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觊觎野心长公主后》 第1章 [gl百合] 《觊觎野心长公主后gl》作者:昼约【完结】 文案: “你觊觎江山,我觊觎你。” 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长嬴都以为自己单纯地把堂春当成表妹。看护、爱惜、掌控欲,这都是怜幼之心。 直到有一天,她发现这个表妹看自己的目光不太对劲。 而她自己,也并不清白。 ………… 霜雪寂寂、千红衰败的宫墙内,心火长燃。 而堂春并不愿做一只飞蛾。 【有点碎碎念】 1.防盗比例80%,留了跳章余地,还请支持正版小昼哦。 2.有副cp。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青梅竹马 朝堂 追爱火葬场 主角视角长嬴(崇嘉)互动视角燕堂春配角闵恣李洛闵虞周止盈 其它:轻松读来一笑(确信 一句话简介:表姐妹真心变质,为你发疯成疾 立意:犯其至难而图其至远 第1章 初始 景元元年,初春,燕儿飞。 “那夜大雨如注、骤雪如怒、狂风如泣如诉,整个安阙皇城都陷在可怖的黑暗中。就在这样昏天黑地的夜里,天齐皇帝驾崩。” 【腊月初八,年迈的帝王没能熬过这个仓促的冬天,哪怕生前权势无双,妄图一统天下,最终也还是在万寿无疆的幻梦中溘然长逝。】 “丧钟三万杵,哀鸣满皇都。真龙此去无影,朝中可谓是一片腥风血雨——毕竟咱们天齐皇帝膝下无子啊!这江山又该落入谁手?” 【乱局若定,谁人逐鹿?】 “眼见左相心怀鬼胎,右将功高盖主,前侯后王手握重权。群狼环伺间,这江山、这社稷,风雨飘摇啦……” 【说书人此话一出,满堂嘘声。】 说书人坐高台,合扇道:“你们笑什么?咱们大楚乱不了!” 底下又是一齐哄笑,此时,端着茶点来叫卖的小贩开始吆喝,茶楼内一时间充满热闹的气息。 有看客扬声说:“没人觉得大楚乱,大家伙都笑你胡说八道呢!什么王侯将相的,你敢不敢指名道姓!” “我有什么不敢?我现在就点一个名字出来,咱们的长嬴公主殿下!” “长嬴公主殿下?” “又是她呀……” 说书人把折扇一展,摇头晃脑地续道:“不错,又是咱们天齐皇帝膝下唯一的骨肉——封号‘崇嘉’的长嬴公主。就在江山风雨飘摇的关键时候,她站了出来,竟说出一个惊天秘闻!此秘闻出自她口,一下子解了朝堂的烦恼。 “此秘闻可真是惊天动地啊。原来十五年前天齐皇帝东巡时,曾在洛阳行宫留下一个皇嗣,今年刚好十四岁。他出生时洛阳城内外均风云搅动,牡丹花早开两月有余,可见此乃天命之子啊。 “传闻长嬴公主殿下把皇嗣带到安阙皇城后,朝中诸公一见他,便惊道,‘此子盖非凡相’,力求流落在外的皇嗣登基。 “自此,这个小皇子成了咱们的陛下,首敬公主殿下这个长姐。如今开春雪除,咱们大楚又是无限好风光啦——” 说书人悠悠声音落地,未曾惊起半粒尘埃。 底下有人根本不信,轻佻道:“这长嬴公主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人?” 说书人笑而不语,这回却不用他再开口,就有人七嘴八舌地向这个质疑者解释——嘿,这肯定是外地来的! 无他,在安阙城,也许有人不知道不认识什么昭王闵相,却鲜少有人没听过长嬴公主的名号。 长嬴公主究竟何许人也?何以有此民心? 她乃是天齐先帝膝下独女、当今景元皇帝敬之又敬的长姐,封号崇嘉,是三年前平定陈州明州叛乱、两年前顶住压力开放十七县粮仓救济难民、去年又亲自历经艰难把流落洛阳行宫的陛下接回安阙皇城的长公主殿下。 “那这个长嬴公主是咱们大楚的功臣吗?” “不,不是。”有人哈哈一笑,“长嬴公主谦逊,陛下登基当日,她就自称是‘弱质薄资,不足入耳’,不准旁人称颂她,在咱们陛下登基后就闭门谢客,避嫌啦!” …… 景元元年的初春,各个版本的说书杂谈传遍了安阙皇都,又以迅雷不及掩耳朝各个州郡扩散而去。 身在流言中心的长嬴公主恍若未察,也许是知道这种流言制止了也没什么用,她干脆就顺势拒绝了所有拜帖,闭门谢起客来。 闲杂人等一概不见,只有一个人是公主府拦都拦不住的。 “南六,最大!还有哪个敢较量?” “啊呀,我只有西四。” “北二北二,你又要输!” “好姑娘算我求你,让我来抢吧!” “别搡我呀……” 公主府内一片俏丽新绿的正院间,几个年轻姑娘聚在一起围着个低矮方桌,叽叽喳喳地朝中间的圆盘伸出手去,数只手腕上的金珠银钏碰得叮当作响。 最后,抢夺结束,被拨来拨去的小圆盘落到一只挂满彩绳的手里。 燕堂春高高举起圆盘,彩绳随风扬起,她笑得明媚:“南六到手,是我赢了!” ——此女正是公主府拦不住的客人,长嬴殿下的表妹,燕堂春。今日她是翻墙来做客的,顺手砸了府内女使的场子。 其余没抢到的女使见状齐声哀叹:“怎么又是你!” 燕堂春抬着下巴,收回手:“这可是军中的把戏,谁能比我懂!” 她放下圆盘,抄起小方桌上的彩绳,晃晃手说:“这彩头我可就笑纳啦。” 长嬴刚来到院子里就见到这番场景,不由得停下脚步。她挥手示意人不用出声,站在院门口静静地看起来。 堂春表妹有一双圆圆的眼睛,稚气未脱又野性难驯,像未成年的豹,钝感的同时又充满灵气。 从小方桌摆在院子里开始,燕堂春就没输过,此时十来条彩绳在她的手腕上争相出彩,花哨得都快看不清哪条是哪条。 偏她还对此乐此不疲。 堂春表妹有一双很适合戴配饰的手,应该是自幼习武的缘故,她的手腕并不十分纤细,却很匀称,此刻风吹动彩绳,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美。 长嬴远远注视着。 燕堂春系完新赢来的一条,刚要乘胜追击再玩几局,无意间抬头对上一道目光,发现在热闹方桌的对面,长嬴已经注视她们玩闹不知道多久了。 那目光旷远而孤寂,无端让人胸口一窒。燕堂春的笑意渐渐淡下来。 长嬴公主身着玄色裘衣,面容冷肃,她端正地立在门口阶上,一双冷淡的眼睛因此愈发寒凉。满院热闹,独她一方寂寂。 燕堂春忽然就觉得索然无味,把圆盘往桌前一丢,耍赖说:“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你们且自己玩去。” 姑娘们笑说她这是赢腻了,燕堂春不置可否地摆摆手,迅速站起来朝长嬴走过去,午后的光照在她干净的脸上。 燕堂春站在长嬴面前,自然而然地牵起长嬴的袖子,嗔道:“表姐,你去忙什么了,怎么大半天不见人影?” “些许杂事。”长嬴低首扫了眼被牵住的袖,神色稍有缓和,眸光微动,片刻后问道,“你等了多久?” “进去说呗。”燕堂春眨着眼,笑容中带些顽劣,“我能进吗?” 长嬴无奈地弯了弯唇,任由燕堂春拉住她的袖子,二人一齐跨过门槛。 方才嬉戏的几个姑娘显然是对这个场景司空见惯,她们继续玩自己的,“北三南四”的叫喊声又塞满了院子。 二人进了门。 长嬴本人并不奢侈,当初选定府邸时又逢大旱、国库空虚,礼部便应她的意思,一切从简,因此与更多的豪贵相比,她居住的地方不算太宽敞。 坐北向南的室内被帘幕与屏风各自隔开,不取宽敞,只取精巧,间歇处摆着的旧瓶里插着几只尚未开败的腊梅,嫩黄色,独自散着幽幽暗香。 燕堂春随长嬴进了内室后,熟稔地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偏头就能看到窗外的俏丽新绿。 长嬴在屏风处已经脱了裘衣,天青色的立领长衫驱散了身上的沉肃,难得露出与她年龄契合的青春气来。 屋内的气氛也松弛下来。 燕堂春把自己手腕上十来条彩绳一口气摘下来,双手推到长嬴面前,大方地说:“喜欢哪条?尽管挑吧!” 花里胡哨的彩绳看起来与长嬴素净的穿着格格不入,但长嬴倒也不意外。她意料之中地低眸打量着这堆彩绳,片刻后抬眼她对上燕堂春明亮的眼睛,眉梢微动,露出点浅淡的笑来。 长嬴从一堆不分伯仲的彩绳里拾起一条看起来最低调的。 这条朴实无华的彩绳显然不是燕堂春最喜欢的,她拧眉纠结片刻,想让长嬴换一条更鲜亮的,长嬴见状提醒道:“守孝呢。” 天齐皇帝驾崩还没有三个月,长嬴万万不会佩华丽奇巧之饰,连项圈都摘了。燕堂春不怎么规矩,但她没想坏别人要守的规矩。 第2章 燕堂春道:“那这条……也成吧。回头我给你编几片木叶子上去,更好看。” “有时间就去习武,”长嬴顺势说,“成日里不务正业。” 燕堂春啧了声:“表姐,你怎么跟个老师傅似的,再这样我可就跑了。” 长嬴倒也不是非得管着她,无奈地扯住看似做出要跑的动作实则一点没动的燕堂春。 “先待着,”长嬴伸手象征性地拦了拦她,“有个忙需要你帮一下。” 燕堂春:“报酬呢?” 长嬴:“等你做完再谈。” 这个回答显然没能让燕姑娘满意。长嬴本来正在把燕堂春的一堆彩绳装进木盒里,盒子却被燕堂春劈手夺了去。 燕堂春抬着下巴说:“我不要你的报酬,不给你办事,我的东西也用不着你给我收拾。” 这话听着跟赌气似的,长嬴道:“那你先开价。” “真的?”燕堂春怀疑道。 长嬴:“假的,诓骗你的。” 听了这话,燕堂春却反而回嗔作喜,自己乐滋滋地把匣子抱进怀里,一边说道:“去年故赫部落进贡的东西里有一对儿叫‘同心’的玉,先帝不是许给你了吗?我要那个……只要一块。” “只要这个?” “还要一壶酒。” “还有呢?” 燕堂春眨眼:“还要你用过的胭脂。” 顽劣。 长嬴默默地看着她。 ………… 半柱香后。 “你说的这事,这听起来倒也不难,只是……” 燕堂春一边把胭脂盒往荷包里塞,一边满脸困惑地思考长嬴派给自己的活儿。 是去追一笔债。 按理说简单得很。 追债嘛,这是燕姑娘的老本行。 她十四五岁的时候混去边疆打了两年仗,回京之后亲爹都不认她,嫌她离经叛道伤风败俗,燕堂春脾气硬,亲爹爱认不认。什么王府?她燕堂春还不稀罕呢! 她就仗着一身功夫去给别人讨债,倒也混得风风光光。最后她爹怕她再混下去,王府里要出个江湖县主,这才捏着鼻子把她劝进王府,求她收了神通。 当时燕堂春瞒着长嬴好几年,后来因为伎俩不够、没瞒住,这才被长嬴给知道了。 只是…… “只是她身边能人闲人各自无数,怎么追债这种事还托到了我头上?”燕堂春思索着,“莫非是有什么隐情不成?” 从长嬴的面容上大概是看不出丝毫破绽的,燕堂春倒也没太失落,咽回犹豫的话头。 倒也在意料之中。倘若轻易被人看出心中所想,那长嬴表姐也就不是长嬴表姐啦。 “着急吗?不急的话等我回趟王府再说。”燕堂春把荷包重新挂回腰间,随意系在腰间的丝帛被压得一坠。 燕堂春苦恼地:“昭王……我爹最近又不知道发什么疯,喊我好多遍了,我得回去看看。” 燕堂春的父亲,昭王——第三代袭爵的异姓王,燕太妃的亲哥哥,也就是长嬴的舅舅。 昭王之祖父曾因功勋而封王,手握重兵,但是到了如今这一辈,兵权却渐渐旁落。昭王今年四十有余,有爵无兵,有权难言,壮年未过,功名却已到顶,只好赋闲在家,成日里和堂春这个独女过不去,看她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长嬴对这些有所耳闻,曾经帮过她几回,但毕竟是昭王父女之间的事情,她不能事事过问,没想到近几日又起了争端。 “有事该让人给我传个话。”长嬴立刻问道:“你这些日子没在王府住吗?” “没啊,我跑去驿站了,哪顾得上告诉你。”燕堂春摆摆手,苦不堪言道,“自从先帝驾崩,我爹这老东西就整日里神神叨叨,不是发作了这个,就是恼了那个,闹得王府里乌烟瘴气的!我索性就跑出去住几天。要不是没钱了,我现在还在驿站呢——那驿站的人太贪,我现在身无分文了,住不起!” 堂春表妹和昭王舅舅二人父女关系不睦,这个长嬴是清楚的。 长嬴道:“等会儿我让人给你拿些银钱使,你年纪轻轻的,身上不能缺钱。” 燕堂春心安理得地受了。 毕竟拿了钱才好帮忙去追债。 长嬴:“还要其他的吗?我任你开价的机会可不多。” 机会难得,燕堂春思索片刻,纠结道:“你先说事吧,我等会儿再想。” 长嬴屈指轻叩桌面,淡定道:“那我给你说说这笔债。”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o长嬴vs燕堂春,长嬴是名字,崇嘉是长嬴的封号。 o架空背景,称呼什么的没什么依据的,本质图爽。看个乐子,切莫深究,么么~ 第2章 举荐 向燕堂春交代完需要她去要办的事情后,燕堂春想好自己还要什么了。 燕堂春说:“你不是让我去追这笔债吗,债里面有一块珍贵的玉,我记得它还有一块一模一样的。我要你没丢的那块。” 长嬴没什么犹豫就应下了,她传女使去给燕堂春拿些银钱,并顺便把私库里的玉给了她。 除此之外,还有林林总总的其他东西。 燕堂春带着这些东西要回府,还没转身就被长嬴无奈拦下。 长嬴目光落在抱了一堆东西的燕堂春身上,微微扬眉问道:“就这么一路走回去吗?” 燕堂春做恍然状。 “原来表姐是担心我,”她从怀里一堆东西后探出头来,笑嘻嘻地说,“那我自然是斗胆劳驾府上车马。” 长嬴帮忙扶着她抱着的东西:“让人送送你,舅舅心中顾忌,不至于还明着与你动气。” “多谢多谢,真盼着有人替天行道收了他那老东西。”燕堂春眯眼觑了长嬴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哼道,“知道你没那意思,用不着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告辞了。” 燕堂春说罢,单手轻松抬住两尺高的木箱,另一只手掏出胭脂盒在唇上印了一下,眼神狡黠,随即不等长嬴反应,转身就走朝门外小跑出去。 长嬴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她做了什么后下意识偏开头去。 屋里的女使识趣地朝燕堂春追上去。 燕堂春走后,日头愈高,院里聚着玩的女使也渐渐停下来,各自午睡或忙自己的活计去了,屋里只留下个年轻女使陪着长嬴。 女使姓徐,单名一个“仪”字,身量不算高,肩背又瘦削,看起来弱不禁风,像骤雪能压垮的样子。但她却吐息平稳,有手上厚茧不凡。 她乃是长嬴的心腹,平日替长赢打理公主府的大小事宜。 徐仪原出身官宦人家,少年时期家中遭遇变故,后被长嬴的母亲燕太妃保下,留在长嬴身边,一路跟着她出宫建府,至今已有七年,二人情谊远超主仆。 长嬴走到案前写字,徐仪站着给她研磨,静立片刻后,徐仪打量着长嬴看似平静的面容,不由得一笑。 “殿下心烦意乱,字也写得格外快。” 长嬴闻声手腕一顿,笔尖悬停,一滴墨直直滴落,污了纸张。 徐仪揶揄:“这是认了?” 长嬴搁笔,揉揉眉心没说话。 “有什么不认的,我又不是不知道。”徐仪依然研磨,动作轻缓,“堂春县主心系殿下,公主府里谁心里不是门清儿。那公主呢,殿下是怎么想的?” 长嬴绷着脸:“我能怎么想。” “是啊,县主年轻活泼,很多事不需要权衡,但殿下能怎么想呢,让我来猜猜。”徐仪语调轻且慢,“在想当初在宫里与县主朝夕相处的日子,还是在想您迟早与她父亲昭王相对的局面?殿下,你怎么想的?” 长嬴偏头对上徐仪的目光,徐仪眉眼柔和,长嬴的神色却一寸寸冷下来。须臾,徐仪率先移开目光,搁下墨条,垂首道:“仪失言。” 沉默还没来得及蔓延,长嬴也随之移开目光,她重新取纸提笔,纸张震动的声音打破安静。长嬴令笔尖舔足了墨,又在砚沿上浅刮,这次她落笔,速度不疾不徐,再没有错字。 这个话题就在两个人的心照不宣中被揭过去。 东西写好,长嬴将其折起,绕到镜台前,把写好的东西放进个木纹雕刻装饰匣子里。放进去后,长嬴合上匣子,抚摸着镂空的木纹,徐仪跟在她身后看她动作,但她这回不太敢再调侃,只是在发觉长嬴神色稍霁后,失笑。 “不肯往外送的东西,殿下倒也珍惜非常。” 下一瞬,长嬴放下木匣,头也不回地说:“去取秦老夫人赠的那副字来。” ………… 新帝初登基不久,人心浮动,百废待兴,长嬴公主闭门谢客的日子注定不能长久。翌日,初登大宝的新帝宣长嬴入宫。 新帝自幼流落洛阳行宫,无名无姓,两个月之前长嬴接回他,为其取名“洛”,因被长姐救于水火之中,新帝视此长姐为再生之母,欣然受名。 第3章 新帝李洛登基后的第一年,改年号为景元,但他到底自幼不受教导,大字不识、担不起这社稷江山,此次宣长嬴等人入宫就是为了交托此事。 李洛在洛阳归安阙的路上大病一场,如今还没痊愈,只好在寝宫的暖阁里接见众人。 “长公主到——” 景元元年初春的清晨,鸟雀未醒,檐下铁马被风吹动,当宫人为她掀开厚重的帘子时,长嬴一眼就扫清暖阁内的人,不出意外地挑眉。 陪她入宫的徐仪自觉守在门外,长嬴提裙跨过门槛走进去,帘子在身后落下,室内光线一明一暗地交错,众人都察觉到她的到来,纷纷见礼。 转瞬间,长嬴已经换上一副温和带笑的面容,快走两步扶住中间的老人。随即她顺着扶人的动作向上位俯身:“见过陛下。” 案后的少年也已经下意识站起身来迎接,但长嬴俯首的动作提醒了他,于是少年尴尬地退后一步,又不自在地坐下来,干巴巴地说:“长姐请起。” 长嬴直身,被她扶着的老人以及参拜的一众人等也都站起,再回到方才各自的位置落座,井然有序。 只有长嬴站在中央,略微抬着下巴打量着李洛,依稀还是带笑的模样——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少年已经十四,但过去饮食不足;回到安阙城的这两个月来,饮食虽精细,但他却又总是奔波忙碌,因此还是枯瘦之状,看起来只有十来岁。 李洛在长嬴来之前就与众臣相对枯坐、无话可说,内心期盼着她早点到来,但长嬴来了,李洛与长嬴面面相觑,却又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暖阁内一时间死寂般的安静。 长嬴收回目光,没等到长姐表态的李洛立刻手足无措起来,茫然地看着长嬴。 方才被长嬴扶住的老人见状道:“陛下,朝政未清,当请长公主殿下暂且回避为是。” 老人左侧的一位青年插话道:“此言差矣,长公主文韬武略,何须回避?大楚国事自是与长公主同议!” “长公主自然能议国事,公主府幕僚无数,谁人不知?但今日殿内皆是重臣,没有长公主在场的道理!” 话题中心的长嬴默然听着他们争论,一个字都没说。此事争来争去,说到底争的还是她能不能站进权力中心,但新帝登基,情形便不可同日而语。 长嬴垂眸不发一言,已然成竹在胸。 李洛见长姐不给自己话,便只好打起精神去听臣下争执,坐壁半晌,终于听明白了这是在争什么。他清清嗓子打断道:“不准赶长姐!” 年幼的君王紧紧绷着脸,像看着敌人一样看着争执的群臣,认真地说:“长姐品性高洁,才能出众,一定可以治理好天下,你们谁都不准赶长姐走!” 最先开口的老人捶胸顿足地说:“陛下、陛下啊!” 李洛一字一顿道:“闵相不必多言,朕相信长姐。” 他坚持的态度堵住了旁人的嘴,天齐皇帝还在的时候就偏宠膝下这个公主,新帝又是长嬴推上位的,如今她荣宠正盛,实难阻止。 众人神色各异地面面相觑。 但年幼的李洛却不动他们心思的百转千回,只坐在高位上,看到自己终于用言语换得长姐的目光,露出一个讨好又腼腆的笑。 长嬴回之以笑,片刻后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漠然。 内侍趋步进来奉茶,又成队退去,门关帘落,熏香悄悄浸透每个角落。 众人在茶水入口后终于都平静下来,消了方才争执的火气,提起今日的正事。 瘦弱的李洛居于首位。 长嬴略微抬眸与他对视,露出个淡到极致的笑。李洛看到她的笑,如见冰雪消融,从中受到些鼓励——尽管这种鼓励犹如冰里掺水,没滋也没味,只有点沁凉的慰藉。 他清清嗓子,照着提前的准备开口道:“既皇考驾崩,群臣迎朕入京,然朕托生远僻之隅、长成草舍之间,无圣贤指引、失先辈教诲,实难当大任。今虽受命危急之时,亦不敢祸国殃民。遂请二三君子辅朕社稷,以庇臣民。” 长嬴笑意略深。听到少年正处于成长时期的沙哑嗓音继续道:“崇嘉公主德才兼修,荐漅州闵道忠,今敬闵相为师,辅朕国事。” 谁?漅州闵道忠? 话音落,众人都惊讶地看向方才那位老人——当朝丞相闵道忠。 这是在场众人谁都没想到的。 崇嘉公主在朝中不是没有倚仗,她舅父昭王如今虽不比祖辈,却也是三代袭爵的勋贵,若有陛下助力,重新掌权未尝不可。但她竟然退而向陛下举荐了闵氏! 当今太后就出身漅州闵氏,闵道忠一旦得陛下青睐,可不会任由长嬴一脉再风光下去了! 早有预料的长嬴平静地垂下目光,肩背缓缓放松下来。她似是没有注意到殿内的波澜,略颔首,不咸不淡地恭维几句。 方才极力拒绝长嬴留下听政的闵道忠却没有她那么平静,愣神过后连忙讶异地站起身,惊疑不定地瞄了眼长嬴,却只看到对方满面的宠辱不惊。 闵道忠当然没想到,长嬴在皇帝登基后做的第一件事竟然不是推昭王上位。按理说,昭王是长嬴的亲舅舅,推他摄政才是长嬴的万全之策啊。 难不成这个崇嘉公主还真是什么淡泊名利、不争不抢的好殿下吗? 闵道忠上前拜道:“臣惶恐……” “老师多礼。”李洛示意内侍扶起闵道忠,又接着说道,“但朕还有一言告于诸君。”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我这本写的过程中进步很大(肯定) 最大的表现就是小昼写到后期就不卡文了,因为后面章节没有读者所以我跑到第二章 来分享了嘿嘿[竖耳兔头] 第3章 温情 轰隆一声闷雷,午后的初阳转瞬被阴云笼罩,等众人从偏殿出来的时候,发现安阙城已经下起了雨,劈里啪啦砸在瓦檐上的雨珠鞭炮似的清脆。 内侍为众人打帘,闵道忠和长嬴落在最后,长嬴面色如常,彬彬有礼地示意闵道忠先走,闵道忠的脸色却不太好。 “我还当殿下是多么淡泊,原来还是推了昭王一把。”闵道忠笑呵呵地偏头看了长嬴一眼,意味深长道,“只是殿下送给昭王的这份大礼,不知道他能留多久呢?” 长嬴露出点恰到好处的迷茫:“什么大礼?” 方才殿内景元新帝最后的那一席话音犹在耳,稚嫩的声音堵得闵道忠心口疼,他那一张瘦骨嶙峋的老脸上闪过恼怒与猜疑,最终定格在嘲弄上。 罢了。 一个公主罢了。 “殿下,”闵道忠轻呵,“年初倒春寒,您与昭王可要保重啊。” 长嬴看起来像是不太明白这糟老头正在发什么疯,但良好的教养促使她用温和的声音说:“多谢挂念,您老也要保重,陛下尚幼,指望您的教诲。” 闵道忠还欲开口,此时身后却追出来个小内侍,掐着嗓子打断二人。 长嬴闻声回首,听到小内侍细声细语地说:“公主殿下,陛下请您留步。” 长嬴一怔,随即眯起眼笑了笑,再次彬彬有礼地向闵道忠示意让他先走。 闵道忠拂袖而去。 午后北城风雨,黄昏南郊微晴,几个时辰后的安阙城郊南,雨渐渐停下,橙色的夕阳渐渐浮出火红的云层,天地都泛起暖调。 山顶的风来了,袍袖鼓动,昭王感受到凉意,收回远眺的目光。 燕堂春在昭王身后的不远处,父女二人站在城郊的山顶,各自冷眼旁观了夕阳沉没的全过程。 她与昭王的关系实在算不上好,被强行带来看落日也是不情不愿,因此一时间无话可说。 是昭王先开的口。 他权贵出身,年少时在安阙城中有风流美名,如今人至中年,意气消磨了,面容却还是俊美沉肃的。 昭王沉声问:“昨日崇嘉找你做什么?” 燕堂春反应了下才想起来,哦,崇嘉是长嬴表姐的封号。她这个公主不太安分,如今人们大多认识她的名,崇嘉这个封号鲜少被提及。 “找我帮个忙,”燕堂春含糊地回答,语气很冲,“跟你又有什么关系。” “燕堂春你给我好好说话,别逼我动手。崇嘉现在有了自己的小心思,你少和她接触——她找你帮什么忙?” 燕堂春冷冷地说:“长嬴表姐有自己的心思不是应该的吗?先帝驾崩后,姑母把自己关在宫里不见人,你这个当舅舅的只会利用她,她连个倚仗都没有,难道不该为自己盘算吗?” “蠢货,崇嘉还没倚仗?她是那毛孩子皇帝的倚仗。你看如今谁敢违逆她,闵氏太后敢吗?若是我再顺着崇嘉,她就要一手遮天了!” 燕堂春:“呵。” “你不说我也知道,燕堂春,你的道行还太浅。”昭王一语点破,“她找你追户部的那笔债,是不是?” 第4章 燕堂春:“哼。” “你有什么好瞒我的?难不成都到了这一步,你还不明白崇嘉到底想干什么吗?” 燕堂春满脸“关我什么事”,给她爹回了个白眼,可惜昭王背对着她,没看到。憎恶之情没能传出去,燕姑娘大概觉得有点憋屈,于是极力挖苦地说:“她给我钱啊,爹,你给吗?” 昭王皱起眉。 但英明神武的昭王殿下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知道自己再骂第二遍的话有失风度,于是以良好的素养把脏话憋回去了,好半晌,才消化完不悦,扯出个耐心的表情。 “崇嘉府上数十幕僚,其中不少人非等闲之辈,她怎么会是甘心让权给闵氏的人?但她却在那野种登基后退守深宅、举荐闵道忠为帝师,你难道还不知道为什么吗?” 在昭王殿下本人看来,他这个父亲做得实在是循循善诱、仁至义尽,可惜燕堂春没收到自家父亲的拳拳真心,只觉得这番话刺耳难听,有种让她翻脸走人的冲动。 燕堂春字字清晰地说:“我知道啊,那又如何?” 跟她没法好好说话。 昭王转过半个身子,斜眼睨了燕堂春一眼:“本王活一天,你就得在王府里待一天,向着崇嘉这个外人有什么好处?燕堂春,你想清楚谁才是你的依靠,本王今日不想打你。昨日崇嘉送你回来,你以为这就能帮你翻天吗?痴心妄想也要有个度。” 天色已晚,再停留下去就得摸黑回城了,燕堂春沉默片刻,抬起头对上昭王的目光。 她的神色沉下来,扯了扯嘴角说:“你到底想做什么。” “崇嘉不是想让你帮忙追那笔债吗?” 燕堂春盯住昭王的眼睛。 昭王若有若无地笑了笑:“追债的时候多做点东西,这应该不难,堂春。” “堂春没办法忤逆她的父亲。” 长嬴轻叹一声:“阿洛,你体谅体谅她。” 安阙皇宫的御花园里,树下。 李洛牵着长嬴的袖子,仰头看着长嬴说:“那姐姐又为什么找她办那件事?朝中有好多人都能办呢,其他人不是更加保险吗?” 李洛一边玩手指,一边好奇地看着长嬴。他确实只是个还在长个儿的孩子,不懂朝中诡谲。甚至今日对众臣们说的话,都是长嬴派人提前教给他的。 长嬴“唔”了声:“那阿洛觉得朝中还有谁能办此事?” “闵相肯定可以呀,他统领六部,想要追回户部的一点钱财还不是信手拈来。”李洛思索道,“他是我的老师,太后又是他的女儿……我还能喊他一声舅舅呢,他肯定会帮我的。” 长嬴微笑道:“杀鸡焉用牛刀。” 少年李洛确实信任闵道忠,因为他是长姐为自己选的老师。他沉思片刻,觉得长姐说得有道理,长姐给自己选的老师一定是办大事的,不能这样被他劳累。 于是李洛认真地点点头,不再提这件事情。 “那就交给她去做吧,她是长姐的表妹,我就敬她为表姐好了。”李洛说,“我相信长姐的安排。” 李洛:“但是长姐为什么要闵相做我的老师?我想让长姐教我。” 晚风忽起,凉意却不深,只是从容地吹乱少年的发丝,长姐摸了摸李洛的头发,弯着腰替他整理衣襟。她明明是冷淡的性子,却待人那么温和,谁会忍心离开她呢? 李洛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长姐,想起两个月前,长姐像菩萨一样救自己于水火。 他不想要别人,不想要朝政,不想每天都见一些不认识的人。他只想和长姐在一起,感受这世间微薄的温暖和甜意。 “我现在就在教你。”长姐缓缓地说,“我什么都能教给你,但是我不能做你的老师。你需要一个有权势的依靠,阿洛。” “为什么?我有长姐就够了。” “不够。”长嬴眯起眼,“还记得我们从洛阳回安阙的这一路吗,惊险无数,就是因为如今我还不能护住你。阿洛,朝中牛鬼蛇神各怀心事,你必须得到他们手中 的权柄才能自保——闵相成为你的老师,他就不能再伤害你。” 李洛一窒:“他为什么要伤害我,我什么都没做。” “不是你的错。”长嬴怜惜地看着他,语气却是轻描淡写的,“但一个闵道忠不够,所以你还需要别人。你在他们面前说了什么?再给我复述一遍。” 走到湖边小亭,长嬴带着李洛进去坐下。 ——“但朕还有一言告于诸君。” 李洛凑在她身边,小声地复述道:“闵相年迈,朕不忍其劳累,朝政事不可决断于一人手,故组‘言台’,令闵相、昭王、各尚书贤臣入台议政。” 今日长嬴入宫并非偶然,早在一个月前,他们就商量好了今天会做的事情。 皇帝年幼,为了不让闵太后垂帘听政,就要给太后一些好处,所以闵道忠成了帝师。这是长嬴的意思,李洛深以为然。 同时,为了稳住昭王与其他派系,李洛下旨成立“言台”,丞相闵道忠、六部尚书、昭王与其他破格选拔的朝臣各自轮值,共同批复朝事。这也是长嬴的意思。 长嬴目光落在不远处,却没有聚焦,她万事不关心的样子,却万事了然于心。 “当然,这只能给他们吃颗定心丸,要想真的稳住这些豺狼,一个还没有具体职务的‘言台’不管用,一个太后外戚的帝师也不管用。阿洛,我们要把权分进‘言台’,把朝廷变成你的朝廷。” 李洛怯怯道:“可以吗?” “没什么不可以的,只要你听话。” “那长姐呢?”李洛小声说,“长姐想要什么?” 长嬴垂眸发笑。 “长姐只想帮你呀,阿洛。” 真的吗?不论何种惊涛骇浪、狂风骤雨,不论他心向何处,长姐都会帮他吗? 李洛小心翼翼地呼吸着。 “我一定需要一个有权势的老师吗?”李洛低着头,“那我要长姐有权势。我不是皇帝吗,我把这些都给长姐。”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如果有评论的话我会高兴地转圈圈~没有的话我明天再求[可怜] 第4章 查账 “陛下也太胆小了。” 闵府书房内,幕僚齐坐,闵道忠位居最上首,鬓发斑驳,正捋着胡须皱起眉。 “崇嘉长公主确实没给自己揽权,但陛下为了讨好她,硬是把昭王招进了那‘言台’。若是六部放权给陛下,‘言台’就得变成她的一言堂了。真是岂有此理!” 书房里的鹦鹉左瞧右看,却一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它早被毒哑了。四周门窗紧闭,连风声都透不进来。 幕僚们面面相觑,片刻后,一青衫幕僚走了出来,拱手道:“主家何必空生杞忧呢?若‘言台’能建成,也不过就是宫里拨一处宫殿、隔几日去点次卯罢了。您也知道如今重权都在六部,这户部尚书是您亲弟,刑部两个侍郎也都是您的门生,‘言台’能否变成一言堂,皆在主家一念之间。” 闵道忠面色仍沉,另一幕僚见状又道:“陛下初登大宝,又有崇嘉长公主教唆,行事难免激进。主家大可以略放小利与之,使其稍缓獠牙,我等再徐徐图之。” “再者,公主殿下身居宫外,不比太后与陛下同住皇宫,有言道‘近水楼台先得月’,若太后能得陛下敬重,崇嘉公主更是不足为虑。一个公主,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 闻言,闵道忠神色稍霁。 “依尔等之言,是暂予小利,再图陛下之心了?” “是也。” “小利么,舍便舍了,倒也不足挂齿。只是何等小利才能入陛下和崇嘉长公主的眼呢?” 幕僚笑道:“那便要看崇嘉长公主最近在做些什么了。在下倒是听闻户部留有一桩殿下的心事。” ………… 宋青是在户部当差的一个碎催。 他身量中等,不美不丑不肥不瘦,日常工作就是整理归档文书,跑跑腿给各位办差的送文书。 至于什么天齐皇帝驾崩、“言台”成立……这些他倒是关心,但是轮不到他关心,上头的人有自己的想法! 言台有人来要东西,他的顶头上司说不给,宋青也没办法,哦,那就不给。因此过得倒还清闲,只在闲暇时侍弄笔墨。 但他今日来了个大活——接待昭王府的县主姑娘。 县主姑娘和他一样高,比他瘦,长相说不上来,美肯定是美的,就是让人第一眼注意不到美丑,反正看起来有点倔。她走路步伐沉稳,偶尔抬手露出的手腕看起来格外有力——宋青内心“嚯”了一声,心道这还是个练家子。 宋青以前被人打过,有点不敢和人家县主姑娘说话——毕竟县主姑娘看上去武德过人——但县主姑娘看上去还挺讲理,看到他后先问了句“能不能查账”,宋青老老实实地说得有牌才能查。县主姑娘哎了声,说“这好办”,哐哐哐把昭王和长公主的私印各自拍在了桌上。 第5章 宋青哆哆嗦嗦地说:“这……这牌不行。” 于是县主姑娘看起来就不讲理了。 燕堂春横眉道:“为什么不行?” “你……你查账得拿户部的牌子……昭王和长公主的不行。”宋青不由得退了一步,“我们办事得按规矩来。” 然后宋青听到一声冷笑,这个看起来哪哪都与众不同的县主姑娘嘲讽地说:“哟,原来你们户部还有规矩。” 宋青眼睛一闭,这个差事已经不想干了。 “再喊个人来,看看我这差事能不能办。”燕堂春没有为难他的兴味,见他这样,只好说,“长嬴公主奉命组建‘言台’,旨意虽然还没来得及下,但户书应该知道。换个人来和我讲。” 怎、怎么还要往上告状! 就在宋青本人欲死欲生的时候,“笃”得两声,门扉被轻叩,宋青与燕堂春同时偏头望去,只见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了,门边站着个风神俊朗的男子。 是宋青的朋友。 “堂春,他胆子小,我来和你讲得了。”来人走进来说,“你要做什么?” 宋青本人官职低微,在安阙城这个“权贵多如狗”的地方实在不值一提。但值得一提的是,他是个诗人,所作诗篇曾被天齐皇帝盛情赞扬过,在本朝有“宋美诗”之称。 宋青本人交游广泛,休沐的时候就爱到处玩,他的其中一个朋友就是如今正前途无量的户部郎中,李勤。 是的,朋友姓李,乃宗室子。是一个与家中不和,遂下场科举,被先帝亲自点为榜眼的奇人,名勤,字酬之。 李勤的到来总算让这个小碎催喘过一口气来,他站起身连连道:“县主您和他聊,那个……我去煮茶,您渴了吧啊哈哈。” 李勤比宋青高一个头,礼貌地站在离他三尺远的地方,略颔首答应下来,宋青连忙贴墙跑了。宋青走出去关上门后,李勤看向燕堂春,向她问好。 燕堂春见了他,脑子里有跟捋不明白的弦陡然顺了——李勤是长嬴隔了两层的堂兄——她面无表情地说:“酬之。” 李勤似是未察,温文尔雅地笑道:“年后还没来得及见你,近况如何?” 燕堂春啧了声:“与家中恶兽缠斗,战况尚可。” “多保重。”李勤坐在燕堂春对面,瞥了眼桌上两枚“闪闪发光”的私印,笑得更深了,“我刚来,也没听全你们的话。你要查账是吗?拿这两个宝贝出来干什么。” 燕堂春把“宝贝”收起来:“户部拿刚才那么个人糊弄我,我不拿这印行么?这不是拿出它来才见到你。” 李勤失笑:“你来的时候我又不知道,宋青就这么个脾气,你见谅。再有……是你要查账,还是长嬴要查账?” 燕堂春抬眼:“怎么,长嬴表姐没和你讲?”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心知肚明地笑起来。 “我就知道她瞒不过你,”李勤站起身,“成吧,咱们走个流程,你要看什么,我命人去调。” 李勤和长嬴两个人再往上数个三四辈,大概能数到同一个娘胎,这亲缘虽说不算特别近,但也绝对不远。尤其是如今宗室凋零的情况下,李勤这个宗室出身的人更是稀贵——燕堂春知道,他和长嬴交情不赖。 更直白地讲,李勤就是长嬴安在户部的钉子、眼睛、耳朵。 这两天燕堂春没顾上去公主府,还不明白现在朝中是什么局势,只好一边看账,一边向李勤打听。 宋青送茶进来后没出去,和李勤两个人一起陪燕堂春看账。 李勤向燕堂春解释道:“陛下下旨要成立言台,但旨意还没等传出去就被学生上书给拦住了。这事儿说是学生和底下人闹的,但谁都明白,闵氏的意思么。 “陛下刚登基不久,还是要顺着学生们的,于是言台就先被搁置下来。 “既然没有旨意,那言台想来分权,六部自然是不能给。今日的账按理说不该给言台看,但你是长公主派来的,跟言台没关系,看就看了——堂春,喝口水。” “喝什么水,不喝了。”燕堂春皱眉看着账本,“长嬴没管吗?她那么有成算,还能真被拦住不成?” “殿下避嫌朝政,怎么会在明面上过问这个。”李勤收回送水的手,混不在意地说,“这些账就是殿下让我交给你看的东西,其实我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需要额外注意的,她说你看了就懂。” 燕堂春翻账的手一顿。 她确实看了就懂长嬴到底要做什么,理智上告诉她,这只是长嬴随口说的一句陈述……但是“她说你看了就懂”这几个字还是钻进她心口最隐秘的地方,炸火花似的扰乱了她的思绪。 燕堂春吸了口气,掩过自己的不自然,搭着李勤的话说:“我查账查得光明正大的,她这还叫‘不在明面上过问’?怎么避嫌避得人尽皆知。” 李勤道:“避嫌这种鬼话,随便听听就得了。” 一旁“随便听听”的宋青已经想把自己弄聋了。他绝望地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留下来听这些东西。 燕堂春注意到角落里缩着的宋青,忙里抽闲地关怀道:“没事你别怕,我们仁义得很,不灭口。” 这话大概就跟一个青面獠牙的妖孽对小孩狞笑着说“不吃人”的效果差不多。 宋青更绝望了。 他只好求助似的看向自己的朋友。 李勤也注意到了这一角落。他知道自家友人怀着颗“忧国忧民忧天下”的心,总把事情往坏处想,只好温声安慰道:“殿下是陛下的长姐,难免挂怀陛下,但朝中混乱,多少双眼睛都盯着她,她的挂心难免就要隐蔽些。你放心,我们不做谋君窃国的事。” 宋青当然相信李勤的人品,但他觉得自己不能听这个,尤其这个昭王府上的县主看起来有点凶。 然后她听到昭王府上的县主姑娘随口似的说:“我爹好像对陛下有点意见。” 她爹是谁? 哦,昭王。 宋青眼睛一闭,连自己埋在哪里都想好了。 然后他平日里温文尔雅的朋友好像也疯了。 李勤“温文尔雅”地问道:“哦?昭王对陛下有什么意见?” “孤陋寡闻了吧?”燕堂春说,“我爹看长嬴和陛下就没顺眼过。你该问我爹对陛下哪里满意。” 李勤从善如流:“那昭王对陛下哪里满意了?” 燕堂春轻描淡写地说:“年纪小呗,好拿捏。” 宋青:“……”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哈哈大笑] 我也好想做那种每更完一章就看看评论的作者呜呜,但是小昼收不到评论tat 第5章 矛盾 此时,燕堂春已经撂下闲聊的话头。她看完账本后站起身,对李勤说:“这账平得不错,让人挑不出毛病来。” 宋青下意识要开口,却听李勤道:“这话可别拿到外头说。账你也看了,看出什么来我不管,你想要做什么我也没身份管,堂春,作为多年好友,我只有一句话提醒你。” 燕堂春想到什么,沉默下来。 李勤郑重道:“长嬴对你不薄。” 燕堂春说:“我知道。” 长嬴对她岂止不薄,那简直跟亲娘一样了。管吃管喝管前程,就差真给她接到宫里当公主了。 燕堂春年少时被昭王打骂,是长嬴夜闯宫门把她接到宫里,为此触怒先帝、受了好久的罚;燕堂春长大一点后偷跑去参军,回京后各路牛鬼蛇神的唾沫星子恨不得淹了她,昭王要剃她的头发送她出家,那时也是长嬴伸出援手,把她偷偷藏了几个月——燕堂春自己不老实,又在那几个月里去跟追债的混,长嬴知道之后没说什么,反而把昭王摆平了,让昭王捏着鼻子把她接回王府。 燕堂春叹了口气。 论心里的亲疏,长嬴必然是她燕堂春最不可割舍的那个人。可是人生于世,这身骨血又该被置于何地呢?生在昭王府,是她想跑就能跑的吗? 哪怕燕堂春成日里祈祷老天收了昭王去……可孝字大于天,昭王毕竟是堂堂亲王,他既然轻易不能被收走,就只能结结实实地压在她的头上。 李勤无声地看着她,心里也发愁。 按理说,昭王不该与长嬴有冲突。 众人都把长嬴和昭王划在同一派系里,觉得舅甥的血缘把两个人牢牢捆在一起,不论是权力,还是别的什么。就连新帝本人也是那么认为的。 他们以为把权力递给昭王就是新帝在向长嬴示好,燕堂春和李勤却都知道,这不对。 新帝登基,长嬴为了固权,最该除掉的不是闵道忠、也不是任何自以为是她敌人的任何人——而是昭王,是处处掣肘她的亲舅舅。 昭王更欲除长嬴而后快! 她这个受了长嬴良多恩惠的昭王之女……怎么办? 思绪起伏,燕堂春只觉心口闷得慌,却不好在外人面前表露,只得草草收拾心事,抬起眼对李勤笑了下。 第6章 结果李勤的圆滑忽然就卡住了,一瞬间成了宋青那样的棒槌,愣是没能领会燕堂春的意思。她还没来得及说句话缓和一下氛围,就听李勤低声道:“长嬴对我有恩。堂春,咱们也有交情,我不愿意看到彼此相对的局面。” 燕堂春呼吸一顿。 这李勤的嘴说话真不中听! 但两个人在一起总不能对着发愁,更何况旁边还戳了个不太熟的宋青。 李勤擅自抢走了“发愁”的活,燕堂春只好不情不愿地负责心宽。 她绞尽脑汁地想着能怎么安慰,没想到,只好使用拖字诀,很没志气地说:“有手有脚的人不能真被愁死,等我爹真和表姐打起来再说吧。” 李勤:“……” 宋青:“…………” 燕堂春瞄了眼宋青,勉强算是“不以为意”地耸肩道:“操心有什么用,债都追不回来。” “回见。” 她把账本扔回李勤怀里,转身就走,很有利用完就不认人的架势。 李勤接住账本,无奈笑着摇头,早就见识过她的性格,知道她的脾气虽然坏、但一般只和长嬴闹。 ………… 当长嬴从宫里回来后,面对野豹一样扑上来的燕堂春,饶是她再淡定都得缓一缓。 长嬴一手揽住扑过来的燕堂春,一手扶住门框,平复着呼吸,轻斥道:“你又发什么疯?” 燕堂春露出牙笑得瘆人:“表姐。” 长嬴蹙眉:“等我换身衣裳再说。”她入宫见皇帝和太后,这会儿身上太隆重,累人。 “先等等,我就几句话。”燕堂春仍然扒着长嬴的肩,呼出一口气,“到底让我追什么债?” 长嬴瞬间明白她是从哪里过来的。长嬴淡定地说:“你没懂?那算了,我找旁人去办也成。” “急什么。”燕堂春继续说,“答应你的一定办完。还有一件——” 燕堂春松了松手劲,但仍搂着长嬴,两个人面对面贴得很近:“我爹知道你把他送进‘言台’后并不满意,他利欲熏心,反而让我在你交托的事情里做手脚,这事儿你应该知道吧,表姐?” 肩背被箍着,自己又是一身隆重,饶是燕堂春松了手劲也不太好受,长嬴在燕堂春的耳边叹了口气。 她轻声道:“放我去换身衣裳,表妹。” “避而不谈?那咱们说点别的。”燕堂春依依不饶地说,“为什么派李勤去逗宋青那根棒槌?” 长嬴抬手抓住燕堂春的手腕:“什么?” 燕堂春说:“用不着装样子,安阙城里还没有你算不明白的事。” 覆在自己腕上的手存在感实在太强,燕堂春的心脏欢快地一跳又一跳,左思右想后还是没舍得甩开,掩饰似的哼了声,继续谆谆劝导。 “表姐,那什么……宋青本人知道点内情倒也没什么,但他交友无数,除了李勤,是不是还有几个闵道忠的学生?你让他知道你和昭王不和的事情,到底想做什么?” 长嬴知道自己不说明白算是走不了了,她往门内瞥了一眼,发现徐仪她们各自散得干干净净,没一个人留在这濒危地。 公主殿下在自己家被人逮住,她们这些滑头跑得倒是快! 想到府内没规矩的一群人,又看看虎狼似的表妹,长嬴不由得失笑,松开她的手腕,拍拍燕堂春的后背示意她进去说。 “你再接着往下猜一猜,我们多年情分就要亡于今日。差不多得了,让开,我去换衣裳。” 这话比李勤的还难听! 闻言,燕堂春不情不愿地松开她,却在长嬴打算进去时,横腿拦住她往里走的步子。 长嬴偏头看去,见燕堂春吊儿郎当地说:“所以我没猜错呗。” 反应还挺快。 长嬴垂眸看着伸在自己面前的长腿。 燕堂春说:“和我爹分赃不均了,想踢开他?想利用宋青给闵氏个提醒?提的什么醒,让我再猜一猜好不好?” 长嬴干脆地说:“不用猜,我想趁机和闵氏合作,宋青就是传话的人。” 燕堂春嗤笑一声,满脸果然如此。 她收回拦住长嬴的腿,长嬴立马要走,燕堂春趁机跟上她,把她“挟”进室内,长嬴反手摁着她坐下,自己到屏风后换衣裳。 被摁下去的人犹不收敛,一边在桌子上把杯盏当成千军万马来互相作战,碰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一边喋喋不休地咕叨,屋里一时间充满嘈杂的声音。 “表姐,就算闵道忠那老东西暂时与你合作,你们又真能比和我爹的同盟长久吗?闵家可是有个太后在宫里,比你更适合垂帘听政。他们既然不是非你不可,那就没有牵制,早晚反咬。” 过了会儿,长嬴披上罩衫走出来,给自己倒了杯水,饮尽了,才说:“我不必和闵家求长久,三两年的光景就够了。在陛下长大之前的这三两年,太后翻不出后宫,闵道忠必然有求于我。” 燕堂春下意识地说:“两三年够干什么?” 长嬴:“多着呢,两三年后就知道了。”她放下空杯子。 公主府待人不苛刻,这些女使平日里也惯会没大没小,有时候甚至还会在长嬴眼前打牌,但长嬴从宫中回来后连个倒水的人都没看到,真是懒散到一定地步了。 见长嬴皱眉,燕堂春连忙笑嘻嘻地给她续了杯水,双手捧着喂到她嘴边。长嬴哭笑不得地就着她的手喝了,说:“你又和她们玩什么花样?” 其他女使顽皮些也便罢了,徐仪却不是轻浮的性子,断不会无缘无故地离开,想必又是眼前这位作的妖。 燕堂春眼神躲闪、避而不答:“刮刮闵家的皮肉也没什么,你心里有数就好。但是你究竟为什么退而求其次?昭王府已经等你多年,岂不是更合适的盟友?” 长嬴:“舅舅若真是盟友,你今日还会去查账遇到李勤和宋青吗?” 燕堂春:“但我没按他说的做。” 长嬴:“你做了也没关系,堂春。” 燕堂春:“所以你一定要踢走昭王?” 这回换长嬴没回答,在沉默中把混乱的杯盏依次摆齐了。 有时候人与人的交情都得看“境遇”。顺路的时候,倾盖如故也没什么稀奇,认识当天就能拜把子称至交; 可是等走到分叉口的时候,各种问题就会迎上来,选了同一条路也就罢了,可不顺路的该怎么办?这时候就有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也有了割袍断义、不欢而散。 可是我与堂春呢? 长嬴忽然想。 她们从来没有顺路过,燕堂春一直计划着往安阙城外跑,越远越好;长嬴却一早就决定把自己钉在安阙城了。 她们在血缘的牵连下相识了,这是缘分;可是到了路的分叉口,谁还会管这点儿稀薄的血缘呢? 昭王才是表妹的生父。 长嬴知道自己不是一个多么看重血缘的人。当初发觉昭王手底下的腌臜事之后,舅甥血亲并没有动摇长嬴收拾脏事的决心,她以为自己能够一直不在乎这段血缘……可是。 长嬴摩挲着袖口,面无表情地盯着堂春表妹。 那么……她与堂春,也会不欢而散吗? 长嬴绷着脸,心说:“我能不能忍一忍昭王舅舅呢?” 她忍了,被祸害的那些人能忍吗? 几次三番的发问,长嬴都没能说服自己,也没能得到一个肯定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 长嬴和堂春要好一辈子[好的] 和耶师傅在机场附近开了个双床房,屡次想要和耶师傅同床共枕而被赶下,最后半夜孤独地爬起来码字,可恶啊…… 第6章 抉择 半晌后,燕堂春忽然小声说:“要是我不是昭王的女儿就好了。” 这句话和燕县主往日的风格半点不搭,和刚才的聒噪更是不同,却轻轻地飘进长嬴心里,在她空荡荡的心口搅出酸涩的滋味来。 长嬴收回手坐下,和燕堂春隔了个两尺见方的桌子。 片刻后,长嬴想说句什么打破沉默,却知道再隐蔽的隐瞒都没用,安慰早就苍白了。 于是她只好率先撕开薄到透明的窗户纸,轻柔又直白地说:“我与他的事情与你无关,不论输赢,我都能把你摘出去。” 是啊,为什么她们要纠结这些。昭王是她的父亲,这没关系,长嬴不强求人家一定得万事向着自己。 只要她不在乎、她不选择,那么不论成败,昭王都不会成为横在她们之间的刺。 长嬴下定了决心不再与堂春提这件事情,正要继续说话,却蓦地瞄到一道目光,心头一震。 燕堂春迅速偏过头去,刚才那悲伤的一眼却已经浸透了说不清的情绪,把长嬴接下来的话给严丝合缝地堵了回去。 大将军不费一兵一卒胜,燕堂春用一道目光就把长公主杀得片甲不留,自己却反而收拾好了心情。 得胜将军犹疑地说:“倘若我不是他的女儿,就能痛痛快快地骂他一顿,然后倒戈向你……不对,没准我压根就不会和他扯上关系,从一开始就是你的。你不用把我摘出去,也不用为我的名声费心。” 第7章 这话说得也太简单。 长嬴道:“不是这么回事。” 燕堂春充耳不闻:“可我偏偏是他的女儿,所以和你在一起就是背叛,就必须背负骂名,没准还有老顽固要给我剃头……或者要烧死我。” 长嬴:“你不用做这种选择,不会落到这种境地,尽管放心。” 燕堂春:“真到了无处可去的时候,我能和你一起住吗?” 见长嬴微怔,燕堂春再接再厉道:“我的意思是,旁人若是骂我不孝、送我去当尼姑,那时候你能不能护住我?” 燕堂春心道:“也就表姐把这个当成什么两难的抉择,实际上,昭王那个老东西怎么可能动摇我,我巴不得他被老天收走呢!” 但长嬴怜惜的目光实在是太让人上瘾,燕堂春心念一动,没把这话直白地说出来。 ………… 血缘是人生于世不可分割的一条线,牵连着骨头与血肉。 哪怕真有了所谓的决裂,打断骨头连着筋却更是常态,血缘总是藕断丝连。 但燕堂春根本不在乎。 十七年前,她出生于天齐二年的三月初三,那日水碧江蓝,风吹得流云四散,因而艳阳高照,是个晴天。 她命好,也不好。 说她命好吧,却一出生就没了亲娘——娘被昭王气得血崩,因为亲爹把女儿当扫把星。那年昭王丢了兵权,成了个空壳王爷,之后的王府连年死寂。 燕堂春打出生起就没感受过爹娘爱惜是什么滋味,她像块发霉的点心一样被丢弃在王府的角落,只有一个老嬷嬷照顾她,后来老嬷嬷也被昭王打死了。 但她命不坏,这话有两点印证。 其一,她天生脾气很坏。当一个人脾气坏起来,过得大约不会差到哪里去。 不论是谁敢招惹她,她都一定会撕咬回去,哪怕是昭王最宠信的下属甚至是昭王本人。为此,昭王打过她、骂过她、关过她,但只要她还会喘气,就一定会咬下他的一层皮肉。 脾气好一点的人大约会活得很累,像她的姑姑和表姐;但脾气坏一点,等闲人便不敢招惹,像她自己。 其二,她有一个好姑姑。姑姑与昭王一母同胞,是宫里掌凤印的贵妃。姑姑在归宁时得知她过得不好,便时常接她入宫。就这样,她又认识了姑姑的女儿,长嬴表姐。 长嬴表姐比她大四岁,像冰雕玉琢的瓷器,总笑不开怀……却那么好看。表姐日复一日地被俗务纠缠,她作为天齐皇帝唯一的孩子,要学的东西有很多,总是很忙碌,仿佛未来不久就有千钧的担子要压在她肩上一样。 但表姐会忙里抽闲地陪她玩一会儿,会为她请习武师傅,会把她从父亲的鞭子下抢出来。 表姐那么好。 燕堂春身上有很多疤痕,被昭王打得,习武时磕碰的,战场上伤的……她爱美,都不喜欢。 但只有一道疤痕,是为了挡住飞向长嬴表姐的流矢而留,疤痕落在手腕上,长嬴表姐总是怜惜地摩挲,于是燕堂春也总是盯着它,姑且算是很喜欢它。 ………… 这段时间是安静的,燕堂春摸索着手腕的疤痕,欲言又止,最后却是她和长嬴谁都没说话。 ——“真到了无处可去的时候,我能和你一起住吗?”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们两个人心照不宣。 燕堂春的目光分明。 我为你做什么都行,我不在乎所谓的孝道,反正昭王老东西只会打骂我,也没有尽过父亲的责任。倘若世俗伦理的火烧到我的身上,表姐,你愿意为我掬一捧凉水吗?哪怕杯水车薪。 安静渐渐地被打破,被燕堂春支走的女使都回到院落,逐渐有女使进来倒茶,都轻手轻脚的。 长嬴侧眸瞥了眼燕堂春,堂春说完这句话后就没再开口,沉默地等待长嬴的答复,态度不怎么郑重,氛围却很沉重,像是在等待一道宣判。 终于,长嬴再次叹气,按住了燕堂春的手腕:“倘若你真的无处可去,公主府随时给你备着地方。但是堂春,此事不会发生,我不会放任你落入两难境地。这个抉择不该你来做。” 燕堂春脾气很大地说:“我乐意。” “何至于此。”长嬴理智地说。 此时,大约是察觉出两个人气氛不太好,徐仪趁机走到长嬴身边,轻声道:“方才闵府来人给咱们递了帖子,殿下想怎么回?” 长嬴回过神:“怎么说的?” 徐仪将帖子递给长嬴,瞥了燕堂春一眼,说:“下个月清明,闵家小姐约您踏青……应该不是闵小姐的意思。” 当然不是闵小姐的意思。 燕堂春也听到了这话,嘴角一撇。 闵小姐和长嬴素无交集,怎么会冒昧地来约长嬴,明显是闵家长辈的意思。长嬴头晌才让见缝插针地让宋青给闵家提个醒,闵家的帖子傍晚就到了,这是生怕试探得不够明显呢。 燕堂春暂时放下昭王的糟心事,对徐仪说:“还是不应的好吧。” 长嬴颔首:“这些天我俗务缠身,推了吧。” 燕堂春闻言面色稍霁,又听到长嬴道:“听闻闵府上的老夫人大病初愈,徐仪,去库房里挑些东西送过去,也算让他们安颗心。” 徐仪应了声好,又瞥了眼燕堂春,燕堂春朝她展颜一笑,甜甜地喊了声徐姐姐。 “徐姐姐”还记得方才她把自己支开的事情,不太愿意搭理这个便宜妹妹。 “徐姐姐别气,好姐姐,”燕堂春调度出一只手牵住徐仪,左右各晃几下,“快帮我劝劝你家好殿下吧,她这就要撵我了。” 她家好殿下自己出去都不可能把堂春表妹撵走,徐仪无奈笑了声,把自己手里的手交到长嬴手上,利落地抽身而出,镇静地说:“县主放心,殿下打不过你,撵不走。” 两只手被徐仪猝不及防地叠到一起,一只是不沾阳春水的瓷白,一只带着习武的茧,燕堂春和长嬴面面相觑,一时间都怔了几息。 好在长嬴反应比较快,立马收回手说:“什么撵不撵的,满嘴胡言乱语。” 燕堂春缓缓把手“拖”回自己身上,已然心不在焉。 下个月寒食清明,大楚素有踏青习俗,闵小姐不来下帖子,燕堂春都还没想起来。 之后徐仪与长嬴轻声的对话都没能钻进燕堂春的耳朵,她盘算着,自己是不是能和长嬴出城玩一趟? 表姐的手好美,像玉、也像瓷。 踏青那天,长嬴会不会太过忙碌? 但再忙也该有一天闲暇。 我想和表姐一起出游。 就这么定了。 燕堂春看向长嬴,点了点头。 长嬴:“行,那可说好了,堂春。” 燕堂春:“我还没说啊。” 长嬴:“那你点什么头。” 燕堂春:“我那个……心有灵犀?到底说好什么了? ” 徐仪笑出来,深觉此地不宜久留,连忙摆摆手道:“殿下是个慢性子,县主又是个快性子,真叫人发愁。茶凉了,我再去给你们换一壶,你们慢慢交代。” 徐仪端着茶水走出去了,长嬴很干脆地看着燕堂春说:“这两个月你不用回昭王府了,在我这里住一段日子。” 说话的语气是不容置疑的,不过长嬴所有的“不容置疑”都有个口子能被燕堂春钻开,燕堂春先是愣了几瞬,而后反问:“为什么?” 平心而论,能在公主府住几个月,不用回去盘算着怎么应付昭王、怎么让昭王不和她动手,那简直是件毋庸置疑的好事。 但是前面没多久她们两个才因为昭王的事情意见相左,燕堂春总感觉这个要约不对劲。 果不其然,长嬴一下又一下地用食指指节叩着桌子说:“昭王舅舅手底下污浊太多,朝堂不能落入其手,我与他必不能有万全之策。” 燕堂春当然知道,长嬴这么些年关心朝政,当然眼里容不得那么大的一粒沙子……或许说老鼠屎更贴切一些。 是要她做个选择吗?这很好选,燕堂春不喜欢打骂自己的烂爹。 然而长嬴话音一转,却又道:“但此事与你无关,不论如何,这个抉择都不该让你来做。堂春,你就安心在此住两个月,届时朝政稍稳,就让昭王回封地去,你也不必再担心回家。” 平心而论,燕堂春能那么爱往公主府里钻,甚至把自己当初公主府的其中一员,她当然是喜欢长嬴表姐的。哪怕性子再顽劣混账,她也都愿意听一听表姐的话。 因此,当女使端着新的热茶进来时,燕堂春与表姐达成了一个共识——不论她有什么异议,她都将在公主府住下来。并且燕堂春向长嬴保证不再掺和昭王与朝堂之间的各种事情——最起码在两个月之内不会掺和。 两个人各自以茶代酒碰了下杯,姑且算作承诺下来。 燕堂春不爱喝茶,只沾沾唇就放下了,左顾右盼地想找酒,被长嬴抬手按下。 第8章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_^= 第7章 踏青 立春小雨水,惊蛰春时分,流光在风声花影里滑走,转眼就到了三月末,安阙城正是花团锦簇时,放眼望去,一片俏丽粉绿。 公主府更有新意,舍名贵花种而不培,反倒不知何处弄来几把野花种子,被人洒在向阳的地方后,各色鲜妍没几天就热热闹闹地堆了满院。 燕堂春找人在院中扎了个秋千,坐在秋千上如坠花海,忙里偷闲时有贪欢之娱。 不过主张扎秋千的人却压根没坐过几回,只是一时兴起而已——燕堂春扎完秋千就跑出安阙城去疯,直到寒食将至,离她与长嬴约定的踏青日子越来越近,这才险险踩着春天的尾巴回到公主府,连生辰都给错过去了。 踏青那日。 燕堂春谢绝公主府的车夫护院,自己亲自驱车载着车上的长嬴到达京郊。 她不太熟练地驾车、不太熟练地上路,车轮子一直欢快地左蹦右跳活像要散架——好在福佑二人,她们还是有惊无险地到地方停下,然后燕堂春满脸期待地掀开帘子要接长嬴下车。 燕堂春笑眼弯弯:“表姐,快下来!” 长嬴扶额坐在车内,被左突右进的车子晃得胃疼,有点后悔昨日的决定。 昨日在府内,徐仪筹备出游事宜时就被燕堂春给捣了乱,此女信誓旦旦能够照顾好表姐,不要护院不要车夫不要任何随行人员,坚决要一个人带着长嬴出来。 这番草率的计划当场就给徐仪堵得无言以对,只好把求助的目光看向长嬴,最后长公主拍板决定:那就让表妹驾车赶马表妹护卫自己的安全,她们两个人微服踏青。 当时话音落,徐仪以为长公主疯了,差点就要入宫找太妃告状。还好长嬴又在表妹离开后悄悄对徐仪交代,让护卫不远处暗暗跟着——谢天谢地,长公主还没疯。徐仪当场点了几十个人跟着。 长嬴陪燕堂春上山,无奈地看着她走在前面的快活背影,无奈地想:“应该再让个车夫跟着的。” 否则回程的车轮真得散架。 安阙城中人的踏青之地通常是樗山,一来是樗山距离近,山上又有个寺庙,游玩时顺路上柱香也方便;二来是此地坡缓,绿草茵茵,溪水澄净,风景很不错。 马车停下的不远处就有十数文生效仿古人曲水流觞,把酒放在浅浅的溪水之上,众人沿着溪水次第而坐,酒到谁那里,谁就饮尽,而后高谈阔论。 燕堂春看到还觉得稀奇,想去凑热闹喝一杯,被长嬴拽住了。 长嬴风轻云淡地解释说:“流觞曲水,文人之乐。饮酒就得赋诗,你喝完之后是打算耍赖皮吗?” 这话精准地捏到了燕堂春的七寸,一下子让她冷静下来,因为她肚子里没几滴墨水。 燕堂春倒也看兵书,但对诗书就不太精——非得写也行,但是在长嬴身边作诗就有点关公面前耍大刀的意思了。她纠结几瞬,还是放弃去掺和这杯酒。 “你生辰那天该带你出来游春,”长嬴带着燕堂春往空旷点的草地方向走去,单手压住被风吹起的袍袖,偏头略微笑着说,“三月三,修禊事,可惜那日你不在安阙。” 燕堂春不以为意地拎着东西:“我出城还不是去给你追那笔债去了,明年给我补上。这里能不能放了?” 她扯着长嬴的衣袖停下,环顾道:“够空旷了?就这里吧。” 她手里拎着的东西正是纸鸢,燕子形状,由公主府上最手巧的徐仪帮忙制作,格外精致灵动。 附近有树,还有三三两两的少女少男们鲜车健马,恐会挂到纸鸢;再不远处就只有草,显然更合适一些。 不过燕堂春明显迫不及待,长嬴也就咽下扫兴的话,说:“就这儿吧,等会儿遛着纸鸢再往那边走几步。” 燕堂春喜笑颜开。 不知道从哪年起,长嬴年年春天都陪她出来,堂春好动,既驱车出游过,也快马疾行过,她与李勤就是前年春天相识。 除了驱车数年都没熟练之外,其他的都被她学会了,比如策马、放纸鸢。 细细的一条线牵着燕子形状的纸鸢,纸鸢在风的托举下飞上半空,堂春伸出只手一下又一下地拽着线,缓缓将线放出去,纸鸢越飞越高。 长嬴微微仰着头,看着纸鸢在空着变成越来越模糊的小点。 “表姐!” 眼前忽然伸过来一只握着线轴的手,长嬴垂下的目光落在这只手的后面,是燕堂春明媚的笑脸。 “给你放一会儿,我遇到一熟人,去问候一下。” 长嬴接过线轴,顺着燕堂春的目光侧身看去,见到不远处朝她们笑着的十五六岁的姑娘。 那陌生姑娘身着男式的圆领袍,发鬓打理得很利落,乌黑的头发高高束起,不过一眼就能看出来是个女孩。因为这女孩巴掌大的脸格外瘦,肤色又很苍白。 那女孩对长嬴怯怯致意,长嬴对那个姑娘颔首后,又转过头重新打量燕堂春,发现燕堂春的穿着和那个姑娘很像。 燕堂春习武多年,最开始是穿劲装,后来嫌不好看,改换圆领袍,天生微卷的头发就束起后再编几缕小辫,格外有少年的活泼气——前朝倒是有女子穿着圆领袍上街的例子,但本朝保守,此举被视为离经叛道,已经很少有姑娘这么穿了。 好巧不巧,今日她们两个人都穿的绯色。 她们倒是志同道合,长嬴想。 燕堂春递完线轴后就朝那个姑娘小跑过去,两个打扮得与众不同又格外相似的姑娘立刻凑在一起说话。 长嬴在不远处一眼又一眼地看着,一边又分心扽着线以免纸鸢落下来。 不久后,那个陌生姑娘点点头,说了句什么,看口型像是道谢,而后对燕堂春作揖,很快就又离去了,背影消失在其他踏青的人群里。 燕堂春这才溜达回来。 长嬴收回目光,用线轴卷着纸鸢的线。 走近了,燕堂春抬头后一惊:“哎你怎么把线收得那么短!” 燕堂春走之前交给长嬴的纸鸢放得奇高,肉眼看去只能看到一个黑点;但现在显然不是了。 长嬴一怔,也往上一看,这才发现自己已经把线收起了大半,此时纸鸢只是勉强飘着。 被交付大任却没能做好的公主殿下只好认错,顺着燕堂春的话头安抚她。 不知不觉,她们已经走到空旷地,草地宽阔,早在她们来之前就聚了数十踏青之人。 两人出来玩只是图个轻松,长嬴并不太想在这种场合受大礼,因此早在走近之前,她就戴上帷帽,以免生事。 长嬴陪在燕堂春身边,随口问道:“方才那个姑娘是何人?” 燕堂春正看纸鸢呢,忙里抽闲地瞥她一眼,说:“闵恣啊——就是给你下帖子约你出来的闵家小姐。” 那日燕堂春借宋青之口向闵道忠暗示长嬴与昭王不合的消息,而后闵家小姐就下帖邀长嬴踏青游春,但长嬴没应,只推说事务繁忙。 燕堂春笑了笑,说:“我前几日出城见到她来着,知道她今日来樗山,就和她说句话。” 长嬴挑眉,意味深长地哦了声。 精致的燕子纸鸢逆风而起,在燕堂春的驱使下加入了更为浩大的纸鸢大军,而后越飞越高、越飞越远,线都快要牵不住它。燕子纸鸢在高度上遥遥领先,可谓是一骑绝尘。 “闵恣找我帮个忙,”燕堂春望着纸鸢随口向长嬴解释,语气里对自己放纸鸢的能力满意非常。 长嬴没问闵恣找燕堂春帮什么忙,表妹今年也有十七岁,不用别人事事过问,她自己心里有数。 随着日头越来越高,天也热起来,樗山脚下来往的人也更多。一年到头能出来玩的日子实在不多,春日里的人都堆在了寒食和清明这几天。 不知道是谁竖起几个靶子,一群还没梳起头发来的毛孩子闹着玩射箭——当然不敢玩真箭,否则射了人还了得。那筐里是一把无头箭,几十支,各自的箭头上包着一层草絮,就算碰到人也不疼。 这些人呼朋引伴的,好不热闹。 燕堂春余光瞅到这群孩子,乐了声:“个最高的那个射了十箭,全脱靶了。” “孩子还小。”长嬴说,“你收收线,太高了。” 可惜她提醒晚了,被燕堂春调侃射艺的小少年又是一箭射出,不光脱了靶,甚至冲着这边的人来了!好在这孩子实在是学艺不精,箭没碰到人,精准地弹到牵着纸鸢的线上。 那线本来就崩得紧,这一箭过来,摇摇欲坠的线顿时一松,彻底断了。 天上的纸鸢没了支撑,顿时打了个晃,徐徐地落了下去。 突逢变故的燕堂春啧了声。 “什么小破孩子,”她叉着腰看去,“真不懂事儿!” 长嬴在线断的时候就下意识去抓了把,没抓住,只好眼睁睁地看着纸鸢溜走了——放得太高,显然是不容易被找到了。伸出手拍了拍燕堂春的肩,她轻声:“县主息怒。” 第9章 不太高兴的人一下子被拍熄了火,燕堂春感觉自己被拍得半边身子都麻了。 射箭的小少年抱着弓走过来道歉,犹疑地说:“我去给两位姐姐找一找吧……” “算了算了,”燕堂春摆摆手,无力生气,有气无力地说,“飞都飞了,你们玩去吧。” 小少年只好又犹豫又愧疚地抱着弓小跑着溜走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今天双更,6.7不更,8.9连更。 今天和耶师傅出来唱歌,唱太久了,把爱唱歌的我给唱祛魅了[摊手] 第8章 转机 回公主府的路上,照例是燕堂春驾车。马蹄跺两跺,马车虎躯一震,新上任的车夫就载着无奈的公主殿下驶上官道。 路上这车果然坏了,轮子嘎嘣一顿,马车左摇右摆地罢工在官道上。 帘子被一只手轻轻撩起,长嬴探出目光,嘴角含|着笑意看向燕堂春。而燕姑娘撇着头,显然是羞恼极了。 “把人带过来吧,还等什么。”燕堂春忽然说,“不是让人跟了一路吗?” 长嬴笑意渐淡,燕堂春回头隔着被掀起的帘子瞥她一眼,很快又收回目光,说:“用不着急着否认,我还不至于被几十个人跟了一路却连点察觉都没有。” 被点破的人毫不心虚地轻轻唔了声。 “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出公主府。” 长嬴了然:“比我预想的要早一点。” 她正欲示意家将们过来,此时,另一辆马车却恰好经过,被她们把路一挡,只好停下,马蹄焦躁地踏着。 后面马车上的人喊道:“前者何人?可是遭有何故?” 长嬴与燕堂春对视一眼,燕堂春跳下车:“我去看看。” 后面马车的车夫又在主家授意下扬声问道:“可有我们能帮得上的?” “有!”燕堂春应了声。 “是不是堂春?我听声音像。”后面马车上忽然探出个少女的头来,正是在樗山刚与燕堂春见过的闵恣。 闵恣见了燕堂春,显然十分惊喜:“听着耳熟,没想到竟然真的是你。你这是怎么了?” 燕堂春见是方别不久的闵恣,冲她笑了笑,解释道:“轮辐折了。” 闻言,闵恣看了眼坏掉的马车,果然看到了车轮上呲出来的木条,提议道:“或许可以上来让我家车马送你回去?我让人留下帮你看着车,你回去后派人来修就是了。” 燕堂春摆摆手:“不光我一个人。” 闵恣了然:“是还有长公主殿下吧?若殿下不嫌,我们走一趟公主府也并非难事。不若殿下与你都上来吧。” 燕堂春敏锐地发现闵恣并不意外,心头一动。 她今日与长嬴独自出来,长嬴下车后就一直戴着帷帽,按理说不该被发现。闵恣怎么会知道她和长嬴在一起? 闵恣笑眯眯地看着燕堂春。 “我问问她。”几息后,燕堂春说。 片刻后,载着三个姑娘的闵家马车缓缓绕过损坏的马车离开。 不一会儿,又是几个家将在闵家马车走后露面,出现在损坏马车的旁边。 ………… 闵家府上车马行驶平稳,回城途中既没有左突右进,也没有“七上八下”,显然是车夫技艺高超。 总之燕姑娘大概是自愧弗如、无言以对,在路上恨不得一句话都不说。 好在闵小姐不会轻易冷场。 “久闻长公主殿下威仪,今日得见,”闵恣细声细气地说,“当真名不虚传。” 长嬴打量着闵恣:“没怎么见过这么标致的姑娘。” 闵小姐生得很标致。她虽与燕堂春穿着相似,不过气质并不像。 堂春脸上的棱角很钝,是健康的小麦色,双眼中有中倔强的精气神,是最明显不过的“相由心生”,看着就很野。 但这位闵小姐看着却很“乖巧”“精细”。这不是一个很好的形容,但的确很贴合闵小姐。她的脸上是病态的苍白,大约是不常出门见光的缘故。闵恣腰身很细,肩背纤薄,举手投足间都是弱柳扶风的意味。 处处都精细。 长嬴收回目光,又象征性地夸了句。 闵恣浅浅地笑:“殿下谬赞。我自幼体弱,家中便将我送到庵中静养,今年才被接回,又不爱出门。殿下应该没见过我。” 长嬴目光一顿,看向了燕堂春。燕堂春察觉到目光,不以为意地说:“没猜错,我和她在庵中认识的。” 原来是这样。 长嬴垂下目光,想起来燕堂春做过的最出格的事。 天齐十六年,她太忙,好不容易从那群老家伙手里翘出点东西,长嬴几乎是昼夜不休地奔波在地方上,连续几个月没回安阙——这段时间里没来得及照顾燕堂春,燕堂春受不了昭王的频繁发作,跑了。 十几岁的姑娘还没有完全长大,又是嗓子沙哑的年纪,穿上男装不容易被发现。燕堂春跑去西北参军两年,甚至还闯出了名堂。 名声大噪,满城瞩目,昭王气急败坏地把她抓回来送去尼姑庵。 直到长嬴回到安阙后才知道这件事,把她接回了公主府。 对于那段时间过得如何,燕堂春绝口不提,长嬴也就顺着没有打听,她默许了燕堂春在那之后出府结交各形各色的人。那些明里暗里的暗度陈仓,长嬴也都替她藏着尾巴。 但她没想到燕堂春会认识闵恣。 闵家小姐。 燕堂春像是没察觉长嬴心头的暗流汹涌,只笑眯眯地说:“能在那种吃素的鬼地方遇到个朋友也算缘分。人与人之间的缘分那么难得,可不得好好抓住。今日阿恣还能救你我于水火,感恩戴德吧!” 闵恣是万万不敢让长公主殿下感恩戴德的,正要诚惶诚恐地开口拒绝,却没想到长嬴思索一瞬,竟然应了。 长嬴:“这个情分的确难得。” 闵恣一怔。 燕堂春悠悠道:“这个情分可不是卖给我的,阿恣。” 闵恣是聪明人,片刻后,她轻声道:“我明白了,我会转告父亲的。” 这时,一只手捏住了长嬴的袖子,长嬴顺着那只手的方向缓缓抬头,看到了燕堂春带笑的脸。燕堂春用口型说:“我猜对了没?” 一边说,一边拽了拽长嬴的袖子。 长嬴心头一跳,面上却淡笑着:“什么?” 燕堂春小声:“你得把今日的事情给我讲明白。”怎么就那么巧地在路上遇到闵恣。 但后半句她没说出来。 长嬴听出她的弦外之音,轻轻点了点头。 之后就没有太多交谈,不论燕堂春与闵恣关系如何,长嬴与闵恣都只是萍水相逢,她素来插不进少年们的话题,也无意掺和燕堂春的人际。 ………… 入春后下了帘子,窗被打开,熏香散得干净。 新帝每日要来这里听讲学。 内侍引李洛进去,明亮的室内早有老师在等着。李洛先受了老师对君王的跪拜,又向老师执弟子礼,与往日并无不同。 大概只有一样区别吧。 今日的老师不是往日那些,而是当朝丞相闵道忠。 讲学很枯燥,换谁讲都一样,闵丞相讲得更枯燥,可能是因为语调太平缓,可能是因为他苍老的声音很沙哑,也更有可能是因为李洛听不懂。 但李洛必须聚精会神地听。 长姐叮嘱过要认真。 讲学结束之后,闵道忠要拜别,临走前却忽然起意,问了李洛一个问题。 “陛下如何看待今日‘言台’?” 李洛懵懂地看着年迈的老师,答道:“长姐说,如今朝中上不明、下不效,以致职责不清,极易误事。我登基之后采纳长姐建议,设立言台,便是出于这层考量。” 闵道忠淡淡道:“除长公主考量外,陛下又是怎么想的?” 李洛:“我……我不知道……” 闵道忠无奈地笑着摇了摇头,用浑浊苍老的双眼打量少年片刻,终于叹了口气。 普通人家的无知少年充其量只是稚嫩,可是坐上这个位置的人竟然还如此天真,离开依仗就连话都不会说,当真是不可雕琢的朽木。 但……还好是块朽木。 半晌后,少年又怯怯地说:“虽然我不懂,但是老师可以教我,我一定会认真学。我听老师的。” 闵道忠笑了:“臣自然会教给陛下。” 内侍送闵道忠出宫,走出漫长的宫道,闵道忠走得很慢。看到家中车马时,闵道忠开口道:“太后在宫中如何了?” 内侍低声答道:“太后一切安好,心里记得您,大人不必挂念。” 闵道忠淡淡应了声,朝自己马车走去。 回到家中,尚未掀帘,便有小厮小跑着迎上来,禀告道:“大人,恣姑娘回来了,说是要为长公主传句话。” 自“言台”成立以来,就出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的地位。它的目的很明确,就是收六部之权,为此将六部、新贵旧权和宗室几人都纳入其中,如六部之首闵道忠、昭王,以及长嬴长公主。 第10章 但六部不肯放权。他们遵循一套旧的只能,在原本的运转模子上生根发芽,是绝不肯轻易接受一套新东西的——哪怕这个新东西还只是露出个小小的苗头。 于是言台就卡在了这个位置。 但事情在寒食节之后出现了转机。 翌日朝会上,以闵氏为首的六部与主张成立言台的派系各自后退一步。 闵氏派系的户书主动挑起言台话题,第一次在正式的朝会中把它摆在明面上。同时,言台投桃报李,除六部尚书外,又吸纳了左右侍郎、科道官代表加入。 名义上,言台是六部、宗室、勋贵共章。朝会散后,言台与六部各自交接职权。 自此,新帝总算扎出浅浅的根来。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其实这些存稿是期末周写的。 第9章 风波 好事成双,满城春色如许时,燕堂春帮长嬴追的债也有了着落。 前些天长嬴看燕堂春在安阙城待着没什么正事办,就交付给她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债,还被人借此狠狠敲去一笔。 不过长嬴本来也没想着她能查出什么意料之外的东西来,没想到燕堂春还真顺着这块玉揪出不少蛛丝马迹。 这笔债是个烂账,和一块玉有关系。 “它有名字,叫‘同心玉’,是当年万邦来朝时,西北的故赫部落向皇考献上的,寓意‘万邦同心,盛世太平’。皇考将其赠予母亲,母亲又将其给了我。” “啊,故赫部……”一道女声应和着,“我和它打过仗。前两年的时候,故赫部有个厉害的女君,不过后来隐退了。” 屏风之隔的两面,一边是徐仪在清算账目,算盘劈里啪啦得的声音此起彼伏;另一边长嬴与燕堂春挨着坐在一块儿,燕堂春捧着热茶和长嬴说话。 长嬴点点头,说:“同心玉原本是一对儿,前些天你要去其中之一,另一块就是落在了这笔要追的债里,是我想找回来的东西。” 燕堂春轻啜茶水——被烫得一个哆嗦,她皱眉摇着杯盏晃热气,一边说:“这些天我追着户部那群老东西跑,真是被烦得够呛,他们不像是能投在你名下的人。你的东西怎么会落到他们的这笔烂帐里?” “说来话长。”长嬴笑了笑,把自己面前那盏温茶换给燕堂春。 燕堂春了解她这个表姐,甭管心里是缓是急,反正脸上看不出悲喜来,遇到什么能利用的东西才肯纡尊降贵地挂上装出来的和善——比如近些年她对闵家人看起来是越来越好了。 此时她表姐的这个笑已经是真情流露,虽说不算太浓,但也是个心情放松的意思。 于是燕堂春啧了声,从善如流地接过茶,做出洗耳恭听的姿势来。 长嬴娓娓道来。 这要从天齐皇帝——长嬴公主那造孽的亲爹——开始说起。 大概在十几年前,天齐皇帝刚打完天下没多久时,开始追求长生之道,此后大楚国力急转直下,国库空虚也就是三两年的功夫。最困难的那会儿,地方上旱年接着涝年,瘟疫连着起义,户部的空账隔三岔五地就要被拿出来吵一架。 就在这样的情形下,官吏内部为了表明自己的清贫如洗和高风亮节,遂皆鄙弃真金白银,时兴起了以物易物。 到最后风气愈盛。有时候连章程都能免掉,只留下能代表自身的“清贫之物”为证便是。 当时的长嬴本来只是旁观此风气,最后却还是不得不跟着下了场——那段时间她与工部一同处理明州水坝坍塌导致的流匪叛乱一事,总有互通往来的时候,那块同心玉就是这样被从公主府库房中取出来交到工部,后来又不知流向何处。 “生吃了多少石头疙瘩才能想出这种蠢主意来,”燕堂春先是嘲讽了句,才又问道,“后来呢?后来这个风气是怎么止住的?” “没止住。”长嬴平静地说,“我从明州回来后,发现此势牵连众多、骨血难分,早已不可强逆,只好先想法子补上户部的缺口,把过往欠下的所谓‘清贫之物’返回各人手中,明文规定易物的要求,这才算是把乱局收了个潦草的场。” 燕堂春若有所思地点头:“然后呢?” “但我没拿到我的东西。”长嬴眯起眼说,“当日公主府交付给工书周静的十余物件均被记在‘丢失’的簿上。我派人去查,也只追回三两件,其中那块同心玉彻底没了消息。再后来皇考驾崩、阿洛登基我被推在风口浪尖上,此事便被搁置下来。” 燕堂春捋出一条线来:“陛下登基后,你为了避嫌便不再与六部往来,这笔烂账才被转交到我身上?” 长嬴:“给你打发打发时间。” “是够耗时间的,”燕堂春放下空杯,说,“我找李勤看了这些年的账目流动,你那批东西最开始是交接工部奏疏时留下的凭证,后来工部拿这‘凭证’去户部调度,账目里记录的同心玉最后一次出现……就是有关户部当年批给明州的那批银子。” 长嬴摸了摸下巴:“工部就差把腰包掏干净了,他们不敢留这笔钱。唔,你查了户部?” 燕堂春冷笑了声:“我哪儿敢呢,户部尚书是闵丞相的亲弟弟,我前脚敢查,后脚就得被盯上。我就连看个账都得要李勤打掩护。” 被人盯上确实不是什么好事,长嬴不怕人盯,却知道燕堂春未必能应付。长嬴思索道:“我派人去查吧,此事你不必再挂心,万事当心。” “哎,这可不行。”燕堂春摁住长嬴的手,似笑非笑道,“交给我的差事既然还没砸,又怎么能再给旁人?” 长嬴低眸朝她看去,两个心照不宣地对视片刻,燕堂春笑意盈盈:“我接着给你说我查的东西。” 长嬴抽出手:“你说。” “你让我说我就说?”燕堂春切了声,抱胸道,“你还没和我说为什么那天我们会在路上遇到闵恣呢?你那马车真那么容易坏吗?” 长嬴:“你……” “不必,我不想听。”燕堂春打断道,“你我点到为止,此事我不再过问。陛下是你执意要从洛阳接回来的,言台是你执意要建立的,这些事情都与我无关。表姐,你的权欲是你自己的事。” 长嬴多少年来没体验过说话被人打断的感觉了,她无奈地掐了掐鼻根,对上燕堂春澄净的双眼,只好收回话语。 算是默认这句“点到为止”。 燕堂春走后,长嬴又独自坐了会儿,才出声叫住正要出门的徐仪。 “舅舅这几天对堂春怎么样?” 徐仪挑眉,答道:“王府里传出的消息说昭王这几天忙着与兵部的人联系,应该没顾上为难县主。” “多看着些,不要再闹出当年的事。”长嬴淡淡道,“陛下与太后可有接触?” “只听说陛下去给太后请过几次安。” 长嬴略一颔首。 “提起陛下,倒还有一桩事,”徐仪原本要走,想起什么,复又退回来,思索道,“也到了春耕的时候,按照往年惯例,陛下须得亲自耕种,以示劝课农桑之意。但今年陛下方才登基没多久,礼部未必肯循旧例。” 长嬴:“六部虽被言台分权,闵道忠却实打实地得了言台的好处,不会在这种小事上再生事端,等过几天他们在朝上提的时候知会一声就行。” 徐仪称是,而后捧着算盘出门去了。 屏风后又只剩了长赢。 长嬴盯着剩下的半杯水微微出神。 皇考驾崩得仓促。 他的半生英名还没来得及毁尽,对宏图霸业的渴望还没来得及消解,就被猝不及防复发的旧疾逼到绝路,于是天齐皇帝最终也没能实现与天齐寿,生命就在这个冬天戛然而止。 长嬴的计划也全都乱了套。 燕妃早在几年前就与天齐皇帝决裂,自请封宫;当日皇考驾崩后,朝中沸反盈天,群狼虎视眈眈,长嬴别无他法,只能从洛阳接回来那个名义上的弟弟。 三岁看老,李洛不是个天生有出息的孩子。寻常子弟生于皇室,加以教导,或成中庸之君。 但李洛不行。 生逢其时的不该是他。 长嬴垂下眼,拾起燕堂春剩的半杯水,沾在唇边饮了。 人投身于世间,野心这个东西,或多或少地都有些。她生于皇室,见识过太多欲望与权力,并不觉得这就是可耻的。 为之牺牲一些东西,也不是可耻的。 但堂春不一样。 长嬴心想,堂春表妹是不一样的。 她是不可被遗弃的那一部分。 这天之后,燕堂春一连几天都没来长嬴眼前晃悠,徐仪还念叨了几回。有一回长嬴从宫里回来后正碰上她出门,随口问了句去做什么,就见燕堂春连句说话时间都没有,摆摆手就上马跑了。 长嬴哭笑不得,只好由着她往外疯。 对于燕堂春这些天在忙活些什么,长嬴倒也不是全无了解。她耐心等了几天,果不其然在几天后听到了风声。 第11章 李勤上门拜访。 “姑奶奶安好。” 李勤捏着扇子走进来,笑着向长嬴拱手。 在场的女使都笑起来。 李勤那一脉辈分小,他和长嬴同岁,却生生矮了两个辈分。若是旁人也就不套这个近乎,规规矩矩地称一声“殿下”也便罢了,他却与长嬴素来关系不错,一声姑奶奶么,玩笑似的,喊便喊了。 长嬴有些担不起这个侄孙,无奈让人坐下。 “过完年还没有拜会过殿下,”李勤笑着改了口,又问道,“听说县主搬来了公主府小住,怎么不见她?” 长嬴示意女使为他奉茶,随口说:“出门去翻云覆雨了。” 李勤闻言了然:“看来殿下 已经听说了如今户部的风波。” 见长嬴不语,李勤继续道:“我便是为此事拜访殿下的。” 长嬴道:“堂春年轻,她心里虽有数,却难保不会有人暗中揣度,有意无意地便给她添麻烦。酬之,你经事多,劳烦多多看护她。” “自然,”李勤应道,“但我看县主确实心里主意不小。 “前几日殿下使人嘱咐我给县主看看当年明州的账,我便猜殿下是要追查那笔失踪的物件。县主果然循到蛛丝马迹,生生翻了一片天。” 李勤无奈地笑着摇头道,“自从户部落入闵氏之手,有些东西也便不容解释,我们这些办差的都只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自保罢了。可是县主胆子大得很,拿着您和昭王的私印算是给户部搅了个底朝天。这些天您不主动过问朝政,其实如今户部贪污一事已经闹得不小,估计这两天就有人嗅到什么了。” 此事在长嬴预料之中。 “让都察院上奏,你们和堂春商量好,找闵氏讨个说法。”长嬴道。 李勤奇道:“殿下是奔着户部去的?” 长嬴但笑不语。 “殿下若是想在此时开罪闵氏,恐怕会将陛下陷入两难境地。”李勤道,“如今言台毕竟还没有真的接手过什么实在东西来,陛下尚且仰仗闵氏。” “该给他们的好处不会少,但户部吞进去的东西必须吐出来。闵道忠心里也该清楚,陛下真正想要的是什么。”长嬴眯起眼,露出个若有若无的笑来,“至于其它的,不必理会。” 两人对视,片刻后,李勤起身应是。 隔几日的朝会上,官员们就着几年前丢的这笔“清贫之物”吵翻了天。 都察院弹劾户部私吞官银、暗度陈仓,户部反问都察院查验渠道,要反参他们一个逾矩之过,朝会上一时间乌烟瘴气。 但皇帝李洛屁事不懂,只能无措地看着他们吵。 吵来吵去,不是谁声音大谁就有理的,最后矛头还是对准了户部,毕竟最有嫌疑的就是他们。 最后李洛只好采取言台意见,户部一批官员当场就被停职查办,就连宗室出身的李勤都受到责问。 朝会结束时,李洛下旨,将户部调度六部银钱的决策权暂时移交给言台。 其实当年也有不少人家丢失物品,但肯使用“清贫之物”来以物易物的人,莫不是以清廉标榜己身者,大部分是不肯惹户部一身腥臊的。 也就是长嬴公主丢的东西才引起轩然大波。 天衣六铢,非人工所制。 