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仙从伪装差生开始》 第1章 《修仙从伪装差生开始》作者:二十四拂晓【完结】 文案: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1v1受追攻,表面柔弱其实能打温和美攻x冷厉孤狼只对攻双标强受】 好消息:柳晏穿进灵气复苏文,加入修仙学院,发现自己除了常规的三灵根,还有一项隐藏异能,修炼后期人挡杀人神挡杀神,俨然是t0修士。 坏消息:那项异能魔修专属,拥有它=被全修仙界排挤。 坏消息*2:所以他的身份是天赋异禀却不慎暴露的炮灰魔修,纵有通天彻地之能,还是免不了颠沛流离,孤独终老,死后所有积蓄被书中主角捡走。 换句话说:他是一个用生命送资源的工具人。 柳晏:…… 笑死,这工具人谁爱当谁去当。 他决定藏好异能,伪装资质平庸的飞舞,在修仙学院差生班摆烂,靠薅修士福利美美度过一生。 班里加上柳晏一共四个人,另外三位同学: 五灵根同学a沉迷画画无心修炼; 无灵根同学b家里有矿,修不出灵根就回家躺平; 四灵根同学c目标及格就行。 本以为如此相似的大家会幸福快乐地一起摆烂,没想到: a野路子逆袭,以五灵根登顶战力之巅;b修炼出同样bug的异能;c自学改造灵根,单杀实力名列前茅! 而他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人类的希望。 柳晏:? 不是,我们真的是差生班吗? * 柳晏本以为书中世界除了自己全员土著。 直到某天和同学a执行学生任务,溜进反派的场地查线索,小喽啰跳出来问身份,“我跟着王哥,你是谁手下的?张姨还是李叔?” 柳晏操纵法术就是上,顺便瞎编:“沪上阿姨!” 小喽啰:“?” 未曾料想,反倒是一旁的a愕然开口: “你也是穿越的?” —— 柳晏x同学a(付当泽) 非传统升级流,反转(也许应该勉强算)有点多剧情流,全文有且仅有主角攻受一条感情线。 新人第一本不成熟的地方很多,但我会努力写完,感谢大家追读ovo 内容标签:强强仙侠修真 升级流 轻松 灵气复苏 主攻 主角:柳晏(攻),付当泽(受)配角:小啾啾柳 其它:受追攻,美强 一句话简介:我们真的是差生……对吧? 立意:爱和梦想 第1章 你是魔修 入学 下午。 大雨滂沱,雷电怒吼着斩开云层。 长街上,有个十八九岁的少年踉踉跄跄地行走。他仿佛刚从长眠中苏醒,还无法自如掌控自己的身体。 雨水如瀑,顺着他及肩的黑发汇聚成汩汩水流,不断冲刷躯体。他却没有在意,又或者说没有理智去在意。他的思维似乎被搅成一团,混沌而凌乱,唯有一道被强行打入脑海的指令仍然清晰。 ——向前走,向前走。 直至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石前,少年才停下。 他勉强擦落眼镜上的水珠,抬手触摸那块黑石,后者登时散发出青、蓝、金三色光芒。 黑石旁边的临时雨棚下,有道人声响起,“咦,你这是在测灵根?是想来报名玉衡修仙学院吗?我们明天也在这招人,不用特意冒这么大的雨过来。” 少年点头。 他很慢地将目光转移到说话的人身上,对方格子衬衫黑长裤,眼神带着极为明显的不忍。 “看起来你有木水金三灵根。”那格子衫扫了眼黑石,又说,“进雨棚坐坐吧,别站外面淋雨了。你叫什么名字?” “名字……?” 惊雷骤响。 少年涣散的双眼终于缓缓聚焦,记忆宛如被劈开一角,顺着这条足以锚定身份的信息,过去与此时顷刻间澄澈透亮。 他想起来,他原本在机场查看自己的机票,余光中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飞速轰来。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他就失去意识。 至于那张机票上的名字—— “柳晏。”少年想起一部分记忆,大脑却越发混乱,他梦游般说道,“我叫柳晏,柳树的柳,河清海晏的晏。” “哦哦好,我登记下哈。哎,等等,你的灵根怎么……” 柳晏没有听清对方后续的话,忽然双眼一黑,向前栽倒。 *** “所以,我晕过去后,是被您送进这间招生点的休息室?”柳晏坐在休息室的临时病床上,问道。 “是的,你昏迷时我给你找了医修老师检查。你的身体没什么问题,应该是低血糖,休息下就好。” 病床边,身穿格子衫的年轻男人语气温和,“以后不要冒那么大的雨出门了。” 柳晏点点头,道:“谢谢老师。” 格子衫继续说, “跟你说下你的灵根测试结果:除了木水金三灵根,你体内还有一股力量,已经形成属性不明的第四条灵根。 “很遗憾,这条新灵根只能运转灵力,用不了法术,大概率是条废灵根。 “按规定,你被分到加强班。之后就是我的学生了,我姓何,是七段卦修,对学校有什么问题你都可以问我。” 修仙者修炼升段,段位有一到十共十段。何老师有七段,修为显然相当高。 柳晏没什么反应,看起来似乎是在思考。病床上的少年及肩黑发,紫色眼睛,鼻梁上架着一副坠有银色眼镜链的细框眼镜。模样漂亮温和,如一汪春日静潭。 过了一会,他才试探着开口:“请问……学费贵吗?” “其实,不用交学费。 “顺便跟你说下玉衡人类基地对修仙者的福利:上学免学宿费书本费,宿舍独立卫浴,对贫困生提供补贴,校内也有很多勤工俭学岗位;毕业后如果加入修仙者军队,七险二金顶格交,年假十天起步,双休高薪有编制。” 何老师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他刚说完这句话,面前的少年眼神忽然十分热切。 “老师,那我可以现在就入学吗?” 玉衡修仙学院的学生以内卷闻名,许多人在入学前就自学修炼,入学后更是恨不得蹭上学院全部修仙资源,连入学摸底考都要拿来练手。 然而,修炼是一条漫长的路。再卷的学生测出灵根后都会回家准备一两天再入学,不会急于一时。 所以,何老师有些疑惑:“可以是可以,我能问下为什么你想即刻入学吗?” 他忽然想起来他有个叫付当泽的学生,上个月就测出灵根,却硬是要拖到最后一天才入学,和柳晏可谓两极分化。 少年沉默。 他的记忆残破不全,但他还能记得,自己是来自二十一世纪华国的大学生,某天在机场被不知道什么东西砸晕——估计是死了。 死后穿进一篇灵气复苏网文,成为名字、样貌和他完全相同的炮灰,“柳晏”。 这种套路在网文里用太多了,他只用了一句话的剧情长度就接受了自己穿书的事实。 柳晏回忆自己刚刚接收的信息。 【你叫柳晏,生活在1区。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平时靠政府和社区接济。 你发现自己有三灵根,还没来得及加入修仙学院,1区就被异兽攻陷。 你逃亡到4区,进入玉衡修仙学院。路上,你买书自学修炼,进入一段。 这个世界,阵修即为魔修,普遍为世人厌恶。 而你相信,富贵险中求。你希望修仙之路更进一层,所以你在逃亡时选择阵修作为修炼方向,获得修炼邪法:把三条灵根合并为一条属性难以被察觉的新灵根,“笔”——这种有别于“金木水火土”的特异灵根,也被称为异能。 不知情的人都惋惜你多了条废灵根,本就平庸的天赋恐怕再跌一层。 只有你知道,阵修独有的灵根合并,让你的修炼速度媲美单灵根天才,法术强度远超同段修仙者。靠着“笔”,你人挡杀人神挡杀神,逐渐在学院中大放异彩。 人们惊异于你的耀眼战绩,感叹于你以庸才之身创修炼神话。学院为你颁发荣誉,民众对你褒扬有加,修仙者军队向你预留职位。 然而,在你风头无两之时,你的异能属性被发现,魔修的身份由此暴露。 人们撤回对你的赞美,厌恶你的到来。你固然积攒了无数法器、秘诀和财富,有通天彻地之能,却不得不四处流亡,最终孤独而死。 临死前,你幡然悔悟,将你毕生的资源赠送给本文主角,希冀对方用你的遗产造福世界。】 柳晏看完:“……” 他好像也没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死前在悔悟什么? “柳晏”的行动逻辑粗糙潦草,存在的意义恐怕仅仅是给主角送资源。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他绝不想做原文里那个炮灰工具人。既来之则安之,他决定藏好他的异能“笔”,不出风头。平时伪装资质平庸的四灵根咸鱼,利用基地给予修仙者的福利,好好过完这或许缺爱但肯定不缺钱的一生。 第2章 当然,眼下最重要的事情是—— “因为我今晚没地方睡觉。”柳晏略去成为阵修的事,向何老师讲述他的逃亡之路。 行李丢失,银行卡余额为0,位于1区的家被战争摧毁……资产状况亲痛仇快。 解决这个问题的最好办法是薅学院的免费住宿和贫困生补贴。 何老师看柳晏的眼神顿时充满怜悯。 孤儿身份、家徒四壁,这孩子惨得像什么网文男主——啊,脸长得也很网文男主。 好在柳晏的手机、身份证和户口本还没丢,何老师加急给他办入学手续、申请贫困生补贴,还好心给他买换洗衣物和日常用品,当晚就安排进学院住宿。 “对了,”把柳晏送进学校前,何老师道,“学校有个模拟实战的入学摸底考,无论什么时候入学,都必须在报到第二天进入考场,考试结束时间统一定在后天——也就是今年招生期的最后一天。 “这个摸底考既是给你练手,也是用来了解你入学前的修炼情况,考试分数算进平时分。不过不用焦虑,考试不难,正常发挥就好。更多注意事项我今晚发你手机,你记得看下。” “好的,谢谢老师,麻烦您了。” *** 何老师介绍,玉衡修仙学院的分班制度参考古代修真门派,一名老师负责四至五名学生的教学、安全、生活等。 柳晏被分到何老师名下,班号703,属于加强班——通常也被叫作差生班。同学只有三人,已报到的仅两人,第三人拖延报到的原因是—— “……上学影响他出门写生。” 柳晏的新室友洛林神情复杂地说。他们仨在倒数几天才报到已经算非常晚了,没想到有人比他们还能踩线。 柳晏:“……” 703班的宿舍四室一厅,三只少年聚在客厅聊天认识彼此。入学摸底考单打独斗较为吃力,学院推荐团队作战,考前熟悉队友对考试有利。 洛林红色短发,眼窝偏深,眼睛棕褐色,“我问过何老师,考试地图非常大,想在考场见到那个室友可能性很低,也不知道就我们仨能考多少分。好想知道那是个怎样的人,居然为了画画选择单刷摸底考。” 柳晏有点紧张:“你想考多少分?” “我以前在16区孤儿院,院长阿姨教我要知足常乐,我就四灵根也不奢望考多高分。何老师说不及格得补考重修,很麻烦,所以我的目标是能及格就行。” 洛林挠挠他的红毛脑壳,说,“那个去画画的室友叫什么来着?我记得他好像有段位,几段来着?” 噢,熟悉的期末月,熟悉的挂科威胁。柳晏默默将目标同步到及格。 另一名室友范时回边打哈欠,边懒懒散散地回复:“付当泽,五灵根一段画修,是非常少见的开学前就自选修炼方向的修仙者。” 绝大多数人仅有段位没有具体的修炼方向,柳晏虽是阵修,但明面上也没有选方向。 柳晏看着范时回那困得几乎睁不开的眼睛,问道:“你很困的话,要不要先睡觉?” “没事,还可以再聊会。”范时回说话声音越来越低,仿佛梦呓,“我就是昨晚熬夜了,只睡九个小时,今晚睡起码十三个小时明天就不会这么困了。” 柳晏:“……” 他的三位室友,一位沉迷画画,一位及格就行,一位长睡不醒,某种意义上和他这条躺平咸鱼真是绝配。 第二天进入考场。 柳晏提议大家找个地方摸鱼,最后一天再杀几只小怪充当成绩,不出意外地得到室友们一致支持。 学院参考真实战场,构建幻境虚拟考场和低段异能。让学生的灵魂进入考场,身体仍留在现实中。学生在考场中受伤、死亡,都不会影响本体。 考试目的是通过学生使用灵力战斗,检测其修炼进度和修炼方向。 检测修炼进度是为了了解学生的当前段位,便于老师制订教学计划;检测修炼方向则是根据学生作战风格、性格等,帮学生在剑修、画修、枪修、棋修等方向中,选一条最佳修炼之路。 理论上来说,学生用灵力杀死一只蚂蚁也能达到考试目的,摸底考的考试时间设为一个小时绰绰有余。 然而学院每届学生非常喜欢这种不管怎么打都不会损害身体的模拟实战,常常借考试练手。因此,后来学校迎合民意,将考试时间改为短则一天长则不定。 强烈的内卷氛围之下,入学摸底考的成绩水涨船高,仅凭杀死蚂蚁已经没法及格了。 柳晏三人倒是不在乎高分,他们现在最想做的,是找个地方舒舒服服斗地主——嗯,考场摸鱼而已,他们一定不会遇到什么意外。 【作者有话要说】 推下接档主攻文,《我不是万人嫌炮灰吗[快穿]》,文案: 谢以昭下班路上物理意义撞大运,死后绑定穿书系统。 系统告诉他要扮演人厌狗嫌的炮灰,迫害书中主角,攒够仇恨值才能复活回家。 谢以昭已经是个成熟的乙方社畜,哄得住甲方宠得了客户,当即点头:“明白,我办事你放心。” * 世界一:赛博朋克升级流 谢以昭扮演人见人厌的骄纵小少爷,命人架住未来龙傲天现在穷小子的男主,他轻蔑一笑,黑色长靴踩在男主大腿上,抬手扇了男主的左脸。 看着男主那发红的双眼,谢以昭听到仇恨值+1的通知声,心满意足地坐等故事后期男主神功大成,回来拿他这个炮灰开刀。 没想到三年之期已到,男主龙王归来,却在他面前单膝下跪,大手捉他的纤细脚踝,伸出右脸:“可以再扇我一次吗?” (ps受不是m,不弱) 世界二:abo水仙文 大佬主角攻穿越回七年前,拯救曾经稚嫩的自己——即主角受,历经轰轰烈烈的炮灰/配角/反派阻挠,幸福he。 谢以昭要扮演的,就是alpha主角受的omega未婚妻,一名善妒恶毒的早死炮灰。 他毕生致力于给情敌主角攻使绊子,给主角受当舔狗,攻受互通心意的那天他终于恶有恶报,被车创死。 为了抢夺主角受的欢心,他设计陷害主角攻,本以为会迎来对方的报复。 结果主角攻搂住他,犬齿划过他的腺体,声音充满疯狂:“你就那么喜欢他?我和他明明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你爱他不爱我?” 对主角受发娇妻语录:“老公老公你是天,人家这辈子就围着你转qaq”他本以为被主角受嫌弃疏远。 结果主角受将他推到墙角,伸手抚摸他的腺体,眼神阴暗,俯身在他耳边道:“是吗?那你身上的标记是谁留下的,他比得上我吗?” 世界三:无限流 谢以昭扮演主角的脑残作精发小,注定在前五章率先死于boss手里。 和主角一同进入副本后,他兢兢业业拖后腿:上楼要搭电梯,搜查要分开走,夜间要上厕所……触怒鬼怪招惹玩家,在酣畅淋漓地作死中,顺利斩获主角的仇恨值。 原计划作到主角对他忍无可忍后,他马上去找boss作最后的死,脱离世界。 然而刚迈步就被主角拉进怀里,听见对方充满占有欲的沙哑声音:“一进新副本就不停东奔西走,吸引这个鬼怪结识那个玩家……除了我身边,你究竟还想去哪?” 世界四:暂定向哨 …… 谢以昭看着满额的仇恨值和无数单箭头,陷入沉思。主角们明明都恨他,可为什么…… 又都深爱着他? —— 这个仇恨也可以是吃醋的恨、恨明月不独照我的恨,然而小谢他不懂:p —— 一心演万人嫌炮灰却成主角挚爱的攻x切成多片最终合并为一的受,受追攻 世界顺序待定,具体情节和文案等大纲确定后调整,世界四需要收束全文所以暂不剧透。 第2章 痛击队友 相亲相爱一家人 考场模拟的是一座正在被异兽入侵的城市。 异兽是来自异世界的生物,它们天然与本世界所有生物为敌,能力多种多样,外貌奇形怪状,往往超越人类的认知。如果要柳晏用一个比喻来形容,就是旧日支配者青春版。 夏日炎炎,纵横交错的柏油路勾勒出各大商圈的轮廓,栋栋写字楼高耸入云,共同组建成城市最辉煌的cbd。各式车辆停留在马路边,整齐美观的观赏性植物点缀其间。 柳范洛三人两把遮阳伞,悠哉游哉地向一所高中走去。 唯一没撑伞的是洛林,他觉得区区太阳不过尔尔;柳晏嫌热,范时回说再晒下去他会困到直接躺马路上睡着,两人从便利店薅走两把雨伞——考场不模拟npc,只还原城市的全部细节,本意是为了让学生熟悉现实环境,现在倒方便他们享受。 白嫖便利店的雨伞时,洛林在店外等候。倒是一路犯困的范时回难得来精神,挑走章氏集团生产的雨伞,从剩下的随手拿出两把。 第3章 柳晏问他为什么不要章氏的雨伞,范时回说没别的,他只是纯粹的不喜欢章氏集团。 “还要再走多远才到?天气好热,我好困……”范时回没精打采地问道。 柳晏再看眼从便利店薅的城市地图,温声安抚室友:“快了快了,前面路口转个弯就到,再坚持下。” 他能理解范时回的困倦,上辈子读高中时,教室还没有安装空调,他夏季下午第一节课就这样打瞌睡,好在那时候他的同桌—— 天际蓦然传来一阵轰鸣,像是大当量的炸药被接连点燃,重重爆炸声如海浪般凶猛涌来,冲得大地几乎都在摇晃。 突如其来的响声打断了柳晏逐渐发散的思维,震得范时回瞬间清醒。 三人同时抬头,朝声音来源看去。 只见不远处高楼上,立着一道人影,有条狰狞的巨大火龙驯服地悬浮在他身后。周遭火焰飞舞,如同群鸟。 他身前,则是一头正在燃烧的木制巨兽,约莫四五米高,头颅正发出痛苦的悲鸣。它那烧得焦黑的肢体四处乱蹬,撞得旁边写字楼玻璃哗哗破碎。 狂风刮过,掀起漫天灰烬与火焰,高楼上的人巍然不动。 高楼附近,围观的学生越来越多。 “我草,那人谁啊?居然打赢一只这么大的异兽,好帅,好厉害。”洛林目瞪口呆。 范时回声音平静:“会用火,还能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起码是火系单灵根二段,那人应该是章氏集团董事长的次子,章书楼。” 洛林还沉浸在章书楼的恢宏气势中:“火系单灵根二段,果然是天才……哎等等,你那语气很熟的样子,你认识他?” “嗯,经常在家族的商业聚会见到他,就是没怎么说过话。前段时间我听说章书楼觉醒了火系单灵根,章家的财力资源虽然比不上我家,但是短时间内把一个单灵根喂到二段还是绰绰有余的。” “……”柳晏心想这话信息量有点大。 “你说章家还不如你家有钱,你还姓范,难道你……”洛林有些结巴,“你、你,你家是那个范氏集团?!” “是啊,昨晚聊天我没说过吗?”范时回低头回忆了下,“啊,昨晚困晕了,好像确实没有。范氏现在的董事长是我姐姐。” 柳晏回想原文的世界观设定,范氏和章氏是这座人类基地的两大财团,垄断着相当一部分细分市场。它们与其他财团一样,主营业务包括服装、娱乐、饮食等,深刻影响民众的日常生活。 换句话说,范时回的家庭相当显赫。 感叹归感叹,三人都是日子人,看了会章书楼的热闹后继续找他们的原定目标——市第一高中。 三人进考场时,首先做的就是调查什么地方异兽最少。经观察分析,市第一高中这里占地面积虽大,却没有哪怕一只异兽。没有异兽肯定也不会有学生来打扰他们躺平,实在是洞天福地。 进入市一中后,他们在教学楼二楼随便挑了间教室,开空调,摆桌椅,洗牌发牌……一气呵成。 扑克牌打着打着,洛林忽然感觉右手手臂似乎被什么东西不停戳着。 坐在右边的人是柳晏。洛林皱起眉,边挑牌边说道:“小柳别戳我手啦,上把是我坑了你,可是这把咱俩同属于农民阵营,要一致对外,你戳我我会分心的——三带一!” 然而那动作始终没停,柳晏没有说话,地主范时回也没有出牌,教室霎时安静得落针可闻。 洛林疑惑地将目光从扑克牌挪到室友们的脸上。 却见柳晏范时回不约而同地看向他的右侧。 他缓缓转头。 一个五官模糊、通体黑白,身体极度扁平,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正戳着他的手臂。 *** 付当泽写生完毕回校报到时,他那三个只知名字不知样貌的室友已经先一步进入考试。 现实和考场的时间流速不一样,也不知道过去室友们在里面刷了多少异兽。 但是无所谓,他不关心,也不在乎。 他只想抓紧时间描绘考场构建的这座陌生城市,现在阳光难得的好,很适合他观察城市里明暗交界线与色调冷暖的变化。 为了安心画画,他特意前往全市唯一一处没有异兽的地方:市第一高中。路上,他连那个火系单灵根的热闹都懒得看——呵,区区单灵根哪里比得上他的绘画素材。 想必室友们和所有新生一样在内卷刷分,不会来市一中,这次考试他们不可能会相遇。 当然,他深知现在没有异兽进入市一中,不等于永远没有异兽会来,画室所在楼层又高,遇上异兽入侵相当不利。 一段画修付当泽熟练施法,将速写本里的人物引入考场,帮他巡逻。 一张炭笔绘制的单人速写要不了十分钟,仅做了最基本的亮暗区分,面部刻画极为随意,人物落在现实十分扁平诡异,容易吓到不知情的人。不过没事,市一中不可能有其他人。 而他自己,则在教学楼最高层的画室安心享受绘画。 搬画架,削铅笔,贴素描纸……行云流水。 不过,在他刚刚用炭条铺好大关系,准备拿纸巾揉擦时,他忽然感知到,他放出去的巡逻纸片人里,有一只被销毁了。 *** 短短几秒时间内,柳晏用金系灵力拆掉教室椅子上的钢铁,重新凝聚为一把匕首,疾速刺向纸片人。后者没有做任何反抗,就化为炭粉。 利用场地内本就有的元素重新构建出新物品,对一段修士而言堪称易如反掌。 洛林拥有金火土水四灵根,未有段位,可以使用非常简单的法术;范时回还处于吸纳灵气凝聚灵根的阶段,只能使用灵气和自带的法器御敌,无法使用法术——被学院招收是因为符合“未来很可能有灵根”这点。 三人向窗外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二楼走廊就游荡着不少这样的纸片人。 低级异兽往往不善伪装,入校必搅得天翻地覆,他们位于低楼层,无论是攻击还是逃跑都十分便利——这也是他们没有准备预警手段的原因。 却没想到运气这么差,遇到一只懂得悄悄潜入的异类。 好在炭粉由木材燃烧而成,能为木系灵根所掌控。 洛林协助柳晏清空二楼全部纸片人。 市一中教学楼呈口字形,建筑围绕一楼中央大片空地建立。空地表面铺满绿油油的草坪,中心是一株枝桠光秃秃的矮小桃树。 站在二楼栏杆边缘查看其他楼层,一楼、三楼、四楼……整栋教学楼,纸片人密密麻麻,更有新的从最高层向下涌出。异兽应该就在教学楼最顶层,八楼。 柳晏微微皱眉,该是怎样的异兽,才能驱策数量如此恐怖却毫无攻击力的从属? 此刻,纸片人环绕,他们恐怕就是想逃也逃不了。 教学楼没有电梯,唯有左右两条楼梯直通八楼。 或许是察觉到二楼的动静,其他楼层的纸片人纷纷向二楼涌来,形势一时不绝如缕。进入学校的异兽实力不明,范时回有法器却无灵根,洛林有灵根却无段位,正面迎敌的不确定性太强。 三人很快达成共识,范时回和洛林在左侧楼梯口吸引纸片人注意力;柳晏从右侧楼梯突进,去八楼查看情况。范洛虽然不正面接敌,但是拖住大量纸片人按规定同样可以算分。 调虎离山的计划十分顺利,柳晏没有遇到多少阻碍,很快上升至八楼。 进入后,却发现不是眼熟的教学楼走廊,而是一方望不见边际的荷塘。 甫一踏入,池塘水面骤然掀起数米高的滔天巨浪,荷花花瓣纷纷脱离花葶,如旋转的飞刀直直切向柳晏。他催动水灵根,施法将周围十几平米的水域冻为静止的冰块,同时用木灵力将身边的片片荷叶组成巨盾,来防御花雨。 诡异荷塘突然发难,柳晏就算反应再快也有些措手不及,右脸被割出一道血线,手臂和小腿也浮现红痕,一时落入下风。 仅凭灵力作战自然吃亏,想尽快扭转形势也不是没办法,但是需要他动用阵修的技能——画一道强力法阵,封印荷塘。 当然了,用阵修的技能必然会暴露阵修的身份。 柳晏平静抬手,轻轻擦拭脸上血迹,再抽调池水,结合手里的匕首,重组成一把纤长锋利的冰制唐刀。 这只异兽的法术强度和他差距不大,没有必要这么快就用上底牌,他还可以继续用灵力试试。 *** 考场外,监考办公室。 一名新入职的监考老师询问年级主任:“主任,我发现考场有个地方很奇怪,那里居然没有一只异兽。我记得往年考试,都是将异兽均匀设置考场每个角落,今年这是……改地图了吗?” “当——” 一声脆响,年级主任手里的金属茶杯摔落在地。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你说什么?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第4章 监考老师不明白主任为什么这样惊讶,回答道:“几分钟前,我在监控巡查到考场的市第一中学面积很大,里面却只有4个学生,一只异兽都没有。跟负责架构那块考场的幻修老师排除bug的原因后,确认那里从来没有异兽出现过。” 她将监控到的画面展示给年级主任。 硕大的等高线地形图里,市一中内没有代表异兽的红点,仅有四个代表学生的蓝点,蓝点不时相交擦出光点,看起来像在打架。市一中外红点正常分布。 年级主任神色凝重,说: “每一年考场的地图都不可以设置没有任何异兽的地点。如果有,就意味着那里很可能存在某种极具威胁的东西,连异兽都不敢进入。 “正常来说,入学模拟考不会模拟这种等级的东西。除非……” 第3章 桃树 梼杌 付当泽收起画具。 无论是那些十分钟速写形成的巡逻纸片人,还是好几个小时画完的荷塘风景画,都正在被破坏。 很好。 这只进入八楼的异兽成功引起了他的注意。 偏冷的天光斜斜切入画室,将付当泽的脸分在亮暗两处,为他本就冷厉的面容平添一分阴郁。他决定亲自出手,教训那只不知死活的异兽。 与其他完全靠画作自保的画修不同,付当泽十分爱惜画作,若非不得已,他不会以画作为代价来保全自身。区区异兽还到不了要牺牲彩插的地步,死点速写已经是他的接受极限。 他走向八楼走廊,抬起手,斑斓色彩随之飞来,自动落在画室内的一张水粉纸上,组成一幅尚且完整的荷塘风景画。 前方,荷塘消失。水汽却还未完全散去,空气中悬浮的水珠组成浓雾,弥漫视野,看起来安宁而平静。 付当泽默默操控金系灵力,用画室里的金属重铸成一柄大剑。 他单手持剑向前冲去,金系灵气覆满剑身,焕发出锐利的金属光泽。 毫无征兆的,白雾忽然被一把唐刀生生斩开,浓重的水汽间隐约露出一道身影。 唐刀与大剑一样,表面覆盖水系灵气,隔上几米都能让人感受到刀刃的寒冷。 双方同时调动灵气,迅速逼近。那把唐刀在即将与大剑相交时,忽然缩小化作金属匕首。来者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闪避大剑的进攻,同时调转攻势,横扫前方。 巨大的惯性之下,付当泽根本来不及用大剑阻挡,只能改为操纵水汽凝聚为一面冰盾,挡在身前。 “咔嚓”一声,冰盾承受匕首的全部力量,当场粉碎。 一击即分,二人分别朝各自的后方撤去。 “啧。” 偷袭落空,柳晏并不满意。 经此交手,水雾彻底散去,明亮天光散入八楼走廊。 于是—— 双方得以确认对手的种族,并且在彼此的眼里看到同样的——茫然。 为什么……那是个人? 难道低级异兽已经进化出可以伪装人类的能力了吗? 付当泽打量柳晏,身形纤细,漂亮的紫色眼瞳宛如薰衣草花田,眉眼安静内敛,看起来甚至有些柔弱。然而,高端的猎人往往以猎物的模样出现*。 柳晏审视付当泽,面容轮廓锋利,俊朗高挑,深色上衣搭配工装裤,仿佛一匹高傲强大的孤狼。这样不好惹的形象自然要提高警惕。 ……那么要如何辨别对方到底是异兽还是人类? 柳晏想了想,问道:“上学和上班哪个更幸福?” 付当泽:“?” 付当泽:“你问这个做什么?” 柳晏:“考场只会投放低级异兽。低级异兽没有人类的智慧,答案千奇百怪;如果你是人类,你肯定回答得上来这个问题。” “好吧,”付当泽答道,“我认为都不如上坟。” 柳晏:“……” 但这个答案十分符合正常人类的认知。 换作低级异兽只会已读乱回,比如“上学孩子很喜欢,敏感肌也适用,版型不错运行流畅”*。 他叹气,“我相信你是人,只有高级异兽的伪装才会这么完美——如果你是高级异兽,我反正也打不过,躺平算了。” “嗯,我也相信你是人。”低级异兽不会理解分辨人和异兽的逻辑。 “那……同学,请问你是谁?学校里没有异兽,你在这做什么?”柳晏问道,“我是703班的柳晏。” “我也是703班的。付当泽。在这里画画。”付当泽看着冷漠,却还是对柳晏有答必问。 呀这个名字,原来是室友。 柳晏有些沉默。 这算什么,一个被窝睡不出两种人……啊不,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在这所内卷成风的修仙学院,出现四个致力于摆烂的差生本就匪夷所思,这四个差生竟还心照不宣地聚集到同一个地方摆烂。 难怪他们会成为室友。柳晏开始担心那位帮过他的好心何老师的教学kpi,甚至开始考虑要不要适当内卷一下,挽救何老师的职业生涯。 和付当泽交流完彼此的情况后,柳晏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无语——虽然,具体的表现也就是眼里的高光少了几个像素点。 “我和洛林、范时回在二楼教室斗地主,你要来吗,还是继续在这里画画?” 柳晏对室友在画画上的热情有深刻认知,再加上室友的孤狼气质,他觉得对方大概率会拒绝,出于礼貌还是发出邀请。 通常情况下付当泽会回避没必要的社交,不过…… “可以,我收拾一下就跟你下去。”他盯着柳晏镜片后罕见的紫色眼睛,觉得偶尔少画一两张画也未尝不可。 付当泽开始回收教学楼的巡逻纸片人,免得继续惊吓另外两名室友。 方才专注和柳晏交手,他没留意纸片人的状况,现在才发现召唤回来的碳粉只有零星几点。 他皱眉,“这么短的时间就销毁了我几乎全部的纸片人,不是说洛林和范时回……”一个没段位一个没灵根,菜得可怜吗? 柳晏赶忙靠近栏杆,俯视二楼。 这个角度看不见二楼左侧楼梯口的情况,然而—— “ 为什么一楼草坪中央的桃树忽然开花了?付当泽,这个季节是桃花开的季节吗?” *** “桃树?” 刚入职的监考老师不解。 “没错,唯有极其高级,地位相当于‘首领’的异兽才会令低级异兽心生忌惮,不敢靠近。入学摸底考往往不会模拟这种等级的异兽,即便模拟了,也理应不会对考场产生什么影响。” 年级主任解释道,“除了梼杌,它以桃树为形态,具有化虚为实,化实为虚的能力,是操纵幻境的强者。” “可是,可是……学院离前线还有好长一段距离,就算梼杌要入侵,也够不着呀。况且它作为四凶之一,平时有很多十段强者盯着,想要悄无声息地侵略我们学校的考场得长期布局,它这么做图什么?” 四十多岁的年级主任擦干净茶杯,又拿出两只新茶杯,给自己、一旁的助理和眼前的监考老师分别倒上一杯茶: “是的,就算梼杌对人类充满恶意,也没必要为一个摸底考大费周章。只是在理论上,要说什么首领级异兽有能力做到这件事,唯有它。 “我先去请示下校长,看看是否要中止考试,疏散学生。考场内伤亡,灵魂还可以回归身体,学生无事;但若是梼杌入侵就无法保证学生灵魂回得来,那样学生会死的。” 话音刚落,监考办公室忽然响起尖锐的警报声。 “不好了!!!” 另一名监考老师跑过来向年级主任报告,“主任,我监测到,考场市一中里出现梼杌的气息!梼杌还与市一中内的四名学生交战!” 新入职的监考老师在报告年级主任前,特意拜托他代为关注市一中。 “不,不需要请示了……立刻中止考试!”年级主任放下茶杯,迅速做出对策, “所有监考老师:幻修加固考场;符、丹、器修给幻修增益;医修准备救人;其余修士配合剑、傀、刀、箭等攻击侧修士,马上进入幻境抢救学生。 “我去通知其他年级主任和校长,商议作战计划。” “是!” 办公室内很快元素纷飞,彩光闪烁。 按照年级主任的指示,各监考老师有条不紊地展开救援工作,所有人用他们力所能及的最快速度操纵法术,捏诀的手甚至在空中划出道道残影。 年级主任用紧急通讯联络到同级和上级,开启线上会议,但是她才说明完基本情况,就有一名监考老师脸色苍白地向她报告:“主任,不好了,考场进不去了……” “我也进不去!” “我也是!该死的,怎么回事!” “主任,我们幻修已经主导不了考场,考场所有权被梼杌抢走了!考场所有保护机制失效,学生的灵魂都在梼杌手里,在考场里死伤,学生现实中也会死伤……” 第5章 年级主任试探进入幻境,发现自己也被拦截在外。 “到刚刚为止,有没有老师能成功进去?”女人面向所有老师,问道。 监考办公室霎时鸦雀无声,监考老师们面面相觑,在这片令人绝望的沉默中不自觉焦虑。 看来是没有。 年级主任闭眼,捏了捏眉心。她感觉自己脸上的皱纹又要多几根了。 玉衡修仙学院的带教老师修为六段到七段,放在战场上都是可以独当一面的强者,连她自己也是个八段,在梼杌面前,他们却都几乎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她很快冷静下来,站起身对她的助理说:“你代我继续向校长他们说明情况,我来指挥这场战役。所有人改为辅助幻修,夺回考场!” 无论敌人多么强大,她都不能、也不会放任这三千多名学生自生自灭。 就是不知道,市一中里那四名直面梼杌的学生,情况如何。 【作者有话要说】 *1:这句话源自网络,原句和出处找不到了orz *2:这里是玩梗,改自网络 这是个剧情流长篇,写得好紧张,看到有两位小天使收藏了,太感谢辣[抱抱] 第4章 漫天的画作 一段修士恐怖如斯 章书楼站在写字楼天台,深呼吸。他的衣袖被撕裂,手臂有几道伤口,脸上还蹭到一抹黑灰,形容狼狈。 他是今年备受瞩目的火系单灵根天才,是极具潜力的未来之星。 刚进考场时,他就凭借手中那张扬热烈的火焰无往不利,收获了无数意料中的喝彩与赞美,然而—— 章书楼扫视地面,顿时心生烦躁。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整座城市都被诡异桃林占据,粉色的小桃花几乎覆盖每条街道。 他的火焰不知道烧毁桃林多少次,可那该死的桃花很快又重生、覆盖城市。上学前,章书楼就接触过不少异兽,他很明显地感知到,这还是桃林被压制绝大多数力量的结果。 若是和桃林完整的力量对上,他恐怕还没反应过来就会被对方杀死,更别提反抗。 他甚至还要庆幸,现在桃林的力量似乎集中在别的地方,对他的攻击性算不上强,否则他现在会更加狼狈。 更令他烦躁的是, “笑死,之前不是挺能装杯的吗?打个异兽而已搞出那么大动静,恨不得让所有同期围观,怎么这会倒是内敛?装不起来了?” 不远处一名修为比他高的学生正幸灾乐祸,“你也还没找到考场出口,所以才滞留在这,对吧?” 他认出来,是范时回那小子的朋友。 这世上最令他无法容忍的事,莫过于被范时回相关的人压过一头。 *** 几分钟前,市一中。 矮小桃树的树冠上开满桃花,如一朵粉色的云浮在地面。 “桃花一般在三四月开,那不正常,是一只异兽。”付当泽下结论。 “这只异兽的伪装十分精妙,我们进来这么久都没发现它,等级看不出来多少,但应该不属于低级。何老师给我的考试大纲写明只会投放适合初学者练手的低级异兽,它恐怕超纲了。” “这座考场或许发生了什么变故,它才能违规进来。” 柳晏猜测:“它都能被放进来,不知道考场原有的死伤不损害本体的保护机制,还能不能生效……有可能中止考试吗?” “最坏的情况是老师们无法中止考试。” 说话间,桃树树枝陡然抽长,以低级异兽不可能达到的恐怖速度,疾速蔓延至四周的教学楼。簇簇桃花仿佛菟丝子,很快顺着楼体缠绕而上。 在柳付看不到的地方,桃枝延展至整座城市,强盗一般逐渐抢走考场所有权。 “糟了!” 柳晏转头对付当泽说,“范时回和洛林还在二楼,我去看看他们的情况。” 说着便要从右侧楼梯往下。 “从楼梯下去太慢。”有段直径足有一米多的粗壮藤蔓从一张画中延伸而出,付当泽带齐画作,踏上藤蔓,对着柳晏说,“我带你过去。” 藤蔓生出一条分支,缠上柳晏的手腕,将他牵引到付当泽身边。而后,藤蔓载着二人直直冲向二楼左侧楼梯口。 借此空档,柳晏将匕首重铸成纤长锋利的金属唐刀。 接近目的地时,他很清楚地看到洛林范时回几乎被桃花包围。 洛林满头大汗,尽全力调动灵气抵抗;范时回接连使用从家中带来的低级法器,并催动自身本就弱小的灵气,脸色苍白几乎晕厥。 忽然间,最前方的几枝桃花不知为何停顿几秒。 趁这几秒,藤蔓抵达二楼边缘,柳晏和付当泽一跃而下,向桃花斩去。 两人本意只是尽可能拦住异兽,给室友们争取喘息的机会。 没想到那一刀一剑落下后,不仅桃枝断裂,而且楼梯口附近,大片大片桃花奇迹般地瞬间凋谢,桃枝纷纷枯萎缩水,仿佛凛冬骤至。 柳晏沉默地看着那些死去的桃枝,只觉得奇怪。 受击后,异兽竟也没有反击,满校桃花安安静静地盛开在墙壁,仿佛遇到什么无法理解的事,正在停下来思考。 “你们还好吗?”柳晏暂时管不了异兽,转头关心室友。 范时回有些虚弱困倦,轻声开口:“没事的,谢谢。” “还好,没事,就是催动太多灵力有点喘不过气,你来得实在太及时了。”洛林道,“对了,小柳,你旁边的人是谁?” “他是我们的画修室友,付当泽。教学楼里的纸片人都是他画的,本来是用作巡逻预警,结果我们和他互相误会彼此是异兽。” 洛林和范时回的脸上顿时浮现出一致的茫然,紧接着是惊讶,最后是无语。 “哈哈,付当泽,你好啊,我叫洛林。” “付同学好,我是范时回,真是意外呀……” 两人眼神飘忽。 付当泽简单回应。 “哦对了,付当泽,几分钟前一楼的桃树忽然开花,你的那些纸片人纷纷过去看情况。”洛林说,“结果几乎都被桃树销毁了。” “我也感知到了,它们连炭粉都没能留下。”付当泽点点头。 一楼的异兽暂时平静下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发难。说完话,他便召唤藤蔓到四人身前,准备撞碎楼梯口的墙面冲出去。 柳晏同时解释说明: “我们先离开这里,那棵桃树是超纲的高级异兽,不应该出现在考场。我和付当泽推测,考场应该是出现了什么意外,原有的保护机制可能会失效。不知道外面怎么样,但是继续待在市一中很危险。 “异兽足够强,刚刚我们跟它对抗所用的灵力应该赚够分数了,不用担心平时分。” 洛林和范时回很快也理解了情况,四人正准备乘藤蔓离开,地面上的桃花却忽而窜出,快速交织成一张细密巨网覆盖教学楼。 通过楼梯口旁边教室的窗户,向外可以看到无数桃花正黏着墙壁,密密麻麻甚至有些恶心。 整栋教学楼,都因为这张遮天蔽日的花网暗淡下来。 做完这些,异兽操纵桃枝进攻四人。 四人奋起反抗,然而异兽甩动一段桃枝,就将洛林和范时回扫到角落。 两人头部撞到墙壁,顷刻昏迷,生死未卜。 柳晏也落入下风,与桃枝交手仅仅几次后,那把唐刀就已卷刃。他神色凝重,用最快的速度使用金系灵力修复唐刀。 然而很快,又一枝桃花袭来。 攻击间隔之短,柳晏根本来不及防御,只能下意识闭眼,用灵力在身前凝结一层薄薄的护盾。 下一秒,落在他耳中的并不是护盾破碎的声音,而是潺潺水声。 他讶异地抬起头。 只见一方荷塘在眼前展开,碧绿荷叶挤挤挨挨,粉嫩荷花随风飘动,池水波光粼粼。 那枝桃花落在池中,激起千层浪。 荷塘似乎自有结界,收住涌动翻飞的浪花,没让一滴水落在他身上。 紧接着,葳蕤蓊郁的丛林、银装素裹的隆冬雪景、华灯初上的城市……无数森罗万象的奇景依次铺开,浩浩荡荡,气势恢弘,宛如史诗中的神话重现。 壮丽图景组成坚实防线,撑得方才张牙舞爪的桃枝不得已往后退,创造出一隅安全区。 柳晏自然知道这是谁的手笔。 按原文的设定,一段时间内,修士所能修炼的灵力是有上限的。上限虽有个体差异,但是少灵根修炼速度往往会快于多灵根,因为如果仅有单条灵根,修士可以使灵力集中于一处淬炼,修炼速度会更快,升段更容易;同理,五灵根修士由于灵力分散,修炼升段的速度最慢。 相应的,处于同一段位时,五灵根修士能调用五种力量,法术强度会比其他修士高。 理论上来说,五灵根修士最强。可人类的寿命有限,所以实操中,修仙强者往往是容易升到高段位的少灵根修士。 第6章 柳晏清楚,同为一段修士,付当泽会比他这个伪四灵根强。 况且,画修属于防御侧,短暂抗衡桃枝并非不可能。 不远处,付当泽专注调动画作,无暇他顾,只留给柳晏一个孤狼般的背影。 一张画被桃枝撕碎,另一张画立刻补充。画作有限桃枝却源源不断,付当泽恐怕撑不了多久,如果不能趁这会离开他们四个就完了。 桃花附在教学楼外墙,仅凭一段修士的普通攻击根本无法突围。 但柳晏并非没有别的办法。 ——法阵。 若说攻击侧修士中,傀修是群伤系的最强者,剑修问鼎单体系,那么阵修无疑是爆发系公认的魁首。 爆发系不像群伤系和单体系那样将灵力分配在多个招式,在拉锯战中取胜,他们倾向于把灵力压制于某几处爆发。其中阵修最为偏激,常常把灵力浓缩在一道法阵里。 自然,这汇聚所有灵力的一击杀伤力不容小觑,足够强行打开出口。 代价是很可能会暴露身份。 至今,考场对学生的保护机制失效仅仅是柳晏和付当泽的猜测。监考老师迟迟未宣布中止考试,也没有说明考场状况,柳晏无法确定老师们是做不到还是认为不需要。异兽看着凶残,目前却没有充分的证据表明学生死在考场中会影响现实里的本体,他的分数也赚够了,赌一把未尝不可。 可是…… 柳晏复杂的目光扫过昏迷的洛林范时回,正在与异兽鏖战的付当泽。 桃枝间泄露的斑驳光影下,他悄悄折断自己的唐刀,指尖轻点墙壁,开始勾勒阵法的图形。 ——可是他仍然做不到作壁上观。 【作者有话要说】 虽然这是剧情流,虽然攻受刚认识没多久,但是我好想跳过过程直接写两人谈恋爱[彩虹屁] 第5章 “笔” 公主抱ovo 阵修之间有个虚无缥缈的传说:之所以成为阵修前,需要把三条灵根合并为一条新灵根“笔”,是因为所有初代阵修的灵根,是由多条灵根组装而成的混合单灵根。 他们只能用这样的杂灵根创造法阵,后人想学会使用他们的法阵就必须效仿他们,给自己合并灵根。 不过这个传说太过吊诡,没什么人信,更多阵修认定合并灵根一是为了集中灵力,拥有足以媲美单灵根的修炼速度,二是便于绘制法阵。 这也侧面说明法阵难画。法阵不仅线条、符号繁复,画起来无比艰难,而且绘制时需要不断切换灵力属性,以便法阵内部逻辑成立,最终能成功发挥作用。 这个角度上,“笔”完美得可以说是专门为辅助法阵绘制而生。它方便阵修快速调取需要的灵力,也能最大化多种灵力叠加使用的强度,可以爆发出超段位的力量——这也是为什么,原文中柳晏能靠它战无不胜。 这是柳晏穿书后首次使用“笔”,他却只觉用来画阵极其熟练,毫无滞涩之处,仿佛他生来就是阵修。 法阵中心是力量集中点,应当使用硬度最高的金系灵力绘制。太多的金系会使符号过分僵硬,互相摩擦下容易崩裂,需要注入水系灵力润滑。中心向外第一环,必须使用金水以外的第三种灵力隔断,以免中心的灵力与外部混杂,影响运行逻辑,可以用木系灵力搭建这层…… 柳晏沉浸在法阵绘制之中,几乎忘我。每一根线条,每一种符号,如同刻在基因深处般,不需要他思考就能自然而然地画出来。 画完法阵仅仅用了几十秒,他却几近力竭。 那画在墙面的巨大法阵自发地由中心向四周亮起,符号散发出正常运行的莹莹紫光。灵力在线条间流畅运转,簌簌作响,逐渐按阵法逻辑集中、汇总、叠加。 随着法阵运行至巅峰,顷刻间接近二段修士的力量被激发,整面墙壁如柳晏所愿,轰然倒塌! 墙外,桃枝破碎,热烈而耀眼的夏日阳光冲入教学楼,在昏暗萧索的教学楼内扫开一片张扬的金色。 那明亮生机之中,脸色苍白的少年跪坐在地,手里是一把断裂的唐刀。他回头看向他的室友,勉力笑道:“太好了,我学刀修凝聚灵力,用刀劈出出口了。” 付当泽向他走来,目光在唐刀上停留片刻。 一条藤蔓从后方交战的丛林间剥离,卷起另两名昏厥的室友,跟随付当泽靠近柳晏。 “需要我帮忙吗?”付当泽伸手搀扶他。 “谢谢,我应该可以自己走。” 为了画出这道法阵,他过度消耗自己的灵力。现在三条灵根全部被抽空,身体也受到严重的影响,柳晏四肢无力,眼前低血糖般一片星星点点。他放下碎裂的唐刀,试图靠着付当泽的手站起来,却屡屡失败。 没多久,一双有力的手臂干脆利落地将他打横抱起。 粗壮藤蔓载着四人飞速离开桃花覆盖的教学楼。身后,画作被异兽彻底撕毁,场面一片狼藉。 身前却是阳光万里,长路无阻。 被认识没多久的男性这样抱着,柳晏有些羞郝。他艰难抬头,恍惚间只见对方锋利冷硬的下颌线条,“你把我放藤蔓上吧。” “藤蔓表面比较粗糙,躺着不会舒服。你现在很虚弱,需要好好休息。” “我……” 柳晏还想争取,声音却不受控制地逐渐低下去,眼皮越来越沉重,最后他靠在付当泽宽阔的肩膀上沉沉睡去。 这一刻,清风徐来。 …… “欢迎欢迎!这里是█████,好开心,这次██████!” 柳晏听见有人在欢迎他,还有人在讨论什么,可他听不清楚,也睁不开眼。 “咦,███,为什么这个新人█████?”有人在注视他。 “他不是新人,”一声轻笑,“还不到时间过来,稳定之后█████……” 后续消散在黑暗之中。 这什么谜语人? 柳晏想跟上那片黑暗问清楚,他猛然伸出手。 却撞到什么坚硬的东西,疼痛从指尖瞬间传达到大脑,刺激得他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躺在病床上,手撞在病床边的护栏上,身边满是医院消毒水的气味。阳光穿过玻璃窗,温柔地投在不远处的地板上。 原来刚刚是在做梦。 ……以及他怎么又躺病床上了。 “哈……”柳晏忍不住深呼吸,梦里他情绪起伏太大,醒来心跳仍然很快。 “做噩梦了?看你睡得不太安稳。”不远处有人问道,声音沉冷。 柳晏坐起身,下意识回答:“不是,我不知道怎么说,梦里我又难过又高兴。” “听起来你的梦很混乱。”那人走近,竖放枕头给柳晏垫背,递来他的眼镜和一杯水,“喝水吗?” “谢谢。”柳晏接过,水温不冷不热。 他抿了一口,戴上眼镜,才看向对方。是付当泽。 他把水杯放在病床边的桌子上,有点意外。 付当泽将手贴到柳晏额头,“你的烧好像终于退了。”他想了想,抽出一根水银温度计,“还是再测下比较好。” 柳晏顺从接过,夹在腋下,“从教学楼离开后发生了什么,你后来怎么样,没事吧?洛林和范时回还好吗?” 付当泽用手机调了个五分钟的闹钟,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说道: “我出来后,才发现桃枝已经蔓延到整座考场,完全没有落脚的地方。教学楼外的桃枝也会攻击人,不过整体不算强,只费了几张画,我倒是没事。 “很快考试结束,我带着你们顺利离开考场。我出考场时还是昨天下午,现在是早上九点多。” “我们那个考场保护机制失效的猜想是对的,考场里受伤会影响现实中的本体。现在很多一段、无段的同学都昏迷住院,倒是无人死亡,学校安排了医修老师来抢救,洛林和范时回在另一间病房,目前状态稳定。 他习惯了独来独往,很少一口气说这么长的话,停顿片刻方才继续, “考场里那只异兽我也不太清楚是什么情况,学校还没通知,只是……校内有修仙者军队进驻。 “你昏迷是因为过度使用灵力,灵根暂时性受损,跟其他人不一样,需要吸纳灵力修复灵根,所以另外安排一间病房。 “你一直在高烧,有40度。但是现在,”付当泽端详着柳晏白皙的脸,“看起来脸色好多了。” “原来是这样,大家平安就好……你在考场里也消耗了很多灵力,好好休息。” “我还好,出来后还有精力一直照顾你——我有话想问你……” 还没来得及提问,“叮叮叮”的手机闹钟铃声响起。付当泽关闭闹钟,向柳晏伸手,“时间到了,温度计给我看看。” 带着些许体温的水银温度计被送到手里,他看了眼,是正常的温度,便将温度计的水银柱甩回35度以下,收起来。 “恭喜,你的烧退了。”他说得很平静。 第7章 “这次实在是麻烦你了,之后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尽管说。”柳晏说着要下床,“我感觉我恢复了,现在去找医修老师复诊?” “老师们还在其他病房,十点会过来,不急。”付当泽将他按回病床,双手撑在对方的两侧,“我想问你一件事。” 活动空间突然被限制,柳晏有点紧张,紫色的眼睛仰视近在咫尺的人:“什么事呀?这么严肃……” 付当泽问道:“昨天在考场,你是用唐刀破开教学楼的墙壁吗?” 柳晏点头,神情十分自然:“对呀。” “……作为无修炼方向的一段修士,你为了突围,‘模仿攻击侧单体系的刀修,将超过身体承受极限的灵力附在刀上,破开出口’,听起来确实很合理。 “但是,且不说刀修有没有这么强的爆发力。我写生过很多武器,也经常自己重塑武器再折断或者粉碎,来作为画画的参考,我对唐刀各种状态下的构造和外观烂熟于心。 “唐刀碎裂的样子不像力的反作用结果,更像是你自己主动破坏的。 “所以你突围并非靠模仿刀修——或者说,并非靠模仿单体系修士。 “能一击造成那样伤害的只有爆发系。如果模仿的是爆发系中的枪修、箭修,你根本没有必要假借刀修撒谎。你模仿,不……” 付当泽俯视臂弯间的纤瘦少年,仿佛狩猎中的狼,直截了当地洞穿猎物求生的伪装。 “你就是阵修,对吗?” *** “哈哈哈哈哈哈!!!我不行了,怎么这么搞笑!” 一株矮小的桃树前,有个看不出性别的金衣人笑得停不下来。 “我知道让饕餮同意带你进人类修仙学院的考场的前提是,大幅度限制你的能力,可我没想到你被限制得这么惨。 “你把桃枝覆盖整座考场、抢走考场所有权后,再被场外老师一牵制,剩下的力量居然就不剩多少,区区一段甚至无段位拿命硬抗,你就杀不死。 “等到你稳定考场所有权,终于有力气杀人时,你的时间又到了,只能离开。 “堂堂梼杌,空有四凶之名,却是个花架子——啊字面意义上,你本来也是…… “不过你跟饕餮客气一下说是观光,结果还真是全程观光啊,一个人都没杀到!你就不该跟它客气,哈哈哈哈!!” 梼杌沉默着,直到金衣人笑够了,它才落下一朵桃花。 “确实,虽然很遗憾这次没能杀到人,但是这么久了,终于见到了我们的朋友,仅凭这点便可以说不虚此行。”金衣人的语气带着怀念,又笑着说,“我嫉妒你,我也要想办法去见他嘿嘿!” 又一朵桃花落下。 “哦,你说那个能反伤到你的……哎呀,应该是那个领主吧?领主会出现我也挺意外——不过谁让你那么凶,换作是我我也打你!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非要动手?你应该知道,饕餮这么限制你,就是不希望你杀人。” 一朵桃花落下。 “……是,你好心,不仅给他刷分,还帮他熟悉他的能力。但你想想看你都恨不得杀光人类,他现在又是什么身份,你送礼物他怎么可能接受?笨死了,没送出去才对!东西给我,下次我见到他帮你送给他。” 梼杌欢欢喜喜地摇晃桃枝,珍而重之地落下一样物品。 “好了,最后,你记得请饕餮吃顿好的。我知道你讨厌人类,可你确实太凶了,它过段时间肯定会来骂你,我可不站你。” 梼杌晃荡的桃枝又沉寂下去,满树桃花迅速合拢隐藏,树冠霎时光秃秃的。 【作者有话要说】 欢迎收藏本文的新读者030 好开心签上了,我申签时都没抱希望来着,封面也是随手画的,之后有空再画张彩头换掉(紧张)(心虚)(眼神飘忽) 这两天我研究下jj的榜单,尽力多写点,嘿嘿! 第6章 来自37区 画画的会讨厌画阵的吗 何老师走在五号教学楼的长廊上,脸上不自觉浮现笑容。 他这两天十分忙碌,却也非常高兴,吃早餐时都忍不住多吃了几碗面。 虽然入学摸底考遭遇梼杌入侵,但是侥天之幸,无人死亡。 而且,直面梼杌的四个孩子竟然都是他的学生。小朋友们英勇无畏,不惧强敌,虽然出来时倒了仨,但是他们都取得了对加强班来说相当不错的好成绩。 尤其是那个姓柳的孩子。 以一段的修为刷出如此高的伤害,实在是了不起。何老师相信,柳晏肯定也会为自己获得那样的高分而开心吧! 他欢快的脚步最终停在年级主任的办公室前。 何老师轻轻敲门,“主任您好,我是何双清。” 办公室内,中年女人的声音响起:“进来吧,小何。” “请问您叫我来,有什么事吗?”何老师推门而入。 年级主任的办公桌上堆着好几份纸质报告,她抽出其中一份。 “小何,你那个叫柳晏的学生这次考试表现很优异,面对梼杌也能造成那样的伤害……”她意味不明地停顿片刻,开口,“他有一条属性不明的废灵根,对吧?” 何老师一怔:“主任,您在怀疑他是阵修?可是……可是不明属性的废灵根虽然罕见,以前也不是没有,他爆发潜力强不等于他就是阵修,最多只能说明他天生适合成为阵修呀。” 年级主任安抚下属:“不用紧张,我和你一样都不希望学生被认定为阵修。你知道的,前段时间阵修集体前往1区,至今没有再出现,柳晏这个档案上从37区过来的孩子,不可能和他们有关系。” 她将手里的报告递给何老师,“说实话,今年新生中能出现他这样的好苗子,我也由衷地高兴。废灵根通常没有检测的必要,只不过他那样惹眼,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一下,这样以后对柳晏也好。” 何老师接过,只见研究结论上赫然写着“建议执行灵根彻查程序”,他疑惑地问道:“这程序是什么?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年级主任回答道: “我们招生用的黑石只能分辨‘金木水火土’这五大传统灵根,极少数学生拥有独立于这五条之外的特异灵根——也就是平时说的特长生和他们的异能。 “黑石只能识别异能的存在,不能分辨属性。为此,学院有更精密的法器来识别异能。 “那个法器往往被用来检测特长生们,偶尔也拿来检测阵修。你今年刚入职,带加强班,不知道很正常。” 年级主任双手支在办公桌上,指尖相对, “所以,需要柳晏今晚独自来实验楼,用法器做个灵根检查——我记得医修说他应该今天早上就会醒过来。考虑到他与阵修过高的适配性,我也会在实验楼亲自和他谈谈,以免他以后误入歧途。 “按照保密义务,你记得不能向他透露或者暗示检测的目的,更不能向玉衡老师以外的任何人提起这件法器。” 何老师垂首,“是,主任,我明白了,我会去通知他的。” *** “考场的阳光很亮,刀面反光比较刺眼,你看错了也说不定。” 病床上,柳晏微微侧首,避开付当泽锐利的目光。 “我是画修,多年练习之下,观察物体的结构、色相对我来说相当于本能,我不会看错的。” 柳晏一言不发。 当时情况紧急,身边清醒的人但凡是洛林、范时回,或者是其他任何一个人,正常来说都不会注意他手里的唐刀。 偏偏是付当泽,这个棘手的画修。 “其实我在想,”柳晏紫色的眼睛重新正对上付当泽,默认了,“你应该对我没有敌意?” 付当泽虽然摆出一副猎食者的凶悍模样,但是他仍然可以光明正大地、平静地在医院接受治疗,就证明付当泽没有举报他的意图。 那么承认阵修身份,或许并不危险。 “确实。”付当泽轻笑一声,他收起手,坐回病床旁边的椅子——不过不得不说哪怕是笑容这个常意味着友好的表情,放在付当泽脸上也充满威胁。 柳晏回忆原文中自己身份暴露后的经历,是颠沛流离,而非当场横死。 无论阵修因何事被排斥,他们说到底种族还是人类,与人类公敌异兽有本质的区别,因为修炼方向就否认一个活生生的人显然不理性。“世人普遍厌恶阵修”,不等于所有人都厌恶阵修,正因如此,原文中柳晏暴露身份后,才不像异兽那样被人类驱逐或杀死,仍能在基地有勉强落脚之地。 付当泽难道是那极少数接纳阵修的人? 他问道:“所谓空穴来风,阵修被人们厌恶肯定有原因。你认定我是阵修,为什么不排斥我呢?” “别人怎么看待阵修,不等于我就要那样看待,打听一群无关紧要的人,只会浪费我画画的时间。再者,我以前好像和阵修打过交道,不想落井下石。” 第8章 “好像?” “嗯,已经不记得了。” 付当泽转移话题,“不说这个了,能确定你是阵修就好,我有事想请你帮忙。” 柳晏有点紧张:“什么事?” “可以当我的模特吗?我想写生,有偿。” “?” 一提到画画,付当泽顿时目光灼灼: “我一直想见识下阵修的法阵,听说画起来非常复杂,成果又恢弘大气。你们阵纹纹样的风格,是偏东方、西方,还是独立于所有体系?设计时依据什么逻辑?法阵会发光吗,是什么样的光?可以画给我看看吗?——在保证你安全的前提下。” 他的视线游移到柳晏脸上,话都忍不住多说, “还有,你眼睛的颜色很罕见,也很漂亮,见到你后我就无法自控地思考要怎么调才能调出来。 “或许要以雪青为底色,加一点淡紫、淡妃、玫红,再加常规的浅灰蓝拿坡里黄——不,这样太灰了,你的紫色饱和度比较高。” 柳晏:“……” 他没料到掉马危机解决得如此轻松竟是因为这个,可又想起付当泽昨天还为了画画无心考试,霎时觉得一切都合理起来。 “可以的,不用报酬。”柳晏爽快答应。 他一向不会拒绝身边之人的请求,上辈子读大学,还在期末月无偿教过室友微积分、辅导过同学做结课作业,同学们想请奶茶感谢也被他婉拒。这辈子做会付当泽的模特,自然算不上什么需要回报的大事。 对方能帮他掩盖身份就已经是最大的帮助了。 付画修的狂热收拢些许,心满意足。 柳晏失笑:“如果不是有灵根,你应该会在美院读美术类专业。” 这个世界没有国家之分,人类为了抵御异兽,组成联盟,分居各座人类基地。基地法律习俗各有不同,却统一要求有灵根或者很可能有灵根的人,都必须在年满18岁后进入修仙学院修炼。 各大修仙学院分重点班、特长班、普通班、加强班(差生班),乍一看还以为是高中,实则更像柳晏前世读的大学。 攻击侧、防御侧、辅助侧三大类是大学学院,各学院下再分系,修炼方向是院系中的具体专业。 付当泽思索片刻,说:“不一定,或许我会去读综合性大学。” 二人正要再聊,病房房门忽而被敲开,何老师走入,笑容满面:“早安,孩子们。小柳,好点了吗?” “好多了,谢谢老师关心。” “那就好。”何老师继续说,“柳晏,年级主任刚刚通知,需要你今晚去一趟实验楼。” *** “……让我晚上到实验楼,是为了,” 夜晚,实验楼里,柳晏放下一个泛着幽光的古朴法器,有些不确定地问道,“检查灵根?” 年级主任双眼含笑:“是啊,我听医修同事说了,你伤到灵根。校医院那边的药物多用来治愈身体上的伤病,检查、修复灵根还是来实验楼更好,所以安排你来这边检查。” 她伸手指向面前的椅子,“坐吧,顺便跟你聊一下这次考试。” “好的,老师。”柳晏乖巧落座。 “这次摸底考辛苦了,我在考场外的监测结果看到,你表现得很好。”年级主任温和开口,“你知道与你交手的那棵桃树是什么级别的异兽吗?” “谢谢老师,有这个成绩也是倚仗队友……我不清楚,只知道它看起来应该是高级异兽。” 年级主任颔首, “是的,它很高级。 “它是首领级异兽,是长期敌视人类、统御一方的四凶之一,梼杌。” 一百多年前这个世界和异世界相融合,异界地貌侵占本世界。异兽自发跟随首领,离开它们自己的家园,争夺属于人类的土地。 侵略玉衡的首领级异兽主要是穷奇和梼杌,偶尔还要算上一个立场暧昧的饕餮。 至于混沌—— “多年来它行踪不明,看着没有威胁,可是我们永远不会忘记:世界开始融合的最初几个月,它刚出世就控制了一整个区,禁止任何异兽和人类进出。” 柳晏一愣,一个区可是相当于一座城市。 年级主任的叙述还在继续: “后来的这一百多年,混沌未曾再度现世,可是它控制的那个区至今没有开放。它的恶意昭然若揭。 “人类中,或许只有一群人知道它的具体位置。但那群人丧心病狂,不可相与。 “他们依托混沌存在,和混沌关系密切,竟然认为混沌可以是人类的朋友,简直不可理喻。我相信你也有所耳闻,那些人就是, “——阵修。” 第7章 梼杌送分 意外的成绩 “您的意思是,阵修勾连混沌?”柳晏不明白年级主任为什么忽然跟他聊阵修,斟酌着开口,“我不太清楚这些事,我想作为人类,他们应该也是倾向于维护人类的利益,怎么会为虎作伥呢?” 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疑惑和惊讶。 年级主任上半身微微前倾,说: “没有人知道原因,自初代至今,阵修几乎都明确地支持混沌,似乎和混沌存在什么联系。 “最初阵修现世,当时的人普遍很高兴。阵修修炼速度奇快,作为爆发系魁首,在对抗异兽之战中所能发挥的价值不言而喻。那时候,也有人论迹不论心,即便对混沌的看法与立场不同,还是把阵修当作可信赖的同伴。” 柳晏有些不理解,毕竟穿书至今他其实没有体会过什么“和混沌的联系”。 “直到后来,人们发现他们的强大源于改造自己的灵根,‘笔’。 “那是修真史上从未有过之事,难以想象,针对人的改造方法是如何诞生的?研究过程中可曾做过什么践踏道德底线的事? “当时的阵修根本给不出合理的解释,这样为了力量可能连同胞都牺牲的人,无法让人信任。矛盾激化到极点时,有些阵修竟然背叛玉衡,与其他修士自相残杀,意欲夺取玉衡最高领导权,统治玉衡。” “……”柳晏清楚自己对玉衡基地从未有过敌意,也能理解他人对于阵修的顾虑。 勾连敌人首领、研究过程遮遮掩掩、同室操戈。 多项罪名叠加,百年前阵修的信任彻底破产。时至今日,只有少部分人认为身份不能代表一个人的全部,不会主动地排挤阵修。这些人之中,能继续将阵修当同伴的少之又少。 他有些滞涩地问:“我明白了,您与我说这些,应该不只是为了让我警惕阵修?” 年级主任点点头, “不错,入学摸底考的结果显示,最适合你的修炼方向……很遗憾,是阵修。虽然历史上有过为人类赴汤蹈火的好人阵修,但是说这么多,我还是希望你未来能保持理性,千万不要走进这条糟糕而疯狂的邪路。” 她放软语气,“你可以试试刀修或者符修。攻击侧单体系的刀修是对单的好方向,只是修炼逻辑与阵修大不相同,你掌握起来会比较吃力。辅助侧增益系的符修的修炼逻辑和阵修最为接近,你学起来不会很卡。开课后你都可以考虑下,选好了记得跟何老师说。” 柳晏认认真真地点头道谢。谈话前他已经完成灵根检查,年级主任便没再留他,放他回宿舍休息。 实验楼只剩下年级主任,她看着桌面上被使用过的古朴法器。 下周就可以看到柳晏的灵根检测结果。 *** 入学摸底考里,许多学生受了动辄要躺大半年的伤。 但这里好歹是修仙界。有医修老师出手,学生们只需要躺几天就能完全恢复,今年新上任的年轻校长又取消了开学典礼,只是安排校长助理向学生们公示考场的异常并做相应的必要提示。 正式入学日期仅仅比原定计划推迟了两天。 因此再怎么不乐意,柳晏也要重启他的大学生活。 唯一的好消息是,今年修的专业终于不用学微积分,他的期末月应该会舒服许多。 玉衡修仙学院占地面积极大,地形复杂。学校大门、实验楼、校医院和宿舍区挨在一起,便于出行,教学楼却有许多栋,分散各地,找起来较为困难。 柳晏昨晚戴好眼镜,研究一夜地图后,毅然而然地决定放弃导航跟着室友走。 在他研究的时候,范时回已经如常睡着了;洛林高呼随遇而安顺其自然,迷路就迷路。 因此最后,703班带路的人有且仅有付当泽,这个考完就迫不及待写生校园顺便认路的画修。 “哈哈,早上好!”洛林顶着火一样的红发窜出宿舍楼。 付当泽依旧冷厉孤傲,步伐坚定。 柳晏调整眼镜,紧随其后。最后走出的是早上八点就在打哈欠的范时回。 四人站在路边等好心师兄。 经付当泽科普,三人才知道往年学校会用课外学分招募师兄师姐带新生熟悉校园,不过今年入学考发生意外,就改为安排师兄师姐用自己的方式,送新生到教学楼,他们可以不用自己走去教室——这条消息也是付当泽写生路上,偶然听到路人聊天才知道的。 第9章 剑修御剑飞行,傀修以傀代步,妖修驾鹤翱翔……清晨的校园内,年轻修士各显神通,灵力在空中划出斑斓的轨迹。新生们纷纷目露惊艳,为华彩神奇的修真界一隅赞叹不已。 不知道接703班的那位神秘师兄又会有怎样绚丽的技能! 正期待着,耳边响起一阵发动机的突突轰鸣声。 “?” 四人望过去,只见一辆黄澄澄的挖掘机在路中央傲然挺立。有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半边身体探出挖掘机驾驶室,向他们招手,朗声道:“是703班的师弟吗?我是负责接你们去找何老师的师兄!” 柳晏等人立刻跑过去,“师兄你好,我们是703班的。” “哦哦好!”那名师兄走下驾驶室,用灵力在挖掘机发动机外壳上捏出四个露天座位,喜气洋洋,“快坐,快坐!我加好了保护法诀,你们四个在上面蹦迪都不会摔下来。” 柳晏看着师兄行云流水的操作,愣了会才入座。师兄愿意花时间接送他们,他自然非常感激,他只是没想到在这座充满幻想元素的修仙学院里,会见到挖掘机。 范洛同样惊讶,付当泽看着没什么表情,走路时还是不自觉卡了片刻。 师兄将师弟们的反应收入眼底,十分心满意足地回到驾驶室,开着挖掘机腾空而起,“怎么样,想不到有一天会坐挖掘机上学吧?” “嗯,确实是,”清爽的晨风从身边拂而过,脚下是发动机运行的震动,有只麻雀落到柳晏手边,小小的毛绒绒脑袋忽而蹭了蹭他的指尖,“感觉好新奇……” “哈哈,这就是我们器修的神奇之处!——对了那个戴眼镜的,你是叫柳晏对吧?” “是的。” “我有听说你,要不要考虑选我们辅助侧呀?攻击侧防御侧天天只知道打打杀杀,不如辅助侧花样多,而且我们多是工科,毕业好就业。” “……”好耳熟的话题。 柳晏想起上辈子读天坑专业的痛苦经历,这一刻他条件反射地心动了。 师兄爽朗的话音还在继续:“以一段伪四灵根在入学摸底考考出这样的成绩,很不错嘛!” 此刻,柳晏心里终于后知后觉地升起一股不妙的感觉。前几天晚上,他在实验楼听年级主任夸表现好,还以为只是老师客套几句。 他知道学校为了鼓励学生勇战强敌,在摸底考里设定学生挑战的敌人越强,获得的分数系数越大。 但他以为自己摆烂许久,落后内卷同学许多,就算用技能对梼杌刷出接近二段的伤害,排名也最多在中游,现在看来似乎不是那么回事,“师兄,您知道我的分数是多少?” “啊?你……你们四个都不知道?昨晚就出成绩,学校还在荣誉榜公示了优秀学生,上面有你名字和适合的方向。你可以进教务系统查查。” 四人面面相觑,昨晚摆烂、画画、看地图、早睡,今早一起床就赶着上早八,同时没看手机。 柳晏赶忙登入教务系统,查询自己的分数和排名。 全级3528人,有望入学前自学到二段的学生也就两百人左右——这些人,通常是所有单双灵根加少数三灵根。 他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排名。 261。旁边还标记适合刀修或符修。 往后,都是法器满身、资源丰厚的一段五灵根卷王。 这确实是对于一段伪四灵根而言,堪称奇迹的名次。 之前付当泽跟他说市一中外的桃枝不算强时,他就想过自己离梼杌本体那样近,分数系数会比其他学生高,却没想到这么高。 ……不过思考一下似乎也很正常,梼杌没点排面枉称首领级。 “看到成绩了吗?真的蛮厉害的,每年都有你这样优异的多灵根新生,以后在学校加油哦!” “没有没有,谢谢师兄……” 又和师兄聊上几句,目的地到了。 从半空中的挖掘机走下,脚踏上的不是上辈子见惯了的建筑地面,而是一座山的山顶。 确切的说,这是一栋形似山岳的“教学楼”。 向下看,漆黑铁链穿过重重山岚,蜿蜒而来。参天大树组成一座又一座广袤森林,接连不断的绿意又被一条流水划破。在看不见的流水尽头,似乎有袅袅炊烟升入天穹。 一切自然而原始的风景,尽在四人脚下这片沉默的土地上。 “这里风景很好吧?”不远处,身穿格子衫的何老师坐在长桌前,笑意盈盈。桌脚旁的垃圾桶堆着几张蒸包子用的蒸屉纸,还有两个豆浆杯。 ……老师胃口怪好的。 “坐吧,”吃饱喝足的何老师指着长桌对面的四副桌椅,“我们开始上课。” 第8章 修炼 野生灵力:是没见过的灵根耶 “我们都知道,202x年本世界和异世界融合,‘金木水火土’五大灵力重返世界,人们能和传说中的古代修士一样修炼。 “古代修真门派按天赋分内外门和弟子尊卑,但是我们现代修仙学院不搞这套封建体制。大家只有班别之分,没有地位之别,不管灵根寡众都是玉衡的学生。” 说到这里,何老师进入正题,“入学考的成绩相信你们都收到了,现在分修炼方向,我也会问你们的意愿。” 修士若想最大化自身实力,就需要将灵力按最合适的方式附加在特定载体上再行动。 各修炼方向的灵力使用方式有冲突,一个人最多修两个相近的方向。正如同样用手术刀,刀修只能杀人,医修只能救人,刀医无法兼容,若要强行兼修,反倒会害修士无法使用灵力。 “洛林,你能接受攻击侧单体系的剑修吗?” “没问题的老师!”洛林依然充满活力。 “范时回,辅助侧控制系的棋修可以吗?” “可以……”范时回有些困,回答有气无力。 “付当泽,你愿意做剑修吗?” “不接受,我只做防御侧阵地系的画修。” “诶,真的不考虑下吗?你最适合攻击侧,做防御侧实力很难最大化,现在你才一段,想转修炼方向也不难。” 付当泽的拒绝十分坚定:“学其他的只会影响我画画。” “好吧,”何老师遗憾地用长桌上的电脑,将付当泽的修炼方向录入教务系统,转头又继续笑眯眯地问道,“柳晏,之前年级主任应该有和你说过,刀修和符修你都可以选,你要哪个?我个人比较推荐刀修,作为攻击侧单体系,学到后期还是很强大的。” 可以的话柳晏一个都不想选。 他没法把自己那条合成灵根“笔”抽走,这辈子都必须是阵修,再辅修第二专业会很累。阵刀同攻击侧但逻辑相异,阵符逻辑相似却并非同侧,刀符二者有利有弊。 最后,他想起挖掘机师兄的推荐语——“辅助侧好就业”,终于下定决心: “老师,我想选符修。” “好,我们班真是攻防辅齐全啊。”何老师录入完毕,带四人利用教学楼“金木水火土”完备的环境,淬炼灵力。 高山之巅,一时间回荡着年轻教师授课的声音。 “……五大元素组成世界,灵力是世界力量的外化。最后总结下:修炼,就是天生能驾驭元素的人吸收灵力,凝聚灵根或者为灵根扩容,再将灵力吸收至灵根内温养。记好这点,我会在课后理论作业出对应的问答题。 “接下来,柳晏、付当泽、洛林,你们开始自行修炼。范时回你的灵力比较特殊,也还没灵根,你过来下我带你修炼。” 柳晏依言闭眼,默念何老师传授的法诀,意识试图调动体内的灵根继续生长,吸收灵力。 然而木水金三灵根呆在原地,没有任何反应。它们仿佛是被外界硬塞进他的躯体,不受他号令,只能供他使用和吸收灵力。 正常情况下,遇到这种异常是需要报告带教老师,甚至报告年级主任的,可他考虑到“笔”的存在,还是决定先自己摸索。 柳晏的意识调转方向,不抱希望地改为操纵“笔”。 甫一拨动,“笔”竟然不像另外三条那样呆板,灵根末梢乖巧地遵循他的意识,向躯体更深处缓缓进发,整体焕发出鲜活的生命力。 森林中某片叶脉的纹路、水面被风吹皱的波纹、铁链上深红的微小锈迹……周围天地的风景纤毫毕现地呈现在柳晏意识中,仿佛整座山岳的灵力都在向他自荐,希望流进他那条与众不同的灵根。 他疑惑地尝试吸收,野生灵力便像见到什么新奇风景,顿时争先恐后地涌入,兴致勃勃地希望一探究竟。 这种高涨的热情让柳晏想起上辈子排队见大熊猫的场面。 随着灵力到来,木水金三灵根也跟随“笔”的成长,自发同步生长,不再需要逐个推进……柳晏忽然理解,什么叫作“媲美单灵根的修炼速度”,他确实只要修炼“笔”就够了。 掌握了自己的修炼规律后,柳晏按部就班地给“笔”扩容、吸收灵力。 第10章 与此同时,正在给范时回检查的何老师感知到附近灵力以称得上异常的体量,齐齐汇聚到柳晏所在的方向。 他的目光移动到黑发紫眼的少年身上,若有所思。 “老师,请问为什么我几年前就能运转灵力,却一直凝聚不了灵根呀?”一旁的范时回抬起头,道,“是有什么问题吗?入学前,我家请过很多修士,可是他们都找不出原因。” “啊,不好意思刚刚走神了。”何老师摸摸学生的头,“没什么问题,反而要恭喜你,你有些特别,可能是特长生。只是,你的灵根需要你以特定的方式主动凝聚。” “特长生?我有什么样的特异灵根,要怎么凝聚呢?” 何老师沉吟片刻,“过段时间学校会安排全级参加模拟实训,实训完成奖励之一是检索自己的灵根状态,到时候你可以用那个奖励看看。我也不知道怎么凝聚你的灵根,晚点我问问带特长班的老师。” 范时回记下这个信息,“好的,谢谢老师,那如果我永远凝聚不了,会怎么样?” “……修仙学院建立目的是,为对抗异兽的修仙者军队培养新人,如果确认你凝聚不了灵根,无法成为战力……可能会需要你退学。这不是你的问题,战争毕竟很危险。” “我明白的。”少年有些失落。 然而他很快又想起在家自学时,大姐和二哥的话: “没事的没事的,修不出来我们就不做修士了,姐姐养得起你。” “对呀,不要难过,哥哥可是单灵根,能保护你一辈子。” 实在修不出灵根的话……就回家躺平吧。 …… 今天满课,四人在山上修炼完,下课时已经是饭点。付当泽邀请柳晏一起去吃饭,说是晚上想画画需要室友帮忙;洛林活力充沛,想要四处逛逛。 范时回困得几乎睁不开眼,决定先自行回宿舍睡会,再去吃晚饭。 今早仅仅是蹭了一次器修师兄的挖掘机,他便记下路线。 校道被霞光烧成一片艳丽橘红,夏季的暑气循着长风涌来,少年单薄的身影在地面上无限拉长,他的耳边只剩蝉鸣。 “范时回。” 前方有个极其耳熟的男性声音响起。 范时回的大脑几乎被困倦塞满,混乱的记忆给不出熟人的确切姓名,只能迷迷糊糊地应道:“嗯……” 领子被对方骤然拉起,他努力睁开眼,在一片蒙蒙水雾中,勉强看清眼前人几乎暴怒的面容。 “怎么!范三少爷,在人人平等的修仙学院也要这样傲气,连正眼看人的尊重都没有?!” 范时回皱起眉,不指望能从对方手里挣脱,他有气无力地如常开口:“章书楼,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了,我只是困了,想回宿舍,没有看不起你的意思。” “哼。”章书楼冷笑一声。 这种事他当然知道。 他甚至清楚,范时回此时又凭借他那令人嫉妒到发狂的记忆力,记住从教学楼回宿舍的复杂路线。 *** 年级主任踏碎遍地夕晖,走入空无一人的教师办公室,回到工位。 上午带特长生,下午开会。她疲惫地捏了捏眉心。 会议上,她和同事、修仙者军队的军官一起分析许久,终于认定协助梼杌入侵、撤离学校的人是饕餮。确认校园安全后,军队撤场。 梼杌来去十分突然,不留任何踪迹——他们排查了两天才敢确认梼杌是离开了,而非藏起来。 能把细节吞噬得如此完美的,唯有异能为“食”的饕餮。 这是从没发生过的事。 饕餮立场不明,拯救过异兽也保护过人类,没有人知道它下次出手是为了哪一方。 协助梼杌入侵人类基地却是性质完全不同的事,有同事推测,这可以看作饕餮立场变更的信号。 仅仅是穷奇和梼杌,就足够玉衡修士头疼,若再加上饕餮,她不敢想象未来有多糟糕。 或许散会时看她太痛苦,那位二十多岁却顶着黑眼圈的新任校长好心推来一杯茶,安抚道: “洪姐,没关系的。只要你在我这个年纪,就会发现人生还长着,退休遥遥无期,有的是失败和挫折。 “这次最坏也不过饕餮加入穷奇梼杌,万一未来混沌回归,四凶齐聚呢?对吧?” 年级主任:“……” 不过这么一想,她意外地松快许多。 毕竟至少她能比新校长更早退休。 此刻,她不再想饕餮的事,转而打开电脑,查阅邮箱。 里面只有一封未读邮件,是柳晏的灵根检查报告。 一目十行看完结果的瞬间,她像是失去了书面阅读能力,又将结果仔仔细细地重新翻看一遍。 许久许久,她难以置信地放下鼠标。 这一刻她在想,这个学生还不如就是阵修。 几乎是颤抖着手,年级主任拨通何老师的电话:“小何,你在哪?快回学校一趟……” 第9章 贱攻渣受(?) 会有人等待他的苏醒 “你的学生柳晏,似乎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年级主任神色凝重,目光锁定灵根检测报告结论段里的文字。 法器经由器修编写的程序,连通教师工作邮箱。出于保密原则,检测结果自动发给她,抄送何老师和新任校长,不会抄送学院教务公邮。 这个点,校长在忙着和她的助理分析饕餮行动逻辑。年级主任便先叫空闲的何老师来加班。 “不知道你能不能理解我的意思,你看表格里的数值,每项都不在正常区间内,但是它们最后却能实现正常运行的目的——就好像他来自异世界,只是通过某种方式成为本世界的人。” 说到这里,年级主任转头看向一旁的何老师,“你怎么看?” 何老师站得过分笔直,双眼涣散无光,仿佛一具木偶,磕磕绊绊地道:“异世界,正常,没,想法。”音调没有一丝活人的起伏。 年级主任见状,不自觉睁大眼睛,“你怎么……” 话还没说完,她原本连贯的思维像是被骤然抽掉关键帧,断成一片空白。 她的眼睛像何老师那样涣散,声音平静如死水,“是的,没问题,检查结果一切正常,不存在世界串联之事。” 电脑屏幕一闪,发送给三人的报告数值无声变更至正常区间,结论自发修改为: 【无异常】 片刻之后,何老师如梦初醒,“主任,您忽然叫我来是怎么了呀?” 年级主任也终于清醒,“噢,刚刚柳晏的灵根检查出结果了。” “有什么特殊情况吗?” “呃,没有异常。” 何老师:“……” 他顿时一副死人全死的表情。 不过神情很快又收起来,他笑着道,“那太好了,没事的话挺好的哈。”只是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勉强。 年级主任没错过属下那变幻的神情,她也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为了一件小事,就急匆匆地把何老师喊回来加班,有些心虚地开口:“是啊……双清,你今天第一次上课,有没有什么困难呢?有问题可以随时找我和资深的同事。” “确实是有个问题。”何老师将范时回的情况汇报给带特长生的年级主任。 特长生人数极少,灵根属性复杂多样,学校倾向于安排最有经验的高段修士教导。 年级主任思考许久才说: “没有灵根,所能使用的灵力稀薄得无用。学院会招收无灵根的孩子是因为他们本就是四或五灵根,吸收灵力的速度比别人更慢,需要专业的指导才能凝聚灵根。 “特长生有且仅有一项异能,不会有如此崎岖的修炼过程。我没有研究过这个方向,也不知道怎么指点范时回。 “一般特长生得挂在我名下,但是既然分到你那里,你就尽量教他,有问题还是能来问我。” 何老师明白她话里的意思,特长生都是单灵根,修炼速度天生就该快于常人,凝聚灵根这种小问题根本不需要帮助,外人也无法给予帮助。 范时回相当于是废了,没有转班的必要。 