知人甘苦!夫妻哪有隔夜的仇?老婆子保管给她劝了回头。”袖了银钱,摇着扇儿自去了。 星光如醉。兄弟两个在院里站了一会,武松往厨下去,揭开锅盖,伸手往锅里摸了一把,出来唤了一声哥哥,道:“我叫个士兵,过来做饭。” 武大叹道:“这些孩子也不是没有家人父母。平白无故,劳动他们作甚?厨下总有几个卖剩下的炊饼,咱哥儿俩烧碗热汤,凑合一口罢。” 武松答应一声,自去灶下烧水。武大往瓜棚下摸黑摘几条顶花带刺的王瓜,送入厨房。瞧见弟弟掇条小杌,独个儿坐在灶前,对了炉火。灶上水尚未滚开,冒着鱼眼般的细泡。 武大道:“怎的想起来使唤这口灶?” 武松道:“那一口大灶不好烧,烟气倒灌。嫂嫂说了,做饭用这口小灶,热得快些。”抬手往灶膛中填入一根柴火。 武大叹道:“谁家灶头不冒烟?偏生你嫂嫂有这么些讲究。今晚咱们吃些什么?要不还是我过去隔壁,央王干娘过来安排一顿罢。” 武松兀自对了火出神,似不曾听见哥哥问话。过得一会,教:“哥哥休去。还教干娘守着我嫂嫂稳妥。” 武大出去了。武松独坐一会,抄起案上酒壶晃了一晃,还剩半壶残酒。他不拿去烫热,也不使杯盏,径直提起,对嘴灌了两口。酒壶尚提在手里,听得背后帘子一掀,有人进来。 武松并未回头,道:“哥哥有事?” 进来之人未答半个字,径向墙边取下挂着的围裙。武松听得动静不对,倏的回过头来,昏暗烛光下,但见金莲俏生生立在门边。 金莲道:“半个菜没有,你们哥儿俩就吃这寡酒?”说话间已抖开围裙,反手系上。 武松怔了一会,唤了一声“嫂嫂”,别的却也说不出来什么。听闻她道:“死了王屠,连毛吃猪。王干娘说你们三个在隔壁冷锅冷灶的,也没人与你们管待一口热饭。我寻思你哥哥也是天天蒸饼出去发卖的,怎么回了家连碗热汤都不晓得烧?” 系妥围裙,说话间已然走至灶台前,挽起衣袖,问道:“女孩儿呢?”武松道:“她熬不住,回来车上就睡着了。” 金莲诧道:“饭也不吃?这小妮子想是累得狠了。”揭起锅盖看了一眼,问道:“叔叔想吃些什么?”随即摇头道:“也罢,我不问你们了。”自向面袋子里挖了一瓢面粉,往面案前和面。 武松便站起身,道:“我来。” 金莲一躲。往旁撵他道:“我另有活儿派给你。去给我搅几只鸡蛋罢。另外就手儿把灶台上两根王瓜收拾出来。” 武松便依言去操作。问道:“要切成甚么样的?”金莲探头看了一眼,道:“切片。”回身继续揉面。她身躯娇弱,纤腰一握,和起面来却丝毫不见得吃力,一团面在案板上摔打搓揉,纤手底下搓圆摁扁,轻轻巧巧,随心所欲,总是熟能生巧的缘故。 武松低头切菜。他使菜刀不甚熟练,下刀便慢,切不像切,削不像削,默然操作一会,忽的道:“今天的事,是我鲁莽。” 金莲闻言住手,向他望了过来。武松仍旧低了头,一片片削着王瓜。沉默一会,道:“是我误会,行事急躁了。嫂嫂原谅则个。” 金莲一语不发,直瞪瞪地看了他半天,忽而一咬牙,往他额头上狠命点了一指,道:“你这个……”却又咬住嘴唇不说了。半晌,道:“今天的事情,不要同你哥哥说。别看他身体残疾,气性比你还大。” 武松未应什么。金莲回身继续揉面,道:“王干娘说你去寻我了?” 武松道:“我骑了一匹马,把回城的路走了三趟。来回总寻不见你。” 金莲也便会意,嗤笑道:“怎么,你以为我寻短见了?” 不闻小叔回答。她便冷笑道:“你放心,我是一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叮叮当当响的婆娘!怎么也不至于就走到了那一步。”说话间已然揉妥了面,将面团往案角一摔,蒙上一块湿布。 问道:“你脸上怎么回事?” 武松额角一处新鲜淤伤,听她问起,自己伸手摸了一把。她手上沾得有湿面,刚刚粘在他前额,他也未去管它,任它渐渐风干了,刺着皮肤,有一些异样。这会儿借着一抬手的当儿给它揩去了。 他道:“适才天黑了,把另一个人错认成你。不合同她家男子汉争吵起来,动上了手。”见金莲另起一口大灶,便走去帮着烧火。金莲也就放手,将灶火让给他照料,回身自去忙碌别的。 她手下择着菜,半恼半笑地道:“认错人也就罢了。怎么还同人家男子汉合气?” 武松半跪着升火,给倒灌烟气熏得扭过头去,呛咳了两声,道:“那人非说我调戏良人妇女。不合赶上我心中焦躁,说不多两句,就动上了手。” 金莲叹道:“你这个人,当真受不得半点委屈——火候差不多了。柴便不必再添它。” 武松便住了手,道:“倒是不曾认真打了起来。我不曾吃亏。” 金莲失笑道:“认真打了起来,吃亏的还能是你?便是她男子汉今日造化低,不长眼撞在你的手里。” 武松未答,拍去手上烟尘,直起身来,看了一眼火势,道:“我一直说哪天有空,寻个工匠来瞧一瞧这口灶,改一改烟道,总是忘记。” 金莲道:“真要寻了泥水匠来,你叫他也就手儿修修后院茅厕台阶上砖头。今年雨水多,塌了几块。” 武松道:“这个容易,改天我自知理会。”拎过锡壶,举壶饮了一口。金莲见了道:“这是前日的残酒,吃不得了。”自武松肩膀上探过身去,将他手中酒壶取过。 她这一句话脱口而出,并未多加思索,待得省过味来,二人都愣了一愣。幸而油锅这时已然烹热,如箭在弦,金莲遂倾了蛋液下锅,激起唰拉一响,一番忙乱,将这一瞬间的尴尬打岔了过去。 油锅噼啪作响,她于这动静当中问了句什么。武松未尝听清,问道:“什么?”金莲提高声音道:“你脸上的伤,要不要紧?”武松道:“不要紧。”金莲便不再问,自去案前擀面。面卤在火上炖煮,八角葱姜馥郁香气逐渐飘散出来。 她切着面,忽似想起什么,问道:“你不曾上我妈家去寻罢?这事要是叫她老人家知道了,又是一场官司。” 武松道:“不曾。我猜想你多半不在娘家。”金莲倒是一愣,道:“你怎的又猜得到这些?”武松略一迟疑,道:“你受了委屈,断然不会去寻你的母亲说。这我却还省得。” 金莲不防被他说得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借着下面入锅,将锅盖一揭,一股白气蹿起,便掩盖了过去。 武松仍旧对了灶火。忽的道:“你脸上的伤,是他打的?” 金莲不置可否,道:“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你还能找他拼命不成?” 武松道:“不必我同他拼命。我不信这世上便没有王法。” 金莲失笑道:“叔叔快别说这样话。你打得了老虎,却动不了西门庆大官人。他在这清河县里,手眼通天的人,谁敢动他?” 武松道:“他不当对个妇道人家动手。” 金莲道:“打女人不对?那天你可不是这么说的。‘我武二眼里认的是嫂嫂,拳头却不认的是嫂嫂!’” 第23章 武松被她说得一窒,一时无辞以对。金莲也沉默下来。隔了一会,道:“我也不是生来就是你武二的嫂嫂,你哥哥的妻子。倘若我不愿意再在你武家了呢?你待如何?” 武松沉默一会,道:“嫂嫂若是在武家受了什么委屈,不妨告诉我。武二并非掀天揭地的人物,可武家的事,我自理会得。” 金莲冷笑一声,道:“说得容易。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你一个嫡亲兄弟,断得了什么?” 武松便不言语。金莲道:“这话你不愿意说,奴替你说了罢:奴妇人家,能有什么了不得的难处?恪守住妇道,万事挺上一挺,天大的事也就挺过去了。——可要是我不愿意再守了呢?” 武松皱眉道:“嫂嫂这番话自哪里来?” 金莲道:“你不想我说,我偏要说。你当我是没有七情六欲。人之常情,我却都有。倘若这般便挣得淫妇二字,那我也没话说。你总说‘篱牢犬不入’,这话倒也不算空穴来风。就是刚才,在那庙里。你若是来得再晚了一些——” 武松不待她说完,喝一声:“嫂嫂自重!”将她打断。他没有抬头,缓缓地道:“嫂嫂适才想必受了惊吓。武二敬重嫂嫂,你的这些话,我不计较。” 金莲叹一口气,道:“卤快糊底了。收火罢。” 武松一时未反应过来,抬头瞪了她,睁了眼道:“怎的?” 金莲扬一扬头,道:“炉子。你果真不会簇火。别再大火催它了,盖上罢。”武松明白过来,依言掩了炉膛盖子。 金莲揭起锅盖,以长箸挑出两碗面,将烹熟的面卤折在一只海碗里,配几碟小菜冷盘,一道掇作一只托盘,端了过来,往灶台旁搁了。道:“酒便要现烫。刚刚奴不想起来。你两个心里要吃杯酒,奴待会儿烫得给送了来。” 武松不应。默然片刻,道:“我有东西给你。” 伸手入怀,摸出个小小布包,揭了开来。只见里头包着一对簪子,簪头刻一株金玲珑青松,番石青填地,式样雕工虽不足观,浑金足赤,透着一股朴拙气息。金莲于他手中看了一眼,诧道:“叔叔这是作甚?” 武松道:“现今住着这栋房子,我才晓得,是嫂嫂当掉了钗环,银钱交与我哥哥典下来的。” 金莲蹙眉道:“这话是谁告诉你的?” 武松微微一顿,道:“你别管是谁告诉我的。” 金莲便明白了,点头道:“你去打听过了。怎么?街坊邻居,他们都说了我一些什么?” 武松被她一语道破实情,有一些下不得台。摇头道:“并没有说什么。不过都说你小时懂事,有个好父亲,做得一手好针黹。” 金莲笑道:“是啊,多亏了我父亲,奴才有一门手艺傍身。” 说话间摘下鬓边半凋榴花,随手撂在灶边,于武松手中拈起一根簪子,往发髻上试戴了。左右却无镜子,遂向厨房水缸内俯身照了一照。 厨下一盏昏暗油灯,影影绰绰,映亮她娇柔面容,倒映缸中,是浮在黑暗水面上的一朵莲花,簪头一点微黯青光便是花瓣上停驻的蜻蜓。人比花娇,这朵花却不在笑。她榴花一般火红的嘴唇边没有笑意,神色有一些怔怔的,不知道在想着一些什么。 她出一会神,微微一笑,道:“不错。总比掐花儿戴强!庶不叫人笑话。” 武松道:“这对簪子是问隔壁银铺打的。制好有一段时日了,不合姚二郎会错了意,是照了我名字打的式样,故而一直不便拿出来。本说宁肯贴些工钱,熔了另打一副,谁知他一直忙不过来。现下还是先给了嫂嫂。这算是我哥哥欠你的。往后有了别的,再慢慢的还。不然男子汉大丈夫,住着妻子银钱典来房屋,没的叫人笑话。” 金莲听了这话,却笑起来。道:“你哥哥欠我的钗梳鞋脚,要你做弟弟的替他还?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武松道:“总得有人来还。” 金莲便低了头,将那一朵半凋的榴花拾在手里,搁在手心里,慢慢地揉搓着,微笑道:“倒也不是不行。只是你哥哥可还欠着我别的东西,怕说出来你还不上。我若是像你说的,自个儿尊重自个儿时,这东西便也不能要了你的。叔叔自家留着罢!” 丢开残花,发间拔下簪子,往武松怀中一掷,掇起托盘,往外走去,呼唤一声:“大哥,吃饭!” 第12章 12 这日武大挑了担子,街上正走。忽闻背后一个人高叫一声:“卖炊饼的!”遂站住了脚,循声望去。但闻蹄声嘚嘚,一个俊俏小厮,眉清目秀,傲气凌人,骑一匹马赶了上来。慌得武大向街边歇了挑子,叉手不离方寸,唱个喏道:“这位哥哥,要多少炊饼?” 那小厮且不答言,翻身跃下马背,向武大上下打量两眼,笑道:“你认不认得我?”武大陪笑道:“俺们哪里认得。” 旁边有好事的便笑道:“你不认得。他是西门庆大官人府上管事的哥哥!叫作玳安的便是。” 武大道:“既是恁的,哥哥唤我作甚?” 玳安道:“你放心,不是好事时,也不来寻你了。俺家大娘说了,你家如法做得好炊饼,改天家中宴客,要问你做上三五十枚,管待宾客,还有定金要下与你。你随我家去,取了银子,见过主母罢!有话要吩咐你。” 武大道:“哥哥,要三五十炊饼容易。吩咐个日子,回头小人做好了送上门来。何消得上门上户?”玳安便沉了脸色道:“原话是叫了你上门说话。这是俺家主子吩咐,谁敢驳回?” 武大尚自迟疑不决。玳安已然冷笑道:“现成的一宗好生意,巴巴地赶上门来照顾,你倒推三阻四。也罢,看来是嫌西门府上的生意太小,卖炊饼的哥哥看不入眼。” 拽过辔头,作势翻身上马。慌得武大一手扯住,道:“哪里敢有这话?只是俺们这等不知事的粗人,没见过世面,上门上户的,怕不懂你们深宅大院规矩,粗手笨脚,冲撞了奶奶则个。” 玳安便笑起来道:“哪来这么多废话。叫你去,你便去!还待人拿八抬轿子来请么?” 周围看热闹的便也起哄道:“还怕大官人家拿长锅煮吃了你不成?” 武大无奈,只得挑了担子,跟在坐骑后头,玳安按辔缓行,在前引路,不多时来到县前街上。迎面一堵大白粉墙,三重金漆朱门,好气派一座门首,玳安却不进去,径直引着武大一绕,踅往旁边一条僻静巷子,在一扇朱门前停了,叫门开了,引了武大进去。 武大进得门来,头也不敢抬一抬,挑了担子跟在后头。但见玳安在前头走得飞快,引了他一路进入仪门,转过大厅,由鹿顶钻山进去,穿过花园角门,抹过木香棚,两边松墙,来到三间小卷棚中,玳安便立住了脚。 武大走到这里,早出了一身汗,又不敢擦,便将担子歇下,揭下头巾扇着风,偷眼觑望四周,但前后帘拢掩映,四面花竹阴森,周围摆设珍禽异兽、瑶草琪花,各极其盛,里面一明两暗书房。诧笑道:“这是哪位奶奶住的屋子?” 玳安笑道:“哪个奶奶的闺房这样多字画儿?又能叫你瞧见?这是爹的书房。你在这里等着罢!” 话音未落,后头书房内转出一个年轻小童,唇红齿白,俊俏得女孩儿家也似,头带瓦楞帽儿,撇着金头莲瓣簪子,身上穿着苏州绢直掇,玉色纱縼儿,凉鞋净袜。见了玳安便戏道:“贼囚,怎么白日里正事不做,上这里来走跳?爹却不在这里。敢是贪图做俺做半日孙子儿?” 玳安笑道:“淫妇!满口里尽知道胡吣,也不看看有客人在这里。” 那小童这才看见武大,唬了一跳,顿时把脸飞红了,翻身往后便走。玳安唤住道:“书房里有人没有?爹在哪里?” 书童答道:“书房里这会儿没人。他老人家在前头应客。”脚下不停,一径去了。 玳安遂道:“你自坐。我去通报了就来。”将武大引进书房内,自向外去了。 武大偷眼打量四周时,上下放着六把云南玛瑙漆减金钉藤丝甸矮矮东坡椅儿,两边挂四轴天青衢花绫裱白绫边名人的山水,一边一张螳螂蜻蜓脚一封书大理石心壁画的帮桌儿,桌儿上安放古铜炉、流金仙鹤,正在悬着“翡翠轩”三字,左右粉笺吊屏上写着一联:“风静槐阴清院宇,日长香篆散帘栊”,四下一派富贵清幽气象,心中打鼓,便不敢坐,只将屁股挨了椅子边缘等候。 忽闻环佩叮当,院外转出一个十六七岁年纪的丫鬟,眉目灵动,白绫衫儿,秋香色重绢裙子,端着一个托盘,托盘里三只小锺儿,几碟细点,香风细细地走了来,说道:“客人用茶。”一双眼睛水银里浸的两丸黑玛瑙一般,只管向武大身上打量。 慌得武大站起身来,双手来接,道:“生受姐姐。” 那丫鬟抿嘴而笑,放下托盘去了。往盘中看时,一样样极尽精美,哪似能入口的东西?不敢沾唇。坐得一会,听见隐隐环佩丁当,屏风下隐隐露出一角裙裾绣鞋,似有女子声音窃笑。 第24章 武大不敢多看。正自坐立不安,忽见外间一个男人摇摇摆摆地走了进来,头上戴一顶新盔的玄罗帽儿,身上穿一件半新不旧的天青夹绉纱褶子,脚下丝鞋净袜。见了武大便满面堆上笑来,道:“呀,是武大哥来了!” 慌得武大跳起身来,叉手不迭,道了一声“大官人”。来人便站住脚笑道:“我不是西门大官人,乃是他结拜的兄弟,小姓应,兄弟当中行二。” 便让烫酒上来,陪着聊了许多闲话,只应酬得武大受宠若惊。拣了个机会,小心询问:“听说主母要买炊饼。” 应伯爵笑道:“这笔生意原是俺哥要同你作成。他在前头会个客商,耽搁了,这就来了。” 武大一呆。正说话间,应伯爵忽而立起身来,唤了一声:“哥。” 武大回头一看,但见门帘一掀,步伐带风,大踏步走进一个人来,家常穿一身玉色道袍,外罩青纱衫子,腰间缠裹金带,手上拿一把川金扇儿,面目英俊,气宇轩昂。进门便连声告罪,道:“久待!久待!刚刚前头一个客人,聒噪许久。我不耐烦同他缠,又不好打发了去,好容易才脱身出来。” 自向主座上坐了,满面春风地问好。亦不待武大答话,伸手一摸酒壶,当即将脸色一沉,喝道:“贼囚根子,怎么一个都不在跟前伺候?我不来时,便好意思叫客人喝这种温吞酒水?打量家里管事的人都死完了么?贼少打的奴才!”慌得一个小丫鬟走上前来。西门庆便一叠声催去重新烫酒。只唬得武大呆若木鸡。 应伯爵笑道:“哥,你最近得意,丝盐两道,都运转得开。刚刚听平安儿说了,送上门来的一桩绢布生意,钻到哥的手下,非要你作成了它。” 西门庆摆手道:“哪里的话!是个湖州客商,船走到这里,谁想本定下他货物的买家反了悔,五百斤丝线压在手里无处安放。都知道我有这个力量,辗转寻上门来,要我替他将这一批货物脱手。岂知别人都不肯要他的,他的货物哪里好脱销!” 应伯爵微笑道:“哥,你生意做得大,晓得行情。湖州丝线,倒不愁不好发卖。压价的话儿,犯不着对俺们说。” 西门庆哈哈大笑,道:“贼狗才!你不知买卖甘苦。我原是想狠狠压一压价,给他吃了进来,叵耐钱都放在外面,一时倒不趁手,临时还得要打点京里。眼看下月蔡太师生辰,搭上了门路给他老人家送礼,次一点的难道拿得出手?又是一桩用钱处。你不知道,临时少两匹大红纱蟒衣,使人一地里拿银子寻不出来,幸好你五嫂子楼上搁着几件蟒没裁。昨儿叫我去看了,倒比杭州织来的花样身分更强十倍!不怕他老人家不喜欢。” 应伯爵便肃然起敬,压低了声音道:“可是那个蔡太师?” 西门庆道:“还有哪个?” 应伯爵道:“哥,你的银子出去,岂有不生了一两个崽儿再回来的?这生辰贺得他欢心时,又是一桩合算买卖。” 逗得西门庆喜欢不尽,笑道:“罢,罢,宁可卖了悔,休要悔了卖。如今眼看新丝快下来了,下来了丝线便不值价,他正着急。我且再晾他几天,压一压价,东拆西挪一笔活钱,设法把这批丝线收了进来。” 应伯爵拍手打掌地道:“就是这话!还是哥会做生意。” 二人谈讲一会生意人情。武大哪里插得进半句话去,幸而有个应伯爵能说会道,倒不冷场,话锋一转,道:“最难得哥生意做得大,也不忘了兄弟好处。” 西门庆道:“正是这话。”转头向了武大道:“早听说你家古法炊饼做得好。如今家中这个厨子样样都好,唯独一样不好,他是南方人,不大会安排面食。正巧我有笔盐引生意要做成,下月要应酬京中下来的一位巡盐御史,蔡太师门生,天子御笔点的状元。他北方人,惯爱吃一口面食,我应酬不了他,便是特为向你订五十个炊饼。” 武大惶恐不胜,满口答应下来,道:“做得送来!做得送来!” 西门庆微笑道:“不必客气,都是养家经纪人。我同兄弟隔壁王干娘也是旧相识,常上她家走动吃茶,总听说武兄好福气,妻子贤惠,兄弟英雄,且是在街上做些买卖,大大小小不曾恶了一个人。又会赚钱,又且好性格,真个难得这等人。依我看你家那地段,人气倒旺。家里若是有两间临街房,索性开个铺面,也省得日日窜街走巷发卖。” 武大心中不安,揣测其意,小心答道:“俺们小本生意,哪来成本!” 西门庆见他形状,只微微而笑。再坐一会,便有一个伶俐小厮来请。西门庆便站起身道:“前头四处都在寻我,实在脱不开身。二爹帮我应酬应酬。”应伯爵道:“哥,你放心去。”武大急忙起身相送,看西门庆一路带风地去了,讪讪坐回。 应伯爵便摇头道:“哥这样善心人,实在少见。你不知道,他这样周转不开,前日吴二哥来开口问他,哥还借一百两银子与他。原本每月行利五分,俺哥做主,取笔把利钱抹了。他待自己人便是这样厚道。如今他却有心看觑你,只是你答不答应?” 武大心中愈发惊疑不定,答道:“小本生意,老爷抬爱照顾,受宠若惊。哪里还敢奢望别的?” 应伯爵便抚掌笑道:“兄弟是本分人。事成不成,只看你的造化罢!如今县里人谁不知道,你家娶得一个好贤惠嫂子,模样儿气度,世上能及的少有。前日我哥打县前经过,无意间见了一面,回来便跌脚嗟叹,说叫这般人物守着个炊饼摊子,日日烟熏火燎,好不惋惜。” 听他语气轻狎,若无其事地提起自己妻子来,武大脸色便白了,说不出话来。听闻应伯爵道:“我哥素来最爱惜人才。如今见你夫妻上进勤谨,愿意提携你两个。指两条路与你选:第一条路,你还是好好做你的炊饼生意,咱哥也不坏了你夫妻和气。至于好处,不必说什么衣服头面,任她拣选,就是房子铺子、金银钱物,但凡你肯开口,我哥这样大方人物,哪有半句不情愿的。” 武大脸色青白,半天方憋出一句话来,道:“怎么,你要我发卖了自家妻子,去换这些好处?” 应伯爵一怔,连连摆手,正色道:“谁说要你发卖妻子?你不要乱说话。我哥最怕坏了人家夫妻和气,不过要你应允,趁你时常不在家时,他便来府上走动走动,伴了嫂子闲来坐坐,解闷说句话儿。” 武大气得浑身哆嗦,道:“你们把我当什么样人了?” 应伯爵便哈哈地笑了起来,道:“兄弟,这就是你的糊涂处了!这县里谁不知你夫妻两个同紫石街上张家有一段缘分?你原来受过他家的恩情。你妻子本来也是张家的人,从他那里出来,一纸身契,想来还在你这里收着罢?他家如今是张懋德当家主事,我哥倒也同他相熟。彼此都是清河县的老人,知根知底,如今续上这段前缘,也是旧日情分。谁敢不尊重你?” 见得武大一声不响,便换了一副推心置腹声调,劝:“岂不闻‘最难消受美人恩’。嫂子这样人物,青春年少的,你守着她,拘着她,难道就拘得住她的一颗心?” 看武大仍旧一言不发,也只笑笑,道:“我索性顺带与你讲明了第二条路罢!我哥说了,倘若你男子汉家有些硬气,觉得此事难为时,倒也大可抽刀割席,断了这段夫妻缘法,叫个保人,一纸休书,把嫂子休了。她的归宿,你不必担忧,管教她下半辈子饭来张口,水来湿手,插金戴银,呼奴使婢过活。得你这番成全,哥也必不忘恩负义。再者你兄弟做个都头,哥在县官面前美言几句,叫他升个一官半职,他老人家的话,岂有不好使的?” 武大听到这里,手足俱颤。应伯爵看他焦躁,正色道:“有句心腹话儿,咱们两个,我私下里说与你听。我哥虽则说了时常过来走动,他家大娘子也是个贤惠能容人的,可他屋里放着那么些娇妻美妾,一个二个,新欢旧爱,手心手背的,他也不好冷落。她们要拘束着他脚步,走动起来便势必不能那样勤谨,碍不了你两个夫妻情分,自家关起门来,还是一样过日子。若是兄弟割舍不下妻子,倒是正经选第一条路合适。” 武大喃喃地道:“你说碍不了我两个夫妻情分!嘿!你说碍不了我两个夫妻情分。” 应伯爵看他神情不对,遂变了脸色,正色道:“武大哥,好话兄弟便只方便讲到这个地步。俺哥能主之人,踢天弄井,场面上的人物,什么不省得,什么事不晓?但凡人敬他一尺,他哪有不还人一丈的?你要懂得识大体。” 顿了一顿,道:“前些年你兄弟离了阳谷县,畏祸出走,是因为醉酒打了一个人。那人不是别人,正是童枢密罢?” 武大一凛,背上顿时出了一层冷汗。听他续下去道:“如今这事虽说过去了,你可知道?如今那位是童太尉了。” 说着将大拇指一挑,道:“……在朝中是炙手可热的第一等人物。可叹你这个亲兄弟如今还做着官面上的人。” 第25章 武大便呆了。说不出话来。应伯爵见他面如死灰,反倒笑了,摇手道:“罢,罢,没的同你说这些作甚?我哥是个好性儿的,你不逼他时,他也再不拿这些话来唬你!只怕你把他迫到山穷水尽时,他就算撂给你这些话儿,还不落忍下手哩!罢,罢,我也不催你,这种事情哪里急得。我不留你坐罢!回去好好想个明白,权衡轻重。想通了给句准话便是。” 说着便站起身来送客。武大一声不响,挑起担子,随他转出门口。应伯爵熟得狗都不咬的人,一路送了出去,笑道:“耽误你这半天生意!” 大门口站住脚,注视武大挑着担儿去了。 第13章 13 武松到家,不见有女眷出来迎接。正自家脱卸凉笠,忽闻屋后传来隐隐人声笑语,出去一瞧,金莲同迎儿将索子一头系在树上,娘儿两个正在院中跳百索儿。 迎儿一根索子摇得飞快,只催得金莲疲于奔命,汗湿香腮,气喘吁吁地骂:“小怪肉儿,平时正经使着你,死了一般懒待动旦。这时候怎的不见你惜力?要催死你娘了!” 迎儿笑道:“娘,你不如我身子轻。似俺这般跳时,一点不费力气。” 金莲道:“夯货子!换了我做女孩儿家时,难道你还跳得过我?别叫我骂了出来。”迎儿不应只笑,往她身后一味努嘴使眼色儿。 金莲回头见得小叔到家,脸上一红。跳开两步,向一旁避了,手扶着树提上鞋跟,去夺继女手中索子,道:“你说我跳得不好,你自跳个叫我瞧瞧。” 迎儿却不肯松手,招手儿道:“二叔来跳一个。”武松推脱道:“我不会。”迎儿道:“那你替俺们摇着索子。”不由分说,将索头塞进武松手里。 武松道:“我有正事。”迎儿哪里肯放?叔侄两个你推我让。金莲并不过来,抬手拢一拢鬓发,只站得远远地瞧着,亦是抿着嘴儿,笑不可抑。 武松无奈,只得脱了上盖布衫儿,向旁安放了,接过索子,使寻常力道抡了一圈。不料金莲迎儿两个都纷纷惊叫起来,东倒西歪,走避不迭。迎儿道:“二叔,劲儿使得忒大了。”武松遂收了力道。迎儿却又不依,道:“二叔这们粗的膀子,怎么摇起绳儿来还不及我娘有劲儿!” 武松也不禁笑了。皱眉道:“到底是要怎样?” 这边尚不及理论,娘儿两个却又争执起来,这个说你躧了我的鞋,那个说你拽歪了我的裙子。叽叽喳喳,正自热闹,外间门扇忽而一响,跟着是担子卸地动静。 金莲道:“是你爹回来了。”正欲迎了出去,却见武大自外一阵风似的走了来。金莲便迎上去笑道:“养家经纪人回来了。怎么这般气冲冲的,也没个好脸色赏我们?敢是在外头受了气来?” 话音未落,武大骂声:“淫妇!”一记耳光当面劈来。金莲猝不及防,“嗳呀”一声,被扇得一个趔趄。 迎儿吃了一惊,叫了一声:“娘!”上前搀扶。 武大喝道:“她是你哪门子的娘?她也配你叫她娘!”一把将女儿搡开,卷起袖子,上前扯住妇人要打。武松见得不对,两步跨过拦在当中,道:“哥哥,有话好说。” 武大怒道:“护她作甚?怎么,你也同这淫妇有些首尾么?”话音未落,金莲将小叔狠命一推,兜头便抽了丈夫一个嘴巴。 武大脸上吃了一记,热辣辣的,呆了一呆,反倒冷静下来,不再去抓扯妇人。武松心知有事,将侄女儿轻轻一推,喝一句:“你楼上去。”迎儿唬得木怔怔的,一步三回头地去了。 武大瞧见妻子鬓发凌乱,脸颊红肿,却也一声长叹,退了两步,自家往院中石阶上颓然坐了。抱头呆坐半晌,道:“下半晌我在街上卖炊饼,西门庆家一个小厮来寻。”将事情前后来龙去脉,适才应伯爵一番言语说了。 说完不禁又激起一番愤怒气苦,怒向了妻子道:“你做的好事!在外头偷的好汉子!叫我平白受这番折辱。你同西门庆这厮,什么首尾?” 金莲紫涨了脸,道:“谁人偷汉子来?你在外头受了鸟气,听了别人的混账言语,男子汉大丈夫,自己不晓得伸张,回来在屋里作威作福。妆甚么霸王!你再大声些!好叫街坊邻居都听清楚了。就这些话,你敢不敢同我向邻里面前说去!”一手扯住丈夫,往外便走。 武大更怒,喝道:“岂不闻‘家丑不外扬’?你这淫妇不要脸,我却还要脸!吃邻舍听见笑话,回头我兄弟两个出去怎生做人?” 武松阻拦道:“哥嫂休要动气。”将那日永福寺中情形扼要说了。说完道:“总是这厮不能得手,便寻上了哥哥。” 武大却也始料未及。听完愣了一会,转头瞧见妻子云鬓散乱,眼中含泪,楚楚可怜模样,不复平日要强,怒气倒是先烟消云散了一半。 面子仍旧上下不得台,叱道:“总是你这淫妇,成日价做张做致,抛头露面。否则怎至于招了他这样虎狼前来?” 金莲点头冷笑道:“原来你也晓得他是个虎狼。‘篱牢犬不入’,篱笆便只拦得住过路的蜂蝶猫犬,难道还拦得住山里来的虎狼?再说了,你便是拿篱笆拘得住奴一时,难道还拘得住奴一辈子?县里也不缺人家妇女当垆做生意的,那更是抛头露面的生计。别人家老板娘又都是怎么过来的?怎么就盯着我一个骂,不敢去为难汉子?” 武大更怒,道:“还敢顶嘴!我说你一句,你便有这么些话说。” 金莲便涨红了脸,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我没做亏心事,自然有这些话说。” 武大愤怒气苦,脱口而出,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怎么想的。你这淫妇,成天价想着汉子,只恨不曾嫁了个身体康健的丈夫。你不知足!” 金莲听了这话,反倒平静,道:“大哥,你这番话骂的是奴还是你自个儿?我青春年少,守着死灰凋木也就罢了,难道你还能不教我有个念想?再说了,当年嫁你这事,难道是我自个儿做主愿意的?妇道人家,一条贱命,向来由人不由己。奴的身子不是自己的也就罢了,难道你还能教我的心也跟了去?” 武大气得哆嗦,点头道:“好,好!人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如今你是嫌了我了。你妈妈说你那些话果然不错。” 金莲道:“我什么时候嫌过你?但凡奴真正嫌弃你时,日子早就不是这样过法儿了。‘将熊熊一窝’,上梁不正下梁歪,一个家里,但凡男子汉不能主事的,凭女人跳得再高,守得再严,也是没用。如今就是没有西门庆,也有东门庆,南门庆,要么我自己把脸皮划了,绝了这些人的念想,要么你趁早把休书写了,把我给了他是正经!” 武大大怒,伸手便打。武松刚刚听得哥嫂二人斗气,话是愈说愈重,愈见不堪,就连淫妇偷汉这种话都说了出来,再也呆不下去。正要走避,见得哥哥伸手要打,也只能回身阻拦,劝道:“大哥,有话好说。却不当动粗。” 武大怒道:“这是我老婆,我要打她怎的?”上前便拉扯妇人,被弟弟一手架开。武大伸手够不到妻子,喝道:“我的事你少管!” 金莲便哭起来,一头撞在丈夫怀里,哭喊道:“你打!你是个威武强人!打老婆的汉子!这般威势,那个拦着你手儿哩不成?你打不是!有的是我,随你怎么打,你便打死奴,也强过把奴给了西门庆!” 武大气得乱战,当真举手往她身上拍了两下。夫妻两个两边厮扯,武松夹在中间,却也被夹缠得焦躁起来,喝一声:“彀了!”手只一推,将哥哥险些推的一交。 他也怔了一怔。却仍旧挡在金莲身前,一步不让,道:“哥哥,这事上你不占理。” 武大呆了一会,长叹一声,道:“罢!罢!”转身大踏步自向外去了,头也不回。武松怔了一会,追了出去。 金莲一个人落在堂屋里。这一番伤心恼怒,非同小可。愣了一会,呜呜咽咽,痛哭起来。 正自伤心落泪,半胡梯上忽而探出一个小脑袋来,却是迎儿。怯生生地溜了下来,唤了一声:“娘!”向外张了一张,问道:“我爹负气走了?”又问:“他刚刚干么打你来?” 金莲气不打一处来,怒道:“夯货!哪壶不开提哪壶。”举手便打。迎儿吓得浑身一哆嗦,抱头闭上了眼。 金莲手举了起来,见这小女儿惊怯不自胜模样,却又于心不忍,手便举在半空中落不下去。迎儿半日见她不打,睁眼道:“娘,你若是心里不好受时,索性打俺两下。”金莲心中反倒一阵难过,扭开了头。 迎儿见她不应,索性将一只肩膀凑了上去,道:“娘,你打!你不打,我身上横竖痒飕飕的不得劲儿。”金莲破涕为笑,“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骂道:“小怪肉儿!偏你有这么些花样儿。过来!我与你把头发重新辫一辫。”将女孩儿拽过,与她重新编妥适才跳散的发辫。 迎儿乖乖的令她梳着头,问道:“娘,我爹同你赌甚么气来?”金莲道:“谁晓得他又发什么神经!”迎儿道:“娘!同你过不去的是俺爹,又不是俺。——你老人家手轻些儿。” 第26章 金莲道:“怎么,你还挑拣上了!”取红头绳给她捆扎辫梢,自己亦重新梳抿过鬓发,揽镜自照了一照。 发一会怔,道:“你饿不饿?”迎儿便撒娇撒痴,道:“我一早饿得狠了。娘,你心里想吃些儿甚么?说与我,我上街买去。”金莲道:“平白无故,费钱作甚?”自往厨下草草安排一顿晚饭,叫迎儿吃了,自己却是一口也吞咽不下。 饭后打发了迎儿上楼睡觉,自家无精打采,洗过碗筷,收拾了厨房,便在堂屋等候丈夫。守着一盏孤灯,左等不来,右等不来,未免心头发慌。 忽而听见房门一响,顿时一凛,丢下手头活计,急迎出去,唤了一声“大哥”,但见帘子一掀,进来的人却是武松。 叔嫂两个人同时开口。一个问:“我哥哥归家不曾?”一个问:“寻见你哥哥没有?”二人都是一怔,不约而同地摇了摇头。武松便道:“我待会儿再出门去寻。” 金莲道:“生受叔叔。吃过夜饭不曾?”武松道:“多谢嫂嫂好意。我却不饿。”绕过她身边,径直向屋里去了。 金莲怔了一会儿,重新回去坐下。心中空落,炎热夜气逐渐清凉,逐渐凄清,自帘下钻入。她独个儿守在堂屋当中,渐觉身上发冷,然而怕武大归来,不敢就掩了门。缝纫几针,发一会怔,再趴在桌上旽上一会儿。迷糊清醒间,不知过得多久,忽而听见邻家狗叫了两声,跟着外边门一响,有人打起帘子进来。 金莲心中一跳。跳起身看时,武大独个儿从外头进来了,满身酒气,进来时带得烛焰一忽闪。看他脸色时,却还平静,不似刚才暴躁,金莲便叫了一声:“大哥。”武松听见动静,也从房中出来,唤了一声“哥哥”。 金莲问:“吃了饭不曾?”武大摇了摇头。金莲道:“锅里留着热饭,等你两个。我去热一热端出来。摆在当院么?”武大摇了摇头,道:“我心里不饿。”金莲问:“你哪里噇了这么些黄汤来?”武大不耐烦道:“去寻花胳膊陆小乙吃了几钟。问甚么问!”金莲便也不敢再问。 武大并不上楼,立在当地不动,也不说话,只一味向桌上蜡烛瞧着,瞧了一会,伸手去接烛身上流下的烛泪,将一小块蜡捏在手心里,慢慢地搓揉着。 他出了一会儿神,道:“大嫂,我还给你写一纸休书罢。” 金莲脸色煞白,道:“我为下甚么非,作下甚么歹来,你要凭空休了我?” 武大摇了摇头,道:“你没个错处。” 金莲咬牙道:“便是按七出之律,你当休奴,也只合按“无出”一条。这无出之错,却也不能单单只算在奴一个人的身上。你凭甚么休了奴?便拿到保人面前说时,奴也是这话。” 武大也不同她争执,只叹一口气,道:“你当真还愿意跟了我?” 金莲一呆,点了点头。 武大并不向弟弟看,仍旧望了烛台,道:“那好。从今往后,就是咱们三个人一道过活罢。” 这话说出来,武松金莲都是一怔。金莲一时未省过味来,待得会过意来,心中便猛的怦怦乱跳起来,一时间头昏脑涨。听闻武大道:“我不够刚强,没本事把得家定,叫你嫂嫂无忧无虑过活,也给不了她一子半女。你我兄弟两个,她的这段姻缘,本该应在你的身上。你也不必多虑,这是咱们一家人的事情。你情我愿,决不能有外人说些什么。” 金莲又惊又羞,说不清心中甚么滋味,双腿发软,粉脸通红,哪里敢向小叔看上一眼?惊惭无措间,却听闻武松开了口,斩钉截铁地道:“武二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哥哥,再来休要说恁的话,否则平白无故,教武二瞧你不起。” 武大并无惊讶之貌,只点头道:“也罢,我料定你多半也不会愿意。那就还是我走罢!” 这话说出来,二人又都是一呆。听闻武大自顾自说了下去,道:“迎儿是你之前的嫂嫂生的,我便带在身边,还同我一道过活。你嫂嫂比你还小着三岁,青春年少的,许多事情任性,你脾气却也暴躁。你们两个,凡事上头你需得忍让着她一些。她当年的身契还在我这里,作价三十两纹银。我写一纸文书,也写明如此,作价三十两纹银,将她与了你,恁的,往后总不至于再招人惦记。” 武松尚未说话,金莲已然跳了起来,问到丈夫脸上去,道:“你要把奴卖了给你的亲弟弟?” 武大道:“男子汉们说话,没你的事。不过写几十两银子做个彩头,拿老婆白白送人,没出息。” 金莲反倒笑了起来,道:“卖老婆就有出息?倘若西门大官人写给你三百两银钱,莫非你便也把奴给卖了?” 武大道:“你想到哪里去了?不过口说无凭,留个文书凭据,免得外头有人说嘴。” 金莲点头道:“好,很好,你们男子汉的事,也不来问一问奴情愿与否。既然没有情愿不情愿的话,那就纯是作价合适不合适的事了。三百两卖给西门庆行不通。换成三千两呢?” 武大略一犹豫,道:“你莫要发疯。一夜夫妻百夜恩,我怎能把你与了外人?” 见他犹豫,金莲便也明白。心中一酸,道:“奴幼时给亲生妈妈发卖,卖到王家,十五岁上,又给她争回来,卖给张家。再来一分钱不要,白白的与了你武大。奴便不说什么,如今连你也要把奴发卖给了兄弟?你算个什么东西?” 说着便哭了。向武大唾了一口,道:“你还是休了我罢!”返身径自上楼去了,留下两兄弟面面相觑。 武大叹口气道:“我又说错什么了?惹得她这样伤心。” 武松不答,沉吟一会,抬头道:“哥嫂不必再争。哥哥也不必再烦恼,武二明日便搬了出去。” 武大呆了一呆,一时未答。思索良久,似有所悟,叹道:“倒是我莽撞欠考虑了。你恼了我不成?” 武松道:“哥哥说哪里话?当初是我。便不该答应再搬了回来。反倒害的哥嫂不睦。” 武大摇头道:“是我折辱你了。这样话都说出来了,如今我也不好留你。罢,罢,你去罢!”口里说话,不觉眼中堕下泪来。 武松道:“我是没有什么。武二单身一人,县里有士兵服侍。倒是哥嫂如今需得趁早打算,早些搬离了这是非地才是。西门庆若是有意难为你二人时,他在暗,我在明,难道防得住他?” 武大摇头道:“搬到哪里去?我的生意根基都在这里。咱家已从阳谷避到清河,我又同你嫂嫂从紫石街搬到县前。还待上哪里去?” 武松道:“不如便回阳谷暂避一段时日。哥哥便不做买卖也罢,只在家里坐地,盘缠兄弟自送将来。” 武大道:“你以为阳谷县便没有西门庆么?你嫂嫂有一句话说得却对。没有西门庆,也有东门庆,南门庆。能躲到哪里去?” 武松道:“我不信这世间没有王法。哥嫂只管安稳度日,若有个风吹草动,派人送信给我。兄弟自知理会。” 武大苦笑道:“哪里来的王法?当年吃你打了的童贯,他现在是太尉了。‘杀人放火金腰带’!”兄弟二人都沉默下来。 武大见弟弟沉吟不语,晓得他脾气,反倒担忧,强打精神,安抚道:“如今什么事情没有,你也切莫轻易同人置气生事。别的话改日再说。早些歇下罢。” 武松摇了摇头,道:“今夜我还是先回县里。” 武大未再挽留,将弟弟送至堂屋门口。武松回身道:“大哥,进屋罢。好好看顾家中,有事便来寻我说话。” 武大道:“你放心。”目送弟弟去了,自己回屋不提。 武松走至帘子底下,忽闻背后有人唤了一声:“叔叔!” 他微微一震。回头望去,却是金莲从屋内赶了出来。她未说别的,于帘后驻足,将两只包裹递了过来。 武松不明其意,接在手里,一只是个整整齐齐的蓝布包裹,另一包却触手清凉,一张荷叶内裹着物事。听闻她道:“这是一套干净换洗衣裳,叔叔带上罢。荷叶包儿里是几只炊饼。别的东西不消你收拾,奴自拾掇了,明天你差两个士兵,过来担取就是。” 武松一愣,随即明白过来,不由得便低了头。手中捧了包裹,听闻金莲道:“你昨儿那身衣裳刚洗,还不见得干透。收拾妥当,过两天你侄女儿自送了来。跟叔叔交待一声,省得你找不见疑惑。” 武松道:“感谢嫂嫂忧念。” 说完这些,二人也便沉默下来。玄关处没有半点灯光,惟有堂屋里惺忪烛光从后透出,勾勒出金莲娇俏轮廓。她大概已经准备去睡了,换了一身家常夏布衣裤,卸了钗环脂粉,两鬓蓬松。一身碎花衫裤已穿得半旧了,洗得毛毛的,她斜斜地倚在门边,烛光自背后扑出,托着她整个人,于边缘描画出一层虎须般的、朦胧的金边。 适才的尴尬仍在。三人过活的那番话言犹在耳,现下虽是二人帘下单独相对,却也好像中间还多出了另外一人。昏暗当中,看不清彼此的面目表情,也多亏了不必看清,武松才能够借了黑暗,把一个小叔、一个兄弟这种时候该说的话说下去。他道:“我同哥哥说过了,要他早些搬离了这是非地,暂避一避风头,他只是不允。嫂嫂也替我劝一劝他。” 第27章 金莲却摇了摇头,道:“我劝不动你哥哥。我那个病妈妈也还在这里,难道说要她一道搬走么?给她知道这事时,怕不是要劝我改嫁!我那个妹子早已是不管她的了,也没有力量照顾。能走到哪里去?” 武松沉默片刻,道:“恁的,哥嫂好生保重。有事便派人往县里送个信,武二自知回来理会。”他这么说,他们却都知道,这一去,再见便不容易了。 一想到这一层,潘金莲心中便生出绝望,冷气混同着热泪,自心底生发出来。她没有掉眼泪,只道:“叔叔珍重。” 武松未答一字,自怀中摸出个小布包,一言未发,隔帘递了过来。金莲微微一怔,接了过来,入手微沉,便知道是那一对簪子。她未推拒,也未谢一字,只接在手中。 二人隔帘相对而立。月亮已经升上中天了。夏夜微凉的夜风从门口轻轻地吹进来,混同着洋沟中热天污水气息,街边菜叶腐烂气味,连同白日余热,晚香玉遥远而微茫的香气。院中鸣虫聒噪,衬得这一段沉默愈发惊心动魄。武松早该说上一句什么,打破了这奢侈而短暂的幻境,可是他一反常态的,一个字也未说。 隔着帘子,金莲听见他的呼吸,克制的沉缓深长,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他站在那里,就是一团火,辉煌灿烂,将长夜同密林照得透亮。可是这团火再也烧不暖她的日夜了。满天星光自天上落下,是戏台上的白袍银枪,披挂于他宽阔肩膀前胸之上。起伏的不知是星河还是他的胸膛。 星光是烫是冷?胸膛中这一颗心又是冷是热?事到如今,她不知道,也已经不在乎了。她听见武松道:“嫂嫂珍重!武二去了。” 金莲道:“慢着。”将凉笠自墙上取下,帘子掀开,双手递了过来,道:“这一回别再忘了。” 武松接了过来,道:“深谢嫂嫂。” 他没有立即走,将凉笠拿在手里,默然伫立片刻,道:“嫂嫂是心头一似口头。现在武二晓得了。” 潘金莲眼泪直流下来。道:“去罢!想念你哥哥时,便回来瞧上一眼。” 第14章 14 这日武大街上挑了担子正走。忽闻背后一阵蹄声,一匹马跑踍跳跃,飞也似地赶了上来,鞍上坐个玳安。 一人一马撵了上来,也不招呼,只勒了缰绳,拘着坐骑,同武大并齐了头,慢慢地走。走了两步,鞍上笑道:“喂!卖炊饼的哥哥,我家老爹叫我来管你讨句回话呢。” 武大恍若不闻,埋头只管往前走。玳安道:“这人莫不是聋了!”缰绳一扯,将马头拽得横过,拦在前头。武大遂撂下挑子,唱个喏道:“哥哥,又来照顾小人生意。要几枚炊饼? 玳安道:“不要炊饼,便是来问你讨句回话。”武大道:“甚么回话?”玳安诧道:“怎么,你还拿上劲儿了?便是前日寻你家去,应二爹说给你的那些话。你聋了么?”武大摇头道:“我不聋,便是只听得懂人话。”说罢将担子往肩上一掮,起身又走。 玳安一愣,明白过来,随即大怒。马背上敲了一鞭,赶上两步,将前路一拦,喝一声:“我把你个不识抬举的狗屄东西,没根基的贼王八!贼不逢好死的三寸丁!俺爹好心好意抬举于你,你怎的把他言语比作畜生?汗邪了你!” 武大便站住脚,道:“畜生尚懂得不淫人妻女。你家爹不如畜生。” 引得旁观的闲人齐发哄堂一笑。玳安勃然大怒,使性子破口大骂起来,武大不予理会,挑起担子,扬长自去了。旁人笑劝道:“你作甚同他三寸丁一般见识?”玳安哪咽的下这口气?怒气冲冲,自往满大街上抓寻家主不题。 不合那日西门庆在吴银姐院里吃了一日的酒,到日暮时分,已带半酣,才放出来,玳安满街上足足寻了半日,不想在狮子街街口遇见了,骑在马上,前仰后合,独个儿正往西走。玳安如同拾了个金宝,赶上去一手扯住,道:“爹哪里去!” 西门庆醉中道:“我认得你,你是我家玳安儿。贼囚根子,你不家去,往这里走跳作甚?” 玳安见他爹醉得狠了,只得扣了他辔头,做好做歹,就近引往狮子街上新开的丝线铺去坐地。铺子里新雇的伙计韩道国巴结,见主家大醉,慌忙接着,点盏浓茶上来吃了。玳安哪里还忍得过,等不得西门庆清醒,一五一十,添油加醋,将武大刚才的话学说了一遍。 西门庆不听则罢,听完酒醒了一半,恼的道:“好个不识抬举的贼王八!但凡他家这雌儿是对别的人死心塌地,我也不恼。如何肯守着那三寸丁谷树皮,也不看我一眼?他有甚么起解?” 玳安在一旁煽风点火。韩道国偏要另辟蹊径,劝道:“爹,何苦为这烦恼?你能主之人,要什么样女娘没有?何苦在这一棵树上吊死?” 西门庆摆手道:“你不曾见过她。但凡见过这雌儿,便说不出来这话。” 韩道国便顺着话头道:“既是这样人物,怎生守得住这般一个猥獕丈夫?不是都说她家小叔英雄?依我看多半是叔嫂勾搭成奸,这婆娘自己偷的好汉子在屋里。爹,你衙门里认识人,索性告诉一番,把这淫妇捉了去,拶上他一拶子。也叫她知道知道你的手段!” 西门庆一声儿不言语。思索一会,起身上马,一直走到家中来,玳安一路拍马追赶不上。进门不合撞见几房妻妾并了西门大姐,在前厅天井内斗草耍子,见到丈夫有酒了来家,返身往后便走。李娇儿生得肌肤丰肥,身体沉重,行动略慢了些儿,被西门庆带酒骂道:“淫妇们闲的声唤,平白糟蹋花草作甚?”赶上踢了两脚。余怒未息,在院中拍桌打凳,叱猫斗狗。丫头小厮都不敢过来。 月娘看不下去,说丈夫道:“你是在哪里灌多了黄汤,来家拿人煞气?别打量俺们不知道你首尾。前日里唤了应二爹过来,又巴巴的请那三寸丁上门,交头接耳说了半日,便是谋略县前那没廉耻的歪剌骨儿淫妇,卖炊饼的狐媚子老婆。你便谋那淫妇也便罢了,如何走了来家里作威作福,拿俺们正经老婆撒气?” 西门庆反倒笑了,坐下教丫鬟斟茶来吃,道:“谁同你说我谋她?” 月娘便骂:“负心的贼强人!吃了迷魂汤了。老婆当军──充数儿罢了,自家屋里搁着这么几房如花似玉的还不够,又要向街上去寻摸那等下贱老婆。豆芽菜儿有甚正条捆儿怎的!看得她这样金贵。” 西门庆一声不出,将一只茶盏捏在手里,慢慢地旋转。出一会神,起身向书房去,吩咐平安儿:“请了你应二爹过来说话。” 应伯爵不知何事,慌得飞跑跌撞,扑爬跟斗地赶到。西门庆将前番言语说了。应伯爵失笑道:“我还说恁的大事。他真有这样的话?原来这汉子恁的没福!哥,你也看开些儿。莫非你还比不上她汉子怎地?” 西门庆道:“就是这话。但凡这淫妇是真同她小叔有些首尾,我也就算了。死守着这么一个三寸丁,岂不是存心教我难堪?这话传了出去,如今我高低也是有官声的人,教我地面上怎么做人?” 应伯爵道:“哥说的是。这人虽说不值得什么,你要出这口恶气时,却也不能不顾忌他兄弟。童贯都敢打的人,倘若真的发起狠来,杀人不展眼的汉子,难道你拿命去跟他拼?须知哥你的性命金贵,比不得他。偌大家事,又居着前程,这一家大小,若有个好歹,怎么了得!依我看,你要奈何他夫妻两个时,先把这人支开,莫教他在跟前,你不好办事的。” 西门庆道:“你说的有理。”沉吟一回,教人拿出门衣服并拜帖儿来。 回说武松搬回县中。还同前一般,拨个士兵早晚伺候,日日往县里画卯,侍奉公事不提。 这日忽被县官唤到衙内,说道:“上回吩咐你上东京去,给我那姓朱名勔的亲戚送一担礼物,事情办得甚是妥当。我那亲戚现任着殿前金吾卫太尉,上回见你办事稳重可靠,有心要抬举你。” 武松遂上前唱个喏谢了。听闻县官道:“如今他金吾卫部里有一桩着紧差事,要交与我办,说是派别个怕都不行,须得交办与你。” 武松道:“小人得蒙恩相抬举,安敢推故?”县官道:“甚好。便是有两封要紧书信,几样礼物,关系县里一个同僚身上官职,要送到东京,交到了金吾卫殿前,着部中签字画押,着急办理。你家中既无妻小,今日便着紧上路罢,我还拨两个士兵同你作伴。” 武松作揖道:“既蒙差遣,不敢不去。只是小人家中一个亲哥哥,不合近日有事,容小人禀告叮嘱过了再去。” 县官道:“这本是孝悌的勾当,平日我也不拦阻你。叵耐这桩案子是东平府里交下,如今催回话催得紧急。也罢,你快去快回,同你哥哥说话就来,今晚便赶赴了东平府交差,叫他们知道你已上路,我也落个安心。”说罢签下几封书信路条,着武松前往领取盘缠兵械,押送礼物。 武松出得县衙,便差个士兵前去领取一应待用事物。看看天色还早,遂向街上抓寻哥哥,几条街前后上下转遍,却都扑了个空。 第28章 胸中隐隐升起不安,返身叫上周小云,一同往县前街哥嫂住处去,家中却只有个小女迎儿,笑道:“二叔来得不巧。我爹出门做生意,娘今日也赶巧不在,出门去寻个泥水匠,来家瞧那口短命灶。她老人家又走得慢,不知何时来家。” 武松无奈,同小云向廊下坐地等候。才坐得不到一盏茶时分,县里又使个士兵来催遣动身。就连周小云也诧异起来,问道:“究竟什么差事,催得这般紧急?” 武松道:“兄弟回去,劳烦上覆,说我就来。”打发那名士兵去了,道:“你不是外人,我也不必瞒你。”将前日西门庆胁迫之事说出。周小云吃了一惊,道:“怎生招惹上了这个太岁!” 武松道:“既然吃这厮惦记上了,恐怕便没个干休。我哥哥为人本分,嫂嫂刚强,叵耐是个妇人,诸事上身不由己。我不在时,托你照看着一些。” 周小云应允下来。叮嘱道:“这厮同县里提刑官夏龙溪很有些交情,听说现下又搭上了东京里蔡京的路子,这些日子,县里很有些声势替他吹风造势,观其动静,怕是要升迁模样了。都头千万谨慎从事。你家在清河县缺少根基,着意防范便罢,不可去撩拨他。” 武松答应下来。给迎儿留下盘缠,嘱托几句,返身自向县里去打包行李,讨纳文书,扎缚停当,过午便动身先向东平府里去回话不提。晚上武大来家,听说弟弟走了,悒悒不乐。周小云把他一家人放在心上,隔几日过来寒暄照看,见得日子平静,走动上遂也放得缓了。 一连数日无话。这日天气沉重。武大早起做得八扇笼炊饼,掮起正要出门,金莲赶出来道:“大哥,带上些儿雨具再出去。这鬼天气看像是要下雨。” 武大答应一声,卸了担子,正等候妻子取蓑衣斗笠出来,忽而帘子一掀,两个人进来,吃的踉踉跄跄,楞楞睁睁,一言不发,走在廊下櫈子上坐下。 武大陪笑道:“二位爷,敢是认错门户了?”其中一个乜斜醉眼道:“不曾走错。便是听说你家有炊饼买卖,特来照顾你生意。”武大道:“这里是人家门户,不做生意。二位要炊饼时,自随小人来街上买卖。”那人便不依不饶道:“既是卖炊饼的,怎的送上门的生意不肯做?” 另一个劝道:“你休问他。他晓得时,也不做这营生了。喂!我只问你,有没有炊饼?”武大忍气吞声地道:“有。”那人道:“既是有,拿二十个炊饼上来,要炒得香喷喷肉臊子馅。”武大道:“炊饼有,肉馅便没有,客官出门,左转有熟肉铺子,卖花糕也似好肥肉。”那人道:“罢!罢!既是没有肉的,拿二十个糖油炊饼上来,要白潋潋鹅脂一般酥油白糖馅。”武大道:“炊饼有,糖油馅却没有。客官敢是来消遣小人作耍。” 那人便睁起怪眼道:“哪个消遣你!过来!咱与你说正经话。武大,你休推睡里梦里。你这县门前楼上下两层四间房屋,如今住了有三四年,欠着房主董老爹房租,连本带利三十六两银钱,你须还了与他。” 武大吃了一惊,道:“什么道理!俺这四间住房是辛丑年间十八两银钱典下来的,典约写了十年。哪里又讨三十六两房租来?” 那人道:“谁说的?你们分明签的是一纸租约,一年一租,一年一续。如今你白白住着人家的房子,不问你讨问谁?” 武大道:“我不知阁下姓甚名谁,素不相识,如何来问我要银子?” 那人道:“武大哥,你这话差了!俺姓鲁,叫做鲁华。自古于官不贫,赖债不富,想当初你不得意时,白住着张家紫石街上房子,浅门浅户,一帮浮浪子弟成天在门口叫嚣,也多亏了董老爹借你这几间房,一家一计过日子。他为人良善,不愿为难你夫妻两个,叵耐拖欠房租太多,不得已托付我两个问你讨还来了。你也是经纪人。怎的还要抵赖?” 武大怒道:“房子是典借,也有保人。空口无凭,如何说我拖欠他房租?” 另一个道:“谁说没有凭据?我张胜就是保人。”说着袖中取出一纸文书,向武大面上一照。武大吃了一惊,待要定睛细看时,张胜却又把文书掩了。只把个武大气得发怔,骂道:“好杀才!你是那里捣子,伪造文书,走来吓诈我!” 鲁华巴不得这一声儿,借醉放起刁来,喝道:“我看你这厮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踏上一步,捏起拳头要打。 这时忽闻屋内一声喝:“慢着!”内间帘子一掀,金莲三步两步赶将出来,将手中捏的一张文书一扬,喝道:“青天白日,便是有典借文书在这里,有双方签字画押,保人名字。哪容得你上门撒野?” 武大顿足道:“大姐,你出来作甚?还不快进屋去。”金莲道:“夯货!难道教我眼睁睁瞧着你吃人欺侮了去?” 鲁华向金莲上下打量几眼,反倒笑了,道:“这位娘子俺认得。紫石街上张二官家,你在他家做过使女不是?那会俺们瞧见过你伴着张家大娘出门,坐轿喝道,好生气派,还有一个叫作玉莲的姐姐,真真好一对儿姊妹花。怎的如今落到县前卖起炊饼?” 吃金莲兜头尽力啐了一口,骂道:“我把你个白说六道的奴才!短命牢成的贼囚根子货!也敢上老娘面前来扯臊淡!”手中文书一扬,厉声道:“这文书写得明明白白,上下四间房屋,四界清楚,辛丑年春,十八两纹银典借房屋,约定十年归还。如今才过三四年,哪里来的欠租?空口白牙,你们有何凭据,竟敢上门欺人!” 张胜笑道:“嫂子莫急,你有文书,我却也有凭据。”真个将手中文书展了开来,递到金莲面前。金莲定睛一瞧,写道: “立租契人武大,因栖止无所,赁得董明两间瓦舍,位于县前东街,上下屋舍四间,四界分明,不含家什杂物。每岁租银十两,年终清交,逾期加倍追缴。若遇天灾人祸、意外契绝,房屋归还原主,其后事不涉干连。恐后无凭,谨立此契。”下面署着日期,双方画押,署着保人名字,正是张胜。 金莲不看则罢,一看只气的怔怔的,伸手便去夺那文书,待抢过一顿撕了,却被张胜眼明手快掩了。破口大骂:“好刁人!这等狗屁不通的文书,也敢拿来诓人!” 鲁华冷笑道:“诓人?武大娘子,如今你有文书,我却也有文书。敢不敢同我上官面前说话?这可不比当年你夫妻两个在紫石街上,白白住着张家屋子那时节。张家为什么不问你要房钱?可别叫我嚷了出来,大家脸上无光。” 金莲听闻,脸色顿时煞白了。武大喝道:“你这厮休得满口胡嚼!当年事是当年事,与你二人何干?” 张胜便在中间作好作歹,道:“罢,罢,不说当年事,便说如今事,你欠了人家房钱,那便当还。三十六两银子说多不多,说少不少,却也是老爹一笔棺材本。老爹心善,多日子也耽待了,如今再宽限你两日,凑过与他,便是差了几两,他老人家也不作难你的。” 顿了一顿,笑道:“只可惜董老爹今年七十四了。再年轻些时,叫大嫂出面,陪他说上两句好话,搞不好这三十六两银子,也一齐给你夫妻两个免了。” 此话一出,金莲只气得面如金纸,上前便要抓花他面皮,被丈夫拦住。武大一手护了妻子,一手扯住张胜,怒道:“好个泼皮,你两个便同我见官去!咱们官面前分说个明白!”不提防鲁华从旁飕的一拳,飞到面门上,仰八叉跌在炊饼挑子上,掀翻摊子,带得炊饼滚了一地。 金莲叫道:“好匹夫,敢行凶打人!”扑上去一顿厮打,“青天白日”大叫起来,惊动了邻居,纷纷走上来相劝。有人便唤了保甲来,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将三人一条索子一齐拿住。金莲见他们捆了丈夫,打滚撒泼,顿足喊冤,将头上钗梳都滚落在地,哭道:“俺们是良民,平白无故,捉我当家人作甚?” 保甲喝道:“住口!人证物证俱在,带回县衙评断!” 金莲大怒,正要扑上去撕扯,吃丈夫一声喝住,道:“进屋去!你一个妇道人家,难道还要同人对簿公堂么?趁早去寻周家四哥是正经。” 金莲含悲忍气,却不敢再拦,眼睁睁看着丈夫被捆了去,委屈气忿不过,往地下一坐,拍手打掌,放声大哭起来。 王婆听见动静,自隔壁赶了过来,向周围人问清原委,上去搀了金莲,安抚道:“大嫂休哭!休哭!事到如今,哭也无用。你当家人的话倒不错,你一个妇道人家,如何上得了公堂,递得了诉状?还是赶紧设法去寻周家四哥,他官面上的人,清楚门道,看看怎生快些打点,别叫你丈夫在里边受罪。” 作好作歹,将金莲劝起,替她挽了头发,又将地上散落的钗环袖了与她,劝扶往家中坐地。金莲哭得一会,收了眼泪,唤了迎儿,要她去寻周小云来家商议。 周小云听闻,大吃了一惊,飞云般赶来家中。金莲见了他如见亲人,哭得声噎气堵,不能开口。周小云道:“大嫂休哭!你先同我将原委好生说明。”金莲忍悲含怒,将今日之事说明,王婆在一旁打扇帮腔。 第29章 周小云听完道:“这两个人我晓得,一个草里蛇鲁华,一个过街鼠张胜,平昔在三街两巷行走,有名的捣子泼皮,今日之事,多半是受人买通,有意来同你二人为难。大嫂,你确凿看清他手中文书带得有官印?” 金莲道:“还能有假!红彤彤的,我怎么不认得?” 周小云低头沉吟半晌,道:“此事恐怕有些蹊跷。我先去衙里打听消息。大嫂,你手头有多余银钱时,交了与我,打点关节使用。” 金莲道:“有。”慌忙寻出五六两银子,一并都与了他,问道:“够不够?”周小云道:“彀了。不彀时再说。”袖了银子,大踏步赶到衙内来,一打听之下,果然保甲抓了三人收监,罪名是争执斗殴,却是暂时收在衙里,明早便解到提刑院升厅。 周小云晓得这提刑夏龙溪是有名与西门庆磕头换名的兄弟,当即便心中一沉。问了几处,竟是上下都收受了西门庆好处,银钱使得密不透风。周小云只叫得一声苦,也只得竭力去各处打点,百般疏通,好说歹说,忙完已值深夜,亲往监下看视武大,伴他谈说两句,所幸不曾受苦。看看夜色已深,差个人往县前家中回话,好教金莲放心。 一夜无话。第二日早上,三人带到提刑院去。夏提刑升厅,看了地方呈状,叫上武大去,问道:“你是武植?如何欠人房租不还,反行毁打讨债之人?甚情可恶!” 武大道:“小人通不认的此人,也并没拖欠房租。”夏提刑便道:“你如今明明住着人家房屋,这却又怎么说?”武大向前禀告道:“小人同妻女现今在县前街住着上下四间房屋,原是向董明典借,典银十八两,作期十年整。有典借文书为凭。”交予衙役呈上,夏提刑看了,便吩咐:“传房主。” 两个公人带上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夏提刑便叫着他问道:“董老爹,你怎么说?” 董明道:“我怎么不认的,这是县前卖炊饼的武大。他原典了老朽家房屋居住,典期十年,作价十八两银。叵耐典银不曾偿清,两边协商,改典为租。至今住了三年有余,房租延挨不付,始终不曾偿清,这才托人上门讨要。” 武大听闻,便譬如当头打了一个炸雷,作声不得。半天方怒道:“当年十八两典银,是我老婆典了钗梳,给你凑上,还是你老人家作中寻的买主。怎么如今却又抵赖不认?” 董明朝他避而不看,向上禀道:“有一封改约文书在小人这里。”袖中掏出一纸文书,颤巍巍递上。夏提刑看了,转头提唤鲁华,问:“你怎么说?” 鲁华磕头道:“提刑在上,小的们原是受了房主委托,前来问他理讨拖欠房租,他倒百般辱骂小的,厮打起来。这是房主交予的租赁契约,望爷察情。”怀中取出文契,递将上去。 夏提刑看完大怒,拍案道:“三方俱有口供,事已见明,既有保人,又有改约文书,还有租赁契约,还这等抵赖。看这厮猥獕模样,就象个赖债的。” 喝令左右:“选大板,拿下去着实打。”当下三、四个人,不由分说,拖翻武大在地,痛责了三十大板。这提刑两位官并上下观察缉捕,监狱看守,统统都受了西门庆财物,只要重不要轻,只打得武大两条腿皮开肉绽。一面差两个公人,拿着白牌,押人到家,幸而有个周小云从中竭力斡旋,设法将武大截了下来,亲自护送回去。 金莲又惊又痛。王婆走来看了,也咬指失惊道:“怎生下这般死手!”取了些冰块来,教金莲用鸡蛋清混合了香灰敷在伤处,又打发迎儿去买生肌活血的药物。 金莲追了出去,喝道:“不许去县前那家生药铺!”回来守了丈夫,替他以热水擦拭身上。见得丈夫被打得沉重,听周小云将审讯情形说了,又是伤心,又是愤怒。 周小云道:“这还是衙役受了咱们好处,人情两尽,打得收了手。否则恐怕就是死在当堂,也是有的。” 金莲怔了一会,喃喃道:“这世间就没有王法了么?” 周小云道:“有甚么王法?金钱人情,这四字便是王法。这事上没有官司可打,如今你同他理论,便是一个输字。”袖中取出剩余银两,交予金莲。金莲推让回去,道:“这事未了。往后岂没个使用处?你还收着。” 周小云执意不受。嘱咐几句,匆匆去了。 第15章 15 武大自从被打了,便不出去做生意。金莲要迎儿暂休了学,娘儿两个关门闭户过活,延医问药,送汤送水,照料汉子不提。 武大被打得沉重,下不得地,整日在炕上翻身趴着,睡则昏昏沉沉,醒了便伤痛烦躁,一会喊骂西门庆,一会嚷叫下地。吃妻子责备了一顿,道:“叫人家打得都躺下了,这样闲不住!人马刀枪的,一会要下地,一会要打人。一个炊饼摊子,奴便替你说了——歇了也罢!你是个男子汉,倒摆布不开,大惊小怪,蝎蝎螯螯的在这里!” 武大道:“大姐,我不出去做生意,家中生计上哪里来?”金莲不耐烦道:“不要你管。” 门户平静了一两日。这日向晚,忽来了五六个浮浪子弟,只称是来代董老爹催账,在街道上吵闹起来。金莲闭门逊战不出。外边吵嚷一会觉得无趣,便满口播撒谜语,弹胡博词,油似滑的言语,无般不说出来,叫道:“一块好羊肉,如何落在狗嘴里?”惹得金莲大怒。拔开门闩,迈步出门,同他们对骂起来。 来人见她出门,口中只管胡言乱语,却是站得远远的,并不上前,笑道:“好嫂子,俺们也是受人之托,来替董老爹讨还债务,并不是同你有甚么仇怨。你莫怪俺们。” 金莲喝道:“浊材料,鳖燥甚么?官府自有限期。”那人道:“好姐姐!三年倒也等了。只怕过了期限你家还是拿不出来。董老爹都急得什么样了在这里。” 金莲沉了脸道:“休要灌多了黄汤在这里嚎丧。说好了十天为期,到时候你们再来。”那边笑道:“这可是嫂嫂说的,俺们记得了。”这时周小云到了,见得情形不对,喝一声:“滚!”那群地痞流氓见他来到,一声唿哨,纷纷作鸟兽散。 周小云追出两步,掉头回来道:“叫大嫂受惊了。吃这群厮欺负了去不曾?”金莲摇头道:“不曾。”周小云道:“下回再有这样,你遣个人来告我。”问候武大,听说睡着,遂不上楼,转身自向家去了。 金莲将他送走,闩了大门。背心贴在门板上,独个儿立了一会,往厨下撩冷水洗一把脸,抿一抿鬓发,问一声迎儿,掇了热水,上楼去经佑丈夫。 武大迷迷糊糊睡着,听闻妻子上来便睁了眼。问道:“大嫂,适才楼底下谁人吵嚷?” 金莲助丈夫翻过身去,绞了一把帕子,替他脱了上衣,擦拭身上,道:“街上一家姓林的,死了人送殡发丧。孝杠子出门时候撞得哐哐的。” 武大手撑了炕沿,回头望了一眼妻子,道:“你脸上怎么红红的?”金莲道:“适才出去关门,吃一阵风吹迷了眼。” 武大便叹口气道:“你休哄我。可是银钱上的事叫你难为?那日也说了,这一笔钱是要还的。这几日我要挣迸着下床,也是为此事烦恼。——大嫂,下回擦身的水便晾凉一些再端上来。天热,我心里烦躁。” 金莲道:“身上破皮烂肉的,谁敢给你用冷水擦?回头激出病来,又是我的不是。” 武大不响。隔了一会,道:“待我能起身了,便去设法。”金莲失笑道:“说得轻巧。问谁设法?难道去问我那妈妈儿?”武大道:“便不能问?又不是还不上。以后有了,连本带利还她便是。” 金莲不耐道:“你以为她手头有几个钱?再说了,你便是去问,我娘那个窟窿子里还能吐出好话来?你自有正经兄弟,图落我娘作甚?” 武大迟疑一会,道:“这话我本来不想同你说。当年我弟弟便是吃醉了同跟童贯那厮斗气,将他打了,才在阳谷县存身不下,走到外头。谁想童贯那厮如今做了太尉。” 金莲吃了一惊。不觉手上一停,道:“他作甚打了童贯?” 武大叹道:“你如今还不晓得他的脾气?那时节童贯不合在地方任着机密,有一天叫着几个唱的,酒楼里吃酒。叵耐我这弟弟也吃多了酒,意气相争,不合同他口角几句,便动上了手。你没见那场面。好些人拦着,哪个拦得住!一拳打了去,险些不曾把这厮打死。” 金莲虽然惊惧烦忧,也禁不住噗嗤一笑,道:“他一个太监,叫唱的作甚?又没那能耐。” 武大道:“你一个妇人家,问这作甚!如今童贯回了中枢,居着高官,把持朝政,又同蔡京交好,叵耐西门庆那厮又搭上了蔡京的路子。那日他找我去,说不得两句,提起这事,便是要借机难为的意思。如今你二叔不合又是官面上的人,不比无官时一身自在。” 金莲呆了半晌,道:“这样大事,你怎的不早说?” 第30章 武大道:“我哪里想得到这厮真做得出来!幸而如今你二叔倒不在跟前。依我的意思,等他回来,索性要他别在清河,趁早离了这龌龊地界。大好男儿,哪里不能存身?” 金莲不响。给丈夫擦完身,手上绞了一把帕子,端起水盆。武大唤她,头也不回,一路去了。收拾了家什,坐着思索一会,嘱咐迎儿,便点了一盏灯笼,自行出门走去。 周小云正在家中坐地,屋内燠热,抱了女儿在门前乘凉,牵了她两只手,弯了腰教她学步。父女两个嘻嘻哈哈,正顽得热闹,抬头见得金莲来到,吃了一惊。将女儿交与玉婵,迎了出来,也顾不得客套,劈头便问:“可是大哥不好了?” 金莲道:“他却无恙。便是有话同你商量。”周小云松一口气,道:“大嫂有甚话对我说?”金莲遂定一定神,将武大刚才之话说出。周小云听完,跌脚道:“端的难怪。这几日我思前想后,武都头上京一事,前后都透着蹊跷。” 金莲心中一凛,道:“怎么个蹊跷法儿?”周小云略一迟疑,道:“这话我也不能对别人说。”将金莲轻轻一拉,二人走到廊下。 打量无人听见,压低声音,道:“俺打听得明白,都头此行,乃是县官打发他往东京金吾卫送两封紧要书信礼物。其中一封书信按说是干系着金吾卫在清河县里一名要员的升迁。这事奇就奇在这里:金吾卫是朝廷耳目,直达天听,不归知县管辖,这道任命也是东京下来,经东平府递下,同衙门无半点干系。这封任命信便是着急转达,也该用金吾卫自家的人,要么快马加鞭,要么水路加急。怎么如今却到了知县手里,辗转又派到了都头身上?这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官场上向来没有这样办差道理。因此只是思虑不明。” 金莲听到这里,虽然不明了官场门道,个中人心叵测处却也大致听了明白。脱口而出:“怎的,你疑心有人要谋害他?” 周小云道:“这话我不敢说。不过金吾卫的太尉乃是朱勔,是知县亲戚,如今童贯居着太尉兼枢密使,又是蔡京好友,朱勔事事要向他二人答应。西门庆如今走通了蔡京这条路子,本事通天。怕只怕这一趟东京金吾卫里已做成了局。都头忠直,便是有一身打虎的本事,又怎生理会得官场险恶?此去若无提防,只恐凶多吉少。” 金莲一个身子仿佛堕在冰窟里。呆了一会,喃喃道:“需得怎生设法叫他知道。” 周小云低头思索一会,道:“明日一早俺便动身上路,去寻都头。” 金莲倒是吃了一惊,道:“家中妻小怎离得了你?” 周小云道:“这是大事,我不能不去。家小我自知托浑家父母看顾,恁的,去也放心。” 金莲道:“衙门里怎生交待?” 周小云道:“衙门里却便当。就说如今武都头哥哥被打得不善,由我上东京走一趟,换了弟弟回来,好教兄弟相见。这是孝悌的勾当,难得知县是个清廉的官儿,平素又一贯爱重都头。他不能拒绝。” 金莲听他刻意轻描淡写,明白他是不愿意教自家觉得欠了他恩情,更是满心感激,满心悲凉,几乎落下泪来。哽咽道:“教俺夫妻两个怎生谢你?” 周小云反笑了,道:“有甚谢处?俺平日没少受哥嫂几个善待。大嫂只管放心,我骑一匹快马去追赶都头,日夜兼程,无论如何,不出七八天外,务必赚了他回转。” 金莲一咬牙道:“休叫他回来。也休同他说这些话。索性照他哥哥说的,要他离了清河县,别处过活。男子汉大丈夫,天下哪里没有容身处!” 周小云道:“大嫂,你不是不知道都头。我难道瞒得过他?又劝得动他?” 二人相对无言。一阵风吹过,带得走道上一盏油灯火焰轻轻晃动起来。屋子里隐约传来咿咿呀呀,是周家小女儿学话,玉婵压低了声音,逗她发笑,母女两个一递一句,有说有笑。间壁的狗吠了两声。 周小云叫了一声:“大嫂!”沉默下来。默然一会,低声道:“家中诸事,如今就落在你一人肩上了。你千万顶住。” 金莲道:“你放心去。”叮嘱一句:“这话休教我当家人知道,没的惹他烦恼。” 周小云点头道:“我理会得。”取个亮点着灯笼,将金莲一路送了回去。 话分两头。第二日周小云两边安排妥当,骑匹快马,自去追赶武松不提。又过了一日,金莲收拾毕家中,看看武大睡着,嘱咐迎儿看守门户,沉吟一会,便开了后门,走到隔壁去。王婆接着,也不聒噪,点一盏茶来陪她坐地。 金莲呷了一口,险些作呕。皱眉道:“干娘,这茶怎的这般苦?”王婆摇了扇儿,微笑道:“我知道娘子心事。良药苦口,这是定心汤,叫人定心安神的东西。哪有不苦的?” 金莲便搁了茶盏,道:“入门休问荣枯事。干娘既神机妙算,还望相帮奴家则个。” 王婆道:“现下娘子想起老身来了。我能怎么拉娘子一把?” 金莲道:“干娘是晓得的。如今西门庆那厮买通官府,指鹿为马,十天还不上钱,便要将奴的丈夫收监,屋子收回。” 王婆点头叹道:“倒不是老婆子没有人心。我家卖茶,唤作鬼打更,三年前六月初三下雪的那一日,卖了一个泡茶,直到如今不发市。若非前日西门大官人慷慨许我十两银子,至今连棺材本也没有。又怎有力量相帮娘子?” 金莲道:“干娘,细论起来,奴可是在隔壁这里裁衣,吃西门大官人撞上门来,结识了他。天底下哪有这样巧事?万一认真论了起来,恐怕也有人要说是诱奸妇女不成。若要人证时却也好办,郓哥那小猢狲儿全都瞧见了。便是大官人官府里有打点处,我二叔归来时,也自同干娘理论。还望干娘指条明路。” 王婆听她这般说,便变了颜色,笑容一敛,扇儿停摇。听完了脸上却又浓浓地堆上笑来,道:“娘子哪讨这般见外话来说。教你丈夫吃这样大亏,这桩缺德事倒也不是老身教唆他办的,怪只怪西门大官人得意了,人也有些飘了!现下发了财,又居着官,不比从前。可谁叫咱们是邻居?谁叫你又唤我一声‘干娘’呢?我便指条明路与你:这事怪只怪娘子不合得罪了他。” 金莲道:“我怎的就得罪他了?” 王婆失笑道:“娘子不要装蒜。如今他发迹了,人人都尊他一声‘大官人’,四处风光得意,你却不把他放在眼里。偏生他又是县里第一个要强好胜的男子汉,脾气刚强,你两个是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如今他这样逼迫你,倒也不为别的,只要你服个软,回去求他两句,他多半也就罢休了。” 金莲冷笑道:“要我向他服软,除非是他亲肏下我来。” 王婆将手一摊,道:“朝天大路娘子不肯走,老身这里却也没有好走的路了。” 金莲道:“怎么个不好走法儿?”王婆道:“要么零卖,要么整卖。” 金莲咬了嘴唇,道:“就没有别的路么?” 王婆微微冷笑,道:“别的路?姐姐,你是行路的,我是赶车的。走哪条道儿,怎么走,还不是你自个儿的事?” 金莲低了头,沉吟良久。两只手拢了鬓发,向后掠去,抬头道:“零卖是怎生卖法儿?整卖又是怎么个卖法儿?” 王婆便哈哈的笑了起来。从新点一盏茶上来,摇着扇子,推心置腹地说与她听道:“自古佳人才子相配着的少,买金偏撞不着卖金的,就靠俺们这样人从中作成。娘子,你是个聪明的,趁恁妙龄之时,一朵花初开,金子一样的人儿,总也要肯摆了出来发市,才有买家。‘学成文武艺,售与帝王家’,人家便有大把银子,谁肯白白的与你?娘子百伶百俐,吃亏就吃亏在脸嫩心软这一点上。老身同娘子不是外人,才肯拿这些心腹话儿说与你,你听不听,是你的事。” 金莲道:“干娘,话休絮烦。我也不要多了,如今三十多两银子要还他的,再加上治病使钱,打点官府,各种用处,总得有七八十左右。还短不了你老人家好处。你自己看着办罢。” 王婆叹道:“一文钱难死英雄汉。要么你夫妻两个干脆离了这县里,另觅地界过活,偏巧如今你的丈夫却又行不得路。你既是好人家妻子,本来最合适的是零买零卖,轻巧便当,神不知鬼不觉,凑够钱便急流勇退。如今不合却有急用银钱处,一时凑不够手,便只能整卖。可是卖与谁呢?如今县里又有几家能同西门家力量抗衡,敢要了你?” 金莲道:“我好人家妻子,上哪里去知道这些?干娘告诉我。” 王婆微微地笑道:“实话对你说,上回大官人撇开老身,叫薛老婆子给他说成了孟玉楼,我本来也有些恼他。如今又买通官府,把你丈夫折磨成这样。我也不好劝你进他家的门的。” 金莲冷笑道:“谁说要进他家的门?奴便一头碰死,也强过便宜了他。” 王婆也不急躁,道:“娘子若是嫌弃他,县里有钱有人的人家却也不多了。”掰了指头,一个个的数给金莲听,数出来也便只剩了张大户、王招宣两家,还有个周家守备。 第31章 月旦人物道:“张王两家倒也都不是外人,娘子都熟。王家三官呢,人物年轻漂亮,大娘子是个千金小姐,想必颇能容人,只可惜父亲早死,母亲年轻厉害,他自己不能做主。张二官么,虽说人物虚胖猥琐,倒是父母双亡,家中自己做主,说一不二。只可惜你又同他父亲有过些首尾。虽然也没有甚么,侍奉两代君王,这话传出去总归不大好听。” 金莲听着她说话,脸色便渐渐地红了起来,而后转成苍白,低了头始终一语不发。听闻王婆道:“……那就只剩下周家守备。虽说年纪大了一些,又不解风情,说起来人倒是最沉稳可靠的。他家有个大娘子,眼睛盲了,没有子嗣,常年吃斋念佛,不大管事,父母又都不在了。娘子嫁了过去,只要肚子争气,生下个一男半女,你这样人品相貌,还怕他不给你扶正?他又是个守备,真论起来,西门大官人都要让他几分。人又善良。爱屋及乌,自然也肯善待你前夫。” 金莲低着头,始终一语不发。太阳已西斜了,自竹帘子底下一条条地透进来,照在白木桌上。桌上爬着一个蝇子,似乎也热得晕了头,搓手搓脚,往前一点点拱着,爬得很慢,迟疑地前行。街上车马喧嚣,是城门闭前最后的热闹,这样的市声,嫁到了深宅大院,便听不见了。 门口“喵”的一声,一个猫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了,将帘子一掀,碰得它撞着门框,“咔哒”一响。晚夕的太阳是橘黄色的,被竹帘子分割成明暗分明的一条一条,盖在那个猫的身上,叫它像一匹逡巡的老虎。 金莲忽的道:“干娘,你家还闹耗子不闹?” 王婆一呆,随即苦笑道:“怎么不闹?只因有这些麸面在屋里,引的这扎心的半夜三更耗爆人,不得睡。大半夜里出来游街,咬破了老身一件汗布衫儿。却上哪里说理去!” 金莲道:“别看我当家人懦弱,遇事他自有几分硬气。要他白白的将我与了人,这封休书,他却不一定肯写。” 王婆便笑了,道:“谁同你说是白与?姐姐,恩爱夫妻,夫妻便是‘恩爱’二字,有恩才有爱。恩情稀薄的时节,便也顾不上这一个‘爱’字了。” 金莲不响,定定的地望了门外,胸膛起伏。半晌道:“便说男子汉肯放。我的叔叔回来,又待如何?” 王婆哈哈地笑了起来,伸扇子往金莲肩膀上轻轻一敲,道:“大娘子这话问得却妙。武二回来了又如何?自古道:叔嫂不通问。又道是:初嫁从亲,再嫁由身。你亲老公写的休书,小叔如何管得?” 金莲不应。王婆遂叹一口气,拿话来慢慢地开解她道:“我的姐姐!你别看老身这样,年轻时节,俺却也是打同一条路上过来的,又岂能不知道你的想头呢。谁不爱青春潇洒,年少英武?可是人总有老的一天。你瞧瞧我!到了我这个年纪,红颜白发老。青春年少,英雄肝胆。这些东西虽好,又岂是能够长久的?你图落什么?” 金莲出一会神,道:“我便是图他什么也不图我。” 王婆也不再劝,点头道:“罢!罢!这种事情人家哪里做得娘子的主。还是你自己衡量罢,我不催你。”开了后门,金莲便起身走到家中去。一夜无话。 睡到半夜,武大忽而醒来了,道:“大嫂,你端口水来我吃。” 金莲睡得迷迷糊糊,睡梦中答应一声,翻身下床,披一件毛青布大袖衫儿,往厨下拨燃炉火,热了一碗汤水上来,递与丈夫。武大接在手里,却只呷了一口就放下了。他手上无力,碗便端不稳,眼见汤水泼洒出一些,金莲慌忙去接。不料丈夫握了她一只手,未尝开言,眼中先滴下泪来。 金莲睡意全无。烦躁当中生出怜意,问:“伤口痛得很么?” 武大摇摇头,并不回答,只往外看了一眼,问道:“甚么时候了?” 金莲道:“时候还早。你且安睡。”说完方觉出身上燥热,回身开了半扇窗,以叉杆顶住。清凉夜气透了进来,扑在她的脸上。不知哪来的一只夜枭咕咕唱着。 听闻武大道:“有二哥消息没有?” 问得金莲心中一跳。背对了丈夫脱卸衫儿,道:“好好的问他做甚?”武大道:“这是我嫡亲兄弟,我如何问不得?”金莲道:“出门在外的人,谁经得起这般惦记!我的哥哥,你自顾了你罢。” 武大不响。隔了一会,自言自语地道:“周家四哥好几日不曾上门。莫非他家中有事?” 金莲道:“你又管他怎的!他家孩儿那样小,有个头疼脑热,一时走不开,也是有的。难道我还好打发人去催请?” 武大便沉默下来。过了一会,道:“我睡不着。” 金莲刚刚朦胧欲睡,吃他一句话惊醒,不由得大怒,道:“你这厮,成日里睡得饱饱的,奴却没这福分。大晚上的,折腾作甚?我要睡了!”翻个身不作理会。 武大赔笑道:“我便是忧心还债。”金莲不耐烦道:“忧心难道便忧心得出来办法?只怕忧虑坏了你!睡罢。”拿被子蒙了头。 却闻丈夫道:“伪造的那份租约是怎么写的?我却还没仔细瞧过。那日周家四哥抄了一份,你拿来我看。”金莲没好气道:“看他作甚?”横竖却也睡不着了,拗不过武大,当真起身寻了出来,剔亮灯火,给他念了一遍。 武大默默地听着。听完了点头道:“编得活灵活现,我也信了。也难怪这般判法儿。” 金莲失笑道:“枉你是个男子汉。什么见识?他便是拿一张白纸来,只怕也是这般判法儿。” 武大笑笑不答,道:“最后一句怎么说的?刚刚我走了神,没听明白。你再念一遍我听。”金莲依言念了一遍。武大沉吟不语。过了一会,道:“大嫂,睡罢。”金莲便收了邸报,熄了灯火。 夫妇两个躺在黑暗当中,都不说话。武大默然一会,道:“家中进了耗子。” 金莲唬了一跳。坐起来道:“哪里?”武大道:“就是楼下。呌呌唧唧,刚刚吵得我也醒了。” 金莲恨得道:“定是隔壁老虔婆那里惹来的。昨日才瞧见,她自家搁着个猫捉拿,倒不管邻舍死活。” 武大道:“这畜生搅混人半夜三更不睡,好不烦恼。大姐,你明日再去王干娘家,讨些砒霜过来,药一药它。” 金莲答应下来。犹自在那里怨怅,喃喃讷讷地道:“在这里也住了有两三年了,何尝闹过耗子?还怪那老虔婆,整日做张作势,厨下不干不净,招得虫蚁都来。” 武大道:“邻里乡亲的,休要这般数说人家。大姐,你还记得不记得?咱们两个刚刚搬到这里,你说院里栽棵葡萄,搭个凉棚子。夏天好乘凉。” 金莲嗤的一笑,道:“我怎么不记得?叫你向南门外黄三哥家讨一株小苗来,还吃你笑话,说葡萄三年挂果,猴年马月才吃得上。谁想今年第一遭挂果子了。” 武大笑道:“是啊!我是说过这般的话。当年那样小的一棵藤,拿半扇笼子母炊饼换的,难为它长这般大,爬这般高。如今都爬满一架了。” 金莲翻了个身,枕了一只手背,道:“叵耐今年乌鸦可恨。啄了奴好几嘟噜果子去,赶也不走。” 武大道:“不打紧。改天俺寻些旧衣,扎个假人,摆在那里,准把乌鸦唬走。睡罢!” 第二日向晚,金莲厨下整治晚饭,正忙碌间,外头忽而风风火火打起门来。 金莲便怒从心起,喝道:“是谁又来嚎丧?” 抄起拨火棍拿在手里,将门一开,却是一愣,见得门外站着一个衙役打扮的人,认得是武松衙门一个叫作李外传的。神色慌张,劈头便道:“武家娘子,你家二叔回来了!” 金莲一呆,道:“周小云呢?他怎的不来见我?” 李外传道:“便是你二叔出门在外,教人半路上陷害了去,受了重伤,给送了回来。如今周小云守着你二叔,怎生走得开?便是他叫我过来,报信与你。” 金莲大吃一惊。丢下火棍,颤声道:“人在哪里?” 李外传道:“如今躺在衙门里,挪动不得。大嫂快随我过去看视罢。” 金莲拔腿便要走,忽而又想起来,道:“待奴去知会当家人一声。” 李外传顿足道:“我的姐姐,再耽搁一会,只怕连这一面也见不上了!衙门里还没有人?你使个人回来告诉他一声也就完了。” 金莲被他说得心惊胆战,扯了围裙一丢,几步跨出门去,但见门口停了一辆马车。李外传请了她上车,亲自跨辕,车行一会,来到一扇黑漆角门之前。暮色初起,门内一座僻静花园,李外传跳下车来,引了金莲进去,左绕右绕,进了一栋房屋。 金莲睁眼瞧看,见是一处僻静院落,花园内楼下三间,一个独独小院,角门进来,四下设放花草盆景,竟似个居家住处,极是幽静,不似官府。心中生疑,问道:“李家大哥,我二叔却在哪里?” 第32章 李外传道:“大嫂坐着等候,我去叫周小云。”匆匆去了。金莲叫了两声,只不见他回头,一溜烟踅走了。 她只得坐下等候。心中七上八下,又是担忧,又是焦躁,不觉将中堂一副对联字画翻来覆去读了数十遍,直快诵了下来。 独个儿坐在室中,不觉暮色便四下弥漫起来,堂上字画没入阴影,堂下花草一片模糊,再也瞧不清楚。天色黑得深沉,却无半个人上来掌灯,园中虫声断续,窗外花影婆娑,夜风掠过,似有人低语,细听时却又归于阒然无声了。 太静了。从小到大,她很少在这样安静的地方过活。县前西街两栋房屋临街,市声熙攘,时时不绝于耳。隔壁邻居打狗骂孩子,街巷上小姑娘拖长了声音,娇声叫卖杏花。自家丈夫吆喝炊饼,叫卖声从东头慢慢地转到西头。赶上秋冬季节,他总喜欢贴着北墙根儿走,说是好晒太阳。 右间壁是间银铺,成日价丁丁当当,敲敲打打,给人洗银器的气味有些刺鼻。对门纸马店的赵娘子总是坐在门口折纸马,折元宝,忙起来的时候也叫她过去帮忙。她不讨厌这活儿,银纸窝盘在手里,两三下便折成一只不能流通的元宝,挺括爽脆,从她们的纤手里飞出去。店里出售各色纸人纸马,纸人的脸涂得红红的,站在铺子最深处,她走过时总是有些不自在,扭过了头不去看它。 纸马铺隔壁便是卖冷酒的胡正卿。武松在家时节,总是自己去沽酒,鲜少使唤侄女。他从她手里接过洗净的锡壶,说声“生受嫂嫂”,再问上她一句要些什么。她总是摇头说不要甚么,两只手拢在围裙底下,倚了门首而立,望着小叔高大身影穿过街道,向晚的太阳映了他宽阔双肩,向对面大踏步走去—— 便是在衙门里,也有衙门的热闹。衙役喝威喊道,各色人等喊冤说理,热闹非凡。此地的静却是石落深井,深不可测,没有半点回响。 金莲心中油然生出恐惧。她忽而记起花园中的一扇角门,她刚刚就是从那里穿进来的。她记起角门似乎并未上锁。一念至此,倏的站起身来。 尚不及走到花园里去,在死一般的静寂里,她忽而听见哪里有一扇门轻轻地开了,又轻轻地闭上了。声响极轻,然而是门扇开合的声音,她不会听错。在这死一般的静寂里格外清晰。 金莲浑身毛发倒竖。喝问出口:“谁?” 没有回答。全然的黑暗里,她只听见一个脚步声。声响极轻,极安闲,从容不迫,不疾不徐。 在黑暗中,她看不清楚什么东西,只嗅见晚香玉浓烈的、令人不安的香气。这个地方似乎已经荒废许久了,院中花草无人打理。她伸出手去,盲目地摸索着,摸到了一张桌案。桃花心木的茶桌,坚硬而光滑,嵌了冰凉的大理石心。她顺了边缘,往桌心摸索,却未寻见能权作武器的东西。一转念之间,伸手将头上簪子拔下,攥在手里,向墙边退去,背心贴了墙壁,屏息聆听。 刚刚的脚步声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金莲松了一口气。 也许是她听错了。也许角门没有上锁。 她的心跳着,跳得很快。她摸着黑,深一脚浅一脚,向花园中透出微光的所在跌撞行去。只要走到那里去,走到那个有光的所在,推开那扇角门,她就回到了热闹的街市当中。那里有市井叫卖,晚归灯火。有白汽蒸腾的馄饨摊子,有丈夫的炊饼挑子,有她所熟悉的一切。只要推开那扇角门—— 一片死寂之中,她忽而听见了咻咻的鼻息声,静夜里格外清晰,声音离得很近,就在耳边。 那不太像是个人。更像是一头野兽,一头老虎发出的声息。 第16章 16 却说武松领了两个士兵,路上晓行夜宿,走了几日。连日雨水,泥泞难走,看看快出山东地界,黄河在望。 这日天不亮早起,几人洗脸漱口,裹了巾帻,往店中坐地,等店家拿上饭来。坐着只听闻檐下铁马丁冬,夏雨淅沥,断续有如琴弦。一个士兵便道:“都头,雨大路滑,走不得了。歇上一日罢。” 武松望了雨帘,正自沉吟。忽闻官道上蹄声橐橐,一骑由远及近,冒雨飞奔而来。引得两个士兵抬头观看,奇道:“什么公事这样要紧?”但见来人奔至门口,翻身下马。 小二嫌雨大,只在廊下逡巡,并不肯出去迎接。远远地招呼道:“客官住店?”那人答应一声,手牵了坐骑,冒雨往后便走,一眼瞥见武松在堂上坐地,如获至宝,唤了一声“都头”,大踏步赶将过来。声音已是嘶哑了。武松听闻呼唤,声音熟悉,起身迎将出去。见得来人蓑笠一掀,露出周小云脸面,形容憔悴,胡须拉碴,眼中满布血丝。 武松吃了一惊。正要发问,周小云抢先道:“都头,诸事平安。知县吩咐了,要俺来替你这件公事,代你上京。”说着怀中摸出个油纸包儿来,揭开却是封公文。 武松约略猜到他用意,便不再问。展信看了,这时早饭送将上来。武松道:“兄弟,哪一日从县里动身?坐下用些茶饭。” 周小云道:“前两日从县里动身,路上走了六日五夜。都头,饭便免赐。叨扰一步,借你房里换身干衣。”武松遂告一声罪,引了周小云走到楼上,拿钥匙开了客房。 掩了门,周小云劈头便道:“都头,家中有事。” 武松已有预料,仍觉心中一沉。问道:“出了甚事?”周小云遂将有人诬陷,伪造房契,武大受提刑院笞打之事,前后扼要说了。说完道:“如今你哥哥的伤势倒不打紧,自有嫂嫂照顾。叵耐西门庆如今有官身的人,只手遮天,串通官府,要逼你哥嫂还钱,又有一帮流氓,成天来门口生事。你快些回去主持公道。” 武松道:“刚刚恁的不说?”周小云道:“跟你的这两个士兵,我却不熟。故而不曾提起。”武松道:“此话怎讲?”周小云道:“都头,要你护送的两封书信却在哪里?”武松不明其意,然而依言开了锁,盒子里取了出来,是两封红签书信,盖了官家印戳。 周小云反锁了房门,烧一壶水,使热气细细熏开封口,抽出书信,二人一同观看。一封书是个告身札付,有西门庆名字填注上面,列衔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山东等处提刑所理刑。另一封却是写给朱勔的,劈头便提武松名字官衔,相貌年龄,说此人早年间醉打了童太尉,如今因打虎有功,在清河县里做个都头,然而猖狂无类,勾连叛贼,其罪当诛。勒令朱勔不问是非,问他个携带兵刃、擅闯金吾卫禁地的死罪,当场拿了起来。底下署着一个“蔡”字私章。 武松不看则罢,一看这封书信,宛如晴天里响了个霹雳,作声不得。周小云冷笑道:“便是给我料得不差,西门庆这厮要谋你兄弟两个性命。”原原本本,将西门庆、夏提刑连同朱勔蔡京一番首尾说了。 武松怒从心起,道:“我何时得罪过这厮?恁的如此步步相逼?” 周小云道:“你的哥嫂难道便得罪过他么?他害你兄弟,岂需要编个由头?当务之急,你还是先赶回清河县料理家事,这里有我。” 武松道:“我走了,你却怎生应对?” 周小云道:“我自有主张。你回去见了知县,便上覆说我接差去了。他不会难为你。” 武松一凛,道:“却不是知县害我?” 周小云叹道:“都头有所不知。咱们知县是个如今罕有的清廉官儿。可他居着这官身,又岂没有要他人情两尽的时候?他要你去,是他曲尽人事处,可他重用你,又是他清廉敢用人处。凡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才是做官道理。都头,你只管回去覆命,他不难为你时,你也休为难他。” 武松道:“恁的,深谢兄弟。”拱手一揖,往外便走。 周小云扯住道:“我的这匹马快,你骑了去。”楼上看武松上马,冒雨去了,照原样收拾起书信,换身衣服,下楼伴两个士兵坐地闲话不提。 却说武松心急如焚。一路打马如飞,不眠不休,只在马背茶寮小憩,昼夜兼程,赶回县中。风尘仆仆,先向县官面前交了差,顾不得回下处看上一眼,上马先奔哥嫂家来。 驰到县前哥哥家,跳下马背,缰绳往门前篱笆一挽,揭起帘子,探身入来,看见小女迎儿在楼穿廊下撵线。向前便问迎儿:“爹娘在家?”迎儿抬头,见得叔叔来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武松往堂屋内一张,见得四下一片缟素,搭着灵堂,灵床子上供了黑漆牌位,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呆了。 迎儿抽噎不止,跟了上来。武松道:“侄女儿且住,休哭!你爹怎生死的?”迎儿哭得气噎声堵,摇头不答。这时帘子一掀,隔壁走过一个王婆来,见了武松,拍手打掌叹气。道:“都头回来了。便是晚了那么几日,赶不上见你亲人最后一面!” 武松道:“我哥哥几时死了?得甚么症候?”王婆道:“说话间快满七天了。上回吃提刑院提去,打了三十板子,回来便不好。你嫂嫂日夜照顾。天有不测风云,谁想前两日病势突然严重起来,棒疮发作,夜里便走了。” 第33章 武二道:“我哥哥如今埋在那里?”王婆道:“你哥哥一倒了头,家中一文钱也没有。大娘子一个人孤孤凄凄,那里去寻坟地?亏得一个过路外乡人姓叶的,同你哥哥有一面之交,出钱与了一具棺木,又主持与你哥哥置办丧事。天气炎热,没奈何放了两三日,抬出去火葬了。” 武二道:“嫂嫂往哪里去了?”婆子道:“承蒙那外乡人心善,发送你哥哥一场,正好他死了妻子缺个人当家,潘妈妈做主,教你嫂嫂跟了姓叶的去了。丢下这个业障丫头子,与了一两银子,要我替他养活。专等你回来交付与你,也了我一场事。” 武松道:“我嫂嫂热孝未满,怎的便改嫁去了?”王婆道:“呵呀,这话都头却也说得出来!你兄弟撇下她去了,独自一个,拖着一个半大女孩儿,少女嫩妇的,你教她怎生过活?打发老婆子往县里去问了两三回,无人知晓你何时回转。便是知县好心,自家周济了二两银子,连你哥哥的棺材本也不彀。寡妇门前是非多,她年纪轻轻的,死了丈夫,县里又有前狼后虎盯着。一个妇人家,哪来力量抗衡西门大官人手段?倒不如跟个善人离乡,少一场事,也免去县里人口舌。” 武松沉吟了半晌,便出门去,牵了马,径投县里来。开了锁,去房里换了一身素净衣服,便叫土兵打了一条麻绦系在腰里,身边藏了一把尖长柄短、背厚刃薄的解腕刀,取了些银两带在身边。叫了个土兵,将马匹交还县中,锁上了房门,去县前买了些米面椒料等物,香烛冥纸,就晚到家,叫土兵去安排羹饭。 武松就灵床子前点起灯烛,铺设酒肴。安排得端正,武松扑翻身便拜道:“哥哥阴魂不远!你在世时软弱,今日死后不见分明。你若是负屈衔冤,被人害了,托梦与我,兄弟替你做主报仇!”把酒浇奠了,烧化冥用纸钱,武松放声大哭,哭得那两边邻舍无不凄惶。 迎儿也跟了垂泪。武松哭完,将羹饭酒肴摆出,唤了士兵,招迎儿一同来吃。迎儿怯生生地走上,挨着凳子边缘坐了。 武松道:“晚夕却冷。大衣裳怎的不见披一件?”迎儿道:“去年的衣裳小的小的,破的破了。娘没了,不知问谁做去。”武松道:“我寻件你穿。”放了碗筷,走到楼上来,推开哥嫂房门。 但见房中拾掇得干干净净,炕上被褥已然撤空,只余一张空炕。护炕上搭着一件毛青布大袖衫儿,正是平时金莲身上看惯的东西。一双红鞋齐头搁在床边地下。武松将衫子拿在手里,站了一会,走去开了柜门。见得柜中几件衣物裙衫,叠放得整整齐齐,一件不少。伫立片刻,掩了柜门,取锁头将房门反锁了,走下胡梯。 迎儿接了衫儿,嗅了一嗅,笑道:“这是我娘的东西。”往肩上披了,扶起筷子,扒了两口饭,伸筷子去挟菜,道:“叔叔,有没有汤?这些天我止想口热汤水吃。”武松微微一怔,道:“就有。”教个士兵往厨下做去。 问道:“孩儿,你最后一次见你娘,是甚么时候?”迎儿想了一会,摇头怯生生地道:“我不记得了。”武松便不再问。道:“赶明儿寻裁缝给你做两身衣裳。吃饭罢!” 叔侄两个并两个士兵,饭吃到一半,忽闻门口动静,却是隔壁纸马店赵四郎赵仲铭夫妻两个,并肩走了来,却只在门口徘徊。 武松便搁下碗筷,起身迎接,将夫妻两个让了进屋。赵仲铭率了浑家,向灵前上了一炷香。武松跪下还礼。赵四娘子便垂下泪来,道:“邻里邻居的,这样好端端的一个人。怎生说话就热突突去了!” 武松道:“嫂嫂在时,多倚重众位高邻看顾,不曾谢过。”磕下头去。 赵四娘子慌忙还礼,拭泪道:“也不知你嫂嫂伤心成怎样!这些日子却不见她。正要问都头,她去了哪里?莫不是回娘家了?” 武松道:“听隔壁王干娘说,跟个外乡客人去了。” 赵四娘子道:“热孝未满,怎好嫁人?没有这样道理。” 武松只摇了摇头。道:“前日我哥哥出殡,想必使用了你家不少纸马纸钱。便是该还你多少?”说着便伸手去身边缠袋中摸取。赵四娘子见了道:“却不消都头坏钞。西门大官人俱已结清了,还有剩余的在这里。” 武松一震,不觉住了手。道:“怎的?我哥哥丧事,是西门庆出钱料理?” 赵四见事不对,将浑家轻轻一拉,道:“都头只管问王干娘便是,万事她都晓得。我夫妻两个连日只知埋头做生意,对门邻家事却也一概不知晓。”将话岔开,说了两句闲话,安慰武松一番,辞别去了。 武松回来坐着,自吃了冷酒冷饭,便问迎儿讨条席子来睡。迎儿楼上道:“二叔,我不知我娘东西都搁在哪里。你自家寻找。” 武松遂开了自家旧日房门看视,房中陈设如旧。炕上抱了席子,出来分与士兵,叫二人中门傍边睡,自家铺开一条席子,就灵床子前睡。约莫将近三更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看那士兵时,齁齁的却似死人一般挺着。武松扒将起来,看了那灵床子前,琉璃灯半明半灭,侧耳听那更鼓时,正打三更三点。 躺下复闭了眼,半梦半醒,迷糊良久,却始终等不来哥哥入梦。叹一口气,翻身起来,就着灵前琉璃灯点燃一支烛,秉了往楼上去,开了哥嫂房门,自翻寻文书来看。 武大不识字,平日文书都是金莲管着,收在一只黑漆匣子里,抽屉不曾上锁。匣中不过寥寥十几件文书,一纸房典契约,一两张过当的当票,迎儿女学束脩收讫。一张金莲身契,年方十五,作价三十两白银;一纸婚书。一个人的一生就在这里了。 武松将房主姓名地址默记在心里,继续往下翻看。翻到底下,忽而震了一震,认出自己年初东京路上写回的一封书信,夹在别的文书当中。抽出看时,是在书写先生摊子上随手买的一张石印八行红笺,印得粗糙,已然微微泛黄了,落款处几点暗红印迹极为陌生。凑近借着烛光细细看了,分明是陈旧血迹。 武松将文书收进匣中,在桌前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天便亮起来了。窗纸上透出清光来,把桌案上一点烛光冲得极淡,武松俯身过去,吹灭了它。楼下满城遥遥的叫卖声,此起彼伏。这城里往后是少了一个走街串巷的叫卖声了。 渐渐听见楼下有了动静。武松遂下楼洗漱。厨下冷锅冷灶,牙具肥皂亦四处寻摸不得,最后还是迎儿下来帮着找到了,原来收在武松旧日房里。用过早点,洗脸漱口,裹了巾帻,天光已然大亮。嘱咐迎儿看家,把了几钱银子与王婆,分付她做饭采买,并往街上寻个裁缝与侄女儿做两身衣裳。上衙门递了假牌,借一匹马,往南门外去。 潘姥姥住着南城外一栋小房,门外两株绿柳垂地。武松下马打门。潘姥姥开门出来迎接。武松并不进门,门外唱个喏道:“姥姥,连日少见。”潘姥姥道:“都头节哀。”便要往隔壁张罗茶水。武松阻住道:“茶便免赐。我止有一句话叨扰,问完便走。” 潘姥姥便不看茶。武松立在槛外,冷眼瞧见里间炕上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有几分姿色,正抱了一把月琴认弦。潘姥姥问道:“不敢动问都头何事?”武松道:“便是来打听我嫂嫂下落。” 潘姥姥道:“隔壁王干娘不曾同你说么?跟个外乡客人去了。” 武松道:“贩什么的客人?姓甚名谁?”潘姥姥道:“是个姓叶的徽州客人。家中想是贩歙砚的,要么就是湖笔。”武松道:“家住徽州哪里?”潘姥姥道:“不是隰县便是歙县。他们出门在外的徽州客,一年到头也没几天拢家的。谁问他家住哪里!” 武松道:“我嫂嫂既是嫁了人去了,怎的衣裳钗环都还在家中,不曾带去?” 潘姥姥道:“武都头,岂不闻‘好女不穿嫁时衣’?这客人家中红红火火做着生意,进了门就是正头妻子,哪缺衣服钗环?不是老身说嘴,你嫂嫂做了你哥哥几年媳妇,统共也没有几件好衣裳鞋脚。带它作甚!没的晦气。” 武松道:“热孝未满,怎的好嫁了人?” 潘姥姥便叹口气道:”便是老身教她去的。你哥哥没留下半分银钱来,教她一个妇人家带着个拖油瓶,怎生过活?姓叶的客人自出四十两银子,给你哥哥买了一副棺木,又将他下葬。便是为报答这份恩义,你嫂嫂也该随了他去。你也莫怪她绝情,她这个人虽然寡恩少义,待你是独一份的好。” 武松道:“不是说天热等不得,将我哥哥抬出去烧化了?”婆子便有些支吾,道:“这等事却也不归老身料理。哪里记得清它!” 武松便不再问,翻身上马,向城东去寻房主。这董明住着一处齐整清净院落,使个小厮出来开门,请了武松上座等候,送上茶来。坐了一会,董明颤巍巍迎将出来。 武松便问起前日官司。董明点头道:“确有此事。你哥嫂典了我县前房屋,却不曾偿清典银,遂两方约定,改典为赁。租银几回催讨不得,不得已诉诸官府,倒不是要特意为难你兄长。”拿出几封文书。 第34章 武松看了,道:“这事却不听我哥哥提起过,一向只听说是典的房子。”董明道:“这是你们兄弟间事,我怎知道?”武松道:“左邻右舍却也这般说。”董明道:“他们自说嘴,同我老人家全无相干,我便只认文书。如今你兄长已死,按租契债务一笔勾销,房子却待腾空还了我。听说你嫂嫂如今也嫁外乡人去了,我念你家死了当家人,腾房姑且宽限几天。” 话音未落,武松提起拳头,往桌上重重一捣,打得木屑乱飞,茶水茶碗,纷纷跳起。董明吓得脸色青黄,抖抖瑟瑟地道:“都头何故发怒?房子你住着便了,小人倒也不急着收回。” 武松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揪了他前襟,喝道:“谁贪图你房屋?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是谁指使你伪造文书?又是谁教你上堂作这伪证,逼死我哥哥?从实说来,我便念你年老体衰,不打你。你不说时,我这拳头却认不得你年纪苍老!” 董明便杀猪似的叫起来,满口里只教:“都头休打!都头休打!实话告诉都头,便是小人一个儿子不成器,成日往烟花柳巷走动,把小人的棺材本都糟践完了,还欠下一笔外债。堂子里来人追讨,说老夫办成这事,债务便一笔勾销。别的一概不知。都头只管去问这文书上保人。” 武松丢下他,拿起租赁文书看时,保人名字写着张胜。思忖一会,袖了文书,拨转马头,向城南驰去。 到了南瓦子巷,四下街巷静谧,门口灯笼熄灭,不见有人走动。知道这地方做皮肉生意的多半皆要睡到天黑才起,打马走了半条街,见得大槐树底下,两个捣子蹲在地下耍钱,听见马蹄声响,抬头认得是武松,丢了骰子,叉手向前,唤了一声“都头”。招呼道:“今日怎么有闲情往这边走动?” 武松道:“我来寻人。”捣子道:“都头寻谁?”武松道:“一个草里蛇鲁华,一个过街鼠张胜。你们认得不认得?”捣子道:“怎么不认得!这两个平时惯爱在这条街上盘桓耍钱,说来也怪,这几日倒不见他二人出来走跳。都头寻他作甚?”武松道:“便是有一桩差使,待寻他两个出力。” 捣子听见,跳起身来,飞云似地去问了一圈。回来摇头道:“却是不巧,两个都不在这里。有人说是去了外地。都头要个人卖力气时,寻俺们使用也是一样的。” 武松不答反问:“他两个平日给谁办事?”捣子道:“还不是那些人?都头晓得的,院里相熟的姐姐们有些事情,帮忙跑腿打发。西门大官人平时倒同他两个要好,常与他二人些好处。前两天不晓得发了一笔什么利市,打扮得人五人六的,在街上很是摇摆了几天!” 武松便不再问,拨转马头,径往县前来。县门前一栋房屋,挂着“杏林世家”四字黑底金匾,武松下马打门,一个头发齐眉的小厮走出来接了,便往里让。何歧轩却不在家,他爹爹胡老人亲身出来迎接,问候道:“都头连日少见。不敢动问府上哪一位亲属有恙?” 武松唱个喏,便把前日在床头寻见的一张药贴拿出来,上写着胡老人名姓地址。胡老人看了,点头道:“是老朽开的方子。怎么?” 武松道:“吃药的是我哥哥,前日亡故了。”胡老人吃了一惊,道:“怎生去的?” 武松欠身道:“便是不知哥哥怎生去的,这才来冒昧动问。否则断然不敢前来惊扰先生。” 胡老人惊疑不定。沉吟半日,拈须道:“未见尊兄尸身,这话老朽却也不敢说。便只能告诉都头前两回诊视所见。”武松道:“请老先生赐教。” 胡老人道:“你认识周小云。我往府上诊视那一回,是八月初二,由他请去。你哥哥那日吃了官府里板子,被打得不善,皮开肉绽,老夫开了两种药物,一种内服,一种外敷,教了嫂夫人如何使用。” 武松道:“便是方子上开具的药物?”胡老人点头道:“正是。这帖药物老朽这里却少使用,因此不曾备下,病家自去生药铺赎买。”武松道:“吃的哪一家的药?又是谁人照顾我哥哥?” 胡老人拈须摇头道:“这却记不清了。八月初四,老夫上门回诊,瞥见药包上写着店家名字,似是柳荫街上一家。你哥哥是你嫂嫂侄女两个尽心照料。老夫回诊那时,精神便已健旺许多,两条腿能够挪动,棒疮也见收口。” 武松道:“这般说来,我哥哥死于棒疮发作,却无道理。” 胡老人沉吟一会,道:“你哥哥那时伤势向好。除非是骤染了别的暴病,年纪轻轻,身强力壮,便无突然间棒疮发作身亡的道理。” 武松立起身来,道:“到了官府,老先生也是这般说么?”胡老人道:“便是到了官府,老朽也是这般说。”武松遂唱个喏辞出,向县衙里去。 到了县衙,叩见县官。知县见了他,劈头便道:“武松,你连日路上奔波,如今归来又没了兄长。本官体恤你丧乱彷徨,便要你在家中料理自事,不消在跟前伺候。怎的又来衙里?” 武松道:“便是有事寻知县商议。”知县道:“什么事寻我商议?” 武松道:“小人亲兄武大,被西门庆谋我嫂嫂,设计提到提刑院打了一顿,吃他谋害了性命。来求相公为我伸张此事。” 知县便吃了一惊,道:“此是提刑院事务,干系非小。武松,你说话要有凭据。” 武松道:“我有人证。”将适才一干人口供简明扼要说了。县官听了,思索一回,便着人将提刑院案卷并县衙保甲记录调来观看。看了半晌无言,招武松上前一同观看,指着案卷说道:“这是那日提刑院庭审你兄长,当堂记录。这里说得分明,是你哥哥拖欠房租,欠债不还,矢口否认,故而动用了刑罚。这是本县仵作何九验尸结论,写的是棒疮发作,却同你刚刚问出的两桩口供相悖。” 武松道:“这些口供,须不是小人捏合出来的。证人都不曾离了县中,相公传上堂一问便知。” 知县道:“你且起来。你也是个本县都头,怎的不省得法度?就你问出的这些,要呈堂尚嫌不够,更何况是要推翻提刑院审定的结案!就算你问出的几桩口供属实,如今鲁华张胜两个关键人证尚逃逸法外。缺少他二人口供,怎生将这事牵连到西门庆身上?再说了,不是说你嫂嫂如今嫁人去了么?你说此事是因她而起,她却也是个关键人证。上哪去寻?” 武松道:“各人话语中颠三倒四,自相抵牾之处甚多,我不信她改嫁去了。” 县官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这桩案子,若是寻不见你嫂嫂下落,单凭如今的几桩证据,便说她通奸西门庆,谋杀亲夫,却也不算说不过去。你拿了凭据来,一证你哥哥死因,二证你嫂嫂下落,再来寻我说话。证据完备确凿时,我自替你伸张。” 武松出了县衙。将马撇在衙中,正街上大步行去,忽而一个声音,唤了一声:“武二哥!” 第17章 17 周小云妻子玉婵抱了孩儿,县前街上正走,不合撞见武松,叫了几声。武松只是不理,埋了头大踏步走去。玉婵赶了上前,一把扯住,叫道:“武二哥,连日少见!” 武松一怔,停步道:“原来是弟妹。适才心中焦躁,不曾听见呼唤,不是有意怠慢。”玉婵道:“家中噩耗奴听说了,二哥节哀。”说着忍不住便垂下泪来,道:“大哥这样的一个人,平日待人至善。怎生就去了!” 武松默然不答。玉婵怕激起他愁绪,拭泪自行岔开去道:“前日我丈夫出门去接都头差事。二哥见过他来?”武松道:“见到了。”将交接情形简略说了一遍,并未提及中间一段缘故。 玉婵道:“便是当家人不在,奴也不好过来给大哥上香。我爷娘前日上家中拜望过了,说怎生不见嫂嫂?”武松道:“跟个外乡客人去了。” 玉婵呆了半晌,道:“我爷娘也这般说。大嫂却不是那样人。我是二哥,便上她娘家,去问个究竟。”武松道:“便是她妈妈教她去的。”玉婵道:“大嫂是个快性人。热突突死了丈夫嫁人,这事总要有些缘故。难道是欠下了外债?” 武松不语。思索一会,道:“除了你夫妻两个,我嫂嫂平日跟谁相熟?同谁往还?”玉婵想了一会道:“也就是卖馉饳的李三娘子,卖纸马的赵四娘子,花胳膊刘小二娘子,这些二哥想必都知道。县前有个挎篮子卖果品的郓哥儿,你可认识?”武松道:“见过。”玉婵道:“你必定见过。这孩儿成日在县前街道走动,替人当差办事,赚两个辛苦钱养活老爹,你嫂嫂不少照顾他。你去寻那小猴子。他成日在大街小巷走跳,什么事不打听,什么事不晓得!” 武松道:“恁的,深谢弟妹。”问明了郓哥住处。玉婵道:“这孩儿也是个苦命人。二哥问话便罢,休要唬坏了他!”武松道:“我理会得。”抬手抚一抚她怀中孩儿发顶,自去了。 却好走到门前,只见那小猴子挽着个柳笼栲栳在手里,籴米归来,远远见得武松来到,便站住了脚。 第35章 武松道:“孩儿,你认得我么?”郓哥道:“解大虫来时,我便认得了。武都头寻我做甚么?”武松道:“便是问你打听一个人下落。” 郓哥便也知了八分,说道:“只是一件,我的老爹六十岁,没人养赡,我却难相伴二哥吃官司耍。”武松道:“好兄弟!”便去身边取五两来银子,道:“郓哥,你把去与老爹做盘缠,跟我来说话。”郓哥大喜,道:“我将银米把与我爹,去去便来。”揣了银子飞奔而去。 武松立定巷口,看着郓哥回来。抬眼看一看天光,问:“吃了饭不曾?”郓哥便笑起来,道:“你猜。” 武松便不再问,径引他出了巷口,寻一家饭店,楼上坐定,叫过卖造三分饭来。对郓哥道:“兄弟,你虽年纪幼小,倒有养家孝顺之心。你不用怕,可备细说与我:我哥哥是怎生死的?我嫂嫂如今人又在哪里?” 这小猴子见酒肉端上来,哪里还顾得逊让,只顾左右开弓狠吃。塞了满嘴酒肉,含含糊糊地道:“你哥哥是冤死的。你嫂嫂给西门庆赚了去,如今生死不明。” 武松宛若头顶响了个炸雷,浑身毛发倒竖。喝一声道:“你说话要仔细!”楼上食客纷纷一凛,尽皆朝这边看了过来。 郓哥道:“二哥,你轻声些,恐怕吃人听见。你哥哥怎生死的,我不知晓,我只知晓这其中必有蹊跷。你嫂嫂这事,却要从今年正月十三说起。那一天王干娘西门庆两个在隔壁茶坊设局,要赚你嫂嫂入港,幸而吃我走来撞破了,不曾叫那厮得手。你嫂嫂吃西门庆打了一掌,磕破了头,点污了你一封家信。” 武松喝道:“那时节你怎的不言语?” 郓哥道:“便是你嫂嫂不教我告诉你兄弟两个,否则要揭了我的皮。这女娘这样凶,我有什么办法?叵耐自此她便吃西门大官人惦记上了。也不知使了什么巧宗儿,给你嫂嫂抢了家去。” 武松道:“怎知不是她心甘情愿,跟了他去?” 郓哥饭碗里一抬头道:“怎的叫做心甘情愿?前日也不知你嫂嫂怎的说动大官人,将她送回,来家祭你哥哥。就在你家屋里,灵前还没跪热,一头往堂屋柱子上碰了去。西门庆家好几个小厮跟着,身强力壮的,尚且按不住她,说是当场死在地上,七手八脚,送上轿子去了,至今不听说死活。你是大人,我是孩儿,你知晓事,我却不知晓事。你若说这是心甘情愿,我也没话好说。” 武松道:“你的这些话是实情?孩儿,你却不要说谎!” 郓哥见他声色俱厉,却也有些害怕,勉强笑道:“前一桩是我亲见。那日周小云得了你一封家书,不巧刚生了女儿走不开,叫我给你大哥送来,我走到街前,不合撞见西门庆王婆两个,关了你嫂嫂在隔壁楼上。后一桩我却也不曾亲见,是听邻居说的。” 武松道:“哪个邻居?”郓哥道:“休问是哪个邻居。你便问遍整条县前西街,也再问不出来半个知情人。西门庆觊觎你嫂嫂,县中哪个不知?你道为甚无人对你说道过半个字?” 武松沉吟半晌,道:“你还有甚么话对我说?” 郓哥道:“却也没了。便到官府,我也只是这般说。”武松道:“很好。刚才与你这些银子,且做盘缠,我有用着你处。事务了毕时,我再与你十四五两银子做本钱。你这几日只谨慎出去做生意,不许向人透露半个字,亦不可离了县里。” 郓哥答应了。武松也不吃酒,自讨些饭来吃了,会了钞,便留郓哥一个在楼上,独自向家去了。 王婆门首招呼道:“都头回来了。”武松一声不响,大踏步径向灵前去。也不上香,也不磕头,径往右首,半跪下来,晃亮火折,自下而上,细细察看梁柱。火光下看得分明,柱子上离地约莫半人高处,隐隐渗有血色,其色甚新。一旁地面灵幡,俱飞溅了点点血迹,痕迹细微,血色又已转深,乍看并看不出来。 武松手撑了柱子,慢慢立起身来。背后迎儿呼唤,问道:“二叔,吃了饭不曾?” 武松不应。隔了一会,答了一声:“吃过了。”转身便走。向个士兵打听明白仵作何九住处,大踏步径往狮子街巷内去。到得门前,揭起帘子,叫声:“何九叔在家么?” 里边答应一声,过了一会,帘子一掀,人便出来,问候道:“都头几时回来?”武松道:“昨日方回到这里。有句话闲说则个,请挪尊步同往。”何九叔道:“小人便去。都头,且请拜茶。”武松道:“不必,免赐!” 两个一同出到巷口酒店里坐下,叫量酒人打两角酒来。何九叔起身道:“小人不曾与都头接风,何故反扰?”武松道:“且坐。”何九叔心里已猜八九分。量酒人一面筛酒,武松便不开口,且只顾吃酒。何九叔见他不做声,倒捏两把汗,却把些话来撩他。武松也不开言,并不把话来提起。酒已数杯,只见武松揭起衣裳,飕地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量酒的都惊得呆了,那里肯近前看。 何九叔面色青黄,不敢抖气。武松捋起双袖,握着尖刀,对何九叔道:“小子粗疏,还晓得冤各有头,债各有主。你休惊怕,只要实的对我一一说知哥哥死的缘故,便不干涉你。我若伤了你,不是好汉。倘若有半句儿差错,我这口刀,立定教你身上添三四百个透明的窟窿!闲言不道,你只直说,我哥哥死的尸首是怎地模样?” 何九叔去袖子里取出一个袋儿放在桌子上,道:“都头息怒。这个袋儿便是一个大证见。”武松用手打开,看那袋儿里时,两块酥黑骨头,一锭十两银子,便问道:“怎地见得是老大证见?” 何九叔道:“小人并然不知前后因地。初七那日在家,本巷保甲呼唤,要小人来殓武大郎尸首。行到县前街口,迎见谢希大,拦住邀小人同去酒店里,吃了一瓶酒。取出这十两银子付与小人,分付道:‘所殓的尸首,凡百事遮盖。’小人从来得知道那人是个刁徒,同西门庆是磕头换帖的兄弟,不容小人不接。吃了酒食,收了这银子,小人去到大郎家里,揭起千秋幡,只见七窍内有瘀血,唇口上有齿痕,系是生前砒霜毒发的尸首。” 武松喝问道:“文书上不是说棒疮发作?” 何九道:“是,是,都头明鉴。便是也有棒疮。后臀双腿处业已结痂愈合,乃是陈旧棒疮,有了一些日子。肩背前臂却有几处微损,左臂紫斑,左脑擦伤,另有左大腿一处跌伤,全系新伤。离死时不过一日。” 武松道:“怎的,你说这些是新伤?” 何九道:“全是新伤,却不致命,系一般争执斗殴所致。你哥哥这条性命,还是断送在砒霜上。” 武松倏的抽起刀来,厉声道:“你的这些话,敢拿性命担保?” 何九道:“小人敢以性命担保。本待声张起来,只是又没苦主,武家嫂嫂没处寻觅,送丧诸事又是西门庆大官人主持,他如今兼着理刑锦衣千户,哪个敢向他声言!因此小人暗拾了这两块骨头,包在家里。这骨殖酥黑,系是毒药身死的证见。这张纸上,写着年月日时,并送丧人的姓名,便是小人口词了。都头详察!” 武松道:“我的嫂嫂如今下落如何,是死是活,你可知晓?”何九叔道:“尊嫂下落,小人并不知情。只晓得清河县里近日里不曾殓过年轻女娘。”武松道:“很好。回头到了官府,你也是同一番话。” 收了刀,藏了骨头银子,算还酒钱,扯住何九叔不放,离了酒家,径去寻了郓哥,把两个一直带到县厅上,禀告口供,出示骨殖银两,道:“要告西门庆强占嫂嫂,害死亲兄。相公要证见,如今这些便是证见。” 知县先问了何九叔并郓哥口词,下来与县吏商议。原来县吏都是与西门庆有首尾的,官人自不必说,因此官吏通同计较道:“这件事难以理问。” 知县再度升堂,回出骨殖并银子来,说道:“武松,你休听外人挑拨你和西门庆做对头。一则同为官僚同袍,情面上须不好看,二则这件事不明白,难以对理。圣人云:经目之事,犹恐未真,背后之言,岂能全信?自古道:捉奸见双,捉贼见赃,杀人见伤。你那哥哥的尸首又没了,又无人知晓你家嫂嫂下落,如今只凭这两个言语,便问他一桩杀人,一桩监禁,莫非忒偏向么?你不可造次,须要自己寻思,当行即行。” 狱吏便道:“都头,但凡人命之事,须要尸、伤、病、物、踪五件事全,方可推问得。如今令嫂行踪未明,却问不得。” 武松道:“既然相公不准所告,且却又理会。”收了银子和骨殖,叫何九叔郓哥两个自回家去,离了县衙,径往西门庆府上来。 门子见得武松来到,呆了一呆,随即堆上笑来,道:“都头稍待,俺去回报。”飞一般地进去了。不多时出来个小厮,一路小跑,在前引路。 武松一路进去,冷眼瞧见厅堂高远,院宇深沉,小厮将他引至前厅,请往上座坐了。再过一会,西门庆冠带袍服,满面春风地迎了出来,便唤看茶。道:“无事不登三宝殿。久仰武都头英名,却是一向少会。听说近日县官差阁下往东京金吾卫里去了,办一桩着紧差事。怎的今日下降光临?直令蓬荜生辉。” 第36章 武松道:“大官人好灵通消息。我在县衙,你在提刑,两部消息各不相通。怎知我被谁人差往何处办事?” 西门庆一愣,随即堆上笑容,道:“小可便是枉居着金吾卫提刑处一官半职。岂有不听说部里消息的道理?”侧身让使女上茶,打岔了过去。问道:“不敢动问武都头几时回来?” 武松道:“便是半道上不合得了家兄噩耗,匆促赶回。” 西门庆肃容道:“小可亦听说了。都头节哀顺变。” 武松道:“左邻右舍俱说了,哥哥下葬,大官人多有出力尽心处。今日便是登门致谢,顺带偿债。” 西门庆道:“区区小事,何足挂齿?但凡有在下能略效绵薄之力处,都头只管吩咐。”武松道:“便是有一事请教。”西门庆道:“敢不尽告?”武松道:“大官人可知我嫂嫂下落?” 西门庆一呆,随即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武都头想是说笑。我怎知尊嫂下落?” 武松道:“真个不知么?”西门庆道:“嫂夫人县中向来颇有艳名。小可确是听见过风言风语,‘再嫁由身’,有人说是改嫁,有人说是随外乡人去了。” 武松道:“官人说话,要有凭据。” 西门庆道:“都头这般说,那便是信不过在下了。” 武松两手按了膝头,不答一语。西门庆见状哈哈一笑,道:“小人虽然也有个风流的名声,惯爱行走三街两巷,流连花丛,却从来不肯坏人家室,淫人妻女。难道县中凡有少妇外嫁私奔,都要算到小可的头上?不怕都头笑话,俺房中却也搁着几名妻妾,不消外求,虽然谈不上国色天香,却也人人俱有头脑。” 说着将手一挥,吩咐道:“敞开前后房门。告诉几房娘子,不用回避。武都头不是外人。” 转头向武松道:“都头尽管搜便是。”这话说出来,隐隐听见环佩丁冬,屏风底下露出一角裙裾绣鞋,脚步声急促,匆匆向后避去。 武松道:“武松怎能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个站起身来,唱个喏道:“不劳远送!” 西门庆也随之立起身来,道:“都头不坐坐再去?” 武松不应。转身要走,忽的向西门庆脸上瞟了一眼,冷不丁问了一句,道:“府上养得有猫?”西门庆一呆,道:“什么猫?”武松道:“不服驯养的野猫。” 西门庆抬手往左颊一摸,笑道:“昨日晨起剃须,不合小厮们抓寻不来走熟的刮脸匠人。来的一个手生,刮出了几道血印子。往后再不找他了。” 武松并不答言,一路去了。西门庆端坐堂上,并未亲身送了出去。待得听见关了大门,屏风后头环佩叮当,转出两个美人来,一个脸似银盆,举止端庄,一个五短身材,温柔妩媚。埋怨道:“刚刚劝你拿奴的脂粉,好歹把脸上抓痕遮盖上一遮盖,你偏不听。这下吃他瞧见了去。” 西门庆不奈烦道:“他去了你又来说这些。男子汉大丈夫,谁耐烦搽你们那胭脂水粉,怪剌剌的!瞧见了便瞧见了,怕他看见怎的?” 转头见得有李瓶儿在,却又换了笑脸,道:“五姐,你叫他们拿药来我擦。”瓶儿自去了。西门庆拿手摸了脸上抓痕,便转头向了月娘抱怨,道:“谁承想这个女人会咬人的?跟老虎一样!” 月娘便骂:“便是个雌老虎,还不是你自己勾进门来的!三只脚的蟾蜍寻不出来,两只脚的老婆还不好找?你费尽心思,谋了她来怎的!如今不荤不素的摆在那里,进又进不来,出又出不去,还吃她小叔找上门来。你图落什么!” 西门庆道:“区区一个都头,我怕他怎的?本已打点好了,要叫他踏进了京中便返回不了。谁想鬼使神差,叫这厮死了哥哥?” 月娘摇头道:“你便不该要她,中秋节下的,弄出来这样一桩人命官司。她老公如今死了,小叔又走了回来。虽说幼嫁从亲,再嫁由身,她小叔也未必肯管她,但你害了他的兄长,这桩仇恨,他岂肯轻轻放过了你?便是同这杀人不眨眼的汉子结下了海似的深仇。” 西门庆道:“我何时起心要谋害她汉子?不值当为了这事。便是瞧他本分可怜,特为备下一笔银钱,只待打发了他去,息事宁人,叵耐这汉子不知福,自家走来门口吵嚷。我只叫小厮们轻轻的拍打他两下,吓唬走了了账。谁知回去一命呜呼?也是晦气。” 月娘道:“呸!不知轻重的。她家除了一个小叔就没别人了么?万一受了哪个不良人撺掇,吃他家一张状子递了上去,说你霸拦良人妇女,你为官为宦的,传出去好听?” 西门庆道:“各处我自知打点。谁动得了我?妇道人家,休要大惊小怪。” 月娘啐了一口,道:“你这个堕业的众生,到明日不知作多少罪业。便为了李大姐肚里这个孩儿,积积德便恁的!” 西门庆笑道:“你的醋话儿又来了。不打紧,各处的德我便不忘在积,已给永福寺写下一千五百两香火钱了,赎回这一桩勾当,想必绰绰有余。你不知道,便是值得我这一番艰辛。” 月娘便骂:“好没羞耻。淫妇不知怎生把你的心窝盘住了!你在外头却不晓得,这两天搅得屋里四处起火。李娇儿吃她几句话挑拨得急了,跑来寻我闹嚷。前儿个你道四房的为何挑唆小厮,去告诉她说死了丈夫?便是这淫妇同她不合拌起嘴来,骂说她没本事,汉子不往她房里去,结下了深仇。我听着不好,走去劝了两句,连我也骂哩!跳起来骂,打滚撞头,皇帝上位的叫,若不是众人拉劝着,只是没打在我脸上罢了。这时便这样,真进了门那还了得?她自己也说了,放她回去时,便不生事,只当给狗咬了一口。你还不趁早撵了她离门离户怎的?” 西门庆道:“她恨我,故而如此。这不打紧,淫妇既爱咬群儿,往后取了回来,还教她独个儿住着后花园三间房子,不在你跟前,清静。” 月娘道:“我的哥哥!你既知她恨你,难道还窝盘得回转她的一颗心?” 西门庆道:“你不懂。不怕她恨我,只怕她不拿正眼看我。这才扳转不回。” 李瓶儿这时捧了药走回,道:“罢,罢,大姐姐,少说两句罢。前日里磕了一下儿头,给咱家这位慌得什么似的,低声下气,赔好儿妆矮子,还巴巴的叫孟三儿同我去守了她,一边一个,忠臣良相也似,劝她回转。我跟孟三儿两个,岂有个不好性儿的?就连孟三儿也吃她说得恼了,一声儿不言语,撇下我两个往前头去了。” 听得西门庆笑了起来,道:“孟三儿也吃她骂跑了?她这个嘴头子,当真淮洪一般。骂你不曾?” 李瓶儿道:“我的哥哥,你干的不是人事。她被你这般拘着,又死了丈夫,倘若骂两句心里痛快些儿时,倒也罢了。只是哪个劝得动她!千也说一夜夫妻百夜恩,万也说相随百步,也有个徘徊意。这等贞节的妇人,却拿甚么拴得住她的心?” 西门庆仰了脸令她上药,笑道:“你休听她胡说。她早有贞节之心时,也走不到今天这一步了。” 月娘道:“岂不闻母狗不掉尾,公狗不上身。大凡还是女人心邪,若是那正气的,谁敢犯他!” 转头责备西门庆道:“我的哥哥,刚刚你莫不是失心疯了,竟然敢邀那汉子下手搜屋?他是个狠人。万一真个搜了,却作怎生理会?现搁着一个大活人在后花园三间屋子里,难道教我给她埋了起来?” 西门庆便哈哈的笑了起来。李瓶儿道:“大姐姐有所不知。今天一早,他爹已吩咐小厮,将她送到奴旧日夫家的房屋去了。县里人都只晓得那边房屋是花家旧居,谁也不曾听说是咱爹买下来了,角门一关,外头看着便是井水不犯河水的两家人。他如何搜得出来?” 月娘道:“恁的,倒也罢了。只是我刚刚听你二人在外头一递一句说话儿,却是心惊胆战。这汉子看着粗卤,为人却是恁的精细!不好应付。” 西门庆道:“谁怕他?如今京里那封告身下来,升了副提刑,我便同夏提刑平起平坐,我的上头便是朱勔。你道武松扳得动我?” 月娘道:“俺们正话儿劝着,听不听是你的事。如今她一个大活人在这里,小叔又寻仇心切,你便姑且冷落她一段时日,莫要过去走动,否则平白招人眼目,容易惹出是非来。待得事情过去,这汉子寻仇心思淡了,你再去走动。反正人已是你的了。早晚都是你的,也不急于这一时。” 西门庆沉吟片刻,道:“你这话倒比平日中听些。” 教平安儿来,吩咐:“花家那边,替我看紧着一些儿。房里安排两个媳妇子守着,莫教她上吊寻死,前后放几个人把守。走漏了消息,拿你是问!”摸一摸脸上伤口,起身整束衣冠,自向前去了。 第18章 18 武松出了西门府,两个小厮恭敬送了出去,道:“都头慢行。”武松且不远走,转身径往县前生药铺去。 第37章 天光已西。开铺子的傅伙计站在门首,正看两个小厮上门板,见一个高大汉子走来。有些认得是武松,正要往内走避,吃武松一声喝住,道:“是西门官人府上开的生药铺么?” 傅伙计也只得站住脚,唱个喏道:“是。不敢动问都头府上哪位贵恙?”武松道:“家中已无别人了。敢问贵店,有无砒霜一味药物。”傅伙计心中一惊,道:“便有。”武松道:“甚好。请借一步说话。” 傅伙计不敢不出来,被武松一引引到侧首僻静巷内,蓦然翻过脸来,道:“你要死,却是要活?” 傅伙计道:“都头在上,小人又不曾触犯了都头,都头何故发怒?” 武松道:“你要死,便休说一个字;你若要活,对我实说。近日你店里砒霜,卖与了何人?我的嫂子被西门庆占了多少日子?给他关在哪里?一一说来,我便罢休!” 那傅伙计是个小胆的人,见武松发作,慌了手脚,说道:“都头息怒,小人在他家,每月二两银子雇着,小人只开铺子,并不知大官人家里事。砒霜大毒,进出谨慎,开具要医生验方,买主稀少,店里止备了六两四钱。年前进的货,到今日并无动销出入。都头明察!” 武松道:“可有凭据?”傅伙计道:“都有清账货物可查对,小人并不敢说谎。”武松听了此言,方才放了手。喝令傅伙计将药品进出账目拿出来看了,拿钥匙开了抽屉,将砒霜取出,拿戥子称了给武松看,果真毫厘不爽。 武松思索一会,便撇了傅伙计,径往西门宅方向去。正走到拐角僻静街巷处,忽闻背后呼唤:“武都头慢行!”回头看时,见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女,头戴银丝云髻,白线挑衫儿,桃红裙子,蓝纱比甲儿,丝鞋净袜,一路飞奔了来。 武松站定了脚。待得少女奔近,道:“你是何人?寻我怎的?” 那少女喘吁吁的,不待说话,怀中先摸出一物来,直送到武松面前,道:“你认一认。”武松定睛一看,认得是根足金簪子,簪头刻一株金玲珑青松,番石青填地,样式朴拙。 武松见得此物,犹如晴天里响了个霹雳。喝问:“这根簪子,你从哪里得来?” 那少女不答,周围张望一眼,道:“我不能在这里叫人瞧见同你说话。你走到县前家里去,明儿早晨,我自来寻你说话。”武松道:“你怎知我家住哪里?”少女道:“我知道你家住哪里。”说着收起簪子径去了。 武松自归到家中。王婆道:“都头走了一日!今日照你分付,寻个裁缝,给小丫头做了衣裳。长得这样快!耗费布匹。”将账篇子翻出给武松看了,又问破七法事怎做,喃喃讷讷,说个不休。 武松敷衍过去。向哥哥灵前上一柱香,也不使唤侄女儿,自寻些冷酒冷饭吃了,照旧堂屋里铺条席子睡了。挨到第二日,便不出门。屏退了士兵,支开了侄女儿,只独个儿在家坐地等候。约莫巳时过半,那少女急匆匆地走了来。见得左右无人,闪身进门,低声道:“昨儿我刚好在店里给俺家爹拿药,街上耳目众多,不好寻你说话。” 武松不答,闩了大门。转身劈头便问:“你是何人?我嫂嫂的簪子,你自哪里得来?” 那少女道:“都头不认得我?那日西门府上,我给你递的茶。” 武松一怔。仔细打量她面目时,果然似有几分眼熟。道:“你是西门府上的使女。”少女点头道:“我叫春梅。你猜得不错,那日是我爹哄你。你的嫂嫂如今在西门府中。” 武松震了一震。听闻春梅道:“可她不是自个儿去的。初五那日,俺爹使了一个人去告诉你嫂嫂,只说你半路受了伤躺在衙门里,把你嫂嫂赚到家中,强占了她。” 武松道:“我的哥哥又是怎么死的?” 春梅道:“谁晓得?总之不是你嫂嫂害的。你哥哥第二日来门首吵嚷过,口口声声只要还他妻子,你嫂嫂那时已给关在后花园三间屋里了,走动不得。只听说你哥哥回去不久便死了,俺爹把这事瞒得铁桶也似,谁想四娘恼了你嫂嫂,使人走去同她说了。你嫂嫂哭了一场,只说放她回去祭了丈夫,满了孝服,便答应同爹做长久夫妻,俺爹允了。谁想这一去就生出事来,两三个人都没拉住,差点叫她一头碰死在灵前!” 武松道:“这一街的人,就没有半个知情的?” 春梅道:“你想得到的,你当爹想不到?他就忌讳叫邻居瞧见,特意提前喝了道,清了街,家中不叫留半个人,邻舍自不必说。四五个小厮,一顶轿子,递解重犯似的押了去。能叫别人瞧见?这事我也是听小厮们回来说的,谁都不曾亲见。” 武松立起身来,一言未发,引了春梅走过,往灵床旁梁柱边站定。春梅定睛一看,瞧见柱上血色,也不禁色变,勉强笑道:“你嫂嫂正经是个雌老虎。这些日子,把西门府上闹得天翻地覆,几房娘子都受了她的气,俺爹也吃她打了咬了。也就是个女娘,气力上不济,这才吃了亏去。” 武松道:“我的嫂嫂,如今还在西门家中?”春梅道:“俺爹前些日子娶了花家娘子,顺带将隔壁花家房屋买了进来,县里人大都不知晓这事。如今他要掩人耳目,便把你嫂嫂搁在花家房屋里。”武松道:“她好?”春梅失笑道:“你说呢?”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簪子躺在堂屋桌上,映了灵前一点长明琉璃灯火,在幽暗中静静地发出微光。武松拈在手中,默然看了一会。 春梅见状道:“你嫂嫂在西门家好,也不好。好么,绫罗绸缎裹着,插金戴银捧着,呼奴使婢过活。说一句听十句,要一奉十,正经成房立纪老婆且打靠后。她要打哪个小厮十棍儿,爹不敢打五棍儿!不好就是开口也要回家,闭口也要放人。几房娘子,哪一个不被爹央去劝过?都吃她骂回来了。你嫂嫂那个嘴头子!跟淮洪似的。” 武松仍旧低了头,簪子攥在手中。听到这里,却是微微一笑。道:“她却肯对你说话。” 春梅道:“我同她倒是说得上几句话。大约看我在府里还像个人罢!” 武松不响。过了一会,抬头道:“她央了你来对我说这些。我怎生谢你?” 春梅道:“你嫂嫂自知谢我。她拔了头上一对儿簪子与我,说一根与我作谢礼,一根交与你作信物,你见了便知。她要我同你带上一句话。”武松道:“什么话?”春梅道:“她要我对你说,你的哥哥不是她害的。” 武松沉默片刻,道:“还有别的话没有?”春梅道:“她说,叫你妥善托付了侄女儿,趁早离了县中,上别处过活。”武松道:“她没有别的话了么?”春梅道:“你想听甚么话?” 两个人又都沉默下来。武松依旧把簪子攥在手里,垂了头,缓缓地道:“请你带句话给我的嫂嫂。请你对她说——” 春梅不待他说完,抢先道:“罢,罢!你便有话,我劝你只搁在自家心里罢。她听了又能如何?如今好歹她有些认命了,心有些死了,听了你的话,心又活了。在这个家里揣着一颗人心,是好过的么?还不如早些教她死了这条心罢。” 武松道:“怎的?西门庆害死我哥哥,难道你要我劝她死心踏地,给西门庆做了妻妾外宅?” 春梅道:“且不论人是不是俺爹害的,难道你告得倒他?如今人是他的了,你待如何?你要为难爹时,却别忘了他手里握着你嫂嫂性命。洗净了终是污染,成就了倒是风流,不怕教你知道,我也这般劝她。一个女人,早晚要嫁人的。她便是替你哥哥守满了三年,还不是要往前进?早一天晚一天,早一年晚一年,嫁在西门家南门家,又有甚么分别?何必叫她徒增伤心?叔嫂一场,你只当可怜她,放她去了罢!待得爹新鲜劲儿过去了,说不定便教了她出来,那时却又再作理会。” 武松默然不语。春梅看一眼天光,道:“你还有甚么话问我?我要走了!我推说往铺子里取一样东西,出来不了太久。” 武松道:“慢着。我的嫂嫂,如今关在哪里?”春梅道:“不是同你说了?在花家房屋。”武松道:“我晓得花家房屋。狮子街上最尽头一家,朱红门头,是也不是?”春梅道:“不错。”武松道:“我的嫂嫂,被关在宅内哪一间房屋?” 春梅愣了半日,道:“狮子街上的却是正门。你从县前街上角门进去,一扇朱漆小门。进去第一进院却不是。往左首廊下,转过假山,后头三间粉墙青瓦屋子,抄手游廊。廊下栽几丛竹子,几株芍药,院中有个葡萄架子。见了你便认得。” 武松道:“门口谁人把守?”春梅道:“日夜几个小厮把守。夜里却松懈些,几个上夜的耍钱吃酒,不在话下。”武松道:“房里何人看守?”春梅道:“家里两个媳妇子轮流守着。” 武松不再问什么,低头想了一会,道:“我嫂嫂这个人,最是争强不伏弱。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你回去时,相烦好生看顾着她些,教她该伏软时便伏个软。回去时也无人笑话。” 第38章 春梅道:“我在跟前时,不用你说。我不在跟前时,你说了却也没用。”袖中摸出另一根簪子交与武松,道:“我是不要她的。还教它们两个在了一处罢!”一路去了。 武松无半句推让,接在手中。沉吟一会,便将两根簪子一并包在一条手巾子当中,贴身收藏了。唤个士兵过来,与了银钱,分付采买造饭,出门自去安排。 安排停当,过得一会,迎儿亦到家了。武松分付:“今晚你上周小云家去睡。”要迎儿收拾个衣包,将她送到周小云家,向玉婵道:“家中没个女主人,诸事上糟乱得很,眼看如今哥哥头七法事也耽误了。叫侄女儿在这里住上两天,安排妥当,回头来接。” 玉婵笑道:“来得正好,给奴作伴。”便要张罗留饭,道:“中秋佳节,都头索性一道热闹热闹。吃了饭再去。”武松道:“家里有。”一路走出来。抬头观看时,一轮明月已经升起来了,天气燠热。 武松踏月走回家中。王婆立在门首,招呼道:“都头回来了。吃饭不曾?”武松道:“吃过了。”径直进屋。 士兵将饭食整治端正,摆上桌来。武松饱餐一顿,分付几个士兵去了,关了大门。堂屋中独个儿默坐,听更次敲了一更,喝了两三碗冷酒,上楼开了房门,寻出金莲身契,于灵前磕了几个头,将身契凑上烛火,付之一炬。也不换下身上孝服,单裹了绑腿,缠袋里装些银两,系在腰间,上下拴缚得紧凑。将前日里那把解腕尖刀揣在怀里,外罩一件深颜色大氅,遮住腰间一把腰刀,出门向县前街去。 一轮大月亮昏昏然照着。天边隐隐滚着闷雷。空中有些雨意,路上行人稀少。武松拉下风帽,罩定头脸,只拣僻暗处行走,一路低头走来,并无半个人撞见。到得县前街上,抬头见得不远处粉墙上一扇朱漆角门,朦胧月色映着,墙上花影晃动。 武松觑定门口无人把守,便闪身隐入阴影内。听那更鼓时,打过了一更三点。门内两个上夜小厮蹲在廊下吃酒赌牌,口中喃喃讷讷地怨怅。一个埋怨:“偏咱家爹惯爱生事。自家屋里几房如花似玉的娘子搁着,平白无故冷落了,又去谋人家寡妇。” 另一个笑道:“你不晓得。咱爹就爱好人家妇女,黄花闺女,他是正眼不看。原先住着这房子的花二娘,如今不也成了咱们五娘?她家花大哥还是咱爹换帖磕头的兄弟。也是一个不好声张的。” 那个道:“爹作兴这些花样儿倒也罢了。这两日自个儿不往这边走动,又教咱们夜夜守着,中秋节下的,敢是存心不教人好过。他老人家图落甚么?” 另一个道:“罢,罢,五娘模样儿倒也罢了,爹爱她,单爱她一个有钱好性儿,柔顺可心。新来的那个淫妇,你不晓得,说是敢把皇帝拉下马的脾气,又臭又硬,来了便四处咬群儿,挑唆得各房里天怒人怨。你道爹为甚爱她?” 那一个便好奇道:“为甚?”另一个道:“你是有所不知!不合那日她在廊下站着,俺往内换班,瞥见了一眼模样儿。便是个灯人儿,活观音!那一段风流态度,直是要把人的魂儿摄了去。也难怪爹不惜使钱使人,闹翻了天,也要赚了她来。” 那一个便哈哈地笑了起来,道:“恶人自有恶人磨。她跟爹两个天造地设,差一丝儿也不成的。”晃一晃酒壶,道:“我去厨下再拿些来。”另一个道:“你且慢行,这里有我守着。”跟着脚步声渐远,摇摇摆摆,逐渐走得远了。 武松听到这里,斜身往旁走了几步,将身上大氅轻轻地脱了下来,安放在暗处。静听院内动静,趁一得阵闷雷滚过,疾走两步,吐一口气,纵身蹿上墙头,伏身横走两步,将手往墙头一按,托的只一跳,跳在院中。睁眼观看,眼前月光森森然,映着一进疏阔院落,花木葱茏,角门进来两边便是抄手回廊,美人靠上醉伏着个人影,鼾声微起。 忆起春梅言语,紧一紧衣衫,沿了游廊,伏低身子,疾步往左首潜行而去。绕过一座假山,眼前果然现出三槛精舍,青瓦粉墙,周遭木药围抱,槛外几株修竹,院中一架葡萄,悬挂累累绿果。并不见有人把守。 武松遂闪身向门边立定。屏息静气,一手摸向怀中,握了尖刀刀柄,一手伸了出去,轻轻地去推房门。房门却未上锁,应手而开,呀的一声,静夜中分外惊心动魄。 房中似无人看守,并未点灯,亦无动静。说时迟那时快,天上忽而绽开一道青紫闪电,游龙一般,将夏夜照得透亮,随即一个闷雷炸响。借着一瞬间雪亮天光,武松将室内陈设尽数收在眼里。瞧清右首是间书房,左首是间一明一暗格局的卧室,遂借了雷声遮盖,大踏步往左走去。 夜极静。死一般的静寂当中,他忽而听见细微怪异声响,似一个虎咻咻的鼻息咆哮之声。 浑身毛发倒竖,屏息静听时,老虎低啸却又无了,换作一个男人低低喘息。待得认清楚了是什么声息,武松浑身血液便冰冷凝固,瞬间又沸腾起来。 右手持刀,左手揸开五指,将炕上男人一把揪起,一刀往心窝里搠了去。借着朦胧月光,看清面目,却是个年轻男子,并非西门庆。那少年被拎在手里,直挺挺的只是扎挣,喊不过一声儿,被武松扯着头发,抽出腰刀,一刀割下头来,身躯踢过一边。 武松提起刀来,于那人身上揩抹了血迹,伏下身去,黑暗中摸索,摸见一个温软身躯,衣不蔽体。仓促间不及寻摸衣衫,扯过炕上一床薄被,摸在手中干燥未尝沾血,遂抖将开来,裹住了金莲身子,一手轻轻抱起。收了尖刀,一手执了腰刀,翻身沿路往外走去。 其时一轮月亮已全然给云遮住了。抄手游廊之上正走,不合劈面撞来个上夜小厮,却是适才听见一声嘶喊,循声前来察看。手提灯笼,一照间照见武松满身浴血,杀神似的走了来,吃了一惊。待赶要走,两只脚一似钉住了的,待要叫时,武松赶上一步,手起一刀,劈脸剁着,砍翻在地下。 将尸身踢在一旁,大步往角门去。门口上夜小厮醉中瞧见,认得是武松,霎时间慌得酒尽数醒了。扯开喉咙,才叫得一声:“杀人了!”武松哪容他多喊半句,赶了上来,一刀割了喉咙。 武松溅了满身鲜血。不作理会,将那人往旁一丢,抱了金莲,大踏步抢出角门,径往城南转去,疾步而行。 风起来了。天边翻滚着风雷,四下里没有一丝月光。花家宅内纷纷攘攘,喊嚷起来:“杀人了!”自西门府中敲锣打鼓,闹将起来,不一时满城火光。上夜的,巡更的,将梆子一叠声敲得乱响,呼喝啸聚,人仰马翻,自城东直闹过城西去。 武松加快脚步,转入城南一条僻静街巷。胡同尽头并无房舍,停放着一匹瘦马,一架马车。武松掀起车帘,先将金莲安放在车中。他并不晃亮火折,昏暗中俯身探看,叫了一声:“嫂嫂。”金莲昏沉间“唔”了一声,身子微一动弹,神智依旧不见得如何清明。 武松不揭去外罩的薄被,隔着这一层,伸手摸一摸她心口,触手温暖,跳动平缓,便先不担忧。车内拿出一身备好的衣裳,将出来,脱了身上沾血衣衫,把新衣穿了,拴缚停当,拭净刀上血迹,还入鞘内,仍旧安放在车内。血衣团作一团,搁在马车一隅。 瓢泼大雨便落下来了,铺天盖地。武松背靠了车壁,坐在车内,一手按了腰刀刀柄,守了金莲,静听她一呼一吸。车蓬上雨打急似琶音,似一个遥远雪天里,他坐在楼下,听楼上弹琴。琴声急促纷乱,乱指轮弹,是静夜中敌人铁骑杀出,紧紧缀在身后,追赶一个末路的霸王,带一个注定一死的女人,向乌江去。 外头灯笼火把,锣鼓喧天,一群人乱纷纷地自街面上卷将过去。武松只岿然不动。等得一会,听得四下复归寂静,冒雨赶了马车,趁夜往南门去。 不多时到得南门,城门已闭了。武松雨中叩起门来,道:“家中女眷急病,城外寻个相熟的大夫来瞧。” 守门士兵披蓑衣出来看视,认得是他,唤了一声“都头”。但凡南门上守兵,修城墙时,个个都在武松手下受用过不少好处,知道他恩威,对他甚是奉承。这时但见武松神情镇定,话语沉着,哪有半分疑心?慌忙喝开城门。武松赶了车,从南门扬长出去。行得约莫一盏茶时分,忽见来时处火光摇动,一队人马,执火持杖,大雨里乱纷纷地追了上来。 武松遂下了马,将金莲从车中抱出。往马臀上拍了一掌,喝一声:“畜生,去罢!我顾不得你了。”催得它一声长嘶,拖了空车,一路狂奔而去。武松将金莲抱在手中,刀负背上,径奔一旁山岭上去。 他事先将油布备了一块,这时权作雨披,全罩在金莲身上。自家衣衫透湿,深一脚浅一脚,也不知是往哪里行走,只管往人迹罕至处闯了去。黑暗中闷头走了一会,雨脚渐渐的慢了。 抬头张望时,眼前猛可的闪现出一座山神庙,倾颓破败,已然败落多时了。庙门上贴着一张破破烂烂的印信榜文,吃风吹日晒,大部俱已损毁去了,单余了首尾尚存,在风雨中飘摇。认得上边无头无尾的几个字道:“清河县示……大虫……伤害人命……客人不许过冈。” 第39章 武松便震了一震:他又回到景阳冈上来了。 第19章 19 武松立在山神庙前,一时进退不得。 雨脚比刚才缓了几分。背后一阵腥风自山岗上翻卷过去,风中隐隐听见一声虎啸,却分辨不清是夏日风雷,还是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武松头皮微微发麻,低头唤了一声:“嫂嫂!”不闻答应。 心中便先有几分急躁。自己道:“她却淋不得雨。恁的须得先寻个下脚处,待雨停了再作理会。”他是阳谷县人,晓得这山岗子上并无其他躲雨去处。聆听雨中山林静谧,全无追兵动静,料想一时半刻无事,遂拿刀背砸开庙门锁头,抱了金莲,闪身入去。 先不晃亮火折,黑暗中辨明庙内无人,看定了大致陈设,拖过地下几只破败蒲团,将金莲轻轻搁在上头,返身闩了庙门。尚嫌不够牢靠,掇过一块大石抵在门后,腰刀倚在身边。身上一件上盖的布衫儿早已焦湿,脱下来拧了雨水,往一旁晾了。摘卸凉笠,怀中摸出火折子,所幸油布包着,不曾沾水,晃亮向供桌上一照。上头坐着个破败土地山神,金身倾颓,供桌上蒙了老厚尘土,供着几枝残烛,半炉香灰。 武松取一枝烛,凑上火折子点燃了,秉在手里,便去看顾嫂嫂。金莲仍旧昏沉睡着,烛光映亮她身上裹着的薄被,武松便震了一震:纹绣灿烂,斑斓如画,竟是一床绣着虎纹的缂丝被,极尽华美。 他将烛台搁在一旁,动手去解她身上裹的薄被,先检视身上有无伤势。金莲身子受他搬动,一声嘤咛,忽而张开眼睛。 武松叫了一声:“嫂嫂。”金莲不应,定睛向他瞧了一会,神情浑浑噩噩,仿佛认得,又仿佛不怎么认得。武松便道:“是武二。”金莲不答。冷不防望前一扑,往武松身上乱打,状如疯虎。 武松吃了一惊。抬手招架,道:“嫂嫂!是我。”金莲充耳不闻,顺势抓住他手臂,狠命咬了一口。紧跟着一顿撕咬,叫:“你是甚么东西,敢这样待我!贼少死的忘八,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武松忍耐着,任凭她厮打了一会。看看场面实在不成样子,无奈伸手攥定她两只手腕,不叫她动弹。道:“嫂嫂认错了。是武二,不是别人。” 金莲便骂:“你错下这个锹撅了。我叔叔英雄了得,你这样窝囊废,害了我丈夫,满口胡言赚了我来家。你也配同他提鞋!” 待要挣时,哪里挣得脱武松铁箍一般手掌,便破口大骂起来。武松也不分辨,也不做声,只由她骂。金莲骂得一会,将武松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不能拿他奈半点何。焦躁起来,口中只道:“我身上热。火盆烧得这样旺作甚?你这个人,原来不会簇火。” 武松听得不对,换过单手,将她两个腕子一并拿在掌中,腾出一只手望她前额一探,触手滚热。吃了一惊,道:“嫂嫂,并没有生火。” 潘金莲烦躁,满口里只教:“告诉春梅小肉儿,火盆拿开。”挣脱出一只手,便去撕扯身上衣裳。武松无奈,将她拦腰轻轻搂过,两只胳膊攥牢在身前,不令她挣迸。 潘金莲挣扎一番,武松手硬,哪里却挣得脱。遂软下来,改换了一番言语态度,酥胸半露,只管往他身上挨擦,柔声细气讨好,哀告:“达达,你高高手儿,饶了淫妇罢。今日经着你手段,再不敢惹你了!只当心疼淫妇,放了奴回去。你要些什么,奴给什么便了。” 武松闭了双眼,只作不闻。被夹缠得实在急痛不过,将金莲双肩握住,用力一晃,喝了一声:“嫂嫂!” 潘金莲给他晃得一怔。定定地向武松瞧了一会,似乎终于认得是他,大哭起来。武松一颗心铁石一般,却也要给她搓揉得碎了。听闻她大哭道:“叔叔好狠的心。你干的是人事?怎的又教我从那个窟窿子里出来了?横竖你的哥哥也没了!还不如就让我死在那里头便了!” 武松道:“哥哥已没了。难道还教我没了嫂嫂?” 潘金莲道:“是啊!你的哥哥没了,我也洗不清楚了。倒不如一发把我杀了干净!与其不尴不尬活着,受些鸟人晦气,奴倒情愿死在你的手里。一刀一剐,落个痛快!” 呛啷一声,伸手便向他身边拔出刀来。武松劈手夺过,喝一声:“嫂嫂,不可寻此短见!” 潘金莲反笑起来,凄然道:“怎的?叔叔是好汉,有胆有识。有胆打虎,有识不饮奴的半锺残酒。如今杀个淫妇,反倒没这胆识?” 扯住武松手臂,和身便望他手中刀锋撞去。电光石火之际,武松心中便只一个念头:“这一回绝不能再教她死在我刀下。” 至于为何,他却半点也不明白。把一只手只一拦,一手将刀往地下当的一丢。金莲扑上拾时,吃武松将刀一脚踢开,拦腰搂住,拽将回来。妇人不服,待还要挣迸时,挣了两下,如何挣得动分毫。愤怒气苦,返身往武松身上狠命捶打两下,伏在他胸膛上放声大哭。 武松一言不发,也不安抚,也不劝解,只将两条铁铸般手臂箍定她身躯,任由她哭。金莲失声恸哭得一会,声嘶力竭,眼泪也哭得干了,便只剩下烦躁,没口的只叫:“水,我要水。”脸颊烧得飞红。 武松身边止携了一壶冷酒,不敢走开去找水,接了些雨水喂她。潘金莲于他手里啜了几口水,安静下来,似一头受伤困虎,蜷曲身子,自家向神案前蒲团上偎了。 武松身上衣衫仍旧半湿,怕她害热,便不生火。适才争夺间刀锋划破金莲手掌,流了二人满手的血,倾些酒拭净,布衫儿上撕下一条,权作绷带,给她扎缚了。掇个蒲团,倚神案坐了,不错眼守了金莲,见她昏沉睡去,遂也松懈。 拎过葫芦,将壶中冷酒吃了大半,酒意涌将上来。朦胧正要盹着,忽闻庙外一声虎啸,震撼山林。 武松一凛,霎时间清醒过来。这一回听得分明,是个大虫怪声咆啸,绝非山岗上风雷鸣响。庙中坐听一会风声雨声,胸中一团火烧着,像被什么东西驱使一般,无尽躁动。一骨碌翻身站起,抄起腰刀,掇开顶门的大石,直走到雨夜当中去。 雨下得缓了。明明是夏雨,却已颇带了一分秋意,冷雨细细,给夜风卷起,拍打武松滚热面颊,炽热胸膛。他瞧见了老虎。雨夜中一头吊睛白额大虎,山林间踽踽独行,浑身毛皮光华璀璨,金碧辉煌,将莽林长夜照得透亮。 不知怎么,见了老虎,武松胸中却浑无半点惧意。但觉满怀悲愤忿怒,通身血液沸腾,双眼发红,心头那把无明业火高三千丈,蹿破了青天。将腰刀呛啷抽出鞘来,绰在手中,喝一声:“孽畜!” 那头虎行走中听见呼唤,回过头来,朝武松望上一眼。它的眼睛是两团燃烧的火炭,光彩照人,无同情,亦无恶意,只有兽的骄傲漠然。那一刻武松突然明白了:他曾经杀死的是它的兄弟,也是他自己的兄弟。 老虎沉默而耐性。它在等,带一点冷漠的好奇,像看见另一头被人迫得走投无路的同类。等他上前相认,等他挑衅,等他一同遁入山林,等他开启另一场杀戮。可是武松一动不动。 老虎最后向他看了一眼,失却了兴趣,将尾尖轻轻晃了一晃,转身踏了风雷去了,悄无声息,像不曾来过。武松立了许久,返身进庙。 金莲在神案前睡着,无知无觉。她微微蹙了两弯柳眉,年轻身躯在睡眠的慰藉中舒展开来,忘却了廉耻羞辱,忘却了曲意逢迎,天真而坦荡。她的衣襟给撕扯得裂了,白馥馥胸膛半露在外,是象牙色的一朵莲花,是奉献在神前的一件祭品。这个女人的性命如今是交在他的手里了。 武松右手四指笼定刀把,向她望了一会,半跪下来,将她胸脯衣裳掩了,扯过薄被,给她轻轻搭在身上。 这夜他约莫睡了半个更次左右。睡意似夜雨一般,时断时续,天不亮即收得干干净净。倾听雨停云住,山林阒静,遂起身整装,预备下山。摸一摸上盖布衫儿晾晒得半干,拿下来穿了,上下扎缚整齐,也不惊醒潘金莲,将她轻轻抱起,往背上负了,腰刀挂在身边,摸黑朝山下去。 其时天亮尚早,官道上半个行人车辆俱无。武松避了大道,单拣小路行走,径往南城外潘姥姥住处去。到得家门口,便捶起门来。 打了半天门,屋里方有了动静。婆子在里头瓮声瓮气地问起来道:“是谁?”武松道:“武家二哥。” 婆子原本老大不耐烦,听见是武松便不怎么敢造次,只喃喃讷讷地道:“都头好没来由!平白无故,五更半夜的,打老身寡妇房门做甚么?”武松道:“姥姥来应门便了,有桩要紧事务,相央则个。” 婆子听得武松没有罢休的意思,磨蹭半天方起来开门。四下寻了半日披袄儿,找到披上了,又摸不到烛台。踅摸到了烛台,又四处寻摸火镰,张罗打火燃烛,只等得武松心头火发。过了半晌,磨磨蹭蹭,总算擎一枝烛,不情不愿地走了来开门,口中兀自说白道绿,埋怨个不休。 第40章 大门一开,烛光里照见武松立在门首,将一个人事不省的女儿抱在手中。大吃了一惊,当即便要扯了嗓子叫嚷。 武松叩门时早有防备,一手抱了金莲,一手早将解腕尖刀扣在手中,见得婆子要嚷,赶上一步,手中刀便横过抵了上去,压低声音喝道:“你声张时,便是一刀!” 婆子慌做一团,没口的只道:“不声张!不声张!”抖抖索索,将武松让了入去。武松先将婆子推了进去,随之闪身进门,将金莲横抱在手中,往里间炕上打横轻轻搁了。那十一二岁的小女儿早醒了,蜷在炕上一角光着眼看着,见了武松凶神般模样,唬得大气也不敢出。 婆子跟了进来,见得金莲衣不蔽体,昏沉不醒,唬得道:“我的哥哥!你是从哪里赚了她来!”武松道:“从西门庆家来。”头也不抬,抖开虎纹薄被,仍旧裹了她身子。 婆子听见“西门庆”三字,做贼心虚,脸皮便先紫涨了。听闻武松道:“不晓得她给谁人喂了些甚么药物勾当,神智便不清醒。如今又发着烧。”婆子呆了一会,却也落下泪来。叫着金莲的名字,道:“我的姐姐!你好不当人子的。你都得罪了些甚么人,受了些什么磨折罪过!” 武松道:“她受了人欺凌,我自知同他们理论。如今武家已无人了,只得送她在姥姥家歇上一歇,相烦请个大夫来瞧。”向身边缠袋里取出一锭十两银子,搁在炕桌上。 潘姥姥见了银子,突然间不怕了,腰板也挺得直了,道:“这个容易。你只管去,我自知请个大夫来给她诊治,要汤要药,都不在话下。” 话音未落,武松手腕一翻,飕地掣出把尖刀来插在桌子上,厉声道:“我一个活生生的嫂嫂放在你这里,我归来时只向你讨要。倘若失却了人,身上少了半块肉,武松眼里认得是姥姥,这把刀子却认不得是姥姥!” 潘姥姥呆了一会,道:“欺负老婆子,不算本事。有道是,虎毒不食子。我还能把自家亲生女儿送到虎口里去不成?” 武松道:“我寻见她时,她便是在西门家中,并不曾远嫁到了徽州。此事姥姥却也脱不了干系。” 婆子道:“我哪知她是去西门家受这活罪的!要知道时,还能拿八抬轿子送了她去不成?你嫂嫂这般闺女,嫁你大哥这么些年,不说钗梳头面,像样些的衣裳鞋脚也没有一身儿。妙龄之时,一朵花初开的年纪,死了丈夫,偏有个大官人爱他,愿意三抬六轿,三茶六饭聘了她去,和家中姐妹几个平起平坐,金装玉裹,大把银子给她打头面衣裳。我这个当妈的,难道还能道个不字?别人不晓得,你武都头还不晓得?这些年我那冤家,她与过我些什么来!她便嫁到了富贵人家,难道老身还图落她手里给我落下来半碗冷饭?都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难道我指望她不好!亏杀了我的心了!” 说着便哭了。道:“拿了去!我不要你的。”将一锭银子掷在武松怀中。武松不发一语,原样推回,仍旧与了婆子。婆子只顾哭泣,推让过几个回合,也就若有似无,接在手中。 武松看她接了钱,遂站起身来。心想:“三锭这样的银子,便买得我一个十五岁时的嫂嫂。” 想到这里,不自觉唇边露出微笑。出了一回神,道:“武松去了!嫂嫂便托付姥姥看觑。”将尖刀抽在手里,拔脚便走。 潘姥姥看武松要走,却有些儿慌了手脚,叫着他道:“武二哥去哪里?如今你抢了你嫂嫂来,便是恶了西门庆,清河县里,同他作对,却不是撩蜂剔蝎?都头休要去撩拨他。” 武松道:“家仇未了。我的事,姥姥休管。” 潘姥姥道:“不是这话。我这个冤家,倘若被她晓得我放走了你,去做些荒唐勾当,定然要恼我一生。” 武松不答。沉吟一会,道:“你只管藏好了我嫂嫂,母女两个安静过活。避过这一阵风头,回头有人问起,把事情一概推到我身上便是。” 潘姥姥道:“都头休走!如今你武家已无人了。你走了时,我这个女儿,她是个软脚蟹,往后却教她倚仗谁人过活?” 武松道:“过些日子,倘若不听见我回来消息,休问武二死活。姥姥女儿的身契我已毁去了,她如今是自由身子。青春年小,守不住时,便自改嫁罢!” 第20章 20 却说周小云带两个士兵,赍两封书并礼物,一路到了东京,向金吾卫部中交差。太尉朱勔问过几句话,拆两封书看了,皱眉不语。向周小云腰牌认了半日,问道:“有一个叫武松的,他不曾来?” 周小云道:“本是武都头押队前来。便是不合家中兄弟有事,走到半路,又折回清河县去了。”朱勔点头道:“倒也罢了。回去上告你们知县,家里都好。我另写一封函,交你带回,替我递到地方金吾卫部里。”收下礼物,写了两封回书,告身札付上使了官印,签了票帖,行下头司,原样交付周小云带回。 周小云接了三封回书,贴身收藏了,嘱托两个士兵停当,自家骑一匹快马,翻身向家便赶。昼夜兼程,星火急驰,不出几日到得县中,顾不得绕回家中一趟,先上衙门交差。 踏进县衙,交付了回书。知县看了信,称赞两句,赐了银两。知道有一封单给金吾卫部里的回书,分付道:“你路途艰辛。信交给别人投递,早些回家看觑。” 周小云辞了知县出来。待寻个同袍交差,但觉衙门里乱哄哄的,本部士兵四处乱蹿,没头苍蝇也似。心中诧异,随手扯住一个,问道:“怎的乱成这样,也没些儿规矩?”那士兵道:“你有所不知。如今武都头去了,失了他管束,上头派下来的首领,人又不服他。便是这样混乱。”