做既然做不到天衣无缝,被翻出来也就是转眼间的事。 被人抓住马脚,可就轻易跑不掉。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摊手] 存稿告罄,悲伤地瘫成一张猫饼…… 第10章 燕妃 春不语,满院莺鸟和鸣,芳草萋萋中,燕堂春让人在长嬴屋外扎的秋千终于派上用场。 屋内的长嬴手坐在窗边,单手支着下巴隔窗往外看去,秋千架周边围着一群女使,俱是新奇又钦佩地看着秋千上的橘衣少女。 橘衣少女立在秋千上,抓着秋千绳纵身一摇,秋千越荡越高、越荡越高,少女几乎要在秋千上倒仰过来,又在逼近最高点时骤然下降,兜着风声被甩到秋千架后——下一个瞬间,燕堂春腿上用力,稳住身形,继续晃过去。 惊奇万分。 又荡过几轮,燕堂春放缓速度和力道,悠悠地停下来,扬起的裙摆随之徐徐落下。 她自上而下地看向窗台,见到长嬴染满笑意的眼睛,心情不由得更加明朗。 见她停下,徐仪笑着说:“县主好精巧的身段,来喝口水。” 燕堂春从秋千上一跃而下,谢过徐仪,目光却始终追着长嬴,她心不在焉地喝完一杯甜水,摆摆手推了第二杯,三步并两步地来到窗边。 长嬴递给她一块帕子,燕堂春这才发觉自己的衣衫已经被薄汗浸透了。 长嬴笑了声:“痛快了?” 燕堂春也乐:“痛快了。” 燕堂春擦完汗之后坐到窗台上,就着长嬴的手又喝了杯甜水,而后倚向窗棂,看长嬴把空杯放在窗台上。 “我玩痛快了,你也算计痛快了。才借闵恣的口与闵道忠缓和关系,给言台骗来个名正言顺的地位,这回就又借这批丢了的东西给闵氏来了一脚。让我查账的时候可没和我说是这个目的,原来我也是你局中子,” 燕堂春低眸,看着长嬴说,“表姐,你算计得好痛快啊。” 长嬴打量着她说:“生气了?” 燕堂春:“那倒不至于。就是觉得你太急了。” 长嬴不以为然地说:“这才哪儿到哪儿,我让他们出血的机会还多得很。” 燕堂春说:“你不怕他们给陛下不痛快?” 长嬴:“无妨。” 燕堂春耸肩:“真傲慢,你别忘了太后还在宫里,天长地久的,谁说的准。” 长嬴眼带笑意:“那不好吗?” 二人对视一眼,片刻后,燕堂春不满地啧了声。 “舅舅差人来问我,什么时候肯把你放回王府去,我还没理。”长嬴说,“你是怎么个意思?” 燕堂春不语。 长嬴:“那我让人回了他,再留你几个月。这点小事儿。” 燕堂春沉默片刻后却道:“表姐口中的小事,是十几年来日日夜夜压在我心头的魔障,无数次渴望逃脱,无数次又被压回巍峨山下。可见不同的人看同样的事情也是不同的感受。你为了替陛下揽权,先是推着他登上皇位,其后成立言台来敛六部之权,如今又开罪了闵丞相,可曾问过一句陛下是怎么想的?他是否愿意你为他所做的这一切?” 长嬴问道:“你不是爱兜圈子的人,究竟是什么意思,直说吧。” 燕堂春道:“表姐,陛下是个活生生的人,我知你推他上位乃是无奈之举,可既然你已经把他带到了这个位置上,就得顾及他的喜乐。你将闵氏一族开罪只是轻易之举,可是他却在宫中与闵太后朝夕相对,姑姑也尚未有出宫的意思……你替他们考虑过吗?” 长嬴抬眼看着燕堂春,揶揄地说:“这番话在心里憋了多久?” 燕堂春大有不吐不快之势:“从陛下登基起就憋着,表姐,父王就是被权力驱使,才会变成一个偏执的怪物。我不想看你变成那样。” “我当然不会变成舅舅的模样,”长嬴轻轻一笑,“无能者才会变成怪物,堂春。” 燕堂春皱眉:“你太傲慢了。” 长嬴对这个评价不置可否。 两个人各自缓了会儿,长嬴才收敛了冷然的眉眼,缓缓说:“酬之托我给你带句话。” 燕堂春绷着嘴角:“什么话?” 长嬴道:“他向你讨个说法,你在户部闹得太大,他遭遇连累,一时没能收住,被陛下申饬了。” “向我讨什么说法,他该找你。嘴上喊着姑奶奶,你收拾户部的时候可没对他留情。”燕堂春嗤道,“得了,过两天我去看看他。” 长嬴唔了一声,忽然说:“我没想利用你。” “重要吗?当我在乎?”燕堂春反问,“表姐,你算计你的,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这种事情是说不清的。 于是长嬴就没有再提这件事。 安阙城三面环山,连风都是闷热的,燕堂春坐了会儿,发现在屋外根本凉不下来,才把帕子随手搭在窗台上,从门口绕进屋里。 进屋后,她才发现屋里备着套庄重的衣裳。 燕堂春挑眉:“今日有事?” 长嬴顺着燕堂春的目光看过去,道:“入宫一趟去看看陛下,他昨日午后摔了腿。” 燕堂春一怔:“什么?” 长嬴淡淡道:“太医已经看过,没有大碍。历年来都有皇帝在农忙时节亲自耕种的例子,以示劝课农桑,今年礼部与内宫一同张罗此事,却不提防陛下行事不慎,从高阶上跌落,摔断了腿。” 燕堂春皱眉道:“陛下不是行事不慎的人。” 长嬴略笑了笑:“你要进宫看看他吗?顺路看看燕妃,她也总念你。” 燕堂春唔了声。 第12章 燕妃就是长赢的母亲、燕堂春的姑姑,是天齐皇帝的结发妻,自从与天齐皇帝决裂起,就将自己幽闭在景阳宫,连亲生女儿都不见。 长赢上一次见到燕妃,还是天齐皇帝驾崩的那天,那一天的燕妃身体精神状况都不太好,这回见她,她气色倒好了很多,整个人容光焕发。 燕妃名御尔;她无品级,无名位,“燕妃”只是一个称呼——她曾因盛宠而封后,废后之后受妃位待遇,宫人便称她为燕妃。 单看长相,长嬴作为她的女儿,其实与她并不太像,长嬴周身清冷,虽气盛,然而五官浅淡。而燕妃唇色虽浅,肤色白皙,眉眼却昳丽到极致。 岁月不施之以沧桑,反在其上添韵,总的来说,第一眼看过去,燕御尔是一个美到令人失语的女人。 燕御尔未施粉黛,宫装鲜艳,将携手而来的长嬴与燕堂春迎进了景阳宫。 而景阳宫几乎是空的,无宫人贵物,只有一个自囚的女人。 燕御尔收起棋子腾地方,给她们端了壶热水出来,而后落座对二人浅浅地笑了笑,说:“我久居于此,景阳宫就荒凉了些,也没个茶水,你们随便坐吧。这回来找我做什么?” 长嬴支着下巴,很放松地说:“表妹许久没来了,我带她看看你。” “还算有良心,”燕御尔向来喜欢这个侄女,闻言扬眉,“还是谁又欺负堂春了?” “没,”燕堂春说,“陛下摔了腿,表姐进宫来看看,我便跟进来见见姑姑。” 燕御尔了然:“已经去看过了?” 长嬴道:“还没,太后现下在陛下那里,我先来的景阳宫。” 提到闵太后,燕御尔神色微变,却没对此表示什么,只是嘱咐道:“朝中诡谲,你多加小心。” 长嬴道:“朝中虽诡谲,却不比宫里步步惊心,当年闵氏封后一事还不够警醒吗,母亲仍是不肯出宫?” 燕御尔却从容一笑:“当年先帝寡德,闵虞无方,宫人失状,这不是我的错,我为什么要警醒。长嬴,你是最不该让我以此为戒的人。” 情色迷眼,深情的天齐皇帝爱过一个又一个。燕御尔曾经也以为自己能得一人心,但情意变迁,盛宠成了厌弃,缘深情浅,她不觉得这是自己的错,也不准备让自己的余生都在纠结中度过。 燕堂春插话道:“姑姑,表姐是担心宫中难以照拂到你。” 沉默片刻后,长嬴也道:“我从不以他人之过为我之戒,但我不得不劝一劝母亲,皇宫是闵太后的天下,我无暇他顾,只愿母亲能自保。如今皇考已经过世,为什么母亲不肯出宫?” 燕御尔哈哈一笑:“长嬴,我不是堂春这样的小孩子了,用不着你照拂。我虽未出景阳宫,却也不是闭目塞听的困兽,否则你以为李洛凭什么能在虎狼窥伺中活着?长嬴,你的手能完全伸进宫里吗?” 长嬴镇定道:“我不能监视宫中的每一个角落,因而更希望母亲能够出宫。” 燕御尔摇摇头,仍然拒绝,瞥了神色不太自在的燕堂春一眼,不再与长嬴多言,只是端起了水杯。 这是送客的意思。 燕御尔与长嬴母女两个关系不算坏,但向来是话不投机半句多,这已经是她们每次见面时的常态。 于是燕堂春意料之中地点点头,和长嬴站起来向燕御尔告别。 走到门口时,燕堂春回了次头:“姑姑,我有话和你说。” 燕御尔一怔,莞尔:“那你等会儿看完陛下便再回来吧。长嬴,”她看向女儿,温声道,“你留一留再走,我也有话和你说。” 长嬴与燕堂春对视一眼,几息后,长嬴拍拍燕堂春的手背,轻声道:“那你先去看看陛下吧,他还是个孩子,会喜欢你的。”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哈哈大笑] 这周有榜单,更一万五千字。 第11章 景华 距离上一次母女二人谈心,已经不知道过了多久。长嬴几乎是有些生疏地坐到对面,对燕御尔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燕御尔将棋盘摆了回来,柔和地问:“还会下棋吗?” 长嬴垂眸道:“愿陪母亲手谈一局。” 棋子落,棋盘上局势不清,黑白交错间,母女二人一如往昔。 天齐十九年秋,那年长嬴公主十八岁。 啪嗒一声,李长嬴将黑子一掷,投子认负。 棋局对面坐着的是满头珠翠、笑意盈盈的燕御尔。她撑着下巴端详着爱女,调侃道:“还有得下呢,怎么这么快就认输?” 李长嬴绷着脸,嗤道:“再接下去也只是被戏弄于股掌之间,哪怕柳暗花明,最终的一线生机也要被掐断,如猫戏鼠……有什么意思。” 燕御尔笑容愈深:“那你怎么不请旁人帮忙?”她的目光落在长嬴身后玩头发的少女身上。 少女燕堂春若有所察,抬起头一怔。 李长嬴不动声色地遮住燕御尔看向燕堂春的目光:“观棋不语,还是让表妹玩去吧。” “但你可玩不了多久了。”燕御尔收回目光,一颗一颗地从棋盘上捡白棋,缓声道,“如今朝中闵氏当道,哥哥赋闲已有数年,军权早已旁落,陛下也不怎么倚重他。听说闵家有个适龄小姐马上入宫,等到后宫也变了天,那你可真是举步维艰。昨日陛下下旨准你参与明州通州一案,这是来之不易的机会。长嬴,抓住它、珍惜它。” 李长嬴:“当然,我会派酬之亲自去明州走一趟。” “酬之?这小子刚入仕,不堪重任。还得再过几年才能知道是不是个人才。”燕御尔挑眉,“你亲自走一趟,让地方上认识认识你。否则即便将来功成,名却不知道落在谁头上。长嬴,你如今没有弟弟,将来可未必没有。” 李长嬴定定看着燕御尔:“母亲的意思是……” 燕御尔低眸轻笑:“时不我待,还是快些开始吧。” 那年长嬴去了明州,快刀斩乱麻地砍了一批贪官污吏,在当地楔下自己的钉子。 也是同年,留在安阙城昭王府的燕堂春不堪虐待,一路花钱买通各路人马,把自己丢去了边疆镇北侯姜老将军的麾下。 今时今日。 今时今日。 长嬴落下黑子,已不复当年弱势。 她气定神闲地等燕御尔动作后,又毫不犹豫地再落下一子。 燕御尔见状思忖片刻,落子在一处堵住了长嬴,见长嬴缓下落子速度,才道:“当年你畏首畏尾,虽然亲自去了明州,却留下把柄给闵道忠;今日你急功近利,为了一块儿丟了八百年的玉兴师动众,甚至不惜打草惊蛇。长嬴,你当真能做到胸有成竹吗?” “蛇类阴冷,倘若不惊,又如何擒之杀之?”长嬴沉吟过后道,“明州一事办得干干净净,今日丢玉,不也在预料之中?我为何不能胸有成竹?” 燕御尔:“你要让我如何能够相信你?” 长嬴:“母亲不需要相信我,只要看着就好了。当年我说过,我再不肯再屈居人后,不论情境如何,也不会放弃母亲和表妹。今日这句话仍然作数。” 交谈间,局上形势已分明,长嬴却再一次投子认负。 燕御尔抬眸看她一眼,长嬴道:“我无意做猫戏鼠。既不能将之一击毙命,还是暂不落子得好。母亲,你留下我究竟要说什么?” “聊聊你舅舅,昭王。” ………… 燕堂春进殿时,正遇到闵太后从里面出来。她不欲多接触,退几步便行礼问安,闵太后略低眼一瞥,没有多说什么,面容平静地受礼后带宫人离去。 燕堂春进了殿,看到榻上瘦弱的陛下。 李洛抬眼看到她。 年前是长嬴与燕堂春一同去洛阳接回的李洛,因而李洛对燕堂春有印象,他免了燕堂春的礼,请她坐下。 “宫人虽然不会轻慢陛下,但身子是自己的,陛下还是爱惜自己。” 燕堂春看过他的伤,下意识地念叨几句后却陡然反应过来,这是长嬴的风格,她也没什么立场念叨李洛。 片刻后,燕堂春失笑摇头,对李洛说:“臣女失言。” 李洛神情落寞:“堂春姐姐与长姐一同接我回宫,我待你虽不如长姐,却也真心拿你当朋友。我以为你不会对我生疏的,今日这是怎么了?” 燕堂春不忍道:“君臣有别,但臣女也拿陛下当朋友。” 她见李洛神情是在苦闷,猜他是伤了腿后萎靡不振,便提议道:“宫中可有四轮车?我带陛下去御花园逛逛吧?” 李洛眼睛一亮。 燕堂春爱玩爱笑,倘若她真心想讨小孩子的喜欢,还没有不成的时候。 李洛虽居高位,却到底时日不久,还是个单纯敏感的孩子,他又念着长姐曾经说过燕堂春家中不幸的事,很容易就被她俘获了童心。 燕堂春逗小孩的本事多得很。 第13章 她在地上给李洛画简单的兔子、鸟,然后画出什么就摘草叶编出什么,见李洛目不转睛盯着草兔草鸟时,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他伸出手,手心里赫然躺着一颗甜香桂花糖。 她还会掏鸟蛋、讲故事。燕堂春指着自己手腕上的月牙儿大小的疤,一字一句地向李洛讲述当年流矢伤人的艰险。 她的语气抑扬顿挫,听得李洛心绪起伏不定,直到确认被刺杀的长姐没有任何大碍才松了一口气。 少年的心思敏感却好猜,燕堂春花半个时辰把李洛哄得眉开眼笑,这才带他回宫。 回到宫中后,听到宫人说崇嘉长公主在里面等着,归来的二人俱神色一动。 李洛欢声道:“快推朕进去见长姐!” 燕堂春正要推,却见长嬴已经在宫人掀起的帘子下走出来,动作不由停住。长嬴对李洛拱手后,亲自将他推了进去。 “堂春也是荒唐,就这么扔下满宫的人把你带出去。”长嬴温声斥责说,“阿洛本来就身上有伤,倘若再有什么意外,堂春你是难辞其咎。” 燕堂春低着头心虚地摸摸鼻子,听李洛辩解道:“是我太苦闷,才让她带我出去的。” “还有陛下,”长嬴话风一转,又换了个斥责对象,蹙眉道,“她顽劣也就罢了,陛下也不是普通小孩子了,难道也随便跟着胡闹吗?” 这下换李洛低下头,心虚地摸摸鼻子。 燕堂春和李洛对视一眼,俱被对方逗乐,噗哧一笑。 长嬴撇开眼当没看见。 今日闵道忠告假,李洛就没有去听讲学,长嬴带着李洛看下些奏折与要事,直到天色渐晚,李洛留二人用过晚膳后,长嬴才在李洛依依不舍的目光中带燕堂春告辞。 李洛留恋道:“长姐住一晚吧,为什么一定要出宫呢,成夏宫不是长姐的住处吗?” “我若是依旧住在成夏宫,阿洛就要睡不着觉了。”长嬴笑了笑,略弯腰直视着李洛说,“长姐愿阿洛夜夜安寝、无忧无虑。” “长姐是担心我保护不了自己吗?” 长嬴挑眉一笑。 “那长姐能不能给我找一个武学师傅?” 长嬴心念一动,想起燕御尔留下她说的话。 李洛转头看向燕堂春,说:“堂春姐姐这般有趣,她的父亲也一定很好,长姐能不能请昭王来教我武艺?” 长嬴先是一怔,而后了然似的笑起来,无奈点了点李洛的鼻尖,说:“小鬼头要徇私。” 他这哪里是想要武学师傅,分明是燕堂春带他玩开心了,他又知道帝师这个名头的珍贵,遂琢磨着要投桃报李、亲近一下燕堂春的父亲呢。 只是李洛恐怕并不十分清楚昭王府父女二人各自生厌。 长嬴直起身看着燕堂春,递去一个询问的目光,燕堂春不以为意地耸耸肩。李洛没有注意到她们二人的眼神,撒娇道:“长姐,好不好?” 长嬴想起燕御尔刚刚的提醒,轻轻呼出一口气,咽下了要拒绝的话。 “可以,我替你去和昭王讲一声。只是徇私之事,下不为例。” 李洛欢快地应声。 长嬴先行回公主府,燕堂春去了景华宫,燕御尔还在等她。 “我以为姑姑已经歇下了,想着来碰个运气,没想到竟然还在等我。” 殿前的院子里,姑侄两个并肩坐在阶前,微凉的晚风吹起发丝,燕堂春偏头看着燕御尔,眉眼盈盈。 燕御尔眯眼笑:“都说了会等你,姑姑什么时候食言过。” “姑姑从来没有骗过我,我相信今日姑姑也不会骗我。”燕堂春垂下眼笑了笑,平日里混不吝的顽劣气已经消融在满庭如水的月色里。 她认真地问:“姑姑和表姐到底想做什么?这些天我观长姐动作,不像是针对闵氏,反倒另有所图。” 燕堂春明里暗里的追问试探,长嬴都不肯应、不肯说。明面上她与闵氏为敌,背地里却屡屡针对昭王。可她从未对昭王下过死手,今日甚至还准了昭王与新帝李洛接触。 燕堂春不想猜了。 燕御尔却纳罕:“她竟然瞒着没和你说?”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这两天还有更。 第12章 故秋 鱼儿游,鱼儿游。 月儿凉,月儿荡。 屋外有苔藓铺了满地,虫鸟声音喑哑哀伤,屋内有遍体鳞伤的少女蜷缩在阴暗的角落,呼吸很重。 她睁着眼,抓着地面,潮湿的木板被指甲抓得倒刺横起,她的指甲也被倒刺所伤,满指的鲜血淋漓。 其他地方的伤比手上的伤更骇人,伤痕横亘后背,一直延伸到长发掩盖下的后颈上。 手腕上的绳子被她磨断,阴湿的地板上全是血印,是她挣扎出来的。 好疼,表姐,我好疼。 燕堂春睁着眼睛,逼着自己清醒,一旦意识昏沉,就强迫自己去抓木板,指尖的疼痛刺激着她。 表姐,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挨打,他喝了酒,他好大的力气。 我好疼。 疼得冷汗流进眼睛里,蜇得眼睛生疼。她眨了眨眼,努力平复着呼吸。 我看不清东西,眼前好黑……我冷……我好想你。 这是天齐十九年的秋天。 表姐不在安阙城。 破烂的门被铁索栓住,昭王每次打完她都要把她关起来,门外有人看守着不让她跑。 她以前跑过几次,后来渐渐地就跑不了了。因为看守的人越来越多,她被关的地方越来越偏,她的伤越来越重。 只能等昭王消火,或是表姐来救她。 怎么跑啊,表姐。 我想见你。 我好想你,你怎么还不来。 门外传来看守侍卫的交谈声。 “王爷对这个女儿也太不厚道了,动辄打骂,可怜个小女儿养得如同小兽。” “可得了吧,她哪是值得可怜的人,你一个看不好,她就要撕咬你一块血肉。啧,这回又要关到什么时候?” “唉,谁知道呢,往日里关到崇嘉公主找过来,但如今崇嘉公主刚下明州,皇后娘娘重病在身,谁顾得上她。” 燕堂春听到了。 表姐已经不在安阙城了,她和我讲过的。 姑姑呢,姑姑怎么了? 跑吧。 我生了一副完整的身躯,有力气,有不服输的心,就算在外饿死累死,也好的过被他再压迫着! 就算是死在半路上又能如何? 跑吧,跑吧! 难道我能一辈子都做表姐的累赘吗?难道我能一辈子都依靠表姐吗?难道我要忍受着直到表姐回来吗? 跑吧!跑吧!跑吧! 她挣扎着从地上撑起身子,鲜血淋漓的手抓住偷藏的匕首。 她跑了。 “那天我撬开窗,从靠近巷子的那面矮墙翻了出去,翻出去后,我先因为身上的伤晕了半天,醒过来后就带着盘缠往安阙城外跑。” 燕堂春倚着燕御尔的肩,回想起那一年来仍然有些怔忪。 “但我不知道能去什么地方,还遇到了一群流匪。流匪是从明州逃来的,我就知道表姐那个时候肯定心力交瘁,否则她绝不会允许流匪窜出明州……因此我没有去明州麻烦她,我往北去,遇到了姜老将军。他奉命低调来到合州,办完事后带我去了北疆。” 燕御尔摸着她的头发,怜惜地问:“怎么不进宫告诉姑姑?” 燕堂春闭了闭眼:“那时候闵氏刚刚入宫,姑姑病了……我不忍再给姑姑添麻烦。” 燕御尔:“小春儿永远都不会是麻烦,他现在还打你吗?” “不,没有。”燕堂春摇摇头:“我从北疆回来后,表姐因为此事动怒,背地里做了很多事,从那之后,昭王投鼠忌器,便不轻易与我动手……我也不是任人打骂的小孩子了。姑姑,我不会再成为你们的累赘。” 她再也不会软弱地等人来救。 “堂春,你是姑姑看着长大的,姑姑待你与待长嬴是一样的心。有什么事情都可以和姑姑讲……当年,当年是姑姑疏忽,是姑姑的错。” “他要瞒着姑姑这种小事,姑姑怎么会知道呢?更何况姑姑还自顾不暇。”燕堂春说,“姑姑,但是那种事情再也不会发生,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你和表姐究竟在做什么?我可以帮你们。” 燕御尔叹了口气,轻轻地揽住燕堂春的肩,温柔地说:“你知道为什么长嬴不肯告诉你吗?” 表姐太在乎我。 表姐不相信我。 表姐有自己的想法我怎么知道。 燕堂春一瞬间想起了无数个答案。 “因为她认为这个抉择不该由你来做。”燕御尔说。 燕堂春一怔:“什么抉择?” 燕御尔笑起来。 燕堂春反应过来:“是因为昭王吗?姑姑,你知道的,这种选择对我来说都算不上抉择。” 第14章 “傻孩子,”燕御尔笑着说,“长嬴怎么会让你在昭王和她之间做选择呢?她不会把你置于两难境地。但是她会在乎你对她的看法……她自己心里虚,就不敢让你对她做评价。” 燕堂春沉默。 她想起和长嬴交流过的那次,关于权欲。长嬴当时说的什么?长嬴说只有无能者才会变成怪物。 傲慢如长嬴,怎么会在乎她的评价呢? 因此燕堂春只是轻描淡写地扯过话题,又问了句:“表姐打算对昭王做到什么程度?” 燕御尔:“长嬴绝无杀心,你尽管放心。” 绝无杀心么。 燕堂春点点头,摩挲着手腕上的伤痕。 “你们姐妹二人各有各的难处,姑姑希望你们能够互相扶持、彼此交心。这些话我和你讲过,你不必用心听。你究竟想要什么,又或者想知道什么,应该亲自去问长嬴。” 月儿越来越亮,宫门要落锁了。 燕御尔留下燕堂春:“在景华宫里歇下吧,明日长嬴还会进宫的。” 燕堂春当夜没明白长嬴为什么会连着两天进宫,第二日起来之后才想明白。 李洛伤了腿,但农桑时节却不会等人,亲耕一事只能由别人代劳。 亲耕通常是在安阙城南郊的先农坛,长嬴怎么还会进宫? “是表姐代陛下出面吗?还有其他人吗?”燕堂春问道。 燕御尔说:“还有太后和闵道忠。” 原来是还有闵太后。 此事根本算不上大事,却交给长嬴之外的两个人。燕堂春瞬间明白过来,这是长嬴对闵氏的补偿。 长嬴无意在这个关头与闵氏撕破脸,先前与他们的冲突恐怕只是一点小警告。 那么她如今的敌人已经很明确了。 燕堂春满怀心事地等在宫门前,直到黄昏愈暝时,才听到仪驾归来的动静。 她躲在一墙之隔处。 动静渐渐平静下来,又半个时辰,燕堂春的腿都站得僵硬时,见到长嬴与闵道忠并肩走出来。 为了照顾闵道忠年迈的腿脚,长嬴走得很慢,身后十数宫人远远地跟着。 燕堂春呼出一口气,听到了二人的交谈。 长嬴清冷的声音先飘过来:“听闻闵三小姐不日将成亲?” 闵道忠笑呵呵的:“是啊。” “是哪家郎君才配得上芳华的闵三小姐?” “扶河刘氏的长子。” 燕堂春听得一怔。 闵恣定亲了?定的还是刘氏子? 扶河刘氏算不上什么世家大族,家里这几辈儿郎都在行伍中打转,没闯出太大名堂来。 只有这个刘氏长子胡叶有出息,习武多年有所成,从御林军下调到禁军,年初新帝登基后刚升的禁军首领。 可就算刘胡叶有出息,他也已经丧妻多年,得比闵恣大了一轮。闵家怎么会没落到把闵恣许给刘家? 燕堂春心头一沉。 思索间,燕堂春又听到闵道忠提起宫防之事,她已经皱起眉头。 闵三还没嫁过去,闵氏替刘家筹谋什么? 转瞬间,长嬴与闵道忠已经来到近前。燕堂春纠结了下,还是从宫墙后走出来,喊了声长嬴。 “崇嘉殿下。” 长嬴闻声回首,见燕堂春拱手道:“见过殿下,闵相安好。” 闵道忠也招呼道:“县主。” 长嬴面上流露出笑意:“你怎么在此处?” 燕堂春走上前:“我从景华宫过来,听姑姑说表姐要出宫,便来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见你。好巧,竟然真遇到了表姐。今日还能得见闵相,实乃上上大幸。” 长嬴略一挑眉,听出不对劲来。 闵道忠笑呵呵的:“县主过誉。既如此,老臣便先告辞了。” 长嬴笑着告辞。 直到几位宫人引着闵道忠远去,长嬴才收回目光,目光落在燕堂春身上。 “等了多久?” 燕堂春笑眯眯地比了个手势:“一整天。” 长嬴却没如往常般摆出姐姐的架势训她,只是叹了口气,说:“那还跟我回去吗?” 燕堂春:“你不好奇姑姑对我说了什么?” 长嬴笑意渐渐沉了下来。 “那是你和母亲的事情。” 长嬴转身要走,却再迈出一步后听到燕堂春喊她。 “表姐。” 长嬴步伐未停。 燕堂春:“长嬴!” 长嬴回过头:“ 宫中不可大呼小叫。” 燕堂春小跑着追上她,直截了当地说:“你是什么样子我都不会离开你,我喜欢你。” 长嬴呼吸停了几息,才呼出一口气,说:“胡说什么。” 见长嬴只当戏言,燕堂春撇撇嘴,说:“我没有骗人,你是什么样子都好,算计别人的样子都别有风姿呢。” 长嬴轻轻掴了一下她的后肩。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如果我可以的话,今天还有两更。[抱抱] 第13章 姻缘 “前几天与闵恣见面,她可是没有半分要定亲的意思。这才几日过去,怎么都快成亲了?” 燕堂春鸠占鹊巢地霸占了长嬴的榻,长嬴坐在房内的桌前看书,背后就是一扇窗。她背光,神色看不清楚。 燕堂春却能察觉出长嬴闻言抬了下眼,说:“有人着急了。” 燕堂春皱眉:“这定亲有什么急的?人活几十年,全搭在嫁人上吗?” “谁说急着嫁女儿了。”长嬴翻了页,道,“闵道忠急着笼络同党罢了。” “你说刘胡叶?”燕堂春不解,“恕我没有那双伯乐眼,实在看不出他有什么过人之处。当年他醉殴发妻被闹到京兆尹那里去的事儿没那么容易过去,有什么值得笼络的?” “他领禁军,与京郊的连三营和御林军一同掌皇城内外的防务,京中安危绕不开他。闵家急也是理所应当的事。只是我没想到闵道忠会把闵三嫁出去。” 长嬴想起那个与燕堂春一样爱穿圆领袍的女孩,心中一叹。 “从前我与闵恣交谈,她对自己的婚事心里有数。”燕堂春很冷静地说,“她很清楚自己会落入什么样的归宿……这个归宿绝不会包括刘家。她不会甘心的。” 长嬴无奈摇摇头,听出了燕堂春是什么意思,却不得不当听不出。 长嬴低声道:“你替她急又有什么用?日子都是自己的。倘若她求助于你,才有你逞英雄的余地。” “我拿她当我的真朋友,只好急朋友之所急。”燕堂春不太高兴地说,“而且她住在闵家,我不能笃定她一定可以传出信来,她也未必会求助于我。” “既然她不求助于你,你又担心什么?” 燕堂春在榻上翻了个身,背对着长嬴不理人了。 长嬴静了片刻,盯着燕堂春的背影,微叹。 “我会着人悄悄去问她,倘若她真的受困,我会让你去逞英雄的。满意了?” 燕堂春的背影显然是满意了、但不是十分满意。 此时,闵府。 闵恣坐在灯下,手边是绣了一半的嫁衣,她视其为无物,只面色沉着、目不转睛地盯着手里的帕子看。 帕子上有两行字浅浅的字,由汁水染上。 ——既望子时,日出东巷。 闵恣绷着的脸上渐渐露出个笑来。 她伸出手把帕子递到烛火处,火星卷起帕子,转瞬把浅浅的字吞没了。 她的半边脸被火光晃得冷漠。 帕子烧尽之后,闵恣把烧的灰清理掉后,才重新拿起针线,扬声喊侍女进来。 侍女蹑手蹑脚地进来,小声说:“小姐,老爷不会见你的。” “我知道,”闵恣冷笑了声,“我不见他,我既然已经认了这桩婚事,还见他做什么。当年他不也是这样强硬地把姑姑送进宫的吗?” 侍女怯怯道:“小姐。” 闵恣冷冰冰地说:“我要见母亲,你去和她讲,倘若她仍不见我,那我们的母女情分便尽于今日。” 侍女脱口道:“小姐!” 闵恣挥手道:“去吧,随她来不来。” 侍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只好低头称是,从门边退了出去。 半个时辰后,闵夫人到了闵恣房里。 闵恣没有迎接她,只是一针一线地绣自己的嫁衣,闵夫人没有说什么,甚至刻意避着闵恣的视线落座。 闵恣放下嫁衣,讽刺似的笑了声。 “娘,你怕什么?女儿被养得路都走不了几步,伤不得人的。” 闵夫人小声说:“娘没办法,阿恣。家里没人能违背你祖父的意思。” 闵恣却问:“娘给我取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想法吗?” 闵夫人一怔。 “你的姓名是江愉,娘,看到你的女儿变成这样,你欢愉吗?” 江夫人的眼里泛起泪光,她喃喃道:“我没办法的,阿恣……” 第15章 “我不怪娘不替我谋划,外祖家已经没落,我知道娘的苦楚。”闵恣平静地说,“但是我是娘的女儿,我想请娘明白一件事。你自己不肯站起来,今日我再嫁去刘家,娘就再也没有倚仗了。” 江夫人攥紧帕子,盯着闵恣。 一柱香后,江夫人失神摔了茶盏。 闵恣低眸看着满地狼藉,笑了笑:“娘好好想想吧。” ………… “陛下好好想想吧。” 演武场上,昭王三箭齐发,须臾后,不远处的靶子正中央的位置三支尾羽颤抖不止。 昭王沉声道:“箭无虚发虽难得,可勤学苦练不是什么难以做到的事情。若是陛下只顾感慨心惊,却不肯下功夫苦练,那毫无作用。陛下再好好想想吧。” 被训的少年抿着唇,说:“朕知道了。” 昭王嗯了声,把弓递给等候的宫人,道:“那今日教习便到此为止。臣先行告退。” 李洛刚开始请昭王做武学先生时是满怀期待的,但这几日下来,他已经完全厌倦傲慢的昭王。 闻言,他也不太想留人,不太高兴地让人离去了。 走在宫道上,昭王沉着脸,心里不痛快。 黄口小儿,堪当大任?怯懦无能,不堪为君。 可惜可惜,可怜可怜。 昭王眯起眼,看着不远处宫道上的人,摇摇一指,问人:“那是干什么呢?” 不远处宫人提铃,摇摇欲坠。 昭王身边的人恭谨地答道:“宫人做错事,被罚宫道提铃。” 昭王不以为意地哼了声,片刻后,又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做错什么了?” 宫人有些犹豫,昭王见状冷笑:“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宫人惶恐道:“奴婢不敢,是那宫人趁宫中守卫不备遛出宫,但在宫门就被发现了。太后怜悯其只是为了见家人一面,赦免了她死罪,罚其宫道提铃。” “趁宫中守卫不备?”昭王若有所思地挑眉。 宫人喏喏。 昭王没有再说什么,走到宫门后,问随从说:“闵家是不是要和刘家定亲?” 随从说:“是,但这事儿也没准信呢。” “闵家有这个想法,刘家巴不得攀上亲,这事儿能成。”昭王哼了声,“现在就去闵府。” 而这些天,公主府中一片祥和。 屋里被一道屏风分成两部分,一边是动作轻快的女使们,一边是支着头看书的长嬴和燕堂春。 燕堂春把玩着从长嬴手里讨来的同心玉,仍躺在长嬴的床榻上,左看看右看看。 前几天那会儿的火气早消了,这几天我习惯了躺在榻上和长嬴说闲话,已经把这屋当成自己的地盘,把屋里的女使都划在自己麾下。 她现在摆弄着同心玉,颇有兴味。 “这些天虽说被陛下断腿的事情一激,朝中没顾上这笔账,但它可没了结。”燕堂春随口说,“如今这块玉就在风口浪尖上,谁手里有它,谁就是贪污赃银的国之蛀虫。一块小小的玉变成悬在众人头上的铡刀,表姐,真是好手段。” 长嬴抬眼瞥了她一眼,并不应声。 燕堂春嘲道:“当年番邦献上一对儿同心玉,本是希望与我大楚结永世之好,谁能想到今时今日呢?” 三年前,献上同心玉的故赫部落为了利益与大楚开战,大仗小仗地陆陆续续打到今天。 而象征着宗番交好的同心玉,一块落在她这个混不吝手里,另一块被人利用,在朝中翻云覆雨。 世事无常,不外如是。 燕堂春追问道:“那块玉到底在哪里?” 长嬴说:“在你手里。” “表姐说废话,”燕堂春笑,“我问另一块儿。” 长嬴说:“在我手里。” 燕堂春毫不意外地长哦一声:“翻云覆雨呢。” “其实只是撕个口子而已,朝中对闵氏当权、亲王窥政的局面早有不满,这块玉不值一提,却是他们能引爆的火星子。”长赢合上书,起身走到榻前,低睨着燕堂春,理智地说,“既然我与他们有同样的利益,帮他们一把,未尝不可。” 燕堂春不太喜欢被俯视的角度,伸手拉住长嬴,把她往榻上扯:“有些人终日捉雁,却反被雁啄了眼。你今日把朝中舆论当工具,心里可知他们对你的不满和对昭王闵氏的并无不同?” 长嬴被用力拽得一个踉跄,她一只手撑着榻,一只手抵住燕堂春,无声斥了句。 燕堂春却笑,还要接着把长嬴往身边扯。长嬴习武时间虽比燕堂春长,却不抵她上过战场,终于还是被扯过去,两个人各自交叠着躺在榻上。 刚从屏风那边走过来到徐仪脚步一顿,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长嬴无奈地揉着眉心,撑着床沿想坐起来,却被燕堂春的手抓得死死的。非要挣脱也不是不行,只是燕堂春的手一定会受伤。 长嬴只好就着这个姿势和徐仪说话。 长嬴:“什么事?” 徐仪低下头避开去看她们两个人,公事公办地说:“方才来人禀告殿下说,京郊出了个命案,与闵三小姐私情有关,当时有人在闵三小姐手里发现了……同心玉。” 原本还在偷笑的燕堂春笑容收敛下来,她翻身而起,说:“什么?” 长嬴也慢慢坐了起来,沉声道:“仔细说来。”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还有一更。 第14章 奸夫 “闵相做主,给闵三小姐定了刘胡叶为夫婿,三小姐不愿意,昨夜便与人偷逃出去。 “可是带他出逃的人却非善类,今日在京郊与人大打出手,惹了命案,被京兆尹的人当场拿下。” 徐仪道:“那人身上被搜出来了同心玉。” 燕堂春先确定了闵恣无虞后,才松了口气,然后后知后觉地看向长嬴,奇怪道:“同心玉不是压根就没丢吗?怎么又从你手里跑去了旁人身上?” 长嬴说:“闵三现在在何处?” 徐仪道:“被拿下后,由闵家出面领了回去。” 长嬴又问:“身上被搜出同心玉的人呢?” 徐仪道:“几方争论了半天后,由刑部收押。” 刑部尚书空缺已久,如今刑部当事的是两位侍郎。这两个侍郎分别是脾气比牛还硬的方岸,以及闵道忠的学生贺树。 长嬴正思忖着,燕堂春见缝插针地问道:“闵恣现在的情况能打听到吗?” 徐仪摇摇头,说:“闵府的人还没传出消息。” 话音刚落,门口就传出一道女声。几人闻声看去,见一个女使小跑着进来,欢声道:“有了有了!” 徐仪蹙眉斥道:“有什么了?没轻没重的,殿下面前也敢放肆?” 女使略稳重了些,向长嬴拱手道:“殿下,闵府传出了消息。” 她双手将纸条递给徐仪,由徐仪转交长嬴。 纸条展开,只有六个字。 “假玉,求见殿下。” 燕堂春着急道:“闵恣这是什么意思?” 长嬴眯起眼,指尖轻点,示意她冷静。 长嬴道:“让方岸出面,把闵恣提到刑部去,好生安顿,我要见她。” 徐仪与后面进来的女使齐声应是。 刑部大狱,烛火幽微。 不过几日未见,闵三小姐却瘦得狠。 上回见面只是觉得她苍白瘦弱,如今却能感受到人生命力的消逝,简直是到了形销骨立的地步。 但人却比上次冷静许多。 闵恣原本端正地跪坐在草席上,见狱卒领着长嬴走进来,便跪直上身,工工整整地叩拜。 狱卒引到长嬴,恭声道:“殿下请自便。”而后自觉退了下去。 闵恣抬起头,哑声说:“殿下风姿依旧。” 长嬴垂眼:“闵恣。” “臣女知道殿下时间宝贵,不多耽误殿下。”闵恣开门见山地说,“求殿下救救那个与我一起出逃的人。” 长嬴说:“三小姐有什么筹码能让本宫心动?” 闵恣再拜:“祖父与伯父的账,我愿为殿下奉上。” “本宫无意与闵氏为敌,要账何用?”长赢笑了声,“堂春求本宫来帮你,你提一句她,本宫便也不提条件。” “燕县主是闵恣的至交,闵恣不忍利用她。”闵恣一字一顿地说,“殿下还需要什么,闵恣定然全力以赴。” 长嬴笑了声。 “三小姐用同心玉吸引本宫而来,还是不愿意主动提起它吗?”长嬴弯下腰,似笑非笑,“本宫来的路上听到不少风言风语,说闵三小姐与奸夫出逃。如今那个奸夫受困邢狱,死生未知。” 闵恣的脸色刹那间白了。 长嬴道:“倘若你不知道说些什么,那就先说说求本宫办什么吧。” 闵恣闭了闭眼,须臾后,她睁开眼,说:“昭王曾经到过闵府,与祖父商议禁军与御林军的防务一事。他们妄图以我婚事为棋,暗窥李氏皇族。” 第16章 长嬴:“为什么要带着一块假的同心玉?” “为了……以防万一。”闵恣艰难道,“我不知道我的出逃能不能成功,一旦不成功,我就要被带回去成亲。只有闹大这件事,我才有脱离闵家的希望……殿下,我没法子了。我求母亲给我打听同心玉的样子,然后利用了最近的风波,伪造它带在身上。” 长嬴笑:“可以,也不算白费功夫。你是想求本宫救人?” “是。”闵恣仰头流着泪,“求殿下救救她,她是为了我才杀人的。她不是奸夫,是止盈啊……” 长嬴眉梢一动。 止盈。 工部尚书周静之女——安阙城出了名的爱木头的姑娘——周止盈。 半个月后。 案子审完,闵恣仍被以“尚未查清赃银”为由关押着,周止盈以“自保”为由赦免死刑,杖四十,遣返回家。 但周止盈的身份被长嬴按了下来。 再半个月,这块由闵恣身上搜出来的同心玉再次引起轩然大波,因为它是假的。 而昭王府中却又流传出一块一模一样的玉,真假未知。 ………… 公主府中有很多燕堂春爱去的地方,其中包括长嬴院子里扎的秋千,随处可见的石桌石椅,三三两两的亭子……如今小花园里的小亭子下,便坐着四个姑娘煮茶。 燕堂春和长嬴依在一起,徐仪有一下没一下地挑着炭火。 还有一个是公主府的生面孔,赫然是本该在邢狱的闵三小姐,闵恣。 闵恣的气色养回来一些,她变得略有些沉默,非必要不怎么言语。 “如今外头都在猜昭王府里的那块玉是怎么回事。本来嘛,这块玉在谁手里,谁就有贪脏嫌疑,但被阿恣你这么一搞,如今这事儿都成了个乐子,大家都在猜是谁在算计昭王。” 燕堂春笑眯眯地说:“但我还是佩服咱们长嬴公主,心多黑呢,把东西往昭王府里放。” 闵恣无声地笑了笑。 长嬴低眸瞥她一眼:“谁动的手?” 燕堂春举起手:“猜错了,还真不是我。我去晚一步,有人捷足先登。” 闵恣见状插话说:“是祖父命人做的吧。脏水被我引到他的头上,他肯定下意识先祸水东引,而非查我。” “还真是,”燕堂春说,“我跟着捷足先登的人走了一段,发现他们的接头人和闵家有点关系。闵相的手够黑啊,比起表姐也不遑多让。” 徐仪乐出声。 亭子里准备了不少零嘴吃食,燕堂春给长嬴和闵恣分别递了些,活像个东道主。 长嬴道:“邢狱那边有方岸在,他倒不会暴露闵三。但贺树还在,总归不算天衣无缝。” 燕堂春皱眉,还没来得及是什么,闵恣就主动开口道:“请殿下将臣女送回去吧。” 燕堂春不理解道:“阿恣?” 闵恣清晰地说:“既然假玉是我准备的,风波是我引起的,殿下于我又有恩情。那么我便愿意为殿下鞍前马后,殿下想要那块假玉是什么说法,我就可以说什么样的话。” 燕堂春不太高兴地看了看闵恣,又偏头去看长嬴,转头却被徐仪按下。徐仪淡定地安抚要炸毛的燕堂春,朝长嬴的方向眨眨眼。 长嬴笑道:“那块玉不值一提,不过是少女的游戏的手段而已,本宫怎么会为了这个将你再次推入水火之中。本宫只是在想,刘家与昭王既然已经通过闵家牵上线,如果贸然剪断这条线,有些可惜罢了。” 闵恣犹疑地说:“殿下的意思是,让臣女接着接受这门婚事?这……” “不,”长嬴道,“本宫不会推人进火坑。只需要闵三小姐做一件事。” 又半个月。 天气渐渐入夏,李洛的腿已经完全好了。除了行走间变得谨慎了些之外,已经看不出他断过腿。 长嬴进宫看望他,问他是否要重新准备先农坛亲耕一事,李洛仔细思考过后,还是拒绝了。 “兴师动众,非仁君之举。不管是我去做这件事,还是长姐和太后闵相去做这件事,对天下农人都是一样的鼓励。”李洛认真地说,“再兴此事,恐有不祥,还是算了吧。” 长嬴应了声好,又提起言台。 这几个月间,言台已经成为独立于六部之外的机构,虽非行政,却有一部分否决权,并从闵道忠手里分来决策权。 已经初具规模了。 “既然言台逐渐出现在朝堂中,最开始那些人肯定不够。闵相是要留着,其他人可以酌情换一换。” 李洛回想了一下言台都有那些人,然后垂头丧气地叹了声,发现自己想不起来。 长嬴失笑道:“有宗室的酬之他们,闵相的门生,昭王一脉,还有些六部的纯臣,都察院的几个人。” 李洛一听到昭王的名号就皱眉。 最开始他不太在乎谁当他的老师,毕竟在他看来,谁当老师都不如长姐每个月来宫里教导自己的那几次。 可是后来他同时受昭王和闵相的教导,便在心里搬来衡量的称。 闵相虽在朝中风评不好,讲学也枯燥乏味,总的来说确实一个不会出错的先生。无功无过,无愧“帝师”之名。 可昭王,燕昭王。 这个异姓王简直傲慢无礼、目无尊上! 他不怎么教给李洛真东西,却屡屡傲慢地进行一些提点。 李洛虽不是正经皇室长大的孩子,却到底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无法忍受这样傲慢的态度。 但思及昭王是自己提出来请的武学师傅,又是长姐的亲舅舅,李洛每次都忍下了。 长姐说,言台至关重要。 为什么要让昭王加入! 李洛的整张脸都要皱了起来。 “昭王平日教导我已经劳累……还是不要让他在言台辛苦了吧。” 说完这句话,李洛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瞄了眼长嬴的神色,却只见长嬴四平八稳地说:“阿洛既然有心,便算进章程里吧。” 李洛心头一轻。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今天三更,没有人夸小昼嘛[害羞] 第15章 死因 这一天徐仪来问要给昭王府送什么规格的礼,燕堂春才想起来昭王的寿诞快到了。 “送什么礼,”燕堂春不太乐意地说,“给他称二两茶叶得了。” 长嬴无奈笑着伸出手点点她的眉心。 思索片刻后,长嬴道:“上回不是取出了秦老夫人的字?素来听闻舅舅擅书,便将此字赠予他。其他的按规格便是。” “秦老夫人草书一绝,乃是我朝大家,先帝钦赐‘书绝’名号,天下谁人不拜服?如今老夫人病体缠身,日后恐怕难再有名作。你把这么好的字送给他做什么?”燕堂春嘲道,“他哪是真心喜欢文墨,只不过当年先帝擅书,他为了军权要亲近先帝,这才给自己标榜笔墨。” 长嬴站起身走到桌前,闻言说:“不管是否真心喜爱,舅舅总不会糟蹋了这幅字。高悬正堂,亦或是珍藏阁中,瞻仰或是爱重,不都是好归宿吗?” “反正是你的东西。”燕堂春小声嘟囔。 对此,长嬴一笑而过。 但昭王寿诞也确实提醒了燕堂春一件事情。 她已经在公主府住了很久,该回去了。 若是她想留,长嬴一定不会多说什么,公主府里就有专门属于燕堂春的小院子,只不过是燕堂春自己喜欢睡在长嬴房里、不常回自己的院里罢了。 她要是接着住下去,昭王也不能管得着她。有长嬴挡着,昭王还不至于上门逼她回府。 但是现在还没到和昭王彻底撕破脸的时候。燕堂春心里明白,自己得回昭王府了。 长嬴蹙眉:“留下也没人敢说你,急着走什么?” 徐仪原本都要走了,闻言都转过头来,揶揄道:“我们可没说什么话,殿下自己想留县主罢了。” 燕堂春懒道:“我倒想留,不过昭王府实在繁华迷人眼。当年先帝膝下只你这么一个女儿,宠你宠得没边,准你如同皇子般未成婚而出宫建府,准你十七岁朝会听政。按理说,公主府的规格上不该如此落魄。怎么与昭王府一比,公主府犹如寒舍?同心玉是宫里给的,秦老夫人的字花钱没?” 秦老夫人与长嬴是忘年交,自然是没花钱的。 对于这个原因,长嬴竟然还真思索了好一会儿,才郑重答道:“也许是皇考的这份爱重是分给舅舅更多吧。” 燕堂春无言以对,半晌后收起玩笑神色,哭笑不得地对她一拱手。 长嬴也笑,笑了会儿,转移话题说:“你要是真想回去,就让徐仪派人送你回去。” 徐仪应下。 长嬴又道:“过些天我与成光侯去京郊视察连三营,算日子正好赶上舅舅生辰,只得遗憾缺席。这份大礼,便拜托你为我转交吧?” 这不算大事,燕堂春带着这份贺寿礼回府,也没回房,就先带着贺寿礼直奔昭王书房而去。 第17章 正巧碰上昭王在书房议事,燕堂春没有丝毫触霉头的想法,摆摆手示意侍从先不必进去通传,自己在门口等着,盯着门扉走神。 侍从小声说:“县主通传后直接进去就行。” 燕堂春:“然后挨打?” 侍从:“……怎么会,王爷已经一两年没动过手了。” 燕堂春切了声:“因为他现在打不过我。” 侍从不知道说什么,尴尬地摸摸鼻子,也低头盯着脚尖走神去了。 书房里不知道在说什么,偶尔会传出一句激烈的争吵,什么田地、母亲、求饶。 侍从解释说:“有个学生来见王爷,不知道为什么吵得那么激烈。” 燕堂春:“哪儿的学生?” 侍从想了想:“封地来的吧?谁知道,这不是想趁王爷过寿来求个什么东西,哎,乱糟糟的。” 燕堂春心烦意乱地走远几步。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功夫,燕堂春都有点想离开了,书房里的争执声音从渐渐平息,又一会儿,门被打开,门后面露出个消瘦的青衫身影。 燕堂春抬眼探去,一怔。 那学生失魂落魄地和燕堂春一对视,一个照面就认出了他,脚步一僵,下一瞬间,那学生夺门就跑! 燕堂春想也没想地拔步追去:“赵昇!” 侍从摸不着头脑,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最后满头雾水地关上了书房的门。 燕堂春在院子外面把那学生逼到墙根,赵昇退无可退,抱头蹲下痛哭。 燕堂春踢踢他的脚尖:“哎,我没欺负你,你哭什么。” “对不起,对不起……” 燕堂春说:“找个地方说话,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燕堂春在昭王府的住处很偏,她几个月没回来,院落里积了一层厚重的灰。院门敞开半个口子,任人进入的样子。 燕堂春一路避开人,把赵昇带回了自己的院落,扬扬下巴,示意坐在院里的破桌子旁边聊。 赵昇战战兢兢地坐下,只打量了周围一眼,就拘谨地收回目光。 并不意外,燕堂春不受昭王喜爱不是什么隐秘,只是没想到竟然连个仆从都没有。 “原本有个老嬷嬷,后来因为护着我,被昭王打死了。这里寒酸,也没口水喝,你见谅吧。”燕堂春拿掸子来把破桌子上的灰清了,才坐下说,“见笑。” 赵昇叠声说不敢。 燕堂春当没看见他难看的脸色,开门见山地说:“来王府做什么?” 赵昇原本苍白的脸色陡然破败了。 “你娘是我的乳母,曾护我周全,我记着这份情,给放了良籍,崇嘉公主为你们赐了田地,赵昇,你想要科考、行商、做工都可以,都随你。但是当年我说过一点,你们还记得吗?” 赵昇长相温良,身上有萦绕不去的清苦气,平时说话细声细气的,从不跟人红脸。如今脸却涨红了,支支吾吾半晌,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燕堂春盯着他:“还记得吗,赵昇?” 赵昇艰难道:“当年你说,娘知道王妃去世真相……” “还记得这点就够了。”燕堂春眯起眼看着他,“那你为什么要来王府?” 赵昇张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在转瞬间失了声。 燕堂春等了片刻,没等到,叹了口气,问:“是家里有什么困难吗?当年我给你们的钱花完了?” 赵昇摇摇头,缓了很久,才慢慢地开口说:“王妃那件事,我们谁都没透露,王爷大概也不知道。我入京是……为了家里那二亩薄田。” 赵昇已经缓过来,接着道:“年前陛下回京即位,封地里便临时多收了一个‘庆典税’,足足抵得上三年的税赋,我们谁交得起?正心焦时,有胥吏来说王爷替我们交上了,本是欢天喜地的事儿。” 燕堂春直觉昭王没这份好心。 果不其然,赵昇续道:“谁知今年春末,不过几个月的光景,胥吏又来说让我们还钱,我们什么时候借过钱啊?胥吏一解释,我们才知道,王爷不是白替我们交了那巨额的‘庆典税’,那是带利息的。交不上利息,我们就要把田地抵给他……这怎么行呢。邻里们都是大字不识的踏实人,只有我……” 他强笑了下,自嘲道:“只有我是个不安分的人,认得字,读过书,只好就来安阙城求王爷。我……我对不起你,当初明明是我们家答应的你,再也不会接触王府……” 而燕堂春的脸色已经完全地沉了下来。 赵昇带着哭腔道:“这是什么道理……” “他赖在京城不回封地,封地税赋也会有他一份,他急着抢你们的土地又是为什么?”燕堂春冷声道,“长嬴表姐当年将你们安顿在封地,本是考量乳母祖籍,谁知竟遭他之厄?” 但这个问题,赵昇也不知道答案。 燕堂春独自气了一会儿,又问道:“你是怎么进的王府?” 赵昇道:“是以进京学生拜会的名义来的。” “他随便来个学生都见?” “并非如此,而是……”赵昇说了下,“这种腌臜事,说出来都怕县主笑话。年年科考前的两个月就有开始递名帖给权贵的事,只要附上策论财物等——策论不重要,财富更重要——总有人能走通门路,然后就能在科考上大开方便之门,挤占他人名额。 “我虽无意此路,也没有财富,却知道这个路子是我接触到昭王的最快方法,便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将拜帖与策论一同献上。今日昭王便召见了我。” 然后赵昇怀着满腔哀痛去求昭王,他细陈胥吏恶行,描述家乡卖儿鬻女的惨状……却发现胥吏根本不是主谋。 昭王才是那只贪财虎。 满腔哀痛成了愤怒,赵昇高声指责,却再也无能为力。 然后出门,遇到了约定不再来安阙城的人。 燕堂春听明白了,她站起身,说:“我无能,帮不上你,但有能帮你的人。” 赵昇仰起头,一怔。 燕堂春垂眼道:“你保重自身,今年科考还有机会。这件事情我会如实告知崇嘉公主,当初她为你们谋得良田,今日定不会坐视不理,她知道了这件事,就不会轻易放过昭王。我还有事,送你出府。” 赵昇:“那王妃死因……” 燕堂春目光冷峭:“我让昭王血债血偿。”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第16章 寿宴 因为赵昇的事情,燕堂春没把长嬴的贺寿礼送出去。 燕堂春的心里闷着火,最近也不想再去昭王那里找不痛快,干脆就拖到了寿诞这一天。 今年是昭王的四十整寿,贺寿之人数不胜数。王府中大摆宴席,唱礼声与宾客往来的道贺声就没停过。 迎客自有各位管事,今日的客人里也不会有长嬴,燕堂春百无聊赖的地把自己藏在角落,没成想还是被挖了出来。 听到自己的名字,燕堂春抬起头,见到了李勤。 “酬之,”燕堂春换了个动作坐,“怎么来了我这边?坐。” 李勤跪坐在她身边,笑问道:“许久没见你了,近来一切可好?” “也就这样,你呢?听说被罚俸了?” 这招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本事,李勤自愧弗如。 他无奈地说:“你用一块真假未知的同心玉从工部闹到户部,昭王府闵氏都被牵连,现在闵府三小姐还在刑部狱里,陛下不知道该收拾谁,只好就去问责最开始的户部。” “这哪儿是我闹的,我就看了个账罢了,你不是也在场吗?”燕堂春笑了笑,“你有怨气去找长嬴发。” “我不去。”李勤说,“怨气倒没多少,左右是闵尚书背锅,我顶多算是被殃及的池鱼。只是你以后还是多小心吧,连长嬴殿下都不愿意直接开罪闵家呢,你去触什么霉头呢?何苦真是。” 燕堂春理所应当地解释说:“长嬴有所求,我又没有。” 也成, 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李勤叹了口气,说:“我不是说教你,就是有些担心,如今京中无非长公主与陛下、闵氏、以昭王为首的异姓王三派,你与昭王不亲近,一下子得罪了闵氏,担心你举步维艰。” 燕堂春摆摆手:“小事长嬴挡,大事我该死就死,绝不挣扎。” “唉,你又不是甘心引颈就戮的人,何必这样说自己。不提了,说些旁的。”李勤在桌上抓了个橘子来剥,“你同心玉追查的怎么样了?” 燕堂春心道还能怎么样,另一块同心玉从一开始就没丢。 她早八百年就不查了。 “我是说那块真的。”李勤眼带笑意,“此物有两块,我问原本就留在库房里没拿出来给工部的那块。” 看来李勤知道长嬴做的事情。 燕堂春直截了当地说:“在我手里。” 李勤道:“最近安阙城因为假玉频出闹得风波不小,若是再有块真玉冒出来,那真够头疼的。堂春,你今日惹的事端已经不小,先收敛几天吧。” 第18章 燕堂春想起待会儿还要给昭王送礼,心事重重地应了声。 昭王其人,四分的本领却有六分恃才傲物,当年被下军权,也曾想着投先帝所好地讨回来,然而先帝是一个六分才华却百分傲气的人,始终厌恶昭王——这份厌恶里,兴许也有一份当年燕皇后的原因。 昭王人至中年,不得重用,闵道忠或许不把他当什么对手,然而朝中人却不得不掂量异姓王背后代表的东西。 当年高祖乱世起兵建国,封四位打天下的将领为四个异姓王,五代不降爵世袭。时至今日,四个异姓王爵位尚在,不可小觑。 唱礼声渐渐隐没在人群的寒暄交谈中,燕堂春对李勤轻轻一点头,带着长嬴的贺寿礼走到昭王面前。 她照旧穿着圆领袍,今日是湖蓝色——她最喜欢这身,因为长嬴有一件一样的。 昭王皱眉朝她看过来,沉声问:“做什么?” “父亲,”燕堂春呈上贺寿礼单,表明缘由后,补了句,“更愿升平添喜事,大家祷祝殷勤[1]。堂春在此代崇嘉长公主祝愿父亲寿如椿松,岁岁安康。” 唱礼的人知趣地另人将燕堂春提前送到的礼品呈上,昭王意兴阑珊,随手打开了最首的盒子,见是一幅字。 燕堂春手指一攥。 当着众人的面验礼,是昭王对长嬴的不尊重。 但还好,他是傲慢的。 燕堂春的手指又缓缓松开。 昭王认出来这是谁的字,稍有兴味,继续打开卷轴,却忽然听到啪嗒一声,卷着的字里有东西掉出来,摔在盒内。 昭王垂眼看去,看清这是什么后,神色陡然变了。 上好木质的盒中,赫然是一块通体温润而有光泽的玉躺在里面。 最近朝中因为它闹得风波频起,甚至昭王府里都因闵氏算计而流出去一块假的——昭王因此事发作了不少人,怎么会不知道这就是同心玉! 长嬴送的礼物里,怎么会有同心玉? 刹那间,昭王心里闪过很多猜测。 无意?怎么可能。栽赃陷害?那怎么会用这样低劣的手段。 可……若是她故意的呢? 心绪翻转间,昭王意识到一件事,长嬴为什么不会用低劣的手段呢?奏效的未必都高明,而栽赃是最简单的一种。 “她欲冤我!” 昭王眯起眼。 那这块玉……是真是假? 如今却不是深究的时候了。 众宾客已经注意到这边的动静,燕堂春恍若未察,迷茫地说:“父亲,这幅字乃是秦老夫人之作,可是有什么不对吗?” 昭王合上盒子,不悦道:“不过是一幅字,能有什么不对?多事女,退下吧!” 燕堂春微哂,不再管他,转身朝李勤走过去。 李勤见她归来,才问:“你做了什么?” “无妨,近来雨水不绝,我给柴火除湿罢了。”燕堂春笑了笑,举起酒杯对李勤道,“前段时间你受无妄之灾,我向你赔礼,别往心里去。” 而后一饮而尽,饮完这一杯,女使要为她接着倒,被李勤挥手代替拒绝了。 李勤回了一杯酒,道:“你我交情,不必见外,一杯就够了,多饮伤身。” 燕堂春从善如流地把酒杯放下,紧接着宴席正式开始,有舞者鱼贯而入。 燕堂春环顾四周,忽然目光定在一个方向,对李勤道:“你那朋友也来了。” 李勤顺着燕堂春的目光看过去:“啊,是宋兄。他是闵家的门生,估计是代闵家来的吧。” 二者所看的人正是宋青——那位有“宋美诗”之名的户部的棒槌小官,字冬天。 “没想到你这样的笑面狐狸还会交到这样的朋友。”燕堂春道。 李勤笑了笑:“东天虽口无遮拦,却怀着颗为国为民的心,是个值得深交的人。” 燕堂春耸耸肩,见宋青在席那边站了起来。 李勤一愣:“东天这是要做什么?” 宋青身体力行地向众人展示了一番才华——他洋洋洒洒一篇美文,表达了自己代替闵丞相贺寿的心情,然后当场作诗一首,写得辞藻精简、韵味悠长。 与这番阵仗一对比,方才那些贺寿词都只是如毛毛雨一般洒洒水罢了。 李勤感慨道:“宋兄未必无才,只可惜如今闵家当道,长公主虽有心提拔群贤,却因女儿身而受限,实在力所不殆。我出身宗室尚且不足,何况东天呢。唉。” 燕堂春塞了口饭,没说话。 说话间,宋青已退回席上,四周尽是惊艳的叫好声。 李勤也跟着赞叹几句,而后对燕堂春道:“今日一首贺寿诗惊艳四座,今年的群贤宴,想必是会有东天的一席之地了。他所盼数载,终于有了希望。” “什么群贤宴?” “是今年夏天要在宫中举行的一场宴会,有长公主与太后提议,宴请天下群贤,不拘一格,是为陛下聚才能。”李勤解释道,“除重臣外,长公主又提议增加各地有名孝悌忠信之人,不论男女,尽招入宴。” 燕堂春一怔,而后道:“这是好事。” “的确是好事,因而高兴。”李勤笑着举杯,“再敬群贤。” 群贤在哪儿不知道,反正燕堂春知道不在寿宴上,但她还是举杯,与李勤碰了一下。 果酒很可口,喝些也无妨。 这一天散后,燕堂春不想生事,带着仅剩的钱跑去客栈打算住一晚。 昭王无意理她,心事重重地回到书房后,驱散侍从,再次打开了那个装着同心玉的木盒。 他取出那块玉,在掌中摩挲,片刻后,失神地把它放了回去。 有关同心玉,有一件不为人知的小事。 当年番邦故赫部兵败,向大楚献上礼物无数,其中就有被成为故赫珍宝的檀香玉,将之取名为“同心”。 同心玉一被天齐看到,就得了他的喜爱,天齐皇帝便将它赠予当时最喜爱的燕皇后,也就是昭王的妹妹。 当时燕御尔拿到同心玉时,年幼到长嬴和燕堂春也在场。燕堂春顽劣,不小心将玉磕了一角。 此事不算大,反而昭王印象更深的是长嬴为不让天齐皇帝生气,主动说是自己磕了玉。 昭王能够摸到,盒中的玉分明有一道裂痕,虽不明显,却刚好契合当年的瑕疵。 这是一块真玉,而且一定是从长嬴手里流出来的。 她欲冤他! 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闵氏当朝,就算长嬴为那小子谋划,也不该最先剑指王府。除非……除非她知道了什么。 昭王沉着脸思索良久,最终,唤侍从进来,吩咐侍从去闵府一趟。 作者有话说: ---------------------- [1]“更愿升平添喜事,大家祷祝殷勤”引用自辛弃疾的《临江仙》。 [2]感谢阅读。 其实应该零点之前更的,但是晚上一直在忙qaq对不起更晚了。我尽量白天再写一章吧orz 第17章 芥蒂 六月中旬,长嬴从京郊回来。 徐仪把她迎入府,一边张罗着送水送冰,一边跟着长嬴进了屋,问道:“殿下,连三营怎么样了?” 长嬴站在桌前,一手扶着桌,一手开始研墨。徐仪注意到异状,抿唇接过墨条替她,低声问道:“殿下这是受伤了?” 长嬴提笔蘸墨,面色冷峻地说:“有人刺杀,无妨,刺客已经被捉拿归案。言台逐渐扩张,闵氏又没有异议,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徐仪皱眉:“安阙城下,竟然也敢放肆?这些人未免太猖狂!”她担忧地看着长赢腹部,问,“可要传御医?” 长赢撑着桌,面色镇定地继续落笔,道:“不必声张,稍后你为我包扎就好。几个月前的他们就敢在洛阳劫杀我与陛下,今日利益受损,当然敢更过分。只是再过分也蹦哒不了多久了,困兽之斗,多可怜。” 砚台中已经积了一层墨,徐仪搁下墨条,去屋子另一侧取医箱,叹道:“困兽之斗虽可怜,恶虎利爪却不可小觑,殿下,伤是实打实的,还是谨慎吧。” 书信已成,长赢搁笔,将纸拈起晾墨,轻轻吹了口气,笑:“无妨,一道伤换个连三营,不值么?” 徐仪一顿:“冯将军答应了?” 墨迹已干,长嬴将纸折起,递给徐仪:“去交给闵相吧,他会明白该怎么做。” 徐仪:“太后那边?” 长嬴:“翻不出风浪。” 徐仪收起纸,道:“先处理伤吧。” 长嬴道:“尽快,稍后我进宫一趟。” ………… 今日昭王入宫教导李洛。 武学师傅当教导皇帝刀枪剑戟等兵器、步射骑射等能力,还要锻炼体魄、强身健体。 但昭王显然不是能沉下心教导皇帝的人。 因此除昭王之外,李洛还有其他几个武学师傅,俱出身行伍或武学世家,都有武学之名。最重要的是,其他的这几个武学师傅都真心实意地把李洛当皇帝尊重。 第19章 因而李洛最厌恶的就是被昭王教导。 今日不知是什么缘由,昭王神情不快,临时改了原本的骑射项目,改为让李洛扎马步。 李洛的身体很虚弱,怎么可能经得住折腾,没多长时间就头晕眼花、冷汗直流。 昭王不为所动地看着他,严厉地说:“倘若陛下连这点心气都没有,那便不必习武了,不过是虚度光阴罢了!” 李洛的眼圈当即就红了。 他嘴唇颤抖,却没吐出一个字来,眨了眨眼把眼泪憋回去,强作镇定地瞥开目光,不肯再看昭王一眼。 昭王接着训斥:“当年崇嘉长公主习武,虽无天赋,却肯苦练,天寒地冻不该习惯,不过五年就能胜过师傅。” 李洛咬着唇,不发一言。 昭王冷笑:“可惜她是个公主,再用心也是白费。陛下你呢?既没有那份决心,何苦还费时费力?” 李洛忍无可忍地站直身体,颤声说:“你若不愿意教导朕,朕也不会求你!何必这样折辱朕、还轻视长姐!” 昭王怒声道:“折辱?不过黄口小儿,若听不得教诲,那也不必习武了!” 宫人岂料李洛竟能与昭王爆发如此激烈的冲突,当即吓得脸都白了,立刻便有人小心翼翼地从演武场的边缘偷摸往外跑。 内侍闷着头跑,险些被左脚绊右脚地摔个大马趴,一个踉跄后还没反应过来,先看到一截湖蓝色的裙角,上头绣着凤纹。 内侍如临大赦地抬头一瞄,立刻就跪了,带着哭腔说:“长公主殿下!” 长嬴默默停下步子,给了身边人一个眼神,徐仪便了然地上前问:“发生了什么值得你着急忙慌的?” 内侍哀声道:“不知怎的,陛下与昭王吵了起来,奴婢正想去请太后。” 长嬴眉梢一挑,徐仪道:“既然长公主来了,便不必请太后了。带路。” 而此时李洛已经完全被气急,仰头瞪着昭王,一双眼灼烧着通红的恨意,口不择言地说:“不过是个异姓王罢了,无功无荣,承祖辈蒙荫,有什么可猖狂?长姐她……” “阿洛!” 一道声音打断了李洛。 李洛仓皇看去,撞进了一双清凌凌的眼睛,愤怒顿时转化成了委屈,他小跑着迎上去,牵住长嬴的袖子晃了晃,小声说:“长姐……” 长嬴将袖子从他手里扯出来,惹得李洛两行眼泪断线珠子似的滚了下来。 李洛惊惶道:“长姐怎么了?是我做错什么了吗?此事是昭王的错,长姐……” 长嬴的手按在李洛肩上,淡定道:“站直了。” 李洛下意识绷紧后背,迎面对上了昭王的目光。昭王俯视在长嬴,审视的表情刺痛了李洛的眼睛,激得李洛的肩一颤。 长嬴加重了按着他肩的动作,声音和缓地对昭王说:“有什么大事值得舅舅在宫中与陛下争执?” 昭王冷冷一嗤:“你这是给黄口小儿撑腰来了?” “陛下虽年幼,却担负数万黎民的生计,怎么会是一个简单的‘黄口小儿’?舅舅可以指点自己的学生,却不该不把陛下放在眼里,此乃藐视君上。”长嬴字字清晰道,“我无意探听舅舅为何与陛下争执,却知道舅舅未必想找来言官弹劾上奏。言台换人在即,舅舅还是慎重吧?” 昭王扬首问:“你这是在以权压本王?” “是又如何?”长嬴哂道,“云王靖王早在封地安分守己,祺王与姜老将军一同镇守边境。舅舅破例留在安阙城本就不合规矩,若还要顶撞陛下、无视宫规,那朝中便不得不思考一下舅舅是否该回封地了。” 昭王想起来了那块混在贺寿礼中的同心玉,满腔傲慢的怒火渐渐平息,他盯着长嬴,似乎终于察觉出长嬴的意图。 回封地么,把偌大安阙城留给无能的闵氏和不值一提的野种皇帝?亦或是这个处处不如意的外甥女? 绝无可能。 昭王转身就欲离去,长嬴却微嘲地唤住昭王:“且慢,今日舅舅不向陛下道歉,恐怕明日朝中就会起风言风语。” 李洛眨着眼看向昭王。 昭王冷冷沉默片刻,最后撂下一句“本王冲动”就拂袖而去。 待昭王身影完全消失后,李洛才完全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往长嬴怀里一撞,带着哭腔喊道:“长姐!” 不料往日里会接住他的长姐今日却被他撞得后退两步,直到被反应过来的徐仪扶住后,才苍白着脸闷咳起来。 李洛手足无措:“这……这是……” “无妨,”长嬴勉强道,“不过小伤,惊到你了?” “没,没有……有一些吧。”李洛犹豫道,“要不要传御医?” “不必了,我待你回宫。”长嬴扶着徐仪站直,另一只手伸出去摸了摸李洛的头,道,“和你讲一讲群贤宴的事。” “那昭王该怎么办啊,长姐?”李洛为难道,“长姐从前说四大异姓王在我朝份量很重,虽不直接决政,却影响重大。今日我开罪了昭王,岂不是惹了大麻烦?都怪我……” 长嬴笑着摇了摇头:“李氏得罪谁都不算得罪,天下是李氏的天下。” 她垂眼看着李洛,道:“记住你姓什么,雷霆也好,雨露也罢,都不必往你自己的心里去。” 李洛小声道:“可是我做不到……” “那你就算不上是个皇帝。”长嬴淡淡道,“皇帝是不会为惩罚某个臣子而耿耿于怀的,因为你在赏罚之前就必须做到问心无愧。倘若今日你有愧,首问修身,再问其他。阿洛,你既然认为自己与昭王争执无错,那就不必因受礼而羞愧;倘若你为之羞愧并无法调和,那你就该明白过来,有些事情你从一开始就不该做。” 李洛道:“我不该与他争执吗?可是他小瞧我、轻视我、不敬长姐啊。” 长嬴笑:“那阿洛就在心里衡量吧,也许你可以告诉自己,这不是你的错。” 听完这番话,李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却到底没有听懂。 长嬴拍拍他:“回宫吧,阿洛。” 徐仪担心地看着长赢的伤处,思及这是在宫中,到底还是咽下了担忧的话,落后两步,跟着姐弟二人回了皇帝寝宫。 李洛央求长嬴留在宫中陪自己用晚膳,长嬴用过之后,出宫前还顺路去了一趟景华宫。 因燕御尔不喜见人,长嬴便让徐仪去成夏宫取东西。 长嬴十六岁之前的生活都是在宫里度过,最开始是皇后所居住的坤和宫,后来有了自己的成夏殿,成夏殿又被先帝下旨扩建为宫室。 但长嬴这两年最常来的却是景华宫,燕御尔废后之后的居所。 她在景华宫重新上过药,与燕御尔讲了讲今日昭王与李洛的争执后,燕御尔才提起昭王。 “我与堂春讲过一些,我让她去问你,她问了吗?” 长嬴无奈道:“她有什么问题会去自己查,什么时候真心问过我?” 燕御尔却道:“想必是问过你许多次,你都不肯如实说,这才只能自己查吧?” 长嬴不赞同,燕御尔又道:“你对昭王的态度可曾对她讲过?可知她是什么想法?” 长嬴坦然道:“我对昭王无杀心,只要他回封地后不生事端,我绝不赶尽杀绝,因此无需再与堂春商议。昭王是堂春表妹的亲生父亲,我不会为难她去做出抉择。” “但你不知道堂春的想法是什么。”燕御尔撑着下巴说,“你怎么不明白堂春对昭王的恨呢?”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白天没写完,熬夜写。 经期痛得要死,吃完止疼药才感觉到自己有一条鲜活的生命(悲。 第18章 回家 原来表妹恨昭王,那就解释得通了。 长嬴曾经以为是因为昭王对她不好、打骂过她的缘故,所以表妹厌恶自己的父亲。 但燕堂春的态度显然不只是厌恶。 表妹虽看着没心没肺,可若真的让她伤了心,她一定不会再把这个人放进心里一丝一毫。 若昭王只是对她不好,她跑了便跑了,断然不会还藕断丝连地隔几日回一趟王府。 堂春表妹不是这样谨守礼教、拖拖拉拉的性子——除非她在昭王那里还有什么没了结的事情。 但是什么事情值得燕御尔对她说,燕堂春对昭王有“恨”呢? 燕堂春惯来嘴上没轻没重,爱未必爱得深沉,恨却一定恨得刻骨铭心。 昭王究竟做了什么,值得燕堂春恨? 然而燕御尔并不能给长嬴其他多余的提醒。她的恨或许会被燕御尔察觉,但是燕堂春从未如实告知过这个姑姑,她这个姑姑的猜测也就只是猜测。 长嬴心中掠过无数猜度的想法,却又都被自己推翻。 最后长嬴心想,既然表妹如此厌恶痛恨昭王,她会做出什么呢? 回到公主府后,这个问题仍然在心底萦绕不散。 第20章 此时,徐仪轻轻扣门走进来,说:“闵三小姐被接回闵府了。” 长嬴回过神:“怎么接出去的?” 徐仪道:“殿下吩咐人一直照看着闵三小姐,三小姐原本打算过几日便主动交代同心玉的事情。但是昨日闵府中发生了一桩事:闵三小姐的母亲江夫人找到闵相,向他讲明了自己伪造同心玉帮助女儿出逃的事情。闵相震怒,但既然同心玉一事已经讲清,今日刑部的人验过,便也将三小姐送回了闵府。” 长嬴问道:“她回去之后如何?” 徐仪道:“闵相将三小姐关进房中,命其备嫁,其他的倒没什么。” 长嬴点点头,明白闵道忠这是要让她接着履行与刘家的婚约。 她轻轻呼了口气:“仔细看顾,别真生米煮成熟饭。” 徐仪应是,又道:“殿下的伤好些了吗?” 长嬴道,“堂春还在王府吗?” 徐仪道:“在客栈,我已经派人照应,殿下放心。殿下的伤……” “伤是小事,你去办一件事。”长嬴垂下眼,沉思片刻后,道,“查一下当年昭王妃难产的事情。” 长嬴想,如果其他理由都想不通,那就从最开始查起吧。 徐仪愣了一瞬,不知道她忽然要查这个做什么,但仍轻步退了出去,吩咐人去做。 而在长嬴猜度万分时,燕堂春在看一场热闹,却意兴阑珊。 自从昭王寿宴后,她就晚上住客栈,白天就来客栈对面的茶楼听戏和说书,身上虽不宽裕,却也应付得来生活,过得勉强算是有滋有味。 如今她点了一壶茶,翘着腿坐在二楼栏杆旁的位置上,正俯视着楼下的热闹。 台上人咿呀呀唱,水袖翻舞,令人眼花缭乱;楼下一群人聚在一起,为首的是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喝得醉醺醺——可怜见,这是茶楼,又不是酒楼,不知道他在哪里喝的。 燕堂春认得他,他是刘胡叶,闵家給闵三定下的“如意郎君”。 刘胡叶喝醉了,正在吹嘘自己的婚事。 确切来讲,正在吹嘘自己。 闵恣在姐妹中行三,是家中老幺,两个姐姐一个出嫁一个出家。她身体不好,幼时曾在尼姑庵中长住,直到前两年才被接回家,是一个险些出家的姑娘。 燕堂春与她并不算至交,却也相识一场,她们二人曾在孤冷佛前惺惺相惜,燕堂春感念她这份设身处地的共情,更敬佩闵恣敢为自己谋划的决心与勇气。 但闵恣的勇气,在这些人眼中却不值一提。 刘胡叶自矜孤傲,闵恣在他口中不过就是“区区闵氏女”,他甚至不知道闵恣的名字,只知道“闵三”这个称呼。 “爷前途无量,就连闵氏都要嫁女巴结,可见……” 燕堂春在茶楼上不悦地啧了声,拈起桌上的果子朝那说话人掷了过去,正入嘴中。 说话人被果子磕到了牙,底下那群以刘胡叶为首的人俱抬头朝燕堂春方向看来,怒目而视。 燕堂春佯作无意地拱手道歉,却又不小心用袖子掀了茶汤。 晾到温凉的茶水不歪不斜,正好劈头盖脸地浇了刘胡叶满脸,引起底下人手忙脚乱的惊慌。 燕堂春噗嗤一笑,扬声道:“对不住,不是成心的!” 刘胡叶抹了把脸,怒道:“你又是何人,胆敢如此无礼!” 他身边有人的目光的燕堂春的脸色扫了一圈,忽有人道:“爷,这好像是那年堵门的女人。” 刘胡叶凝眉瞪去,见燕堂春笑着,毫无歉疚地说:“失手泼了水,您见谅。” 刘胡叶认出来了这张脸。 旁人未必认得燕堂春,但刘胡叶认得。 几年前刘胡叶曾借过一笔钱,被燕堂春带人堵着家门要债,这事儿刘胡叶这辈子都忘不掉。 此女霸道无礼,身边人鱼龙混杂,绝非善类。 刘胡叶转身就要上楼教训她,却被身边人喊住,刚才认出燕堂春的人劝道道:“爷,您和她计较什么,不过是个……” “我怎么不能计较?她在安阙城中横行无忌,简直是无法无天了!我倒要看看她是什么人!” ——啪! 正此时,台上已经换了人,说书人醒木一拍,念定场诗的声音字字清晰,打断了刘胡叶的怒言。 说书人道:“今日咱们讲讲闵相爷三书平番策、辅佐天齐皇帝终成名相的故事。” 燕堂春啧了声,知道这家茶楼的说书人是个混不吝,往下一瞥刘胡叶,觉得没意思,将银钱按在桌上,转身匿了。 刘胡叶身边的人一听闵相爷,照例先恭维了几句这位闵家未来的夫婿,而后刘胡叶志得意满地扬手指向二楼:“今日我非得教训教训她!” 而后他却一怔,指了个空。 方才还在栏杆旁笑得挑衅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茶楼外。 燕堂春倚着墙,抱着胳膊无奈地看向拦住自己的人。 拦她的人戴帷帽,但燕堂春一眼就认出了来人。燕堂春道:“你怎么会在这里?闵恣?” 这人赫然是本该被关在闵府“备嫁”的闵恣。 闵恣掀开帷帽,小心翼翼地四下打量了一下,燕堂春说:“只有公主府的人,放心。” 闵恣松了口气,说:“我找你有事,知道你爱来这里,不得已守株待兔。” 然后没等燕堂春问,闵恣就说道:“群贤宴,禁军有反心。我想请你转告崇嘉长公主。” 一句话无异于平底惊雷,燕堂春眨了下眼:“怎么说?” “祖父想将我嫁给刘氏,就是为了禁军。”闵恣冷静地说,“几天前,昭王曾给了祖父一个信物,二人约定在群贤宴起兵。群贤宴……是太后办的。” 燕堂春心道,群贤宴不是长嬴提议的吗。 但此事在意料之中。 燕堂春当时把那块同心玉放进贺寿礼中时就知道,这一定会刺激到昭王。 倘若不惊之乱之,又如何瓮中捉鳖。 燕堂春道:“我会转告长嬴的。你在家中如何?” “还能怎么样,”闵恣苦笑了下,“他们把我关起来备嫁。” “你怎么会答应长赢再跳进闵家这个火坑的?” 闵恣理智地说:“因为我知道自己从来没有真的逃离过,何谈再跳入呢?而只要我做到了长公主所需要的,她就会帮助我逃离。” 燕堂春抿唇道:“她未必是慈悲心肠。” 闵恣:“我也有我自己的考量。我与崇嘉长公主素昧平生,自然不求得到无缘无故的帮助。但我知道自己的价值是什么,绝不会认命。” 燕堂春知道,闵恣是要强的人,宁愿涉险去换取长嬴的帮助,也不会让自己替她去求长嬴。 “倘若真的维系不下去了,就想办法给我传信吧,我最常去的地方你也都知道。”燕堂春嘱咐道,“你今日是怎么出来的?打算怎么回去?” 闵恣道:“我在家中并非全无经营,你不必太担心我。今日你替我出气,我很感激,他日重获自由,一定再正式谢你。” 燕堂春说:“好,我送你到府门。” 闵恣轻声道谢。 送完闵恣后,燕堂春当天就退了客栈的房,拎着包袱回到公主府。 正是午后,徐仪还笑她这次回来得早。 燕堂春跟在徐仪身后走,说:“本来没想回来,我钱还没花完呢。” 徐仪笑了笑,领着她往长嬴房里走,低声道:“公主正睡着,你别闹她,她刚受了伤。” “受了伤?”燕堂春一愣,“她怎么了?怎么没告诉我?” 徐仪拍拍她的胳膊:“无妨,我给殿下看过,只是小伤。她知道你回王府不如意,才不愿意告诉你,别介怀。” 燕堂春拧起眉头,加快了脚步,一边说:“御医看过吗?” “没有,殿下瞒着这事儿呢。”徐仪道,“你在北疆待过,若是不放心,等会儿给她看看也成。” 交谈间,已经到了门口,徐仪停下脚步,燕堂春说:“我进去看看。”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今天还有一更。 第19章 看伤 窗被关上,屋里是昏暗的,萦绕着淡淡檀香,不浓,刚好驱散闭窗房间的闷。 落下的帷帐层层叠叠地垂在地上,遮住了帐后的床榻。 燕堂春轻轻推开门,就看到这样的氛围,呼吸一顿,走进来之后动作更轻地关上门,而后踮着脚走到帐前。 银红的帐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帐后的长嬴露了半张脸,明显是刚睡醒,双眼还半眯着。 燕堂春一怔,说:“我吵醒你了?” 长嬴哑声说:“没,你怎么突然回来了?” 燕堂春说:“听说你受伤了。” 从燕堂春的目光看过去,帐子的颜色不深不浅,正好衬得长嬴挑帐的这只手瓷白如玉,圆润的指甲修剪平整,修长的手指半屈着拢开帘子,露出长嬴的整张脸。 第21章 长嬴的五官不比燕妃浓墨重彩,却清冷得动人心弦。大概是因为没清醒的缘故,她眼皮微垂,满目懒散,与平时的端庄整肃截然不同。 燕堂春咬着下唇。 长嬴还坐在床榻上,一手撑床一手掀帐,雪色的中衣与乌黑的长发对比鲜明。 当目光落在长嬴雪白的襟口,燕堂春呼吸一窒,下意识收回目光,却又不知看向那里,最后不知所措地重新看向长嬴的脸。 长嬴清了清嗓子,说:“表妹,给我倒杯水吧。” 屋里常备着热水,桌上就有,燕堂春飘着脚步走向桌子,又捧着一杯水飘向床边。 此时长嬴已经坐起身,把床帐拢了起来。她的中衣垂下,腰间空荡荡的。 喝完水,长嬴的声音恢复到往常的平静,说:“坐,在这里站桩呢?” 燕堂春飘到床边坐下,目光还不住地往长嬴腰间瞟。 长嬴蓦得一笑:“看什么呢?” 燕堂春霎时坐正了,欲盖弥彰地啊了一声:“我那个……看伤,看伤。你伤在哪里了?” “腰间,”长嬴懒散地说,“被流矢划了一下,小伤罢了。” “腰间能有小伤吗?” 长嬴笑了笑:“徐仪都不张罗着传御医,那就不算大伤。”看着燕堂春担忧的目光,长嬴指尖一动,说,“给你看一眼。” 燕堂春还没来得及说话,长嬴就已经掀开那一层雪白的布料,不多不少地露出一截侧腰,纤薄的腰身上线条明显,那是多年习武的痕迹。 但现在一道明显泛红的伤疤横在腰间,已经用药处理过,的确不严重,却无端地碍眼。 燕堂春伸出手指,轻点在腰身周围,说:“这是什么药?会不会更疼?” “会更疼,”长嬴轻声说,“但药效很好。” 燕堂春不太高兴地说,“你为什么会受伤?” 长嬴说:“有人狗急跳墙罢了。” 燕堂春:“是昭王吗?” 长嬴没答,转而说:“你也找徐仪拿一盒药吧。” “我又没伤,既不会作死,也没人丧心病狂地想要我死。” 长嬴抓住了燕堂春的手腕,轻声道:“是御医新配的祛疤的药。” 燕堂春一怔,目光顺着长嬴的手滑下去,落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那是她当年为了救长嬴被流矢所伤后,留了许多年的一道浅浅的 疤。 几年前演武场飞向长嬴的箭又一次浮现在眼前,当时身边兵荒马乱、利箭如雨,长嬴背对着那只箭,已经来不及转身。 燕堂春离长嬴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燕堂春至今都记得自己心跳如擂鼓的恐惧,当时的她想都没想地飞扑过去打掉那只箭,却不提防另一只箭钉向自己的心口。 长嬴转过身,瞳孔因为那只飞向燕堂春的箭凝成极细的一条线。 那是燕堂春第一次见到长嬴忙乱,当时的长嬴下意识揽住燕堂春的腰就往后退,两个人的发丝纠缠在一起,风声也纠缠在一起。 那一瞬间,时间都仿佛停滞了,燕堂春记得自己被带着腰后退的失重感。 那只飞箭擦过燕堂春的手腕与长嬴的发丝,钉在二人身后的旗杆上,箭羽晃动不止。 那日燕堂春被箭擦过的手腕血流不止,看到那一幕的长嬴脸都白了。 当时的燕堂春不知道自己有没有事,她被长嬴揽在怀里,只愣愣地看着长赢。长嬴自己身上也有伤,却捧着她的手腕慌神,完全不再有少年老成的庄重。 刹那间,燕堂春觉得自己死了也值。 后来御医看过之后用药止了血,安慰说并没有伤及要害。 手腕上自此烙下这道疤。 长嬴很愧疚,总是怜惜地抚摸它。 时至今日,燕堂春受过更多的伤,早就忘记了当时血流不止的慌乱。她轻描淡写地说:“这点疤算什么,不必祛了。” 长嬴又一次摩挲着这道疤痕,垂下目光说:“不止它,还有你肩背上的、胸口的……你不是爱美吗?” 燕堂春爱美。 她喜欢各种胭脂的香,喜欢簪花、鲜亮的衣裳、精巧的弓箭长枪。她会在手腕间佩戴各色的彩绳,用漂亮的发带编小辫子,有时候还会把自己心爱的装饰一股脑地送给长嬴。 但燕堂春说:“我喜欢手腕上的这一道。” 长嬴摩挲它的动作一顿,没问什么,轻声说了句好,又说:“你把药带去,想除哪道伤都可以,想留着就留着。” 燕堂春又一次看向长嬴:“你不问我为什么喜欢它吗?” 长嬴很平静地说:“为什么?” 燕堂春直视她:“因为那是为你留的。” 长嬴听到这个回答,毫不意外地挑了挑眉。她明白这种少年的心事,青涩却真挚,但未必深思熟虑。 长嬴一直很明白燕堂春的想法,因为自己多年间的照料就心生倾慕,这很正常,长嬴见识过很多这样的感情。 当不得真的。 长嬴弯了弯眼睛,说:“今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伤了,堂春,我不希望你为我受伤。” “我心甘情愿的。”燕堂春小声道。 长嬴道:“没有这种甘愿,堂春,人生在世只有这一条性命,我替你珍惜,也希望你自己珍惜。” “但我总有更珍惜的人。”燕堂春理所应当地说,“表姐,你知道我在看着那道箭射向我时的感觉吗?” 长嬴不语,燕堂春笑着说:“我在想,太好了,我不会死在阴湿的王府中,我会在你怀里闭眼。” 长嬴静静地看着她。 沉默弥漫在二人之间,燕堂春没有得到想要的回答,懊恼地磨了磨下唇,站起身。 燕堂春转移话头,问:“你怎么不换衣裳?” 长嬴低头看了看自己小憩时穿的中衣,又看向燕堂春,失语半晌。 燕堂春拍了拍头:“抱歉,我……”她吸了口气,说:“我不看。” 长嬴:“……” 她没忍住笑出声,拍拍燕堂春的肩后走到了屏风后。 屏风上绘着花鸟图,隔着屏风,燕堂春能看到她模糊的身影。 片刻后,长嬴换好长衫走了出来,朝燕堂春示意她去桌边坐,自己走到床边把窗打开了。 午后明亮的光顿时洒满房间,驱散了尴尬的气氛。 长嬴松了口气,就近坐在了窗边。 “平时不都在外头住半个月才回来?这回钱花得那么快吗?” 燕堂春说:“闵恣找我了。” 两个人之间隔着半间房,长嬴说:“是有什么消息?我在闵府有眼线,她怎么会舍近求远?” “可能是想让我也知道吧。”燕堂春比了个手势,说,“群贤宴,昭王有反心。” 长嬴眸光一顿。 怎么会? 昭王虽权欲极盛,却不是能够破釜沉舟的人。利用群贤宴生什么事或许有可能,但怎么会到谋反这一步? 除非狗急跳墙。 但近日除了李洛与昭王发生争吵,他应该也没有受到任何刺激。为何会突然有反心? 燕堂春瞄着长嬴,试探着问:“你是什么想法?” 长嬴思索道:“是闵恣亲口与你讲的?她可有佐证?” 燕堂春说:“闵恣说几天前昭王曾借闵家的手与刘胡叶联络,刘胡叶的禁军已经和昭王达成共识,在群贤宴上兴起风波。你是不信闵恣吗?” “谈不上信不信,没到交心的那一步。”长嬴道,“只有禁军,他掀不起风波。否则刘胡叶为何自己不反?安阙城的守卫还不至于疏忽成这样。” “但亲王有私兵,表姐。”燕堂春道,“你手里也养兵了吧?你应该最清楚这些家将会起到什么样的作用。” 长嬴扬眉看向燕堂春,燕堂春笑:“别问我为什么知道,你就没费心瞒过我。