他在心里叹气,可惜他早上还在为那孩子高兴。 *** 皎月当空,群星如练。 校学生会学生事务部,部长带着一名新入会的干事戴好工作牌,开启了本学期首次夜间巡逻。 “你知道的,我们是一所修仙学院,强者与弱者齐聚一堂,所以不可避免地会发生一些……”部长看向尚且稚嫩的低年级干事,思索片刻,才找到个相对委婉的措辞,“不那么愉快和平的事。” 干事眼神清澈,透着不谙世事的单纯:“师兄,什么事呀?” 部长心想,唉师弟年纪太轻,未见过世事沧桑,“你应该看过小说吧,再联系学校分班制度,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干事陷入沉思。 除了人数只有个位数的单灵根和特长生,其余学生按性别分班,这么做的本意是方便分宿舍。 第11章 说话间,前方那栋钢筋水泥的教学楼,唯一一间亮灯的教室传出一道略带痛苦与哭腔的男性声音:“真的要继续吗?” 又传来一道沉冷的男声:“有什么问题?” 前者越发痛苦:“太痛了,我可能承受不住……” 后者的声音再次降温,带着不可忤逆的威严:“这可由不得你。” “啊……”是压抑至极的痛呼。 部长瞬间大惊失色:“我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 干事疑惑:“怎么了?” 部长摇着干事的肩膀,悲声高呼,“师弟,你想想!在我们学校,什么事情,可能会和小说有所出入,但参与双方往往是实力强弱分明的同性,且常在晚上无人之地发生,可以符合当下对话?” 干事循着部长的思路想到某种可能。 ……不、不,那太口口了,如果是这样部长的反应只会更剧烈。 他终于恍然大悟! 渣攻贱受破镜重圆火葬场! 考虑到要和小说有不同,应该是贱攻渣受。 他双眼明亮,顷刻间理解了一切:受仗着自己的强大百般刁难攻,攻忍气吞声步步相让,如同被暴风雨摧残的楚楚可怜小白花。 在不远的将来,攻失望透顶离开玉衡,受不忍别离幡然醒悟,自此他逃他追三百章,中间穿插狗血误会爆灵根毁修为退段位icu。 干事神情严肃:“我明白了,我们快去阻止他们。”虐文只适合小说,不适合现实。 部长一副“孺子可教”的神情,大为感动:“你有这份正义之心,很好!” 二人大步流星,一把推开教室大门。 部长:“校园霸凌不可取!同学,别像小说里的炮灰那样欺负室友!” 干事:“下一个会更好!同学想开点,破镜重圆不如相忘江湖!” 部长和干事对视一眼:“?” 教室里, 灵根受损的柳晏:“?” 正在掏灵根伤药的付当泽:“?” 柳晏轻轻咳了声,“虽然有点不太清楚两位说的是什么,我练习画符,过度使用灵力所以有点伤到灵根。”他指了指付当泽手里的药盒,“我室友在帮我涂药。” 那盒药是之前柳晏躺医院时薅的,还没用完。 付当泽没什么表情,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嗯。” 他身边摊开一幅静物画,郁郁葱葱的薰衣草花丛赫然生长在教室地板上,花上还有几张符纸。 看来是符修和画修申请了教室,在练习技能。校友人均卷王,校学生会常常收到课后借用教室的申请,也常有学生在修炼中伤到灵根。 “原来是这样,真抱歉呀……”部长眼神飘忽,“那个……同学,不要太过用功,注意身体哦。需要帮忙吗?” “没事没事,用点药就恢复了,伤不重。”柳晏也有点心虚。 好在部长没听出来,他带着干事说了声“再见”后迅速逃离。 “不是你看的什么小说??这不是打脸常用的压制主角桥段吗,你想哪里去了?”教学楼外,部长追问干事。 干事默默展示手机里的绿色文学城。 部长:“……” *** 目送二人离开,柳晏拨开薰衣草,露出其下数个正有序运转的小法阵,紫光幽幽。 符纸是个幌子,何老师还没教技能,他不会画,更何况符修所需的灵力还达不到过度抽用的地步。 只是不久前,他随手画个小法阵给付当泽研究阵纹时画爽了,忍不住越画越多。 那种灵力随意识在灵根中涌动澎湃,再有序激发的感觉十分愉悦。 不自觉中,他调用太多,拉伤灵根,好在伤也不严重。 就是给灵根洒药时疼得他吱哇乱叫。 “他们走了,继续。”付当泽用灵力溶解伤药,握住柳晏的手,在对方极度惊恐的目光下,面不改色地将药物传到对方灵根。 “啊啊啊!”凄厉的惨叫声响彻长夜。 柳晏倒在柔软的花丛上抽泣,法阵围绕在他身边,如盏盏小夜灯。 “下次修炼别这么忘我。”付当泽没在意柳晏霍霍自己的静物画,那惯常冷漠的脸上难得浮现一丝柔和——应该是今天讨到新的绘画素材,才有好心情。他如此想。 “知道啦,主要是修炼画法阵太舒服了——对了,范时回在宿舍群说不久后有模拟实训。”柳晏侧卧,搂住一束薰衣草,长长的睫毛在紫色眼睛上落下阴影,“我要掩盖身份,不想内卷,老师应该也知道我入学考有高分是蹭了梼杌的系数。所以若我在模拟实训摸鱼,刻意考个低分,你说别人会不会起疑?” 这些话,他也只敢对付当泽说。 毕竟对方是这所校园乃至整座基地里,难得接纳他的人。 付当泽注视柳晏脸上的光影,观察明暗交界线循着骨骼肌肉变化,“不想卷就不卷,模拟实训我会帮你。我很喜欢你画的阵纹。” “那谢谢,我睡会……”或许是灵力过度调用,一阵极浓的困倦涌上脑海,柳晏喃喃道,“有点热,可以帮我开下空调吗?不可以就算了。” 本来没抱希望,然而意识陷入黑沉前,他听见空调开机的声音。 ……似乎很久很久前,也有人这样为他驱散炎热。 在残破不全的记忆中,在遥远的时光前,有个想不起模样的同龄人会帮他开空调,会从冰柜中拿出可乐,等待他午睡苏醒。 …… “醒醒。” 柳晏迷迷糊糊地依言睁眼,坐起身,指尖触碰到什么冰凉的事物。 他低头,是一听冰镇可乐。 付当泽在他面前蹲下,“买了罐饮料给你。很晚了,一起回宿舍吧。” 【作者有话要说】 日三太匆忙,上一章没写明白范时回的问题,已修~ 走了两三章日常,接下来回主线www 第10章 凶恶毛绒绒 饕餮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柳晏宿舍教学楼两点一线修炼法术,间或在校内四处逛,熟悉环境。 就是十次有九次会迷路。 修仙学院的生活与上辈子的大学别无二致,充斥着上课、竞赛、课外活动……某天一场雨洗去夏季的炎热,干燥清爽的风吹黄了树林。倏忽间秋季到了。 柳晏等人的修为和技能熟练度缓步上升,何老师说基础打得差不多了,按教学计划,是时候带他们去北斗训练场参加模拟实训。 人类联盟建立前,玉衡与天枢、天权、开阳等六座基地,由于有同样的文化认同,地理位置上又十分接近,便达成区域性合作,互帮互助,共抗异兽。 北斗训练场便是当时的合作项目之一。它位于天权基地边缘,由七基地合力维护至今,用途之一是制作对场地有要求的高难关卡,帮各基地学生提升实力。 “所谓高难关卡,就是模拟首领级异兽来锻炼你们的实战水平、合作能力和精神世界。”学校承包的高铁上,何老师穿着格子衫,笑眯眯讲解。 “你们的对手,自然是四凶。混沌长期未曾现世,信息模糊,它的技能是老师们根据传闻编的,你们可以期待一下。 “这次实训成绩占期中考70%,剩余30%是理论闭卷,回学校考。期中考会计入本学期综合成绩,大家加油!” “这么快就要我们打四凶,真的假的?”洛林惊愕,他才刚升一段,“我之前看新闻总说饕餮立场不明却没有公然敌对,为什么它也是对手?” “哎呀老师也不想期末捞不动你们,四凶强度肯定会削,及格不难的!提示都写门口了。 “还有别忘记饕餮是首领级,小朋友,身份决定了它的友好很脆弱。非要人类异兽二选一,它肯定会站在人类对立面。你们多练练,防范于未然。” 何老师说完回到教师车厢,和他的同事继续快乐吃炸鸡。 “我不明白,”洛林靠着椅背,听见车厢内其他同学焦虑分数的窃窃私语,果断选择躺平,“不管了能及格就行。” 范时回闭上眼睛,继续睡觉,“没错,大不了挂科被开除。” 洛林:“……” 付当泽八方不动,只顾拿起速写本继续画画。 坐在他旁边的柳晏忍不住开口:“你好爱绘画。” 付当泽停笔,“嗯,我若是认定喜欢什么,便会坚持到底,矢志不渝。” “……会不会腱鞘炎?” “多锻炼就好,我经常晨跑俯卧撑。” 短暂的对话到此结束,对面再度响起铅笔与纸张摩擦的沙沙声。柳晏看向高铁窗外。 目之所及是一片贫瘠大地,没有起伏的山川丘陵,也没有旺盛蓬勃的生机,灰白天穹的终点孤悬着一颗猩红恒星,万物空洞得令人心惊。唯有不知何处传来的兽鸣,证明此地尚有生命。 这里是异界,异兽的领地。 看到这一幕,任何人都会理解异兽为何执着于侵略人类基地。 第12章 人类的武力其实也足够侵略小部分异兽领地,可异界荒芜之至,就是最残忍的野心家、最狂热的战争疯子,都不愿操戈。 所有基地都认为,与其把修士集体培养成抵御侵略的士兵,不如分一部分空闲的去建设基地。 世界融合后,人类与异兽的领地斑驳交错,基地间交通不畅,加上连年战争,如今人类所能获得的资源少之又少。 因此百年来,科技发展停滞,甚至连维持世界融合前的水平,人类都需要器、符、言等辅助侧帮忙。 正如柳晏乘坐的这辆玉衡学生专用高铁。 在异兽的领域不可能铺设铁轨,只能靠辅助侧用灵力驱动高铁,同时车上攻防侧轮流值守,保证安全。 这辆高铁是本时代交通运输的缩影,普通人前往其他基地,若不想花极高昂的代价走远路、绕开异兽领域,就必须仰仗修士。 *** 高铁运载人数有限,玉衡各年级学生按比例分批次抵达北斗训练场,柳晏一行是首批,没有任何闯关经验可以参考。 遭遇数次低级异兽潮的进攻后,高铁凭借老师们的守护,稳稳停在北斗训练场前。 四人刚出列车门就被何老师像拎小鸡一样拎进训练场初级关卡,关卡门口一坨又一坨同级生,瑟缩着挪入大门。 大门正上方镶嵌一颗面目狰狞的巨大兽头,一双青绿兽瞳不怒自威,眼底仿佛燃烧着熊熊烈火。门上赫然是“饕餮”二字 洛林指着饕餮哆哆嗦嗦:“好、好好……好吓人,真的要挑战它吗……” “呵,让开。”付当泽云淡风轻地说。 “是是是,大哥请上!” 却见付当泽反手掏出手机给饕餮拍照,“早就听说饕餮贪吃,把自己身体都吃了,原来构造是这样的……可以拿来当参考。” 洛林:“?” “你还是人吗!”他转而看向范时回,对方依然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洛林很怀疑就算饕餮亲临,范时回首要之事还是找个地方睡觉。 他果断投靠柳晏:“兄弟!救我!” 柳晏镜片后那双薰衣草一般温柔的眼睛,此时竟诡异地出现几分狂热,“嗯?你怕它?你不觉得这个大门很像游乐园的鬼屋吗?” 洛林注视着这个外表柔柔弱弱的室友,禁不住退后一步,大骇。 为什么他的室友,一个拿饕餮脑壳当绘画素材,一个把饕餮关卡当鬼屋游戏? “呃抱歉……模拟实训里一切都是假的,放轻松,不要害怕。”柳晏及时收起对上辈子最喜欢玩的鬼屋的怀念,柔声道,“我们快进去吧。” 四人接连踏入大门。 一旁的显示屏提示:本关以班级为单位,团队作战。杀死饕餮即可及格,最终分数取决于法术强度。 门后是纯白色的空房间。 忽然间,一颗头顶有毛、额长双角的兽头在正前方的墙上浮现。蓬松亮泽的兽毛下,缓缓睁开一双绿色竖瞳,恐怖的威压随之荡开。 “呀……”凶恶毛绒绒。 考虑到洛林的心情,柳晏很贴心地没把后面的话说出口。 旁边的付当泽却误会了,当即张开一张田野风景画:“你在害怕?站我的画后面。” “啊不,没有。”为了证明自己不惧饕餮,柳晏迅速从口袋中翻出2b笔和答题卡,迅速按符修规律填涂,并将答题卡掷到饕餮面前。 修炼时何老师曾说,辅助侧最好选趁手的合适物品作为长期施法媒介,比如他是卦修,媒介选用骰子。 符修所需法器无非纸笔,柳晏上辈子读高中时刷题刷习惯了,果然放弃用几天都不习惯的符纸毛笔,改用答题卡和2b笔——当然这套纸笔首次出现时,柳晏很清楚地看到洛林范时回脸上出现一致的震撼与失语,付当泽画画的动作更是罕见地停顿片刻。 饕餮的绿眼注视飞来的答题卡,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吞噬。 洛林催动火灵力凝聚火剑,斩出凌厉剑气;付当泽画作中的田野快速向前蔓延。 范时回虽知无用,也尽力将他稀薄的灵力附在数枚玻璃珠上。 饕餮不受任何影响,看了眼后,照单全收。 范时回:“我们的攻击怎么会没有作用?” “不明白,”洛林深呼吸,克服心底的恐惧,挥起火剑向前冲刺,迎着饕餮的目光狠狠斩下,“我不信这样还伤不到它!” 饕餮张开口。 火剑落在它身上霎时如切过空气,没有留下半点痕迹。 它又作势咬向洛林,奈何头颅与墙壁紧密相连,不得已又缩回去。 洛林趁机回防,另外三人又不断往饕餮身上丢技能,却无一不被完美化解,墙壁上那双绿色兽眼里是掩不住的轻蔑。 洛林呆若木鸡:“还有什么是它吞不了的?” 柳晏看着饕餮的眼睛与身后墙壁,若有所思。 很快,他开口:“高难关卡面向全级,设计数值时必然会考虑我们加强班的水平。及格线是杀死饕餮,就不可能设置一个无敌的对手——我在想,为什么饕餮要挂在墙上?” 付当泽的目光投向饕餮,简短道:“它的反击从来只在正面。” 范时回尽力克制大脑的困倦,高速思考,漆黑的眼珠里是前所未有的冷静与清明:“我们这是小组战,通过办法一定和模式有关……我明白你们的意思了,可这个猜测太过激进,需要验证下吗?” “哈?”洛林茫然,“你们在说什么?” 柳晏快速涂好几张答题卡,假装虚弱地喘会气——法阵除了背符号还要换灵力,比符难画许多,让阵修学符实则降维打击,但他不能表现出来。 一旁的付当泽看他演戏,眼神微妙。 “不用验证也可以,我画了些增益和控制的符,有个计划需要大家配合。”柳晏将答题卡分给室友,向洛林耐心解释。 “提示说了,及格要求是杀死饕餮,高分取决于法术强度。它在暗示:无论法术强度高低,都有机会杀死饕餮。 “正面强杀时,攻击会被饕餮会吞噬,这个办法最难,是用来给高段位学生刷高分、拉开分数差距的,不是我们需要考虑的方式。老师想锻炼我们的是其他能力。 “饕餮想反击,首先要看得见攻势。将它固定在墙上,既是避免它四处乱窜追杀我们……” 洛林愣愣地接过一张答题卡,脑中灵光闪过,答案顷刻涌上心头: “也是为了禁止它转头,制造视觉盲区。 “这是……在考我们团队合作!” 【作者有话要说】 “饕餮贪吃,把自己身体都吃了”这一点来源现实中的传说,饕餮的外貌和能力都是我私设的。 第11章 旧忆如昨 “付当泽,我刚下飞机。” 浓郁得几近燃烧的火系灵力凝聚为一枚小小子弹,以摧枯拉朽之势,射向饕餮。 那双惯常轻蔑的青绿兽眼中终于涌上恐慌,饕餮张口,试图吞下新晋三段枪修的一击。 然而弹壳下蕴含的力量超过它所能吞噬的极限。 随着一道破空声,子弹笔直穿过口腔,杀死了它。 章书楼冷冷扫视墙上那颗足有两米长的狰狞兽头,收起左轮手枪,忽视了队友“我们都还没刷到分,你怎么单杀了它”的不满呼声,径直走出训练场。 训练场外天光煌煌,将道路铺成康庄大道,仿佛世界在以最盛大的仪式祝贺他的胜利。 章书楼给位于16区的父亲发信息:“上次入学考没有第一是我的失误,我保证这次可以第一,不会再浪费家里的培养。这力量确实好用。” 他抬头看向前方坦途,脑海中浮现一道没精打采却总能处于宴会焦点的身影。 他发誓,此后他不会输给任何人,更不会输给范时回。 *** 柳晏的答题卡按填涂的方式,有增益、控制、降效等功能。 得益于增益,田野画作的稻谷数目激增到无可匹敌的地步,牢牢吸引饕餮的目光。 无人注意的角落,有段麻绳将柳晏紧紧束缚在天花板上。 毫无征兆地,蔓延整个房间的水稻飞速生长,层层叠叠包围饕餮,掩盖后者视线。紧接着一粒又一粒稻穗陡然暴起,纷纷射向兽头。 房间左边一柄细长火剑悄然逼近。 青绿兽眼通过水稻丛间极其细微的缝隙,发现了预备偷袭的长剑,得意一笑。它蓦地向左转动头颅,故技重施,吞下面前水稻和那不知死活的火剑。 连接墙壁的脖颈随动作,暴露出毫无防备的右侧,但是它一如既往地没有在意。 直到上方的天花板,无声间降下一道鬼魅般的身影。 柳晏自腰间抽出经由答题卡增益的唐刀,向下一切! “嗤”的一声,他切出的伤口霎时泄出大片黑气。剧痛之下,饕餮头颅不住晃荡,喉咙发出极其高亢的尖啸,如一把针直刺众人耳膜。 第13章 柳晏伏在它头顶上的绒毛里,单手捂住耳朵,艰难地稳住身体,另一只手握住唐刀继续刺入。付当泽和洛林见状,也在想方设法绕右后方偷袭,却收效甚微。饕餮痛归痛,暂时没有要死的迹象,反倒是被暗算后勃然大怒,吞噬画作和剑气的动作越发频繁。 老师不会考无实战经验的新生战术,他们声东击西的计划虽然简单,但是没有问题。 唯一的缺陷是,火力不足。 学期已至期中,天赋再差的班都能凑出至少四个一段,北斗训练场的关卡数值自然是依据这个水平为下限设计的。他们想更稳妥地赢,还需要一名一段从旁辅助。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知肚明之事,三名一段却同时温柔地选择缄默。 房间角落,范时回注视奋力搏杀的室友,以及自己那些还没靠近战场就被战斗外溢灵力摧毁的玻璃珠,眼底漫开难言的情绪。 兽头上,柳晏干脆放弃回防,硬是顶着饕餮时不时的烦人哀嚎,一边用高考刷题的手速涂答题卡给团队,一边见缝插针地持刀刺入饕餮脖颈。 总的水平不足,他只能强行把自己这个辅助当半个输出用,配合室友的牵制,和饕餮贴身肉搏,耗死对方。 许久柳晏满头大汗,耐心堪堪耗尽,绝望地想如果能画法阵就好了。好在身下异兽总算也显露疲态。 他咬牙凝聚最后的力量给所有人增益,举起唐刀一把捅向饕餮,结束战斗。施法时,付当泽似乎看懂了他的想法,还召来稻谷护住他摇摇欲坠的身形。 四人走出训练场时,夜幕爬上天际,几粒星子散在穹顶。 训练场外的教师等待区,依旧坐着的只剩何老师。 他走上前来,没有不耐烦,更没有说什么“怎么现在才打完,你们真是我带过最差的一届学生”。 而是带四人前往玉衡预订的酒店,笑盈盈地叮嘱好好休息,明天挑战穷奇和混沌,实训加油。 洗好澡吃完晚餐,已是晚上九点。洛林在酒店找到一套国际象棋,登时棋兴大发,拉着棋修范时回陪他下。柳晏和付当泽走出酒店,乘着清爽的夜风在天权基地散步——前者是想公费旅游,后者是蹭画画素材。 天权基地边缘的这座大区依山而建,地铁轻轨在高楼大厦间穿行,各色霓虹灯扫亮来往行人的面容。市井巷陌间,麻辣火锅抄手小面的热气随谈笑声升腾。 柳晏停在一处长桥,倚在栏杆远眺,下方有缆车无声滑过。 这里,意外地像上辈子华国的山城。 “你看起来像在想事情?”付当泽递来一串烤肉。 肉质表面是美拉德反应的色泽,配合烧烤粉、孜然粉和白芝麻,香气诱人。 柳晏毫不客气地抽走,刚才逛街时他的视线就黏着各色小吃,却因为贫穷而没买。 玉衡给的贫困生补贴只能覆盖基本生活,他又优先把钱还给入学初好心给他买东西的何老师,一来二去便剩不下多少——尽管何老师原本不打算收。 “谢啦。玉衡要面对四凶,其他基地的敌人有什么异兽级首领吗?” “有,据说其他基地的敌人有朱厌、尼德霍格、贝利尔等等。” “那么,我在想,”柳晏吃下一块烤肉,手撑起脸颊,目光越过繁华的天权边缘,落在远方寂寥的异兽领域。 “为什么两个世界融合后,只出现神话中的幻想生物,却没有出现过小次山、世界之树、地狱这些幻想地区呢?” *** 第二天,柳晏刚被何老师丢进新的白色房间,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只背生双翼的金属巨虎,脸上布满不输于饕餮的狰狞。这是穷奇。 穷奇关单人作战,目的是锻炼技能熟练度。 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因为门口提示牌有写,而是柳晏发现每次进攻穷奇,对方都宛如设定好的程序,说一句“交易完成,钱货两讫”的中二病台词,接着他的攻击马上会消失,白色房间必有一片墙壁砖块失踪。不多时,房间又会自行修复缺口。 仿佛穷奇用外物代替它抵消伤害,或者说,穷奇在交换两样价值等同的物品,用可以造成同样影响的物品交换柳晏的攻击。 简单来说,假设柳晏的答题卡可以造成100点控制效果,则穷奇以砸出去能达成100点伤害的砖块为代价,换取答题卡失效。 如此,战胜穷奇的办法十分明朗:聚集所有灵力,给出足够强的一击,让穷奇找不到相当的筹码。 同时间,其他挑战穷奇的学生,无论高低段都想办法内卷,用尽全力打出自己力所能及的高伤害。聚集在等候区的老师们,欣慰地看到训练场监测屏幕上,自己学生实时排名节节上升,成绩将及格线远远抛在身后,他们甚至在开始兴奋地计划回玉衡后,要去哪里庆祝自己再创职业生涯成就里程碑。 唯有寥寥几个学生还在及格线附近徘徊。有的老师注意到那些吊车尾的名字,疑惑又同情地看了何老师一眼。 训练场内。 符修对柳晏来说相当于第二专业,躯体本已习惯了阵修的灵力运转方式,再学符总会有点不适应。 他在玉衡早六晚十,想尽力修到和其他一段符修同等的水平。经饕餮一役,才发现实战效果仍然没有达到预期。他正好借此机会,拿穷奇练手。 等他终于练到心满意足,丢出一张至少对得起入学考成绩的答题卡结果穷奇时,三名室友早就前往下一关。 柳晏连忙赶路,走到混沌关。 只见一扇平平无奇的大门边,提示屏显示: 【心灵的弱点会成为修士的缺陷,愿你登顶修真之巅时,拥有足够坚韧的精神世界,不以物喜,不以己悲*】 【本关要求:战胜你的恐惧】 他想了想,自己最恐惧的事,或许莫过于微积分期末挂科。如果混沌关真考这个,他一定把试卷撕了跑路。 柳晏心态轻松地推开门,下一秒却愣在原地。 *** 理解穷奇的异能逻辑后,付当泽干脆利落地交出一张够及格的画,离开关卡。 他可不想为了区区一点分数,花掉自己最耗心血的作品。 四人之中,他是首个踏入混沌关的人。 扫一眼提示屏后,大门推开,朔风顷刻裹挟着入骨的寒冷涌来。 付当泽站在长街上。 青空浩瀚,流云千里,黑色电线穿过高高低低的楼房,分割视觉。街道左右两侧均是商铺,商贩面容清晰,有人招呼他买东西,有人问他美院生活怎么样,有人说今天怎么没和那个谁一起出门。他们的语气是那样自然,他却忘记这些人的名字,一个字也回答不上来。 渐渐的,他忘记了自己为什么来到这里,要来这里做什么。他像个遗忘剧本的主角,盲目地站在即兴表演的人生舞台上,生旦净丑向他发问,前后左右却俱是惘然。 “叮叮叮……”沸水般吵闹的人声中,他手机的铃声骤然炸起。 付当泽几乎是不受控地,颤抖着手接通。哪怕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身体如此紧张。 电话另一头很快传来何其温柔又何其熟稔的声音,似乎他最近刚和对方相处了数十个日和夜。 “付当泽,我到啦,刚下飞机。飞机下降时耳道内气压不平衡,疼了好一会儿。 “回来前我查了下,我们那附近好像新开了家鬼屋,开业促销打八折诶!复习微积分的这个期末月我要累死了,明天你陪我去玩好不好? “对了,你之前提到的‘要郑重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呀?”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逍遥游》 第12章 怎么会遇到你 洛林与章书楼 “你还好吗?” 何老师扶起倒在地上的范时回,身旁姓王的医修老师上前施法给少年止血。 灵力作用下,范时回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愈合。他脸色苍白,沉默地摇了摇头。 “我们先离开这,去等候区休息。”何老师见状,在白色房间随意掷下一颗骰子,身后原本气势汹汹的穷奇立刻气绝身亡。 他看也没看后方动静,只顾搀扶学生走出训练场,前去等候区。 北斗训练场没有建立专门的休息室,设置高难关卡的根本目的是锻炼学生,而非为难学生。所有来此的老师都宽宏大量,不会给高难关卡的敌人设置威胁到学生的数值。 所以从来没有学生在关卡被揍到奄奄一息的前例,自然不需要浪费场地建休息室。 范时回却成了这个例外,他孱弱的灵力在穷奇面前毫无作用。进入不久他就被杀得监测屏幕发出安全警报,何老师连忙找医修同事,直奔训练场关卡捞人。 等候区内,范时回躺在何老师用椅子临时重构的病床上,一双黑眼倒映着墙上的训练场监测屏幕。 玉衡老师聚集在此,通过屏幕上的实时数据检验学生的学习成果,复盘教学工作,视情况调整下半学期的训练计划。 第14章 他们也能看到703班在饕餮关的表现。 昨天就有老师疑惑,明明703班有个入学考表现瞩目的新生,还有个能扛住梼杌攻击、排名不差的画修,为什么他们成绩这样惨淡,会成为最后结束饕餮关的队伍。 他们也有听说,符和画并非那两名新生最适合的修炼方向,所能发挥的实力会打折,可按道理来说表现也不至于如此拉胯。 直到看见被救出来的范时回,才明白原因。 本该四打一的局面变成三打一,确实是不小的挑战。 有些老师看向范时回的眼里顿时多出同情、怜悯,与隐晦的轻蔑。 “唉,你带的学生可真不容易。”医修王老师对范时回倒没什么偏见,只是关心和他一起快乐吃炸鸡的饭搭子何老师。 何老师脸上却没有任何不耐:“还好吧,教他们的时间不长,但我发现他们都明确地知道自己想要的人生是什么,小范也是如此,他们这样很好。” “你心态倒是稳,”王老师想了想,说,“那你的教学业绩怎么办?” 何老师单手支起下巴,“我的水平应该还不至于误人子弟,通不过年终考核吧?不过要真有那样的一天,大不了就被开除,问题不大。” 王老师:“……” 他张了张口,最后无话可说。何老师看着二十多岁却足有七段修为,无论去哪都前途无量,来玉衡当老师根本就是埋没人才。据说他入职笔试还是第一,教学水平完全不输工作好几年的老教师,指望对方考核不通过,不如指望四凶倒戈。 二人聊天时,屏幕上显示付当泽已进入混沌关卡。 何老师走到病床边坐下,“小范,感觉怎么样,伤口还流血吗?” 范时回低头查看伤势,“好多了,已经没有流血,也不痛了。老师,我在穷奇关中途离开,分数怎么算?” 何老师踌躇着开口:“你的成绩可能不会那么的理想,回去理论闭卷考要费点功夫哦。” 理论考试要记诵的文段动辄上万字,十分考记忆力,何老师有些担心这个学生的最终分数。 范时回配合地点点头,“明白了。” “实训对你来说比较有挑战,之后的关卡你还要继续吗?” 范时回诧异:“我可以中止吗?” “可以,学校也不希望学生出事,只是后续关卡分数为0。能坚持的话,我还是希望你能继续,否则……”学校会考虑劝退。 范时回听懂了何老师的未竟之言。 他过去十八年的人生从来顺风顺水,财富、智慧、社会地位、他人的尊重……常人汲汲营营一生都难以获得的一切,他总是轻易便能拥有。 修仙不顺固然打击,可对他那拥有无限可能的人生来说,这点挫折根本不值一提。他大可以直接躺平,过段时间回范家继续做众星捧月的三少爷。 不需要经历修炼的艰辛,不会有生命之危,更不会有人藐视不擅此道的他。 在将将开口答应时,范时回又想起饕餮关里那三名沉默维护他尊严的室友。 他突然意识到,他不能就此抽身逃离。 于是抵达舌尖的话语坚定地更改为:“老师,我要去挑战混沌。” *** 火。 床单上,衣柜上,桌椅上,书本上,房梁上。 火焰快要吞噬洛林房间里的一切。 此地是他成长的家,16区孤儿院。 滚滚浓烟涌上房间天花板,很快熏黑墙壁,恐怖的热量自四面八方传来。不远处接连响起阵阵惨叫,很快又消失在火焰燃烧的哔剥声中。 洛林十七岁的最后一个冬天,孤儿院突遇火灾。 管道里的水早就被冻成冰,红发的少年难得没有跳脱慌乱。 院长阿姨组织过很多次消防演习,也耳提面命地教导过他该怎么安全逃生。洛林拿起挂在窗边的干毛巾,小心又快速地从窗檐挖起一剖积雪,包进毛巾里。 他将毛巾围住口鼻,弯下腰,贴着墙根匍匐前行,根据消防演习的路线有惊无险地逃离。 不知道为什么,洛林总觉得这场火灾有些熟悉,仿佛他以前经历过一遍。 可是他想不起来细节。 这也不重要,院长阿姨教他要学会随遇而安,只要不执着于什么,人生就会非常轻松快乐。 因此他向前好几步,才后知后觉——院长阿姨不是会操纵火焰的魔法师吗,为什么她无法摆平一场火灾? 以及为什么其他人都在尖叫?火势有凶猛到足以烧伤所有人么?那为何偏偏他能逃过一劫,稳稳当当地逃生? 洛林的心跳得很快,体温与火场的热量渐渐融化了毛巾包裹的冰雪。 他指尖摩挲一会湿润毛巾,决定冒险调转方向,去其他房间看看他的朋友们。 左拐,推开门;直行,推开门;直行,推开门;右拐,推开门…… 小赵胸前横亘一道伤口,欧阳腰斩,莉莉腹部被贯穿,小季头身分离……唯独没有人烧死。 孤儿院似乎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经历了一场屠杀,房间走廊流血漂橹。 洛林竭力前行着,胃部却在在无休无止的血腥味刺激下陡然一阵痉挛,恶心感直冲喉咙。他停下行动,试图呕吐,但是躯体没有响应,生理性恶心依然如一团脏棉花堵在胃部。 他的理智接收到友人死讯,情感却没有跟上,大脑只剩下纯粹的茫然。 火场氧气消耗得很快,洛林加快动作,下楼找到院长阿姨的办公室,希冀院长阿姨能像过去的每一天那样大显神通,可以救下他,救下他的朋友。 办公室的简陋木门上,如常张贴一张写有“院长办公室-伊莎贝尔”的发黄a4纸。纸张角落还有几幅笔触稚嫩的小小涂鸦画,与一个歪歪扭扭的签名——lorraine。 院长办公室附近诡异地没有被火包围。 来不及多想,洛林站起身试图推开门求救,却发现房门被反锁。 “……这笔交易怎么样呢?”他正打算开口,门后响起院长阿姨意外虚弱的声音。 “很有意思的筹码,我接受了。那么,”紧接着是一道听不出性别的陌生声音,“交易完成,钱货两讫。” 后者的声音分明是首次听见,洛林却感到一股极深的、从灵魂深处蔓延而出的恐惧。大脑被这股恐慌攫住,无法进行任何思考,好像他曾有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被那名陌生人巧取豪夺。 “呕……” 他双腿一软,禁不住扶着墙跪下。积蓄许久的恶心终于爆发,胃囊几乎要把内容物全部挤出,但是他干呕半天连胆汁都吐不出来。 “哈、哈……”洛林双手发抖,勉强拿毛巾擦去脸上的眼泪,瘫在地上喘气。 这一刻他不想好奇院长阿姨在和谁做什么交易,不想知道她为什么没有阻止火灾,洛林用尽力气爬起来,连用湿毛巾捂住口鼻的常识都忘了,只顾佝偻着向楼梯方向逃跑,仿佛身后有比火灾更恐怖的洪水猛兽。 一步,两步,三步,四五六七…… “救命!!!” 一旁被火焰包围的房间里,传来十七八岁的陌生男性求救声。 洛林的大脑被这道声音震回几分清明,终于想起来火场逃生注意事项,赶紧下蹲避开浓烟,然后才越过重重火焰,看向大门禁闭的房间,“谁在里面?” “居然真的有人!我是章书楼,快帮我开下门,章氏集团不会亏待你的!” “不认识,也不用报酬,我不会见死不救的。”洛林棕褐色的眼睛扫过烈焰。 他本打算强闯大门,但是不知道从何来的自信,让他觉得自己有更加简便快捷的方式。 那种方式,是什么来着? 尘封的记忆顺着这个问题悄然裂开一角。 第13章 变徵 范时回的宏愿 方才还张牙舞爪的火焰像是同时收到什么指令,自发乖巧地汇聚成丝带状的火流,从房间门缝游出。随着火焰离去,房间内黯淡下来,温度也快速降低。 章书楼坐在地上,劫后余生地擦了擦满额头汗。他没想到绝境之下的求救竟有人回应,还不需要报答。 记忆中的最后一幕是他还在16区的章氏总部,等待父亲的指令,准备去执行章氏集团专门为他制定的某项保密计划。可再度睁眼,他人就莫名其妙地出现在火场中这个陌生房间。 房门很快被一名红发少年推开,对方背着光,刀一般凛冽的寒风裹挟碎雪从他身后的窗户扑来。 确认章书楼状态良好后,洛林道:“我刚刚用灵力收走整栋楼的大火,现在这里很安全。我叫洛林,章书楼,你不是孤儿院的人,为什么会在这?” “……我不知道。” “那你,对玉衡修仙学院的印象是什么?” 洛林已经恢复他全部的记忆,包括章书楼给他的第一印象:张扬自信又强大的火系单灵根天才。不过对方凝聚灵根的时间似乎比较晚,现在还无法操纵火焰,不然用不着他这个一段剑修出手救援。 第15章 去年,也是洛林十七岁这年的冬天,16区孤儿院被大火烧毁,他在火场中昏迷,成为唯一的幸存者。调查结果显示火灾起因系意外,却没有人疑惑为什么院长伊莎贝尔不用法术扑灭大火,包括洛林这个火灾亲历者,也没有意识到这何其可疑的一点。 同样由于昏迷,他没有亲眼目睹朋友们的死亡与院长阿姨的交易,不知道这些隐秘到底是北斗训练场捏造的,还是确有此事。 要说洛林清贫却快乐的人生中有什么可以称为恐惧的事,孤儿院火灾自然首当其冲。只是……章书楼怎么会出现在此地。 “我记得,它是玉衡基地唯一的修仙学院,只面向修仙者开放。不对,我好像去过……” 章书楼若有所思,俨然是一个和他共享场景的同学,而非出现在他记忆中的npc。可问题在于,章氏财团董事长的次子,跟在破旧孤儿院长大的他,怎么会有同样恐惧的场景? “要不你在这里继续想,我先去别的地方。”洛林习惯了直来直往的大脑暂时想不出所以然,干脆放弃思考。 “我能跟你一起吗?这里我实在陌生。” 洛林犹豫片刻,还是同意:“好,我要去上一层的院长办公室,那里会有危险,你站门外离我远点。” 章书楼点点头。 二人离开房间,从楼梯上行。 一路上,粉刷白墙被熏得发黑,孤儿院原本就陈旧的摆设散落在地,摔成几块,又被高温炙烤得看不出原样。 到达院长办公室所在楼层,洛林刚想叮嘱章书楼小心,就见对方不知道回忆起什么,脸色煞白,挣扎着独自向更上一层楼走去。 洛林见状,只好用金系灵力给章书楼重铸一把防身用的剑,才放心离开。 他没有忘记,混沌关卡的要求是战胜恐惧。 洛林在整栋楼体会到的最强烈的恐惧来源,莫过于和院长阿姨交易的陌生人。 尽管不记得自己与那人的交集,可单单是想到那人存在着,他的双腿就无法自控地发抖。 这一刻他算是知道玉衡老师们设计关卡的用意何在。 如果没有足够坚韧的精神,纵有再强大的力量也毫无作用。 他逼迫自己克服恐惧,迈出沉重却坚定的每一步。 直到抵达那扇简陋木门前,毫不犹豫地用火破开。 一眼看到头的十几平米办公室内,院长阿姨躺在椅子上不省人事,她身边伏着一头背生双翼的金属巨虎。 ——穷奇。 红发少年心中所有的恐慌、所有的迷茫,在此刻全部化作澎湃的战意。火焰迅速在他手中凝聚成锐利长剑,他往前冲刺,竭尽全力斩向他的恐惧源头! 剑锋落下时,穷奇没有作出任何抵抗,惨叫一声便死在炽热火焰下。下一秒,整间办公室——或者说,整个空间瞬间如玻璃破碎,散在一片纯白中。 眼前浮现一道提示: 【挑战结束,正在安排学生脱离场景】 与此同时,洛林听见上方楼层响起枪声。 *** “没事的,不想学就不学,小时困了就睡吧。”是父亲。 “嗜睡不算什么问题,我们小时很聪明,少学习一会也没关系的。”是母亲。 “我们家有的是钱,小时不要沮丧哦,想买什么?尽管说。”是大姐。 “小时放假要不要去其他基地玩?我可是单灵根高段,你想去哪里我都能护送你过去。”是二哥。 范时回站在全家人面前,低垂着头。 又一次。 他又一次,被老师投诉不遵守课堂纪律,上课打瞌睡——“就算你再过目不忘,再聪慧,也不能这样公然挑战教学秩序!”新的科任老师愤怒的控诉犹在耳畔。 范时回发誓,可以的话他绝对不想在老师训话时睡着。 然而现实往往充满无奈和意外,很多时候事与愿违。 于是老师的控诉升级。具体表现为,那名尽职尽责的老师来到范家,和家人们促膝长谈。 不过不出意外的话,老师最终都会了解到,他一出生就带有什么无人能医、无药可治的疾病。病因不明,病症是躯体十分容易疲惫,陷入休眠。 然后对他投来理解和同情的目光,有时候还带着愧疚,并看在他总能排行年级第一的成绩的份上,对他宽宏大量。 每个家人都温柔可亲,每个老师都善解人意。 但是—— 但是为什么,他在害怕。 “我……” 他在害怕什么? 范时回想起体育课上自由飞奔在跑道的同学,想起一脸兴奋地说要去爬几千米高山的朋友,想起总能如愿和家人共同出游的堂表兄弟姐妹。 而他的同伴永远只有卧室里,一盘用于自弈的跳棋。 他的时间总是空洞苍白,在无休止的沉睡中倏忽远去。 “然后我说,我不要永远受到家人荫蔽。我知道在家庭以外的世界生存困难重重,可我四肢健全,头脑清醒,不要一辈子都被刻意地优待。 “我要战胜身体上的顽疾,去做成什么事——用我的脑子也好,手脚也罢,我渴望独立地做到什么。” 范时回双眼难得清醒,坚定地道。 “哦。也就是说,你的混沌关卡……就这?”混沌关卡外,红发的少年拿着一杯柠檬水,咬了咬吸管,不确定地问道。 范时回:“……” 范时回手里的冰美式敲在桌面,发出响声,“什么叫就这?” “啊,那个,啊这个……”洛林连忙躲到柳晏身后,“小柳快说说你的经历!范时回你肯定想听,对吧!” 柳晏默默吸一口珍珠奶茶,“正常人的生活不会有多大的波澜,范时回的烦恼很正常呀。” 他们仨出了混沌关暂时没事干,就在关卡外的大厅边聊天边等付当泽,聊渴了范时回大手一挥点外卖,请室友喝奶茶。 书中世界奶茶的牌子和上辈子时兴的完全不同,味道却意外的相似。 柳晏开始讲述他的所见。 …… 柳晏推开门,以为会如常看到白色房间,里面浮现一张微积分试卷,或者虎视眈眈的四凶排排坐,等着和他车轮战。 但是能看到的只有一座陷入沉睡的城市。 所有建筑的每块砖每片瓦都落满灰尘,天穹的云翳不再飘动。走进一栋写字楼,室内所有钟表的指针停止向前移动,电脑屏幕显示的程序运行到一半,茶水间水龙头的水滴悬停于半空…… 整座城市的时间被中止了。柳晏猜测。 他走出建筑—— …… “等会,怎么你也提到睡觉?难道这就是秋乏?”洛林突然提问,“而且你为什么没有失去记忆?我和范时回都忘记现实了。” ……好问题。 柳晏停下,陷入沉思。 “别在意细节,小柳你先继续讲。”范时回道。 …… 他走出建筑,只见交错纵横的道路上,车辆停在原地,驾驶员不知所踪。 随机挑一辆撬开车门,用金系灵力启动,发现车辆油箱充足,能正常驾驶。 柳晏有些茫然,无法将这座陌生的城市和“他的恐惧”联系在一起。 但是他深知,探索陌生的大面积地区,万万不能没有交通工具。 于是果断开着那辆无主的车沿着公路向前,深入城市。 路上果然不平静,时不时窜出几只异兽来劫车,甚至有一回,车窗玻璃都被异兽砸碎了。 好在柳晏储备的答题卡够多,来一只贴一张冰冻,然后猛踩油门,绝尘而去。 车内有安装gps,但是没信号,柳晏不得不洗劫……不是,借用书店的地图册,用上辈子的地理知识勉强认路。 得亏他穿书前才读大一,高中地理还没忘光,可以成功地将走进死胡同的概率降低了足足十个百分点——对比在玉衡90%的迷路概率,80%也算长足进步——他这么自豪地叙述时,范时回和洛林难得同时沉默,然后异口同声:“啊对对对。” 【作者有话要说】 洛林:变格推理 范时回:校园文 柳晏:公路文 (x) 第14章 小毛球 是混沌吗? 这座城市的构造与柳晏上辈子见过的大差不差,内部细节却异常模糊。 每次他想记下手里食物的牌子、眼前地标建筑的名字,很快又忘得一干二净,几次努力后,柳晏放弃了。 他本以为,就算自己方向感再差,最多只用几个星期便能探索完毕,可事实上他在里面待的时间漫长得难以计量,或许需要—— 以年为单位。 最初他踌躇满志,哼歌开起车,迎着日光与寒风,向城市深处进发。 路上他见到流浪猫蜷缩在车底,见到梅花满树,见到低级异兽招摇过市,却独独没有见到人。 这里万物静止,唯有外来者——异兽和他,仍能自由行动。 第16章 可惜并不是什么好事。 为了掩饰“笔”的存在,柳晏在玉衡学院刻意减少淬炼灵力的频率,把时间都花在练习阵修和符修的技能上。 这也导致了他目前段位不高,普攻对异兽杀伤力有限,每次被追杀都只能通过想方设法硬控异兽,争取时间逃跑。 低级异兽没有异能,靠极为强悍的身体与人类为敌,有些还在追逐战上颇具天赋。 于是本该安宁祥和的旅途,越往后越变得惊心动魄。有时异兽突袭,撞碎他的车窗玻璃;有时异兽跳上后备箱,砸出一个大坑,差点让车失去平衡;有时异兽骤然发难,触手一伸卷走车顶…… 第三十七次被围堵时,柳晏终于放下答题卡。 他在路边停下被摧残的可怜小车,推开碎了一半的车门,缓步走下驾驶座。 一路追杀而来的异兽停下步伐,不约而同地咧开它们形状多样的嘴,得意洋洋。 它们胜券在握,兴奋地抬起肢节和触手,准备弄死这个渺小人类。 然后。 一张紫光闪烁的硕大法阵突兀张开,挡在那名人类身前,繁复的符号和线条在空中迅速运转,瞬间迸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 它们只得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肢体被那法阵炸得粉碎,皮肉撕裂的剧痛瞬间传递到小小的大脑,口中爆发的哀嚎声直穿九霄。 很快断肢再生,皮肉迅速生长的酸痒再度冲击神经末梢。 而那个人类,那个爆发出如此力量的渺小人类,现在正倚着车辆喘气,脸色惨白,大汗淋漓,几乎要昏厥。 低级异兽却停在原地,不敢上前。 它们的脑容量虽然小,却深谙吃一堑长一智。刚刚才被那人类的弱小外表欺骗,付出了相应的代价。现在这个人看着更虚弱,异兽想,没准又在假装柔弱,暗地准备后手,等它们再次靠近,一时不察反杀它们——这种伪装,它们捕猎时见过太多了。 异兽们相信自己已经洞察一切,这肯定都是人类的歹毒算计! 它们毅然遵从自己趋利避害的生存智慧,当即选择战略性撤退。 等到异兽走远,柳晏终于支撑不住滑倒在地上,他四肢无力,眼前一片星星点点,眼皮沉重无比。在彻底昏迷之前,他忽然想到,这次没有人会扶起他。 不知过了多久,他被寒风冻醒,勉强站起身,就近找酒店休养一段时间。 柳晏不清楚这座城市有什么好恐惧的,只能继续探索,用穷举法找答案。 再次出发前,他在便利店薅够方便食品和矿泉水,挑了辆完好新车,再度踏上旅途。 一路跋山涉水,风餐露宿。 不知经过多少时间,他几乎走遍了这座城市的每一处角落——包括无人居住的居民楼、有栋航站楼一角被毁的机场、破败死寂的公园……都没有找到答案。 某天他躺在车后座睡醒,看到一团乒乓球大小的无口绿毛球趴在胸口,和他对视。 小毛球眯起眼挪动身体,主动蹭蹭他的下巴。 躯体相接的瞬间,柳晏脑海中接收到一条消息: 【前段时间有些不懂事的下属冒犯了你,我代它们向你道歉,也教训过它们,现在我可以保证我们全体对你没有恶意。 可以与我们成为朋友吗?人类,我很喜欢你。】 低级异兽不会有异能,更无法与他沟通。这小东西是一只高级异兽。 柳晏想了想,点头答应。他猜,自己恐惧的可能不是陌生城市的未知,而是孤独。 他也没什么值得高级异兽算计的,对方想杀他直接动手便是,不必纡尊降贵伪装好友。 再者如果有,大不了投降挂科。只要他躺得够平,就无惧一切困难。 在小毛球的耐心指导下,柳晏鼓起勇气,尝试与曾撵着他跑、最后反被他打得吱哇乱叫的低级异兽社交——他是这么想的。 然而异兽们一见他到来,怔忪片刻后,竟然立马从各自洞穴掏出珍藏的食物,用极其谄媚的姿态赠送……或者说,上贡给他。 ……由此可见小毛球在异兽里的地位还挺高的。 异兽的食物多数漆黑软糊,散发着可疑的气味,模样比异兽本体还抽象,柳晏没有收。 但总之,跨越物种的友谊就此建立。 静止的城市太过无聊,他又一次出发,这次的目的不再是探索,而是变更为旅行。 小毛球是个非常不错的旅行同伴,最喜欢窝在他头顶晒太阳,跟他聊哪个景点值得逛哪里又是智商税;其次喜欢和他一起去超市买食材,它体型小小的,一顿却能吃三大碗。 低级异兽们知道柳晏不吃它们的食物后,纷纷换品种上贡,有时候是腐烂的苹果,有时候是电池,有时候是某已成年的棕色双马尾——柳晏刚收到这份小惊喜时大脑一片空白,还是旁边的小毛球主动出手,帮他物理消灭双马尾。 日常生活惬意得不可思议,连他都忍不住怀疑,自己真的和异兽们生死相搏过吗。 无法计算的时间,如同流水悄声流走。柳晏再一次,走遍这座城市。他从不孤单,却仍然无法离开。 他不免感到绝望。 甚至猜测,是否“无望的未来”才是他所恐惧的,于是他强迫自己积极乐观地继续旅行。 柳晏带着初入此地的意气风发,第三次游历城市,后来是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直到连探索的次数都不可计量。 他控制自己的脾气,没有跟小毛球宣泄过抱怨过,对方却将他的状态看进眼里。 某一天,柳晏再次头顶小毛球,和几只异兽出门散步。 他忽然收到小毛球的信息: 【你已经习惯和我们一起生活,我是你的好朋友吗?】 “当然是的。” 【那如果有一天,你必须在我和你不认识的人类同族中选,你会怎么选?】 柳晏眼睛微微睁大。 没等他回答,小毛球又转换话题: 【现在,不要思考原因,不要探索根源。立刻看向你的右侧,那块明亮干净的商店橱窗玻璃,抓住你脑海中浮现的第一个想法。】 他依言照做。 橱窗玻璃倒映着面目狰狞的异兽,与被异兽簇拥的他。 “那一刻,我终于知道,我在恐惧什么。 “该如何定义,一个和异兽为伍的人类?他的立场是同胞还是异族?——我的关卡,或许费尽心思只是为了向我提出这样简单的问题。 “当然,换个问题也可以。因为我所恐惧的,是更直白却也更难意识到的‘我是谁’。” 柳晏对洛林和范时回解释。叙述时他隐瞒了阵修相关的部分。 同样他没有说的是,关卡里,对这只陪伴他一路的异兽,他艰涩开口:“我不知道,我会保护人类,也不想与你为敌。” 小毛球探出一根细小触手,摸摸他的头,像在关爱尚且稚嫩的后辈。 【你的身份注定你游走在正邪边缘,这样无聊却非得给出答案的问题会一直困扰你。可明明,生物都会变,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 很高兴你走了这么远的路,终于抽丝剥茧,找到你的疑问和答案。在你的生命中,问与答同样重要。】 柳晏听完,愣在原地。 电光火石间,他想起年级主任曾告诉他,阵修总和某只高级异兽关系密切。 他顿时有个猜测,“你……您是混沌?” 小毛球眼睛弯弯,像是在笑。 然后消失在无垠的洁白中。 “好哲学的问题。”洛林一口气喝完所剩无几的柠檬水,“小柳,原来你平时思考的都是这样深沉。” 柳晏心虚地移开目光。 他是来自异世界的穿书者,孤立于这个世界之外,借书中角色的身份重获新生。 他必须要坚定地认知“我是谁”,才能将穿书者的记忆与书中角色的命运融合在一起。 从这个角度看,身份定义不明的确是他恐惧之事。 “我家产业遍布全玉衡,有的业务线还发展到其他基地,我从没见过符合你描述的大区。”范时回笃定道。 “但是你不要紧张,我出混沌关后打听过,有些人的关卡是曾做过的噩梦。比如我有个跟我差不多有钱的朋友,就在混沌关遇到投资失败亏了几十个亿的事,这段经历来自他上个月做的噩梦。 “你说的城市听起来太假,没有一点能和现实契合的地方,肯定也源于某个噩梦。” 柳晏笑了笑,“你放心,我没有在意。” 正如范时回所说,混沌关不绝对取材于现实事件,加上勾连异兽是严重的指控,常人不会往这方面想。这也是他敢对室友坦白经历的原因。 可他清楚,那座城市是什么地方。 ——传闻中,混沌现世之初便控制的大区。 柳晏站起身,换个话题:“我们聊了这么久,怎么付当泽还没出——” 第17章 话音未落,他猛然被拉进一个怀抱。 身后人的双手紧箍他的腰身,急促而有力的呼吸喷洒在耳畔,带着将将陷入疯狂的狠意,犹如孤狼在守护领地。 他愣愣地回头,看到熟悉又意外的人。 “……付当泽?” 【作者有话要说】 小修一下,熬夜写文写得大脑发懵,总忍不住放飞。 北斗训练场后的副本就是文案上那个攻受掉马的学生任务啦 第15章 参商 人才济济的读书会 高中的教室没有安装空调,每逢夏季,只有几台老旧的电风扇在室内挣扎着转动。教室总是沉闷,炎热,令人昏昏欲睡。 坐付当泽旁边的某个人常常在夏季下午第一节课犯困,如果这节课是数学,下课铃一响,他必然困得倒头就睡。 付当泽会放下手里的作业或者教科书,拿起单词本,边背高级词汇边下楼前往学校小卖部,从冰柜买走一听可乐,在第二节课上课铃响前回到座位。 等到那个人从午睡中苏醒,他将冰镇可乐敲在课桌上,发出脆响。 不出意外,那人拉开易拉环,享受从味蕾传导至全身的冰凉与清甜后,一定会发出心满意足的喟叹。 接着他…… “付当泽,你看到我的眼镜了吗?” 他总是这么问。 付当泽伸手,熟练地从垒成小山高的练习册下,翻出一副细框眼镜,将眼镜缓缓推到对方的鼻梁上。 动作竟没有一丝不耐烦,好心得连他自己都惊诧。 镜片后,有双薰衣草般温柔的眼睛。 眼睛的主人会和他一起结束晚自习,在浩瀚夜幕下沿同样的路走回家。一步一步,将四季的长风月色,连同生动又充实的每一寸青春,都渐渐洒在身后。 道路的尽头,这人会拐弯,独自走进一栋永远熄着灯的小楼房。对方的家人似乎总不在家。 突然出现在脑海中的记忆片段是如此清晰,那人的面容与音色却模糊得无法辨认。 直到挂断电话,付当泽仍然想不起对方的信息。 可是想立刻见到那人的渴望迫切又炽烈,好像再拖下去就会发生什么无可挽回的事。 他要赶去机场,以尽可能快的速度。 打车?搭地铁?……不对,他应该有更高效的工具。 他福至心灵地抬手,有张画作凭空浮现。 在路人不明所以的惊呼声中,一段粗壮藤蔓从画卷上生长而出,载着他破空而去,直抵目的地。 路上,极远处传来雷鸣般的隆隆声,仿佛楼房坍塌,大地震颤。付当泽望去,混乱发生在遥远的天际,他什么都没看清。 终于他到了。 机场满是自内向外逃生的汹涌人潮,广播响起工作人员竭力维护秩序的声音,很快又被乘客们的尖叫声与求救声淹没。前方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心中的恐慌与紧张愈发强烈,付当泽操纵藤蔓,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穿过值机区、托运柜台、安检口……逆流而上。 漫长的路,数不清的人。 凛冽的北风呼啸涌来,如同刀片生生剜进他的肺部。 航站楼摇摇欲坠,支撑穹顶的金属材料散架脱落,不断下坠,将藤蔓砸成烂泥。 付当泽一次又一次召唤画作,重现藤蔓,灵力在手中催动到极致。他绝不退缩,永不言弃,带着无匹的决心和勇气,昂首直面恐怖未知的灾祸。 于是飞速行进中,四周慌乱的人群、渐黯的环境悄然褪去,逐步淡化为一片空白。 空白的尽头,是一道熟悉的身影。 他在满地白色上奔跑,无意间跨过一扇门。 几乎是急不可耐地,将那人搂进怀里,呼吸喷洒在对方耳边,听见怀里的人呼唤他的名字。 付当泽反应过来时,立刻意识到自己紧箍对方腰身的力道极大。可那人什么都没抱怨,虽然不清楚事由,还是接纳了他所有外溢的情绪,温柔一如既往。 他深呼吸,松开双手,哑声道: “抱歉,一时没控制住。” 视线顺便扫过旁边两只呆若木鸡的室友。 “没事没事,你看起来状态很不好,是遇到什么了吗?”柳晏侧过身道。 “我在混沌关遇到你,你处于危险之中……我很紧张。” 旁边两只室友听到,神情更呆了。 “我好好地在这里呢,你不要担心。”柳晏笑着向他说明混沌关的原理。 付当泽听完,沉默地点点头。 他穿越到这个灵气复苏的异世界太久,忘掉了许多事,不过他还能记得他上辈子是华国二十一世纪的大一学生。 应该是他做过一场混淆了上辈子记忆和这辈子经历的噩梦,苏醒后被他忘掉,如今却成为混沌关卡的素材。 否则无法解释为什么他的直觉认定,柳晏这个异世界本地人就是他关卡中的同桌。 他根本不相信那名同桌真实存在,毕竟以他的性格,决不可能与任何人有这样密切的关系。 更不相信自己会为了一个人提心吊胆。 但不管怎样,把室友当成梦境素材还是太尴尬。 付当泽掩饰性地咳一声,向外走,“大家都通关,现在应该也到饭点,我们先去吃午饭?” 柳晏毫无芥蒂地跟上,“好呀。” 范时回和洛林落在后方。 “付当泽的反应好陌生,莫非他……”范时回稍稍复盘,疑窦丛生,“真是没想到。” 洛林:“是啊,明明他看起来那么冰冷不好惹。” 范时回诧异地看向洛林,“难道你也这么想?” 洛林握拳,热血沸腾,“当然了,这么明显谁都能看出来吧!没想到,付当泽内心居然这么看重朋友,对小柳的友谊真是可歌可泣,感天动地!” 范时回:“……” 范时回:“不,还是不太一样。” *** 北斗训练场有食堂,常年服务于训练场的员工,和来此训练的七基地学生。 中午,食堂内所有玉衡学生像是炸了锅,边吃饭边讨论某件事,一时吵吵嚷嚷。 “所以,他们在聊的是什么?”柳晏发问。 四人聚在一张餐桌上,听见周围同学此起彼伏的“还有瓜吗切快点”“别留悬念,我下午还要修炼呢没空追更”“真的假的”,心痒难耐。 还是一入校就四处逛街交友的洛林消息灵通: “我们入学前,学校毫无缘由地换掉校长,今天早上终于公布原因。 “原来!上任校长叶游雪改投阵修,还盗窃实验楼的法器,背叛学院,现在正被基地通缉。 “据说我们入学前,叶前校长就率领当世所有阵修前往混沌控制的大区,生死不明。 “她好歹是校长,听说人还特别正义,事情刚发生时学校里压根没人敢信。基地这几个月都在走流程调查,最近才能确认并签发通缉令。这事是昨天电视上的晚间新闻,可以上网看看。” 柳晏默默想,他怎么没收到叶校长组队去找混沌的邀请。 校长叛逃,确实足以轰动全校。尽管这事闹得再大,也跟普通学生没关系,大家知道了之后还是该干嘛的干嘛,但是不妨碍吃饭时跟同伴八卦。 四人平时没事也不会看电视,今天一起床就去北斗训练场,接收消息的速度自然比较慢。 不过吃瓜的热情能弥补速度的不足,他们纷纷打开手机上网搜索。 柳晏也看到了更多的细节,比如叶校长是木水金三灵根八段,以前竟没有固定的修炼方向,又比如她的照片——短发黑衣,眼角有颗痣。 按照学院的安排,上午一口气挑战穷奇和混沌,对身体的压力比较大,所以下午放大家自由活动。 话是这么说,玉衡绝大多数学生还是自发地去北斗训练场内卷,感动得老师们热泪盈眶。 当然这些学生不包括柳晏四人。 范时回睡觉,付当泽写生,洛林拉着柳晏打游戏。 可惜摸鱼期间发生了点小意外。 混沌关里柳晏对用“笔”运转灵力画大型法阵时,无意中淬炼了灵力,压不住修为,打游戏时晋升二段。 何老师听说后,还特意过来上门道喜,说没想到这么快升二段,真好,除了阵修几乎不会有人的修炼速度比他快。 面对老师由衷的笑容,柳晏也只能硬着头皮高兴。 晚上他如常躺上床,在皎皎月光下闭眼入眠。 再度睁眼。 他看到的不是酒店房间。 而是陌生的写字楼大平层。 左侧区域放置书架和桌椅,有人在看书,也有人在桌椅边和同伴争论;右边空间的较近处被隔出三个培训室,更深的区域没有灯光,看不清那里的景象。 正中间——也是他站立的地方,前方墙面嵌着几个大字,“明月读书会”。 大字下是前台,有个卷毛男青年向他招手,“欢迎欢迎,新生的二段阵修你好!这里是明月读书会,我们阵修独有的学术研讨地点!” 第18章 柳晏:“?” 这声音很熟悉。 他回忆了下,似乎是入学摸底考后,躺医院昏迷时做梦听到的声音之一。 那时也是这个人在欢迎他。 “你现在肯定会疑惑,但是请相信这里不是梦,是我们阵修的快乐老家。”卷毛嘿嘿一笑,将他引入一间培训室。 “负责培训的姜老师会给你介绍具体情况,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他,他人很好的。 “我跟你说,他是我们的老大,接触过混沌呢!” 柳晏仿佛刚入职场就被叫去做新项目的应届毕业生,眼神充满清澈的茫然。 他顺从在最后一排的边缘落座。 培训室面积不大,只有稀稀拉拉几个人。 前方讲台上站着一名年轻男人,气质温和儒雅,像个学者,“各位来自不同时代的阵修,大家好。或许你们在历史上听说过我,我是初代阵修,姜闲。” 这声音是…… 昏迷时梦里出现的谜语人。 柳晏扫视培训室,隔着几个座位,看到个意想不到的女人,她短发黑衣,眼角有颗痣。 是前任玉衡校长,叶游雪。 第16章 成为阵修从引路人开始 当阵修的原因 虽然前台的卷毛小哥热情地说有问题可以找姜闲,但是原本,柳晏并不打算开口提问。 ……原本。 整间培训室异常安静,唯有讲台上长发披散的儒雅青年,正不疾不徐地说: “今晚应该不会再来人了,我们正式开始。 “能够来到这里,诸位至少已是二段,恭喜。相信经过引导诸位成为阵修之人初步讲解,大家都清楚成为阵修的代价,对这里是什么地方亦有认知。 “世界交融后不久,混沌创建独立于现实存在的异空间,作为礼物赠予阵修——也就是现在的明月读书会。今夜,先由我来详细介绍读书会,明后两晚另有阵修教大家法阵相关的基础理论与入门实操。” 结合姜闲所说的“不同时代”,读书会成立时间应该在柳晏所处时间的一百多年前。 柳晏感到一种违和。 “读书会的时间定格在世界交融后的某个时间点,永远不会向前流动。阵修修炼到二段后,每夜只要入睡,灵魂都会被拉到这里,和其他阵修共同探索法阵的理论与实操。这也是我们取名为读书会的原因。 “不想做研究,也可以去做任何自己喜欢的事。读书会本质是个社团,对阵修并无任何硬性要求。 “大家可以简单理解为,自己与各个时空的阵修穿越到世界交融后的某天,一起进行法阵的学术研究。 “与其他修炼方向一样,阵修同样需要他人领进门才能知道如何画法阵。明月读书会就是我们学习的地方。” 违和感越发强烈。 柳晏是主动选择成为阵修的,没有“被引导”一事——更何况与他同时代的所有阵修都跟随叶游雪,去找混沌面基了。 他首次画法阵便顺利流畅,无须像画符那样先学理论再去实操。他原以为这是阵修本就有的独特天赋,现在看来,阵修也是需要经过学习才会画法阵。 最关键的是,姜闲所描述的明月读书会太过纯粹,简直就像伊甸园。 读书会的设计也存在十分致命的矛盾。如果它会让未来的人每夜都穿越到一个固定的时间点,那么所有阵修必然会和其他时间的自己相见,不可避免地产生祖父悖论。同时由于时间是无限的,在场阵修的人数将多得无法计量,超过读书会所能承载的极限。 可目前读书会内部一切正常。 柳晏陷入沉思。 讲台上的姜闲继续道:“介绍暂到这里,接下来我解开言令的禁言限制,想问问大家成为阵修的理由。” 柳晏:…… 原来没人讲话只是因为这人施法限制了。他还以为是课堂纪律好。 前几排有个穿兜帽衫的人率先开口:“姜先生,在加入之前,我就已经和引导我的人确认过这个问题,我可以不在这里重复吗?” 他话里带着踟躇,听起来并不想分享。 姜闲还没说话,一旁的西装男人便冷笑道:“引导我们的人千叮咛万嘱咐,阵修并非世人眼中那样恶贯满盈,希望我们秉持对法术最纯粹的心加入阵修。说理由也不过是为了验证动机,在座之人谁没剖白过?这都不敢公开,难道你心里有鬼?” “没有!我绝没有隐瞒的意思……”兜帽衫登时慌了,“我只是、我只是……” 却支支吾吾半天没有下文。 周围的阵修接连向他投去审视的目光。 姜闲温和地笑了笑,“没关系,这并不是什么大事。可以只告诉我一个人,只要在这间培训室说即可。” 兜帽衫仍畏畏缩缩,西装男不屑地扫了他一眼,随即又对姜闲道: “我先来吧。姜先生,我自幼便听闻您的事迹,您生活于世界融合的时代,那时天灾人祸不断,饥馑荐臻。 “即便环境如此艰苦,您也能从数千万人中脱颖而出。您年纪轻轻就修炼到十段,驱穷奇御梼杌,开创流派,实乃我辈楷模! “所以我成为阵修的原因,当然是——” 在所有人都以为他是崇拜姜闲才加入阵修时,那激情澎湃的声音忽然卡住。 西装男脸颊涨红,似乎在竭力克制什么,嘴巴开了又合。半晌,才有一句音量低得几乎听不见的话,从喉咙深处断断续续挤出: “为了……为了……征、征服世界……” 室内一派死寂。兜帽衫缓慢转动头颅,怔怔地看向方才还在指责他的男人。 柳晏没想到他穿书后竟然能听见这么经典的话,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姜闲道:“很遗憾,看来这位先生心里真正所想的,与你说的截然相反。按照我们的规——” “不!不、不是这样的,”西装男睁大的双眼里浮现血丝,大喊,“我刚刚只是在开玩笑……对!开玩笑!那不是真的!” “看来你不知道,组建读书会的初代阵修里有人曾是言修。为了找到志同道合的朋友,她死前在这间培训室用毕生力量汇聚成一道‘言令’,功能之一是禁止任何人在本心一事上撒谎。” 姜闲话音刚落,西装男满脸通红瞬间褪去,煞白一片。 很快,他野兽般喘气,歇斯底里道: “是,我就是眼红阵修的力量!有这样强悍的力量,为什么不拿来征服玉衡? “姜闲你个老不死的,招人时说拒绝用法阵作恶的人,不觉得自己虚伪吗?我骗了引导我的人又怎样,我想征服世界又怎样?我好歹是为了保护人类,你们这群初代阵修可是勾结混沌,改造灵根的办法还不知道是用什么腌臜手段获得的,你们带出来的阵修能好到哪里去!背叛人类的走狗又哪来的脸指责主人? “还研究法阵,多大年纪了还玩过家家,不觉得幼稚吗?” 直到西装男发泄完,台上姜闲依旧温和,如同清风过山岗,“无论你听到的历史如何,创建读书会最初就是为了研究法术。对阵修来说,调动灵力在灵根中涌动的感觉极为愉悦,足以激励任何人去探索法阵的可能性。人各有志,道不同散了便是。” 他抬起手,点点白光从西装男身体里逸散而出,后者脸色惊恐无比:“不要!!!” “姜先生,我可以问下,你在对他做什么吗?”最后一排,柳晏忽然道。 这场面实在太像白切黑的反派老大在惩戒不听话的下属。 他并不是同情心泛滥,而是觉得纵然西装男口出狂言,也不应当被某个人施以刑罚。 “引导你加入阵修的人没有告诉你吗?” “没有人引导我加入阵修。” 姜闲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周围同样响起惊疑感叹声。 “读书会只接纳志同道合之人,禁止内斗禁止为祸外界。成为阵修不仅需要引导人的认可,也需要经过‘言令’的考核。 “这位先生的动机与我们的理论相悖,我只是在收回他那道被改造的灵根,取消他的阵修身份。成为阵修前,我是医修,可以改动身体与灵根。正如我现在其实已经五十多岁,只是用法术改造了外貌,才看起来年轻。” 他收回手,西装男的身影消失在室内,“你不会没有引导人,或许只是你忘了。” 经过西装男的意外,培训室内再无波澜,众人一个接一个地陈述自己宁愿被全人类排挤也要成为阵修的理由。 有人是好奇,有人是求知,有人是变强,有人是觉得被追杀很刺激,更多人是因为受财团压迫无法进入玉衡修仙学院,走投无路才入阵修——世界交融后,社会秩序因天灾崩塌,人类有很长一段时间生活在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之下,受尽财团压迫。那段历史黑暗之至,远不是生活在安定时期的柳晏能想象的。 兜帽衫最后还是公开他的理由:他与扭转过阵修风评的传奇阵修贺远川同时代,见证过那以一人守一城,护生灵逾十万的精彩一役。 第19章 “所以我也想像他那样拯救世界,是的……我是为了拯救世界才当阵修……”兜帽下稚嫩的脸越说越红。 年级主任向柳晏讲阵修历史时,提到过历史上有阵修为人类赴汤蹈火,想来这位贺远川便是其中之一。 叶游雪抛弃正道改当魔修的原因倒是凌厉许多。 “我能以三灵根之资修炼到八段,本就无须任何外力加持,因此至今未选任何修炼方向。 “成为阵修是因为我发现我有熟人是阵修。我相信眼见为实,她本心不坏,所以我想亲身与你们接触,用我的眼睛了解你们是怎样的人,了解你们为什么顶着污名也要维护混沌。” 对于后一个问题,姜闲当场解答:“不仅仅是因为它送给我们异空间。如果你与它接触过,你也一定会喜欢它,它值得世界回以善意。”说这话时,姜闲眼里不可思议地浮现狂热。 柳晏想起他在混沌关见到的小毛球,心想难道姜闲也喜欢毛绒绒? 到他讲述时,他本以为自己会讲得很顺利,毕竟加入阵修就是为了获取力量这么个平平无奇,甚至有些寡淡的原因。 然而在将将说话的那一刹,所有发声器官都受到极大的限制。言语卡在喉间,说出口后,彻底脱离大脑控制,变成柳晏自己也没想到的一句话。 第17章 故事的起因 姜闲前辈 深夜,天权基地某座酒店的包厢。 章书楼被兄长一把掼到墙上,滑坐在地。鲜血从额角汩汩涌出,双耳嗡鸣。 “书楼,我从父亲那里听说了,你在玉衡表现很好,我过来找你原本是想恭喜你。”兄长退后一步,整理了下自己的定制正装,高级香水的气味萦绕在包厢内,“一来就看到你在为调查无关紧要的人浪费时间,真令人失望。” 他又向章书楼伸手,“我来天权出差,是为了我们章氏筹谋已久的并购,未曾想半路杀出个范氏。范家人当了对方的白衣骑士,搅乱我们的长期布局。 “再加上之前给你砸修仙资源,我们在股市债市上都亏了太多。你的每一秒都是用无数资源换的,不要浪费。 “章氏从来不是慈善家,你的对手只有范家人,听话,别再关注什么洛林了。这件事我不会告诉父亲母亲,你自己注意点,别忘记父亲母亲的严厉。” 章书楼沉默着,借兄长的手从地上站起。 脑中却浮现白天火场里背光推开门的红发少年,以及他身后琼珠般的碎雪。 他看向兄长,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 柳晏捏着手里纸杯的边缘,忍不住再喝一口水。 不久前,他一句豪情万丈热血激昂的“并不是我想成为阵修,而是世界需要我成为阵修,我将为未来铺路”脱口而出。 刚说完,他自己就沉默了。 其实这句话翻译下,就是作者需要他是阵修,以便给主角送资源。 或许是他作为炮灰,设定过于粗糙,导致“为了变强”这个理由无法成立,“言令”透过事物表相洞悉背后的真实,判定他由于作者的想法才成为阵修。 柳晏能理解,不等于别人会清楚。 当时全场死寂,连刚刚立志拯救世界的兜帽衫都忘记社死。 所有人看他,简直就像看到初二小朋友坐在教室倒数第二排的靠窗座位,淡淡一笑,眸中三分凉薄三分讥笑四分漫不经心,说果然这样的我,只能败在这玫瑰白骨交织的生长痛中啊*。 ……他想,他这辈子都没有勇气再回忆那一刻。 后来是姜闲微笑着揭过,进入下一个话题,问大家所在时代阵修发展的情况。 有人生活年代靠前,说那时阵修如过街老鼠,所有人都想驱逐这群曾颠覆玉衡政权的人,但不知为何,玉衡的最高领导者最终还是决定留给阵修一隅喘息之地。 同样有人说阵修的风评仅次于财团,若非在基地内实在活不下去,不得不积攒力量去异界猎杀异兽为食,没人想当阵修。 压抑的历史直到兜帽衫的讲述迎来转折。他说,贺远川不惜牺牲自己拯救他人的壮举改变相当一部分人的看法。 再往后,越来越多阵修出世救人,风评逐步好转,到叶游雪口中升至巅峰——虽然还是人人喊打,但是至少人们终于愿意留阵修在基地中,偶尔还有人肯出于人道主义救助贫困阵修。 顺着这个话题,柳晏仿佛读完阵修自黑暗逐步走向光明的编年史。似乎尽管这群人有这样那样的恶名,还长期和混沌不清不楚,但是由于坚持向善总算有所回报。 轮到他的时候,他迎着所有人充满希冀的目光,停顿片刻,还是说出阵修历史的新转折:“我所处时代,有阵修背叛玉衡修仙学院,带领除我以外的全部阵修消失了。” 隐瞒叶游雪姓名的原因有许多,其中之一便是—— “我发现所有人,包括我,在讲述历史时都讲不出详细信息。”柳晏道。 此时培训结束,前台的卷毛小哥带新阵修参观读书会,柳晏有问题想问姜闲便没有跟随,后者在他旁边落座,说新人向老会员提问是天然的权力,让他尽管问,不用客气——这话倒是让柳晏想起上辈子读大学刚进社团时,对新生有求必应的师兄师姐们。 “读书会可以突破时间的限制,让不同时代的人得以穿越到同一时间再穿越回去。为了做到这一点,混沌创建异空间时,就动用它的能力设下连它自己都受限制的规则,即不允许读书会中发生改变历史的事情。 “如果把细节说得过于详细,同样会影响历史。假设,如果有后世之人告诉我,我哪一天在哪里被什么人杀死,我可能就会为了避免死亡而不在某时某地出现,如此一来就与后人所知的我的死法相冲突。 “除非那人的叙述也是促使我死亡的原因,比如反倒使我阴差阳错地出现在某地,被特定的人杀死,否则任何细节都无法透露。” 姜闲支起下颌,长发落在椅背,解释道,“也就是说,事件因果优先于时间。仅当你要说的事会成为未来某件事的因,你可以说——甚至你可以认为,你在读书会说的每句话做的每件事,都是未来某件事的因。 “我和你的时代相隔百年之久,我们之间的因果关系可以忽略不计。你可以尝试向我讲一遍你刚才说不出来的话,我想这不会影响未来,你可以顺利讲出。” “我所处时代里……叶游雪背叛玉衡修仙学院,盗走学院的法器,带领除我以外的全部阵修进入混沌控制的大区。”柳晏尝试开口,话语完整流畅地说出。 他连忙补充,“姜前辈,叶游雪曾是玉衡学院的校长,传闻她十分正义,我想她这么做事出有因……” “你放心,我知道的。还有什么想问的吗?现在距离天亮不久,你也快要回现实了——对了,不需要叫我前辈,听起来太老。叫我姜闲即可。” 柳晏在心里舒了口气,他毕竟不是网文里故意吊读者胃口的谜语人角色,抓紧时间问出他想问的:“前……姜闲,每个晚上,阵修都会穿越到读书会这个固定的时间点,可我没有和未来的我相见,请问这是怎么做到的?” “几乎所有人在得知明月读书会的机制时都会问引导者这个问题,所以好久没人问我。”姜闲狡黠一笑,“解决这个问题对你来说不难,我更希望你自己找到答案。我给你个提示:空间。” 柳晏:“……” 他总觉得姜闲的笑容极具深意,像是在报复什么。 可是如果现在不马上满足好奇心,他醒来一整天都不会好过。 线索有三: 混沌可以创造独立于现实的异空间,谜底关键词是“空间”。 阵修每次穿越都会抵达固定的时间点。 他没有与未来的自己相见。 “我猜,因为读书会的空间是无限的,或者说,可以无限增殖。阵修每夜穿越,实质是到达这个时间点的不同空间,靠空间变化分隔不同时间上的自己。” 姜闲捧场鼓掌,“完全正确,补充一下,阵修初次穿越的空间是随机的,假设为n。此后每一次穿越,都必须抵达紧邻上个空间的新空间,即n+1。这样可以使得不同年代的阵修齐聚一堂。” 柳晏终于心满意足。 “你看起来把你的引导者忘记了,我继续补充读书会的信息。” 柳晏心道,不,这个问题应该怪作者没设定。他连主角姓名都不知道,更别提那位比他还炮灰的引路人。 “每夜明月升起,各时代的人在此刻相见,所以借用‘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的意象起名为明月。是不是很浪漫?”姜闲有点得意。 这倒确实,他点点头。 不过他没有继续感慨,“我听说阵修与混沌存在联系,请问是怎样的联系?我见过它,却没有感受到过任何奇妙的联结。为什么所有阵修都会维护混沌?” 虽然他很喜欢那只小毛球,但他也知道并非所有人都和他一样接触过混沌。 第20章 “真是神奇的问题。”姜闲看起来仍然耐心充足,“第一个问题,阵修与混沌最大的联系便是这座明月读书会,没有混沌,我们无法存在。第二个……很多人和你一样好奇,你能直白地问我很有勇气,这很好,不过我更希望你在读书会中用自己的眼睛去看。” 姜闲又说,“你说你见过混沌,据我所知,以它的状态,不可能有人见到它。可以讲讲你与它相见的过程吗?” 柳晏概述在混沌关卡的所见所闻。 姜闲摩挲下颌,皱起眉,“绿色小毛球,胃口好到一顿三碗?那不是饕餮吗?我没听说过混沌爱吃。” “啊?”柳晏一怔。 他实在没办法把吓得好室友洛林魂飞魄散的巨大兽头,和那只喜欢窝在他头顶晒太阳的可爱毛绒绒联系在一起。 “恐怕不会有人类比我们阵修更了解四凶。饕餮与混沌关系很好,它关照你,或许是为了照拂朋友的后辈。”说这话时,姜闲目光移向讲台,“天要亮了,你还有问题吗?” “谢谢您的耐心解答。我想问,阵修都需要经过学习才知道怎么画法阵吗?” 姜闲点点头,“无一例外。” “那么为什么……在来这里之前我就能自如地画出法阵?” 【作者有话要说】 *这里是玩梗 *出自张九龄的《望月怀远》 姜闲对柳晏有问必答,也可以理解为职场上老同事见到新同事:“新人有不会的尽管问,没关系030。”←是的我以前和同事就这样对新同事,现在我换工作,老同事也对我有求必应。 第18章 15区 他阴郁生命中难能可贵的火焰 上午,北斗训练场广场。 一颗直径两米的乳白色圆球悬浮空中,其上灵力流转。圆球右方,聚集着玉衡的所有学生。 “小柳,你怎么了,昨晚没睡好吗?”洛林看着身旁魂不守舍的室友,问道。 “没事,没有失眠,睡得很好。”柳晏强撑出一个笑容。 昨晚他灵魂去了别的时空,不妨碍身体休息得好,确实没事。 只是灵魂回归前,他看到姜闲惊讶摇头,告诉他:“不知道,但是……” 但是什么,他没听到。 于是起床洗漱,到训练场组队揍梼杌,柳晏都在思考究竟什么时候入夜,他现在就要进明月读书会听那句未竟之言。 梼杌的能力名为“域”,发动能力的瞬间,一株小桃树可以蔓延出一大片桃林。桃林中,杀机涌现,危机四伏。同时修士的感知受到严重干扰,现实中会生成幻境,幻境亦能化作现实。 听起来就相当棘手。 但是训练场里给他们这群新生练手的毕竟是个se版,加上付当泽凭借对画画异常高涨的热情同样升二段,小队实力大增,再次打起团队赛倒没饕餮关那样吃力,三人带范时回很快过了梼杌关。 ……一想到饕餮。 可以的话,柳晏很想再见一次那只异兽。 饕餮固然协助梼杌入侵玉衡学院的入学摸底考,令玉衡学生危在旦夕。从这个角度上看,它是敌人。 但柳晏在混沌关卡里所体会的关爱同样真切,他甚至能感受到,不仅仅是姜闲所说的照拂朋友后辈那样简单。他很难将那只小毛球视作仇敌。 离开梼杌关,模拟实训总算结束,玉衡老师们原地结算奖励,允许学生使用玉衡平日珍藏在实验楼的法器【视】——一颗乳白色的圆球。它能深度检测灵力状态,数秒内就将结果公示在人前,便于学生自查修炼方法是否有需要改进的地方。 法器十分宝贵,通常有使用次数的限制。 对这群热衷于内卷的学生而言,无疑是难能可贵的好东西。某种程度上,这相当于柳晏上辈子读书时学校发的奖学金。 当然作为法器,它的功能本不止于此。 法器【取】的功能是取出修士的灵力灵根,与【视】合用能指出学生修炼时犯的所有错误,帮学生更直观更全面地调整灵根。不少人借此机会纠错改正,当场升段。 可惜【取】前段时间被叶游雪盗走,这么好的事轮不到本届学生头上。 不过能用上一次【视】也受益匪浅。 玉衡学生们喜气洋洋,老师刚宣布可以测灵根,就迫不及待涌上前摸圆球。 除了柳晏。 让他在训练场公开测灵根跟让他自爆身份没两样。 好在就像奖学金领取后可以送人,这个好机会当然也能转让,他摩拳擦掌准备找位幸运儿接手。 转头就看到范时回有些落寞地站在小队最后,眼睛深深凝视半空中的【视】。非常意外地,没有打瞌睡。 饕餮、梼杌,这两个需要团队作战的关卡中,范时回对小队能起的最大作用只有站在一旁不捣乱。 至于单打独斗的穷奇关卡…… 即便没有人说过范时回的成绩,柳晏也能猜到,对方恐怕没能通过,无法获得实训奖励。站在这里不过是因为学校安排所有学生打完梼杌领好奖励,就直接搭高铁回学院,不允许任何人脱离队伍——这么规定,原本也是因为在老师们的计划中,不会有人通不过实训。 柳晏清楚,对方比他更需要这次检测机会。 703班所有人都了解范时回修炼的异常,如果可以借【视】发现问题,再好不过。 “范时回,能不能帮我一件事?”他想了想,靠近范时回,低声道。 “什么事?” 柳晏严肃地说:“我是阵修,不想被发现灵根有问题,你能代我测灵根吗?” 范时回愣愣地看着柳晏,很快他又笑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没有,我就是阵修。” “好好好,你是。”少年的笑意漫进眼底,“谢谢你,柳晏,你真好,是我在玉衡最好的朋友。不过你下次可以换个玩笑开,没准我就信了。” 旁边的洛林和付当泽也注意到二者的动静,看向他们的室友。 恰好【视】附近空出一个位置,范时回连忙挤上前,将手放在圆球上,尽最大努力调动体内灵力。 【视】的表面很快泛起柔和白光。 范时回心跳加快,久违地感到紧张。后方三人沉默着陪他等待结果。 下一秒,灵力组成的银色文字浮现他眼前。 【您的力量已被灵魂锁定,无法检测,请解锁后再进行检测或修炼。】 *** 玉衡基地边缘的15区,天色阴沉,大雾。 一队四年级玉衡学生正在校学生会的安排下巡逻。 他们明年就要毕业了。 修炼至今,他们平均段位已有五段,能独立完成巡逻任务。 玉衡基地分为多个大区,边缘常遭遇入侵。 异兽侵略基地后往往迅速屠城,受害大区的居民很难及时向修仙者求救,沦陷也悄无声息。后来基地著令修士组建队伍巡视,偶尔出基地检查是否有居民被掳走。 修仙者在修仙学院毕业后,只有极少数人留校任教。大部分人竞争加入修仙者军队,奔赴前线参与战争。暂无战事时,辅助侧修士被安排建设基地,攻防侧修士被调去执行安保工作,譬如保护跨基地的交通运输。基建任务总是多于安保工作,辅助侧也因此比攻防侧更好就业。 未能参军的修士往往段位过低,无力应战异兽,只能向修仙教培机构和财团投简历,教导未满入学年龄的年幼修士预习修炼,偶尔兼职财团保安。 比起私企就业,自然是有编制更香。 为了给简历镀金,在激烈的竞争脱颖而出,玉衡学生从一年级起就会参与社会实习。巡逻基地是最常见的实习工作之一,它危险程度低,又能锻炼修为,是学生最爱的工作。 这队四年级学生同样庆幸,还好学校近期安排学生分批次去北斗训练场实训。与他们竞争本月巡逻名额的对手少了许多,他们才能如愿捡漏。 除了1区,玉衡各大区的命名依据是一百多年前的经济总量排序。 玉衡学院所在的4区曾排行第三,因此命名为4区,发展至今已排行第一。4区隔壁的16区百年前经济水平排行15。 后来章氏财团横空出世,带着16区经济飞升至全玉衡前五。16区旁边的15区,经济状况曾与16区不相上下,可惜后来经济发展水平逐步下滑,现在仅仅高于穷乡僻岭37区。 “15区真是令人唏嘘。”队伍里有个戴眼镜的学生边御剑边感慨。 “是啊,”扎高马尾的学生在空中开着碰碰车,附和道,“我小时候听我太奶奶说,15区以前有些地方还是挺漂亮的。没想到我今天来了这里才发现,它穷得连供电都不稳。” 几人聊着天深入,逐渐远离15区勉强算热闹的市中心,走近15区紧邻异界的村镇。 雾气愈浓,逐步湮没道路,覆盖视野。白雾间,低矮楼房影影绰绰,几道黑影在其间踉跄行走。 15区边缘意外的,安静。 第21章 “你们不觉得这里……”眼镜停顿片刻,说,“太过诡异吗?这个点都快中午了,哪来这么大雾?难道是异兽入侵?” “不对吧,异兽侵略阵仗很大,上来就是打。我们下去看看。”高马尾疑惑。 探查环境是巡逻队义不容辞的职责。 他们暗下捏好法诀,心惊胆战地降下飞行高度,靠近那些黑影。 视线中,厚重浓雾快速向后褪去,黑影在学生面前露出全貌。 “这……这是什么……” “快回去!!我们快回去上报学校,救命!!!” *** 黄昏,前往北斗训练场的学生均已回到玉衡,下一批去训练场的学生正在做准备。 玉衡学院食堂。 基地贫富差距大,学院食堂亦提供差异化服务。高层售卖昂贵菜品,装修华丽;低楼出售九块九平民套餐,布局简洁。 孤儿院火灾后洛林一穷二白,在16区打零工攒够钱后进入4区上学,平时靠贫困生补贴和有一点但不多的存款生活。 这样的他,原是没有机会在学院食堂高楼吃晚餐。 然而现在他正坐在高楼一间包厢。穹顶彩绘浮雕,水晶灯熠熠生辉,夕阳霞晖穿过明净落地窗,于厚厚地毯上漫起玫瑰花般艳丽的色泽。 桌上,牛排五分熟,红酒香气扑鼻。 洛林拿起刀叉,有些局促。他没有在孤儿院吃过这样的食物,三餐最常见的是法棍。 坐他对面的章书楼笑了声,道:“不合你胃口吗?我还以为你会喜欢。” “不……”洛林尝试切下牛肉,“我只是没吃过。” “可是你看起来没有我想象中的开心。” “抱歉,明明是你邀请我,现在反而是我给你添麻烦。” “怎么会是麻烦呢?” 章书楼由衷道。 每次见到洛林,他灵根中流动的火系灵力几乎都在燃烧。这是他阴郁生命中,难能可贵的火焰。 第19章 亲爱的朋友 祝你幸福快乐 洛林和章书楼一样,对彼此会出现在同一个混沌关卡感到不可思议。 他结束关卡时室友还没出来,平复情绪后便四处打听混沌关的信息,得到的结论是…… “混沌关是我的老师设计的,即便自己失去了相关记忆,关卡仍然会根据人内心最恐惧的事物捏造幻境。所有场地不会重复出现。”洛林说。 这也证明,关卡内的事是真实发生过的,他17岁时的确和章书楼接触过。 那场藏在火中的屠杀也是真实的,绝不能被遗忘。 洛林本想找玉衡治安队,请求重新调查,可又考虑到自己的思维曾被未知的人干扰过,最后还是决定先暗中调查。 在混沌关的所见太惨烈,他不想老师和室友们担心便没有提起,只能找章书楼讨论。后者意外地平和,很快便和他成为朋友,还主动邀请他来玉衡餐厅高层的包厢就餐。 洛林想,有机会可以把章书楼介绍给范时回,二人阶级相同,本该有不少共同话题才对,细聊之下想必会成为好友。 吃完牛排后,夕阳已经沉没在天际线下,皎月东升。 入夜后,秋季的玉衡学院只有十几度。包厢将冷气隔绝在外,室内仍然足够温暖。 章书楼喝了口红酒,“你提到过,院长伊莎贝尔死前曾和穷奇交易,会不会我们的失忆也是交易的一环?会不会孤儿院孩子们的死亡……”是伊莎贝尔造成的? “不可能,我理解你的猜测,小说都是这样写的。”华丽灯光下,洛林棕褐色的眼睛清澈干净。 “但是伊莎贝尔阿姨是西方塞纳基地的修士——西方叫魔法师,她读书时来玉衡做交换生,毕业在玉衡自费收养孤儿。 “她如果想杀害我们,没有必要这么麻烦。” “那你不觉得奇怪吗?”章书楼道,“塞纳基地与我们这里有7个小时的时差,她不远万里来到玉衡,毕业后不进入修仙者军队,也不回塞纳。事业毫无起色,为什么呢?” “因为阿姨在西方长大,有独自穿越人类基地的能力,见惯了塞纳、莱茵、阿尔卑斯的风景,来到玉衡后想以玉衡为起点出发,周游不曾了解的东方。她经常告诉我,活得开心最重要。” 章书楼挑眉:“我很难想象我的人生有这样散漫自由的时间。” 洛林正要回复,室内响起紧急消息的手机铃声。 他赶紧打开自己的手机,入目的赫然是何老师在班群里的通知。 【玉衡15区遭异兽入侵,收到迅速后到五号教学楼前集合,准备配合修仙者军队解救被困居民】 *** “中午负责15区的巡逻队上报消息,称发现人形异兽,基地立刻调派修士开赴15区。经过初步探测,发现异兽潜入15区后并未表露明显攻击性,整体危险系数不高,但有大量居民受困,基地安排一小撮学生参与救人。 “这群幸运儿就是你们。你们迟早要背负保卫基地的职责,这次紧急任务做得好可以算进期末分数。 “当然啦,不会让你们单打独斗。不仅有军队在你们前方扫清级别高的异兽,我们这些老师也会全程跟随,指导保护你们,确保你们成功救人。” 何老师气定神闲地坐在副驾驶上,跟轿车车厢里的四名学生说。 车窗涌入夜风,呼啸着吹动起他的发梢衣角,城市的光自远方刺破黑暗而来,将何老师的面容照得纤毫毕现。 颇有世外高人的风范——假如他刚刚没有晕车,吐到昏天黑地就更好了。 “呕……”好不容易说完,何老师没忍住,又拿起塑料袋呕吐。 旁边驾驶座上,柳晏连忙探过身,“老师您没事吧?” 在器修老师提前捏好的法诀下,车可以自动驾驶前往目的地,驾驶座上的他只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修士固然可以用法力飞行,但是从4区到15区的路途过远,低年级学生的修为过低,还不足以支撑这样漫长的路。 即便强撑着抵达,也会消耗过多法力,失去作战能力。 “没事没事,我就是和王老师聚餐,吃炸鸡吃撑了……唉本来好好吃着呢,就被年级主任叫出来带任务,根本没来得及买晕车药,吐出来就好多了。” 何老师长舒一口气,收好塑料袋,发誓到达后要先找个地方漱口。 高铁飞机刀剑马牛摇摇椅……所有交通工具都无所谓,唯独车,他永远无法适应。 “离15区还有几个小时,大家先休息一会吧,今晚可能要通宵。” 何老师面色苍白,只能安慰自己,起码玉衡学院给加班费和差补餐补大方。 1.5倍的时薪,可以买更多的炸鸡。 “好的。” 后座,范时回倒头就睡,洛林看起来心事重重,付当泽透过窗户看着远方的光——估计又在研究什么素描关系色彩关系。 柳晏也不客气,摘下眼镜,头倒在驾驶座背靠上,迫不及待地去找明月读书会。 *** “姜老师,昨天晚上您说的是什么,我没听见,可以麻烦您再说一次吗?” 姜闲:“哎……” 少年镜片后那双眼睛里的求知欲几乎满溢而出。 可惜姜闲刚结束了一整个白天的逃杀,惊心动魄之至,自己一时间也记不起昨晚说了什么。 不过读书会是他从0到1亲手建起的心血,他不会拒绝回答阵修后辈们的任何问题。 思索片刻,他不确定地问:“你是说,为什么你能不经训练就流畅自如地画出法阵?” “嗯嗯嗯!” “理论上来说,无人能办到。我不清楚其中完整的缘由,但是我能猜出一二,受限于混沌的规则,我的猜测无法告诉你。 “只能说你务必尽可能使用你的‘笔’灵根,多画法阵,在实践中发现更多异常,通过无数端倪找到背后原因。这必然是条漫长的路,希望你能坚持下去。” “这样吗?”柳晏有些意外。 “是的,任何事情必有其因,当你有答案时,也麻烦你分享给我。” 姜闲又道,“我在这里已有一万多夜,我知道你们中相当一部分人会刻意隐藏自己的‘笔’,会压制修炼速度,我想你也是如此。” “确实是这样……”柳晏垂眼。 “这诚然是个自保的好办法。只是,‘笔’不用来修炼,也可以拿来多画法阵,而你千万要多画。” 姜闲的语气像极了催学生背书写作业的老师。 柳晏有种回到小学的错觉,乖巧应道:“好的,我会的。” 他不担心没地方练手,只要能和付当泽在一起,便可以自由自在地画法阵。 “现在要开始练习吗?读书会是个画法阵的好地方,你也可以,”姜闲指向不远处低声讨论的人群,“和他们一起研究新式法阵。你无师自通,在研发上应该可以给出独到的见解。” 他们二人正面对面坐在读书会左侧的角落,可以将左侧书架与人群尽数收入眼中。 第22章 “以灵魂的状态画法阵,也会消耗灵力吗?” “会的。” 柳晏想了想,“我可以明晚再画吗?睡醒后我要跟随玉衡学院参与救人的任务。” “当然可以,决定权在你。我只是有些遗憾,还以为可以看到新生代的法阵。不说这个了,”姜闲支着下颌,“你的同期现在在培训室学理论和实操,今晚也没有新增阵修,我们都没事干,聊天吗?我想问问一百多年后的你生活怎么样。” 这位初代阵修似乎真的在好奇未来的世界。 “我今天刚结束了北斗训练场的四凶关卡,返回玉衡基地。” “噢北斗,它建立那会我去参观过。话说你们怎么凑齐的四凶关卡?混沌可是从我这个时代开始,就消失在所有人视线中。”姜闲问,“除了阵修应该没人知道它的信息。” 柳晏想到玉衡学生间的传闻,“玉衡确实不了解混沌,它的能力是老师们编造的。据说……今年的关卡设计师之一,是我的带教老师,他凭借对四凶的精准分析在入职时斩获高分,他的许多观点也在实战中得到验证,深受校长主任的信任。” “你的带教老师叫什么名字?”姜闲深深皱眉,一副“怎么可能会有人比阵修更了解四凶”的神情。 “何双清。” “哈?” “……您认识?” “不,并不是,”姜闲摇摇头,停顿片刻才道,“读书会里有人和他认识,那个人生活在你的时代。” 柳晏心想不会是王老师吧,那他们玉衡学院可真是人才济济。 姜闲很显然不愿意在这个话题上多讲,柳晏识趣地没问,转而聊起别的话题,说起天权的小吃,玉衡的天气,还有各自温馨又琐碎的日常。 最后苏醒之际,姜闲问道:“你觉得你生活得幸福吗?” 柳晏不明所以,点点头。 姜闲脸上噙着柳晏不能理解的笑意,“那就好。” …… 柳晏醒来时,何老师神清气爽地漱好口,清理完垃圾,站在车外等他们四个下车。 少年转动酸硬的脖颈,向车窗外看去。 大灯下,浓重得如同粥米的白雾裹挟前方道路,远处充满未知。 第20章 东朗村 新型异兽 深夜十二点半。 死寂。 15区,兰边镇及其周边地区被异兽侵略。 兰边镇的东朗村三面环山,仅有一条长约两公里的乡间公路与外界沟通。村里的青壮年早已出村,前往更繁华的4区和16区打工,其中但凡能在外站稳脚跟的,都会将家人接出村落生活。 留在东朗村的村民有二十余人,均为家境贫寒的老人儿童。 乡间公路一面临山,一面近田野。山峰树林连成漆黑一片,夜色中张牙舞爪,犹如幢幢鬼影。 路灯与路灯相隔得很远,黯淡的灯光穿不透厚重白雾,道路能见度低得惊悚。 方圆数里,唯有柳晏一行人打着手电筒,在这条路上踱步。他们被玉衡分配去解救东朗村。 乡间公路曲折盘桓,近田野的那一面没有安装防护栏,开车进入容易发生交通事故,非常危险,只能靠修士自行进入。两公里路算不上远,为了留存更多法术救人,四人选择步行。 东朗村的村民不擅长使用智能手机,村长亦是耳背眼花的花甲老人,平日里就信息封闭,今天外界更是直到晚上十点多才成功联系上东朗。幸好村里虽有两三只低级异兽在游荡,却没有攻击村民。 长年住在基地边缘,东朗村村民都不是第一次受异兽侵扰。 大雾刚出现时,经验丰富的村民们就知道将有异常现象发生,无须玉衡通知便自发躲在家中,耐心等待修士救援,情况安全。 兰边镇里,类似的村落还有很多。玉衡派遣学生进入村庄,护送村民转移到尚未遇袭的15区市中心暂住,待异兽被击退后再另行安排回村。 以往异兽入侵,无论级别高低第一时间都是大开杀戒,屠戮人类。此次的侵略十分突然,但目前无人伤亡,结果虽好可是这显然十分异常,有修士揣测是否为高级异兽设计的陷阱,甚至有没有可能是穷奇的计划。因此安排救人的同时,修仙者军队也紧急开会讨论。 这些并不是柳晏目前要关注的。 他目不斜视,紧握住手电筒,迎着秋夜冷气,向目的地前进。 何老师落在较远的后方守护他们,探路还是要靠他们自己。柳晏并不恐惧环境,只是人命关天,他生平第一次接触到战争,不免紧张。 这种感觉和模拟实训截然不同。 “我们聊聊天,好吗?我好害怕。”隔着重重浓雾,洛林的声音忽而响起。 这个往常总是如火焰般充满活力的少年,此时声音几乎在发抖。 毕竟他连区区鬼屋都会害怕。 “好啊。”柳晏自然同意。 刚开始他没仔细听,分辨不出洛林的位置。再一抬眼,看到前方浓雾中有抹暗红色若隐若现, 柳晏想起洛林那头标志性的红发,猜测室友走在他前方,便加快脚步向前走,随口道,“我陪你一起吧,做完任务应该要通宵,你到时候是先吃早餐还是先睡个觉?” “先吃饭!当然是先吃饭,我不想饿肚子。” 洛林的声音终于恢复了几分往日的神采。 却是在背后响起。 那么,前方这抹暗红色是什么东西? 柳晏停下脚步。惯常温柔的紫色眼睛此刻一派凛冽,浮现出罕见的锐利与冷静。 他迅速调动灵力,将雾气瞬间凝聚成一把纤长的冰制唐刀,牢牢握在手中,做好应战准备。 柳晏低声开口,言简意骇:“大家小心,前方可能有情况。” 附近的细小脚步声很快消失,听起来像是室友们得到他的警示,停止前进,静默着观察。 他屏住呼吸,尽可能不发出声音,缓步向前。 一步,两步,三步…… 白雾后的红色物体愈发清晰。 ——那竟是一个人。 那个“人”几乎没有人形。 对方只是勉强有个人的轮廓,穿着脏污的病号服,皮肤青白,脸上浮现紫黑色的斑块。五官和四肢几乎尽数易位。数颗浑浊的眼睛挤在脖颈缓慢眨动,鼻子出现于嘴巴下方,手臂从腰间长出。 脸上原本属于眼睛位置的皮肤已然剥落,暗红的血迹泼满头部和胸腔——那里,便是柳晏原先在雾中看到的红色。 位于中庭的口腔不断开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能吐出诡异的“嗬嗬”声。 就像是人类的拙劣模仿者。 任何人只要看一眼都能触发恐怖谷效应。 柳晏同样感到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生理性恶心直冲神经末梢,恐惧的尖叫在喉间将将喊出。 他压下本能的恐惧,强行命令自己镇定下来。 恐怕眼前的“人”就是巡逻队中午发现的人形异兽。 它们不曾出现在人类已有的记录中,疑似是近期才出现的异兽种族。这群人形异兽非常特殊,外貌既不像一般的低级异兽那样神似旧日支配者,性情也相对温和,不主动攻击人。 除非它们发现了人类。 据巡逻队所说,他们遭遇这群异兽时还以为是什么丧尸片入侵现实,特意掏出法器检测,看到数值达标才敢确认,这群像极了人类的生物当真是异兽,而非他们的同族。 人形异兽伤害普遍不高,一二段修士用尽全力亦可与之一战,对人类的警惕性也不强,相隔十几米时便察觉不到人类的存在。 不过柳晏离这只异兽极近,对方当然发现了他,喉咙间的眼球登时布满血丝,暴戾非凡。它嘶吼一声便扑上来,干枯僵硬的手指如利器攻向柳晏。 柳晏迅速丢掉手电筒,借路灯灯光专心持刀格挡。刀面与异兽的肢体相交,竟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它确实不是人。 那“人”看着破破烂烂,却仍保有身为异兽的身体素质。 刚刚一交手,这厢柳晏虎口还被反震得发疼,那边异兽便和无事发生一样,立刻抬手横扫,再度发难。 柳晏顾不上疼痛,只得迅速调动灵力操纵唐刀,竖向接下这一击,再侧身避过。 那异兽用上十成的力气,唐刀刀身表面很快出现裂纹,旋即碎成冰块。 这两回合仅仅发生在一秒钟内。 近身搏斗根本来不及画符,面对身体如此强悍的敌人,若不能使用技能,柳晏的处境会非常被动。他赶紧边重新凝聚武器,边后撤到同伴身边。 低级异兽毕竟没有理智,尽管来势汹汹,他仍然可以在黑暗中,通过极限操作搏取退路。 就在柳晏准备利用白雾捏唐刀,防御异兽下一波进攻时,一大片剑雨从异兽正上方倾泄而下,在异兽僵硬如铁的皮肤上割出数道暗红伤口,笔直插入水泥路面,生生止住了异兽行进的步伐。 第23章 柳晏一眼就看出来这是谁的手笔。 ……但是付当泽那家伙不是很珍爱他的画作吗? 还没想明白,手腕便被人牵住,来人以不容拒绝的力道顺势将柳晏向后拉。 有束手电筒的白光从身后射来,耳边响起熟悉的低沉声音,“你没事吧?” 借助灯光,他发现自己持刀的掌心通红一片,不过尚没有明显的伤口,“没伤到,谢谢你及时救了我。” “你是辅助系,站我后面,我保护你。”付当泽说。 “那你……”柳晏举起被付当泽圈住的手,晃了晃,“先松开我?我要画符。” 付当泽黑褐色的眼睛扫了眼那节伶仃的手腕,依言松开,转过身继续操纵他用来限制异兽行动的剑雨,“其实只有我动手也可以杀了它。” 这句话却轻如羽毛。 洛林进攻,付当泽防守,柳晏增益,三人配合之下,这只人形异兽很快解决。 既然遇到异兽,就意味着他们离目的地十分接近。 四人没有废话,加快速度,走向公路尽头。 一座荒凉而狭小的村庄,逐渐在手电筒的灯光下露出它的轮廓。 【作者有话要说】 谢谢大家的营养液我好幸福呜呜呜,太抱歉了这章很难写,两天过去只能挤出这么点。 第21章 银手镯 曾被人珍而重之地长期佩戴 自村口沙土裸露的主干道走入,勉强可见群山包围的一小块平地上,分散着黄泥砖块夯筑而成的低矮民房。 房屋清一色的老旧木门,偶尔有人加装铁制推拉门,门上均附有修仙者军队留下的防护法术。 许多老房子无人居住,门窗大开。 夜色下,时不时回荡着寥寥几句野兽的嘶吼声。 柳晏和付当泽走在前方缓行探路,洛范紧跟其后,雾太大了,一旦分头行动再难重聚。 在何老师的指导下,他们定下先清除异兽再解救村民的计划。 徘徊在东朗村的异兽位置不明,只能沿着村道谨慎搜索。何老师停留村口总揽全局,如无四人解决不了的紧急情况,他不会出手。 付当泽将手电筒光亮调到最低,想了想,又伸出另一只手去牵柳晏。 感受到指尖突如其来的热量,后者很明显地愣了下。不知道是在惊讶牵手这个动作本身,还是在惊讶付当泽这种孤狼也会主动牵他人。 付当泽上身微倾,靠近柳晏耳朵,低声道:“雾很浓,还是拉着你安全点。” “好的……” 柳晏没有直视付当泽,白皙的耳朵悄然蔓上一点粉红。 沿着主干道及其分支,四人走完东朗村主要地区,却没有碰到异兽,也没有发现异兽活动的痕迹。 看来村里的异兽并没有像乡间公路上遭遇的那只,大摇大摆地站在人前当靶子。 它们隐藏在村子某个角落,也有可能藏在周围的山里。如果是后者倒也还好,这样说明异兽和村民相隔足够远,察觉不到村里的动静,柳晏一行可以跳过打架的环节,直接护送村民离开。等到天亮后能见度提高,再折返回来作战。 人形异兽毕竟低级,不像高级异兽那样有脑子懂战术,因此不必担心它们假借山林掩护身形,迂回到乡间公路前方堵截众人。 “一路走来,我看到东朗村有很多荒废闲置的房子,门窗都没有锁上。”柳晏站在一连片无人居住的老房屋前,道,“村里的异兽既没有出现在室外,也没有进入室内袭击村民,它们很可能躲在空房子里面。” “那数量还挺多的,有几十栋……”范时回扫了眼环境,“我们动作得快点。” “从这里开始吧。”付当泽随手指向一间没有门的老房子,一马当先,柳晏跟上。 室内面积不大,浓雾中,陈设有些模糊朦胧。 左边是简陋的厨房卫生间,污渍满墙。隔上一道许久未曾清洗的纱帘,右侧桌椅床铺附近堆积了不少废弃的塑料瓶罐,脏乱得宛如垃圾场,腐烂臭味充盈鼻腔,令人作呕。家具表面的灰尘较厚,似乎废弃了一两年。 柳晏走到右面。 屋内物品挤挤挨挨,一眼即可扫完,无异常。 不过他注意到,桌上散落几张发黄的寻人启事。 他随手抽起其中一张快速浏览。 启事内容大致是,发布者那精神失常、高龄独居的哑巴阿姨失踪,走失前戴着牡丹纹银手镯。银手镯系阿姨父母的遗物,价值不高却具有纪念意义,希望有线索的好心人直接拨打xxx电话号码,发布者将重金酬谢云云。 寻人启事附有阿姨在家里摇拨浪鼓的照片,相片中的家具摆设与柳晏现下所处的老房子完全一致。 他瞬间理解这间屋子里为什么囤积着异常多的废物。 寻人启事上引人注目的还有发布者的姓名,洪宣岚——是年级主任的名字。 “走了。”付当泽探索完毕,走过来对他道。 柳晏点点头,放下寻人启事,一道离开。 他们的首要任务是寻找异兽位置,确认这间老房子没有问题后,便迅速赶往下一间。 青石板铺就的巷弄串联起数栋荒废房屋,有的承重木梁断裂,墙体塌毁一半,有的墙面横亘长长一道狰狞裂纹,角落霉菌遍布,青苔丛生。更多的是结着蛛网,落满灰尘,室内弥漫着陈腐的气味。 这些房屋都没有异兽活动的痕迹,检查时,柳晏偶尔还可以发现一两张寻找那名佩戴银手镯的阿姨的启事。 直至一间木门虚掩的房屋前。 昏暗路灯下,墙体刷得惨白。 门扉残破,其上有张大红“福”字,正中央裂着一道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柳晏回忆上辈子某个流传甚广的恐怖小故事,以及他在鬼屋的丰富经历,当即决定跳过观察门缝的找死环节,直接推门。 一时间没推动,他加大力气。 头顶忽而传来“啊啊”的喑哑叫声。 柳晏抬头。 门梁与门扉的三角缝隙间,有颗血丝密布的眼珠正死死盯着他。 …… 随着最后一束火焰燃烧殆尽,原本躲藏在老房子的异兽不甘地吼叫一声,青白皮肤下伸出交织成麻绳的血管,黏住远处房顶,逃向群山。离开时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血管缝隙中掉下。 柳晏松了口气。 这只异兽身穿病号服,实力强劲,动作异常敏捷。他们一行捉不住它,只能先放跑,明日再说。 大雾天气熬夜作战,实在是有些费力气——也很消耗某个红毛室友的精神。打完这只异兽他立刻和同伴转移,继续搜寻村子里残存的异兽。 将将离开之前,他踩到一样环状硬物。 没有多想,柳晏捡起来查看。 是一只银色的旧手镯,阴刻牡丹花纹,表面光滑,似乎曾被人珍而重之地长期佩戴。 *** 清除完村里所有异兽,确认先前逃窜的那只短时间内不会返回后,一行人联系东朗村村长确认注意事项,并通知村民来村口集合,准备转移。 行动前,柳晏特意带走一张寻人启事。 在等待村民的空档,他与何老师确认了,寻人启事发布者确实就是年级主任本人——姓名重合者不在少数,而电话号码是唯一的。柳晏不知道洪主任的电话,她的直系下属何老师清楚。 何老师了解情况后,热心地给洪主任发消息,对方久久没有回复。 也正常,毕竟这个时间点,洪主任应该在指导学生从数十只隐匿踪迹的异兽手中,疏散几百名村民,根本无暇看手机。柳晏决定先代为保管银手镯,更多的回玉衡再说。 他又向村长打听银手镯的主人。 “这只手镯我知道,是阿丹的。我和阿丹一块长大,她脑子先天有问题,也不会说话。”村长戴起老花镜观察手镯许久,叹了口气,“阿丹父母死前托付外甥孙女帮忙照看阿丹,大概两年前阿丹失踪,外甥孙女找了老久,只可惜什么消息都没有。” “原来是这样……谢谢。” 那位名叫阿丹的老妪恐怕凶多吉少。 不久后,东朗村村民带上提前准备好的行李,陆续到齐。 众人出发之际,人群中忽而响起幼儿稚嫩而尖锐的哭声。 一名怀抱四五岁小孩的老人颤巍巍地走到人前,“不好意思啊,各位乡亲有没有孩子能吃的退烧药?我孙子受凉,本来就有点感冒,这个点直接发烧了……” “没有,孩子能坚持到15区区里吗?” “这么点大,就算能坚持也遭罪,车可是得坐几个小时呢。” “唉,可惜洪大夫走了之后咱村里就没医生了……” “说起来,”村长忽然道,“兰边镇里不是有家医院吗?” 有个村民立刻应道:“哦哦我知道,你是说兰八街那家私人医院吧? “我以前去那里干过打扫卫生的临时工,医院药挺好的,就是贵得吓人。我看人付款,发烧高低都要二百。” 第24章 老人眼睛一亮,“没事啊,贵就贵点,钱以后还能挣。” “哎呀不是钱不钱的问题,关键是去年年底换了个老板,把所有人都炒了。”村民摆摆手,继续说。 “我被开之前问过人事,前老板炒股血亏,跑得贼快,里边药都不要了,把整间医院都白送给新老板。 “新老板住4区的,特有钱,压根不稀罕这三瓜俩枣,也懒得来我们这穷地方做生意,直接把医院关了。又听说好像碰上什么喜事,心情好发善心,干脆把药全送出去,说镇里的人想拿随便拿。 “我当时拿走好多止痛贴,你现在去里面翻应该还有能用的小孩退烧贴,可以让孩子舒服点,撑到15区。就是现在大门锁着,进去麻烦。” “这……”老人深深皱眉。 “我们可以帮忙。”一旁的师生见状,很快便商量好计划。 东朗村村民非老即幼,身体承受不了修士施法前进的速度,只能步行。 何老师带领洛范二人,继续护送村民们穿过浓雾覆盖的乡间公路,到兰边镇等玉衡安排的大巴。柳晏和付当泽先行一步,用法术加速前往村民所说的兰边镇兰八街医院,找到小儿退烧贴,再回来集合。 他们想过在路上用水系灵力凝聚的冰块给小孩降温,但是诸位毕竟不是医修,担心把握不好降温与冻伤的度。 *** 凌晨,自画作生长而出的粗壮藤蔓载着柳晏和付当泽,以尽可能快的速度穿过重重浓雾,直抵村民口中的医院。 医院铁艺大门后,鞠为茂草。 第22章 医院 树状脊柱 兰八街位于兰边镇镇中心的边缘——可以说也是玉衡基地的边缘,位置极为偏僻。站在高处向基地外看,隐约可见异界天穹那颗猩红恒星,细小如米粒。 有栋六层楼高的医院伫立在兰八街最角落,附近四散着无人居住的民房。医院门口偶有一两个布置简陋的粥铺,现在也落满尘灰。 沉默、不起眼,如果不是特意前来,柳晏很难留意这座医院。 这么想着,他用金系灵力熔断医院铁艺门的大锁,拿起手电筒推门而入。 付当泽额头沁出一层薄汗,沉默地收起画作,跟在柳晏身边走进。 医院早已断水断电,门后隔着二三十米宽的大片空地,才到门诊楼。空地上野草郁郁葱葱。 “柳晏。” 穿过空地,进入门诊楼时,付当泽忽然道。 “怎么了?”柳晏回头,雪青色眼睛隐在浓雾与镜片后,有些湿漉漉,很容易让人联想到沾染晨露的薰衣草。 “玉衡早有安排修士清理兰边镇镇中心的异兽,从东朗村到兰八街这一路很安全,麻烦至多不过是大雾天气不便定位医院。帮那个小孩找片退烧贴很简单,我一个人可以做到。” 付当泽加快脚步,和他并肩而行,“商量计划时,你坚持跟过来应该有你的原因,说说看?” 柳晏收回目光,继续辨认医院内部的环境,“你有注意到异兽身上的衣服吗?” “你是说它们穿着病号服?异兽的样子千奇百怪,长成人形也能说正常,这应该不足以成为理由……那么,再加上东朗村村民的话?” “是的。”柳晏有点惊讶,同时感到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他原本打算从异兽入手,再慢慢讲解他的思路,没想到付当泽能主动跟上。 “在医院做过保洁的那位阿姨说,前老板因炒股失败放弃经营医院。一件事传来传去必将与真相有所偏差,前老板跑路不一定是因为炒股失败。 “可无论如何,倘若当真负债累累,怎么还会把资产无偿送人?” 手电筒上移,明亮灯光照出一条分岔路,左边是挂号缴费窗口和导诊台,右边是检查科和中西药房。 他向右走,继续说,“而且你觉不觉得这家医院太偏僻了,配置太高了?从利益的角度出发,兰边镇镇中心的土地租金不会太贵。 “如果是我来开办医院,我会找个更加显眼的地段,建两三层楼就好——不,应该说我从一开始就不可能选择来兰边镇建医院,在这里我连人都不好招。” 付当泽接话,总结道:“嗯,回不了本,前老板恐怕也没想过要回本。医院倒闭不久后的兰边镇出现穿着病号服的异兽,这很奇怪,二者不一定有关联,我想你只是对此感到好奇。” 想法能顺利接轨,柳晏有些愉悦:“没错。” 他记得,并不是所有东朗村村民都了解这家医院。 老人或许会为了省钱强行忍耐病痛,却不一定愿意放任年幼孙辈生病受苦。对于没有医生的荒凉小村庄来说,有人在两公里外的镇中心,建起一座新医院本该是新闻。 现实却是,这间医院异常低调。 说话间,二人经过ct操作室。 手电筒明亮光照下,操作室的铁门竟然断裂大半,断口锋利干脆。 这还不是最瞩目的。 向里面看,雾气缭绕中依稀可见操作室内部桌椅歪斜,破碎的玻璃散落一地,倒塌的桌面黏着一张脊柱ct影像单。 影像单上的脊柱完全失去生理弯曲,极为笔直,上半部分的两侧增生出无数细小分支。 仿佛有人的背后生长了一棵枝桠茂密的骨树。 柳晏眼睛微微睁大,正想上前拿起影像单。 就听见付当泽在后方道:“我找到了,ct操作室斜对面是西药房。” “好,来了。”他撤身回头,小心翼翼地穿行大雾弥漫的宽阔走廊。 视野里,忽而有只骨节分明的大手从白雾中伸出,精准捉住他的纤细指节,稍稍发力,便将他拉往另一个方向。手电筒的光束随动作偏移,在深夜中划出一道弧度。 “哎?”柳晏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踉跄着扑向前,又被那只手稳稳扶住。 “在这里,你刚刚走错了。”低沉嗓音从上方传来。 柳晏站起身抬头,只见一张俊朗而熟悉的脸,轮廓流畅,眉眼锋利。 付当泽收回手,带柳晏走进他身后的西药房。 一番搜索后,才发现西药房架子上空空荡荡,只剩十几盒药与一张发票散在取药窗口上。似乎曾经的员工在离开之际来不及清理,不得不一股脑地把药丢在某个地方就匆匆离开。 柳晏连忙走过去翻找小孩子适用的退烧贴,书中世界的药品品牌和上辈子见到的全然不同,好在药物名字不变。 桌上堆积的都是板蓝根颗粒、对乙酰氨基片、润喉片等乙类非处方药,最下方藏着一盒被压得皱巴巴的小儿退烧贴——柳晏仔细查看,发现退烧贴还能用,他松了口气。 医院转手后,新老板无偿赠送药物,这个行为本身充满风险,相当不可思议。但如果有安排药师妥善叮嘱用药细则,赠送的也只是毒副作用小、家庭常备的非处方药,倒也能理解。 不同寻常的是发票上标注的药品。 治疗感冒发烧的常规药品仅仅占一小部分,大头是麻醉药、精神科药物和多用于缓解癌痛的强阿片类镇痛药。开票时间是去年秋季。 ……一家乡镇私人医院有必要购买这些药吗? 如果兰边镇有人罹患精神类疾病或者绝症,也只会选择去医术与环境更好的15区区中心医院就诊。 电光火石间,柳晏想起ct检查室里那张树状脊柱的影像单,还有仿佛被风暴摧残过的检查室内部。 他呼吸陡然急促,心脏跳得很快,隐隐约约察觉到,自己正在接近什么埋藏极深的秘密。 这座医院太过平凡普通,照理来说影像单和购货发票这两个极其惹眼的物品,不可能会出现在一楼这么明显的地方。 它们更像是窥见真相一隅的前人,竭尽全力给外界传递的线索。 晨光悄然从西药房的窗口漫入,照亮浓雾中微微濡湿的发票,柳晏看向窗外。 醉人的红在遥远天际划开长线,黑夜走到尽头,拂晓已至。 他将小儿退烧贴交给付当泽,镜片后的雪青色眼睛染上一缕温柔的晨曦,“麻烦你先把药带回去,我想继续在医院里探索,晚点再汇合,何老师那边我会自己跟他解释的。” “你认路吗?”对方只问了这一句话。 “呃,这个……” 付当泽接过那盒退烧贴,指尖蜻蜓点水般擦过柳晏的手,“这座医院看着不太寻常,刚好我和你一样,也想接着查。情况我也会报告给何老师,等下就回来找你。” *** 16区,章氏集团写字楼的一层咖啡店。 毕业刚工作一年的小李彻夜未眠,眼睛布满血丝,盯着菜单许久,对咖啡师道:“麻烦给我一杯拿铁……不不不,冰美式,还是冰美式吧……” 声音十分虚弱。 现在还不到章氏集团的上班时间,店内人流稀疏。多数章氏员工还在家中酣梦,再过一两个小时才会来点一杯咖啡,开始今天的工作。 然而章氏高层都习惯六点左右上班,他们对咖啡的要求更细腻,出手也相应的比常人阔绰。为了多点阿堵物,咖啡师总是天不亮便开店营业。 第25章 这么早来的底层员工小李有些独特,不过咖啡师并不意外,权当熟客昨天工作没做完,不得已堆到今天提前上班处理——这也不少见。 他笑了声,“今天怎么不喝拿铁?你之前还一直说黑咖啡苦,不敢喝冰美式呢,这是怎么了?工作压力太大?” “我闯祸了,被部门经理发现,等下要去开会。昨晚我害怕得实在睡不着,不想开会时还打瞌睡。” 咖啡师一边给咖啡加入冰块,一边宽慰道:“别太担心,我在这里开店很久了,见过太多你这样刚出社会的新人。犯错很正常,大家都会理解你的。” 他盖上盖子,随口问道,“打包还是现在喝?” 却看见小李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那如果……我多次动了公司几十万的账呢?要开的会有董事长、总监他们出席呢?” …… “……总结,李雨轩多次因无法完成季度业绩指标,而利用系统漏洞,越过审批程序,违规挪用公款投机,将所得用于填补业绩空缺。” 公司晨会的最后一项议程上,小李所在部门的经理对董事长报告道。 她悄悄放缓呼吸,紧张地等待操控章氏这个庞然大物的董事长答复。 按章氏的规定,这么做是毫无疑义要被开除。即便要商定流程,最多也只会上报到总监,不至于惊动老板,更不用连累她跟着来开会。 然而此事特殊之处在于,小李每次都能赚到十几倍的回报,这成绩令她都忍不住钦佩。这对于一名初出茅庐的新人十分难得,董事长直言要亲自见见这个数学系毕业的年轻人。 董事长年迈的声音回荡在黑白配色的会议室内,“李雨轩,你怎么知道你看中的股票和期货都会赚钱?” 小李慌慌张张:“我、我算出来的,只要时间线拉长,就可以预测到规律,引入市场同时间段的所有变量,便能估算价格什么时候跌底,又什么时候涨到顶点。” 他一五一十地阐述自己所有的计算逻辑,会议室里叱咤商场的章氏高管们不时向他投去惊艳的目光。 小李太害怕被开除了。 16区区中心的生活成本甚至比4区还高,一旦失去工作,他本就岌岌可危的收支平衡顷刻打破,恐怕要陷入借债度日的深渊——正因如此,他才会铤而走险。 听完小李的思路,董事长露出无声的笑容,“有勇气,也有智慧,很好的苗子。告诉人事,终止离职的流程,留下这孩子吧。年轻人,章氏不会亏待每一个有才之人。” 【作者有话要说】 章氏这条线可能涉及商战,会参考一点现实中的事件,整个副本写完一起标注,作者是文盲实在没脑子自己编(等下,为什么要在未幻修仙里写商战 本来这一章是昨天更的,但是足足写了十几二十个小时才写完qaq暂时断在这里,我先吃个饭 第23章 探查 散会后,章书群目送小李离开。对方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脚步虚浮,摁电梯按钮的手都在发抖。 这点事都值得心惊胆战,真没见识。 穷人就是穷人,脑子再好也还是穷人,和他这位章氏集团大少爷根本没法比。 章书群嫌恶地收回目光,转身走进董事长办公室,有些烦躁:“父亲,我不明白,为什么要大费周章地叫那个新人来参加高管的例行晨会,最后还不开了他?我承认他有点小聪明,但是我们不缺人才,他那样胆大包天迟早会出事。” 章董事长不紧不慢地戴上老花镜,解锁电脑,查看玉衡今日的晨间新闻: “书群,你真该沉下心,多学点人情世故。比如,适当对他人施以恩惠,伪装温情,自然有傻瓜视你为伯乐,为你鞍前马后。 “就像那个签了终身合同的六段修士,你以为他是怎么心甘情愿地给集团当驴的?这点,你不如书楼通透。” “至于你担心的事……记住,章氏永远需要有勇气的人。财团起于混乱年代,必须什么生意都敢做才能杀出生路。”章董事长扫了眼显示器上的一则新闻,是范氏集团做慈善,在向15区和37区捐款。 老人眼中浮现尖锐的嘲讽,“和平时期,大家更喜欢假装文明友善。可狼披再多羊皮,也还是狼,我讨厌这种无意义的伪饰,只欣赏敢想也敢做的年轻人。 “更何况,培养书楼灵根的花费过多,你铺垫几个月的并购计划失败,我们已经亏了太多钱。这个好苗子,或许意味着某种转机。” “……您说得对。” “好了,去工作吧。”章董事长注视长子,意有所指,“按照计划,该开始准备了。” *** “生日快乐!” “这是送给你的礼物,祝你天天开心。” “恭喜,又长大一岁了。” 很多人,很多人。 生日礼物纷至沓来,有市无价的珠宝、著名艺术家的作品、数不清的地产……一张张或真心或假意的笑脸。 范时回站在十八岁生日宴会的最中心,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什么。 直至被手机闹钟铃声吵醒,也没能想起来。 他揉揉眼睛,扶着墙壁从地上站起。清早淡金的阳光穿透兰边镇,雾薄了许多,勉强能看清周围近百米的环境。 凌晨时分,他跟随队伍顺利走完东朗村外的两公里路,找到一间临街的废弃房屋稍作休息,等待玉衡安排前来救援的巴士。 范时回默数屋内就地浅眠的村民们,一、二、三、四……没有少人,很好。 窗外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他没看清,也无暇在意。 室内的何老师更令人在意。 这位平常总是随和包容的年轻教师,现在脸色竟有些难看。 他对身旁的付当泽道:“柳晏刚刚也发消息给我,说了兰八街那家医院的情况,这不是小事,我可以代为报告给15区的治安队。” 后者补充道:“柳晏还说,他想调查一下。” “你们的任务到救出东朗村村民就结束了,我其实更希望柳晏尽快回校。”何老师思索片刻,说道,“但是辅助系修士不可避免地要承担多种类型的任务,学校也鼓励你们多参加社会实践。 “协助治安队探查线索是其中最常见的大类,这次实在是个难得的锻炼机会。” 他叹了口气,“我会给他申请个新任务和志愿者身份,让他安心探索。” “谢谢老师。”付当泽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以帮我也申请一个志愿者名额吗?” “申一个是申,申两个也是申,问题不大。你怎么也想调查这件事,是因为好奇吗?” “不完全是,柳晏会迷路,我要带他回学校。” 说这话时,付当泽那双岩石般的黑棕色眼睛里,悄然裂开一丝柔软。 *** 兰八街医院。 柳晏气喘吁吁地站在通往四楼的楼梯口,灵根内的灵力空空荡荡。 面前是被法阵轰碎的钢铁大门,厚达十几厘米。金属碎块砸在地上发出响声,扬起一片飞灰。 他实在是没想到,竟有医院大费周章地在在步梯设置一扇阻碍人上楼的门,门上还留有防御系修士的加固法术,逼得他不得已画法阵暴力破坏。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银行防贼。 也是兰边镇偏僻,居民多为不懂事的小孩和连存活都艰辛的老人,无人会在意兰八街的医院。 不然这里的异常也不至于掩埋至今。 他越过满地铁块,拾级而上。 空气中弥漫着陈腐潮湿的气味,楼梯间不透光,他看不太清路况,只好继续用手电筒照路。 医院一层到三层是诊室、药房、输液大厅等,看起来十分正常。 然而自这段楼梯开始,一切变得诡异。 步梯两侧墙壁上时不时出现深入墙面的凌乱划痕、蛛网状的浅坑,裂隙下露出砖块,阶梯上落满水泥石灰和黑色水渍。 直至第四层。 入眼赫然是一间又一间手术室,每间手术室里器械散落一地,病床自中部断开,金属支架弯折,灯管破碎…… 仿佛这里曾被野兽入侵,发生过一场原始而暴力的破坏。 他又往上走,第五层的情况与第四层别无二致。 柳晏握住手电筒的手禁不住发抖,大脑中回荡着一楼见到的精神类药物。 难道这家医院收容了大量有暴力倾向的精神疾病患者? 可是说不通。 这家医院既然有钱请防御系修士来加固大门,它配备的安保力量同样不可能低,不会控制不住病人——在玉衡基地,理论上唯有财团才能请得起修士。 医院到底在医治什么人? 第六层是住院病房和一间办公室。 方才在四楼和五楼,他仔仔细细地找遍每一个角落。可手术室里只残余头发、指纹这些人类的痕迹,没有任何可以被称为线索的东西,他一无所获。 他的目光很快投向六层的办公室。 第26章 办公室内整齐分布若干工位,纸质文件凌乱掉在工位间的过道。办公室最深处的窗户边,有座两米高的封闭式黑色书柜静默伫立,它挡住外界大半天光,投下一道长长的阴影。 四周一派寂静,犹如死去的坟茔。 即便上辈子玩了太多鬼屋、密室和重恐剧本杀,柳晏站在这里,心跳仍然无法克制地加速。恐惧如同黑色藤蔓,悄然攀附上神经。 他深呼吸,强令自己镇静,借手电筒的光扫视满地文件。 办公用品采购审批、水费缴纳单、日常查房记录……所有纸张稀松平常,无甚特别。 直到在书柜旁边的工位抽屉里,翻出一篇随笔,首页第一句话触目惊心: 【工作一年后,我才意识到,这间医院在杀人。】 柳晏正要继续向下看,余光瞄到窗外闪过一组拧成麻绳的暗红血管,同时办公室外响起野兽的嘶吼声。 ——竟是东朗村逃窜的那只异兽。 异兽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似乎在快速靠近办公室。 不久前他才画完一个法阵,现在的灵力还不足以画第二个法阵。想了想,柳晏收起手电筒,灵巧地攀上书柜,缩在书柜顶部隐藏身形,借用天光开始阅读。 …… …… …… 工作一年后,我才意识到,这间医院在杀人。 刚从护理学校毕业时,我本以为能进入兰八街的私人医院当护士是幸运捡漏。 这里太偏僻,太荒凉,没人愿意投简历,除了我。 因为我没得选。我的简历平平无奇,专业水平很差,人才市场上随便拉一个人出来都能替代我。我没有亲人朋友,社交能力一塌糊涂,缺乏向上走的人脉。 我的生命如此乏味,找不到一丝艳丽的色彩。 可想而知,我几乎找不到像样的工作。 兰八街医院与世隔绝,却能提供糊口之余尚有盈余的工资,平日工作也不像区中心医院那样忙碌,只要待在一楼至三楼帮助数目少得可怜的病人即可,病人的诉求无非感冒发烧、腰酸腿痛。 若是能忍受孤独,这里很适合养老——对我来说,孤独反而是种享受。 只是这里有一条奇怪的规定,不允许同事在工作时跨部门聊天。 我不理解,不过我能接受。 我的同事们和我是一类人,没有亲人朋友,沉默,平凡。 一开始,我们都对工作很满意。 直到几个月后,我休假时,无意结识了一名在西药房工作的药师,被她询问“我们是不是一间精神病院,我怎么天天在开精神科药物”。 直到又几个月过去,我被调到六楼工作,看见了洪丹,一位不知从何而来的老阿姨。 洪丹阿姨手腕戴着阴刻牡丹花纹的银手镯,行动不便,平时常常坐在病床上摇拨浪鼓,“啊啊”地叫着呼唤什么。 以我浅薄的医学知识来看,她失语,智力残障,有囤积癖。 带她拍ct时,我看见影像单上,她的脊柱完全失去生理弯曲,笔直如松,偶有几条白骨从脊柱向外蔓延——如同一棵正在成长的树。 主治医师几乎每隔几天就会让她去做手术,从手术室推出来后,洪丹阿姨的脊柱增生现象不减反增。 我想不明白她得了什么病,但最直观的是,这种异常增生会带来非人的痛楚。 每一次,每一次,洪丹阿姨术后都痛得彻夜难眠。 主治医师开的止痛药步步加码。 短短半个月,从对乙酰氨基酚、布洛芬,到罗通定片。 第三周,洪丹阿姨的脊柱枝桠茂密,宛如一棵生机勃勃的大树。 当医师开出强阿片类时,我愣在原地,说出的话自己都听不清:“洪丹阿姨……到底是得了什么病?”什么病会有这样诡异而疯狂的症状? 我的同事到底在做什么? 我忍无可忍,冒着被开除的风险,向主治医师问出这个问题。 当时他沉默许久,最后只是说:“不要管,更不要告诉别人你的发现,当什么都没发生。” 可我在他眼里看到真切的怜悯和哀伤。 …… …… …… 办公室大门陡然被推开,那只自东朗村而来的异兽病号服裂开,皮肤脱落。它迅速爬入,在满地文件中搜寻着什么。 书柜上,柳晏不动声色地探出头,俯视它。 只见那血肉分离的脊背上,露出一条异常笔直的脊柱,上半部分的两侧增生无数细小分支。 犹如一株白骨铸成的大树。 第24章 蜉蝣之志(已修) 已增加内容 主治医师说得很对,我不该关注洪丹,她与我素昧平生。 生死有命。我只负责记录她的状态,到点打针喂药,定时带去吃饭洗漱……做完份内工作就好,不需要承担任何责任。 ——年轻的护士小周这样说服自己。 她清楚,同事没有向高层举报她违规主动搭话已是万幸。如果再控制不住好奇心,她一定会面临高额的泄密赔款。 小周亲人早逝,家徒四壁,浮萍般随人潮飘荡二十多年,连活着都要拼尽全力。这世界很大,却无处可以给她扎根。 生存是她唯一追逐的目标,优先级理应毫无疑问地高于一切。 ——直到照旧给洪丹输液前,她的想法都没有改变。 深秋早晨,狭小的单人病房内。 借着明亮日光,小周发现洪丹手背的皮肤粗糙僵硬,色泽暗沉,薄薄一层贴着下方松散的肌肉。一眼看去,与其说那是血肉之躯,不如说是枯死的树皮附在豆腐块上。 上周静脉还是正常的青色,今天隐隐透出红黑。 皮肤下,许多条小血管纠缠在一起,缓缓颤动着,宛如蚯蚓在泥土里钻行。 小周固定好洪丹的左手,熟练地消毒、扎针,却发现皮肤与血管壁异常僵硬。 她费了一番功夫,才将针尖成功插/入血管。 吊瓶里成分不明的铅灰色液体沿塑料软管,经由中空针头,流进粘黏的静脉,跟随血液回到心脏,再泵向四肢百骸。 洪丹躺在病床上,头发枯草般杂乱灰白,没有扎针的右手摇着拨浪鼓,一如既往地冲她傻笑。 老人年事已高,心智却低幼得如学前儿童,十分依赖这个近期负责照顾她的护士。 小周看着她,想象不出她的身上发生过什么——或许是医疗事故,或许是罹患罕见病,又或许…… 医院在利用她进行什么违法的实验……不,这太惊悚,应该不可能。 小周无法断论,脑海中不可自抑地浮现一个想法。 辞职。越快越好。 药师好友曾私下透露,吊瓶里的药水是总部聘请的医修大能炼制的,用以温养身体。 这条信息几乎在明示:医院隶属于某个财团。 近几十年,历史上或多或少都涉足灰色产业、只手遮天的财团们逐渐收敛,不再恶意竞争、垄断行业,时不时还捐款做慈善。 看着遵纪守法正经营业,但是没有人知道,各财团掌权人心里都是怎么想的。 花大价钱让修士给边远地区的残障老妪特制药水,听起来像是某个财团又在做好事。正常情况下过不了多久就有记者铺天盖地地报道,媒体大篇幅渲染企业家的正面形象——这种事范氏干得最多。 兰边镇的舆论至今平静如死水。 加上洪丹那愈发糟糕的身体状态,小周无法相信是医院老板发善心。 她脸色有些苍白,勉强笑了笑,避开老人纯粹至极的目光,径直推着装满药物的小车,快速逃离病房。 深秋萧瑟干冷的风直直灌入病房中央的走廊,寒意从指尖蔓延,刺入骨髓,冻得小周禁不住哆嗦。 她是个普通人,只有明哲保身的懦弱和无可奈何的平凡,像角落里最不起眼的尘埃。没有勇气,更没有办法调查真相,检举医院。 对抗财团是英雄专属的事,和她没有关系。 她身躯发抖,在心里这么说服自己。逃避是她唯一能做到的事。 很快,小周向上级护士长提出辞职。 恰逢医院资金链出现问题,护士长告诉她,她可以选择提前二十多天走,不过上个发薪日到她提离职这天的这段时间不足一个月,期间的薪水不予发放。 小周接受了,她也想早点走,方便找新工作。 接下来办理离职手续顺利得出乎意料,她度过了相当平静安稳的几天。这期间,或许是看她要离职,护士长一改往日的不耐烦与刻薄,变得颇为和善,时不时请她吃饭,亲自给她打饭盛菜,她惊喜之余不免有些手足无措——美中不足的是,厨师似乎常常下错佐料,饭菜总有种苦涩味和腥味。 医院还换了位老板。 小周向人事打听,得知了新老板的姓名。 那位显贵来自4区的一个财团,年轻有为,与前老板颇有渊源。 第27章 不过新老板无暇经营,预计在一个月内永远关闭医院,转移全部病人,遣散所有员工并给足赔偿款项,也会给她付最后一月的工资。仁慈得令人意外。 但是并没有叫停洪丹的手术。 直到离职的那天,小周在护士休息室收拾完自己的物品,准备离开。 她原想再看一眼洪丹,最好道个别,可惜老人一早就被推进手术室。手术做了整个白昼,用时远远超过过去的每一场。 原本在六楼住院的病人近期陆续转移,剩下的寥寥无几,由护士长全权照料。护士长现在不知道在哪,同事们都下班了,六楼暂时没有任何护士值班。 如果一定要说对这名病患的感情,小周不厌憎,不恐惧,只是愧疚——一种无能为力的愧疚。 她叹了口气,带齐自己的物品,关好休息室大门,踱步向楼梯。 此时六楼室内灯光昏暗,透过窗户,可以看见深灰夜幕沉沉压在夕阳之上,将晚霞挤成一条红色长线。这一天的白昼将将走到尽头,黑夜悄然而至。 小周的胸腔鼓胀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生长,压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 她连忙收回目光,沿着楼梯,安静地摸黑下行。空荡荡的楼道内,她甚至能听自己的心跳声。 抵达五楼楼梯口时,下方的四楼忽然传来老人凄厉而嘶哑的鸣叫声,即便隔着一层厚厚钢筋水泥,那声音仍然震得小周耳膜发疼。 她愣在原地。 今天医院只安排了洪丹一名老人做手术。 但是,洪丹不是……哑了吗? 紧接着四楼又传来杂乱而急促的脚步声。 四五楼中间的楼梯转折处有扇窗,黯淡的阳光投入,映照一隅。 她尽量不发出声音,缓缓移动到四五楼中间的楼梯转折处,弯腰下蹲,通过铁栏杆的缝隙观察情况。 只见下方,楼梯大门敞开,四楼内似乎有道白色的强光陡然炸开,光芒瞬间扫过楼梯间,墙壁、地板等地方顷刻间纤毫毕现。 有人尖叫,有人哀嚎。还有一个喑哑怪诞的声音在嘶吼,犹如野兽濒死。 紧接着一阵忙乱,那野兽没有再发出声音。 有几个人形容狼狈,抬着担架走出四楼,向下方快速前进。 那担架上…… 小周只消一眼,就觉浑身发凉,极端剧烈的麻意传导至头顶,她几乎迅速伸手捂住嘴,才没有发出那声抵达喉头的尖叫。 ——担架上,洪丹人事不省地躺在病床上。灰白的皮肤层层剥落,血管虬结,竟拧成一条麻绳。手腕间,依旧戴着那只银手镯。 小周几乎无法理解自己看到了什么。 胸腔里的鼓胀感越发强烈,某种东西几乎要穿破躯体生长而出。 “我们这是又失败了?这已经是本月第二十三个死亡的了,恐怕六楼已经没剩几个病人好尝试的,真可惜啊。”有个医生打扮的人从四楼走出,向下行。 “小点声,你这是干什么?别说我没有提醒你,有话等到了地下室再说。”是主治医师的声音。 小周眼睛微微睁大,她入职一年了,才知道医院有地下室。 “四五楼都没人了,怕什么?新老板要裁员,院领导们正加紧时间排手术——手术动的次数越多,死的也越快,医院现在肯定没人在。我看啊,连手术记录都不用写,正好省事,在地下室写这玩意我眼睛能瞎。” 主治医师沉默片刻,道:“我是为了创造医学奇迹而来,途中我愿意牺牲一切,包括用病人做实验,但是最近我才发现……医院排的工作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以为我在满足老板许诺的伟大愿景,可是现在……你说,我们究竟在做什么呢?” “你可是主刀,你怎么会不清楚?”对方冷笑,声音夹杂着辛辣的讽刺。 “现在该我提醒你,如果要后悔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来这里当医生。既然做了就不要犹豫,更别告诉我你事到如今想反悔想退出,就因为你—— “突然有了良心,不敢为了我们共同的目标, “杀人。” 结尾两个字收在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中,逐渐消失。 可小周还是听清楚了。 方才那人说的两个字回荡在她的脑海里,震耳欲聋。 左胸有东西刺破皮肉,探出细小枝桠,剧痛刺得她一抖。温热液体流过衣服,鼻尖传来铁锈味。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手臂忽然被一股巨力猛地拉起。小周疑惑望去,是护士长。 对方表情冷漠。 “护士长,那个……他们……”小周感觉自己很没用,慌张时居然会失去语言的逻辑,连一件事情都讲不明白。 护士长却不语,伸手抽出她左胸腔的某个东西。 霎时间,一条动脉穿过皮肉而出。 小周生理性地急促吸气,肺部剧烈起伏,动脉连接的那颗心脏疯狂跳动。 她的力气随流失的血液离去,声音在减弱,视野迅速变暗,空中似乎浮现出棱状波纹。她清楚,是幻觉,她需要吸纯氧。 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的大脑无法理解: “我……我怎么了,你在干什么……” “唉,真惨,不过也是你蠢。”护士长看着她,忽然道,“好歹同事一场,就告诉你吧。 “其实自从招你进来,医院就没打算放你走——包括你那些同期。你们没有家人没有朋友,失败又懦弱,遇到事情只想逃避,就像丢了也无人在意的垃圾,用起来最趁手。 “你肯定也发现医院在做什么,不过你肯定自我催眠,说什么医院没问题你没错,对吧?你就这样废物。 “发现了还想离职?开玩笑。没办法了,我只能在你的饭里给你下点总部给的药,把你快点培育成医院需要的材料——哦,就是活化你的血管。”护士长晃了晃手里的动脉,“让它们更强悍,能自主行动。也是你傻,对我没有防备。” 啊…… 原来,自从踏进这座医院,她就和洪丹没两样,注定成为财团的牺牲品——可是为什么,又凭什么。 小周很想说什么,勉力抬头,恰好看到窗外快要被黑夜吞噬的晚霞。 她蓦然想起洪丹,那个信任她的老人。某种巨大的酸涩和痛苦顷刻裹住她的感知。 ……对不起。 如果在岗的不是我,如果我能更早发现。 如果我再勇敢一点,或者更善良一点,如果、如果……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分明再卑贱的蜉蝣,也曾见朝阳万里。生而平凡,便更不可为人践踏。 所以如果可以…… 如果可以,她至少要把医院里的事情传达出去。 护士长继续拉扯她的动脉,“好啦,我给你好心给你讲解,你也到时间了,应该……” 小周再也听不清。 左胸腔裂开,鲜红血液喷射而出,衔接上视野里那醉人的红霞,宛如在用生命接续白昼。 剧痛刺激神经末梢,她痛得站立不稳,倒在地上抽搐,身体越发沉重。 后面的事她记不清了。 只知道,在完全失去视觉和听觉时,她忽然感觉身体一阵轻盈,感知放到很远。 神经只保留一个信念:她要把医院里的事情传达出去。 向外界传达信息的方式多种多样,可是小周没办法说话,思维停滞,纯粹的茫然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用笔写,然后藏好。 她的身体意外轻盈,钻进步梯,快速进入六楼办公室。 办公室有可以记录的纸笔。 她应该言简意赅地说明情况,可是的思考几乎要停止了。 她探出类似触手的东西,卷来纸笔,小心翼翼地书写着,尽力避免身上的血液污染纸张。 落笔第一句话是—— 【工作一年后,我才意识到,这间医院在杀人。】 她继续写,以本能,以愧疚。 …… …… …… 柳晏看着下方,异兽从满地的文件中翻找着,终于找出一颗拳头大小的红黑色物品。 ——是颗心脏,已然停止搏动。表面连接多条动脉,其中几条缠绕着一支中性笔。 他的视线回到纸张上,小周记下的新老板的名字。 【范时回。】 【作者有话要说】 原本想写清楚小周留小纸条的情形,真正开写后却发现塞不下去orz 总之就是小周被护士长霍霍,变异了,以心脏的形态存活一会,也因此她没有足够智商去思考事情,上一章里柳晏才能很轻易地从抽屉里翻出纸条。 原计划还想让小周去找财产赠予合同,但是觉得……要不还是让她直接写名字吧,找东西好累诶。 本来只想修个情绪转折,修着修着发现之前写得太过粗糙,于是重新捋了下细节。这章其实写到5k会更顺畅,不过这样有点本末倒置,所以压一下,4k结束[抱抱]多出来的1k算是加更的一部分,后面章节我也写多点,凑个2-3k还上之前许诺的加更。虽然这段时间现生有事才不得不拖着,但一直拖确实不好。 第28章 总之感谢大家来看我写小说[撒花][撒花] 第25章 既然是修士 那就可以暴力开门啦 “哒”的一声。 中性笔从血管之中脱落。 连接着它的所有小动脉断成多段, 簌簌下坠,干枯、易碎。 暗红发黑的心脏表面沾满灰尘砂砾,似乎在肮脏的土地上滚过一圈。连接的动脉干瘪下垂,拖曳在地, 像是榕树的气生根。 它被一双手郑重捧起——虽然那双手表皮僵硬粗粝, 肉芽突起, 已经不能被称为人类的手了。 但是它太脆弱,又太幼小。 刚被触碰, 就有道漆黑缝隙沿冠状动脉迅速蔓延, 逐渐遍布整体。 不多时,整颗心脏就裂成无数碎块和粉尘,从异兽的指缝间溜走,散在遍地狼藉上。 *** 要是可以做到, 柳晏也想回收那颗心脏。 可惜现在他不得不把所有纸张暂时收进衣袋, 从书柜顶端爬下, 缓缓地将脚踩在窗檐上, 伺机而动。 那只自东朗村而来的异兽或许还保有朦胧的情感, 但是确实已经不认得人类了。 他暂时不想知道打扰正在吊唁旧识的异兽, 会有什么下场。 以他的体能,和异兽贴身肉搏不现实。他现在并不想用如此激进的方式面对那只异兽,再者, 灵根里的灵力也没有完全恢复, 强行画法阵固然可以杀死异兽, 结局是他大概率又会因过度抽用灵力而昏厥。 柳晏一直想不明白,如果阵修画法阵的代价这样大,动辄抽干灵力、费尽体力,他们哪来的本事谋反, 还能令玉衡基地警惕近二百年之久? 六楼上方,正是医院天台。一般来说,天台都有一段楼梯连接下方楼层,他能从那里悄声下行,避开异兽。 更重要的是,办公室窗户开得很大,高度约有一米六,窗台窗檐都向外延展出半米,宽敞平稳足够他弯腰站立。 墙外面安装着空调外机,窗户上方有一段水泥砌成的遮雨突出。 空调外机顶部高过窗台不过几十厘米,窗檐距离地面约两米六,整个六楼楼高不会超过三米。 也就是说,他可以从窗台踏上一旁的空调外机,再向右攀缘上窗檐,最后翻上天台。 这个计划对上辈子还是个普通人的柳晏来说,十分危险,完全不可能做到。 但是这里是灵气复苏的修仙世界,他穿成了修士。 借用灵力和符修技能,就能安然无恙地完成。 ……当然最简便的方法还是像付当泽操纵画卷内容物那样,用灵力调动法器,载着自己离开。 然而他没有阵修专属法器,符修的法器本质又是张脆皮答题卡,修为现在才二段,发动不出足以令小小纸张载人的法力。 穿书至今,柳晏头一次体会到了异世界的“书到用时方恨少”。 努力学习改变人生,诚不我欺。 柳晏看向仍然伏在地上的异兽,确认对方短时间内不会注意到他后,他扶稳眼镜,收纳好随身物品。 他默默调用周身灵力,迅速画出一张一分钟内大幅削减重力的符,而后跳上空调外机。 身体轻盈得如一片羽毛,落在金属之上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以他的身高,视线已经超过天台地板的高度,可以提前观察天台。可惜天台边缘砌着一圈低矮水泥围栏,上方焊着黑色铁栏杆,牢牢挡住视线。 柳晏专注于思考如何爬上窗檐。 窗檐同空调外机垂直高度有一米,他固然可以攀援而上。 然而雪青色的眼睛扫过下方,遥远的地面在白雾中朦胧,如同一片沼泽。六七楼之高,稍微走错就会有坠楼的风险。 柳晏继续调动灵力,悄声将窗檐正对天台的那部分铁栏杆化成细长铁链,一端牢牢捆住自己的腰,另一端用灵力套上栏杆,以此作为保险。 再双手用力撑起身体,攀上窗檐顶部。完成这些时,一分钟恰好结束。 高处剧烈晨风掠过,掀起衣摆,可见下方一截铁链缠绕的纤瘦腰身。 灵力和体力同时耗用有些挑战他身体的负担,柳晏双手上伸,紧握住上方的铁栏杆勉强站稳,几不可查地喘着气。 呼出的热气在清晨凉意中化成轻薄水雾,很快又蒸发消散。 衣袖下滑,露出伶仃的白皙手腕,重重深色栏杆间,惹眼得仿佛缀在枯树枝头的一线新雪。 镜片后那双眼睛露出几分熬夜后的疲惫与困倦,心脏跳动加速,运动后的热量在体内积蓄。他默默解开铁链,决定等会要在天台休息片刻。 不多时,柳晏双手发力,撑起身体勉力爬上天台铁栏杆的空缺。 这一夜一直在奔波,他原想赶紧坐会,好好休息。 但是。 他刚踏上天台,就不由愣在原地。 似乎秋季直入灵魂的寒冷混入血液,瞬间驱散了运动的热意,从指尖冲进心脏,冻得他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只见前方水泥地面,静静躺着一节树枝般分叉多次的脊椎骨,白骨之上,有非常非常轻微的灵力在顺畅流转。 就像是—— 修士的灵根。 那节外形怪诞的脊椎骨表面十分干净,即便裸露在天台,也没有沾染半点灰尘。应该是近期被特意放到天台——但是,会是谁来做这种事?又为什么选在天台? 柳晏大脑一片空白。 或许应该尖叫,或许应该逃跑,但他就像是忘记了本能,雕塑般伫立在原地。 忽而有只温暖的大手捂住眼镜下的双眼,安心的黑暗压下,笼罩了所有感知。 耳边传来熟悉的沉冷男声:“不要继续看了。” “付当泽?” 柳晏双手轻颤,缓缓贴上那覆盖自己眼睛的手,不确定地问道。 “嗯,是我。先离开这栋楼,过来时我发现六层有异兽,在高层待着还是危险。” “好的……” 话音刚落,柳晏就感到腰间被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搂住,对方以一种不容置喙的力度将他往后方带。 柳晏闭上眼,顺从地跟随付当泽的动作而行走,踏上某个平台,身后是坚实的怀抱。 旋即内耳里的前庭感知着身体在匀速下落,有风自下方涌来,吹动衣摆袖角。 直至落地,付当泽松手,他才睁开眼,调整好鼻梁上的眼镜。 身后响起纸张收拢的声音,似乎是那人在整理画卷。 也直到此时,柳晏才后知后觉,刚才和对方的距离……似乎有些太过近了。 他默默转身,看向那稳稳护送他的同龄人。 对方正在卷起一幅画,眉目俊朗,面容沉静,颇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意味。 看起来毫不在意。 柳晏问道:“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我以为会再晚点。” 付当泽将卷好的画轻轻敲在柳晏头顶,“送个药不是麻烦事,解决完就来,恰好看见你在爬楼……” 他的脑海里再次回想起,返回医院时恰好看到翻飞衣衫之下,那白玉似的腰,不自觉咳了声,“那很危险,尽量不要冒险,可以等我的。” 接着,他向柳晏转述何老师的安排,并且道:“洛林说也想跟过来看看,所以等接村民的大巴车来了后,老师和范时回护送他们转移,洛林再自己御剑过来。” 他又拿出一个六面全为空白的骰子,“这是老师自己做的法器,里面有一道防御法术。不过最大的作用是……” 他想了想,才找到一个比喻,“可以把它当作信号电量加强版手机,确保我们即便信号被阻隔,也能随时联系上老师,给他传输资料——老师原话是,无论我们找到什么,都要报告给他,他会传达给15区治安队。 “我们作为先锋先行清除医院可能潜藏的危险,最好帮忙搜查,治安队过来后协助调查。治安队成员都是没有灵力的普通人,如若遇到异兽,需要我们保护他们,但由于我们经验尚浅,所以需要完全听命于治安队队长。” 修炼理论本质是相通的,高段修士可以粗略掌握些自己修炼方向以外的法术——虽然称为“粗略”,可带带五段以下的小朋友仍然绰绰有余,这也是何老师一个卦修能同时教攻防辅齐全的四人的原因。 “嗯嗯……”柳晏眉眼低垂,表示自己明白了。 思索片刻,他也向付当泽讲述自己的发现,并将那叠小周记下的纸转交给对方。 小周应该也知道,新老板并非罪魁祸首,可他和医院关联甚深,存在嫌疑。 更何况,有些时候隔岸观火,也是恶行。 经过数个月的相处,柳晏了解范时回的为人。 可是于情,他到底不是受害者,没有立场隐瞒朋友和此事的关联;于理,他也应当作为志愿者,毫无保留地上报所见所闻,完全配合玉衡15区治安队的搜查行动,让法律与正义回到这个几乎被文明遗忘的角落。 付当泽看完,没有多说什么,用小骰子录下所有纸张,传给何老师,报告二人发现之事,等待回复。 第29章 他蓦然开口:“你怎么看?” 这句话略去宾语,有些没头没尾,但柳晏听得出来对方想问什么:“我选择相信范时回,我会一直协助治安队,找线索挖出幕后真凶,复原这里发生过的事——也包括天台上的那节脊椎骨。” “为什么相信他?” “赠送如此大额的资产绝非小事,正常情况下范时回不会不清楚。可如果他清楚此事,就不会处理得这么粗糙,更不会任由我们前来医院发现端倪。” 这条逻辑还是有漏洞,譬如,也可以是发生什么意外致使范时回再也无法掩盖医院的存在,他反向设计,故意露出马脚,借此撇清嫌疑。 但是,付当泽肯定地、毫不犹豫地说:“那么我相信你。” 他又问,“接下来要怎么做,你有头绪吗?” 柳晏视线扫过医院里,野草繁茂的大片空地。 他眉头轻蹙,“我打算先找找小周记下的‘地下室’,这个地方连她这位工作一年的护士都不知道,里面肯定暗藏玄机,入口应该也肯定隐蔽,不好找——你有什么思路么?” 他想起推理小说里,经常见到的什么书柜里的暗格、挂画后面的机关、桌脚隐藏的玄机。 “你说得对,只不过……”付当泽难得露出疑惑的神情,“我们是修士。” 柳晏:“……” 是哦,既然有魔法能开挂,为什么还要老老实实地物理解密呢? 找不到钥匙,那炸了门不就完事了。 他们当然不知道地下室的精确位置,只是按逻辑推测,地下室应当就在医院下方。 柳晏画了个覆盖整片空地的巨大法阵,控制好灵力,在不伤及医院地基的情况下,炸开表面土层。 随着一声轰鸣,大片大片沙土纷纷扬扬,草木碎片横飞,遮蔽视野。 不多时,尘霾散去,空地地平线普遍下陷一小段。 然而有处平地却直直露出一道足够容纳数人并行的宽敞通道,尽头一片黝黑,连接着未知。 【作者有话要说】 思考很久要不要让攻受贴一下,毕竟他俩现在应该还没熟到友谊之上,强行贴会不会太工业糖精。 但是又想到这可都八万字了啊,别管了两位还是贴一下吧!!下章看看能不能巧立名目再搞个公主抱出来哼哼(诡计多端的作者 第26章 公主抱2.0 还有一点单手抱(///v///) 修仙者军队会议室。 时至清早, 捷报频传。 在玉衡学院教师的带领下,学生们过五关斩六将,均如期完成基地下发的任务,成功消灭路遇异兽, 一批又一批地接走村民, 安置到预定地点。 如此顺利的情况可不多见。 这群年轻人里, 既有将要毕业的四年级学生,也有青涩懵懂的一年级学生, 人才济济。 高层们十分欣慰, 即将散会时,纷纷嘱咐下级整理好表现优异的学生名单,准备安排实习资源,重点培养基地未来的好苗子。 一夜过去, 他们由于缺乏必要信息, 分析不出异兽异常的原因。却也不是毫无所获, 高层们指挥了所有修士有条不紊地完成救援工作, 还可以定论:兰边镇异常大雾系梼杌的能力所致, 却并非梼杌所为。 这个论点后来也得到证实。 无论凌晨几点, 所有负责转移村民的车辆,在前往安置地点的必经路口上,都会见到一名金衣人。 对方总是面露微笑, 手挽一段桃枝, 身上没有任何第二性征, 从外表看不出性别。银白长发泉水般披散曳地,却不染半点灰尘。金色深衣上绣有华丽银纹,璀璨宝石点缀腰封,眼部被一条雪白的丝绸紧紧蒙着。 看起来是个过路盲人。 可是所有看见它的人都有种强烈的感觉:白布下似有双如同淬了毒的眼睛, 正在死死盯着自己。 修士们如临大敌,不仅仅是因为这充满恶意的视线,更因为对方标志性的外表。 ——穷奇。 那楚楚衣冠之下,最是穷凶极恶的生灵。 桃花是梼杌借给它的道具,它向玉衡宣告,是它化虚为实,制造出笼罩整座兰边镇的茫茫大雾。 好在它没有杀人的打算,出场的不过是个没有力量的投影,露面走几步就消失了。一夜过去,所有人都有惊无险地抵达目的地。 不然修仙者军队早就拉响最高级别的警报,出动所有能动的修士,前来御敌。 穷奇性情乖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做出什么事都不需要惊讶,包括玩闹似的挑衅。 即便基地与穷奇交锋一百多年,至今还是没有人能推测出这个强大的疯子想做什么,或许除了—— 会议室里,玉衡学院新任校长小郑打了个哈欠,撑手支起颧骨,想到一个名字。 何双清。 那是她还是校长助理时,和前上级现通缉犯叶游雪,共同面试的年轻人。 他的修为甚高,观察力与分析能力同样卓越,入职测试写的四凶分析何等精彩,还准确判断出当时一场战役里,穷奇的真实意图和行动大方向。 这等天纵奇才会入职玉衡学院,仅仅是因为喜欢教师这个职业。 小郑校长叹了口气,眼皮忍不住越垂越低,既然这么厉害,能不能抓来代替她通宵开会呢。接到基地的紧急任务安排时,她刚完成校长的日常工作。 昨晚连洪级长都有休息的时间,她却要毫不停歇地连轴转,直到现在。 ……并不是她想做校长的。 正常情况下,她现在应该是叶游雪身边打瞌睡的秘书、沏错茶的助理,做个没用却悠闲的下属,朝九晚五。 享受身为器修的技能,开着亲手改造的小电驴上下班——这玩意最大的用处是无论通勤距离长短都能直接跳过。间或帮帮领导,载偶尔睡过头的上司跳过通勤的辛苦,掐秒抵达办公室,开启新一天的工作。 她的生活本该这样悠哉游哉,直到上司睡了一觉,上司开始打听法器【沙漏】,上司……上司…… 叶游雪在夏季的夕阳下转过身,眼角的痣染上红光,眉梢冰雪消融,说道: “郑也晴,玉衡修仙学院的工作以后就交给你了,我相信你可以做到的。” 小郑连忙摆手。 现实中却是支着脑袋的手倒向桌面,她猛然惊醒。 小郑校长看眼时间,原来不过几分钟。黄粱一梦浮生远。 快散会了,等下回去再好好睡会。 刚这么想,小郑校长就看到,会议首席忽然收到一封15区治安队发来的紧急报告,脸色霎时阴沉。 *** 果然再困难的问题,也有简单轻易的解决方法。 就是对柳晏的身体不太友好。 引爆法阵时,尽管有意克制灵力的使用,然而短时间内抽出大量灵力,还是差点拉伤他的灵根。锐利的痛觉顷刻间贯穿骨髓,直刺向神经中枢。 他霎时眼前发黑,一时站立不稳,猛地向前栽倒。 落地之前,旁边伸来一只有力的手臂,平稳接住他。 这个好心人…… 等到柳晏再度睁眼,视线里混沌朦胧的色块逐渐转为清晰图像,头还在发晕。 不过。 他发现自己又被付当泽打横抱起,头紧靠对方宽阔的肩膀,一只手还搭在人家脖颈上。 ……又。 柳晏连忙收回手,上半身后退拉开距离。 双耳禁不住微微发烫。 他伸手拢住两侧稍长的黑发,试图掩盖。 付当泽背着包,护士小周的记录、画作纸笔一应物品都放在背包里。 感受到胸口某颗毛绒绒脑袋退去,他视线下移,挪到怀里那人脸上。 细碎黑发尽力挡住耳朵,却还是泄出一点粉红。 他很轻地笑了声,“醒了?” “嗯……”柳晏声音有点闷,脸色苍白,“我晕过去多久了?” “没多久,也就几分钟。你还是休息下。” 哦,那还是比上次好多了。 升段就是好。 这一次昏厥又苏醒,身体原本的困意反而被驱散了。 “那你放我下来,让我自己走?” 付当泽:“你确定?” 不确定。 头很晕,四肢无力,关节也有点疼,但是,“总不能一直让你这样抱吧?” 柳晏有些讪讪地道。 “你在意的是姿势?” 那双托住自己的手臂突然移动,身体一部分悬空,失重感袭来,柳晏下意识环住付当泽的脖颈。 等到再度平稳,他被付当泽单手抱起。 指端触碰到的陌生喉结发出震动,“改成这样呢?” 声音听起来还颇为游刃有余。 柳晏:“……” 外表再瘦弱,他到底也是个成年男性,重量算不上轻。 可这人就这样轻松抱起他。 “……不,还是保持原样吧。”柳晏头颅埋在付当泽肩膀,莫大的羞耻感涌上心头。 第30章 他后悔了。 “嗯。”付当泽照做,“我不喜欢也不擅长照顾人,以你现在这副病怏怏的状态,放你自己走还不如我抱着你走更省事。” 他俯视柳晏,难得好心地安抚道,“放心,这里没有别人。” 这话说的,仿佛他们在谈什么地下恋。 柳晏:“……” 柳晏:“好的。” “走了,进地下室看看情况。” 柳晏给洛林发消息,简述他的发现和搜索地下室的计划,让对方直接沿通道来找他们汇合。 发完消息,付当泽抱着他走到地下室通道之前。 下方的黑暗如同死水,淹没级级阶梯,似有魍魉蛰伏。 他用灵力点燃起一棵枯草,调动小火苗掉进通道。 火焰持续燃烧,直至地底。 看起来还算安全。 在柳晏的手电筒灯光照耀下,他大步迈入。 亮眼的白光驱散重重阴影,一股陈腐的、夹杂着轻微腥臭的气味翻涌而来。 根据小周的记录,医院用病人做实验,计划制造所谓的“医学奇迹”。 鲜血开路,白骨铺道,结局却是失败。 手术失败,病人死后被拉进地下室,医生还要在此记录。 或许那也不叫失败,洪丹恰恰是死后才发生异变,从行动不便的残障老妪转化为灵敏凶狠的异兽。 柳晏默默消化信息。 这一切听起来像是什么幻想小说里的经典桥段,疯狂科学家与黑心商人狼狈为奸,进行人体实验,制造惨案,或有意或无心,最终造出毫无理智的杀戮机器。 但是在这层推理中,似乎还缺一环——某个至关重要,却未见踪影的环节。 阶梯走到尽头,手电灯光将尘封地底的隐秘挑开一隅。 相比起医院里惨烈的破坏,地下室平静得过分。墙面完好无损,地板干干净净,若不是空气中残留的腥臭,任何人都会认定这里平平无奇。 空间极其宽敞,正中央一条宽敞长廊分隔左右。左边是多个水泥砌成的房间,门上标记档案室、打印室、工作间…… 右边打通,被一堵厚实的钢化玻璃围住三面,玻璃上的防御系法术默默运转——又是修士的手笔。 能令修士同流合污到这个地步,医院背后的财团该是怎样的庞然大物。 玻璃之后空无一物,左侧办公室搜索完毕,同样毫无所获。 这倒令柳晏有些意外:“医院楼里有ct影像单,有进货的发票,病房普遍被破坏,最有嫌疑的这里反倒……干干净净。” “我倒觉得,这里的状态才是正常的。”付当泽想了想,抛出个新的思路,“你有发现吗,你的所有行动都太过顺利了。” 柳晏眼睛微微睁大。 也是。 如果他是幕后黑手,一定不会放任惹眼的医院内部一片狼藉,更有可能,他会毁掉整栋楼,销毁所有痕迹。 “……所以,重点不仅仅在于医院残留的线索,还有这栋建筑本身。”他试着逆转思路,峰回路转般,心里陡然浮现某个猜测。 他直起身仰视付当泽,后者的手顺势调整,扶稳他的后背,“宁愿医院荒废,也不肯用科技或是找修士摧毁,只有一个原因:它的所有者不愿意。 “这只能是客观因素导致的。 “所以,幕后黑手撤离医院时必然会收拾好,将它伪装成一栋普普通通的废弃建筑。 “医院楼里的所有线索,是幕后黑手离开后出现的。 “事情的后续发展肯定超出了幕后黑手的控制。比如异兽大批出现,突袭兰边镇,我想,那人很可能没有掀起战争的计划。” 付当泽颔首,“地下室的玻璃房应该就是用来禁锢异兽的,它上面的法术还没失效。” 柳晏倚在付当泽胸口,睫毛下垂遮住眼瞳,低声道:“我也这样认为。” 在医院与财团之外,还有一方势力介入,目的不明,却打破前者精心的伪装。 但比起追溯和推理,他更多感受到一种压迫心脏的沉重。 ……什么样的利益,值得以人命相抵? “哎?你们这是?” 沉思间,有个熟悉的少年声音响起。 柳晏抬头。 是洛林,石雕般愣在原地。 眼里充满清澈的疑惑。 第27章 你也是穿越的? ……啊对。 柳晏才反应过来, 自己还被付当泽抱着。 其实在地下室逛完这一圈,他的身体已经恢复许多,可以正常走路。 只是躺久了,没能反应过来, 付当泽也没说什么。 他的耳朵更烫, 连忙从对方怀里下来, 辩解道:“没什么没什么!” 这么说反倒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意味。 付当泽挑眉看他。 洛林:“?” 没有什么? 不过这也不是重点。 他说道:“我出发找你们前,老师说15区治安队的长官看过资料后, 很重视你们报告的事件, 已经把消息上报给基地和修仙者军队,正在组建专项小组带好专业工具过来调查——不久后应该会到。 “我们现在的任务,是保护调查小组不被异兽伤害,有余力可以跟他们学习怎么调查。这次任务能计入实习, 算课外学分。” 柳付点头, 示意明白了。 互通信息后, 他们决定先出去制服地面那只洪丹化身的异兽。不到迫不得已, 不要杀死它。 …… 三人回到地面后, 异兽同样下了楼, 双方在地面遭遇。 杀是很容易的,生擒反倒艰难。 数不清的技能与各色灵力在空地上交织,法术冲击躯体炸开隆隆响声, 强悍攻击接连爆发, 在异兽身上刮出不足以致命的道道伤口, 异兽逐渐落入下风。 它脸上那双错位的眼睛死死盯着众人,危急之际,它的身体陡然膨胀,迅速增至三四米高。 表面肉芽迅速增生成条条触须, 肌肉虬结,皮下蜿蜒的暗红色血管蠕动鼓起,仿佛毒蛇在吐信游行。 形容怪诞恐怖。 异兽嘶吼一声,大力甩动肉须,畸形身躯直直向柳晏扑来。 柳晏连忙跃往旁边,身体轻盈如燕。 异兽调转方向,又一拳砸下。他极限躲闪,脸颊颧骨却还是不可避免地,被对方僵硬锋利的皮肤擦出一条细小伤口,殷红血液霎时渗出。 同时,拳头挥动的巨大破空声震得他鼓膜发疼。 他到底不是防御侧,身体素质不够强,和以□□强度见长的低级异兽近身作战非常吃亏。 仅仅两个回合,他的肾上腺激素迅速分泌,心脏剧烈跳动着。 这样下去不行。 柳晏固然可以依赖队友,就算是孤狼如付当泽,也愿意对他伸出援手。 但他还是选择牢牢抓住一条肉须,脚踩异兽手臂,借力而上,转瞬便翻到异兽背后。 柳晏身体伏低,压下重心,轻轻地喘着气。 这番行动要快要准,短时间内很耗精力。 好处却也很明显。 脊背是异兽绝对的视觉盲区,他可以从这里近身偷袭。 没有理智的异兽感知到背上的重量,疯狂甩动身体,试图将柳晏摇下去。 数把覆盖灵力的匕首登时如出膛子弹,迅速射过空气,接踵而至,将异兽的四肢肉须牢牢钉在原地。 付当泽利落收手,黑棕色的眼睛倒映着异兽背上的纤细人影,神情冷得像极地坚冰。 异兽不甘嚎叫,拼命挣扎,这些小小的冷兵器只能定住它片刻。 短暂的稳定中,柳晏大脑飞速运转,思索能一击打晕异兽的最佳方法。 ……说到底,异兽是异世界的生物,本应该和人类是泾渭分明的两个物种。 将人类转化成异兽,听起来就像把酵母菌改造成大猩猩,荒谬得丢进这个世界的科幻小说里,都能说是异想天开。 而且做这场技术难度奇高的残忍实验,目的是什么? 柳晏同样可以预想到,医院的实验要是被公开,将掀起怎样的舆论风暴。 范时回和他背后的范氏集团恐怕都会很不好过。 他的视线落在异兽背后那条树冠般的脊柱。 脑海中忽然浮现医院天台上,那灵力残留的诡异白骨。 电光火石间,似有一条无形的线,串联起所有零零碎碎的线索。 有个足以颠覆认知的模糊猜想浮上心头。 他垂眼,纤长睫毛的阴影瞬间笼罩双眼。 柳晏用“笔”调动周身灵力,伸手触碰脊柱。 