周小云诧道:“怎的,都头调换了部门?”那士兵道:“你不听说?他杀人了!如今下在监里。” 周小云大吃一惊,道:“杀了谁人?” 那士兵道:“你晓得西门家女婿陈经济?是倒了的东京杨提督亲家陈洪家儿子。也不知怎么,八月十五夜晚,吃人闯进家中,一刀杀了。有个上夜小厮指认是都头做的,满城搜捕了几日,统共搜不见人,也不晓得藏匿在哪里,西门大官人也不敢出来走跳。过得几日,也是合该有事,东京里下来个巡盐御史,是蔡太师门生,大官人出面应酬,亲身到码头迎接。谁想便在当街给武都头杀了!血流了一地。给几位大人都唬得走不动道儿。都头杀了人,倒也不走,看几个兄弟战战兢兢不敢上前,自家点几个人,走上前来将他拿了。真个好汉!半分也不叫弟兄们作难。” 周小云只听得如遭雷殛。呆了一会,道:“他为甚杀人?” 那士兵摇着头道:“谁晓得!都头居着官身,士兵爱戴,知县器重,可知他为甚无端端杀了这些人!自毁了大好前程。问时只说是替哥嫂复仇,哥哥给西门家害死,嫂嫂又吃他家强占去了。” 周小云问:“案子如今递到哪里?”士兵道:“都头管下的士兵都爱敬他,先教案子递到县前。提刑那边本待接管过去的,架不住咱们知县做好做歹,硬将案子留在了县中。” 周小云松了一口气,道:“谢天谢地。到了那边,怎生判可就难说了!” 士兵点头道:“这些日子你不在县里,不曾见前几日场面,知县发张传票下去,拘了潘氏上堂陈词口供。县里万人空巷的去看!俺也见着了,虽说穿着孝,又害着病,跪在堂前,真真千娇百媚。也难怪遭人惦记。” 说到这里,猛省失言,向周小云看了一眼,便闭口不言。周小云喝道:“你往下说!” 那士兵便道:“如今大官人死了,丢下几房妻妾,正头娘子是吴千户女儿,家中使动流水价银钱,千也告万也告,只要休轻勘了武都头,说潘氏秉性好偷汉子,通奸西门庆,毒死丈夫,奸夫淫妇,吃武松仇杀了,县里言语更是传得离奇,说叔嫂成奸的也有。两边都执定一词,不肯放松,案子足足审了有两三日。看的人哄动了衙门口!教弟兄们周转辛苦了几日,不敢有分毫懈怠。” 周小云只听得又惊又痛。道:“最后怎生判的?”士兵道:“你还不知道咱们县官?他是个好人。叵耐大官人家中上下使钱,各处买通得密不透风,最后人情两尽,稀里糊涂,判了个潘氏通奸,受西门氏指使毒杀亲夫,武都头杀害人命,两个都合当一死。” 周小云心中一凉。脱口道:“怎的?没有转圜余地了么?”士兵道:“四哥休慌,你听我说。知县念都头是个义气烈汉,又感念他上京去这一遭的好处,一心要周全他。于是寻了个由头,写一道申解公文,将这一干人犯解本管东平府,申请发落。你也晓得东平县的府尹陈文昭。” 周小云听见这个名字,先自便松了一口气。暗念一句佛道:“天可怜见!武都头的案子递到这个青天手里,便是有一线生机了。” 果然听闻士兵说下去道:“也就是西门大官人如今死了,人走如茶凉。东平府里哪个还记得他!若是他还在时,案子便是递到包拯手里,怕也翻不过来。府尹看了案子,却也怜惜他二人,顶住了诸般人情施压,审下发还,判了个潘氏被强人霸占,武大上门讨要妻子,为西门家仆殴打致死,洗脱了她罪名。武都头报兄之仇,推翻了前判死罪,改了个斗杀,只合刺配流放。” 第41章 周小云听完,呆了一会,道:“他们两个,如今给关在哪里?”士兵道:“如今都头换了一面轻罪枷枷了,下在牢里。陈府尹把卷宗改得轻了,申去省院详审议罪;潘氏同西门家妻子都给羁管在里正人家,等待朝廷明降,御笔判理。” 周小云便道:“你教我去见上他二人一见。” 作好作歹,活动一番,打通人事关节。也顾不及返家看视上一眼,直奔东平府里去。当下上下托付得定了,打开牢门来,周小云便入去。瞧见武松独个儿羁押着,项戴沉枷,腰缠铁索,坐在一堆干草上头,身上穿一袭肮脏号衣。头发蓬乱,像几日不曾认真爬梳过,脸上倒不见得如何消瘦,一双眼睛仍是明亮有神,星辰一般。 周小云便掉下泪来,道:“大好男儿,如何落得这般模样!”恐怕武松看见,背转身自拭了眼泪,大步迎将上去,唤了一声“都头”。 武松转头见了是他,道:“你回来了。我心里便又一桩事务落地了。你来作甚?”周小云道:“我来看觑都头。”武松道:“你休管我,自回去看觑家中妻女。我这里用不着你。”周小云哪里肯听,道:“你在这里,缺些甚么东西?谁人送饭与你?” 武松道:“我在这里,万事不缺。陈府尹常差人看觑我,把酒食来与我吃。酒也吃得,肉也吃得,饭也吃得。” 周小云道:“这般甚好。牢头兄弟我自知嘱托,都头好生将养。公道在我,伸冤有时。” 武松道:“武二犯罪,正当其理,死而不怨。只托你好生看觑我嫂嫂,莫叫她受了不白之冤。” 周小云咬紧了牙关,道:“你放心。如今你二人官司送往部中去了,陈府尹将卷宗改得轻了,万事有他做主。大嫂羁管在里正人家,只等朝廷明降,御笔判理。天子圣明,定然不能叫她受了冤屈。” 武松只点一点头,未再说甚么。道:“我兄长身后遗下个侄女儿,你认识的。武松粗疏,不会照顾妇人儿女,没个寄托处,不得已暂托在你家中,如今交在弟妹身边看顾。我下处有些一应物件,托个士兵变卖了,一些用作随衙用度之资,听候使用,却也没使去多少。当中备下了一笔用度,彀养到侄女儿长大发嫁使用。你自去寻林三儿拿取,他有我嘱咐。” 周小云道:“都头休说这般见外话。侄女儿我便当作自家女儿看顾。择日自知遣嫁,不消你半点担忧。” 武松道:“恁的,也好。我许了县前卖果子的郓哥儿十二三两银子,还不曾与他。你去寻见林三儿,取了银钱,替我与了他,再留出与我侄女儿遣嫁的一笔。剩下的都交与我嫂嫂罢!” 周小云悲从中来。答应下来,道:“出事后,你不曾见过大嫂?” 武松摇了摇头。周小云便道:“待会我便去瞧她。都头有什么话告诉她没有?我设法转告。” 武松默然不语。周小云见状道:“都头不必顾忌。你告诉大嫂的话,天知地知,你知我知,不会有第四人知晓。” 武松道:“我二人堂前见过。该说的话都说尽了。” 周小云愣了一会,咬牙道:“我去设法。至迟刺配上路前,务必叫你二人见上一见。” 武松道:“不必了。我这副模样,见了反倒平白无故,惹得她伤心。” 周小云便急了,顿足道:“都头说哪般话?你避而不见,难道她便不伤心?” 武松便不言语。二人再谈两句事务,周小云便辞了去。千叮咛万嘱咐,要狱卒好生看觑武松。又复向里正人家去看望了金莲,自家归去县中,安抚妻女迎儿不提。 却说东平府里,陈府尹把案子卷宗都改得轻了,申去省院详审议罪;却使个心腹人,赍了一封紧要密书,星夜投京师来替他干办。西门庆一死,刑部官里和陈文昭要好的倒是居多,把这件事直禀过了省院官,议下罪犯,将王婆判了个生情造意,哄诱通奸,当杖二十,因事不成,又无涉诱奸一案,年老体衰,姑且赦之。李外传判了个胁迫囚禁良人妇女,杖了二十,革除官职。西门家仆涉案二人,问了个死罪。武松系报兄之仇,义救寡嫂,斗杀西门庆及女婿人命,虽则自首,难以释免。脊杖四十,刺配二千里外。其馀一干人犯释放宁家。 陈文昭看了来文,随即行移,拘到何九叔、郓哥、王婆、西门庆家仆妻小,一干人等都到厅前听断。牢中取出武松等人,读了朝廷明降,将李外传杖了二十。给武松开了长枷,脊杖四十,取一面七斤半铁叶团头护身枷钉了,脸上免不得刺了两行金印,还复下在牢中,等候迭配孟州牢城。 狱卒领了武松自堂上下来,告罪道:“适才府尹令牌掷将下来,弟兄们也免不过真打几下,虚应故事。有不慎手重了些儿的,都头包涵。” 武松道:“那四十杖却不打紧,全仗弟兄们看顾,没有几下着肉。只是刺金印处热剌剌的,怪异的紧。” 狱卒道:“过上几日,久惯了便好了。都头年轻力壮,便真挨几下,也只擦破些儿皮肉。”掇过一只盒子入来打开,搁在武松面前。打开看时,一大镟子酒,几样菜蔬下饭,一大碗肉汤,一大碗饭。 这些日子狱内外公人俱敬武松是个义烈汉子,不曾叫他短过饭食酒肉。武松也便不在意,拿起酒来,一气先饮了一小半,再执起匙来,啜一口汤汁。 汤水入口,当即震了一震。按定盒子,问那人道:“这汤水是谁人所造?谁人送来?”狱卒道:“都头管那么多作甚?吃便罢了。”武松再问时,却也不答,摇着头自去了。 武松便不再问,将一盒酒食吃个精光。狱卒待武松吃完,回来收拾碗碟,掇了盒子自去了。自此一连两三日,每日掇了三餐来与武松,每餐酒食皆不相同。武松吃了。 到了第三日午间,狱卒又送了饭食来,道:“明日上路,都头吃个一饱。今日晚些,府尹须容了家人前来探视。都头有什么缺的?可提前告诉家中知晓,到时候带了来。” 武松便道:“几日不曾盥洗,腌臜得紧。既然明日上路,烦乞回明上头,开了枷,教我净面剃须则个。”狱卒去回了,回来与武松开了枷锁,教他在狱中洗浴,换身干净囚衣,将头发绾了,胡子刮过,收拾停当,便重新上了枷,引至监中坐地。 过得一会,周小云便来了。说不了几句,外间门一启,潘金莲独个儿静静地走了来。她形容比旧时清减,穿着重孝,一身缟素,全身上下只黑白二色,唯独朱唇一点不画而红,左腕上一根大红头绳,是浑身唯一艳色。 周小云见她到来,叫了声:“大嫂!”转头唤声:“都头。“道:”你们聊。”起身自去了,将叔嫂二人剩在屋内。 潘金莲站定脚步,也不理会周遭牢房内囚犯口哨起哄,只定定地朝武松望了。二人隔了木头牢笼,一个槛内,一个槛外。 武松便垂了头,不朝她看,道:“嫂嫂的病好些了?” 金莲道:“托我那妈妈看顾,总算没死。” 武松道:“怎的还不回去?如今家中房屋归属当分明了,董明那厮断然不敢再为难你。他再有话说时,你告诉周小云。” 金莲摇了一摇头,道:“我回去做甚么?清河县里已没我容身的地方了。” 武松默然。听闻她道:“这处管待我的里长妻子仁慈。许我借了他家厨房柴火,再给你送两顿饭食。” 武松道:“明日我就动身了。饭不必再送。” 金莲道:“我偏要送。我还要送到长亭郊外,教你吃了我的酒饭再去。”武松便不言语。 潘金莲也沉默下来。过得一会,抽手巾擤一擤鼻子,道:“前些日子断七,你哥哥的灵床子烧化了,落土为安。坟头安在城外永福寺后,有一棵大白杨树底下的便是。教叔叔知道。日后归来,给你哥哥浇奠些儿浆水,好有个去处。” 武松道:“深谢嫂嫂。哥哥坟前,便烦你替我焚化些纸钱,告诉他,武二去了。我下处一些家什杂物,都交予林三儿发卖了,换了钱来。官中众人照顾,也没个使用处,了结各处几项债务,剩下的都叫小云给嫂嫂送了来,足够支撑一段时日用度。” 金莲道:“好个账房先生。你就只有账面上的话儿同我交待么?” 武松略一迟疑,道:“武二此去,存亡未保,死活不知。嫂嫂的身契我已毁去了,如今是自由身子。替我哥哥胡乱守满了一年半载时,遇见好人家,嫂嫂就往前进了罢!” 金莲点头道:“很好,媒人你倒也当得。你为我设想得倒周全!我偏不遂了你的意。你当我离了男人就活不了么?” 武松便不言语。潘金莲也不说话,脸儿冲了外头,怔怔出神。囚犯鼓噪一阵,见他二人相对无言,便也无趣不嚷了。 金莲出了半日的神,道:“这些日子,奴给羁押在里正人家,无事可干,想明白了一件事情。” 武松道:“嫂嫂想明白了甚么?” 第42章 金莲道:“你的哥哥。他不是给人害死的。” 武松未答一语。金莲遂也明白了。她道:“你是什么时候猜到的?” 武松道:“也就是这些日子罢。我也有些疑心。” 金莲未应。她只来得及扭开头去,眼泪便如同抛沙般纷纷落了下来。武松并不安慰,也不开解,只一味沉默。 容得她眼泪稍微住了,他道:“武二忘记了。一向只道哥哥软弱,却记不得从小他是我的天。这个家中,顶天立地的人从来是他。” 潘金莲哭得气噎喉堵,不能成声。半晌,哽咽道:“你大哥豁出去了。一条人命,要逼得官府立了这个案子,追查奴家下落。” 武松道:“他那里料得到,一条人命,也扳不倒西门庆。便只能血债血偿。” 潘金莲道:“他这样疼你这个弟弟,泉下有知,却再也不愿你这般自毁大好前程。你图甚么?” 叔嫂二人都沉默下来。过得一会,武松道:“冤有头,债有主。如今哥哥的大仇已报,诸事已了,嫂嫂休要伤感。武二年少,来年大赦天下,还是一条好汉。男子汉大丈夫,天下哪里没有容身处?” 金莲却摇了摇头,拭去眼泪,道:“你如今要刺配的是孟州牢城。小云说了,那地方不是善人去处,老少两个管营,作威作福。新来囚犯到了,倘若没有书信银两,便是一顿杀威棒伺候,许多人性命丧在里头。” 武松道:“不怕。随他怎么奈何我,文来文对,武来武对。” 潘金莲给他一语说得急了,顿足道:“你这个狠心断命的——” 却咬住嘴唇,未说下去。她怔怔地想了一会,抬头道:“都说叔叔江湖上交游广阔。难道就没有一两个可托生死的朋友?” 武松微微一怔,道:“便有。嫂嫂问这作甚?” 金莲道:“既有,叔叔将姓名告诉奴家。我自去寻他们,设法营救。” 武松摇头道:“这不是你的事。” 话犹未了,金莲身子往栅栏上一扑,伸进一只手去,纤手绾住镣铐,用力一扯,带得镣铐叮当作响。 她道:“武松,你听好了:你哥哥是死了,不是休了我。我是寡妇,不是弃妇。一日我潘金莲不改嫁,就还是你武松的嫂嫂。这怎么不是我的事?你哥哥舍了自个儿,叫你救了我出来。我但凡还是个人,就不能叫他一个弟弟断送在孟州大牢里头!除非是你嫌弃如今我县里名声坏了。若是这样,你痛快些,说出来!我便离了你远远的,不消你赶。” 武松什么都没说,只抬头同她对视。金莲看清楚他神色,便松了手。 武松道:“前番我打了童贯,在外避祸,借居在柴大官人府上,住了一年。柴大官人江湖上唤作‘小旋风’柴进,急公好义,慷慨助人。嫂嫂可去投奔他。” 潘金莲道:“你们江湖人倒怪。这般没亲没故的,上门投奔,一住一年,恁的也不见怪?” 武松只点一点头,道:“他家田庄在沧州城外,西南七十里左右,嫂嫂到得地方,一打听便知。武二在他庄上结拜了个异姓哥哥,叫作宋江,江湖上人称‘及时雨’宋公明。武二同公明哥哥要好。分别时他还在柴大官人庄上居住,见了他,亦可放心托付。只是嫂嫂一个妇道人家,江湖上行走,怕不稳便。此事须是托付给周家四哥才好。” 金莲道:“你当他没有家眷要养么?一家大小,泰山也似靠着他。便不说我,难道你开得了这口?” 武松便默然下来。过得一会,道:“嫂嫂是个精细的人。叵耐江湖险恶,一个女流,行走多有不便处。嫂嫂此番若定然要去,武二有一番言语交待,都依我时,那便去得。不依我时,此事便休要提起。” 金莲道:“叔叔请讲。” 武松便道:“嫂嫂此去,逢林莫入,独行莫夜,夜行莫独。向晚早些寻个人家官驿投宿,勿住荒村野店,休要贪赶夜路,路上休要吃酒,提防人家起心害意,谋你一个单身妇人。江湖上有一桩物事唤作蒙汗药,行路人吃了便倒,嫂嫂但见店家拿上来汤水有些浑浊,吃在嘴里有些苦涩时,不要吃它。倘若有人风言风语时,不要和他争执。路见不平时,不要管他。” 金莲道:“奴都当金子言语。” 武松道:“遇见江湖人,嫂嫂提我名号。他们知道你是我武家女眷,便不会为难你。” 金莲嗤的一笑,道:“提你什么名号?岂不闻人家这些名号,‘小旋风’,‘及时雨’,好不威严。叔叔便没有这般威风名讳么?” 武松摇了摇头。道:“江湖上识得武松名姓。嫂嫂这里,便是武二。” 金莲向他望了一会,隔了木栅,伸出一只纤手,去触摸他脸上金印。武松将头一偏,轻轻地避了一避。金莲却执着。她再伸手出去的时候,他便没有再躲。 他道:“嫂嫂回罢!且请放心。此去万事,武松自有措置。” 潘金莲俯身提起地上一个包裹,道:“天气寒冷了。这里两件新衲的绵衣,两双麻鞋。一些碎银子,叔叔路上使用。” 武松道:“银子便用不着。嫂嫂自家留着罢。” 金莲道:“穷家富路。便是路上用不着,到了孟州,也好在牢中使用,教他们看觑你些。棉衣袖子我放长了两寸,方便叔叔垫一垫镣铐。麻鞋是买的新的。要紧处使布衬了,路上穿着,不致磨脚。”将包裹塞了过来。 武松往前凑了一凑,接在手中,蹲下身子,搁在地上。他立起身来,隔了牢笼,望了一会金莲,道:“我怀中一件物事,相烦嫂嫂取了出来。” 金莲愣了一愣。迟疑一会,伸手出去。皓腕上一只银镯子碰着木栅,撞着武松枷锁,丁当作响,似一副银子镣铐。她在武松胸前摸见个小小布包儿,贴肉收藏着,依言取了出来。 她未打开,但是已经明白是甚么了,只觉热泪混同着冷气,从心底涌将出来。听闻武松道:“还是嫂嫂收着罢!路上有个甚么急用处,也当得几钱金银使用。” 金莲咬着牙,笑道:“好啊,原来朝奉先生你也做得。” 武松朝她注视一会,道:“休要伤心。”将手微微一抬,似想隔着牢笼伸了出来,两只手却都钉在枷上,带动镣铐哗啷一响。他便收回手去。 金莲道:“谁伤心来?明日叔叔上路,奴便不来送了,周小云自知送你。叔叔放心去罢!一别两宽,休要惦念。” 第21章 21 金莲回到清河县中,便不出门,只在帘子后整治行装,打点家什。楼下不多时收拾停当,遂上楼去。 迎儿的卧房早已清空了。夫妻二人卧室房门贴了官府封条,却未上锁。金莲拿手一顿撕开,推门进去。护窗掩着,房中一片昏暗,隐隐透出些天光。她独个儿立在空荡荡房中,愣了一会,便去动手拾掇,开了窗户,拿叉杆支了。下午的阳光透进来,斜斜地照在地板上,是一方橙色的棋盘。 屋中已不剩几件杂物。炕上光秃秃的,被褥已随武大烧化了,只剩几件细软钗环,一些碎银,四季衣衫。金莲将丈夫衣衫抱出,摊开在炕上一件件清点,有齐整些的叠在一旁,预备送人,实在破烂流丢、叠连补缀的丢作一堆,预备唤个打小鼓儿的来一并发卖了。 翻检一会,自家却也觉得滑稽。住了手,自言自语地道:“这些衣衫给谁穿去?当大人衣服又嫌小。给小孩儿穿,倒又是大人式样。” 自己在炕上愣愣地坐了一会。也无心再理,将一堆衣衫胡乱聚作一堆,统统丢下楼去。拾掇停当,唤个打小鼓儿的上门,叫他连同家具杂物,一齐作价。小贩看过,报出一个数来,金莲摇头道:“太少。”小贩道:“姐姐,三钱两枣,争它作甚?这些破烂,我拿回去都不好发卖的。” 二人立在帘下,正自讨价还价,忽而帘子一掀,周小云来了,唤了一声“大嫂”,道:“都收拾妥了?” 金莲见他来到,遂也不再讲价,三言两语交易完毕。周小云立在门首,看小贩搬完了东西,道:“都头今日上路了。两个公人随行,都是熟识的弟兄,路上百般看觑他。大嫂只管放心。” 金莲道:“你办的事,奴无有不放心的。房主那边说妥了?”周小云道:“说妥了,讨回来十二两银钱。房子月底我自知同他交割。”拿出一张收讫,并银子一道与了金莲。金莲收了,分了一半银两出来,道:“我妈那边,我就不去辞行了,免得她晓得我出门,又有话说。烦你替我与了她。” 周小云接了,道:“大嫂不去辞一辞迎姑娘?她同浑家都牵挂你。”潘金莲道:“兄弟休怪我说这话。你是好人家,我如今这样名声,怎好见你家女眷?你替我跟前辞了罢!”收拾出自家一套衣裳,两样钗环,包起交过,道:“作个念想儿。”周小云接了,道:“明日一早我过来。”交待几句话走了。 金莲独个儿立在帘下,发了一会怔。记起晚饭尚无着落,抬脚往园中去。 第43章 到得园中,吃了一惊。多日无人浇水,盆中花草俱已枯死,止剩菜圃内葱蒜疯长。葡萄架下果子俱已给鸟儿啄食尽了。金莲走去,一手攀住枝条,呆站了一会。转眼忽瞧见棚边插着个破衣烂衫扎成的唬鸟假人儿,模样儿同武大颇有几分神似,正立在秋风中轻轻摇晃。 她怔了一会,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而后悲从中来,撩衣襟捂住了脸,独个儿立在葡萄架下,呜呜咽咽地哭了起来。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周小云便至,牵了一匹头口,助金莲将行李驮垛,拽扎停当。其时天色未明,满地白霜。二人出门,周小云正锁门时,隔壁忽而吱呀一声,开了一扇门,门内透出一线灯光,照出个老妇人影子,手中端个托盘,走出来道:“一杯淡酒,娘子吃了再去。” 周小云见状道:“大嫂走罢。”金莲却不动。略一踌躇,将托盘上酒盏儿拿起,仰头饮尽。空酒盏倒扣搁下,道:“干娘,奴去了。” 王婆立在门首,看周小云扶了她上鞍,落下泪来。 二人摸黑出了城门,上了官道,径投东北而去。自八月十五日中秋过去,已过两月,此时正是十月半左右天气,漫山遍野,萧瑟凋零,说不尽惨淡秋光,寒鸦黄叶。周小云伴金莲行了一日,途中免不得千叮咛万嘱咐,听得金莲不奈烦,笑起来道:“四哥这样备细!叔叔已分付过了,你倒又来说上一遍。” 周小云也不禁微笑。责备道:“大嫂,你不知行路艰难。”金莲道:“那些人是谁?瞧着倒似比你我艰难。”向道边一努嘴儿。 周小云循声望去,见是一群人,衣衫褴褛,扶老携幼,正投南踽踽而行。他道:“这些是逃荒人。今年夏天也不知怎么,雨水多得很,黄河决堤,幸而咱们清河不当其冲。河水改道,冲毁好些村庄田地,到得秋天,颗粒无收,害得好些人离乡就粮。” 金莲悚然。勒停头口,瞧了一会,见得中间尚有母亲怀抱儿女,衣不蔽体,皮包骨头。遂问:“这些人上哪里去?” 周小云摇头道:“能上哪里去?有亲戚在外乡的,投靠亲戚。倘若没有,就只好一路讨饭了!大嫂,虽说路见不平,能帮则帮,你一个妇道人家独行,须得离是非远些,休要招惹人事上身。”将骡子缰绳轻轻一扯,加快脚步。 一路无话。晚夕投店,住了一夜,第二日早上起来,二人洒泪而别。金莲独个儿立在晓风残月当中,看周小云去得远了,掉头北去。一路饥餐渴饮,瞧见天色向晚,找寻宿头。一个单身女子行路,免不了引人侧目,但见她穿着重孝,神色凄惶,遂也猜到多半是死了丈夫,上路投亲,遂也不来多作盘诘。一路上倒也风平浪静,只是弓鞋又小,万苦千辛,一路行去,迤逦离了东平地面,往沧州进。 愈是北上,愈见冬进秋退,一路上秋云淡淡,寒雁啛啛,树木凋落,景物荒凉,不胜悲怆。一路行去,有时宿在客店,有时留宿人家。路边时而见着儿童,跳百索儿,斗鸡竹马,人人皆唱一首童谣道:“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 这日寒风呼啸。金莲骑在骡背,穿了厚厚衣服,严裹头脸,尚被吹得握不稳缰绳,遂早早寻家官驿,叩门投宿。店伙送上脸水,道:“这会儿忙不开,炕火便要待晚饭后来起。楼下生得好火,奶奶自来坐地取暖。” 金莲起先并不敢去。房里独坐一会,扛不住寒冷,冻得跳脚,遂拿帕子一顿裹了头脸,往楼下来。楼下不少住店客人,皆是行商过客模样,在厅中饮酒用饭,见楼上独个儿下来一个妇人,皆注意瞧了几眼。但见她穿着重孝,头脑包得严实,猜到是行路单身妇女,遂也不来招惹,反倒把嘴里的风月话儿都放缓了。店伙央个客人,让出个位置,金莲道个万福,斜佥身子,自家向火坐了。 厅中静得一会,又有一搭没一搭说起话来。金莲低了头向火,听在耳中,无非是谈些货物涨跌,买进卖出,不一会谈到粮价。一人便道:“俺早说了,今夏雨多,秋冬必然缺粮,提早囤些粮米,白露一过,粮价必涨。一进一出,倒有好大利息。谁叫你们不听俺的?” 另一个道:“吴老三,寻这种昧良心利息,你不怕天打雷劈?”众人哄笑起来。 那人冷笑道:“粮钱上能寻出多大利息来?我笑你们好不知事理。岂不知大利息要向官府生意上去寻?东平府义仓,官粜粮米,令民间大户赴仓上米,米换仓钞,再兑换盐引支盐。单就这一桩巧宗儿,清河县里乔家,去年光这一项进项,三万粮仓钞,换了这个数的盐引!” 说时将三个手指头一伸,道:“也不晓得乔老爹这一进一出,赚进了几万银子。” 众人皆咬指摇头笑道:“盐引这一宗生意,无底洞一般。可是人人都碰得的?家里没个三五八万银子家底,谁吃得下来它!这钱倒也合该他挣。” 有人诧道:“盐引生意,历来不是西门家买卖么?怎的乔老爹这回抛开他,自己行事?” 另一个笑起来道:“你从哪里来?西门家如今倒了!” 那人“咦”的一声,正待细问,门帘忽而一掀,进来一对母女,怀中抱把琵琶,熟门熟路,叉手道个万福,唤声“老爷”,向角落里坐了。妇人拨动琵琶,铮铮鏦鏦,顿开歌喉,放声歌唱。 这两声琵琶金莲听得分明,转弦拨轴,未成曲调先有情,不由得抬起头来,向二人看了一眼。但见妇人三十许人,带挈个小女,母女俩衣衫破败,倒也干净。那小女儿十一二岁年纪,瘦瘦怯怯,拿副牙板,亭亭立在母亲身旁,光着两丸黑水晶似的眼睛看人,触上金莲眼光,朝她微微一笑。 那妇人唱不的两句,一个生意人笑道:“罢,罢,杨大姐,俺们听够了你的老货。叫你姑娘唱个来听听,她年纪虽轻,一条嗓子倒比你老人家动听些。”那妇人遂住了琵琶,转头同女儿低语几句。 那女孩儿也不怯场,嫣然一笑,走上打着牙板,顿开歌喉,清唱了一支《折桂令》。她年纪幼小,却生得唇红齿白,眉清目秀,歌喉如同黄莺儿啭唱一般。众人听了,有的拿出银钱来打赏。那妇人慌忙道谢,令女孩儿走上前去收取。金莲记起周小云叮嘱,低了头只作不见。 有人发话道:“李大姐,你女儿端的一条银子也似好嗓子。怎的不叫她也学一椿儿乐器?”妇人道:“小女年纪娇嫩,舍不得叫她卖唱。”那人摇着头道:“十一二岁,也不小了。你母女两个,单靠这桩生意糊口,也不是个长法儿。你当家人如今没了多久了?”妇人道:“便是今夏决堤,往堤上运土。铁塔一样汉子,谁料到淋雨受害,害了热疟。回来几天就没了。” 那人沉吟一会,道:“热孝未满,倒也不好嫁人。如今一条明路指给你,只看你肯不肯走罢。你女儿生得三分好颜色,打扮起来,县里大户人家,倒是肯要她的居多。你把女儿送在哪家府中学艺,保她衣食无忧,也能换得十余两银子,盘缠得几年,找个人嫁了,岂不稳便?” 那妇人道:“小妇人岂有不肯的。只是亲生骨肉,送了出去,总是舍不的。” 那人道:“哪有白白叫你送出去的?再说了,你女儿在府上住着,锦衣玉食,行三坐五,岂不强如跟了你流落江湖卖解?” 那妇人迟疑良久,道:“好便是好。只是小妇人人生地不熟。不知投奔哪一家老爷?” 那人遂指点道:“繁华大县,数清河最近。县中大户,王招宣家府上教养全照宫内式样,养出来的女孩儿个个知书达礼,无有不可心知意的。只可惜死了招宣,如今家中止有林氏主母主事。他家是不买人了。若不是西门家破落了,这两年倒是他家排场最大,买人最多,出手又阔绰,只可惜近日死了西门大爹,树倒猢狲散,哪里还有闲钱买人!倒是张二官补了西门老爹提刑的缺,逐日宝鞍大马,在街上摇摆,把西门家一房小妾也娶到房中搁着了。你还是上紫石街张家去问问罢。” 袖中摸出两贯钱与了妇人,叮嘱道:“与孩子买些鞋脚,打扮得鲜亮些。”妇人叉手不离方寸,千恩万谢,命女儿收了。 有人失惊道:“西门大官人怎生死的?纔不到三十岁年纪,做生意这样仁义慷慨。怎的便热突突没了?” 有人答道:“轰天大事,你不听说?前日里给清河县里武都头当街一刀砍了。血溅五步!京里下来的两个御史老爷就在旁边,都给唬瘫软了。一街的兵卒眼睁睁看着,硬是没做手脚处。” 给问的人唬了一跳,悚然道:“哪个武都头?打虎的那个么?” 另一个应道:“还有哪个?这便是现世报!谁教西门大官人自家放着几房娘子不知足,偏去糟践人家妇女。教老天爷开眼把他收了去!” 有人摇头道:“你听的不确。便是武家妻子克夫。又惯偷汉子,同西门庆勾搭成奸。奸夫淫妇,谋害亲夫,小叔状告官府不成,这才不惜犯罪,与兄复仇。” 第44章 众人叹诧,道:“倒是个义烈汉子!”金莲听到这里,早立起身来,踏了胡梯上楼去了。 一夜无话。第二日金莲绝早起身,小二送来早饭,道:“奶奶,既是单身女客奔丧,怎的不同店里行商客人结伴行走?路上也有个照应。”金莲敷衍过去。还了店钱,独个儿上了大路,投高唐方向去。 她本来娇嫩,弓鞋又小,秋深时分,天寒日短,一日行两程,每日紧赶慢赶,不过十数里路。挂念小叔安危,更是心急如焚,恨不得插翅飞到沧州。连日大风难行,这日却天气晴美,贪赶路程,不觉抬头便至日暮时分。 自己吃了一惊,诧道:“怎的就天黑了?”回想清河县中,逐日立在帘子底下,翘首以盼,不是送走丈夫,便是守候小叔归来。日日瞧了漫长日脚从东头移动到西,慢得叫人心焦,如今漂泊在路,光阴却转移飞快。 回过神来,道上已无行人。遂催了骡子快走,又行得半里路,道边现出一片寒林。武松叮嘱的“遇林莫入”四字撞进心来,金莲心头一跳,扯了缰绳,喝令骡子靠了道中行走。 这骡子是周小云千挑万选的一头健骡,平日百依百顺,不知怎的,向晚却犯起犟脾气来,梗了脖子,硬要往林中钻去。给金莲气得发怔,死攥了缰绳,骂它:“没心肝的驴马畜!正经打着你不走,歪道儿上倒跑得飞快。” 骡子哪里肯听她的。一人一骡,脾气都倔,互不相让,赌着气正走,忽见道边伏着黑黢黢的一团,不知是个甚么。暮色当中看不清楚,待得走近了时,原来是片乱坟岗,地下倒着一具饿殍,脸上已辨认不清了,不知是倒伏路边,还是埋得浅了,给野狗刨了出来。 待看清楚是甚,金莲只觉心头冰凉,“嗳呀”一声叫了出来。说时迟那时快,地下忽而“蓬”的一声,呼啦啦惊起一大片黑影,只唬得骡子一声长嘶,撒蹄翻身便走。 金莲坐在鞍上,唬得筋酥骨软,动弹不得。回头看时,那群东西黑压压漫天盘旋,“呱呱”乱叫,原来是一群老鸹。待要约束骡子时,却觉两只胳膊都软了,握不住缰绳,腾云驾雾一般,被那畜生四蹄如飞,一气驮了去。 金莲在骡背上唬得腿都软了。呆了一会才想起,便骂牲口:“你要死了!不识高低的货。又没生翅膀,却待飞到哪里去!” 却如何喝叱得住?好不容易勒停这畜生,天色已然擦黑。定睛看时,不知何时偏离了正道,拐到不知哪一条岔道上来了,一座大松林,一条山路。 金莲慌了手脚。待要折回,却又忌惮天黑,更不敢回头往乱坟岗找寻道路。无奈打了骡子,硬着头皮,往前随山路行去。走不得半里,抬头看时,突见前方夜色中隐约现出一座破败寺院,瓦片残缺,荒草遍地,几株老松斜覆屋檐,景象萧索。 金莲正自惊疑不定,忽闻背后一个声音呼唤:“这位檀越奶奶,怎的孤身到此?”唤得金莲一惊。回头瞧时,却是个僧人,黄巾裹头,挑一担水正健步走了来。 见得来个和尚,金莲心头一松。翻身滚下骡背,叉手向前,道个万福,道:“师父在上。奴家过路妇人,因没了丈夫,往沧州投亲。叵耐惊了牲口,走失道路,误入贵寺。如今天黑难行,权借贵院投宿一宵。明早就行,布施不少。” 那和尚放下担子,打个问讯道:“这个容易。容小僧回禀一声。”接了金莲包袱坐骑,引了她入去。几个和尚,有老有少,坐在正殿里诵经,见了金莲,俱朝她上下打量,当中一名壮年僧人,似是主持模样,目光灼灼。 挑水和尚回明了方丈,取钥匙开间偏殿,将金莲安排在厢房内,道:“奶奶自便。寺里用些粗斋,晚些送来。” 金莲刚刚吃那壮年僧人死命看了几眼,便觉不自在。但见厢房齐整,摸一把床铺洁净无尘,看看颜色鲜亮,回想这寺院四处衰败失修模样,虽然身体困倦,那里敢睡。更不敢宽衣,歪在床上,阖眼迷糊旽了一会,忽闻门口一响,还是适才那名挑水僧人,掇了个盒子走来,道:“娘子胡乱用些茶饭。” 金莲待他走了,揭起盒盖看时,一盒素斋,一壶素酒。斟出酒在杯中,颜色有些浑浊发白,记起武松叮嘱,便有三分疑心。看看后窗外是片林地,轻轻开了窗户,将酒同饭食泼在窗外,回来伏在桌边,只装作睡着。 那僧人不一时走来瞧看,见杯碟已空,金莲伏在桌上,便有五分喜色。将手往她肩胛上只一推,道:“娘子床上去睡,休要打了寒。”金莲只作迷迷糊糊,答应一声。那人掇了盒子去了,将门拽来扯上。 金莲却翻身跳起。蹑手蹑脚,跟出去伏在门上静听时,听见外间两个人说话。那挑水僧人道:“师父,那雌儿着了道儿。” 另一个声音冷笑道:“妇道人家,恁的识得机关!还不是手到擒来。”挑水僧人道:“何时动手?”那人道:“适才你问话她还晓得答应,那便不忙。待得她再睡得熟些,三更过后动手。”那僧人答应一声去了。 金莲又惊又气。听得二人去得远了,忍着惊怕,蹑足走回。寻思一会脱身之策,料想前门多半有人把守,又担心僧人回来看视时发见房中无人,急中生智,检出两件厚衣裳,被褥中胡乱摆成个人形模样,又将包裹中细软收拾些拿得动的,尽力揣在怀中。 轻轻开了后窗,觑定后头林地外并无围墙拦阻,翻窗跳将出去。这一去,正是: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毕竟金莲此去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22章 22 金莲落下地来,慌乱间跌了一交。也顾不得身上疼痛,肌肤脸面给枝叶刮破,深一脚浅一脚,穿过林子,离了僧寺,慌不择路,只管望道路上逃走。 夜色深沉,幸而当头大半轮月亮照着,将道路映得白昼一般,倒不难走。金莲走得好一阵,听听背后无人追来,总算心下稍安,放缓脚步,这时方觉出足底疼痛。 跷起一只脚看时,弓鞋娇嫩,不知什么时候给荆棘枝条划得破了,露水湿透了罗袜。十月下旬天气,寒冷难当。瞧四周时,星垂平野,月涌江流,她一个人,不知什么时候走在了一片旷野之中。 心中一时悲不自胜,也顾不得霜寒露重,坐在地下,放声痛哭起来。哭得一会,畏惧身后僧人追了上来,抽抽噎噎,撕幅裙摆,自家将一只脚裹扎了。扎缚停当,挣扎起身,咬了银牙,又往前走。 走得不知多久,月亮上了中天,清光遍覆平原。前方现出几点微茫黄光,摇曳明灭,隐隐似灯火人家。 金莲已走得腿酸脚软,一双脚火烧火燎一般,见到灯火,心头一松。勉力行去,又走得半里地,月光下隐隐已辨出村庄房屋轮廓。村口一点昏黄灯火晃动。心中一惊,定睛看时,是个老人,腰背佝偻,提盏灯笼,沿了大路踽踽正行,手拿梆子正敲。口中唱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金莲便脱口叫:“老丈,乞怜救上奴家一救!” 才叫出口,旋即悚然一惊。自己道:“他年纪虽老,倘若不巧又撞见个心术不正之徒,怎生是好?”惊惶间往身边摸索,却哪讨防身利器?怀中摸见个硬物,却是武松赠的簪子。当下心中一定,抽出一根,攥在手中。 那打更老者回过头来,瞧见荒野中孤零零立着个少妇,模样好不凄凉,大月亮地里,竟似没影子一般。吃了一惊,浑身汗毛倒竖,手脚都唬软了,哪里有胆子上前搭话。战战兢兢,斗胆问了一句:“娘子是人是鬼?” 金莲一呆。将手往脸上一摸,自家失笑道:“奴这模样,果真似个孤魂野鬼了。” 慌忙下拜万福道:“奴家是人,老丈休怕。因往沧州寻亲,失了道路,误入淫僧寺院,险些给僧人点污,幸而天可怜见,逃得性命。祈怜老丈,好心搭救则个。” 那老丈听说,方才壮起胆子迎将上来。举起灯笼,将灯光朝金莲脸上只一照。随即大惊道:“这不是清河县前西街那位娘子。怎的落到这步田地?” 金莲听见“县前西街”四字,当即一呆。细看那老者面貌时,须发花白,却认不得。犹犹豫豫地道:“我瞧老丈有些面善。” 打更老者道:“娘子不认得老汉了。今年六月间,门前七文钱给娘子磨了两面镜子。娘子心善,与了老汉两升小米儿,两个酱瓜。” 金莲失惊道:“是你。老丈怎生到了这里?” 老者道:“原是我那不肖子。平日随王家三公子鞍前马后,巴望他手里掉下来几个银钱使用。不合三公子得罪西门大官人,说我那儿子引诱人家子弟在院,拘到提刑当院,吃了一拶子,二十板子。如今房主也不肯把房子赁给老汉了,是以在本地立脚不住。幸而老妈妈儿在本地尚有房屋田地,可以过活。无奈离了清河,投这里来了。也就是七月间事。不敢动问娘子,半夜三更,妇道人家,怎的走到大野地里?” 金莲听问,落下泪来。道:“奴死了丈夫,如今往沧州投亲。不合走失道路,误入僧寺,险些遭他们算计,侥幸逃脱性命,走到这里。” 第45章 老者道:“呀!敢是西南方向那座普度寺么?都晓得那里占着几个杀人放火的强贼恶僧,吃肉喝酒,霸占妇女,但有过路人来,有些财帛,便吃他们害了。幸而娘子命大无事。便随老汉回去将养。” 金莲道:“恁的,深谢老丈。还不曾动问姓名。”老者道:“俺姓向。”搀扶了金莲,慢慢走将回去。 向老者原来住着村东头几间瓦舍房屋,老妈妈同个年轻小伙正在屋中坐地。见得丈夫搀回一个美貌少妇,形容委顿,蓬头散发,弓鞋渗血,无不唬了一跳。 向老者道:“这就是前日与了小米儿酱瓜的恩人奶奶。”指着屋中两个人道:“这是俺那不肖子向三五。这便是俺那后娶婆儿。病中吃了娘子与的小米粥儿,前病都不发了。”慌得婆子从炕上溜下来,见礼不迭,道:“娘子怎的落难到这地步!” 将金莲搀到炕上坐地。老者将前后情简略说了,向婆子摇头叹息,端盆汤来教金莲洗脸,又取了自家钗梳铜镜,教她梳头。 向老者见金莲局促,往外轰他儿子道:“你替我去打一夜的更。” 他儿子坐在炕上不动,梗着脖子道:“天这样冷。可知你是个亲爹!也忍心往外轰俺。”老者骂:“你老汉养家糊口容易的?今晚无人打更,回头里长晓得了,少不得又挨上几句数落。这般长大一个,担不起半点事来。白养了你了!” 骂得他儿子一声儿不言语。披了老羊皮袄,拿起梆子,赌气出门去了。 向婆子寻出自家一副鞋脚,摇头道:“俺这大鞋,船儿一样,娘子脚上怎生套得牢?”金莲道:“若有采买处时,生受老丈,给奴买双现成鞋脚。”伸手掏摸银钱。一摸之下,如遭雷殛:怀中空空荡荡,钱物俱无了。 如同遭了当头一棒,也顾不得羞,脱了外衫儿,将身上物事尽皆摊在炕上寻找,怎的却也没有,只剩几件零碎物事,腰带中几钱碎银。回想适才,多半是跳窗时跌落地下,将怀中细软尽皆滚落了。 气急悲苦之下,放声大哭。倒是将老夫妇唬了一跳。慌忙问明情形,安抚道:“普度寺那几个恶僧谋财便罢了,最可恶尚害人性命,损失银钱不值当甚么,逃脱性命便值千金。娘子上路寻亲,若是钱不趁手时,我老夫妇两个便凑几贯钱相助,也没有甚么。” 一席话说得金莲愧悔无加。哽咽道:“老丈恩情,奴便是衔环结草,也不得报。” 老儿反笑了,道:“奶奶从前待老汉一饭之恩,怎的倒忘了?老汉不是那等不知恩的人。” 叫婆子盛碗滚热粥汤,老两口儿看着金莲吃。又细细拿话来盘问她。金莲遮瞒不过,遂吞吞吐吐,将前情约略说了一些。原来那老儿走街串巷,同武大曾有过一面之缘,听说死了,不禁恻然。道:“这样一个善人,性儿又好。我还买过他几回炊饼!不曾还钱。怎的就去了。倒是都晓得他有个弟弟,有一身打虎的力气,县中做着都头,虽说‘叔嫂不通问’,这种患难时节,倒也是一头亲人。他怎的不管娘子?” 听说武松入狱,吃了一惊,道:“他们关了武都头?好没天理。”金莲道:“老丈认得我叔叔?” 老儿道:“哪个不认得他!单说南门城墙朽坏了多久了?无人肯管,直要等到他一个外乡人上了任,这才认真当桩事情修理。又不劳民伤众。换个人来做这工程,不说经手刮下多少油水,只怕连地皮都要揭了一层去。只说南城居民,哪个不感念他的好处!平日看他为人处事,经办工程,倒是个精细人模样,怎的就犯了事?” 金莲不愿述说自家受辱之事,便也不好解释武松怎生犯事,一时竟不知自哪里说起。怔了一会,道:“如今刺配孟州去了。” 老者摇头叹息,道:“娘子不必多说。总是‘修桥补路无尸骸,杀人放火金腰带’一句话罢。” 金莲听了,一阵心酸。亦诧异他见识,不由得道:“不敢动问老丈身世。” 老儿道:“说出来惭愧,没的惹娘子笑话。俺本是东京近郊出身,因家中传下手艺,会个冶金钉铜,水银蚀刻,受个禁军教头赏识,由他保举,东京禁军里照管铜制兵器,在他手下答应。” 金莲诧道:“老丈这位教头,敢是姓林么?” 老儿奇道:“娘子晓得林冲教头?倒不是他,俺的教头姓王名进,因不合得罪高俅,带挈老母,连夜逃走了。俺们这些受他提拔的也跟着受了连累,失了职业,在东京存身不住,辗转流落到清河过活。幸而有一门手艺傍身,给人家钉铜磨镜,不至叫全家挨冻受饿。” 教金莲挨了婆子,往炕上向壁睡了。一夜无话。第二日起来,便教儿子向三五往村头打听有无过路客商去沧州的,老两口凑几贯钱,给金莲置办衣裳鞋脚。金莲倒过意不去,拔下头上钗梳耳坠,交予老者拿去当了,换几钱银子,执意要还他钱。 老者不受,摇头道:“当年娘子一饭救了俺家急时,倒也不曾问老汉要钱。如今我收了娘子的,天也不容。”一席话说得金莲无地自容。也只得依言将银钱收起。 却说向三五打听得一支过路商队,不日往高唐方向去,虽不至沧州,却有一段同路,遂将事情说了,央告带上金莲一段,商议妥当,回来说了。金莲喜出望外,乱着收拾行李。老者翻出一面铜镜与了她,道:“这都是人家不要的旧物儿,老头子捡了回来,闲时洗磨修妥,不值甚么。娘子带上罢。” 早上起来,向老者亲身送了金莲往驿站去,与商队会合。分手时免不得又叮嘱两句,递上一封书信,道:“柴大官人出名义气。听说时,定然好生管待娘子。倘若无缘见得大官人面,老汉旧识王进教头如今却在西北种老经略账下,老汉修书一封,娘子可前去投奔。”殷殷告嘱,洒泪而别。 金莲随了商队,向东北去。行商见她一个单身妇人,重孝在身,动问起来,金莲仍拿丧夫寻亲的前话来敷衍。众人听了皆叹诧,甚是同情,对她一路照顾。风餐露宿,晓行夜宿,行得过几日,看看快到高唐。 那商队头领道:“高唐至沧州,走得快些,不过五六日路程,若是慢些,那便七八天有余。俺们却不敢至沧州,往太原府去。” 金莲道:“商队这样齐整完备,连弓弩手都有。怎的还有地方不敢去?” 商队头领道:“娘子不知。山东山野大泽,近年常有强人落草。但见过路客商,就来抢夺货物金银,还要为害性命。你是单身女客,又是为夫奔丧,他们却不肯来为难你,说不定还送你些盘缠。要同娘子在这里分手了。”取纸笔画张地图,与金莲细细指点了路程,率队投西去了。 金莲遂独自望东北去。迤逦再行得几日,盘缠耗尽。身上还剩几件钗环,抹下尽数当了,换得一两几钱银子。自家盘算,一路盘缠径至沧州似不敷使用,待要将武松所赠簪子也当了时,却又万万不忍。 攥了一双簪子在手,正自发怔,忽而听得客店楼下细细丝竹之声,一个妇人声音,曼声唱曲,有人击节应和。当下福至心灵,收起簪子。向小二打听明白,径往街市上去,下半晌抱回一把琵琶。 她不出去,自家先关牢房屋,闩了房门,将琴抱在怀中,轻轻弹奏。俟得摸得手熟,拿住调门,略微放开歌喉,低低唱了两三句: “洛阳花,梁园月。好花须买,皓月须赊。” 这几句唱出来,曲调转折腾挪处,得心应手,无半点为难滞涩,自己心中先有了数。这些曲子都是年轻时节弹熟的,连想也不用怎么想,只管随心所欲,信手弹拨下去。顿开歌喉,放声唱: “花倚栏杆看烂熳开,月曾把酒问团圆夜。月有盈亏,花有开谢。想人生最苦离别。花谢了,三春近也;月缺了,中秋到也;人去了,何日来也?” 这是招宣府上唱熟的一阙曲子。昔年王招宣在时,堂上宾客去得差不多了,酒终人散之际,总爱将一个女孩子叫到跟前,摒了别的乐器,单留一副牙板伴奏,清唱此曲。年老带酒之人,有时便堕下泪来。 那时她哪里懂的曲中意。时隔这许多年,历经了别离死生,再度唱来,却觉每一个字眼都好似嚼尽的甘蔗渣滓一般,刺着喉咙。 愣了一会,又拨动琵琶。这一回一扫适才悲凉沉痛,大珠小珠落玉盘,无尽风流娇俏,飞扬可喜。向脸盆架子抛个媚眼,低低地唱:“梦断魂劳。俏冤家这其间心变了!想起来,心儿里焦。误了我青春年少。你撇的人有上梢来没下梢!” 唱到这里,自家也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当心一画,住了弦,自言自语地道:“这才是院里唱的淫词艳曲。只怕叔叔不认得。” 将琵琶揽在手中。左手已惯了,自动去寻琴颈上一处印记,那是她少女时代刻下的记号,摸了半日摸不见,这才记起已不是家中那把旧琴,屋子也不复是旧家了。 一阵恍惚,周遭一片明净雪夜早散去了,还变成羁旅冬夜,寒风呼啸。听见楼下一个男子声音,不知说了句甚么,引得适才那弹琴妇人笑将起来,笑得咯咯的,无尽风情月意,雨恨云愁。金莲也不由得失笑,道:“好么!正经卖的倒也不是唱。” 第46章 沉吟一会,银牙一咬,道:“怕什么?卖便卖了罢!” 从此一路上怀抱琵琶,唱小词曲,往前行去。到驿站渡口,便唱相思离别,酒寮茶馆,便唱风花雪月,居然成绩斐然。所得足彀盘缠房费路费,尚有零碎节余。这般一路往前进,辗转到得德州。 德州是个大镇,商业辐辏,市井繁华。金莲寻家酒楼,找见酒保说了,抱了琵琶进去,熟门熟路,往室中环视一圈。她已久惯了,一眼瞧出左首一桌口音迥异,是淮上客商,衣着阔绰。遂走过去,道个万福,莺莺呖呖地道:“老爷听曲。” 那桌客人转眼见是个娇娆妇人,素白旧衫,淡黄弓鞋,云鬟雾鬓,懒扫蛾眉,淡极更艳模样,先就有几分愿意。向她打量几眼,道:“也罢。会唱‘红入倦桃’不会?” 金莲道:“这有何难?”一名客人闻言哈哈地笑起来,道:“既是不难,你唱。”金莲嫣然一笑,拨动琵琶,启朱唇,发皓齿,唱道: “红入倦桃,青归御柳,莺啼上林春早。帘卷东风,罗襟晓寒犹峭。喜倦姑书付青鸾,念慈母恩同乌鸟。风光好,但愿人景长春,醉游蓬岛。” 客人拍手相和。唱完了道:“不敢动问娘子青春几何?家乡何处?”金莲道:“二十八了,娘家阳谷。”客人诧道:“看不出来。” 金莲低了头道:“先夫丢下个儿子,如今已八岁了。”那人便坐直了,有些不尴不尬地道:“怪道我看娘子像还在孝里。” 金莲垂头微笑不答。听闻又问:“会多少唱?” 金莲道:“单看客人想听什么罢!”客人道:“娘子唱时,没有不爱听的。” 金莲便拨动琵琶。微一沉吟,开口才唱了一句:“明月几时有……”客人便摇头道:“罢,罢,这个大雅。”金莲遂住了手。睨他一眼,道:“好么!大俗的奴却没学过。” 那客人道:“既是恁的,娘子唱个不雅不俗的。”金莲吃吃的笑,背转过身,咬了衫袖口思忖一会,拨动琴弦。曼声唱: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客人道:“这个倒也罢了。娘子还会得些甚么?”金莲道:“琵琶筝上套数小唱,百十来个,奴都会得。只怕客人不会拣。”客人道:“你唱一套《忆吹箫》咱们听罢。”金莲抿嘴道:“倒会拣。”客人哈哈笑道:“这一套大曲颇见本事。要不然也不肯听你的。” 金莲嗤的一笑。向他横了一眼,便调弦弄琶,慢开檀口,唱: “我和他初相逢脸带羞,乍交欢心尚怯。半装醉、半装醒、半装呆。两情浓到今难弃舍。锦帐里鸳衾纔方温热,把一枝凤凰簪儿掂做了三两截。” “我为他挑着灯将好句儿裁,背着人将心事说。直等到碧梧窗外影儿斜,惜花心怕将春漏泄。步苍苔脚尖轻蹑,露珠儿常污了踏青靴。” “一个是相府内怀春女,一个是君门前弹剑客,半路里忽逢着。刚几个千金夜,忽剌八抛去也,我怎肯恁随邪,又去把墙花乱折?” 一桌人皆住了杯静听。一套唱完,客人付了歌资。金莲收了钱,敛襟行礼。客人不放,拿大杯来劝。金莲道:“奴家不胜酒力。”接在手中,呷了一口搁下。客人便劈手来夺,道:“正好我心里想口酒吃,又有些酒恶,不能彀吃尽了一杯。娘子赏了小人罢。” 金莲道:“咦!奴吃过的杯子,不嫌脏么?”拿起一口饮尽。道:“我听客人是淮上口音。想是来此地贩盐的客官。”客人道:“娘子猜得不错。此时便是在这里发脱了官盐待回,还有几天停留。” 金莲笑道:“年下年节的,倒不急着归回?叫家中妻子等得好心焦。”客人微笑道:“待到‘红入倦桃’时节,再归去也不迟。” 金莲一笑,便要起身。客人道:“娘子不坐坐再去?”依依不舍,放了金莲离去。 金莲抱了琵琶,起身便行。忽闻一个声音,唤了一声:“六姐!” 第23章 23 听见熟悉旧日呼唤,潘金莲一震。循声望去,却见邻桌坐着个少女,见她眼光投过,立起身来。 潘金莲吃了一惊。道:“你怎的在这里?” 春梅尚未答话,桌边一个中年婆子抢先一步,发话道:“这位娘子,敢是俺家女孩儿旧识。”金莲看一桌儿坐着,倒还有一两个青春少女,有些姿色,一个男子,统共一个都不认得。 心中已然猜到了几分,遂顺着那婆子话头应道:“是俺姑父家一个侄女儿,久远不见了。如今好巧不巧,在这里撞见。生受你老人家,容我请侄女儿吃杯酒。”摸出几十钱,塞在那婆子手里。那婆子眉花眼笑地道:“娘子好知疼着热的!既是亲侄女儿,吃上一杯酒也不妨事。”将钱袖了。 潘金莲遂拉了春梅,走到一旁,寻个座头坐了,教拿上酒菜来。春梅道:“我原该叫你一声娘。娘,我跟着胡嫂两个,酒肉不缺,不消你老人家款待我。” 潘金莲失笑道:“我何时成了你娘?”给她筛一杯酒。看春梅头上戴两件素洁钗环,薄施脂粉,衣衫鞋脚倒也还算得齐整。听她道:“当日爹拨我在娘房里使唤,我从此是娘的人。” 金莲冷笑道:“敢是他肏下我来,我也不认曾做过他一日房里人。” 春梅道:“罢,罢,爹死了,恩怨爱恨一笔都勾销。”筛一杯酒,道:“娘还容我唤你一声六姐,便饮过此杯。” 金莲道:“随你唤我甚么都好。”接在手中,却不举杯,道:“刚刚一个客人,死劝活劝,灌了奴几大盅,实在吃不下了。却不是不肯吃你手里酒。你休见怪。” 春梅道:“六姐这是甚么话!你和我原是一个人。”面不改色的一饮而尽。 潘金莲叹道:“这粗酒你也吃得。可比不得往日锦衣玉食的日子了!你怎生到了这里?” 春梅道:“爹同姐夫都没了,如今家里没个汉子,都是大娘主事。吃她给我发卖了。” 金莲吃了一惊。将酒盏儿望桌上一顿,道:“你为下甚么非,作下甚么歹来?那老淫妇,如何凭空打发你离门离户?” 春梅略一迟疑,道:“便是秋菊那小淫妇。”金莲道:“我记得她,贼奴才。当日不曾叫我肏出她好的来。她怎么搬弄你是非?”春梅道:“小淫妇跑去告诉大娘,说我同姐夫有些首尾。故而打发我出来了。” 金莲愣了半晌,道:“人都死了,怎的那老道学淫妇又翻旧账?冷锅中豆儿爆,好没道理。你同我说实话。” 春梅道:“我什么时候拿诳话敷衍过六姐?” 金莲道:“我知道了。吃老淫妇查访出来,是你替我通风报信,引了我小叔来,杀了她男子汉,故而叫她记恨上了你。我猜得是也不是?” 春梅一声儿不言语。金莲遂都明白了。不觉一阵心酸,道:“我的姐姐!我连累你了。” 春梅道:“六姐,你说的是哪里话?也不知怎的,爹教俺同你在一处,也不过十天半个月,你出去了,俺心里只是放你不下。” 金莲道:“总是咱们两个在哪里有缘罢!我倒也惦记着你。只是清河县里如今名声坏了,不好回去打听的。” 春梅点头道:“俺听小厮们说了。说大娘不干人事,使了钱打点官司,诬陷你通奸男子,毒杀丈夫,还说县令提了你去,同你的小叔一同受审。俺听了,心里好不难过。不敢动问:六姐,你怎的却到了这里?又在这里给人唱曲儿?” 金莲道:“奴的叔叔,如今刺配往孟州去了。那地方不是善地,我待往沧州抓寻他一个恩人,设法营救,叵耐路上遇见贼和尚,失了包裹银钱,这才在这里给人家卖唱。” 春梅听了便不言语。过得一会,道:“怪道刚刚我听见人弹琵琶,心里说像是你。六姐,你唱的那曲子倒是昔日里五娘爱听的。家中请客,听她常教人唱来。” 金莲道:“你的这些娘还守来?” 春梅摇头道:“岂不闻树倒猢狲散?爹没了,家中姐妹都散尽了。如今大娘主事,爹心爱的人儿,她手下还容得下哪个去?应二爹牵头,把二娘给了张家,还做小妾。” 金莲毛骨悚然,脱口而出:“哪个张家?” 春梅道:“还有哪个?便是紫石街上张大户家,儿子叫做张懋德的。听说六姐早年曾在他家。” 金莲道:“不错,我十五岁到他家,十九岁上也给撵出来了,离门离户。我那死老公原先赁过他家屋子。哪个汗邪贼囚根子跟你嚼这种烂窟窿子的舌根来?” 春梅道:“这话原是三娘告诉我的。” 金莲点头冷笑道:“我就知道是孟三儿。别看麻淫妇平日一声儿不言语,人说我的那些鬼话儿,怕不都是淫妇传的。她如今怎的?” 春梅道:“三娘倒也罢了。不知怎的同知县儿子李衙内勾连上,回了大娘放出去,好聚好散,嫁了。如今做个正头妻。” 第47章 金莲冷笑道:“昔日霸王夜宴,那便大家千好万好。如今乌江横在眼前了,这一个二个虞姬,溜得倒快。你五娘呢?那时节她待我倒还算厚道。” 春梅道:“将六姐藏在花家房屋,倒是五娘主意。” 金莲呆了一会,点头道:“好,很好!她又如何?” 春梅道:“她原是闹出个肚子来才嫁的爹。爹死了,养下一个小子,大娘百般疼爱。如今孩儿还小,跟着大娘两个守寡。青春年小的,守得住什么!不过她自家手头有钱,这些也都不在话下。四娘听说如今也还在跟前。西门家大姐你不见过。自从陈经济姐夫……” 金莲不待她说完,喝一声:“不要提他!” 春梅一愣,沉默下来。过得片刻,道:“六姐如今是自由身子了。怎的不往前进?也不辜负你叔叔这一片心。” 金莲道:“他为我才落了难,坏了大好前程。难道如今我不管他?” 春梅点头道:“六姐有这心,也不枉他舍了身家前途,取你出这火坑。” 金莲失笑道:“原来你也晓得西门家是个火坑!当日怎的还劝我死心塌地,在他手下做小伏低过活?” 春梅道:“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说出来不怕六姐恼我,爹对你有几分真心。” 金莲闻言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忽闻丁玲玲响。抬头看时,一个老婆子,穿着水合袄、蓝布裙子,勒黑包头,背着搭裢,手里擎个铃铛,座间游走。走到这里站定了,只管在那里将铃儿丁当乱摇,招呼道:“二位奶奶卜卦。” 金莲不耐烦道:“谁卜他!算的着命,算不着好。你且自去,由咱们娘儿两个自在说话儿。” 春梅却道:“你卜卜俺。”转头向金莲道:“前日里家中门首,有个卜龟儿卦的给大娘五娘两个算来,俺没赶上,心里想算个它。” 金莲便不言语。听闻那老婆子道:“小奶奶相面还是卜龟儿卦?”春梅道:“怕这位姐姐不奈烦,你看个面相罢。”那老婆子遂爬下磕个头,起身向春梅面上细细相了一回,要她伸出手来,看了一回。道:“小奶奶休怪我说。我看你左眼大右眼小,早年克父克娘哩。”春梅道:“已克过了。” 老婆子点头道:“倒也罢了。奶奶生就要强的命,神急眼圆,为人急燥。左口角下一点黑痣,你常同人有口角啾唧之灾哩。右腮一点黑痣倒好,主往后嫁个贵夫,生个儿子。两额朝拱,不过三年,珠冠必戴在你头上哩。” 金莲失笑道:“你敢是刚刚听见说话来,晓得她如今要往东京发嫁!” 老婆子朝她面上一张,道:“这位奶奶休怪。奶奶面上黑痣,必主克夫。” 金莲道:“又来作怪!这一卦奴也算得。却不见俺身上穿孝!” 老婆子啧啧有声地道:“奶奶可知!你面相更是不凡哩。原本大凶的命,早当一死。不知遇见哪位高人,给你改过?” 金莲道:“这婆子疯了!奴哪里遇过甚么高人贵人?都是些癫人痴人。”老婆子道:“我不疯。休怪我说,奶奶今日原本是个死人。”金莲冷笑道:“谁没有一死!只看时候早晚罢了。” 老婆子不答,只把头儿来摇,道:“只央奶奶出手与老婆子瞧瞧,不收你卜金也罢。”金莲道:“我平白那来这么些银子与你!”果真出手与她瞧了一瞧。 老婆子沉吟半晌,道:“娘子发浓鬓重,脸媚眉弯,主多情好淫;人中短促,掌纹绷缠,主寿命早夭,廿三岁前后有血光之灾,必见哭声。哪知是谁不巧教你跌破额角,谁人又在你掌心划一刀,破了原先命格。你前世是:雪压金线柳,风折玉梅花。如今你是山中虎,水中莲哩。你是:宝山空手叹黄粱,绫罗帐中饮雪霜。好在夫妻宫上天喜星照,纵然红鸾星里带刀,终能等到破镜出圆光,火里种金莲。好奶奶,往后你雪窟里燃灯,冰河上走马,寒冷处休要灰了心。切记小团圆在后头哩。” 潘金莲笑起来。道:“你看这婆子只是疯!” 春梅道:“你看看这位奶奶,有子没有?”婆子应道:“不敢算哩。”金莲道:“好么!偏是这一件事上算不着。”那婆子嘻嘻的笑,接了春梅五十钱,唱个喏,摇着铃儿,摇摇摆摆,扬长去了。 春梅看那婆子去了,点头道:“给六姐算的倒还像回事。” 金莲摇头道:“谁信这疯老婆子胡诌!她还说你命中要戴珠冠哩。” 春梅道:“珠冠落在头上,俺也戴得起他。从来旋的不圆砍的圆,各人裙带上衣食,怎么料得定?难不成我就是给人做一辈子奴才的命?” 金莲道:“我的姐姐,往后你怎的打算?” 春梅道:“六姐休要为俺思虑,思虑坏了你。” 金莲听说,伸手便往身边摸出银钱来,尽数塞了给她。春梅道:“六姐作甚?” 金莲道:“你当我不知道那悭吝老淫妇。别看她成日价满口吃斋念佛的,何尝有过半分仁义心肠!如今一条大棒撵了你离门离户,难道还教你带出一星儿半点头面衣裳来?定是教你罄身子出来的。你休推不是如此。”不由分说,硬塞在春梅怀里。 春梅落下泪来。胡嫂看两人犹自说个不休,走来劝解道:“姐姐,千里搭长篷,没个不散的宴席。哭他怎的?你侄女儿这样人才,明日到东京上了主儿,管教荣华富贵,受用不尽。娘子只管放心。” 春梅立起身来,拭了泪道:“六姐,我去了!你老人家早些寻见叔叔。寻见了他,两个人照见彼此性命。好好儿的过活罢!” 金莲道:“慢着。”怀中摸出簪子,分出一根,塞在春梅手里,道:“这原本是许了你的东西。你还带去。” 春梅道:“这个我收了,就是折杀了。” 金莲道:“小怪肉儿!哪里就折了你草料了!给你你便拿着,休要扭手扭脚的,再要别的,你六姐如今却也拿不出来了。有道是,穷家富路。你路上使着!往后有了再还我。”不由分说,给她插戴在头上。春梅插烛也似向她磕下头去。拜了两拜,跟定胡嫂,头也不回,出门去了。 如是送别了春梅。在德州盘桓得一日,起身一路向北。晓行夜宿,饥餐渴饮,又挨过一两日,来到吴桥镇上。晓得已至沧州地界,精神一振,往柜上去打听柴进庄子路程。 掌柜听问,指点道:”西郊四五十里路开外便是。门口一条平坦大路,一条阔河,路也好走,一路且都是人家。娘子过去,不出一两日便至。只是柴大官人专一只爱招接天下往来的好汉,一个单身妇人,寻他怎的?” 金莲含糊过去,只说死了丈夫,家中爷叔在庄上做着庄客,前去投奔。掌柜道:“这个容易。柴大官人慷慨。便无亲戚情分,见你妇人家不好度日时,也送你些白米钱财使用。” 金莲谢过,寻城中大酒肆,自去招揽生意。走过一两桌都摇手儿。走到第三桌,见是个青衫客人,面白有须,同着两个家人模样随从,踞了一张方桌,正自望了外间冷雨,淅淅沥沥,夹着冬雪,只是下个不停。金莲道个万福,道:“客人听唱。” 家人便喝赶道:“去!去!休来这里卖弄。”金莲道:“咦!好大架子。我又不谋你财物,害你性命。只顾赶奴怎的?”青衫客道:“年下无事,听听也罢。”金莲遂抱了琵琶坐下。大剌剌地道:“客人听什么唱?” 青衫客道:“小地方歌姬,能会得一些甚么?你有的随便唱来听罢。”金莲略一沉吟,起个调门。启朱唇,发皓齿,唱了一个。 客人正自观雨。听了第一句,却转过头来静听。听完了道:“还会些甚么?”金莲道:“只看客人要些甚么罢。”客人点头道:“好一个‘雾失楼台,月迷津渡’!你晓得你唱些甚么?”金莲道:“还有甚么?唱的总是千古伤心人事。”客人道:“伤心一些甚么?”金莲道:“浮云蔽日,不见汴京。” 客人不语。沉吟片刻,道:“‘纤云弄巧’,会不会?”金莲道:“学过。”端坐弄弦,款跨鲛绡,将一曲唱完。青衫客闭目听毕,点头道:“手段尤甚樊楼歌伶。”金莲笑道:“俺们小地方歌姬,哪比汴京歌娘。” 客人便笑了。道:“苏学士‘大江东去’,可会?”金莲扑哧一笑,道:“官人想是消遣奴家。”客人道:“怎的消遣你了?”金莲道:“一把琵琶,女子气脉,如何翻得动它?糟蹋歌曲。” 青衫客大笑。道:“娘子见识不凡。恕小人无礼。”金莲起身敛衽行礼,道:“官人折杀小妇人了。”青衫客道:“我猜娘子却并非寻常商人妇。”金莲笑道:“奴家也猜官人不是江州司马。” 青衫客哈哈大笑。一个随从喝道:“不得无礼!”金莲道:“天么,天么,好大的官威!我何曾对你家大人无礼来?”客人道:“你懂甚么?好不知轻重东西。娘子是见了我身上青衫,触景生情。”转头道:“怎的我不配做个江州司马?难道不够知音?” 第48章 金莲道:“我看客人青衫不似江州司马素淡。倒似京中贵重春衫颜色。”客人微笑不答。道:“家人无知,娘子休怪。”叫随从付出歌资来。 金莲收了,道:“哪里敢怪责大人。”起身要走。客人道:“这里没有大人,但有江州司马。既然同是天涯沦落人,娘子不妨坐坐,吃一杯酒再去。”命随从筛一杯酒上来。 金莲接在手中,道:“既是沦落天涯,敢是京中容不下官人。”客人便笑,道:“何以见得?”金莲吃吃的笑。再三的问,方道:“容得下时,也不在津渡听奴唱曲,只在楼台听汴京雅歌了。”客人大笑。金莲道:“官人休怪。”客人道:“怪不得你女流。只怪朝中宵小横行。” 转头向江面上来往船只望了一会,道:“你瞧这过往船只,载的甚么?”金莲道:“妇道人家,哪里知道这些。”青衫客人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名利二字而已。” 金莲道:“官人这话说得差了!这河上讨生活,挣命的人,哪讨名利去运。只运些柴米油盐,奔口饭吃。”青衫客点头道:“如今河北私盐贩卖,屡禁不止,贩者谋生,禁者谋官,盐贵如金。只可怜百姓三餐皆淡。” 金莲道:“我不懂得甚么,只晓得一路来时,瞧见沿路大雪如盐。盐贵雪贱,只是雪淡盐咸。官盐私盐,倒都是一色咸淡。” 客人道:“你的这话,是道私盐不该禁绝?” 金莲咯咯的娇笑起来,道:“呵呀!奴家晓得一些甚么?也敢谈论国事。只是官老爷难道还禁得了老天爷下雪?” 客人便笑了。道:“不谈柴米油盐俗务。有道是,‘一曲新词酒一杯’。我吃了这杯,换得娘子再唱一曲。” 金莲道:“新词没有,止有旧声。”放下酒盏,款抱琵琶,浅弹低唱一阙。客人听了。点头道:“好!好个‘艺足才高,在处别得艳姬留‘。”金莲抱了琵琶起身,道:“相公心中有百姓三餐。此去但愿朝廷眷顾,不日起复。” 客人大笑,将酒饮尽。道:“借娘子吉言。”命家人再赍发出一两银子来,与了金莲。看她去了,道:“明日还在这里时,只管还来弹奏。” 金莲回去客栈中,已值深夜。上床睡了,一觉醒来日头已上中天。往楼下去,问过卖安排午饭,忽闻街道上锣鼓喧天,数队缨枪,簇拥着一个人过去。金莲回头看时,见是个十五六岁少年,戴着一面长枷,腰缠铁索,蓬头垢面,给一群衙役裹在当中游街。一个十二三岁孩儿亦步亦趋跟在一旁,哭天抹泪。 金莲便问:“这两个孩儿犯了甚么事?”掌柜伸头看了一眼,道:“还不是贩卖私盐?”金莲诧道:“年纪轻轻的,怎生犯了这重罪?” 掌柜道:“娘子不知。他家姓赵,可怜兄弟两个,早没了父母,叔伯长嫂又倚靠不牢,相依为命度日。这个大的是哥哥,生得壮健,常在街上揽些力气活使唤,与人担水扛米,本镇人倒也都看觑他,与他方便。听说前日替人扛了两包私盐,半路给官府捉了去,三不知打作个贩卖私盐。他家中又没有大人做主了。哪个肯赎他出来!”说着摇头叹息。金莲听了也无话。 向晚,她抱了琵琶在楼下逡巡一回,招揽几个客人,弹几首曲子。不一时空中纷纷扬扬,坠下雪霰来。路上一派初冬景象,行人稀落,生意散淡,少人听曲,金莲遂往廊下坐了,观看街景。 铺面一半倒都上了门板,一半上了灯,生意懒散。斜对过便是县衙,门口摆只站笼,下午那游街的少年给拘在笼里示众,不知死活,身边点着一碗灯,一个衙役看守着。弟弟缩在一旁。 潘金莲望了一会,便分付过卖造碗热姜汤来。汤烧得了,要几只炊饼,讨只托盘,连同一壶酒一起端在手里,踏了地上一层稀薄雪泥,还像初时那个大雪天一般,走到对过去。 衙役见个美貌少妇,雪里袅袅婷婷地走了来,喝叱一句道:“什么人?”金莲深深的道个万福道:“小妇人来给弟弟送口热汤。天冷,军爷吃杯热酒。”将酒送给衙役。衙役遂不言语,走了开去。 潘金莲见他去了,遂拿了炊饼与那小点的孩儿,教他:“趁热吃。”看着他吃饭,问:“你叫甚么?” 那小猴子只顾吃,一问之下,全都说了,原来哥哥叫作怀安,弟弟叫作怀宁。金莲问:“你哥哥做甚么给人关了?敢是给人背盐?” 赵怀宁待要答,吃哥哥一声喝住,道:“素不相识,你把咱们家底都抖搂给人了!” 潘金莲失笑道:“这孩子戒心这样重。素不相识,你倒敢给人背盐!” 赵怀安一抬头道:“谁说素不相识?便是给梁大哥背了两袋子盐。谁知有这么些打紧!”金莲道:“这么说,是你梁大哥叫你背的盐。他是你甚么人?是叔伯兄弟么?” 赵怀安道:“你管他是我甚么人!邻里邻居,俺兄弟两个蒙他看觑这么多年了,他还能害我不成!”金莲道:“卖的是私熬盐,还是官船上折耗下来的?是官盐时倒好办了。没有点官商勾结,盐怎下得了船?冤有头债有主,这样大事,也赖不到你一个孩儿头上。” 赵怀安睁了眼道:“我怎晓得这些?我只管背盐。”金莲笑起来,道:“可知如今你为甚给关了在这里!你梁大哥怎的不管你?”赵怀安便气忿忿的,不言语了。 金莲嗤的一笑,道:“还委屈了你了!”掇起汤碗,送至他嘴边,道:“喝罢。” 赵怀安待赌气不喝时,渴得实在要不的,喉咙里烟发火出,无奈凑着她手,将一碗姜汤一气吃尽了。半晌道:“多谢。” 金莲道:“谢甚?我又不曾像你梁大哥般看觑你。这桩案子,如今断了么?”赵怀安道:“不曾断得。”金莲沉吟一会,收拾起杯碗,径直走了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绝早,衙役开了站笼,将赵怀安下在牢里,又拘了几日。挨至第四日上,牢头来唤,道:“你姐姐保你出去。” 赵怀安道:“却又作怪!我姐姐不是早死了么?”连问两遍,哪有人理会他。自给他开了长枷,提出牢里去,签字画押,将随身衣裳返还了,放了出去。走出衙门,却见是弟弟来接。赵怀安问:“谁人保我出来?” 赵怀宁道:“便是前两日雪里送汤水那娘子。她往县衙里鸣鼓喊冤,说你是替人受过。又缴了保释银钱。” 赵怀安道:“她这般说,县官便信了?”赵怀宁一团孩气,哪里却说得清楚。赵怀安问:“她如今人在哪里?”弟弟往对过客店一指。赵怀安遂走到对过去。 客店掌柜见他来时,早俯身往柜下取出一只信封来,交与他道:“你敢是来寻那日店中唱曲的娘子。她前日里一大早便去了,寄下一封书在这里。说见你出来,便叫我把这与你。” 打开看时,原来是一封书信。赵怀安粗识几个字,认得是写给一个叫王进的人,剩下的却也看得一知半解。问道:“信里说些甚么?” 掌柜的道:“这是她一个远房亲戚写的书信。这个王进是她亲戚同袍,如今在延安府老种经略处勾当。她叫你休再在本地蹉跎,与人搬盐运米,带了弟弟去投奔王进,那里是镇守边庭,用人之际,足可安身立命,一刀一枪,谋个进身。” 赵怀安呆了半日,道:“她姓甚名谁?” 掌柜的诧道:“怎的,你原来不认识她?”赵怀安含混过去,只道:“有些认识。” 掌柜的道:“好么!倒像是亲姐姐,为你的事,这两日只是奔忙。前日里堂上对着知县那一顿号天哭地!缠得他没做手脚处。”说到这里,压低声音道:“你的案子,惊动了京中下来的巡盐御史。不是崔御史亲自过问,也不能教你这样快洗脱了出来。” 赵怀安愣了半晌,道:“丈夫有恩则报。掌柜好歹告诉我她姓名则个。” 掌柜连连摇头,道:“她这般跑江湖的女娘,迎来送往,哪有用真姓名的!”经不住赵怀安软磨硬泡,柜下摸出宾客簿子,摊开给他看了。但见住店客人姓名底下题着“武氏”两个字,又拿墨草草涂了,旁边一笔一划,写了“潘金莲”三字。 第24章 24 潘金莲离了吴桥镇,向东北方向去。 天公作美,雪霰俱住了,天气清朗。行至晌午,遇见一座松林,金莲不进林子,道边坐着,歇息一会又行,下午走到官道上,见到一座酒舍,遂进去打尖向火,向当垆妇女问明路程,歇歇又行。 出门三二里,果然见座大石桥。过得桥来,一条平坦大路,早望见枯树中拥着一座大庄院。四下一周遭一条阔河,尚未结冰,一遭粉墙环抱。转湾来到庄前看时,好个大庄院。但见: 门迎黄道,山接白龙。万株霜染武陵溪,千树雪压金谷苑。聚贤堂上,四时有傲雪寒梅;百卉厅前,八节赛初冬佳景。堂悬敕额金牌,家有誓书铁券。朱甍碧瓦,掩映着九级高堂;画栋雕梁,真乃是三微精舍。仗义疏财欺卓茂,招贤纳士胜田文。 第49章 潘金莲来到庄上。见条阔板桥上坐着四五个庄客,余晖里围着一盘棋,都在那里负暄手谈,高讲阔论。转眼见到向晚淡薄日光里独个儿走来一个妖娆少妇,都吃了一惊,起身迎接,不敢怠慢,一路延请进庄来。潘金莲下拜道:“相烦大哥上覆,清河潘氏,求见郓城宋押司,有事相央则个。” 庄客答道:“娘子却不早来些!押司月初便出门了。” 金莲听闻,宛若一盆冷水兜头泼下。庄客看她花容失色,道:“娘子休要忧虑,忧虑坏了你。不敢动问,汝是何人亲眷?” 金莲道:“奴家先夫姓武。有个弟弟,是阳谷县打虎的武松,如今蒙冤下在狱中,故来投奔求助。” 庄客思索一会,恍然大悟,点头道:“认得的,这个大汉曾在庄上住了一年有余,大官人甚是爱重他。只是年轻,为人又有些性气刚,发作起来,人人都不敢同他亲近。” 金莲道:“我叔叔不是那等人。” 庄客道:“娘子可知哩!你叔叔初来时,大官人敬重,庄客敬畏,谁都让他三分。时日久了,人无千日好,花无白日红。他吃醉了酒时,脾气暴躁,满庄里哪一个不害怕他!后来害了疟疾,也无人管待。” 金莲吃了一惊,道:“他病了,怎的也无人管待?” 庄客道:“但凡有些不顺心时,他便睁起眼来,拳头相向,哪个敢管待他!后来宋押司来了,百般看觑你叔叔,这才好了。” 说完这话,但见金莲眼圈儿红了。道:“那一年他哥哥不曾问过他生死,我也不曾问过。谁想流落江湖上,原来受了这么些苦楚!” 庄客慌了手脚道:“娘子休哭!休哭!大官人最是宅心仁厚,仗义疏财,如今晓得旧识落难,岂有不肯出手相助的道理?只是不合柴大官人昨日接信,说他叔父连日不见侄儿,心中想念,遂动身往高唐去探视了,也不知何日当归。如今庄子上衣食奉养无缺,娘子只管安心住着,好生将养,待得柴大官人到家,自然替娘子设法周全。” 金莲不答。沉吟良久,问:“宋押司如今往何处去了?” 庄客答道:“便是家中有事,弟弟来寻。又吃白虎山孔太公庄上再三相请,请了去了。”金莲道:“奴去寻他。”庄客失惊道:“那是青州。”金莲道:“就是天边,奴也去得。”庄客道:“娘子既是着急寻救叔叔时,往高唐抓寻柴大官人还近些。庄客又熟识路程,岂不稳便?”金莲道:“大官人在叔父跟前侍奉尽孝,奴家岂敢三不知撞去搅扰。” 老庄客一再苦劝不住。只得挽留金莲住了一两日,备齐盘缠头口,使出一老一少两个家人,扎缚停当,护送上路,将金莲送至棣州地界,告辞回转。金莲遂晓行夜宿,饥餐渴饮,独个儿往东南行去。她弓鞋纤小,这一路有了头口,行路便当许多,不多时来到一处地界,已是十一月深冬天气,四周围重重叠叠,都是乱山崇岭。怎生个险峻法儿,有分教: 淡雪当空,惊起石隙潜蛇;残霞映嶂,隐约林间伏寇。夜深闻虎啸,风紧见狼踪。野鹤哀鸣,疑是迷路行人唤;枯枝飒飒,恰如伏兵埋伏深。行人到此,多提胆小心;客旅经由,须防剪径贼。恍似蓟北幽谷走,浑如雁门险道行。 金莲见了这乱山重岭的险恶模样,心中却也惊怕。自家给自家壮胆道:“总不能不去罢!”将心一横,驱赶头口前行。山道上正走,不防路边林子里几个伏路强人跳将出来,各各手持兵刃,拦在山头,厉声叫道:“兀那客人,会事的留下买路钱!” 金莲唬了一跳,将骡子勒住。定睛瞧那簇剪径贼时,约莫七八个,人人凶恶,个个狰狞,衣衫褴褛,各持器械。那群人定睛看时,但见来的是个单身妖娆妇人,独个儿骑一匹牲口,却也是一愣。面面相觑一阵,其中一个开口问:“娘子敢是良家人,是妓女?” 一语把金莲问得恼了。粉面通红,啐了一口,道:“你才是妓女!贼王八,你问声儿去!我岂是那不三不四的邪皮行货!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那人被金莲一顿骂得狗血淋头。讪讪地道:“娘子有所不知。这地界唤作黑山岭,俺们在此山买路剪径,做没本钱的买卖,只赚来往客商,却不肯做那等伤天害理的勾当。要是个妓女时,倒放了娘子过去。” 金莲道:“怎的,你是做皮肉生意的娘养大的么,怎的不肯难为这样人?” 那人大怒,一挺手中朴刀,便要上前寻衅,被一个头领模样的一声喝住,道:“娘子不晓,干这行当有个不成文规矩,历来不肯害江湖上行院妓女之人。他们是冲州撞府,逢场作戏,陪了多少小心得来的钱物,倘若杀了他们时,也不英雄。” 金莲冷笑道:“恁的,杀害良人妇女时就英雄了?” 几个强盗面面相觑。一个道:“俺们盗亦有道,不杀妇女孩童。见得是良人妇女时,若丈夫是行路客商,包裹沉重,有些油水,就将他杀害,谋了财物,妇女掳上山去,丑的烧火做饭,有几分颜色的,便好做个压寨夫人。” 金莲道:“你几个听好:奴家清河潘氏。因不合给县中强人觊觎,教他占了身体去,又吃他害死丈夫。小叔给丈夫报仇,下在狱中,脊杖四十,刺配孟州。人说孟州牢城营中有进无出,我怕叔叔牢城营里送了性命,待赴沧州寻人设法营救,路上又给人谋了包裹钱财去,给人弹词唱曲,一路到了这里。如今你要问我是行院妓女还是良人妇女,我自个儿却也不晓。” 这话说出来,众强盗都是面面相觑,作声不得。那头领模样的站出来,唱个无礼喏道:“不敢动问,娘子打哪里来?如今又去哪里?” 金莲道:“奴打柴大官人庄上来。包裹里十来两金银,是他赠与,你们要时就拿去,只是留下头口,给奴家留些路上盘缠,还放我去青州寻宋押司便了。” 头领吃惊道:“敢是山东及时雨宋押司?常听说此人亦是慷慨仗义好男子,江湖上闻名。娘子同他认识?”金莲道:“我不认识。但听说我叔叔困苦时曾受他照顾看觑,想来这人不是甚么坏人。” 那群强盗低声商议一阵。其中一个道:“愿送娘子过山。” 金莲反倒一怔。听闻那强盗头领道:“娘子不知。俺们这些人,哪个天生就是强盗!也是过活不下去,才投在这里落草剪径。如今各人妻子儿女,一家老小都在山寨。倘若不是走投无路时,谁愿上山!娘子身边有良人相伴时倒也罢了。若是把娘子这样的给剪了时,天也不容。” 金莲愣了一会,道:“恁的,多谢。” 那头领指挥众人自回林中伏路等候买卖。自家点起两个小喽啰,使唤一个牵了头口,另一个在前引路,引了金莲往山岭道上前行。金莲本来惊疑不定,行出七八里路去,见得几人真个守礼相待,这才略微放下心来。 眼见快出山岭,那首领遂问起来道:“不敢动问娘子丈夫姓名。” 金莲道:“夫家姓武。丈夫排行第一,小叔行二,唤作武松。” 那首领肃然起敬,道:“可是原先清河县打虎的武都头?” 金莲一呆。道:“你认识他?” 那首领道:“谁不听说江湖上武二郎?如今都传说娘子叔叔在快活林打了蒋门神。” 金莲道:“不是说孟州牢城营里,一贯苛待犯人,进去的人生死难料?” 那首领笑道:“你叔叔蒋门神都打得的人,谁敢惹他!往常都只晓得你叔叔打虎。如今听说打了蒋门神,还是吃醉了打的,就连俺们沧州地面也听见他声名!娘子不必担忧。” 金莲心中一松。便觉一阵头晕眼花,身子一晃,险些自骡背上跌落下来,“嗳呀”一声。幸而那头领眼明手快,一把扯住缰绳,不曾跌了。倒是唬了一跳,道:“这骡子顽劣!险些摔了娘子。” 金莲定一定神,思忖半晌,勒住了骡子,自家道:“若是我叔叔脱困,奴家还去寻人救他作甚?” 那头领便驻了足道:“小人有一句话不敢讲。”金莲道:“但讲无妨。” 那头领道:“我等若是娘子小叔时,又同柴大官人有些渊源,心里倒是要将娘子送往柴大官人府上存身,万万没有叫你妇道人家独个儿江湖上奔波的道理。如今既晓得武二郎安好无恙,我等还将娘子送回沧州道路上,由你自回柴大官人庄上去罢。他门纳天下宾客,见娘子来时,定然欢喜招待。” 金莲愣了一会,摇头道:“奴家同‘大官人’三字犯冲。我不去青州寻宋押司了!还教我自去孟州寻我叔叔罢。” 首领道:“遵从娘子心意。”改换了方向,恭恭敬敬,送金莲走出二三十里路,出了山岭,遂不再往前了。道:“前面唤作果树岭,山高涧深。半山腰有家客店,娘子在他家住一晚再过山。若是过不得岭时,自回来寻俺们设法。”辞别自去了。 金莲仰头看这座山时,好座山峰!但见:高山峻岭,壁立千仞,寒岩削玉,枯藤缠绕。万壑风声,时起松涛翻海浪;千峰霜色,宛如银蟒卧青天。 第50章 心道:“天色还早。怎的说就过不去山?”赌气催了头口,往山上走。山道陡峭,走得一会,空中纷纷扬扬,飘起雪来。走得一会,雪积得深了,牲口脚步有些打滑,举步维艰起来,有些犯畜生脾气。金莲下得骡背,行囊里摸些干馍馍喂它吃了,哄劝两句,打骂两句,半哄半强,上鞍又行。 走走停停,不知走得多久,瞧见半山腰一面酒旗招展。金莲精神一振,催了骡子,深一脚浅一脚走去看时,却见是座破败酒店。门前店招酒旗颜色都已颓废了,铁将军把门,破败倾颓,显然废弃有时。 金莲只叫得一声苦。待要回头下山去寻那群盗贼留宿一夜时,心中却又别扭不肯前往,一时间进退两难。 踌躇一会,将心一横,道:“管它!不就是行一晚夜路么!这荒山野岭,又没有人。我怕什么?”踏雪前行。 走得一会,雪大起来,纷纷扬扬。握缰的一双纤手冻得通红,抓握不牢。眼见前边一片松林,可以避一避风雪,催头口快走时,这畜生却使起性子来,愈走愈是吃力,打着它时,索性住脚,赌气一步也不肯往前走了。金莲无奈,埋怨道:“究竟是我骑你还是你赖着我!”下来牵了它走。 才走两步,忽见半空中发起一阵狂风。将雪花卷得乱舞回风,纷纷扬扬,风中却不闻清新雪气,反带一股野兽腥气。紧跟着卷来隐隐一声虎啸。那骡子听了,长嘶一声,没命地跳起身来,一挣挣脱金莲手中缰绳,往山下撒蹄便奔。 金莲唬了一跳。追了上去,一把扯住,道:“哪里去!”那骡子如何肯依?咴咴一声长嘶,往前蹿奔。金莲不提防,妇人家那里禁得住头口一蹿之势,吃它一带,跌下地来,所幸地下积雪甚厚,不曾跌得痛了。她也火了,张口便骂:“断命畜生!你要急着去抢阎王爷草料哩!” 忽而听闻背后冒起一声虎啸,震撼山林,竟比刚才近了许多,仿佛就在身前。金莲吃了一吓,回头看时,林间又是一阵腥风,卷将过去。腥风过处,只听得乱树背后扑地一声响,跳出一只吊睛白额大虫来。一身毛皮鲜亮,四个虎爪踩在雪中,口中衔个兔子,鲜血淋漓,一双火炭般眼睛,灼灼地望了金莲。 金莲坐在雪地当中,手足冰冷,不能走避。不知怎的,她被老虎一双琥珀般眼睛盯着,却半点不觉害怕。一时恍惚,脱口而出:“是你。” 雪落无声,尽数覆上那畜生一身金棕皮毛。那老虎不答,向她凝视半晌,轻轻晃一晃尾尖,掉过身去,消失在雪中。 金莲方才觉得手足酸软了,移动不得。兀自惊魂未定,自家诧异道:“怪事!这畜生敢是吃饱了,却不来祸害我。” 骡子早不知跑到哪里去了。潘金莲挣扎起身,正欲循着雪地上足迹去寻头口,忽闻风雪当中传来一声吼道:“兀那大虫,哪里走!”循声望去,但见天地间一个胖大僧人,皂直裰拽扎起来,担一条禅杖,飞雪里敞开衣襟,大踏步赶将过来。 金莲见了和尚,倒唬了一跳。待要跑时,脚下一滑,一交跌坐在雪中。那和尚定睛一瞧,见得雪中倒着一个妇人,在那里挣扎。吃了一惊,道:“山中有虎。你一个女娘,孤身在这里作甚?”说话边已大移步迎得近了,禅杖交在一只手里,伸手便来拉她。 说犹未了,金莲骂一声:“贼王八!你敢碰我!” 跳起身来,劈头盖脸,往他身上脸上打去。那和尚猝不及防,头脸上已着了两巴掌。一只手招架不迭,口中只教:“娘子休打!休打!” 金莲骂:“我把你个伤天害理的秃驴!贪图女色的泼泥鳅!剪径害命的贼强盗!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哩!” 不由分说,伸手去夺他手中禅杖。那和尚往后一躲,喝道:“洒家这口禅杖沉重,挨着一丝儿便倒,沾着一沾儿便烂,休得造次!”将禅杖望身后一背,一只手只一推。金莲跌在雪里。 她只觉满心气急,一时委屈难当,坐在地下,两只脚雪地里乱蹬,大哭起来。把个和尚哭得慌了手脚,禅杖一丢,蹲在雪里,搓手道:“洒家也不曾害命,也不曾剪径,也不曾贪图女色。怎的却开罪了你?” 金莲哪里理会他,只管放声大哭。哭得和尚暴躁起来,双脚乱跳,双眼圆瞪,喝一声道:“你再哭!你再哭,洒家就撇下你走了!叫这山上老虎吃了你去!” 金莲被喝了这么一声,反倒不哭了,抬眼看那和尚时,生得豹眼环睛,虬髯如戟。她却也不害怕,骂道:“叫老虎吃人,你这个佛门弟子做得好!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慈悲为怀四个字,到不了你身上怎的?” 和尚哈哈大笑,道:“有趣,你这个女娘有趣!洒家只闻得山上有虎,想不到是个母大虫!” 金莲道:“你既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怎的?嫌命太长么?” 和尚道:“洒家便是听说这山上有个白额吊睛大虫,已害了不少过路客官性命,这才特来除害。见着娘子,还道是给老虎山贼掳上山来。谁知不分青红皂白,扯着俺一顿好打!” 金莲道:“呸,浊秃驴!说这样大话,也不怕风闪了舌头。你这形状,也打得死老虎?俺叔叔才有打虎的本事。” 那和尚不听这话则罢,听了大惊道:“江湖上传说去年有个武二郎赤手空拳,打死景阳冈上一个大虫。莫不成这人是娘子叔叔?” 金莲一昂头道:“好教你这泼泥鳅知道,他便是我叔叔。” 和尚倒头便拜。道:“二龙山宝珠寺花和尚鲁智深。无知冲撞了武二郎嫂嫂。恕罪则个!”倒将金莲唬了一跳,不及起身,雪地中还下礼去。 鲁智深拾了禅杖起身,将金莲也一手扯了起来。道:“你怎的独个儿走到这荒山野岭上头?” 潘金莲一时语塞,道:“说来话长。” 鲁智深也不多话,问明了两句,大踏步走去,不多时将一个骡子俯首帖耳扯在手中,牵了回来,骂道:“好个泼驴子!只知欺负女人。俺去寻时,倒缩着脖子不敢动弹。” 潘金莲一怔,忍不住失笑,拽了缰绳,认镫上鞍。鲁智深手里拎着禅杖,昂然在前引路。一路望山下去,不多时来到适才那家破败酒肆门前。鲁智深教金莲扯住门口铁索,挥起禅杖,将索子一杖劈得断了,扯开门锁,自家先迈步进去,拿禅杖一顿拨开蛛丝,掇些柴火,拿石头顶住了门,屋中火塘内生起火来。 请金莲坐了向火,自家往一旁坐了,开口动问她一路经过。潘金莲将前情简略说了。只听得鲁智深义愤填膺,怒道:“不曾教这几个淫僧撞在洒家手里!” 潘金莲道:“便是因路上不合撞见强盗僧人,心中疑虑,这才三不知冒犯师父。恕罪则个。” 鲁智深道:“你叔叔是好男子。他落难时,你这般仗义捞救他,你也是好女子。你叔叔名声,洒家江湖上也不少听闻过,往日有心要去和他厮会,只可惜不得机会,罢,罢,今日既然娘子要往孟州去寻你叔叔,洒家便送你走上一遭。” 金莲道:“不敢误了师父正事。” 鲁智深道:“这值得什么!不瞒娘子,洒家身上背着好几条人命,如今在青州地面,二龙山宝珠寺落草,下山往东京了结一桩旧事务,正要回去。你怕不怕我?你怕我时,洒家便不来搅扰你。” 金莲道:“我看我像怕你么?”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痛快,痛快!既遇了娘子,俺便送你去孟州,看哪个鸟人敢害你叔叔。” 说罢起身往行囊内翻出一只钵子。金莲见他是要自家动手做饭模样,唬了一跳,慌忙道:“容奴家侍奉师父。”去夺他手中钵盂,吃鲁智深一把推开,雪地里抓两把雪,混些米煮起饭来,二人吃了。鲁智深说声:“嫂嫂自便。”裹紧直裰,往一旁柴草堆里倒卧了,不多时鼾声如雷。 金莲不由得笑起来。摇头道:“好个和尚!” 第25章 25 话说金莲有鲁智深护送,一路平静无事。二人翻山过水,行路过桥,往孟州来。 一路无话。行了十馀日,打听孟州城不远,奔过岭来,只一望时,见远远地土坡下约有十数间草屋,傍着溪边,柳树上挑出个酒帘儿。 这日天气晴美。鲁智深走得热了,便将前襟松松些儿,迎了山风,道:“正走得喉咙里烟冒火发。娘子,下山歇歇脚再走,买碗酒吃。”金莲道:“师父干渴时,奴家这里有水。”取水囊奉过。鲁智深一手推开,道:“干呆么!哪个奈烦喝水!”不由分说,牵了骡子,一气奔岭下来。 金莲骡背上坐着,只是忍笑不住。奔到坡前看时,为头一株大树,四五个人抱不交,上面都是枯藤缠着。看看抹过大树边,早望见一个酒店,门前窗槛边坐着一个妇人,绿纻丝衲袄,头上黄烘烘的插着一头钗环,鬓边插着些野花。见有行脚人来到,那妇人便走起身来迎接。下面系一条鲜红生绢裙,搽一脸胭脂铅粉,敞开胸脯,露出桃红纱主腰,上面一色金钮。见那妇人如何? 第51章 眉横杀气,眼露凶光。辘轴般蠢坌腰肢,棒槌似桑皮手脚。厚铺着一层腻粉,遮掩顽皮;浓搽就两晕胭脂,直侵乱发。红裙内斑斓裹肚,黄发边皎洁金钗。钏镯牢笼魔女臂,红衫照映夜叉精。 这妇人见一个胖大和尚带着个妖娆妇人,却也只顾将眼觑着金莲来看。定睛看时: 身上穿几件行路衣衫,鬓边戴两件素洁银器,灰头土脸,旧衣素衫。灰头土脸,掩不了眉似初春柳叶,常含着雨恨云愁;脸如三月桃花,暗藏着风情月意。旧衣素衫,遮不住纤腰袅娜,拘束的燕懒莺慵;酥胸微耸,勾引得蜂狂蝶乱。玉貌妖娆花解语,芳容窈窕玉生香。 那妇人看在眼里,招呼道:“大师父,歇脚了去。本家有素饭素酒。不敢动问要些什么?” 鲁智深道:“鸟问甚么!哪个耐烦吃素酒!有好酒好肉,只管将了上来。”将骡子往门口驻马栓上绾了,绰了禅杖,大踏步走将进来,包裹往桌上一搁,禅杖倚在旁边,拉开凳子,先请金莲坐了,将衣袖去拂拭桌子。 那妇人道:“不知大师父要吃酒肉。”慌忙上来揩抹桌子。揩着揩着,便将包裹一碰。听闻鲁智深问道:“娘子吃些甚么?”金莲道:“我心里想碗汤水吃。”妇人道:“不合厨子不在,造不了汤水。”金莲道:“罢了,就是馒头。给大师父切些酒肉上来。” 那妇人嘻嘻地笑着,入里面托出一大桶酒来,放下两只大碗,两双箸,切出两盘肉来。一连筛了四五巡酒,去灶上取一笼馒头来放在桌子上。 鲁智深端碗便喝。金莲取个馒头,咬了一口,嗅见些腥臊气,心里遂有些不自在。擘开看了,问道:“姐姐,这是甚么肉馅?” 妇人答道:“我家馒头,积祖是黄牛的。”金莲道:“我家积祖还是做炊饼的哩!看着倒不像牛肉。”妇人笑道:“娘子不知好哩!牛肉肥些才中吃。” 金莲将馒头搁下在一旁。趁那妇人转背入厨下时,将鲁智深袖子轻轻一扯,道:“村野小店,不晓得他家馒头用些甚么下等烂肉,不好。师父休吃。”鲁智深道:“娘子忒把细了!不妨事。”只管大碗吃酒。 金莲端起酒碗看时,颜色却有些浑浊。端起一尝,舌尖上有些苦涩滋味。心中便觉不对,看鲁智深时,早吃下去两三碗酒。 金莲只叫得一声苦,劈手去夺他酒碗,道:“歇后还要赶路,少吃两碗。” 鲁智深哪肯撒手,道:“一路走来娘子都不曾聒噪洒家。如今到孟州了,多吃两碗怎的!” 金莲急得顿足,悄声道:“夯和尚!你却不知这酒里有些蹊跷。”鲁智深一呆。果然便觉得天旋地转起来。跳起身来,去摸桌边禅杖,还不曾摸在手里,望后扑地便倒。 说时迟那时快,那妇人听得桌椅倾翻,自厨下转将出来,拍手笑道:“倒也,倒也!”便叫:“小二,小三,快出来!”只见里面跳出两个蠢汉来,上前便来扛鲁智深。 金莲见势不好,喝声:“慢着!”往鲁智深身前一拦。那两个蠢汉倒吃她喝得一呆,面面相觑。那妇人道:“娘子,你好不晓事。如今淫僧给麻翻了,你还不快走,愣着怎的?”金莲一呆,道:“你说谁是淫僧?” 那妇人道:“俺们占这十字坡,专做没本生意。男子汉再三分付,一不教坏云游僧侣,二不教害行院妓女。我见娘子鬓边戴孝,眉宇含愁,倒像个良家人模样,猜你是新死了夫君,吃这大和尚强掳了来,做了他妻室,说不定夫君也是吃这恶僧谋害了。如今他已给我麻翻了,拖进去开膛剥皮,回头送娘子些金银返乡。谁知你反同这秃驴护起短来?若是娘子自愿同他相好,我倒也不害你,由你自来自去,只是没有金银奉送。这胖大和尚便是老娘砧板上肉,你休来纠缠。” 金莲大怒,骂声:“贼淫妇!你分明谋俺们包裹沉重,怎的还无中生有,污蔑我同和尚相好?”反手去捞鲁智深禅杖时,却似蜻蜓撼柱,哪里撼得动分毫。和身跳上,去抓扯妇人头发。 那妇人不防,唬了一跳,骂道:“贱淫妇!俺好心救你,反倒不知好歹!”二人抓扯在一处。那妇人力大,将金莲钗环都扯落了。金莲气急之下,却也同猛虎一般,使指甲划破她面皮。妇人便来抓扯她衣衫。两个揪扯作一处,口中淫妇长淫妇短骂个不绝。两个蠢汉立在一旁,看得呆了。 正撕掳作一团,门口忽闻有人叫喊:“二位娘子住手!”一个人大踏步跑将进来,一手扯住妇人,一手扯住金莲,将二人轻轻分开。 金莲怒道:“你又是甚么鸟人?”伸手抓扯,却够不到。那妇人喝道:“淫妇嘴巴放干净些!这是俺男子汉。” 金莲死命啐了一口,骂:“淫妇也有汉子!好般配夫妻,一个剪径,一个开膛!天道好轮回,也不知哪天教你落在自家婆娘手里,剁了下酒!你夫妻两个,迟早吃自家手里馒头去!” 劈头盖脸,一顿将那人骂得哑口无言。苦笑道:“好烈性娘子。小人张青,愿求娘子姓名。不知是哪家亲眷?流落在此?” 金莲挣扎几下,却挣不脱。见那人问得恭谨,气忿忿地道:“清河潘氏。”张青道:“不曾动问娘子夫家姓名。”金莲道:“先夫阳谷武氏。”张青失惊道:“阳谷武氏?不敢动问,娘子家中可有个小叔行二,在清河县任过都头?”金莲一呆,道:“怎的?你认识我叔叔?” 张青倒头便拜,口称:“内人无知,冲撞了大嫂!恕罪则个。”那妇人却也唬了一跳,睁了眼道:“怎的?这一位莫不成是武二郎家大嫂?”吃张青一把扯来跪着。惊得金莲倒身还礼。三人又是一番撕扯,最后平磕了头起来。 那妇人早将地下散落钗梳拾掇起来,交在金莲手中,又使唤打水来,助她抿鬓梳头,整束衣裙。张青再四的赔过礼,便细细地将身世告诉金莲道:“俺这浑家姓孙,全学得他父亲本事,人都唤他做母夜叉孙二娘,性情粗卤,娘子休怪。小人菜园子张青。我夫妇两个在这里,两月前遇见婶婶小叔自清河发配了来,路过这里。小人一直分付,犯罪流配的人不可害他,多有好汉,谁知内人不听话下手算计,反吃叔叔教训了一顿去。” 听得金莲扑哧笑将出来。孙二娘也笑,道:“本是不肯下手,一者见叔叔包裹沉重,二乃怪他只拿些风话来说,因此一时起意,大嫂休怪。” 金莲道:“怪了!我叔叔甚么时候学会说些风话!” 孙二娘笑道:“叔叔斩头沥血的好汉,何肯戏弄良人?他瞧我盯得他包裹紧,先疑忌了,因此特地说些风话,漏俺下手,又将酒泼了不曾喝。我看大嫂倒也懂些江湖门道,我奉的酒不曾吃。” 金莲道:“临行前叔叔再三嘱咐。还请婶婶着紧救起师父则个,他是好汉。” 孙二娘道:“好个百伶百俐娘子!”摇着头,自去端碗水撅救鲁智深不提。 张青道:“便是尊叔看我夫妻两个诚恳,足以托付性命,亦将身世相告,又同我结拜兄弟,故而我两个知道大嫂,好生钦佩,只恨不得见面。谁想到了这里?若是早听说大嫂要来孟州时,我夫妻两个天天在这里专望。知道年岁相貌,怎至于就下手冲撞了二位?” 金莲呆了一会,道:“怎的,他不曾说我要来?” 张青道:“不曾听尊叔说过大嫂要来。俺两个只知道大嫂是往沧州柴大官人庄上去了。” 金莲道:“奴家听说孟州监狱害人,进的人不得出。又听说柴大官人仁厚,于是前去沧州寻他,想央他设法搭救叔叔。谁知他不在家,又听说叔叔在这里有人善待,遂一路寻往这里来,想见一见他。见他好时,奴也就放心了。” 孙二娘在一旁听着,咬指道:“大嫂孤身一个,从清河到得沧州,又从沧州到得孟州?”金莲将前情简略说了。夫妻两个叹诧一回。问道:“这胖大和尚又是谁人?” 金莲道:“奴离了沧州地界,山中遇虎。幸而遇见师父,好心护送我一路。他是大相国寺僧人,唤作鲁智深。” 张青大惊道:“恁的,这人难道便是花和尚鲁智深?曾在小种经略相公账下,在渭州打了镇关西的!却也是一条惊天动地的好汉!”埋怨妻子道:“若不是我今日来得早,连他也一发教你害了!” 孙二娘道:“我看他一个僧人带个美貌妇女,又酒肉不忌,不是个正经和尚模样。怎知他是个好男子?他脸上又不曾刺得有‘好汉’二字。” 金莲道:“如今我叔叔却在哪里?我路上听人说他打了蒋门神。他受欺负不曾?谁人管待他?” 孙二娘道:“大嫂放心。你叔叔本事了得,本地哪个敢亏待他?如今有孟州守御兵马都监恩遇他,前日里还听说将自家一个花枝似的女儿许配给他。可知好哩!” 这时鲁智深地下翻身跳起,伸手去摸禅杖,却捞不见。提起两个醋钵儿大小拳头,口中大呼小叫道:“哪个鸟人,敢谋害洒家?” 第52章 张青孙二娘两个哈哈地笑起来,道:“得罪,得罪!”扑翻便拜,将前情一一备细说出。鲁智深这才欢喜。道:“怪道我说你家这酒倒怪。吃着是村醪,到口好大力气!冲得人动!” 孙二娘笑起来道:“师父要吃好酒时,俺们这里尽有。”鲁智深将手一挥,道:“酒不忙吃!酒不忙吃!两处挂念,先教他叔嫂两个相见。”张青夫妇两个都道:“这话说得是。” 金莲道:“如今自有人看觑他。奴还寻他作甚?”百般推诿,只是不肯前去。 三言两语,劝得鲁智深暴躁起来。发作道:“来都来了!好歹随我去见一面你小叔。不然洒家一路白来,还白白吃一回洗脚水,岂不冤枉?” 不由分说,一手扯定金莲,拖了便往孟州牢城营来。门口嚷叫半天,喊出一个衙役来,道:“没有一个叫武松的在这里。” 鲁智深睁起眼睛来道:“怎么没有!这个娘子自清河一路来寻,难道她会认错!你休推睡里梦里!”那衙役见这和尚嚷得恶,无法,只得道:“我去报小管营来,同你说话。”去得半晌,换出一个人来,包着头,络着手臂,道:“这里没有武松。” 鲁智深发作道:“你是甚么鸟人,来和洒家放屁!再推没有时,俺一条禅杖打了进去,寻了出来,再来同你说话!” 那人慌忙唱个喏,道:“师父息怒。小人金眼彪施恩,在这里管营。不敢拜问师父,在那个寺里住持?”鲁智深喝道:“你个撮鸟,问俺住处做甚么?寻人的是这位娘子。” 施恩往金莲身上定睛看了一眼,迟疑道:“这位娘子,敢是武二郎未婚妻子?他如今……” 话犹未了,吃鲁智深兜头啐了一口,道:“放你娘的屁!这是他亲兄弟妻子。” 施恩慌了道:“失礼休怪。武二哥却不曾提起过这事,谁知家中有个嫂嫂寻来,且是这般青春年少?他如今吃人陷害,发往恩州去了。” 金莲听说,宛若当头一个霹雳,作声不得。鲁智深焦躁,一迭声喝道:“他怎生给人害了!你快些说!我不打你。” 施恩垂下泪来,道:“武二哥自清河流配至此,我只作亲兄弟管待。他替小人打了蒋门神,夺回了快活林,谁知蒋门神那厮有个兄弟张团练,买嘱张都监,定了计谋,取了二哥去做亲随,百般善待他,又将自家一个叫玉兰的养娘许他,如今思想起来,当是为了设计陷害他谋人妻女。武二哥只说家中定得有一头亲事,千说也不肯娶妻,万说也不愿纳妾,只认玉兰做个兄妹,张都监便另寻个由头,诬陷他窃人财宝。幸而罪名尚不至死,俺上下使透了钱财,如今断了脊杖二十,刺配恩州牢城去了。俺才送他回来。” 将前情备细说了。鲁智深听完,暴跳如雷,大叫:“好没鸟用!既是兄弟,你怎的不知‘杀人须见血,救人须见彻’道理,索性送他到恩州!” 金莲愣了一会,道:“你们不晓得他的脾气。师父,劳烦你带挈奴去寻他。” 鲁智深再不多话,喝声:“小管营!借你两匹头口赶路。”慌得施恩道:“有,有。”使人牵出三匹马来。金莲道:“奴家不会骑马。”鲁智深道:“大嫂上马,洒家带挈你去。” 三人飞一般赶出城去。驰不过二十余里路,前面来到一处济济荡荡鱼浦,四面都是野港阔河。行至浦边,一条阔板桥,一座牌楼,上有牌额,写着道“飞云浦”三字。浦边两个人死在那里,一仰一伏,水中亦倒着两个。周围散落两柄朴刀碎枷。一柄带血腰刀扔在岸上。 施恩见状,只唬得滚下马来,目瞠口哆,说不出话。鲁智深早飞身下鞍,向几个公人身上查看了一圈,喝问道:“这是今早防送的两个不是?”施恩道:“是他两个。”鲁智深道:“吃这怪物崩开枷走了!如今却不知走往哪里去了。” 金莲脸色煞白,道:“我叔叔这个人,从来受不得委屈。他如今定然回城中去了。” 鲁智深叫声:“快走!”翻身上马,往城中便赶。马背上问明了张都监宅院何处,两骑径投花园街上来。 城中天色已黑。赶到张都监后花园,却是一个马院。施恩滚鞍下马,将手去推那角门时,吱呀一声,应手即开,当时心中便是一凉。晃亮火折看时,一个后槽死在那里,地下扔两件旧衣,门边挂只缠袋。认得俱是武松身上物事,只叫得一声苦,跌足道:“来得晚了!” 月却明亮,照耀如同白日。施恩熄了火折,三人往内追赶。但见厨下灶前,挺着两个丫鬟,伸手摸时,已凉得透了。 施恩鲁智深互望一眼,都不做声。循了地下血迹追去,四下周围,不闻半点人声。院落深处,月光底下,雕梁画栋,原来好座画楼。 鲁智深叫声:“你两个楼下等候!”横过禅杖绰在手中,飞身上楼。睁眼看时,但见得楼上桌椅倾翻,血溅画楼,尸横灯影。血泊里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人,倾身去探看时,一个都救不得了。转过身来,吃了一惊:白粉壁上龙飞凤舞,血写着八个大字:“杀人者,打虎武松也!” 智深下楼来,摇头道:“不有半个活口。” 金莲浑身发抖。这时忽闻一个妇人声音惊叫。 三人都吃了一惊,循声飞奔而去,只见一个华服中年妇人死在地下,身首异处。灯火明处,一个蓝裙子女儿同两个小的抱作一团,正惊声尖叫。跟前一人浑身浴血,手中提一把钢刀,已分不清是人是兽,正大踏步向几人身前逼去。 金莲便嘶声唤了一声:“叔叔!” 武松怔了一怔。 他眼前周身,皆是浓厚血污,喘不过气来,伸手不见五指。浓密血雾间,猛然却听闻这一声呼唤,宛若血雨腥风间骤然透出一丝清明亮光。 他手中刀便缓了一缓,转头望去。却见个妇人,一身缟素,满身血腥,立在面前,望了他凄然微笑。道:“叔叔杀得手酸了。且歇一歇。” 听她说时,武松纔晓得手腕酸痛,背上疮发。道:“感谢嫂嫂忧念。嫂嫂不怪武二?” 妇人道:“怪不得叔叔。原是奴家亏欠你一颗心,才铸成这般大错。叔叔要时,拿去便了。” 武松道:“武二要嫂嫂的心何用?” 妇人道:“有了心时,便晓得痛了。晓得痛时,便是好了。”说着扯开胸脯衣裳,待剜了出来给他。 武松听说,往自家胸口摸一把,果然摸见心腔处空荡荡的,不痛不痒,不晓得给什么东西吃尽。遂道:“不劳嫂嫂生受。武二自取。”挺刀往妇人心窝里搠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般缓得一缓,金莲早扑上前去。一头撞进武松怀中,将他死死抱住。 武松只觉一个身躯撞进怀中,猛省过来。大惊大骇之下,全力收刀。万幸那口刀适才已经杀得钝了,又吃他下死力将力道一收,去势一缓,刀尖硬生生迫停,仍是搠进了心口当中,血流出来。 潘金莲一声儿未出,望前栽倒。武松接在手里,刀便呛啷一声,落下地来。 鲁智深施恩双双唬了一跳。飞步抢上看时,地下几个养娘小女早已骇得昏晕过去。武松双眼赤红,神智却比适才清醒,似头恶虎,将金莲抢在手中,恶狠狠地问:“谁?” 施恩颤声道:“是我。二哥不认得了?” 鲁智深喝声:“容后再说!”抢上探看金莲伤势,所幸不曾搠得深了。叫一声:“天可怜见!”直裰撕下一幅,裹了止血,扯了武松,返身便走。 第26章 26 施恩引了几人,出得张府,往城外赶去。到得城门边上,驻足催促道:“两位哥哥,趁夜出城去罢!孟州城小,土城不高,翻墙出去,不至有甚差错。” 鲁智深喝住道:“你这个鸟人,却待走去哪里?” 施恩道:“小人回城打点。武二哥杀人太多,遮掩不过,此事天明必发。你们出了城时,这几天休要四处走动。若是要晓得事情好恶时,只管差人往东城门头探看,门外一棵歪脖子树,树上挂一截红尺罗头,便是事情不好。什么时候树上不见了红尺罗头,再放心往外走动。” 鲁智深厉声道:“你胆敢去报官时,洒家须容不得你!”施恩扑翻便拜,头抢了地下道:“小人怎能恩将仇报!若如此时,枉为人了。” 武松至此,始终一语不发,一旁冷冷注视,事不关己模样。鲁智深见状道:“洒家替你分担一程。”伸手去接金莲。武松见他手伸来,退了一步,早躲开去,竟带敌意。鲁智深一呆,便不再争。 当下辞了施恩,携了金莲,越墙趁夜出城,投东小路,往十字坡方向去,赶到酒家门口,不过五更天气,打起门来。 半晌,张青端碗灯出来开门,见得武松浑身浴血,大吃一惊,急忙让了进来,将门闩了。孙二娘听见动静,早迎出来,一眼望见门口一个和尚,一个丈夫,两个血人。唬得道:“叔叔嫂嫂,如何恁地模样?” 武松道:“是我。我杀了她。” 第53章 鲁智深一声喝住,道:“不曾杀得!不曾杀得!二娘快些抱进去看视。我们都碰不得她。” 孙二娘慌忙上来接过金莲,往客房中安放了。揭开胸前衣裳看了,一道刀伤,血肉模糊,幸而只在皮肉,不曾伤着胸腔,遂寻出金创药,扎缚停当,出来说了。道:“嫂嫂是惊吓血晕,别的幸无大碍。我这里好刀伤药给她上着,悉心照料,过后当不妨事。” 武松听说,方觉手脚都软了,站立不住。张青安排二人往客席上坐了。鲁智深道:“大嫂,你有不是人肉的馒头时,将来我吃。洒家奔波了半夜,干渴得很。肚中饥出鸟来!” 武松一抬头,道:“你是何人?” 鲁智深这才记起,慌忙通名,两个厮见了。张青夫妇寻一身干净衣裳,给武松交到手中,烧盆热汤教他洗浴,又去厨下安排些酒食,管待二人。张青看武松焦躁,强按了他坐下,拿大杯来劝。武松道:“我吃不下。” 鲁智深遂将自施恩处听来的前情备细告诉张青。正说时,孙二娘自房中出来,点手道:“阿叔快来!嫂嫂醒了。” 武松赶将过去。到得门前,拿手摸在门上,却不去推它。听见门里金莲声音埋怨:“……这样丑陋。落下疤痕,教奴往后怎生做人?” 孙二娘哄她道:“还待如何?嫂嫂这般细皮嫩肉,可知好哩!看俺这一身糙皮厚肉,还不是一样过活?你听我说:这是俺爹祖传配得好刀伤药方,医治过无数好汉,我岂有不晓的。越后好了,不过胸口留道红痕,使些儿脂粉遮过,哪个看得出来。若是怕丑时,戴个项圈,贴个花钿儿,也遮掩得过了!” 金莲将信将疑,道:“婶婶要身上白嫩时,奴倒有个偏方儿。”孙二娘道:“甚么偏方儿?”金莲道:“你拿茉莉花蕊儿,搅上酥油定粉。每晚睡前……”话不说毕,咳嗽起来,跟着声唤喊痛。 孙二娘笑道:“罢,罢!还是等你好了再同我说罢。叫了他半天了,怎的不来?刚刚只顾在那里鳖躁。” 武松听见这里,推门进去。孙二娘扭头见他来,道:“正经叔叔来了。”抽身去了。 武松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房间里点一盏油灯,灯焰轻轻跳动,将他长大影子映在墙上。他唤了一声:“嫂嫂。” 潘金莲未答,挣扎便要起身。武松早跨上两步,一把按住,喝声:“休动!仔细崩了伤口。” 潘金莲恍若不闻,反手抓住他手臂,直瞪瞪地向他看了一会。她指甲上染着蔻丹,颜色已剥落得七七八八,甲盖不复晶莹整齐,给风霜咬得斑驳,深深陷进武松肉里。 她道:“我是死了还是没死?” 武松道:“你不曾死。” 金莲道:“我刚刚看见叔叔杀人。莫不是梦里么?那是你么?还是我死了,瞧见个恶鬼?我快不认得你了。” 武松道:“是我。我险些杀了嫂嫂。” 金莲道:“杀了我倒罢!我也不怪你。若是叫你把那些人都杀了时,便回不去了。” 武松道:“你怎的不怪我?” 金莲道:“你这个人,向来受不得委屈。” 武松闻言,拖过一张椅子床前坐下,将被角扯了一扯,将金莲露在外面的一只手收入被中。他似有话要说,喉头一动,却忽而弯下身去,隔了被褥,将脸伏在她的手背上。 金莲吃了一惊。抬手轻轻抚摸他头发,像安抚一头受伤的兽。武松在她手底下伏了一会,便推开她,直起身来。 他道:“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潘金莲向他看了一会,点头道:“好人!你打的好如意算盘!想把奴赚到柴大官人府上,便不管了。可知奴跟‘大官人’三字犯冲哩。赶巧正主儿不在家,一面都不曾见上。” 武松道:“嫂嫂这一路,怎的过来?” 潘金莲道:“我这会儿胸口疼痛,不奈烦说话,待好了再告诉给你听罢。叔叔在孟州,怎的把一个叫蒋门神的给打了?奴在沧州时也听闻。” 武松遂说给她听。说得一半,见金莲星眼半阖,渐渐的似旽了过去,遂住口不再说。 潘金莲朦胧中睁眼道:“怎的又不说了?” 武松道:“嫂嫂累了。” 潘金莲嗤的一笑,道:“我不累。我看叔叔倒也不曾吃亏。这么些日子不见,家中婚约也有了,新嫂嫂也有了,妹子也有了。是那个蓝裙子女儿?” 武松道:“嫂嫂休听外人胡说。” 金莲道:“她叫甚么?我有些忘了。” 武松道:“她叫玉兰。” 金莲点头,昏昏然地道:“好名字。她是张家养娘,我也是张家养娘。张家有个金莲,也有玉莲。跟她一样,生得白净。相貌倒不如我好。” 武松道:“话便少说两句。只怕扯动伤口。” 金莲恍若不闻,道:“她死了,叫我记了她一辈子。我不来时,她吃你一刀杀了,便也叫你记住她一辈子。我却不能叫她占了这个便宜去。” 武松道:“武二不是那等人。” 潘金莲星眸半张,茫然向他望了一会,道:“我晓得叔叔不是那种人。张家拿她给了你,你不要。你的哥哥也不是那种人。当年他怎的却要了我?” 武松不能答话。潘金莲安静下来。过得好一会,半睡半醒,喃喃地道:“你在孟州地面,吃醉了去打那劳什子门神,打出些声名来,连沧州都听说了。敢是琢磨着打出了名头,路上就无人敢欺负奴家。你倒周全!把退路都替我铺平了。——我偏不走。” 武松不答。半晌道:“便塌了天,有武二在这里了。睡罢!”金莲微微一笑,不再说话。星眸微闭,不多时睡了过去。 几人在张青家里将息了三五日。金莲渐渐好了。张青每日遣几个火家出去,天天亦往城门东去望,一匹红尺罗头始终挂牢在树上。打听得各处事务篾刺一般紧急,纷纷攘攘,有做公的出城来各乡村缉捕。回来报与张青知晓。 张青知得,只得将几人聚在一处商议。对武松说道:“二哥,不是我怕事不留你安身。如今官司搜捕得紧急,排门挨户。只恐明日有些疏失,必须怨恨我夫妻两个。却待寻个好安身去处与你,只不知你中心肯去也不?” 武松道:“我这几日也曾寻思,想这事必然要发,如何在此安得身牢?止有一个哥哥,又被人害了。武松一人时却好办,不拘往那里投山落草便是,只是如今还有一个嫂嫂。带着嫂嫂,不知上哪里去安身。” 鲁智深听了,直跳起来道:“这好办!这好办!洒家这里,好个安身去处与你叔嫂二人。在先也曾对你说来!不知你可还记得?” 武松道:“今日若有这好去处叫武松去,我如何不肯去?只不知是那里地面?” 鲁智深道:“你听告诉:前日我同个好汉叫作青面兽杨志的,在青州占了二龙山落草,青州官军捕盗,不敢正眼觑俺。我因下山赴东京了结一件私事,回去路上,这才遇着你嫂嫂。你若愿随我前去落草时,依兄弟本事,上山便做个头领。谁敢拿你!” 武松低头沉吟。鲁智深看他不答,急躁起来,喝道:“我还道你是个好汉,原来也是个婆婆妈妈的!这等儿女相,颠倒恁地,不是干事的人了!” 孙二娘道:“师父休急!我晓得阿叔心事。”鲁智深一呆。听她道:“你顾虑大嫂一个良家人,跟你上了山时,过后不好嫁人,便嫁也只合嫁个山上男子。是也不是?” 鲁智深道:“若是为了叫她有个归宿,你又何必外求?” 武松一抬头道:“和尚,你说些什么言语?” 鲁智深道:“你以为俺做了和尚,就不晓得人间男女心事。你嫂嫂青春年少,死了丈夫,待到孝服满了,她心里要有个归宿,你两个又有这段缘法,谁敢道个不字?看谁吃了豹子胆,敢道个不字时,先问过洒家手中这柄禅杖!” 武松道:“武松不是那等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再来休要恁的。” 鲁智深暴跳如雷道:“甚么鸟风俗,鸟人伦!武二郎!洒家还道你是个顶天立地的好汉,怎的遇上事时,这样没个担当?你心中有事,嘴上如何却不敢认?洒家酒肉吃得,杀戒犯得,也做个和尚!你们两个,若是问心无愧时,又怎生做不得夫妻?你是这等懦弱没主见男子时,不上山也罢!” 武松喝道:“你听我说!”将武大之死说出。 道:“我哥哥被西门庆打了回来,当晚自服了砒霜。这事我也是过后才想了明白。他死,是晓得官府定然包庇西门庆,就算我过后赶回县中,也讨要不回嫂嫂。官司打不动时,她就是一辈子在西门府上了。故而借了一死,惊动官府。只是我哥哥不曾料到,他一死却也不够。你道我是不敢认?你道我是没有担当?武松是噙齿戴发男子汉,岂能够不知好歹!我知道哥哥是死而无怨。我知道是他拿性命替我嫂嫂换出一条活路。你问我为何不敢?我如何敢!” 第54章 张青夫妇同鲁智深俱听得呆了。孙二娘半晌道:“大嫂若是不嫁人时,却又作怎生理会?便不说大嫂,往后阿叔娶亲时节,婶婶难道情愿?难道家中一辈子放着这么一个年轻俊俏嫂嫂?我是婶婶时,也不愿意。” 武松道:“她一天不嫁人,我养活她一天。我自己的事,容后另论。” 张青沉吟片刻,道:“难道这世上便没个安身去处,容得下你叔嫂二人安静过活?二哥顾忌大嫂娇嫩,不愿落草时,倒也不必上山当贼,我另有主意。” 武松道:“大哥有甚么主意?” 张青道:“你大哥当年未落草时,也曾在此间光明寺中种菜浇园。兄弟若过得了寂寞日子时,山中地方既大,岁月且长,就在二龙山中给你二人寻处房屋,开辟田野,种些菜蔬,体面过活。虽比不过做个头领,占山为王快活,又有谁敢来搅扰你们两个!” 鲁智深大喜,连声道:“端的好计议!端的好计议!” 武松思索片刻,点头道:“大哥见得分明。待武二问过家嫂。” 孙二娘微笑道:“你不必问。她岂有不愿意的。” 话犹未毕,潘金莲笑道:“什么事情我不愿意?”摇摇摆摆地走了来。 孙二娘笑起来,道:“便是琢磨怎生使计赚了你良人妇女上山!怕你不愿意呢。” 潘金莲点头笑道:“我知道了,原来你们在这里算计我。”向武松鲁智深脸上仔细看了一眼,道:“这两个乌眼鸡似的,想是吵架拌嘴了。” 武松不答。只道:“武二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恐怕连累嫂嫂。要逃灾避难时,只得上山落草,方能安身。嫂嫂若嫁人时,便随阿哥阿嫂在此过活,有好头脑时,由哥哥作主发嫁了。若不肯嫁人时,便随了武二去。” 金莲微一沉吟,道:“奴随了叔叔去。” 武松道:“便好。只是嫂嫂记取,今后日子,比不得在家时节。武二如今亡命草莽,跟了我,不免饥一顿饱一顿,颠沛流离。” 金莲道:“都好。只是有一件,跟了叔叔上山,若是要打家劫舍时,奴是个没脚蟹,胆子小,看见死人时,手脚便软了。倘若遇见杀人放火,唬得软了脚走不动,只怕连累叔叔。” 鲁智深道:“正是这话!”将二龙山上情形说了。道:“大嫂若是不愿上山时,那便山中寻个住处,你叔嫂两个太平过活。俺们山上下来,时常看觑,大家一处,岂不热闹?” 金莲听了,也自欢喜。鲁智深见她应允,亦是喜欢不尽,道:“待俺回去同兄弟们说了,岂有不喜欢的!恁的,洒家先赶回去报信安排,你二人缓行,随后即来。我等在山上专望。” 孙二娘道:“此计甚妙,只是有一点不周全。”张青道:“娘子,哪里却不周全?” 孙二娘道:“如今阿叔官司遍处都有了文书,出三千贯信赏钱,画影图形,明写乡贯年甲,到处张挂。阿叔脸上见今明明地两行金印,走到前路,须赖不过。” 张青道:“脸上贴了两个膏药便了。”孙二娘笑道:“天下只有你乖,你说这痴话!这个如何瞒得过做公的?我却有个道理,只怕嫂嫂依不得。”金莲一愣,道:“我如何依不得?”孙二娘大笑道:“我说出来,嫂嫂不要嗔怪。” 说出来,原来是叫武松扮作个头陀上路。张青道:“二哥,你心里如何?”武松道:“这个也使得,只恐我不像出家人模样。”张青道:“且与你扮一扮看。” 孙二娘遂去房中取出包袱来打开,将出许多衣裳,教武松里外穿了。武松自看道:“却一似与我身上做的!”着了皂直裰,系了绦,把毡笠儿除下来,解开头发,折叠起来,将戒箍儿箍起,挂着数珠。张青夫妇同鲁智深看了,都喝采道:“却不是前生注定!” 武松讨面镜子照了,也自哈哈大笑起来。张青道:“二哥为何大笑?”武松道:“我照了自也好笑,我也做得个行者!” 不闻答复,遂转身去望金莲。金莲却望了他,只管发呆。武松道:“嫂嫂为何只是发呆?”金莲道:“记不清哪里,我曾见过你这身装扮。”武松道:“嫂嫂敢是这些天睡迷糊了?武二何时作个头陀打扮?” 潘金莲不答,望了他只管发怔。发得一会怔,拿起剪刀来,道:“你坐。”教武松坐着,替他一刀刀剪了前后头发。武松道:“两边好再短些。”金莲道:“不能再短了。再短了,遮不住面上金印。”搁下剪刀,吹拂净了碎发,纤手将他前后头发理顺,鬓发垂落在双颊,遮住了面上刺青。 她立在武松身前,裙摆拂在他脚面上。随即挪开身子,俯下身去拾那两把戒刀,托在手里,交到武松手中。道:“好沉的刀!奴掂不动它。叔叔接着罢。” 武松接在手中。张青道:“这般妥了!只是路上有人见头陀带个妇女,恐怕还是有些招摇,只恐设疑。” 鲁智深道:“怕甚么!洒家这一路伴了大嫂走来,谁敢放个鸟屁!” 孙二娘笑起来道:“便是不合见师父生得凶恶,又带个妇女,这才无礼给麻翻了。”鲁智深才不响了。 张青道:“师父脸上并无金印,便动问起来也不怕盘查。叔叔身上却有案底,遇上做公的认真盘问起来,哪里却瞒得过?”孙二娘道:“恁的,不如索性叫大嫂扮个男子,便不至招人眼目。”金莲道:“好便好。只是扮甚模样?” 孙二娘便上屋里翻找。翻出一套衣装,大小长短合适,教金莲打扮起来。扮上一看,果然好个清俊少年书生!唇红齿白,风流倜傥。金莲自家镜中一望,却也吃吃笑起来,道:“好俊个少年郎!” 孙二娘笑道:“年少时节叫俺遇见你这样的,也不嫁你大哥了。”教她拿脂粉涂了耳洞,道:“大嫂怪我。”金莲道:“我怪婶婶什么?” 孙二娘道:“怪我叫二哥穿了这身衣装。” 潘金莲脸便红了。听闻孙二娘道:“你放心。他又不曾受戒,又不曾入得空门。单凭他的一颗心,张都监许他花枝样的一个女儿,他也不要,我就晓得,你们两个终究不能是叔嫂一场。” 金莲愣了一会,道:“婶婶不晓得。这身衣裳迟早穿在他的身上。” 孙二娘不再说甚么,寻双最小的男子丝鞋,前后多多塞些棉花布头,给金莲穿在脚上。 张青道:“事既定了,休要拖延。你几个只在这两日上路。” 见事务看看紧急,便收拾包裹,寻找长行头口。武松分付个捣子,去施恩面前辞了,施恩万般不舍,千般叮嘱,托出一百两金银,交予捣子,带了过来。武松拿些出来分与捣子,又拿些谢张青夫妇,教嫂嫂将剩下的收起。鲁智深自先上路去了。叔嫂二人拜辞了张青夫妻,当晚都收拾了。孙二娘将些刀伤棒疮药与了二人,千叮万嘱,金莲缝个锦袋,盛了度牒,与武松挂在贴肉胸前。 二人当晚拜谢了夫妻两个,辞了出门,离了大树十字坡,落路行去。 第27章 27 此时已是十二月中天气,日正短,转眼便晚了。 走出七八里路,金莲忽的“嗳呀”一声。武松看时,见她回头向来路张望,笑道:“一只鞋给镫蹭掉了。”武松晃亮火折,往回走了两步,地上寻见一只男子丝鞋,拾在手里。将金莲搀下骡背,便背过身去,将行囊重新驮垛整齐。 手上扎缚,问道:“嫂嫂长途奔波,怎的还带把琵琶上路,不嫌累赘?” 金莲道:“这是奴吃饭的家生。感激它还来不及,怎敢嫌它累赘?” 武松道:“此话怎讲?” 金莲遂将清河出来,怎生遇见恶僧,怎生设法逃脱,又是怎的遇见磨镜老人,当了钗梳,买把琵琶,唱曲换钱北上之事,一路上说了给武松听。武松一旁行走,一开始还问一两句话,后来便不再问,沉默下来。 暮色深沉,金莲也不察觉他异样,咭咭咯咯,说到紧要处,骡背上自家前仰后合,笑不可抑。道:“沧州出来,不合遇见一伙剪径强人,说是强盗,穷酸饿醋——穿得倒比乞丐还寒酸些!听说叔叔名字,好歹放了奴过去,过去便遇见师父——后头的事情,叔叔想必都听说了。” 武松道:“怪道不见了嫂嫂头上簪子。” 金莲道:“路上有个急用钱财处,都使当了。奴虚度廿三载春秋,还不曾像这般给金钱难倒过。幸而有这对簪子救急。” 武松道:“恁的,叫它有个用处,最好。” 金莲道:“在吴桥镇时,还曾遇见一对兄弟,不合忘记姓名,也是给一文钱难倒,给人背盐,反吃了官司,给打作个贩卖私盐。” 武松道:“这是重罪。” 金莲道:“是啊!才十六岁。那个哥哥处处维护兄弟模样,倒好似——” 话犹未毕,忽闻山岭间一声长唳。金莲吃了一惊,循声望时,原来是个夜行怪鸟啼叫,拍拍翅子,穿林打稍,倏地飞过去了。但见眼前耸起好座高岭,月从东边上来,照得岭上草木光辉。 第55章 金莲不觉驻缰观看,道:“好壮大月亮。”武松道:“岭上观看时,还要明亮些。嫂嫂请随我来。”金莲道:“不是说莫赶夜路?”武松道:“说的是嫂嫂独自行路时节。如今有武松在。” 将坐骑缰绳牵在手中,趁着月明,一步步上岭来,便值初更天色。并肩立在岭头上看时,高山峻岭,峭壁悬崖,月色明亮如同白昼,灼灼地照在山里,将山岭照得清明。 二人看着月明,都不说话,一路慢慢走过岭来。前面一片林子,听得有人笑声。金莲诧道:“却又作怪!这般一条净荡荡高岭,哪讨人烟?难道当真有狐精山怪?” 武松将眉头拧了,却不言语。引了坐骑,走过林子那边去,睁眼看时,只见松树林中,傍山一座坟庵,约有十数间草屋,推开着两扇小窗,一个先生搂着一个妇人,在那窗前看月戏笑。 金莲不禁嗤的一笑,悄声道:“好个道人!荤素不忌。” 武松不应,扯了她便走。不合一声娇笑已吃那先生听见,喝句:“何人在此发噱?”将妇人向屋内一推,手里擎一口剑,翻身托的跳将出来。睁眼观看时,却见溶溶月下一个头陀,同着一个美貌瘦小书生,不由得一怔。 武松见暴露行藏,早立定脚步。那先生收了宝剑,打个问讯,客客气气地问:“不敢动问,师父仙乡何处?怎的夤夜在这荒山孤岭上徘徊?” 武松答道:“我兄弟二人自阳谷县来,如今往青州去,贪赶夜路,失了宿头道路,误入道长宝观,休怪,休怪!由我等自去便了。” 那先生向金莲身上打量两眼,笑道:“自古僧道不分家,都是山间林下出家人,谈甚么冲撞冒犯?夜寒风冷,二位不如就在这里宿上一夜,平明再行。贫道这里自有一杯水酒管待。” 金莲听闻,便有些不自在。却听武松答道:“恁的,有僭了。”唱个喏谢过。 那先生微微一笑,使出个道童来,将二人引至一间草屋当中,自去了,不多时又将了一盒酒食到来,武松接了。金莲看时,屋内陈设齐全,却只得一张炕,心中便自一跳,看武松时,已自解下腰间缠袋,肩上行囊,往桌上安放了。 金莲道:“这地方不似个清净修道人所在。叔叔不怕么?” 武松道:“岭上风寒。他有几间屋子在这里,却也对付得过一夜,总胜过林间捱上一宿。带着嫂嫂赶路,不比武二单身时节,这里将就一晚,明早再行。“ 金莲扑哧一笑,道:“我不信叔叔捱得野地里这般寒冷。”自去忙碌铺床排枕。 武松道:“嫂嫂不知。武二行走江湖时,林间也睡得,野地也睡得,滩涂也睡得。最怕下雨,要向人家屋檐下躲避,那时便要看主人脸色。” 金莲正俯身铺开被褥,不觉便住了手。听他道:“有月照亮,有酒荡寒,簇一堆火,一夜也就过去了。只是哪里月色,都不比家好。” 金莲笑道:“往日我只晓得清河县里月亮什么颜色,谁知有一天荒郊野岭里看这月亮。” 说话间已将床铺铺妥。她咬了嘴唇,忸怩片刻,最后还是问了一句:“今晚怎么睡?” 武松回头看了过来,瞧见炕上床铺,一怔,随即便低了头,道:“今晚嫂嫂只管安睡。万事武二自有措置。” 金莲听他语气冷淡,赌气不脱衣裳,只卸了头上巾帻,和衣向床内卧了。武松不予理会,自去安排应付,将送来的饭食倾倒,一壶酒泼了,空壶还将来安放案上,行囊中翻出一样物事,于炕沿坐了。 金莲半晌不闻动静。偷眼瞧时,小叔脱了直裰,一件内搭白布衫儿褪至腰际,赤了上身,背对了这边,正自上药。月光映了他背上新决断的棒疮,遍布上背,纵横交叉,大半结了血痂,小半尚未愈合。 金莲吃了一惊。心中各种羞怯幽怨,悸动恼怒,霎时间皆化作无尽怜悯。掀开被褥,坐起身来,道:“我来。” 武松侧了身子,正自费力上药,听见金莲过来,手上动作一停。他未说话,也未推脱,迟疑一会,将药膏交过,背对她坐了。 金莲跪坐炕上,指尖挑起药膏,于小叔背上伤口薄薄敷了一层,道:“上回东平府里打的四十棍刚好,如今倒又添了新的。” 武松不答。金莲问道:“断了几杖?” 武松道:“止断了二十。老管营使钱通了,断得棒轻。” 金莲道:“肋下这处不似新伤。” 武松道:“景阳冈上,吃那头大虫前爪带了一下,不十分重。” 金莲叹道:“却不是官家棍棒比老虎厉害。” 上妥了药,要寻干净绷带扎束时却无,行囊里翻找,捡出一条石榴红裙,孝中穿不得了。道:“奴的旧衣,叔叔莫嫌。”一顿撕作一堆绷带。武松道:“不消生受嫂嫂。”接在手中,自行结束。金莲遂回去倒卧了。 武松缚扎停当,套上内搭布衫儿,穿妥直裰。仍旧炕沿上正襟危坐,静默片刻,问了一句:“嫂嫂的伤好些?” 金莲只作睡去不答。武松便不再问,吹熄灯火,向炕上外侧卧了,轻轻地将一把戒刀抽出鞘来,烂银月华似的一条,把来横在身边。 金莲裹在被中,转头睫毛底下去望那刀。但见刀锋上月华流转,似一泓秋水,横在二人中间。武松和衣卧于外侧,背对了她,呼吸沉缓,似一座山。金莲路上奔波了半日的人,闭了眼数他一呼一吸,数得一会,逐渐宁定,睡意涌将上来。 正迷糊间,忽闻见个妇人娇笑起来,笑得咯咯的,随即戛然而止。金莲刚朦胧睡着,给这笑声惊醒。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忽而一个翻身过来,将她抱住。 金莲大吃一惊,一颗心顿时怦怦乱跳起来。芳心无措,正要开口,武松已抬手掩住她嘴,压低声音,喝声:“休要出声。”说犹未了,门扇碰了门框,喀答一响,听动静似有个人摸进屋来。 武松一手搂了金莲,一手早将出鞘的戒刀轻轻抽在手中,屏息凝神戒备。金莲吃他裹在怀中,心头小鹿乱撞,身后武松呼吸不乱,只比平时略微急促。他满身皆是药膏辛香,胸怀坚实滚烫,那串人骨念珠却硬梆梆、冷冰冰,悲风满路,横贯于二人中间。 进来那人蹑手蹑脚,向床边摸来。借了月光,见床上头陀脊背向外,搂了个人在怀中,背心微微起伏,睡得正熟。一把戒刀合鞘搁在床沿。伸手取案上酒壶晃晃时,已然空了。拍手笑道:“倒也!倒也!”便去摸床沿戒刀。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早翻身跳起,大虫般一剪,一扑,将那人扑倒提过,一把拎在手中。戒刀架上,喝道:“你嚷时,便是一刀!” 来人唬得木木怔怔,满口里只教:“师父饶命!师父饶命!”武松定睛看时,来的原来是刚刚那个道童。手腕使力,刀锋往下一压,喝道:“你师父叫你送蒙汗药酒水与我吃,又叫你半夜来探,总是没安好心。是想谋财害命怎的?” 道童道:“师父饶命!师父饶命!俺师父却不是图你钱财,他自家不缺。原是瞧出你身边带个女子,看她颜色生得美,故而起心要害了你,将她强占。” 话犹未了,武松手起处,铮地一声响,只见道童的头落在一边,倒在地下。武松早将尸身踢在一边,戒刀拭净了血,还入鞘中,喝声:“嫂嫂休动!”往外便走。 金莲跪坐炕上,听闻外面一个声音大叫:“好头陀!竟敢杀了我道童!”武松声音,大笑道:“来得正好!我的本事不要箱儿里去取,且把你这个鸟先生祭刀!” 跟着便是兵刃出鞘之声,丁丁当当,碰撞交手之声不绝。金莲赤足奔下地来,推窗看时,武松持两柄烂银也似戒刀,那道人两口宝剑光华灼灼,两个就月明之下,一来一往,一去一回,两口剑寒光闪闪,双戒刀冷气森森。斗了良久,浑如飞凤迎鸾;战不多时,好似角鹰拿兔。 两个斗了十数合,那先生被武松卖个破绽,让他两口剑砍将入来。武松转过身来,看得亲切,只一戒刀,那先生的头滚落在一边,尸首倒在石上。只听得山岭傍边一声响亮,但见:月光影里,纷纷红雨喷人腥;杀气丛中,一颗人头从地滚。 武松转过身来,喝声:“庵里婆娘出来!”叫得金莲一呆。却见庵里走出刚才那个妇人来,倒地便拜。武松道:“我不杀你,你休拜我。你且说这里是甚么去处?那先生却是你的甚么人?” 妇人哭着道:“奴是这岭下张太公家女儿。”道出来一篇话,这庵原来是她家祖上坟庵,家中雇这先生前来观看风水,却吃他害了爹娘哥嫂性命,占了此地居住。这岭唤做蜈蚣岭,那先生唤作飞天蜈蚣王道人。 金莲也走了出来,立在小叔身边静听。听完了问:“你家还有亲眷么?”那妇人一呆,抬头看时,头陀身边立着一个俊美书生。应道:“亲戚自有几家,都是庄农之人,谁敢和他争论?”金莲道:“姐姐起来。”去搀那妇人。见那妇人惊疑,一愣,笑道:“我也是个女的。” 第56章 那妇人一惊。仔细看时,果然这书生月光下眉目如画,手脚纤小,分明是个妇人模样。扑翻便拜,叩首道:“这厮积蓄得一二百两金银,都在庵中神案下收藏。奴愿效法姐姐,侍奉师父,只求饶了奴家性命。” 武松一呆,随即变了脸色。喝道:“你说甚么?” 金莲见得不对,早一把抱住他手臂,向那妇人顿足道:“金银你自将了去。快走!快走!”唬得那妇人战战兢兢,一溜烟去了。 金莲见得她去远了,松开武松。怔了一会,勉强笑道:“怪我。不叫人知晓是个妇人身时,便没有这些事。” 武松一言不发,低头思索一会,大踏步向里走了,就地放起火来,拖过两个尸首,都撺在火里。立在那里,看那火借了岭上风势,火舌翻卷,将几座草庵烧成白地。插了戒刀,取了行囊,牵过牲口,道:“武二失礼,叫嫂嫂受惊了。走罢!” 这一夜颠簸至此,金莲并不见得如何惊慌失态,听闻他这一声,不知怎的,眼圈儿却红了。不愿叫武松看见,扭过头去。伸手去拽缰绳,拽了个空,一个趔趄,武松早托住她手肘,轻轻一使力,扶她上了骡背。二人连夜翻过岭来,迤逦取路,免不得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望着青州地面来。 一路行来,但遇村房道店,市镇乡城,果然都有榜文张挂在彼处,捕获武松。到处虽有榜文,武松已自做了行者,金莲又作男子装扮,于路却没人盘诘。 正值腊月末,天色严寒。一路经过村庄城镇,处处繁弦急管,急景凋年,已有了岁暮意味。这日叔嫂二人走到一处镇上,见到家家户户门口张贴桃符对联。再走几步,有人燃放鞭炮,镇子临水,爆竹声衬着水音,分外清亮,于河面上远远沉浮起去。运河上已无行船了。 桥边几个老者袖手负暄,见到一个头陀并个书生站定观看,遂招呼道:“师父,往哪里赶路?”武松答了。老者摇头道:“赶不过去。快过年了,不如歇歇再走。”武松道:“如今甚么日子?”老者道:“师父想是着急赶路,忘了岁月。如今腊月二十八了。” 叔嫂二人遂停留下来。客居羁旅当中,过了一个新年。初一早上起身,金莲惺忪间瞧见新糊窗纸上贴着窗花,透出雪洞般清光来,一时恍惚,便以为还在县前西街。自言自语地道:“今日又不出摊卖饼。怎的他就已经起来了?”将窗一推。 昨夜喧嚣已被寒气收尽。满街风物陌生,一地白霜。街道店铺都上了门板,只余满地爆竹残红,喜庆中含着微微的凄清。金莲便想起来了,这是异乡羁旅,她在外过的第一个新年。过年的人如今便只剩她同小叔两个了。她扶着窗沿,怔怔地望了半晌,寒气扑上身来,打个寒战,遂掩了窗。 在客栈中住着,也无事可做。武松伴了金莲,第一日便将镇子逛尽。二人遂逐日往镇外山林散步,观看远山淡影,禅林古刹,或沿了运河行走,观看滔滔江水,孤帆桨影。 初三向晚,飘起雪花来。二人往江边走了一回,踏雪回归,武松大踏步走在前头,快到客栈才察觉落下嫂嫂,遂向路边驻足等候。客栈门口点着两盏灯笼,停放一辆马车,另有一辆车驮垛几件行囊,客栈跑堂正忙着往下搬卸,一个家丁模样的男子站在一旁督看。 武松看了一眼,也不在意,转头向来路去望金莲。看见夜色里她慢慢地走了来,手里挈一条半开梅枝,笑道:“江边梅花开了。”话犹未毕,瞧见有人在旁,便不再往下说。 武松道:“明日去看。” 饭后二人照例客堂中向火。年下岁节,客栈中并无其他客人,堂上新贴的春联福字,幽暗中映着烛火,冷冷清清。 武松叫店家筛两碗酒来吃了,讨一碗搁在身边,将戒刀抽在手里,倾出些酒,借了火光,慢慢地擦拭。金莲寻只胆瓶,洗净装水,将折回的梅花插在瓶中,摆在堂上。赏玩一会,转头问:“叔叔,恁的用酒擦刀,不怕锈么?” 一会又问:“叔叔,明日起来雪好住了。初几上路?” 武松给缠得没奈何,住了手道:“在外嫂嫂休要这般呼唤武二。只怕有人听见设疑。”金莲笑道:“横竖这里无人。怕什么?” 武松不再理会她,自顾自低头拭刀。又坐一会,金莲悄声道:“横竖没有别人。奴将件袄儿出来做两针,倒也没有甚么。” 武松头也不抬,道:“嫂嫂休要罗唣。你见过哪个男子汉拈针动线的?” 金莲歪了头,嫣然一笑,道:“男子汉既不让作针线,琵琶让弹不让?奴的琵琶长久不弹,弦有些松了,好拿来紧一紧弦。” 武松道:“嫂嫂休要这般只是拿武二取笑。”低头拭刀。 擦拭一会,住了手道:“嫂嫂嫌无事可作时,明日集市遇见,买些话本回来看。” 金莲一手托了腮,一只脚轻轻踢了火盆,笑道:“谁看他!不是才子佳人,就是袍带长枪。我倒想看个天天过日子,柴米油盐的,可惜没人写他。” 武松道:“我愿意看,只不奈烦认字费力。到时嫂嫂念给武二听罢。”金莲答应一声。 武松道:“天寒夜长。再坐一会,好去睡了。” 话犹未落,门帘一掀,风卷了地下雪片旋入堂中,吹得火光骤然一暗,灯影幢幢,门口一双人影踏雪而入。 第28章 28 但见风卷雪片,一个男子携了一名女眷走入。掌柜的跟在后头,甚是巴结,殷勤招呼道:“天寒雪急。官人向火。” 那男子往内走,分付道:“别的便不消你送来。恭人乏了,饭造得了,只管送到房中。”掌柜的没口的道:“就有!就有!却也不曾早分付下,屋里这就烧暖。老爷恭人先往客堂坐地。” 武松冷眼瞧时,来人作士子打扮,脚下却穿一双油傍靴,面白有须,风度俊雅,颇有几分风霜之色。这人携了妻子走过,一眼却见一个长大头陀坐在堂上,并一个貌美瘦弱书生,在那里向火。略一踌躇,还是走过,先让了妻子向火边坐地,转身脱卸雪披毡笠。 掌柜的便问看茶。那男子摇头道:“不要你的。”随即有家人奉上茶水,两只银兔毫盏子,斟上茶来,侍立在一旁,接过主人雪具斗篷。 揭开暖帽,妇人约莫三十四五许人,面貌娟秀,气度娴静。正卸下斗篷,转眼见到堂上一只土瓶里插一枝梅花,疏影横斜,轻轻“哦”了一声,道:“梅花开了。”将斗篷交过,伫立观赏了一会,扭头笑道:“一路奔波,都没了心思赏花。” 男子道:“‘花面不如奴面好’,不看它也罢。”妇人脸上微微一红,冲他一笑。家人掇过两张凳子,教二人向火边坐地。 武松见有人来到,早收了刀,将火箸接在手中,俯身拨火。一旁夫妇二人依偎向火,低低自说自话,也不甚避忌旁人。听闻那男子道:“夫人路上劳累。”妇人道:“丈夫说哪里话。” 男子道:“本说腊月至家,谁想大雪拦路,困顿了这么些时日。年关也错过了。”妇人道:“错过了也罢,这回访得的这一块碑倒是难得,也不枉这一路奔波。” 夫妇二人年纪不轻,却似新婚燕尔,交颈鸳鸯一般,只管喁喁细语。叔嫂二人坐在一旁,略觉尴尬。不好一味沉默,只得寻些不打紧的话来说,谈些天气风物,沿途情形。 那官宦打扮男子倾听一会,忽的转头道:“不敢动问。公子郡望何处?” 金莲一呆。向武松看了一眼,笑道:“自来处来。” 男子失笑道:“公子好机锋。我是听二位口音亲切,故而有此一问,休怪小人冒失。” 武松瞥他一眼,道:“官人听我口音何处?”男子道:“我听二位声口,似清河阳谷一带。”武松点头道:“官人口音倒似密城。” 男子道:“敝姓赵。家住密城,如今客居青州多年,因回乡赶路,错过了年节。前日经过孟州,城中人心惶惶,官道城门又都戒严得紧,四处设哨盘查。不知二位来时可曾听闻,这般喧嚷,是何缘故?” 武松道:“我二人不曾经过孟州。” 那姓赵的官人正待说话,妇人将丈夫衣袖一扯,道:“丈夫,你敢是居官为宦的旧疾犯了?竟然盘诘起师父来,好不失礼。” 那官人道:“娘子,我岂是疑心师父。你不知晓,如今山东境内不平,不少强人落草为贼,占了山头,打家劫舍。如今看孟州盘查得紧,只怕前路有些蹊跷,惊吓了你。” 妇人道:“丈夫多虑。且不说你我并无不义之财,便是遇见盗匪,也匀些银两送他。如今年景,有人落草犯事的,若非给这世道逼迫得活不下去,谁又肯走到这一步?新春节气里边,休说这般扫兴设疑话语。” 姓赵的官人道:“便都依你。”转头分付家人烫酒上来。金莲听在耳中,心中却也说不清什么滋味,冲那妇人一笑。那妇人脸上微微一红,转过头去。金莲猛省,自家暗笑不已,心道:“是我孟浪了。” 第57章 酒烫上来,赵姓官人便分付拿劝杯上来,满斟一杯,端在手中,道:“适才学生冒失动问起来,冒犯师父,休怪。岁末羁旅,一乡之人,也是缘分。请进此杯。” 武松也不谦让,接过饮尽。赵官人看他吃得爽快,甚是喜欢,拿大杯来劝金莲。武松道:“我的这位兄弟量浅。”代为喝了。赵官人越发欢喜不尽,称赞道:“好酒量!师父端的好汉。” 这时掌柜领人掇了饭食自厨下出来。正待往房里搬送,赵官人道:“不必,就摆在这里。”邀二人同坐。武松道:“江湖草莽,岂敢同相公坐地。”赵官人道:“学生不才,虽不礼佛烧香,也懂的敬重僧侣的道理。难得年末岁下,萍水相逢,我看师父海量,多吃一碗又怎的?” 武松道:“恁的,有僭了。”也不推让,径直坐了。赵官人欢喜道:“这才是好汉子!”命家人取出杯箸,安排得端正。食器也不见得如何奢华,件件古雅别致,一个髽角儿使女一团稚气,站在旁边筛酒伺候。 众人说些闲话。这赵官人自叙起来,原来是自京里贬谪至此的文官,如今身上并无官职。夫妇二人屏居青州有年,因向西北访碑,大雪拦关,误了年节。 金莲奇道:“什么碑这样珍贵,值得这大老远去访它?”赵官人遂命仆侍拿出几张毡片来。展开看时,里边珍而重之,裹着几幅黑剌剌的拓片,上面许多文字。赵官人道:“这是李文肃公德政碑。”金莲看了几眼,却也不明其意。笑道:“这是哪一位相公?” 赵官人听了便有些诧色。妇人见状含笑道:“这是唐朝大中年间一位相国。其才不在诸葛之下。” 武松听说,俯身看时,满满几大篇字,倒有好些不认得。赵官人将纸拿在手里,借了火光,细细展示,道:“李卫公忠心为国,清正刚廉,独立不惧,经制四方,实是晚唐第一等人物,岂料奸党营陷,害他流放岭南,平白受些污名冤屈。” 金莲道:“二位敢是和这位李卫公有旧么?这般大风雪中去访他。” 妇人噗嗤一笑。金莲也咯咯的笑将起来,道:“怎的?年下节下的,这般大雪,就是自家姑舅,我也还懒得去望他。” 赵官人失笑道:“公子说笑了。学生如今伴妻子四处访碑觅古,发心编一部金石录大书。过后将此碑编入书中,留待后世评判,也算替公一洗身后骂名,不然教朋党之争坏了他一生清白。” 武松听得不甚明白。随口问一句道:“甚么朋党?” 赵官人道:“师父原来不晓。当年朝中派系分裂,牛李二党,势同水火。学生妄议一句,便同如今我朝党争情形仿佛。” 武松道:“我朝又有什么党争?” 赵官人道:“师父是出家人,想来不闻槛内事。我朝新旧两党缠斗,自神宗变法始,元祐更化,绍圣复辟,终成党人碑锢。先严昔年追随章惇相公,泰山大人却名列元祐籍中。一家之势尚分水火,何况庙堂?” 叔嫂二人皆听得半懂不懂,互望一眼,都不做声。听闻赵官人道:“如今蔡京专权,报复反扑,罗织先严罪名,小人这才朝中立足不住。一霎儿晴,一霎儿风,一霎儿雨,宦场起落,何时尽矣!党争之患,竟烈于晚唐。”说着摇头叹息。 金莲笑道:“怎的又是这个蔡京!”妇人道:“二位也同太师有旧?”金莲道:“是啊!谁不晓得他是全天下第一个大好人,遍地门生!” 话犹未了,武松将火箸一丢。直起身来道:“官人曾在朝中做个相公,想必朝廷事务尽都晓得。” 赵官人道:“不敢,略知一二。” 武松道:“小子粗卤,却也晓得王法。天下王法,出于天子。文武百官,也不过依王法干事罢了,每日上朝议事,有事早奏,无事退朝。但凡有事,皇帝定夺便了。都听从皇帝一个时,又何来党争?” 赵官人失笑道:“师父所言差矣。‘有事早奏,无事退朝’,小说家言耳。皇帝圣明,又岂能躬行亲理一国庶务?党争党争,争的自然是权柄利益,能言者争权,不能言者苟且,就是有忠言直谏的臣子,也未必入得圣听。师父道为何如今朝中大政,是童贯蔡京之流把持?” 武松便有些不奈烦,道:“我还道你们读圣贤书的相公,勾当便干净些。谁知也不过是争权夺利,结党营私,比市井无赖还要肮脏。不管甚么牛党,什么羊党,争的若非天下百姓利益,便是自己前程了。武人要出头时,单凭上阵杀敌,一刀一枪,博个进身。文人要出头时,怎的却是互相倾轧?倒教俺这样粗人不能明白。” 赵官人哑然。半晌,笑道:“师父这话有几分意思。若似师父这般说,自古留名青史的良相忠臣,都成了多余之人了。” 武松道:“天子朝纲独断。自古以来,难道不当如此?” 赵官人道:“上位者一人独断,若非圣主,便是暴君。王法王法,圣王之法,可万一君王……” 话犹未了,妇人笑道:“只可惜世间尧舜太少,夏桀太多。” 赵官人道:“娘子见得分明。”举杯吃酒。 武松道:“我不知天子如何,但知如今掌印的相公没几个干净。若要追究祸乱王法的罪魁祸首,这些人脱不开干系。” 金莲听到这里,不待那官人再发话,桌子底下望小叔腿上轻轻一踢,笑道:“年节夜话的,议论这些作甚?再多说两句时,酒都冷了。” 妇人道:“热血之人,谁怕酒凉?诸君且尽兴再饮一杯。”亲手筛酒布菜,将一番话锋打岔过去。 武松不再说话,低了头自想心事。赵官人文雅量窄,几巡吃过,面上便有些酡色,言语引经据典,举动也微带了狂态,渐有疏狂激愤之语。金莲初时还敷衍两句,见那官人醉态可掬,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 妇人道:“我家官人醉了,休怪。”金莲道:“官人是性情中人。” 赵官人哈哈地笑,道:“‘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复醒’。不瞒二位,我亦同李义山一般,一生襟抱,未尝开怀。本欲报效朝廷,叵耐党争倾轧,贬谪至此,如今做个废人,闲云野鹤,访碑抄鼎,有娘子作伴,倒比义山快活。” 妇人听说,朝丈夫微微一笑。赵官人一击桌案,道:“学生身在郊野,心念却是天下!高杨童蔡四个奸党,卖官鬻爵,贿赂公行,赃吏遍地,役烦赋重,民穷盗起,这才有山东草莽、梁山水泊!——若朝堂有两个明白人时,又何至如此地步!” 妇人道:“丈夫轻声些。席上便没有外人,只恐间壁有耳。” 金莲笑道:“谁不晓得这四个人都是混账?倒也不用特为听了去告诉。” 赵官人大笑,道:“骂得痛快!骂得痛快!”唤家人取笔砚伺候。 妇人道:“夜深天寒,砚水只怕上冻了。”赵官人哪里听劝。一叠声讨过文房用具,烘开冻砚,呵化笔头,提笔饱蘸浓墨,微一沉吟,便去那酒店白粉壁上挥毫大书道: 淄水凝云舟自横,孤臣有泪对寒更。 殷勤最是沙洲月,偏照南枝数点明。 写毕哈哈大笑,将笔掷下,扶着案几,踉跄而退。自家读了一遍,转头道:“如何?” 妇人微笑道:“很好。什么时候写得这样好了?” 金莲默读两遍,一抬头笑道:“诗是好诗。我有句不中听的话,说出来官人休怪。” 赵官人道:“正要讨公子清鉴。” 金莲道:“我自幼不曾读得十分多书,官人写的诗,句句都好。只是本地梅花,倒是北枝先放。” 赵官人道:“小兄弟此言颇新。只是梅花南枝向阳,早接阳气,故而先开,岂不闻白乐天《白孔六帖》,载大庾岭梅南枝先放。难道自然之理,也分南北?” 金莲道:“官人饱读诗书,书上说的,哪里有不对的。只是本地地形殊异,这两天时时刮些怪风,风夹雪势,南枝迎风寒冷,花苞受冻,哪里开得了花,故而北枝先放。如今江边梅花,向北枝条已开了好些了,瓶中这一枝便是刚刚折回。官人不信时,明日往江边一观便知。” 赵官人一呆。那妇人已然掩口笑将起来,边笑边摇头道:“公子好厉害眼光。丈夫,这一回却是你输了,当饮一杯酒。” 赵官人愕然道:“我如何输了?” 妇人道:“沈梦溪《笔谈》第四卷 二百三十二叶,左起第七行,丈夫怎的不记得了?——‘如平地三月花者,深山中则四月花。’人间芳菲,便如同此地梅花。” 赵官人愣了片刻,拍案道:“‘山寺桃花始盛开’,妙哉!妙哉!书中道理,乃是向实地中得来,学生今日方体会这道理。公子真乃一字之师。” 自饮一杯,取笔将壁间“南”字抹了,在旁题上一个“北”字。搁了笔问:“公子家学哪里?师承何人?不敢动问。” 金莲道:“识得几个字,勉强看得账本。” 武松道:“他自幼寺中长大,不省得外间事务。官人休要抬举他。”金莲听说,向小叔狠命看了一眼。武松不予理会。 第58章 赵官人哪里肯信,道:“我不信公子不会作诗。” 金莲抿嘴道:“我们哪有福学诗。自幼只读过些儿唱本,胡乱记得几句词曲。” 妇人听说,朝金莲看了一眼。赵官人摇着头,惋惜道:“不知谁给公子开蒙?恕学生直言,从词读起,路是走得偏了。” 妇人道:“怎的,词不能教男子汉读么?” 赵官人道:“娘子说笑了!明知小人诗词上头都不如娘子。”转头笑道:“我家恭人诗词双绝。” 金莲拍手笑道:“原来是个女诗人!” 妇人笑道:“倒是丈夫说笑了。诗词怎能双绝?”赵官人哈哈的笑,道:“诗词怎的不能双绝?” 妇人道:“诗是诗,词是词,诗言志,词言情。诗入得朝堂,词只在闺阁。一个讲天下义理,一个唱窗前心事。诗词双绝,便是两面做人。只可惜世间没有这样做人道理,最怕是心头不似口头。” 金莲听见,嗤的一笑。向小叔望了一眼,武松早低了头。 听闻妇人道:“诗只能读,词只能唱。诗言志史,词唱心事。若是词拿来言志,便是用真心道假话,心口不一。君不见晏元献、苏子瞻,天人一般,作些小歌词,难道学问还不够了?往往却不协音律,句读不齐。却不是他们作得不好,止是不好入乐歌唱罢了。” 金莲抚掌笑道:“这话有趣!我是道有些曲子书面上虽好,唱在嘴里只是怪剌剌的,唱不响亮。原来是这个毛病!” 赵官人笑道:“乐府词藻,当不得真。本来不登大雅之堂,又怎能流传后世?民间乐府,没有个史官去记它,也就散佚了。真真假假,倒也无伤大雅。” 话犹未了,金莲道:“官人这话说岔了。”妇人道:“怎的说岔了?”武松道:“你的酒彀了。”探身过来,将金莲面前酒盏挪走。 金莲不理会他,笑道:“二位有这般学识,岂不听闻?都道是,有井水处皆歌柳词。去年我走南闯北,冲州撞府,瓦舍勾栏,茶寮酒肆,只听见有井水处皆唱易安词。” 听见这里,赵官人便笑了。向妇人望了一眼,正待说话,妇人将他衣袖轻轻一扯,道:“且听公子高论。” 转头道:“易安词虽好,只怕曲高和寡。我还道瓦舍勾栏处,无人唱它。” 金莲笑吟吟地道:“娘子想是说唱词的女儿们都不识字。不认字的是多些。给人唱曲谋生的女娘,有几个识得字的!她们大多自家心事说不出来,便借唱词里的事说一说,唱一唱。不识字认得唱本的,自有认得字的教她。再有不会的,旁人一句一句唱给她听,也便会了。她唱会了,再唱给旁人听去。这般怎的传不下去?便是书本上不曾写的,口头井边,一个个也传下去了。” 妇人默然听着。听到这里,微微动容。道:“有人这般唱它,道不孤矣。” 金莲正待答复,武松站起身道:“时候不早。不敢再叨扰二位。”不由分说,轻轻握住金莲手臂,携了她立起身来。 赵氏夫妇起身相送。四人寒暄几句,叔嫂二人辞出客堂,踏雪向客房中去。空中飞舞的雪花已经住了,地下一层薄薄积雪。武松在前走着,皱眉道:“嫂嫂有酒了。” 金莲听说,遂站住脚,自家抬起两只手扪一扪脸颊,双颊飞红,凌冽雪气中更觉滚烫发热。自知适才有一些失态,嘴头哪肯示弱,道:“过年过节的,便多吃一杯怎的?” 武松道:“却不是武二要拘束嫂嫂。怕酒后失言,露了行迹。” 金莲笑道:“这两位天生读书种子,哪来的恶意。” 武松道:“你我同这样人,不是一路。” 金莲笑起来。撒娇撒痴,道:“叔叔!你就容了奴家这一回罢。便不说在家时节,奴作女儿身打扮时,何尝这般与陌生人同席吃酒来?”武松听说,便沉默下来。 金莲见他默然,反倒心虚。笑道:“奴家哪一句话说错,惹得叔叔不自在了?” 疾走几步,赶上小叔身边,正待往回赔上一两句软话找补,忽闻一阵噼噼啪啪乱响,将金莲唬了一跳,转头看时,原来店家在门口放起爆竹来,噼里啪啦,掌柜的站在门口,含笑袖手观看。叔嫂二人遂站住脚,看了一会。只见一片白茫茫雪意里,满地忽明忽暗的火光。 不一会爆竹放完。金莲道:“不想这地方接财神这般早。这早晚就放上了。”武松应了一声。 金莲转头问:“方才那妇人是甚么人,叔叔可猜到了?”武松摇了摇头,道:“是谁?” 金莲袖了两只手,望了他只管笑。笑吟吟地念了一句:“‘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武松道:“甚么肥,甚么瘦?又不曾说吃酒肉的话。” 金莲咯的一声,笑弯了腰。武松道:“嫂嫂笑甚?”金莲道:“我笑叔叔不辨红绿,只知肥瘦。”将客房帘子一掀,率先闪身进去了,留了武松一个立在原地。 第二日,赵氏夫妇一大早来辞,说道:“我二人常住青州。师父游方路过时,只管打听赵家归来堂便是,愚夫妇倒履出迎。”叔嫂立在客栈门首,目送二人去了。 初四,镇上各处都迎过财神。破五,叔嫂二人扎缚行囊,重新上路。经过运河边时,前夜一层薄雪业已消融,江边梅花北头枝条却俱已怒放了,映得连天滩涂皆白。叔嫂二人立在桥上,默默地看了一会。 武松道:“走罢。”率先迈步走去。 金莲伫立不动,往江面注目片刻,笑道:“到底是北枝先放。”扬声遥遥答应一声,跟了上来。 第29章 29 离了水镇,路上又行了数日,来到一条土冈子上,前面一座高山,生得十分险峻。 武松在前引路。下了土冈,走得三五里路,遂见到一个酒店,门前一道清溪,屋后都是颠石乱山。看那酒店时,却是个村落小酒肆。但见: 门迎溪涧,山映茅茨。疏篱畔梅开玉蕊,小窗前松偃苍龙。乌皮桌椅,尽列着瓦钵磁瓯;黄泥墙壁,尽画着酒仙诗客。一条青旆舞寒风,两句诗词招过客。端的是:走骠骑闻香须住马,使风帆知味也停舟。 武松道:“前面酒店,嫂嫂下马歇息。”金莲答应一声。过得土冈子来,二人径入那村酒店里坐下,将坐骑系在门口。 武松唤:“酒店主人家,先打两角酒来,肉便买些来吃。”店主人应道:“实不瞒师父说,酒却有些茅柴白酒,肉却都卖没了。”武松道:“且把酒来荡寒。”店主人遂去打两角酒,大碗价筛来,连同一碟熟菜,拿上来摆在二人面前。 武松两角酒片刻间吃尽了,又叫再打两角酒来,大碗筛来,都吃得尽了。金莲见了道:“酒便彀了。” 天有些阴,朔风一吹,武松也觉酒意上涌,遂依言停了杯,发话道:“主人家,你真个没东西卖?你便自家吃的肉食,也回些与我,吃了一发还你银子。” 店主人笑道:“也不曾见这个出家人,酒和肉只顾要吃,却那里去取?师父,你也只好罢休!” 话犹未了,这时外面走入一条大汉,引着三四个人入店里来。看那大汉时,但见: 顶上头巾鱼尾赤,身上战袍鸭头绿。脚穿一对踢土靴,腰系数尺红搭膊。面圆耳大,唇阔口方。长七尺以上身材,有二十四五年纪。相貌堂堂强壮士,未侵女色少年郎。 那条大汉引着众人入进店里,主人笑容可掬,迎着道:“二郎请坐。”那汉道:“我分付你的,安排也未?”店主人答道:“鸡与肉都已煮熟了,只等二郎来。”那汉道:“我那青花瓮酒在那里?”店主人道:“有在这里。” 那汉引了众人,向武松对席上头坐了。那同来的三四人却坐在肩下。店主人却捧出一尊青花瓮酒来,开了泥头,倾在一个大白盆里。却是一瓮窨下的好酒,被风吹过酒的香味来。只见店主人又去厨下把盘子托出一对熟鸡、一大盘精肉来,放在那汉面前,摆下菜蔬,用杓子舀酒去盪。 武松便睁起眼来道:“主人家,你来!你这厮好欺负客人!” 店主人连忙来问道:“师父何出此言?” 武松喝道:“我问你买酒肉,又不是不还你银子,你怎的推说没有?这时又将出这些酒肉来?”店主人道:“师父是出家人,如何吃得酒肉?” 邻桌那几人听得论口,都不吃酒了,转过头来看着。武松将桌子一拍,道:“我又不白吃你的,如何不卖与我?敢是看不起我?偏我不还你钱?” 店主人道:“青花瓮酒和鸡肉都是那二郎家里自将来的,只借我店里坐地吃酒。师父休要生事,要酒便好说。” 武松闻言焦躁,待要发作,金莲见得不对,将他衣袖轻轻一扯,道:“休要同他一般见识。” 武松遂不言语。金莲教店家:“酒便不要再添了。造三分饭上来。”店家答应着去了。 邻桌那大汉带着的几个人见了,不由得向二人多瞧几眼。见这书生生得俊俏风流,唇红齿白,几双眼睛,向金莲身上只管上上下下打量。金莲知觉,遂将头来低了。 第59章 武松道:“怎的,敢是身上不自在?”金莲道:“想是要下雪,天阴有些害冷。” 武松起身往行囊中翻找,却只翻见女子衣衫,遂取一件自家土色布衫儿,拿在手中走回。金莲接过披在肩头,嫣然一笑,道:“好宽大衣裳!穿着倒似走马卖解的。” 邻桌那几人瞧在眼里,无不微微冷笑。其中一个便发话道:“和尚带着个粉头似的相公吃酒,这倒新鲜。” 另一个冷冷地道:“这头陀既不忌酒肉,荤素男女不忌,也不稀奇。” 又一个索性油腔滑调,曼声唱了起来道:“‘一树梨花压海棠,佛前灯下戏鸳鸯’。佛门子弟,参得好欢喜禅!” 几个哈哈大笑起来。金莲见势不妙,正要生拉活拽,强行扯了小叔走避,武松已然站起身来。揸开五指,左手揪住邻桌唱诗那瘦汉发髻,往酒碗中一按,右手抄起青花瓷瓮,照他后脑便砸。瓮破酒溅,那瘦汉哪支吾得一声,昏晕滚在地下。 对席那大汉大怒。跳起身来,指定武松道:“你这个鸟头陀好不依本分,却怎地便动手动脚的!却不道是出家人勿起嗔心!” 武松道:“他辱我亲人,我自打他,干你甚事?”那大汉怒道:“你这鸟头陀!不守戒门清规,又犯嗔戒,打我弟兄!你好本事!” 武松便把桌子推开,走出来喝道:“你那厮说谁?”那大汉笑道:“你这鸟头陀要和我厮打,正是来太岁头上动土!”点手叫道:“你这贼行者出来!和你说话!”武松喝道:“你道我怕你,不敢打你?”一抢抢到门边。那大汉便闪出门外去。金莲顿足道:“休要生事!” 武松哪里理她,大踏步赶到门外。那大汉见武松长壮,那里敢轻敌,便做个门户等着他。武松抢入去,接住那汉手。那大汉却待用力跌武松,怎禁得他千百斤神力?就手一扯,扯入怀来,只一拨,拨将去,恰似放翻小孩儿的一般,那里做得半分手脚。 那三四个村汉看了,手颤脚麻,那里敢上前来。武松踏住那大汉,提起拳头来,只打实落处。打了七八拳,忽而拳头一紧,手臂吃个人从后抱住。武松打得性发,将手将后只一搡。听得一声女子惊叫,金莲跌在地下。 武松吃了一惊。将那大汉一丢,回身搀扶,道:“伤着不曾?”金莲扶了他手臂立起身来,花容失色,强笑道:“不曾碰着。” 那几个村汉瞪眼看着,见这书生头上巾帻滚落了,满头乌云披散下来,分明是个俏丽女娘,百媚千娇,哪里还有个书生男儿郎模样?只惊得目睁口呆。店主人吓得屁滚尿流,早入屋后去躲避了。 那大汉躺在地下,见状却挣扎起身,指着武松叫道:“好个头陀,强占良人妇女,做些不公不正的鸟事!你个鸟人!” 武松反笑了,松了拳头道:“吃我打了,还敢这般骂我,大汉,你有些硬气。”那大汉跌跌撞撞地站起来,睁起眼睛来叫道:“再打!你我重新打过,方才快活。”武松摇头道:“我不打你。”那大汉道:“你怎的不打了?”武松道:“我再打你时,须不是好男子。”携了金莲,往外走去。 那大汉厉声道:“站着!鸟头陀,横竖需留下名姓来。” 武松停步喝道:“实话告诉你,老爷不是甚么头陀。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阳谷县景阳冈上打虎的武松便是。兀那汉子,你倒也是个好男子,要寻仇时,你回去将养好了,你我两个,择日一决生死。只是有一件,你我结仇便罢,却不得为难我这寡嫂。” 那大汉听了,大惊失色,扑翻便拜。