当年你独自明州叛乱的事情我是没有参与,但是后来我们一同前往洛阳接回皇嗣,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那些兵是谁的?” 长嬴没反驳,只说:“我会派人留意安阙城中的异况,倘若昭王真的召兵进城,必然不能天衣无缝。” 燕堂春当然知道昭王不能瞒天过海,但她想问别的。 长嬴没等到她问,就说:“堂春,现下还没有查到确切的证据,你不必急。纵使真的出事,我也会尽力拦下昭王的动作,不会波及你。” “我没急,”燕堂春说,“表姐,我巴不得他作茧自缚。” 在景华宫时听到的话又一次浮上长嬴心头。 表妹恨昭王。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对不起更晚了,一写日常流就卡文,一小时才卡卡地写出三四百字qaq 第20章 剖白 “我好像从来没有和表姐讲过为什么。”燕堂春扯了扯嘴角,“表姐也没有问过。” 长嬴看着燕堂春,眼底的情绪很复杂。她说:“若是伤疤很痛,便不要揭开它了。若你不想让我知道,我之后再不会过问;若你想让我知道,又不愿意开口,我可以自己去查。” 第22章 燕堂春摇了摇头,勉强笑道:“你我之间,还不需要如此周折。” 她垂下眼,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给心底最深的那一块给开一个小口。 这个伤口,她只给长嬴看。 人总是会执着于自己从未拥有过的东西。倘若再巧合地看到旁人拥有了,便会固执地认为这是自己失去的东西。 燕堂春这么解释自己对昭王的恨。 “我从来没有体会过母亲的爱,一开始只是有些失落,为什么没有人在他发疯时救救我。”燕堂春笑了笑,说,“可是后来我看到那么多人都有母亲,只有我没有……我就很痛恨自己的人生。” 甚至到了最后,痛恨自己。 为什么母亲会因难产而死呢? 为什么她要生自己? 为什么自己要来到这个世上? 不甘日复一日地积累,这还没关系,毕竟她只是不甘心而已。 直到燕堂春知道了一件事。 “母亲并非死于难产,而是昭王失手所杀。”燕堂春的声音轻得如同沉香,飘起来了,又坠下了。 “那年昭王被卸了兵部的差事,北疆军落入姜老将军与祺王之手。他很不痛快。母亲生下我后,他更不痛快……便在母亲产后与她发生了争执。” 乳母说,昭王怒气冲冲地闯进房中,又满手鲜血地离开。 一柱香后,侍从进屋查看情况时,王妃已经咽气,怀里的婴儿哭声微弱。 燕堂春曾在已故母亲的怀中哭泣。 “几年前明州叛乱,你亲赴明州平叛,那一年地方上小心翼翼,封地赋税锐减,根本撑不起王府巨额的花销。你可知他养兵的钱财从何处来?” 长嬴眉梢一动,果不其然听到燕堂春冷笑说:“是我母亲的嫁妆和她给我留下的立身之本。” 刹那间,长嬴手指捏紧了,已经猜到了后续发生的事情。 燕堂春因此与昭王爆发激烈的争执,被打到奄奄一息,多年的压抑愤恨爆发在心头——她决心离开了安阙城。 哪怕被暴雨浇透、被乱世抹杀,哪怕遍体鳞伤、粉身碎骨,也绝不受制于他人,绝不再允许自己的无力。 至此,她终于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所以我一定要他身败名裂,我要让他把我失去的东西还给我。” 燕堂春一字一顿,“是我激他反心的,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想不通的事忽然就被理清了。 难怪昭王无端被刺激到。 长嬴想起了自己送给燕堂春的同心玉,大概猜到这块玉被燕堂春拿来做什么了。 长嬴忽然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昭王前些年拥兵自重、祸乱朝纲,被卸军权后又私占民田,在封地征收重税,是长嬴的拦路虎,长嬴是一定要把这块绊脚石挪开的。 但是,但是。 长嬴垂下眼,轻轻道:“抱歉。” 燕堂春看向她,说道:“表姐,该道歉的是我。我只能借你的手来报复他。” 长嬴:“我做不到。” 燕堂春:“什么?” “我不能现在就帮你报复他。”长嬴回视她,抱歉地说:“如今的昭王不能死于你我之手。” 燕堂春眼睛一眨。 长嬴问:“你说昭王谋反,那就要有证据,豢养私兵不是大事,豢养过额私兵才是罪名,这个证据你有吗?谋逆之心不是大事,谋反之实才是罪名,这个证据你有吗?” 燕堂春说:“我有!” 长嬴道:“你是打算大义灭亲,当堂呈上证据吗?” 长嬴道:“但我不能要。” 燕堂春愣了。 长嬴语速很慢地说:“我能懂你的痛苦,但是你我还没有与纲常背道而驰的能力。堂春,伦理压在你我身上,他应该得到应有的报应,但是不能是你我出手,堂春,他是你的父亲,他谋反的证据不能出自你手。” 燕堂春问:“所以我就活该看着他生杀予夺、耀武扬威吗?” “不,”长嬴说,“只是现在还不到时候。” “我已经受够了等待,”燕堂春霍然起身,说,“他反心已起,表姐是拦不住的。我一定要把这个罪名给他坐实,表姐,你也拦不住我。” 燕堂春转身就跑,长嬴头痛地揉揉眉心。 桌上的茶已经凉透,长嬴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杯凉茶喝了。 不多时,徐仪走进来:“县主怎么又回客栈了?她不小住几日吗?” 长嬴解释了几句,说:“派人跟着她些,群贤宴前这些天,安阙城中不太平,别让她卷进风波。” “吵架了?”徐仪了然,“是为了什么?” 在擅察人心这方面,恐怕徐仪已经要成精了,长嬴只好无奈一笑。 她不太愿意和旁人讲自己的想法,一方面是旁人未必能懂,就算懂也未必能体谅,另一方面是没有值得她讲出口的那个人。 不过她虽不讲,徐仪却大体能猜到。 “又是为了昭王?”徐仪说,“殿下交代我去查的王妃之死还没有眉目,不过……” “不必再查了,”长嬴道,“堂春心里清楚。” 徐仪啊了一声:“什么意思?王妃的死当真另有隐情?那县主这是……嘶……是昭王?” 长嬴略抬眼,目光在徐仪惊讶的脸上轻轻一点,而后落入徐仪眼中,说道:“去探查的人不必再过问此事,看好堂春,她绝不能与昭王撕破脸。” 徐仪立刻称是,长嬴又道:“派人知会冯燎与禁军,暗中排查安阙城中有异状者,若有私兵,切勿打草惊蛇。昭王若没有谋反之心便也罢了,倘若真有反心,绝不能让他在群贤宴上起事。” 徐仪说:“我这就派人留意,只是县主那边,”她顿了顿,说,“今日城中混乱,她与刘家起过争端,不见得能太平住在客栈。” 长嬴目光沉肃,又想起燕堂春。 昭王的谋反罪名一旦成立,燕堂春必受牵连……倘若燕堂春再“大义灭亲”呈上什么证据,君臣父女的伦理一同压下来……长嬴不确定自己能保住她。 “知会刘胡叶,想保住这身官职就不要招惹堂春。”长嬴道,“另外让宫中的人收敛,看好景华宫与陛下即可。” “是。”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这一章略短小,大过年的孩子还小来都来了写都写了看都看了就这样吧。 orz 给读者姐姐们磕了。 第21章 先声 岂伊白璧赐,将起黄金台。 古时有君主为招纳贤才而在台上置黄金无数,以求贤才趋之若鹜。 今时景元皇帝登基不过半载,自觉身起微末,担不起多艰民生。崇嘉长公主便以古时君主为引,提议兴办群贤宴。 彼时席上无需珍馐美馔,一切从简,只置办薄酒以宴群贤,才能为引,忠孝为纲,不拘士农工商,不以门第设防,不分巾帼须眉,诚请天下英豪入彀。 整个安阙城都因群贤宴而热闹起来。 人多了,客栈要加钱。 燕堂春从掌柜的口中得知这个消息。 “我也算个熟客,年年都来这边住几天,价钱不是不能商量。” 燕堂春单手撑着桌,逼视掌柜,说道:“但你开口就要十倍之数,是不是太过贪心了?” 掌柜放下算盘,赔笑道:“姑娘,这也不是我们这些人下人能决定的。东家要加钱,我们不也是没办法吗?您看看您是交钱,还是退房?” “少加点。”燕堂春说,“这些天来,安阙城里的人越来越多,其他客栈都涨了钱,你们眼热,我看的到,能理解。但是做人留一线,安阙城的人不会一直多,没必要现在把路走死吧?” 掌柜的笑容渐渐淡了:“姑娘,您是退房吗?您看外头还有那么多人等着住呢。” “真不能少加?” “唉,姑娘……不是不通融,实在是……” 燕堂春啧了声,把腰间钱袋摘下来扣在桌上:“续房。” 掌柜眉开眼笑:“好嘞!” “再上壶酒!” 拿到酒后,燕堂春提着壶就要上楼,转身的时候却不小心碰到什么东西,啪嗒一声响,燕堂春侧身看去,见地上掉了快腰牌,上头刻着个圆润的“闵”字。 下一瞬,那腰牌被一只带着厚茧的手捡起来,燕堂春知道那是习武的茧子。 捡起腰牌的人对燕堂春笑了笑,朝她一拱手,说道:“无妨。”而后先她一步上楼了。 燕堂春往后瞥了眼掌柜,问:“那是谁?” 掌柜的拿到钱,显然心情不错,回答道:“新来安阙城的,估计是为了群贤宴而来的学生吧。” “哪里的学生?” 燕堂春眉头一挑,学生能有那么厚的茧? 掌柜:“哎我们也不能乱讲,就算有人问姑娘你,我们也不能随便地到处说嘛。” 第23章 燕堂春心不在焉地昂了声,拎着酒壶上楼了。 而此时的闵府,正厅。 晌午刺目的光投入正厅,亮得晃眼,暗得寂寥,光与影难舍难分,偌大的空间里跪着个伶仃的姑娘。 小厮丫鬟躲在门外,都悄悄地探头看去,厅内跪着的身影清瘦柔弱,随时要被风拂去的样子,却始终不动。 闵恣垂首跪着,不发一言。 而高座之上,闵道忠神情喜怒莫辨,低眼俯视着她背光的身形。 这是他的孙女,不如长女的美貌、不如幺女的心计,满腹算计一览无余,柔弱且愚蠢。 闵恣承着这样打量的目光,这样轻视的目光已经在她身上落了十几年,她却蓦地笑了。 她笑起来不像任何一位至亲,像一阵风,像一朵云,像一束微末的光,轻轻的,谁都抓不住。 她可以柔弱,她不再柔弱。 “我已经答应不再反抗,但是祖父不能限制我的出行。” 闵恣眨眨眼,很慢地说,“我按照祖父的意思将事情都交代给了长公主,我也会按照您的想法嫁给刘家,祖父还想让我怎么样呢?” 闵道忠睨着她:“同心玉是怎么来的?” “祖父已经验过了,那是一块假玉。”闵恣不疾不徐地说,“我为了能够在被发现红眼把事情闹大,特意请母亲帮我伪造的。祖父,母亲有爱女之心,这与阴谋无关。” “带你走的奸夫又是何人?” “没有奸夫,”闵恣笑着说,“不过是一个用钱买来的镖客。” 闵道忠:“已经死了?” 闵恣笑意不变,手指却捏紧了。 她低下头,说:“死得其所。” “有想法是好事,闵恣,但是不要犯蠢。”闵道忠:“群贤宴在即,城中混乱,你也不必出门。安心备嫁便是。” 闵恣攥着手指,叩首称是。 群贤宴打乱了整个安阙城。 学生们争先恐后地递拜帖给各家府第,以求获得赴宴资格;已经有赴宴资格的提前准备、大做文章;就连商贾小贩都为此事而张罗着“贤才饼”“状元汤”。 从外地赶来的人更是络绎不绝,客栈家家住满,车如流水马如龙。 禁军日日夜夜地巡逻换班,把控着安阙城的守卫与平静。 是夜,公主府一片宁静。 除了徐仪,鲜少有女使会进入长嬴的内室,天热时她们会在外间蹭冰,不过如今还没到热的时候,这两天长公主又心绪不佳,女使们便不大往这边来。 徐仪让人换完热水便退下,而后走到桌边长嬴的面前,向她递上一个册子。 长嬴原本在看安阙城的布防图,接过册子后先搁在一边,说:“告诉禁军,西坊再加些人手,现在的这些还不够。” 徐仪说好,而后又道:“这册子里便是近日安阙城中初来乍到、略有异状的人。的确是西坊中发现最多,除此之外,各家客栈也有一些。有些已经探明身份,是闵家等府上私自豢养的‘护院’,还有一些身份不明,但很有可能是昭王的人。” 俱在意料之内。 长嬴从容颔首,又闻徐仪道:“这些天探查下来,昭王私兵虽盛,却不能全数进入安阙城,只要禁军与连三营不出岔子,届时群贤宴绝不会焦头烂额。” 自从得知昭王反心已起,长嬴便着人监视,果不其然得到印证。但这不重要,没有重军压境,昭王此举不过是蚍蜉撼树,不足为虑。 她有更在乎的事。 长嬴道:“不论如何,看好这些私兵,绝不能让他在群贤宴上谋反。否则,堂春难保不会受伤。” 谋反当诛,燕堂春会受牵连,这也是长嬴不肯同意燕堂春交代证据的原因。 但燕堂春故意提前激起昭王反心的事情实在是在长嬴意料之外……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 上一次这样令人不悦的失控,是在燕堂春几年前跑去边疆的时候。 长嬴自明州归来,功成名遂,既压下朝中对她听政不满的声音,又得到天齐皇帝的认可与地方百姓的爱戴。最重要的是解决了一批贪官污吏,还明州太平清明。 却骤然得知两个噩耗。 第一,她留在安阙城的人管不到昭王府,堂春表妹受昭王虐待而无人知;第二,堂春表妹远奔他乡,无法归家。 长嬴至今铭记那时的失控所带给自己的感受。 她自幼生于宫廷,天下人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长嬴被拘束、被施以枷锁,她能接受。 但也因此,她渴望掌握其他事情,更不能接受预料之外的事情。 “当年的事情绝不能再发生。”长嬴抬眼看向徐仪,重复道,“加派人手照看堂春。” “我知道,”徐仪细致地回答道,“当年照看不利,是我的疏忽。我会再派些人去客栈的。” 而在客栈的燕堂春对跟着自己的人早有留意。 最开始只是两三个,燕堂春确认过没有恶意后也就没当回事;后来她搬来客栈住,跟着的人变成十来个,燕堂春想了想长嬴的关心,也接受了。 但燕堂春这回去巷子里兜了一圈,发现暗中跟着自己的人又加了一半。 她停下脚步,抱胳膊靠在巷子的墙上,叹了口气,觉得再这么下去,长嬴能安排一个大军来镇压她。 某人真是把得寸进尺写到了明面上。 “出来露个面,藏着掖着算怎么回事。”燕堂春踢了踢墙根,说,“跟着不累吗?” 远处跟着燕堂春的人面面相觑,燕堂春没什么耐心地等了会儿,没等到,只好开口点人。 “天天去茶楼坐在西北角听说书的那个,你先出来。”燕堂春的手指绕着腰间系的彩色带子,接着说,“客栈住我旁边的那三位姑娘,你们也出来。” “还有东市卖胡桃的大哥,巷口游手好闲装模作样的大哥,成天里不干别的光吃糖葫芦的姐姐……别躲了。” 最后,燕堂春抬手一指,仰头的瞬间正好看到扒墙的人尴尬地冲她一笑。 片刻后,十几个青年男女排排站在燕堂春面前,神情无辜地看着她。 “你们商量商量,最多留五个。”燕堂春端详着他们,说,“公主府最近不是忙吗?总让你们跟着我算怎么回事?” 被抓住的人俱不吱声,过了会儿,一个高挑的姑娘往前走了一步,笑着说:“县主,五个也太少了,您再留几个,不然我们不好和殿下交差……” “那就留三个。”燕堂春和善地说,“再啰嗦就都别留了。” 那姑娘不说话了。 最后一群人叽叽喳喳商量了好一会儿,那姑娘才带着另外两个姑娘站出来,对燕堂春抱拳一揖。 其他人垂头丧气地正打算要走,燕堂春却忽然招招手,说:“哎,顺路帮我给长嬴送个东西。”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我在思考为什么看伤的那一章有那么多点击……原来你们喜欢看这个吗…… 第22章 群贤 六月十六,宴群贤。 燕堂春蹲在公主府门前,听到大门打开的声音时,闻声回首。 与掀帘望来的长嬴对视。 目光相触的瞬间,燕堂春招手一笑,长嬴漠然地放下帘子。 “哎,表姐。”燕堂春站起身,“收了我的东西,那就听我说句话呗。” 长嬴复又掀开帘盯着她,燕堂春笑着说:“不然把我送的东西还回来。” 片刻后,马车载着燕堂春驶出府门。 “昭王私兵大多被安置在西坊,皆被禁军管控着,今日不会有机会掀起风波。兵力不足,他再急切的心也只能按捺。” 其实长嬴不太想理人,但思及此人顽劣行径,还是对燕堂春说,“收一收你大义灭亲的心吧,再等等。” 燕堂春问:“表姐,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世俗的枷锁无法再限制你我。”长嬴冷静地说,“这一天不会太远。” 燕堂春摇了摇头,道:“世俗的枷锁永远限制着我们,没有能够砍断锁链的那一天。表姐,不只是和昭王,你我之间也是同样。” 这话暗示意味太明显,长嬴抬着下巴瞥她一眼,这回真没理她。 但燕堂春这回打定主意要破冰,当然不把沉默当回事。 她伸出手抓住长赢的衣袖,不言不语地左右摇了摇,一双眼就那么盯着长赢。 大概只有铁石心肠的人才能在这样的目光下不为所动吧。长嬴虽自认冷心冷情,却无法对燕堂春不动凡心。 长嬴叹了口气,实在无话可说。 “表姐,理理我。”燕堂春小声说,“我不说这个了。” “你还小,堂春。”长嬴无奈地说,“没经历更多的事,才会把感情都挂在爱恨上。可实际上你对我的这种不明晰的‘爱’是不合时宜的。而你对昭王的恨……我没有资格劝你不恨,也很愿意帮你一把,但不能是现在。” 第24章 长嬴道:“要么有万全之法能够摘出你,要么等有一天我能保住你,否则我不会同意你以身涉险。” 燕堂春说:“你傲慢又冷漠……我觉得你口中的那一天好远啊,我怎么也等不到……况且我早就厌倦了等待。” “那你想做什么?” 燕堂春笑了下:“我什么都不能做。昭王贵为亲王,除非谋反,否则等闲罪名不能将其斩杀。今日表姐绝了他谋反的路,那么我也就不能再添柴加火。表姐,我与你一样,倘若不能赶尽杀绝,我宁可不动手。” 燕堂春吸了口气,说:“对不起,是我冲动了。” 长嬴莫名一怔。 燕堂春这句道歉究竟是不是真心尚且不得而知,长嬴却没想到燕堂春能低头。 这么多年了,长嬴很清楚燕堂春的倔强,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绝不是知难而退的性子。 长嬴都做好了平复一下心情就做长篇大论的准备,也早已命人盯住了客栈与西坊,却没想到燕堂春在三两句话间就把她自己给说服了。 长嬴一席谆谆教诲尚未出口,只好又咽了回去。 “你原本想说什么?”燕堂春说,“想接着劝告我?我不是非要往南墙撞个头破血流的傻子。表姐,今日我是来向你求和的。” 长嬴按住捏着自己袖子的手,轻轻碰了碰,很快又收回。 她声音很低地说:“今日跟我进宫,可以在宴上交几个朋友。” 姑且算是答应了燕堂春的求和。 燕堂春展颜一笑:“好。” 两人关于昭王的争执就又一次翻了篇。 群贤宴设在青祺宫,面南,宫中有高台名为“揽星”,居其上,可俯瞰整个安阙皇宫。 闵太后收回远眺的目光,扶拦回首,鬓发间的点翠与珍珠明艳生光,唇色朱红,却压不下容色半分。 小跑上来的宫人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眼闵太后,很快又被其灼灼容色逼得低下头去,喏喏道:“太后,崇嘉长公主已至景华宫,将往青祺宫来。” 闵太后垂眸扶鬓,示意宫人近前来,淡淡问道:“崇嘉可带了旁人?” “只有昭王府的县主,还有她身边那个姓徐的女官。” “徐仪?一个官奴罢了。”闵太后喜怒不辨地哼笑一声,“还有其他的吗?” “这……好似另有二三车夫护院在宫门等着,其余旁人……没有了。” 闵太后略惊讶地挑眉,又问:“丞相可有带话入宫?” 宫人摇头道无,闵太后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扬着下巴说:“他不言不语,我可就不由他了。摆驾,去青祺宫。” 而此时的青祺宫内尽是欢畅声。 进大殿后最先入眼的是太学的学生,皆着青衫,有富贵者最多佩金玉,并不夺目。 他们十余人凑在一处,指点朝政。稚嫩言论虽不算有理有据,却胜在赤忱,年岁更大一些的官员们听着他们的慷慨激昂,只侧目而视。 官员们在大殿更靠里的席上,他们交杯换盏,舞长袖、善笑言。家中二三事可以谈,市井小民风也可以观,时而抚掌而笑。 当然,不是所有官宦都有这两截长袖,自然也有棒槌风格的。他们也有事做,便是抓人来论学。 今日设宴,不问出身门第,不以钗裙将人拒之席外,席上白身不是忠孝义勇之辈,便是才不出世之客。 如当年长公主下明州平叛时拼死而战、事后退居老家种田的勇士;如落草为寇却只仗义劫富济贫、后被朝廷招安的扶河匪首——现在正在陈州任微职,乃是闵丞相点名请入宴的……等等数人,皆是朝廷宽容胸襟所容纳下的“名士”。 而因诗词而名声大噪的宋青就在其中。 他执纸笔在席上四处穿梭,以诗论友,连素日交好的李勤都顾不上了,连着搭话十余人,连袖子上都沾了一团文气的墨。被人指出污渍后,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捧着新得的诗又去下一席,忙得不可开交,偏乐此不疲。 写诗也饮酒,酒与笔墨齐下,等走过一圈,虽宴未正式开场,宋青却已然半醉。 他边走边看自己今日写出的与听到的诗,一张又一张地翻开,越看越兴奋,连脸都激动得通红。 直到写诗的纸被翻过一遍,他来到了最偏的一席。 席后跪坐着的是个年轻姑娘,冲他一笑,说:“我不会写诗。” 群贤宴号称不拘一格,其中有一点就是不设固定席位,连陛下太后来了都是随便坐。学生三两成群,官宦并肩分坐。 因而,坐在角落的人必然不是因身份低微,而是因为不参与交谈。 宋青一愣,没想到自己走过了头,招惹了人家,忙拱手道失礼。想了想,又觉得来都来了,便问:“在下宋青,字东天,乃户部一微末小吏,因写诗而来。敢问姑娘因何而来?” 那姑娘拱手回礼,温文尔雅地说:“在下周止盈,因帮工部跑过几趟腿而被举荐而来,凑个热闹罢了。” 周止盈? 怎么这么耳熟? 周止盈……啊! 宋青一愣,而后狂喜道:“我听过你的名字!周止盈,你的名字如雷贯耳啊!你的祖母秦老夫人乃是天齐皇帝亲封的‘书绝’,我还瞻仰过老夫人的手书!你的父亲乃是工部尚书周静,而你——你生母早逝,自幼长于周尚书膝下,耳濡目染,爱木甚于爱人,当年青祺宫与揽星台的修建便有你的功劳!今日我竟然冲撞周姑娘了,失礼失礼……” 周止盈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听他对自己身世如数家珍,不由失笑,无奈道:“宋美诗谬赞,我不过是承先人之举,在这些木头上续一截狗尾罢了。” 宋青激动地上前两步,道:“当年、当年我在安阙城听说你的名字时,还不知道你的模样。今日得见,大幸!敬姑娘一杯!” 周止盈 抬杯,温声道:“素不饮酒,以茶待之,敬宋美诗。” 宋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时的手都是颤抖的。周止盈还奇怪他为何如此不合常理地兴奋,便听宋青哆嗦着解释道:“我……我真是失礼,姑娘莫怪。我出身低微,又不知礼数、不通人情,最初来安阙城时,没少犯太岁触霉头,撞得头破血流。” 他赤诚道:“是令尊……周尚书善举,教我许多事,又将我引荐给闵丞相,在下才成了闵氏门生,有了立足之地。我承蒙令尊大恩,无以为报,又仰慕你们父女声,这才……”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这才忘形了。” 宋青举杯,又是一饮而尽,而后再次道:“姑娘勿怪。” 周止盈了然颔首,道无妨。 但她实在不是个善于交谈的人,尤其是对着一个棒槌。只好为宋青指了指自己父亲所坐的席位,将其引走了。 宋青走后,周止盈松了口气,用手帕擦了擦额上冷汗,低眸看自己的手心,手心上全是因忍疼而掐出的指甲印子。 周止盈叹了口气。 她重伤未愈,也不知闵恣在长公主的庇护下能否安好。 正想到此处,她却听周围一片突然的喧哗,周止盈循声望去,见原本半掩的殿门豁然大开,有宫人细声通报: 陛下与崇嘉长公主到——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明天回学校,晚点更~ 第23章 状元 隔着层层的喧哗,长嬴牵着李洛的手,引他进入青祺宫正殿。 以闵道忠为首的重臣以及昭王等人紧随其后,李洛先是回首一瞥,而后抬眸看向长嬴。 万众注视下,长嬴环视四周,而后退后一步,松开了李洛的手,垂首道:“陛下。” 随着话音落,满殿山呼万岁。 长姐宽大的袍袖拂过自己的手腕,李洛微微睁大眼睛,连呼吸声都加重了。 他还在长身体的年纪,不算高,可是当身着世上独一无二的朝服,当众人俯首,他自上而下看去时,李洛生平第一次知道了做皇帝是什么感觉。 满殿的人、满朝的人、全天下的人都要低头,没有人敢直视他,没有人敢挑衅他,锦衣玉食可以不要,但这份尊荣……让人上瘾。 就连、就连长姐都要站在他身后垂首。 李洛嗓子一紧,声音发涩,带着少年变声期的沙哑,说道:“平身。” 宫人将这两个字依次传递下去,又是层层的喧哗,众人谢恩,而后起身,目光落在帝王脚下的方寸之地上。 皆不动。 长嬴便道:“陛下请随意坐。” 李洛环视四周,便抬步走到一个聚的人最多的地方,那里正站着个抱着满怀纸的惶恐的人。 宋青看着李洛朝自己走过来,颤声道:“陛下……” 李洛冲他一笑,问他的身份。 宋青便忙拱手答:“臣宋青,字东天,乃是……” 过了会儿,李洛听完,笑着哦了一声,而后取过他递来的诗依次翻阅。 第25章 随长嬴李洛而后来的朝中重臣也都选好席位落座,众人的气氛这才渐渐地重新活络起来,就连后来闵太后的到场也都没再引起喧哗。 长赢带着徐仪落座。 群贤宴虽由长嬴提出,然而长赢早已搬出皇宫,只偶尔进宫看望李洛与燕妃,因而不熟悉青祺宫事务,后续一应事宜皆由闵太后操办。 所以当见宫人抬上大鼓时,徐仪不解道:“这是做什么?” 长嬴看向闵太后,闵太后道:“此乃击鼓取士。” 闵太后轻轻拍手,而后便有宫人提着鼓槌上前来,团团俯身,恭谨地解释道:“为揽群贤,昭王赠万两黄金与贤才。太后便将黄金置于今日大殿之上,多才者取财,有能者赐金,图个吉利。胜者,鼓声起,请诸位出奖赏。” 宫人说罢,退至一边,闵太后端庄矜持地看向长嬴,道:“今日哀家也为这些学生们、名士们向你讨个彩头,如何?” 长嬴先问昭王为何不在,得知他临时耽搁、需要稍后到场后,长嬴想了想彩头,道:“前些年两州三府之事已经倾尽公主府的积蓄,恐怕今日也只能赠诸位一些拿不上台面的小礼,聊表心意罢了。想来这些也并非诸君所求,不如这样……” 她遥遥看向李洛,对他点了点头,道,“陛下出彩头,我为陛下添礼,陛下与太后意下如何?” 李洛接收到长姐的目光,心里清楚这是长嬴给自己在朝中开口说话的机会,眸光一顿。 李洛:“依长姐看,该比什么来论彩头?” 长嬴扫视一圈,目光在几人身上停了片刻,而后对李洛笑了笑,说:“既然说是海纳百川、不拘一格,那自然是他们自己来定比试内容。诗书策论、琴棋射御,比什么都好,赢了便令宫人记下赐赏、为之击鼓庆贺。” 她打量着众人欣喜的神色,淡定补充道:“当然,小胜自然得不到今日最好的彩头,倘若大获全胜……想进言台也未尝不可。陛下以为呢?” 李洛:“朕以为很好!” 闵太后闻言便吩咐下去:“那便这么办吧。” 宫人将这个消息告诉每个殿内的人,又按照长嬴的意思补充道:“诸位若有需要,琴、棋、笔墨纸砚、弓箭等,尽管开口。” 一时间,大殿内尽是叫好声,鼓声起而不绝,轰然激起众人的兴怀。 接下来短短一个时辰内,便已经有了琴、诗、词、刀、枪、策论等等魁首。 甚至还有人一时兴起,选出个“投壶状元”“玩扇子状元”和“吹口哨状元”。 最兴起的宋青呢,他蝉联诗、词、书等多项魁首,然而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是“金鸡状元”。原因是他能够单腿站立一个时辰,还能在在金鸡独立时边临帖边吹口哨,实在厉害! 李洛看着眼热,闵太后见状揶揄道:“陛下是想和他们争个斗蛐蛐儿状元吗?” 李洛耳朵当即红了,摆手道:“朕只是感叹他们多才罢了。” 宴正酣、酒正热时,昭王姗姗来迟。 众人循通报声望去,见昭王不知做完什么赶过来,他神色倦惫,满身风尘,然而双眼极亮,透着某种兴奋。 长嬴若有所思地挑了挑眉。 昭王进殿后环视一圈,然后视线锁在李洛与长嬴二人身上,大步流星地朝这个方向走过来,行了个不规不矩的礼。 李洛对他有芥蒂,不是很想搭理人,硬声问:“昭王去做了什么?” “忙人忙事,陛下何故多问呢?”昭王哈哈一笑,环顾道,“今日可有人赢走本王万两金?” 李洛不悦地狠狠皱眉。 闵太后轻咳:“昭王先落座吧。” 昭王大马金刀地直接坐在了面前的空席位上,李洛脸色更差了——为表亲近贤才,李洛与闵太后、长嬴等人坐在了中间席位,昭王这下不偏不倚,正好直接挡住李洛的位置。 李洛捏紧拳头,盯着昭王的背影,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手,他才回神。 李洛抬头,见是长嬴站到自己面前,对自己轻轻说道:“殿内闷热,陪长姐出去走一走吧。” 潺潺流水从假山下流淌而过,六月的池子里开了满目荷花,悠悠清香扑鼻而来。 长嬴与李洛走在小径上,宫人远远地跟着,因李洛没有纳妃,后宫空置,园子里是静的。 “昭王无礼,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何必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与他置气?”长嬴叹道,“你是个皇帝,这行为合适吗?” 李洛撇开头,气愤地说:“可是他根本不把我当成皇帝!谁知道什么时候,谁就想要坐到我的位置上来了!” 长嬴低眸想了片刻,说:“那你就得有能力不让别人坐你的位置。否则技不如人,气愤又有什么用?” 李洛沉默了会儿,说:“长姐会帮我吗?” 长嬴笑了笑:“你觉得呢?” 李洛:“长姐也想要我的位置吗?” “阿洛……陛下,”长嬴脚步慢了下来,她问道,“你是在猜忌我吗?” 这话问得并不重,与她惯常的语气一样,像初春破了冰的池水,清清的,冷冷的。李洛往日能从这样的语气中得到慰藉,今日却狠狠一个机灵。 他刹那间反应过来自己问了什么。 “我……我没有……”李洛下意识慌乱地解释说,“长姐,我怎么会猜忌你呢?我……我怎么会呢?” 长嬴看着他这副模样,却惋惜又可怜地摇了摇头,可惜李洛不敢抬头,没有看到她眼底的复杂。 姐弟二人停了下来,远远跟着的宫人见状也退开一段距离。 长嬴弯腰直视着李洛,说:“你可以猜忌我。” 李洛愣住了。 长嬴又道:“只要你不再需要我。” 霎时间,李洛心底一片冰凉。 “我……我没有啊……” “我不怕任何人的猜忌,阿洛。”长嬴继续道,“我有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会因为任何人的猜疑指责而却步不前。但是阿洛,我希望我们姐弟二人是同行的。” 李洛恍惚地问:“长姐想要什么?” 长嬴摇头,站直了身体:“你早晚会知道的。” “但是现在,我们就好好散心吧。”长嬴牵了个别的话头,“看花看水,比想这些事情要顺心得多。” 正走到御花园荷花池附近的小亭,长嬴还没来得及带李洛进去,却忽然听到有宫人匆匆忙忙地赶来,气喘吁吁地说:“陛下,长公主殿下,大殿出事了!” 长嬴蓦地回头:“什么?” 西坊兵士皆被控制,昭王掀不起风浪,而闵氏安排的戏没那么早登场,现在能出什么事? 是堂春吗?堂春又做了什么? “——青祺宫的一位宫人忽然暴毙殿中。” 闻言,长嬴松了口气,猜测不是堂春,但她很快又提起精神。 不是堂春,又是何人? 大殿里的人都被控制起来,皆神色惶惶,闵道忠与几位重臣、昭王等人聚在一起,中心的位置躺着个宫人,脸被一块白布覆盖起来。 闵太后对回来的长嬴和李洛解释道:“这宫人本是跟着学生们比试的,谁知就在走向大鼓的几步路中忽然跌下丹陛,七窍出血而亡。” 徐仪立刻上前掀开白布一角,长嬴看到宫人发紫的唇,神色凝重地说:“是毒?” “不错,”闵太后点头,“方才御医来看过,的确是中毒不假。然而,所中何毒,因何中毒,却不得而知。” 长嬴问道:“大殿之中可曾做过搜查?为何没有驱散众人?” 闵太后犹疑地看了她一眼。 长嬴莫名:“怎么?” 闵太后含蓄道:“犯事之人未定,我暂未让人离开。” 徐仪落下白布,重新站回长嬴身后。长嬴听出了闵太后的意思。 长嬴:“纵然有人故意为之,也不能牵连波及所有人。大殿之内恐怕余毒未清,诸位皆是大楚肱骨之臣,须得保重身体。徐仪,引人去空旷通风之处,命御医挨个把脉查验是否中毒。” 徐仪立刻道是,两侧带刀的侍卫闻声而动,引着惶恐的众人纷纷退出大殿。 正此时,昭王不耐道:“有什么好排查的?不过就是个宫人——”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刚出地铁站,待我回宿舍再写一章。 一出地铁站就有热浪扑面而来,山东好热qaq 第24章 叛军 李洛猝然看向昭王,气愤陡然被点燃引爆了。 他猛地指向昭王,怒道:“你这是什么意思?大殿之上有人公然被毒死,难道不是一件大事吗?今日是这个宫人中毒身亡,下一刻是不是就轮到了朕!更何况,就算是一个宫人又怎么了?难道宫人就命如草芥吗!” 昭王俯视着矮好几头的李洛,懒懒道:“陛下如此贪生怕死,实在叫人惋惜。” 李洛:“昭王,你居心何在?” 第26章 昭王打断道:“陛下若是看本王不顺眼,那本王也没办法。” 李洛:“你!” “阿洛,”长嬴低低唤了一声,而后越过李洛看向昭王,嗤了一声,道,“人命关天,陛下仁慈是好事。但舅舅阻止清查,又是何居心?徐仪——” 徐仪道:“殿下?” 长嬴盯着昭王,字字清晰地说:“连本宫与昭王闵相等人一起,不论贵贱高低,逐一清查,绝不放过。” 闵太后一惊:“长嬴,你这是什么意思?” 长嬴看向闵太后,笑了笑:“太后勿怪,今日敢在大殿之上公然投毒的人必然胆大包天,我也只是不想错放任何一个。太后以为呢?” 闵太后沉沉看了长嬴几息,而后一甩袖,冷冰冰地对宫人说:“那就连哀家也一起清查了吧!免得奸人不清不楚,污名不知扣在谁头上!” 长嬴:“多谢太后。” 大殿内的人都移到殿外,宫人一波一波得来去,侍卫们逐一盯着众人,严阵以待,气氛越来越紧张。尤其是宫人死前接触的几个学生,几乎吓得瑟瑟发抖。 长嬴周围也围着三四个侍卫,徐仪站在长嬴身侧,思索间瞥见长嬴凝重的神色。 徐仪:“殿下有猜测?” 长嬴问:“堂春还在景华宫吗?” 徐仪:“不错,一直与燕娘娘在一处,并未收到波及。殿下放心。” “好。”长嬴的目光掠过薄怒的闵太后和不耐的昭王,又落在神色莫辨的闵道忠身上,最后巡视一圈,她微垂眼,问,“你觉得是谁?” “殿下怀疑县主?”徐仪摇头道 “应该不会,这个宫人的身份已经核查过,与县主无冤无仇。县主并非是会对无辜之人痛下杀手的性子。” “我不怀疑她,”长嬴道,“她答应过的事情不会食言,哪怕不是心甘情愿。” 燕堂春既然答应她不会在群贤宴上生事,那就一定不会。 “那殿下这是……” 长嬴冷然道:“是昭王还是闵氏?” 徐仪道:“未必是他们,否则怎么会如此浅显?” 长嬴道:“那是谁就已经不重要了。” 徐仪问:“那宫人的性命?” “该查的继续查,厚葬,安抚其家人。”长嬴道,“做好我们能做的,其余的交给太后。无辜者不会枉死,但今日之事既然是他人幕后推手,我们何必与昭王闵氏相争,反倒让旁人做收渔翁之利。” 徐仪听懂了她的意思,却道:“但昭王并不像是要善罢甘休的样子。” “那就是闵氏的事情了。”长嬴道,“从我手中夺过群贤宴的操办,总要付出些什么。” “您的意思是……昭王他?” 长嬴:“恐怕防范已经来不及了。” 话音落,只听哗啦哗啦一阵声响,紧接着便是一声刺耳的尖叫几乎响彻云霄! 众人骇然看去,见是一个学生夺过看守侍卫的刀,而后一刀捅穿了另一个学生,溅了满地的血! 徐仪立即挡在长嬴面前,却被长嬴一把退开,长嬴上前两步拉住呆若木鸡的李洛,高声道:“来人!护驾!” 命令尚未落地,侍卫们就立刻围住长嬴与李洛等人,拔刀对着那个学生就要拿下! 然而电光火石之间,却又有数十人从学生与各个破例来到群贤宴中人出来,猛地抢过利刃,森然而立! 昭王悍然出列,站在了侍卫围着的长嬴等人对立面,一张脸冷酷森寒。 场面瞬息万变,以昭王为首的一群人与以长嬴李洛为首的侍卫已经对上! 而其他朝臣学生等与后方的闵太后闵道忠聚成一团,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转瞬间,长嬴已经意识到昭王的兵从何而来,拳头猛地攥紧了。 昭王的私兵根本没有在西坊,他们从一开始就顶替了各地的学生等人,来到群贤宴上! 李洛惊惶地抓住长赢的衣袖,颤声问:“长姐,这、这是怎么了?” 长嬴冷静地说:“如你所见,昭王起兵谋反。” 李洛害怕地问:“学生呢?原来的人呢?” 长嬴还没来得及回答,就听昭王哈哈一笑,嘲讽道:“果然是优柔寡断!长嬴,你从各地提拔自己的人入安阙城,这份心当真以为旁人都眼瞎看不见吗?既然那些人落在我手里,我怎么可能会让他们活着!杀了!都杀了!” 李洛腿软地躲在了长嬴身后。 闵道忠站的地方本来就远,此时已经被侍卫护住,从惊吓中回过神来,他指着昭王鼻子怒斥道:“你糊涂啊!那些人都是各地选拔出来的,怎么会是崇嘉一人所定?你今日杀他们起兵,难道是要谋反吗!天下贤良,谁敢认你!” “谋反又如何?不认又如何?成王败寇罢了!”昭王笑着说,“闵相啊,你不是与本王早就商量好了吗?” 什么?! 原本就惊吓的众人更惊讶了,有在朝为官的闵氏门生颤抖地说:“老师……你……你……” 闵太后玩味的目光落在了自己父亲身上。 闵道忠打断道:“信口雌黄!”他对天拱手,凛然地说,“我闵道忠为官三十年,忠心耿耿!不做尸位素餐之徒,不效狼子野心之辈!今日昭王你起兵谋反,不顾忠义名节,何必拉我下水!” 于是闵太后又索然无味地收回目光。 长嬴视线投向昭王,冷漠地说:“单凭你养的私兵,恐怕还不够吧?” 昭王遗憾地说:“可惜你崇嘉并非无才……”他抬起右手,命令道:“动手!” 唰唰声响后,谋反者手中反射寒光的利刃立刻迎面而来,而后被侍卫的刀架住,长嬴把李洛推给徐仪,仓促间只来得及说了一句“看好他”,而后便接过宫人抛来的刀,直接劈向近前砍来的人。 两刀对冲,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声音,反贼大惊,没想到素以文采策论出名的长公主竟有如此武艺,惊惶间下意识就要往后退,然而长嬴却不放过,一刀接着劈下去,直接砍穿了反贼的刀刃,把他脖子劈出个大口子! 反贼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命丧黄泉! 血喷涌而出,长嬴退后几步,神色漠然地擦掉了沾在脸上的鲜血。 一时间,举刀的人都不敢再上前来。 长嬴转了转手腕,重新看向昭王,昭王冷笑道:“还真是低估了你。” 长嬴:“还不出真招吗,舅舅?今日宫内的王府私兵最多两百,若都折在这里,可就没有舅舅想要的千秋大业了——” 下半句话还没说完,长嬴就已经先发制人,提刀挥向昭王身前的私兵,她身后的四个侍卫见状跟上,一同绞向昭王! 哐一声! 长嬴的刀被另一把刀架住。 长嬴退后七八步,终于露出了然的神色。 “冯燎……”她笑了笑,“是你啊。” 那架住刀对着人正是御林军首领——出身连三营的冯燎冯将军! 他乃是北疆统帅的长子,连三营的副将,因御林军实在缺人才补上的这个位置。长嬴记得清楚,等入了秋,冯燎就该去北疆接替冯老将军的位置了。 长嬴摇了摇头,有些可惜。 “殿下前几日巡视连三营时应允我回北疆,”冯燎喘了口气,没想到长嬴力气如此大,但他毕竟是个货真价实的武将,还不至于因此脱力。 他换了个更谨慎的姿势,对长嬴说:“可惜我本来就与老父不合,并不愿意奔赴荒凉的北疆!” “若你开口,本宫也不会逼你。”长嬴说,“恐怕还是利益动人吧?昭王许给你什么了?” 冯燎却不回答,刹那间又提刀劈来!随着他的动作,原本守护着李洛等人的御林军也立刻动作,把刀尖对向身后的人! 徐仪袖间滑出匕首,在危急间护住了李洛,然而短兵相接间受制于兵器,自己的左臂被刀锋划得血肉模糊,这才把李洛带到了安全的地方。 李洛已经吓得瑟瑟发抖。 徐仪撕破裙角,用布条缠紧伤口上方到地方止血,安慰道:“奴婢虽不比诸位将军,但也不至于让陛下落入叛军之手。陛下放心。” 李洛喃喃道:“你是谁……” 徐仪抬腕扔出匕首,匕首飞向长嬴身后,正中要偷袭之人的后脑,那人连惨叫都没有就扑到地面上没了声息。 长嬴给徐仪扔了把刀,然后也往后退去。 徐仪捡起地上的刀,回答李洛等人话:“奴婢徐仪,乃内宫女官,效命于长公主殿下。” 长嬴退到李洛与徐仪这边,十数侍卫见状层层护住他们,叛军一时间进不来,徐仪赶紧问道:“殿下可受伤?” 长嬴半跪在李洛面前,按了按自己腰间的旧伤,说:“没有新伤。”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殿下明知他们危险,何必往前凑去!”徐仪急道,“侍卫们难道还能让您受伤吗?” “不吓一吓,冯燎怎么敢站出来。”长嬴 第27章 不以为意地笑了下,看向李洛,“阿洛吓到了吗?” 李洛下意识摇摇头,片刻后,又苍白着脸点点头,带着哭腔说:“我害怕。” “别怕,”长嬴眯起眼,道,“闵相不是还没出手吗。” 李洛:“闵相……老师他还能怎么……嘶……”他吸了口气,朝长嬴身后看去。 长嬴回首,果不其然见原本的青祺宫正殿中冲出上百人,人人披坚执锐,锋利的兵器立刻迎上叛军,局势瞬间逆转! 李洛今日情绪跌宕起伏,就没有停下震惊。他叫道:“这、这是什么人!” 长嬴站起身,背对着李洛,横刀挡在他和徐仪面前:“私兵。” 怎么又是私兵! 李洛瞪大眼睛。 “各府为了看家护院,或做些其他行当,养些私兵很正常。水至清则无鱼,很多时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不必斤斤计较。”长嬴眯起眼,看向混乱的局面,说,“这些就是闵府与其党羽的私兵,阿洛看到了吗?” 李洛恍惚地点点头,潜意识里却觉得自己听出了长嬴话音中的冷意。 “有一些没暴露的可以放过,既然已经暴露出来,”长嬴回首一笑,“那就不必当没看见了,阿洛。” 李洛:“长姐的意思是要处理这些私兵?可是,可是他们是在保护我们呀,长姐?” 徐仪偏开目光,长嬴看向不远处朝自己走过来到闵道忠与闵太后,轻轻地说:“怎么会。” “他们是在保护自己,陛下。” 转眼间,闵道忠与闵太后已经越过层层的侍卫,来到近前。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今日双更,求夸夸! 第25章 牵连 徐仪侧着半个身子挡着李洛,刀依然横在胸前。而长嬴上前几步,热切地扶住要拜的闵道忠,在闵道忠开口之前就打断了他。 长嬴温良地笑着说:“丞相,今日惊扰丞相了,真是惭愧!” 闵道忠越过长嬴看向她身后凌乱的李洛,想说些什么,却又按捺住,回视长嬴,老泪纵横地说:“老臣要向陛下与长公主请罪。” 说完他就要拜,但长嬴却说:“容后再议吧,如今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在方才的缠斗中,长嬴的袖子被缠在一起,她不动声色地拂过衣袖,垂着眼皮暗示道:“事有轻重缓急,先清理了乱局,才能收拾小卒。丞相,您说是也不是?” 叩首的闵道忠肩背不动,长嬴退后一步,看向不远处已经露出颓势的昭王,加重语气:“丞相请起。” 李洛见状,一时间也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但他今日心情起伏不定,唯一知道的就是听长姐的,便也跟着长嬴的意思小声地说道:“老师快快请起吧。” 片刻后,闵道忠用苍老沙哑的声音沉着回答说:“老臣定会助长公主平定反贼。” 长嬴不应,看向闵太后。 闵太后不远不近地缀在闵道忠的后面,身后是十数侍卫,再往后是刀光剑影。她却如闲庭信步般不紧不慢,对于老父的下跪也没什么情绪波动。 察觉到长嬴的目光,闵太后对长嬴和缓地笑了笑,看起来竟然还挺高兴。 闵太后:“放心,长嬴。” 其实闵太后并不像个太后,她在先帝生命最后的几年才入宫,直到现在还都很年轻,与长嬴像姐妹,不太像名分上的母女。 不过皇室么,不太讲究岁数。 长嬴对闵太后一颔首,并没有迁怒她的意思,给足了这个“母亲”面上的尊重。 长嬴转头对徐仪道:“把刘胡叶押住,这种局面下,他没有不作为的道理。” 徐仪领命退去。 景华宫的石板被阳光烤得炙热,六月中旬已经是夏季最热的时候,又是午后,烈日毒辣,连鸟儿都不愿意见光。 燕堂春蹲在宫门前的地上,头发被晒得发烫,已经不知道第几次收回远望的目光。 燕御尔从屋里出来,一路走到宫门前,见她这样,不由得脚步慢下来。 燕堂春听到声音,下意识扶着门站起身,眼前顿时一黑,她这才发现自己的腿已经麻了,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燕御尔眼疾手快地快步上前搀住她,直到燕堂春站稳了,这才蹙眉道:“你这孩子也真是的,若有消息,长嬴自然会来告知你,在这里蹲着等什么。” 燕堂春一声不吭地摇摇头,一双乌黑的眼睛仍然固执地盯着宫道。 自己的侄女自己清楚,燕御尔眉梢一挑,咂摸出不对劲来。她按住燕堂春的胳膊肘,低声问:“做亏心事了?” 燕堂春愣愣地转头看向燕御尔,燕御尔就知道自己诈对了。 “早说是做亏心事了,我还以为你又有什么困难呢。”燕御尔松开燕堂春的手肘,松了口气,又拍拍她的胳膊,“是不是对昭王做了什么?” 燕堂春没成想燕御尔竟然是这个态度,喉间的话要吐又咽,就这么犹豫半晌,她才说:“我没做什么了,表姐都拦下来了。但我就是觉得不对。” 燕御尔:“怎么?” 燕堂春闷声说:“我不知道。” 燕御尔往远处望了望,景华宫偏僻,这会子是看不出青祺宫出了什么事的。于是她带燕堂春退回宫门后,关上了宫门。 燕御尔道:“有什么想法都和姑姑说。” 燕堂春又一次看向紧闭的宫门,因得不到消息才产生的焦虑几乎将她淹没,她好像也如宫门一般被封闭起来了。 “我知道昭王今日会叛乱,表姐也知道,但她知道的还不够多。”燕堂春小声说,“我用一枚檀香玉故意激起昭王对表姐的猜忌,而后又刻意激起他与陛下的矛盾……他有了反心。这是我与表姐都知道的事情。” 燕御尔嗯了声,说:“然后你又瞒着长嬴做了什么?” 燕堂春扯着腰间的装饰,说:“我没做什么了……就是有很多东西没有告诉表姐。昭王把私兵埋伏在西坊,但那不是全部……甚至只是少数。我不知道他能够怎么把这些私兵带到宫里,但是我知道他每年花费巨额钱财养出来的兵马绝不是一个西坊就能藏住的。但是我,我没有告诉表姐。” 燕御尔摩挲着指腹:“怕长嬴查出来之后,昭王就不谋反了吗?” 燕堂春点点头,片刻后,又补充说:“姑姑,表姐会受伤吗?” 燕御尔笑了,她偏头打量着燕堂春,笑着叹了口气。 傻姑娘啊。 “放心吧,你能知道的事情,一定瞒不过长嬴。长嬴八百个心眼子还嫌少呢,你有什么好愧疚的。”燕御尔说,“想知道哥哥的私兵是怎么进的宫吗?跟我来。” 说完,燕御尔率先朝宫室内走去,燕堂春反应了一下,没反应过来,只好下意识小跑着跟上燕御尔。 昭王的私兵真的入宫了?那现在岂不是正在青祺宫引起大乱? 表姐是怎么知道的?算了这不重要,表姐预料到又如何,她做好准备了吗? 她不会受伤吧? 不行,燕堂春想着,她得去看看表姐。 长嬴虽也习武,却只是花架子,仗着一点爆发的力气唬一唬外人罢了,根本就不能真抵多少人。 燕堂春不放心。 燕堂春跟着燕御尔走到屋里,脚步一下子就停住了。 她下定决心,自己得去青祺宫。 燕御尔却一把抓住燕堂春,说:“急什么,跟我来。” 燕堂春:“姑姑,我……” 燕御尔:“我带你去。” 燕御尔说完,不知道她做了什么,燕堂春就见眼前的屏风忽然挪开,露出屏风后的帷幔轻轻地垂在地上,燕御尔上前拨开帷幔,那后面竟然不是隔墙,而是一个深且黑的密道! 满宫不知的地方,燕妃的居所竟然隐藏着这么个东西! 燕堂春一下子就呆住了。 “先帝废后之后,我久居景华宫不出。”燕御尔凝视着密道,说,“就是为了这个密道。” 燕堂春呆若木鸡地问:“他的私兵就是从这个密道里进的青祺宫?” 燕御尔说:“不错。景华宫只是入口之一,它通往青祺宫和宫外,陛下登基后不住在青祺宫的一个原因就是长嬴不放心这个密道,因此把陛下安排在了现在的寝殿。昭王的私兵大部分从这个密道进入青祺宫,又被闵氏安排着藏起来。” 燕堂春下意识问:“表姐知道吗?” “她不知道,只有她不知道。”燕御尔眉眼冷然,“若是长嬴知道,哥哥今日就不会起兵成功。他堂堂亲王,非谋逆通敌不能除之。堂春,在杀他这件事上,姑姑与你的心是一样的。” 现在燕堂春已经完全理不清了:“姑姑又是为什么?” 刹那间,燕御尔已经收起冰凉的神色,转而温柔地摸了摸燕堂春的发丝,道:“有关你母亲的一点陈年往事。” 第28章 姑姑竟然也知道母亲的死因吗…… 燕堂春:“那……那闵家不是与表姐合作吗?怎么会在表姐不知情的情况下安排昭王的人埋伏在青祺宫?” 燕御尔笑了:“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闵家为什么与长嬴合作?因为 他们想咬下异姓王的一块血肉来。有一个机会能够让哥哥自寻死路,闵氏求之不得。” 原来今日,所有人都想让昭王倒台,而不想让昭王因谋反倒台的只有一个人。 长嬴表姐。 大热天里,燕堂春的手脚都冰凉了。 与此同时,却有一股热流涌上心头,燕堂春想,那么多人都想推昭王谋反、都想让他摔个跟头……那母亲的死是不是就有了个交代? 燕御尔柔声道:“放心,长嬴只是不想以谋反罪名除掉昭王,但事已至此,以她的谋略与聪慧,她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长嬴的确很清楚现在发生了什么、儿自己又该做什么。 她以最快的速度震慑了起兵反叛者,又抢在闵氏之前护住了李洛,现在局面基本已经在她的安排下稳定下来。 从密道入宫的昭王府私兵约有上千,再加上伪装在学生里的私兵与御林军等,几乎不计其数,如今却早露颓势。 原本约定好的闵家和刘胡叶一齐倒了戈! 昭王自己也拔了刀,却被反水的刘胡叶一脚踹开,刘胡叶把锋利的刀架在昭王脖子上,咧开嘴笑着说:“王爷可别乱动,刀剑无眼。若末将一个手抖,您那好外甥女可不会帮您报仇。” 昭王狠狠呸了声,刘胡叶立刻就把利刃往前一递,昭王的脖子瞬间就渗出血,昭王被疼痛激起愤怒,可愤怒还没成型,后怕就先一步席卷了他。 他瞪着刘胡叶,咬牙骂道:“你真以为崇嘉是个好主子?蠢货!” 刘胡叶懒懒道:“那就不劳王爷费心了。”说完,他发力一踹,昭王当即被踹得跪在地上,刘胡叶刀锋一转,重新架在他颈前。 昭王被刀锋逼得抬起头,见长嬴来到自己面前。 年轻的公主衣襟平整、表情淡漠,自上而下地俯视着昭王——自己的舅舅。 她身后站着惊惶的皇帝。 昭王的目光越过长嬴,落在李洛身上,上下打量后,昭王冷嗤一声,移开目光。他斜着眼说:“你真以为能凭今日除掉我?崇嘉,除掉我又如何呢,你以为你就能称心如意吗?” 长嬴说:“我给过舅舅机会,只要你离开安阙城,我绝不会赶尽杀绝。西坊安排巡查的人不是不知道舅舅的安排,只是给舅舅一个善意的忠告。” 昭王冷笑:“有了机会怎能错过?今日我败在没预料闵氏老贼反水,还倒戈了条姓刘的狗!” 长嬴却不再理他,只退后一步,让出李洛的身形。 她温和道:“阿洛,逆贼已擒,该如何处置?闵相教过你吗?你告诉我答案。” 见昭王被擒,其党羽都扔了兵甲,而后陆陆续续的,刀剑声都停了下来。 被驱散保护的朝臣名士都回到青祺宫前,见逆贼被捕,一时愤愤! 宋青在刚才的混乱中下意识来到周止盈身边,刚想保护一下人家,却反被周止盈拎到了身后,这会儿才被人从身后放出来。 他拔脚就要去痛斥反贼! 周止盈头疼地把人抓回来。 真不明白世界上怎么会有聒噪至此的人,刚才在刀光剑影里跳脚,现在好不容易平定了还要跳脚。 宋青转头看着周止盈,郑重地说:“周姑娘,忠义不加之于心,再多绫罗披在身上终究只是个空壳子。如今陛下登基不久,便有了昭王这般狼子野心狼心狗肺之徒,凡有血气之人皆不能忍!” 此时,李洛的声音响起,周止盈等人闻声看去,见李洛略微抬起下巴,做出了个低睨的姿势。 李洛道:“自圣祖爷开国至今,诸王深蒙盛恩,锦衣加身,位极人臣,然昭王燕衔之私蓄甲兵、结党营私,举人神共愤之行,其罪昭昭,诸臣得见。” 众人屏住呼吸,都等待少年帝王对昭王的宣判。 “今朕下旨,虢夺其爵位,夷三族。” 一时间,青祺宫一片安静,各种意味不明的实现落在长嬴身上。 谁不知道昭王是崇嘉长公主的亲舅舅,而这位昭王的亲妹妹、崇嘉长公主的生母还在宫里住着。 听到这个宣判的宋青晃了一下,差点左脚绊右脚地摔个大马趴,一边的周止盈熟练地拎住他,一边担忧地看向长嬴。 昭王却笑起来,他恶劣地看向长嬴:“崇嘉,皇室子女可免于牵连,你猜燕堂春能否与你一般幸运?” 宽袖遮盖下,长嬴的手指刹那间就捏紧了。 这就是她明知道昭王有反心、却不想用谋反罪名扳倒他的原因。 燕衔之侵吞民田、舞弊科举、卖官鬻爵,十几年前杀妻伤女、为所欲为,于公于私,他都死不足惜。 可是燕衔之的女儿是堂春。 而此时的燕堂春走在密道里,却察觉出不对来。 她打着光,看向前面领路的燕御尔,陡然停下脚步。 “姑姑,你究竟想带我去哪里?”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这一章最开始因为状态不好,发布时只有一千多字。现在又补了三千,是四千多字啦[狗头叼玫瑰] 第26章 生死 燕御尔回过头,在昏暗的密道中说:“燕衔之奈何不了长嬴,这个你知道吧?” 燕堂春毫不犹豫地说:“当然了。” 燕御尔问:“谋反当诛,你想受他牵连吗?” “我在激他谋反时就预料过今日,”燕堂春决然地说,“姑姑,我不怕。” “你是不怕,长嬴却怕死了。”燕御尔蓦地一笑,“她生怕自己控制不好局面,怕你受到连累,才特意把你带到景华宫。她懂事之后第一次求我,是求我带你走。如今昭王谋反已成定局,你不跟我走,还傻等着人来拿你下狱吗?” 长嬴,怕? 她竟然会和哀求扯上关系吗? 燕堂春一时间竟然觉得燕御尔在骗她,但理智告诉她,燕御尔没必要骗她。 从小到大,燕御尔这个姑姑对她够好的了。因为长嬴性子冷淡独立的缘故,燕御尔喜欢燕堂春甚至超过了对自己的亲生女儿。 这一瞬间,燕堂春说不清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奢望地理解成长嬴很喜欢自己,就像自己喜欢她一样。 但是燕堂春知道自己不能走。 她绝不能走。 私兵陈于宫中,昭王谋反罪名已经盖棺定论,但还差最后一步。 燕堂春手里还有其他事情没有结。 燕御尔耐心地等待了片刻,却只见燕堂春很缓慢地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不能走。” 燕御尔略一挑眉:“为什么?” 但燕堂春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用脚尖磨了磨地面,然后低声说:“姑姑是去宫外吗?可有人接应?” “无人接应,今后就只有我一个人了。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堂春?” 燕堂春摇了摇头,露出个安慰的笑。 时间不等人,如今想必捉拿燕堂春的人已经到了景华宫,燕御尔知道她们不能再等了。 否则等到安阙城戒严,想走都难。 “几个月前先帝驾崩时我就该走了,为了这个密道,为了再帮一次长嬴,为了亲自确定燕衔之自取灭亡……我一等再等、留至今日。但如今密道既然已经暴露,长嬴又与闵氏合作,我留在景华宫也没了用处。我该离开了,堂春,你与我一样爱自由,姑姑再问一次,你真的不与姑姑一起离开吗?” “姑姑安顿下来后,记得来信告诉我和表姐,我们都牵挂着姑姑。这些年,”燕堂春摘下腰间的荷包,递给燕御尔,说,“我很感激姑姑这些年的照顾,姑姑一路保重。” 燕御尔握住燕堂春的手,却没有收荷包:“傻姑娘,姑姑还不缺你这些盘缠。以后少和长嬴怄气,你们两个倔孩子……保重。” 良久,直到目送燕御尔的身影消失在密道尽头,燕堂春才收回目光。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就往反方向跑去。 青祺宫内。 昭王已被押入天牢,其逆党也都诛杀的诛杀、入狱的入狱,其他朝臣也都被安排进青祺宫的偏殿中。 此时殿外只有层层的侍卫以及闵太后李洛几人。 去景华宫捉人的人回来禀告,说景华宫是空的,里面什么人都没有。 这个消息传回来时,长嬴袖子里攥着的手指缓缓松开,终于松了口气。 然而下一秒,徐仪惊呼声又一次打乱了长嬴的呼吸,长嬴顺着徐仪目光看去,眼睁睁看着本该离开的燕堂春竟然又从青祺宫正殿中走出来! 一旁的李洛都惊住了。 他本来以为长姐藏起了堂春姐姐,难道她一直在青祺宫等着不成? 第29章 长嬴率先反应过来,给徐仪使了个眼色,徐仪会意地点头,当即就要先发制人地跑到燕堂春身边,低声道:“县主,来这边。” 燕堂春从正殿一出来就先下意识地寻找长嬴,在确定长嬴好好的,除了鬓发微乱外没有别的什么大碍后,舒了口气。 她还没来得及又别的反应,就见徐仪来到自己身边,与此同时,宫中侍卫闻风而动,立马把她和徐仪围在一起,长刀相向——堪称如临大敌。 燕堂春猜测,这大概是怕自己跑到长嬴身边就不好抓了吧。 众目睽睽之下,燕堂春知道自己不方便去长嬴身边,只好对侍卫示意自己不会再动,免得大动干戈。 徐仪抿紧唇,从唇缝里遛出几个字:“县主怎么没走?” 燕堂春老实地说:“不想走,就回来了。” 她看向长嬴,发现长嬴眉头紧皱地看着自己,忙不迭地冲她一笑,心里还记挂着燕御尔描述的长嬴对自己的在乎。 长嬴猜到燕堂春为什么回来,她的眉间藏着愠怒,却不好在这个场景下多说什么。 此时闵太后与李洛站在一起,她注意到侍卫们欲言又止的神色,偏头对长嬴提醒道:“长嬴,大局为重,还是让你身边的女官回来,令人先将此女带下去吧。” 闻言,长嬴瞥她一眼,语气平静地回答:“君臣父子有先后之分。昭王谋反,堂春并不知情,甚至大义灭亲,可见对陛下一片忠心。如何能与昭王一概而论?” 闵太后四平八稳地道:“身正不怕影子斜,既然她一心为君,便先押下去审问,若当真无辜,赦免便是。” 就连李洛也道:“长姐放心,就是审一下罢了,不会出事的。” 长嬴动了动唇,正要再开口,燕堂春却适时打断了她,燕堂春对长嬴笑了笑,一如往昔的明媚。 她说:“我还没去过大牢呢,让我去见识见识呗。正好我这里还有很多父亲谋反的罪证,一起交给刑名官便是。” 长嬴又一次握紧了拳头,徐仪一惊,对燕堂春说:“那是好玩的地方吗!” 但燕堂春有自己的考量。 隔着重重的人群,长嬴沉沉盯着燕堂春,燕堂春注意到这道视线,心脏无端漏了一拍。 她知道长嬴生气了。 但是令燕堂春没想到的是,长嬴竟然莫名笑了一下,那抹笑看得燕堂春心里凉飕飕的。 正心虚时,燕堂春却见长嬴面无表情地移开目光,淡淡道:“既然如此,便将她押入诏狱候审。徐仪,回来。” 燕堂春一愣。 诏狱乃是锦衣卫执掌的地方,但是自从天齐皇帝驾崩起,沉寂已久,诏狱早就只剩下个空壳子。 其他人心里也知道,如今的诏狱恐怕是长嬴能最大程度控制的地方。 但不得不卖长嬴这个面子。 闵太后思索片刻后,颔首说了句也好,低头看向李洛。李洛对侍卫吩咐道:“就按长姐说得办。” 燕堂春耸耸肩,束手就擒。 ………… 暑热夏夜,狱里是闷热的。 夏蝉知了知了的叫声刺破寂静,火光摇曳的影子映在发黑的墙壁上,看守的人一波一波地换班,守卫又一波一波地将人押进去。 燕堂春被关押在最里面的一间。 大概是长嬴吩咐过底下,这一间虽然算不上干净,却也称得上利落,干枯的草垛铺在地上,既没有老鼠,也没有蟑螂。 燕堂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就往草垫上一躺,很快就心宽地陷入睡眠,期间并没有人来打搅她。 烛火昏昧的、幽幽的,烛光像一个冰凉的拥抱。 燕堂春梦到死了多年的娘。 天牢里却连烛光都没有。 废昭王——燕衔之一动,浑身锁链乱响,压得胸闷气短、呼吸生疼。 狱卒把饭撂在铁栏附近,燕衔之翻了个身,目光阴鸷地盯着那碗卖相不太好的饭。 半晌后,狱卒脚步远去,燕衔之拖着锁链捞过那碗稀饭,用力一砸。清脆的一声后,稀粥洒在地上,破碗四分五裂,碗底露出个隔层来。 燕衔之取出隔层中的纸条,顺着小铁窗透出的光仔细辨认字迹。过了会儿,燕衔之合上字条,又安静地躺了回去。 小铁窗透过的光转瞬间就变暗,轰隆一声闷雷,天光被漆黑的乌云所覆盖。 长嬴走出勤政殿时,雨水已经泼落。 受伤的徐仪留在公主府中养伤,今日跟着徐仪进宫的是另一个女使。女使为长嬴撑开伞,正要引她出宫,却被长嬴摆手拒绝了。 长嬴在勤政殿的檐下站了一会儿。 女使不出声地等待着,心里清楚长嬴为何而烦心。 堂春姑娘深陷诏狱,方才勤政殿中,太后与陛下都不肯同意放人。 无他,只因为堂春姑娘在诏狱睡醒之后往上交了数样东西——件件都是废昭王的罪证。这个时候,堂春姑娘就是最关键的那个证据,即便是最依赖长公主的陛下也不肯放人。 良久,长嬴轻轻舒了口气,对女使道:“出宫,去诏狱。” 女使撑起伞,伞面绷出一片细碎的水珠,水珠晃在昏沉的暮光里,四处是雨水的咸腥气。 怪得很,明明晌午还是艳阳天。 诏狱里,燕堂春又睡了。 燕堂春从来没有见过她的母亲,但她听那个可怜的老嬷嬷提起过,娘与未出嫁时的姑姑关系很好,时常与姑姑成双成对地出现在演武场、绣房,被时人称为“双姝”。 后来娘到了王府,姑姑入了宫廷,便再不见二人携手的身影。 在梦里,谁都看不到自己,燕堂春自己成了一个旁观者,一直跟在两个姑娘的身后。 那两个姑娘手牵着手、袖缠着袖,蹦蹦跳跳地走远了。 燕堂春还没反应过来这是发生了什么,身体就快一步地追上去,却始终追不上她们,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她们是谁呢?燕堂春不知道自己会梦到谁。 燕堂春看着梦里的叶子绿了又黄,春去秋来,在日月更替中,那两个姑娘渐渐长高了,她们越来越近,连头发都缠在一起。 慢慢地,燕堂春也不再挣扎着离开。她静下来,想看看这两个姑娘发生了什么。 但雪落在了梦中的一方天地中。 风雪过后,两个姑娘再不见了身影。 燕堂春漫无目的地追,却什么都找不到。 她此时又似乎回到了王府的那个偏僻的院子,甚至能听到知了的叫声。 真奇怪,冬天怎么会有知了呢。 终于,四季又转过一轮,隆冬中,那两个姑娘又出现在院子里,她们被寒风分开,却古怪地强行贴着,像对不上形状却硬要合在一起的方圜。 燕堂春下意识地又要跟上她们,可这次却怎么都跟不上,冥冥之中似乎又一股不可违逆的力量把她扯远。 什么规矩!这是她自己的梦! 燕堂春才不管能不能跟上,她拔腿就要追着那两个姑娘,阻力越大、她越是要追! 终于!那股阻力猛地消失,燕堂春下一瞬就到了那两个姑娘身边。 那是不知何处的一个房间,红帐散落,烛火摇曳缱绻。 燕堂春屏住呼吸,预感她们就在里面。 她放轻脚步,缓缓走上前去,悄悄地挑起帐子。 下一瞬,却僵住了。 帐子里面哪有那两个姑娘,分明是一具枯骨! 那具枯骨横在帐中,鲜血流满床榻,顺着床流到脚边。 燕堂春一下子就木了。 就在这时,知了知了的声音又一次响起,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闭上。 下一瞬,燕堂春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离开那个古怪的房间,正站在景华宫地下的密道里。 她的姑姑笑着说:“保重啊。” 燕堂春张了张嘴,姑姑却忽然消失了,眼前的人刹那间就变了模样,变成长嬴表姐的样子。 长嬴表姐微笑着走过来,温柔地说:“堂春,怎么了?” 见到长嬴,燕堂春眼眶陡然酸了,扑过去就要抱她。 然而抱住表姐的瞬间,长嬴也不见了,怀里只剩下那一具淌着血的枯骨! 抱着那具枯骨,燕堂春头皮都要炸了! 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了长嬴正站在牢房里打量着自己。 长嬴:“堂春,怎么了?” 燕堂春:“…………” 平复了大半晌,燕堂春才气若游丝地撑着草垫坐起来,甩了甩被梦吓得发懵的头,才感觉自己勉强活了。 燕堂春活动着脖子,说:“你怎么过来了?” 长嬴见她睡着,进来时就没打扰,如今见她醒过来,再多的温和都演不下去。 她眉头一皱,开口就质问:“你跟着你姑姑离开不行吗?回来做什么?” 燕堂春认真地思考了会儿,才回答道:“不行。” “哦,你好庄重啊。”长嬴冷冷地嘲讽道,“把自己作进诏狱就满意了?还大义灭亲地交上那么多东西,等着我夸你忠君吗?” 第30章 这火真呛人。 燕堂春头一回见长嬴火那么冲。 “我没作死,我这不是好好的吗。”燕堂春心虚地挪开对视的目光,站起身转了一圈展示自己的安然无恙,说,“我心里有盘算。” “你有什么盘算?盘算着怎么死得风风光光?就为了那些破证据就回来求死?”长嬴嗤道,“倘若锦衣卫没有没落,诏狱还在锦衣卫手上,你以为你现在还有命在?倘若你出青祺宫的时候没有驱散朝臣,若是那个时候我和徐仪都不在,你以为口舌笔墨之上,他们还允许你活着?燕堂春,你不是小孩子了,什么时候能不逞无谓的威风?” 燕堂春被训得插不进一句话去,只好无辜地仰头看着长赢。 长嬴训完,也不给她再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说:“跟我走,回府。” “啊?回哪儿?” 长嬴抓住她的手腕转身就走,燕堂春被拽得一个不稳,方才梦里那种无力感又浮上来。她踉踉跄跄地跟上,追问道:“太后她们允许你带人走?” 长嬴停下脚步,冷冷地回头看着她说:“别再作妖,废王出安阙城之前不准再出府。” 什么?什么出安阙城? 他为什么不死? 燕堂春啊了声,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又被拽走了。 怎么回事! 但长嬴显然没有解释的意思,她一路盯着燕堂春把她带回公主府,直接将人扔进自己住的房里,在燕堂春欲言又止的目光中,用披帛把人的手腕和床头捆在一起。 然后长嬴也不管别的,转头就走。 顺路让人锁上了门。 直到燕堂春被丢在熟悉的房间中,感受到手腕被捆得生疼,她都没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长嬴出了房门,对上屋外的女使们担忧的目光,沉着脸色吩咐道:“平时你们打闹都是小事,本宫不管。但如今谁敢把她放出府,就不用再待在公主府了。听明白了?” 女使们面面相觑,连忙称是。 此时,一个女使上前一步,低着头说:“殿下,宫里来人催问多次了,太后问您是真要揽下密道里安排私兵的事情吗?” “本宫没揽过这个罪名,告诉闵氏不必急着推托。另外,昭王受人蛊惑罪无可恕,念其曾也效忠陛下,废其爵位,流三千里,这是陛下的决定,更不必认定本宫徇私。”长嬴瞥了眼房门,道,“宫里的人怎么来的就怎么送回去。” 女使一凛:“是。” 屋里挣扎的燕堂春听到了屋外的对话,停住挣扎的动作。 废爵位,流三千里。 不死啊,真便宜他。 接下来的这些天,长嬴忙得脚不沾地,安抚宫中皇帝,平复朝中异议,在朝会中、札子中一次又一次地压下要求连坐昭王一脉的意见。 闵家提了几次异议,见她态度坚决,渐渐也就作罢了。 甚至为了与长嬴商量好的好处,闵道忠门下的人还呈上过几次昭王封地的政绩,长嬴投桃报李地帮他们解决了狗皮膏药刘胡叶。 在这样忙碌的日子里,长嬴基本留宿宫中,鲜少回府。 就算偶尔几次回公主府,也都是步履匆匆地看望几眼燕堂春,很快就又离开了。 最开始燕堂春被她拘在床边,但一条披帛怎么也不可能真困得住她,她解开后也没乱跑,就在屋子里逛逛。 大概是回府的时候见她认错态度良好,长嬴默许了她出屋;后来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了她在院子里晃荡;再后来,只要不出公主府,长嬴也就不管燕堂春做些什么了。 今日割五城,明日割十城,然后得一夕安寝。起视四境,而秦兵又至矣。[1] 燕堂春真是得寸进尺地给长嬴上了一课。 废昭王出京那天,长嬴本来正在宫中陪李洛听讲学,刚听到师傅讲到这一篇,就见伤好的徐仪匆匆进来了。 长嬴略一挑眉,示意师傅和李洛继续,自己起身走了出去。 走到殿门外,长嬴问:“出什么事了?” 徐仪凝重道:“昭王余孽把他劫走了。” 长嬴:“什么?” 她下意识地想到燕堂春,知道自己最近对她宽容太过了! 长嬴顾不上别的,立刻就要出宫,她语速极快地说:“让宫人告诉陛下这件事,备马,这个时候他们出不了城。” 长嬴猜的一点错都没有。 燕堂春此时已经翻墙遛出公主府。 她正与劫持燕衔之的人面对面。 他们一行人不在什么隐蔽的藏身之处,本着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他们现在就在青龙大街岔出去的一条小道上,甚至拐个弯就是公主府! 燕堂春背着一筒羽箭,左手还握着一把大弓。 她抬着下巴打量着燕衔之,发现他在狱中消瘦了很多,再也没有俊朗与风流了,胡茬没有修剪,连身上的衣裳和脚上的鞋子都是破的。 他们停在空无一人小道上,燕衔之喘了口气,哈哈笑起来。他对燕堂春赞许道:“不愧是本王的女儿,念着本王养你的恩情,联络到他们!” 闻言,燕堂春目光沉静,淡淡地嗯了声。 燕衔之还要再说什么,燕堂春却在转瞬间就动了,她脚步飞快地对“劫持”昭王的人打了个手势,而后眨眼间,那些人反过来就护住燕堂春! 而燕堂春绞紧弓弦 ,就朝燕衔之逼去! 燕衔之冷笑一声,毫无意外地往右一闪,躲开了燕堂春的袭击,口中怒骂道:“本王早就猜到你这个小畜生不会那么好心!”然后劈手就抢过燕堂春手里的大弓! 电光火石之间,他一脚踹在燕堂春腰窝,右手顺手就从她背后抽了支箭。 下一瞬,箭羽飞向血肉之躯,噗嗤一声,飞箭钉在人的喉间,染上鲜血的箭羽还不住地颤抖。 燕堂春瞳孔都放大了。 作者有话说: ---------------------- 感谢阅读。 [1]出自《六国论》。 【小喇叭公告】 本文将于8.7(本周四)入v,当天三更,感谢大家支持! 第27章 囚禁 不远处, 骏马高嘶着刹住,长嬴跨在马上,面无表情地放下大弓, 细看,眼底却腥红, 手指不住地颤抖。 燕堂春被燕衔之的血泼了满脸。 而燕衔之顶着一双充满惊异与不甘的眼睛永远地倒在了地上, 手里还握着那支没射出去的箭。 燕堂春虚脱地后退两步, 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燕衔之的尸体……还温热的尸体。 她忽然就落下泪来。 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燕堂春就通通不在乎了, 她执拗地盯着燕衔之的尸身, 这具尸体被赶来的人收殓后才离开她模糊的的视线。 她被长嬴带到同一匹马上,又一次被长嬴扔到公主府的房中。 一切都和前几天一模一样。 不一样的是,这一次锁住她的不是披帛, 而是锁链。 锁链一头连接着燕堂春的手腕, 一头扣在床头上, 长嬴抵着燕堂春的额头, 眼皮都没动一下, 就着这个姿势说:“着凉了?” 燕堂春摇了摇头。 “等会儿让御医给你看看。”长嬴轻轻地说,“你也不必再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 燕堂春才觉得她们这样的姿势不太对劲,有点像她梦里那两个纠缠的姑娘。 燕堂春张了张嘴, 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却冷不丁地注意到长嬴的眼睛。 漆黑的眼珠里只有燕堂春自己一个倒影, 眼白被红血丝充斥着,眼眶猩红,哪还有半分平日里清冷庄重的模样,任谁见了这双眼睛都得觉得它们属于一个疯子。 但长嬴的神色却极其冷静, 甚至冷静到了漠然的程度。 这样的表姐……有点吓人。 好死不死,手腕上的锁链就在这时动了一下,燕堂春一惊,见是长嬴在试它的硬度。 更可怕了。 这个时候还是别说话了。 于是话到嘴边,又被燕堂春囫囵咽了下去。 长嬴在燕堂春的手腕与锁链隔着到地方垫了块帕子,然后往后退了几步,视线上上下下地在燕堂春身上扫了半天,似乎在思考她还能怎么跑。 燕堂春顺从地把鞋踢飞了,示意自己不跑了。 长嬴轻轻地把头一点,也看不出满意还是不满意,一句话都没再说,转头就走。 门又被锁上了。 不止是门,这回连窗都封了。 燕堂春往后一仰,躺在了柔软的床榻上,只觉空前的疲惫朝自己涌过来。 院子里的东屋被收拾得利落,三间打通,靠里的是小憩的地方,中间是书房,最外面偶尔用来会客。 不过大多数时间长嬴都不用这里,在正屋里就把事情处理了。 今日例外,房间锁了,长嬴便来书房里办公事。 第31章 她坐在桌后揉着眉心,好一会儿,眼中的血色才渐渐褪去。 宫里打发人来了三趟,长嬴都没应,只给人塞足了银钱,让人带话说改日入宫。 徐仪进来时,长嬴已经完全恢复过来。 关于这对表姐妹之间的感情,徐仪恐怕比她们本人都清楚。 因此一得知燕堂春偷跑出去做了什么,徐仪当即就知道坏事儿了。果不其然,她家殿下拎着呆愣愣的燕堂春回来了。 徐仪数着时辰等了好一会儿,才掐点进了书房,见长嬴面无异状,先松了口气。 进来后,徐仪权当自己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如往常一般开口,中规中矩地交代道:“宫里人都打发了,陛下倒没说什么,太后的意思是昭王虽被废,却不能被私刑绞杀,希望殿下能就此事给朝中一个交代。” 长嬴嗯了声,把一封奏疏往徐仪的方向一推:“我方才写了写,你看着润色一番,择日送进宫便是。闵氏竟然没有别的反应?” “太后还惦记着殿下许出去的好处,恐怕不敢和殿下翻脸。”徐仪略笑了下,发现长嬴状态不赖,便试探道,“堂春姑娘她……” “说到她,”长嬴打断道,“派人那我的对牌去请御医,她估计是吓着了,有些发热。” 徐仪嗳了声,又说:“我问旁的呢。” 长嬴支着下巴说:“谁知道。去请吧。” 长嬴避而不答,徐仪只好当个睁眼瞎,又问:“今晚殿下在这边睡?” 长嬴说:“回房睡。” 御医来得快,得知后,长嬴淡定地表示知道了,并没有要动作的意思。没多一会儿,她又撂下奏疏,把笔放在笔搁上。 跟在徐仪后面出了门。 徐仪正要开锁引着御医进正屋,忽然一回头,和长嬴对视上目光。 徐仪摸不着头脑:“殿下跟来做什么?”想通后,她唇角带笑,眼尾是藏不住的揶揄,调侃道:“原来是不放心榻上的秦罗敷。” 长嬴蹙眉:“少废话,开锁。” 御医进屋后,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瞎子,看不见那副扣在人家手腕的的锁链,痛快地搭脉诊断完,给开了副安神的药。 “姑娘并没有大碍,只是长期压抑下骤然放松,又受了惊吓,这才发起热来。仔细将养着便是了。” 长嬴点头,徐仪上前给御医塞了个荷包,礼貌地引着御医出门去。 一直到把人送到府前,徐仪又塞了第二个荷包,对御医道:“我家殿下平时没几个玩到一块儿的朋友,燕姑娘算一个,殿下处处护着她。您心里清楚吧?” 御医接过荷包,会意道:“老朽自然不会乱说。” 徐仪客客气气地应声,吩咐车夫把御医送回府上。 房中,燕堂春已经醒了。 但她不太想理人,翻身就要背对着长嬴,结果被锁链一扯,身没翻成,手腕闪了一下。她轻嘶一声,长嬴下意识掀开帐子,快速握住她的手腕,摁了摁,确认没伤到,才松了口气。 帐子里,两个人一躺一弯腰,都有些尴尬。片刻后,长嬴松开她的手腕,退一步坐在床沿,叹了口气。 燕堂春翻身面对着长嬴,说:“对不起,表姐。” 长嬴冷淡地回答:“没什么对不起的,你要死便死,我不再拦你。” 燕堂春笑了:“那你倒松开我。” 长嬴瞬间盯住燕堂春的眼睛,燕堂春笑容渐渐收敛起来,她低声说:“我知道表姐不肯定他死罪是为我好,我对不起你。我就 是……忍不了。” 长嬴:“我有一点想不通。” 燕堂春:“我也是。” 长嬴垂眼看着她:“我先说。” 燕堂春道:“好。” 长嬴:“流放路上有的是人劫杀,你为什么非得自己动手?还用劫人这种大动干戈、作茧自缚的法子?” “因为我想亲手了结他。”燕堂春弯了弯眼睛,如实回答,“我九岁那年与你一起习武,曾在王府练射箭,却被他一箭钉在头发上,差点就没了命——那时他没想真杀我,只是戏耍罢了。我却发誓,我要用这个法子亲手了结他。” 长嬴哦了声:“所以一见有个机会,你闻着味就凑过去了。” “对,我一刻都不愿意再等。”燕堂春:“我也有个疑惑,想让你解答。” 帐子里面有些暗,长嬴起身把帐子拢到一起,天光从茜纱窗外投到屋里,又把帐子里熏亮一半。 长嬴开口道:“你问。” 燕堂春看着她拢帐子的动作,想起来梦里消失在帐子里的两个姑娘。她想了想,问道:“表姐对我是什么感情?像对妹妹一样吗?” 长嬴手里握着帐子,绳结只系了一半就又松开。长嬴面色沉着地嗯了声,手里的绳子却始终系不上,越理越乱。 燕堂春凝视着长嬴修长的手指,笑了:“看来不是当妹妹。” 帐子无声散了下来。 “我也是,我不把你当姐姐,哪怕我喊你那么多年‘表姐’。”燕堂春说,“表姐,我不是小孩子了,你何必再因为我年纪小就不理会我的心?” 长嬴站在床边,微微弯腰再次收拢散落在地的银红色的纱,仓促提起其他话头。 “父正则子亦正,他对你如此苛刻,我不怪你杀他,况且那一箭是我的手笔,也怪不到你头上。”长嬴轻声说,“我怪的是你几次三番把性命当做儿戏。堂春,那你不如早早告诉我你向死之心,早知今日,那么过去那些次,我绝不救你,免得如今提心吊胆。” 燕堂春说:“姑姑说你很在乎我。” 长嬴扯了扯嘴角:“我自作孽。” 燕堂春:“别收帐子了,你没发现你收不起来吗?” 一方狭小天地中陡然昏昧了,红帐落下,长嬴来到床边,燕堂春看清楚了她眼底已经藏不住的情绪。 是欲色。 山火般点燃了。 燕堂春笑了笑,左手撑着床边就要坐起来,谁知唇还没凑到长嬴那边,她就被长嬴反手按回床榻上。 长嬴低睨着燕堂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我知道,枷锁会捆死我们。”燕堂春晃了晃锁链,在叮叮当当的响声里,她笑着说,“我们一辈子都得听着这链子的声音。” 这态度太坦然了,就好像她根本不在乎万人唾弃的未来、不在乎孤舟一系的处境。 但长嬴不能不在乎。, 她比燕堂春大几岁,身处的位置危险一层,她不能不考虑那些问题。 可她数次试图开口说些什么,到了喉咙的话却都说不出来,最后燕堂春反握住长嬴的手,再次仰身去碰她。 碰到了。 面颊相贴的瞬间,燕堂春想,真好。 这是一个情意并不明显的吻。 几息后,长嬴深吸一口气,她推开燕堂春,快步起身离开,她把锁挂在屋内,确保外面没人会进来后,长嬴又回到帐子。 长嬴按住燕堂春,语速很快地说:“我想要的有很多。” 燕堂春默不作声地笑看着她,又凑上去亲了一下,蜻蜓点水似的。 长嬴哑声说:“我贪心不足,野心不止。” 燕堂春:“但我只想要你一个。” 这句话的含义太真挚,真挚到哪怕早有察觉的人也忍不住心颤。 深宫里遇到的烈阳……在手里了。 烛火熄灭,帐子彻底落下来。 …………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捂脸偷看] 今天还有两更,我睡醒再写。 第28章 送心 翌日清晨, 长嬴重新锁上燕堂春的手腕,没喊醒人,只替人搭了个被角, 就打开屋门的锁走出去。 等到在东屋收拾完自己,已经是半个时辰后的事情了。 徐仪敲敲门走进来:“闵三小姐递的帖子说今日来拜见, 殿下在哪里见?” 女使们端着水出去了, 长嬴系上腰间压裙的玉佩, 说:“去花厅吧, 免得吵醒堂春。” “正好花厅外头缸子里的荷花也开得好。”徐仪说完, 仔细瞄了眼长嬴神色, 问,“还锁着呢?” 长嬴:“让人搬缸荷花到这边来……罢了,她也看不到, 你等会儿往屋里添些冰吧。给她把药熬上, 她夜里还是有些烫。” 这话听完, 徐仪就知道这不光还锁着, 恐怕连得寸进尺的机会都没给人家。 她欲言又止半天, 最后觉得自己也不该插嘴人家房中事,还是咽回想说的话, 悄悄退了出去。 第32章 花厅外的水缸不大不小,一缸里能有四五朵粉白的荷花, 都是从花园的池子里移进去的。花厅外也不贪多, 只摆了两缸增色。 难怪徐仪特意提起, 这两缸荷花的确好,花瓣柔软娇嫩,而且有新意,荷花旁还移植了荷叶。 花叶交称, 不是一般的漂亮。 长嬴还没走近就能闻到荷香,幽幽暗香格外清远。 而整个花厅里都是清香。 闵恣早在里面等着了。 原本闵家为了禁军,给她订了刘胡叶的亲事,但群贤宴事后长嬴提了连三营的副将何超接管禁军,刘胡叶被调到连三营,闵家仔细考量过后,觉得刘胡叶不再值得嫁女,便退了婚事。 “还在议亲,至于议到哪家……谁说的准,但总归给我拖延了一段时日。”闵恣垂眼盯着茶水在杯中晃荡,很快又抬起眼,对长嬴笑了笑,“还要感谢殿下帮我退刘家婚事。” 闵家要退婚,刘家自然不肯放过这个迎娶世家女的机会,两家纠缠许久,闹得安阙城人尽皆知。闵恣的母亲江夫人便托人求到长嬴这边,长嬴做主替他们解了这段姻缘。 “殿下这些天在宫里住的多,祖父没找到与殿下说话的机会,得知我今日来公主府,便让我给殿下带句话。”闵恣抬眼一笑,“御林军的冯燎有谋逆之心,其父冯尧光恐怕也不能令人心安,便想召冯老将军与其他三个异姓王一同回安阙城,否则陛下高枕难眠。” 长嬴失笑:“是闵丞相睡不着觉了吧?” 闵恣咦了声,也笑。 闵恣长在佛前,快到出嫁的年纪才被家里接回安阙城,与家中情分不深,因此带话就是带话,绝对没有多嘴的想法。 反倒是对长嬴,闵恣心存感念。 关于闵恣的婚事,其实长嬴也是受人之托。 恰巧这个人今日也递了拜帖。 花厅外,女使引着周止盈走进来,打量了一眼美名在外的周姑娘,提起另一位客人:“闵三小姐也在呢。” 周止盈平时混在各个未建成的木头堆里,穿得很随意,但今日庄重多了,穿的是一身明显是新衣裳的雪色襕衫,温文尔雅。 听了女使的话,周止盈先应了声,解释自己早就知道,过了会儿,她又问道:“闵三气色如何?” “这倒没瞧真切,”她们走到了门口,女使站定,笑意盈盈道,“姑娘自己瞧瞧吧,请进。” 几年前明州大旱,再加上当时成王蓄意起兵,引起明州州境内叛乱不休。长嬴便是在那时亲赴明州平叛,结识了在明州修水利的周止盈。 君子之交,偶尔来往。 若非那日在狱中闵恣提起,长嬴甚至不知道周止盈与闵恣之间的事。 “我与阿恣是在前几年的一个花宴上认识的。她怪得很,我便多注意了几眼。” 周止盈坐在闵恣旁边,打量着闵恣的气色,发现人虽然变化不大,却显然憔悴许多。闵恣对周止盈笑了笑,示意她安心。 长嬴放下茶杯,凝眸把两人关系看了个透,却不点破,只是从容地移开目光,道:“前些年花匠们大批迁到安阙城,那阵子天天都是赏花宴,确实热闹。这些年倒没那么多了。” “旁的府上都没新意,也就不爱炫耀了。我看公主府里的花草倒不循旧,”闵恣说,“一看就是用了心。” “堂春喜欢带着花匠瞎折腾,净种些野花野草。”长嬴的眸中带了笑,“你们常来府上看看花草,也免得堂春寂寞。” 周止盈:“怎么没见燕姑娘?” 长嬴随口说:“还没醒吧,你们改日再来,她还扎了个秋千呢,也不见她玩几回。” 燕堂春其实醒了。 她醒过来时正好徐仪端药进来,燕堂春最怕苦,忙摆手拒绝,却再次发现自己被拷住,手摆不起来。 “好姑娘,给你备了蜜饯,赶紧把药喝了吧。”徐仪苦口婆心地劝导她,“早早让殿下消气放你出去才是要紧事,你愿意在屋里躺上个十天半月的吗?” 燕堂春撇嘴,心道长嬴昨夜也不像是没消气的样子。她不情不愿地用自由的右手接过药,苦着脸一饮而尽,活像喝耗子药。 徐仪连忙见缝插针地往她嘴里丢了块蜜饯,又把托盘里的饴糖放下,对她谆谆教诲:“殿下有什么想法都爱藏在心里,你又不是不知道。乖乖认个错,闹一闹她,她还能真和你置气不成?” 燕堂春嚼着蜜饯,含糊地说:“姐姐帮我做个东西吧。” 徐仪立刻道:“我不敢给你钥匙。” “我不要这个,”燕堂春撇嘴,“我想拿回我从长嬴这里拿走的那块玉珏。” 听到这个称呼,徐仪若有所思地挑眉。 午后,长嬴出门一趟,回来时给燕堂春带了城西她最爱吃的那家糕点,拎着纸袋进屋时,燕堂春正百无聊赖地倚在床边看书。 “真稀奇,”长嬴把糕点放下,上前去给她打开锁链,说,“你竟然还能想起来看看书。”她随意地把目光往燕堂春手里一扫,看清那书上是什么后,当即就一怔。 燕堂春合上书,眯眼笑:“好看吗?我亲自画的。” 长嬴眨了下眼,下意识收回目光。哗啦几声后,锁链被长嬴扔在地上,长嬴唰得站起身,镇定地说:“兴善堂的藕糖糕,去吃吧。” 燕堂春仰头看着她说:“我想去秋千上吃。” 长嬴:“免谈。” 燕堂春:“什么时候让我出去?” 长嬴:“等残党清干净,等你不会再生事——你还吃不吃了?” 燕氏三代亲王,祖上是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良将,这个残党恐怕能清个数年,难道长嬴真打算把她关上数年吗? 燕堂春没了胃口,摆摆手说不吃了,长嬴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说:“那你睡会儿?” 燕堂春偏头不乐意地说:“不困。” “那就把帐子落……” 长嬴还没说完,燕堂春就一跃而起,以最快的速度捂住她的嘴。 燕堂春咬牙说:“我吃,我饿了。你到底怎么才能把我放出去!” 长嬴从善如流地闭上嘴,走到桌子前研墨,假装没听到这个问题。 长嬴倒不是真拘着她,刚开始上锁是因为如今安阙城中还有虎视眈眈的昭王残党。 过了这两天后,基本上也不限制燕堂春在屋里院子里逛,只要不出院子就行。 让燕堂春忍无可忍的只有一点。 那就是不管她干什么,都有四五个女使跟着她。 就连偶尔长嬴不在家,她在噩梦中醒来时,外面都有女使守夜。 有一回燕堂春在院子里憋闷疯了,想甩开人去花园逛逛,结果发现根本甩不开。也不知道徐仪怎么安排的人,跟着的女使一个比一个鬼灵精,根本不吃燕堂春声东击西那一套。 燕堂春数次尝试、屡战屡败,次数多了,她算是明白过来,要么长嬴同意,要么她能打过这些护院,否则她是出不去了。 就这样过了半个月,安阙城迎来了多雨季。 一天傍晚,趁长嬴不在,徐仪悄悄给燕堂春送了样东西。 看着兴奋拿到东西的燕堂春,徐仪犹豫地提醒道:“殿下今日进宫了,不见得能回来。你要不过两天再说呢?” “她昨夜没和我说,她会回来的。”燕堂春眨眼,“等我好消息。” 长嬴回府时已经深夜,小雨还淅淅沥沥的,草叶被滴滴答答的雨水压弯,水珠坠到地上后,啪嗒一声,草叶一颤,又一次收集新的玉珠。周而复始。 徐仪打着伞把长嬴迎进府门,另一只手提着灯,暖黄的光驱散黑暗。 “堂春姑娘今日睡得早,方才又醒了一次,可能是在等殿下。” “唔,”长嬴道,“她这几日总做噩梦,是又惊醒了吗?” 徐仪:“殿下进去瞧瞧吧。” 推开门,长嬴一怔。 屋里的光都熄了,只有床头的烛火还亮着,视线被不由自主地引向床边位置。 而红帐垂下,帐内有个高瘦的身影。 长嬴叹了口气,如临大敌地打起精神。 红帐内的燕堂春开了口,声音很轻地说:“表姐,我总是睡不好,梦到母亲,梦到你。” 长嬴避而不答,她走进屋后到屏风后换了身干净衣裳,才想起没关门,又退回去关上门,才到桌边点灯。 长嬴问:“今天做了什么?” 帐子后面的声音轻轻地回答:“读书,今天读了李义山。” “记住哪句了吗?” “隔雨红楼,寥落白门。” 正此时,烛火渐渐亮起来,摇曳到火光晃得屋内明暗交错,长嬴半边脸被映得明亮,眼底却晦暗不清。 第33章 长嬴忽然有些口渴,走到桌边去倒水。 正此时,床边的燕堂春说:“好亮。” 长嬴肩一颤,似有所察地回过头,见燕堂春从帐子里走了出来。 燕堂春只穿着浅红的中衣,长发披着,连小辫都没编,一双眼睛还是那么亮。 比烛火要亮得多。 窗没关,屋里都是潮气。 水汽从青纱窗处蔓延到桌前,长嬴动了动手指,觉得之间都是湿气,她垂眼看去,才发现是自己手抖洒了水。 燕堂春:“你送给我一块玉,我瞒着你用它做了坏事,抱歉。” 说着,燕堂春走到长嬴面前,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小的木盒。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1]”燕堂春打开木盒,让它面对着长嬴,她小声说,“我托徐仪姐姐把玉拿回来做成耳珰,和我的心一起还给你。长嬴,你原谅我好不好?” 那木盒里躺着一只孤零零的耳珰,长嬴抬眼看向燕堂春,果不其然见燕堂春的左耳上戴着另一只。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1]李商隐。 小昼天塌了,便看后台边吃饭,吃泡面的时候没注意手碰到手机,不小心给一个读者宝宝点了个举报,我手忙脚乱地再看的时候已经找不到这个被我举报的宝宝了。这个对读者会不会有什么影响啊啊啊[爆哭][爆哭]如果有影响的话这个读者应该收到通知,评论区说一声,小昼给你包个大红包道歉哇呜呜呜呜[爆哭][爆哭]对不起orz(滑跪 第29章 退步 燕堂春上前一步, 抬手把耳珰为长嬴戴上,然后凑到她脸边亲了一下,小声说:“原谅我。” 耳垂坠着的感觉和脸上温热的触感都让长嬴面上发麻, 她听出燕堂春没说出口的话,无奈叹了口气, 随即慢条斯理地反问道:“然后放你出去?” 燕堂春问:“长嬴, 我们要这样别扭几十年吗?” 几十年是个太漫长的词。 长嬴再次叹气, 终于妥协:“可以出门, 但不能去府外乱跑, 安阙城最近不太平。” 从燕堂春喜出望外的表情来看, 显然是只听了前半句。 但长嬴说的安阙城最近不太平不是假话。 群贤宴办得盛大,不论门第身份召进宫那么多人,这些人全都看到了宫人被毒杀和昭王谋反的全过程。哪怕后面朝廷出面想要压下风声, 文人的笔墨却是压不住的。 他们称赞长嬴射杀昭王的义举, 也批判她不念血缘的冷漠。 短短半个月的时间, 文章做了一篇又一篇, 最开始是混乱的, 后来这些人的目的越来越清晰,矛头几乎全部指向一件事——抵制崇嘉长公主入朝听政。 “长公主辅政乃是先帝的遗诏。说句不好听的, 若非长公主力排众议地把陛下从洛阳接回来,当时的大楚连个皇嗣都没有, 轮得到这些人风言风语吗?” 燕堂春听说这件事后, 气得从前院溜达到后院, 直到在门口被拦下来,才又怒气冲冲地往回走,语气很不善地说,“谁背地里说三道四?我去蒙麻袋给他来一顿臭揍!” 女使无奈地跟着她转来转去, 说:“哎呀姑娘,您想想呀,当时在场的人那么多,怎么偏偏就是这几个人出头?群贤宴还是太后全程经手的呢,怎么没人说太后的不是?” 燕堂春长嘶一声,恍然又疑惑:“是有人在引导教唆?会是什么人?” 女使:“您想想谁获利最多呗?” 燕堂春:“谁?” 而获利最多的人很快就浮上了水面。 等到朝廷张贴公文的地方、各个衙门都被沸反盈天的学生堵得水泄不通后,李洛震怒,派禁军捉拿为首学生归案。 原本被非议时,长嬴倒还没怎么在意,这种口舌上取巧的法子虽然好用,却不是多有新意的手段,当初新帝登基时她就用过一次了。这回文章声势虽大,却也到底只是声势罢了。 但为首学生被捉拿入狱后,长嬴暗道不好,瞬间意识到李洛好心办了坏事。 历代文人都有骨头硬的,他们不见得有多么光辉耀眼、青史留名的政绩,其铮铮铁骨却撑着一个又一个朝代的脊梁。对于这些人,可以不加以重用,却绝不能得罪。 而李洛此举却把他们这些人彻底惹炸了锅。 一群学生像入水的油一样沸腾四溅,连有些官员都掺和了进去。 比如宋青。 此时,户部的李勤悄无声息地拜访了一次长嬴,在公主府中留了约莫一个时辰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之后,学生集会越来越多,新上任的禁军首领何超是个明白人,他当然知道学生不能单靠武力镇压,只好日日奔波着苦口婆心地劝那些学生们。 然而他们不买账。 在这样的混乱下,燕堂春算是明白过来什么是“安阙城最近不太平”。 风波越闹越大,终于在此时,大朝会上,李洛在崇嘉长公主的提议下,诚请闵太后垂帘听政,与崇嘉长公主一起作为长者辅佐自己政事。 闵太后自言愚昧,三请三让后才勉强同意。 当天,闹事的学生们得知这个消息后就平息下来,何超赶紧松了口气,命禁军赶紧把抓起来的人放了。 朝会散后,长嬴在新帝登基后第一次去闵太后所居住的静康宫。 两人一同用过晚膳后,已是晨昏交接时,天边橙红的云朵渐渐漂移在宫墙之外,傍晚微凉的风吹进殿内。 宫人有序地进来点灯,待烛火次第燃起,闵太后挥手示意宫人退下,内室便只剩下了闵太后与长赢二人。 闵太后亲自为长赢斟茶,而后矜持地坐回位置,微微笑着道:“自群贤宴后,哀家许久未见你了。” “多日未见,太后气色不错,”长嬴把茶杯放了回去,并没有沾唇,“前些天府内女使在靶场玩,偶然射下只鸽子,取下一封书信,倒忘了还给太后。” 闵太后笑意有些挂不住。 长嬴指尖捏着张细长的纸条,略抬起眼皮道:“看来太后已经知道这里面写的内容了。” “家中信鸽,倒让你见笑了。”闵太后深吸一口气,“你又想做什么?” 长嬴冷冷一哂:“当初闵相提的要求,本宫也兑现了,怎么闹那么大风波?” “父亲行事谨慎,大约是怕殿下不肯吧。”闵太后闭了闭眼,很快又睁眼,恢复了端庄带笑的样子,双手微微交叠着,“不论如何,长嬴,你放心,我与你绝无敌对之心。” 与谁为敌都不是大事,长嬴站起身,已经没了再留下去的耐心。 “希望太后能记住今日的话,否则下一次射下的便不是一只信鸽了。时辰不早了,太后歇着吧。” 闵太后站起身,目送她离开。 回府后,繁星密布,夜空偶有一声夜莺啼。 长嬴发现燕堂春不在屋里。 她头疼地揉揉眉心,把女使们喊进来,询问她的去向。 原本躲在门后不肯出来的几个女使你推我我搡你,最后推了个女使出来。 女使小心翼翼地抬眼瞄了一下长嬴的脸色,很快被镇得低下头去,为难地说:“堂春姑娘说,殿下不让她出府,她又实在向往自由,只好就睡在离府外最近的地方。于是……于是就抱着铺盖卷去睡门房了。” 长嬴扶额:“就没人拦一拦她?” 女使们支支吾吾地不敢说话,正此时,外头有道声音打破了安静:“殿下自己惯出来的混世魔头,哪能指望这些乖姑娘们去镇压?” 长嬴闻声看去,见徐仪走了进来,笑着说:“我刚去门房那边看了看,有两间房,不耽误原本守门的姑娘歇着。堂春姑娘倒也没想闹腾,我看她精神得很,殿下不必烦心。” 长嬴蹙眉:“连你也和她一起胡闹。她想做什么你不知道?” “但殿下不是也没招么,”徐仪揶揄道,“由着堂春姑娘闹吧,要么闹到她累了服了,要么闹到殿下心软松口呗。” 长嬴摆摆手:“赶紧把她喊回来,我明日带她出门。” 这是让步了。 徐仪含笑应声,一柱香后,燕堂春抱着铺盖卷从门外往内探头。 长嬴凉凉抬眼扫她一眼,又是一哂。 长嬴认出来,燕堂春抱出去的还是她的铺盖卷。 见长嬴并没有要动火的意思,燕堂春嘿嘿一笑,脚步轻快地小跑到床边,哼着小曲儿开始铺床——铺床的间隙,她还腾出手来给长嬴充满诚意地捧上一杯茶。 大晚上得到一杯浓茶的长嬴气笑了。 燕堂春凑上去碰了一下长嬴的唇。 第34章 长嬴:“……” 坏了,鬼头有奇招。 但燕堂春费心大半天,最后却只为了出府逛一逛。长嬴气完,心里又蔓延起阵阵心疼。 她看着燕堂春长大,最了解燕堂春不爱拘束。这些天把她拘在府上,的确快把燕堂春这头野豹逼到极限了。 ………… 翌日清晨,燕堂春提前出了屋。 自从得知今天可以出门,燕堂春就欢快得很,昨夜就折腾着睡得晚,今日又起了个大早。 趁着日头还没出来,天还不热,燕堂春照例在早上打完一套拳,围着公主府跑了两圈,然后就跑到花厅去和花匠一起收拾花。 长嬴找到燕堂春时,她已经锄了两片土,移植了六盆花,还给整个花厅的花花草草都浇上水,花匠摇着蒲扇休息。 活动完的燕堂春额间都是一层薄汗,她抬手抹了把汗,脸上却沾上泥土,整个人像从花丛里刚钻出来的。 长嬴无奈地走近她,用帕子把人的脸擦干净了,说:“怎么今天这么勤快?” 燕堂春顺势蹭了蹭长嬴的手,笑眯眯地不说话。 长嬴拍拍人的肩膀:“好了,放下东西回去洗洗,徐仪给你备了热水。收拾好再出门。” 前些天闵恣与周止盈来公主府时,她们曾提起过当年安阙城曾有许多花宴,近年来却少了许多。 也是凑巧,群贤宴后有许多特意来安阙城的人还没来得及离开,周止盈的祖母秦老夫人又逢大寿,周家便以贺寿为名,邀安阙城中众人来家中赏花。 周止盈提起此事时眼带笑意:“祖母心宽体胖,潇洒得很。冬日里生了重病,如今并渐渐好起来,又想念热闹了。父亲便想着借这个机会聚一聚亲朋好友。” 本来长嬴只叫人备了贺礼,但想起来燕堂春也格外爱热闹,便又起意亲自去一趟。 盛夏能开的话没有春日里多,周家便临水设宴,以赏荷为要,水面上浮着的荷叶上托着酒水——细看,这哪是荷叶,分明是做成荷叶模样的托盘,利用了小船的功能,能载着酒水吃食在清澈水中漂浮。 一进周府,燕堂春眼睛就亮了。 “不愧是闻名天下的周工书啊,”燕堂春赞叹道,“府邸不见奢华,却处处巧夺天工。” 出门迎接的周止盈正好听到这句话,笑着迎上前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抱歉晚了会儿,给大家发红包。 另:8.8不更了,夹子当天23点之后更两章补上。今天我去捋一下大纲[抱拳] 第30章 见势 秦老夫人的寿诞上人满为患, 一是为周家,二是为秦老夫人“书绝”美名;除了这两点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秦老夫人出身博岭秦氏。 大楚开国百年, 朝中鱼龙混杂,为首的有三波势力——坐拥江山俯瞰天下的李氏, 当年陪李氏打天下的四大异姓王, 族谱比李氏还长的三大世家。 到如今, 四大异姓王都不足为虑, 昭王已死, 云王靖王在小小封地苟延残喘, 靖王屈居姜邯麾下,暂时掀不起风波。 而三大世家——博岭秦氏、漅州闵氏、抚安赵氏中,原本以秦氏为首, 赵氏次之, 闵氏垫底。但自从闵氏女入主中宫, 闵道忠闵道恩等人把持朝政后, 秦赵二家便屈居人后。 不过, 秦赵再被排挤,也总归是底蕴身后的世家, 三家不过是差个“势”,其实分不出明显差距来。再者周家虽与秦氏是姻亲, 却始终走的是“纯臣”的路, 与大家关系都不算好——也就都不算坏。朝中人人都是人精, 赴秦老夫人之宴的人自然趋之若鹜。 而秦老夫人是个奇女子,她单名“锦”,号笔上书。秦锦年少成名,书画一绝, 特立独行,直到三十岁都没有成亲。直到寒门出身的周探花崭露头角,游街时与当时楼上看热闹的秦小姐遥遥对视——二人一见钟情,结了姻缘,很快生下独子周静。 但后来秦老夫人因故与家中断绝关系,周家也受世家排挤,从此离开安阙城。直到十五年前周静被先帝特诏进工部,秦锦才又重新回到安阙城。那时的她六十五岁。 周止盈生母早逝,长于周静膝下,与周静一样是个木头疯子,痴迷建筑。经周静与周止盈父女之手的水利庇护的县域有十数之多,前几年青祺宫的修缮就有周氏之功。 而最初举荐周止盈入工部领职、成为大楚第一个外朝女官的人,是长嬴。 周止盈引着长嬴与燕堂春进府,一路上还要应付各种人,显然已经忙得脚不沾地。长嬴便道:“老夫人在席上了吗?” “尚未,”提起祖母,周止盈眉眼都是无奈的笑,“祖母病久才愈,正好今日热闹,要卯足了劲地装饰自己,这会儿估计还在梳妆呢。” “本宫带堂春去单独见见老夫人吧。”长嬴道,“你自去忙你的。” 周止盈一怔,而后才想起来秦老夫人曾经教过崇嘉长公主习字,二人有一段不深不浅的师生情分。就连燕堂春也想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这份情。 周止盈回过神来,招手喊了个下人过来,对长嬴道:“既如此,殿下请自便。” 由人引路,长嬴与燕堂春一同往后院走去,一路上繁花似锦、燕雀和鸣,花香驱散了暑热。 燕堂春说:“我记得你把秦老夫人的字送给了昭王。” “前段时间的寿诞?是有这回事,不还是你送的吗。”长嬴偏过头,左耳上戴着的玉质耳珰折射出温润的光泽,“不过在某人大义灭亲之后,王府就被抄了,陛下知道后,那副字如今又回到了公主府的库房里。” “左手倒右手,”燕堂春啧了声,假装听不懂“某人”是谁,只摇着头说,“也成,否则糟蹋了老夫人的字。” 长嬴笑:“你认多少字?还知道什么是糟蹋?” 这话就纯是调侃了。燕堂春虽然不爱看书,但也跟着长嬴在宫里读过几年书,怎么会不识字。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1章 击鼓 亮堂堂的屋里聚了十来个人, 上至慈祥老妇、下至垂髫总角,热闹的谈笑声衬得屋子里暖烘烘的。 “年前的时候听说老夫人病了,家母担心得不行, 连着几次催我来探望探望您。如今看您气色不错,回头家母也能放心了。” “都说人至七十古来稀, 老夫人有福气过八十大寿, 可见更好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夫人姑娘们你一言我一语, 把老太太 哄得愈发慈眉善目了。正热闹时, 一个小丫头跑进来通传说:“崇嘉长公主来啦。” 哟, 秦老夫人面竟然这么大, 能把这位给请来? 秦老夫人还没来得及站起身迎接,长嬴就已经带着燕堂春进来了,她穿得不算隆重, 明显是私下来的。见状, 其他人先松了口气。 长嬴走进来后先摆摆手免了其他人的礼, 扶住秦老夫人, 说:“我今日特意没带旁人来, 老夫人可不能再和我见外。” 秦老夫人往长嬴身后看了一眼,见只有个十七八的年轻姑娘, 长得颇为喜庆,眼中便染了笑, 乐呵呵地请长嬴落座。 屋里聚的都是秦周两家的亲眷, 提前陪老夫人逗趣儿来的, 燕堂春聊不来。燕堂春有点无聊,不过没多一会儿,她就瞄上了门口挂着的鹦鹉,扔下长嬴逗鸟玩去了。 长嬴哭笑不得地看她溜走, 倒也没说什么。 “我方才路过前边院儿里,见好多年轻的姑娘小子们,又是笑又是闹的,可热闹着呢。”一个四十上下的夫人笑眯眯地说,“扫一眼能感觉自己能年轻十岁。” 长嬴敲了敲手指骨节,想到的是燕堂春,笑着颔首。 那夫人见状便笑:“咱们殿下少年老成,倒不跟她们似的活泼。” 长嬴看出她想搭话,想起她是赵家人,若有所思地支起下巴。 片刻后,长嬴唔了声,玩笑说:“差辈儿了,小孩子都嫌本宫老呢。” 赵夫人赶紧道:“哪里的话,殿下国色天香。” 长嬴:“香不过年岁催人老么,我倒是不服,可人家孩子不认。” 众人一齐笑起来。 可不是么,现在孩子们十四五的和十四五的一起玩,对十六七的就嫌人家太大了没话说,一个年纪有一个年纪的朋友。 那些玩闹的少女少男都是没出嫁的年纪,得比长嬴小个五六岁,无怪乎玩不到一起去。 另一方面的差辈儿自然是身份上。 这么多年,除了早先昭王府上的姑娘,没听说崇嘉长公主有什么密切的朋友。 咦?殿下是不是带来一个姑娘来着? 第35章 众人这才若有所思地看向门口逗鸟的燕堂春,方才开口玩笑的妇人试探道:“敢问殿下,这位姑娘是?” 长嬴支着下巴说:“姓燕。” 于是众人就都明白了。 昭王未废时,他独女有个县主的名头,如今自然是没了。在众人看来……其实有点不伦不类。不过么,崇嘉长公主力保这位姑娘的事儿早在安阙城传遍了,也没人敢当面大放什么厥词。 后面长嬴就不接话了,只和秦老夫人闲聊几句,偶尔提起秦老夫人的字,她也摆手无奈说自己笔力不足。 众人生不生熟不熟地在闲聊里煎了半个来时辰,鸟都快被燕堂春逗秃了毛,才有下人来传,说宴都备好了。 寿宴么,借了个赏花的名头,吃喝都在其次。八十大寿难得,宫里闵太后也送了贺礼,否则周府不敢连摆三天寿宴,就连长嬴也都是私下自己来的,备的贺礼也是以自己的名义,没沾宫廷的名头。 燕堂春凑在长嬴身边,边听她低声说悄悄话,边给长嬴剥葡萄皮。 “秦老夫人只爱三样,一是字,病中仍不肯搁笔;二是戏,为此孝子周尚书特意在府上养了个戏班子;”长嬴说,“三是孙女止盈,悉心呵护,没少因她费心。” 燕堂春揶揄:“老夫人心里就没你这个学生?” 长嬴随口道:“宫里没有师生。” 燕堂春却一怔,片刻后,她环视一圈四周,凑得更近了,几乎贴着长嬴的面颊耳语道:“那你处心积虑地让闵道忠做陛下的老师……又是图什么?” 热气扫在耳廓,长嬴纤长的睫毛一闪,说:“君臣相得也是幸事。” “你有八百个心眼子,”燕堂春小声笑,“当初让昭王做陛下的武学师傅可没想过君臣相得。怎么换成闵道忠就想了呢?我不信。” 长嬴眼带薄笑:“那又如何。” 燕堂春啧了声,拉开与长嬴的距离,把半盏葡萄推到长嬴面前,道:“随你想怎么样,我又不会说什么。” 正此时,一个女使捧着花来到长嬴面前,恭声道:“殿下,小姐公子们想玩击鼓传花,不知能否有幸请到殿下与燕姑娘?” 长嬴:“本宫就不……” 燕堂春:“行啊。” 两句话同时出口,长嬴与燕堂春对视一眼,淡定补上了后半句:“……不推辞了。” 长嬴接过女使呈上的花,发现这是一朵巧夺天工的绢花,便递给燕堂春去稀奇。 女使代长嬴去和秦老夫人说一声,长嬴带着燕堂春走出正厅,两人来到院子里,众人笑着为她们让了座。 击鼓传花不是新把戏,向来是在各个宴上热场的,前些日子的群贤宴就有玩这个的。只是长嬴不常参与,还是细细问过了规则,女使解释,鼓声停下时,手捧绢花者便得做一件众人都满意的事儿,否则饮酒三杯。 燕堂春抛起绢花又接住,对长嬴扬眉笑道:“这有何难?” 众人坐了一圈,正中央的女使蒙上眼,鼓声起,绢花自燕堂春手中传递给长嬴,又被长嬴随时递给身后的姑娘。 最终半圈下来,鼓声止,绢花居然落在东道主的周止盈手中。 周止盈无奈站起身,不太适应这么多人的注视,无奈地说:“诸位想看我做件什么事呢?” 诸位自然是看向长嬴。 长嬴看见周止盈难为情的样子,随口道:“随你吧。” 周止盈松了口气,示意女使上酒:“我饮酒三杯。” 在场人自然不会玩得太大,酒不是烈酒,这酒是周家自己酿的米酒,不醉人,聊添趣味罢了。 周止盈饮完,脸都没红,坐回自己的位置上,鼓声又起,绢花被传给下一个人。 第二轮,绢花落在一个宝蓝长袍的男子手中。 燕堂春侧眸瞄了一眼,发现不认识,长嬴低声道:“秦氏子。”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暑期辩论都结了个尾,接下来可能会多一点点的时间,我尽量写吧[抱拳][抱拳][抱拳] 第32章 吃醋 博陵秦氏少子嗣, 这一辈儿女又多奇志,格外……滥情。饶是长嬴久在宫闱,也时不时能听说几件秦氏的风波。 若非如此群魔乱舞, 闵氏也不能在几年内就轻易地压过这一家。 秦氏上上下下几朵奇葩,因此显得秦绮格外地出淤泥而不染。 他少有才名, 立志科举, 十四岁考取秀才功名。今年秦绮正值弱冠之年, 放眼秋闱。众人皆知, 此人乃是世家翘楚。 长嬴语气轻慢:“清贵世家子, 秦赵有二奇……唔, 一个秦绮,一个赵祺。” 燕堂春对这些人和事不上心,除了长嬴, 她在乎的人都不在这些弯弯绕绕里, 而长嬴也用不着她上心。 因此长嬴解释完之后, 燕堂春思索片刻, 问:“他的才情与你相比, 如何?” 长嬴不解:“我与他比什么?” 燕堂春啊了声,明白长嬴的意思了。 将相均在彀中, 才名只是公主的添头,长嬴确实无需与他人比较。 燕堂春摸摸下巴, 却对这个结论不太满意。 秦琦引经据典, 用襄王神女的典故写了一首五律, 吟罢,向长嬴拱手致意。长嬴淡淡地嗯了声,挥手示意继续。 秦琦再礼,而后坐了回去。 绢花从秦公子手中传出, 这回鼓声响得格外久,绢花传到燕堂春手里,燕堂春听着鼓声,唇边挂上恶劣的笑。 长嬴了然,无奈地敲了一下她的手腕。 燕堂春朝长嬴眨了眨眼,把玩着绢花,而后掐准时机,在察觉到鼓声一下又一下地加重后,眼疾手快地把绢花抛了出去。 鼓声停。 绢花不出所料地落在长嬴手里。 燕堂春笑眯眯的看着长嬴,觉得这比游戏好玩多了。 众人看向长嬴,长嬴眨了眨眼,看向捉弄自己的燕堂春,无奈一笑,对起身的周止盈略一颔首。 周止盈赶紧摆手示意女使呈上米酒,又怕她在自家府上喝醉,便主动道:“殿下千金之躯,便由东道主代为饮酒吧。” “怎么能和你一样拿饮酒糊弄人。”长嬴淡定地看向燕堂春,“想必传花的人也不满意。” 燕堂春的心跳霎时就空了一拍。 “取琴吧。”长嬴道。 片刻后,燕堂春木然收回与长嬴对视的目光,欲盖弥彰地抬手遮住耳朵。 不过琴没能取成。 一个年轻男人站了出来,主动提出替长嬴作诗一首;片刻后,方才赋诗的秦绮受到挑衅似的也跟着站了出来,向长嬴请缨。 长嬴莫名地看着他们,燕堂春也没摸明白这是什么意思。 片刻后,燕堂春轻轻啊了一声,看向周止盈,周止盈对燕堂春确定地点头。 燕堂春恍然。难怪方才秦绮盯着长嬴拈了个耐人寻味的典故。 玩味的心瞬间便消了,燕堂春不爽地偏过头去。 连燕堂春都能看明白的场景,长嬴不可能比她还迟钝。她平和地说:“宫中教习倒也不至于让本宫登不上大雅之堂,便不劳烦两位了。倒是这位……”她看向最先站出来的男子,微笑着问:“是哪家公子?” 男子长揖道:“臣抚安赵氏,赵祺。” 与秦绮齐名的赵氏子。 长嬴略一点头,余光发现已有女使抱琴而来。 她正欲开口,燕堂春却在此时站了起来,夺手拿过一旁的酒就自饮三杯,抢先道:“诗也不必,琴也不必,酒我替殿下喝了。还有旁的疑问吗?” 长嬴就察觉出燕堂春生气了。 秦绮和赵祺两人悻悻坐了回去,长嬴伸手去碰燕堂春的袖子,却被人撤手躲了过去。 片刻后,鼓声又起,花都没有再传到她们这里。长嬴打量着燕堂春,发现她的脸色越来越冷。 在对周止盈示意后,长嬴悄悄带着燕堂春离开。 “堂春。” 眼见人在自己前面越走越快,大有甩开自己的意思,长嬴终于无奈地开口道:“做什么去?” 燕堂春脚步一顿,随后充耳不闻地继续顺着七拐八拐的小路快走。 长嬴道:“我没想到他们这么放肆。” 燕堂春停下,回过头:“原来你还猜到了他们会闹幺蛾子?” 长嬴终于追上燕堂春,坦诚地说:“几年前,秦氏向皇考求娶公主被拒,隔日,赵氏上书陈情,被皇考斥责。我不太意外他们没死心,但是没想到今日他们……” “够了,”燕堂春打断道,“你今日是来试探秦赵的是吗?” “只是顺路,毕竟秦锦是秦氏出身。秦赵许久未相交,我便顺路看一看两家的态度。”长嬴解释 ,“若你不来,我也无意看他们水火不容的热闹。” 第36章 燕堂春甩手就要走,还没迈步,就被早有准备的长嬴捉住了手腕。 长嬴低声问:“生气了?” 燕堂春冷笑:“我哪敢呢,长嬴殿下。” “抱歉,我的错。”长嬴立刻道,“我不再做这样的事了。” 燕堂春深深吸了口气。 “我绝无成亲之意。”长嬴知道燕堂春在担心什么,她不吝于让她安心,“若是我有此意,早该挑一个合心的,不至于拖到今日。堂春,他们与我都没有干系,我只是借此看了看秦赵两家的关系。你若是介意这种事情,我今后就再也不会让这样局面出现。” 燕堂春憋在心口的那道气缓缓散了。 “我答应过你的事绝不会食言。”长嬴笃定地说,“我愿意一生都戴着锁链,只要与你在一起。” 燕堂春低低嗯了一声。 昭王死后,燕堂春先后经生死,又逢夙愿得以实现,一直悬着到心终于渐渐安稳下来。 长嬴轻易不许诺,但一言九鼎。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抱歉更新不稳定,给大家发红包。 第33章 筹划 等她们回去时, 寿宴已经开始,长嬴发觉周止盈脸色不太好,宴上氛围微妙。 长嬴若有所思地环视一圈, 发现少了几个该来的人。她心底略有猜测,没说出口。 直到宴后, 周止盈的父亲留长嬴一叙。 周止盈父亲是工部尚书周静, 此人出身不高, 入仕时又与秦氏交恶, 不得已在地方上沉浮多年才调到安阙城。周氏父女性格相像——视工程重逾身家性命。 长嬴与周静没有交情, 没有长叙的想法, 燕堂春便提议自己在马车上等一会儿。 长嬴想了想:“马车上有点心,也有打发时间的书,你随意, 若是等得不耐烦了就先回去。” 燕堂春松开长嬴的袖子:“好。” 进了周静的书房后, 长嬴发现秦绮也在, 她面无表情地挑起眉。 秦绮忙行礼, 又对长嬴赔罪, 解释道:“赵氏频频与绮相争,绮并非有意轻慢殿下, 还望殿下恕罪。” 长嬴不理会,只问周静:“留本宫可有要事?” 书房小而满, 桌上地上都是堆得满满当当的纸, 周静垂首应了声, 上前取桌上摆着的盒子,向长嬴呈上。 长嬴没看,确认道:“两州的账?” “不错。”周静道,“此账记于天齐朝, 经臣手、入殿下之眼,就在此处。” 能拿到这里来的,自然不是明面上的账,屋里三人都心知肚明。 沉默片刻后,长嬴一哂。 “当年本宫察觉陈州账目有异,曾经问过周工书,你矢口否认。”长嬴打开盒子拾起里面的账,翻了几页后,面容波澜不惊,又将其合上,推回周静手中,道,“如今往事已矣,又如何判断真假呢?” 周静道:“殿下可曾注意到,今日家母宴上无闵氏一人。” 长嬴:“唔。” “宴前,闵道忠遣人送来西洋钟与寿衣作为贺礼——此为奇耻大辱。”周静一字一顿道,“当日殿下问臣账目,臣尚无立锥之地,因此无能为力。今日既然走到安阙城这个地方,便无法私藏此账。这账里,桩桩件件都是闵氏的罪孽。” “闵氏的罪孽?”长嬴笑了,“陈州流民为何流浪,他们的土地被谁夺去?平反的人出自冯氏,运粮的人出自赵氏,水利修葺的是止盈——账可是入了秦氏。还有其他的闵氏的罪孽,又有多少入了别家私囊?周静,你敢答吗?” 周静一声不吭,秦绮见状道:“殿下,水至清则无鱼,但闵氏搅弄浑水,甚于各家加总,怎么不算罪孽呢?” 长嬴摆摆手,无意再提:“当日皇考尚在,犹不能尽善尽美。今时今日,陛下年少,如何大动干戈?今日本宫从未见过这本账,尔等也自重。” 回到公主府后,燕堂春听完这件事,总觉得这不像长嬴的行事风格。 “那账你就真不管啦?”燕堂春不懂就问,“周静是个工痴,倒没准真能老老实实地藏着它,可秦氏既然也知道了这件事,怎么都不能甘心吧?” “随他们甘不甘心。”长嬴正在翻连三营呈上到东西,闻言道,“陛下根基不稳,闵氏在朝多年,不是一本账就能掀翻的,徐徐图之才是正理。秦氏不忿,那他们自己去办,能办多少都行,我们又不亏。这不是眼下该留意的。” “那眼下该留意什么?” “留意你。”长嬴一笑,朝燕堂春招招手:“你在安阙城也怪闷,我给你找了个事办。” “什么?” 长嬴道:“几年前你从昭王府里跑出去,没去找我,反而跟着姜老去了北疆,是为什么呢?” 燕堂春没想到她过了这么久才问,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答。 长嬴:“心里还是喜欢行军吧?” 燕堂春没吭声。 “我离不开安阙城,你没什么束缚,不是非得留在这儿。不过如今风气不肃,放你离开我也不放心,你就再耐心等等,早先在安阙城安稳几年。”长嬴把手里的东西推给燕堂春,示意她去看,一边道,“喜欢连三营吗?” 连三营分别是连声营、连甲营和连风营,驻扎在距离安阙城不远的京郊,是安阙城防最重要的一部分。 昭王事变后,连三营原本的统领冯燎被处斩,何超被调到禁军,原本连风营的职位被刘胡叶补上。如今连三营将领欠缺,长嬴本打算从州郡调人上来。 “刘胡叶不堪大用,早晚得撤了他。”长嬴对燕堂春说,“你若是有心,便从连风营做起,顶了刘胡叶也好。若无意连风营,便再看看连声营和连甲营,都有你一席之地。” 燕堂春低下头,发现长嬴推给自己的赫然是一份任职书,上头清清楚楚地盖了崇嘉长公主的章。 但是……燕堂春无意于此。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照旧发红包。 第34章 账本 长嬴问:“是怕我徇私才安排你过去的?” 燕堂春看着她不说话。 “不会。”长嬴便笑了, “你上过战场,有功绩,比那些少爷兵们强得多, 用你不算徇私。更何况,你有旁人没有的优势。” 在北疆混的两年也算功绩吗? 燕堂春不解, 就听长嬴道:“我需要一个不一样的连三营, 我需要里面所有人都和你一样。” 燕堂春一怔:“和我哪里一样?” 长嬴笑而不语。 燕堂春便懂了, 说:“你也太高看我了。” 长嬴随口说:“我不低估任何人, 你有你的能力, 我能给你的只有信任。” 燕堂春舔了舔唇, 拉住长嬴的袖子,说:“好吧。” 最后燕堂春接受了长嬴的安排,过了几天后就拿着牌子去连三营点卯。但她没有选择刘胡叶手下的连风营, 而是去了连甲营。 连甲营的主将是高武, 此人身高九尺, 性悍勇猛, 原是山匪出身, 被招安后受职于西南驻军,六年前被调到安阙, 凭一身驴脾气独立于各阵营之外。 自从听说长公主安排了个人来连甲营,高武的气就没顺过。 “简直荒唐!”演武场上, 高武把马鞭抛给小兵, 对身边人重重地一哼, “连甲营里个个都是英雄好汉,重甲扛枪没一个不行,岂有弱女来搅和的道理!” 身边人劝慰道:“长公主殿下不是不知轻重的人,她的安排错不了的。” 高武怒目圆睁:“她给你下迷魂药了?是, 连三营是长嬴长公主负责,但是不管怎样都没有拿我老高哄孩子的道理!那燕什么春,谁不知道那是她表妹!逗我玩呢!” “长公主不都交代过了吗,人家上过战场,不是来玩的。你要不喜欢,也不强逼着你重用,就让她待在咱们这儿就成。” 高武:“废话!但人来了我也不能摆着当花瓶吧!” 没多会儿,就有人小跑过来禀报说长公主交代的那个人来了。 高武整了整领口,下巴一抬:“让她过来吧。” 听到喊进到声音后,徐仪走进屋内,一双沉静的眼睛仿佛没看到桌边的几团废纸。 空旷的房间内,长嬴独自站在桌边,日光从她身后的窗子里照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了一条晕着光的线,显得身形愈发瘦削挺拔。她微低着头,发丝从耳边垂下,宽大的衣袖几乎拢住半个桌面——徐仪想,这可怎么写的好字。 难怪有那么多废纸。 徐仪目不斜视地走过去,然后把账本递到桌上,长嬴抬眼瞥了一眼账本,眉宇间的情绪是近乎冷淡的,她随口似的说:“先搁那儿吧,把废纸收拾了。” 第37章 “怎么又心神不宁?”徐仪没动,说,“殿下先看看账,周工书亲自送来的,没敢见您就走了。” “我算过明州的账,无非就是那几家兴风作浪,不必看。”长嬴把账本往桌边推了推,继续提笔写字,却怎么都写不好,最后终于无奈把笔撂下,轻轻地叹了口气。 徐仪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 长嬴却垂着眉眼说起旁的事情:“我是不是不该让她去连甲营?” 徐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一旦尝到行军的甜头,她一定会离开安阙城,连三营留不住她。”长嬴目光不知道落在什么地方,“她若是离开了……” 徐仪从不知道,原来崇嘉长公主也有患得患失的时候。 徐仪温声问:“您既然把人安排过去了,难道就没想过这一点吗?” “想过。”长嬴看向徐仪,“我不愿意拘着她,也不愿意给她自由。” 徐仪道:“堂春姑娘未必想走,你们心里彼此挂念着,我这个旁观者眼里看得分明——您不是不愿意翻旧账吗,怎么周工书还是把东西送过来了?” 长嬴轻轻敲着桌面,思索着徐仪前面说的话。 眼下昭王已死,母亲远走,堂春无亲无故,若她恋家,就一定不会离开安阙城的公主府。 可这谁说的准呢。 安阙城里束缚太多,堂春愿意带着镣铐活一辈子吗? “殿下?” 长嬴回过神,目光落在账本上,清了清喉咙,说:“不出所料。周静和秦氏向来是道不同不相为谋,哪怕这几年有所缓和,被事情一激,也必然心生间隙。账是周静送来的,他还刻意躲着人,想必秦氏不知道这事儿,周静可提什么话?” 徐仪说:“没说旁的,就提了止盈姑娘受伤的事儿。” 长嬴还记得周止盈受伤的事情,当日闵恣为了出逃伪造同心玉,却被周止盈不明不白地背了口黑锅,刑部为了放人,只好用刑罚息事宁人,到最后都没透露周止盈的身份。此事知情者不多,却一定瞒不过周止盈的父亲和长嬴。 “你觉得周静提止盈是什么意思?” 徐仪:“大约是为了谢殿下当日出手相助吧。” 长嬴摇头:“我帮的是止盈和闵恣,为的是堂春,与他周静无关。止盈是奇才……听闻周静爱女?” 徐仪思索片刻:“殿下认为周工书是为了求殿下提携止盈姑娘?这没必要,您本就……” “还不够。”长嬴了然地说,“止盈如今在工部任职,说到底还是闲职,差事都是同僚请她帮忙,她挂不上名。本朝女官何其少,除内宫外,供职朝廷的只她一人,六品而已。周静性直,膝下又只有止盈,若为了女儿到前途,难怪交出账本。” 徐仪拧眉:“您对秦公子是矢口拒绝查账,周工书他怎么知道您非要这账不可?” “唔,”长嬴道,“当年我在明州透露过些许想法,不妨事。”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没有评论的话应该是没法发红包的,我看看过两天再搞个抽奖吧●e● 哎呦这个剧情真愁人,每次稀稀拉拉写一点点,发出来都良心有愧。但是心里急,键盘上又敲不出来,更伤心orz。有没有贩卖“灵感加速器”的,我昼某人出资贡献一下销量,码字速度快快显灵qaq 第35章 占有 燕堂春一见高武, 就知道他心里不痛快。她么,性子活泛也爽快,知道自己来得不趁心意, 不急着补救,先和高武搭了几句话。 两人对面寒暄了几句, 而后燕堂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下属的礼, 垂着手、洒脱地说:“我明白将军不痛快, 您是坦荡人, 我也说敞亮话。来连甲营这事儿是我提的, 为的就是和您共事, 怪我撒泼耍赖地求公主,您心里别埋怨殿下。天齐十八年,我在姜大帅麾下就听闻过高将军的名字, 那年您在西南驻军大破故赫, 威风凛凛, 英勇无双, 可谓本朝一名将。那时我就已经心生仰慕。如今到了连甲营做您手下人, 感激是一方面,您也不用担心旁的, 该训的练的我不会落下,该给连甲营长的脸面我也绝对不丢。” 说完这长长的一席话, 燕堂春顿了顿, 又接着一笑, 露出些恰到好处的机灵:“我近日突逢变故,您就当我投奔来了吧,以后我就把您当大哥了!” 高武出身草莽,本就不讲究, 不得不说,燕堂春这一番陈词,让他心里熨帖了不少。他紧绷着的下颌稍稍放松,无可无不可地嗯了声,说:“去领牌子吧,得空给你安排个队,先熟悉着。” 燕堂春哎了声,又是一礼。 方才那番话当然不全是真心,不过吉祥话说说又不犯法,更何况她真心喜欢高武的行军风格,心里也愿意留在连甲营。 这就算是无波无澜地进了连甲营。 而公主府内,长嬴已经和徐仪讲明白了周静的目的和当下的局势。 徐仪思忖道:“既然这笔烂账早晚都得查,那您当日在周府怎么不答应下来?” 长嬴哼笑:“秦氏与闵氏都是硕鼠,敢拿这个和我提条件,真摸准了我用得着他们?未必。这个账既然露出来,早晚都能落在手里,不急于一时,但我不受胁迫。” 徐仪了然。 过了会儿,徐仪话起家常,说:“太后近来病了一场,多日不曾在朝上露面,您还没去看过。陛下也遣人问过多回了,问您何时入宫陪他。” 长嬴拨捻着流苏上的珠子,闻言道:“太后不是病了,是因为当日收押堂春的事给我示弱来了。陛下……唔,他也大了,不用总陪。他新的武学师傅是谁来着?” “尚未彻底定下,只是从高武堂找了几个先试着。”徐仪道,“闵丞相点的人。” “挑一个干净清白的进言台做事,举荐给何超,他知道怎么办。”长嬴道,“堂春怎么还没回来?” “头一天过去,哪能那么快呢。”徐仪发笑,“连甲营主将的性子您也清楚,堂春姑娘得耽误会儿了。” 长嬴倒不担心:“她的性子专克这种。” 的确,自从第一天过去时燕堂春把话说开了,之后她在连甲营也算顺风顺水,她爽快又懂事儿,一身武艺不作假,背后还有崇嘉长公主,连甲营的人都愿意和她结个善缘。 就这么过了个把月,天也渐渐热起来,燕堂春每每回公主府都得赶上最闷的时候,有几回还睡在京郊,干脆就不回来了。 长嬴对此没多说什么,只是以不放心为理由,自己往京郊去了多次。折腾来折腾去,燕堂春心里也过意不去——她自己心里也想和长嬴温存,便趁着傍晚回公主府,路上还能给府上女使们带点东西。 直到七月。 李洛参政也有半年,对朝事明显熟稔起来,言台在朝政中的作用也越来越大。闵太后还垂帘听政,长嬴已经多次不上朝了,只是去言台办事时会嘱咐一下。 因此,长嬴入宫的次数越来越少。 宫里李洛来请她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一回夜里,燕堂春刚睡下,长嬴就听徐仪在帐子外禀告说,陛下想见一见长姐。 夜间宫门下钥,非有要事不得进出。 长嬴担心有什么意外,连夜披了衣裳起来,燕堂春迷迷糊糊地抓住长嬴的手,被长嬴拍了拍,又规矩收了回去。堂春含糊地问:“怎么了?” 长嬴:“出去一趟,马上回来,你睡你的。” 等她赶进宫去,发现李洛是做了噩梦,想娘了,因此想见一见长姐。 这样的话事一个月能有四五回,长嬴只好在成夏宫住了两天,陪李洛几回后,他才渐渐安定,长嬴又赶在言官进言之前回府。 “在家待几天吧。” 休沐的燕堂春留在长嬴房内,有一搭没一搭地用签子插着瓜果,长嬴拍拍她的手,燕堂春才放过可怜的瓜果,自己拿起一个吃。 她边吃边抱怨:“我们这个月都没见几面。” 长嬴坐在她身边看账,因不出门,两个人都没梳发髻,长长的乌发纠缠在一起,光从身后的窗子里投下,两人的身影分不出彼此。 长嬴手里还拢着燕堂春的发梢,难得清闲,她姿态悠然。 “他还小,不知道对他来说,我不入宫才是好事。”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李洛。 燕堂春咽下西瓜瓤,说:“你是真打算淡出朝堂?不见得吧。” 长嬴笑了:“怎么会。” “但陛下可吓坏了。”燕堂春说,“他根基不稳,这才刚有好转的迹象,你就不上朝帮他了,闵氏一脉愈发猖狂,他这不得担心么。你到底想做什么?” “都是小事。”长嬴悠悠道,“闵氏近来也放肆,总能收拾了他们。” 第38章 “我不管这些。”燕堂春不关心这些争斗,她只在意长嬴,“七月七你不能进宫,这天是我的。” 长嬴看着她,慢条斯理地挑起长眉。 燕堂春理直气壮地回视。 长嬴笑:“好啊。”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6章 来信 长久以来, 她们都对彼此都 没有过任何奢望。 在逃出皇宫的燕妃还是燕皇后时,在大楚国力未曾衰微、万邦来朝时,天齐皇帝膝下仅有长嬴一个女儿, 宫城内外、朝野上下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倾慕者、为权财所动者,不计其数。 自她十几岁起, 上奏求娶的人没有消停过。但那些求娶的人里, 没有长嬴喜欢的那个。 她心里的姑娘像一团火, 从王府烧进深宫, 从安阙城烧到边疆荒野, 只有风能助涨她, 而没有任何一个囚笼能够困住这团烈火。 长嬴对这团火的偏向心知肚明,却始终不愿意真的去约束它的燃烧。 但燕堂春也从没想过自己像火。 她觉得自己像无人关注的角落里冒出的野草,偶尔钻进宫城的一隅, 悄悄用窥伺的目光看着那个权重的公主, 看她风云起、看她威势重。 风云与野火纠缠, 心绪为情|欲所乱。 当她终于有理由留住她, 她们却好像戴着镣铐起舞, 忙忙碌碌、不知其味地打发风月。 她们曾经有很多话可以说,可把心意说开之后, 那些话都变得不合时宜起来。仿佛说错半个字,就是对这副镣铐下的感情的催折。 燕堂春纠结了很多天, 才鼓起勇气对长嬴说, 七月初七这天是我的。 乞巧节——你的生辰, 这一天是属于我的。 这天燕堂春休沐,正兴致勃勃地拉着女使讨论乞巧那天要包什么馅的饺子,女使说后院菜园子里新得不少东西,提议带她去挑一挑。 “好啊。”燕堂春站起身, 欣然道:“我还听说城中有歌舞呢,从六月末一直持续到乞巧节的夜里,前两年都有事没能去成,今年得瞧瞧去。” 女使笑吟吟地说:“那可热闹。” 她们正要往后院去,就见身后徐仪疾步匆匆地走来,燕堂春少见徐仪如此情态,不由问道:“徐姐姐怎么了?” 徐仪步伐稍顿,向燕堂春问好后,扫了一眼女使,那女使会意,立刻道:“我先去园子里等堂春姑娘。” 女使走远后,徐仪才压低声音道:“燕娘娘来信了。” 燕堂春一怔,随即急忙问道:“姑姑还好吗?” 徐仪道:“传信的人请殿下和您都放心。殿下呢?” 燕堂春说:“在屋里看账。” 徐仪略一点头,就往屋里走去。 燕堂春在原地踟蹰片刻,很快就跟了上去。 燕御尔送来的信有厚厚一沓,放在手里十分有分量,长嬴先检查确定火漆完好,而后才小心翼翼地取出信封中的纸张。 燕堂春就在这时候进屋,在她的视角里,徐仪守在门口,不远的地方,拿信的人站在内室的桌前,长身玉立,一张脸笼在背光的阴影里,目光也是晦暗不明的。 不知怎的,燕堂春心头一动,觉得长嬴或许有些不安。 徐仪见燕堂春跟进来,便对她轻轻一点头,示意燕堂春进去,自己悄无声息地退出屋。 燕堂春走到长嬴身后,并没有刻意压低步伐的声音,长嬴抬起头,略扬下巴,说:“过来一起看看。” 燕堂春听出长嬴声音有些哑。 她绕到长嬴身后,下巴轻轻搭在长嬴的颈侧,呼吸间就像在方寸间印下一个吻。 长嬴眼睫一眨,说:“她无恙。” 燕堂春:“嗯,我知道。” 长嬴:“那你这是做什么。” 燕堂春说,“我只是觉得你不太高兴。” 长嬴沉默良久,一言不发地看信,来来回回看了两遍,才说:“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也算好事一桩。”燕堂春慢慢地说,“宫外天地宽,又有人接应,姑姑过得不会太差。” 长嬴把信展示给燕堂春,说:“当日密道外有人接应,但她没有与他们停留太久,很快就独身前往斛县——母亲年少时曾在那里住过一段时日。但她在斛县停留时间也不长,一个月后,又去了北疆,在姜老将军的帮助下安定下来,现下正在北疆守着个小医馆,帮人看头疼脑热的小病。” 之后的日子里,也许她过得清贫,但不会再有其他烦恼了。 燕御尔这才腾出精力,借姜老将军的手给远在安阙的女儿传来一封信。 十年前,长嬴问燕御尔,为什么要入宫。 燕御尔说,为了很多割舍不下的东西。王府的父兄,难言的爱人,燕氏的荣光…… 后来闵虞入主中宫,长嬴又问她,为什么不走。 燕御尔说,割舍不下的真的太多。 今时今日,她终于割舍下了。 长嬴为她高兴,不知怎的,却笑不出来。 长嬴微偏着头,和燕堂春交换了个吻,而后拉开两人的距离,说:“她画了些东西送来,一起看看吧。” 燕堂春不知道说什么,只好跟着长嬴一起坐在桌前。 信封很厚,除了两页书信交代了自己的行迹经历外,燕御尔还把自己一路上的所见所闻画了一些送来,聊作分享。 炊烟下百无聊赖喂鸭的少女,河流边戏水打闹的孩童,医馆外络绎不绝的街道……尽在笔墨中了。 画的最后,燕御尔题字写道:“今后笔墨难寄,望我二女珍重。” 长嬴轻轻舒出一口气,放下了画。 燕堂春忽然说:“我会永远陪着你。” 长嬴怔怔看向她。 燕堂春肯定道:“今后我就在安阙城,你不会再被割舍下。” 长嬴闭了闭眼睛,很快睁开,无奈地笑了一下,说:“堂春,是我帮母亲离开的,比起陪伴,我更希望她自由。对你也是同样,这种画地为牢的诺言你不要当真。” 燕堂春定定看着长嬴,说:“你比一切都重要。” 没谁比自己更重要。能说出“你比一切都重要”的人,只是因为想要的东西没和这个“你”产生冲突。 前几天山盟海誓,没过多久就各自飞的事情屡见不鲜,长嬴见过很多深情凋零、人心不古,没把这句话当真。 但这不妨碍长嬴在当下的瞬间感到欢愉,因为长嬴绝不会让自己和燕堂春想要的东西产生冲突。既然不需要让去被抉择,那长嬴当然就是永恒的“最重要”。 长嬴把这封厚厚的信收起来,不再去想远方传来的家书,把精力都放到当下的日子上,与燕堂春一起。 乞巧,乞巧,她生在一个多好的日子。 宫里也过乞巧节,只不过如今李洛年少、后宫空置,没人有立场请长嬴入宫,长嬴清闲下来。 不过这事儿却引起了太后的注意,一日散朝后,闵太后留住长嬴,提起后宫。 “陛下也十四啦,纵使不立后,也得有人陪着。”闵太后说,“我不比他年长几岁,又非生母,不好开这个口,你是长姐么,也多想着这个……” 长嬴直截了当地问:“闵氏有适龄的女儿?” 闵太后犹疑片刻,没吭声。 长嬴:“此事自有樊府操持。”说完对她轻轻一点头,很快便转身离开。 公主府里的燕堂春就布置好了,张灯结彩的,把生辰过得和年节一样,热热闹闹的。 彩色的披帛是女使们自己挂上去的,过完节还得摘下来用,花房挑着应季的花摆上,公主府里没有小厮,大家都不见外。 燕堂春不太会下厨,央求着徐仪教给她,下了一碗长寿面给长嬴——味道不说,起码卖相不错,长嬴很给面子地吃完了,徐仪连忙递上茶,吃碗面的长嬴如见救星,一饮而尽。 燕堂春笑眯眯的:“胃口这么好?” 长嬴无奈地笑:“多亏了你。”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7章 乞巧 月儿弯弯照九州, 几家欢乐几家愁。 周家的父女两人大吵一架。 其实这么说也不对,因为周静周尚书是一个温和到温吞的人,很少疾言厉色, 主要是周止盈在说话。但周止盈也非急躁者,两人这架有点吵不起来。 周止盈说:“当年你不肯为秦氏低头, 咱们才举家离开安阙, 花了那么多年才挺直腰杆回来, 你怎么又反悔了呢?你把账这么交出去, 难道不知道姓秦的多么丧心病狂吗?” 第39章 “但长公主不是那种人, 而且……”周静怔愣地盯着她, 说:“我得为你以后做打算。” 周止盈说:“我用不着,我能过得挺好的。” “给工部那些人跑腿,身前身后捞不着名声, 你千辛万苦把事情办成了, 最后被感恩戴德的却是别人……你能过得好吗?” “我能啊。”周止盈说, “我要人家的感恩戴德干什么, 值几文钱?我有一口饭吃、一口水喝, 这就够了。” 周静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好半天, 才憋出来一句:“你想一辈子都没有立身之地吗?” 立身之地。 周止盈心口忽然一阵酸涩。 她是大楚外朝的唯一一位女官,这份差事能不能做下去、能做多久, 全看上面的人能容忍她到什么时候。所以周止盈能理解她爹像长公主卖好, 她也愿意追随长公主。 可是那本账上记的是多少人的意难平啊。长公主若因此账而与秦氏一族合作, 那些冤情怎么办?那些死在洪水与炙烤下的人们的残魂怎么办? “我能接受,”周止盈抹了抹眼睛,闷声说,“不就是不做这个工部官了么, 我能接受。我去求长公主,我宁愿你不要她的那个承诺,也不能把账这么不明不白地送给秦——” “行了,止盈。”打断她的是秦老夫人,她上年纪了,精神不佳,一直迷迷糊糊地阖眼听父女两人说话,这会儿才开口说,“你们没什么吵的,账在长嬴殿下手里不要紧。” 秦老夫人的眼角是层层的皱纹,面庞上满是风霜,但混浊的双眼中尽是清明:“虽然我多年没回秦家了,但我清楚他们的作风,与长公主必不同路。长嬴殿下不是不辨忠奸的人,她心里有数。” 周止盈一愣,没想到秦老夫人竟如此信任长嬴。 周止盈与长嬴相熟,确切来讲,长嬴对周止盈有知遇之恩。倘若要在官场中选一个追随的人,周止盈一定会选长嬴。 但仅限于此了,她们不是交心的关系。 然后周止盈才想起来,其实祖母与长嬴有一段师生情。 ………… “你的字是秦老夫人教的?” “未得真传,”长嬴答道,“老师——宋驱宋牧之告老回乡后,秦老夫人和姜邯将军接替了他来教导我。姜将军毕竟不常在安阙城,因此秦老夫人入宫最多,与我接触也频繁。可惜时日不长,我便去了陈州,这些便都被搁置下了。” 乞巧夜里,宵禁推迟,因此街道上还是热闹的景象,虽不比上元等佳节万人空巷,却也算难得的出游机会。 燕堂春拉着长嬴到处逛,遇到一个摊主喊住她们,说写谜换彩绳,这可正中燕堂春心头,因此这会儿她们停在一个摊位前,长嬴正提笔写下第三个谜面。 长嬴的字很娟秀,但那只是外象,细看后会发现玲珑的笔画间筋骨分明,墨迹在灯火映照下有种冷硬的光泽——与她人一样,乍见温和,实则骨子里是清冷的。 确实与秦老夫人的风格不同。 “也算是段师生情了,难怪你心里总记着。”燕堂春左看看右看看,忽然低眸打量着自己裙摆上绣的合欢花,又确定长嬴的袖口是同样花色,不由得眯眼笑起来,愉快地继续搭话:“你很敬重秦老夫人?” “不错。”长嬴写完最后一个谜面,又把谜底写在另一张纸上,随即搁笔示意摊主来验收,回到燕堂春身边,略对着燕堂春偏头说,“她是性情中人,与我在政见上也总不谋而合,比宋先生要合我心意。” 宋先生名驱,字牧之,上一任丞相,也是天齐皇帝与长嬴公主共同的老师,于七年前乞骸骨,回乡种田去了。 燕堂春揶揄:“宋先生听到这话又要跳脚了。” 长嬴接过摊主递来的彩绳,不以为意道:“他听不到。” 摊主是个脸庞微胖的中年女人,喜气洋洋地递过彩绳后,又捧来一面铜镜,笑吟吟地对她们说:“月下穿针拜九霄,二位姑娘来穿针吧。” 燕堂春惊讶道:“还有这个?”一边好奇地打量铜镜。 长嬴捻起针线递给燕堂春,解释道:“宫中也有此习俗,前些年还会宴请命妇,共同乞巧,不过我们往年都未曾留意过,后来……也便没了。这不过是求个手巧,讨个彩头,你试试吧。” 燕堂春对着铜镜中的月光将针线穿过,目光却是落在长嬴含笑的面庞上,心头一跳,想——其实长嬴骨子里也不是凉的。 只是那点温暖像奇珍,藏得比较深。 她们离开摊位后,又一起逛到快要宵禁才回去,临走之前,燕堂春捉住长嬴的袖子,略微落后一步。 长嬴下意识转身看她,还没完全回过身,就被燕堂春贴近的面容惊到,下意识揽住人的腰。 燕堂春凑近了,没在大街上非礼长公主殿下,只是含着笑意说:“廿二生辰,岁岁欢喜。” 长嬴默默盯着她,许久才应声道:“岁岁欢喜。”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码字过程中觉得自己有点不会组织语言,一件很简单的剧情要啰嗦很久,该写细节的时候又赶节奏(摸下巴)。 第38章 后宫 生辰过完, 长嬴与燕堂春各忙各的不得相见的问题便被缓和了下来。 宫里的闵太后张罗着给景元皇帝纳妃,李洛总算有自己的事情做,不总想粘着长姐, 长嬴入宫频次渐渐少了。 而燕堂春则与高武说明白了,自己家里有人记挂着, 不好日日宿在连三营, 便每日提前半个时辰下值, 休沐则是照旧。高武知道她说的家里人是崇嘉长公主, 于是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这些天, 长嬴和燕堂春有时间就凑在一起研究周静交上来的账本。 几年前, 也就是燕堂春离家赴北疆的那年,明州大旱又大乱,长嬴奉旨前去平反并监修水利, 耗时两年。 此事过后, 周止盈名震工部, 功劳却落在旁人头上。明陈两州被水利工程连在一起, 长嬴有了第一个政绩, 开始了公主听政的生涯。 但在无人所知的地方,工部交给户部的是一本糊涂账, 长嬴大致算过,但碍于此事牵一发而动全身, 不得不搁置下来。 今时今日, 那本清明账终于从周止盈手里又交给长嬴。 燕堂春的下巴垫在长嬴的左肩上, 她眼看长嬴用血红的笔在随便记的纸上圈出一个又一个数,满纸荒唐、触目惊心,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天,这是贪了多少?” 长嬴冷笑一声, 满眼凉意,不置一词。 燕堂春想了想,又道:“但是这本账既然是秦氏出手保下来的,我们就免不了与他们有牵扯。你不会猜不到秦氏想借此掀翻闵氏的想法,可若与他们合作,无异于与虎谋皮……你呢,你是怎么想的?” “人心不足蛇吞象,世事到头螳捕蝉。他们能洗干净自己就不错了,没资格和我谈条件。”长嬴淡淡道,“我只答应周静一件事,其余的与我无关。” 燕堂春问:“什么事?” 长嬴道:“让止盈真正地入仕。” 这个承诺的寓意可太深了。 燕堂春一怔,又想起来自己入连三营时长嬴说的话。 她沉默了会儿,眼睛却一点点亮起来,心跳也越来越快,燕堂春说:“你这野心。” 长嬴但笑不语。 野心这东西谁都有,落在皇家更是不稀奇。 当一个人想要得到的东西都能如探囊取物一般轻松得到,那么她的欲望就会越来越深,野心也将越来越膨胀,长嬴便是如此。 她的野心来源于得到太多,而这世间还有一种野心来源于得不到。 如同景元皇帝,李洛。 他被长嬴从洛阳行宫里接到安阙,他的出身只有长嬴一个人能解释,至今仍有人不认可他的血脉。他经历过吃不饱饭穿不到衣的日子,因此对现有的一切更加珍惜。 可凭什么就是他诚惶诚恐呢?宫里至高宝座上坐着的只有一个人,那是景元皇帝。 李洛心想,我是个皇帝。 连昭王都能死,还有谁是可以阻挠他的吗?没有了,他应该有皇帝该有的一切——无上的权力与天下的臣服。 因此当闵太后又一次提起纳妃,李洛思考良久后,终于答应下来。 他补充道:“只是朕尚未及冠,不宜立后。” 闵太后闻言也应道:“那是自然,且崇嘉也未曾成婚,樊府还要留意此事,不急着立后。” 李洛知道长嬴未曾成婚,但他从来没有主动问过,听了这话后,犹豫地问道:“长姐为何不成婚?” 闵太后一愣,随即解释道:“先帝在时,也动过给崇嘉指婚的心思,不过赐婚旨意还未曾出宫,崇嘉便因故离开安阙,两年后才回来,这事便被耽搁下来。后来先帝病重,崇嘉尽孝膝前,更是无心此事。如今先帝驾崩不足一载,崇嘉还在孝期,哀家又与崇嘉同龄,总不好提此事。” 第40章 李洛纠结:“皇考还在孝期,那朕……” “这倒无妨,”闵太后笑道,“崇嘉姻缘是家事,但陛下纳妃立后乃是国事,关乎国本。只要过了今年再下旨便是了,可以提前张罗着。” 李洛这才放下心来,但他松一口气的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又刻意地挺直腰杆,悄悄瞄了闵太后一眼。 闵太后不解地回视他,年轻的面容上有如出一辙的刻意——是故作的成熟。 李洛忽然就真正地放下心来,问道:“太后可有人选吗?” 闵太后转了转手钏,略思索片刻后,摇头道:“且慢慢相看吧,倒有不少大族女儿比如赵氏。唔,秦氏这一辈没有适龄的姑娘,倒是有个姓周的表小姐还未出嫁……” 李洛打断道:“周止盈?” 闵太后:“是,不过她年纪大了些。” “听人提起过。”李洛道,“据说她很有才情。” “是么。”闵太后笑:“下个月中秋,寻个机会都见一见。” 李洛正处在少年变声的时期,嗓音沙哑道:“太后安排便是。” 聊完这些,闵太后又想起旁的来:“七月初七是崇嘉的生辰,又是乞巧节,往年她都是在宫里过的,只是今年我不便插手……若后宫有了女眷,便能操持大小佳节了。” 提起这事儿,李洛就有些黯然。 他提起过要和长姐一起过生辰,但长嬴婉拒了,只说俗务繁忙。他后来打听过,长姐是和废昭王那个女儿一起过的。 “长姐不想入宫便算了吧。”李洛打起精神,“天色不早了,太后便留下用完膳再走吧。” 闵太后含笑应下。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39章 舞弊 安阙城季节分明, 夏季湿热,入秋也慢,一连下了几场小雨, 却是杯水车薪,始终没有降下温来。终于, 一声闷雷后, 大雨瓢泼而下, 气温骤降, 早晚天乍然凉了。 桂香弥漫的季节里, 原应是万众瞩目的秋闱, 然而今年例外——秋闱推迟了。 为此,久未参政的长嬴一连上朝半月。 休沐那天,李勤拜访。 说来也巧得很, 李勤原本在户部当值, 但就在上个月, 他被调去了礼部。科考等事素来由礼部负责, 他正好赶上烂摊子, 可谓是流年不利。 “虽说问责问不到我,但礼部如今焦头烂额的, 生怕哪天宫里一道旨意下来,大家伙一起掉脑袋。”李勤捧着茶, 半天下来都没心情喝, 苦笑道, “殿下,您怎么看?” “能怎么看?”长嬴慢悠悠地说:“不止礼部,如今言台也在风口浪尖上。” 李勤心累地叹了口气:“说来也是我的错,招进来那个棒槌。”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的。 自从言台名正言顺地接过六部的一部分权力后, 长嬴就逐渐纳朝臣入言台。最开始是闵道忠、昭王等权重者,后来昭王暴毙,又开始纳入李勤等亲信,再后来,纳入范围也逐渐扩大,人员变动这方面由李勤主要负责。 李勤招进来了宋青。 宋青在群贤宴上声名大噪,又性直胆大,李洛很喜欢此人,便允了李勤提携好友的行为。 只是宋青无所顾忌,最开始只是弹劾百官,上奏天听,后来一纸上书,告有人科举舞弊,可谓是一下捅了蜂窝。 无它,宋青告的人正是闵道忠的侄子、户部尚书闵道恩的亲子,闵飞扬。 “倒也怪不得你和宋青。”长嬴道,“既然此事真实,那就没有纵容的道理,宋青只是仗义执言,有功无过。只是时机不好,连言台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李勤头疼道:“那该如何及时止损呢?” “止损?”长嬴笑了,“为何止损?该让水更浑些才对啊。” 李勤:“您……” “浑水才好摸鱼,严查闵氏扰乱科举一事,问责礼部,今年秋闱推迟,其余细节尤其是考子范围,朝会再议。”长嬴眉眼冷然,“酬之,替我写个章程出来,今年科举必须大改。” 考子范围? 李勤一惊,下意识道:“但此事牵扯太大,稍有不慎,恐怕满盘皆输。” 长嬴断然道:“无妨,不下赌注,自然就不会亏本。” 正此时,徐仪走了进来,禀报道:“殿下,太后派人来请您入宫。” 李勤与长嬴对视一眼,李勤思索道:“大概是为了科举舞弊一事。” 长嬴问:“堂春今日不回家?” 徐仪道:“是,找人传话说宿在连三营了。” “那便进宫吧。”长嬴起身,对李勤道,“朝会前写好章程。” 李勤跟着起身:“是。” 静康宫是墨灰色的基调,光与影都被分得恰到好处,闵太后不喜喧哗,宫人的一切行为都是安静的,鱼贯而入后又成线似的出去,偶尔掠起一阵淡淡的香风。 宫人为长嬴打帘,徐仪跟在长嬴身后走进去。 屏风旁,闵太后侧卧在贵妃榻上假寐,纤长的食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右额,长嬴进来时,几乎以为她睡着了。 长嬴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宫室,开口让徐仪出去等候,宫室内就只剩下闵太后与长嬴两个人。 听到动静的闵太后睁开眼睛,温驯地笑起来。 长嬴俯视着她:“为了闵氏子?” “闵飞扬吗?我那个好哥哥还不配我为他花心思。”闵太后坐起来,靠着榻上的软枕,懒懒道,“父亲倒是传话让我帮他说几句话,但我说了你又不会听,今日是为旁的事。” 长嬴随意坐下:“你说。” “做个交易。”闵太后笑眯眯的,“你告诉我你想做什么,不过分的话我就都帮你。” 长嬴蹙眉,然而还没等她开口,闵太后就截口打断道:“你不必猜忌我,我入宫这些年来,除了昭王的事,其余时候没给你使过绊子。我只是想给家里找点事情,免得他们总把主意打到卖女儿上去。” “太后说笑了。”长嬴作势起身,“没事的话我就告辞了。” “长嬴,”闵太后道,“我是认真的。我不想再让闵恣入宫了。” 长嬴:“我不插手后宫之事,也不在前朝行逾越之举。” 闵虞却说:“下次朝会上,不管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帮你的。” 长嬴不置可否地挑眉,不做理会,转身离去。 出了静康宫后,徐仪低声道:“殿下想要广招考生,商户尚且有希望,女子恐怕……” “要么扩招,要么取消这几年的科举,孰轻孰重,那些老狐狸心里有数。”长嬴道,“堂春今日不回家,先去看看陛下吧。” 长嬴入宫时李洛就知道了,得知长嬴过来,李洛非常高兴,拉着长嬴要用晚膳。 “今日长姐就留在成夏宫吧,”李洛撒娇道,“明日我们可以一起上朝。” 长嬴揉了揉少年的发丝:“好。” 李洛欢快地摇了摇长嬴的宽袖。 宫中用膳规矩多,用多少都有规定,多吃少吃都不合适,不比长嬴在自家府上随意。但她自幼长在宫里,也习惯了,由着宫人试毒布菜,陪李洛说几句家常话。 其实家常话也不多,毕竟不是一起长大的姐弟,没那么多共同的回忆。但长嬴亲自去洛阳把人接回来的,李洛仰慕长嬴,自然情分不比其他人。 多数时候都是李洛交代自己学了些什么、先生们怎么样,听政时又有什么问题。 长嬴不催促他学多学快,只嘱咐他要认真,朝上的事情少说少错,不要给御史台把柄,但私下里不怕出错,可以多问。 于是李洛就问起科举舞弊的事情。 这是今日听政绕不开的话题,连户部尚书都因此停职在家,闵丞相要避嫌,更是不能提这件事。 对此,李洛心里没底。 “严惩。”长嬴直截了当地说,“科举集天下之才为陛下所用,不只是为了一年热闹一回,更是因为此制决定了将来你的手下会是什么人。闵飞扬聘人代考,他便不是你的人,鱼目混珠,利在他方。” 李洛说:“我也觉得不该轻易放过,可是长姐,他是老师的子侄,这可怎么办呢?” 长嬴笑着摇头:“阿洛,他是臣子,是他敬你畏你,没有你忌惮一个臣下的道理。闵飞扬出身哪家并不重要,相反,他出身闵氏,更应该是你杀鸡儆猴的刀。” “长姐的意思是……”李洛迟疑道,“借机敲打老师?” 长嬴:“先君臣,后师生。” 李洛点头:“我明白了。” 第41章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感觉最近码字状态有点回来了耶(转圈) 第40章 哗然 翌日朝会上, 李洛下旨处置泄题代考一案,礼部主考官被罢职,涉案的闵飞扬等人杖八十, 闵飞扬找的代考者被终生禁考。 长嬴未置一词,闵太后率先支持。 随后, 垂帘听政的二女与景元皇帝达成一致意见, 对今年科举进行改革。 李勤献上早准备好的章程, 为礼部请命、以功代过。 然而当他一条条地念出自己的章程时, 满朝哗然。 李勤字字清晰道:“商贾之才如太白, 巾帼之俦如班昭、谢道韫。限士农而避商贾, 重须眉而略巾帼,或失天下英才,臣私以为不妥。今既改制, 不妨广开仕途, 一则命三代之内无作奸犯科的商贾之子应试, 二则许官宦世家之女或得州郡之举荐者入科考之门, 破格求贤, 尽收遗珠,以光大文明。” 一个是商贾, 一个是女子,这一番话可谓是掀起一片惊涛骇浪。 当即就有人出列反对, 痛斥出此策的李勤不明尊卑。 谁不知道李勤是崇嘉长公主的人, 甚至有人怒而指责长嬴, 质问其居心何在。 然而谁都没想到的是,第一个发声赞同的人竟然是闵太后。 闵虞讲话细声细气的,宫人走进珠帘后听她说话,然后又走出珠帘转告众臣。话说得冠冕堂皇, 总结来说就是一句话:这个建议不错,速速执行。 计划着另一环的长嬴微讶,若有所思地挑起眉。 “且不提过往英杰,只看当下,便有周氏女这个先例。”闵虞轻声道,“今年不妨先试试此法,想必诸君也愿意看到我大楚人才济济的场面。” 这个建议称得上惊世骇俗,当然不被赞同,哪怕闵太后出言支持也是无济于事。 很快,长嬴安排的其他人就站了出来,提议取消科举。 “公平公正的科举尚且有舞弊的空间,代考之举屡禁不止,试看过往几年科考,有谁才能可以入眼?多年未得真才子了吧?不扩大科考范围,那就只好取消!” 乱哄哄,这一日的朝会,直到结束都没有讨论出结果来。 散朝时,李洛留下长嬴、闵太后以及丞相等朝中重臣,继续商议此举的可行性。 商议结束,长嬴回到公主府时,天已经昏暗下来,黛蓝的天际泛着丝丝凉气。 秋夜里,隐隐传来桂花香。 马车停下后,久久无人来掀帘。长嬴蹙眉,自己掀开帘子,突然,一捧金黄的桂花映入眼帘。长嬴一怔,蹙起的长眉缓缓舒展,猜到了来人。 此时桂花下移,其后露出一双明亮的双眼,正是燕堂春。她穿着宝蓝色的立领袄子,脖颈修长,肩袖相连的地方绣着一枝与她手中一样的桂花。 长嬴的眼睛里流露出温暖的笑意。 燕堂春一手 替她掀开帘子,一手接住她,下了马车后,两人自然而然地牵着手往正院里去。 “今日怎么回来这么晚?”燕堂春贴着她问,“晌午时我带了小酥鱼回来,但你不在,我只好吃了独食。” 长嬴瞥她一眼:“带的几人的份量?” 燕堂春理直气壮地说:“我一个人的。” 长嬴笑起来,然后才和她解释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情。 燕堂春没应声,长嬴问她在想什么,燕堂春才思索着道:“我在想,如果我是周尚书,一定高兴坏了。” 长嬴不解:“什么?” 燕堂春笑道:“都说一诺千金,但哪有你这么重诺的,前脚才答应让止盈姐入仕,后脚就掀起这番风浪。” 长嬴无奈一笑:“不止为了止盈。” “我知道,你有自己的抱负。”燕堂春又问,“所以后来事成了吗?” “没有。”长嬴平静道,“事不可一蹴而就,哪有那么容易。” 燕堂春:“那成了多少?” 长嬴道:“五代清白的商贾,三代为官的世家女或手持州郡级以上荐牒的女子可以参与今年科举,但录取者不得超过六个。” 燕堂春皱眉:“这条件未免太过严苛。” 长嬴:“徐徐图之吧,已经尽力了。” 她心里还记着闵太后说过的话,打算改日入宫一问。 倘若能够说服闵太后,那扳倒闵家便容易许多。不过天下熙熙皆为利来,闵太后与闵家休戚与共,恐怕可行性不高。 长嬴问:“你最近可见过闵三?” “闵恣?”燕堂春疑惑,“没见过,怎么了?” 长嬴摇了摇头。 倘若闵氏当真送女入宫,闵恣的确是最好的选择。 只是闵恣自己是否甘愿呢? 长嬴不得而知。 燕堂春说:“我倒是听人说闵家不再给闵恣议亲了,她自己挺高兴,和止盈走得很近。旁的没再听说了,若是你想知道,我便得空去一趟闵府。” “不必了,”长嬴蹙眉道,“闵家如今焦头烂额,闵道忠和闵道恩兄弟两个绝非善类,你不要去惹火烧身。” 燕堂春切了声:“你都不怕,我怕什么。” 她虽不知为何长嬴提起闵恣,却清楚长嬴不爱说废话,因此决定过两天还是抽时间去一趟。 不过还没等燕堂春抽出时间来,闵恣就自己递了拜帖,想要见一见长嬴。 同一天,周止盈也递了拜帖。 她们同时递拜帖,求见的还是同一天,燕堂春瞄了眼帖子,发现那天自己正好休沐,便道:“我们一起玩啊。” 长嬴失笑:“就你爱玩。” 她们求见的日子是同一天,八月十三,中秋的前两天,为的却不是同一件事。 闵恣来得低调,侍女一个没带,周止盈更是不爱让人近身,门口遇到,干脆二人结伴进去了。 周止盈为的是明州水利。 她恳切道:“明州情形特殊,当年建的时候留下些遗患,隔年就得修一次,往年都是我自己去。但这回正好赶上朝中因科考而起的风波,我不好在工部开口,因此来求殿下留意些,寻个时机提一提此事。否则堰坝不修,明年恐有灾祸。” 这都是小事,长嬴便当场示意徐仪往工部走一趟,将此事提上章程。 周止盈自然谢过。 闵恣则是为了一件秘事。 闵恣左右环顾一圈,轻咳几声后,问道:“敢问殿下,近来是否得了一个不可放在明面上的账本?” 长嬴面上不动声色,目光却是一凛。 周止盈惊讶地看向闵恣:“阿恣,你……” 闵恣手搭上周止盈的手背,轻拍两下示意她平静下来,自己则看向长嬴,轻轻地说:“祖父知道此事,并已经做出行动。具体的我打听不到,但请殿下留意一些。” 长嬴试探地目光看向闵恣,闵恣坦然地笑道:“我之前就说过,我是殿下的人了。” 片刻后,长嬴道:“徐仪,给三小姐斟茶。” 闵恣颔首道谢。 …… 送走闵恣与周止盈后,燕堂春问长嬴的打算。 长嬴并不犹豫:“既然止盈要去修葺水利,那么由此事而起的烂账也该清算了。” 但燕堂春不知道她想清算到什么地步。 是如同对待昭王一样草草放过,还是斩草除根?倘若真的彻底清算,是只针对闵氏,还是清算账本中有问题的所有人? 端看长嬴有多少魄力。 刮骨疗毒,痛是一定的,伤也是有价值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发现拼字房间很好用,可以激励我码字。 并且……我要努力学习感情流写法(握拳) 第41章 污蔑 然而, 令人没想到的是,事情来的这样猝不及防。 曾几何时,四大异姓王何其风光, 几乎掌握了大楚的大半话语权。然而其亡也忽焉,他们的衰败就是从成王谋反失败开始的。 当年, 成王借明州大旱、乱民谋反之机拥兵自重, 是长嬴亲自率兵平反, 并监修水利。 这是个浑水摸鱼的机会, 长嬴预料的到, 却无法防范, 毕竟水至清则无鱼。因此,水利兴修过程中出了差错,工部必须隔年检修一次。 这是长嬴能够利用的机会, 只是她没想到这个机会来的这么突然。 彼时周止盈方才离开安阙城没几天, 朝会上便有人发难, 最开始只是几个小官出来试水, 后来户部侍郎也开了口, 事情便一发不可收拾。 ——几人状告,天齐十六年, 崇嘉长公主侵吞官财,假借公务徇私。 第42章 以闵氏一脉门生为首者, 向景元皇帝献上一个账本, 称其为当年陈、明两州之事的真正账目。 率先发难。 李洛为难地看向长嬴, 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珠帘,他看不清长嬴的目光,只能犹豫地出声试探:“长姐……” 长嬴冷眼打量着群情奋起、沸反盈天,蓦地笑了。 “户部库房里的账……的确不真。”长嬴云淡风轻地开口道, “但户部为何认了那本假账、真正的账到底在何处,怎么就引得诸君激愤如是,也着实微妙,闵户书,你说呢?” 闵道恩——户部尚书——是丞相闵道忠的弟弟,前段时间刚因为儿子科举舞弊被卷入,才复职没多久,已经禁不起风波了。 、 但瞿塘嘈嘈十二滩,哪里是人想避风波就能避得开的呢? 他们已经知道有一本账本在周静手里——周静可是个实木疙瘩,他一定藏不住的。一旦被先发制人,户部首当其冲,闵道恩这个尚书更是做到了头。 与其如此,不如主动出击,将自己从此事中摘出去! 做刀俎还是鱼肉,真是一个非常简单的选择。 闵道恩咬咬牙,出列道:“启禀陛下、太后,天齐十六年时,是长公主殿下负责两州事宜,户部只做接收记录之事,臣等一应在安阙城听候殿下指令。山高路远,如何料得殿下报来消息真假?因此被假账本迷惑耳目。” 李勤横眉:“那如今怎么又忽然‘耳清目明’、倒打一耙了呢?” 闵道恩怒瞪他,李勤不甘示弱,立刻回瞪回去,丝毫不顾忌自己曾经的顶头上司,两人僵持片刻,直到李洛轻咳一声,李勤才垂首告罪:“臣失仪。” 长嬴掩唇轻咳,随后,李洛会意,立刻温声道:“无妨,朕想听听闵卿作何解释。” 闵道恩俯首一拜,而后道:“大楚六部齐全互联,工部走的每一个款项都在户部留着账,臣任户部尚书一职多年,兢兢业业未敢懈怠,事无巨细地看过每一笔账目……” 忽然底下传来一声嗤笑,李洛皱眉看去:“宋卿……” 没忍住的宋青知错就改:“臣失仪。” 长嬴道:“记下来,罚俸。” 宋青才升官没多久,赚得还没花的多,闻言苦着脸谢恩,再不敢多言了。 闵道恩这才脸色不太好地继续道:“……因此,臣留意到一个不对劲的地方。陛下您是知道的,大楚境内水流不均,因此到处都是堰坝水利,但是没有一处是和明陈堰一样,隔年就得花钱大修一次的!除非此堰在最开始就被偷截款项——陛下明鉴!” 他话音落地,便有十余人附和道:“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李洛当然和长嬴通过气,但他没料到闵家竟然能做出这样的事情。 此招如此之险,难道闵道恩不知道容易被反将一军吗?但他没办法了,那本藏在暗处的账就是悬在他头上的利剑,要么豁出去,要么等死。 当年走的金银数目一验便知,无人知晓时尚能瞒天过海,一旦被清算,再没有隐瞒的余地。 那么闵道恩能做的就只有张冠李戴了—— 他扬声道:“还请陛下明察秋毫!” 李洛迷茫地看向长嬴,长嬴却似笑非笑地挑了下唇角。 众目睽睽之下,长嬴慢条斯理地开口:“闵卿指认本宫,可有实证?” “自然!”闵道恩急急地掏出一沓书信,宫人上前接过后,趋步走上丹陛,将这些书信呈上。 李洛绷着脸拆开看。 此时,闵道恩道:“世人皆知崇嘉长公主师从秦老夫人,于书法一途颇有所成,这字迹是轻易仿不来的,想必陛下也认得。这些正是长公主与水利承包商户的往来书信,上面明明白白地记着长公主交代商户的话,抵赖不得!” 李洛凝目看去,见那信上清清楚楚地记满了对商户走私牟利的交代。 他不由得无措地捏紧了纸边。 李洛不是不相信长嬴,可他对长嬴的信任大概出自于“长姐说什么我都信”,而不是对于人品的信任。 相反,他甚至觉得以长嬴果断的性格,做出这样的事情也不稀奇。 随后,李洛轻轻地吸了口气,把这些信递给宫人,宫人于是又一次送向闵太后与长嬴。 这时,闵太后轻点下巴,若有所思。 长嬴都不必看这些信,就能猜到里面写了什么鬼话。她只是淡定地看向李洛,问道:“陛下怎么看此事?” 李洛一怔,没想到长嬴半句都不为自己辩驳。他像是被教书先生考问到似的,下意识回答道:“朕相信长姐做不出这种事情,只是这些信上的字迹的确与长姐的字迹别无二致……想必另有隐情吧。” 长嬴慢条斯理地点点头,又看向闵虞,弯唇一笑:“太后呢?又怎么看?” 闵太后抬起眼来与长嬴对视片刻,又低睨向丹陛之下跪着的自家叔父,笑说:“几封信的确有些牵强。” 闵道恩气急:“太后!陛下!大家之书如何伪造?这是抵赖不得的啊!” 长嬴的脸色蓦地沉了:“污蔑本宫,你有几条性命,背后又是谁人指使?” 闵道恩:“此信字字属实……” “天齐十六年时,秦老夫人的确教导过本宫,但那时本宫与夫人不过初识,根本没有学到夫人字的根骨。闵尚书也说了,大家之书如何轻易习得?这些字是本宫近年方才习成,敢问尚书,当年的本宫怎么就学会了如今的字?” 长嬴冷冷地扫了一眼过去,脏了眼似的收回目光,吩咐宫人道,“本宫离开安阙期间,每隔半月都会给皇考写信,宫中皆有存档,其中字迹如何,一查便知。” 宫人收到她的目光后,立刻躬身退下去取。 不多时,去取书信的宫人便回来了。 其实此时根本无需再验,那些来往的书信究竟是真是假,众人心中都有数。 李勤高高拱手,朗声道:“陛下,太后,御前伪造证据,污蔑长公主殿下,其心当诛,还请陛下治他一个欺君之罪!” 闵道恩却镇定下来,想起自己留的后手,继续道:“陛下,臣还有人证!” 李勤斜眼:“怎么,你又买通水利修建的小吏工匠,想让他们在朝堂或者审讯中做伪证不成?” 闵道恩的确是怎么做的。 但闵道恩只是意味深长道:“乾坤朗朗,你我都是陛下的臣民,酬之这么心急的帮长公主说话,不知是何居心啊?眼里可还有天地君臣之礼?” 李洛手指一捏,无措地看向长嬴,显然不知道如何应对这种臣子打嘴仗的场面。 长嬴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李勤平静道:“长公主辅佐陛下,有功无过,臣既然忠于陛下,自然也能注意到同样记挂陛下的长公主。