灵力顺着指尖,像落进江河里的鱼儿,毫无阻涩地钻入脊柱,眨眼间流到脊骨每个分支末端,再沿异常粗壮的血管涌动到四肢百骸。 异兽的脊柱与血管内存在着非常微弱的力量,属性不明。 他稍稍调动灵力就粉碎了它们。 身下的异兽顿时哀嚎一声,陷入昏厥,小山般巨大的躯体重重砸在地上,扬起遮蔽一半视野的尘土。 第31章 柳晏双手颤抖,踉跄着从那不成人形的怪诞生物走下。 异兽的脊柱和昏迷,都带给他一种不可思议的熟悉感。 果然如此。果然如此。 他想,他知道幕后黑手做这场人体实验的目的是什么了。 …… “也就是说,在你的猜测里,不是制造杀戮机器,不是挑起战争。 “所谓的‘医学奇迹’…… “本质是逆天而行,人为地创造灵根?” 上午十一点,一个身穿治安队制服的三十多岁女性神情严肃地提问,她身后是几名更为年轻的男女,同样穿着治安队的制服,手拿各式工具,更远处是一辆加长面包车。 女人自我介绍姓冯,是负责调查兰八街医院事件的专项小组组长。 柳晏点点头,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要是没有医院的事,他现在应该在回校的车上补回笼觉。 好在冯组长及其组员十分专业敬业,抵达现场前就在车上阅读完他们上传的资料,开了个讨论会,对现场作出初步判断。柳晏三人和他们沟通时非常高效,已讲过的事无须重复第二遍。 冯组长刚到时就看出他的疲倦,让他今天不必勉强跟进,先去面包车上睡会。 他的初步探查工作完成得不错,还制服了在场异兽,她会给他的实习评分打高分的——这句话让柳晏十分安心。 “晚点我会去修仙者军队咨询实验的可行性,这太超乎我的预料了……阵修那样激进也只是改造已有的灵根,这里的疯子竟然想从无到有,真是傲慢。”冯组长叹了口气,“辛苦你们了,各位都很优秀,累了的话可以先在面包车上休息。” 她顿了顿,又说,“来之前,我查过这家医院的工商信息,现在确实是挂在范氏名下。你们和那个范时回是同学吗?” “是的,我们也是朋友。” “我明白了……很抱歉,按照基地的规定,你们需要遵守三级回避原则。 “即不能参与治安队的调查,在官方报道之前,不可以把治安队的调查结果透露给外界——尤其是范时回及其直系亲属,全程只能陪同旁观。 “途中若有任何检查方法相关的问题,可以随时提问。要是身体实在撑不下去,也能申请提前离组,实习的分我这边会照给。” 三人沉默地理解,都没有提出离开。 很快,冯组长招呼她的组员们开始工作。 柳晏到底是没经验的学生,昨晚再如何细心探查也难免漏掉线索,需要他们查漏补缺。 洛林在兰边镇等车时休息过,现在精力还算充沛,便跟随冯组长进医院。 柳晏和付当泽一夜未合眼,在车上补觉。 *** 与此同时,章氏集团。 章书群刚主持完一场会议,就在助理通知下,带着电量将将告罄的笔记本电脑,匆匆进入顶楼会议室。 父亲母亲似乎获得了一则隐蔽消息,叫他赶紧来开会——他还没来得及看会议主题,想不出什么消息值得见惯风浪的这两位如此急迫。 进入集团工作后,他或多或少接触过章氏积累百年的通讯网络。家族的人脉遍布商界各行各业,信息来源丰富得出乎常人想象。 朱门闲言、市井碎语,偶尔蕴含着惊人的商机。 豪门因股权分配不均、狗血伦理情感纠葛而起的内斗,可以做空股票;农民口中因降水过多或过少而减产的作物,能提前做多期货。 这次呢,发生了什么事? 章书群压下心中的疑惑,推开厚重华丽的会议室大门。 落地窗干净剔透,天花板的吊灯灯光明亮。商务风长桌左右两侧,所有集团高管早已落座,父亲和母亲同样坐在两侧的第一座。 这群动辄搅动商界风云的人,当然不是在等待他这个稚嫩的集团继承人。 尽头的投影屏幕上,显示着令他意外的线上参与者,蔡氏ceo、欧阳氏cfo、 邓氏董事……竟是其他财团的高层,名字还在不断增加。 他找了个空位置坐下,给电脑接上电源。无须他示意,一旁的会议室助理就主动地递来刚刚打印出的资料,纸张表面还带着热意。 迅速扫完第一页的摘要后,章书群再也无法保持脸上的平静。 ——那处处压章氏一头的范氏即将爆出惊天丑闻,股价预计暴跌,市场可能发生震荡。他们要提前入局,集齐资本开足杠杆,准备在混乱中分到最多的羹。 那则丑闻,是范氏涉嫌参与残忍的人体实验,疑似为了一己私欲而践踏生命。 白纸上母语写就的黑字越看越陌生,章书群有些头晕目眩,花了好一会时间才能消化内容。 脑中回荡着晨间新闻里范氏捐钱做慈善的画面,和清早父亲那句——“狼披再多羊皮,也还是狼”。 真是…… 他不由撑起额头,闭眼长舒一口气。 真是个好消息。 *** 下午四点半。 兰边镇边缘的一栋破旧三层小仓库前,一米高的野草丛丛簇簇,几棵大树枝繁叶茂。看起来有些荒凉破败。 付当泽指着小仓库那扇处于报废边缘的生锈铁门,转头问柳晏:“这就是你所怀疑的地点?” 身旁十九岁同伴连忙点头:“嗯嗯嗯,我们潜伏进去看看。” 柳晏的银色眼镜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及肩的黑发在脑后扎了个小揪揪。随意穿着的黑色薄外套滑到臂弯间,宽大袖口遮住一半的手掌,只露出修长漂亮的指节。 下午一觉睡醒后,他还是在意医院的事。 彼时冯组长的搜索工作已经在收尾,不需要他们帮忙。柳晏申请使用面包车上暂时用不上的备用电脑,想搜索信息,女人爽快地同意了。 他们不可以参与治安队的调查,但是可以学习治安队的方法,开展自己的调查——柳晏这么对付当泽说明可行性。 后者没说什么,只是看着他的眼睛,说:“那我陪你一起。” ……真是好人啊。 一开始,柳晏尝试从医院公开的信息入手。 兰八街医院转给范时回前,所有权归属于一个空壳公司,那家公司注册地在其他基地,所有权又分属于多个空壳公司…… 多重间接控股下,他查不出真正的所有者。 员工口中的“前老板”,大概率也只是一个被推出来的傀儡。 那么只能换种方式。 搜索医院时,柳晏找到过一张发票。异世界的发票和上辈子接触过的都不太一样,对于买方,除了会标注公司地址,还会写明商品入库地的地址。 他不懂特意标出来的意义,但他能理解,毕竟每一条离谱的规定背后,肯定都会有震撼人心的故事。 当然更简单的方法是从卖方入手。 供应商不像医院,很可能是正常企业,可他不能以治安队的名义擅自行动,这个方向冯组长他们自会去查。 有些药品对贮存条件有温度、湿度乃至于光照上的特殊要求。以兰边镇的偏僻程度,自建仓库既费钱又惹眼,这家医院也不是建来悬壶济世治病救人,迟早有一天要被废弃,那还不如找个第三方租场地。 反正这里足够荒凉。 柳晏怀疑医院哪怕在仓库里存异兽,也不会有人及时发现。 医院从业务到管理无一正规,制度上却意外现代化。 发票上的入库地址—— 自然就是眼前的破旧小仓库。 他现在最担心的是里面同样被搬空。 可这是他唯一能抓住的线索,总要试试。 刚要迈步,手臂就被身旁的付当泽一把捉住,强硬拉到一棵大树后,脊背猛地撞上树干。 不过不疼,有付当泽伸手垫着。 只是以这个姿势,他看起来就像被对方圈进怀里。 柳晏抬头,眨眨眼:“?” 高他几公分的付当泽收回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又弯下腰,靠近他的耳朵,低声提醒道:“有人来了,躲一下。” ……但是这点地方真的能藏两个人吗? 话音刚落,后方的草丛就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个流里流气的声音传来:“你是说咱们看这个仓库好几个月,老板都特么的没发工资过来,还联系不上人?咱们难得老老实实打一回工,就碰上卷钱跑路的老板?” “是啊是啊,哥你没发现你最近特缺钱吗?”又有一人畏畏缩缩地回答。 “……我什么时候不缺钱了?” “……” 那流里流气的声音又道:“欠的钱多一点少一点已经没两样了,我平时也不会去看那个叼毛什么时候转钱过来。今天你叫我来兰边镇……等会,树后边有人。” 他扬声道,“谁在那边,是来偷东西的吗?还是一同看仓库的兄弟?” 柳晏:“……” 靠一棵树挡住身形,果然不现实。 第32章 他拉起付当泽的手,坦荡走出。 抬眼就看到一手拿长棍的嚣张黄毛和一瑟缩寸头。 嚣张黄毛摸着下巴的胡茬,打量两人,“年纪都好小,看着挺面生的。” 瑟缩寸头小声提醒:“哥,前段时间王哥不是说收了新人吗?会不会就是这两人?” “不是。你忘了我什么人?王哥招新人,肯定会带过来,让我也认识认识。”新长出的胡茬尖利,扎得黄毛有点烦躁。 他挥舞长棍走过来,恶狠狠道,“你们难道是来抢地盘的?都跟着谁,张姨、李叔还是谁?有种报上来,我告诉你们,我上面可是王哥!新池镇一街的王哥!” 谁啊,不认识。 柳晏看着黄毛身上那贫瘠的肌肉,回忆杀伤力最弱的法术。 他一边施法,一边随口回答:“沪上阿姨。” 黄毛:“?” 寸头:“?” …… “哥!哥!我们知错了,别打我们,早说你们是修士啊……” 黄毛和寸头瘫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他俩是真没想到,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眼镜小白脸,竟然是能吊打他们的修士。 那文弱小白脸还笑吟吟着,走近几步,声音温温柔柔:“兰边镇的人应该都疏散了才对,你们怎么还在这?” “这里干啥了要疏散?我俩住隔壁新池镇的,不知道……我们就是之前看这仓库招看大门的,跑来打工。” 黄毛快哭了,“我们还委屈呢,难得好心一次不打劫老板,没想到反被拖欠工资。” 柳晏含糊道:“这家老板的公司涉嫌命案,你们……” 黄毛大惊失色:“不不不!!我们是正经街溜子,道上都有规矩,老大也好好教过我们。平时都是本本分分地寻衅滋事、骗钱干架,出人命的事我们坚决不碰!我跟那老板见都没见过几回!” 柳晏:“……” 他还是越听越想报告治安队。 他不清楚冯组长等人一般怎么调查事件,但是秉承多多益善的淳朴原则,本来也打算将上报黄毛的存在。 柳晏计划先把黄毛寸头送到冯组长那边配合调查,再返回仓库探索,却不知道付当泽的想法。 他转过身,刚想问问对方的意见。 就看到付当泽眉头压得很低,黑棕色的眼睛里尽是复杂而强烈的情绪。 “你,也是穿越的?” 低沉得几近嘶哑的嗓音里,仿佛蕴藏着风暴。 【作者有话要说】 没意外的话晚上还有一更。 我真要哭了,这篇文没有细纲,写到具体情节才发现和设想的不太一样(虽然这个副本从一开始就在脱纲现编 第28章 你真的有穿书吗 那法阵的阵眼,赫然是颗紫色兽瞳 晚上, 柳晏手捏着衣角,眼神飘移,好一会儿才挪回眼前的菜肴上。 荤素俱全,有米有汤。 他掩饰性地咳了声, 向坐在对面的同龄人道:“呃, 那个……真巧, 原来你也是华国人吗?” 不久前,他向付当泽坦陈他的穿书经历。 对方看了他一眼, “嗯, 我们穿越前应该还来自同一个省。” 回答简洁,语气却带着极深的郑重。 下午他们将黄毛和寸头送至冯组长处。 即便没有和医院扯上关系,以黄毛二人拉帮结派、欺压镇民的行为,也足够柳晏报告治安队。 之后返回仓库搜索……结果暂时按下不表。 总之—— 现在晚上七点多, 他和付当泽特意远离熟人, 在兰边镇隔壁的新池镇找了间饭馆, 老乡见老乡。 饭馆临近公路, 店内装修朴素, 与外界隔音较差, 坐在窗边还能隐约听到外面大货车车轮碾过马路的隆隆声。 但是胜在店内人不多,有隔绝视线的卡座,价格还算便宜——他俩吃饭aa。 柳晏待人温柔, 穿书以来认识了不少人, 却几乎不曾与人真正交心。 他的灵魂到底来自于另一个世界, 成长的环境里没有财团压迫,没有异兽侵略,生活安宁又平静,最大的烦恼不过是考试和学习。 他的思想注定与这个世界的人存在不可互相理解的差异, 彼此只能求同。 直到今天,终于有这么个人,来自和他相同的时代,经历过他曾见的祥和盛世,理解他回不去的遥远故乡,和他有着同样的情感纽带与价值取向。 “快吃,”付当泽提醒道,“秋天晚上温度低,饭菜容易凉。” “好,”柳晏笑了笑,语气轻松,“其实我还是很意外……刚入学那几天你为了采风推迟报到,这是当时你的角色设定里必做的事吗?” 付当泽眼里闪过几分疑惑:“不,这是我本来就想做的事。” “嗯?” “我好几年前就穿越过来了,就是出生点不太好,是个坟墓。”付当泽缓缓叙述他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的过往,“不知道坟里埋着谁,我没有管它。 “刚到那会我没事做又缺钱,身上除了张身份证一无所有——不知道谁给我办的。 “我找了个便利店员工的兼职,不用工作的时候去附近最热闹的广场画街头素描赚钱。” 柳晏刚想说他们真是同病相怜的天崩开局,就听见付当泽继续道: “后来我攒够钱就买油画颜料、画布、画笔刮刀等等,画了些画去参展,卖出一些画后我财务自由,辞职四处写生,专心画画。 “如果不是玉衡基地的强制性规定,我根本不会来上学。” ……开局还是不太一样。 “也就是说,你穿来后一直在画画?” “是的,穿越前我就已经成年了,穿来后我反倒只剩下十几岁。这个年纪就算在异世界也找不到全职工作,需要读高中考大学。”付当泽摊手,“可我上辈子已经读了十多年书,不想穿越后还要准备高考。” 柳晏想了想,再考一次确实有点痛苦。 “说起来……”付当泽放下筷子,身体向前倾。 这个动作往往意味着讲话者即将认真严肃地讲述某件事,柳晏同样集中精神倾听。 付当泽继续道,“你说过你来自1区,对吗?” 柳晏点点头。 “那你知道……1区为什么叫1区吗?”付当泽皱起眉。 “不知道,怎么了?”柳晏忽然有点慌张,似乎某件很重要的事一直被他有意无意地忽略了,“我只听说过,除了1区,玉衡各大区的命名依据是基地刚建立不久的经济总量排序。” 付当泽顿了顿,才道:“这就是问题所在,1区的命名原因远比2到37区的命名依据更广为人知,连我这个没学过异世界历史的人都知道,1区之所以命名为1区——” 柳晏心跳加速。 “是为了纪念玉衡基地首座沦陷在异兽手里的城市。 “1区,是混沌控制的地区。一百多年来,无人可随意进出。 “这是人尽皆知的事,你如果报名时自称来自1区,老师们一定会追问到底。 “而且,你是怎么离开那块大区的?你见过混沌?” 柳晏愣在当场。 他是怎么来到4区的? 报名那天,倾盆大雨,他……他…… “还有一件事,我越听越不能理解。” 付当泽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说你穿书,到达这个异世界后接收过一段文字,说‘你是阵修,生活在1区……你死前将毕生资源送给主角,希冀对方用你的遗产造福世界’。 “可我没有收到过类似的信息,这里对我而言,并非一本书化成的世界,它就是一个真实的异世界。” 柳晏声音有些滞涩:“会不会是你穿成的角色没有具体设定,所以你不用知道也没关系?” “除此之外,书中主角是谁?” 柳晏缄默。 他明白这个问题的意思,既然他是与主线剧情存在关联的炮灰,注定要给主角送资源。 那么—— 他至少该知道主角的姓名。 主角是世界的核心,是连接所有剧情的中心点,他不应该不清楚。 沿着这条质疑,过去生活中所有隐藏的违和逐渐浮上表面。 譬如,既然他接收到的原著相关内容,有且仅有学院报名时收到的那段话。 他又是如何知道,世界里有关“财团”的设定? 他怎么了解,所有阵修间传闻,初代阵修的灵根是由多条灵根组装而成的混合单灵根? 剥去“穿书”带来的上帝视角,这些认知的本质应该是,他熟知这个世界。 即,这是他本就清楚的事情。 柳晏的呼吸愈发急促,双手轻微发抖。 谁扭曲了他的认知? 本可以自洽的过去露出端倪,刻意遗忘的记忆纷至沓来,淹没全部感知。 恍惚间,有人坐到身边,揽住他单薄的肩膀,给予他最稳固最安定的依靠,仿佛一堵足以遮风避雨的墙。 第33章 …… …… …… 我叫柳晏,生活在华国,平时是一位长辈在照顾我…… 【你叫柳晏,生活在1区。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平时靠政府和社区接济……】 虚空中,有个混乱而古老的声音回响着。 它的话语里蕴含无可匹敌的力量,仿佛跨越了千百年的光阴,自亘古的神话而来,与我身体里的某种力量产生共鸣。 【……你的身份注定你游走在正邪边缘,在你的生命中,问与答同样重要。】 【我的同伴亦是你的友人,我的力量将是你的倚仗。】 【请代我走进人间。】 【向前走。】 于是我向前走。 城市里时间静止,流浪猫蜷缩在车底,梅花满树。偶有异兽袭来,看清我后立刻匍匐在地,乞求我原谅它们的冒犯和无知。 我没有回应,或者说我没有理智回应。 我的记忆正在疾速消退,认知如同一潭混了泥沙的浊水。 思维似乎被搅成一团,混沌而凌乱,唯有一道被强行打入脑海的指令仍然清晰。 ——向前走,向前走。 我不知道我走了多久。 天空中乌云密布,豆大的雨滴很快迎面砸下,长街上空无一人。 大雨滂沱,雷电怒吼着斩开云层。 强光下,我在连成片的水洼中看见自己。 身形踉踉跄跄,仿佛刚从长眠中苏醒,还无法自如掌控自己的身体。 在我身后,有张直径数米的巨大法阵悄声运转,阵眼处赫然是一颗紫色兽瞳。 …… 我在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石前停步。 一旁雨棚下,有个格子衫男人对我投来笑容。 【作者有话要说】 没意外的话下次更新在周六或者周日,这几天只睡4-5h,写得我脑壳要昏厥,身体实在撑不住了,剧情也需要捋下[可怜] 不过终于写到这里了实在不容易,为了这章的醋我写了个特别无聊的开头qaq真的很感谢所有看到这里的读者(磕头 设计这篇文时我太过自嗨,加上第一次挑战长篇剧情流,写到现在不可避免地出现许多改不了的硬伤……之后我努力完成,完美的事就交给下一本吧。 第29章 黑天鹅 端倪 付当泽低头, 看着臂弯间的人。 骨相美得罕见,身上有薰衣草味沐浴露的香气,睡得倒是很安静。 反倒是这人灵根里的灵力极其不安稳,如果没有他守着, 早就冲出躯体, 在饭馆里炸开。 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见, 不过修仙小说看多了,再加上柳晏之前显然不正常的状态, 付当泽很快就理解发生了什么。 无非是什么记忆解封, 灵力暴走,反噬主人身体以致晕厥。 套路看多了,他明白现在只需耐心等人苏醒即可。 ……付当泽忽然又意识到,这段时间守护对方的事情委实发生得太频繁。 以他的孤狼秉性, 明明哪怕柳晏是难能可贵的同乡, 也不会帮助至此。 当然大脑想是这么想, 搂住柳晏的手却还是没有松开。还变本加厉地上半身前倾, 下颌靠近怀中人的头顶, 加深了这个拥抱。 感受着怀里的温度, 付当泽蓦然想起在混沌关里的经历——今晚,他仍然选择向柳晏隐瞒关卡全过程。 他至今都无法忘记当时失控的心情。 那是超脱理性的疯狂,是剥离自律的本能——太陌生, 也太危险。 如果不能确认那是真实发生过的事情, 或者自己当真对柳晏怀有特别的情感, 他决计不会将此事说出口。 付当泽轻嗅好闻的薰衣草香。 倘若确认存在…… 窗外公路上,有辆大货车驶过,发动机的隆隆轰鸣声传来,盖过他左胸腔里某个器官加速跳动的声音。 “我……”怀里的人忽然醒了, 他松开手。 “我想起了一些事……如你所说,我的认知被篡改过。”柳晏仰起头看他,镜片后薰衣草般的眼睛水汽氤氲,“应该是在1区时,混沌做的。” *** “生日快乐!” 同样的祝福中,混杂着相异的情感。有人由衷祝福,有人曲意逢迎,有人心不在焉。 十八岁生日宴会上,范时回将指甲掐入手臂,用剧烈的疼痛抵抗几乎淹没大脑的困倦。 摩西分海般,他拨开前来祝贺的重重人潮,兀自向宴会厅深处跑去。 要找一个人。 穹顶的水晶灯光华流转,大理石墙面饰有金色花纹,厅内乐声远扬,香气扑鼻。来往名流穿着华贵,举止优雅。 不是这个,也不是那个。 印象中有个人微笑着递来一纸协议,说要赠予他什么。 那时他实在是太困了。 眼前的方块字朦胧如黑点,信息像流水从大脑皮层滑过,什么都没能留下。手里的笔落在接受赠予的签名栏,墨迹勉强连成姓名。 这样是不对的——他后知后觉。 范时回在家人荫蔽之下成长到十八岁,只有白纸般的早慧和单纯,常常忘记人心诡谲。 走到人流稀疏之处,他方停下脚步。 终点处有个西装革履的人眉眼模糊,嘴角笑容却咧到耳根,恶毒与讥讽明显得刺眼,犹如恶鬼。 …… 原来是噩梦。 15区治安队办事处的一间逼仄单人间里,范时回被生生吓醒。这个房间是治安队准备的,用于限制他的行动。 手机显示,时间是早晨九点。昨天深夜,柳晏和二哥发来消息。好在治安队没有限制他的通信,他依旧能顺畅地沟通外界。 范时回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背后冷汗涔涔。缓了会,才倚靠床头坐起。 如果不是这个梦,有些事他当真是忘了。 昨天和室友们完成基地转移东朗村村民的任务后,他被15区治安队要求留下配合调查,暂时不得返校。这场任务透支了范时回本就匮乏得可怜的精力,进入单人间后他倒头就睡,直到现在。 事发突然,可是原因为何他一清二楚。 今年生日,有人将兰八街那家医院的所有权作为贺礼转赠给他。所有权转让之后又过了一段时间,医院的实验才终止。范时回拿不出证据证明这段时间,他没有参与医院的经营决策,可作为所有者,他需要承担责任。 哪怕事实上,生日那天收到的礼物实在太多,他根本没有留意到这家毫不起眼的医院,更不曾接触过医院的员工。 又经医修联合幻修研究确认,理论上人类的确可以转变为异兽。只是这种转变太过骇人,目前就连十段大能也没能想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玉衡学院的老师负责学生的生活和安全,可这件事上何老师实在无法帮他,加上还有什么事要处理,见他状态尚好后先行离开。 那件事似乎十分紧急,何老师不惜为此请了年假。 当然,情况如果仅仅如此倒也还好。 范时回点开消息,柳晏安慰他,说他和付当泽洛林会努力配合兰八街医院事件的调查小组,尽快查出真相。 他鼻尖一酸,回复感谢。 二哥则是说无须担心害怕,家里已经知晓情况,会尽力找律师助他自证清白。 看完消息的瞬间,范时回的心房心室都仿佛灌满了铅,心脏沉甸甸的,挤压得肺部气流进出困难。 正常情况下,来关心他的最不应该是目前在专心修炼的二哥。他那任职董事长的大姐会安排助理立刻跟进,退休在家的父母会连夜开车前来看望他,出身财团的朋友们会毫不犹豫地倾囊相助。 他早就过了需要被人搀扶呵护的年纪,想到这些并不是因为心存怨怼。 而是平静之下有且仅有一种可能,一种糟糕到令他想都没有勇气去想的可能。 ——他的事情连累了整个范氏,或者说,将家族百年产业拖进前所未有的深渊。 哪怕尚未定罪,可是仅凭最显眼的嫌疑人这点,就足够商业对手大做文章,将他推到舆论的风口浪尖。 范时回比任何人都清楚,财团有多么深入民众的生活,每家手里又控制着多少信息渠道。 更何况人体实验这样骇人听闻的事件,按照基地官方媒体的效率,大概率昨晚便报道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再简单不过。 他将手机屏幕熄了又解锁,解锁又熄屏,如此反复数次后,才终于下定决心打开,浏览新闻。 社媒上,兰八街医院一事一经报道就在舆论上掀起轩然大波,许多人争先恐后地发表自己的意见。 【连同胞都利用,和阵修有什么区别。】 【不是,等等,人居然能变成异兽???】 【含着金汤匙长大的财团少爷,据说进了玉衡修仙学院好几个月还修炼不出灵根,废物没用就算了还想着找旁门左道?心真脏啊,都那么有钱了真缺这条灵根吗?】 第34章 【什么意思?范氏不是早上还做慈善吗,原来拿我买东西的钱在干这种事?】 …… 恶评铺天盖地,人们既震惊于人类能变成异兽这个截然不同的种族,对恶行的愤怒又溢于言表,并将情绪反映在消费之上。一边倒的舆论直接推动范氏昨日股价直线下跌,市值大幅蒸发。 紧接着,是商业对手、做空机构、投机者等等入场。他们像饥肠辘辘的鲨鱼闻到血腥味,纷纷乘浪游来,亮出獠牙吞食范氏这个大财团。 为了应对对手的进攻,大姐恐怕忙得焦头烂额,不得已让退休的父母前来帮忙,紧急通知二哥协助。 他从前的朋友们很可能也被长辈警告甚至冻结存款,禁止他们近期支援范氏,以免引火烧身。 这是范氏成立以来最严重的黑天鹅事件。 亦是空头方光明灿烂的狂欢。 金融市场上的对决很容易演变为资本的比拼,对垒双方激烈争夺利率小数点后每一位数的浮动,直至收盘前的最后一分钟。最是背水一战,却也最是一本万利。 任何一个对手,看到如此大好前景,都势必会加大杠杆,寻找商业伙伴加入战线。 反而是范氏处于舆论劣势之下,失去市场信心,孤立无援。 很难说围剿之下,范氏能否撑到范时回洗清嫌疑的那一天。 *** 【可以确定的是,范氏肯定会破产。】 章书楼悠哉游哉地坐在玉衡修仙学院的宿舍里,回复洛林发来的消息,对方的状态很快转变为“正在输入中”。 范氏的事兄长早就同步给他,他拿出一部分存款,跟着家族的步伐投机。据说这次商战,父亲很看好一个姓李的年轻人,让那人负责相当一部分资金。小李常常不负所托,投资风格十分激进大胆,赚得盆满钵满。 这是章氏自去年年末亏损开始,难得的好消息。 等了半天,也不见回复,章书楼干脆换个话题:【我刚刚收到了修仙者军队的寒假实习offer。】 【恭喜呀,我有听说,基地会安排优秀学生进行寒暑假实习。你好厉害!是做什么呢,方便说吗?】对方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 章书楼感觉灵根暖融融的,那火系灵力又在欢快地游走。他继续回复:【这个倒是不用保密,我没什么不方便说的。就是在1区附近,跟随毕业修士或者高年级的师兄师姐巡逻。】 洛林再次秒回:【1区?我记得是在玉衡最边缘,很接近穷奇梼杌的大本营,听起来十分危险。】 章书楼:【这倒还好,我感觉人生就是要冒险,而且在基地边缘能看见异世界的天空中那颗红色恒星,这景色我都没怎么见过。】 洛林:【我也是,最近一年里也就去天权基地路上和这次出任务在15区见过一眼。】 章书楼:【确实罕见,印象中我也就比你多见过一次。就是去年冬天我生病住院时,隔着窗户遥遥看过。】 发完消息,他本以为对方会问问他“生了什么病”,或者沿着异世界红色恒星这个话题继续聊下去。 然而对方的状态一直停留在“正在输入中”。 洛林到底在思考什么…… 章书楼百思不得其解。 【作者有话要说】 对不起今天工作比较忙,周一的更新写到周二凌晨两点半才写完……! 第30章 推理 转折 “去年冬天……” 早上九点, 15区治安队办事处,兰八街医院事件调查小组的冯组长陷入沉思。 她将一张高速公路过路费的发票妥善收进待鉴定证物柜,然后转身向特殊审查室走去。 发票是柳晏和付当泽在医院租用小仓库找到的,据二人所说, 小仓库里空无一物, 唯余这张看似平平无奇的纸。 如果不是纸面上晕染着大片深红近黑的血迹, 任何人都会以为它是被随手丢弃在仓库的垃圾——这酷似凶杀现场证物的小纸张,能一直留在仓库也是个奇迹。 发票上记录的高速口, 临近16区一所去年冬天被大火烧毁的孤儿院。 几个月前, 冯组长前往16区治安队展开工作交流时,短暂跟进过这个案件。 明明时间才过去不久,她现在回想整个调查过程,却回忆不起来任何事件。 只能模糊记得当时, 调查小组发现了一个逻辑上无法自洽的漏洞, 组长原本打算沿着那个漏洞调查下去, 后来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事, 原定计划莫名其妙地被搁置。 最后直接定论, 火灾原因系意外。 那个漏洞……那个漏洞…… 像是蒙在眼前的迷雾陡然消散, 柳暗花明般,冯组长又想了起来。 孤儿院院长是会火系法术的。 她不可能会放任区区一场火灾烧毁整座孤儿院。 而且经解剖,孤儿院孩子们的死因与火灾无关。那是一场屠杀。 现在一想……所有人都忘记了这件事, 本身也很不对劲。 不过事有轻重缓急, 冯组长决定先解决手头负责的工作, 有闲暇再去问问16区的同事。 她的关注重点,回到这张发票上的时间—— 也是去年冬天。 柳晏三人不能直接参与小组的调查工作,但是可以自发行动,搜查线索。只要不干扰调查小组工作的正常进行, 她也不会管他们想干什么。 调查小组的行动固然更专业也更熟练,即便没有这群学生帮忙,他们最终也可以找到仓库,以及这张发票。 只是时间会晚一些,很多时候真相又等不起。 冯组长想了想,打算给小朋友们写封推荐信,以便他们寒假或者下学期能多接点实习工作,最好能收到去1区边缘巡逻的任务。 玉衡基地的实习工作对学生十分宽容,这群小孩想拿高分并不算难。 冯组长没有修炼过,但是也听说过这所学校的学生最热衷于内卷,不仅追求分数,而且追求实习经历的含金量与数目。想必,他们之后知道她主动写推荐信会非常高兴。 在医院回收的证物已经交由鉴定科的同事处理,很快便会出结果,那节在医院天台回收的畸形脊椎骨同理。 ——昨天,她和组员们本以为脊椎骨来源于某只人类转化而成的异兽。 然而,在现场检测时,调查小组专用的异兽探测仪没有发出任何警报声。 也就是说,这节蕴藏灵力的白骨只能属于某位人类修士。 冯组长工作多年,接触过不少的异兽和修士,却从来没见过这种情况。 不得已,她又在系统向基地的修士发出协助请求。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捏了捏眉心。 这个任务很明显高度关联修士,管理部那群人怎么就是不能特事特办,给她暂时多开点权限呢。每次出现只能由修士解决的情况就得写一次申请,她再不嫌麻烦也怕修士那边有意见,甚至投诉他们15区治安队做事没有规划,想一出是一出。 毕竟治安队的工作往往是紧急任务,要优先处理。修士总是要想方设法临时抽调人手,才能应对治安队的请求,也很麻烦。 不过好在……这两天修仙学院有一位高段修士自告奋勇,愿意当志愿者,全程协助调查,缓解了她的燃眉之急。 冯组长推开特殊审查室的门,里面十分宽敞,足足有一百平米。 特殊审查室顾名思义,用于办理特殊案件。 正中央嵌套着又一个小房间,它由四面极厚的单向玻璃围成,其中一面开了扇门,天花板和地板有辅助侧链修特制的强力禁锢法术。整个小房间防御十分牢固稳定,可以关押七段及以下的修士。 现在里面囚着一只异兽,它的身躯异常庞大,表面肉芽增生,趴着地上的模样恶心又怪诞。 墙边几排座位上,零散坐着她的下属们、三个学生,和一名陌生的中年女士。女士眼眶发红,神态有些掩盖不住的憔悴,看起来像是刚执行完一天任务后连夜赶过来的。 “洪女士,您好,我是负责兰八街医院事件的专项小组组长,冯梦宁。”冯组长了然,想必这位就是那个主动申请来支援的修士。 也是玉衡修仙学院的年级主任,洪丹唯一的亲人兼监护人,洪宣岚。 冯组长和洪主任简单寒暄几句后,今日工作正式开始。 现场探查工作已经结束,获得的线索零散稀碎,不利于后续工作的推进。 除了搜寻物证,还有一种手段便是询问当事人,洪丹。 昨天傍晚,收工回治安队后,冯组长第一时间找修士求证人类转化为异兽的可能性。 她的问题太过惊世骇俗,刚准备打卡下班的医修们被这个请求紧急叫回工位,和她线上开会,探讨情况,顺便远程查看洪丹的状态。 后者心脏停跳,脑功能停止,在生物学的角度上,已经可以判断为死亡。 它目前只是以异兽畸形的状态苟延残喘,其实也活不了多久,预计今天早上就会耗尽躯体的能量,彻底停止活动——亲历者的所见至关重要,现在是冯组长靠法术复现记忆的最后机会。 第35章 异兽的大脑保存得尚算完整,可以让修士施法提取记忆、以它的视角重现过去。这项法术归在幻修体系下,涉及个人隐私,通常只能应用于性质极其恶劣、当事人已死,又扑朔迷离的案件。 法术需要两名修士配合,一人启动,一人作为媒介实时接收记忆。 本身并不危险,只是启动法术的难度比较高。 不过八段修为的洪主任研读咒文后,确认自己可以使用这项不属于她修炼方向的法术。修士越是高段,就越是万金油。 至于“媒介”。 柳晏看着玻璃房里低声哀鸣的异兽,想起昨天早上,在医院六楼看到它珍重捧着一颗心脏的画面。 他垂下眼睫,主动出声:“可以让我来吗?” 冯组长欣然同意,这项法术不涉及三级回避原则,柳晏进组实习本来也是要跟她学些东西,让他参与合法合规。 下属们自觉启动特殊审查室里的机关,单向玻璃表面登时浮现一张巨大的白布,其上灵力澎湃,白光盈盈。 这是玉衡基地的器修们联手制成的法器,配合幻修查找记忆的法术使用,可以投放提取到的记忆。 接着,洪主任操纵法术,柳晏走进房间充当媒介。 特殊审查室里,丰沛的灵力随咒语流动,逐渐以特定的方式运转,白布上渐渐出现图像。 埋藏在偏僻小镇的过去就此揭开一角。 *** “医生,请问,我女儿真的……这辈子都不能和普通人那样活着,连说一个字也不行吗?”4区区中心医院,有个三十左右的男人衣衫洗得发硬,急切地询问他攒钱高价挂的医修,“求求您,我找过很多医生,真的已经没路了……” 一旁穿着老旧衣服的同龄女人目光同样充满恳切,她身边站着个异常呆傻的五岁小女孩。女孩身上的衣裤看着廉价,却崭新柔软,每一寸布料都干干净净。 那位偶尔来医院坐诊的大能医修摇摇头,面露不忍:“这孩子的智力和失语都是基因上的问题,现在对基因进行改造的法术和手术都不成熟,风险也大,还存在伦理上的问题,实在是没办法。 “看你们也不容易,挂号费我自费退给你们,好好陪孩子长大吧。” 于是男人和女人领着孩子回家,交通工具从长途客车到三轮摩托,到牛车,最后是脚。 …… 时间太早,不是这段,跳过。 …… “阿丹,阿丹,”男人和女人摇着拨浪鼓,勉力微笑叫她,神情里是难掩的紧张和忐忑,“叫‘爸爸’和‘妈妈’。” “啊、啊……”十岁的小女孩却不懂,一味地张口嚎叫,声音稚嫩。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肚子咕咕叫,在徒劳地挥手。不过没关系,很快口中一定会伸来舀着糊糊的勺子,肚子咕咕的叫声也会停止。 …… 不是这段。 …… “爸——爸——”“妈——妈——” 男人女人头上长出几根白发,仍然耐心摇晃拨浪鼓教女儿说话。 这时候女儿已经十多岁了,可依旧不能理解话语的含义。她拿着筷子,端碗又吃一口,“啊”“啊”地叫唤了几声。 夫妇俩放下拨浪鼓,有些落寞,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至少女儿终于学会自己吃饭了。 …… 也不是这段。 时间大幅加速,正值壮年的夫妇飞速老去,身形日渐佝偻。年轻的女儿眨眼间成长,样貌成熟,身体长成成人的模样,心智却仍然停滞在幼儿阶段。某天洪宣岚出生了,跟随她的双亲来看望阿丹一家三口。 后来夫妇相继亡故,女人在去世前,颤巍巍地给女儿戴上一只阴刻牡丹花的银手镯,“阿丹,希望你在没有我和你爸的未来里,还能美满活着,像朵漂漂亮亮的牡丹花。” 彼时的阿丹脸上爬满皱纹,头发发白,监护人更换为年轻她许多的外甥女。 外甥女常年在4区忙碌工作,平时只得雇佣邻里,好生照顾她。她还是能过着饿了有饭吃,冷了有衣穿的生活。 只是家里变得很安静,没有人教她说话,也没有人摇拨浪鼓。 阿丹开始从外面捡塑料瓶和铁罐回家,囤积在每个角落。 邻居每每好心想清理,都会被她尖叫着拒绝。小小的房子仿佛四处漏风,空洞安静得让她害怕,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堵住边边角角。 于是某个深夜里,她会被几个陌生人用一瓶饮料骗走,也变得合情合理。 她被带进一座医院的顶楼,行动受限。 医院比她的家更干净也更宽敞,饭菜花样多上许多,来来往往很多医生护士和病患,每天充满护士们说话的声音。 可阿丹还是觉得很寂静,身边总缺着什么。 她的依赖与信任转移给照顾她的护士,这个比外甥女还年轻的人做事畏畏缩缩,却是极少数愿意耐心回应她的人——啊,还有一个主治医师。 不过每次见到主治医师都是在手术室的无影灯前。 做手术总是深度麻醉,但她仍然清晰能感受到身边的环境。身穿无菌手术衣的医生护士们围绕她,立在一起,人与人的影子沉沉压下,如同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阿丹不懂医生们在做什么,只是听见此起彼伏的“灵根”“灵力”。 很快她感到脊髓里,有股陌生又蛮横的力量汹涌窜入,自行向外延展。五感中的世界顷刻间纤毫毕现,阿丹分明闭着眼睛,大脑里却浮现出手术机器螺丝钉的纹路、主治医师衣服上的缝隙。 甚至能听见脊椎骨肆意生长,骨刺刺入肌肉血管的细微声响。 这时候医生和护士会停下动作,观察她的脊椎。 “这就是修士的修炼吗?好神奇。”阿丹同样能听见医生和护士们低声交谈,“总部发来的手术文档写得好装,什么‘灵根蕴含着自然与灵魂的精髓,所以需要用人体至高的中枢神经系统来模拟灵根,改造基因,用血管延伸灵根的极限’——鬼才看得懂,上了手术台还是要我们自己摸索操作,好没用。” “估计是哪个中二病脑残写来骗总部的大老板。老板也是傻,灵根不是天生的吗,怎么可能生造?重组脊髓这办法又难又古怪,哪里有用?要不是为了钱,我才不会来15区乡下干这蠢事。” “这就是人傻钱多吗,都不花钱找个修士看看?真好啊,我要是认识老板高低卖他保健品。” 每每聊到这里,主治医师都会出声打断:“有的,这是总部聘请的修士研究过,认定可行的方案。” 有人鼓起勇气问道:“那是谁发明的这个办法?您的权限比我们高,您有听说吗……呃,这事是可以对我们讲吗?” “保密协议没有这层限制,不过你们记得不要透露给病人们和职级最低的护士。基础理论的作者是穷奇。” 这时候手术室总是鸦雀无声。 许久过去,才会有人讪讪地说起最无关紧要的一点:“难……难怪,难怪文字那么超凡脱俗,哈哈。” “是啊,是啊……” 无人敢深究这个名字和他们从未见过的老板之间,有怎样的关联。 阿丹的脊椎逐渐生长,陌生的凶悍力量在她的体内肆意乱窜,常常刺得她彻夜难眠。那名周姓的年轻护士会好心守夜,按摩她日趋僵硬的肌肉。 直到—— 直到她最后一次被推进手术室。 主治医师站在她面前,难得沉默许久。等到身旁有人催促才拿起手术刀,隔着厚厚的口罩对她说:“再见了。” 她过人的耳力还听见一句话,“阿姨,这根本没有用,牺牲全部都是无意义的。我有点后悔了。” 阿丹浑浊了一生的意识竟然察觉到濒死的危险。 她像条案板上的鱼试图挣扎脱身,很快又被人强行摁住。手术刀刮鳞般削着她的皮肉,神奇的是她并不感觉到疼痛。 阿丹只是想起那个被瓶瓶罐罐堆积的家,死寂与孤独越过恐慌,再度淹没了她的世界。 身体被切割,意识在消散……在她快要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时,她在医生的镜片倒影中看见自己。 皮肤灰白,血管虬结,没有半点人的模样。 她感到莫大的恐怖。 “爸……” 或许是太多次太多次脊髓改造终于治愈了什么,又或许是那条不知从何而来的灵根总算发挥作用,总之在死前的最后一刻。 惊惧之下,一生都不会说话的老妪,此时竟喊出那句呼唤,那句世界上最温暖最安心的呼唤—— “爸爸……妈妈……” 却没有人来保护她。 …… 后来的事情像是裹了一团脏污的棉絮,混乱,又恶心。 它好像在地底沉眠,好像在水中蠕动,又好像化作无数个小肉块,游荡在医院里。它和昔日的病友从天花板探出触手,身躯轻而易举地贯穿了机器和水泥墙面,听见护士长惊恐地称它为“怪物”。 第36章 它感觉自己似乎变聪明了,混乱的意识中蓦然跳出现一句话——“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主治医师身上遍布大大小小的伤口,血流成河,看起来命不久矣。他手里拿着它的ct影像单和一张发票,口中念叨着什么“赎罪”,便夺门而去。 它想追上,却在出门时遇到一个看不出性别的人,金衣上白雪堆积。对方似乎在用欣赏艺术品的目光看着它。 它却只感到源自本能的恐怖,迫切地想要寻求庇护。 …… “啊、啊……” 记忆至此戛然而止。 即便不再为人,即便失去理智,面前那身形庞大的异兽还是鸣叫着。 柳晏终于知道,它在呼唤什么。他递过那只银手镯。 暗红色的血管欢欢喜喜地勾走手镯,小心收入怀中。 丑陋畸形的怪物轰然坍塌,扭曲的面容上浮现满足又幸福的笑容。 笼罩后半生的孤寂落潮般褪去,她的灵魂终于安息。 阿丹想去找爸爸和妈妈了。 *** 抽取完记忆后,异兽化为飞灰。洪主任泣不成声,留在原地送她的亲人最后一程。 冯组长安慰了她几句后,带领下属前往会议室复盘,整理线索,抽丝剥茧,尝试还原整件事的原貌。她能感到,自己抓住了关键信息,距离真相已经很近了。 “——去年冬天。 “不久前我和一个新朋友聊天,聊着聊着我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情。” 洛林的语气异常激动,他拿起笔,在纸上画下一条直线。 三名闲置学生在治安队办事处,找了个没人的角落,同样梳理事件。 带教的何老师休假,修仙学院没有门禁,不需要他们赶回去,调查小组开会同样不允许他们跟随。现在的他们……确实空闲没事做。 洛林向柳晏和付当泽坦陈16区孤儿院一事,开始说明他的思路,“我们来捋下时间线,首先——” 首先,根据小周留下的记录,医院所有权变更的时间点在去年深秋。也是从这个时候开始,医院的人体实验进入收尾阶段,管理层向小周这样无依无靠的普通人下手。 范时回的生日也在深秋。 入冬后,16区孤儿院发生火灾,孤儿院院长没有施法救火,反而与穷奇交易。案件相关人员记忆被清洗,认知受影响。 人类改造而成的异兽开始活动,穷奇在15区现身。 与此同时,医院里的主治医师拼死保留罪证——高速公路过路费的发票。高速口临近洛林成长的孤儿院,时间同样在去年冬天。 正是这一样东西,将15区和16区两个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事件联系在一起。 “……所以,我猜测。 “正是医院的实验失败,所谓的前老板跑路,将医院包装成生日礼物送给范时回,实则是将责任推给范氏,再去16区孤儿院杀人放火。” 洛林在白纸上写下最后一笔,对坐在他对面的两位室友下结论。 “你的想法有道理,不过……他们去孤儿院做什么呢?”柳晏低头看着纸上的时间线,眉头轻轻蹙起,道,“为什么连你这个火灾亲历者都会失忆?我记得这并不是穷奇的技能,既然有人能大范围让人失忆,你现在又怎么能找回这件事的记忆?” “嗯……”洛林想不出所以然。 一直沉默的付当泽忽然说道:“你们还记得吗?兰八街那家医院的前老板跑路借口是炒股失败。” 似是一道闪电劈进脑海,思路刹那清明。 “我知道了……”柳晏连忙打开手机,翻找近半年的新闻。 空穴来风,事出必有因。 去年的冬季,很可能有一家财团股价大跌,信用受损。同时,这家财团一定是范氏的竞争对手。 回溯时,他同样看到了这两天的新闻。 不出所料,范氏陷入舆论低地,商誉受损,网上骂声一片,产品遭人抵制。股价债券被疯狂做空,其中最耀眼的当属章氏一名姓李的新人。 小李的目光狠辣,风格激进大胆,敢于投下任何从业多年的大拿都不敢投的钱,每一笔投资又都赚得盆满钵满。市场上,已经有不少散户开始跟着他的步伐投资,章氏金融顺势名声大噪。 同样是财团,范氏的董事长却是焦头烂额地砸钱救场,试图挽回哪怕一星半点的信用。 事实上范时回还没有被定罪,有嫌疑不等于是凶手,这种一边倒的情况并不正常。很可能是因为它的对手入场,在暗中引导舆论风向。 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里,范氏没能抢占先机,现在形势极为被动。 再往前,又是范氏和章氏的商战,不过地址在天权基地。内容是章氏企图通过敌意收购,吞下天权基地的一家企业,获得渠道资源,借此打开新的细分市场。 但是范氏早在那个市场占有份额,自然不允许一个财团前来分享自己的市占率,便做了被收购方的白衣骑士,致使章氏收购行动失败。 有人分析,这次章氏收购的目的,实则是为了弥补前段时间异常亏空而做出的尝试。范氏的举动,让他们的经营雪上加霜。 继续向前,章氏的财报显示,上年度末,发生异常多的营业外支出和不正常损耗。同时间,股市债市节节败退。 “……所以你这是,”洛林有些滞涩地道,“在怀疑章氏吗?” 他不敢,也不愿意接受这个结果。 柳晏放下手机,轻声说:“只是一种猜测。” 可洛林心知肚明,章氏确实有着最大的嫌疑。 他张张口,正准备说什么,忽然又想起早上章书楼发来的消息—— 【确实罕见,印象中我也就比你多见过一次。去年冬天我生病住院时,隔着窗户遥遥看过。】 ……15区兰边镇那家医院,临近玉衡基地边缘,可以看见异世界的猩红恒星。 第31章 弟不恭但兄友 史上最强的四灵根十段修士 【……去年冬天我生病住院时, 隔着窗户遥遥看过。】 好几天过去,聊天记录的结尾仍然断在这句话。 夜晚,章家。 章书楼最后再看一眼,终于彻底失去耐心, 收起手机。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兄长, 阴郁苍白的脸上罕见地浮现几分烦躁:“家里出了什么事, 需要你这样着急地叫我回来?下周是十一周,我要准备期中考, 很忙。” 玉衡修仙学院一学期共十六个教学周, 期中考时间与普通大学并无二致,设置第十一周左右。 在这之后几乎无缝衔接期末月,学生们要在剩下的几个星期里准备结课大作业、复习,参加十七周开始的期末考试, 间或投简历找实习或者寒假兼职, 也有人趁假期研究法术理论冲竞赛。 在最后一段勉强称得上空闲的时间, 他特意向老师请假, 从4区的学校连夜赶回16区的家中, 并不是为了和家人相亲相爱。 “别那么大火气呀, 我听说过你们的期中考,也就是个背一两万字理论的闭卷考而已,我相信你做得到满绩点。” “……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么?” 章书群推来一杯红茶, 语气难得柔和:“我只是有预感, 你继续待在学校会有危险。赶路回家辛苦了, 给你泡了你最喜欢的红茶,喝吧。” 他本以为弟弟会深受感动。 结果章书楼只是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他,“你最近工作很闲吗,居然有空这么关心我?” 那张司马脸甚至因为这个表情变得生动。 “……”他一时间欲言又止, 没听懂对方到底是真心疑问,还是在阴阳怪气。 但是考虑到前不久,他还在天权基地将章书楼一把掼到墙上,任人坐在地板血流如注,他便理解了。 唉,青春期,唉,叛逆。 亲爱的弟弟总是这样稚嫩,永远不理解他这个好哥哥只是偶尔没控制好教育的力度——经常偶尔。 “不要这么看我,我们好歹也是兄弟。”章书群表情淡然,回归正题,“最近家里针对范家的行动,你有听说吗?” “哥,我是去修仙学院上学,不是进山洞闭关。” 章书楼端起茶杯一饮而尽,红茶的涩味与回甘在味蕾依次漫开,“范家的事连续霸占新闻头条好几天,我每天都能听到同学讨论,想不知道也难,你们会趁机做什么根本不用猜。” 不过他不想陪章书群玩,一直没跟投——这事就没必要说了。 兄长虽然现在摆出一副弟不恭但兄友的模样,可是以他的经验,说出来必然会刺激到对方,然后发生一些字面意义上呕心沥血的事。 “说起来,”章书楼又道,“这次行动的风格很不像你,哥,我知道你一直都和……爸妈不一样。” 从小到大都没什么机会见到双亲,那个称谓陌生得令他不习惯,停顿片刻才继续,“爸妈喜欢冒险,只要有一点极端的利益就够他们开足杠杆去挑战,哪怕他们清楚有的时候风险并没有被对冲掉。 第37章 “比起他们,你总是更保守。 “市场不对交易双方的身份保密,我只看了几天,却也能模糊感觉到这次似乎太过激进?这肯定不是你的决策,是爸妈的想法,对么?” 章书群投来赞许的目光,“你的感觉是对的,有进步。能决定这些的,也只有他们了。” 章书楼:“我不明白,家里很缺钱吗?哪来的把握一定能赢范家,就没想过交易所紧急叫停、作废交易的可能?” “集团前半年是亏了些钱,但这并不是主要的原因。这件事不明白就不要继续想了,没事的,你不用在意。”章书群叹了口气,又给弟弟倒上一杯新茶。 “聊点别的吧,你的同学们都怎么讨论这件事?” “有没有人和你说过,你转移话题的方式很生硬。” “现在有了。”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很幽默? 章书楼看着茶杯里重新满上的橙红茶水,还是将这句话忍了下去,“跟网上的言论差不多,比如‘人类怎么可以转换为异兽真是闻所未闻’,又比如‘连人体实验都做,财团实在太恐怖了’,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章书群不置可否,只是问:“那你呢,你怎么看?” “说实话,并不意外。” 范氏只是喜欢用慈善事业粉饰太平,可本质上,它还是以利益为最优先的财团。 正如前段时间,它之所以会花费大量财力,与章氏在天权基地的并购案上争夺,不过是因为想保住自己在细分市场的垄断地位与定价权——这对许多人,特别是它会高调资助的那一类人来说,恰恰不是件好事。 所以对章书楼而言,只要是财团干出的事,都没什么值得惊讶的。 “这很好。远离你的同学,他们都太笨,没有多少见识,和他们待久了会拖累你。”兄长说,“你只是去学法术,未来还是要回归集团工作。” 玉衡基地的内部市场趋于饱和,想在商业上更进一步,只能调转方向,将目光放在其他基地——这样,就不可避免地依赖修士。 集团固然可以高薪聘请修士协助工作完成,但是许多修士的利益与立场都跟章氏存在差异,不方便参与某些业务。 最好的办法还是像范氏那样,培养可以用血缘关系绑定集团利益的修士。 章书楼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你说我可能有危险,什么意思?” “随口编的,不过就当是个保险,在家里待几天,先不要出门。” “哪怕我要考试了?” “嗯,都是为了你好……” “你不肯说我就来猜了。”他感到血压在飙升,干脆打断兄长的话,“你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让我毫不起疑地离校回家,但你没有这么做,只可能是因为来不及。 “你问我有没有关注集团动向,问我同学对范家新闻的看法,其实问的都是同一件事——你的意图,实在是太明显了。” 章书楼目光阴鸷却又锐利,语气笃定,“兰边镇那家医院的事,我们肯定有参与,你告诉我,参与了多少?” 他蓦地又想起在混沌关卡的经历,以及—— 曾在16区的章氏总部等待父亲的指令,准备去执行集团专门为他制定的某项计划。出发的下一秒,人又出现在陌生的孤儿院。 这两件事看起来没有关联。 “这事,还和我失去的、你一直对我隐瞒的记忆有关,是不是?”可是直觉还是先于理智,把话说出口。 这样咄咄逼人,放在平时,哥哥一定会大发雷霆,可现在对方不发一言。 某种窒息感如同洪水,顷刻间涌进章书楼的肺部。 “和爸妈不一样,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天才,是比范时回还要聪明的天才。”兄长忽然笑了一声,声音很低,带着莫名其妙的欣慰,“我的眼光真是不错啊……” 这便是默认了。 似乎有污水灌入每个肺泡,掠夺本该由氧气占据的寸寸空间,令人呼吸困难。章书楼强忍着,又问:“那么,集团在钱财上的空缺又是因为什么?是怎样的修士来和我们合作,要这么多钱?” 而且,这么具有资本家工匠精神的家族居然肯给。真是稀奇。 “发挥你的想象力,大胆猜。”坐在对面的哥哥看起来完全没意识到他的情绪,还在悠哉游哉地和他打哑谜。 这要他怎么猜。 又是这样,总是这样……神经病。 章书楼深吸一口气,“是医修?还是幻修?” “唉,你最大的缺点是缺乏想象力,不能跳脱现有的框架去思考问题。”章书群面露失望,“这是人类能办到的事吗?稍微想想就应该能理解才对。” “……” “也不是我不愿意告诉你答案,毕竟我甚至都愿意经常帮你打掩护,对父母隐瞒你的小动作,”章书群说得真心实意,“可是当初你求着让我别说。” 与其相信自己会央求兄长什么事,不如相信异兽脑子有病会来跟他们合作。章书楼权当耳旁风,“你说吧。” “穷奇呀,高级异兽和低级不一样,有理智,能沟通。” ……哦。 “为什么?” 问为什么是穷奇,还是为什么找上它?章书楼感觉自己失去了组织语言的能力,一时间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想问什么。 他只是还记得,穷奇的能力——交换两样价值等同的物品。 “所有人的认知里,‘穷奇做出什么事都不需要惊讶,包括玩闹似的挑衅’。”章书群耐心讲解道,“也包括和人类的交易。有些事,的确是要等你进入集团工作了才会告诉你。 “但我人好,所以提前透露给你。 “尽管这些年辉煌不如以往,可家族的人脉依然遍布各行各业,信息来源丰富得出乎常人想象,自然也有异界的渠道。说到底,任何人的钱都赚,才能把生意做到最大规模。” 他笑了笑,“当然了,和异□□易比和阵修交易还高风险。我们一直不清楚穷奇的目的,可是它与许多人都合作过,安全能够保证。你知道吗,据说那个几十年前横空出世,以四灵根的资质修炼到十段的传奇修士,也与穷奇有过交易。” 这个人……章书楼听说过。 历史书上,那人攻防双修,修为深不可测。曾以一己之力杀穿异界进入1区,缔造了多灵根修士的逆袭神话。战力之强,玉衡基地建立至今一百多年,无人可出其右。 只可惜连这样的人类最强都没能破坏1区的封锁。 “所以?”他默念自己也有过人的单灵根天赋,“你提穷奇干什么?你别告诉我它一只异兽也喜欢钱。” “哈哈哈,肯定不可能,它索取的东西很抽象。我们找它……”兄长的话语竟然带着真切的怜悯,“是想换点东西,猜猜你的单灵根是怎么来的?” 第32章 狸猫 所珍视的火 “你想说什么, 我的灵根被你们动过手脚?”面对极高风险的交易,比起收益,章书楼更关注代价,“你们拿什么跟穷奇交易, 医院里的病人和护士么?生命的价值也是可以被量化的吗?” 他看起来十分平静, 很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家族的恶行。 近几天媒体一直在跟进报道, 同学们平时再沉迷修炼不关心新闻,也会在吃饭和课间八卦几句。平时听同学聊, 加上使用家族的信息渠道, 他很容易便拼凑出事件大致的来龙去脉。 “‘动过手脚’好难听,别这样说话,家里人做事都是为了你好。” 兄长又问,“你要为那些面都没见过的穷人打抱不平吗?” 章书楼的声音异常冷酷, 就好像在讨论的不是和人类仇敌的可怖交易, 而是一桩再普通不过的生意: “你想多了, 我不虚伪, 我只是不理解…… “没有客观的衡量标准, 几乎不能认定交易至少是公平公正的, 更不可能指望穷奇好心让利。 “修仙者军队想制约穷奇都需要出动十段修士,所以不会有连它都杀不了、需要我们绕一大圈辛苦代劳的普通人类。” 闻言,章书群鼓励道:“嗯, 至少方向对了, 机会难得, 你再多想想。这件事可是我牵头的,爸妈都不会比我了解得更清楚,有问题尽管问,我现在就能给你解答。” “……” 说得好像是令人自豪到足以写进简历第一行的大项目。 章书楼没兴趣演安乐椅侦探, 直接说结论:“我知道了,所以代价不是这个。与其辛辛苦苦量化如此无用的东西,不如干脆换个筹码。” 他们都不在乎的平民生命,异兽更不可能在乎。人命有时候就这样一文不值。 医院做实验是为了制造灵根,结局失败,后续不知怎的又和16区的孤儿院有关。 想到这里,“我想和你确认一件事,”章书楼不确定地问道,“家里从去年冬天开始,就在股市和债市大亏,爸妈带领集团激进投资。事实上是在支付与穷奇交易的代价,对吗?——而且代价不是实物。” 第38章 “是的,代价是一段时间的财运。它并非金钱,却可以用数字量化,”看着弟弟努力思考的模样,章书群有些不忍心,“交易的内容……我直接告诉你吧。” “不,不用,我要自己了解整件事。” 此时他反倒拒绝得斩钉截铁。可章书群看得出,他只是不敢面对真相—— 情理之中,弟弟就是这样一个拒绝直面自己弱点的人。 章书楼的思路逐渐捋顺,那颗被家族精心培养的大脑抽丝剥茧,终于理出一个尚算清晰的大方向。 “你们做了两笔交易,第一笔没有如期达成目标,第二笔是在给第一笔兜底。出于某种原因,你们无法销毁实验失败品。 “原因先不管,我能确定的是,第一笔的代价是大量财运。” 这也是父母近期做事越发激进的根本原因,再不赚到钱平衡之前的亏损,集团就有资金链濒临断裂的风险,连锁反应后风光不再。 依靠百年的积累,它固然不会因为大半年血亏就直接倒闭,可是这种程度的亏损绝不在父母能接受的范围内。 “第一笔交易……你们跟穷奇换了什么,人为制造灵根的方法?” 兄长笑着回答:“对的。” “实验失败了,你们换了种方式……” 章书楼有些迟疑地停顿。 他回忆起不久前在混沌关卡的经历。 那天他眼见张牙舞爪的火焰被尽数抽离,推开门,走出封闭的小房,跟随洛林一步一步,走到被高温炙烤过的走廊,再独自拐上顶楼。 看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的场景。 彼时的记忆如同附骨之疽,病毒般深深植入至今的每场噩梦,有时候他甚至一闭眼就能回想起那何其可怖的情境—— 走廊流血漂橹,碎肉骨渣四散在地,目光所及尽是鲜血染成的猩红。浓郁的铁锈味汹涌而来,刺激他的每根神经。 房间里尸体横陈,所有孤儿的死状是无法用语言描述的惨烈,足以引起任何人类产生恐怖谷效应。 孤儿院经历过一场非人的、血腥的屠戮……所有形容残忍的词语,在那样活生生的现实面前竟显得格外苍白无力。 极端的嗅觉与视觉冲击下,他头晕目眩,忍不住跪倒在地,当场呕吐。 但是并不是因为怜悯或者哀痛——不如说,卑贱贫穷的孤儿连被他这位出身高贵的财团少爷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仅仅是因为生理上的不适。 他顷刻就理解了为何这会是自己的最恐惧的事……谁都应该恐惧,谁都不会为血肉模糊的肉块哀悼。 该死的,为什么这群没用的社会寄生虫死了还不安生,仍然要浪费他的情绪? 优胜劣汰,适者生存。他们活该被杀,最好尸骨无存。 章书楼颤抖着手举起法器,一柄枪。 泄愤般操纵灵力,射击整层楼,灵力爆炸声层层迭起,空间震颤直到完全崩毁。 “……第二场交易,与16区的孤儿院有关。”他续上此前的未竟之言。 “代价不可能是人命,交易内容和灵根有关。你们还是杀了人——不,不对,”章书楼想到自己对那炼狱场景的极端厌恶,恍悟道,“……应该是我们。” 章书群点头,肯定了他的话语自知之明,并补充道:“前面你说的‘无法销毁实验失败品’的原因其实不复杂。 “我们都知道,数千年前的古代曾经也出现过修士,那时人们还以筑基、金丹、元婴等等衡量修为,传说中有烂柯山蓬莱岛。 “后来灵力消失,修士不复存在,修真相关的资料也没能保存下来,知识断层。 “这导致许多人不知道所谓的‘金木水火土’这一套体系,本质上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 章书楼愣了愣,“那你怎么会知道?” “哦,穷奇说的,你知道的,它毕竟也是从几千年前活到现在。这个小知识是交易赠品,不过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们无法销毁失败品,是因为有很微弱的灵力进入他们的身体,已然炼化。你修炼过,肯定也清楚,修士炼化灵力某种意义上算是让灵力认主。 “炼化过的灵力被消耗后,会以元素最基础的形态回归世界,等待被修士重新炼化——这样就形成了一个循环。 “可以说,销毁失败的实验体相当于销毁灵力,永久性地破坏世界。虽然销毁的量极少,但是操作起来可就麻烦了,十段修士或许能完成,可惜我们雇佣的修士不行。 “最麻烦的还是这事太敏感,除了少数几个利益和我们深度绑定的修士,其余都不适合叫来完成。我也是不懂,道德又不能赚钱,那么在意干嘛?” 章书群说着,真情实意地叹了口气。比起病人和护士的惨状,他显然更痛心于做事的痕迹无法消除干净,留下太多的麻烦把柄,最近还被几个学生挖出来。 好在他们有足够的风险意识,去年提前布局,祸水东引,现在站在风口浪尖的另有其人。 章书楼若有所思。 接下来到第二交易。 去年末,集团会安排他进入16区的孤儿院必然不是为了再次做实验,只可能是为了某件一定可以完成的事,那件事…… 记忆回溯,无数的画面与声音走马灯般在大脑中闪过。 洛林。 最终,他的大脑中跳出这个名字。思路像是被接通的电源,刹那间澄澈明晰。“我会在那里,是因为……”有个猜测呼之欲出,他却僵在座位上,迟迟不肯说出口。 真相或许再简单不过。 然而一旦确认结果,他从小到大苦苦支撑的自尊必将摔得粉碎,今时今日仰仗的全部一夕之间崩塌为泡影,梦一般可笑又荒谬。 莫大的惶恐陡然攫住章书楼的心脏,他很慢地抬头,求救般看向对面的兄长。四肢浸在冰水般,彻骨的冷。 无需多言,章书群似乎看懂了他的想法,眼里只有无奈与怜悯:“所以我在天权基地时让你不要没事去调查洛林,你有听话吗?家人做事情肯定都是为你好,怎么可能坑害你呢? “我教育你时,确实偶尔会控制不好力度,你对我有怨言我都理解,可是希望你记住,我们是亲兄弟,我永远是站在你这边的。” “哈……”少年脸色苍白,喉间却只能挤出一声轻如薄雪的冷笑。 和洛林待在一起,他灵根中流动的火系灵力几乎都在燃烧,暖洋洋的十分舒服。因为这份宝贵的温暖,他难得愿意放下身段,用不可多得的真心接近一个贫贱又平庸的孤儿。 从小到大,他被范时回压着太久太久,家世比不过,成绩比不过,记忆力比不过。 唯有在修炼一事上,对方屡屡受挫,而他修为一骑绝尘。每次在学院老师们眼中读出对范时回隐晦的轻视,他都感到格外畅快。 本以为那火系单灵根是他反超范时回的倚仗,是他阴郁生命难能可贵的火焰。 可现实原来如此讽刺。 “至少你告诉我……”他将将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每个字都仿佛是牙齿咬成碎片后吐出来,“我原来很糟糕吗?” 这话没头没尾,常人不可能听懂他的意思。 所幸章书群足够了解弟弟:“没有达到爸妈的期望,但是比范时回好。” “……” 章书楼只觉自己的灵魂都湮没了,躯体落在椅子上,内里空荡荡一片,仿佛失去了存在的锚点。 兄长的话音还在继续,“好弟弟,你都能猜到这个份上,你觉得基地的调查小组会查到哪里呢?”他看着章书楼,十分心疼,“现在,你明白我为什么说,你继续待在学校会有危险了吧。” ……太知道了。 “16区孤儿院在哪?”半晌,少年才开口。 “你想做什么?” 章书楼不言,目光如一条阴鸷毒蛇,悄然环上听者的脖颈,鳞片冷而滑腻,令人毛骨悚然。 *** “您是问我为什么去孤儿院吗?我想……看望一些熟人。”洛林回答面前好心给他指路的老太太,有些腼腆,“谢谢阿婆,我先走啦。” 16区贫富差距比较大,市中心的物价能比隔壁更繁华的4区还贵,这直接导致他这个在16区长大的人很少离开孤儿院,几乎不了解区里的路。 “慢点走啊。”萧瑟秋风中,老太太裹紧自己的棉袄,笑着目送他离开。天气预报说近期冷空气携水汽南下,涌入玉衡基地,预计带来降温降水。 午后的天空一派阴沉,铅灰色的云团如同脏棉花堆积在穹顶,遮蔽本就略显黯淡的日光。洛林从16区边缘郊区还算热闹的小镇出发,七拐八弯。 脚下的路从漆黑粗粝的宽阔柏油路,到窄一些的水泥人行道,最后…… 是一条小巷。 小巷附近是连成片的老房子,这里交通不便过于偏僻,没什么人住,他小时候喜欢和朋友来这里玩捉迷藏。 第39章 走到这里,就意味着离孤儿院不远了。 然而在道路尽头,他看到一个意外的人。 “……章书楼?” 第33章 丛林里的野兽 尚未索取的代价 小巷一派死寂。 白日凛冽的秋风呼啸着, 穿堂而过。 少年红发如烛火,灰蒙蒙的天穹下静默燃烧。他的眼窝偏深,面部又带有东方人的特征,很显然是个混血。 洛林张了张口, 不知道要以什么样的心情面对前方不远处的章书楼, 最终不发一言。 几天前他和柳晏付当泽梳理事件, 得到一个他全然不敢深思的结论。后来冯组长的调查逐渐关联16区孤儿院火灾案件,条条线索互相验证, 直接或间接地, 矛头渐渐指向章氏。 正如几个月前所有人同时遗忘了火灾的疑点,一夜之间,又有部分人莫名其妙地想起部分记忆,其中包括原孤儿院案件调查小组成员。他们秘密重启调查时, 曾试探性地联系跟进过孤儿院案件的冯组长, 后者很快反应过来, 考虑到两案的关联性, 决定与同事联合调查。 这次调查的保密等级调整到最高一级, 为了防备有人入侵保安队的系统, 调查小组要求如无必要,只能使用纸笔记录案件进展,禁止电子备份和法器存档, 案件结束后再另行安排归档。 两拨人焚膏继晷, 昼以夜继, 终于推导出事件的大致脉络:章氏主导的人体实验失败后,嫁祸范家,最终屠戮并烧毁孤儿院。虽然还没获取决定性证据,暂时不能采取明面上的行动, 但是众人都能猜到两件事动机一致——获取灵根。 15区、16区治安队调查组的业务能力毋庸置疑,所以洛林更是无法理解。 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又毫不掩饰?怎么想的,是生怕别人查不出来,还是嫌自己命太长吗? 直到他又一次得到调查小组的允许,查阅调查结果时,他蓦然得知医院天台上那块属于修士的脊椎骨来源竟是孤儿院院长,伊莎贝尔。 那一刻仇恨也好,疑惑也罢,所有情绪顿时消弭。脑海空荡荡的,只剩下一个想法。 ——他是不是好久没有回孤儿院看看了。 本该被时间淡化的悲痛瞬间跨越过数百个日与夜,箭矢般贯穿他的心脏,令他连呼吸分外都艰难。 不需要哪怕一秒钟时间的思考,他即刻向冯组长请假,暂时脱离小组实习任务一天,他想要去一趟16区。 冯组长自然清楚他曾是孤儿院的一员,叹了口气后很快批准,嘱咐他记得遵守保密要求。 孤儿院案件草草结束后,原址荒废,没有安排人维护,大半年风吹日晒之下很难再搜集到有用的线索,倒也没有担心洛林破坏现场的必要。更何况,案件的资料保存尚算完整,足够重启调查使用。 诚然这个行动十分草率,他只来得及手机上告知室友,便夺门而出。 重返故地,洛林只觉窒息。 不知道什么人掌握这样恐怖的能力,可以肆意剥夺大众的记忆,又悄声归还……他的生命仿佛被当作一场戏剧,起承转合都充满夸张的不可思议。 ……尽管某个角度上,幕后黑手可以说是在帮助他。 “好巧,你怎么突然来16区了?”洛林僵在原地半天,想起自己的保密义务,最后克制着问道,“过几天要期中考,不在学校复习一下吗?”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章书楼反问。 “我和你说过的,我在16区长大,忽然想回来看看。” 气氛和谐得就好像两个普通同学在聊下节课是什么。 不过下一秒章书楼拿出他的法器,食指压在扳机上,小巷内火系灵力骤然翻涌,迅速凝聚成枪膛里的子弹。 洛林:“……?” “还是开门见山吧,我知道你这些天都跟着调查小组行动。虽然不清楚调查到什么地步,但是看你靠近孤儿院,我猜,你或多或少已经知道我家和医院、孤儿院的牵连。” 章书楼冷冷地说。 洛林听着,忽然有种自己才是加害者的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扫视环境,确认对方并没有瞬移离开的可能性后,想了想才说:“那要不……聊聊。” 章书楼看着来势汹汹,但是考虑到他的修为,想动手早就动了,到现在还没打起来证明或许还有得谈。 真奇妙,不久之前他们还在学院共进晚餐,现在就在这里针锋相对。 “你想聊什么?”对方的反应如他所料。 ……好问题。 事发突然,他根本没有想好,总不能一上来就问为什么要创造灵根这么尖锐的问题吧。 “怎么不说话,是想不出来吗?那我替你问了,”章书楼竟然主动开口,“比如,你肯定关心‘为什么要创造灵根’。” 洛林:“……” 怪善解人意的。 *** 原因其实再简单不过。 章氏需要强大而忠诚的修士锦上添花,更上一层楼。没有人会嫌钱少,修士的助益是财团进一步扩张的必需品。 经过计算,雇佣修士的成本远远高于自己培养。又那么恰好,章书楼测试出何其珍贵的灵根。 本该皆大欢喜。 只可惜灵根有四条,天赋在修士中属于平庸。不是谁都能逆袭成为历史上那名传奇的四灵根十段修士,对家族而言,多灵根形同鸡肋。 每一项,章书楼的每一项能力明明都那样难得,却偏不是顶尖,总有这样的那样的天才越过他,做了第一。 没有人能接受这种屈辱,这是不公平的,这是不正常的,命运就不应该这样对他。他如此想。 所以当父母和兄长试图通过旁门左道,和穷奇交易时,他没有纠结多久就接受了。 第一笔交易,代价是财运。 第二笔交易,代价是██。 ……想不起来了,能忘掉的东西肯定不重要。 章书楼没有发现,自己连为什么会遗忘的疑问都消失了。 但是,在他遵循家族安排的计划,进入16区孤儿院时,一切都不重要了。 医院的实验失败,没有办法将理论转为实际,为他创造完美而优越的单灵根。 没关系,没关系。 得不到的东西抢过来便是,很简单的小问题。 所以第二笔交易的收益,是万里挑一的火系单灵根。 他要做的不过是在集团安排的人陪同下,亲自前往孤儿院捉住洛林,再借用穷奇预留的法术,实地交换他和对方的灵根。轻易便可以办到,生命就这样轻于鸿毛。 玉衡基地对修士,尤其是天赋异禀修为高强的修士有额外优待,不仅会提供普通人艳羡的工作机会,而且对贫困修士给予补贴。 像那样一座连院长办公室的门都是简陋木门的贫穷孤儿院,若是被基地发现存在单灵根苗子,想必会送去一笔不薄的补贴金,院里的孩子能跟着过上更好的生活。 ……然而,那又如何呢? 一个没有背景没有权势的孤儿,就算拥有单灵根,一辈子再努力也抵达不了他人生的起点。说到底让穷人拥有天赋是种资源浪费,人有三六九等,苟延残喘的社会废物拿个四灵根也差不多得了。 不过在离开孤儿院之前,他和同行者的踪迹被发现了。 家里专门安排,让那名与集团签下终身合同的六段修士陪他来孤儿院,原本是为了防备孤儿院院长的抵抗。 遗憾的是这位六段修士擅长打架,却不会混淆认知或者篡改记忆的法术,面对身份败露的情况也束手无策——原话是,“玉衡基地禁止研究针对人类精神上的法术,所以直到今天,即便是十段幻修,也做不到影响他人的意识”。 那没办法了。杀戮于是成为自然而然的事。对本就漠视道德的人来说,底线只要跨过一次,就会有无数次。 章书楼不免有些惋惜,像他这样人生起点如此高的人,要往上走都很难,玉衡基地既然长期与异兽敌对,何必为了什么伦理道德而自我束缚呢。 过程中唯一意外的是,同类被杀的模样还是太过冲击生理极限,他仅仅是扫了一眼,便感到极度恶心,恨不得直接失忆。真是的,怎么这些人死也不知道死得好看点。 太恶心了太难受了,他一辈子都不要回想起那些画面。 章书楼甚至做出他此前都没想过的事——主动央求他阴晴不定的兄长,着令集团帮他研发模糊记忆的药。章书群也很无奈,回复说没有这种好东西,并承诺会不计代价地与穷奇交易,用法术帮他忘掉这件事。 与此同时,孤儿院院长当然不会坐视他们杀害孤儿,但她甫一站出来反抗,穷奇骤然降临。 身为敌人最高级别的首领,它的力量显然强于基地现有的任何十段修士。据说,它只在历史上那位传奇的四灵根十段修士手里输过。 玉衡基地固然有安排修士时刻监测穷奇的动向,可是绝对的实力差距下,这种监测不可能覆盖所有时间——也因此给了一些人类和它交易的机会。 第40章 这个时候见到穷奇显然是件好事,虽然它自称是来收取代价的。 让它出手换灵根的代价。 后面……后面发生什么事来着,不记得了。 只隐约记得穷奇收起翅膀,化出人形,站在他面前若有所思,忽然脸上浮现出怀念的神情,说代价下次见面了再收取——必须说以穷奇那白发深衣的模样,说这句话还是有些中二的。 在章书楼最后的记忆里,事情收尾得格外顺利。孤儿们死了,院长也死了,好在他和同伴能全须全尾地回到章家。 走之前他还特意用新获取的灵根放了把火,想毁灭他来过的痕迹。 比起他原有的孱弱四灵根,这条火系单灵根实在是强悍又好用。 火势汹汹,火焰很快吞噬整座孤儿院,攀上屋顶,在凛冽冬日里释放出堪称恐怖的热量,让人不敢忽视它的存在。 真好啊,他的人生从此肯定会像这火焰一样,势不可当,光明美满。 【作者有话要说】 大家假期快乐! 写着写着感觉角色们至今都失忆和恢复记忆似乎有点儿戏,其实这些跟一条暗线有关,9章年级组长和何老师忽然失忆、26章穷奇入侵,也是因为这条线[可怜]没有滥用失忆设定呜呜呜。 下次再也不想写多线叙事了,好难写。一开始设计这个副本我是打算写常规的探索剧情,但是里面有个桥段是主角探查反派的账务发现端倪,动笔时我忽然想到让19岁大一小朋友干这么专业的事是不是有点魔幻……所以临时改纲,结果越写越复杂orz 第34章 第一场雪 终不熄灭的火焰 “所以, 你的意思是……为了遇到理想中的修士,不、不,就为了多赚点钱,你们不惜找上穷奇交易, 更换我和你的灵根, 还杀人……哈……” 气到极致的时候, 人反而会想笑。 一口气听完,洛林只觉全身血液都在上涌, 海浪般直扑向大脑, 冲击得每个神经元瞬间过载。情绪沸腾之下,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每一粒细胞都仿佛跟着燃烧。 “你们……你们到底在想什么啊??”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红发的少年大步走上前,一把抓过章书楼的领口, 质问道, “就算是最臭名昭著的阵修, 他们也只是有可能勾结混沌, 可能使用不光彩的手段去研究他们独特的灵根。 “可是你们, 是真的在和穷奇交易, 也是真的在残害同胞。 “你怎么—— “你怎么可以把这种事说得这样理直气壮?你清楚你在说什么吗??” 最后一句话的尾音没在口中,仿佛滚烫的岩浆悄声积蓄于火山之下。 章书楼仿若未觉,只是看着手里的枪, 顾左右而言他: “你知道吗, 我实在是太喜欢这份力量了…… “玉衡基地里, 每年大约有七十万个人高中毕业,其中却只有三千多人能拥有灵根,进入修仙学院,这之中又仅有不到十个人是单灵根。单灵根的能力不像特长生那样花里胡哨, 可它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靠它,我可以轻松得到以前我拼尽全力都不一定能获取的成就和赞美,你恐怕无法想象,这种感受有多么幸福。” 他又叹了口气,语气何其真诚,“只是可惜修真有时候就这样不讲道理,越稀有的东西总是越容易有灵。 “我家有可以大面积检索灵根的法器,所以在学院以及你本人之前,我们就知道你有火系单灵根了。 “明明它早就已经归属于我,然而到今天,它还是更加喜欢你。我刚刚想试试用它攻击你,它运转灵力的速度直接下降二分之一……打个比方,就是像生锈了,用起来不够趁手。 “当我靠近你,它又总是会自发运转灵力。我以前不明白为什么,或许是爱屋及乌,又或许是受它影响,真心实意地想过和你成为朋友。” 话音刚落,他手里的法器骤然发动,纯粹火系灵力凝聚而成的子弹裹挟无匹的力道,瞬息射出。 洛林连忙向旁边躲闪,然而距离太近,他动作再快也还是避之不及。左手臂大片皮肤被子弹擦伤,传来火焰炙烤般的尖锐痛楚。 他一口气堵在胸腔,红发如将熄的烛火,脸色苍白,不自觉后退一步,许久之后才有字句从喉咙深处艰难挤出:“你就这样把我当作朋友吗?” 天空中乌云越积越厚,云层逐步向下压,空气流动变得滞缓,令人喘不过气。灰蒙蒙的穹顶之下,章书楼一双黑眼阴沉而湿冷。 “现在还愿意跟你聊天,也是友谊的体现。我来找你,是想试试看怎么彻底拥有这条灵根。”这个问题的答案显然已经不重要,他还是认真回答,“还有什么想问的吗?快问吧,我总感觉我时间可能剩下不了多少。” 洛林努力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没有好奇对方所说的时间不够是指什么,“我不明白,你们就没有考虑过事情败露的可能性吗?” 章书楼思考片刻,却是说:“我也不知道,可我们有补救的办法。”模样不似说谎。 在他的记忆中,总是缺失几个关键的片段,比如最重要的交易的代价,又比如为什么整座孤儿院唯独最不该活着的洛林还活着。 这些致命的错误会直接将家族和集团拖进深渊。 但是目前的困境也不是没有解法—— “再一次和穷奇交易,不惜一切代价消除痕迹,以及整个玉衡基地对这件事的记忆。”在他出发来孤儿院前,章书群这么向他保证,“先在家里暂避风头,不会有事的,集团资源多得很,要换什么没有。以前有个财团也用这个方法成功抹去罪行,就是可惜那个财团自己不争气,后来还是垮了。” 兄长话说得这样笃定,他却还是不敢放松,坚持要离开。异兽的法术体系和修士全然不同,可他在玉衡学院里学过,就像修士发动法术需要提前炼化灵力,高级异兽发动能力同样也需要有所准备——或者说,付出某种代价。但是代价具体的内容至今没有修士清楚。 