武松道:“打不过便打不过,拜我怎的?休要教人耻笑!” 那大汉哪里肯起来,口称:“哥哥!今日多有冒犯,庄客冲撞了哥嫂,是小弟疏于管束。有眼不识泰山,万望恕罪!” 武松道:“我何时是你哥哥?” 那大汉便直挺挺地跪着,说出一番言语来。原来大汉唤作独火星孔亮,是孔太公家小儿子,此间是白虎山,他家便是孔太公庄上。如今请了宋江在庄上,已是住了半年有余。 武松听说,怔了,道:“只听闻哥哥离了柴大官人庄上,给别人庄子上请了去居住,却如何来在这里?” 孔亮道:“哥哥说的不错。当日哥哥离了柴大官人府上,宋江哥哥在那里又住得半年,我父亲屡次使人去柴大官人庄上问信,特地使人直去,迎了宋江哥哥在这里。” 武松道:“你们怎的却晓得我?” 孔亮道:“江湖上谁不晓得武二郎名姓!宋江哥哥自柴进庄上同哥哥别后,时时挂念,将你提起,因此我等几个知道。”说着扑翻了拜将下去。武松慌忙答礼道:“却才甚是冲撞,休怪,休怪!” 孔亮笑起来道:“哥哥手硬。”转身向着金莲行下大礼去,道:“庄客几个粗卤,疏失管束,三不知冒犯了嫂嫂,适才哥哥打我,打得正好。反教嫂嫂一力拦护,吃哥哥拳头沾了一下,孔亮该死。”慌得金莲往小叔身后躲避不迭。 那几个庄客见得个头陀打了孔太公小儿郎,早有人飞也似赶去庄上报信,剩下几人见得二人不打了,客客气气,相认叙起礼来,无不慌了手脚。 正没做理会处,忽闻闹闹嚷嚷,侧首墙边转出一伙人来,当先一个大汉,头戴毡笠子,身穿鹅黄纻丝衲袄,手里拿着一条梢棒,背后十数个人跟着,都拿木杷白棍。数内一个远远地指道:“这个贼行者,便是打了小哥哥的。” 那穿鹅黄袄子的大汉喝声:“且捉这厮,去庄里细细拷打。”众人发一声喊,十数人一发涌上。武松哈哈一笑,喝声:“来得好!”大踏步便要上前迎战,慌得孔亮拦腰抱住,只教:“哥哥休打!休打!只看小弟薄面。” 那鹅黄袄子大汉瞧见这情形,呆了一呆。喝声:“住手!”将一群捣子喝住。原来这人是孔太公大儿子,人称毛头星孔明的,听弟弟备细说了前后缘故,大惊失色,倒头便拜。 这边叙礼,早又有个庄客回去报信,庄上听报,遣了一领软轿来接金莲,一行人不由分说,将武松簇拥至庄上来。出了酒店,走不得四五里路,傍边土墙里走出一只黄狗,见得这一番热闹,汪汪叫着,摇了尾巴跟在后头,简直不知如何是好。 孔太公庄上,宋江闻报,早飞步抢出来迎接。武松见了,倒头拜将下去。宋江惊喜相半,扶住武松道:“自从柴大官人庄上别后,日日想念。兄弟如何走在这里!” 二人叙了别后情形。这时轿子抬到,武松叫出嫂嫂来,同宋江厮见了,宋江请出孔太公,都相见了。孔太公使出几个女眷,将金莲迎了进去,一边使人置酒设席管待,不在话下。 当晚宋江邀武松同榻,叙说一年有馀的事。武松道:“同家嫂嘱咐了就来。”金莲由孔家女眷陪着,在后头用饭。武松听见里边妇女谈笑声音,钗环丁当,遂不进去,站在外头呼唤一声:“嫂嫂。” 金莲听见小叔声音,告一声罪,起身出去。帘子一掀,武松见她出来,已改换了女装,重绾了青丝,薄施脂粉。 金莲问:“叔叔寻奴出来,想是有话分付。怎的又没有半句话交待,只管看着奴作甚?”武松道:“便是来同嫂嫂嘱咐一声。”将今夜在前面陪宋江吃酒叙旧的话说了。金莲道:“你兄弟两个一向少见,定然有许多话说。酒便少吃些。”武松答应一声,向前去了。 次日天明起来,都洗漱罢,出到中堂,相会吃早饭。孔明自在那里相陪,孔亮被打得不十分重,捱着疼痛,也来管待。孔太公便叫杀羊宰猪,安排筵宴。是日,村中有几家街坊亲戚都来相探,又有几个门下人亦来谒见。 当日筵宴散了,宋江问武松道:“二哥今欲往何处去安身立命?” 武松道:“昨日已对哥哥说了。原是嫂嫂一路寻访武松,路上遇见花和尚鲁智深,护送她一路来到孟州,寻到兄弟,便邀我投二龙山宝珠寺那里入伙。” 宋江道:“也好。我不瞒你说,我家近日有书来,说道清风寨知寨小李广花荣他知道我杀了阎婆惜,每每寄书来与我,千万教我去寨里住几时。此间又离清风寨不远,我这两日正待要起身去,因见天气阴晴不定,未曾起程。早晚要去那里走一遭,不若和你同往,如何?” 武松道:“哥哥怕不是好情分,带携兄弟投那里去住几时。只是武松做下的罪犯至重,遇赦不宥。亦且我又带挈个寡嫂,不能落草,不然平白误了她前程。因此发心只是带嫂嫂投二龙山避难,耕种两亩薄田,安静过活。如今山上兄弟都安排妥当了,不好误了诸位情分。” 宋江失惊道:“田园归隐,却不是埋没兄弟这一身本事?以你的本领,上山定然便做个首领。” 武松道:“兄长劝的都是好言语。奈何寡嫂无靠。嫂嫂不嫁人时,便只在我身边过活。上不得山。” 宋江动容,赞道:“孝义双全,端的好男子!兄弟既是忧心尊嫂无靠时,愚兄可代为设法成全,寻个上好人家,兄弟属意时,做兄长的代为玉成。教尊嫂终身有托,兄弟再可放心去奔忙前程。” 第60章 武松默不作声。宋江道:“这孔府上二郎恰未娶亲。前日你同这孩儿交过手,当晓得他本事脾气,虽然性子急些,却实在是个厚道温柔男儿,堪托终身。庄上不说富甲一方,也是殷实乡绅人家,度日绰绰有余。敢问尊嫂孝服满未?” 武松道:“感谢哥哥忧念。长嫂如母,嫂嫂去留只在她一念之间,武松不能做主。如今守孝未满,更不敢劳动哥哥耽忧。” 宋江听得话硬,一怔。笑道:“如你所愿。兄弟便带了尊嫂,也可随我一同上清风寨小住数日,不在话下。” 武松道:“哥哥只是由兄弟投二龙山去了罢。天可怜见,异日不死,随山上兄弟受了招安,那时却来寻访哥哥未迟。” 宋江道:“兄弟既有此心归顺朝廷,皇天必祐。若如此行,何须苦劝,你只相陪我住几日了去。” 自此兄弟两个在孔太公庄上,一住过了十日之上。宋江与武松要行,相辞孔太公父子,孔明、孔亮那里肯放。又留住了三五日,宋江坚执要行,孔太公苦留不住,只得安排筵席送行了。次日,将出新做的一套行者衣服,皂布直裰,一套女子衣衫,交予金莲,又各送银五十两,权为路费。宋江推却不受,孔太公父子那里肯,只顾将来拴缚在包裹里。 三人整顿行李,武松重新穿了行者装扮,辞别了孔太公,孔明、孔亮同几个庄客直送了二十馀里路,辞别而去。三人在路上行去,走至瑞龙镇上,却是个三岔路口。宋江打听清楚路程,问清西落路投二龙山去,东落路投清风山去,便在这里分别。 武松道:“我们送哥哥一程了却回来。” 宋江道:“不须如此。自古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兄弟,你只顾自己前程万里,早早的到了彼处,哪天入伙之后,如得朝廷招安,你便可撺掇鲁智深、杨志投降了,日后但是去边上,一枪一刀,博得个封妻荫子,久后青史上留得一个好名,也不枉了为人一世。” 又向了金莲道:“尊嫂在上,往后万望管束二哥,要他少戒酒性。”金莲笑道:“奴家都记下了。哥哥言语,叔叔自然无有不听的。” 宋江道:“我自百无一能,虽有忠心,不能得进步。兄弟,你如此英雄,决定得做大官。可以记心,听愚兄之言,图个日后相见。” 武松听了。酒店上饮了数杯,还了酒钱,三人出得店来,行到市镇梢头三岔路口,武松下了四拜。宋江洒泪,不忍分别,又分付武松道:“兄弟,休忘愚兄之言,少戒酒性。保重,保重!” 武松携了金莲,投西而去。入了山中,但见古木参天,四下里仍一派萧瑟冬意,道边堆积残雪。山道上行去,金莲扭头笑道:“原来这就是你宋公明哥哥。左也听说,右也听说,只是不得见面,如今见了,果然是个古道热肠好男子。” 武松道:“当年柴大官人府上,公明哥哥甚是看觑武二,教我感念终身。” 金莲道:“你公明哥哥老小怎的不见?”武松道:“他没有妻子。” 金莲诧道:“我看你公明哥哥年纪也不小了。既然无妻无子,怎的成天把封妻荫子挂在嘴边?” 武松道:“嫂嫂不晓。江湖上人皆称他‘及时雨’,只因他惯爱急公好义,替人打算。” 金莲叹道:“清河县里竟寻不出来一个他这样人。便只周小云一个,脾气仿佛同他有些近似。当日离了柴大官人府上,我本也打算前往青州寻他去的。” 武松道:“嫂嫂怎的不曾去?” 金莲道:“我到了柴大官人庄上,又听说你在孟州地面打出些名头,才猜到叔叔用意。你敢是想把我寄托在他庄子上不管了!赌气起来,只要先往孟州,去骂你一顿。” 武松道:“如今见了。嫂嫂骂罢。” 金莲嗤的一笑,道:“短不了你的。这一顿骂暂且寄下罢!教你欠着我的。往后连本带利的偿还。” 说话间上得山去,见了鲁智深。鲁智深大喜,唤出杨志,几个剪拂厮见了。原来智深回来已将前情说明。杨志听了也大喜,山腰正好有一瓴几间农舍,依山傍水,已荒废许久了,房前草深过腰,遂差了几个喽啰过去,拔除杂草,清扫房屋。杨志对武松说道:“只等兄弟回来,拣个好日子乔迁。从今以后做兄弟的时时相聚便了,岂不痛快?” 武松道:“深谢诸位哥哥厚意。” 鲁智深道:“谢甚么!今日晚了些,明日你们随我等下山去看过房屋田地,看看添置些甚么东西。只是有一件,如今你要养活大嫂时,却做不得头陀。横竖山中过活,哪个来管你金印?下山时贴两个膏药便了。谁来盯着你脸上只顾看?” 武松道:“就师兄不说时,武松也是这样打算。这一路上我扮个头陀走来,害得嫂嫂不管扮男扮女,都免不了无尽麻烦。”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原该如此。洒家自做个鸟和尚,便晓得做和尚的诸般好处,也晓得做和尚的诸般坏处。武二郎!你做头陀时合用这两口戒刀。如今不做头陀了,这两口刀,是时候封存了它。” 当晚山上设下酒席款待不提。看官牢记话头:叔嫂二人自此在二龙山中居住。但看冬去春来。 第30章 30 过完雨水节气,春天就来得凶猛了。 转眼间满山粉白黛绿,鹧鸪叫了一声,一枝灰羽箭一般,投往山林深处去了。两个喽啰头裹红巾,身穿衲袄,推辆太平车儿,领命往半山腰去。山上止一条路,不多时走得全身发热,一个遂敞开衣襟,扇风道:“且坐坐再走。” 两个往树荫底下歇了,坐下却觉身上寒冷,不得已起身又走。一个推着车,便问:“半山腰那两间屋子废弃许久了,几时起又住了人?” 另一个在旁边走着,答道:“你不晓事。那里新住进来智深师父一个兄弟,原先在清河县里做着都头,杀了人,给逼上了山。说是天生神力,赤手空拳,打得死老虎!” 推车的啧啧赞叹,道:“这样了得本事,怎的不肯上山落草?胡乱也做得个首领。”走路的道:“说是带挈个女人,不好上山。”推车的恍然道:“敢是娘子嫌弃俺们山上尽是些花和尚,鲁男子,不愿落草。” 另一个摇手道:“休得胡言乱语!听见了吃头领发落一顿,不是好的。那一位是他寡嫂。” 正说时,前边闪现出一瓴三间草屋,依山傍水,新扎柴篱,一棵大柿子树,屋后杏花开得烂漫。屋前地里一个长壮汉子,正挥锄松土。廊下坐个妇人,乌发上蒙块手帕,春装单薄,裹了袅娜身段。她低了头,半拧着纤腰,面前摊开一只簸箩,正自挑拣玉米,身边叽叽啾啾,滚动着几只粉团也似鸡雏。 两个站住脚,看得呆了。一个道:“天么,天么,谁家嫂嫂,这般貌美青春!”另一个道:“谁说像叔嫂?倒是好对夫妻。”那一个吃了一惊,道:“你敢是活腻了!” 地里武松已觉察动静,住了锄头,转头望了过来。只唬得两个屁滚尿流,急忙赶上,叫声:“二哥。” 武松看见两个推辆太平车儿,车上驮垛布袋。将锄头一丢,上前迎接,道:“怎的又送了粮食来?上回的都还吃不完。” 一个喽啰答道:“好教二哥知晓,这一袋不是吃的,是做种的。前日山下劫个客商,运的好肥美种子。杨头领说了,二哥既发心种地,正好给你们送了来。” 金莲见有人来,将鸡雏一顿赶开,玉米往高处一搁,迎了上来。招呼一声道:“二位吃茶。”掇过一只提壶,两只茶碗,慌得两个连声道谢。武松俯身扯开袋口,抓一把看时,原来是一袋麦种,金黄饱满。道:“难得哥哥厚意,这般周到。” 两个道:“二哥客气甚么!缺甚么时说就是了。” 武松道:“只怕种不活,糟蹋粮食。” 金莲道:“随便种种。种子丢进地里,岂有活不了的?” 两个喽啰蹲在廊下,一人捧一盏茶吃,听了都笑道:“嫂嫂原来没种过地。这麦子现在下去时却种不活。” 武松正捻看手心麦种,抬头道:“大好春天。怎的种他不活?” 喽啰道:“这是冬小麦,冬小麦须得秋天下种。倘若春天种下去,便是发得出苗,也抽不成穗。哥嫂要种地时,播些王瓜萝卜,豆荚茄子,也好管,也好收,也好看。种几棵瓜豆在当院,夏天架个凉棚,好不受用。” 金莲抿嘴笑道:“当院不成。我已安排下一架葡萄了。” 喽啰一呆,四下张望半日,道:“哪来的葡萄?” 金莲一指。那喽啰哈哈地笑起来,道:“嫂嫂敢是不晓得葡萄脾气。这样细弱枝条,爬成架怎的也得两三年了!种瓜豆岂不快些。” 金莲道:“便三五年又怎的?奴又不是等不得。” 武松将麦子搁下,起身道:“回头赶集,集上赎些瓜豆种子回来。嫂嫂记取。” 金莲答应一声,笑道:“到底是这两个兄弟晓事,一看就是种过地的。瓜豆便是种多少合适?种多少小麦?” 第61章 两个都道:“二哥便胡乱种两亩菜蔬耍子。真要种小麦,只怕吃不得那苦。幸而这山里税官也不敢来。俺们家里原来也有几亩薄田,便是天可怜见,一年风调雨顺,交上了捐税,又是徭役钱,又是官府差役。还剩什么!种地能活人时,也不上山了。” 说话间几个小鸡一阵风似的滚了过来,围着麻袋,叽叽喳喳,伸喙去啄。金莲驱赶不散,恼得道:“怪小畜生儿!一个个虎狼似的,怎的还啄上粮食了?又不是不曾喂过你们。”一手一个捞将起来,揣在怀中,扭身进屋去了。 两个喽啰都笑起来。道:“晚上怕有狐狸。二哥给扎个笼子。”喝完水,推了空车,告辞去了。 惊蛰前后,瓜豆在水土中苏醒,再被播种下去。春分时节,杏花谢了。这个春天雨水连绵。金莲戴了斗笠,穿了农妇衣装,二人在雨中点完了一畦萝卜,种子在黑暗中抽出枝叶和根茎,有的上升,有的下行。 厨房里的盐罐空了,又满了。他们度过了武大死后的第一个清明。武松引了金莲,往深山中寻一处僻静山头,浇奠酒水,烧化了一沓钱纸。回来的路上他走在前面,金莲落后两步,手中抱着一枝睡眼惺忪的杏花。 深山中的杏花才刚刚开放。那枝杏花被插在土瓶里,在武大灵前供了许久,才落尽所有的花瓣。那个时候,屋后的杏树上已然结出了微小的青色杏子。鹧鸪在山中一声声唤着。 山里的夜很长。这样的夜里,武松动手翻出农舍里锈蚀农具,一件件细细修补。他寻来坚固木料,一点点打磨,替换腐朽部件,将松动的手柄钉牢,器具修理得趁手,刀刃磨快,五金擦拭雪亮。 这样的长夜里,金莲读书给他听。她的琴弹得这样熟稔,未成曲调先有情,却是个最糟糕不过的说书人,书中人未经喜乐,她自家先咯咯的乐将起来,书中人尚不知悲哀,她先替他们红了眼圈。就这样,武松自始至终没有听太明白,书中都讲了些什么故事,他只听懂是个善针黹的女儿,入了郡王府做个养娘,一个姓崔的手工匠人,善碾白玉。 谷雨,庄稼在静默中灌浆、抽条。晚饭时分已经不掌灯了,外头太冷,金莲还是将夜饭开在堂屋里。满山阴沉沉的青绿暮色当中,淅淅沥沥下起雨来,金莲回身去寻箬笠,搬取檐下半大的雏鸡进屋,武松便顺手将碟子翻过来,扣在她的饭碗上,抬手去端酒碗。这个时候,他听见了一声惊叫。 他反手去摸刀,这才记起两口戒刀已不带在身边许久了,如今收在鞘中,悬在里屋壁间。抄起手边镰刀,出门迎敌,却看见金莲半跪在院落当中,箬笠滚落一旁。满院的暮色和细雨中,她回过头,向他望来,神色说不清是悲伤还是欣喜。 从清河县带来的那根葡萄枝条抽出了绿芽。 小满时节,鲁智深走下山来探望,笑道:“有个过日子的样子了!”同武松在廊下对坐,二人吃了一下午的酒,将山上宝珠寺事务讲了许多,都是些打家劫舍,占山为王的勾当。武松听了。又吃一会,忽的立起身来道:“忘了山下去取嫂嫂。”鲁智深道:“就去,就去!洒家与你同往。” 两个都带了五七分酒,摇摇晃晃,走往山下来。市集还未散尽,摊子上绣品尚未发卖完,人却不在那里守着,东头走到西头,遍寻不见。武松焦躁起来。 鲁智深忽笑道:“那不是你嫂嫂?”武松回头看时,潘金莲却在卖估衣的摊头,端坐在一堆破衣烂衫之上,怀中抱个婴孩,正同个客人争论买卖,一人扯定一件衫儿一头,一个不松口,一个不增添,言好道烂、弹尺估寸的拉扯价钱,惹得过往之人都驻足观看。 眼见金莲奚落带笑,一顿话将那乡下人说得恼了,满脸通红,丢了衫儿,翻身便走。金莲在后头喊:“回来!再添两文,胡乱与了你。横竖孩儿不是我的,买卖也不是我的,孩儿他妈净手去了,我替她白守一会。不赚一文,死乞白赖,同你计较甚么!” 鲁智深大笑道:“你嫂嫂这张嘴!头回山上大雪地里遇见她,好个雌老虎。一顿话说得洒家没做手脚处。” 武松道:“我嫂嫂是快性人。倒没甚坏心眼。” 鲁智深道:“她有心眼时,也不叫那姓西门的算计了去了!那厮却是不曾叫洒家碰上!” 第二日鲁智深睡至日中,起身去了。武松愈发忙碌。他伺弄庄稼,给豆子间苗,在田里一呆就是一天。金莲将旧衣撕成一条一条,助他给疯长的瓜藤和豆苗搭架,也教他给院里的葡萄搭出个架子来。 武松看了道:“还早。” 潘金莲道:“就手儿搭出来就是了!也不占用叔叔甚么功夫。” 他往往在夕照时分拢家。进了家门,将毡笠摘下递过,草鞋脱在廊下,往檐下坐地。金莲早掇过一盆水来,教他洗净手脚泥泞。武松现下是一家之主的模样了。有的时候便疏忽了,想不起来那一声“嫂嫂”。想不起来向她道谢。 金莲一如既往的勤勉。半大雏鸡给她喂的又肥了一圈,拍打双翅,成日价跟了她四下走动。狐狸在某个夜晚拖了一只去。武松能打老虎,却拿偷鸡的狐狸没有什么办法,他加固了笼子,每晚将鸡笼迁入廊下,起夜的时候,听见走廊里翅膀振动的声音。他不知道它们在睡梦当中梦见一些什么。 下雨的时候,狐狸不来。狐狸不来,野猪却不请自来,拱了山坡下一片庄稼,半大萝卜皆给那畜生刨出,散落一地,吃金莲念叨了一天。武松想起一句话,顺口说了出来,他道:“总要留一些给天地。” 他不记得这话是谁告诉他的了。但是听起来像是武大会说出来的话。初夏的细雨中,他用肩膀顶起倒伏的木桩,抡动锄头,将松动的篱笆一根根砸进泥地里,修好被野猪拱坏的围栏。 这样的日子里,他总在不停地修理、支撑,像金莲总在不停地缝补、维系。夏夜愈短,转眼即天明,鸟唱空山,话本在这样短促的夜里断断续续地读下去,他听见王府里一场大火,火光照得如同白日,教那女儿趁机逃出,和那个碾玉的男人做了夫妻。痴心的是她。 地里能容他走开的时节,武松上山邀了鲁智深,二人带了酒肉刀枪,往山中去。他们在山林里走,夜伏昼行,行走的时候不怎么交谈,倾听周围狐兔虫蛇纷纷走避。它们不畏惧武松双颊的金印,却嗅得出他身上猎手的耐性和杀意。 他们走了三天三夜,扛回一头野猪,教喽啰们抬回剥制烧熟,山上吃了整整一夜的酒,大醉而归。回家时武松发现,他不在的日子里,那株葡萄抽出枝须,攀上了他搭成的架子。 过了大暑时节,田地里便不再放他走了。葡萄伸出纤细的藤蔓缠住他。一切有了结果和分晓,日子被接连不断的杏子、瓜豆和萝卜分割、衡量。武松晒得黑了,也消瘦了。大忙的时候,他索性在田埂上倒头睡去,土地的余温包裹住他,是温柔怀抱,是他不曾拥有过的母亲和长姐,被夜气结成露水,凝在发梢,再在清晨里被一双纤手拂落。 武松醒了,却仍作睡着。听见金莲搁下瓦罐,伸手望他肩胛上一摸,自己诧道:“穿这些衣服不冷?”将一件上盖布衫儿轻轻搭在他的身上。 武松遂坐起身来,叫声“嫂嫂”,扯过布衫儿套上,弯腰去拾落在田坎下,被夜露濡湿的毡笠。金莲递上一瓦罐粥汤,道:“叔叔寒冷。”武松双手接过,道:“感谢嫂嫂忧念。” 八月初六,便是武大忌日。再过得几日,到得中秋,劳作暂歇。山上大宴,武松喝到有七八分酒,起身告罪辞去。杨志哪里肯放,拦门拿大杯来劝,定要留宿。武松道:“感念哥哥盛情。便是地里离不开人。” 回到家中,武松去房里脱了衣裳,除下巾帻,拿条梢棒,来庭心里月明下使几回棒,打了几个轮头。仰面看天时,约有三更时分,群山沉默,天心一轮圆月,光耀九州,也照着他们的庭院田野。淡白月光地里,一个影子肩头披件袄儿,葡萄架底下铺张席子,手拈蒲扇,斜倚枕上,仰头观看月亮。葡萄还不成气候,月亮却是一年中最亮的月亮。 武松走回,叫声“嫂嫂”,盘腿往廊下坐了。金莲答应一声,道:“还不睡?”武松道:“酒食吃多了些,未必便睡。” 朱户无声,玉绳低转。牵牛、织女隔在天河两岸,又忽闻一阵花香,几点萤火。月光下金莲已卸去了脂粉,比白昼时稚气许多,她在吃一只石榴,将石榴籽儿一粒粒的吐在地下,道:“山上前日里接到叔叔一封信。”将一封书信交过。武松拆开,清辉下看时,原来是宋江来信。金莲问:“信上说些甚么?” 武松看了道:“公明哥哥如今上了梁山。山上坐了第二把交椅。写信来说,思念武二。邀你我前往一聚。”金莲道:“恁的,就去。”武松道:“哥哥盛情不好推却。只是待年下罢,现在却哪里走得开。” 金莲嗤的一笑,道:“吃这两亩地捆绑住了你手脚!摆布不开。” 第62章 秋分前后,他们一同将两亩冬小麦播种下去。过了秋分,夜晚渐长。这又给了他们时间,见缝插针,把未讲完的故事讲下去。书中郡王性如烈火,听报府中养娘同人私奔,回身壁上取下两口刀来,一口唤作“小青”,一口唤作“大青”。 听到这里,武松便想起昨日一把镰刀丢在地里未收,晚上恐着了露水,起身去取。他穿过院落,向秋日沉默丰饶的田野走去,一树红柿在秋夜里光华灼灼,是满树沉默的灯笼,屋内一点温暖灯光,在身后照着他的路。 他没有来得及听见这两口刀出鞘后的去向。虽然不是熟练的读者,大致也能够想见,书中的刀,出了鞘是要见血的。 冬天带来雪,也带来休憩和长夜。大雪封山,不便走动,就连山上英雄事务也清闲下来。鲁智深冒了大雪,下山来讨一口酒吃,作长夜之谈。 武松道:“最近野猪不来。”鲁智深道:“一物降一物。听人说了,近来山间有虎出没。”武松道:“却不曾察觉动静。” 小麦在雪下沉睡。饥饿的狐狸在雪地里踏出梅花般的足印。雪中不见老虎踪迹。宋江的邀请被暂时搁置下来,他们忙于储存冬菜,修缮房屋,用稻草裹扎葡萄藤,好教它能度过这个漫长的冬天。 这样的长夜里,潘金莲弹拨琵琶一样拨动算盘珠子,计算账目出入,同小叔商讨下一年的计划,翻开那个话本,因为所有的故事总是要有一个收稍。剩下的书页已经不多,是一枝离弦的箭,雪中鹭鸶,飞往它既定的结局。 窗外夜雪无声。冬夜里的炭盆是一盆烈酒浸过的杨梅,潘金莲纤手剔亮灯火,将故事徐徐的讲下去。武松取箸拨火,低了头,并不十分关切地听着。他未去听他怎么样,她又怎么样,但是从她的声音里,他听见夫妻重逢,也听见悲欣交集。讲到最后,金莲忽而一声轻轻的惊呼,花容失色,像被火炭烫了一下,将书往旁丢开。书页带起一阵风,将烛火吹得晃动起来。 武松将书捡起来。借了灯火,就着书叶上文字读下去时,毕竟那个女儿早死了,吃郡王打杀,埋在后花园里。恩爱到头的人原来是鬼魂。 他道:“嫂嫂休怕。这都是说书人编造的,当不得真。” 金莲惊魂未定。道:“是编的倒也罢了。既是编的,怎生写他的人这样悭吝,也不肯给个皆大欢喜的收稍?难道这般写少费他些儿墨水怎的?横竖又不是他家的养娘。”坐起身来,拢一拢鬓发,将灯火重新剔亮。 武松道:“不这般写时,书也不好卖了。” 进入腊月,养大的鸡都杀了。最先遭殃的是那只芦花鸡。金莲烧锅白汤,磨快了刀,鸡们都不曾料见,见她伸手来捉,只以为寻常喂食理毛,杀的时候,纷纷恐慌起来,弹压不住。金莲同它搏斗,气急了,骂声:“好畜生!” 芦花鸡突如其来地挣脱了她手,咯咯叫着,雪地里跌跌绊绊,飞撞出去,颈间伤口鲜血淋漓,洒了一院,唬得金莲软了手脚,厨刀脱手,雪地里一交跌坐。武松闻声赶到的时候,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情形。 于是剩下的鸡都是他杀的。厨刀不甚趁手,但是这不成其为问题,他就是一把最锋锐的刀。肐查一刀,割开喉管,一手拧了脖颈,一手攥住双足,将挣扎的鸡身倒扣拧转,放出烫热血液,一线笔直倾入碗中,不曾浪费一滴。即便这种时候,他也已经不再轻易地想起从前的那些事情了。 那晚,雪下了整整一夜。凌晨时分,武松于枕上惊醒,睁眼望向房梁。他听见屋后林中有个什么暌违久别的活物踏雪而来,步伐轻捷稳健。雪落无声,枯枝在光滑的金棕皮毛上折断,发出几不可闻的碎裂轻响。 他翻了一个身,裹在被中,重新沉沉睡去。 清晨时分,院中便只白茫茫的一片,大雪覆盖了前夜所有的痕迹。便是真有过一头半尾过路的老虎,爪印也被雪遮去了。 第31章 31 腊月至了。天寒地冻,雪封小麦,田中清闲无事。武松同宋江写封信去,接一封回书,说道在清风山小住,邀二人前去相聚。同嫂嫂商量毕了,写封回书践约,十五清晨,下山去雇轿子头口。 金莲道:“叔叔少待。”将出一袭枣红纻丝衲袄来,道:“我看叔叔身上这身靛蓝袄儿还是去年秋天做的,丝绵板结了,怕不暖和。且请试一试新衣。” 武松接在手中,尚带新鲜棉花香气。脱下身上旧袄试时,肩膀胸膛处合体熨帖,举手投足,无不顺遂。道:“旧衣倒不寒冷。只是穿着每每肩膀处发紧,不甚便利,怕不是胖了。” 金莲抿嘴道:“胖了倒好。如今比不得从前在家时节,以往是人靠衣装,现今却是衣裳穿在人的身上。比着去年旧衣做的,果然是要留这么些放量不错。”审视一眼,将肩膀处抻上一抻。 武松道:“俗话道,衣不如旧。生受嫂嫂,旧衣有空时也改上它一改。”金莲笑道:“怎地这般颠倒说!常言道:衣不如新。”武松道:“不是这话。旧衣服帖。” 脱下新袄儿,仍旧穿了旧衣,下山雇定一领轿子,一辆长行头口。金莲打点行囊礼物,武松自去做一应行前准备,将屋上积雪扫净,给葡萄藤多裹扎一层破布,灶下火塘里积灰清扫干净,关门闭户,行李驮垛。看看轿子到了山下,来请嫂嫂。唤了一声,却见金莲立在玄关处,一动不动,向屋内望着。 武松遂再唤一声,道:“请嫂嫂动身。”金莲这一次听见了,答应一声。叔嫂二人锁了房门,迤逦往清风山去。 却说清风山这边接信,早安排几个喽啰,成日向大路上翘首以盼,只怕劫错了人。望了一两日,好容易盼得一个英武汉子骑马领着一顶软轿,料定是正主来到,一哄而上,给轿夫唬得手颤脚麻,发一声喊,便要丢了轿子走避。 武松喝声:“休慌!听我号令。”伸手便向坐骑边去,抄了哨棒在手。不想一群小喽啰拥将上来,一齐叫声:“武二哥!”纳头便拜。武松道:“你们拜我怎的?”喽啰们齐声道:“我等奉头领命令,在此专望许久了!” 欢天喜地,不由分说,将叔嫂二人迎上山来。金莲轿中隔了帘子看时,好座山寨!却又与二龙山寺院格局不同。四下里都是木栅,当中一座草厅,厅上放着三把虎皮交椅,后面有百十间草房。 宋江听报,早快步迎将出来,同武松两个相见了,悲喜交集。武松下拜,燕顺、王英、郑天寿三个头领也抢出便拜,众人厮见了。武松看宋江时,比分别时胖了,穿一身段子衣裳。燕顺等分付杀牛宰马,大摆筵席,金莲早被女眷们接进去厮见谈话,另设宴席款待。席间宋江将分别后事务备细说了。武松吃惊,道:“不曾听闻哥哥下在死囚牢里。” 宋江道:“都怪我多吃几杯酒,浔阳楼头误题了两句歪诗,吃那黄文炳陷害,下在牢里。幸而给晁盖兄长知道,率弟兄们劫了法场,搭救出来。如今那黄文炳已吃俺们捉来剐了,肉都割来下酒。” 武松道:“恁的,也算给哥哥出了这口恶气。” 宋江道:“拣得一条性命归来,便率兄弟们上了梁山,承蒙厚爱,推举小可坐了第二把交椅。如今山上风云际会,气象更新,恨只恨兄弟在二龙山上,不得时时相聚。” 武松尚未说话,三个头领都笑道:“往日听哥哥提起武二郎,左也说顶天立地好男子,右也英雄了得,听得我等好生懊恼,只道是我几个无缘!若得他来这里,十分是好,却恨他投二龙山去了。如今好容易盼得武二郎来了清风山,哥哥却又要赚他上梁山!” 宋江大笑道:“如今他已在泥里扎住根了,哪个赚得动他上山!连日不会,心中渴望,止是为看望他一眼罢了。” 武松道:“实话不曾上山。便只是二龙山几个哥哥好心厚待,叫武松伴了家嫂,在山腰耕种几亩薄田过活。” 燕顺几个如何肯信?都笑道:“二哥看不起我们倒也罢了。怎的拿这些话来搪塞!不是好汉做派。” 武松道:“并不曾搪塞。如今种地已一年了,家里种得好水灵萝卜,养的好肥美鸡只,给哥哥们拿了些来。”说着便唤人,命将带来的两个篓子拿过来。 宋江抚掌笑道:“如何?原来我不曾骗得你们。”几个这才信了。跌脚道:“还道是二龙山兄弟不知惜才。原来也同我们一样没福!” 话休絮繁。当夜众人宴饮欢闹,直至五更。第二日起来,武松同宋江细叙别后情形,山上每日好酒好食管待,不在话下。 转眼二人在清风山上住了三五日有余。这日武松伴了宋江,正往后山闲走看雪说话,忽闻一旁女子笑语。站住脚观看时,见得一处草屋前一群女眷,花枝招展,正围在那里说话,头碰了头,鉴赏一样东西。 听闻一个品评道:“好繁复绣活儿,总是东京针线手艺。这样花头便是拿到山下,也寻不出来。” 另一个道:“谁说寻不出来?奴便做得!” 第63章 宋江早背过身去。武松听出是金莲声气,向前叫声:“嫂嫂。” 一群女眷见得两个陌生男子来到,俱吃了一惊,发一声娇喊,拿起脚来,风吹芦花一般散了,只剩下金莲同另一个,认得是郑天寿妻子。 金莲笑道:“叔叔一向少见。”武松道:“便是几日不见嫂嫂。”宋江道:“大嫂忙碌些甚么?” 金莲抿嘴道:“男人到了一处,便卖弄英雄事务。女娘到了一处,还不是聊些针黹鞋脚的话?没有二位能听的。” 郑天寿妻子笑道:“正说今日山下掳来一个女娘,好鲜亮头面裙钗!剥来一件袄儿,山上没见过这样手艺,大家瞧个热闹。” 武松道:“怕是我嫂嫂在山上呆着闷气。” 郑天寿妻子道:“这却好办。青州三岔路口有个清风寨,市井热闹,宫观寺院,都足一观。改日二叔自带了嫂嫂前去。” 金莲道:“正好,不晓得哪天发市,下山扯几尺段子。” 郑天寿妻子道:“大嫂要别的时没有,这却不缺!回头随奴挑去便了。他们劫得许多搁在那里,妇人衣裳尺头,要甚么样的没有。” 金莲道:“不急。叔叔嘱咐的旧袄儿,已拆换丝绵,洗熨妥当了。要穿时差个人来取。”武松道:“深谢嫂嫂。” 宋江听说有女娘给掳上山来,先自便留了心。问道:“是哪一家妇女?”郑天寿妻子笑道:“谁省得他!人影儿没见着,先过来一个银丝髻儿,一件皮袄儿。敢是兔儿皮的?摸着倒怪暖和。” 金莲扑哧笑了,道:“婶婶不认得,那是貂鼠皮子制的袄儿。穿得这个的妇女,怕不是哪家官宦妻子。” 郑天寿妻子抿嘴道:“便是谁家妻子,如今也往王英兄弟房中去了。” 宋江听说,便跌脚道:“不好!不好!” 武松倒吃了一惊,问:“哥哥怎生烦恼?” 宋江道:“兄弟有所不知。山上王英这兄弟诸般都好,只单有一桩毛病,见了妇人女色,眼里火就爱,常往山下教人看见有单身轿子行路,便抢上山来。上一回是我作好作歹劝住,还教给送回去了。谁想今日又闹出这样事来!” 说犹未了,遥遥听闻一个妇人哭叫。宋江顿足道:“糟了!兄弟,你同我去劝他一劝。”一溜烟奔了去。 武松无法,也只得跟在后头。宋江一阵风循声赶去,果然动静是在王英房中,推开房门,只见正搂住一个妇人求欢。王英见了宋江入来,慌忙推开那妇人,向旁垂手立了,叫声“哥哥”。 宋江看那妇人时,但见头戴孝髻,身穿缟素衣服,因问其姓氏。那妇人向前道了万福:“大王,妾身吴氏之女,千户之妻,守节孤孀。先夫在时,求子缘故,许下泰山香愿。山上被殷天锡所赶,走了一日一夜,要回家去。不想天晚,误从大王山下所过,如今一个哥哥,两个家仆,都给捆在后头。行李驮垛,都不敢要,只是乞饶一行几条性命还家,万幸矣。” 宋江听完,欠身向王英道:“这位恭人乃是我旧日同僚之妻,有一面之识。为夫主到此进香,误犯了贤弟清跸,好歹也算个烈妇。怎生看在下薄面并江湖上‘大义’两字,放他回去,以全他名节罢!” 王英如何肯依?一跳老高,道:“哥哥,争奈小弟没个妻室,你便这样欺负我!前日掳得一个女娘,说是你同僚妻室,叫小弟让了去了,反过来这妇人倒又恩将仇报,诬陷反咬哥哥一口。今日一个,怎的又是你同僚妻室!左也是命官恭人,右也是旧识妻子,这一个却放不得她去!胡乱让与了小弟,做个押寨夫人罢!” 宋江叹口气,问那妇人道:“你心里如何?”那妇人哭起来道:“奴是节烈妇人,只不愿点污了先夫清白名声。祈求大王解救!”连连叩头。 宋江道:“我不是大王,止是这里客人。”转向王英道:“兄弟想必也听明白了。这妇人便不是官宦家妻子,不是个节烈妇人时,她不情愿,便也不能依了你。我宋江久后决然替贤弟完娶一个好的。不争你今日要了这妇人,惹江湖上好汉耻笑。” 王英便发作起来道:“耻笑!耻笑!小弟白白做着个山寨头领,却没个妻室时,才是真正受人耻笑!哥哥怎的却不体谅!” 宋江无奈。正待跪一跪时,武松已然将门一推,大步跨进屋来,喝声:“泼妇!你认得我么?” 吴月娘抬头看时,认得是武松,面刺金印,凶神恶煞。只唬得魂飞魄散,一交跌倒。叫道:“好汉,昔年你受牢狱之灾,刺配流放,原是知县手中判罚,不干奴事!不要杀我。” 武松喝道:“休要推三阻四!我哥哥横死,嫂嫂遭人强占,武松家破人亡。却不是你西门家害的?恁的却饶你不得!” 宋江同王英听闻此言,尽皆吃了一惊。王英怒道:“这恶毒妇人,欺人太甚!俺便替兄弟结果了她!剖出心肝来,众人下酒。”一叠声大喝,分付喽罗:“往厨下,拿尖刀冷水来!看俺取这淫妇心肝。” 武松道:“不必!兄弟好意心领。同这妇人恩怨,武松自知处置,只借你一把兵刃使用便了。”说话间“呛啷”一声,早将桌上一柄腰刀抽在手里。 只唬得吴月娘心惊胆颤,跪下双膝,向了宋江哀求道:“乞怜大王,替奴劝上一劝!”话犹未落,帘子一掀,金莲走了进来,道:“当年我也是这般求你。” 吴月娘这一惊非同小可,半晌道:“你也在这里。” 武松道:“嫂嫂速速离了这里,休要脏了你手。武松自知理会。” 金莲道:“叔叔怎的不要我在这里?当年吃他丈夫点污的人须不是你。” 吴月娘不觉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道:“武家娘子,你我如今都是失了丈夫的人了。念在同是寡妇分上,乞怜救我一救!” 金莲点头道:“当年我也这般求你丈夫,也这般求过你这主母,你敢是不记得了。自古蛇钻窟窿蛇知道,各人干的事儿各人心里明,天道好轮回,如今你怎的到了这座山上,又撞在我们两个仇家手里?” 吴月娘道:“不敢瞒过娘子。便是丈夫在时许下泰山香愿,如今同家兄前来还愿,岂料岳岱庙里道士同当地殷太岁有私,半夜歇息,被他出来强占。我不从他,被他率二三十强人追赶,失了道路。” 潘金莲听到这里,冷笑道:“诸事俱有前定,你却也有今天。你怎的一个人?李瓶儿不曾来?” 月娘不敢不答,道:“她在家中看管孩儿。” 金莲道:“好,很好。这么说还有一个守得住的。可是她有那么些钱财,又不巧生下个男孩儿,恐怕你早晚容不下她。是我时,第一个也不容她。”向椅上坐了,直瞪瞪地向她看了一会,看得月娘心惊胆战。 金莲道:“你失了道路,怎的便走到了这座山上?” 月娘道:“山中心急慌忙,哪识道路。误至岱岳东峰雪涧洞,被个老禅师救起,容奴家同哥哥等住了一夜,指点了道路,说要化了奴家孩儿去。奴只得胡乱应允了他便了。” 金莲道:“你说甚么涧洞?” 月娘道:“雪涧洞,有个老禅师独个儿在那里修行,便叫雪洞禅师,法名普静。出山失路,这才误犯大王清跸,得罪!得罪!” 金莲听见“普静”二字,却是一怔。皱眉道:“这和尚敢是五十左右年纪,身材甚高,一部椒盐胡须?”月娘道:“原来娘子认识。” 金莲道:“我不认识他。是这和尚撞了来,平白无故,死乞白赖,非要度我。奴又不曾杀人放火,他来度我做甚么!如今他倒又来搭救你。你又做了些甚么?值得叫他度你?” 吴月娘不敢接话。潘金莲道:“也难怪有个他前来度你。我在你西门家时,成日价只听见说大姐姐念佛吃斋,广积善德,也怨不得上了恶山,便有个高僧来度你,入了贼窝,便有个贵人来护持你周全。我来得晚,前头的话儿也没听全,只听见说你是个烈妇,要放你回去,全你的名节。你的贞节怎的便比我的要金贵些?你的丈夫又剩下些甚么名声,值得你守?当年奴也不肯从了你丈夫,寻死觅活,只恨力气上不济,拗不过他一个男子汉,被强占了身体去。倘若奴的丈夫不死,叔叔不来寻时,多半也就算了,破罐子破摔,改嫁了你的丈夫,做房小妾,到他死时,披麻戴孝,伴你一道守节。不管守得住守不住,争气些有个儿子时,那便稀里糊涂,一床锦被遮盖了,赚个节妇命妇名头,死后吃些香火供奉。一样的命,怎的如今人都说我是淫妇,你是个烈妇?我却不能够明白,这是什么道理。” 听得郑天寿妻子吃了一惊,在外再也呆不住,急忙走进来打圆场,安抚道:“嫂嫂切莫这般动气。休同这泼妇人一般见识。” 王英早跳起来,暴跳如雷道:“大嫂这是甚么话!上了山的人,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谁还讲求甚么名节!谁敢瞧不起你,说三道四,叫他来寻俺说话!俺早说世上都是那大头巾的弄得歹了,这毒妇官宦妻子,又能是甚么好人!淫妇既将名节看得这样重,便容小弟毁了她名节再剐再杀,岂不痛快?” 第64章 宋江道:“宋江无知,实不知这夫妇二人做下此等勾当。若早晓得这二人曾对大哥大嫂犯下此等罪行,岂肯出来拦阻!既是如此,这妇人性命,任凭诸位处置,决无二话。” 武松道:“武二听嫂嫂分付。” 金莲沉吟良久,道:“放她走罢!” 众人俱吃了一惊。王英大叫起来道:“大嫂,怎能这般轻饶了这妇人?” 金莲道:“人的心肝我不爱吃,嫌血腥气。难不成教这老淫妇在山上做个压寨夫人?便宜了她。” 武松道:“嫂嫂但有话,武二听从。只是嫂嫂知晓:过了这山,报仇便不易了。” 金莲道:“你哥哥的仇已报了,代价便是叔叔脸上这两行金印。从此囿在山上,不能再在明面做人。生死大仇已了,剩下的,就当是被狗咬了一口。人给狗咬了,难道还反咬它一口回去?你走罢!回去守你的节。我没话再对你说了。” 武松不再言语。王英兀自气忿忿的,恨不能当场活剐了这妇人,见他叔嫂二人都不言语,却不能再说甚么。宋江喝声:“兀那泼妇!今日是嫂嫂宽宏大量,饶你一条性命。同你哥哥赶紧滚罢!” 吴月娘唬得木木怔怔,不晓动弹,由她哥哥吴大舅上来作好作歹搀了,也不敢再讨要行李头口,亦步亦趋,领了妹妹,千恩万谢的去了。 潘金莲看着她走了,返身出屋便向后去。武松叫声:“嫂嫂!”追了出去。见她只是低头走着不理,焦躁起来,赶上两步,伸手便去抓她手臂。 金莲吃他一阻,转过身来。她眼中有泪,还算平静,应道:“叔叔叫我有事?” 武松怔了一会,道:“无事。我怕嫂嫂伤心。” 金莲道:“伤心甚么?她也值得我伤心?叔叔休怪,却不是奴是个软脚蟹。只是杀了这妇人,平白无故,脏了你我的手。” 武松道:“只要嫂嫂释怀。” 金莲道:“无所谓释怀与否,只是我想不明白。” 武松道:“嫂嫂甚么事情想不明白?” 金莲道:“我是什么样人,如今我却也糊涂了。究竟算个淫妇,还是节烈妇人?” 武松道:“你是我的嫂嫂。” 金莲眼泪便滚落下来。却也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道:“好罢!既是叔叔金口玉言封的,奴也认了。” 武松道:“休怪哥哥,他却不能未卜先知。” 金莲道:“他是及时雨,下在众生身上的。倘若今天跪在那里的是我,他多半也一视同仁救了。怪不得谁,怪只怪他这场雨当年不曾下在清河县里。” 武松不响。默然向她看了一会,道:“武二的不是。教嫂嫂来到这里,平白激起这些伤心事。回家罢!” 金莲反倒一怔,道:“回哪里去?” 武松道:“回二龙山上。不合我这两日也挂念家中,怕雪压塌屋顶,又怕大雪封山,野猪饥饿,来地里刨食,拱坏了麦子。恁的只是放心不下。明日便去向哥哥们辞行。” 金莲道:“叔叔怎的又变卦了。来时不是说在这里过完年方回?” 武松道:“回去同宝珠寺弟兄们一道过年,也是一样热闹。只是听人说清风寨元宵花灯最好,扎得好大鳌山,方圆十里有名。本想带嫂嫂前去观看,这次却是不凑巧看不成了。” 潘金莲笑了,道:“到时候再过来看,也是一样的。只是叔叔脸上两行金印,不好抛头露面。” 武松道:“不怕。文来文对,武来武对,还同来时般贴个膏药便了。” 两个人都微笑起来。金莲扭身向后去了。武松站了一会,自往前头来。第二日便去向宋江燕顺等人辞行,众人苦留不住,也只得打点礼物,一路送至清风镇三岔路口,依依惜别。武松携了嫂嫂,自回二龙山去,不在话下。 第32章 32 叔嫂二人回到家中。 走了这么些时日,房顶田中,白雪皑皑,屋檐下垂下长长冰凌,四下尽皆压盖了厚厚一层积雪。野猪果然来过了,拱开一片田地,糟蹋了好些越冬的麦苗去。武松蹲在田坎上看视过了道:“无妨。原本播撒得密。给这畜生吃了些去,就当间一间苗。” 他加固藩篱,敲除檐下冰凌,扫净屋顶积雪,金莲打扫火塘,烧沸大锅滚汤,将炉灶积年污垢擦净,烘暖房屋。二人花了两三日,将家中里里外外,扫除焕然一新,武大灵前更换过新鲜清水香烛,往山下采办些年货,预备过年。 这日武松正要下山沽酒。金莲追出来道:“明儿该贴灶神。前日下山,忘了请动他老人家,叔叔要下山时,请一尊回来,再替奴就手儿带一盒胭脂。旧的使见底了,再过两天,怕休市了不好买。” 武松道:“嫂嫂要哪一家的?” 金莲道:“镇子上你惯常沽酒的一家,往东走上百步左右,过一座小石桥,往西走两步,转上杨家巷,路南一家铁器铺,对过就是胭脂水粉铺子,朱红店招,挑着‘染红王’三个黑字,叔叔记取。” 武松点头道:“杨家巷铁器铺子对过,我晓得了。”转身就走。 金莲叫住,道:“叔叔问他,要一盒杏子红的。不要他家那起掺了乱七八糟蜂蜜香精的,我嫌它腻。搽在脸上猪油似的,怪剌剌的。” 武松道:“怎么,一个胭脂,还有讲究?” 金莲笑道:“男子汉懂得甚么!光颜色就不知道多少种,样样不同,单是杏子红一样底下又分出好几种,细说怕叔叔不奈烦。你只管问他要这一种便了。” 武松道:“一个红颜色,偏它生造出这么些名目。搽在脸上不都一样?”金莲道:“你别要管我。叔叔切记,休要拣错了颜色。奴家山上晒黑了,别的色都不合式,浓了乡气,淡了跟没搽一样。” 武松大踏步去了。走出几步,折回来道:“嫂嫂刚刚说要哪一种?” 金莲哧的一笑,返身进屋,拿个青花瓷小盒子出来,塞到武松手中,道:“照样拣一盒新的就是。”两只手揣在围裙底下,倚门望着小叔去了。 腊月里日头最短。武松沽酒归回,上山时节,天光便只在林稍了。日色淡薄,映了青松白雪,皑皑苍苍。快拢家门,远远瞧见屋中已掌了灯。走得近了时,听见屋内有人说话。鲁智深声音道:“……既上山了,往后就好生过活。山上有一条活路时,便有你一家人的。” 金莲声音道:“外头骡铃丁当。定是我叔叔回来了。” 说话时早迎出来,将门帘子推起。一个人旋即抢将出来,叫声:“兄长!”雪地中拜将下去。武松看时,却是施恩。惊喜相半,慌忙倒身还礼,道:“小管营,一向少见!” 施恩道:“当日小弟只以为孟州一别,便是永别了。谁想今日残生得聚。天可怜见!” 金莲立在廊下,笑道:“你们两个雪里头只管叙礼作甚么?甚么话这样紧急,非得在大冷地里说?” 武松道:“外头冷,进屋说话。”说话间向骡子身上取下一只竹篓,两坛子酒,一并拎进屋中,脱了油傍靴,跨进门内,分付嫂嫂烫酒。不多时热酒下饭皆送将上来,三人在火塘边向火说话。金莲忙完了,也来相伴坐地,听施恩述说别后情形,原来孟州别后,因武松杀了张都监一家人口,官司着落他家追捉凶身,以此连夜挈家逃走在江湖上。 武松听见道:“是我连累兄弟了!” 施恩道:“哥哥说哪里话。当年蒋门神霸占快活林,全仗你一身好本事,叫他归还兄弟买卖,为此却教你吃上了张团练记恨,陷你入狱,险些将性命丧在飞云浦。” 武松道:“孟州监牢中幸有老管营看觑,上下使通了银钱,不曾受得十分苦。怎的今日不见老人家?” 施恩闻言垂下泪来。道:“爷娘俱已去了!” 武松大惊,道:“老管营那时这般硬朗,说话掷地有声。怎生就去了?” 施恩道:“儿子不孝,教两位老人家跟了我流落江湖,客途羁旅,侍奉不周,要汤无汤,要水无水,二位老人年纪这般大了,如何经得起风霜苦辛,路途颠簸?不久就双双病去了。家尊去前再三嘱咐,着我前来投奔兄长过活。打听得哥哥在二龙山,连夜来了,却不想哥哥不曾落草,原来在这里同嫂嫂相依为命。” 武松道:“带挈家嫂,不便落草为寇。” 施恩道:“恁的,最好。哥嫂都是干净的人。” 鲁智深道:“小管营这话差了!干净人便上了山时,也是干净过活。” 施恩道:“如今世道,容哪个干净过活?能像兄长这般手不沾血,向土里讨生活的,便是万幸。” 鲁智深道:“如今快活林却归了哪个?兄弟身上并无人命官司。便不做官,有这片林子时,倒也不愁生活。” 施恩道:“师父不晓。不做官的人,又如何消受得起这般快活!张都监一干人都吃兄长杀了,又来了个王都监,原是童贯军旧部。孟州知府姓李,蔡京门生,原先在开封府做个推官,他早就眼红这一桩买卖,只苦于没有由头,张都监死了,便推个查抄赃产,把产业店面,家火什物,一概都封存了,如今交给他一个妻弟姓钱的在打理。” 第65章 鲁智深道:“又是这几个撮鸟!”施恩道:“新来的都监也占了三分明股,着八十厢军看守林子,因近着黄河,还增添了一分码头生意。如今地面上便还是这些新人旧马,在那里壮观孟州气象。” 几人都沉默下来。金莲笑道:“这出将入相的,你来了我又去了,倒似走马灯一般,好不热闹!”晃晃酒壶已空,拿了起来,往厨下去烫酒了。 施恩将流落江湖时,看见山下事务说了一些。道:“从孟州过来,路过桃花山,听说那边山头也有一伙强人落草。山上为头的是打虎将李忠,第二个是小霸王周通,手下五七百人,劫掠乡村,啸聚山林,猖狂得紧。前些日子,连朝廷解粮的镖车也劫了。官司累次着仰捕盗官军,来收捕他不得。” 智深道:“俺认得那两个撮鸟!洒家当初离五台山时,到一个桃花村投宿,好生打了那周通撮鸟一顿。李忠那厮却来认得洒家,却请去上山吃了一日酒,结识洒家为兄,留俺做个寨主。见这厮们悭吝,被洒家卷了若干金银酒器撒开他。” 施恩道:“原来师父早识得他二人。如今这天下,强龙管不住地头蛇。快活林、桃花山、二龙山,哪个不是官府心头之患。怕只怕哪日朝廷耐不得,便要发兵剿灭这些山头。” 鲁智深道:“鸟怕甚么!快活林自有快活林的死法,桃花山自有桃花山的报应。朝廷要剿时,且看他先收拾得了哪一个。” 施恩道:“如今却还有个梁山泊。听说宋公明,晁天王,聚义了一帮人马,在那里啸聚。倒是他们占着一大片水泊山头,声势最大。” 武松道:“这个宋公明是武松兄长。小管营心里若要去他那里投奔时,我写封投书,送你前去。” 施恩道:“二哥说哪里话?小弟只愿追随兄长。兄长在哪里时,小人在哪里便了。别处再好时,我又如何肯去?” 鲁智深道:“小管营,你却也是条汉子!如今你既肯上咱们山头,回头便随洒家去厮见杨志兄弟。他也是做过军官的!定然爱重你。” 施恩倒头下拜,道:“小人如何不肯?全仗师父提携!” 鲁智深大笑道:“谢甚?也时常听闻你会得些好枪棒,好拳脚,在孟州时仓促一会,不曾有机会见识。来来来!你要上山时,先陪洒家斗上几个回合。” 施恩唬得道:“小人这两下绣花枪棒,如何吃得起师父这条禅杖沾得一沾?”鲁智深笑道:“鸟谦让甚么!洒家与你收着些儿打,胡乱耍子便了!”说话间掇起禅杖,踏雪往庭中移将出去。施恩也只得跟到院中。 武松跟了出去观看。金莲厨下烫酒回来,听见兵刃拳脚风声,吃了一吓,帘子一掀,急迈步出屋,瞧见小叔立在廊下,双手叉腰观看。金莲往院中一张,诧道:“怎的说话就打起来了?” 武松道:“不是真打。切磋较量两下。”金莲瞧了一会,道:“谁输着?谁赢着?”武松不错眼观看,“嗯”了一声。金莲笑道:“我瞧倒是智深师父赢面多些。小管营有些儿手忙脚乱。” 又道:“一个不好,怕打坏了葡萄架子。叔叔叫他们走远些儿打。”武松全神观战,未予理会。 金莲笑道:“怎的,敢是不听见?”手中执着酒壶,使另一只手去一拽小叔衣袖。武松正观看至吃紧处,不防衣袖吃人一扯,身上自然而然生出反应,翻肘一格。金莲猝不及防,一声惊呼,酒壶脱手,砰的落下地来,热酒倾翻,洒了一雪地。 武松吃了一惊,道:“武二卤莽,冲撞了嫂嫂。”弯腰捡拾酒壶。金莲笑道:“显手段么?” 鲁智深瞧得亲切,提了禅杖,来赶武松,叫道:“欺负女流算甚么本事?武二郎,来来,教洒家见一见你的手段!”一条禅杖当头“呼”的劈至。武松空手架开。跳在雪地里,二人对峙。 金莲顿足道:“怎的,你两个还没完了?”施恩叫声:“兄长接刀!”将手中腰刀抛过。武松抄在手中。鲁智深哈哈大笑,赞道:“来得好!”舞起禅杖,便去取武松。武松挺刀遮挡。刀杖相交,嗡嗡作响,将院中大柿子树上积雪激得簌簌而落。转眼间连斗三回合过去。 金莲看得惊喜相半。亦是钦服,亦是心惊,道:“小管营,你休要光顾看热闹,也劝上他两个一劝。”施恩笑道:“嫂嫂休慌。他两个交手较量,自有分寸。谁人劝得?有分晓时自见分晓。” 话犹未了,武松舞刀来取鲁智深左肩。智深叫声:“好身手!”往后腾挪半步,禅杖斜格。“当”的一声,刀便只停在他胸前半寸,不往前进。 武松雪地里退一步,收刀道:“师父好杖法。” 鲁智深大笑,道:“种了一年的地。武二郎!你的刀不曾钝。”收了禅杖,一叠声唤:“大嫂!有酒快拿了上来。同你叔叔厮斗这半日,痛快!痛快!” 武松将刀掷还给施恩,道:“刚刚一壶热酒送上来,吃我打翻了。”金莲笑道:“奴再烫去。”转身往厨下去了。不多时酒重新烫得送上,几人吃酒说话,谈论些棍棒拳脚,英雄事务。鲁智深道:“山上杨志兄弟枪法高妙。改日定教你见识。” 武松道:“小管营今夜却宿哪里?不急上山时,便宿在家中。我二人也好说话。”施恩道:“却不当生受大嫂。”金莲道:“现成床铺热饭,多添一双筷子。就这里住上一段再去,也不妨事。”施恩犹豫片刻,道:“恭敬不如从命。” 金莲抱出一床干净被褥枕头,往武松炕上铺了。烧一锅热汤,寻出一身干净衣裳,交予施恩,教他往后洗浴。武松收拾起杯盘,送往厨下,自往火边坐地。金莲教小叔将竹篓拎过,一样样将买回东西取出,分门别类拾掇,叔嫂二人火塘边说些家常话。 金莲手上归纳,道:“奴寻了那床蓝的,给小管营铺盖。够厚不够?”武松道:“够了。横竖他也是个武人。”金莲道:“便是山腰,夜里也比山下要寒冷些。”扭身于筐内翻找,道:“叫叔叔自家挑个段子做件衣裳。怎的不见带回?” 武松道:“要它作甚?我不爱穿,束手束脚。” 金莲道:“上回清风寨里,见你哥哥们都穿些好衣裳。过年时也做一件。” 武松摇头道:“我穿不着他,没的糟蹋东西。” 金莲嗤的笑了,道:“罢,你不稀罕他,如今我却也做不好段子衣裳了。” 武松道:“你怎的做不了他?” 金莲道:“叔叔不晓得,段子这个东西最是娇气,绣娘双手不细腻洁净时,再不敢碰它,一碰就坏。如今奴家手糙,不比从前。”说话间取出一卷东西,展开时见是一张灶神,一副对联。纤手抚平,侧了身子,借着火光默读联语,笑了。道:“哪一家买的?” 武松道:“戏台东口大槐树下,一个写字先生,在那里书春。摊子上随手拣了一副。”金莲道:“祭灶的糖瓜,忘了嘱咐叔叔。买了不曾?” 武松道:“一个油纸包儿,在最底下。嫂嫂自寻。”金莲遂往篓底翻找,半个身子都探在竹篓里,道:“是这包打着老字号红印子的不是?” 武松正自拨火,伸一手稳住篓沿,应了一声。金莲擎在手里,直起腰来道:“叫叔叔带的胭脂倒不见着。敢是忘了?” 武松早自怀中取出个包裹来,道:“东西细巧,怕压坏了。” 潘金莲倒不好意思,一声儿不言语,接在手中。武松道:“嫂嫂看看对不对。”俯身拨火。金莲打开看时,“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 武松道:“这家店怕不是黑店。做的不似妇女生意,倒比山上没本钱买卖更蛮横些,进了他家的门,只买一件东西,简直走不出去。” 听得金莲扑哧一声笑了,道:“叔叔理他们做甚么!你拿起脚儿来走时,哪个还敢霸拦着你不成?” 武松道:“店里推销的我一概不曾买,怕颜色不对。这一样倒还好,店里人说了,是擦手的油,冬天使冷水洗涤,手易皴裂。操作完了,涂上一层油脂,手便不糙了。” 金莲愣了一愣。将一只盛装油脂的瓷盒拿在手里,脸上便飞红了。她未施脂粉,耳根一点红起,晕生双颊,映了跳动火光。武松刚刚店里看过无数种胭脂,没有哪一种的颜色能够稍微仿佛。她道:“感谢叔叔忧念。” 腊月二十四日,厨下贴了灶神。一碟糖瓜黏住了这老儿的牙,不教他上天告状,告诉家中长短不睦。横竖他们也不曾红过脸,拌过嘴,便不受用这碟糖瓜时,灶王爷倒也无状可告。武松分付嫂嫂熬些浆糊,同了施恩,将门口旧年对联揭去,贴了新的,无非是些平安如意的吉祥话语,爆竹声中,三人送走旧岁,过了一个新年。 翻过年去,施恩便上山了。 阳春三月,孙二娘、张青亦投山上来。四人见了,不免又是一番感慨悲喜,详细述说别后情形。是夜,孙二娘往金莲房中宿下。武松张青只听见那边唧唧哝哝,说了一夜的话,一会咯咯而笑,一会压低了声音,低低诉说。 第66章 第二日起来,张青随武松往田中看视,道:“萝卜长势不错。只是不该种在这样山坡下积水地方。”又道:“小麦播撒得有些密了,该间一间苗。”蹲下动手拔除。住了一段,同武松备细说了好些菜园子事务,教二人如何选种,看天,除虫。 说道:“种菜这事,便是五分人力,五分看天,不比武功拳脚上进一寸是一寸。当年我也曾在光明寺中种菜园子,因一时间争些小事,性起把寺僧行杀了,放把火烧做白地,只在大树坡下剪径,但有开张,就是一本万利。” 武松道:“不妨事,天要难为时,也由它去。这样好利益买卖,哥嫂怎的不做了,却要上山?” 张青道:“你阿嫂整日剥人剁肉,同杀鸡杀鱼一样,这刀口舔血日子,她也过得倦了。咱们这样人,虽注定不能日头底下过活,山上倒也还晒得到太阳。” 他口中说话,却向房屋望着。孙二娘坐在廊下,正助金莲择剥青豆。金莲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哈哈的笑起来,半大鸡雏唧唧啾啾,在她们身边刨土啄食。武松张青向她们望着,都沉默下来。 张青道:“我同你阿嫂也无子嗣。大约是剪径杀人的报应罢!” 武松道:“阿哥休说这话。阿嫂年青,说不定改天就有个一男半女。” 张青不答。过得一会,道:“兄弟,你这样一身本事,换了别人,我必不劝他在菜园子里消磨一生。但是你时,只要你二人心中宁静平安,俯仰无愧,便是最好。” 是月,张青夫妇上山。 时候进了四月。淫雨不断,连日不见太阳。两亩小麦还剩在田里的尽皆倒伏,扶也扶不起来。叔嫂二人撑伞立在田坎,金莲望了田中发呆。武松只道:“无妨。” 金莲道:“往日我只知炊饼是打面粉做起,之前的辛苦,一概不晓得。如今晓得了。” 武松道:“嫂嫂休要忧虑。你我也不靠它过活。”金莲道:“不靠它时,却靠甚么?”武松道:“养家是男子汉事务,嫂嫂休管。” 潘金莲不再说甚么,掠一掠鬓发,起身向屋内去了。细雨连绵,尽皆落在她乌发双肩之上,将一身淡黄衫子染成深深浅浅颜色。 雨只是不停,淅淅沥沥。金莲已睡下了,枕上却断续听见风雨声,翻来覆去睡不着,遂摸黑起身,撑一把伞,往田中去看视。秉一盏油灯,趿双木屐,踩了满地泥水,深一脚浅一脚,走到田中。 走到地头,风紧雨急,油灯险些给扑得灭了。金莲好容易护住,秉灯望田中一照,麦苗尽数倒伏。金莲道:“这可如何是好!”将灯望田坎上一放,蹲身去扶。这时却闻有人叫声:“嫂嫂。” 金莲只唬得一个激灵。抬头看时,油灯光芒映出田中黑黢黢一个影子,一头熊一般。 金莲道:“叔叔吓煞奴家了!半夜五更的,你在这里做甚?”武松道:“雨下得急。起来给田里麦苗搭个棚子。”金莲这才瞧见田里不知什么时候树起了个棚子,油布撑着。道:“我来帮叔叔。” 武松道:“嫂嫂去睡罢。这里有我。”话音未落,吃一阵狂风将油布掀翻。武松去追。金莲道:“夯货!你在雨里站着,难道我能在家里坐着?” 叔嫂二人合力将油布追回。正在雨里抻它,忽见得田头几个影子晃动,提一盏灯照路,风雨里朝这边走来。 武松喝问:“谁?” 张青声音,笑道:“是官兵。” 孙二娘道:“全天下只有你乖!岂不知你这个兄弟最是警觉,月黑风高的,非得赚得他打你一顿,这才舒坦!” 说话间几人已走至地头。杨志将灯朝木杆上一挂,向田中看了一眼,草鞋一脱,绾起两边裤腿,迈步便踏入泥泞之中。鲁智深叫声:“大嫂让开!”将金莲一推,抡起禅杖,上前砰砰两下,将一根木桩砸进地里。 武松愣了一会,未发一语,上前去助杨志,二人并肩劳作。张青叫道:“杨兄,你不是个种地的材料,又吃了酒。下脚轻些!” 孙二娘正助丈夫搭棚。扭头笑道:“岂止他一个?今夜山上吃酒,个个都灌多了几杯黄汤。看看外头雨大,你哥哥终究是种田的劳碌命,怕麦苗受灾,一说,就都来了。谁想你叔嫂两个都在田里?我们倒是白来了。” 金莲道:“何尝白来?我只念阿弥陀佛!” 张青道:“丑话说在前头,我们几个无一不吃多了酒,走不直路。踏了你家一株半棵苗时,休怪。” 这时杨志遥遥问一句道:“还有没有苫布?”金莲应声:“有。”回身寻出,抱至田中。 众人合力,哪消一时半刻,将两片麦田尽数遮蔽整治完毕。武松道:“家中有好热酒。”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平日价你的酒也吃了好些,今日却吃不得你家酒!洒家困出鸟来,要回去睡了。”爬出田里,倒拖了禅杖,也不打话,径往回走。杨志田边捡根树棍,刮净手脚泥泞,依旧穿了草鞋,向武松点一点头,随后去了。 张青推回去道:“不要你们的伞。斩头沥血的人,哪里就这样娇气?”嘱咐两句,同孙二娘携手而去。 走到地头,孙二娘遥遥地道:“你家种的甚么花?雨地里头也开得这样香。”金莲道:“那边一架子蔷薇。”孙二娘大笑道:“大嫂好兴致!日子过得这样风雅。”夫妻二人风雨中互相依偎,喁喁低语,片刻间已去得远了。 叔嫂二人立在田埂之上,站了一会。雨势不知什么时候小了。夜风卷了雨丝,密密拍打在伞上,田中麦苗安然沉睡。 金莲道:“昨日听见布谷鸟叫。明早起来,该是绿肥红瘦了。” 武松点一点头。道:“嫂嫂衣裳怕湿透了。回去罢!” 第33章 33 六月,麦子黄了。 施恩张青下山帮手,叫上两个喽啰一道,将麦子割起。烈日底下,人向着大地俯下身去,汗水便滴在土地之上。施恩那里耐得这般劳苦?割得两行,腰酸背痛,给麦芒扎得坐立不宁,双脚乱跳。吃武松几个取笑不住,讪讪往廊下坐地。金莲送上手巾,笑道:“小管营把身上擦擦,不必顾忌。田里有他几个走跳足够了。人多了,没的糟蹋了麦子。” 施恩倒不好意思,羞红了面皮。不敢当着她面洗涤,走避至屋后,一气洗了一通。回来但见金莲掇了瓦罐,往田中走去送水,遥遥地道:“歇会儿!” 一个小喽啰田里直起身来,笑道:“嫂嫂不晓。这时节,地不等人。”金莲道:“地是死的,人是活的。便叫它等等,还吃庄稼打上门来不成?”小喽啰答道:“嫂嫂不知哩!真农忙时节,地里十万火急,更强似军令。” 张青接过水罐,一气灌了一通。听见笑道:“我把你个贼猢狲!你哪晓军队里事?”他身边一个喽啰笑道:“头领不知道他。这猴子当过逃兵。”那喽啰涨红了脸,道:“呸!逃兵?”举起一只手来,道:“你爷爷手上两个指头,须不是给镰刀削去的!” 金莲笑道:“这闫兄弟,这样不会说话。你只看在奴家薄面上饶了他。”将水罐塞到他手中。 张青在田地另一头,同个小喽啰齐头并进。外头看不见人,只听见有说有笑,镰刀唰唰,你追我赶,所过之处,金黄麦浪尽皆倾伏下去。两人一鼓作气,割得一阵,不约而同,手上放得缓了,放声唱起山歌来。武松立着喝水,听了一会,埋下身去,独个儿继续劳作。镰刀起落,赤裸脊背晒得发黑,汗水闪亮,混同了麦芒,是黄金海上翻出一尾鲸鱼鳍脊。 那消一日,将两亩麦子收割完毕。金莲头发上包块帕子,同小叔一道脱粒晾晒,忙碌了三五天。收下的麦子留了二斗做种,剩下的武松使辆头口,送下山磨成面粉,金莲制成炊饼,唤个喽啰,推辆太平车儿下来,送了十几扇笼上山。武松在门口接驳,厨下白气氤氲,滚烫的蒸笼交到他手中,再由他端出去,一扇扇车上安放牢靠。恍然间一如儿时。一如从前。 中秋,山上请了戏班,连演了三天的戏。武松同张青施恩坐在一处,说话吃酒,谈些山下收成,又论些英雄事务,南北山头。张青道:“如今还数你公明哥哥的梁山最是兴旺,十分肯招贤纳士。一个智多星吴用,天南地北,不知赚了多少英雄好汉上山,前些日子,将祝家庄也打了。” 施恩道:“祝家庄同梁山素来也不听说有旧怨。犯它作甚?”张青笑道:“你再猜不着为何。听说缘起是因两家争夺一头死虎。”施恩哈哈地笑道:“争它作甚?不过我武二哥三拳两脚的功夫!” 武松看看有了五七分酒,起身告辞。张青也随之起身,道:“我送一送兄弟。”将武松衣角轻轻一扯,武松会意。二人走至一旁。 张青道:“兄弟,便是有句话问你。银钱可敷使用?往日你从我那里走,带的金银,只怕都使尽了。” 武松道:“钱财彀使。蔬菜粮食都是现成,嫂嫂又会持家,用度有道,闲来制些绣品发卖。并没甚使用银钱处。” 第67章 张青道:“不是这话。只怕你嫌弃山上做的没本买卖,银钱来得肮脏。”武松道:“哥哥说哪里话?武二岂是这般不识好歹东西?不够使用时,自然叫哥哥们知道。” 张青遂不再问。武松道:“阿嫂却在何处?四处寻不见我嫂嫂,总是两个人在一处说话。”张青道:“她们两个到得一处,定然是看热闹去了。你只管往热闹处寻去。” 武松果在戏台下寻见了金莲。向孙二娘招呼一声,道:“嫂嫂走了。”金莲磕着瓜子儿,头也不回,笑吟吟地道:“叔叔稍待,看唱完这出就来。” 武松遂站住脚等候。向戏台上望了一眼,望见灯影幢幢,戏台上人影攒动,也不在意,转头去应酬一个熟人。正推让敬酒间,锣鼓胡琴忽然尽皆沉寂,只剩下一个男人的声音,一字一句地唱:“三千里地无知己,十万军中挂印来”。 武松听见这里,回头看时,台上灯火通明,一把黄丝绦宝剑抛在地下,一员黑髯花脸大将单膝跪地,将一个女人拥在怀中,呀呀的唱。他注视一会,转头去找金莲,见她正同孙二娘打趣,两个戏也不看,咭咭咯咯,笑作一团。 武松将酒喝完。再站一会,催促一句道:“走了。” 十月,田野寥廓,山地静穆。山上寒冷,家中已生火了。这日向晚,金莲厨下忙碌。武松田里正修整水渠,忽听见山道上动静有异,不同寻常。走出去看时,一彪军马卷上山来,三五个人,俱穿官兵服色。为首一骑见了武松,勒缰喝道:“喂!兀那大汉。问你一句话:这里可有小路上山?”武松手按锄柄,摇了摇头。 另一个道:“他一个种地的,省得甚么?你休问他。” 那骑士遂不言语。把缰一提,拨转马头便走,马蹄踩进田中,将水渠一脚踩塌。武松喝道:“站着!”那骑士道:“怎的?”武松指了田坎道:“给老爷修好了再去。”几个俱哈哈的笑起来,再不打话,拨转了马头便走。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赶上一步,一把拽住那人缰绳。马匹受惊,奋力扎挣时,哪里却动弹得半分,嘶唤起来。 那人喝道:“找死么?”挺朴刀刺去。武松将身一闪,抢住刀柄夺过,只一拽,连人和军器拖下马来,手起刀落,一刀斩了首级。那几个大惊。见状不好要走时,被武松一刀掠断马头,倒撞下马来,挺刀搠死。其余人在他手下哪走得过两招,俱被一朴刀一个,结果了。 惊动了金莲,屋中远远地道:“人喊马嘶的,甚么动静?” 武松扬声道:“无事,一头野猪,惊了马匹。”将一具尸首踢开。这时山上鲁智深绰一条禅杖,飞也似的赶将下来,后头跟着几名喽啰。智深见了道:“山门给官兵攻破了!吃一群斥候上得山来。我也是刚刚得报。” 武松道:“师兄轻声些。”鲁智深道:“对!对!叫大嫂听见了,不知怎生担忧。”唤过几个喽啰,令他们毫不声张,静悄悄地将尸首马匹抬上山去,自家同武松走过一旁说话。 武松道:“这一群人甚么来路?如何过得了山门?” 鲁智深道:“此是呼延灼兵马,不比寻常。”武松道:“不曾听说山上结下此等仇家。”鲁智深摇头道:“不是咱们仇家。是桃花山惹下事来。” 武松道:“惹下甚么事来?” 鲁智深道:“梁山泊坐大,朝廷发兵讨伐,领兵的一个叫做呼延灼,给你宋江哥哥设计破了连环马去,逃到桃花山下,不合给这山上几个厮夺了他一匹御赐的踢雪乌骓马去。” 武松道:“夺官兵御马,却不是惹火烧身!” 鲁智深道:“我早说桃花山这几个撮鸟悭吝!如今果然坏事在这二字上头。呼延灼失了御马,记恨上了他家山头,遂去寻见青州府慕容知县,要发兵扫清桃花山,夺还御赐宝马。” 武松道:“恁的,这是桃花山自作孽。干二龙山何事?” 鲁智深道:“便是这鸟知县好大贪功,要连同二龙山、白虎山两处一发剿捕。如今呼延灼厉害,桃花山那伙强人打他不过,慌了,写书来山上,要请俺们领军下山相救。” 武松道:“杨志哥哥怎生计议?”鲁智深道:“你还不知道他?他是主张要去的。”武松道:“师兄轻声些!”鲁智深一拍脑门道:“洒家这嗓门!却轻声不得。” 武松道:“师兄也去?”鲁智深道:“这一向却也无事,山上闲出鸟来。引军去了,杀他个落花流水,倒也痛快!” 武松摇头道:“这一桩事务便不当管。” 鲁智深道:“你不在山上,因此不知晓,俺们平日价占山为王,打打杀杀,干的也都是这些勾当。打官兵也是打,打富户也是打,我们落草的人没有甚么,万一给他打上山来,只怕央及你等无辜,不是好的。依洒家看时,若要稳妥起见,还是趁早带了大嫂,上别处避一避风头。” 武松道:“武二晓得了,感谢师兄忧念。杨志哥哥如今在山上?”鲁智深道:“他在山上。”武松道:“今夜我上山寻他说话,家中便止剩嫂嫂一个。师兄派两个人,将山路把守妥当。”鲁智深道:“我理会得。”一径去了。 武松沉吟一会,水渠中抄两把水洗去身上血迹,往屋内去。叫声:“嫂嫂。” 厨下金莲答应一声,一掀帘子出来,围裙上擦手道:“叔叔叫奴有事?”武松道:“没事,便是问何时开饭。吃了饭上山一趟。”金莲道:“就有。”说话间搬上饭来,几样下饭菜蔬,一钵肉汤,一大盂饭。 火边取了镟子,回身去烫酒时,武松阻住道:“不用酒。”端汤碗啜了一口,道:“今天倒不见萝卜。”金莲抿嘴道:“收成太多,叫叔叔吃了一秋天的萝卜。蒸炒炖煮,做到后来,都不晓得怎么做它了,休怪。”将一碟子炙肉推在小叔面前。 武松道:“不妨事。明年少种些它。”金莲道:“萝卜好收。回头吃不完时,下山换些油盐柴米也好。” 二人说些闲话,碗筷叮当,将一顿晚饭吃过。武松起身道:“有事上山一趟。嫂嫂锁好房门,山中有野兽叫唤时,不要害怕。武二去去就来。”金莲厨下答应一声。 武松踏了月色,一路走上山去。山寨中乱纷纷的,人仰马翻,往寺中抓寻杨志,见到披挂一副衣甲,坐在佛殿上虎皮交椅当中,正自看一封文书。见了武松道:“兄弟来了。” 武松道:“便是来同哥哥商议。” 杨志道:“洒家听师兄说了。今天一队兵马赚破山门,上山斥候,幸而有兄弟拦阻在山腰,一个都不曾放了他们过去。你端的好身手,好义气!如今朝廷发兵,战阵上生死难料,只怕战火延及山寨。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兄弟有家眷的人,须是早做打算。山寨金银还有剩余,多多送你一些,寻个天子没理会处,买栋房屋田地,二人栖身过活,却也胜过四处流离。” 武松道:“桃花山自招祸事,牵连二龙山头。哥哥,这一战却不当打,只怕引火烧身。” 杨志道:“兄弟此言倒也不算无理。俺们各守山寨,保护山头,本不去救应的是,叵耐唇亡齿寒,一者怕坏了江湖上豪杰义气,二者恐那厮得了桃花山,便小觑了这里。倘若教桃花山被他破了,来日官军再攻二龙山,谁来回救我等?” 武松道:“不妥。二龙山不出兵时,官军未必肯犯。一旦下山救援,同官军正面交锋,就是真正做了强盗。” 杨志失笑道:“你今天也见了,我等坐在山上不曾动弹,怎的他先发兵上山来打我?如今我镇守一座山头,打家劫舍,难道还不叫强盗?” 武松道:“不滥杀时,便不叫做强盗。” 杨志听闻,将书一搁,看着武松道:“兄弟,你一身本事,又这样年轻,不愿上山落草,我体谅你,也不来裹合勒逼你。如今怎的反来劝我这些话?活像个做公的说话做派了!若不是平时一向晓得你人品脾气,洒家便发作起来!” 武松道:“哥哥休怒。武松不是小胆的人,没想过一辈子藏头缩尾过活。只是这仗原不该打。不是咱们战争。” 杨志失笑道:“你以为咱们砍头沥血人物,还有得挑拣哪一场仗打?当年洒家丢了花石纲,畏罪逃走,也只道是时乖命蹇,逢得天下大赦,回去官中谋个事做时,不想又吃高俅那厮一闪,一句话把洒家前程轻轻断送了。兄弟,你还年轻,有的事便不知晓,我却比你多吃了这许多年的苦辛。你听我的。” 武松道:“哥哥如今待恁的?” 杨志道:“你这般好本事,但是个清白人时,边庭上博个进身,封妻荫子,也是一刀一枪;如今脸上有了这两个金印,那便只好山上落草,拼个痛快过活,天不管地不收,也是一刀一枪。如今你不如索性随了哥哥几个,杀下山去,拼他个一不做二不休!” 武松道:“哥哥休要再提起这话!武二一个寡嫂,只因生得好颜色,吃了无数苦头,坏了名声,叫县里人骂作荡妇。如今她便只我一个亲人。我再落草做了强盗时,叫她如何做人?” 第68章 杨志道:“兄弟,你还当自己不是个强盗?可知你早就做了强人了!” 武松道:“这两年武松本分过活,双手不曾沾血。如何是个强盗?” 杨志道:“你种下的麦子第一个不干净。种子是自过路商人手中夺来,沾了行商之血!” 武松震了一震。孙二娘见得势头不对,急忙出来打圆场道:“武兄弟是顾念寡嫂名节。” 杨志道:“武大嫂是个好女人,休要装她的幌子。武二郎,你岂是这等迂腐之人?你又岂是顾念她的名节?你是害怕。” 武松喝道:“话说清楚。我怕甚么?” 杨志道:“你怕迈出这一步,再回不去。兄弟,你早就回不去了。你已经上山了!山顶是山,山腰也是山。人上了山,就回不去了!” 鲁智深睁起眼来喝道:“都鸟争些甚么!杨志!你打你的仗。武松!你种你的地,各人自有各人缘法。如今朝廷的兵还没打上来,你们两个,先自家窝里斗起来了。鸟吵嚷些甚么!” 杨志道:“我这个人,脾气鳖躁些,却没甚坏心!武兄弟休怪。你可知哥哥曾也是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应过武举,做到殿司制使官。我岂能不知道那起为官为宦之人想头?又岂不知他官兵底细?但有一条清白道路时,我如何不肯走?不怕兄弟笑话,哥哥替你试过,是走不通了。难得如今他官兵自家送上门来,集我等山寨之力,两千官兵,不堪一击。好兄弟!你随了俺们前去,杀他个落花流水,临了大秤分金银,大碗吃酒肉,同做好汉,岂不痛快!” 鲁智深焦躁道:“他不肯上山,你只管婆婆妈妈,聒噪他怎的!不是男子汉模样了!” 武松道:“感念哥哥盛情。只容武松一两天时日,收拾家当,带了嫂嫂另寻去处罢。” 杨志道:“也罢,但由你心。兄弟但愿与俺们同去杀敌时,山上这第三把交椅,只为你空着。” 武松踏了月色,走回家中。这二龙山生来好座山岭,裹着山头宝珠寺,只一条净荡荡山路,松林中蜿蜒下去,武松走在路上,月华遍地,夜枭林子里咕咕唱着。拢家已是深夜。怕金莲睡了,遂不叩门,伸手去推时,家门却“吱呀”一声,就手即开。 武松一凛。向内张望时,却见火塘中火炭幽幽燃着。金莲蜷曲身子,偎在火边,身上搭件毛青布袄儿,琵琶倚在身旁。火光映了她脸,星眸半阖,似睡非睡,一手支头,另一手搭在琴上,似搂个孩儿。听见门口响动,朝这边转过头来,丢开琵琶,唤了一声:“叔叔。” 武松的心便跳了一跳。背过身去,脱卸外衣,自家向壁间挂了。道:“离开孟州,不见嫂嫂再碰过它。怎的今日突然拿了下来?” 金莲不答。揉一揉眼睛,跪坐起身,道:“想吃些甚么不想?酒温在灶上,还未必凉。” 武松道:“不必张罗。武二有句话,同嫂嫂说。” 金莲朝他脸上仔细看了一会,道:“不必说了。叔叔应用的东西,我已收拾出来了。” 武松道:“甚么东西?” 金莲一指。武松低头瞧见,地板一如既往,擦得铮亮,火光中闪耀微光。火塘边整整齐齐,叠放着一套衣衫,皂衣直裰,正是昔年那身行者装扮,戒箍微泛寒光,压在上头。两把戒刀搁在旁边。那串人顶骨念珠似一条蟒,火边盘虬身躯,发出乌沉沉的幽光。 他震了一震。抬起头来望向金莲。听闻她道:“这两口刀如常半夜里鸣啸的响,叔叔也曾听见了。上山罢!” 武松道:“上甚么山?” 金莲道:“叔叔告诉我上哪一座山,奴便追随。” 武松道:“武二回来,是来带嫂嫂下山的。” 金莲道:“山下已没有你的路了。你不带挈我上山,倒不是怕我以后嫁不出去。你不上山,是怕你自己。你怕你走得快了,我跟不上。” 武松不能答话。听她道:“叔叔待奴家这番情义,我感念一生。可我不能拖累了你,叫你一个英雄向天乞食,向地里讨生活,活得这般委屈。叔叔,岂不闻虎不辞山,人不辞路。你是头老虎。老虎离了山林,难道是好活的?” 武松一言不发。潘金莲也便沉默下来。她跪坐在火塘边,扭过纤腰,注视跳动的火光。火炭发出红光,将她脸颊映得红彤彤的。 她执起火钳,拨一拨火。无数金晃晃火星为气流激动,向了房梁飞去。武松循了望去,瞧见房梁已被积年烟火熏作黧黑。心想:“待到过年扫除,该将它好好刷洗一番。”又想:“到过年时,只怕就不在这里了。” 金莲道:“叔叔打得死老虎的人。在阳谷县做个都头时,人不容你。到了孟州,寄身篱下,做个囚徒,人不容你。到了张都监手下,人也不容你,给你的脸上刺了这两行金印,叫你不能够再在明地里过活。如今上了二龙山,耕种两亩田地过活,也不容你。藏得了一时,难道躲得了一世?像你哥哥说的,难道走到阳谷县里就没有西门庆了?叔叔,上山罢!上了山你就自在了。” 武松道:“我上山了,嫂嫂怎么办?” 金莲道:“奴是个风筝,线攥在叔叔手里。这辈子只在叔叔左右罢了。” 她将那串人顶骨数珠握在纤手里,张开手心,看了一会。抬头道:“刚刚听见山上人马嘶喊,往山下连夜过去,把夜鸟都惊飞了。叔叔是今晚就走么?” 武松点了头。她便立起身来,服侍小叔穿衣。给他脱了身上布衫,抖开头陀衣衫,一件件穿了衣服,着了皂直裰,腰间系定杂色短穗绦子,纤手捧定一百单八颗人顶骨数珠,给他挂在胸前。 武松一动不动,不发一语。平伸了双臂,任凭金莲给他披挂,解了巾帻,打散发髻,双手端了戒箍儿,轻轻套定在他的头上。 她向武松端详一会,纤手理顺他两鬓头发,令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双颊金印,将双肩衣衫略抻一抻,抚平胸前衣襟,蹲下身去,伏在他脚边,将直裰侧边纽带衣结一根根系妥。火光不住跃动,映了她满头乌发。 她随之俯身捧起两柄戒刀,交在他的手中。道:“去罢!我在身后追随。” 第34章 34 有人叫声:“嫂嫂!” 金莲正在屋前喂鸡,转头瞧见孙二娘屋后摇摇摆摆地走了来。遂招呼一声:“婶婶。” 孙二娘叱开一只鸡,笑道:“还喂这些赔钱货作甚?糟践粮食。你是上山的人了。”金莲道:“糟践粮食?这货一天下一个蛋哩!比奴家能干。”两个戏了一回。金莲喂完鸡,二人并肩往廊下坐了,望了淡白冬日阳光下一片田地。 孙二娘道:“这一片种的是甚么?黄不黄,青不青的,我也看不出来。”金莲嗤的一笑,道:“你还不认识它哩!明明四月份夜里来望过他。”说时手上犹自挑拣一匾麦种。 孙二娘笑道:“那天灌多了黄汤,哪个认得!你还拣它作甚?武兄弟一走,如今地里也丢荒了。难道他打完仗,开春还回来种地不成?” 金莲道:“横竖不种地了。不好的挑出来喂鸡,好的磨面,吃到肚子里了账,干净。” 孙二娘摇着头道:“这片麦子也是白种了。” 金莲道:“谁说的?你看檐下燕子,也不种,也不收,年年春天一样回来。这片麦子地就留给它罢!随它一家吃多少是多少,也抵得一年半载口粮。” 孙二娘道:“给鸟吃去了时,可不是糟蹋粮食!等到秋天来收它一收,也当得山上几顿饭。我还有句话问你:回头搬上山去,这些鸡又怎么办?” 金莲道:“自然是要杀了。奴家却下不得手。回头婶婶来替我宰杀了罢。”孙二娘道:“这个容易,地里的活我却干不得,须是叫你大哥同叔叔来收拾。” 金莲道:“地里倒没有什么,奴便只舍不得这一个葡萄架子。” 孙二娘道:“舍不得又怎么办?庄稼又没长腿。还能把它搬上山不成?” 金莲出一回神,道:“让它自个儿活着罢!树的根扎在泥地里,活成什么样就是它的命了。如今家中又没个男子汉。谁顾得上它?” 孙二娘嗤的一笑。金莲道:“你笑甚?” 孙二娘道:“我笑嫂嫂今日才真正活得像个寡妇。” 金莲闻言骂:“你要死了!”向她身上打了一下。 孙二娘笑着讨饶,教:“嫂嫂休打,如今我也是个寡妇。你不晓得,俺那强人,把俺丢得好苦。”金莲道:“阿叔上哪里去了?”孙二娘道:“他去桃花山上联络,过两日方回。”金莲吃吃的笑,道:“这才几日,你就守不住了?” 孙二娘笑道:“嫂嫂休笑。自打成了夫妻,俺那汉子,何曾丢过我一日空守枕席。这两日一个人睡,只是寂寞,想煞了他。” 金莲早拣完种籽,一顿将鸡赶开。将一只未纳完的鞋面拿起在手里,听了道:“阿哥又不是不回来。婶婶寂寞时,只管搬下来山腰,你我两个说说话儿。” 第69章 孙二娘道:“武兄弟这般雄壮,嫂嫂先夫在时,想来也是个八面威风人物。教你早早尝了夫妻滋味,又守了空闺,他也舍得!” 金莲扑哧一笑,道:“是这般倒好了!”一五一十,低了头只管数着针脚。 孙二娘哈哈的笑,道:“这个人怕羞了!”潘金莲红涨了面皮,道:“谁怕羞来!谁还没经过个把汉子?”孙二娘道:“恁的你倒是说说看,你家汉子,是个什么样人?” 金莲道:“我那死鬼,活着时身材便只三尺。”孙二娘大笑道:“大嫂只是这样爱说笑。”金莲道:“骗你作甚?县里都唤他作‘三寸钉谷树皮’。” 孙二娘吃惊道:“真不是说笑?一母所生,武二郎这般勇猛长大,怎的一个哥哥生成这样?” 金莲道:“谁晓得?总是奴家没福。他兄弟两个却也可怜,自小失了父母,哥哥当爹,把弟弟拉扯长大。”孙二娘道:“怪道二郎这般爱敬他兄弟。”金莲道:“亡夫样貌身体便寒碜些,遇事脾气刚硬。不然也不能叫奴今日守寡。” 孙二娘叹道:“把一个兄弟养成这样顶天立地人物,自己胸中没有几分丘壑,又如何办得到。罢,罢,改天我便搬了下来陪伴娘子,闲来时也教你些儿拳脚。” 金莲摇头道:“我不学。”孙二娘道:“往后你就是山上人了!怎能不会些儿拳脚刀剑?”金莲道:“学它作甚?没的练大了脚。我是不学它。” 孙二娘笑道:“也对。家里现成放着一个上好的拳脚师父,哪用别人教?倒是俺多事了。” 金莲涨红了脸,丢了针线,赶着拧她的嘴,骂道:“贼淫妇!今天哪来这样多风话儿?敢是真个缺汉子了!” 孙二娘一头笑着,一手轻轻架开,道:“我说甚么了?人人都说你小叔武艺了得。这还不让说了?” 金莲道:“是啊!那天奴瞧他同师父打了一场,就晓得他非池中物。这样一头老虎,给困在地里当作耕牛使用,直是造孽。” 孙二娘笑道:“你放心。山下如今同一个叫做呼延灼的争斗,传回话来,说武兄弟任着先锋,率领前军,战无不胜。他是山中虎了。” 金莲道:“很好。也不枉教人说我叔叔是个英雄。” 孙二娘道:“罢,罢,打仗是英雄事务,只教他们这些英雄去打。俺们女流,只管守住了山上家中。” 金莲嗤的一笑,拾起生活,往头发上刮一刮针尖,道:“我惹你了?这般来取笑俺。你倒好战阵上做个英雄!俺们这些是上不得台面的。” 孙二娘道:“谁说你上不得台面?便不说你小叔,我先第一个不依。” 金莲笑道:“这淫妇,只顾满嘴里胡吣!我力气上虽不及你,胸中本事倒不比你差着多少。” 孙二娘正色道:“我瞧大嫂倒也是个不戴头巾男子汉。姐姐,你别看我是个能剥人杀人的女人,我不会种菜。我丈夫会。” 金莲道:“何来这话?也不看看,种菜杀人,哪个更难?我连一只鸡都杀不得他。” 孙二娘道:“你听我说。他同我说:二姐,这两件事不一样。种菜是活一条命,剥人是杀一条命。真要论起来,前一种比后一种难。” 金莲听到这里便笑了。道:“原来阿哥这般会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 孙二娘道:“他这话却没说错。这世道,活人比杀人难。俺的老爹爹一贯杀人剪径,只我一个闺女,也这般把我教养长大,我自幼不晓得别的活路。我晓得怎生分割货物最经济省事,我晓得要剖人心不能是胸膛下手,反而是要打腹腔子里进刀,可你要我种菜打饼过活,我做不来他。” 金莲道:“怎的,婶婶想学这些,还不容易?” 孙二娘道:“学这些容易,只学不来像你这般安顿持家,热热闹闹,举重若轻本事。如今俺杀剥人口也倦了,要金盆洗手时,却又人不人,鬼不鬼,不晓得怎生像个人一般过活。幸而这山上还有一方天地,留给俺们这样山下过活不得的人。只是哪天山下山上都住得定就对了。” 金莲道:“过日子还不容易!婶婶脸上又没有金印。不是奴脚儿小时,哪天你我两个下山,单去瞧瞧山下人怎么过活。” 孙二娘道:“脚小怎的?骑匹马便了!你真穿得下这样小一只鞋儿?只好盛一只小鸡崽儿罢了。” 金莲道:“我娘自幼与我缠的。”孙二娘把她手中鞋面拿起来看了看,道:“倒省布。”把金莲裙子揭起来,看她的脚,啧啧赞叹,道:“好好一双脚缠成这样,也不怕疼?” 金莲道:“怎的不疼!走多了道儿,刀尖上走路一样。我也瞧瞧你的。”搂起孙二娘裙子,看她一双大脚。 两个正品头论足,忽而惊天动地,一彪军马卷上山来。人似虎,马如龙,蹄声如雷。孙二娘倒唬了一跳,道:“怎的,山门给攻破了?”跳起身来,摸了一把铡草刀在手。 话犹未了,一骑径闯至柴扉前来。一人叫声:“嫂嫂!”翻身跃下马背,将坐骑撇在院外,大踏步走将过来。一身乌云直裰,额上戒箍如星,不是武松是谁? 金莲定睛看是小叔来到,又惊又喜。丢了针线,迎上前去,道:“叔叔回来了。” 武松道:“山下仗没打完。我奉命上山搬取援军,顺道来看视一眼家中。”向一旁孙二娘见了礼。 孙二娘笑道:“见不见到你张青哥哥?”武松道:“桃花山上见到了,阿哥托问阿嫂平安。如今他在山上做个使者,酒也吃得,肉也吃得,不曾带兵,阿嫂勿要忧念。至多明日向晚便回转山上。”摸出一封书信递过。 孙二娘接在手中道:“山底下甚么状况?” 武松道:“如今孔家弟兄也上了白虎山。他家一个叔叔给关在青州大牢里,青州城池坚固,等闲只是攻打不下,故来向我等求援。哥哥们合计,便要聚集三山人马,并做一处,再要孔家去请下公明哥哥,并力攻城,打破青州,杀了慕容知府,擒获呼延灼。如今着我上山搬取兵马下山。” 金莲摇着头道:“这世道,好人都上山了。叔叔在外只多保重罢。” 武松道:“我理会得。破了青州时,自差人来搬取嫂嫂团聚。不见差人来接时,休要下山。”上马便走。 孙二娘笑道:“这个兄弟好不晓事。来都来了,怎的半句话不问家中事务?连话都不嘱咐你嫂嫂一句。” 武松道:“家中嫂嫂把持得定,不消武二嘱咐。”打马去了。听动静已驰出一段,却又勒缰折返回来。也不下马,鞍上遥遥地道:“孔亮上覆,要我代问嫂嫂平安。” 金莲纳罕道:“孔亮?哪个孔亮?” 武松道:“便是在孔太公庄上给我打了一顿的。” 金莲恍然道:“哦!是孔家兄弟两个罢?甚么孔明孔亮的,谁分得清。我还道你宋公明哥哥面子这样大,请动了诸葛军师前来督阵!” 武松道:“分不清也无妨。”拽转马头,这一回径直一路去了。 转眼间又是数日过去。这日金莲正屋后整理柴火,忽闻柴扉外銮铃马蹄声响。出去看时,来人却是施恩,遥遥地道:“大嫂!青州城打破了。” 金莲道:“可有我叔叔消息?” 施恩道:“武二哥好得很!这回破城,嫂嫂不曾见他!在哪里都是先锋。两把戒刀,直如砍瓜切菜,杀得天昏地暗!哪个敢不服他。” 金莲呆了一会,道:“偌大一个城池,怎生打破的?”施恩遂将破城情形说了一遍。道:“大嫂这两天收拾东西,随我走罢。兄长说了,一应累赘物事俱不必带,留在原地。只带随身细软应用即可。” 金莲道:“我叔叔怕不是打仗打得失心疯了!家什不带,怎生过活?锅碗瓢盆不带去,难道到了青州,手板心煎鱼吃?” 施恩道:“大嫂宽心,武二哥是精细人,这些事务他自有安排。到了青州,团聚两日,回头就上梁山了。”叮嘱两句,自往山上去忙碌了,收拾人马钱粮,不在话下。 却说金莲收拾行装,同孙二娘张青一道下山,不日来到青州。轿子在城西门外停住,施恩跃下马来,同守门的人论了半日的理,只是不往前进。孙二娘马车里探出头来,问:“怎的,不让进城?” 施恩道:“这里守军不是咱们山头人,不认二龙山军令牌。”孙二娘笑道:“一座破城,四家分账!你不认我,我不认你,罢,罢!”一撂车帘进去了。施恩道:“劳烦诸位这里等候。我去问宋公明哥哥要个手谕。”飞马去了。 金莲等得百无聊赖。轿子里拿纤手掀起帘子,偷眼往外觑看时,城门守卫森严。车马出入,无不严密盘查,再三查问。看看日头正高,进出城门的却不见寻常百姓行商,自己诧异,道:“正是市集热闹时候。偌大一座城,怎的买卖商人也不见一个?” 正自疑惑,城内忽而一骑箭也似飞驰而出,径往这边闯来,到得跟前,二话不说,伸手来掀轿帘。金莲唬了一跳,往后一缩。正待张口喝骂,却闻一个熟悉声音道:“是我。” 第70章 金莲定睛看时,来人却是小叔。惊喜相半,道:“叔叔怎的招呼也不招呼一声儿?这样急躁,唬奴吃了一吓。” 武松道:“嫂嫂休怪。便是刚刚不合认错了人。”金莲道:“认错了谁人?”武松道:“我只知嫂嫂是今日到,却不知什么时候到。东门等了半天,等来一顶轿子,过去迎接,不想是别人家女眷,险些口角起来。听说有轿子在西门不得入城,着紧赶过来。幸好赶上了。” 金莲听得嗤的一笑。道:“我还说半月不见,叔叔就不认得奴家了。”武松道:“两月。”金莲笑道:“不算叔叔半月前回来那一趟,却不是两月有余?你来得这般紧急作甚?” 武松道:“嫂嫂不知,如今青州城破,城中混乱。我一早出城等候,只怕有所闪失,谁知还是险些接岔了。”过去同孙二娘张青厮见。礼见毕了,喝起车轿,扬长进到城内。守城军士哪个敢拦。 武松车边同张青孙二娘低声谈论一阵,打马走回。问候道:“嫂嫂一路平安?”金莲笑道:“一路有小管营鞍前马后,能不平安?” 说话间将帘子打起,往武松脸上仔细瞧了瞧,道:“瘦了。”武松道:“不曾瘦,胖了。这身衣裳显瘦。”金莲道:“你休哄我。” 二人说话,谈些路上情形。时值正月,城中却无甚新春气象,虽则通衢宽阔,四下行人商业稀少,来往之人大多作兵卒打扮。金莲探了半个头在外,左瞧右瞧。道:“这样大一座城池,城墙这样高,好大气派。正月里头,怎的连个开门的铺子也无?” 武松道:“前两天城里还有乱兵放火,宋公明哥哥杀了两个人才止住了。这两天人心安定些,生意买卖还待过两天才起复得了。嫂嫂要甚东西,分付买来。” 金莲看时,果然街道房屋商铺有焚毁痕迹。摇头道:“不要甚么。奴久在山中,下山来就爱看个热闹,谁想这地方没热闹可看。” 武松道:“再过些日子,等到……”话犹未了,喝声:“别看。”驱马驰前两步,以身体遮住轿子窗口。金莲眼快,已然瞧见几具无头尸首,军士装束,血流满地,倒卧十字路口,一旁张贴告示,在那里示众。着实唬了一跳,笑道:“我又不是没见过死人。” 武松道:“城中情形甚乱。嫂嫂这几日休要出门走动。” 金莲道:“怎生乱成这样?不是都说你宋公明哥哥治军有道,秋毫无犯?” 武松道:“打仗岂有不流血的?人心不齐,二龙山的人,我们管束得住,梁山的人,公明哥哥管束得住。另两座山头,管束不住。因此这三山,合该同归水浒。” 金莲不答。武松道:“嫂嫂只顾看着武二作甚?” 金莲只管一味朝了他看,笑道:“两月不见,奴家快不认得叔叔了。” 武松道:“嫂嫂休要这般只是拿武二打趣。我嘱咐了小管营,要他告诉嫂嫂少带行李,笨重家当只留在二龙山家中。嫂嫂走时可将门窗锁闭好了?后院篱笆有些松动,走时来不及修,怕来了野猪拱开。” 金莲道:“没人同叔叔说么?家中房屋烧了。” 武松吃了一惊。听闻她道:“下山来时,宝珠寺寨栅尽皆放火烧毁了。山腰这几栋屋子也留不住,房屋庄稼,一齐烧去了。” 武松未再言语。走出几步,道:“无妨。往后拣个好风水地方,再起一栋。” 金莲道:“只可怜春天檐下那窝燕子。回来时该不晓得往哪里去了。” 武松道:“回来时,在林间筑个窝巢便了。” 金莲道:“遵从叔叔分付,细软衣裳,都带出来了。回头住到哪里?” 武松道:“过后上了梁山,山上自有安排。青州这里,同杨志哥哥们占了一处枢密府邸居住,权作营房。嫂嫂便先委屈几天。” 金莲道:“哪里不是过活?住处锅碗瓢盆可备的齐全?不齐全时,便在市面上顺路采买了回去。只是却上哪里采办去?铺子也不见得一个开门的。” 武松道:“如今有人专管做饭生火。便拨一个人跟前使唤也使得。” 金莲道:“不是这话。这厮上锅上灶地不干净,奴眼里也看不得这等人。” 武松听闻,默然微笑。刚要说话,忽闻一个女子声音,喝道:“你敢碰我!” == 上梁山了,这个故事也更难写了,因为人多了,大家包涵。 这个故事里,我其实不太想写纯粹的“坏人”,可能除了西门庆。在我看来,梁山是个难以维系的桃花源系统,一个失败的理想国试验,宋江也是个悲剧人物,而不是个简单的野心家和权谋家,他有他相当迷人的复杂性和自洽的逻辑。 这篇文我希望做到的一点是:每个人在自己的逻辑里都是能自圆其说的,因此有的人物解读可能会跟主流的不太一样。我想说,这些都是原文的开放性和丰富所带来的。我选择了一种可能性去诠释的同时,同时也是令原文本损失了它的复杂性、开放和丰饶,这是只有近似真实世界才能做到的,因此更见得水浒作者的伟大。也希望得到读者的宽容和谅解。 第35章 35 听闻个女子声音,喝道:“你敢碰我!” 叔嫂二人循声望去,见到两个兵卒模样的人满口村话,正拖住一个妇人求欢,那妇人抵死不从。 武松早打马快步驰前,喝声:“住手!” 那两人听见有人来,松开那妇人。正待发作,见了马背上武松威严长壮,不怒自威模样,却哪里发作得起。其中一个道:“你是二龙山的武行者。” 武松道:“你二位想是桃花山人。梁山军令,破城不得扰民,违者军法处置。怎的却当街做这等事体?” 一个道:“梁山将令,干我们桃花山何事?军法却也到不了俺们身上。”武松道:“三山同归水浒,须臾间事。那天杀的两个难道是白杀?” 其中一个呵呵的笑起来道:“同归水浒时,你我也是兄弟了。兄弟!这样较真作甚?你只作不见,教我们将她带回营中便了,不干你事。” 武松道:“便是带她回去,也惹人耻笑。只放了她走罢!”二人互望一眼,齐声道:“她是你甚么人,你管这闲事?” 听见这里,金莲早掀开轿帘,笑吟吟叫声:“赵家婶婶。”叫得二人一愣。 武松道:“非要认个亲戚出来时,这妇人便是武松亲眷。只望二位看在下面子,放了她回去。” 那两人又是互望一眼。一个道:“这妇人明明是青州赵举人家眷,何时同绿林草莽扯上亲戚?你是二龙山人,我们却非你山头人,不必听从你的。休要来装俺们的幌子。” 武松一翻身跃下马背,道:“恁的,是不肯给这分面子了?”两个哪里却推脱得。只得道:“原是俺们不晓得。冒犯了大嫂。”武松道:“人交与我,此事便休。过后决不追究。” 两个面面相觑。一个兀自发话道:“待俺们回去问过头领定夺。”武松睁起眼睛来道:“此事只在老爷一人身上,不干几家山头事。快走!快走!” 喝得那两个一声儿不言语,撇了妇人,悻悻地去了。武松看两个走远了,背过身去,容妇人整束衣衫。金莲早走下轿来,解下斗篷,披在那妇人身上,道:“赵家恭人,谁想在这里见面。”妇人道:“粉身碎骨,无以为报。”朝了武松拜将下去。 武松一怔,道:“怎的,你当真姓赵?” 金莲笑道:“什么记性!不记得当年俺们孟州出来,客栈里过了个年,遇见二位文墨人儿?你白白吃了人家的酒饭,怎的不记得主人?人家可认出你我来了。” 武松看时,这妇人淡妆素服,三十五六左右年纪,气度出尘,面目娟秀,果真有几分面熟。吃了一惊,急忙还礼,道:“武松粗疏,不认得了。” 金莲笑道:“你肯认人家时,人家还不肯认你这个亲戚呢!婶婶上轿。”轿子狭窄,容不下二人同坐,张青马车又走远了,武松遂将坐骑让予金莲,自家步行。 金莲端端正正坐在鞍上,道:“天么,天么,这大家伙!怎的比骡子高上这许多!叔叔,奴有些儿头晕。”武松道:“我牵着缰。” 金莲遂不响了。一会儿道:“这个马太高。我脚够不着镫子,坐不稳便。”武松给她聒噪得无法,停下脚步,紧一紧马肚带,将马镫收短,教她认镫。 金莲安静下来。一会儿又道:“叔叔,甚么时候到?走了这许久了。”武松道:“就到了。嫂嫂且安分坐好,回头你要学一学骑马。”催促轿夫快行。 到得官邸,武松将坐骑交予守卒,引了二人入去,左绕右回,进到最里边一个净荡荡清静院落。武松并不进去,立在门口道:“嫂嫂自便。”向前边去了,将二人剩在房中。 金莲随身包裹里寻出一套衣衫,交予妇人,教她向后更换。自家对镜匀一匀脸,去忙碌拾掇。不多时妇人出来了,金莲转头看见,笑道:“我的衣裳娘子穿着倒合身,只是短些儿。你身量比我高。” 第71章 正四处抓寻梳头匣子,胭脂水粉,妇人盈盈拜将下去,道:“活命之恩,不敢稍忘。” 金莲唬了一跳,慌忙搀起,道:“我何尝救过你性命?”妇人道:“不是娘子拦阻时,便给贼人点污了身体去。”金莲道:“点污了又如何,难道就不活了?” 问了明白,原来妇人居住青州郊外,城破时家仆逃散,给兵勇掳到城中。道:“恁的,娘子且在这里安心将养上两日。事情安静了,送你回去。” 妇人道:“结草衔环,也不得报。” 金莲搀住,拉她往榻边坐下,道:“当日山东道中一遇,娘子认出来了我叔叔双颊刺有金印,是个流配犯人,却也不曾将半句话透露给官人。娘子一念之仁,奴家也不敢稍忘。”说着插烛般拜将下去。 妇人慌忙还礼,道:“不敢欺瞒,我家官人虽然一介书生,生平却最爱好结交江湖好汉。不说他不晓得,就是晓得时节,也绝不至向人吐露半个字。” 二人推让一番,平磕了一个头起来。金莲道:“我怎么称呼娘子?姓赵,还是姓李?” 妇人道:“娘子猜到我是谁了。” 金莲道:“两年前我在路上,去寻叔叔,给人弹曲唱词,挣些盘缠。多谢你,唱过不少你写的词曲,人都爱听,赏钱格外丰厚。” 妇人道:“不敢动问尊姓。”二人通了姓名。金莲道:“原来是李大姐。青春几何?我瞧你比我大些儿。”李清照道:“痴长三十六岁。”金莲笑道:“刚好比奴家大着十岁。”寻出梳头匣子,教她梳头。 李清照道:“不曾谢过尊夫救命之恩。”金莲噗嗤一笑,道:“那是我的叔叔。奴家丈夫没了!如今是个寡妇。” 李清照道:“当日道中相遇,倒是看出来了娘子是女扮男装。那时只以为你二人是对夫妻,快意江湖。” 金莲失笑道:“是夫妻时倒好了!‘快意江湖’四字,更是哪一个字都谈不上。你自己不也说了?有人落草作寇的,若非给世道逼迫得活不下去,谁又肯走到这一步?有甚么好羡慕的?” 看妇人梳毕头,起身翻寻刨花水,道:“赵官人却在哪里?也好教他派人来接。” 李清照道:“往莱州上任知府去了,不在这里。”金莲诧道:“怎的把大姐姐一个撇在这里?”李清照道:“有人伴他上任。” 金莲恍然,笑道:“常言道得好,三窝两块,大妇小妻,一个碗内两张匙,不是汤着就抹着,罢,罢,我还道你们书香世家便没有这种事。——你不会抿头。我替你抿。”夺过木梳,替她梳拢双鬓。 二人镜中望着。李清照道:“我十八岁上嫁到赵家,难得同丈夫情投意合。多年来蹀躞情深,无话不谈,读书写字,都在一处。只是身为正妻,多年无出,人言可畏,他也不得不纳小星。” 金莲使木梳蘸了刨花水,给她抿顺头发,笑道:“这样巧!我也是十八岁上嫁到他武家。所幸先夫人物猥獕得紧,便手头有钱纳妾时,只怕世间也寻不出哪个肯嫁他的。你夫妇两个既这般要好,多半就是家里头逼他纳的妾了。便是官人肯时,娘子也肯?” 李清照道:“我不肯时,却又如何?” 金莲道:“怕他!闹上一场便了。他家若不依,拼着这一条命兑在他的手里,也不教后来的那一个进门。” 李清照忍不住笑了。道:“我不比娘子烈性。” 金莲道:“俺没甚学识,便耷得下这个脸。促织不吃癞虾蟆肉——都是一锹土上人,他赵家偏比别人高贵些儿,今后要入史书怎的?便非得生个子嗣来继承他。” 李清照道:“奴家丈夫未必。我的老公公却是拜过相的,当是青史留名人物。我若闹时,搞不好便给人记上一笔,‘儿媳善妒’。” 金莲笑道:“记便记,怕他怎的!奴家虽识不得几个字,也晓得娘子写的诗词分量,便是再过一千年,多半也有人传唱。难道不比子嗣光耀门楣?倒是他赵家反过来沾你些光。” 李清照镜中望她一眼。微微一笑,道:“妾的诗词姓李。子嗣却合该姓赵。” 金莲嗤的一笑,道:“这天下谁不姓赵!” 二人同声一笑,而后都沉默下来。金莲跳脚道:“这屋子里怎的这样冷!也没个人来生火,敢是瞧不起俺们这些没时运的。”自家出去了。不多时掇回一盆炭火,搂起裙子,蹲在地下,簇起火来,笑道:“一会儿就暖了。” 一屁股就坐在床上正中间。倒吓了一跳,脚蹬着地炉子,说道:“原来是热的!是个套炕子。”伸手摸了摸褥子里,道:“炕里倒是有一丝热乎气儿。睡时添个火也就暖了。”一眼瞧见旁边炕桌上放着个烘砚瓦的铜丝火笼儿,随手取过来,揭开了,使火钳拈几粒炭在火炉内,道:“也就是这里有这样物件儿!” 话犹未了,有人叩门。金莲应了一声,迎出去看时,却是小叔押了行李过来。金莲笑道:“多累你。” 武松道:“我不是说过?要嫂嫂少带家当,锅碗瓢盆休带。怎的搬时只听见行李叮铃咣当作响?”金莲道:“谁说带了锅碗瓢盆!那都是梳妆匣子,衣服箱子。莫非奴的鞋脚你也要查问?”武松道:“我不知道嫂嫂原来这样多衣裳。”金莲道:“休要管我。忙你的英雄事务去罢!”推他走。 武松不动,道:“下雪了。”金莲诧道:“下雪了?难怪刚才天色阴沉沉的。”武松道:“雪下得正好。怕嫂嫂不看见。”朝前去了。 金莲回来。李清照含笑道:“来的是谁?”金莲道:“是我叔叔。不是他说时,都不晓得外头下雪。”将窗户推开。 二人惊叹一声。果然好大雪!空中纷纷扬扬,搓绵扯絮,乱舞梨花。金莲伏在窗上,只管朝外观看,扭头道:“李大姐,你怕不怕冷?”李清照道:“我不怕冷。”金莲道:“你不怕冷时,俺们出去雪地里走走。也不辜负他下得这般闹闹嚷嚷的,总是要叫个人来看他。” 李清照不禁笑了,道:“谁教你这般说话?”金莲道:“我怎的说话?”李清照道:“你说话倒像人作诗。颇有惊人语。” 金莲笑道:“俺们不像你,自幼不曾读过许多书,你休笑话。” 李清照道:“你不知道我。年轻时节,只要一个语不惊人死不休。下雪时节,雪里推敲字词,寻章摘句,一走就是大半天。” 金莲道:“原来诗是这般苦吟出来的。你们作诗的人,惯爱这般自讨苦吃!” 李清照道:“也未必然。大多时候还是书斋里坐着空想。” 金莲笑生双靥,道:“偏你这样实诚!”掩了窗坐回,翻出一袋瓜子儿,道:“嗑罢?椒盐炒的,香得很。” 将瓜子儿分与李清照。两只纤手拢了手炉,嗑着瓜子,烤一会火,又起身去忙碌,便将手炉随手塞与她,自家去整治行李。东翻西找,道:“李大姐,你要不要胭脂?刚搬了来,兵荒马乱的,一样东西也寻不到趁手的使用。”一会儿埋怨:“谁这样粗手大脚,磕坏了我炖茶的锅子!” 正念个不休,通往里间的门帘一掀,孙二娘踏进来道:“闹甚?外面也听见你喃喃讷讷,怨怅个不休。刚刚走出去半天,不见你两人,回来才听说,说阿叔刚刚城里救起个会作诗的文人?还得罪了桃花山两个——” 话犹未了,瞧见李清照,不言语了。金莲吃吃的笑,道:“好么,打嘴来得倒快!” 孙二娘道:“怎的?俺说过的话,便敢认它。这里哪一位是会写诗的?”过来朝李清照身上只是打量,打量几眼,扭头向金莲笑道:“似风刮得倒模样。”金莲道:“谁似你母夜叉雄壮!” 孙二娘不理会她。上前厮见完毕,道:“怎生这般细皮嫩肉?”托起李清照两只手来,啧啧赞叹,道:“平日里家务都不用你作罢?” 李清照摇了摇头。孙二娘笑道:“怪道她有心思写诗。”金莲道:“休吓着她!做张做势。”孙二娘道:“我几曾吓着过人家大的小的来?”金莲道:“我看你这般打量人,总似还打量十字坡旧日买卖,怪剌剌的,教人心里发毛。” 孙二娘大笑道:“好!如今离了二龙山上,你就嫌弃我们旧人了。我来是有正事寻你。回头见了阿叔,叫他后头去寻他兄弟几个议事。他杨志兄弟同曹正到了,要寻他商议上梁山事。” 金莲送走孙二娘,回身继续整治。翻出个斗篷,拎在手里左瞧右瞧,道:“这件当个雪披子倒好。正好穿了出去看雪。” 李清照道:“这就去么?”金莲道:“我同你去。走来!”塞给她一个蓑笠子。二人披戴结束,往外头去。 武松在门口正同人说话。见了道:“去哪里?”金莲笑吟吟地道:“赏雪。” 武松道:“刚刚同嫂嫂说过了,休要出门。” 金莲道:“往后头山上走走,又没有人。还怕有老虎出来吃了俺们怎的!” 武松道:“恁的,也罢。我就站在这里。你二人休走远了,走到山上,回头看不见我时,便是时候回转。” 第72章 金莲答应一声,道:“二娘寻你去议事呢。你杨志哥哥到了。” 武松道:“我知道了。雪不见停,嫂嫂寻一把伞去。” 金莲道:“刚搬了来,隔两天又要走,我都懒得开包行李。屋倒竖,家无主,人仰马翻,甚么都寻不见。谁奈烦!横竖一会儿就回来了。”扭身便走。武松唤住,微一踌躇,将手中毡笠递过。 李清照瞧在眼里,微微一笑。金莲倒过意不去,接过戴在头上,笑道:“这个毡笠子倒好,只是大些。像顶个荷叶儿!” 武松道:“绦索系紧些便了。” 二人迤逦往山上去。空中雪纷纷扬扬,只是下个不住。走出得一阵,回头看时,山下景物都远了。只剩下门首雪地里一个皂色身影,岿然不动。 两个人都走得微微气喘,口呼白气。金莲站住脚,瞧了一会雪落,忽而笑道:“你休笑话。今日这情形,倒好似一句词。当年曾唱过的。”李清照道:“哦?哪一句?” 金莲道:“‘去年天气旧亭台’。” 李清照道:“嗯,大晏的词。这一句不错,放在他的这一阙里倒也未必见佳。怎的突然想起它来?” 金莲道:“天气是去年天气。旧亭台却没有了!我们山上旧家烧了。” 李清照道:“敢是遭了兵燹?青州城外,这一遭亦烧了不少房屋。” 金莲道:“那是兵火。我们的家是自个儿放火烧毁的。”李清照道:“自家房屋,烧它作甚?” 金莲道:“这是江湖人做法,绝人的后路。破釜沉舟,后路断绝,就没有人再想着回去了。做了江湖人,就贪恋不得小家,从此只剩下大家了。” 李清照沉吟片刻,答道:“同江湖分享小叔,总好过同妾妇分享丈夫。” 金莲愣了一愣,笑道:“你这说法倒新鲜。” 李清照道:“各人有各人的路。” 金莲向武松望了一会,道:“我叔叔的路又在哪里?他这个人活得太苦。自小没有个家,又死了哥哥。好容易有了个家时,时势又逼他上这座山。” 李清照道:“时势也造英雄。” 金莲出一回神,道:“是啊!我叔叔是个英雄。说不定哪一天书上也有他的名姓。便入不得史书,也总有人记得他的名字,‘武松’二字,记得他是个顶天立地英雄。可有的时候,我倒情愿他不做这个英雄。没有我时,说不定他的亲哥哥不死。说不定我的叔叔还在阳谷县里,安安分分,娶妻生子,做个都头。” 转过身去,二人雪中继续前行。 行出一段,李清照道:“娘子身世,我不敢动问。不过想来有些故事。” 金莲笑道:“谁不是带着些心事过活?也值得这样稀罕。” 李清照道:“你有事时,不妨说给我听。我这样人,肩不能挑,手不能提,但能听人说事。说出来时,便好受些。” 潘金莲摇头道:“改天再讲给你听罢!” 李清照道:“今天怎的就不能讲?” 金莲不答,只是吃吃的笑。李清照道:“我知道了。敢是嫌我聒噪。” 金莲道:“你想是不曾看过人家写的话本!一个赛一个刻薄。我叔叔说了,不这样写时,也不好卖了。南京沈万三,北京枯树影,不管什么事情,到了人的嘴里一传,统统都传变了样儿,更何况是妇道人家,指名道姓。我怕我说了,也给你写进词里,四处传唱。” 李清照道:“话本里的事情我不清楚。诗词里写的,倒未必都是真话。” 金莲道:“怎的?写东西时,要读过这样多书,历经这般千辛万苦。不是为了说两句真心话时,还为了甚么?” 李清照道:“自古男人写词,都借闺情起笔。女人写的词里,难道闺阁语就是真心话?” 金莲噗嗤笑了,道:“好啊!我还道心口不一的大多是男人,不想你一个妇道人家,也这般心头不似口头。” 李清照摇头道:“不对。心中有事,口头言不由衷,这叫做心头不似口头。心中有事,却不能说,借了曲笔说出的,只做不说的,却算不得心口不一。” 金莲听得似懂非懂。笑道:“那都是你自个儿写的。你写它时节,难道写的不是自己的事?” 李清照不答,反问一句:“你唱它时节,难道唱的就是自己的事?”金莲道:“谁说不是?‘想人生最苦离别’,年轻时不识离别滋味,哪唱得出来曲中意?” 李清照失笑道:“你才多大?” 金莲道:“奴家二十六了!年轻时节甚么都不晓得,甚么都敢唱。如今晓得了离别滋味,相思苦楚,有的曲子才不敢碰它。” 李清照道:“相思?同谁相思?”金莲便红了脸,啐一口道:“我还当你是个正经人。” 李清照微笑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心高气傲的。年轻时写的诗,也惯常有人批评我獭祭。” 金莲道:“甚么獭祭?”李清照道:“这是说我惯爱用典,卖弄学问。” 金莲嗤的笑了,道:“辛辛苦苦读那么多书时,还不让卖弄不成?你们文人好没道理。” 李清照道:“那时我只不服气。现在才明白,那时也是年轻不知事,有时一心只要显读书多些,压倒男子。有时单为了押韵,伤春悲秋,写些前人套话。如今年岁长了,不必再借他人的酒杯,自家有几句话想说。议论历史时,写诗多些。若是为了说两句自家心事,针砭些时政,又懒得叫人看出来,就还是退到词里,更自由自在些。” 金莲诧道:“女子也能议论时事?我还道这自古是男儿事。” 李清照道:“谁说女子不能有男子心事?谁又说女子写的闺怨便只是闺怨?女人家写思念丈夫,未必真个便是思念丈夫。自古男子写的闺怨都是君臣托辞,难道我便不能借了闺怨,臧否政局,批评皇帝?” 见金莲听得呆呆的,微微一笑,补上一句:“大多时候倒还是为了押韵。” 二人同声大笑。雪中站住脚,回头向来路望时,天地间一片苍茫,一座青州城浸在雪中。飞雪当中,武松仍在原地,身形已成了雪地中遥遥一点。二人向他望了一会。李清照道:“雪大了。回去罢!休叫你家小叔挂心。” 二人回转身来,向山下走去。路上积雪深了,下山路一步一滑。金莲道:“手给我!一看你就是不惯走山路的,仔细躧在雪里,跌你一跤。我搊你去。” 两个人小心翼翼,一步一挨走着。李清照忽的道:“我有一件事,要托付娘子。” 金莲道:“什么事?” 李清照道:“赵家在青州的归来堂里,藏了许多书卷、金石拓片,是愚夫妇多年节衣缩食,东奔西走,搜集来的。青州城破,我不肯弃家而走,便是为了这些身外物。乱兵来时,这些东西不值一文,可一旦毁于兵燹,它上头记的人物故事,就是再也寻不回来了。” 金莲听到这里遂也明白,笑道:“娘子敢也是怕家中遭了兵火,跟俺们一样。” 李清照道:“房屋事小,烧毁可以再建。书卷残片烧了,有的便是世间孤品,再也寻不回来。这些文字没了,它记的人和事,就仿佛在这世间不曾活过。像我给你看过的李文忠公碑。没有这块石头流传下来,他的名字说不定便要永久蒙上一层冤屈。” 金莲道:“这有何难?我去同他们说一声便了,叫派两个人去守着。只是这些残片子劳什子,都写些甚么?不过是些帝王将相事,也值得你这般拿命去换?打谈的掉眼泪——谁替古人担忧!人做个人,世上轰轰烈烈活过一场罢了,便受些冤屈怎的?谁记得,谁不记得,身后事谁顾他!” 李清照道:“帝王将相事也罢,经了我的手,裁剪编写出来,就是我的事了。写书的人是我。是非功过,由我裁夺。” 金莲若有所思。出一回神,道:“回头奴家同叔叔说一声去。李大姐放心罢!” 第36章 36 数日之间,三山人马都皆完备。宋江领了大队人马,班师回山。 先叫花荣、秦明、呼延灼、朱仝四将开路,所过州县,分毫不扰。乡村百姓,扶老挈幼,烧香罗拜迎接。数日之间,已到梁山泊边,众多水军头领具舟迎接。晁盖引领山寨马步头领,都在金沙滩迎接,直至大寨,向聚义厅上列位坐定。大排筵席,庆贺新到山寨头领:呼延灼、鲁智深、杨志、武松、施恩、曹正、张青、孙二娘、李忠、周通、孔明、孔亮,共十二位新上山头领。次日轮流做筵席,不在话下。 这日轮席至杨志。众人吃得晚了,便向堂上横七竖八躺倒。次日起来,武松同杨志先醒了,两个凑至一处吃顿早酒。吃得身上热了,兴之所至,脱了外盖布衫,就在堂前较量一场。较量完毕,也不理会胜负,搂了肩膀,走到一边,往大石上坐了,各自喘息片刻,擦拭身上热汗,二人论些拳脚英雄事务。 杨志道:“有道是,拳怕少壮。洒家比你多吃几年咸盐,弓马战阵上略娴熟些,险险占了上风,再多走几招,我怕要输。” 第73章 武松道:“兄弟心服口服。” 杨志道:“别叫我骂你!人总要有服输的时候。贴身近战,生死相搏,我不如你。可你我若换到阵前斗将,胜负未必可知。” 兀自眺望一会山色,转头道:“兄弟,你上了山,心里如何?” 武松道:“上得山来,兄弟们只是意气相投,岂有不好的。哥哥何出此言?” 杨志道:“便好。初时上山,我只是捏了一把汗,怕有个人心不齐,要争高低处,冲撞起来,对不住兄弟。” 武松道:“哥哥哪里话?初时商议时也说过了。二龙山头大了,所得渐少,人员渐多,便官兵不来剿时,也难维系,三山同归,便只有这一条路。我嫂嫂也说了,逃不是办法。” 杨志诧道:“这话是尊嫂说的?”武松点一点头。 杨志出一回神,道:“尊嫂是快性人。平日也只听你说你公明哥哥为人仁义,千好万好,却不想他果似人说那般仁义,上得山来,人皆服他。也是合当三山齐归了水泊。往后就是万众一心了!天可怜见,有朝一日,也得给兄弟们赚得个清白身家,日头底下过活。” 武松摇头道:“我等草莽,不比哥哥军营世家,行伍出身。武松犯下的罪至重,遇赦不宥,况且又带挈个寡嫂,便洗了,也洗不清罪孽。从此只安心在山上过活便了。” 杨志闻言,看了武松道:“兄弟还年轻,本事又这样了得,一生还长。何苦说这样丧气话?往后洒家一身弓马战阵本领全都教授给你,定教你做员大将。” 武松道:“哥哥休要只是说笑。” 杨志伸手搂了武松肩膀,道:“我笑你作甚?洒家脾气刚硬些,却没甚坏心眼。兄弟!你只管听俺的话。便朝廷不赦你,又怎的?只你不赦它便了。” 武松道:“哥哥是好情分。只是上了山的人了,还谈甚么做官,甚么拜将?再来休要说这些恁的。” 杨志失笑道:“你不知道我同‘情分’这两个字。洒家早年军营中摸爬滚打长大,一向只道军令如山,无半点转折容情处。军中四个字道是:‘慈不掌兵’。但凡仁慈些的,人都笑他,不服从他,故而向来行事只是刚硬不折,怕辱没了祖宗名声。如今见了你宋江哥哥为人处事,才晓得‘慈不掌兵’这四字,有些意思。” 武松道:“甚么意思?” 杨志道:“我才明白,这话原来说的是没胆仁慈待人的人,掌不好兵。我却不是要劝兄弟做官,是做人做事,总要一个有始有终。这些兄弟吃你我带上山来,总得还将他们原样带了下去,不叫坏了一个。——武大嫂呢?这几日吃酒只不见她。” 武松道:“她在绣坊。这几日上山兵马甚多,制作旗帜衣袍,只是忙碌,我又日日饮筵。几日不得见面。” 杨志道:“也是你公明哥哥知人善任。前日里你嫂嫂给洒家做得一件蜀锦战袍,好高明手艺!就是御林军中竟也拿不出来一模一样的。罢,罢,又霸拦你吃了这半日的酒。还在这里同俺们耽搁作甚?”将武松轻轻一推。 武松立起身来。道:“下回我必不再让着你。” 杨志道:“我只在马背上等着你便了。”捡起武松身上外盖布衫儿丢过。武松接在手里,一笑,披在身上,往后去了。 七拐八绕,寻至后山绣坊当中。一个清静高大两进院落,几名女眷前后忙碌,前院天井里挂晒着些衣袍布料,五光十色。金莲口噙针线,衣袖挽至肘弯,露出一双皓腕,正在孔亮身上试一件猩红战袍,将袖口腰身捏合衣褶,使针线粗略固定。孔亮平伸了双臂,立在她跟前,大气也不敢喘。 金莲不奈烦起来,往他肩膀上拍了一掌,带得腕上钏镯丁当作响。道:“别绷着!我瞧着都累得慌。你们的战袍要俏,都是可着身量做的,丁是丁卯是卯,没有多少放量。量出来尺寸差了,衣裳不服穿。这样人高马大的一个小伙子,弯弓盘马,拘束了你!回头又怪责俺们手艺不佳。” 孔亮慌得道:“是。”依言放松双肩。金莲便去量他袍子胸围。指尖甫触上他胸膛,孔亮呼吸一窒,往后一缩,肩膀便又端起来了。金莲给气得笑了,瞪了他道:“你敢是存心同我作对!”孔亮低了头,口中讷讷,哪里说得出半句话。 周通一足踏在凳子上,袖手一旁看着,哈哈的笑。道:“武大嫂也替我量一量,我比他温顺。”金莲头也不回地道:“碧纹替你量过了。”周通笑道:“她量的不准。”金莲啐了一口,骂:“你有三个头,六条手臂不成,她量不准?别叫我骂出好的来。” 武松叫声:“嫂嫂。” 金莲扭头见他到来,笑道:“叔叔少见。”手上不停,将一件战袍钉完,尺寸量毕。武松同孔亮周通打过招呼,说几句闲话,金莲要孔亮脱了身上战袍交过,赶二人向前去了。 回来道:“这几日在哪里使牛耕地来?说罢!叔叔找我作甚。”武松道:“便是来望一眼嫂嫂。”金莲道:“望我!你这几日什么时候着过家?” 武松道:“连日头领们轮流作宴吃酒,推脱不得。”金莲道:“是叫你去吃席,又不叫你过夜。”武松道:“吃多了酒,就掇条席子堂上宿下了。”金莲道:“倒便利!也不嫌硌得慌。起来呢?”武松道:“起来又吃。” 金莲扑哧笑了。道:“醉生梦死。”将针往衣襟上一别,抖开孔亮战袍,往案上摊平,拿熨斗略一烫熨妥帖,飞针走线,缝制起来。 武松站了一会,道:“我去了。” 金莲叫:“慢着。你宋公明哥哥分付,新上山头领,人人都要制新衣战袍。这两天奴正不知往哪里去抓寻叔叔,凑巧你自家撞上门来。” 武松道:“我用不着战袍。” 金莲看了他半天,嗤的一笑。道:“过来!我与你量一量。” 武松道:“不用量我。僧衣宽松,嫂嫂比着旧衣做就是了。” 金莲道:“谁与你做头陀衣裳?一口钟似的,一条针线缭到底,牛犁地活计,显不出半点手艺,便是铁牛也做得。这个是奴与你制的布衫子,平日穿的。难道你晚上睡觉也穿这身劳什子?还不赶紧过来。” 身上取下软尺,教小叔伸开手臂。武松道:“不必量了。未必便准。” 金莲道:“我心里有数。” 给他一五一十量着尺寸,道:“本来量体裁衣的活儿不该是我。不巧碧纹吃饭去了,奴家代一代她,却不是我要夺她的功劳,叔叔休怪。倘若嫌弃奴量得不准,下一回还叫碧纹来伺候。” 武松道:“我不曾怪嫂嫂。” 金莲不响。半晌,吃的一笑,道:“好罢!不怪就是不怪了。叔叔在哪里吃的早酒?”武松道:“同哥哥们一起。” 金莲咯咯的笑,道:“砖儿何厚,瓦儿何薄!别处有大锅儿饭吃,就不认家门了。”三下五除二,给小叔量完,道:“用不着你了。去罢!” 武松道:“便是来寻嫂嫂一道同去。”金莲将软尺往肩膀上一搭,道:“去哪里?”武松道:“家去。” 金莲理着软尺,正色道:“我不过同叔叔玩笑。奴妇人家,只管得三层门内,管不得三层门外的事。男子汉大丈夫,难道我还把你拘在家中?男子汉便天天应酬,家中妻子也不能说甚。何况是我?不过劝叔叔少吃些酒是真。” 武松道:“便是连着吃了这些天的酒,有些吃不消。只想今晚家中有口热汤饭吃。” 金莲扑哧一笑,道:“叔叔稍坐。待忙完就同你回去。” 武松遂向一旁坐下,看她忙碌。叔嫂二人随口商量些后日饮筵安排。金莲道:“你同宋清说过了?鱼要活的。休叫他像前日那般,拿些死的上来应付差事,便宜了他。” 武松道:“说过了。嫂嫂坐哪里?还是随我在主桌,好应酬些。” 这时有人扬声叫唤:“六姐!你来看看这匹料子怎的裁它。”金莲答应一声,撇了小叔过去。 武松四下打量。但见绣坊中四下摊挂三才九曜、四斗五方、二十八宿等旗,飞龙飞虎、飞熊飞豹旗,黄钺白旄,朱缨皂盖,青绿战袍,飞金绣朱,好不新鲜热闹。绣女有的裁剪烫熨,有的飞针走线,金莲其间占了一张桌案伏身忙碌,但有人唤她时,便丢下手头活计过去,看看这个,摸摸那个,几个人头碰头凑在一起啧啧赞叹比对,腮边两个耳坠子打秋千一般,无有半刻静止。翻出两块料子,左比右比,举在胸前,转头问:“哪一个好?” 武松道:“怎么?不是一样?” 金莲道:“两种黄颜色。叔叔看不出来?一个明黄,一个杏黄。都是你公明哥哥亲自拣的料子。要做大旗。” 武松随手一指,道:“这个好。”金莲道:“那就它了。”自去烧热熨斗。将一块衣料展开,俯身烫熨,咭咭咯咯,只管扬着头和女伴说话。忽而“嗳呀”一声,将熨斗往旁一撂。 女伴笑问:“烫了哪里?”金莲笑道:“成日打雁的,反被雁啄了眼!阴沟里翻船,给这劳什子失手烫了一下子。幸而料子无事。” 第74章 武松看了一眼,道:“今晚休要沾水。”金莲道:“不沾水时,这顿晚饭怎生整治?”武松道:“向大厨房里凑合一口便了。”金莲道:“大厨房里的饭是人吃的?你休要管我。”撕条绸子包了手,看看天色,扬声道:“都散了罢!还在这里作甚?” 叔嫂二人出门向家去。日头尚高。山头四下里暗香浮动,绿意盎然,星星点点,东一树西一从,开些粉白花朵。金莲道:“这般风景。你晁盖哥哥占得好山头。”伸纤手去捉道边一根枝条,又道:“三日不吃饭——这眼前花!开得倒好。” 攀折他时,却折不动。扭头道:“叔叔替我折上一枝。” 武松伸手扳下枝条。金莲指指点点的道:“那一根花苞密些儿。这一枝枝条好看些。叔叔休动,上面那枝更好——嗳,不对,错了。要那一枝。” 武松道:“还不都差不多?”折下一枝递过。金莲接在手里,笑吟吟地道:“好山桃花苞儿。春风都灌满了,只待开。” 忽而“咦”了一声,扭头道:“什么动静?” 武松侧耳听了一听,道:“有匹马咬群儿。”大踏步走了去。金莲跟在后头,走到马厩,瞧见两匹马正自撕咬。王英在那里管马,连连呼喝,左遮右挡,正自拦阻不住。武松大步上前,将一匹黑马辔头拿手绾住,另一手挽住另一匹马辔头,只一扯,将两匹厮斗的马轻轻撕扯开来。 王英道:“武二哥来得正好。你的这匹马,只是约束不住!”武松道:“这畜生惯不合群。”王英笑道:“这样俊逸,便不合群些也是好马。只怕不合伤了。”武松道:”不妨事。这两天上山人马太多,难免有个摩擦磕碰。”说话间将坐骑牵出。 但见好一匹骏马!正是他平日坐骑,浑身炭黑,皮毛光亮,无一根杂毛,咆哮走跳,上天入海。金莲赞道:“好俊俏畜生!”伸纤手去摸它鬃毛。那马见她手伸来,喷个响鼻,将头一扭避开。 武松喝声:“不知好歹。”往它脖颈上拍了一掌。金莲道:“打它作甚?马又不懂事。” 武松道:“马这个东西,一向比人懂事。”手掌顺了黑马背脊,抚摸两下,扭头向王英道:“胖了。”王英摇着头道:“战场上下来的马!还是遛得它不够。” 金莲倚在栏杆上,手中执了山桃枝条,往栏杆上有一下没一下,轻轻敲着,笑道:“我制袍子正缺些马鬃,垫在胸衬里挺括。回头叔叔与我剪些儿使用。” 武松道:“休要这般只是取笑。嫂嫂是不是不会骑马?” 金莲一愣,笑道:“怎的突然说起这个?”武松道:“那天应承过了。我来教你。”金莲唬了一跳,摆手道:“我不学。” 武松道:“嫂嫂如今是山上人了。万一哪天遇见征战搬迁,不会骑马,急切间怎生理会?”金莲道:“我又不是不会骑牲口!骡子也是一样的。” 王英旁边哈哈的笑起来,道:“不是一回事。急切间万一只有马,难道还许大嫂挑拣?”唤管马的捧过马鞭马鞍来。武松系紧肚带,披挂鞍辔,将马牵至空地上去。 金莲站着不动,道:“我回去换件衣裳。”武松道:“换甚么衣裳?”金莲道:“我衣服新着出来的。看勾了我的袖子裙子!谁赔?” 武松叹口气道:“上来罢。”将马拽过。 金莲情知再推脱不得,不情不愿,攀住缰绳,翻身爬上马背。武松松了手,道:“嫂嫂自家握住缰绳。” 金莲依言办理。鞍上抱怨道:“你这匹马个头也忒高些。” 武松道:“哪有马比骡子矮的?嫂嫂催他走着。”金莲道:“这畜生又听不懂人话。我怎的催他才肯走?”武松道:“磕一磕马肚子,它就晓得。” 金莲不动。经不起小叔催促,应付差事,伸足往马肚子上轻轻一挨。武松道:“太轻。”金莲火起,抬纤足往马腹上踢了一脚。武松道:“重了!”那匹马哪待再催,早小步跑将起来。只慌得金莲一叠声叫:“叔叔快叫他停上一停!” 武松跟着走出两步,道:“两边缰绳一起拉时,便是勒停。”金莲道:“它怎的又往左去了?”武松道:“你往左扯缰时,它自然往左去。”金莲道:“我明明叫它往右!”武松道:“这个马原来有些欺生,嫂嫂休怕。”金莲道:“你不早说!” 武松道:“你骑得头口,就骑得它。只是休要害怕。你在马背上害怕时节,他晓得了,便欺负你。”潘金莲气不打一处来,道:“那你还叫我骑它!”武松道:“我怎么知道你害怕?” 金莲赌气道:“我不学了!”缰绳一丢。也不待马匹停稳,撇开马缰,翻身跃下马背。那马不提防这样大动静,吃了一惊,长嘶一声,往前发足便奔。 武松也吃了一惊,往前追出一步,伸臂扣住辔头。一借力,纵身跃上马背,喝声:“住着!”将缰绳一把绾住。黑马吃他一压,神力一勒,嘶喊一声,两个前蹄人立起来。 金莲坐在鞍子上,只唬得两条胳膊都软了,哪里还握得住缰绳。武松勒停了奔马。问道:“嫂嫂受惊不曾?” 金莲负气道:“畜生也就算了。连你也来欺负我?” 武松不再说话。松了缰绳,安抚坐骑,令它慢慢地走。走得一会,金莲同马都安静下来。他那匹黑马走得两步,歇得两步,心不在焉,伸了嘴去啃食道边地下冒头的青草。 武松问:“还怕不怕?”金莲头也不回地道:“我怕什么?” 武松问:“还恼不恼?”金莲道:“我不恼它。只恼你。” 武松道:“却不是武二要逼挟为难嫂嫂,这桩本事你迟早得学。万一哪一天打了起来,我不在身边时,却又怎办?” 金莲不响。隔了一会,道:“你只记着我要马鬃的话。改天将这畜生鬃毛剪些儿与我做袍子,我就不恼你。” 武松道:“剪些与你便罢,只是嫂嫂轻声些。这畜生这两日正闹脾气,吃它听见了,不是好的。” 金莲嗤的一声笑了出来,道:“一匹马有甚么脾气?” 武松道:“昨日它吃杨制使立规矩,驯了一顿,正闹些别扭。” 金莲道:“怪道昨日不见人影。我还说去了哪里,原来是吃你杨志哥哥撺掇,盘马弯弓去了。” 武松道:“今早也曾同他吃酒。他问我:上得山来,你心里如何?” 金莲咯咯的笑,学了杨志语气道:“恁的,武二郎,你心里如何?” 武松道:“不如何。这话我也想问嫂嫂。” 金莲道:“叔叔问我么?我不知道梁山原来是这样。” 武松道:“但是怎样?” 金莲偏头想了一会,笑道:“原先我只道梁山是打打杀杀。上得山来,才晓得也不止是打打杀杀。各人各就其位,各人照各人模样过活,这般自在。” 武松道:“嗯。山下受欺侮的,上得山来,就不受欺侮了。” 金莲道:“但有叔叔三分本事的,不受欺侮倒也不难。难得是身上有些本事,却不肯去欺侮人的。” 武松摇一摇头道:“不欺侮人时,便给人欺侮。” 金莲失笑道:“你是这样人时,也不上山来了!” 武松道:“嫂嫂将武二想得忒温柔些。” 金莲噗嗤一笑。扭头道:“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你何尝是个温柔的人?只是你也不是清河县中人。” 晚风将她发丝吹起,丝丝缕缕,尽数扑在武松脸上。武松伸手拂开,道:“我怎的不是清河县中人?” 金莲道:“你同清河县人一般时,那日看赵家恭人受辱,也不肯救她了。” 武松道:“她如今却往哪里去了?” 金莲道:“她回去了。承蒙你公明哥哥差人送她归家,又护住了她家祖业。” 武松道:“原本不当害民如此。只是三山归一当口,难免有些混乱不堪情形,有晁宋两个哥哥镇着山头,从今往后便好了。” 金莲道:“是啊!从今往后便好了。” 说话间暮色便落下来了。一轮残月金黄如钩,天顶闪闪烁烁。金莲道:“你瞧那月亮!倒像我的半个耳坠子。”一会道:“甚么花开着?天黑了这般芬芳。”赏玩一回,扭头道:“再不回去,怕路不好走。” 武松道:“不怕,再走走。”将缰绳交与金莲握着,轻轻一夹马腹,催马往山顶去。 太阳正往西沉。漫山遍野,火一样的霞光。正走之间,不到天尽头,须到地尽处,看看快至山顶,只一望时,鸭嘴滩头尽是满目芦花,茫茫烟水,给夕阳映成金红颜色。 两个人向天边望着,都不说话。金莲纤手绾了缰绳,坐在鞍上,探身去抚摸黑马脖颈,道:“这个马敢是喂不饱么?” 武松道:“马无夜草不肥。” 说话间马已上得山顶。武松道:“嫂嫂要它停一停。”金莲依言勒住坐骑。二人停在山头,默默地眺望了一会景致。 金莲向天边望了一会,道:“我才听说。原来林教头的妻子是自缢死了。” 第75章 武松未应。金莲道:“那天奴家三不知问错了话。却不是存心的。” 武松道:“林教头定然不怪,嫂嫂不必多虑。” 金莲道:“是啊!这样温柔一个人,却也给逼上山来。昔日清河县里三番四次,听说他姓名,奴家只道八十万禁军教头是怎样英雄。赵官人枉做个官儿,想不到维护自家妻子,林教头这般一个英雄,却又护不住自家妻子。” 武松未答。金莲也沉默下来。转过头去,向空中望了一会,悄声道:“你瞧那颜色!煞是好看,倒像正给你公明哥哥绣的那件红袍子。” 扭头道:“我没有这样艳色裙子了。上得山来,添了应酬一项,来去见人,老是那么两件知数的,怪不体面。下回叔叔下山,看见一样红尺罗头,给奴家也扯上几尺。” 武松道:“嫂嫂自家管着绣坊。怎的还望山下买布?” 金莲道:“你懂什么!卖油的娘子水梳头,公家归公家,自己归自己,公账上东西人力,谁去动用他的。” 武松道:“家中钱财都是嫂嫂掌管,我何时问过用途?想要甚么,买就是了,不必问过我。” 金莲嫣然一笑,道:“家用归家用,梯己归梯己。胭脂花朵儿,我偏要明公正义,问你买给我穿戴。” 武松道:“一家人还分甚么公账私账?惹人笑话。” 金莲笑道:“偏要分!你就是我的私账。” 太阳已下去了。烟迷远水,雾锁深山,星月微明,不分丛莽。山下一口大湖满湖皆赤,烟水朦胧,一眼望不见边际。湖中几只船往来穿梭,船上渔人扳摇船橹,声声欸乃;口中唱着渔歌,歌声苍茫,湖面上远远飘散开去。唱的是: 长丝成匹竟难裁,传语渠侬莫见猜。 春日未能寻藕去,炎天哪得见莲来? 金莲道:“那是阮小七他们么?” 武松道:“听着像是。” 金莲扭头道:“改日叔叔还筵,我还在女眷桌上便了。” 武松道:“嫂嫂在主桌罢。武二粗疏,怕宾客照应不周。” 金莲道:“到时候我过来帮着叔叔应酬便了!我看别人家夫妻两个才在主桌。你我坐一起像甚么样子?怪剌剌的,惹人笑话。” 武松道:“这是梁山。这里再无人笑话你我。” 金莲嗤的一笑,道:“好罢!依你。”转过头去,一动不动地向山下望了一会。她道:“想必海也就是这样了!一眼望不到头。你见没见过?” 武松道:“往登州那边走,便撞见海。只是我也不曾见过。” 金莲道:“等哪天能下山了,倒是要去看看。” 武松道:“嗯,哪天去看。” 夜色落下,逐渐笼罩了山头。头顶一颗颗星逐渐亮起,天地间便只剩下湖水同天边相接处隐隐一点红光。 武松道:“天黑了,回去罢。” 金莲道:“也该回去了。走罢!” 不见小叔有所表示,遂伸足轻轻磕一磕马腹。那匹黑马哪消她再动缰绳,亦不用出声催促,早自动转过身去,弃了青草,载了二人,一步一步,应她驱使,慢慢地往山下走去。 第37章 37 转眼数月过去。 忽一日,花和尚鲁智深来对宋公明说道:“智深有个相识,李忠兄弟也曾认的,唤做九纹龙史进。见在华州华阴县少华山上,和那一个神机军师朱武,又有一个跳涧虎陈达,一个白花蛇杨春,四个在那里聚义。洒家常常思念他。昔日在瓦罐寺救助洒家,恩念不曾有忘。今洒家要去那里探望他一遭,就取他四个同来入伙,未知尊意如何?” 宋江道:“我也曾闻得史进大名,若得吾师去请他来最好。然是如此,不可独自去,可烦武松兄弟相伴走一遭。他是行者,一般出家人,正好同行。” 武松应道:“我和师兄去。”当日回去了便分付嫂嫂:“收拾行李。我同师兄去一趟华州。”金莲答应一声。道:“还作个头陀上路?”问明白了,正待动身去拾掇,孙二娘笑道:“我是婶婶时,也一道去见见世面。” 金莲看一眼小叔。笑道:“怕山上袍服制不过来。” 孙二娘道:“理它!便走上个十天半月,你手下娘子兵难道几件衣裳都理会不得?成日你只闹着要下山见识,只是不得机会,俺们下山,待要挈带你去时,你叔叔却又只不放心。如今是他亲自下山,他挈带你时,俺们倒无有不放心的。”武松只不言语。 张青亦道:“季节正好。再说了,这一趟既非斥候探路,又不凶险,难得这样稳便差事。就当游山玩水,岂不清闲?” 金莲便吃吃的笑。道:“奴家不曾去过华州。”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去得!去得!” 武松道:“不是武二不要嫂嫂去。只是这一趟师兄同我两个装作禅和子行者,怕露了行迹,决撒了事务不说,累及嫂嫂担惊受怕。” 鲁智深道:“怕甚么!当年我一个和尚带着你嫂嫂行走江湖时,再无人敢放半个屁。”孙二娘哈哈的笑,道:“师父生得凶恶。”鲁智深道:“洒家便再扮凶恶些也使得。再说了,实在怕横生枝节时,叫嫂嫂装个男人便了。” 武松沉吟片刻,道:“我去同哥哥说。”去同宋江说了。宋江道:“这是你自家事,你自己做主,我不管你。万事上只谨慎便了。”武松道:“我理会得。”宋江道:“兄弟若要稳便些时,我要戴院长回头便来。”武松道:“恁的最好。” 金莲欢喜不胜。便与小叔收拾腰包、行李、掤头笠,鲁智深做禅和子打扮,武松妆做随侍行者,金莲妆作个书生。三个相辞了众头领下山,过了金沙滩,往华州去。 金莲骑匹马上路,兴高采烈。鲁智深道:“武大嫂甚么时候学会骑马!当年同洒家在孟州时还不曾会得。”金莲道:“我叔叔教的。谁说骑马是难事?我看倒也不难。”武松道:“嫂嫂骑的这个牝马,性情最是温驯,换作谁来了都骑得。”鲁智深道:“换了你我倒骑不得它!这样壮大身子骨压上去,先把牲口压垮了。”武松摇着头道:“休要小看了它。不惯骑马之人,晚上到得地头,腿疼行不得路。” 向晚在客栈宿下,金莲果觉髀肉疼痛,第二天上路遂不响。武松抱个毡子,教她向鞍上垫了。过得两天惯了,又得意起来,观看路上景致,看不尽途中山明水秀,路阔坡平,一路上咭咭咯咯,只是说个不休。道:“换作在家时,那里见这般景致!” 鲁智深大笑,道:“索性一直做个男子汉快活。四处去得!” 金莲道:“做男子汉的好处奴岂有不晓得的?可是世间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男子岂又少了?要做个男子汉时,便只当做个好汉,处处刚强,便做个女子时,也是个不戴头巾男子汉。恁的做男做女,并无分别。” 鲁智深道:“好汉不吃眼前亏!事不得已时,便退上一步,也不失好男子本色。” 金莲道:“师兄这话差了!常言道,人无刚骨,安身不牢,低了头时,怎的配叫作好汉?” 鲁智深道:“你不见宋公明,山东及时雨呼保义,遇事不得已时,也舍得跪上一跪。他的心里倒不是不鳖躁!只是放得下身段,舍得下面子罢了。这倒又是另一段勇猛!俺们不及。” 金莲咯咯的笑,道:“这话倒也不错!晁天王同及时雨两个,一个是梁山面子,一个是梁山里子,缺一不可。” 鲁智深哈哈大笑。武松道:“有人处嫂嫂少说些话。怕泄露行迹。” 金莲道:“咦!奴家明明贴了这两撇胡子,妆个男子汉活灵活现,怎的还怕走漏了行迹?——师兄,你的这身僧衣有些儿朽了,待回去坊里与你做身新的。你偏爱麻料棉料?” 三人一路说些闲话,晓行夜住,不止一日,来到华州华阴县界,径投少华山来。来到少华山下,伏路小喽啰出来拦住,问道:“你两个出家人,一个书生,从那里来?” 武松便答道:“这山上有史大官人么?”小喽啰说道:“既是要寻史大王的,且在这里少等。我上山报知头领,便下来迎接。”武松道:“你只说鲁智深到来相探。”小喽啰去不多时,只见神机军师朱武并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三个下山来接鲁智深、武松,却不见有史进。 鲁智深便问道:“史大官人在那里?却如何不见他?”朱武近前上覆道:“吾师不是延安府鲁提辖么?”鲁智深道:“洒家便是。这行者便是景阳冈打虎都头武松。”朱武道:“这位又是?”鲁智深道:“这位是清河潘裁,江湖上人称第二手裁缝。” 朱武肃然起敬,道:“往日多听闻江湖上一个第一手裁缝侯健。敢问潘裁可同他有些渊源?”鲁智深道:“他如今也在山上!第一手裁缝管锻造兵甲,第二手裁缝管山上旌旗袍服制造。” 朱武诧道:“既叫第一手裁缝,想来手艺略胜一筹。怎的却不管衣袍制造?”鲁智深道:“你不知就里。第一手裁缝拳脚棍棒上功夫好些。第二手裁缝针线手艺反胜过他!”金莲嗤的一笑。 第76章 朱武等慌忙剪拂道:“闻名久矣!”见礼完毕道:“听知三位在二龙山扎寨,今日缘何到此?” 鲁智深道:“俺们如今不在二龙山了,投托梁山泊宋公明大寨入伙。今者特来寻史大官人。”朱武道:“既是到此,且请到山寨中,容小可备细告诉。” 鲁智深道:“有话便说,待一待谁鸟奈烦!”金莲便忍不住又噗嗤一笑。武松看她一眼,道:“师父是个性急的人,有话便说何妨。” 朱武道:“小人等三个在此山寨,自从史大官人上山之后,好生兴旺。近日史大官人下山,正撞见一个画匠,原是北京大名府人氏,姓王名义,因许下西岳华山金天圣帝庙内装画影壁,前去还愿。因为带将一个女儿,名唤玉娇枝同行。却被本州贺太守,原是蔡太师门人,那厮为官贪滥,非理害民,一日因来庙里行香,不想正见了玉娇枝有些颜色,累次着人来说,要娶他为妾。王义不从,太守将他女儿强夺了去为妾,又把王义刺配远恶军州。路经这里过,正撞见史大官人,告说这件事。史大官人把王义救在山上,将两个防送公人杀了。直去府里要刺贺太守,被人知觉,倒吃拿了,见监在牢里。又要聚起军马,扫荡山寨。我等正在这里进退无路,无计可施,端的是苦!” 鲁智深听了道:“这撮鸟敢如此无礼,倒恁么利害。洒家与你结果了那厮!”朱武道:“且请二位到寨里商议。”引了三人,都到少华山寨中坐下,便叫王义来见,诉说贺太守贪酷害民,强占良家女子。朱武等一面杀牛宰马,管待三人。 饮宴间,鲁智深道:“贺太守那厮好没道理!我明日与你去州里打死那厮罢。”武松道:“哥哥不得造次!我和你星夜回梁山泊去报知,请宋公明领大队人马来打华州,方可救得史大官人。”鲁智深叫道:“等俺们去山寨里叫得人来,史家兄弟性命不知那里去了!”武松道:“便杀太守,也怎地救得史大官人?” 武松却断然不肯放鲁智深去。金莲道:“师父终究听他一句。便是下在死囚牢里,也有个六十日限期,哪里就误了事。” 朱武道:“吾师且息怒!武都头也论得是。这位潘兄却也有理。” 鲁智深焦躁起来,便道:“都是你这般慢性的人,以此送了俺史家兄弟!你也休去梁山泊报知,看洒家去如何!你也休劝!”众人那里劝得住,当晚又谏不从。 第二日早上起来,只不见鲁智深。武松道:“我去叫师兄。”往房中看视时,哪有半个人影子?唤人来问时,原来一早起个四更,提了禅杖,带了戒刀,径奔华州去了。金莲笑道:“我们这个师兄忒心急!”武松道:“不听我说,此去必然有失。” 朱武随即差两个精细的小喽啰前去打听消息。几人堂上坐着,谈些水泊山寨情形。正说话间,一个小喽啰飞奔上堂,禀道:“师父行刺失手,吃拿了!” 众人都吃了一惊。听报时,原来鲁智深泄了行藏,吃拿了,如今押下死囚牢里听候。武松道:“他拿了人,要申闻都省,乞请明降,最少有六十日缓冲时光。武松这就动身,回梁山泊去搬取救兵。这位兄弟留在这里,托付诸位照料。”朱武等都道:“都头只管放心前去。” 金莲看他一眼,刚要说话,又一个小喽啰急吼吼奔上山来,禀道:“如今师父吃不住那厮拷打,招作个梁山水泊好汉,贺太守听闻是叛军,如今不等朝廷明降,便要斩了!” 武松大惊,道:“我三个来华州干事,折了一个,怎地回去见众头领?” 正没理会处,只见山下小喽啰报道:“有个梁山泊差来的头领,唤作神行太保戴宗,见在山下。”武松慌忙下来,迎接上山,和朱武等三人都相见了,诉说鲁智深不听谏劝失陷一事。戴宗听了亦大惊,道:“我不可久停久住了,就便回梁山泊报与哥哥知道,早遣兵将前来救取。” 朱武问了明白,跌脚道:“好便好,只是戴院长回去时,便要三日。待得大兵前来,又是十五六日。难道人人腿上皆绑个甲马?那时节便不说史大官人,师父性命早丧在牢里。” 武松略一沉吟,道:“足下这里,伶俐机变,身手了得的可用之人,眼前有得多少?” 朱武一怔,道:“也有一二十个。怎的?” 武松道:“如今却还有一个法子。戴院长一般的回去求援,由武松带一干人,趁夜潜入华州城去,夜劫州衙牢房,将他两个劫了出来,再作理会。” 朱武、陈达、杨春三个面面相觑。朱武半晌道:“便也去得。” 王义闻言垂泪。跪下道:“好汉亦顾一顾我女儿性命!”武松急忙搀起,道:“令爱如今吃他们关在何处?”王义道:“便是在贺太守府上蹉跎。”武松道:“也罢。一不做,二不休,杀了一百个,也只是一杀,此去索性杀了这姓贺的,再作打算。朱头领,你怎生说?” 朱武道:“武都头息怒,此事且容从长计议。” 武松道:“那厮已然将你山寨看作眼中刺,异日便要讨平。你等不一同起来搏个生机时,难道还有退路?” 金莲道:“我有话说。”众人皆是一怔。武松道:“你有甚么话说?” 金莲却不理会他,向了王义道:“这贺太守既夺你家女儿,想必是个好色之徒。他却是个甚么样男子?” 王义道:“此人原是蔡太师门生。为宦祸害一方,为官贪滥,非理害民,抢夺人家妇女,又好淫乐。人家妇女但凡有些姿色,吃他看上,便叫他再三抢夺去了。” 金莲道:“这厮既爱好妇女,你看我比你家女儿如何?” 王义一呆,道:“师傅,这个太守他却不好南风。” 武松听见这里,喝声:“嫂嫂!” 朱武吃惊道:“你唤他作甚么?”金莲早咯咯的笑起来,扯下两撇胡子,揭去巾帻,露出满头乌云。惊得朱武王义,满堂喽啰头领,一个个目瞪口呆。 金莲道:“如今却不须我叔叔去做些打打杀杀勾当。这人既有些好德不如好色的毛病,不如便将奴设法送到他府上,做个内应。要么设法赚开他监牢,放走史大官人同师父两个,要么赚得他拖延一时,候得大军来到。届时奴家身在州衙当中,也算你们的接应。” 武松道:“此话休再提起!我三个来华州干事,如今折了一个,难道我还能眼睁睁看着再折了一个去?” 金莲道:“呸,你当我这样没用!我去了,自知同他周旋。不过唱两个曲子,敷衍得这厮几日,怎么也赚得他不杀史进同智深师兄两个,只待大军来到,总比你三不知撞了去好。叔叔这样英雄,带人闯进城去刺他时,就保准不折了自个儿在里头么?即便你能全身回来,能保全同去的人就不折在里头么?” 朱武等都道:“大嫂见得分明。” 武松道:“使不得!我放嫂嫂去时,不能向亡兄交代。” 金莲道:“这话不似个顶天立地男子话语。你不如你兄长有担当!他若在时,定然没有你这般许多推故。” 朱武道:“此计似可试行。叵耐贺太守这厮奸猾,要赚得他入港,一套说辞需得滴水不漏。巧便巧,史大官人年少时曾同史家一个表姐有过婚约,年纪同大嫂仿佛,后来毁去了。这家人现今早搬走了,不在村中,便要查对时也敷衍得过。只是委屈大嫂些。” 金莲笑道:“有甚么委屈?逢场作戏罢了。” 朱武既惊且喜,既疑且惑。看武松时,眉头深蹙,道:“此事绝不可行!不必再议。” 金莲道:“叔叔能引人去杀他个落花流水时,我怎的就不能去?此事又不比杀人艰难,不过侍奉取悦,周旋两天,奴家又不少块肉。叔叔怕些甚么?” 武松道:“嫂嫂休得再言!此事没得商量。” 金莲道:“岂不闻‘长嫂如母’?我真要去时,莫非你拦得住我?” 武松脸色一变。正要说话,戴宗慌忙劝道:“武二哥休要动怒。大嫂是顾全大局,不可为此伤了你叔嫂二人和气。依我看,此计却不是不可行,这就由我连夜回去禀明二位首领,要他们早些发兵前来救援。” 金莲道:“奴家一介女流,不懂得甚么大局,我只知你我都亏欠师兄一番深恩。当年你刺配远行时,若不是师兄一路将我从沧州城外护送至孟州,只怕今日不得相见。说不定便在果树岭上吃那头大虫害了。” 武松不语。金莲见状道:“我晓得叔叔心思。实话告诉叔叔,奴家也有些私心。这厮是蔡京门人。” 武松默然良久,道:“既是别无他法,就这样办。只是有一件事,嫂嫂知晓。不依我时,此事便休了。”金莲道:“但凭叔叔分付。” 武松道:“再来休要恁的!倘若还有下回时,休怪武二翻脸。” 朱武大喜。当下便去安排,命人制作女装,买些钗环钏镯,胭脂水粉,前后编排得当一套故事说辞,安排几个精细喽啰,往史家村中上下打点,亦去对金莲细细说了。 第77章 道:“大嫂将这一套说辞记熟。待得村中来人,回报打点妥当时,我便派人送你入了州衙。只是苦于牢中看守严密,不能递话进去,叫大官人事先有个准备,见面时只好你认他罢了,他却不认得你。大嫂记取,这是个二十岁出头后生,银盘也似面皮,一身花绣,肩臂胸膛刺了九条青龙,故而人人都唤他做九纹龙史进。不可错认。” 金莲道:“奴家记取。说不得到时候随机应变罢了,紧急处哭上一哭,只盼糊弄得过去。” 朱武道:“只好凭大嫂机变。万一事不凑巧,泄漏了行迹……” 金莲不待他说完,笑道:“我自说是梁山人便了,不干你家山头事。” 朱武一愣,笑道:“大嫂说哪里话?如今两家山头是一家了,便怎说都不妨事。”自去分付安排。朱武却捏着一把汗。 武松检视过随身行李,道:“你要有一把兵器。”金莲道:“且不说有没有,进州衙时,怎生带得进去?” 武松道:“贴身收藏,不至误事。我寻一把与你。”寻一把尖刀与了金莲,道:“这把匕首锋利。使用时候,不消费得甚么气力,只使巧劲,随便一沾时,便见血光。”示范给金莲看了,如何握刀、进刀,要她演示一遍。 金莲将刀柄握在纤手中,冷冰冰,沉甸甸的,忽觉心中忐忑。笑道:“倒也不一定用得上他。” 武松朝她脸上看了一眼,道:“开弓没有回头箭了,嫂嫂休怕。”金莲脸上微微一红,道:“谁说我怕来!” 武松道:“人不知道怕时不能成事。当年武二景阳冈上打虎时,也曾害怕。”金莲那里肯信,笑骂道:“都甚么时候了?还只是这般拿我取笑!” 武松道:“不是说笑。那时我只疑心店家是要赚我在他店里歇下,吃多了酒,上得山去,庙门口见得官家印信告示,方知有虎,那时心里却也害怕,只是不愿回去吃店家耻笑,方不回头。” 金莲扑哧笑出声来,道:“原来你才是个真正不可转折的。不撞南墙不知回头,谁比你刚硬!可怜这头大虫,性命合该折在叔叔手里。” 武松道:“武二还有几句话,嫂嫂记取。”将官场江湖规矩叮嘱了许多,事无巨细。金莲不耐烦,道:“叔叔这样仔细!怕甚么?去了再说便了。” 武松道:“上得山来,也不曾同嫂嫂说过这些,却不是武二粗疏,只是惟愿嫂嫂不必用知道这些,最好。如今迫不得已要知道了,只是切记武二叮嘱行事。嫂嫂是个精细的人,其他不必用武松多说。” 金莲道:“叔叔的话,奴家都记得了。” 武松道:“记得最好。嫂嫂只管去罢!该武二在时,武二就一定在。” == 从西向东的时差不好倒,这两天状态奇差,生不如死,姐妹们包涵 第38章 38 却说鲁智深史进给下在牢里。贺太守审出鲁智深是水泊梁山人,吃了一吓。怕夜长梦多,当下着紧打点,哪还待捱到六十日限满,着力回报,一心要先断决了鲁智深,限满再杀了史进,再集结兵力,攻打山寨。 这日正忙碌间,忽有门子来报。道:“门首来个妇人喊冤。”贺太守道:“她有甚么冤情?”门子道:“这妇人说是史进未婚妻子,口口声声只要放还了丈夫。” 贺太守闻言冷笑道:“来得巧!史进下在牢里,便来个和尚行刺本官。如今和尚关了,又来个妇人寻未婚丈夫。传她进来!看看她有甚么起解。” 门子去了,不多时带进来一个妇人。贺太守睁眼看时,倒有十分颜色:风流妩媚,袅娜纤巧。贺太守看了,半晌无言,道:“史进这山上强人,哪讨这等千娇百媚好人家妻子?” 扬声喝道:“兀那妇人,你且向前来回话。是哪里人?叫甚名字?有甚话对我说?” 那妇人向前长跪禀道:“奴家姓张名玉莲,史家村人。史进是我母家表弟,儿时两家大人通好,同奴许有婚约。我这个表弟自幼爱习些枪棒,人粗卤些,却不凶恶!叵耐交友不慎,三不知给一帮贼盗裹上山去,他自家却不是不知好歹的人。如今不知为甚事陷在牢里,相公怎生可怜见,放了他则个,强如造七层宝塔。” 贺太守喝道:“妇道人家好不糊涂!这厮行刺朝廷命官,罪大恶极,此是死罪。却饶他不得!” 妇人听闻,木木怔怔,檀口无言。半晌道:“他既活不成时,索性连奴家也一道拿了罢!” 贺太守道:“这两日我也曾严刑拷打,不曾听说这厮有甚未婚妻子。我姑且唤他出来,你两个厮认一认。倘若不认得时,连你一齐拿了!” 当下两边喝起堂威来,将史进从牢中提出。正要押至堂上,贺太守分付一声:“慢着。”教先将鲁智深从牢中提出,推出堂上去。 妇人睁眼向他面上只一张,道:“哪里来的这秃厮,这样凶恶!我的未婚丈夫却在哪里?”当场闹将起来道:“你们把我的未婚丈夫史进关在哪里?却不是动用私刑,将他给害了!”鲁智深哈哈大笑,道:“不曾害得,不曾害得!洒家牢中才同他说话来!” 贺太守见场面不成样子,眉头一皱,将手摆一摆。不多时带进来一个年轻后生,腰缠铁索,项戴沉枷,穿件囚衣,银盘也似面皮,前臂颈间露出些青龙爪牙,峥嵘头角。上得堂来,见了妇人,一呆。 妇人早叫着他道:“大郎!你撇得玉莲好苦。奴家犯下什么错来,你不要奴?这样一个清清白白女儿给你,张家哪一点开罪了你?” 史进道:“我不认得你!你走罢。” 妇人道:“你怎的不认得我?” 史进道:“你我早无婚约。快走!快走!莫自误了青春。”转身便走。妇人往前一扑,史进一闪,妇人只牵到他衣角。 史进背转了身子,不朝她看,道:“姐姐看错人了。小人不事生产,只爱交结朋友,修习些拳脚棍棒,家中父亲留下两亩薄田家业,都给俺丢荒了。母亲说我不得,呕气死了。史进不是好头脑,好姻缘。当年婚约,也是小人一力主张毁去了,怕误了姐姐青春。姐姐早早忘却小人,往前进了罢! 妇人紧咬了银牙道:“你为我设想得倒周全!我偏不遂了你的意。” 史进道:“史进是必死之身。姐姐还惦记怎的?早些回去了罢!告诉家中都好,不必惦念。” 鲁智深喝道:“你这厮原来这样缺少担当!枉自洒家为你把身家性命陷在这里。你姐姐这般千辛万苦来见你,你枉做个男子!答应她一声便了。” 史进道:“你要我答应你一些甚么?” 妇人道:“我要你休弃了生念!好好活着。牢中循规蹈矩些儿,休教人借机拷打你。少则半月,多则一月,奴家必定设法再来看你。便是你注定不能归来时,今生既已无缘,奴也不指望别的了。顶了你家姓氏,只替你守一辈子罢了!” 史进背身不答。半晌道:“你的话,我都记得了。寻个好人家嫁了罢!休要自误。往后各自珍重便了。” 那妇人听得说,一时哭倒,声绝在地。未知五脏如何,先见四肢不动。但见:荆山玉损,宝鉴花残。花容倒卧,有如西苑芍药倚朱阑;檀口无言,一似南海观音来入定。小园昨夜春风恶,吹折江梅就地横。 贺太守大惊,急唤狱医,撅救了半晌,妇人方才苏醒,只顾哽咽,哭不出声来。贺太守着两个使女搀扶进去,教:“送到小夫人房中将养看视。”堂上乱纷纷将两个死囚犯重新羁押收监,当天也不再提审二人,胡乱理会些别的公事。 第二日上,太守正在厅堂看视公文,见得新纳的爱妾玉娇枝花枝招飐、绣带飘飘地走了来,与他磕头,道:“官人万福。” 贺太守便问:“昨日那妇人如何?” 玉娇枝道:“正是来同官人说这事。好个烈性女郎!只是寻死觅活不依。奴左求右告,说到半夜,劝得回转,如今暂且将求死的心思打消了。”贺太守道:“甚好,甚好,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玉娇枝道:“且是个标致妇人!人才比奴还出色些。”贺太守道:“怎的比你出色?”玉娇枝道:“今年二十五岁,只比奴长着些儿两岁。知书识礼,双陆象棋,无不通晓;又会识字,一笔好写。弹得好琵琶。” 贺太守道:“这样人才,如何甘心守着那破落户,死囚犯?他有甚么起解?” 玉娇枝笑道:“妇道人家是地,男子汉是天。天没了,教她怎生是处?且待奴家规劝,慢慢将她劝转了过来。横竖她这未婚夫非死不可,死了却教她给谁人守寡?又没个名分。婚约早毁去了,难道她还戴得稳这个姓氏?只好再往前进罢了。” 贺太守道:“夫人见得分明。”玉娇枝问:“这个姐姐尚行不得路。是着她家人来接?不然,在这里同奴作伴也好。”贺太守道:“且不忙。这妇人底细不清不楚,如今差了人向各处去打探她来历。倘若来路有些决疑时,也不容她在官邸中止歇。”玉娇枝道:“相公为人精细。”向后去了。 第78章 当天晚些,两个做公的回来禀告,道:“奉相公差事,上史家村打听过,确有个张玉莲,是史进表姐,同他家自幼缔结婚约。因史进家无人管业,史进又不肯务农,只要寻人使家生,较量枪棒,又不事生产,因此张家反悔,不肯将女儿给他。本意只是要激他向好,史家却也倔强,生生将一个婚约毁去了。这女儿自此不肯嫁人。” 贺太守听完了,半晌无言。道:“这样一个人守着他痴心不改。这厮颇有些福气!” 旁边一个心腹虞候察言观色,笑道:“太守想要这般福气时却也不难。”贺太守道:“谁同你说我想要这般福气?”虞候道:“妇人家水性。即便再烈性些时,死了丈夫,这样年轻,又有个风流人物肯小意奉承,不怕她不动心。如今依属下时,只是早早结果了这犯人便了,绝了她的念想。” 贺太守沉吟良久,道:“你说的倒也有理。只是史进这厮却非梁山逆贼,须守得六十日限满才可处决,迅速不得。”那虞候便哈哈的笑起来。 贺太守道:“你笑怎的?”虞候道:“我笑太守不知变通。”贺太守道:“我怎的不知变通?”虞候冷笑道:“史进是本地山寨强人,那胖大和尚却是梁山水泊逆贼。一般的俱下在死囚牢里,哪个晓得谁是谁?把文案做得活动些,回报了朝廷,胡乱处决一个便了。死无对证,谁知道决断的是哪一个?”贺太守恍然。拍案赞道:“端的好计!” 当下果真将鲁智深撇开,上下打点公文关节,一心只要速速处决了史进。这日心血来潮,揽镜自照,正使了人拿镊子来钳胡子内几茎白须,不想玉娇枝匆匆走了来,口称:“官人,大事不好!”贺太守慌忙丢了镊子道:“休闹,休闹!有话慢慢说来。怎的不好?” 玉娇枝道:“不知哪个天杀的奴才走漏了消息!说官人要处决了史进,如今那妇人不知怎的听说了,正在后头寻死觅活,拦阻不住。” 贺太守大惊。怒道:“哪个不长眼贼奴才走漏的消息?寻了出来,三十大棍与我撵了离门离户!”玉娇枝跌足道:“岂是时候查问这个?官人还是先去后头主持大局。” 贺太守心急慌忙,赶到看时,妇人钗横鬓乱,披头散发,正在花园里提刀搠杖,要死要活,一跳三丈高。口口声声只哭:“我的人!我那苦命的夫君!谁人糊纸棺材算计你来!谁人要拿长锅煮吃了你来!如今教你这般正经审讯不经了一场,便要送命去了。还有没有天理王法!欺负他史家无人怎的!史家却还剩了我一个!随你怎么有钱有势,和你一递一状!” 寻死觅活,号天哭地,缠得贺太守没做手脚处。灰头土脸,踅回堂下静处,只跌脚骂虞候道:“你出的好计谋!”那虞候有口难辩。 玉娇枝慌忙安抚。