但闵尚书目中无人,既污蔑长公主,又公然御前攀扯无辜之人,才是真的心里没有伦理纲常吧!” 吵得差不多了,长嬴见李洛实在无所适从,才开口打断这场闹剧似的检举。 她站起身,宫人忙上前为她掀开珠帘,长嬴走出珠帘,朝李洛一拜,李洛没摸清长姐想要做什么,抢先道:“我相信长姐!” 长嬴保持着礼节,垂首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生于李氏,自然该为人榜样,哪怕是崇嘉亦不能超出法度。既然闵尚书口口声声说有人证,那不妨将此案交由刑部与大理寺彻查。清者自清,崇嘉相信陛下能还与清白。” 李洛咽了咽口水。 长嬴继续道:“在此案未曾查清之前,崇嘉便不在听政,不再过问言台等事务,接下来的日子里还请太后与诸君关照国本、尽心辅佐陛下。” 而此刻,李勤却有些摸不准长嬴的意思了。 那莫须有的人证绝不至于把长嬴逼下政坛,那么此举究竟为何?以退为进吗?还是试探什么人? 就在这时,出身博陵秦氏的吏部尚书率先扬声道:“长公主殿下大义,相信刑部与大理寺定能还公主清白——” 李勤才反应过来,李氏宗亲卷入案件,理应由樊府过审,而长嬴却指定的刑部与大理寺。 刑部尚书空缺,左侍郎方岸沉着道:“臣等定尽心查办,绝不冤枉无辜 ” 李勤左看看秦尚书,右看看方侍郎,大概明白长嬴是在试探什么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43章 宿舍惊现小虫子,连翘三节回去杀虫,收拾完以后再写文有一种诡异的幸福感…… 第42章 定局 查办户部一事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后, 长嬴也解职在家,空余时间陡然多了起来。 清晨,燕堂春洗漱完, 整装出发连三营。 长嬴从她身后掀开床帐,宽松的中衣领口下肌肤胜雪。她懒懒开口:“过了晌午再去, 再陪我睡会儿。” 燕堂春动作一顿, 瞪她:“你闲下来就不许旁人做正事?” 长嬴看着她笑:“只看不得你不着家。” 原先自己也不常留在公主府倒也罢了, 但日日留下来等燕堂春回家, 有时候她还要宿在连三营不回府, 那真够消磨人的。 燕堂春断然拒绝:“不行, 我今天要去陪高武将军练兵。” 长嬴思索:“那我与你一同去。” “可得了吧。”燕堂春气道,“兴师动众做什么,不怕惹眼么?” 长嬴:“那怎么办才好, 我不想让你走。” 燕堂春被她的直白噎住:“……我早些回来。” 长嬴:“未时。” 燕堂春:“别得寸进尺, 最早申时。” 长嬴无奈一摊手, 不说话了。 燕堂春:“给你带好东西回来。” 长嬴默许地笑了笑, 示意她去吧。 燕堂春这才出门, 深感没有俗务的长公主实在是不好打发。 这都是闲愁,另外还有个人也是想忙却无门。 正是李勤。 此君出身宗室, 科举入仕,供职于户部, 今年刚调到礼部。如今户部因贪污一事而不清、礼部因科举舞弊而不明, 他可谓两头抓瞎。李勤与两潭泥沼都有关联, 弥足深陷虽不至于,言台公务却万万不敢再插手了。 他就只好串门解闷。 首要拜访的就是他姑奶奶家,崇嘉公主府。 但他来的时候,长公主还没起。 李勤在正厅里等, 好奇地问徐仪:“殿下不是惫懒的人,怎么今日这么晚?” 徐仪不语,命人给他上茶。 还好李勤并不需要她的回应,就接着自己的话头说下去:“我晨起也难,但躺着又骨头疼,只好到处走走。咱们殿下这以退为进是打算退到什么时候?我今日出门遇到赵祺那小子了,对我开口就是挖苦,啧,看他真不顺眼。” 徐仪突然想起来:“他和你一般年岁吧,娶亲了没?” “怎么突然问这个,”李勤回答,“对,他只比我小一岁。如今没娶亲——当初他求娶殿下不成,后面家里就再也没议过亲。” 李勤好奇地看向徐仪:“怎么,你看上他啦?” 徐仪白了他一眼:“堂春姑娘让我多打听他。” 燕堂春的原话是托徐仪把长嬴拉远些,别叫赵祺缠上。但这话徐仪不好直说。 李勤了然地点点头。 没多会儿,长嬴送走燕堂春,便来正厅见李勤。 长嬴与李勤相识于少时,李勤入仕后,也多受长嬴提携。 李勤对近况很上心:“您和堂春姑娘终于成啦?” 长嬴垂眸,只是略微笑了笑。 李勤懂事地闭了嘴。 但这样消遣的日子终究不多,长嬴也不会一直放任闵氏嚣张。 没过多久,大理寺审出闵道恩买通人证,伪造成当初参与水利兴修的商人来指认崇嘉长公主,此案了结于此,上报言台。 李洛震怒,头一回在朝会上下旨诛杀朝臣——闵道恩。 其兄长闵道忠涕泗横流地一劝再劝,反倒令李洛迁怒于闵氏,秦赵二家见机检举出闵氏侵吞良田、贪污受贿、卖官鬻爵,再加上前段时间闵飞扬科举舞弊等……数罪并罚,闵氏门庭一夕之间便冷落下来。 崇嘉长公主照旧辅政,闵太后虽未被牵连,在朝中话语权却已大不如过往。 闵道恩被问罪后,户部职位迅速被赵氏门生顶上。而吏部相应空缺则被秦赵二家瓜分。除了言台——言台官员俱为长嬴授意李勤亲自选拔,皆是宗室门生或亲信。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三大世家之一的闵氏就这样被秦赵大家合力挤出安阙城之外,除闵道忠一脉,其余只好退居漅州。 与此同时,秋闱一事终于步入正轨。 这日,高武将军提拔燕堂春为尉头,教习百人箭术,燕堂春高兴得很,自掏腰包在风荷居请客,下帖邀请了几个亲朋好友,闵恣、李勤等人都来了。 刚从陈州修检完水利的周止盈自然也赴宴。 长嬴当然捧场。 闵恣来时看上去气色仍不足,却比长嬴初次见她时好多了。她解释说自己人逢喜事精神爽,至于是什么喜事——众人联想到闵家最近的潦倒情况便有数,心照不宣地绕过这个话头。 燕堂春不住地劝茶。 她自己爱喝酒,但不爱劝除了长嬴之外其他人的酒,只让店家做了各式的茶,以茶代酒,也算豪饮。 推杯换盏,尽兴过半。 闵恣悄悄来到长嬴身边,低声问:“敢问殿下何时清算我祖父?” 长嬴眯着眼笑:“本宫何时说过要清算你家?” “那不是我家。”闵恣小声道,“我早晚会和小姑母一样被嫁出去的。” 她的姑母是不比她大几岁的闵太后。 长嬴看着她。 闵恣放空了片刻,然后忽然问:“殿下,你知道怎么养出最娇弱的女孩吗?” “铅粉敷面,束腰缠胸。每日一食,膳不见荤腥。我自幼被送到庵中养着,不准我出门,把我养成这副模样。”闵恣笑了笑,问,“殿下,我美吗?” 无可否认,当然是美的。 弱柳扶风的身段,苍白的、脆弱的美丽。 “我恨透了他们了。就因为当初燕皇后专宠,他们让姑母入宫,又把我养成这样,想让我也步姑母的后尘。先是蛮横的刘家,又要给我议那些无理的婚事。”闵恣轻声反问,“凭什么呢?凭什么我就要被当做一件早晚会被送出去的礼物呢?我只想和止盈在一起有错吗?” 不远处的周止盈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看过来,对闵恣弯唇笑。 闵恣勉强回她一个笑,再开口,声音压得更低。 “我与止盈的心,和殿下与堂春姑娘的是一样的。因此我真心想帮殿下,不论殿下的目的是什么,只要殿下不会让止盈去送命,我什么都能做。” 长嬴却忽然笑了:“怎么,本宫是你们摆脱什么枷锁的好工具吗?一个又一个地来求本宫降罪本家?” 闵恣一怔:“殿下……” “你给的东西不算筹码,你求的事情原也就是本宫想做的——不论是保下周止盈,还是旁的什么。你不必来此表忠心,本宫要你的忠心也没什么用。” 这一次,闵恣沉默许久,才默默点了点头,走开了。 燕堂春凑过来。 燕堂春问道:“又怎么了?” 长嬴给她剥了个葡萄,略笑:“没什么,你怎么不劝茶了?” “等着大口吃肉,”燕堂春瞄了眼闵恣,又收回目光,说,“阿恣没什么依靠,止盈帮不上她,所以她只好来求你……你前段时间帮过她嘛,她对你很仰慕。我了解她,她没别的坏心思的。” “我没说她不好。”长嬴淡淡道,“只是不想和闵氏有过多牵扯。” 燕堂春耸耸肩:“你要实在不愿意用她,那我找个机会去和她说。” “有你什么事?”长嬴拿筷子敲了一下燕堂春的手,“老实待着,我也没说不管她。” 只是长嬴没料到的是,闵家暂且没有风波,反倒是其他人盯上了自己的婚事。 隔日,闵太后请长嬴入宫。 天气愈发凉了,静康宫的门口挂上了厚厚的帘子,宫人上前为长嬴打帘,长嬴进去后顺手解了披风,见到静康宫内的场景后眸光一顿。 静康宫内,李洛也在。除此之外,还有个脸生的妇人。妇人中量身材,脸颊带肉,宝蓝衣、富贵相,见礼后不多言,只讪笑。 长嬴还没来得及疑惑,闵太后就开门见山地说:“这是赵万全的夫人江氏,名忻,今日入宫是为了家事。” 长嬴挑了下眉。 “赵氏有个才高八斗的郎君,名‘奇’,也到了婚娶的年纪,正是江夫人之子。”闵太后慢条斯理道,“今日江夫人便是为了问问你的意思,你也不小啦,该考虑成家了。” 长嬴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江忻一个寒噤,却不得不硬着头皮说:“小儿愚钝心痴,见殿下一面后便念念不忘,臣妇不忍其夜不能寐、寝不能安,这才贸然求见太后与殿下……” 第44章 长嬴面无表情地哦了一声,闵太后微微一笑,把话头甩回给江忻:“你是最有主意的,因此我便传你入宫问一问你的意见。若没那个意思,也可以与江夫人聊聊天。” 长嬴已经没有兴趣再待下去了。她的目光扫过闵太后与江忻,冷冷道:“几年前赵氏就曾为本宫的婚事而上奏,本宫竟不知自己的婚事为何成了赵氏的家事?” 江忻一哆嗦,立刻起身道:“臣妇不敢!” 长嬴接着质问道:“皇考驾崩不过一年而已,尔等便已猖狂至此,连国孝都不顾了?” 这下连闵太后也平静不下去了。她无奈地说:“长嬴……” “此事不必再提。”长嬴骤然起身,拂袖道,“太后虽与皇考情分不长,却也请太后顾念一下国丧。”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补了六百字,应该是不需要多花钱的。 第43章 鱼钩 赵氏再次求娶公主被拒, 这种风声是瞒不住的。 人人都看得出来,崇嘉长公主无意与赵氏结亲,但他们只认为长公主眼界高, 赵氏的确不是最好的选择。 众人都在猜测长公主殿下打算与哪家结亲,并笃定这就是近两年的事儿。 毕竟她已经二十二岁了。 寻常女子十五六岁定亲出嫁, 到她这个年纪, 孩子都会满地跑了。还有进展格外快的, 比如与她年纪相仿的闵太后, 这会儿都够死个夫君的。 风声从宫中走露后, 连燕堂春都听说了。 起因是燕堂春照常去连三营上值, 自觉已经和她混熟了的同僚打趣地问她:“你想要个什么样的表姐夫啊?” 燕堂春反应好半天,才明白过来这个表姐夫是长嬴未来的夫婿。 她沉默半晌后,对同僚坚定地说:“我这辈子都不会有表姐夫。” 结果回家之后就没那么坚定, 缠着长嬴抱怨好半天, 长嬴向来能接住她的情绪, 燕堂春的气便渐渐散了。 再后来, 抱怨也变了味, 变成纠缠。 十七岁的女孩子像未成熟的豹子,莽撞地扑到人的身上, 将唇凑到爱人的脸颊上,而后逐渐流连, 落到锁骨上。 长嬴不是多么能忍耐的人。 她们回彼此以亲吻、拥抱, 又缠绵、流连。 耳鬓厮磨。 最后燕堂春在凌乱里半阖眼, 哑声说:“你得答应我……答应我,永远……永远不成亲。” 长嬴清了清嗓子:“早答应过你,一诺千金,绝不食言。” ………… 翌日朝会上, 言台斥责了不顾国丧的赵氏,之后,赵氏便再也不敢敢提长嬴的婚事了。而大理寺则将闵氏贪污案旧事重提,请闵太后离开朝会,此事虽未成,闵太后却知道这是长嬴的警告,自然不再插手。 便这样一直安稳到深秋,叶子从金黄染到深棕,天一天比一天高远,衣裳也越加越厚,重新举行的秋闱终于出了结果。 秦氏子中解元,秦氏大摆筵席。 长嬴收到了请帖,最后却没去,因为秦赵终于还是起了嫌隙。 他们在闵氏的霸道垄断下结成一体,终于在联手扳倒闵氏后露出彼此的獠牙。 而长嬴乐见其成,无心调和、无意站队。 秦赵争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此次科举的结果分配。 科举实行时间并不长,最初是世家推举孝贤者考试,后来扩大成清白人家的男子,今年再一次扩招,包括了世家推荐的女子和商户男子。 这比之前实行的荐举制度更加公平——但并非绝对公平。 归根结底,主考官是世家子、阅卷人是世家子、典籍藏书掌控在世家手里……寒门想要出一个贵子,何其之难? 而秋闱三年一次,今年大比之年后。明年春闱更是各家使尽手段相争的战场——秦琦解元不提,各地举人也多为秦氏门生。 赵氏此次却没了优势。 无他,赵氏祖籍地出了三个商户子和两个高门女,自然就没了赵氏门生的位置。 此事一出,赵氏第一个记恨的就是提出科举扩招的崇嘉长公主,然而他们也知道如今惹不起这位称制的殿下,那就只能报复其他人。 比如趁机瓜分了自家资源的秦氏。 但秦氏并没有接招。 “他们上门替秦琦求娶赵氏女?” 听说此事的燕堂春一下子坐直了身子,惊讶地说:“他们这些人都怎么回事,这个亲求来求去,乱糟糟的。人生大事,他们到底当成什么了?” 进来禀告此事的徐仪无奈地说:“各家历年来都是如此,一时关系好了,恨不能代代结亲世世通婚;一时感情淡了,利益相悖,又恨不能永不复相见,姑娘何必当真呢?” 长嬴没放在心上,也说:“现在李秦赵闵,谁家和谁家都有亲,管谁叫声表哥表姐都说得过去。所谓结亲是幌子,结盟才是真的。” 这句话不知戳到燕堂春什么心事,她嘴唇一抿,不说话了。 长嬴注意到她的情绪,立刻道:“我没有说你的意思。” 燕堂春顿了顿,说:“我知道,我们之间不是只有血缘……你说秦赵结盟是什么意思?他们不是快要闹崩了吗?” 长嬴见她面色真的无恙,才回答道:“没有闹崩这一说,有利可图就能结盟。他们如今都是小打小闹,有我和闵氏站在前头,他们怎么不能结盟?” 燕堂春一愣:“你是说……” 徐仪微叹:“冲言台和殿下去的。” 燕堂春担忧的表情还没成型,就见长嬴缓缓笑了。 在人前,她鲜少有这样愉悦的时候,燕堂春一时间没理解过来她在笑什么。第一反应竟然是,她的笑很美,眉梢眼角都是令人心动的弧度。 “总算来了。”长嬴轻轻说,“鱼儿咬钩了。” 燕堂春心脏扑通一跳,忍不住舔了舔虎牙 。 长嬴看向她:“怎么了?” 燕堂春摇头,仓促地问:“你计划了什么?” 长嬴笑说:“那取决于他们这些人想做什么。”她看向徐仪,说:“赵小姐终于能与心上人成亲,替我备份大礼吧,贺两家之喜。” 徐仪嗳了声,很快就推下去了。 屋里就只剩下了长嬴和燕堂春两个人。 长嬴原本在窗边桌前坐着,燕堂春则随意坐在书架那边的氍毹上。长嬴站起身打算去书架上取书,经过燕堂春时,被燕堂春坏心眼地绊了下,长嬴一个踉跄,立刻被燕堂春身后拉倒在氍毹上。 长嬴一只手撑着地,单膝跪着,免得压到燕堂春,忍不住蹙眉看向她:“伤到你怎么办?净胡闹。” 燕堂春顺着她的方向半躺下,右手用力把长嬴彻底拽倒,却一个字都没说。 长嬴不挣扎了,躺在她身边,也跟着沉默下来。 两个人贴在一起躺了会儿。 半晌后,长嬴忽然开口说:“还介意我方才说的话吗?我以后不说了。” 燕堂春闷声说:“没,我知道你没说错,所谓表亲嫡亲的兄弟姐妹,其实也拴不住人心。我不是为这个难过。” “那是为什么?”长嬴偏头看她,“你现在看起来不是很高兴。” 燕堂春问她:“你真的不会为了权势而成亲吗?” “为什么不相信我?”长嬴说,“堂春,我承诺给你的事情从未有过落空吧。” 燕堂春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不信。 她总觉得长嬴不答应赵氏的原因是因为赵氏还不配,而非是她真的不想。 权与财的漩涡下,也许没人能拒绝吧。 但燕堂春低沉片刻,很快就振作起来,对长嬴说:“只要我比他们都有用就好了。”、 只要她比所有人都有用,长嬴自然就不会与别人成亲。 长嬴:“如果你想做一番事业,我一定支持你,但你不必为了这个而逼迫自己。堂春,放眼大楚,谁的身世会比我高?我为何要为了什么目的去与不如我的人成亲?我只要你,我只为了我的心意。” “还有……秦赵结亲之事,你不必难过。”长嬴能猜到燕堂春的心,“赵小姐心悦秦琦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等他多年,如今总算夙愿得偿。” “你怎么知道?” 长嬴失笑:“安阙城中恐怕人尽皆知。当年赵小姐在宫宴上主动求皇考赐婚之事传得沸沸扬扬,也就你不关心这些事情。只是秦琦拒绝了,皇考总不好乱点鸳鸯谱。如今秦氏主动提亲,美事一桩。你又替旁人操什么心?” 第45章 燕堂春冷哼:“我操心谁?我只操心你,你还笑得出来呢,秦赵两家若是一起排挤你,看你在朝中是不是举步维艰。” 长嬴含笑:“你未免高估了他们。能让我举步维艰的,只有燕堂春一人。” 这回燕堂春翻了个白眼,是真的不肯理人了。 长嬴笑着坐起来,说:“真不理我了?” 燕堂春翻了个身,留给长嬴一个冷漠的背影。 长嬴悠悠道:“我书架上有一封信,是北疆那边送过来的。我听说你与驻守北疆的姜老将军有些交情,恰巧他还在信中提到了你,本想给你看一看信。既然你不愿意,那我就……” 燕堂春纵身而起,愤怒地看着长嬴。 长嬴只好率先认负,笑着说:“我错了,在最下面一层,你自己拿。” 长嬴曾经有过两个老师,武学姜邯,经史宋牧之。 后来宋牧之致仕,姜邯常驻北疆,她与老师们便只有书信沟通。 宋牧之不常来信;姜邯虽远,信却每月都有,也经常会提起燕堂春这个短暂在北疆待过两年的小友。 很快,燕堂春就找到了那封信。 她迫不及待地拆开就读。 “信中说,姜老将军年末就会回安阙城述职。”燕堂春眼睛亮晶晶的,“我是不是可以见到他?” 长嬴含笑:“我带你去给他老人家拜年。” 燕堂春高兴地点点头,长嬴挑眉:“老将军给你下什么迷魂药了,让你这么高兴?” 燕堂春想了想,认真说:“我最开始在军中时,旁人都嫌弃我是个姑娘,不肯带我,是老将军把我提到他身边做小将,让我有机会立了第一个功,自那之后,我才被北疆军中接受。” 长嬴说:“那可要多备些礼。” “放心,”燕堂春眯眼笑,“交给我吧。”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我是不是忘记排雷了,有副cp,bg和gl都有。 第44章 让路 闵虞憔悴了许多。 静康宫里昏昧的烛火摇摇晃晃, 光与影交织在闵虞的面容上,显得人形容消瘦。 她生了病,卸去钗环后, 连往日的富贵都不见了。 夜里,李洛来得突然, 没招呼任何人, 等他走进静康宫正殿时, 闵虞才得到宫女的通报。 李洛进内室时, 闵虞正由宫女扶着下榻, 他快步上前扶住她纤细的手腕, 关切道:“太后不要动了,怎么生了这么重的病?” 闵虞坐回榻上,闷咳了几声:“更深路重, 你那里离着静康宫又远, 还过来做什么。” “这是什么话?我们是一家人, 难道就因为离得远就不来了吗?” 李洛坐在她身边, 少年变声期的嗓音不悦耳, 话里的关心却做不得假,闵虞心头一软, 便说不出拒绝的话来了。 李洛说:"怎么会突然病成这样?可是着凉了?" 闵虞无奈地抿着嘴角,一旁的宫女说:“御医看过后, 说是忧思过度, 又感风寒, 太后素来体弱,怕是要养三两月才成。” 联想到闵家最近的情况,闵虞为何而忧思过度便很明显了。然而李洛作为参与者之一,实在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他有些尴尬, 闵虞却很坦然:“我知道你和长嬴做的都是对的,大理寺和刑部公正查案,没有冤枉任何一个人,我不怪你们。只有一件事……咳咳……” 宫女连忙轻拍她的背,招呼人上茶。 李洛问:“何事?” 闵虞缓过来,轻声细语地说:“虽说先帝把你托付给我和长嬴,我理应照顾你。可如今我病体难愈,朝中又有长嬴帮衬,我所能做的也不多,不如就不再听政了吧?” 李洛一愣,好半天没说话,似是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 饶是他听政时间并不长,如今甚至并没有独立处理过太大的事情,但他却明白,闵太后是闵家在朝堂上最后的势力了。 长嬴曾劝他徐徐图之、不要操之过急,李洛便没想过短期内让闵太后退朝。 可他没想到,此事竟然是闵太后自己主动提出来的。 好像是面前有一条布满荆棘坎坷的的道路,在他没准备好出发时,此路就变成了坦途。 李洛不知道自己是高兴还是疑惑,总之,好久都没回答。 闵虞蹙眉,道:“你是不高兴了吗,阿洛?” 李洛这才反应过来,下意识问道:“太后怎么突然就……” “不算突发奇想,”闵虞耐心道,“我长在后宅,没见过民生疾苦,总归是个不堪大任的人。我本就因佐政而惶恐,再加上身体不济,有心无力,只好请辞。此事你不必担心,我自会再与长嬴谈一谈。” 此时,有宫人端了药来,闵虞接过药,而后说:“夜深不宜饮茶,去给阿洛做碗甜羹吧。” 宫人称是。 李洛脸一热:“又不是孩子了,做什么甜羹……” 闵虞眯眼笑着:“我看你还是个需要照顾的孩子呢,我幼时便爱吃甜,这厨子是我从家中带来的,你尝一尝。” 李洛:“……好。” ………… 翌日,长嬴也听说了闵太后患病的消息。作为名义上的女儿,又是当朝唯一的公主,她必得入宫探望。 只是没想到,闵虞竟然消瘦如此严重,简直像她刚入宫那会儿的模样,脆弱的、形销骨立的。 今日没有朝会,长嬴先去了勤政殿看望李洛,与李洛知会一声后就带着补品径直去了静康宫。 她去的早,闵虞又因病惫懒,因此长嬴正好赶上闵虞梳妆。明亮的铜镜里映出静康宫静默的空间,闵虞对镜画眉,黛色显得她更加苍白。 长嬴打量了片刻,问她:“闵氏的女儿都这样柔弱吗?” 闵虞笑了:“你见过的。也许是吧。” 她不肯用宫人,没一会儿就累了,侧倚着桌休息。长嬴坐在她身后,能看到她空荡荡的宫装。 “我问过御医,关于你的病。” 闵虞明白她的意思,对自己做的事情供认不讳:“我自己给自己下的药,不用查了。” 再怎么忧思风寒也不至于短短几天就身体破败成这样。 长嬴轻轻一点头,并不意外:“为什么?” “助你一臂之力。”闵虞轻笑,“我敢说,没人比我更清楚你和燕后想要做什么。” 长嬴嗤笑:“大言不惭。” “随你怎么说。”闵虞耸肩,“我活得够烂了,不想其他人和我一样再被约束困住一辈子,所以我会帮你。就这么简单。你怀疑我也好,打压我也罢,都不影响我做什么事情。我不想挡你的路,长嬴。” 一口气说了那么多话,闵虞有些喘不上气来,她缓了会儿,又忽然说:“当年……我没想入宫的。” 只是很多时候,不是她不想,就能不做的。 闵虞是闵家献给先帝的礼物。 长嬴默不作声地盯着她,她最初这样看过闵小姐,后来闵小姐成了闵贵妃、闵皇后、闵太后,这目光始终没变过。 那是怜悯的态度。 闵虞忽然失去了解释的冲动。 “你以为自己挡的了我的路?”长嬴站起身,已然没了交谈的兴味,“若你不作死,我自然会让你在宫中颐养天年。好自珍重吧,太后。” 闵虞疲惫地闭上眼睛,在长嬴离开之前,睁开眼睛说:“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长嬴回首睨她。 “我可以让闵氏彻底退回漅州。”闵虞仰头看着她:“但你要帮我保一个人的余生。” 长嬴简练地问:“谁?” 闵虞说:“阿恣。” 闵虞与闵恣是姑侄,但她们年龄相差不大。 闵虞是闵道忠老来得女,她的生母生她时只有十六岁,生完她就去世了。生母是怎么死的,闵虞已经无法追问任何人。 闵恣是长房长女,她只比这个姑姑小四岁。她们自幼混着长大,各自记事以后,连吃穿都在一处。 闵虞替闵恣把能淌的浑水都淌了,她们在冷冰冰的府邸中相依为命,除了彼此,没人真心地关照她们。 但闵虞入宫的那一年,到底没护住那个自幼多病的侄女,无力阻止家里把侄女送进庵中。直到闵虞成为太后,家里才迫于压力把闵恣接回来。 闵虞说不清自己到底想做什么,但她知道自己不想让阿恣走上与自己相同的路。 她看阿恣就好像看着另一个自己,她们相互怜悯、相互依赖。 不论发生什么,闵虞都会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这个侄女。 第46章 闵虞绝不允许闵氏再卖一个阿恣。 长嬴答应得很痛快。 同样的承诺,她也给过周止盈。 晌午,长嬴回到公主府后,闵恣拜访,长嬴将宫中的事情如数相告,闵恣思考良久,主动提出一件事情。 入宫。 长嬴没说应,也没拒绝,只问她,想好了吗? 闵恣说,她有自己想要追求的东西。心里再感念旁人的情意,都不能阻止她做这些事情。 而这些勉强温馨的情意,便都尽数落在朝中的疾风骤雨里。 转瞬便支离破碎了。 闵太后不再听政,漅州闵氏在朝堂上的最后一个依靠也倒了,结盟后的秦赵上下一心,彻底把闵道忠一脉挤出安阙城。 然而在闵氏最后的人离开的前一夜,一个人悄悄进了闵府。 是夜,灯火寥落,乔装的女子在隐蔽处翻进后院,一路摸索着进入到闵三小姐的院落。 院落里,大部分仆从都被放出府,寥寥几个剩下的女使也都沉入睡梦,只有闵三小姐没睡。 她衣着整齐地坐在榻上,双手规规矩矩地叠在小腹上,一双眼睛在昏暗里盯着虚空,丝毫没有睡意。 她等着人来。 很快,乔装的黑衣女子悄悄打开房门,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除了闵三小姐,谁都没惊动。 闵恣抬头,认出了来人的眼睛。 乔装的人摘下掩面的兜帽,露出一张熟悉的脸,正是周止盈。 闵恣率先开口:“天亮后我就要离开,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周止盈说:“我和你一起走,我可以去漅州。或者我带你走,天南海北,哪里都可以,只要我们能够在一起。” 闵恣伤情地看着她,周止盈心头有些不好的预感,却被她自己强行压下。 周止盈接着说:“你想去哪里?你说了算。” “我想入宫。”闵恣终于移开目光,她垂下眸,轻轻道,“我想在另一条路上,走近权力的漩涡里。” 周止盈愣住了。 闵恣说:“科举的推行你也看到了,这不是一蹴而就的事情。这样耽误下去,我们这些人想要参政,还要等多久?但是止盈,你等不起,殿下也等不起,我更等不起。此番若是离开安阙城,我便再也没有回来的机会了。” 周止盈明白了。 “……你想好了吗?” 撕开我们这些年的感情,剥离你所珍视的自由,投入最令人痛恨的牢笼。 你想好了吗? 闵恣仰头说:“我不甘心,但这是我自己愿意的。” 周止盈轻轻一点头:“恭喜你。” 而后转身就走,没有一刻停留。 窗纸上,烛火微微晃动,而后归于平静。 闵恣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轻轻舒了一口气。房内的茶还温着,忘记让她喝一口。 夜是静的,仿佛人没来过。 闵氏举家启程时,宫中圣旨传到,闵三小姐才思敏捷、秀外慧中,封为昭仪,纳入后宫。 她成了新帝李洛的第一个妃子。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说点啥才能又安抚又不剧透呢……要不还是不说了吧。 第45章 初冬 时节快, 一转眼就入了冬。 距离天齐皇帝驾崩已经过去一年,今年的初冬比去岁要好捱得多。 公主府里的花都败了,燕堂春让人撤下花盆, 移了些冬青等摆在院里,深浅不一的绿色既亮眼, 又不算太贵重, 长嬴也喜欢。 房内烧了碳, 熏炉里冉冉香起, 整个房间里都暖融融的。 堂春与长嬴各自占据房内一隅, 长嬴面无波澜地看书, 许久不翻一页,目光始终留意着堂春,但燕堂春没分给长嬴一个余光。 自从闵恣入宫的圣旨下达, 燕堂春就没再正经地理过长嬴。 偶尔徐仪给她们找机会、燕堂春不得不找长嬴时, 她也都三五字简短地开口, 说完就走, 绝不给长嬴多说的机会。 比如燕堂春收拾院落的时候, 只给了长嬴一个询问的眼神,长嬴不可能拒绝她, 可她连想法都来不及提,就见人甩头走了。 再譬如今日, 她们在同一屋檐下, 可任凭长嬴说什么话, 燕堂春都只应付地嗯嗯啊啊,再多问,就一个字的回应都没有了。 长嬴抿着嘴角,手指摩挲着纸页, 反复把纸角折起又摊平。 茶换了几轮,房内还是安静的。长嬴轻轻叹了口气,知道自己是看不下书去了。她索性放下书,拾起桌案上搁置的文书来看。 第一封文书,御史弹劾李洛国丧未过便纳妃,是为不孝。 第二封文书,工部周止盈请辞。 长嬴揉了揉眉心,放下文书,将徐仪唤了进来:“周止盈的这个文书是什么时候递上来的?” “周姑娘上个月递给吏部,吏部给了言台。”徐仪想了会儿:“这种没给缘由的请辞,言台照例是不会应的,但他们不好直接打回去,这才送到公主府来请殿下拿个主意。” 燕堂春给了文书一个眼神,不发一言。 长嬴沉思片刻后,让徐仪去传周止盈。 燕堂春漠然收回目光,往后靠着书架阖上眼。 她听到徐仪步履轻轻地走出屋后,又轻轻地带上门。 她听到炭火燃烧时细微的噼里啪啦的声音,随着炭火的燃烧,屋里有清浅的香。 然后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坐在自己身边。 燕堂春不耐烦地皱起眉,还没来得及开口撵人,唇上就落下柔软的触感。 燕堂春没反应过来似的睁开眼睛,眼神都是懵的。 片刻后,她愤怒地瞪着长嬴。 偷亲被发现的人满脸无辜,长嬴说:“我以为你睡了。” 燕堂春深吸了一口气,就要发作。 长嬴声音很淡:“你不理我,我只能这样了。”细听竟然还有些见鬼的委屈。 她还好意思委屈上了! 燕堂春咬牙:“有事吗?” 长嬴说:“别不理我,听我说几句,行吗?” 燕堂春冷笑一声,就要翻身背对着她。长嬴眼疾手快地揽住她的腰,又一次凑到人的唇边,强制交换了个意味缱绻的吻。 燕堂春火气被亲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能呛声:“你有病就去找御医!” 长嬴说:“闵恣的事情——” “——我不想听。”燕堂春冷漠地说。 长嬴轻叹,用力扣住燕堂春的手腕,第三次主动亲吻。这种求和的架势真是让燕堂春长了见识,但长嬴态度越是这样,燕堂春火就越大! 她在乎的根本不是长嬴是不是道歉,她在乎的是长嬴不把旁人的感情当回事。如今用这种手段来求和,更没把自己的感情当回事! 燕堂春火气起来,她猛地挣开长嬴的束缚,反把长嬴按在氍毹上,主动发狠地咬住长嬴的唇。 报复性的反击,一吻结束后,长嬴并不反抗,顺从地仰躺在燕堂春身下,半眯着眼笑。 燕堂春冷冷地说:“满意了吗?” “不满意。”长嬴笑意收敛了些,说:“你不肯听我说话,那我们之间就只能误会。堂春,别这样不理我。” 燕堂春恶狠狠道:“谁还缝你嘴了吗!” 长嬴说:“愿意听了?” 燕堂春没说话,默认了。 长嬴撑地坐起来,说:“内宫樊府的女官不经外朝,除此之外,外朝女官只有周止盈一位——还是因为她身后有周静和秦氏,否则她早就被御史弹劾回家备嫁了。” 燕堂春知道这些。她还知道周止盈能够立足,背后少不了长嬴的支持。 “我想让那些女子们可以和周止盈一样光明正大地站在朝堂上,闵恣也想,可是不行。此次科举扩招得有多艰难你也看到了,短时间内,朝中绝对不会允许再出现第二个周止盈。”长嬴缓缓道,“那我只能另辟蹊径。” “闵恣不想离开安阙城,不愿意离开这个权力的中心,还想要在短时间内往上走。我可以成全她,只有一个条件——让她帮我试一试这条路行不行得通。”长嬴道,“心甘情愿的交易,我没有故意拆散任何人,更没有把谁的感情当草芥,你何必与我生气?” 燕堂春才知道闵恣是这样的想法,一时无言。 长嬴轻叹:“堂春,我不是善人,没那么多无条件的好机会逢人就送。除了你,我没心力、也没能力去无条件地包容什么旁的人了。” 燕堂春讷讷:“那周止盈……” “我不知道闵恣对周止盈是怎么说的,这与我无关。”长嬴道,“但我可以听一听周止盈是怎么想的。” 第47章 此时,门扉被轻叩,徐仪在门外禀告道:“殿下,周姑娘进府了。” 长嬴看向燕堂春:“人来了,你想听吗?” 燕堂春下意识坐直了,然后反应过来自己现在坐在氍毹上,坐得再直都不算正式,才又赶忙站起来。 她拉着长嬴坐到案前,长嬴清了清嗓子,让周止盈进来。 隔着帘子,周止盈在外间拜见,声音不如往日清朗,有些哑。 女使将那份文书交给周止盈,长嬴道:“这文书不合规矩,言台不能批,你自己拿回去。” 周止盈并不意外,她上交时就知道上面不会同意,但她没想到长嬴亲自来说。 周止盈疲惫地说:“是臣自身不足,意气用事,殿下恕罪。” 燕堂春抿唇,长嬴拍了拍燕堂春的手背,道:“我体恤你伤情之苦,准你半个月的假,你在家好生修养。半个月后照常去工部,年节前事务繁杂,离不开你太久。” 伤情……周止盈苍白地说:“臣敢伤情吗?臣能以什么身份伤情呢?” 她们之间没有名分、没有承诺,现在周止盈甚至不确定是否有过情意。 如今她是皇帝的昭仪,有她周止盈伤情的余地吗? 长嬴沉声道:“闵恣入宫只是噱头,并非真的只做后妃。她没同你讲吗?” 周止盈瞬间抬起头来,连燕堂春也愣了,疑惑地看着长嬴,不明白此话何意。 “本宫会找机会让她行走言台,届时你自己问她。”长嬴道,“你想请辞可以,把这份不知所云的文书拿回去,重新写个合情合理的缘由上来,否则就不要再提此事,只回家休整半个月。” 周止盈捏着这份文书许久,心情五味杂陈。她多想现在就冲进宫里去追问,可是理智告诉她,就算有隐情又如何? 历代哪有后妃还有出宫的例子呢?她们之间还剩下什么呢? 周止盈深深呼出一口气,对长嬴道:“臣知错,请辞一事不会再提。殿下不必给臣批假,臣定会恪尽职守、不负圣恩。” 长嬴无所谓她休不休假,既然周止盈自己能想好,那此事就算翻篇。 燕堂春却比周止盈多想了一层,大概了然了长嬴与闵恣的计划。 “秋闱那几个人你见过了吗?”长嬴提起其他事,对周止盈嘱咐道,“几个商户子与地方举荐的女子,你与李勤挨个接触试试,看一看可有能用之人。” 周止盈定下心神,答道:“这些人还有些尚未到安阙城,预计要年后才能见到。除此之外,有一个人或许可以为殿下所用。” 周止盈细致地介绍。 燕堂春越听,神情越凝重。 “唔,”长嬴听完,意外地挑眉,“赵昇?” “此人出身乡野,原在废昭王的封地上。昭王死后,此人立志读书,颇有才名。原本他从未应试,没有功名,是不能参加秋闱的,但茂郡刺史感其才孝,举荐其参与茂郡科举。赵昇争气,考至亚元。” 周止盈道:“他提前几月入安阙城准备来年春闱,臣借机与之见过一面。此人仗义侠骨,真才实学不伪,虽有时天真,却是个难得的可用之才。” 燕堂春看向长嬴,疑惑地对口型:“真是他?” 长嬴听到这个名字后就找文书,果然找到之前用以记录秋闱学子的,她找到名为赵昇的人,一对籍贯出处,答案便八九不离十了。 的确是燕堂春乳母之子,之前因被侵占土地而求到安阙城来的那个赵昇。 长嬴出手解决了昭王侵占民田之事后,又问赵昇留下证据,而后赵昇便返乡安定下来。 长嬴只派人盯着封地异常,竟没留意到他在秋闱中大放异彩。 长嬴思索片刻后,交代周止盈寻机再试探一次。 只是未曾想,赵昇先行递帖子求见崇嘉长公主。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碎碎念: 最近写文时间比较多,校赛半决赛输了,最后应该是季军,不搞辩论以后一下子就不那么忙了。最近应该会更新多一些。 周末和家里一起去看了电影,开森。 这本剧情快过半了,感情线走得比较少。没有以前那种卡文的感觉了,可能是我进步了吧(摸下巴) 第46章 帝妃 楚人精细。 在大楚, 人们穿着精细,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平民百姓, 大家都喜欢打扮。 燕堂春喜欢佩戴各色彩绳,有自己编的, 有旁人送的, 总之很用心。长嬴不格外关注穿着, 公主府的女使们替她关注, 压裙的环珮都精致。 这和钱财多少没关系, 家贫时, 半尺红头绳也是好的。 在安阙城,人们饮食也精细,安阙城中多有各类糕点铺与茶楼, 晨起去茶楼里坐一个时辰, 那就是一天开始的好光景。 快到年节时, 这种积极生活的态度显得安阙城更加喜气热闹。 驿站挂了灯笼, 燕堂春下马时, 坏心眼地朝灯笼弹出一枚石子,驿站侍从林七一吓, 连忙顺拐着跑去看灯笼,发现那小石子看着劲大, 实则连灯笼的一点纹路都没伤到。 林七怒瞪手欠的燕堂春。 燕堂春笑眯眯的:“我才不给你们讹我钱的机会。” 此处正是安阙城郊驿站。 燕堂春来接回都述职的姜老将军。 林七哀怨地瞄了眼燕堂春, 作势要哭, 被燕堂春扔了快糖,她立马接住,喜笑颜开。 林七摇头晃脑:“老早就有人递了信来,最晚天黑, 将军就回来啦。” 燕堂春说:“等不到天黑,陛下还在城门等着呢,老将军必定得赶在天黑前让陛下回宫。他们估计午后就能经过驿站。” 林七想了想,觉得她说得对。她含着糖,含糊地问:“那您提前来干嘛?” 燕堂春说:“有事,少管。” 姜邯从军数十年,年轻时候英勇善战,年纪大了以后退守后方,却也年年驻守北疆,是北疆最可靠的定海神针。 这几年因北疆混乱,姜邯已经多年未回安阙城,今年好不容易回来一趟,燕堂春想提前见一见他。 长嬴带着李洛在城外等候。 李洛穿得隆重,他不太能适应这样的场面,忍不住问道:“长姐,我们为何要出来接?传将军进宫再见不可以吗?” 长嬴沉稳道:“姜老将军劳苦功高,今年又大败故赫部落,亲自迎接可彰显陛下爱重之心。阿洛,累了吗?” 李洛闷闷地点头。长嬴便伸手揽住李洛,让他靠着自己。 姐弟两个一个住在宫里,一个住在公主府,说话机会不多,因此李洛只沉闷了片刻,就打起精神来。 李洛道:“我听说姜卿是长姐的老师,长姐了解他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长嬴想了想,道:“老将军严肃端方,却御下宽和,是个儒将。 ” 李洛思考着儒将是个什么样的形象,但他没见过,实在想不出来,只好放弃。 “那长姐,”李洛又道:“闵恣是个怎样的人?” 当时闵家即将离开安阙城,长嬴授意李洛封闵三小姐为昭仪,李洛虽不解,但仍下了这道旨意,为此还被御史弹劾过几次。 闵恣入宫后,李洛谨记长嬴所说的不可耽于情事,连闵恣的面都没见过。 他到底是个正在长成的少年,好奇心是忍不住的。 “闵恣多才擅文。”长嬴没多说,目光远眺,看到了轻骑的身影,轻道,“姜卿来了。” 李洛顺着长嬴的目光望去,看到三两轻骑正在靠近,不由一怔,没想到姜邯竟这样轻装简行。 轻骑迅疾,很快就到了眼前。姜邯带人下马,利落地单膝跪地,丝毫不见老态。 “臣姜邯,问候陛下圣安!” 他的动作很利落,腰间还系了一条红带子。李洛提前找长嬴了解过,北疆尚朱色,将领们为了讨个吉利,就会在身上带些红色的东西。 姜邯就素来喜欢系条红带子。 李洛连忙示意其不必多礼,姜邯这才起身,对长嬴抱拳道:“长公主一切可安好?” “万事无恙,”长嬴笑了笑,“将军一路辛苦。” 姜邯爽朗一笑,李洛道:“临近年关,朕命人为姜卿在宫中略备薄宴,权作接风之用。将军,请。” “谢陛下!” 一行人又按序回宫。 ………… 宫宴结束后,长嬴才回府,比平时晚了许多。燕堂春已经沐浴完,靠在床榻上,翻着兵书边看边等人。 长嬴推门进去,燕堂春顺着声音递去目光,懒懒道:“思君令人老,轩车何来迟?” “你还学会掉书袋了?”长嬴笑了笑,然后走进内室,解释道,“将军久不回宫,又是头一回见陛下,一时激动,要给陛下作剑舞,把陛下吓一跳,我就多陪了会儿。” 第48章 “也老大不小的了,总缠着你算什么。”燕堂春撇嘴,放下书扑过去,“今天你见到闵恣了吗?” “没,”长嬴说,“不过我打算把年底宫宴交给她,先让她在樊府露个脸,明年也好安排。” 燕堂春嗯了声,说:“年后我想招一批娘子军,高武已经同意了,就交给我带。” 长嬴眼带笑意地看着她:“这是好事。” 燕堂春仰躺着,双手伸在后脑勺后面,漫不经心地说:“我在连三营升得快,他们早看我不顺眼了,我主动提出来去带女兵,他们巴不得我走。明 升暗贬,到哪里都是这套。看谁笑到最后呗。” 长嬴坐在她身侧,说:“你心里就数就好,不必与他们纠缠。” 燕堂春也明白这个道理。 ………… 闵恣入宫后并不怎么住在自己宫里,她与闵太后亲近,闵虞便经常留她住在偏殿。左右李洛没有立后,规矩都是闵虞说了算,没人敢说什么。 今夜闵恣照样在闵虞宫里,她们兴趣不同,常常是待在同一个空间内,各做各的事情。 闵虞歪倒在贵妃榻上看话本子,木屐都踢飞一只;闵恣就坐在内室帮着闵虞算一算后宫开销的账本,姑侄两人相处和乐。 此时,宫人走进来禀告说:“陛下今夜召见昭仪。” 闵恣愣住了。 闵虞略微坐起来,蹙眉看向宫人:“怎么突然召见阿恣?” 宫人干笑:“这昭仪娘娘毕竟是陛下的后妃,陛下想召见,哪要什么理由啊……” 闵虞伸手去探闵恣,闵恣下意识握住闵虞的手,闵虞这才发现她的指尖已经冰凉。 “慌什么,”闵虞思索片刻,说,“这几天昭仪身子不爽快,你亲自去和陛下讲一声。” 宫人犹豫地说:“陛下身边的姑姑说,陛下如今不通情事,本也没想临幸昭仪。就是……见一见。” 一个皇帝想要召见后妃,闵虞再怎么也不能拦着。 更何况如今闵氏败落,闵虞更不能插手这种事情。 闵恣也明白这个道理。她强自镇定下来,松开闵虞的手,道:“前段时间陛下一直忙着,我还没拜见过。既然陛下传召,那我就去给陛下请安吧。” 闵恣站起身,对闵虞勉强笑了笑:“明日再来帮姑母算这些账。” 闵虞动了动唇,半晌后,只好无奈地挥挥手让她离开静康宫。 ………… 沿着宫廊走近寝殿,凛冽的风顺着毛领子直往衣襟里钻,闵恣被冻得一个寒颤,影子有些瑟缩。 提灯在前引路的宫人关怀地回首看她一眼,闵恣摆摆手,绷着脸往前走。 …… 李洛好奇地打量着下首跪拜的少女,她垂着头,姿态温顺。 “起来回话吧。”李洛歪头看着她,“你是太后的侄女?” 闵恣轻声道:“是。” 李洛:“看着与太后年岁相差不大。” 闵恣垂首不语。 寝殿内,炭火烧得足足的,手渐渐暖了,胸口却有些闷得喘不过气来。 宫人都在殿外,李洛是一个比她更高的少年,这让闵恣非常没有安全感。 闵恣深深吸了一口气,正欲开口再解释自己的身体不适,想要离开寝殿,还没来得及开口,就听李洛道:“长姐夸赞过你的才华,你认的字多么?” 闵恣思路一顿,摸不准他是什么意思,保守地回答了这个问题。 没想到李洛高兴地说:“来陪我读书吧!” 闵恣蒙了会儿:“……是。” 李洛还在御书房读书,闵道忠回乡后,长嬴又为他寻了几位大儒作为老师,其中就有当世名家韩修宁等人。与此同时,李洛的课业也越来越繁重。 今夜闵恣陪李洛做了大半夜课业,三更天才离开。 因为困扰自己的课业被解决,翌日李洛还得了师傅的赞赏。 自那之后,李洛连着传召闵恣多日,让闵恣帮忙提出课业的思路。 因此,当长嬴提出让闵恣操办今年的除夕夜宴时,李洛丝毫没有犹豫地答应了,并趁机对长嬴盛赞闵恣,全然就是一副已经被折服的样子。 长嬴失笑,问他这是发生了什么。 李洛高兴地分享了闵恣帮他做课业的事情。 长嬴若有所思地停顿片刻,没说别的什么,只嘱咐他对课业要上心,不要一味地寻人帮忙。 李洛点点头,听进去多少却只有自己知道了。 由闵恣操办宫宴的消息一出,宫里人于是都知道了闵昭仪很受皇帝喜爱。 李洛才登基不到一年,后宫里只有闵恣一个妃子,不论是否临幸,几年后都是彼此陪伴的情意。 宫内且不提,连宫外都有大把人眼红。 最后,连周止盈也听说了此事。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我对这课业,本如工作般厌倦,然而,然而。 第47章 芥蒂 姜邯回安阙城后, 还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 在姜邯带人进城之前,燕堂春提前十里去迎他,彼时姜邯对燕堂春提过北疆的具体情况, 并托燕堂春把此话带给长嬴。 长嬴听后便明白了。 大楚东北方向是梁国和燕国,三国之间山脉阻拦, 相对独立, 交往并不多。与大楚接触繁多的, 是西北的游牧部落。他们生活在西北草原上, 悍勇好战, 频频侵扰大楚边境。 这些年来, 姜邯在北疆主要面对的敌人就是游牧部落,尤其在故赫部落统一了草原之后。 朝廷年年军费批下去,粮草运出去, 大部分都给了北疆, 用以对抗故赫部落。直到今年, 故赫部落大君暴毙, 姜邯才寻机平定北疆, 让边境安定下来。 但姜邯说,在平定前最关键的一战中, 朝廷运去的粮草是发霉的。 彼时户部被握在闵道恩手里,如今闵氏倒台, 其实早就被清算过了, 再追查下去也没了意义。 姜邯的本意是加强今后对粮草的保障, 其实是想安排军中人参与或主导运输。 但长嬴与他意见相左。 只有军中人和户部兵部参与还不够。 她在言台中挑出了宋青,提出由言台监督、户部兵部共同负责粮草。 但姜邯对宋青并不满意,因为宋青曾经是闵氏门生。姜邯因之前军粮之事极度厌恶闵氏。 年前,长嬴命徐仪从库房里挑一些滋补身体的东西给姜邯送过去, 被姜邯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 长嬴对着被退回来的东西微微叹气,本打算去连三营的燕堂春出门时看到这一场景,问:“姜老将军真生气了?” 长嬴嗯了一声,燕堂春便劝说:“等过完年再提吧,反正离姜老将军离开安阙城还有大半个月呢,不急于一时。” 紧急的的确不是此事,但…… 燕堂春敏锐地察觉出什么,问:“有人想越过你去填户部空缺?” "秦琦明年正式入仕,正紧盯着这个位置,但言台不能把户部让出去。"长嬴坦白道,“言台要在年前抢先把位置占下来,否则年后就来不及了。” “那你换个人,做什么非得用宋青去招姜老将军的火气?” 长嬴不应:“宋青不是最合适的人,但将来事变,他是最容易换下来的人。” 各有各的私心,燕堂春无言以对,耸耸肩让她自己想办法,拎着披风往城郊去了。 恰好今日姜邯也在连三营。 北疆两位统帅,一个姜邯,一个冯旭。冯旭之子冯燎便是之前连风营的主将,因参与昭王谋反被诛。此事连带着冯旭也下了狱。 姜邯唏嘘得很,不愿意去连风营,便到连甲营来逛一逛,正遇到下马的燕堂春。 燕堂春忙牵住马,招呼道:“将军。” 姜邯闻声看过来,身边跟着高武等人。姜邯笑眯眯地同她打招呼。 姜邯在军中颇有声望,在这里见到他,燕堂春并不意外。只是她没想到姜邯在连三营留了一整天,黄昏时,姜邯喊住要回公主府的燕堂春,说要与她小叙一下。 燕堂春便差人往公主府里传话说自己不回了,跟着姜邯去了茶楼。 “这家我常来,用的茶不是最好,但胜在干净,少杂人。”燕堂春将热茶捧给姜邯,笑说,“上回在城郊没来得及和您细说,您身子还爽利?” “都好,不必挂心我这个老家伙。”姜邯接过茶盏,先暖了暖手,然后说,“我听高武说,你在连甲营做事,明年是想自己带兵?” 燕堂春说:“找个事做,不好总在家里闷着。” 姜邯说:“你和长嬴心思都野。” “心思怎么样都是活,不如活高兴些。”燕堂春笑了笑,说:“将军找我有事吗?” 第49章 姜邯说明来意。 …… 被派去公主府的人说明燕堂春不回之后,长嬴面容上喜怒莫辨,只让人塞了个荷包,将人打发下去了。 徐仪道:“姑娘不回的话,殿下便先歇下吧。” 长嬴指尖点着桌面,几息后,她站起身,道:“备车。” …… 茶汤已凉,燕堂春推开茶碗,陪姜邯站起身,两人一同往外走去。 姜邯道:“若你想回北疆,便随时给我来信,你原先那一支的番号我还给你留着。” 燕堂春婉拒:“连三营挺好的,在安阙城郊也不错。” “你再好好想想吧。”姜邯并不急,边往外走边说,“但还是希望你能劝劝长嬴,我最近听朝会,看她打压世族、安插心腹、结党营私,简直已经到了走火入魔的地步。” 他真心把长嬴当学生,因此指责起来一点都不避讳。 燕堂春反驳道:“与其让那些尸位素餐的人再弄出一次霉粮来,不如就安排上言台的人,最起码是陛下心腹。” 姜邯哂笑:“是陛下心腹,还是崇嘉心腹?眼见陛下也快长大了,长嬴也要考虑一下这权握在谁手里才好身退啊。” 长嬴就没想过身退。 但这话燕堂春没法说。 燕堂春只好说:“表姐有自己的思量,年后我和表姐一起去给您拜年。” 姜邯不大高兴:“再说吧。” 顺着二楼的木梯往下走,燕堂春略落后姜邯一个身位,目光不高不低地落在眼前的木板上。 她随意地跟着姜邯走,却在目光接触到一楼的人时猝然一顿。 灯火昏昏处,长嬴长身玉立在楼下,不知等了多久。 燕堂春脚步缓缓停住。 察觉出不对的姜邯顺着看去,也发现了长嬴。 姜邯笑着看向燕堂春:“家里来人接你了。” 燕堂春脸热:“她是来给您请安的。” “哟,我可当不起。”姜邯哂笑,到底还是对学生的喜爱超出了对其政见的不满,率先朝长嬴迎上去。 长嬴给了燕堂春一个眼神,走到他们身边,先和姜邯打招呼。 论礼节,两人理应先君臣、后师生,但长嬴完全没有受礼见礼的意思,随意得仿佛见到个朋友。 长嬴如此,姜邯也不好在这茶楼里大动干戈,几人闲话几句,便往茶楼外走去。 马车就在茶楼外等着,徐仪见长嬴她们出来,忙让人呈上带来的东西。 长嬴看着姜邯道:“有关户部,老师的意思我都明白,我会再考虑的。这不值得我们师生起嫌隙。眼下就要过年,老师消消火,把我的心意收下吧。” 姜邯看向他们呈着的东西,除了自己退回去的,还新加了不少。 他没说感受,只道:“带不了那么多,你改日上门的时候再带着吧。” 长嬴摆摆手,说:“让他们给老师送到府上。” 这要是还再拒绝,恐怕情分也就尽了。姜邯面色沉了一会儿,还是应下了。 长嬴露出些笑意:“天色不早,便不打扰老师了,我带堂春回家。改日我们登门拜访您。” 姜邯应下,而后看向堂春:“北疆的事情,你再好好考虑考虑。” 燕堂春讷讷称好。 ………… 临近年节,各家走动频繁,不止姜邯与长嬴等,秦赵几家来往更是密切,尤其秦绮还和赵小姐订了婚,亲上加亲。 这些琐碎的事情,往日里都是徐仪在管,今年却是长嬴亲自盯着,因为她把徐仪送进宫里暂时去帮了闵恣。 当初徐仪也是樊府女官,只是后面随着长嬴出宫建府而跟出来的,如今她暂时回樊府帮个忙,也算不上僭越。 对于徐仪的能力,长嬴一向放心。而闵恣更是能力出众,只是不太适应宫廷,有了徐仪的帮忙,事情没有做不成的。 比起去年宫里仓促应付天齐皇帝驾崩和寻回流落皇嗣的那段时间,今年两人把宫里年节的相关事情处理得井井有条,李洛省心得多。 这日,李洛照旧召见闵恣,但闵恣因身体不适而推托了,李洛关心,便亲自到她宫里去探望。 李洛走进去的时候,正赶上徐仪端着清好的内库礼单走出来。 因为昭王谋反时徐仪救过李洛一次,再加上徐仪又一直是长嬴的心腹,因此李洛还记得她。 徐仪退到一边行礼,李洛问:“昭仪在里面吗?” “昭仪还在,只是精神不好,不太方便见陛下。”徐仪道,“陛下不如先通传,让昭仪准备面圣。” 李洛说好,然后徐仪就安心退下去了。 徐仪说得委婉,以为李洛能懂,但李洛并没有,他在殿外等了一盏茶的功夫,然后迈步走了进去。 外间没人。 李洛好奇地走向内室,见窗紧闭着,床帐逶迤着落在地上,床帐里有一道模糊的身影,估计是睡着。 李洛愣了。 御书房里的先生们没少念叨男女大防和不耽情色,因此他下意识背过身去,等转完身,李洛才疑惑自己为什么要转身。 别说他没看到什么,就算看到了,闵恣是他的妃子,难道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于是李洛又理直气壮地转过身来。 然而此时床帐被一只手掀开,闵恣已经被动静闹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床帐里探出头来。 她半眯着眼看去,待到反应过来自己看到谁后,一下子吓清醒了。闵恣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躲进床帐。 她反应太大,搞得李洛疑惑不解。过了好一会儿,才听到闵恣小声说:“妾身失礼,陛下可否先出去,容妾更衣?”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从这一章开始,有存稿了。 因为我一天写了七!千!字! 哈!哈!哈!哈!哈! 第48章 除夕 穿戴整齐后, 闵恣从内室走出来,才知李洛又是为课业来的。 她松了一口气,找她问课业总比找她做旁的事情要好。 送走李洛后, 徐仪才回来,见闵恣脸色不好, 她疑惑地问道:“陛下来做了什么?” 闵恣缓了会儿, 才说:“我想去静康宫。” “现在?”徐仪探向窗外天色, 又留意到闵恣难看的脸色, 咽回原本要说的话, 道, “我陪你过去。” 这一夜,闵恣在静康宫留宿。 翌日,她照旧筹备除夕宫宴, 只以身体不适为由, 不愿再见李洛了。 李洛原本真心把她当玩伴, 如今找不到机会问她课业, 甚至连面都见不到——闵恣总宿在静康宫, 不由得气闷起来。 年前,应姜邯之邀, 长嬴带着燕堂春登门拜访。 姜邯发妻早逝,无子无女, 这些年能说上小辈的, 除了北疆几个顽小子, 也就只有长嬴这个半截徒弟和燕堂春这个小友。 单论相处,燕堂春比长嬴对他脾气。 姜府只有几个老仆,修葺还不如公主府用心,显得空荡荡的。姜邯干脆让人腾出大片空地来练武, 和带回安阙城的几个副将时常比划比划。 长嬴久不习武了,就只站在旁边看他和燕堂春比箭。 姜邯右腿后撤,身形稳稳钉在地上,他眼疾手快地撒开弓弦,又一次同时三支箭正中靶心后,燕堂春不由得大声叫好。 姜邯放下弓,抹了把汗,无奈地说:“老啦,跟不上你们这些年轻家伙了,不练了不练了。” 长嬴见他们停下来,才走近了,含笑道:“老当益壮,算不得老。” 姜邯说:“也没几年啦,该给年轻人腾地方了。” “这是什么话,”燕堂春不满道,“今年刚大破敌军,功名和利禄都有了,这难道不是个好兆头吗?” 姜邯笑而不语,长嬴也没说话。 先帝待姜邯,大概也是矛盾的。 既希望其骁勇善战,牵制冯旭;又不想让他风头过盛,独霸军权。 因此仗打了那么多场,北疆守了那么多年,姜邯还只是个将军,爵位迟迟封不下来。 姜邯不是圣人,看不到朝廷的希望,那为何要卖命到死? 没有爵位,人当然就老得快。 姜邯道:“风凉了,进去聊。”率先迈步引路。 燕堂春落在后面与长嬴并肩跟上,小声问:“你做什么对不起老将军的事情了吗?” 长嬴顺着她小声回答:“或许是拐走了你吧。” 燕堂春恼怒地瞪她。 长嬴笑意浮在唇边,被燕堂春肘了一下才收敛。 长嬴又道:“无妨,我与老师聊一聊。” 姜邯早有话想对长嬴说,几人坐下后,姜邯把仆从们都打发下去,然后盯着长嬴,开门见山地问:“陛下何时亲政?” 第50章 长嬴道:“待他学成后、满朝宾服时,自然有资格高谈社稷。” “你不肯放权给他,他如何令满朝宾服?”姜邯叹气,“我换句话问你,你打算何时放权?” 长嬴问:“老师已经迫不及待效忠新帝了吗?” 这语气已经很冲了。 燕堂春捏了捏长嬴的手指,反被长嬴握住手。 “看来是真不打算放权了。” 姜邯又是叹气,语气诚恳道,“长嬴,现在陛下年幼,你还能握着权柄称制,打压闵氏排挤秦赵,都没人管得了你。但陛下迟早会有一天长成,届时你又该如何身退呢?”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有几个摄政者,能平稳余生呢? 长嬴说:“老师怎么确定我是否打算离开?” 话到这里,几乎就明牌了。 姜邯却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直愣愣地看着长嬴。 长嬴垂眼道:“这一切本来就该是我的,皇考不肯交付,那我只好以如今的形式来握住属于自己的东西。老师,何故催我放手?” 姜邯明白了长嬴的意思,他一下子握紧了拳,霎时间觉得心脏都一悸。 燕堂春也没想到长嬴竟然这么直白。 长嬴耐心地等了片刻,姜邯什么都没说。她了然地点点头,起身便走。 燕堂春看了看长嬴,又看了看姜邯,忙起身追出去。 然而,就在长嬴即将走出去之时,姜邯忽然喊住了她。 “崇嘉!” 长嬴漠然回首。 “去岁年末、先帝驾崩时,先帝膝下尚未有皇子。我曾上奏提议在宗室过继一位,但奏疏还没送到安阙城,就听说你亲往洛阳接回了如今的皇帝……” 姜邯的语速越来越快,长嬴停在门前,静静等他后面的话。 燕堂春却仿佛被一只手扼住心脏,连呼吸都缓慢起来。 静默几息后,姜邯低声问:“李洛真是皇嗣吗?” 长嬴蓦地笑了。 她弯了弯唇,神情在刹那间居然显露出温柔来。 长嬴轻轻地说:“老师太过多心了。江山是不会落到外姓人手里的。” 长嬴带着燕堂春走后,姜邯久久地注视着门外的方向,半晌后,颓然地垮下肩膀。 ………… 一年到头,年末时间过得最快。 漫长的冬天那么难捱,可一旦和热闹挂上钩,便是一眨眼的事。 转眼便到了除夕。 去年过年是没有宫宴的,天齐皇帝驾崩之事打破了过年的喜气。 安阙城沉寂一年,终于在今年复苏。 燕堂春除夕在家守岁,徐仪回公主府已经有几天,长嬴便带着徐仪入宫赴宴。 宫里也讲究民俗,入宫时长长的宫道里都是红色的爆竹碎纸,三两宫人边扫边追逐打闹,到处都是欢声笑语。 原先成夏宫的宫人来接长嬴,逢人先笑道:“给公主殿下拜年啦,殿下如意安康!” 长嬴身后的徐仪上前给每人塞了个装满银钱的荷包。 “先去给太后请安,闵昭仪估计也在静康宫。然后接受命妇拜见,最后去乾宁宫就是夜宴啦!”宫人笑着带路,说,“殿下久不到成夏宫,今儿可算见到您。” 徐仪揶揄:“有月银赏钱,没差事,这日子不好?” 宫人:“徐姐姐讨厌。你们都不回来,我们无聊嘛。” 徐仪说:“想去哪宫了?” 宫人笑嘻嘻的:“姐姐懂我。” 然后凑到徐仪耳边私语几句,满含期待地看着她。 长嬴不紧不慢地走在后面,注视着她们说笑。 等快到静康宫时,看她们聊得也差不多了,长嬴才说:“想换宫室的话年前想好去处,让徐仪去和闵昭仪知会一声。樊府年后会有一次调动,看好时间,错过之后再调就坏了规矩。” 宫人欢天喜地地谢过她,此时,静康宫到了。 长嬴挥手示意宫人离开,带着徐仪进了静康宫。 静康宫里闵虞与闵恣正在交谈,她们说话声音都细且轻,让宫人们动作都不敢重了,生怕吓到人。 其实细说起来,长嬴与她们的关系有点尴尬。 一方面闵恣很亲近长嬴,可另一方面,闵氏是长嬴设局撵出安阙城的,可以说,她们在朝中的风光是被长嬴断送的。 再往前些,燕氏的败落,也是从闵虞入宫开始的。 长嬴记挂着宫外的燕堂春,一直漫不经心地走流程,直到等到了除夕夜宴。 中宫无主,闵恣居首。除了长嬴和闵虞,便是她离李洛最近。 李洛还记着闵恣躲着自己的事情,有些不想理她,便刻意偏头不看她,一味和长嬴说话。 但长嬴明显心不在焉,李洛只好又和闵虞讲话。 宫宴过半,长嬴有些闷,给徐仪使了个眼色,便悄悄从偏门中出了大殿,出去透气。 宫宴上是热闹的,殿外却寥落。 寒风湿冷,直往骨头缝里钻,宫人忙跟上前,长嬴接过手炉,却没让人跟着,自己随着记忆走出大殿,顺着宫道缓缓地往前。 她在深宫中长大,安阙皇宫已经融入她的骨血。 在年少时,她曾经和燕堂春一起走遍了后宫的每一个角落。在燕堂春无法相陪的时候,她在这里上朝、摄政、教导皇帝。 长嬴闭着眼睛都知道怎么走。但此刻她没有什么想法,就只是随着记忆里的路往前,前面是什么,她也无心留意。 从修葺严整的宫道走进夜里的宫廊,然后顺着御花园的小径,看到假山处的湖冰……每一处都盛满长嬴的回忆。 燕堂春曾经打破过宫廊的窗纸,怕被发现,长嬴偷偷吩咐樊府的人换上了新的。 夏季里,燕堂春在御花园扑蝶,最后又把抓到的全放了,花团锦簇里煞是好看。 冬季里,燕堂春缠着燕御尔要砸冰冬钓,燕御尔当然不能随她胡闹,长嬴不忍见她失望,夜里偷偷把她带出来试,当然是什么都没钓上来。 第二天宫人对着湖冰的洞摸不着头脑。 湖心有亭,冬日里估计有人喜欢在此处避风,亭子的四周都有帘子,只留了灯光能照进来的空隙透气。 长嬴走近了,听到亭子里有人在交流,私语切切。 长嬴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她对听旁人闲聊没兴趣,转身就打算回大殿。可就在她走了两步之后,亭子里的声音忽然飘进耳朵。 那声音轻和柔软,满是伤情的意味。最重要的是,格外耳熟,仿佛方才不久还听过。 “止盈,我多想与你一同离开这偌大的安阙城呢。”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山东降温,冷冷冷冷冷…… 第49章 迁怒 长嬴静静地听完了一番剖白。 一个只想平静地生活, 另一个却不相信平静的逃离就能带来安稳的生活。这世间女子立足何其难,罅隙里求生不如放手一搏。 苦命鸳鸯那么多,眼前就有一对。可每个人都有要走的路, 闵恣选了入宫,长嬴能做的就是装作不知道。 她整理了一下衣襟, 权当没有这个奇遇, 转身往大殿走去。 冰水碎响, 小石子滚动的声音惊落了相依的鸟儿, 没一会儿, 亭子里探出张沾满泪痕的脸来, 显然什么都没发现。 闵恣退回亭子,离周止盈几尺远。她哑声说:“我们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就已经没有挽回余地了。从此之后我在宫闱,你在外朝, 我们就不要再联系了。” 周止盈倔强地盯着她:“你就这么狠心吗?” “心软的人能活吗?”闵恣抹去泪, 背过身去, “软弱的人只能听从家族安排做一个废物, 而我不甘心待在任何一个后院, 哪怕那是你家的,周止盈。” “我不想做谁豢养的玩意儿。” ………… 回到大殿后, 长嬴扫视一圈,果不其然看到闵恣不在。 不过空着的位置旁, 李洛也不在。 长嬴挑了挑眉。 闵虞注意到她的神情, 解释道:“阿恣方才敬酒时弄脏了宫装, 去换衣裳了。陛下是看你身体不适,担心你,紧跟在你身后出去的,你没遇到他么?” 长嬴拾筷的手一顿。 跟在她身后? 闵恣一直没回来, 她身边的宫人来传话,说闵恣吃醉了酒,便先回宫了。闵虞忙让宫人煮了醒酒汤送过去。 而李洛却在夜宴快要结束时才回来,他是藏不住心事的人,面色不虞的程度一眼就能看明白。 第51章 长嬴抿了口酒,淡淡收回目光。 怕是真听到了。 除夕夜宴的最后,众臣再次向帝后跪安,皇帝照例赏赐下去。 待他们离开大殿后,长嬴看着李洛往自己这边走来,就知道今夜恐怕是回不去府上了。 “长姐,”李洛绷着脸,硬邦邦地说,“我有事想告诉长姐。” 长嬴轻轻牵住他冰凉的手,把自己的手炉塞给他,道:“去你的寝宫吧,外头冷,又人多眼杂。” 李洛一言不发地闷头跟着长嬴走。 长嬴悄悄让徐仪去给闵太后报个信儿,一边带着李洛一边思索此事如何向李洛解释。 寝宫内烧着地龙,人一踏进去,周身便暖了。长嬴摘了大氅给宫人,陪李洛坐在外间的案前。 宫人端上驱寒的热汤后就识趣地纷纷退下。 先开口的是李洛,他语气有些迟疑:“长姐了解闵恣吗?” 长嬴道:“你是怎么看她的呢?” 李洛犹豫半天后,说:“这不重要。” “你可以告诉我你的想法。”长嬴把热汤推给李洛,道,“可以告诉我,对你而言什么是重要的。” 李洛脱口问道:“长姐早就知道闵恣与他人有染?” 长嬴道:“如果你认为这就是有染,那我早就知道。” 李洛红了眼:“那你为何还要我纳她入宫?凭什么?” 长嬴静静地看着他:“因为平衡朝堂与物尽其用不需要看这个人是否清白。你想要的感情是对权术最没用的东西。” 李洛预想了一千个一万个理由,都没想到长嬴会给出这个答案。 “世族者,犹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闵氏虽退居漅州,可清理其门生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做完的。先纳闵氏女以作安抚不好吗?”长嬴平静地说,“你对她不满,可以有很多手段冷落她,没必要和孩子一样置气。” 李洛哀道:“可是那么多安抚的手段,长姐为什么要利用我?为什么要让她羞辱我?” “这也算一种羞辱吗?”长嬴字字清晰,“阿洛,我并没有要求你和她做一对夫妻。” 李洛:“那我怎么对她?” 长嬴道:“物尽其用。” 李洛反应慢,他想了很久,才问:“长姐是想要让她辅佐我吗?” 长嬴没说话,默许了。 李洛红着眼看她:“长姐既然是以后妃之名用她,为何不提前告诉我呢?是因为我只是长姐听话的阿弟,不值得长姐多费口舌吗?” 长嬴轻轻叹了口气,走到他面前。李洛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仰头倔强地盯着她。 长嬴撩起裙摆跪下,认真道:“长姐向你请罪。” 除了最初引领朝臣拜见时,长嬴从来没有跪过他,更何况是今天这样的场景下。 李洛握紧了拳。 他还有很多问题要问。 为什么非要是她呢?满朝贤才如此之多,为什么非得是一个闺阁小姐? 为什么非得是以纳入后宫的形式?朝中不是有个女官吗,让闵恣去做女官不行吗? 可是李洛不敢再问了。 他敬长姐,也怕长姐。 此时,有宫人小步趋进,道:“陛下,太后来了。” 长嬴知道闵虞收到了消息。 她回首看去,见闵虞快步走进来,衣裳还是大殿上的那身,还没来得及换。 闵虞进来后看到跪着的长嬴,不由得一愣,似是没想到李洛气到这个程度。 李洛起身道:“太后。” 闵虞对李洛道:“我听说了一些事情,怕你伤心,来看看你。”她为难地看向长嬴:“此事是阿恣那姑娘过分,何必迁怒长嬴呢?快让她起来吧。” 李洛已经反应不过来了。他不想与长嬴生嫌隙,可是不知道如何开口。 闵虞给了这个台阶,他忙顺着走下来,对成员道:“我不怪长姐,长姐快起来……” “地上凉,快起吧。”闵虞走到长嬴身边,朝她伸出手,李洛殷切地盯住这只手。 长嬴垂眼自己站起来,闵虞便收回手,再次对李洛劝道:“阿恣顽劣得很,年纪又小,不懂 这些情情爱爱,心里想对谁好,就以为自己喜欢谁,嘴上胡说的,陛下别跟她一般见识。就算真计较,也没必要迁怒长嬴,长嬴一切都是为了陛下啊。” 闵恣既是长嬴送进宫的昭仪,又是闵太后的侄女。闵虞的话说到这个份上,李洛就不可能真处置了闵恣。 最后对闵恣的处置是禁足两个月,罚俸一年了事。 长嬴回到府里时,天刚刚泛起鱼肚白,橙色的微光从墙后缓缓浮上。 燕堂春守岁熬了个通宵,打着哈欠出房门时正碰上长嬴。 她眼睛一亮,从台阶上跳到长嬴面前,被长嬴伸手扶住。 燕堂春抱怨说:“你怎么一夜都不回来?” 长嬴解释了宫里的事,而后抱住燕堂春,将下巴垫在人的肩窝,轻声说:“新年喜乐。” 燕堂春愠色全消,凑过去交换了一个缱绻的吻,然后说:“谁叫你送她入宫的,你活该。” 长嬴无奈地说:“你睡过没?没睡就陪我进去歇一歇。” 燕堂春当然答应。 掩上门窗,落下床帐,剪熄烛火,昏昏的屋里,热气逐渐温暖了凉透的手指。燕堂春贴着她,两具身躯不分彼此,乌黑的长发交缠着。 长嬴这才觉出慰藉来。 她疲惫地闭上眼睛,在快要睡着时,听到燕堂春说:“我觉得你有件事做得不对。” 长嬴勉强睁开眼:“你说。” 燕堂春问:“你对陛下到底是个什么态度?” 提起李洛,长嬴的头隐隐作痛。 燕堂春道:“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知道这个道理吧,长嬴?” 长嬴半眯着眼,嗯了声,说:“睡吧。” 长嬴明白,要么彻底控制他、养废他,要么就培养他、拥戴他。 简而言之,坐在皇位上的那个人可以是圣主,也可以是废物,唯独不能是个野心半满的人。 她不可能教他做一个胸怀雄心壮志的傀儡。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都是长嬴只想摄政。如果她做一个摄政公主就够了,那李洛做一个傀儡也就够了。 只可惜贪心不足——她和李洛都是。 此事过后,李洛提出了他登基后的第一个请求:立后。 他今年才十四岁,选妃立后为时尚早,然而李洛被闵恣之事触及心里的敏感点,强烈要求在成年前立后。 长嬴在朝上没提意见,下朝后与燕堂春在一起时,她和燕堂春提起此事。 燕堂春正修剪梅枝,红梅眼色亮眼,被她左一剪右一剪修得惨不忍睹,最后也就只剩下颜色漂亮。 对着这几枝梅花,她也不好意思开口让长嬴摆在房里。 燕堂春放下剪刀,问:“你猜陛下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长嬴把她修剪完的花重新调整了一下在花瓶里的位置,然后把花瓶摆在书架旁,一边答燕堂春的话:“随他想要什么,由他去。” “他想要的是合心意的妻子,还是皇后背后的母家?”燕堂春走到她身边,把花瓶转了个角度,说,“早和你说了小心点陛下的想法。” 长嬴语带笑意:“我最擅长养狼,你不清楚吗?” 燕堂春哂笑:“含沙射影谁呢?” “他太小了,哪个世家敢现在就下注?”长嬴漫不经心道,“他们早晚会在不同势力之间做出取舍,但很可惜,支持陛下的人不该在现在露头。” 燕堂春问:“那还立后吗?” 长嬴道:“这与我无关。” 朝中也认为陛下年少,且宫中还有太后在,实在不宜立即立后,李洛便只好搁置下这个想法。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在打一个关于防艾的辩题,讨论的时候队友也是资料扔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了……在这样的讨论氛围里偷偷写文(●—●) 第50章 逃婚 年后, 姜邯离开安阙城前,长嬴正式递了帖子去拜访他。 上一回两人不欢而散,期间他们谁都不想见谁, 干脆就恢复了传信交流。 也许是因为不见面的时候火气就会少很多,又也许是因为姜邯退让了, 总之在信中, 姜邯态度软化, 收下了长嬴的年礼。 于是长嬴决定去见他。 走到门前, 长嬴听到门内的声音。 “人生寄一世, 奄忽若飙尘。”姜邯轻叹一声, “人老了,感慨多,闲愁总不肯散啊。” 长嬴边走进来, 一边说道:“老师鬓边多了霜色。不过倒也无妨, 心挺得住, 难道害怕骨头酥么?” 第52章 姜邯却忧愁地说:“人不能强横一辈子, 我年轻的时候过去啦。” “老师今日这是怎么了?” 姜邯道:“人都是要老的, 你迟早也会失去这份心气的。” 长嬴眼睫一动,大概知道姜邯想说什么了。 姜邯看着她:“春秋轮回, 朝代更迭,任是骄横一方、御宇惊天, 最后也不过是史书下的一捻飞灰。顷刻间聚了, 顷刻间又散了。人生天地间, 忽如远行客啊。长嬴啊,长嬴啊,你就非争不可吗?” 长嬴沉默片刻,而后毫不悔改地说:“那就让我做这一捻九重天上的飞灰吧。” 姜邯摇着头, 胸口不住地起伏。 这不是他的学生。 或许……他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宫廷里走出来的学生。 长嬴直视着姜邯,话语字字清晰:“几年前,我看到过鲜血和无奈,所以绝不会再接受有人在我眼前那样卑微地死亡。君子见其生而不忍其死,我既然见过了黎民众庶,又怎能忍心见他们死于倾轧?既然有庇佑之心,又怎能不争一争江山社稷?” 姜邯却说不出话来。 她的确是个君子,可她与她的祖辈并无二致,先有权欲,再有坚守……可笑他竟然还把这个高高在上的公主殿下当成了真的学生。 “我与老师政见不同,老师可以不把我当学生。但是权衡之下——”长嬴轻轻地点着桌面,一边对着姜邯微微一笑,缓缓道,“老师应该明白谁才是那个位置上最合适的人。” 天齐皇帝荒淫暴虐,昭王有勇无谋,世族自私牟利,当今景元皇帝多疑无知……是啊,到底谁才是最合适的人呢? 答案显而易见。 姜邯这回沉默更久,长嬴不急着催他回答,只跟随年少的记忆在书房中闲逛,挑出一本兵书来翻看。 几页入眼后,姜邯终于开口。 他没提方才那个大逆不道的话题,只是用一种几乎默许的态度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姜邯道:“故赫部落想要谈和,把握住这个机会,北疆早晚是你的。” 长嬴半眯着眼睛:“他们想怎么谈?” “质子入质、朝贡称臣、和亲联姻、互市通商,无非就这几个法子。”姜邯道,“使臣还没来要通关文牒,不急,你可以慢慢想办法。” 此事的确不急,算不得大事。 安阙城中最近的大事是秦赵的联姻。 天齐年间,赵小姐当众求先帝赐婚,被秦绮婉拒,人们就津津乐道了好一阵子。 如今赵小姐终于和秦绮修成善果,坊间都传为佳话。 秦赵挑了正月十九作为成亲的大喜日子,虽隆冬未完,却有除夕元宵的喜气尚未散尽,算是延长了安阙城的年节。 正月十九那天,十里红妆,满街朱红,锣鼓喧天。 燕堂春在连三营有事,长嬴便自己乘轿去观礼。她去得不早不晚,刚好挑的不给两家添乱子的时间。 然而时间就这么赶巧。 辇轿刚停,喧闹声就传入耳。长嬴听着不像普通的热闹,女使会意去打听,没多会儿就回来,附耳道:“殿下,听说是赵小姐不满秦家,在大婚当日逃婚了。” 长嬴掀起眼皮:“她不是心悦秦绮么?” 赵唯的确是喜欢过那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她从不羞于承认这一点。 论家世,两家世交,赵唯与秦绮门当户对;论才情,她虽不如几个有名的才女,却也是世家教养的女孩,精通六艺。 她不认为自己配不上他。 哪怕秦绮打了她的脸,让她在安阙城中落为笑柄,赵唯都无所谓。 但赵唯不能接受,那个因傲气而拒绝自己的人,会因觊觎赵氏的权势而主动求娶。 他不能这么做。秦绮不能亲自毁了她心悦的那个翩翩少年。 所以这回,赵小姐不干了。 她是勇敢的女子,敢爱敢恨,什么话都敢说出口,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同时,她赵唯拿得起放得下。 她要让秦绮在最热闹的那天收获失望与愤怒。她要让秦绮尝尝自己经历的滋味。 赵唯选了个好时候,看准时机就冲了出去,在人群中左跑右拐,一路跑一路丢盖头、手帕、红绫,跑得轰轰烈烈、大放异彩。 两家的人被吓得没了魂,尖叫声、呼喊声连成一片。 他们下意识让人去追,几十个家丁冲出去,正好撞到刚到秦府的崇嘉长公主。 侍卫以为有人刺杀,拔刀护在辇轿前,两家的人这才发现长公主亲至,又焦头烂额地出来拜见。 然而此时,他们连新娘子都还没找回来呢。 何其热闹。 女使们都被燕堂春带歪了,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意思。 一个女使对长嬴道:“看他们这样子也顾不上咱们啦,咱们要不帮忙找找赵小姐?” 长嬴无奈伸手指了指她,道:“去问问他们是什么情况?” 女使倒听话去问了,然而秦府没人有脸说。 众目睽睽之下,新娘子跑了! 这怎么说的出口啊? 秦绮一身朱红长袍,头戴玉冠,剑眉星目。若无此事,看上去也是风流倜傥的模样。 然而此时他满脸愠怒,纵使是在长嬴面前都压不下情绪。 他跪拜了长嬴,然后忍着火气一字一句地禀告了现在的情况。 长嬴关怀地问:“可有赵小姐的去向了?” 秦绮忍气吞声:“家人去追了,暂时还不知在何处。但估计跑不远的。” 赵唯的确是跑不远的,她自己也知道自己跑不远。但她压根就没想过要彻底离开。 她出身抚安赵氏,世族贵女,为何要为了一桩不算好的婚事而放弃已经拥有的荣华富贵? 赵唯就只是打算要让秦绮难堪而已。 因此见热闹差不多了,目的达成后,她就找了个显眼地方停下来,等着人来捉她回去。 家丁们当然不负众望地找到了她,下意识要上去制住她,却被赵唯喝止了。 赵唯抬着下巴,冷笑道:“你们掂量清楚自己的态度,若我还能嫁入秦氏,秦氏不敢和我家翻脸,我将来还是你们的当家主母;若不嫁,我也姓赵!谁敢和我动手?” 家丁们面面相觑,最后一个人苦着脸上前说:“夫……小姐啊,您这不是为难人嘛?我们哪敢不管您啊……” “我没说不跟你们走。”赵唯睨着他们,骄矜道,“我自己能走,带路吧。” 赵唯被带回秦府。 此时宾客都已经被安置下来,长嬴也被请到正厅里坐着喝茶。 家丁们引赵唯进来时,长嬴正好抬眼看到她。 赵小姐发髻散了、衣衫乱了,一张脸跑得狼狈,但抬头挺胸,还是高高在上的模样。 秦绮一看到她就想冲上去发作,然而被长嬴递了个眼神过去,就只好压制下来。 长嬴含笑问:“本宫没记错的话,你是叫赵唯?” 赵唯认识长公主殿下。 当年她御前求赐婚,长嬴是那个给她解围的人。 她规规矩矩地跪下,道:“小女赵唯,拜见长公主殿下。今日一闹,只为出气,无意惊扰殿下,殿下恕罪。” 长嬴问:“你出的什么气?” 赵唯抬起头,清声道:“秦绮不喜我行事,轻蔑我主动追求,却因赵氏门楣而求娶我,是为趋炎附势。赵唯不耻,遂有今日之举。” 长嬴笑了。 她含笑问:“那你还嫁吗?” 赵唯道:“既然是两家结亲,那就不是为儿女私情。如果秦氏还愿意结这个亲,那小女能同意。” 秦绮咬牙切齿:“我不会再娶这种张狂无礼的女人!” 赵唯冷笑道:“那多谢你。” 秦绮紧跟着跪下,拱手道:“殿下,今日情形您也看到了,本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绮愿与之成婚。然而此女嚣张跋扈,不堪良配!臣绝不会再娶这个女人,求殿下做主!” 秦氏父母在身后面面相觑,却只能唉声叹气。 赵唯凉凉道:“那我也不嫁了!” 这亲要是再结下去,都快成仇了。赵氏亲眷对自家姑娘也无言以对,只好跟着跪下,主动退了婚事。 宾客们窃窃私语已起。 长嬴幻视一圈,道:“若你们都不愿结亲,那我便做主让你二人分开,趁还没有到牵扯不清的地步,各自欢喜。” 赵唯欢天喜地:“谢殿下!” 第53章 一场秦赵联姻的事,就以这样喜剧的结尾仓促地收场。 秦氏想向赵氏求和的目的,显然是没有达成,甚至适得其反。 这天过后,雪花一样弹劾赵氏的折子飘到长嬴的案头。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游戏误事!打游戏上瘾以后就忘记码字了,存稿清空……允悲tat 好消息是防艾辩论拿了冠军,校医院给发的奖品是一个手环,是我之前想买但没舍得买的耶[可怜]开森[爱心眼] 第51章 春闱 赵家是不可能和秦氏撕破脸的。 一则是论情分, 两家历代姻亲,打断骨头连着筋;二则是论利益,他们撕破脸没有任何好处, 只会使渔翁得利。 因此赵家想了个馊主意。 赵唯不能嫁,还有别的女儿, 挑一个更好的嫁去秦家, 也不算辱没了秦绮。 燕堂春听说赵家想出的办法时, 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燕堂春嗤道:“他家卖女儿呢?当给秦绮挑衣裳料子吗, 这件不好再换一件?要脸不要?” 长嬴一边拍拍她示意稍安勿躁, 一边问传话的女使:“秦氏怎么说?” 女使道:“还能怎么说呢, 他们不愿意撕破脸,又不甘心吃这个亏,拿乔呢。” 长嬴道:“随他们拿乔, 找机会添把火。” 就这么和好了多可惜。 不过还没等到长嬴添柴, 这把火就意外地从宫里烧了起来。 添柴的人是李洛。 赵氏选定赵唯的妹妹赵谕嫁给秦绮, 然而还没订亲, 宫里一道旨意就打乱了赵家的计划。 李洛下旨将赵谕封为贤妃, 择定二月初二入宫。 这道旨意谁都没料到,长嬴甚至没听到风声。 她派人去问, 才知道这道圣旨并不完善,它只从宫里传出, 没经内省和言台。 可纵使这道旨意不合规, 它也是新帝李洛独立下的第一道旨意, 长嬴不可能打他脸,让他收回旨意。 赵家能看出来,这是李洛在秦赵纷争中帮赵氏抬高轿。他们不见得稀罕,然而没资格拒绝。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认下了旨意,将赵谕送进了安阙皇宫。 ………… 二月份也入了春,周止盈照例再去地方各州郡去检修工程,临行前向长嬴辞别。 燕堂春借这个机会把不常聚在一起的朋友们都请来了,如李勤等人,勉强凑个开春宴。 小聚时,她们谈起赵谕入宫的事情。 “陛下操之过急了。”李勤道,“赵家这一辈多少人,裙带姻亲数都数不清,赵氏更不会把鸡蛋全放在一个篮子里。陛下纵使抢先封赵谕为妃,赵氏也不见得真站他的队。” 长嬴哼笑:“什么队?没影儿的事,别胡说。” 李勤忙做了个闭嘴的动作。 倒是周止盈安静得反常。 长嬴知道她担心宫里的闵恣,然而闵恣禁足一事尚未外传,此时告诉周止盈也是无济于事。 周止盈有些黯然。 她不愿闵恣在后宫中困住,然而又忍不住去担忧,宫里多了个贤妃,她过得还好吗? 长嬴打断了周止盈的思绪。 “止盈,此次检修时多注意与故赫交接处的瑠河,故赫过段时间估计要来安阙城,届时瑠河可以作为一个筹码。” 周止盈回过神,应了下来。过了会儿,她又说:“殿下,检修瑠河后,就不回来了吧。” 长嬴侧目看向周止盈,周止盈说出已经组织了很久的话:“瑠河年年都要检修,从工部派人过去还要审批等等,未免复杂。不如就从工部派一人常驻地方,既免舟车劳顿,又能降低检修所耗财力,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 长嬴默默盯了她片刻,就在周止盈以为长嬴会拒绝的时候,长嬴开口道:“可以,的确是个好办法。” 周止盈松了口气。 然而长嬴毫不停顿地说:“但这个人不能是你。” 顿时,周止盈捏紧了衣角。 长嬴神情冷淡:“为了所谓情爱而低沉不振,甚至动了逃离的念头,周止盈,你会让本宫怀疑当初是不是扶持错了人。” 这话已经表达得相当严厉了。 周止盈低着头,听到长嬴接着说:“你想走可以,等外朝有其他女官时,你想去哪里都可以,本宫绝不会再驳回你的请辞。