也许是考虑到早晚都能解决问题,章书群最终也没留他,给他安排了车辆,随他自己选择时间出门。 “……还能有什么办法?你要复活受害者吗?兰边镇医院的事全玉衡基地人尽皆知,你——”说着,洛林自己忽然想到一种可能性,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道,“你难道还要借穷奇的力量抹去事件消除记忆?” 就像消去人们对孤儿院火灾的困惑一样。 章书楼没有说话,默认了。 不可思议,不可理喻。 然而只要成功使用这项能力,对方确实完全能做到逍遥法外,所有的惨剧都可以被抹消。 洛林几乎要听不见自己的声音: “你烧掉我成长的地方、杀死陪我成长的人……毁了我的一切,仅仅是为了家族锦上添花。 “明明你没有这条火灵根也可以好好活着,甚至你不修仙也能过得很好,你家族的财团少赚点钱也不会倒闭——为什么啊…… “而且、而且,医院和孤儿院那些都是活生生的人命,你怎么下得了手……” 章书楼张了张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原因很简单,没有人会嫌钱少,这么做不过是经由计算,能为财团攫取到最多的利益罢了。 ——人命至贱,不如金银一两。 这么浅显易懂的道理,为什么就是想不明白呢。 算了,反正全部痕迹都会被消除,万事应当以利益为最优先,他已经很仁慈地浪费足够多时间了……这么想着,他举起了枪。 大量灵力顷刻汇聚,子弹以势如破竹之势射出枪膛,途经的寸寸空气都被扭曲了。 他漠视着洛林紧急调动灵力防守。 没用的,没用的。他可是三段枪修,哪怕他的灵力强度打了一半的折扣,也足够杀死一名一段修士。 然而—— 下一秒,异变突生! 那枚子弹毫无征兆地原地消失,洛林安然无恙。 还没等章书楼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一道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半空中忽然响起:“别这么快就打架啊,等一下。收到章书群抹消集体记忆的交易时,我就知道这件事完成了,我特意求梼杌帮我捏个分身过来看看……应该会像我想的那样,发生什么有趣又精彩的事。” 听起来说话的人心情很好。虽然出现在当下的情境有些莫名其妙。 二人中间,忽而浮现一道金衣人影。那人没有任何第二性征,双眼蒙着一条白色丝绸,银白长发宛如月色下流动的泉水。正微笑着,似是欣赏一场期待已久的戏剧演到期待中的高/潮段落。 在它身上,正散发着异种力量的恐怖威压,仿佛它本身的存在就是某条号令世界运行的法则,不容任何人置喙。 来者身份不言自明。 实力差距之下,两人的冲突被强行调停。即便玉衡的修仙者军队察觉并立刻赶过来,他们都不敢轻举妄动。 第41章 ……无论第几次见,章书楼还是觉得穷奇这扮相和言行实在很中二。 不过现在并不是评价这个的时候。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单独接触穷奇,他尽可能稳住呼吸,表现得宠辱不惊:“请问,您来这里,是与我的哥哥章书群达成交易了吗?” “没有哦,”穷奇笑得更开心了,“我是来收取之前帮你交换灵根的代价。” “好的,我需要付出什么代价?” “嗯?你不记得了?稍等稍等,这个也不算急,我还有点别的事要做。”穷奇却直接搁置他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伸左手扶起一旁的洛林,“你没事吧?” 说得太过温柔,结合流传甚广的身份,反倒叫人毛骨悚然。洛林感觉搀扶自己的手像金属一般冷硬,完全没有活人的质感,顿时四肢僵硬,呼吸不自觉放缓。 “别紧张嘛小朋友,我又不是梼杌那个一根筋的傻孩子,我还是很讲道理的。”穷奇松开左手,右手递给洛林一样白色的坚硬物体,收起笑容,说,“你的长辈在死前跟我做过一笔交易,这项交易我很满意,来送你个赠品。” 后者很快接过,只见手里是一块人类的脊椎骨,某个猜测顿时浮现,洛林不由自主地哑着声音问道:“是……伊莎贝尔院长阿姨的……遗物吗?” 穷奇非常满意他的问题,“对啊对啊,猜得很对呀,不用我说明你就知道了。这东西我好像前段时间也放过一块,在那什么医院的顶楼送你们。” 一旁的章书楼闻言,正想开口说话,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仿佛在这条小巷里,他说话的权限被剥夺了。 它有点感慨地补充道,“感谢你的长辈吧。” 洛林问:“你什么意思?”他对异兽全然没有好感。 穷奇耐心讲解道:“本来,你和那个女人都是要死的,”它指了指章书楼,“你们都打不过那个孩子带的修士,不过好在我那天心血来潮去现场看了眼。我到的时候死的人好多,就剩你和她还活着——你那个时候好像昏迷了过去,对这段应该没有印象。 “那个女人临死前十分遗憾没有保护好你,希望你还能活下去,就和我做了笔交易。 “交易内容是在那天保住你的性命,而她生剥下她完整的灵根送给我。很巧,我刚好一直想要一副人类修士的灵根,拿来研究着玩。不过这玩意是你们世界的东西,一般随着修士死亡而消散,我没有办法主动获得。 “她的交易简直填补了我多年的遗憾啊,要我做的事情又那么简单,我当然答应了。再说了这东西实在好用,所以我大发善心,来送点售后小礼物给你。我想你也会很喜欢我的赠品。” ……是。 穷奇说得很轻松,洛林却听得眼眶发酸,泪水接连涌出,很快顺着脸颊流下,沾湿衣领。 它又接着说,“努力活着吧,哎呀你好福气呢,好多好多人希望你活下去。今天我来这里救下你,也是受人之托。” “……谁?请问可以告诉我,是谁吗?他要付出什么代价吗?”毕竟是提问,洛林语气倒是放软了。 穷奇露出一个恶劣的微笑,“你最好不要知道,代价不用你操心,这不是交易。” 莫名地,洛林听出一种幸灾乐祸的期待,似乎对方嘴上说着不想被他知道委托人的身份,心里却期待他主动发现。 ……但是什么线索都没有给,这实在高估他一个18岁大学生的能力了。 穷奇也没和他多话,交代完就转过身,走向章书楼。 “你们的交易,被我驳回了。”它主动续上前面的话题,拿出一个小小的沙漏,倒扣过来,细密的流沙很快向下方流下,像是在计时。 “为什么,我们缺乏什么?”章书楼有些疑惑。 这事事关财团生死,家人肯定会不遗余力不吝成本地达成交易,对方即便狮子大开口,家人也会想尽办法满足。 穷奇只是盯着那个不断流动的沙漏,像是恶作剧终于将将到达最后一幕,“缺乏什么?不如说你们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请问,您的意思是?” 穷奇却没有回答。 玻璃沙漏的下方,流沙堆积的量逐步上涨。 不知道过去多少分钟,小巷附近的暗处忽然出现许多陌生而强悍的气息。 那是负责监控穷奇动向的修士们。 ——很显然,它在故意拖延时间,等待更多的人到场。 可这情况对章书楼是不利的,他暗下发苦,想要开口催促,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万籁俱寂。 终于,小巷被大量修士包围后,穷奇缓缓开口,声音加持了法术,足够现场的任何人听得一清二楚: “第一次交易,你们要的东西不难,我索取了你们的【财运】。这让你们在相当一段时间里过得不太好,不过依靠一百多年的积累,相信你们能缓过来。 “当然了,这笔交易的后续确实不好处理,所以我送了个小礼物帮你们,也算摆平了。 “第二次交易,你们想走捷径,更换灵根。说实话,我事先提醒过你们,你们‘金木水火土’这一套体系,本质上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 “想要自行更换,本质上就是在动世界运行的法则,这是很贪心的。” 说到这里,它的声音充满恶意, “所以,这次的代价是【命运】。 “你本该以四灵根普通修士的命运活下去,那个红头发小朋友本该以单灵根天才修士的命运活下去。灵根是你们之间最不应该逾越的差距,当你想与他换命,就要拿更多的命运给我——毕竟,我的能力也是构成我世界组成的一种法则,不可能帮你无中生有。 “在孤儿院里,我问过你们的意见,你当时可是同意了的。” ……不,怎么可能呢?如果这就是代价,他怎么可能会答应? 然而针对这点,穷奇不再讲解。 章书楼想起兄长提到过的那个靠穷奇自救,后来又因为自己“不争气”而垮了的财团。 恐怕并不是因为“不争气”,而是它承受不起交换的代价。 沙漏里的流沙终于落干净,穷奇身影原地消失,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幽幽回响在半空之中,“很多事情从来都不是单线发展,你们人类总是在互相影响着,有今天的果必然是因为从前的因。 “你们总以为通过交换可以获取一切,殊不知有时候修改的不能改动的未来。你更换的,其实是人生,新的人生又未必比原来的美满。” …… …… …… 后来的事结束得自然而然。 在场所有修士本以为穷奇突然发难,劫持两名修仙学院的学生,结果不约而同地做了证人。其中反应快的,还同时用手机和法器录下穷奇的声音与影像,有人将现场情况报告给上级,并发送给负责调查此案的冯组长。 当然这些后续,目前和洛林没有关系。 他脸色苍白,倚着墙滑坐在地。 白日的乌云层层堆积,沉沉压在头顶,天空中几乎看不见半分日光。凛冽干燥的北风裹挟寒气,刮过地面。 一片雪花,两片雪花,三片雪花。 ——忽然间下雪了。 玉衡基地今年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静谧如诗。 附近高阶修士们各司其职,其中有经常看新闻或者读过冯组长推荐信的修士认出了这个红发少年,对他的经历有所耳闻,想上前关心下。 “洛……洛林?还是,lorraine?”又小声和同事确认,“是这么发音吗?” “哎呀这个不重要,看这孩子脸色不太好,”同事上前,问道,“你怎么了,是在恐惧穷奇吗?没事的没事的,它已经走了。” “是啊,有什么事会保护你的,放心好了,我们这些修士都是八段修为起步——哎,哎,你怎么了? ” 红发的少年不由自主想起在混沌关卡的经历。原来如此,他初见穷奇时那几乎是发源自灵魂的恐惧,那似乎有什么重要之物被对方巧取豪夺的直觉……原来如此。 他双手握紧亡者的脊椎骨,骨头坚硬的边缘硌得他皮肤肌肉都在疼,他却毫无所觉般继续握紧。 胃部陡然一阵痉挛,洛林忍不住扶着墙壁呕吐。 出发前他什么食物都没有吃,饶是如此,胃部还是像被塞进脏棉花般恶心,将水和胃液生生挤出,甚至连胆汁也一并倒挤而出。 食道火辣辣一片,生理性泪水不断涌出。 他吐得手都在发抖。 等洛林终于缓过神来时,白雪纷纷扬扬,已经在他红发上铺了薄薄一层。 看起来就是张扬的、热烈的,足以焚尽一切的火焰,连同去年冬天孤儿院的余烬,最终还是死在漫天冰雪之中。 【作者有话要说】 一路脱纲现编写得我吱哇乱叫以头抢地嗷嗷大哭,副本终于差不多写完了!! 第42章 ……虽然,应该有些东西我忘记写了。以前我看小说看到作者说忘记之前写过xx设定,还不理解怎么会忘,现在我完全懂了因为我写到后面也不记得前面写过什么(喂) 签约前我没写过长篇,完结的只有几个四五千字小短篇,连载最多写到3w就难以为继。可以说这篇文完全是摸着石头过河,写起来肉眼可见的吃力。三万多字时我意识到这篇文的框架偏离设想,后来每一章越写越痛苦,这个副本尤甚。但与写得艰辛相反的是,构思相当轻松。 想副本时主角、反派和世界观都没完全定下来,我一开始想的是很经典的复仇流+狸猫换太子,换灵根需要一个第三方介入,于是穷奇就这么出现了。起初它还不是反派,只是个中间阵营的普通配角,名字原本也不叫这个(是的起初我没打算套用神话传说,这个我写起来都有点难受)。不过由于后来世界观变更,它的设定随之修改,地位上升为反派,外貌也成了很时髦的无性+长发。 洛林也没有混血的必要,只是我写大纲时为了契合“被大雪覆灭的火”这个意象,性格上设定他热血开朗,外貌上设定红毛。我个人感觉歪果仁长红毛更合理,又加了混血设定圆外貌。只可惜这个意象我写得太过隐晦,现在觉得砍掉红毛与混血设定未尝不可,我写起来也没手感。 当然幻想网文里,人物外貌设定超现实一点也没关系,可是考虑到世界观,我又需要他的人设尽可能贴近现实——这里算是剧透了,但问题不大。 还有据此延伸出的洛林家庭设定。废掉的一版设定里,洛林和章书楼是堂兄弟,洛林只是假名。这样写冲突和戏剧性固然更强烈,但是洛林会成为孤儿,是因为他的父母不认可章家的肮脏交易而被追杀,母亲死前拼命将他送到好友伊莎贝尔的孤儿院里养着,让他避开豪门风云……只是这个桥段对人物来说太过残忍,堂兄弟设定最终删除。 父母+伊莎贝尔的人物线我本来想好好写,洛林知足常乐的价值观一是来源于院长的教导,二是父母不希望他囿于仇恨,活着太难了最重要的是天天开心。 不过副本剧情从一开始就脱离大纲,直接导致我现在插不进这些人的故事线,所有设定和伏笔不得已一并作废。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章书楼,他的设定反而边写边加,就像他的家庭状况、和范时回的恩怨,其实大纲里都是没有的。 设定这两人时便是按对照组设定的,一个热血贫穷正派一个阴郁富有反派,没想到开写后他们的设定增减也在互相对照,很奇妙。 也有我自己写得还算高兴的地方,比如章书楼和洛林之间的诡叙,什么“温暖的火焰”并不是一种情感发展上的比喻,每次章书楼感受到的温暖本质上是灵根在呼唤原主,他们之间不存在爱情线。虽然写到这里我心力交瘁,写不出想象中的反转,但过程中至少有读者被误导,我就满足了。 这篇文各方面都和未幻格格不入,商业性注定不强,我写的时候也出现许多始料未及的问题,很多次卡得我想切文,但切文只有零次和无数次,所以我还是想尽可能坚持写完。这个过程中也有收获,比如我写到现在终于有点理解剧情流要怎么架构,也知道自己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下次写应该会好很多。 总之能写完框架就是胜利,这文不长不出意外的话年内能完结。接下来我挣扎下努力让下个副本稍微好看点……很多问题实在鞭长莫及,只能说尽力了(跪) 信马由缰的小结就到这里,最后谢谢各位读者追读呜呜呜。 第35章 穷奇入梦 找我做什么 章书楼还记得很久之前——或许是读高中时的某个暑假, 或者寒假? 记不清了,时间也不重要。 总之,在一段算得上长的空闲时间里,某个长辈的下属研发出一款模拟商业竞争的系统, 长辈提议用系统举办一场娱乐性质的模拟比赛, 让几个财团的晚辈们参与练手。 比赛内容是小朋友们在同一个市场上, 自行决定成为上游供应商、下游经销商,还是其他角色, 通过和同行竞争、挖掘市场、自行推广产品等等方法, 自由发挥,赚取钱财,最终利润率最高者获胜。 虽然奖励也不过是一两辆车这样小打小闹的廉价玩意。 但是激起了他的胜负欲。 因为范时回会参与。 据说是他哥看他经常一个人在家里下跳棋,担心闷坏弟弟而代他报名的。 当然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 上学时范时回上课打瞌睡, 下课直接睡, 期末每一科的分数却都能考得比他还要高, 将他辛辛苦苦熬夜学习且系统复习才取得的高分——又一次, 又一次地压在刺眼又讨厌的第二名。 这人简直就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 横亘在他人生的康庄大道之上。真烦。 好在可算给他找到机会反击了,假期里这项娱乐比赛可以说完全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复仇计划。 所有参赛的同龄人之中,只有他跟着兄长做过公司里的项目。 尽管他一个高中生可以完成的, 也就是一些拧螺丝钉一般的打杂小工作, 但是耳濡目染之下, 他还是学到了许多商业运营上的知识。 他完全可以凭借这次机会移走那座碍眼的大山,让父母和兄长对他青睐有加,令所有人对他刮目相看。 比赛还没开始,他连获奖感言都想好了。 毕竟, 这个比赛根本就是他能力范围内的舒适区,对手都是毫无工作经验的青涩懵懂高中生。优势在他。 现实中,可以说也的确如此。 运营之初,市场透明度很低,货物与货物之间价格不互通,存在滞后性——简单来说,就是没有人知道手里的货物卖出多少钱合适,又要以多少钱买进原材料合适。又因为大家都不会主动公示价格,这个时候,市场上价格波动会很大。 可供操作的空间就很多,当然亏本的可能性也不低。 章书楼纵横捭阖,利用信息差,用最少的钱购进原材料、加工,竭尽所能压低虚拟员工的薪酬,最后又总能以最高的价格售出产成品。 在初期,他靠着这一手操作取得堪称漂亮的业绩,积累下大量的原始资本。 系统内的时间比现实中的时间是两个月比一天。 现实里没过几天,虚拟市场上,商品价格逐步趋于稳定,再也没有多少漏可捡。 不过没关系。 章书楼凭借先发优势,用资本铺开财路,让利润更上一层楼。 模拟系统设计得十分完整,构建一个虚拟的经商环境以外,还会模拟经济环境、模拟天气环境等等,压榨虚拟员工压榨得狠了,还要面对员工辞职造成的岗位空缺问题,或者是员工提起的略显麻烦的仲裁和诉讼。 系统就这样通过制造各项意外,从外界扰动市场的价格,某个角度上也在考验参赛选手们的随机应变能力。 有些商品因此一路走俏,价格节节攀升,也可能忽然就被新出的同类产品替代,价格无缘无故骤降。 就连章书楼有时候应对起来都倍感吃力,会亏上好几个大单。 不过凭借他稳扎稳打的运营,多数时候的收入还是能覆盖这些无可奈何的亏损,市场上根本没有人可以运营得比他更优秀。 至于范时回…… 看起来每天都好像还是睡不醒,从来没有认真做过交易。 章书楼十分努力地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不主动打听对方的消息。 只是偶尔,他听到同龄人讨论,说范时回经常在找他们借钱,有的账期短,有的账期长得一两年。 一借就是几百万几千万。 看样子亏了不少,这么惨吗。 章书楼心知范时回再如何摆烂,以他的脑子,经商下限都不应该太低。 后来他实在忍不住,进货和销售时,在市场刻意看一眼挂着范时回名字的公司。 那家公司业绩只能说平平无奇。 ……或许范时回只是善于读书,实则完全不懂商业运营。 这么一想,章书楼忽然间信心十足,春风满面,期待结算日的到来。 他耐心等上许久,那一天终于到来了。 章书楼看着结算时间点过去后,自己堪称完美的利润率,心想终于可以赢一次了。 结果。 排名揭晓时,他又排在第二,伫立顶峰的第一名还是范时回。 虽然仅仅高了他零点一个百分点。 可是为什么? 范时回到底做了什么? 是系统算错数了吗? 或许是看出所有参赛高中生的疑惑,有一名长辈代所有人问出这个问题。 于是万众瞩目下,范时回解释道,在完成日常运营的同时,他注意到有些货物的未来价格走向是能被预测的。 所以,一个异于常规经商的方法逐渐在他脑海中浮现。 根据这条规律,他完全可以提前算好价格变化的时间,赚取差价。 第43章 例如,假设预测一个月后某商品价格下跌。他可以今天借入一批该商品高价卖出,与债权人约定一个月后归还货物。等到一个月过去价格下跌,他再低价买入还债。 反之先买后卖。 如此一来,他可以不做任何实物交割,也就不需要负担仓储的成本,全程也无需雇佣员工。 这是最基本的做法,等熟练预测价格后,范时回还尝试通过借钱,一口气将大笔资金押在他看好的商品上,换取更多的收益。 就这样低成本高回报,他的利润率一骑绝尘。 这其实是做空与做多最基础最简单的形态,再过几年,在场所有人都会接触到。 可是对于一名涉世不深的高中生来说,能考虑这个地步已经十分难得了。 想象中的赞美与喝彩最后自然全部落在范时回身上,天资聪颖、才华横溢、年少有为……这是属于范时回的溢美之词。 至于章书楼,这个拼尽全力才与第三名拉开差距、认真运营的亚军,所得的只有“心态平稳”“努力刻苦”这样朴实无华的评价。 *** “所以你问我为什么一直嫉妒你,一直发了疯地想要超越你,甚至不惜与穷奇交易也要在修仙之事上,以绝对的胜利赢你一次……” 惨白的灯光从天花板直直打下,章书楼的眼睛落在眉骨之下的阴影里,隔着一扇铁窗,他向坐在正对面的范时回说: “因为你的存在就是我毕生无法翻越的高山,是我永远不可能翻篇的噩梦——这种感受,你真的可以想象吗?我每次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完成一件事,我以为我做到十全十美,我以为有努力就会有回报。 “结果却是,我转头就发现你以何其轻松惬意的姿态,随手取得我汲汲营营许久的东西。 “你说—— “我要怎样才不恨你?哈……你问我为什么我讨厌你,我还想问你,你为什么要活在世界上碍我的眼?” 范时回低下头,避开了章书楼的目光,不发一言。 事情水落石出,他的嫌疑同样已经洗清,可以回到学校恢复正常的生活。不过在离开之前,他还是想看看章书楼,这个和他看不对眼十来年的人恰好也关押在15区。 期中考与期末月将近,范时回没什么时间打听外界的消息,只是隐约听说基地舆论风向随调查反转后,涉案人员锒铛入狱,章氏的状况急转直下。 当然这有百年历史的集团也并非章书楼一家四口的心血,章家的其他人完全可以继承合规合法的业务,继续运营。 然而章氏近期的投资又过于激进,在这个节骨眼上,某位从前表现亮眼的新人终究因为经验的欠缺,投资失误,造成无可挽回的重大损失,给章氏再一次带来沉重的打击。 最终无力回天。 这个历经百年风霜的庞然大物,一夕之间破败坍塌。令人唏嘘。 “如果你这样想,那我没有办法。”最后范时回说道,“因为你长期排斥我,我才讨厌你。可我其实一直觉得你很聪明,换个环境,也许我们会成为朋友。” 说完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回到他平静而闲适的生活之中。 *** 不过这个“平静而闲适”,不包含他的修仙学院生活。 期中考的综合总分倒是可以凭借闭卷考满分拉一下,但是灵根这东西…… 玉衡修仙学院一间教师办公室。 范时回站在何老师面前,犹犹豫豫:“老师,学期要结束了,我还是没办法凝聚出灵根。怎么办?” 那颗聪明的脑壳难得感到束手无策。 何老师双手交叉,支在身前,眼里是同样的束手无策:“嗯……呃……” 最近这些天,学院所有学生都轮完了前往北斗训练场的模拟实训,陆续开启紧张刺激的期中考试和期末月。 经过级里开会讨论,老师们一致决定,这学期不设置期末考,期末成绩就设置为按实操大作业的表现评分。大作业内容是掌握若干项高难度的法术,并自行设计出一种法术。 修仙者军队对学生们在兰边镇的行动相当满意,希望学院尽快放学生出去实习。 很显然,完成这份作业离不开一条成熟而完整的灵根——毕竟这事对修士来说不难,正常情况下,就算是再笨再懒的学生,经过一个学期的修炼肯定也能凝聚灵根。 像范时回这样的…… 啧,真棘手啊。 按学校的规定,倘若范时回这学期期末不及格,下学期的期末就必须要面临四段修为水平的考核,通不过就会被开除。这场考核的难度,可以说相当于直接放弃挂科学生了。 再是天赋异禀的单灵根或者特长生,也绝无可能一年内从零升到四段。更别说范时回要是挂科,最快在寒假凝聚灵根,想在下学期的十六周内升到四段,简直是痴人说梦。 可是何老师还不想这么轻易地丢下学生。 他扶着额头,“我晚点跟郑校长和洪主任申请一下,看看针对你的考核,能不能改为写结课论文。不过……”不要抱太大期望,修仙学院可能会因为担心学生因修为过低,容易陷入危及生命的困境,而干脆劝退。 话到嘴边拐个弯,变得更加含蓄,“我还是建议你平时多修炼下,有什么问题可以随时问我,我尽可能把你带到凝聚灵根。” “嗯嗯嗯。”范时回乖巧点头,无事后很快走出办公室。 毕竟现在饭点到了。 见学生离开,何老师本想去拿他的炸鸡可乐外卖,但是刚刚站起身,他的饭搭子王老师就拎着两个外卖袋施施然走进办公室,坐到何老师身边的工位——也是王老师自己的工位,“小何,我拿外卖时顺手拿了你的,好巧你点的也是炸鸡可乐呀。” 何老师热泪盈眶:“是的,谢谢啊。” 两只外卖袋同时打开,露出全然一致的食物与酱料,和连品牌都是一样的可乐。 何老师上班最幸福的事情之一,就是遇到在饮食方面如此有默契的同事。 “真好,我好几天没吃炸鸡了,再不吃一次我灵魂都要死了。”两只社畜一起坐下来吃饭。 王老师问道:“前段时间听说你有事请假回家,怎么了?感觉好突然。” “是啊,家里……”何老师皱起眉,“我也是这段时间才知道,家里弟弟妹妹闯祸,惹出了些麻烦,我回去处理了下。” 他说得很含糊,看起来并不想多聊。不过也是,这种逼着一名连夜加班的社畜不得已请假回家的麻烦……通常不会是小麻烦。 只能祈祷原生家庭不要牵连何老师的工作,王老师还是很珍惜他的饭搭子,想象不出同事离职后他的生活。 王老师善解人意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原来是这样,在家你一般吃什么?” 何老师脸色更差了:“我家住得很偏,想点外卖都没有,这几天没吃上多少好吃的。回到4区就忍不住,点大份炸鸡和可乐。” 王老师了然,看来很可能是住穷乡僻岭37区。 “哦对了,”何老师忽然又道,“我学生洛林的事……你有听说吧?” “嗯嗯,你是指他的灵根被换吗?” “是的,我在想能不能帮他换回来。好歹是个单灵根……” 王老师摩挲下巴,若有所思: “好问题,这事说到底太匪夷所思了,闻所未闻,可能得问穷奇才会有思路。 “不过,我以前学高段医修的法术时,我老师跟我说,灵根一般都会沿着身体生长——你修炼时肯定也有感觉吧?” 何老师眨眨眼。 “在我们医修中有个假说,灵根像心脏、肠胃、大脑这些器官一样,生长会主动适应身体的状态。”王老师继续说,“所以,你觉得有没有一种可能,那个学生的灵根可以引导着改造,合并为一条单灵根?” 何老师边吃炸鸡,边努力回忆学生的表现。 洛林原本有四条灵根。 根据北斗训练场监测屏幕显示的数据可知,饕餮关卡内,他只用火系灵力御剑;混沌关卡里他也只驭火,杀幻境中的穷奇时同样只使用火系灵力。 就连接下兰边镇营救任务时,何老师跟在学生们身后观察时,发现洛林也只用火系灵力战斗。 可以说……洛林第一反应几乎是只会使用火系灵力。 何老师向王老师说出他的猜测:“要是这个学生下意识只用火系,并且一辈子都专注于使用火系,是不是有希望改造单灵根的状态吗?” 如果他的猜测成真,结合剑修这个修炼方向,洛林何尝不能成长为这个时代里,单杀能力名列前茅的高段强者。 *** 具体怎么操作,显然不止何老师会关心。 是夜,洛林就在宿舍的客厅,收到何老师和同事们讨论许久得出的建议:【平时多使用火系灵力,想办法自学改造灵根,或许可以废掉多出来的三条灵根。】 第44章 啊这。 想法很好,但…… “改造灵根要怎么做?”洛林遇事不决问室友。 今天周五,大家白天刚考完期中闭卷考,一致地不想丝滑接入期末月的复习状态,四个人聚在客厅三个玩手机一个画画。反正目标是及格就好,平时就没有必要对自己太过苛刻了。 柳晏和范时回都好奇凑过来,连付当泽也舍得分来一个眼神。 “这个……”柳晏看完,心想这不巧了吗,这题他会啊。 虽然在他有意识的时候,身体里就合成好了“笔”,但是没关系,晚上睡觉进明月读书会找个人问问具体怎么做。 当然洛林的情况和阵修不完全相同,还要多考虑下变量。 他含糊地说,“我也不太明白,平时先只用火系灵力,不要使用其他灵力试试看?” 范时回支持:“我发现你可能本能上也习惯用火系,好像没见过你用别的灵力。过段时间放寒假,你也可以趁机会找个地方多多练习。” “是吗……”红毛的少年说,“好,我记下。” “说到寒假,我家听说了你们在兰边镇医院的事件里对我的帮助,准备了一点小礼物想送大家。”尽管距离放假还有大约一个月之久,但是不妨碍范时回现在就开始安排,“我家的谢礼肯定不止这么点,只是这件事对我们集团冲击也很大,最近还是有些手忙脚乱。等我们反应过来,后续会准备正式点的礼物。” “不用客气,我们没做什么。”柳晏说道。 “还是收吧,也不是什么贵重礼物。”范时回笑了笑,找出几张某热门鬼屋的永久门票,“小柳,这个送你。这间鬼屋是我家的产业之一,在4区区中心的一家大型商超附近。你寒假随时都可以去玩,也可以带人一起去。” 柳晏:“……啊。” 对不起这个实在没法拒绝。 穿越后实在太穷了,他没钱去娱乐。 说完,又将几张精美的大型画展门票递给付当泽,“这个画展会展出几千年前的画作,时间是寒假,会连续展出好几天。一张票限一个人进去参观一整天,我想你也许会有兴趣,就托人买了几张。” “客气了。”后者接过,看着上面的地址若有所思。 最后…… 他在洛林身边坐好,“我一直没想好送你什么,我家雇的修士段位都不如学校的老师,在帮你改造灵根这事上实在帮不上忙……寒假里,学校很多场地可能封闭,如果你到时候找不到地方修炼,可以找我,我家能用来修炼的空闲场地还是蛮多的。” 洛林大为感动:“谢谢!!” “我说‘谢谢’才对吧,你向我道什么谢呀。” 夜晚的时间就这样在宿舍其乐融融的氛围中逐渐流逝,夜色渐深,月上柳梢。 以范时回为首,四人逐渐有了困意,陆续刷完牙回自己的房间睡觉。 柳晏睡前还有些激动。 这几天忙于兰边镇医院一事,入梦后没怎么参与明月读书会的活动。但是姜闲会长和叶游雪前校长都很好说话。接触时间很短暂却说得上愉快,如果向他们这两位传说中修士求助,或许会有别的收获也说不定。 抱着这样的期待,他沉入梦乡。 他以为自己会如愿见到逐渐眼熟的阵修聚集地,写字楼大平层。 然而当他再度睁眼。 所见的,是一方看不到边际的茂盛桃林。 桃花灼灼,粉的白的丛丛簇簇缀在枝头,仿佛绚烂晚霞落在人间,其中薄雾缭绕,香气四溢。 柳晏举目四望,还以为自己来到了仙境。 可这里显然不是。 混沌与穷奇同为四凶,是异兽里最高级别的首领。什么人可以破坏混沌定下的规则,将他拐到这里? 结合满眼的桃树,柳晏暗下用“笔”调动灵力,准备好随时画出杀伤力最强悍的法阵,开门见山道:“请问是梼杌吗?” 不是梼杌应该就是穷奇。 前方的空地上突然传来一阵极轻的笑声,微风般拂过柳晏的鼓膜。 那里渐渐显露出一道人影。 金衣,白发,双眼蒙着。 穷奇手中拿着一节通体漆黑的细嫩树枝,顶部开着淡红色的小花,花朵表面散发着幽微的光。 ……那节黑色树枝看起来有点眼熟。 柳晏回忆着上辈子听过的传说,似乎是迷毂? 不过现在重点不是这个,他警铃大作,作出防备的姿态:“穷奇,是你把我拉到这里的吗?” “你居然直接叫我的名字。” “那不然叫什么?”柳晏有点莫名其妙。 穷奇笑了笑,“就这样叫吧,不完全是我拉你进来的,我还找了梼杌帮忙。” 它指了指周围的桃林,“【化虚为实,化实为虚】,是它的能力,没有梼杌帮忙,我就无法构建一个临时的场地,将你从混沌的规则里捞出来。” 柳晏问:“那您如此大费周章,请问找我有什么事?” 【作者有话要说】 章氏雇佣小李投资这个小事件参考了巴林银行的倒闭。没参考太多,文里的财团出事是因为投资失败,主要是想合理化情节() 商战的部分被砍了很多,起初我是有认认真真学金融市场设计情节,但是开始写了才发现如果全写出来副本会长得没必要。 这周我一定要自律存稿,争取以后入v了能稳定更新qaq至少不要像今天这样为赶ddl日更一万多字 第36章 那你有耳洞吗 他与它的共同好友 很不对劲。 看事情不能只听对方说什么, 而是要看对方做了什么。 就像这只异兽的首领口口声声说,章氏倒闭是多种原因推导之后必然的结果,是他们咎由自取。 然而柳晏从冯组长和洛林那里了解完事件经过后,隐约有种直觉:它在很隐晦地引导章家人走向深渊。 除此之外, 他也想不明白穷奇做这一切的动机是什么。 它明面上旗帜鲜明地敌对人类, 暗地里又与人类交易, 各取所需……这两件事合该是互相冲突的。 整件事似乎缺失了非常关键的一环,使得因果无法成立, 逻辑难以自洽。 柳晏心里更加戒备, 脸上依然镇定。 “我有个朋友——虽然它现在可能已经不把我当朋友了。我手里的是迷毂树的树枝,它可以指引方向,让你永远不迷路*。 “我朋友现在的身体很脆弱,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 一直在沉眠。我很在意它, 想请你帮我个小忙:收下这根迷毂枝, 随身携带就好, 不需要你额外做什么。” 穷奇眼里闪过一丝兴味, 将细长发黑的树枝递给他, “你是世界上唯一一个还活跃的阵修,这件事只有你能办到。” “活跃”。 柳晏注意到,它用的词不是“活着”“存活”之类的, 就说明其他阵修现在还活在世界上, 只是疑似陷入某种困境。 ……可1区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竟然能困住叶游雪前校长在内的阵修们? 他又为什么可以逃过一劫? 柳晏没有接过迷毂树枝,反问道:“你说的朋友是指谁,我又为什么要帮你?别威胁什么‘不帮你就杀了我’,你也知道我是唯一还活跃的阵修。” 闻言, 对方没有回答,只是伸出手,摘下他的眼镜,盖住双眼。 眼皮触碰到那双看着分明与活人无异的手时,竟传来冰冷坚硬的触感,仿佛紧紧贴在脆弱的眼球上的是一柄锋利的刀。 视觉被剥夺是很危险的。 柳晏正准备画法阵反抗,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动弹不得。 面前那雌雄莫辨的声音适时响起:“挣扎是没有用的,我已经换走了你暂时行动的权力。我的力量和你的一样,是世界运行的规则——相当于人类世界常说的物理定律。” 柳晏:“……” 哦,概念级的能力。 但是怎么异界生物还懂人类的物理学知识呢。 掌心很快被强硬地塞进一根树枝,穷奇接着说道,“我的朋友也是你的朋友,你同样会乐意帮它的。收下吧,你不会后悔的。” 覆盖视野的手随即松开,“那么,后会有期。” 柳晏还要追问,睁开眼却只能看到学院宿舍熟悉的天花板,方才的茂盛桃林无影无踪。 不速之客穷奇也消失了。 明亮的天光铺进室内,在房间地板上勾勒出窗户阴影明晰的边缘,窗外遥遥传来学院同学们练习法术的声响。 梦境中的迷毂树枝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中……那位他和穷奇同样认识的朋友,会是谁? 柳晏看眼时间,上午十一点。昨晚他约莫凌晨两点入睡,竟是一觉睡到现在九个小时,头反而有点晕。 穷奇说得模棱两可,但是既来之则安之,他没有多想,径直下床收好树枝,推开房间门,去宿舍公用的盥洗台。这个时间,洛林可能在睡觉也可能出门,范时回一定在睡觉,付当泽一定出门写生或者锻炼。 第45章 玉衡基地最近下雪降温,于是昨晚临睡前,四人开启宿舍自带的恒温法术,保证室内温度维持在舒适的20度上下。不像使用电器那样得交电费,运行恒温法术只需要学生们主动注入灵力即可。法术运行一天所需的灵力相当于柳晏画一个小法阵,不费钱只费人。 不过对柳晏依旧亲痛仇快的银行卡余额来说,只要不让他付钱什么都好。 宿舍足够暖和,他仅穿一件薄薄的开衫深色睡衣。 这件睡衣不小心买大一码,过分宽松。即便系到最上面一颗扣子,领口也会露出一大片白皙细腻的肌肤,锁骨暴露在空气中,清晰可见。宽大长袖垂到尺骨突起之前,衬得手腕越发细瘦,仿佛被人轻轻一捏便能折断。 骨节明确、修长漂亮的手帮助主人洗漱完毕,沾着冷水擦过脖颈,将颊边稍长的碎发拨到耳后,又随主人离开盥洗台。 于是付当泽推开宿舍门时,恰好看到柳晏站在客厅中央,微微偏头,黑发乖顺地缩在耳朵后方。一颗水珠沿着他的喉结滚落,勾勒出脖颈惹眼的弧度,没入衣领的阴影之下。 他没有戴眼镜,雪青色的眼睛有些失焦,问道:“付当泽?你回来了?” 付当泽莫名觉得视线被那滴水灼烧着,喉咙干渴,有把无形的火从心脏顺着血管,一路燃烧到下半身。 他走进宿舍,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嗯,刚从学院的健身房回来。” 又问道,“你吃了吗?” “还没有,昨晚睡得晚,我现在才起床。”柳晏四处摸索着,想找自己忘记放在哪的眼镜。 倒是付当泽凭借良好视力,迅速在客厅的桌子上发现眼镜。 将眼镜缓缓推上柳晏的鼻梁,又把眼镜链整理到脖颈后,付当泽凝视近在咫尺的紫色眼睛,忽然问他:“我也还没吃,你要和我一起吃午饭吗?” *** 将近下午一点,某间餐厅。 柳晏放下菜单,坐在卡座上,盯着菜单里色香味俱全但是价格不太全的菜品,陷入沉思。 一个多小时前付当泽说要和他一起吃午饭,他以为就是再普通不过的室友聚餐,地点莫过于学校食堂,当即点头答应。 没想到付当泽直接拉着他乘坐公交车,来到最近一家大型商城这间装修华丽的餐厅,大手一挥说请他吃饭,让他随便点。 ……别吧这怎么好意思。 他刚要说什么,付当泽就说去会厕所,让他先点。 玉衡修仙学院占地面积极大,又需要大片连续的空间给学生们自由练习法术,以免打扰居民的日常生活。 翻译一下,就是学校建在4区最偏僻的角落,交通不便,出入不畅。具体表现为,从学校到最近的商场需要搭足足一个小时的公交车。 对方说是说他请客,然而柳晏看清楚菜品标价后,还是失去了点菜的勇气,准备和付当商量着aa,这里实在太贵,他不好意思白吃白喝。 他又翻过一页菜单,心里从未有如此刻这样思念付当泽。 *** 人与人的悲欢并不相通,付当泽这时候并不知道柳晏的忧虑。 他站在餐厅附近首饰店的一排耳饰前。 准确来说,是一款雪青色薰衣草耳环前。 身边的女性导购笑容开朗:“先生,您是来给您的女朋友买首饰吗?您的眼光真好,这款紫色薰衣草是我们最近卖得最好的耳饰之一,很适合女孩子。您这么帅,您的女朋友肯定非常漂亮。” 她拿下一款淡粉色耳饰,“这款也适合女孩子,您可以买给您的女朋友试试看,她肯定会喜欢的。” 付当泽意简言赅地澄清:“不是女朋友。” 又想了想柳晏那张脸,还是认可了“漂亮”这个形容词。 也不对,他就是路过看看,本来就没打算买。 “哦哦,那就是还在追吧,我懂我懂。”导购露出了然于心的神情。 不,你什么都不懂。 “也……”没在追。 这句澄清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听到导购又指着另一款耳饰,说:“您还可以看看这个,最近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您买了送给人家,她肯定会对您加好感度的。” “……”付当泽迟疑片刻,最后接过。 心里告诉自己是因为耳饰好看,不是什么别的原因。 *** 总之最后回到餐厅卡座时。 “耳饰、项链、戒指……”柳晏看着付当泽一小袋子首饰,琳琅满目,精致华丽,有些诧异,“你刚刚去批发首饰了?” “……” 付当泽轻咳一声:“这是个意外。我走出厕所,原本要马上回来找你,然后路过一家首饰店……就这样了。” 柳晏眼神微妙,艰难地应道:“嗯。” “你觉得它们好看吗,你喜欢吗?” “好看是好看,喜欢是喜欢。”但是你买这么多到底是要做什么? 还没想明白,就看见付当泽从中找出一对缀着雪青色薰衣草的耳环,郑重地问道: “那你……有耳洞吗?” 【作者有话要说】 *传说中迷毂是可以明确方向的,但是怎么用就不知道了,文里使用方法和外观有私设 第37章 是在约会吗 就当是吧 付当泽很难说清楚此刻的心情, 特别是看见柳晏眼中一闪而过的惊讶后。 那份惊诧很快又收起来。 “有,忘了什么时候打的,应该是穿越之前。”柳晏坐在他身侧,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他, “你买这些……难道都是要送我吗?” 陌生的、未知的情感不断冲击着理性的限制, 有些东西倘若不到此为止就会开始失控。 但是付当泽还是拿起那对紫色耳环, “是的,我想你要是戴这个应该会很好看, 就买了。” 顺理成章的, 他又说,“我帮你戴上吧。” 柳晏眨眨眼。 没有拒绝。 或许是因为无所谓。 他伸手将颊边黑发尽数整理到耳后,耳垂上的小洞于是清晰可见。 餐厅里的灯光明亮偏暖,映照在那安静内敛的雪青色眼瞳里, 似是点燃一簇温柔的焰火, 熠熠生辉。 付当泽上半身前倾, 将耳环的银针精准穿入耳洞。 这个距离很近。 他可以清楚地看见柳晏柔软的发丝, 脖颈青色静脉的走向, 衣领投在皮肤上的浅色阴影…… 两厢静默, 餐厅里其他食客就餐的声音、服务生经过的脚步声都离得很远,仿佛卡座被隔出一片真空的区域。 唯有呼吸的温度在此间悄然攀升。 终于两枚耳环全部稳稳戴好。 雪青色的薰衣草样金属装饰耳垂,下方缀着颗淡紫小珠子。偏浅的颜色在黑发中格外显眼, 衬托眼前的人越发昳丽夺目。 “谢谢……”柳晏坐回去, “先吃饭吧。” 耳廓微微发红。 “嗯, 你点了什么菜?” “说起这个,你说请我吃饭,我看了下菜单的价格,”柳晏终于想起来被耳环打岔的话, “还是aa吧。” 付当泽对此只是问出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你钱够吗?” “……” “而我财务自由。” 啊这。 柳晏默默决定,要趁无须上课的空闲寒假找个兼职赚赚钱。 不过其实对修仙学院的学生来说,短期兼职不好找。 原因无他,“修仙者”的身份往往意味着昂贵,普通工作用不上他们。 除此之外,性价比最高的兼职莫过于给有钱人家有灵根的小孩当家教、去修仙教培机构兼职,但是这类岗位本就稀少,尚未学成的稚嫩学生又不可能竞争得过已毕业的、修为更高的修士。 排在其次的,则是护送跨基地运输的私人商队。这类工作十分危险,内容繁重机械,往往是给高段修士打下手,只有修为高强的少灵根学生才敢确保自己全须全尾地归来——但是都有这种修为了,显然还是去应聘修仙者军队的寒假实习工作更划算。 特别是巡逻工作,有的部门或者队伍预算足够多,给的实习补贴也更为可观。 ……只是这种好工作,倘若没有人引荐,就需要至少三段修为才有概率收到offer。 加上实习会不可避免地靠近修仙者军队,这对阵修来说还是比较高风险的事。 柳晏评估自己的实际情况,认定还是找兼职更为现实。 “你有什么喜欢吃的吗?”付当泽自然而然地拿起菜单,快速相中几样,随口道,“你太瘦了,多吃点。” “都可以,我没有什么特别的偏好,甜辣咸酸全都喜欢。” “好,那你……”状似不经意地,付当泽一边点单,一边将话题引到他在意许久的一个问题上,“你以前经常吃什么,你的家人会给你做什么午餐?” 他还记得,前段时间在混沌关卡里陪着柳晏走过一次又一次放学的路。 最终都目送对方拐入另一条路,独自走进一栋永远熄着灯的小楼房。 第46章 看起来,他的家人总是不在家。这是极为不正常的事。 更加不正常的是,关卡里竟然没有任何人意识到不对劲。即便是当时亲身经历全部的付当泽,也下意识忽视这何其可疑的一点,直到关卡结束自行复盘时他才后知后觉。 ——仿佛有什么潜藏在暗中的力量吞噬了这份可疑。 简直就跟室友洛林经历过的那场孤儿院火灾一样。 然而,上辈子所在的世界不应该存在修士、法术、异兽这些玄幻的东西才对。 “我的家人……”柳晏微微皱着眉,正在认真地回忆。 对付当泽来说,除了绘画这项发自本心的爱好,世界上不会存在值得他花心思留意的事。 可如今出现了个例外。 他想了想,主动说道:“我们家只有我和我爸妈三个人,我爸的口味偏淡,我妈的口味更重,他们轮流做饭。所以我小时候经常一顿咸一顿清淡,什么都吃,习惯了,现在也和你一样不挑食。” 他带着引导的意味继续问,“那你呢?你在家的时候一般吃什么,是家人影响你的饮食偏好吗?” 尽管他难以相信在那栋看起来永远无人的小楼里,会存在什么样相亲相爱和蔼慈祥的亲人。 沿着这两个问题,柳晏仿佛终于想起了什么,缓慢叙述:“从小到大,我家好像只有一位长辈在照顾我——严格来说,他应该算作我的监护人。” 【长辈】。 如果是父母、祖父母、外祖父母此类亲人,一般不这样称呼。 “可能是穿越过来有点久,还被混沌纂改过认知——这件事我之前跟你说过。 “我不记得那位长辈是谁,连性别也忘了,只记得他不会做饭,喜欢吃的东西……”柳晏眼里出现非常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是很难吃吗?” “可能不是,但问题就在于不是,”柳晏的表情更复杂了,仿佛回忆到某件不可理喻的事,“他的食谱给我留下非常糟糕的印象,导致我至今都觉得有正常食物吃就很好了,所以现在不挑食。” “……” 好意外。 说话的间隙,两人点完餐,等待食物上桌。 这期间,付当泽思忖片刻,还是问道:“你刚刚一直说的长辈是指某个亲戚吗?” “或许是吧,那位长辈…… “我实在忘了,应该没什么,会忘的事情都不重要。” *** 然而等待午餐是一个漫长的过程。 正如此刻,小郑校长接到外卖送达的通知,顿时如获新生,甚至不惜调用法术,忙不迭赶到学校外卖柜前取她心心念念的午餐。 永远年轻,永远在周末加班挨饿。 她又用她那万能的小电驴,从外卖柜赶回校长办公室,准备大快朵颐。 外卖袋子解开,金不换去寒的水产,辣椒、葱、孜然粒提味的卤肉,绿莹莹的白灼青菜,连同米饭的香气扑面而来,深度抚慰社畜疲惫的心。 小郑校长只觉灵魂完全放松安定下来,她短暂地原谅了她电脑里的一沓工作。 毕竟那些工作里—— 何老师为他名下学生提交的修改期末考核方式申请还算好处理。 下属写得倒是文采斐然,情感真挚动人。然而叶游雪曾教过她,担任校长需要坚守原则,不可轻易更改既有的规章制度,所以驳回。那名姓范的学生未来该走什么路,看他自己的造化。实在不行…… 那就不行吧。 成为修士和异兽作战相当之危险,劝退也是在保护实力不足的弱小学生。 至于修仙者军队的1区巡逻实习工作人员补录需求么…… 原定去实习的学生章书楼现在已经被剥夺资格,需要学院这边补点合适的学生进队伍。军队那边向她保证,会抽调高段修士带队,只给学生安排他们力所能及的工作。 正常情况下,这种实习工作会被学生们竞争得头破血流,门槛不会低。然而现在已到学期末,按学生们内卷的德行,肯定早就找好实习工作或者竞赛项目。小郑校长一时半会想不出合适的人选。 但这件事解决起来也不难。负责调查15区医院事件的冯组长,曾在内部给何老师的学生们提过推荐信,捡不到学生的话就把那几个一二段的小朋友报上去试试——通不过修仙者军队的初步考核再说,她只负责送人。 最麻烦的工作。 小郑校长光是想想就失去胃口。 ——近期,1区出现了落入混沌手中以来,发生了从未出现过的异兽出逃事件。 这么多年,那座禁止任何生物进出的大区就像死了一样平静,没有人清楚里面有了什么。 然而短短几个月,负责巡逻1区的队伍监测到,时不时有异兽从1区中溜出。个个实力强劲,残暴嗜血,需要修仙者军队紧急调派多名修士强力镇压。 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出逃异兽的数量越来越多,基地不得已加派人手巡逻1区。这也是他们需要学院安排学生实习的原因,有很多不算危险但繁琐的工作亟需人手。 有大能推测,1区里面很可能生活着大量异兽,它们原本像守陵一样守护着1区,只是近期不知何故纷纷出逃。 按照目前的速度,预计半年之后,全部异兽从1区冲出。 可以预见的是,目前人类异兽勉强制衡、局部战争的情况最后必然难以为继。现有的脆弱平衡会被打碎,更大型的战争一触即发。 届时,小郑校长会更加忙碌。她很可能要配合修仙者军队的行动,安排全校师生参战。上万条生命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脊背之上,由不得她逃避退缩。 午餐吃着吃着,她忽然很想哭。 ……她那位前上司叶游雪,到底为什么要背叛玉衡呢? *** 柳晏这时候也有种流泪的冲动。 不过是疼的。 不久前的下午两点多,他和付当泽吃完饭,顺便逛了下商场。 直到路过一间新开的鬼屋。新店开业打八折,加上时逢周末,鬼屋门口围满等待游玩的客人。 扫一眼店铺风格,似乎是中式恐怖,柳晏心动了。看到价格,他又不心动了。 刚准备转身离开,一旁的付当泽居然主动说带他进去玩,理由是“来都来了”。 那行。柳晏点头如捣蒜。 两人在等待区聊天等位,排到他们时已经是一个多小时后的事了。但是等待的过程并不无聊,他们的话题从穿越到现实,从学习到生活,从不间断。 这让柳晏隐隐约约有种错觉,就像是—— 店铺的叫号声打断了他的思路,轮到他们二人进去游玩了。 至少对柳晏来说,鬼屋的题材称得上新颖,与他上辈子看习惯了的精神病院、鬼校、冥婚等等题材截然不同,使用了“摄青鬼”这个很不常见的设定来架构关卡。 剧情的时间设置在夜晚,鬼屋内里光线昏暗,辨物不易。经历过一系列复杂费脑又惊心动魄的解谜后,他们进行到最终的逃生环节。 扮演摄青鬼的npc在全鬼屋内兢兢业业追杀二人,根据先前的推理,现有生路是躲在炼化摄青鬼的棺材里直到天亮——游戏中的天亮。 一切顺理成章,行云流水。 但是—— 任何顺利的事情都会有个但是。 但是意外出在躲入棺材这一步。 可能是鬼屋设计师考虑到玩家兴许躲藏不易,特意贴心地用几百字线索将棺材设定为竖立,方便玩家站立躲好,再给自己盖好棺材板。 然而实操才发现还有个问题,就是棺材里空间过于狭小,容纳两名成年男性有些勉强。 又因为躲得匆忙,柳晏钻进去时没留意,后脑磕到坚硬的棺材内部。 头部顿时传来急剧而强烈的痛感,疼得他眼角沁出生理性泪水,他几乎是强行忍着才没痛呼出声。 等到他反应过来时,脑后不知何时传来一阵凉意,像是有人正在拿着冰块给他冷敷。 柳晏目光微移,才发现他和付当泽靠得很近,头颅紧紧贴着对方的脖颈,稍一抬头便能看见那硬朗流畅的下颌线。 给他冰敷的好心人自然是付当泽,冰应该是用水系法术临时凝聚的。 棺内空间委实太小,不知出于什么原因——或许是为了帮他站得更稳,柳晏能感到自己腰间被身边人的手臂紧紧箍住。 配合脑后那只手,他方才发觉…… 自己似乎被付当泽搂进怀中。 他的脸颊靠在对方上衣的立领,狭小的空间里,他可以很清晰地听见身前胸腔里那颗心脏在有力地跳动。 下半身同样靠得极近,就着这个姿势,柳晏甚至能隐隐感知到付当泽的某个部位。 虽然正在沉睡,但是规模相当可观……恐怕会让对方的伴侣很辛苦。他不合时宜地想到。 同为男性,他自然清楚自己触碰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物。脸颊登时发烫,柳晏战战兢兢地挪动双腿,想尽可能拉开些许距离。 第47章 然而甫一动作,身边人反倒上身前倾,双唇落在他的耳边,“别动。”呼吸有些粗重。 声音压得很低,带有警告的意味。既是在按部就班地隐藏,更像在暗自压抑着什么翻涌的情绪。 那滚烫的呼吸同样落在柳晏的耳边,他只觉就像火星落在枯草之上,整张脸都烧起来了。 ……几乎要停止思考了。 柳晏低头,脸颊彻底靠上付当泽的肩膀,像是鸵鸟躲进沙堆。 身边的胸腔低声震动,那人竟是在轻笑。 棺材板上有开个小洞,本意是为了空气流通,方便躲藏在此的玩家自由呼吸。 眼下却有束微光穿过小洞,直直照在柳晏的耳朵上。 付当泽见柳晏疼痛缓解许多,落在后脑的手移动,轻轻抚过怀中人的耳朵。 白皙皮肤上透着显而易见的粉色。 “你的耳朵好红,不会是戴耳环疼的吧?”他低声问道。 话刚说完,耳朵更红了。 分不出对方是假装好奇刻意提问,还是当真不知。柳晏捉住耳边的手,“你……” 话还没说完,棺材外蓦然响起沉闷的撞击声。 ——扮演摄青鬼的npc进来了。 柳晏:“……” 癫狂的翻箱倒柜声、走路的脚步声、鬼屋音响发出的恐怖bgm,棺材外好不热闹。 好不容易捉住的手亦是挣脱他的束缚,付当泽的指节描画般,寸寸摩挲过他的尺骨、腕骨,最后将他的手反握入掌心。 “快结束了,有什么事出去再说。”极低的气音落在耳边。 可是等到所有环节走完,离开鬼屋时,柳晏却根本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连鬼屋的工作人员迎上来,询问他游玩体验以及有哪里需要改进时,他的大脑混乱一片,支支吾吾半天,只能挤出一句话: “最后一关用来躲藏的棺材太小了,建议做大点,越大越好。” 身旁牵着他的付当泽倒是极为满意:“我觉得很完美。” *** 柳晏就这样被付当泽拉着,走到商场外的公交车站。 该回学校了。 秋冬的夜来得早,他们离开商场时,夕阳已然落在地平线下,瑰丽的玫红色余晖湿水彩般,晕入深蓝近黑的天穹。华灯初上,商业街灯光璀璨,如同银河落进浩浩人间。 天气预报说,玉衡基地晚间有雪。 付当泽买了伞和一点小吃,与柳晏坐在公交车站的座椅上,边吃边等待车辆驶来。 毕竟回学校需要坐一个小时的车,等到了学校恐怕很晚。他不想柳晏挨饿。 当然身为修士,他们也可以用灵力回学校。公交车由于行进路线设定,会绕路走,但是直线前行,从商场回到学校只需要半个小时左右,自己走反倒更快。这段路也消耗不了二段修士多少灵力,他们负担得起。 “下一班车还有多久到站?” 手里的小吃热气蒸腾,升起的轻烟模糊了视线中的面容,柳晏轻声问道。 “有点久,大概要二十分钟吧。” “还好,不算很久。” 二人却都默契地没提靠自己回去一事。 冰寒的风掠过车站,商业街霓虹灯一闪一闪,亮眼的色彩染过人与人的眉眼发梢。来往的陌生行人们脚步匆匆,有人看了眼这对坐在一起的年轻学生,有人没有留意,自顾自地走自己的路。这世上千万般相逢与别离,俱在一隅。 后来公交车到了。 这个时代自动驾驶技术已经很发达了,公交车多数时候不需要司机驾驶,时间不算晚,车上也没有其他乘客。整座车厢空空荡荡,两人的脚步声与呼吸声分外明显。 车厢内没有开灯,光与影的界限暧昧不清。 付完款,他们不约而同地在最后一排落座,静静地听着发动机启动的声音,感受这辆载着他们的钢铁产物在公路上穿行。 “我有点困了。” 或许是光线太过昏暗,又或许是车厢太安静,总之浓重的困倦漫上柳晏的神经,他倚靠在椅背沉沉睡去。 但身体在公交车一次转弯后,堪堪向旁侧栽倒。 付当泽适时伸手扶稳,将人揽到自己身边。 眼镜后那双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像一把黛色小扇子。柳晏睡得很安宁。 付当泽看着,忽然也有些困意,倚靠着共同睡去。 一时无梦。 直到许久许久后,柳晏被付当泽叫醒,“到站了,下车吧。”手中又被塞来一罐可乐,“这个给你。本来也是买给你喝的。” 他顺从地站起身,随付当泽从后门走下公交车车厢。路上看着手里的铁罐,有些怔愣。 “别发呆了。”身旁的人撑开一柄大伞,“站到我伞下,下雪了。” 柳晏这才如梦初醒,快步走到付当泽身边,目光移向伞外的天地。 雪花纷纷扬扬,如同天使散落的白羽,温柔地为世界铺上一层纯白。 凛冽的朔风呼啸而来,刮起地上的碎雪,却被身边之人完全挡住,令他不沾半分人间的寒冷。 “回去了。”付当泽说着,牵起他的手,一步一步走向他们出发的地方。 “嗯。” 耳环随行走的动作摇晃,柳晏的视线落在两人相握的手上,想起下午在鬼屋前等候区被打断的想法,喃喃开口,“我们今天……” 好像在约会。 【作者有话要说】 修了下上一章的末尾,这章原本是要昨天写完的但是我昨天加班了[爆哭]不出意外的话晚上还有大约6k字的更新,出意外的话……我不会让意外发生(恶狠狠 第38章 穿越的真相 佚名画师 此时的柳晏并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庆幸。 白天他还在思考上哪去找寒假兼职工作赚外快。 晚上回到宿舍后, 他竟然在教务系统中,收到郑校长亲自发来的巡逻实习工作面试邀请邮件。 除他之外,付当泽也收到了。 这是玉衡学院学生们梦寐以求的好工作,洛林和范时回听说后都在为他的幸运高兴。 一般情况下, 柳晏不太想直接和修仙者军队打交道, 他的选择毫无疑问是拒绝。 然而这份实习的工作地点是1区边缘。 与他关联甚深的1区。 本来无论是探索其他阵修失踪的原因, 还是解开自己穿越的隐秘,他都需要找机会去一趟1区。 那地方毕竟明面上是混沌控制的大区, 很敏感也很危险, 百年来玉衡基地从不放松对1区的监控,任何人试图靠近都会引来旁人的好奇与询问,甚至会被怀疑会否是隐藏的阵修。 对于他而言,显然非常不利, 而这份实习恰好可以给他制造这个接近1区的机会。 更妙的是, 可能是考虑到他的年级和段位, 实习的时间与任务安排都非常人性化。 玉衡基地的修士巡逻工作细分之下有多种, 比如15区巡逻工作, 由于15区毗邻异界, 时常有异兽来犯,有一定危险,基地倾向于安排五段修为左右、能独立巡逻的四年级学生承担工作。 1区同样位于玉衡基地最边缘, 这座大区巡逻工作的危险程度视具体情况而定。 1区一面接异界, 靠近梼杌、穷奇大本营, 这边的所有巡逻路线毋庸置疑是极其危险的,每时每刻都有与异兽发生遭遇战的可能,因此基地只会将这部分工作交给有经验和一定修为的修士完成,不安排学生参与。 另一面与基地内的37区接壤。37区地广人稀, 交通不便,经济极度不发达——可以说,正是地域劣势和靠近危险1区这两个因素共同造就了37区如今的贫困局面。 相应的,这一面的巡逻工作就会轻松许多,修士遇上异兽的概率还不及遇到劫匪的百分之一,在这里安排人手更多的是为了预防黑天鹅事件。玉衡基地往往会将此地安排给低年级学生们练手,现在分给柳晏和付当泽的巡逻路线自然也在靠近37区的这一面。 同时,郑校长也在邮件中明确告知,1区近期时不时发生强大异兽出逃的事件,危险性提升,但是基地会安排高段修士带队,在危险地段保护他们——其实比起安全问题,柳晏反倒更担心身份被发现的风险。 他还记得,自己来到玉衡学院前的经历。 也许是得益于混沌赠予的某样能力,一路上,他没有受过任何阻拦,反倒是异兽们认出他后对他毕恭毕敬。知道的懂他在狐假虎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龙王归来。 不过按照玉衡修士的职业素养,决计不可能放任异兽肆意接近他这样的二段低年级学生。只要不被看到,身份暴露的风险可以说便几近于零。 再加上,和他同时收到实习工作邀请的是付当泽,愿意配合他的穿越者老乡。毕竟现实也不是小说,只要柳晏不刻意宣扬,保持低调行事,想被人怀疑还是挺难的。 基地让他俩现阶段以学习为重,这是个长线任务,却不要求二人全程到岗。实习补贴也因出勤时间缩短有所折扣,然而总的来说仍然是一份相当不错的好实习。 第48章 对别人而言是个不错的跳板,于柳晏来说是个光明正大观察1区的宝贵借口。就算是冒险,他也要获得这份实习,他有直觉,自己一旦错过,必然会后悔相当长一段时间。 柳晏决定要好好准备面试。 穿越以来,他第一次对做什么事有如此强烈的执念。 *** 今晚睡着后,倒是不出意外的没出意外,柳晏十分顺利地进入熟悉的明月读书会。 过去的这段时间里,他更进一步地结识了叶游雪和姜闲在内的阵修们。 历史上的阵修——尤其是财团当道、集体风评转变前的阵修,他们平日连生存都是要拼尽全力,晚上躯体睡觉,灵魂还要清醒着动脑子研究法术……不啻于一种折磨。 所以有人进入读书会后,会再找个地方接着睡觉,让身体和精神进入彻底的放松。等到休息好了,再继续参加法术研究。 最开始柳晏还难以置信,观察几天后,他才发现这里的的确确被经营成一座纯粹的伊甸园。无论来者前路为何,目的为何,最终都会自发地沉浸在法阵的绘制上。 ——他可以理解这种兴趣爱好。 正如夏季初入学那会,他也曾痴迷于画法阵,画到灵根最终拉伤——然后被俩学生会的同学破门而入,喊出他至今没能理解的话。 不管在哪个时代,这种全心全意为了单一爱好而努力研究的组织都极为罕见。 当然,这种爱好,就连叶游雪也不例外。成为阵修后,她也逐渐喜欢上灵力在灵根中涌动澎湃,再有序激发的感觉。 柳晏已经知道她为何会加入阵修,但是为什么要窃取法器、叛出玉衡,这至今仍然是整个玉衡基地至今的未解之谜。出于好奇,他时不时接近这位前校长。 叶游雪也乐于和这个现实中没见过面、却法阵一事上天赋异禀的学生结交。 恰如此时,柳晏刚刚帮她改完一张法阵。 画法阵对他来说就像是一种本能,不需要理论支撑,也不需要后天习得,所有法阵的符号、线条都能在脑海中直接成形。 所以往往会被研究法阵到瓶颈期的阵修们拉去解答。 这张改完的法阵砍掉许多灵力运行的非必要通道,大幅减少灵力运行时的损耗,使用时更加流畅顺滑,杀伤力也越强。 叶游雪很惊喜:“新的画起来好用多了,我昨天晚上改了很久都没改出来。”她问柳晏,“你有没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我明天晚上带过送给你。” 只要睡前画下特定的法阵,阵修便可以将现实中的物品一同随灵魂带入明月读书会。 有许多阵修也因此靠其他时空阵修的接济,获取粮食或者金银,度过了目前的难关。更多时候,阵修们也会分享各自时代的食物与稀罕物品——这让柳晏想起上辈子读大学时,从家乡返回学校的室友们总是带特产回来,与他一同分享。 “没有哎,”柳晏想了想,说道,“但是我有个问题想请教你。”表情难得的严肃。 叶游雪爽朗一笑,眼角的泪痣格外显眼,“你说就是了。我有个姓郑的助理经常要我教她,你还只是个学生,不用这么客气。” “什么事这么认真?”旁边的姜闲留意到两人的动静,好奇凑上前,在叶游雪身边落座。 今晚他将脑后的长发束成低马尾,三杯白开水和一叠瓜子跟随他的法术稳稳当当落于三人面前,“让我也听听。” 叶游雪没有客气,拿走一颗瓜子开始剥,吃完随口评价:“怎么这次是蜂蜜奶油味的,你时代的食物审美好诡异,你知道吗这就跟饺子沾沙拉酱一样莫名其妙,我觉得还是椒盐味好吃。” “有得吃就差不多了,我现实中还在被玉衡的人追杀呢,你包容我一下。” “哦,那行吧,明天我给你带椒盐味的,让你尝尝。这事实在没办法,就算你跟我同时代,你也要被追杀——可能我也得亲自追杀你。” 柳晏忽然有种闲话家常的错觉。 他向两位高段阵修简明扼要地概述了15区医院事件的来龙去脉,最后问,怎么样帮他的室友洛林保留单条灵根,能否直接挪用阵修的经验。 “不行的,”叶游雪斩钉截铁,说话一如既往地直爽,“‘笔’的形成重点在于拼接,你朋友的症结是需要废掉多出来的灵根,二者侧重点不同。” 到底是无须选择修炼方向,便能三灵根之资修炼到八段的强者,叶游雪转为阵修后,依然强大,很快提出她的思路,“但是你可以用阵修修炼‘笔’的方式帮助他,比如画个法阵辅助灵力运转到一处——你现实中的假身份好像是符修?” 柳晏乖巧点头:“嗯嗯嗯。” 叶游雪总结:“那你可以干脆结合符阵两种修炼方向,创造一个崭新的法术。” “啊?符阵合一?”柳晏茫然。 他在画符上的造诣高低也是个高低,这就要他结合符阵去创新…… 估计成果会比较创人。 好在叶游雪桃李满天下,能够体谅一年级学生的懵懂:“这事很有意思,你研究的时候可以叫上我,我跟你一起想想怎么做。我现实中也是有不少高段符修同事,我要是有不会的帮你问问他们。可能你不清楚,我平时有空特别喜欢带学生参加法术竞赛。” “好啊,谢谢。” 二人聊的时候,初代阵修姜闲却反常地沉默,连瓜子都没磕,直到叶游雪主动问他:“姜闲,我和柳晏说了这么久,你有没有什么看法?” “啊,我觉得你的办法很好,非常有可行性,要研究的时候也可以叫上我。我在读书会这么多年,也见过很多法阵,兴许能帮上忙。”姜闲终于道,“我刚刚走神,是在想另外一个问题。” ——柳晏为什么能把这件事说得如此翔实? 从时间上看,15区医院的事件发生在与姜闲毫不相干的一百多年后,但是…… 穷奇是一直活着的。 为了避免改动既定的历史,当某件事的任何参与者与阵修互相认识时,除非因果必要,否则无法不可能在明月读书会中说出细节。 姜闲恰恰是能直接接触到四凶的人。 这就很耐人寻味了,一百多年后的事何以跟他这个作古许久的人产生因果。 他皱起眉,隐隐约约觉得此事如果没有处理好,将会像蝴蝶的翅膀一样,扇动某种未知的结果。 ……他十几岁那会看网文还觉得穿越时空的设定挺厉害的,现在只觉得好麻烦。人总是无法共情过去的自己。 不过姜闲没有明说在思考什么问题,另外两人也贴心地没问下去。 倒是叶游雪关心道:“柳晏,昨天晚上你怎么缺席读书会了?” “啊,这个……”柳晏将他梦境中遇见穷奇的事同样一五一十地讲给二人听。 这一次听完,姜闲忽然意识到自己要做的是什么了。 一夜过去,姜闲在玉衡基地边缘一间的无人商店中苏醒,他最近在这里藏匿踪迹。 “咳咳咳……”一醒来就没忍住咳了口血。 他如今已是全玉衡基地的众矢之的,玉衡基地的最高领导者虽然下令放过他,追杀他的民间修士却络绎不绝。即便他的法阵有毁天灭地之能,也无法确保他次次都可以安然无恙地逃出生天。 成为阵修前,他原本的修炼方向是医修,自然清楚现在的身体恐怕支撑不了多长时间。 但是正因如此,姜闲要更加努力地活下去,在死前完成他需要完成的事。 同样是初代阵修的赵永庭、堂姐姜晖这时候都死了,再也没有人能为他兜底。 他勉力撑起自己的身体,在商店的卫生间洗漱完毕,驱动灵力一路向基地外而去。 路上不少异兽看到他,竟然不约而同地匍匐在地,自发为他让出一条道。 姜闲清楚,这是许多年前混沌送他的小礼物,使他免于遭受异兽谋害。只要这个礼物还生效,就代表混沌尚未死去。 他的步伐不曾停歇,直到1区之外,穷奇与梼杌的大本营。 穷奇现下化出人形,正躺在一棵桃树下,模样意外地狼狈。原本如同清泉般的白发此时沾满污渍,深衣上裂开无数大大小小的伤口,金属创面清晰可见,诡异的黑烟从伤口中升起。 ……这只异兽往常最在乎外貌,要人类和异兽都发自内心惊叹它的优雅。姜闲还是第一次见到它如此不体面。 他此行并不是为了穷奇而来,但是看到它这幅凄惨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出声问道:“你怎么了?” “你是在问穷奇吗?”桃树树枝上,有颗可可爱爱的绿色小毛球探出头,非常热心肠地解答,“活该的,我劝过它不要去挑衅你们人类里那个最强的修士,它偏不听。” 又恨铁不成钢地继续道,“也不想想,跟这个世界打交道这么多年还不明白吗?对方是个剑修,是单体系中最强的修士,以现在虚弱的样子,跑去跟人家单挑,结果被吊打不是活该是什么?” 第49章 饕餮没有说姓名,姜闲却知道它指的是谁。 这个时代,唯有一个人可以担得起最强修士的名号,他也曾受那人的恩惠。 地上的穷奇闻言大怒:“至少我勇敢啊,哪像你,你本体长什么样自己没点数吗?怎么好意思天天伪装毛绒绒装可爱,你要不要脸啊!!” 饕餮冷笑:“中二病没有资格指责我。” 姜闲:“……” “别管它了,”饕餮看向姜闲,这名大摇大摆闯入它们领地的人类当然不是为了来看它和穷奇吵架,“没记错的话,你应该就是混沌捡回来的那个小孩?来我们这儿,有什么事吗?” 姜闲点点头,说道:“是我,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一件会影响一百多年后数千人生命的事。 *** 从梦中苏醒后,柳晏深感收获颇丰。 结合符阵两条路研制新法术,称得上前无古人。从无到有并非一件容易的事,更何况这项法术还是要应用到室友洛林的身上,必须慎之又慎,预计和叶游雪、姜闲研究两个月才能创造出来。 柳晏不着急。 接下来的期末月,他专心准备1区巡逻实习工作的面试,随便准备期末大作业。只要对自己的要求降得足够低,需要他担心的事就会少很多。 这辈子的大学同学们倒是跟他上辈子的同学颇有相似之处。上辈子期末月的图书馆不少人通宵达旦,每天自习的座位都被抢得满满当当。 这辈子的同学只是把学习的地址从图书馆更改为法术练习场地,卷还是一样卷。 就这样期末大作业圆满完成,他顺利地拿到实习offer,准备开启他暌违许久的寒假生活。 宿舍里除了范时回父母双全,有家能回,其余三个都因为加起来凑不出一个家而选择向学校申请长住宿舍。 审批很快通过,修仙学院对待学生还是很大方的,更何况像柳晏三人这样无家可归的学生也不算少。学校唯一的要求,就是让他们在第17周前往教务处准时确认留宿信息。 这也并非什么难事,柳晏上辈子读大学时,时不时收到辅导员线上线下登记各种信息的通知,习惯了。上学这么久。修仙学院只要他登记一回,可以说算是很省事了。 在那之前…… 17周,4区区中心的画展开展了。 范时回曾经买过几张票送给付当泽。 这天大的喜事后者当然不可能错过,期末月的每一天里都在倒计时。 今日开展,他心情澎湃地早早定好闹钟,不惜调用灵力赶路,提前许久出发。 人都是有分享欲的,付当泽也不例外,他想找个人陪他前往。 但是随行的朋友…… 范时回回家了,洛林想练练他的灵根。 那么。 展馆门前。 付当泽牵着柳晏,排队等待检票。 柳晏今天穿着浅卡其色的风衣,脖颈间围着棕色的围巾,长裤上的腰带勾勒出他漂亮的腰线。他就像是天生的衣架子,穿什么都好看。 耳边依然缀着付当泽送他的紫色薰衣草耳饰。 付当泽穿着黑色的上衣与工装裤,看起来分明有几分冷酷与不近人情。但他握住柳晏的手,关切溢于言表:“你的手好冷。” 柳晏靠近他,笑吟吟地应道:“是的呢,我好冷,那你帮我挡挡冬风,可不可以呀?” 付当泽眼底蔓上一丝难以察觉的笑意:“可以。” 然而柳晏捕捉到了。 他任由付当泽将他的双手握在掌心,渐渐捂热。 时间到了,展馆大门按时开启,展馆外的人潮有序检票,鱼贯而入。 自世界交融以来,所有人类基地的文化交流都被生生斩断,人们的生活目标曾被一降再降,一度落到“生存”这个最基本的目标上。 生存都艰难时,人们在精神文化上的需求自然越来越少。直到近些年,玉衡基地的发展逐步向好,基地官方才安排人精心策划了这次画展,将一些数千年前的系列画作重现于人前,并找画师复刻经典美术品供人赏析。 玉衡基地里不少人争抢着想来画展,门票一票难求,即便是财团范氏,想一口气买到好几张也可以说极为不容易。 展馆里分布多个展厅,各个展厅都人头攒动,摩肩接踵。 柳晏不得不一直和付当泽牵着手,才没有和对方走散。 在这样拥挤的人群之中,他们进入展示真迹的展厅之一,看到了一个系列画,画作者的姓名却已经亡佚在历史之中。 映入眼帘首先是一幅山水画,视角是在高处俯视地处,群山伏在作者之下,山间有雁飞过,流岚穿行。 构图十分大气,画功极为扎实,能稳稳撑得住这样的远景。抓型的能力很强,下笔非常肯定,没有半点废笔。 此后的每一张图内容不同,有花鸟图、人物图、山水图,每张画都显露出画师者不俗的画功。画师什么都画,像是在把他看到的世界完整地、竭尽全力地画进那一方小小的画卷之中,展示给他期待的观者。 想必是位大师。 只可惜画师没有留下名字,更不知道画作画成时间。 他们观赏完,换了个展厅继续看。 人太挤了,柳晏和付当泽看不清各个展厅的号码,本想顺序参观,现在只能进到哪个算哪个。 譬如现在到达的复刻真迹展厅,这里展出的是历史上的著名画作仿制品,主办方邀请而来的画师同样是当代大师,可以很好地复现名作。 第一幅作品显示时间是至今一百年前,作品的线条走向和色彩运用都暗示着画师控笔能力之强,可以画出规整而稳定的画面,但眼下画里的内容被故意画得极度混乱、疯狂,令人备感压抑。 赏析美术作品需要结合时代特点,从这张画可以侧面看出一百年前玉衡基地的人过得并不好。 再往前…… 付当泽愣在当场。 他看到一幅何其熟悉的作品。 继续向前走,画作的时间渐渐向前推进,风格逐步与他上辈子学过的美术名作相重叠。 野兽派、印象主义、洛可可风格、巴洛克风格…… 这些…… 人来人往之中,付当泽感到一种极度的荒诞,仿佛身处虚假梦境之中,“这些画作……我在我们以前世界里见过,它们一模一样。” 他紧紧握住柳晏的手,像是握住唯一可以确定的真实,“这里会不会就是我们原先的世界?我们其实并没有穿越到异世界……” 【作者有话要说】 连续两个周三都在日万真有我的(。) 以及,谢谢大家的支持,这篇文终于可以入v啦!真的真的非常感激每位读者,之前我一度以为连完结v都没希望,一边自闭一边继续写(然后想着没人看就越写越放飞(你 顺利的话会在周五入v,从25章开始倒v,v后周更1w5。周五前全文仍然free。 不顺利的话……那就不顺利吧() 说实话,从免费到收费让我很忐忑,如果这篇文让你觉得有那么至少一点点好看,还请拜托订阅一下之后的v章。 如果实在不想看下去,那就……再见了呜呜呜呜,我下本会努力写好点的 第39章 蓝绿悖论 吃了没文化的亏 不仅两人方才进入的真迹复刻展厅有上辈子眼熟的名画, 其他每一间展厅同样。 数字展厅中,甚至投影展示了历史名作的高清扫描件,所有细节清晰可见,一旁画作作者的生平简介又极尽翔实。 几乎所有的画作都在沉默却又不容置喙地指向同一个事实—— 玉衡基地的美术史与他们从前世界的完全重合。 这里……就是他们原来的世界。 确定这件事后, 柳晏终于明白学期中段在天权基地边缘大区和付当泽散步时, 那种奇怪的熟悉感从何而来。 那座大区依山而建, 地铁轻轨穿行于高楼大厦之间,为什么会和他记忆中的山城如此相像? “或许, 是因为那里本来就是山城。” 他对坐在正对面的付当泽说。 展馆外设有若干供游客行人休息的桌椅, 不少人看完展,会在这里暂坐片刻。 两人也不例外。 但是对他们来说除了休息,显然还有更重要的事亟需讨论。 “不是或许。”付当泽声音不高,却足够笃定, “穿越过来后的几年里, 我没有兴趣了解玉衡基地, 刚刚才去搜索这里的历史。”他将手机推向柳晏, 展示他的搜索结果。 电子屏幕上, 凝练的文字简要概述了玉衡基地的历史。 人类从茹毛饮血的蒙昧中, 逐步学会钻木取火、养殖种植,又披上衣衫,识文认字, 组建起家庭、部落, 乃至国家。 而后是数千年王朝更迭, 江山兴替,天下在刀剑相交声中几度易主。 数次战争,数次和平,历史发展直至他们所处的时代。 第50章 到此, 文明发展的轨迹同故乡如出一辙。 在那之后…… 就像所有末日幻想小说写的那样,某一天,原本祥和安宁和世界陡然与异世界碰撞交融。两个世界的地貌像两枚并不匹配的拼图强行拼接在一起,本世界海洋或许被异世界的陆地所取代,陆地又可能成了异世界的峡谷深渊。 无数人毫无准备地从家园跌入异兽环伺的陌生异界,顷刻间就被厮杀吞食,彼时人口数量甚至因此大幅度锐减。不知道为什么,多数异兽没有缘由地排斥人类,二者从那时起开始便互相敌视,直到今天。 多数异兽没有理智,仅靠过分强悍的躯体作战。少数拥有智慧的都掌握着某种异能,可以驱策前者,破坏力同样更强。 智慧程度最高的异兽往往又是神话传说中的幻想生物。 那段时间人们既要应对世界融合后的局面,又要防范异兽入侵,整个世界混乱不堪,社会秩序一夕崩塌。 好在灾祸之前人们也并非毫无反抗之力。幻想生物重现于世的同时,有相当一部分人也获得了强大的异能,可以抵抗异兽,保护同胞。 这也就是如今所谓的“灵力”——在西方人口中被叫作“魔法”。 世界融合初期,由于异变发生得太快,人与人之间的联系被突然切断,等到彼此安定后重新取得联系时,彼此已经因文化差异习惯称异能为“灵力”“魔法”,因而后来全人类即便组建联盟也没有统一称呼。 人们重新团结在一起,互相协作。近两百年时间过去,人们终于里为自己为种族挣出生路,成功组建了如今的各大基地,生活趋于稳定。 可以说,这是一个曾经历末日又重新建立的世界。 那段最黑暗、最痛苦的时期对玉衡基地每一个尚且活着的人都充满意义,是必须铭记于心的历史。 换句话说,是这个世界所有人的常识,就像人们不会特意提醒同伴饿了要吃饭困了要睡觉,也不可能有人在柳晏和付当泽面前专门复述历史。 加上他俩一个开局就上大学,一个拒绝读高中,于是就这样阴差阳错却又自然而然地—— 至今不知道玉衡基地的历史。 不是以为自己穿书,就是以为自己穿进异世界。事实上他们只是穿越到未来。 柳晏沉默。 所以他们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吗? “就算穿越了,还是要好好学习。”他叹了口气。 “嗯。”付当泽神色凝重,又道,“几年前我从坟墓旁边苏醒后,会认定这里是个异世界,是因为这里有法术有灵力,但是在我们原来的世界里这些都是天马行空的想象。” 柳晏低垂着眼:“是啊,谁能想到神话里的‘四凶’居然是异世界里真实存在的生物呢?”他抽出风衣口袋里一直携带的迷毂树枝,放在桌面上,将它和穷奇进入梦境一事告诉付当泽,“既然幻想生物都不是假的,我猜,相应的幻想地域也并非天方夜谭。” 黑色的迷毂树枝静静泛着奇异的微光。 柳晏不清楚穷奇所说“他和它的共同好友”是谁,只是不希望有意外发生而谨慎地选择听从穷奇的话,随身携带迷毂。 付当泽肯定他的猜测:“恐怕传说中的故事也并非杜纂。” 沿着这句话,柳晏想到许多事情。 譬如,如若幻想并非虚假,那么异兽便曾在脚下的土地上切实地生活着,修士、魔法师也同样存在过。那么,异兽和法术后来又怎么会消失? 根据付当泽查到的资料,这个世界有专研法术史的学者提出同样的疑问。只可惜从前世界异变发生得太过突然,人们连自保都困难,更无暇保护珍贵的史料文物,以致文明一度断档,研究历史自然无从谈起。 不过他并非全然没有办法。 ——明月读书会。 那里可以沟通不同时代的人,按玉衡基地里盛传的阵修传说,创始人姜闲经历过世界融合。 也就是……姜闲和他、付当泽是同个时代的人。 柳晏后知后觉。 