问了明白原委,失笑道:“官人原来是想纳了这妇人做妾。官人既是这般想头时,奴却有一计,只怕不中官人的听。”贺太守慌不择路,一叠声道:“你且说来。” 玉娇枝道:“这个姐姐心中便只她男子汉一个。如今只将她未婚夫藏过了,哄骗她说朝廷已将此人提走,汴京处斩便了。人死了,她还待怎的?待她死心塌地了,容得奴再慢慢劝她回转。” 喜得贺太守道:“釜底抽薪,端的好计!端的好计!” 转念一想,却又疑虑上来。笑道:“不想夫人这般大度。却不介怀?” 玉娇枝冷笑道:“奴家当日不知好歹,要死要活,不肯从了官人,险些害了自家老父。哪知嫁进府中,荣华富贵,受用不尽,可知好哩!待这个姐姐回头进了门时,梅香拜把子——横竖都是丫头,奴情愿按年岁论,做个妹子,侍奉姐姐。恁的,官人可放心了?” 贺太守大喜,连声道:“岂有此理!岂有此理!只按进门先后论便了。你们两个,哪一个我必都不辜负。” 于是采纳玉娇枝计谋,将史进另藏过了,对外只说朝廷提去处斩了,上下严令,瞒得铁桶也似,只不许有人分毫走漏消息。亦教人去对妇人说了。妇人听了,放声大哭,几回哭得晕死过去。玉娇枝寸步不离,白日陪妇人同坐,晚夕伴她一处睡,守在身边,慢慢拿言词打动,反复相劝。 眼看三五日过去,玉娇枝道:“她不死了。此时便将再嫁之事慢慢提起,殷勤相劝。却心急不得。”贺太守自然无有不依的。自此日日心猿意马,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将州衙中公事一应都丢得缓了。 如是三五日过去。妇人一日忽托玉娇枝来对贺太守说道:“奴家死了未婚丈夫,本当守志。叵耐郎君铁石心肠,不给奴家名分,如今进退维谷,贞孝难以两全。殊不知官人垂爱,诚惶诚恐,柔肠寸断,不知如何自处。贱妾此身已许他人,惟有结草衔环,以报来生而已。后日逢史郎头七,求官人挈带奴家,前往西岳庙中,替郎君上一注香烛,权作还愿。心愿既了时,别事且容从长计议。” 贺太守听完,久久不语。玉娇枝笑道:“贺喜相公!她肯邀官人一同前去时,这事眼看已有五分光了。相公却只顾烦恼些甚么?” 贺太守道:“这我如何不晓?只是夫人有所不知。如今城中监着两只大虫在牢里,都是来刺下官的,故而处处提备小心,我只不出府时,奸人便不能奈我何。近日京中有太尉奉敕来州府降香,前路官司有文书到州,我也只推不见近报,不去迎迓,便是他来了时,也只说少华山贼人纠合梁山泊草寇要打城池,每日在彼提防,不敢擅离了府中。如今不想她却要我出门进香,这却如何是好?不去时唐突美人心意,去时却又怕贼人趁机得手。是以左右为难。” 玉娇枝笑道:“官人顾虑诚然有理。只是刺客既已吃拿了,大牢又有重兵把守,如何翻得出风浪?况且真有贼来,也须先破关隘、闯城池,相公手下三营六哨,金吾不禁,便是有个风吹草动时,也是城头守军首当其冲,如何祸害得了西岳庙中?不啻杞人忧天了。” 贺太守沉吟不语。玉娇枝道:“此事倒也不甚紧急。官人既小胆时,只由奴家独个儿伴了姐姐去上香便了。只是常言道得好,先下米的先吃饭。这个姐姐如今总算断了念头,她未婚夫却还系在狱中未死。万一出个岔子,阴差阳错,叫她晓得了是做戏哄她时,只怕前功尽弃。” 贺太守吃这一激,怒道:“谁说我小胆来?”一叠声唤人道:“择一吉日,多带些人手,前往西岳庙中进香。重派衙兵,于庙外伏侍。不放一个闲杂人等进庙。”玉娇枝道:“相公所见极明。” 贺太守却使人严密安排。将个西岳庙中,提前布防得密不透风。第三日上,使出使女去后宅延请。但见玉娇枝同那妇人携手出来,粉白旧衫笼雪体,淡黄软袜衬弓鞋,脸上薄施些脂粉,头上戴两件素洁钗环,眉横春山,眼含秋水。 贺太守不由得心荡神驰。看那妇人出来,脸带哀戚,深深道个万福,道:“相公大德。”贺太守慌忙答道:“免礼!免礼!有僭!有僭!”一行人上车往西岳庙去。不多时到得西岳庙门下。 贺太守喝退左右,亲搀了玉娇枝同那妇人下车。定睛看时:金门玉殿,碧瓦朱甍,好座威武庙宇!庙门下一个云游头陀,身材高大,一身香皂直裰,戒箍如霜,山门外端坐在那里化缘。那贺太守有心要显摆豪阔,命左右取锭银子,掷在那头陀身前钵盂中,当的一响。那头陀睬也不睬。 贺太守赞道:“好个得道高僧!”伴了两个妇人,山门前经过,往庙内去。 云台观主闻报,慌忙前来迎接。进献过茶,又奉素斋。在庙中略微观赏过一过,贺太守便催开了正殿门上香。云台观主使知客僧取锁钥开了殿门。妇人使尖尖玉手拈了香,盈盈倒身,下拜祷祝。贺太守玉娇枝一旁观看。这时忽有个家人慌里慌张,飞奔来报,道:“太守,大事不好!” 贺太守喝道:“不知进退的奴才!也不看娘子烧香。什么事情这样紧急?” 家人道:“朝廷宿太尉奉敕,正来西岳庙中降香,不然也不敢惊动官人。” 贺太守大吃一惊,道:“也不曾收到有近报到州,怎生就到得这里?”慌作一团。旁边虞候道:“太守休急,休急!他既来了时,出迎便了,只推不曾收到近报不知,便不好怪罪。”一语惊醒贺太守,急急整衣。 家人道:“太守休要只顾整衣,上紧些前去迎接。宿太尉在外头焦躁做一片,只道你肯携带妻妾来庙中上香,怎的就不肯动身来庙前迎接相公?好不失礼。” 贺太守闻言,便如同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吃惊道:“他怎生知晓我是陪同妻妾前来进香?”家人虞候面面相觑。 贺太守猛省,顿足道:“不好,不好!多半是贼人劫了太守仪仗行头,前来赚我前往!”撇开手,抽身便走。 玉娇枝见他要走,早上前死命扯住。贺太守情急,骂道:“贱人!吃里扒外,害我性命!”一脚踢去。 第79章 玉娇枝死不放手,喝道:“你占了奴家身体,殴打奴家老父。今日岂容放了你轻轻走去!”扯住不放,喊叫起来。家人虞候见得不好,上来厮扯。玉娇枝抵御不过,给二人架住拖开,贺太守脱身,翻身往外便走,说时迟那时快,妇人佛前蒲团下抽出一把尖刀,和身扑上。 贺太守转头见得眼前寒光闪动,唬了一跳,不及走避,同妇人扭作一团。家人虞候待上前阻拦时,只见刀光闪动,怕伤了太守,哪个敢出手干预。妇人家气力有限,不多时落了下风,吃太守按在地下。 贺太守骂声:“淫妇!”伸手夺她手中短刀。说时迟那时快,玉娇枝背后扑上,将他抱住。贺太守吃了一惊。金莲得此喘息空隙,腾出手来,惊慌间引刃只胡乱一割。那贺太守哎了一声,颈间喷出血来,将妇人一身缟素溅得满身血腥。挣扎两下,呜呼哀哉,滚落地下,尸首压在妇人身上。 妇人待要掀开他扎挣起身时,手脚都软了,动弹不得。两个家人虞候都惊得呆了。待要向前揪拿妇人时,殿门口早赶进来一个头陀,手持两口戒刀,手起刀落,一刀一个,砍翻在地下,向前踢开贺太守尸身,将妇人一把扯起。 武松叫声:“嫂嫂!” 潘金莲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武松戒刀一丢,使两手捧住她脸,用力一晃,道:“嫂嫂清醒。看一眼武二!你的投名状已写成了。” 金莲回过神来。叫了一声:“叔叔。” 武松道:“伤着不曾?”金莲道:“不曾伤着,只是有些脚软。”武松道:“不妨事,这就随我出去。” 金莲惊魂未定。忽而猛省过来,左顾右盼,问:“刚刚那女孩儿呢?”武松道:“见她往后去了。” 金莲叫声:“不好!”翻身跳起,往后便奔。武松不明就里,跟着追出,但见金莲追至后院。玉娇枝已奔至后院井边,搂起裙子,往井栏上一跨,倒身便向内跃入,金莲追上,拦腰抱住。 玉娇枝不提防临井有人抱住,拼力一挣。吃金莲死拽扯回,一起倒在井边地下,跌作一处,扎挣不起。武松大喝一声:“你两个不要命了!”赶上拦在井前。 玉娇枝道:“我不是干净的人了!你任我死了罢!”金莲道:“原来是个傻孩子。不干净的怎会是你?你还随我回去。”玉娇枝道:“回去作甚?我是洗不清白了。” 金莲道:“胡说八道些甚么?当初我也给人占去了身体,也像你这般寻死觅活过一遭,有人拦下我。如今我才有命拦下你。” 见玉娇枝含了眼泪不响,将她一搡,怒道:“你若为这事寻死,那便当真是个傻子。我救一个傻子作甚?想死就死罢!我不拦你。” 玉娇枝愣了一会,一头撞在她怀里,放声大哭。 武松道:“不是说话时候。快走!”扯起金莲。周遭杀声震天。武松将二人护在身后,人挡杀人,佛挡杀佛,两柄戒刀砍瓜切菜,守军当中杀开一条血路,不多时杀至前殿,同石秀会合。 武松喝声:“看好她们两个!”转身便走。潘金莲一把扯住小叔衣襟,道:“你去哪里?”武松道:“我去收尾就来。”握住金莲肩膀,将她轻轻推开,独个儿向后殿去了。 石秀笑道:“大嫂休慌!你这个兄弟,惯常是这样一匹独狼。”同杨雄一道,护了二人,披斩沥血,且战且退,杀将出去。小喽啰四下赶杀,贺太守三百馀人,不剩一个回去。 却说宋江听报贺太守已死,急叫收了御香、吊挂下船。都赶到华州时,早见城中两路火起,一齐杀将入来。先去牢中救了史进、鲁智深,就打开库藏,取了禅杖、戒刀,将财帛装载上车。 一行人离了华州,上船回到少华山上,都来拜见宿太尉,纳还了御香、金铃吊挂、旌节门旗、仪仗等物,拜谢了太尉,回到少华山上。 史进鲁智深拜谢过金莲,又来谢众人。金莲笑道:“史兄弟先别忙谢我,我有话问你。你那日同我堂上做得好戏!不像演的。人说你是真有过一个姓张的表姐,是也不是?” 史进不答,只笑一笑,转身自去谢玉娇枝,推金山,倒玉柱,拜将下去。慌得玉娇枝道:“折煞奴家了!”金莲道:“没有你里应外合,他两个性命就折在牢里了,只怕还搭上奴家一个。你便受上一拜怎的?折不了你的万年草料!” 王义同女儿团聚,喜不自胜,父女两个抱头痛哭一场。宋江赠了盘缠。王义千恩万谢,带了玉娇枝,前来同众人告别。玉娇枝向金莲下了一拜,随父亲飘然去了。 鲁智深遥望了玉娇枝下山,赞道:“好个奇女子!”石秀袖手一旁观看,道:“如今大嫂却也真正是梁山人了。” 金莲道:“你们听听,他说的是甚么话?你是梁山人,我怎的就不是梁山人?” 石秀哈哈的笑,道:“不是那个意思。”吃金莲啐了一口,骂:“呸!偏你石三郎这样势利。瞧瞧你自己身上战袍,谁与你做的?谁的针线?莫非烧饭养鸡的,补衣缀旗的,便不是梁山人了?便非得要杀个人才算?” 石秀叫起撞天屈来道:“我如何敢这般说大嫂!冤枉石秀了!常言道,‘表壮不如里壮’,没有梁山里子时,便没有梁山面子,如今里子沾了血,便也只好翻出来做个面子穿。俺们做屠户的,向来是第一个牲口宰杀最难,后头就容易了,杀人却也是一般。大嫂杀了人,从今回不得头了。绣坊不济事!再也容不下你了。往后便只好随了俺们,同二娘三娘一般,做些厮杀营生。” 金莲吃他一番话说得将信将疑,蹙了秀眉道:“当真?” 石秀一本正经地道:“我哄大嫂作甚?” 武松道:“休要这般戏弄我嫂嫂。”转头向金莲道:“却不是要嫂嫂前去厮杀。三郎有一点说得不错:杀了人时,便回不了头了。” 金莲道:“怎的就回不了头?我的脸上又不曾刺得有金印。” 武松道:“不是金印的事。是下坡的路,历来走起来太是容易。” 金莲似懂非懂。笑起来道:“杀个恶人。叔叔把这看得也忒严重了!” 武松道:“杀人这事,便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杀了一个人,便杀得两个,杀得两个,便杀得无数个,这般下去,总有再也收不住手的一天。往后嫂嫂只慎重罢。” 金莲笑道:“怎的,你杀得人,我杀不得?你我早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了,怕甚么?” 武松未答。向她凝目望了一会,道:“我不怕。我只自责,要叫嫂嫂走到这一步。”向前去了。 金莲望了小叔背影,发一会怔,也自向后去了。宋江论功行赏毕,便与四筹好汉商议,收拾山寨钱粮,放火烧了寨栅。一行人等,军马粮草,都望梁山泊来。 第39章 39 却说少华山四众也投梁山水泊来,山寨人马日益壮盛。不日打下芒砀山,樊瑞、项充、李衮、段景住等一众好汉归上山来,连添了许多人马,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宋江甚喜,叫李云、陶宗旺监工,添造房屋并四边寨栅,金莲制衣服战袍。 因听说有一匹照夜玉狮子马,又着神行太保戴宗去曾头市探听那匹马的下落消息,不巧探听回来,言及曾家同史文恭言语,晁盖大怒,不顾众人再三劝阻,点起五千人马,请启二十个头领,亲率下山,去打曾头市。岂料这一去就生出事来,中了一枝毒箭,箭杆上铭“史文恭”三字。蒙众将领战场上死救回来,送回上山,药石无灵。临终前留下遗言:“贤弟保重。若那个捉得射死我的,便叫他做梁山泊主。” 宋江似丧考妣一般,哭得发昏。每日领众举哀,无心管理山寨事务。金莲率众绣娘裁剪灵幡,没日没夜,赶制孝服,累了便在绣坊中宿下。第三日晚上,武松将家中房门扯上,往绣坊去。路上撞见一群山上孩童,一个个腰系麻绦,拿些小弓小箭,山道上追逐打闹。一个叫:“你做史文恭!俺们一箭射死了你,给晁天王复仇,做个梁山泊主!”另一个不服气道:“凭什么我做史文恭,你们却做好人?” 武松听见这里,喝声:“休在这里淘气。”孩儿们扭头见了他来,喜形于色,喊声:“二叔!”呼啦拥将上来。 武松道:“吃人看见,说你们大不敬,不是好的。听话,后山顽去罢!” 看孩儿们去了,独自向绣坊来。踏入坊中,但见几进院落雪洞一般,铺陈得四白落地。灵幡孝带,四下悬挂,众女俱服热孝,或裁扯衣料,或烫熨缝纫,穿梭忙碌,压低了嗓子说话。有人见武松来到,笑道:“又来一个寻人的。”叫声:“武大嫂!” 金莲布料中间抬头,诧道:“咦!这个人怎的来了。不是该在前边守灵?”武松道:“守了两夜。”金莲道:“怪不得脸色这样难看。敢是两夜不曾阖眼?还是前头比谁哭得更大声些儿?” 武松道:“嫂嫂休要取笑。”自往火边坐地。金莲向他脸上仔细望一望,不再多问甚么,道:“叔叔夜来烦恼。”搁下手中生活,火炉边小铫子拿起,往火上座了,抽身自去忙碌。 第80章 武松看她将一疋麻布裁开,扯作一条条的。道:“大小头领都有孝在身。还裁它作甚?” 金莲道:“还不是你公明哥哥命令?他以下头领一律都戴重孝,大头领有孝穿,小头目小喽啰也要戴个头巾子。偌大一个山寨,你说怎够使用?” 武松道:“难怪家中冷锅冷灶。”金莲道:“叔叔休怪。这两日脱不开身。”武松道:“我也不奈烦去吃他们灵堂酒饭,这里有饭时,就教我在这里吃罢。”金莲道:“不嫌我们这里酒微菜薄时,饭也有,酒也有,肉也有。”武松道:“有热饭吃,我嫌甚么?” 说话间水滚开了。金莲撂了生活,提起铫子。武松道:“茶便不用。我心里只想口酒吃。”金莲一愣,道:“我去烫。” 待要向后去时,武松道:“不消生受嫂嫂。吃冷的便了。”金莲道:“哪里听来这样傻话?吃冷酒手抖,过后提不得刀。”武松道:“这里哪讨烫酒器具?”金莲嗤的一笑,悄声道:“我藏得有。晚上赶工困倦时,偷着大家吃上一杯。叔叔休要声张。” 武松不由得微微一笑。道:“我不声张。” 金莲道:“酒便吃得,我这里却不养闲人。叔叔手劲儿大,替我照这模样儿宽窄长短,撕些孝巾子出来。”将一疋大布抱过,交与武松,扭身向后去了。 武松依言办理。须臾,金莲取了酒盏镟子走回,给小叔斟酒。武松接着,将一叠布巾交与金莲,道:“这活儿也要些气力。” 金莲道:“不要提它!麻料最有筋骨,同他较量讨不着好,这两天光是撕这劳什子,撕得俺每一个个手都要断了。” 武松道:“还有时,都拿来与我。” 金莲道:“你只管吃你的酒罢!晁天王去了,也没人管待我们了。四下里兵荒马乱,我们这些没人疼没人爱的,要钱要人,也不知道向谁说去。我脾气上来,去寻你宋公明哥哥说了,山上女眷,凡是会个拈针穿线的,都叫他派到我这里来,不过每天给付些银钱罢了,猫儿尾拌猫儿饭,现钟不打打铸钟,自家女眷,何苦肥水流了外人田?横竖头领们天天在前边守灵举丧,也免得妇女们天天给丢在房中发慌。” 武松道:“哥哥允了?”金莲道:“他虽然哭得发昏,头脑倒一似往常清醒,说时无有不允的。”武松听说,抬头看时,果然乐娘子、花荣妹子都在堂上。点一点头道:“很好。” 金莲道:“好甚么好?好容易服完了你一个哥哥的孝,又戴了你另一个哥哥的孝!”俯身案上,以剪刀裁开一匹布料。刀口锋利,吃着料子,嘶啦一声,鬓边一朵白花随她动作轻轻颤动。 武松未应,侧过身去,伸手向火。金莲住了剪刀,以尺丈量布匹,道:“人死不能复生,叔叔节哀。” 武松盯了火光,出一会神,摇头道:“我不哀痛。我只不过想不明白。” 金莲也不多问,手上用劲,将布匹撕开。道:“自有人哀痛他。想不明白又如何?不过各人得各人应得的眼泪罢了!他身后留下这偌大一个事业,山寨这头一把交椅却空不长久。往后大伙儿的饭辙又向哪里寻去?” 武松道:“天雷不打吃饭人。这把交椅坐了谁,都不妨碍山上吃饭。” 兀自出一回神,抬头道:“今晚嫂嫂家去歇了罢。” 山寨不可一日无主。宋江权居了主位,聚义厅改作了忠义堂,前后左右立四个旱寨,后山两个小寨,前山三座关隘,山下一个水寨,两滩两个小寨,各处分兵授位,各司其职。分付金莲,新制一面明黄大旗,绣“替天行道”四个黑字,挂在堂前。 过段时日,吴用带了李逵下山,去赚大名府玉麒麟卢俊义上山。一来二去,将石秀同卢俊义俱陷在城里,判了个双双问斩。宋江大怒,率了大军,亲去讨伐。兵临城下,大名府尹提兵抵抗,战况胶着,两边一时僵持不下。 看看进入十一月,天寒地冻。连日猛攻之下,城不得破,宋江忧闷。当夜帐中伏枕而卧,竟得了晁盖一梦。惊醒过来,悲痛难当,痛哭一场。第二天便神思疲倦,身体酸疼,头如斧劈,身似笼蒸,一卧不起。 军师吴用传令诸将,权且收军罢战回山,将宋江送回,着张顺向浔阳江去请神医安道全回转医治。张顺去了,赚得安道全上得山来,延医问药,宋江转危为安。 宋江有安道全尽心调养,众头领将心俱放得宽了,在山上休养生息。时值冬尽,北风大作,冻云低垂,梁山上日日飞雪。因宋江养病,又值年下,一应事务俱放得缓了。 这日张青家设席,请二龙山诸旧人。隔日轮到武松还筵,同嫂嫂说了,金莲安排些鲜鱼、嫩鸡、酿鹅、肥鲊、时新果子,做个回席。是夜,众人冒雪团聚,谈论些山上下英雄事务,把酒言欢。 侯健赞道:“这酒有几分气力!不似前日阮家吃的村醪。”杨志道:“他那里拿得出来甚么好酒!吃人笑话。”施恩道:“酒是好酒。只休教武二哥吃多了。” 众俱问:“怎的不教他吃多?”施恩笑道:“旁人是越吃越醉,他是没酒没本事。带一分酒便有一分本事,五分酒五分本事,七分酒七分……”武松道:“你只吃酒罢!话便少说两句。” 金莲掀帘自厨下出来,手中托几碟按酒下饭,道:“罢,罢,你们放过他。那头大虫说了整整三年。蒋门神这事还要说到哪一年去?”将碗碟桌上一样样排开。 侯健道:“大嫂忙惯山上事务,山下事务怕不晓得,岂不知这一山人官面上悬赏,如今除了公明哥哥最昂,以下便是尊叔。总也是这一头大虫、一个蒋门神功劳。” 金莲道:“还有这等事?悬赏多少?”侯健伸一个指头,一本正经地道:“一千万贯!” 金莲噗嗤笑了,道:“抬举了他。”张青哈哈的笑,道:“哪天山上银钱不够花销,索性将二哥绑了去,也值得半年嚼裹。” 武松道:“不必绑,我自家走了去也是一样的。只是不知这笔钱肯不肯赏了正主。” 众皆大笑。金莲起身待归回厨下,武松转头道:“菜肴够了,嫂嫂坐下待客。”金莲道:“你枉做个东道主!哪有自夸菜够的?” 孙二娘笑道:“俺们开酒店的,惯爱自夸酒醇菜够。横竖今天都不是外人,你快些来,休叫你小叔再四催请,他的言语金贵。”金莲噗嗤笑了,道:“便宜了你!白吃白喝,还饶上做半个主人,来调遣我!”帘子一摔,扭身往厨下去了。 侯健问候道:“小乙哥,山上岁月,可还过得惯?水泊不比大名府繁华。” 燕青答道:“承蒙贵寨收留,燕青感激涕零。又蒙诸位兴师动众,奔袭千里,提重兵前去救我主人,又害得宋头领犯病,天寒地冻,退兵保守山上。小乙万死不能报答。” 张青笑道:“怎的突然间这般客气!是吴军师定计要将你家主人赚上山来,如今他算计有误,出了差错,解铃还须系铃人,还教他提兵走一趟便了。军令如山,俺们不过跟随。”众人都道:“见得明白。”齐吃了一杯。 燕青却不动弹,将酒盏执在手中,忽而垂下泪来。金莲烫得热酒走回,吃了一惊,道:“你们吃酒便吃酒,逗弄他伤心作甚?”张青分辨道:“并没有人逗弄他。” 燕青道:“天寒地冻,我主人却在狱中受苦,只怕连一盏儿热酒也无人送与他吃。”施恩慌忙道:“小乙哥只管放宽心。这些事情俺们军师都有分教,如今大名府中安插得有兄弟眼线,上下使用银钱,热饭寒衣,都不在话下。明日教他们给你回话,报得你主人狱中情形。”燕青听了,将酒吃了。 这时门帘一掀,北风卷了雪花而入,两个人踉踉跄跄,跌进门来。诸人都吃了一吓,看时却是李逵张顺两个,搂抱在一起,俱已吃得跌跌撞撞,楞楞睁睁。 孙二娘已喝起来道:“哪里来的黑白双煞?还不快拿大棒打了出去!”李逵嚷道:“果然你们几个都在这里吃酒快活!也不叫上俺们!”曹正笑骂:“不在你宋江哥哥处吃酒,来厮缠俺们作甚?谁与你们厮混?快走!快走!”孙二娘道:“张顺留下!铁牛赶了出去。” 李逵哪里肯依。死乞白赖,闹将起来道:“不许我在这里吃时,俺便撒泼起来。”鲁智深喝道:“这黑厮好生惫懒!你却待怎的撒泼?”李逵道:“我只坐在你家门口不去罢了。大嫂看不过时,递两杯门口我吃。”张顺笑道:“却把铁牛冻作个雪牛!”武松道:“来者是客。嫂嫂添两副碗筷。”金莲答应一声去了。 鲁智深喝道:“少鸟聒噪!你若只吃酒,不放屁时,便许你上前坐地!”李逵呵呵大笑,道:“我不说一个字,只埋头吃酒便了。”众人遂让出些地方,教他同张顺掇个凳子,望桌上靠门首边位置坐了。 众人吃酒,说些闲话。张青同杨志头碰了头,低声交换一阵言语,张青探过身去,将张顺肩膀一碰,道:“听说昨日你们水寨中颇有些动静,可有这话?”张顺点头道:“昨夜收到调令,教备粮动舟。” 第81章 张青道:“这就是了,有道是,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总是公明哥哥如今将养好了,心里又要下山去打大名府。”曹正道:“陆上马棚昨日也盘点鞍具。”杨志道:“段景住那边亦教清点战马。舟马既动了,调兵遣将,只是须臾间事了。”诸人俱住了杯静听。 李逵早大叫起来道:“还待鸟调甚么兵,鸟遣甚么将!不如这便杀下山去,一发救了卢员外同石兄弟出来,转来再喝!”众人轰然一笑。侯健笑骂:“这黑厮,真个当自家是关二爷了!” 金莲道:“过年还有几日?公明哥哥也是的,难道不让人过年了?这般火急火燎。”杨志道:“战事如火。石家三郎却也还陷在里头,总不能叫兄弟受苦。”诸人俱静默下来。 金莲两只纤手蒙在暖手炉上,笑道:“小乙哥也不必忧虑,忧虑坏了你,如今自有个公明哥哥比你着急。这般兴师动众,也要赚了卢员外上山,你家员外究竟有多了得?” 燕青道:“主人枪棒上本事,天下无对。”金莲摇头道:“呵!饭可乱吃,话不可乱讲,这屋子里三四个人可都同他交过手。”扭头问:“谁本事高?谁本事低?” 李逵呵呵大笑,叫道:“俺打的头阵!”金莲问:“如何?”李逵道:“不过三个回合,叫玉麒麟跑得飞快!”金莲咯咯的笑,道:“怎的叫他跑得飞快?”李逵道:“俺在前面逃,他在后面追!” 众人哄堂一笑。鲁智深道:“洒家也曾与卢员外照面。好对手!洒家这条禅杖六十二斤,不过扛得过他三个回合。”众人齐声赞叹。 金莲转头望定小叔,嫣然一笑,道:“叔叔怎的不说话?”武松道:“我也只在员外手下走过三招。”金莲道:“这个谁不晓得?只问你谁输谁赢。”武松吃她逼迫不过,道:“军师有分教,不许输,不许胜,只许走。” 张顺笑道:“恁的,谁最厉害?”金莲将头一偏,道:“一个逃,一个败,一个走,自然是走的那个厉害。”诸人俱轰然一笑。 笑声当中,金莲笑吟吟的,丢了手炉立起。武松道:“去哪里?”金莲道:“两坛子酒都吃尽了,我去向厨房再讨些来。”武松道:“我去罢。”起身取毡笠斗篷。 孙二娘道:“你们做东的休要起动,失了东道主,怕不热闹,只罚他们晚来的去罢。”李逵哪里肯依,闹将起来道:“却不是俺们愿意晚来!”闹了一回,见无人理会,自爬将起来,问武松讨了毡笠蓑衣,气忿忿的去了。 众人又吃过一巡,都有了五七分酒。张青道:“总算铁牛去了,他在时,却是对牛弹琴。都说小乙哥百般乐器会得,无所不能,趁他不在,唱个曲子我们听。” 燕青遂立起身来。问道:“想听甚么?”张青道:“我们粗人懂得甚么?你自做主。”燕青道:“不巧今天止带了一柄笛,唱曲时,却吹不得笛。清唱一个也便了,只是又少些伴奏,便是有副牙板敲着时,也不热闹,嫌他冷清,便是有把琵琶伴奏最好。只是小人自幼又嫌琵琶是妇女乐器,不曾认真学他。” 金莲不等他再说,早一回身,伸手向壁间摘下琵琶来。孙二娘笑道:“又没人叫你,你拿它抱在怀里作甚?这劳什子原来不是摆设。” 金莲笑骂道:“呸,天下只有你乖!你见过谁家有这摆设?小乙哥今日做个嘉宾,客人怎好与主人弹唱?回头叫人说我们梁山人不知礼数。”扭头向燕青道:“奴自幼粗学一两句。长久不弹手生,休笑。” 燕青唱个喏道:“小乙斗胆,逼得主人相和。”微一沉吟,横笛就唇,如凤鸣,如击玉,发了几声。金莲将琴抱在怀中,凝听片刻,拨弦转轴,铮鏦以应。众人皆住了杯静听。燕青吹个过门,撂了笛子,顿开歌喉,唱《满庭芳》一曲。 唱完,众人俱轰然称好。燕青正色道:“不知大嫂琵琶上这般了得。”众人都道:“谁知道她还有这段儿本领瞒着咱们!” 金莲方才不觉,凭了一时意气,一曲奏毕,方觉后怕。回想适才幸而不曾记错曲谱出丑露乖,摸一摸脸颊滚热,自知有了三五分酒。咯咯笑着立起,将琴一撂,道:“你们都不识货!只道奴拈得动针线。” 燕青道:“不敢动问,这一手琵琶哪里学得?”金莲笑道:“奴自幼曾在个招宣家中,向他家学来。我只会得琵琶。不似你!什么都会。”燕青不再问。 孙二娘道:“谁说的?如今你还杀得贪官。招宣家里想来却不教这个,敢是你小叔教的?”金莲红了脸儿,骂:“说嘴的短命婆娘!”赶着她打。不防脚下一滑,哎呀一声。 孙二娘也嗳呀一声,伸手搀扶,看见武松早已稳稳扶住了。笑道:“乐极生悲。这就打嘴了!”金莲撑着小叔肩膀立住了,指了孙二娘笑道:“淫妇,你等着!回头我再来撕你的嘴。”扭身往厨下去了。 孙二娘道:“趁那黑厮未归,再唱一个。”话犹未了,门帘一掀,一个人影披雪卷风撞入,大怒道:“你们暖和地里吃酒听唱,却教俺一个雪地里奔波!”却是李逵取酒归还。众人大笑,将他一顿赶将出去,掸净了身上雪,再放进来,教他向火边坐了,大杯酒筛上来与他吃。李逵这才不言语了。 须臾间热酒再烫上来。众人添酒回灯,又吃得一会,看看夜渐深沉,起身告辞。李逵哪里肯走,一叠声嚷:“吃到天明又怎的?”曹正喝道:“哪个与你吃到天明!” 李逵正待借酒劲打滚撒泼,早吃张顺一把扯住,骂道:“不识相的东西!你还待在主人家火塘边宿下怎的?还不赶紧随了我去。”生拉活扯,硬拽了出去。孙二娘笑道:“这头蛮牛!也只有你降得住他。” 武松出门送客。其时飞雪早住,暮云散净,夜空中几个星子闪闪烁烁,酒阑人静,武松门口站立,送别众宾离去。 鲁智深扬声道:“外头冷。主人翁留步。回去罢!”众人犹自话别数句。张青道:“你们这棵葡萄长势却好,怎的不种在地下?偏要拿个盆来拘着他。”武松道:“山上人事时有变动,怕搬家时不好带他。” 张顺搂了李逵肩膀,两个踉踉跄跄,东倒西歪,雪中走出一段,张顺忽而昂了头,静夜里放声高歌。众人皆住了谈话静听。听见是个渔歌,其声苍凉。道是: 浔阳江头把家安,出没烟波二十年。 一身肝胆江心照,杀尽赃官换酒钱! 渔歌声中,诸人星散而去。武松雪地中独自伫立一会,听得歌声去得远了,返身归家。 金莲拾掇碗盏正毕,笑问:“是谁唱歌?”武松取过抹布,接着揩抹桌子,道:“谁还有这样嗓门?是张顺兄弟。” 金莲将碗盏送入厨下,隔了帘子笑道:“我还道是小乙兄弟。这燕小乙,真个百伶百俐,吹拉弹唱,样样来得。”武松道:“他外号浪子,诸般本事,哪里有他不省得的。”金莲道:“是你叫的他?” 武松道:“如今山上无他住处,教他借住在大哥大嫂酒店当中。昨日过去相邀时,瞧见他独个儿在廊下向火,便起心带挈他一个。” 金莲捅开红泥小炉,将火拨得旺了,道:“叔叔邀得他是。虽然阿哥阿嫂两个都百般待他好,这孩儿主人不在,只是孤单。” 武松自近火边坐地,道:“待得卢员外上山来,他便好了。”金莲道:“他有些像原先清河县中一个人。”武松道:“像谁?” 金莲道:“我看见他,便想起郓哥儿来。县前卖果子的,你记不记得?”取镟子坐上一壶酒。 武松道:“是有些像。” 不多时热酒烫妥。金莲筛一盏出来,奉与小叔。武松道:“刚吃过了。”金莲笑道:“刚刚那个是大伙儿里酒,不算。”说完便掩嘴打个呵欠。武松道:“去睡罢。”金莲道:“就去。”坐着并不动身。武松也并不再催。 金莲坐着不动。片刻,轻轻叹口气道:“如今你公明哥哥好了,你又要去了。敢是都不在山上过年了。” 武松道:“军令如山。这些日子,嫂嫂好拾掇衣衫行李。”金莲道:“我晓得的。直裰还是带件毡的罢?行军风寒。”武松道:“出了正月就开春了。毡袍累赘,怕穿不住。” 金莲道:“我心里有数。”扭身取过火上铫子,点一盏茶上来,托在手中,又打个哈欠。武松将火边一部书捡在手里,翻了一翻,道:“这个易安居士是谁?” 金莲半闭了眼睛打旽,闻言嗤的一笑,睁开一只眼睛道:“叔叔敢是不记得了!当年咱们离了孟州,路上水镇中客栈过了个年,遇见对赵官人夫妻,文墨人儿。你青州曾救过她来。” 武松道:“你只说过她姓李。谁知还有这么些绰号?” 金莲半张了星眸,笑骂:“呸!便只许绿林好汉起名,不许读书人有号?你叫作行者,便不许人家自称居士?你们一个个的绰号难道还少了?插翅虎,混江龙,也不见得就真是个龙虎。” 第82章 武松道:“那都是绿林中熬出来名字,江湖上一刀一枪打下来名声,不是虚名。” 金莲道:“这也是她一字一句写出来名声,难道就是假的了?——她后来写过信来,要我谢你当日解救之恩。” 武松道:“谢甚?我又不是看她情面。” 将书搁下,沉吟片刻,道:“我不怎么记得她了。可是她的丈夫当日说过那些话,近来我时时想起。” 金莲道:“赵官人说些甚么话儿,教我叔叔这样挂怀?” 武松俯身拨火,摇摇头道:“他读书人,说话文文诌诌,我这样粗人,那里学得来他。” 金莲一只纤手托了腮,望了小叔,嫣然一笑,道:“你学。我必不笑话你。” 武松微微一笑。思忖一会,缓缓地道:“他说,皇帝圣明,却不能事事躬亲。本来这些事务交给清官来办理,便把得天下平定,叵耐朝中无人,叫童贯蔡京之流把持了,清官不得出头,天下遂不太平。” 金莲道:“恁的,教皇帝一个管事不就完了?横竖他做个皇帝,天下事不都赖他?合该他受着。” 武松道:“当年我也曾这般质问他。他说怕皇帝专断,谁的话都不肯听。” 金莲想了一会,却也似懂非懂。笑道:“人怕落荡,铁怕落炉,都上了梁山了,天高皇帝远,怎的还说皇帝的话儿?叔叔只顾琢磨他怎的?” 武松道:“那时我只道这个相公读书读得痴傻了,好没分寸。如今才晓得他们读书人的话原来有些道理。做暴君比做尧舜容易得多,人人生来如此,故而人人想做皇帝。” 金莲扑哧笑了,道:“谁说的!倒也不是人人都想做个皇帝,你看你公明哥哥,连聚义厅都改作了忠义堂。” 武松一抬头道:“那嫂嫂说这山上,谁想做个皇帝?” 金莲一怔。想了一想,笑道:“谁想做皇帝我是不省得,若是晁天王还在时,我看他倒是个做得皇帝的。他老人家在时,专爱好些排场面子!有他在时,公明哥哥只消做个好相公辅佐便了,不消像今日这般,一山寨上下老小里外事,都只在他一人肩上,又要抓大,又放不得小。” 武松不响,盯着炉火望了良久,道:“年初晁天王死了,哥哥无心理事,日日只是哭得发昏。有人说他真情,有人说他假意,如今我才省得,他是真哭。” 金莲笑道:“这还用说?他自然是真哭。假哭奴也会得!有眼泪的是真哭,没眼泪的是干号,你宋江哥哥是真哭不假。” 武松道:“他是真哭,哭的却不止是兄弟。” 金莲道:“他不哭自家兄弟时,却哭些甚么?” 武松道:“他哭他自己。他也要上山了!” 金莲一愣,沉默下来。过得一会,武松道:“夜深。去睡了罢!”拿起酒盏,一饮而尽。 第40章 40 却说宋江才得病好,便与吴用商量,要打北京,救取卢员外、石秀。吴用谏一计道,早晚元宵节近,北京年例大张灯火,欲乘此机会,先令城中埋伏,外面驱兵大进,里应外合,可以救难破城。 宋江大喜,遂商定计议,吴用调兵遣将,道:“为头最要紧的是城中放火为号。你众弟兄中谁敢与我先去城中放火?”应声走出一个时迁,道:“小弟愿往!”吴用遂分派时迁前往翠云楼潜伏,元宵夜一更时候,楼上放火为号;时迁听令去了。又调派各将,各扮猎户客人、行商小贩,往城中各司其职。再调王矮虎、孙新、张青、扈三娘、顾大嫂、孙二娘,扮作三对村里夫妻,入城看灯。 吴用说道:“如今大名城给打怕了,城中客店,不着单身客人,须是扮作看灯夫妻,方不设疑。如今三对夫妻,城门有东南西北,还缺一双男女。哪家女眷有胆量去得?” 连问三遍,无人应声。顾大嫂叫道:“武家嫂嫂怎的去不得?” 武松道:“我嫂嫂不惯干这种杀人放火勾当。” 顾大嫂笑道:“去得!去得!你家嫂嫂虽同我家姆姆一样,风吹得倒,灯人儿模样,倒是个有胆识的女人,杀过人,见过世面,是同你我一般的人。二哥怕怎的?” 武松道:“胆识是一回事,体格本领是另一回事。我嫂嫂娇弱,不比大嫂,做不得冲州撞府事务。” 吴用道:“此去是卧底行事,最忌讳行动失矩,正用得着你叔嫂两个这般默契。所谓知人善任,东南西北城门,各人身上任务不同,便给她分派轻便些营生,也不妨事。单怕是胆量急智不够的,一个行动失当,决撒事务,坏了全局。她能不能够胜任?” 武松沉吟片刻,道:“我问过她。” 回去同金莲说了。金莲倒吃了一惊,笑道:“怎的,叔叔这一回不拦阻奴家去了?” 武松道:“若只是武二一人说了算,说甚么也不要嫂嫂去。可如今这是嫂嫂身上事,不是由我说了算了。我听嫂嫂的罢。” 金莲道:“我不去时,你却同谁扮对夫妻?”武松道:“嫂嫂不去时,武二便随师兄去南门堵截大军。”潘金莲想了一想道:“我同叔叔去。” 武松道:“嫂嫂真个想好了要去?不瞒嫂嫂,这是杀人放火勾当。” 金莲扑哧笑了,道:“噢!还好有你说明。你不说时,我还道是随叔叔入城观灯这样轻省。” 武松道:“这一趟却不是为了观灯。嫂嫂要观灯时,回头我另同你去。” 金莲咯咯的笑,道:“罢,罢,说句顽笑话儿,偏你这样了无生趣。回回叔叔出去征战,一走十天半个月,把奴抛撒在家枯等。我倒想看看你平时都干些甚么营生。” 武松道:“依你。” 吴用各处调拨分派既定。差了各头领军队,陆续动身,分拨往北京城内去。武松脱了头陀衣装,扮作寻常农夫,同嫂嫂往大名府去。到得城门口,使出假造公文印信,蒙混进城。武松进得城中,掮了行李,只管大步行走,拐弯抹巷,金莲后头跟着,道:“叔叔休走得这般快。” 武松站住脚。待得她走近了,往墙根示意,道:“你瞧。”金莲看时,见墙角隐蔽处炭笔画几笔圆圈道道,歪歪扭扭,似鬼画天书,又似孩童涂鸦。诧道:“叫我瞧这作甚?”武松道:“这是梁山通讯暗号。” 金莲拍手道:“谁想出来这套花样儿!万一哪个淘气孩儿给他添改几笔,却又怎办?”武松道:“自有一套办法,不至混淆。”教给金莲辨认。引她向正阳门外去,寻间脚店住下,扈三娘王英随后第二日也扮作观灯夫妇来到,四人避过耳目,趁夜于王英夫妇房中碰头。 武松问候道:“路上甚么情形?”王英道:“一路平安。”武松道:“顾大嫂他们已到城北了。”王英点头道:“来时曾看见暗记。花将军等引军随后也来到了。你师兄已至南门外庵中住下,诸事平静。”武松道:“甚好,晚些我设法去见他一面。” 扈三娘四下望着,道:“竟然有这种地方。”王英哈哈的笑起来道:“这是最下等脚店。咱们乡下人进城,可不是睡这样地方?委屈娘子,凑合一两个晚上。” 扈三娘皱眉道:“没有跳蚤罢?”金莲咯的笑了,道:“我也只这般问我叔叔来!昨晚是一个都没有。”王英道:“这里有甚么跳蚤!大通铺或许有些。当年做车夫时候,甚么样地方不去,甚么地方不是倒头就睡?大通铺还算好的呢!”扈三娘未理,弯腰自去检视行囊兵器。 金莲看着她道:“你这条裙子这样别扭。”扈三娘低头看一眼道:“腰有些儿肥。”金莲道:“临行前试衣怎的不说?过来!我替你改一改它,免得误事。”寻出针线剪刀。扈三娘略一踌躇,走过。 武松王英一个坐,一个站,低声商量些战略安排,城北城南事务。金莲穿针引线,道:“原来你会说话!上山这么些时日,我只道你是个哑巴。” 扈三娘微微一笑,看她一眼,道:“任是谁到了你面前,都似个哑巴。” 金莲嫣然一笑。一膝跪在炕上,伸手至她腰间试着,仰头问:“你要松些儿紧些儿?”扈三娘道:“休要缝得太紧。”金莲道:“你腰细。裁得宽松时须不好看。”扈三娘道:“松了误事,紧了也误事。打起来时节,谁管他好看难看?” 金莲吃吃的笑。依言缝制,道:“衣服就是这样,穿过一阵,才知道合不合各人身量习惯。你这般灯人儿模样,谁知久惯牢成打打杀杀?我问你:上哪里学来这一身杀人的本事?” 扈三娘道:“我自幼只会这个,不会别的。”金莲道:“谁教的你?”扈三娘道:“我爹爹教的。” 金莲道:“你爹爹这样疼你!——别动,扎着你。”飞针走线,将腰头使针线密密缭起。 扈三娘道:“这手缝纫本领,谁教的你?” 金莲手上不停,道:“我也有个爹爹。” 扈三娘点头道:“你爹爹倒也疼你。我娘也教过我女红针黹,只是教不会,针线这个东西,只有他认识我,我不认识他。” 第83章 金莲笑道:“怎的!万事再难,难不过杀人放火。这样事务你都会得,还愁走不通别的路?” 扈三娘不答。看她一眼,道:“你也不是个没有本事女人。怎的不肯安分留在山上,非得下山来,掺和些杀人放火勾当?” 金莲一昂头道:“怎的?你当我不曾杀过人,没这个本事?” 扈三娘摇头道:“你误会了。杀人不似针线,针线缝错了,还能拆了重做,杀戮却是没有回头路,最易上瘾。你有些自知之明时,趁早休走这条路。” 金莲闻言愣了一愣,笑道:“怪事!你嘴里这番话,倒跟我叔叔说过的有些儿相似。” 扈三娘道:“你叔叔当真这么说?” 金莲莞尔道:“骗你作甚?他说了:杀一个人,便杀得两个,杀得两个,便杀得无数个,这般下去,总有再也收不住手的一天。”手上打一个结,俯身咬断线头。 这时武松转头道:“我这件衣衫肩膀有些紧,行动不便。嫂嫂有空时,也替我放上一两寸。”金莲嗔道:“早干嘛去了!”要小叔脱了袄儿交过。四人商议既定,武松还穿了衲袄,看看日头渐西,出城去见鲁智深。 武松至东方既白方回到客店房中。不惊动金莲,掇条被子,往火炕一角轻轻地睡下了,一夜无话,次日过午方起。金莲道:“从来不曾见我叔叔这样晏起过。城门闭了,你怎生回来的?” 武松道:“早上卖炭行商入城,我趁乱混进城来。今夜烧灯,天黑才点火,早起了也不济事。” 挨至天色擦黑时分,金莲替小叔篦头,绾上髻子,裹了巾帻。武松灶下寻把草木灰,脸额上抹一把,遮盖了金印,二人作村里夫妻打扮,向街上去。 果然好座大名府!家家门前扎起灯棚,都赛挂好灯,巧样烟火。六街三市,车马辐辏,各处坊隅巷陌,点放花灯,大街小巷,都有社火。金莲走在街上,目不暇接,一会道:“叔叔瞧那边那个大灯球。雪球一般!两个大狮子抢他。”一会道:“看那雪人儿灯!” 武松道:“这里人多,休要这般唤我,怕露了痕迹。” 金莲笑吟吟的道:“不这般叫你时,却叫甚么?唤你作夫君么?” 武松不答。无论金莲怎的咭咭咯咯,不怎么答应,也不看灯,一路只凝神察看街面上行人动静,巡逻兵士。至翠云楼前,遥遥的朝对面街道点一点头,金莲转头看时,解珍解宝两兄弟钢叉上挑着野味过去。金莲问道:“他们在这里做甚么?”武松道:“他们去留守司前接应。” 说话间已踅至一条街道上,商业辐辏,煞是繁华。武松站住脚等候,催促一句道:“走了。”金莲道:“来了。”一步三回头地过来。 再走几步,远远望见邹渊、邹润各挑着灯,扮作贩灯客人模样,正往西门游走,三人彼此一点头过去。 武松不待金莲发问,道:“他几个在司狱司前有事。”走至州桥上,认出刘唐、杨雄两个,各提着水火棍,桥上两边坐定,望见武松金莲过来,早扭开头去,只作观灯。金莲笑道:“好么!见面不相识。” 再望南走出一段就至城隍庙,观灯客人兴旺,摩肩接踵。公孙胜同凌振挑着荆篓,自在城隍庙里廊下坐地。 金莲眼快,道:“咦?那不是公孙先生?”武松轻声道:“是他。休朝那边看,有金吾卫过来。”说时握住金莲一只手,将她轻轻一拽。 金莲脸色一红,乖乖望小叔身边依偎了,二人只作看灯夫妇,廊下过去。武松公孙胜彼此望了一眼,公孙胜做个手势,武松微微点头。走出几步,武松见巡逻过去,将金莲松开,加快脚步,不多时已至南门。但见灯火内外通明,城楼上金吾卫倚戈观灯,城门敞启,有兵卒往来巡逻。 武松引了金莲,避开观灯人潮,只往僻静街巷内去。金莲道:“做甚?不是说翠云楼火起为号,一齐动手?” 武松道:“适才公孙先生说了,他同凌振已在各门暗巷内埋下火药。” 金莲吃了一惊,道:“埋火药作甚?”武松道:“动手前引燃,吸引兵力。”金莲道:“谁去点它?”武松道:“我。”脚下不停,说话间已闪身钻入一条陋巷。 陋巷深幽,并无屋舍,亦无灯火。巷子尽头处堆一垛柴草,烂砖破瓦,码放几只破旧木桶,满布青苔。武松也不晃亮火折,俯身一摸,摸见木桶中火药码堆紧实,连着火绳,干燥不曾受潮。 转身道:“待翠云楼火起,还按原计划行事,只多了引燃火药这一节。嫂嫂只管上城楼点灯为号,师兄见了,便率军入城。” 金莲道:“你去点火时,城门守卫我却怎生理会?”武松道:“你只管上去。你上楼时节,便没有守卫了。” 话音未落,巷外忽闻蹄声橐橐,兵甲丁当作响,金吾卫乱纷纷喝道而来,蹄声杂乱,听动静似有十数骑左右,城门前喝问道:“刚刚有无瞧见一个面生先生?引个道童过去。”守门兵士都摇头道:“不曾见得。” 金吾卫叫道:“那两个形迹可疑。再搜!不可轻易放过。”一人道:“刚刚有人瞧见这样两个,往那边巷子里去了。” 金莲武松都吃了一惊。武松道:“不好!须是走漏了风声。”金莲道:“公孙先生扮这般像,怎的也决撒了?”武松摇摇头道:“先设法脱身再说。”领了金莲,向巷尾疾步走出几步,旋即驻足。 金莲不解其意,道:“怎的?”武松道:“是死巷。” 金莲慌了手脚道:“那却怎办?”武松略一沉吟,道:“只好委屈嫂嫂。”金莲愕然道:“怎的?” 话犹未了,已吃武松轻轻握住臂膀,将她往壁上一推。金莲出其不意,唬了一跳,张口欲呼,却听闻武松低声道:“休慌。”倾身过来。 金莲大吃一惊。听闻武松道:“你搂住我。”一阵迷糊,一阵荡漾,顺从伸臂搂住小叔脖颈。 黑暗中二人靠得极近。金莲紧贴小叔胸口,但觉他一身布衣满是昨夜火炕熏染陌生烟火气味,底下隐隐透出平日熟稔气息。说不清迷醉还是惊惧,头脑一阵阵眩晕,听闻武松耳边道:“休要声张。随机应变。” 金莲明白过来,惊惧稍减,悸动渐生。低声道:“谁慌了?”伸手去解小叔衣带。 武松黑地里一把攥住她手腕,道:“嫂嫂作甚?” 金莲扑哧笑了,悄声道:“叔叔要装时,索性装得像些儿。” 武松道:“休要开这种玩笑。” 金莲道:“谁和你开玩笑?你嫌弃我时,自家把衣服扯松些儿便了。不是扮一个你情我愿?倒像是我情愿,你不情愿似的!” 武松不响。然而未再抗拒,任凭金莲手掌从他掌心游走出去,扯开衣襟,纤手探入他胸口,攀上肩头,掀开肩膀衣衫。周遭黑暗,望不见小叔神情姿态,然而他岿然不动,沉默深不可测。 潘金莲半是恐惧,半是挑衅,纤手触摸他心口,指掌所及处皆是一派灼热,手掌下胸膛起伏,肌肉紧绷,似触摸一头野兽。仰头道:“叔叔的心跳得这样快。”武松不答。 金莲道:“你当真就这般怕我么?还是嫌我?” 武松开口了,声音压得极低,道:“嫂嫂休要觉得武二软弱可欺。” 金莲道:“谁人哪只眼睛看见我欺负你?你掉了造化了!我倒情愿叫你欺负,你只不肯。谁知是没胆还是不肯?不似个真男子汉。”赌气将武松一推。手腕却吃他一把反攥,这一攥力道大得惊人。 金莲吃了一惊。但觉身前似一头老虎欺上身来,气息灼热,带了怒意,将她往后一掀,牢牢钉在壁上,反手便来扯她衣衫。 潘金莲浑身瘫软,哪里叫得出声。说时迟那时快,巷口人声嘈杂,蹄声杂乱,金吾卫已赶得近了,火把光芒晃动,刺入巷内,照见个魁梧男子,将个妇人抵在壁上,二人俱是衣衫不整,姿态暧昧,见得灯光摇曳映来,双双吃了一惊。 男子侧身遮住妇人,喝道:“看甚么看?”妇人一声娇呼,将脸儿藏在他怀中,火光晃动,只映亮浓密云鬓,一线肌肤,一双皓腕。 金吾卫都是一愣,纷纷笑起来。当先的已移开火把,埋怨道:“晦气!撞上对狗男女行事,回头赌钱须蚀些手气。”一名军官喝道:“天寒地冻的,这里做些甚么勾当?不害臊么?” 另一个笑骂:“偷情的不归你我管,由他去罢。——北门西门也叫增兵,趁早过去,梁中书亲自在那边,也好叫他瞧见俺们勤谨巴结。” 一人诧道:“西北门一向平静,梁中书亲自在那边怎的?”那人答道:“上头说了,梁山今夜有细作潜进城内,要里应外合攻城,只不晓得打哪一边进来。如今四个城门都加强戒备,不叫他轻易夺门而入。” 众人纷纷呼喝,拨转马头,朝巷外呼啸而去。一人回头叫道:“家去罢!天寒地冻的,别教你女人冻着!”众金吾卫一阵哄笑。蹄声橐橐,转眼已去得远了。 第84章 武松早收了手,将金莲前襟掩上,背身不再看她。金莲心跳如鼓,几乎站立不稳,胡乱掩上前襟,结束衣钮,听闻武松道:“却才冲撞嫂嫂,休怪。” 金莲定一定神,双手仍旧微微颤抖,匆匆系着衣带,半晌道:“叔叔都听见了。” 武松点一点头,道:“不知何时走漏了消息。”金莲道:“事情岂不是决撒了?”武松道:“不曾决撒。须得设法传信,叫各门上兄弟戒备。” 这时忽闻一声唿哨。屋檐上一个人伏低身子快步过来,墙头跃下,叫声:“武二哥!” 武松道:“段兄来得正好。消息怕走漏了,东南西北四门都正增兵。”段景住闻言大吃了一惊,道:“那却怎办?”武松道:“须得传信各门上,等不得点火信号了!怕殆误时机。各人判断松紧,伺机动手罢。” 段景住点点头道:“我往北门去罢!”武松道:“有劳兄弟。你既去时,东门上消息也顺便带到。”段景住道:“那是自然。只是西门消息传递须来不及,怕赶不过去。” 金莲掠一掠鬓发,道:“我去罢!”武松道:“你怎生去得?”金莲道:“段兄弟怎生去,我就怎生去。”武松道:“不妥,嫂嫂还是就在这里。由我去去便回。”金莲道:“你自己说的,南门事情最重。这里怎离得了你?留我一个在这里,情势生变起来,难道我有本事杀尽了这些守卫?” 武松沉吟片刻,道:“也没有别的办法了。”待要叮嘱几句时,金莲一扭头道:“我自有主张。”武松便不言语了。 段景住道:“墙头下有俺一匹马停着,嫂嫂骑了去。”金莲道:“你自己呢?”段景住道:“我有办法。”跃上墙头去了,不一会牵回一匹马。 武松催促道:“嫂嫂还寻些甚么?”金莲伏低了身子,摸黑地下踅摸,道:“我的银三事儿不见了。”武松道:“便是金子做的,现在也不是寻它的时候。”金莲头也不抬地道:“银子制的就不是东西了?你少管。” 段景住道:“怎的,嫂嫂丢东西了?”金莲道:“奴的一副银三事儿,扣在前襟上的。”段景住道:“怎生丢的?”金莲道:“刚刚给不知道哪个冒失鬼扯脱了。”段景住晃亮火折往地下一照,却也没有。抬头一怔,道:“二哥伤了?” 武松伸手一摸,低头火光下看了一眼,道:“不曾伤。”牵过马来,伸手一搀,将金莲扯起,轻轻一托,托她上了马背,仰头道:“去罢!东西丢不了。回头我寻见了带回。” 金莲马背上道:“回来没有时我只问你。”武松道:“你只管回来。” 金莲哧的一笑,道:“叔叔这话,我记得了。”一抖缰绳,催马去了。武松巷口伫立,望了她疾驰而去。 第41章 41 武松道:“兄弟当心。”段景住道:“我理会得。”跃上墙头,蹿房越脊地去了。 武松看着他去了。仰头听更鼓时,正敲二更,头顶一轮明月,给满城花灯映得失色。听见南门守卫遥喝问:“是谁?”跟着兵甲碰撞,急促马蹄声响,却是一骑探马流星也似来报,道:“梁山泊人马到了西门外了!”门上大惊失色道:“怎生就到了西门外了?” 探马道:“哪个晓得?梁中书传令,叫各门上加紧戒备!”蹄声橐橐,耳听着去得远了。 武松听见这里,怀中摸出火折晃亮,伏身将火药引燃。听见引信咝咝作响,夜色里溅出一线光亮,似条火蛇似的燃了去,闪身扑出巷口。潜至城楼下,背贴了墙根,隐身暗处,探手入怀,将一把尖刀摸在手里,趁黑跃出,扑住一个守卫,不待那人叫嚷,一刀抹了脖子。 另一个守卫醒觉,待要嚷时,武松抢上,单臂勒住。那人吃惊乱挣,武松手硬,哪里却挣得动分毫,“喀嚓”一声,脖颈吃武松一拧拧断。 说时迟那时快,巷中轰天震地,一声巨响。城楼上下守卫尽皆大吃一惊,叫道:“甚么动静?”奔下察看。武松待要趁乱上城楼点燃号灯时,但闻城下蹄声杂乱,一彪军马由远及近的来了,叫道:“休慌!是梁山泊敌人做得手脚!梁中书军马在此!” 武松听说,便不上楼。掣出双戒刀,握在手中,转身迎战。梁中书军马猛可里见得斜刺里杀出敌人,俱吃了一惊,定睛看时,却止一人,一条长大汉子,村夫打扮,手掣两口烂银也似戒刀,神威凛凛,拦住前路。不敢十分轻敌,问声:“甚么人?” 武松睁圆怪眼道:“要命的,给老爷滚!” 一名副将要争功,拍马当先杀上。武松更不打话,侧身让过,劈手扣住敌人辔头,那马吃了一惊,咴咴长嘶,前蹄在地下蹬刨,却那里动弹得分毫。武松发力,手起刀落,一刀将那副将从马上斩落。引军的将军大惊,叫声:“不可小觑!”一彪人马发一声喊,齐齐涌上,将武松缠住。 却是好一场厮杀!天昏地暗,你往我还。门前正厮斗得紧,忽闻背后发喊,回头看时,一个胖大和尚轮动铁禅杖,旋风也似杀来,一柄禅杖虎虎生风,转瞬已杀至跟前。武松手起刀落,轧嚓劈翻两个,二人汇合至一处,背靠了背,各自防范迎敌。 武松道:“你怎的来了?” 鲁智深道:“洒家见得城内炸药起火,迟迟不见得城楼上有信,又听见厮喊杀声,顾不得这许多,便来看看,谁想真个生变。怎的不曾见得大嫂上楼点灯为号?” 武松道:“事情有变,她往城西去报信了。” 鲁智深吃了一惊。不及多问,禅杖格开迎头一枪,说时迟那时快,东门上三道火腾起,将夜空映得通明。 鲁智深道:“史兄弟城门已拿下来了!”武松道:“师兄撑住!我去城上点灯。”鲁智深叫声:“你去!”一条禅杖呼呼抡起,逼退数名敌将。 武松脱身,赶至城楼顶上。将约定的一盏红灯点燃,城门上高高挑将起来,立在城楼上看时,但见西门北门方向相继火光腾起,四下喊杀之声大作。翠云楼上烈焰冲天,火光夺月,四下里十数处火光亘天,四方不辨,更不知金莲在城中哪里。 武松返身下楼,重新冲入战圈,同鲁智深两个浴血力战,将援军阻截在城外。战不多时,忽听得金鼓震天,火把齐明,只见黑旋风李逵,左有李立,右有曹正,李逵浑身脱剥,睁圆怪眼,咬定牙根,手掿双斧,从城濠里飞杀过来,李立、曹正一齐引军来到。 这一队人马本已给武松鲁智深二人杀得失了锐气,见得援军来到,未战先自怯了气势,两军城下撞在一起,接战即溃,发一声喊,向城外败走。 乱纷纷中,武松道:“姓梁的却在哪里?”曹正道:“给个叫李成的护送,往北走了,花将军等正追。”武松不再问,扯过一匹马,翻身上鞍。曹正叫声:“二哥哪里去?”鲁智深道:“他去寻人。” 武松进得城内。一座大名城,适才火树银花,此时金崩玉坠,四下星飞云散,处处火光。马匹受激,长嘶一声,两个前蹄顿了地下,一步再也不肯前行。 武松略加安抚,双腿一夹,拽动缰绳,强行催动坐骑,往西北前行。司狱司前过去,但见火光熊熊,监牢门户洞开,空无一人。街角酒肆店铺兀自燃烧,浓烟翻滚,满街花灯烧的烧,毁的毁,一座城明亮若昼。 城中一派纷乱。军马四下里放火,居民号啕奔散,混乱当中,武松打马穿巷,往西北疾驰而去。到得城西,适才过来时见得的一座城隍庙火借风势,烧得正好,门前一个人在那里指挥部署,勒令止杀,认得是张青。 武松跳下马来,问道:“如何?”张青转头见了他道:“顺利。员外同三郎俱已救走了。幸而有大嫂刚刚来这里报信,叫俺们有了防备,提前发作。”武松道:“她人呢?”张青一指,道:“那不是?” 武松转头看时,金莲身上裹件不知道谁的斗篷,坐在一辆马车之上,倚了车壁,独自一个冷冷清清,正看那庙燃烧。 武松大踏步过去。金莲听见动静,回过脸儿,认得是他,叫声“叔叔。”藉了火光打量她时,钗横鬓乱,脸儿上多出些烟灰血迹,此外神色平静,并无惊惶受伤之貌。 问道:“不曾受了惊吓?” 金莲道:“叔叔把我瞧得这样不济事!倒是你刚刚吓我一跳多些。” 武松向她脸上仔细一端详,道:“刚刚你伤人了?还是杀了个人?” 金莲也不答话,扭开脸去,两个人并肩看那山门庙宇,在火里燃烧。左右街道上过去,乱纷纷皆是梁山军马,无人管束,横冲直撞,百姓黎民,一个个鼠窜狼奔,一家家神号鬼哭,人群中亦夹杂城中泼皮捣子,趁火打劫,怀抱锦被财物,四下乱窜,街角立个孩儿,哇哇大哭。张青一筹莫展,蹲在地下问他:“你爹娘呢?”好容易问了个明白,唤个兵卒交过,着人去寻父母。 叔嫂二人默然看着。金莲喃喃地道:“可惜千年歌舞地,翻成一片战争场。这个吴学究,怎的也不管管?莫非人不听他的?” 第85章 武松道:“他手段不缺。只不似哥哥仁慈。” 火光摇曳间,但见街面上一骑冲出,却是柴进,作公人打扮,掣一面梁山旗号,一路飞驰过来,马背上高喊:“军师有令,破城后休得滥伤无辜!违令者斩!”一路呼喊过去。 两个人望着柴进过去。武松道:“嫂嫂问武二平日做些甚么营生。这就是武二平日做些营生。” 金莲点头道:“怪不得你说这杀人放火的勾当住不了手。你不曾见,刚刚破城后场面!就是你宋江哥哥在,只怕也管束不住。” 武松道:“换作他在时,却是管束得住。嫂嫂休怕。” 金莲一昂头道:“我怕甚么?我是城楼子上雀儿,好耐惊耐怕的虫蚁儿!真怕时,刚刚也不肯去了。这桩营生,我不怕它。——只是有一点不好。” 武松道:“哪一点不好?” 金莲道:“真同你一般干些杀人放火营生时,倒也罢了,叵耐奴家脚小,只合干些卧底事务,以色侍人的勾当。莫不成我在清河县里只配这般做人,上了梁山还只配这般做贼?这般口是心非营生,若是有得选时,我不爱干他。” 武松点一点头,道:“你有得选。”除此以外并不再多说甚么,金莲也不再问。叔嫂二人默然立着,看张青灭火收兵。 金莲道:“好痛快一场火!似鸳鸯楼叔叔放的那一把。” 如是烟迷城市,火燎楼台,千门万户,三街六巷,付之一炬。吴用提大军打破北京城,将石秀、卢员外救上山来。宋江率众在山下迎接,接上忠义堂来,将卢俊义请至上位坐了,纳头便拜,要请卢员外为尊,再三拜请,卢俊义那里肯坐,道:“若是兄长苦苦相让,着卢某安身不牢。” 李逵叫道:“今朝都没事了,哥哥便做皇帝,教卢员外做丞相,我们都做大官,杀去东京,夺了鸟位子,却不强似在这里鸟乱!” 宋江大怒,喝骂李逵。吴用劝道:“且教卢员外东边耳房安歇,宾客相待。等日后有功,却再让位。”宋江方才欢喜。便叫大设筵宴,犒赏马、步、水三军。 北京城打破,天子震怒,派兵讨伐,却失了凌州,又折二员大将,都投梁山上来。宋江趁大捷之利,一鼓作气,提兵打破曾头市,卢俊义将史文恭擒下,报了晁盖血仇。回山来庆功论赏,宋江遂要依前晁盖遗言,将山寨头领之位让出。卢俊义却那里肯受?二人你推我让。当日设筵,犒赏三军,饮酒中间,传令调拨人马。 武松饮宴至深夜,起身往家中来。门口星光下站住脚,望见客堂内金莲未睡,正理东西,模样却是已经准备去睡了,换了一身睡衣,解散了头发。她似怕冷,拿了他今天脱下的一件外盖旧衫披着,袄儿阔大,将她整个人小小的笼在里头,半绾乌云拢在一侧,只管独个儿坐在火边理着东西。理一会,袄儿袖子不听话滑落下来,她就往上抻抻,一会儿袖子又滑脱下来,她就再往上抻抻。 武松门口站了一会,推门进屋。金莲倒唬了一跳,起身迎接,道:“大将军回来了。都怪那短命燕子可恶,回巢时时撞着铁马,还道是叔叔归回,出去望了两三趟。” 武松道:“席吃一半,不见了嫂嫂。” 金莲道:“你们自吃庆功酒。我不爱掺和这热闹!本身酒量又不好。” 接过小叔毡笠斗篷,摸见有些濡湿,道:“还下?”武松道:“还下。”金莲抖去毡笠上雨珠儿,将斗篷向壁上挂起,扭身往厨下去了。武松脱了麻鞋,换了一双袜子,穿双暖鞋,自近火边坐地。 雨声淅沥,叔嫂二人谈些别后情形。武松道:“门口葡萄抽枝长势倒好,刚刚我看春天绿叶儿已发出来了。”金莲道:“你回来前两天,刚下过一场雨。”武松道:“春雨贵如油。嫂嫂这两天休惦记给它换盆,怕过些日子还要搬家。”金莲道:“我晓得了。你公明哥哥就这样爱玩华容道!成天指挥俺们把家当搬来搬去。” 武松道:“我的东西就这么点,嫂嫂还只管理它作甚?行囊都完备,不必理了,明早原样带了上路便是。” 金莲嗤的一笑,头也不抬地道:“说得轻巧。脏衣服不用洗么?换季衣裳不必带么?你倒好!抬脚就走。” 武松道:“不必费事。这一趟我不在前线,只同师父在后方押运粮草。” 金莲道:“怎的不舍得叫你上前线?这一仗便有这样把握。” 武松道:“是我自请回避。这一回哥哥要打东平府。” 金莲听闻,吃了一惊。不觉停了手道:“哪个东平?” 武松道:“便是嫂嫂想的那个东平。当年蒙东平府尹一力翻了案子,他待你我有深恩,我不能去攻打他,故而这般同哥哥说了。去打东昌府的是卢员外,我是公明哥哥亲信,也不便替他冲锋,故而自请后勤,同他押运粮草便了。师兄同我一道。” 金莲呆了一会,道:“就不能不去么?” 武松道:“不能不去。如今山寨钱粮缺少,东平东昌却自有钱粮。哥哥自来不曾搅扰他那里百姓,今去问他借粮,公然不肯。若不去时,山上四五万马,却向哪里变出钱粮来?” 金莲吃了一惊,道:“山寨何时缺少钱粮?奴竟不知。” 武松道:“再没有时,也短不了后勤,嫂嫂宽心。” 金莲道:“你当我不敢听你的两句实话?” 武松叹口气道:“公明哥哥命令,泊子里好汉不害客商车辆人马,任从经过,这才有梁山清白名声。若是上任官员,箱里搜出金银来时,所得之物纳库公用,余下折莫便是方圆害民的大户,整家钱财劫上山来。叵耐如今山上人多了,单靠这般小打小闹,如何养得活一山人马?是以必得冲州撞府。各头领皆是兵强马壮,勇悍之人,少些儿酒肉金银管待时,只怕便冷了兄弟们的心。人心冷了也还罢了,只怕顶了梁山名头,私自下山抢掠,到那时大大不堪。” 金莲怔了一会,道:“叔叔往东昌去时,倒也罢了,只是周小云一家都还在清河县中,须得怎生叫他们一家人知晓,早些避开风头才好。谁知不是又似上回大名府破城般,居民死伤大半?” 武松道:“不消嫂嫂分付,我已派个人去清河县中寻他了,要他一家人早早离了县中。东平府离清河县尚有半日路程,战火不能波及,便是波及了时,这一回领军也是公明哥哥,他掌兵最慈,定然约束军队,不教有半点扰民。” 金莲道:“不知迎丫头怎样?如今四五年时光也有了。这丫头大约也已长大发嫁了罢!我白白做她一回后娘,竟不知她嫁了个甚么样女婿!这些年也不曾通问过一句生死。” 武松道:“自从上得山来,我使人送过三四回银钱,只是不得具名。以你我如今身份,不通音讯,不问生死,便是待他们仁慈。” 金莲道:“不是我不明白这道理。这一年来,仗是越打越密,如今竟打到你我旧日家门口了。” 武松道:“刚刚已同嫂嫂说过了。不打仗时,这一山人马却难养活。” 金莲道:“是啊!今天是为了一匹马,明天是为了一头玉麒麟,后天是讨伐一座城,再后天是把天子的一座城打了,天子便提兵来讨伐——仗打到家门口了。现下是讨伐两座城了。平白无故,你公明哥哥为何非得去冲州撞府,打这两座城池?难道就为了这一把交椅?一把椅子,也值得这般让来让去?便自己坐了他又怎的?” 武松道:“这一战后,便有分晓。如今宋江哥哥写下两个阄儿,和卢员外各拈一处,约定先打破城子的,便做梁山泊主。” 潘金莲失笑道:“我就是不奈烦听他两个你推我让,这才早走,谁知一走倒好,还道是两个盖世英雄,原来是两个盖世糊涂行货子!谁教他俩定下这般计筹?难道就为了争这一把交椅,白白打破两座州府?” 武松道:“是为了人马就粮。也不是争,也不是抢,是他们两个,谁都不愿意坐它。” 金莲道:“便不说你我,这座山上哪个人不晓得,这把交椅,最后坐它的人是谁?既然大家心知肚明,还这般让来让去作甚?你宋江哥哥心头不似口头也就罢了。怎的叔叔也这般心口不一?”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我何时心头不似口头?” 金莲道:“忠义堂上。刚刚他二人再四推让,叔叔当众发作起来。” 武松道:“我怎的发作?” 金莲道:“你说,‘哥哥手下许多军官,受朝廷诰命的,也只是让哥哥,他如何肯从别人?’” 武松道:“这话怎的?” 金莲道:“不怎的。我听了,心里害怕。我有些不认得叔叔了。” 武松怔了一会,脸色缓和下来。道:“却不是武二卤莽,教嫂嫂受惊了。那时吴用军师以眼示意,我几个尽皆会意,是以发作。不这般发作一句,直教卢员外同哥哥都下不得台。他两个一个是真心让,一个是真心辞,我要哥哥坐了这把交椅,也是真心,不是假意。” 第86章 金莲未再说话。将袄儿扯一扯紧,取过熨斗,噀一口水,俯身去将一件布衫儿熨平。 武松叫声:“嫂嫂。”金莲答应一声。 武松道:“如今山寨大了,四五万人马,上百大小头领,说一句话,各人听在耳里,便是几百句话。故而有的话不能不说,有的话只敢藏在心里,有的话只合同二龙山兄弟们说,还有的话,便只好对嫂嫂一个人说了。却不是武二心口不一。” 金莲道:“有叔叔这般做主,最好,反是奴不晓事了。叔叔只管放心去罢!” 次日清晨,众头领领命各自下山。武松正自同鲁智深清点粮包,金莲来到,叫声“叔叔”,点手唤他出来,将一包银两交过。 武松道:“这是作甚?” 金莲道:“却不是给你的。此是奴家梯己,叔叔此往东昌府去,清河不远。使个心腹人,往我妈妈家去一趟罢,将这些交予她老人家。” 武松道:“嫂嫂留着罢,武二自知安排。只是书却也寄不得一封,话也捎不得一句,嫂嫂休怪。” 金莲道:“你休管我。便是面不得一见时,墙头马上,扔进去便了。她老人家这样爱财,拾得银子便是赚了,必不问财打何处来。”武松领受了。回手怀中摸出一样物事,道:“昨晚忘了拿出来。” 金莲诧道:“甚么东西忘记了拿出来?”打开看时,绸子内裹着一枚金三事儿,金黄灿烂。扑哧笑了,道:“这不是我的!” 武松道:“怎的不是你的?” 金莲道:“奴家丢的明明是银子的,怎的归来了变作金子的?原来还有这等好事!” 武松道:“嫂嫂不要时,还与了我便了。”伸手来取。 金莲将手一缩,笑吟吟的道:“谁说我不要他?银的不去,金的不来。下回我偏要丢了它,看看这一次回来个甚么东西?指不定回来个珍珠翡翠的。”扭身去了。 此是三月初一日的话。日暖风和,草青沙软,正好厮杀。宋江一破东平,二破东昌,收服几员大将,抚谕已了,传下号令,收拾军马,把这两府钱粮运回山寨。前后诸军都起,于路无话,早回到梁山泊忠义堂上。看众多头领时,却好一百单八员。宋江大喜,遂发心欲建一罗天大醮,祭奠死难,报答天地。 当下公孙胜等自去整治安排,准备醮事。武松堂上下来,往家中去。见了嫂嫂,说了沿路情形。金莲笑道:“却不是你公明哥哥洪福齐天!东昌府也教他打破。这一把交椅总算有人来坐他了,他两个也不必让了,大家清净。” 武松道:“师兄这一回吃人伤了。”金莲吃了一惊,道:“谁人伤的他?”武松道:“遵军师计谋诱敌,吃张清一枚飞石打中,不十分重。” 金莲道:“好罢!这下仇敌成了一家人了。赶明儿看觑他去。这一百零八人马上了山,往后热闹得紧。”说时将武松行囊中一包物事取出,怔了一怔。 武松道:“正要同嫂嫂说。这包银子却没个用处。使了一个人去清河南门外看视送钱,说姥姥去年没了。” 潘金莲呆了。道:“怎生没的?” 武松道:“九月初一,老病没的。” 金莲道:“谁人与她寻的棺木?” 武松道:“邻居凑了一副。入土为安,落葬在昭化寺南门外墓地。” 金莲道:“叔叔使人去看过了?” 武松道:“我抽身自去了一趟,代嫂嫂坟前焚化些纸钱,哥哥处也往祭过了。两边坟头泥土都有松动,想是去年雨雪频繁些,不能多作停留,只好使了些银钱,托人扫除修葺。姥姥身后不曾留下什么物事,坟前折了枝柳条来家。”怀中取出递过。 潘金莲接过看时,细麻布内裹着一枚杨柳枝条,已枯槁了,其色尚青。落下泪来,道:“多累叔叔。” 却说吉日既至,忠义堂前挂起长幡四首,堂上扎缚三层高台,公孙胜率领四十八名道众,登堂作醮,主行斋事,关发一应文书符命,不在话下。每日三朝,至第七日满散,三更时分,只听得一声巨响,天现异象,开一条线,从中间卷出一块火来,如栲栳之形,直滚下虚皇坛来。那团火绕坛滚了一遭,竟钻入正南地下去了。 宋江惊异,命人掘视。掘得三尺许,见一石碣,其色如墨,正面阴刻金字,两侧皆篆凤篆龙章,莫能识之。恰道众中有一人姓何,法号玄通,自称家间祖上留下一册文书,专能辨验天书。转译出来,道是:左书“替天行道”,右书“忠义双全”,顶上列有星图二斗,正中刻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共计一百单八人,各具名姓。 宋江大喜,命萧让誊录黄榜,焚香告天,自此名位定焉。天书誊抄出来,着人去勒石刻碑,便将一份张贴在断金亭中,任人观看,山上诸人听说,一时间争先赶来,瞻仰赞叹。 金莲同几名女眷亦立在远处,指指点点观看。花荣妹子生得娇小,踮着足尖,只是看不见榜上文字,金莲道:“偏你这样温良恭俭让!瞧我的。”拉了她不由分说挤将进去,将榜上名字一个个高声读将出来。道:“咦?你丈夫怎的却排在你哥哥前头?” 花荣妹子诧道:“还有这事?”踮脚眯起双眼瞧看。金莲笑道:“难道还能是我看错了?你丈夫封的是天猛星,哥哥是天英星,一家里头出了两颗星星!你好福气。”说得花荣妹子脸上一红。 徐宁妻子却眼尖,一眼瞧见,推一把郑天寿妻子,笑道:“那不是你丈夫大名挂在上头?”郑天寿妻子仔细看了道:“咦!地异星又是个甚么东西?”花荣妹子道:“总是说大哥本事了得,同别人迥异。” 郑天寿妻子闻言却皱了秀眉,忧愁道:“不好,不好!跟别人不一样时倒不好了。倒不比徐家大官人,做个天祐星,好歹是句吉祥话儿。” 金莲听见道:“信他!算的着命,算不着行,难道封做个天喜星时,日子就夜夜笙歌了?就是封我做个天福星,我也要问问他,福是甚么?你我没本事走这条砍头沥血道路,焉知不是俺们没福?” 徐宁妻子道:“武大嫂,你家兄弟本事这样了,怎生封做个‘天伤星’?难不成是说他次次出征都教敌人伤筋动骨?” 金莲笑道:“谁晓得他!每次出征,丢得奴一个在家中提心吊胆,回来问他时,甚么也不肯说。问得急了时,只睁起眼睛来道:‘打仗哪有不杀伤的!’” 众女皆笑,道:“原来各家男子汉都是一样。” 这时武松走来,叫声:“嫂嫂。”金莲扭头见小叔来到,遂同女伴们招呼一声,挤将出去,笑吟吟的道:“叔叔寻奴有事?” 武松道:“有句话说。”将金莲一引引至一旁,道:“嫂嫂瞧见这天书了。”金莲笑道:“瞧见了,也不知他是天意还是人力。” 武松正要说话,背后一人唤声:“武大嫂!”却是李逵撞了来,一叠声嚷:“大嫂,公明哥哥堂上寻你去。” 金莲道:“什么日子!他也来寻,你也来寻。你公明哥哥要我去作甚?” 李逵道:“如今山上大伙聚齐,哥哥心里要众人做个大聚会,重制一面替天行道大旗,着我来寻大嫂前往商议。” 金莲道:“我知道了。”打量一眼李逵身上鸦青豹纹搭膊儿,笑道:“我说这身衣裳要照着比前边的制得大一圈儿罢!只是执拗,听不进去好言语。” 李逵呵呵大笑,道:“俺打仗时便不爱穿衣裳,脱剥得净了,只是平时场合时穿他,紧些儿时便神气些儿!只是穿着束手束脚,摆布不开!” 金莲道:“该!叫你白受些罪!教你下回再不肯听我的。”扭头笑吟吟地道:“叔叔有甚么话说?” 武松道:“嫂嫂先忙正事罢。”向后去了。 第42章 42 宋江坐了山寨头把交椅。与军师吴学究、朱武等计议,堂上立一面牌额,大书“忠义堂”三字,断金亭也换个大牌匾,前面册立三关。忠义堂后建筑雁台一座,顶上正面大厅一所,东西各设两房;将山寨人员房屋,从新安排;从新设置旌旗袍甲等事项。潘金莲、侯健、金大坚等人领命,各去忙碌。 一切完备,选定吉日良时,杀牛宰马,祭献天地神明。挂上“忠义堂”“断金亭”牌额,立起“替天行道”杏黄旗。堂前柱上,立朱红牌二面,各有金书七个字,道是:“常怀贞烈常忠义,不爱资财不扰民”。 宋江当日亲捧兵符印信,颁布号令,又拣了吉日良时,焚一炉香,鸣鼓聚众,都到堂上,当日歃血誓盟,大设筵宴。金莲一众女眷,乐大娘子、李应宅眷,郑天寿妻子等在后堂另做一席。潘金莲叉腰立在炕上,正看人往桌上搬果子按酒。郑天寿妻子掀帘进来便道:“喝,今天人这样齐!就连武大嫂也在。” 金莲道:“怎的,你不要我在?”转头指挥道:“搁得紧凑些,摆在中央。——怎的现在就上汤水!你回去同他们说,不要汤汤水水的,下酒不痛快。” 第87章 郑氏道:“哪个席敢缺了你?俺们这两天一处做针黹抹骨牌,缺了你时,只是冷清。” 金莲道:“不要提针黹二字,这两天我睡里梦里都只在做他。宋公明哥哥‘替天行道’四个字分付下来,搞得俺们鸡飞狗跳,鸡犬不宁,还不提各人旗帜。怎的偏生你丈夫字号最多?甚么白面郎君,长得俊俏些儿也就罢了,人家都两三个字,就数他的号最繁琐!便燕小乙也只不过两个字!” 郑氏笑道:“你们听听,我只不过一句,就引出来她这一大篇子话。”将金莲一把拉下来坐着,道:“今夜只管坐着罢!俺们去替你张罗。” 起身自去分付张罗,看摆桌子。这时顾大嫂等一掀帘进来。众人都笑道:“你们天书上有名的,休来和俺们这些没名姓的凡人厮混。” 孙二娘笑道:“偏来!我还要吃你们的酒菜。难道还能轰了我去?”一屁股往炕沿坐了,使手拈枚杨花萝卜,仰头嚼吃了。 金莲道:“我儿,吃了这个就去罢!又来蹭俺们梯己酒。外头酒肉不够你们吃的么?原来宋清这样吝啬。” 顾大嫂道:“嫂嫂不晓得。外头好没意思!尽论些英雄事务,兄弟义气。公明哥哥吃多了酒,也不行令划拳,单四处抓寻各人,‘你听我说’,倾心吐胆,说个没完,娘子小叔斩头沥血的人,都怕了他,四下里只是躲他不过。好不尴尬!眼错险些没把俺当个兄弟给抓了去。”众皆哄然。 乐大娘子道:“恁的,就在这里吃了去。”孙二娘哪待她说,已脱了衣裳往护炕上一搭,只穿件桃红抹胸,扯了凌振妻子,吆五喝六,钏动钗飞,划起拳来。这边金莲却同乐大娘子玩猜枚,一连赢了好几盅酒去。顾大嫂见了道:“姆姆且靠后。瞧我替你赢她!”掳起袖子,将乐大娘子一推。教郑天寿妻子不许近前,又要金莲露出手来,不许褪在袖边。一连反赢了几局。 金莲输得急了,将酒盏瓜子儿一推,闹将起来道:“早年间杀牛放赌的人,叫我们如何赢得过她?” 顾大嫂笑道:“嫂嫂输了便输了,这般耍赖,也不怕羞!你想换个甚么花样儿?我奉陪便了。”孙二娘招手儿道:“输不起的人,来陪我们划拳罢。”金莲道:“平白撞碎了奴的镯子!我不顽它。”一扭头下炕去了。一只手扶在花荣妻子肩膀上,一手提鞋,立在她身后看牌。指指点点,道:“你这两张凑起来,不刚好凑成个孤红鹤顶珠?”又道:“出这一张,便赢过了她。”恨得对过徐宁妻子丢了牌,赶着她拧嘴,道:“这小淫妇!看棋不语真君子。” 金莲咯咯笑着躲闪,顺势往毡子上只一倚,将牌都抹得乱了。众女眷都嚷叫起来,道:“刚刚还在赢着!你高低赔出俺们这一局筹码来。” 金莲笑道:“好,好!我来之前都输着,这一搅局,敢是都赢着了。单玩骨牌有甚么意思?依我说别顽他了,俺们只管行个酒令顽耍。不好?”花荣妻子道:“便都依你。”金莲道:“既听我的,那就依我的行令饮酒:每个人说个骨牌花样儿,再带一句牌谱上的词儿,中者饮。” 扈三娘一旁同花荣妹子说话,听见了道:“我不会你那些骨牌唱曲,文绉绉的气闷。你要比射箭投壶,划拳拇战时,我们作陪,别的你自个儿顽罢!” 金莲一昂头道:“不顽就不顽。偏你清高!”带头拖过一张小圆炕桌,铺开毡条,众人围坐。金莲脱了外衣,只穿抹胸,酥胸半露,一双皓腕,将几张骨牌笼在两只纤手里晃着,腕上钏子丁当作响,振振有词,口中念道是:“沉醉杨妃,传与琵琶心自知。” 众人都笑道:“这会儿她又不怕镯子碎了。”金莲掷了出来,拍手笑道:“阿弥陀佛!这杯原不该我吃。”笑嘻嘻地传与花荣妹子。 花荣妹子笑道:“多少年不顽这个。”支颐沉吟一会,道:“掷个‘将军挂印’罢。牌谱我记不清了。”掷了出来果然是。翻牌谱看时,写着:“将军天上封侯印”。众人皆笑道:“恭喜!恭喜!她家可不是将军多些?一封两颗星星。将来既是将军夫人,又是将军妹子。” 羞得花荣妹子满脸通红。吃了一杯,传与郑天寿妻子。说道:“宾鸿中弹。”掷出来是,吃了一杯。凌振妻子接在手里,说了个:“锦屏风,帘外春寒赐春袍。”掷出来不犯。 郑天寿妻子将牌谱翻开观看,唬了一跳。金莲打她肩胛一下,道:“苦着脸儿作甚?”郑天寿妻子愁眉将书掩了,道:“咱们且吃酒。” 金莲笑道:“你也别藏。我知道了,你掷得一句‘锦书雁断尽难寄’,心里不快。”郑天寿妻子也笑,道:“这话儿好不吉利。他成日在外征战,得了这样一句,教奴心里发慌。” 金莲道:“信他!算得着命,算不着行,我是不信他。一副牙制骨牌儿,还定得下各人裙带上衣食?焉知不是日后你家白面郎君招安了,京里做了高官,三妻六妾,把你抛闪?你好歹做个正头妻,诰命夫人,倒也圆满。”一席话说得郑天寿妻子又是恼,又是笑,咬牙道:“你们听听。她这张嘴!”赶着金莲打。 金莲笑嘻嘻地一躲,丢开手儿,走去倚在一旁,观看顾大嫂同孙二娘拇战,看两个划得眉飞色舞,好不热闹。金莲正拍手叫好,吃顾大嫂一把扯住,叫声:“大嫂,你胸口这道疤痕怎生来历?我看似个刀疤。” 金莲笑道:“偏你眼尖!”顾大嫂道:“谁欺负你?”金莲道:“没有谁。早年间事了。” 顾大嫂笑起来道:“看你风吹得倒的模样儿。原来也是个狠人!”金莲道:“你说谁是个狠人?我只嫌它丑。上得山来,看人人皆有花绣,心里也想文朵花儿,遮住了它。” 顾大嫂道:“你怎的不文它?山上金大坚除了刻得石头,听说也刻得人,擅长人身上雕些花绣,手艺最好。”金莲抿嘴道:“叔叔不让。”顾大嫂道:“都道是,长嫂如母。只有你管他,他管不着你!俺陪你去。你家小叔有话说时,只管教他来寻我。” 徐宁妻子仔细看了道:“大嫂若是心里嫌这道疤丑陋时,索兴抹了它。”花荣妻子诧道:“这还能抹?”徐宁妻子道:“怎的不能?你不见公明哥哥脸上金印淡了?是安神医上得山来,使些药物给他点去了。你家小叔脸上金印,也好一发抹去了它。” 金莲不待说完,笑道:“他定然不肯,不必问他。”一叠声召唤饮酒。 凌振妻子招呼道:“顾家嫂嫂,过来同俺们吃一杯酒。”顾大嫂摇头道:“我不顽你们这些文绉绉把戏,饶了我罢。我情愿还往前头听宋江哥哥说话去。” 乐大娘子道:“我替她掷。”将一把骨牌拢在纤手里,想了一想,说句:“大顺不同,一路功名到白头。”一把抛下,正是。大笑拍手道:“俺家这个婶婶,敢是要做个命妇!”斟过一杯来送到唇边。 顾大嫂一气吸尽,笑道:“姆姆,我是不稀罕做这命妇。哪天有命下了山时,只一家人齐整一处过活便好。” 乐大娘子笑道:“好,好!倒是你把俺们赚上山来的,如今你说这话!”顾大嫂道:“我晓得的,当年是我带挈姆姆夫妇上山。下山时只管还教大家在得一处便了,不教坏了一个。” 金莲笑吟吟的听着,听见这里,使肘将扈三娘轻轻一推。扈三娘道:“我惹你了?我脾气不及你小叔温柔,你休来招惹我。” 金莲努嘴儿道:“你不去掷个看看?——他不温柔。” 扈三娘道:“你不信命,我便肯信?你这女娘也太小看人。” 金莲笑道:“怪道封你做个地慧星!万事上只是这样叫人扫兴。我倒是不明白了,你既这样聪慧,又是一身的本事,怎的却在这里?” 扈三娘道:“我怎的却在哪里?” 金莲将手向她脸边弹个响榧子道:“我的姐姐,不要装蒜!我有你这样本事时,迟早休了这个丈夫,打下山去。” 扈三娘看她一眼,道:“好个潘六儿!怪道都说你百伶百俐。你要有我这身本事时,只怕梁山不得安宁。” 金莲笑得咯咯的,道:“我有你这身本事时,早也不上山了!姐姐,你图落些甚么?” 扈三娘道:“我图有一天死在这战场上。” 金莲猝不及防,唬了一跳。扈三娘不等她再说,伸臂搂了她肩膀,道:“你小叔说得不错:杀人斗将这种事,是上瘾的。美人计这种事,也是上瘾的,施计的人,用计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他这个人,也只好做个天伤星罢了!伤人伤己,把自己活得这样辛苦。我是没有这顾忌。我早是个死了的人了,哪一天杀够了数,阵前轰轰烈烈,倒头便是一死。” 只唬得金莲惊疑不定。扈三娘看定了她,含笑道:“你不怕我?” 金莲愣了一会,道:“你看我像怕你么?” 扈三娘不响。向她默然注视一会,忽而大笑道:“我哄你的。” 金莲呆了一会。顿足怒道:“淫妇!汗邪了你。”扑上来撕她的嘴。 第88章 扈三娘哈哈大笑。攥住她两只手腕,道:“你这个人,是真的不晓得害怕。——二娘叫你去呢。”松开金莲,将她朝那边轻轻一送。 潘金莲两手拢一拢鬓发,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道:“叫我怎的?” 孙二娘笑道:“你们两个叽叽咕咕,尽自说些甚么私房话儿?叫你也不听见。我们有事求你呢。今夜有酒无曲,乐和在前头给他们唱曲子,俺们这些没名分的难道就不配了?” 金莲听见这里也便明白。笑骂:“呸,你也配!”孙二娘道:“我不配,她们却配。已着人去拿琵琶了,你吃了这杯,好歹唱一个罢。”斟出一杯,托在手里递过。金莲道:“好狠的心。醉死我算了!” 吃过一杯,接了琵琶,盘腿坐在炕上,将琴横在膝头。抬手勾一勾弦,道:“想听甚么?”孙二娘道:“我们哪敢点?只看你有甚么。”金莲嗤的一笑,道:“我儿,你还不知道我哩!肚子里撑心柱肝,就是要一百个也有。” 宋江吃多,众人作好作歹,扶至里间睡下了。武松等人忠义堂上正说话吃酒,忽闻内室一阵笑闹,莺声燕语,跟着安静下来,传来一支琵琶声响,宛转动听。却才弹了一段,里头咭咭咯咯地闹起来道:“谁要听她这洛阳花梁园月的!伤春悲秋的不要,快打回去。换一个热闹的。” 金莲声音,又是笑,又是恼,道:“又要听这个,又不要听那个,你们怎的这般难伺候?”琵琶重响,轻拢慢捻一两声,才唱了一句,又有人道:“上寿的也不要!快叫她住嘴。” 把潘金莲说得急了,道:“你们这些人,也忒不知足。我不唱了!” 外间皆忍不住笑。听里边又是一阵吵吵嚷嚷,须臾,重新安静下来,琶音铮鏦,另起一个,弹的却是一首武曲,铿然锵然,金刀铁马,这一回不见再打断,一径弹奏下去。外间众人皆住了话头静听。林冲向席间一望,诧道:“谁弹的琵琶?乐哥儿明明坐在这里。” 石秀笑道:“多半是武二哥嫂嫂罢!也没有别人了。”乐和住了杯,凝神倾听,听得一会,点头笑道:“倒比我更高明些。只是有几处错得奇怪。” 武松道:“我嫂嫂醉了。”搁下酒碗,起身径往里间去。 金莲一曲奏罢。一手撑了琵琶,揎拳捋袖的正问:“还听些甚么?”孙二娘道:“休这般立在炕沿上,仔细踩塌了炕。看摔了你!” 这时帘子掀开,有人唤了一声:“嫂嫂。”金莲转头见是小叔,笑生双靥,道:“叔叔怎的来了?” 武松道:“听见里边这样大动静,数我嫂嫂闹得最凶。”金莲笑道:“你说谁闹来!我不曾闹。都是她撺掇的。”说时钏镯丁当的指了孙二娘。 武松道:“夜深了。嫂嫂先回……” 金莲不待他说完,道:“夜深了,你先回去罢!休要来罗唣我。”撇开琵琶,正待溜下炕来,却果然立足不稳,一步踩空,“嗳呀”一声,往旁一跌。 孙二娘唬了一跳,抢上搂在手里,笑道:“我的姑奶奶!你酒多了。”金莲昏昏沉沉,娇笑道:“谁说的?我不醉。” 武松皱一皱眉,弯腰将琵琶拾在手里。孙二娘道:“别管这劳什子,你先顾人罢!如今人在这里,还交与二哥带了回去。” 武松道:“我嫂嫂这般模样,恐怕行不得路。生受阿嫂,替武二送了她回去。”孙二娘道:“事不凑巧,俺也吃多了几杯黄汤,头昏眼花,怕一个认不清路,摔了你嫂嫂,却没个理会处。” 武松道:“说不得,只好起动三姐。”扈三娘道:“本当送了六姐回去,不巧身上来了月事不便。还教别人送一趟便了。” 武松尚未出声,顾大嫂早嚷起来道:“看我作甚!我这样弱不禁风身子骨,哪里扛得动你嫂嫂!你自家嫂嫂,自家领回去便了,却不干俺们的事。” 武松一声儿不言语,撂了琵琶,由孙二娘相助,将金莲负在背上。金莲诧道:“咦!这个人披头散发,倒有些像我叔叔模样。” 孙二娘笑道:“还认识人!不算太醉。”打起帘子,送了二人出去。叮嘱道:“可不敢颠簸!仔细她吐在你身上。” 武松负了金莲,遂不再向前去,返身往后。迎面走廊上撞见一碗灯笼过来,却是向后净手归回的柴进,吃得也已半醉,同武松擦肩而过,问候道:“大嫂醉了。”武松点一点头。 自忠义堂后门出去,夜气扑面,松涛阵阵。武松沿了山道往前山去,向迎面过来守军颔首答礼,对答一句口令。 这一声将金莲惊动。道:“往哪里去?”武松道:“家去。” 金莲抬起身来,星光下向四周认了一会,纤手擂他肩膀道:“叔叔走错路了。”武松道:“不曾走错,是嫂嫂醉了。” 金莲娇笑起来道:“我不醉。” 武松道:“醉了倒也无妨。今夜前边都醉了,便是师兄也过量了。”金莲噗哧一笑,道:“谁人驮得动他回去?”武松道:“无人驮他,堂上自睡下了。” 金莲笑道:“都醉了时,叔叔怎的不醉?”自己想了一会,醉醺醺的拍手道:“想起来了。叔叔是一分酒一分本事,三分酒三分本事。他们怎的不给你封个天醉星,天酡星?偏偏要封个天伤星。——这字眼有什么好!” 武松不响。走出几步,忽的道:“我也有几句醉话说。” 金莲吃吃的笑,道:“叔叔有甚么话说?” 武松道:“这块石碣上文字,嫂嫂看见了。三十六天罡,七十二地煞,上天诰命。” 金莲道:“我看见了。碗口大的字!谁不看见。” 武松道:“石头上有武二名姓,却无嫂嫂名姓。” 潘金莲笑了。一歪头道:“没有我名姓又怎的?今天一起吃酒的女眷,却也大半都没有名姓。难道便不活了?” 武松道:“这蝌蚪文字无人识得,他说甚么就是甚么。倘若是出于人力,没有嫂嫂姓名时,那便是公明哥哥把嫂嫂给忘了。我想来想去,哥哥却不是那样人。此事当是天意。” 金莲听见这里,重新伏下去,将脸颊轻轻地挨在小叔肩头。道:“是天意又如何?” 武松道:“天意里没你,也就没我。我不认他。” 潘金莲闻言,唬了一跳,酒霎时间醒了一半,撑起半个身子,道:“说些甚么傻话?你在这里守关,斩将,立功,一刀一枪,打出自家名姓。你怎的不认他?” 武松摇一摇头,道:“我不做甚么天伤星。” 金莲道:“这字眼是不大中听!也难怪叔叔不愿意做他。叫他们给你换一个神气些儿的罢。” 武松道:“字眼不打紧。要紧是刚刚大伙歃血誓盟,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一百零八颗星辰,这里头没有嫂嫂。” 金莲听见这里也便明白,抬手一捶小叔肩膀,好笑道:“你怕你天上做颗星星,我地下做个凡人,你我迟早要走散了。——便是做了夫妻,还有不能白头到老的呢!更哪讨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我从来不信这样话儿。叔叔也趁早别信。” 武松默然不答。将背上金莲往上搊一把,半晌道:“你这样轻。” 金莲道:“你说我怎的?” 武松道:“我说你这样轻。怨不得酒量这样不好。”仰头望天边时,漫天星辰,尽皆不知名姓。一颗大星垂在黑沉沉天际,低得几乎像挂在松林梢头,亮得惊人。 金莲伏在小叔肩头,半梦半醒,隔了一会,低低地道:“你放心!你的心我是知道的。难得一时相聚,同路能走多久走多久。人生得意须尽欢罢了。” 武松道:“我不要一时尽欢。我只要岁月长久。” 金莲轻轻一笑,道:“怕什么?我便是个风筝时,线总得系在谁的身上。叔叔只管做你的星星。有你在天上亮着,我就走不丢了。”愈说愈低,说到后来,听不见了。 武松不再言语。星光下走到家中,葡萄架下伸手推门时,金莲早睡着了。 第43章 43 却说梁山泊忠义堂上,一百单八人聚齐,号令已定,各各遵守。 宋江自盟誓之后,一向不曾下山。不觉炎威已过,又早秋凉,重阳节近。宋江便叫宋清安排大筵席,会众兄弟同赏菊花,唤做菊花之会。但有下山的兄弟们,不拘远近,都要招回寨来赴筵。 至日肉山酒海,先行给散马、步、水三军,一应小头目人等,各令自去打团儿吃酒。且说忠义堂上遍插菊花,各依次坐,分头把盏。堂前两边筛锣击鼓,大吹大擂,笑语喧哗,觥筹交错,众头领开怀痛饮。诸人各司弹唱娱乐,不觉日暮,宋江大醉。叫取纸笔来,一时乘着酒兴,作《满江红》一词。写毕,要一支琵琶独奏。 乐和道:“武大嫂弹得好琵琶。”宋江大喜,着人去后堂女眷席上相请。金莲出来,看了词道:“我琵琶上恐不及乐哥儿。《满江红》这样雄壮武曲,妇人气脉,翻不动他。” 第89章 宋江遂命乐和独唱。唱道是: 喜遇重阳,更佳酿今朝新熟。见碧水丹山,黄芦苦竹。头上尽教添白发,鬓边不可无黄菊。愿樽前长叙弟兄情,如金玉。 统豺虎,御边幅。号令明,军威肃。中心愿平虏,保民安国。日月常悬忠烈胆,风尘障却奸邪目。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心方足。 乐和唱这个词,正唱到“望天王降诏早招安”,只见武松叫道:“今日也要招安,明日也要招安去,冷了弟兄们的心!”一时间堂上静默无声。黑旋风睁圆怪眼,大叫道:“招安,招安!招甚鸟安!”只一脚,把桌子跳起,攧做粉碎。 宋江大喝道:“这黑厮怎敢如此无礼!左右,与我推去,斩讫报来!”话犹未了,忽闻一声娇呼,却是金莲跌在地下,手中一盘茱萸尽数倾翻,红肥绿瘦,散落一地。 众人俱吃了一惊,乱着上前搀扶捡拾。混乱当中,柴进吴用等几个挺身上前,跪在宋江面前,告道:“铁牛酒后发狂,哥哥宽恕!” 宋江答道:“众贤弟且起。”亲自下座,前来慰问。金莲埋怨道:“都怪吴学究多事,非得抓奴家的差,教我送茱萸上来,殊不知奴家脚小,走不稳路,不合给铁牛唬了一跳,闪了脚。” 宋江问:“跌着不曾?”金莲道:“跌倒不曾跌着,只怕搅了哥哥盛会。” 宋江道:“不曾跌着便好。”金莲扶了小叔手臂立起,嫣然一笑,道:“走却是走不得了。”宋江道:“武二郎,送你家嫂嫂回去歇息。把这黑厮推去监下。” 众人皆松一口气。有几个当刑小校,向前来请李逵。李逵道:“你怕我敢挣扎?哥哥剐我也不怨,杀我也不恨。除了他,天也不怕!”说了,便随着小校去监房里睡。宋江教将茱萸分予众人。自家鬓边亦簪一枝,坐在堂上,不觉酒醒,忽然发悲。 武松伴了金莲出得堂去。走了一段,便收住脚步,道:“嫂嫂能走?”金莲道:“能走。”武松道:“恁的,我还回去。”金莲嗤的一笑,道:“叔叔心肠这般刚硬。我不曾真的摔坏,你便撒手不管了?”武松道:“弟兄们还在堂上。”金莲道:“我晓得的。你只陪我到家门口便了。” 武松遂送她至家门口。道:“武二去了。嫂嫂放心。”金莲道:“你去罢。只吃酒,话便少说。”武松道:“我理会得。”一径去了。 走回忠义堂上。宋江正说话,看见武松归回,便叫着他道:“兄弟,你也是个晓事的人。我主张招安,要改邪归正,为国家臣子,如何便冷了众人的心?” 鲁智深道:“只今满朝文武,俱是奸邪,蒙蔽圣聪,就比俺的直裰染做皂了,洗杀怎得干净?招安不济事!便拜辞了,明日一个个各去寻趁罢。” 宋江道:“众弟兄听说:今皇上至圣至明,只被奸臣闭塞,暂时昏昧。有日云开见日,知我等替天行道,不扰良民,赦罪招安,同心报国,竭力施功,有何不美?因此只愿早早招安,别无他意。”众皆默然。当日饮酒,终不畅怀,席散各回本寨。 次日清晨,众人来看李逵时,尚兀自未醒。众头领睡里唤起来,说道:“你昨日大醉,骂了哥哥,今日要杀你。”李逵道:“我梦里也不敢骂他。他要杀我时,便由他杀了罢。”众弟兄引着李逵,去堂上见宋江请罪。 宋江喝道:“我手下许多人马,都似你这般无礼,不乱了法度!且看众兄弟之面,寄下你项上一刀。再犯,必不轻恕!” 李逵喏喏连声。宋江点起十数名头领,道:“你们随我来。”入内室坐定,叫奉上茶来。开口问:“武大嫂好些?”武松道:“好些。这两日都在绣坊。”宋江道:“今日召集诸位兄弟前来,不为别事。”阮小二道:“哥哥不必绕弯子罢!有话直说。” 宋江道:“甚好。便是为昨日招安事。宋江招安,别无他意,只为兄弟们谋个前程进身。怎的就说冷了兄弟们的心?” 林冲道:“却不是兄弟们疑心哥哥用意。昨日师父已说得明白,朝中奸党横行,蒙蔽圣听,无有半个明白人在。便是侥幸招安成功时,又如何能指望这等奸人狗官善待兄弟?只怕到时候苦苦相逼。” 宋江道:“我等聚义,只凭‘忠义’二字。只要有心中这二字在时,宋江便行得端,坐得正,随他怎说,心中不半点有愧。” 阮小二发作道:“忠义忠义,往日只道是‘聚义’,如今却成了‘忠义’!义是兄弟间的。哥哥的一个‘忠’字,却是对谁?难道只是向着皇帝!” 宋江道:“你们难道还不明白我的心?我要招安,岂是为了自家一顶乌纱顶戴?宋江无妻无子,便是做了官时,又图落个甚么?只为了叫兄弟们改邪归正,日后过了明路,一刀一枪,谋个进身。便不为封妻荫子,也图个日头底下,清白体面过活。” 李俊道:“哥哥好情分。且想得这般长远,叫俺们感激涕零。兄弟们哪个不是走投无路,被逼上山来?托二位哥哥情面,这些年在山上逍遥自在,弟兄们饮酒吃肉,快活无比,神仙来了也不换。晁天王去后,山寨诸事便都在哥哥一人身上。哥哥把一座山头管束得如一座桃花源也似,不伤百姓,不损民财,‘梁山泊’三字,山下哪个百姓不称颂!为何非要招安?寄人篱下,仰仗人鼻息过活,哪点体面!哪里清白!” 吴用道:“兄弟们尽皆是俯仰无怍,无愧天地之辈,这山头却不是人人都能清白体面过活。倘若哪天弹尽粮绝,谁能担保约束得手下人马,个个都守住底线?谁能保得个个都不轻举妄动?” 武松不曾坐,抱臂贴墙而立。听见这里发话道:“我只有一句话问哥哥。‘替天行道’四字,替的天是甚么天?行的道又是甚么道?” 宋江不答。发一会怔,长叹一声,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兄弟们看宋江,只看宋江是不是真心。可我看整座山头,是看一日吃多少米、烧多少柴,使用多少银钱。武二郎,回去问问你的嫂嫂。巧妇怎为无米之炊?我有一山兄弟活路要顾。不招安时,活路却在哪里?” 武松道:“不是刚刚打下了东昌东平二府?” 吴用摇着头道:“杯水车薪耳。以如今梁山人马之数,便倚两座州府官库之富,不过勉强支撑得过半年。” 李俊道:“便不能由俺们自家耕种?”阮小七也道:“俺们有人有船,本来也是吃一口水上饭的。却不能向江湖河海里从新讨些生活?” 吴用失笑道:“说得轻巧。鱼便打得,梁山上何来耕地?难道要我等去同山下农民争夺土地?还是强取豪夺?若是这般,咱们同官家大头巾人又有什么分别?再说了,便是有地可耕时,如今弟兄们个个皆惯了做这等没本钱买卖。多少人还愿意回去土里刨食,吃这碗辛苦饭的?当初多少人上得山来,不就是为了不吃这碗土里饭食?武行者,这一屋子人里头,单你一个是拿过锄头,种过地的。你自己摸着心口问一问,便是你愿意回去种地时,你驱使得动多少弟兄?养得活多少人口?” 武松默不则声。鲁智深睁起眼睛来叫道:“何必烦恼!做张做势,为这等事,做出这许多鸟情态来,不似个男子汉模样了!既是为一碗饭没有着落,大家不争这碗饭就是了。招安不济事!洒家也不争这星斗功名。大家趁早散伙,各自回各自山头,各自谋各人衣食前程去罢!” 吴用冷笑道:“散?散便容易。今日在座诸公,人人皆不愿招安,却不是人人皆似你们这般。一旦散了,你不愿招安,明日他招安了,便接了朝廷文书,来剿你的匪。今日放他各奔东西,明日他便穿了红袍,来割你的头。我只问一句:谁能保得咱们中间无一人愿意招安?便是顶得住一时,再做个草莽,朝廷来剿,活不下去时,谁又能保得住,不会为了兄弟,接下一纸招安诏书?岂不闻聚是满天星,散是一团火!一旦星散,保不齐便是兄弟阋墙,手足残杀局面。谁敢保么?” 众人皆不言语。宋江道:“今日这些话,我也不能对旁的人说。对旁人宋江便只可言道‘忠义’二字。对你们我却敢说‘粮饷’二字。四万七千条性命,一日一粮,一月一饷。倘若诸位手下弟兄们能够饿着肚子打仗,宋某便不谋求这份诏书。若办不到时,迟早只好低一低头。” 满室无人作声。宋江扭头道:“卢员外说句话罢。” 卢俊义道:“卢某愚钝,此事利弊,未敢妄断。惟愿听哥哥一言,卢某但鞍前马后,追随而已。” 宋江闻言苦笑,道:“很好。这个恶人便让我来当罢。” 李逵大叫起来道:“哥哥何苦说这种丧气话儿!既是为了粮草烦恼,散又散不得,聚又聚不长,不如便照俺说的,打上东京,夺了皇帝鸟位!横竖是个死罢了!死时,轰轰烈烈死在一道,活时,俺们便扶哥哥做个皇帝!占了皇宫,到那时还愁甚么山头,甚么粮草!” 宋江大怒,拍案道:“好个铁牛!你还待怎的坑害我!” 第90章 李逵叫道:“铁牛便为哥哥死也情愿!我怎肯坑害哥哥!” 宋江喝道:“你要我做这个皇帝时,便是害我!晁天王死了,你们定要扶我坐这把椅子。宋江自知百无一能,想方设法,不惜害得卢员外家破人亡,也要赚了他上山,岂料卢员外也不愿坐它。便只好由我坐了,如今要管待梁山上下四万人马衣食。你们若是扶我坐了这把龙椅,我问你:岂不是要我管待天下四万万人马衣食?你却不是坑害我,你是作甚?既是要造反时,这把椅子我也不坐他了。你们谁有本事,便先来造我的反罢!” 一时间鸦雀无声,竟无一人接话。吴用半晌道:“哥哥休要说这般话,没的冷了兄弟们的心。招安这事,却也并非迫在眉睫。姑且从长计议罢。” 宋江道:“我岂是为了冷兄弟们的心?今日不为别的,只是为剖出宋江这一颗心来,给各位一个交待,也好教诸位晓得我的苦衷。却不是宋江心口不一。” 诸人都道:“哪个敢疑哥哥用心。”这时外面有人来报道:“旗制好了。” 宋江木然无语。椅上坐了一会,起身道:“诸君且随我去看旗罢。” 众人皆默默无言,随了宋江,走到忠义堂前来。金莲同个绣娘,一个蹲,一个站,正将一面杏黄大旗堂上铺展开来,瞧见众人出来,一愣。向小叔极快的睨了一眼,笑道:“今儿个甚么日子!敢是都凑拢了来检阅奴家手艺。” 宋江道:“便是有些公务,寻诸位前来商议。武大嫂且展开旗看。” 金莲纤手抻住大旗一角展开,道:“照哥哥说的,做大了一圈。上下尺寸皆增了三尺,左右四尺——再大些儿时也做不出来了。两边按你分付,加了两条飘带。倒似个风筝!” 宋江俯身细看,道:“这四个字竟跟笔墨无异。” 金莲道:“说出来是我们吹嘴,不说出来又是我们干的活儿轻巧。你们文墨人儿一笔下去,龙飞凤舞的四个字,却是整个绣坊一针一线赶将出来。下回可别再派这种急活儿,不接你的。” 宋江抚摸旗面上“替天行道”四个大字,问道:“甚么材料?” 金莲笑吟吟地答:“黑绒。” 宋江道:“跟前番甚么分别?” 金莲道:“这一回便是三五年风吹日晒,也不怕掉色。淋了雨,经了霜时,颜色只有更新鲜。” 宋江失笑道:“却望不着三五年后。” 金莲咯咯地娇笑起来,道:“何来这般丧气话儿?敢是瞧不起俺们手艺!便是十年八年的风雨,这面旗也经他得住。” 宋江道:“不是质疑诸位手艺。”话犹未了,瞥见门口一个喽啰在那里探头探脑。宋江道:“你有甚么急事?” 那喽啰遂走上来,向武松唱个喏道:“武头领,前来回话。你要找的人找到了。”武松道:“我要找谁?”喽啰道:“便是清河县里一个叫做周小云的。”武松道:“原来是他,找到就好。要你带的话都带到了?” 喽啰道:“原是头领给的消息不确,害俺们在清河县里前前后后,乱找了好些日子,哪里都没有这个人。后来才打听得,原来是府尹抬举,前些日子给他提拔至东平府中,做个都头,故而清河县中四处寻他不得。” 武松道:“如今他人在哪里?” 喽啰道:“城破时不曾逃亡,殉职身死了。尸身在东平府外乱葬岗里寻见,小人前去看过,已朽坏不成模样了,止剩了一块腰牌,带了回来交差。武头领认一认罢。”摸出呈过。 说时迟那时快,忽闻前边一阵骚动,却是金莲身子一晃,往前一跌。栽倒时拿手胡乱一抓,却止捞住了旗帜一角,连人带旗倒将下去。人栽在一堆旗帜上,不曾摔坏,却将众人皆唬了一跳,七手八脚,上前搀起。 一时间堂上乱作一团。宋江道:“快去请安太医!”一叠声叫去请安道全。武松止住道:“别的不要。要一碗水来。” 鲁智深急去后堂端碗水来。正待撅救时,金莲却自苏醒了。问道:“你们都围着我做甚么?”武松道:“嫂嫂刚刚晕去了。你如今觉得怎样?”金莲未答,扭过身去,将脸儿藏在小叔怀中,伏了一会。 鲁智深道:“怎么回事?大嫂莫不是染了甚么病痛么?”金莲笑道:“这两天赶工不曾好睡,累的。回去睡一觉便不妨事了。”扶着那绣女立起,自行向后去了。 柴进卢俊义上前拾起旗帜。二人合力,重新绷在堂上,众人围拢来,都来看旗。唯独武松一个不曾上前。问道:“周小云家人如今在哪里?”喽啰道:“东平府未打破时,迁往别处去存身了。” 武松低头沉吟片刻,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领我去。”随了那喽啰,往山下去了。 众人向他背影望了一会。大门未闭,山顶烈风自平地起,吹动武松一身皂色直裰,穿堂过户,将忠义堂上一面杏黄大旗刮得猎猎招展。 吴用问道:“挂在哪里?” 宋江出一回神,道:“还照从前一般,立在忠义堂前罢!” 第44章 44 秋去冬来,渐近岁终。纷纷雪落,顷刻银装世界,正是王猷访戴之时,袁安高卧之日。山上无事,又近年前,绣坊里活计渐渐缓了。 这日雪晴。武松一早向忠义堂上议事去了。金莲绣坊中看视过一回归家,闲来无事,瞧瞧门口去年旧联残红零落,不成模样,遂熬一小铫子糨糊,寻张梯子,往门口去贴春联。 爬在梯子上,正自撕除旧联,听见雪地里一阵脚步笑闹,转头看时,却是一群孩儿拿刀搠仗,你追我赶,打打闹闹,关前一阵风一样的滚过去。 金莲笑骂:“小油嘴们!大人议事去了,就丢得你们一个一个不知道正经营生了。”孩儿们都笑,道:“冬学收了。叫俺们上哪里习字读书去?”金莲板起脸道:“我怎的知道?寻你们爹娘去!”孩儿们都道:“大嫂今日恁的凶!敢是武二哥又要出征了。” 一语说得金莲恼了。粉面通红的道:“还不去怎的?非得教我拿大棍来撵!”说着作势要下来。孩儿们哄然而散,一溜烟去了。 遥遥有脚步声过来。张青笑道:“这些孩儿们淘气。又来招惹大嫂?”孙二娘接口道:“我看她倒是才三岁模样!正经更像个孩儿。”说话间夫妇二人携手踏雪而来。 金莲招呼一声,道:“议事毕了?进来坐坐。” 孙二娘也不近前来,也不理会,只远远地道:“叫你议事,三番四次催请,你也不来。在家贴这劳什子作甚?”金莲道:“年节年下的,我不贴它作甚?”孙二娘笑道:“你看不着它了。趁早收拾行李罢!你的年不在这山上过了。”说时已过去了,不作停留。 金莲道:“这疯婆娘,只顾说白道绿些甚么!”扭身将旧联一顿撕了,新联背面涂了糨糊,伸长了手臂去贴。刚将左联抚平,屋前又有人过去,唤一声“武大嫂”,却是张顺张横兄弟两个,勾肩搭背的正往山下走。 金莲答应一声。张顺遥遥地道:“贴春联么?”张横跟着却叫声:“大嫂休要只顾贴他!好收拾行李了。”兄弟俩哈哈的笑将起来,脚步不停,一径往山下去了。 金莲纳闷道:“却又作怪!敢是奴记错日子了。今日是元宵节么?怎的人人都打些灯谜!” 退后一步看时,一副春联门两边端端正正,并不曾贴歪。自觉满意,取过横批,“新岁清平”四字,却够不着门楣,遂登上梯子,伸长了手臂去贴。不合一脚未尝踩稳,梯子一晃。 金莲“嗳呀”一声。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横刺里伸过,将梯子稳住。武松仰头望来,皱眉道:“不是说了么?等我回来贴。” 金莲笑道:“横竖我没事作。”并不动弹,只稳坐梯上,以逸待劳,将横批交与小叔。武松也不使动梯子,径直伸手贴妥,两幅七言联墨色饱满,字迹遒劲,叔嫂二人并肩看了一会。 武松道:“下来罢。谁的笔墨?”金莲端坐不动,答道:“使唤萧让写的。冬学收了,谁教他闲着也是闲着。” 武松道:“写得不错。”伸手相扶。金莲这才顺势从梯上下来,笑吟吟的道:“我叔叔甚么时候也晓得字的好坏了!适才公明哥哥叫大伙儿去说些甚么?” 武松未答,一手拎起木梯,归回原处。推门径往屋内去,一席走一席卸脱雪笠,道:“嫂嫂好收拾行李了。” 金莲吃了一惊。伸手去接,道:“去哪里?”武松弯腰将油靴脱在阶下,答道:“东京。”金莲道:“公明哥哥不是说不打东京么?”武松道:“不动兵马,只去观灯。” 金莲跟了过去,将毡笠抱在手里,咬了下唇,却不动弹。武松并不向她瞧,背转身去,自把大氅上雪来拂了,道:“山下拿得莱州解灯上东京去的一行人,扎得好鲜亮花灯。哥哥看了,起心要去东京观灯,带挈我等几个同去。会写诗那妇人,她的丈夫是不是一个唤作赵明诚的?” 第91章 金莲道:“是。怎的?” 武松道:“刚刚说起,原来如今做着莱州太守的是他。哥哥却晓得他,说这人父亲曾做个宰相,屡次同蔡京顶撞,吃他陷害,罢了官。几个儿子也都丢了官,如今起复了。说莱州人民运气,有他做个太守。” 金莲埋怨道:“还有几天就要过年了。怎的这时候又去?既是不这样紧急事务,你公明哥哥好不体贴。就不能教过完了年再去么?” 武松转头望她,微微一笑。道:“还似你我孟州出来那一年般,在路上过年便了。” 金莲一呆。听闻小叔道:”嫂嫂也收拾行李。我同哥哥说了,要你同去。” 金莲笑道:“你只哄我罢。”武松道:“大年节下的,我哄嫂嫂作甚?当年打大名府时曾应承过你的。”自行挂起大氅,向内去了。 金莲欢天喜地,着手拾掇行囊。一会道:“走这么些天,家中无人看顾。”一会道:“不曾治得新鲜颜色衣裳。到了京都,给人笑话。”武松道:“到地头临时采买便了。”金莲道:“你休管我。”扎缚行李,整治装束,足足忙碌了两三天。 诸人驮垛停当,众头领都送到金沙滩饯行。相别了,取路登程。一行人作行商打扮,沿路却无人问诘,抹过济州,路经滕州,取单州,上曹州来,前望东京万寿门外,寻一个客店安歇下了。此是正月十二日的话。 当晚武松向宋江房中坐地,众人围火商议。宋江说道:“明日白日里,我断然不敢入城。”燕青道:“不妨事。正月十四烧灯,至十八日收灯,五夜不设宵禁,城门随在出入。后日哥哥便可随心所欲走动,各处去得。”柴进道:“小弟明日先和燕青入城中去探路一遭。”宋江道:“最好。” 安排停当,说些闲话。武松出来,顺道向金莲房中看视。房门开着,屋内一灯如豆,金莲独个儿摆一局双陆。一手支颐,一手拈一枚棋子,枰边敲着,却不看棋,一足蜷起,另一足垂于炕下,轻轻荡着,托腮向窗外注视。 武松道:“嫂嫂看些甚么?” 金莲转过头来,认得是小叔,笑道:“白瞧瞧热闹。”武松走去,立在炕下,二人一齐望外瞧了一会。只见街道两边堆着残雪,嵌些爆竹残红。街道两旁满悬花灯,一轮圆月未满,游人如织。 金莲道:“东京这样热闹。此是哪一个门?”武松道:“此是新曹门。进去旧曹门,就是曹门大街了,热闹得紧。曾在这里买过衣料尺头。” 金莲道:“是了,你曾来过。”武松点头道:“那时也曾听小云说过,东京灯好。只是急着往家赶,都错过了。” 两个人向满街灯火游人望着。金莲道:“小云后事是你前些日子亲自前去料理,我不曾过问。他如今落土了?”武松“嗯”了一声。 金莲道:“葬在哪里?”武松道:“没有甚么可下葬的了。寻了一具棺木,就近在东平府外崇恩寺墓地入土为安,做了一场法事超度。” 金莲“啊”了一声,问:“他的家人如今又在哪里?”武松道:“他家老小城破前搬走别地避祸了。”金莲道:“迎丫头也跟去了?”武松摇了摇头,道:“听说侄女儿嫁个金匠。如今莱州境内开个金银铺子过活。” 金莲道:“这小妮子嫁得倒还体面,只是略远嫁了些儿。叔叔不曾去见上一见?” 武松道:“我不好去的。人家少年夫妻,一家一计过活,我去添乱作甚?便去了,也不知道说些甚么。” 金莲抬头望了小叔。正要说话,这时燕青同了柴进自门口过去。柴进招呼一声道:“你两个尽自望些甚么?明日才亮灯呢。” 武松回头道:“还不安歇?”燕青道:“我同柴大官人出门踏月。史大郎两个也去。二哥不来?”武松道:“怕脸上金印误事。” 燕青道:“二哥不出门时,教东京妇女少见一位英俊头陀。” 柴进道:“大晚上的,城门口想必也不盘查,吃杯夜酒,走走便来。旧封丘门外,卖得好鹌鹑骨饳儿,好盐豉汤,夜市摆至三更方散,无人管你。” 武松道:“刚来时,街道上巡兵守卫却也不少。你们先行,探一探城门松紧。” 柴进道:“也好。恁的,二哥放心时,将大嫂交与我们。”金莲一扭头道:“我不去。”燕青道:“怕甚么?丢不了,有我们。” 武松道:“嫂嫂怎的不去?昨天还只是嚷嚷,说不晓得东京穿些甚么时兴样式。门外不是东京?”燕青笑道:“一点不错。今日看准了,明日上封丘门内外,众多买卖,新鲜尺头,头面衣裳,靴袜领抹。要甚么样的没有?” 金莲道:“一天下来赶这么些路,腿不疼?谁还逛得动他?我要睡了!”捉住小叔衣袖,将他望外轻轻一推。燕青嗤的一笑,拉着柴进走过去了。 次日起来,柴进道:“昨日出入城门,并无阻挡。”宋江道:“甚好。你们今日先往城中探路便了。” 离了店肆,看城外人家时,家家热闹,户户喧哗,都安排庆赏元宵,各作贺太平风景。众人尽皆换些新鲜巾帻,丝鞋净袜,打扮不俗,分头往城内去了,唯独鲁智深仍是一身僧衣,武松皂袍直裰。金莲看了也笑,道:“这城中热闹,倒似跟你们两个无半点干系。”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怎的没有!可知洒家曾在东京大相国寺挂单?” 金莲道:“咦!有这等事。师兄修行地方,我却要去看看。” 鲁智深道:“容易!容易!大相国寺万姓交易,每月朔望三八,今日正逢十三,好教大嫂见识见识。” 当下入得城门,引二人往大相国寺来。过得寺前一座延安桥,但见端的好一座大刹!山门高耸,院落深阔。因逢万姓交易,更是人头攒动,摩肩接踵,庭中设有彩幕、露屋、义铺,无所不卖,无所不有。 三人人群中挤将过去。金莲这个瞧瞧,那个摸摸,同人弹扯价格,学句把东京声口。卖主看她生得轻盈娇媚,现学汴京口音,打两句乡谈,却又咬不准字音,娇俏烂漫模样,无不愿意让个十文八文。金莲问明了价格,却又不买,只吃吃笑着,撂下货物,扭身便走,任凭摊主怎的喊,也不回头。 如是几遭。武松不奈烦,道:“嫂嫂看准了便好买了。”金莲笑道:“这针线还不如山上的!好村针脚,倒有半寸儿长。也好意思拿出来卖钱?”一扭身又往人群里钻去了。 鲁智深武松遂站住了脚,向一旁等候,说些闲话。等候多时,只见金莲摇摇摆摆地走了来,却空着双手,只发髻上多一枝闹蛾儿。武松道:“买完了?”金莲笑吟吟地点头道:“买完了。”武松道:“恁的,走罢。” 三人往外挤去。鲁智深道:“但凡改天来时,倒怕寺中和尚认得,惹出些尴尬。今日人多,便撞见了也混得过去!” 金莲奇道:“这里和尚却不是师兄同门?”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甚么鸟师兄,鸟同门!想当年洒家醉打了五台山门,给恩师荐在大相国寺,只说来了便做个都寺监寺,谁料分付俺去酸枣门外岳庙看管菜园子。” 武松道:“倒和张青哥哥做个同行。” 鲁智深道:“洒家这样性如烈火,哪里种得了地!反遇着林冲被高太尉要陷害他性命。俺路见不平,直送他到沧州,不想那两个防送公人回来对高俅那厮说了,这直娘贼恨杀洒家,分付寺里长老不许俺挂搭,又差人来捉洒家。吃俺一把火烧了那菜园里廨宇,逃走在江湖上,戒牒也吃扣在寺里。” 金莲闻言顿时急了。顿足道:“不好,不好!” 鲁智深一呆,道:“怎的不好!” 金莲涨红了脸儿道:“奴家刚刚在寺内供了一处牌位。谁知你们相国寺里这么些冒牌和尚?动辄起心害人。牌位供在他这里,只怕给死人烧奠的浆水纸钱不到口里,先给寺里秃驴抢了去!”气忿忿的,便要去兴师问罪。 鲁智深道:“大嫂休慌!大相国寺香火却是灵验得紧。常言道得好,看佛面不看僧面,否则似俺这般酒肉不忌,杀人放火,怎的也做个和尚?” 金莲回嗔作喜,笑道:“这话也是。” 武松问:“谁的牌位?” 金莲道:“周小云的。——师兄,后来你戒牒却怎的取回?” 鲁智深道:“俺落草后才回东京一趟,将戒牒取回。却不是上天注定?这般一耽搁,山中才遇见大嫂。说起当年,高俅差人来捉,幸得菜园子里一伙泼皮通报,不曾叫洒家着了那厮的手,上一回往返仓促,不曾见着,洒家倒有心去望他几个一望,也好谢他旧日一场情分。你两个不乐意去时,自逛东京便了,梁园雪霁,铁塔行云,好些去处。” 金莲道:“去来!我们同师父去。” 鲁智深道:“最好!最好!”领了二人,一径自潘楼街上投北而去,自旧酸枣门出城,跨过清晖桥,走完新酸枣门大街,便至外城。 第92章 出得城来,天高云淡,荒烟蔓草。鲁智深在前领路,一气走到一片荒地上来。这一片地块却辽阔。四下里畦不似畦,垄不似垄,胡乱栽些油菜萝卜,瘦弱零星,野草丛中有气无力挣扎。远处一两栋破屋,有些火烧痕迹,围着两堵颓败石墙,一口粪窖仰天敞着。墙边一株老大槐树。 鲁智深驻足道:“是这里了。”话犹未了,墙边一钻钻出个泼皮来,见了几人来到,唬了一跳,呆着脸,盯着鲁智深脸上只顾瞧看。看了一眼,便嚷起来道:“却不是智深师父么?” 鲁智深道:“正是洒家!正是洒家!你却不是张三么?” 那泼皮抢将过来,倒头便拜。智深一拽拽将起来,道:“怎的就你一个?”张三扭头发一声喊,唤出一二十个泼皮来,见了鲁智深,个个俱吃了一惊,悲喜交集,上前相见。一个个都道:“不合当日高俅那厮差人来捉。我们都道师父走不脱了!后来幸而听说不曾得手,上了梁山。谁想今日还能活着相见!都怪薛霸、董超两个公人,狠毒异常。” 鲁智深道:“这两个性命如今却也吃人坏了!”将情形简单说了。众泼皮齐声道:“却不是天道好轮回!这两位敢是师父熟人?” 鲁智深急忙唤众泼皮上前,同武松二人厮见,道:“这二位亦是梁山人。”众泼皮见了武松长壮英武,金莲娇俏可人,都不敢十分直视,只把眼来偷觑。交头接耳的道:“怎的又来个师父!都道梁山上个个好汉,怎的见了面都是些僧道女娘?” 鲁智深问:“米小乙几个怎的不见?”李四答道:“这两日城中热闹,着他们挑担菜蔬进城发卖,赚几个钱回来过节。师父吃过饭不曾?”听说不曾吃饭,那里肯放,唤过一个火伴来,身边摸出钱来,便叫去沽酒采买。 鲁智深道:“甚么道理,叫你众人们坏钞!”必定不肯,拿出一块银子,一叠声唤去采买酒食下饭。李四拗他不过,只得收了。问道:“这一位师父茹素?”鲁智深道:“酒肉不忌。”李四道:“最好,最好!”使那小猴子带个同伴去了。 两个领了银钱,飞也似的往街上去,买了一圈回来,各色新鲜酒食果子,白肠、炙子骨头、白肉、馒头、肚羹,并两大坛子好酒。众人往槐树下铺开一条席子,叫鲁智深居中坐了。金莲武松俱不肯上座,斜佥往旁打横陪了,两边一带坐定那二三十泼皮,众人做一处饮酒,说些别后情形。 鲁智深道:“我当日放火烧了廨宇,一走了之。却不知你等如今怎生过活?” 李四道:“师父走后,相国寺再派些和尚过来,都吃俺们打跑了,如今占着这片菜园在这里,胡乱种些菜蔬过活。如今这片菜地便还是俺们衣食饭碗,不知怎的,收成只是一年不如一年。” 武松坐在垄头边,听见了道:“萝卜却不当种成这般,太密了,收成自然不好。” 李四一愣,笑道:“怎的,这位师父懂得种菜?” 金莲抿嘴道:“怎的,他不像个庄稼人?” 李四哈哈的笑,道:“说出来大嫂休怪。小人看尊叔似个杀头沥血的强人,倒不像拿得动锄头人才。” 武松已起身去看视庄稼。俯身拿手抓一撮土,搁在手里一捻,摇头道:“土地都板结了。放着这样一大片地在这里,又有好粪窖,岂不可惜。” 几个泼皮面面相觑。鲁智深大笑道:“洒家竟忘了。这一位是当真种过菜的!” 泼皮们互望一眼,壮起胆子,嘻嘻的笑道:“师父指点。”武松道:“我也不懂得甚么,都是一个哥哥教的。种菜这事,是五分人力,五分天意,当年二龙山腰那片地好。”蹲在地头,果真说了些怎生整地打垄,施肥浇水,怎生照管菜蔬,又是如何套种。泼皮们听他讲得真切,都不怕了,纷纷围拢过来听讲。 暮色不知甚么时候便下来了。荒烟衰草,槐树上几只老鸹归得巢来,枝条间“刮刮”鸣叫,更衬得四下里景物荒凉。李四唤个火伴去点了两盏灯笼来,一盏悬挂槐树枝条,一盏便搁在矮墙破口之上,掇个破瓦盆,盛半盆木炭,拿些柴片树枝引起火来,权充火盆,搁在当中取暖,将些芋头埋在灰内烘烤。一人吃得醉了,向破屋中取出一把阮来,抱在怀中弹拨,众人拍手作歌。 金莲倚树而坐,伸了纤手向火,待得芋头烧熟了,取一枚在手中剥皮。烫得两只手来回倒腾,笑道:“不及我们当年种的。” 李四蹲着拨火,一抬头笑道:“尊叔不在山上时,倒好在俺们这里种个菜!只可惜如今山上做个英雄。” 金莲道:“是啊!他若是不干这杀人放火营生时,倒是好个种田材料。” 凝目望了小叔,灯影暮色里,正地头同人说话。望得一会,便转头去看远处一座金碧辉煌的东京城。看时,却见城头生出些异象:深蓝天空中,一行金色明灯飘飘摇摇,自城楼扶摇而上。底下欢声雷动,声浪随夜风播散,传得极远。 金莲道:“怎生这般景象?”李四道:“娘子想是第一回 来东京观灯。此是景龙门上灯节,唤作预赏,整个腊月里都有灯看。” 正说时,听闻远远城楼上一声礼炮轰响,一点金光蹿上半空,绽放开来,端的好壮观一朵焰火!继而城楼上鼓乐齐鸣。众人皆住了话头,仰头观看。李四道:“想是天子驾临,登上城楼了!正在那里与民同乐。” 这时阮传过来。金莲道:“这个劳什子我没大学过它!罢,罢,你们休笑。”伸手接过,在手内弹了一回。武松走回,半蹲半坐,火边听了一会,道:“不知道嫂嫂还会这个。”金莲随手弹拨,嫣然一笑,道:“我问乐哥儿学的,也学会了几句了。” 武松微微一笑。金莲弹毕一支小曲,将阮顺手传下。纤手剥一只芋头,洒几星盐花递过,笑盈盈的道:“给!还热着。尝尝比我们当年的怎样。”武松接在手里吃了。俯身向一会火,道:“夜了。回去罢!” 鲁智深将身边金银取出,尽数赠予一帮泼皮。道:“洒家去也!日后有命再见罢了!若是横竖过活不下去时,便来梁山上投奔。”张三李四推辞不得,含泪接了。当下也不入城,率众火伴送至万寿门外,向鲁智深下了三拜,洒泪而别。 三人走回客店当中,往宋江房中相聚。才刚进门,便见灯火下柴进、燕青等人都在,正传看一幅素白绢绸。见到三人归回,燕青笑道:“你们再猜不到柴大官人今日去了哪里。” 柴进道:“幸不辱命。”将手中绢子递过。诸人看时,只见绢面细腻工巧,中央赫然四字大书:“山东宋江”,铁画银钩,笔力遒劲。看了都不明其意。 武松问道:“谁的笔墨?”柴进道:“当今天子。” 众人俱吃了一惊。听柴进将今日如何冒险潜入宫内,窥得御书房中四大寇名单,又是如何割下绢面,带出禁中之事,一一备细道来,听罢无不唏嘘。 鲁智深骂道:“好个糊涂官家!却不辨何人是寇,何人又是贼!” 燕青见状,咳嗽一声道:“大嫂再聪明,再也猜不到刚刚我们去了何处。” 也不待众人猜测,径直说了出来,原来是自李师师处来。史进吃惊道:“莫不是和今上打得热的那一位?” 燕青做个“噤声”手势,低声道:“重金见得一面,谈了几句。听闻乳母来报,说今上自地道到来,我们便出来了。”转头拿手肘撞一撞史进,道:“是不是后悔不曾随我们来?”史进笑而不语。 金莲笑吟吟的道:“既是皇上的女人,她有多好看?” 燕青摇头道:“这话却不当问我,该问武二哥才是。”武松道:“问我作甚?我何尝见过她来?” 金莲道:“小乙哥休要难为我叔叔。你都这般说了,那她自然比我生得好些。”燕青叫起撞天屈来道:“我明明甚么都不曾说,嫂嫂怎的平白把这种话安在我的头上?小乙从来不是那等无礼轻薄之人。” 金莲噗嗤笑了,道:“又是一个心头不似口头的。” 宋江始终默不作声。烛影摇曳中,接过绢子,展开看了一会,道:“明日诸君且随我去观灯罢。” 第45章 45 上元日夜晚,各处烧灯,大放光明,城闱不设宵禁。当日黄昏,明月从东而起,天上并无云翳。宋江道:“诸位小心从事。若是走散了,三更过半时分,至樊楼上会合回去。” 分付完备,众人入城看灯。宋江、柴进扮作闲凉官,戴宗扮作承局,燕青扮为小闲;留李逵看房。史进穆弘等都作寻常市井打扮,贴身藏带轻便暗器,唯独武松智深还作平常僧侣装束。 这时李逵一路闹将过来道:“既带我来,却教我看房,闷出鸟来,你们都自去快活!”宋江喝道:“铁牛休闹!则为你莽撞丑陋,带你来已罢了,却不争带你入城,只恐惹祸。” 金莲道:“这头蛮牛,又闹甚么闹?”李逵道:“哥哥不带我来也罢了,带了我来,却又嫌我丑陋,不教我去观灯!则不带我去便了,何消得许多推故?几曾见我那里吓杀了别人家小的大的?” 第93章 金莲笑道:“也值得为这闹?理他们作甚?过来!我几个带挈你一道去。”将李逵唤过,与他头发上扎了两个小灯笼。李逵呵呵大笑。宋江无奈,道:“则是有武大嫂替你求情。休得生出事端!被我知道你不听话时,一顿好打。”李逵道:“我听话就是了。” 燕青笑道:“哥哥哪似天魁星?正经倒似个牵牛的太白金星。”众人俱笑。各自装扮结束完毕,分头结队,出门而去。 当日封丘门进去,无人盘查。果然好座不夜城!封丘门外及州南一带,皆结彩棚,铺陈货物,间列舞场歌馆。街道上车马交驰,人人衣服新洁,四下里灯火通明,烛龙衔耀,人烟凑集,十分热闹。好座灯市!将一轮明月映得失色。 月色清明,灯火辉煌。看看傍晚,庆赏元宵的人不知其数。街市却比昨日更加热闹,华灯明月,绮罗弦管。众人裹挟在人潮之中,仍是从封丘门进去,慢慢地朝御街上走。四周车如流水,软红成雾,满耳唯闻丝竹笑语。 李逵一路走一路观看,目不暇接,大叫:“好灯!好灯!山上再难见这样热闹。怎的哥哥不肯要我早些来瞧看?”鲁智深道:“他不要你来,正是怕你多话惹事!”李逵道:“俺白白生了一张嘴,不说话时,却待怎的?”鲁智深道:“你只吃你的便了!”将一只馉饳儿塞与他。李逵果然不声响了。 金莲一身白衫儿浸了溶溶月色,挈着一包瓜子儿,边走边嗑,将瓜子皮儿尽皆吐在地下。一会儿扭头笑道:“快瞧!那边大鳌山上两条龙盘得好。比当年大名府更气派些。”一会儿又道:“叔叔快看!那边门架子上挑着一盏大鱼灯,下面还有许多小鱼鳖虾蟹儿跟着他,倒好耍子!” 武松顺她指引看了一眼,道:“听说伯父手巧,会扎这样大小鱼儿灯。” 金莲诧道:“你怎知我爹爹会扎这样灯?” 武松道:“旧时你曾说过。怎的,我记岔了?” 金莲愣了一会,道:“这不如我爹手艺。是他老人家做的时,还要活灵活现些。” 扭过头去。忽而拍手笑道:“咦!那边有人倒立吃冷淘的!”话犹未了,一阵风似的,人已望那边去了。 说话间来到御街之上。一条大街上灯火照耀,城楼灯火通明,如同白昼。两廊下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乐声嘈杂相闻,游人云集,水泄不通,一个个尽皆伸长了脖颈观看。但见好些广阔场地,有人击丸,有人分作两队,击玩蹴鞠,人群围拢观看,阵阵彩声,不绝于耳。 亦有吞剑的、使药法傀儡的、吐五色水的;更有五光十色,搬演杂剧,月琴箫管,声色相闻十里余;说不尽千般热闹,万种风情。四下里人头攒动,人群中史进穆弘已被挤出几尺开外去,全仗着武松长壮,鲁智深胖大,又作僧侣打扮,人人皆望之生畏,绕了他二人走。 武松自岿然不动,只是却看不住金莲。人群中远远地见得一领白衫,发间一只金边闹蛾儿,映了灯火,一闪过去了。无奈,以肩膀拱开人群,跟过去寻找。有人吃他一搡,转头待发作时,见了武松比人高出一头,凶神恶煞模样,遂一声儿也不言语,任他过去了。 武松遥遥望见金莲却在东头廊下,歪了头静听一张琵琶。好容易挤至跟前。她却又一抽身,拿起脚儿来,消消停停,望西去了。武松不奈烦起来,喝声:“嫂嫂!” 金莲这一次听见了。扭头嗔道:“这般耀武扬威地唤奴作甚?显威风么?”总算却驻足不再走了。 武松挤至身边,见她正嗑了瓜子儿,看一个人廊下搬演。这人四五十开外年纪,穿一领灰扑扑的长衫,系一条皂绦,身边背一只篓子,另一手于篓中不断抓出白沙,随抓随倾,沙子自手中泻出,于地下写成一个个一尺见方的大字。他随退随洒,一言不发,吸引众人皆聚拢来,亦步亦趋观看。人愈聚愈多,看见写出来原来是一首五言诗,道: “耗国因家木,刀兵点水工。纵横三十六,播乱在山东。” 一首诗写完了,有人大声诵读。这人便身边摸出一面锣来,参拜四方,拈起锣棒,如撒豆般点动一回,当的一敲,开言道:“老汉山东人士,姓沙名字颜的便是。如今有一篇山东快书来伏侍看官。这一首诗,道的是俺们山东地界一个乱臣贼子,江湖上都唤他作及时雨呼保义宋公明的,聚集三十六草寇,在山东水泊聚义作乱。”说了开话便唱,唱了又说,合棚价众人喝采不绝。 金莲听见宋江名字,便是嗤的一声笑出声来。悄声道:“这说的不是你公明哥哥?”武松不语,站下静听。听得那人满口言语似是而非,论些武功战绩,英雄事务,张口反贼,闭口叛逆,听得众人又是哄笑,又是叫好。 听了一会,金莲笑道:“好么!这说的像是你杨志哥哥。”扭头悄声问小叔:“听说他早年间曾运过花石纲,只不晓得还有这回事。他真个曾在颖州等人来?大雪阻路,缺了盘缠,将宝刀发卖?这人说的可都是真的?” 武松道:“有的假,有的真。” 话犹未了,忽闻一旁传来阵阵彩声,循声望去,见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儿,玉雪可爱,穿身粉段衣裤,扎束双髻,作跑马卖解打扮,体态轻盈,头上顶一盏灯,正于半空中踏索。金莲拍手道:“这个新鲜!”一扭头挤了出去观看。 武松正待跟过去,忽听见自家名字。那人高声道:“却说阳谷县出了个打虎英雄武二郎……” 惊讶之下,站下静听。只听了片刻,神色冷峻起来。转头望时,金莲正挤在人堆里,嗑着瓜子儿,笑吟吟的,仰头看那女孩儿踏索。武松再听一会,脸色愈发难看,一言不发,转身向外挤去。 金莲正观看那女孩儿踏索,忽闻这边听书人哄堂喝起彩来,好声震天,叫道:“杀得好!杀得痛快!”转头看时,小叔脸色阴沉,正推开周围一片人,大步往外走去,引得几个泼皮模样的纷纷叫骂起来,道:“走路不生眼睛么?”武松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人顿时都不言语了。 金莲愣了一愣。丢了瓜子儿挤将过去,跟定小叔身边,笑道:“怎的,他刚刚讲了段甚么好书,我不曾听见?” 武松道:“一派胡言。” 金莲那里肯信,咯咯的笑,道:“这人敢是胆倒包着身躯,说了我叔叔甚么坏话,才惹得他这般不忿。怎么说你的?我倒要听听他有胆量编排你一些儿甚么——” 话犹未落,武松睁起眼睛来道:“休要再问!” 金莲给小叔唬了一跳。使性子道:“他怎的惹得你这般不痛快了,大声武气地待奴?编排你的人须不是我!” 武松不答,转头望了一眼。但见四下闲人愈聚愈多,当中夹杂一二名金吾卫,穿着锦袍,幞头上簪插金花,手按兵刃,人群中穿梭巡视。 也不解释,也不辩驳,说声:“走。”伸手过去,揽住金莲肩头,轻轻往外一带。金莲还待再赌一赌气时,哪禁得住武松当真使力一扳,身不由己,随了小叔往外挤去。 叔嫂二人正走,忽闻一阵惊呼。转头看时,却见是那踏索卖解的女儿绳上左足一个踏空,险些跌下,引得万众惊叫。却见她双臂一展,险险稳住身躯,嫣然一笑,火树银花间又立得稳了,头上一盏灯火止火焰微微晃动。 满堂彩声雷动。这时忽闻西观城楼上一个声音高唱:“陛下赐御酒一盏,给踏索卖解的女儿压惊!” 众皆惊异。循声望去,但见楼上灯火通明,拿明黄绸缎围挡得严密。步障当中灯影摇曳,隐隐见得人影晃动,闻见环佩丁当之声,香气不绝如缕,自楼上飘下。旁边守卫林立,皆作御林军打扮,身穿锦袍,手持骨朵,并几个内侍模样之人。其中一个挈出一金瓯御酒来,城楼上递了下来,赐与那踏索卖解的女儿,只唬得父女两个不知如何是好,上前跪倒接赏,将金瓯接在手中,战战兢兢,一饮而尽。 内侍笑道:“你们的玩意儿很好,很讨官家的欢心。陛下说了,杯子就不用还了。赏了你们罢!” 那女儿同老父千恩万谢,捧了金瓯,城楼前跪倒,磕了几个头去了。城楼下万众欢声雷动,尽皆称颂圣名。 说时迟那时快,人群中忽跃出一人,一身缁衣,僧寺学徒打扮。排众而前,以手指了城楼上帝王帷帐,厉声斥道:“你是个甚么东西?” 诸人俱吃了一惊。听闻那人尚是个少年嗓音,稚气未脱,喝道:“你这厮,信奉甚么邪神恶灵,敢来破坏吾教!我告诉你,灭佛谤僧,你的报应就要来了!连我都不怕你,你还能毁坏诸佛菩萨么?” 上下闻此,皆失措震恐。四下若干金吾卫腰刀早出了鞘,喝道:“好个疯僧。休走!”驱散人群,如同饿虎扑食,四面八方,一齐追击上去。那缁衣僧昂然伫立,纹丝不动。 人群大哗。有小儿“哇”的一声哭将出来。一时间众百姓惊叫逃散,慌不择路,将路边灯烛带倒,灯笼破损,烛焰燃烧,一时间火光冲天。哭声叫声,响作一片,宛若地狱。 第94章 武松金莲混乱中对视一眼。李逵大怒道:“谁许他们这般霸道!待俺去教训他一教训!”衣服下摸出两把板斧,便要上前,吃鲁智深一把拽住,喝道:“谁许你带的斧子?”史进穆弘人群中挤过来,亦是吃惊不已。穆弘低声问:“这和尚什么来历?”史进摇头道:“不晓得。但知他多半活不成了!” 话犹未了,一群金吾卫四面八方涌将上去,正如鹰拿野雀,弹打斑鸠,把那缁衣僧按定捆住,似抱头狮子,径解到城楼下来,讨要圣旨发落。 但见一番骚动过后,人群中推出一个开封府尹,上前抖衣接旨,城楼上传下话来,教查问口供。城楼下万众屏息静气观看,但见门楼之上,步障内隐隐绰绰,似有一个人独自立于光焰之中,并不十分高大,双手负在背后,冷眼朝下观看。 那府尹头上有天子看审犯人,如临大敌,如履薄冰。卖力拷问半天,哪里却问得出半句话来。那少年僧人双手被缚背后,吃若干人摁住,兀自奋力挺了胸膛,向上朗声道:“我岂会逃?我又岂是怕你?实话告诉你罢,今天我就是专程来做给你看的!教你看看,这天下给你经营成了一个甚么模样!姓赵的,你枉做个皇帝!你毁了我们神像,拆了我们庙宇,又岂能伤害我佛门大教?” 一席话说得那府尹手颤脚麻,满头冷汗,没做理会处。拍案喝道:“你这厮好大的胆子!作乱犯上,可知何罪?你是何人指派来的?” 那僧人昂然道:“没有谁指派我来,我的上头便是神明。随你怎么用刑罢!我对你说一个字,便不是好汉。”闭了眼睛,再也一言不辩。 上头帷幔微微一掀,众目睽睽之下,揭开一线,金色灯影内露出一张面孔,似个中年人,脸容清秀,面白有须,半张脸隐在阴影里,看不十分清楚,身边几个官员太监模样之人,俱立在一旁伺候。但见此人点手唤过一名内侍,附耳吩咐几句,不多时话传下来,就在城楼下严刑拷打,当场施炮烙之刑。 万众皆惊。金莲背过身去,不忍观看。那僧人一声不响,慨然受刑,半点痛楚之色也无。 李逵只气得哇哇乱叫,鲁智深揭起衣裳,飕地掣出把戒刀,攥在手中。正待拔步上前,却吃武松一把扯住,喝道:“师兄,却使不得莽性!” 鲁智深厉声道:“他却也是个佛门子弟,你我枉受一身僧人衣装庇护,难道今日却眼睁睁看他受缚?”史进兵器亦已出鞘,怒道:“这皇帝老儿,如何这般凉薄!” 武松道:“敌众我寡。都听我说时,此事方做得!”鲁智深焦躁,一叠声道:“你说!你说!”武松道:“分头行事。铁牛从西边去,吸引兵力。师兄大郎两个,去抢了他走。穆弘接应。我来断后。”金莲道:“我呢?”武松道:“嫂嫂先走!适才来处有僻静巷子,你去暂避。” 金莲尚不及说话,李逵早按捺不住,一声大吼,手拈双斧跃出,撞入人群,火杂杂地只顾砍去。人群大惊,发一声喊,四下逃散。说时迟那时快,鲁智深舞起禅杖,虎虎生风,同史进两个望了当中,双双抢去。 金莲顿足道:“好,你们就非得管这桩闲事!好不……” 话犹未了,武松将眼睛睁起,喝声:“嫂嫂休闹。快走!”把金莲向旁边巷子里只一推,争些儿把她推一交。扭头吼一声:“不干百姓事,休得滥杀无辜!”掣出两把戒刀,飞步赶上。呛啷连声,刀枪相交,将一众金吾卫截住。 金莲火气上来,伸手去揪扯小叔时,却那里吃得过人群裹挟,身不由己,给诸人簇拥着往外逃散。也不知跟着走了几条街道,好容易挣脱出身来,钗横鬓乱,弓鞋也踩脱了一只。将身子贴了墙根看时,广场上火光冲天。四下哭喊之声大作,遍地散落些花钿闹蛾儿、鞋子巾帻,花灯委地。抬头望时,一轮明月早已中天过半,如冰盘玉魄,天顶大放寒光。 金莲不顾一切,逆了人群,往广场上去。才赶出一截,一旁小巷里忽然伸出一只手臂,将她一把扯入。金莲大吃一惊。正自乱挣,一只男子大手伸上来掩住她嘴。金莲大怒,张嘴便狠命咬了一口,待要嚷时,却嗅见小叔身上熟悉气息。听闻武松声音道:“休嚷!是我。” 金莲惊道:“是你。怎的——” 武松不答,将她松开,一手撑了墙壁。二人近在咫尺,黑暗中金莲却只觉异样,听闻小叔呼吸粗重,挨着自己的衣袍濡湿,一片温暖湿意逐渐渗透自家衣袖。伸手一摸,就着巷口射入灯光一看,指尖上殷红一片。 大吃一惊,颤声问:“伤了哪里?” 武松道:“肩膀。”向外觑个空档,扯住金莲,闪身出了巷口。逆了人群行进方向,贴墙抹角,拐过坊巷,沿一条偏道快步行去,不多时引着金莲转入一条暗巷。巷子尽头一户老宅,围墙低矮,砖瓦残旧,满布苔痕。 武松几步奔至青砖墙下,回头望了一眼巷口灯影晃动,道:“上去。” 金莲愕然道:“上哪?”武松已然扎个马步,道:“屋顶。”金莲道:“怎的上去?”武松喝道:“我托你上去。快些!耽搁不得。” 金莲慌乱之下,也惟有照分付行事,一足登上小叔膝盖,借力往上一纵,只觉身子一轻,腾云驾雾一般,已被单手轻轻托上屋顶。武松随之翻身跃上,一手摁住金莲后颈,令她伏低身子。 两人并肩伏在屋脊后头。脚下人声鼎沸,鼓乐连天,只听得底下一队金吾卫蹄声橐橐,呼喝连连,自巷口呼啸卷将过去。风起来了,从二人身上掠过。屋下金吾卫渐行渐远,武松半跪着,姿态戒备,凝神倾听底下动静,盯着一行人去得远了,吐一口气,略微松懈下来。 金莲道:“那个和尚呢?”武松道:“给师兄救走了。” 金莲惊魂稍定。埋怨:“卖盐的做雕銮匠,偏你们这样闲人儿!管些这样闲事!” 武松道:“不救他时,这孩儿性命就丧在这里。”金莲使气道:“面斥皇帝,可不是死罪?他一心求死,你们怎的不许他死?” 武松返身倚着屋脊坐了,一言不发,动手脱卸外衣。袖子褪至一半,动作止住。喘一口气,继续慢慢地往下脱。 金莲道:“偏你会逞这么些强!我碰你一下会死怎的?我来。” 武松不吭声,一只手垂在身侧,一滴滴往下滴血,使不上劲,遂也不作抗拒,由得金莲上前帮忙。 金莲见小叔竟不闪躲,知他伤势不轻,心中不由的有几分惊怕。轻轻褪下左袖,解开缁衣看时,内衣撕裂,肩头老大一处兵器伤,血肉模糊。去揭衣裳时,血却已半干了,衣物粘着伤口皮肉,一扯之下,武松肩头肌肉微一抽动,却一声不吭。 金莲又是疼惜,又是生气。知他疼痛,有意要叫小叔分心,手上轻轻剥离着衣片,强笑道:“我还道我叔叔向来不干这种高来高去事务。” 武松果然道:“我不干偷鸡摸狗勾当。” 金莲道:“那你都干些什么营生?” 武松道:“缺钱时,总有人送些使用。实在缺少时,明抢也有。” 金莲道:“左右的皮靴儿没反正,怎的,明抢比偷摸高贵些儿不成?谁知你上房揭瓦的,这般熟练,哪似个正经人!” 左右找水时,却哪里有。武松见了道:“有酒。”解下身边一只葫芦递过。金莲拔开木塞一嗅,竟是半葫芦烈酒。道:“叔叔须忍着些儿,休嚷。”倾酒清洗伤口。 酒气混了血腥气,气味刺鼻。烈酒杀着皮肉,武松吃痛,眉头蹙起,却未吭一声。金莲心软,悄声道:“着实疼痛,叔叔便嚷一声半声儿也不妨事。” 武松不响。扭头兀自朝下望着,忽的道:“小时候也曾挨哥哥的打。爬上屋顶,他就抓不到了。” 金莲愣了一愣。道:“他这样温吞人儿,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原来也打过你。你正经把他气成甚样?” 武松不答。半晌,微微一笑,道:“你想不到我小时候有多淘气。” 酒洗去血污,见得伤口极深。金莲微微惊怕,口中道:“你怎的个淘气法儿?” 武松道:“今天把隔壁鸡窝掏了,明天把邻家孩儿打了。总之叫我哥哥不得安宁。” 潘金莲也不禁笑了。道:“好好的,你招狗斗鸡作甚?也难怪他打你。”撕一幅裙摆,扯作布条。 武松道:“哥哥生性忒善,常受人欺,我却自幼性躁,忍不得这些。有一回他吃人取笑,我将那人打了。” 金莲叹道:“你哥哥这人,一向是个帮理不帮亲的。你却怎生是处?”缠绕绷带,将肩膊伤口扎紧。 武松道:“听说哥哥满街上寻我,怕吃他打,躲上屋顶,不想睡着了。反害他寻了我一夜。” 金莲噗嗤笑了。道:“第二天回去,一顿打少不了你的!” 武松摇了摇头,道:“你猜错了。第二天回去,从此他不曾再打过我。”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潘金莲缠着绷带,道:“当年我若是早些儿嫁了过来,也好教你少挨两顿打。——行了!你死不了。”纤手将绷带打一个结,替小叔套上衣袖。 第95章 武松道:“教嫂嫂受惊了。”坐起身来,自行结束衣带。 金莲嫣然一笑,道:“你只像待你大哥那般懂事,教我少担惊受怕些儿,奴家便烧高香了。” 武松未答,直起身来,一手支膝,向下眺望。二人一个半跪,一个坐,身在屋脊之上,脚下御街景色尽收眼底。街道如练,灯影如织,脚下灯海如潮,四处银花灿烂,华灯万盏,映照得天上明月也矮了几分,一轮圆月,似乎垂入人间,触手可及。 武松道:“底下松动些了。下去罢!” 第46章 46 武松率先纵身跃下。右手一伸,将金莲也接了下来。此时夜已极深了。月色清明,灯火摇曳生姿,街道上人群却比适才稀松许多,多了好些禁军,策马来去,四处呼喝盘查。 二人专拣繁华街道,混杂人群当中,转弯抹角,望封丘门去。不多时走到大相国寺前,门前隐隐听见寺内军乐之声大作,门前竞陈灯烛,光彩争华,仕女绅士,游客如织,月华似水,软红成雾,满耳唯闻丝竹笑语,一派盛世景象。 金莲随了小叔往前走。扭头望了身边景象,歌舞升平,仿佛适才血淋淋的一幕不曾有过。一时恍惚,脱口而出,道:“为甚么?” 武松道:“甚么为甚么?” 金莲道:“那个和尚。他为了甚么?都做个出家人了,还有甚么天大的事情过不去,非得不要性命,来冲撞皇帝?” 武松道:“不为甚么。总是胸中一口气咽不下去罢!” 金莲道:“出家人四大皆空,有甚么气咽不下去的?” 武松头也不回的道:“师兄也是个出家人。你看他何尝戒气养性?只怕连‘南无阿弥陀佛’都不曾念得几句。” 金莲扑哧一笑。道:“你师兄好歹是个受戒的真和尚,帮一帮自家人也就算了。你一个假头陀,《梁皇忏》也不曾念过半叶,平白无故,干么给自己揽事上身?也不看伤成这样。真个道无人心疼么?” 武松未答,忽而回过身来,将她拽过。二人并肩往墙根贴了,背后听得一队骑兵喧闹喝嚷,打马街道上飞驰过去。 俟得骑兵去远,武松将她松开,道:“我们这些人,在说书人口中却也是些反贼逆贼,也当得滔天死罪。原本是一类人。不帮他一把时,帮谁?” 金莲嗤之以鼻道:“谁说你是反贼?他一个说书的!再无人信他这等言语。” 武松道:“你不信时,却有人肯信。”转身便走。金莲却站住了脚。武松道:“嫂嫂怎的不走了?须是早些出城,怕城中吃拿了。” 金莲摇摇头道:“我走不了了。叔叔先去罢!不必管我,横竖一个妇道人家,也不怕他盘查,容奴落后慢慢的来,你我城外会合。” 武松道:“你怎的走不了了?”金莲脸上微微一红,道:“失落了一只鞋子。” 武松看时,果然她左脚不见了弓鞋,只余罗袜,地上踩得脏了,藏在裙下,不怎么见得分明。道:“何时失落的?”金莲道:“刚刚给人踩掉了。” 武松微一犹豫,未说甚么,解开腰带,蹲身握住她足踝,三下两下,将一只脚扎裹停当。抬头问:“能走么?”金莲点了点头。 灯河如潮,明月如昼。叔嫂二人一前一后,夜色中迤逦又行。才将行出一段,灯火亮处,但见适才过去那一队金吾卫打马喝道,自街道另一头呼啸折返而来。 武松早使完好的一只手牵住金莲衣袖,引她向来路去。回身走出两步,却见街道另一头亦有一队骑兵包抄过来,正沿路盘查喝问。 金莲吃了一惊。悄声笑道:“不好!叫人给两头堵死了。直是马蹄刀木杓里切菜——水泄不漏!” 武松将眉头拧了,一声也不言语。张望道旁街巷时,不知何时巷口都拉起了绦索,立了卫兵,叫道:“戒严了!绕道走罢。”绳索后行人挨挨挤挤,有的求情道:“俺家就住这条巷子内几步。高抬贵手,放了小人过去罢!”有的据理力争,道:“大好节下,谁许你们封州锁路?” 巷口金吾卫喝道:“上头的命令,抓捕疯僧余党。天子旨意,谁敢驳回?” 金莲随了小叔,踅过一座摊前。摊主早跑得不见了人影,二人皆背过身子,只作贪看货物。武松道:“嫂嫂都听见了。”金莲道:“我听见了。” 武松问:“怕不怕?”金莲道:“有叔叔在。我怕甚么?” 武松道:“不怕就好。”鲨鱼皮鞘里抽出一口戒刀,不容分说,塞到金莲手中,道:“伺机先走。” 金莲猝不及防,将沉重刀柄握在纤手当中,脸色便刷的白了,道:“你呢?” 武松道:“我一只手不济事,顾不得你。拿了刀快走。”金莲仰头道:“我走了,你却怎的脱身?”武松道:“我理会得。嫂嫂快走。” 金莲摇头道:“我不走。” 武松皱眉。刚要说话,这时几名金吾卫沿街挨个盘查核对,已查至身边来了。一眼瞧见一条长大汉子,作头陀打扮,当即撇了手中事务过来,喝道:“你们两个男女,甚么身份?文书拿出来查对。” 金莲早将刀藏了。武松应一声:“有戒牒。”抬起未受伤一边手臂,探手入怀。 说时迟那时快,街面上一行人过来。四个轿夫肩着一领软呢轿子,走得如同飞云一般,一簇青衣家人围着,打着灯笼,上头一个“周”字。一名金吾卫上前阻拦,喝道:“往哪里去?下轿查验身份。” 那家人横眉道:“做甚么吃的,也不看谁家轿子?”金吾卫睁了眼道:“我管你谁家轿子?城中搜捕疯僧余孽,哪个找死的敢违抗王命?”那家人大怒道:“汗邪了你!拿着鸡毛当令箭。”争吵起来。 听见斗口,几名金吾卫俱撇了手上人事,围拢过去。两下正斗气理论,轿子里一个妇人声音道:“和顺,你同谁争来?” 那名叫做和顺的家人过去道:“上覆小奶奶,有个大兵拦下俺们的轿子,不肯放了过去,要查验人口。奶奶尊面,岂能叫这等人瞧见?” 妇人道:“当兵的懂得什么,也值得同他们争这口气?叫他查不是,怕他怎的?你替我把帘子打起来。” 和顺气忿忿的,上前将帘子打起。但见轿子里端坐一名少妇,气定神闲,打扮的粉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穿大红妆花袄儿,下着翠蓝缕金宽襕裙子,带着玎珰禁步。 金吾卫们瞧见妇人装束气度,知道身份不俗,气焰先自消了一半。不敢十分拦阻刁难,纷纷唱个喏道:“却才冒犯。” 和顺喝道:“御前指挥使家小夫人出来观灯,却也叫你们拦下!我家老爷明日自知同你们朱勔理论,别的不必多说。” 待要放下帘子时,那妇人却“咦”了一声,伸手拦住,目不转睛,盯了金莲只顾看。看了一阵,脱口唤声:“六姐!” 金莲武松俱是一怔。金莲定睛认了半日,迟疑道:“你敢是春梅么?” 春梅早立起身来,向前迎上来道:“可不是我?你是我六姐!”也不管地下残红灰土,花枝招飐,绣带飘飘,向着金莲插烛也似磕下头去。金莲一把扯住道:“傻孩儿!作甚行这般大礼?地下冰着你。” 春梅那里肯起,道:“六姐如何却对我说这话?谁想今日在这里见着你们两个?我莫不是做梦么!”说着放声大哭。金莲由不的心中一酸,也落下泪来。 一旁家人轿夫同金吾卫早看得呆了。春梅哭毕,转脸拭泪,道个万福:“这是我嫡亲六姐同二哥。自奴嫁至东京,多年不曾相见。起动几位军爷,放了俺们去罢!教我们姊妹说几句体己话儿。” 金吾卫道:“今日有疯僧惊了圣驾,皇城中四下搜捕僧人。放着这里一个头陀不查问,俺们也不好交待。” 家人早取一锭银子塞过。春梅道:“此是我一个至亲的亲人,诸位军爷担待。万事只应在我丈夫身上罢。” 金吾卫们道:“既是周指挥使夫人至亲,知根知底,倒也不必查问。”接银钱自去了。 春梅道:“武二哥甚么时候做个头陀?” 金莲道:“你也出落得不一样了。我看看你。”拉了春梅,走到灯光下细看。笑起来道:“甚么时候比我还要高大些儿了!这样尊贵气派。”春梅道:“六姐也只比往日标致。” 两个人都含了泪笑起来。金莲摇摇头道:“我老了!不比从前。你如今怎的这般出息了?又怎的到了这里?” 春梅道:“昔日给胡嫂领到东京,都嫌我年纪幼小,一时京中发卖不脱,多亏六姐给的银钱,盘缠了一段时日。后来我丈夫从边疆回到京中,因死了妻子要续弦,讨了我去做小,如今皇上拔擢他,封他做个指挥使。” 金莲道:“那日算命那老婆子说你是旺夫的命,命中要戴珠冠的,果然今日珠冠戴在你的头上了。她还说你命中有子,这一卦可应验了?” 春梅道:“去年生了个小子,如今刚学走跳。怕带出来人多冲撞了,奶子在家看着。” 第96章 金莲拍手道:“阿弥陀佛!休叫那老婆子看着今日,句句都打正在我的脸上。” 春梅道:“她也算得你命里终有一段小团圆。六姐,你两个如今也团圆了?”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向小叔望了一眼,笑道:“总也有叫这老婆子失手的时候。” 武松街道上瞟了一眼,道:“不是说话时候。改日再叙罢!”春梅闻言微微一呆,道:“你们要去哪里?”武松道:“出城。” 春梅顺了武松眼光望去,见得一队金吾卫喝道打马的过去。更不多问半句,道:“今日城中颇有些巡兵,二哥这身衣装惹眼,沿路恐有盘查。好歹容我送你们出城罢!也不教奴白白嫁个指挥使。” 喝起轿子,也不上轿,步行送二人往东南城门外去。家人在前打着灯笼喝道,沿路仍遇见几拨金吾卫盘查,凡是上来阻拦问话的,皆给三言两语打发开去。不多时送出封丘门外,月色正明亮的好。 金莲站住脚道:“就到这里罢!不起动你。” 春梅也站下了道:“六姐!你同我这些年是会少离多了。如今天可怜见续上了缘分,彼此都见长着,休要断了这门亲路。奴家住乌纱巷外,指挥使周昂家便是,明儿你来看我。” 金莲略一犹疑,道:“明儿个我怕就不在城里了。改日我来望你罢!” 春梅一把扯住,看定了她道:“六姐不是那样的人。俺爹当年颇有些儿钱势,清河县中摇摆,耀武扬威,人人皆让他三分,唯独你一个,历来不曾正眼觑他。如今你看不起我?” 金莲推她一把道:“说些甚么风话儿?当日同你道中会得一面,却也想不到今生能够活着再见。今朝既见着一面,明朝就必能见着第二面,来日方长,往后的日子多如柳叶儿哩!只当你我必有一会罢。” 春梅落下泪来。却哪里肯放,道:“你走了,却教我望那里寻你去?好歹告诉奴一声儿。” 金莲道:“甚么言语?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难道始终不见时,就不活了?” 春梅道:“六姐不记得我说过?我同你原本是一个人。不见时,奴也就半死不活的过着罢!” 金莲失笑道:“怪小肉儿!偏你有这么些怪话。谁有这样分量?缺了谁却也得过。”向小叔望了一眼,见武松微微点头,遂道:“——你写信来时,寄至山东梁山水泊,我便知晓。” 春梅听了。向金莲下了两拜,洒泪而别。叔嫂二人并肩立在灯火阑珊处,看她仍旧上了轿子,一簇家人跟随,喝道往内城去了。 其时夜阑更深,月明星稀,风起灯翻,一座城的灯火已陆陆续续熄灭了。武松向金莲望了一眼,道:“回去罢!”金莲答应一声。叔嫂二人转身向城外走去。灯火逐一灭去,月光明亮。城外道路仍然不少车水马龙,绅士仕女,盛装踏月,谈笑晏晏,路上往来。 武松走在身边,问道:“嫂嫂从清河县中出来,曾同她见过?” 金莲道:“路上见过一面。是我连累她了!害得她给那姓吴的老淫妇撵了离门离户,遣出去发卖。”将当年事简略说了一遍。 武松听了。道:“她不来寻我报信时,也不至给人卖去了东京。” 金莲道:“你我都没有过错,她更无过错。都过去了!她如今也好了。只是身份这样悬殊,要见一面时却难了。相见争如不见。” 武松道:“不见也罢。你的心她也定然明白,不至误会了甚么。” 这时有人唤声:“二哥!”叔嫂二人循声望去。月光灯火底下,但见一人赶辆马车,跨辕的却认得是柴进,头上簪花,衣衫精洁,仍作闲凉官打扮,朝这边快步赶来。到了跟前,翻身跳下,一把扯住武松道:“原来你两个在这里!害我好找。” 金莲笑道:“阿弥陀佛!这不是就寻见了?”武松道:“诸位兄弟却在哪里?” 柴进道:“师兄史大郎两个救走了人,现将人送在城中隐匿,有燕小乙在那里照料。诸人都好,我自来寻你两个。你两个寻不见,却叫大伙着实担心了一场,如今见得无事方好。” 武松道:“适才我同嫂嫂两个走散了,害得众位哥哥挂心。怎的却将那孩儿藏匿在城中?现下城中四处搜捕僧人,风声甚紧,不十分太平。” 柴进道:“那地方却不打紧。我正要去同燕青兄弟会合,接了他们出城,再设法营救。兄弟这身僧侣打扮,须去不得城中。你留在城外接应罢!正好梁山军马正在路上赶来,宣化门外用得着你。公明哥哥几个也正往那里赶。” 武松道:“甚好。客店内还有人么?”柴进摇头道:“客店内去不得了。”武松道:“我嫂嫂失了一只鞋,行不得路。”柴进道:“这却好办,我这里一部马车,可以代步。”武松道:“也好。”转头道:“嫂嫂随了柴大官人去罢!”金莲道:“你呢?”武松道:“我在宣化门外等候。”搀扶金莲上车。 金莲掀起帘子道:“叔叔一条手臂使不上劲儿。好歹看在穿身出家人衣衫份上,休要只是逞些莽性!”武松道:“我理会得。”望着马车去了。踏了满地冷月,独自投南而去。 柴进驱车而行,再度入了城廓。金莲纤手撩起车帘观看,但见一路穿灯市,绕御街,向里坊西头扬长疾行,因柴进一身闲凉官打扮,沿途并无人查问。金莲问:“此是去哪里?”柴进赶着车道:“到了大嫂便知。” 临近宣德坊,已是月明星稀,街上行人亦较适才稀少许多。柴进道:“是这里了。”跳下马车,上前叩门。 金莲掀帘看时,一条街道两行都是烟月牌,中间一座幽静二层小楼,青瓦粉墙,花木掩映,外悬青布幕,里挂斑竹帘,两边尽是碧纱窗,外挂两面牌,牌上各有五个字,写道:“歌舞神仙女,风流花月魁”。 心中略有一二分明白,笑道:“这是哪里?” 说时迟那时快,忽闻竹筒嗒嗒作响。认得是熟悉的卖炊饼招揽生意手段,梆子敲击扁担声响,先自吃了一惊。但闻深巷内一人拖长了声音吆喝:“炊饼——!”一名小贩挑了担子,随声向街面上大踏步转出。 金莲如同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浑身汗毛倒竖。睁大了眼睛,看那人时,面目却全然陌生,青衣小帽,年轻挺拔,掮着两头担子。肩头一点橘黄灯光,原是挑子上一盏小小的油纸灯笼,于夜色中摇曳,一口山东口音,昂了头吆喝,门首扬长过去。 金莲望着那人过去,作声不得,亦动弹不得。陡然间脸上一凉,伸手一摸,却是水滴。仰头看时,但见天上纷纷扬扬,落下无数雪片来。 忽觉一阵恍惚。一瞬间一个身子飘飘荡荡,仿佛又回到了县前西街之上,她立在楼下,听见楼上一个人坐在那里弹琴。侧耳听时,铮铮细细,几点琶音如梦似幻,真个楼上掉落下来。却是一支琵琶左支右绌,不甚熟练,有些手生模样。 脱口道:“你也听见了不曾?” 柴进一愣,道:“听见甚么?” 金莲道:“刚刚有个卖炊饼的吆喝过去。怕不是我听岔了么?山东口音。” 柴进侧耳听了一听,道:“东京这样卖深夜吃食的小贩最多。怎的,大嫂不曾吃过饭?”便要出声唤住。金莲慌忙阻拦,道:“奴家不过随口一说。” 话犹未了,门扇吱呀一启,一个小丫鬟出来应门。见了柴进道:“叶巡检来了。”将二人让入内去。 第47章 47 金莲进得门来。但见曲槛雕栏,绿窗朱户,周回吊挂名贤书画,阶檐下放着三二十盆怪石苍松,坐榻尽是雕花香楠木小床,坐褥尽铺锦绣,一派温柔富贵气象。 柴进在前,往内匆匆的走,问道:“他如何?”那小丫鬟道:“比刚来时有些儿活气。” 柴进叹道:“叫你家妈妈担此天大的干系。” 小丫鬟笑道:“娘子起心要帮衬此事,俺妈妈敢道个不字?”说话间转入天井里面,见是一个大客位,设着三座香楠木雕花玲珑小床,铺着落花流水紫锦褥,悬挂一架玉棚灯。 小丫鬟并不停留,将二人一引引至里间,垂着帘子,和外间隔开。叫声:“叶巡检来了。”打起帘子。 金莲只嗅见一阵血腥气。但见屋内灯火通明,四下摆着些异样古董奇珍,地下生着火盆,一笼熏香,异香馥郁,却怎的也遮盖不住一股浓厚血腥气息,榻上躺着一个人,认得是刚刚那名僧侣,不辨死活。燕青守在一旁。榻边椅上坐个宫装美人,带着卧兔儿,粉妆玉琢,灯下看时,端的有沉鱼落雁之容,闭月羞花之貌,见到人来到,起身相迎。 柴进上前纳头便拜。那妇人慌忙搀扶,道:“叶巡检怎的行此大礼?俺年纪幼小,难以受拜。”柴进道:“这孩儿命在旦夕。倘若不是娘子甘冒奇险,收容我等,只怕连城也出不去,性命便丧在路上。” 妇人道:“奴家娼门中人,却也懂得救人一命胜似浮屠道理,更何况听说是个义士。这一位是?” 第97章 柴进道:“此是小人表姐,姓武。”向金莲道:“此是李行首,东京花魁。” 二人见过了礼。金莲上下打量,笑道:“自来东京,姐姐名字左也听说,右也听说。却原来是这般模样!无怪做个花魁。” 李师师微微一笑,道:“大嫂却也不差。”金莲问:“师兄呢?”燕青道:“铁牛兄弟性气刚硬,怕决撒了,因此不叫他在这里,随师兄城外去了。我武二哥呢?”金莲道:“他在城外。” 柴进自向榻边看视过一回。脸色凝重,低声问:“可有大夫来瞧过?”李师师道:“相熟的医家出门观灯去了。便在时,也不敢要他来,一则只会看些风寒妇科,二则此人小胆,恐决撒了事务。” 柴进道:“李行首见得分明。”同燕青低声商议几句。道:“我等出城去接应兄弟。只是现下缇骑尽出,九城大索,再兼这孩儿重伤,移动不得。” 李师师道:“这个容易,只教他在这里将养,再无人前来搅扰。”柴进道:“无以为报。”转头向金莲道:“大嫂可有胆量在这里?这孩儿须离不得人。” 金莲见了柴进神色,便知他无半点说笑意味,再看那年轻僧侣时,脸色灰败,同个死人也似。心中微微惊怖,却嘴硬道:“我怕甚么?你当我不曾见过死人流血。” 