但今日你站在朝堂上,就不能只为自己站着。你不能退,本宫也不能退,我们都没有那个资格。明白吗?” 泪珠滴落在手背上,周止盈吸了口气,哑声道:“我明白了。谢殿下指点。” 长嬴见她难过,语气软化了些,温和道:“春闱后,我会寻机会让你进入言台,届时由闵恣作为言台行走。事不到绝境,何必自苦?” 周止盈闷声应了。 年后又下过一次细密的小雪,不过皎白尚未覆满安阙城,冰霜便在紧接而至的暖风里融化了。 开春了。 瑠河的碎冰叮叮当当地从上游到下游,连接着草原的故赫部落与楚国。大楚境内多河流、多天灾,然而瑠河却是故赫部落唯一的大河,瑠河流经地是故赫部落仅有的田地与脆弱的草原。 前几年瑠河供水不足,大楚受到干旱灾害的同时,故赫部落更是渴死了无数的庄稼和牛羊。 因此,故赫部落年年开春都要因瑠河一事与大楚洽谈,是为惯例。 不过今年情况还要再特殊一些。 因为去年北疆驻军把故赫部落打散了,因此今年故赫部落是作为败方来洽谈的。他们要谈的不止瑠河,还有两军之事。 在通关文牒批下去之后,长嬴先让礼部给了个洽谈章程。本无意外,谁知没过多久,鸿胪寺来报,道是故赫部落使者团里有个王嗣,意图和亲。 长嬴头痛得很,不明白为何近两年的政客都和婚事过不去了,不是世族就是后宫,再到如今,连番邦都想趟一下这个浑水。 她没说同意,也没反对,只让人把通关文牒发下去,打算等人到了安阙城再详谈。 此事不是安阙城的重心。 长嬴真正重视的另有其事。 ——春闱。 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多少文人的梦想是将才学献与社稷。 过去荐举制度阻断寒门报国之路,官员都被垄断在世族手中。自从实行科举以来,寒门终于有了一条相对公平的向上之路,世族的权力受到挑战。 今年,对于这样的权力打破趋势,长嬴还要再添一把火。 这段时间,李洛前前后后那么多行为,都无一不表达着一个愿望:亲政。 长嬴成全他。 春闱一事,由李洛亲自盯着户部去办;另,春闱过后的殿试,由李洛亲自选题、擢人。 而不知是什么心理,李洛在春闱中选择了一位寒门出身的主考官,并采用言台提出的“糊名制”,不记名评卷。 此令一出,满朝哗然。 以秦赵为首最先提出异议。 他们信誓旦旦:倘若采用糊名制度,那岂不是有人可以冒充考生?倘若采用这么一位寒门老学究作为主考官,那岂不是毫无权威可言? 在朝上,长嬴与李洛没有给回答。 散朝后的奏折中,李洛以长篇大论回应这些异议,朝中官员当然不认,他们觉得李洛太过年轻,纷纷转而求向长嬴。 对于意见不同的来信,崇嘉长公主通通以四个字作为回应:不拘一格。 燕堂春对此表示担忧:“糊名制批改策论,纵然是让世家操纵减少,可难保不会有人替考。” “这有什么。”长嬴轻轻一笑:“谁考的就让谁名列金榜。” 冒名代考这种情况当然会有,不过第一年实行么,不强求根除所有问题。再者,倘若无法解决问题,不如就利用这一点。 长嬴入宫向李洛要了两个名额,称要额外批两个人参与今年的春闱。 李洛问是谁,长嬴没细说,只说身边的两个姑娘。 李洛联想到今年开恩科,额外准许被推荐的女子和商户男子参与科举的事情,便以为长嬴是想要推荐名额,因此没什么犹豫地就答应了。 他猜想了一下长嬴身边的人,大概认为是周止盈和燕堂春。 然而长嬴并不打算将这两个名额给她们。 一个是因为周止盈早已入仕,参与科举没有必要;另一个则是因为她很清楚燕堂春没那些墨水在腹。考兵法还成,写策论就着实为难她了。 况且燕堂春也没有入仕的意愿。 她思索过后,将这两个名额给了李洛绝猜不到的两个人。 春闱就在众说纷纭中开始,又在议论纷纷里落下帷幕。 第54章 放榜那日。 秦家人去为秦绮看榜,从上往下数,第三个是他。再往上,是令谁都没想到的两个名字。 看榜的人把眼睛揉了又揉,将顺序数了又数,人堆里才传出接二连三的惊呼。 会元名谢宝川,出身经州商户;众人虽意外,却不至于太大惊小怪。毕竟今年开恩科,采用商户子是不可避免的事,哪怕名次高些也在情理之中。 然而亚元是一个出乎预料的名字。 ——赵唯。 换作往常,秦家人可能不熟悉这个名字,然而前段时间秦家刚刚经历了被逃婚、退婚,怎么都不可能忘记“赵唯”这两个字! 这不是赵家小姐吗! 他们还特意去确认了一遍,得到的消息是,没错,亚元就是赵家这位逃婚的小姐! 这像什么话? 现场沸沸扬扬,没多久就有质疑声音传进宫里,很多学子们集体跪在宫门前质疑,赵唯都没参与过乡试等,如何能参加春闱?! 李洛也不解,然而,很快就有了答案。 是长嬴向李洛讨要的名额之一。 她把其中一个名额给了赵唯。 李洛实在不解,但贤妃很快也收到了消息,立刻前去勤政殿,盛赞了姐姐的才华,称其囿于女子之身才被埋没,实有咏絮之才。 李洛命人用贤妃的话去回应了学子们,宫门前的学子当然不服。 他们无法质疑崇嘉长公主荐举人的资格,那就质疑赵唯代课抄袭,恳请重新审议。 李洛为难得很,头痛欲裂地暂时放下此人,又好奇长嬴的第二个名额给了谁。 他去问过了,榜上没有燕堂春的名字。 难不成是落榜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码字寂寞,求评论~如果没有的话……我就明天再求[可怜] 第52章 殿试 可宫人很快又来禀报, 道是燕堂春并没有参加春闱。 因她是废昭王之女,就算有人举荐,也达不到参与的最低要求。 既是如此, 那长嬴选择的第二个人是谁? 李洛好奇极了。 长嬴的第二个人选是谁,并不是一个很难发现答案的问题。 因为闵恣的名字就清清楚楚地写在金榜上。 她虽非前三, 却也在贡士名单之列。 其余人暗中想了很多。 多奇, 崇嘉长公主不选清白女, 不选学生们, 把两个名额给了叛逆的赵小姐和皇帝的闵昭仪。 众人议论纷纷。 然而长嬴对此早有预料, 她早就猜到人们不会认可赵唯和闵恣, 然而她相信这两个人。 当学子们宫门口抗议时,长嬴态度平和地发话道:“既然他们质疑,那就让赵唯与闵恣去与他们舌辩, 谈国计民生、论经史文章, 让他们心服口服。” 这是一个相当狂妄的应对策略。 因为文无第一, 如何能让他人心服口服呢? 然而闵恣和赵唯做到了。 她们在宫门前站在一起, 将学子们对得哑口无言。 此后, 便无人再提出质疑。 他们服气了吗?当然没有。 然而他们没脸再提。 其实他们还能再质疑一层,质疑主考官。不是没人提此事, 然而此事第一次入李洛耳时,他就发了火。 主考官是李洛千挑万选才决定的, 想要弹劾主考官有问题, 那不就是在质疑头一回亲政的李洛吗? 秦家轻易不愿意当这个得罪皇帝的出头鸟, 于是只好不了了之。 最后殿试名单中,李洛准许了赵唯的加入,却剔除了闵恣。 他给的理由是,闵恣尚在被禁足。 对此, 长嬴没说什么,她的目的也不是让闵恣由此途入仕。 殿试,礼部呈上一些题目待选,由李洛亲自挑一个出来。 他挑了一个相当有意思的题目。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然“齐家”之要,在于正内;“治国”之要,在于正外。若内宠预政,外戚擅权,其于“格致诚正”之旨有妨乎?其于“修齐治平”之序有紊乎?试详陈之。 当长嬴听到这个题目时,第一反应是失笑。 如今朝中一无内宠,二无外戚,真数一数干政的人,只一个崇嘉长公主。这题目是在暗指什么,就已经不言而明了。 长嬴坐在高堂上,垂眸俯视着落笔的学子们,食指轻轻点着桌案。 陛下未免有些……操之过急的稚嫩。 学生们交上自己写的东西后,李洛点了秦琦再阐释,秦琦逻辑严密,引经据典地陈词,挑不出不对来,却也绝不肯按照李洛的想法开口指责摄政之举。 李洛抿着唇,环视一圈,又点了谢宝川。 谢宝川出列,是个通身贵气的清朗年轻人。他要比秦琦圆滑得多,嘴边的话顺着李洛的心意转了一圈,而后笑容一收,又不着痕迹地恭维了一番崇嘉长公主,可谓是两边不得罪。 长嬴目光玩味地从谢宝川身上转移到李洛这边,两人彼此对视,片刻后,李洛心虚地率先收回目光。 长嬴漫不经心地说:“看来陛下还没得到想要的答案。” 李洛勉强道:“众学子都才学出众,没有满意不满意的说法。” “赵唯。”长嬴不再理会,点了赵唯出来,“此题何解?” 赵唯出列,再拜君王,而后朗声开口,将李洛想要的批驳尽数讲出,言指崇嘉长公主与世家,可谓锋芒毕露。 赵唯看都不看身后秦绮一眼,抬头直视着长嬴,按照早已打好的腹稿高谈论阔。 长嬴被赵唯指责擅权,丝毫不见介意,反而满眼笑意地看向李洛:“这回满意了吗?” 李洛仓皇地说:“放肆,怎对长姐不敬?” 长嬴道:“无妨,陛下满意就好。” 李洛讷讷,只好让赵唯退下。 赵唯规规矩矩地又拜,而后退到众多学子之中。 再往后,李洛就没有多听的兴致了。长嬴挨个点了一遍,礼部人把策论观点汇总,呈了上来。 长嬴笑意渐淡,支着下巴悠悠等着李洛钦点名次。 最后李洛独立确定了前三甲的人选:状元谢宝川,榜眼秦绮,探花赵唯。 以及赐赵氏子赵祺等二十余人人进士出身,另外几十人赐同进士出身。不一而论。 这些都不是最紧要的。 此次的重点有二。 一则是主考官出自寒门,那么今日考生皆为其门生,李洛以最快的速度获得了以寒门为首的认可。再加上保皇党等等,他们虽散,可倘若凝聚起来,却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力量。 二则是商户子入仕,他必然会将已经固化的阶级捅出一条缝。世族利益必然受到侵占。 长嬴早对李洛提出了应对策略。 安抚世家。 如今还不到撕破脸的时候。 年初的前三甲和进士安排就是对世族最有力的安抚。 大部分进士当然是进了翰林院。 但长嬴亲自提拔了秦绮入户部,接替过往李勤那个职位的副手。明眼人都知道,这虽是五品,可秦绮只是欠缺资历,侍郎的位置早晚是他的。 除秦绮外,她还点了谢宝川与宋青一起负责北疆粮草押韵问题,将赵祺送进吏部历练。 至于赵唯,则是被她放进了刑部。以赵唯资历,这当然不够,刑部其他人也颇有微词。 但刑部侍郎方岸是个公正不阿的人,也是最有可能容得下赵唯的人。方岸开口收下赵唯,旁人也就无话可说。 秦赵双子都被长嬴安定下来,他们纵然再有异议,也不好提出。 况且此次科举契机让寒门和保皇党抱 上团,他们在朝中颇有声威,秦赵等闲不想去触霉头。 一场扩大范围的科举就这样以互利共赢的局面作为结束。 只一个小插曲,就是关于闵恣。 李洛事后也深觉自己冲动,想起是长姐把自己从洛阳接回来,要不然自己还是个在洛阳行宫里看人脸色的野孩子,既羞又愧,于是向长嬴求和。 长嬴不在乎李洛会不会滋养出野心,更不在乎李洛想要谋什么权势。 爪牙未全,这都是空谈。 何必撕破脸呢。 但她借机提出来了关于闵恣的事情。 她道:“她是凭真才实学考出来的贡士,陛下可以对她不满,却不能寒学生们的心。今日金榜除她姓名,明天还会不会有别人?那公正何在?因此必得给她一个合理的去处。” 李洛不大高兴,却不想再与长嬴有矛盾,只好说:“依长姐看,该怎么处置她?” 长嬴温和道:“她是你的后妃,当然是在你身边侍奉。你便让她帮你处理文书便是了,实在信不过,不必委以重任。” 第55章 李洛犹豫后,大概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长姐可能是碍于情面,因此不得不用闵恣,却又不愿意重用吧? 李洛答应道:“那便让她在言台做个跑腿的,帮言台和朝中宫闱互通文书吧。” 因此,闵恣便成了言台行走。 朝中偶有异议,然而闵氏到底还有零星门生,再者宫里还有闵太后,此事便这样定下来。 这一天,闵恣抱着文书从言台走出来时,正遇到进宫取旧物的长嬴。 她停下,身后跟着的女使也跟着停下,一行人向长嬴见礼。 长嬴打量闵恣的气色比以往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先放下些心,又问她近况。 闵恣垂眸一笑,柔声道:“能饮食、有事做,大事不见,俱是闲愁,可见近来都是长久不得的好日子。” 长嬴眉眼带笑,道:“确实。” 闵恣道:“殿下,可否借一步说话?” 长嬴道:“去成夏宫吧。” 成夏宫是长嬴出宫前的住所,离勤政殿很近,周围却有竹林隔着其他宫殿,闹中取静,足以见得先帝在世时长嬴的光景。 长嬴出宫后,成夏宫仍给她留着,她不时就会回来小住。 只是新帝登基后,她回来得就少了些,宫人也大多被她安排去了别的宫里,只留了几个洒扫。 带闵恣走进正殿,宫人端上热水,长嬴坐下道:“随意坐,我长久不来,宫里也没有好茶,你凑合喝。” 闵恣忙道无妨。 长嬴问:“可是有要事?” “倒算不上怎么要事。”闵恣笑着摇头,过了会儿就收起笑,目光虚无地落在不知处,片刻后,她眨了眨眼,目光才重新有了焦点。 闵恣这才问:“我想问一问,止盈怎么样了?” 长嬴很痛快地回答:“现下不在安阙城,半月前去检修瑠河水利,过段时间该回来了。” 闵恣轻轻点头,又迟疑着问:“她还好吗?” 长嬴道:“与你一般境况。” 能饮食,有事做,只是丢了个什么东西,念着个见不到的人。 短短几个字,就足以让闵恣感同身受。她吸了口气,到底没忍住,落下泪来。 长嬴一叹,将帕子递给闵恣。 好一会儿,闵恣才缓过来,拿帕子擦拭眼泪,勉强一笑:“殿下见笑了。” 长嬴能理解。 倘若有一日自己看着燕堂春去一个自己伸手够不到的地方,那她恐怕也会疯。 长嬴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发生。 因此她问:“当初本宫并非保不住你,为何主动提出想进宫呢?” 闵恣道:“这不是与殿下的想法不谋而合吗?” 长嬴冷静道:“但本宫不会逼迫你。” “我自愿的。”闵恣弯了弯唇,睫上还有湿意,但眼睛的光很亮,“有一个人是我的心之所向,可是追随殿下,是千万人的心之所向。我知道殿下想要什么,当我想到将来能够达到的场景,我就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止盈一定也会认为这是值得的。打开后宫这条路,我愿意为殿下一试。”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帮学校新生改完辩论稿以后非常痛苦,和改稿一对比,码字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今天甚至多写了两百字呢!(骄傲) o日收入四毛钱,写得美滋滋 o好冷啊,为什么学校供暖之后也还是很冷[爆哭] 第53章 故赫 安阙城不欢迎故赫人, 因为大楚有太多人死在了北疆交战地。 故赫人自己也知道,但是他们没有办法,草原太荒芜, 牛羊喂不饱族民;河流旁的良田太少,稍有旱涝就颗粒无收。 入侵, 他们的解决方法就是入侵。草原部落和大楚是世代的仇敌。 但今年不是。 今年大楚大败故赫, 所以他们没资格再做敌人, 只能作为败方来洽谈求和。 故赫人带着无数牛羊、香料、珍宝, 他们来到安阙城, 随行使者团队里还有大君的亲生儿女。 春闱后, 李洛又脱离了权力中心。他只能听政、参政,而没有决策权。 他知道自己春闱的事情办得不漂亮,又珍惜好不容易与长嬴缓和的关系, 不太敢提出异议。 但长嬴有意让他去做, 放手去做。对于稚嫩的帝王来说, 做的越多, 错的越多, 而长嬴半点不忌讳这种错误。 因此李洛提议让言台与鸿胪寺和礼部一起接洽故赫部落时,长嬴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李洛投桃报李, 言台派出的人是李勤。 这不算个多好的差事,但总归是个露脸的机会。与故赫和谈, 着急的是故赫, 大楚怎么谈都是赚。 故赫大君派来一双儿女, 名字翻译成汉话,分别叫作兰辛和胡乐。兰辛是个不常露面的女孩,胡乐作为使者与大楚接洽更多。 胡乐最初并不急,他约李勤去看戏听书, 一起喝酒对诗。他们相处很愉快,李勤仿佛忘记了和谈的事情,只是玩乐。 但安阙城的暖意越来越明显,渐渐的,人们衣裳越来越薄。 在河水叮咚、春装轻盈时,胡乐着急了。但此时他再去约见李勤,却都被推掉。李勤忙于公务,没有时间与他玩闹了。 这一天白天李勤因言台事件来到公主府,长嬴听说了胡乐几次求见的事情,问起李勤。 李勤只说心里有数。 长嬴不怀疑李勤的能力,但她提醒道:“故赫一年的收成都指望着瑠河,如今春日瑠河解冰必有凌汛,他们水利不足,要等工部派人帮他们。你酌情拿捏,这个忙我们可以帮,但故赫拿东西来换。” 李勤思索片刻,问:“殿下想让他们拿什么换?” “互市,百年和约,谈下一个就行。”长嬴言简意赅道,“往后不能再让故赫把北疆拖下去。” 李勤表示明白。 正此时,徐仪走过来,说兰辛求见长公主。 长嬴奇道:“她不是闭门不出吗?怎么想起来到我这里来?” 李勤笑呵呵的:“估计是我不见胡乐,他们急了吧。” “也确实是个机会。”长嬴摆摆手,“引她到花厅吧,堂春折腾的那些东西也该见见客。” “又种了什么?”李勤笑,“给我也看看,姑奶奶。” 他话说得玩味,被长嬴拿金橘砸了一下才老实。 长嬴自己把玩着个金橘,一下下地把它捏软,说:“她天天去连三营,路过野花丛,非得连土带根地端回家。花匠没见过钟情野花的,觉得稀罕,给她腾出一块地方来养着。乡野里的花见水就长,悄悄扑腾出一大片。走,带你去看看。” 花厅外,一个青衣少女蹲在花田里,长嬴走到小径上时,正看到一个左右摇晃的小小背影,看上去很乖。 正是兰辛。 当兰辛站起来以后,长嬴就不那么觉得了。 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后,立刻拍拍手站起来,身高八尺,身形颀长。从远点的距离看,胳膊长腿也长,半点看不出“小”来。 兰辛略有些眉压眼,眼窝很深,抿起嘴角的笑容很腼腆。她用生疏的动作向长嬴行礼,这是大楚礼节。长嬴受了这个礼,问她来做什么。 兰辛说:“哥哥让我来问殿下,何时肯详谈两国事?”没等到回答,兰辛就又紧着着道,“殿下不用回答我,我只是个传话的,话带到了,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具体事宜,这不关我事。” 长嬴眯眼审视着她,兰辛坦坦荡荡地任人看,还在李勤瞄过来时见缝插针地奉上一个笑。 李勤礼貌地挪开目光。 长嬴冷淡地说:“新年起始,朝中诸事繁忙,一时顾不上贵部。若你们有急事,便按章程报给鸿胪寺与礼部,言台自然会有人接洽。本宫向来不通外务,来问本宫怕是没什么用。” 兰辛偷偷觑着长嬴,暗自腹诽,这长公主还真和传言一样不讲人情呢。 ………… 冷落毕竟是不长久的。 如今故赫有求于楚,尚肯等待。可过完春,他们就只能承担瑠河的损失,届时大楚也占不到便宜。 因此没过几天,长嬴便授意李勤开始与故赫和谈。 胡乐全权代表故赫与李勤接洽,可能是怕事情又拖下去,李勤提出什么,胡乐几乎没有不应的。 百年互不侵犯和约,签。 互市,可以。 让利,没问题。 双方很顺利地就将此事聊完,甚至顺利到了异常的程度。 就在长嬴刚产生怀疑情绪时,故赫终于露出目的。 第56章 “还真想和亲。”李勤失笑,对长嬴说,“咱们陛下今年的后宫未免太热闹?” “未必是想与陛下成婚。”长嬴道,“但不论是什么,不必应下。非我族类,不度其心,我们要故赫的儿女在安阙城有什么用?” 李勤思索:“依殿下的意思……” 长嬴干脆地说:“止盈也快回来了,过段时间言台又要纳人。在这之前把故赫使者送回去,免得又生事端。” 然而长嬴虽有计划,却挡不住宫里人有自己的想法。 没多久,闵恣给长嬴传信,道是李洛虽未应下婚约,却答应让故赫大君的一双儿女留在安阙城。 李洛将兰辛封为郡主,并以郡王之礼待胡乐。 ………… 清晨,伴随着早鸟的一声啼鸣,徐仪带着信件走进来,道:“北疆密报。” 燕堂春凑过来一起看。 燕堂春道:“前些年我还在北疆的时候,故赫部落有个厉害的女君。但我没接触过,一时想不起她叫什么了。” 长嬴一面拆密报,一面说:“听说如今故赫是女君的父亲夺回了政权。女君呢?” “也许隐退了,也许死了。” 密报展开,写道:故赫女君临安阙,隐于诸使中,名兰辛。 燕堂春愣住了。 长嬴收起密报,把纸页放在烛火上从中间开始引燃,眸间映着燃起的火光,她微微一哂。 燕堂春看向长嬴,耸肩道:“看来既没有隐退,也没有死,反而还意图搅弄风云。” “那我就要看看她有多少力气了。”长嬴冷淡地说,“敢在我眼皮子底下耍阴招。” 燕堂春伸出胳膊把长嬴整个人围住,长公主虽然金贵,却并不羸弱,腰间有薄薄的一层肌肉,燕堂春喜欢抱着她。 燕堂春站在长嬴身后的位置,她的下巴抵在长嬴的肩窝,轻声说:“你好凶啊。” 长嬴垂下眼,微微偏头暼着她,说:“那你贴我那么近做什么?” 燕堂春揶揄:“不喜欢?” 长嬴没说话,只轻轻将唇落在人的脸颊上,然后手脚都被燕堂春笑嘻嘻的缠住。 “腊梅到了季节。”过了会儿,燕堂春喘过气来,小声说,“我原来院子里有一棵腊梅,香气扑鼻。” “剪几枝放到房里,你让她们给你找花瓶。”长嬴声音也很低,她漆黑的眼瞳中映着爱人的影子,眸色晦暗不清,“不许回去睡。” “我才不和你分房。”燕堂春笑眯眯地说,“只是你每日忙到好晚,我孤枕难眠啊。” “我也希望早些陪你。”长嬴轻轻地说,“等我收拾了她们。” 她们两个略分开些,长嬴把徐仪唤进来,吩咐道:“派人盯着胡乐与兰辛。另外命人去北疆细查兰辛,蛛丝马迹也不要放过。” 燕堂春看着徐仪利落地领命下去,忽然想起什么,问道:“闵恣做言台行走,止盈从工部走出来,赵唯进了刑部,大家都有了安排。徐姐姐呢?” 徐仪是最早成为长嬴心腹的内廷女官,跟了长嬴十几年。燕堂春直觉长嬴不会只让徐仪做身边的一个小小女官,未免屈才。 “徐仪不愿意。”长嬴静静地立了片刻,而后道,“当初母亲对她有恩,她便不肯离开公主府半步。前些日子把她送到宫中不过几日,她便自己回来了。” 徐仪是办事最灵活、却也最死心眼的人。 ………… 派去北疆的人还没传回消息,安阙城中先起了事端。 事出有因。 李洛想要重用秦绮,提出擢其为户部侍郎。 但秦绮今年春才刚刚入仕,此前虽跟着家里做过些事,却到底没有说的过去的政绩。能进户部已经是破例,官居要职却万万不可。 长嬴是那么劝李洛的,但李洛并不听。他振振有词道:“户部原先把控在闵氏手里,如今长姐铲除了闵氏,难道是想自己把控吗?” 长嬴沉默片刻后,反问道:“你觉得呢?” 李洛察觉出自己的失言,转移话题:“秦绮出身大家,眼界广,不为财色所迷,正是掌管户部的不二人选。长姐,让他试试吧。” 长嬴理智地说:“我没有不让他试,他如今就在户部做事。可他没有政绩,如何堪当大任?阿洛,他的经验甚至还不如你。” 李洛不解:“但我都能做好这个皇帝,为何他做不好区区侍郎?” 长嬴扶额片刻,无奈道:“听听朝中人的话吧。” 离开皇宫后,长嬴命人去查李洛身边的人。 “他刚封了贤妃,正与赵氏亲密,不可能无缘无故想起秦氏来。去查谁在他耳边吹风。”长嬴冷冷道,“入朝不过一个月就想登侍郎之位,胃口未免有些太大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半夜很饿,我需要食物qaq o这两天要去和猫咪一起住了~ o想在今年把这本完结,小昼要加油哇 第54章 站队 梅花香浓, 却不呛鼻,摆在房里正是刚刚好的风雅。赵唯走进来时,正嗅到这恰到好处的香。 “殿下好雅兴。”赵唯迈过门槛, 轻笑道,“臣前日进宫给贤妃请安, 被香呛得晕了两日, 闻到这个才算清爽过来。” 长嬴正站在桌后临帖, 手边刚好铺着秦老夫人的名帖《对梅》, 她眉梢一挑, 顺着问:“还没见过贤妃, 她爱调香?” “都是瞎折腾。”赵唯解释道,“最近在家时刚爱上的,临入宫前还舍不得自己搜罗的各类香料, 没成想宫里种类更多, 果真聚天下奇珍, 她得知后就向陛下求了些。贤妃玩着调弄, 不比殿下风雅。” 长嬴唔了声, 发现赵唯站在桌前低着头,道:“坐。” 长嬴还站着呢, 赵唯便笑道:“臣给殿下研墨。” 墨染梅香,不一会儿, 砚中便聚了浅浅一汪, 长嬴临完最后一笔, 将笔搁下,吹了吹未干的墨迹。 赵唯张口就要夸,被长嬴抬手拦住了,长嬴眉眼带笑:“少奉承, 说事。” 赵唯哈哈一笑:“殿下好直爽。” 她正色道:“臣闻殿下令闵三行走言台,然其身上尚有昭仪之位,究竟何用,特来问过殿下的意思。小妹尚在宫中,臣不得不为她多打算,殿下见谅。” 姊妹情深,长嬴能理解。 但她似笑非笑:“打听到本宫这里来了?” 赵唯无辜地回视,长嬴失笑,道:“放心,闵恣与贤妃不会产生与陛下相关的争端。” 这就很清楚了。 赵唯身为女官,比任何人都明白此话的深层含义。它意味着不止外朝有女官,甚至内廷那些被困住的人也能再见一见宫外的天光。 “殿下,臣心……” “打住,”长嬴截断话音,“奉承的话不必多说,表忠心更是不必。” 赵唯笑着要打圆场,而长嬴看着赵唯,目光审视:“你家在你心里什么份量、你在你家时话有几分份量,本宫不愿揣测。别给本宫看你给不起的忠心。” 赵唯轻声道:“不说本家,单说自己。殿下,若臣给的起呢?” 长嬴哼笑:“那随你。” 走出门后,徐仪在门口等着送赵唯。天还凉着,徐仪递给赵唯一个手炉,引她走出长长的连廊。 屋檐斜飞着勾连天际,不远处云渐黄昏,倦鸟归林。 赵唯跟在徐仪身后,打量着徐仪的背影,徐仪没回头,只揶揄道:“恐怕小女风姿不比姑娘,举止献丑了。” 赵唯被抓包后也不心虚,笑得爽朗:“抱歉。” 徐仪道:“有什么话就问吧。” “不好吧?”赵唯调侃,“这岂不是前脚问完,后脚就转告了殿下?” 徐仪略回首暼她一眼:“你不就是这个目的吗?不然为何问我?” 赵唯打了个响指:“聪明人。” 赵唯问:“秦赵两家早有嫌隙,陛下纳我妹妹进宫便是力挺赵氏的意思,默许长公主殿下把我安排进刑部更是证实了这一点。徐姐姐,我说的对吗?” 徐仪嗯了声。 赵唯又问:“我听闻陛下有意提拔秦绮,敢问这又是何意?除了赵氏,陛下还想要秦家?” 徐仪直白道:“君王不做选择,他无需取舍。” 庄家当然是想通吃。 赵唯沉默片刻后,道:“我明白了,多谢告知。” 徐仪送到门口,临上马时,赵唯忽然正式道:“近日殿下似为些琐事烦心,我因担心言行扰殿下清静,不敢多做打扰。若有需赵唯额外留神避忌之处,万望提点。” 徐仪笑着目送她。 第57章 ………… 听到动静后,长嬴站在书架前回过头,问:“送走了?” “是。”徐仪上前帮长嬴把临的帖放到架子上,一边说,“殿下没猜错,赵唯念着举荐之恩,有意站队。” “用不着。”长嬴道。 徐仪摇了摇头:“我不太明白。” “有些人是天然的同盟,只要她走上这条路。”长嬴看向徐仪,“而这不需要站什么队来证明。” 同盟二字听着牢固,可它从来不是坚不可摧,正如曾经的秦赵闵三家。可在这同时,即便它再脆弱,也在一时的局势中有翻云覆雨的力量。 赵唯与妹妹是天生的同盟。 贤妃是赵家在赵唯反抗之后选出的牺牲品,贤妃年纪还小,她还不懂事,只知道进了宫就很难再见家人。 因此每次赵唯入宫她都很高兴。 她兴致勃勃地和赵唯分享宫里的事,说自己会去给读书的陛下送汤羹,她会和陛下一起聊起很多有趣的事情。 赵唯很乐意听这些,但停留时间有限,她只好先打断贤妃,提起自己的目的。 “是你劝陛下重用秦绮的?”赵唯问道。 “对,是我。”贤妃很高兴,语气还带了邀功的意味,“陛下说,我们这些大家族对他很有帮助,若是只有一个赵氏,可能无法全力助他,再有一个秦氏就好了。我就说秦家有个叫秦绮的人……” 赵唯扶额叹了口气。 “小傻子。”赵唯说,“你以为我们和秦家能共处多久吗?此消彼长,哪里信得过陛下。” 贤妃歪头,有些不懂。 赵唯把话说得更直白:“公主正厌秦家,陛下若知公主不喜,你此举不仅无用,反会引陛下与公主疑心我家族结党营私,届时,我与公主麾下将无立锥之地,家族亦危。” 贤妃思索道:“陛下未必全然听信长公主,此时他亦厌倦公主。局势不明,若我家能从中得利,何乐而不为?姐姐,陛下很喜欢我。” “朝秦暮楚,可有良方以自保?”赵唯瞪她一眼,道,“陛下召你入宫是什么想法,难道你不清楚吗?帝王无情,连长公主都被怀疑,何谈真心待你?” “可是……” “没有可是,想要自保就听我的。”赵唯沉声道,“墙头草何时有过好下场?你我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如一心一意追随明主,好过来日两头不讨好,反被各方被清算。” 贤妃闷闷不乐:“好吧。那姐姐的意思是?” 赵唯道:“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保护好自己就够了。不要站队,我们不需要站队。” 贤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轰隆一声雷响,密雨如针,刺伤天幕。宫人为赵唯打起伞,雨落伞面,垂下细细的湿帘。她在雨里出宫,裙摆沾了水渍。 第一场春雨如期而至。 燕堂春冒雨跑进檐下,在干爽的地方甩了甩身上的水,口中抱怨道:“怎么突然下雨,吓我一跳。” 长嬴闻声走出来,让女使去备热水、煮姜汤,自己动手帮她擦拭。 燕堂春仰着头,额边还在淌雨水,她抵着长嬴往里头凑了凑,以免再溅潮湿。燕堂春说:“你猜我今日做了什么?” 长嬴从善如流地猜:“赢了比武?” “你这个人怎么擅自揣度。”燕堂春啧了声,“我不做那蛮事。再猜。” “听你这意思还是雅事?”长嬴揶揄道,“难不成是教人读了几本书?” 燕堂春擂了她一下。 “连三营里的女队建起来了,叫‘疾风’。”燕堂春正色道,“头一年人少,只有百来个人,有安阙城本地的,也有千里迢迢从北疆那地方奔来的。我今天熟悉了一下她们,觉得你想的那事有点难。” 长嬴问:“怎么说?” 燕堂春蹙眉:“办事不牢……没练过,也不怪她们,能力先放一边不提,环境也不好。” 今天就有太多兵痞子去闹事,她们什么都没办成。要不是燕堂春早有根基,恐怕今天“疾风”就得就地解散。 长嬴安慰道:“起步总是难的。你在公主府挑几个人,带着我的私章去兵部要令牌,先镇压下他们再办事。 ” 有长公主在后面顶着,事情会好办很多。燕堂春虽然不想麻烦长嬴,但此法的确是最优解,她犹豫片刻,还是答应下来。 这时长嬴已经把燕堂春的脸擦干净了,燕堂春踢了履,靸着门口准备好的鞋走进去,长嬴手指绕着燕堂春的衣带紧跟在后面。 公主府里有浴池,当初天齐皇帝特意下令弄的,但长嬴不爱用,因此浴池就一直荒废着,没水也没热气。 净房有浴桶,等人上热水的空缺时间里,长嬴帮着燕堂春解了辫子,堂春爱编小辫,解开时发丝有自然卷起的弧度。 长嬴先一条一条地解开辫子,然后用木梳理顺,一下又一下地梳着。 燕堂春享受地半阖上眼。 乌黑的长发垂至腰间,雪白的中衣在烛光下逶迤着,发丝铺在中衣上,黑的黑,白的白,水墨般漂亮。 女使们低低的交流声都被墙隔在房外,房内只有两人轻微的呼吸声与蜡烛燃烧的轻微响动。在这样安静的氛围里,长嬴会有一种心安的感觉。 燕堂春喜欢热闹,但她偶尔也享受这种平淡。 长嬴心里想着事儿,短暂沉溺于安稳后,很快又把心思扯出来,对燕堂春说:“疾风的事儿。” 燕堂春含糊地应:“你说。” “你先扩着,带她们办些实事。但这不长久。”长嬴琢磨着,“我听姜老将军说,北疆给你留了位置?你怎么不去?” 燕堂春很直白,她从不吝惜表达情意:“北疆没有你。” 长嬴连呼吸都顿了须臾。 “还是去吧,功名利禄,我不能困着你。”长嬴轻轻一叹,道,“疾风在安阙城郊先办着,办好了是你的功,办不好也没什么,以后还有机会。等过段时间看看疾风的起色,若是还不成,你就往旁处去吧。” 燕堂春只说:“我得对那些赶过来的姑娘们负责。” 长嬴没再说话。 正此时热水抬上来,热气腾腾里,燕堂春把长嬴撵了出去。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和三只小猫咪一起睡觉的幸福感谁懂呜呜,等我以后工作的时候一定也会养猫咪的[可怜] o进度60%,小昼小昼快加油,完结进度upup o好困啊,想调一下作息,不能再熬夜了,好困啊……(打一个大大的哈欠 第55章 疾风 春风暖软, 日光温和地落在宽阔的演武场上,却给演武场铺了一层融融的金属光辉。 这个地界上从来都是威严的、庄重的,连三营治军严明, 军士们的聊笑都被压在安阙城的龙威下,贵胄时来巡查。 但今日截然不同。 窸窸窣窣的衣料摩擦声, 窃窃的交谈声, 来来往往的隐匿打量, 以及泾渭分明的两支队伍……连三营的威严已然被打破, 这里站着的都是连三营的兵, 可是大部分来自“正统”, 还有一小撮人叫做疾风。 今天是疾风攻擂的日子。 事情的起因是这样。 连三营分别是连风营、连声营和连甲营,而在这三个营里,又分别有不同的队, 每旬都会有不同队之间的挑战。 而此次疾风队伍挑战了高武。 因为前几天的巡查时, 高武身边的亲兵撞伤了疾风的一个叫“杨雪”的女兵且拒不道歉。燕堂春亲自去讨公道, 被高武搪塞过去。 此举彻底点燃了疾风被排挤的怒火, 火气被一路点燃。焦躁之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席卷了疾风, 并促使她们今天挑战了一个人——高武。 高武对此很不舒服,他私下里找到燕堂春, 是这么说的:“燕姑娘,你是长公主殿下的表妹, 饶是昭王废黜, 你与殿下也自有情分上, 与那些疯女人可不是一路人,何苦自降身价?往后不管你是接着在咱们连甲营顽着,还是回家嫁人去,都是高门贵女, 与她们胡闹什么呢?咱们有交情摆在这里,不要闹那么难看,否则殿下也纠结不是?” 燕堂春对此冷笑着回道:“我与她们是一路人,本也以为与将军是志同道合者,今日才知将军‘高志’,不屑于我等俗辈。” 彼时两人不欢而散,今日真闹到台前,高武仍不愿撕破脸皮,怕伤了长公主的脸面。 他趁无人时走到燕堂春身边,再次谆谆劝道:“燕姑娘,且不提咱们的情分,就说疾风,她们不过是刚入伍的小兵,拳未必能完整打下来一套,若是真输得难看,岂不是落你的面子?堂春,你不介意,送你来连三营的长公主殿下也能不介怀吗?” 第58章 燕堂春掀起眼皮淡淡地扫了高武一眼,说:“你以为你能赢?” 高武傲慢地笑了笑,语气却仍是谦和的:“堂春,为人不能太固执,趁现在还没开始,咱们都有收场的余地!” “收什么场,不就每旬惯例吗?我当时也挑战过其他人,没见伤了和兄弟们的和气。怎么换成我这些姊妹,和气就不见了?”燕堂春语气发冷,“那看来统帅没拿咱们当自己人!” 说完,她不再与高武纠缠,而是阔步走到疾风面前。疾风最初报名的有一百二十四个人,除了个别实在撑不住的,燕堂春都要了,最后入队一百一十六人。 一个月的功夫,扛不住压力走了几个,后悔的跑了几个,相好的闹到连三营来又走了几个,现在还剩九十七个人。 这里面的每个人,燕堂春都能叫的上名字,她们不是顶厉害的,但她们心都牵在一条线上,劲都往一处使。 “姑娘们,”燕堂春拍了拍手,示意她们看过来,“废话我不多说,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大家伙心里都有一笔账记着。白眼咱们受够了,正眼还没得到一个。今儿个咱们能输,但是气势摆在这,咱们比得起!别给‘疾风’的名号丢人,给咱们头一支娘子军打出股劲了,行不行?” “行!” 一个脸上还挂彩的姑娘哽咽着说:“不能输!我不能再给大家伙丢人!” 另一个姑娘肘了她一下,语气很冲,话确实温柔的:“行了杨雪,哭啥子?输了不丢人,咱们才练多长时间,赢了才稀奇。咱们不怕输,打出气势来就行!” “你们有心气就行,”燕堂春笑了,“有我在,输不了。” ………… 马车停在安阙城郊,徐仪率先掀帘下车,然后转过身继续撩着帘子,很快,一抹藏蓝的衣衫露出来,长嬴徐徐下了马车。 “堂春姑娘说就是今日,”徐仪笑道,“咱们进去瞧瞧吧。” 长嬴今日出城是为了接应周止 盈,但周止盈又传信说临时耽误了行程,估计天黑才能到,长嬴看长亭离连三营驻扎地近,又想起燕堂春提起今日有热闹,便想着来看看她的情况。 她们走进去,长嬴挥手示意不用通报,便朝着人多的地方过去。还没走近,就先听到了震天的呼喊声。 喧闹沸腾的人群里,长嬴一眼就锁住了她想见的那个人。 燕堂春被姑娘们簇拥在最前面,她手执长刀,悍勇无匹地朝另一班人马冲过去。其他姑娘大约百八十个,个头高低不等,身量胖瘦不定,俱精神高涨,呐喊着跟上。 长嬴还没见过这样莽冲的阵势,抱着胸好整以暇地欣赏燕堂春的风姿。 另一班人马前排是普通兵士,中后被簇拥着的是高武。 他最开始还泰然自若,可是渐渐地却察觉出不对来。疾风看似没有章法,实则就像一片泥沼,将高武等人拽进去后就没人能出来,越挣扎,只会陷入得越深! 燕堂春就像初出茅庐的牛犊,虎狼一样带人扑了上去,用刀抵着、用肘腕架着、用头顶着,反正疾风的人百无禁忌,一对一可能打不过,那就多对一,叉开应付比她们高大的人,她们很快就在乱哄哄的场面里把控住自己的节奏。 长嬴看出燕堂春的路数,预料到这场纷乱很快就能结束。 果不其然,就在她念起的下一瞬,燕堂春踩着几个人递出的手心就从人头顶跃了上去,直捣黄龙,几乎顷刻间就把刀架在了高武的脖颈间! 而高武手下人下意识来救,直到此时才意识到不对——也许他们能打过疾风的人,可是疾风的站位阵容太奸滑了,让人根本无暇分身出去! 胜负已定。 高武一败涂地。 疾风大获全胜。 两队人马再次泾渭分明地分开,然而这次气氛却由不得他们僵下去了。因此高武看到了长嬴。 他忙迎上去,抱拳躬身道:“拜见长公主殿下!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无妨,”长嬴声音温和,“只是顺路路过,便来看看疾风。如今一见,果然是不负将军盛名。” 高武勉强道:“末将惭愧……这都是燕姑娘的功劳。” “燕尉头做得不错。”长嬴笑着看向燕堂春,果不其然对上人骄傲炫耀的目光,但她无意在人前失礼,仍对高武道,“燕尉头也是将军带出来的,可见将军之功。” 这是长嬴在帮燕堂春打圆场。疾风才这些人,必不可能单列番号,她们想在连甲营立足,就不能和高武彻底闹僵。 而燕堂春也正是料到高武不敢和长嬴撕破脸,才敢拿高武给疾风立威。 燕堂春适时站出来,话音不似之前的不驯,态度谦逊地向高武道歉。 长嬴还在旁边看着呢,高武当然不能再计较下去,忙笑呵呵地和她互相拍了拍肩,勉强握手言和。 自此,“疾风”在连甲营中得到立足之地。 全程中,长嬴与燕堂春没有交流,却配合得天衣无缝。 事毕后,燕堂春陪长嬴一起去接周止盈。 黄昏时,老远看周止盈一人一马从地平线上露出行迹,橙红的光在她身后铺开,背光的人影看不清面容,形影岑寂且孤独。 燕堂春若有所感,偏头问长嬴:“我在北疆的那几年……” 长嬴道:“很想你。” 燕堂春心跳陡然加入,仓皇地正过头去。 离近之后,周止盈下马,动作滞涩,长嬴这才察觉出她受伤了,关怀道:“发生了什么变故?身边人呢?” 周止盈面色倒无碍,只是神情有些郁郁道:“路上遇到了故赫部落的胡乐,他们因与人交易而惹出事端,不小心波及到我。公务耽搁不得,我便让身边人留下处理,自己先赶回来。” 胡乐? 长嬴略一蹙眉,道:“该催鸿胪寺给个故赫的章程了,和约既已签完,留他们在安阙城也是无益。” 最令长嬴上心的是兰辛。这个北疆密报中的故赫前任女君,为何会跟着使者团来到安阙城、又为何会留在安阙城。 算算时间,去北疆查消息的人也该回来了。 徐仪引受伤的周止盈上马车,长嬴道:“先去府上给你看看伤势如何,其他的明日再说。” “无妨,只是碰了下……” “走吧。”燕堂春揽住周止盈,笑嘻嘻的,“要不然长嬴才不会放心呢。” 回到公主府后,长嬴命女使拿着自己的对牌去请御医,御医来看过后确定了只是皮外伤,怕是周止盈去拉架的时候被谁不经意拄了下,留下外敷的药后嘱托几句,而后就离开了。 周止盈坐在里间,她系上衣带,无奈笑道:“殿下可以放心了?” 长嬴与燕堂春在外间等着,闻言道:“你也不要不拿自己身子当回事。” 等周止盈整理好后走出来,见长嬴正坐在桌前给一份文书盖章,鲜红的印泥落下,而后长嬴折起文书。 见周止盈走出来,长嬴抬眼道:“正好,你把这个拿着。” 周止盈疑惑地接过文书,翻着看了眼,不由得一愣。她讶异地看向长嬴:“这……” “入言台参政的任命书。”长嬴道,“盖了本宫的章,没有收回的余地。该怎么办,你心里清楚吗?” 此事长嬴之前就和周止盈提过,只是周止盈没料到长嬴动作这么快。 周止盈忍不住去想,此事是长嬴自己决定的,还是陛下也同意了?陛下知道的话……在言台与内宫中间的那个人,她知道吗? 思绪一时半会儿理不清,周止盈下意识地应道:“臣定不负殿下所望。” 长嬴嗯了声,道:“带上御医给你留的药再回家。”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尉头这个称呼是我瞎编的,意会就成。 o昨天衣服忘记挂起来,今天出门才发现沾满猫毛,哦no——白毛在我我纯黑的冲锋衣格外显眼…泪奔 o我得存点稿子,因为马上期末周了(惊),为了能够顺利毕业,我期末周是绝不敢写文的……必须有存稿才行,泪洒东海(悲 第56章 兰辛 堂春是三月份出生的, 在她幼时没人给她过生辰。但从她七岁那年入宫起,燕御尔和长嬴年年给她过。 公主府内摆了几桌,没请旁人, 府里人自己乐呵。兴致上来,连徐仪都取琴来, 弦音切切, 曲罢, 燕堂春高兴地搂住徐仪的脖子, 大声叫好。 就这时, 长嬴偏头看着堂春, 叫人取了自己准备东西。 礼不在重,务必用心。长嬴送过堂春许多东西,没有一年断过, 今年也不例外。 第59章 燕堂春打开匣子, 发现匣中正是一把品相不凡的长刀。燕堂春会使很多武器, 最趁手的就是长刀, 因为够悍勇。 长嬴道:“此乃我大楚开国名将薛不逸的武器, 名为‘卫山’。卫山刀沾过前朝末帝的颈边血,薛不逸用它打下了‘出锋斩光’的名号, 配你的武艺,够吗?” 燕堂春指尖摩挲着刀柄, 眼底是锋利刀刃的光, 她没回答, 但遇到名刀的喜爱是藏不住的。 长嬴看出她满意,才略笑起来,道:“你可以再给它取一个名字。” “良金百炼,名工展巧, 图的也就是山河。”燕堂春低声道,“‘卫山’这两个字够配它,合该留下。” 长嬴不强求,又打量了一会儿堂春,眼前仿佛还是那个初入宫是满眼防备的女孩,再眨眼,又看到了眉眼疏朗的燕堂春。 过了会儿,长嬴忽感慨道:“十八岁了。” 那个戒备心重到睡不踏实的女孩已经长大了,去过北疆,见过战场,还带起了疾风。 而经年过去,她曾在宫墙深处隐藏的情意也终于暴露在天日之下。时光如逆流,所幸没有亏待真心。 ………… 言台办事的地方在宫里,旁边就是李洛平时做课业的地方。他边做课业边听政,格外方便。 闵恣从言台拿了文书,转个方向就能送到李洛手边。 檐下铁马当啷响,李洛被吵得心烦,命闵恣去摘掉。闵恣不是女使,这是折辱,她一言不发地退出殿,踮起脚要摘时,正看到阶下的周止盈。 闵恣指尖一颤,佯作未见,摘下来后转身躲进了殿。 周止盈眸光未动,看上去半分情绪也无,转身进了旁边的言台。 自从周止盈进入言台做事,她们两个几乎是天天见,但从来没有过正式的交谈,哪怕是一个问候。 闵恣在躲,有时她也怪自己懦弱,可是昭仪身份在身,她不敢赌。 ………… 今日言台中诸臣都在,他们在讨论关于故赫部落的事情。 当初李洛下旨留下胡乐与兰辛,为现在场面造了个烂摊子。既非质子,又无姻亲,强留之举实在令人担忧。 宋青道:“故赫部落去年才刚刚被我军大败于北疆,难免怀恨在心。如今虽说百年和谈契约已定,但仍不可掉以轻心。我们尚不知故赫人在安阙城的目的,还是驱逐为妙。” 李勤吹去茶杯内的浮沫,拧眉道:“然我大国之邦,也不至于容不下一双小儿女。他们既无恶行,又如何驱逐呢?” 宋青:“总得知道他们留下做什么嘛!” 其他官员也各抒己见,争论半晌后,一人道:“要么问明他们的目的,是去是留都有个结论,要么就不要犹豫。既然是陛下留下的他们,那不如问过陛下的意思。” 李勤沉思片刻后,主动问周止盈的意思。周止盈在旁听着,她很少发言,以听为主,少数的几次说话都是他人来问。 周止盈道:“我与诸位意见相同。” 李勤叹了口气,道:“那我等便去请示陛下吧。闵昭仪可在?” 周止盈沉默片刻,明知李勤不是问她,仍道:“她在陛下那处。” “我等写个折子,由她交给陛下罢。此事算不得大事,不必过于挂心,公务为要。” ………… 言台的态度很明确是不喜故赫,这事儿是李洛自己惹出来的,他也不能推辞。因此闵恣将折子送来后,李洛就有些头疼。 他问闵恣的意思,闵恣轻声道:“妾不得干政的。” 李洛觉得没意思,便不理她了。 没过多久,宫人禀告说贤妃过来拜见李洛。 李洛喜笑颜开地让贤妃进来。 再怎么位高,李洛毕竟也是个半大少年,比起疏离的闵恣,天真烂漫的贤妃显然更对李洛的心意。再加上前段时间的事,闵恣也懒得触霉头,因此很知情知趣地提出告退。 李洛摆摆手让她走了。 贤妃带着食盒走进来,把甜羹糕点等摆上,先提了几件宫里有趣的事儿,又见李洛愁云笼罩,便问他怎么了。 李洛把故赫一双儿女留在安阙城的事情讲给她听。然后道:“朝中都认为这是朕的不是,可朕也不知怎么才好。” 贤妃理直气壮地说:“陛下只是不知道故赫部落的两个人到底想做什么嘛,把他们传进宫问问不就好了?” 这显然不是个太好的主意。但李洛实在别无他法,犹豫再三后,决定让贤妃传兰辛入宫打探一下。 贤妃狡黠一笑:“交给我吧!” 回到自己的宫殿后,贤妃吩咐人将这个消息传给自己的姐姐。当天,便有人趁夜进了公主府。 没过几日,燕堂春在连甲营见到了兰辛。 兰辛穿着大楚风情的劲装,骑在马上,本就高大的身形更加显眼,日光从枝叶的缝隙洒落,显得光影下的兰辛更加落拓。 燕堂春见到她时很意外。 下了马,兰辛负手跟在燕堂春身后,说道:“我来安阙城也有一段时日了,你们应该打听出我是何人了吧?” “你是什么人?”燕堂春眼中带笑,“不是故赫大君的女儿,我大楚圣君亲封的郡主吗?” 兰辛笑了:“这两个身份还不如牛粪值钱。”她顿了会儿,说:“我猜你知道了,你不知道的话就由我告诉你。” 她楚话说得不太好,每吐出几个字都要反应一会儿。 “燕堂春,我听过你的名字。四年前,你打败了我最得意的副将。”兰辛略扬着下巴说,“那个时候的我短暂地拥有过权力。” 成为故赫的第一位女君,压制住老迈的父亲和无能的兄弟,兰辛尝过权力的滋味。哪怕被迫离开那个位置,兰辛也无时无刻不想着回去。 可笑她的父兄竟然愚蠢至此,为了折辱、报复,竟然留着她的性命,还敢把她送到安阙城来。 而兰辛最擅长把握住机会。 燕堂春看上去并不意外兰辛的身份,但她也一丁点都不在乎,甚至懒得分给兰辛一点余光。 燕堂春百无聊赖地哦了一声,问:“有别的事儿吗?没有的话我去练兵了。” 兰辛审视着燕堂春:“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哪来的那么多想法?”燕堂春嗤笑,“你们那儿是不开化之地,才那么大惊小怪。这种事我见多了,女主江山算什么稀奇,眼下我们大楚朝上不就有个文韬武略的长公主吗?” 兰辛愣住了。 燕堂春捏出点恰到好处的傲慢,说:“你来安阙城也有些日子了,市井处怎么拥戴长公主的,朝中怎么赞美长公主的,难道你没听说?” 兰辛还真没听说。但燕堂春表现得太理直气壮了,于是她故作淡定地嗯了声,继续听下去。 燕堂春道:“说吧,你来这里做什么?” 兰辛展示了一下自己的衣裳,道:“很明显,来和你一起练兵。” 燕堂春怀疑自己听错了。 兰辛耸耸肩,解释道:“前几日贤妃召我入宫,问我留在安阙城想做些什么,我左思右想,也就带兵还有些经验,于是就求了恩典来追随你了。” 燕堂春揉了揉耳朵,一时间又疑心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但兰辛真没有开玩笑,她向燕堂春展示了自己得到的腰牌,又复述了宫里皇帝的话。 燕堂春这才相信李洛竟然真做出了这样的事情。 他竟然敢让一个外族人插手安阙城的防线! 燕堂春心里又气又急,勉强把兰辛带去拜见高武,然后在高武同样不解的眼神中又把兰辛带到疾风。 她当然不敢让兰辛真了解到军务就只好临时把今日的计划改了,让兰辛教姑娘们基本功。 天还没黑,几乎是兰辛一走,燕堂春就急匆匆地牵了匹马,朝公主府赶回去。 她知道赵家给过长嬴消息,燕堂春相信长嬴早有预料,可长嬴怎么就没拦住兰辛!就算拦不住,不方便出手阻拦,难道连告诉她一声都不行吗? 燕堂春担心长嬴受到胁迫,回到公主府后连马都没什么安排,把缰绳扔给女使后就往院子里跑。 徐仪被她撞得退了两三步,捂着肩膀吃痛,燕堂春急得满头汗地像徐仪道歉,徐仪问她发生了什么,燕堂春张口犹豫半天,舌头却像打了结,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徐仪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不牵制心急的燕堂春了,放她进屋。 长嬴正在看一份文书,听到门口的动静后抬起头来,见是燕堂春,便道:“怎么那么着急?来喝口水吧。” 燕堂春口干舌燥地说:“我今日看到兰辛了。” 第60章 长嬴平静地嗯了声,说:“喝口水。” 燕堂春木然解释:“就是北疆密报里说的那个故赫女君。” “我知道,陛下让她进入连甲营学习,”长嬴字字清晰,“她选了疾风。” 燕堂春心凉了半截,张口问:“你怎么不告诉我……” 长嬴不答,却道:“兰辛不可尽信,也并非等闲之辈,用疾风应付她正好,只是辛苦你了。” 燕堂春气急,截口道:“长嬴!” 长嬴不解地看向她,燕堂春语气中已然带了怒意:“你知不知道把兰辛放进疾风意味着什么?疾风废了!它在陛下眼里就要废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别看我一天只更三千字,其实是要从早写到晚……(心碎)。好羡慕一个小时能写很多字的人(哭 第57章 争执 屋里起了争执, 女使们不敢来点灯。夜色将最后一寸天光侵吞殆尽,黑暗成片地笼罩了彼此面对着的两个女人。 长嬴坐在桌后,面容冷峻地看着燕堂春, 眼底是冷心冷情的残酷。这中残酷并不是针对堂春,但燕堂春不可避免地感受到心寒。 “兰辛是外族人, 过去我们大楚从未与故赫部落一心过, 今日也没有, 将来更不会有。今日兰辛进了疾风指手画脚, 明日他人对疾风做事的信任便荡然无存!” 被外族插手过的军队, 一个得不到自己人信任的军队, 还能堂堂正正地在安阙城中立足吗?天子脚下,岂容得下疾风呢? 燕堂春盯着长嬴,一字一句地问:“作为一个政客, 我相信你会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对吗?” 长嬴双手交叉支着下巴, 静静地看着燕堂春不说话。 燕堂春心凉了一截, 凄然问道:“你明知道会有今日的事, 哪怕无法阻拦,只要提前告诉我一声……只要你说一声, 我都能拦住她……可我……我不知道。” 今日燕堂春在连甲营见到兰辛,她毫无防备。 “其实你根本没把疾风当回事。”燕堂春终于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疾风只是一个跳板而已, 是这样吗, 长嬴?” 长嬴没有否认,但她有自己的理由,不论是对疾风,还是对燕堂春。 她们僵持太久, 徐仪脚步轻轻地走进来,将灯点起来。徐仪没有打扰,很快又轻轻地退出去,临走前帮她们开了窗。 昏暗的光缓缓地照亮了她们的半张脸,从燕堂春视角看去,长嬴像一个陷入黑暗的鬼魅。 长嬴冷静地分析道:“疾风没了,不妨碍你还能再组建其他的队伍,疾风里面的人也可以加入其他队伍。更何况疾风毕竟只是连三营中的一个小小分支,若你想要功名,指望它是没有用的。” 夜风浸骨,吹动了长嬴的袍袖,她站起身走到燕堂春面前,朝燕堂春伸出手,道:“找机会再给你重新组建一个疾风,还用这些人,或者重新招些其他人,可以吗?” 这是长嬴的让步。 燕堂春垂眸凝视着这双手,金尊玉贵、翻云覆雨的手,纤细修长的指尖有杀伐果断的魄力。燕堂春的目光顺着这只手滑到长嬴的脸上,又细细地打量长嬴的眉眼。 公主生得很漂亮,但她清冷的气质压住了这种精致,显得常年处在高位上的人像个冷冰冰的玉人。 燕堂春见过这尊玉人最温润的模样,因此更能体会到遍体的寒凉。 因此这是第一次,她在抬头时没有看到长嬴、没有看到表姐。 她看到了摄政弄权的崇嘉长公主。 燕堂春退了两步,没有去握那只手。她张了张嘴说话,话音却因为仓促而含糊不清,于是燕堂春清了清嗓子,那句话又在喉间滚了一遍。 她说:“我自己救疾风。” 说完,她没等长嬴开口,转身就走,她的步伐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到最后几乎是小跑出了屋门。 屋里,长嬴还维持着伸手的姿势,片刻后,她收回手,漠然地注视着空荡荡的门框。 ………… 兰辛在安阙城中没有根基,她与胡乐一起住在鸿胪寺安排的宅子里。庭院深深,春来万物齐发,百草葳蕤。 兰辛蹲在野草地里挖土,把自己从京郊带来的花种埋进地下,弄得指甲缝里都是泥土。 她抹了把汗,锤实土面后,用葫芦瓢舀了些水浇上。 胡乐恭恭敬敬地站在她身后,对这个妹妹轻声说:“我还是想不明白,你为何非得要去掺和‘疾风’?” 兰辛用故赫话不耐烦地说:“蠢货,不要问我,自己去想。” 胡乐一噎,忍了会儿,还是没憋住说:“我想不明白呗。” 兰辛烦道:“那你就不要那么好奇!” 胡乐呜咽一声,兰辛回头瞪他,他抽了口气,更难过了。 兰辛:“……因为我要兵。” 胡乐问:“那你怎么去连三营,难不成你能当连三营的统帅吗?” 兰辛翻了个白眼,狠狠锤了两下土,说:“故赫人怎么当大楚的统帅,难道楚人和你一样蠢吗?” 胡乐摸了摸鼻子:“我不蠢,我不会让故赫人当大楚的统帅。” 兰辛:“……” 她扶额道,“我只是试探一下他们的态度,没有真的要当统帅的意思。” 安阙城三面环山,一面向水,易守难攻,进攻安阙城简直是痴心妄想。更何况,以故赫部落现在的国力而言,就算兰辛掌握住十个连三营,他们对上大楚也仍然是以卵击石。 兰辛当然不指望着自己能够办到。 她只是想借此试探一下安阙城中各个势力的态度,试探一下这个朝中做主的是谁、不服的又是谁。 而结果已经摆在了她的面前。 兰辛勾唇一笑,站起身去净手。胡乐不解,撒腿跟上去。 ………… 勤政殿内有一段宫廊很狭窄,仅容两人擦肩而过。 走在宫廊里,宫人略跟在闵恣左后的位置,那她与来人就不能视而不见。 退无可退、避无可避,闵恣绷着脸站在原地。周止盈见到她了,于是也停下。 周止盈向她行礼,口中道:“拜见昭仪。” 闵恣心口一痛,仓促点过头后就要离开,擦肩而过的瞬间,听到还没直起身的人低声说:“阿恣。” 闵恣恍若未闻,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等走出勤政殿,她在空荡荡的宫道中停下,身后的宫人也跟着停下。 宫人见她捂着心口,以为她身体不适,急道:“昭仪怎么了?” 闵恣摆了摆手,垂首半阖上眼,缓了好久,才道:“胸口有些闷,已经无碍了。我们回吧。” 然而她们躲不了一辈子。 言台共事,日日相见。 有一日,周止盈在无人处拦了闵恣。 闵恣知道她来寻自己,仍然想走,却被周止盈叫住了,周止盈道:“不说话,就让她看看你,成吗?” 闵恣一言不发地站在原地。 周止盈记得,在宫外时,闵恣与燕堂春玩得好,她们两个人都喜欢穿圆领袍,显得明亮而利落。但是入宫后就没见闵恣穿过了。 她身着繁复的宫装,宽大的袖子上绣着精致的花样。鬓发同样是侍女花了心思的,珠玉装点、点翠修饰,是不适合跑跳的样式。 她站在这里,像一个真正的宫人,举止款款,端庄而内敛。 周止盈看了会儿,在短暂的时间里,忘却了礼仪、忘却了规矩。 但闵恣不能忘情,她只短暂停了片刻,旋即对周止盈轻轻一点头,迈步欲走。 周止盈忽然道:“我总是梦到你。” 闵恣平静地回:“我也是。”然后提步离开,没再停留。 周止盈注视着闵恣离开的背影,从那平静中看出来了挣扎。 她心里想,自己这分明是在为难闵恣。 眼下局面退无可退,她们谁都无力更改。闵恣的避让是理智,而她周止盈的纠缠只是在给这个她心爱的女人增加为难。 不能再这样了。 周止盈想着,不要再给闵恣增加不愉快,闵恣已经够苦了,所谓情深只是拖累。 ………… 闵恣回到咸乐宫后,发现有宫人在咸乐宫门口等自己。 她还没从方才的相遇里回过神来,心里仍然沉甸甸的,闵恣有些心力交瘁地问:“有人来吗?” 宫人矮了矮身,细声答道:“昭仪娘娘,太后和长公主殿下都在等您呢。” “殿下和姑母来了?”闵恣眨了眨眼,心情稍霁,一边走进咸乐宫,一边道,“我知道了,你去吧。” 在过去,闵氏与长嬴的关系并不算好;当然,如今也算不上亲近,只是长嬴与太后却完全结成了同盟。 第61章 但闵恣猜想,太后也许都不知道这位长公主殿下想要做的究竟是什么。 闵虞知不知道长嬴的目的呢,其实此事并不重要。如今李洛靠不住,她自己一人又独木难支,为了自己能在宫里颐养天年、为了闵恣,她只能选择长嬴。 起因是长嬴入宫询问关于兰辛之事,闵虞回答说这是贤妃办的事,自己不好插手。长嬴沉默片刻后,道无妨,与闵虞一同来了咸乐宫。 宫人为他们奉上热茶,又缓缓退下,殿内只剩下她们三人。 茶是滚烫的,长嬴微微蹙眉,将茶又搁回桌上,道:“你在御前侍奉,有些事本宫不好问陛下,只好问你。陛下对故赫部落究竟是个什么意思?” 闵恣仔细思索片刻后,答道:“我说这话其实是僭越,但恕恣直言,陛下心里也许不太分得清轻重缓急。故赫部落就算表现得再委曲求全,与我大楚也终究是世仇,可陛下他竟然轻信了兰辛的一面之词,放兰辛郡主去了连三营。这明面上是观摩,实际上恐怕要惹出乱子来。” 闵虞惊讶道:“真去了连三营?” 长嬴嗯了声,右手指尖轻轻敲着左手背。 闵恣道:“我在言台,观陛下如今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不太能听进去谏言,此事不好规劝。所幸亡羊补牢尚不算晚,连三营中要加强戒备。” 长嬴凝神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陛下听不进规劝,朝中仍然也要劝。” 闵恣称是,长嬴又环顾一圈空荡荡的宫室,道:“如今宫里是贤妃做主?” 闵恣一怔,不明白长嬴为何提起这个,下意识道:“贤妃不怎么管正事,如今是樊府的几位尚仪各做各的。” “不必委屈自己。”长嬴捧起稍稍晾温的茶杯,吹去浮叶,道,“倘若宫人侍奉不当,或是樊府缺了你们什么物件,尽管派人告诉徐仪。再不济,太后不也在宫里么?” 闵虞也发现了咸乐宫的朴素,关怀地看向闵恣。 闵恣忙道:“左右我总宿在姑母宫里,咸乐宫只是个落脚的地方,我便没有追究她们。殿下和姑母不必担心我。” “你自己舒心便好。”长嬴给她吃了一枚定心丸,“宫中闷,但总归不会一直是这个境遇的。”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我找到了写文不耽误期末周的方法,就是在期末之前完结(点头),我真是个天才。其实算算字数也就一个月的事儿了。 o等我有了一万存稿后就开始日六吧。但是现在只有三千字存稿作为安全网,日六对我来说还是太奢侈了(哭 o今晚早睡,白天要考四级。 第58章 仁德 燕堂春一连几日都没回公主府。 长嬴向李洛提出兰辛之事后, 短时间内她也不方便再去连三营,只好先把两人的事搁置下来。 无独有偶,令人头痛的事儿还不止一件——李洛终于还是把秦绮提到了侍郎的位置上。 此举一出, 满朝激愤。 有人辛辛苦苦做事,为国为民几十年还在基层待着;有人天赋异凛, 功绩无数, 却仍迟迟得不到提拔。 但凭什么有人功绩也无、胆魄亦少, 却在头一年入仕时就能做到这个位置呢? 家世, 家世。 多少出身寒微的人恨透了这两个字。 换在平时, 这些人绝对掀不起大风浪。然而, 就在前段时间的科考中,寒门的声音大了起来。 寒门崛起的时间不早不晚,正赶上李洛亲政。他们最开始感念李洛任用寒门出身的主考官, 可后来他们发现这根本不是李洛的功劳, 这个帝王本质上与世家是一体的。 那还能怎么办呢? 于是他们看向了朝中的其他人。 比如那位功绩赫赫、素以仁德善断闻名的长公主殿下。 在过去, 这些人中立在朝中, 并没有投靠长赢的意思。 因为她是个公主, 做得再好,将来史书工笔评价起来, 也不过就是“离经叛道”四个字。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 比起考量这位摄政公主,李洛显然更加荒唐。他为揽权发了疯, 先纳两妃、又强行提拔秦氏子, 已经全然不顾朝中劝谏。 御史台的人在朝后进言, 话刚说一半,坐在龙椅上的李洛就翻了脸,一言不发地拂袖而去。 被留在原地的御史愣了半天,而后号啕大哭:君王啊! ………… 在不远处的安阙城郊, 疾风中人却无暇关注这些事情了。 燕堂春默许了兰辛留下,却不准她插手疾风内务,只让兰辛挂了个教头的名号,在晌午过后的半个时辰里教导疾风的姑娘们骑射。兰辛没反对,很坦诚地答应了。 但兰辛的存在仍然让疾风受到了连甲营的排挤。 疾风训练之余便要在城墙内外巡查,可是这一天杨雪等 人到了城门口,禁军却不让她们入城。 禁军道:“安阙乃是皇城,容不得半点闪失。故赫郡主在你军中,恕我们不能信任。” 杨雪气急,道:“血口喷人!你们有什么证据吗?” 禁军长刀往前一顶,逼退杨雪几人,慢悠悠地说:“您几位倒先自证清白啊,为难我们这些守城的人算什么本事?” 杨雪咬着牙,绝不肯退,却也闯不进去,几人僵持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只手搭上杨雪的肩,轻轻扯着杨雪往旁边让了几步。疾风的人顺着看去,心下大安,顿时训练有素地给来人让出一个位置了。 燕堂春从杨雪身后露了面。 她对着禁军亮出令牌,懒洋洋地说:“传高将军令,疾风接管城防统率,禁军过了戌时再来。” 燕堂春横眼扫过禁军,语气霎时冷了下来,她寒声道:“现在这里疾风说了算。” 等进了城内,带人上城墙时,杨雪亦步亦趋地跟在燕堂春身后,说:“尉头,这牌子是真的吗?” “我还能造假吗?”燕堂春道,“我找高武要的,他这老小子也知道把兰辛丢给咱们不地道,理亏着呢。” 提起兰辛来,杨雪就生气,她闷声说:“故赫那个郡主什么时候能走?我们承认她厉害,可是她怎么能待在我们这里!” 高处风大,吹得她们的衣袂猎猎作响。飞鸟略过天际,舒卷的云压在每个人的头顶,触目所及的天地广阔又寥落。 燕堂春站在城墙上,眺望着不远处的地平线。良久,她才开口。 “这与你们无关。”燕堂春轻声说,“做好该做的事情,就算有一天疾风真留不下来了,我也一定会带你们走。” 杨雪眼眶一热,听到燕堂春字字清晰地说:“我会对你们这些远道而来的姑娘们负责,一个都落不下。” 杨雪注视着燕堂春的侧影,像是真正认识了她。 她在家乡的布告上看到了安阙城招募女兵的消息,偷偷从家里跑出来,是为的一腔热血。疾风里有很多这样的姑娘,没谁是乖顺的,但她们都服燕堂春。 她们之前都听说过燕堂春的名字,因为她足够出格。身为昭王之女,敢舍弃贵重身份去从军,还在凶险的战场上打下功名;在昭王被清算后,她又进入连三营,组建了疾风。 但这是第一回,杨雪不是为了燕堂春的武艺、身份而服她,也不是为了她的好性格而慕她,此时她的敬服就只是为了那颗心。 那是疾风上下荣辱与共的真心,也是值得让人交付信任的真情。 ………… 室内闷重,长嬴抬袖掩面咳了几声,几夜不曾安眠后的脸色不太好,落在对面老臣的眼里,就是为国事操劳的疲惫。 赵徳韧便是规劝李洛反被冷落的御史,他出身抚安赵氏的旁系,在御史台做官三十余年,久不求升迁,只监百官之事,素有耿直之名。年轻一辈中,最对他胃口的是宋青。 此时,赵徳韧已经长篇大论了许久,说得自己口干舌燥;长嬴也已经劝过一轮。 话至于此,客套全都尽了,公主与老臣间推心置腹,只剩下将心比心的感慨。 长嬴咳完,对赵徳韧无奈地说:“后生失礼了。” 赵徳韧摇了摇头,关怀地问:“殿下身体有恙吗?” 长嬴道:“春夏之交,都是小病,不值当挂心。说回您,我是劝您别动怒的,比我这小病还不值当。您子孙满堂,小辈也有养在膝下的,想必知道半大少年最不服管教,陛下说到底也才十四岁,正是有想法的年纪,不听劝谏也是常事,您和陛下置什么气呢?” 赵徳韧苦笑:“为君有失,做臣下的不得不谏。这与陛下听不听无关,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罢了。” 第62章 “我明白您的苦心,可是有时候有些话不适合说。”长嬴犹豫地搓着指尖,带出点恰到好处的无奈与纠结,好半晌,她略抬眼,道,“陛下如今如此心急,想必也是我的错。” 赵徳韧脱口道:“这与殿下有什么关系?” “皇考驾崩时,尚不知有子嗣流落在外,将这社稷托付给我,让我为江山寻一位宗室子接替。”长嬴轻轻一叹,“我寻回陛下,他难免为自己的身世而敏感。流落在外的孩子心思细腻些也是正常,他也是疑心我摄政不还,这才心急了些。” 长久以来,长公主摄政都是朝中不得不避的话题。他们不认可长嬴的正当性,却不得不承认长嬴没做出过什么出格的事情,将朝政安排得很妥当。 赵徳韧讷讷,一时间没接上话,就听长嬴道:“其实此事我早有打算,从春闱时交付陛下就在践行。我本打算一点点归还朝政,到陛下及冠时便让他彻底亲政,谁知算不尽君心。” “也怪不得殿下,”赵徳韧犹豫片刻,问,“只是既然殿下知道缘由,那何不就在如今彻底归还朝政呢?” 赵徳韧明白,若是换个人听到这话恐怕早就翻脸了,但他知道长嬴素来温和。虽说长嬴看着不易亲近,其实是最体恤他人的执政者。 果然,听到这话并没有露出愠色,只是神情更加无奈。 “为君者,心系黎庶、果断毅勇、敢受国诟,缺一不可。然我观陛下……”她不肯再说,只道,“请大人们见谅。哪怕背着逾越之名,我也不敢将朝政彻底交付给陛下。” 赵徳韧当然明白。 他沉默更久后,说:“我等明白殿下的苦心。只是提拔秦氏一事,慎重再慎重。” 长嬴把玩着玉珏,道:“限制秦绮,这倒也不难。” “自闵道恩被革职后,户部尚书一职空缺已久。”长嬴敛眸道,“该补个贤者了。” 赵徳韧道:“殿下的意思是?” “赵氏久出能人。”长嬴眸色带笑,“本宫很信任。” 秦氏说服贤妃为他们美言,贤妃照做了,秦绮得以提拔。 然而令秦氏没想到的是,秦绮任职侍郎后,出身抚安赵氏的赵平辜升任户部尚书,彻彻底底地压秦绮一头。这怎么不令秦家憋一口气? ………… 兰辛与胡乐一起在城郊的山坡上看落日。两人并肩坐在地上,一同眺望着落日一寸寸地沉入地下,天光渐昏,凉意渐起。 在草原上时,两人也喜欢一起跑马、看日出日落。胡乐是个傻子,不争不抢,也因此是兰辛最亲近的兄弟。 胡乐在故赫语言中是“安逸”的意思,他被兰辛护着,故赫部落里的多次政变都没有波及到他。 这次兰辛来到安阙城,胡乐也义无反顾地跟上了。 胡乐偏头注视着兰辛,看到兰辛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对山河的野心。他的妹妹从来不吝啬于暴露野心,这一点与大楚的长公主殿下如出一辙。 等最后一抹余晖也消失在天际后,兰辛拍拍手站起身,去牵拴在一旁的马,就要离开。 胡乐忽然喊住她:“兰辛。” 兰辛转头看向他:“有事?” “没有。”胡乐咧嘴笑了笑,“谢谢你陪我。” 兰辛耸了耸肩,跨上高头大马后就策马离去。夜色阑珊中的一人一马格外萧索、又格外平静。 她有自己当时事情要做,陪胡乐只是忙里抽闲。 最开始马蹄一下又一下地踏在地面上,后来速度越来越快、越来越快最后兰辛一夹马腹,策马朝安阙城的方向疾驰而去,地面上一时间尘土飞扬。 故赫部落是楚人的叫法,在他们的语言中,故赫意味着“荣光”。 而“兰辛”则是兵戈的意思——主杀伐。她是最锋利无匹的那一个。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存稿六千了,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第59章 争议 烟雨蒙蒙, 淅淅沥沥的声响传进茶楼内,秦绮半阖着眼,有一下没一下地击筷, 与楼下隐隐约约的琵琶声相和。 嘎吱一声,包间门被推开, 赵祺摘着披风走进来, 见状, 不由一笑:“雨天琵琶, 玄光好雅兴。” 秦绮睁开眼睛, 见是赵祺, 便放下筷子,起身热切地迎接道:“祥然!” 赵祺笑眯眯地朝秦绮作揖,秦绮回礼后, 两人一同落座。赵祺这才问道:“玄光寻我可有要事?” 他们二人分别出身秦赵两大世家, 又在同一年中举, 原本是针锋相对又惺惺相惜的关系。不过从秦赵二家起嫌隙开始, 他们也久不来往了。 今年秦绮金榜高中, 赵祺也乘家族蒙荫入仕,过段时间就要外放到齐郡陵县去做官。 “你我多年好友, 许久未见,甚是想念。”赵祺笑着抬起茶杯, 道, “还未来得及恭贺玄光兄之喜。” “我能有什么喜事?” 赵祺道:“金榜题名时, 人生四喜之一,又逢升迁要员,可不是喜上加喜吗?” 秦绮笑着回敬道:“好说好说,听闻你也要外放, 前途无量啊。” “家族荫庇,不值一提。”赵祺意味深长的说道,“倒是吾妹阿唯,深受长公主殿下爱重,在刑部做的有声有色,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很是敬佩呢。” 秦绮的脸色顿时就沉了下来。 安阙城中,谁人不知赵唯在与他大婚之日逃亲一事?自那之后,秦绮都要沦为茶余饭后的笑谈! 赵祺见他脸色不对,这才刚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似的,连忙道歉,道歉的态度也十分漫不经心。 “祥然,你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得给玄光兄提个醒,倘若你我两家再这样分裂下去,你我以后再相见,就永远是这样的态度。”赵祺冷静地说,“你我二人相识于年少,情分难得,我不愿意与玄光兄从此分道扬镳。” 秦绮沉默片刻后,再次抬起一杯茶,道:“我们开诚布公的谈一谈吧,赵家究竟想要什么?” 赵祺没有回敬,而是接过秦绮手中茶,用一饮而尽的方式表明了自己的态度:可以谈。 “你我二人同样出身世家,数辈基业、几百年底蕴,想要光耀门楣的心,我们是一样的。”赵祺朗朗道,“只要你我二家共同分这一碗羹,不要总想着一家独揽大权,秦赵二家就能和平共处。我们本就是不分彼此的。” “祥然,这话不公允吧?”秦绮蓦地笑了,“获陛下盛宠、独掌后宫的是赵氏女,在我升职侍郎后、反制于户部的也是赵氏门生,可见想要一家独大的从来不是我秦氏,而是你家。” 茶香氤氲间,楼下的琵琶声停了。间隔一段时间后,又重新响起筝音,悦耳激昂之声响彻茶楼之内。 赵祺敲着桌面,道:“这些都只是权宜之计。陛下心思愈发深沉,赵氏也是早做打算罢了。玄光,论真心,我们才该推心置腹啊。” “好说,”秦绮扬着下巴,道,“把户部让出来,让我看看你们求和的态度。” “可以,”赵祺一口答应下来,“只是陛下圣旨不可违逆,我家无法抗旨。但我可以保证,今后赵氏不会在户部与你意见相悖,再往后会找机会调离户部。” 赵祺双肘撑在桌子上,逼近了秦绮,直视着他说:“这是赵氏的诚意。那你家呢?” 秦绮道:“秦氏女不会入宫,够了吗?” 赵祺反问道:“你以为秦氏女入宫就能动摇贤妃的位置吗?” 秦绮道:“后宫空置,陛下的后位又是留给谁的?这不难猜吧,祥然。” 赵祺盯着秦绮,秦绮不甘示弱地回视。片刻后,赵祺率先收回侵略性的目光,朝秦绮伸出拳头。 秦绮抬手握拳,与他轻轻一碰。 ………… 春夏之交,秦老夫人在家里侍弄花草时没留意摔了一跤,人没了。高龄而亡,身上还带着诰命,是喜丧。 长嬴作为半个学生,着素衣去了趟周府。周静没有夫人,全程都是父女两人一起操持。 长嬴在灵前站了会儿,没让人陪。她安静地凝视着牌位,秦老夫人去得仓促,连一言半语都没有留下。 过了会儿,厚重的帘子一掀,灵堂里走进来另一个人。长嬴没回头,来人脚步明显一顿,像是没想到有人,久久不动。 长嬴这才回头看了一眼,不由得一怔。 是燕堂春。 燕堂春无言地看着长嬴。 自从两人因疾风起分歧,她们已经许久没有心平气和地处于同一个空间里了。 场合不合适,因此长嬴只对她轻轻一颔首,而后便出了灵堂,把空间留给燕堂春。 第63章 她走到灵堂外的树下,没一会儿,祭拜完的燕堂春就走了出来。 “表姐。”燕堂春率先开口,“我想求你一件事。” 长嬴听到这个称呼后,沉默地点点头。 燕堂春道:“我想求见陛下。” “你想做什么?”长嬴问,“先和我说说,介意吗?” 燕唐春当然不介意,她道:“我在高武将军那里要了令牌,想通过做实事,让疾风重新走到人前,挽回一下众人对疾风的信任。” 但她失败了。 疾风可以做任何事,但它永远无法洗净污点。这种尴尬是一时的,最可怕的是,一旦有一个契机,疾风将再无立足之地。 这些天燕堂春已经感受到这个趋向。 “我与你意见不符,我仍然想要救疾风。”燕堂春直视着长嬴,“我理解你的无奈,所以我不为难你。我想亲自去求陛下。” 长嬴这次沉默了更久,然后才轻轻地问:“非留不可吗?我可以帮你再建一个‘疾风’,只是换个番号而已。” “你根本不懂。”燕堂春说,“今日如果他们用这样阴险的法子害了疾风,那么来日再有多少个都没用,他们还是会故技重施!就不能开这个头。” 长嬴不理解,她劝道:“今日是我无能为力,这是我的错。可是只要耐心等待良机,来日我就不会允许这样的事情再发生。堂春,我向你承诺,将来我一定会腾出余力来。” 燕堂春:“我只争当下,不信未来的虚无缥缈。表姐,能帮我求见陛下吗?” 她固执的目光是那么执着,仿佛眼前千难万险都不足为惧,仿佛凭借勇气就能一往直前。 长嬴终于还是妥协了。 “但是陛下不一定会答应你。” 燕堂春说:“我总要试试。” ………… 秦老夫人去世后,工部尚书周静上书,请求丁忧。 所谓丁忧,就是在官员的父母去世之后,官员以尽孝守孝为名而离职。 这当然不是一定要遵守的,一般对于大员,朝廷都会下旨夺情。 但是呈上文书之前,周静先见了长嬴一面。 “臣有三个理由,殿下听完再劝臣。”周静恳切道:“母亲与父亲相识于中年,臣乃是父母老来得子。父亲在臣幼年便去世,因此臣与母亲相依为命,感情不可谓不深厚。因此,臣真心想为母亲尽孝,此乃其一。臣苟居工部尚书之位已久,尸位素餐、德不配位,退位让贤才是明智之举,此乃其二。” 长嬴不经心地嗯了一声,从他身边绕到书桌前坐下,接着问:“其三呢?” “其三,小女止盈任水部郎中已久,数年来不得升迁机遇,其中缘由臣不愿细究。但臣此退,便是她的大好机会。”周静冷静地说,“臣已经不再年轻,而止盈在殿下麾下,比臣更适合追随殿下。” 长嬴一边随手把书桌上的纸页归纳起来,一边说:“这些理由还不够。” 周静道:“还有最后一个不合适的理由。” 长嬴瞥他一眼:“可以说来听听。” “臣不愿再留在安阙城。”周静沉声道,“这些年来起起伏伏,臣屡看王权更迭,实在厌倦。臣越来越明白自己想要的根本不是高官厚禄。” 长嬴轻哼一声,道:“可以。” “本宫允了。” ………… 周静很快就带着亡母的牌位离开了安阙城,然而提拔周止盈一事却引起了轩然大波。 近两年来,她的风头未免也太足了。 先是以工匠身份奉上闵氏贪污证据,又以区区水部郎中的身份进入言台,接触到权力中枢。 可如今她竟还觉不够,妄图染指更高的位置?一个闺阁女儿,真能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这是朝中人对她的质疑。 这份质疑本也没什么,前段时间的秦绮也受到了同样的质疑。可问题是,秦绮有李洛的看中,而周止盈没有。 在朝中,周止盈的政治盟友是长嬴。此事不仅为她带来风波,也彻底将长嬴拖进政治舆论的漩涡里。 此时,户部呈上了一份关于疾风花费的文书,特意表明了每月疾风比其他军士额外需要的伤病医治成本。 这份账算不得多大,甚至还没有一些官员一个月的俸禄多。 可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它霎时间点燃了围绕在长嬴身边的所有争议。 靡费甚巨,得不偿失,这是长嬴授意组建的疾风娘子军;颠倒尊卑,阴阳失衡,这是长嬴一手提拔的众女官。 第一次,秦赵两家与李洛站在了同一战线上,他们默许了风波的产生,也默许了身边不知谁成为了风波后的推手。 此事刚出来时,赵唯就急着求见长嬴,但长嬴没有见她,只让她自己保重。 她在周止盈提拔一事中寸步不让,因为工部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能够接手周静的位置。 但在朝中,在言台等位置上,她不得不退。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秦绮,字玄光。赵祺,字祥然。 o考完四级痛苦得我两天没码字,存稿清空。。。qwq呜呜~ 第60章 夜谏 夜里喧闹吵醒了本就觉浅的长嬴, 她披衣起来,问女使:“外面是在闹什么?” 徐仪也匆匆起了,她为长嬴整理衣裳, 手里抱着大氅,说:“已经让人去问了, 殿下且稍候。” 长嬴闷闷嗯了声, 鼻音很重, 徐仪听着不对, 便探手碰了碰她的额头, 顿时被烫得一惊。 徐仪忙为她披上氅衣, 急着去关窗:“怎么发起热来?可是着凉了……” “无妨,别忙了。”长嬴喊住她,“吹到冷风了, 不妨事。” 徐仪蹙眉道:“我这就去请御医来看看……” 长嬴还没来得及开口让她别大惊小怪, 去探听的女使就推门进来了, 冷风一阵, 长嬴闷闷咳了几声。 女使忙关上门, 道:“殿下,是朝中几位重臣跪在咱们府前, 闹着要让殿下……退还朝政。” 徐仪蓦地转头看向长嬴,见长嬴眉眼沉沉, 眸间是夜色灯火的余烬。 沸腾的夜里, 风起了。 新任的户部尚书赵平辜跪在最前, 慷慨激昂地说:“崇嘉长公主独敛州郡之财,今时仓廪不丰亦乃其祸哉。甚者,任人唯亲,擢人凭心, 诸女不礼,尽皆无方。女主天下,阴阳失衡,以致灾也!” 寒意铺满青石板,众人扣首,请求崇嘉长公主还政,官袍下的脊骨凸起,声震凉夜——这里集聚了半数朝臣。 他们一句接一句,每说完一句就叩首,时间一长,嗓音沙哑、额头红肿。然而凄然难寒热血,随着天色越来越晚,他们越发慷慨激昂。 蓦地,府门打开,光亮从门后穿出,晃得众人眯起眼睛,场面顿时一静。 沸腾声止住后,光里走出来个神情平和的女使,她迈步出来后扫视一圈,退到一侧。 两列女使陆续走出,分立两侧,她们把府前那群人和府门隔开后,尽头处走出长嬴。 长嬴提灯站在阶上俯视着他们,她的长发未束,飘扬在夜风中,神情冷峻,一双眼凛冽如寒星。 她在朝中六年,积威甚重,众人皆不敢直视其衣冠,纷纷低下头去。 再衰三竭,方才还慷慨激昂的赵平辜忽然失声,场面一时寂静下来。 “偌大的朝堂已经容不下诸公了吗,敢深夜来本宫府前闹事?”长嬴垂着眼,冷漠地说,“本宫倒不知自己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以至于犯了众怒,惹得诸位血口喷人?” 她的问话给凝滞的场面打开一个气口,众人这才寻回稀薄的勇气。 “臣等正是因为不知殿下到底想要做什么事情,迟迟不肯还政,因此才不得不揣测。”赵平辜身后,一个青灰官袍的人膝行在赵平辜身前,仰头直视着长嬴,愤慨道,“敢问殿下,为何不肯让陛下亲政?” 赵平辜年近半百,早已在夜风中体力不支,但他仍尽力挺直脊背,用沙哑的声音问道:“臣等无意冒犯殿下,只是心有疑虑,还望殿下解答。” 长嬴的视线扫过这十数位官员,他们不是初出茅庐的学生,有新任尚书的重臣,也有恪守科道的骨干。今日他们也许受人挑拨,但敢跪在这里求见的人,说的一定是真心话。 方才在室内时还没有什么感觉,现在被风一激,发热的症状陡然作用在头痛上。长嬴被刺痛得频频蹙眉,一时间没有来得及开口。 又有一个官员趁机道:“春闱一事中,陛下未有大过,可见习成。退一步讲,即使陛下力有不逮,也有朝中臣工辅佐。今日连太后都已经退居后宫,为何殿下还要握着权柄不放呢?这让天下人都不得不怀疑殿下的心思是否纯良!” 第64章 长嬴无意作答,她指节抵着太阳穴按了按,但并无起色。 她索性放下手,冷冷地盯住这些人,森然道:“两年前,本宫奉天齐皇帝之命监国;一年前,遗旨书上,皇考将陛下与江山托付给本宫,由此摄政。以上,诸公皆有见证。今日尔等对本宫亲政有异议,本宫能够理解,但是你们大可上书陈情,想要质询、弹劾,本宫又没有堵过你们的嘴。何至于深夜至此,以私行逼迫本宫呢?真当我李氏无人吗?” 这些官员问她为什么亲政,长嬴不答,她也没有义务作答,她只问这些自诩守纲常、守伦理的人,“礼”何在? 今日他们跪在门前就是把自己放在赌局上,要么闹大功成,将来史书记他们一句“索政还君,胆识过人”;要么触怒天家,血肉以偿。 他们在逼长嬴,但他们小看了长嬴。 晚春的夜里分明还有凉气,赵平辜的额头上却渗出汗珠。 赵平辜绷着身子,说道:“臣等绝无藐视皇室之意,然而摄政辅君非李氏家事,乃是我大楚国事,臣等不得不过问!” 