他可以问那位初代阵修有关世界融合初期的大小事件,可以与他讨论神话传说的来源,同样可以和他聊穿越之前的生活。穿越时空真是个好东西。 “你在分心?”付当泽忽然问道。 “啊,刚刚在想一些事。” “什么事?让你想得那么入迷?” “这个……”柳晏避开他的目光,紫色的耳饰随动作小幅度摇晃。 付当泽对阵修没有敌意,与自己来自同样的时代同样的地区……是个可以托付信任的人。 斟酌片刻,柳晏还是坦陈了明月读书会的信息。 同时,他有种莫名的直觉,即对方必须要知道明月读书会的存在。 “所以我想,”他继续说,“在读书会问问那位初代阵修有关世界融合的事情,确认我们今天的猜想。” 桌椅露天放置,萧瑟凛冽的北风肆意刮过,激起一股直达骨髓的寒意。 柳晏暴露在空气中的双手被冻得皮肤苍白,骨节处轻微泛红。 付当泽看到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然而然地双手握住他那双冰凉的手,“嗯,也可以跟我讨论。”语气一如既往地淡然,“我们毕竟是唯二身体与灵魂都穿越到这个时代的人,你想聊的事情我一定都能理解。” 柳晏笑了笑,“好啊。” *** 夜幕如约而至。 柳晏再度抵达明月读书会。 过去的一个月里,他和叶游雪、姜闲摸索着,逐渐对制造保留单灵根的法术有了思路。 与此同时,他也时不时帮其他阵修捋清创造法阵的思路。 他越来越感觉,自己在画法阵一事上有着奇异的天赋——或者说,画法阵对他来说更类似于本能。 不过今晚的重点不是这个。 他想找姜闲,可是。 “怎么我等了半天,姜闲还没来读书会?他有缺席的时候吗?”柳晏问前台的卷毛小哥。 “只有一种情况可以解释……”卷毛几乎要哭出来,“姜老师现实中出意外了。” 第40章 公交车 强人所难啊强人所难 直到一年前……不, 直到几个月前,叶游雪都不相信自己有朝一日会选择某个修炼方向。 很多年前还在修仙学院上学时,她仅凭最纯粹的法术就可以轻松碾压同年级所有同学,每次修炼考核成绩总是一骑绝尘, 多次打破学院记录。 当时的她尚且年少, 无论老师和养母如何劝说, 她都坚持认为自己靠运转灵力就能横扫天下,无须选择修炼方向。 虽然以三灵根的平凡天赋做到这个地步, 她的确有轻狂的资本。 后来年岁渐长, 叶游雪逐步成熟稳重,不选择修炼方向的原因变更为习惯使然。 她原本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会这样平平淡淡、简简单单地过下去,每天不过就是从4区区中心繁华地段的大平层前往学校上班,不得不承受超过全区九成人收入的高昂月薪。 生活永远像这样朴实、无趣, 一眼看得到尽头。 然后她的生活就如愿地出现了意外。 ——有一天, 叶游雪发现养母是个阵修。 跟着养女到4区生活前, 老太太几十年如一日地在15区农村务农做手工, 老实本分地操心着家里几亩农田, 对邻里乡亲总是和和气气, 从来没有对人红过脸。表面上看起来平平无奇,白天走在大街上不留神都注意不到她这个人。 实际上老太太夜里不睡觉偷摸出15区,跑去异界杀异兽, 屠了异兽的肉带回来给叶游雪补充营养——有生物学家研究过, 素食异兽的肉富含维生素, 杂食肉食异兽则充满蛋白质和脂肪,营养颇为均衡,肉质紧实,口感想必不差。 如果不是异兽捕猎起来太难了, 而且模样又有点难以下咽,人类完全可以把异兽加入食谱。 叶游雪:“……” 就说怎么15区的家里看起来穷得叮当响,但是从小到大常年不缺食物。原来吃的是这个啊。 她那时升任玉衡学院校长许久,常年与基地高层打交道,最是容不得沙子。 可如果这粒沙子是养育自己数十年的年迈母亲呢。 叶游雪的人生从来笔直光明,没有任何需要她犹疑的分岔路。生平第一次,她感受到了迷惘和无力。 阵修恶名昭著,但是百年前的叛变何以连累今人,但是维护混沌或许有什么苦衷,但是养母不曾做过伤天害理之事…… 但是她给阵修找了诸多理由,仍然想不明白,养母为什么非要当阵修。 对于这个疑问,养母只是给下班后即刻从学校赶回家里的她倒了杯水,讪讪地解释怪她一时鬼迷心窍,她愿意随基地处置。 玻璃杯底部沉着两片柠檬,水喝起来除了柠檬的清爽酸涩,还有蜂蜜甜味。柠檬在4区随处可见,15区要买到却不容易,需要走几公里村路,转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到达15区区中心的大型超市才能获取。 第51章 叶游雪工作中见过的人和鬼都太多了,一眼便看得出面前的老太太想把自己剥出去,不希望耽误她的锦绣前程。 怀璧其罪。老太太成长的年代跟如今大不相同,那时候玉衡基地的财团权势滔天,“有灵根”往往并不是一件好事,它等同于直接给底层平民一条阶级跃迁的坦途,很碍财团的眼。 当然就算不阻碍财团,凭财团在商业上对基地的控制,也能轻而易举地把许多普通人逼上绝路。 不少人会悄悄自学转为阵修,冒险离开玉衡基地,屠杀异兽为食,只为谋求一条活路。 叶游雪端起水杯,极缓慢地喝了一口。从小到大她最喜欢喝蜂蜜柠檬水,即便在15区贫困度日,养母也乐意满足她的喜好,从不提买柠檬有多么麻烦。 她没办法违背玉衡校长的职业道德,同样也没办法将养母置于公义之下。 放下水杯,她和养母打开天窗聊了许久,第一次认知到阵修不同于以往印象的一面——以及养母对混沌与阵修们有意无意的维护。 叶游雪决定选择用自己的眼睛去认知这个群体。 这样至少东窗事发后,她不会和母亲分属两个全然对立的阵营。 她足够坦荡,足够清醒,坚信无论阵修内部有多少牛鬼蛇神,都不会发生什么她动摇本心的事。 “所以姜闲,你是怎么想的?让我——一个玉衡学院的校长去偷学院珍藏在实验楼的法器【视】?” 明月读书会,叶游雪看脑残一样看向许久不见的姜闲。 她承认,养母的滤镜加上这段时间的深入了解,她对阵修改观不少。 但是这不等于她可以接受这么惊世骇俗的事情。 如果不是考虑到姜闲看起来灵魂状态很差,离死可能就只有一步之遥,她说话的声音还可以再大点。 “这个,这不是偷,阵修的事情怎么能叫偷呢?这是取回。”姜闲避开她的目光,解释道,“法器【视】是我堂姐姜晖做的,本就是属于阵修的东西。不过发生了点变故,落在玉衡基地,我们一直没能取回来。” “……” 几个月前姜闲忽然失踪,读书会内部一度恐慌,是叶游雪主动站出来维护秩序。也因此,她逐渐成为了现有阵修的主心骨。 后来姜闲即便按时出席,也是虚弱得一句话都说不出,甫一到场就昏迷沉睡。 眼看今晚好不容易有理智了,上来就拜托叶游雪偷……取回法器,听得后者严重怀疑他是不是没睡醒。 “你知道的,我们初代阵修以前跟玉衡基地闹过那么一点……”姜闲停顿片刻,继续道,“不太愉快的小矛盾。” 何止一点小矛盾,那可是足够阵修背负百年骂名的背叛。 空气一时间有点安静。 “那么你们为什么要背叛基地?为什么要勾结敌人?”还是叶游雪率先打破沉默。 是非常尖锐却又决不可能避开的问题。 姜闲收起脸上的玩笑,认真地说道:“我没有背叛,你刚加入那会对我们的敌意有点强,所以我没有告诉你一些读书会默认会告知所有阵修的事。” “……” “你可以担任玉衡学院的校长,应该也比多数人都了解历史。我想问问你对法术史的看法。” “跟据我学过的历史,灵力、异兽曾在古代出现,后来消失数千年,直到大概两百年前随世界融合再度重现。”叶游雪说。 “前些年我看过相关的论文,有人提出假说,灵力的本质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在世界冲击的之下才显露出来,可以被人类使用。 “不过假说至今仍然是假说,尚且没有铁证能支撑这个论点。” 姜闲颔首,“是的,这个论点是正确的。可以被我们所用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只有‘金木水火土’这五种灵力。” “是吗?那这样要怎么解释特长生,还有只能运转灵力,用不了法术的废灵根?他们的灵力都有别于这个体系,用你的这条理论完全解释不通。” “可以的,废灵根也好,特长生也罢,他们出现的原因都只要一个。 “——不符合‘属于这个世界’的前提。” 叶游雪一下坐直了身体,“什么意思?拥有废灵根和特异灵根的人……不都是人类修士吗?” 姜闲看着她,有条不紊地向她讲述自世界融合以来的不为人知的历史。 …… 许久之后,叶游雪方才消化完他话语里的庞大信息。 姜闲适时说:“我还想要拜托你一件事,这是我直到最近才知道应该怎么做的。”他推来一个灵力凝聚而成的沙漏状法器,表情从未如此严肃。 “我现实中的状态很糟糕,过不了多久要死了,这是我最近耗尽灵力做成的法器,希望你带着它,跟同时代所有阵修去一趟1区。 “我知道去1区对你的生活来说意味着什么,如果你实在不想,我会去找别人的。” “没事,”姜闲没有说那件事是什么,但叶游雪隐有猜测,“这是我作为玉衡修士,应该为玉衡做的事,即便不出于私人原因,你不说,我也主动愿意帮你。 “而且你怎么忽然要死了,我感觉很突然。” “唉正常的,基地的首领下令不杀我,不等于民间的修士不想杀我,我被追杀太多年了。就算我以前是医修,也会有连自己修复不了的伤病。”姜闲放松许多,在开始说明之前,他又问道,“对了,柳晏今晚人呢?我没看到他。” “……他没来,恐怕是出现意外。” “不,这次对他来说应该不会是坏事。只是我有点遗憾。”姜闲摸摸下巴,目光扫过整个空间,“如果你之后见到他,跟他说假如他有一天想知道自己的来历,可以进入1区。” 为什么去1区,他没有说。 但叶游雪理解。 *** 柳晏自己也很好奇1区内部的光景。 只可惜,基地安排给他和付当泽两人小队的巡逻路线只在1区外围。 想要进入1区,只能勤加修炼提升修为,然后找到机会混进去。 修炼灵力的同时,他也从来没有忘记练习画法阵。整个寒假过去,他的修为有所提升,已经突破三段。就是不知道为什么,柳晏总觉得自己对法阵的熟练程度远远高于对灵力的控制程度。 哪怕他的那三条灵根仍然处于低位,可只要他使用“笔”,灵力运转速度就可以极大幅度地加快,他甚至隐隐觉得自己能画出的法阵,杀伤力不会输于高段修士全力一击。 很神奇。 不过不得不说,这局面反而对他有利。表面修为段位低,他看起来就不惹眼,之后万一身份败露,杀伤力大的法阵也有助于他跑路。 寒假眨眼结束,新学期开学,他和室友们度过了平淡又轻松的每一天——就是对范时回来说,不太轻松。 范时回上学期期末考没有通过,这学期期末考难度大幅度上升,一旦挂科,就会被学院劝退。 他寒假的练习至今毫无作用,灵力像被锁定了一样,毫无寸进。 “算了,实在不行就回家躺平。” 柳晏关心范时回时,对方这样回答。 范时回已经看开了,他现在的身体也越来越不能支撑他内卷修炼。 他的嗜睡越发严重,每天必须要睡够至少13个小时才有精力生活,否则身体每时每刻都像过载了一般疲惫。 然而,学校的作业总是不会因为他身体不好而取消。 恰如今天。 开学的第三个月,他们必须在本月去参加全年级都会参与的短期社会实践。 柳晏还没看任务内容,只知道要大清早五点半坐9路公交车出发,到达xx站。这个时间点出发,别说是范时回,他也觉得累。 清早五点二十六,天色还很暗,能见度低。他好不容易跟三位室友一同到达公交车站点,就看到有辆公交车停靠在路边。车灯没打卡,车牌看不清楚,几名陌生的同级生正在前门有序排队上车。 来不及思考为什么公交车会提早到达,他连忙跟上队伍,进入车厢。 公交车车厢内部异常漆黑,分明是清晨,座椅上却隐约可见坐着不少乘客。驾驶座上有一名看不清面容与身形的司机,他的头颅软软垂在方向盘上,姿态颇为怪异。 ……居然还能见到这个时代的公交车司机。 他心下疑惑,正想靠近查看怎么回事,洛林叫住他:“柳晏,快过来!这里还有位置!” “好……”柳晏闻言收回目光,走向室友找到的座位。 公交车启动,载着他们驶入日出之前的黑暗。 四分钟后,公交车站前又聚集了几名玉衡学院的学生。 站点驶来一辆无人驾驶的公交车,车前灯极为明亮,照得附近纤毫毕现,车厢内没有乘客。 车窗上“9”字清晰可见。 这是真正的9路车。 第52章 【作者有话要说】 实在不好意思这章更晚了,评论区发红包致歉。 新副本要开了,但这个本不长,主线也会掺在副本中进行。预警一下越看下去大家越会发现主角设定其实很玛丽苏,剧情发展也小儿科,后续be like攻每天在八百平方米的床上醒来,头发开心的时候是粉色的难过的时候是蓝色的。受看着他邪魅一笑,红眼掐腰说亲我一口命都给你(…) 但应该还有几周就能正文完结啦[摸头] 第41章 有点暧昧了 它们一直看着他 其中一名学生登上9路公交车, 顺便问身旁的同班同学:“这个全年级都要参加的什么……短期社会实践是按时间段分批次分任务,随机安排班级参加的吗?” 同学回答他: “是啊,完全随机的,一起做任务的同学是谁都有可能。我们班的王老师手气不太好, 抽到大清早五点半出发这个批次。 “我前两天问过我们社团的师兄, 社会实践就是去干志愿工作, 基地里有些公共设施运转需要消耗灵力——就跟我们宿舍冬天会开的恒温法术一样——公共设施储备的灵力快用完了,基地就把我们这些学生叫过去补充。 “社会实践做起来一般比较累, 但是课外积分给得非常大方。” 他随便找了个空座位坐好, 打了个哈欠,拿出手机调闹钟。 “虽然我们运气还算好,目的地不远,大概坐一两个小时的车就到了, 社会实践也只要干一早上。但是……” 他还是没忍住抱怨道, “我昨晚修炼到十二点多才睡, 今天这么早出任务现在真的好困, 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前者又问他:“也就是说, 我们这个批次的学生都要最晚早上五点半到站点等9路车?” “对, 怎么了?” “万一赶不上这班9路车要怎么办?可以自己用灵力或者搭出租车去目的地吗?” “呃,可以当然是可以的,就是路那么远自己去不会很累很费钱吗……一直以来, 都是我们自己搭公交车到目的地的。” 对于前一个问题, 同学看眼公交车车厢内部, 才发现比想象中的还要空许多,困意顿时散了大半。 他感到很是匪夷所思,“不是,今天这么多人赶不上吗?都睡过头了, 我们学院的同学什么时候这么躺平了?” “不不不,我觉得可能不是这么简单。”一开始提问的那名学生语气犹疑地否定了同学的猜测。 “是我其他班的朋友抽到跟我同批次,我来之前他发消息说他已经到达公交车站,看到了9路车,还拍照给我,催促我快点来以免迟到。 “可是我们到的时候这里既没有人,也没有9路车。 “他发给我的照片……看起来还有点诡异,我不知道怎么回事,看得我有点毛毛的。” 他拿出手机,向同学展示朋友发来的照片,神情是难掩的恐慌,“你说……如果我们坐的这辆是9路车,那我朋友上的那辆公交车又是什么呢?” *** 视野之内黑得异常,车窗玻璃分明完全透明,外界透入的光线仍然少得可怜,只能供给柳晏勉强看清车厢的大致状况和近处的事物。 他想拿手机开闪光灯,却发现手机像坏掉了一样,无论如何都解锁不了屏幕,不得已作罢。同样他无法再扫码付钱,只能摸索着投了硬币。 接触到投币箱时,指尖有种诡异的黏稠感。 硬币掉落,箱子里却没有发出物体落地撞击金属该有的清脆响声,反而传来什么东西的吞咽声。 公交车内部座椅十分常规地设置在车厢两侧,前段座位侧放,中段只有单人座位,过道留出大片空间供乘客站立,往后的座位除了最后一排都是双人座位。 车厢里零零散散分布许多看不清面容的乘客,或坐或站,沉默静止如同雕塑。他们的身影仿佛融化进黑暗里,轮廓都是模糊的,面容更是朦胧一团。 洛林帮他找的空位置是后门往后第一排近过道的座位,旁边靠窗的位置上已经有一名陌生乘客。 和四人共同上车的,还有分别来源于三个班的七名同学,那七人和他们一样,都分散着坐。 公交车摇摇晃晃地前行,内部组件似乎生了锈,运行间不时发出刺耳又难听的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指甲划过金属表面发出的声音,令人极为难受,不禁怀疑这辆车是不是要散架报废了。 坐在座椅的瞬间,身下登时传来绵软滑腻的触感,仿佛坐在肥肉上,恶心得柳晏差点站起身。 然而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一秒时间,座椅顷刻又恢复塑料应有的坚硬质感,仿佛刚刚的一切都是错觉。 柳晏:“……” 都这样了,他不可能还看不出这辆公交车有问题。 这辆公交车可以驶入4区,大摇大摆地在学院门口停靠,必然有它特别之处,不能贸然用法术强行突围。 他的神情毫无变化,脸上仍然维持着刚上车时的困倦神情,若无其事地放松脊背,靠上椅背。 而后不动声色地移动视线,静静观察身侧的情况。 车窗外,4区荒野那些鬼影般的山林树枝飞速后退,景色剧烈变化。 身旁的乘客长发披散,刚好完整遮住上半身,似乎正背对他欣赏窗外的风景——虽然外面黑漆漆一片,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但是自他落座起,乘客就一直保持这幅模样,一动不动。 柳晏默不作声地靠近,想观察对方。 然而他刚刚有所动作,这名乘客的上半身就如同一枚摆动的时针,毫无征兆地凑近他。动作异常僵硬,不像正常人。 距离骤然缩短之时,他同样看清了对方的外表。 ——那名乘客散乱的长发下,隐隐露出一双眼睛。这并不是对方的背部,而是正面。 也就是说。 从他落座开始,这个乘客就一直在盯着他,并没有在看风景。 现在,乘客的眼睛离他越来越近,和眼镜的直线距离不过几厘米。 柳晏依旧克制,没有尖叫出声,只是伸手抵住对方,阻止乘客继续靠近,尽量维持目前脆弱的稳定平和。 他这边意外发生时,其他同学的方向也隐隐传来声响。似乎同学们和他一样,发觉自己登上的公交车不对劲。 眼前的乘客没有说话,只是任由他推拒,行动却顺从地停止了。 柳晏只感觉掌心落在一块实心钢铁上,神经末梢传来冰冷又坚硬的触感,没有人类应有的体温。 靠得这样近,他也可以看清乘客的面容。 男性与女性的骨架有明显的差异,人们总是借此可以一眼看出其他人的性别。 然而面前这个人脸部线条极其暧昧,身形体态中等,柳晏根本无从断定他是男是女。 他的虹膜极黑,烂泥般瘫在眼白上,边缘毛毛糙糙,不像是人类应当有的眼睛,看得柳晏毛骨悚然。 乘客的嘴忽而向两侧咧开,直直裂到耳根,口中倒三角形的牙齿一览无余。 下一秒,他张口就要咬向柳晏的手,动作如同一只疯狗。 柳晏连忙躲闪避开,抽调灵力抵挡乘客的攻击。招招来回间,不断抵御进攻,滞缓对方的动作。 十几个来回后,乘客逐渐落入下风,正当柳晏还想进一步挟制他时,他的身躯骤然爆开,碎成一片又一片。 很快,这些碎片迅速交织重组,凝聚成一团两米高的漆黑糊状物,再也没有人类的五官身形。 ——这是只低级异兽。 不同于能沟通、有智慧的高级异兽,它们伪装人类的本事非常糟糕,轻易可以被识破,又毫无理性,最有用的战斗方式就是凭□□的强度攻击或防御。 它探出几只触手,兴冲冲地将柳晏包裹在座椅间,似乎正准备一口吞食。 但是不得不说哪怕化出本体,它的攻击性也没提升多少。 借着它的庞大壳子遮掩视线,柳晏默默画个法阵速战速决。 不过刚刚交手时间再短,他也自觉自己闹出了不小动静,身边的空间却诡异地保持安静。 要不是同学们各自座位上的声响不绝于耳,他都以为自己到了个异常的平行空间…… 不对。有什么地方不对。 既然所有同学都已经察觉到异常,为什么他们不联合起来对抗异兽,而是各自反抗,一句交流的话也不说? 至少以洛林的性格,绝不会沉默到现在。 柳晏连忙站起身,巡视四周。 乘客们的身影依然不动如山,墨水般晕在车厢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里。比刚上车时的暗,车厢现在更黑了。 柳晏不再看它们,转身快步走向后门所在的方位。 ——他要下车。 然而仅仅是这短短几步路,方才毫无反应的乘客们反倒潮水般向他涌来,纷纷伸出手拦他。它们拉着他的手臂,环住他的腰身,蒙上他的眼睛……越是要往前一步,越是落入沼泽般艰难。 第53章 柳晏不再保留不再顾忌,竭尽所能地调动他现下能调动的全部法力画法阵,即便会拉伤灵根也在所不惜。 法术不断将阻拦他的异兽身躯寸寸炸开,后者却又阴魂不散地凝聚回来,继续坚持不懈地缠着他。 借着异兽重组身体那极短暂的一秒,柳晏挣扎向前,一步一步,走得极为吃力。灵根使用到极限的痛楚从灵魂深处传来,海浪般不断冲击大脑,可也正是在这样反反复复的过程中,他画法阵的速度愈发加快,运转灵力的速度数次突破上限。 直到他终于抵达后门门边。 这时候原本那些阻碍他的手都消失了,公交车发动机运作的声响消失了,车辆前行与空气摩擦的声音也消失了。玻璃后门外,树枝山林安静地飞速后退,如同一场默剧走到结尾。 柳晏冷汗涔涔,心脏剧烈跳动,喘息着最后一次运转灵力,疾速在门上画出杀伤力极为强悍的法阵,令它炸开这最终的桎梏。 阵纹上紫色灵力飞速流转,顷刻运行至巅峰,浩瀚磅礴的力量眨眼间爆发,冲击得整个公交车车厢寸寸破碎。 下一刻,明亮的天光以摧枯拉朽之势杀入车厢,扫荡全部黑暗,照得他身周环境毫无阴影。 跃下公交车之前,柳晏忽而转头向后看。 车厢内,那些异兽化成的乘客们排排站立,缄默地注视他。 接着,不约而同地朝他露出微笑。 …… “哈、哈……” 柳晏在9路车的塑料座椅上醒来。 他的心跳得很快,方才的一切原来就是场噩梦。 他抬起头,观察四周。 车窗外的天空正微微发亮,太阳从地平线上跃起,云很轻很淡。今天会是个令人愉悦的大好晴天。 车厢里的乘客除了他,只有同学院的学生。范时回和洛林在睡觉,其他人都在忙不迭修炼。 司机安安静静地开车,耳边只余公交车平稳前进的白噪声。 “你怎么了?”坐在他旁边的是付当泽。 柳晏摇摇头,“没事,做了个噩梦,有点吓人。” 付当泽笑了声,伸手抚上他的脸颊,摆出倾听的姿态:“不要害怕,无论梦见了什么,都可以跟我说说。” 说完忽然靠近,拇指划过柳晏的下唇。 距离颇为暧昧。 第42章 山路 都市传说 面前的男性相较于初见, 轮廓已经逐渐长开,眉眼更为成熟硬朗。他靠近时天然带着一种压迫,手臂肌肉线条明确,颇具力量感, 可以将柳晏轻松地圈进怀里。 在付当泽将要更进一步的时候, 柳晏伸手阻拦了他。 这只抵在胸口的手臂看起来分明纤瘦脆弱, 不堪一击,甚至付当泽无须用力便能轻易制住。 可是拒绝他的态度却无比强硬, 不容置喙。 “怎么了, 为什么不愿意被我亲一下?”付当泽还在笑,“是不喜欢我太过直白吗?还是你担心白天接吻会被别人看到,在害羞,更希望晚上找个没人的地方?说说看, 我都听你的。” 柳晏用力拍开他的手, 脸色从未有如此刻阴沉:“别演了, 演技好烂, 你不是付当泽。你到底是谁?” “你在说什么呀?我还能是谁?” 付当泽捉住他的手腕, 视线落在紫色耳饰上, 有些不解,“我送你的东西你还戴着呢,这就不认得我了?” “……” 柳晏那一贯温和的面容生平头一次露出尖锐的、明显的厌恶, 连解释的话都不愿多说, 直接画法阵, 迅速挣脱眼前人的束缚。 无论外貌伪装得多么天衣无缝,这人都绝对不可能是付当泽。 对方决不会以如此轻佻的语气说话,倘若当真对他存有什么不一般的心思,肯定会更加郑重而严肃地对待那份情感。 灵力蓄满爆发的瞬间, “付当泽”的神情与动作也就此定格,柳晏所见的安宁清晨逐渐破碎褪去,现实终于露出它真实的一面。 这是个套了一层的幻境,何其狡猾,又何其恶毒。 如若不是“付当泽”的形象太过虚假,柳晏恐怕也会被看着正常又祥和的公交车车厢骗过去,以为不久前险象环生的逃生经历只是一场噩梦。 那样他才是当真危险。 不过经此一遭,他推测现实里的这辆公交车恐怕已经被异兽入侵。他和同学的处境看来不妙,可以的话需要想办法反制敌人。 就是不知道什么样的异兽能在玉衡基地最中心的4区,甚至在玉衡修仙学院校门口堂而皇之地拐走他们这十一名学生。 *** 关于这个问题,何老师同样也想知道。 虽然今天是他名下学生的辛苦日子,但是这跟他这位无须带学生做任务的带教老师没有半点关系。 所以本来,这个工作日会顺理成章地成为他在家躺着也能拿工资的社畜快乐日。 直到他的饭搭子王老师打电话给他,说他的四个学生出事了,没能按照原定计划坐上9路车前往目的地,和其他班的几名同学一同消失了。 彼时他看了眼时间,清早六点半。 何老师:“……” 他就是上早八都不曾这么早起床过。 天杀的幕后黑手到底是谁,他发誓要掘地三尺挖出来再就地活埋了。 ……他承认这一刻他的确有点气昏头了。 但是必须说,他没有一步到位,直接产生毁灭全玉衡基地的想法都已经算他自制力强——直到开线上会议,和同样有学生被拐的两位同事讨论如何定位失踪学生时,他也如此想。 根据王老师学生提交的照片,何老师和同事们可以断定,这是某只或者某群高级异兽干的。 一开始同事张老师推测,既然公交车可以避开玉衡学院全体老师的感知,那么一定是梼杌的手笔,它最擅长操纵幻境扰乱感知。 玉衡的老师们固然实力强劲,可是绝大多数并非十段修士,不可能抗衡得了梼杌这种级别的攻击。 然而何老师很快否定她的猜测:“不可能,梼杌和穷奇都被修仙者军队严密监控着,如果它们手伸到4区,肯定早就有人来通知预警了。” 另一位同事黄老师又道:“莫非是饕餮?基地没安排修士监视它。就算全世界都传它中立,我也是不信的,何老师你也说过,种族差异决定了它的中立必然是有限的。上学期初,它还帮梼杌入侵过学院的入学摸底考。” 他对自己的猜测倒是笃定许多,“虽然在那之后它沉寂许久,但是谁知道它在暗地里有没有偷偷摸摸策划过什么呢? “更何况它到底为什么要中立,这个立场对它来说分明没有半点好处。 “我认为,这次事件是它促成的可能性很高,需要寻求修仙者军队的帮助。毕竟……我们都知道它的异能名称是【食】。” 这是概念级的能力。 它可以吞噬一切它想要吞噬的任何目标,不论目标是有形的物质还是无形的意识产物。 即便在四凶之中,饕餮的能力也是最为强悍的。可以说若非世界融合后的百年时间里,它一直保持中立阵营,玉衡基地的抵抗绝对会比现在艰难数十倍,甚至打败仗被异兽占领也不无可能。 这段话让何老师沉默许久,最终他用他身为卦修的能力算了算,“好消息,不是饕餮干的。坏消息……可能比较坏。” 同事们纷纷松了口气,“那就没事了,消息再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哈哈哈是啊,何老师你尽管说吧,还有什么事是我们不能接受的呢?怎么可能有啊?” “哎呀,卦修这技能就是好啊,真令人放心。” 何老师沉吟片刻,才继续道:“坏消息是……学生们失踪的事跟一只仅次于四凶的高级异兽强关联,那只异兽现在就在4区内部。” 换句话说,这跟在四凶手里救人的难度差不了多少。 而且这时候不仅仅是营救学生的问题了。 “……” 线上会议室里一时间鸦雀无声。 *** 安静。死寂。空洞。 如果要让范时回用三个词语形容他走过的路,他只会联想到以上这三个。 此时,他明确地知道自己在做梦。 因为记忆中的前一秒他还在9路公交车上,眼皮又一次沉重落下后,他就出现在眼前的山路上。 最近这段时间,范时回的嗜睡愈发严重,家里帮他找医生、找医修,用尽一切办法都无济于事。 从小到大,他的梦境中时不时就会出现一条山间小道。 小路看起来是被砍柴的、打猎的人刻意开辟出来的,两侧杂草丛生,树木密布,偶尔还看得到一两朵叫不出名字的野花。路上风是静的,树是静的,日光也同样毫无变化,就连他影子的斜度长短都可以维持统一。 白雾长时间萦绕在小路附近,令他只可以看清眼前十米内的事物。 通常来说,这个梦境都是很无聊的。 第54章 在其他的梦境里,他可以像每一个人那样,跟随天马行空的想象力,在奇幻的世界里自由畅游,做到现实中不可能做到的任何事,或是飞翔,或是探险,或是心想事成。 唯独这个梦境里,所有场景单调至极,他除了在小路的地上坐着打发时间,就是只能像推石头的西西弗斯那样,在这条小路上一直向前进走。 然而小径看起来又好像永无止境,从小到大将近十九年,他都不曾看到过终点。 有时候他甚至觉得,无论他的步伐如何向前,都仿佛只是停留在原地踏步。 这一晚恐怕也不能例外。 山道偶尔下行,长时间向上,他又如常耐着性子继续走,苦行僧一般。 直到—— 直到范时回被室友洛林摇醒:“醒醒!!醒醒,这里不能睡啊,很危险的。” 他才揉揉眼睛,从漫长又单调的梦境中回归现实,“怎么了?” 没记错的话,他在按照学校的安排出任务这,能有什么危险的? 范时回这么想,自然也这么问向洛林。 “你没有在幻境中被异兽追杀吗?”洛林站在他身前,神情显而易见的憔悴,似乎刚刚结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逃生,“我不知道怎么形容才好……你先看看周围什么情况。” 范时回听从地照做。 这时天色尚且还早,看起来约莫六点多。 公交车平稳前行,路上没有其他任何车辆。窗外的景色显示,此时已经驶离玉衡修仙学院已久。虽然现在所在的地方范时回很陌生,不过目前一切尚算正常。 车窗玻璃非常干净,座椅足够崭新。车厢内应该倒也还好。 他转头,就发现地板上莫名遍布着无数猩红色的痕迹,空气里泛滥着浓重的铁锈味。车上除了他同学以外的所有乘客脸色惨白,没有半点血色,有的皮肤异常肿胀,有的脸部浮现可疑的紫红色斑点,有的胸腔裂开一道巨大的伤口…… 似乎是察觉到他的打量,它们还颇为友好地转动浑浊深灰的眼珠,朝他露出一个微笑。哪怕暗红的血从眼眶中涌出,它们也在努力地维持人类的社交礼仪。 范时回:“……” 收回前言,这状况显然不太好。 洛林特意坐他身边,大抵是为了保护他这个没灵根的菜鸡。 至于包括柳晏在内的其他九名同学…… 现在竟然全都静悄悄地包围在驾驶座旁边,手中法术都蓄势待发,武器全部蠢蠢欲动。 范时回:“?” 他问洛林:“他们在干什么?劫车吗?” 洛林点点头。 “???” …… 一阵接一阵的法术爆炸后,9路公交车内再度恢复平静——真正意义上的平静。车里再也没有什么奇形怪状的乘客,也没有恐怖惊悚的幻境。 这辆车是某只高级异兽的所有物,原本用来载着一群低级异兽前往某个特定的目的地。 由于公交车设置的需要,经过人类城市时,低级异兽们会伪装成人类乘客。可是它们多数智商低下,根本识别不出彼此到底是同族还是真正的人类,但是没关系,车里还有高级异兽留下的异能,可以自动帮它们杀死混进异兽的人类。 所以,结果就如同许多都市传说流传的那样,某个人无意间搭上最早或者最晚的一班公交车,见到一帮不似活人的乘客,前往异常的未知领域。 接着跳出个好心人对他说,这不是他该来的地方,让他赶紧下车沿着某某方向一直向前走,千万不要回头云云。 “那么……这个好心人是哪里来的?”范时回不懂就问。 玉衡学院学生现在都围在一起探讨现状,他们方才通力合作,反杀了这辆车上所有异兽化成的乘客与司机,还有些疲惫。 刚刚讲述传说的是一名高马尾女生:“不知道啊,传说就是这么传说的。” 她身边一个长相平平无奇的寸头男生道:“我猜应该是修士,因为这种传说一般出现在基地边缘的大区,那里很容易被异兽侵略,基地会特意安排修士跑去解救误入异兽群体中的普通人——像我们一样,有法术才可以从这辆车一开始的逃杀幻境中逃离,苏醒后有能力合作杀死司机跟乘客,才能活下来,换作普通人恐怕一进来就会死在幻境里。” ……幻境? 范时回心想,他怎么没见到什么幻境。 只是在这里做了个平平无奇的梦,如果不是洛林叫醒他,他恐怕永远也不知道自己已然身处危险之中。 有个狼尾男生惊讶道:“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平时喜欢上网。”寸头男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也很厉害了,我们都不知道这件事,”高马尾女生又道,“说起来,这辆公交车会出现在4区岂不是很奇怪?” 有个短发女生接话:“肯定的,就算是在边缘大区,这种公交车都很罕见,绝大多数人一辈子都见不到一回,更别提是有我们学校坐镇的4区。” 那他们真是运气斐然。 十一人中,除去柳晏四人,四名女生同一个班,两名男生同班,寸头男生来自另外一个班。 他们本不相识,只是危机之前团结在一起,谋求生机。 毕竟眼下还有一个问题—— 这辆车停不下来。 也无法中途打开车门或车窗,放人下车。 第43章 下棋吗 勇敢无畏何老师 意料之外, 情理之中。 让低级异兽伪装司机开公交车,确实太过为难它们那有一点但不多的脑容量。 还得靠车自己驾驶。 学生们会知道这辆公交车的归属和目的地,是因为车窗贴了张纸,上面有写。 除此之外, 纸上还写了一些注意事项: 【人类头上只有耳朵、鼻子、眼睛和嘴巴, 不会有多余的器官。 人类受伤后会流的红色液体叫血液, 没有其他的颜色,人类流太多血会死, 不能用是否流红色血液验证人类的身份。 血液只会是铁锈味的, 如果闻到其他味道,请立刻联系司机,司机会协助乘客更换血腥味……】 柳晏第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什么规则怪谈。 纸上最后一行字记录, 公交车此行路线的终点是“石室山”, 抵达后所有人都必须下车, 不允许逗留在车厢中。却没有说明它为什么要伪装成9路车, 众人暂且权当巧合。 石室山有一个更加广为人知的名字, 烂柯山。 柳晏对此并不陌生, 穿越前就听过它的故事。 千年前有名樵夫进入石室山砍柴,遇见二人对弈,便在一旁观棋入迷。直到棋手提醒他是时候回家了, 樵夫方才如梦初醒, 转身下山。 回到家, 樵夫惊讶地发现亲人朋友早已撒手人寰,家乡也变得他认不出来。 原来他观棋一时,世上已悄然经过百年。 后来,石室山也被叫作烂柯山。 穿越以前, 柳晏一直以为,那只是古人虚无缥缈的想象。 现在看来它不仅暗藏玄机,还和异世界的异兽有关联。 ……那可就麻烦了。 公交车车厢内手机信号被屏蔽,柳晏搜索不了玉衡基地的地图,不知道“烂柯山”大概在什么方位。 同样也无法向基地发消息求援,他们现在想逃出生只能靠自己。 所有人都不想知道进入烂柯山会有什么下场,不约而同地施展法术,试图强制停车或者破窗而出。 然而公交车的内部构造异常坚固,学生们拼尽全力都无法对它造成一星半点的影响,只能眼睁睁看着公交车逐步驶进一大片看不到尽头的山林。 道路也从沥青路转为水泥地,最后是黄土地。 窗外,道路两侧的山峦连绵起伏,树木高大茂盛,几度遮蔽天光。阴森森的墨绿色如同一波又一波的浪潮,沿条条山脊翻涌而来。 在这里,人类社会的一切痕迹全部消失。他们所在的车辆仿佛一条文明的孤舟,飘荡在未知而宽广的海域之上。 不知道又行驶了多久,公交车在一座山前稳稳停下,后门自动打开。 这里应该就是烂柯山。 柳晏从车窗向外观察,它高耸入云,上方大雾弥漫,树木直刺天穹,看起来和普通的山没两样。 但是这里是异兽的地盘,烂柯山上必然凶多吉少。 还有,倘若烂柯山的时间流速不同于现实,那么柳晏就不可能正常进入夜晚,无法从梦境前往明月读书会问叶游雪和姜闲要怎么解决当前状况。 在坐错车之前,柳晏和同学们都没听说过基地中存在烂柯山。 ……也不知道山上到底藏着什么异兽,竟能藏在玉衡基地这么多年都没被发现。 到达目的地不久,公交车内部就开始融化,同样滞留不得。 学生们不得已快速下车,尝试自行找到回学校的路。 然而刚踏上土地,就迎面挪来一只圆柱体异兽。 第55章 它体型极小,只有半个人高,躯干透明,像颗巨大的果冻,三只蔚蓝色的眼睛嵌在身体顶部——应该是眼睛。 如果它不是异兽,看起来还挺可爱的。 众人立刻警铃大作,暗自运转灵力,迅速做好准备接敌。 就连范时回也强撑着打起精神,默默站到不会拖累同学们的角落,做好自我保护。 可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那只异兽站在他们面前,发出一行人听不懂的低沉叫声。 “?” 不知道什么意思,但是他们可以感受得到,这只异兽暂时没有敌意。 见他们没有反应,异兽又换了一种尖锐高亢的叫声。 他们还是一脸茫然。 异兽再度切换短促沙哑的声音。 仍然没反应。 异兽:“……” 它干脆用上人类的语言:“这样呢,这次听懂了吗?” “听懂了听懂了。”柳晏和同学们纷纷点头。 闻言异兽翻了个白眼——很难想象一只果冻会有这么生动的表情。 “你们这些年轻后辈啊,装人类装得挺像的,能力应该不会比我低多少。可是你们是不是太过入戏了?竟然连自己的语言都忘了? “我们同族之间讲话还得用人类的语言,不觉得很离谱吗?” 听起来有些老气横秋,像是活了几百上千年。 它虽没有化出人形,却能说多种语言,可以正常沟通,级别恐怕很高。 不能惹。 学生们很快理解了现状,原来这只果冻把他们当□□伪装人类的同族,连忙附和: “是,您教训的是,我们以后一定勤加练习自己的语言。” “对对对,都是我们忘本,我们知错了。” 果冻的语气这才缓和许多:“唉,说来这事也不完全怪你们,我们的同族长时间分散,一直没能统一自己的语言。导致有的时候反倒还是用人类的话语沟通更方便,特别是对你们这群爱演戏的小孩来说。”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有学生不由想,这是有许多高级异兽混进人类社会生活的意思吗。 果冻的视线扫过所有人,“那么,你们为什么而来?” 学生们犹疑着,不知道怎么回答。 好在果冻有自己的理解,它冷哼一声,“行了,在考虑什么?肯定是穷奇叫你们来的吧?别不好意思承认,一叫下属就叫了这么多,真有它的。” 它扭动身体,在地上滑行,示意众人跟上,“既然你们那么好奇烂柯山现在的情况,就跟过来看看。这次报告记得写好点,省得穷奇隔三差五就派使者来关心一次,它不嫌麻烦我还觉得累。” 听起来异兽之间也有自己的恩怨情仇。 学生们面面相觑,还是决定一同跟上。尽管进入烂柯山风险极大,但是肯定比马上被对方发现自己其实是人类要安全许多。 毕竟前者不一定会死,后者现在活不了。 柳晏注意到,果冻似乎对穷奇这位首领级异兽颇为不满。 之前,穷奇进入他的梦境送迷毂时也提过,它有个或许已经分道扬镳的朋友现在的身体很脆弱,因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而陷入长眠。 穷奇特意说,它的朋友也是自己的朋友。 也许……果冻有那位身份不明的朋友的线索。 他很想上前询问那只异兽,然而由于穷奇的关系,现在果冻对他们的态度不算好,时机不便,他决定再耐心等等。 队伍走进烂柯山,传说中的奇观异景在众人眼前渐次铺开。 循着一条泥泞小径,四周山林里,有的树木花开正盛,有的树冠绿意盎然,有的枝叶发黄枯败,有的树枝光秃秃的,表面冰雪凝结成雾凇……就像是一年四季被塞进同一片空间里,所有生灵各有各的时间。 果冻的声音不自觉有些低沉:“我们的领主离开后,这里就成这样了。现在烂柯山的时间很乱,一不小心就会进入时间流速不同的小空间,很危险。 “你们都跟紧点,不然就算是穷奇亲至,也不一定保得住你们——当然你们应该也知道,一旦出事了它很可能不会来救你们。 “它就是这样讨厌。” “嗯嗯。”学生们硬着头皮回答,尽管没有人知道“领主”是谁。 小径很快走到尽头,前方被看不到边际的大雾笼罩着,分辨不清状况。 果冻停下脚步,回望众人,说:“前面的状况应该都看够了,接下来的地方是我们领主独属的领域,不是谁都可以进去的了。穷奇指定的使者是谁?我只允许带它进去,我不想你们打扰了领主的地盘。” 十一人同时陷入了沉默。对所谓的“领主”的地盘,真正异兽或许会趋之若鹜,可显然这对于他们这群冒牌异兽来说,继续深入是件极其危险的事。 话虽如此,眼下又必须有人站出来承担这项风险。 柳晏暗暗摸着口袋中一直携带着的迷毂枝,正准备冒险开口应下任务,身旁的寸头男就站出来,扬声道:“是我,带我去吧。” 其他学生纷纷看向这位勇士。 果冻冷不丁又问:“信物呢,出示一下?” “什……”柳晏刚想出声提醒,就听见寸头男下意识提问道,“什么信物?” 不能这样回答。 既然他们现在在伪装穷奇的下属,就不能不知道“信物”的存在,这样回答会暴露他们并非异兽的事实。 寸头男话音刚落,也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下意识捂住嘴巴,连忙辩解道,“不不不,我就是突然忘了……不,你等我……” “你跟我什么信物,难道你不知道?”果冻的三只眼睛瞪得极大,声音充满难以置信,“你不可能是使者,你是谁,为什么要欺骗我?” 这只原本可爱娇小的异兽身形倏忽间膨胀数十倍,变得极为庞大狰狞,身躯也从透明转为浑浊的深灰色。蔚蓝色的三只眼睛就像结了冰,冷酷地审视着他们。 “你们的种族……原来是真的人类?”它张开口,咆哮道,“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来烂柯山?连我都敢骗?要不是现在用上我的异能,我都不相信有朝一日会有人类进入烂柯山。” 它没说它的异能是什么,但是在场学生或多或少都能猜出来。 “快跑!!”柳晏连忙提醒。 来不及了。 “至于你……”异兽庞大的眼珠转动,浑浊的身体疾速抽出一根粗壮的触手,毫不犹豫地将寸头男扫进茫茫大雾之中。 没过多久,雾里遥遥传来重物沉闷的落地声。 以人类的躯体强度,寸头男恐怕是凶多吉少。即便学生们认识他的时间不到一天,还是对他生起兔死狐悲之感。 异兽的触手又调转方向,正要扫向众人。 千钧一发之际,有张画卷在空中快速展开,抵挡住了它的袭击。 无暇为同学哀悼,学生们尽力克制内心的惊慌,纷纷趁此机会沿小径原路逃离,力求更快地离开烂柯山。 然而,正如异兽方才的介绍,这座山里时间很乱,各个地方流速不一。 所有人又不可能对此地全知,匆忙逃跑之下,竟是眨眼间消失在小径之上,跌入混乱的各个时空中。 柳晏同样。 上一刻还被付当泽拉着跑,下一步就跌进一处灌木丛中,四周尖锐的树枝生生划过他的右手,掌心瞬间鲜血淋漓,皮肉绽开。 他很快就理解过来,自己和付当泽无意中进入了两个不同的时空。 这烂柯山挺麻烦的,相比之下,混沌构建的读书会稳定有序许多。 身边土地泥泞湿滑,水洼积聚,仿佛刚刚经历过一场暴雨。他恰好摔在草木之上,衣服很幸运地没有被弄脏。 但是脚踝擦伤,疼得柳晏一时间站不起来。 “小柳?”他正想查看自己的伤势,就听见前方有人叫他,声音很熟悉,却有点无法和记忆中认识的所有人对上。 他疑惑地抬起头。 黑发黑眼的室友站在他面前,神采奕奕,正要伸手搀扶他。 “范时回?你居然也在这里?”柳晏诧异。 “是啊,没想到我们会进入同一个时空,”范时回轻松拉起他,“这里很危险,你还受了伤,我们最好一起走,还能有个照应。” “嗯,好的。”即便范时回不说,柳晏也不会放任对方一个人独行。 不仅是因为照应同伴,更因为对方没有灵根,比他这个隐藏阵修脆弱许多,需要他的保护。 只是为什么范时回看起来游刃有余,反而可以转过来照顾他? 看起来还精神抖擞。 他明明记得,室友最近非常嗜睡。 …… 无人留意的大雾深处。 有具被暴力砸得稀碎的身躯分明血肉分离,下一刻,四散在地的组织器官忽然以违反生物学与物理学常理的模样自发运动,向着躯干的方向飞速游动。 第56章 粉碎的骨头、断裂的肌腱、分散的血管……所有细胞按照正常人类该有的模样快速融合重组,重新凝聚成一个寸头男性大学生的模样。 很快,它扶着一旁的石头,从雾中站起,运动新生的手臂双腿,似乎在适应这具重组后的身体。 寸头男一边检查自己新生的身躯,一边自言自语道:“唉,我的确就是穷奇大人的使者,烂柯山领主的下属怎么就是不信呢?不过是穷奇大人不肯给我信物而已,就为这个攻击我。 “做事好粗鲁啊,不像我有耐心,还能忍着跟弱智没用的人类坐了一路的车。” 一想到这里,它就心痛。 车上那些拉来充当氛围组的低级异兽死了就死了,废物一样的同族不配得到它的怜悯。重点是那辆伪装用的9路公交车可是它亲手制造的,没想到竟然有朝一日不得不被人类玷污。 全程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它严格按照穷奇的要求,完成了那项任务。 这令它的心情顷刻间又好起来了。那可不是谁都资格做的,它也是干掉所有竞争对手才得到接任务的机会。 不过现在。 寸头男的目光落在大雾深处。 好不容易混进了烂柯山最关键的区域,这里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等它去办。 *** 【何双清班级四名,张思雪班级四名,黄信川班级两名……一共十名学生失踪。】 何老师看着会议桌上的资料,和同事们开会研究学生们的去向,商讨后续的营救计划。 此时,距离学生们失踪已经过去两天时间。 修仙者数量本就稀少,最近一下就被异兽拐走十个,这件事无论是出于哪个方面都称得上是前无古人的惊悚和棘手。 没有人知道这种类型的失踪案件要如何处理,只好由学校联合治安队共同解决问题。 他们调取道路监控,发觉当天出现在玉衡学院门口的公交车驶向4区郊野后不知所踪。 那片地方十分荒凉,找一辆公交车犹如海底捞针。 可是好在现在是修仙者的时代。 老师们使用各自的法术,铺开检索,终于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公交车最后的踪迹停留在一片人迹罕至的山林之中。 那里道路不通,环境极其原始,此前没有人想到,山林内竟有异兽活动。 三位老师都是段位不低的修士,哪怕打不过何老师算出来的那位高级异兽,至少也能刺探到一点消息并全身而退,顺利将情报递回玉衡。他们都有保护自己名下学生安全的义务。 所以原本的计划是,老师们作为先锋打探情报,后续再和修仙者军队联合讨论怎样救人,并评估隐藏的异兽的危险性。 然而眼下—— “这件事全权交给我吧。”何老师对他的同事们笃定道,“不需要别人,我自己就可以搞定全部的情报搜查、学生营救工作。” 他的饭搭子王老师听得冷汗直流,无比担心他的人身安危。他记得,何老师再怎样天赋异禀,终究也只是一名八段修士。 *** 范时回再度在梦中的小径中醒来。 不,不对。 这一次,空气中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白雾弥漫在身边,他的皮肤可以真切而明确地感受到雾气的湿润。 脚下的路面…… 每一粒沙子清晰可见,每一棵小草生机勃勃。 他不自觉睁大了眼睛。 这里再像梦里那条路,也依然不是梦境,而是现实。 更为奇异的是,原本充斥大脑的困意全部消散,他生平第一次感受到什么叫活力充沛。 范时回像是骤然获得光明的盲人,惊讶之外是莫大的喜悦,他忍不住在山道上跳跃奔跑,自由地享受这片天地的风与清新。 等到他终于平复心情,已经过去好一会儿。 根据做梦的经验,山道左右两侧都是死路,没有浪费时间精力探索的必要。 他沿山道直线往前。 梦境中的这条路原来是烂柯山的山道。 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 范时回不能断定这条路会带他离开诡异的烂柯山,然而他还是一步一步,走得坚定又踏实。 现实和梦境总归不一样。不知道走了多久,在他双腿发软的时候,这条他走了整整十八年的路终于迎来了终点。 ——山巅。 这条小径,直达烂柯山山巅。 山巅中央的空地放置一方棋盘。棋盘上空空荡荡,两只满装黑白棋子的棋罐相对而立。 有个人一袭广袖黑衣,执黑端坐一侧,极为雅致。那人面容隐在雾中看不真切,但裸露在空气中的手与身形都显示,那是名极为年轻的男性。 “陪我下一局。”陌生的黑衣男性邀请道。 声音很是耳熟,可是范时回实在想不起来是谁。 他应邀在黑衣人对面落座,“可以,下什么?” 范时回懂,这种情境下,就是他不愿意陪这男的下棋,也得陪着下。 “围棋。” “啊,这个。”范时回踟躇着道,“我不会。” 黑衣男:“……” 黑衣男:“你不是棋修吗,你跟我说你不会下围棋?” “就是不会啊,我能怎么办?要不你教我?”范时回说得十分诚恳真挚。 “做棋修也没人跟我说非得会下棋不可,更何况我也没灵根,这个修炼方向对我来说聊胜于无。” “我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出门跟别人玩,家里人也有工作和学业要忙,不可能围着我转。我就是不会下围棋,也不会下象棋。 “平时我一般在家自己跟自己下跳棋,这个你会吗?” 黑衣男:“……” 好吧,显然是不会的。 范时回觑着黑衣男那古色古香的衣服,试探地问道:“呃,除此之外,我还会下国际象棋,这个你会吗?要不要玩这个?” 【作者有话要说】 周四周五请下假,暂时不更,我今天上班+日九,昨晚只睡了两三个小时,身体实在吃不消,想补觉。这两天写得有点匆忙,明天再捉虫。 收到大家的评论我好幸福[抱抱][抱抱]我一直写得配得感很低,看见你们的肯定我感觉我又活过来了 第44章 王翼弃兵 唐刀与重剑 和柳晏走散后, 付当泽掉入陌生时空,遇见几名同学。 根据此前所见四季风景可以共存的树林推测,烂柯山里很可能每一处空间都有其特定的时间流速,时间点无法统一, 他很难确定现下的正确时刻。 更加麻烦的是, 他所在的时间段里天幕一片漆黑。 山林中暗得看不见路, 和同学们相认时也分外不易,双方几次都以为对面是异兽, 直到真打起来时的法术照亮彼此, 才慌忙停手——偶尔也会有同学刹不住法术,误伤付当泽。 所幸他的身体素质足够强,倒也无所谓受点皮外伤。 最终他和同学们结成一支小队,合作走出这片黑夜。 一般来说, 他不喜欢和人同行, 只不过眼下情况特殊, 稍不留神就会走进其他时空, 都无法回到他们所处的世界。 饶是步步谨慎, 还是偶尔有人出错掉队。 恰如此刻。 队伍中有个男生消失了。付当泽有印象, 那人留着狼尾。 换作是早几十年,习惯了与死亡同行的修士组队探索陌生地区,可能会直接决定放弃那名男生, 权当对方亡故, 一切行动以保证大多数人安危为最优先。 然而这支队伍由成长于和平世界的学院学生们组成, 他们尚无法做到见死不救,很快决定找同学。 付当泽沉默着,冒险点燃一簇火。 黑夜里的火光格外显眼,自然会引来暗藏的危险, 也能为所有人照亮环境。学生们施展法术保护全队,跟随付当泽换方向探索。 火焰昭昭。 他们得以看清,自己现在行走在一条看起来是被砍柴打猎之人刻意开辟出来的小路,两侧杂草丛生,偶尔可见零星野花。更远处是一大片一大片树林,夜色之下漆黑如鬼影。 他们朝来路小心前进,暗下祈祷狼尾男生至少还和他们处于同一段时间。 小路幽长,一行人走了约莫二十分钟,才隐隐约约听到狼尾男生的声音——不过是痛苦之下的求救声。 “救命,我怎么在这里……不要过来,你不是死了吗?有没有人救救我……” 虽然听起来状态很不好,但是不幸中的万幸,这名狼尾同学显然跌入二十分钟后的另一处空间,他们还能捞到。 付当泽脸上依旧没多少表情,却还是加快步伐,和同学们不约而同地调动灵力,时刻准备救人。 只是直到他们靠近,才发现自己面对的是什么。 ——火光之下,汩汩鲜血沿着小路流到他们面前,血的尽头恰是那名失踪的狼尾男生。 他侧躺在地,腹部开了个洞,冷汗淋漓,皮肤由于失血过多而异常惨白。 第57章 在他前方,站着一名同样伤口遍布的寸头男。 注意到付当泽的靠近,寸头男闲适转过身,似乎那些足以致命的伤口并不能对他产生任何影响。 他朝学生们露出一个微笑,嘴角却生生咧到耳根,口中露出不似人类的猩红利齿:“遇到你们,倒也算我不虚此行。” 身后学生被他吓得尖叫出声,双手发抖,唯有付当泽仍然面色冷静。 他凭空制造一把重剑,附上大量灵力,砍向寸头男。 *** “当——” 重剑直直砍在唐刀上,震得柳晏虎口发疼,手中伤口再度崩裂,险些握不住刀。 他灵巧回撤,落到范时回身边。手上的血沿刀柄滴滴流下,他连忙施展水系灵力冻住伤口和痛觉,逼自己可以集中精力继续应对战场。 不久前,柳晏刚用水系灵力冻住掌心伤口止血,和范时回在烂柯山里找路出去。 然而路没找到,异兽先碰上几只。 很不妙的是,这些异兽意外凶残,他耗费大量灵力才得以保护室友和自己。 本想找个地方稍作歇息,又被一个不速之客偷袭。来者气势汹汹,他不得已调用许久未曾使用的唐刀御敌。 结果还是打不过。 方才一回合交手激起的沙土尘埃正在散去,来人逆着光走到柳晏面前。 那人看起来二十多岁,身量极高,肌肉线条流畅明确,很是俊朗。不同于柳晏的狼狈,他神情游刃有余,步履从容,散发出远超普通十段修士的恐怖威压,随手溢出的灵力有如实质,将将淹没这一片空间,强大得似乎可以逆转一切物理法则。 男人似笑非笑,盯着柳晏的目光冷酷异常:“通常情况下,烂柯山不会有人类出现,你是谁?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是一名四灵根高段位修士。 玉衡基地历史上,符合这条描述的人选唯有几十年前,那位能以一己之力杀穿异界、犹如神话的最强修士。 看见他,柳晏登时就明白自己到达了几十年前的时空。 不过比起惊讶于此,柳晏更惊讶的是来者的身份。 ——这人怎么长得跟付当泽一模一样? *** 茫茫白雾中,看不清脸的黑衣男撑着额头,一言不发,显然是也不会下国际象棋。 不,不对,现在重点已经不是这个了。 范时回低下头看向棋盘棋罐,有种微妙的心虚。 他懂,他都懂。 这男的打扮得人模狗样,在荒郊野岭特意摆一副棋盘出来,十有八九不是闲情逸致,而是为了用棋局向他暗喻某种形势,同时装x。 正常情况下,范时回的回应要么是老老实实地坐下来和黑衣男对弈一番,勾心斗角,尔虞我诈;要么是狂傲一笑,再反手掀翻棋盘,狠狠挑衅对方再武力对决。 但是现实毕竟不是小说,事情发展通常不会这么顺风顺水。 他俩会下的棋完全不一样,第一条路堵死,第二条路范时回又没有能耐走。 属于是在二选一之中选了“选”。 场面就这样匪夷所思又顺理成章地陷入死寂。 片刻之后还是黑衣男一挥手,两人中间的棋盘棋罐全部消失,一张雅致的红木小桌陡然浮现,桌面一个茶壶两只茶杯。 黑衣男一手挽袖,一手拿起茶壶,有条不紊地将茶汤倒入茶杯之中,约莫七分满时停手。动作标准优雅,十分赏心悦目,仿佛这件事干了无数回。 茶汤清透偏黄,热气蒸腾,水面漂浮着一两枚茶叶。 黑衣男介绍道:“这是铁观音,我非常喜欢,你试试。”说完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连忙补充,“不要告诉我你喝不了茶想喝别的,我不会信你的。” “嗯?”范时回端起茶杯,有些惊讶,“原来可以选的吗,那我能喝咖啡么?——十九世纪传进来的,你有听说过吗?” 黑衣男:“……” 黑衣男叹了口气,“你不用装傻提防我,我如果当真想杀你,是没兴趣在这里陪你玩闹的。” “你在说什么呀?我听不懂。”范时回话说得天真,茶倒是一口都没喝。 黑衣男的话语很平静: “以你的本事,你大可以用更加迂回委婉的手段与我周旋,也可以用其他方式拒绝下棋、拒绝喝茶,拒绝配合我的一切行动。 “然而你在装傻,只能说明你想做的远不止于此。 “也就是,一旦我相信你,当真把你看作是懵懵懂懂的无知小孩,就会对你放松警惕,露出破绽,反过来被你套话。” 范时回很是诚恳:“你高看我了,我没有能耐想到那么远。” 黑衣男笑了笑,声音却没有半分嘲讽的意味,“你哪里没有这个能耐,换作别人肯定会被你骗过去。”他广袖轻扫,遮蔽视线的白雾终于消散,年轻陌生人露出了他的面容,“可是我是世界上最了解你的人,我理解你的一切想法。” 看清那人的模样后,范时回愣在原地。 尽管白雾之后的脸既没有可怖的疤痕,也没有沧桑的皱纹,并不畸形古怪,甚至长相还可以夸一句俊逸清秀。 然而黑发黑眼,分外熟悉。 是范时回自己的脸。 【作者有话要说】 上个副本说不写多线叙事结果又写了,这次加上时间倒错的设定还更复杂,这真的是我有能力写的剧情吗…… 以前看到类似a邀请b下围棋/象棋/国际象棋,以棋局暗喻形势的桥段时我都会在想万一b不会下那咋办,现在终于有机会写到这种发展了嘿嘿。十来章那里一直写范时回不是在家自己下跳棋,就是和洛林一起下国际象棋,战斗时也只用跳棋会用的玻璃珠,跟之前只写洛林用火系灵力是一样的,都是为了合理化本章(等等伏笔这么隐晦遥远真的还有人记得吗 “四灵根高段修士”这个重要设定我本来想在八章写主角修炼时提一下,开写才发现塞不进去,一度很头疼,直到31章才给我找到机会提,虽然不知道还有没有人记得……说实话这章我现在是写爽了但日后万一圆不回来,后续剧情绝对会像40章作话预警的那样尴尬(点烟 好感慨,时隔三个月十几万字,终于可以回收这些伏笔了。 第45章 对峙 他的趣味 “那你呢?你说烂柯山不会有人类出现, 进入这座山的你自己明明看起来也是人。”迎着有如实质的杀意,柳晏直视对面的男人,不答反问,“人类不会连面都没见到就动杀心, 我也想问, 你是谁?” 这样问是一件非常需要勇气的事情。 柳晏很难想象出眼前人经历过什么。 印象中的付当泽平时不怎么说话, 不会关心自己喜爱事物以外的任何存在,却并非全然我行我素、倨傲狂妄。 他行事总是沉默而可靠, 再冷的气质也没有影响为人的善良, 会主动保护陌生同学,能让柳晏毫无保留地交托信任。 眼前的这位尽管有着熟悉的容貌,柳晏同样直觉他和付当泽是同一人,气质却截然不同。 杀伐决断, 锐不可当, 似乎习惯于穿行在尸山血海之中, 常年与死亡为伍, 一举一动间俱是凛冽的杀意与血气。 于是这人的回应也没有超出柳晏所料。 他还在笑, 眼神中却带有令人不敢逼视的绝对强势, “‘人类不会连面都没见到就动杀心’——我好久没有听过这么天真的话了,”他向前走近,逼得柳晏往后退。 “你看起来年纪很小, 段位也低, 应该是玉衡学院的在读学生。可就算是再不谙世事的学生, 也几乎没有人会产生你这样的想法。 “烂柯山这种地方多的是能完美伪装人类的高级异兽,不抱着宁可滥杀绝不放过的心态,你要如何在这里活下去?更何况这个时代里,自相残杀的人算不得少。” 这一刻, 不知道为什么一旁的范时回格外安静。 柳晏无暇他顾,他逐渐退到一棵树前,再无退路。 背靠粗壮的树干,他听见男人继续道: “你的衣服布料算不上名贵,和你交手时我能感受到你尽管缺乏战斗经验,却对法术的运用毫不生疏,和我对峙至今也没有露怯。 “你不是娇养在温室的花,会有这么天真的想法想必是你所处社会的共识。 “结合情报说领主消失后,烂柯山时空变得混乱这点……我想你应该是来自某个和平年代的人,你来自我之后的未来。” “你都没提你现在所在的年份,怎么敢笃定我来自未来?” 对此,男人从容回答:“我是四灵根十段。” 柳晏:“……” 穿越抵达的时代之前,玉衡基地的人过得算不上好,可以直接排除柳晏“来自过去”。 男人拥有这种修为,的确会被记在历史上,他的身份就是一个时代的象征。后人可以不知道他的名字,却不会不知道他的存在。 “你说的都对,不过你都能自己推测出来了,为什么还要跟我打架?”柳晏移开目光,不再看这位神秘修士。 第58章 还有句话他没说出来——实力的绝对差距不是战术可以弥补的,既然对方这么强,即便柳晏有心偷袭,自然也可以从容应对。甚至可以说,哪怕柳晏联合全烂柯山的异兽,都打不过这人。 “这个呀……”他听见男人很轻地笑了声,仿佛周身的煞气都随之消融,“因为你的反应很有趣。” 【作者有话要说】 先发一点凑个今天的小红花,后面的更新正在写[摸头]很抱歉故事进入中后期我要考虑的东西会比前文多很多,实在写不快 第46章 小白花与龙傲天 高寿的阵修朋友 ……好诡异的回答。 但是此情此景莫名有点眼熟。 入学摸底考结束后, 柳晏躺在医院病床上被付当泽揭露阵修身份时,气氛好像也是这样紧张。 男人说完,收起他压迫性极强的气势,往后退一步, 自我介绍道:“我姓付。” 态度友好, 却吝啬于说他的名字。 柳晏回敬道:“好的, 我姓柳。付先生找我有什么事?” 他发现自己正在触碰连当事人自己都不清楚的隐秘。 ——几十年前,付当泽就生活在玉衡基地, 也见过他。 可是自入学以来, 对方却表现得完全不像记得这件事。 即便烂柯山此行,柳晏未能给付当泽留下任何印象,后者也决不会忘记属于自己的过去。 付当泽很可能不像他自己所认为的那样,是从他们生活的年代直接穿越到一百多年后。 同理可以排除付当泽穿越到未来一百多年后, 再往回穿几十年的可能性——尽管从年龄上看, 目前这种可能性最为合理。可矛盾的地方又在于, 倘若成立, 眼前的这位不应该认不出柳晏。 灵根数目不对、修为不对、记忆不对……付当泽的穿越有问题。 ……某个角度上他俩实在算是卧龙凤雏。柳晏默默想。 顾及到范时回还在, 他没有立刻与付当泽摊牌。 付当泽没有回答他, 视线落在那只握着唐刀的手上,“你受伤了?” 柳晏低头,看着掌心的伤口。 是刚掉进这段时空时不慎划伤的, 其他伤口较小, 很快都愈合了, 唯有这道伤口在止血后又因为对抗付当泽再度裂开。 对方的威胁太强烈,他用不到一秒的时间思考自己在画符上的造诣后,果断地动用武器——要不是顾及范时回,他会干脆画法阵。 不过现在唐刀用不上了。 柳晏回收凝聚唐刀的灵力, 手中传来隐隐的痛感。面对那张何其熟悉的脸,他没忍住脱口而出:“是啊,你才发现?你说这是谁的问题?” 话是这么说,他并没有当真怪责付当泽的意思,听起来反倒像是在撒娇。 后者却明显地一怔,似乎没想到这辈子会有人这么对他说话。奇怪的是他心里有种隐蔽的愉悦。 所有人总是尊敬他,又畏惧他。 眼前这个少年看起来分明脆弱得不堪一击,如同应当被好好呵护的花,却敢用唐刀和他正面对决,甚至能接下他突然的发难。 人的性格会因为所在环境的不同而改变,人格和喜好却不会就此偏移。 于是付当泽握住柳晏的手,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和缓:“嗯,是我不好,害你拿刀了。” 又从口袋中找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小瓶子,单手拨开盖子,将里面的液体倒在伤口上。 液体沿生命线流动着,微微发烫,伤口浸润之下迅速愈合,神经末梢传来细细密密的痒意。 “这是什么?”柳晏问。 “什么人体生长因子与灵力碎片……”付当泽认真思考片刻,最终放弃回忆,“名字太长记不住,是从医修那里买的,印象中治愈外伤很好用。” 这等强者都会用到的伤药,恐怕效果很好,换句话说……“很贵是吧?” 就这样给他这道算不上严重的划伤用了? 对方轻描淡写地比了个数:“没多少,也就这点。” 假定通货膨胀率3%,年数设置为50,再套上复利终值公式…… “您是我见过最慷慨友善的人,谢谢您,您是个好人。”柳晏果断用上敬称。 付当泽眼底掠过一丝笑意。 太过细微,柳晏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你是怎么到烂柯山的,我想应该不是为了观光。”付当泽松开他,道,“根据记载,烂柯山时空混乱,然而鲜少有人会从未来进入过去,这里对你、对历史都很危险。” “……运气不好,跟同学出门做学院的任务时,误上异兽伪装的公交车来到烂柯山,然后跟,”柳晏顿了下,“我的一个朋友走散了,不小心走到这里。” 他忽然想到,他在这边跟付当泽聊这么久,范时回人呢? 正要转头找室友,就听到付当泽悠悠道:“听起来不像是巧合。” “怎么说?” “我也有个朋友告诉过我,任何时候让过去的人知晓未来,都会有意无意地影响历史。” ……你说的朋友是个阵修吧。 当初躺病床上被揭底时,柳晏问付当泽为什么不排斥他,后者说他以前好像和阵修打过交道。 哦,想必这位朋友十分高寿。 付当泽继续说: “现在我接触到了你,你会改变我的人生。虽然我暂时不知道会以什么样的形式。 “原本我还在想,你要怎么回你的时空,现在看来……倒是不必担心,你很快就会找到回去的路。 “在那之前,要不要随我去1区玩玩?” “……?”柳晏不确定地重复道,“你说去哪里玩?1区?而且这里是4区,离1区距离不短。” 付当泽颔首,用今晚吃什么的语气说:“是的,是1区。我会来烂柯山就是想找条直达1区内部的捷径,这里总有那么一两个严重错乱的时空通向烂柯山外。” 仿佛1区不是传说中混沌掌控、异兽遍地的可怖炼狱。 虽然不知道他要去1区干什么,但是。 “不好意思,不行,我需要先带我朋友离开这里。即便是我想自保都有点勉强,他修为比我低许多,处境更加危险。” “你的朋友?在哪里?” 柳晏莫名。 打完一回合后,他就落到范时回身边保护室友,付当泽再怎么龙傲天也不至于看不见人才对。 他决定指给付当泽看,“是啊,他就在——” 视线扫过去,所见却是一片看不见尽头的深绿林海,薄雾弥漫,偶有鸟兽鸣叫。静谧,沉默,没有半点人类存在过的痕迹。 “说起来,我一开始会注意到你,” 付当泽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接下来一字一句都令柳晏毛骨悚然。 “是因为你抵达这里后,朝没有人的空气伸手,就好像有人在搀扶你。站起来后你不断自言自语,让我以为你在和会隐匿形迹的异兽对话。 “再加上你的灵力很特别——既有人类的力量,也有异兽的力量。我还以为你是一只高级异兽,所以出手试探。 “靠近了才能确定你其实是个人。 “至于你说的朋友……那个人,你确定他存在吗?” *** “很有想象力的推测,那我怎么确定你不是假扮成我的异兽呢?” 内心再如何惊涛骇浪,范时回依然很快镇定下来,不慌不忙地继续和黑衣男周旋。斗争从来不局限于诉诸武力,心理的对决亦然重要。 虽然和一个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对话还是有点诡异。 “关于这个问题……等会再说,你的同学们——这些人类应该是这么称呼,他们现在有麻烦。” 黑衣男广袖扫过红木小桌,茶壶茶杯自发升至半空。 如同徐徐展开一副精妙画卷,山岳、树林、溪流……在桌上渐次浮现,栩栩如生,其中异兽和人类的模样俱是清晰无比。 “这是缩小的烂柯山。”黑衣男讲解道。 但即便他不说,范时回也能看得出来。他的记忆力总是很好,记下陌生地形不在话下。 他低头观察,烂柯山高有千仞,峥嵘崔嵬*,他的同学们分散多处,各自时间不统一。 洛林靠着柳晏某天带回来的神神秘秘的符箓,修为一日千里,现在在单挑多只异兽,保护他身后的一两名同学——范时回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同学那见了鬼一样的神情。可以理解,毕竟洛林还顶着差生班的名头。 付当泽和其他班的几名同学正在一条山路上,跟本该死亡的寸头男厮杀,道路边上有个狼尾男生受伤了。值得注意的是,他们的时间看起来是夜晚。 其余落单的同学情况差不多,不是组队打异兽,就是在自己打异兽。 情况确实有那么一点危急。 除此之外,范时回还留意到,烂柯山中有两名寸头男。 另一名行走在直达烂柯山山巅的小路上,独行的他看起来精神更好,范时回不知道为什么却有种不祥的预感。 第59章 黑衣男又说: “现在在你眼前的,其实是同一个事件不同时间段下的情况。你的同学都因为某个恶劣的幕后黑手陷入困境,你要想办法排对事件顺序,摸清楚事件全貌,才能救下他们。 “以及救你自己。 “看到那个爬山的寸头男了吗?他是来杀我的,离我这么近的你肯定会被牵连。” 范时回:“……” 范时回:“请不要用这么平静的语气说会上法制栏目的话。” 黑衣男笑了笑,“还有什么问题要确认吗?没有的话,我带你进入下一步。” “稍等,有的,”范时回的目光落在同学们的脸上,发现一件奇怪的事,“我还有个同学不在其中,他戴着眼镜,有紫色的眼睛。他在哪?” 【作者有话要说】 *化用“剑阁峥嵘而崔嵬” 第47章 王车易位 嗯嗯师恩如山 “虽然不知道你说的是谁, ”黑衣男手臂支在红木小桌上,目光幽微,气质高雅出尘,“不过既然你看不到他, 就说明他在你暂时不可以观测的时空里。我猜, 他的时空既是你所在时间的开始, 亦是延续。” 对此,范时回言简意赅:“说人话。” 他稍微花点时间确实能理解这男的在讲什么, 然而不想花。 “哦, 不好意思,我太久没跟人讲话了,有点生疏了。以前习惯文言文,不怎么会用白话文。” 范时回:“……” 还是狂妄了。 这生疏何止一点, 这不会用又何止一点。 黑衣男继续道, “简单来说, 你由于现有的力量不完整, 不能保证你所有的观测都不会影响历史, 所以无法观测全局。” 刚说完他就看见范时回一副要哭出来的样子。 唉, 他理解。 成长于弱肉强食的财团环境,见惯了修仙界强者为尊的人情冷暖,任何人都会为自己缺乏力量太过弱小而痛苦。 黑衣男刚想宽慰几句, 就听见范时回道:“天啊, 我现在居然还有力量, 我以为我一点都没有了。” 黑衣男:“……” 他真傻,真的。 范时回又问:“我朋友处境这么特别,会很危险吗?” “你看不了的东西我也看不了。”黑衣男言归正传,“山顶是烂柯山唯一不受时空混乱影响的区域, 有灵活的时间流速,可以影响其他区域。 “现在,无论你的同学们现在处于怎样的状况与时间段中,他们其实都在经历同一件事。按照事件原本的发展,有人会死亡有人会受伤,我想这些都不是你希望看到的。 “所以我需要你做的事情是,厘清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再通过改换时空来影响事件顺序,改变因果,进而改变整体。 “就像下棋一样。 “操纵一个又一个棋子,步步为营,直到达成胜利。” “我知道了,我会试试的。” 范时回清楚自己没有值得对方费心思设局之处,直接跳过毫无意义的证明环节,选择相信黑衣男。 他伸手指向山中的寸头男,又说,“你还没有告诉我这个同学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要杀你?我猜得没错的话,他是穷奇的使者吗?” 尽管不清楚对面这名装x黑衣男的底细,也不知道对方长得和他一模一样、还自称了解他的原因,但是对方的强大毋庸置疑。 再加上他对烂柯山了解异常深刻……范时回暂且认定黑衣男是带他们进入烂柯山的那只果冻异兽口中的“领主”。 这跟果冻所说“领主离开了”相冲突,但目前不存在其他更合理的解释。 也和“异兽敌视人类”这条常识相悖,当然现在,这句话可以不用说出来。 只能暂且归结为另有隐情。 领主说整座烂柯山处于同一事件之中,弦外之音即为,就连它自己也不能置身事外。但是似乎受到什么限制,它自己不能出手解决,才需要他代行。 至今出场的人物不多,利用排除法,强大到足以对抗领主的应该只有“穷奇的使者”,唯一符合这点的只有死而复生的寸头男。 换作是普通同学,即便修为再高,被果冻那样暴力一砸,不死至少也是重伤。 借此,他也能理解自己为何会登上那辆满载异兽的公交车了。 只不过没想到穷奇的手伸可以伸得这么远,名下下属竟然能直接在4区活动。 也不知道到底还有多少异兽隐藏在人类社会中,它们又何以按下对人类的厌恶,不主动与人类起争执,坐视玉衡基地的发展日趋向好。 不过…… 倘若穷奇派下属来杀领主,那么它图什么,它们不是同族么。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问出来。 “你的猜想完全正确。”领主又叹了口气,语气不自觉带上几分厌烦。 “和我的同族不一样,我喜欢人类。毕竟人类发明的棋实在好玩,这玩意也只有人类会下,可惜我的同族们总是不能理解我的爱好。 “其中尤以穷奇为甚,它很多次让我加入它的阵营去毁灭人类。 “你即便没见过它,可能也知道它长什么样,它的气质与做事方式……嗯……” 领主找不到合适的词汇来形容,陷入纠结。 但范时回理解,这种表现人类一般统称为中二病,“我明白的。” 中二病说要毁灭人类,既不正常又很正常。 领主向他投去赞许的目光,接着说: “总之我不愿意,毁了全人类就没有人可以陪我下棋。我们之间就这样出现争执,最终决裂,它顺理成章地对我起了杀心。 “它派属下进烂柯山当然不是为了跟我和和美美相亲相爱,只可能是准备杀我,或者洗劫我几千年来的收藏。” 范时回欲言又止,他很想说因为和他人决裂就想杀人并不是顺理成章的事。 以及这个几千年是什么意思。 ……距离世界融合不是才过去将近两百年吗? 说这几句话的时间没有过去多久,范时回开始观察每条路上的同学们。 领主说得很高端,但要理解烂柯山正在发生什么事其实不难:穷奇派使者刺杀领主,使者不知出于什么目的拐走玉衡学院的学生,众人进入烂柯山后掉入不同的时空,各自时间流速不同、时间点不同,无法甄别谁先谁后。 同学们各自为战,谁遇上使者谁倒霉,结局注定十死无生。 除去神秘失踪的柳晏,所有人当中唯有付当泽时间在夜晚,首先可以确定的是他的时间线是最晚的,收束事件。 由于一定会遇到使者,这里也是最危险的,倘若没有外力加以干涉,这里的同学最终都会被杀死。 相应的,使者独行上山的时空要比付当泽靠前。 解决办法很轻易便能,他第一件可以做的事就是调换这两个时空。 范时回专注看着烂柯山中不断变幻的奇景。 在他察觉不到的时候,某种生发于灵魂的力量在悄然解锁。 福至心灵般,他的手落在红木小桌的微缩烂柯山上方,开始尝试调整同学们的时间。 指尖触碰到小桌上的烂柯山那一瞬间,一股陌生而澎湃的力量似乎冲破了什么封锁,从他的灵魂深处喷薄而出,灵巧又乖顺地聚集于他的指尖,随他的心念而动,操控烂柯山中的一切。 这种感觉很奇妙。 范时回莫名有种更为奇妙的感想。 ——久违了。 而后天地纵横十九线,众生为棋,听凭号令。 …… 最后一步,范时回成功地逆转两个时空。使者的行动顺序变更为复活后在烂柯山游荡到深夜,次日早晨再攀爬烂柯山。 “结束”被置于“开始”之前,时间的变动会带来因果更易。 譬如,付当泽时空里使者的心态可能会从“结束刺杀任务后的娱乐消遣”变更为“还有任务尚未完成,不可恋战”,主观上减少杀意,对现场影响同样直观。 完成这一步后,范时回收回手坐在旁边,静静观察山中变化。如同一位成熟的棋手。 …… …… …… “当——” 付当泽的重剑斩向寸头男,发出仿佛砍在金属上的脆响,同时画卷展开,形成多道防线收纳寸头男其余的攻势。 附近的其他同学们竭尽所能调动灵力,施展自己所能用出的杀伤力最强的法术。 尽管他们不知道寸头男的身份,但见到对方死而复生,也可以立刻明白这个同学真实身份是异兽。 一击刚结束,寸头男身体登时一转,手中蓄力再度准备进攻。 印象中它奉命来杀死即将复苏的烂柯山领主,但是途中好像任务出了点问题。 空手而归一定会被穷奇大人责骂怪罪,不过还好它运气不错,下烂柯山时见到一群玉衡学院的学生。 当然学生之中,最重要的还是面前这个孤狼一样不好惹的冷酷画修。它不明白他怎么这些年变得这么弱了,但是考虑他曾经是穷奇大人的心腹大患……好事啊,弄死他想必可以将功补过。 第60章 毕竟它的任务—— 等等,不对,它什么时候去完成任务了? 一滴冷汗从额头迅速滑下。 记忆中……被那个跟饕餮一样喜欢装可爱的领主下属砸成肉泥后,它似乎就无所事事,在烂柯山里游荡到夜晚。 杀死面前的碍眼画修,上级当然会很高兴。 可一旦穷奇知道它渎职,这点高兴就没有意义了。 它的分心无意识中影响了它的攻势,力度与速度都悄然在下降。 尽管它意识上的放松仅仅只有一瞬,也足够学生们搏取生机。 他们再度施法抵御,灵根中的灵力被调用到极限,肾上腺激素顷刻激发,法术强度生平头一次提升到如此极限。 双方法术对撞,在半空中瞬间爆开震耳欲聋的恐怖声响,冲击波涟漪般从原点疾速向外扩散。深夜里,震得周围树枝簌簌作响,甚至有几棵靠得近的树被生生拦腰斩断,叶片草屑纷飞。 结束后,学生们气喘吁吁地站在一旁,紧张地看向对面那只异兽。 地上是严重损毁的画纸、卷刃的刀剑、折断的箭矢、面目全非的盾牌……他们尽力了,灵根中空空荡荡,灵力几欲耗尽,重新恢复再度接敌也需要时间。 可是,寸头男显然不会给他们时间恢复。 刚才的攻击同样消耗了它不少力量,它也会将任务置于最优先,但是完成任务前再花一点时间精力顺手碾死几个尚且脆弱的学生—— 未尝不可。 …… …… …… 范时回自然也知道这一点。 他不指望同学们正面接敌,能打得过穷奇的使者。 所以,他上手给付当泽所在时空切割。 目光又落在红发室友身上,默念一句“对不起了朋友”后,自然而然地单独给寸头男所处的一小片土地改变时间,脸不红心不跳地将他划到洛林面前。 一波人打不过就暂时换一波人上,敌人过分强势时,车轮战至少可以拖住一时半会。 只要没有死亡,就一直有逃生的机会。 当然最好的办法还是像转移寸头男那样,把同学们都转移走。 但是他—— 忽然间强烈的困意又涌上大脑,理智如同泡在热水之中,胀热沉闷得他的思考都变得滞缓,陪伴他十八年人生的幻境如影随形。 ——他没有足够的力量,完成这件事。 一旁的领主看着他,如出一辙的黑眼夜色般深沉。 “要睡会吗?你看起来很累,休息一下也没有关系。”它问。 声音轻如浮水鹅毛,飘在少年的听觉神经上,和缓得仿佛一首安眠曲。 范时回勉力睁开眼,看见洛林正在竭力抵抗使者。 那曾经消亡于漫天大雪的火焰,如今从少年的剑锋重新燃起,照得四周雾气露水尽数蒸发,以恐怖无匹的气势杀向使者。 火焰之盛,刺得范时回都清醒了些许。 他想起许久之前,他在北斗训练场许下的宏愿。 【我要战胜身体上的顽疾,去做成什么事——用我的脑子也好,手脚也罢,我渴望独立地做到什么】 家人、师长、朋友……十八年来,身边的人都保护了他太久太久。 所以,“不,我要继续。”