柴进道:“恁的,生受武大嫂。俺们出城,待得兄弟们来到,回头来接。”叮嘱几句,同燕青匆匆走了。李师师道:“外头下雪。”令人打了伞,亲送出去。 金莲给一个人剩在房中。强抑惊惧,走至榻边,灯光下见得那僧人静卧榻上,了无生气,胸膛亦不见起伏。惊怕起来,道:“不是死了罢?”伸手一探鼻息,尚觉温暖。 这时李师师归回,问道:“要些甚么?”金莲道:“有热水时,相烦讨些儿来。他是怎生受罪?”李师师道:“听说适才给人严刑拷打,又受炮烙之刑。”金莲恍然道:“是了,刚刚奴亲眼曾见。” 李师师摇头叹息,莲步轻移,自去分付照料。金莲独个儿坐着,彷徨无计一会,道:“不就是看顾个死人么?怕甚!”将心一横,往榻边去看视。轻轻揭开衣襟,但见满身皆是拷打痕迹,肩头手臂遭炮烙烫过,一身缁衣直裰同小叔身上的一模一样,裂作片片。 金莲怜悯心起,压倒了惧怕。脱卸外袍,搭上护炕,净过手,绾起双袖,露出一双皓腕,轻轻的去解他身上僧袍。 一碰之下才晓,衣片给炮烙尽数烫得焦烂了,深深嵌入肩背皮肉,等闲却哪里揭得下来。硬起头皮揭时,不慎一个劲力使岔,布片连着一片血肉扯脱。唬了一大跳,急看那僧人时,悄无反应,双眼紧闭。 这时李师师亲自取了一应物事归回,道:“有了。”金莲正自焦躁,随口道:“搁着。”李师师真个依言搁下。 金莲扭头一望,诧道:“谁起动你,这样金枝玉叶的?你家这些贼囚根子,敢是讨打!都不来跟前伺候。” 李师师道:“我不敢要他们近前,怕走漏了风声。” 金莲道:“罢,罢,恁的也休怪我指使你。”老实不客气,真个指挥:“李大姐,替我绞一把手巾来,要热些儿的。” 接在手里,替那僧人拭净脸颊血迹,看清楚面目,不过是个十五六岁少年。不由的道:“倒真是个孩子!叫他一声孩儿不冤。”一眼瞧见他颈间挂着一串骨制念珠,血污斑斑,炙得焦黑。伸手取下,纤手中握了片刻,轻轻的撂在一旁。 李师师一旁举着灯火照亮,道:“这人多半打小就舍在寺中。” 金莲诧道:“你怎的知道?” 李师师道:“你别看我这样。自小爹爹疼爱,将我舍给佛寺,我也曾是寄在佛爷跟前的人。故而唤作师师。” 金莲脱口而出:“那你怎的——”猛省失言,闭口不语。 李师师笑道:“你问我后来怎的入了烟花行当。也没有甚么不能对人说的,四岁上,我爹爹入狱死了,无人看觑。我给李妈妈收养了去。” 金莲道:“恁的,你倒也不姓李。”李师师摇了摇头。 金莲道:“你正经姓甚名谁?——再帮我换个手巾子来。”将血水浸透的帕子丢过。 李师师道:“谁晓得?也没人告诉过我。”回身搓洗手巾,道:“你呢?你叫甚么?院里行走的人大多不用真名,我猜叶巡检不真姓叶。你也不真姓武罢!” 金莲道:“此是奴家夫姓。丈夫早死了,娘家姓潘,我叫金莲。起动你,李大姐,帮我给他翻过身来。” 二人合力将那少年身子翻过。金莲解开上下衣裳,擦去他身上血污,见得浑身不剩多少完好皮肉,心中不忍。李师师早扭开头去。 金莲道:“你这里有镊子没有?”李师师道:“有。”急取一把来。 金莲扭头看一眼道:“你这镊甚么的?——也罢,燎上它一燎。不干净的也干净了。” 指挥李师师拿烛火燎过镊子,取鸡蛋清来调和,将嵌在皮肉中衣片浸湿,拿镊子钳住,使巧劲轻轻摇撼,一点点往下揭剥。李师师一旁捧了银盘接着,扭过头去,不忍观看。 金莲一片片剥着,手下少年僧人身躯忽而一震,唬了一跳。应声住手,瞧见他却未醒,昏迷中眉头蹙起,似疼痛不过模样。不由的紧咬银牙,骂声:“这些混账!打的他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怎生对一个孩儿下这般毒手?” 李师师道:“詈骂皇帝,死罪难逃。” 金莲道:“他一个出家人,四大皆空的人,怎的就去当面顶撞皇帝?” 李师师道:“今上宠信一个叫做林灵素的方士,醉心道教,毁坏僧佛。总是这人要舍了性命,以身殉道。” 金莲愣了半日,道:“他这样年纪,懂的甚么?就为了几句道理,甘愿舍弃性命。却不是寺里有人害他!” 李师师道:“我同你说过了,这样孩儿,多半打小舍给寺里。他们同你我一样,也从来不知有别的活法儿。” 两个妇人都沉默下来。金莲折腾良久方清完创,裹着绷带,埋怨:“今天甚么日子!裹完他的伤,又裹你的伤,直是把奴当药。”起身洗手。李师师自去了。不多时返回,托出一双鞋,一套衣衫,道:“我看你裙子撕得破了。且身上沾些血迹,怕走出去有人盘问。此都是俺的物件,倒也没大穿,你我身量差得不多。” 金莲“呀”了一声,裙子上揩着两只手,一歪头笑道:“此是你贴身的东西,我怎的有脸讨要?” 李师师道:“敢是娼家物事,娘子嫌弃?”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道:“都是女儿家,谁不是两只脚一双鞋穿。谁嫌弃谁?”接在手里,见是一套宫样衣装,一双大红弓鞋,鞋尖扣绣喜鹊登梅,极尽精美,心中不由的喜欢。道个万福:“多却不恭,改日送还。” 李师师微微一笑,道:“留着罢。往后你回了梁山上时,却也没处归还去。” 金莲大吃一惊。正待编些言辞敷衍过去,李师师道:“如今我助你等窝藏这等通缉要犯,身上担了血海的干系。再瞒我时,倒见外了。” 金莲见事瞒不过,无言以对。低了头穿鞋,半晌道:“原来你早猜着了。” 李师师道:“原本他几个昨日来时,提起梁山,又写首乐府,词句蹊跷,奴便有些儿疑心。” 金莲吃惊道:“他写首甚么?”李师师取出一纸花笺。金莲看时,确是宋江笔墨。读了不禁好笑,却也心惊,笑道:“我们这个哥哥平生最好舞文弄墨,到哪里都爱题两句酸诗,休怪。” 李师师道:“今日再来,却又带个垂死僧人,满口言道些江湖切口,我便也自猜了有七八分。娘子放心,我决不拿你告官,不然教我不得好死。” 金莲犹自惊疑不定,试探道:“你是天子心爱的人。怎的却肯帮助俺们这样江湖草莽,担这砍头造反的干系?” 李师师道:“休怪我说。你们梁山是草莽,俺是娼妓,原本并无两样。院中人有常言道,易得无价宝,难得有情人。你道我做了娼门中人,便泯灭了天良,胸中无半点恩义?我虽沦落风尘,却也还记得些做人义理,不曾尽数忘却了。此事我不管时,天理难容。” 金莲忽然感激,亦觉惶愧。默然半晌,道:“不好谢你。” 李师师轻轻摇头,拖过火盆,将诗笺凑上火炭,一纸烧去了。开了一扇窗户透气,拿叉杆顶起,晃亮火折,从新点一炉香来。窗外夜雪下得搓绵扯絮,雪气清新,不多时将房中烧纸血腥气息冲淡大半。 金莲向后更衣去了。李师师独个儿桌边坐着,望了窗纸上雪的影子,只是下个不住。她道:“今年东京的雪颇不寻常。” 金莲屏风后应道:“你们这里连雪也金贵些儿。我家中惯常下这样大雪。” 李师师道:“你是哪里人?” 潘金莲系着裙子,道:“我离乡好些年了。却也怪!那年也下这样大雪。雪天里家门口来个僧人,口口声声说要度我。” 第98章 李师师道:“他不曾度了你去?” 金莲笑道:“谁去?便他度我,我也不肯去。”说话间理着衣裳,屏风后转出。问声:“李大姐,一再起动你。再借你梳头匣子使使。” 李师师向她打量两眼,起身去取,笑道:“幸而他不曾度了你去!便度你这样人去了,也只便宜些庙里和尚。” 潘金莲涨红了脸,啐一口道:“别叫我骂出好的来!” 李师师微笑不语,将梳妆匣子递过。金莲开了妆奁便叫起来,道:“这都甚么样胭脂水粉!不曾见过。你这里好新鲜玩意。” 李师师笑道:“这有甚么稀奇的?你要时,走时多送你些,一并都带了去。” 金莲笑道:“那我老实不客气,无功也受禄了。梁山虽好,这些东西山上没地寻去。”对镜重匀粉面,再绾云鬟,起身将袖子一挽,道:“你来帮我一把。” 李师师上前帮忙。金莲道:“你搊着他两条腿。——轻些!休教我碰着他背上伤。”李师师吃力,道:“怎的这样沉?”金莲喘吁吁的,恼了道:“男子汉在身上时不也一样沉?——看摔着他!这李大姐!行动似个瘸子。” 二人颇费一番气力,给那少年僧从榻上换至床上,都累得娇喘微微,绞了帕子来,合力擦拭榻上血污。金莲问:“有没有草纸?”着李师师取草纸同干净褥子来,往他身下垫了。道:“回头我走了,今夜你警醒着些儿罢!受累你照顾。” 李师师答应下来,道:“你倒会给人裹伤治病。”金莲道:“我有个小叔,惯常惹事生非。”李师师道:“他怎的惹是生非?” 金莲抿嘴一笑,道:“他小时有小时的淘气,大时有大时的淘气。小时招狗斗鸡,大了便去捞救些这样孩儿,四处招惹些离经叛道的麻烦。” 李师师诧道:“刚才来的一个和尚,敢是尊叔么?”金莲嗤的一笑,道:“不是。”李师师道:“敢是个极俊秀的,一身软翠也似好花绣?” 金莲咯咯的笑,将手巾把子往水盆中一丢,摇头道:“也不是!——你不曾见着他。” 李师师察言观色,微微一笑。也不多问,道:“我刚刚还只奇怪,你这样一个人,怎的却在山上?想是尊叔的缘故。” 金莲不由的扑哧一笑,道:“姐姐,你倒会说些风凉话儿!但凡有些儿办法的,谁肯上了梁山?你呢?你又是怎的不肯进宫做个贵妃,享用些荣华富贵?” 李师师点头道:“好,你说我!你骂起人来比我还厉害呢。他倒也不是没逼过我。只是我在宫里头时,就成了万千嫔妃当中的一个,我在这里时,却换了他是万千男人当中的一个。因此我再不肯进宫。” 金莲诧道:“他不恼你?也不来裹合勒逼你?梁山赚人上山,却也没有这样客气,他高低是个皇帝。” 李师师道:“伴君如伴虎。他要觉得你新鲜有趣时,自然客客气气。一旦不新鲜了,也无用处,那时节却又另论。” 金莲只听得出了一身冷汗。半晌道:“便是你,此事决撒了时,只怕也难逃些罪责。” 李师师道:“你休管我,我自有计较。” 这时门帘一掀,却是李妈妈匆匆来报:“官家从地道中来至后门。” 金莲李师师都吃了一惊。李师师道:“我还道今日圣上定然不来。怎的却来了?”李妈妈慌作一团,没口的道:“哪个晓得?孩儿还是着紧先去接驾。” 李师师道:“休慌!他不会吃人。大嫂就在这里,休要出声。”嘱咐几句,略整一整衣装,自随了李妈妈向后门迎驾去了。 金莲给独个儿剩在房中。转头瞧那僧人时,仍旧昏沉不醒,额头脸面上浸出些冷汗来。怜悯心起,拧一把干净帕子,给他擦拭,轻轻的道:“他是个皇帝。你怎的敢反他?” 少年昏睡中呻吟一声,皱起眉头,微一挣扎,似要起身。金莲唬了一跳,慌忙上前按住,悄声道:“可动不得!我叔叔拼了性命给你保下来,这条小命休要再抛闪了。” 那少年烦躁疼痛难当,说句甚么,声音却全数哑了,听不明白,伸手去扯身上绷带。金莲慌了道:“使不得!”一把搂在怀中,制住他的两只手,不教动弹。 正自安抚,忽闻外间脚步声响,有人说着话走入,李师师声音道:“不知陛下要来,不及盛装迎驾,失了礼数。”一个中年男子声音道:“就是要不拘礼数方好。”命:“去其整妆衣服,相待寡人。” 一时外间只闻钗摇钏动,玉佩丁当,更衣声响。继而是拖放桌案,备酒摆馔动静。金莲恐怕那僧人声唤泄露事务,只当个孩儿一般,抱在怀中,轻轻摇晃安抚。不知过得多久,听闻外间静了下来,惟余炉火毕剥,杯盏丁当。好奇心起,侧耳细听说些甚么时,却也不过说些寻常话语。 听了一会,自家笑道:“哪似皇帝来访名妓?倒似个做丈夫的来瞧外室。”低头瞧少年时,已然又安静下来,眉头蹙着,一动不动。 心生怜惜,身不由己,纤手伸出,轻轻抚摸他前额。但闻外间李师师取阮来拨了一回,低低唱个曲子,又再细语劝酒,嘘寒问暖,道:“还道圣上今夜不来,要在城中与民同乐。”一个中年男子声音道:“寡人适才正是在城上与民同乐。谁想来个僧人,当面詈骂,面斥寡人。” 李师师道:“想是个疯僧。”天子道:“他不疯。着人审时,说话甚有些条理。” 李师师问:“如今人在哪里?”天子道:“逮住了正审讯时,却又给些乱党贼子救走,如今城中正搜。” 李师师柔声道:“天子仁慈,放过此人倒也无妨。” 天子道:“这样年纪无知小僧,懂的什么?想是教里唆使来的,要他送命。只是坏了寡人兴致。也罢,不看僧面看佛面,回头留他全尸。” 李师师不再说话。取阮来再浅斟低唱过一回,提壶劝酒,徐徐相问:“圣上头风好些?” 天子道:“太医瞧过,已不妨事了。” 金莲听见这里,浑身发冷。说不清心中甚么滋味,低头望僧人时,沉沉睡着,无知无觉。烛光忽明忽暗,于他年轻脸膛上投下落雪的萧萧影子,重重绷带裹着胸膛肩膀,白布上渗出斑驳血迹。他躺在那里,是垂死的人,是受难圣徒,也是一尊佛陀,金身剥落,露出一具凋零的肉身。 忽觉害怕。电光石火间,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这个人多半活不成了。” 一念至此,无尽怜悯悲哀。继之以愤怒不忿,似熊熊火焰,烧上身来,咬牙道:“我偏不要他死。”说不清周身发烫还是发冷,机伶伶打个寒战,这才瞧见窗户半启,阵阵寒风挟了雪片钻入。 潘金莲唬了一跳道:“我敢是昏了头了!叫他一个病人受寒。”轻轻的将少年搁下在床内,起身关窗。也是合当有事,不提防叉杆失手,木条滑脱,往楼下雪地堕落。 金莲始料未及,“嗳呀”一声。木窗沉重,骤失了支撑,砸下撞着窗棂,“咚”的一响。 外间徽宗应声吃了一惊。喝问:“屋里是谁?” 李师师面不改色,道:“哪来的人?圣上想是刚刚受了惊吓,且再吃一杯压惊。”玉手纤纤,筛一杯热酒奉过。 徽宗一手推开道:“朕明明听见里屋有人关窗。焉知不是埋伏些刺客,来行刺寡人?左右,快些来人护驾!”一叠声召唤侍卫。 李师师吃了一惊,看几名侍卫应声走入,大踏步上前,伸手去掀里间帘子。 急切间正没理会处,帘子忽而自内一掀掀开,内里款款走出个妇人,倒身下拜,伏地道:“小妇人关窗时叉杆脱手,惊动圣上。冒犯天颜,罪该万死。” 第48章 48 皇帝定睛看时,见是个花朵儿般妇人,风流袅娜,妩媚纤巧。怔了一怔,脱口问:“此是何人?” 李师师同金莲对视一眼。李师师答道:“此是妾一个远房姊妹。” 官家道:“卿有这样姊妹,竟然不教朕知道。”挥一挥手,将几名侍卫喝退。转头问金莲道:“朕在外间,你在里边。怎的这样不懂礼数,不晓得出来拜见?” 李师师笑道:“我这个姊妹是正经良人。久居乡下,不曾来过京都,更不曾觑见天颜,怕御前惶恐失仪,因此不敢要她近前。” 官家道:“既是不曾来过京城,怎的如今却又来了?却不曾见过良家妇女作这般打扮,总不是来卿这里观灯的罢。” 李师师只得奏对道:“便是来妾身这里学些本事。”官家便笑了。道:“来卿这里学些甚么本事?——你叫她自己同朕说。” 金莲低了头道:“无知村妇,懂的甚么?来姐姐身边开开眼界,学些眉眼高低,人情冷暖,侍奉人的本事。” 官家道:“怎的?瞧你模样儿,我还道有些本事你生来就会,不必另学。” 金莲将脸儿微微一红。抬头嫣然一笑,道:“粗学过一些乐器,不十分好。” 第99章 官家微笑道:“怎的叫作粗学过一些?怎的又叫作不十分好?” 金莲抿了嘴儿笑,已然又低了头道:“本事低微,不敢御前显露,只怕唐突了圣上。” 官家道:“不叫朕瞧见,怎知唐突与否?”分付李妈妈,着人添换新酒,剔亮银灯,重添一炉异香,赐金莲座。金莲谢恩落座,道声:“献丑。”取过琵琶。 官家道:“原来你的本事是这个?有趣。”金莲微笑不语,半抱琵琶,斜佥了身子,轻舒玉指,款跨鲛绡,弹一首《生查子》。 徽宗甚是欣悦,命赐酒一盏。看金莲谢恩饮过,问:“会唱不会?”金莲睫毛底下睨他一眼,道:“只会些淫词艳曲,怕唐突了圣上。” 徽宗哈哈大笑,道:“寡人私行妓馆,其意正要听艳曲消闷,你胆敢不遵旨唱时,才是唐突。”命取象板来,亲自拿在手中,命:“唱个‘风消焰蜡’。” 金莲咬了袖口笑。转轴拨弦,启朱唇,发皓齿,果真低低的唱一曲《解语花》。徽宗听完,笑道:“好一朵解语花!”问李师师:“此是卿家教的?”李师师摇头微笑,抿嘴道:“想是她天生的本事。” 金莲咯咯的笑,离座向了皇帝盈盈下拜,却将眼望了李师师道:“音韵差错,姐姐见教。” 徽宗大悦,笑道:“我看你颇有些当面欺君的本事!说不十分好,倒有十二分好。”转头问:“你说怎的罚她?”李师师应声道:“自然是再罚她一杯。” 徽宗大笑,果然再命赐酒。向金莲打量几眼,问道:“你叫甚么?哪里人氏?” 金莲垂首道:“民女潘金莲,清河人氏。” 官家沉吟道:“这名字耳熟,像是在哪里听过。”李师师笑道:“这闺名倒也常见。” 徽宗不理。兀自思索半日,忽而抬手望案上轻轻一敲,道:“朕想起来了。你们县里当年可有过一桩人命案件?死了好几个人,一名金吾部地方官员。” 金莲微吃了一惊。道:“陛下博闻强记。”官家道:“你的夫家姓甚?”金莲道:“先夫姓武。” 官家道:“你是那个武潘氏。此桩命案牵连甚大,曾惊动了河北东路,朕有些印象,是东平府里案卷递到京中,要翻县里做成的案子。——县里指控你谋杀亲夫。” 李师师微吃了一惊。笑道:“我这个姊妹是良家人,哪来这些说……”一语未落,潘金莲脱口道:“我不曾杀他!” 官家道:“那你怎的没了丈夫?” 金莲粉面通红的道:“我何尝杀夫来!先夫吃县中大户谋害,气愤不过,自尽断送了性命,民女亦受他构陷。我叔叔义愤不过,这才杀了人,给先夫复仇。” 官家不置可否。盯了她道:“那你怎生脱的罪?” 金莲吃天子看不过,低了头。冷静了一些,道:“县中串通一气,都包庇这厮,要害我叔嫂两个,作成这桩冤案。幸而圣上明鉴,天恩浩荡,御笔翻了案子。” 官家这才点一点头道:“你的案子不是朕翻的。陈文昭此人虽然迂腐,判笔倒还有些道理,朕不曾动了他的。你是赦得,然而国有国法,王有王法,你的小叔斗杀犯人,虽则情有可原,却也活罪难逃。他合该受罚。” 金莲涨红了脸争辩道:“地方官府包庇犯人,我叔叔伸冤无门,这才出此下策。不然他打得死老虎的人,怎的当年却大大小小不曾坏过一个人性命?如何肯滥杀无辜?” 官家道:“你说谁打得死老虎?” 金莲昂首道:“俺们那里景阳冈上,一头老虎盘桓岗上吃人,害了数十过路客商性命,是我叔叔将它赤手空拳打死,给地方上除了一害。这样英雄,官家便赏他一张告身赦书,也不为过。” 官家定定的看了她,若有所思。忽的道:“如今天下乱党,山东境内,只以梁山宋江为首。他手下一百单八贼,有个武姓行者,悬赏便只在宋江此人之下。听说当年也曾是个县中打虎的英雄,后来却杀了亲嫂,上了梁山。他杀的这个嫂嫂,不是你罢?” 金莲猛吃了一惊,脸上血色全无。 徽宗似笑非笑,盯了她道:“怎的不说话了?” 潘金莲似给一头老虎盯着。愣了一会,道:“陛下说笑了。他杀了我时,我如何却站在这里?” 徽宗应声道:“你这般说,是认他作你小叔了?” 金莲抛开琵琶,伏身下拜,道:“天下不止民女一家姓武。奴家眼里只认得自家叔叔。陛下说的这个武行者,奴家统不认的。” 徽宗笑了。道:“这般说来,你死了丈夫,既不改嫁,又侍奉小叔至今。这话给礼部听见了,倒合该上奏寡人,给你立一座节妇牌坊。” 金莲低了头不答。徽宗点一点头,道:“武行者此人,梁山悍匪。朕也曾收得各处州县累次表文,皆言道宋江部领贼寇,公然直进府州,劫掠库藏,杀害军民,贪厌无足。照你这般说,他曾也是打虎的英雄。怎的如今反而摇身一变,成了虎患?” 潘金莲原本低了头一语不发,吃皇帝三言两语,一下说得急了,红头涨脸的道:“谁同你写这般奏章来?俺还道皇帝不出门便知天下事,原来都是哄你作耍。” 徽宗反笑了,道:“朕的太尉学士,都好学识,对朕忠心耿耿。你说他们哄骗寡人?” 金莲道:“他们倒不曾对你说,梁山旗号向来只是‘替天行道’四字?盗亦有道,只取州府库藏,却不扰乱生民。否则宋江这样一个人,他又不长的三头六臂,青面獠牙。如何山东境内,人皆服他?” 徽宗大笑道:“好一个‘替天行道’!朕即是天。梁山敢打这样旗号,难道说寡人的道到不了山东境内,反而要他们代行?照你这般说,我倒是该招抚了梁山,颁给宋江一官半职,表彰此人,代我牧民分忧了?” 金莲咬了嘴唇不答。徽宗道:“怎的又不说话了?你倒是跟朕说说看,这一山的乱臣贼子,虎狼一样的人。难道是谁人逼迫他们上梁山去的?”见金莲涨红了脸儿只是不答,道:“你的小叔,照你说也是打得死老虎的汉子。怎的就给逼到了动手杀人的地步?难道说人猛于虎?” 金莲脱口道:“不是走投无路的人,谁肯杀人?谁又肯上山落草做贼?” 徽宗不待她说完,抬手往桌案上一击,喝道:“你骂得朕好!你是责怪寡人治国无道,苛政猛于虎,逼得好人都做了贼么?” 李师师吃了一惊。疾忙软语打岔,笑道:“她何尝说这样话来?陛下息怒……” 话犹未了,金莲一抬头道:“皇帝日理万机,却还记得七年前清河县里一桩冤假错案,你不是个无道皇帝。这桩案子一开始错判,后来蒙陛下御笔发还重审,还了公道,却也不是你逼的他。须怪不得你。” 徽宗道:“那却怪谁?” 金莲一呆。心中忽而闪过一个古怪念头:“西门庆、张都监这等人,是谁造就?”垂首道:“我不晓得。” 徽宗哼一声道:“谅你也不晓得。便是晓得了,这事须也怪不得朕。做个有道明君,做个无道昏君,你懂得这中间的差别么?” 潘金莲咬了嘴唇,一语不发。徽宗向她注视一会,道:“怎的?你也没个机变了?适才你口口声声为梁山张言,不惜当面顶撞寡人。莫非你也是梁山人?” 金莲道:“梁山上哪来的潘金莲?不是说已给武松打杀了?” 徽宗不耐烦道:“休要同寡人打些便宜机锋。你到底是甚么人?” 金莲垂了头道:“天子金口玉言。说民女是个节妇,就是节妇,说民女是个犯妇,就是个犯妇,说是梁山贼子,就是梁山贼子。都只在陛下一念之间。” 徽宗怔了一会,哈哈大笑。李师师大惊,急忙拿些温柔话语来打岔转圜,柔声道:“我这个姊妹久居乡野,向来不曾见过这番场面,怕见天颜,不懂说话,冲撞了陛下。”使纤纤玉手,满斟一杯来劝。 徽宗一手推开道:“谁说她害怕?”转头道:“你不怕朕?这样当面顶撞。” 潘金莲道:“我怕陛下。” 徽宗道:“我看你颇有些梁山悍匪的模样!一点不晓得害怕。既知道怕,怎的不懂的求饶?” 金莲道:“我求了,陛下就肯饶么?” 徽宗道:“看你们怎么求了。”话犹未落,李师师离座起身,盈盈下拜,口称:“圣上开恩!” 徽宗反笑了,道:“谁让你跪的?起来。”转向金莲道:“好大的面子!你不求朕,自有人替你求情。你听见不曾?朕的师师替你说话了。你呢?你有甚么话要对朕说的?”看金莲俯首默然无语,道:“没话可说了?有别的能耐,叫朕瞧瞧。能说动了寡人,也算你的本事。” 金莲心中一片混沌。胸膛起伏,说不清是激愤,委屈还是屈辱,不知怎的,却浑不知半点惧怕,向李师师望了一眼,见她连连以目示意,却也未大明白她示意些甚么,浑浑噩噩,依样伸手出去,触见一样东西,拿起抱在怀中,冰凉坚硬,知是琵琶。 第100章 左手已惯了,自动去寻琴颈上一处印记,却寻不见。往下摸去,手指触上冰冷丝弦,突然间便镇定下来。抬头问:“圣上想听些甚么话?” 徽宗道:“曲为心声,只管弹来。你便心头不似口头,你的琴须骗不过寡人。” 金莲默然无语。弹首《朝天子》,轻拢慢捻,才起了个头,官家冷笑道:“你以为有这般容易?”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未应一语,转轴拨弦,重新起个调门。款开檀口,才刚低低唱了两句,官家挥手止住。冷冷的道:“此是元祐旧党的词。你好大的胆子!” 潘金莲已豁了出去。当心一画收住,扶了琴道:“一首词曲,游戏文章而已。怎的,陛下不敢听?” 徽宗大怒,道:“谁说寡人不敢听?” 金莲道:“有我弹的好的,只怕你也不敢听。”徽宗道:“你敢弹,朕就敢赦你无罪!弹来。” 金莲咬住嘴唇,右手提起,往弦上扫下。只闻“铮铮”两声,铿锵有力,宛若银瓶乍破,铁骑突出,隐带金戈铁马意味。徽宗一凛,不自觉侧头聆听。 这一首曲子是她弹熟了的,一旦上手,旋即专注,周围一切扰攘俱失,只余手中弦,胸中曲,楼下一人,依稀像是武松。 潘金莲早忘了李师师,忘了皇帝,忘了屋中垂死僧侣。便似回到当年清河县西街家中,依旧打扮乔眉乔眼,在帘下看人。笑道:“迎丫头忒不晓事!她伯伯这样长大身材,如何却拿个这般巴掌大小炉子给他烤着?委屈了炉子。” 问声:“叔叔寒冷?”却不闻答应。武松似不听见,屋檐下微微弓了背,伸手向火。煤炉子静静燃烧,炉焰呈水蓝色,是雪夜里一朵莲花。他默然注视这朵花,只一味守了它,却不攀折。 潘金莲落下泪来。拭去眼泪,定睛看时,却哪在县前西街家中?分明是古战场雪夜,鼙鼓动地,两军对垒,千军万马,杀声大作。如今她是真见过这般场面了。一眼望去,知晓大势已去。阵前立着一人,一身皂袍,一匹黑马身旁驻足长嘶,其声凄厉。 心生怜悯,脱口道:“快走!你再不走,就是输了。” 那人烈风中转过头来,向她道:“梁山已无归处。你骑了我的马,冲出去罢!”雪光映亮他面目,戒箍如霜,手中戒刀刀光胜雪。 金莲猛吃了一惊。手上劲道一岔,琴弦铮的一响,声如裂帛,戛然止歇。抬眼望见面前坐着皇帝,闭目支颐,默然不语,似不觉察曲终。 金莲自家呆了一会,撇了琵琶,倒身下拜,道:“有辱天听,罪该万死。” 徽宗不理。过得半晌,一睁眼道:“谁教你这样弹琴?” 金莲伏地答道:“民女自幼曾在一招宣家中教习。” 徽宗不语。又默然一会,道:“你的虞姬,倒还像那么回事。” 潘金莲不敢则声。一时间室中静默无声,惟闻火盆中兽炭轻轻爆裂,环佩丁冬。夜雪无动于衷,窗外静静飘落,于窗纸上投下明暗不定影子。 徽宗忽的道:“前日金国又派使者前来,催促联手灭辽。”金莲微吃了一惊,不知所措。听闻李师师极沉着的应一句道:“这些蛮夷,好不知恩。” 徽宗道:“朝中如今直分裂作两派。崔永童贯两个,各执一词,吵吵闹闹。崔永骂童贯背信弃义,童贯说崔永优柔寡断,吵得朕头风几作。” 李师师道:“足见得诸位卿家忧国。” 徽宗冷笑道:“忧甚么国!你当我不知道童贯安的甚么心思。他得了金国好处,便要朕联金征辽。” 李师师道:“崔太尉总是个忠心为国的。” 徽宗哼了一声,道:“你当他们个个都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崔永便只在意他清流名声。一个为名,一个为利,谁也不比谁高尚许多。” 李师师笑道:“逐名者不可尽信,逐利者也不可尽信。陛下要的,想来是一心为了忠义的。不然也不配替天行道,为君分忧。” 徽宗不答,转开头去,向窗纸上簌簌雪影望了一会。道:“项羽固非真命天子,穷途末路,尚有个虞姬追随他至乌江。如今我大宋帝国,内忧外患,朕左右却无人敢说一句真话。” 无人敢答他这话。徽宗兀自沉吟片刻,转头看定了金莲道:“你刚刚这样伶牙俐齿,怎的现下不开口了?” 金莲道:“村妇无知,岂敢妄议政局。” 徽宗道:“我偏要你议论。” 金莲将心一横,道:“民女不懂的甚么。但知今夜也曾在街头观灯,瞧见一个疯僧跳将出来,同皇上说了几句话。他的话实不中听,只是这人舍了性命来说,想必不尽然是编造的。如今一城的人都晓得了,陛下今后若想听人说两句实话,不如便先赦了说话的人。” 徽宗有怫然之色。金莲久不闻他应,抬头补上一句道:“横竖这人是个疯子。杀个疯子,也不怎的昭显陛下天威。” 李师师适时咯的一声轻笑,柔声细语的道:“陛下身居九重,万务交集,旁人或有蒙蔽圣聪之处。待陛下肃清权佞,重开言路,自可广纳忠谠之言。” 徽宗不答。兀自出一会神,转头道:“寡人忘汝姓名。” 潘金莲道:“民女唤作金莲。” 徽宗道:“你晓得虞姬为甚么死?” 金莲有一些惊疑不定,向李师师望了一眼。但见她微微颔首,遂硬了头皮,胡乱答一句道:“她没得选。” 徽宗道:“不对!她的死是出于忠义。虞姬一介女流,尚晓忠义,朕朝中多少忠臣良将,反不及她。可哀可叹!” 无人敢应这话。徽宗坐着不动,向窗外飞雪呆望良久,雪光映亮他脸,是个中年人模样。分付:“取纸笔来。” 奶子捧过文房四宝。李师师亲自伺候,磨的墨浓,递过紫毫象管,徽宗拂开花笺黄纸,横内大书一行,笔走龙蛇,不多时写完,命李师师提起,诵读一遍。李师师读完,下拜道:“陛下隆恩普降,天下之幸。” 官家喝声:“兀那潘氏!”喝得金莲一凛。听闻天子冷冷的道:“你听见了?寡人赦了当面犯圣的那个疯僧。我是个明君,还是无道皇帝?” 金莲俯首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奴家无知无识小妇人,见识顽劣。陛下是怎样君主,人心自有公论。何必问我?” 徽宗不再说话,取笔笺上押个御书花字,将赦书交予李妈妈,分付:“交予朱勔,教有司不必查问。”李师师执盏擎杯谢恩,柔声道:“陛下洪恩普洽。何不将潘氏赦命一道降下?” 徽宗道:“她?朕一早赦过她了。她何罪之有?” 潘金莲忽觉胆寒。说不清心中孰喜孰忧,似刚捡回了一条小命,懵懵懂懂,茫茫然随了李师师下跪谢恩。李师师察言观色,见皇帝脸色尚不算得如何愠怒,当即说些温柔知趣话语,将话头岔开,即命添酒回灯重开宴,再斟热酒上来。 徽宗摆手道:“不必。寡人改日再来望卿。”唤起侍卫,起驾拂袖而去。夜雪纷纷扬扬,二女门口侍立,一齐望圣驾去了。 第49章 49 武松金沙滩下接着自家嫂嫂归来。 时值苍茫冬日清晨,冻云低垂,薄雾萦绕,水泊封冻大半。岸边连天芦苇给雾气冻得僵直了,风中轻轻晃动,直挺挺伏下腰去,雾中码头上立着一个影子,身材高大,冷披直裰。 阮小二大笑,道:“我道是谁!不在山上守关,原来在这里接人,好不务正业。” 金莲早红了脸儿,道:“谁叫他来接了?大冷的天。”燕青也笑,一本正经的扬声道:“偏小乙这样大面子!起动武二哥来接。” 说话间已走得近了。金莲同小叔一照面,吃了一惊。旋即笑弯了腰,道:“我叔叔甚么时候留了这样一部胡子?” 武松将手摸了一把道:“也就这几天。怎么?” 金莲暖笼里笼了两只纤手,歪了头只顾朝他脸上端详着,笑道:“怪剌剌的!我不认识叔叔了。” 武松笑一笑道:“嫂嫂不在,我也想不起来刮他。” 阮小二哈哈的笑,道:“二哥留些儿胡茬子好,稳重。山上哥哥们都有些胡子。” 金莲扑哧一笑,嗔道:“你们还嫌他不够稳重?这部胡子我看不惯,快叫他趁早剃了去。”裹紧斗篷,也不等候二人,娉娉婷婷,独个儿望关上走去。 武松帮着向雪橇上搬卸下行李。同燕青寒暄几句,问:“那孩儿性命无恙?” 燕青道:“这孩儿命大。蒙大嫂同我两个日夜看视,总算不死,捡回来一条小命。只是一身烧伤,便同小弟身上花绣也似,恐怕要跟一辈子了。” 武松道:“男子汉大丈夫,身上便留些儿疤痕也无妨。只是他这样年轻,有司中挂了名,往后要屈沉江湖。” 燕青道:“不妨事。这孩儿有些造化,蒙皇帝亲笔宽赦,着有司不得查问。”阮小二亦凑过来,听燕青说些东京诸事状况,几人谈了一会。 第101章 武松掇了行李,山道上去追赶金莲。半山腰赶上了,叔嫂二人并肩望上走去,不多时走回家中。金莲也不脱斗篷,搂起裙子,一屁股往火塘边坐了,伸了两只纤手向火,笑道:“还是家好。” 武松安放了行李。未脱大氅,壁间取下毡笠,独个儿望山顶去了。 进得忠义堂,便觉气氛有些异样。看堂上头领时,大半俱在,林冲低垂了头,默然不语,呼延灼等昂首挺胸而坐,都正听宋江说话。鲁智深见到武松进来,以目示意,武松会意,默不作声,向张青身边坐了。 听闻宋江质问吴用道:“你前日擅派这一千兵马下山,去东京冲州撞府,是怎生计较打算?” 吴用道:“兄长休要执迷!此非冲撞州府,实是为吓他一吓,不曾接战。” 宋江发作道:“从这里至东京,五员虎将,精锐尽出。倘若有所折损,你要怎的对我交待?” 吴用道:“我只问兄长:有无折损?” 秦明不奈烦起来,笑道:“哪里有甚么折损?俺们突到城边,就在城下叫阵。姓高的不敢出城!手握重兵,却做个缩头乌龟,避战不出。哪里晓得俺们才一千不到?月黑风高,给他吓得不善。及至出城来追赶时,俺们早在这里了。” 宋江半晌无言。道:“便没有折损时,你先惊了他,难道他不来打你?” 吴用道:“我知晓兄长只要不流血招安。须是听小弟一句话:要说服今上招安时,却不是行不通,须得要软硬兼施,打得他怕了时,方能两全其美,成就招安。否则止是痴人说梦耳。” 宋江厉声道:“你这话敢立军令状么?” 吴用道:“我敢立军令状:此去不出三月,必有一纸诏书到来。” 武松听见这里,也不承候下文,起身出去,径往第二关下来。本寨中忙些头领事务,四下里商议决断,待得忙完,天已擦黑。小头目道:“武头领今日还是这里吃了饭再去?”武松应道:“家里有。”小头目便笑了。道:“大嫂回来了。” 武松微微一笑。走回家中,老远便瞧见屋内灯火亮着。将门一推,叫声:“嫂嫂。” 金莲答应一声,帘子一掀,出来迎接。道:“叔叔来了。吃过饭不曾?”武松道:“不曾。”金莲也不多问,转身搬出几碟下饭按酒,取镟子筛上酒来,自去厨下忙碌。 武松掇条杌子,坐了主位,独个儿慢慢的吃酒。不一时盘馔俱搬上来,金莲打横相陪。她已换回了家常打扮,刚刚出浴模样,双颊给灶火熏得嫣红,轻衫薄裙,外罩了平日操作穿的一件毛青布大袖衫儿。袖口早已磨破,又给巧样补缀上了,滚上了一条二寸宽窄的桃红边子。一头秀发尚湿,高高堆绾在头顶。 她比平日多出些娇慵倦色,掩嘴打个哈欠,懒洋洋的使匙调和汤羹,问小叔道:“今日堂上说些什么?” 武松道:“哥哥同吴学究起些争执。” 金莲登时睡意全无。睁大了眼睛道:“起些甚么争执?”武松道:“为招安事。”金莲道:“怎的,上回你公明哥哥不是同大伙都交待妥了?横竖左也招安,右也招安,怎的如今又起些争执?不似个男子汉了!” 武松道:“他只要不流血的招安。”将堂上争执简单说了一遍。 金莲似懂非懂。执木勺翻搅米饭,问:“谁人有理?”武松道:“他们两个却都有些道理。”金莲咯的笑了,道:“我的哥哥,再没有这样便宜事!你向着谁?”武松道:“我谁也不向着。” 金莲起身装饭。寻思一会,摇头道:“罢,罢,天塌下来自有他们主事的人顶着,我只问叔叔怎生计较罢。” 武松摇头道:“我怎生计较不济事。”金莲嫣然一笑,道:“我偏要听你的。”将一碗饭搁在小叔面前。 武松道:“我自幼同人打架,只晓得一个道理:靠拳头赢不来的东西,靠说嘴更谈不来。”提箸夹菜。 二人说些家中油盐柴米琐事,将一顿饭吃完。武松起身拾掇碗筷。金莲扭头见了道:“搁着罢。”自然而然,将手来接。武松望旁轻轻一避,道:“洗碗的抹布是哪一块?” 潘金莲嗤的笑了。睨了小叔一眼,道:“左右你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怎的无事又来献勤?” 武松道:“这样多抹布,不知道谁是谁,嫂嫂走后,统不敢动。今日也叫他们认得我。” 金莲笑得前仰后合。道:“那块红的。”取下身上围裙,替武松背后系妥,自家往门框上倚了,取下肩头帕子抖开。 歪身擦拭头发,望了小叔劳作,笑道:“倒不是奴家奚落叔叔。却才拾掇,灶台上灰有半寸儿厚。” 武松道:“一个人懒待开火。” 金莲道:“死了张屠夫,不吃混毛猪。罢,罢,谁知这一趟竟然走了这许久?也好教你知道独守空闺甚么滋味。山上岁月如何?” 武松道:“不如何。不过同师兄守关,夜来吃酒,昼间戒备,别的倒也没有甚么。” 金莲笑道:“下回奴家同你公明哥哥说说,教他安排我多走上些儿时日。回来了,想必叔叔甚么本领都学会了。”咭咭咯咯,诉说些东京繁华情形,道:“东京好来!大来!花魁家中住着,见了好些世面。” 武松低头洗着碗,听见这里,皱眉道:“怎的,你们妓院中住了这么些时日?”金莲道:“住不得么?”武松道:“我还道小乙是个晓事的。嫂嫂是良家人,怎生烟花场中住得?” 金莲笑骂:“呸,浊材料!你却不晓这地方藏得住和尚。烟花场中止歇,做公的再想不到来这里搜寻。你也休瞧不起娼妓:奴家冷眼看着,你们招安这事,倒有些似院中妇女从良。” 武松皱起眉头,将碗一丢。转头道:“是谁教会你这些乱七八糟东西?” 金莲咯咯的笑,道:“我尝问李师师来:你是皇帝心爱的人,怎的不肯从良,做个妃子?她道是伴君如伴虎,进得宫去,万事不得自由。招安这事,不也是一样?明路是过了明路,只怕从此不得自由。” 武松重新埋头洗碗。道:“今后再不放嫂嫂一个人去东京了。” 金莲好笑道:“怎的不要我去?” 武松道:“好好的一个嫂嫂,去一趟东京,学坏了回来。” 金莲骂:“好夯货!你当我是没出过阁的黄花闺女,甚么事都不晓!老娘甚么不经过见过?” 武松道:“山上替天行道,再兼四万弟兄家眷,各人老小。怎好同院中人相提并论?” 金莲嗤笑道:“你当院里人就没有好人?干冒天大奇险,救了这孩儿性命的,难道不是院里人?我看她虽然灯人儿模样,倒也是个胆倒包着身躯的,同你们这般好汉没有甚么两样——咦!这个人,碗都不会洗!仔细油污了衣裳。” 纤手捉住小叔臂膀,将他两边衣袖掳上去,妥帖掖在肘弯上方。使锡瓢往镬中挹一瓢热水,掺在盆里。 武松不响了。扎煞了两只手,默默地望了金莲,任由她给自己卷妥衣袖。重新埋头去洗碗。又洗得一两只,问:“那里住了多久?” 金莲道:“她那里俺们倒也不曾住得多久,迎来送往,怕决撒了,待得那孩儿将息得好些,能移动了,就换到了一座破庙里藏身——和尚们那里好不腌臜。要汤不见,要药没有!事事俱不省心。” 武松道:“怎的不带他一起回来?山上也好照应些。” 金莲道:“他也是个百折不回的脾气,不知道像谁。小乙再三劝过,只是不肯。一朝起来,不见了人,不知往哪里去了。” 武松点一点头道:“想是回寺中去了。” 金莲擦得头发半干,猫了纤腰,正拿帕子重新绞裹起,听了失笑道:“叔叔想是说笑。他哪来的寺?皇帝毁僧灭佛,他自幼长大的寺没了。寺中和尚也都散尽了。不然为甚这般不顾性命?” 武松道:“恁的,倒也难怪。小乙说这孩儿造化,一道赦令免了他罪责,只是这般当面犯圣,又是个毁僧灭佛的皇帝。怎生就肯这样轻易饶了他?直是蹊跷。” 金莲便有些支吾。含混其辞道:“哪个晓得?他是皇帝。想叫谁活便谁活,想叫谁死便谁死。——说你公明哥哥的替天行道旗子又要重做?怎么回事?” 武松道:“前日里吃铁牛两板斧砍倒,扯得粉碎。”将李逵捉鬼事扼要说了。 金莲不听万事皆休,一听恼了。粉面通红的道:“这头蛮牛!撒泼逞蛮也就罢了,祸害妇女针线作甚?尽给奴生些事端。你叫他等着!这回我高低非得要他自己绣出这四个字来。” 武松摇头道:“他绣不得。” 金莲道:“你等着瞧!这回我不教他知道些厉害,一个潘字倒过来写。”两手捧了头发,气鼓鼓的,向外去了。 四月,果然安插在济州细作有话传回,说道天子玉音已出,不日招安将成。山上众人听了,尽皆人心浮动,议论纷纷。不日济州派来使节,直到忠义堂上,传来招安消息。宋江打发回去使节,召集众人商议。 第102章 吴用道:“不出我料。论吴某的意,这番必然招安不成,纵使招安,也看得俺们如草芥。等这厮引将大军来,倒教他着些毒手,杀得他人亡马倒,梦里也怕,那时方受招安,才有些气度。” 宋江道:“打便打得。只是不流血方得招安成功时,依我之意,才是最好。” 众皆道:“兄长也忒迂了!俺们上了山的人,皆是砍头沥血,必死之人,多活一天便赚了一天。此来招安之人,只看他怎生对待我等,倘若来使无礼,招安不成时,打他个人仰马翻,却也赚了!” 哄堂大笑,万众一心,当下传令山寨各处,柴进都管提调,预备迎接太尉。号令传至绣坊,金莲正倚在门边,一足踏在门槛上,嗑瓜子儿同人谈笑。听柴进说完,诧道:“这就说招安的话儿了?拿单子来我瞧。” 绾起衣袖,伸纤手要过单子,看上头开列各项事项时,要五色绢段,还要堂上堂下搭彩悬花。金莲便笑了,道:“什么起解!不说是招安时,还道是哪家兄弟娶亲。”绣女们都咯咯的笑。 柴进也笑,道:“大嫂休要笑话。只管照此办理便了。”金莲道:“何时要?”柴进道:“也就这两天罢。” 金莲嗔怪道:“好么,又要的这样紧急!”柴进道:“依我之见,这个不消得大嫂用心,胡乱安排便是,待得天使去了,过后安排战袍旗帜,才是正经事务。”匆匆的去了。 却说众人俱依吴用计议,各处安排停当。招安当日,天气清朗,金阳满山。金莲早起整治早饭,听见山顶击鼓召唤各头领聚义,戒刀捧在手中,送了小叔出门。问:“要招安了?” 武松将戒刀接在手里。心不在焉的应一句道:“不见得就成。”迈步往上便走。 金莲喊:“回来!”一把拽了小叔念珠,将他扯回。武松皱眉道:“嫂嫂只管拉扯武二作甚?吃弟兄们看见了笑话。” 潘金莲不理。纤手握定他胸前数珠,仰面道:“都说今日吴学究有些筹划,要给天使一个下马威。招安成也罢,不成也罢,只我叔叔脾气有些暴躁。闹起来时节,休要冲在最先。” 武松道:“我理会得。不消得嫂嫂嘱咐。” 金莲好笑道:“这种事情上你有些儿涵养时,奴家也不说半个字了!”将数珠松开。 武松微微一笑。抬脚要走,忽的道:“头发上有东西。”金莲愕然,道:“哪里?”武松指了一指。潘金莲摸了一把,未得要领。武松一伸手,捏下她发间一芽葡萄花蕊,交在金莲手中,独个儿向山下去了。 金莲手撑了门框,望了小叔一路下关,往金沙滩方向去了。回房收拾过早饭碗碟,屋前站了一会。人在山腰,听见山下隐隐鼓乐喧天,吹吹打打,往这边来。看屋前蔷薇开了,取过喷壶,给花浇水,檐下大燕子回来,唧唧啾啾,在那里饲喂乳燕。 金莲道:“你们这一家子倒好!也不种,也不收,也不操心活路,吃了便睡,醒了便吵闹我们。天上飞的果真比地上跑的快活。” 点数过四张黄嘴一个不缺,出门往绣坊去。经过学堂门口,瞧见一帮孩儿都在,却不见萧让,由另一个先生领着,在那里读书。 那教师摇头晃脑,只管吟哦,孩儿们一个个都无精打采。看得金莲好笑起来,也不声张,蹑足悄悄的摸在后门处,一只脚踏在门槛上听了一会,俯下身来,将后排坐着一个孩儿叫作朱彤的,肩膀上打了一下。朱彤书头上正画小人儿,唬了一跳,急忙使手臂把书盖了,转脸儿见是金莲,松一口气,道:“六娘休闹。” 金莲笑不可抑,悄声道:“怎的,今天不逃学了?”朱彤苦着脸道:“谁敢!吃刘教师看见了,一顿好打。”金莲咯咯的笑,道:“我便说萧让不舍得打你们时,不能成材。该!不吃一顿打时,也记不住书篇子。”扭身往绣坊中去了。 绣女们都在,手上制作,低声谈论,话头也三句不离招安。一个道:“厨下姐妹说,刚刚天使上到忠义堂宣诏。宋头领率众在那里跪接。” 一个吃惊道:“当真都跪了?”另一个道:“都跪了。看在公明哥哥面子上,就是再桀骜的,也跪一跪他。说这一趟的人来的却不济事!伴当那两个男女,不知身已多大,装煞臭幺,将人毫不尊重!众头领俱要发作起来。” 问话那绣女俯身咬断线头,扭头道:“六姐,倘若这一趟招安成了,咱们现今旗号想必也使不得了。难道还从新赶制一批?” 金莲道:“我哪里知道这些?只管绣你的袍子罢!”另一个笑道:“说不定改天便给宋头领做件绯袍。”又一个道:“纺织娘叫不得女工头,这种好事也轮得到你?”众女都咭咭咯咯的笑。 金莲笑骂:“没出息东西。谁稀罕绣他官样衣袍!” 话犹未了,忽听得忠义堂方向吵嚷起来。金莲吃了一惊,丢下生活,随了众女涌将出门看时,但见忠义堂外人头攒动,一片混乱。武松一身缁衣,混乱间排众而出,戒刀还入鞘中,头也不回,大踏步走下山去。 鲁智深紧随其后,提着铁禅杖,高声叫骂:“入娘撮鸟,忒杀是欺负人!把水酒做御酒来哄俺们吃!”跟着赤发鬼刘唐、没遮拦穆弘、九纹龙史进,一齐怒冲冲下山,六个水军头领跟随其后,骂骂咧咧,一路骂下关去了。余下头领围着一个红袍官员,两三个男女,尽皆吓得木木怔怔,没做手脚处。 众头领不依不饶,围定几人吵嚷。一个个叫道:“谁人写的鸟诏书?哪里是招安?分明是劝降!忒傲慢了!”“朝廷忒不将人为念!”宋江横身在中间拦当,左劝右阻,却拦得住哪一个。 说时迟那时快,学堂里孩儿们相互使个眼色,发一声喊,将课本一丢,趁乱涌出课堂,“呼啦”一声,向山下作鸟兽散。刘教师吃了一惊,顿足道:“反了你们了!”大乱间课本掉在地上,吃风一吹,书头画的小人儿动弹起来,拿刀搠杖,书页里已然厮杀作一片。 金莲浑身微微发冷。想唤声小叔,张开了嘴,不知怎么,却出不了声。 武松听见孩童喧闹,山道上驻足,转身朝上望来,看见了金莲。他脸上神色说不清是愤怒,屈辱还是阴郁,仰头向她望了片刻,转开头去。 张开手臂,驱赶鸡雏一般,挥一挥动,向孩童们喝声:“都回去罢!要打仗了。” 第50章 50 初夏,四只乳燕振翅学飞。一只巢中跌将下来,金莲救起,胸口捂了半日,看它缓了过来,央小叔架梯子送回。武松摇头道:“不会飞的,便是吃它爹娘巢中推了下来。救不得了。” 半夜,雏鸟断了气。金莲花树下挖个坑,将它埋了。活下来的三只幼鸟仍未离巢,忽扇双翅,扑腾至葡萄架上,便裹足不前,着急去啄葡萄新生累累绿果。啄不动时,便一声声叫唤,要父母前来喂食。 次日,童贯率数万大军,开赴梁山剿匪。宋江派出前部先锋三队军马,与童贯大军下寨处接战。童贯阵前亲自督战。只见杀得烽烟四起,人仰马翻;心中暗暗吃惊,再也不敢轻敌。定睛看时,步军阵中最扎眼便是二人,一个胖大和尚,一个虎面头陀,一个担一柄沉重禅杖,一个使两口烂银也似戒刀,两个阵前来去自如,杀敌砍瓜切菜一般,如入无人之境。 童贯看得愕然。却也不由得起了爱才之心,问:“这两个叫甚姓名?如何这般了得?”凝神正自观看时,那头陀扭头向这边望了一眼。突如其来,弃了战局,转身便走,手执两把戒刀,朝这边来赶童贯。喝声:“姓童的!你认得老爷么!” 童贯认得这人依稀有些眼熟,脱口道:“你是何人?”那行者喝道:“阳谷武松!”童贯大惊,道:“是你!”武松道:“只可惜当年清河县中,不曾一拳将你这厮打死!”举刀便砍。中军发一声喊,早上前围定保护。当日一番恶战,大刀阔斧,杀得童贯三军人马大败亏输,星落云散,七损八伤,军士抛金弃鼓,撇戟丢枪,折了万馀人马,退三十里外扎住。 梁山泊人马都收回山寨,各自献功请赏。吴用道:“这一回不曾打痛了他。这厮自恃兵力强盛,定然改换战略,卷土再来。梁山天时地利,水战最利,弟兄们须是依我计议,一鼓作气,擒了这阉竖,好向朝廷要挟些福祉。” 众皆称是,群情激昂。押了两员大将,便去安排兵马,重整旗鼓。童贯略作休整,第三日上,果然重整兵力,卷土重来,谁想却在滩头中了水军埋伏,军阵大乱。说时迟那时快,一声炮响,宋江山头发号施令,一面黄旗磨动处,梁山精锐尽出。 童贯听见发一声喊,声若春雷,抬头见漫山遍野都是人马,慌了手脚。这一战天昏地暗,足足战至平明时分,童贯止和毕胜逃命,不敢入济州,引了败残军马,连夜投东京去了。宋江下令,布告众头领,收拾各路军马步卒,鞍上将都敲金镫,步下卒齐唱凯歌,鸣金收军而回,忠义堂上请功行赏,大摆酒筵。 第103章 阮小七吃得大醉,笑道:“天兵天将,不过如此!便打上东京,叫俺们坐一坐官家龙椅,便又怎的!” 杨志皱眉道:“这个人醉了。” 关胜摇头道:“你不懂朝廷心思。做臣子的,向来报喜不报忧。童贯兵力一倍于我,却输了仗,此去必然寻些借口,说打我们不过,天子听了,定然引我为心腹大患,另择将帅,派兵重来。” 阮小二冷笑道:“倘若来的还是姓童的这般人才,倒也不怕!” 关胜道:“朝廷再无童贯可败了。剩下会带兵的,恐怕就只剩一个高太尉。”宋江道:“事已至此,回不了头了。诸君且勠力前行罢!”众人欢呼痛饮。 八月,葡萄熟了。金莲喜不自胜,摘下四处分送。武松对了一壶酒,家门口凉棚下独个儿赏月,望见嫂嫂大月亮地里,肩头披霜,摇摇摆摆地走了回来。问道:“怎的去了这么些时候?”金莲笑道:“同三娘多谈了两句,忘了早晚。”一歪身在小叔身边坐下。 武松问:“她丈夫伤势如何?上回吃了敌人一箭。”金莲道:“哪个晓得?我是去看她,又不是去看她丈夫。总之不曾死罢!不见她穿孝来。——吃石榴不吃?她给了一个。”揭开一只纸包,使小刀切开石榴,掰作一牙牙的。 月光极亮,透过葡萄枝叶,斑斑点点,洒在二人身上。秋虫低低唱着。武松向旁挪挪,叫她坐得更舒服些,道:“就一棵苗,统共也不曾结得几串果子,这样一点点东西,推来让去,吃人笑话。” 金莲笑道:“咦!这个人。不出去打仗也就算了,赋闲在家便赋闲在家,怎的只是平白来消遣奴家?说得好风凉话!”将一瓣石榴塞给小叔,道:“吃你的罢!话便少说两句。” 是月,三只乳燕尽皆离巢。斥候回山来报,言说高俅亲自领兵,调天下军马一十三万,十节度使统领,不日前来讨伐。 宋江听说,沉吟不语。召集吴用等头领,同来堂上商议,说道:“这十路军马不同往前,都是曾经训练精兵,更兼这十节度使,旧日都是在绿林丛中出身,后来受了招安,直做到许大官职,都是精锐勇猛之人。” 吴用道:“仁兄勿忧。昔日诸葛孔明用三千兵卒,破曹操十万军马。小生也久闻这十节度的名,多与朝廷建功。只是当初无他的敌手,以此只显他的豪杰。如今那十节度已是背时的人了,兄长何足惧哉!比及他十路军来,先教他吃我一惊。” 宋江点头道:“放着这一班好弟兄,如狼似虎的人,十节度使不足惧。只是我等倘若一天招安了,封了官职,食人之禄,忠人之事,恐怕也不免回过头来,去讨伐旧日兄弟。” 众皆大笑道:“恁的,不封他这个官职便是!只求脱了罪籍,日头底下过活。” 宋江道:“开弓没有回头箭。到那一步,只怕容不得你我不受他封。若是不愿招安的,今日便可求去,我一个也不怪责。便去了,心里还是兄弟。” 诸人皆齐声道:“兄长说甚么话!岂不记得昔日誓言,只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 宋江道:“恁的,但是有朝一日做了官,不得已要回过身来讨伐时,别人便罢,只愿你我勿要自相残杀,手足相残。招了安了,我宋江倘若回过头来,屠戮兄弟时,便如此箭。”取一根羽箭,一折两半。 众人同声道:“就是刀加于颈时,也绝不背叛兄弟!”就于堂上拈香起誓,各领号令,意气风发,回去整军点兵。 时值金秋。高俅引了十三万大军来到。谁知一个节度使叫王文德的,济州城外四十馀里先中了吴用计谋,董平张清城外伏击,吃了一惊。高俅仍是轻敌。大小三军并水军一齐进发,径望梁山泊来时,甫一接战,落花流水,鼠窜狼奔。连夜收军回济州,清点损失时,步军折陷不多,水军折其大半,刘梦龙战船没一只回来,尽皆折在芦苇荡里。 梁山这边董平吃了一箭,却是士气高昂,众山一心。当下一鼓作气,宋江传令,梁山军马直到济州城边搦战,高俅听闻大怒,点起军马,出城迎敌,一通厮杀,又损一员大将,吃梁山将韩存保活捉了去。 金莲关下接着小叔归来。问:“伤了不曾?” 武松道:“只有我伤了别人。” 金莲道:“你这身劳什子衣裳是不济事。有血迹时也看不出!”接过戒刀毡笠,自去安放。整治得热茶点心,捧了走回,却见小叔也不脱卸大氅,独个儿厅上倚柱而坐,头垂在胸前。叫了一声不应,竟是睡着了。 金莲愣了半日,将茶食托盘轻轻地搁在地下。向小叔看了一会,拖过一件制了一半的袍子,蹑手蹑脚,给他搭在身上。 这一搭却将武松惊醒,浑身一震,喝问声:“谁?”金莲吃了一惊,道:“是我。”话犹未了,武松翻身跃起,左肘格住她肩,右手去她胸前只一按,那消半分气力,轻轻的将妇人放翻在地下。 潘金莲头昏眼花。吃小叔压在火塘边,一时竟想不到反抗,回过神来,大怒捶他肩膀,骂:“没天理的太岁,贼作死的强盗。贼配军,你昏了头了!奴家甚么时候得罪你来?你欺负我。” 武松胸膛起伏,向她认了片刻,伸手将金莲拉起。半晌道:“却才惊吓嫂嫂。”放翻身体,重新躺下。 金莲愣了一会,道:“你吓不着我。” 武松仍旧闭了眼。半晌道:“幸而适才刀不曾带在身边。” 金莲嗔道:“你当你是曹孟德!” 武松想了半日。不解睁眼道:“这话怎说?” 金莲虽然气头上,却也忍不住笑了。伸手去解小叔头上戒箍,不见他躲,遂替他将戒箍卸下,搁在一边。 将小叔鬓发轻轻的抚平,道:“不怎的。不过说这个人略不及我叔叔罢了。我叔叔打得老虎,他却只打得江山。” 武松不再说话,闭了眼,呼吸逐渐平复。过得一会,问:“山上岁月如何?” 金莲道:“不如何。不过赶制些旌旗战袍,等候战报,别的倒也没有甚么,只是那窝燕子可恶得紧,进进出出,动辄撞着铁马,总以为是你归回。” 武松翻过一个身,曲肘枕头而卧。问:“燕子还在?” 金莲道:“你压着奴的裙子!轻些儿,休扯坏了,它不曾惹了你——燕子还在。再过些日子,也要南飞去了。山下岁月如何?” 武松道:“就是打仗杀敌,别的倒也没有甚么。” 金莲抿嘴儿道:“倒也不怪你们打他!这个皇帝,写得好诏书,话这样难听!‘拆毁巢穴’,这话便是拿来说那窝燕子,燕子也要不依啄他两下。——打仗是怎生模样?不曾听你说过。我只见过城破。” 武松道:“五更造饭,平明拔寨,大多时候便是这样,无事可做。只是坐地听候将令。” 金莲笑道:“恁的,奴也去得。” 武松微微一笑。半晌道:“不要你去。” 金莲道:“你当我不晓事!我晓得的,俺们这样的去了,反倒是给你们战士添乱。只是不知这一仗什么时候是个尽头?你公明哥哥心里究竟有数没有?” 武松闭着眼不答。过得一会,道:“嫂嫂再耐心些罢。” 金莲再也不多问。纤手轻轻摩挲小叔金印,道:“怎的这般困倦?敢是昨夜不曾睡得。”武松道:“这一向外头睡不着,不知怎的,到家便困。”金莲道:“怎的打仗打出来这么个择席的毛病?你睡罢。” 武松不再言语。过得一会,鼾声微起,真个睡了过去。 这一回山上待了两天,武松又下山了。哪消得几日,高太尉在济州又催起军马。着牛邦喜、刘梦龙并党世英三个掌管水军,亲自披挂了,发三通擂鼓,水港里船开,旱路上马发,船行似箭,马去如飞,杀奔梁山泊来。 吴用早闻探子来报。下令刘唐受计,掌管水路建功,教炮手凌振于四望高山上放炮为号,又于水边树木丛杂之处,设下金鼓火炮,虚屯人马,假设营垒,请公孙胜作法祭风。又要旱地上分三队军马接应,各关安排下守关人马,传令下去,命但凡第一关以下女眷老小、老弱病残,尽皆不许留在本寨,往山顶容身。 金莲早上起身,照例望绣坊去。绣女们大半俱在,各司其职,裁衣熨布,缝缀战袍,赶制冬衣,山上一派死寂,不闻半声鸟叫虫鸣,惟闻山下时而远远一声号炮,再就是后院中几个孩儿奔跑笑闹动静。 静得金莲反觉烦躁。绣架前抬起头来,道:“怎的,山下起动些兵马,山上学堂也不开了?”一个绣女答道:“萧学究也上战场了。” 金莲诧道:“一个文墨人儿,也指派他去干这舞刀弄枪的营生?吴学究也太屈才。”扭头向后院喝声:“我儿,休要祸害你六娘的蔷薇花儿!否则仔细你们的皮。” 这时门口有人来寻,道:“安神医上覆武大嫂,设法周济些绷带。” 金莲道:“这不是他行医问药的事?他不自家备着这些物事,平白无故,来问俺们做甚么?” 第104章 那人答道:“备了,怕不够用。山下战事胶着甚紧,已经有些伤员送上来。怕过后再来时不够使用。” 金莲愣了一会,道:“我知道了。待俺们与他撕些罢。稍后你自来取用。” 话犹未了,忽闻外间连珠价火炮声响。跟着有人叫声:“武家嫂嫂!”说时迟那时快,顾大嫂一身结束利落,拿了两把双刀闯进门来。 金莲诧笑道:“好个武貂蝉,力拔山兮的杨玉环!你不在山下同他们鏖战,上来寻我们怎的?” 顾大嫂道:“山下战况有些吃紧!吴学究放心不过,差我带些兄弟,上山来保护你等老小。”话音刚落,外间又是轰隆数声,连珠火炮震天轰响,这一回落点似不远,房梁震动,四下里灰尘泥灰簌簌而落。 众女皆吃了一惊,抛下手中绣活,一齐涌出外间观看。但见山下四面八方,茫茫荡荡,淼淼苍苍,尽是些芦苇野水,菱角藕花,硝烟四起。一名绣女眼尖,叫起来道:“左路黑旗是呼延灼将军。” 另一个诧道:“你怎知晓?”那绣女道:“他的旗号青金滚边,是俺亲手制的,因此认得。右路红旗想是花家妹子丈夫。”花荣妹子吃了一惊,道:“在哪里?”挤上前去观看。 但见红黑旗二路兵马飞云也似夹道而来,水边将敌军截住厮杀。四下里杀声大起,看路里船只时,尽皆打着陌生旗号,连篙不断,金鼓齐鸣,浩浩荡荡,迤逦往梁山深处杀来,气势汹汹。 朱仝妻子脸色煞白,道:“万一打了上来,俺们这些拿不动刀枪的,却待怎的?” 李应妻子道:“怕甚?到时候给敌人杀上山来,一条索子,再不济投水一死,也落个干净清白身躯。” 话音未落,吃金莲啐了一口,道:“呸!好没出息。” 李应妻子吃她一语说得涨红了脸,道:“你说谁?” 金莲圆睁杏眼道:“我说你!我还道上得山来的,多少是有些儿主见的。你枉做个强盗妻子,山贼家眷!你死了不打紧,你家孩儿依托谁人?靠谁养活?难道要托付给俺们?”说得李氏一声儿也不言语。 郑天寿妻子见得话头不对,急忙上来居中转圜。笑道:“偏潘六儿这蹄子是块暴炭!一点就着的脾气,你招惹她怎的?都少说两句罢,不是拌嘴时候。” 金莲道:“我说半句不实在话了?我的姐姐!实话难听。山上活到今日,享用些国库军饷,穿的是抢来尺头,吃的是劫来米粮,做了贼的人了!如今再来说这些官样话语,岂不好笑?文死谏,武死战,说的是大头巾事,俺们汉子如今正在山下和他们拼命。节烈二字轮不到你我,更轮不到他们身上了!” 话犹未落,忽听得山顶上连珠炮响,芦苇中飕飕有声,却是公孙胜披发仗剑,踏罡布斗,在山顶上祭风。初时穿林透树,次后走石飞沙,须臾白浪掀天,顷刻黑云覆地,红日无光,狂风大作。说时迟那时快,只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小港狭汊,都棹出小船来,钻入大船队里,鼓声响处,一齐点着火把。 原来这小船上,都是吴用主意授计与刘唐,尽使水军头领装载芦苇干柴、硫黄焰硝,杂以油薪。霎时间大火竞起,烈焰飞天,四分五落,都穿在大船内,前后官船一齐烧着;一时间芦林两边弩箭弓矢齐发,杀声四起,梁山泊内水面上,杀得尸横遍野,血溅波心。 山顶女眷皆看得呆了。花荣妹子早捂住眼睛,将脸儿藏在妯娌怀里。顾大嫂跌脚道:“不好,不好!打成这番模样,少不得要折损些弟兄。” 转头喝声:“武大嫂!你是个不怕见血的。快回去整治绷带,预备担架,待会山下多半就有伤员送上山来。” 金莲道:“慢着!你把俺们撇在这里,却去哪里?”顾大嫂道:“俺去断金亭前照应。你放心!必不放半个闯上山来。”哪容金莲再说半句话,挈出双刀,喝起一队守兵,风风火火,自往山前去了。 金莲心中惴惴。然而也只得硬了头皮,伙同几个有主见些的,安抚下一众女眷绣娘,连哄带吓,引众女望绣坊中来。指挥往仓库中寻些不用的细棉布头,又寻出几匹白布,尽皆撕作绷带,灶上烧些白汤烹煮备用。听得山下号炮声断断续续,只是不停。过得一会,果然源源不断,负伤军士流水价抬上山来。 安道全教忠义堂上大门敞开,指挥将交椅尽数搬开,伤兵安放地下。众女眷无分老幼,都至忠义堂上帮忙,烧汤顿水,捣药清创,包扎分诊。正忙乱间,堂上又接连抬进来几个人,来人问:“搁在哪里?”乐大娘子道:“问安神医。”左右寻时,却不见人。花荣娘子道:“他在后堂行手术。” 女眷们俱不敢进去。唤之不应,只听闻后堂惨叫连连,闻者无不相顾失色。碧纹只得高声连唤:“武大嫂!” 金莲应声:“叫唤作甚?”双袖高挽,满手是血的后堂转出。问明了情形,指挥道:“这里没个下脚处了。谁拿着钥匙?去把宋公明哥哥房里打开。横竖他没个妻小的人,先搁在他那里,且再摆布。碧纹,你领他们几个去绣坊,后头仓库有棉褥子,搬几个过来。绷带也要。” 正自应付安排,后堂上一叠声叫起来道:“麻药呢?怎的还不见来?” 金莲火起,骂道:“催催催,催命一样!短不了你的。”将手中剪子一丢,三步两步,亲向隔壁去催讨药物。取得归回,安道全堂后走出,将她唤住。 更无半句客套,劈头问:“你们当中多少人会缝纫的?” 金莲手中药罐险些失手落地。道:“安神医正经些。这种时候,休要只顾说笑罢!俺们缝得绫罗绸缎,倒缝不得大活人。” 安道全道:“却不是我要为难诸位。如今……”话犹未落,忽闻外间震天价连珠炮响,鼓声不绝,震得堂上“忠义堂”金字牌匾不住晃动,墙皮簌簌剥落。 金莲将药罐望郑天寿妻子手中一塞,三步两步赶出去观看。望见却是半山腰一声炮响,一枚水蓝色火弹迎头炸开,飘飘摇摇,映亮半边天空,半晌方熄。满山尽皆欢声雷动。 金莲道:“大伙儿吵嚷些甚么?”安道全随之快步走出,道:“此是号弹。敌军给打退了!” 朝下望时,果见芦苇丛中,藕花深处,硝烟遍地,黑雾弥天,满港的战船都烧着了。四下里大火竞起,烈焰飞天,浓烟满空,却哪里看得清楚孰输孰赢,惟有山腰一面杏黄色大旗舒卷得正好。旗帜长风中猎猎飞舞,边角已残破了,黄绢上沾染血迹硝烟,惟有“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依旧浓黑如昔。 当日高俅折其大半军马,狼狈败走回去。宋江又赢了这一仗,烧了的船,令小校搬运做柴;不曾烧的,拘收入水寨。但是活捉的军将,尽数陆续放回济州。不出几日,朝中旋即降下诏来,再提招安之事。 阮小二道:“这就打得他们怕了?也忒容易!”吴用道:“不可轻信。高俅这厮蜂目蛇形,鹰视狼顾,当是个转面无恩小人。且听他说些甚么。” 传下令去,差张清戴宗先去探了两遭,探明并无埋伏,方由宋江尽领兵马,往济州城下来。一百单八将甲胄在身,无一人跪,只拱手听城上开读诏书。听闻天使读道是: “制曰:人之本心,本无二端;国之恒道,俱是一理。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为恶党者,此非正命,深可悯焉。朕闻梁山泊聚众已久,不蒙善化,未复良心。今差天使颁降诏书,除宋江,卢俊义等大小人众所犯过恶,并与赦免……” 诏书读了一半,宋江举手喝声:“住口!”城上天使一惊,果真住口不念。 宋江打马而出,目视城上,叫道:“宋江鄙猥小吏,文面罪人,死不足惜。倘若不赦我一人罪孽时,便能换得招安,正是最好。只是如今宋某统领一座山头,数万人马,倘若我先跪了时,跪的却是四万人性命尊严。四万人马,少了哪一个时,都不必招这个安罢了!朝廷一再出尔反尔,朝令暮改,将诏命尽作儿戏。如何教人信得!要俺们答应招安时,须是拿出些诚意来!” 花荣大叫:“既不赦我哥哥,我等投降则甚!”搭上箭,拽满弓,望着那个开诏使臣道:“看花荣神箭!”一箭射中面门,众人急救。 城下众好汉一齐叫声:“反!”乱箭望城上射来,当下军马尽出,城下混战,将高俅杀得闭城不出。众好汉却自回水泊去了。武松打完仗回山时,屋檐下燕巢早空。大小燕子,尽皆南飞去了。 第51章 51 两战败走。高俅吃梁山打得急了,一面奏报朝廷,添派军马,告增军饷,一面也招募水军,着叶春监造大小海鳅船数百只,捉拿民夫供役,无分星夜,催促造船征进,一心要破梁山水军。 探子将此事回报,道:“济州东路上一带都是船厂,趱造大海鳅船百只,何止匠人数千,纷纷攘攘。俺们去探时,见那等蛮军都拔出刀来,諕吓民夫,无分星夜,要趱完备。” 第105章 吴用听了道:“这般看来,是还未尝打痛他。诸君且听我分派。”运筹帷幕,指画分派下去。鼓上蚤时迁、金毛犬段景住、孙张两对夫妻领命,分头往造船厂去,孙新、张青在左边船厂里放火,孙二娘、顾大嫂在右边船厂里放火,两势下火起,草屋焰腾腾地价烧起来,照耀浑如白日。 高俅大惊,一面着人救火,一面派军追赶,却吃张清率军堵在济州城外大路上,镇压回去。仓促回马收兵,检查得失,伤了一员大将丘岳,又烧了不少草料木板,高俅大怒,自此恨梁山泊深入骨髓。一面使人唤叶春分付,教在意造船征进。船厂四围,都教节度使下了寨栅,早晚提备,不在话下。 梁山士气却高昂。时迁等人回来覆命,将前事述说了,众人哈哈大笑。吴用问:“听说东京新派下两员大将,俱是御前指挥使,一个丘岳,一个周昂。人才如何?”张清道:“不足为惧。今日他两个上阵追赶,一个吃了我一石子,打退回去。” 吴用点头道:“很好。料这等大船,要造必在数旬间方得成就,目今尚有四五十日光景。我等却也不可轻敌,须得严加戒备,和他慢慢地放对。” 却说梁山一把大火,教高俅误了进度。待得造船完毕,演习完足时,已然入冬。今年却是个暖冬,梁山泊水面不曾封冻,高俅以为天助,焚香祭天,开船往梁山来。 梁山上下一心,严阵以待,水陆两军同时接战。冬日水面之上,只杀得尸横遍野,血溅波心,此是暮冬天气,官军船上招来的水手军士哪习梁山水性,落水冻死者亦不知其数。 武松同鲁智深陆地上各自率一队步军,会同秦明、呼延灼等,山前并力死战,鏖战不止一日,将高俅大军打退。杀至旱寨下首,同杨志引的骑兵合围,将一众俘虏困在中央。 看水军阵时,海鳅船凿沉数只,缴了一两只,船上张顺等拱手高声叫道:“承谢送船到泊!”高俅既羞且恼,却哪里答得话。剩下船只裹了高俅乘的大船,远远的去了。正要追击,这时山上远远的一声炮响,跟着号角大作,正是鸣金收兵信号。 鲁智深骂道:“好不知趣!洒家正杀得痛快,这时候却叫收兵!”杨志马背上遥遥喝声:“宋公明有令,不可杀降!”打马去了。 武松两柄戒刀兀自往下滴血。扭头却吃了一惊,道:“我嫂嫂怎的在这里?”撇了施恩过去。 金莲正在旱寨关下。头上包块帕子,同着一群绣女女眷,伤兵间四处穿梭,满身血迹,忙得穷形尽相,望见小叔大步过来,一呆。抽身迎上来道:“你怎的在这里?” 武松劈头道:“谁准许你们来的?”金莲道:“没有谁,俺们自己来的。”武松道:”军师说了!妇女老小,俱在山顶。谁教你们下山的?”金莲道:“伤残甚多,不及送上山去救治。” 武松喝道:“你好不晓事!教你们救治伤员,却不曾教你们下山。你下山了,就是违抗军令!” 金莲吃小叔吼一句,却也火气上来,顶撞道:“你们山下站着,难道教我们在山顶坐着?横竖不过倒头一死罢了!街死街埋,路死路埋,倒在洋沟里就是棺材!” 武松道:“很好!你既找死,我也犯不着再管你。大家死了干净!” 金莲气得两条胳膊都软了。话犹未了,水面对过一声炮响,“砰”的炸开,震耳欲聋。跟着一个喽啰飞奔过来,叫道:“武头领,有将令下来!”武松一转身去了。 吴用传下令来,道:“高俅尚有余力,定然卷土重来。”筹划分付,着众人好生戒备。 武松同鲁智深领了吴用将令。收束军士,清点俘虏,打扫战场,水边扎下军营,埋锅造饭,是夜就在金沙滩边宿下。 渐渐暮色自水上起。夜雾四合,四野俱静,一座座营火沿水而设。军士们皆寒冷不过,两两三三向火而坐,将盛了烈酒的葫芦传递,离火远些设岗放哨的少些儿运气,一个个只得跺脚搓手取暖。水边一个抱了矛,冻得不住跳脚,在那里喃喃讷讷的埋怨,道:“这般还要打得多久?山上有家也不得归。” 另一个道:“不闻军师说了?高俅是强弩之末。再来一次,定然将他打溃。届时论秤分金银,换套穿衣服。可知好哩!” 抱矛的道:“军师又不必受你我这罪!他暖和军帐里坐着,只晓得运筹帷幄,却不知俺们甘苦。” 另一个道:“这话差了!你不见宋公明哥哥,身先士卒,不说冲锋打仗,便是平日吃穿用度,也皆同俺们一式一样。你还有甚么不平?” 另一个遂不响了。过得一会,轻轻的道:“仲夏打至如今,眼看过年。只盼早些招了这安罢!”正说话间,忽而咦了一声,道:“你看那边。” 但见水面已静。水泊中尸首已大致清去,仍旧残余一些船舶龙骨,残骸断肢,载沉载浮。暮冬芦花于水边轻轻摇动,一湾白水,映着浩荡天色,暮色中亮起,似一面镜子,顶上天空却是一片幽暗,同山峰一色。 二人都扭头望着。瞧见水边一个人影缓步走了来,身材高大,戒箍于黑暗中隐隐闪烁寒光。两个立定了叫声:“武头领。” 武松低了头正自想心事。抬头见了两个,道:“师兄在。我去去就来。”独个儿往旱寨去了。走至关下,远远瞧见寨子中央搭起几座棚子,灯火通明。棚内几名女眷未眠,正自来去忙碌,纤细身影灯下晃动。 武松走近问声:“我嫂嫂呢?”一名少女应声道:“刚出去了。武二哥向外头找找。” 武松遂往外去。寻至棚后,见得堆放些药物绷带,码垛些麻袋,空地中央生着一堆火,火光跃动,一个妇人乱头粗服,蓬松着两鬓,猫着腰,正使剪子拆一包绷带。 武松叫声:“嫂嫂。”金莲转头,见了是他,却也不怎么搭理,兀自回身弯了腰拆包,冷冷的道:“你来作甚?” 武松道:“我来望一眼嫂嫂。” 金莲点头道:“很好,你来望我!不是说不管我?” 拿剪子拆了半天,哪里却拆得动。恼了骂声:“这贼麻袋!谁缝得他这样结实?”赌气拿手去撕扯。 武松未发一语,使肩膀轻轻的将金莲拱开,抽出戒刀,刀尖将袋口缝线挑松,寒光到处,麻线应手而断。武松还刀入鞘,问:“这要搬在哪里?”金莲一言未发,抬手往内一指。 武松将一包绷带提在手里,送至棚内。同郑天寿妻子交谈几句,问:“缺些甚么?”郑天寿妻子道:“缺些麻药。另外就是人手。”武松道:“麻药我们那里还有,回头匀些送来。” 出来看时,火堆已重新添过了柴禾,火势甚旺。潘金莲没精打采,歪身倚着一只麻包,半坐半卧的向火。 武松向她身边站了。金莲头也不抬地道:“这样宽敞地方,你没有别的去处可站了么?——一堵墙似的!挡着奴的亮。” 武松道:“外头寒冷。嫂嫂要睡时,还是进去。” 金莲摇头道:“里头尽是些伤员病号声唤。要去你去罢!我是不进去。” 武松:“恁的,就在这里。” 金莲不奈烦道:“谁要你在这里?忙你的英雄事务去罢!横竖俺们都是些不晓事没分寸的,上不得台面。” 武松并无答复之语,站了一会,转身向来处走去。这时棚内帘子一掀,适才那名少女出来,唤声:“六姐!” 金莲早扶着头坐起来道:“叫我怎的?” 少女道:“有个人不行了。”金莲道:“我知道了,休嚷。谁不行了?”一手绾着头发,起身便走。 少女道:“李彦。” 金莲闻言驻足。摇头道:“便是来了大罗金仙,这个人也救不得了。又来问我怎的?敢是他又来戏你?我早同你说过了,横竖他也动弹不得,不能动手动脚,听他句把风话,也少不了你半块肉。你就当是属扭股儿糖的,扭扭儿也是钱,不扭也是钱,由得他罢!” 少女微微涨红了脸,低声道:“不是这话。” 金莲早坐回去,不耐烦道:“那是怎的?你要真不愿意应酬他,叫个年纪大的来给他准备后事罢!我就不去了,这会应付他不动。”说着又待躺下。 少女细声道:“他说想要个人来度他。” 金莲一呆,警觉起来,道:“怎的度他?”少女道:“念卷经超度往生。” 金莲松了一口气。随即皱眉道:“怎的就他多事?活着时满口荤话的,招惹你们少女嫩妇,天天给我生事。怎的死时反倒这般临时抱佛脚起来?” 那少女红了脸儿道:“谁不怕死?他也没个家属亲人。人之将死,教他走得安心些罢!去往极乐西方世界,路上也好有个接引。” 金莲失笑道:“哪有甚么极乐西方世界?直是——算了。他想要谁来接应他?” 少女道:“不拘和尚道士,但凡会念两句经的也就是了。” 金莲道:“我的姐姐!你当我是阎罗大王的妹子,五道将军的女儿!夜半五更的,你教我上哪里去给他找会念经的道士和尚?” 第106章 一转眼忽而瞧见小叔,一呆。将他上下打量两眼,转头道:“这里倒是一个现成的行脚僧,只是多些儿头发。你看使不使得?倘若使得,便要他去。” 少女道:“武二哥肯去时,最好。” 武松道:“嫂嫂休开这种玩笑。我怎生度得人?戒也不曾受过。” 金莲道:“呸!你当正经受过戒的和尚就度得人?再说了,谁问你受没受过戒?横竖他将死之人,也不来查你的戒牒。不拘甚么往生咒,法华经,你去同他念两句便了,也不损你的阴德。” 武松道:“我几曾何时会念经?只会些杀人放火勾当。” 金莲道:“南无阿弥陀佛,你不会念?——不济事的人了!叔叔敷衍敷衍他罢。”扯住小叔衣袖,不由分说,拽了他往棚内便走。 棚内一角一盏油灯照着,一张草席搁在地下,两名女眷守在旁边。席子上躺着一人,四五十岁左右年纪,双颊凹陷,已现出几分死相,便只剩下一口气进出。金莲走至门口便站下了,将小叔轻轻一推。 众目睽睽之下,武松也只得走上前去。昏黄灯光间,那垂死之人循声望去,见到一个披发头陀向这边走来,一身乌云直裰,戒箍如霜,相貌威严。他却也并不怎的惊讶,反而眼睛微微一亮,脱口叫声:“师父。” 武松未应半个字,也不打问讯,径直上前。那人望了他,神色半是求乞,半是希冀,亦是将死之人的认命和平静。他道:“你是来度我的么?”武松应道:“我来度你。” 金莲手扶帘子,默默的望了小叔。看他握住那垂死之人一只手掌,一膝跪地,朝他俯下身去。看见这里,掀帘转身出去。 过得良久,武松出来。金莲早伏在火边睡去了,朦胧间听得脚步声响,忽闪星眸,睁眼望来。向小叔脸上看了一会,道:“送走了?” 武松点了点头。金莲未再问话,往旁挪挪,让出一只麻袋。武松往火边坐了。这时棚子帘子一掀,几个男人抬了担架走出,上头盖一领席子,一点昏黄灯光引路,迤逦往山上去了。 金莲星眸半张,默默的望着。望了一会,坐起身来,张开十指,将双鬓略一爬梳。问:“有没有酒?” 武松道:“有。”金莲道:“给我喝一口。” 武松道:“携的烧酒,性烈。怕嫂嫂吃不得。”金莲道:“谁似你这人小气!” 武松不再说话,摘下葫芦递过。金莲接在手里,拔开塞子,破釜沉舟,一气灌了两大口。一时说不出话来,嘴里打半天转方咽了下去,满脸通红的道:“甚么破酒!刀子似的。” 武松道:“同嫂嫂说了,这个酒有些气力。”接过葫芦,举起喝了两口。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金莲静默一会,道:“现在的仗,算是输着还是赢着?” 武松道:“前后三仗连赢。” 金莲道:“怎的,打赢了,尚要死这样多人?” 武松道:“赢了这一局,却不见得就赢得这一仗。” 金莲道:“这话听着耳熟,定然又是你吴用哥哥言语。你问问他:赢了尚且如此,输了却待如何?” 武松道:“不用问他。是以梁山绝输不起。” 金莲若有所思。想了半日,道:“将来待得朝廷招了安,也就不打了罢?” 武松道:“我不敢说。” 潘金莲不由得有些恼了,道:“叔叔就没有两句牢靠话儿?” 武松道:“嫂嫂想听甚么话?” 金莲失笑道:“罢,罢,我平白问你这话做甚么?没的惹自己生气。”倒身向一边麻袋上伏了。这时旁边棚子帘子打起,又抬出来一副担架,黑夜中步伐错落,望山上去了。 金莲伏在麻袋上,朝那边望着。望了一会儿,喃喃的道:“死人总是晚上这个时候。倒似约好了似的,阎王爷来要人。” 武松道:“刚刚那人,他是怎生伤的?” 金莲道:“你不认识他?骑兵那边的。”武松摇了摇头。 金莲道:“马上冲锋,吃人一枪扎了个对穿。呼延灼使人死救回来。阎王爷跟前挂了名的人了!安神医硬是给他留到了三更。算他造化。” 武松道:“骑兵便是这样。” 金莲道:“骑兵怎的?”武松道:“平日冲锋陷阵,不易出事,一旦出事,便是大事。”拔开葫芦木塞,仰头将剩酒饮净。 金莲道:“这人平日油嘴滑舌的,天不怕地不怕,谁知这种时候却也害怕?也只有你度得动他。你同他说些甚么?” 武松不答。金莲见状点一点头道:“我明白叔叔的心思。你也不必介怀。” 武松道:“我介怀甚么?” 金莲道:“今日的事,乱来的是我。便真有个佛爷要怪罪下来,说你充冒僧道时,也是奴家一力撺掇的,赖不着你。有报应时,横竖都应在我身上便了!” 武松似不听见,拣出两根粗些的硬柴,往火中送去,注视它着火燃烧,随之直起身来,半蹲半跪,向着熊熊火焰望了一会。 他道:“有地狱时,也是我去。” 潘金莲未答,伏在麻包上,迷迷糊糊,头一点一点的,星眼饧涩,早又朦胧盹了过去。武松簇毕火起身,抬头往空中望一眼,但见火星随了气流冉冉上升,空中雾气却层层降下,宛若霜的河流。天上无半颗星,水边却亮着点点营火,似星辰倒挂。极目眺望时,远处隐隐连营灯光,知是敌军,退开在三十里外驻扎。 推潘金莲肩膀道:“下雾了。嫂嫂进去睡罢。” 金莲眼也不睁的道:“休来烦我。”武松脱下大氅,往她身上裹了。俯身将金莲轻轻的抱过,令她枕在自己膝头。 金莲半睡半醒的,任他摆布。忽而将身子一缩,道:“休沾着奴的头发。” 武松道:“你的头发怎的?” 金莲道:“腌臜得紧。这两天怪痒痒的。——仔细有虱子过在你的身上!” 武松拨开她头发,看了一眼,道:“没有虱子。想是这两天不曾洗浴作痒。我头上也有些犯痒。”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抬起一只纤手,蒙了脸儿,伏身往小叔袍子里一躲,喃喃的道:“看我作甚?——别看。” 武松道:“不叫我看怎的?”金莲道:“这两日休说洗头匀脸,早起眉毛都不曾有工夫描画。好不难看!谁知这副模样儿竟然便宜你瞧了去。” 武松道:“你不难看。” 金莲给气的笑了。道:“我这个叔叔恁的会说话。好罢!只盼你是口头不似心头。” 武松手指轻轻触摸她鬓发,道:“确实没有虱子。嫂嫂睡罢!你睡了,我也就去了。” 金莲道:“你去哪里?” 武松道:“营中便只师兄一个。” 金莲嗤的笑了。一翻身,仰躺小叔膝头,望了他道:“好哇!给我捉着一个擅离职守的。” 武松低头静静的望了她,未答一语。金莲也不说话,使纤手拨弄他胸前人顶骨数珠。洁白骨珠有了年月,边缘微微泛黄,金莲顺了丝线,将珠子一粒一粒慢慢的推上去,又松手令它滑下,撞着底下数珠,“咔嗒”一声。 她道:“你来作甚?把师兄一个孤零零的丢在营里。不是说擅自离岗,是违抗军令?” 武松道:“原本有句话说。” 金莲道:“你有甚么话来对我说?” 武松摇一摇头。道:“倒也不必说了。” 金莲吃吃的笑。道:“好罢!你是个硬汉!教你服一句软,直比打仗更费事些儿。”将数珠一丢,翻过身去,面朝外闭眼卧了。 武松道:“我在嫂嫂这里历来讨不着胜仗。睡罢!” 第52章 52 高俅领了残部,退至三十里开外驻扎了。第二天一早,亲自引军,卷土重来。梁山泊水陆兵马按宋江吴用筹划,预先布置已定,只待敌军发动,两路齐头并进,一鼓作气,好一场恶战!天昏地暗,飞沙走石,直教日月无光,一战下来,高俅全军覆没。 高俅座船给凿得沉了。人吃张顺生擒,水渌渌地解到忠义堂上。宋江教燕青传令下去:“如若今后杀人者,定依军令处以重刑。” 号令下去不多时,只见纷纷解上人来,尽是节度使首领。有的解上堂来,挺立不跪,有的止跪下一膝,微微冷笑,有的索性立定破口大骂,道:“无端草寇,敢死村夫!文面俗吏!你便杀了老爷,也休想俺们跪你一跪!”李逵大怒,叫道:“谁敢骂我哥哥!”抡斧便砍。 宋江喝住道:“此是义士!铁牛休得撒泼。”亲自下阶松缚,教拿上衣服来与众俘更换。高俅十分惊惧,更兼腊月里暮冬天气,冷得发战,跪在地下求饶,道:“宋公明,你等放心!高某回朝,必当重奏,请降宽恩大赦,前来招安,重赏加官,大小义士尽食天禄,以为良臣。” 林冲杨志怒目而视,恨不得便一刀结果了他。吴用道:“原来高太尉恁的好心。”李逵骂道:“我哥哥大名,也是你叫得的?” 第107章 宋江道:“太尉记住:今日不是朝廷赦我,是我等赦你。”亦教拿上衣服来与他换了,收监听候发落,但是活捉军士,尽数放回济州。饮宴论功毕,召集众人商议。 议道:“若要痛快给弟兄们报仇时,索性杀了高俅此人,敲山震虎,震慑朝廷。”吴用道:“此人却杀不得!他是皇帝心腹重臣,杀了他时,招安此事便休。”卢俊义道:“难道真信这厮回朝报奏天听?却信不得此人言语。” 吴用道:“高俅此人薄幸寡恩,鹰视狼顾,招安一事,不可指望。别人放还尚可,高俅此人却不可放。有他在手,招安时便多一分谈判底气。”宋江道:“便依军师此议。” 吴用道:“哥哥再选两个乖觉的人,多将金宝,前去京师探听消息,就行钻刺关节,把衷情达知今上,此为上计。” 燕青便起身说道:“旧年小弟在东京时,曾在李师师家止歇。风尘之中多有性情中人,俺们是梁山强盗,她自家已猜了有八九分,却肯担了血海的干系,协助收留那少年僧人义士。她亦是天子心爱的人。如今小弟再告知此情,前去求她,枕头上关节最快,亦是容易。” 宋江道:“贤弟此去,须担干系。”戴宗便道:“小弟帮他去走一遭。” 神机军师朱武道:“兄长昔日打华州时,尝与宿太尉有识。此人是个好心的人。若得本官于天子前早晚题奏,亦是顺事。” 宋江道:“军师计较不错。”便请闻参谋来堂上同坐,问道:“相公曾认得太尉宿元景么?”闻焕章道:“他是在下同窗朋友,如今和圣上寸步不离。此人极是仁慈宽厚,待人接物,一团和气。” 宋江道:“实不瞒相公说,宿太尉旧日在华州降香,曾与宋江有一面之识。今要使人去他那里打个关节,求他添力,早晚于天子处题奏,共成招安此事。” 闻参谋答道:“将军既然如此,在下当修尺书奉去。”宋江大喜。随即教取纸笔来,修成尺牍一封。宋江看了称谢,向戴宗道:“我等话语,你须向恩相备奏,教天子知道。” 闻参谋道:“怕中间传话多有谬误,梁山亦有一封书去陈情时最好。教太尉一并转交,面呈圣上,便是朝中小人有意蒙蔽圣听,从中作梗时,看了你们自辩,亦不怕事情不明。” 宋江道:“此计虽好,需是寻个人写这篇陈情辞令才是。我辈山寨中虽有书生秀士,终非正统官人出身,写不来官样文章。更兼名不出州郡。便写了,恐怕也掩于众奏之下,无从上达天听。” 吴用亦点头道:“我等俱是草莽,写不来正统话语。须用个文望远播、品第清白之人,才好作成这篇翻案文章。” 众人面面相觑。都道:“俺们这样的,认的几个字就不错了。谁有这般交际手段?”问萧让时,只识得些村儒秀士,难堪大任。再叫了金大坚问时,道:“本朝文人骚客,也颇有些有名的,曾来寻俺刻章拓片,叵耐都是蔡太师荐来,人人皆同他交好,恐怕无人肯替俺们张言。” 宋江道:“这话也是。”问遍整座忠义堂上,竟是问不出来半个人选。宋江也笑,摇头道:“你我果真同这些文人事务无缘!” 李逵呵呵大笑,道:“铁牛为哥哥死了也不怕!只最怕读书写字。哥哥要俺们写文章时,还不如要俺死了。” 吴用议道:“实在寻不出来时,还问李行首去设法,也不失为一个法子。”卢俊义摇头道:“便寻得了,京中文士多趋附蔡京之流,谁敢替我等张言?”吴用微微笑道:“届时小生又自有计较。” 孙二娘突然想起,道:“昔年青州城破时,武二哥曾救起个文墨人儿。”宋江道:“哦?他文名如何?” 孙二娘笑道:“文名可大!说是就好比江湖上及时雨名声。” 宋江道:“此人姓甚名谁?” 武松道:“她姓李。夫家姓赵。” 宋江叹道:“她的文名却大过我江湖上名声。此人你怎生识得?” 武松道:“她是我嫂嫂旧识,我并不熟。”宋江教去请金莲。 潘金莲来了,不明就里,道:“又有甚么旗子要做?” 宋江道:“不是为了旗帜。”将前因后果备细说了。 金莲听完,失笑道:“这般血淋淋几场恶战打下来,这个安尚且不一定招的成,难道一篇文章写出来,这般轻巧,就招得了安?我是不信。” 吴用道:“大嫂不晓。打仗拼的是手段气力,不得不打,不打时,朝廷不肯正眼觑俺。这一篇文章却是争回正统话语途径。” 金莲道:“甚么正统?俺们是人是鬼,是忠是奸,还不是皇帝一句话的事?他真拿你我当个人看时,早也这么干了。又何必这样一篇文章?” 吴用道:“正是这样,才要发声。总不能左右好坏话都教官家相公说尽了,你我也当有句话说。盗贼说盗贼言语,官家说官家言语,将来有人问起梁山如何?这群人是忠义人还是杀人越货的强盗?至少两边各执一词。你我也不吃这哑巴亏。” 金莲若有所思。向小叔望了一眼,见武松不置可否,点点头道:“恁的,我同你们去见她便了!横竖她家就在青州,倒也不远。不过丑话说在前头:李大姐虽是旧识,这事儿奴家也不好替谁打了包票,成不成另说。” 吴用道:“甚好。就相烦大嫂,伴我们走一趟罢。”命安排打点礼物。 当夜灯下武松看嫂嫂整治行装。问:“几时回转?” 金莲手上拾掇,笑吟吟的道:“就这样不放心?叔叔也去。” 武松道:“军师哥哥都去,我有甚么不放心的?再说了,非常时期,我要守山。这里须离不得人。” 金莲笑道:“罢,罢,不过同你说笑。归期倒也不是我能说的话。问你吴用哥哥罢!” 武松道:“记得嫂嫂有个皮袄儿,还是带了去稳当。” 金莲道:“今年暖冬,还不曾下过雪。那劳什子沉甸甸的,我不耐烦带它。” 武松道:“又不要你驮垛行李。肥城至长清一段要翻越山岭,怕山上风大。——怎的带了两双鞋?要走这样久?” 金莲微微红了脸儿,将他手打开道:“休翻乱了奴的东西!——你管我!未雨绸缪。” 武松道:“青州虽近,不比去汴京一路坦途。山路上嫂嫂走得慢些,稳便。平路上使马走得快些,少则三五日,多则六七日回转。” 潘金莲嗤的笑了。道:“不是说放心?” 武松道:“我放心。只是眼看过年。嫂嫂早去早回,休误了归期。” 第二日,吴用伴同宋江金莲,轻装简从,上路向青州去。到得地方,打听归来堂,人人都知,指点道:“城外羊溪湖畔便是。”到了看时,十分清幽静谧一间院落,十几间房屋草堂,花木掩映。吴用上前叩门,一个髽角儿使女出来应门,稚气可掬,笑问:“客人找谁?” 吴用道:“求见赵家娘子。”使女道:“不敢动问,客人是哪一位?有何贵干?”金莲道:“你只说是梁山旧人,姓潘。”使女去了。不多时回来,将一行人让进一间书房之中。 这书房甚是宽敞,四面沿墙皆是书架,惟中堂挂一幅画,一副联,言语清雅,下设主客席位。几案上瓷瓶供一枝腊梅,半炉焚香,烟气袅袅上升。金莲进来便吃了一惊,东张西望的道:“这许多的书!” 话犹未了,内室帘子一掀,走出来一个妇人,年岁不过四十,素衣丝履,迎上来道:“甚么风把你吹来了?今日却肯来望我。”金莲道:“无事不登三宝殿,怎的,没事就不能来看你了?” 二人见过礼。金莲左顾右盼的道:“天么,天么,上回听你说有一屋子的书,我还道有多少。谁知真是一屋子的书!” 李清照道:“这些都是常用的,在手边方便查阅。上回同你说的都藏在后头,回头领你瞧去。还不曾请教,这两位尊客是?” 金莲笑道:“此是水泊梁山头领。”宋江吴用上前见礼通名。李清照欠身道:“原来是山东呼保义宋公明先生,同智多星吴用先生。奴家身在青州,深居简出,亦久闻诸位义士大名,一向钦佩。” 宋江慌忙躬身答道:“江等江湖草寇,名号有辱居士清听,惶恐无当。” 这时那髽角儿使女送上茶来。李清照让茶,同客人叙些闲语。茶过三巡,道:“青州城破时节,蒙这位娘子同小叔救起妾身,又承蒙宋头领派兵护住了拙夫视若性命的这几屋子古书拓片,这样大恩,却一直不容我有机会报答。” 金莲笑道:“这不是便登门来求你报答了?” 李清照道:“我何德何能,能帮诸君?” 金莲道:“实话同李大姐说了罢:俺们乃是来求你作一篇文章。” 李清照听闻,笑了。道:“原来是为了这个,我却再猜不着是为了甚么。” 金莲咯咯的笑,道:“休要取笑!是为别的事务时,也不敢来扰你清静。” 第108章 李清照道:“你不搅扰我。要一篇甚么样文章?”金莲笑道:“我哪里说的清楚这些!还教他们说罢。” 吴用欠一欠身,道:“今番所求,诚非小事。前些日子,朝廷几番派兵讨伐,俱吃我等打退,居士身在山东,想必有所耳闻。” 李清照道:“听说了。前些日子,梁山一带颇有些战事冲突,济州任城,居民人心惶惶。” 吴用道:“冲突不为别事,乃是因梁山谋求朝廷招安,谁知两番招安不成,反吃童贯高俅天子面前挑唆,两番带兵前来。幸而战火只在梁山,不曾延烧至他州。”将两番招安不成情形并前后言语备细说了。 李清照听完道:“前些年拙夫未出仕时,尝同妾屏居青州十年。青州一带,昔年山头林立,桃花山、二龙山,居民苦盗匪之患久矣。后来三山同归水浒,从此不再有扰民害民之事,一座梁山,只是万民称颂。怎的如今要谋求招安?” 吴用微一踌躇。宋江已然答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不瞒居士,山头四万人马,衣食军饷,开销甚巨,更不提如今几场战役大胜,山上又添了一二万余人马。” 李清照叹道:“竟同一座州城人口仿佛了。你等是诚心招安时,朝中竟无一人能为你们张言,也无怪有山东水泊,浙江方腊。” 吴用道:“故而敢来借居士之笔,指望将替天行道、保国安民之心,上达天听,早得招安,免致生灵受苦。若蒙如此,则居士是梁山泊数万人之恩主也。” 李清照沉吟不语。半晌道:“闺阁辞藻,妇人手笔,本不应离了闺门之外,承蒙诸位英雄看得起,道我能堪此大任,叫妾身无端惶恐。只是我向来不做无根据之文字。你等要我为梁山张言,敢问梁山的替天行道,替的是甚么天?行的又是甚么道?” 宋江道:“居士听告:昔年宋某在郓城县中,也曾做个小吏。平日进出官府。凡是大宋官府,正厅上戒石都刻八个字道:‘下民易虐,上苍难欺’。” 李清照道:“这八字我也曾见过。恁的,梁山之天,是指上苍鬼神。” 宋江道:“世间有无鬼神,宋某纹面小吏,岂敢妄论?我但知世间可畏之物,无非头上苍天,胸中良心,人知道敬畏天时,胸中便有一点良知在。这八个字本是为了震慑世上做公的、做官的,叫他们行事时有所敬畏收敛,奈何如今苍天无道,给奸邪遮蔽了,是以人人皆不惧报应。便只好有人出来,代行其道。待得天青云散,便不当再有梁山泊。” 李清照久久不语。金莲道:“俺们也不必瞒你。梁山上什么人都有,上山的未必都是好人,干的也未必都是好事。虽然没有谋财害命,奸淫掳掠,可是杀人越货,强取豪夺,都是家常便饭。这篇文章你写了时,别的不说,‘为盗贼张言’几个字便是坐实了。倘若教皇帝怪罪下来,连带你全家受累,也不是个好的。俺们军师最有智谋,叫他想个两全其美的法子,教你怎生写了这篇文章,又不必担这文责罢!” 李清照抬头道:“这话别人说尚可,你说这话时,却是不明白我了。” 金莲笑道:“我怎的不明白你?” 李清照道:“你当我是谁?我也是个好赌的。” 金莲闻言扑哧笑了,道:“这个李大姐,你当我不知道你!人人都道你是个女词人,好风雅人儿,不戴头巾士大夫,谁知当年你同我青州枢密府里住了这么些日子,天天只是冤我陪你赌钱打马?吃你诓赚了奴家好些瓜子茶饼儿去。你是哪门子的名门淑女?正经是个赌徒不假!” 李清照微微一笑,道:“你也不差。诸位有所不知,今上也是个好赌之人,不会不明白局势。你等将他打得痛了,再要招安时,他再不允也只得允了,只是缺一篇体面文章,这时有人顺水推舟作成,他不会降罪。再者本朝惯例,不杀上书士大夫,我虽不算个士大夫,不过想必官家也不至于难为我一介女流。横竖我的老公公生前也同蔡京交恶,便叫蔡太师知晓我为你等张言时,倒也没有甚么。” 吴用闻言吃了一惊,道:“恁的,居士是应允了?” 李清照道:“我愿赌这一把。这一篇文章,便容我试为诸君一写。” 吴用宋江惊喜过望,倒身下拜。李清照挽住道:“二位切勿行此大礼,奴家承受不起。” 金莲笑道:“你们休谢她,原该她谢俺们。” 李清照笑了。道:“怎的该我谢你们?” 金莲咯咯的笑,道:“一篇文章才几个字?你写上千把字,便救得山上五六万人性命,还不算战场上搭进去官兵百姓。写成这样一篇文章,岂不是千古留名?这样划算买卖,我只恨不似你,读书不多,做不来花样文章,不然也肯做上这样一笔。” 李清照大笑。道:“好个潘六儿!给我出这样难题,还不知恩。” 金莲笑吟吟的道:“不这般时,又怎显得出你真本事?” 李清照道:“说正经的。日后梁山真正得了招安时,你却待如何?” 金莲一呆。笑道:“走一步算一步罢!横竖不过换个地方,一家一计过活便了。谁想得这样遥远?” 李清照不再问。起身道:“昔日蒙义士派兵护佑,拙夫毕生收藏得以幸免,不曾遭得兵燹。我请诸位去瞧上一瞧。” 宋江吴用不明其意,然而不敢推辞,随之起身。李清照唤过那名髽角儿使女,取钥匙将后头十几间屋舍房门打开,引了众人,一间间观看过去。此处气象更是庄严清幽,沿墙皆是书橱,顶天立地,分门别类,书籍夹淡青丝带,以正楷誊写门类,经史子集,金石拓片,更兼有字画残片,各色器物。 吴用宋江跟随观看,亦步亦趋,毕恭毕敬,并不敢高声喧哗。金莲啧啧赞叹,左顾右盼,道:“你们两个,好登对文墨人儿,书香门第!李大姐,这些书你都看完了?” 李清照道:“书哪是看得完的?这里的也止是摆设。” 取出几件古籍器物给客人展示,道:“依我脾气时,便是上古珍品,也要有人看它,方才物尽其用,否则是暴殄天物。只可惜拙夫有些小气,给它尽都锁了起来,有事要查哪一本书时,还要请钥开簿,恨不得焚香沐浴才能碰它,煞是没劲。” 这时金莲大惊小怪叫起来道:“这甚么账篇子!穿线都朽坏了。也值得拿它当个宝贝?” 李清照微微一笑,道:“这是汉简残片。” 金莲兴趣索然,随手撂下。李清照一双秋水明目只在金莲身上,看她东摸西瞧,书架前驻足流连,使纤手去抚摸一排排经天纬地书脊,不自觉流露出一丝敬畏神色。 她转头问:“这些部书里,都说些甚么?” 李清照望了她道:“有的是经史,有的是子集。你自己也说过了,记的大多是帝王将相事,同你我无甚相干。” 金莲未搭理这话,只仰了头去望屋内一排排书墙。平地直起,从地下直砌至天花板,顶天立地,庄严肃穆,衬得她一身桃红衫子分外娇艳,纤细身形在这墙下蹑足走动,绣鞋不发出半点声息,似一个猫。 她瞧了半日,扭头道:“便做个皇帝,到头来也不过这一屋子哪部书里,留下几行评语。你说怎的这样多人前仆后继,非得要做个皇帝?” 李清照道:“做了皇帝,便能够增削书史。他说甚么,便是甚么。” 金莲抽出一卷《史记》,正自端在手里翻看。闻言笑道:“那写书的人还费这事作甚?” 李清照道:“不能不写。写下了时,便书给焚了,人给杀了,皇帝不认账,做过的事情,也总在世间留存过痕迹。你手里这部书便是这样。” 引众人往前走去,道:“我的丈夫编一部《金石录》,便是发心要正伪去谬,为史存真。这些年我伴他四处奔走,搜集文字,校勘誊写,也颇见了些指鹿为马,只手遮天的文章手段,愈觉书不可信。” 金莲闻言咯咯的笑,将书一丢,道:“认识个文墨人儿,原来占这样大便宜!李大姐,横竖你的文章今后是要传世的。回头你写到俺们这些人时,务必将俺们写得好些儿,美言两句!休要给他们比了下去。” 李清照道:“给谁比了下去?” 金莲道:“市井说书的。这些人怎的编排俺们,你是不曾听见。” 李清照道:“怎的编排你们?” 金莲笑道:“还不是胡说八道?——可恶极了。”一扭身,撇了书望前走去。 李清照不再追问。若有所思,看她一眼,使锁钥逐一关了书橱房门,仍旧引了众人,退将出去。回到堂上,那髽角儿使女再度斟上茶来。李清照仔细问过梁山情形人物,道:“原来贵山头还有这样一座石碑。若不唐突,愿求一观。” 吴用道:“这个容易。山上有金石好手,随后请他制一拓片,着人送来。” 李清照也不怎的客套,道:“先谢过。容我三日,将文章裁成。三日过后,遣个忠信人来听回音罢!” 第109章 第53章 53 三日过去,戴宗望青州去了一趟,取回一本文章。宋江看过,默默无语,传与吴用。吴用看了叹道:“这样手笔,便放在士大夫中也不多得。本朝妇人,文采当无出其右者。”交与众人传看。 石秀诧道:“怎的,这是妇人做得文章?”凑过来燕青手中观看。孙二娘啐一口,骂:“妇人怎的就做不得文章?我的儿,你的娘我还曾做得人肉买卖哩!不比你杀猪屠牛出息?”石秀惟笑而已。 当下吴用安排燕青戴宗两个,收拾金珠细软之物两大笼子,两封书信皆着萧让抄个副本,二人随身藏了,仍带了开封府印信公文,扮作公人,辞了头领下山,渡过金沙滩,望东京进发。 戴宗燕青去了。不多时一场大雪下了下来。山上张灯结彩,宋清杀猪宰羊,预备过年。大年三十下午,雪意浓厚。天色仍亮,漫山上下爆竹声声,此起彼伏,武松领着一群孩儿,在屋前燃放花炮。 孩童们皆追着他喧闹,叫喊:“二叔快些!二叔快些!却叫俺们好等。” 武松喝声:“休嚷!此是你们凌振叔叔造的花炮。他头一回制这个,没个分晓,怕比市售的火力凶恶些。仔细崩着你们。” 这时金莲一掀棉门帘,跨出来道:“甜酒鸡蛋烧得了!吃过再放不迟。” 武松道:“不急。” 金莲便骂:“你是门背后放花儿——等不到晚了!刚刚是谁紧催慢赶,使唤奴烧的这么一大锅甜汤?回头凉了我是不管。活该你们抢不着一口热汤水。” 武松不理。喝退一帮孩儿,独个儿走得远些,雪地里半跪下来,簇起一堆雪,将一根火炮插上,晃亮火折,点燃一根线香,轻轻地将引信点燃,退开两步。 引信“咝咝”燃烧。雪地里头,孩儿们皆捂住耳朵,屏息等候。说时迟那时快,但闻“砰”的一声,一点金星蹿至半空,一朵水蓝大花暮色中炸将开来。跟着便是五颜六色,火树银花,好不热闹。 金莲门口叉腰站着。见状笑道:“好!这个倒热闹。炸不坏人。” 孩童们欢呼雀跃,过来抢夺武松手里线香,自去燃放作耍。武松立在雪地里,默默的看他们笑闹追逐,火光映亮他脸。 他看了一会,转头说声:“嫂嫂来看。” 金莲张一张嘴,却未说半句俏皮话,嗤的一笑,围裙上擦一擦手,依言走过。叔嫂二人并肩立着,看孩童们燃放花炮。雪地里光焰起落明灭,将新雪映得洁白。 金莲看了一会,跳脚搓手取暖。武松问声:“冷么?”金莲摇了摇头。抱了双臂,仰脸看空中烟花,笑道:“谁知你凌振哥哥这样了得?不仅造得战火,还造得这般花团锦簇玩意儿。” 武松亦抬头向空中望着,点头道:“他是个盗得来天火的。” 金莲扭头道:“吃过点心,好去忠义堂上过年了。” 武松道:“不急。” 金莲道:“叔叔今夜少吃些酒。”武松道:“招安不成,还是战时。谁敢吃多了酒?回头误事。”金莲笑道:“大年节下的,谁人来寻衅打仗,这样扫兴!”武松微微一笑。 山上新年过完。燕青戴宗东京赶回,连夜归回山寨,把在京详情都备细说与宋公明并各头领。 燕青道:“当日先见了宿太尉。恩相看过李易安为梁山张言文章,拍案叫绝,心生一计,着人先将文章翻印散发出去。京中争相传诵,坊间传抄,一时间洛阳纸贵。造得了势,恩相再面见圣上,将文章御呈天览。” 宋江惊喜,道:“恩相好计谋。天子怎说?” 燕青笑道:“说道圣上看了文词,先怒后笑,道:‘好个李易安!朕只道她擅填词,原来还写得这样一手锦绣文章。我道梁山止草莽匪徒耳,谁想竟然留得有这样后招?来将朕的一军。’” 众皆大笑。吴用抚掌道:“此事传出去了。他要天下文人信服,亦须借她名声,宣扬此事。他万万不能拿她如何。招安想必稳妥了!” 燕青道:“天子亦与了小乙一道亲笔赦书。”取出道君皇帝御笔亲书的一道本身赦书,与宋江等众人看了。 吴用道:“此回必有佳音。”宋江亦道:“此事必成!”再烦戴宗、燕青前去探听虚实,作急回报,好做准备。 山上连日大雪,即日放晴。这日小头目山下忽而接着一行人,言是济州太守张叔夜,带了十数从人,前来言招安事。小头目不敢怠慢,慌忙报上寨里来。宋江下山亲迎,延请至忠义堂上,同吴用卢俊义一道接见。 相见罢,张叔夜道:“义士恭喜!朝廷特遣殿前宿太尉,赍擎丹诏,御笔亲书,前来招安,敕赐金牌表里、御酒段匹,见在济州城内。义士可以准备迎接诏旨。” 宋江大喜,以手加额道:“实江等再生之幸!” 张叔夜道:“另有一道密诏,天子御笔亲书,着下官随身赍来。”袖中双手捧出。 宋江道:“所言何事?”张叔夜道:“请义士亲展过目。”宋江接了。展开看时,御笔瘦金体书,寥寥几行文字,铁画银钩。一目十行看过,宛若正如分开八片顶阳骨,倾下半桶冰雪水,动弹不得。 半晌道:“高太尉金枝玉叶,身躯何等金贵,山上盗寇贱躯,如何兑换得太尉性命?不是一笔划算生意了!”忿然将密诏奉还。 张叔夜慌忙推回去道:“宋义士解得岔了!解得岔了!此非阵前换囚举措。圣上素知梁山义士侠名远播,特有心召见一位旧识,亲承殿陛,以礼相迎,意在厚待。所言‘一人’,亦不过因机缘使然,断非要挟之意。愿将军三思。” 宋江怫然道:“高太尉在山上,我等亦不忍诛杀,只以上宾之礼相待。陛下如今既来讨要,当即以礼放还,教太尉随了张太守去便了。为何要我献出山上一人来换?甚么道理?” 张叔夜拱手道:“将军高义,下官钦服。上意虽疾,下臣之心亦是为全局两便,此中轻重,如何斟酌,唯盼义士从大体着想,斡旋全局。此事全仰仗宋头领作成。”再三将好话来劝。宋江一味默然不语。 吴用听得话头越发不对,诧道:“圣上要谁?”讨过密诏一看,亦是惊得呆了。半晌问:“哪个潘氏?” 宋江道:“梁山上有几个潘氏?”转头道:“此事且容再议。起动太守,过山涉水传信。这就请回罢。” 张叔夜有些诧异。还待再相劝时,吴用道:“何不现叫了武大嫂来问?”宋江摇头道:“你我先商议过再说。”吴用道:“依我看,这个主兄长便作得。索性认她做个义妹……” 宋江不待说完,喝道:“军师不必再说!”起身恭送客人。张叔夜见头势不好,也只得辞出往山下来。宋江送至第三关下,站住脚道:“我不送了罢。”看一行人迤逦去了,同吴用卢俊义三人径转回堂上。 吴用劈头道:“适才我劝的都是好言语。兄长如何不依?” 宋江道:“你住口。”屏退左右,盯住了吴用道:“你难道不明白?前番我们一篇文章送进京里,将了皇帝一军。他自觉受了羞辱,如今便反过来要吃了你我一子去。” 吴用道:“是又怎的?他是皇帝。自古大丈夫成事不拘小节,难道你还以为他是靠仁义治天下?” 宋江道:“军师忘了?前番你我济州城下之誓,我曾言道,山上四万人马,少了哪一个时,都不必招这个安罢了!如今却要逼我当着众人的面,推自家一个兄弟姐妹出去换招安。这不是存心羞辱么?” 吴用道:“如何是羞辱?兄长当年不也曾认扈三娘作个义妹,作主将她嫁了王英?如何今日却突然这般心软起来?岂不闻慈不掌兵?” 宋江一拍桌案,喝道:“你好糊涂!三娘曾是敌军悍将,杀了我们好些兄弟,我不认她做个义妹,给她指婚时,她这样一个人上得山来,你道她甚么下场?如今却是要我亲手送自家人羊入虎口。若她不是山上人时,我自无话可说,可她是梁山人。拿一个弱女子去换招安时,梁山还谈何忠义?直是笑话!” 吴用道:“武大嫂孝服早满,终有一天是要嫁人的。就当作是和亲,嫁入宫中,天子专宠,母仪天下。却哪里不好?” 宋江喝道:“她进了宫,是去和亲么?她是人质!是他要提走的那一枚棋子!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生良心?” 吴用道:“我正是凭了一颗良心,才要做成这笔交易。眼看招安将成,只差一步,不要她一人去时,兄长良心是受用了,梁山四五万人性命却怎生处置?难道再从头打起么?几仗下来,已经折损了多少弟兄?一人换四万人前程,难道不是好买卖么?” 宋江怒道:“这笔账是能够这般算的么?” 吴用道:“兄长忒欠主张了!坐在你我这个位置,便不得不这般算账。兄长不愿做这个恶人时,只说是我定的计策罢了,吴某一力承担。” 宋江气得发抖,手指了吴用,半晌方说出话来,厉声道:“你承担得起么?” 第110章 吴用道:“我怎的承担不起?一人换四万人,须知四万人身家命运在你身上!” 卢俊义喝道:“二位都不必再争!且容从长计议。”作好作歹,将二人劝扯开来。 宋江往椅上坐了。直瞪瞪的往空中望了一会,唤进一个人来,分付:“去请武大嫂来说话。”看那人去了几步,又叫回来道:“休要惊动她小叔。” 金莲正在绣坊。见人来寻,道:“甚么事?”来人支吾含糊,说不清楚。金莲不耐烦起来,道:“行了行了,我自去罢!不劳动兄弟。”抛下活计,起身去了。进得忠义堂上便觉异样,但见宋江吴用堂上分坐两边,各踞一把交椅,默默无语。卢俊义独坐一旁,见到她来,强颜欢笑,起身迎接。 金莲道:“怎的敢起动卢员外?”见过了礼。宋江吴用俱肃立不动,面色凝重。潘金莲心中先自有几分惊疑,遂端坐不语,只等他们先开口。 吴用率先咳嗽一声,道:“今日起动大嫂,不为别事。” 宋江截住话头道:“我同她说。”转向金莲道:“今日济州来使,说道皇帝亲降丹诏,宿太尉已至城内,要我等准备迎接诏旨。” 金莲心头突的一跳。笑道:“这是好事。” 宋江道:“天使尚赍来一封密诏。”金莲道:“甚么密诏?”宋江欲言又止,只道:“大嫂自己看罢。”将一封书递过。 金莲将诏书接在手里,展开看时,“潘氏”二字先撞进眼中来,极陌生的一笔瘦金体书,铁画银钩,剔去了骨血,似认识,却又似不认识。心中一震,一阵眩晕,前后文字中寻时,却哪里都找不见“金莲”二字。 诧异起来,道:“堂堂皇帝,怎的连封诏书都写不好?”黄绢上不过寥寥几行笔墨,末尾落着一枚血般的朱砂印,读了两三遍,却觉看不明白,一个个劲瘦汉字皆似骨架一般,不怎么认的,冷冷的眼前跳动。待得终于看明白了字里行间意思时,脸色便刷的白了,诏书脱手坠下地来。 卢俊义眼疾手快,扯过一把交椅,将潘金莲接住。三个人围了她。吴用问候道:“武大嫂,你心里如何?” 金莲半晌说出来一句话道:“有没有水?” 吴用急去堂后,取一盏热茶回来。金莲接在手里,喝了一口,给烫了一下,仍旧推还给吴用。 卢俊义手足无措,捡起诏书来给她扇着风。金莲似不无知觉,直直地瞪了前方,脸色煞白。一动不动地怔了片刻,眼中忽而浮现出一点怒气,脸颊上亦有了血色,一抬头道:“你们围着我做甚么?” 卢俊义第一个垂了头,不去看她。金莲见他不答,点头冷笑,道:“你们三个好人儿!做的好事!我为下什么非,作下甚么歹来,你们要我去跳这火坑,送我去这不见天日的地界?” 吴用道:“大嫂听我一言。如今天子……” 潘金莲大怒道:“吴学究少说两句罢!我还道你也是个汉子,休叫我骂出你好的来!自是老娘晦气了,东京鸟撞着这个昏君。他好出息!也不照照镜子,这般模样年纪,三答不回头,四答回身转,煮在锅里也没气,好窝囊一个人,也配要了奴家去?他便硬气些,似个男子汉,来强取豪夺了奴去,我还高看他两眼,这般藏头露尾、遮遮掩掩,使计来赚我一个妇道人家,甚么东西?这般软弱,他枉做个皇帝!比奴的先夫还差着些儿。奴家便是一头碰死,也强似遂了他意!”劈头盖脸,一通话将吴用说得偃旗息鼓,作声不得。 宋江道:“要大嫂来,正是要问过你的意思。” 金莲一呆。一时却也忘了再骂,道:“问我的什么意思?” 宋江道:“去或不去,正是要问大嫂心意。” 金莲呆了。不知怎的,怒气霎时间烟消云散。半晌道:“你的意思,是说我不必要去?” 宋江道:“我刚刚听大嫂的意思,是不愿去。大嫂不愿去时,自然是不去。” 金莲足足愣了半日。道:“我不去时,招安事却又怎说?” 宋江道:“招安事犹可,到时却又另再作商议。” 金莲发起急来,顿足道:“宋公明,你是个好汉!你对我打这官腔!你了不起!” 吴用正待说话,宋江道:“我同她说。”转向金莲道:“此是宋某同军师事,我二人自知考量,大嫂不必多问。” 金莲给气得笑了,点头道:“好!我没资格晓得你们考量!没智量懂得你们的大道理。你们把我当甚么人?” 宋江道:“我们把大嫂当梁山人。你上得山来,则就是山上人了。不献一名头领换招安时,则也不能献一绣女。是山上人,则共进退,不教坏了一个。” 金莲愣了老大一会,道:“我不是梁山人时,你便要我去么?” 宋江道:“你不是时,则又另当别论。可你是梁山人。我怎的能要你去?若献一人去换招安时,宋江还是个人么?” 金莲半晌不言语。过得好一会,道:“他是皇帝。我在东京时曾见过他,喜怒无常,老虎一样的一个人。倘若我不去时,皇帝不依,迁怒下来,却又怎生摆布?” 宋江道:“我已设想得周全了。倘若大嫂不愿去时,便叫武二郎同了你一道下山。宋某江湖上还有些朋友旧识,给你两个寻个天子不到,隐姓埋名去处,叫安神医配些药物送你,去了二哥面上金印,今后再无人拿他。你两个尽可放心大胆,明面过活。” 金莲失笑道:“你以为他抛闪得下一山兄弟?我这人是无甚良心,便一走了账,也没有甚么,他却是个牛心左性的。要他藏头露尾,昧着良心过活,还不如要他死了。” 宋江道:“他更不要你去。说句不该说的话,这些年来,我疏忽得很,也自问无这资格,因此向来不曾过问你们之事。倘若早肯在你二人身上多花些心思,叫你们名正言顺,今日想必也不至有这局面。” 潘金莲沉吟片刻,摇一摇头,道:“就是我一开始就做了他的妻子,又能如何?清河县有西门庆,东京城有高俅,大宋国有赵佶。难道要东躲西藏,过一辈子?” 宋江一愣。也不多问,道:“此是你二人的事,我们都不好掺和做主。只是教大嫂知晓,但你不情愿时,便不同二哥一道也使得。宋某自有计较,江湖上亦有些朋友,送你至个稳便去处,对外只推说你战争中身死了,权且远走躲灾避难,不是难事。不拣怎的,三年五载,也养赡得大嫂。去不去都在宋江身上,只是休要忧心。” 金莲早不再听,转开头去。头顶明瓦一道阳光穿透,顶头映下,砸在青砖地上,在她石榴裙上飞溅开来。中门大敞,一阵长风直驱而入,忠义堂上两排交椅背后俱悬挂各人旗帜,给穿堂风吹动,轻轻晃荡起来,你碰着我,我碰着你。她背后一面红绸旗帜受风托起,似翅膀,也似一双沉默的手臂,温和的、无言的触一触她肩膀。不见她理会,便多出一分执拗,一分不耐,乘风斜飞而过,轻轻的环抱住她。 金莲使手往下扒拉了一下,却拒斥不动,绸子身上缠得更紧。她不耐烦起来,拽住红绸一角,将它扯开。抬头看时,顶天立地,红底白段,托出“天伤星行者武松”七个黑字。旗子里盛着鼓荡的风,便似活过来了一般,是缰绳,是奔马,是拽不住的一只风筝,在她手中一阵一阵的挣动。 望见小叔名字,她便一怔,继而凄然笑了。丢开旗子,转头道:“你们上哪里给他寻来这样一个字眼?‘天伤星’!好不难听。” 吴用一呆,道:“并非出于安排。不过大嫂嫌难听时,要改个字眼倒也不难。” 金莲道:“我知道了。这事须怪不得谁。当年清河县里,怪只怪那根短命叉杆不牢靠,失手掉落下去,砸着一个人头巾。今日事也怪不得谁,怪只怪李大姐家楼上那一根短命叉杆不甚牢靠,临事也站不稳脚。” 她这番话没头没脑,宋江吴用都听得一头雾水。听闻她道:“之前有个老婆子给奴家算过命,说我命该早死,走不出清河县。可我走出来了!这几年活得也还算痛快。都当是赚的罢!我够本了。这事也用不着你们安排我,待我回去想得明白了,自然来告诉你们。甚么时候要给姓赵的回话?” 宋江道:“此非小事,却急不得,须是大家都想了一个明白再说。大嫂回去,叫二哥知道这事,要他来寻我商议。” 金莲不再说话。沉吟一会,拂开旗帜,立起身来,整一整衣裳,掠一掠鬓发,抽手绢醒一醒鼻子,扭头道:“此事休教我叔叔知晓。” 宋江一呆,道:“这样大事,怎的能够不教他知晓?” 金莲道:“这是他的事么?他管不着我。你也一样的管不着我。我的事,不是你两个商议就能定了的,我自知做主。” 宋江半晌道:“我理会得,大嫂宽心。先回去将息罢!” 第54章 54 冻云低垂,有些朔风。关下的雪已扫净了,路两边堆叠起。有些惨白日光,云层间沉浮穿梭,映着路边积雪,尚夹杂些爆竹残红。山上寨中人家门口桃符对联俱换了新的,比平时夺目样红。年早过完了。 第111章 武松第二关下独个儿站着,两只直裰袖结起在背上,肩上罩一件毡氅,正自想些心事。鲁智深横担一柄竹帚,僧衣棉鞋的走了来,招呼一句道:“不冷?” 武松摇了摇头。望了一眼,道:“师兄这双棉鞋有些眼熟。” 鲁智深哈哈的笑,道:“你认得它!此是你嫂嫂手里针线。” 武松点点头道:“曾见她秋天闲来纳这样一双鞋。” 鲁智深道:“早做得了。洒家这两日才舍得上脚,却是冷暖正合式。” 武松道:“最好。”二人并肩而立,一同向山下眺望。 但见金沙滩前人头攒动,俱在那里围观水泊中一只龙头大船,数艘轻舟小艇护送,待靠岸待靠不得岸,水中央进退不得。大船上十几个水手,没头苍蝇也似乱蹿,船头立着一个红袍官人,负手在那里观看。 滩上热闹如同过年。张顺张横兄弟都在,率着一众弟兄,正在那里指挥交通,商讨办法。阮小二也在,并不近前,交抱双臂,滩头独个儿伫立,冷冷的看众人忙碌。 码头上五六个水军汉子,手持镐锹,正将冰面凿开。张横连连摇头。张顺议论几句,快步走至上首,朝船上喊叫甚么,连打手势,示意水手将锚拉起。大船上水手依样操作一通,船只仍旧进退维谷。此时冰面开凿得差不多,张横率几个弟兄划一只小艇过去,近了大船,跳上去接管了船舵。 鲁智深道:“怎的费这样一番阵仗?” 武松朝下望了一眼,道:“夜来大雪。想是码头上冻结实了,这般体量船只吃水太深,靠不得岸。” 鲁智深道:“哪来这样大船?” 武松摇了摇头。鲁智深眯缝眼睛瞧了一会,道:“倒似官样船只!” 话犹未了,但见张顺率几个健壮汉子,将上身衣服脱去,灌几口烈酒,赤了两只脚,扑通扑通跳下水去,齐腰水中立定,洇至舟边,抛掷些碗口粗绳索,捆定桅杆,一齐将船舷来把定了。连声呼喝,口唱号子,将大船一头龙也似,慢慢的牵引至岸边。 码头众人大声喝彩,纷纷鼓起掌来。旋即听见滩上稀稀拉拉,放了几挂鞭炮。过不一会,见得山下有人抬定些金银牌面,酒水花红,吹吹打打,蜿蜒往关上来。 鲁智深道:“哪来这么些鸟人,又送这么些鸟御酒上山?” 武松道:“听说几天前济州城中来过使节。” 鲁智深道:“左右也就是这两天了。兄弟,竟不曾问过你这话:待到真个招安成功,你却怎生打算?” 武松道:“师兄又是怎的计较?” 鲁智深道:“我早说过了,招安不济事!洒家身上背负着人命官司,待招安成了,各人得了赦书,兄弟们各各有了归宿,便拜辞了罢!下山云游,过些逍遥自在日子。你们两个呢?” 武松道:“还不曾问过我嫂嫂。待我问过,看她想去哪里,且再理会。” 鲁智深哈哈大笑,道:“凡事都要问过你嫂嫂。要我说,兄弟索性娶了她罢!妻子听丈夫的,今后诸事不必再问过她,由得你自家做主。岂不痛快?” 武松双手叉在腰间,兀自向山下望着,道:“待得弟兄们都安顿稳便,说不定便来寻师兄一道。” 鲁智深道:“最好,最好!听人说苏杭最好,十里荷花,三秋桂子,胜似天堂。回头我那里吃酒,叫了她来,一同商议。这两天怎的不见大嫂?” 武松道:“她一早去绣坊了。” 仍旧叉腰望了一行人押着花红酒水担子,丝乐悠扬,身边迤逦过去,道:“这两天我嫂嫂有些异样。” 鲁智深道:“她怎的异样?” 武松摇头道:“我说不好,总之和平时不大一样,有些失魂落魄。昨日一本绣花样子四处找不见,结果压在我坐垫底下。” 鲁智深大笑道:“她为了这臭骂你一顿时,算是客气的!” 武松:“正是这事奇怪。她不来骂我,自家哭了一场。” 鲁智深一呆。道:“女人心,海底针,你多担待着她些儿罢!” 武松道:“你不是个和尚?怎懂得妇女心思。” 鲁智深道:“我看你才是个和尚!”摇着头,自向屋内去了。 这时雪地里施恩匆匆的走了来,叫声:“武二哥。”武松看时,神情忿然惶然,颇有些躁动不安模样。问:“怎的?有甚么事来寻我说?” 施恩劈头道:“二哥不听说?招安成了!” 武松点头道:“难怪适才同师兄站在这里,看见些花红御酒抬着过去。” 施恩道:“说是招安成了,大嫂也要去了。可有这话?” 武松诧道:“哪来的这话?” 施恩道:“山上这两日有些流言在传,教我听见了。传得有鼻子有眼!道是前些日子,济州太守张叔夜上山,携来一道密诏,说朝廷要换人质,要梁山交出你的嫂嫂,换了高俅,掉马换将,送进宫去。宿太尉赍擎丹诏,已在济州等候,只待山上应下此事,招安便成。” 武松一时竟未听明白。待得听了明白时,猝不及防,便似胸口吃人揍了重重一拳。听闻施恩兀自愤愤不平的道:“好不荒腔走板!说她只在这两日要走。我道定然不会有这等荒唐事。以武大嫂的脾气,难道她肯依?宋公明天天把‘义气深重’挂在嘴边,难道他也肯依?便他等依了时,武二哥也断然不肯放。大嫂自家怎的同二哥说来?” 武松怔了一会,道:“此事无人对我说过。” 施恩一呆。听闻武松问:“此番言语,你从哪里听来?” 施恩愣了半晌,道:“大嫂既不曾对二哥提过这话,看来确凿就是空穴来风,没有的事。怕不是又似上回有人篡改诏书手段一般,生造了这番言语出来,要毁坏招安。哥哥休要设疑。” 话犹未落,武松睁起眼睛喝声:“你说实话!” 施恩唬了一跳,道:“原是忠义堂上几个守军传出话来。说道前日里大嫂同军师几个堂上起了争执,未尝避得耳目严密,教他几个听了去,今日话传到我手下人这里,教我听见,吃我骂了一顿。敢都是些无中生有言语,二哥休要动怒。” 武松不再问话。沉吟片刻,撇了施恩,一转身望关上大踏步走去。施恩吃了一惊,追赶两步,却又驻足。伫立关下,望着武松缁衣下摆风中飘动,一径朝着忠义堂上去了。 天色暗得早。绣坊中惯趁天光做活,这时陆陆续续,绣女们已走了大半,剩余的也正自清扫布头,卷拾布匹,熄灭火盆,给手上生活收尾。 潘金莲已站在门口了。正自穿上油靴,系着斗篷,扭头向屋内叫声:“怎的一个个都还坐着不动?点灯熬油的,给你们宋公明哥哥费些灯蜡。休要装样子了!——先下米的先吃饭,都早些儿回去罢!有雪,路不好走。” 正说时,但见空中纷纷扬扬,灰黑色天空中又落下些雪片来,搓绵扯絮,只是下个不停。 金莲望了雪道:“这短命老天!不是说是个暖冬?前番高俅打来时,问它要一滴雪也没有。如今仗打赢了,眼看都快除夕了,怎的又踅摸些雪来下?直是不想教人安生过年。” 转头分付:“后院卷棚收一收,看回头给雪压塌了。后走的人把火盆灭了。这些小事,以后你们都自己想着,别教我一而再再而三的说。我都嫌烦。你们自己不嫌烦么?” 一名绣女正自一五一十,点数制完的衣袍,往台账上登记,听了笑道:“六姐又来了!这两天只是这样喃喃讷讷的怨怅。” 金莲笑道:“我的儿!明朝你听不见老娘怨怅了,只怕还要想哩。” 那绣女笑起来。刮着脸皮羞她道:“呸!好厚脸皮。谁犯的着想她!” 潘金莲咯咯的笑。说声:“明日请早罢!”头也不回,径直出了绣坊。却不往山下去,裹紧斗篷,顶了风雪,独自往山顶走上。 到得断金亭下,仰头望去,但见一面杏黄大旗朔风中轻轻舒卷,给漫天飞雪冻得半翻不起,“替天行道”四个大字旗杆上低低垂落,亭前雪地上投下水蓝色鸦翼般的阴影。 金莲绕旗走了一圈。仰头道:“今后可休要再动不动就破了!我的针线上不了你的身了。”抬手摸一把旗杆,往上走去。 到得堂前,也不敲门,向守门兵士点一点头。兵卒见得潘金莲来到,叫声“武大嫂”,早将忠义堂大门拽开。堂上无人。地下生着一只火盆,宋江独对一盏孤灯,坐了一把交椅,正自看一叠文书,脸色疲惫。见到她来,站起身来迎接,叫了一声:“大嫂。” 金莲也不客套,开门见山的道:“我见船已到了。就是明天了罢?” 宋江点了点头。 金莲道:“我知道了。你叫他们明儿赶早些儿罢!休要似今日般吹吹打打,倒似办的好红白喜事!惊动了我叔叔,哪个都休想走得脱。” 宋江道:“我理会得。今夜张太守就留宿船上,不下船了,否则明日走时,怕惊动各关守兵。明早天不亮时分,他带人在第一关下恭候。第二关以下兄弟,我都分付过了。”递过一只锦缎包裹。 第112章 金莲脸上微微一红。接在手中,道:“你不曾对他们说甚么罢?” 宋江道:“不曾。我只要他们放了你下关。” 金莲道:“便好。这甚么?”打开包裹看了一眼,嗤之以鼻。道:“谁要穿他们衣服?”丢在一边。 宋江道:“这个大嫂自己定夺。” 金莲道:“有道是,好男不吃分时饭,好女不穿嫁时衣。衣不如旧,我还穿了自家衣裳走罢!” 宋江道:“大嫂有些甚么行李?我叫个人来搬取。” 金莲摇摇头道:“没有多少东西,就几件衣裳鞋脚。别的都不必带去了罢!”取出一大串锁钥,一部账本,分门别类,一样样点清了交过,道:“绣坊吃饭的家伙都在这里了。待我走了,你再寻个人交了差罢。碧纹是个扛得住事的,便与了她也不妨事。” 宋江默然无语,接在手里。潘金莲见他看也不看,道:“帐是齐的,你当面对过。账篇子你不会看时,叫了柴大官人来看,他懂。” 宋江恍若不闻。望了她使纤手掸去肩头风帽雪片,忽的道:“你不愿随了他们去时,还来得及。” 金莲正自脱卸风帽。听了这话,一愣,失笑道:“这是什么话?开弓没有回头箭了!你好歹是一山之主,休要只是说些出尔反尔的话,惹人耻笑。” 宋江道:“二哥白日里来寻过我。” 金莲愣了一愣,不觉将手一停,扭身望了宋江道:“他来寻你作甚么?” 宋江道:“他知道了。” 金莲吃了一惊,脸色顿时煞白了,继而红了脸儿。红头涨脸的道:“是哪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去同我叔叔搬弄是非,嚼这舌根子?好不晓事!” 一叠声问起来道:“是谁?是哪个没天理的?教老娘访出来是谁,不撕了他的嘴时,潘字倒过来写。” 宋江道:“难道他明早起来见你不在了,便不追问?” 金莲顿足道:“这世间哪有甚么事是过不去的?便照我们说好的,上下瞒住,只说我上东京干事去了,他必不追问。待误了归期,我叔叔起了疑心时,你们再瞒他一阵,拦他一阵,起初的一阵劲头过去了,事情也就缓了。此时再慢慢的叫他晓得,生米煮成熟饭,你们好好的劝着,他便再伤心,再不依不饶,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了。难道他还能打进皇宫里去?迟早也只能算了。如今却教我怎生是处?” 宋江道:“要么,就今晚走。我送大嫂下山。” 金莲想了一会,摇头道:“一走了之,不是好汉。我还是回去一趟,同他做个了断罢!” 宋江道:“他却如何肯依?” 金莲道:“你休管我,我自有主张。长痛不如短痛,不拘怎生扯个谎,编造些言语,左右应付过去便了。” 宋江也不多问,道:“我同大嫂去。” 金莲哧的笑了,道:“怎的,你怕他一怒之下打我两下不成?” 宋江道:“你不曾见今日武二郎怎的来寻我说话。” 金莲咯咯的笑,道:“他怎的来寻你说话?” 宋江微微苦笑,道:“你猜。” 金莲笑得弯了腰。道:“怕他!我这个叔叔是有些儿欺负人。你只对他说是我自己要去,看他怎的?” 宋江道:“我也只能这般对他说。幸而大嫂果真不是我几个逼了去的。” 金莲道:“恁的最好。你也不用管我,此是他同我两个的事,我自知理会。便他真个急了,一刀杀了我,也算是应了书里言语。” 宋江诧道:“甚么书里言语?” 金莲道:“没甚么。东西都交割清楚了罢?账和人都交还给你了,你点收妥当,有错账设疑,当面对过。出了这个门,我可就不认账了!” 宋江默然片刻。道:“大嫂这样一走了之,倒是痛快。却将这块烫手山芋扔给我们。” 金莲嗤的一笑,道:“我可不是要走了?顾不得你们了!” 向宋江看了一会,道:“我叔叔曾说,当年柴大官人府上,他尝生一场大病,便是只有公明哥哥看觑他。又说江湖上人皆称你‘及时雨’,说你惯爱急公好义,替人打算。当时我只道世上哪来这样好人?定然是个假人儿。上得山来,却也颇受了你一些看顾,蒙你交托些事务与我,这么些年过来,才晓得你原来是个真的。奴家脾气是块暴炭,又不会说话,这些年承蒙你多担待,也多承山头诸人皆拿我当个人看待。如今奴要去了。我的叔叔就托付了你罢!要他往后好好的过活。” 宋江垂下泪来。半晌道:“二哥我自知看顾。” 金莲点点头,说声:“我去了!”一手护住发髻,将风帽掀起,往头发上轻轻巧巧的一罩,转身便走。 宋江望了她走到门口,忽的喝声:“慢着。” 金莲道:“还叫我怎的?”宋江道:“有句话说。” 金莲道:“有话快些说罢!休要这样只是黏黏糊糊的。如今事情决撒了,回去还得应付我们那位不好相与的,不是好的。” 宋江道:“公孙先生说了,今夜有雪。” 金莲一愣,道:“有雪怎的?” 宋江道:“听我一句话:我不信江湖上寻不出来一个能容你二人过活的地方。你们今夜就走。雪里从后山下去,呼延将军我已嘱咐过了。他便见了你们过去,也只当不见。到了山下,那里有一艘小舟泊着,渡你二人过水,无人追寻。便明日起来有人追赶时,雪将踪迹都掩盖了,也就无人知晓你们哪里去了。今夜不走,就是再来不及了。” 金莲一手撑在柱上,一只脚已踏在槛外,定定的听他说话。忠义堂外大雪飘飞,纷纷扬扬,夜色里呈奇异的蔚蓝色,尽数落在她的大红斗篷上。堂上灯烛已经照不见她了。她的人浸在阴影里,一动不动,衣袂也一动不动,单耳边两粒小小的琉璃坠子轻轻晃动,折射着雪光,是昏暗里唯一的光亮。 她道:“我同你说过,在东京时曾见过赵佶。他曾问着我一句话。” 宋江道:“他问你甚么话?” 金莲道:“他问我:虞姬为什么要死?那时候我没想明白,我同他说,她没得选。如今我才算是想明白了,不是她没得选,是她自家想这么选。奴家这辈子衣裳料子选过不少,倒不怎的选过这种事情。你容得我自家选一回罢!” 第55章 55 潘金莲踏了遍地乱琼碎玉,在雪中归来。 第二关下风雪比山顶小些。远远望见家中门窗上隐隐透出些昏黄灯光,胸中微微一暖,继而失笑:“明天这个时候,也就不在这里了。” 一双纤手冻得通红。伸手去打起门帘子时,帘子早自内推起,武松立在门口,叫声:“嫂嫂。” 金莲心中一跳。抬头看小叔一眼,但见灯下他面色如常,看不出喜怒。笑道:“怎的起动叔叔出来迎接?这样大风雪。”除下风帽,掸去鬓上雪片。 武松道:“怕嫂嫂寒冷。”伸手来接。金莲微吃了一惊,本能要躲,及时按捺住了。勉强笑道:“不劳叔叔生受。”武松恍若不觉,取过她手里风帽,拂去雪花,向壁间挂起。兀自不动,立在那里,盯了她除去油靴,解开斗篷。 金莲只吃小叔看得如坐针毡。有一些心慌意乱,将斗篷胡乱拍打两下,再也站不住脚,笑道:“谁知这般大雪?一路走回来,险些不曾给埋在半路上。”将衣裳往门口椅背上一搭,扭身向自家房内走去。 武松没有半句话,俯身拾起斗篷,抖净雪片,向壁间挂了。略一沉吟,过来隔了房门问候一句,道:“嫂嫂哪里去未归?” 金莲应道:“还不是往常一样?绣坊做些生活。” 武松道:“等了一晚夕,也不见归回,比平时晚了这许多。适才去了哪里?” 房中尚未掌灯。潘金莲一声儿不言语,摸黑寻着火石火镰,一双手冻得僵了,打了好几下方取着火,凑上半截残烛点燃。回身望时,地下火盆烬熄灰冷,屋内却并不怎么寒冷,伸手向炕上一摸,一张火炕已烧得微微暖热。 金莲胸中千头万绪忽而宁定下来。将一只纤手塞在被褥底下捂着,抬另一手去解身上桃红袄儿,扬声应道:“便是绣坊里活计耽误了一会,却才又同碧纹说两句话,来得晚了。叔叔吃了饭不曾?” 武松门外应道:“不曾。” 金莲道:“想吃些甚么?奴家做去。” 武松道:“不消生受。饭已备好,只等嫂嫂家来。” 金莲心中又是一跳。强自笑道:“奴家吃了来的,不饿。叔叔自便罢。” 武松外间沉默一会,道:“不吃也罢。嫂嫂换件衣裳,出来向火。”脚步声渐远,听动静,径自向厅内去了。 金莲愣在那里。半晌,一咬牙道:“怕他!今夜本是来做个了断。且看他有甚话说。”换双弓鞋,穿件新鲜颜色衣裳,洗一把脸,淡扫蛾眉,重点朱唇,对镜匀一匀脸,理一理云鬓,收拾起心绪,推门出去。 第113章 厅中生了一只火盆。火边摆张桌子,桌上放些按酒果品菜蔬,武松穿一身居家便服,头发绾起,脚上趿一双暖鞋,掇条杌子,正独个儿火边坐地,手执火箸,慢慢地拨火。听见门响,他站起身,朝这边望了过来。 潘金莲胸中重重一震。他望着她。似乎六年前的那场大雪没有停过,而他一直站在那里,雪落在他的肩膀上,头发上,大氅上,将他落成了一根盐柱。他默默的望着她向这边走过来,走回六年前的这一场雪里,叫了一声:“嫂嫂。” 金莲甚么也未应。却也说不清胸中甚么感受,甚么滋味,似哀痛,亦似欣喜,似羞耻,却也似期冀,直想落泪,却也想放声大笑。恍然亦茫茫然,宛若身在梦中,脚下踩了棉花一般,梦游一样走过,往小叔拉开的杌子上坐了。 武松道:“吃杯热酒。” 金莲道:“还是叫奴家服侍叔叔正当。” 武松道:“今夜嫂嫂只管坐地,等武二去盪酒归回。” 金莲道:“叔叔,你自便罢。” 武松自去了。金莲坐着,听见厨下起些响动,小叔厨下四处走动,舀水烫酒,注入镟子,拾掇托盘。跟着脸盆架一碰,“咣当”一响。一样东西落下地来。 金莲不由得笑起来,却也落下泪来。抬手拭去一滴眼泪,扬声问:“砸了我甚么东西?” 武松半晌应声:“磕了嫂嫂一面镜子。” 金莲笑道:“这个太岁!粗手大脚的贼配军!我就不该信你有这能耐。奴家就这样一面镜子,老头子给的。磕碰坏了,你要赔我。” 隔着帘子,知道小叔无声的笑了。应声:“我赔。” 须臾帘子一掀,武松手拿了一注子暖酒归回,将铜镜往桌上搁了。筛一杯酒,递与金莲,道:“嫂嫂满饮此杯。”金莲未应一语,接在手中,一饮而尽。 她道:“叔叔手上怎的回事?” 武松正自斟酒,低头看一眼右手指节淤伤,答道:“没有甚么。孔亮那小子早些时候来寻我说些风话,吃我教训过了。天色寒冷,嫂嫂饮个成双杯儿。” 金莲未答一语,接在手中,又是一饮而尽,这一回吃的不似前番般急。武松看她吃了,再拿了注子,斟一杯酒,放在金莲面前。 金莲道:“叔叔休要劝得这样急,奴家量窄,吃不得寡酒。容我慢慢的吃罢。” 武松点头道:“嫂嫂自便。”自斟一碗吃了。 他向窗纸上簌簌坠落的雪影子望了一会,道:“我听得一个弟兄说道,近日东京要遣了车辇过来,迎取嫂嫂北上。有这话么?” 金莲道:“叔叔休听山上弟兄胡说,奴家不是这等人。” 武松道:“只怕嫂嫂心头不似口头。” 金莲便笑,道:“叔叔不信时,只问哥哥。” 武松不答。兀自向窗上望了片刻,缓缓地道:“他肯说时,也不做梁山头领了。——嫂嫂,且再请一杯。”金莲道:“奴家酒力不胜,吃不的了。” 武松道:“恁的,我不劝嫂嫂了。”也不再让,把酒斟上,一连吃了四五碗酒。金莲见他只顾吃酒,并不开言,也不把话来提起,自家也知了七八分,只把头来低了。两个人都沉默下来。酒过数巡,武松起身去盪酒。金莲便拿起火箸,慢慢地拨火。 武松归来,见金莲望了门外飞雪影子,怔怔出神,便将酒注子往桌上搁了。问声:“嫂嫂想些甚么?” 金莲抬手摸一摸脸,随手将桌上镜子揽过一照。镜子跌破了一角,镜中映出破碎花容,几杯酒下去得急,便已经有些微微头晕,脸泛桃花,目含秋水。她将镜子反扣搁下,道:“没有什么。酒吃多了,想起来一些遗憾事。” 武松道:“是什么样遗憾?” 金莲嫣然一笑,道:“月有盈亏,花有开谢。奴家模样儿比不得从前了!眼角有些儿纹路,颜色也不似从前好了。绿肥红瘦四个字,以前只道是说花儿,现在才晓得是说人。” 武松道:“武二眼里认得嫂嫂。这些年来不怎么变过。” 金莲咯咯的笑,道:“叔叔休要这般心头不似头口罢!常言道,人无千日好,花无摘下红。人哪有不变的。” 武松道:“年少无知时,武二也这般同人道。那时却不晓得世事无常。有的人事,直要千日过后,方见得分晓。” 金莲失笑道:“叔叔哪来这话?奴家三十岁了。花开当摘,不摘当败。便不摘它,枝头也开败了。” 武松微微点头,道:“小我三岁。” 金莲道:“是啊!你哥哥如今死了也四五年了。多少日子了?” 武松道:“武二不敢数。” 金莲道:“一千六百多天。你做我叔叔,如今两千一百多个日子了。叔叔,是你领我出了清河县这个地方,又带我上山。二十三岁前,我不曾离过县前西街家中,这些年,却随你东奔西走,又上了山——过活得这般痛快,也不枉了一世。我够本了。” 武松沉默一会,道:“嫂嫂说这些话,是要下山的意思了。” 金莲便笑。推开酒盏儿,向桌上伏了,将脸枕在手背上,喃喃地道:“千里长棚,没有不散的宴席。从来人世间最欢喜事是好聚,最难得事是好散。你我叔嫂一场,不曾红过脸,吵过嘴,只是如今缘分尽了。你我同路六年有余,走到这里,分道扬镳,也算是一个好聚好散了罢!” 武松道:“谁要你去?” 金莲道:“我自己要去。” 武松向她看了片刻,重新低了头。盯了火盆,道:“既然说散伙的话,那你我把话说清楚罢。是嫂嫂自己要去时,我不能留你。但是嫂嫂有半点不想去时,不管是梁山头领,还是大宋官家,都不能强要了你去。” 金莲道:“是我要去。” 武松道:“真个是你要去?” 金莲道:“真个是我要去。” 武松不语。向金莲看了一会,道:“嫂嫂却不要心头不似口头。” 金莲道:“谁人心口不一?你我都不必装了罢!叔叔这里做强盗做得好,我却山上呆得腻了。有道是,好花须买,皓月须赊,奴家老了,枝头呆不稳了,没有几年好时候了。趁着还有几分颜色,卖得上价,货与帝王家,也是个好归宿,强似山头做一辈子盗贼。” 武松直起身来。他盯着金莲看了一阵,笑了。道:“很好,我是个强盗。倘若我便做个强盗到底,不许嫂嫂去呢?” 金莲道:“叔叔这般雄壮,要强留时,奴家自然是走不成的。只是你不能留我。” 武松道:“我怎的不能留你?” 金莲道:“当年十字坡上你不是说了?‘有好头脑时,由哥哥作主发嫁了。若不肯嫁人时,便随了武二去。’” 武松哑然失笑。道:“多少年老话了。你翻出来它说?” 金莲道:“我都记着。你若忘了,叔叔嫂嫂同师兄三个都是证见,可现叫了他们来说。” 武松不耐烦道:“把他们牵扯进来作甚?此是你我两个的事。” 金莲点头道:“很好,那便说你我两个的话。自古道:叔嫂不通问;又道是,初嫁从亲,再嫁由身。当初嫁你大哥时,也曾不听得说有甚么阿叔。你亲哥哥的孝,我守满了,也守住了。守了他三年死寡,再守满你三年活寡,亲难转债,我不欠你们两兄弟甚么了。如今奴要嫁人去了!我就守你到这里罢。” 话犹未了,武松将火箸当的一丢,腾的立起身来,险些将地下火盆带翻。火盆地下打了两个旋儿,立得定了,火炭腾起一大蓬金色火花,火光忽的暴明,继而黯淡,将他脸色映得血红。 他胸膛起伏,直瞪瞪的向潘金莲看了一回,半晌自牙缝里挤出一句话道:“这些年就这样?” 金莲直视他眼睛,道:“这些年就这样。” 武松向她看了一会,脸上肌肉忽而一抽动,道:“你消遣我。” 金莲微微一惊。应声道:“我怎的消遣你?” 武松不答。摇一摇头,缓缓的道:“要想说得我放了你去,你还差着些本事。嫂嫂休要这般心口不一罢!” 潘金莲道:“我怎的心口不一?” 武松道:“此不是你心头话。我不同你计较。”已然重新坐下了。 见他不受激,潘金莲自有了五七分焦躁。脱口道:“这怎的不是我心头话?叔叔早些儿肯要了奴家时,也没有今日了。既是不要,上紧些儿放了奴去罢!休要误了奴家珠冠顶戴前程。” 武松不理,自管自拿起火箸,俯身簇火,火光映着他额头一根青筋,轻轻搏动。金莲有了八九分焦躁,又是生气,又是不耐,不知怎的,却也微觉滑稽。自己好笑道:“这个冤家也忒沉得住气!” 将心一横,道:“梁山如今山上七八万人马,好容易休战止歇,还不足一个月时光,我不去时,战事又起。战事再起时,这一回便是七八万人的身家性命投进去绞杀。你是个顶天立地噙齿戴发男子汉时,便放我去。你做个真英雄时,送我出关,连眼睛也不要眨一眨。你不放我去时,便做个猪狗不如……” 第114章 话犹未落,武松呼的蹿起身来,睁起眼睛喝声:“住口!” 潘金莲微吃了一惊。却不惧怕,迎住了小叔瞪视。武松一言不发,两只拳头握在身侧,定定的盯了她不动,脸上看不出表情。火光闪动,映着他一双老虎一样的眼睛,也照见他胸口剧烈起伏。 潘金莲终究吃他看不过,低了头。道:“话说得清楚了?” 武松注目她良久,脸上肌肉微一抽搐,似要发作,却沉住了气,再度返身坐回,重新低了头,拾起火箸,将火盆中火炭拨得亮了一些。他道:“话说得清楚了。” 金莲道:“你不留我了?” 武松摇一摇头,道:“恐怕我留不住嫂嫂。” 金莲微微苦笑,道:“很好。就这样了。”待要站起身来。 武松喝声:“慢着。”将火箸咣当一丢。 金莲道:“叫我怎的?” 武松道:“还有句话。” 金莲道:“还有甚么话?叔叔说罢。你我也不差这一句半句话儿了。” 武松不答。兀自沉吟,使两只手,一味慢慢的摩挲脸颊。自顾自出了好一会神,回身向桌上取了注子在手,筛一盏酒,端在手中。 他抬头看定了金莲道:“武二无能。先是留不住哥哥,这些年过去,又是留不住嫂嫂。嫂嫂是真的不要武二了便罢。倘若还肯要武二,叫我跟了你一同下山时,请满饮此杯。” 他说话的时候,潘金莲便慢慢地从桌上撑起身来,一动不动地盯了武松看,脸色慢慢的转成煞白,而后又慢慢的红起来,从耳根子到脸颊皆涨得通红。待得他的话说完了,她像不听见一般,仍然定定的看他。看得武松一会,又转头去看他手中端着的那一杯酒,忽而哑然失笑。 一开始她笑不出声来。到后来笑出声来,花枝乱颤,说不出半句话语,笑弯了腰,将一只纤手掩了脸面,一只手指了小叔,似看个傻子,两个耳坠子也跟着打秋千一般晃荡起来。 武松一动不动,一语不发,仍旧将杯盏擎在手中,默不作声等候。潘金莲好容易笑得够了,抬手将酒盏一把推开,酒漾了出来。她不予理会,将身子往前一扑,像只飞蛾,撞进小叔怀中。 武松接住了她。半盏酒便脱手滚落,酒泼在地下,杯盏滚将出去。 第56章 56 雪不知什么时候又下起来了。 炭盆已冷。炕却烧得烫热。潘金莲睡觉不老实,早蹬了被子,占了炕上唯一的一只枕头,半卧半伏,睡得极沉。身上一层细密汗珠,于前胸瘢痕处汇成一粒珠子,映了火光,是莲花花瓣上露珠。她的一只耳坠子不见了。另一只仍然停驻于耳边,随她呼吸起伏,是一滴凝固的眼泪。 夜色深沉。雪光透过窗格,将水蓝色阴影一格格的罩在她的身上,泾渭分明。起伏曲线是雪后的地理山河。日与夜在她的身上逐鹿,一寸寸推进这一局对决,每一滴汗珠,每一根淡青血管,每一粒小痣,每一处欢好的印记,都是一枚活生生的棋子。武松看了一会,终究不能够参透这一局的胜负走向,俯身拉起被子,轻轻的给她搭在腰间。 这一搭将金莲惊醒。动了一动,在黎明前的雪光里慢慢的醒了过来。她也不怎的惊讶,星眼朦胧,浑浑噩噩的向他望了一会,道:“叔叔在这里做甚?” 武松道:“我看嫂嫂。” 金莲似想了起来昨夜事。嗤的一声笑,道:“你还叫我嫂嫂?好不害——” 她未说下去,翻一个身,似个吃饱了的猫儿一般,心满意足,将脸儿埋在手心里,伸欠了一伸欠,一盘混同了星光同火光的残局就从她身上尽数滚落下去。落子无悔。一局棋下完了。 她四顾道:“我怎的在叔叔这里睡着了。” 武松道:“以后都在这里也不打紧。” 金莲睡眼惺忪的向他看了一会,微微一笑。道:“你屋里这张炕热得快些儿。往后单烧你这边一张炕时,还省些柴火。” 武松道:“最好。” 金莲打个呵欠。翻个身,抱怨一句道:“炕有些儿烫。” 武松道:“刚添过火。” 金莲道:“怪道只是这般烫着身子。柴火快没有了罢?”武松摇了摇头。 金莲嗤笑道:“这大雪的天,也不知往哪里踅摸去。你的魂儿不在家里!早说过几回让你劈些柴火!这几日只是成日成日的不着家,心不在焉。” 武松道:“这两天心里有事。”金莲嗔道:“就不会嘱咐个兄弟?”武松道:“此是我的事。不妨事,回头问师兄讨些来。” 金莲道:“他是个和尚,倒不做早课!时候还早些。三不知撞了去,还没起床,须吃他笑话。”武松道:“他再不笑话你我。” 潘金莲不再说话。伸直身子,枕了一只白手臂,半张星眸,似梦似醒的向窗上雪的影子望着,眼睛里映着空濛的夜色和雪色。她望着雪,他望着她。 她看了一会,喃喃的道:“天公不作美!这样大雪。”转头道:“后边柴草棚子有些朽了,迟早给雨雪压塌。叔叔记得。回头就手儿修它一修。” 武松道:“不必管它。”金莲道:“怎的你不管它?” 武松道:“你我往后不在这座山上了。” 金莲向他看了一会。嫣然一笑,悄声道:“不怕你笑话。有时候叔叔出去打仗,一走十天半个月。我就抱床铺盖,上你屋里来睡。” 武松道:“我知道。” 金莲诧道:“你怎的知道?” 武松道:“回来躺在床上想睡时,整晚整晚,只是闻见嫂嫂身上气息。” 金莲早红了脸。将脸埋在手心里笑个不住,骂:“怪冤家,原来你早就晓得。怎的从来不说?” 武松道:“现在说了。” 金莲笑道:“不枉费奴等了这么些年,终于叔叔口头赶上心头。”伸手臂搂住他脖子。武松一言未发,俯身就抱。 他道:“还道嫂嫂是真的不要武二了。” 妇人道:“夯货!我要你。我只要你。”伸一只纤手攀住他背。 外间大雪纷纷扬扬,搓绵扯絮,只是下个不住。良久,武松俯身亲她汗湿的鬓发,亲她胸口瘢痕,轻轻的脱身出来,道:“嫂嫂再睡一会,起来收拾行李。我去向哥哥辞行。咱们今日便离了山上。” 金莲钗横鬓乱,腰肢无力,呼吸仍未平复。听了笑道:“好急性人儿!门背后放花儿——你等不到晚了。这会儿去了你公明哥哥还在倒头睡,难道把他热被窝里扯起来告辞?” 武松道:“那又怎的?”金莲笑道:“太岁!你有些惜孤爱老的心罢!他老人家了。”武松道:“他不老。” 金莲翻个身道:“你公明哥哥是个好人,叫他好人儿家多睡上半个更次也好。且伴奴再坐坐,你我两个说说话儿再去。” 武松道:“说些甚么?” 潘金莲嫣然一笑,道:“左右夜长,慢慢儿的说。只要是你说,说些儿甚么都好。” 武松依了。回身躺下,扯过被子搭在两人身上。炕边探手试了一把道:“火盆凉了。”俯身簇火。金莲早似个偎灶猫似的,欢天喜地的挤挨过来道:“叔叔身上却滚热。” 武松搁下火箸,伸手揽住。道:“今后日子,一似火盆常热便好。” 金莲猝不及防,飞红了脸儿。伏在小叔胸膛上不能抬头,啐道:“哪一年老话儿!你还说他。” 武松微微一笑,道:“不是你叫我说话儿?” 金莲嗔道:“谁叫你说这个!” 武松道:“嫂嫂羞了。恁的不说老话儿,只说新话儿罢。昨天师兄说道,待得招安了,叫我娶你过门。” 金莲仍旧脸儿通红,道:“你这个师兄好不务正业!不僧不道的。谁听说和尚做个媒人?” 武松道:“他和尚做不得,媒人怕也做不得,人都有些怕他。恐怕便只做得你我两个大媒。” 金莲给逗得扑哧笑了。一歪头道:“要甚么大媒?终究这段姻缘,还落在你的手里。” 武松道:“照理说昨夜就是洞房。只可惜花烛不得花烛,盖头不得盖头,诸事俱不齐备,委屈了嫂嫂。” 潘金莲讥笑道:“偏我叔叔这样多过场。你我这么些年了,又是个回头人儿。要什么花烛盖头!当年嫁你大哥时,也不曾摆得甚么酒。” 武松道:“一码归一码。都算武二欠嫂嫂的罢!异日安得家定,回头补上。” 金莲笑着摇摇头道:“我不要你的。” 武松道:“你怎的不要我的?别人都有。” 金莲吃吃的笑,道:“好个强盗!没见过人不要逼着人要的。” 武松一言未发,伸手来捉。金莲顿时慌了,讨饶:“叔叔休要这般,奴家有些儿怕痒——嗳!罢罢罢,便都依你。家里又不是没有灯油火烛,点一枝便了。就当作是洞房花烛。不好?” 武松顺势将手一松。道:“颜色不似。” 第115章 潘金莲惊魂未定,拢着云鬓,躲得远远的,笑道:“理他!今朝有酒今朝醉,做鞋泥里踏,放花儿听个响。有个亮也就是了。” 武松未再说甚么。略一沉吟,果真伸手取过桌上烛台,晃火折点燃,一手轻轻的托在炕桌之上。不过是一枝家常乌桕蜡烛,然而烛火温暖,不住跳动,果真映照得简陋屋宇床铺几分盈盈喜气,亦映亮金莲晕红双颊,流动眼波。她脸上胭粉尽数褪落了,两颊却似搽了胭脂,嘴唇红得似火。她难得这般乖顺,似个养驯了的家猫,将脸儿枕在手背上,半张了星眸,默默的去望那灯烛。 武松向她注视一会,伸手轻轻的摸摸她鬓发,道:“我嫂嫂似个新娘子。” 金莲嗤的笑了。拍开他手道:“贼配军!我还道你是个正经人。也来拿我取笑。” 武松道:“不是取笑。便师兄不说时,武二也曾这样想。待得招安了,有张本身赦书,弟兄们身家性命安排妥善,便同嫂嫂寻个住处。安顿妥当,去向哥哥在天之灵告慰一声,娶了你过门。” 金莲道:“你哥哥的灵牌子三年前就焚化了。人都死了,哪来的魂灵!便是他活转了过来,你去问他还差不多。” 武松道:“哥哥在时,也不会不允。” 金莲道:“你怎的知道他就允?你们兄弟两个,有时候一个赛一个的迂阔。” 武松道:“他一定允。” 金莲吃吃的笑。道:“倘若他定然不允呢?” 武松略一迟疑,道:“休说别人,便是哥哥复生来讨,武二也不能让了。” 潘金莲愣了好一会。点头道:“好!有你的这句话倒也够了。”不再多话,扭身埋在他的怀里。 武松不以为意,道:“刚刚说到哪里?”自己沉思一会,道:“天可怜见,异日不死,添个一男半女,最好。便没有也好。回头早晚将侄女儿女婿接在身边,一家一计过活。你想住在哪里?” 金莲未接一语。武松微觉异样,仍道:“嫂嫂敢是没个偏好。恁的,叫武二做主倒也使得。昨日尝听师兄说来,道苏杭最好,只是离乡远些。十里荷花,三秋桂子,胜似——” 一句话未说完,却打住了。水蓝色晨光里,他半撑起身子望向她脸,眉宇间神色逐渐惊愕,逐渐震动,逐渐醒悟。 他道:“不是说了不走?” 金莲道:“我不曾应承过叔叔这样的话。” 武松向她注视片刻,神色变得冷硬。他道:“那么昨天晚上算是甚么?” 金莲道:“叔叔说是甚么,就是甚么。”扭身搂住小叔脖子,往武松肩头不轻不重的咬一口,笑道:“我说你是个老虎!这样不晓得轻重。几乎教奴死在你的手里。” 武松攥住她的两只胳膊,将她从身上撕掳下来。他道:“不是说要我?” 金莲道:“我要你。谁都不要,我也要你。只是我同你就到这里了。今后你我不在这朝朝暮暮了。” 武松脸上肌肉微微一抽,定定的向金莲看了一会,将她一推,跳下床来。说声:“衣服穿上。” 金莲道:“好好的,叔叔作甚?” 武松道:“走。我同你,现在就走。”俯身去捡起衣裳。 金莲失笑道:“急甚!天还不亮。” 武松不理,提起裤子,背对了她系上。金莲膝行两步,跪在炕上,伸手去搂住他腰,将脸贴在他的背上。柔声道:“叔叔不争了罢!命中有时终须有,这些年咱们不做夫妻,却胜似夫妻,未曾面红面赤,半点相争。我知足了。” 武松手臂一动,似有怒气,也有伤痛,似想推开她,似想发作,却按捺住了,握住潘金莲两只手臂,将她拽过。捧住她脸道:“嫂嫂休说这般丧气话儿。你何时是这样的人?又何尝信过这样言语?” 潘金莲仰面望了他道:“叔叔如今总该晓得我了罢!我不是那等搠不出的鳖老婆。只是买的不如卖的精,人算不如天算,如今我也算是明白了,你我是迟早要有一别的。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你教我站着走罢!走也走个叮叮当当婆娘,恁的也不算遂了他们的心。” 武松不待她说完,喝声:“休说这样话语!谁能将你我分开?” 话犹未落,一阵怪风刮过,吹动炕桌上烛焰。烛火光焰暴长,大跳两下,倏的灭了。 武松震了一震。转头去看那一枝烛时,尚未燃尽,烛芯正冒出袅袅轻烟。室内光线陡然间冷下去,因雪光明亮,并不显得怎生黯淡。回头看金莲时,她也正盯了蜡烛看,脸色并不见得如何震动,只是默默无语。 他怔了一会,将她松开。捡起地下裙衫丢在炕上,说声:“穿上。”伸手向床头抄起戒刀。 潘金莲恍若不觉,赤着身子,跪坐炕上,扭头去望窗外落雪。雪的影子无动于衷,似空中有人秉笔而书,于她不着寸缕的身上纷纷扬扬,自上而下,笔走龙蛇,泼洒出无数潇洒翩跹文字。写道是风流伶俐,诸般都好,为头的一件好偷汉子。写道是脸如三月桃花,眉似初春柳叶。写道是可怪金莲用意深,包藏淫行荡春心。写道是雄剑无威光彩沉,宝琴零落金星灭。 她出一会神,喃喃的道:“书里写死几个人也就算了。这一回他们这样大手笔!动用了一个皇帝,七八万人马性命,要来赚你归位。当年军师赚卢员外上山,也没有这样兴师动众。” 武松胸中无端泛起寒意。捡起一件衫子,罩在她的肩头,道:“说些甚么傻话儿?看冻着你。” 潘金莲似不听闻。兀自一动不动,望了漫天飞雪。望了一会,道:“那天西门庆同我在楼上,阴差阳错,楼下一个和尚过去。这事我同谁也不曾说过。如果不是碰巧有这厮路过,也许我也就一念之差,从了姓西门的。也许叔叔东京公干归来时节,你的哥哥也是一样的死了。一念之差,吃我杀了。” 武松浑身发冷。他道:“你说些甚么?” 金莲回头向他望来。她的眼睛里没有怨恨,也没有歉疚,只有一派平静的、空荡的雪意。她道:“我说我离杀了你的大哥,可能也就一声佛号、几个一念之差的事情。倘若当年杀他的人是我,你会不会——” 话犹未落,武松蓦的一伸手,似头老虎,连衫子带人,将她抢进怀中。 他手上劲力奇大。潘金莲一句话说至一半,吃了一惊。仰头问声:“叔叔冷么?” 武松不应。半晌,将头略摇了一摇。黑暗当中,妇人使纤手摸着他肩膊道:“那我叔叔怎的有些儿打寒战?怕不是昨夜吃奴抢去被盖,活活受了些寒。” 武松未答。金莲也不再问。贴了小叔胸膛,摩挲他宽阔肩背,柔声道:“罢,罢,看我这个人,好不晓事!这种时候,寻这般怪乔言语来说。” 武松一言不发,手臂使力。潘金莲也沉默下来,使两条银子似的手臂,缠住小叔,将头钻在他的胸前,聆听他胸膛里一颗心剧烈跳动,一记一记,似战鼓,也似更漏。 听了一会,问声:“天不亮罢?” 武松未立即回答,咳嗽一声,道:“天还不亮。” 摸一把她头发,探手去踅寻火折,待要再点燃蜡烛,潘金莲道:“不费这事了罢!——我想睡一会。” 武松道:“不是睡觉时候。随我下山,到了妥善地方,想睡多久都依你。” 金莲望了他,微微一笑。道:“那你昨晚怎的只是不要我睡?容我合一会眼罢!要不了多少时候了。” 武松不再说话。扯过被盖裹住她身子,炕沿上坐下,戒刀搁在手边。不一会,听见她呼吸渐深渐缓,身躯一点一点放松,果真伏在他怀中睡了过去。 他守着她,似一头雄兽,守了另一头给猎人杀伤的雌虎。知晓外间虎视眈眈,皆是猎手环伺,却无分毫惧怕,只剩下背水一战的孤注一掷。抚摸她头发,极冷静的盘算:“前山下去时,须无人阻挡。只是有官船泊在码头,怕惊动了,争闹起来,招惹些追兵。后山可走,只是有呼延灼镇守,不知他怎生想法,肯不肯放行。万一他不肯放,打起来时,我几分胜算?” 正自沉吟,忽而听见外间远远似起些歌声,似兵士击矛作歌,声气悲凉。 武松道:“却又作怪!这样大早天气,如何有人唱歌?”侧耳静听时,悲歌之声却又无了。只听见满山逐渐有些营寨动静,喝号提铃,大雪簌簌敲打窗纸,一天霜气,万籁无声。 猛抬头望见碧落清明。外间天光混同着雪光,一寸一寸,慢慢的亮了起来。低头看金莲时,破晓晨光映亮她脸,呼吸细细的睡着,神色恬静,似个小女孩儿一般。这个女人的性命如今是交在他手里了。 不忍唤醒。然而心知再不走便来不及,抚摸她肩膀脸颊,硬起心肠,呼唤一声,道:“嫂嫂,天亮了。” 潘金莲身子动了一动,星眸半闪,慢慢地醒了过来。坐起身来,揉一揉眼睛,应声:“天亮了。” 武松道:“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了。随了我走罢!从后山下去稳便。” 第116章 金莲道:“后山是呼延灼同你杨志哥哥在那里罢。” 武松道:“便呼延灼亲自来拦,也拦不住。只是武二带着嫂嫂,怕有些闪失。你骑我的马先走,杨志护送你,守军我自知应付。你我山下会合。” 金莲也不怎的惊讶,只揉着眼睛,喃喃的说句:“你杨志哥哥也走?” 武松道:“他不走。”金莲道:“那他却怎的?”武松道:“他也已知道了。昨日来寻我谈过。”金莲道:“他对你说些甚么?”武松道:“二龙山不要你去。” 金莲低头沉吟一会。道:“呼延灼是个爽利人,自来也曾同你我交好。却阻拦俺们怎的?”武松道:“他是个好男子。只是我怕他是一心要招安时,不肯顾及情面。”金莲道:“他怎的是一心要招安的?”武松道:“他曾是军官,受朝廷诰命的,手下也许多军官。” 金莲想了一会,点点头道:“这山上谁人没个老小父母?他做头领的,领人上得山来,总不能不原样再领人下山。倒也怪不得他。” 武松只听见本寨营中号角,已然呜呜的吹响起来。几分急躁,几分不耐,几乎想裹起她便走,按捺着,催促一句道:“耽搁不得。走罢!” 潘金莲仰头望他。晨光将她眼白映得微微发蓝,婴孩的眼睛,妇人的身躯。她道:“走到哪里去?二龙山的家早就没有了。” 武松道:“河山广大。总有个天子不到地方,容得你我做对寻常夫妻。” 金莲出一会神,摇摇头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再也寻不出来梁山这样地方了。” 武松道:“走到哪里也过得。嫂嫂只管跟着武二,我必不叫你冻着饿着。” 潘金莲嗤的笑了,道:“你能叫我冻着饿着!一升米,一碗水,便吃口清汤也放心得过,我不是那等没出息的鳖老婆。只是我这个人不是甚么良人,无甚良心,便一走了之,吃也吃得,睡也睡得,你却是个长了一颗良心的。你是同山上兄弟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当年死了一个哥哥,叫你这么些年,自个儿只是不肯放过自个儿。如今山上这么些哥哥。难道你能够一走了之?” 武松道:“此是我的事。嫂嫂休管。” 