长嬴微微弯腰,平视着赵平辜,轻声反问道:“既是国事,为何私下相逼?想必是巍巍庙堂,已经容不下诸君?” 赵平辜哑口无言。 长嬴直起身,目光落在众臣身后,那是已经赶到的禁军和锦衣卫。 长嬴摆了摆手,他们便层层围上这些官员,佩刀者护在长嬴身前,道:“殿下受惊了,臣等这便收押闹事者。” 长嬴道:“不必收押,将他们送回家去吧。”她看向赵平辜等人,环视一圈,平静道:“以后的朝会上,本宫随时听着你们的指责;但今时府前,本宫不能宽恕法外之举。” 等一切都平定下来,长嬴才有心力看向人群外的那个人,正是听闻消息后与禁军一同赶过来的燕堂春。 燕堂春今日巡防,听闻公主府前有人闹事后匆匆而来,见无大事便停在人群外,这会儿才被长嬴发现。 长嬴有些眼花,只好先对燕堂春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燕堂春犹豫片刻后,走到长嬴面前,这才察觉出长嬴脸色难看得吓人。她伸手触碰长嬴,又发现她身上也烫得吓人。 “这是怎么了!”燕堂春下意识扶住她,“怎么会病成这样?” 长嬴笑了笑:“不妨事,只是有些着凉。进去说吧,你手都是冰的。” 燕堂春的手不冰,是长嬴的手太烫。但燕堂春没反驳,只是点点头,魂不守舍地走进公主府。 进去后,女使先给她们一人一杯滚烫的浓茶,想必也知道今晚是个不眠之夜。 燕堂春接过茶却没喝,捧着茶杯不说话。她多日没回公主府了,有些不自在。 长嬴道:“这里不习惯吗?那去你院里说话。” “没,不用。”燕堂春不想折腾,长嬴可能受不住。她说,“今夜这是怎么了?你在朝中还没树敌至此吧,怎么全来为难你了?” “估计是李勤的手笔。”长嬴撑在桌上,缓了会儿后,说道,“想必是顺水推舟。” 燕堂春眉梢一挑。 长嬴在朝中根基不浅,不可能有人能够完全瞒着她策划这么一场。那么就只有一个理由——她的派系知道这件事,却默许了它的发生。 “为什么?”燕堂春不解,“做什么要给自己找不痛快?” 长嬴虚弱地笑着说:“朝中因女官与疾风两事频频催我还政,我总得找个突破口才能成事。” 燕堂春不语。她有种松一口气的心安,同时也有被瞒住的无力。她从来不参与长嬴的权争,此刻却有些烦闷。 这时,御医的到来打破了沉寂,趁着御医给长嬴开药的间隙,燕堂春提起旁的事。 “北疆给你来信了吗?” 长嬴说:“一个月前姜老将军有过一次信,近些日子没有。怎么了?” “我前日收到一封信。”燕堂春说,“应该是姜老将军刻意要避开你。” 长嬴笑:“那你和我说什么?” “我没有不能和你说的东西。”燕堂春闷声说,“他又劝我去北疆,说听闻疾风在安阙城受阻,想让我把疾风带去北疆。” 这个关头上,这个提议显然能解燕堂春之困。长嬴承认,这是个好出路。 因此她点头道:“姜老思虑周详,的确是个可行之举。” 燕堂春问:“那我和你怎么办?” 去了北疆,少则几月,多则数年无法相见,这都不算什么。今后,她们的前途就要完全被分割开了。 长嬴这次沉默片刻,然后说:“你想去的话我就派些人跟着你,不用挂心我。” 燕堂春叹了口气。 “我已经写好回绝的信了。”燕堂春看向御医写的药,御医注意到她的目光,忙解释长嬴的病情。 确认只是普通着凉发热后,燕堂春点点头,又问长嬴:“我拜托你帮我求见陛下的事……” 长嬴道:“再等等吧,今夜闹这一出,不是时候。” 这确实也是没办法的事。燕堂春理解,只是难免更加无力,好半晌没说话。 “实在不行便让疾风散了吧。”长嬴说道,“百十个人,公主府不是养不起,把她们收进府中,照样也能陪着你。” 燕堂春听了这话,心头浮起深层的愤怒与无力,然而她什么都不能说,因为长嬴不欠疾风什么的。 她只是轻轻地问:“那你当她们是来安阙城做什么的,和我过家家吗?” 长嬴道:“我认可你们的野心,因为我自己也能感同身受。但是现在不是时候,一个足够聪明的人不会在时机不对的时候强行进取。” 她挥手打发了御医,等到屋里只剩下两个人时,长嬴才说:“堂春,你现在的境遇与我一年前是一样的,时机不对,就只能暂时回避后退。但这不是离场,只是韬光养晦。” 燕堂春直视着她:“我不知道什么是后退。” 长嬴道:“就非要碰个头破血流吗?” 燕堂春毫不悔改地点头。 “好,”长嬴说,“在不损害大局的情况下,我可以帮你保全。但你迟早会发现独木难支。” 燕堂春笑了:“多谢。”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十八万字啦,明天更五千 o颈椎不太舒服,老毛病了。室友赠我一贴膏药,好不好用没感觉出来,但是好好闻啊……这个膏药的味道好上头。 第61章 替罪 长嬴素来身体康健, 然而此次一病却如山倒,发热好几天才退去,也因此缺席了下一次朝会。 不过她摆出了自己宽容的态度, 派出徐仪去听记朝中人对她的指责。 然而,那夜跪求的人却没在朝上发声, 一方面是他们被以赵徳韧为首的御史弹劾, 一方面是因为李洛动怒了。 李洛是想要亲政, 然而他很明白自己还需要仰仗长嬴, 此时根本不能和长姐撕破脸。那些替他去逼长嬴的人反而是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以“不守礼法, 威逼公主”为由, 下令重罚了几个在长嬴府前闹事的人。帝王、御史与长公主统一了战线,朝中就算还有异议,也不得不压下来。 事后, 李洛又亲自出宫去探望病中的长嬴。 长嬴在病中, 凛冽的态度缓和了不少, 显现出难得的温和来。她对李洛说道:“周氏女虽有才能, 却到底力薄难服众, 朝中异议并非无风起浪。依我看,不如退一 步, 不必强令其接替其父之职,且暂命其以侍郎之位而掌工部, 来日再议尚书人选, 以徐徐图之。” 李洛听出来, 这已经是长嬴的让步,连忙答应下来。 “还有朝中不满的疾风之事。”长嬴又道:“她们初入连三营,不明规矩也是常事,能有多少将士能够在最初就崭露头角?陛下何必苛责呢。” 李洛犹豫地说:“我并没有苛责她们, 但是她们的确不合规矩,又不能以才能服众……” 长嬴闷咳几声,然后才说:“几日前,我曾去到连三营,见识过她们的风采。她们有艺,只是众人不肯看罢了。陛下,与其听信他人谗言,不如自己亲眼去看看。” 李洛问:“我亲自到连三营吗?” “不必如此纡尊降贵。”长嬴笑了笑,“只需召见她们的主事,风采如何,便可见一二了。” 李洛知道疾风的主事是燕堂春。 当初燕堂春与长嬴一同去洛阳行宫接他回安阙城,他曾经也喜欢过燕堂春。然而昭王之后,他就再也没见过燕堂春。后来又有各种缘由,他连见都不想见她。 他觑着长嬴的神色,见她眉宇恬淡,似无私心。李洛再三思索后,还是答应下来。 第65章 晚间,长嬴留李洛用过晚膳后才将他送回宫。 徐仪端药进来的时候,长嬴正在灯下对着一封信研究,那是这两天刚从北疆传来的信,姜邯管她要人,想让燕堂春去北疆。 徐仪把药碗轻轻搁在长嬴的手边,说:“您又舍不得堂春姑娘,堂春姑娘自己也不愿意去,那您还纠结什么?” 长嬴收起信,端着药碗微微蹙眉,徐仪知道她不怕苦,这是为堂春姑娘而烦心。 好在长嬴不是沉溺烦忧的人。她叹了口气后,把药一饮而尽了,又喝了口茶缓过药味,问道:“陛下召见堂春了吗?” 徐仪摇头:“还没呢,估计要等几日。” 然而李洛到底没召成燕堂春。 因为兰辛失踪了。 等鸿胪寺发现这事的时候,安排给故赫使臣的宅子里只剩下胡乐和几个下人,兰辛与其他使臣都不见了。胡乐态度自若,很明显兰辛是自己主动跑的。 上报天听后,李洛下令严查其下落,并姜胡乐幽禁起来审问。要查兰辛,兰辛最后出现见的人就引人注目起来——疾风。 原本疾风就因为兰辛的加入而地位尴尬,如今此事一出,可谓是完全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上。 大理寺的人日日传唤疾风中人去问话,高武下令停了疾风的职务和训练。 李洛始终没有召见燕堂春,燕堂春也不再求见了。她知道,这次不管她做什么,“疾风”这个番号都留不住了。 杨雪找燕堂春哭诉,说疾风的姑娘们都冤枉。燕堂春却没有一个字能用来安慰她。 她心里憋屈。 这些天她跑遍了六部三司,现在兵部的人看到她就头疼,碍于她手里的长公主令牌又不能赶人。 燕堂春也不愿意去招人烦,但是她想留住疾风——最终却还是没法子。 半个月后,皇帝亲自下旨取消了疾风的番号,将疾风中有意留下的划进连三营中,无意的则遣返回家。 这些姑娘们在连三营中能吃得开吗?她们几乎被全然地孤立出去了。 燕堂春又回到公主府住着,一切像是没有改变,可是她知道,自己根本住不下去了。 她希望离开,从来没有那么强烈地希望过。 长嬴待她好,公主府里的人也真心待她,可是燕堂春住在公主府里的时候,她心里的拘束感与当年在昭王府后院时别无二致。 因为她野过了,就不会甘心只留在一个静止的地方。 一汪水是不能长期停留在同一个缸里的,死水会混浊、腐败,像移进温室里的山花。 她渴望流动,渴望流出这片死水。 这时,长嬴又一次提起了姜邯,把一封正经的邀请文书给了燕堂春。 燕堂春接过文书,这回沉默了很久很久,然后才说,要再仔细地考虑一下。 长嬴不逼她做选择,她给了燕堂春选择后就没再多说,把精力放在更加诡谲的朝堂上。 御史台以赵徳韧为首,他与赵平辜同样出身赵氏,却是个不折不扣的中立清流。赵徳韧旁观局面,见谁有失都会弹劾。 而从上回风波起,世家、御史清流、皇帝以及长公主党都达成了一个微妙的平衡,各有优劣。彼此出手时也更加心狠,不再点到为止。 秦绮的提拔和贤妃的盛宠表明世家与皇帝短暂结为一体,长嬴身边的一个赵唯,显然不能动摇世家的整体利益抉择。 这样的情形僵持了两个月。 安阙城进入到盛夏时,来自北疆的消息打破了这个僵持的局面。 兰辛现身于故赫部落,带着城防图,一举夺下北疆的两个城池,北疆军因猝不及防而伤亡严重。最后,是姜邯亲自率军将故赫部落的骑兵拦在扶摇关之外。 一时间,满朝都被这个消息冲击到。 失踪的兰辛是故赫曾经女君的这个消息虽未传开,长嬴却与李洛等人提过。因此她出现在故赫军队中的消息虽令人意外,却不至于震惊。 可她怎么会有大楚的城防图! 这个时候众人才想起来,李洛曾下令把她送进了连三营。在连三营中,未必没有机会出入兵部。 引狼入室。 这时,李洛才反应过来,为何当时长嬴对自己的这个行为如此不满。 东隅已逝,再追悔也来不及了,能做的只有亡羊补牢。 好在就算兰辛混进兵部,也拿不到最机密的那些信息,城防图是最外层级别的,否则今日才是绝境。 李洛愧疚难当,决定写罪己诏,然而此时长嬴却拦住了他。 长嬴得了消息之后匆忙入宫,对李洛说道:“陛下尚未亲政,此时若下罪己诏,明智者尚赞陛下知错能改,可愚昧者会认定陛下德不配位。那今后陛下还想再亲政便难了。” 李洛当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如今御史台的折子已经快把他淹了,宫门口甚至还有学生跪斥! 一个皇帝做出这样的错事,他不得不下诏罪己。 否则,再这样下去,别说下完罪己诏之后的威信如何了,他连当下入睡都要战战兢兢。 长嬴见他仓皇地坐在龙椅上,少年还在抽条的身形显得那么单薄,他根本不像个皇帝。 他原本也不配做这个皇帝。 长嬴垂眸片刻,心中思绪万千。然后,她走到李洛面前,对他伸出手。 李洛愣愣看着这双手,眼泪突然就涌出来。 他想起自己在行宫里挖草的时候,也是面前忽然出现那么一双手,于是他不再是女使偷人生的野孩子,他有了身世,有了荣华富贵,成了大楚的皇帝。 长嬴牵着他从洛阳行宫里走出来,率先带领群臣称他万岁,领着他走到高高在上的帝位上。 短短一年多的时间,他的生活天翻地覆,这全都仰仗最开始把自己接到安阙城来的长姐。 如今李洛再看到长嬴向自己伸出手,忽然就很后悔。为什么他要做那些事情,为什么他让自己和长姐之前生出嫌隙? 李洛哭着伸出手,顺着长嬴的力道被拥入女子怀中。长嬴揉着李洛的后背,轻声道:“长姐替你担。” 李洛含泪问:“什么?” “长姐替你担。”长嬴又重复了一遍,然后牵着李洛走到桌前,亲自提笔蘸墨后,把笔递给李洛,“你来拟旨。” “写……写什么?” 长嬴道:“写崇嘉教导不利,劝谏失责;辅国无功,举止有失。”她含笑看向李洛,“然后褫夺我的摄政资格,你就可以顺理成章地亲政。” “什、什么?”李洛摇头,哽咽道,“我不要亲政了……长姐,你别这样……” 长嬴温和地说:“阿洛,为君者是一定要舍弃一些东西的,你我不可能两全其美。既然如此,不如就让长姐替你蹚一次水,渡你上岸。” 李洛泪眼汪汪,他多想自己能够严词拒绝,可是那些斥责他的人还跪在宫外,弹劾的文墨还摆在桌案上。他根本说不出哪怕一句拒绝的话! 李洛抽噎着落笔。 因此他也没有看清,长嬴冷漠的神情哪有半分温情。 ………… 当天,言台与门下就颁了这道旨意,斥责崇嘉长公主不力,以致国防有失,北境不稳。 连世家那些人都惊讶无比,任谁都知道这是皇帝的错,这份旨意未免太过强词夺理。 然而他们没想到的是,长嬴竟然认了。 崇嘉长公主无二话,在宫门前长跪一日以请罪,最后被禁足罚俸,暂止摄政。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2章 生离 北疆再次来信汇报战况时, 燕堂春坐在长嬴书房里,听着徐仪讲北疆的城防与伤亡,忽然想, 我这是在做什么呢? 捐躯赴国难的志向暂且不提,可故赫部落作乱, 祸事首领还是在疾风待过一阵子的兰辛, 那里不知道该有多艰难, 她是怎么做到稳坐安阙的? 燕堂春握着拳头, 继续听远方的消息。 长嬴偏头留意到燕堂春的神情, 对徐仪挥挥手说道:“午后再议, 你先出去吧。” 徐仪应声,而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下其他女使并掩上了书房门。 燕堂春看向长嬴:“做什么?”有浓重的鼻音。 “我在看你的眼睛。”长嬴慢慢地问, “你自己看得到吗?” 燕堂春没反应过来。 长嬴走到燕堂春身边, 伸手去触碰燕堂春的眼睛, 在她指尖温凉的温度传递到自己眼皮上之前, 燕堂春下意识闭上眼睛。闭眼的瞬间, 两行热泪滚滚落下。 第66章 长嬴喟叹道:“那么倔强的一双眼睛,看人时从不吝惜自己的情意, 可它为什么装满了不甘呢?” 燕堂春闭着眼睛,一声不吭地咬紧牙关, 压抑到极致, 连肩膀都在耸动。 长嬴俯身, 用双手捧住她的脸,说道:"别再考虑了,去吧。" 燕堂春睁开眼睛,在模糊的视线里看不清长嬴, 她用力地眨眼,可是越眨眼、泪越多,几乎沾湿了长嬴的手掌。 她呜咽一声,死死地抱住长嬴。 长嬴顺势搂住她,为她轻轻拍着后背。 好一会儿,燕堂春才缓过来,长嬴感觉到她的呼吸逐渐平稳后就松开抱着她的双臂,燕堂春下意识往下看去:“你的膝……” “无碍。”长嬴无奈地说,语气很纵容,“哭好了吗?” 燕堂春摇了摇头,又道:“但我不会哭了。长嬴,我是不会去的,但是我想求你一件事。” “不要求我。”长嬴抽出帕子来给燕堂春擦眼泪,目光始终注视着她,“你永远都不需要求我,堂春。” 燕堂春闷声说:“那我请你做一件事。帮我把疾风里的九十七个姑娘送去北疆。我问过她们了,她们都愿意。” “这没问题。但是疾风两个字不一定能留住。”长嬴简练地说,“看姜老将军和祺王的意思。” “没关系。”燕堂春伸手去挽长嬴的裙摆,被长嬴躲开了,她又把长嬴拽到自己身边坐下,说,“你小心膝盖,御医说要养月余。” 长嬴替李洛担责后,在宫门跪了一整日,要不是朝中人来劝,她还能接着跪下去。 她起身时已经站不住,是燕堂春把她背到马车上的。后来御医来看,见她小腿已经肿了,膝盖青紫得不成样子,当场把徐仪看得不忍直视。 御医嘱咐说要好好养着,否则恐怕要留下病根,因此燕堂春格外关照。半个多月下来都小心翼翼,比长嬴自己还上心。 同时,燕堂春也不大高兴,因为她知道长嬴本没必要担这个责任,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她的错。 长嬴主动担责,是为了把李洛陷于不义之地。 根据后续朝中的一系列反应来看,长嬴的确成功了。她虽“被迫”不再摄政,声望却因这一跪而起,甚至远超摄政时。 燕堂春说:“你多想想自己不行吗?身外之物到底有多重要,值得差点搭上一双腿?” 她的声音里还带着浓重的鼻音,听上去一点责备的威慑力都没有,长嬴收起帕子,安抚道:“已经不疼了,再过几日便连伤都看不到了。” “你也考虑一下自己吧。”长嬴话音一转,又把燕堂春刻意引开的话题端回来,长嬴无奈地看着燕堂春,说,“你这样待在公主府里,咱们两个人都不痛快,你越忍耐,我就越心疼。我们是图什么呢?” 她没有等燕堂春回答,因为对于燕堂春不肯去北疆的理由,她们两个人心知肚明。 但长嬴不愿意,她不想恣意野性的堂春被“情意”二字束缚住。 今时今日,长嬴走到这一步,就是不希望再有谁会被束缚住。 “去吧,堂春。”长嬴握住燕堂春的手,然后把她的手按在自己的胸口,说,“我的心会记得你,为什么要害怕分离?” 燕堂春哑声道:“可根本不是短暂的分离那么简单。你有那么大的野心,这辈子都不会再离开安阙城,若是我走了,又还有多大的希望能够回来呢?长嬴,若我们以后都很难相见,那我们的感情算什么?” “先不要想这个。”长嬴松开她的手,“你只问本心,倘若不去,将来会不会后悔?” 理所当然的,长嬴没有等到回答。 长嬴道:“将来见面是将来的事情,现在不去的话就从现在开始后悔。我不能那么自私地把你留在身边,堂春。” “表姐。” 长嬴轻轻地嗯了一声。 “你会后悔吗?” 长嬴道:“也许吧。” 燕堂春抱住长嬴,凑过去吻她,却被长嬴躲开了。 长嬴垂眼与她对视,很隐晦地说:“等以后吧。” 燕堂春便明白了长嬴的意思。 她沉默地站起来,又问了一遍:“你真的不会后悔吗?” 长嬴笑了:“也许。所以你快走吧,否则我要反悔了,再用锁链把你困在房里可怎么办。” 燕堂春的一声“好”再喉咙里滚了又滚,到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就已经仓促转身离开。 长嬴端坐着,目送她出门。 好一会儿,她觉得自己听不到周遭的声音,那句“你会后悔吗”的问句一直萦绕在自己的耳边。 她会后悔的。 她从现在开始就后悔了。她现在就想把人抓回来,把人困在床头,让人一辈子都出不了门。 可是不行。 不行的。 长嬴深深呼出一口气,撑着桌子站起来,去嘱咐徐仪多给燕堂春准备些伤药,却不提防碰掉了茶盏。 瓷杯碎在地上,溅了一片狼藉。 徐仪已经听到动静,推门进来:“殿下别动!我来收拾。” 长嬴垂眸缓了片刻,才将将听清声音,她找回自己的声音,说:“用帕子包着,小心手。” 徐仪找了笤帚来清扫,一边说:“殿下坐着吧,我已经让人去配伤药了,还有冬装、护膝,一样都少不了堂春姑娘的。” 长嬴嗯了声,过了好一会儿,说:“辛苦你了。” “除了这些,再写封信带给祺王,盖我的私章……罢了,我自己写吧。”长嬴垂眼,自言自语似的说,“祺王是个识趣的人……” 徐仪瞄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此时所谓的宽慰也只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她知道长嬴自己很快就能缓过来,无需外人多言。 果然,等徐仪扔了碎片回来,长嬴已经传人重新洗了脸,振作起来。 她接着听北疆的军报,然后又因自己不再参政,便给李勤写一封信,托他在朝上进言。 十日后,朝廷整装部分军马前往北疆,燕堂春赫然在列。 除了她,还有疾风的其他九十几个姑娘,每个人的眼底都像有一簇熄灭的火,而在火灰深处,埋着一触即燃的火星。 她们在疾风里吃透了教训,决心要一雪前耻、做出一番事业来,个个都是野心勃勃。 援军北行,李洛率百官长亭相送,长嬴以自己尚在禁足为由,只让人送去酒窖里珍藏的佳酿,权当践行。 她……不忍见别离。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今天多更两千五,干脆把这一卷都发完。嗯,虽然写得比较隐晦,但小情侣暂时分手了……不过下章就有糖了! 第63章 伏击 远山熔金, 天水暮云,倦鸟横掠晚霞。这边夕阳渐沉,天那边刚现残月, 暮色浓重的天幕下是大楚的罗城驻地。 驻地外,一支小队有说有笑地牵马归来, 几个小兵小跑着上去迎接。 五年前, 故赫部落的内部发生政变, 女君兰辛夺回权柄, 亲手在祭坛上斩杀了生父, 然后凭借盗取的大楚军防图向楚宣战。北疆仓促应战, 折损严重,祺王重伤退守二线。 后来,北疆统帅姜邯重整军马, 死守扶摇关, 这才等到来自各地的援军。缓过这一轮攻势后, 两邦开始谈和, 边谈边打, 什么都没耽误。 燕堂春就是那时来到的北疆。 她带兵先后以少胜多破扶摇关之局、夺罗城大捷,又擒住故赫重将拉奴则, 以此在北疆站稳脚跟。 姜邯很重视她这个队伍,甚至亲自向安阙城请旨恢复了“疾风”的番号。五年来, 疾风几经扩招, 已经是一个几百人的军营。 如今, 疾风与祺王世子刘云真一系共同负责罗城守备。 这支小队正是傍晚巡防归来的燕堂春和刘云真等人。 “行啦,您和我说这些没用,不如想想咱们过冬的粮。”燕堂春偏头,对刘云真说, “罗城的存粮肯定不够,朝廷什么时候来人?” 五年过去,她的皮骨更加贴合,稚气全然褪去,露出眉宇间的杀伐气。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倔强不减、锋芒更增。 被她看着的刘云真习惯了燕堂春问话的风格,从容道:“最多三日,朝中的第一批粮就该到了。” 景元皇帝登基后,祺王是为数不多没被清算的异姓王,多年来携独子刘云真驻守北疆。 在祺王因伤退守二线后,刘云真以当仁不让的姿态顶了上来。 但与外界传言不同,刘云真并不锋利,他是偏柔和的长相,乍一看甚至有些温文尔雅的气度。这份气度在在混不吝的北疆显然是鹤立鸡群。 第67章 燕堂春皱眉:“怎么还是分批送来的?” “国库空虚啊。”刘云真抻了个懒腰,把缰绳扔给小兵,慢慢悠悠地晃到燕堂春身边,说,“听闻朝中一下子拿不出那么多,于是派人一路边收粮边运送,只好分批送来了。这几日能看到第一批,至于剩下的……” 刘云真笑了声:“下辈子见吧。” 燕堂春问道:“派谁去收的粮?怎么个收法?” “不知道。”刘云真说:“走,吃酒去。” 见不到粮食,燕堂春没心情吃酒,摆手拒绝后,溜达着上了城墙,正遇到换防的杨雪。 杨雪披着薄甲,对燕堂春抱拳道:“将军!” “行了,装模作样的。”燕堂春翻了个白眼,而后环视四周,见守卫谨慎,饶是换防期间也没有松懈,便又满意点头,对杨雪道,“估摸着朝廷的粮食也快到了,到时候你从原来疾风里挑两个姐妹去接应,免得生出事端。” “成。”杨雪笑着问,“还有旁的事儿吗?” 燕堂春:“还能有什么?” “您和刘世子。”杨雪搞怪地眨眨眼,“我方才看着您两位一块走过来的。” “……”燕堂春不知道说什么,好一会儿,才道,“瞎说什么。之前在安阙城的时候还不知道我的事儿吗?” 杨雪纳罕:“我知道您跟那位有过一段啊。可是这不都五年过去了么,那位也没什么表示,您还守身如玉啦?” 燕堂春当然没有。 但她心里认为自己和长嬴从来没有分开,现在不过就是短暂的分离而已。自己要是背着长嬴乱搞,那算怎么回事? 这话没必要和杨雪说,于是她警告杨雪在刘云真面前慎言后,就没再留在城墙上。 燕堂春在心里盘算着,如今北疆战事虽然未息,却也没那么紧急。今年年末姜邯派人回安阙城述职,没准她能跟着回去看看。 她当然没有真和长嬴断了联系,她们按时通信,偶有节礼。虽然分别时长嬴的意思是权当没那份感情的事儿,可燕堂春不认。 书信往返,节礼互赠,燕堂春放不下,她知道长嬴也放不下。 燕堂春走下城楼时,最后一抹暮色彻底被夜幕蚕食,静谧的星光转瞬就铺满了萧瑟辽阔的边疆。 夜里,徐仪打开窗,窗外夜鸟轻啼,凉风从窗外流入,驱散了屋里的燥热。 长嬴用手帕掩着口鼻,露出一双寒星般的双眼。徐仪也掩着口鼻,一边还担忧地看向长嬴。 长嬴摆摆手示意无碍,说道:“本宫久不到明州,没想到这些人胆子也大了起来。” 等到空气中的香都散尽了,徐仪才把窗关上一半,再次往屋里各个角落洒满药粉。 徐仪说道:“朝廷要粮就是拿刀抵在他们命门上下手,狗急跳墙,也难怪他们敢给殿下下药。” 长嬴收起帕子,说道:“明日传召刺史。” “是。” 国库无余粮,各地官仓不能擅动,北疆断断续续打了三年,朝廷实在拿不出粮来。长嬴此行就是为了在地方郡县中征粮,以供给北疆。 为了此事,朝中也吵过一阵,但长嬴担保“不夺百姓粮,只观富贵仓”,朝中才答应下来,于是李洛下旨放行。 此地便是长嬴征粮的第一个地方,明州。 “说起来,殿下与明州也有不解之缘。”徐仪轻轻说,“当年明州大旱与匪徒作乱并举时,便是殿下亲自率人平定。如今再次离开安阙城,又是来到明州。” “当年平的都是庶民,招安连着大赦,我不曾下过死手。”长嬴的目光从房中的富贵摆件上一层层刮过,俶尔,她收回目光,冷冷一笑,“如今可未必仁慈。” 徐仪顿时噤声。 她们已经住进明州府三日了,早就从见到这些奢靡物件时的意外情绪中平静下来,然而每次见到这些东西,她们都不禁去猜想其背后膏血。 大楚以勤俭治国,且不提素来不爱贵重的崇嘉公主府,便是安阙宫礼待万邦的时候,都不曾靡费至此。 嚣张至极、狂妄至极。 长嬴眺向窗外,眸间如萦绕着沉雾般深不见底。 自从不再摄政,长嬴便将重心从安阙朝廷转到其他地方,如今揽下运粮之务,一是为了见一见北疆那个人,再有就是借机重新夺回户部。 瞌睡时便有人递来枕头,徐仪也明白,长嬴这是要杀鸡儆猴。 “入冬前要把这几批粮收起来。”长嬴缓缓道,“不能让边关的将士们饿着肚子打仗。” “第一批粮已经快到了,”徐仪想了想,又补充道,“照您的意思,张娘子亲自带人押运,不会再出现中饱私囊的情况。殿下放心吧。” 第一批粮在秋雨过后的一个清晨到达了罗城外,送粮的人提前十里就派骑兵提前传信来告知。 当时燕堂春正在练兵,一时腾不出手,正好刘云真接应,便决定亲自去接应。 然而直到午后,燕堂春都没看到这批粮的影子,甚至连刘云真都没回来。 她拍案起身,快步掀了帘子出门,问亲兵道:“祺王世子呢?还没回来吗?” “没啊。”亲兵摸不着头脑,“世子不是误事的人,没准路上耽搁了吧?” “不会。”燕堂春凝重地说,“整军调队,跟我去接!” ………… 密林里,一片寂静,半点人声都无,唯见满地狼藉。 刘云真甩了甩晕眩的头,眼冒金星的状况却没得到半点缓解。刘云真用刀撑着地面半跪起来,含糊着嗓子骂了句脏话。 “他大爷的。”刘云真干咳一声,闷声问,“都还活着吗?” 身边传来气息奄奄的一句:“世子,还没死呢。” 他们出来接应,谁知还没见到粮食的影儿就被伏击了。 因为没准备,刘云真带的人并不多,他们仓促之下只能左突右进地往罗城这边跑,一直到密林里,伏击的人才顾忌不远处的罗城守备军而退去。 刘云真胃里犯恶心,闷咳半天才后吐出口血水,哑声说:“谁他爹的那么大胆!” 被带出来的亲兵也为掩护刘云真受了重伤,有的连话都说不出来了,少数还有点力气回答的也气息奄奄。 “应该是故赫那群蛮子。”亲兵蔫蔫地说,“世子,咱们估计……咳,走不动了,您说咱们不会饿死在这里吧……” 刘云真正费力地想站起来,膝盖一软,又跪下去了。一口气憋在胸口,刘云真不想搭理丧气话。 燕堂春估计能发现不对,但等她找过来,也许他们已经丧于寒夜了。 刘云真忍着疼缓缓躺在地上,积蓄着力气。得想想办法啊…… 刘云真方才逃命的时候没提防被大锤砸了一下后背,现在呼吸都困难,身体疼得颤抖。 可是很快,刘云真就发现了不对。身体颤抖频率不会那么快,是身下的地面在颤动——有骑兵! 受伤的亲兵显然也发现了,勉力道:“世子,有骑兵。是自己人吗?” 刘云真不知道,只能拖着自己的身体去靠上树,哑声说:“隐蔽,都赶紧……” 话还没说完,远处的声音越来越明显,马蹄疾行过树林的穿梭声响彻一方天地。 刘云真判断着,训练有素,这不会是临时集结的水平,那就只能是不远处的守备军——是自己人。 终于来了。 刘云真松了口气,刹那间,骑兵已经到了眼前。 枯木丛边,燕堂春勒马停下,马背上的身形稳如泰山。 刘云真终于放心地闭上眼,被下马的燕堂春一把捞住。 受伤的亲兵哀切地望着燕堂春,活像看见了亲爹娘。 燕堂春一手捞着晕倒的刘云真,一手去探鼻息,确定没死,才腾出眼神把在场的人扫了一边,嗤道:“出息。” 满地的人泪眼汪汪。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看我时间大法直接五年后 第64章 女郎 来救援的人把这些伤兵抬回罗城去, 燕堂春怕刘云真出什么事情,于是将其扛上了自己的马。 她把刘云真带到世子帐里,本打算放下后等军医过来, 却不提防注意到刘云真胸前的伤口,不由一怔。 片刻后, 她伸手将其衣领往下扒了下, 目光凝滞了好一会儿。 帐外传来动静, 是军医来了。燕堂春连忙把刘云真的衣襟扯回去, 清了清嗓子, 请军医进来。 军医进来后, 为刘云真搭脉看伤,毫无异色。 燕堂春若有所思地摩挲着下巴,试探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第68章 军医淡定地回道:“被震了一下, 脱力晕过去了, 并无大碍, 将养月余便是。” 燕堂春拖长声调哦了声。 城外密林那边, 被留下的侦察兵和一队步兵研究一路踪迹, 最终确定下来,伏击者是故赫部落的人。 她们汇报给燕堂春, 彼时刘云真已经醒了,虚弱地靠在燕堂春旁边的床上坐着, 闻言气得又是一阵咳嗽。 燕堂春敷衍地给递了碗水, 说:“急什么。” 她示意回报情况的人先出去, 等到帐里只剩下燕堂春和刘云真两个人时,刘云真已经喝完水、缓过那口气来。 刘云真环视一圈,然后对着燕堂春微微一笑,说道:“这是做什么?孤男寡女, 我好怕。” “是吗?”燕堂春也笑,笑意促狭,“这帐子里确实有个寡女,可惜不是我。” 刘云真唇边笑意不变,眼神却渐渐凉下来。燕堂春毫不回避地直视着刘云真,几息后,两个人默契地同时移开目光。 刘云真清了清嗓子,不再刻意端着声线,声音清脆了许多。她问:“刚才看伤发现的?” 燕堂春嗯了声,说:“挺意外的。” 祺王世子竟然是个女儿身。 刘云真缓缓道:“我好像应该灭口。” “你可以试试。”燕堂春吊儿郎当地笑了下,“看看你有没有那个本事。” 刘云真当然没有这个本事。且不提燕堂春如今在北疆的受重视程度和她背后的崇嘉长公主,就单论情分,刘云真也不能害自己的同袍。 而且刘云真很清楚,燕堂春绝对不会揭发自己的身份。 燕堂春拉了个凳子到床边坐着,漫不经心地说:“我本来没想和你说的,但你 装得我看不下去了。” “哦?所以来给我添堵了?”刘云真气极反笑,“你就心照不宣不行吗?” 燕堂春道:“没这个打算。你怎么想的?在休战期还好说,战场上女扮男装的风险有多大你不知道吗?” 休战期,她是祺王世子,没谁会注意她的身形、嗓音,甚至连刚才的军医估计都是刘云真的人。 但在战场上,将士们之间是彼此交付后背的关系,离得那么近,稍有不慎就会暴露身份。 刘云真当然知道暴露风险大,而一旦暴露,就是欺君之罪。但与高风险相对比的,她能拿到更多东西。 “朝中早就想要削异姓王爵,父王没有子嗣,若我不继承爵位,祺王这个封号就会死在这一代。”刘云真坦坦荡荡地说,“恰好我有野心,这不是很巧吗?” 燕堂春耸耸肩表示理解,却又道:“长嬴不会削女爵。” 刘云真没去过安阙城,反应了好半天才想起来长嬴是谁,不由得失笑。 “若是我早几年听说她的事迹,我也不会选择这个笨法子。”刘云真笑着地说,“但事情已经做了,堂春,你应该不会揭发我?” 燕堂春站起身,把凳子踢到角落,打算出帐子了。临走前,她留下一句话:“我没那么无聊。” ………… 明州刺史府,刺史江穆设宴款待崇嘉长公主一行人,宴上玉盘珍馐、美人如云,酒过三巡而弦歌不绝。 长嬴了无兴味。 江穆关怀地问道:“殿下可是吃着不爽口?也怪我们偏远之地,不比安阙城奢华,实在是委屈殿下了。” 长嬴意味深长地抬起眼皮瞥了眼江穆,说道:“江卿这是真傻还是装傻?” 江穆似有不解:“殿下此乃何意啊?” 长嬴没有耐心和他虚与委蛇,她也没有必要粉饰太平。因此她略扬着下巴,直截了当地问道:“本宫要的粮呢?” 江穆讪讪道:“殿下您有所不知,咱们郡县里收税谨遵朝堂法令,一年两次。即便是边疆战事告急,臣等也是万万不敢临时征收重税的!这粮嘛……实在是周转不过来。” 长嬴给徐仪使了一个眼色,徐仪会意,对江穆笑道:“江大人,安阙城早半年前就发了征粮令,此事也算不得临时。” 江穆为难地说道:“但我们办事也有章程,提前半年也不够粮食长几茬呀……” 徐仪了然一笑,说道:“但我们也没要您收税赋不是?征粮令里写得很明白,不夺百姓粮,只观富贵仓。您勒勒腰带就能拿出来的粮食,何必非得苦黎庶?” 江穆从前听说过崇嘉长公主办事公正,却没想到真的一点情面都不留,那么直白地开口要钱! 江穆苦哈哈地说:“臣等也是有苦衷啊……” “有何苦衷,不妨说给科道官员听一听。”长嬴目光在宴席中奢华的陈设与佳肴上扫过一遍,然后打断道,“江大人卖几个琉璃盏就够边疆将士们吃一年,本宫实在不解,江大人的苦衷还能是什么?闲钱不够买下安阙宫吗?” 江穆登时冷汗岑岑,当即便离开座位跪叩,然后才面带苦意地说道:“如今场面实在是由于殿下并不了解明州!” 长嬴道:“哦?” 席间弦歌稍绝,江穆道:“殿下认定明州奢靡,大谬不然。殿下今时所见之物皆为前人留下,臣无法分辨哪件是朝廷赏赐、哪件是上任置办,因此不敢倒卖哪怕一件。” 江穆道:“死物无法置卖,活人更不能强逼。 “自十年前明州大旱以来,休生养息,为官者不敢有闲令,方才有如今百姓安居乐业之现状。倘若此时因战乱之事就要劳苦百姓,那受难的不止北疆民众,还有明州黎庶。是以求殿下再宽恕些时间……” “不是本宫不宽恕。”长嬴蓦地一笑,“江大人是聪明人,征粮令颁下半年了,本宫以为江大人知道本宫想要什么。” 江穆俯首不语。 他当然知道长嬴想要什么,想要富贵仓为战而开。可是哪有那么简单! 他在明州为官八年,深知本地势力盘根错节。想要一家之粮何其之难? 就单说江穆——江穆扪心自问,他不愿意交钱粮,哪怕他真的有。谁甘心把自己的东西送人呢?且朝廷还不见得念自己的好。 但长嬴既然来到这里,又丝毫没有讲情面的意思,那就不得不割舍一些血肉了。舍小保大,江穆盘算得很清楚。他等着长嬴接着威逼…… 然而长嬴却微微弯唇,双眸中充满温润的笑意,话锋陡然一转,变得善解人意起来。 她上前亲自扶住江穆,和蔼地说道:“本宫也是心忧边关,江大人勿怪。” 江穆顺着长嬴扶着的力道站起来,心中惴惴,摸不清她这是什么意思。 长嬴接着道:“百姓苦,当然不能加收重税,否则这个冬就没法过了。但是富户总有余粮,拿出来也不算难。” “可是这……” “本宫知道,人家富户也不愿意白给。”长嬴给出策略,“这笔钱就算朝廷借的,等来年周转过来,自然会还。这总不算为难了吧?” 江穆迟疑地说:“只是他们未必拿得出来太多……” 既然已经松口,接下来就无需长嬴再谈了。她绕回自己的座位上,慢条斯理地给自己斟一杯茶。 徐仪接替长嬴与江穆交谈,称自己已有策略。江穆求教地问她是何策略,徐仪淡定吐出两个字:“抄家。” 啪嗒一声,江穆手里的筷子掉到桌上。他强笑道:“您说笑了……” “的确是玩笑,”徐仪促狭地说,“不过也算是个法子。” 她慢悠悠道:“家财万贯者,无饮食之忧。因此派人去轻点各家仓廪地窖,取十之一二强捐借出来,剩下的自愿捐借。专人将其悉数记账,来年朝廷再按利偿还给各家。如此,不至于刮地三尺、惹人不快,又不至于无粮奉北、将士受困。” 派人清算家财,派谁清算呢?清算多少呢? 这就是可以操作的地方了。 江穆听懂了这话的言外之意,沉思片刻,总算咬咬牙答应下来,口中道:“这……这虽难,但臣定竭力去办!” 徐仪道:“细看此策,其实对各家无害。今日我们殿下就给江大人透个底,朝中重视这批粮,对于捐借有功者,朝廷明年有大赏,什么皇商义商的……”她掩唇一笑,悄道:“您心里明白就好。” 江穆了然,终于解开了心中疑惑。他心想,难怪长公主一开始摆出严厉模样,原来是因为甜头无法直说。够义气! 他诚恳道:“臣等定不负殿下所望。” 第69章 长嬴眼带笑意:“有劳江大人。” 宴席散后,徐仪跟着长嬴身后回院子,走到一半时,忽有人追上她们。 长嬴本以为是江穆有话要说,回首看去,却见是自己手下的女使匆匆忙忙地追回来。 徐仪问道:“什么事值得你大惊小怪的?” 女使忙告罪失礼,长嬴摆手问道:“安阙城传来什么消息?” 女使环顾四周,见无外人,才道:“宫中眼线密信传来,说贤妃有孕,陛下禁足闵昭仪。” 李洛已经十九,这两年又陆陆续续地临幸了不少人,这个孩子不算太意外。 但长嬴眉头一皱,问道:“闵恣怎么了?” “听说是闵昭仪在御前侍奉笔墨时没留意贤妃,惊吓了她。陛下大怒,便将其禁足十日。” 又耍孩子气性。可他已经不是孩子了。 长嬴嘱咐道:“派人关照闵恣,别叫她再受委屈。” 女使嗳了声,说:“昭仪找人给殿下带话说无碍,只是暂避锋芒,免得惹火烧身,请殿下放心呢。” 长嬴颔首。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码字又不顺了起来…… 第65章 硕鼠 暮秋的安阙城略有凉意, 宫里还没点起地龙,于是李洛命人把窗封得紧紧的,免得冷风吹进来, 伤了贤妃的身子。 贤妃窝在榻上,看着李洛吩咐完这个又吩咐那个, 不由得笑了:“哪就那么精细了, 陛下大惊小怪。” 李洛回过头, 斯文俊美的脸上显出温柔的神色来, 他对着贤妃笑了笑。 这些年, 他也厌倦过贤妃活泼的性格, 但贤妃怀上了他的第一个孩子,李洛端详着贤妃,久违地从她明朗的眉眼中又打量出可爱来。 有女使进出时带动风声, 被李洛呵斥。他如今威仪愈足, 女使被吓得瑟瑟发抖。 贤妃忙替女使求情, 说:“这都不算什么的, 妾身自幼身体康健, 没那么容易受伤。” 李洛这才把女使打发下去,认真地看向贤妃。 “你怀的是朕的第一个孩子。”李洛缓缓地说, “朕一定要好好对你,也好好对这个孩子。” 贤妃扬眉笑道:“我相信陛下是一个好父亲。” “朕总算有子嗣了。”李洛的眼睛里充满喜悦, 有了子嗣, 皇位就会更加稳固——尤其是对比尚未成婚的长姐。 贤妃性格好动, 想下来走走,被李洛按在榻上,贤妃不乐意,给女使使了个眼色。女使上前笑道:“陛下, 贤妃要多动一动才能保证身体呢,这样才能诞下健康的皇嗣呀。” 李洛这才放开自己按住贤妃的手,道:“一定要保重,等你生下皇嗣,朕就封你做皇后。” 这话意味太重,贤妃不敢应,只是说:“瞧陛下高兴坏了。” 李洛看着她,微微点着头。 “但妾想求陛下一件事情。”贤妃道,“陛下先听一听,再决定允不允,好吗?” 李洛心情不错,大方地说道:“你说吧。” 贤妃轻声道:“妾与长姐赵唯一同长大,情分非他人可以比拟。但自从妾入宫后,长姐又忙于政务,总是不得相见。” “朕记得赵唯,她前些年还入宫请过安?” “不错,但那是前些年了。”贤妃垂首黯然道,“当年家中认为长姐离经叛道、惊世骇俗,因此将长姐逐出家门。自那之后,妾就再也没见过长姐。” 李洛皱眉道:“这做得过分了些。你想让她入宫陪你?” “妾不敢奢求至此!”贤妃忙道,“只求陛下允长姐入宫陪妾小住几日也好。” 这些年来,李洛与长嬴虽还保持着姐弟之间的和谐,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和长嬴有了隔阂,因为皇权,因为政见,因为太多东西。 有时候李洛会很怀念最初自己刚刚来到安阙城的时候,虽然手里没有权力,却有长姐全心全意地帮衬自己。可他后来想起来,也明白长嬴帮的不是他,而是自己。 因此听贤妃描述自己与姐姐的情分,李洛心有触动,又格外怜惜。 贤妃满怀期待地看着李洛,李洛唔了声,很痛快地答应下来。 ………… “这就是送来的第一批军粮?” 刘云真伤好之后,拉着燕堂春一起去查看送来的粮食。 这几年,随着长嬴在朝中的大力推进,朝中陆陆续续从科举、举荐、征召等各个渠道添了许多女官。因此这会儿见到负责粮草的是几个女官,燕堂春也没有多想,只当是户部的人。 燕堂春和刘云真两个人绕着粮来来回回地看,几个身穿官袍的女官面带微笑地看着她们,口中答道:“是的,这只是第一批。朝中计划一路边收边运,在入冬前共送来五批。” 燕堂春纳罕道:“虽说不算富裕,但竟然是好模好样的真东西,看上去没被克扣多少?” 女官听出她在暗讽之前的事情,恭谨地回答道:“朝中得知竟有人胆敢贪污公粮后,立刻严加追查,处置了几十个人。这回特意派出我等,三令五申,一定要将这批粮草完好无损地送到前线。” 燕堂春露出满意的神色,与刘云真对视一眼,便让辎重处的人把粮草分配下去。 几人本来要散了,燕堂春忽然想起什么,回首看向女官,问道:“这回负责运粮的人是谁?赵平辜赵户书吗?” 女官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是揶揄。 燕堂春更摸不着头脑,疑惑道:“不会是秦琦吧?” “不是,”女官笑眯眯地说:“是崇嘉长公主。” 燕堂春愣住。 女官补充道:“就是长嬴殿下。” 燕堂春当然知道这是长嬴,满朝找不出第二个公主了。 但是长嬴怎么会来? 她不应该在安阙城谋夺她想要的权力吗?运粮这种事情,虽算个好差事,可万万不至于劳动到她吧? 燕堂春心里有个猜测,猜想长嬴是不是为她而来。 若是十年前,燕堂春一定深信不疑;可是如今她们分别五年,燕堂春不敢想。 女官是长嬴一手提拔的人,在来时也明白长嬴的意思,见燕堂春神色便猜到了她在想什么。 女官笑意盈盈地说:“殿下总想快些见到燕将军,却碍于路程遥远与俗物冗杂,只好托我们代为转达问候。还望将军再耐心等等,最晚初冬,我们殿下便该到了。” 燕堂春完全心不在焉起来。 最晚初冬就要来了吗?那她能见到长嬴吧? 北疆在秋冬严寒,长嬴带厚衣裳了吗?现买也成,就怕这边的衣裳衬不好她。 路途遥远,长嬴在路上会做些什么呢?经停哪些地方?有没有她们两个共同经过的路程? 长嬴……也和她一样心怀期待吗? 再这样想下去,燕堂春觉得自己接下来的日子简直要寝食难安了。她强逼着自己抽离思绪,却发现闭上眼睁开眼想的都是长嬴。 见她此情状,刘云真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她替燕堂春答谢了女官,而后拍拍燕堂春的肩膀,说:“今儿没什么事儿了,陪我走走。” 燕堂春分神瞥了刘云真一眼,漫不经心地嗯了声。 ………… 微服查探的长嬴被人拦住。 那人是个文人模样的青年。 徐仪下意识挡在长嬴面前,警惕地盯着拦住长嬴的人。 长嬴在她身后打量了片刻,而后笑了,道:“无妨,是堂春的朋友。” 徐仪这才让开。 原来拦住长嬴路的人是赵昇。 他是燕堂春从前乳母的儿子,本在老家读书。后因田地被昭王侵占而求到安阙城来,被长嬴安顿下后。 等赵昇再次崭露头角就是六年前的秋闱,他与秦绮、赵唯是同年考生,在当年就进了翰林院,后外放下去历练,可谓前途无量。 长嬴打量着赵昇,见他面色不虞、形容憔悴,不由得有些疑惑。按理说他不该过得如此潦草。 赵昇对着长嬴长揖道:“殿下……” 长嬴缓缓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本宫来吧。” 进了一家茶楼,长嬴挑了间清净的雅间,与赵昇相对而坐。 “本宫见你憔悴,可是有什么难处吗?”长嬴率先关怀道,“若力有不足,可说与本宫。” 赵昇苦笑道:“哀民生之多艰,终至于衣带渐宽、无计可施。” “保重身体,方得来日方长。”长嬴劝道,“你的品格才干,朝中都很清楚,迟早能有大显身手的一天。” 赵昇吸了口气,抬起头说:“殿下,其实臣此次贸然拦下您,是有事相告。” 第70章 长嬴见他终于打算讲,便点头,道:“洗耳恭听。” “边疆战事告急,耗用了大量钱财,殿下此行可是为了解钱粮之困?” 长嬴道:“不错。” 赵昇道:“可是百姓们禁不起征收税赋了!明州这些年,确实是按朝廷规定征收夏秋两次官税,可是那些尸位素餐的硕鼠们!他们不止要朝廷规定的十一税,还要许多杂税,比如刺史纳妾,要向百姓们索要‘贺喜税’等等……此番情况,与臣当初所受困境别无二致。” 这些长嬴都知道,在她看到刺史府那些装潢时就猜到了。 但长嬴却只是轻轻扯了扯唇角,说道:“本宫是来解决问题的,食国黍者、刮民脂者,才是本宫征收所面向的人。” 赵昇微微松了口气,知道自己没有赌错。他道:“既然殿下只征收富户粮,臣还想求殿下一件事。” 长嬴却道:“为国为民之计,你不必求,本宫也会做。谋私利之策,即便你求了,本宫也不会应允。” 赵昇听到这话,却不禁长长地舒了口气。 “臣不求私情。”他抬眼,直视着长嬴说,“臣只求将来殿下若能有粮,请分还给明州百姓一些。” 长嬴唔了声,中庭偏长使得她的面容看上去很淡漠,不笑的时候有种不近人情的感觉。 但她应得很快。 “这不需要你求本宫。”长嬴略笑了笑,眉眼间的淡漠被消融,如春水含冰,“若能清算完这些硕鼠,除边境供给外,余下的尽数都会分还。” 这是长嬴做出的承诺。 赵昇早知她是个好公主,可直至如今,才终于放下心来。他从袖中勾出一张纸条,将其轻轻地压在茶杯下。 感受到长嬴的目光,赵昇微低着头,说道:“臣不敢直言,求殿下在臣走之后再看。若能确定这纸上的消息为真,便不枉臣深入江府了。” 说完,赵昇撑着桌子站起来,对着长嬴又是一揖到底,而后哑声道:“臣告退。” 说完,他对门口的徐仪点点头,缓缓地走了出去。 而后徐仪上前,用目光询问长嬴,长嬴道:“看看吧。” 徐仪拿起纸条,见其上只有八个风骨可见的字,却字字珠玑。 她面色一肃,将其递给长嬴。 “江宅藏私,游鱼可窥。” 长嬴眯起眼,略笑了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为了码字,七点就起床了,我得在期末周之前完结…… 第66章 思念 刘云真一行人被伏击的消息很快就报到姜邯那里, 好在粮草没丢,否则事情会更加严重。 姜邯下令严查,派出了身边的斥候亲自去看了现场, 确定是故赫人所为。 燕堂春坐在军帐内,听着斥候来报消息, 眉头紧皱。刘云真端正地坐在一旁, 也听得发愁。 斥候退下后, 燕堂春看向刘云真, 叹道:“故赫要过冬了啊, 他们耗了几年, 终于耗不下去,要狗急跳墙了。” 刘云真右手指节重重地碾着左手心,道:“但我们未必能打得起。” “打不起也要打。”燕堂春果断地说道, “经此一役, 把故赫彻底打服了, 以后才有太平日子过。否则再这样耗下去, 三五年还能行, 十年二十年呢?更久呢?” 她苦恼地说:“劳民伤财,朝廷也供不起了。” 这五年, 最开始在故赫部落撕毁条约时,朝中还算震怒, 对北疆态度还好一些, 粮草没有短缺过。 可故赫一直像游鱼一样, 除了最开始还正面应战,后来一直泥鳅一样打伏击,北疆很难结束战事。这样拖下去,朝中也不愿意供给了。 这些状况, 刘云真都明白。 她想了片刻后,认可了燕堂春的说法。 要打,要把故赫部落彻底打服、打怕,否则不能免于后世战乱。 “那就要集结兵力,早做打算。”刘云真沉吟,而后道,“我带兵前去吧,你守卫罗城,正要可以接应供给大军粮草。等入了冬,咱们再轮换。” 燕堂春一怔,她确实想过轮换,但没想到刘云真率先提出。 刘云真揶揄地笑道:“不让你接应粮草,你可怎么趁机见一见心上人呢?” 燕堂春瞪她一眼,可到底没反驳。 倘若是长嬴来送前线供给……那燕堂春真的很想见一见她。 ………… 自十年前明州叛乱起,其境内的各个势力鱼龙混杂,其中以富商和官僚为盛。 长嬴北行过程中首选明州作为第一个地点,除了地理原因外,就是因为它太适合杀鸡儆猴。因此她此行不止带了家将,还有连三营的几队人,与兵部一同互送。 这一天,从安阙城带出来的护卫队围了刺史江穆的私宅,等闲人不许进出,围了两天,把湖水抽干,显现出湖底的密室来。 湖底暗藏百万金银,江穆明州职不过六年,便已经有此积累,其中藏的全是黔首血泪。 长嬴负手立在静了许久,才磨着牙关命人接着搜查。 同日,有不堪欺压的农户状告尊前,描绘了其终年田耕却无粮可吃的惨状。 从徐仪的目光看去,长嬴的眼里仿佛淬了冰,饶是她们想过江穆贪污,也没敢想到他竟然过分至此。 “抄了江宅。”长嬴一字一顿地说,“还有什么冤情,都派人去查。今日本宫在此,听尽明州不平事,看看谁还敢暗度陈仓。” …… 崇嘉长公主在明州动怒,私自抄了江家的消息很快就传进了安阙城,当然有人反对,但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因为来报此消息的人还献上了长嬴亲笔,描绘了明州百姓之艰与江宅之富贵,两相对比,其愤慨已经跃然纸上。 自从李洛愈发强势,长嬴已经很少独自决断。但此次她态度强硬,在亲笔中指明:她非但不悔过,甚至从明州开始,她会接着严查地方郡县,绝不错放一个贪官污吏。 在亲笔的最末,她不咸不淡地向李洛请命。但显然可见,这只是走个过场。 事已至此,李洛难不成还能不批? 但他问长嬴要了详细过程,要求她讲明为何先斩后奏。 长嬴回信则称,是一个名为王何弋的富商深入江宅,发现了这个秘密,因义上报。 长嬴请朝廷奖励此义商,李洛思忖后认为此言有理,于是下旨给了王何弋义商的称号。 明州的王何弋在家接到嘉奖旨意时,整个人都蒙了。 他怎么不知道自己检举过江穆?他顶多是明哲保身,不与其同流合污,但是他哪敢招惹这群官商勾结的人! 但他立刻就猜到了长嬴的意思。她需要一个商户,一个率先站出来的商户。既然没人站出来,就把人架起来。 王何弋就是那个被架起来的倒霉蛋。 他已经被明州其他势力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了。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王何弋在家里对着烛火想了一夜,第二天求见长嬴,倾尽半数家财捐了钱粮,算是彻底上了这条“贼船”。 长嬴对他的造访并不意外。 徐仪在里间收拾要带走的东西,她们今日午后就打算动身。 长嬴在外间与王何弋相对而坐,端详半天他的苦脸后,忽然笑了:“看来王公是对朝廷的义商称号不满意了。” “不敢!不敢。”王何弋忙哭丧着脸道,“这不是不为朝廷尽心啊,只是害怕家旁的豺狼虎豹。” “原来如此。”长嬴唇角带笑,“朝中还说来年给义商减免半数商税,看来也不能慰藉王公忧惧之心?” 王何弋嘴巴缓缓张开,半天没反应过来。长嬴但笑不语地等他反应过来。 “殿下啊!” 几息后,一声惊天动地的哭喊,王何弋当场就要涕泪横流,他慨然道:“我等愿为大楚肝脑涂地啊!” 本朝轻视商业,对从商者征收重税。近两年虽有改善,甚至允许了商户清白子参加科举,可是不妨碍商税还是重。 若能减免来年一半的商税,别说得罪明州这些人,就是更多代价,王何弋也愿意付出! 当天他回家之后,就喜气洋洋地将此事宣扬开来。 一时间,明州商户对“义商”之称趋之若鹜。众人对着王何弋牙根痒痒:原来不是你小子背叛大家,而是闻着味先讨巧去了! 第二批粮就这么半捐半借地凑了出来。除军中粮草外,余下的那些,长嬴全部命人返还各农户。 明州暂时无主,长嬴则请旨令赵昇暂时顶上,待朝中下季核查官员时再做安排。 赵昇当然明白长嬴的苦心,对天发誓说一定会爱民如子。 在明州这样的氛围里,长嬴启程北去。 第71章 而在北疆,刘云真已经率兵往扶摇关去,罗城驻地里只剩下了燕堂春。 今日她杂事做完,又去训练新兵的地方转了一圈,见万事井井有条,便暂且放下心,去最热闹的街上逛了逛,最后拎着几袋点心进了一家面肆。 面肆中生意惨淡,傍晚的时辰却没几个客人,就几个少年围坐着聊天,桌上只有一碗阳春面。 面肆最里面的柜台那儿,一个女人无所事事地拨着算盘珠子玩。 “姑母,”燕堂春打招呼,“过来吃点炸小酥鱼。” 那女人抬起眼,赫然是当初趁乱出宫的燕御尔。 燕御尔见是燕堂春,眉开眼笑地说:“怎么有时间过来了。” 燕堂春说:“今天闲。” 燕堂春来到北疆后才知道,燕御尔离开安阙宫后并没有离开大楚,而是在北疆安定下来。她去草原游历过,也在姜邯手下做过事,最后决定在罗城开一家半死不活的小面肆,算是安定下来。 燕堂春选择进入罗城守备军,也有燕御尔的原因。 燕御尔从算盘里抬起头来,和燕堂春一起走到角落里的个小桌子前坐下,她率先拆开了小酥鱼的袋子,推到燕堂春的面前。 “姑母最近有收到表姐的信吗?”见燕御尔吃着,燕堂春趁机问道,“我许久没收到过了。” “也许有什么事情,寄信不便吧?”燕御尔道,“我这个月还没有收到,但她上月信中曾提起,说本月也许离开安阙城,不一定能够按时写家书。” 燕堂春想起来自己收到的信里也提起过此事。 燕御尔问:“是长嬴要去哪里吗?” “嗯。”燕堂春说,“在来北疆的路上了。” 燕御尔动作一顿,几息后恢复正常,她说:“开始了啊。” “开始什么?” 燕御尔弯了弯眼:“堂春,你猜一猜。” 燕堂春哪知道自己能猜什么,她摸不清长嬴的想法。 燕御尔却托着下巴,忽然说:“你们和离啦?” 刹那间,燕堂春呼吸都停滞了:“……什么?” 她从来没和燕御尔提起过自己与长嬴的事,燕御尔何出此言! “两个小孩子还想瞒我呀?”燕御尔笑眯眯地揶揄,“你们那心思我早八百年就知道。” 燕堂春尴尬地摸摸鼻子,燕御尔说:“我以为你知道长嬴想要做什么呢,你不清楚吗?两个人真出问题了?” “没,”燕堂春下意识说,“没出问题。” 燕御尔噢了声:“那你猜猜长嬴想要做什么?” 话都提醒到这个份上,燕堂春猜也该猜出来了。 除昭王、流祺王,封云王靖王,把异姓王势力赶出安阙城;前几年长嬴替李洛担责,长跪宫门时,收服了朝中清流一派;收赵唯、限制秦绮,平衡世家……这些长嬴都做得很好。 她还差什么呢?她怎么才能收获最后那个契机呢? 军权与名分。 要有不可撼动之力,要名正言顺。 燕堂春便明白长嬴此行的另一个目的了。 但她还有一点不解。 “但姜老将军不是长嬴的老师吗?”燕堂春疑惑地说,“北疆诸军也没反对过长嬴吧?” “犹嫌不足罢了。”燕御尔说,“她可能也想见见你。” 这话太直白,燕堂春听完就闷头吃东西,权当没听到。 此时面肆来了客人,问她可能做阳春面,燕御尔逗够燕堂春了,便应了声客人,起身进后厨煮面。 燕堂春咽下小酥鱼,连喝几口水才缓过来。 本来不至于这么大惊小怪的,但太多年没见了……她真的太过思念。 不知道长嬴是否怀着同样的心情。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67章 重逢 同一片天地下, 长嬴收回远眺的目光。大漠苍茫,视野里是安阙城从没有见过的辽阔景象。 车队走得很快,紧赶慢赶, 终于在入冬前赶到了北疆。此处是北疆与贺州的交界处,照这个速度, 再走一天就能到罗城驻地——北疆粮草总调度的地方, 也是长嬴此行的目的地。 “堂春还在罗城吗?” 徐仪不知道第几次回答:“在的, 在的。” 长嬴这才嗯了声, 道:“再往前走一走, 等傍晚再休整。” “是, ”徐仪来到长嬴身边是有事要报,她道,“安阙宫中传来消息, 贤妃因有孕在身, 不便侍驾, 陛下便临幸了几个宫人。其中有一个格外得宠, 已经封了才人。贤妃与这位才人闹得不太愉快。” “她有赵唯提点, 清楚自己该做什么。”长嬴垂眸思索片刻,问道, “这个才人是什么人?” “殿下想得不错。”徐仪道,“这个才人姓夏, 出身清白人家, 但她的婶母曾是秦琦的奶娘。我令人调查过, 她的得宠也有秦氏 背后的推手。” 长嬴微微一哂:“随他们去。” 世家平衡已久,此消彼长,想要击溃不过就是一瞬间的事情。长嬴为此铺垫数年,只差一个契机了, 她不急。 一行人在傍晚时休整 ,翌日天亮后接着赶路。 有几个连三营的人原本担心崇嘉长公主身份尊贵、吃不得苦,已经做好了拖慢行程的准备,没想到实际到的竟然比预计早半个月,一时间不禁神清气爽。 翌日午时,前去探路的斥候纵马归来,对长嬴扬声笑道:“殿下,前面就是罗城了!申时就能到!” 长嬴便道:“可给罗城驻地送信?” “殿下放心!”斥候道,“那边有杨雪副将来接应咱们。” 话还未落,长嬴放眼望去,见远处便有一行轻骑奔来了。 罗城气候不算太干,城外有密林,林外有草地;若逢雨水充足的几年,没准还能种些好养活的东西。 大老远的,就能见一个女子策马而来,肩上的轻甲衬得她面容坚毅,早褪去了五年前稚嫩青涩的模样。 长嬴指尖轻点,不由得一怔。堂春身边的副将变化都如此之大,那堂春呢?堂春有没有变化? 为何会有这样的变化?堂春吃过苦吗?她受过伤吗? 思绪中,赶来接应的杨雪已经下了马,对长嬴抱拳长躬道:“末将杨雪参加长公主殿下!” 她一开口,身后十数将士也跟着行礼,长嬴回过神来,免了她们的礼。 杨雪直起身,往长嬴身后扫了一眼,对长嬴笑道:“殿下大驾光临,末将有失远迎。” 长嬴收回打量的目光,克制着问燕堂春的冲动,只道:“守城艰苦,辛苦诸位了。进城再谈吧。” 杨雪挥挥手,身后十数将士便和长嬴带的人混在了一起。几人在前引路,车马缓缓前行,像一条细水长流的河。 杨雪骑马跟在长嬴车架旁边,对长嬴说道:“我们将军本来想亲自来,但姜老将军听闻殿下要来的消息后也要赶来罗城,燕将军只好去接老将军了。” 姜邯带了燕堂春五年,如今情分非同寻常,长嬴表示理解,又问道:“姜老将军身体可好?” “上回见是在夏天的时候,那会儿还精神着,比末将等人都利落呢。”杨雪略收了收缰绳,隔着窗与长嬴笑道,“殿下放心。” 长嬴点点头,把话题不着痕迹地引到燕堂春身上:“你们将军呢?” 杨雪唔了声:“一切都好。” 这四个字简单凝炼,把徐仪听得发笑。她调侃地看向长嬴,见长嬴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公主有心,可惜小将是个棒槌。 ………… 斥候估得没错,申时,她们到了罗城驻地。 杨雪让人把粮草护送到驻地,自己则带着长嬴与徐仪等人去休整。 罗城是个小得过分的城池,连个主将府都没有,最气派的人都得窝在小院里,连祺王世子刘云真都不例外,为的就是战时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撤出去。 把长嬴带到提前准备好的宅院里后,杨雪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说道:“住舍简陋,还请殿下见谅。不过旁边挨着的就是我们将军住的地方,有什么事情也好联络。” 长嬴道无妨,又问了一遍:“姜老将军何时过来,本宫也好拜访。” 杨雪:“不知道呢。” 杨雪如此答,长嬴不好再问,只好先罢休。一旁看热闹的徐仪暗自发笑,代而问道:“你们将军何时出城的?” “午时,和接到殿下消息是前后脚。”杨雪挠头,“其实这会儿也该回来才是,不知道因为什么耽搁了。” 徐仪轻声细语地道谢,又问可有热水。 第72章 “得自己烧。”杨雪说,“等会儿我让人给柴房收拾出来。” 安排妥当后,杨雪才离开。 徐仪转身看向坐着的长嬴,笑道:“殿下方才怎么不直接问呢?” 多年交情,不止上下,更是挚友。徐仪难得放肆调侃。 长嬴瞥她一眼:“问什么?” 徐仪笑着说:“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啊。” 长嬴随手捡起桌上摆的枣就朝徐仪扔过去,徐仪眼疾手快地接住,道:“知错了。” 燕堂春等人回来得晚,天色已经黑了,回来后也没找长嬴。长嬴心里觉得不对,派人去问,才知道他们遇上了伏击。好在早有准备,并无大碍。 长嬴听到这消息,当即就要往燕堂春那边去,但燕堂春似乎早有预料,派人引她到了姜邯那处。 姜邯的住处里灯火通明,他们正在商讨应对伏击的策略,长嬴进来时,正见到燕堂春挡在姜邯身前,指着行军图发表看法。 长嬴进来后,燕堂春回过身子看向她,骤然收声。 为了方便,燕堂春的头发剪过很多次,她虽爱美,北疆却没机会给她装扮琢磨,这会子头发长短不一地落在肩头,与当初在安阙城时的精致对比,乱糟糟的。 长嬴目光在她发梢上停留一瞬,很快又挪到别的地方,她像贪心不足的兽,用目光把人上上下下地拆吞一遍,才在徐仪的轻咳中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 长嬴心想,几年不见,堂春看起来还算康健,其他的都还怪别致的,真好。真好。 燕堂春搓了搓手指,生出想跑的冲动——她当然不是怕了,也不是不喜欢长嬴方才侵略的目光。 她就是……感同身受。 好想用同样的目光回敬,可惜时机不对。 燕堂春垂首,无声退到了姜邯身后。 长嬴把视线移到姜邯脸上,正对上姜邯意味深长的目光。长嬴清咳一声,对姜邯颔首道:“老师。” 姜邯不和她客气,说道:“你随意坐,我再和堂春聊一聊。” “是关于故赫吗?”长嬴没坐,她走到燕堂春身边,看向行军图,“我听说今日有伏击,诸军不意外的样子,看来是习以为常了?” 她离燕堂春太近,燕堂春便悄悄抬眼瞄着她,发现五年后的长嬴更加成熟从容,不染烟火的清冷气减少了,威仪反而更盛。 姜邯没眼看,偏开头回道:“今年的故赫愈发放肆,必须要找机会清理一次。” “唔,”长嬴道,“我不懂行军打仗,但将军们需要什么尽管提,我会为各位协调朝廷。” 这方面姜邯是信任长嬴的。但此事不急于一时,不是非得今日议。 眼看天色渐晚,自己身后站着个鸵鸟,身前还有个长公主要笑不笑地盯着人,姜邯赶紧把她们两个赶了出去。 “明日辰时再过来,今儿不早了,赶紧回去歇着吧。”姜邯拍了拍燕堂春的肩,然后又看向长嬴,“老臣便不送殿下了。” “老师早些歇息。”长嬴微微一笑,“我和堂春便不打扰了。” 等两个人都出了姜邯的屋门,两个人同立檐下,竟然有些无所适从的感觉。 五年未见了。 她们都彼此依偎过,她们的内心深处也都相互牵连着,可是炽热的内心被经年的分离套上一层透明的的壳,要融不融的,反而有些春水夹碎冰的疏离感。 好在燕堂春是个很会调理自己的人。她歪头瞄了眼长嬴,见长嬴抿着唇,看下去还淡定,其实以她对长嬴的了解,此时估计无所适从了。 燕堂春拍了拍长嬴的胳膊肘。这动作不算亲昵,却刚好打破了两人之间的隔膜,帮她们寻回熟悉的感觉来。 长嬴眨了眨眼,率先开口问道:“过得还好吗?” “我们不是每月都通信么。”燕堂春笑了笑,狡黠地问,“你有没有仔细看我的回信?” 当然看了。 长嬴默默看着燕堂春,这话不需要说出口,燕堂春就能从她的眼神里明白她的意思。 长嬴知道燕堂春最开始来到北疆时并不被接受,因为燕堂春是乍临高位,情况不同与她年少时往北疆闯的那次。但燕堂春很倔强,她憋着一口气,卯足劲立功表现,到如今,已经没什么人不服她了。 长嬴还知道燕堂春喜欢北疆的烤奶和烈酒,只要不误公事,便常常一醉方休,还在醉里给长嬴写过信。信寄出去后又后悔,可惜追不上驿使了,只好把这种心情写在写一封心里,劝长嬴把醉信当废纸。 长嬴当然没有当废纸。燕堂春寄出的每一件东西,书信也好,物件也罢,都被长嬴好好地收着。每一次见到这些东西,长嬴就能在安阙城中回忆起她们的共同的过去。 如今不需要回忆了,心上人就站在眼前,长嬴克制又克制,还是没忍住向前一步。 燕堂春没有等她下一步动作,率先牵住她的手。 其他人遥遥跟在身后,今夜的她们像一对稚童,手牵手回到同一个家。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为何我呈现出来的东西与大纲两模两样……哭tat 今天有个论文答辩,没时间写文了,明天的章节晚点更orz 第68章 执炬 轻啼掠过, 暗月残风。初冬的夜里,纸窗映出两个人挨在一起的影子。 屋内烛火昏昧,堂春衣衫半褪, 给长嬴看她的伤。 旧伤有很多,燕堂春已经不疼了, 长嬴一道又一道地指过去, 燕堂春便给长嬴讲述每一道伤疤的来源。长嬴满目心疼, 连呼吸都轻轻的。 曾经长嬴所能看到的最严重的伤就是燕堂春腕间的那一道, 她时常摩挲, 希望能够抚平。然而今日她见到了更多, 有从马上摔下来时留下的,有被刀锋擦过时留下的……最严重的一道是在右肩,是被火铳炸的, 燕堂春养了半年。 这些伤疤, 是任长嬴抚摸多少次都不能平的。 “别碰了。”燕堂春有些不自在, 回身抓住长嬴的手, 说, “已经不疼了。” 长嬴回握住燕堂春的手,目光又落在她左肩的淤青上, 轻声问道:“这里也不疼了吗?”她带着燕堂春的手一起落在左肩上。 这是今日才有的。 燕堂春默了默,说道:“你心疼我, 我就不疼了。” 长嬴微微笑问:“倘若我不心疼你呢?” 燕堂春反问:“你做得到吗?” 长嬴做不到。 “好啦, ”燕堂春说, “我最开始也不高兴,后来就想开了。既然我想留在北疆,我想在这里立足,那这些就是我必须经历的。你出去问一问其他人, 谁没有几道伤疤?” 长嬴垂眸嗯了声,又说:“你爱美,等回了安阙城,我给你寻些祛疤的药。” 燕堂春说:“还好,这几道疤痕不算太丑。” 堂春穿好衣裳,又问长嬴这几年过得怎么样。 长嬴道:“朝中……” “嘘。”燕堂春食指竖在唇边,“我不是问你大权可否在握,我只问你过得好吗?” 长嬴坐在燕堂春身边,帮她整理衣襟,一边说:“有些无趣。” “哪里无趣?” 长嬴坦白道:“陛下权欲愈重,常常出错,我要为他兜底,有些厌烦;世家平衡要费心;女官处境改善许多,但很难走到高位,与那些人争吵时也很厌倦。” “那你还愿意待在安阙城啊?” 长嬴笑着说:“握住想要的东西可以抵消这些厌倦。” 燕堂春耸耸肩,盯着长嬴说:“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除了刚才看伤痕的时候还算近一些,其他时候,她们之间隔了得有三尺。 长嬴温声说:“还记得我在你来北疆之前说过什么吗?” 当时长嬴说的是“等以后吧”,燕堂春记得很清楚。对于长嬴来说,这句话就意味着她与燕堂春就此分开了。 但是燕堂春没同意。 她一把抓住长嬴,把人拽过来,强制亲了一下,然后扯了扯嘴角,说:“我也说过,我一辈子都愿意听着世俗锁链的声音。所以你的话不作数,因为我没同意。” 长嬴撑着身子说:“我过段时间就会回去,这次回去将会收网,从此以后,再难离开安阙城了。” “这不是你要和我分开的理由。”燕堂春直白地问,“你是觉得我配不上要当皇帝的人吗?长嬴,我配不上你吗?” 长嬴无奈地说:“你知道的,我绝无此意。” “那我就能和皇帝在一起。”燕堂春眉眼野性,毫不避讳地说,“你还有其他问题吗?” “你多久回一次安阙城呢?车马慢,书信会丢,你要和我做织女吗?” 第73章 “那是以后的事情。”燕堂春说,“等你当了皇帝再说吧。” 燕堂春是铁了心要把这段感情走到底,什么人都别想阻拦,包括长嬴和她自己。 这是烈火一般的感情。长嬴的眼底映出燕堂春的影子,一言不发地沉默着,像是被灼伤了。 片刻后,长嬴主动抱住燕堂春。 迎风执炬又如何,爱欲无惧烧手患。 烛火摇晃着、摇晃着。 ………… 浓重夜色下的安阙宫是安静的,宫人从不会喧哗,一切精细而平淡。 李洛从贤妃的宫里出来,他扫了兴,要去别处。 贤妃不愿意迁就他,直愣愣地站在他身后,死死咬着牙才能控制住眼泪,憋得眼眶通红。 李洛大步往外走,几个宫人趋步跟住李洛。 大监说道:“陛下啊,您和贤妃置什么气呢,贤妃怀着身孕呐。” 李洛甩袖怒道:“朕不惯着她的毛病!” 这句话彻底点燃了贤妃的委屈。她一抹眼睛,道:“我没求你惯着我!” 李洛脚步停下,阴冷地回过头:“你什么意思?” 贤妃不说话,只瞪着他。 李洛:“给朕开口说话!你是什么意思?!” 贤妃的泪流出来,她被吓到了,哽咽道:“你不封妃,我就还是赵家女,我根本不需要你惯着我,我在家过得好好的,都要议亲了……” 李洛的脸色登时沉下来。他咬牙道:“你再说一遍。” 贤妃小声哭起来,惊动了殿内的宫女,宫女小跑出来给她擦眼泪,对这个场面感到心惊胆战。 这时,有宫人从宫门外进来,对李洛说道:“陛下,夏才人求见您呢。” 李洛不耐道:“她来做什么?” “夏才人听说陛下不愉快,特意来请陛下去她宫里呢。” 这话可信度不高,哪有哄人哄到其他妃嫔宫门口来的!但李洛绷着脸想了片刻,还是说:“让她进来吧。” 夏才人进来时,李洛负手站在阶下,面色不虞;阶上的贤妃还在哭,越哭越伤心。 夏才人盈盈一拜,疑惑地看向贤妃:“贤妃这是……” 李洛摆摆手:“不必管她!” 夏才人柔声道:“陛下不要动怒了,如今后妃不多,闵昭仪还在禁足,若是没了贤妃姐姐,这宫里可怎么办呀。” “那就解了闵恣的禁足!”李洛拂袖怒道。 夏才人笑容一滞,很快又恢复正常,轻轻道:“妾的宫里给陛下炖了梨汤,陛下消消气,去妾那里坐一会儿吧。” 贤妃的殿内很快就恢复安静,宫人们这才敢出声劝慰。 小竹是从赵家带进宫来的,本来是赵唯的贴身侍女,赵唯担心妹妹在宫中吃苦,特意托她来照料。 小竹把贤妃扶进屋内,把其他人都打发下去后,一边拿帕子给贤妃擦着眼泪,一边温柔地说:“小姐呀。您和陛下生什么气呢?他是九五至尊,是安阙城的天,您捞不着好处的。咱们不如就在宫里安安稳稳的,左右咱们家显赫,不用求着陛下过日子,您也能不靠陛下把孩子养大。” “他算什么天。”贤妃咬牙恨恨地说,“他要是真那么厉害,就不用封我,不用宠幸夏才人,不用纳闵恣!” “小姐慎言。”小竹叹道,“想想孩子呀,动了胎气可怎么办!” 贤妃又哭起来:“我不想生孩子,姐姐什么时候接我回家。” 她生性好动,从小就是最让家里头疼的那个姑娘。最开始来宫里时,贤妃还有些新鲜感,陪李洛玩、自己玩都能快活。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她把什么都看腻了,怎么日子还没熬完呢? 小竹轻轻拍着贤妃的后背,温声安抚着她。 ………… 闵恣被解了禁,照旧行走言台。 过了这五年,言台已经彻底成为六部和皇帝之间联络的中枢机构,颁圣旨、达天听,都得经过言台这道程序。 经过平衡与摸索,言台内的人员也固定下来。为了执行迅速与决策顺利,言台纳进了六部尚书,工部因无尚书,便由左侍郎周止盈顶上。除此之外,还有皇帝、长公主、六部尚书各自荐举的人与御史,比如宋青、李勤、赵德韧等等。 而闵恣算半个言台人。她无职务在身,还要受后宫辖制,但却在长嬴的保举下开始正式参与事务,主要负责文书审查。 这一天,周止盈要把工部修缮的文书送去给闵恣,走进屋里时见只有闵恣一个字伏案写东西,脚步不由得顿住。 还没等她退出去,闵恣就已经闻声抬起头,见是周止盈,也只是道:“进来吧,其他大人都去寻陛下了,只有我在。” 周止盈才想起来今日陛下传召了值班的几位臣子,但她临时来送文书,一时竟然忘了。周止盈把文书搁在闵恣手边能拿到的位置,而后就要离开,却被闵恣叫住了。 “嗳,止盈。”闵恣无奈地笑了笑,“你得和我说说这文书要怎么办。不急的话就留下坐会儿吧,这里也没有洪水猛兽。” 周止盈愣了会儿,才咽了咽口水,问道:“我能留吗?” “没什么不能的。”闵恣垂下眼,轻轻地扯了扯嘴角,“以前那些……我都忘了。” 她已经快六年没有再提过爱她了。 周止盈闭了闭眼,几息后,才下定决心似的睁开眼,坐在闵恣对面的位置上,离她很远。 闵恣点了点文书,说道:“这是做什么的?” 周止盈道:“快入冬了,水要结冰,得趁这个时候检修一下各地水利,来年开春才不会被并排冲垮。” 闵恣说:“那你找人去便是了,这也要交到御前吗?” “瑠河与故赫有联系,故赫无水利人才,尚且依赖大楚帮忙检修。长公主的意思是帮忙可以,但要提些要求。她人不在安阙,我就只好问到御前。” 闵恣轻轻点着头:“我知道了,等会儿帮你问问。” 正事说完,周止盈便手足无措起来。这时候站起来告辞,显得她们之间更奇怪了。可若是不走,她们这样坐在这里又不知道说什么。 想说的话太多,碍于“不合适”“说不出”,通通堵在了喉咙。 还是闵恣先开口,问了很普通的一句话:“许久未见周伯父了,他身体还康健吗?” 周止盈嗯了声,说:“丁忧过后就致仕了,如今在家里逗鸟酿酒,折腾些闲事。” “那你呢?” 周止盈含糊地应着说:“都还好。” 闵恣问:“今年入冬生过病吗?” 往年她一直自己观察着,但今年她被禁足了,就只好亲自开口问。 周止盈一下子红了眼眶。她忍了忍哽咽,才声色如常地说:“我素来康健,但你呢?你身体一直不好,前段时间还遭了罪,我……” “止盈。”闵恣笑了笑,“我没有遭罪,宫里没人敢为难我,别担心。我一切都好。” 她们又静了静,忽然,她们都看向彼此。 “阿恣。” “止盈。” 她们同时开口,又同时噤声。 片刻后,闵恣弯着眼睛,说:“我很想你。” “……我也是。”周止盈小声说,“殿下说,很快了,很快了。” 闵恣说:“我等着呢。”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非但没有晚更,还多写了五百字。 没有人夸小昼的话,小昼就夸夸自己! 第69章 设伏 北疆下了初冬的第一场雪, 而几乎是在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落下的同时,罗城便陷入了冰天雪地中。 守备军的棉衣都分发下去了,长嬴与燕堂春一起去营地里转过一圈, 确定人都能暖和,这才放下心。 天冷, 燕御尔的面肆也不开了, 只给自己开火做饭。她们三人一起坐在空闲的面肆里, 面前各自一碗热面, 桌上冒着腾腾的热气。 燕堂春刚从外头回来, 抱着面碗暖手, 一边说:“太冷了,故赫部那边肯定过不下去,他们早晚还得来抢劫。” 长嬴问道:“往年是怎么办的?” 燕御尔往燕堂春那边推了碗热水, 燕堂春冲燕御尔露出个灿烂的笑容, 然后回长嬴道:“往年就是守着, 但今年我要改一改。” “你想做什么?” 燕堂春说:“先下手为强。成日里被故赫伏击, 烦都烦死了。我非得收拾一下这些人不可。” “你想怎么办?”长嬴蹙眉, 她不是不愿意主动出击,但如今冰天雪地的, 危险性太高,总要计划得更精密, 不容有失。 第74章 燕堂春说:“斥候有报, 说故赫骑兵等在扶摇关外集结。罗城离扶摇关进, 必然也在他们探听范围内。明日我要用饵做一个瓮中捉鳖。” 燕御尔转着筷子,思索后说道:“你守罗城,祺王世子去了扶摇关,难道世子没有给你报什么消息吗?” “尚未有信。”燕堂春摇了摇头, “她那边估计忙着准备守关呢,一时间顾不上也是有的。等我伏击完再给她发信。” 寒风扑得门板作响,燕堂春打了个寒噤,忙吞了口面,然后含糊地说:“过段时间我得去和云真轮换。长嬴,你何时回安阙城?” 长嬴道:“再留几天。如今朝中暗流涌动,我命人盯着便是,回去反而不好。” 那估计能等到长嬴和刘云真相见。燕堂春点点头,没说什么。 刘云真是女儿身这件事情,她没和长嬴提过。但她了解长嬴,长嬴绝不会在意这种事情。对于长嬴来说,用人只看价值,爱人但凭感情,至于其他的,并不重要。 长嬴已经吃得差不多了,放下筷子说:“若你要率先伏击,我等你回来再走。” “没问题。” 三个人都放下筷子后,做饭的人不动手,长嬴和燕堂春一起去洗碗。等她们洗碗回来,发现燕御尔已经把桌子擦好了。 “堂春,”燕御尔从腕上褪下个镯子递给燕堂春,温柔地笑了笑,说道,“北疆事多,见你一直没机会戴,也就没给。但总在我手里不是回事,你拿回去吧,放在房里当摆件也可以。” 长嬴的步伐停住,燕堂春不解其意,稀里糊涂地接过镯子,疑惑地说:“我又不戴,为何要给我……”她话还没说完,忽然领会了燕御尔的意思,话音一下子顿住,耳边泛起红意。 镯子被她塞进怀里,燕堂春含糊地说:“谢谢姑母。” 燕御尔满目笑意。 几天后的扶摇关,刚骑上马准备带人去接应粮草的的刘云真接到了燕堂春主动伏击的消息。 她拊掌大笑,说:“这个狂女!” 亲兵说:“可不是,主动出击,一下子俘了百来人呢,可真厉害!” 刘云真笑容一收,脸色瞬时变了,问道:“俘虏了多少?” “九十多个吧,怎么了世子?”亲兵挠头不解,“有什么问题吗?” “这几年兰辛派人伏击向来只有几十个人,少的时候十几个也不稀奇,打完就跑绝不纠缠。怎么会一下子出现上百人的俘虏?”刘云真心里预感不妙,拧眉思索道,“上百人的伏击队在罗城外露面,那暗处藏起来的人只会更多!一队伏击就上百人,暗地里会有多少人……” 她倒吸一口凉气,说:“声东击西?” 罗城里,燕堂春也觉得不对。 “会不会是假意在扶摇关集结,其实目标是罗城?”燕堂春在屋里走来走去,焦躁地想,“刘云真已经带兵出去了,现在罗城空虚,倘若真有敌袭攻城,就算能守,恐怕也得元气大伤。” 这时,门口传来动静,是长嬴掀帘进来了。她带着一身寒气,进来后先暖了暖手,才对焦躁的燕堂春说:“别急,听我说一说。” 燕堂春看向长嬴,叹了口气,到底是陪长嬴坐下了。长嬴给她倒了碗热奶,才说:“兰辛此人我不了解,毕竟没有正面和她交过手。但就看这几年故赫做出的事情,其人如何,也可见一斑了。依我之见,她用兵极其灵活,用人不拘一格,且不缺悍勇。她若有目标,目标必然不止罗城。” 燕堂春点点头,承认长嬴分析得都符合她和兰辛交手后得出的结论。 “再者,扶摇关是北疆的门户,故赫不破扶摇关,是不会花费大量精力给罗城的。”长嬴娓娓道,“与其防范故赫会对落成做什么,不如想一想,故赫若我们把目光放在罗城,是想要对扶摇关做些什么?” 燕堂春恍然大悟。 她焦急的心渐渐沉静下来,顺着这个思路去想,不由得不寒而栗。 燕堂春快速地站起身,说:“我去传信给云真,让她按兵不动、加强防守。另外为了防范故赫真疯了会对罗城做什么事情,我去找姜老将军借兵。”姜邯刚离开罗城没多久,斥候还能追得上。 长嬴点了点头,又抓住了燕堂春话中的某个字眼,意味深长地重复道:“云真?” 燕堂春一愣,她已经将刘云真引为挚友,但长嬴还不知道。她正犹豫怎么给长嬴解释这件事情,长嬴却没纠结一个称呼,放过了燕堂春。 “去安排吧,注意安全。” 窗外,雪沫在狂风下乱舞,窗子被拍得哐哐作响。 同一时间,安阙城虽未雪,却也刮起阴冷的风。 赵唯打帘近门时,贤妃还在为自己的处境而伤神。她最初有孕时养得气色很好,连日折腾下来却是迅速消瘦了,没精打采地伏在案上出神。 “小妹。” 赵唯轻轻唤她。 贤妃蔫蔫地抬起头来:“姐姐,你怎么入宫了?” 赵唯走到她面前,先依礼拜见,然后坐在贤妃对面,打量着贤妃消沉的神色,满眼心疼地问道:“闵昭仪给我说了你的近况,我不放心你。你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会变成这样?” 贤妃闷闷不乐地说了那夜和李洛的矛盾。 “那你们为何产生争执呢?”赵唯温声道,“别怕,和姐姐说一说。” 贤妃又开始掉眼泪,她抽噎道:“我不想让他碰我,我……我害怕。” 赵唯皱起眉头。贤妃有孕不过四个月,陛下这事做得确实不地道,怪不得贤妃。她轻轻握住贤妃的手,给她擦着眼泪,柔声又安慰几句。 这些年,赵唯虽在刑部掌管刑狱,但随着年纪的增长,赵唯当初锋芒毕露的风格却已经柔化许多,眉眼间都是波澜不惊的平静。她与赵家联系渐少,唯独对待这个妹妹,赵唯心存怜惜与愧疚。 当初若非她逃婚,家里不至于动了嫁幼女的心思,陛下也不至于横刀夺婚,强封小妹为妃。 贤妃哭过一会儿,很快就在姐姐的怀里缓过来了。她吸了吸鼻子,说:“姐姐在朝中也很艰难,还是不要担心我了。我没事的。” “反正有长公主和秦氏在,陛下就还需要我们家,那他就不会对我太过分。”贤妃嘀咕道,“我自己和小竹姐姐玩也挺好的,等孩子生下来,又添一个玩伴。” 赵唯无奈地说:“你自己能想开就最好了。小妹,我和你说一句真心话。” 她环视四周,宫人们立刻识趣地退下,离开前还关上了殿门。 贤妃不解道:“姐姐要说什么?” 赵唯先是沉默,然后又问:“你还记得几年前,我劝你不要得罪崇嘉长公主吗?” “记得呀。”贤妃说,“从那以后我就没再做过那种事情了嘛。这些年虽然长公主不提,但其实咱们都是长公主派系的人了。” 赵唯道:“我总觉得长公主殿下的野心不止于此。” 这些年,赵唯身在刑部,掌管刑狱是一方面,修补法例是另一方面。她旁观长嬴派系所作所为,总觉得长嬴的鱼钩甩得很远,总像是要钓一条大鱼的样子。 细思恐极。权倾朝野还不够的话,她还想要什么呢? 无条件扶持女官,收拢军权与清流,甚至把控住御史的喉舌。 这位长公主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赵唯把自己的想法一一说给贤妃听,最后又恳切仔细地嘱咐道:“小妹,倘若此事是假的,那对我们也没有太大的影响。有赵氏在,或者家里不管你,也有我在,宫里没有人会太过怠慢你。养个孩子也好,寻只猫狗也好,反正以后咱们都能活得高高兴兴的。但倘若此事是真的,那你一定要慎重再慎重,仔细想想你究竟该做什么。” 贤妃被赵唯的猜想惊住了,捂着嘴愣了很久,才失声似的问:“姐姐……那我,我该怎么办?” 赵唯弯了弯眼睛,温和地说:“别怕, 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你就保守这个秘密,然后高高兴兴地活着就好了。把孩子生下来,以后不管李氏王朝怎样,谁都不能亏待你。” 贤妃听话地点点头。 姐妹两个人又叙话许久,赵唯绞尽脑汁地想了很多两人幼时趣事,把贤妃彻底哄得眉开眼笑之后才放下心,这才开口提出告辞。 临走时,贤妃对赵唯郑重地说:“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小心的。” 赵唯抱了抱她。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说起面,阳春面真的很好吃,我妈做的炸酱面也很好吃。室友问手擀面和挂面哪个更好吃,我大惊失色:挂面是怎么能和手擀面做对比的!this is 登月碰瓷! 第75章 ps:25号晚点更,有点卡文(但是可能会比平时多一些) 第70章 受俘 收到罗城来的传信后, 刘云真便没再调兵去守罗城,反而加强了扶摇关的戒备。 连续几日,她都亲自带兵沿着扶摇关内外巡防。虽未发现异状, 却仍不敢松懈。她带兵多年,最不缺少的就是谨慎和耐心, 始终对故赫部落狡猾的兰辛女君抱有警惕之心。 马蹄踩过厚厚的雪, 从驻地蔓延出去, 留下一串脚印。刘云真率人按计划巡防, 忽然, 她抬起手, 道:“等一等!” 身后的斥候和亲兵都训练有素地停下。亲兵道:“怎么了,世子?” 刘云真攥着缰绳往前进了几步,蹙眉打量着地面, 凝重道:“过来看看。” 斥候肃声应是, 很快就上前查看, 过了会儿, 慎重地说:“是脚印, 不像寻常留下的,但也说不准是否是城中居民出城所致。” 刘云真思索片刻, 点了几个斥候去前面查看,几人领命而去后, 刘云真说:“我们接着走。” 北疆雪后, 积久不化, 因此平整的雪面上稍有痕迹都很明显。刘云真带人往前继续巡查,所见的痕迹也越来越多。 昨夜下过薄雪,这些痕迹显然是今天刚留下的。刘云真深深地皱起眉,攥着缰绳的手缓缓握紧了。 等离开大概二里后, 远远见斥候奔跑过来,刘云真心里渐渐浮起不好的预感。 果不其然,斥候上前报,前方有异常痕迹。 “会是什么呢。”刘云真思索着,“扶摇关还在坚守,故赫的人不一定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混进太多人到罗城,那就必然还在关外。这些天我在关外巡查……巡查?” 疏林之中,积雪砸断了树枝,咔嚓一声落在刘云真的身后,惊到了正在沉思的刘云真。 刘云真心头一凛:“巡防!” 故赫也许压根没想强攻,她们也许只是想抓单!而刘云真的巡防给了她们这个机会……她这几天甚至都是走的一样的路线,若故赫有心,恐怕早就摸透了! 刘云真跳下马,狠狠一拍马屁股,马惊叫一声,顺着前路就奔了出去。刘云真咬着牙,因心中可怕的猜测而牙齿发颤。她说:“隐蔽起来!” 令行禁止,斥候和亲兵立刻带着刘云真朝林子深处跑去。 狂风灌进嘴里,灌得鼻腔肺腑一阵凉痛,刘云真拼命往容易隐蔽的地方跑,边跑还要边清理痕迹,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若扶摇关因她而破,那她万死难辞其咎! 几个原本跟着她跑的亲兵对视一眼,却在关键时候停了下来。刘云真咬牙怒道:“走啊!” 亲兵道:“踪迹必然泄露,让我们为世子试一试吧。” 刘云真瞪着他们,他们对刘云真点点头,刘云真几乎是立刻就明白过来他们想做什么。然而亲兵还没等刘云真开口,就很利落地对她一抱拳,然后转头就往反方向跑了出去! 若故赫部真想今日伏击,那以巡防兵力必然不够应对。烽火台犹在三里之外,他们赶不到了。 只能隐蔽、再隐蔽。 若猜测为假,那皆大欢喜。可若为真——亲兵要去引开他们,为刘云真搏一条生路! 密林深处寂寂,刘云真往深处跑去,手始终握着长刀。若有不测,她还能战…… 然而越深入,刘云真心头不祥的预感就越强烈。忽然,她停下来,身边剩下的亲兵斥候也跟着停下。 刘云真环视一圈,见此地有坡、有灌丛、有水,雪为水所化,淌着一地泥泞。她喘着气说:“就这里。” 不必再深入了,否则离驻地太远,连援兵都等不到。 “就地埋伏!” ………… 内侍掀开帘子,走出来后先毕恭毕敬地给贤妃行礼,然后才为难地说:“陛下还在忙碌,贤妃不若等陛下忙完再来。” 贤妃穿得单薄,在寒风中瑟瑟着,闻言流露出失落的神色,低声问道:“陛下已经忙了多日了,什么时候才能真的忙完呢?就算公务繁忙,难道连见我一眼的时间都没有吗?” 她亲自给内侍塞了个荷包,恳切道:“请再通传一次吧。” 内侍纠结再三,才咬牙跺跺脚,说:“成吧!但陛下真不一定见您呀。” “无妨。”贤妃苍白地笑了笑,“如果陛下还是不肯见我,那我就自行离开,不再让你们为难。” 她怀着孕,在在冷风口上站了这么久,连内侍都心存不忍。待好生劝慰几句后,才把荷包揣进怀里,下定决心似的走了进去。 内侍进去以后,小竹想要为贤妃披上大氅,却被贤妃拒绝了。 贤妃垂眸低声道:“不穿的单薄些,怎么让他心疼呢?” 小竹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轻轻地握住了贤妃冰凉的手。 那日赵唯走后,贤妃左思右想,越想越觉得自己再这样沉寂下去不是一个办法。既然崇嘉长公主意图谋得皇位,那她身为李洛的后妃就应该表现出自己的态度。沉默算什么?中立是最不值得信任的。 而想要表达出自己的态度,就意味着她一定要有独特的价值,有闵恣等人没有的价值。 所以贤妃今日来此求和。 她劝放下自己无谓的意气,已经不想再和李洛冷下去。 过了会儿,刚才那个内侍小心翼翼地出来说:“陛下愿意见您啦。” 贤妃吸了口气,对内侍点点头,这才带着小竹走进去。 殿内温暖,须臾间就驱散了身上的寒意。贤妃拎着个食盒走到内殿,还没来得及开口请安,在见到里面的场景后却愣住了。 内殿的窗子紧紧地避着,昏暗的空间内有奇异的味道蔓延着。李洛正站着系衣带,地上刚坐起来的夏才人还衣衫不整,冲贤妃露出个挑衅的笑。 在她进来之前发生了什么,简直是一目了然。 贤妃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陛……陛下,”贤妃无措地开口,李洛冷漠地斜她一眼,又逼得她噤声。贤妃无助地回首看向小竹,小竹对着她摇了摇头。 贤妃吸了口气,强作镇定地说:“妾……妾给陛下做了甜羹。” “放下吧。”李洛冷淡地说,“然后回你宫里去,少来这里乱晃。” 贤妃被说红了眼眶,讷讷应是,又说了句:“那妾告退了……” 李洛嗯了声,就在这时,李洛身后的夏才人忽然笑了。她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贤妃的面前,说:“姐姐别急着走嘛。” 贤妃后退了几步,下意识护住腹部:“你想做什么?” 李洛也蹙眉看着她。 夏才人笑着说:“妾有些累了,想劳烦姐姐帮妾揉一揉肩。不可以吗?” 贤妃脸色登时变了,小竹咬牙道:“贤妃再怎么样,也轮不到夏才人轻狂!” 贤妃没看夏才人,只把目光放在李洛身上,但李洛始终没有说话。贤妃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不敢相信李洛竟然纵容其到如此地步。 “贤妃姐姐。”夏才人说,“陛下的意思你不明白吗?难道你想在陛下面前摆架子?” 贤妃是求和来的,不是为了自寻折辱。她冷冷地盯了夏才人片刻,又看了眼不作声的帝王,最后失望地一哂,转身就要走。 小竹立刻便要跟上,就在这时,夏才人伸脚一拦,说:“别急着走嘛。” 贤妃本来就心怀怒意,没留意身后的动静,大概连夏才人本人都没料到,她这一绊竟然绊了个准! 小竹没料到这个变故,没来得及接住贤妃,只能眼睁睁看着贤妃被绊倒,她手里的食盒正好硌到小腹上。 刹那间,贤妃痛到失声,小竹尖叫一声,立刻便要把贤妃扶住。夏才人被地上缓缓洇出的血迹吓到了,慌不择路地躲到了李洛身后,李洛拧眉看着这一幕。 场面极其混乱。 小竹哭着说:“传御医!” ………… 鹰唳寒天,厮杀声打破了密林的寂静。 刘云真抹掉脸上的血,一双眼已经因血战而猩红。十数巡防的人现在就剩了五六个,背抵着背,被几十个故赫精英团团围住。 引她出关巡防,又刻意算计她进入密林。棋差一招,她满盘皆输,被追得狼狈。 败局已定。 刘云真喘了口气,被冻得通红干燥的手丝毫不敢松懈,死死地握着卷边的长刀。 她唯一庆幸的就是最开始离开的两个亲兵大概不会遇到伏击,能够把信传出去。扶摇关不至于因为她的疏忽而丢掉,北疆不至于再遭重创。 可是是谁,是谁算得那么精准? 片刻后,围住几人的故赫人有秩序地让出一条路,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出来。来人面色冷峻,眉眼沉沉,这是一张所有北疆将领逗认识的脸。 第76章 “兰辛。”刘云真咬牙吐出两个字。五年前,兰辛带兵率先发难,将她父亲祺王重伤,直到现在都还在后方养伤。 刘云真恨极了兰辛。 兰辛散漫一笑:“好久不见啊,刘世子。” 刘云真顶着腮,握住刀柄的手越发用力,额角青筋暴起。她身后仅余的几个人也做出脸同样的动作。 宁死不受俘。 兰辛无奈地耸了耸肩,并没有和困兽接招的意思。她后退几步,故赫部落的人立刻便护至其身前,正面对上了暴起的几人。 铿锵几声,短兵相接,卷边的长刀瞬间报废,刘云真被迫后退好几步,虎口震得发麻。 她犹不服输,扔了报废的刀,抽出腰间的匕首又试图多杀一个人,可是她能杀一个两个,却杀不过重重的埋伏。 身边人一个又一个地倒下,刘云真力竭于寒冬。她再也站不起来,身上有无数个血口子,鲜血淋漓。 刘云真知道,若非兰辛想要活口,自己早就死了。 兰辛蹲到刘云真身前,轻飘飘地说:“非要这样才肯老实吗?” 刘云真呸她一口血沫。 兰辛抹掉后却不生气,站起身吩咐说:“带走吧。” 故赫人应是,当即便要上来捆她,刘云真冷冷地闭了下眼,很快又挣开,眼底一片决然。她握住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就往自己心口刺去! 啪嗒一声—— 一枚石子迅速砸向刘云真的麻筋! 匕首落地,故赫人立刻就制住了刘云真。 兰辛漠然地收回手,俯视着刘云真,话却对着故赫人说:“看好她,若她轻易死了,我唯你们是问。” “是!”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明天更新可能也会比平时晚一点qaq 第71章 承诺 黑云压城, 整个罗城都被笼罩在阴霾里。 从扶摇关来的祺王世子亲兵带来了噩耗。得知刘云真被俘后的燕堂春连夜派出兵力增援扶摇关,一连几天都绷着脸。 长嬴走进燕堂春的房里时,她正绷着脸训人, 七八尺的将士被训得满脸臊红。 没想着打扰她,长嬴就站在门边安静地听了会儿。 昨日燕堂春带人警备时被伏击, 本来是在预料之中的反伏击, 却因为手下将领的冲动行事导致丢失先机, 包括燕堂春在内的多个将士受了伤。 当时长嬴在接到流血不止的燕堂春时简直吓白了脸。 燕堂春抬起头正好对上长嬴的目光, 气也散得差不多了, 便挥挥手让人出去了。那将士郑重地对燕堂春抱拳, 又给长嬴行礼之后,才贴着门框退出去。 长嬴走到燕堂春身边,给燕堂春解开衣襟。燕堂春略仰着下巴, 没说话。 跟在后面进来的女医静默地等在旁边。 雪白的里衣被撩起一半, 露出的肩膀上伤痕累累, 最惊险的一刀插在后肩, 若非当时人躲得快, 恐怕能劈穿单薄的肩头。 长嬴蹙眉把她的衣襟整理好,确保伤口都能露出来的同时又不会让燕堂春受凉, 这才给女医让开位置。 燕堂春一言不发地用目光追随着长嬴。 “不必看我。”长嬴冷漠地说,“我一点都不疼。” 女医给燕堂春换药, 药粉洒在伤口上激起刺痛, 燕堂春抿紧唇忍着, 在大冬天里愣是出了满头的冷汗。 长嬴绷着脸用帕子给她擦汗。 燕堂春松开唇,冲长嬴笑了笑:“那你现在这是疼了吗?” 这是明知故问。 女医换完药后留下备用的上药,仔细叮嘱几句后就知趣地退了回去。长嬴又帮行动不便的燕堂春把衣裳穿好。 燕堂春一动不动地任她施为,知道长嬴恐怕不是为了给自己穿衣裳才过来的。 果然, 收拾好这些之后,长嬴坐在燕堂春的对面,隔着一张桌子说:“堂春,我们谈谈。” 不是年长者对年少者的说教,也不是高位者对下位者的命令。长嬴以一种平等得近乎恳切的态度说出这个请求,她希望与燕堂春谈一谈,用真心来谈。 燕堂春微微低下眼,避开长嬴的目光。她拒绝了:“我知道你想谈什么,可我不想和你聊这个。长嬴,我绝对不会因为危险而退让,我不会回安阙城的。” 长嬴猜到了,但她仍说:“我不逼你回去,但是你得对自己负责,堂春。如果你的奋勇是以自身安危为代价,我会担心你。” 燕堂春以为长嬴会逼自己,像当初她用行动宣布疾风的灭亡一样。可长嬴一句“担心”,却让燕堂春的心像是被火燎了一下的酸疼。 当初天齐皇帝拒不传位,硬是从洛阳行宫弄出来一个皇子时,长嬴说过“担心”吗? 也许是担心自己的话不够有说服力,长嬴沉默片刻后就打算离开,临走时,她对燕堂春说:“我尊重你的理想,但我也期盼和你有余生几十年的时间相守。堂春,我们是怀有同种期待的人吗?” 燕堂春一时失语。 她当然希望能够与心上人长相守,可是以她目前做的事情来看,她没办法对长嬴说出这个保证。 问出这句话的长嬴并没有等待回答的意思,只是对燕堂春轻轻地一点头,而后掀帘走了出去。 ………… 咸安宫的正殿里一片死寂,宫人捧着装满血水的盆子进进出出,内室来来回回地探听消息,没有一个人敢发出声音。 贤妃小产,夏才人还在咸安宫门口跪着,闵恣从自己宫里赶过来主持局面,她来来回回地在门口踱步,手帕被拧得看不出形状。 李洛没来。 折腾了几个时辰,才有御医出来禀报说止住了血,贤妃的小腹被硌得狠,连撞击带惊吓,孩子肯定是保不住了,母体也有损伤,须得好生养着才行。 闵恣蹙眉问道:“贤妃醒了吗?” 御医不敢应,小竹走过来说:“醒了,只是一直哭。” 闵恣道:“我进去看看。” 小竹犹豫要不要拦,闵恣扫她一眼,说:“我与贤妃差不多时候入宫,多年陪伴、岁岁相见,就算不是至交,也有相守的情分在。让我去看看。” 小竹这才带她进去。 宫里地龙烧得暖烘烘的,半点风都不流通,又闷又燥。可是宫人一开窗,贤妃就会受惊似的尖叫,她们只好把门窗紧闭。 闵恣走进内室时,贤妃还在啜泣,她没有力气大声哭了,可是她那么委屈,那么恨。从她被绊倒到现在,她的夫君连一个正眼都没给她。 闵恣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只好静静地陪着。她知道人在心烦的时候不希望有人说话打扰,但是又希望有人能陪着。 就这样哭了许久,贤妃才缓过气来,小声地对闵恣道谢。闵恣蹲在床边,轻轻地为她捋着凌乱的头发,说:“以后日子还有很长,好好养身体。” 贤妃嗯了声,说:“夏氏呢?” 小竹答道:“在外面跪着。小姐要见她吗?” “不见。”贤妃恨恨道,“我要杀了她!” 听了这话,小竹却为难了。闵恣轻声安抚道:“你先好生休息吧,这些事情有陛下料理。” 这话说得委婉,贤妃听后心却凉了半截。她哀问道:“难道陛下还要纵容她吗?” 小竹抹了抹眼泪。 正这时,内侍通传说陛下驾到。 李洛走进来,见小竹与贤妃一起哭,便皱起眉头,训斥道:“一个没出生的孩子而已,哭哭啼啼成什么体统!” 话音落地,小竹抿着唇跪下,闵恣站起身朝李洛敛衽。李洛见到闵恣就心烦,对贤妃也愈发不耐,说道:“朕知道夏才人对不住你,但你自己怎么不看护好皇胎?又不是没有宫人,自己提着食盒来来回回地做什么?” 贤妃失望地问:“难道陛下认为此事都是妾身的错吗?” 李洛说:“夏才人当然有错,朕已经罚她禁足半月,罚俸一年,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话已至此,贤妃什么都不想说了。她翻过身背对着李洛,绝不肯再发一言。 闵恣忙缓声打圆场道:“御医说贤妃伤了身子,恐怕是累了。咱们便先出去吧,让贤妃先歇着。” 李洛本来是揣着安慰到话来的,但火气已经发出来,这些安慰便不合时宜。他漠然地凝视了会儿贤妃的背影,很快就拂袖离开。 等到李洛完全离开后,小竹才从地上起来,去给贤妃擦眼泪,这才发现枕头已经被淌湿了。 “小姐……” 贤妃枕在小竹的臂弯里,泣不成声:“我恨死他了……” 主仆两个一同痛哭。闵恣瞧着这场面,叹了口气,悄悄地退了出去。走到殿外,吩咐宫人好好煎药,务必把贤妃的身体养回来。 第77章 ………… 杨雪端着药碗进来时,燕堂春正对着北疆的地图研究,看得出神。 “将军。”杨雪唤道,“药好了。” 燕堂春朝她伸手接过药碗,然后捏着鼻子一饮而尽,喝完后生怕嘴里留味,狼吞虎咽地嚼了三块糖,这才缓过劲来。 说起来也怪,燕堂春分明不算特别怕苦,这次的药却格外折磨人。好用归好用,但这也太难喝了! 杨雪把空碗送出去,很快就又折返回来,公事公办地问燕堂春接下来的安排。 燕堂春抬眼瞥她一眼:“巡防、支援、守城,不就干这些事儿吗?” 当然是干这些事。但杨雪不是问这个,她犹豫了会儿,燕堂春凉凉地说:“有话就说。” 杨雪问:“您真走啊?” “我走什么?”燕堂春说,“来北疆的第一天我就和你们说过,我们来这里为的是前程,但不能只为前程。外敌来袭,生死关头,一步都不能退,连退的心思都不能有,谁敢有这种想法,不用回我,直接砍了。杨雪,我们不是来求平安的,我们是来撕咬一块肉的,懂吗?” 她说得严厉,杨雪顿时就明白了她的意思,神情坚定地说:“是!” 燕堂春嗯了声,对她招招手,杨雪会意上前,见燕堂春指着地图上的一个地方说:“这里。” 杨雪:“啊?” 燕堂春又接连点了几个地方,道:“还有这里、这里,这三个地方里一定有兰辛的藏身之处。联系姜老将军派人帮帮咱们,把她给我揪出来。” 杨雪懵了:“这是怎么看出来的?” “少废话,去查。”燕堂春说,“云真生死未卜,故赫部落的目的绝不止俘虏她这么简单,我们拖不得了。” 情形紧张,杨雪忙跑出去传话。 等她出去后,燕堂春后背往后一倚,仰头靠在椅背上出神。 其实杨雪问的话不无道理。 燕堂春的确动摇过。她最开始的想法是和长嬴在一起就满足了,可贪心不足,后来又想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以后再和长嬴在一起就好了。 到如今,伤病生死一齐袭来,长相守和她的理想有了冲突。燕堂春开始问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若有一日长嬴登基,她是陪长嬴守在安阙,还是在北疆与之分离呢? 燕堂春不想选。 笃笃两声,燕堂春顺着声音看去,见是长嬴在敲门框。 “没关门,直接进。”燕堂春有气无力地说。 长嬴走到她身边坐下,说:“我不逼你了。” “啊?” “我又仔细想了想,堂春。” 长嬴戴着耳珰,耳珰上有玉质的温润的光辉,那是燕堂春亲自给长嬴打的同心玉。 燕堂春伸手碰到长嬴的耳垂,长嬴眨了眨眼,说:“我能接受一切预料之外的结果。如果你想亲自带兵去营救,那就去吧,我可以接受。” “玉珰缄札何由达,万里云罗一雁飞。”燕堂春喃喃。 长嬴握住她的手:“但我相信,我们之间的情意可以跨越千山万水,对吗?” 燕堂春怔怔地凝视着长嬴的眼睛良久,她点了点头。 “我相信我们。”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以后更新时间改到下午吧,这样我上午写完以后可以精修一下 第72章 恨帝 凉水混着雪沫子扑在脸上, 冻得人一个机灵,刘云真昏昏沉沉地睁开眼睛,冷漠的眼瞳里倒映出对面凶神恶煞的影子。 她声音虚弱, 犹自冷笑着说:“没死呢,怕什么。” 兰辛走到刘云真身前, 幽幽地说:“真没想到威名赫赫的世子是个女郎。” 刘云真眯眼斜睨着兰辛, 懒得搭理她, 片刻后, 又厌倦地闭上眼。 “世子是硬骨头。”兰辛笑眯眯的, “但你身边的人可未必。” 刘云真猝然睁开了眼, 死死地盯着兰辛。 “看来世子猜到了。”兰辛说,“你不开口没关系,那几个人为了求死可是争相开口呢。如今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价值, 想要活命, 何不求我呢?” 刘云真冷笑地挑衅:“活命?姑奶奶不怕死, 有本事你就杀了我啊。” “虽然你态度不好, 那我就当你求过了。”兰辛站起身, 笑着吩咐说,“把她带走, 看管起来,不要让她轻易死了。留得世子还有用呢。” 被下了软骨散的刘云真挣扎不得, 连自尽的力气都没有, 只好任他们给抬走了。 同一时间的安阙宫, 赵唯入宫探望妹妹。 咸安宫里死气沉沉,往日的鲜活明朗都消失不见了。贤妃还没有走出丧子之痛,话都不想说。她气息奄奄地躺在床榻上,起不来身, 赵唯便进内室陪她。 宫人都被遣出去了,内室只留了小竹,姐妹二人说一些知心话,什么都不忌讳。 以往在家里时,赵唯与贤妃关系最好。赵唯先仔细问过贤妃的身体,又仔细追问的用药,贤妃没有心力,小竹便替她一一回答了,赵唯这才略放下些心。 赵唯说:“我从家里带了些补品,你用一些,先把身子养好了。” 贤妃心不在焉地点点头,又问赵唯:“朝中如何看此事的?” “此事过分,朝中绝不会轻易放过去,”赵唯安抚道,“夏才人不会幸免,秦氏也别想捞到好处。” 贤妃说:“姐姐,其实我仔细想了想这件事,我竟然并不气愤于夏才人,反而更怪罪陛下。若无陛下暗许与秦氏撑腰,她区区一个才人,岂敢如此放肆?” 赵唯听这话中有话,沉声问道:“你想做什么?” “我要让他们付出代价。”贤妃阴沉地说道,“我知道以我们的能力很难撼动他,但是,难道我的孩子就这样白白的死掉了吗?难道就没有任何人为我的孩子付出代价吗?我相信御史会不管不顾的,这本该是陛下登基以来的第一个皇嗣。” 赵唯问道:“你想好了吗?若此是在朝中闹起来,你与陛下便再也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贤妃说道:“我与陛下本来就没有转圜的余地。你我都上了崇嘉长公主的船,又怎么能脚踩两只呢?” 内侍陷入了一种沉寂中,沉香缓缓的蔓延着、氤氲着。 赵唯沉默良久,然后微叹,贤妃谨慎地看向赵唯,却不提防看到了姐姐的满眼心疼。 赵唯轻轻说道:“委屈你了。” 贤妃无声地落下泪来。 她觉得自己要疯了。 当年她在家中无忧无虑看书、调香、写字、学琴,无所不为,家中人都很疼她。 后来家里给她订了寝室的婚,对她说:“幺儿,形势所迫,此婚不能如你意,但在你婚后,秦氏绝对不敢放肆。你去秦家后,有咱们家中人撑腰,此生都会过的和乐。” 彼时天真的她信了。 可是谁都没想到,第二天宫里就来了一道圣旨,说要封她为贤妃。 那个时候的少女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初入宫时,贤妃真的爱过皇帝,那时的李洛是一个极其聪敏的少年,并不霸道,不像她心里想的那样高高在上。帝妃相识于年少,也曾相濡以沫过一段时间。 可是后来一切都变了,从崇嘉长公主还政、景元皇帝摄政开始,他逐渐变得自大自负、傲慢无礼,他不再尊重贤妃的任何爱好、人格与尊严,如今甚至纵容其他妃嫔伤了她的孩子。 贤妃摸着自己的心口,从汹涌的情绪中察觉出来了恨意。 是的,她恨这个皇帝。 这时,门被叩响,有宫人在外扬声禀告说闵昭仪来探望贤妃了。 贤妃让人请闵恣进来,赵唯说:“闵氏就她一个好相与的。” “哪里的话。”贤妃虚弱地说,“太后也照拂过我。” 赵唯无奈地摇了摇头,却没说什么。 从前闵氏势盛时,闵太后可并不安分。但如今有崇嘉长公主保着太后的同时又限制着太后,闵太后也就安分下来,在宫里和侄女一起作伴,倒是也乐得自在。 思索间,闵恣已经走进来了。 赵唯起身行礼,被闵恣拉住了,闵恣直白道:“不讲虚礼,赵姐姐,我是来见你的。” 贤妃对闵恣笑了笑,没开口,赵唯说道:“看来昭仪已经猜到我想要做什么了。” 闵恣知道赵唯和贤妃决计咽不下这口气。她带着长嬴的嘱托在宫里见机行事,如今便知时机到了。 左右环视一圈后,闵恣镇定地说道:“我有一计,献与二位。” 第78章 赵唯:“但说无妨,愿作殿下马前卒。” ………… 罗城驻地里,故赫已经在北疆驻军的眼里露了马脚。杨雪按照燕堂春圈出来的三个地方去排查,排除了其中一个,确定兰辛必在二地之一。 “但是剩下那个排不出来了。”杨雪禀报说,“故赫人盯得太紧,我们一旦靠近就得做好把人折进去的准备。” “不必再探了,兰辛没那么容易摸清楚。”燕堂春指节点着桌面,另一只手摩挲着下巴,这是她从长嬴那里学来的动作,能够帮助她从心焦中镇静下来。 根据探子来报,故赫的骑兵步兵已经在集结,可是她们无法猜出兰辛的决策,甚至救不出刘云真。 兰辛绝不会轻易杀了刘云真,但同时,她们也没有太多时间去周旋。 房间的另一边,长嬴正在读来自安阙城的密报。燕堂春这边没什么思路,就喊了声长嬴,问她安阙城的情形。 长嬴抬起头,说:“恐怕我要回去了。” “这么急。”燕堂春手肘撑在桌上,“发生了什么?” 长嬴放下密报,解释道:“有关贤妃小产的事情,御史上表谏言,陛下在朝中大怒,不准人议论。” “楮墨无情,朝中的喉舌是堵不住的。”长嬴很轻地蹙起眉头,很快又松开,说道,“闵恣联系御史台的人接着进言,没想到后来陛下被触怒,这时候御史再收声也来不及了,更何况这些人全是硬骨头,无一人愿意退,场面一度控制不住。再后来,陛下在朝上就杖责了谏言的人,当堂打死一个御史。” 事情到这里,燕堂春就听明白了。 古来最难平的就是人言人心,御史一死,皇帝恐怕也要被清官扒层皮。 “那你打算怎么办?现在就走吗?”燕堂春问道,“时机可成熟?” 一旁听着的杨雪摸不着头脑,什么时机不时机的,她听不懂。燕堂春摆摆手让她先出去,杨雪如蒙大赦,忙跑了。 长嬴才道:“急倒是不急,朝中人的怒火不是一时半刻就能平息,有闵恣李勤与周 止盈等人在安阙城,不会出大乱子。” 燕堂春听出了长嬴的言外之意,顺着她的话音试探地问:“再留几日?” 长嬴应道:“五日后启程。” 北疆形势未定,长嬴也放心不下燕堂春,五日时间足够她们理一理这团乱麻。 “若实在找不到,便派出使者去洽谈。”长嬴对堂春建议道,“祺王尚在,世子不容有失,换也要把他换回来。” 燕堂春当然想过这个法子,但是不行。她道:“使者还没靠近故赫就被长枪相指,若非不斩来使,恐怕都没命回来。故赫不愿意与我们谈。” 而这却令长嬴深深地皱起眉。 不愿意谈就意味着故赫毫无平和之意,那故赫部落的目标就很清晰了——战。 “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燕堂春猛然站起身,一拍桌子说:“我大楚也算泱泱大国,兵力倍于故赫,就算忌惮其用兵之险,也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长嬴倒很淡定,问她:“要做什么?” “揪出兰辛的下落,擒贼先擒王。”燕堂春眉眼冷然,“既然早晚要打这一仗,那我就要先开始发兵。” 长嬴没意见,但有人有意见。她说:“姜老将军知道你的想法吗?” 当然不知道。 这些年,姜邯坐镇北疆,愈发求稳,早不见当年锋芒毕露的情态。若非如此,北疆不至于苦故赫伏击数年之久。 但燕堂春知道姜邯这样的应对策略也没有错,大楚战事绵延几辈人,快要打不起了。 只是燕堂春不能赞同。 “那你就给姜老将军来个先斩后奏。”长嬴放下密报,对她说道,“本宫代表兵部准了。” 就算预料到长嬴会支持,燕堂春也没想到长嬴会说出这样的话。 燕堂春一愣,口不择言地问:“这不是以权谋私吗?” 长嬴却笑了,隔空点了点燕堂春的额头,说:“若你一无是处,那我绝不会同意此事。但燕将军几战几捷,从无败绩,那今日就只是我知人善用。” “堂春,我不会让你拿将士们的命送死,我也相信你同样不会做没把握的事。告诉我你有几成胜算?” 燕堂春沉默了会儿,然后说:“七成。” “那就去。”长嬴道,“把杨雪留下,我带她替你守三日罗城。三日后,不管有无做成,你都要回来。可以吗?” “行。”燕堂春一口答应,又说,“若我没做成,不需要你替我担责,我自己去请罪。” 长嬴无声地笑起来。 “伯乐不怕担责,只怕没有良将。”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o快乐阅读评论后兴奋不已,码字都有力气了(大笑) 第73章 谎言 瑠河贯穿南北, 从大楚南山起,流经繁华之境,汇入故赫的圣湖中。 圣湖时有干涸, 其根源就是瑠河水源不稳定,但这些年故赫与大楚合作, 瑠河已经许久没有干涸过了。 大雪封河, 厚冰覆雪, 瑠河源头十里无炊烟。 但是此处人烟稀少的原因却不是寒冷天气, 而是战争。这里的厚冰下冻了无数具尸体, 有兵将, 也有平民。长久以来,这里就成了不毛之地。 兰辛就把营地扎在此地。 临瑠河,面圣湖, 望东南, 她是故赫的启明星, 指引故赫人对温暖富饶的邻国虎视眈眈。 这里的驻军强硬、忠诚, 野心勃勃。这些人有男有女, 都听从着兰辛的命令,以最精密的态度执行着一切任务。 然而今日一把火烧了驻地, 满地坚冰上的粮草垛,烈火熊熊燃烧, 照亮凄冷的夜, 也融化了冰冷的驻地。 火从刑房而起, 困死了看守的人,兰辛惊怒之下命人严查,发现刑房只少了一个人。 与此同时,故赫部落丢了一匹发疯的马。 驾—— 刘云真狠狠地把刀割在马屁股上, 马在受痛之下发疯地往前跑着。 凉夜的风灌进她的口鼻,灌进她破烂的衣襟,寒冷的风几乎要化作刀刃,把她的每一寸骨肉都割成碎末。 刘云真死死抱着马颈,不敢在颠簸中掉下去。她没有力气,就用粗绳把自己系在马上,一双眼睛熬得猩红,里面映着寒夜的火光。 奔走!离开! 马蹄踏碎冻土,载着逃俘往南去。 她要离开,她要将消息传回大楚,绝不能坐以待毙!刘云真等了几日才等到这个机会,她知道自己只能尝试一次,要么成功,要么死。 刘云真不敢有片刻放松。 紧绷的弦已然绝境,稍有不慎就会再次把自己丢入炼狱——这没关系。可是大楚不行! 刘云真不知道兰辛所言真假,可若是真的,此时的罗城内外恐怕都已经落入兰辛眼中,这意味着什么,刘云真想都不敢想。 狂风席卷而来,身后追兵不散。这一夜,起于奔波,收束在熹微。 天光将近了。 清晨,众臣齐聚宫门外,长跪不起,求一个说法。为那个被杖责而死的御史,为这个失手的帝王。 当年崇嘉长公主府前,有人长跪不起,逼她还政于君王,纵然因失礼被罚,最后的长嬴却真的退了。 这不是为舆论而退,不是为忌惮而退,为的是人心文脉。风骨,不容强权践踏,不容威严抹杀。 今日不是少数人,满朝齐聚于此,声震天地,禁军不敢拦,旁观者不忍看。 纵容近人杀子,此乃不仁。拒不纳谏,仗杀御史,更是失格。 老臣不禁寒,跪得颤颤巍巍、瑟瑟发抖,几乎重病在此。年轻的臣子把老臣围在中间,为其抵挡着寒风,聊胜于无。 禁军一劝再劝,为首的人却绝不肯退。他们要逼一道《罪己》。 风浪掀起君权下的一角,露出数年谋算下的天网,这一日,众臣辍朝而跪,风起安阙。 而此时的长嬴还不知安阙城中的风波。 在一日前,长嬴把徐仪派回安阙城,又亲自将燕堂春送出罗城,而后便担起自己所承诺的责任,带着杨雪守城。 她没有经验,也绝不多插手 ,当日留下杨雪的目的就是付之大任。长嬴知道,自己的存在本身比指挥更有力,崇嘉长公主在此,军威可震。 “殿下!” 一声呼喊,杨雪掀帘而入,连通报都等不及了,大冷天里,她却满头都是急出来的汗,手里捏着一柄带血的匕首。 长嬴站起身:“发生了何事?” “罗城八里外,发现了这个。”杨雪呈上后,说,“这是祺王世子的东西。” 第79章 这些地方日日搜查,绝不会是之前的。那就只能是今天留下的。 “去搜查!”长嬴道,“他必然就在附近,哪怕不在,也会有蛛丝马迹。务必寻回世子!” 杨雪道:“我已经让人去搜了,但是殿下……这恐怕不对劲。” 转瞬间,长嬴思绪万千,已经明白了杨雪的意思。 据情报,刘云真为兰辛所俘,若真能逃出来,那兰辛所在之地离罗城必然不算太远,否则刘云真根本跑不掉。 这意味着什么? 故赫人可能随时有可能对罗城发起冲击,而此事的罗城没有主将——刘云真下落未明,燕堂春刚刚带兵离开。 长嬴道:“整兵城防,严守罗城。派人给堂春传信,令她务必速归。令给姜老将军传信,援兵罗城,再小心扶摇关和罗城附近城池关隘,不容有失。” 这一日下来,杨雪已经接受长嬴的指挥,令行禁止,闻言迅速应是,马上就领命出去。 长嬴握紧拳,心里担忧堂春的处境。 经过排查,已经确定兰辛在瑠河下游或关外洲上。燕堂春出城是为寻兰辛,若她能赌对兰辛所在,那将直面此人;若赌错,面临的就会是更为庞大的驻军。 她的安危如何呢? 呼—— 点燃的火堆旁,热气熏暖了伤痕累累的人,昏迷的人缓缓苏醒。 刘云真睁开眼,见到了燕堂春。 燕堂春绷着脸,正在给刘云真包扎。她从马上摔下来,绳子勒断了她的手指,整个手腕都是变形的,腰椎受到重创,恐怕连骨头都断了。 若非燕堂春途径此地见到了昏迷在泥泞里的人,恐怕刘云真要么流血而死,要么就要被漫天的寒霜活活冻死! “咳咳……” 刘云真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都被疼痛和惊惧笼罩着,肩膀颤栗,浑身发抖。 直到燕堂春包扎完伤口,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捋着她的脊柱,许久之后,刘云真才缓缓平静下来,认出了燕堂春。 “燕……” “先喝水。”燕堂春打开水囊,给刘云真喂了一些,说,“伤得不轻,我派人送你回去。” 刘云真咽下水,猛然抓住燕堂春的手,刚固定好的手指一折,疼得她嘶了声。 燕堂春拧眉,捏住刘云真的手掌,说:“有事说事,别急,你禁不起急躁了,还想不想活命?” 最开始见到刘云真这幅样子时,燕堂春几乎是转瞬间就猜到了她经历过什么,但她不能急。带出来的这些人的性命都系在燕堂春一念之间,她不能急。 “瑠……瑠河。”刘云真虚弱地说,“故赫圣湖……兰辛……燕……燕堂春,务必……” “我知道了。”燕堂春重复地确认道,“兰辛带领的核心驻军在圣湖,其余重军及辎重驻在关外洲,是吗?是就点点头,别说话了。” 在燕堂春的注视中,刘云真缓缓点了点头。 燕堂春起身就要下命令,亲兵凛然,刘云真却又开口道:“……背叛……堂春……罗……” “猜到了。”燕堂春说,“若非有人忍不住对故赫人开了口,你不至于急成这样。云真,我让人送你回去养伤,你记得和长嬴说清楚。” 她目光冷厉地望着远处,握紧了“卫山刀”。 “至于剩下的,就交给我吧。” ………… 安阙宫中,李洛打发了所有宫人,自己一个人留在勤政殿里,拒绝了外界的所有消息。 殿内昏暗,他拒绝了夏才人的求见,拒绝了闵恣送来的文书,也拒绝了来自宫外的重臣消息。 风雨如晦,他不想见;声绕天地,他不想听。 他在殿内,先是沉默地站了会儿,然后又坐下,坐在冰冷的龙椅上,想起了自己在洛阳行宫时的日子。 洛阳行宫修葺于天齐初年,久无贵胄,行宫内的人都很松懈,以至于出生了一个孩子都无人在意。 李洛不知道自己的生父是谁,他出生以来只见过自己的亲娘,一个悍勇的女人,洛阳行宫的女人,她叫“魏阳”。 她骄傲地对李洛讲述自己的故事,又充满恨意地对李洛描述他的出生,一遍又一遍地让李洛记住,他是她偷人生的杂种,是害她没法再嫁的累赘。 于是李洛记住了,自己是女使和侍卫私通生的孩子。那个时候他还不叫李洛,他没有名字。 后来那个女人死了,死于风寒。 再后来呢,李洛被行宫女使用剩饭喂大。 他以为自己的人生就是这样,努力长大,努力活着,努力睁眼见一见第二天的太阳。 可是转变来得那么快、那么出人意料,任谁都没想到,这个孩子竟然是皇嗣。 车队浩浩荡荡,安阙城来的贵人进了行宫,点了他来相见。 那个公主站在李洛面前伸出手,喊他“弟弟”,李洛握住她的手,却仿佛去捉了一束光,虚无的,握不住。 从此,他有了长姐,也有了名字。 李洛的手脚发麻,他又重新站起来,围着桌子走了几步。 他想,长姐的话很少出错。 当一个人从一无所有到拥有所有,那么这个人会变得贪婪。 这是长嬴教给李洛的御下之道,却完全地折射在他自己身上。 进入安阙城的李洛渐渐地发觉,自己得到的还不够多。一个尊贵的身份、一个扶持他的长姐、臣民的跪拜,根本不够。 他要握住天下最诱人的权力,要让长姐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 于是他利用、权衡,又镇压。 今日恶效骤起,李洛才发现,其实自己根本没有拥有过他想要的。 他孜孜不倦地谋求这些东西时,就像当初在洛阳行宫讨饭吃的情状,从未变过。 他的内心一直被困在幽冷的过去。 其实他一无所有。 李洛目光放空,想起当年的问话。 “你就是皇考当年微服东巡留下的孩子吗?” “是。” 这个身份不是那个叫魏阳的女使给的,也不是他那个没出现过的父亲给的,更不是已经驾崩的天齐皇帝给的。 李洛闭上眼睛。 他后悔了。 他不是那个孩子。 天齐皇帝从来没有去过洛阳。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讨厌写论文呜呜 第74章 反击 炭火燃烧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惊醒了静坐的李洛。 他已经数不清过了多久,只觉得自己的筋骨已经僵硬。他像是一具被揳在龙椅上的木偶,经年过去, 终于露出累积的古旧伤痕。 忽然,窸窸窣窣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李洛抬眼看去, 见门口探出个头。 是贤妃。 李洛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声音, 他清了清嗓子, 才出声问道:“你来做什么?” 李洛见贤妃从门后缓缓走出来, 沉默地看着他。 “说话。” “陛下。”贤妃终于开口,她攥着手帕,问道, “宫外沸反盈天, 你没有什么想法吗?” 李洛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什么想法?他只恨那些臣子妄图胁迫皇权!若他真有大权, 他们敢这样做吗?绝对不敢。 贤妃还想问一句“你真的不在乎我们的孩子和感情了吗”, 但她打量着李洛的神情, 又觉得自己不必再问了。 她没有恨错人。 “陛下,”贤妃直视着李洛, 露出久违的示弱的神色,“陪陪我吧, 孩子没了, 我害怕。” 若是别的时候, 李洛会感到厌烦。因为贤妃赵吟是一个很麻烦的人,陪她玩一定要符合她的心意,比如给她读话本子、陪她调香等等,否则她会无聊。 过往每一次陪贤妃, 李洛都会提前离开。 但今日不知怎么回事,李洛从贤妃的话里察觉出温情。 他想,不论如何,宫里的这些女人是需要他的陪伴的。 “好。” 贤妃眼眸里便露出欢色,牵着李洛的手带他往咸安宫里去。这一次她没有闹李洛,只是陪他安安静静地坐了会儿,给他介绍自己新制的香。 咸安宫内点燃着这个香。李洛轻嗅,发觉那香味甜美缱绻,像初春的桃花,灼灼的,温情的。 于是李洛就夸赞贤妃,贤妃笑了笑:“陛下喜欢的话就常来吧。”她哀求地看着李洛,说道:“妾已经知错了,陛下常来看看妾吧,妾再也不闹了。” 此时,宫外重臣长跪逼君,宫内却还有这一隅安宁。 李洛端详着贤妃柔婉的面容,犹豫片刻,拒绝的话说不出口。 第80章 他道:“若无要事,朕便每日都来。” 这是一个很重的承诺。贤妃垂下眼,轻轻嗯了声,掩去眸底的阴鸷。 从咸安宫里出来后,走在回勤政殿的路上,李洛开始重新思索朝事。 曾经讲师授课时,曾经讲过“人心”。彼时长嬴对其注解是要“握”,但李洛如今有了不同的见解。 不要“握”,要“夺”。 朝中那些人敢如此肆无忌惮,无非是觉得他还不够做一个合格的皇帝,不过是觉得还有退路。他们眼里的退路是长嬴。 可若是他们没有退路呢? 北疆局势瞬息万变,去了的人真能如愿回来吗? 当这个想法出现在脑海时,李洛是一个机灵。可是他越要逃避这个想法,这个设想却像鬼魂一样死死地缠住了他。 若是长姐回不来……那再也没人能够威胁到自己的血脉,朝中再也没有退路…… 李洛攥着衣袖,抬头看到了勤政殿上的匾额。 皇权。 皇权让无辜者负罪,也让往事旧情死于长风。 但……这么想一想也没什么的吧。 李洛松开拳,长长地呼出口气。 北疆那么乱,事情是说不准的 / 罗城内外警戒,如今已经不需要斥候再探了,长嬴登上城楼,就能眺望到远方的黑影,那是重军压境的故赫。 景元六年十月廿九,故赫攻破扶摇关,扶摇关因无主将而弃守。当夜,故赫骑兵先行,步兵后压,已经重重围住了罗城驻地。 罗城内收容了从扶摇关附近疏散出来的百姓,有良田粮草,绝不能再退一步。 燕堂春已经将刘云真送回罗城,顺便给长嬴带了话:她去擒王,已唤援军。距离最快的援军支援,保守估计还有一整天。而在这一天内,不论故赫何时对罗城出手,罗城都不得不应战。 城楼上,长嬴披着氅衣,神色冷峻。 “杨雪,城中辎重人口能守多久?” 身后的杨雪保守地答道:“最多两天。” 长嬴嗯了一声。 当初扶摇关刘云真受袭,罗城的守备军调去一些,后来这些人又被姜邯调去其他地方。前天燕堂春出去,又把兵带走一些。 如今的罗城虽非空城,却远不如过去。而据探子所报,罗城外的故赫重军则几乎是倾尽族群半数。 “殿下,”杨雪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这里有末将守着,您还是趁他们没有攻来时尽快离开吧。罗城半步不退,后线的陈州明州就不会有事,那里远比罗城要安全得多。” 听了这话,长嬴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杨雪,杨雪眨了眨眼。 长嬴笑了声:“谁给你出主意让你来说这话的?” 杨雪没吭声。 是燕堂春。 燕堂春临走时交代杨雪在危急时劝长嬴离开,杨雪摸不着头脑地问她:“殿下肯定不会走啊,末将觉得殿下不是临阵脱逃的人。” 彼时的燕堂春却只是笑着反问:“让更多人知道不好吗?” 这一刻,长嬴意会了燕堂春的想法。 她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管杨雪,只说道:“兵临城下,不说丧气话。更何况罗城余力尚在,绝境未至,轮不到我们跑。” 她眉眼卓绝,威仪摄人。 “该跑的不是我们,是妄图进犯的故赫宵小。” 轰隆一声巨响,守卫闭紧了城门。 猎猎寒风拉扯着旌旗,长嬴把目光探向远山,漫天乌云遮蔽天日。是时,黄沙漫卷,混着碎冰雪沫的沙子淹没了燕堂春的刀尖。 四周俱是杀声震天,勇健的游牧部落与悍然无畏的大楚将士碰在一起,钢铁互抵、兵戈相见。 混乱里,燕堂春盯住兰辛,钢盔下露出的一双充满野性的眼睛中缓缓浮起笑意,那是对胜利的渴望。 同样的,兰辛也对着燕堂春散漫一笑。 “等到你了,燕将军。” 燕堂春眼睫一动,没有任何废话寒暄,撑地暴起,卫山刀转瞬间就朝兰辛的命脉劈过去——兰辛往后一错,钢锤上挑,架住了燕堂春的刀。敢在战场上用钢锤的人多直接面临重装骑兵,手上的力气足以砸死一个人,这一挑直接震得燕堂春虎口发麻,然而燕堂春却并没有硬抗,顺着兰辛用力的方向把刀锋抡了一圈,随即腰身一拧,朝着兰辛的胳膊砍过去。 兰辛不妨,被刀划了一下铁甲,刺啦一声,铁甲被刮出凛冽的痕迹。没见血,却刮出了兰辛的血气,她舌尖抵着虎牙,眯起眼睛。 燕堂春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时间,又握着刀朝兰辛砍过去!她年轻、迅捷,且无所畏惧,几乎不要命的打法激起了兰辛久违的情绪,兰辛钢锤握得紧,下手都是要命的速度和力气。 两个人一齐滚到冰上,燕堂春骂了句脏话。兰辛用膝盖死命地顶燕堂春的腹部,疼得燕堂春眉头一皱。然而疼痛却没有影响燕堂春的反应速度,她刀柄一横,刀锋寒光一闪,朝兰辛颈边砍去! 哐一声闷响,燕堂春被兰辛踹到坚冰上,燕堂春并不恋战,打下兰辛的状态后就迅速退避,不和故赫人拼力气。她咬牙下了一连串的命令,楚人这边士气大振,局势终于出现转机。 在今日劫到兰辛之前,燕堂春做了一系列的布置。譬如自己动手拖住兰辛片刻,让骑兵有时间冲乱故赫的队伍,并让步兵如刀锋般扎进故赫人的布阵之中。 但这还不够。 除此之外,根据燕堂春的计划,此时姜邯派出的援兵应该能够刚好赶上包围故赫人。 她侧耳听了片刻,果然,就在兵甲贯穿故赫军队时,地面细微地震动起来——援兵到了。 在她们对阵之时,故赫已落下风。 ………… 一双又一双血迹斑驳的手试图爬上城墙,又被城墙上的士兵砸下去。故赫人对罗城发起了强攻。 他们的将领不知收到了什么消息,几乎是立刻就放弃了围而不攻的策略,转而对罗城采取了强硬手段。 根据他们的消息,罗城里面根本没有将领,只有一个从安阙城来的公主。不足为惧。 罗城中,一应重要决策都由杨雪做出后再来问过长嬴的意见,除了特别激进的,长嬴基本对此无异议。 杨雪坐镇后方,长嬴却没有在阵前退下,她始终守在城墙上。对于战局来说,作用基本没有,不缺她这个递火油的人。然而对于士气来说,作用却非寻常可比。 她站在这里,意味着罗城不会被抛下,天潢贵胄也要与罗城中的所有人共命运,她们没有身份的区别,全部站在同一条生死线上。 受国不详,是为天下王。 这是长嬴交出的答案。 罗城外换了四轮攻势,然而再衰三竭,故赫久攻不下,早已没了最初的气势。 熬过最猛烈的攻势,接下来就是反击的时间。杨雪当即下令开城门,然而长嬴却挥手叫停了。 杨雪见如今士气大振,不解长嬴此举,长嬴道:“再等一个时辰。” 杨雪问道:“为何不趁如今士气高涨而出击?” 长嬴道:“上兵伐谋,如今士气虽高涨,将士们却疲惫,不如稍作修整。且如今故赫人如临大敌,何不等他们松懈后再一举击破?” 杨雪听完,沉默片刻,心里还是没有被说服,却没再开口反对。 然而一个时辰的时间却刚刚好。 不早不晚,姜邯派来的援兵在士气高涨时到了。 甲光刺目,旌旗漫卷,在战鼓擂动的声响里,罗城守备军和援军一起发起反击,这一刻,所有人都恨不能一骑当先。 杨雪强忍激动没有出城,与长嬴一同等待城外的消息。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此女又进入了生理期,好痛(悲 第75章 自由 援兵围困故赫, 这支精英小队几近溃散,要么丢盔卸甲,要么刀横颈侧。满地雪色被血浸透, 溶溶地泛着腥气。 胜负已定。 燕堂春把刀收入刀鞘,摘下盔。 她的战欲恰到好处地褪去, 理智驱使她判断如今的战局。 厚重的云层被狂风吹散, 缓缓露出被遮蔽已久的天日。下一瞬, 晚霞夕光照彻万顷天地。 燕堂春甩了甩长短参差的头发, 亲兵把兰辛押到她的面前。燕堂春打量着兰辛, 发现她已受重伤, 气力全无,独一双眼睛还是不屈的。 第81章 来支援的将领对燕堂春说道:“此人野心勃勃,身份又与其他将领不同, 还是要押回安阙城论罪。” 燕堂春目光还盯着兰辛, 兰辛闭上眼, 不想看她。燕堂春说:“兰辛。” 那将领不知道燕堂春想说什么, 侧耳听着, 燕堂春却没再说话,只挥挥手让人把兰辛带走了。 那将领问:“你想说什么?” “兰辛这个名字挺有意思的。”燕堂春说, “我听长嬴说过,在她们部落的语言里, ‘兰辛’意为‘兵戈’。” 很锋利的一个名字。 兰辛的一生也都如同兵戈, 夺权起战, 锋芒毕露。 但是燕堂春要让兵戈再也无法造就故赫部落的荣光。只要北疆不退,故赫部落就要永远留在草原上。 那将领不明白她到底想说什么,寻思了片刻,忽然意识到她说的“长嬴”是罗城的崇嘉长公主。他长嘶一声, 忽然说:“罗城怎么样了啊?” 罗城大捷。 长嬴走下城墙,点燃火油的烟呛得她咳嗽,走下城墙才算缓过口气。杨雪已经来到这边,给她递了个水囊。 等长嬴把水囊接过去了,杨雪才反应过来这不太好,人家公主殿下恐怕不用这么粗糙的东西。 但长嬴已经喝完水,把水囊拧好还给杨雪,杨雪愣了片刻后才接住。 长嬴问道:“刘云真呢?” “世子醒了,想要见一见您。”杨雪回过神来,道,“殿下要见吗?” 长嬴道:“带路吧。” 刘云真被安顿在她原先的院子里,长嬴派人看住她,意思就是不准其随意外出。 刘云真心知长嬴恐怕知道了自己的秘密,因此醒来后就老实地等着长嬴来。 但来到房内的长嬴却没提其他事,只问刘云真身边一同被俘的人是谁,开口透露罗城情报的又是谁。 得到答案后,长嬴挥手让人去查,然后好像就没别的疑问了,转身就要离开。 刘云真靠着引枕,心里还惴惴不安,一会儿猜长嬴褫夺她家爵位,一会儿猜朝中唾沫星子要淹了她和她爹。思来想去,刘云真脑子一糊,下意识喊住长嬴。 室内寂静,长嬴回头瞥了刘云真一眼。刘云真无辜地回视长嬴,说:“臣那个……” “女儿身不算欺君。”长嬴凉凉一哂,“陛下不认识你。” 刘云真想遍了长嬴可能有的反应都没想到这句话,她一时间摸不着头脑,琢磨着长嬴的意思。 这话意味着什么? 算不算欺君是这么判定的吗? 那这事是怎么解决? 长嬴睨着她:“还有旁的问题吗?” “殿下,”刘云真抿着唇,又问道:“那我还能在军中吗?” 长嬴盯了会儿刘云真,然后在刘云真忐忑的目光中回答道:“军中有‘疾风’,还有堂春这个主将,女子已经不少见。若能查清你身边叛变的人,洗清你的嫌疑,那你自然能留在军中。” “更何况,”长嬴话锋一转,“北疆正值用人之际,你不在军中还想去哪里?临阵脱逃的罪行不用我给你复述吧?” 听了这话,刘云真原本黯然的神情立刻亮起来。 长嬴的确没打算追究此事。 她本打算与刘云真细说,但估摸着燕堂春快要回来了,就先给她安个心,随即离开去城门。 她想立刻见到燕堂春。 此时城门大开,凯旋的将士们陆续进城,还有人一一清点伤亡。众人面上喜色不多,俱是如释重负。 这一战提前有准备且驰援及时,因此此役虽险,但伤亡不算严重,多数都是轻伤。长嬴命人清算好数量,加重抚恤,由朝廷赡养老人。这笔钱,朝廷一分一毫都不会省。 城外雁飞,鹰隼振翅。 远处,燕堂春策马而来,身影一寸寸地在长嬴的眼眸中放大。她的速度很快,转瞬就超过前面的队伍,来到眼前——她看到了长嬴。 长嬴站在原地等她,眼中浮起笑意。马蹄疾行,经过长嬴时,燕堂春却故意不减速,只朝长嬴伸出了手,因战散开的头发在狂风中扬起。 长嬴伸出手,握住了她。 下一瞬,燕堂春扬眉而笑,用力把长嬴拉上了自己的马!随即她一紧缰绳,马匹调头,共骑的两人便一齐冲出了城门。 身后追来的杨雪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将军呢,就见将军拐走了长嬴。杨雪喊了一嗓子,却只听到远处传来燕堂春的朗笑。 “哎,将军——” 燕堂春把杨雪的呼喊抛在脑后,带着长嬴在城外策马,还起了恶劣的心思,故意往山坡那边去,马蹄踏碎冰雪,寒风刮得一切都惊心动魄。 长嬴久违地察觉出血液的沸腾,不是为了策马,而是为了“共骑”。她感受着堂春的意气风发,某种带着自豪的亲昵感便浮上心头。 风过发梢,长嬴将下巴垫在燕堂春肩上,在燕堂春的耳边微微笑着说:“将军,你要带奴家去哪里?” “去天边!”燕堂春哈哈一笑,说,“抱紧我!” 天边在哪里?长嬴不知道。 但她们在城外跑马跑了很久,直到燕堂春累了,才缓缓慢下来,放任马儿随便溜达,不辨方向。 今日没有伏击,四周是静谧的,傍晚的昏昧将一切都点缀得恰到好处。 胜利已在手中,离别近在眼前,她们 都心照不宣。 直到视线里出现罗城的城墙,隐隐有人声传到耳边,她们才打破了相互依偎的安静。 燕堂春率先开口,微微偏头瞄了眼身后的长嬴,问道:“什么时候启程?” “明日。”长嬴道,“朝中风波频起,已经到时候了。” 她的话答完,燕堂春许久都没出声。穿过城门时,燕堂春才忽然说:“这一次,我就不陪你了。” “北疆百废待兴,如今终于处理了故赫部落,正是修整的时候。你不适合离开。”长嬴早有预料,说道,“等过年再回吧。” 燕堂春说:“如果此行真能成,你又是怎么打算咱们的事的?” “与你同心。”长嬴笑了笑,“堂春,我不会放手,你也不会,那我们就只有一个选择了。” 她们都有自己要做的事,因此必然面临着离别。 但没有关系。 “我不会逼你做选择。”长嬴轻轻地在她耳边说,“我们都是彼此心里至高无上的那一个。” 燕堂春想了片刻,没说话,对着长嬴吹了个悠扬的口哨。 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一章断在这里比较合适,所以先更两千。 我尽量在零点前再写一章(飞速码字ing) 第76章 君弱 李洛病了。 这病来得没有缘由, 御医也诊不出来,只好推称其心绪不宁,给开了几副安神宁心的药。 他这一病, 也就彻底打断了宫外的声音。平时他们闹这一出,可以说是上谏;在李洛病中还这样, 那就是逼君弑君, 这个责没人能担得起。 于是朝中再次恢复短暂的平静, 只是那个已故御史的位置始终在朝上空着, 仿佛是一道无法抹去的痕迹, 残留在众人的心底。 咸安宫里香雾袅袅, 因为太浓,把所有摆件都笼在朦胧里,屏风上的山水更加模糊。 床帐里, 李洛睁开眼睛, 见到了正在读话本子的贤妃。她神色冷淡, 绷着脸, 仿佛话本子里不是才子佳人, 而是灭世惨案似的。 自从他病,李洛越来越喜欢来贤妃这里, 咸安宫里的香让他心安,闻着这个味道, 他觉得什么忧愁都能被淡忘, 才能够在这里好好睡一觉。 “阿吟, ”李洛喊她的闺名,“你看什么呢?” 贤妃闻言转过头看向他,顺手合上了话本子,说:“随便看看, 陛下醒了?起来喝些汤吧。” 李洛道:“朕闻了你宫里的香,便总觉得疲惫,但疲惫过后又很精神。” “是陛下因朝事疲惫,见了妾便精神。”贤妃笑着去扶李洛,温柔的眼眸里充满爱意,“起来吧,陛下。” 李洛深深嗅了下香,唔了声,没有注意到贤妃眼眸中情绪的不正常。 忽然,他想起什么似的,说道:“锦衣卫……” “锦衣卫怎么了?”贤妃不解,“陛下要传锦衣卫做什么?” 李洛摇了摇头,没说话。 上一朝时,锦衣卫受命于天齐皇帝,后来天齐皇帝驾崩,锦衣卫便被长嬴接手。景元初年时,长嬴还借锦衣卫的由头保下了受昭王谋反牵连的燕堂春。 但从五年前起,李洛便注意到锦衣卫,把他们重新收入手中。 如今的锦衣卫大不如过去叱咤风云,但帮李洛做一些调查刺杀的小事还是绰绰有余。 第82章 就在几日前,李洛对锦衣卫下了一个命令。这道命令出自李洛本心,他没对任何人提过,包括贤妃。 “没什么,想起锦衣卫曾经在长姐那里。”李洛笑了笑,说,“想念长姐了。” 贤妃哦了声,没察觉出什么,经过香雾缭绕的熏炉后,陪李洛坐到桌前。 ………… 崇嘉长公主的车马赶在腊月前到了明州。此地经过前段时间的整改与赵昇的治理,情景已不似从前惨淡。 长嬴私下自己转了一圈,见家家有衙门派发的余粮,农户贫苦些,不说肉蛋,却也能吃上简单的饭,家中有粗粮,她便放下心,知道赵昇没有白占着位置。 她拒绝了赵昇的拜见,没有多做停留,便接着往安阙城的方向走。 这一路上,她并未刻意隐瞒行踪,所有路线都在有心人视线之内。 这一日,护送长嬴的亲卫骑马到车旁,对马车上的长嬴禀告道:“不远处有几人行迹可疑,恐生变故。” 长嬴眯着眼,轻声道:“果然等不及了。” “殿下,您在车内不要出来。”亲卫道,“臣等会护卫您的安全。” 话音未落,就有一伙劫匪样子的人冲了出来。此地虽为官道,却正是山边交界处,人烟稀少。 这伙流匪均蒙着面,手持刀斧,不似专门劫道的,倒像过不下去日子来抢粮的百姓。 亲卫反应很快,转瞬间已经团团护住了马车。 长嬴放下帘子,收回打量的目光。她心里清楚,这一队车马虽不过分隆重,却也没刻意隐藏身份,一见便非富即贵,一般人不会不长眼地来劫她。 况且她此行没带钱、没带粮,真日子过不下去的人拦道哭诉还有可能,断然不会来抢劫。 这伙人的目的就只是长嬴而已。 长嬴早有准备。 有人在安阙城中不快活,对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也能理解,甚至在长嬴计划之内。 她此行北疆,一为堂春,二为声名,三便是为了今日,会有人忍不住对她出手。 那伙流匪没料到长嬴身边亲卫虽少,却个个都是高手,自然不敌,很快就落入下风。眼见亲卫就要擒住他们,他们没有半点犹豫,咬破了牙后藏的毒药。不过片刻,这伙流匪就吐着黑血倒地。 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这手段太明显、也太熟悉了。 长嬴命令很简练:“翻一翻尸体。” 亲卫很快就翻完回来禀告,对长嬴描述后,还是说了自己的猜测。 锦衣卫在长嬴手中三年,她虽没有重用过,却也足够了解这一群人。他们的身形特点、行事风格,长嬴心里有数。 而如今掌控着锦衣卫的人是谁,不言而明。 长嬴无奈地摇了摇头,眼中没有一丝惊讶,她淡定地说:“把你刚才说的话传给徐仪,她知道该怎么做。” 徐仪陪长嬴将粮草运到北疆后,便因贤妃小产、李洛杖杀御史之事被长嬴派回安阙城。 在这段时间里,徐仪替长嬴留意着安阙城的一切消息,她心思细腻敏锐,且足够了解安阙城里的这些人,一听说了长嬴遇刺的事情,便明白该怎么做了。 于是,长嬴在官道被劫、流匪疑似官家伪装的消息不胫而走,几日间便传遍了安阙城中的高门。 明眼人都看出来这是怎么回事,宫里的李洛自然也听说了,并且也明白了此事的后续。 他既惊又怕。 当时被宫外逼君的臣下所气,他才吩咐锦衣卫做了这么件事。后来得知事没做成,他又念起长姐的好,没再多做什么。 可是此事为何会传开? 那长姐也知道了吗? 或者……消息是长姐传出来的吗?肯定是她吧,除了她,还会有谁知道呢? 没准她就一直没彻底把锦衣卫还给他! 一想到这个可能,李洛狠狠一个机灵,只觉得十方埋伏、四面楚歌。 他立刻就下令,不准锦衣卫再进宫。宫人虽不解,却还是传了令。 李洛也不想反应过度,反而打草惊蛇。然而他实在是怕,若不是怕朝中声议,他恨不能取消朝会!日日待在咸安宫里闻香才好呢,贤妃改了性子,不再聒噪,反而温声软语,格外讨人喜欢。 但朝会是不能不去的。尤其是北疆大捷的关头,朝中更需要商议对故赫女君兰辛的处置、对北疆布防的看法,以及对各个将领的册封。 姜邯驻守北疆几十年,虽有败绩,却称得上一声“鞠躬尽瘁”。过去天齐皇帝为了牵制祺王昭王等人,一直不肯封他,这回却不得不封。 但是封什么好呢? 大楚不可能再出一位异姓王,但公爵侯爵伯爵子爵却不一定。这需要朝中再商议。 还有亲自擒了故赫女君的燕堂春。 她是罪臣之女,却能立下大功,这也要封赏。只是女子从军立下如此赫赫之功,这是头一遭,要怎么办,还是得有个章程。 有人不愿意封她,但这些年女官逐渐走进朝堂,虽根基不深,却还有个明面上不听政、实则根基身后的崇嘉长公主。这些人反对的声音很快就被压了下去。 以及最重要的,如何处置故赫部落。是称臣还是纳贡,总得有个说法。 总之,朝会是必须要去的,朝上也是必须要吵的。吵至“情浓”,甚至有人抄起笏板开始动手,被喝停后才罢休。 散朝后,所有人脑子里都萦绕着朝上的激烈争吵。 赵唯走出大殿时,犹觉耳边有幻音。 秦绮一连喊了几声,赵唯都没听清。秦绮脸色沉下来,以为她是故意的,忍着火气又喊了最后一遍。 赵唯头脑发蒙地回过头,见是秦绮,头也不蒙了,火一下子蹿了上来,更是没有好脸色。 当初她们两人的婚事彻底撕破了秦赵二家的情分,赵唯与秦绮虽同朝为官,缺从来不给对方正眼看,谁都看不上谁。 不知道今天抽什么疯,秦绮要主动找她搭话,但赵唯并没有搭理的意思,转头就要快步离开。 “赵侍郎——”秦绮扬声道,“有要事。” 赵唯这才慢下步子等他。 “做什么?” 秦绮睨她一眼,道:“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 这话问得不清不楚,赵唯没好气地说:“什么意思?我不妄议陛下。” “陛下对崇嘉长公主,”秦绮直白道,“已然是鸟尽弓藏。” 他还挺大方,连声音都不压! 赵唯气笑了。 她加快速度就要远离这人,秦绮却追着她说道:“陛下虽宠爱贤妃,却连一丝恩泽都没有分给你兄长,祥然外调五年都没能回来,难道你不明白陛下对赵家的意思吗?” 赵唯猛然停下,对秦绮说道:“陛下如何用人、宠幸何人,都自有考量,轮不到你我猜度。秦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能看出来,陛下与赵氏彼此无意。”秦绮道,“如今陛下与长公主交恶,赵家立场很明显。我想说的是,秦氏同样。” 赵唯冷着脸打量秦绮片刻,忽然笑了,笑意嘲讽。她说:“你以为赵家与长公主一体?那你可真错了。” 这些年,长嬴兴科举,广纳贤,任用女官商户,唯独没有给过世家一丝私利。甚至清田量地,不顾半分世家情分。 赵唯说:“殿下不需要世家,你我两家都挡了她的路。若她能再度摄政,第一个除的就是世家。” 秦绮心底一凉。 “两家不需要通气,也不需要站队。”赵唯说 ,“我们要做的是取舍。” 说完,她没再分给秦绮哪怕一个正眼,转身就走。 听着这话,秦绮没再叫住她,沉默地站在原地。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今天五千字! 第77章 血脉 腊月初六那天, 长嬴回到了安阙城,回来时天色已晚,她便打算明日再入宫。 “人已经从洛阳接回来了。”徐仪点上烛火, 对坐在窗边的长嬴说道,“当时留了一手, 如今正好用的到。” 连日奔波, 长嬴有些疲惫。她揉着眉心, 说道:“尽量在年前了结此事, 堂春她们回安阙城的封赏便有了保障。” 徐仪笑道:“还有一个月呢。” 长嬴点了点头, 不知怎么, 她总觉得今夜心神不宁,像有什么事要发生什么。上一回让她心绪不平的,还是天齐皇帝猝然驾崩。 第83章 徐仪劝道:“殿下累了便早些歇着吧。” 等待显然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长嬴思索片刻后, 认同了这个提议。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站起身, 就听女使在门外焦急地喊道:“殿下, 宫里出事了!” 长嬴看向门口。 徐仪打开门让女使进来, 尽量平和地问道:“出什么事了?” ………… 咸安宫里烟雾缭绕, 点燃的熏香已经不能用“多”来形容了,简直到了泛滥的地步。 贤妃——赵吟平静地坐在熏炉旁, 她今天穿得很隆重,戴着点翠珠冠, 身披云锦霞帔, 妆面不浓, 唯独唇上的红格外艳绝,在缭绕的烟云里显得诡谲而瑰丽。 在赵吟面对的地方,李洛趴在桌上,头枕着胳膊, 像是睡着了。但是赵吟已经确认过,这个人死了,死在了咸安宫的香雾里。 赵吟手里攥着个虎头帽,随着时间的流逝,随着殿外杂声渐起,她平静的神情被打破了,一瞬间,她似哭似笑。 她写信给家里哭诉,家里人劝她忍耐,却不告诉她需要忍到什么时候。只有一个长姐真心体会她的痛苦,可是长姐帮不了她太多。 在孤立无援的后宫中,贤妃给了自己一个期限,在这个期限里,她要给孩子报仇,给自己报怨,给自己彻底的自由。 她日日在宫里点燃此香,这是她初入宫的那年调的,只在今年加了一样催命的东西。 直至今日。 赵吟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朝闭着眼睛的李洛走过去,打量着他清俊的眉眼。 李洛与长公主一点都不像,李洛内心多疑、行事自负,外表却是温柔的。他多情的眼睛骗过了赵吟,赵吟最开始只恨夏氏,可后来她没法不恨李洛。 赵吟伸出手,用指尖描摹着李洛的眉眼,忽然笑了起来。多情多疑,这是她年少时爱过的人。冷心冷肺,这是她自己。 今日,她做了件天诛地灭的事情。 此香催病入骨,一旦进入肺腑,便再无解药。 赵吟唇边含笑,不再看李洛,一步步地走向了殿门。 几息后,她抬起手,拉开了殿门,宽袖落下,月光倾泻满身,她迎着月华,没有见到等待的宫人,而是与闵恣对上了目光。 满庭清冷,闵恣独立其中,像是早有预料。 “今日验出香里的东西时,我以为你疯了,赵吟。”闵恣一字一句地说,“弑君之罪不止诛杀你一人,满门老少均要受你牵连。御医就在宫外,现在让开还来得及。” 赵吟弯了弯唇,没开口说话。她提前服毒,此时胃中绞痛,已经没力气说话了。 什么御医都没用的。 这个香,他已经闻了两个月。 见赵吟不说话,闵恣停了片刻,转而说道:“我已经传信给殿下和赵唯。” “姐姐知道怎么保住赵家,她知道的。”贤妃终于开口,她的喉咙里全是血,被她咽下去后,嗓音干涩,“闵恣,让我安静地待一会儿。” 她们都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闵恣沉默片刻后,松口说:“你去偏殿等着,我带御医进去。” 血溢出唇,赵吟掩着唇,望向孤高的墙,天被裁剪地精致玲珑,框住了她的六年。 宫墙如万丈,也阻隔了宫外人往内看的视线。赵唯收回目光,回首看去,见到了赶来的长嬴。 长嬴没打算与赵唯交谈,越过她就要入宫,赵唯却喊住了长嬴,说道:“殿下,臣用一样东西与殿下做交换,求殿下保住赵氏。” “用什么?”长嬴偏头扫了她一眼,“本宫用不到弑君的赵氏。” “倘若陛下不是‘君’呢?”赵唯直视着长嬴,轻轻地说,“那臣的妹妹自然不算弑君了。陛下的血脉,殿下心知肚明,赵氏愿为殿下手中刀,将此事坐实,此事过后,赵氏举族离开,再不踏入安阙城半步,一应政治资源全部交给殿下。” 在赵唯的视线中,长嬴的脸色陡然沉了下来,然后在赵唯以为她要发怒时,长嬴却缓缓笑了。 长嬴慢条斯理地说:“你们似乎高估了自己的份量,也低估了本宫的手段。” “这次不止赵唯向殿下投诚。”赵唯低下头,以称臣俯首的态度,恳切地说,“我们不站队殿下,因此不图殿下将来给予赵氏什么利益。赵氏愿意离开安阙城,助殿下改制一臂之力。求殿下救救赵氏。” 星幕下,长嬴摩挲着扳指,眸色浸透了冬夜的冷意。 ………… 御医们急匆匆地进去时,李洛早已断气,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了他的透骨之毒。 闵恣叫人守好宫殿,便等着人过来。 最先来的人是闵虞,她久不露面,没想到再出现在咸安宫竟然是这样的场景。 闵虞道:“贤妃呢?” 闵恣道:“在偏殿,我让人在外头守着了。” 闵虞顿时反应过来什么,她眼睫一动,说道:“等长嬴过来吧。” 任谁都知道,李洛也没有子嗣。他这一死,皇位又要空悬。届时,能够伸手一争的,只有一个人。那个在天齐皇帝驾崩后,与皇位擦肩而过的人。 此事突然,大概除了密谋的赵吟本人,没有谁能够提前得知。她爱调香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少,但没人想到她竟然这么大胆。 等长嬴来到以后命人去传贤妃时,宫人发现她已经在偏殿里毒发身亡了。宫人呈上了贤妃宫室里早就写好的遗书,上面只有三个恨字。 她太年轻的时候就进了深宫,没有人教她遇到挫折该怎么办,于是她就只能找人恨。恨来恨去,做出了惊天动地的一件事。 赶来的朝臣众怒难平,赵氏臣子跪在宫外请罪,几乎要被口水淹没。 长嬴命人起灵堂,樊府紧急联系礼部处理,所幸皇帝临时驾崩这事儿一回生二回熟,众人竟然也勉强做得井井有条。 当年天齐皇帝驾崩时得比今日还突然,他前一天还在朝上怒骂朝臣,第二天就因登高跌落而失血过多,御医救治无效,他死前只有长嬴一人作陪。 那时长嬴跪在榻前,以为自己等到的会是那道众人心照不宣的遗诏。 然而面临死亡的天齐皇帝面色苍白,在痛苦的折磨中勉强分出余力打量着长嬴,对她说:“你还不够格……” 够格。 有一段时间里,长嬴经常梦到这个场景。在昏暗闷热的宫殿里,那个濒死的人用审视的目光否定了她的一切。 你还不够格。 长嬴不知道怎么叫做够格。 天齐皇帝宁愿在犄角旮旯挑出里一个没血缘、没能力的孩子,也不愿意选择自己的亲生女儿。甚至为了杜绝宗室禅位给她,天齐皇帝连宗室子都不要。 可后来燕堂春的态度感染了长嬴。 为什么要够格? 难道李洛做一个皇帝就是够格的吗?他一无皇室血脉,二无才能,三无品德,凭什么遗诏上是他的名字? 长嬴不认。 停灵后,灵前无人继位,言台以最快的速度选择出几位朝中重臣,在闵太后与崇嘉长公主的看顾下暂理国家大事。 他们为继位者吵得不可开交。 吵到最后一般没什么结果,他们就开始商议怎么处置赵氏。贤妃已经畏罪自尽,可还有赵氏一族在大楚境内。 长嬴给赵唯争取了三天时间。 在拖不下去的那天,狱中的赵唯求见刑书。刑部尚书是她的恩师,对赵唯这个徒儿的印象一向不错,便决定听她说一说。 然而赵唯却交代出一件秘闻。 刑部尚书方岸严肃地警告过她,但赵唯坚持要求见朝中诸臣以及太后和长公主。 三司会审,长嬴与闵太后出宫旁听。赵唯身穿囚服跪在堂下,朝他们行了个官礼,抬起眼的瞬间,赵唯见长嬴偏开了目光。 众人听她陈词。 赵唯闭了闭眼,然后睁开眼睛,平静地说出早已准备好的供词。 “诸位容禀。景元皇帝根本不是天齐皇帝的血脉,行宫已故女使魏阳妄图鱼目混珠,谎称其为皇嗣罢了。臣妹赵氏正是得知此事,才在悲愤之下弑杀伪君,以正朝纲。请太后、长公主与各位大人明鉴。” 说完,赵唯再叩首,没再起身。 “赵唯,你也曾在刑部任职,可知攀扯皇帝的罪行是什么?” 赵唯盯着地面,轻声回答道:“罪臣清楚。如今有行宫中人的供词为证,且据罪臣所知,天齐陛下并未去过洛阳,因此罪臣绝不敢妄言。” 第84章 方岸看向长嬴:“当初是殿下接回的陛下……先帝。殿下不是验明过血脉吗?” 长嬴迎着方岸质疑的目光,微微拂袖,做出惊讶的神色。 “当初皇考将遗愿交给本宫,皇考遗诏自然就是本宫验明所证。如今想来,可能是行宫中人诓骗了皇考吧。” 这话说得十分不走心,长嬴顿了须臾,很快就又补充道:“赵唯不是有人证吗?人证何处,传来一问便知。” 人证很快就被带上来,所言与赵唯供词别无二致。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8章 归来 人证验完, 李洛血脉虚假的结论定了七分,但这还不够。 方岸低睨着自己的这个学生,她的长发散落在背, 顺着伏跪的动作垂在地上,她往日的强势仿佛消失了。可是方岸知道, 赵唯并不需要怜悯, 她一直是强势的。 他很欣赏赵唯, 赵唯胆量过人, 又因被逐出赵氏而无党无私, 在刑部做事井井有条, 且锋芒毕露。这是方岸最得意的门生。 他不怜悯赵唯,他只想保住赵唯,但赵唯给出的理由还不够。 收回目光后, 方岸偏头瞥向长嬴, 不动声色地与长嬴交换了个眼神, 很快, 方岸又重新看向赵唯。 方岸问道:“既然贤妃早早得知先帝血脉非正统, 又为何不说给他人,反而自己背上弑君罪名?既然你也知道先帝血脉, 为何到现在才肯提出来?” 赵唯静了几息,然后道:“臣有罪, 贤妃也有罪。” 这回, 方岸没再继续问, 他怕自己意图太明显,反而为赵唯招上罪过。 长嬴的指尖规律地敲着桌面,她冷静地说:“细陈。” 赵唯直起身,略仰起头, 对听审的诸位皆对视,然后自觉乖顺地垂眸,清晰地说道:“贤妃有罪,罪在无知愚昧。小妹十四岁入宫,尚未通人事便被拘于安阙宫一隅,因此遇事慌乱无措,这才险些背上千古骂名,此乃家中教导不利之过错。臣有罪,罪在自私自利,因畏惧先帝记恨而不敢言明真相,期许徐徐图之。若因此有责,臣甘愿受之,望二三君子、明察。” 隐瞒有错,她认。但皇帝血脉非正统,她知道自己要咬死。 这是唯一能保住赵家的方式。 她厌恶过舍弃自己的家族,但九族无辜,赵唯不能让无数人给贤妃陪葬,也不能让自己的妹妹死无全尸。 这时,方岸对长嬴说道:“二十年前,是殿下的生母燕氏最得盛宠。燕氏可了解景元陛下的血脉?” 长嬴四平八稳地回答:“昭王谋反当日,母亲已经因伤心过度而不问世事,但母亲得知血脉争论后曾给我一封书信,还未来得及拆开一阅。”说着,她含笑的目光看向闵太后。 闵虞不介意卖这个好,因此坦然道:“燕氏隐居深宫,无人胁迫,无利益牵连,话轻易做不得假。如今便请拆信一观吧。” 二十年前,燕御尔还是皇后。 她与天齐皇帝正恩爱,也因此天齐皇帝做出了一件相当荒唐的事情。 他提前在朝中安排好,然后在南巡时甩开护卫,独自带着燕御尔跑去北疆游览一圈,半年后才回到安阙城。当时亲卫大惊,仓促中只能谎称天齐皇帝留住洛阳行宫,这也是当初天齐皇帝临终时指李洛为子的原因。 女使拆开燕御尔从北疆寄来的信,上面只有十几个字。 “陛下与妾往北疆,未至洛阳。” 至此,皇帝的血脉下了定论。 满堂沉默。 闲杂人等都早已被遣离,如今这里只有重臣与赵唯。但这个消息还是吓到了大部分人。 他们认一个不知道出身何处的孩童做皇帝,跪了七年。大楚国祚旁落七年,至今仍然无主。 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向长嬴。事已至此,要说长嬴之前半点不知,那谁都不信。可长嬴究竟想做什么?如今这个局面该怎么解决?众人却不知道了。 在众人注视的注视下,长嬴的脸色很平静。她不惊讶于皇帝的血脉,也不愤怒于皇权的旁落,她像是听了一出无趣的戏,而今演到了结尾。 终于,在瞩目中,长嬴撑着桌面站起身,然后郑重地对众人肃然长揖。众人不解其意,皆惶恐地站起来。闵太后不紧不慢地起身避开,走到长嬴身后。 “请受崇嘉一礼,崇嘉今日有事恳请诸位。”长嬴再揖,而后直起身,字字清晰地说道,“皇考、阿洛、魏阳……这些牵连者,终究已经不在人世。斯人既逝,再追究也没有意义,只会徒增烦恼。更何况,阿洛在做皇帝时虽有行事出格时,却并未犯下不可饶恕的大错,因此崇嘉斗胆请诸位将这个秘密留在此刻,出此门后,阿洛仍是皇考之子,崇嘉永远认他为弟,只是庙号不再追封,名不受供。” 这个决定,众人并不意外。 伪造皇嗣毕竟是皇家丑闻。若天齐皇帝还在倒也罢了,生杀予夺,封口不算难事。可如今假皇嗣已经当了七年皇帝,甚至如今已经归西,再追究,无非是把李氏的脸按在地上任人嘲讽,长嬴想要隐瞒,也在情理之中。 他们对此没有异议。 但众人最关注的不是这个。 而是下一任皇帝。 天齐皇帝的血脉可就只有一位公主。那么接下来究竟是再从宗室过继,还是说……女主天下? “若过继宗室子,倒也并非没有人选。旁系李酬之,科举入仕,为人和善且多贤德之举,是个明智之选。”有人提议道,“且其已及冠多年,非无智孩童,兴许善听纳谏……” 长嬴微微笑着看向说话的人。那人心头泛起寒意,剩下的话被悉数吞了下去,不敢再说。 早先景元皇帝在时,崇嘉长公主表现得没那么明显,虽干政,却终究是为了皇帝。可如今景元皇帝不在,众人再回想之前崇嘉长公主的行为,细品之下,大多也都明白她的意愿了。 提起李勤的人本来是想着,李勤是个不折不扣的“长公主党”,推他上去,长公主不至于太过抵触。然而没料到他低估了崇嘉长公主的决心。 天齐皇帝驾崩时留有遗诏,且当时异姓王、世家、权臣干政,长嬴所图求之事时机不对,才退而摄政。如今再次面临同样处境,长嬴却不是当年那个长嬴了。 她如今不需要再掩饰自己的野心。 已经没有人可以动摇她。 这时,方岸拾起方才燕御尔寄来的纸条,说道:“这好像有个夹层。” 此话刚好打破有些僵住的时机,众人如蒙大赦,朝方岸手中纸条看去。 方岸将其呈给长嬴,长嬴用指尖撕开纸,见纸面被撕开一层,而被遮住的那层也写着字。 ——有天齐陛下遗诏在景华宫正殿榻下,若无皇嗣,命诸臣观之。 长嬴指尖停在纸面上。 她不知道。 这是一道只有燕御尔知道的遗诏。 后宫禁止外臣踏足,可如今毕竟事急从权,也顾不了这么多,因此众人跟着闵太后走了一趟景华宫。 他们没见到从前的废后燕氏,闵太后解释说燕氏不愿见他们,躲起来了。众人没多想,全副心神都落在那道遗诏上。 遗诏上所有东西都很清晰,玉玺、天齐皇帝的私章,以及老臣都很熟悉的天齐皇帝的字迹……这份遗诏看起来年头已久,上面的字迹很工整有力,显然不是天齐皇帝生命的最后关头写的。 上面写的是:若有皇嗣,崇嘉公主摄政。若真无皇嗣,传位于崇嘉公主李长嬴。 ………… 后来长嬴反复试图去理解天齐皇帝的行为,却始终想不通。 他宁愿找一个假的皇嗣,也不愿意让亲生女儿即位。这是长嬴早就接受的既定事实,她在这个现实上不断去弥补自己得不到的那份“名正言顺”,终于在大业将成时,她发现了天齐皇帝的另一个想法。 在十几年前,天齐皇帝正值盛年时,原来还留下了这么一个想法——将权力交给他的女 儿,不论有没有皇嗣。 可是为什么后来的天齐皇帝变了呢?是什么促使他在临终前对长嬴留下一句“你还不够格”呢? 长嬴想不通。 长嬴也不再逼自己去想通。 若没有这道遗诏,长嬴会去抢。如今有了这道遗诏,长嬴更加名正言顺。 她想要的会自己去争去抢,从不会拱手让给他人。 ………… 年底,秦绮向朝廷辞官,秦氏举族离开安阙城,算是对长嬴的示好与避让,省去她亲自动手。也因此,长嬴没有赶尽杀绝,允许秦绮退回祖籍为官。 第85章 同月,赵氏得到赦免,然而除了赵唯,近三十年内,赵氏人不准为官。 也是在年底之前,朝中经过几轮激烈的辩论,终于达成最后的意见——迎女帝登基。 登基大典定在来年元月。 因景元皇帝出身问题,大楚不守国丧,李勤统筹礼部亲自操办登基大典。 登基大典之前,长嬴没有住进安阙宫,仍留在公主府。 她虽从成夏宫长大,及笄后却已经习惯了公主府,公主府里有太多她和燕堂春的回忆,比成夏宫内的更加鲜活。 如今安阙宫里除了普通宫人,就只有前两任皇帝的后妃。对于这些人,长嬴问过她们的意愿,有想要参加考核从而做女官的,可以给机会;有想要出宫回家的,樊府给钱放人;有想要留在宫里的,长嬴同样拨给她们一份养老钱,将这些人都统一安排进西四宫里居住。 处理好这些杂事后,长嬴终于闲下来,可以过个安稳的年。 然而令她失望的是,燕堂春没有回安阙城述职,回来的人是刘云真。 刘云真给长嬴带话说,燕堂春在年前剿匪,走不开身,来年春一定请旨回安阙城见她一面。顺便给了长嬴一封厚厚的书信,聊以慰藉。 当着刘云真的面,长嬴没说什么,回到公主府后,长嬴把那封厚厚的书信从头到尾看过一遍,又动笔给燕堂春回了一封信,才算作罢。 然而,直到她等到来年春的登基大典,长嬴都没有见到燕堂春。 ………… 元月,朱门次第打开,霞光方起时,朝臣们从宫门走进,趋向崇和宫。崇和宫乃是朝会所在地,历代皇帝由此南面,受天下臣民跪拜。 雅乐和鸣,甲胄林立,天地肃穆。百官按品级分立丹陛之下,由言台周止盈、李勤等人率领,跪拜新帝,山呼吾皇万岁。 丹陛之上,那道遮挡视线的珠帘被彻底移开,皇帝头戴冠冕,玄色朝服上金色的凤凰振翅欲起,受此礼。 新帝登基,改年号为“盛启”,告天地宗庙,受万民敬仰,同时,也担万民生死重担。 长嬴始终很平静。 她曾经以为自己会激动,可当这一天真正地到来,她却并没有自己预料的那样高兴。 也许是因为她早就知道自己会得到,她的谋划配得上她所得到的;又也许是因为,没有她想见的那个人在此见证。 长嬴令众人平身,由女官徐仪宣读诏书,大赦天下,封赏功臣。 自此,新朝肇始,四海归心。 ………… 典礼结束后,长嬴回到成夏宫。 她不住勤政殿,也不住历代皇帝的寝宫,而是保留了她及笄前一直居住的成夏宫。 成夏宫里烛火如昼,宫人们守在宫门口笑盈盈地迎接,她们久随长嬴,多为亲信,恭贺比往日亲近更多了些敬畏 徐仪陪长嬴走进去。 长嬴登基后,也曾问过徐仪的意思,她始终挂着女官职位,若愿意,入朝也绰绰有余。 但徐仪拒绝了。 她习惯这些亲近琐事,也享受有余力的公务,因此想要留在长嬴身边。因此在闵恣考为女官后,徐仪接替了从前闵恣行走言台的位置,为长嬴打理文书与其他近身之事。 徐仪带长嬴走进成夏宫。 长嬴本已疲倦,打算卸下冠冕等便休憩,然而快到内室时,其余宫人却没跟上来。 长嬴迈步走进内室,若有所感地转头,冠冕上的珍珠叮当响起,长嬴在回首时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姑娘,本该在千里之外的燕堂春。 燕堂春还穿着赶路的衣裳,风尘仆仆。她先是含笑打量了一会儿这个陌生的长嬴,但很快就从陌生的朝服中抽离出来——她对上了长嬴同样含笑的目光。 燕堂春快跑两步,扑到长嬴身上,然后被人稳稳接住。 “总算赶上了这一日。”燕堂春笑着说,“我偷偷让人不要告诉你。” 长嬴紧紧地抱住她,在安静中,能听到她们共同的心跳。 她的心比登基大典上还要热。 良久,长嬴才微微松开她,与燕堂春一起坐下。 长嬴说:“我以为你不喜欢安阙城,今年不想再回来,已经准备寻机会出去找你。” “我不喜欢囚笼,但我答应过你。”燕堂春举起双手,手腕上系着她们都有的彩绳,“我愿意听这锁链的声音。你给我自由,那么投桃报李。 “我也愿意陪你共享这副枷锁。” 宫室外,鞭炮声鸣,宫人们笑闹声音传入。宫室内,她们看向彼此的目光是十年如一日的用心。 长嬴朝燕堂春伸出手,在华丽肃穆的朝服下,手腕上系着同色的红绳。 像扯不断的红线。 注定着余生的纠缠。 ——正文完—— 2026年1月3日,昼约。 ----------------------- 作者有话说:正文完结啦,番外我慢慢写。有想看的番外可以置顶评论下面发出来哦,我参考着写。 时隔半年,写得艰难,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进步。 感谢大家的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