潘金莲笑了。向他看了一会,道:“我叔叔不当这个英雄了。” 武松只瞧见外间天光愈发明亮。胸中涌动一团无名火焰,无尽焦躁,莫名悲怆,不待她说完,将手一伸,劈手轻轻的将妇人拽至身前。 他道:“怎的?你道我只知做个英雄好汉,道我没本事过得一家一计日子,没胆量同了我去?” 金莲微吃了一惊,旋即咯咯的笑起来。使纤手摸了小叔心口,道:“呸!你说谁没胆量!便是刀山火海,你道我不敢同了你去!——只是就算天可怜见,叫你我活着逃出追捕去,又是天可怜见,再给你我寻见座二龙山,生下一男半女。不管你我两个白昼里再怎的要好,夜深人静了,你的良心却还似这两口刀,半夜里要鸣啸的响的。我不信你过得自己这一关。” 武松未作反驳。他道:“先叫嫂嫂下得山去。别的却再理会。” 潘金莲仰了脸儿凝望小叔片刻,抚摸他两鬓头发,脸颊金印。她道:“我叔叔如今是心头一似口头了。” 武松咬紧了牙关道:“嫂嫂今天有些孩子气,尽说些孩儿话。休要这般只是为难武二罢!现在走时,还来得及。” 金莲道:“我不为难你。叔叔也休为难我罢!” 武松道:“我怎的才是不为难你?” 金莲道:“人无钢骨,安身不牢。叔叔做得这个好汉,奴也做得。我就不同你一道下山了。” 武松震了一震。听闻她道:“我本不该在这座山上,更不在你的后半部里。谁知阴差阳错,叫我上了山,又叫我同叔叔多过活了这些年时光,也是天可怜见。绣花针脚缝错了,趁早拆了去不伤尺头,缘分到头了,再勉强时,恐怕你我都不得善终。各自拜辞了,说不定倒挣得出来一条生路。两个人分开过活,总强似一同去死。算得着命,算不着行,奴今日行了去罢!” 武松再也说不出话来,浑身彻骨寒冷。他忽而踏上一步,握紧了戒刀,咬了牙,极凶狠的道:“倘若我就是不放你去呢?” 潘金莲默默的看着他。她道:“你不放我去,我也不见得就依从了叔叔。我们多半就还是活回老路子上去罢!” 武松怔了一怔。他道:“活回哪里去?” 潘金莲道:“活回他们写的书里边去。” 武松毛发倒竖。他道:“甚么书?” 潘金莲道:“恰似叔叔东京那夜曾听见的书。” 武松浑身血液忽而冰冷。他哑声道:“……你听见了。” 金莲出一会神,道:“我都听见了。不管是哪一部话本子,都说我终究是要死在你的手里。横竖这一颗心早就是你的了,叔叔不嫌血腥气便拿去。只是你我好不容易挣迸出来,活成了书里不曾写的样子。如今再活了回去,岂不是白白便宜了这些说书的鸟人?” 武松似乎一瞬间给抽空了气力。再也握不住戒刀,不由自主,垂下了手臂。他张嘴想说句甚么,却晃了一晃,歪身在炕沿坐下了。 他闭一闭眼,再度睁开。他道:“你这就走?” 金莲早扭开头去,不再看他。她道:“你不看着我走罢。” 武松道:“怎的不要?” 金莲道:“奴家腿有些儿软。你看着我走时,我走不动。你也不好过。” 武松笑起来。他的笑极可怕,说不清是绝望还是哀痛,心碎还是讥刺。他道:“怎么?你有担当走,没担当叫我看着你走?” 金莲道:“雪大。第一关下有人接着我去。你休牵念。” 武松额角青筋跳动,向她看了半天,点头道:“很好,你说走就走。你说不牵念就不牵念。我牵念不牵念,你管得着么?” 潘金莲道:“叔叔,我顾不得你了。” 武松未容她说完,伸出手去,将金莲一把拽过。他似个溺水的人,似头雄虎,扼住她的咽喉,狠狠的噬咬上去。 潘金莲像一头雌兽般回应他。大雪无声,自空中堕落,洋洋洒洒,纷纷扬扬,于他们交缠的身体上落下无动于衷的一行行文字,写道是谁独自一个冷冷清清立在帘儿下,看那大雪。写道是谁慌忙去面盆里洗落了胭粉。是谁放声大哭。又是谁口里衔着刀,双手去斡开胸脯,取出心肝五脏。写道是月却明亮,照耀如同白日;写道是我方才心满意足。 文字落上炽热肉身,便似雪片落向火炭,尽数消融焚毁去了。千言万语,渐渐的皆删削作空白,只余下一行文字,无头无尾,循环往复;各本都只写作是:一人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天已经大亮了。 第57章 57 天不亮时分,雪仍旧下得急。 张叔夜率了一行人,亲身在第一关下恭候。渐渐晨光破晓,天大亮了,整座山银装素裹。一行人打着伞,关下候了不知道多久,望见山上一个妇人,雪片纷飞当中,披件大红雪披,抱一把琵琶,一步一步,踽踽地走下山来,雪地里留下一行足印,每一步都是一朵具体而微的莲花。 张叔夜急遣人上前撑伞,率众下拜迎接。潘金莲站住脚道:“我怎的受得起?折煞奴家了!” 张叔夜躬身道:“娘子是天子降诏讨要的人,下官如何敢不亲身前来迎接?船只在码头泊候,就请移步登辇就舟。济州城中,东京派来的车队已恭候多时了,只等接了娘子上京。” 潘金莲道:“原来如此。”不再说话,扶住张叔夜手臂,上了肩辇,大雪中一径下山去了。 雪在午前住了。第二日,雪收风霁,天气晴美。宋江差大小军师吴用、朱武并萧让、乐和四个,一早扶了高俅上马,押送往济州去。张叔夜接进城中,准备筵宴茶饭,给高俅压惊,款待梁山诸人,殷勤挽留管待。 至第三日清晨,济州装起香车三座,将御酒另一处龙凤盒内抬着;金银牌面、红绿锦段,另一处扛抬;御书丹诏,龙亭内安放。宿太尉、张叔夜、梁山吴用四人,大小人伴,一齐簇拥。前面马上打着御赐销金黄旗,金鼓旗幡,队伍开路,出了济州,迤逦向梁山泊来。队伍尚在几十里开外,早有人上山报信,说教一百单八头领下山跪接。 话语传至第二关下诸寨当中。鲁智深冷笑道:“好大面子!是去的都跪?”上山传话的使节人甚乖觉,见这和尚面貌凶恶,不敢怎的则声。忍气吞声的问:“你们这里头领几个都在?”小头目道:“单缺一个武头领。” 御使问:“他人呢?”小头目道:“这两天不见。”御使问:“他以下管事的人是谁?”小头目将手一指。杨志正在那边忙碌,听见呼唤,过来道:“这两天武头领不在,他寨中事务,洒家代管。我们这里少去一个人罢。” 第117章 那来使看杨志有些熟稔官场模样,似比和尚面善些,遂放起刁来道:“谁敢不去!今日就是你们宋头领,也只有在路边跪接。失了礼节,不怕招安天使怪罪下来?” 杨志道:“一百单八人,难道个个都去?便都去了,难道个个都要点卯签到?又不是在衙门中伺候。我这个兄弟如今卧病,只由洒家代了他去罢。” 御使抖擞起百般精神来道:“你等草莽流寇,好不知恩!岂不知各人俱有御赐礼物,都要谢恩。哪有听说代承国恩的?一百单八人缺一不可。卧病又如何?便是抬也要给我抬了去!” 杨志喝道:“少废话!怪罪下来,都在洒家身上。” 来使吃他顶撞一句,面皮紫涨,正待发作,这时门口忽而帘子一掀。冷风顶起棉帘,卷了几星雪片灌入,武松一身直裰的走了来。小头目扭头见了道:“好了!管事的人来了。” 是个大风天气,滴水成冰。武松却未披大氅,赤足趿一双布鞋,似不觉寒冷,也不同谁招呼,向堂上诸人视若无睹,大踏步往内直走。 那御使捂鼻皱眉,嫌恶道:“适才不是还说卧病?怎的现下又生龙活虎的来了?我看他好得很!哪似个病人?倒似个醉鬼。” 杨志更不多有半句话,道:“他不去。” 那御使横眉竖目的道:“什么起解?怎的叫作他不去?喂!正是说你这厮。好个混沌腌臜。如何配接天家诏书?” 武松恍若不闻,低了头自走。那御使便发作起来,道:“老爷同你训话。不听见么?”伸手便来拉扯。 鲁智深怒道:“谁许你这厮动手动脚!”提起禅杖便打。杨志喝声:“师兄,逞不得莽性!”横身将智深一拦。 武松似不察觉这一番动静,视若不见,埋头径走。刚刚走至自家一把交椅前头,说时迟那时快,一只直裰衣袖吃那御使拽住。武松驻足转头,冷冷的朝他看了一眼。那御使吃他这一眼扫来,魂飞魄散,往后一缩,将手一松,剩的半句话是什么,再想不起来说了。 武松站着等候了一会。见无人对他说话,拉开椅子坐下。一个小头目上来禀道:“武头领,诸头领正寻你。一同往山下领受招安诏书。” 武松答应一声,道:“知道了。”说话间又有小头目上来讨要主意。处理得一两桩事务,问声:“还有事么?”无人应声。他便站起身来。 杨志道:“诏书不用你去接。” 武松道:“怎的不用我去?” 杨志欲言又止,道:“哥哥几个自知前去。兄弟回去将息。”使手轻轻的拍一拍他肩膀。武松道:“我的事你少管。”将臂膀一挣,挣脱出来,头也不回的去了。 诸人俱吃了一惊。看杨志时,并不发作,也不尴尬。向武松背影默然注视一会,一语未发,径向后去了。 宿太尉等济州出来,未及十里,早迎着山棚。上面结彩悬花,下面笙箫鼓乐,迫道迎接。再行不过数十里,又是结彩山棚。前面望见香烟拂道,宋江、卢俊义跪在面前,背后众头领齐齐都跪在地下,迎接恩诏。 宿太尉都教上马。迎至水边,那梁山泊千百只战船一齐渡将过去,直至金沙滩上岸。三关之上,三关之下,鼓乐喧天,军士导从,仪卫不断,异香缭绕,直至忠义堂前下马。香车龙亭,抬放忠义堂上,众人落座,裴宣喝拜。拜罢,萧让读诏。丹诏读罢,宋江等山呼万岁,再拜谢恩已毕。 宿太尉取过金银牌面、红绿锦段,令裴宣依次照名,给散已罢。叫开御酒,取过银酒海,都倾在里面,随即取过旋杓舀酒,就堂前温热,倾在银壶内。宿太尉执着金锺,斟过一杯酒来,对众头领道:“宿元景虽奉君命,特赍御酒到此,命赐众头领,诚恐义士见疑。元景先饮此杯,与众义士看,勿得疑虑。” 自家饮毕,再斟酒来,先劝宋江。宋江端在手中,低头沉吟。说时迟那时快,座中跃起一条黑大汉,大骂:“谁吃这鸟黄汤?”掳袖挥拳,上前便要打砸。 众皆吃了一惊。宋江喝声:“铁牛!不得无礼!” 话犹未了,李逵犯起浑来,使手一掀,当的一声,早将宋江手中酒碗撅翻在地下。花荣眼疾手快,同燕青双双抢上扯住。李逵发狠挣时,给一边一个拦腰死命抱住,再也挣迸不脱。撒起滔天泼来,破口大骂:“我闲常只道你们是好汉,也常见得吃酒。原来却都是些酒贩子。做得好划算买卖!” 宋江喝道:“你这黑厮,这样庄重场合,却闹怎的?”李逵嚷道:“吃甚鸟酒!依我说,砸了鸟酒,撕了鸟诏,杀了鸟太尉,俺们打上东京去是正经!” 宿太尉吃了一惊。话犹未落,宋江厉声道:“这黑厮酒后发狂!左右,与我推去监下!” 李逵叫道:“发狂的须不是我!几十瓶酒,拿个妇人身躯换来!替甚鸟天!行的好鸟道!” 史进、孔亮、阮小二几个哪等他多嚷一句,一齐发作。卢俊义、吴用、柴进等见得不妙,挺身上前,好言拦挡劝解。但见忠义堂上,闹的闹,劝的劝,四下里乱作一团,宿太尉、张叔夜坐立难安。一片混乱当中,武松立起身来,径往摆着御酒的桌案前去。 众人不约而同,一瞬间皆静了下来。但见武松大踏步走过,于案前立定脚步。盯了桌上十几瓶御酒,打量片刻,伸手抓起一瓶,拍开泥封,斟出一碗,端在手里。 他神色见不出喜怒,低头盯了手中半碗酒液,不知道想些甚么。忽而似记起甚么欢欣事务,嘴角泛起微笑。喉结却跟着微一滚动,露出一丝伤心神气。 他未说一个字,举酒仰头饮尽,将碗搁下,独自走了出去。堂前替天行道大旗风中猎猎飞舞,落下极温柔的、鸦翼似的影子,落在他的肩膀上、袍子上、头发上。 堂上无人再说一句话。李逵噤声坐倒。宋江默默无语,率先接了御酒。宋江以下,卢俊义、吴用、公孙胜陆续饮酒,遍劝一百单七名头领,俱饮一杯。招安遂成。 看看暮冬初春天气。雪从云间落下,人间再留不住,落地不稳便化作冷雨,一半雨,一半雪,下得热闹。冻雨泥泞当中,车队早离了济州,迤逦向曹州去。 冷雨淅沥,下下停停,官道上车马稀少,行人如同断魂。潘金莲独个儿车内坐着,描两笔眉毛,摆一局双陆,弄一会琵琶,统统抛开。似头拘在笼子里的野兽一般,只是坐卧不宁。一会嫌熏香太浓,一会说茶水太烫,拿乔生事,骂走了两个使女。自家将帘子打起,趴在窗上,伸着一只纤手,百无聊赖,在那里一滴滴的接了雨水作耍。 贴身护送的一名内侍上来告诫,道:“娘子不当抛头露面。再一个仔细受寒,不是顽的。”吃金莲兜头骂了回去,道:“呸!进了那窟窿子去,才是你们的行货。如今路上奴还是自由身子。便给人瞅睬两眼,莫不少块肉去?随我自生儿由活便了!没的空费了你老人家这个心。”给那内侍臊得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自向后去了。 车队雨中前行,天气阴晦。忽闻金吾卫自前往后,一声递一声喝起道来,叫声:“御辇避让!”但见对面官道上过来一行车马,亦是冒雨前行,因要避让道路两边渠沟中积雨,行驶在道路中央,一辆青毡骡车,轻装简从。 骡车车夫听闻喝道,抬头见得一架马车,雕龙画凤,前呼后拥的过来,十几名金吾卫戎装护送,当下不由得一惊,将缰绳一扯。骡子冷不防吃了这一勒,“咴咴”一声嘶唤,前蹄扬起,望旁一落,带得车身一个趔趄。 但见那骡车帘子打起,露出个清秀妇人脸面,气度安详。问声:“怎的回事?”车夫道:“有官样车队过来。好大阵仗,将官道尽给占了。”妇人道:“不同他们争道也罢。俺们又不急赶路,往旁避一避便了。”车夫应声:“是。”将骡子往旁赶去。 说时迟那时快,一个女人声音,嘶声唤声:“李大姐!” 妇人一呆,循声望去。但见细雨中一辆漆金围毡的马车大道中央飞驰过去,许多戎装卫士前后簇定押送,车帘掀起,露出一张极熟悉的妇人面孔,一张面孔未施脂粉,只草草的涂红了嘴唇,车窗上探出半个身子来,扭身向这边望着。 李清照诧道:“是你?” 潘金莲道:“是我!” 金吾卫喝声:“快让!御驾车辇,谁敢拦阻?”车夫加了一鞭,催得马驰更急,泥路上隆隆而过。 说时迟那时快,两队人马错身而过。雨中两个妇人目光交汇了一瞬间,旋即便分开了。风筝挣断了它的线。车队一个向南,一个向北,车轮滚滚,各自绝尘而去。 半雨半雪下得一两日,天气又晴。梁山上安排宰牛烹羊设宴,款待使节。晴数日,雨数日,倏尔时光过去。宿太尉要回,宋江等坚留不住,留宴一晚。当时会集大小头领,尽来集义饮宴。 吃到初更左侧,柴进自觉有了些酒,推说净手,起身往堂外来。也不点灯,大宽转抄出前面廊下来,俄延走着,却转到东廊前面,便闻雨声淅沥。忽而望见廊下一点火光,一个大汉,微微弓着背,似个大虫蛰伏在那里,正自檐下向火。 第118章 柴进叫声:“兄弟。” 武松独个儿对了一只煤炉子,盯了蓝汪汪的一簇火焰,正自想心事。听见叫唤,抬头望来,叫声:“哥哥。” 柴进道:“来躲杯酒。”武松道:“还不散?”柴进道:“且还有一阵好吃。”武松不再问甚么,掉过头去,也不让柴进,自顾自伸手向火。 两个人在檐下看雨。外间雨气飘摇,时而漫进廊下,将炉子湛蓝火焰催作金红,映亮武松脸膛。他坐在那里,只顾取暖,并不怎的管那火,雨丝顺风飘摇,时时扑打得急了,将炉火浇灭作一朵小小的金色莲花。这时武松便使两只大手,笼定那火。待得火苗在手心里像朵花儿,蓄足了气力,一点点重新绽放,他再轻轻的将手松开。 柴进向他看了一会。问候一句道:“前些日子,饮宴俱不见兄弟。”武松应声:“我嫌吵闹。” 柴进道:“今日怎的来了?” 武松道:“家中呆着又嫌冷清。” 柴进道:“兄弟嫌冷清时,我那里却有一桌饭局,正好搭凑。你是知道的,横竖我也没个家小,单身汉却上那里踅摸饭辙去?小乙院长几个,日日无事过来,男子汉们凑一桌热饭热酒,总好过各人冷锅冷灶。小乙手艺且不错!时时借他们厨房,翻些新鲜花样。” 武松道:“深谢哥哥挂心。我还同师兄吃罢。” 柴进点头道:“你两个搭伙也好,免得起动你,爬山涉水,上山顶来,只为了一口热饭,未免不值。” 武松沉默。柴进也再无话可说。仰面听一会雨声,笑道:“此情此景,倒有些似当年。” 武松一声不响,将头低了,转动两只大手,慢慢地火上烘烤。忠义堂一扇后窗开着,室内炭盆气、火气、酒气一齐飘将出来,堂上灯烛齐明,觥筹交错。座中英雄豪杰,半数俱已酩酊,有人高声行酒令。一张琵琶声音清亮,喧闹中独个儿领奏,响了几声,丝竹齐鸣,汇入众声。 二人雨中檐下,遥遥的听了一会。柴进道:“今日听得堂上议论。山上日子,怕不能长久了。” 武松道:“哪来的这话?” 柴进道:“如今招安成功,你公明哥哥前日计议,待得分金买市,酌量周济酬谢了附近居民,便要下山。兄弟需是早做打算。” 武松出一会神,应声:“也好。” 柴进道:“缺些四季衣裳时,来同我说。一日管得钱粮,也管得兄弟冷暖。” 武松道:“不打紧,四季衣裳不缺。” 柴进不再多说。仰头望一眼,道:“外头冷,进去罢。” 武松未应。柴进强打精神,笑道:“我同你去。痛快再吃一晚上,不醉不归。” 武松摇摇头道:“不吃了。” 柴进道:“怎的不吃了?” 武松道:“不知怎的,今夜这酒只是吃不醉,怕不是吃了些假酒。”倾身往炉膛内填两块炭,看着火光腾起。 他道:“哥哥自去罢。容小弟再坐一坐。” 柴进默然。片刻道:“你自便罢。有事无事时,只管来寻哥哥们说话消遣。”自行向内去了。走出几步回头看时,武松仍旧微微躬了身子,檐下俯身向火,长壮身躯笼罩了小小的火焰。 他垂头望火。火光也仰面望他。似一只金丝雀,啁啾呢喃,欢天喜地,同他有说不完的话。一朵小火,不论怎的拍打双翅,却总是飞不出炉心去,火光跃动,于他毡袍头发上勾勒出一圈余烬似的金边,是一个即将燃尽的人。却也是一颗正在冉冉亮起的星了。 == 谢谢朋友们的厚爱和特别精当的解读,好多东西我自己都没想到。对一个写手来说,很难有比这更好的激励和正反馈了。你们快把我这个冷圈专业户给宠坏了。 接下来的章节里,潘金莲的戏份会退居二线。我在有一定存稿的情况下写得最从容,这段时间在外面,写东西的条件不理想,存稿不多了,发一章少一章,接下来可能会等攒得多一点,再恢复正常更新的节奏。提前请朋友们谅解! 第58章 58 却说第二日早上,宋江安排车马,闻参谋、宿太尉等拴束行李鞍马,起程去了。梁山泊送至山下。诸人肃立滩头,望着一行人去了。宋江回山,同众人商量,要将梁山资财拿出,买市十日,安抚附近居民,并商议朝京面圣事宜。 众俱道:“哥哥见事极明。俺们水泊在这里这么些时候,周边居民,扰害不浅。原是他们应得的分教。” 宋江道:“再就是朝京面圣的话。”传下令去,教全山各军校各自谋定前程。若有愿上京的,则作速上名进发,不愿去的,则报名相辞。着落裴宣、萧让,照数上名。号令一下,三军各去商议。 武松起身正往外走。宋江唤住道:“二哥,有句话说。”武松驻足。 宋江道:“一百单八人赴京朝觐,你不去也罢。”武松道:“怎的不要我去?”宋江道:“我答应过她。你休叫我食言罢。” 武松道:“你答应过她一些甚么?”宋江道:“我答应她看觑你。”武松道:“哥哥厚意,我省得的。只是你要我去时,方是看觑我。” 宋江默然片刻,道:“依你。”看着武松去了。着萧让写成买市告示,命人四散去贴。当下安排发库内金珠宝贝,分散各头领并军校人员。另选一分,为上国进奉。其馀堆集山寨,尽行招人买市十日,于二月初三日为始,至十二日终止。 消息传将出去,四方居民,担囊负笈,雾集云屯,俱至山寨。宋江传令,安排宰下牛羊,酝造酒醴,但到山寨里买市的人,尽以酒食管待,犒劳从人。十日买市既了,三军商议也毕。辞去下山之人,宋江皆赏钱物,愿随去充军者,作速报官。 此事既毕,宋江便要起送各家老小还乡。吴用谏道:“兄长未可。且留众宝眷在此山寨,待我等朝觐面君之后,承恩已定,那时发遣各家老小还乡未迟。”宋江听罢道:“军师言之极当。”再传将令,教头领嘱咐各家老小,整顿军士,号令收拾赴京朝觐,一百单八头领披挂戎装,领起军马,迤逦往东京来。 在路非止一日,来到京师城外,前逢御驾指挥使持节迎着军马。宋江闻知,领众头领前来参见宿太尉已毕,且把军马屯驻新曹门外。东京居民听说,一时尽都前来观看,挨挨挤挤,城墙上爬满小儿泼皮,黄发垂髫,少女老妇,伸长了头颈,观看众人设寨扎营。指指点点,议论纷纷。道:“遮莫土匪长得这样!” “话本里梁山盗贼,个个三头六臂,呼风唤雨。却原来同你我并无分别!” 一名年轻兵卒面皮薄,给看得不好意思,涨红了脸。赌气道:“俺们也生着两个眼睛,一个鼻子,又不是怪物。怎的只顾这么议论俺们?” 杨志正自巡营,听见了喝一声道:“都给我住口!宋公明有令,叫安分守己,万万不可同百姓斗气寻衅。”众皆道:“不曾斗气寻衅。”杨志道:“酒也少吃。都给我放规矩些儿罢!天子脚下,生出事来,不是好的。” 另一个便趁机放胆问道:“杨头领,今日明明是皇帝要俺们入城朝觐,怎的来都来了,却只教驻扎在城外,连酒肉也不送些儿来与俺们洗尘接风?从来没有这样待客道理。” 杨志训斥:“呸!好没出息。便是叫你见了皇帝,你晓得该先迈哪一只脚?” 曹正哈哈的笑了起来,道:“俺们与哥哥不同。小民山贼的,不比你们军官落草的,懂得御前礼数。如今全副披挂上东京来,不知道的,只以为俺们是来轰州劫县的,又是几万人马。城里哪来这么些酒店,供给俺们吃喝歇息?还不如就在城外,地作床,天作被,落个自由自在。回头便皇帝吝啬,不肯请些酒肉时,俺自知撺掇你们杨志哥哥请客!横竖封赏跑不掉的人,休要便宜了他。” 说得那年轻兵卒也自笑了,躬身去敲击帐钉。当夜尚未安顿完毕,宫中传出圣旨,命众人次日将三五百步军、马军进城,自东过西,皇帝在城楼上亲自观看。 次日绝早,各人披挂战袍金铠,戎装服色,军士各悬刀剑弓矢。其时天色尤未亮起,一行人摆成队伍,从东郭门而入,阳春三月天气,真个是花迎剑佩星初落,柳拂旌旗露未干。 入得城来,但见街市繁华,道路广阔,朝日初升,一条御街提前喝道洒扫,清得净荡荡的,两边廊下金吾卫按剑侍立。其余便是东京百姓,扶老挈幼,摩肩接踵,涌来夹道观看,只管交口称颂,如睹天神,赞美史进英俊,燕青风流,柴进雍容,花荣雄姿英发。见了李逵,个个却皆咬指担惊,道:“哪里来的黑厮,这般凶恶!” 李逵却不听得真切,只以为是称颂他好,自也欢喜。左顾右盼,在那里喃喃讷讷的道:“好个东京!恁的奢遮一条大街!让出来给俺们正中央行走,皇帝老儿倒给面子!”吃宋江一声喝住,方不响了,鼓着一双眼睛,滴溜溜的四处乱看。 第119章 宋江在前,率众人走完御街。远远便望见宣德楼上张灯结彩,楼头影影绰绰,晃动些人影,定睛看时,一个绯袍人影坐定正中,面白有须,想是天子,周围随侍众人,皆是衣朱袍紫之辈。 梁山兵马到得楼下,宋江挥手喝止。随他手势扬起,哪消出声分付,一时间马停军止,鸦雀无声,休说人喊马嘶,就连兵甲碰撞声响也不听闻半点。天子见了这军容威严壮盛,不由得微动龙颜,左右顾百官道:“此辈好汉真英雄也!”命殿头官传旨,教宋江等各换御赐锦袍见帝。 城楼上礼官高唱宣礼。净鞭一响,宋江不理会别人,先回头去望武松。但见他脸上木无表情,看不出喜怒,翻身滚鞍下马,同众人一道楼前拜伏下去。谢恩毕了,众人便向东华门外,脱去戎装贯带,各人俱有一名内侍,领个童儿,上来服侍,穿御赐红绿锦袍,悬带金银牌面,各戴朝天巾帻,抹绿朝靴。 花荣等惯作军官打扮,气宇轩昂。时迁曹正等人却何时穿过官样衣袍,看了各自打扮起来模样,俱笑个不住。互相嘲谑道:“穿上这身官袍,却也人五人六!自此不做个贼了!”时迁道:“你操刀鬼今日却也这般人模人样!” 正自嘲戏,忽闻一阵骚动。武松一身猩红直裰穿了一半,将一个内侍提在手里,一只手捏了拳头要打。宋江大惊,叫道:“兄弟不可生事!” 说时迟那时快,鲁智深一把拦腰抱住,死扯开去。喝声:“你打他作甚?”武松睁起眼睛来道:“这厮好不知死活。敢来招惹老爷!”鲁智深道:“他怎的就招惹了你?”武松道:“穿衣便穿衣,着靴便着靴。这贼厮却好似没生眼睛,一双贼手,只是来老爷身上乱摸!” 那内侍没口的喊冤道:“师父冤枉!此是袍子的事。却谁知英雄这样好身量!这般宽阔肩膀!袍子制的不合身,俺们只好抻扯两下。却哪知冒犯了义士!” 众人听了都要笑,却又都不敢笑。公孙胜过来,亲自将武松劝住,道:“休要误了吉时。”招呼那内侍上前。那内侍战战兢兢,同侍儿上来,再去合力伺候武松同那身袍子。果然肩膀太窄,腰身又太宽,怎的也不服帖,在那里满头大汗的较劲。 公孙胜道:“这身直裰是谁裁的?也太不合身。” 那内侍道:“因听说有三位师父出家人,分付织造宫人,连夜将御赐锦缎裁作僧道衣袍。”公孙胜道:“原来如此。我的这身道袍宽大,却不显。” 内侍笑道:“俺们虽居深宫,诸事都不晓得,却也尝听说梁山义士个个本事过人,曾有人赤手空拳,打死老虎。不知是哪一位这般了得?” 公孙胜笑道:“内官,远便十万八千里,近便在面前。” 那内侍喜得拍手打掌的赞叹,道:“好奢遮一位大汉师父!老虎也打得,打死人却不是一拳一脚间事?都闻你们梁山英雄好大来处,个个上应天星。这却是哪一颗星星,这样勇猛?” 武松道:“休要聒噪!你快些穿,我不打你。” 那内侍唯唯诺诺,服侍武松穿妥直裰。腰身尚嫌宽,正乱着打发去取玉带,武松道:“不要你的。”抽旧皂带往腰间束了,一席扎缚,大踏步早往前走去,跟上众人脚步。 当下宋江、卢俊义为首,吴用、公孙胜为次,仪礼司郎官引领诸将依次觐见,排班行礼。殿头官赞拜舞起居,山呼万岁已毕,重新上马,跟随天子起驾,浩浩荡荡,往上清宫去。到得上清宫,天子令宣上殿来,照依班次赐坐,亲御宝座陪宴。徽宗命宋江坐在身边,详细询问些梁山人物情形,宋江一一作答。 徽宗大悦,道:“久闻你等一百八人,上应天星,更兼英雄勇猛,人不可及。作善则为良民,造恶则为逆党,今已归降,作为良臣,旧时罪过,朕已与你们一并赦去。《诗》云:‘如月之恒,如日之升’,此言的是天子威严,你等既为星辰,自当拱卫寡人。”宋江惟谢恩称是而已。 当下就在上清宫中设宴。宴席流水价排布上来,更说不尽各色珍馐美酒,进酒五巡,汤陈三献,教坊司、礼乐司俱派上人来,歌舞吹弹,众乐齐举,弹瑟抚筝,唱戏作念,在那里搬演。戏台上浩浩汤汤,妆扮的是太平年万国来朝,这盛世八仙庆寿;搬演的是玄宗梦游广寒殿,狄青夜夺昆仑关,吃至申时偏右时分,人人尽皆酩酊。 徽宗兴致正昂,传话教坊司:“唱个看的出本事的。”作戏的闻言,个个皆抖擞精神,使出浑身解数。这时席间忽有内官来报,道:“金人使节求见。” 徽宗将眉头皱起,道:“不是叫人好吃好喝,歌舞礼乐,招待他们?而今又待怎的?”内侍道:“便是为商议征辽大事。”徽宗不耐烦道:“在登州时也不曾亏待他们。怎的这样不懂事?征辽事且再议,休扫了朕今日的好兴致。” 内侍赔笑道:“便是俺们迟迟不肯发兵,前番又教使臣们在登州滞留了许久,才召他们进京,故而使臣不悦。马钤辖千也说,万也说,只是安抚不住,如今金使在下处跳着脚大骂。” 徽宗道:“骂些甚么?”那内侍支支吾吾,却哪里敢说。徽宗道:“赦你无罪。”那内侍爬下连连磕头,道:“说俺们不肯履约,怠慢金使。骂……骂汉人背信弃义。” 徽宗反笑了,道:“夏虫不可语冰。果然蛮夷化外之人,不可以大义晓之。” 内侍伏地道:“便是要借天家金口玉言,前去教化。” 徽宗摆手道:“朕有些醉了。你叫崔永去敷衍他们。”内官道:“崔太尉脾气刚硬。倘若去了,只怕起些争执,有损两国邦交。”徽宗不耐烦道:“叫童贯去。”内官面露难色,低声道:“童太尉今日告了病假。” 徽宗叹口气道:“我晓得了。”唤过另一名内侍,分付几句,起身自去更衣。众人起身恭送。 却听武松冷不丁问声:“这唱的甚么?” 阮小二愕然道:“甚么?” 转头看时,台上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人在那里唱,台上一员黑髯花脸大将,黄袍加身,一个妇人,正追着他去拔出身边一柄黄丝绦宝剑。那大将连连推拒,绕身左右闪避,只是不肯将剑与她。 燕青道:“二哥想是不怎的看戏。这一出唱的是四面楚歌,西楚霸王,败走乌江。”阮小二道:“谁不晓得这故事?便是没看过戏的,多少也听过些始末。” 燕青叹道:“今天这样日子,不摆《夜宴》,却唱《别姬》。也不知谁排的戏码?”卢俊义道:“小乙休要多口。”鲁智深喝声:“都少说两句罢!看戏说话的,再来罚酒三碗。” 众人都笑道:“听师父的。”转头观戏。楚歌声中,二人你来我往的推拒良久,终究给那妇人觑个空挡,拔出剑来。君王大惊,急回头看时,三尺青锋已然出鞘,妇人擎剑在手,横锋回肘,向颈间抹去。 阮小二一拍桌案,率先叫声:“好!”醉醺醺的大声喝彩。燕青却忽而觉得难过。回头去望武松时,不知甚么时候已经不在席间了。 这时过来个内侍。来请宋江并一应女将,躬身道:“皇上有分教,命奴才引诸位去见一个人。”宋江道:“见谁?”内侍道:“新来的潘氏娘娘。”宋江酒登时醒了一半。使人寻武松时,却遍寻不得。急讨一盏醒酒汤水来吃了,整衣结束,同几名女眷一道,随那内侍向后去了。 却说武松离了席。谁也不理,径直出门而去。宫廷守卫待拦时,但见这行者相貌威严,身量高大,一袭御赐红袍,腰悬金牌,胸前挂一串人顶骨念珠,杀气横秋,悲风满路,却也不敢上来拦阻。眼睁睁的,竟然就这般放他御苑内一路走了去。 武松低了头,想着心事。也不看路,缓步径直走去。也不知走了多久,走到哪里,猛可的听见一声虎啸。 武松微吃了一惊。驻足道:“怪事!这深宫里,却哪里来的大虫?” 一抬头,却哪似身在皇家御苑当中?怪石嶙峋,古木参天,分明是座俊秀山岭。好片风景!重云叠嶂,石皴如怒,便如同一幅泼墨山水也似。 武松道:“怪事!怎的就走到山岭里来了?”站住脚抬头望时,一轮红日往西边山岗上已渐渐的沉下去了,将身上一袭锦袍染作血红颜色。 正自沉吟,忽而听见人声,喊着号子。循声望去,却是十几个汉子,民夫模样,在那里干活。 初春微寒天气,这一帮人却尽皆科头披发,赤足光腿,衣衫褴褛,正在这文人山水画风景当中骈手胝足的劳作,好不奇特。但见有人挖泥,有人担土,忙碌热火朝天,旁边一个太监,四五十岁年纪,手执麈尾,正在那里监工,见到武松站住脚观看,一怔。向他身上打量两眼,打个问讯,招呼一声:“师父怎生走到这里?” 武松道:“此是哪里?” 那太监道:“此是艮岳。” 武松道:“原来这就是艮岳!” 太监道:“不错,这便是艮岳。丰亨豫大,皇家御苑。一花一石,一草一木,皆自全国各地远道运送而来。” 第120章 武松早转开头去望着,道:“花石纲运来的花树石头,想必都是送在这里。” 太监诧道:“师父出家人,却好见识。” 武松道:“有个哥哥,曾运送过花石纲,九死一生。” 太监笑道:“人命哪及石头金贵?皇上不过讨个花朵儿石头,谁知却起来一个方腊?只听说如今大江以南,一片杀气。我辈身在深宫,大事俱不可为,且观春光。师父见到这一块峻峭山石,便是浙江花石纲运来,极受天子宝爱。这一丛芍药,又是西京路进贡的。四月花开,那叫一个云蒸霞蔚!”指指点点,教武松观看。 武松默默地看了一会。问:“这些人挖些甚么?” 太监道:“近日官家新纳一个娘娘,恩宠正隆。新娘娘诸般都好,只是为头的脾气有些刚强,歌舞百戏,弹唱杂耍,怎的都难讨她欢心。因名字里沾个花朵儿般贵讳,官家便命人在这里挖座池子,遍植莲花,这两天又令人去郊野移栽些蓼花芦苇,要造娘娘家乡风景,纾解她思乡之情。却谁知这样野草红蓼,宫内种不种得活?” 话犹未了,又是一声虎啸,震动山林。那太监道:“这个大虫!又在那里发威。” 武松道:“这里有虎?”太监道:“此是辽人进贡来的一头老虎。”武松道:“你领我去看。”那太监奇道:“师父却不怕么?——请随我来。” 率先走去。武松跟随在后,转山过水,柳暗花明的走了一阵,绕过一座假山,先闻见一阵腥风扑面,眼前忽而开阔。但见山林中依随地形,做着硕大一只铁笼,约莫几丈方圆,笼子里也安放些峦嶂山石,栽种些花草,关着一个吊睛白额大虫。见到人来,睬也不睬,只是躁动不宁,沿笼边一圈圈走动。 那太监站住脚笑道:“畜生便是畜生。送在这里,俺们好吃好喝的待它,脾气还是个牲畜脾气。怎的养也挫不净他的野性!” 使麈尾柄往铁笼栏杆上一敲。说时迟那时快,老虎发怒,一声咆哮,人立起来,两个前爪往前一扑,合身撞在笼子上,将那小儿臂粗的铁栏杆振得“哗哗”作响,枝头杏花簌簌而落。那太监唬了一跳,抖衣战栗而退。 武松却往前迈了一步。太监吃惊道:“师父休要近前!这畜生野性未泯,前日喂食,却才咬伤了一个人去。” 武松一声不响,笼前立定,定定地望了那头老虎。老虎也望了他,龇出獠牙,恶狠狠一声咆哮,却似半天里起个霹雳,震得那假山也动。这头大虫想是给关得久了,一身皮毛早已失却了山林中光彩,东缺一块,西秃一簇,一双琥珀般的眼睛却仍旧光华灼灼,野性十足。 武松笑了。说不清是哀痛还是欣慰,道:“我认得你。” 第59章 59 却说当日御赐筵宴,至暮方散。谢恩辞出,众人便出得新曹门外,依旧回归本寨,向城郊驻扎了。次日起来,整束军队,安排谢恩,各人呼朋引伴,自向城中瞧看世面,游玩饮乐不提。宋江传下令来,教大小头领各自严令管束,不有分毫扰民。 其时三月初头天气。日暖风和,柳丝吐金,桃翻新红。天边晚霞沉落。孙二娘同施恩站在林间,正自观看军士埋锅造饭,谈些闲话。施恩道:“听说你等女眷,前日见着了武大嫂。” 孙二娘道:“见着了。”施恩道:“她好?”孙二娘道:“这婆娘头上插戴,脸上脂粉,少说三四斤重,瞧不出老嫩胖瘦。倒似比从前出落得标致,脸上红红白白的。”施恩道:“皇宫里头,还能饿着大嫂?”孙二娘摇着头道:“各人饥饱,各人自知。谁知她锦袍底下冷暖?” 施恩道:“她不好?”孙二娘道:“也不见得不好。一屋子男女侍奉她一个,行三坐五,衣来伸手,水来湿手。” 施恩疑惑道:“究竟好是不好?”孙二娘道:“好不好谁晓?却是好个狠心婆娘!俺还说见了面,怎的也不得陪几滴马尿,她倒好,半滴眼泪没有!反是你公明哥哥对着她掉些眼泪。” 施恩失笑道:“我大嫂还是这样脾气。” 孙二娘道:“休要提起。谁知宫里头这样大规矩?起先由一个太监叫了俺们进去磕头,里三层外三层,帘子隔了几重,防贼一样,哪里见得半根人毛?说是宫里头规矩,不叫妃嫔随便见人。宫里妇人,绫罗绸缎裹着,三宫六院拘着,一个个天香国色的,行动谈吐,都跟俺们两样。便是廊下养的一个白毛鹦鹉,都满口只道天子万岁万万岁,似屏风上花鸟。只比当年老娘店里吊的行货多一口气罢了!” 施恩吃惊道:“敢是隔着帘子见的?” 孙二娘笑道:“甚么帘子?都给你六姐一顿扯下来撕了。帘子里头坐着原来还是一个活人。指着那太监鼻子,骂得他一佛出世,二佛升天!”二人都笑。施恩问:“她问起我二哥不曾?”孙二娘道:“不曾。” 两个人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半晌,施恩轻轻的说声:“她为甚要去?” 孙二娘道:“三娘子也曾问她这样的话。” 施恩道:“她怎的说?” 孙二娘道:“她说,我偏要去。你们只当山上没有过我这个人罢!” 这时松林里武松直裰芒鞋的走了来。施恩率先瞧见,慌忙歇了口中话,唤声:“哥哥。”孙二娘扭头瞧见,却也唬了一跳,招呼一声:“兄弟。” 几人见过礼,叙些闲话。孙二娘向武松身上打量一眼,道:“天暖了,兄弟怎的还穿这身毡片子衣裳?是时候换件薄的。” 武松道:“四季衣裳尽有。只我懒开箱子,不曾带了来。” 孙二娘默然。施恩朝周围看着,岔开一句道:“哥哥这里还剩了这么些人。” 武松点点头道:“大多弟兄俱不愿意下山。” 孙二娘笑道:“都是随你我一路战场拼杀,死人堆里挣出来的人,男子汉大丈夫,谁肯白白的背了这些血债?” 武松道:“哥哥是体面人。进京前就离山的兄弟,也一发赍发了银钱,教安顿老小去了。” 孙二娘叹道:“辞去了好。天下哪有不散的筵席!有个妻小的,一刀一枪,给自家老小谋些福祉,封妻荫子,下山自在过活,却哪里不好。只是有的弟兄家破人亡上山来的,山上便是他的家了。下了山,你叫他往哪里去过活?” 一个喽啰旁边正蹲着烧火,闻言抬头哈哈的笑道:“谁要下山?俺们这样有家有室的,却也情愿在这里同二哥师父们厮混。” 另一个正自劈柴,听见了笑骂:“呸!你也配同着二哥师父们厮混?不听说如今皇帝赦书已下?各人先前罪恶,一并都赦去了,便街上横着走也无人管。你又是个耐不住寂寞的。还不趁早带了老婆孩子下山,却等甚么!” 另一个插口道:“你道他家中做个霸王?在外耀武扬威,日日同弟兄们吹嘴,回了家给大嫂管得服服帖帖,半点脾气也无。” 劈柴的怪叫起来道:“怪道这厮不愿下山!前日馋不过,小贩手内买碗酒吃,十几个钱,还是问我借的。却原来钱都在我嫂嫂手里管着!”众人轰然大笑,笑得烧火那汉满脸羞红。 孙二娘笑道:“我同男子汉也曾商议,得了赦书,封赏倒不打紧,只愿拜辞了,寻个所在,还开家酒店,做回老本行,赚几个行脚客商钱财过活。” 诸人听了俱哄嚷起来,道:“届时店开得了,弟兄们俱来捧场!”孙二娘道:“都来,都来!到时候哪个敢不来的,先教他吃老娘一顿乱棍。”转头对武松道:“店开起来,也是兄弟一个归处。” 武松正自出神。应声:“便好。只是人肉馒头馅饼还是吃不大惯。我来住时,起动二姐,安排些别的。” 孙二娘大笑,道:“老娘老了!剥不动两条腿的行货了。两条腿的鸡鸭,四条腿的猪羊,胡乱却还剥得动,发卖无妨。届时便兄弟想口人肉吃时,只怕也无处抓寻去。” 这时一个小喽啰走了来,唤声:“头领!公明哥哥寻诸位前头说话。”孙二娘答应一声,同武松往中军大营去。 但见大小头领大半在座,不在的也正陆续赶来。宋江开门见山的道:“叫弟兄们来,不为别事。”将原委说出。原来徽宗当日命御驾指挥使直至营中,传了一道圣旨,要梁山众人分开军马,各归原所。 众头领听得,俱是面面相觑。花荣率先问道:“各归原所,却是怎的各归原所法儿?” 吴用答道:“京师有被陷之将,仍还本处;外路军兵,各归原所;其馀之众,分作五路,山东、河北,分调开去。” 话音未落,阮小二率先叫了起来,道:“怎的?我等投降朝廷,都不曾见些官爵,便要将俺弟兄等分遣调开?”此言一出,众头领大半哗然。呼延灼叫道:“弟兄们休要急躁!此是朝廷文官一贯伎俩。” 李逵直跳起来,发作道:“怎的?你不吵不嚷,意思莫不是要去?”呼延灼怒道:“谁说这话?”李逵叫道:“你也是被陷之将,当年给裹挟上山来的。怕不是早有去意!” 第121章 话犹未落,秦明拍案而起,一声暴喝,道:“俺们也是被陷之将,却不肯去!都是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怎能相舍!” 李逵还待再嚷,吃鲁智深一声喝住,道:“黑厮少鸟嚷!洒家先前怎生说来?朝廷好阴险手段!直娘贼,直是要叫俺们先自家内斗起来。” 李逵方才不响了。鲁智深犹自骂骂咧咧。众头领尽皆道:“天子赦我等罪,怎的犹不放心?要拆我骨肉,分我兄弟!俺等众头领生死相随,誓不相舍。端的要如此,我们只得再回梁山泊去!” 宋江道:“要诸位来,正是为商议此事!”群情激愤,谁却肯听他的?堂上乱纷纷嚷作一片,谁也听不见谁。混乱当中,一名小卒奔入,禀道:“朝廷来人。” 宋江跌脚道:“天使才去,怎的又来?快教回避。他若此刻敢来,只怕吃弟兄们打了,我却也救不得!”话音未落,堂前闪出一人,高叫:“梁山替天行道,汝等行的何道?” 诸人俱吃了一惊。回头看时,见是个四五十岁年纪男子,面白有须,宽袍缓带,气度不凡,似个朝中大员模样,身边跟随一员家人模样小厮。 李逵道:“你又是哪里来的鸟人?”那人道:“吾乃当朝太尉,姓崔。”李逵道:“你当俺们不曾见过太尉!凡是来俺们这里的太尉,人人皆前呼后拥,鞍前马后,出门行动,恨不得十几个随从跟随,你却只一个随人!怕不是假扮来哄骗俺们的?” 崔太尉道:“下官受一名旧人之托,非赍王命而来,故而身上不曾穿得官袍,义士休怪。”宋江道:“是哪一位旧人?”崔太尉答道:“浔阳江头,青衫司马。相逢是落泊客,昔年是梁山妇,如今贵为天子身边人的便是。” 宋江吃了一惊。细问过二人相识经过,降阶趋拜,请了崔太尉上座。道:“不敢动问,恩相为何事光降?”崔太尉道:“适才诸位义士计较,下官已听见了。今日要你们解散兵马,各回各处的计较,乃是高太尉、蔡太师等人私下进了些谗言,令天子轻信。” 宋江大惊,道:“此事恩相怎生知晓?”崔太尉道:“他几人往御书房面见圣上时,娘娘恰在身边伺候,听见蔡京等人议论,要将你等赚入京城,一百八人尽数剿除,然后分散军马,以绝国家之患。娘娘惊怒,遣了女伴,分付下官前来,用意要诸君加意提防。” 众头领皆怒气填膺。纷纷道:“朝廷颇不拿俺们当人看!”“早知如此,不招这个安也罢!”“拜辞了,早日回梁山去!” 崔太尉道:“我的恩师,燕国公郑达夫郑学士,乃是易安居士第三个舅丈,他看过这个侄女儿替你们梁山声言的陈情,亦使人抄送学生一篇看过。出自妇人之手,却是好一篇雄文!故而我亦知晓汝等是好汉,忠心为国。只痛惜你等打得胜仗,却不识朝政险恶。” 宋江离座下拜,道:“望恩相指点迷津。” 崔太尉慌忙使手搀扶,道:“义士休拜。不该我说,今上诸事上聪明精细,只是耳根子有些软弱,易信谗言。高俅蔡京等虽是别有用心,你等如今却也没有别的路好走了。横竖如今各人罪恶已赦,可做清白生计,散去兵马,各归原籍,走这一条路,可少造些杀伤。你等心里愿意时,明日上朝,我同宿太尉自知驳回前言,替你等进言,为各人讨一笔银钱封赏再去,养膳各家老小。回头下官向娘娘面前,也好有个交待。” 吴用道:“恩相此言怎讲?” 崔太尉道:“梁山这头大虫,便辞去了这许多人,也还剩几万兵马。卧榻之畔,不剪除去了爪牙,将你们驯作个家猫,哪个皇帝能不忌惮?就算做了正规军,童贯高俅之流也容不得你们。我的恩师如今摄枢密院事,最知我大宋兵事沉疴,屡次同学生谈过,道是军队积弱,一个个兵不识将,将不识兵,你们梁山虽号草寇,却是上下一心,履次将大宋精兵打得溃败,叫这些拿着重饷,领兵为将的,皇帝面前丢尽颜面。你道童贯高俅不恨?你等要做正规军时,便要同这些人为伍,战场上这些人不是你们对手,朝堂之上,你们岂斗得过他们?” 阮小五发作道:“你也是个裹大头巾的,说这番话,假惺惺的,好没道理!你等既是做公的,做官的,皇帝身边有这等奸臣,怎的却不先剪除了这一帮人?”话犹未落,阮小二叫道:“正是这话!俺们便打上东京,逼进金銮殿,拼了一腔热血,杀了这几个奸臣,倒也值了!” 崔太尉闻言,微微冷笑。吴用看在眼里,冷不丁问声:“太尉何故发笑?”崔太尉道:“我笑你等水洼草莽,终不脱是水洼草莽。” 阮小二大怒,叫道:“好撮鸟!怎的舒着嘴子骂人?”揎拳捋袖,便要上前动手。关胜架住,喝声:“且听恩相忠言。” 崔太尉道:“我只问你:朝廷钱财何来?”阮小二冷笑道:“你当我不晓事!朝廷钱财,却不是打国库中来?劫掠州库事务,俺们都熟。” 崔太尉摇头道:“朝廷不事生产,哪来的钱财?国库一银一帛,皆是取自民间。要修园子,要养兵马,哪一桩事务不要花钱?你道圣上为何重用蔡京杨戬?你道他不晓此獠奸佞?蔡杨斯人,善辟财路。蔡京起用王介甫旧法,单是一桩铸币,一桩盐引,给国库进账不知多少白花花银子,当年下官外放做个巡盐御史时,也曾见过无数盐贵如金乱象,直似那一位娘娘当年曾说过的话:盐贵雪贱,雪淡盐咸。杨戬设公田之法,民间自垦荒地,皆给没收作公田,再返还农人租种,俱要上税,此又是老大一桩财路。充实国库,是这些人的本事,圣上如何不肯用他?你道杀了童蔡,老天就不生第二个杨朱?你当杨朱去了,我等中间就养不出第二个童蔡?痴人说梦!” 阮小二一呆。三停言语便只听懂一停,兀自气忿忿的,但见周围人大多默然,遂不嚷了。宋江下拜道:“望恩相指点明路。” 崔太尉道:“适才已说过了。你等如今便只剩一条路好走:各回原籍,散去兵马。”众皆道:“便不说回原籍如何过活,俺们俱是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如何肯去!如何肯散!” 崔太尉叹口气道:“既是你等兄弟义气深重,不愿分散时,那便只有投效尽忠一途了,方养得这许多人马。”众俱道:“俺们已招安了。难道天子不晓我等忠心?” 崔太尉道:“从前战功是打朝廷,如何算得?你等要表忠心时,那便止有纳个投名状,替朝廷立些战功,此方是进身正途,说得过去。” 吴用点头道:“便是上山,当年也是要纳投名状的,不算无理。” 阮小二大声叫道:“我等水泊强盗,上山是死,下山也是死。横竖不过倒头一死罢了!这一腔热血,卖与识货的,战死沙场,倒也落个好男儿收稍!”众皆纷纷呼喝起来,群情激昂。崔太尉微微叹息,不再发一语。 喧嚷间,呼延灼排众而出。下拜道:“恩相还认得我么?”崔太尉向他脸上认了一会,点头道:“我认得你。” 呼延灼道:“旧日部将,不曾随了我陷落的,俱还在么?”崔太尉道:“自你走后,残部打散汇入各军,星落云散,俱已去了。”呼延灼道:“统军司正院内,曾立的一面军功石碑,上有末将姓名。如今还在么?”崔太尉道:“你的姓名,如今已抹去了。”呼延灼不再言语,深深行礼而退。宋江等送太尉去了。 第二日午后,宿太尉带了从人,出郭亲至,与宋江吴用卢俊义三人促膝相谈良久。晚夕,宋江使击鼓召集众头领商议。堂上坐定,说道:“二位恩相今日已向御前进言。如今摆在俺们面前,有两条道路:一是诸人讨些粮钱,各自分散,回原籍过活。” 诸人俱道:“昨日已说过了!这一条道俺们俱不肯走。哥哥且说另一条道来听。” 宋江道:“另一条道,便是为国前驱。”杨雄四顾笑道:“恁的却是要雇佣俺们去打仗!好不新鲜。”诸人俱发一笑。宋江道:“休笑。如今大宋南北,有两场战争开打:北是远征辽国,收复燕云。” 诸人皆吃了一惊。相顾纳闷道:“自澶渊始,俺们同辽国多年来相安无事。怎的突然启衅?” 宋江答道:“今日恩相来说道,我朝同金国秘密结下海上之盟,要灭辽国,两国约定,大宋自南,金国自北,夹攻辽国,事成之后,燕云十六州,尽数归还宋朝。金国如今已然履约,辽国五京,上京、东京、中京俱已陷落,势如破竹,宋国却还寸功未立。” 杨志大惊道:“竟然连这三座城都打下来了?”石秀问道:“南方又是怎的一场好仗可打?” 宋江道:“如今金国焦躁,指责宋国背约,再三遣使前来催促发兵。童太师正要领兵前去,不料南方却有方腊起来反了,占了八州二十五县,从睦州起,直至润州,自号为一国,早晚来打扬州。去打方腊时,却又误了同金国约定;待要北征大辽时,江南之乱却又无人镇压。因此童太师领军北上,便叫我等去南方镇压方腊。” 第122章 石秀笑道:“俺们杀猪宰羊的,一天下来也落些油水,打仗杀人生意,油水只有更丰。美差自有童太师先占了,岂轮得到你我这样人?既是叫我等去征方腊时,南方一战,怕不是一笔划算生意。”吴用摇头道:“南征更容易些。” 关胜道:“军师此言差了!常言道: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我军多北方儿郎,远征南方时,大军先疲,再兼之不熟习南国地形气候。怎的却颠倒说?” 吴用道:“关将军有所不知,学生自有计较。北伐辽国,乃是倾一国之力,同一国争锋。大辽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浙江方腊虽僭称国主,毕竟啸聚山林之辈,想来止如我等山贼耳,哪及辽国军马壮盛。” 话犹未落,时迁笑道:“却不知方腊是何等样草寇。若是似我等这般草寇时,倒也不容小觑!”众人俱发一笑。宋江道:“他占据江南八郡,又比辽国差多少来去?弟兄们谁知方腊底细?” 郑天寿道:“小弟是江南出身。方腊乃睦州青溪人,本地制漆大户,家中开着漆园子,生意做得壮大。后来反了,五州六县,一呼百应。” 吴用诧道:“这般大户,怎的也起来造反?” 郑天寿叹道:“江南一带本来最是富饶。只可恨来了个朱勔,又是造作局,又是应奉局,在吴中征取花石纲,百姓大怨,人人思乱。不然小弟本是打银为生,可保饥饱无忧。怎的也流落在江湖上?” 林冲道:“方腊这样的,尚且反了。谁能够独善其身?” 众皆默然。静默当中,扈三娘冷冷的道:“浙江方腊,山东宋江。宋江是给逼得反的,方腊也是给逼得反的。一样的都是强盗。难道要做强盗的去杀强盗?” 李逵直跳起来,发作道:“如今反也反不得,散也散不得,功名未封,也不见些封赏,反吃皇帝老儿先占了俺们山上一个人去,好不鳖躁!依了俺时,先去厮杀起来快活。管他东南西北,蛮夷强盗!” 宋江怒道:“黑厮住口!此等大事,岂容你拣选?” 顾大嫂叫道:“哥哥道俺们有得选?俺们没得选,一似她没得选!这一纸诏书,却是甚么换来?总不能叫她白白的去了。依老娘时,如今既赦去了俺们之罪,自由身躯,索性自由自在,痛快打他一仗再说。先出了这口鸟气!” 吴用摇头道:“杀强盗也罢,杀蛮夷也罢,南北两着,恐怕都是一步死棋。” 话犹未落,鲁智深厉声道:“死棋又如何?你道朝廷眼中,谁人不是棋子?依洒家时,他要俺们向南,俺们偏向北行!” 宋江喝声:“诸位休要冲动!须是从容计较。” 武松叫道:“哥哥有些儿决断也罢!南也是打,北也是打,只说打是不打。不打便散。要打时,趁早定了。休再白费口舌!” 宋江道:“都休嚷!我知晓了。弟兄们没有怕打仗的,也没有怕死的,怕只怕死得没个分晓,不能死得其所。这般看来,征辽虽险,尚不算选错了仗打。异日若能收复燕云,功成之日,也在青史留个忠义名声。死得其所,也不算白走这一遭。却未知诸君尊意如何?” 诸将听了,群情激昂,尽皆摩拳擦掌。都道:“不错!横竖是个死,收复燕云,刻碑勒石,一腔热血,洒与国家疆土,换个忠义名声,挣些封赏。方死得值了!” 当下计议已定。宋江要吴用写封回书,并个帖子,封几分礼物,着人送宿太尉去了。宿太尉听罢大喜,第二日便会同崔太尉,回奏天子:“梁山众愿征辽国,不愿南征方腊。” 蔡京谏道:“一群山贼,乌合之众,恐非辽国军马对手。”崔太尉道:“自然不及高太尉等军容壮盛。当年征讨梁山,三战连输,想是马失前蹄。”一语说得高俅童贯满面羞惭,无地自容。 徽宗道:“卿家所言也不无理。”高俅谏道:“方腊梁山,俱是贼子乱臣。若教梁山去征方腊时,怕只怕两边都有些靠不住,梁山初招安的人,万一忠心未稳,吃方腊策反,沆瀣一气,合军掉头来打朝廷,届时无人能敌。就是梁山不反时,倘若吃方腊胜了,两军合流,却不啻为虎添翼。” 徽宗道:“左右不都是打?他们既愿往北边去,就让他们去罢。值得甚么计较?” 即降圣旨,命梁山北征大辽,童贯南讨方腊,敕赐库内取金一千两,银五千两,彩段五千匹,颁赐众将。敕加宋江为破辽兵马都先锋使,卢俊义为副先锋,其馀军将,如夺头功,表申奏闻,量加官爵。 宋江奉敕谢恩已毕。召集众将士,说道:“如今要去讨伐辽国,是刀口舔血,九死一生勾当。有愿立寸功,挣个功名的,可随了我去,朝廷有一笔恩赏相送。有顾念家人,不愿征战,一心要本分过活的,现下可辞了去,朝廷亦有一笔恩赏奉送。各人各随其心。” 当下三军又辞去了三五千人。宋江皆教与了封赏,原有老小者,赏赐给付与老小,养膳终身;原无老小者,给付本身,自行收受,给散众人收讫。其馀军马,安排各回梁山,安顿老小去了。 第60章 60 却说众人陆续回山,收拾家务,送还老小。武松鲁智深各自领了步军,随第二拨大军拔营开路,在路不止一日,回到梁山。三月底天气,山下桃花俱已开谢了。 大头领上来讨要指示。武松摇摇头道:“没有指示。”头领们面面相觑,道:“俺们也都没有主意。武头领说句话罢。”武松想一想道:“各回各家罢,各人看觑各人老小。能相聚得一刻,是一刻了。” 解散了步军,自向忠义堂上去交接虎符。到得堂上,见得冷冷清清,吴用独个儿守在那里,生着一只火盆,正将一叠文书一张张的投入火光之中,抬头见了武松道:“兄弟回山了。”问过几句路上情形,接了虎符,道:“回去好生将息。” 武松回到家中。往厨下生着了火,烧一锅水,洗濯一气。换身干净衣袴鞋袜,湿着头发,光着脊梁,门口太阳地里坐着歇息一会,动手将家中大件笨重家什搬出。桌子杌子,绣案织机,一件件的搬在院中。 正搬运时,忽闻人唤:“武二哥!”抬头看时,却是碧纹,送了一包补缀好的袜子衣物过来。武松道声:“冒犯。”回屋套件布衫儿,出来接过,道:“又教你费心。” 碧纹道:“听说二哥今日回山。有衣物要浆洗的,一发都与了奴。”武松道:“我自知浆洗,不消生受。”碧纹道:“怕你的兵不知洗涤。似前番一般,粗手毛脚,洗坏了你的。” 武松遂说声相扰,寻出一包衣物交过。碧纹问:“东西都收拾好了?”武松道:“还要一些时候。” 二人门口站着,说几句闲话。风和日丽,春意盎然,一双燕子已经归回,檐下唧唧哝哝,飞进飞出,进出时翅尖时时擦着门帘,尚是冬天挂的暖帘,不及换了单的。 碧纹道:“蔷薇都打了花骨朵儿了。只是门口这盆葡萄怕是活不成了。三月底了,连绿芽儿也不见得抽一枝。” 武松道:“忘了浇水。不打紧,横竖跟着我也是活不成了。” 碧纹道:“既是二哥不带了去,索性与了奴家罢!我拿了去,看养不养得活。” 武松点头道:“改天叫四哥来搬了去。你俩甚么时候下山?” 碧纹道:“也就这两天了。多早晚绣坊烧去了,奴也动身。” 武松道:“你二人的喜酒,俺们改日向北方去打仗,吃不成了。回头安得家定,弟兄们贺仪照奉,给你夫妻两个贺喜。”碧纹闻言,垂下泪来。 武松并无宽慰之语。沉默一会,道:“你六姐的物事都收在她的屋子里,我不曾动过。有你合用的,一发拣了去。”身边摸出一把锁钥交过。 碧纹开了锁头,进屋去了。过得一会,手里拿了一只小包走出,道:“我六姐的一把梳篦,一条红绫裙子,她常插戴的。与我作个念想。”待要打开包裹给武松看过时,武松道:“我不看了罢。” 宋江吴用等安排宰杀猪羊牲口,香烛钱马,祭献晁天王,然后焚化灵牌,做个会众的筵席,管待众将。各人收拾细软,安顿家中,各家老小,各各送回原所州县,上车乘马,俱已去了。 宋江着庄客将宋太公并家眷人口,亦送回郓城县宋家村,复为良民,又叫阮家三弟兄拣选出合用船只,其馀不堪用的小船,尽行给散与附近居民收用。山中应有屋宇房舍,任从居民搬拆。武松忠义堂上出来,站着同吴用等谈论两句,望见一座山寨大大小小,上上下下,已然拆去了多半。问道:“忠义堂上,也要烧毁了去?” 吴用道:“这一座堂,并梁山三关城垣,都不烧它了。山上居民合用的,自知拆散了去,能留得多少,是多少罢。” 几人立着,看了一会。但见交椅俱已搬空了,显出堂上分外空旷寂静。忠义堂三个大字鲜明如旧,只是蒙了些灰尘,金光黯淡了些。牌匾上结了些蛛丝尘网。山风长驱直入,激起堂上旗帜飘摇。 第123章 柴进道:“剩了这么些物事。也不知谁人肯要?” 吴用道:“都是好段子,并不愁没人要。回头居民自将了去,制个襁褓,裁个包袱,都是用处。” 卢俊义道:“胜似做面旗帜。二哥安顿妥了?” 武松道:“不差多少了,明日可以完备。” 卢俊义道:“很好,你部就随了我动身罢。” 正说话间,猛可的望见绣坊方向火光冲天。几个男人皆吃了一惊,赶去看时,却是院外悬挂的各色战袍,无人归来认领,也无人要的,点起火来。青红金银袍子,或新或旧,经过补缀,尽皆悬在竹竿上,向晚太阳地里,春风轻轻拂动,似一群沉默战将,三五并肩,烟雾火光里矗立。庄严战阵,一把大火,尽数烧去了。 武松本寨中吃过晚饭,盘桓至深夜,回到家中。屋子已大致清空了。他仍旧铺条席子,空荡荡火塘边睡下,次日绝早起来,洗漱了口面,动手收拾细软。天大亮时分,看看打点得大差不离,将自家房中一只箱子端下,轻轻的搁在炕上。 他于炕沿上坐下,一只大手按在箱盖上,坐了一会,吐一口气,去将箱子打开。 里边整整齐齐,分门别类,叠放着四季衣裳,洗熨妥帖。武松不怎的看,抓出些贴身内衣袜子,四季衣物,打作一包,同细软金银一并拾掇作一处。提了包裹出来,瞧见金莲房门上锁头开着,那日碧纹去后不曾锁上。 武松将门推开。门口站了一会,将房门照旧轻轻的扯上,火塘边抱起昨夜睡过的被褥枕头,往院中一丢。寻些引火物,架桌叠床,安排得端正,拎过油桶,将被褥家具泼上些火油。搬动之下,却见小小一样物事被褥间滑落出来,丁的一声轻响,掉在地下,捡起看时,是女人的一只琉璃耳坠,像一滴凝固的眼泪。却原来昨夜睡梦中硌着他的是这物事。 武松将火盆搬在地下。抽一根柴禾,盆中借些火种,将被褥点起火来,再引了明火,去烧着房屋。看那火时,借了山风之势,毕毕剥剥,先燎燃被褥,再攀上织机桌杌,熊熊火光,吞噬帘子门窗,屋檐梁柱,惊飞了两个燕子,篱笆也着火燃烧。哪消一刻,满屋俱化作火海。 他的马系在院外树下等候主人,吃火光惊动,仰起头来,一声长嘶。武松挽住马缰,抚摸它脖颈。看一会火,将手心里攥着的耳坠连同锁钥一道,往火中一抛。包袱提在手中,牵了坐骑,拽开脚步,头也不回,转身走下山去。 当日武松等率军随卢俊义去了。过得几日,又一拨大小头目送别老小,陆续率队还京,山上便只剩下宋江吴用,并些亲随亲兵,收拾残局。一应事务,整理已了,三关城垣,忠义等屋,尽行拆毁,动身向东京来。卢俊义等接至大寨。 召集大小头领,商议既定,第二日遂差柴进、侯健、曹正、段景住、凌振、花荣等人,各持钧旨,分头往库藏关支军甲钱粮,弓箭枪炮、火药马匹,领了回来,都装载上车,三军各自分配。梁山战船,修理造备整齐。三军尽关了粮赏。 这日崔太尉赉圣旨前来,道:“陛下亲自算过,本月十四是吉日,宜动大军。”宋江道:“万事齐备。”崔太尉道:“枢密院又拨与战马三千。”宋江大喜拜谢。崔太尉摇头道:“休要谢我,此是下官恩师替你们争来。” 宋江道:“承蒙郑学士厚爱,明日江当亲往拜谢。”崔太尉道:“你休去谢他,给谏官晓得,又是一场官司。只切记回头将这一桩数目报至三司。不然报给枢密院的多出三千,吃专勾司查勘出来,两边账目不齐,给人抓住把柄,须有话说。” 宋江诧道:“不曾听说有专勾司这样名目。” 崔太尉道:“此是新设机关,天下兵马数目,如今俱归他们勘核清点。各节度使,各都统监,哪个不虚报兵马的?报至枢密院的便少些,只推说兵少打不动仗;至三司的则多,好吃些空饷。学生一介书生,手无缚鸡之力,不知提缰,不能杀敌,然而身在中枢,尚知为你等周旋。望你等好自为之,休误了国家期许。” 宋江听了。拜谢了崔太尉,整顿军马,传令诸军将校,准备起行。十四日上,焚香告天,大军动员开拔。徽宗从斋宫端圣园出来,在城楼上观看誓师,见到军容壮盛,龙颜甚是欣悦。 宋江等拜辞了天子。浩浩荡荡,大军从陈桥门离京,五虎八彪将引军先行,十骠骑将在后,宋江、卢俊义、吴用、公孙胜统领中军。水军头领三阮、李俊、张横、张顺带领童威、童猛、孟康、王定六并水手头目人等撑驾战船,自蔡河内出黄河,投北进发。 宋江催趱三军,取陈桥驿大路而进。号令军将,毋得动扰乡民。至于郊野,但见春和景明,燕子穿梭,农人正忙躬耕,田中见到旌旗招展,大军过去,尽皆荷锄观看。有胆大的,上前问询,得知是去远征辽国,无不欢欣鼓舞。 宋江心有所感。勒辔观看一会,叹道:“宋辽之间,八十余年不识兵刃矣!” 卢俊义道:“俺们此去,若能侥幸收复燕云,也算为大宋了却一桩公案。”宋江点头道:“届时作史的人,也要替梁山水泊记上一笔。” 吴用闻言笑了。宋江问:“学究为何发笑?”吴用笑道:“我笑橘生淮南,越北为枳。在山东时,你我是水泊盗贼,至了汴京,又成官军。待得出了古北口,只怕就无人识得你我是郓城宋江,济州吴用,只道是汉家人了。” 说得宋江也笑。道:“塞外无人识得你我名字,玉麒麟威名却定然远扬河北。”卢俊义道:“兄长休要取笑。” 看看已走了十余里,莽莽苍苍,黄河在望。宋江等率先摆渡过去。等候大军渡河,令兵士就地打火,造饭歇息。饭后大军开拔,继续前行,队伍绵延数里,旌旗林立。 又行出十里路左右,眼看日头给云遮住,风起尘扬,有些雨意,旗帜给风吹得猎猎飞舞。卢俊义要寻斗篷添换时,记起衣包却在燕青马上,遂唤:“小乙。”唤了两声,不闻答应。转头看时,燕青骑在马上,仰了头,正自出神观看空中旌旗。听见呼唤,吃了一惊,道:“小乙该死,不曾听闻主人呼唤。”打马上来,伺候卢俊义添衣。 卢俊义道:“起风了,休走在风口里,仔细沙尘起来,迷了眼睛。”燕青笑道:“不怕。”卢俊义摇着头道:“还是个孩儿脾气。怎的刚刚骑在马上,只顾出神?这畜生犯了蛮性,掀你下来,不是好的。” 燕青道:“我看那旗。”卢俊义道:“看它怎的?原先是个宋字,如今也是个宋字。”燕青笑笑道:“不一样了。原先是哥哥的宋,如今是大宋的宋了。” 李逵却叫起来道:“俺们替天行道的旧旗帜呢?”吴用答道:“我使人收起来了。大嫂昔年手里针线,使一件少一件了,风霜雨露,怕折损了它。”李逵不服道:“谁同你说是她手里针线?”吴用道:“不是她的,却是谁的?”李逵叫道:“俺的!”吴用诧道:“你?”李逵道:“不是我是谁!这女娘逼俺缝的。一针一线,大半年俱耗费在这上头。” 吴用失笑道:“使牛绣花,看不出来,武大嫂竟有这降魔的本事。”李逵摇着头道:“这疯婆娘!甚么事做不出来?俺却也疯不过她,有些怕她。” 众人大笑。这时忽闻前面戴宗一声唿哨。众人看时,大路上烟尘突起,两骑人马遥遥飞奔而来。马背上拱手道:“是宋先锋么?前面陈桥驿有中书省院官员等候,来与你等犒劳三军。” 宋江慌忙打马赶至驿亭,果然两个中书省来的厢官等在那里。宋江下马相见,着大军原地停驻。亲自在那里陪话,谈过一阵官场咸淡,京师冷暖的话儿,两个厢官便去安排给散酒肉,不时散完前队,往后军去。 俄而听见后队军马当中吵嚷作一片,继而叫喊起来,道:“杀人了!”跟着项充、李衮押了一个军校前来请罪,说道:“俺们牌手中一个军校,同那散酒肉的厢官争执起来,将他一刀杀了。” 宋江大吃一惊。道:“你为甚杀他?” 那军校跪在地下道:“皇帝开恩,赏俺们各人一瓶酒,一斤肉,酒肉到手,酒只半瓶,肉只十两,全给这伙贪官徇私作弊,克扣去了。俺同他论理,他千梁山泊反贼,万梁山泊反贼,骂俺们杀剐不尽,因此一时性起,将他杀了。” 宋江跌足道:“你好糊涂!他是朝廷命官,我兀自惧他,你如何便为了争些儿赏赐,把他来杀了?是为了酒肉短斤少两时,争奈不来对我说?” 那军校道:“不是为了争嘴。堪恨这厮们无道理,佛面上去刮金,都是这等好利之徒,坏了朝廷!想俺在梁山泊时,强似他的好汉被我杀了万千!却是咽不下这口气。” 宋江喝道:“这般强气未灭!你使的好旧时性格,须是要连累我等众人。俺如今方始奉诏去破大辽,未曾见尺寸之功,倒做下这等的勾当。省院官诸人,正等着挑我等错处。你却叫我如何是处?” 第124章 那军校俯首道:“小人一人做事一人当,专待将军发落。” 宋江命人将军校收监,着戴宗、燕青,速速入城,将此事报知崔宿二位太尉,传令大军,陈桥驿就地驻扎,勒兵听罪。 宋江是夜中军帐内枯坐。翻阅几叶文书,郁结于中,不能卒读。听听更漏敲过子时偏右,将案头烛芯剪过,披衣起身,独个儿绕室徘徊。抬头见得帐顶一轮明月,将通天照得透亮,星粒稀少。一个乌鸦呱的嚷了一声,拍翅飞过去了。 宋江身不由己,不觉便抬身出帐,仰头去看那月亮。但见连营篝火点点,四下阒静,兵士来去巡视。宋江站定了脚,正望那月,有人呼唤一声:“哥哥。”花荣走了来,后面跟了柴进,二人俱着戎装,正在那里巡营。 花荣道:“诸事平静。哥哥怎生还不安睡?”宋江道:“我睡不得。小乙院长尚未归回?”柴进道:“他们讨得发落回来,我等自知来请哥哥商议。”三人立在火边,一齐向篝火望了一会。 花荣忽的道:“小弟有一句话问哥哥。”宋江道:“你问。”花荣道:“今日那名军校,却待怎生发落?” 宋江道:“我也正候朝廷来书。两位恩相京中活动一番,说不定尚有转圜余地。”花荣失笑道:“哥哥休要这般自欺欺人了罢!”宋江道:“你却待要我怎的?”花荣道:“不如放了他走。” 宋江摇头道:“放不得他。”花荣道:“怎的却放他不得?昔日哥哥山上话语,便是圣旨。当年皇帝要武大嫂去时,哥哥尚有胆量同朝廷叫板,怎的如今手握雄兵,反变作个小胆的人?” 宋江哑然失笑。道:“兄弟,你也是个掌兵的。我却问你:此人如何放得?军队当中,最讲究令行禁止,一人坏了律法,不照律法处置他时,非但外人不服,便咱们自己人也不能服膺。” 花荣道:“却不是花荣要为难哥哥。便皇帝面前不能交待时,另寻具尸首交差也罢,只说此人畏罪自杀,也敷衍得过。” 宋江摇头道:“如今你我是正规军了,不比从前。我不坏了他性命时,便是坏了律法。坏了律法,今后如何使得动军队?” 花荣默然良久。道:“放也罢,不放也罢。只是休要杀他。”宋江道:“你怎的不要我杀他?”花荣道:“我怕哥哥杀了他,就变作俺们当年反的人。” 一时间无人说话,只闻篝火中柴禾爆裂,毕剥声响。柴进咳嗽一声,笑道:“二位可知此处是甚么地方?” 宋江道:“是陈桥驿。怎么?”柴进道:“当年赵匡胤便是在这里黄袍加身,夺了我柴氏天下。”宋江恍然,道:“谁知竟来到汝氏先祖旧地。” 柴进道:“不错,想我柴氏先祖,把江山拱手让与了赵氏,争奈他家子孙这样不争气,把一座大好河山,照管得恁的不堪?早知如此,当年便不肯白白的让与了他。” 花荣摇头道:“当年他手握重兵,人人皆听他的。你柴氏孤儿寡母,孤立无援,又能如何?” 柴进道:“便搏上一把,总也使得。想你我当日,也只道是招了安便好,谁知如今落得这般万般不自由,事事皆由人?今日军中却无黄袍,止得一面黄旗。不然拿来披在哥哥身上,弟兄们拥戴你上马,趁夜杀回东京,换了天日,倒也痛快。” 宋江哑然失笑。半晌道:“你敢是吃多了酒!” 花荣道:“是小弟的不是,夜饭时劝柴大官人多吃了几杯,抵御春寒。如今小弟也有些酒多。就趁醉扶哥哥上马,杀了回去,叫他认得我们,却又怎的?”话尤未毕,宋江喝声:“绣旗子的人如今握在朝廷手中。你我杀了回去,她就是第一个死!” 无人再说一个字。四下里便只闻一个夜枭,唿唿的唱。宋江叹口气道:“你二人身为头领,肩负巡营职责,倒都吃得醉了,本当受罚。幸而不曾决撒了事务。下不为例,今后再来休要恁的。” 这时忽闻帐外军营中一阵骚动。有人叫喊起来:“公明哥哥睡下了不曾?”跟着两骑照夜骏马,流星也似蹿入营来,却是戴宗燕青,讨得朝廷回书来了。 那军校给单独羁押在一个帐篷里,不曾上了脚镣手铐,席地而坐,正独个儿看那月光,看得出神。帐门口照进来,白晃晃的一片,洒在地下,似泼翻一地水银。 猛见得月光黯了一黯。门口踏入一个影子,满帐月色,似一枚石子入水,击得碎了,轻轻晃荡起来。那军校定睛一望,翻身跪在地下,叫了一声:“哥哥。” 宋江也不多言,负手向门边站定。问声:“他们不曾亏待你?” 那军校拜了一拜,直挺挺的答:“托哥哥的福,小人这里住着单独一座军帐,有酒有肉,又不曾上了脚镣枷锁。这一生不曾享用过这样清福。” 宋江道:“你叫作甚么名字?怎生上得山来?” 那军校报了名字。道:“小人徐州沛县人氏,因家中贫穷,随众在芒砀山上落草。上得山来,已有三四年时光。”宋江问:“家中有何亲眷?”那军校道:“父母俱已亡去了。另无家人。山上兄弟便是家人。” 宋江默然无语。半晌问:“我为何来见你,你可知晓?”那军校道:“小人知晓。” 宋江道:“知道就好。触犯甚么军中法度,你可知罪?”那军校俯首道:“军中法度,杀人偿命。” 宋江再度默然。静默一会,道:“我自从上梁山泊以来,大小兄弟,不曾坏了一个。今日一身入官,事不由我,当守法律。” 那军校磕了一个头,道:“小人只是伏死。” 宋江道:“你有未了之事,趁早托付与我。” 那军校摇摇头道:“死在哥哥手里,也落个清白身躯,不至地下无颜去见爷娘。” 宋江堕下泪来。吩咐守卒:“取酒来,教他痛饮一醉。” 第61章 61 宋江将那名军校斩讫。首级挂于陈桥驿号令,将尸埋了。宋江大哭一场。垂泪上马,提兵望北而进。每日兵行六十里,扎营下寨。所过州县,秋毫无犯。沿路无话,开拔往幽州来。 看看过了滑州,大名郊外驻扎下来,略作休憩。其时晚饭时分,宋江吴用进城去见知府,卢俊义在城外守住兵士,着众人树立营帐,埋锅造饭。营中巡视一会,不知不觉,转身驻足,手按剑柄,向城内霭霭炊烟眺望。 燕青过来立在一旁,叉手问声:“主人看些甚么?”卢俊义猛省过来,道:“不看甚么。” 燕青向城内望望,又向卢俊义望望,未说甚么。笑吟吟的道:“休立在这风口。烟气是活的,顺风扑过来,看迷了眼睛。” 说得卢俊义也不禁笑了,责备一声:“没大没小。” 燕青笑道:“刚上得山来,要我斥候奔突时,嫌我年纪幼小,常教我只随鞍前马后。后来又嫌我年纪大了,不当撒痴撒娇,推我去别人麾下历练。恁的直是定夺了要我怎的才好,不然叫小乙无所适从。” 卢俊义大笑。道:“小乙哥大了!你自家做得自家的主,我再管不得你了。”燕青笑道:“我就是八十岁了,也还是个小乙。” 卢俊义道:“这是甚么傻话儿?我卢氏三代,传至此身,便只余你我二人。四海之内,家已无存。男子汉大丈夫,不思进,便思退,退守不定一家一业,便当进守一城一国,把学成武艺建功立业,才不枉为人一世。” 燕青道:“进也罢,退也罢,小乙追随。”卢俊义摇头道:“你是个燕子,总有一天是要高飞了去的。我留不得你。”燕青道:“也只在主公前后。”卢俊义笑了,道:“看你到那里。” 主仆二人并肩而立,一齐向城池眺望。城门大启,夕阳沉落,经纪人手工艺人正挑了担子、赶了太平车儿,往城外络绎不绝出来,听见乡音盈耳。 燕青忽的道:“主人若是想念旧家时,今夜容小乙陪主人进城去看。” 卢俊义道:“好个执拗孩儿。去看甚么?甚么都没有了。” 燕青道:“我主人三代在这城中,河北玉麒麟,谁不省得,这城中有几个人不曾受过主人的好处?就算作旧地重游,谁敢道个不字?”卢俊义摇头道:“如今你我俱是军人将领。岂有不经呼唤,随意进城的道理?”燕青微微的笑道:“怕甚么?主人真个要去时,却也无人拦得住。” 卢俊义出一回神,摇摇头道:“不必了。” 一夜无话。大军在大名城郊整顿补给,休整两日,一鼓作气,急行军抹过河间,便至雄州。宋江领兵在雄州驻扎下来,隔了白沟界河,同涿州遥遥相望。 当地知州和诜自来相见,承应粮秣。宋江道:“请教恩相。此去过了白沟,便是大辽境界。此去各几座城池?” 和诜答道:“此去正北,相隔一水,乃是涿州、易州,此二州乃幽州门户。”宋江道:“此次江来,亦携有水军。常闻道辽师骑兵悍勇,不知蕃人水军亦善战否?” 第125章 和诜失笑道:“将军有所不知,白沟河深虽二丈,河面却窄,至宽处仅数十丈。莫说艨艟战船,窄处便是走舸快艇,也摆布不开。将军欲取幽燕,学生倒有一计。”宋江道:“愿闻其详。” 和诜道:“燕京百姓盼望王师,如大旱之望云霓。将军若张挂黄榜,广布恩信,只说是吊民伐罪,不得已而用兵,再传檄四方:但有辽将献城来降,必保奏他做个节度使,教他世受国恩。何愁百姓不来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如此则北地传檄可定,不必用将军费一兵一卒。” 宋江听他侃侃而谈,瞧科得也有五七分,拈须点头微笑,不应一语。俟得说毕,问声:“涿州守将何许人也?” 和诜一呆,道:“涿州守城的乃是一支军队,唤作怨军。”宋江道:“军队番号,一向讲究气派。怎的却称这怪名?”和诜答道:“此乃旧名,如今唤作常胜军了。首领乃是辽国渤海人,姓郭,名唤药师。” 宋江道:“此人善战否?兵马力量如何?”和诜道:“此人年方少壮,有万夫不当之勇。麾下人马,铁骑三千,端的了得。却是强取不得。”再三的只是将话来劝。 宋江沉吟不语。陪着又谈过几句客套,送和诜去了,召集众头领前来商议。 卢俊义道:“此人言语无稽。怎的只知长敌威风,灭自家志气?” 吴用道:“我等便只指望他等文官承应粮草,不来捣乱生事时,便是大幸。学生观涿州城郭坚固,守备森严,焉有望风而降之理?若分兵征讨,地广人稀,恐首尾不能相顾。不如整点大军,先打下涿州,再图进取。” 宋江道:“军师此计甚高。”唤段景住来吩咐道:“你常年往北地贩马,通晓蕃语。可带白胜并一筹弟兄,过白沟探听虚实。” 二人领命,点起数名精壮汉子,扮作榷场马贩,自去打探军情不提。不过数日,将地面情形查考得详尽,回寨原原本本说知。宋江听报,同公孙胜、吴用等筹划停当,便点起林冲、秦明、呼延灼、关胜四将,各引一千军马,次日平明,鸣鼓渡河,直抵涿州城下,着几个通契丹语言的军士,高声叫战。 喊得一阵,听见城楼上有人使汉语遥遥问声:“哪里来的军马?”这边答道:“大宋国破辽都宋先锋使,率军前来讨伐!”话犹未落,城楼上旌旗开处,转出一员辽将。貌甚伟岸,沉毅果敢,正是常胜军统领郭药师。戟指喝道:“尔等何来的草寇?安敢犯我境界!”说的却是汉话。 宋江喝道:“燕云十六州,隶属大宋,被你占领多年,如今前来讨还。天兵已临城下。你却也通晓汉家言语,怎的却替蕃邦效命?早早归顺罢!” 郭药师大骂:“你们是哪门子的宋军?俺自也曾听闻说,你等不过强盗头子,毛贼班头,流氓领袖,新受招安的水洼草寇。天生的盗贼,如今做个宋国走狗。你是甚么鸟人?也配来伐我城子?” 李逵如何还忍耐得,大叫:“哥哥忒好耐性了!同这鸟人,费这般鸟话作甚?” 花荣早向鞍边取了弓箭在手,扣上一枝长箭等候。哪还等说,跃马出阵,扣弦张弓,弓开似满月,箭去似流星,挟了劲风,嗖的一声,将城楼上一面旌旗旗杆射断,离郭药师所去不过尺许。 辽兵皆吃了一惊。发声呐喊,匆匆簇拥主将下了城楼,双方使弓箭乱射一气,射定阵脚,宋军退至数丈开外,高声骂城。契丹语混杂汉话,诸般污言秽语,无不骂了出来。骂得一阵,但见城门启处,辽兵盖地而来,黑洞洞地遮天蔽地,都是皂雕旗。两下齐把弓弩射住阵脚。只见对阵皂旗开处,正中间捧出一员番将,身披锁子甲,手执点绿长枪。阵前勒定马头,叫声:“兀那南人,上来说话!” 秦明跃马出阵,喝声:“来将通名!”那辽将道:“俺是大辽军将,唤作乌舍那的便是。你是何人?”秦明道:“宋将霹雳火秦明,山后开州人士。” 乌舍那一怔,向秦明打量几眼,更不打话,戟指骂:“好个叛徒!我大辽开州人,如何投靠了汉家?” 秦明性如烈火的人,闻言大怒,骂声:“好胡虏!明明是汉家地盘,吃你争去,怎的却颠倒说?上来受死!”舞动狼牙棒,纵马直杀上来。乌舍那使枪架住。枪棒一交之下,火星四溅,手臂酸麻。乌舍那大惊。更不敢轻敌,打点起十二分精神应对。枪来棒往,斗过三十余合,不分胜负。 乌舍那此时心乱,不住将眼去觑阵中,待要听金走退,秦明看得亲切,春雷也似一声暴喝,右手一伸,拽住长枪只一扯,将那番将扯过,狼牙棒挥起只一斩。血溅尘埃,将那番将斩于马下。 说时迟那时快,宋江把鞭梢一指,三军一齐掩杀过去。辽军给杀得措手不及,阵脚大乱,城上郭药师吃了一惊,急忙鸣金收兵。大军退入城中,急拽起吊桥,闭门不出。宋军斩获数百,凯旋回寨。吴用在寨外迎接,笑道:“恭贺将军首战告捷。” 宋江道:“首先交锋,看个头势,不失支脱节便是大胜。”论功行赏,却是秦明首功。传令收兵后退二十里,依山傍水下寨。寨栅深深,壕沟挖阔,又设下拒马鹿角。派出选锋,再四至城下叫阵骚扰,擂鼓搦战,郭药师只是闭门逊战不出。给逼迫得急了,使几员番将,率军出城迎战,一击便走,退回城中蛰伏。因城池壕沟深广,城墙坚固,宋江只是不能得手。 如是转眼一旬有余。宋江苦于不能破城,这日坐于中军帐中,同吴用计议。吴用议道:“涿州城池坚固,守将老成狡狯,恐难轻取。依小弟的意思,要破此僵局,索性使火油架梯强攻,或可告捷。” 宋江道:“郭药师良将也,断非庸才。若贸然强攻,只怕城破之日,我梁山儿郎也三停折去一停。轻率不得。” 吴用道:“哥哥仁厚。只是眼下困守边疆,粮草难为,若无破局之策,只怕持久胶着。哥哥贵为统帅,须有些主见才是。” 宋江起身踱步,沉吟不语。忽闻得帐外马蹄声急,亲兵奔入,报道:“城外探马截住涿州城一名密使,携带蜡书一枚,往东南方去。” 宋江急令呈上来看。吴用拆看了,抚掌笑道:“却是他先沉不住气了!此是郭药师亲笔,向易州守将高凤求救,言道涿州被围甚急,请速发援兵。” 宋江道:“易州号称坐拥精兵八千。同涿州内外夹攻,岂不坏事?” 吴用笑道:“计在这里了!”伸两个指头,三言两语,将计较说出。宋江听毕大喜,急令戴宗前来,选一名伶俐军汉,通晓汉藩语言的,扮作辽邦传令兵,将此信依旧原封,疾送易州高凤处。又教林冲、呼延灼,各引三千马步军,多带旌旗锣鼓,分头去取涿州东南固安、新城二县。 却说易州守将高凤,城中坐镇,忽而收到涿州一通告急文书。拆开蜡书一看,认得是郭药师亲自署名,前来告急求援。高凤吃惊,急召军师前来商议:“涿州若失,易州焉能独存?”军师道:“将军同郭药师一向交好,本当驰援。然而只怕汉人狡诈,俺们出城救援,正中了他调虎离山之计。” 高凤道:“军师所言甚是。”正自沉吟,接连军书流星价送至城中,言道是固安、新城二县,烽火频传,宋军兵临城下,军情告急。高凤大惊。当下亲自点起数千兵马,留副将守城,率军驰援涿州。 月黑风高。高凤下令,教马摘銮铃,兵士衔枚,不张灯火,趁夜官道疾走。夜色当中,队伍一条长蛇也似,蜿蜒曲折,行至一处山坳,忽闻一声锣响,山坡后闪出一彪军马,将去路截住。 高凤吃了一惊,背上登时出了一层冷汗:“果然有诈!”但见敌军阵中松脂火把熊熊的燃将起来,杀声震天,径直冲杀过来。火光中见得分明,为首的一员武将骑一匹赤兔马,蚁绿战袍,枣红脸膛,三绺长须,手横青龙偃月刀,正是大刀关胜。 高凤措手不及,给杀得大乱。他却也不愧是颇了得一员猛将,临危不乱,施展浑身解数,左冲右突,硬生生将手下兵马收束住了。喝声:“休慌!随我退回。”正待向易州方向败走,冷不防山坳下撞出一彪步军,当先一筹好汉作行者打扮,冷披直裰,手持两柄烂银也似戒刀,却不是武行者是谁?率军将退路截住。 武松直撞入辽军队中。刀光起处,人马俱碎,引一支步兵,将辽军阵容杀得四分五裂。高凤性起,暴吼一声:“来得好!”寻着主将,挺枪便来讨战。武松更不打话,提刀迎上,两个翻翻滚滚,厮杀在一起。不过十合,高凤不支。武松看得亲切,赶上一刀,掠断马脚,高凤滚下地来。武松抡刀便砍。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一骑赶至,关胜喝声:“手下留情!”间中一隔,当的一声,挥青龙刀将戒刀架开。 武松退开半步,冷冷的望了关胜。关胜半条手臂隐隐发麻,暗暗吃惊:“我二人兵器,我长他短,我重他轻,当真是拳怕少壮。”温言道:“武兄弟,哥哥有令,此人却杀不得。” 第126章 武松一言不发,收刀自去了。众喽啰一拥而上,挠钩似乱麻一般搭来,不分先后,将高凤钩住,抱头狮子般一索子捆了,拿送回寨,送至中军帐内,听候发落。 高凤给推入帐内,立而不跪。破口大骂:“设计偷袭,算什么好汉!要杀便杀!” 宋江喝退左右,亲自下阶,解其缚索,扶于座上。道:“兵不厌诈,将军息怒。宋江此来,非为杀伐,只为收复汉家故土。将军亦是汉家儿郎,何苦为契丹卖命?不若同扶汉室,光复燕云,青史留名。” 高凤却哪里肯降。宋江亦不强留,令取酒食款待,又赠其战马衣甲,亲自送出兵营,道:“将军不肯归顺,义士也。宋江敬你忠义,就此放还。他日若改心意,扫榻以待。” 高凤如何肯服?气忿忿的立在那里,直见得一个英俊少年将军,军衔甚高模样,亲自牵了一匹坐骑出来,邀请上马。犹不肯信,怒声斥道:“要杀便杀,何必这般折辱好汉!” 花荣笑了。顾左右道:“兀那蛮子,好不知恩!”高凤怒道:“说谁?你等水洼盗贼,才是草莽蛮子。” 花荣笑道:“你好横!依我时便杀了你,也不值甚么。叵耐哥哥仁义,定要将你放还。你放心,俺们汉人义气深重,出言必行,不比契丹蛮族,决不背后暗算,伤你分毫。” 高凤冷笑道:“焉知不是你这厮设计,放我去了,暗埋伏兵,要赚开涿州城门?”花荣微微一笑,道:“你且走了看。”说话间将一柄镔铁长枪取在手里。 高凤骂声:“呸,好杀才!爷爷舍了一条命,换你一个不亏。”赤手空拳,待要搏斗,却见长枪当面呼的掷了来。高凤一愕,抬手抄在手里。看花荣时,头也不回地去了。 高凤呆在那里。看花荣去远,兀自愣了一会。翻身上马,将枪绰在手里,定一定神,挽住缰绳,一夹马腹,策马缓缓的向寨外去。满营无一个人理会他。待得出了辕门,晨光中回头看时,并无半个追兵,更无伏兵,军卒巡营的巡营,造饭的造饭,各忙各的,再无人向这边看上一眼。 高凤愣了一会,勒住马头,横握长枪,转头向涿州城望去。天地间一座孤城耸立,山边一轮初升朝阳喷薄而出,晨雾中载沉载浮,将城头招展旌旗映得殷红。他望了一会,拨转马头,向涿州城门驰去。 却说宋江放走了高凤。即接林冲、呼延灼两军捷报连传,言固安、范阳二县已克。宋江大喜,着人将擒获的辽国知县、汉人吏目,尽数释放,送回涿州,令其传话:“宋先锋只欲收复汉地,不忍多伤性命。辽国气数将尽,望郭将军与城中辽汉军民,早思良图。” 秦明、呼延灼班师回营。宋江犒赏三军,论功行赏,人人踊跃,士气大振。宋江与吴用、卢俊义等商议,待一鼓作气,乘胜追击,趁势再下州县,众将意气风发,纷纷请命。正自点将誓师,忽有小校来报,道:“钦差宣抚司赵安抚一员,率领从人数百,统领二万御营军马,已至十里外,前来监军。” 宋江吃了一惊。急引众将出郭,远远迎接,安排至寨内歇下。诸将头目尽来参见,施礼已毕。原来这赵安抚祖是赵家宗派,见了宋江,十分欢喜,说道:“圣上已知你等众将好生用心,军士劳苦,特差下官前来军前监督,就赍赏赐金银段匹二十五车,但有奇功,申奏朝廷,请降官封。将军近取二城,此乃大功,我已记之。众将皆须尽忠竭力,早成大功,班师回京,天子必当重用。” 宋江等拜谢道:“谢恩相前来劳军,我等当以死相报。请烦安抚相公退守雄州,小将等分兵攻取辽国紧要州郡,教他首尾不能相顾。” 赵安抚诧道:“谁叫你进军?” 宋江听得话头不对,惊问其故。赵安抚道:“你等莫非不曾听说?如今辽主天锡帝新丧,朝政大乱,群龙无主。宰相李处温心慕天朝上国,遣密使赉来书信,欲要献城归顺。本官携来御旨一道,着你等暂缓一切攻势,不得擅启边衅。”将一封诏书取出。 宋江跪接,定睛看时,见是御笔手谕一道,字迹清秀,写着上中下三策道:“如燕人悦而服之,因复旧疆,策之上也;如辽主能纳款称藩,策之中也;如燕人未即悦服,即按兵巡边,全师而回,策之下也。” 宋江大惊。道:“如何叫‘悦而服之’?”那督军道:“张贴皇榜,四处招安,边民自来归附。”话犹未落,卢俊义哑然失笑,道:“又是招安的本事。”那督军道:“圣上仁爱,燕京以岁币赎取,此为万全,不必再动军马。” 宋江争辩道:“我国与金国有海上之盟在先,金宋之盟,墨迹未干。今若背约同辽国议和,岂不失信于天下?日后如何立国?” 那督军喝道:“宋先锋,你好没计较!朝堂庙算,岂容你我妄议?你只紧守营寨,按兵不动,便是大功一件。”言罢,留下诏书,也不吃酒,也不应酬,领起从人,竟是自回雄州去了。 宋江吴用相顾无言。一面将赏赐俵散军将,一面勒回各路军马听调,俵赏劳军,安抚诸将。次日涿州方面果然遣来报丧使,说道国主大丧,万民悲痛,暂时休战不打。出门观望,果然城头悬起休战牌,挂了丧幡,一座城银装素裹。宋江闷闷而回。自此连日愁闷,只在营中坐地。 这日拂晓,宋江因前夜无寐,失了宿头,兀自沉睡未起。忽有亲兵来报:“涿州城门大启。郭药师率众,微服步行来投。” 只惊得宋江跳起身来,握发倒履,急率众头领出迎。但见郭药师身着白袍,率一名僧人,部将数十,并易州守将高凤及其部下,手捧户籍图册,步行出城,至梁山大寨前,焚香率表拜降。 宋江急上前相迎。郭药师伏地请罪道:“药师僻远燕人,猥守一郡,久伏尧化,归向莫缘。愚鲁不识天时,抗拒王师,罪该万死。今率涿、易二州军民,归顺先锋。乞望收录!” 宋江慌忙亲手搀扶,道:“将军深明大义,使两州生灵免遭涂炭,此乃大功一件。何罪之有?” 郭药师却哪里肯起。伏地道:“如今辽主大丧,国生内乱。天祚失国,女政不纲,内盗外寇,天下瓜分。当朝者只知重用契丹将领,只怕我常胜军立即便沦为弃子!” 宋江吃惊道:“他为何弃你?” 郭药师答道:“我军出身,非辽非汉,乃辽东渤海饥民,同金人有深仇旧怨。契丹贵胄,几时真心信服我等燕人将领?如今辽国大势去矣,明日倘若要依附宋国,讨好女真,我二人首级,却都当得投名状送去!常闻宋天子有好生之德,倒不如今日先自行献与汉家,留个全尸。” 宋江急忙安抚,道:“将军宽心。江当一力保奏,为各位保全。宋主那里,但有半个字是非,我当以去就相争。”当即传令,令将此事火速报知雄州宣抚使,一面大飨三军,庆贺得城。正是:权谋能夺地,仁义最攻心。不是宋公明,谁降郭药师? 第62章 62 却说宋江一鼓作气,偏师先下固安、新城,又兵不血刃,尽得涿、易二州,更兼得钱粮军马无数,声威大震。将军寨拔起,移在涿州。郭药师要将统军司让出,宋江坚辞不受,亦不肯占了知州府邸,寻座闲置庙宇,将中军大帐设下。 新下两座州城,宋江吴用成日价接收人马,清点粮草,出榜安抚民众,接见乡绅,处理军政大事,维持地面商业,一连忙了多日。这日送走新任知州,同诸位头领在堂上坐地,闲谈两句胸襟。茶犹未冷,忽而瞧见庭前飘飘扬扬,坠下几点雨星来。 众将皆住了谈话,望那细雨,将檐外山色洗得澄碧。宋江道:“竟不辨江南塞北了。” 众人正看雨时,忽而一名亲兵来报,道:“宣抚司宣赞舍人求见。” 宋江教请进。迎上堂来,却见是个三十出头青年,英气勃勃,肩膀横阔,作武人打扮,一身青紬衣袍给骤雨淋的微湿。见了宋江,纳头便拜。宋江慌忙还礼,迎将上堂来,宾主分座,动问姓名。 那青年人道:“宣赞舍人马扩。前日随宣府司委前来拜望,望见大寨军容整肃,寨栅严谨,又听闻先锋同宣抚司委对答,心中钦佩。” 宋江答道:“恩相乃朝廷大员。江文面小吏,今蒙圣上宽恤收录,得蒙赦免本罪。今奉诏命,敢不竭力尽忠?” 马扩慌忙躬身还礼道:“先锋使休要恁的称呼,折煞学生。俺乃熙州狄道人氏,政和七年侥幸在青州中个武举,如今因随宣抚司委前来督军,蒙陛下恩准,借个宣赞头衔使用。” 宋江道:“原来马宣赞是武举出身,失敬。”马扩道:“惭愧,学生出身行伍世家,家君亦尝典兵。” 话音未落,孙立“咦”了一声,笑道:“怪道我看这孩儿有些面熟!像煞了马老钤辖。”马扩一怔,向孙立脸上认了一认,迟疑道:“足下莫不是曾在登州住过些时日么?’” 孙立笑道:“你好记性。俺曾做个登州兵马提辖,令尊曾是俺的上司。却也是一条顶天立地的好汉!” 第127章 马扩道:“原来是孙伯伯。”倒身下拜。孙立慌忙还礼,笑道:“却谁想是旧人之子?出落得这般英发。”马扩道:“登州旧人,都道孙钤辖上了梁山,位列一百单八,英名震动山东地面。不想今日在这里相见。” 孙立大笑道:“你直说是贼名罢!你也是军人家孩儿,有话便说,有屁便放,不必遮遮掩掩。俺是上山做了贼了!却谁想如今又招了安?不曾听闻过马老钤辖消息,他老人家身体康健?”马扩一一作答。 吴用说声:“宣赞拜茶。”俟得茶水上来,道:“舍人随同宣抚司委此来,敢是同来督军。” 马扩欠一欠身,将茶碗接在手中,道:“学生此来,不为督军,乃是密奉大宋皇帝手诏前来,去金人那里出使。”宋江愕然道:“宣赞要赴金国时,倒是从登州度海快些。如何却西履雄州?”马扩道:“正是特来与众位义士说知,阿骨打今在奉圣州。” 宋江始料未及,吃了一惊,道:“若在奉圣州时,却不是离燕京不远?他来作甚?” 马扩微一迟疑。宋江道:“宋江愚鲁,但知为国前驱,不谙庙堂之算。我一百单八人,情同手足,无话不谈。宣赞有话,大可直抒胸臆。” 马扩道:“恁的学生便直说了。阿骨打此来,乃是为追索辽国天祚皇帝。” 宋江又是吃了一惊,问:“天祚帝何在?”马扩答道:“女真攻破中都时,天祚帝闻其来,中夜逃窜出城,莫知所踪。听说如今至了燕山。故而阿骨打率军前来追捕。” 吴用道:“原来如此。宣赞远履北地,未敢动问,却是为同金主谈些甚么?” 马扩道:“不敢隐瞒诸位。宋金海上之盟,邹议已久,军情却日新月异。女真连破辽国三座都城,宋国却迟迟不肯发兵夹攻,故而金人震怒,要撕毁条例,不肯如约归还燕云诸州。俺们此去,便是要考量军情,再议条例,使金人答应,将山前山后十六州一并归还。” 吴用失笑道:“却不是个与虎谋皮的勾当!”马扩略现腼腆之色,未答一语。 吴用打量他几眼,道:“休怪我说。此等军国大事,樽俎折冲,与狐谋裘的险局。皇帝如何却放心派你一个年轻人去作使节?” 马扩答道:“此去正使乃是赵良嗣赵大夫,学生忝为副使。再者学生早年也曾随家父出使女真,宣和元年,尝往黑山白水间见阿骨打,略知金人脾性。” 吴用道:“宣赞是好汉子。那日宣抚司委前来,宣赞也在,想必亦听闻了,口口声声,只是说道要以岁币赎买燕京,不动兵刃。如今要收回十六座州城,却使几多银钱方足?” 马扩摇头道:“阿骨打尚有古君子风,少壮派金人却直似虎狼。倘若多与岁币,只怕贪得无厌,今后得寸进尺。” 吴用微微的笑道:“银钱不济事时,却又怎生方说得动他?” 马扩答道:“山前七州,蒙将军虎威浩荡,已下了二州,剩余五州,指日可待。御笔批示,要我等山后事力争,如不可争,别作一段商议。” 吴用失笑道:“指日可待,宣赞说得这样轻巧!前日宣抚司委托监军前来,才说了要我等按兵不动,不得进军。我梁山众本是盗贼出身,不获天家欢心。倘若擅动兵马,轻则是不服军令,擅启边衅,重却非谋反杀头的计较?” 马扩答道:“情势已变。如今辽国女主临朝,因发觉宰相李处温同宋国沟通款曲,将之处死,并递国书降表,要向金国称臣。” 宋江大吃一惊,道:“辽金议和成功,却将我大宋陷于何种境地?” 马扩道:“辽国国书,流星马接连递去,尽数吃阿骨打驳回了。并将原书抄录个副本,送与我朝。是以辽主献城称藩之言,不再提起。宣抚司如今正似个无头苍蝇,慌作一团,不能再来留难诸君。” 吴用诧道:“阿骨打是个重诺的。” 马扩微一犹豫,道:“金人凶狠好斗,却是最重然诺。”吴用应声笑道:“不似我朝这般朝令夕改,出尔反尔。” 马扩默然不答。吴用四顾众将,点头道:“似陛下这等优柔善变,倘若我等真个按兵不动,坐视金人取了燕京,届时万一陛下又反悔起来,追究贻误战机之罪,岂非陷弟兄们于死地?倒不如由俺们抢占先机。便回头朝廷真个计较起来,有些扫荡州县、克复疆土的实绩,实打实的军功,却也抵得差错。” 马扩道:“正是这话。我观将军营中风纪严明,令行禁止,倘若大宋军队人人如此,何愁燕云十六州不早早克复?此去争回山后诸州,还须倚重将军力量。” 吴用笑道:“须怎的倚重我等力量?” 马扩答道:“金人悍勇,却是重诺之人,亦最敬勇士。望将军施展虎威,在东南诸州,雷厉风行,多克城邑,我等在敌营折冲樽俎时,方有些说硬话的底气。倘若能够全身以退,学生必当具折详陈,将诸位功劳一一奏明圣听。” 吴用微微的笑道:“蒙宣赞把话说得这样明白,那便好办了。骚扰郡县,冲州撞府,原是我等起家的本领,俺们都熟。此事难只难在沙场外的折冲。倘若谈判不成,俺们是不必担这责任的。” 马扩道:“谈判不成时,罪责便只在学生身上。” 吴用道:“很好。使人这话,堂上兄弟都是老大证见。有功当赏,有过当罚,倘若则因我等抢占疆土,金主一怒之下,扣留使节,要杀害你等性命,却又算是谁的?” 马扩略一沉吟,道:“马某一介之微,得尽忠节,苟利于国,死无所惜。倘有战机,愿诸位审量事势,乘机举用,勿以使人为念。只是请勿妄杀降人,用安燕人之心。” 李逵如何还按捺得住,跳起身高叫:“这个正是好男子!”宋江喝声:“黑厮住口!使人面前,如何轮得到你撒泼?” 李逵叫道:“便依他说的,却怕甚么?便身死了,也杀得快活!”宋江大怒,拍案道:“又来胡说!军政战事,怎容得你置喙?” 李逵嚷道:“我却不知原来俺们是来此打仗来的!说有仗打,却给俺们赚到这鸟不生蛋地方,酒也畅快吃不得,成天价只是闲坐操练,闷出个鸟来。前线冲锋,打破些城子,痛快杀些蛮子,却不强似这里坐地!” 宋江喝道:“好村汉!再嚷一声儿时,左右拿下,与我打上他二十军棍。”转头向马扩道:“宣赞是忠义人。难道我等草莽出身的人,便不晓国家忠义?使节只管前去折冲,战场上事,我等在后托底。” 马扩下拜道:“先锋使宽心。但有反覆,圣上面前,马某自知力争,与诸君同进共退。” 宋江慌忙搀扶,道:“我等山野村夫,只晓打仗冲锋。倘若有些束缚手脚,非战之罪,却也无能为力。” 马扩道:“便将军有些小挫,倒也无妨。如今东南战局不容乐观,童太师深陷泥沼,将军却已兵不血刃,克复涿易。战绩须撒不得谎。” 关胜诧道:“童太师炙手可热。又自受宣抚司直辖,兵马粮饷,要一奉十。怎的却打不赢仗?”马扩道:“一言难尽。”将东南战事怪象简略说了一些,叹道:“怕只怕打不赢仗时,皇上不罚。打赢了仗时,反倒受些责罚。” 呼延灼道:“兵可进而不可退。为将者用命,死而后已,甘之如饴,宣赞不必多说。只是某尝听闻,童太师此去,用的都是种老经略此等久经沙场之将。方腊乌合之众,怎至于恁的难下?” 马扩道:“便是种老经略,行军打仗,也要受蔡小衙内钤辖。如何能得自由?”呼延灼默然。问声:“哪一个蔡小衙内?”马扩答道:“蔡太师大公子蔡攸。”秦明冷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他!” 马扩微微苦笑,道:“此谏官事,本不当由学生批评。叵耐童太师等此去只道南征必胜,轻狂至甚,竟至于冒犯天颜。”呼延灼吃惊道:“他怎的冒犯天颜?”马扩迟疑一会,道:“听闻蔡小衙内去皇宫辞行时,竟尔斗胆犯上,开口讨要陛下身边嫔侍。” 呼延灼大怒,骂声:“好杀才!这等无礼。皇上不曾诛了这厮的九族?”马扩道:“圣上宽仁,不予怪责。蔡小衙内却吃个娘娘大骂一顿,掷花瓶击破了头。” 众将哄堂大笑。笑得马扩一愣,道:“想是学生说错了话。” 秦明笑道:“不是笑你。俺们笑蔡小衙内上了战场,怕也挂不得这般彩,受不得这样伤。却未知是哪一位娘娘,这样勇猛?”鲁智深摇着头道:“不必问。此是她做得出来事!” 宋江道:“宣赞休疑。足下说的这个娘娘,我们多半都有些认得。” 马扩脸上微微一红,不再多说甚么。再说些中枢消息,谈些军情,详细问过一些山寨情形,叹息道:“却原来忠义之士,尽在旷野之中。”起身告辞。 宋江道:“慢着。我要二位弟兄,与你同行。”唤过燕青花荣,上前相见。马扩大为感激,道:“得足下同往,更强似五百铁骑随身。”下拜相谢。宋江挽住。 第128章 孙立大笑道:“谢他作甚!我知马家公子是个善射的。公明哥哥派了俺们梁山弓术最好的前去,要与你争功呢。”马扩笑了,道:“恁的最好。” 当下同燕青花荣约定日期,说定行前在大营等候。马扩自拜谢去了。宋江亲身送至门口,看他翻身上马,街道上飞驰而去,赞一声:“好个儿郎!”雨已收了。但见碧空流云,青山如洗。 宋江一面出榜,安抚易、涿居民,与吴用计议既定:“今涿、易已下,山前七州,只余蓟、景、檀、顺四州,并燕京大都。当挥师逐个击破,使燕京沦为孤城,金人方不敢小觑我南军手段。” 计议已定,遂升帐点兵。宋江、卢俊义各引军三万,战将人马,各取州县。卢俊义打起旗号,渡过白沟,先往蓟州来。守将耶律得重乃是辽国宗室,颇有韬略,见得两军阵前,卢俊义命董平出马搦战,斗无十合,耶律得重便诈败回城,任凭百般叫骂,只是不出。 朱武观过地势,道:“此城三面环山,易守难攻。可伴攻东门,却遣一军绕道北山小路,出其不意,或可奏效。”调阮氏水军弟兄,趁夜沿潮白河而上,平明弃舟登岸,引一支奇兵,缘山而上。次日,秦明于东门佯攻,赚得耶律得重上城头督战,不防背后北门火起,阮小二、阮小七已夺了城门。秦明、董平趁势挥军杀入,蓟州遂定。 蓟州既定,卢俊义自引得胜之师,马不停蹄,挥军西向。景州守将却分外勇悍,闻大军至,竟而大开城门,列阵于野,要同汉军决一死战。 卢俊义问军师道:“怎生应对?”朱武上云梯看过,道:“无妨。”教三军摆出阵型。天光底下,两军捉对厮杀,声震四野。不提防阵前张清给番将一箭射中咽喉,双枪将董平、九纹龙史进将引解珍、解宝,死命救回。卢俊义挂心张清安危,急令鸣金收兵时,大队番军山倒也似踊跃将来,那里变的阵法?三军众将隔的七断八续,你我不能相救。 正自混乱不堪,卢俊义喝声:“休慌!听我将令!”喝令亲兵护定帅旗,单枪匹马,倒杀过那边去了。万军丛中,便只瞧见一面红旗,一个卢字,尘嚣中高高飞扬,一骑马一条枪,如同天神,所到之处,人仰马翻。适才放冷箭的番将待要走避,争奈卢俊义马快枪疾,一匹怒麒麟也似,转瞬已抢在跟前。吃了一惊,举枪格挡,却哪在卢俊义手下走得过半招,吃他一枪搠透心窝,挑于马下,亲兵赶上,一刀割下头来。 卢俊义长枪一挺,于马背上挑起头颅,大喝一声:“贼将已诛!献城不杀!” 众军见主将神勇,如同吃了一颗定心丸也似,发一声喊,紧随帅旗,冲上厮杀。辽军失了主心骨,败军如山倒,直给杀的星落云散,七断八续,慌不择路,向景州城内逃窜。不及闭门,秦明、董平已率众赶将入去。日头尚高,景州已下。 卢俊义不及州衙中坐定,先往后帐探视张清,万幸有神医安道全看视调理,不曾伤了性命。卢俊义道:“北地胡儿,弓马端的了得,不可小觑。” 正于州衙安置伤患,清点府库,便有流星探马飞驰来报,道宋江部已克顺州。卢俊义大喜,问:“怎生克复?”探马答道:“蛮子甚是骁勇。关胜、呼延灼两位将军轮番鏖战,初时折了些人马。后有军师定计,命林冲将军引一队轻骑,去冲侧翼,一枪搠翻辽军帅旗,冲得他大乱。呼延将军击伤主将,将其生擒。我军趁势掩杀,破了顺州。” 卢俊义道:“军师用兵如神。”探马道:“止剩檀州,城池坚固,尚不得破。”卢俊义道:“我已克复二州,可分兵前去夹攻。”自同朱武计划安排不提。 却说檀州城郭坚固,抵抗顽强,宋江军连攻数日,只是不下。宋江心中忧闷。吴用道:“哥哥勿忧,看来非以雷霆手段,不能撼此坚城。”遂教三军四面竖起云梯炮架,全力攻城。再教轰天雷凌振,齐备大小火炮。 次日,战鼓擂动,杀声震天。梁山军士如蚁附椽,四面抢攻。城上辽军箭矢、礌石、滚油如雨而下。正厮杀得紧,忽闻震天动地炮响,一枚炮子不偏不倚,正轰在檀州城门楼一角,砖石木屑横飞,竟塌了半边。 梁山军中皆发一声喊道:“城破了!”士气大振。涌上抢攻时,争奈一员辽将凶悍,率人将缺口堵住,居高临下,万夫莫开。几波先锋猛冲,都给这几十员死士舍命狠斗,打退回去。宋江急唤花荣,要一箭将那员辽将射倒时,方记起花荣不在阵中。 宋江跌脚道:“这却如何是好!”正自一筹莫展,忽而听见阵中闹哄哄发起喊来,定睛看时,王英扈三娘率一帮人马,正自冲城。扈三娘喝声:“放!”一阵箭雨乱发,掩护一人冲出阵前,口衔尖刀,直裰半褪在腰间,手足并用,虎一般健,攀缘上墙。更不理会诸般流矢冷箭,径直抢在那豁口处。 那辽将见得来者悍猛,更不打话,举刀便砍。武松不闪不避,伸手一扯。那辽将待要抵抗时,打虎的神力,却如何扎挣得,吃武松连人带甲,轻轻提过,一尖刀搠在头颈里。 守卒皆给惊得呆了。城上石矢攻势,一时稍缓。宋军趁势发一声喊,鲁智深、刘唐率军一拥而上,抢占住豁口。这时忽闻西北角上杀声震天,一队骑兵直杀了来,铁蹄踏起甚嚣尘上。漫天尘土里,只见得两面旗子,红底白字,飘在阵前,一面大旗挑出一个卢字,高高飞扬。紧跟其后,一面旗子写的是,征辽副先锋河北玉麒麟。 宋军士气大振,齐齐发一声喊。此时步军先锋已然登城,武松、鲁智深、刘唐、石秀、杨雄,各各擎出兵器,赶在城头乱杀。城下卢俊义三千军马,同宋江军呈犄角之势,在下猛攻,哪消天黑,檀州城头易帜。 宋江、卢俊义各自杀进城中,一番巷战,合兵至一处。众将皆陆续前来请功论赏,单只不见武松。宋江担忧,正使人城中遍寻不得,忽闻扈三娘说声:“那不是?”宋江回头看时,四下里硝烟弥漫,一条巷陌中独个儿转出武松,一手绰口戒刀,一手提件物事。 宋江吃了一惊。迎上急问:“伤了不曾?” 武松道:“不曾。”宋江道:“那怎的却一身血?”武松低头望一眼道:“不是我的。”说话间将手中物事望脚下一掷,认得髡发貂饰,虬髯滴血,双眼怒张,是两颗敌酋头颅。 扈三娘一旁看着,不置一词。宋江问:“你的部下呢?”武松答道:“同我走得散了。”宋江问:“你从哪里来?”也不答,暮色中径自转身去了。宋江怔了一会。扭头看时,扈三娘也已走开了。 如是蓟、景、檀、顺四州俱克。倏忽间已是两三月过去。宋江忙于委派官吏,安民屯粮,又将所获金帛、粮秣、军械,尽数充作军资,与军士制作冬衣,一面出榜安民,维持榷场商业,一面行文向上报捷,同宣抚司周旋敷衍。 这日正与吴用中军帐中闲坐,查看燕京地图,谈说军政,亲兵来报,说道燕青花荣已至雄州,只待覆命完毕,今夜返回。 宋江大喜,亲往辕门迎接。暮色中徘徊盼望许久,见到两骑一先一后,疾驰而来,到得跟前,齐齐叫声“兄长”,翻身下马便拜。宋江携手搀住,问声:“一路平安?”花荣笑道:“幸不辱命。”宋江急迎入中军帐中,摆酒洗尘接风。 燕青笑道:“不吃酒了。小弟这些日子给番人酒肉喂得发烦,心里止想一口茶吃。”关胜道:“有好茶,中原带来。”命人去取。燕青问:“怎的不见我主公?”宋江道:“你的主公在檀州镇守。河北玉麒麟,如今威至塞外了。”将战况说了一些。茶点上来,燕青一气吃了两碗,将路上见闻,人物印象,择要说出,提起阿骨打,赞不绝口,道:“好个豪杰人物!” 朱武笑道:“比俺们哥哥如何?”燕青笑道:“公明哥哥比他不差甚么。马宣赞却也不差甚么。果真如宣赞所言,金人只敬勇士,刚去时,怪我大宋违约,对使节毫不假以辞色。全仗哥哥们在外用兵神速,金人探知我连下数城,兵围燕京,方才客气相待。花知寨又显露神箭本事,慑服上下,这才教我大宋使节有周旋余地,不然纵凭苏张之舌,亦难成事。” 将谈判言语备细说出。道:“山前诸州,阿骨打答应交还,横竖城子俱已吃哥哥们打破了,只差燕京。山后诸州,阿骨打已然松动,说道燕京城下,会师再作商议。”宋江大喜。吴用道:“燕京已成孤城,指日可下。他真个肯不要岁币?” 燕青答道:“依金主所言,谁家兵马先打破城子,城子便属谁家。宋国自家打下的城子,不要岁币。倘若是他家先打破城子,宋国来讨,才要岁币。”吴用四顾笑道:“倒和哥哥员外当年盟誓一样。谁先打破州城,谁坐梁山头把交椅。” 众皆叹诧。燕青道:“小弟冷眼旁观,金主是个恋旧的人,不愿别离故土。倒是有个叫作粘罕的,为人颇有些可厌。临别时再四动问起,说道昔日童贯曾许他水牛十头,何时践约送来?” 第129章 曹正诧道:“金人从来逐水草而居,要水牛作甚?难不成要种田?” 燕青哈哈的笑道:“童太师至为慷慨的人,谁知他曾在外许诺些甚么?花知寨如今却也在塞外挣得一个名头,诸般响亮,比童太师还要威风些。”花荣脸上微微一红,道:“全仗诸位兄弟虎威在外。” 秦明哈哈的笑,道:“内兄名头,难道塞外还叫不响亮?”燕青笑着摇头,道:“小李广的名头,塞外不认。如今就连金主见了花知寨,也只尊一声‘也力麻立’。”秦明大笑,道:“好怪名号!怕不是骂人话。”燕青道:“我笑将军不识字。此是女真语,说的是好射手。”花荣叱声:“小乙哥少说两句。” 众皆大笑。宋江道:“很好。俺们便去打破燕京。” 第63章 63 却说宋江便要抢在女真前头,夺这泼天大功,先行打破燕京。召集众将,并郭药师等降将,共同前来商议。议道:“燕京都城,墙高池深,非同小可,强攻恐折损弟兄。怎生是好?” 郭药师道:“如今燕京诸处皆无军马,便有时,皆富豪儿郎,不识战斗,不足为惧。止有个耶律大石,部曲曾历战阵,更兼他深通韬略,极善用兵,是辽国第一条好汉。” 宋江问计。郭药师答道:“此去燕京,惟赖卢沟天险可恃。我是耶律大石时,必据北岸死守,不叫敌人渡河。” 吴用笑道:“他有良策,我有应对。便去会上他一会!”传令阮氏三雄、李俊、二张,整饬水军,押送粮草,沿河而上。宋江自统大军,整治兵甲,整束队型,嘱咐卢俊义守寨,浩浩荡荡,望燕京进发。 不多时大军行至卢沟河,便在南岸驻下。隔河遥望,正值初秋时分,莽莽苍苍,一派金碧辉煌秋色。果然对岸早摆下整齐阵势,严阵以待,旗幡招展,剑戟如林,军容甚盛。军中一面黑绸大纛,绣着狼头,打着耶律大石旗号,猎猎飞扬。 李逵更不打话,跃下马背,衣裳一剥,双斧背起,赤膊向河中跳下。宋江喝止道:“你又作甚!”李逵叫道:“哥哥痛快些儿放俺过去厮杀!管他甚么大石小石,俺这双斧子,不把他劈做三截,不算好汉!”言犹未毕,却不想河水秋寒刺骨,先冻得上下两排牙齿捉对儿厮杀。 众皆大笑,道:“这里的水不比俺们水泊凶险?”李逵待要回嘴两句时,寒冷的却当不得,自家爬出,穿了衣裳。 郭药师乘马前趋,观望片刻,道:“辽兵重兵集结于此,燕京必然空虚。末将愿引一支轻骑,夜从固安渡河,迂回安次,奇袭燕京。先锋使可正面佯攻,代为牵制。” 吴用尚未开言,宋江已击节道:“此计甚妙!”便付虎符与之。郭药师自去排兵用命。吴用看了他去远,转头便道:“哥哥忒也轻信了!郭将军终非我族类,倘生异心,却未可知。” 宋江道:“既用之,何疑之?学究忒多虑了。”吴用道:“燕云汉人,随事俯仰,契丹至则顺契丹,王师至则顺王师,但营免杀戮而已,却非是小可多心。为万全计,当教人随后接应,就里看觑。”宋江沉吟片刻,道:“戴院长去罢。” 却说宋江依计,于卢沟河畔摆开阵势,与辽军隔河相望。但见一员玄甲大将,碧眼乌发,跃马扬鞭而出。傲然立于旗下,喝声:“请你们主将出来说话。”说的却是汉语。 宋江纵马出阵。双方通了姓名。耶律大石劈头道:“宋辽两国,南北通好百年,为何无故兴兵,侵我疆土?” 宋江拱手答道:“将军明鉴。燕云诸州本是汉家旧地,石敬瑭窃献于辽,至今百有余年。今日天兵北来,非为侵夺,实为收复故土。更何况女真亦早告南朝,要来夺取燕云。与其让与金人,何如由我南朝王师收回?也算为边境万民成就一桩功德。” 耶律大石勃然作色,道:“怎的却颠倒说!昔日河西家屡次上表,欲联兵夹攻南朝,我大辽每每将章表原封送至汴京,不肯见利忘义,听用间牒。如今贵朝才得女真一言,便即举兵。好不仁义!” 宋江道:“夏国虽累行不逊之言,却不曾侵得南朝寸土。将军……” 话犹未了,耶律大石厉声喝道:“吾在契丹,也尝听闻梁山声名。道你等俱是好汉,替天行道。如今南朝背信弃义在先。却未知将军旗号,是赵氏的宋,还是宋江的宋?你等直是好汉,还是走狗鹰犬?” 骂得宋江一呆。花荣大怒,喝声:“好蛮子,强词夺理,骂我哥哥!”搭上箭,拽满弓,弓弦响处,一支硬箭流星也似飞过河面去了,不偏不倚,一箭射穿狼头大纛旗杆。轧轧数声,拦腰折断,轰然倒地。 辽军大哗。说时迟那时快,阵前转出一员女将,梨花白战袍,桃红锁子甲,英姿飒爽,手持日月双刀,拍马而出,紧跟着赤发鬼刘唐、金枪手徐宁、双鞭呼延灼,率军抢渡。武松、鲁智深各领步军,左右两翼包抄。辽军发一声喊,一齐涌上,一时间双方冲在一起,只战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宋江心记吴用嘱托,此战只为牵制,唯恐伤了兄弟,拍马阵中来回巡视,看看厮杀一阵,红日西沉,便教鸣金收兵。众人皆闻风拔腿而走。李逵非旗可令,非金可收的人,却哪里肯退,在那里大叫:“还不曾杀得快活,哥哥怎的就鸟怂了!” 回营升帐,清点兵马,双方不分胜败,所幸无甚伤亡。正与吴用商议:“未知药师部入城也未?”忽而中军帐门一掀,戴宗闯将进来。不及施礼,叫声“哥哥”,开口便道:“郭将军已占住了城子。” 宋江吴用又惊又喜。吴用急问:“他怎生进城?” 戴宗笑道:“赚进去的。”说出来原来是安排几十名士兵,只在知春门外同民众混作一处,俟天亮时城门启开,进去将城门占住。 简略说毕,笑道:“先下了知春门,又神不知鬼不觉,派兵将七处城门全都占住。外城七门易帜,城中居民犹治朝食。不是像他这般熟悉燕京,谁能有这本事!” 吴用问:“如今城中情形如何?可足支撑?” 戴宗答道:“正是特意来同各位哥哥说知。因郭药师部将素昔蛮悍,他又约束不力,如今进到城中,烧杀抢掠,激起抵抗。如今民变已起,药师将军兵少,恐难久持。请哥哥速发大军接应!” 宋江跌足道:“此人坏我大事!”拢起众将,暗中收拾停当,只留空营一座,虚设些旌旗火堆,留些水军摇旗呐喊,以为疑兵。自引人马,轻装疾进,马摘铃,人衔枚,不设灯火,黑夜中直扑燕京而去。 一鼓作气,埋头疾行军过二三十余里路,暗中淅淅沥沥,下起细雨来。猛可里三点烽火流星价蹿起,半空炸将开来,将夜色撕扯开一道口子,半边天空烧的通红。望见这火光却是发自燕京城头。吴用道:“不好!定然是城内事急,见召耶律大石回师相救。” 林冲拍马上前道:“我引军去截住他。”宋江道:“甚好。”教林冲、杨志各引两千马军,一千步卒,伏于前方隘口山林之内。吴用分付:“待耶律大石行军过半,突然杀出,截其中腰。”安排停当,自率主力,快马加鞭,望燕京方向疾驰。 过不多时,细雨渐歇。天边露出鱼肚白色,远远已望见燕京城墙,更听得城内杀声震天,烟火四发。到得城下,只见城门大启,城头已然易帜,换了宋旗。城上守军眼尖,望见晨光里一支大军长蛇似蜿蜒驰了来,认得旗号,发一声喊:“宋师至了!”士气大振。 宋江大喝:“弟兄们随我杀入城去!”当下呼延灼、秦明等马军当先,武松、鲁智深等步军继后,潮水价涌入城中,但见长街上一片狼藉,尸骸枕藉,烟火四起。 宋江立马街心,厉声高呼:“众兄弟听令!只诛顽抗辽兵,勿伤百姓!”连声呼喝,却只是约束不住。郭药师部曲最早入城,骄兵悍将,军纪涣散,再兼之同燕京本有旧怨,劫掠财货,掳淫妇女,激起民变。辽人残部并豪族私兵,大部虚应故事,或逃或降,此时巷战主力倒多是市井壮勇,或家宅被掠,或亲人遭戮,忿怒无当,各俱拿了性命出来相搏。群狼一般,各自据住街巷楼宇,拼死顽抗,却哪分宋军降将,一阵乱杀。 步军头领刘唐、马军宣赞尽皆挂彩。郝思文单骑匹马,追击一员辽将,撞入窄巷,不防两侧院内伸出数支钩镰枪,一齐钩住马腿。郝思文不提防,跌下地来,头破血流,险给挠钩钩了去。幸而宣赞在后,见到弟兄有失,拍马杀上,拼死救回。黑旋风杀得性起,却哪管什么平民军官,浑身脱剥,咬定牙关,只管抡双斧排头火杂杂的砍去,肩头吃了一箭。 宋江听得接连回报头领负伤,大惊。看看天光已然大亮,将牙一咬,心一横,说声:“要凌振来。”凌振上前听令。宋江道:“与我轰开道路。”军令如山倒,更哪消多分付半句,炮军自将子母炮、风火炮轰隆隆推了来,于各处街口架起。凌振测距定位,令军士装填药线。 第130章 诸将俱拿眼望了宋江,等他号令。宋江将手一挥。却哪消说一个字,火炮齐发。地动山摇,将地面街垒轰碎,砖石木屑横飞。 两轮火炮施放过去,城内抵抗顿缓。宋江着呼延灼、关胜等率重甲军马,联骑在前推进,自同吴用坐镇中军,向皇城去。 各街市犹作困兽之斗。武松、石秀、杨雄等各率步兵断后,四处扫荡策应。正自清洗零星抵抗,忽闻西门方向一阵喧嚷,回头看时,却是一支番邦骑兵撞入门来。这支队伍旗号煞是陌生,非辽非汉,武士耳戴金环,进得城来,旁若无人,在那里闹哄哄的冲撞民居,搜刮财物。 宋军部将先自入城,尚不见到半点财帛,又遭居民顽抗,本自不忿,见到这群陌生兵士大剌剌闯入了来,抢夺战利,俱觉愤恨。一名步军头领踏上一步,指了那大兵道:“喂!兀那蛮子,你等是哪里来的?” 那几名兵卒见得人来,叽里咕噜的说了几句。两下里言语不通,又是各恃兵威,话不投机,眼见吵嚷起来,忽而巷口牵出数名妇人,拖拽牲口一般,在那里啼哭挣扎。一名骑兵哈哈的笑起来,勒马跃下,便要过去拿拽。 曹正施恩双双抢上,亮兵器隔在中间。喝道:“此地百姓,虽是辽人,却已纳降。不得擅动!”那大兵却也听不明白,只当是来争人,腰刀拔出,发一声喊,两边动上了手,一时间短兵相接。焦挺与一员士兵赤手搏斗,险被弯刀砍中。 巷陌中正自乱斗,忽而听得一声大喝:“住手!”却是武松赶到了,手绰戒刀,头脸上血迹斑斑,自巷尾大步转出。 施恩叫声:“二哥来得正好!这里一群兵好横!未知甚么来路。”武松一眼望去,瞧见两名骑士正拽扯一名辽国妇女。那妇人挣扎不从。 武松更不问前因后果,站下喝一声:“滚!”一众骑兵不明其意,却也明其意,但见来人模样狞恶、杀气横秋,竟而不敢单独启衅。互相使个眼色,一声唿哨,七八骑一拥而上,将武松团团裹在中央。 武松一声不吭,挺刀应战。一员骑兵自恃勇悍,待要抢头功冲锋时,给武松一手扣住辔头,拽将过来。那匹马四个蹄子地上只顾攒,惊得咴咴直叫,吃武松一把扯过,一戒刀掠断马头,骑士颠倒撞下地来。 背后两骑觑得利害,双双挺枪跃马,一齐抢上。武松低头闪个过,撇了手中戒刀,一手抢住一枝枪杆。两员骑士大惊,奋力回夺时,却似蜻蜓撼柱,哪里撼得动半分,给武松轻轻的一拽,连人带军器拖下马来。 武松足尖一挑,将戒刀挑在手里,举刀便劈。这时忽闻一人以汉语高叫:“壮士手下留人!” 众人回头看时,听得城门外一阵金鼓鸣响,几十骑人马乱纷纷撞将进来,打着旗号,当中簇拥一人,金盔金甲,相貌威严。适才喊叫的却是一名通事模样文官,急急打马驰过,见得武松收手不杀,舒了一口气,马背上拱手道:“所幸勇士刀下留情,不曾痛下杀手。适才一番冲撞,却是大水冲了龙王庙,我等是女真人,原是大宋盟友。此是我大金国皇帝。” 话犹未落,阿骨打以女真语喝了一句甚么。地下骑士纷纷爬将起来,收刀向前,低头抚胸行礼,恭敬对答。阿骨打听完,说了句话,将手一挥。那几员金兵向武松恨恨的看了两眼,退避开去。 通事上来陪话,道:“我女真家进城晚了,见得燕京城头已然易帜。却谁知先锋弟兄立功心切,入城时心急争些利好,冲撞了诸位。我们皇帝说了,功分先后,谁先打下的,城子归谁,却不是要同各位争功。” 阿骨打旁若无人,坐在马上。向武松打量几眼,忽的道:“这个人是谁?恰似虎一般的好男子!”通事慌忙转译过去,道:“大金国皇帝称赞你杀得好。问你为何不杀敌人,却来杀我金国儿郎?” 武松却哪里理会他,还刀入鞘,转身便走。阿骨打也不以为意,点点头说句甚么。通事翻译过来,问:“你们主事的人呢?” 却说宋江等已至皇城。远远望见丹凤门城楼下逑场黑压压的,站了一地降人,文武官员、僧道父老,俱在那里等候请罪。 宋江问:“萧太后呢?”闻说已携了亲信,趁夜遁出北门去了。宋江上前抚慰降臣。才说得两句,忽闻一阵喧嚷,却是一队金兵驰骋而来。宋江闻报说阿骨打到了,吃了一惊,转眼见到李逵兀自拿了两把斧子,在那里剁。唤燕青:“你去管住这个杀才。”匆忙前去相见。 阿骨打跃下马来,问:“你就是宋江?”通事传译过去。二人相见。阿骨打向宋江打量几眼,笑道:“你们童太师模样比你要更气派些。怎的行军打仗本事反不及你?”宋江答道:“此是弟兄们用命,出生入死功勋,非宋江的本事。”阿骨打哈哈大笑,赞道:“好,你很好!你的弟兄们也好!虎狼一般的人。” 辽国宰相率了文武百僚,上来请降。阿骨打理也不理,径直大踏步走过,掀开炮上蒙的苫席,使手一摸,转头说了几句。 通译道:“大金皇帝说了,城头砲绳席角,都不曾解动,汝等当是无意抗拒天军。可饶你们性命。”辽国众人尽皆松了一口气,跪在地上叩拜。花荣有不忍之色。燕青低声道:“金人就是这样。” 阿骨打呵呵大笑,转受辽国降臣父老拜谒。忽见宋江在侧,咦了一声,道:“你也是个英雄。怎的不来享用跪拜?”不由分说,将宋江一扯,大踏步走去,劈手直扯上万胜殿来,但见一张宝座,雕龙画凤,摆在正中。 宋江道:“此是天子宝座,大金皇帝自坐受拜。微臣却坐不得,亦受不得拜。”阿骨打道:“你打破契丹家城子,却怎的受不得他们的拜?休要推三阻四!”不容分说,将宋江一把扯了,强按来一齐并坐。但见殿下降臣黑压压跪了一地,山呼舞蹈,三拜九叩。阿骨打戎装坐着,泰然受降。宋江如坐针毡。 好容易礼毕,阿骨打在一旁观看宋江抚恤众将,赏赐功臣,又应辽国宰相之邀,二人一道,前往游观宫阙。燕京乃辽五京之一,君王常驻行在,宫殿修得高阔深远,但见殿阁奇秀广大,天家气象,处处雕梁画栋,飞檐画壁。阿骨打手抚廊柱雕画,流连不去,啧啧称羡,使通译问:“南朝皇帝,住的殿宇可有这般豪华?你住过不曾?”宋江一一答复。 阿骨打道:“你是打下燕京的人。俺们有言在先,谁家先打破城子,城子属谁。燕京是你们南朝的。只是俺家弟兄千辛万苦到了这里,却也不便就回,望将军宽容,准许我等在城中稍住两日再去。” 宋江道:“住便住得,惟望皇帝约束将士,不使杀伤降人,掠夺居民,掳掠妇女。”阿骨打点头道:“这个依得你。”自去了。 却说金兵真个给阿骨打管束住,军纪严明,不来骚扰。是夜,宋江命在城中做个庆功大宴,犒劳三军,杀牛宰羊,置办酒食,令将士们开怀痛饮,亦邀请阿骨打等,一同坐地饮酒。众人欢歌畅饮。武松盘踞末席,独个儿仰头望月。 笑语俨然间,忽听闻女真人席间丁丁冬冬,奏起乐来,一个女子声音,曼声歌唱。众人俱住了杯,转头看时,但见一个月亮般的女人,端坐席间,谁也不理,独个儿吟唱一支歌谣。听不明白唱些甚么,但知是异国腔调,言语陌生,高亢宛转,似一支草原长调,极是动听,却又无尽苍凉。唱到后来,声转呜咽,潸然泪下。 李逵见众人都住口听唱,先自不奈烦,道:“哪里来的鸟女子!哭甚鸟哭,好不扫兴!” 张顺笑道:“这个铁牛!又来生事。你若上去一指头又把人家点倒了时,这一回却是冒犯大金国女眷。”李逵道:“阿也!再也不敢了。倘若一指头点倒了这一个时,不晓得又教哥哥赔出去多少银子。”众人都笑。 那通译是个汉人,却也自在这边席上坐。听见了含笑道:“此是辽国吴王王妃,城破时自中京掳来。唱的是辽人思乡之曲。”说的却是汉语。 众人都吃了一惊。向那妇人看时,果然相貌不俗,眉宇间含着悲愁。席间尚另有几个妇女,吃粘罕等人搂着,在那里饮酒作乐,阿骨打独个儿坐在上首,思索心事,向他们看也不看。 众皆骇然。通事见状笑道:“俺们金人与你们南朝人不同,不讲求甚么人伦礼教,不管这些。便是自家人时,也只是一个兄终弟及。” 石秀诧道:“怎的叫作兄终弟及?”那通事答道:“作哥哥的死了,皇位便与作弟弟的,不似你们中原人多许长子。妻子老小,也是一般道理。” 这时过来一个金人,道:“金国大皇帝请南朝先锋使过去说话。” 阿骨打见了宋江,很是欢喜。命人筛两大金杯酒来,敬宋江吃了一杯,称赞道:“你是好汉子!我女真也并非背信弃义之辈,怎奈贵朝皇帝不肯信我。契丹国土十分,我已取其九,只有燕京一分地土,我着人马三面逼着,令你家就取,却恁生受,奈何不下?初闻南军已到卢沟河,已入燕,我心下亦喜,南家故地,教你收了,我自与分定界分军马归国,早见太平。倘若早些派你来时,早也打下了!” 第131章 宋江答道:“兵家进退常事也。宋江今日打得胜仗,明日胜败未知。大宋皇帝、大金皇帝亦然,天下没有常胜的将军。” 阿骨打默然片刻,问道:“你又是个甚么?” 宋江愕然道:“甚么?”阿骨打道:“我问你在南朝做个甚么样官儿。”听通译转译过来,诧道:“你这般能耐,指挥得动恁的遮奢一支人马,怎的赵皇帝只与你作这般小官。好不小气!” 宋江道:“宋江文面小吏,出身水泊草莽,犯罪滔天。皇恩浩荡,恕去我等罪孽,虽身死不足以报答。”阿骨打好奇,问:“他们真个给你刺道金印?”仔细看了一回,哈哈的笑道:“我女真勇士多有文面,你这算不得甚么。你却不想在我手下,做个大官么?” 宋江吃了一惊。看阿骨打时,却哪似说笑?道:“陛下休开这等玩笑。” 阿骨打正色道:“谁同你开玩笑?宋国招得你安,我也招得。来我的手下,胡乱也教你做得一方诸侯,占得一方土地,兄弟们享用些官职金银,兵马土地,由你掌管,尽你做主!却不胜似南朝做个节度使?束手束脚。” 宋江惟有苦笑,答道:“恕难从命。” 阿骨打略有失望之色,道:“你们汉人忒古怪了!”宋江道:“汉人有道是:‘忠臣不事二主,一女不嫁二夫’。此是为臣子的本分。”那通事翻译过去,叽里咕噜说了半日,言语极是冗长。阿骨打有困惑之色,发问一句。二人一问一答,自顾自交谈起来,竟将宋江晾在一旁。 那通事转过头来笑道:“将军休怪。我们女真,确乎没有你们汉人这样道理,因此上有些诧异。皇帝说了:一个女子,怎的嫁不得二夫?哥哥死了,嫂嫂寡居,你情我愿,我便将她娶过。此是顺理成章的事。” 宋江无言以对。道:“谈别的罢。” 阿骨打道:“罢,罢,你要替你们皇帝卖命,那也由你。我先前已同南使赵良嗣等说过了,山前七州,你们自家拿下,我也不要你们的。” 宋江道:“山后九州,却也本是我南朝国土,本当归还。” 阿骨打摇头道:“我本不要你们的。打下西京,也本不要,只为就彼拿阿适去,拿了他时,自还了与你。是你南朝不肯发兵,失约在先,故而不能依照前约办理。我打下城子,白白的与你,不是道理,须拿岁币银绢来换。上回亦是这般同南使说的,休要再来商量。” 通事将话译过。宋江诧道:“阿适是谁?”通事笑道:“阿适乃辽国天祚。”宋江道:“岁币银绢,都是与契丹家的。如何却好转与金国?” 阿骨打笑道:“却是你没道理了!山后九州,且不说如今尚未全属了我女真。便过来了,也是我女真儿郎千辛万苦打下城子,如何却肯白白的与你?须是由你南朝军队自行打下,才是你的。山后九州,还有几座州城未下,不曾由我家占平了。你等自行去占,我不干预。” 宋江道:“每下一城,皆是血肉堆成。大金国皇帝肯再多造杀伤?——此话不必译给他听。你只对他说,此事能谈时,不若各自早早议定边界,早见太平,叫众儿郎早日归国。”通事传译过去。 阿骨打听了道:“这事是同谁商议?我看你似个有胆色的,不似姓童的那等撮鸟,我就同你谈罢。你有胆时,不妨同我赌上一场。” 宋江问:“赌些甚么?”阿骨打笑道:“赌个人罢。谁先拿得阿适,山后九州便归谁家。” 宋江大吃一惊,脱口而出:“拿辽国皇帝来换州城?”通事移译过去。阿骨打点头道:“山后九州,南朝若无本事来取,便都由我打下也罢,本来也不费甚么工夫。也不要你半分岁币银绢,只要捉到阿适与我,无论死活,打下九州与你。” 宋江半晌道:“此事非江所能妄断。” 阿骨打笑道:“你做不了主。尽管叫你们南朝皇帝再派使节来,你看我正眼理他不理?只有个叫作马扩的似个男子汉。叫他同赵良嗣来和我谈。”不再理会宋江,仰头将杯中酒吃尽。 第64章 64 第三日上,阿骨打领起金兵去了。宋江安抚居民,整饬都城。忙碌过连日,这日同公孙胜在中军闲话。 宋江问道:“久闻先生师父罗真人乃盛世之高士,术法多有灵验。如今尊师却在何处?”公孙胜答道:“尊师同老母都在蓟州地界。”宋江道:“离此不远。如今蓟州已归宋界,卢员外打下城子,已移交汉家掌管了。贤弟却不想归省么?” 公孙胜答道:“老母恩师都在蓟州汉地居住。贫道亦欲归望,参省本师,为见兄长连日屯兵未定,不敢开言。”宋江道:“正好要烦贤弟,引宋江去访尊师,一洗尘俗,顺道探视蓟州光复现状。”公孙胜道:“甚好。” 于是约定时日,宋江委军师掌管军马,将带花荣、戴宗等头领,另带三十六轻骑,携带礼物,取路投蓟州来。 此时北国秋色已深,正值秋收冬耕,农忙时节。一行人入得蓟州地界,沿路行来,却只见荒烟蔓草,村落零落,人迹稀少,沿途村镇,十室九空。 向午打尖,众人在路边歇下,起火做饭,端将上来,一碟野菜,先奉与宋江。宋江道:“怎的你等俱不动筷?”花荣答道:“我等自有酒肉。” 宋江道:“不争向农户赎些菜蔬,多多的与他些本金便了,沿路来时,也曾见得不少田地。”戴宗失笑道:“哥哥说得忒轻巧些。哪来的农户?田里都丢荒了。便有些豆粟瓜果,也皆给鸦雀吃去了。” 宋江诧道:“如今州府已蒙我汉家光复。怎的反倒不见生民?” 花荣道:“当日小乙同我随汉使北行,所见所闻,女真最要紧的似非土地,乃是人口。当日过蔚州,望博野,问本地军户,皆言:‘金人南下,掳去人口,余者皆已逃散。’此处大辽先占,边境战事不起,有过平静安乐时候。如今金人先来,又过乱兵,几方势力交错角力,故而不剩得甚么。” 宋江默然。因让众人。花荣道:“今日田间地头拔取得,便止有这么些菜蔬,哥哥先胡乱用着,对付一口。明日再多寻些。”众都道:“带的粮肉充裕,哥哥宽心。”夜来寻片林子,拢一堆火,坐地露宿一夜。次日起程又行。 秋阳当空。早起日头底下走了半日,宋江口渴。水囊已空,亲兵遂望河流去汲水,空手而归,道:“河道里浸着些死羊死马,腌臜得紧。”宋江道:“不妨事,遇见村庄,问人讨些。”走了半日,却哪见村庄?大半尽遭兵燹。 走至半下午时分,宋江渴得难当。路边见到一座村子,尚属完璧,急唤士卒前去讨水,喊了半日,却叫不出一个人来。戴宗道:“想是居民皆迁走了,哥哥胡乱吃口冷水也罢。”取了水囊,往村中水井去打水。井栏边俯身,却吃了一惊,一交坐倒。 宋江急问:“院长怎的?”花荣早弯弓搭箭,将宋江护佑周全。吕方手按兵刃,跃下马背,抢上前去查看。遥遥的叫了一声:“都是死人。” 宋江吃了一惊。马麟早滚鞍下马,抽刀出鞘,疾步赶上,探头往井下看了一眼。面不改色,说声:“此是屠村的勾当。” 吕方半晌方说出话来,道:“是谁干的?”马麟道:“止有老小,却不见半个青壮,多半是军队手段。俺们当年占山为王,打家劫舍,却也干不出这般事来。” 说话间已将戴宗扯起,喝起十数骑兵,一齐往村中查看。一座村子竟寻不见半个活人,只惊起黑压压的一片老鸦秃鹫,绿头苍蝇。两只野狗循声转出,见了人来却也不怕,恐吓不动,四个眼睛,发着绿光,一齐向这边灼灼的注视。马麟怒喝一声:“滚!”挥刀驱赶,方才一溜烟的散了。 众人立了一会。却也无力就地收敛尸首,遂合力推倒一座土屋,将井口掩埋了。宋江命将屋舍并尸身付之一炬,继续前行。 再行出一日,离州府渐近,路上逐渐有些人烟生意。官道上撞着一群流民,面有菜色,扶老携幼,见到宋江军马,大惊奔逃。宋江连唤:“休慌!我等是大宋子民。”流民却哪里肯听。吕方打马上前截住,好说歹说,方哄动为首的一个老者过来,颤颤巍巍,跪在地下听候发落。 宋江慌忙扶起,问:“老丈是哪里人?”那老丈答道:“我等是蓟州居民。” 宋江道:“蓟州已蒙汉室光复。老丈怎的却流落在外?” 老丈答道:“俺们是蓟州汉儿,本属辽地居民,大辽治下,生活安定。谁知先吃金兵打来,将村庄掳掠一空,又尽将壮丁男女,掳掠了去,只余我等老小。前日又有汉军来索饷,因小人们拿不出钱粮供奉,一把火烧了房舍。俺们如今要向宋界去逃荒。” 宋江吃了一惊。问:“哪里来的汉军?” 老丈摇头道:“谁知哪里来的?皆是散兵游勇。” 宋江道:“你我皆是汉人,他如何却来打你?” 老丈道:“俺们燕云汉儿,辽国将我等视作汉人,宋国又说俺们是辽人。却谁肯顾怜我等!” 第132章 宋江恻然,令戴宗取出银两粮食分送。流民大喜过望,千恩万谢的去了。 沿路向东北再行出一段,便至日暮。远远已望见山气岚色,花荣见得前头一片树林,正要传令下马歇息造饭,忽而隐隐听得哭声。一伸手将弓箭抄在手中,却见得是道边倒伏着一个老儿,一动不动,一个黄发小儿,伏在一旁哭泣。 宋江使人去察看。才将去探那老儿鼻息,那小儿发一声喊,恶狠狠扑将过来,头撞拳打脚踢,小兽一般,一口咬在马麟手上。马麟大怒,喝声:“这是个疯子!”将那孩儿一耳光扇开。众士兵七手八脚按住。去察看那老儿时,已救不得了。 那小儿兀自喊骂。宋江叫个懂契丹语的士兵,连唬带哄,问了半日,方问出来一句话道:“此是我的爷爷。”宋江问:“你的爷爷生甚疾病?”小儿道:“爷爷没得饭吃。” 宋江急唤人取饭食来。马麟包着手过去,见了摇头道:“久不进水米的人,肚肠空虚,吃不得饱饭。”分付士兵,将些干饭掺水熬作稀粥,洒几星盐花,拿去一口口喂这孩儿。恐吓他:“不许多吃,多吃将肚皮撑破。” 饭食下肚,小儿温驯了些。宋江命带到跟前,询问:“恁的你是契丹人。你叫甚么?爷娘怎的不见?”小儿道:“我叫涅鲁。我爹爹打仗去了。妈妈给金人掳走。” 众人尽皆默然。宋江分付,将那老儿就地掩埋,原地歇了一夜。议论:“却拿这孩儿怎办?”宋江道:“顾不得他。先送至州府,仁至义尽,胡乱且再摆布。”带着涅鲁,上路又行,看看遂至州府。 城防已换了宋军,城中却百业萧条。宋江着人递上帖子,新任知州慌忙出迎,将一行人接至州府中坐地。宋江因说起一路所见。知州叹息,道:“蓟州如今光复。名为大宋国土,实则虎狼环伺,朝廷要下官前来上任,却不曾给一兵一卒、一钱一粮。又如何保得民生安康!” 宋江道:“既是无兵无粮,倒也怪不得恩相。只是沿路乱象,直是惊心动魄。”说起路上见闻,因动问起,要将涅鲁托付在此。 知州摇头道:“是个汉人孩儿时,倒也罢了,城中寻户人家,怎的也胡乱养活了他。却不争是个契丹狼种。怎生养他得熟?” 宋江道:“我军中却也只有些杀人的男女,放火的好汉,无人会养育孩儿。” 知州叹道:“便作个汉人将他养大时,他也已这般大了,记得身世。却未知长大了不记得谁养育他,只记得谁曾害死他的爷娘。” 宋江道:“恁的却怎办?活跳跳一个孩儿,终不成杀了他?有个弟兄,下得了手的,这一趟却不曾带得他来。” 知州沉吟片刻道:“将军既是去访罗真人,不如便将这孩儿寄在观中,也好消磨他的戾气。” 宋江道:“也好。”知州安排一行人当夜在官邸宿下。饮食甚为简陋,止一饭一蔬,并无酒肉供给。宋江饭后同知州同坐,二人对谈一会州政。 谈得投机,知州道:“学生有句话,却不敢对先锋使说。”宋江道:“恩相但说无妨。” 知州道:“学生知边多年。宋辽两朝,太平已久,戴白之老,不识兵革。今一旦见此凶危之事,宁不恻怆?我等汉人,每谓燕人思汉,殊不思自割属契丹,燕人已多历岁年,对辽国又岂无君臣父子之情?”说着摇头叹息。 宋江默然。再谈几句,辞去起身回屋,榻上辗转反侧,只是不能入睡。忽而听见窗外笛声悠扬,起身披衣,往院中看视时,却见是马麟坐在树下吹笛。那捡来的契丹孩儿廊下坐得远远的聆听。听得一会,逡巡出来,站在一旁。 马麟吹得一曲,住了笛子。回身问声:“听得懂么?” 涅鲁讨过笛子,翻来掉去观看,说句甚么。马麟笑道:“此是铁的。没见过罢?”指点如何吹奏。涅鲁依样画葫芦,捣鼓两下,将笛子吹得响了。唬了一跳,继而大喜,将笛子递还。指着马麟手上绷带,说了句话。 马麟点头道:“可不是你咬的。谁家小孩儿,生来这般凶狠!”收起笛子,起身要走。涅鲁扯住不放,说了两句。马麟煞是不奈烦,道:“你敢是要我再吹。”也不坐下,倚树而立,敷衍吹了一阙。 放下笛子道:“此是汉人想家的曲子。你不通人话,也同你说不明白。”话犹未落,涅鲁摘片树叶,折了两折,凑至嘴边。吹出短短一个调子,浑似适才曲调。 马麟诧然笑了。涅鲁看着他,也嘿嘿的笑。马麟道:“我相貌这样怪异,你不怕我么?”涅鲁应了一串话。马麟摇头道:“听不懂你说些甚么。怕不是在骂我!我也有过一个侄儿,同你一般大小。七岁八岁,狗都嫌弃。罢,罢,再给你吹一个罢。只是听完就好去睡了。”举笛就唇。 宋江默默地望了一会,转身回屋。次日带了队伍,上路又行。知州送至城郭,指点道:“诸位向东北去时,避开官道行走,一路须平静些。”行出二十里路,燕山山脉已然在望,秋色斑斓。山脚下却撞见一伙强人,衣衫褴褛、手持兵刃,也看不出是汉是番,在那里围住一座村庄,吵嚷要粮。 燕顺见了笑道:“却不是俺们旧日干的勾当!”宋江道:“你们去吓他一吓。”吕方却哪里耐得?更不待宋江开腔,骂声:“强盗!”打马冲上。那伙游勇似通汉语,转头见到一行人甲胄鲜明,兵强马壮,发一声喊,一哄而散。 花荣弯弓欲射。宋江止住,叹道:“射得几个强人,救得一方百姓?此非一二宵小之罪过。由他去罢。” 众人站住脚立了一会,向山中去。再行若干里山路,进得九宫山中。北国秋早,但见好座清幽山峰,赤叶满坡,风声飒飒,霜气泠泠,风景萧疏。不多时到得紫虚观前,却是好个所在:黄叶满院,童儿不扫;青松挺拔,白石漫地。 众人下马,整顿衣巾,先来同观里道众相见过,再由个童儿引着,向后去访罗真人。罗真人正在观后草庵诵经,听闻宋江来访,亲身降阶迎接,再三不肯受拜,道:“将军做了国家大臣,腰金衣紫,受天子之命。贫道乃山野村夫,何敢当此?”终究辞不过,受了八拜,唤童儿烹茶献果,请众人在草庵坐地。但见坐中香烟缭绕,窗外疏钟三下,鸟唱寂寂。 宋江环顾道:“山中才一日,世间已千年,山上桃源,山下人间。吾师修行处,同山下竟不似一个人间。” 罗真人道:“将军上应星魁天命,替天行道,威震中原。如今又归顺宋朝,要立千秋功德。将军的道应在世间。又何必向世外求?” 宋江拜道:“吾师休言天命二字。天是天子,道是正道,江乃郓城县小吏,逃罪上山,感谢四方豪杰望风而来,同声相应,同气相求,恩如骨肉,情若股肱。如今又托朝廷洪福,赦去我等罪孽,统兵出征,去收复汉家旧地。怎奈江一路行来,功德未立,却只见得田地荒芜,井填尸骸,流民哀于野,溃兵掠于道。斗胆请问真人,万千生民疾苦,苍天何尝不肯垂怜?朝廷王道,又怎生行不至边疆旷野?求吾师指点迷津。” 罗真人沉吟片刻,道:“将军少坐,当具素斋。天色已晚,就此荒山草榻,权宿一宵,来早回马,未知尊意若何?”宋江道:“正要聆听教诲。”命人捧上礼物,罗真人坚辞不受。令公孙胜回家省视老母,当晚留宋江庵中宿下。 宋江在前,由道众陪着用过素斋,谈些山上山下情形,仍觉胸中郁结不已。敷衍过几句,便独个儿还踱来草庵中,要见罗真人。 庵中却无一人。但见一轮明月天心照着,月华灼灼,将一个院子映得犹如浸在水中一般,山岭空寂。宋江驻足观看月色,胸中烦闷略消,一歪身于堂前蒲团上坐下。 正自望月,不觉罗真人自堂后转出。更不寒暄,劈头喝声:“将军既自领受天命,道路已定。何必再问前程?” 宋江吃了一惊。扑翻拜道:“江曾同梁山兄弟们起誓:只愿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但我兄弟一人堕落地狱,宋江便不在天堂久留。此心不改,只是如今统领大军,南征北战,攻城略地,自问也造下不少杀孽。只道是收复汉土,立功建业,必由之路,谁知此来却只见得田地荒芜,井填尸骸,生灵涂炭,民不聊生。敢问真人,江等草莽,纵有擎天之心,又能担得几斤几两罪孽?千秋功业,终不成是立在这如山白骨之上?只觉愈高愈寒,愈寒愈惧。” 罗真人道:“将军何不问富贵功名、建节封侯?” 宋江再告:“我师,富贵非宋江之意。宋江无妻无子,便得了功名,荫泽与谁?只愿弟兄常常完聚,虽居贫贱,亦满微心。” 罗真人摇头道:“天道无情。大限到来,岂容汝等留恋乎!入我门来,道是大道,三年五载,尘缘了尽,或可略悟道理。将军择此窄道,路上难免荆棘豺豹。” 宋江伏地道:“披荆斩棘,我自认命。只是不能教兄弟流尽鲜血,白白坏了性命,到头来却换来一派人间地狱景象。恁的哪怕青史留名,良心又岂能安静?” 第133章 罗真人叹道:“成败荣辱,岂识天数几微?将军之道,少有人行。毁誉在所难免。” 宋江沉吟片刻。再拜道:“井中尸骸,道旁白骨,也有宋江一分力量。毁誉报应,由宋江一身担当,倒也正当其理。怕只怕坏了弟兄们性命,江却苟活。即便挣得个生前封候,死后庙食,届时又有何面目见弟兄们于九泉?” 罗真人道:“得意浓时当退步。早早抽身,或可保全性命。” 宋江默然良久,答道:“我梁山众,皆以义气为重,便是一介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也有些胜似男子担当。性命诚然宝贵,人之忠义更昂。便得苟全性命,却违心不为人事,坐视苍生倒悬而袖手,又同猪狗何异?” 罗真人道:“你等上应天星。所谓天星,或韬光养晦,或璨若流火。或惊天一耀,或与日月争光。将军之道,大可自择。切记但行前程,莫问回响。”命童子取过纸笔,写下八句法语,度与宋江。八句是: 忠心者少,义气者稀。幽燕功毕,明月虚辉。 始逢冬暮,鸿雁分飞。吴头楚尾,官禄同归。 宋江默读数遍,将纸拿在手里,只是出神。罗真人道:“天机不可泄漏,只是天机也并非一成不变。他日应时,将军自知。” 宋江默默无语,再拜而起。次日清晨,俟得公孙胜探母归回,将涅鲁托付与罗真人。罗真人问过涅鲁身世,点头道:“很好。就叫他在山上罢。你说他叫什么?”宋江答道:“他叫涅鲁。” 罗真人笑了。道:“这是个狼啊!” 宋江吃了一惊。悚然道:“甚么?” 罗真人道:“契丹语里,狼唤作‘涅鲁’。” 宋江道:“这些日子相处,这孩儿便止是个孩儿。便他真是个狼时,入得吾师门下,假以时日,也养育得他像个人了。” 罗真人微微一笑,未说甚么。唤过涅鲁,抚摩他头顶,问了几句话,分付道童,引了他向后去更衣洗澡。亲身送宋江去了。 宋江等辞了道观众人出来。走至山门下,忽而听见生疏短促,山上飘下几声笛鸣。抬头看时,涅鲁不知甚么时候溜了出来,独个儿坐在石阶上,默默的往山下注视,似在等人,望见马麟,眼睛微微亮起。将手中铁笛擎起,朝这边扬了一扬。 第65章 65 宋江率队归回燕京。 又过得一旬左右,崔太尉亲身来到前线,携来十几车金银财帛,同宋江吴用屏退左右,密谈半日。下午过半,营中击鼓传令,召集众头领至中军议事。众人进来,看见宋江身后站着马扩,大多一愣。 待得大小头领齐备坐定,宋江道:“恩相同马宣赞此来前线劳军,携朝廷财帛赏赐,犒劳我等大破燕京。另运来十万领冬袄,与三军儿郎御寒。” 众人俱笑道:“正瞌睡来了枕头,正值天寒,送来了袍子!这个皇帝好知人冷暖。”宋江道:“袍子是出于娘娘恩赐。”王英茫然道:“哪一个娘娘?”吃妻子一声喝叱,不言语了。 宋江道:“恩相有娘娘一句话,来与众位将士说知:天寒地冻,望诸君前线保重,努力加餐。” 阮小二笑道:“俺们在沙场出生入死,光与件袍子就打发过去?不成,不成!需教她亲来看望,不然俺们再不肯依。” 宋江道:“此外马宣赞往女真营出使归回,另携有金国一桩邹议,来同诸位说知。” 向马扩点一点头,退至一旁。马扩向前三言两语,将话说出。众头领面面相觑。朱武愕然道:“给宋国先抓到天祚皇帝,阿骨打真个肯归还山后九州,不要岁币?” 马扩道:“我才同金主面谈过归回,带回此诺。” 诸头领无人应声。戴宗半晌问:“哥哥意思,莫不是要去抓捕天祚帝?”卢俊义道:“辽帝虽然流亡,却也是一国之君。此事无朝廷赦令,怎生做得?” 宋江道:“恩相此来,正是携带本国圣上口谕而来。” 呼延灼吃了一惊。道:“没有手谕?”宋江道:“没有手谕。”将一番话语说出。众将听完,无不震动。阮小五失笑道:“怎的?抓到了契丹皇帝,也没有些封赏利市,捉不到时,反要受些责罚?这等好事,却谁肯做?” 宋江道:“诸君听告。如今朝廷正同天祚沟通书信,要天祚向宋朝称藩,故而明面上只作不知。捉到辽主,生死不论,却不是没有封赏金银,朝廷自有厚馈,梁山弟兄亦俱有些官封,雨露均沾。只是此事不入官方记载,一概行为,只归作我等擅自行动,与朝廷无干。” 无人应声。鲁智深问声:“倘若捉不到呢?” 宋江答道:“倘若捉不到时,我等失手被捕,一应伤亡,人马折损,也是擅自行动,与宋国朝廷无半点干系。” 阮小五愕然道:“官家怕不是失心疯了?” 宋江道:“此事不做倒也使得。只是不做此事时,恐怕就要拼了三军儿郎性命,再去同金辽二国,争下这九座州城。不是一笔划算生意了。” 阮小二怒道:“谁替他打仗卖命!便叫朝廷自家拿岁币银绢去换,俺们自回梁山泊去快活!” 马扩低头默然无语。朱武沉吟片刻,道:“钱财消灾。我等同契丹皇帝有何仇怨?不如就任由阿骨打自家去捉他,回头宋国官家自知拿岁币银绢,换取这九座州城。却不消弟兄们流血,去打城池。” 马扩摇头道:“金人似虎。老虎岂有知道餍足的?今日喂饱了他肉,异日便要回过头来,咬掉饲他的手臂。” 宋江道:“你道岁币银绢,是官家国库中物?我等当年做贼时节,劫掠库藏,也只道其中黄白之物尽属官家。如今做公做官,也该知晓,天家国库,一分一厘,皆是自生民身上取来。岂不闻‘一丛深色花,十户中人赋’?增一岁币,只怕世间就要起一个方腊,多一座梁山。” 众人闻言,皆沉默下来。宋江道:“我也不瞒诸君。此是凶险异常,九死一生勾当,做成了不能青史留名,失手了身败名裂。愿随了宋江同马宣赞去的,同生共死。不愿去的,也是同生共死兄弟。” 众头领默不则声。张顺道:“哥哥义气深重。俺们随了哥哥去时,倒也罢了。怎的此遭却派个朝廷命官同行?怕不是信不过俺们?” 宋江道:“马宣赞熟稔官场,又惯于同女真契丹折冲,此去是受恩相所托,替我等保驾护佑。” 阮小二发作道:“原本敬他是个好汉,却谁知也是个细作!却未知是保驾护航,还是官家耳目?这一趟有他时,我等再不肯去。” 宋江正要说话,杨志起身道:“洒家去得。” 宋江微微一怔。杨志道:“我杨家曾世世代代镇守边疆,同契丹鏖战。洒家三代将门之后,五侯杨令公之孙,也曾追随先祖,在燕云边境蹉跎些时光,山川地理,辽国军制,尽都熟习。此去可助兄长一臂之力。”话犹未落,武松一声不吭的站起身来 鲁智深跟着立起。才要开口,林冲道:“总不能都去二龙山的人,令你等出尽风头。这一桩功却合教林冲争了去罢,师兄请坐。”望鲁智深肩上轻轻一按。 鲁智深纹风不动,呵呵的笑道:“都去!都去!一个弱女子,兀自将蔡小衙内头颅打破。终不成俺们男子汉反拿不住一个鸟皇帝!打不得自家皇帝,还打不得别人家皇帝么?便拿不住时,也教他吃上洒家二百禅杖,出些鸟气。” 孔亮起身道:“算我一个。”武松摇摇头道:“你还年轻。”孔亮道:“怎的,你比我年长得多少么?”武松喝声:“坐下!”二人对峙片刻。孔亮垂了头,慢慢坐回。 顾大嫂嚷道:“二龙山的人去得,俺们怎生就去不得?须是捎带上俺。”孙新喝道:“你好村!恁的粗卤,也不怕人笑话。男子汉大丈夫的事,妇人家掺和作甚?还是我去。”顾大嫂焦躁,要打老公时,花荣已然立起。 吴用摇头道:“几位俱有家室。有老小的兄弟,这一趟却不合往。还请将差事让与我等无家累之人罢。” 花荣道:“此事不妨,妻室之家,自有人料理。”吴用才要开口,宋江道:“听军师的。”转头对了吴用道:“你同卢员外守寨。” 燕青笑道:“我弩术上远不及花知寨。只是既是点名了要无家累的,正好带挈小弟一个。”戴宗亦起身道:“小乙既去,岂有我不去的道理?” 卢俊义唤声:“小乙!”道:“你我先商议过。”燕青道:“自然是要同主人商议过。只是小乙却也做得自家的主。”卢俊义不再言语。 李逵正要嚷时,宋江喝声:“铁牛不许去!”李逵愕然道:“却怎的不要我去?”宋江道:“怕你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段景住起身道:“小可愿往。”燕青抚掌笑道:“好了!总算有个正经通番语的肯去。不然小弟这两句现学现卖的本事,只怕敷衍不过。”话犹未落,石秀立起身来,哈哈的笑道:“小弟拚命三郎,正不知死字怎写!”时迁笑道:“便只许天罡星去,不许地煞沾光?须是挈带俺一个。” 第134章 宋江道:“够了,就是这些兄弟。余者不必再争。”传令下去,重赏之下,选出一百二十精锐敢死之士,加以训练。一面着众头领听令,分守州县,水陆军各自分赏犒劳毕,冬衣分送诸军。聚拢众人来商议:“天祚帝现在北方何处?” 马扩道:“此人见在燕山以北藏匿。圣上同他有书信往返,故而知晓。”宋江问:“他有多少军队拱卫?”马扩答道:“他自有辽国皮帐军士拱卫,数量不下数万。”宋江道:“不可强取。” 段景住道:“哥哥要北上时,倒有个现成由头,便扮作一支汉人马帮,只说去河套买马,料不妨事。”宋江摇头道:“怕说不过去。燕京初乱,却哪来的马帮?”段景住笑道:“商人逐利。俺们从蔚州绕去,飞狐岭出关,只说是汉地来的亡命商人,要发一笔国难利市,便也说得过去。哥哥装些儿京西北路口音。实在装不会时,只扮个哑巴也使得。” 说得宋江也笑。道:“飞狐陉如今吃女真占住,如何走得?”段景住道:“小弟昔年贩马,也曾结识些私盐掮客,晓得几条山径,直通雁北。只是道路险峻,车马难行。”宋江沉吟片刻,道:“也好。到得那边,再打探消息。” 计议既定,遂着侯健打点衣装,柴进筹办货物,组建一支马帮。领起十几辆太平车儿,装载些茶砖药材、锦帛金银、香料瓷器、并些紧俏商货,青盐马药,五六十拽车头口。一应精壮军士,皆扮作脚夫伙计,马夫护卫,各人携带兵刃箭矢。 杨志戴宗等各人皆扮作跑边关悍商,贴身藏带军器。燕青拽扎起皂衫,头戴白范阳毡笠儿,腰系梅红纵线缠袋,腿绷护膝,八搭麻鞋,精神抖擞,好个精干漂亮人物。武松鲁智深还作平日打扮。唯独宋江扮作个账房先生,穿身玄色段子狐袍,头戴风帽。 诸人看了都笑,道:“公明哥哥原来好做个富家翁!面团团的,倒比柴大官人富态。”吴用道:“只是脸色黑些。”宋江道:“跑边关的,便晒黑些也不妨事,蒙混得过。”吴用道:“此次小弟不能陪哥哥前去。万望诸事上只小心在意。”宋江道:“正是要你在这里看守营寨。倘若我等不归回时,诸事上都听卢员外的。” 杨志道:“寨中便诸事都听哥哥的,路上却须都听从洒家的。都听我时,此事方做得。”众人俱应声:“听杨制使的。” 各处安排停当。吴用卢俊义整备酒水,辕门外洒泪别了众人。杨志领起队伍,押着车仗行去。出了燕京,经过涿易,沿北易水河谷地向西,直投涞水县来。 抹过涞水,不一日望见蔚州城郭,远远望去,墙头已换了宋旗。城门上挑着几个血淋淋的人头。门洞无一人出入,重兵把守,却非金兵衣装,亦非宋军,头缠红巾,行动彪悍。 众人都吃了一惊,道:“怎的回事?”宋江教燕青时迁入城打探。打听回来,原来蔚州本属辽国地界,才给金人打下。如今守蔚州的粘罕率军向燕山去了,城中兵力空虚,当地豪强陈翊伺机引兵起来,叛了金人,杀了知州,献土归宋。如今新知州未至,城中仍是陈翊私兵屯守。 众人计议一番,都道:“城中定然军法如炉。入城须生出事来。”遂不入城,径投飞狐陉来。远远见得陉口哨楼也已易了宋帜,关隘森严,寨栅重重。 段景住道:“看这阵势,断然不肯放了俺们过去。”宋江点头道:“你们去设法过关。” 马扩便要上前。燕青诧道:“使人作甚?”马扩答道:“他是汉人,自然听朝廷的。我是朝廷军官,由我去同他交涉便当。” 段景住哈哈的笑起来,道:“宣赞有所不知。这样边陲远地,豪强私兵,便知州来了,说话也不好使。” 燕青笑道:“天高皇帝远,此便是土皇帝了,怕比真皇帝还要难相与些。使人奈何得是真皇帝。对付假皇帝官兵,且看小乙手段。”同段景住上前叩关,打着乡谈,只说是南来的商队,要过关去。 军士喝道:“非常时期,金虏大军才去。你等是哪里来的细作!” 燕青笑道:“都是汉家人,一朝天子臣民,你便是了事的军爷,将着自家人只管盘问。俺们是雄州来的经纪人,带些货物,向河套去换些马匹,这一趟路也不知出入了几万遭,怎的却颠倒只管盘问?” 那军人道:“四处都在打仗,兵荒马乱的,你等做甚生意?好大利益,值得拿命去换!” 燕青道:“岂不闻‘心忧炭贱愿天寒’?俺们马匹贩子,巴不得一声儿打仗。中原缺马,如今一匹战马,价值千金,便是银子打成马儿,也不及一匹河套好马昂贵,真正一本万利生意。哪个商人不逐利的?” 那军人喝令属下上前,翻看车上货物,见得都是些茶叶丝绸,瓷器细软。正自掀了苫布查看,段景住上前一步,说声:“怕脏了军爷的手。”自接来盖上,苫布底下,顺水推舟,将一包物事轻轻巧巧的塞过。那军人掂着包裹沉重坚硬,一声儿也不言语,挥一挥手,放了车队前行。 过得关隘来,果见好一条险陉!两壁悬崖陡似刀削斧凿,脚下一条石径上山,长年累月行走,给头口踏出半月状累累窝痕。杨志传令,唤两名伶俐士卒,先行向前瞭望,教将车队收拢,首尾相顾,要宋江在中,段景住押后。一天行走下来,不见半个行人,止有些狐兔飞鸟。 杨志教向晚就地驻扎,起火做饭。段景住叹道:“往年走这条道时,便是逃税抄小路出关,也许多商贾同行。今年竟撞不见一个人。”如是行得两三天。远远见得陉口已然在望,天色忽阴,淅淅沥沥,下起雨来。 杨志分付:“路滑慢行。”众人披戴雨具,按辔缓行出一里路左右,道路骤陡。杨志往坡顶驻了,手按刀柄,立在雨中,看着车队过坡。忽闻坡下惊叫起来。 赶去看时,原来一架太平车儿货物沉重,骡子脚下打滑,车子往旁倾翻。幸而有惊无险,几个健壮兵卒连同马扩眼疾手快,给车子合力死顶住了,不曾翻倒。幸无人马受伤,止几十件货物松脱下来,在泥水里滚。 众人皆上前来,帮忙将货物重新扎缚捆垛。马扩正在那里捆扎箱笼,时迁去他肩上一拍,道:“这等事你不会做。” 马扩脸上微微一红,闪过一旁。时迁手上扎垛货物,笑道:“你身上倒是有几斤气力。”马扩道:“小可是边军出身。” 时迁摇头道:“你是朝廷清贵的命官,官家的臣子,却那里似个细作。俺们亡命草寇出身,这等砍头沥血买卖,原是俺们的老本行,随俺们前来,你这一遭却受些活罪。回去官家不认账时,怕不连你一道怪罪下来。俺们是兄弟义气。你却是图些甚么?” 话犹未落,杨志喝一声道:“休为难马宣赞。”马扩道:“休要叫我宣赞。”时迁道:“不叫你宣赞时,却叫你作甚么?唤你作兄弟么?”石秀笑道:“俺们梁山已有个宣赞兄弟。幸而这一趟不曾来,不然混淆了。”马扩道:“学生字子充。” 宋江鞍上回头道:“眼看要出山了。谁人脚程快的,往前面探一探路?寻个歇脚处避雨。”武松独个儿走在队伍前头,应声:“我去。”加了一鞭,自行往前驰去了。 众人都望了他背影去远。马扩说声:“这一位师父想是修的禅宗。” 燕青哈哈的笑起来,道:“何以见得?”马扩道:“听说禅宗有默修一派法门。此一路来,不曾听得师父只言片语。” 鲁智深大笑道:“谁告诉你他是出家人?洒家才是正经和尚!受过三皈五戒的,酒也吃得,肉也吃得,杀人放火,甚么事情不干!这厮不曾受戒,活得倒比洒家更似个出家人。只杀人一桩功德上怕比我多些。” 燕青叹道:“我二哥活得不似出家人,倒似个鳏夫。” 杨志转头喝声:“休在兄弟背后议论。婆婆妈妈,不似个男子汉了。” 燕青道:“不过说我武二哥了得。换了我时,怕再也走不出来。”戴宗失笑道:“你怕不是个浪子!你向来再不肯进去。”燕青一笑。 杨志摇着头道:“他已活得似个人了。休要再重提旧事。”石秀笑道:“你们二龙山人惯爱护短。罢,罢,还是说打虎的旧事罢。” 马扩问声:“谁打得虎?”石秀一拍大腿道:“怕你不问!”绘声绘色,将武松打虎事迹演了一遍。 诸人皆埋怨:“耳朵要听出茧子来。”马扩喝一声彩道:“真个好汉!我也尝在边塞长大,西军再勇猛善射之人,也无非打些獐子黄羊。谁人奈何得虎狼?却未知这般英雄,怎的不早获起用?” 石秀哈哈的笑起来,道:“这话你问上谁,都有一篇故事。你想先听谁的?” 说话间车队已出得山来,行走在大路上了。但见雨幕间一匹快马驰了回来,却是武松,向前一指道:“前边有饭,地方且还洁净。”宋江道:“甚好,就在这里打尖。” 众人将车马歇在棚子里。是家荒野脚店,见得来了这般大生意,惊得不知先招呼人还是马,茶还是饭。段景住道:“我们人多。尽管煮面上来,酒肉有的只管切上来,多烧些茶水,回头一发算钱。坐不下的兄弟,借你家后头一间房屋歇歇,房钱照算。”店家没口的道:“有,有。”自去整治热水热饭。 第135章 众人将雨具脱在屋檐下,陆续洗过手脸,踞桌围坐。大堂内已坐了一桌行旅模样客人,燕青却不在外脱雨具,进来方将毡笠取下来抖着,不提防几点雨水,溅在邻桌一个客人身上。 燕青急忙赔罪,打着乡谈道:“却才得罪则个!是小弟的不是了。雨恁的大。”这时店家搬了几个热面上来,正要送在这边桌上,燕青道:“他们先来的。先让与这几个大哥罢。” 那汉子本要发作,抬眼看见燕青人物漂亮,言语谦和,办事又这般大方,气先自消了一半。摆手道:“不妨事。” 宋江向店家道:“这一桌酒饭算我们的。”那汉子客气推辞两句。正举箸吃面,一眼瞟见燕青卸脱蓑衣,露出内里一件皮裘,火光摇动下泛着微光。脱口赞声:“好遮奢一个皮子。小兄弟身上这件裘,哪里寻来?” 燕青道:“一个兄长,向檀州边民手里掉换来。”那汉子多看了几眼。燕青一笑,毫不留难,脱下递过。那汉子接在手中,抚摸几下,与同伴头碰了头观看,低声交换几句契丹语,转头道:“怕不是关外来的好灰猞猁,等闲见不到这般毛色,这样细密针毫。尊兄煞是见爱。”原样奉还。 燕青道:“似哥哥这般懂行,怕不是行家里手。”那客人道:“俺们正是关外贩皮子的。小兄弟身上甚么生意?” 燕青答道:“俺们是南来的客商。携带些南货,向河套去换购些马匹。我听哥哥口音,似燕地汉人。” 那汉子道:“你等是南朝汉人。这一场仗,却是你们皇帝好没道理!宋辽间八十年平静,毁于一旦。害得俺们做生意的,如今也不知往哪里寻些活路。” 燕青笑答:“打仗征兵,此是天子运筹帷幄事,俺们小经纪人,哪里做得了主!又哪晓这些大道理?但晓打起仗来时,战马是好买卖,马价水涨船高。故而舍得妻儿老小,纠集些兄弟,出来走这一趟刀口舔血生意。谁知一路走来,榷场尽都关闭了。” 那汉子问明了燕青贩些甚么货物,摇头道:“你等来错地方。”燕青道:“怎的却来错地方?” 那汉子道:“山后九州,大多给金人占去。都说仗还要打,不得一日安宁。本地豪富,达官贵人,尽都逃难去了,只剩了些贫家破落户。细瓷锦帛,谁有力量消费你的!” 燕青犯难道:“却恁的是好?”那汉子道:“你只听哥哥的:俺们贩皮子的,常年同牧人猎民打些交道。你带的茶砖青盐,这些人一天也离不得它,到哪里也不愁发卖。尽可要些高价,他们不怎的争。” 燕青询问些盐茶市价、牧民聚居、边境黑市所在,那汉子俱一一作答。燕青道:“茶盐再好卖,也卖不出金子价钱。来时花了大价,这笔硬货砸在手里,怕要亏本。却未知往哪里发脱便当?” 那汉子与同伴互望一眼。略一迟疑,答声:“辽国贵人,尽皆北奔。阁下可往北走走看。” 燕青心中雪亮,笑道:“往北却是哪里?老大北国。”那汉子含糊道:“起先只听说是在鸳鸯泺一带,如今又听说,行在往白水泺去了。只是路上难走些。” 燕青不再多问。再谈几句闲话,见得自家一桌热面端上来,回身同段景住交换一个眼色,举箸吃面。俟得雨停,又再上路。 商议下来:“天祚帝多半就藏匿在那里。横竖是要北上,便去。” 第66章 66 出得关来,景象顿殊。 沿途但见烽堠残破,田野荒弃,村镇凋敝,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路上遇见人烟,不是坚固堡寨,私兵把守,就是些老弱边民,挣扎存身。再不然就是些金人游骑、辽国溃卒、宋军哨探,悍匪强人,大地上来来去去。 宋江等一行沿途只作行商,避开大路,放低身段,小心周旋。能买平安时买个平安,能做交易时做些交易,将盐茶药材,低买高卖些出去,伺机打探消息,快马加鞭,望北方赶路。 这日在一处水荡歇马。正值金秋,树叶尚不曾掉得光了,一弯水荡映着天光,墨水也似湛蓝。宋江下令:“吃了饭再走。”诸人卸脱马鞍,松了肚带,放了坐骑吃草,三三两两,就在水荡边暖阳地里坐卧,将酒囊干肉来回传递。 宋江将酒接在手里。遥遥的向原野望着,说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 众人都笑。道:“哥哥又在转文。可惜军师不在。”宋江笑笑,仰头饮酒,将皮囊传递下去。马扩坐在一旁,接一声:“‘哀我征夫,朝夕不暇’。”宋江向他望了一眼,未说甚么。 燕青笑问:“使人一路还惯?”将酒递过。马扩说声相扰,接在手中。道:“这一路我也曾走过。只是往昔见得风景,如今只见得征夫战乱。” 燕青点头道:“弟兄们行事粗卤些,怕不惊着使人。却都是些实心兄弟,没有坏处。”马扩道:“休恁的说。早就想问:听足下口音,不似山东地面。”燕青笑道:“我自幼在北京城街巷混大。” 二人正自说话,忽闻咩咩的羊叫狗吠,转头看时,一对年轻契丹夫妇,赶了一群羊,自林间转出,见到这支商队歇马,一愣。 段景住上前攀话。做丈夫的牧人闻说,道:“北方去不得了。我们才逐秋草南下,北方大地,颇有金兵往来,见了人口牲畜便抢。”段景住问:“北方哪里?”那汉子答道:“白水泺一带。云中也有金人重兵囤守,你等休去。”段景住问:“有多少兵?”那汉子摇头不知。 段景住回身同宋江低声商议几句。向那汉子打听过些白水泺一带情形,问:“你的羊卖不卖?”挑了几头肥羊。待要交割现钱时,那汉子摆手道:“不要银钱。原先只有契丹官员收税,如今金人汉兵,尽都来刁难盘剥,钱是老大麻烦。有盐茶时,情愿你多折成些盐茶与我。” 段景住默然。道:“有好盐茶,好兽药。”揭开苫布,教他自行拣选。那妻子牵了羊过来,给车上五光十色绸布南货吸引,轻轻“啊”了一声,驻足翻看。 这边汉子称取交割货物完毕,同段景住握一握手,扎垛行李,呼唤一声。那妇人车边兀自站着不走。做丈夫的便不甚奈烦,催促一句,妇人应了一声,摸着一枚螺钿镶嵌发梳,只是恋恋的不肯去。 宋江将段景住唤过。问:“他两个说些甚么?”段景住道:“不过说些小夫妻家长里短的话儿,无甚要紧。”宋江道:“我等出来倒也不为做生意。这些货物,难道还原样带了回去?你对他说,不争多少,不拘给几个钱,叫他拿去。”段景住笑了,道:“哥哥做得好亏本生意!”摇着头,过去说了几句。 那妇人欢天喜地,谢了又谢。那汉子埋怨一句,摸出银钱,同段景住推让一番,硬塞了与他。段景住说声:“请先生入账。”把来拍在宋江手里。 那对小夫妻自去整束行李,清点牲畜,准备动身。那汉子打马来回收束羊群,一五一十点数,驰转回来,瞥了一眼妻子头上发梳,以契丹语说句甚么。妇人羞红了脸儿笑,嗔骂一句,掉转马鞭,往丈夫肩膀上轻轻的抽了一记。 众人向他们望着,都不禁微笑。燕青问声:“使人娶亲不曾?”马扩道:“家有妻小。”燕青笑道:“却不似我等没个老小的,孤苦伶仃。”马扩出一会神,道:“我常年在外奔走,将妻子老小抛撒在家中。他们有我也似没我一般。” 饭后马帮启程。走出远了,宋江兀自打着算盘,分付:“青盐不剩多少了,我们自己留些,头口要吃。有人问时,只说卖完了。便有时也喊个高价。”段景住大笑。道:“无奸不商。竟不晓俺们哥哥是会做生意,还是不会做生意。” 宋江答声:“这一趟皇帝捉不捉得着不晓,倒是真金白银,已赚了一笔利益出来。”踌躇满志,马背上将账目报了一遍,道:“也算不虚此行。” 正说话间,前方一阵唿哨。道边撞出一伙乱兵,二三百人,手持刀枪,拦住前路,发一声喊:“兀那会事的客人,买路钱留下!” 哪待段景住传译,梁山众勒马哈哈大笑。笑得这伙强人一呆,喝道:“你等笑怎的?” 燕青答道:“笑钱不压手。俺们左手刚赚得些利益,还不曾捂得热了,你等右手便来讨要。”鲁智深喝声:“爷爷们占山打劫的时候,你们这群撮鸟还不知在哪里呢!”武松更哪等说,一声不响,拍马杀上。 马扩吃了一惊。林冲按辔不动。鲁智深道:“洒家这两日正不曾活动得筋骨!你怎的不去?敢是嫌不够打?”林冲摇摇头道:“胜之不武。” 这群乱兵乌合之众,怎敌得一群虎狼?不过三五个照面,已吃掀翻了十七八个。余下的见得头势不好,发一声喊,作鸟兽散。燕青待还要赶,宋江喝止住道:“休要恋战,恐走了消息!”教将尸首拖入路边深草弃了。 车队不停。又过得几日,云中渐近,行商渐旺。段景住自引了两三个伶俐弟兄,离队入山,去寻旧日相熟的边境马贩。三日后回报,探听得确凿消息:天祚帝一行现在白水泺左近藏身。有耶律大石,率万余忠心皮室军扈从,倚仗水泊,地势险僻,易守难攻。 第136章 众人围拢来计议。鲁智深道:“既晓得地点,依洒家时,俺们便杀将过去。砍翻护卫,直取鸟契丹皇帝!” 宋江道:“吾师忒暴躁些。彼有地利,耶律大石更是良将,强攻恐难奏效。” 武松道:“怕他怎的!”杨志道:“兄弟休吵。知道你有千军万马间取上将首级的本事。只是恁的我等折损亦大,必难全身而退。最好是用计赚他出来。” 马扩沉吟片刻,道:“我有一计。”宋江道:“使人请说。” 马扩道:“圣上曾屡次有书信去,要招安他。天祚素习奢侈,向慕中国,亦愿前来归顺,上回已谈到由宋国遣使,前往密通,只是因阿骨打有此议,故而通信断绝。如今倘若作封假书信去,招降于他,许他些好处,王爵宫室,礼待优渥,天祚穷途末路,未必不肯动心。可诱他出来,再行抓捕。” 梁山众相顾失笑。马扩一怔,问:“怎的,不可行么?”林冲道:“宣赞此计可行。只是事涉招安,因此教我等好笑。原来我等也招得皇帝的安!” 宋江道:“此计似可行。只是耶律大石此人忠勇多智,却怎的骗得过他?”马扩道:“学生昔年曾往辽国出使,同他折冲,知他脾气。倘若我赉书前去,自当说动其前来归降。” 宋江吃惊道:“他手下少说万余人马,来了却怎生是处?” 马扩道:“如今金兵重兵囤在云中,他定然要抽人马防范,不能尽来。再者取信了天祚帝,可对他说,不拣宋辽边境,挑个偏僻地界,要天祚帝微服寡众,只携亲兵侍卫,前来会盟。将军可令勇士埋伏左近,伺机动手。只要拿了天祚,挟天子以令诸侯,便彼握有重兵,却也不怕。” 宋江沉吟良久。半晌道:“此是一着险棋。” 马扩道:“学生已再三思虑过了。再险时,似也只有恁的。” 宋江道:“宣赞不怕此去,给天祚识破扣留?再则伪造御笔,此是头一等大罪。别的不怕,但怕决撒了,回头圣上问责起,我等是草莽之身,没有甚么,怪罪到你一个朝廷命官身上时,不是小事。” 马扩迟疑一会,道:“此事确乎大大昧了我做臣子的良心。但能换得山后九州,宋境宁静,便以马某一身,抵折了此罪,又值得甚么?” 宋江不再说甚么。马扩道:“只是模仿御笔却不好办。圣上文墨上造诣,举世无双。天下无人仿得。” 时迁呵呵大笑,道:“这好办,这好办。你却不晓,俺们这里有积年造假文书的人才!” 众人都笑。当下计谋既定,戴宗即刻起身,施展神行法,星夜东返。前后不过三两日工夫,不带书信,却带了萧让金大坚二人归回。宋江见到,吃了一惊。道:“谁要你们来的?” 萧让道:“兄长休怒,此是军师同小弟的计较。当年我等也曾仿得蔡太师家书,因不知就里,犯个老大脱卯,险将哥哥同院长一齐折在里头。今日要假造御笔,更是担了血海的干系,不敢有半点闪失。因听说马宣赞在此,道他定然见过御笔模样,因此上还是亲身来同他计议制作,方来得稳便。” 宋江道:“你等制毕书信,连夜回去。我这里用不着你。” 金大坚笑道:“来都来了。终不成兄长嫌我二人本领低微,怕坏了大事?” 宋江却百般的劝不回。当下二人问过马扩,连夜将一封假御笔书信制出,绫锦玉笺,铁画银钩,用了一枚御书画章。众人凑拢过来观看,啧啧赞叹。 林冲道:“这一笔瘦金体书,几可乱真。”马扩手捧了书信,默默出神。时迁诧道:“这却是个甚么怪字?”燕青微笑道:“此是圣上自创的花押,‘天下一人’。” 时迁哈哈的笑起来,道:“怎的?天下就只他一人一家一姓不成?” 马扩猛省过来。道:“耶律大石阵前已同公明兄长打过照面,须去不得。二龙山三位兄长阵前冲锋猛将,怕万一吃他眼中认得,也去不得。”燕青应声:“他须认不得我。我陪宣赞去。”时迁道:“这等鸡鸣狗盗事务,怎能少了小弟!” 宋江道:“一不做二不休。既是要赚了契丹皇帝至代朔边境,宣赞去了,只管对他说道,代州知州届时当率了人马仪仗,赉掣皇命,在边境同他焚香告天,订立盟誓。” 马扩迟疑道:“恁的说好便好,只是我等并无皇命在身。却怎生说得动一方知州?”宋江微微一笑,道:“宣赞只管去说契丹皇帝。知州我自知设法。” 三人打点完备,怀揣御笔,快马加鞭,往白水泺去了。鲁智深赞道:“这孩儿颇有些胆魄!” 林冲道:“这般年轻,前途无量,倒肯舍身犯险,做这等有去无回,与虎谋皮勾当。朝中衮衮诸公,倘若能有他一分心肠,天下何至糜烂至此?” 杨志摇着头道:“洒家年纪小时,也曾任过武举,这般年轻人,也尝见得多了。进身却难!便行伍中一刀一枪,博个进身,也再难升得上去。仕途比沙场艰险。” 宋江道:“这孩儿倒也是军旅世家,同杨制使一般。弓马上似也比我了得。” 众人齐发一笑,道:“谁人弓马上不比哥哥了得!”宋江道:“休笑。我等老了,不中用了,救国勾当,异日还得指望你等年轻人。” 第五日上,马扩一行风尘仆仆,星夜回转。宋江急问:“如何?”马扩笑道:“君已入彀。”宋江大喜。问:“怎生说动的天祚?” 马扩道:“他自好说。应承他待以皇兄之礼,位越燕二王上,筑第千间,女乐三百,他听了如何不肯来?难说的另有其人。” 燕青笑道:“耶律大石是个不好相与的。倘无马宣赞急智应变,虚张声势,将他唬住,恐怕这一回我三人便折在北地。” 马扩道:“二位却也不差。”将协议三言两语说出。原来商定了三日之后,天祚皇帝带二百皮室军亲卫,亲身来归,在代朔二州雁门关外,同汉使议定归顺细则,焚香告天,订立盟约。说毕问声:“代州知州准来?” 宋江道:“代州知州准来。”点起石秀、时迁,如此这般,附耳分付一番。次日入夜,二人有说有笑,结伴星夜往代州去了。第三日鸡不叫时分,押了两架太平车儿,将知州衣服、旌节、旗幡、仪仗、法物、香烛、祭礼、香花灯烛,幢幡宝盖,装载了两大车子归回。 燕青失笑道:“二位哥哥忒贪多了!直不曾将他一座官府搬来。”时迁答道:“贼不走空。官印也不曾借了他的来,还待怎的?礼遇得他也彀了!” 话休絮繁。第二日天不亮起身,众人各自打扮穿戴起,向雁门关外来。萧让穿了官服,扮作知州。戴宗紫衫银带,扮个虞候。金大坚扮作通判,段景住扮个通译。杨志涂盖了脸上青记,同武松、林冲等人,各领梁山军士,换了宋铠,手持旌节斧钺,扮作仪仗,各自贴身藏带暗器。鲁智深身体壮大,怕耶律大石认得,同燕青、时迁、宋江等一道,只安排在稍远处埋伏,伺机而动。 捧香持节,行至雁门关外,杨志忽而“咦”了一声,向西北扭头望着。众人看时,只见西北方向上凸起一座小山包,山头树着一面石碑,上罩一株青松,相去甚远,碑面字句看不清楚。 杨志道:“此是朔州陈家谷。我家先祖老杨令公,当年同契丹死战,埋骨在此。” 话犹未落,北面马蹄声响,尘头大起。先哨报道:“契丹皇帝来也。”众人捧定香案仪仗等候。但见二百余骑皮室军拥着一辆金顶辂车飞驰而来,车边护定一员大将,玄甲碧眸,手绰铁槊,正是耶律大石。 百步开外,辽军车辇停驻摆开。马扩同萧让扮的假知州并肩迎上,按见皇帝之礼参拜见礼,告罪道:“有失迎迓。” 致过一篇客套外交辞令,段景住待要移译,耶律大石挥手止住。问声:“你是知州?你可有南朝皇帝敕令?” 萧让早备好假造文书,命戴宗托上奉过。耶律大石看了一遍,仔细查验过官印,沉吟不语。向萧让身后仪仗队伍打量几眼,挥一挥手,说一句契丹语,他身后二百契丹亲兵雁翅价退将开去。 马扩会意,附耳低声分付一句。萧让急教仪仗军士退开,自引了几名随从,簇拥着契丹皇帝从车辇上下来,往土丘上去。北面立定,萧让遥叩过宋国皇帝,天祚帝将前番御笔取出,耶律大石呈在香案之上,萧让假意验过,便捧定假诏书,朗声开读。 耶律大石等肃立静听。宋江等埋伏隘口之上,屏息静气,各自握紧兵刃,只等他读完诏书,说声“钦此”,便要照了先前计议,一齐发难。 诏书读至一半,耶律大石忽的说声:“且慢。” 萧让微微一凛。同马扩对视一眼,极镇定的问声:“将军有话要说?” 耶律大石道:“才将恩相宣读的一条,说道到了南朝,要为我君王筑第千间。置宅地点,前遭来时已同使人商议定了。宅第大小似不曾商议得。” 第137章 萧让马扩皆松了一口气。马扩从容答道:“南朝宫阙宅第,皆有规定制式,不得僭越。”耶律大石道:“给我家圣上造的,是照何等制式?”马扩道:“照皇兄制式,位越燕二王上。” 耶律大石不再问,向萧让点头示意。萧让捧定诏书,沉住了气,才将又读了两句,忽闻西北角上号炮连发,震得山谷鸣响。诸人都吃了一惊。循声望时,但见尘头蔽日,杀声动地,无数铁骑隘后似潮水般涌将出来。当先一面大纛红旗,猎猎飘扬。 天祚帝愕然道:“此是卿家安排的么?” 耶律大石咬牙说声:“中了金人奸计。走!”扯起皇帝,转身便走。说时迟那时快,戴宗段景住兵器出鞘,双双抢上。耶律大石一手挟住皇帝,一手铁槊横回,使力一格,“当”的一声,将二人震退开去。喝声:“护驾!” 二百皮室军闻风而动,结成圆阵冲上,将天祚帝团团护定在中央。一名辽军亲兵摸出号角,呜呜的吹了起来。山坡后闻声转出一支黑甲军队,约莫千余人马,打着辽国旗号。 宋江跌足道:“他却也留了一手!”武松、林冲哪还等说,早甩开旌节斧钺,各纵兵器杀上。鲁智深大叫:“休叫鸟皇帝走了!”一根禅杖舞起,径往阵中杀来。一时间雁门关外,三家兵马搅作一团,杀得天昏地暗。但见:刀枪并举,剑戟齐鸣,喊声震动山川,杀气弥漫四野。 燕青手持弓弩,同马扩且战且退,向这边汇合过来。扭头叫声:“哥哥!需是早下将令。是战是走?” 宋江四下一望,看得势头分明:金兵势大,耶律大石又护着天祚帝死战,自家这百十人陷在万军丛中,便似沸汤泼雪。连叫:“不可恋战!抽身早退。” 燕青两弩箭射翻几个辽人,问声:“向哪里退?”宋江抬眼望去,但见东北方金国铁骑如潮水般从谷口涌入;西北方辽军伏兵正自在那里乱杀。唯一西南角上有处间隙,不知何时也竖起一面金兵红旗,一队骑兵已然封住去路。 宋江心惊。暗叫声:“天可怜见!今日莫不是要将兄弟们尽都折在这里?”正自飞速盘算对策,忽闻一阵骚乱,抬头看时,武松手持两柄戒刀,似尊杀神,浑身是血的杀至跟前。见了情形,更不打话,四下一望,说声:“我去开路。”转身便走。 杨志一把扯住,喝声:“你去不得!”武松道:“我怎的去不得?”杨志道:“你是个已不惧死的。有死志的人,断然却去不得。”宋江道:“那却谁去?” 杨志遥遥的望一眼山头石碑,道:“洒家是个时乖运蹇的人,今日却天可怜见,教我先祖老杨令公英灵不远,这里看着,我不能辱没了他。哥哥与我二十敢死弟兄,俺们望西北角上开路。但见敌人阵脚大乱,便率众弟兄冲了出去。” 宋江惊道:“你呢?”杨志道:“洒家随后就来。” 话犹未落,众士卒呼啦围将上来,俱嚷:“我去!”“我同了杨制使去!”杨志更不打话,点起二十悍卒,长枪提在手中,一挽缰绳,借力上了马背。喝声:“随我来!”扯转马头去了。 不一刻,听闻西北角上连连呼喝起来,一阵大乱。众人激战中抬眼看时,杨志引了二十骑,背了日光,当先往西南角金兵阵中撞去。一杆铁枪抖出碗大枪花,直似一把尖刀,将军阵杀得首尾不能相救。 西边山坡上却是金辽两军在那里乱斗。忽闻辽军当中发一声喊,跟着契丹语掺杂着汉话,大叫起来:“杨家枪!”“是杨家枪!”弃了兵器,纷纷向旁逃散。惊得金兵亦是不明所以,一阵鸟乱,跟着追的追,散的散,阵脚大乱。两边主将连声呼喝,一时间收束不住。 宋江心知耽搁不得。将心一横,叫声:“走!”一筹好汉各执兵刃,顺了杨志开出道路,向西北角上突围。鲁智深手挥禅杖,在前开路,吼道:“快走!快走!”林冲武松断后。直冲出十余里地,回头望时,岭上依旧杀声震天。金辽两军犹自混战未休,阵中大旗已倒。残阳如血,映亮雁门关外寂寞山峦,亦将左近山头石碑映得通红。 等了半日,来时路上只不见半个人影。武松双眼赤红,一声也不言语,将两柄镔铁戒刀绰在手中,转身便向来路去。林冲一把扯住,喝声:“莫不成你要叫他白去!” 武松发狠挣时,却已脱力,给鲁智深马扩一边一个,死扯抱回。林冲断后,众人走下山来。林间寻回坐骑,快马加鞭,回到营地,天色已暗,清点人数,唯独不见杨志并二十余弟兄回来。 众人皆垂首不语,胸中一口闷气不得出。看看人困马乏,头领士兵,小半带伤,宋江放出去两员哨探,往周边勘察,令全军就地休息,生火埋锅造饭,一面包扎疗伤,安排酒肉,将些粟米煮起粥来。 众人默默无语。三两围拢,都来向火,渐渐低声交谈两句。武松独个儿角落里抱膝坐着。林冲端些酒肉送过,也不出声,也不劝解,似饲个猛兽,给他搁下在一旁。 武松默默的吃尽。绰起兵刃,说声:“我去巡夜。”起身掀帐出去。鲁智深叫声:“洒家也去!”将禅杖抄在手里,大踏步跟出。 林冲同宋江、马扩、萧让围火低声计议。四下里星月无光,四野沉寂。草原上浮沉一层寒雾,风在树梢。 议道:“今日功败垂成,金兵突然现身。莫非要同我等争功?”林冲道:“怕不是一路尾随契丹人马至此。”马扩沉吟道:“这说不通。他们若是一路跟来,怎的半路却不动手?” 宋江道:“怕不是要将我等一网打尽。”马扩摇头道:“将军不晓女真脾气。我等如今同他是盟友,争功便罢,谅他却做不出背弃盟友事情。” 林冲道:“此话当真时,倒比汉人少些心机曲折。”马扩微微苦笑。 宋江道:“今日战场上,我观女真进退冲锋,如臂使指,不过一千骑兵,却将契丹数倍人马冲得大溃。倘若哪一天女真要南下牧马,我中原兵力,岂是他的对手?” 诸人俱沉默下来。正在这时忽闻账外传来遥遥马蹄声响,并金铁碰撞之音。鲁智深声音,厉喝声:“兀那谁厮?”话犹未落,林冲似个豹子,翻身挺枪跃出。营中众人各自惊醒,火边跃起,各抄兵刃,涌身出帐。 宋江按住腰间佩剑,急趋出去。但见夜幕当中,火光点点,蹄声橐橐,数骑身影雾气中浮现出来,约莫十数骑。马上骑士披甲执锐,作金兵打扮,却未擎旗号,不张弓矢,按辔缓缓而行,中间簇拥着约莫三四骑人马。 时迁眼尖,吃惊叫声:“那不是姚万么?”宋江吃了一惊。定睛看时,马背上诸人果然煞是面熟,俱是今日不曾回来的弟兄。 武松更不打话,双刀一挺,便要上前厮杀,吃鲁智深死扯住。金人望见戒备,即便遥遥驻马。为首一员金将相隔三十余步,抬手将部队喝停。 姚万等叫声:“哥哥!”打马奔回。宋江等慌忙向前迎住。如在梦中,悲喜交集,尽皆堕下泪来,道:“你等不曾死!”姚万哽咽道:“就只有我们几个回来。” 宋江颤声问:“杨制使呢?”姚万将手一指。但见两员金兵勒缰策马,缓步向前,马中间吊着一张担架,担架上躺着一人。宋江疾迎上前看时,认得正是杨志,浑身缠裹绷带,不知死活。 宋江浑身发抖。燕青抢上一摸,心口温暖,一线鼻息尚存。松了一口气,颤声道:“他还活着。”林冲长枪一抖,厉声喝问:“你们把他怎的了?” 两个金兵唬了一跳,急急辩解几句。段景住道:“不是他们干的。乱军丛中,女真人见得这几人同契丹军死战不倒,敬重勇士,因此上将他们救起。” 宋江慌忙令人将担架解下,将杨志等送进帐中。那金将催马向前,说了几句。 马扩挺身向前对答。交谈过一番话,转头道:“他们是斡离不部下,自云中追寻金人至此,同我等邂逅,并不是有意伏击。斡离不要他传话道,金国皇帝有令,谁先捉到契丹皇帝,便算谁的。此次他亦失手,教天祚帝逃脱了。他敬重我等亦是好汉,各人各凭本事,这才公平。” 那员金将鞍上端坐不动,俟得话尽数传译过去,马背上施了一礼。金人士兵皆跟着鞠了一躬。更不打话,勒转马头,沿着来路,点点火把,没入雾中去了。 第67章 67 宋江急入帐来看视各人。姚万等人犹可,数杨志伤势最重,断了一根肋骨,幸而不曾刺入肺中,右腿一道创口最深,几可见骨。浑身伤口,皆经过妥帖止血,上药包扎。 宋江使戴宗连夜回去请安道全来。与众人商议:“制使伤重,不可搬动。需是寻个清静所在,教他安静养伤稳便。” 鲁智深道:“这好办!这好办!洒家自从打死了镇关西,逃走到代州雁门县,曾在五台山上落发为僧,就在那里拜了师父。智真长老,活佛罗汉也似人物,最是慈悲为怀,五台山便在这里不远,佛门净地,哪个宵小敢去薅恼?正好将养。便把杨兄弟送在那里,叫安神医看觑,我等还去追杀那鸟契丹皇帝。教他吃俺一百禅杖,给诸位兄弟报仇雪恨,出了这口鸟气!” 第138章 宋江道:“便依此议。”第二天早上安道全到了,留些人看守营地,轻伤的留下将养,一行人护送了杨志,动身向五台山去。走至下半晌,杨志醒了。担架上睁眼望天,恍惚了半日,问声:“我在哪里?” 武松策马走在一旁。伸手将凉棚扶正,应声:“在担架上。” 杨志向他认了半日,道:“却原来是你!我还以为死了。” 武松道:“安神医来了。谅哥哥这一回命不当绝。” 杨志不响了。半晌,喃喃的道:“马勇、周泰、秦川、殷三儿。都折在里头。” 武松道:“少说两句罢,省些气力向好。” 杨志遂又不响了。复阖了眼,昏昏沉沉,说声:“洒家说了随后就来,便是随后就来。” 走至向晚,来到五台山下。转到山门外,正值晚课时分,只听得山上晚钟阵阵,梵唱声声,倦鸟尽皆投林。守门的僧众有认的鲁智深的,见得引着一群赳赳武夫,又带着伤者,吃了一惊。不问青红皂白,劈头道:“咦,你这个人!须不是在外又惹下甚么事来,来连累俺们这里清净寺院!” 鲁智深大怒,捋袖上前便要厮打,喝道:“俺们在外,做些砍头沥血勾当,你倒来嘲笑洒家!” 宋江劝死劝活抱住。正自鸟乱,山上一溜烟奔下来一个知客僧,道:“长老言道,今日智深归来。着我前来引领诸位客人上山。”宋江慌忙整衣礼拜,引了众人,抬了杨志,随着那知客僧上山。 鲁智深问道:“你怎的不去?” 武松道:“我这样人,一身血腥,两手罪孽。就不进去参拜了,怕污了佛门净地。”鲁智深道:“休听那撮鸟胡言乱语!本师至善的高僧,你便随了俺们进去拜望,难道他嫌弃你!” 武松摇摇头道:“哥哥们自去罢。”宋江道:“由你。只是休走远了。” 武松道:“我理会得。”将马背上一个灰鼠皮子取下,给杨志搭在腿上,看宋江等人一路拾级向上去了。 适才那看门僧战战兢兢,上来问声:“师父拜茶。” 武松道:“不必,免赐。我只要四处走走,哪里清静?”那僧人向后一指。 武松顺了指引,信步行去。寺里和尚正做晚课,梵唱隐隐,松涛阵阵。武松想着心事,沿了斑驳苔径,山上乱行了一会,但见林子间露出一角古刹。 武松站住脚道:“怎的转到这里?却是好座偏院。” 天色已晚,正是暮色四合,寒鸦归林时候。武松跨入山门,转过一座石碑,眼前闪现出一座荒废偏殿。檐瓦摧颓,蛛网密结,显见香火已衰。正殿锁头紧闭,一尊泥塑金刚兀自立在偏殿,怒目圆睁,遍体裂纹,手中降魔杵高举。 武松驻足看了一会,道:“恁凶一个菩萨,谅应不怕我。”举步正要转向殿后,忽望见廊下粉壁上题着一首禅诗,墨迹剥落,暮色里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武松道:“那是甚么?”身不由己,鬼使神差,走过去定睛辨认时,写道是: 韩文参大颠,东坡访玉泉。 僧来白马寺,经到赤乌年。 叶叶风中树,重重火里莲。 无尘心镜净,只此是金仙。 武松看着那几行字,只是出神。忽闻殿后脚步声响,转出个灰袍年轻僧人,见到廊下立个高大凶相行者,一怔,上来打个问讯。 武松道:“你敢是这庙里的和尚。” 那僧人点头道:“徒弟自幼在这寺里。鲜少出院,不曾拜会得尊者。” 武松道:“这八句话写的甚么?” 那僧人一呆。答声:“小僧修行日浅,愚鲁解不得正法。” 武松道:“我不曾读得多少书。你解给我听。” 那僧人愣了一会,合十道:“徒弟斗胆。”将八句禅语解了一遍。道:“依小僧拙见,这首偈子,说的是‘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道理。譬如《维摩诘经》所言:‘火中生莲华,是可谓希有。’” 武松道:“胡言乱语。”那僧人微吃了一惊,道:“怎的是胡言乱语?” 武松道:“火中怎生得出莲花?写它的人怕不是失心疯了。” 那僧人脸上微微涨红。垂首默想片刻,应道:“经云:‘‘一切国土中,诸有地狱处,辄往到于彼,勉济其苦恼。’又云:‘或现作淫女,引诸好色者;先以欲钩牵,后令入佛智。’” 武松不耐烦,喝声:“你说人话。” 那僧人唬了一跳,慌得道:“师父棒喝得是。此说的是,有地狱处,便有菩萨大士前往济拔。火中莲花,就譬如是万丈红尘中修禅定心。须于世间剧苦中,生出离之心;于烈焰中,证得清凉之境。此或是这首偈子道理。” 武松道:“恁的却是谁将她种在火中?难不成是菩萨?” 那僧人愕然道:“尊者说甚?” 武松道:“我说你的菩萨,好没道理。都道菩萨是大慈悲,无所不知,无所不晓。难道他不省得,莲花种在水里方活?” 那僧人张口结舌,不能作答,愣了好半晌,似有所悟,眉宇间浮现悲悯神色。躬身恭恭敬敬的答:“师父问难的是。小僧愚钝,方才只知解文断字,落了辩经窠臼。火里种不出莲花。因此上菩萨才不入涅槃,不居净土,发大悲愿力,偏要入轮回地狱,自家投身业火,将血肉身躯,烧作莲花。师父说的是,菩萨不是种莲人。火中莲即是菩萨。” 武松愀然不语。这时忽闻呼唤:“二哥!” 转头看时,暮色里头,却是燕青山道上一路奔了来。远远的说声:“底下备好了素斋。怎生走到这里?寻了你半日。” 武松道:“我随在走走,谁知走到这里。兄长送在寺里了?”燕青道:“客寮里歇下了,安神医看觑,谅无大碍。二哥走在这里作甚?这样荒凉。” 武松道:“同个和尚说话。”燕青奇道:“哪来的和尚?”武松道:“这不是?”回头看时,一座院落空荡荡的。 两个诧异了一会。燕青笑道:“敢是见了鬼!”见天色已晚,遂往客寮去用素斋。当晚在院里歇了一夜,宋江听长老说些佛法。次日早上起来,同杨志、安道全、长老拜别,一行人往山下归回。 下在山下,秋色苍茫,景物萧索。草木摇落,茫茫山峦,起伏辽阔,原野上长风呼啸。一行人打马西去。 宋江马上望着,说声:“‘匪兕匪虎,率彼旷野’。吾道非邪?” 众人都笑,道:“哥哥又在转文。”萧让道:“此说的是昔年孔夫子,奔走列国,困于陈蔡。断了粮,弟子又生病了,走投无路。” 时迁笑道:“我还道他老人家只晓做个圣人!原来也是个见得血的。”萧让道:“正是他一个读书人,也给逼得急了。问弟子说:我们的这条路,难道走错了吗?带着你们奔走旷野,似个老虎犀牛。” 宋江叹道:“便似你我今日一般。” 众皆大笑道:“哥哥忒瞧得起俺们了。怎能同他老人家相比!”宋江道:“怎的比不得?子路昔年,也曾打得老虎。” 鲁智深问:“你怎的不来?吾师曾问起你。”武松道:“我又不认识他。他问我作甚?”鲁智深道:“师父说道:有个打虎的檀越。他怎的不来见我?” 武松只摇了摇头。问:“师父对师兄嘱咐些甚么?” 鲁智深大笑道:“一顿好骂!说洒家一去数年,杀人放火不易!另赐了几首偈子。” 武松问:“是甚么样偈子?”鲁智深道:“洒家哪里记得!”宋江道:“在我这里。”袖中取出,便在马背上念了出来。念道是: “六根束缚多年,四大牵缠已久。堪叹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咦!阎浮世界诸众生,泥沙堆里频哮吼。” 长风将偈语草籽般播散开去。众人缓缰而行。武松默然听着,问声:“此说的甚么?” 鲁智深摇头道:“谁晓?俺们哪个懂得?道长在时,兴许解得。” 话犹未落,忽闻空中一声长唳。众人抬起头来,见得空中数行塞雁,不依次序,高低乱飞,都有惊鸣之意。苍茫寥廓天空底下,扇动翅膀,错落向南飞去。燕青弯弓搭箭,对准了天上,却又垂下手来,仰头怔怔地望了天际。 时迁拍马赶上,伸臂将燕青肩膀一搂,哈哈的笑道:“小乙哥原来恁的小胆!枉自花知寨白白教得你一身弓术,却举不起弓,射不得箭!好不济事。” 燕青笑骂:“呸!你这贼厮,说谁不济事?不曾见得上阵杀敌时,小爷箭无虚发?我是不愿射他。” 时迁道:“你怎的不愿射他?射得两个,今晚正好加餐。”燕青嗤之以鼻。道:“前日来时,不曾听见公明哥哥说起?”时迁道:“他曾说些甚么?这样多话。” 燕青道:“大雁这种畜生,最是忠贞。雄失其雌,雌失其雄,至死不配。俺们也曾在佛前拈香起誓,只愿弟兄们同生同死,世世相逢。如今已折了十几名弟兄去了,更不提一个折翼在这寺里。我射死一个不打紧,却不是教它一群都不得团聚?好不吉利。” 第139章 时迁大笑。道:“这个浪子,却何时生出这般心肠!” 宋江道:“物伤其类。此是小乙哥仁义处,你们休取笑他。” 众人正说话间,远远的只见得苍茫天幕底下,白草荒原当中,两骑快马,箭也似的纵了来,掀起一路尘烟。到得跟前,看见却是戴宗同马扩二人。远远的叫声:“走了契丹皇帝!” 宋江大吃一惊。问:“走去哪里?” 戴宗答道:“此人如同惊弓之鸟,再也不肯信南朝,返身向北逃去了。段兄探得消息,他要逃往夹山去,再入西夏,往河西家处藏身。” 宋江跌脚道:“叫他躲进了夹山,却上哪里捉去?” 林冲道:“俺们轻装快马,一路奔袭,赶在女真人前头,定能得手。他要去夹山,宁武关是必经之路,我等就往那里去截住他。” 宋江道:“契丹人马,却也不可小觑。怎生捕捉,我方少些伤亡?” 燕青道:“哥哥休惧。契丹皇帝惧怕女真,定然不走官道,过了宁武关,只有奔洪涛山去。山地里头,大队军马做不得手脚,反不及俺们几十一百精兵。” 众人翻身下马。就在草原上坐地,使兵器沙上指画地形,你一言我一语,细细计议过一番。俱道:“就照此议。” 林冲点头道:“横竖阿骨打说了,只要天祚,不论死活。博浪沙一击,在此一举。”燕青接口笑道:“只休要误中副车!” 马扩解释过来,道:“此是张良刺秦王事。” 众人皆放声大笑,道:“此人恁的精明,却少些准头!”翻身上马,星夜兼程,奔洪涛山去。一鼓作气,奔袭一日,赶在契丹车辇前头,夕阳西下时分,来到宁武关外,洪涛山北麓。 但见好座险峻山谷!峰谷连绵,乱石衰草,枯木丛生。林冲跳下马来,站在开阔处,四下望了一会,同马扩、宋江低声商议一番。 唤过燕青:“你往最高林子里藏身,伏十张弓进去。见得车队过来,把前后守卫先射住。”燕青答应一声,自带弟兄去了,将弓箭踏弩,伏在关前伺候。林冲教石秀:“带人占往前面山峰,备下滚木礌石。”石秀笑着领命去了。 唤时迁过来:“兄弟自拣一个人同去,干此大事。”时迁道:“甚么大事?”林冲道:“敌众我寡。要紧的是断他援军后路,令国君入彀。须用你等身边将带火炮、火刀、火石,去那山谷最要紧处,炸了山石,堵住隘口,便是你干大事了。” 时迁笑道:“既然只是要放火、放炮,别无他事,不须再用别人同去,只小弟自往。”林冲点头道:“此事在你身上。”看着时迁去了。 鲁智深叫道:“只许他干大事,洒家作甚?”林冲道:“师父同马扩兄去封锁谷底。”又要宋江戴宗,往谷口处多设拒马绊索,陷阱堵截。 诸人各自听令去了。林冲吩咐:“二哥随我来。”引了十余弟兄,趁暮色上山,往山峦隘口处埋伏。此地乃通夹山必经之咽喉要道,生满松林,一面居高临下,遥瞰脚下山谷,另一面临着起伏山峦群峰,一望无垠。一筹好汉穿林透岭,揽葛攀藤,行过数里山径野坡,爬在隘口林子里,拣个琳琅树木稠密处,在那里栖身。 林冲道:“契丹军马多半明日就到。不敢生火,怕决撒了。”教人不卸甲,马不离鞍,摘了銮铃,放了马吃草。众人就在林间坐地,饮些冷酒,嚼些干粮。 夜来风寒彻骨。林冲绰了长枪,山脊上独个儿巡罢一遭回来,遥遥的与同袍对答一句口令。进得林子,听见鼾声四起,见得武松并两三个弟兄,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下,睡得正熟。 林冲失笑道:“果真是年青的人,倒头就睡。”众人都笑,道:“武二哥无甚心事。”林冲道:“你们也睡。我来守上一会。”众人长途奔袭一日,俱困得狠了,听林冲这般说了,三三两两,或倚或躺,不时俱睡倒过去。 一缕惨淡星光照进林子里来,月色微明,天气昏惨,隐隐有些雪意模样。四周遭群山沉寂。林冲抱了长枪,倚树而坐,正自思索心事,观看夜色,忽闻得鼾声止歇,武松地上翻身坐起。 林冲道:“二哥睡醒了?”黑暗中武松坐着不动。半晌,答应一声。林冲问声:“敢是做梦了?”武松不应。林冲道:“再睡一会罢,这里由我守着。” 武松仍是不应。摇一摇头,哑着嗓子应一声:“睡的彀了。”探手去取酒囊,却已空了。林冲摘下葫芦递过。武松也不谦让,灌了两口,抬头打量一眼周遭,问:“甚么时候了?”林冲道:“不到五更。” 武松似彻底清醒过来。递还葫芦道:“教头去睡。”林冲摇头道:“不睡了,横竖到天明也不久。”武松道:“也好,就等天明。”不再说话,回身寻出兵器,抽在手里。听动静,窸窸窣窣,将两柄戒刀洗磨起来。 林冲听着。问声:“你杨志哥哥如何?” 武松道:“有安神医看觑,他死不了。” 林冲叹道:“不想死的,险折在这里。想死的,反次次活着回去。” 武松道:“这一仗不见得有多少胜算。说不定大家都死。” 林冲微微一笑,道:“我等一条贱命,换个皇帝倒也不亏。”举葫芦吃酒。武松不应,默默的磨刀。半晌,黑暗中一声冷笑。 林冲道:“你道我怕?死了也没有甚么,正好同拙荆地下团聚。” 武松不响。听动静,兀自在那里一下一下的磨刀。磨得一会,冷不丁问声:“人死了,真个有魂灵么?” 林冲道:“怎的没有?你道阴曹地府,是作甚的?” 武松道:“古往今来,死了这样多人。难道阴曹地府装得下?便是真的,茫茫九泉,万里鬼域,要寻个人时,也不知自哪里寻起。” 林冲道:“生前兄弟夫妻,死后正当团聚。见上一面,了却心愿,才好去投胎转生。” 武松默然无语。暗地里骤然寒光一闪,秋水也似,照着眼前,却是他将打磨妥当的两柄镔铁戒刀托在手里,细细查看,使布拂拭。 问声:“生前不曾做过夫妻的,死后也不得团聚么?” 林冲已然明白了几分。温然道:“你我山上人,皆是喝过血酒,发过誓言的,生生相会,世世相逢,永无断阻。便是阎王爷来了,也不能不认。” 武松已自将两柄戒刀拭得净了,还刀入鞘。夜色里,不知甚么时候,天上挨挨挤挤的铅灰色云层里,纷纷的掉落些雪片下来,远处群山似怒涛,如奔马。 他转头去眺望山脊开阔一侧,遥遥的眺了一会,道:“你见过海不曾?” 林冲道:“见过。我曾到过登州,见过那里的海。” 武松仍是扭头望着,道:“我们不曾发过这样誓言,管不得死后。” 林冲道:“她是你的亲人。死后相见,正当其理。” 武松摇一摇头,道:“恐怕也作不得数。” 林冲一怔,道:“怎的作不得数?” 武松道:“她改嫁了。” 林冲愕然。听闻武松道:“俺当年做个都头,也曾管过户籍。但凡妇女改嫁的,都算作后夫家人,要改姓氏,要修册簿的。这般的却算甚么?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说要寻嫂嫂时,恐怕管事的也不认。”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林冲凝思片刻,道:“你们叔嫂两个,相依为命这么些年,她怎的舍得不来见你?定然要见上你一面才肯去。” 武松沉默不答。林冲饮一口酒,将葫芦递过,道:“大嫂是快性人,不比先妻柔弱。就是到了阴曹地府,见不上你这个叔叔一面时,也定然轻易不肯罢休,直要闹得十殿阎君,个个不得安宁。” 武松接在手里。说声:“大嫂温柔,不似家嫂撒泼。”仰头吃酒。 林冲道:“逢山开路,过水架桥。便是牛郎织女,分隔两地,千百载不得相见,玉帝尚且怜惜他们,令乌鹊搭桥,每年教二人团聚一回。两情若是长久时,又岂在朝朝暮暮?你休要自家先断了念想。” 武松默然听着。听见这里,却晃动着肩膀,笑将起来。林冲道:“你笑甚?” 武松道:“我笑这话恁的耳熟。此是天国中人事。阴间都是犯罪的人。哪个与你搭桥?”将葫芦掷还。 林冲伸手抄住。道:“谁说阴间无桥?奈何桥是必经之路,便是孟婆,也在桥上支个摊头卖茶。去往生的,去投胎的,横竖是要打这一座桥上过的,管你帝王将相,英雄草寇。哪一个逃得开这一条道?” 武松半晌道:“此话当真?” 林冲道:“此话当真。不论多早晚到,你只管守在桥头,等着她来便了。听见哪里热闹,便往哪里瞧一眼去。来闹地府的不是那一位姓孙的行者时,多半也就是尊嫂了。” 武松笑了。丢开戒刀,抬手慢慢的揉搓脸颊,按捺鼻梁,而后使两只手捂住了脸。他一动不动地坐了一会,双肩忽而毫无征兆的剧烈抖动起来。北国的白毛风天地间号叫,打着旋儿,撞击他的双肩,吹动他的袍子和头发。天边已隐隐泛出微光来了。听见遥遥的一声唿哨,知是时迁,知会大军已至。 第140章 武松抹一把脸,深深呼吸,抽出戒刀,站起身来。说声:“走罢。” 天祚帝车驾顶了风雪,逶迤向谷中来。銮仪旌旗吃风吹得猎猎飞舞,车轮包了铁皮,碾着地下一层薄雪。耶律大石肩裹皮裘,骑在马上,一双鹰也似的碧眼,盯了前方山谷。望一会,分付左右:“全速通过。”亲兵急向后去传令。 一声接一声,号令传递下去,队伍中间,金顶车辇帘子忽而掀起。一个宦官探头出来,向耶律大石招招手儿,说道:“昨夜赶路到现在,人困马乏。陛下疲惫得很,要歇马呢。” 耶律大石催马上前,道:“此处再不敢驻跸。一夫当关,万夫莫开,最是险恶,我是敌人时,定然在这里布下机关,要来个瓮中捉鳖。” 宦官回身商议两句,道:“恁的就在谷外歇一歇,谅也无妨。” 耶律大石回头望了一眼。仍是摇头道:“请陛下再忍耐些。” 那宦官冷笑道:“林牙恁的专横!原来手握重兵,便能教圣上忍耐。明日未知是否要教陛下怎生夺回江山了?” 耶律大石额边青筋凸起,待要发作时,却按捺住了。挥手招亲兵上来,分付一句。亲军向后奔去,才要传令,忽闻尖啸之声破空而来,一支狼牙箭携劲风飞落,噗的一声,一名皮室军一声惨叫,跌下马来。旋即左右林间弓弦乱响,十数名皮室军应声落马。 牌手早上前拱卫,车辇周遭乱作一团。耶律大石厉声喝令:“后军上前护驾!” 话音未落,忽闻得天崩地动,岳撼山摇,飞沙走石。却原来时迁扒在那谷口山崖上,使出飞檐走壁、跳篱骗马的本事,尽把大石叠放堆砌,火药埋放端正,一夜之间,安排得妥当。清晨遥遥见得林冲方向白旗摇动,便放起火炮来,将山岭路口岭岩一并炸断。 一时但见山崩地裂,巨石泥沙俱下,混着硝烟砸落,生生将后队几千人马截断在谷外。哪里能进来相救? 内外相救不及,情形一派大乱。谷底便只剩了耶律大石、皇室车辇同几百亲兵,忽闻两边山岭上杀声震天,滚木礌石,一齐下来,火炮震天价响,震得山谷也响。火炮放完,山上一声大喝:“梁山好汉全伙在此!只要契丹狗皇帝,余者弃械不杀!”飞雪当中,两边山岭上各纵下十几骑人马,势如风雷,更不打话,直奔皇帝车辇而来。 辽帝皮室军护卫却也了得,惊惶稍定,发一声喊,上前厮杀。耶律大石厉声喝:“护驾!”抽刀在手。众将各各并力向前,混战作一处。耶律大石一柄长枪,并十几名悍勇皮室军护卫,拼力护住了车辇,几十人不能近前。 眼看这边混战正酣,忽闻得一声暴吼,厮杀堆里突出鲁智深,一身皂袍,舞起一条禅杖;一匹白马,马上稳坐林冲,白袍红盔,手横银枪,双双来战耶律大石。一人二骑,二黑一白,厮杀作一团,踏得雪泥飞溅。 耶律大石给他二人缠住,这边武松早杀至銮驾前。数名契丹悍将举刀来迎。武松更不打话,迎头扑下,挺一双戒刀,一缠一绞,刀光闪处,血雾泼散,尽皆喷溅在金龙车幔上。 车内宦官杀猪也似惊叫起来。说时迟那时快,武松一刀搠翻一个侍卫,已然跳在车辕上,一脚将跨辕车夫踢落,反手再搠死一个。四匹马失了驭手,受惊咴咴长嘶,拖了车辇,发狂往前疾奔。武松虎也似攀在车前,一把扯破锦帘,将天祚帝劈胸揪将出来。 说时迟那时快,车内两名护驾悍卒扑上,左右挺枪来刺。武松不闪不避,左手扯住天祚帝,使他作盾牌一挡。左边的大惊收枪。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右臂挟住右边搠来枪头,发力一拗,喀嚓将枪杆拗断,顺手一送,半截断杆插在军士肋下。枪头一丢,左手戒刀用力一掷,劲力到处,将左边一个连人带甲,劈脸儿钉上车壁。 耶律大石余光瞥见皇帝受擒,惊怒交迸。枪法骤变,长枪抖动,门户大开,竟是换了不要命打法,呼呼两枪,硬逼了鲁智深回杖自保,反手一记回马枪,再将林冲震开。这般缓得一缓,人似黑鹰一般,已然脱出战团,纵马直奔御辇而去。 四匹马拉了御辇,发足狂奔。契丹皇帝面无人色,扯住武松衣角,乞求一句。武松却哪里理会,一脚将他踏住,把车内宦官一手一个,掷下车去。才将掼出去第二个,忽觉车身往下一沉,却是耶律大石跃上车来。更不打话,“呼呼”两声,长枪已递至面门。 武松低头闪开。抬腿将皇帝踹在车内一角,戒刀拔在手里,翻手挡格,当的一声,二人交了一招。 耶律大石喝声:“好对手!”挺枪再刺。谁料马车碾过巨石,车辆剧震,颠得他向旁一跌,撞在车壁,长枪失手,翻转堕下车去。武松也给带得一个趔趄,戒刀脱手,当的一声,坠在车内地下。 两个人俱失了军器。武松更不打话,虎也似纵身一个猛扑,双手按住耶律大石两条臂,你揪我扯,打作一团。那四匹马迸星也似在前猛跑,车辆磕碰晃荡,将车中人不住撞在车壁上。两个都一声不吭,车厢中翻翻滚滚,只把拳头来厮打,一递一拳,拆解不开。 天祚养尊处优,怎当得武松神力,一脚给踹在车角,跌了个发昏章第十一,吃马车一颠,苏醒过来。车厢中哪还余半个侍卫?便只剩两个活人,虎狼也似,车厢一角正自撕咬恶斗。车外林冲拍马一路急追,已然紧紧缀在辇驾后头,咬定了不肯放松。叫声:“兄弟撑住。林冲来也!” 车内武松正吃耶律大石按在地下狠揍。说时迟那时快,趁对手分心去望车外,武松一声怒吼,使蛮力生生挺起,一个头槌将他撞翻,借车身一颠之势,猛虎一般,一剪一扑,反客为主,将耶律大石死死摁在地下。更不打话,膝盖顶住腰腹,右手便来扼住他脖颈。耶律大石给撞得昏沉,口鼻渗血,本能使手去掰,却那里掰得动分毫,武松左手提了拳头,落拳便打。 天祚帝大骇。四下乱寻兵器时,眼前正躺着一柄秋水也似明晃晃戒刀。将刀一抄抄在手里,跌跌撞撞爬起身来,向前一扑,朝了武松背后斩落。 第68章 68 却说武松将耶律大石按在地下,一拳拳正自死揍。忽而听得背后风声闪动,本能向右一闪,那戒刀砍正在武松左臂上。 血如泉涌。武松吃痛,一声暴吼,虎一般暴起反扑,将天祚按倒,右臂将他死死扼在地下,扼得半死。耶律大石大惊来救。 三人正撕掳作一团,忽而车身剧震,马匹惊天动地长嘶。原来那车碾着谷口设的拒马绊索,狂奔之势骤止,一架雕龙画凤御辇,直飞出去,撞着山石,一乘马车,碎作四分五裂。车内三人尽数给掼将出去。 武松摔在地下。左臂流血剧痛,人亦昏沉,只听见马匹悲嘶,周遭喊杀声、战鼓声,响作一片。认得林冲声音,厉叱:“伤我兄弟,却哪里走!”跟着是鲁智深怒喝:“狗皇帝,吃洒家三百禅杖!”亦听闻宋江声音,呼唤:“二哥!”满是悲痛忧急。 武松道:“好了!我的事毕了。”昏死过去。 喊杀声寂灭下去。战鼓仍旧冬冬敲着。俄而再也听不见人说话,反倒听见不知道哪里,隐隐的有些人声,似低沉宏大梵唱,逐渐起来。 武松道:“怪事!却哪来的和尚念经?终不成把我也送在五台山来将养了么?我杨志哥哥又在哪里?” 清醒了一些,挣扎着坐起身来。却哪在战场?又哪是在五台山?只望见周遭一片灰蒙蒙的,伸手不见五指。看看左臂,却仍旧好端端的肩膀上连着,只是疼痛难当。 武松道:“却又作怪!才将下些儿天漏了般雪。莫非突然间又下雾了么?不似季节。” 待起身去勘个究竟时,却觉浑身虚软,天旋地转,站不起身来。亦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更无草木山川,人马车辆,只是一派荒芜,一派寒冷。 环顾四周,恍惚见得前方似有些异状,与周遭不同。定睛看时,雾气当中隐隐浮现出些木石模样物事,再细看时,朱红栏杆,青苔石梁,拔地而起,似一座桥梁轮廓,向彼岸飞架。 望见这边厢桥头影影绰绰,凭栏立着一个妇人,一动不动,像在那里等人。雾中更认不清面目,看不清是谁,只是一个影子,绰约风姿,无尽熟悉,然而武松便知晓是谁。 不禁欢喜,亦觉悲哀。道:“此不是我的嫂嫂么!却原来林教头真个不曾哄我。”也不知哪来的气力,挣扎起身,向那边挨了两步,便觉虚弱走不动道,踉跄跌坐于地。呼唤一声:“嫂嫂。” 那妇人听闻呼唤,转过脸儿来。朝这边看了一眼,微微一怔。略一踟蹰,飘然过来。随她行动,雾气向两边纷纷散开,雾中现出人来,由远及近,看得亲切:淡扫蛾眉,薄施脂粉,模样同别离那夜并无分别。一身缟素。 武松道:“我嫂嫂穿谁的孝?”半躺在地下,不错眼的,望了她走近。妇人却并不近前,隔了十几步开外,远远的自停住了。 第141章 武松道:“她怎的不肯过来?怕不是怪武二怠慢,不去迎她。原是我吃那狗皇帝砍了一刀,有些儿不济事。幸而黑衣不怎的显。” 咬牙挣扎坐起,再唤一声:“嫂嫂。” 妇人一声儿也不应,冷冷的看了他,一言不发。 武松自家低头看看,寻思:“怕不是嫂嫂有些嫌我,还是气我。因此上不想见我。”说道:“武二一身直裰给血渍得腌臜,有些腥臊。不是成心的,不知来了要见嫂嫂。怕不是魂魄与你相见么?” 妇人道:“我不是你的嫂嫂。” 武松道:“你怎的不是我的嫂嫂?” 妇人道:“我不是你仁义的嫂嫂。” 武松道:“你怎的不是我仁义的嫂嫂?” 妇人道:“仁义害人。你仁义的嫂嫂如今蹉跎在宫里头了。我是你不仁的嫂嫂。” 武松道:“你怎的不仁?” 妇人道:“我害死你哥哥。” 武松怔了良久。他道:“你怎的要害他?他不曾害你。” 妇人道:“我私通西门庆,奸情败露,唆使他打伤你大哥。要掩盖这事,一包砒霜,毒杀了你哥哥。” 武松半晌未应。望了她道:“真个是你,干出这种事来?” 妇人冷笑道:“怎的,你不信?” 武松向她看了良久,道:“我信。你这个人向来心头一似口头。只是你杀了我的哥哥,怎的如今地府里见不着他,反见着你?” 妇人道:“你替你大哥报仇,将我杀了。” 武松道:“我怎的杀你?” 妇人更不答言,摘下领子银三事儿来,用口咬着,摊开罗衫,露出脖颈胸膛,美玉无瑕,一横一竖,盘桓着两条狰狞红疤,似两头凶恶蜈蚣,歪歪扭扭,张牙舞爪,是仵作草草缝合痕迹。 武松定睛认了一会,道:“衣服穿上。” 妇人慢慢掩了衣襟,仍旧将银三事儿扣上。盯了武松,道:“认不认得我?” 武松不答。一手撑了地下,挣扎待要站起,却晃了一晃,再度一交跌坐。他摇头道:“你不是她。” 妇人冷笑道:“谁是她?这婆娘忒痴傻了!换了我时,再不肯去。我只来问你偿命。” 武松不应。喘一口气,点头道:“杀人偿命。你说你的命已偿过了,我亲手取的。如今我一睡不起,你我也就两清了。你让我睡罢。”放翻身体,倒头便睡。 妇人愣了半日,道:“你不能睡!睡了便醒不得了。” 武松道:“你这个人好不讲理!你说睡了便醒不得了。既要我死,怎的又不教我睡?好没道理。” 妇人道:“睡里梦里放了你去,你道这样轻松?你杀我时怎杀?似杀个猪羊。你道我这般心善,肯轻轻巧巧,放了你去?” 武松反笑了。道:“原来是嫌我死得痛快。恁的,我怎的杀你,你也怎的杀我便了,一刀一剐,我都受着。只是要你有这本事。” 妇人道:“偏你这厮惯会说嘴!便奴有这本事,哪来的刀子?”话犹未落,武松一个翻身,身边抽出一口戒刀,当的一声掷在地下。 妇人咬唇沉吟一会,飘然过来。俯身拾起,将带着寒光的利刃托在手里,看了一眼,道:“哪一个心甜的姊妹赠的?不曾见过叔叔带在身边。” 武松睬也不睬。妇人绕在身边逡巡,喃喃讷讷,只是聒噪个不休。道:“扒心扒肝待人,人还嫌血腥气。谁教你这样打扮?披头散发,怪剌剌的,别以为做个和尚奴就寻不上你。” 武松渴睡,吃她闹得烦躁,霍的地上翻起身来,喝声:“有完没完!”手臂一伸,将她连人带刀,轻轻的提将过来。 妇人吃了一惊。待挣扎时,武松手硬,那里却挣得脱,一手托住她腕底,微一发力,刀锋望前一送,不偏不倚,抵上自家胸膛。 武松一双虎目盯住了她道:“这把刀快,不费得你多少气力。你动手罢。” 妇人骂道:“谁稀罕你一颗心?血丝糊拉的,做汤水嫌腥气,炙了切切还不够摆一盘子。你道我想要你的?” 武松道:“那你要我的什么?” 妇人道:“我要你不得好死。” 武松道:“不必你说,我自知不得好死。却未知原来你是个小胆的人。” 妇人怒道:“说谁小胆?花木瓜,空好看,别人倒也罢了,你这厮有甚脸面说这话语?” 武松睁起眼睛来,厉声道:“你有甚心?你有甚胆?我哥哥这样本分人,他不曾害你,你下得了手杀他。我是你砍头剜心的仇人,你怎的却没胆杀我?平日价口口声声,只说道自己是个不戴头巾男子汉,怎的行事却这般欺软怕硬?” 妇人大怒,指了武松鼻子道:“腌臜混沌,甚么胡言乱语,也敢来老娘面前说嘴!你哪只眼睛曾看见我欺软怕硬来?一人做事一人当,便再活一回,奴也照样杀了他。” 武松道:“那怎的手软了?你往这儿捅。老爷若躲闪一闪时,不是好汉。” 话犹未落,妇人纤手握了戒刀往前一送。刀锋刺破武松皂袍,划破他胸口皮肉,搠进心口里。只是一刀搠了进去,刀尖给衣衫缠住,不能再前进半寸。 武松哼也不哼一声。望定了她道:“人的心在腔子里头,胸骨包着,不先褪净了衣衫,不好下刀。你说我是这般杀的你?也该长些记性。” 妇人吃他一激,红头涨脸的,咬定银牙,握了刀柄,将刀刃奋力一绞。妇人家能有多大气脉?刀尖反给胸骨吃住,再也推不动半分。 正自进退不得,猛可的吃武松一喝:“好不济事!你害我哥哥的气力手段,怎的不都使了出来?” 给妇人唬了一跳。大骂:“好个杀才屠户!混沌浊物!这里供不下你这尊凶神。横竖你了无生趣的人了!趁早滚了回去,休脏了奴的手。” 武松向刀锋看也不看一眼,只一味定定地望着她,眼中困惑惊讶之色渐深,痛苦悲哀之色亦渐深。妇人骂道:“混沌魍魉!看甚?” 武松道:“看你。” 妇人怒道:“谁教你看?好不识敬重!” 武松不睬。向她看了良久,道:“你见没见过我的嫂嫂?” 妇人道:“谁知你几个心甜的嫂嫂!” 武松道:“你照照镜子。她额角曾磕破过。眼角比你多些儿皱纹,嘴角多些笑意。眼睛里少些儿东西,也多些东西。” 妇人冷笑道:“恁的老丑!怕不及叔叔当年东街上养着那个唱的。” 武松置若罔闻,眉心深蹙,兀自向妇人注视。妇人吃他看不过,臊眉耷眼的道:“看我作甚?你这厮这些年手里积下这许多血债,索命的不止我一个。你休推睡里梦里!” 武松道:“该偿的,我心里有数。你是心头一似口头时,那么杀你是正当其理,我不曾杀错。只是你同她终究是一个人,我也不会认错。” 妇人怒道:“谁跟谁是一个人?偏你这厮惯会认错人,李外传认作西门!” 武松不答。喘匀一口气,反手握住刀锋,使力轻轻的往外一卸,道:“武二眼里认得嫂嫂。” 妇人听闻,呆若木鸡。尚不及说话,武松已将她连人带刀一推,将妇人推得一个趔趄,戒刀脱手,当的滚下地来。只看刀伤处鲜血顺了直裰前胸,汩汩的流。武松却似不觉痛,心灰意冷模样,将眼一闭,放翻身体,再度躺下。 妇人顿足道:“怎的眼错你又睡倒了?快些儿起来回去!血淋淋的,躺脏了奴家地方。” 武松闭着眼道:“你杀了哥哥,我杀了你,仇深似海,地狱里反得相聚。你不杀哥哥,我不杀你,反落个生离死别,死了也不得相见。回去了,就没有嫂嫂了。不回去也罢。” 妇人放声大哭。眼泪滚烫,一滴滴地落在直裰之上,渗入肌肤,将武松激得一睁眼。昏沉间嗅见熟悉气息,但觉一个女人坐在身畔哭泣。更不答话,将一只手揸开一捞,捞见一把衣裙,不分青红皂白,尽数把来攥在拳头里。 半闭着眼,问声:“嫂嫂哭甚?出了清河县,这么些年,不曾再见你掉过眼泪。” 妇人道:“我哭叔叔。” 武松道:“怕不是武二撒泼,又惹得嫂嫂哭泣。” 妇人道:“不是为你。” 武松道:“那你哭甚?有地狱时,也是我去。” 迷迷糊糊,似个垂死的大虫,翻起身来,竭力一挣。却不知挣起身来,是要去将她抱住,还是去扼住她的咽喉。但觉浑身上下无半点力气,胸口冰冷,头重脚轻,身体不听使唤,扑爬撞下地来。 他不再挣。将拳头一松,伏在地下。妇人泪如雨下,使纤手来推他肩膀,攥了武松直裰,奋力拉扯,却那里拽他得动分毫。顿足道:“起来回去!我这里容不下你。” 武松不应。将身躯蜷作一团,喃喃的说声:“嫂嫂忍心赶了武二去?这样大雪。” 妇人道:“哪来的雪?你昏了头了!这里没有雪。” 第142章 武松道:“那怎的这样寒冷?” 妇人哽咽道:“死地是要比别处寒冷些儿。叔叔休怕。” 武松道:“我不怕。我冷。” 妇人放声痛哭。武松给她哭得烦躁,道:“嫂嫂休哭!叫武二睡去便了账。” 妇人哭得一会,便不哭了。绕在他身边不住逡巡,一排银牙咬了下唇,苦苦思索。徘徊得一阵,俯身将地上戒刀捡起。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去自家胸前只一剜。 武松神志已然不清。猛可间嗅见浓厚血腥气息,中人欲呕。睁眼看时,大惊而醒。一个翻身跃起,怒喝:“你作甚?”劈手去夺她刀。 妇人道:“叔叔休怕,你是失却血肉,故而寒冷。横竖我一个死人无用,还残了些儿,胡乱都与了你罢。”戒刀一丢,扯住武松两只大手,去斡开自家胸脯。 肐查一声,武松双手浸在她滚烫胸腔中,直没至肘。手掌里捧了她一颗心,血淋淋的,卜卜跳动,像掬一捧水,捧了一个月亮影子在手。二人周围烈风愈紧,梵唱愈急,唢呐铙呗,声声催逼,夹杂砰腾滂湃声响,似江涛声响,亦似战阵上连天鼙鼓。 武松却只觉无比伤心,无尽愤怒,似个孩童,一再受了大人欺骗。将她奋力只一推,一条手臂却似断了般钻心疼痛,使不上劲。武松便去夺回双手。他道:“我痛。难道你不痛?” 妇人道:“知道痛时,便是好了。叔叔休要烦恼。”扯住他两只手。 武松道:“不是说要我偿命?怎的又不许我死?” 妇人道:“嘘,叔叔休嚷。横竖你我争来争去,总是平不了这一颗心的烂帐,推来让去的,好不难看。索性都当是奴家亏欠你们兄弟两个的罢!一朝偿清,两不相欠,剩下的,恕奴不奉陪了。”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我不要你的!你欠我的,那便欠着。” 妇人道:“都道是,亲难转债,又道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自家的骨肉,也不与了别人。叔叔由得奴家这一回罢!”双手搂定武松头颈,将脸儿轻轻地偎在他肩前。 武松待回抱她时,两只手却陷在胸骨牢笼当中,动弹不得。不知道周围是无尽的虚空,毒焰还是烈风,只晓得她心头血肉滚热,烫得他浑身发暖,一点点渗入肌肤,化作气力,化作生的念头。 他不复听见潮声。胸膛里一颗心一记一记,缓慢搏动,渐强渐快,又卜卜跳将起来,浑身力气渐复。手中捧着的一颗心却愈跳愈慢,有气无力,似个垂死雏鸟,手心里抽搐两下,安静下来。 武松捧着她一颗心,一筹莫展。恍惚间似又回到山上家中,那年檐下一巢乳燕摔落一只,吃金莲救起,捧在手心,央小叔架梯子送回。问道:“它怎的不动了?” 正自筹措答复,却听闻妇人答:“救不得了。” 却原来问话的人是他。他听见自家声音,陌生怆痛得自家都不认得,问:“都与了我,你怎么办?” 妇人不答。星眸半闪,向他望了一会,问声:“叔叔寒冷?” 武松道:“不寒冷了。” 妇人道:“恁的,听奴的话,回去了罢。” 武松道:“不回去了。” 妇人道:“这不是叔叔呆得地方。” 武松道:“嫂嫂怎的只是要撵了我去?” 妇人轻轻的叹一口气,道:“要怎的你才肯去?” 武松道:“你与我同往,便去。” 妇人低头看看。摇摇头道:“不剩甚么了。做人做鬼都没个模样,惹人笑话。叔叔自去罢!” 武松道:“不争多少,只要是你。” 妇人失笑道:“叔叔休说这般孩子气话儿。早些儿回去罢!回去了少吃些酒。想得起来时,给你大哥多烧化些儿香火纸钱,他这人忒软弱了,做鬼也吃人欺负。想不起来时,只当我不曾说过。” 武松道:“你也不要武二了。”妇人闻言,垂下泪来。 虚空中江潮砰彤澎湃。梵唱浩大,催逼愈急,一声声不绝于耳,齐诵潘金莲名字,愈诵愈是高昂,尽数将潮声盖过。武松烦躁,道:“何人只是这般叫你?” 妇人不答,扭过头去,聆听了良久。道:“是个和尚,法号普静。” 武松道:“又是他!” 妇人诧道:“叔叔认识?——说是来度奴去往生的。这许多年了!初一十五,雷打不动的来唤,回回吃奴家骂个狗血淋头。倒也不怎的寂寞。” 武松道:“嫂嫂怎的只是不去?” 妇人道:“奴这里专望叔叔。” 武松道:“武二来了。” 妇人扑哧笑了,眉眼笑意,俱是旧时模样。她道:“叔叔来了。砖头瓦儿,尽都着地。说过的话,一句句都有下落。” 使带血纤手,将他两鬓头发爬梳理顺。向武松看了一会,道:“你不是他。” 武松道:“我哪一点不似他?”妇人微微一笑。想了一会,道:“他比你凶恶些儿。你却不似他讲理。” 武松道:“你只当我是他罢。” 妇人嗤的笑了。道:“嫂嫂仁义,谁却又害你,给你脸上刺下这两个金印?” 武松道:“我应得的。” 妇人不再多问甚么。轻轻的摸摸他脸,道:“教我叔叔受苦了。” 仰面向他望了一会,道:“不值得伤心。奴如今去了。叔叔也回去了罢!好好的活。休要遂了他们的心。”推开武松,掉头血肉模糊的便走。 武松劈手揪住。喝道:“我不要你往生!你往生了,却叫我哪里去寻?” 妇人道:“谁往生去?随他们荐拔奴下辈子作个甚么,作男作女,作猪作狗,皇帝乞丐,都不痛快。走了了账。” 武松道:“走去哪里?” 妇人道:“没有哪里了。不入轮回时,便散去了。” 武松道:“散去了,却哪里有嫂嫂?” 妇人笑了。道:“傻孩儿。散去了,便甚么都不是了。嫂嫂也不是了,你哥哥的妻也不是了,潘金莲也不是了。” 武松更不打话,道:“武二同往。” 妇人向他看了一会。摇摇头道:“叔叔有叔叔的路。你我就到这里了。回去罢!回去!”将纤手一挣。 武松打虎的力气,竟尔抓握不住,被她轻轻的一挣,似团雾气,虚无缥缈,手掌中挣脱出来。眼睁睁的,看妇人头也不回,毫无留恋的飘然而去。跟着追出两步,左臂肩膀,半边胸膛,似活活撕裂。嘶声呼唤:“嫂嫂!” 梵唱如怒如涛,益发洪亮。其声急促,铺天盖地,声若雷鸣,一齐念诵她名字。一个苍老声音厉声高呼:“潘金莲!前尘孽缘已了。还不随了我去?” 妇人骂道:“怪秃驴,念甚么念?哪个不长眼的随你去?只管紧自催甚,催命么?” 那苍老声音一声叹息。道:“痴人!休要回头!” 妇人睬也不睬,径自扭头向武松看来。一双星眸,向他凝目注视片刻,说声:“你珍重罢!”血淋淋纤手往武松肩膀上猛力只一推。 武松大叫一声。身不由己,往后一跌。猛醒时,一个身子倒在泥泞血水当中。却原来身在战场,周围杀声震天,战鼓如雷。 鲁智深喝道:“她不在这里了!”一条禅杖,忿力打入去,将武松救起。武松脱险,看见左臂已折,伶仃将断。一发自把戒刀割断了。 第69章 69 却说天祚御辇倾翻,林冲鲁智深拍马先后赶到。 林冲见得武松重伤,惊痛交集。忿心头之火,展平生之威,一条长枪游龙也似,哪消两三回合,将耶律大石制住。梁山部众发一声喊,扑上使挠钩钩住,一条索子捆了。耶律大石微微冷笑道:“以众敌寡,恁的体面。”林冲怒喝:“不看你手无寸铁份上,便一枪杀了!” 宋江赶到,心急火燎去看视武松,见得已折了左臂。宋江心如刀绞。急使包扎止血,回头看时,鲁智深已擒住了天祚,挥禅杖要打。大吃一惊,慌忙阻拦:“他一个皇帝,细皮嫩肉,如何经得起吾师一杖!” 鲁智深暴跳如雷道:“不打容易,只教他还我兄弟一条手臂来!”宋江跌足道:“不留着此人性命,我等如何出去!” 望来处时,果然数百契丹先锋军马已自山岭上绕了下来。林冲长枪一翻,枪尖抵上天祚脖根,大喝:“想看你们皇帝毙命的,尽管放马过来!”契丹军见得主帅皇帝双双受擒,大惊失色,齐齐发声呐喊,却无人敢于近前。 宋江道:“请陛下御旨,着贵国军马退开三十里外。”先奈何住了皇帝。众人使君臣二人为质,退在谷外,抄拣小路,星夜疾奔,将追兵甩脱在身后。是夜逃在五台山上。 智真长老命接进寺来,好生安置。安道全急来看望武松。看了他伤势道:“可保二哥性命无碍。”宋江道:“安神医有话但说无妨。”安道全道:“只是小弟却无肉白骨,续断肢的本事。” 宋江无言。道:“救回他来。”当下安道全用药调治,杨志鲁智深在旁看觑。宋江自向间壁禅房内来看视俘虏。门口房内时迁燕青看守着,叫声“哥哥”。 第143章 宋江行礼道:“教陛下同将军受了些折辱,多有得罪。”耶律大石角落里坐着,一言不发。天祚帝道:“你待拿寡人怎的?”宋江道:“要请陛下去小住两日的,另有其人。”天祚帝微微冷笑,道:“你们要拿我送与阿骨打。”宋江道:“陛下去了,金国国主定以国君之礼相待。只管宽心。” 天祚帝道:“他许你甚么?” 宋江愕然道:“陛下说甚?” 天祚帝不耐道:“我问他许你一些甚么。你们南朝人有句话,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女真蛮子,有甚样见识?他许你甚么荣华富贵,官衔疆土,你道朕给不起么?朕都翻倍与你。只要你肯放了我们。” 宋江不置一辞。说声:“陛下早些歇息。”转身出去。 天祚帝背后厉声叫道:“你好愚蠢!南朝皇帝,自掘坟墓。你等道灭了契丹,阿骨打就能善罢甘休?你叫老虎尝了鲜血滋味,你道它还肯收手?你们南朝的国祚已不多了!”宋江已去得远了。 第二日上,武松醒了。宋江来榻边探望,说道:“安神医果然妙手。”又问杨志:“将养得如何?”杨志道:“托安神医调养,尽都好了,止走路还有些儿跛。比这一个躺着的略体面些儿。” 武松昏沉卧着,枕上听见,却嘿的发一声笑。杨志道:“你笑甚?”武松道:“我笑哥哥记性不曾将养得好了。当日给金人送回时候,比我更狼狈些。” 杨志摇着头道:“少说两句罢!省些气力向好。”探过身去,给他掖一掖被角。 宋江道:“此回擒得契丹皇帝,大功一件。不仅免得岁币,换得山后九州,还免去弟兄们征战死伤。回京奏闻朝廷,我自当将众位兄弟功勋一一保奏完备。你三人俱有大功,可以封爵为官,光耀祖宗门楣。” 鲁智深道:“洒家不愿为官,只图寻个净了去处,安身立命足矣。” 宋江默然片刻,道:“应从吾师本心。恁的二郎同制使就在这里,好生将养。待得好些,我自知遣人前来,送你二人返京听封。” 武松道:“感谢哥哥忧念。小弟今已残疾,不愿赴京朝觐。尽在此寺中陪了师兄,做个清闲道人,十分好了。哥哥造册,休写小弟进京。” 宋江道:“你们怎的都不肯随了我去?” 鲁智深道:“洒家心已成灰。武二郎这把刀也已失了鞘了。失鞘的刀哪有不折的?你只行好事,莫问前程,放了他去罢。” 宋江道:“任从你心。”宋江痛哭了一场。领起众人,次日向燕京去了。 过得月余时光,武松渐渐将养得好了。这日宋江派了人来看望,携来金银赏赐。鲁智深遂聚拢杨志武松来商议。 鲁智深道:“依洒家时,便在吾师身边,省候晨昏,胡乱也度的此生。只是洒家是一日断不得酒肉的鸟性,念不得经,茹不得素,又嫌弃这寺中一些撮鸟多口。碍着师父面上,打不着他,却鸟鳖躁。” 武松道:“这个容易。正好我心里也想要去各处走走,看看风景。师兄便随了小弟,向四方游历,做个云游和尚。走到哪里好时,不拣怎的,寻座寺院,蠲些金银,陪堂公用,做几天清闲散人。不是你师父的人,须管不得你。便有人聒噪时,一走了账。” 鲁智深道:“最好,最好!却不晓兄弟心里有甚地方想去?” 武松沉吟一会。道:“师兄不是说过?苏杭最好。十里荷花,三秋桂子,胜似天堂。” 鲁智深道:“依你!依你!如今江南乱已平了,去得。杨制使又是怎生打算?” 杨志道:“洒家是没有佛缘的人。这些日子住在这里,一天天早也听见诵经,晚也听见功课,除了犯些瞌睡,倒也无甚心得。洒家还回去便了。” 鲁智深哈哈的笑道:“回去,回去!就恕我两个任性逍遥一回,不回去了。二龙山旧部弟兄,就托给兄弟看觑。”杨志点头道:“兄弟宽心。洒家回去,诸位弟兄,无论生死存亡,总教各人都有个终局。” 鲁智深道:“恁的最好!兄弟回去,也挣得个一官半职,娶个嫂嫂,生几个男女。届时有个归处,多写信来,我们也好来赚化两顿斋饭。”杨志道:“斋饭便容易办。只怕无人肯嫁与我一个瘸子。”武松道:“哥哥总强似小弟。”三人大笑。 次日,兄弟三个在山门下洒泪而别。杨志随了来人,上京听封。鲁智深同武松拜辞了智真长老,迤逦向江南去。 正值冬日腊月,二人只作云游行者僧侣,冲寒冒雪,一路行去,瞧看风景,沿路只把些酒来荡寒。更看不尽山寒水秀,银色江山。看见哪里山水好时,便在哪里寻座寺院,挂单歇脚。走走停停,走到杭州,已是春暖花开,风和日丽。 二人在西湖逛了一遭。苏堤上走过,看了一番桃绽新红,柳吐金丝,雇只游船,桨声欸乃,天水之间,摆渡了去,就在船上吃茶。问本地船家:“哪里寺庙香火旺盛?哪里主持和善?”船家指点道:“城外江边六和寺,香火灵验,方丈最是与人为善。” 武松同鲁智深遂向六和寺来,歇马挂单,看见城外江山秀丽,景物非常,心中欢喜。是夜上在塔顶,望见月白风清,水天共碧。 武松望了一会,忽的道:“就是这里了。” 鲁智深道:“这里怎的?” 武松道:“师兄,武二不走了。” 鲁智深道:“你不走了怎的?” 武松道:“我观此处景色,恁的亲切,怕不是前生注定。就在这里受戒出家,了此残生,也是一个归宿。” 鲁智深也不多问,大笑道:“便好,便好!” 武松道:“师兄莫不是还要去?” 鲁智深道:“在此歇脚得倦了时,自然又去。” 武松去向方丈说了。就在本寺中出家,身边金银赏赐,都纳此六和寺中,自此真做个行者。看看春去冬来,岁月过去,武松从此只在寺中歇止。每日听得暮鼓晨钟,钱塘江潮,真个看尽了三秋桂子,十里荷花。 渐渐冬尽春来,春去夏至,荷花又开。清早起来,武松换身新纻皂袍,左袖拽扎起在腰间,自向偏殿院内洒扫。扫得一阵,嗅见阵阵菡萏清香,随风飘将过来。 武松拄了扫帚,抬起头来,向江边眺望。猛可的见得门口二人合抱的大樟树下,立了一个人,鱼肚白罗衫,深青丝鞋,绢袜凉笠,朝这边含着笑注视。 武松欢喜。叫声:“小乙。”将扫帚一丢,正要迎上,燕青三步两步抢过,将武松抱住。叫声“二哥”,未尝开言,先流下泪来。 武松道:“你是小乙。甚么风把你吹来?”燕青道:“是我。我来看望二哥。” 二人就来在后殿僧寮廊下坐地。行童送上茶来。燕青将携来的一包金银奉过。武松道:“这是作甚?”燕青微笑道:“原是二哥的东西。皇帝赏赐,一直寄放在我们这里,利息也生了几分了。”武松道:“衣袍米盐,皆有寺内供养,我用不着它。”燕青道:“二哥不要,就当作是小弟敬献与佛爷的香油钱罢。” 武松道:“你搁着罢。”燕青道:“我看二哥尚自洒扫。你如今是天子金口玉言,封的清忠祖师了。谁这样大胆,使唤你做这等粗事?” 武松自提了茶壶,斟出两碗茶来,答道:“我在这里住着,虽自做个废人,不知怎的,人都有些怕我,上下左右小事,恨不得件件代劳了去。我虽只剩一条手臂,却也还胡乱做得些事情。” 燕青问:“二哥如今这里做个常在,做个陪堂?” 武松微微一笑,道:“念熟得几部经卷,再多的却也念不熟了。怎有资格做个常在?没的招人耻笑。”将一碗茶推在燕青面前。 燕青哈哈的笑。道:“不似个祖师爷了!” 武松问:“弟兄们好?你可有各人消息?” 燕青接了茶,道:“各人都好,回去皆有封赏。只是自二哥同师兄去后,也灰心的灰心,辞去的辞去,各自星散了。” 武松点头道:“依稀有些听说。” 燕青道:“阿骨打回去便病死了。后来马宣赞说,那年见面时候,他当是已病入膏肓。” 武松道:“做个这般雄主,却也逃不过一死。契丹皇帝还活着?” 燕青答道:“天祚帝如今解在上京。倒是听说耶律大石从金营中逃出,出奔漠北,如今在那里复国称王。” 武松道:“此人倒是个好对手。谁想做了皇帝?” 燕青笑道:“却谁想得到,那日宁武关外,二哥一人,竟独战两名帝王!” 武松道:“倘若他称王早些,荒废了本事,想来也不至叫我折去一臂。”二人同声大笑。 武松道:“听闻山后九州,俱归还了。总算也不教你我白白走这一遭。” 燕青叹道:“二哥不知详情。阿骨打死后,金人拖了半年有余,方将山后九州尽数归还。谁知归还之时,竟将人口财帛洗劫一空了去,不论富豪人家,汉官职民,尽数掳掠一空,驱逐北上,便只归还几座空城,城市邱墟,狐狸穴处。” 第144章 武松吃了一惊。听闻燕青道:“便不说这几座都城,当年我等弟兄九死一生,亡命大漠,去抓捕天祚,难道不是为了免去岁币,少造杀伤?谁知契丹一亡,朝廷转手便将与契丹的岁币尽数移交,与了女真。却谁知弟兄们鲜血性命,换来竟是如此终局!将兄弟们的心皆冷了。” 武松默然。过得一会,问声:“马宣赞好?” 燕青道:“他好。此次回去,在圣上面前力争,要替我等保奏,多争些功名,反倒受了斥责。幸而伪造御笔的事情不曾决撒,上下死死瞒住了,不然给朝廷知道了,教他丢官,怕是轻的。” 武松道:“倒也罢了。卢员外好?” 燕青道:“主人如今加授武功大夫,封在庐州,做个安抚使兼兵马副总管。” 武松道:“你家主公,河北三绝,大名府第一长者。同大名这样深的渊源,怎的却不将他封在大名?” 燕青叹道:“便将他封在哪里时,也不封在大名。” 武松愕然道:“此话怎说?” 燕青微微冷笑,道:“我主公三代都在大名城中,谁不敬爱?谁不服他?叫他去守大名时,恐怕当地百姓只认主公,不认朝廷。” 武松也便了然。点头道:“你只在他的前后。” 燕青道:“我只在他的前后。” 武松道:“庐州人民好福气。我的家乡也有些造化,东平如今有杨志哥哥封在府中,做个都统制。公明哥哥呢?” 燕青答道:“他在楚州。做个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林教头同花荣哥哥都封在应天府。关将军同郝思文、宣赞封在济南府,做个兵马总管。秦明将军同黄信,镇着青州。皇帝命王安中作了一面复燕云碑,勒石记事,要流芳千古。” 武松道:“甚好。哥哥一生心事,也算了却。” 燕青道:“二哥不晓,碑上无梁山一员兄弟名字,却有朱勔童贯。回朝受赏那时,朱勔那厮也一同听封。” 武松皱眉道:“此人也不曾向南去征方腊,也不曾向北去打契丹。他却听甚封,受甚赏?” 燕青答道:“他办花石纲时,尝替官家寻得四十尺高一块太湖石,送在艮岳里,甚受圣上宝爱。此次给石头封作‘盘固侯’,亦给朱勔加官进爵,封他作个节度使。这块石头身上官勋,却高过一众哥哥。” 武松听着。听完了说声:“散了也好。” 燕青道:“似呼延将军、关将军这等旧军官,朝廷方放心给派在北方。大多出身河朔的弟兄,都给派在江淮荆湖。有的去上任,也有的便不愿去上任,拜辞了,只回家乡,伴了妻小过活。李应兄给封在中山府,做个都统制,才做了不到半年,推说风瘫不能为官,仍旧回独龙冈生活去了,做个富家翁。铁扇子宋清,回乡务农去了。蔡庆仍回北京为民;裴宣自与杨林商议了,自回饮马川,纳职求闲去了;蒋敬思念故乡,愿回潭州为民。”将众人近况说了一些。 武松问:“军师呢?”燕青道:“吴用哥哥授了武胜军承宣使,却不肯去。只在公明哥哥身边,任个闲散文职。” 武松道:“原是我问得岔了。他两个焦不离孟,怎好离分?” 燕青道:“我也只道来了能见着二哥师兄两个。却未知师兄不在这里挂单,上何处去了?” 武松道:“如今他恁般逍遥自在,不知云游到了哪里。”二人谈些鲁智深近况。 当晚武松就留燕青在下处用饭。唤行童:“杨统制送的好酒,取两坛出来。”燕青道:“我二哥做个和尚,还吃得酒么?”武松道:“我已是个废人了。倘若连酒也一发蠲去了,了无生趣,却还活些甚么?” 燕青道:“二哥要吃肉食时,小弟一发望城里去回些来。来时曾看见卖好笋焙鹌子,好河鲜黄鱼。”武松道:“我倒不怎的要吃荤了。” 二人就几样素馔,月下对饮。都吃多了酒,当夜作一处歇卧,将故人旧事,谈了一夜。次日起来,武松立在大樟树下,看着燕青去了。 又是夏尽秋来,秋过冬至。鲁智深云游过往,来寺中歇了数遭。杨志宋江,也各来望过。 武松仍旧只在寺中。听惯了晨钟暮磬,江潮如怒,又念熟了几个经卷。渐渐的听得北方,遥遥有声浪起来,说道胡马南渡,战事初起。甚嚣尘上,传至江南一隅,声浪也就淡了,仍是化作柳浪闻莺,断桥残雪。再过些时日,又听说大元帅粘罕,领十万人马,出山西太原府井陉道,来抢东京;副元帅斡离不,由檀州来抢高阳关,郭药师献城投降,边兵抵挡不住。徽宗禅位,仓皇逃在南方,留了新皇守城。逐渐有北来的达官贵妇,逃难南下,坊间亦有些消息传闻,人心浮动,说金兵围了汴京。 六和寺中做了一场平安醮,为死难将士生民祈福安魂。未过半旬,旋即听说李纲相公同呼延灼将军守城得胜,朝廷割地议和,金人退兵。换了皇帝,换了年号,杭州地面仍是歌舞升平,瓦舍勾栏复又彻夜笙歌。新皇帝励精图治。市面粮价涨了一些,又跌了一些。 寺中岁月如旧平静。清晓起来,夜来霜重露寒,打得殿前两株银杏叶子尽落,初阳一映,宛若金毡。行童一席扫除,一席抱怨:“这老树好不知事!年年落这一地。” 武松左袖拽扎起在腰间,立在廊下看着,应声:“树要落叶,人要归根。你这孩儿,甚么时候学会偷懒?” 忽而知客僧来报,说道:“庞夫人来访师父。” 武松道:“我何时认识一个庞夫人?” 随了知客僧至前院看时,约莫二十七八岁一个妇人,面如满月,粉妆玉琢,携着一个六七岁模样孩儿,淡妆素服,在那里等候。见到武松,盈盈下拜,叫了一声:“师父。” 武松道:“原来是周指挥使夫人。”欠身还礼。春梅教孩儿亦拜师父。知客僧将二人延请至客室坐了,行童领了那孩儿,自向院内花树下玩耍。 武松道:“这里有我,你自去罢。”打发那知客僧去了。春梅默默的看着武松,看他使单手沏茶,揭开壶盖,注入一线滚水,将茶焖上。使刀破开一只橙子,洒上几星细盐,并一碟素点拾掇作一处,斟出两碗茶,推在客人面前。 他道:“寺里无甚好点心,见笑。” 春梅说道:“尝听说师父昔日立了擒龙的大功,却拒不受封,走在江南寺院中出家了。” 武松道:“我已成废人。这些年醉生梦死,不怎的过问世事。未尝听说夫人南来。” 春梅道:“金兵南下,中原涂炭。师父也不听说?” 武松道:“听说了一些,不怎的分明。不是说金人给打退了,怎的又来?” 春梅道:“正是金兵卷土重来。前番割让的三镇俱不肯屈服,政不出汴京,粘罕率一支大军,克了太原。斡离不已克了真定。” 武松皱一皱眉,道:“怎的不见抵抗?” 春梅道:“哪里还有人可用?守住了东京城的李纲相公,一个文官,给他排挤出去,在前线领兵打仗,去解太原的围。不给钱,不给兵,打输了时,说他专主战议,丧师费财,给贬在江西去了。童太师吃官家诛杀了。蔡太师贬至潭州,死在那里,倒免去了官家一道敕令。小种经略相公领军去解太原之围,战死了。冷了种老经略相公的心,挂印而去,不久又蒙官家重新起复,也病死了。” 武松冷冷地听着,不置一辞。春梅道:“奴的丈夫也给派在西路,去救太原之围。” 武松道:“昔日梁山招安时节,也尝同尊夫在梁山水泊交手。是个好对手。” 春梅道:“拙夫已战死在那里。太原也失陷了。听闻金人又要来围汴京,奴家带了孩儿,南下逃在这里。” 武松默然一会,道:“夫人节哀。” 春梅道:“万般皆是命。昔日梁山留了拙夫一条性命,教他今日殉国,却也不亏。奴家命中注定,要替他守这个寡,倒也不怨。” 武松道:“敝寺香火甚是灵验。要替尊夫做一场法事超度时,可问主持。” 春梅道:“此话另说。我来见师父,是为着另一桩事。” 武松道:“所为何事?” 春梅道:“奴家受六姐之托,来给师父送几样东西。”取出一卷绸缎包裹物事,搁在桌上,摊了开来。 武松看时,段子里裹着一支足金簪子。金色已黯淡了,簪头刻一株金玲珑青松,番石青填地,样式朴拙。一束头发,青绢捆扎。绢纸上一个婴孩脚印,旁边写了一行生辰年月。认得是金莲笔迹,只是字迹歪歪扭扭,细弱无力,“时”的最后一笔,长长的溢了出来。 武松低了头,望了那几样物事良久良久,抬头去望春梅。春梅也正望了他。院内两个孩儿在太阳地里跳房子玩耍,童稚说笑声音,自门口遥遥的传了进来。 武松盯住了她,极慢的,一字一句的问:“这是甚么意思?” 春梅也看着他,道:“就是师父看见的意思。” 第145章 武松不再说话。兀自低头注视一会,拈起那束头发,拿在手里,看了一眼。道:“这不似大人头发。” 春梅摇了摇头。武松也不再问甚么,将胎发撂下,道:“恁的,这是我的嫂嫂,有了一个孩儿。” 春梅点了点头。 武松道:“这个孩儿,敢是我的。” 春梅听说这话,脸上便有了血色,眼中也有了泪。听闻武松自言自语的道:“她瞒得我好!” 春梅一语不发。听武松问:“怀胎十月,她怎生度过?” 春梅道:“六姐那时节终日恹恹思睡,茶饭怕吃,身子沉困。” 武松道:“谁看觑她?” 春梅道:“宫人太医看觑,锦衣玉食,坐三行五,要一奉十。” 武松道:“生产时受罪不曾?” 春梅道:“生为妇人,这一关总要过的。比诸师父断臂,想必差不了多少。” 武松道:“她两个过得如何?” 春梅道:“好,也不好。好么,有这样一个乖孩儿在身边眼前,足慰忧怀。不好么,只是日夜思想孩儿父亲,不能一见。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师父如今跳出三界外了,便不知相思苦楚。” 武松默然良久。他神色忽而冷峻起来,一抬头,问:“为什么现在叫我知道这个?” 春梅道:“当年六姐把这些交我,说道,倘若天可怜见,此生再会,你还是一个人过活,不曾往前进,不曾娶得老小,就叫我把这些与你。” 武松道:“怎的?她道我会不认?” 春梅道:“你认不认时,都不打紧。六姐嘱我,待她死了,再把这几样东西还你。好教二哥知晓,你在这世间还有一点骨血,一个亲人。你不是天伤星。” 武松脸上肌肉微一抽动,道:“她死了?” 春梅道:“六姐自进得宫中,倒是同奴续上了往来。偶着女官传信,唤奴家进宫觐见作伴,亦有。去年太上皇南狩,将六姐同孩儿都抛在京城。” 武松道:“他们如何?” 春梅道:“无人管束,六姐倒落得自由自在。孩儿还小。哪知是打仗?只听娘亲哄说是城头放花炮,成日价欢天喜地。” 武松微笑。听闻春梅道:“幸而有李纲相公主持城防,给金兵打退。只是仗打胜了,官家却同金人议和,要付给大笔岁币。国库不足,却哪来银帛与他?一座城内金银器皿,妇人钗梳,尽给搜刮空了。奴正月间入宫送金银,曾同六姐见着一面,便是宫内嫔妃,首饰也尽纳来作岁币了,六姐藏下了这根簪子,叫我择日还你。只是不知怎的,今年九月起,断了她二人音信。” 武松道:“怎生见得是死了?” 春梅道:“九月,边事又起。城中人心惶惶,流言都道,金兵又要来打汴京。太上皇要南狩,新皇又乱着立嗣,东京人都讥笑,说道‘不管二太子,却管立太子’,新皇旧皇本来不睦,乱局当中,说是有个嫔妃不知事,触动逆鳞,给太上皇处死。奴家着人打听,问不出来是谁。寻六姐人时,遍寻不得。似宫中不曾有过她这个人一般。” 武松道:“不能是生了一场大病?给关了起来?” 春梅道:“是恁的时,我也不来见师父了。” 武松低头思索一会,道:“你说下去。” 春梅道:“后来城中大乱。我携了自家孩儿,逃在南方,断了诸般消息。再向北方来的旧人打听时,有识得六姐的,都说确凿是死了。” 武松沉吟了半晌。抬头问声:“你曾见着她的尸首?” 春梅摇了摇头,道:“不曾见着。” 武松道:“既是不曾见着尸首,那便不能叫做死了。” 春梅默然。半晌道:“许是还活着罢。只是乱世中人,性命飘摇,今早脱下鞋和袜,未审明朝穿不穿,说不定活了今日,便无明朝。这些话,趁着奴家还有命在,前来说与师父知道。今后的事,不在我了。” 武松不再说话。沉思一会,道:“我不送指挥使夫人了。”一手将几样物事重新归纳起,揣入怀中,起身向后走去。 春梅随之立起身来。她问:“师父去哪里?” 武松驻足,道:“你说他们也许还活着。那么我还在这里做甚么?”春梅闻言,堕下泪来。 次日,清忠祖师破戒北上。 第70章 70 武松天不亮起身。照旧穿妥皂色直裰,使口咬着一端,将腰间杂色短穗绦子系紧,穿双新八搭麻鞋,裹了绑腿。驮垛行囊,整治打点完毕,墙上取下一对戒刀,拂去尘埃。 僧院内正做早课,木鱼声声,香烟缭绕。学徒僧见了武松道:“清忠师父来了。” 武松驻足问:“师父早课毕未?”学徒僧道:“吾师今日未向前头去做早课,这里专候师父。”引武松入去。但见一室阒静,燃一线香,智友长老正自趺坐,口内诵经。 武松径直向前,打个问讯。智友长老受了他三拜,双目微启一线,道:“你要去了。” 武松俯首道:“我要去了。” 智友长老微微叹息。伸手抚摩武松头顶,道:“自无缚处解缆,向有岸处扬帆。跳出清静世界,入万丈兵燹,方是真正修罗道场。去罢!去罢!替我等证见些人间疾苦。” 武松一语未发,换俗家礼,再拜下去。参了三拜,起身而去。 他一路沿官道北上。正值十月末梢天气,一树树红柿映了碧空,衬了粉墙乌瓦,江南深秋初冬景致,漠漠轻寒,正好赶路。田地里忙着收割晚稻、播种冬麦,却不见几个壮年男子,尽是妇孺老弱。 武松催马疾走。一上午一口气驰出四十余里,人马俱出了一身热汗。勒缰缓行,望见前面道边一座茶棚,迎风挑出一面酒旗。 棚子里已坐了几桌行商路人。过卖见来个出家人,上来殷勤招呼,放下一只碗,一双箸。武松分付:“马牵去歇一歇,不急忙饮。斫些草料来喂,铡的细些。”放下行囊,拣副座头坐地。 过卖问:“不敢动问,师父用些甚样素斋下饭?乡下锅镬,成日价荤油煎炒,好不洁净。若等得时,打发个小厮,镇上回些豆腐青菜来,小灶做熟,另有现成白饭,师父胡乱充饥则个。”武松道:“打两角酒。有熟肉时,先切两斤上来,一发算钱还你。” 过卖吃了一惊。武松道:“不去怎的?怕我不还你钱?”缠袋内取出些碎银子掷在桌上。过卖哪敢多口,接了钱自去安排整治。 不多时酒肉俱送上来。武松自斟自饮。听见邻桌行商模样客人议论:“漕运要停了。这批往江北去的丝线,怕过不去。”主事模样的一个道:“不妨事,镇江钞关上我自有旧识。与他些好处,不怕货过不去。”适才说话那人叹道:“又是北伐捐,又是防饷,到得地头,也不剩几个利润了。这才消停几日?年初刚刚议和,如今又打。” 武松冷耳听着。一个压低了声音道:“你不听说?原是官家要割让三镇,吃李纲相公按住了文书不放。三镇居民亦硬气,无一个肯降,激怒了金人,又来启衅。” 另一个冷笑道:“这时候反怪居民不降了。怎不怪吃饷卫国的打不赢仗?”话犹未落,过卖搬几个热面上来,赔笑道:“休谈国事。” 武松一气吃了两三斤肉。叫添四角酒,下一箸面来吃了,上路又行。紧赶三四日,抹过苏州,过得常州,来到镇江码头。 驻马岸边,望见一派大江,滔滔浪滚。定睛看时,北岸埠头人头攒动,扶老携幼,携带家当,尽是要过河的,在那里争抢船只,好不嘈乱。南岸北岸,俱有军官在那里弹压维护,只是兵少民多,喝止不住。便有大户家丁私仆,趁势上前争抢渡船,驱赶平民,一时间爷喊娘哭,乱作一团。 正鸟乱间,南岸城墙下驰出一骑军官,腰间插一把板斧,手执马鞭,凶神恶煞,恰似一尊烟熏的子路,墨染的金刚。更不打话,左右一看,怒声喝叱:“男子汉大丈夫,有甚脸面同妇人家争渡?”手起鞭落,“啪”的一响,将一个正耍蛮的家丁抽得爬在地下翻滚。 四下里顿时安静了几分。那军官腰间抽出板斧,睁圆了眼睛,向对岸吼叫:“先渡妇女孩儿过河!再渡老弱!男子汉落后!都休鸟乱!有不服的,先吃俺一鸟斧!似昨日那个撮鸟一般,砍做两截便罢!” 武松遥遥的唤声:“铁牛!” 李逵一愣,循声望来。叫声:“武二哥!”飞马驰过,滚鞍下马,将武松一把抱住。大叫:“想煞铁牛也!你不在杭州地面快活,怎的来这里喝风?” 武松道:“我去东京。”李逵瞪眼道:“去不得!你不曾见?这些鸟人都是从北边逃来的!金狗又要杀来也!这些天只是这般鸟乱,害得俺酒也痛快吃不得,日日只在江边鸟忙。” 武松道:“我去寻人。” 李逵愣了一会,大喜。叫:“你寻她去。我同你去!我同你去!寻见鸟皇帝,先打他一顿出气!谁教他抢你嫂嫂?你是好汉,还给她抢了回来!” 第146章 武松道:“兄弟如今有官身的人,这条江防,便是江南第一道门户。你只管守定这里,便是你干大事了。” 李逵道:“都怪公明哥哥,非要我做这鸟官!成日价守着这条江,只见些水鸟红蓼,一个兄弟不见,憋闷出鸟来。罢,罢,你去!你去!我与你寻一条船渡江。”自去嚷叫喊骂一通,薅恼得一条船归来。 武松更不相谢。说声:“异日不死,回来相聚。”径直牵马登船。 李逵叫道:“你不活着回来时,倒不如今日先吃了俺一板斧去!”看着武松上船,一手扯住,马鞍边解下自家酒囊缠袋,不由分说,一股脑儿塞过。武松推回,道:“银钱够使。”李逵呵呵大笑,道:“便好!便好!你快些儿去!早一日取了她回来,多一日快活!”立在埠头,看着武松去了。 船至江心。江风阵阵,灌满他空荡荡左袖。武松回头看时,滔滔江水,天水一色,李逵立在岸边,一动不动,兀自遥遥朝这边眺望。一叶孤舟,天水间愈去愈远,岸上人影,逐渐看不清了。 过得江来,看看天色已晚,武松在扬州地面寻间客店,住了一夜,天不亮起身又行。两日奔驰,到得滁州。 过了长江,景色亦异。官道上多了些来往军卒,押送物资,信使快马,行色匆匆。路上行商亦少了。却多了些携带家当南下的富人大户。连日天阴欲雪模样。 武松只是一路往前疾赶。看看离庐州还有七八十里地面,他那匹黑马却已疲了,再也奔驰不动,淡薄冬阳底下,眼看浑身腾腾的蒸腾出白汽来。武松不再加鞭。俯身抚摸它脖颈,道:“你也老了!歇了这么些年,走不动了。” 挨至县城,寻间茶寮歇马打尖。打听马匹时,人人摇头。都道:“哪来的马?官家打仗尚缺马。如今市面上便是拿几十一百蒜条金子,也寻不出马来。” 武松一时却也无计可施。茶寮中坐着,正自沉吟,猛可的听见一旁茶客轰然叫好。转头看时,却是一个长衫老儿,打着一副鼓板,在那里说话。朗声开呵道:“今日唱的这段儿,乃是梁山水泊众好汉征辽故事。说起这主人儿又奢遮!正是坐梁山泊第二把交椅的,呼保义宋公明左右臂膀,唤作‘河北玉麒麟’的,卢俊义卢员外。想当年宋公明率梁山英雄,出生入死,打下燕云诸州,功劳却尽教童贯之流抢去,直教一百单八英雄,星落云散,屈沉下僚。” 众茶客听见这里,尽皆叹息。那老儿惊堂木一拍,道:“却谁想如今国难时节,战事不济,官军糜烂。保境安民之事,全靠一群草莽义士支撑?有道是:‘麒麟江北立,胡马不敢嘶’。自从卢员外来到庐州地面,严令三军,经营州城,征募粮秣,但凡流民入境,人人皆量给米粟。承蒙他将一座地面,整治得周全平静!今日说话的便有一段玉麒麟塞外杀敌的书,来伏侍诸位看官。” 武松心中一动:“员外小乙都在庐州。”还了茶饭钱,赶至州城,已是人困马乏,所幸城门未闭。城池守备森严,把门军盘问甚紧,看过武松戒牒,问:“师父是杭州僧人。动乱年月,来庐州有甚贵干?” 武松道:“有个旧友,在地面任职。”把门军问:“叫甚姓名?”武松道:“姓卢。”那把门军道:“原来是安抚使恩相旧友。”与武松指了州衙方位。 武松按辔行去。见得城中秩序井然,并不曾上了宵禁,巡夜军卒成列而行,街巷灯火通明,市声鼎沸。行至州衙,门楼上悬一面旗,正中绣着一匹玉色麒麟,夜风中猎猎招展。 门子进去通报不多时,燕青自内飞奔迎出,叫声:“二哥!”卢俊义已换了便服,轻裘缓带,自后大踏步迎出,一把搀住武松,不教下拜。 三人灯下相见,都是悲欣交集。武松道:“哥哥胖了。”卢俊义道:“髀肉复生。兄弟自哪里来到?路上走了多久?”武松道:“自杭州来。路上走了十四五日。” 卢俊义燕青皆吃了一惊。卢俊义道:“你的马怕不济事了!”急命人牵了马去照料,将武松让入私邸,命奉上茶酒,动问起别后状况。暖阁内银灯高烧,桌上文书堆叠,一旁悬着地图。 武松看了一眼。卢俊义便领会,叹道:“义受国恩,岂忍偷安?争奈山河破碎,欲尽忠而不得尽忠耳。”武松道:“俺入城来,一路瞧见居民安居乐业,地面商业繁华。路上也曾听人说起,卢员外将一座城池照管得妥帖。” 卢俊义道:“兄弟这话,徒教卢某汗颜。我辈男儿,生当驰马燕赵,死亦当裹尸沙场。偏叫我苟安淮南,看敌骑踏破北国河山。岂不教人齿冷!” 武松道:“此来也曾见着铁牛。他酒也不吃了,镇江码头,自在那里看守逃难北人过河。”将遇见李逵事扼要说了。燕青失笑道:“谁想这头蛮牛也给时势逼作千里马?” 卢俊义微微一笑,道:“休看铁牛莽悍,他手下也带得住三千兵马。有他把住润州,谁敢过江?”武松道:“兄弟此来,也曾听说书的将员外事编成了书,在那里传唱。说道有玉麒麟镇守淮河,胡马不敢南顾。”卢俊义道:“惭愧!” 燕青微微冷笑,道:“朝中有小人言,道庐州已姓卢了。亦有人道,卢安抚使拥军买马,恃淮自固。岂不可笑!若天下人皆如此固守,金贼安能南下?” 武松道:“倘若北方战事不济,淮河门户,就在员外身上了。”卢俊义道:“卢某但死守而已。”燕青默然。 武松问:“北方兄弟如何?”卢俊义道:“沧州已陷落了!柴大官人不知下落。”三人相对无言,室中惟见灯火摇曳。 燕青道:“主人二哥休要烦恼。柴大官人贵人自有天命,命大福大,定然逢凶化吉。”卢俊义道:“托你吉言。真定府也已失守了,吉州防御使刘翊战死。” 武松道:“路上曾闻听马扩兄在真定府。他是生是死?”卢俊义道:“马廉访往真定募兵,为刘安抚使所疑,坐成奸细,下在狱中。城破后不知生死。我着人前去寻访营救,尚无消息。” 武松默然。问声:“员外家乡如何?” 卢俊义道:“大名府自有董平张清两个扼守。” 武松道:“恁的大名定然不失。” 卢俊义大笑道:“不错!将金人打得落花流水,教他们不敢北顾,绕城南去。你可知李应兄授了中山府统制?” 武松道:“听小乙说了。说他辞官不做,只回乡做个富家翁。”卢俊义道:“国事艰危,军情如火,他已自起复,率解珍解宝兄弟,将中山死守不失。河北故地,虽多残垣断壁,然而遍地星火,未曾灭也。” 武松道:“甚好!金人少下一座城池,南下去打汴京时,就是多一重后顾之忧。”卢俊义抬手于案上一击,道:“正是此理!还不曾问过兄弟,如今家国离乱之时,你却北上。是去往何处?” 武松道:“去汴京,寻我嫂嫂。” 卢俊义深深的看他一眼。并不多问,示意燕青取过地图,案上摊开,指划道:“我这里收到战报,金兵尚给阻在黄河北岸,不曾渡河。兄弟出了庐州,最便捷是走官道,寿州亳州,直至应天,林冲花荣兄弟都在那里。我写封书去,要他们照应你换马。过了应天,就是兄弟自己了。” 武松道:“很好。” 卢俊义道:“便我恃淮河之利,也将城池守得严密,如今汴京,定然更是铁桶也似。你待怎生入城?” 武松道:“到了城下,且再理会。” 燕青笑道:“主公贵人多忘事。城中如今有呼延将军任着御营指挥使,徐宁兄长也在城中。主人写一封信,盖了官印,正好教二哥入城。” 卢俊义道:“是了!”唤燕青磨墨伺候,笔走龙蛇,哪消片刻,将一封书写就,用了安抚使印,亲手递与武松,道:“兄弟此去,山河险恶,万事自珍。”武松谢了。卢俊义道:“我有心留你夜谈。只是兄弟有要紧事在身,不敢误你行程。且珍重早些安歇。” 一夜无话。次日天不亮,晨雾尚浓,燕青早牵匹良马,捧一领裘衣,院中等候。武松道:“马匹拜受了。出家人却穿不得皮草。” 燕青微微的笑道:“二哥此去,胸中有了牵挂。你不是出家人了。” 陪着武松用过早饭,送至院外,将一包金银递过。武松道:“哪消得这许多?”燕青道:“主公说了,北上艰险。乱世当中,有的东西,金子难换。” 武松更不推辞,接了。道:“我这个马,就寄养在你们这里。它随我征战四方,又在寺里颐养了这么些年,身上倒还有些气力,不曾使尽了。兄弟善待他则个。”燕青帮着扎垛行李,道:“我理会得。二哥如今怎生骑马?”武松道:“一路同那畜生较劲。有的时候我听他的。大多时候他要听我的。”二人相对大笑。 武松翻身上马。勒转马头,待要去时,燕青道:“倘若东京见着李行首面,替小弟捎一封书,带一句话。”武松道:“带甚么话?”燕青道:“要她离了汴京,南下避一避风浪。燕子不栖危梁,东京城须容不得她了。”将一封书信递过,封皮上只缄一个“燕”字。 第147章 武松接了。问:“你呢?”燕青道:“我只在主公前后。” 出得庐州,天色正晓。霜风满野,寒星几点,犹悬天际。武松策马便行,将一座城甩在身后。 节候已入冬了。景色苍凉,淮上风色萧飒,木叶尽落。武松白日催马疾驰,入夜来便寻处脚店寺院,胡乱歇宿。将两封书信贴身藏了,戒刀悬在鞍侧,遇关验牒,逢渡寻舟。一路行来,官道上但见车辙凌乱,人马仓皇,尽是南逃百姓。亦偶有北来信使,策马狂奔,一派十万火急。 天气愈寒,风渐干冷,落了一两点飞雪,有卢俊义所赠貂裘在身,足以御寒。坐骑性情温顺,稳健善走,长途奔驰,丝毫不显疲态。过寿州,至亳州,路途飞也似过去,应天城已然在望。 武松望着,自言自语的说声:“须是赶在日落前入城。”那马似听懂他言语,一声长嘶,四蹄翻盏撒钹,泼风也似走将起来。武松不禁笑了,抚摸它鬃毛,道:“原来你也快得!” 正疾驰间,应天方向烟尘扬起。远远驰来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蜀锦征袍,银花铠甲,金盔凤翅,抹绿云靴,头上一点朱缨迎风飘荡。朝这边遥遥的叫声:“是武二郎么?” 武松应声:“正是!”抬头看时,却不是花荣是谁?到得跟前,跳下马来,纳头便拜。二人正自见礼,叙说别后情形,后头一员大将拍马赶上,正是林冲。滚鞍下马,抢上相迎,更无二话,伸开双臂,将花荣武松一齐扯过。暮色飞雪里头,三个人搂在一起。 武松道:“是我。我来的晚了。” 花荣道:“雪下得紧。二位哥哥进城说话。”率队入城,喝令拉起吊桥。但见一座城池,守得金汤也似,城上滚石檑木、火油帆布,码放得整齐,泼水不进。 林冲道:“兄弟休怪。汴京若陷,应天便是正当其冲,不得不防。”武松道:“我自庐州来,曾见着卢员外小乙,他们也自守城。”将状况简单讲了一些。 三人就来在州衙内,围火坐地,唤浓浓的盪上热酒来,将南北战报、路上见闻谈过一轮,尽是触目惊心消息。谈起柴进李应,尽皆沉默。 林冲道:“卢员外信中已尽对我说了。若给金兵围了城,进城便易,出城却难。便叫你进得城去,觅见了人,却待怎生闯了出来?” 武松道:“先进得城去,且再理会。” 林冲道:“已备妥一匹好马。你换了,明日早行。”武松道:“这一个是上好走马,尚有余力,不必换了。” 林冲同花荣对视一眼。林冲道:“有句话对兄弟说。俺们这里收到朝廷战报,尽言道金兵给拦在黄河以北。只是昨日北方弟兄来的消息,‘官军观望敌如烟,筏上胡儿履平地’,却道金兵大军尽已渡河了。” 武松吃了一惊。林冲道:“你要抢在他们前头,须用快马。” 武松起身道:“恁的却等不得了,今夜便行。”林冲一把按下,道:“使不得!兄弟忒急性了。马累了行不得路,人累了成不得事,踏实睡一夜再去。” 武松道:“明朝天不亮叫醒我。林教头风疾好些?”花荣笑道:“有安神医配药,承平这两年,将养得尽都好了。”武松道:“恁的却好。哥哥心事,便只剩高俅老贼一件。怎的也要杀了他。” 林冲道:“一朝天子一朝臣。新皇登基,旧朝臣子,高俅蔡京,哪一个有好下场的?蔡京病死家乡,曝尸数日,竟无人收。闻说高俅老贼给贬回乡,亦是树倒猢狲散,众叛亲离,病得不善。见到他时,定要一刀杀了,报了此深仇大恨。见不到时,他的报应,恐怕等不到我了。”几人再谈过一阵,不由分说,撵了武松去睡。 次日一早,城边作别。林冲问:“睡得彀了?”武松道:“长久不曾这般好睡过。”林冲命人托出一盘金银,道:“我昔日徒弟曹正,闻说如今在东京旧曹门外开着一家脚店。兄弟可前去投奔。”武松接了,自去扎垛行李。花荣打马驰过,催促:“二哥快走罢!休耽搁了。眼看军报流星价来。” 林冲轻轻一拍他肩膀,道:“去罢!你我有命再会。” 武松只应一声:“保重!”唱一个喏,翻身上马。一鼓作气,出应天向北紧赶。那马神骏,四蹄翻飞如风,踏得冻土飞溅。 应天汴京间道路,本来最是繁华,此时却商旅绝迹。非但商业闭门谢客,便是荒野田间,也不见人。路上惟见北来南逃民众,中间亦夹杂南下溃卒。有富人大户,家丁簇拥,车马连绵,亦有小家贫户,扶老携幼,以步当车,大路上蜂拥争路,人头攒动,见得武松单人一骑,逆流北上,皆露惊异之色。 武松扯住一个,问:“怎的连农舍田野也不见人口?”那人道:“师父不晓?十一月十五,皇帝下了清野诏书,教农人尽皆拖家带口,进城居住,坚壁清野。这等关节上,师父却望北方去作甚?”武松道:“我去汴京。”那人大惊道:“汴京是死地。去不得了!”武松一言不答,催马已往前去了。 武松两眼只望着北方。饿了便马背上啃些干粮,夜来便寻处空屋,胡乱歇宿。火塘里生起火来,将马牵入来,给它抱一拢干草,道:“你也歇罢。”将身边带的冷肉烘热,就了冷酒吃个一饱,裹紧裘衣,放翻身体,火塘边阖眼而寐。 睡醒一觉,睁眼望见火塘里火已灭了,余烬是石榴颜色。门给夜风掀动,呀呀的响,门缝里钻进些刀锋般寒气来,万籁俱静。武松草堆里翻一个身,正自想着心事,忽闻那马角落里喷个响鼻。武松道:“你冷么?”翻起身来,将火拨得旺些。 火塘边坐着,盯着那火,出一回神,伸手一摸,怀中几样物事仍在。自言自语的道:“恁的,我的嫂嫂,给了武二一个孩儿。” 那匹马正自埋头啃食夜草,扭头望他一眼。武松道:“这样大的事。她为甚不对我说?这些天我只是想不明白。敢是道我会不认?还是嫌我武松是个废人,养不活一双老小?” 那马仰头打个响鼻。武松瞥一眼那马,道:“好畜生!连你也来笑话我。” 兀自出一会神。摇一摇头,道:“她是晓得,叫我知晓了,拼了性命,也要夺了她二人回来。” 那马一声嘶鸣。武松失笑道:“罢,罢,你是个畜生。我同你说这些作甚?眼看她两个如今也不知生死。”马将头颈偏过,咬他袖管。武松伸手扯过,将脸贴在它的脖子上,一人一马,相互依偎。 武松抚摩它脖颈。兀自沉吟片刻,道:“生也是见,死也是见,如今便泉下相逢,她也是我孩儿母亲,便阎王来了,也不能不认。赶了去,生死也要见得一面。定要有个分晓。” 疾驰两三日,过得陈留,已隐隐望见北国方向,烽火黑烟。再紧赶得二三十里,天际里汴京城似头蛰伏的兽,伏在那里,城头隐隐冒起火光。 忽而风中传来兵戈碰撞、喊杀声响。武松道:“怎的,已交上手了?”这一匹却是久经沙场的战马,听见厮杀之声,精神一振,长嘶一声,奔驰更疾。又奔出一段,前头见得一队金兵游骑,一二百人,正同一队宋军厮杀。 领头的见得一独臂行者道上远远驰了来,一愣。以汉语叫声:“甚么人?” 武松喝声:“要命的,休挡我路!”呛啷一声,马背上已绰了戒刀在手,双腿一夹,催马疾驰。那马哪待他更催,离弦箭也似蹿将出去,刀光闪处,两员选锋金兵应声落马。余众大惊。 武松冲散敌阵。更不恋战,仗着马快,径直往北方进。忽闻一人大叫:“二哥!”武松循声望去。但见一人宋军服色,飞雪里打马急驰追上,滚鞍下马,倒头便拜。定睛看时,却不是王英是谁? 武松愕然道:“你们怎的在这里?” 王英道:“俺们同天寿兄弟等人,封在邓州。因汴京军情告急,随了张叔夜总管,前来勤王。却谁想在这里遇见二哥?” 二人正自叙礼,只听得阵阵厮杀呐喊,那边扈三娘引军已至,正同金兵鏖战在一处。武松王英一旁袖手看着,谈些别后情形。哪消半会,扈三娘大获全胜。喝令副官将一众金兵俘虏一条索子捆了,道:“提去张总管那里审问。”倒提了日月双刀,刀锋兀自往下滴血,过来同武松相见。问声:“二哥怎的在这里?” 武松道:“我要入城。” 扈三娘道:“斡离不大军将至。你不看见?这一群刚刚俺们打发的,便是他南下探马选锋。眼看要围城了,城中便是人间地狱。这时候入城作甚?难不成你还缺些儿功名?” 武松道:“城中有我的嫂嫂同孩儿。” 扈三娘同王英俱吃了一惊,面面相觑。王英愣了一会,一拍大腿,道:“这好办!勤王正缺兵马。张叔夜昔日也是曾来梁山招安的,识得二哥本事,俺去对他说了,叫他带挈你一同入城,定然无有不依的!” 武松道:“我自入城寻人,没空替他勤王。”王英道:“我去说!我去说!管教他只带挈你入城便罢。”打马匆匆去了。 第148章 时值靖康元年十一月二十二日。日暮时分,武松随了张叔夜勤王大军,飞雪点点当中,自南熏门入城。 第71章 大军自南熏门入城。 王英第一个吃了一惊。左顾右盼,道:“怎的鬼城也似?往年上京听封时,一座大城,好不繁华。哪曾见这样情形?直恁地怕人!”但见飞雪飘零。一座皇城伏在暮色里,似一头兽。御街无人,格外冷清宽绰,两侧楼阁寂寂,锦旗委地,道上积雪无人清扫,印着杂乱车辙,已吃新雪盖去了一小半。 武松已然拨转马头,往旁便走。王英一把扯住,叫道:“武二哥哪里去?”武松道:“我自有事。” 王英道:“硕大一个东京城,居民有本事的尽都逃难去了,城内脚店也都闭了。二哥却上哪里去歇宿?索性一发同了俺们去营里栖身便当。还似从前一般,弟兄们相聚快活!” 武松道:“闻说曹正兄弟在旧曹门外内经营着一家酒店,我寻他去。”王英道:“你怎知他不曾出城避难?”武松道:“寻不见时,且再理会。”加了一鞭,已然催马去了。 东京城里却好走马。街道净荡荡的,便如同一座死城也似,哪复往日冠盖京华、商业辐辏景象?昔日弦歌笑语、叫卖喧嚣,俱已杳然。街上不见居民,更无商业,偶尔一队缉捕使营官兵,在那里巡街。喝住武松:“京师戒严,居民少出。一个僧侣,在外孤身游荡作甚?你的通行证有无?” 武松使出卢俊义书信,敷衍过去。策马径往旧曹门外去,一路再无阻滞,蹄铁在青石板上叩出火星,回响阵阵。街道两边铺面尽皆上了门板,一条长街,不见灯火,楼上隐隐露出些灯烛光摇曳,都是留城未去人家。正驰走间,猛可的听闻街角砰砰彤彤声响,至为熟悉。 武松身不由己,喝一声:“吁!”勒停奔马。回头看时,街角一家铺子半开半启,只上了一半门面。油灯昏黄,映亮内里一张白案,一个汉子打着赤膊,穿条叉脚袴,身上满沾面粉,正自打饼揉面。白气氤氲,炊饼麦香,自门内袅袅飘出。 武松手拽缰绳,立在对过,默默的看了一会。那汉子听闻动静,探头出来看了一眼。招呼一声:“师父要买炊饼?还不曾制得。要刚出笼的热炊饼,晚些再来。” 武松道:“冷的也使得。”那汉子果真拾掇十几只冷饼,使油纸包了出来与他。武松毫不争价,还了饼钱。道:“金人要打来了。怎的还不走?” 那汉子摇头道:“我家三代都在这城中做炊饼。走到哪里去?”武松道:“不拘哪里,只要离了汴京。”那汉子道:“师父恁的好心。去年冬天围了一回,也解围了。金人来了,难道就不吃饭了?” 武松道:“向你打听。这里可有一家姓曹的经纪人,开家脚店?走了不曾?”那汉子指点道:“你是说开酒店的曹三郎,他不曾走。他家铺子就在东榆林巷对过,向西十几步,小桥边上,挑着一面蓝布酒招的便是。” 武松寻至朱家桥巷口。但见一条蜿蜒小巷,巷口果真开着一家酒店,紧紧的闭了门户,挑出一面半新不旧的蓝布酒招。武松跳下马来,将缰绳望廊檐柱上一绾,举手拍门。里头答应一声:“小店歇业了!客官改日再来罢。”听着是曹正声气。 武松道:“是我,武二。”但闻“啊呀”一声,脚步匆匆,跟着一盏油灯光亮由远及近,急急过来拔闩开门。却不是曹正是谁?一身皂褐衲袄,青布头巾,经纪人打扮。叫声:“二哥!”将油灯往桌上一撂,飞雪中抱住武松,落下泪来。 道:“我喜欢得糊涂了!怎的叫二哥站在风雪里说话?进来向火。”急将武松让入内坐地,把马牵至后院拴了,量二升黑豆来喂。武松看时,一间整齐酒店,楼下三间瓦房,两明一暗,板凳尽皆桌上朝天码放,柜上笔砚算盘蒙了一层薄灰。厨下无人,锅灶俱冷。惟堂屋地下搁着一只火盆。 曹正系了围裙,灶下一通忙乱,坐锅烧水,屋内顿时有了火光人气。扎煞着两只手,犯愁道:“二哥想吃些甚么?生意已歇了四五日,甚么现成下饭也无,就只有些寡酒。”武松取出油纸包递过,道:“有炊饼。” 曹正道:“是甜水巷街口买的罢?也就他家还开着门,做得好古法炊饼。”自接了过来,去厨下整治。不多时端出来,一旋子热酒,一盘炊饼切片烘得焦黄,并一大碗酸笋面汤,热气腾腾,汤面上漂几星碧绿葱花。 曹正道:“今日却无好下饭款待二哥。明日小弟自去设法。”武松道:“恁的已再好不过了。小时哥哥忙养家经济,没空管待武二饭食,教我吃了不知多少卖剩的炊饼。后来嫂嫂当家,变着法儿,煎炒焙烤,挖空心思,拿冷炊饼做出无数花样儿来。”拿起便吃。 曹正看着他吃饭。道:“这么些年,小弟想煞二哥!心心念念要来江南看望,只是这铺子一天也离不得人。如何在这个日子来到东京?” 武松道:“我来寻人。” 曹正问也不问,道:“换作年轻时候,俺便替了二哥这一条左膀,同你闯了进去,把大嫂抢了出来。怕也不怕!如今非常时候,宫城却拱卫得紧。深宫高墙的,怎生寻见?需是设一条巧计,待小弟设法则个。” 武松道:“硬闯不得。闻说呼延灼如今京中做着御指挥使。你见过他?” 曹正一拍大腿,道:“怎的把他给忘了!上一回东京围城,他城防出了大力。他倒是个念旧的,平日当值毕了,往往约了同袍,来小弟这里吃上几杯。今日二哥先歇下,明日我同你去访他。” 武松道:“金人已至城下了。今日张叔夜军入京勤王,三娘王英,郑天寿俱在军中。依我看,兄弟这间铺子不要了也罢,明日早些出城。” 曹正摇头道:“店中伙计我已自遣散了,浑家老小,也送在外地。只是这间店却关不得。”武松道:“怎的却关不得?生意没了,再起容易,兄弟早些出城,同大嫂家人团聚,方是正经。” 曹正道:“二哥休看店小。城中英雄,八方草莽,往来聚义,看梁山水泊薄面,俱要经过这里,拜一拜码头,通些声气消息。教人知晓东京围城,俺们梁山人却先走了,岂不吃天下人耻笑?” 武松道:“我不劝你。”将沿路消息,见得林冲花荣等人近况,尽皆说与曹正听了。曹正欣喜,道:“恁的,我师父风寒旧疾,尽都好了?往昔逢见天阴,便要发作。颇教他受了些罪!” 武松道:“安神医配得好药帖,尽都将养好了。”将饭吃毕,分出一半金银,与了曹正。曹正推辞不过,只得收了,烧一桶热汤,教武松洗浴更衣,安排下床榻,教他歇宿。次日起来,引了武松,望宣泽门箭楼上去见呼延灼。 城楼上正自布防,安排箭垛、弓箭手,戎装军士乱纷纷领命来去。呼延灼浑身披挂,骑一匹马,正自城墙上巡视,见得武松曹正来到,精神一振。见过了礼,劈头道:“二位来得正好!城防缺人。” 曹正道:“且慢,且慢!俺便在你的手下委屈得,武二哥却受不得你的将令!便是张叔夜张总管前日入城勤王,也不曾给他招募了去。” 呼延灼正色道:“你我是梁山人,他是官家人。孰亲孰疏?”曹正笑道:“你们瞧瞧这个人。他还当真计较上了!我不过说笑。”呼延灼道:“军中无戏言。难道我还同你分个尊卑高下?难道我不曾三顾茅庐,来招揽你?千说万说,许你诸般官衔,只不肯来。便兄弟来了,也不必听我将令,来便教你做个统制,如今掌管四壁的都守御、统制、统领官,多过正经兵卒。” 几人说话。一旁守城兵卒听在耳中,皆一眼眼打量二人,低声议论:“此是水泊梁山旧人。”“难不成这人是生擒了辽国皇帝的打虎武松?恁的落魄。” 曹正叹道:“李纲相公给贬出京了,便轮到你等独木支天了。”呼延灼微微苦笑,道:“正是用得着诸位力量时候。”曹正道:“罢,罢,横竖我店里也歇下了,待忙完二哥的正事,便来替你卖命。” 呼延灼道:“甚样天大正事,大过城防?”曹正笑道:“他来寻亲。可不是事比天大?” 呼延灼闻言,却微微的变了面色。望定了武松,道:“你不曾听闻消息?” 武松道:“我听见一些消息,故而赶来。” 呼延灼道:“你听见甚么样消息?” 武松道:“是生是死,都要亲眼见到。我要一个分明。” 曹正一旁听得话头不对,惊得呆了。听闻呼延灼道:“既是兄弟已经知晓,我也不必瞒你。宫内犯了事的嫔妃,都给逐在金水门外瑶华宫。活着的,在那里做个女道。死去的,俱在那里停灵。” 话犹未落,武松已然一转身,大踏步向城下走去。呼延灼道:“慢着!”摸出一面腰牌塞过,道:“城中已戒严了,你过不去。”武松谢也不谢,接过便行。 曹正犹自震动。唤声:“二哥!”待要追上,呼延灼一手扯住。道:“由他去罢。” 第149章 武松赶至金水门外时,雪又零零星星,飘了起来。冻云低垂。路上仍不乏居民,扶老携幼,携带家当,鱼贯赶出城去。武松寻了一圈,却只看见些荒烟衰草,扯住一个路人问:“瑶华宫在哪?”那人向一处断壁残垣一指。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你敢是来消遣老爷?” 那人慌了道:“听师父声口不是本地人,想是不晓。这地方前月起了一场火,营救不得,尽都烧去了。”武松转头看时,果真依稀瞧得出一座道观山门模样。 那人道:“师父怎的还不出城?四方城门,俱已只出不进了!”武松置若罔闻,将手一松,那人如鹰撒兔一般的去了。武松看那断壁残垣,认得两侧配殿,烧得只剩梁架,门口两个石狮子焚作焦黑,已看不出形状。寒风卷了雪片吹过,仍带起隐隐焦糊火气。 武松未勘出甚么究竟。绕过几株烧得焦枯的松柏,向后院去。转过影壁,望见焦黑墙垛间一个人影晃动,定睛看时,一个老太监,佝偻着背,掮一条麻袋,正在瓦砾堆里翻拣。 武松更不打话,大步上前。那老太监抬头见了武松,一呆,道:“这里是女冠道场,师父来此作……”话犹未了,武松独臂一伸,铁钳也似,将他扯过。麻袋落地,滚出一两只烧得焦黑的鎏金香炉、两样金银祭器、半截钗环,丁零咣当,在地下滚。 老太监只唬得如醉如痴。跪在地下央告:“师父休怒!师父休怒!老奴是昔日这里守宫的,失了生计,捡些破烂度日。横竖是无人要的,却不是小人贪婪!” 武松喝道:“少废话!你要死要活?”老太监魂飞魄散,道:“怎的是死,怎的是活?”武松道:“有话问你。你要死,休说一个字;你若要活,对我直说。”老太监没口的道:“师父慈悲。都说!都说!” 武松道:“宫中妇女,有无一个叫作潘金莲的?” 老太监道:“师父说的想是潘氏才人?曾是梁山妇的。” 武松道:“你认识她?” 老太监惊魂略定,壮了胆道:“岂止认识?老奴曾亲身伺候过娘娘。” 武松道:“你怎的伺候过她?” 老太监道:“那年初蒙恩召时节,上皇嫌娘娘出身伧俗,不知进退,教她先作个女冠,在道观中清修,洗净了梁山习气,熟习了宫廷礼仪,方准进宫承恩。她在这观中住了一月,是小人伺候娘娘。来时恁野脾性!进宫之时,却也习得些儿后妃之德。” 武松喝声:“她如今却在哪里?” 老太监道:“师父休怪我说。娘娘死了。” 武松道:“怎生死的?” 老太监摇头叹息,道:“给贬出京去的官员,不外乎是不得圣心。给贬在这里的妃子,也总不外乎是争骄恃宠,争风吃醋,厮斗立嗣,失了圣宠。亦有人说,似当年杨太真事。先皇博爱,娘娘年轻风流,耐不住寂寞,不知怎的一来二去,同新皇……” 话犹未了,吃武松劈胸揪住。厉声喝道:“你说话放仔细些!” 老太监吃了一吓。战战兢兢的道:“老奴身在冷宫,怎省得天家消息?都是坊间传闻,须不是小人臆造出来的。好汉休打!” 武松道:“还有甚样说法?我不打你。” 老太监苦想一会,道:“亦有一种说法,道是金兵兵临城下,教坊犹奏别离歌。娘娘劝阻太上皇南逃,奏了一曲十面埋伏,触怒龙颜,给他赐死。” 武松一时竟未听明白。待得明白过来这一句话,只觉无尽荒诞,无尽悲凉,一时说不清直是想放声大笑,还是似个野兽,仰天长嗥。他道:“她弹一首曲子。为甚杀她?” 老太监道:“龙颜震怒,道她做个虞姬便罢,他却不是项羽。” 武松道:“她是怎生死法?” 老太监道:“少女嫩妇的,不经风霜的花朵儿,还能是怎生死法儿?陛下仁慈,雷霆雨露,皆是天恩。一杯御酒,不教她们受罪。” 话犹未了,武松将他一晃。道:“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你口口声声说我的嫂嫂死了,她的棺木却在哪里?” 老太监唬得道:“原来是师父亲人。娘娘棺椁送来时,是老奴迎着,就停在师父见到的这院子里,亦是老奴给她守灵上香。这座道观当中,来来去去,进进出出,失宠复宠,也不知几多红颜。唯独你的嫂嫂一个,老奴亲手送她进宫,又亲眼看她出宫。她死后倒好性儿!不似往日在这观里清修时淘气。也不来闹鬼作祟,吓唬小人。” 武松道:“她的棺木是何时送来?谁人扶灵?停灵几日?” 老太监抖抖索索,道:“此是十月中旬的事。处死嫔妃,俱由御前侍卫送来,照规矩,秋冬停灵七日,送去下葬。” 武松道:“她如今葬在哪里?” 老太监滴下泪来。道:“小人老了,不中用了,有些儿贪杯的毛病。停灵第三日上,将宫中送的酒菜,多吃了两杯,撇了娘娘,自去后头厮睡。想是惹得她恼了,教寺内香火引燃经幡,走了水。道观偏远,施救不及,火借风势,将一座瑶华宫烧作白地。” 武松道:“她的棺木,也一并毁去了?” 太监道:“师父亲眼自见了。大火过后,哪里还剩得甚么?后院停的三具棺木,尽都烧去了,只剩下些儿烧不化的钗环钏镯,师父要时,自都拿去。道观里住着前朝废后娘娘,华阳教主,因观内失火,也回相国寺前孟宅娘家去借住了。诸事俱有人证物证查对,须不是老奴捏合出来的。好汉饶命!”说着连连叩首。 日暮时分,飞雪住了。城墙上生起火来取暖,送上饭食,守墙兵士,分拨去用晚饭。呼延灼守了城头,盯了城下,分付:“今晚守夜,休要珍惜火油。多扔些火把下去,守住金兵动向,不叫他们趁夜度濠。” 曹正道:“你吃饭去罢,这里我先守着。”正自说话,忽见得城墙边上,武松独自一个,一步步的走了上来。 二人都是一怔。曹正迎上去道:“二哥回来了!寻见不曾?”武松摇一摇头。将肩头褡裢卸下,倚了城墙,一言不发,就在火边来坐地。 曹正望一望他神色,不再问话。说声:“我去打饭。”快步下城。呼延灼瞥一眼武松,伸手去拍他肩膀。 武松侧身躲开。问声:“金兵合围了不曾?” 呼延灼道:“斡离不大军已至城下。” 武松问:“驻在哪里?” 呼延灼道:“陛下掘了汴河。牟驼冈给淹了,驻扎不得,他们如今占了刘家寺。” 武松道:“甚么时候缒城杀敌?你派我去。” 呼延灼道:“将不可存向死之勇。你先好生将息,有用得着你时,我自知用你。” 武松道:“怎的?你当我缺了一条手臂,就是个废人了么?” 呼延灼喝道:“这个人恁的不识好歹。你听听你自家说些甚么!当年打青州时,我曾是你的手下败将。怎的,如今承你让我一条臂膀,换我来羞辱你一回么?倒也公平。” 武松不再言语。呼延灼叹一口气。问:“你走了这整整一日,打听见一些甚么?” 武松沉默不答。呼延灼道:“休听那起撮鸟言语。俺出入宫廷,也时常听闻些荒唐消息。若信官家言语时,金人尚未渡河。战报尚作不得准,这般事务,自然更作不得准。” 武松一声不响。呼延灼也沉默下来,于他身边坐下。城头寒风呼啸,撞动他身上兵甲,丁零作响,将城上松脂火把明焰吹得不住跳动。城下金人大军浩浩荡荡,正自北方开赴而来。 呼延灼伴了武松,默坐一会。道:“我见过她。” 武松动了一动。道:“你见过她?” 呼延灼道:“你忘了?俺身上职责是拱卫京师。城头马上,远远的曾瞥见过她几回,说不上话。” 武松未应。过得一会,哑声问:“她甚么模样?” 呼延灼想了一想,道:“绫罗绸缎,金装玉裹,同其他宫人,无甚两样。嫔妃里头,她是会骑马的一个。——是你教会她的罢?有时在宣德门外毬场,打上两局马球。同当年梁山上见着她时节,也无甚两样。” 武松出一会神。说声:“人无刚骨,安身不牢。” 呼延灼道:“这话是谁说的?” 武松道:“第一次见我嫂嫂,她尝说这话。” 呼延灼点头道:“没有刚骨,哪来的忠义?我也尝听见些风话鬼话,流言蜚语,恁的不堪。照我这么些年见闻,宫廷传闻,愈是不堪,往往当中愈有些隐情反常。你只想一想:恁多忠臣良相,伏阙太学生,办不到的,说不得的,反叫她一个妇人骂了出来。哪个皇帝能不震怒?” 武松兀自出一会神。摇一摇头,道:“不是忠义。” 呼延灼诧道:“不是忠义,却是甚么?” 武松道:“我嫂嫂这个人,历来不省得甚么忠义。她就是平生快性,看不得三答不回头,四答和身转的人。皇帝也是一样。我的哥哥也是一样。” 第150章 呼延灼若有所思。道:“你嫂嫂确不是个小胆的人。上次围城,她曾到过这里。” 武松抬起头来。问:“她曾到过哪里?” 呼延灼道:“就在这城楼上,如今你我站立地方。太上皇南狩,新帝来城上劳军。她也来了,同着几个胆大嫔妃宫人一道,顶了金人炮火,在这里顿汤顿水,捣药清创。将绫罗绸缎,尽皆裁作绷带,给伤兵包扎。” 武松听见这里,无声的笑了。说声:“似当年招安时节。” 呼延灼道:“不错,她是梁山人。佛门戒律尚拘不住你,你道宫中戒律拘得住她?杀得死她?” 这时一个兵卒遥遥的叫:“呼延将军!有两个人,来应募城防的,说要见武松义士。” 武松道:“谁要见我?” 兵卒道:“两个泼皮。说是酸枣门外菜贩。” 呼延灼做个手势,示意放行。守城兵卒应声放上两个人来,东张西望,走在城墙上,到了跟前,双双倒身下拜。武松看时,有些面熟。问道:“你们是谁?” 其中一个笑道:“二哥不认得俺们了!” 武松道:“谁说我不认得?你们是我智深师兄旧友,曾在酸枣门外种菜的。” 李四大为忸怩,道:“武二哥当年单臂生擒辽国皇帝,何等英雄?东京城中说书人,也不知把这段事迹说了几千几百回。你这样大英雄,竟然还认得俺们!” 张三呵呵的笑道:“当年二哥教的种菜门道,恁的好使!自你走后,萝卜芋头,也不知丰收了几回,卖了些好价钱。” 武松道:“兵临城下了。你们不早些出城,还在这里作甚?” 李四哈哈的笑起来,道:“俺们虽不曾读过圣贤书,却也是天子脚下,东京城中长大的人,这座城便是俺们家园。往哪里走?” 呼延灼一旁袖手听着。点头说声:“家国有难,达官贵人,尽皆南逃。却谁想乱世中‘忠义二字,尽应在你们这样人身上。” 武松道:“你们寻我作甚?” 张三李四对望一眼。齐声道:“俺们因听说城防缺人,前来应募。遇见曹正兄长,说起二哥来此寻人。俺们有要事相告。” 武松道:“你们有甚话来对我说?” 张三道:“俺们知晓二哥是来寻谁的。今年十月起,一座东京城里流言四起,都道是太上皇处死了一个妃嫔。有人说是争立嗣事,有人说是争宠,说甚的都有。有给宫中抬泔水的弟兄,说道处死的这个嫔妃是梁山出身的那一位。俺们都记得这个嫂嫂。” 武松默然不语。李四乖觉,察言观色,将张三轻轻一扯,道:“宫中规矩,老死的宫女,赐死的妃嫔太监,棺椁一向是由禁军护送,自酸枣门内出来。俺们便去揽些哭灵举幡,摔盆举哀的活儿,冲一冲晦气,禁军一向再不阻拦,容得俺们挣这笔外快。” 呼延灼喝声:“你们两个,拣要紧的说。” 李四慌忙道:“是,是。十月中旬一个日子,天下些秋雨,寒冷彻骨。酸枣门内出来一架马车,拉着孤零零一尊棺材,棺木上蒙面禁军旗帜。俺们上去揽活儿,谁想扶灵的守兵丝毫不许近前,军器出鞘,凶神恶煞,给俺们一顿喝骂开去。” 武松听见这里,坐直起身。李四道:“从来没有这样道理!俺们不忿起来,也顾不得下雨,跟在后头,想要瞧个究竟。谁知那马车却不往酸枣门外乱葬岗去,拐了个弯,径直向南去了。” 武松道:“怎的?不是送往瑶华宫去么?” 李四摇头道:“不是往那边去。雨下得大,俺们跟在后头,禁军人少,也不察觉。当中路滑,马失前蹄,险些掀翻了棺木。扶灵的军士一齐扑将上去,使肩膀死死的顶住了,浑似里头躺个活人一般。这还不算:棺木里一个孩儿声音,说起话来。” 便是呼延灼也微微的变了颜色,问:“说甚?” 李四道:“那孩儿道:‘娘,这里头黑甚。这是往哪里去?’” 话犹未落,武松手一伸,将李四轻轻的劈胸带过。问声:“此话当真?” 李四道:“怎的不真?俺们当时跟去的不止一个,人人俱听得真切,还道是闹鬼,唬得一哄而散。今日听见说二哥寻人,才想起这一桩事来。怕不就是二哥要寻的人!” 武松不语。松开李四,沉吟片刻,问:“扶灵的是甚么人?” 李四张三商议一阵。俱摇头道:“那日雨大,不曾看清旗号。” 呼延灼盘问几句。道:“此是御前侍卫,同皇城御军不属一家。且容我放出消息去,慢慢打听。只是此事微妙,关联甚大,又是战时,兄弟须心急不得。” 武松不再言语,越过箭垛,向城外望去。但见星火如海,刁斗相闻,暮色当中,女真黑旗大纛猎猎翻卷,远近火把有十丈厚薄,东西两侧,连营流星也似撒开去,十步一哨,正是连天营寨。 呼延灼也站起身来,两手叉在腰间,向城下望着。说声:“他们学得精了!这一回十步一寨,要将汴京城围死。” 武松道:“围死了也要出去。” 呼延灼道:“出去作甚?” 武松道:“他们在城外,我便去城外寻。他们在城内,我便在城内寻。掘地三尺,也要寻见。” 呼延灼闻言大笑。道:“天不绝我大宋!逐了李纲相公,战死了种小经略,病死了种老经略。却谁想围城前夜,老天把你这尊杀神给送进城里!” 武松道:“我不是为了大宋。” 呼延灼道:“我省得你是为了甚么。你有你的忠义,我也有我的忠义。各人尽各人的忠,余下的事,就是尽人事,听天命罢!”往武松肩头轻轻一拍,自去调兵布防去了。 第72章 72 十一月二十七日,斡离不大军首度攻城。 范琼率军抗击。金人吃宋军击退,焚毁营地,无功而返。闰十一月初一,金军攻广济河下水门,给姚友仲率神臂弓挫退,城门下杀声呐喊,响作一片。闰十一月初二,粘罕大军前军开至城下,向南驻扎,与斡离不呈掎角之势,推来鹅车大炮攻城。武松统领步军,镇守东壁,藉凌振火炮掩护,将一波攻势打退。 雪下了三四天。金军合围已成,将一座汴京城,围得铁桶也似。攻势愈加凌厉,俱给四城壁上守卫奋战击退。一场恶战毕了,城上城下,俱留下大片尸首,开膛破肚,断肢缺臂。一夜之间,又都给清下城去安葬,难分胡汉。便只余城头雪堆,给鲜血染红,天寒地冻,只是融化不去。 宋天子披挂戎装,踏了红雪,打一顶黄盖伞,轻装简从,只带几名内侍,冒了严寒,亲自上城劳军,同军士同进饭食,赏赐御酒。诸人皆感激涕零。 王英吃得微醺。正自踉踉跄跄,回去城防,朝城墙底下一望,却叫起来:“瞧这是谁?”但见武松独个儿立在墙根,飞雪当中,单手捻动数珠,正自诵经。几个兵卒挖土,张三蹲在一旁,正自垂泪。 武松听见呼唤,抬头瞥了一眼。王英叫:“冷出鸟来!兄弟怎的不上城来吃两杯?荡荡寒气。“武松答应一声:“就来。” 王英笑道:“皇帝都去了,酒也凉了。你不曾见刚才,官衔似不要钱,大秤分鱼肉,小秤分珠宝,似俺们当年山上分金银一般发放!” 武松不应。城上另一人遥遥笑道:“适才圣上问起,说道前日金人使节来时曾问,宋军当中,有个一条臂膀的猛将,他是谁?二哥不在城上受赏,躲在这里作甚?适才在时,高低封做个大官!” 武松道:“看他们挖坟。土冻了,不甚好挖。” 王英诧道:“谁人的坟?” 武松道:“李四的。” 闰十一月初四,金军三门齐攻,箭发如雨。城上众人恶战二日,将攻势打退。东壁武松、西壁王英、南壁徐宁,北壁郑天寿,火药局御营统领凌振,喘息之余,一齐聚拢过来,碰头商议。呼延灼更不寒暄,道:“先报伤亡。”盘点完毕,双方俱有折损,却是金兵损亡更多。 众人俱精神一振。郑天寿道:“闻说皇上已发出诏书,召李纲相公回朝,主持防务。俺们只要守住了,俟勤王大军来到,谁赢谁输,却说不一定!” 凌振劈头道:“我只要火药硝石。怎生方能运送了进来?这些日子折耗甚多。”呼延灼问:“剩余多少?”听凌振说了。道:“金兵这一回将城围死了,休说药石,便是盐米,等闲也进出不得。待俺往城中设法。有制造烟火炮仗的店家,存货俱征调了来,供你使用。” 徐宁道:“城外大炮是心腹之患。抛石进来,城上便使麻袋牛皮加固,也难顶得住。东城墙护城河最窄,城防最薄,这一回敌人倒乖!揪住东壁猛攻。迟早吃他攻得破了。” 武松立起身来,向城下眺望一会。扭头问声:“说金人手里这一批炮,原本是我们的?” 一时间无人应声。凌振微微苦笑,道:“这五百尊炮,本是运去城外待皇帝阅兵使的,却谁知金人先来了。难道教陛下点阅金兵?可恨大敌将至,城外丢着五百军器,各部相互推诿,无人去收。兵部说军器是枢密院的,枢密院说这一批是军器监送去的,原该军器监去取。各部发文往还间,金人来了,尽数笑纳。却不是天大笑话!” 第151章 武松道:“既是一样,那就是木头制的。是木头制的,那便怕火。与我三百敢死军士,今夜缒下城去,放一把火,烧了他炮营了账。” 呼延灼沉吟良久。道:“出城容易。只是一城军民性命,系在你我身上。我缒了你下城,倘若回来时惊动虏骑,追击至城下,我是不能勾再开城门,放你进来的。你可知晓?” 武松道:“我知晓了。” 是夜,武松悬下重赏,点起三百死士,将诸人聚拢过来,详细说了刘家寺地形,行动要领。分付:“丝毫不许声张。倘若声张起来,陷在金人阵里,就是一个死。只记着我说:先砍绳索,再泼火油。点火便走,不许恋战。”众人齐声答应,各自散开,整束行装,扎缚兵刃。 武松巡视众人准备。瞥一个汉子一眼,道:“你说话声口恁的熟悉。似俺们阳谷一带人。” 那人出列下拜,道:“武二哥不认得了。昔年尊兄住在紫石街上,曾是我娘的高邻。她老人家在间壁开间茶坊。” 武松道:“原来你是王潮儿。历来只听你的娘说起你,不曾见面。你娘还在?” 王潮答道:“她老人家早没了。本地谋生不下,小人来东京投亲,谁想投亲不成,东京寻不见门路,混不成事,便从了军。” 武松未置一辞。说声:“要命的,跟定了我。”率了三百死士,缒下城去。静悄悄的,趁夜掩至刘家寺,奇袭金营,一把大火,将五百尊大炮烧损大半。及至金军惊觉,遣骑追出,武松已率众疾退至城濠边缘。 城下火光熊熊。藉了火光,武松将追兵看得亲切,喝声:“你们先走!”驻足回身,戒刀出鞘。寒光闪处,一人一刀,将金兵攻势顶住。呼延灼早在城头,率了神臂弓严阵以待,一声号令,城上弩箭齐发,箭落如雨,将阵脚射住。得此掩护,武松更无后顾之忧,城下一顿厮杀,将金兵死死的牵制住。 城上呼延灼鳖躁。怕误伤自家人,不敢用炮。连喝数声:“武二郎!还等甚么?”武松只是不理。兀自鏖战片刻,看看拖得三百人悉数过桥,正欲抽身自去,忽闻轧轧数声,金兵乱箭射中吊桥索枢,将一边碗口粗绳索射断。桥上最后一人正自过桥,“啊呀”一声,随桥面倾倒之势,向濠中坠下。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戒刀一插,右臂一伸,一声怒吼,打虎的神力,竟将断索连桥带人一把扯住。断桥吃他一手拽定,轧轧两声,下坠之势顿止,硬生生悬定在半空。 便是金兵也惊得呆了。追势为之一缓,尽皆目瞪口呆,看了桥上那名宋兵连滚带爬,扑上对岸。呼延灼率先抢上,城头宋军回过神来,发一声喊,一齐将那吊桥剩下一条绳索死死拽住。合力拉扯,将武松连人带桥,缒上城来。 城头欢声雷动。人人皆围拢来看武松,似看个天人,看尊修罗,看他一步一个血印,登上城楼。呼延灼面色铁青,排众挤过,将武松劈胸扯住。骂一声:“混账!” 武松道:“骂我怎的?”呼延灼道:“我是四壁统领。你怎的敢不听我将令?”武松道:“我心里有数。” 呼延灼怒喝:“你还道是当年山上时节!你道我不想出城?换了从前,我便亲自绾缰提鞭,来助你厮杀,怕也不怕!你逞得好英雄!把你折在这里不打紧,却教我回头怎的去见宋公明?” 武松道:“你对他说:你里头应付些相公,我外间逞些英雄,各司其职,倒也公平。” 如是又坚守得数十日。眼看闰十一月将尽,雪下下停停,双方互有攻守,俱有死伤,将领士卒,吃睡都在城上。官家忧心如焚,使人往城头遣送冬衣戎袍,又亲自上城督战劳军。 天气奇寒。城头守兵,临时征召的太学生、农人小贩、城中泼皮,不惯军事的人,怎生耐得这般严寒?不曾马革裹尸的,有的便僵死城头,作了冻殍,给抬下城去。 日头给雪意冻得淡薄。一轮满月也似,更无半点暖意,悬在城头。武松同呼延灼并肩而立,看着凌振督促炮兵,充填炮石。城下兵卒陆续往城上传递石块,城头堆垛起,码作一座座玲珑剔透石山。 武松拾起一块,拿在手里一掂。问:“这石头怎生恁的奇形怪状?有些儿眼熟。” 凌振遥遥的说声:“兄弟好眼力。此是艮岳中拆出来的太湖石。” 武松道:“怪道打仗恁的好使,原来是身上有官衔的石头。” 呼延灼微微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城中石块已使尽了,四处搜求,哪里也寻不出来,惊动了陛下。却谁想天赐的良材,太上皇造的一座艮岳,大大小小,全是奇石堆成?便是厮杀上两三年,也用不完。” 武松道:“原来花石纲还有恁般用处。” 二人立在城头,望着一队人马打金营中出来,避了炮火,正向汴京城下来。宋金两军正自交火,一块块花石纲搜求来奇石填充炮膛,飞雪中弹射下城,击中金人骑兵,鲜血四溅,惨呼阵阵。却无人难为这一队人马,任由他们入城。 武松冷眼看了一会。问:“此是哪一边的使节?” 呼延灼未答。武松将石头一丢,道:“张三尝道,东京城里流传一句话:‘城门闭,言路开;城门开,言路闭。’有些道理。这些日子,城门紧闭,城头打得热闹,两边使节言路往返,却也恁般热闹。你来我往的,谈些甚么,这样见外?不教俺们知晓。” 呼延灼默然不语。武松转过身来,面对了他,城头寒风呼啸,掀动他空荡荡的一边袖管。他道:“宰相重用的郭京,是个江湖骗子,打不得仗,杀不得敌。你省不省得?” 呼延灼道:“我自省得。” 武松道:“你既省得,怎的却不言道半个字?任用这厮守城,怕不误了大事。” 呼延灼道:“此非我能指使。但宰相能任我调兵遣将,不来添乱指挥,就是他干大事了。” 武松向他看了一会,道:“我既敢在这时候闯进东京城来,便不是怕事的人。这一仗既是我的事,也不是我的事。若你等铁了心要赢这一仗时,我便打下去,打退了金兵,解了汴京之围,自去寻我的嫂嫂。倘若打下去是同当年招安一般,拿人命来堆议和筹码,这便不是我的事了。你给我一句实话。” 呼延灼沉默不语,向城下望着。过得一会,道:“兄弟早做打算。” 武松无意外之貌。问声:“你呢?” 呼延灼道:“我就在这里。” 武松道:“尽人事,听天命,这话是你说的。如今人事已尽,守不住便是守不住了,却哪里丢人?天要亡它,你还守它作甚?” 呼延灼道:“你全你的忠义,我全我的忠义。你我各行其是罢!旁的话不必多说,怕伤了兄弟义气。” 武松道:“我劝不着你。只是将不可存向死之勇,这话也是你自家说的,一死了之,还不容易?最艰难是保全性命,忍辱偷生,异日成就些大事。你休要做些傻事。” 呼延灼微微一笑。道:“你当我还是刚上山时节的愣头将军?” 武松道:“你甚么时候变过?青史留名,怕人只记得你曾经是我的手下败将罢了。” 两个人都笑了。呼延灼伸臂将武松拉过,于他前额轻轻的一碰。道:“你放心。我必不做些傻事。” 武松道:“我记得了。” 呼延灼松开他道:“去罢!甚么时候动身?我与你寻一匹好马,一面腰牌。你趁早出城。”武松道:“马便不要你的。有马车时,与我寻上一架。” 呼延灼诧道:“马车?”武松道:“我要送一个人出城。” 是夜,武松赶架马车,直奔御街前来。但见一条平康烟花巷,昔日车水马龙,游人如织,如今却空旷死寂。各家门首无半点灯火,挂的风月牌子,尽数都撤去了。武松默数着门牌,一栋栋寻觅过去,望见一座二层小楼,辨得门首挂着李宅牌子,叩起门来。 打了半天门,方有一个小丫鬟,揉着眼睛出来开门。问:“师父寻谁?” 武松道:“寻李行首。”小丫鬟道:“这里不做生意,客人寻错门了。”将门一掩。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把住门板,使力只轻轻一扳,已然闯进门来。四下看时,一个屋子已搬空了,无半点陈设,格外显得空旷,地下孤零零生着一只炭盆。 藉了火光,小丫鬟见得一个独臂高大行者,凶神恶煞,顶天立地,立在门框里,唬得退了一步,颤声道:“娘子已睡下了。” 话犹未落,内间一个妇人声音问:“谁寻奴家?”跟着轻移莲步,款蹙湘裙,李师师转将出来,淡妆素服,不佩钗环。 武松欠一欠身道:“山东阳谷武松。昔日在梁山落草的便是。”李师师道:“原来是梁山打虎的武二郎。曾听尊嫂说起,闻名不如见面。亦闻近日你等替东京数十万居民守城,却好义气。” 武松道:“城要守不住了。” 李师师吃了一惊。仍是不失沉着,道:“义士寻奴作甚?” 第152章 武松道:“我应允了一个人,要送你出城。”李师师道:“足下应允了谁人?”武松道:“浪子燕青。”怀中取出书信递过。 李师师脸上微微一红。接过书信,将武松让在内间,令那小使女送上茶来,分主客延坐,拆信默读。武松观看四下,雪洞一般,房中便止摆了一桌一榻,两把座椅。空荡荡的,家徒四壁,却哪似名妓居处? 李师师已读完了信,正自怔怔沉思。似猜见他心思,微微一笑,四顾道:“前回金人退兵时,索要岁币。城中金银不足,奴家身家家当,俱已献纳出去了,充作退兵之资。” 武松道:“休管盘缠。你只管收拾随身物事,随我出城。” 李师师道:“深谢义士好意。身外之物,不足为虑,这些钱财本不是奴的,千金散尽还复来,还给城中,赎买平安,也是一个有始有终。只是却去哪里?” 武松道:“你还有亲眷么?” 李师师摇一摇头,道:“俺的妈妈运气,前年已病死了,不及看见金人打来,也不曾看见家产散尽。” 武松略一沉吟,道:“师兄常道,杀人须见血,救人须见彻。恁的我便送你去庐州安身,员外小乙都在那里。” 李师师垂头不语。武松道:“你怕甚?有卢员外镇着庐州,金马不敢过淮。” 李师师道:“我是风尘中人,又曾同太上皇有些牵连。怎敢同梁山义士为伍?怕坏了英雄名声。” 武松道:“我还道你怕甚。当年你干冒奇险,替梁山作成招安,谅你也不是个小胆的人。如今是梁山报答你恩义时候了。” 李师师道:“正是此事教我心中难安。当年若不是奴家一时逞快,一心要作成招安,也不教你们一山兄弟姊妹,入宫的入宫,北征的北征,落得星落云散,骨肉分离,一众英雄,沉落下僚。义士失了一条手臂,挣来山后九座州城,还了胜似不还。” 武松道:“此是家国事。男子汉守土不力,是男子汉事,难道还算在你们妇人头上?再说了,你道不招安时,梁山便有活路么?这一趟招安,虽教俺们骨肉分离,星落云散,总好过一山之人,尽数给官兵剿灭。尽数给官兵剿灭,又好过做了皇帝爪牙,去替他剿灭另一座梁山。如今虽然一座山头,星落云散,各地星火却未尝灭。大江南北聚义,也是聚义,何消拘泥于一座山头?” 李师师沉吟不语。美目顾盼,目光于空荡荡屋内流连过去,落在地下一只火盆上头。 武松道:“莫非你还留恋这一个家,这一座城?你不欠谁人甚么了。上一回金人打来,你使了全付身家,赎得一回平安。这一回你还剩得些甚么?你自己掂量罢。”站起身来。 李师师道:“你的嫂嫂,当年在奴家这里撞见皇帝,方才有后来的事,害得你叔嫂两个生离死别,天人永隔。你真个不怨奴家?” 武松道:“她还活着。” 李师师震了一震。听闻武松道:“有人看见禁军扶灵出门,棺中一个孩儿说话。”将前话简单说了一遍。 李师师垂下泪来。道:“是了。她这样人,天也不教她死得不明不白。” 武松道:“生也罢,死也罢,我只要亲眼见个分晓。” 李师师道:“恁的时,送在瑶华宫的一座棺木,多半是瞒天过海之举了。宫中人事,尔虞我诈,却是谁人这般胆大,拼了违抗皇命,也要助她逃出生天?你去见过孟皇后不曾?怕她不省得些甚么。” 武松道:“见过了,她未说出个究竟。宿太尉也是一问三不知。本想去见崔太尉,他在滑州督军,不曾见着。” 二人寻思一会,却也未合计出个分晓。武松道:“她当是已不在城中了。耽搁不得,你走是不走?” 李师师拭去眼泪,将书信纳入怀中,站起身来,道:“义士稍坐,容奴打点行装。”自入内去。须臾掀帘出来,已改换了农妇装扮,荆钗布裙,挎只竹篮,戴了竹笠,背负行囊。分付小丫鬟亦改了装束,闭锁房门。主仆二人,当夜便随武松离了旧家,武松跨辕,赶了车马,星光下连夜出城,投南而去。正是:撞碎玉笼飞彩凤,顿开金锁走蛟龙。 赶得一宿的路,天光渐亮。霜浓寒重,天上闪着两三粒星子,东边天空,隐隐翻出鱼肚白来。武松亦困倦得当不得,使独臂绾了缰绳,由着两匹马在前拽了辕紧走,将身子斜倚了车棚,正自打旽。忽闻那车厢内小女儿一声惊呼,叫道:“火!” 回头看时,北边汴京方向,夜色尚笼罩了城头。满城的火光黑烟,熊熊翻卷起来,将半边天空烧得通红。 那小使女给唬得呆了,哇的一声,哭将出来。李师师将她搂在怀中,轻声安抚。武松道:“休要回头。”加了一鞭。 迤逦取路,沿路饥餐渴饮,夜宿晓行,望南方来。沿路打尖歇宿,只听闻些骇人听闻消息,接二连三。有的道宰相轻信郭京,使其装神弄鬼,城头作法,金兵趁势攻破汴京。外城陷落,守城将士,大半殉国。可怜一座东京城,承平已久,溃兵涌入城中,抢掠作恶,掳人放火。有的道宋天子亲自出城递送降表,给金人扣在营中,不予放还,索要金银。有的道城中金银不足,宫中妇人,无论宫人少女,妃嫔公主,一概送出城去,与了金人抵债。 李师师听武松回来说了,不禁恻然。道:“诸位帝姬,也不能幸免?” 武松道:“要的便是王后皇妃,赵氏宗室。说一个王妃逃在民间,给藏在柜中,也逃匿不过,吃拿了。金主指名要你,派兵四下里搜寻。” 李师师脸色苍白,默默无语。武松道:“怕生出变故。今夜多辛劳些儿,加赶一程罢。”自去分付店家煮下干肉,做起蒸饼,驮垛料袋,套马整装,趁夜上路。 夜极静,月光照着前路。那小使女十四五岁年纪,哪熬得住这般劳碌奔波,拥了裘衣,车内睡得正熟。李师师俯身给她掖一掖被角。倚壁发一会愣,道:“我曾见过尊嫂。” 武松道:“她对我说过。那是宣和三年事。” 李师师道:“正是那年正月,你等梁山人入城观灯。东京城里,下好大雪。” 武松道:“后来你见过她不曾?” 李师师摇头道:“宣和三年,她尚是自由身子。进得宫去,宫妃娼妓,是两路人了。哪来机缘相会?我只见过她一面。” 武松道:“怎生见着?” 李师师道:“燕云既复,上皇大悦。日日歌欢行乐,教在宫中建了市街,仿照市井模样,一百二十行经纪买卖皆全,令达官命妇扮作掌柜游人,又教市井经纪人入宫掌勺卖酒。他同蔡小衙内等扮作乞儿,街头行乞为乐。” 武松微微皱眉。听闻李师师道:“我给传进宫中,去掌管勾栏,远远的望见尊嫂,街市上经营着一家炊饼铺子。我在勾栏卖唱,她在对过卖饼,闲下来时,嗑瓜子儿倚门听唱。却是好个泼辣经纪人!哪管皇帝重臣,来门首行乞薅恼的,皆吃她一顿骂走。” 武松听见这里,默然微笑。说声:“当年县中,我的哥哥曾是卖炊饼的。” 李师师道:“怪道她这样熟练。打饼揉面,蒸饼买卖,不似演的。”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便只听闻马匹鼻息足声,车轮碾了冻土,吱吱轧轧,月下前行。远处山峦静默,朦胧月影下轮廓起伏,向天边伸展。 武松道:“恁的却原来皇帝反倒想做个乞儿。却不晓这天下,多少人砍头沥血,只要来争这一把交椅。” 李师师对月出一回神,道:“宫墙外的人,都羡慕墙内锦衣玉食,受用不尽,却不晓这地方是座黄金牢笼。人进了笼子,便变作虎。虎进了笼子,便择人而噬。天可怜见,倘若不教尊兄早亡,不教她卷入这一场波折,足不出县,同尊兄安安稳稳,打饼卖饼,过活这一生,未尝不是圆满。” 武松摇了摇头,道:“不能圆满。” 兀自沉吟片刻,道:“不是圆满。”喝一声:“驾!”望空中甩了一鞭,催促马匹前行。 如是避让溃兵流卒,有时夜伏昼行,有时又晨昏颠倒,夜出昼伏,路上又走了半月有余,艰难来到庐州地面。 庐州城防较来时看见,又紧张了不止几分,秣马厉兵,严阵以待。燕青收到前报,亲自出城,至郊野迎接。唤声:“二哥!”再唤:“姊姊!”道:“谁想乱世当中,还能活着相见?”推金山,倒玉柱,拜将下去。 武松看在眼里。说声:“谁是你的姊姊?” 说得燕青不好意思。同武松交换过别后状况,上前搬取行李,搀扶李师师主仆二人下车。武松动也不动,斜倚车头,一旁默默的看着。微微一笑,道:“招安招安,我还道当年招安,只是朝廷招揽梁山强盗。谁想教李行首先招了俺们小乙哥去?” 李师师笑了。燕青微微的红了脸道:“二哥休要取笑。” 武松道:“我甚么时候拿你取笑?句句实话。好了!你交在我身上的事如今办妥了。你们两个,往后好好的过活。我明日上路。” 第153章 燕青道:“二哥去哪里?” 武松道:“去寻我的嫂嫂。” 燕青道:“二哥一路上不曾听说?国已亡了。” 武松道:“国怎的就亡了?” 燕青道:“二帝俱给金人掳去。国已无君。赵氏血脉,惟余一个康王,逃在江淮之间。” 李师师大吃一惊。道:“怎生掳去?” 燕青道:“给金主废作庶人,夺了龙袍,强行掳去。皇子宗室,宫人嫔妃,尽给驱逐北上。崔太尉力争劝阻不成,君辱臣死,当场触柱,一头碰死在金营。” 武松道:“是个好汉,全了他的忠义。可有呼延灼等人消息?” 燕青黯然,道:“收到战报,汴京城破,王英、徐宁、郑天寿,几个弟兄,俱战死了。呼延将军下落不明。张叔夜鏖战力殆,吃金人拿去,死不肯降,挺立大骂。亦身死了。” 几人相对默然。燕青道:“二哥休要灰心。塞翁失马,焉知非福?离乱之世,与其明白知晓下落,生死不明,反是一线生机。不是大嫂脾气刚硬,触怒君王,也不能教她先挣出了这座牢笼。二哥待上哪里去寻人?” 武松道:“天边也去得。” 燕青道:“如今无论走到哪里,地面都免不了动乱。是去哪个兄弟辖下城市时,待小乙提前打声招呼,叫弟兄们有个照应。在地头的,也好教先帮忙打听寻觅,不然浑似大海捞针一般,却没处寻去。” 武松沉吟片刻,道:“树要落叶,人要归根。我尚有个侄女儿,在山东地面过活。且先去山东寻觅。” 第73章 73 武松次晨起来,打点行囊,向燕青讨还自家马匹。亦不要人帮忙,一只手系着肚带,道:“养得恁般膘肥马壮。” 燕青笑道:“二哥这个马有些性子,不怎的服鞍子,谁来了也骑不得他,便只勉强拉出去遛得。”武松摇着头道:“他一贯这样不识好歹,枉自折些你们的草料。”自去套辔备鞍。那匹黑马任他摆布,乖乖的一声不响。 武松打点拽扎停当,来辞燕青。问道:“听闻卢员外在外募兵?”燕青道:“募兵倒是其次,最主要是设法筹饷。”武松诧道:“他自做着安抚使,倒要亲身去筹饷?”燕青叹道:“中原无主。却靠谁拨给军饷粮草?我主人自打出娘胎起,甚时候为钱犯难过?如今也要放下身段,为这阿堵物奔走求告。” 武松道:“卢员外做大将的人,行事一向体面。此却不是难为他。”燕青道:“我主公倒也不白上梁山。这么些年,耳濡目染,学会些山寨习气本事。二哥如今见了他应酬官身大户,怕不认得。” 武松微微一笑。道:“我就不去搅扰他了。回头你替我跟前辞了罢。” 燕青直送至城郭外。叮嘱:“出了庐州,休走西路陈留,地面怕不平静。还似来时一般,走亳州应天,淮河一线,沿途有宋军拱卫,应无大碍。” 李师师荆钗布裙,洗净铅华,伴燕青一道送了出来。再度拜谢过武松远道护送之恩,道:“忽然失却双飞伴,月冷风清也断肠。二哥寻见了要寻的人,早日归来。岁月还长。” 武松点一点头。燕青李师师并肩而立,看武松翻身上马,单手绾住缰绳,晓风残月当中,径直去了。 武松离了庐州。依照燕青指引,沿了淮河一线,向亳州去。沿路并无金兵游骑骚扰,只是一派乱世衰颓景象。初春三四月份,正是农忙季节,道边田野却尽丢荒了,无人耕种,更不见半个耕牛。蔓草已生了半人高,绿得触目惊心,草下隐着白骨,不知是人是兽。 沿河布防的宋军,盔甲敝旧,尚裹了去年冬天棉衣,春寒里扎在城头,一棵棵庄稼也似,默默的望了武松,看他单骑匹马,城下经过。城头宋旗飘扬。堆垛沙包苫布,架设着床弩、神臂弓,似天上北斗,指向北方。 武松一路行去,不怎的入城。打尖便在官道茶棚脚店,歇宿只拣荒郊野店,免去身份盘查。沿途听见只言片语,无非是北狩二帝路上惨状,哪个嫔妃又受辱身死,哪座城破,哪一名将军又告战死。过寿州,至亳州,应天渐近,官道上南逃车马反见稀疏。大道上只见些冠盖车马,朱轮华毂,前呼后拥,奔赴应天而去。 这日上路行至过午,望见前方一处客店,颇驻了些车马。武松道:“就在这里打尖。”分付将马牵去洗喂,进到店中,衣香扑面。定睛看时,满室尽坐些达官贵人,推杯换盏,高谈阔论,好不热闹。过卖上来招呼,放一双箸,一只碗,安排武松角落里坐了。问:“师父用甚样下饭?” 武松道:“不要问,酒肉只管拿上来。”听了一会议论,唤住一个过卖,问:“怎的沿路这么些贵人?” 那过卖一脸喜气洋洋,答道:“师父是远道来的罢?怕不知晓。康王行在,驾临应天了!国不可一日无君,闻说就要在这里登龙庭,再造乾坤了!天塌不下来!有新官家了。” 武松饱吃了一顿酒饭。买些熟肉干粮,灌满酒囊,上路又行。走到应天城外,但见一座城池装点得隆重,彩旗招展,车马如龙,一派中兴气象。军队盛装披挂,正在郊外山呼操练,排演加冕礼仪,精神抖擞,甲胄鲜明。百姓摩肩接踵,无分老幼,爬满了墙头观看。人人皆欢欣鼓舞,预备迎接新帝登基。 武松手牵坐骑,冷眼瞧了一会这众声喧哗。避不入城,绕阙而去。 离了淮河地界,进得山东地面,路上行人,说话渐带了乡音。向晚投在单县一处孤村,一对母子,孤零零开着一家脚店。那老妈妈见来个出家人,慌了手脚,道:“师父此间宿不妨,只是没好床帐。” 武松道:“行路的人,但有口热饭,有个歇处便罢。”母子两个慌忙来管待客人。儿子去田间拔取菜蔬,整治下饭,老妈妈年纪六旬之上,手脚尚算得麻利,刷锅顿水,掇上热汤,教武松洗了手脚,殷勤让在炕头坐地。炕上柴竃,不一时做出一锅稗稻插荳子干饭,并些盐酱菜蔬,放了桌儿,一并搬上来道:“俺家锅灶,长久不曾见过荤腥。师父只管安心受用。” 往炕脚坐地,手上不停,衲着一只鞋底,笑眯眯的,看着武松吃饭。道:“世道不太平。师父投哪里去?”武松道:“往莱州,寻个亲人。” 那店主正蹲在地下烧炕。听见道:“山东地面不怎的平静。师父休走大道。”武松道:“怎生不平静法儿?”店主道:“金兵迫境。北边下来不少流民溃兵,俱逃在这里,缺少生计,落草为寇,占了山头隘口剪径。过往客人,俱免不了吃他们剪了去。” 武松道:“不走大道时,却走哪里?”那店主道:“师父是本地人,乡野小径想必识得,只管从小路过去。就是路上多耗费些时日。” 武松道:“我耗不起。” 那店主也不再劝。摇着头道:“从前有梁山水泊在,宋公明镇着,替天行道时节,哪来这么些流寇!幸而听说这些人只剪往来客商。怕只怕穷得急了,连僧道也抢。” 武松道:“不妨事。来了且再理会。”叫母子两个上桌同吃。宿了一夜,次晨起来,回些面来,教打饼吃了早饭。问婆婆讨些枯荷叶,将剩的面饼并些冷干饭包了,带在身边,还了饭房钱,投大路去。 一路行去,人烟愈见稀薄。遇见山头隘口,有的果真设着拒马绊索,几个喽啰强人,衣衫褴褛,在那里打望徘徊。遥遥望见武松一个单身行者过路,不知是敬重僧侣,还是惧怕他周身独狼气息,倒也不来骚扰。 一路走来,官道上不见客商。止有逃难流民,另就是溃兵模样之人,野兽一样,悍然无忌,将武松上下打量。有胆大包天的,走投无路的,便过来寻衅薅恼,吃武松略使些拳脚,打发开去。 大道上诸店皆闭。便是荒郊野店、粗茶淡饭,也日渐稀少,便有时,也价钱日益昂贵。武松只随遇而安。逢见破屋野庙,便拢堆干草,将就一夜。寻不出宿头时,横竖天也暖了,林间野下,坐地生一堆火,将些酒来荡寒,一夜也就过去。走到有人家井水处时,便讨化些冷饭干粮,实在凑不出饭辙时,便打两个狐兔鱼鸟充饥。这般饥一顿饱一顿,荤一顿素一顿,所幸愈向北走,天气渐暖,景致道路,愈是熟悉。 至济州城外,武松站住脚,远远的望了一会,见得宋旗飘扬,城上兵士正自巡城。城门口张贴露布,白纸黑字,一群百姓,挤挤挨挨,围拢了来观看。武松过去看时,见那告示上写道,梁山泊近日有一伙强人霸住,在那里占山为王,过往客商各宜知悉,绕避为上。落着官府落款。 守城军士见到一个高大独臂行者,项挂念珠,携带戒刀,满身风霜行色,一身皂麻直裰,穿得已起了毛。识得几个字模样,手牵一匹黑马,在那里观看露布。照了惯例上来,喝问盘查。武松出示了戒牒,并卢俊义新签路条。问:“谁人占住梁山水泊?” 守城军士道:“一个叫作张荣的渔人,在那里啸聚起事。师父去莱州时,宁肯直上东平,休去招惹这一伙强人。” 第154章 武松道:“我家乡在阳谷清河一带。恁些年不曾回乡,想要回去看看。” 那军士摇着头道:“那一带离大名最近。昔日金兵南下过境,遭受兵燹最重,城中居民,多半逃难去了。师父在当地还有亲眷么?” 武松道:“没有在世的了。” 那军士道:“恁的时,不去也罢。” 武松谢过那军士,上路又行。坐骑已识得道路,哪消他出声指示,自行加快脚步,走跳如飞。如是去得一两日,梁山已然在望。 正是六月梢头时分,天气炎热。只见莽莽苍苍,一片白茫茫大水,横在天地之间,芦苇掩映,山峰高耸,水鸟翱翔,水心长洲之上栖息,似雪片起落。山上草木比起旧时,又繁茂琳琅了几分。林木间东一处西一处,依稀见得起些简陋草庐,飘荡些旗帜,旧日一座酒店,枕溪靠湖,躺在湖边,已破败得不成模样了。 武松水边站住了脚。望着那云雾掩映山峰,只是出神。忽闻一声唿哨,那芦苇荡里,飞也似的摇出一只小棹来。摇橹的是个年轻后生,头缠红巾,赤了双脚,打着赤膊,穿一条叉脚袴,袴腿高挽。喝问声:“甚么人?无端闯在这里。” 武松道:“过路的客人。” 那后生道:“大汉,你敢是外地来的和尚!不听说这里是梁山泊么?” 武松道:“恁的这里是梁山水泊。你又是甚么人?” 那后生吃武松一双眼睛看得不自在,发作道:“爷爷姓甚名谁,干你鸟事?” 武松道:“不怎的,有话问你。这片水泊,怎的似小了几分?昔年六月里,却好大水。水头直要漫至北边那一处山脚。” 那后生一愣。不由自主的答道:“前番金狗打来,关胜将军守济南城,决了济水堤坝,水淹七军,将金狗逼退。上游水源少了一头,因此上俺们这泊子里头,今年水小了些。” 武松道:“原来如此。他如今安好?” 那后生道:“关将军天神一样人物,同着几员梁山旧将,将济南守住,教金狗再不敢近。问这作甚?你怕不是个细作。” 武松不应。打量他一眼,问:“你们头领是谁?如今山上几多人口?” 那后生老大不情愿,不知怎的,为武松威仪所慑,不得不答。悻悻的道:“俺们头领唤作‘张敌万’,本地渔人。因金兵过境骚扰,不得生计,索性将周围渔人汇聚起来,杀了金兵,上山做了强盗。山上总有三五千人马!俺们盗亦有道,一向不害过路僧侣,只是年岁艰辛,也无甚银钱米帛布施与你。还不快走?” 话犹未了,吃船上另一个黑须汉子一声喝住。向武松唱个喏道:“师父有些本地口音。不敢动问,是梁山人否?” 武松道:“俺是阳谷县人,回乡路上,误入贵寨。这就去了。” 那汉子吃了一惊。脱口道:“这一位好汉,怕不是昔日景阳冈打虎,辽国单臂擒王的武松?” 武松道:“你认错人了。” 那后生听闻武松二字,不由得猛吃了一惊,向他上下打量。呆了半晌,兀自在那里喃喃讷讷的道:“这一个人,如何是得武松这般叱咤风云,翻江倒海好汉?俺却不信。” 那汉叱道:“住口!你这孩儿,好没眼色。真人在此,全不识些上下高低!”船上扑翻了便拜,告道:“恕我这个兄弟年轻不知事,有眼不识泰山。壮士便不是武二郎时,也休嫌山寨窄小,便在这里歇马了去。虽无上好酒食,也有些水泊鲜鱼,一盅淡酒款待,容俺们管待英雄则个,共商抗金大计。” 武松摇头道:“我自有事。”牵马自去了。他那匹黑马不明就里,随主人去了,兀自恋恋不舍,不住回头张望。走出三五里开外,看武松头也不回,将笼头一挣,长声悲嘶。 武松道:“你作甚,犯这孩儿脾气?咱们山上旧家已烧去了。”安抚住了坐骑,上马又行,将芦苇水鸟,莽莽苍苍,烟波浩渺,尽数抛在身后。又行得两三日,来到东平州府,径至县衙,来访杨志。 杨志身着便服,正在都统制衙内理事,见得武松来到,无尽惊讶喜欢。丢开文书,上前迎接,道:“甚么风把你吹来?”武松道:“从汴京来。” 杨志急唤人拿酒饭上来。一旁打横陪坐,二人叙述别后情形。说完汴京,又说旧人消息。听闻武松寻人,问:“回乡寻过了不曾?”武松道:“正是要去。二龙山也去一趟。” 杨志道:“她不在二龙山。不必去了。”武松道:“山上曾有俺们旧家。我怕她不曾回了那里。”杨志道:“不是我要冷了兄弟的心。如今沂蒙青州一带,地面甚不太平。”武松道:“怎的,莫非金人打在那里?” 杨志道:“非是金人。尽是北边打败了仗退下来,流离失所,西北东南,无归之人。这等溃兵流寇,皆是战场上杀过人,见过血的人,更比盗贼凶狠。甚么事做不出来!座座山头,都给这些新来人占住,不似人间。”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杨志道:“她不在那里时,反是好事。”武松道:“昔日水泊,也有人占住了。”将梁山泊见闻简单说了一遍。 杨志道:“洒家亦尝听闻。说是一伙渔人,过活不下,一个叫张荣的为首,啸聚二三千人马,就在那里聚义。虽不及俺们梁山当年,也有得二三百舟师,借地形之利,击退了一波金兵选锋。” 武松道:“却才听说,已有三五千人口了。” 杨志沉吟道:“却未知他这一山人马,粮草怎生供给?梁山却难种得地。难道止靠水荡里打渔?却养不活这一山的人。” 武松道:“正要同哥哥说这话。横竖都是抗金,殊途同归,他缺粮饷,你缺人马,不若便招安了他。” 两个人都笑了。杨志道:“却谁想今日轮到你我说这招安的话?今年正月,新官家曾来在东平,驻跸了些日子,兄弟正好错过。” 武松应道:“路上经过应天,逢着他在那里登基。”杨志道:“想来好一番热闹。”武松道:“我不曾进城,不曾看见。” 杨志并不多问。道:“你可知晓?柴大官人不曾死。” 武松道:“此是天大好消息。他怎生逃出生天?” 杨志道:“沧州陷落,柴大官人兵败,陷在乱军丛里。本以为必死无疑,谁想给五马山寨的人救起,送在山寨,就在那里将养,保全性命。将息得好些,就地做个头领,在山寨练兵,有来有回,同金兵打些游击。慢慢的消息传将出去,流落在北方的一众失土兄弟,孟康、时迁等人,尽都归附在五马山寨。” 武松道:“甚好。有他在处,自有四方兄弟来归。” 杨志道:“你路上听说不曾?真定府陷落时,马扩马廉访逃出,亦走在西山和尚洞山寨,结集两河义兵,在那里各据寨栅,啸聚山林。” 武松微微一笑。道:“他也上山了。” 杨志道:“北方国土,大半已入贼手。正规军指望不得,便只有各地山头林立,犹自抵抗未休。马廉访是个真男子!同金人遭遇战时重伤,给捉了去,金人敬重勇士,不肯杀他,他亦不肯降。柴大官人听说,派了时迁、白胜两个兄弟,混入金营,设法将马廉访连同一家老小取出,如今俱走在五马山寨,聚义抗金。” 武松道:“倒了一座梁山,却谁想中原大地,起来这么些新梁山水泊?倒也痛快。” 杨志道:“正应了当年那一句话:忠义之士,尽在旷野之中。一点星火,走在旷野当中,便是燎原山火。兄弟知晓?如今东京留守是宗泽宗老龙图。” 武松道:“听说了。” 杨志道:“宗老先生威望甚高。两河义军,大大小小,何止上百?如今正蒙他招抚整编,供给粮饷,授以官衔,要联结河朔,收复失土。如今河朔间众好汉,皆打出忠义旗号,以光复行事。” 武松道:“俺此一路行来,宗老留守事迹,左也听说,右也听说,他是个好男子。只是收编便罢,招安也罢,怕只怕打退外敌,朝廷立足稳了,河朔众忠义人,又是另一座梁山。” 杨志道:“你我俱是招过安的人,识得忠义二字,是血写就。洒家三代将门之后,国难当头,岂有退却之理?在其位,谋其事,却非为赵宋一家。” 武松道:“那你是为了甚么?” 杨志道:“残破河山,流离生民。” 武松更不多话,应声:“很好。”二人将李应、曹正、呼延灼、关胜、宣赞、秦明、林冲等人消息,谈过一遍。杨志道:“关将军决了济水。洒家是他时,要保济南城,当也是如此施为。须怪不得他。” 武松道:“决了罢休。便不决它,一二百年后,黄河改道,迟早也无有梁山水泊了。却不知师兄走在哪里?” 杨志道:“前些日子,尝听闻同史大郎一道,在五台山,率领僧众,很杀了些金人,如今太原陷落,不知走在哪里。有道是孙氏昆仲召集人马,在海州一带布防,史大郎亦去投奔了。怕不是师兄也在。” 第155章 武松道:“最好。” 这时从人上来,请武松前去洗浴。身上换下内外衣袍,生满虱虮,捉洗不尽。杨志遂命针工给武松另制里外衣裳,寻出自家一件袍子,道:“你我身量不差着多少。洒家这里一件袍服,亦是大嫂昔年手里针线,你先穿着。” 武松就在东平府歇马。将金兵编制习俗、战斗习气,沿路城防军情,备细说与杨志听了,伴同他巡视城墙,巩固防务。过两日内外衣裳做得,武松穿了,独个儿往清河县去。守门兵卒更不来盘查问诘,任他入城,武松进了城门,脚下自认得,径投县前街来。 城中大变了模样。不知怎的,房屋街道,比起当年记忆中样貌,俱似窄矮凋零了几分。县衙经了兵燹,又从新修缮过了。县前生药铺子仍旧开着,换了匾牌字号,一个老丈,立在柜上写账,写几行字,拨几下算盘。西门府早已换了主人。周小云家门户紧闭。墙内一株凌霄,枝条横斜,旁逸出来,花朵娇艳胜火。 武松驻足看了一会,拽开脚步,直往前去。紫石街仍旧清幽,一条窄巷,几间门户。武松寻见昔年旧家,却见已改作了豆腐铺子,一个青年妇人,系一条蓝布围裙,在那里照顾生意,点卤磨豆。 武松手绾缰绳,街对过默默的站了一会。正要走时,那掌柜的妇人清闲下来,叉手不离方寸,向前招呼一声:“师父且不忙就去。”柜上取半贯铜钱递过。 武松道:“你与我这作甚?” 那妇人便有些窘迫,涨红了脸儿,道:“奴见师父街对过立了这么些时候,想是来化缘的。年岁艰难,柴米油盐,价钱一日三变,小本生意难做。却不是有意慢待师父。”返身去拣些茶干,使蕉叶裹着,毕恭毕敬,交在武松手中。 武松也不辩解,接了布施。道:“向你打听。城中近日可来过一个单身妇人居住,带着一个四五岁大孩儿?” 那妇人道:“不曾听说有这样人。若有时,恁小一座镇子,抬脚城东走到城西,哪有不听说的。师父敢是来寻亲的?” 武松颔首道:“昔日这条街上,曾有一家姓姚的,开着银铺。对过一家卖冷酒的,姓胡。都不在了么?” 那妇人答道:“奴家不是本地人,不省得从前事。宣和七年末随了丈夫,河北逃难南下,初搬在这里时,就不曾见得有师父说的这么两家铺子。听闻昔年梁山攻打东平时节,城中居民,走了大半。” 武松道:“城中有一个孩儿,叫作郓哥儿的,成日价大街小巷走跳,发卖些果品吃食。这个人还在么?” 那妇人摇头道:“不曾见过这么个人。这孩儿多大?” 武松道:“十五六岁年纪。如今总该有二十五六了。” 那妇人失笑道:“这般大了,哪里还是个孩儿!贫家小户男子汉,有甚出路?城中混不下去时,想来不是落草,便是参军了罢。” 武松不再问。谢过那妇人,绾了缰绳,自往前去。走过几步,却见得纸马铺子开着,店内坐了一个老人,在那里打旽,正是赵四郎赵仲铭。下午太阳浓稠似酒,自门口映入,落在他张开的嘴里,店内几个蝇子,营营瓮瓮乱飞,一似旧时模样。 武松站住脚,默默的向他看了一会。抬手敲一敲柜台,唤:“老人家。” 赵仲铭惊醒跳起。浑浑噩噩,半梦半醒间,顺口答应:“客官要几多纸钱?” 武松道:“要两三刀。” 赵仲铭道:“就来,就来。”起身殷勤照顾生意,打点些纸马纸钱,包作一卷,与了武松。武松道:“有香烛祭物时,一发讨些。”赵仲铭道:“有,有。”检点出来,一并打作个蒲包。 武松道:“这街上昔日诸般繁荣铺面,经营得好生意。怎生就剩了你这一家?” 赵仲铭摇着头,叹息道:“造孽的年辰!诸行百业,哪一行经营得动?可怜俺们做死人生意的,买卖反倒兴旺。不敢动问,师父是本地人?声口恁的熟悉。” 武松接了蒲包。道:“这里过路,顺道祭两个故人。” 赵仲铭问:“师父自哪里来?” 武松道:“自南方来。” 赵仲铭眯缝了眼,只管朝他脸上打量,道:“老朽老眼昏花了。观师父面目,有些面熟,似县里一个旧相识。” 武松道:“哦?似谁?” 赵仲铭向他端详良久。道:“似昔邻一个熟人模样。恁的奢遮一个小伙儿!只可惜犯了事,为个妇人缘故,坏了大好前程。也有人说是上梁山落草,做了强人了。” 武松道:“许是有些似罢。”还了银钱,牵马一路去了。 来在城外永福寺,寺庙完好,只是陈旧破败了几分。那棵大白杨树仍在,枝叶无风自动,簌簌乱摇。武松树下寻见哥哥坟头,见得坟茔完好,不曾遭了雨雪。使衣袖拂去碑上尘土蛛网,坟前插三柱香,排开几碟果子祭品,将些冷酒浇奠,坟前燃起纸马纸钱来。 武松倒身拜了四拜,道:“哥哥魂灵不远。”就在坟前坐地,将这些年诸般事务,尽都简短说了一遍。叙说完毕,纸马早已燃尽。 武松出一会神。道:“同哥哥说知了未?国家亡了。” 坟地一片静默,惟几个老鸦刮刮乱叫。武松道:“天下乱了。山河吃金人占去,去了旧皇,又来了新皇。换了年号,如今是建炎了。——未知地府也讲究年号否?给哥哥烧去银钱,早些兑换了使用。” 兀自出一会神,道:“不见了嫂嫂同孩儿。武二正寻。” 天地静谧无言。武松转头道:“哥哥有甚未了心事,托梦与我。兄弟与你办到。” 只见坟头去年秋草,根根支离,瘦骨嶙峋,扎煞在那里,动也不动。武松坐了良久,叹一口气。起身待要走开时,忽而墓前卷起一阵冷气来。无形无影,非雾非烟,将那纸马燃尽灰烬尽数卷起,似一蓬墨色蝴蝶,满天飞舞,极温柔的,拂动他一边空荡荡袖管。 武松落下泪来。大哭了一场,自去寻见周小云、潘姥姥坟头,焚香烧纸,浇奠一番。与了守墓人几两银钱,分付给几座坟照料培土,拔除杂草。做完这事,回到东平。次日上,辞了杨志,投莱州来。 第74章 74 武松离了东平。在路三五日,来在济南城外。望见城墙脚下,水淹火烧痕迹仍在,城头正新筑工事,大兴土木。城门开启,城外设立粥棚,施赈饥民贫老,自有专人看觑,虽则队伍大排长龙,井井有条,不见争吵。城内外居民并各色经纪人照常出入,来去自如。城门外亦设茶棚,棚内有人说书,三三两两,坐了半棚不满茶客,在那里凝神倾听。 武松过城而不入。茶棚内拣副座头,歇马打尖,同茶博士攀谈两句,打听得关胜郝思文等人平安消息,上路又行。在路不止一日,来在青州地面,使钱赎些干肉炊饼,添买足了草料,又再上路。经过二龙山,望见昔日山头,果然已吃另一伙溃兵模样强人占住了。几个喽啰披挂宋军残甲,衣不蔽体,面有菜色,在山脚下巡。 武松站住脚,远远望了一会,自走开去。晓行夜住,渴饮饥餐,约莫半月时光,来到莱州地面。 莱州近海,却好座州城。仗地势之利,兵燹不至,地面甚是平静。武松进得城中,寻间脚店打听。掌柜道:“这城中却不止一家金银细匠铺子。未知师父是打造法器,还是熔兑金银锞子?” 武松道:“寻一家姓何的。” 掌柜指点道:“此是何三郎家。师父上了市街,一直往东去。不过半里路,望见慈仁堂招牌时,休过石桥,只沿着溪水往东。走至三岔路口,一座石磨,旁边一棵老槐树,临着溪水,二人合抱不住。他家铺子就在巷口。” 武松谢过,牵马沿溪行去。溪声潺潺,上下几转,将他送在一条安静巷子里。几家人户,一棵老大槐树,树下一尊水力石磨,正随了水声空转。一间金银铺子,悬着何记招牌,门户敞开,店内传出些丁丁当当锻作声响,一个五六岁孩儿,穿一身细麻夏布衣袴,胸前挂了金银锁片,坐在门槛上,捧一碗饭菜正吃。 武松瞥一眼那孩儿。将马缰望门口拴马石上一绾,跨入店内。店堂甚深。金银作坊里坐着一个青年男子,全身贯注,正自伏案锻造。一个年轻妇人系条青布围裙,后院厨下忙碌,见到前头来人,慌忙撇了锅铲,两只手围裙上擦一擦,迎上前来。笑容可掬,问声:“师父打甚?” 武松道:“没有甚么要打。” 妇人道:“恁的敢是要使换金银,熔兑些锞子?我们当家人手艺最精,火耗最少。金银成色好时,便少收师父些儿火工钱也无妨。” 武松道:“也没有金银要熔。” 妇人诧道:“师父却要甚么?” 武松道:“来寻我的一个侄女儿。” 迎儿闻言,呆了。向武松脸上端详半日,道:“二叔,你怎生做了和尚?你的一条膀子又怎的没了?”一把抱住,放声大哭。 第156章 那青年金匠慌了手脚,撇了活计,过来看视劝解。迎儿却哪里肯放,大哭道:“二叔好狠的心!这么些年,便只知送些金银,不管我的死活。你们抛撒得我好!” 武松道:“我杀死西门庆,本待服完了刑,归回接你。谁知又犯了事,明面过活不下,上山落草,做了强盗。怕拖累你等清白身家,这些年来,不曾通半点音讯。我亏欠你。” 迎儿道:“娘呢?娘又在哪里?她怎的不来望我?” 武松道:“我同她走得散了。” 迎儿大哭了一场。教孩儿过来,拜了叔公,又唤丈夫何进,上来同武松相见。当下相见毕了,武松道:“知晓你们平安就好。”放下一包金银,说话间便要去。迎儿夫妇却如何肯依?拦门死活不放。问:“二叔上哪里去?” 武松道:“我寻她去。” 迎儿道:“你们也休哄我了!如今我也明白了,你同我的娘,你两个是一辈子的事。二叔亏欠我这么些年,便折作几日,一发都与了我,在这里住上几日再去。” 武松撩起头发,露出脸颊金印。道:“我是文面带罪,杀人放火的人。虽说招安时节,一并赦去了当年罪恶,给人瞧见你家收留犯罪的人,总是不妥,县里平白招惹些口舌。不久留了。” 何进道:“二叔忒多虑了!国都亡了,皇帝也吃金人掳去了。天翻地覆,哪个还来管你脸上金印?” 说得武松一怔。沉吟片刻,道:“依你。” 当下夫妻两个欢天喜地,一齐来管待伏侍武松。何进将马牵入去洗喂,后院枣树下放了桌儿,搬上饭菜,一家四口儿共桌而食。迎儿安排床铺,烧下热汤,来请武松洗浴。教丈夫歇了生意,集市买回些鸡鸭下饭、新鲜海鱼,当夜早早的上了门板,整治夜饭,剔亮灯火。席间夫妻两个,便把这些年诸般事务,备细说与武松来听。 迎儿道:“周四爹同何家有通家之谊,当年由他作主,将我许给何家,嫁在莱州。二叔当年留下金银,尽彀发嫁了。后来又送来的,周四爹分文未动,俱与了我作嫁妆。我的丈夫原有金银细作的本事,我两个商量,便将这笔金银作了本钱,城中开间铺面过活。后来听说梁山来打东平,周四爹死在任上。恰逢我养下女儿,走动不便,不曾回去奔丧。” 何进道:“后来我去了一趟东平,料理后事,见得四爹已入土为安了。州府里打听时,闻说周家已搬走了。未曾问得去向。” 几人都沉默下来,看那孩儿爬在桌上,伸着一只小手,去够那碗鸭肉,却够不着。笑吟吟的道:“娘,鸭头与了我罢。” 迎儿嗔一声:“没出息小肉儿。大人们说话,谁许你这里争嘴?”搂在怀内,撩起围裙,将她两只手擦净,解散小辫,重新梳起。 武松道:“此来我尝往东平城外看视过。你爹同周四爹的坟都完好,不曾遭了雨水。” 何进拿话岔开。动问起这些年往事,武松择要说些。何进听得神往,脱口道:“俺们平日价茶馆听书,也时常听见梁山故事,二叔名字事迹。却谁想如今真人坐在这里?” 武松道:“书中怎生说我?” 何进道:“书中都道,武二郎是个顶天立地好汉。赤手空拳打虎,辽国单臂擒王。恁的英雄了得!” 武松道:“休信书中言语。” 迎儿嗤的笑了。道:“我的哥哥,你昏了头了!说书人口中话,哪句信得?” 何进道:“说武二郎的,都道他是天上降魔主,人间太岁神。却哪句不是好话?” 迎儿道:“呸!他是哪门子的魔星,谁人家的太岁?进了家门,他便止是我的二叔。当年清河县家中,成日价替我娘儿两个劈柴挑水,烧火搬米,这等事情,怎的无人说它?若信这起人说话时,直是我娘毒杀我爹,二叔杀了她,走上梁山。也不知谁人编出来这般缺德言语!” 何进微微的红了脸儿,道:“此是说荤书的勾当,要引得人人都来听他的书,才刻意编出这等耸动话语。正经人谁听他的?你一个妇道人家,却又上哪里去知道这些?” 迎儿一扭身道:“你管我!二叔,我娘同你,却是怎生走得散了?敢是她老人家先恼了你?还是你恼了她?我娘这个脾气!——你多担待她些儿罢。” 武松未答。出一会神,道:“我总是要把她寻回来的。你放心。” 迎儿道:“二叔还当我是个孩儿。我晓事了!这些年你同我娘两个,怎的相依为命?你一个人漂泊在外,又是怎的吃辛受苦?你对我说。” 武松道:“都过去了。” 当夜武松便在家中歇下。被褥松软,床铺有太阳晒过香气。他睡得极沉,一觉深沉无梦,仿佛又回到孩提时分。溪声潺潺,似筹措了一夜的大雨,天光未亮时分,尽数落了下来,下在梦中,将他唤醒。 武松半梦半醒,拥被睡在床上。嗅见各种气味,被盖新鲜棉籽清香,老屋陈旧木头潮气,烧灼木炭、抛光银器,药水熟悉刺鼻气味,一齐涌将过来。恍惚之间,似乎便还在当年县前西街旧家。道:“姚二郎今日开门恁早。” 厨下已有了动静。镬灶砧板,丁当作响,混同了隐隐粥汤炊饼香气,钻入屋内。武松道:“起身晏了。侄女儿怎的不曾来叫?哥哥定然已出门做生意了。回头去县里画卯迟了,心急慌忙,又吃嫂嫂笑话。” 翻一个身,一撑床铺,待要起身,却觉左袖空空如也,无借力处。却原来他是在莱州侄女儿家中。厨下操劳的也不复是嫂嫂了。 他同他那匹老马就在这里歇下。不怎的出门,只在家中坐地,还似旧日一般,替侄女儿担水劈柴,浇菜施肥,做些琐事。清闲时节,便看迎儿内外操持家务,拉扯女儿,柜上应酬生意,有说有笑,记账算账,为柴米油盐飞涨价钱犯愁,同商贩打牙拌嘴,来去如风,似另一个金莲。 他亦看侄女婿劳作。看他系了皮裙,心无旁骛,作坊内坐地,拉动风箱,将金银熔作汁子,打作锞子,拉出细丝。一点点的,无尽耐性,将金丝银线,攒作钗环。 何进吃他看得不好意思。手上不停,笑道:“二叔看甚?” 武松道:“看你手艺。” 何进道:“粗糙得很。自幼学得养家糊口本事,无甚稀奇。二叔休笑。” 武松道:“笑你作甚?养家糊口,才是最稀奇本事。我亦有个兄弟,天天只道自己是打银出身,却从来不见他摸过风箱坩埚。一面镜子,吃我摔得破了,央他修补,也只推说不会。” 何进道:“隔行如隔山。二叔不晓,修补铜镜,此是冶金蚀刻,铜活匠的本事,金银匠揽不动它。不敢动问,是哪一位好汉?倒同小人是半个同行。” 武松道:“一个弟兄,唤作郑天寿的。汴京城破时战死了。” 余下时候,他便在槐树下石凳坐着,看守侄孙女儿玩耍。似一头晒太阳的老虎,肩头落满槐花,半闭了眼睛,却将整条街道动静都收在眼里。 楼上已掌灯了。夏夜燠热,虫声唧啾,溪边点点萤火飞舞。迎儿楼上已叫过几遍洗澡,女孩儿只作不闻,东奔西跑,扑捉萤火,把来尽数兜在衣襟里。迎儿又叫两遍,终于火起。骂声:“你要反了!”袖子一绾,登登登下了胡梯。 女孩儿慌作一团。武松早起身拦在前头。道:“打她作甚?”迎儿骂道:“小夯货子!便是看在你叔公面子上。还不过来?我不好骂出来的。”女孩儿乖觉,知要吃打,躲在一丛紫茉莉后头,磨磨蹭蹭,只是不肯动身。 武松向她招一招手,道:“你来。” 女孩儿看妈手里并无器械,壮了胆子,兜了满怀萤火,一步一挨走过。武松抽出戒刀,砍根竹子,单手破作几根篾条。问:“有没有线?” 迎儿愣了半日,上楼去寻了下来。母女两个屏息静气,看武松藉了萤火光亮,将竹篾夹在膝盖中间,拗作龙骨,再以口咬住丝线一端,慢慢的扎出个形状,绷上绢子。 他道:“差一只手,不济事了。拗的它不圆。”指点孩儿一个一个,将萤火灌入。灯笼于她小手中亮起,似一抔星光,映亮三代人的脸。 武松微微一笑,道:“好了。”那孩儿提了灯笼,欢天喜地,举向迎儿面前。道:“娘,看我的风灯。叔公与我扎的,恁的亮堂。娘,你作甚哭?我听你的话就是了。” 再住得一二日,武松便说要去的话。迎儿夫妇两个苦苦挽留。武松道:“我的事未毕。寻见了你的娘,且再团聚。” 迎儿道:“二叔往哪里去寻?” 武松沉吟片刻,道:“她的脾气,说不准就去了哪里。当年曾说起过南方过活的话,说道苏杭最好。且望南方寻觅罢。” 自去缚扎包裹,备鞍套辔。分付二人:“送你们的一笔金银,休要立即动用。金人已占了河北,再要南下时,山东首当其冲。莱州眼下尚可安身,你们且留待观望,听见风声紧时,不可贪恋安稳,弃了家中粗重,使钱雇船,南下过江避难。休走中原旱路。“ 第157章 迎儿道:“二叔此去,走旱路水路?” 武松道:“陆路我自走得,你两个却去不得。此一带沂蒙山区,往年便不太平,白沙坞、野云渡、赤松林,都是强人出没去处,那时节便是百十人商队,官家缉盗,等闲也不敢近,如今更不知成了甚么模样。切记我说,宁肯绕远,休要贪快图近。” 再三叮嘱,辞了夫妇二人,上路又行。离了莱州地面,经潍坊,抹过密城,便来在沂州山中。 却是好生险恶一座山径!官道早荒废了,似鲸鱼脊骨,蜿蜒湮在荒烟蔓草当中,草木疯长,盖过了路上车辙。山峦作铁青色。入夜时分,四下里野兽嗥叫。 武松安之若素。夜来打火造饭,昼间行路。身边带得银钱,只无处使用买去,遂计算脚程,度量米面,节省吃用。逢见狐兔虫蚁,便猎取两个加餐,有水水煮,有火火烤,只是缺盐少酱,无甚滋味。沿路逢见村庄,十室九空。进去欲搜寻些油盐补给时,却哪里搜得出来?便是草根树皮,俱也挖得空了,只剩了皑皑白骨,半腐尸骸。有人烟处,却又比无人烟处更加可怖几分,不是些占山剪径的强人,流离失所的溃兵,就是些半人半鬼的饥民。另就是地方豪强堡垒,家兵拱卫,守卫森严。 武松只管前行。神挡杀神,魔挡杀魔,一路自闯将来。这日见得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旷野当中,孤零零开着一家脚店。 武松道:“此是我张青哥哥旧年买卖了。来的正好,要断粮了,且问他去打些秋风。”进在店里,店家殷勤招呼,送上些淡薄似淘米水酒水,面目可疑熟肉。动问起来,只说是上好肥牛。 武松道:“贫僧是胎里素,不晓吃荤。过卖,你有米时,匀些儿与我,一发还你价钱。” 店家道:“师父不省得。这年头要肉容易,要米面时,有价无市,等闲寻不出来。” 武松睁起眼睛来道:“少废话!有米面时,早些儿拿了出来。休要引老爷性发,通教你屋里粉碎,把你这鸟店子倒翻转来!” 店家见得来个硬茬,更不打话,一声唿哨,唤出厨下两个壮汉,撇了围裙,上前便来相帮厮打。武松刀不出鞘,三拳两脚,将两个壮汉放翻。店家只唬得三魂去了两魄,却哪里敢再同他相争,战战兢兢,将出半袋米粮,跪拜乞命。 武松道:“有盐酱时,一发讨些。”那店主没口的道:“有,有。”捧出小半袋粗盐。武松道:“不白吃你的。”丢下一小锭金子,上路又行。 如是半月,走穿了一双八搭麻鞋。逐渐遥遥的望见些活人村落,庄稼炊烟,零星田块。武松不再骑马,牵了它走。道:“快出山了。怎生掉了这么些儿膘?也不曾克扣了你的草料。” 正说话间,忽而听闻前方山坳里一声惨呼。跟着是女人哭喊,金刃劈风锐响。响得几下,戛然而止。 武松微微皱眉,只管牵了马自走。转过隘口,眼前一派司空惯见景象:一架青毡马车停在垓口,车旁一仰一伏,倒着两个家丁模样汉子,身下洇开大蓬血迹,眼见是不活了。三五个喽啰,胡乱披挂些残破盔甲,手持锈刃柴斧,将马车团团围住。拉车的两个骡子惊得尖声长嘶。一人轻车熟路,去绾住辔头,一人便纵身跃上车辕,帘子一掀,将车中人劈手扯将出来。一个三十来岁妇人,颇有几分姿色,一个总角少年,十岁模样。 那妇人钗横鬓乱,一席护了孩儿,竭力挣扎,叫:“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打劫我良人妇女?”一眼瞥见旁边一个行者,牵了马经过,慌不择路,喊叫起来:“救命!奴是良家妇人,带孩儿逃难在此。乞师父救上我一救!” 为首的强人骂道:“贼行者,看甚?再看时,连你一刀杀了!”武松无动于衷,牵了马自顾前行。 那妇人兀自叫唤。一个喽啰吃她叫得烦躁,骂道:“叫甚叫?再聒噪时,先一刀宰了这断命小鬼。”那妇人顿时噤声。苦苦哀告:“大王饶命!车里还有一包金银,诸位只管拿了去,高抬贵手,留我母子性命则个。” 几个喽啰一齐笑将起来。一个道:“杀不杀你,这金银车马,不都是俺们的?”另一个道:“女娘性命可留,这娃儿却养他不起,肩不能挑,手不能提,耗费山寨粮食。富贵人家儿郎,细皮嫩肉,汤一滚就烂,正好做个菜人,将去市上,也胡乱兑得些盐米。” 妇人闻言几乎晕去。为首的一个伸手来扯她衣襟,哈哈笑道:“难得劫得一个这般好姿色雌儿。先教弟兄们快活!”少年见母亲受辱,大怒,叫声:“好泼贼!”扑上厮打,吃几个盗贼一拥而上架住,几脚尖踢翻在地。 妇人大哭大号。那首领骂道:“小畜生!招惹爷爷,敢是活得腻了!”忽觉身子一轻,双足离地,吃背后一只铁钳般大手横伸而过,扼住喉头,轻轻一扯,将他提过,浑似拎个孩儿。 那强盗大怒。喝道:“你敢是活得不耐烦了!太岁头上——”话犹未落,武松右臂使力只一兜,肐查一声,将他咽喉拗断。喝声:“要命的,滚!” 余人给惊得倒退数步。待看清来人只一条臂膀,胆气复生,发一声喊,舞刀搠斧,围拢上来。武松更不打话,尸身掷出,撞翻二人,侧身让过迎头一刀,看得亲切,独臂探出,抓住敌人手腕,一拗一送。只闻“咔嚓”一响,那人惨嚎连连,滚在地下。说时迟那时快,武松戒刀出鞘。寒光横扫,又一个倒在地下,做一堆儿死在那里。 兔起鹘落间,还有一口气进出的便只剩两个。这伙强人何时见过这般悍狠手段?只惊得呆了。不知谁率先发一声喊,屁滚尿流,没命也似,向山地逃窜。 武松并不追赶。插了戒刀,自去将两匹受惊骡子牵过,加以安抚。妇人搂了孩儿,一旁亦惊得呆了。回过神来,叉手不离方寸,向前深深下拜,道:“谢师父救命之恩。” 武松道:“你休拜我。你两个是甚来路?有甚干事,走在这里?” 妇人告道:“奴本是个寡妇。先夫吃仇家杀死,家中大姐姐另生下男丁遗腹子,眼中容不得奴家母子两个,赶了我等出府。奴再嫁在汴京城里,本也夫妻和睦,却谁知京城失陷,同丈夫女孩儿走得散了,无有半点音讯。没奈何带了孩儿,往应天府夫家投亲。” 武松道:“这两个头口尚行得路。我自有路要赶,顾不得你母子两个,把你们带在大路上便休。前路你等自雇车夫,我不管你。” 妇人千恩万谢。道:“承蒙师父搭救,保全妾身一条贱命,已是万幸。”捧出一包金银。武松道:“我不要你的。”牵过两个骡子,自去拴紧肚带,套辕上轭。 妇人感激涕零。叫:“官哥儿!”唤了孩儿过来,给武松叩头。道:“这个孩儿,便是先夫西门家一点骨血。天可怜见,不曾教他陷在汴京,如今又多亏师父保存。孩儿,你且来拜了恩人。” 武松系肚带的手一顿。转脸望那妇人时,皮肤白皙,五短身材,温柔妩媚。武松道:“你姓李?” 妇人吃了一惊。道:“师父怎生知晓奴的娘家姓氏?” 武松道:“我亦知晓你的名字。你曾是西门庆家第五房妾。” 妇人只惊得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武松道:“当年对簿公堂,你尝上堂作证,我认得你。我的嫂嫂进得西门府内,是你出的主意,怕我上门搜寻,给她藏在花家房屋。你可认得我?” 日头已然偏西,暮光熹微。李瓶儿向武松面上定睛看了半晌,认了出来。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跌坐在地。哭道:“武都头明鉴!当日官府已审得明白,尊兄不是先夫杀的。人证物证俱在,却不是奴家信口开河。奴也不曾起意害你的嫂嫂。好汉饶命!” 武松道:“你不起意害她时,怎的却又为虎作伥?西门庆怎生逼迫你?” 李瓶儿道:“先夫未尝逼迫我。是我瞧她可怜。” 武松诧道:“可怜?她怎的可怜?” 李瓶儿道:“俗话道,为人莫作妇人身,百年苦乐由他人。我同尊嫂一般,亦是死了丈夫,才嫁在西门府中。我怜惜她花朵儿一般年纪,这般要强,心气恁高,却又死了丈夫,没个归处,又没个子女,孤苦伶仃,是个好的?妇人家没个男子汉时,靠谁做主?倘若劝得回转时,教她死心塌地,进得西门府内,也好同奴家作个伴儿。奴也必不叫她受了委屈。” 武松哑然失笑。道:“你恁的好心。西门府真似你说的这般千好万好时,姓吴的怎生容不下你们母子两个?” 李瓶儿无言以对。气急难过,一时间千百种悲戚委屈涌上心头,柔肠寸断,桃花脸上滚下珍珠来,放声大哭。 武松出一会神。道:“你走罢!我不杀你。” 李瓶儿却哪里敢信。颤声道:“你真个不杀我?” 武松道:“杀你作甚?我杀了你,便如同杀她一般。” 李瓶儿惊疑不定。听闻武松道:“你不省得她。我嫂嫂是个老虎。倘若阴差阳错,她真个杀了我的哥哥,又是阴差阳错,教她进了这座牢笼,只怕她出落得比谁都更凶狠些儿。那时节便你好心饲喂她时,也吃她反咬上一口。我也不晓得她是在哪一部书里造下些甚样罪孽,又是欠下谁的,这一笔债,就算作她今生偿还你的罢。你走罢!带上孩儿。快走,快走!” 第158章 李瓶儿如醉如痴,呆若木鸡。反是那少年郎更加警醒乖觉,低声道:“娘,走罢。”向武松唱一个喏,上来搀了母亲,伏侍她起身上车。少年便自跨辕,作好作歹,打着两匹骡子,勉力往北行去。 武松喝声:“不要命么?往南走,再有五六里路,便逢着大路,有人家市镇。往北去时,神仙也救不了你。” 少年涨红了脸。呵斥头口,磕磕绊绊,软硬兼施,好容易磨得两个骡子掉头,车马折转方向,投南边去。走出一段,忽见车帘一掀,李瓶儿探出头来。泪痕满面,遥遥的问声:“她如今人在哪里?” 武松道:“我同她也走得散了。我亦正寻。” 第75章 75 武松看马车去了。牵了坐骑,上路又行。在路三五日,来在临沂州城。进得城中,望见城中闹热,店铺光亮,人家烟火,听见行人笑语,叫卖声响,恍若隔世。城东寻家酒店歇马,酒保上来迎接,见得武松僧袍蓝缕,胡子拉碴模样,吃了一惊。笑问:“师父走在哪里闭关清修?” 武松道:“沂州山地。” 酒保哈哈的笑,道:“师父惯会说笑。那地方但凡进去的人,无贤无愚,无老无幼,更无有半个活着出来的。”牵了马匹,自去解卸料袋,脱卸鞍子。武松道:“这个马老了。你可对付些草料豆渣,铡得精细些,好生喂养着。回头我自有银钱与你。” 教过卖烧下热汤,洗沐一气,刮了胡须,篦头栉发,换身洁净衣裳。人马休憩将养两日,动身投东南去。又行过约莫五六日,望见一座山岭,横亘于前,林木萧郁,重峦叠嶂,向南北绵延,本地人皆呼作马陵山。 武松仍旧不怎的骑马,牵了坐骑,一步步走上岭来。山风清劲,吹动他头发袍角。一人一马,立在岭头上,望东南看时,平原广袤,绿意盎然,河流似白练一般,绿地间蜿蜒,尽数流向东去。武松道:“快走到了。翻过这座岭,下山便是海州。” 那匹马未能过得岭来。年纪大了,当夜老死在山上。武松守了它一夜。天明时分,寻片松林,拣个向阳坡面,洁净整齐地块。 武松道:“就是这里罢。”身边无有器具,遂使树枝刀鞘,手足并用,掘个浅坑,将马匹尸身推入,连同鞍辔,一并葬了。 做完这事,抬头看看,已是下午过半时分。武松坟前立了一会,山风吹透衣袍,将一身汗扬得半干。待要去时,回头看看,道:“没个分辨处。往后回来时,却不省得你在哪里。”拣些石块,垒作个石冢模样。 坟前兀自立了一会,道:“好生睡罢!我去了。”负了行囊,独自一个,沐了偏西太阳,一步一步,走下山来。 下得山来,村酒店歇了一宿,路上又行得一两日,约莫五十里路,周遭稻田,逐渐换作雪地也似盐田,映了明媚天光,田中灰鹭起落。风中隐隐挟了海水咸涩气息。又走得约莫二三十里路,来在一座打渔为生村庄里,房屋低矮,家家皆备船舶渔具。 时候过午,夏末秋初,日头正毒,每家每户门前,皆摊出些鱼干海货晾晒,气味浓烈。一个渔妇赤了双足,坐在家门口补网,望见大路上走来一个独臂行者,笑吟吟的问:“师父从哪里来?” 武松道:“自山东地面来。” 渔妇道:“师父好长的脚程!闻说山东地面乱甚。走在这里便安稳了。” 武松问:“海往哪里去?”渔妇向村后一指。武松循了海涛声响,穿过渔村,来在海边。 眼前水天一色。但见金沙滩外,一片无边无际大水,颜色深青,便如同百十座梁山泊也似,波涛如银,潮声如雷。一派青绿当中,几点雪片也似白帆,飘飘荡荡,未知是海舶还是渔舟。 武松笑了。自言自语的道:“却原来海是恁般模样!”往前走了几步。海风强劲,吹起他头发衣袍,露出面上金印。走了两步,但觉力竭,浑身酸痛,散了架也似,再也迈不动步子。就势将身子一歪,跌坐在沙滩上,面朝了大海。 一群孩儿,衣不蔽体,沙滩上追着一只蹴鞠,笑闹玩耍。围拢过来,七嘴八舌,问:“师父自哪里来?” 武松答道:“自山东来。” 孩儿们道:“师父来的恁远。走在俺们这里作甚?” 武松道:“我曾答允了一个人,要来看看,海是甚么模样。” 孩儿们俱笑起来。一指道:“海不就是这个模样?潮涨潮落,日复一日。有甚稀奇?也值得远道来看。” 武松微微一笑。出一会神,道:“比梁山水泊更大些。比钱塘江潮更壮阔些。” 孩儿们面面相觑,笑道:“说甚么钱塘江潮,梁山水泊?师父往哪里去?” 武松道:“往南方去。” 孩儿们问:“往南方去作甚?” 武松道:“去寻我的亲人。” 孩儿们闻言俱哈哈的笑。拍手打掌,指了他笑道:“你一个出家人,六根清净,亲缘断绝。却那讨甚么亲人!” 武松道:“谁说我是天伤星?我自有亲人。一个哥哥,死了。一个女人,姓潘。三十多岁,带着一个孩儿,约莫四五岁年纪,向南方去。你们见过她不曾?” 孩儿们听他发话颠三倒四,答非所问,前言不搭后语,俱有些害怕。道:“怕不是个疯行者!”摇头道:“不曾见过。”陆陆续续,没趣散将开去。武松沙滩上独自坐了一会,再也支撑不住,海风托不动他,身子一歪,倒了下来。烈日底下,就睡倒在沙上,一动不动。 孩儿们恐慌起来。议论:“不是死了罢?”有胆大的,撇了同伴过去一摸,触手滚烫,似摸火炭。惊得发一声喊,一哄而散。 武松浑浑噩噩,昏沉中听见周遭有人围着说话,却听不清说些甚么,似隔了一层浓厚白雾。跟着有人七手八脚,搬动他身子,褪去衣裳,使湿布擦身,给他退烧。 武松时烧时好。高热当中,做些五光十色乱梦。时而在景阳冈上,作生死之斗,吃那头大虫掀翻在身下,两个前爪死死摁住肩膀,呼吸喷在脸上,炽热腥臭。时而回到清河县家中,门前揭起帘子,探身入来,见了灵床子上,写着“亡夫武大郎之位”七个字,全身血液霎时冰冷。时而在深夜酒楼上,雕楼画栋,月光明亮,眼前一派火光血色,刀刃杀得卷口。时而在梁山上,矗立山头,手按戒刀,望见莽莽苍苍,一片青色大水。 武松道:“怎的不见弟兄们?”倏忽之间,青色大水化作青色原野,辽阔起伏,山峦无尽,却原来是在契丹辽国,杀声震天。武松将戒刀抽在手里,奋力厮杀。敌人一波接一波涌将上来,杀也杀不尽。眼见身边阮小二、曹正、史进、孔亮、张顺、石秀,一个个陆续战死。 武松悲愤。喝声:“狗皇帝,纳命来!”遥遥却听得宋江声音,厉声道:“走!” 武松道:“你要我走?还没完呢!老爷却不认输!” 一阵天旋地转,厮杀恶战,尽皆偃旗息鼓,周遭万籁俱寂。他又回到县前西街家中,独个儿厅堂内坐地。地下一只火盆,发出些微茫热气。 武松道:“我哥嫂呢?”向外望去,雪下得正紧,乱琼碎玉,天地皆白。大门上新贴一副春联,认得写道是:“忠孝传家久,礼义继世长”,猩红似血。门外立个妇人,背影纤巧袅娜,手上抱个孩儿。两个立在门口帘子底下看雪,口呼白气,有说有笑,指指点点。 武松道:“外头寒冷。尽自立在风口里作甚?早些来家。” 任凭如何呼唤,金莲理也不理,恍若不听闻。一只脚跷在门槛上,自管自轻轻的哼唱一首童谣,天真明亮,引得孩儿咯咯的笑。她也笑,口中歌唱,一径把孩儿举得高高的逗弄他,两个俱前仰后合。 武松道:“怪了!敢是不听见我说话?”站起身来,待出门将她拽回,门口却似树了一堵无形墙壁,半步也迈不出去。 武松性发。道:“却又作怪!”提起铁锤般大小拳头砸时,却似打在棉花上一般,纹风不动。眼睁睁的,看金莲一首谣曲唱毕,两个并排坐在门槛上,一大一小,一齐抬头望了空中。潘金莲道:“雪下得紧了。你爹爹怎生还不归家?在哪里使牛耕地来?网巾圈儿打靠后——敢是不要我们了。——不要罢休!道谁人稀罕他怎的?”搂起袖子,一双纤手冻得通红,将孩儿虎头帽上雪花拂去。 武松不由得微笑。胸中涌起百般柔情,千种悲哀,万般忿怒。更不打话,尽平生之力,奋力冲撞,撞得肩膀几乎脱臼,却也撞它不动分毫,似个困兽,筋疲力竭,败下阵来。 隔着透明牢笼,望了空中鹅毛大雪,片片飞落。叫声:“嫂嫂。” 潘金莲笑吟吟的,道:“我同你寻他去。咱们寻见了他,问在他脸上去:你身上有甚样天大英雄事务?怎的不肯家来?走来!”解开衫儿,将孩儿兜头裹入怀内,帘子一掀,离了家门。袅袅婷婷,冷冷清清,头也不回,走进那漫天大雪中去。 第159章 乱梦似海潮,铺天盖地涌来,将他淹没,旋即退去。烧退时节,他便挣扎浮出海面,喘一口气,沉沉睡去。时而有人前来照顾,替他一遍遍擦身,更换冷汗浸透褥单,撬开牙关,灌汤灌药。药汁苦涩,汤水咸淡,流进喉管,武松来者不拒,一概咽下。这般时好时坏,半睡半梦,不晓睡了多久。 有一天上,一线天光刺破混沌,将他从没顶海水中间一把拽出。他睁开眼睛。眼前是陌生茅草屋顶,给炊烟熏得发黑。 武松道:“这是哪里?”几个字却似粳粒鱼钩,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出不得口。但闻一个妇人声音,拍手道:“好了,好了!晓得睁眼说话便是好了!” 武松道:“此听着似顾大嫂声气。怕不是死了么?地下兄弟团聚。” 勉力转头看时,但见个胖大妇人,欢天喜地,赶将过来看视。却不是顾大嫂是谁?屋角蹲坐个俊秀青年,守着一只药铫子,在那里管火,将蒲扇一丢,也站起身来,拍手道:“好了,好了!” 武松道:“你不是乐和么?” 顾大嫂道:“这个人说甚?再也听不明白。”端碗水来喂他。武松这才知觉干渴,如获甘霖,劈手夺过,一气饮尽。哑着嗓子问:“你在这里作甚?不是说在汴京?” 乐和道:“二哥病重,却还忧心小弟。” 顾大嫂道:“你休问他,性慢的人,急坏了你。我对你说。征辽回来,我这个舅舅,本给王都尉要到府中,使令听候,弹琴歌唱,衣食无忧。却谁想他是个天生的劳碌命!府中呆不上一年,收拾身家,还逃将出来,走在姆姆这里。” 乐和笑道:“小弟天生没福。命中过不来这般富贵闲散生活。” 顾大嫂大笑道:“你枉作个铁叫子!叫天子是散养的鸟,野地里翱翔,方才自在。给关在笼子里的,哪一个乐意唱歌?” 婶舅两个正自说笑,门口转入一个大汉,身长八尺,淡黄面皮,落腮胡须。道:“兄弟醒了!恁的便好。”正是孙立。 武松道:“怎的,你们都在?”待扎挣起身拜会,只慌得顾大嫂乐和一拥而上,七手八脚,将武松搀扶起身,背后垫只枕头坐起。孙立向榻边坐定,问候过几句,往武松脉上一搭,道:“兄弟这一场疟疾,好生凶险!不是你身体壮健,又发见得早,一条好汉,只怕便折在这里。” 武松道:“我记得明明走在海州海边。何时又到了登州?怕不是海上漂过来的。” 孙立顾大嫂俱大笑起来。顾大嫂道:“这个人病得昏了头了!” 孙立道:“兄弟是命不当死。此非登州。我兄弟两个,原本携带妻小,依旧各回本籍,登州任用,岁月倒也平静。却谁想去年冬天,金人南下,派一支水师,来克登州。登州知州是个不济事的人,兵临城下,便要献城投降。我兄弟两个看事不可为,纠集水师头领起事,杀了知州,夺了战舰,打退金狗,将登州城池保全。” 武松听见这里,喝一声采。道:“杀的好!” 孙立道:“杀了旧知州,朝廷又自派个新知州来。走马上任。我吃他等打作叛军,登州地面立足不住,因此上携了一二千愿意的军民,辗转来在南方海边。中间又收容些饥民溃卒,变作三五千人口要养活。如今方晓宋公明当年不易!足足十倍人马,睁眼是粮,闭眼是饷。” 武松道:“原来如此。我亦自莱州来,路不好走。” 顾大嫂睁了眼睛,叫起来道:“甚么叫作路不好走?俺们一二千人马,沂州山里尚不敢近,怕沾染些晦气。怎的,兄弟此行莫非走陆路过来?你一个单身客人,忒托大了!” 孙立也吃了一惊。摇着头道:“好个怪物!砍断一条手臂,他也不死,如今又地狱里走了一遭,活着出来。” 武松道:“怨不得谁,怪只怪天不收我。” 众人同声一笑。乐和道:“道不行,乘桴浮于海。我们此来是泛海南下,沿路粮草,倒不难打发,有与人为善的知州,当地任职的兄弟,便去打些秋风,讨些粮饷,只是日子过的紧些。不比从前大碗吃酒肉,大秤分金银时节。” 武松道:“闻说如今汴京主事之人是宗泽,正招抚河朔间忠义人,供给粮饷,授以官衔,要联结河朔,收复失土。兄长若愁粮饷时,此却是一条明路好走。” 孙立道:“宗老龙图,我敬他是个好汉。只是我嫌朝廷行事甚无头绪,处处掣肘气闷,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吃他粮饷时,说不得便要白白受他些鸟气,因此上不到万不得已时,不愿去投他。再者我这里一路走来,裹挟挈带些饥民老弱,妇女孩儿的,亦不好往北方去厮杀。” 武松也不多话,道:“想来兄长自有盘算。” 孙立道:“你道我为甚往海州来?闻说这里有些岛屿村落,无人住了,留下些房屋田地,岛上又有淡水。修葺一番,可供居住,打渔晒盐又便当。淮盐行销最好,有贩卖私盐这一桩生意进账时,再也不愁粮饷。因此上我兄弟两个商量,在海州寻个偏僻地界,登岸歇马,征发粮草,打造船只,再往海外寻个立足之地,安顿老小,保全力量。却谁想听说村庄里救起个独臂行者?打发人来看视,一看正是兄弟。合该天不收你!”说着哈哈大笑。 武松动问起邹渊邹润消息。孙立道:“都好。我亦听闻,兄弟曾守汴京。呼延灼真个战死了?”武松道:“城破时,谣言四起,消息乱甚,不知他确切下落。”孙立道:“这年头无有确切消息的,便是好消息了。” 二人谈论一番旧人消息。正自嗟呀不已,门口撞入来一个人,叫声:“二哥!”不分青红皂白,武松身前扑翻了便拜,放声大哭。 顾大嫂倒吃他唬了一跳,笑道:“硕大一个孝子!哭甚?你武二哥又不曾死,这两日前病都不发了,这里好好的坐着。怎的你来了便哭他?好不吉利!” 来人正是史进。吃顾大嫂说的不好意思,当下收了泪来同武松相见。武松道:“兄弟头颈里这一道疤,有些眼生。” 史进笑笑,默不作声。乐和道:“只可惜了这一身好花绣,颈肩上盘的这两条龙,劈作四截。往后只合叫作十二纹龙罢了!” 史进抬手摸了一把,一笑而已。道:“这些年,想煞诸位哥哥!” 武松道:“师兄可好?闻说你同他在太原地面,颇打出了些声名。” 史进黯然。道:“惭愧!死守一年,太原未尝保全。守城军民,大半战死。” 将太原被围惨状约略讲了一些。道:“城破之时,我同师兄分头巷战,厮杀得散了。小弟本道多杀几个金狗陪葬,拼了赔上这一条性命,倒也不亏。却谁想侥幸不死,给一路宋军救起。师兄亦不曾死,吃另一筹好汉救了。” 武松问:“是哪一路的好汉?” 史进道:“说起来倒是个旧相识。未知二哥记取否?宣和三年,我等随公明哥哥东京城内观灯,机缘巧合,救下个半大僧徒。” 武松略一寻思,道:“是面斥皇帝的那一个?这孩儿有些胆气。” 史进大笑道:“有些胆气?他是胆倒包着身躯!他是自幼舍在寺里的,法号唤作宝正。自从离了汴京,云游走在山西地面,一个长老怜惜,容他在寺里挂单,金人来了,要杀长老,将他激怒,杀了几个金人,从此便走在五台山中,纠集一众武僧,游击抗金。” 顾大嫂道:“都道五台山是佛门圣地。怎的净出些舞刀搠杖的高僧,杀人放火的和尚?” 史进道:“天下乱了!休说你我,便是和尚道士,方外之人,又有哪个能够独善其身的?” 武松道:“不曾听闻公孙先生消息。”顾大嫂哈哈的笑,道:“你问他!河朔间兄弟,他倒是第一个反的。又是个出家人,神通广大,天不管地不收。哪个奈何得他!” 史进道:“五台山中僧众,反的亦多。他们最熟习地形,又武艺高强,每战俱捷,见好便收,神出鬼没,教金人闻风丧胆。又因宝正落下一身炮烙拷打伤疤,无论敌我,人人都唤他作‘花豹子’。如今师兄随了一众僧人,走在五台山中,小弟随了宋军,辗转走在这里,天可怜见,遇见兄长。只是失土之人,死有余辜,惟愿早日将这残躯,殉了家国。” 顾大嫂早叫起来道:“说甚要死要活的话?兄弟忒丧气了!” 孙立道:“人尚在,家就在。家尚在,土地就在。脚下但有一寸土地在,你我就不算失土之人。你们只听我一句话:金人这事尚不算完。朝廷不济事!如今主战的李纲相公也给赶出中枢,贬在杭州了。但凡朝廷一日还这般举棋不定,首鼠两端,金人一日便要南下,只怕终有一日,要来在长江饮马。今后国事,且看你我支撑了,缺少不得一个。” 武松道:“不怕。来了且再理会。” 孙立呵呵大笑,道:“正是这话!文来文对,武来武对。实在事不可为时,也不过拼着再招一回安罢了!” 第160章 武松就在这里将息。将养得几日,渐渐下得床来走动,白日里门口坐地,观看海中白浪翻滚,众人打造战船。同史进孙新,谈些旧人旧事,口头论些拳脚,一似旧时。夜来便在营中歇宿,夜夜听见潮汐声响,奔腾砰湃,有如风雷。 史进木料中遇得一根好硬木杖,打磨光亮,把来送与武松。武松道:“倒好条哨棒。”拄在手中,就在门口慢慢的走动。初时只绕些圈子,逐渐愈走愈长,愈走愈远。这一日三不知忘却远近,惊觉之时,已然走出老远。 正值夏日向晚时分。脊背上太阳已褪了锋芒,武松走得身上发热,索性扯开衣襟,半敞了怀,任凭海风吹拂胸膛。白浪拍岸,给夕阳映作金红,远远的地方,一个半大孩儿赤足踏了沙地,挽只柳笼栲栳在手,正自叫卖些鱼干炒货。 武松道:“走到哪里来了?” 回头望时,居住的一栋茅屋映了夕照,总在三五里路开外了。放眼看去,十来艘大海舶尽皆造备整齐,船身满涂桐油,油光铮亮,躺在沙地上晾晒。十几个民夫,船舶间忙碌些收尾活计。近岸地方,一间草庐,一个老儿庐外坐地,守了一座石炉,埋头劳作。 武松不觉慢慢的走过去,就在那老者身旁驻足,夕阳将二人影子海滩上拉得极长。那老者须发如银,年纪显见不轻了,正自修补一柄长矛,浇铸铜汁的一双手却稳如磬石,抖也不抖。察觉有人观看,抬起头来,望了一眼,唤:“武都头。” 武松道:“你认得我?” 那老者道:“我怎的不认得你?老汉一双眼睛尚不曾花。缺了一条手臂,模样也变了好些,只是你还是当年的武都头,小人认得。” 武松笑了。道:“你姓向。清河县南城三眼井巷内居住,是也不是?” 那老者吃了一惊,道:“都头好记性。” 武松道:“当年你尝来我家门口磨镜,哄了我嫂嫂几升小米儿酱瓜去。我认得你。” 向老者便有些羞赧。腆了一张老脸,呵呵的笑道:“小人要养家糊口,信口胡扯,确同尊嫂打了几句诳语。只是她这般精细当家人,怎生骗得过她?便哄得过尊嫂时,也瞒不过都头法眼。” 武松道:“你不省得我嫂嫂,她这个人,最是好骗。多亏你,落难中将她救起,又送她些盘缠。” 向老者笑道:“不值甚么。人生至微,生死最大,前话不必再提。山遥海阔,都头怎生走在这里?世道不平,听闻尊嫂当年说起,曾教你受了些老大冤屈。” 武松道:“我不曾受得甚么冤屈。时候到了,便走到了。你又是怎生到得这里?” 向老者道:“说来话长。小人早年间曾在王进教头手下听令使唤,后来民间过活不下,听说王进教头在老种经略账下,遂挈带妻儿,前去投奔。教头心善,教老头子还在军中,做些铜活生计,养活家人。后来老种经略病死,种家军亦吃朝廷打散。几万人马,星落云散,编入各路,小人分派在登州军中,承蒙孙钤辖善待,还教小人做个铜匠。不敢动问,可有尊嫂消息?” 武松不答,转头向大海眺望。一轮红日正自沉落,海涛拍岸,晚风阵阵,吹动他两鬓头发。向老者不闻答复,也不追问甚么,自言自语的说声:“想是已再嫁了。”埋下头去,趁了剩余天光做事。 武松出一会神。问:“你说你是个铜匠。会补镜子不会?” 向老者答道:“此是小人吃饭的营生,讨生活的本事。怎的不会!” 武松向缠袋内摸出一只包裹来。解开帕子,里头取出一面黄铜梳妆小镜,背面蚀刻些缠枝花样纹理,年深日久,镜面已昏暗了,斑驳陆离,映不出人影。一角残破。 向老者接着镜子,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定睛认了良久。未发一语,只说声:“此似摔的。” 武松道:“吃我磕得破了。还补得么?” 向老者道:“怎的补不得?有道是,破镜重圆。休说只破一角,便是吃军器兵刃,碎作齑粉,老头子也有法子补的全他。”更无二话,翻出坐架,当下将镜子绊上,使锉刀打磨修理。 一轮红日,渐渐的沉了入海。海滩上黯淡下来,昏黑将夜,玩耍嬉闹的孩儿,筹措生计的孩儿,尽数归家。天地间便只一只火炉,晦暗中发出开天辟地的红光。老者佝偻身躯,满怀映了火光,拉动风箱,烧化铜汁,全神贯注,浇铸补缀,似个补天的人,那消顿饭之间,将一面镜子,修补妥当,又使了水银,睁磨的耀眼争光。 端详一番,道:“好了!往后便再有个磕碰,也不在话下。”托了镜子,郑重其事,交付在武松手中。 海上一轮月亮已升起来了。铜镜里满盛初升月光,金黄明亮,似一轮小小的满月。武松默然注视片刻,将五指并拢收起。月亮便只挂在天上了。可是手心里沉甸甸的,分明还握了一轮明月在手,温柔炽热,贴着他仅剩的一只手掌。 他道:“多谢。” 第76章 76 时日过去,暑热换作明媚秋光。十几艘海舶尽皆备造完毕,匍匐沙上,趁得秋高气爽,晾晒干燥,只等下水。武松亦将养得好了,闲来时节,替孙立兄弟练兵使令,操练些拳脚。 孙新拿出海的话来劝过几遭。武松道:“深谢兄弟厚意。”孙立笑道:“这一个人在陆地上尚有牵挂,你劝不动他。”对武松道:“寻见了她归来,一家人只往南方过活。别处再也休去。” 武松道:“我知晓了。” 孙立拣个风平浪静日子,命船只下水试航。是日天高云淡,海滩上热闹得过节也似,男女老幼齐聚拢来,亚肩叠背观看。上百精壮汉子,打了赤膊,只穿犊鼻裤,烈阳底下,臂膀脊背筋肉块块凸起,拉拽碗口粗纤绳,口唱号子,将船送下海去。 众人立在岸上,屏息静气。看那海舶吃水,左右晃得一晃,轧轧数声巨响,立得稳了。巨龙也似,船头破开白浪,风行水上,海面上昂头航行开去。人群中一派欢声雷动。 第二日上,武松亦预备上路。孙立孙新两个挽留不住,自有金银坐骑相赠,不在话下。武松拜受了盘缠。道:“不要马。” 孙立道:“这是甚么痴话儿?不要马时,却待怎生行路?便是唐三藏,取经路上,也有个识途的老马来驮它。” 武松道:“我走了去。”拴束行囊,捆扎绑腿,仍做个行者打扮。几样信物贴肉收藏,亦轻亦重,紧贴了横阔胸膛,伴随他心脏跳动。次日一早,海边上辞了众人,拽开脚步,往大道上去。 他沿了沭水行走。运河上商船稀少,百业萧条,随处见些荒废盐田。各处码头港口,俱给南下流民占住,搭起窝棚,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就在光天化日底下过活。路上行人,也尽是些南下流民,扶老携幼。无论贫富男女,百姓官兵,人人皆带仓皇之色,一路行去,更无人来查对武松身边戒牒,脸上金印。 有阅人无数的掌柜,多口好事的过卖,动问起:“师父往哪里去?”武松一律答应:“寻我的嫂嫂同孩儿。” 他答得平静,听的人更不惊诧。大多只应上一声:“也是寻亲的人。”世故一些的便摇头嗟叹,道:“乱世人命如草芥。便是亲生弟兄,也难周全彼此,难得有人似师父仁义,还肯顾全个寡嫂侄儿!”自告奋勇,热心来替他出谋划策,动问打探。 打听起来,村镇乡县,似乎遍地都是三十来岁妇人,带着一个孩儿,在那里等人。觅见了时,却都不是。诉说起来,浑似琵琶一根弦上弹出五声,各人有各人的悲欢离合,生离死别。自言本是京城女的,一个丈夫陷在城中,不知生死。有的昨日还膝下承欢,今朝同父母走散。嫁作商人妇的,小妻大妇,失却家主。昔日五陵年少争缠头的,今日倚门守望孩儿父亲。亦有的,弟走从军阿姨死,苦苦寻觅兄弟姊妹。遍寻下来,更无人盼个小叔。 武松一路行走,一路寻觅。晴时就地在江边歇宿,挨着流民聚居窝棚,遥遥嗅见烟火饭香,混同人畜粪尿臭气。夜来篝火点点,众人围火而坐,有人唱起思乡歌谣,尽是熟悉山东小调,其声苍凉。有人给他端来半碗粥汤。晨起望见江面白雾沉浮,秋凉沿江起来。 风雨时节,他寻个屋顶栖身。拢一堆火,同几个潦倒逆旅之人,同避上一夜风雨。有的心存善念,有的不怀好意,大多人自顾不暇,萍水相逢,共坐一夜向火,交换一两句半真半假故事,天亮时各奔东西。他遇见铤而走险的行商。无家可归的失土北人。千里奔丧的儿女。亦遇见一对男女,冷风凄雨夜晚,撞入破庙中来。 武松佛殿后堂正睡,吃二人动静惊醒。手按戒刀,躺在地下听时,却是对偷情男女,村中容身不下,欲心似火,急切撞进这破庙中来。缱绻既毕,炽情稍缓,也不就去,只道夜半无人,兀自宛转流连,佛前相搂相抱,喁喁私语,低低诉说衷肠,说些你侬我侬,山盟海誓,在天愿为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话语。 第161章 武松听着。听得一会,翻一个身,将戒刀压在身下,复又睡去。 他亦绕经市镇,沿路打听消息,作些补给。城门外告示栏,张贴阵亡将士名册,一个个张三,李四,刘乙,卜正,赵二狗,冯丹青。一旁是官府露布,层层叠叠,最上头一张,落款建炎元年,言辞恳切,允诺招安忠义之士,收复河朔。 告纸吃雨打日晒,粘不牢靠了。秋风一刮,半边剥落,现出底下靖康改元,二帝北狩消息,语句仓皇,纸张破碎。破损处,露出宣和七年末皇命,言道金兵南侵,号召天下义士,起兵勤王。底下依稀认得,墨迹漫漶,张贴的是宣和五年春喜报,庆贺收复燕云,普天同庆。再望下钩沉时,一角残破红笺,昭告宣和四年秋,潘氏才人诞下皇裔,大赦天下。字迹已不可辨读了。 酒肆茶坊,仍有人演说些朴刀杆棒,梁山英雄,宣和遗事,听者趋之如骛。壁间题诗,墨迹淋漓,多写家国流离丧乱,辞句沉痛。承平年间歌舞升平词藻,说甚么翠袖围香,说甚么绛绡笼雪,尽都抹去了。白衣士子踞桌高谈阔论,议论天子迁都扬州事,议至激愤处,揎拳掳袖,争些儿动起手来。 武松一路前行。他看见酒肆外衣衫蓝缕的孩童,追了富人车马,嘻嘻哈哈,兜售果子麻鞋,求乞布施。他看见集市上插了草标,论老嫩斤两贩卖的妇人,俯首默默无言。他看见老农头戴草笠,田中佝偻了身躯,使手去掐大豆空荚,掐得一把,便朝身后丢去。他亦看见村吏走卒,攘夺乡民村酒猪羊,不拿强拿,不动强动。 走得不知多久,来在楚州地界。秋意已深。地面平稳,居民安乐,颇有些中兴气象。更看不尽淮南山色,深深浅浅,金碧辉煌,似一头盘桓的虎。 武松道:“不是我公明哥哥驻扎在这里?”捉个守门军卒打听。答曰:“师父问俺们宋恩相。到任之后,惜军爱民,抚孤济茕,哪个不敬他如父母,仰之若神明?六事俱备,人心钦服。” 武松道:“便好。他如今人在哪里?”军卒道:“向应天觐见去了。归期应就在这几日。” 武松也不多问,迈步又行。走到南门外郊野,猛可的眼前现出一带水港,中有高山一座。山色秀丽,松柏森然。地方虽小,其内山峰环绕,龙虎踞盘,曲折峰峦,坡阶台砌,四围港汊,前后湖荡,水天一色,环水荡生长些红蓼白芦,秋色深浓,郁郁苍苍。 武松道:“恁的似梁山泊景象。”站住脚看了一会。忽而听见一旁吵吵嚷嚷,争执起来。转头望去,但见大路上一群溃兵流卒模样之人,人五人六,将一支车队团团围住,几个青衣家丁,护住一个妇人,十几辆大车,正在那里论口。 一个老家人,打躬作揖,千求情万告饶,道:“军爷高抬贵手!休惊了我家夫人。诸位听告:我家主人地方上多年来为官清正,不曾积下身家。回乡箱笼,盛的止是些故纸书卷,并无金银。放了俺们过去,少不得有些儿买路钱奉送,我等并不是不知事的人。” 这群溃兵亡命之徒,红了眼的人,却那里肯听?叫道:“世间哪讨不敛钱的官员,不爱财的相公?路上缀着你们也有两三天了,车辙这般沉重,你说是书?当爷爷是三岁孩儿,恁好打发?” 更不打话,一声呼喝,几个喽啰上前强行搬下箱笼。心花怒放,叫起来道:“沉重得很!两人也抬它不动!”砍开锁头,欢天喜地来看视时,却哪讨银钱?箱笼翻掉个底朝天,也只得些书帙法帖,金石拓片,敝旧竹简。十几辆大车,竟而无一例外。 群盗皆作声不得。领头的啐了一口,骂:“却怪老爷背时运,撞着些穷鬼!教弟兄们白白卖些气力倒也罢了,一劫劫着十几车纸钱,好不晦气!”群情激昂,揎拳捋袖,骂骂咧咧,便要焚毁书籍,抢夺长行头口。 妇人喝声:“你们好大的胆子!”情急之下,横身上前,扑在一箱书上,便以身躯拦挡。倒将那举火之人唬了一跳,一时进退不得,骂声:“起开!不然连你一起点了!” 说时迟那时快,武松喝声:“慢着!”大踏步走上。 群盗却谁料半途杀出个程咬金?喝问:“甚么人?”朝他上下打量。有人乖觉,识得来人断臂数珠,行者装扮,先自吃了一惊,看几个同伴揎拳掳袖要动手的,慌忙拦腰抱住,劝死劝活,扯将回来。未动上手,气势已馁,吃武松一番软硬兼施,恩威并用,唬退开去。没奈何,千不愿万不允,也只得由他做主,接了十几两银钱。 说时迟那时快,领头的一声唿哨,倏忽之间,群盗退得干干净净。来的快也去的快,一时便只剩十几辆车子,一地字纸狼藉,几个家人,面面相觑。 李清照惊魂甫定,仍旧不失从容安定,道:“是你。”上前敛衽拜谢。 武松道:“是我。”卷起袴腿袍角,帮了下水捞书。 适才一箱书吃群盗泄愤,给扔下水去。哪管金石拓片,新旧抄本,雪片也似落了满湖。几个家人张罗着取下笊篱竹竿,七手八脚捞寻。近年印的书本大半完好,沉浮水中,捞取上来,皆摊在车顶上晾晒,尚无大碍。只可怜金石拓片,善本古书,纸张薄软,吃水一浸,大半却透烂了,打捞不得。 李清照将半幅泡得糜涨的字纸托在手里,默默出神。武松水淋淋的捞上来一兜子竹简,道:“这甚么?” 李清照回过神来。道:“此是汉简。” 武松拎在手里看了一眼,道:“写的甚么? 李清照道:“没有甚么。不过律法条例,几行姓名。” 武松道:“有甚么用?”将竹简往岸上一丢。 李清照道:“甚么?” 武松道:“我说这十几车劳什子,秦砖汉瓦,破铜烂铁。有甚么用?也值得你拿命来换?国都亡了。死了这样多的人,折了恁多英雄好汉。连皇帝都给金人捉去了,你还守着这十几车纸片子作甚?” 李清照道:“青州兵乱,我们的家给烧去了。十几屋子的书画,留存不住,便只救出这些。国亡了,人死了。怎生亡的,怎生死的,总要有人来记住它。” 武松道:“记它有甚用?都是一派胡言。剩的不必捞了,便捞上来,也泡的烂了。”率先踏在岸上,洗去腿脚泥泞,擦干两只脚,从新系了麻鞋。 李清照道:“天寒水冻,都请上来罢。”招呼众家人上岸。 武松一头扎缚绑腿,问声:“你去哪里?” 李清照道:“投江宁府去。” 武松道:“路上不太平。你的丈夫呢?” 李清照道:“婆母今春弃养。外子南下江宁奔丧,国事维艰,朝廷夺情,着他起复,驻守江宁。” 武松道:“他自守江宁,怎的却不管你的死活?” 李清照默然不语。武松也便明白,瞥一眼车马,道:“便江宁家中有事,他来不得,怎的也不派家人来接?教你一个妇人,独自上路。” 李清照道:“此行妾非孤身一人,自有心腹家人相伴。” 武松不再吭声。冷眼看几个家人时,老的老,小的小,老的银发龙钟,小的一团孩气。更不多话,扎束完备,起身说声:“走罢。” 李清照道:“我们同路么?” 武松道:“我送你一程。” 李清照道:“不敢误了师父身上事务。” 武松道:“休恁的叫我。杀人须见血,救人须救彻,给她晓得我路上救下你,却不曾管你到底时,定然吃她骂个狗血淋头。” 大踏步走开去,自去收拾场面,分付脚程。众家丁无论老少,已然唯武松马首是瞻,更哪消他多说半个字,自动去检点书籍,扎缚箱笼,收束头口。 李清照若有所思。向他注视一会,缓步走过,问:“这么说,她还活着?” 武松正牵过一匹马来,掰开嘴查看牙口。那马不甚乐意,摇头晃脑,吃武松一声叱住。瞥她一眼,道:“她的事,四处传的皆有说法,话本唱词,说甚的都有。何必问我?” 李清照道:“我只问你。” 武松扳起马腿,检查蹄铁。头也不抬的道:“你才是知书的人,写字的人。你怎生说?是我杀了她?还是她是祸国的人,教君王意气皆休?” 李清照道:“教我写时,便只兵临城下,霸王别姬一种写法。只是难写清谁是虞姬,谁是霸王。” 武松的手一顿。听闻李清照道:“世无项羽,令阿房绵延,秦治永续。世不容项羽时,又何生虞姬?我也尝以为她是死了。今日见着你,方信她仍在世。她在哪里?” 武松一言不发。兀自察看完毕,直起腰来,往马身上一拍,看它橐橐的踱开去。仍旧背对了李清照,道:“你怎知她不曾死?” 李清照道:“倘若她真个死了,刚刚那群山贼,恐怕都已是死人了。” 一路无话。武松领起老少家丁,监押车子,车仗辚辚,沿了运河,投南行去。十几车书籍金石笨重异常,头口口喷白气,行进极慢。然而有武松将车队镇住,沿路却更无半个剪径的蟊贼,溃散的兵勇,前来薅恼。有看箱笼沉重,前来踩盘觊觎的,也吃武松几句喝叱威胁,略施些手段,打发开去。 第162章 他们看见乱山平野,烟光栖鸦。看见天接云涛,星河欲转。东侧是邗沟运河,河上水军操练,打着各色旗帜,江面军船逆流而上。隔了一条官道,西侧是高邮湖烟波浩渺,水色连天。湖上快舶出没,烟波深处,寨栅林立。又是另一座梁山了。 河上舟楫,大多只载人了。南下的,运载些逃难生民,扶老携幼。北上的,尽是些高大楼橹,运送士兵枪炮、军需物资,奔赴国难。船头破开水面,江心擦肩过去,北赴的人看着南行的人,怀抱家当的人看着怀抱长矛的人,将死的人看着未死的人。 这日错过宿头,就在江边林下歇宿。家丁们更不消武松发话,自去卸脱鞍鞯,放头口吃草,生火造饭。武松拎了酒壶,向江边坐地。 太阳早已西沉了,夜色上来,满江浮沉一层灰不灰,白不白雾气,似烟非烟,似雾非雾,气味呛鼻。李清照就着一缕夕照,正自伏身在一卷册页上,提笔书写。 武松看了一会。问:“写些甚么?” 李清照道:“不写甚么。补一册书。那天遭水泡过,缺了些儿字。” 武松道:“我还道你是作词。” 李清照道:“这些年,我倒也不怎的填词了。”抬手去掭笔时,一抬头,但见野地里一派昏晦,远近高低不辨。大地上东一点,西一簇,此起彼伏,满地星星点点的火光。 不觉停笔,看了一会。问:“这是烧些甚么?秋收的秸秆么?” 武松道:“不是秸秆。节下了,给亡人烧化些儿寒衣。” 李清照恍然,道:“快至寒衣节了。过得忘了时节。”教家人寻出些纸钱纸马,就向江边焚化。夜色里火光皑皑,烟气飘散,尽数汇入江面上一层雾霭,吃山色暮光染作深紫。 两人默默的看了一会火光。武松道:“再走两日,就至扬州。渡江过去,要不了多少脚程,便是江宁了。地面繁华,水路稳便,路上亦好走。你等渡江,我便自去了。” 李清照道:“已是感激不尽。寻见她时,你们一家三口团聚,也写信来对我说。” 武松点一点头,举葫芦饮酒。道:“我们的事,你都省得了。” 李清照道:“她都对我说了。未尝说的,我亦自省得。” 武松道:“甚么时候对你说的?” 李清照微一迟疑,道:“昔年她自梁山赴汴京路上,我们曾见着一面。” 武松微有诧色,然而未发一语。默然听着,听闻李清照道:“此是山东境内的事。官道上撞着她,我使车夫掉转了马头去追。莱州追着车队,使了些银子,买通护送上京的公人,教我同她见着,当夜昌乐馆歇马,说了一夜的话儿。” 黑暗中坐了一会,不闻武松接话。李清照道:“你有甚么话,甚么事,想问我的么?这些年来,妾长居青州,不在中枢。只在逢年过节,应召进宫献词时,见着一面她同孩儿。只是宫中耳目众多,不便深谈,只合谈些应酬话语。” 武松哑然失笑。道:“问甚?难道教我问,这些年他们两个过得好么?”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武松道:“他们怎生编排我时,都不打紧。说我是打虎的好汉也罢,强盗也罢,懦夫也罢,杀人的行者也罢,败坏风俗没人伦的猪狗也罢,都随他去。只是我见不得人这般编排她,教她遭人唾骂。她的事,你会写么?” 李清照道:“要怎的写?” 武松道:“照实的写。” 李清照摇头道:“你道换一个人来写时,就写的了它么?” 武松道:“怎的?人人都说你是个不戴头巾士大夫,说天下恁多知书的男子汉,都不及你硬气,诗文上也尽不如你。连你也写不得他么?” 李清照道:“便写了,也不成话。” 武松道:“怎的便不成话?她虽算不得个好人,也不配人言道她一两句公道话儿么?” 李清照道:“你听我说。青史有青史的写法,话本有话本的写法,招安文书有招安文书的写法。听话本的,自要一套说法。读史的人,又要另一套说法。招安文书,又是另一套话。” 武松道:“此是我和她两个人的事,同谁也不相干。他们是谁?讨甚说法?” 李清照道:“一个妇人,死了丈夫,同小叔过活时,是孝义节烈。再嫁小叔时,是祸乱人伦,与世不容。随你上了梁山时,是反叛国家,为盗为倡。入宫做个妃嫔时,则是皇恩浩荡,感化草莽盗妇,焕发后妃之德。身为后妃,却诞下强盗骨肉,更是大逆不道,欺君叛国之事。你道谁爱听这样的话本?又有谁敢写这样的史?” 武松不应。低头沉吟良久,只说声:“一似梁山。” 李清照道:“不错。在山野时,便为乱臣贼子,招安了时,便是忠义王师,叛贼忠义,一念之间,一水之隔。是以你问我会不会写?我是读着忠义孝悌,礼法仁爱长大的人,我也尝替梁山写过招安文书。你道我写不来他?只是文字锋利,更胜似刀枪。落在纸面上的,便要有个说法。有的东西是林中兽,生来不要个说法,也活得自在。非要计较个说法的,那是人的事了。这是你想要的么?” 两个人都再度沉默下来。武松摇一摇头,道:“我要的不是这个。”提起葫芦,立起身来。 李清照看着他起身。道:“你也休要灰心。书虽是人写的,写了出来,自有他的命数。” 武松道:“你当我不读书的人,也不曾见过书不曾?纸片子制的死物,有甚命数?” 李清照道:“书是死的,诗是活的。事是假的,里头记的人情世故,人心种种幽微处,却瞒不过读它的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谁道就是君臣知遇,明媒正娶?野合私奔,也未可知。‘婉伸郎膝下,何处不可怜’,又如何一定是相敬如宾,夫妇之欢?谁说它不能是叔嫂相悦?'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唱它时节,人倒也不怪李煜做个昏君。故事便是写的不确,那又如何?只要传了下去,哪怕千万年后,自有懂的人来解他。你们的事,便是给写他的人改头换面过,写定了,写死了,翻不得案,遭人唾骂,千百年下来,又衍生出无数种说法,那又如何?事情本来面目如何,千载过后,自有后来人懂的它。” 武松沉默不语。天已黑得透了,伸手不见五指,似一袭玄色大氅,无边无际,将他从头到脚,罩在里边。万物皆沉没入黑暗中,他也立在黑暗中,一语不发,兀自陷入沉思。惟额上戒箍映着火光,暗沉当中,闪耀出一点寒星也似光亮。 良久,这一点光亮轻轻的晃荡起来。黑暗当中,却是武松无声的微笑起来,双肩晃动。 他道:“恁的时,不写也罢。”转身便走。一席走,一席拎起葫芦,昂头将酒吃尽。一边空袖管吃江风吹起,飘飘洒洒,径自没入夜色中去了。 第77章 77 行过十数日,江声浩荡,来在瓜洲古渡。长江天堑,横亘眼前,江面开阔,白浪排天,对岸便是镇江金山。渡口车马喧阗,人头攒动,尽是百姓商贾,士人官吏。江面白帆点点,舟楫云集,大多是南渡衣冠。 武松教车队就地歇下等候,引个家人,径往漕运码头去。下半晌返回脚店,道:“觅得一条船只过江。嫌书籍沉重,索价一百五十贯,议作一百。你等嫌他价昂时,且再寻觅。” 老家人喜出望外,没口的道:“有船便好!有船便好!” 一夜无话。次日一早,武松押车来在江边。渡船已在码头等候,平底方头,水面航行如履平地。当下将十几辆大车作两三趟摆渡过去,轮毂碾着跳板,发出辘辘闷响,书简沉重,吃水极深,压得船只往下微微坠去。水手在渡船上接着,固定车辆,安顿头口。 李清照早下得车来,向一旁等候。武松亦伫立江边,二人一齐向江面眺望。 时候犹早。码头尚不见多少行旅客人,白雾横江,但见对岸润州山峦剪影,城池轮廓,雾中若隐若现,触目皆是江南秋色,将尽时分,愈发火红金碧,一派丛林尽染。武松道:“我有个兄弟,在江对过润州监军。” 李清照道:“是我曾见过的么?” 武松道:“这一个你多半不曾见过。他是天杀星,蛮牛样的人,惯使两把板斧,人都唤他作黑旋风。我北上时,曾见他镇着渡口,把守往来人等过渡。” 李清照颔首道:“我等过得江去,倘若见着个使两把板斧的军官,凶神恶煞,便同他说见过你。说你一应都好。” 武松微微一笑。望了一眼,见得最后一拨书正装上船去。道:“上船罢!不剩多少路程。过了江,便至京口。” 李清照扭过头去,向江面眺望。出一会神,道:“京口瓜州一水间。今日南渡,便再绿了江南岸时,却未知何时方能回返了。“ 武松道:“总有一日回返。” 家人来催请上船。武松道:“我就不过江了。”家人吃了一惊。依依不舍,动问起:“义士望哪里去?”武松道:“你们自去。” 第163章 李清照深深下拜,道:“多谢。” 武松道:“谢我作甚?接下来是你自己要走的路了。” 江水东去。江风猎猎,掀动李清照衣袂斗篷,鬓边秀发。日光映亮她鸦翼也似头发,满头青丝当中,已然隐约掺杂了一两星华发。她道:“不错,这是我要走的路。你的路又在哪里?” 武松道:“且行了看。” 二人就在岸边作别。武松伫立渡口,看艄公解缆拔锚,提篙使力一撑。渡船载了满船书卷金石,半生飘零,一朝文脉,破开水面,朝着江心驶去。武松注目片刻,转过身来,逆了人群,大踏步向来时路走去。 他离了渡口,向东北去。但见处处水村山郭,酒旗招展。沿路逢着些古道村坊,傍溪酒店。一派江南富足安乐景象,恍若隔世。 他在村坊歇脚。拣间酒肆坐下,白发山翁,厨下忙碌涤器,当垆村女扎两个髽角儿,过来擦抹桌凳,安放碗箸,给他酽酽的筛上一碗村醪。天真烂漫,笑问:“师父往何处去?” 他不复是年轻人了。不能够再一连吃上十八碗酒,凭了意气过岗,赤手空拳,打死一头大虫,做个万众称颂英雄。走得疲累时节,便向野地林间,寻片洁净苔藓地,青石板,放翻身体,小憩片刻,似一头归乡的虎。松鼠亦不怕他,来他身边走跳。 他亦往扬州城内歇上一夜,受用些好肉食,好金华酒,上好床帐。城内楼台簇锦,绣户珠帘,管弦笑语之声,彻夜不绝,道上香车宝马,软红十丈。茶馆酒肆之中,人人议论,说道官家仪仗,不日要驾临维扬了。扬州要作个行在。 酒馆楼阁,大多临水。武松独个儿占了一张桌子,自斟自饮。沿河人家,皆是秦楼楚馆,漕河中水似常年淘洗美人胭粉,温柔缱绻,半凝不流,更不似瓜州渡口,南渡衣冠,滔滔江水;汴京城下,雪水混同了血水,冻满壕沟。隔水远远的望见对过楼馆,纱窗上映出一名歌女倩影,抱了琵琶,曼声低唱。他不省得,唱的是易安词句,却非新词,止是旧时言语。盖因填词之人,已长久无有新作传世了。 这一日行至扬州城北八十里左右。已是秋尽冬初时分,天气寒冷,日短夜长,武松正走时,不期然暮色便落将下来,逼得近了。眺望前路时,不见半点人家灯火。 情知今夜多半赶不上宿头,又行一会,暮云四合,夜色绕身,天色愈发昏暗。望见前方一座林子,黑沉沉的拱在那里。摸摸身边,昨日沽得的酒尚剩了半壶。武松道:“没奈何,野地里凑合一晚。”摸黑入林,寻片空地,晦暗中拢些枝桠柴火,身边取出火刀火石,发出火来,就地将一堆篝火烧起。 火边坐地,就了冷酒,正自嚼些干粮裹腹。忽闻隐隐厮杀声传来,金鼓齐鸣,将林中宿鸟惊起,一蓬群鸦烧纸也似,冲天而起,括括怪叫乱飞。 武松凝神倾听时,动静分明朝这边来了。起身铲些沙土,熄灭火堆,刚刚闪身在林间,但闻喊杀声响愈发迫得近了,一筹军马,慌不择路,撞入林中来。后头一队追兵,紧紧缀在后头撵入。 一时林间火把光芒摇动,一派嘈杂喊杀之声,尽数发将出来。武松藏身在一株合抱松树后头,凝目观看时,前头逃的一筹军马约莫二三百数,步骑混杂,衣甲鲜明,是宋军服色,护着一架华贵马车,且战且退。后头追兵虽只百十来人,一个个却骠悍异常,骑着高头大马。松脂火把光芒跃动,刺入眼帘,映亮追兵身上金甲,耳边金环,装束极是眼熟。听闻语音,不似宋朝人说话。 武松略一沉吟,已然明白过来:“是女真人。”不禁诧异:“北方金兵,俱已退却。这般一支骑兵,深入中原腹地作甚?忒也托大了。” 冷眼观看时,那队宋军正给迫得退无可退,左支右绌,十分狼狈,却无半个趁势掉头逃跑的,兀自死死护住那一架车辇。金兵内一个通汉语的排众而出,厉声道:“南蛮听真,大金四太子麾下先锋在此!交出赵构,留你们全尸!” 宋军却无一人退却。一个领军模样的拍马而前,骂声:“好金狗!侵我国土,害我生民,犯我宋境,倒这般理直气壮!” 金兵笑道:“哪还有甚么宋境?赵氏江山气数已尽。赵佶赵桓父子两个,俱在上京做个阶下囚,连俺们大金祖庙也参拜了。你等还守些甚么?献出赵构,早早归降时,我家太子素来敬重勇士,倒留得你等一条性命!” 那员宋将更不打话,唾了一口,骂:“呸!一双狗眼,错看了爷爷!”当下宋军齐齐发一声喊,掉头反扑,两队人马林间绞杀作一处。 武松冷眼看着。但见那员宋将有些本事,虽处下风,指挥若定,令诸军保护车辇,自己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率骑兵在前冲顶,将阵脚死死稳住。那员领军的金将十分骁勇,使一口大刀,众骑兵借铁甲壮盛,马力雄壮,阵中冲杀来去,如入无人之境。俗话道攻易守难,宋军本是残阵,又要护住马车,哪有更多指望?转瞬间已吃先锋骑兵冲得散了。 两边正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林子里忽而发起一阵狂风来。紧跟着一声虎啸也似声响,声若惊雷,震得那山林也动。说时迟那时快,一阵风过处,武松单手提刀,下山猛虎也似,乱树后直扑出来。 金兵正杀得顺手,却怎防斜刺里蹿出个吊睛白额大虫?武松撞入阵中,更不打话,不削人头,专砍马腿。刀光雪练一般,着地卷去,直如砍瓜切菜,顷刻间一连放翻七八匹战马。战马咴咴惊嘶,倒在地下,连马带甲,煞是沉重,人亦吃马压住,动弹不得,连声呼救,吃武松一刀一个搠着,搠在头颈里。 金将见状大怒,使女真语喝一声:“甚么人?”拨转马头,舞刀来战。武松哪里同他答话,挺刀应战,当的一声,两刀相交,那员金将只给震得手臂酸麻,大惊要退。武松看得亲切,将辔头一扯,一借力,身形矮下,就地一滚,已然抢入马腹底下,挥刀上撩。这匹马血肉之躯,如何经得住武松全力一劈,肚破肠流,鞍上人亦给掀翻在地,武松赶上,一脚踏住胸口。 火光摇曳当中,那金将看清来人便只得一条臂膀。吃了一惊,脱口道:“是你!”话犹未落,早吃武松手起一刀,砍下头来,提在手中。 余下金兵见得主将照面即死,无不悚然,攻势为之一缓。早有人使女真语纷纷嚷叫起来:“独臂行者!“是打虎的那人。”“是梁山人!”心惊胆战。不晓谁率先发一声喊,折转马头。但闻蹄声橐橐,来的快也去的快,顷刻之间,退了个干干净净。 武松也不追赶,随手将人头掷在地下。看那队宋军时,惊魂未定,自去收束军马,重新点起火把,乱着救抚死伤,扶助弟兄。折了七八员将士,救不得了,众人抬来安放在地下,守了尸首,默默无语。 武松拭去戒刀上血迹,还入鞘内。过去取下颈间数珠,执在手里,念动往生咒,替死者超度。余下的人逐渐围拢来,垂头静听。有的堕下泪来。 武松诵完一卷经咒。挂起数珠待走时,有人拦住他去路。小心动问:“义士莫不是梁山打虎的武松么?曾招了安的那一位。” 武松道:“是我。你们又是甚么人?” 问话那员将士模样干练,答道:“我等是大宋禁军虎翼营军官。若非今日逢着好汉,只怕一营官兵,尽都葬送在这里。” 武松向那架马车瞥了一眼。见得几匹马身上横七竖八插些箭矢,倒毙于地,一座华贵车辇孤零零撇在林间,无人理睬,也便明白过来。道:“这是空车?” 那将士微一迟疑,点了点头。武松道:“恁的,你等是一支疑兵。” 那将士不答。武松也不追问,道:“这支金兵却来的蹊跷。一支孤军,深入江南腹地,也不见有甚援军。谁给他们这般底气?” 那人答道:“好汉有所不知。今上六月在应天登基,改元建炎,金狗汴京却已立了张邦昌这厮。” 武松道:“此事我亦自听说。这个皇帝倒也不是张邦昌自家要做,是众人给他架将上去。与他甚么相干?” 那人闻言微吃了一惊。将武松看了一眼,却也不来同他争论,只道:“今上登基,金狗闻讯震怒,将陛下视作眼中钉,肉中刺。故而不惜派遣一队精锐选锋,千里长驱直入,深入中原腹地。” 武松听见这里,也便明白。说声:“恁的,是来取赵构性命。” 那将士道:“不错。恁的猖狂!连援军也不派一支,直是不把我大宋军马放在眼里。” 武松道:“这一支金兵原本也不打算回去。他们只要皇帝死,人回不回去,有甚么相干?赵构倒也不把你们的性命放在眼里。” 这时那员领军的宋将已然看视过伤者,一瘸一拐走回。火把光芒照耀之下,但见浑身浴血,兜鍪不及脱卸,认不清面目,只一双眼睛映着火光,极是明亮。来在武松面前,更无寒暄客套,唱个喏道:“小人赵怀安,东京禁军虎翼营指挥使。” 第164章 武松打量他一眼,道:“领军的人是你?” 赵怀安道:“是我。”说话间已掀去头上兜鍪,满面尘灰血污,只依稀辨得出是个二十六七岁青年模样,将兜鍪抱在手里,扑翻了便拜。 武松避礼不受。道:“你们倒也不是小胆的人。” 赵怀安道:“若非义士救援,一众兄弟今日便折在这里,更不提教天子蒙尘,国失其主。深谢恩公,保全我军弟兄。恩人立下救驾大功,待末将回朝保奏,将功勋一一备奏,讨得封赏……” 话犹未毕,武松摇头道:“不要封赏。” 赵怀安错愕。道:“莫不是小人哪句话说的岔了,得罪义士么?” 武松道:“此是你们的事。与我甚么相干?”更不打话,迈步便走。 赵怀安见得武松要去,吃了一惊。急说声:“英雄留步。”起身阻拦。武松向旁一避。正要抽身走开,遽然瞥见对手发间一件物事,起身时映着火光,一点微黯青金光芒一闪。 武松浑身震了一震。说时迟那时快,电光石火间,右手疾伸,似铁钳一般,紧扣着赵怀安臂膀。更不打话,一头暴怒猛虎也似,一剪,一扑,将他直抵在一棵树上。盔甲撞着树干,哗啦一响。 众人皆吃了一惊。赵怀安猝不及防,吃武松千钧力道按翻,尚不及回过神来,武松已然一探手,拔下他头上一根簪子,攥在手中。籍着火光只看一眼,瞳孔骤然收缩。 更不打话,反肘顶住赵怀安肩膀,使力往树干上狠狠的一撞。厉声喝问:“这件物事,怎生落在你的手里?” 他未尝留力。赵怀安只吃这一撞撞得头昏眼花,眼前金星乱迸,一口气提不上来。缓将过来,奋力一挣,却那里挣得动分文?分辩道:“此是我的。” 武松将他一晃。喝声:“这不是你的东西。你怎生得来?是偷来抢来?还是打哪里拾来?” 赵怀安吃他单手制住臂膀,铁钳也似,箍得生疼,却半点不肯示弱,咬紧了牙关道:“你这行者,好没道理!怎的这般冤枉人,张口便诬人偷盗抢劫?此是一个人赠的。” 武松闻言,怔了。道:“谁赠的你?” 赵怀安涨红了脸,道:“谁没个时乖运蹇时候?俺少年时节,尝做些糊涂事,落了难,蒙个恩人相救,赠了这个。” 武松手上加劲,喝道:“赠你这个作甚?” 赵怀安待发作时,却又按捺住了,道:“嘱咐我兑换些盘缠使用。” 武松道:“叫你换些盘缠,你留着它作甚?” 赵怀安却也火气上来,冲口道:“人与了我,又不与你。我当它卖它,留它弃它,与你何干?还不快些还了与我!” 武松睬也不睬。逼问:“此是哪一年的事?” 赵怀安怒道:“与你甚么相干?” 武松不响。朝赵怀安定定的注视一会,将他松开,把金簪交还。 赵怀安一呆。将簪子接在手中,一时反倒手足无措,看武松探手入怀,胸前摸出个绸布包儿来,层层揭开,里边取出一根簪子,一言不发,交在他的手中。低头看时,两股金簪并在一处,一式一样,皆是浑金足赤,式样朴拙,簪头刻一株金玲珑青松,番石青填地。只是自己这一枚使得长久,金色业已黯淡了,石青亦剥落了几分。 赵怀安捧着一新一旧两枚金簪,双手微微颤抖。听闻武松道:“这一对簪子,是昔年我使人打的,也是经了我的手出赠的,此便是我的相干了。拿它赠你的那一个人,她姓甚名谁?你说与我。” 赵怀安怔了半晌。道:“她姓潘,名金莲。十一年前,沧州城西吴桥镇上,我遇着她。”将前情说出。 两个男人一时都说不出话来。赵怀安率先回过神来,道:“不是说话处。”将两枝簪子一并递还。 武松一言不发的接了。看赵怀安走开去,下令就地掩埋死者,军队开拔。十余名伤员兀自移动不得,遂腾出几匹马拉拽车辆,装运伤者,全军趁夜拔营,转移至七八里开外一座废弃烽燧堡垒。 到得地头,赵怀安分付十名机警军士巡逻警戒,着众军汉据险扎营,救治伤员,埋锅造饭。安排完毕,看众人各自领命去了,抬头见得空中起了一层寒雾,月色朦胧,寒气透甲。驻足望了片刻月色,来寻武松。抬头望见烽燧台基座下一点火光摇动,一个独臂大汉,正独个儿向火坐地。 赵怀安过去。武松闻听动静,抬起头来。见得来人,并不招呼,只说声:“此处地势虽险,吃金人厮杀回来时,也只抵挡得一时。明日你等趁早回城稳便。” 赵怀安未接这话。立在火边,双肩沐浴月色,朝武松默默的望了一会,忽的道:“恁的时,你是她的小叔。” 武松瞥他一眼,道:“恁的时,你是救她出宫的那一个人。” 赵怀安道:“是我。” 武松点头道:“她曾说起你。” 赵怀安道:“她怎的说起我?” 武松道:“说吴桥镇上,遇见兄弟两个。你才十六岁,却要养家糊口,背负私盐,吃人做成重罪,下在牢里。” 赵怀安道:“营救小人脱困的,正是尊嫂。与了银钱书信,教我往西军王进教头处投奔。我照她说的往西北从军,以边功晋升,入禁军做个指挥使。宣和四年,她进宫来,我便认得。” 武松道:“你怎的救下她性命?” 赵怀安道:“我买通了行刑的宦官。” 将经过简单说了一遍。道:“鸩酒掉包作蒙汗药,教她同孩儿两个吃了,作成个假死模样。一大一小两具假棺木,俱送在瑶华宫,纵一把火烧了。横竖送葬的人是我,两具棺木裹上虎翼营旗帜,装上活人,送出城去,再也无人过问。一旦出城,便是天高海阔。” 武松默然听着。听至这里,也不禁动容。道:”她认得是你?” 赵怀安脸上微微一红,道:“她不记得我了。” 武松有些诧异。听他极平静的道:“昔日吴桥镇上只说过几句话,又是恁多年前,她大约都记不得了。这些年来,便只认我作个禁军营指挥使,姓赵。” 武松道:“你怎的不对她说?” 赵怀安略一犹豫,道:“那日去冷宫中寻她时,不得已说了。” 武松也便明白,道:“她信不过你。” 赵怀安道:“幸而不曾典当得那枚簪子。不是它时,恐怕娘娘不肯认我。” 武松道:“我嫂嫂就是这样脾气。你休怪她。” 赵怀安微微一笑,道:“我几个胆子,敢怪罪娘娘?” 武松亦笑了。打量他两眼,道:“你在禁宫里头,干出这样瞒天过海,偷梁换柱大事来。谁说你是个没胆的人?” 赵怀安道:“宦官爱钱,守门的卫士也爱钱。银钱使到了处,这一帮人最好打发,不好打发的反是殿下。四五岁孩儿,哪懂甚么九死一生,性命攸关?幸而娘娘拿他有些办法,只哄说是作乐耍子,掩盖过去。却谁晓那日上天公不作美,下雨路滑,马车打滑,险些倾翻,惊了殿下。” 武松道:“你们是从东华门出城?” 赵怀安诧道:“你怎知晓?” 武松道:“那日发丧,吃酸枣门外菜地里几个泼皮看出些蹊跷来。”将前话大致说了一遍。 赵怀安跌足道:“百密一疏,却谁想给他们瞧见?东京城里,数这起泼皮播撒言语最快。这话他们不曾对旁人提起罢?” 武松摇了摇头。赵怀安反倒一怔。道:“现今他们甚么下落?” 武松道:“随我守城时,皆战死了。” 两个人都沉默下来。半晌,赵怀安道:“你就凭他们两个这样一句言语,寻了她整整一年?” 武松道:“你就凭当年她一饭之恩,救了她两个性命?” 两个人又都沉默下来。武松捡起树枝,俯身拨一拨火。咳嗽一声,道:“你是禁军首领,拱卫皇宫。这些年想必曾见着她。” 赵怀安道:“我等是禁军守卫,娘娘是天家嫔妃。金枝玉叶,怎敢直视?” 武松也不追问。道:“孩儿呢?你见过孩儿不曾?” 赵怀安道:“殿下淘气。平日同一帮兄弟混顽闲耍,娘娘宽容,倒也不怎的管束,便磕了碰了时,也只责备两句,从来不对上皇提起。只是有一回助殿下逃学,决撒了,吃娘娘臭骂一顿。” 武松微微一笑。道:“他还怎的淘气?” 赵怀安想了一想,道:“殿下不爱学琴棋书画,平日便只爱舞刀搠杖,追鸡斗狗,故而上皇不喜,说他顽劣。便只娘娘奈何得他。我们执勤时节,拗他不过,常陪伴殿下踢几局气逑,与他制些小弓小箭。我们的高头大马,他也不怕,我常将他抱在鞍上,往走马场内跑马。” 武松静静的听着。咀嚼良久,问:“他长的甚么模样?多高个头?” 赵怀安道:“眉眼似他的母亲。四五岁的孩儿,倒也没有多高,约莫到我这里罢。”使手比了一比。 第165章 武松默然微笑。说声:“好个淘气孩儿。” 赵怀安道:“直教娘娘头痛。今日掐了间壁林娘娘养的花儿,明日把陆娘娘的狮子猫毛剪了,后日惊飞官家御苑内饲的孔雀,再教会鹦鹉几句浑话。害得他的母亲一日不得清净。出宫那日,娘娘吩咐他道:‘你同我比上一回。你我两个,只比在盒子里头睡觉,看哪个睡的长久。听见车马响动,人声喧哗时,也不许作声,谁先作声谁便输了。睡醒时节,便到家了。’他便果真听话,乖乖的一声儿也不言语。” 武松半晌未应。过得一会,道:“你说他们两个,现在苏州?” 赵怀安道:“我问娘娘哪里尚有亲眷,她道世间亲人,便只你一个。其时战乱已起,我分不出身,寄封信去杭州六和寺与你,书中不能尽言,只道尊嫂尚在。书寄出后,兵燹四起,山河破碎,道路断绝。我猜想便你不在杭州时,这封书多半也到不得你的手里,便教我的弟弟怀宁,将她二人暂送在苏州栖身。怀宁再往杭州去访你时,主持说道,你已离了寺中,未留下去向。只晓是往北去了。” 武松道:“她怎的不自来杭州寻我?” 赵怀安微一犹豫,道:“她不肯来。” 武松也便明白。道:“她道我是那样的人?” 赵怀安默然不答。过得一会,道:“她说了,横竖苏杭相去不远。你要来时,七九水路,转天便到。” 武松沉吟良久。道:“她恁的说?” 赵怀安点一点头。道:“现下你知道了。现下也不算晚。” 武松道:“也不算晚。总要向这一世,讨还个长远。” 第1章 终章 78 一夜无话。 次日平明,天色不亮,众人正睡,忽的地皮隐隐震动,林中宿鸟轰然飞起一片。赵怀安惊醒,跳起身来,只望见坡下尘头大起。巡营兵士叫起来道:“金人厮杀回来了!” 武松早自醒了,伏地倾听一回,说声:“是重装马。”翻起身来,半跪在烽燧台侧眺望。 赵怀安吃了一惊。问:“来了多少人?”武松摇头道:“没个理会。怎的也有三四百骑。”说话间已将戒刀抽在手中,刀光似雪,熹微晨光里一闪。 赵怀安一把按住他手臂,道:“你作甚?”武松瞥他一眼,道:“敌人打上门来了。不厮杀时,却待怎的?分例酒食管待么?” 赵怀安啼笑皆非。道:“你快走!还来得及。”武松道:“你当我是甚么样人?”赵怀安道:“不是这话。你要活着出去。”武松道:“却谁对你说今日不能活着出去?”更不打话,绰了戒刀,已然大踏步往阵前去。 赵怀安却也不及再同他理论。急令:“全军上马!”说时迟那时快,只听得鼓点大作,喊杀连天起来。一众精锐骑兵,人马皆披重铠,只露双眼,浑似黑云压城,风卷残云,杀将上来。 武松单手执刀,直撞在最前,将戒刀一横,立在当路。为首几员金将见他来的不善,使女真语呼喝数声,撇了赵怀安部,来赶武松。一员金将要争功,更不打话,催开战马,挺起手中浑铁点钢枪,望武松心窝里便刺。 武松把身形一闪,闪在那马头侧面。那金将一枪搠个空,正待回枪再刺,武松将刀往手腕上一悬,右臂探出,一把攥住枪杆。那金将待要夺时,却似铁闸一般,蜻蜓撼柱,哪里摇撼得动? 武松喝声:“下来!”神力到处,把那金将连人带甲,马上生生提将下来,半空中划个圈子,掼在地下。那金将身披重铠,吃这一摔,只摔得七荤八素,挣扎不起。武松赶上,踏住护心镜,手起刀落,劲力到处,一刀左眼进去,扎透头脑。更不打话,拔起刀来,使开解数便杀,杀得性起,看那一筹人马只在他身周打转,近不得身。 这一众精锐金骑,平日仗着甲坚马快,横行天下,却谁想今日撞着这个吃人的大虫,步战的祖宗?一时给他冲得不知所措。赵怀安部得暇整束阵型,施放弓箭,当下将阵脚稳住。 金兵首领见得势头不对,一声唿哨。重装甲马应声换阵,连环相扣,一拨将武松死死围在核心,另一拨铜墙铁壁也似,横冲直撞将来。赵怀安部虽是敢战之士,然而经过昨夜一场折损,人困马乏,阵脚顿给冲散。 各人陷在丛中苦战。武松亦身陷重围。四面八方尽是攒动长枪,马头冲撞。他虽神勇,毕竟独臂难支,时刻久了,逐渐吃力。正厮杀得紧,忽闻弩矢破空之声,本能向旁一闪,但觉右肩一痛,吃了一箭。 武松性发。也不拔箭,一声怒吼,反手一戒刀,嗝察掠断马头,将一员金将扯下马来,一刀搠在头颈里,血喷了一脸。抬手抹去,迎面两杆长枪双双当胸刺来。武松正待闪个过,说时迟那时快,一匹战马撞将入来,挺刀将长枪荡开。武松看时,却是赵怀安。 金兵早裹将上来,将他二人团团围住厮杀。赵怀安抵挡得一会,斜刺里一枪搠来,正中坐骑脖颈,马匹悲鸣俯跌,赵怀安借势一滚,翻身起来。二人百忙中互望一眼,不及交谈,背靠了背,重围里合力厮杀。 金兵潮水般涌将上来。正杀得力竭手酸,忽闻东南角上一声炮响,春雷也似。回头看时,只见地平线上尘土遮天,杀出一彪军马,当先一面杏黄大旗,迎风招展。 赵怀安心中一凉。只叫得一声苦:“不好!还有伏兵?”忽觉背后武松整个人发起抖来,吃了一惊。 回过头去,却见武松双肩晃动,紧盯了空中那一面旗帜,正自无声的发笑。抬头望时,阵前那面大旗长风中猎猎飞舞,边角已残破了。黄绢上沾染血迹硝烟,惟有“替天行道”四个大字,依旧浓黑如昔。 再看武松时,已然仰天大笑出声。叫声:“来的好!”横刀扑上。 说时迟那时快,喊杀声如海啸般涌来,斜刺里杀出一支兵马,勇猛异常,如同一把尖刀,直插入金兵阵中,将阵脚冲的乱了。领头的金将见得势头不好,一声唿哨,锁住军马,令连环前进,稳住阵容,一鼓作气,又来冲击厮杀。 远远的望见山坡上一员大将,并不披甲,穿一领红罗战袍,坐下一匹照夜军马,指挥若定,一员裨将,一名军师,团团护定左右。但见那员大将不慌不忙,将马鞭一指。令旗磨动,号炮响处,一支钩镰枪队杀将出来。 金兵哪里提防得这路奇兵?连环军马,最怕钩镰枪,先自惧怯了。当下枪手一齐举手,先钩倒两边马脚,中间的甲马便自咆哮起来。那挠钩手军士一齐搭住,只顾缚人。金兵大乱。赵怀安部士气为之一振,重整旗鼓,发一声喊,冲上去只管乱杀。势如破竹,只一顿饭功夫,将那三百金骑杀得大败亏输,丢盔弃甲,鸣金收兵,向北溃逃而去。 硝烟散尽。两筹宋军却互不相识,俱站在当地喘息。但见山坡上那一员红袍将军撇了众人,飞骑赶将过来,滚鞍下马。面目老了几岁,鬓边亦染了风霜之色,却不是宋江是谁?作两三步赶上前来,叫声:“二哥!” 武松一言不发,倒身下拜。宋江急扶住他右臂,不教下拜。笑道:“常人折了一臂,都成废人。怎的我兄弟折了一条臂膀,反倒厮杀更凶悍些儿?”口中说笑,不觉眼中堕下泪来。 吴用吕方都上来同武松相见。赵怀安惊愕中回过神来,亦上来通名拜见。吴用道:“原来是御营指挥使。此是楚州宋安抚使兼兵马都总管,人呼作及时雨,山东呼保义的便是。因来扬州觐见,城外歇马,听见厮杀之声,过来察看。却谁想救起兄弟?” 当下众人见过了礼。宋江急唤军医上来,与武松拔箭裹伤。看看日头上了中天,教埋锅造饭,令众军就地饱餐战饭。众人就在烽燧台下来坐地,叙说这些年离别。 宋江道:“愚兄这些年在淮南收拢旧部,联结豪杰,拉起这支队伍,亦有北方失土兄弟,陆续来投。亦尝断续听闻兄弟消息,说道你靖康元年末,破戒北上,往汴京守城,城破后四处游荡寻亲。寻见了不曾?” 武松道:“天可怜见。教我撞见这一个弟兄,才知晓她的下落。” 把多年前往事连同今日事一并简单述说。众人嗟叹不已。宋江叹道:“堪叹石火光中,翻了几个筋斗。却谁想十年前因,种下今日之果?” 众人都来看赵怀安。赵怀安倒吃大伙看不过,站起说声:“我去瞧弟兄们用饭。”端了碗走开去。 军马饱餐一顿战饭。整装既毕,便合军向扬州进发。路上行军,一路说起梁山诸人消息。宋江道:“呼延将军不曾死。他吃金人掳去,死不肯降,金人敬重梁山好汉,也不杀他,只以上宾之礼相待。后来看守松懈,吃他夺一匹马,走杀回来,单骑归宋。如今起复,同刘光世将军两个据河御敌。” 武松道:“他是个说话算话的。别的弟兄如何?” 宋江道:“中山城破,李应大官人同解珍解宝兄弟几个幸以身免,走在太行山中,归入山寨。朱都头兀自死守保定。河朔一带,自有无数兄弟,据寨顽抗,就靠着戴院长同时迁弟兄两个勾连消息,互通有无。王英兄弟死后,三娘亦走在太行山中。就地收编一支义军,在太行山一带抗金,号一丈青。令金人闻风丧胆。” 第166章 武松道:“我张青哥哥如何?尝听闻曹正道,他两个上南开店去了。怎的却离乡恁远?” 吴用微笑不语。吕方笑道:“怪只怪他夫妻两个,昔年十字坡上开的店子,闯出名气太大!休说山东地面,河北客人都晓,却谁敢来吃他家手里调治饭菜?故而只好迁的南些,卖些正经酒肉过活。”宋江道:“休只听他混说。靖康难起,张青夫妻两个亦关了店,北上共赴国难。现今归在柴大官人山寨。” 武松微微一笑,道:“不剥过路客商了?” 吕方摇着头道:“人肉贱于猪羊。剥甚客商!不是划算买卖了。” 吴用道:“你等俱不知就里。如今市井流传一句话道:‘欲得官,杀人放火受招安。欲得富,赶着行在卖酒醋’,当今最合算事业,是来天子行在处,做些南渡衣冠生意,却不比我等要杀人放火,才谋求得一官半职,这样艰辛。” 众人大笑。再说起旁人消息,河朔柴进马扩,山东关胜杨志,庐州卢俊义燕青,应天林冲花荣,润州李逵。行军一日又半,尚来不及将一百单八人消息尽都说过一遍,却已来在扬州城外了。 宋江下令在蜀岗驻下军马。安营已定,众头领便都上在平山堂来歇马。赵怀安来辞宋江武松,道:“救援之恩,不能备谢。”拜将下去。宋江急趋搀扶,道:“将军休拜。日后尽忠报国,你我尚有并肩之时。” 赵怀安起身,向武松望来。道:“此去不远,路上你珍重罢。” 武松颔首道:“我去时,对他们说见过你。说你都好。” 赵怀安点一点头,道:“两根簪子,都还与你了。”转身下山去了。众人立在堂前,但见山峦如黛,湖水如玉,一派远山来与此堂平景色,日头向西沉落。看夕阳下赵怀安率了残部,投扬州城中去了。 宋江对武松道:“明日你也好动身上路,休再同我们耽搁。” 武松道:“我一早动身。” 宋江道:“你不怨我?” 武松道:“我怎的怨哥哥?” 宋江道:“是我要招安,才教你同家人生离,又失却一条臂膀。当年提起招安话语时,你是第一个不愿意的。倘若早些儿依从了兄弟时,恐怕也不至作成今日局面,教你骨肉离分,不得团聚这么些年。” 武松道:“我还道哥哥是个精细的人,却原来忒没计较了。” 宋江错愕,道:“我怎生缺少计较?” 武松道:“你道不招安时,我同她就有个善终么?梁山就有活路么?金人便不来犯境了么?忒也痴人说梦了!” 众人俱沉默下来。看看日头,便已西沉,将宋江一身绯红战袍映作血红。吴用拿话岔开,道:“兄长这一身袍子,倒好颜色。” 宋江低头看了一看,道:“此是武大嫂昔年手内针线。舍不得换却,便总穿着。只是再无人补它了。” 忽闻一声凄厉长唳。众人循声望去,但见一轮红日,正向西边群山沉没。天地苍茫,山峦起伏,一头苍鹰伸展翅膀,沐了余晖,天空下一圈圈盘旋。 宋江道:“今夜不醉不归。”命人置酒。是夜,众人都吃多了酒,大醉一场。将从前人事,谈了一宿,时而大笑,时而嗟叹。次日武松起个大早,来辞众人。 宋江命人整治壮行水酒,托出一盘金银。道:“兄弟如今是养家的人了。若不取时,定是嫌少。” 武松拜受了。问:“哥哥往何处去?” 宋江道:“去扬州觐见毕,再回楚州。” 武松道:“我来时尝从楚州过。瞧见南门外好个去处,似昔年梁山。” 宋江道:“此是蓼儿洼。昔年承平时节,公事之暇,常同了吴学究出郭,就到那里游玩。” 武松道:“风景尽与梁山泊无异。我早先也只道招安后,世间再无水泊梁山。却谁知梁山散后,却处处尽是梁山。” 宋江看着他笑了。点头道:“不错,有人在处,便是梁山。” 回顾吴用吕方道:“今后我战死时,你等便把我葬在蓼儿洼,也好阴魂与弟兄们相聚。” 吴用道:“兄长休说恁般话语,忒不吉了。” 宋江道:“怎的不吉?你我也诸般经历过,早该把生死看得淡了。先前我也只道归顺朝廷,做一番事业,便可洗净了罪孽,青史留名,给弟兄们谋一条正路,博个封妻荫子,光耀门楣。如今看来,青史里有我等姓名也罢,无我等姓名也罢,留个忠义名声也罢,说我等是乱臣贼子也罢;世人说我是孝义宋三郎也罢,说我使弟兄们鲜血染红官袍也罢,有些事总要去做。便拼了这条性命,总不放金人过河罢了。” 武松道:“哥哥珍重。”饮过三杯水酒,向宋江等人下了四拜。众人就在林边,洒泪而别。 武松辞了宋江众人。离了扬州地面,折向南行。过了长江,景象便自不同,官道上车马渐稠,尽是南来北往的客商,行人口中言语,亦渐带了苏杭口音。 他择路大步行去。白日里只顾赶路,冬寒料峭,他却走出浑身汗来。沿路只是一个饥餐渴饮,夜住晓行,却也不晓餐了些甚么,饮了些甚么,食不知味而已。卖茶酒的人看他行状,道一声:“师父赶路辛苦。” 武松应声:“家去。” 眼看姑苏渐近,他脚步反倒放得缓了。走的浑身发热,河边蹲身掬一捧水,泼在脸上,水纹平静处,映出个陌生行者倒影。武松低头看时,风尘仆仆,一身直裰,诸般垢腻污秽。 摸一把脸,道:“就这般去时,须吃她怪责。”翻检行囊时,却再无整洁齐楚衣裳可换了。 他不再走。码头寻家脚店歇宿,使人剃须栉发,教店家浆洗缝补内外衣裳。休整两日,作价雇一只船,沿了水路,向姑苏去。 艄公是个上了岁数的老丈,便止通当地言语,来同武松攀话时,两个鸡同鸭讲。遂也不再搭话,只管摇橹,一面驾船,一面唱起吴地船歌。桨声欸乃,声声都是情怯,都是催促。 白日里,武松独坐船头,观看吴女浣纱,渔户撒网,两岸风景夹江过去。夜来铺开一床絮被,就在船舱内宿歇。床铺发出潮湿陈旧棉絮气味,听见艄公鼾声,船底汩汩水声呢喃,是江南水乡,不复是梁山湖泊,六合涛声了。头枕了江流,他记起有人曾对他说过这样的话:祅庙火烧着皮肉,蓝桥水淹过咽喉。 他睡在船底,在江声中,做了一些不着边际的梦。梦见老虎。梦见哥哥。梦见一个妇人。梦见漫天大雪,碎琼乱玉;梦见口噙刀子,去斡开一个火热胸脯。他梦见独自长街上行走,寒冷的当不得。有人在身后,极执着的,一声声唤他名字。回过头来,风雪尽头立着一个孩子,看不清面目,似他素未谋面的亲人,也似孩提时代,那个走街串巷,叱猫斗狗的自己。 武松道:“叫我怎的?”那孩儿道:“是时候了。”武松道:“甚么时候?”那孩儿道:“是时候归去。” 惊醒时节,船舱内寒气侵人。却原来是老艄公在舱外声声相唤:“客官!客官!”弯了腰对他说话,同一句话,反反复复,却怎的也听不明白。抬头望见江天一色,放眼皆白,大雪落了满江。 武松听了半日,才明白那艄公翻来覆去,说的是姑苏城已然在望。也不披衣,翻将起来,扒着船篷望时,远远望见城郭轮廓,寒山寺塔影,似银铺世界,玉碾乾坤。 那雪落得却紧。彤云密布,朔风紧起,天色冷得紧切。他不觉冷,但觉胸口火热,是一团揣了数年的死火,不知甚么时候又重新燃了起来,烧灼着胸膛。 他分付老人:“就在这里下船。”好容易说得明白,就在水门内弃船登岸,付了舟资。循着赵怀安指引,向店家行人打听时,都道:“过了乌鹊桥,向东走在滚绣坊。坊里右手边第四条巷,最里弄人家便是。” 乌鹊桥上已然落满大雪。武松冲风冒雪,一步步的,走过桥去。踏着那满地乱琼碎玉,向东走在滚绣坊。 他的心在心口跳着。默数见第四条巷弄,走至尽头,便望见一座小小的院落,院门半掩。门口去年春联蜡红半褪,剥落大半,尚不及换了新的。 武松将院门推开。他望见一排三间北屋,乌瓦白墙,房屋给江南烟雨浸润得敝旧。新糊雪样窗纸,挂着靛蓝夹棉冷帘。墙根下整整齐齐,贴墙堆垛木柴,东侧烟囱内炊烟袅袅。正院内一棵腊梅正开,暗香浮动,一株山茶花,枝叶蜡绿,雪中花朵作深红色,花丛旁一座白石碾子,积了一层粉样晶莹雪粒。一个孩儿,穿件杏红衲袄,石青夹袴,一身衣衫不怎的新,却洁净熨帖,背对了他,蹲在院内葡萄架下,正自使一把小铲子铲雪作耍。 武松立在门口。万水千山,走拢这里,他却忽的觉出双腿发软,有一些迈不开脚步。正待出声,忽而门帘一掀,走出一只黄狗,看着武松叫。 屋内一个妇人声气,道:“这畜生!无事又乱咬作甚?吓煞奴家。” 第167章 那孩儿回头,见得一个高大独臂行者,两肩风雪,立在门首,家中的大黄狗正赶着他吠。将狗一声喝住,道:“狗!休闹。”那黄狗应声止吠,乖乖的一声儿也不言语,自向一旁坐卧。 那孩儿站起身来。约莫五六岁模样,梳个鹁角儿,头扎彩缯,瞧不出男女,双颊冻得红彤彤的,眉眼秀美,酷似金莲,一脸严肃英武神气,却像煞了武松,扎煞着两只手,向来人打量。问声:“你是谁?” 武松一声不响,向他看了良久。不答反问:“你不怕我?” 孩儿道:“我为甚怕你?兀那行者,你自哪里来?” 武松道:“自远道来。” 孩儿道:“你走在这里,有甚么相干?” 武松道:“我来寻人。” 孩儿老气横秋的道:“你敢是来寻我娘裁衣的。她不得空了!年下家家都制新衣,都来寻她,这两天便是老主顾的生意,也腾不出手来照顾了。你自去罢。”蹲身自去拢雪。两只小手戴一双鹦哥绿半指手套,兀自冻得通红。 武松半跪半蹲下来。大雪纷飞,尽皆落在他们头顶的葡萄架上。枝叶已尽数凋尽了,葡萄藤爬得却密,架下只漏下一星半点雪片。武松向他凝望片刻,问:“你娘屋内作甚?” 孩儿向屋内一努嘴儿,答道:“她自炊中饭。” 武松问:“谁与她劈的柴火?” 孩儿道:“送柴的人。他推故不肯时,俺也自知劈得些儿。” 武松道:“你叫甚么?” 孩儿头也不抬的道:“我姓武。” 武松道:“谁对你说你姓武?” 那孩儿撇了铲子,抬起头来,极警惕的审视他一眼,似个小兽。道:“我娘教我休对生人说起这些事。你是个生人。” 武松道:“我怎的是个生人?” 孩儿摇头道:“我又不认识你。不曾见过,亦不知你姓甚名谁,对你说了时,须吃我娘责骂。” 武松并不追问。道:“恁的时,不说也罢。” 孩儿不理会他,兀自俯身铲雪,堆造雪人。皱眉思索片刻,道:“只是我娘也说了,若是遇见孤身行脚僧人,断去了一条手臂的人,叫我待他们好些。” 武松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哑声道:“她叫你怎的待他们好些?” 孩儿有些不奈烦,道:“你这人忒夹缠不清了!罢,罢,索性一发都与你说了罢:是我娘说的。她说我姓武,不姓赵。”撅了身子,使两只小手,将雪人圆滚滚身躯拍实,拣两颗石子来作眼睛,掐朵茶花,给它簪在鬓边。 这时屋内传来妇人声音,遥遥的叫声:“云丫头,吃饭!” 那孩儿答应一声,起身掸去身上雪片。向家门口扭头望望,又回头看看武松,说声:“我要回家吃饭了。” 武松不应,只一味向她看着。那孩儿道:“你怎的不去?你没有家么?” 武松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那孩儿似有所悟。露出怜悯神色,朝他注视一会,道:“你路上吃了饭不曾?” 武松摇了摇头。 孩儿道:“雪大,你进屋罢。家中生得好炭火。有热饭热酒,我娘造得好汤水。” 武松道:“你怎知你娘她允?” 孩儿道:“你是行脚僧,又缺少一条手臂,她自然加倍的怜惜你,待你好些。只是也不能教你白白的吃住。天放晴了,须助我扫雪劈柴。” 武松道:“一言为定。” 孩儿将铲子丢下,一声唿哨。那黄狗应声而来,雪地里留下一串梅花也似足印,来将武松袍角鞋袜嗅过一遍,一声不响,向那孩童身边,只是亲昵打旋儿。 孩儿向黄狗身上揩去满手的雪。将两只小手塞在它脖子底下焐着,说声:“狗!你去对我娘说声,有客。多放一副碗箸。” 那黄狗也不知听懂些甚么,摇着尾巴,一溜烟自去了,将帘子拱开,蹿将入去。只听屋内大惊小叫,怪乔叫起来:“这断命畜生!上哪里蹭一身雪回来?过来!恁脏一个狗——你疯啦?只是来咬奴裙子作甚?你欠着打!” 孩儿看着黄狗去远。嘱咐武松:“鞋上的雪蹭净了进屋。不然须吃我娘念叨。” 武松道:“我记得了。” 俯身携起她一只小手,握在手里,二人并肩,穿过葡萄架下。孩儿仰头问:“你的另一边胳膊呢?怎生没了?” 武松道:“给老虎吃去了。” 于门口麻垫上塌去鞋底雪泥,使左肩顶起门帘,领了孩儿,踏入门内。只听得妇人声音嗔道:“不寒冷么?叫几遍了,怎的只是不来?汤饭冷了,又白白费些柴——” 孩儿道:“娘,家中来客了。” 嗔怪转作一声抽气。碗碟啪的落下地来,哐啷一声,摔得粉碎。继而一人放声大哭。孩儿道:“娘,你作甚哭?” 武松道:“是我。我一直走到家来。” 那黄狗汪汪吠将起来。但见屋外一天一地的大雪,搓绵扯絮,纷纷扬扬,落得正紧。似空中有人秉笔而书,以雪为墨,笔走龙蛇,于雪地上泼洒出一行行文字。写英雄走下梁山。写一个男人结束漂泊,推开家门,走向他的家园、女人和孩子。写老虎归回林中,于参天大树下匍匐身躯,陷入沉睡。 一句句字词落上雪地,便隐去了。雪上足印,尽数覆去。千言万语,尽都删削干净。白茫茫大地上,只余一行文字: 其日,一人在雪里,踏着那乱琼碎玉归来。 全文完 第1章 番外(上) 武巧云上学迟到了。 往日还不起身,灶下早有动静火气。那日早上起来,叫声:“娘!”不闻答应。拖长声音再叫一声:“娘!”无人理睬。女孩儿自家穿了衣裳,往灶下一摸,冷锅冷灶。雪已停了。娘的卧房掩着门,悄无声息。 巧云趿了娘的木屐,掮起笤帚,出门扫雪。雪光明亮,腊梅香气浓烈。平日来的那对斑鸠不知躲在哪里,高一声低一声,咕咕叫着,声声缱绻,声声呢喃。巧云扫了两下,忽觉没趣。拄了扫帚,再唤:“娘!” 这一回卧房里有了动静。金莲应声:“叫你娘作甚?”房门随声飞开。妇人钗横鬓乱,翻披绣袄,倒趿弓鞋,一头整衣,一手扶了发髻,慌不迭撞将出来。望见天光,嗳呀一声,顿足埋怨女儿:“起身迟了!怎的不叫我?”性急慌忙,往灶下捅开炉子,绊着黄狗,争些儿跌一交。骂:“好狗不挡路!”赶着狗打。 巧云道:“我又不同你睡,爹同你睡。你怎的不埋怨他不叫你?” 娘背对着她,耳根子到脖颈却腾的通红了。她道:“你爹行路的人,累甚了,起不得早。”巧云道:“他是行路的人,你又不是行路的人。他起不来倒也罢了,怎的你也起不来?”金莲便红了脸儿骂:“夯货!还不去淘米,站着作甚?” 那个陌生男人从卧房里出来。衣衫已穿妥了,也不晓他缺一只手,是怎生结束得这般整齐。他说声:“我来。”将娘挤开,接过她手中火箸。娘似个鸟,扑腾去淘米。一家三口儿,共桌吃了一顿早饭。 早饭桌上,娘仍旧颠三倒四,昏了头也似布菜分粥,给爹拣一根骨头,给狗剥一只鸡子。狗把鸡子一口吞了,爹把骨头与了狗。巧云埋头啜粥,一眼一眼的看爹。狗趴在桌下,也一眼一眼的看爹。陌生的爹吃他两个看不过,放下碗,对狗发话道:“看也没有。”对巧云道:“看我作甚?” 巧云道:“你脸上有两个印子。是作甚的?似我娘的胭脂。” 娘早起还不曾描眉画眼,娘脸上却似开了胭脂铺子,红红白白。娘嗔怪:“小孩儿家休要说嘴!”拣与她半个咸蛋。 陌生的爹道:“骂她作甚?——你倒也不曾说错。这两个金印,是从前我做过错事,人给我刺在脸上,作个惩戒。” 巧云道:“你做过甚么样错事?” 陌生的爹道:“天大错事。” 巧云想了一想,道:“那你都改了不成?” 陌生的爹道:“甚么?” 巧云道:“先生说了,知错能改,善莫大焉。若你都改了,也好叫他们给你抹了去。” 陌生的爹道:“我都改得。只是印子是抹不去了。你怪我么?” 巧云道:“你都改了时,倒也没有甚么。” 吃罢了饭,陌生的爹由娘篦过头,绾过发,踏雪将巧云送在女学。出门时,院子里的雪已然过踝。巧云道:“你两个耽误,害我雪也不曾扫得。”陌生的爹道:“我自知扫,你学堂去罢。” 巧云满意了一些。遂让他牵着走,道:“扫完了雪,你又做些甚么?”陌生的爹道:“劈些柴火。” 巧云又满意了一些。步子迈得大了,道:“劈完了柴,你又做些甚么?”陌生的爹想了一想,道:“家中还有些甚么事情要做?”巧云道:“你问我娘。”陌生的爹道:“便好。恁的我同你娘两个说说话儿,等你回来。”巧云道:“你两个想是说了一宿的话儿,才起不来。还说不完么?” 第168章 陌生的爹顾左右而言他。陌生的爹问:“学堂在哪?” 巧云一指。琅琅的诵书声已然在拐角处了。巧云听见书声,站下不走了。陌生的爹道:“怎的又不走了?”巧云站着不动,道:“迟到了。须吃先生责罚。” 陌生的爹看看她,又望望学堂。他道:“此事须怪不得你。我对他说。”牵了巧云左手,将她领入学堂,往门口轻轻的一送,说声:“请先生出来说话。”他的手极大,极温暖,极有力。这样好的手,怎的却只剩一只了呢? 读书声停了。学童们呼啦挤在门口,光了眼看这个陌生人站在雪地里,同先生交谈。他怎生缺了一边手臂?他怎的穿身僧衣,却留着俗家人头发?他怎的面带金印,一身煞气?他怎的比常人要高大些?站在先生面前,衬得先生似个学生。 有人问:“这是你甚么人?” 巧云将笔砚自桌肚里一件件取出。不知怎的,她有一些得意,有一些飘飘然,却绷着脸儿,一本正经的道:“他是我爹。” 学童们发出一声惊叹。有人问:“他怎的缺了一条臂膀?” 巧云道:“给老虎吃去了。” 苏州城里,滚绣坊流水巷住家,善裁衣的潘氏,失散的一个丈夫,自北方走了回来。 无人惊诧。北方回来的人,大多残了,破了,再出色的针线也补缀不起。有的给人抬回。有的盛在磁坛里回来。有的自家走得回来,从此只省得吃酒打老婆。巷口李家家主,少了一条腿归回。西街王掌柜侄儿瞎了一只眼。战争是一部石碾。将活生生的人卷将进去,再吐出来的,无论男女,都不似原先模样了。 这个男人也在碾子里滚过了一遭。左臂齐肩而断,一顶范阳毡笠压住眉毛,遮住双颊金印,走路右肩微沉。他也似大多数活着回来的男人,沉默寡言,里弄人家见到,大多只点一点头,说声“回来了”,旁的话不再多问。各人心照不宣,太多的苦痛不能碰,碰不得。 潘氏还是潘氏。清早送走女儿,便上针线铺子,伏案裁剪缝制之余,倚门乔眉乔眼,嗑瓜子儿观看街景。半下午时分,铺子不再上了门板,接巧云下学的人换成了她的丈夫。 下学时分,那独臂大汉准时来在女学门口。领出巧云,一路上父女两个有一句没一句说话,望云观花,招猫逗狗,慢慢的走到铺子里来。 巧云同爹慢慢的说起话来。一开始说不能不说的话。渐渐的说许多的话。到后来,一些不对娘说的话,不知怎的,都对爹说了。 可是她模糊的记得从前的一些事,从前的世界。这些她对谁都绝口不提。她记得从前的娘不似这样忙碌。她满头珠翠,浑身绫罗,满面严妆,有时凭栏观花,有时弹奏琵琶,有时逗弄鹦鹉,一举一动都是懒懒的,似画儿上的美人。似隔壁陆娘娘养的狮子猫。 那个世界里还活着许多像娘一样的妇人,那个世界里也有一个面目模糊,似乎属于所有人的父皇。他的脸上没有金印,整个人却是一枚硕大的、灿烂的金印,总是被一群人簇拥着,一阵风样的驾临,又一阵风样的去远,所到之处,所有的人都成了蘑菇,矮矮的匍匐地下,迎接他的到来。父皇是清秀的、优雅的。有的时候他将她抱在膝上,用白皙的手教她执笔,示范用细而有力、挥洒自如的线条,画出活灵活现的花鸟,在明白她永远也不会感兴趣的时候,叹一口气,将她交还给乳母的怀抱。 那个世界又是怎么结束的呢?有一天,她从睡梦中惊醒,迷迷糊糊,被身披铠甲的禁军从床铺上轻轻的抱起。她是认识赵怀安的。她问:“我们去哪?”赵怀安没有回答。他极低的道:“休怕。”将她抱过。 靴子的声音在宫墙内回荡。赵怀安与平时不大一样。他的眼睛微红,沉默生疏,铠甲冰冷,满是夜气,这令她有一些害怕。可是既然他说休怕,她也就不怕了。 他将她送在隔壁。这是陆娘娘的宫阙。夜深了,人却都不睡,似一窝兔子,前后一通乱跑。巧云曾剪去陆娘娘爱若性命的狮子猫毛,激得她同娘大吵一架,可是现在她却亲自披衣起来,来给巧云梳头,哄她去睡。巧云道:“娘呢?我要娘。你不是我娘。”陆娘娘就哭起来,说了一些颠三倒四,不知所云的话,大意是娘做了蠢事,触动逆鳞。令龙颜大怒。 龙又是甚么?她没有见过龙,但是据先生说,那是呼风唤雨、喜怒无常、云中若隐若现的怪物。娘能触怒这样的怪物,那她想必也是个不同寻常的女人。不同寻常的女人怎么会败给龙呢? 她等了许久,才被身披铠甲的禁军再次带到母亲跟前。她穿着一身白衣裳,脂粉不施,披头散发,却比甚么时候都更似个活人,也似个挑衅一头龙的,叮叮当当响的婆娘。 她与赵怀安对视一眼。一言未发,将巧云搂过,分付:“你我两个,比上一局。就比在盒子里头睡觉,看哪个睡的长久。睡醒时分,就到家了。”这个时候的娘不是个猫了。说这样的话的时候,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像御苑里的老虎。 就这样,巧云跟着变回老虎的母亲,在盒子里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就到了另一个陌生的世界。 这个世界的规则是新鲜的。衣裳饭菜需要用钱换来,没有了钱就会饿肚子,钱需要用劳作换取,是一连串无尽的交换的游戏。娘毫无留恋,交还满头珠翠,交还四弦琵琶,交还春睡迟迟,交还百无聊赖,换来这个全新的,广阔的,不怎么友好的,但是有趣的世界。 这个世界里再也没有了伴她走马踢逑的年轻将军。可是一个大雪天送来了一只饥寒交迫,半死不活的黄狗;又一个大雪天送来了一个陌生、残缺,但是只属于她一个人的爹。 奄奄一息的黄狗变成了看家护院的黄狗,陌生的爹也慢慢的变成了爹。少言寡语的爹。不认识多少字的爹。运斤如风的爹。在女学门口等候的爹。一句话就能抚平娘亲怒火的爹。晃动着肩膀,哈哈的笑起来的爹。只有一条臂膀,却能够轻而易举,将她扛起,轻轻搁在肩膀上的爹。 有的时刻,他仍然是陌生的,不可亲近的。比如在母亲的铺子里,他坐在晚夕的太阳地里,不是谁的爹,也不是谁的丈夫,半闭眼睛,似乎不想甚么,不做事,也不帮衬招呼生意,就只是一头火一样辉煌的老虎。 可是当母亲一叫:“喂!你来!”这一句咒语出口,他便抖一抖浑身皮毛,化作人形,翻身过去。坐在她的对面,助她撵线,似一棵老桩,似忘却了经卷的僧侣,竖起手掌,任她把线一圈圈缠绕上去。待得女儿温毕日课,妻子关了铺面,一家三口,一齐归家,走过乌鹊桥上,晚市买两样菜蔬下饭。 街市都上灯了。父女两个默契地面朝外而立,肩头沐浴余晖,听着娘同商贩打牙拌嘴,一口咬定个价钱,死活不让。三言两语,说的那经纪人不干了,却又咯咯的笑将起来,道:“急甚?罢,罢,便依了你——添头却须饶了我的,这一个羊蹄子让与了奴罢!咦!——偏你这样小气!又不白白讨了你的去。横竖快收摊了,也发卖不脱,便一发与了我怎的?” 巧云挣脱父亲的手。爹道:“休走远了。”巧云道:“我晓得的。”就向隔壁茶坊外驻足,听人说书。听至要紧处,拍手笑将起来,扭头道:“爹,这个人怎的也叫作武松?” 爹道:“偏这样巧。想必是重名重姓。” 巧云听得不全。不似成天泡在茶馆里的书虫茶客,否则再过几天,她就会听见打虎的武二郎死了哥哥,杀了嫂嫂,被逼上梁山。半个月后,他变作杀人放火的武行者。三个月后,再做了六和寺中的清忠祖师。这个故事耳熟能详,不会有人费神去探究,苏州城里这一个罕言少语,断去一臂的寻常父亲,和那个赤手空拳,能打死老虎的天人武松有甚么关系。 巧云太小,也给父母保护得太好。她不会有机会听见属于潘金莲的几回大书,也不会有机会读见后人史书,寥寥数语,“鸩死”二字,将一名叛逆妃嫔和子女的下落一笔带过。更多的女人,更多的男人,在书上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故事里的潘金莲当然不会是流水巷里这一个潘氏。看得出来是个年轻时出色妇人,生在县城里,一朵花初开时节,定然招引得蜂狂蝶乱。如今给岁月呷去半杯残酒,十分俏丽风韵,也只剩五六分了。流水巷的潘裁,伶牙俐齿,寻常市井妇人,自然不会是毒死丈夫,吃小叔挖心砍头的淫妇,更不会是被皇帝看中,诏入宫廷的潘妃。武松和潘金莲,一个义士,一个淫妇,哪里做的了寻常夫妻? 寻常人便只有生老病死,婚娶大事,享有被记上一笔的殊荣。他们的嫁娶太过简陋,太过敷衍,无论稗官史书都不会觉得有记述的必要。不过一个春夜,待女儿睡熟,武松堂前点起一对红烛,贴张大红喜字,将潘金莲唤过。 潘金莲双袖高挽,一个猫似的,循声而来。道:“叫奴作甚?”武松道:“是时候把事给办了。”金莲往堂前一张,也就明白。好笑道:“怎不早说?早说时,也好教奴换身艳色衣裳。”武松看她一眼,道:“不必换。横竖过后也要脱了他去的。” 第169章 金莲脸儿一红。嗔道:“好歹教我将围裙卸了去!油渍麻花的,似个甚么模样?”丢下抹布,卸脱围裙,揽过桌上新修缠枝铜镜,拢一拢两鬓,咬一咬嘴唇,忙个不住。 武松等的不奈烦。催促一声:“还不好?”金莲道:“就好。”沾唾液描画双眉。武松道:“误了吉时。”金莲扑哧笑了。扭头睨他一眼,道:“我的儿!你可知吉时八百年前就误去了哩!” 武松不再作声。拽住妇人,轻轻的一扯,不由分说,拖至堂前。金莲“嗳”了一声,却哪里挣迸得动,随了他来拜天地时,只是东倒西歪,咯咯的娇笑个不住。武松道:“笑甚?”金莲道:“笑你。”武松道:“笑我作甚?”金莲道:“笑叔叔恁的正经。”武松道:“此是正经大事。天地皆看着,嫂嫂休笑。” 金莲道:“咦!这个人!不准奴补些脂粉也罢了,莫非还不许奴笑!要我说,直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许多年了,小人儿都养下来了。还拜甚天地?天也笑你!” 武松恍若不听闻,一手扯定金莲,拜毕起身,再向北告祭过父母兄弟。拜过起来,筛一盏酒,递在金莲手中,再筛一盏,自家执了。 潘金莲这一回不笑了,脉脉无语,红烛光芒映得她双颊晕红。才将纤手接定酒盏,忽而又是噗嗤一笑,笑得将脸儿伏在臂弯里,发髻上插着一对青松金簪,烛光下轻轻晃动。 武松道:“又笑我怎的?” 金莲道:“不是笑你。笑奴家这半盏儿残酒,终究还是教叔叔吃了去。” 烛前对拜,吃过一个成双杯儿,两个人也就成了夫妻。英雄美人,便合该只活在传奇里。寻常夫妻,只操心寻常柴米。说书人兀自开呵新书,看客兀自叫好,这一对寻常夫妻的日子也似乌鹊桥下流水,一天天平静过去。 开春过后,武松动手干活。他寻出屋角破漏处,向城南踅摸来瓦片,攀上梯子,匍伏于屋脊上,一片片铺嵌妥当,给堂屋换片明瓦,教天光星光漏下。灶台破损一角,他拣回砖石补全,再调和黄泥,将整座灶抹过一遍,细细找平。院门吱呀作响,他使菜油涂过铰链,再削制木楔,一下下夯实。他向郊野砍来竹子,给葡萄加固爬架,使残破手臂,将家中残破处一一修补完备。黄狗蹲坐一旁观看。 这狗没有名字。金莲唤它“狗”,巧云唤它“狗”,武松也唤他“狗”。它并不介意,听见谁唤,便摇着尾巴过去,亦步亦趋,从堂屋跟到院里,从院里跟到巷口。 它随了男主人,从城东晃荡至城西,从城北游荡至城南。码头看人开船卸船,船坞工场看人锯木旋板,市井看人卖艺卖货,酒肆坐听一两章书,吃两碗酒,同酒客谈说些男子汉话语。听完呼延灼单骑归宋,卢俊义倚淮拒敌,遭朝中宵小诬陷,燕青忠义救主。 武松未听完结局。说声:“走了。”丢下几枚铜钱,起身离去。狗摇着尾巴,跟随上来。 它伴武松四处游荡。也看他坐下来,打造器物。狗把嘴筒子搁在两个前爪上,满怀敬畏,看他坐在葡萄架下,使双腿夹住一根竹子,单手持刀,手腕使力,将竹子破作一根根竹篾。竹篾摊在院内,和湿衣悬在一处,随风飘荡,似一摞半干不湿的挂面。金莲走进走出半日,终于憋不住问声:“剖它作甚?” 武松道:“学门手艺。” 他用一只手,慢慢的试,慢慢的造。制个笼子,伴女儿捉来蛐蛐,挂在院中,唧唧啾啾,鼓噪了数日。给市集买来的鸡仔编只笼子,再砍些竹条,照本地式样箍一只鸡食器,唤作“狗气杀”的;给金莲编只簸箩,洗菜淘米。 中间不无气馁挫折。竹子犟,柴刀犟,武松更犟。潘金莲使针给他挑去手上竹刺,火起来骂:“甚么劳什子手艺?谁迫你学?一条膀子的人了,谁教你出去踢天弄井,钻寻这等营生?奴自养得家,不消你操劳。”武松道:“我虽只一条膀子,也不自做个废人。” 金莲便紫涨了面皮,道:“哪个撮鸟,这么说你?你便手脚一齐没了,也比那起废物更似个男人!奴自家男子汉,奴自知侍奉,也不便宜了别人。哪个蝼蚁敢来打牙说嘴!便是养活你一生,也心甘情愿。”武松道:“休嚷,吃姑娘听见。天无绝人之路。” 技艺逐渐精进,他也愈发游刃有余。自家揣悟,制得几样趁手工具,到后来,浑似忘却了肢体残缺。入秋时节,他已制得大件器具了。竹子抵住膝盖,柴刀轻轻一送一转,青竹应手而裂。竹篾白亮,自手下银蛇般飞出,薄厚均匀,毫厘不差。费得几日工夫,编成一只背篓,搁在针线铺子里寄卖,过得一二日,售了出去。 金莲把钱拿回家来,往桌上一拍,半恼半笑的道:“喏!教个乡下人买去了。好个穷汉,夹缠半日!恼了不卖,他倒诚心要买了。——谁耐烦与他费这番唇舌?” 武松问:“卖了多少?”拿起一掂,颔首道:“也当得三两顿饭钱。”金莲道:“我的哥哥!也值得你为他受这样罪!”武松道:“好歹是一笔家用。怎的不值?”捉住腕子,把来塞在手中。 金莲张嘴要骂,却嗤的笑了。接在手里,使纤手一五一十数过一遍,丁丁当当,一个个拢起收在匣中。扭头道:“早知是家用时,必不便宜了那厮。高低管他多要二十个钱。” 武松道:“下回罢。下回多问他要些。” 夏尽秋来。蛐蛐笼子里唱得几日,尽数进了鸡的肚子。鸡仔一天天长大。进了腊月,金莲捉来杀却,烧炒炖煮,一家人吃了一月,连狗也分得些肉冻头爪,啃了个不亦乐乎。 建炎三年正月,宋江来望。轻骑常服,征尘仆仆,只带吴用吕方,不用一应仆从随身。见了面,免不得又是一番悲喜交集。 兄弟几人正自叙话,金莲出来奉茶。宋江等慌不迭起身见礼,叫声“二嫂”。金莲咯咯的笑。叉腰向几人上下打量,道:“军师富态些了!公明哥哥怎的反瘦了这许多?”吕方笑道:“成日为国事奔忙,忧患交集,怎胖的起来?二嫂不看我也瘦了。”金莲道:“谁问你了?”吕方哈哈的笑。 武松唤巧云出来拜客。巧云更不怯生,口称叔伯,大大方方拜将下去,喜得宋江不知如何是好,动问起:“叫什么名字?多大了?读甚么书?”摸出两个金锞子做见面礼。巧云摇头道:“我不要。”宋江笑道:“你怎的不要我的?”巧云道:“你须问过我爹妈。”武松道:“长者赐,不敢辞,你拿着罢。”吕方大笑道:“果真是你两个养出来儿女。一式一样脾气!” 武松道:“闻说前方战事不好。几位哥哥怎的有闲暇过来?”宋江道:“黄河已不可守。陛下移驾临安。我等奉旨护送贤妃娘娘往虔州安置,昨夜船队在吴江泊了一宿。想着离此不过数十里,便抽身来看望二哥一家。”将前方搜山检海战局谈了一些。 几个男人尽皆默然。金莲早引了巧云,往厨下去了。只闻娘儿两个灶前忙碌,压低了声音,一递一声说笑。 武松取下火上滚水铫子冲茶,问:“哥哥下一步怎生打算?”宋江道:“送了娘娘,北还守土。”武松道:“楚州还守得多久?”宋江微微的笑道:“尽人事,听天命罢!大节下的,不谈这些。兄弟如今怎生过活?” 听武松叙说别后情形。金莲率了巧云,搬运酒菜上桌,插口笑道:“你们休问他。昔日使戒刀的人,今日却使得好柴刀!”众人大笑。宋江道:“恁的二哥放下戒刀了。不似我等。”武松道:“柴刀戒刀,有甚分别?”金莲一笑,向丈夫睨一眼,扭身翩然去了。 须臾酒饭俱搬上来,一只炭火锅子,众人围坐,吃过一顿团圆饭。当夜就在武松家中,坐地叙旧,谈说一宿,共饮一醉。次日天不亮,起身辞去。 武松一路送至院外。道:“上回哥哥与的金银尚不曾动用。不消再与了。”宋江也不坚赠,令吕方收起,道:“昨夜说的话,你须记得。凡事早做打算。”武松道:“我知晓了。”宋江道:“你珍重罢。”兄弟几个就在柴扉外别过。武松伫立良久,雾茫茫天地间,看几人上马去了。 回到屋中,对着残羹冷酒,堂前独个儿站了一会,开了房门进屋。脱去衣服,轻手轻脚上床,还是将金莲惊醒。迷迷糊糊,问声:“天亮了?”武松道:“你睡你的。”不来沾身,扯被自睡下去。 潘金莲却哪里肯依,翻一个身过来,伸手摸着他脸,喃喃的道:“怪行货子,一块冰似的,冻得人慌。——吃到这个时候才散?一身酒臭。”武松不应,伸臂轻轻的将她搂过。潘金莲浑身滚热,一个猫似的蜷在他胸口,安静下来。 半晌,问一声:“你公明哥哥去了?”武松点了点头。金莲半睡半醒,嗤笑道:“多大的人了!——也不知几更半夜,听见你们外头又是笑,又是唱。孩子似的。” 武松默然不语。良久,说声:“楚州迟早是守不住的。” 潘金莲打个寒战,清醒过来。张了张嘴,却一言未发,黑暗中,将他右手拽过,揣在心口焐着。过得一会,道:“他怎生对你说?”武松道:“尽人事,听天命。” 第170章 金莲不再问话,将丈夫搂紧。武松抚摸妻子头发,道:“这里怕住不长久了。” 正月十五,一家三口往街上观灯。山塘街上人山人海,箫鼓声喧。更说不尽那好灯市,荷花灯、芙蓉灯、绣球灯、雪花灯,十分热闹。四下里景物繁华,游人如蚁,花炮轰雷,灯光杂彩,鳌山耸汉。武松驮了巧云在肩上,金莲跟在身后,一家三口,人群里慢慢的走。 巧云提一盏纱灯,欢天喜地,目不暇接。一会教爹观看这个,一会教娘观看那个。一会问:“狗呢?”武松道:“人多,怕走丢了,教它今晚看家。” 巧云也就将狗抛至脑后,兴高采烈,随爹来燃放花炮。放得一会,问:“爹,昨日来的客是谁?”武松道:“是我的兄弟。”巧云道:“爹的兄弟,怎生穿着官袍?”武松道:“爹也曾穿过官袍,穿过僧衣。如今都脱去了。” 巧云似懂非懂。向漫天火树银花注视一会,扭头回望,望见灯火阑珊处,父母并肩而立。她问:“他们往哪里去?”武松道:“走他们要走的路。” 狗钻在堂屋桌子底下睡觉。 四周围极暗,极静,便只地下一只火盆,静静烧着,散发些清水也似热气。远远的一两声爆竹喧嚣声响,复又归于寂静。万籁俱静当中,黄狗忽而抖一抖耳朵,抬起头来,极警惕的,望向壁间悬挂的一对雪花镔铁戒刀。不曾闻听得动静,喉咙里低低咆哮一声,复又趴将下去。 这两把刀已经长久不曾在半夜里鸣啸过了。 第1章 番外(下) 建炎三年的雪,落在江南就成了雨。 针线铺子盘给了郓城逃来的一个裁缝。钱换作白银,同宋江赠的金银一道,包了起来。他们雇的船不大,一名船老大并两名水手,全副家当,便只几只箱笼竹篓,两条米面口袋;一对夫妻,一个孩儿,一条黄狗。 武松码头上同水手装垛行李。绵绵细雨中,潘金莲一手撑伞,牵了女儿上船。一叠声责骂起来道:“起开!断命畜生,也来同人争座?”黄狗摇着尾巴,蹿在船头,汪汪吠了两声,吃武松一声喝住。 箱笼码垛完备,船老大点篙,将船撑离岸边。巧云趴在船头,同狗挤在一领蓑衣底下,看人开船。惹的金莲说了几次,道:“外头风浪大。看湿了衣裳!”巧云答应一声,只是不动身。晃着两只脚,同狗两个,不错眼的,盯着水中游鱼脊背破开水面,扎一个猛子,又没将下去。 金莲说了两声,无人搭理,也就不怎的响了,扭身回望城郭。但见一座苏州城浸在雨里,烟气氤氲。金莲道:“倒好个天!雨天上路,兵荒马乱的。”船老大船尾正自掌舵,哈哈的接话道:“奶奶弗晓得。老话讲:‘雨压风头,正好行船’。这一路,笃定哉!” 果然,船行江面,如同风行水上,端的无半点阻滞。武松俯身同女儿说两句话,似头大狗,抖净身上水珠,弯身进得舱来,一身雨气,往妻子身边落座。问声:“家当收拾齐全了不曾?”金莲好笑道:“就这点破烂,也好意思管它叫作家当!”武松瞥一眼妻子,道:“好赖都是我的。” 金莲咯的一声笑了。忽而“嗳呀”一声,顿足道:“都怨你这厮说嘴!落下了奴的梳头匣子。”武松道:“不打紧,到地头再买新的就是了。”金莲道:“别的都罢了,只匣子里一面破镜子紧要。”武松回望来路,道:“我回去取一趟罢。落在哪里?”便起身出去唤船家掉头。 金莲早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扯住道:“你真当我能落下它来!就是落了一双眼珠子时,也落不下它来。——喏!把脸上水擦擦。”抽汗巾子丢给丈夫。 舟行数日,景色渐异。离了水乡平原烟渚,粉墙黛瓦,两边山势渐次高耸,江水愈发清澈幽深。行到后来,两岸青山夹峙,如两道翠屏,江面空阔,只有白鹭悠悠飞起。水极清,极深。 巧云一路目不暇接。伏在舷边看鱼,鱼游江中,江水见底,船宛若驶在空中。鱼群便是空中的飞鸟。枕在母亲膝头看天,天空澄碧,飞鸟便是天上的游鱼。父亲高大身影伫立船头,空袖管是垂天的云,是书里的鹏,是鲲。缺了一边翅膀,然而他仍旧是鹏。也是鲲。 风景看得倦了,巧云便依偎在母亲膝头睡去。睡醒了,张开眼睛,入目又是风景。如是水路转陆路,陆路又转水路,辗转到了新家。 村子落在富春江畔的山坳里,唤作竹坑。十几户人家,零零散散,藏在毛竹杂树之间。金莲一路东张西望观看,道:“恁多毛竹。开春了笋不消花钱买来。”又道:“倒好风景。还要走多久?”武松道:“快了。” 他们的房屋坐落在村庄最高处。屋后是漫山竹木。推开院门,三间黄泥墙正屋,左右各带一间耳房,瓦片半数零落。院内荒草过膝。木门残破,轧吱作响,惊飞起一群麻雀,扑棱棱的,落在屋后一棵大乌桕树上,只是探头探脑。黄狗吠了一声,扑上去撵一只松鼠。巧云好笑,叫声:“傻狗!难不成你会上树?”跟了上去。 夕阳自坍了一半的院墙映入,给破败院落镀上一层金边。武松将担的箱笼放下地来,向四周望着,道:“委屈你几日。” 潘金莲道:“头上有瓦,厨下有粮。怎的就委屈我了?”武松道:“收拾出来,倒好个住处。”金莲道:“这屋子怎的了?我看挺好,比苏州的大。你说买成多少?”将臂弯里竹篮望地下一搁,轻轻巧巧,跨过满园杂草,迈进正房里去。 武松道:“哥哥与的银钱,用去一半。”金莲探头出来,圆睁杏眼道:“亏了!你不会做生意。”武松道:“带八亩半地。”金莲道:“这还罢了。”缩将回去。欢天喜地,叫起来道:“有炕!” 武松道:“保人说了,此间旧日住的是北方下来的流民。也不晓避哪一朝的兵火,逃在这里。”趁着天光,往码头取回铺盖同剩余行李,砍一垛柴火,将炕略一整治烧起,铺上带来的席子。 金莲领了女儿,就在塌了一半的厨房内露天起火做饭。母女两个呛了一鼻子灰。一个埋怨:“都怪这断命灶头!”一个道:“怪你!明知他老人家积年的灰,谁教你吹火?”你埋我怨,嘻嘻哈哈,做出一镬饭来。一家人就着剩余路菜,草草吃过一顿晚饭,是夜,就挤在收拾出来的东侧屋内睡。 舟车劳顿。巧云钻在隔壁小床,很快便睡熟了。黄狗灶边自去坐卧。武松吹熄了灯。潘金莲兀自不睡,半绾头发,散着一边裤腿,籍了窗纸破洞内映入月光,一会下床,去看视女儿房中火盆,一会上炕,翻被掀褥,走进走出,只是忙个不住。 武松瞌睡。不奈烦道:“睡了。明朝还要早起。”金莲不睬。窸窸窣窣,摸索好一阵,总算在炕边坐定。一件件卸除钗环,兀自眉飞色舞,比划道:“你不曾见。适才拾掇,碗口大一个毛脚蜘蛛!炕上爬着。吓煞奴家!” 武松道:“哪来恁大蜘蛛?”金莲道:“呸!你不信!南方虫蚁,可不是恁的!嫁你作甚?老大不小了,也没个银丝髻戴。白赚顶蛛丝髻!” 将两边耳坠子卸下,收入妆奁。武松困得狠了,顺口应声:“戴甚都好。”金莲道:“你们听听这个人胡吣些甚么!有朝一日,戴不上你的髻,反白了头发。” 武松敷衍道:“使些乌饭汁子染一染便了。”不闻答复。才将朦胧睡去,忽觉被窝掀开,一个温热娇躯凑过,身后一只纤手蛇似的游了上来,撩开中衣,径往他小腹探去。 武松浑身肌肉骤然绷紧,睡意全无。也不回身,捉住那只手,说声:“女孩儿隔壁睡着。” 潘金莲不知甚么时候把身上衫子扯得松了,衣衫半褪,自后贴将上来。耳畔低低的道:“她自睡她的。横竖睡的砖炕,不似那起要命竹床闹的人慌。奴不出声就是。” 武松没奈何,翻身过来应付。黑暗当中,但见一双星眸亮得似个猫儿,似笑非笑,哪里有半点作娘的稳重模样?武松将她按在枕上,扯过被子把两人蒙了,道:“休闹。碰不得你。” 潘金莲吃的一笑。道:“我是纸糊的?还是泥捏的?——这样金贵起来!平日老虎一样的人,今晚装起圣贤来。好不识人敬重!”口中说话,手上也不安分,仗着多一只手,被筒里只管来他身上乱摸。 武松吃她撩拨得性起,一声不响,翻起身来。金莲正使纤手来扯他衣衫,吃武松一个起落按翻,欺身压上,箍住腰身,令她动弹不得。额角青筋跳绽,咬着牙,耳畔低低的骂一声:“淫妇!不知好歹。” 金莲不出声的笑将起来,身子颤个不住,似一只熟透的蜜桃,惊心动魄。顺势往他喉结上不轻不重的咬一口,道:“好个武二郎。你了不起!你晓得好歹!入得宝山空手归,我不好骂你的。也不见肉送到嘴边的,也不晓吃——怕不是不行!” 武松擒住一只作乱的手,一把按将下去。沙哑了嗓子道:“休恁般跳。我行不行,过后自教你认得。” 第171章 潘金莲吃他压住,一筹莫展。骂:“呸!花木瓜,空好看。是个真男子汉时,现下就教我认得你。”武松道:“由不得我,也由不得你。大夫的话你也听见了,头三个月,沾不得身。若想你两个有个好歹时,你尽管闹便了。我也不是甚么圣人。” 金莲挣两下,哪里却挣得动分毫,只好罢休。兀自不忿,黑暗中恨恨的道:“听那庸医放屁!是他怀过,还是你生过?倒来教老娘生养!”武松不作声,将她两个腕子一并攥在手里。潘金莲嘴上虽硬,到底没奈何,似个被揪住顶花皮的猫,心不甘情不愿,老实下来。 武松喝声:“睡了。”回身躺下。才堪堪闭眼,将呼吸调匀,妇人又不安生起来。蠢蠢欲动,羊羔也似,望他胸膛顶一下。柔声细气,撒娇撒痴,唤:“叔叔。” 这一声唤了出来,武松也只能答应。道:“又作甚?” 金莲道:“何时满三个月?” 武松道:“你怀还是我怀?——快了。也就一个多月罢。” 金莲道:“现下还不显怀。奴家好模样儿,头是头,脚是脚,有花堪折直须折。身子沉重了,须尽不得兴。” 武松道:“急甚?到时教你尽兴便了。睡觉。”翻过身去。 金莲愣了一会,使气道:“说得轻松!——我睡不着。” 武松叹口气道:“我上外间去睡。”扒起身来,抄了枕头便走。金莲一把扯住,顿足道:“天杀的冤家,我命中的魔星,哪里去!——罢罢罢,看得着,吃不着!我不来撩斗你就是。” 武松不语。松了手劲,黑暗中将她扯过。金莲吃他箍在怀中,犹自怨怅,道:“奴一天天数着日子。过得也忒慢了。” 武松道:“亲难转债。我同你等了这么些年,也不急于这一时。” 金莲嗤的笑了。一歪头道:“谁教俺们等这许久?不都怪你?这锯嘴葫芦!” 武松不响。半晌,忽的道:“终究是要等这么些年。不等这些年,不经这些事,不亡这一个国,你我怕还是一对仇人,睡不到一铺炕上。” 潘金莲道:“这个人疯了!谁惹出他今夜这一篇子话来?谁与你做个仇人?” 武松道:“做个仇人也罢。怕只怕你我素不相识。你不知我,我不知你,这一生便这么过去了。” 潘金莲笑了,道:“恁的时,情愿做你的仇人。” 武松道:“仇人好做。你我走错一步,便是不共戴天,万劫不复。要么我剜出你的心来,要么你剜出我的心来,似他们书里说的一般。也不晓试过多少回错,才抢得出来如今这样一夜,同你炕上睡着说话儿。” 金莲啧啧的道:“这个人怕不是三年做个和尚,做昏了头!今夜净说些和尚言语。”白手臂环住丈夫,不由分说,将他搂过。 武松默然无语。抬起大手,覆在她的小腹上,平坦温柔,是一片丰饶的土地。他道:“现下好了。今后朝朝暮暮,尽都是你同我的。” 残破窗纸外,山风掠过竹林,发出潮水般的声响。满山巨大的、寥廓的喧嚣里,他们拥抱着,像两粒终于沉入水底的石子。 那孩儿尚不能算个孩儿。是一粒小小的种籽,播种在她的身体深处。他们播下的种籽也在泥土里一点点生长,发芽。武松雇了泥瓦匠,将屋顶院墙修补妥当,买头瘦牛,将三亩水田、一亩半菜地一点点开垦出来。 金莲带了巧云,裙裾撩至腰间,头戴竹笠,跟在后头点播菜籽。正午的太阳晒得浑身发热而又发冷。武松脱卸一边衣袖,袒着半边膀子,单手扶犁。汗水顺着完好的右臂滴下,砸在土里,也是种籽。 他们度过了忙碌的两个月。劳作里,一应事物一点点成形。埋下的种籽在春天里尽都破土生长,长出的是日子,也是家计。家园和庄稼渐渐都有了模样。早上起来,武松自往田中巡视,黄狗见他起身,摇着尾巴,早自蹿在前头。 稻谷田水满盈,映着天光。油菜花已开了,蜂蝶喧嚷。邻人扛了锄头,田垦上过去,二人遥遥的点一点头。武松蹲在田垦上,搁下粥碗,弯腰拔起一把杂草。新生的草根带出新鲜湿泥,抗拒着他,是倔强的、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他将目光移向家门。妇人高挈书本,正自家中三步两步赶出,去撵女儿,叫:“你昏了头了!上学不带书本子,念个张致!”巧云头也不回的道:“娘!今日讲《春秋》。《大学》不消带了。”金莲道:“你当你娘不识字!甚么春夏秋冬?你们这个先生敢是糊弄事的,白拿着俺们的钱,怎么也不教些好的?女儿家的,净教些春宫秋怨的学问,是个好的?改日我同他说去,教你们念些正经书。”硬塞在女儿囊中。 巧云欲言又止,埋怨:“坠得我书包怪沉的。”金莲笑骂:“夯货!有书念,你还怨怅!快去!”一手撑在花树上,看着巧云去了。 春装轻薄,勾勒出她纤腰,小腹已然微微隆起。一群小鸡拍打翅膀,叽叽喳喳萦绕在她脚边,一似当年二龙山。也是新生的,倔强的、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稻叶上露水还不及干透,远方的消息就顺了江水,湿淋淋的爬上岸来。养蜂人追着油菜花来在村中,就借了武松家山林,安放蜂箱妻儿。金莲平日价走进走出,望见一家人野地里过活,汰洗衣裳,起火造饭,似那头黄狗一般自在。无论昼夜,静谧里多了蜜蜂嗡嗡然响动,宛若富春江流。 巧云同那家孩儿逐渐混得熟了。夜来,武松邀一家人院内向火,烫上热酒,同男主人交换些见闻言语。听他说起自扬州来,扬州春好,蜜蜂却不曾采得半点花蜜,烟花三月,桃李尽都毁于战火。金人过了淮河。 武松问:“可曾听闻一个姓卢的消息?守淮的将领,唤作玉麒麟的。” 养蜂人道:“官家先自南逃了。真龙不似真龙。管你做个麒麟还是老虎,哪个守得住淮河?” 蜂子在他家驻留半月,将周遭山野的蜜都采遍。菜花谢了。养蜂人留下几罐蜜糖答谢,向北逐荆条花而去。 一瓶蜂蜜吃空,村中来了货郎。就在村头大槐树下歇脚,给孩儿带来新鲜饴糖玩具,给姑娘媳妇带来苏杭样式衣片、彩色段子,也带来更为骇人的消息。说道官家逃在杭州,反了身边两员大将,清君侧诛杀权臣,囚了旧官家,扶立了新小官家。人们围拢来,茫然听着。消息太大,也太过遥远,一时无人响应。 金莲问:“旧官家囚了,御营官兵呢?” 货郎道:“娘子不晓宫中事。旧官家失了势,他的亲兵哪里还留得活口?尽都殉了忠义。” 天子不至的深山里,日子却还是要过,税吏还是如期而至,收取地税。武松只手提了粮筐,搁在秤上,对过地税造册,问:“怎的用的还是旧官家年号?” 那胥吏埋头写账,头也不抬的道:“官家又坐了王庭了。” 一把交椅,新旧天子,轮番来去。无论谁坐了王庭,金莲肚子里的种籽和地里播撒下的种子,都不理会世道,只顾拼命生长。武松的独臂与犁铧、耕牛达成了某种艰难而坚韧的默契,将三亩水田伺候得一片葱茏。他在无尽的、漫长的劳作里塑造土地,土地也塑造他的身躯。骄阳晒黑他,将皮肉淬洗成土地的颜色。风雨雕琢他的筋肉和骨骼,将刀枪锻造的锋锐线条,一点点磨砺作树根的虬结和忍耐。 然而老虎终究是老虎。农忙稍歇,他便背起兽夹,携了燕青赠的弩子,带了黄狗进山。江南山林里寻不见老虎,他就是这里的老虎。步伐放轻,肩背微弓,每一步都踏在风与落叶的缝隙里,仍旧是顶级猎食者的本能和步态。 他极少空手而归。总是带回一羽山鸡,几只野兔,偶尔的一匹狐狸灰鼠。有一回追踪一头獐子,深入溪谷,走了一天一夜,与那生灵在薄雾中对峙良久,将它杀死。 武松一声喝开黄狗,阻止它扑上撕咬,俯身抚摸猎物尚温的皮毛。獐子大睁着眼睛,望向虚空,双眼明亮,并无怨艾,接受它愿赌服输的死亡。又一个在他手下逝去的生命。只是现下他杀,是为了养活了。 就这样,他同土地谈判,讨要作物。向山林索取猎物、春笋和毛竹。闲暇时节,一点点的,编造出一只摇篮,迎接那即将到来的,倔强的,想要活下去的生命。 潘金莲的肚子渐渐显怀。武松不再允她上山下溪,大半时间,她便守了村庄,嗑瓜子儿同人说笑,侍弄菜畦,缝纫烹饪。邻家妇人赠了几纸蚕种,养蚕采桑就成了她的新鲜事。卵似黑芝麻,孵化成蚁蚕,一天一个样,由黑转青,由青转白,令家中充满沙沙的食叶声。最后变得通体晶莹饱满,懒洋洋的,再也不怎的吃,也不怎的动弹。 金莲教武松田地里砍来秸秆,扎作蚕山。她也变作一条快上山的蚕,晶莹饱满。田地里稻谷弯下腰去,沉甸甸的。她也沉甸甸的,却再也弯不下腰去,便顿汤顿饭,送水送酒,田边立着,看男人们田里割倒最后一茬稻子。稻浪翻滚,镰刀起落,汗水在秋阳下闪亮。黄狗田埂上蹿来蹿去,惊起几只肥硕的田鼠。收获的稻谷铺满了晒场。武松用木锨翻扬,秕谷随风而去,留下饱满坚实的谷粒。 第172章 远方来的消息也似秕谷一般,随风接连传在村里。说道金人压江,提了大兵,要来捉拿宋国皇帝。说官家弃了江宁,仓皇南逃。宋江的死讯传来时,武松正在镇上,发卖新猎的狐皮,给未出世的孩子扯几尺松江棉布。当“宋指挥使”和“十八骑尽殁”这样的字眼钻进耳朵时,他震了一震,险些将换来的银钱全数跌在地上。 他回身问:“你说谁死了?”那行商模样的人答:“山东及时雨呼保义,唤作宋江的。”武松问:“他怎生死的?”那人答道:“他不肯过江。同金人力战,死在楚州。” 在这样人心惶惶的秋夜里,潘金莲诞下了一个男婴。 武松被拦在门外,似头困虎,来回踱步等待。他听见母兽一般的嗥叫,望见前来帮忙接生的村中女眷们来回奔忙。一盆盆滚水端入去,一盆盆血水端将出来,没有人顾得上他。 深夜,巧云熬不住,由邻舍妇人接到家中去睡了。从夜晚煎熬至凌晨,武松终于听见一声响亮的啼哭。有人道着“恭喜”,掀帘从产房出来,不由分说,将一个包裹塞在他的怀里。 武松低头望那襁褓中的婴孩。皱巴,通红,带血腥气,似她的身体里剜出来的一颗心脏,尚在搏动。也许话本里写的都是真的。也许预言从不出错。只是推迟了这么些年,换了个法子应验,像一个冷酷的笑话——她曾夺去武家一个男人的性命,现下还上一条与他。债偿清了,一命换一命,她终究是要死在他的手里。 这念头如冰水迎头浇下。恐惧和狂怒攫住了他。他抱住那团血肉,使肩膀推开挡路的女眷,大踏步闯入门内。稳婆大吃一惊,怪声叫将起来:“男人怎的能进产房?还不快出去!冲了血光——”可是炕上那个苍白、虚弱的妇人却半张星眸,向他望来。她还活着。 武松似乎一瞬间被抽空了所有的气力。他在炕边半跪下来,伸开独臂,将襁褓和妻子一齐搂住,嗅见野兽一般的汗味和血腥气息。他想说句甚么,说声“你受苦了”,说“教女孩儿来看看你罢”,说声“哥哥死了”,却未发一语,把脸埋进她的肩头,肩膀抖动,剧烈地、无声地哭泣起来。潘金莲难得的一言不发,搂住武松,轻轻的抚摸他的头发,似哄个孩儿。 宋江死去了。旧的时代死去了。可是他们都还活着。他们的孩子也还活着。 婴儿满月的那一天,不知从哪里得到消息,梁山旧部从四面八方齐聚过来道贺。还在的人已经不多了。能来的人就更少,然而仍然坐满了一座院落。武松向邻家借来桌椅板凳,曹正操持了席面。 席间无比热闹。乐和向金莲借来琵琶,弹曲助兴,一似旧时。众人推杯换盏,笑语起落。阮小五吃得尽兴,一只脚踏在凳子上叫:“好肥美螃蟹,过了江再吃不着了。再拿二十个!”话犹未落,另一桌时迁也凑热闹嚷起来道:“二嫂恁的悭吝!姜醋也没了,再讨些来。” 李师师起身去张罗,吃潘金莲一把按下。骂:“穷酸饿醋,你们一个个把老娘支使得好!”将婴孩从胸前扯脱,一拢衣襟,顺手塞与李逵。慌得李逵两只手捧着道:“唬杀铁牛了!他这般娇嫩,俺这般杀才,怎生抱得他?”潘金莲扣着衣纽,道:“怪臭肉,怕怎的?——小孩儿屎尿又不脏。拿衬儿托着他,不妨事。”一扭身往厨下去了。 没有人谈起宋江。就像他们不曾刚刚在蓼儿洼祭拜过他的坟,再南下迎接一个新的生命。生与死,撞在了一处。酒碗也撞在一处,敬新生的人,也敬死去的人。 新生的婴孩被从一双手臂传至另一双手臂,一个怀抱递至另一个怀抱,接受每一个人的祝福,张着一双眼睛,不哭不闹,极安静的,看这群吵闹不休的大人。杨志轻轻的抱在臂弯当中,定睛看了半日,道:“恁的似兄弟。”极小心的,交在武松怀中。 武松道:“学究不在了。俺们当中,就只兄长读得诗书,有好学问。问兄长讨个名字罢。” 萧让接过婴孩,沉吟良久。道:“《诗》云:青青者莪,在彼中阿。就是一个‘青’字罢。愿这孩儿如山间青莪,生于离乱,长于山野。也教他带着你死去的张青哥哥活。” 又是一年正月十五。村中做社火,搭了戏台。 潘金莲丰腴了一些。仍旧穿件扣身衫儿,描眉画眼,做张做致,戏台底下嗑着瓜子儿,同女伴们打趣。几个戏也不看,咭咭咯咯,前仰后合,笑作一团。 武松也不在看戏。小武二正是学步的时候,一刻也离不得人,缠了父亲,一会要去江边看鹅,一会闹说尿急。武松吃他缠不过,对巧云说声:“你看戏。一个人不妨事罢?”巧云正看得入迷,答应一声。武松将儿子一把薅起,轻轻的拎在手中,人群中穿过,往外走去。 台上锣鼓震天,灯影幢幢。一员黑髯花脸,一个黄袍妇人,立在戏台中央,正自呀呀的唱。一个村女问:“金莲嫂,你是个念得唱本的。这唱的甚?”潘金莲头也不抬,道:“谁晓?总不过是帝王将相事。同你我甚么相干?打谈的掉眼泪——谁替古人担忧!” 村塾先生坐在前排,听见回头道:“此是楚汉相争,霸王别姬事。”金莲笑道:“这个先生!噇多了黄汤。俺们自议论,又不曾问着你。你却发甚感慨?” 那先生带醉吟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至今思项羽,不肯过江东’。易安居士好辞,骂得痛快!家国破碎,死了这样多英雄人杰,换来偏安东南,苟安半壁江山。世上却再无楚霸王了!更无一个思过江的君王。” 金莲道:“呸!你道世间就没有楚霸王了?奴偏说处处都是英雄。处处都是不过江的霸王!” 这时远远的有人招呼:“二嫂!你家小的那个闹觉。武二哥应付不来哉。” 金莲道:“知道了!一大一小两个强盗!就这样没用。”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身上瓜子皮掸一掸,道声“借光”,从一排看戏的人身前施施然挤将过去。遥遥的叫声:“不看了!回家罢。”接过孩儿。 武松牵了女儿,空荡荡袖管被晚风吹起。回头喝声:“走了!”黄狗从人群中钻出,摇着尾巴跟了上来。 戏台上兀自锣鼓喧天,霸王兀自别姬,英雄美人故事兀自搬演。他们的故事也写下去。没有了生死缠绵,没有了烽火连天,没有了爱恨交缠,也没有了乱琼碎玉。有的是米该籴了,锄头欠些锋芒,该重新打过。孩子受了些凉,夜里怕要哭闹。具体而微,触手可及的明天。 一个国家陷落了。千万人死去。青史翻过一页,名姓几行,血迹未干。可是他们只是牵了一双儿女,并肩走着。走向炊烟升起处。走向葡萄架下的狗叫与鸡鸣。走向地里的庄稼、冬日的稻田,最平凡的柴米油盐。走向一个暂时去了,但是终究会再回来的春天。 风自富春江上来。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