他毫不犹豫地拒绝。 这一次,虽然原因暂且不明,但唯独他有能力改动烂柯山的时间,从强敌手里救下他在意的同学们。 范时回随手摸向地上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用力地划破手臂上的皮肤。尖锐的痛意瞬间在大脑中炸开,刺得困意潮水般褪去,大脑运行的速度重新恢复迅捷,令他可以继续操纵烂柯山中的一切。 换作从前,他绝不可能战胜这份诡异的困意。疼爱他的家人们也舍不得他用这么激进的方式强迫自己保持清醒。爱很好,关心也很好,不过有的时候范时回更想独立地去做什么。 …… 话是这么说,现实毕竟不是小说,想要越级挑战还是非常艰难的。 范时回只觉自己的大脑被调用到极限,每个神经元都在高负荷工作。精神的负担带来身体上的严重不适,比起常规的手臂酸疼,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球内部传出粗钝的痛感,胃部塞满沙子般鼓胀。 烂柯山中的同学们同样——除了付当泽,这人其实也消耗很大,但他依旧镇定冷峻。 他的调度臻于完美,最大限度地减少了损耗,至今无人死亡,这已经是个奇迹。接下来要堵的就是人类和异兽哪一方谁先被消耗完毕。 范时回强行忽视身体过载的不适,正准备再次布局时,一旁的领主叫住他:“等等。” 他不解地看过去,“怎么了?” 领主笑了笑,“你和你的同学们都辛苦了,可以开始休息了。”他下巴微抬,示意范时回看向烂柯山的山脚。 那里有一个穿着绿色格子衫的年轻男性正在进山。附近的低级异兽见到他如临大敌,纷纷作鸟兽散。 范时回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何老师?” 领主有点惊讶:“原来你这么叫他?” ?那不然还能怎么叫。 它没纠结,继续道,“把穷奇使者和这个绿衣服的时间合到一起去,一切就都结束了。”领主握住他的手,“这可能会比较难,我帮你一下。” “我老师这么厉害?” “你信就行了,尽管放心,其他的别管。” “……哦。”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自己几乎脱力,范时回感觉要不是有领主的帮助,自己几乎动不了何老师所在的时间。 成功改换时间后,范时回看着烂柯山中那蓄势待发的穷奇使者和略显孱弱的何老师,忍不住担忧。领主要他放宽心,可老师说到底也就是个七段修士,真的能战胜穷奇麾下这位可以杀死烂柯山领主的使者吗? …… …… …… 寸头男真的被激怒了。 来之前它以为不就是杀个耽于享乐的同族吗,有什么难的? 它连事前调查都懒得多做。 直到它不断地、不断地被调来换去,仿佛被领主当玩具耍——它再没做准备也猜得出来,恐怕是烂柯山领主卑鄙恶劣的把戏。 太讨厌了,倒向人类阵营还这么对同族,饕餮大人还只是自称中立,领主怎么敢? 虽然这一刻它没想过自己被戏耍的根本原因是,它想杀对方。 又一次被更改时空后,它发誓,它要强行毁了整座山,杀死那名可恶的异兽。 正当它气势汹汹准备付诸实践时,它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 来人气息收敛,雨滴落入溪流般无声无息,“停手吧。” 但它还是难以置信地缓缓转过头。 看着那名面容温和平静的年轻男性,它震惊不已:“饕……饕餮大人,真的是您?您也怎么在这里??” 第48章 老饕 前辈与后辈 【饕餮。】 自从进入4区扮演人类教师后, 何双清很久没有听到别人这么叫他了。 一开始他并不想浪费时间给敌对阵营培养修士。 但是—— 每天他吃到人类烹饪的食物时,都觉得送点小礼物给这个奇妙种族也未尝不可。 人类最大的优点就是有可以将万物都烹饪为美食的能力。 【食】是它的能力,更是本能。 非人的生物永远不知餍足,永远顺从兽性, 吞食食物、吞食力量、吞食记忆、吞食欲/望……它生来就是为了吞食世界上一切有形或无形之物, 饿到极致时甚至不惜吞食自己的躯体, 只为满足深不见底的食欲。 饕餮那漫长枯燥的生命中,鲜少有任何事情比这更为重要。 所以它可以为了一餐饭, 藏起獠牙, 收好利爪,从异端高位【首领】走进市井人间,伪装一名普通人类,如滴水如江海般悄无声息。对它而言, 以假乱真总非难事。 许多许多年后, 抱着某个不可轻易言说的目的, 它用【食】吞食修仙者军队对它的追踪, 潜入玉衡基地4区, 伪造简历。吞食玉衡学院人事部对它的好奇, 吞食面试它的叶游雪和郑也晴的怀疑,进入玉衡学院——对于这件事,穷奇曾问它, 为什么不干脆吞食教职人员的“怀疑”, 跳过应聘环节直接去当老师, 已经成为何双清的他颇为无奈地向它解释:因为他文明。 穷奇当时冷笑一声,随即揭穿他,恐怕是因为“怀疑”这种情绪不好吃。 一旁的梼杌听到后,震惊地猛然摇晃桃枝——不是在惊讶何双清有两副面孔, 而是惊讶于世界上居然还有他吃不下的东西。 对此何双清反驳,这是污蔑,他从不挑食,穷奇肯定是在报复最近一百多年他叫它中二病的事。 不管前情如何,何双清都十分珍惜这份有编制待遇好的工作。 入职后他还愿意向人类分享自己和同族的一点秘辛。 还没分享多少,人类社会就对他赞誉有加,称他为不世出的天才,当老师实属浪费,修仙者军队各部门争相向他投来橄榄枝,财团高层找人脉托关系,重金求他教导族中有灵根的孩子。 第61章 后来穷奇评价他这是在装x,摸着梼杌的树冠叮嘱千万别学他。 撇开那位ky的同族不谈,他送情报也送得很开心,唯一的瑕疵是这种礼物往往会有麻烦的售后问题。 毕竟有些连大能钻研半生都未能堪破的事情,决不可能是一个横空出世的年轻人可以轻易领悟的。这时候便需要他吞食众生的质疑和疑问曾留下的痕迹,但毁灭玉衡基地一个大区他都能信手拈来,这当然也会不是什么难事。 这点毛病,他忍忍就算了。 何双清认为自己相当好心,为了报答人类在食物上的恩惠,从古至今几千年里他的退让不知凡几。 因此,玉衡学院举行入学摸底考时,同事们和修仙者军队都误解他的立场时,他总归有些难过。 他可是暗地里默默当好人,以“首领”之威多次压下同族试图在玉衡基地作乱的计划——虽然说,这些同族都是他帮忙骗过修仙者军队的监视送进来的。 梼杌能成功混进玉衡学院入学摸底考的考场他居功至伟,与此同时为了禁止梼杌杀人,他大幅度限制它的力量。 ……说起来,这件事比较特殊。 即便实力不如他,梼杌仍然是和他级别相当的同族,一般情况下他不会干涉任何首领的决定。 说到底,同族也好人类也罢,其实考场上死了谁都没关系,他没必要因他们为难梼杌。 只是一百多年前,有个生命将将走到尽头的阵修警告过他某件事,他才决定保持中立,强硬地限制梼杌的杀意。 他也承认,对着新生们放梼杌委实有点过分。作为补偿,他后来给出四凶能力的翔实情报,努力混进北斗训练场的出题老师队伍,送玉衡基地的新一代修士们一个绝佳的练手机会。 也因此,何双清总是想,自己对人类或许也不算毫无感情。在食物之外,这世间总有些东西熠熠生辉,焕发出不逊于食物的吸引力,令他沉迷——正如几千年前他对某个后辈说的那样。 譬如叶游雪和小郑校长对他的知遇之恩,洪主任对他的爱才之心,他和王老师的餐间友谊,还有和那四个学生的深厚师生情。 在他的标准里,四个学生都可以算是好学生,唯一的瑕疵就是……大家好像有点太过卧虎藏龙了。 一个给他演了出狸猫换太子的道德伦理大戏。 一个是曾经将他的晚辈穷奇梼杌揍得吱哇乱叫,还敢借道烂柯山,单枪匹马杀进1区扰混沌清静,吓得滞留1区的异兽们连忙摇他帮忙,似乎他晚到一秒就要给全体同族收尸。 另外两个……嗯。 开学之初,何双清看到自己分到自己名下的学生名单时,沉默良久。 直至他想起自己也是个披着马甲的异端首领,才总算调理好。 一个师门,俱是人才。 问题不大,上岗后他当作无事发生,每天认认真真地备课教学,手把手带着人类学生们修炼,像每个敬业称职的教师那样,为学生们的成绩和前途忧思不已。 即便在异兽群体中,也鲜少有同族配得到何双清的一句指点,遑论这种费尽心思的教导。 是以,在他得知穷奇的计划会殃及他辛辛苦苦培养的学生时,他当真是怒不可遏。换作是曾经,他会用生理上掏心掏肺的方式立即制止穷奇,但可惜他现在套着人类修士的身份,这个壳子也不到丢弃的时候,尚且不能动用武力。 不得已,何双清压下满腔怒火,清早六点半爬起来和同事们开会,商讨如何救人。又用卦修身份打掩护,假借算卦说出他已然明晰的结论。 后来开会,一成巧舌如簧加上九成【食】能力发动,他才得以被允许独自出任务,到达许久没来的烂柯山捞人——有同事跟着毕竟会影响他发挥,万一杀爽了他可能真的会忘记吞食记忆。 可以的话,他更喜欢把胃口留给炸鸡可乐,而不是记忆、情绪、疑问这些概念上的东西。 *** “所以,这就是全部了?” “嗯,这就是全部。”何双清白了一眼穷奇,继续吃炸鸡,“那不然你还想知道我什么心路历程?” 穷奇:“……” 它深吸一口气,厉声问道,“这就是——你不辞辛苦,强行终止我安排我下属干的事,还从烂柯山跑来教训我们的原因?” “这倒不是,”何双清纠正它,“我只教训你。” 他放下炸鸡,摸摸旁边梼杌的树枝,“它给我买炸鸡可乐,没有参与你的计划,我从不怪它。” 树枝末端顷刻有桃花盛开,花瓣亲昵地蹭蹭他的手,如同晚辈在对长辈撒娇。 穷奇:“……” 它看着地上那些梼杌特意买来讨好何双清的炸鸡可乐:“呵。” 何双清又对梼杌说:“对了,你下次不用事事都听穷奇的,明白吗?” 炸鸡和可乐的来历倒是有点复杂。 入学摸底考后,诚如穷奇所料,何双清满心满眼地准备找时间和梼杌“谈谈”——根据穷奇跟人类社会打过的交道,这个词的真实内涵和本身往往不一致。 只可惜它由于没上过班,很遗憾地算错了一点。 就是何双清已经是只社畜了,即便贵为四凶之一、首领之首,叱咤风云,万众臣服,凶名可止小儿夜啼,也照样要在玉衡学院朝九晚五,打卡上下班,请假得经过主任、校长层层审批,还要托同事代课。 好不容易上完五天班,临到周末,何双清又只想缩在教师宿舍睡觉。 玉衡基地对修士极为友好,即便何双清作为老师拥有寒暑假,还是送给他几天年假——就是太少了,如无意外,他舍不得请。 也就是说,即便有心教训,他也没空回来。 就这样等到秋冬时节。 在那之前的上一个冬天,他忙着给自己的上一个人类假身份吞食怀疑,用“何双清”的身份开启新生活,有天穷奇请他帮忙吞下一些人的记忆。 ——那是穷奇为了掩盖孤儿院失火事件而拜托他吞食的记忆。当然这么做并非它好心。 尽管四凶相识已久,可正如何双清不会轻易干涉其他首领的想法,穷奇同样无法改变他的意志。 穷奇随机抽取大量与事件无关的人,截取他们不同时间段的记忆,一并打包送给何双清,将它满怀恶意的真实目的藏在无数记忆片段之下。 何双清匆匆扫了所有记忆一眼,不疑有他。 直至他成为了当事人的带教老师,方才察觉到自己的学生被后辈暗算,后知后觉自己也成了穷奇计划中的一环。 那时候,倘若需要解救范时回,为洛林解开他记忆中的谜团,就需要何双清返回他们的记忆。 对于本能即为吞食的饕餮而言,将咽下的记忆再度吐出来,哪怕仅仅吐出一分钟的回忆,其痛苦程度都不亚于凌迟。 更何况何双清那时尚未了解穷奇计划的全貌,不知道该返还什么记忆合适,只能一点一点返还、挑着人返还。 最后不得不使用年假,回到属于自己的领地完成这项工程。 顺便揍一顿穷奇。 ——不,这样说还是太过轻巧,至少对梼杌来说,自它诞生之日起的至今数千年光阴中,它都没见过何双清那样生气。 或许是为了宣泄返还记忆的痛苦,或许是想给学生的不公命运打抱不平,又或许是单纯哀悼死去的宝贵年假,总之那时他的怒火就连它这只同级同族都恐惧不已。 其余级别低于它的异兽更是连旁观的勇气都没有,生怕被怒火波及,纷纷逃离数十里之远。 来都来了,何双清同样想跟梼杌谈谈。 它当时实在害怕,趁着对方开口前,连忙使劲浑身解数摇晃树枝,抖落下一箩筐的桃子。 个个新鲜粉嫩,果香扑鼻,卖相极佳,令人食指大动。 它讨好地伸出桃枝,用树叶擦擦桃子表面不存在的灰,捧到何双清面前。 后者沉默一会后还是吃了。 叹了口气后,再开口时神色果然缓和许多。 那天何双清说的什么,梼杌记不清了,只记得它后来学乖了,时不时就给他送桃子。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吃到后来,何双清看着它的桃子…… 竟然有点嫌弃的意味? ——本体为植物的它大概很难明白,世界上有种感受叫作“腻”。 第49章 建议看下作话 对混沌的思念 梼杌每一粒细胞都停摆了, 它实在想不明白何双清嫌弃桃子的原因。 还好它依赖的穷奇常年和人类打交道,足够长袖善舞,告诉它因为很多事物都有边际效应,味觉长时间接受相同的刺激, 其吸引力会递减。 何双清喜欢人类的食物, 反过来他在饮食上的喜恶也近似人类, 会本能地喜欢高碳水高热量的食物。 穷奇说得很认真,但梼杌不懂什么叫高碳水高热量。 看着它那副绝望文盲的模样, 穷奇慈爱地说, 何双清下次来你不要再送桃子了,他腻了,你不如送他最近沉迷的炸鸡可乐,他一喜欢什么东西就会天天吃那一样。 第62章 梼杌恍然大悟。 至于要怎么从人类的手中拿到炸鸡可乐—— 梼杌寿命绵长, 尽管不常进入人类的世界, 却也知道“以物换物”的淳朴交易原则。 *** “……所以, 今天你招待我的这些, ”吃饱喝足后, 绿色的小毛球躺在桃树枝叶间, 语气有些微妙,“是用什么换的?你的桃子吗?” 桃树枝叶摇晃,表示肯定。 何双清:“……” 他很难想象一棵树进入人类社会完成交易这一复杂活动的光景。 理论上来说, 梼杌也可以化人。 然而这名晚辈与喜欢耍心机的穷奇不同, 智商说好听了叫单纯质朴, 说难听点……那可就太难听了。 它要是出现在人类社会,恐怕第一时间得被拉去做图灵测试。 还是穷奇懂事,适时答疑解惑:“我给梼杌设计了个身份:不谙世事的农村小孩,父母双亡家境贫寒, 农产品滞销,同时债台高筑,不得已辛苦拉桃子来到大城市售卖,恳请好心人走过路过买一个。” 梼杌摇树枝应和。 何双清懂了。 恐怕钱还是人类看梼杌化身的小孩可怜,好心施舍的,就算营销方案写出花,让这棵树去执行也决计卖不出一颗桃子。 “不过,为什么你都能杀人了,还要这么老老实实地做生意换钱?我以为你会直接抢。”何双清抓住问题关键矛盾点。 桃枝瞬间停止晃动,像是陷入了沉思。 穷奇:“哈哈。” 何双清了然,“你又被穷奇捉弄了,它只想看你的乐子,所以我说你不用事事都听穷奇的。” 穷奇哀怨:“别把我说得这么坏嘛,你看今天我知道你心情不好,既没嘲笑你一把年纪了本体还装可爱毛绒绒,也没嘲笑你人形天天穿格子衫,像个衣品不好的死宅。” 何双清:“……” 作为心智成熟的成年长辈,他懒得反击这个幼稚中二病,直接回归正题:“叙旧先到这里,几个月前我就警告过你,不要再动我的学生。你利用我给章氏设局的事,我可以看在你尚且不知道洛林会成为我学生的份上揭过。但是现在你怎么又对我的学生下手?” 穷奇曾在章书楼面前说得冠冕堂皇,将事态失控的原因全部归结为【命运】。 但是很多时候,世上并没有什么命中注定,许多巧合偶然背后实为精心谋划。 是穷奇欺骗章家人,给出看似有用却根本做不到的灵根改造方法。 等一切走向失败后,它诱使章家人步步走进人性上的深渊,又暗中收容那些由人类转化而来的异兽,在“合适的时机”放出这些异兽屠杀医院里的人类,放跑几个良心未泯的幸运儿传递信息留下证据,亲手为之后“真相大白”的美好结局设下铺垫。 后来在孤儿院,穷奇短暂换走章书楼一行人的理性,哄骗那少年同意以章氏的锦绣前程、章家人的原本命运为代价,更换自身命运的交易,再拜托何双清吞食这段记忆。 因此,章书楼忘记自己的所作所为,来不及设防,根本不可能知道自第一天见到穷奇起,家族就在无可挽回地走向灭亡。 这些都被包装为命运使然。 关于这段结局的记忆本该如以前穷奇覆灭的每一个财团那样,被喂给何双清,可惜后者终于察觉它的把戏。 即便从人类手中获取诸多好处,穷奇也不曾作为合格的交易者回馈它的合作对象们。 穷奇是最奸险的商人,一心无本万利,乐于看人类在它的谎言下前仆后继,最终走向灭亡。财团突然覆灭还会带动一系列连锁效果,它一向觉得这个最有意思。 它又恃强凌弱,只敢和普通人和低段修士玩这套。吞食高段修士记忆所花费的力量不少,会被何双清发觉异常;换走高段修士理性的所需力量太多,它本就被某个同族剥离部分权能,现在根本做不到。 所以它回答何双清: “领主碍我的事,我实在没有办法。它可以死最好,死不了,它的回归也有意义。 “我的那部分权能被剥离太久了,你知道的,我们的力量是我们世界的运行规则。你猜我再不拿回来,我们的世界会怎么样?” 何双清却不在乎:“你不用拿这个威胁我,你从来都有一千种一万种办法达成目的,可你永远只会选择有利于自己的那种。” 梼杌眼看二者剑拔弩张,不由心惊胆战。这个时候它会很想念比自己还晚出世的混沌,那个同族如果还在,它就不用孤单面对这种局面。 “如果你偏要这么想,那来质问我有什么意义?”穷奇冷冷道,“想必你待在人类社会里,也有听说越来越多滞留1区的同族回归的事,我不知道这是谁干的,但这是我族覆灭人类的好机会。 “你该想想,到时候选择哪个阵营好。” 何双清的绿瞳盯着它,平日刻意收敛的首领级威压忽然海啸般喷涌,压得实力不如对方的穷奇有些呼吸困难。 这是种警告,同时…… 最后何双清说:“我的事不用你操心。” 穷奇知道,也是种妥协。 说到底饕餮还是异兽,它的中立是有限的,就是不知道……它和它那些宝贝学生们对立时,场面会如何有意思。 【作者有话要说】 很抱歉我写到这里没有大纲,每章都在现编,实在写不快。以后写文我会吸取教训写好大纲多存稿,但是这篇文实在来不及。我知道这样对追更的大家很不友好,刚好我最近写累了也想写点别的放松,所以作话里放个free的aboparo番外补偿大家(我现在还设置不了福利番外),番外没想好写多少字,现在先发2k,之后写正文还有空的话会在作话继续更番外。 我也不知道这样发番外有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如果大家有更好的更新建议,欢迎在评论区告诉我ovo我暂时在作话不定期更番外。 —— “我观你面色苍白,精神萎靡,恐有大凶之兆。”何双清神色凝重,正准备继续说下一句话。 “老师,你要是刚结束大学期末考就被连夜叫回家安排任务,你也这样。”面前的柳晏十分平静,并不相信什么大凶的预言,他指了指桌面的牌,“还有你刚刚不是在解塔罗牌吗,怎么改看面相了?” 何双清神色如常:“因为我是东方人,看不懂西方的塔罗牌。” 那你还算? 柳晏没理他的狡辩,越过桌台上一瓶又一瓶伏特加白兰地,取下一盒近日生产的纯牛奶,揭开盖子,将牛奶倒入自己的雪青色瓷杯中。 一旁何双清笑着看他的动作,“都成年了,还跟小时候一样爱喝牛奶。” “搞得这盒牛奶不是你专门给我买的似的……倒是你,最近是喜欢上烈酒吗?少喝点。”柳晏双手捧着杯子喝一口,“这么急着叫我回来,发生什么事了?” “唉这不是生意难做吗?最近有个竞标,老师需要你帮忙调查我们的对手,一名男性alpha。”何双清坐在阴影里,一句话间藏有数个机锋,“是付家近期归来的少爷,十分神秘。除了付家自己人,之前没有谁见过他。” 他取出一张照片,推到灯光下。 照片上的男人年轻俊朗,眉眼间却有些冷漠,看起来很不好靠近。柳晏扫了眼,“名字?” “付当泽。” “哦,这种事可以直接发我手机的。”他捧起瓷杯继续喝牛奶,对老师的复古行为有些无奈,“有什么要顾忌的吗?” “没有,非要说的话……据说付当泽露面以来一直在找某个alpha,他大概率是个a同,”何双清顿了顿,“你毕竟也是alpha,调查时不想引起他的注意可以伪装成omega。” “咳、咳……什么?让我装omega?”柳晏被牛奶呛了一口。 这跟让他女装有什么区别? 原来这就是他的大凶之兆。 *** 何双清所说的“调查”,目的无非厘清商业对手的决策风格与行事手段。这需要柳晏接近付当泽,从言行中推算出对方是个怎样的人。 一项工作往往不是某个人的一言堂,最终决策会受企业内外部环境的影响,只考虑领导的个人风格显然是片面的。更何况这种调查所选取的样本量不具有代表性,极易导向错误的结论。 不过这是一本小说里的世界。 原著叫《绝命毒爱:霸道龙傲天狂宠漂亮小白花》。 一看书名,柳晏这位穿书者就深谙生活中所有细节均不可细想的道理。 所以别管了,照做就是。 没准他还是书中那个喊“好久没看到少爷笑”的管家,半夜拎起医药箱出诊的医生,给总裁母亲提五百万的银行柜员,十分钟内就能查出他人资料的秘书特助。 收到要求后的第二天,他就能成功混进晚上付当泽会出席的宴会,这事也不足为奇。 柳晏不用自己本来的身份出席宴会,而是作为侍者进入会场,暗中观察付当泽。 第63章 会上所有男性侍者统一燕尾服戴面具,没人认得出他。 为了更加隐蔽,他一改往日习惯,戴起隐形眼镜,还听话地喷上omega信息素香水。 选的草莓味,小说里十个主角alpha十个会嫌弃的那种。 主办方分给柳晏燕尾服码数恰好,马甲收腰的设计几乎明示了腰线走向,外衣分叉的下摆直抵小腿,随步伐微微摆动。 整套正装将他衬得禁欲而清冷,遮住上半张脸的深紫色面具又为他添上几分妖异,一眼看去有种别样的美。 夜宴。 觥筹交错,灯火通明。 柳晏端着托盘穿行于来宾之间,不着痕迹地观察目标。 付当泽在和集团a的总经理谈采购,和集团b的总裁聊合作,和集团c的总监论发展,和…… 对方站在宴会厅边缘的露台上,向柳晏招手。 那里没有一盏灯,厅内的灯光与喧嚣只能抵达男人的鞋尖。露台一派空旷清寂,夜空中满月高悬。 柳晏放好托盘,走近付当泽,“先生,请问有什么吩咐?” 露台建得还算宽敞,除了与宴会厅相接的部分,还往两侧延伸出部分空间。 他只听见一声很轻的笑声。 随后便被推到露台一侧的墙上,付当泽右手抵在他耳边,借身高优势俯视他,“从我进入宴会开始,你好像一直看着我。” 话音带着威胁与玩味,如同正在捕猎的狼。 又道,“解下你的面具。” 主办方对侍者戴面具的规定并不是死的,付当泽从前没见过他,以后更没机会见到他,摘下面具也无妨。 柳晏假装出柔弱可欺的模样,顺从解下面具,艳丽的脸落在皎皎月色之中,“我希望能够及时响应每位客人的需求,很抱歉我的工作方式让您感到不悦,我向您诚恳道歉,保证此后不会继续冒犯您。” 反正不会再见。 一堵墙之后,乐团奏响不知名的舞曲,主歌部分悠扬舒缓,厅内的alpha与omega开始舞蹈。 “说得倒是诚恳,”墙面之前,付当泽俯下身,鼻尖靠近他的腺体,嗓音低沉,“大量草莓味omega信息素中,有一点alpha的信息素,是薰衣草的花香。这是怎么回事呢?” 说完又站起身。以刚才的距离,足够柳晏闻到男人身上的信息素。 雪松味。 经典款啊。 付当泽当然不是想探讨生理问题,他在质问什么,柳晏清楚。 柳晏没有辩解,他空出来的手缓缓勾住付当泽的领带,再向下一拉,刻意拉近两人的距离——已经很近了,只要任意一方更进一步,便能亲到对方的嘴唇。 他在最后那一步前停下,声音低如情人耳语:“好吧付先生,我向您坦白,其实我一直仰慕您,所以刚刚才不断关注您……听说您对alpha更感兴趣,可惜我是个omega,才用了点alpha信息素香水,您还愿意考虑我吗?” 说得缱绻,视线却一直停留在男人西装的宝石胸针上。 看起来就是个为了钱才接近付少爷的omega,愚蠢、虚荣、贪婪,字字句句都是算计,没有半点真心。 这时候任何人都应该冷笑一声,推开他这个空有皮囊利欲熏心的omega。 付当泽也在笑,却是道:“好。” 旋即,一只手挑起柳晏下颌,狠狠吻下去。 这一刻,宴会厅里的舞曲演奏至副歌,节奏加快,乐声澎湃。 第50章 需要一枝玫瑰 期待我们再次见面 “你不害怕吗?”斟酌片刻, 付当泽还是问柳晏。 他从来游离于人群之外,不曾急切地在意过谁,面对眼前这个明明认识没多久的年轻人,却莫名觉得自己有守护对方的责任。 ……这么想的时候, 付当泽完全忘记不久前柳晏敢以三段的修为硬接他的攻击。 当他揭露柳晏所谓的同伴事实上不存在时, 他本以为对方会恐惧慌乱, 还设想好了等会要给柳晏一个可靠安心的拥抱,再说些怎样的话来安抚情绪。 结果对方却是一脸平静地说他知道了。 听见他的疑问后, 还由衷地感到不解:“我应该害怕吗?” 毕竟是鬼故事经典桥段, 靠着穿越前看恐怖小说、玩鬼屋的经验积累,柳晏其实对此接受良好。 付当泽:“……” “咳……”他换个话题,“没什么,那你还愿意跟我去一趟1区吗?” 柳晏本来也打算进入1区, 那地方充满未知又诡异离奇, 若能有强者护航当然安稳许多。 但是…… “抱歉, 我是和同学们一起来烂柯山的。现在我和他们走散了, 很担心他们, 想尽快返回原本的时空。”柳晏垂下眼, “可能有点冒犯……我可以问你,你决定去1区的真实原因吗?我想,这应该不是因为好奇或者有趣。” 但是这趟旅途还不到开启的时候。 也许是为了让他放松, 付当泽此前说得倒是轻巧。 柳晏却清楚记得, 付当泽是个除了画画就没有在意之事的人, 从前可是连阵修八卦都懒得打听,不可能会有闲情逸致关心1区。他好奇什么事情连付当泽都会关注的。 付当泽看向他的眼神霎时多了几分锐利,并不危险,却充满探究的意味:“你意外地了解我, 明明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 柳晏笑了笑,也和他故弄玄虚:“你猜对了,我确实比你想象的要了解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为什么。” 尾音微微勾起,羽毛般飘过付当泽的心,撩起一阵痒意。 其实想要一个人开口袒露秘密,实在有太多太多种办法,好言相劝、威逼利诱、恐吓震慑……付当泽听说过,也使用过。他在财团压榨与异兽袭击的夹缝中成长,从来都不是四肢发达心无城府的莽夫。 可这时候他却跟失忆了没两样,一个都没想起来要用,只是老老实实地回答柳晏:“我需要去验证一件事,这件事我搜查了整座玉衡基地许多年都没有结果,现在只剩下1区没有去。” “什么事?” 付当泽沉默了。 “不方便说吗?那就不说吧。”柳晏有点遗憾。 这个时空的付当泽是对他抱有防备心么? “不是,没有什么不方便对你说的,”付当泽很快否认,似乎在思考怎么表述最合适,“修仙学术界有个流传百年的假说,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就是‘灵力的本质是构成世界组成的基础元素’?不知道你的时代怎么样,我所处世界里时不时有人立项研究。” 柳晏露出了大一学生常有的清澈眼神。 ……看来是没听过。 也正常,初学者学完课本上的理论知识都来不及,让他们关注学术尖端的问题还是有点勉强。 这就像安排数学系的大一新生一天之内证明哥特巴赫猜想,除了难为人没有半点作用。 付当泽用他从未对别人用过的温和语气耐心讲解: “我们都知道,异兽的能力都是概念上的技能。据传,穷奇还向一些人透露过它的力量是世界运行的规则。 “可以暂且将其理解为,异世界赋予部分异兽权能,这些异兽维护并按照自己的心意使用规则。 “举个例子,【易】类似于我们世界里最常见的能量交换;【食】可以看作事物必然会经历的消亡。这些技能相当于世界运行的规律,实际使用效果受所有者实力影响,所以不管异兽的能力听起来有多厉害,只要本身实力足够,就可以抗衡异兽的进攻。 “这些观点或多或少都存在有力的证明,因此有人提出假说:修士可能也像高级异兽这样,使用的力量实则同样为组成世界的元素,只不过表现形式不同。 “我认为这个假说有一定可信度。可惜,从前世界融合发生得太突然,许多资料来不及保存,现在研究起来有些艰难。” “那你想检验什么?”柳晏努力跟上思路,从付当泽的角度思考问题,“比如,你实力的极限在哪?为什么玉衡基地的多灵根修士那么多,唯独你可以修炼到高段?这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会和1区有关系,总不能是排除法吧?” ……毕竟就这恐怖的修炼速度,哪怕放在龙傲天小说都算金手指开太大。 “是的,原因的确如此。 “探索1区的原因之一是……以前基地安排我攻打穷奇时,我发现它会刻意把战场开在远离1区的地方,它似乎非常不希望我接近。我猜,或许1区里有着我会在意的东西。” 付当泽顿了顿,又说,“我还是建议你去一次1区,我跟很多异兽、修士打过交道,你灵根运转的节奏太奇怪了,像被异兽和人类同时干涉过。” “好,我会去的,不过你怎么连我的灵根状态都能看出来?”柳晏倒是不奇怪结论,毕竟他是阵修。 付当泽拂去领口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看似不经意地淡声道:“没什么,不过是实力的一部分罢了。” 柳晏:“……” 第64章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付当泽会对他孔雀开屏呢。 哦这形容不太准确,付当泽又不是在求偶。 ……应该不是。 按照约定,柳晏告诉付当泽自己在几十年后的玉衡学院认识更年轻的他一事,末了又问:“你对你的穿越有什么看法吗?没有的话,我们到时间告别了。”眼前这位付当泽更加成熟也更加强大,也许有头绪。 他们往后不会同路,也是时候分开了,这场邂逅是数十年时光中一个短暂又奇妙的意外。 付当泽定定地看着他,深色的眼瞳里有莫名的情感在悄声翻涌,却是优先问:“你知道回去的路吗?” 柳晏找出随身携带的黑色树枝,朝他晃了晃,说:“这是迷毂树枝,可以导航。” 无论穷奇出于什么目的给他这根树枝,按照传说,迷毂都能为他引路。 “那就好。”付当泽回答他原先的问题,“或许并不存在穿越一事。 “至少对我来说,世界上绝对没有任何人有能力修改我的记忆,影响我的状态,我不相信有谁的技能可以越过我的意志,将我传送到我无法确定的时间点。 “未来你如果去1区,可以带上与你同时间的我。这次探索我有收获后,会给你留下线索。我最了解我自己,会知道我在哪里留下怎样的提示。” 也行,这人果然是个龙傲天。 假设情况跟付当泽说的一样,那么柳晏的穿越大概率也不存在。 从还在兰边镇时得知穿书为假,到今天分不清自己的来历,柳晏已经不再感到震撼,只是觉得他确实活在这个世界上,又断掉了来时的道路。 或许自一开始,自他进入玉衡学院的那天起,命运就在为日后的波澜起伏埋下伏笔。 ——很明显的一点是他入学那天自称来自1区,可为什么至今没有教职工质疑。 “好。”柳晏情绪依然平静,他说着正要离开,付当泽又握住他的手,“还有一件事我想补充,年纪小的时候我不容易分辨自己的情感,也不擅长表达。” 所以? 就在柳晏思考付当泽这是要和他谈论风花雪月还是心理学,以及对方这到底算不算ooc时,付当泽终于图穷匕见。 “有件事我一定会告诉你,但是我觉得现在进度太慢,先替未来的我做了。”他拉起柳晏的手,微微弯腰,在手背上落下一个吻,眼底是志在必得与愉悦,“那么,期待我们再次见面。” …… …… …… 分别之后,付当泽继续他的探索。 诚然,烂柯山是异兽的领地,普通人没有置喙的余地。 不过他不是普通人。 量变引起质变,对高段修士来说,灵根数目的增加对实力而言,很多时候不是纯粹的力量叠加,他们往往能感到自己对世界的控制力度在悄然加强。 恰如此刻,在付当泽操控之下,烂柯山大片大片的树木与土地都乖顺地挪移位置,自觉为他让路。 而后,一步迈进他所寻找的时空,直抵1区。 这座大区果然诡异。 时间静止,文明遗失。凶恶非常的高级异兽充斥着街头巷尾的每一个角落,建起这座城市的人类反倒不见踪影,如同史诗中亡佚的段落。 魔幻、荒诞、死寂,令他想起达利的代表作《记忆的永恒》。 以付当泽的实力,当然可以不受异兽影响,用最少的时间精力探索完这里。 但是他想起那名未来会和他重逢的漂亮少年,还是花了些心思扫除最凶恶的那一批——直到异兽们嗷嗷大哭地摇来饕餮。 他并不畏惧与饕餮正面对决,只是冲突爆发有可能导致这位首领级异兽的中立立场变更,甚至倒向穷奇的阵营,这对玉衡基地普通百姓来说极为危险。他尚且还没有冷酷到会漠视他人的生命,方才停手。 反正来日方长,以后还可以继续杀,未来的他想必拥有着不输于现在的潜力,可以保护好柳晏。 这样一耽误,他走进1区最核心的隐秘时便晚了几天。 那是一座破败的机场。 航站楼穹顶的金属材料散架脱落,摇摇欲坠,最终保持着微妙的平衡,勉强伫立在地表。 机场内,付当泽见到这辈子都无法忘怀的场景。 那时他仅剩的想法却是,或许应该提前准备一枝玫瑰花。 第51章 我喜欢你 之死靡它 夜很深。 萦绕烂柯山的雾散了许多, 风静月歇,树影斑驳,异兽领地的风光终于向人类展露它温柔的一面。 十九岁的付当泽和同学们点燃一簇小小的火焰,坐在山路旁边休息。 他们之中大多数人或多或少都受了伤, 灵力将将耗尽, 几乎没有任何使用法术的力气, 花费最后的体力找到淡水和可食用水果后,就缩在一起休息。 本来他们抽中清早五点半的批次去完成社会实践就已经足够倒霉, 不是很想继错上公交车、误入异兽领地后, 再来个力竭昏厥。 那可太耽误修炼了。 即便到了这个境地,玉衡学院的学生们还是没有忘记内卷的事。 小队里还有个同学是医修,她超负荷运转灵力救人,只能勉强为同学们治疗创面较大的伤口。狼尾男同学受的伤看着凄惨, 好在不是致命伤, 以她的修为, 还可以保住他的性命。 但最好还是尽快找到路离开烂柯山, 回到玉衡基地找专业的医生救治。 同学们不得不安慰自己, 好歹战斗技巧得到锻炼, 下次测试战斗技巧不会输给其他同学。 更何况……前段时间偶尔有1区异兽逃散而出的新闻,闹得玉衡基地人心惶惶,修仙者军队尚且能控制现下的局面, 可是很难说形势是否有进一步恶化的可能, 也许未来有一天玉衡基地需要他们挺身而出。尽管没有人想要战争发生。 眼下最重要的是, 该如何离开这里。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久前和他们激战良久的寸头男忽然消失,同时附近虎视眈眈的低级异兽们也纷纷逃窜,就好像烂柯山来了什么很恐怖的高位生物。 会是领主吗……? 无论如何, 学生们借那位不知名强者的东风,暂时有了喘息的机会,分配好夜间巡逻的轮次安排后,今晚至少能睡个好觉补充体力,明早可以继续找路离开。 所有人都听过烂柯山的传说,都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耽误至今,回到家将是多久之后。 那名伤势最重的狼尾同学需要休息养伤,不参加夜巡。 同样不参加夜巡的还有付当泽:“我有件事需要独自完成,先脱离队伍。” 原因却是他要离开同学们。 医修同学十分惊讶,劝道:“现在吗?有事睡一觉再起来做应该也来得及,跟异兽战斗时你出力最多,实在是辛苦。虽然我检查过,你没怎么受伤,但是……真的不考虑先休息下吗?” 付当泽看着不显山不露水,对战斗技巧却仿佛有肌肉记忆,在灵力的控制上有种天然的炉火纯青,攻势同样在众人中最是凶悍,多次从寸头男手里保护同学们。看得大家都在想假如他不是五灵根,恐怕迟早有一天会成为领衔时代的高段修士。 可惜了,五灵根的修炼速度终究会拖累这份令人惊艳的战斗天赋。 “多谢你的关心,”付当泽依旧神色冷峻,“我有个同学也掉进烂柯山,我跟他走散了,很担心他,想要尽快找到他。” “他……”医修同学欲言又止。 会大半夜不睡觉、冒险也要寻找的人,关系想必十分特殊,那能是谁? 这个问题有点侵犯隐私,说到底他们只是认识不久的普通同学,她还是忍住好奇心没问出来。 提到这个人,付当泽眼底的冰霜似乎顷刻消融,“是我非常在意的人。” 见他这样坚定,同学们分了些水果和水给他后,便目送他离开。 *** 付当泽心里清楚,只要运气不好,无论自己走多长的路,都不可能找到柳晏,和同学们待在一起找路回校才是最安全的选择。 可是安全恰恰不是他最想要的。 付当泽一步又一步,走上眼前这条看不到尽头的山路,在无法准确计量的一段时间之前,柳晏和他在这条路上走散。 道路不曾更改,可是周围环境的时间变迁极快,有时冰雪覆满路边树梢,有时狂风刮过暴雨骤降,时间的前进失去了意义,这个地方失控般毫无秩序。 偶尔有异兽悄悄接近,准备对他发动偷袭,看清他的脸后又莫名其妙地惊恐逃离。 他仿佛坐在停靠岸边的孤舟之上,分明知道结果渺茫,还是偏执地沿刻痕求索遗落河心的剑。 不知道走了多么漫长的道路,直到白雾重新回到山间,路上时不时有微风掠过,林间偶有兽鸣一二,他终于在路边看到那个紫色眼睛的年轻人。 毫不犹豫地,付当泽快步上前,将柳晏搂进怀里。 第65章 他想自己竟还能找到他,可真是幸运。 柳晏依然很瘦,腰细得他一只手就能环住。 看起来气色还算好,除了手掌的伤口,身上再没有别的外伤。 “你怎么了,发烧了吗?” 唯一的问题是他的脸颊通红异常,连耳垂脖颈都泛着粉。 “没有,我没事……那个,”正当付当泽想摸摸额头测体温时,柳晏期期艾艾地开口解释,“那个,如果你亲我……会是出于什么原因?” 付当泽:“?” 他是不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话?? …… 这个问题困扰柳晏很久了。 好吧也不能说很久。 毕竟那个十段修为的付当泽亲他,也不过是十几分钟前的事。 在迷毂树枝的引导下,他避开数不清的错乱时空,找到正确道路,离开那个几十年前的时空很是轻易。至少在送资源的事上,穷奇还是很诚信的。 只不过一路上他的大脑就像泡在沸水里,每根神经都在发烫,彻底失去运行的能力,根本无法思考那个亲吻的意义,自己又要如何回应。 好不容易再次见到付当泽,柳晏却连对方的眼睛都不敢看,鼓起勇气提问后恨不得找个沙堆钻进去当鸵鸟。 身前的宽阔胸腔兀自发出一阵轻微的震动。 是付当泽很轻地笑了一声,他一只手缓慢地抚过柳晏的脊背,权作安抚。他注视着怀里的人,声音低沉:“为什么这么问,你遇到了什么?” “那个,我……遇到处于几十年前的你……”柳晏悄悄觑了付当泽一眼,又偏过头,移开目光,躲避那长久留意他的视线,简述了自己的经历,而后静静地等待答复。 事实上,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要什么样的答复,又为什么会问出这个问题。 这本身可以是件很小的事,柳晏大可以落落大方地以开玩笑的语气,视作付当泽心血来潮的恶作剧,调侃他怎么也有这样捉弄人的恶劣行为。 但是他一想到亲吻手背不是其他任何人,是付当泽——是数度一反常态接近他、沉默着守护他的付当泽,他就无法以寻常的心态解读这个动作。 还有“有件事我一定会告诉你,但是我觉得现在进度太慢”这句话。 ……“那件事”能是什么事? 柳晏想,他或多或少可以猜到付当泽在说什么,可那份猜测所指向的情感太过炽热、太过诚挚,他尚且没有确认的勇气。 等了好一会儿,柳晏终于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正被付当泽抱着,距离近得格外暧昧。 他红着脸想要推开,却反而被抱得更紧,腰间的手臂以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更进一步拥入怀中。 这一刻雾停止了,风也休息,山中的异兽无影无踪。全世界仿佛被调了静音,陷入无垠的幽长静谧。 唯有心跳声和呼吸声仍然喧嚣,滋养着某种情感破芽而生。 没来由的,柳晏想起不久前的冬季,他和付当泽躲在狭小的棺材里,外面假扮摄青鬼的npc正在兢兢业业地翻箱倒柜,发出巨大声响,内部不发一言,彼此呼吸交织着,心脏在同样短的距离下剧烈跳动。 那时候他还可以说一句事出有因,身不由己。 然而现在—— 既没有外物威胁,也没有规则限制,他还是靠在付当泽怀里,无以挣脱。 时间仿佛过了很久很久,然而柳晏默数秒数,实则过去还不到一分钟。 就在这占据不到人生百万分之一长度的时间里,付当泽终于有所动作。 原本安抚柳晏脊背的手挪到脸颊旁边,指尖描线般寸寸摩挲过颧骨,最后带着些许强硬的意味抬起下颌,令柳晏的眼睛正好对上他的视线。 山间的风重新流动,携带遥远处的不知名花香和清新水汽,掠过两人的衣衫鬓角。这时候日光正好,流岚氤氲。 付当泽俯下身,停在不远也不近的距离,看着那双长久关注的雪青色双眼,珍而重之地开口: “因为我喜欢你。 “其实我没有想到今天就会对你说出这番话,在我原定的设想里,告白是郑重的事情,我需要设计完美的场景,准备一定能打动你的台词。不过在你面前我总是意外的话多,那么今天的变化也不算作意外。 “本来和你的相遇也是我人生中最大,同样也是最美好的意外。 “我好像忘记了很多东西,或许我曾经经历过难以计量的漫长时间,有过现在难以想象的惊心冒险。我可以理解你口中那个过去的我,比如换作是我处于过去,我也会在历史上给未来的我留下环环相扣的谜题。 “因此无论何时何地,无论我成长于怎样的环境,我的喜好与人格都是不会变的。 “我会更直白,也会更成熟,会忘掉自己的记忆。 “可我想,这之中永恒不变的,也不会忘记的,是我喜欢你。每一次相遇或者重逢,我都一定会喜欢你。” 我喜欢你。之死靡它。 第52章 过去(已修) 领主与范时回 柳晏只觉呼吸都要停止了。 附近时间似乎被无限拉长, 宕机的大脑几经反复,才终于解析完这番话。躯体却还不知所措,倚靠付当泽的怀抱继续停摆。 告白。付当泽在告白。 ……这是个很陌生又很熟悉的行为。 柳晏在偶像剧里看过很多次,多金帅气的男主手捧玫瑰, 为温柔漂亮的女主单膝下跪, 许诺长长久久。 将近二十年的人生中, 他结识过数不清的人,同学、朋友、师长……所有人聚了又散, 约定过以后重聚, 记忆的最后却总是面容模糊,姓名忘却。没有人对他产生过爱情这样特殊的感情,更不曾以此建立同等亲密长久的关系。 付当泽那样只喜欢画画的人都对告白何其郑重,对柳晏来说, 恋爱同样也是件需要审慎对待的事, 决不可轻浮处理。 每次付当泽主动地接近——拥抱也好, 亲吻也罢, 他并不反感, 也不抗拒。 柳晏不清楚换作其他人做这些亲密的动作, 他会作何反应,但现实是没有付当泽以外的任何人这样对他。 恰如此刻,他当然可以用法术强行逼退付当泽, 可他还是任由对方搂住腰, 肆意贪婪地侵入他的社交距离。 ……说不定, 他可能也有一些喜欢着付当泽。 可是他的喜欢全然不如付当泽那样强烈,至少不足以令他立刻点头接受对方的追求。 互相喜欢和建立亲密关系始终是两件事,后者意味着有个人将彻底地融入自己的生命,分享自己生活的每一分每一秒, 终将牵动自己的喜怒哀乐。 付当泽显然早就做好了准备,可柳晏尚且没有,这场告白是他和付当泽今日最大的意外。在今天之前,他完全没想过自己会在险象环生的地方被熟人告白。 “我……”他踌躇着开口,不确定是否要接受,更无意辜负这一番真心。 “你在犹豫?是还没想好要不要答应吗?”付当泽松开抬着柳晏下颌的手,又说道,“我知道我的行为的确太唐突,我只是听见你转述过去的我所说的话,忽然想到就这么告诉你也未尝不可,至少将我的心意摆上台面,不要令你误会我对你只是同学、朋友之间的普通友谊。” 柳晏缓缓眨眼,脸上的绯红不减反增,小声说道: “嗯,我想我可能也喜欢着你……但是我没有谈过恋爱,还不知道和一个人在一起是什么感受,也不知道要该怎么把你当恋人看。 “你给我些时间再考虑下,好不好呀?” 尾音又在不自觉地勾起,猫尾巴一样柔软勾人。 “可以,一点小事罢了,你的生活中会有更多比这更重要的事。”付当泽又笑了一声,他固然希望柳晏答应他,可他更不想这份喜欢对柳晏造成负担。 付当泽抚过少年耳边柔软的黑发,“还有件事……我想现在就对你做。” “什么事?” 没等柳晏反应过来,付当泽便低头,一个吻就落在他的额头。 对方身上清爽的薄荷味沐浴露香气顷刻间笼罩住他,似乎要凭借这个轻缓的吻就将他标记为所有物,像狼一样叼回巢穴私藏起来,永久独占。 亲吻一触即分,付当泽棕黑色的眼瞳倒映着柳晏的脸,说: “我一直不清楚要做到怎样的地步才能获得你的喜欢,在知道你同样喜欢我时,哪怕你的喜欢只有一点,我就很满足。 “但是人心的欲望永无止境,我发现我也不能例外。听到你说几十年前的我亲过你的手,我居然又开始嫉妒他,嫉妒他亲过你而我没有,我忍了很久……实在忍不住,就亲了你。” 这一天付当泽的亲吻落在手背,落在额间,他的动作算不上强硬激烈,甚至说得上单纯。可柳晏还是感觉自己被法式吻了一般,肺部的氧气被这人巧取豪夺,堪堪喘不过气。所有感官、所有情绪的操控权尽数交付于付当泽,柳晏只随他的节奏而行动。 第66章 “那不也是你吗,你怎么还吃自己的醋啊……”柳晏声如蚊蚋。 “你比几十年前的我更重要,而且亲起来口感不错。”付当泽趁对方没反应过来,最后又得寸进尺地偷亲一下额头,终于松开搂住他腰部的手臂,“走吧,我们先离开烂柯山。” 这么说着,还是自然而然地牵起柳晏的手。 “跟你走之前,我还要去个地方。” “什么地方?” 柳晏低下头,展示手里的黑色树枝,说: “几个月前,我好像跟你说过,穷奇借梼杌的能力强行进入我的梦境,送给我一枝迷毂树枝。就是这根树枝引导我成功离开几十年前的时空,见到你。 “穷奇还告诉我一件事,它说,它有个朋友由于现在的身体承受不住自己的力量,一直在沉眠,这个朋友也会是我的朋友。 “谜毂树枝的真正功能想必就是引导我去见那个朋友。进入烂柯山时,那只果冻一样的异兽提到过‘穷奇的信物’,能配上这个称呼的或许只有迷毂树枝。 “因此,穷奇那位所谓的朋友应该就是烂柯山的领主。我不清楚为什么穷奇会说它是我的朋友,又为什么将迷毂树枝送给我,但我还是想去看看。 “接下来我要走的路,一定会很危险。你愿意跟我一起走吗?” 付当泽看着他,笃定地说:“愿意,你去哪里我都愿意陪着。” *** “哎呀,范小友,你那两个朋友是在做什么,你怎么还遮住不让我看啊?”黑衣男领主试图拨开范时回挡住微型烂柯山某地的手,“你这么拦着让我很好奇,那俩男的在路上没事抱在一起干嘛?” 范时回慈爱地看着这只显然不了解人类情感的异兽,手动给它切换到青少年版,“不懂就算了,大人的事小孩别多管。” 领主:“我怎么可能不懂呢,你的朋友们总不可能是断袖吧?哈哈!” 范时回不置可否。 领主:“……应该不是断袖吧?” 范时回岔开话题:“不说这个,我还想问你,我老师到底干了什么?他怎么刚露面,架都不用打,那个追杀你的穷奇下属就跟他走了?烂柯山所有异兽也都安静下来,到现在都不敢再次出手伤害我的同学们?” 而且何双清难道不是玉衡基地派来救他们的吗??怎么直接走了? “哦哦哦这个,”领主的思路果然被他带着走,它不知道从哪翻出一把折扇,手指灵巧一拨,雪白扇面霎时展开,露出一副二人对弈一樵夫观棋的水墨画,挡住自己的下巴,目光深邃,幽幽道,“天机不可泄露。” 范时回:“……” 难为这只异兽摆出这么复杂的姿势,它是不是只想装x啊。 “范小友,不要这么看着我,”领主顶着和他全然相同的脸,却做出他绝不会拥有的神情,仿佛一个相反的他,“不急,等人来。我再细细讲给你听,故事……还是要多点人听比较热闹。” 他广袖拂过,红木小桌边缘又升起两只茶杯,一只茶壶自动浮空,壶身倾斜,壶嘴一柱茶水自动流出,缓缓注入两只茶杯。 范时回对此一个字都不信:“说真话。” 领主摊手:“好吧,其实是我懒得讲两次。” 它收起折扇,眼底含笑,“还有,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有朋自远方来,我总要好生招待一番。” 范时回没说话,继续在心里串联前因后果,推理领主话语的意思。 他能感觉到,自己和领主存在某种联系,不然无法解释他何以操纵烂柯山。 他开始期待领主想说的故事是怎样的,或许那会是段颠覆以往认知的历史。 一人一兽耐心地等待。 他们看着柳晏和付当泽加快步伐,在漫长的山路上并肩而行。 现实中的这条路和范时回梦境中的全然不同,它并不宁静,反倒危机四伏,白雾中时不时有异兽的身影浮现,如果不是何双清曾露面,恐怕它们早就冲上山道,撕碎两人。 同样路也没有那么长,哪怕是从山脚走到山顶,也不需要走上十八年之久。 自己梦境中的那条路……范时回想,或许更接近于一种比喻或者象征。 只不过他所掌握的信息太少,至今拼凑不出事情全貌。他不着痕迹地瞄了领主一眼,与至今还谨慎警惕的他不同,它悠哉游哉地开了另一张桌子下五子棋。 “你也会玩这个?”范时回有点惊讶。 领主笑吟吟地说:“要玩吗?等你的朋友们上山还要一段时间。” “……可以。”思索片刻,范时回还是答应,在领主对面落座,执黑。五子棋的规则十分简单,棋子不像国际象棋那样有特定的设定与行走要求,即便他没下过,但是听说过,要上手也不难。 胜。负。负。平。胜…… 奇妙的是,明明如此简单的五子棋,他还是可以和领主杀得有来有往,酣畅淋漓。胜负在黑白子之间数度来往,他只觉痛快。 直到柳晏和付当泽走上山顶时,范时回都没有反应过来,还是领主提醒他。 柳晏看着他目光有些复杂:“很高兴在这里成功见到你,确认你还安安稳稳地活着,但是你这是……有丝分裂吗?” “???” 范时回连忙用尽毕生沟通技巧向二人澄清自己还是个正黄旗哺乳动物,并简洁概述自己和领主在山顶的经历。 “……就是这样,我也不太清楚这里什么状况,何老师怎么来了又走。不过领主的态度目前还算友好,可以当作暂时的队友,除了喜欢谜语人倒也没什么缺点——它刚刚非说要等你们过来才肯跟我解释具体的情况。”范时回引导两位室友坐在桌边。 柳晏看领主的状态还挺好的,不知道穷奇为什么说它“陷入沉睡”,加上确实好奇连他自己都不清楚的过去,便顺从坐好。 付当泽纯粹是看柳晏感兴趣,才耐下性子听领主说话,不然他现在哪怕不趁机写生攒画卷,也要拿手机拍下风景攒参考用的素材。烂柯山山顶风景不错。 至此,这张红木小桌四边都有人落座。 领主端坐正首,收起的折扇轻点桌上烂柯山,顷刻间整座山消散得一干二净,四杯温度凉得正好的茶水分在四侧,中间浮现一叠翠绿色的糕点。茶杯杯身画着靛青色树枝,糕点表面更是阳刻莲花荷叶。 就着周围的锦绣江山,桌面布置看起来颇有古色古香的韵味。 范时回好奇,想拿一块糕点尝尝,却被领主一扇子拦住,“打住,不能吃,以我现在的法术还没办法生造人类能吃的食物。” 范时回不解:“那你变这些出来干嘛?” 领主抽回扇子,在身前潇洒展开,淡淡地道:“用你们的话说,装x。” 另外三人:“……” “好啦,我们开始吧,”领主丝毫不觉得它的行为有什么问题,它自顾自笑得眯起眼,“原本我也很想用一句话解释清楚情况,节省大家的时间,不过听说你们人类的历史断档过,有些事我还是说仔细一点才方便你们理解,之后也好解决问题。” 说着,眯起的眼悄然睁开,看向柳晏,“特别是你,这位小友,我需要请你帮个忙,这件事唯有你能做到。” 柳晏感受到旁边范时回探究的目光,还是点点头应承下来。他的这名室友修为很低,却意外的聪明,很难说他会不会已经看出什么端倪。 领主缓缓开口:“这是个有些遥远的故事——可以记下来传给你们的同族,我这样的异兽恐怕在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以人类的角度来看,你们文明流传的许多神话里,都有个共同点:就是人类曾经能像今天一样,操纵奇妙而华丽的法术,与我们这些异兽共存过,并且或多或少经历过一场灭亡。” 前两点很好理解,过去存在的东西在今时今日再度复现,人类像传说的那样可以腾云驾雾,点石成金。 至于所谓的“灭亡”,无论是东方的女娲补天,北欧的诸神黄昏,还是西方的诺亚方舟,神话与传说都暗示着这个世界在数千年前就上演过一场浩瀚而广泛的末日。 那时候人类勠力同心,互帮互助,抗衡着饥荒、山火、洪水、地震等等可怖的天灾,在废墟上重建起后来延续千年的崭新家园。 所以,事实上这个世界并不是第一次和异兽的世界相融合。 早在人类第一次以修士、魔法师的身份自居时,便与异兽展开过数次交锋。 道士驱魔斩妖,惩恶扬善;勇者屠龙,拯救公主;王子刺杀魔王,保卫王国……数不清的故事生根发芽,通过人们口口相传逐渐远扬传播,又穿过大海,越过高山,在一次又一次文化交流中落地他乡,随异乡的风俗习惯衍生出不同的形态。 那样又是一个新的故事,永远充满浪漫主义与冒险精神。 直到末日终结,异兽集体离开这个世界,灵力同时消失,人类也彻底失去呼风唤雨、移山填海之能。 第67章 人类却没有自怨自艾,很快便接受现实,摸索着耕种打猎、捕鱼养殖,用自己的双手开辟了依靠法术之外的生活方式,继续在这片广阔天地繁衍生息。 这些辉煌壮丽的故事最后也的确成为了虚无缥缈的神话,人们渐渐认为,它们仅仅是古人天马行空的想象,不存在于现实之中。 只有少数滞留人类世界的异兽可以证明,并非如此。 比如领主。 只可惜它诞生的时间实在太晚,出生后又沉迷于下棋,平日除了四凶和隶属于它自己的下属,它没有和人类、其他异兽建立起长久稳定的沟通。 领主根本来不及记录同族曾经存在的痕迹,也对更为久远的历史一知半解。它不知道异兽和人类到底曾经共存于同一个世界,而后因故分离,还是二者不曾来自于同一个世界,从来互相对立,水火不容。 甚至连滞留人界也不是领主自愿的。 自打从人类世界知道“棋”之后,它便爱上了这种桌面小游戏,对穷奇攻打人类的招揽视若无睹,只顾在石室山里自弈。偶尔饕餮会叼着混沌来做客,陪它下个一两局。更多时候饕餮还是希望领主能走出石室山,陪它享受人界创造的美食,看看天地如何广阔。 与饕餮由于吞食的本能不惜吃下身体相同,领主为了体验完整的下棋趣味,不惜将自己的灵魂一分为二,将自己拆成两个外貌相同性格却略有偏差的个体,有需要再合并回来。 后来,或许是出于怨怼,或许是认定二者就此殊途,穷奇带领异兽撤离人类世界时,没有通知它也不允许梼杌告诉它,任由它流落人类世界自生自灭。 来不及离开的异兽有很多,其中鲜少有高级异兽,它这个级别的还被落下的更是少之又少——除了它,同级和更高级之中只有饕餮和混沌留下。 虽然它一直没有搞懂以这二者的能耐,何必待在陌生的人类世界。 毕竟滞留异乡的代价是极其恐怖的。 世界中,原本属于异兽的力量消减大半,适合它们生存的世界规律一并消亡,想要活下去就必须接受人类世界的定律。 ——化人。 这是人类的世界,自然只有人类才可以生存。人类是短寿的生物,会有生老病死,轮回转生,一旦不再为人,异兽漫长到几乎永恒的寿命就会消失。 这一点,即便是仅次于四凶的领主也不能例外,它再也难以维持原先变化莫测的形态,不得已做出部分让步,将自己固定为人形,伪装人类。 领主清楚,很多时候太过顺从,就会失去自我。 低级异兽是第一批死去并转生为人类的异兽。 领主曾和饕餮、混沌一同看望过这些同族,发现它们转生之后已然被同化为人类,种族彻彻底底地发生变更。如果不是独特的灵魂,连它们三位都认不出来。 当然很多时候这并非一件坏事,活下去是每个生物最优先、最无法违背的本能,换个种族生存也未尝不可。许多低级异兽连转生的机会都没有,身体与灵魂直接湮没为虚无。 这事影响充其量不过是几千年后,灵力在人类世界复苏时,他们之中有一小部分人还保留了几千年前身为低级异兽的天赋,被检测出来废灵根。 然而领主还是不想接受失去自我的命运。 它缩减自己能力的影响范围,画地为牢般自囚于石室山中,用残存的力量改造这一片山脉的运行规律,为自己的生存构建起最后的安全防线。 直到有一天下棋时,它遇到一名误入石室山观棋的樵夫。 一局毕,它提醒樵夫应该离开了。 因为它已经很难再控制这座山的时间,完好保护误入此间的无辜人类。可若是不控制,它就必须死亡、转生。 它眼睁睁看着樵夫一脚踏错,误入百年后的世界,眼看家乡沧海桑田,亲人朋友亡故,就此伶仃一人。而它无能为力,完全没办法像巅峰时期那样随手就为这个樵夫逆转时间,重启人生。 后来,它久居的石室山因为这个传说又被叫作烂柯山。 它喜爱的人类盛传烂柯山的惊奇之处,以为仙人降世,神灵显圣。 可只有领主知道,哪有什么神仙妖鬼,山中不过是一只穷途末路的异兽在苟延残喘。 那时候烂柯山里的时空甚至完全崩溃,它连回收自己的权能都做不到。 领主在棋盘前端坐许久,久到连可以驾驭时间的它都算不清自己坐了多久。 最后它终于离开烂柯山,找到混沌,请求对方帮助它彻底切割自己。这只首领级异兽的能力很是特别,唯有它可以帮领主完成这件事。 领主决定将一半的自己放逐到人类世界,遵守世界运行规律生老病死,投胎转生。为了避免这部分自己迷失,它会用自己的一半灵魂与完整的自我锁定力量,将烂柯山的风景写入梦境,作为唤醒自我的最后锚点;另一半的自己带着全部记忆和剩下的力量长眠于烂柯山,守望下次世界融合,灵力重返于世。 完成这一切后,领主终于离开它居住已久的烂柯山,一步一步,沿一条刻意伪装成樵夫猎人开辟的普通小路,从山顶走到山脚,走进它滞留千年的红尘人间。 它等待着,等到未来某一天灵力回归人类世界,它就会回到烂柯山,借用混沌的力量重新融合一分为二的自己,以领主的身份再次现世。 这个方案最大的缺点是领主并没有完全接受为人的命运,未来灵力复苏,自己原本的庞大力量必然降临脆弱的人类躯体,届时它很可能承受不住就此死去或者时不时沉眠,它会活得很辛苦。可是这已经是它千万般困境中,求索良久的唯一解。 …… …… …… “所以你的意思是……”范时回指了指自己,问黑衣男,“我和你是同一个人,不是,同一只异兽?” “嗯嗯对对对。”黑衣男点头如捣蒜,眼睛闪闪发光,似乎对合并为一这事充满期待,“要融合也不一定非得混沌自己来,找阵修也是可以的,他们身上有混沌的力量。” 范时回:“……” 范时回:“不是,你让我冷静下。” 难怪。 难怪何老师说他是个特长生,难怪不管他怎么努力都凝聚不了灵根,难怪在北斗训练场时法器测试结果是【您的力量已被灵魂锁定,无法检测】。 但是且不说活了十八年才知道自己是个异兽转生的事有多惊悚,在玉衡基地公开找阵修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还有…… 范时回战战兢兢地看向他的两位朋友,不知道他们会怎么看待立场突变的自己,他实在害怕在朋友眼中看到厌恶与仇恨。 结果抬头就看到柳晏云淡风轻地喝茶,“没事,刚好我是阵修。” 范时回:“?” 第53章 将杀 自弈的终局 就算柳晏不自报身份, 范时回也可以很快想明白在场之人中,唯有他是阵修。 一旁的付当泽到现在都没有多少反应,想来早就知道柳晏是阵修。 范时回想了想,换作他是柳晏, 也会主动说明身份。不仅是出于信任, 更是因为……在异兽, 尤其是高级异兽面前,显然还是同为人类的阵修更加面目可亲。 非我族类, 其心必异。这话说得残忍, 在这个时代却是真理,比起柳晏,范时回反而才是那个真正要担心身份暴露的人。 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接受了相处大半年的同学其实是阵修一事,继续思考自己的归属问题。 依照黑衣男所说, 由于低级异兽转生为人, 人类中才出现了本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废灵根。同理可得, 非传统五灵根的特长生们实则都是高级异兽的转世。 这条信息一旦公开, 不知道会在玉衡基地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 经由几个月前15区医院一事, 玉衡基地的人几乎都知道了人类也可以转化为异兽, 这次不过是转换的方向反过来,应该不会太惊讶。 ……吧。 无论如何,目前这些并不是范时回要关心的事。 即便是特长生, 他们的情况也与范时回有所不同。黑衣男说像它这样的异兽在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这句话的意思是除了领主, 没有任何异兽切割自己,只把一部分灵魂送去轮回转生。 其余高级异兽都接受了转化为人的命运,现在种族和自我认同完全是人类。 不像他。 既然他生来便是不完整的,既然他原本就是异兽……那么身份转换, 阵营变更,他又要怎样面对从前的亲人朋友?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在想,自己宁可一辈子沉眠也不要众叛亲离。 太戏剧性的发展。 影视剧中,主人公鼓足勇气向旁人坦陈掩盖许久的身份后,结局总能如观众期待的那样获得无条件的理解和支持。 可是放到现实,范时回根本不敢赌。人的情感最是经不得考验,裂缝一旦产生,再难修复如初。 第68章 他明明坐在视野开阔的烂柯山山顶,周遭不时有风吹过,却忽而觉得这天地四方逼仄至极,沉沉压来,令人呼吸困难。 对面的黑衣男见他一副需要时间冷静的模样,便继续讲述。范时回一心两用,听出是关于何老师的事。 大意为何双清是有某种极为特殊的能力,可以威慑异兽,所以他来烂柯山仅仅露了个面,就轻松带走寸头男,还能吓得其余异兽不敢兴风作浪。 至于有什么能力,黑衣男说记忆中的自己交代自己不能透露,需要柳晏亲自去找何老师了解。它还神神秘秘地补充道,自己知道何老师与柳晏的很多秘密,不过天机不可泄露,一句话都说不得。 柳晏:“……” 他实在没料到范时回的事还有跟他相关的部分。 不过借这句提醒,他回忆起一件不知道为何被自己忽略遗忘的事—— 几个月前,他和付当泽在15区新池镇的饭馆老乡见老乡,讲述彼此的穿越经历时,付当泽就告诉过他,1区是混沌控制的地区,没有人可随意进出,如果他入学报名时自称来自1区,老师们一定会追问到底。 可是直到今日,玉衡学院都无人关注他,就连亲自接他入学、为他录入信息的何双清也不曾发出过质疑。 这很奇怪。 记忆回溯,柳晏想到报名那一天,他冒着倾盆大雨,浑浑噩噩地走到玉衡学院的报名点之前,看到何双清对他露出笑容。 ……那时候他在笑什么呢,与异兽颇有渊源的他是否早就知道自己即为阵修? 会不会玉衡学院至今无人对他的身份起疑,背后就有何双清在帮忙掩盖? 柳晏产生了一种尽快找到何双清问个清楚的冲动,他已经无所谓阵修身份是否暴露的风险。 毕竟开学至今,“笔”就是以废灵根为伪装,和他原有的三条灵根共存于体内。 黑衣男说,领主是仅次于首领的高级异兽。这等强者复苏会造成不小的动静,一旦范时回恢复领主的力量,绝对藏不住,“废灵根是异兽专属”这条信息会跟随范时回的身份,同时公之于世。 这会和柳晏的伪装相冲突,除了阵修,正常人不可能同时掌握人类和异兽的力量,学院必定会对他的信息起疑。 至此,他无法继续掩盖身份。 事有轻重缓急,目前还是解决烂柯山的事为最优先,他问黑衣男:“我要怎么做才能帮你们融合灵魂与力量?我们阵修平时画法阵一般是为了攻击,我没画过除了这个用途以外的法阵。” 黑衣男回忆了下,说道:“只需要用‘笔’引导灵力画个攻击用的法阵即可,画什么都行。” “这么简单就可以了吗?”柳晏犹疑着再次确认,“这是混沌亲自定下的法术,确定能被我们人类这样轻易破解?” 他可以理解范时回异于常人的嗜睡是因为世界二次交融后,身体承受不住曾为领主的强大力量。唯有做回完整的自己,范时回才得以彻底摆脱困境。 按照黑衣男所说,二者一个异兽一个人类,种族上早已泾渭分明,融合方法设置得这样简易草率,恐怕有不小的风险。 柳晏不觉得那位统御一方的首领混沌考虑不到这点。 “你这么说……确实有道理。”黑衣男放下折扇,眨眨眼,“可惜我没有‘自我’,只负责保留记忆。虽然我也不理解这件事,但是我记得原话确实是‘拼回自己的方法是在烂柯山里找个阵修用属于自己的灵根画法阵即可’。” “‘在烂柯山’是条件之一吗?”问话的是付当泽。 黑衣男有问必答:“是的。” 付当泽目光一如既往地锐利,直接点出问题所在:“任何阵修都会携带混沌的力量,找阵修没必要非得选烂柯山这个时空混乱的地方。” 黑衣男眼中露出前所未有的茫然。 柳晏和付当泽习惯了范时回的聪慧,突然看见这张和同学完全相同的脸上罕见地浮现疑惑时,都觉得有些新奇。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 “既然我保留‘自我’,那么按照我的思维方式,我不可能想不到自己未来会陷入两难的境地。这应该是我给自己设下的文字游戏。” 却是范时回喃喃自语,“提示非常明显,记忆得换个角度看,不然有件事说不通——假如我从千百年前的古代就开始剥离自己,让‘自我’去轮回转世,让‘记忆’在烂柯山长眠,矛盾的地方在于我怎么会知道阵修的存在?” 领主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唯一的解释是黑衣男现有的记忆并不是连续的。 到达领主这一级别的异兽,可以影响它们的通常只有自己。 是领主想要修改自己的记忆,于是它拜托某个第三方吞食他的记忆。 级别高于它的异兽仅有混沌和饕餮,干这事的只可能是能力名为【食】的饕餮——尽管几人都难以相信饕餮能做到这样夸张的地步,但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解释。 从古代到今天,领主至少找过一次混沌,让对方合并自己。时间必定在世界二次融合后,因为这样领主才能了解到阵修的存在。 玉衡基地传说,混沌在占领1区后就消失了,想来连领主也找不到它。 消失前,混沌还是给领主留下后手,即让领主找阵修帮忙合并。只是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领主删除这段和混沌会面的记忆,才导致黑衣男的叙述存在逻辑上的漏洞。 总之,结果是领主轮回转生多次,短暂地恢复完整的自己后,还是选择再次剥离自己,复入轮回。 这一次轮回其实根本没有必要。 因为它心心念念的世界二次融合已经到来,适合它生存的世界运行规律重返人间,它大可以以领主的崇高地位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然而它还是选择冒险,开启未知的人生。 这次切割自我的原因不是怕“自我”迷失,而是担心自身力量过于强大,人类躯体无法承受,才放出一半并锁定,以免自己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盲目修炼,最终力量满溢以致湮灭。 其中原因不难推测。 ——这一次,只能是它要成为人类。 范时回想不出自己曾经遇见过什么,才不惜代价地取回“自我”,保留全部能力,再以人类的身份重生。 也许是世界二次融合后再遇穷奇,遭遇什么胁迫,最终或自愿或被迫,选择叛逃那个曾抛弃它的异界;也许是人间足够美好,它心向往之,哪怕抛弃一切也要成为人。 恰如此刻他的犹豫。 如果不在乎那些无条件爱护他的家人、无数次照拂他的师长朋友,他决计不会担心未要来以什么面目与他们重逢。 “所以,我实在……我实在是一个喜欢自己与自己下棋的人,走到这一步,才是自弈的终局。” 范时回幽幽地说,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明晰与坚定。 他看着柳晏,“在烂柯山找阵修的原因很简单:我不是需要阵修,小柳,我是需要你的帮助。 “请你画个法阵,毁了烂柯山这破碎的时空。” 只有这样借用混沌的力量,领主那些零散的权能才会顺利回归。 他的记忆、他的另一半灵魂与力量,应该从属于掌握“自我”的这一半。无论曾经是什么种族,拥有何种目的,现在他都是人类。他是范时回,而不是领主。 范时回的目光越过同伴,落向远方。烂柯山之外黛岑如画,日伏流云。他忽然又想到,如果自己千年前就不向往人间,那么从一开始,他便不会将最重要的“自我”投放进世界。 第54章 游子当归 我是否可以称呼你的旧名 今天的郑校长依旧忙碌。除去日常工作, 还有几件事等待她处理。 首先,根据估算,1区里藏着的异兽数目超乎所有人的想象,玉衡基地抵御这些异兽越来越力不从心。 一旦修仙者军队拦截失败, 它们集体加入穷奇的阵营, 势必会打破人类和异兽之间脆弱的平衡。万一开战, 学院的学生们不可避免地要上战场。 ……如果有什么人可以控制住这批异兽就好了,那人将会是玉衡基地和平的希望。 其次, 是十名低年级学生错上公交车后失踪一事。 这件事过去了一个月, 派去救人的何双清的开着学院的商务车,载着满车药品、食物和矿泉水,也出发将近两个星期,至今毫无音讯。时间拖得越久, 学生获救的可能性往往越低——与此同时, 却没有一个人记得起可以再多安排几个修士协助救人, 也没人想到可以上报基地, 申请十段大能援助。 那只潜伏在4区的高级异兽复苏所产生的法术波动日益强烈, 也不知道何双清怎么算的卦, 总之他笃定地下结论,说这只高级异兽控制着传说中的烂柯山,是人类可靠的盟友。 当然很多时候, 一个学院教师的话没有多么重要, 玉衡基地最终决定做多手准备, 以免高级异兽复苏后开始屠杀普通人。是以这些天,玉衡学院配合修仙者军队的行动,安排学生们完成包括协助遣散烂柯山附近居民,封锁道路, 设置防御法术等多项任务。 第69章 能做的都做了。眼下还有第三件事亟需她解决。 于是郑校长再一次,向赶来报告她的洪主任确认: “你刚刚是说……烂柯山出现一个巨大的法阵,运行后几乎削低附近山峰好几米,实力预估至少七段。去捞人的何双清只带回来八名学生,因为有两名学生自己坚持要去一趟1区。 “那只我们防备这么久的、仅次于四凶的高级异兽如今的身份其实是学院的学生之一。 “何双清还说无条件相信学生自己能解决全部危机,一切没问题的……我没有听错吧??” 洪主任看着郑校长那空洞的眼神,停顿片刻,才肯定道:“……是的。” 郑校长:“……” 她手指揉着太阳穴:“不行,你让我缓缓。” 每一个字都是中文,她却感觉自己得了语言障碍般完全不理解。 不得不说就这玄幻环境,那师生十一人都能活着回来堪称奇迹。这本来是个令人高兴的好消息,可她总觉得自己遗忘了什么。 “好,我知道了,这事我会转告基地高层。”好在上任快一年,郑校长也适应了,她很快收拾好情绪,又对洪主任感慨道,,“我总感觉……我们现在所认知的一些事又要被颠覆了。” 正如几个月前,人们头一回得知人类可以转化为异兽、有人私下直接和穷奇交易一样,或许接下来一段时间,玉衡基地会再次发生某种翻天覆地的变化。 *** 在这之前的几个小时。 柳晏其实不是很懂为什么打碎烂柯山的时空这事非得他来做不可,但他还是依言画法阵。 抵达烂柯山前,他私下就练习过许久的法阵,能感觉到“笔”蕴藏的力量逐渐和另外三条灵根脱节,可以画出杀伤力卓然的法阵。 只是没想到强度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高许多。 甫一画完,被激发的法阵核弹般投放在烂柯山山顶,恐怖的力量瞬间爆开,眨眼间吞噬了周围山峦的顶峰,连声音与光线都消失数秒,大地震颤良久,群鸟惊飞。 那一刻连柳晏自己都在怀疑,这真的是正常三段阵修能发挥的水平吗? 领主遗留在烂柯山的影响在这攻势消失了大半,所有学生回到和现实一致的时间之中,范时回得以回收他的多数力量。 柳晏看着这位身份转变的朋友,心里有几分忐忑,这倒不是因为恐惧对方异于往日的力量。 即便他年纪不到二十,对玉衡基地人情世故的认知尚浅,却仍然能察觉出烂柯山的动静决计瞒不过基地大大小小的修士,范时回与特长生们的秘密终将昭示天下。 范时回重拾曾为领主的力量,这也意味着他之后必须要面对玉衡基地的疑虑、盘问,甚至是防备。这是更深层次,却也更消磨人的问题。 “你……”柳晏有些无措,停顿片刻才说,“你感觉怎么样?现在有什么烦恼都不要自己一个人扛着,可以跟我说说。” “没事的。”范时回笑了笑,试着调动一个小法术,充盈的力量江水般在体内涌动,转而说道,“原来这就是你们施法的感觉吗?我现在也可以用法术,期末不担心挂科退学,这是好事情啊。 “对了,现在几点了?我感觉我们离校也有有半天时间,现在是十二点吗?” “可能吧,我看看。”柳晏打开手机,表情顿时僵住,“不……好像过去了一个月,我刚刚……”可能把烂柯山的时间炸偏移了。 倒是付当泽不以为意:“一个月还好,走吧,我们也该下山了。” 总的来说,虽然过程中经历了出乎预料的意外,但事情进展到这里还是能顺利画上句号。全部人有惊无险地度过困难,收拾收拾就可以找路回学校,结局圆满得不可思议。 柳晏点点头附和他,范时回却忽然道:“我能感觉到……何双清返回烂柯山了。” 柳晏没在意:“是吗?应该是来救我们的,反正现在没事,我们去和老师汇合。” 范时回漆黑的眼睛看着他,径直说起另一件看似无关的事:“柳晏,你有没有想过你的眼睛为什么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是紫色的吗?” 柳晏闻言一怔,“怎么突然问我这个?” ……人类的虹膜可以是黑色的,可以是蓝色的,也可以是深棕色,唯独不会是雪青色。可就是这样明显的问题,他偏偏这一刻被提问了才意识到。 不过就算他身上藏有秘密,范时回这时候指出来也太刻意太突兀,反倒像在引导什么。 “没什么,你和付当泽先去找老师,他现在应该在半山腰。之后老师让你去哪,你尽管去。”范时回后退一步,意味深长地说,“我没事的,这里还有点东西要收拾下,也需要一点时间消化自己的记忆跟力量。” 这话很明显就是在找借口,想支开二人独自完成某件事。 不知为何,柳晏有种不妙的预感,他下意识看向付当泽。后者伸手牵着他,很轻易便看出他的情绪变化,“没事的,我会一直陪你。” “那……那我们就先走了……”柳晏任由付当泽牵着,向范时回道别,“你一个人小心点,快点跟上来。” 相比起入学时的状态,范时回看起来精神许多,气质也有了十分微妙的变化:“嗯,再见。” 他伫立在原地,目送柳晏和付当泽牵着手沿直抵山脚的小路离开,而后转身开辟一个新的时空。从前身为异兽的记忆和力量在这具人类躯体上重聚,他运用起来尚且有些陌生,不过顺手完成一件小事还是没问题的。 范时回一脚踏入自己设置的空间,恰好看到一个人摔跤滑倒。 他连忙走上前,对跌在草木之上的年轻人伸出手,“小柳?” 柳晏有些惊讶地抬头,“范时回?你居然也在这里?” 是的,我在这里。我将会跟你同行一小段路,直到你遇见和你缘分颇深的某个人类,然后离开。 至此,山中所有事件才可以完成闭环。 这里的确不是以前的他可以观测的时空。因为需要柳晏从这里经过,和几十年前的付当泽相遇,令后者杀入1区惊动何双清,方才能引起后来的一系列连锁反应……最后柳晏再借迷毂树枝和他重聚,让他回归完整的自己,有了操控时空的全部力量。 柳晏这趟奇遇和范时回关系不大,但是他乐意促成——权作送给朋友的一个小礼物。 *** 那位收礼物的朋友现在心情不太好。 当然他认为这无可指摘,换作任何一个学生,被老师问暑假作业般,问自己法术掌握得怎么样,心情都不会好。 柳晏支支吾吾:“那个,我……” 不对啊,他又想到自己离校在外冒险半天时间,没空修炼是正常的。 不应该有的底气瞬间充足许多,“我的修为还是跟离校前一样,没有长进。” 何双清笑眯眯地说:“我不是在问你这个。” 难道是动辄几万字知识点的修仙基础理论? 柳晏汗流浃背,仿佛回到很多年前读高中,被语文老师叫起来背长篇文言文及其翻译,而他完全忘记背书的作业,“不好意思,修仙理论我之后回学校会背的。” “哎,也不是这个啦,”何双清神情甚至可以说和蔼,“我看你搞出好大动静,我才发现时间差不多了,所以关心你一下——你法阵练得怎么样?” 柳晏:“……” 这转折未免太过突兀。 一滴冷汗从额角滑下,柳晏不得已用上万金油:“老师,我想您可能对我有点误会,有什么问题我都可以解释的。” 身旁的付当泽也来帮他打掩护,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老师,您是看到刚刚阵修闹出来的动静吗?那人实在卑鄙无耻,居然偷袭我们,我们奋起反抗却被他逃了。” 这话配合二人尚算整洁的打扮,实在半点说服力都没有,可他还是说得煞有其事。 何双清笑得停不下来,半晌才道: “其实你们不用瞒我的,时间不多了。 “我特意等到现在,也是想告诉你们,趁这时候我还可以帮你们拦住玉衡基地的人,你们俩快借用烂柯山还没完全消散的错乱时空赶去1区。 “范时回的事无需担心,我会帮忙善后的。” ……柳晏一时间不知道该惊讶何双清居然叫他和付当泽去1区,还是该惊讶何双清显然清楚烂柯山内所有事情,然后平静淡然地说出可以被玉衡基地通缉的话。 没等他发问,何双清又继续说,“柳晏,报名那天我就知道你见过阵修,并且伪装成阵修——这事好像你连你自己也骗过去了。 “不过到现在,你自己应该也发现了,你那条所谓的阵修专属灵根修炼速度和其余三条灵根并不同步,因为只有它是属于你的,其他三条灵根都是别人强行塞给你的,你当然用不顺手。” 语气听起来还颇为急不可耐,似乎真的有什么灾难将要发生。 第70章 “老师,这些事情您怎么会清楚,而且为什么要告诉我?” “这个等你们到去1区取回遗落的东西,就知道了。现在对你来说,时间紧迫。”何双清摸了摸下巴,想起穷奇那天要挟他站队的神情,语焉不详地说,“尽快完成这件事对我也非常重要。” 他不方便直接和其他首领级异兽作对,反制那个非黑即白的幼稚晚辈只能借助柳晏和付当泽。 “我不理解,这太突然了。”柳晏不是很懂何双清的话怎么会从问他修炼进度,转折到建议他去1区的事上,请求道,“您还是跟我说明下情况吧。” “好吧,一定要说的话……你应该也听说过,最近这段时间,越来越多高级异兽从1区逃出,加入穷奇麾下,再不制止它们玉衡基地十有八九会打战——我对战争没兴趣,出于一些缘故却也不好直接阻止它。 “这时候,就需要你的出面。”说得严肃,何双清脸上仍然是无所谓的表情。似乎对他来说,战争诚然是无趣之事,可要是人类和异兽当真开打,他只会作壁上观。 何双清陷入回忆一般,又说道: “还记得你报名时的事吗? “那天雨下得很大……” …… …… …… 你从1区出发。 你的记忆正在疾速消退,认知如同一潭混了泥沙的浊水。思维似乎被搅成一团,混沌而凌乱。 你失去了身为人类的判断力,所以你根本没有意识到你做了什么。 正常人是不会倚靠一个巨大的法阵,从遥远的1区徒步走到4区。 正常人走路也不会如同刚从长眠中苏醒般,控制不好自己的身形,踉踉跄跄。 大雨滂沱,雷电怒吼着斩开云层。 强光下,你在连成片的水洼中看见自己。 可是混乱的认知令你没有发现,你那濒死的状态本身有多么异常。 长街上所有人看着你的诡异之处,看着那可止小儿夜啼的恐怖法阵与镶嵌其中的紫色兽瞳,尖叫声此起彼伏,恐慌地、急切地准备拿手机拨通修仙者军队的求救电话。 你没有回应,或者说你没有理智回应,你的脑海中,唯有一道被强行打入的指令仍然清晰。 没关系,我是个称职的好教师,我会帮你——我的好学生——解决问题。我很轻易便吞噬了这些普通人的记忆与情绪,他们对你的异常视若无睹,漠然地从你身边路过,纷纷离开那条长街。在这之后,我也会帮你的学院生活打掩护,你不必担心身份上的麻烦,或者经济上的困顿。 这时候,你只顾着向前走,走到我曾经告诉你的标志地点。 一块通体漆黑的巨石前,你在此停步。 我非常高兴。 我看着你走过那样漫长的时光,迈过那样遥远的距离,终于要开启新的人生阶段,以全新的、却是你期待的模样重临人间。 直到你所经历的一切足够你暂停旅途,又要绕远路回去一趟1区,取回你曾遗落之物。 好吧,我想你有时候做事确实不够成熟,会浪费一些不必要的精力,但是没关系,这不是一件应当被苛责的事,年轻人总有资本浪费时间。 只是在那之后,我是否可以称呼你的旧名—— 混沌? 【作者有话要说】 abo番外更新在上一章的作话里~ 到这里第二个副本算是结束了,字数比我想象中的多出一万多。这章同时也是过渡章(啊啊啊我真的不太会写过渡章),下章开始就要写最后一段也是最重要的一段剧情,写多少字我也估不准。在这之后要怎么收尾我到现在还没想好,但是先走一步看一步,写到了就知道了(。) 写到现在也快20w字了,回头一看仿佛在做梦。 第55章 它的诞生 所谓首领 它诞生的时间不太好, 是人类世界和异兽世界融合后又即将分离的那段时间。 九州六合之内,战火纷飞,生灵涂炭。 天降丧乱,饥馑荐臻。靡神不举, 靡爱斯牲。* 其实最开始, 人类与异兽两个陌生的种族还是可以和平共处。 直到数百年后, 世界逐渐有了分离的趋势,所有异兽必须在逗留人类世界和返回原本世界中二选一。 有一小部分异兽割舍不下同人类的情谊, 执意冒险留在人间, 哪怕从此失去自我,进入轮回转为人类。 它们通常级别不低,有着自己的领域,庇护一方土地许久, 譬如后世传闻中, 会安排下属招待武陵渔夫的桃花源。 许多人类——无论修士还是普通人, 也很喜欢和异兽待在一起, 他们还将白泽、貔貅、麒麟、凤凰等等这些喜爱人类的同族称为瑞兽。 对于包括穷奇、梼杌在内的另一群异兽来说, 这并非好事。 因为高级异兽的能力本身即为原本世界运行的规律, 一旦它们不返回原世界,那部分世界的运行规律便遗留在外。虽然没有异兽知道,这样会产生什么影响。 ……或许什么都不会发生。 逗留人间的异兽原有能力会被大幅削弱, 甚至完全失去。不过没关系, 百年的漫长时间里, 人类早就接纳了它们。友谊总是可以超越身份和物种上的差距,让形同陌路的二者再度成为同伴。 “所以你就不要在意了,其他同族不愿意回去就随它们,你要这么想:愿意和我们一起回到自己世界的同族还是占大多数。”饕餮时常这样劝穷奇, “你也知道,那些决定留下的同族和我们一样,明明都预知到逗留人间的代价,却还是不想回原本的世界。 “由此可见,它们就是心意已决,你怎么劝怎么逼都没有用的。放弃算了,这样你生活也开心轻松许多。” “滚。” 当然,很多时候这只异兽并不会听它这位长辈的话。 穷奇还是我行我素,接着带上梼杌去游说其他异兽,用尽浑身解数,直到疲惫不堪地回自己掌控的领域。 它给出的理由无可辩驳:“我不希望我们的世界分崩离析,为了建设我们的世界,需要尽可能留下每一位同族。” 但是在这样正义的说辞之下,饕餮总是觉得,穷奇渴望同族回归,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穷奇爱惜自己的形象,总是希望以最优雅最美丽的面目现世。这只异兽总是想要万众瞩目,想要所有生物听从它膜拜它,它可能只是在享受着单方面的奉承。 饕餮无法断定这种心态究竟是对还是错。 它权作孩子心性,并不在意。穷奇甫一出世,便是和它同一级别的首领,它没有任何立场强硬地要求穷奇做什么。 干脆不管,转而操心其他事—— 饕餮重新将关注重点投放在“它”的身上。 这只新生的首领级异兽通体紫色,像颗圆圆的毛球,小小一只仅有巴掌大,现在正蜷缩在饕餮头顶的绒毛间假寐。它能力不明,视物不能,是个仍然需要长辈悉心教导的年幼孩子。 ……当真是年幼。 刚出世时,它看见饕餮本体的凶恶模样还被吓哭了,逼得饕餮不得已化身可爱小毛球才勉强哄好这孩子。 值得留意的是,它有一双很漂亮的雪青色眼睛。饕餮想,这只同族成年后,应该会长得相当好看。 它的认知一如它本身,混乱而无序,更无从谈论是否要留在人类世界这样略显深奥的问题。 名字恰如其分地反映出它的状态——混沌。 所谓首领,便是天生可以压制绝大多数同族的最高级异兽,它们强大而特殊,对自己领域内的所有低级别异兽负有保护的义务,同样也会得到低级别异兽的无条件忠诚。即便面对不加入自身领域的异兽,首领仍然有一定影响力。不过,这种影响力随对象级别升高而减弱,比如穷奇就无法命令低级异兽一般命令领主盲从于它。 同理,首领与首领之间不存在上下级关系,无法影响彼此。 每一只首领的诞生都如同一个奇迹,其成长同样需要极为稳定的环境。 世界分离在即,这个灵力波动剧烈、缺衣少粮的外部环境显然不适于首领,所以混沌的生长异常缓慢,认知、学习比多数高级异兽更为艰难,偶有夭折的风险。 因此穷奇总是不太待见它:“怎么世界上会有这样弱的首领?能力差了我一大截,却还跟我平级。” 梼杌这时候会维护混沌,让穷奇再给这只新生同族一点时间。 “你要不想想你刚出世的样子吧,你那会也很弱。”饕餮由衷道。以人类的话来说,它算是所有首领的启蒙教师,教过穷奇也教过梼杌,如今不过是再教一个混沌。 “哼。”穷奇冷笑,并不买账,“再弱我的价值也比混沌高。它什么都做不了,还要同族给予大量资源,它活在世界上究竟有什么意义?” 刚说完这话它就遭到饕餮追杀。 没关系,最后饕餮决定,无论穷奇多么不欢迎混沌,它也会好好教导这只学生直至成年。 第71章 在那之后,饕餮和穷奇意见不合的情况逐渐增加,梼杌实在掺不进二者之中,只好跟混沌待在一起。 新生同族总是懵懵懂懂,却很乖巧,梼杌意外喜欢这只可爱的毛绒绒小朋友,还暗暗期待着本世界和人类世界分离后,它要如何带着混沌周游世界。 梼杌一直讨厌人类。它那纯粹又简单的生命里,只能容纳和它同源的族群。人情世故也好,人类新奇发明也罢,异族的世界委实太过眼花缭乱,它恐惧着也抗拒着。 所以—— 在穷奇提出牺牲混沌换取同族进一步仇视人类的计划时,梼杌毫不犹豫地拒绝了。 彼时,愿意加入穷奇和梼杌领域的异兽数目并不算多。不少异兽摇摆不定,既贪恋人类世界那远胜于原本世界的繁华,又渴望回到故乡,保留自己永无止境的寿命。 为了争取这部分同族,穷奇行事越发激进,最后甚至不惜对人类修士发动战争。 战争中 ,不死不休的恨意被激发到极致,这意外影响了部分同族决定加入穷奇和梼杌的队伍——这种变化竟让穷奇尝到甜头,它探索出一条新路。 它开始违背自己保护低级别异兽的义务,不惜逼死同族,再嫁祸给人类,以此刻意制造事端,哄骗越来越多异兽仇视人类,成为它的下属,为它那争取更多同族回归原本世界的目标而斗争。 穷奇所物色的牺牲对象同样步步升级,直到最后,它将主意打在混沌身上。 尽管到那时,这只首领级同族已经有了智慧,能力逐步显现——饕餮曾预估,混沌将会掌握相当有意思的能力,无数异兽听闻后自发地为它们的新生首领欢呼庆祝。 但穷奇还是认为,混沌不仅迟早有一天会分走它的下属,而且成长的速度还是太过缓慢,比起带回本世界继续喂资源……不如就在人类世界废物利用,作为它伟大计划的牺牲品,在世界分离的最后一天因为“被人类算计”而不得不落在人类世界,为异兽仇视人类进一步奠基。 首领本身的强大令它们不会轻易死去,同样也无法像其他异兽那样陷入轮回转生成人。穷奇的计划杀不死混沌,只是令对方永远以混沌的身份停留在人类世界。 穷奇习惯于为每一个生命、每一件物品计算价值。它坚定认为,唯有这样做才不会愧对混沌的首领级地位。 梼杌却不赞同,它不断摇动树枝抗议。 它同意牺牲无用的低级别异兽,同意放弃拒绝加入它们阵营的领主,唯独不同意牺牲混沌。它无法想象,失去一位首领会对原本世界的运行规律产生怎样不可逆的冲击,它实在不理解穷奇为何会提出这个计划。 然而很多时候,它的反对没有作用。计划的实施总是仰赖穷奇,梼杌没有决定权,也没有改变其他首领想法的能力,恰如穷奇同样无法改变它“拒绝牺牲混沌”的想法。 直到在后世所流传的神话传说中总能提起的“末日”终于来临。 人类和部分异兽的矛盾激化到极点,战争双方几乎以命相搏,直到其中一方彻底败退,或者世界完全分离,战争被迫终止。 世界剥离的最后半个时辰,目不能视口不能言的年幼混沌被穷奇算计,抛入人类世界的一道深渊之中。 经由穷奇长时间的铺垫,谋害混沌的罪名自然被嫁接到人类身上。 那时战场上所有异兽的怒火被点燃,火山般瞬息喷发,它们叫喊着杀死人类,一雪首领被害之耻。 唯有饕餮看清了穷奇的动作,登时明白这不过是对方的算计。 它本无意参与一切,只是在一旁坐视战争发生。 但在那一刻,它感受到一种出离的愤怒,恨不得直入战场中心杀死穷奇以泄心头之恨。 可它还是深呼吸,克制住心底满溢的杀意,优先跳入深渊救后辈。尽管它很可能因此来不及返回原本的世界,要永远停留在人类世界。 饕餮无所谓在哪个世界生存,对它这样的强者而言,去哪里都能如鱼得水。 它只是很愧疚。 既没能尽到长辈的义务,将混沌安安稳稳养大。 也没有做好一名教师,放任穷奇将同族鲜活的生命当作垫脚的砖瓦,为自己铺就前路……如果不曾听之任之,又何至于此。 【作者有话要说】 *出处《诗经·大雅·云汉》 第56章 偶遇 第一次相见 后来饕餮很多次回想, 都会惊讶地发现混沌可以活下来简直是个奇迹。 两个世界完全剥离后,多数同族离开,人间那淹没陆地的洪水消退了,炙烤山林的火灾平息了。寰宇似是被抽走声音, 陷入绝对的死寂之中。 忽有小草从满目疮痍的大地中钻出嫩芽, 不知名的群鸟扇动翅膀飞过天穹。历经天灾战乱的人类和异兽共同抬头看, 方知烽烟消散后,碧空如洗。 旧的历史于此画上句点, 新的故事将在下个段落再启续篇。 在灵力消失的异世界, 饕餮与同族们一样,只得保留极少数的力量。但是即便仅剩下这点力量,也足够支撑它违背人类世界的运行规律,继续维持属于异兽的永恒寿命和能力, 还可以自如地化人, 穿行于人间。首领级本身的强大与特殊令它不必像其他同族那样, 为了生存不得已失去自我, 转生为人。 混沌却不如饕餮这么幸福。 世界尚未分离时, 它就弱小到连生物最基本的辨物都做不到。后来跌落深渊, 身体经此重创更是虚弱得无以复加,海鱼搁浅般苟延残喘。 即便身为首领,处于濒死的状态也会异常痛苦。 唯有遵守这个世界的自然规律, 化为人类才能拯救它——不是像饕餮和领主那样变出人形伪装人类, 而是保留完整自我的同时, 成为真正的人类。 这显然太难了,就算是饕餮也不清楚,该如何在不转生的情况下令混沌成为人,同时最好还让它锻炼出它天生就拥有的能力。 不过饕餮毫不慌乱。混沌再如何也同为首领, 现在再状态混乱、年幼无知,也没有关系。正在成长的生物,未来往往拥有无限的可能。 ……当然,饕餮得以淡然面对的最主要原因还是,它并不是没有后手。 实在找不到解决办法,它还可以用自己残余的能力吞食混沌的虚弱,现在的它固然大不如前,但是用【食】吞食一点状态,给后辈强行续个几十年逍遥生活还是能办到的。 再不济,找几个能力好用的高级异兽从旁协助也能完成目标,比如会操控时间的领主。 没有同族会拒绝帮助珍贵的首领。办法永远会比困难多。 抱着这样乐观的心态,饕餮将混沌收进某座山里养了相当长的一段时间,直到它状态好转,可以独立生存,就像人类修仙门派的师长一样,将年幼的徒弟送进人间,期冀混沌自学成为人。 这个决定是冒险的,然而混沌并没有反对。 这倒不是它当真没意见,而是它仍旧说不了话,表达不出想法,饕餮于是高高兴兴地单方面当它赞同。 *** 混沌下了山。 它要先去认知什么是人,方才知道如何成人。这诚然是个漫长的过程,也许求索千年都不一定有它想要的结果。 这时候的人类不再茹毛饮血、刀耕火种,他们离开古老的山林部落,走入新兴的繁华城镇,建立起世袭罔替的王朝,安居乐业,休养生息。 混沌目不能视,只能通过听觉与触觉来想象人间的光景。这种收集信息的方式十分费力,它费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确认了众所周知的事实。 ——在这个不知年份的时代,从前动辄移山填海的修士和异兽终于成为史书上一个又一个抽象的文字,随手便可以被扫入时间的角落蒙尘,世上再没有人记得御风而行,点石成金。 那时的混沌还不懂别离,也不懂遗憾,只是懵懵懂懂地想到自己守着无人知晓的史前记忆,好像有点孤独。 后来兜兜转转,它见过不知多少次日升日落,花开花谢,人间几回纷争几度太平。 春秋寒暑眨眼而过,直至有天,它遇到一个男人。 年轻很轻,约莫二十来岁,是享誉天下的画师,居无定所。 但这些不在混沌的关心范围内。 重点是这个人类在它正要下潜进河流捕食时,不仅一杆钓走它看中的猎物,还拎起它的后颈,将浑身湿漉漉的它放到他漂游河心的小舟上。 接着颇为诧异地道:“猫?河里怎么会有一只猫?” 混沌:“……” 它觉得自己尽管四足长毛,视物不能,应该也不至于被错认成猫。它心有不甘,本来想给这个人类演示下何为“人有德行而往抵触之,有凶德则往依凭之”“帝鸿氏不才子”。* 然而人类很快又递来一条刚钓上来的肥鱼,“是饿了吗?吃点吧。” 它静默在原地。 ……这一切都是因为人类有句话叫“伸手不打笑脸人”,还有句话叫“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它在老老实实学习成为人,绝对不是因为它现在想偷懒不去捕食,也不是首领级异兽的威严远远不及吃饭来得重要。 第72章 “喵。”说服完自己,它就这样顺畅地叫了声。 “好可爱的小猫,应该出生没多久。”人类心情极好地摸摸它的头,发出邀请,“吃完跟我回家吧,我家里还有不少鱼。” 听到最后一句话,混沌登时忘记不久前它还雄心壮志要为自己的形象一雪前耻,忙不迭乖巧地蹭了蹭男人的手。 没有灵力的世界里,人类总是弱小,尤其是这位独行在外的名画师。想来画作那样值钱,应当时不时会被劫匪惦记钱袋,恐怕需要它这位可号令千万异兽、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动辄令天地动色的首领级异兽庇护。 它虽不及饕餮那般强大,更没有法术可言,但收拾什么老虎山匪还是绰绰有余。 ——混沌本来是这么想的,跟着男人回家的路上也的确遇到了它预料中来劫财的山匪。 然而它没想到的是,在它准备大显神通好以功邀鱼前,这男人不知道从哪抽出一把大剑,一手抱着它,一手持剑砍瓜切菜般瞬间打败了众山匪。 它听着耳边山匪此起彼伏的痛呼求饶声,再一次沉默。 ……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人类? 【作者有话要说】 *出自《神异经》 不好意思这两天头痛到写不动,更新晚了,这章评论区掉落红包,大家追更辛苦了(给读者捏肩 这章还是觉得断在这里比较合适,字数有点少,今天会继续写,尽量把新章写出来 第57章 丹青之外(上) 长旅不孤 后来混沌才知道, 这位看似平平无奇的普通画师,同时是天下第一的剑客。剑招凌厉,出手果决,向来只有别人担心惹怒他, 不存在他受别人威胁的可能。 ……行。 它接受现实, 乖顺地窝在人类的臂弯中, 回到对方所说的家——唯一固定的居所。是座雕梁画栋的宅邸,庭院栽了棵柳树。 画师常年在外周游, 行踪飘忽不定, 近期恰逢他难得回一趟家,从前相熟的朋友们一如既往地来拜访他。 然而这次,向来与他交好的友人心情却有些复杂。 这点是混沌被画师拎着后颈给友人炫耀时感受到的。 “是的,我昨天自己划船钓鱼时, 在江里捡到了这只猫。”那画师看似不经意地说, “我都没有跟你说我捡到猫, 你怎么知道我捡到猫了?” 混沌看不见朋友的表情, 却能听见对方莫名其妙地道:“不是, 你确定你这捡的是猫吗?而且我都没问你啊。” “是的, 我捡到猫了。” “都说了我没问你。” “我捡到猫了。” “……有猫了不起?” “我捡到猫了。” “……” 友人大怒。 *** 这场危机最终通过朋友狠狠揉混沌的脑壳以泄心头之恨,方才和平解决。 为了补偿被迫卷入争端中的它,画师十分识相地主动给它的晚饭加餐。 对此, 这位首领级异兽相当满意, 决定不与人类计较, 继续纡尊降贵地演猫——并不是因为它懒得自己捕食,更想蹭吃蹭喝。 短暂停留后,画师带着它,一人一兽重启旅途。 应该说那是一段称得上宁静的时光。 在人类的引导下, 混沌总算不需要再像从前独行时无头苍蝇般乱窜,生平头一回前行有了明确的方向。 冬季北疆的风冷得刺骨,但冰雪会缀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日光一照,霎时琉璃般剔透漂亮。画师会假装大发善心,把没见识过世面的它抱到枝头边,看它被猝不及防冻得一哆嗦然后坏心眼地笑。 春时江南的雨混杂些许凛冽的寒意,湿气充盈,一旦毛皮沾湿,往往黏腻得令人难受。即使到了这个时候,也无须它操心,画师会生火烘干衣物和它的毛。一身法术没了用武之地,要是饕餮看到了恐怕会怒其不争,但是混沌并不在乎。 不知为何,它总觉得这火焰和修士用法术点燃的火、和其他人类烤的火都不同,格外暖和。 在这些令它厌烦的琐事之外,人间常常有更多、更好玩的事与物。 是草长莺飞间孩童嬉闹间放的纸鸢,街角巷陌小食摊上几钱下水的腾腾热气,上元节星子般遍布夜空的孔明灯……是混沌一步一步,走过人间最平凡却也最灵动的每个日与夜,将人间百般奇景千种妙相尽收记忆。 记忆会成为一个人走向明日的前路,锚定自身的锚点——是它若要成为人就必须拥有的宝贵之物。 在这条路上,那个不知名姓的画师参与了全部。 人类喜爱绘画,每到一个新地方,都会停留数日写生。山水、花鸟、人物,无一不画,无一不善。 混沌很喜欢趴在桌上陪他画画,异兽的世界没有艺术,从来不曾有同族会为了记录某种美而驻足,这是独属于人类的文明。 它忽然间理解了沉迷对弈的领主和耽于进食的饕餮。创造是人类最奇妙的能力,他们乐此不疲,百年来硕果累累。 当然还有一个很现实的原因,是它发现接触画卷时,画师笔下的人间可以直接呈现在脑海中,无需它像过去那样辛辛苦苦用嗅觉、听觉、触觉拼凑全景。 【作者有话要说】 我原本想今天更3-4k的但是最近的剧情太过难写,只能先挤出这么多……实在不好意思 第58章 丹青之外(下) 毛绒绒体验卡到期 这是它认知外界最好用的方式。 相较于饕餮口中那个荒芜到几乎死去的原世界, 人类的世界显然更加热闹,也更加有趣。它经常趴在画卷上数个时辰,直到逐渐犯困,被某个人类一把捞起, 送到特意准备的窝里睡觉。 朝夕相处之下, 画师非常轻易便察觉到它对画作的热情。 “你怎么也喜欢看画, 倒是有灵性。”他不明白为什么一只巴掌大的小猫会对绘画感兴趣,但是这不妨碍他愉快地暂时搁下画笔, 问桌上旁观的它, “是喜欢画里的风景吗?” 混沌诚实点头——许多年后它才会知道猫是听不懂人话的,这行为对人类来说其实有点惊悚。 不过当时画师并不恐惧,也没有疏远,只是摸摸它的毛, “好, 那我画给你看。” 转头便提起笔继续地刻画细节, 尽他可能把他想象到的、或是见到的一切都完整地画入纸面。从前他作画随兴, 从不期待谁来看观赏, 今日有了意料之外的观者, 下笔不自觉越发认真。 画的是一幅青绿山水画,视角是站在极高的山峰俯视下方。运笔极尽所学技巧,构图恢弘大气。 群山色泽浓烈, 苍翠之至宛如青蓝的海潮, 渐次从远方汹涌奔来, 山和山之间缀着绿林溪流,房屋若干。 色彩落进混沌的感知里,顷刻为它构造出一个小小的青蓝色世界,鲜活, 壮丽,美得令它忘记了呼吸。 “你喜欢吗?”人类问。 半晌,混沌才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 当然喜欢,这张画的美跨越了物种的限制,艺术上的造诣空前绝后。拿出去卖想必有价无市,画师身死后,这幅画会像所有传世名作那样,为后人追捧。 但是他看着那只原地呆滞的毛绒绒小动物,想了想,最后说道:“那就送你了。” 他不缺钱,不缺名。 与其在乎虚无的溢美之词,不如拿来讨他的观者欢心。身后名再如何显赫,也跟现在的他无关。 ——所以他决计不会想到,许多年以后,会有两个年轻的学生在这张画前驻足,一窥这段暌违千年的过往。 他只是高兴。 独行的旅途加入新伙伴,这一次他不似以往那般排斥,反倒还有心思担忧猫的命不如他长。 从春到秋,由暑入寒,他的画、他的剑同他的混沌,一并随他走过生命每一个昼夜。 直到岁月追上发梢,直到疾病拦住步伐。 他带着混沌回了家。阔别多年,黛瓦红墙依旧。 那时候画师已至暮年,惯用的剑生起锈,画笔换了不知多少支。 当年江心捡来的猫却还是如初见那般毛发蓬松,朝气蓬勃,仿佛不会有衰老更不会有死去的一天。 春日某个早上,庭院柳树绿如丝绦,他卧在院中石桌边的竹椅,小憩片刻。 他在梦里,回顾了自己的一生。 不曾爱过什么人,也不曾考取功名,世俗的欲/望都和他无关,他的天地永远浓缩在桌案薄薄画纸上。那很纯粹,也很自在。 只是走到生命的尽头,他忽然想到,这世界上没有人能画得比他更好看,那等他撒手人寰,一直陪着他的猫往后将要如何——尽管他心知那其实不是猫。 南柯一梦。 于是他醒了,前所未有地精神。他让混沌帮他拿来纸笔,他想再画几张。 画什么呢……这个时节万物复苏,生机勃勃,其实画什么都好看,猫都会喜欢。 混沌顺从跃到地面,兴冲冲进入室内翻找。仲春的微风吹过,暖融融的,它舒服地抖了下毛。 第73章 等它叼着作画所需的道具返回庭院时,画师竟躺回竹椅睡觉。 好吧,它会等。等人类如常醒来,摸摸它的毛,就继续画它想看的世界。听说春季的花很美,树叶碧绿,它十分期待。 从早晨到午时,再到黄昏,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画师一直没有醒来。混沌蜷缩在竹椅边,想不明白人类为何忽然这么能睡。 直至夜晚,画师的友人上门拜访,方知是死亡。人间过客,丹青共老。* 朋友们为画师办了葬礼。送葬的队伍听请来的道士念经,抬起棺,洒着纸钱,再绕附近走几圈便进了山下葬。声声哀乐中,那异世界的来者忽然想到,自己靠画师看遍锦绣江山,认得世上每一座城,却独独不知道那人是何模样。 它蓦然间觉得,自己似乎比初入人间时更加孤独。 *** 后来饕餮化成不至于吓到学生的小毛球下山,看到紫眼睛的漂亮小孩站在一个新坟前,手指摩挲着墓碑上的字——它认出来,是“付”。 “这就是你所说的收养你的人类吗?”它浮在半空中,问它那终于摸到化人门道的学生。 这时候混沌终于能视物,他离开坟墓,快步走向专门来找他的饕餮,“是的,人的寿命好短。”想了好一会儿,又说,“不知道为什么,我不开心。” 这么说着,小孩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如一尊精致却毫无生气的瓷娃娃。 饕餮向下飘几寸,好让这名后辈可以和自己平视: “你被人类影响了。人这种群居生物天生不喜欢孤独,喜欢在文学艺术中寻找情感上的共鸣——这是人之所以为人,最为独特的一点。 “但情感对你来说不一定是好事,我们族群单靠自己也可以活下去,不会有如此复杂的东西。你年纪太小,更容易被人类的情感深深影响,只是当你学会他们的全部情感,你将不再是‘混沌’。 “现在你所受影响不深,要抛弃情感还来得及。” “那老师,你可以轻易化人,你也有人类的情感吗?” “我没有,我不需要成为人类也可以活着。”它落在小孩肩上,“你也可以,只要花点时间精力成长,你有朝一日也不用承载这些不属于你的多余情感。” “可我想……成为人也没什么不好,这个世界很漂亮,我喜欢它。”那双新生的雪青色眼睛一片澄澈。 饕餮又问:“你不觉得可惜吗?一旦成人,你现在掌握的力量毫无意义,反而成为阻碍,被迫丢弃。” “丢了就丢了,老师如果你喜欢我还可以送给你。”首领级的力量动辄可倾覆天地,混沌却不在乎。 “你这么说,你的同族穷奇会生气的。” 混沌眨眨眼,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或许不该对饕餮说这番话,可他又实在不愿意收回前言:“我……” “但是,你早就脱离了我们原来的世界,总要想办法融入新的世界,不再是‘混沌’也无所谓。也不必在乎穷奇的看法,它将你当作牺牲品时也没有考虑过你的感受。 “现在越来越多同族为了活下去,宁可抛弃自我,也要像人类那样死亡、进入轮回。只要你能平安快乐地长大,我觉得这也没什么不好。” 饕餮笑了笑,“我想你不如担心日后两个世界再次融合怎么办,人类的躯体可承受不住你的力量。” “……真有那一天吗?” “不知道,不过我想不会,世界融合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也就领主在内的几个同族觉得会。”饕餮说,“好啦,闲聊到这里,我们走吧,这次我陪你逛逛人类的世界。人类的情感还是很有意思的,就算是我,也常常会觉得它们比食物更有趣——哦说到吃的,我要带你去尝尝人类做的食物,他们的手艺还是很厉害的。” 混沌听它说完,乖乖点头,“好,先等我一下。” 他小跑回到坟茔边,抬起手释放他最近才掌握的能力—— 一棵幼小的柳树忽而自墓碑旁快速生长而出,青翠欲滴。 假以时日,这棵柳树会长得极高,足够遮蔽狂风暴雨。 ——【创造】。 这位异界来者拥有着与其凶名截然相反的能力。 他第一次使用,只为他在人间习得的第一种情感。 友谊。 【作者有话要说】 *化用“从来幽并客,皆共尘沙老”。(虽然这种程度算不上化用,但毕竟学了这句诗还是标一下) 古风小生(?)章节实在难写,不过好在即将结束。 第59章 重逢 于是故事得以续写 混沌知道, 成为人类的路上必然免不了坎坷。 然而他没有预料到第一个困难会来得如此之快。 起因是他觉得自己总归要长大,要独自面对恐怖的事物,不可以一直依靠长辈的庇护,便对维持小毛球形态的饕餮说:“老师, 你不用一直迁就我, 用回你本来的样貌生活吧, 我可以适应的。” 目光坚决,语气肯定。 然而听到这句话, 后者第一反应是犹疑:“你确定?” 毕竟混沌被自己本体吓哭的惨痛过往还历历在目。 “嗯嗯嗯, 确定!” 饕餮盯了他好几秒,才后退一小段距离。 下一秒,忽而有阵狂风刮过,半空悬浮的绿色小毛球瞬间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颗巨大兽头。高有数仞, 竟可遮天蔽日, 漆黑阴影山岳般重重压来, 狰狞面容上, 两只青绿兽瞳不怒自威, 骇人非常。 然后那个口口声声没问题的孩子果不其然…… 又被吓哭了。 饕餮:“……” 它赶紧切换回小毛球形态,安抚道:“你不用勉强自己勇敢,即便是首领, 会有害怕的东西也很正常, 没事的没事的。” 混沌很快擦去眼泪, 颇为愧疚地说:“老师,总有一天我会克服我的弱点。” 饕餮什么都没说,探出触手摸摸小孩的头。 看起来它并不相信。 当然,这时候的它决不可能预见到, 许多年后这个胆小的孩子会走向另一个极端。 为了达成学生的宏愿,饕餮带他四处游历的同时,还带他拜访了许多同样滞留人类世界的同族长见识。不少同族长得跟饕餮不相上下,它相信只要看习惯了,混沌就不容易被吓到——然而事实证明这将是一个相当漫长的过程,又几百年过去,混沌依旧胆小。 去得最频繁的地点是石室山,但这不是因为领主外貌有多可怖,而是对方控制时间的能力相当便利。这只异兽随时可以给混沌制造一个连通过去的小时空,以便他观测世界分离前的同族。仅观测不会影响历史。 不过领主日渐虚弱,施展这项能力逐步力不从心。 在它最终不得不将能力影响范围缩小至石室山内时,它已经完全无法施术。 “实在是可惜。”饕餮化成人类青年,在石室山山顶的棋盘上放下一个棋子,“这些年,越来越多同族抵抗不了这个世界运行的规律,选择转世为人。 “就算是我,现在想继续维持本体也有些勉强,还得是伪装人类才能轻松点。” 一旁默默观棋的混沌双手捧起茶杯,抿了一小口,默不作声看向坐在师长对面的同族,眼中充满担忧。或许是诞生后长期目盲的缘故,现在他看较远处的物体仍然有点模糊,要花点时间才辨认出对方的神情。 孩童模样的领主叹了口气,“连你都会感到生存不易吗?恐怕我早晚有一天也得轮回转生。” “你很排斥成为人类?” 领主拾起一枚棋子,视线落在二者中间的棋盘上,说: “倒也不是,你也知道,从异兽到人类的转变是不可逆的。转生意味着彻底抛弃过去,接受全新的开始,我们一旦做下决定就没有反悔的退路。 “我其实很喜欢人类,可世界分离前我便没有爱屋及乌到愿意留在这个世界,到现在我同样无法确定,人类的世界是否值得我冒险改换种族。 “我还是想赌未来哪一天世界重新融合,我还可以继续以本来的面貌活下去……所以,除非有办法在我转世的同时,还可以保留自我,我才会考虑尝试。” “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找我。”静默片刻后,一旁的混沌放下茶杯,怯生生开口,“我的能力是【创造】,我可以给你创造一个独立于世界的小空间,给你暂时存放记忆、能力,甚至于人格这些东西。” “这么神奇?”领主怔愣在原地,连棋都忘记继续下。 还没等混沌说话,饕餮抢先道:“是的,我的学生就是这样厉害。” 领主失笑,又继续道:“能保留我现有的力量当然最好,要是世界再度融合我们也会和同族重逢。我觉得,到时候穷奇肯定会第一时间就掀起战争,打人类个措手不及,占领先机,我得阻止它。” 饕餮:“……你就这样当着两名首领的面,光明正大地谋划和另一名首领对立的事?” 第74章 “是的,我不仅要谋划,”领主不慌不忙,拉起混沌的手,说,“我还要拐走一位首领当我盟友。我们可都跟穷奇有渊源,本来就应该联手反抗。” 后者眨眨眼,看起来完全没想到这事还能跟自己有关:“你那么相信世界会再次融合吗?” 联手的事他倒能理解,人类世界和异兽的世界不一样,构成的单元是五种灵力而非具体的某条法则。 理论上,获取全部灵根的修士可以比首领还要强,但是这类修士修炼速度极其缓慢,所需成长时间漫长得超越寿命。 因此结果就是没有任何修士有能力单挑一名首领级异兽,人类作战必须多方合作。对比异兽,他们显然脆弱许多。 在场三者都清楚,异兽转生后可以保留类似于灵根的力量修炼渠道,却无从知晓修炼效果如何——万一空有灵根却无法修炼,场面将非常被动。 要是可以跳过修炼的环节,直接保存现有力量自然最好,领主也将会是人类可遇不可求的强大助力。 但讨论这一切,需要建立在两个世界再度融合的前提上。 领主听懂混沌这一层意思:“我一直相信,这也是我至今久居石室山的原因——我总是想再坚持一会,万一明天世界就融合了呢,那样我便不需要非得成为人类才能活下去。” 听者低下头,不置可否。 大部分同族或是为了活下去,又或是和混沌一样喜欢上人间,选择成为人类;也有一小撮领主这样的异兽怀揣那微弱得可怜的希望苟延残喘,像是海滩上搁浅的鱼在竭力挣扎。 辞别领主后,混沌跟着饕餮再度踏上旅途。 不得不说,老师和从前养他的画师截然不同,不常游山玩水,反倒最喜欢带他去尝各地美食。山里的奇珍、水中的异宝,仅仅是切成小块放入铁锅翻炒,加入若干佐料,便能成一道佳肴。 人类尤擅烹饪,开发食材口感的方法不知凡几,吃得师生二人大为惊喜。 这听起来是很好的,只不过到付钱的时候就不那么好了。 他俩的收入全靠用残余的法术在荒郊野外捕猎,再到集市上售卖给人类换钱。但能吃的野兽和有钱的买主都可遇不可求,赚钱不易,往往要攒许久才能大快朵颐。 当然,他们也可以靠混沌的【创造】生造金银。但是这项法术即将开始实施前,就被领主制止了,原因是经它分析,大量货币突然流入人间会对人类造成不可预料的影响——那时饕餮和混沌还不知道,许多年后他们会在人类的书上学到这叫“通货膨胀”。 但无论如何,两位本该不可一世的首领最后还是勤勤恳恳地靠双手创造财富。 偶尔还会遇到好心人类塞铜板,心酸地看着年幼的混沌,“居然年纪这么小就要出来谋生,不容易啊。” “谢谢……”混沌茫然接过馈赠。 待好心人离去,伪装人类青年的饕餮走过来,告诉他: “人类是很有意思的生物,即使你和他们不认识,他们也会因为同情你贫弱而无偿帮助你。 “有时候,他们的情感比食物还要有意思。” 年幼的学生若有所思地抬头,看着走远的好心人背影,默默造了一片金叶子,隔空置入对方衣袋。 自此,他习得了“怜悯”。 而后又是数个百年,人类的江山合了又分,分了再合。庙堂上,帝王将相你方唱罢我登场,尔虞我诈只为问鼎天下;朱门外有布衣揭竿而起,所求却不过一朝果腹。 人与人复杂的爱憎就此演了一折又一折,异界的来者旁观学习,直到他学会感恩,学会慈悲,学会温柔…… 直到他所学的情感足够支撑他以人类的身份活下去,不再如千年前那样情感淡薄得如一尊瓷娃娃。 于是某一天,他极尽能力,为自己【创造】了跳过轮回直接转为人类的路径。过程并不容易,即便是身为首领的他,要做到这点也需要倚仗运气与多年积累。 这个时候,除了饕餮,他的所有同族都已经转生为人,就连领主也无法坚持到最后。 “原本的世界”仿佛一场虚无的梦境,而他在梦里经历过最残忍的利用与背叛。 所以,他决定放弃记忆、能力、种族,放弃身为“混沌”的一切。 “我会用【吞食】暂时保管你的记忆,并适时吞食你对你来历的疑惑,作为你的长辈继续陪你生活。”他的老师有些不舍,但更多还是欣慰,“现在你该为你想个名字,新生的人类。” 要取什么名字好呢? 蓦然间,紫眼睛的漂亮少年想起他进入人间结交的第一个朋友。 …… …… …… 若干年后。 九月上旬的一天,即便时至傍晚,大地被炙烤的暑气仍未散去,蝉鸣依然。 对于美术生而言,在下午放学到晚自习这段时间,可以去画室练习。 高二年级的画室在一楼。 这学期级里来了个转校生,这事很稀奇,同学们纷纷好奇什么人才会不辞辛苦转校。可惜那位神秘的转校生并没有在九月一日这天准时上学。 据说是因为开学前一晚食物中毒,不得已请病假。同学们听说后都有点可惜,接着继续埋头背书做作业,为几周后的月考做准备。 陌生人的事同样不在付当泽的关心范围内,尽管班主任大概率会安排对方当他的同桌。 空荡荡的画室里,付当泽继续临摹手里的四分之三侧男青年。 专业课老师说,画头像素描的起点是四分之三侧男青年。然而刚升入高二的学生尚未记住骨头肌肉的大致位置,要画出来是很难的。 他放下铅笔,果不其然抓不好型。但他毫不气馁,没有什么画是他学不会的,多练习总能画出来。 在付当泽拿起炭笔,准备练习一会速写时,画室大门响起敲门声。 美术生进出画室并不会刻意敲门,平时也不会有其他同学闲着没事来拜访画室。 他有些疑惑地看向门口。 “你好?” 有名面容昳丽的少年站在门边,那双雪青色眼睛美得令付当泽联想到薰衣草。 【作者有话要说】 好消息:这章没有古风小生那么难写,本来能早点更新。 坏消息:我键盘坏了,写不了。 更新就这样一波骨折……现已买到新键盘可以继续写,请读者放心。 因为我埋伏笔埋得七零八落,所以不知道我现在交代得够不够清楚……设定上异兽拥有的是概念上的能力,相当于某种规则,本身够强就能发挥出上限无限的力量,因此只要实力足够,做什么都可以。 所以主角给自己换个种族的事也能办到,本文并不是人外(。) 接下来走一小段校园文嘿嘿嘿 第60章 舞象(1) 不靠谱的长辈 “柳晏”。 陌生少年学生卡的姓名那一栏里, 赫然写着这两个字。 戴着眼镜,身上隐约散发薰衣草味的沐浴露香气,黑色短发柔顺清爽,前不遮眉, 鬓不过耳——是严管纪律的年级主任来了都找不出错的长度。校服干干净净, 衣领的扣子扣到最上方一颗。 俨然是个文静乖巧的好学生。 至于对方为什么来找自己…… “同学你好, 请问下高二x班怎么走?” 这所学校里,会问出这个问题的高二级学生大概只有一人。 即, 开学就因食物中毒请病假的转校生。 看来身体已经恢复, 可以正常上学了。 只是返校的时间恰逢放学,同学们基本都回家或者去食堂吃晚餐,等待时间差不多了再回教室上晚自习。所有教学楼空空荡荡,唯有位于一楼的高二画室还有人。 即使没有开灯, 也十分惹眼。 会被同级生敲门问路倒也能理解。 这所高中面积比较大, 单单是教学区就包含教学楼、实验楼、礼堂、图书馆、博物馆等多栋建筑, 各个年级的学生单独一栋教学楼, 校内地形较为复杂, 独自入学的新生会找不到教室倒也正常。 短暂又漫长的沉默中, 柳晏有点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 今天入学,他本来想靠自己认路。然而经过画室,看到里面唯一的同学时, 他却鬼使神差地走上前, 问出那个问题。 话既已说出口, 要收回就来不及了。 高了他足足半个头的男生站在画室门口,背对昏黄霞光,神情落在深色阴影中,柳晏看不清。 “我……”男生低沉的声音响起。 尚未说完, 教室里、走廊上,一盏又一盏白炽灯忽然亮起,须臾间电流飞过这一片无人的区域,将整栋教学楼每个角度都照得清晰可见。 宛如一个起点,或者说一个信号。 随着灯亮,陆续有不少同学进入教学楼,走路与说话的声音很快打碎了晚间的平静。 越来越嘈杂的背景音如同烧水时的蒸气,在耳边翻涌升腾。 第75章 “我跟你同班,我带你去教室。”亮如白昼的灯光下,付当泽继续说道,“学校的夏季作息是下午六点半统一开灯,到了冬天,这个时间会提早半个小时,晚自习从七点开始十点半结束,中间休息十五分钟。教室在四楼,现在上去你应该还有时间适应一下。” 音量不大,却依然能平稳传入柳晏耳中。 柳晏看他快速收拾好画具,便关上画室门,带自己上楼。非艺术类高中的艺术生人数一般不多,他们平时和普通学生一起上文化课,课余时间再前往学校安排的专用教室练习专业课内容。这间画室仅开放给美术生使用,学生可以将画具存放在画室,不必每用一次搬一次。 今夜晚自习的值班老师恰好是二人的班主任,老师将暂存教师办公室的教科书尽数交给柳晏,做了初步的登记,并交代虽然请的假只有几天,但是落下的功课要记得找课余时间补回来,不会的可以问科任老师或者前后左右的同学云云。 至于座位…… 班主任给他安排教室最后一个空位置,倒数第二排墙边靠窗。 可惜这张座位并不是单人座,旁边还有一个同桌。 是带自己上楼找座位的付姓同学。 ……真巧。 晚自习结束,柳晏回到新搬入的家,把这个还算有意思的巧合分享给他的监护人何双清后,对方的表情不知为何有点微妙。 但是柳晏没有多想,毕竟这位长辈从生物学层面上本就存在诸多奇怪之处,再多一小件也无所谓了。 譬如,何双清不完全是人类,除了人类青年的模样,他还会化成恐怖兽头或者一颗毛球。 在家的时候他更喜欢使用非人形态,从外人的视角来看,就仿佛家里常年没人,不负责任的监护人抛下读高中的未成年柳晏长时间外出。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周围竟无人对这堪称都市怪谈的现象感到诧异,纷纷默认一切正常。 柳晏自然也不会主动对他人提起这位长辈的异常之处。 毕竟从有记忆起,自己便没有父母,一直跟随何双清生活,每隔两三年就要搬一次家,像两只无脚鸟遍游世界。 跟其他监护人不同,何双清还喜欢带自己去鬼屋冒险。 还有饮食上……他那异于常人的喜好。 这位长辈热衷于尝试各式各样的食物,最可怕的是遇到喜欢的菜肴会十天半个月顿顿都吃。 直接导致此时柳晏的三餐变得颇为煎熬。 当然很多时候这不是什么太大的问题。 直到近几个月,何双清自以为吃遍天下百味,开始当起厨师,自行起锅做菜——那才是噩梦真正的开端。 自此,蓝莓酱清蒸鱼、奶油炸金针菇、速冻水饺炒肉……横空出世。 尽管出现诸如鱼鳞刮不干净,金针菇炸成碳,肉一分熟水饺带冰碴等问题,当事人还是吃得不亦乐乎。 不久前的一天中午,何双清端出一叠清蒸玉子豆腐块,配料有且仅有淋在豆腐表面的厚厚一层沙拉酱。 餐桌上,他心满意足,兴奋地宣布接下来半个月午晚餐都要吃这道菜。 柳晏听完沉默片刻,安静吃上几口,饭后乖乖地如常洗碗擦桌。 只是到了晚上,他语气温柔态度却无比坚决地拒绝何双清进入厨房,自己则用何双清闲置许久的剩余食材炒菜。 炒土豆丝、宫保鸡丁、玉米排骨汤,不算丰盛却很正常,足以下饭。 唯一的瑕疵是,土豆表面有一小块不起眼的地方微微发青。 于是,十六岁的柳晏第一次下厨,就这样把自己送进医院。 好在他吃的不多,龙葵素中毒症状轻微,又送医及时,吊几天水就康复了。 这件事的结果是何双清买了一堆育儿手册连夜补课。 可惜爱子心切,完全没注意到封面标注适用学前幼儿。 出发点是好的,但更好的是别出发了。 柳晏欲言又止,最后默默包容人类常识显著匮乏的长辈。 【作者有话要说】 绞尽脑汁想写到3k再发,结果还是觉得断在这里比较合适,xql的故事合进下一章更完整。 直到这章回收37章的伏笔时我才惊觉之前写到头晕写错了,何双清一直是柳晏的监护人,已修改。 37章小柳觉得何的食谱很糟糕,不是因为嫌弃口感(他还是很温柔的,一般不会主动讨厌什么),而是何的食材搭配很神金,并且一道配菜能循环往复吃很多天,是个人都受不了。 主线里除了八章,其他时候何一直在吃炸鸡,嗯他就这样吃了好几个月() 何是小柳重要的长辈,为什么会被忘记后面讲。 这章所有神金菜品的灵感源自我读大学时吃的一道菜:清蒸玉子豆腐淋沙拉酱,厨师没有添加包括油盐在内的其他任何调味料,口感……只能说懂的都懂(是的这东西真的存在,不是我瞎编的,艺术源于生活而生活高于艺术 第61章 舞象(2) 十六岁的二三事 付当泽第一天就注意到, 转学生的虹膜呈现常人不会有的紫色——或许是某种基因变异。 毕竟刚和对方成为同桌没几天,还不熟,他跟班里许多同学一样没有贸然多问,况且他通常不喜欢和人打交道。 他只是又一次停下写作业的笔, 视线缓缓挪移, 看向柳晏。 现在时间下午两点四十八分, 上节课是数学课,教室广播播放的眼保健操结束了好一会儿。 数学老师早就离开了教室, 天花板上几台老旧的电风扇转动着, 发出白噪声般规律的吱呀声。 听说学校在计划更新教学楼设备,给所有教室更换新风扇,并安装中央空调——这事从付当泽高一上学期时就在传,到他现在读高二了, 教室祛暑仍然在靠老风扇。 九月的高二教室依旧闷热, 像一个密不透风的蒸笼, 将大多数本就睡眠不足的同学蒸得昏昏欲睡。 柳晏这时候没戴眼镜, 趴在桌子上睡觉。 他的睫毛又密又长, 末端翘起, 宛如一把精致的黛色小扇子,在卧蚕上投下一道边缘清晰的浅色阴影。 付当泽多看了一眼。 然后是两眼,三眼…… “怎么了?”直到少年睡够了, 睁开眼, 正好对上他愈发直白的目光, 揉着眼睛问道。 惺忪的双眼微微泛起水光,那抹雪青色像落入溪流中,清澈剔透,折射出紫水晶的艳丽光泽。 非常罕见, 也非常漂亮。 当这双眼睛专注看着他人时,总是安静、温柔,又充满耐心,神态从来不掺半点发难或者诘问的意味,会让交谈的对象产生一种说任何事都会被认真倾听的感觉。 十六岁的付当泽尚且青涩,偷偷观察被抓包后,还会诚实地心虚。 “咳……你是不是还困?”他避开柳晏的视线,看回自己的桌面。 桌面上,所有物件摆放得整整齐齐,书立夹着教科书、笔记本、错题集和各科老师发放的必背资料等,从高到低排列,身前摊开一本习题册,已经做完全部客观题。 桌角立着一听冷藏过的可乐,铁罐表面凝结了细细密密的小水珠。 也不知道柳晏信了几分,总之这位看起来相当好相处的同桌双眼微微眯起,强撑精神说道:“是啊,天气太热了,我容易困,好担心下节课没忍住睡着。” 声音低得仅供两个人听清楚,像在分享什么小秘密。 话是这么说,但付当泽知道,柳晏还是会认真遵守课堂纪律,一丝不苟地听课、做笔记——这点,倒是跟许多同龄男生很不一样。 午后的阳光明亮得刺眼,更远处有蝉鸣声遥遥传来,正是一天中最为炎热的时间段。 他拎起桌角那罐可乐,递给柳晏,目不斜视地道:“你要喝吗?可乐在冰柜里冷藏过,足够凉,或许可以提神。”: “这是?” “学校小卖部最近搞了个买满多少钱即可参与的小抽奖,下午上学前,我进去买笔芯和草稿纸,刚好够抽奖,顺手一抽抽到的。”付当泽终于又看回柳晏,“不过我最近不怎么喝碳酸饮料,就当帮我处理一下,不要浪费食物。” “谢谢,那你运气很好呀。”柳晏于是接过,拇指顶起易拉环,食指再拉起,问道,“你不喜欢喝可乐吗?” “也不算不喜欢……我这个月喝得有点多,再喝可能会蛀牙。” 他听见同桌笑了声,“刚好,我很喜欢喝可乐,也好久没喝了,不担心蛀牙的问题。” 柳晏拿着可乐,仰头喝下。惬意的冰凉随液体从口腔传进胃部,再送至四肢百骸,驱散了夏末秋初的燥热,刺激得原本迷糊的大脑一阵清醒。 “下午睡醒后喝一次冰可乐,果然很提神。” 付当泽忽然想说些什么接话,可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没有遇到过类似的对话,经验给不出答案。 于是话到舌尖—— “你喜欢的话就……多喝点。” 第76章 真是句废话。 不过有一便有二。 出于自己也无法解释的心情,第二天中午上学前,付当泽路过小卖部,鬼使神差一般,走进去又买了一听冰镇可乐。 一节数学课后,这罐可乐被冠以“抽奖抽中,别浪费食物”的名头,再度推到柳晏桌子上。 *** 后来他伪造的赠予还是被发现了,柳晏回赠他一份礼物。 “朋友之间就是要有来有往。” ——同桌原话是这样的。 【朋友】。 这是个有点陌生的词汇。付当泽想。 他自小就喜欢独自待在画室,画数个小时的素描或者色彩,于是留给交友的时间便少得可怜。可很多时候,只要能做喜欢的事,他就不感到孤独。 他默念这两个字,蓦然又觉得在绘画之外,交个朋友兴许也不错。 这个朋友住址还离他家意外地近,可以和他并肩经过清晨的早餐店,穿梭人群与街巷,在麻雀鸣叫声中进入教室。 晚上放学后,也可以一同挤进回家的汹涌人潮,走过一个又一个十字路口,直到道路上的学生只剩下两个人。他们有时候无话不谈,有时候一句话也不说。 不过最终,走到路途尽头时,付当泽会主动跟柳晏说再见。 接着转身回家,父母会给他这个从早上六点多学到晚上十点半的高中生准备好夜宵,顺便聊聊天。 “你最近是不是交到了新朋友?经常看到你跟一个以前没见过的同学一起回家。”母亲笑着问他。 “嗯,那是我同桌。” “挺好的,”父亲说,“平时没事多找人家出去玩,你这个年纪整天待在家里画画,我都怕你闷坏了。” 付当泽继续吃夜宵,低低应了声。 柳晏确实是个不错的朋友。 相貌好,性格温柔,从来不发脾气……无数同学想和他成为朋友。 付当泽是无数个同学之一。 却也是最近水楼台的那一个。 他知道这人在这样那样的优点之后,有着怎样不为人知的小缺点。 近视、路痴,摘下眼镜后常常忘记把眼镜放在哪——付当泽知道,肯定又被塞在某本书册下方。 他会熟练地找出来,将眼镜推到对方的鼻梁上。 做这件事时,他意外地耐心。 倒是被照顾的那个人有点不高兴:“找眼镜好麻烦,要是能随身携带就好了。” 兴趣爱好是看恐怖小说或者进鬼屋探险,据说是因为家里长辈希望锻炼他的胆子。 付当泽不是很懂怎样的教育理念会催生出如此匪夷所思的教育方式。 第一次陪柳晏去鬼屋玩重恐模式那天,他想,他的同桌外表实在柔弱,他决定要好好保护对方。 然而一趟下来,通过亲眼目睹柳晏冷静观察鲜血淋漓的道具假尸,认真地根据地板上的血浆喷溅形状分析鬼屋故事里受害者的死因,又和突然跳出的丧尸npc打招呼……生生把重恐模式玩成轻松模式,最后高高兴兴地解开谜团,完成冒险。 付当泽陷入了沉思。 大脑自动重新定义柔弱。 “今天玩得怎么样,开心吗?”回去的路上,柳晏倒着走,歪着脑袋问他。 付当泽拉住少年,“这样走路很危险。” “好好好,听你的。”柳晏转身,凑到付当泽身边,就着被拉的力道顺势挽住他的手臂,重复问道,“话说回来,你开心吗?” 高涨的情绪带得尾音上扬,听起来莫名多出几分撒娇的意味。 “嗯,开心。”他说。冷峻的眉眼如寒冰融化,露出少见的温和。 “那太好了,下次我还要找你玩。”柳晏情绪更加高涨,说,“我一直想找个朋友组队去鬼屋,毕竟这种游戏一个人玩多没意思。可惜我以前认识的朋友都没多少兴趣,你是第一个跟我一样玩完很开心的。” “那可真是投缘。” 其实他鲜少对画画以外的任何事物感兴趣。 只是,如果陪他做那件事的人是柳晏,那么这件事就会变得格外有意思。 不单单指娱乐,还有学习。 这所高中里,艺术生的课业压力相对会较重一点。他们既要在周末、课余时间自行练习专业课,平时也要和普通同学一样上满所有课程,并完成作业。 某个周六傍晚,付当泽在画室结束一天的练习,准备回家做作业。 甫一下楼,就看到柳晏站在门口,笑吟吟地说:“终于等到你下课了。” 付当泽跟他提过自己学画画室的地址,不过…… “你怎么突然来了?” “接你放学。” 这话听起来像是偶像剧女主专门等着中场休息,好给打篮球的男主递水。 “还有一个原因是,”柳晏眼底罕见地浮现几分心虚,又道,“我发现我一个人在家里学不下去,下午出门来这附近玩。想顺便等你下课,约你晚上来我家,跟我一起做作业——不止今天,以后也要一起学习。” 付当泽看着他,神色平静:“是监督你做作业吧。” “嗯,这个……”话里的心虚又增添几分,柳晏索性直奔主题,“你来不来?不来我找别的同学陪我了。” “好。” 无非就是组个长期的二人学习小组。 初中开始,每位带他的班主任都不约而同地鼓励班里同学使用这种学习方式。考研的堂姐、参加法考的表哥、考cpa的邻居……身边不少亲戚朋友为了备战某场重要考试,拉着志同道合之人建群打卡。 习惯了孤狼状态的付当泽以前觉得没有必要,从来独来独往。 决计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跟另一个人一起做作业。 ……或者说,想不到有一天,会有个人如此深刻地进入自己的生命,无意中改变了自己无数习惯与喜好。 关键是他并不排斥。 只是上门后,他才知道柳晏家里异常安静。 无论付当泽去多少次,都见不到对方的父母在内的任何亲属,偶尔可以看到一个自称表哥的何姓青年,偶尔能见到一只绿色的毛绒绒不明动物——应该是柳晏养的宠物。 有这样冰冷的家庭,难怪柳晏学不下去。 他不免长期担心同桌的心理健康问题。 大抵出于这样的担忧,一个学期结束后,除夕那天晚上,付当泽忽然想到——柳晏将要如何过年? 付家长辈对小孩的管理并不严苛,也不会要求晚辈守岁。 往年付当泽吃完年夜饭,陪父母待在客厅见完串门的亲戚,到了深夜就回自己的卧室画画。 今年…… 这一刻十一点五十分。 到了平时该画画的时间,付当泽却和父母打声招呼,穿起风衣便出了家门,直奔柳晏家而去。 即使时间这样晚,道路上仍然人来人往,热闹非凡,通宵不灭的灯火将夜幕染红一半。 九分钟后,他到达目的地。 道路尽头的小楼房唯有一楼窗口透出灯光,二层笼罩在黑暗中,依然冷清,依然寂静。 深夜的寒气将肺冻得微微发疼,付当泽走上前,敲开小楼大门。 门后,漂亮的少年惊讶又欢喜:“付当泽,你怎么来了?” ……是的,他来了。要来做什么?要来说什么? 发热的大脑终于冷静。 停顿片刻后,他说:“我来……” 这时候恰逢零点,夜空中升起无数烟花。 “祝你新年快乐。” 新的一年,希望你永不孤单。 第62章 舞象(3) 一场梦 十七岁后半时间, 升入高三。 课业愈发繁重,上半学期刚入学就开启第一轮复习,十二月结束,进入第二轮复习。 仿真题、模拟卷、真题考卷、必背考点……资料与试题霎时雪崩般轰来, 轻而易举就淹没了柳晏的生活。他的青春没有恋爱分手出轨背叛, 只有写不完的作业和背不完的书。 高三教室位置变更到另一栋教学楼, 但班里同学没变,班主任没变, 教室座位同样奇迹般地没有变动。 柳晏还是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位置, 不过从新教室的窗户向外看,能看到几棵高高的洋紫荆。现在不到开花的季节,阔大柔软的叶片分布在树枝两侧,组成繁茂的树冠, 挡住夏末残余的暑气。 同桌也还是付当泽。 只不过上半学期, 这名美术生需要离开学校, 去专门培训高考生的画室集训, 直到下学期初才返校。座位空出来, 没有人代替他成为柳晏的新同桌。 在高三, 一支黑色笔芯通常只够撑一两天的作业。何双清心疼他备考辛苦,准备买什么千年人参、百年灵芝,配上乌鸡枸杞红枣炖大补汤——还好被他及时制止, 不然一碗下肚, 上火起步上不封顶。 某夜晚自习做作业, 又一次更换中性笔笔芯时,柳晏忽然好奇—— 美术生的集训生活又是怎样的呢? 第77章 这个问题在十一点时得到了回答。 【我刚下课,现在在宿舍画作业,今晚要画六张速写。】付当泽这么在手机回复他。 联考的速写考试时间只有半个小时, 也就是说这份作业至少要画三个小时。 ……很显然不怎么样,没有文艺也没有浪漫,有的同样是上课和练习。 十二点半柳晏已经合上笔盖准备睡觉,付当泽还在画作业。 不过画室毕竟不需要早读,因此第二天清晨六点多柳晏起床上学,后者还可以安然睡到七点。 作息不完全一致、分住两地,丝毫不影响付当泽时不时给柳晏发消息。 艺考的考试安排很紧凑,除去必须参加的联考,他还要参加多场校考,为他期望考入的大学做相应准备。 在画室练习到凌晨的时候,在搭客车坐高铁前往校考考场的时候,出于自己也不明白的原因,付当泽很容易会想起柳晏。 他在做什么,他在想什么,今天又要熬夜复习到几点,下午第一节数学课课后是不是会犯困,有人能帮他找到又被他忘在书本下的眼镜吗,周末还有没有空看恐怖小说,看完又要兴冲冲地和班里哪个同学分享喜欢的情节…… 考完最后一场试回学校的那天中午,付当泽背起久违的书包,路过学校小卖部,想了想,还是走进去买下一罐可乐。 然后,像高二最经常做的那样,将可乐轻轻放在同桌桌上。 柳晏像他记忆里熟悉的那样,放下写作业的笔,转过头看向他,笑着和他打招呼:“付当泽,你回来了?好久不见啊。” 付当泽看着他,目不转睛,“嗯,好久不见。” 拉开座椅坐下,又找出一条做工精细的银色眼镜链,轻轻取下柳晏的眼镜装好,“前段时间我到一座旅游城市考试,考完顺便逛了下当地的纪念品店,看到这条眼镜链,感觉会适合你,就买回来送你。” 柳晏接过来,试着戴上,“谢谢,我还没用过眼镜链,有一条链子后应该会更好找眼镜——你考试去的城市叫什么,风景好看吗?” 二月底,尚且春寒料峭,午后日光凌凌,映得少年眼底发梢都泛起光。细细的银色链条沿颧骨垂下,末端隐入黑发中,为本就漂亮的脸平添几分文雅。 窗外的洋紫荆开得正热闹,有风吹过,花与叶簌簌作响。 “的确很适合你。”付当泽由衷道。 “那座城市在隔壁省,我去的时候刚好是旅游淡季,叫……” *** 七月填完志愿领到毕业证,高中生涯就此画上句号,柳晏和付当泽也终于成年。 再过段时间,班里同学就要天南海北,奔赴各自崭新的人生阶段。有个相熟的同学提议,趁朋友们现在还在本市,小聚一场见一面。 对此,付当泽向来无可无不可,但因为柳晏要去,所以他也跟着去了。 这种聚会自然是以朋友间说笑玩闹为主,一般不会出什么意外,所以…… “我头好晕。” 聚会结束,柳晏说出这句话时,付当泽罕见地有些不知所措。 纤细的少年脸颊酡红,视线几乎无法聚焦,扶着他的手臂微微升温。 看着情绪稳定,温柔乖巧。 但毫无疑问,喝醉了。 不知道的还以为柳晏豪饮几大白,但是付当泽回忆了下,只有半罐鸡尾酒。 草莓口味,度数仅7。 ……怎么喝的,这都能喝醉。 “你……”顿了顿,付当泽才重新组织好语言,“你还能走路吗?” 柳晏抬起头,一双眼睛盯着他,水盈盈的,很好看。 缺点是眼神飘忽,想来完全看不清事物。 “当然可以,小事一桩。”视野的模糊并不影响醉猫夸大其词。 付当泽:“……” 信了才有鬼。 他选择直接将人打横抱起,“你还是别自己走了。” 所幸柳晏也没反对,乖乖在他臂弯间安静躺好。 夜晚,路上依旧车水马龙。路灯、霓虹灯、车灯……千万种灯火如同摔碎的水晶,跌落人间。 怀里男生的头发柔顺,毛绒绒的蹭过脖颈,有点痒。腰意外的细,身上隐约有薰衣草沐浴露香气,还夹杂一点点草莓果酒香。 那股浅淡香气萦绕在鼻尖,直到他走到柳晏家楼下。 此时过去三十分钟,正常来说抱着一个十八岁的男性走这样长的路,一般人手都会酸软脱力。 好在付当泽不是一般人。 “到你家了,开下门。”他面色如常地把人稳稳放到地上。 然后目睹某只醉猫找出一串钥匙试了好几遍,每把都插不进钥匙孔——关键是大门上根本就没有钥匙孔。 过去好一会儿才终于想起来是指纹锁,手指摸索片刻成功解锁大门。 付当泽:“……” 他本来都要走了,这下好了根本放不下心。 “进来坐坐吧。”柳晏尾指勾住他的手,脑袋晃悠悠的,看起来有点站不稳,“室内拖鞋你知道在哪,随便换一双。” 换好鞋,跟着这人走过玄关,进入客厅。 一路上静谧得仿佛与世隔绝,柳晏的父母如常不在家,那名说是照顾他的表哥也不见踪影。 只有一只看不出物种的绿毛动物步步相随。 表情意外复杂,仿佛一个看见黄毛登堂入室,大摇大摆拐走女儿的老父亲,脸上充满不可思议与惊恐。 付当泽不知道为什么一只动物的神情能这样生动,但是他现在没空搭理它——而且他又不染头发。 他正坐在沙发上,取走柳晏的眼镜并轻揉太阳穴,“这样会好点吗?” 距离相当近,以外人的视角,这个姿势几乎是将少年虚虚搂进怀里。 柳晏没有察觉,闭上眼,靠上他的左肩,梦呓般说道:“还是有点晕,不用帮我按摩了,借我靠下就好。” 一旁的绿毛动物看起来更惊恐了。 “嗯……” 付当泽左手臂僵了僵,最后还是揽过柳晏单薄的肩,以便对方靠得更舒服。 距离更近,少年现下完全倚在他怀里。 方才闻到的香气越发浓烈,像是一大片薰衣草在身前盛开,酒气微醺。 毫无防备地闭着眼,仿佛对他做什么事情都可以。 …… 须臾间这一隅静得落针可闻,绿毛动物不见了,声音消失了。 付当泽可以听见胸腔里那颗心在跳动,隆隆有如雷鸣。 柳晏那张脸近在咫尺,五官与骨相极尽完美,双唇饱满,色泽红润,甚至有几分诱人。 无限的静谧,无止的呼吸。 付当泽忽然低头,在唇上落下一个一触即分的吻。 怀里的人果然被他惊动,漂亮的雪青色眼睛却像是笼罩一层浓雾,朦朦胧胧的。 柳晏抬起头,“怎么不继续?” 声音也是朦朦胧胧的。 梦境一般暧昧。 付当泽的喉结不自觉滚动几下。 而后毫不犹豫地将柳晏按在沙发上,凶猛的吻自下颌开始,逐步侵略寸寸肌肤。 柳晏好像哭了,好像求他慢点,好像抱怨腿疼,又好像在发抖。 付当泽罕见地没有听从,继续我行我素,愈战愈勇。 直到最后一步,直到柳晏的一切完完整整落入他的五感之中。 …… 结束的时候柳晏伏在他的胸膛上,“你喜欢我吗?” 声音比往日低哑,眼睫微垂,手指轻轻划过他的颧骨。 付当泽沉默着,拉住那只手送到唇边亲吻。 一个回答将将脱口而出。 他却醒了。 ——凌晨三点,自己卧室的床上,付当泽陡然惊醒,大口大口呼吸着空气。尽管空调如常运作,房间内只有二十几度,身体还是极为燥热,某个部位也有了反应。 是了。 他想起来,他在柳晏家坐了一会便离开。没有无意的吸引,没有突破理智的亲吻,从来没有发生任何超越友谊的事。 这仅仅是他的一场梦,一场对于每个成年男性来说极为正常的梦。 只不过梦境对象不太正常。 付当泽掀开被子,走进卧室自带的浴室。他脱好衣服,站在花洒下,将热水器角阀旋转到水温最低的一侧。 冷水兜头倒下。 付当泽撑着墙壁,任由水流打冲湿头发,沿锋利硬朗的骨骼流淌。 他在想—— 梦境最后一刻,自己的回答是什么? 【作者有话要说】 就算是做梦也没有反攻,受是靠本事不是姿势,本文坚决捍卫美人当攻的权力(。 这章其实还有一点,不过零点前写不完了先发。 最近实在是写不出来,十月份拼一把还可以一夜五六千,但十一月无论我怎么努力,坐在电脑前三四个小时常常只能写几百一千。而且由于工作忙,我下班后脑子是麻的,总是要到十一二点才有精神码字,能写的时间也不多。 第78章 这样对追更的读者很不好,我不想浪费大家的热情,可没办法完全写不快。所以从这章开始往后评论区不定时掉落红包,权作感谢大家追读。 第63章 舞象(4) 在说喜欢你之前 “柳晏, 你要去见你那个姓付的高中同学了?你们朋友见面拖到中午才出发?”大学室友摘下头戴式耳机,惊奇地问道。 耳机隐约传出四级英语听力的考题,他顺手敲下空格键,暂停播放。学校不允许大一学生报考四级, 但是这不妨碍他提前多做准备——毕竟众所周知高考当年才是人生英语水平的巅峰。 “啊, 因为天气冷, 早上实在起不来…… “是他,我那个朋友在美院上学, 学校与我们学校隔了两个省。他有门课的大作业是来这附近写生, 今天不用画画就顺道来看我,明天要回学校了。” 柳晏给微长的头发扎了个小啾啾,戴上深咖啡色贝雷帽,动作间衣服布料摩擦, 发出静电流窜的声响, “秋冬的静电真麻烦。” “毕竟天气干燥。”室友耸耸肩, 虽然清楚柳晏从来遵守纪律, 他还是叮嘱道, “出门玩别忘记宿舍门禁时间, 今天周六,宿管晚上十一点半锁门。” “好,我走啦。” 说完这话, 柳晏离开学校, 搭地铁到和付当泽约定见面的地点——本市的美术馆正门外。 今天他穿着高领薄毛衣, 外搭黑色风衣,小腿收进一双长筒靴,腰上缀着装饰性细铁链,走路间叮铃作响。 这身打扮格外利落帅气, 走在校园里随时能被路过同学发表白墙捞人,只不过缺点在于…… “你不冷吗?” 中午仍然的凛冽北风中,付当泽低头打量柳晏。 模样好看,保暖不详。 “不冷。”柳晏果断道。 但微微发抖的指节还是暴露他的外强中干。 付当泽:“……” 他直接拉着人快速走进美术馆,“别站外面吹风受寒了,美术馆里面应该有开暖气。” 来之前两人就在线上预约过,现在直接刷身份证即可入内。 “你的同学们平时也经常逛美术馆吗?”馆内果然暖气充足,来往游客繁多,柳晏低声问道。 “我平时不怎么和他们往来,不清楚。” 付当泽停顿片刻,又道,“我会看展只是因为我喜欢,而且我有门课的作业是写美术赏析小论文,想来看看找灵感。 “听说这家展馆要展出一位古代画师的青绿山水系列作真迹,我刚好打算转国画专业,对这个系列很感兴趣。” 能让付当泽感兴趣的东西可不多。 柳晏站在馆内一楼大厅环视四周,看到不远处一面墙上贴的展览预告后,犹疑着问道:“那个,你说的……是不是个创作无数却姓名生平均不详的画师?” 付当泽有些意外:“应该是,你怎么知道?” 柳晏指向展览预告,说:“上面写了。” 只见墙上贴有一幅十米长三米宽的巨幅广告海报,底图是一张青绿山水画,构图恢弘大气,下笔果决。 图里巨大的文字注明作者的代表作和展出时间,并一句话概述生平——传说这位不世奇才终生遍游天下,醉心创作,剑术无人可出其右,陪着他的只有一只钓鱼时捡到的猫。 展出时间很不巧,在后天。 付当泽不无遗憾:“看来今天是看不到了,只能等以后展出。” 柳晏安慰道:“未来时间很长,总会等到的,到时候我还会跟你去看。” 说这话时他全然没有考虑过别离,天真地默认了即使是在充满不确定的未来,他也可以和付当泽一直在一起。 *** 新的巡回展览开办之际,这座省级美术馆只会展出部分馆藏作品,开放展厅不多。 是以,两人只花了大约两个小时就看完。 然而今天好歹是两个好朋友上大学几个月以来首次重逢,不能就这样快速告别。 接下来要做什么打发时间呢? “……去一个自己或者对方喜欢的地方后,再一起看场爱情电影——等等为什么是爱情电影?”坐在电影院门口给观众准备的椅子上,柳晏看着手机茫然地发问。电影院位于一座大型商超顶楼,负一层直通地铁站。 三步之内必有解药。 付当泽默默指向他的搜索栏。 上面赫然是一行文字,【和男朋友约会攻略】。 柳晏:“……” 他的脸兀然烧起来,连忙摆手辩解道:“不是,那个,我点错了,我本来要搜‘和朋友出游攻略’,是软件自动联想到这个……” “不用解释了,我知道的。”付当泽倒是神色淡然,“这家电影院排的下一场电影刚好是爱情片,就这样看吧。” 毕竟来都来了。 也没人规定朋友之间不能一起看爱情电影。 那行。 柳晏很快买好两张票,和付当泽进去观影。 这是部小成本都市爱情公路片,讲的故事倒也不复杂。 世界上最后一名魔女从长眠中苏醒,自荒野走进现代都市,想要重现魔法昔日的辉煌。 面对陌生的世界,她不知所措,更不了解货币体系,竟用数十枚金币雇佣一名男性人类作为导游帮自己适应社会。 他们踏上旅程,寻找早已成废墟的法师塔,复现被遗忘千年的历史,聆听有别于吟唱咒语的流行音乐…… 在万分珍贵而新奇的每一天日常中,人类看到了魔女这位长生者强大之外的孤独,她的亲人与朋友早已辞世,孑然一身,踽踽独行。魔女逐步接受了魔法没落的现实,就像煤炭被电力淘汰,时代飞速向前行进,古老繁琐的魔法总会被现代便利的科技取代,她最终放下过去融入新生活。 故事的结尾,旅途抵达终点,魔女和人类相爱了。 总的来说这是部温馨有趣的电影,但付当泽还是在电影院座椅上看见柳晏默默哭了一会。 “人类向魔女承诺终生陪伴她,但是电影没交代人类死后魔女会怎么样,她也许要过回孤单的生活……”散场后,柳晏在负一层地铁站,向付当泽解释。 哦的确。 这是个很微妙的虐点。 虽然一般来说,许多观众不会考虑到这点。 “这确实有些感性,只是不知道为什么……”柳晏抿唇,“看这类故事我经常共情长生的一方,很不喜欢他们进入孤独的状态,我会不由自主地想,如果有一天我来到一个全然陌生的世界我又该如何自处。” 这相当于一种自我剖白。 即便是面对朋友,柳晏也鲜少如此坦荡,不过这次交谈的对象是付当泽。这个人不一样,不归于普通朋友之列。 他低垂着眼,心中有种隐秘的紧张。 然后,在他没有反应过来之时,他蓦然被一双手以不容置喙的力度,搂入一个温暖而坚实的怀抱。 付当泽的手紧紧箍住他的腰,胸膛靠得极近,隔着几层衣物,柳晏能感受到对方左胸腔里那颗心正有力地搏动。偏高的温度悄然传递,为他驱散秋冬寒意,热量沿血管直上大脑,耳朵脸颊仿佛都被点燃了,通红一片。 付当泽的下颌靠在他的肩膀上,“那我会陪你。”柳晏的话并非说笑,他也同样认真许诺,“既然你害怕孤独,那我将一直陪你。” 这话太过亲密,显然不是对朋友说的。 付当泽心知肚明,自己此时对柳晏的情感不同于高中时期纯粹的友谊。 ——是爱。 在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时候,他对柳晏产生了超越友情的喜欢。 但这时候倾诉尚且轻率,他和柳晏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足够他为他精心准备一场告白。 付当泽手掌摩挲少年的腰,不自觉加深这个拥抱,薰衣草味的沐浴露香气再度充盈鼻腔,柳晏单薄纤瘦的身形落在怀里,那样充实那样真切,值得他付出全部去爱。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被无限拉长,地铁广播播报声、行人走路声、列车行进声……世间一切仿佛隔了层毛玻璃,影影绰绰,万物暧昧得分不清界限。 许久,地铁广播播报下一趟地铁即将进站。 柳晏指尖微动,拉着付当泽的袖子轻轻摇晃,“该分开了。” 仿佛在撒娇。 付当泽顺从地松开手。 看完电影,也到了分别的时间,柳晏的学校和付当泽暂住的酒店恰好在一条地铁线路上的两端,彼此要搭乘相反方向的地铁返程。 他难得地笑了声,“这学期结束回家后,我有些……郑重的话要对你说。” “什么话不能现在告诉我?” “现在说也可以,但反正我们不缺这点等待的时间,我还是想在未来一个更合适的场景里对你说。” “真神秘。”柳晏歪头,“不过我会等你。” 两辆方向相反的地铁罕见地同时在站点两侧进站,游客们纷纷排队,准备上车。 第79章 “再见,该走啦,今天和你一起玩我好开心。” “嗯,”列车开门前一分钟,付当泽拉住柳晏的手臂,“我好像忘记说了,你今天的打扮很好看。如果有戴耳饰,会更漂亮。” “是吗,那我回学校后试试打个耳洞,你的审美比我好,以后你帮我挑耳……” 话音未落,付当泽在柳晏的脸颊落下一个很轻的吻,“要是你会疼的话,就别打了,你怎样都好看。” 柳晏登时愣在原地,大脑烧成浆糊,眼睛睁大,一句话都说不出。 若非脸颊更红了,付当泽都要以为他静止了。 这一分钟后,列车进展,上下车的人流如潮汐涨落。 “车到了,别愣在这里。”付当泽屈指轻敲柳晏额头,看着少年终于反应过来,语无伦次地和他告别,转身上车。 ……还挺可爱的。他想。 不多时,两辆地铁沿相反的方向疾驰,在铁轨上带起阵阵长风,穿过截然不同的灯火人间。 但总会在某一个站点再度相遇。 有情人终会重逢。 *** 付当泽亦如此相信。 他设计好告白的台词,准备了场景,满心期待着学期结束,要向柳晏告白。 大约两个月后,那一天终于到来。 “付当泽,我到啦,刚下飞机。飞机下降时耳道内气压不平衡,疼了好一会儿……”柳晏在电话里雀跃地跟他聊天,一切如常。 “下次飞机下降时耳朵疼,你试试打哈欠,这样应该能平衡气压。”他句句回应,声音中带着他都察觉不到的笑意,“哪家鬼屋开业?明天我全天有空,只要你想,我随时可以陪你。” “太好了。”少年声音里的喜悦溢于言表,“对了,你之前提到的‘要郑重跟我说’的话是什么呀?” “这个……” 刚开口,电话另一端陡然传来震耳欲聋的巨响,而后是无数人的惊恐尖叫声与求救声。仿佛有什么巨物瞬间苏醒,顷刻刺破机场航站楼的墙壁,建材坍塌,大地震颤。 “柳晏,你那边怎么了?” 那时候的付当泽还没有意识到,末日来了。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后悔这一天的自己太过弱小,拯救不了自己珍视的人。 【作者有话要说】 写的时候感觉这章的柳很可爱,母爱大爆发摸了个脑壳挂在人设卡,希望大家看看(扭捏(莫有眼镜是因为我太辣鸡了不会画这个透视的眼镜 第64章 姜闲 初代阵修的来时路 “姜闲, 再坚持一下,我很快就能带你摆脱异兽的追杀,你肯定会没事的……” 堂姐姜晖这么说的时候,姜闲刚从异兽手里极限逃生, 浑身是伤, 体内灵根受损破碎。身为低段医修, 他现在根本没有余力救自己。 大脑越发昏沉,视野很快暗下来, 大量失血的寒冷席卷感知, 他离死亡仅有一步之遥。 姜闲很想回应这位世上最后的亲人,可惜脖颈的伤口牵扯声带,喉咙无法发声。直到理智彻底消散,他都说不出哪怕一个字。 跟随五人小队苟延残喘到现在, 或许今夜就抵达生命的终点, 作为本该安稳上学的高中生, 他已经在很努力地活着了。 ——几个月前的冬天, 本世界忽然毫无征兆地与另一个陌生神秘的异世界碰撞融合。 然而这场跨世界奇遇没有带来热血澎湃的冒险, 也没有附送价值连城的宝藏。 现实里只有异兽入侵, 社会秩序崩溃,人们流离失所,连生存都没有保障。 如果要用一个词语描述, 只有“末日”。 一如许多神话传说的结局, 神明陨于纷争, 世界没于洪水。许多人绝望地认为,今日人类将亡于世界混乱与异兽进攻。 后世评价这段历史时也会说,这是一段相当艰难的时期,亦是人类进入新时代不可避免的阵痛期。 可对于活在当下的姜闲而言, 史书上轻得能用一句话概括的时间,阴影般笼罩了他整个人生。 后来他才知道,之所以世界甫一融合,看似无冤无仇的异兽集体进攻人类世界,是因为穷奇从一开始便计划毁灭人类。 它向所有异兽给出一个无可反驳的理由:拯救遗落异界的同族,取回属于自己世界的运行法则。 于是,姜闲居住的城市陡然成为异界的一部分,居民被异兽肆意屠戮,短短数日内血流成河,哀鸿遍野。 他和唯一幸存的亲人姜晖相依为命,用尽一切手段躲避异兽。 好在流浪路上姐弟二人先后觉醒了灵根 ,总算拥有自保的能力,路上还结识了赵永庭、李延、余佳奈这三个同样有灵根的年轻人。 五人最终组成小队合作同行,在末世摸索着寻找适合久居的地方,终止颠沛流离的生活——这并非不切实际的奢望。 在异界之外,尚有广大的仍未被异兽染指的人类领域。 比如距离最近的人类领域里,就有人着手准备建立人类互助基地,收留救助无处可去的人,重建灾后秩序,当然也十分欢迎姜闲这类觉醒灵根的人加入新生基地。 许多年后,那片土地也被叫作玉衡基地。 五人收到消息后立刻决定离开异兽占领的地区,去往那座人类基地。 但是过程并不顺利。 唯有世界相融时,灵力才会重现——这点对异兽也一样。 高级异兽的能力也是到近期得以恢复,就像人类需要修炼,它们也得花时间练习才能重新掌握,目前仍然只能像低级异兽那样倚靠躯体作战,破坏力不算很强。 可对刚刚觉醒灵根的人类来说,二者实力差距仍然极大。 姜闲五人常常为了抵抗异兽过度耗用灵力,以致灵根无数次在还未修复上次损伤的情况下再度受损,直到如今产生不可逆的损坏。 当时的人们首次接触到传说中的灵力,对灵根的伤势束手无策。一旦某人灵根的伤无法自愈,便等于进入生命倒计时,这种情况可以说是家常便饭,使用灵力也是饮鸩止渴的自救方式。 几十年后法术研究进步,医修理论井喷式爆发,修士制造出许多修复灵根的药物和法器,这种惨痛之事才鲜少发生。 因此几个小时后,姜闲重新苏醒,发现自己竟还活着躺在床上,颇为诧异。 他赶忙坐起,低头盯着自己的手,没有横贯掌心的伤口,也没有深可见骨的划痕。 全身上下那些锐利的痛感更是消失得无影无踪。 ——有人救了他,还奇迹般地治好了他。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的地方吗?”不远处忽然有人问道。 来者很快走近,是个约莫十八九岁的男性,神情温和,样貌格外出众,令谁都会下意识对他心生好感,托付信任。 这人打了耳洞却没有戴耳饰,戴着一副眼镜,眼睛是罕见的紫色,身形意外瘦弱,脸色有些苍白,仿佛任何人都能轻易钳制他。 想必来者就是救他的人。 一次又一次死里逃生,姜闲早已不是不谙世事的懵懂高中生。虽然不知道发生过什么,但是他清楚,对方人能在异兽环伺的险境中救下自己,实力绝不可能像表面那般弱小。 他于是笑了笑,道:“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我很好。谢谢您救了我,可以问下您的名字吗?您是否有看到与我同行的四个人?他们两男两女,二十来岁。” 话是笑着说的,心里却在想倘若来者发难他要怎么应对,面对强者他习惯了戒备。 说话间姜闲不着痕迹地观察环境,着重寻找出口和可供自卫的器具。 这里是一座机场航站楼,空间极为开阔。面向机坪的玻璃大片碎裂,建筑顶部破开一个巨大的裂口,大量金属材料散架脱落,地面上布满碎石,登机口附近的座椅大多被砸得稀烂。 阳光自裂口直射而下,物体投下的影子很短,现在应该是中午。 就像板块挤压会引起地震,世界融合当然也会造成空间震颤,机场这景象应该是由于靠近融合地带而受影响,至今没坍塌也是个奇迹。 由此也可以推断,自己已经逃离了化为异界的故土,抵达最近的人类领域。 不过姜闲没明白,穹顶的破口怎么来的。 自己周围的区域倒是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旁边四张床铺有序排列,不远处还有药品、水等物,电灯如常运作,俨然是个可为人类遮风挡雨的好地方。 灾难片里经常有主角聚在废弃工厂、加油站、车站等地方极限求生,姜闲看的时候没感觉,自己当真遇上了才感到不可思议。 还有一件他非常在意的事—— 这里太安静了。 没有异兽的嘶吼声,没有人类的尖叫声,更没有人类与异兽交手的轰鸣声。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我叫柳晏,你的同伴们伤势比你轻,先于你苏醒。他们现在跟你一样很健康,刚刚去便利店找食物,要过几十分钟才回来。”对方声音非常温柔,“不用担心,你很安全,我不会伤害你。” 第80章 柳晏发现了他隐藏的恐惧与防备。 姜闲收起笑容,有些紧张,停顿片刻才挤出话语:“我叫姜闲,你好。” 柳晏在床边坐下,选择的距离恰到好处,既不会远得过分疏离,也不会近到让姜闲下意识警惕。 说话依然很温柔,带着安抚的意味:“可以跟我聊聊天吗?正巧我们现在没事做。” 姜闲扫了眼附近来历不明的床铺,说:“好,聊什么?” 可以的话他想聊柳晏怎么在末世活下来,或者聊今天的危机,聊明日的去路,聊一切可以缓解生存问题的事情。 “你看起来年纪比我小,还在读高中吗?” “嗯,是的,世界融合那天我还在复习,”回忆片刻,姜闲才继续说,“好像再过一两个星期我就要期末考了。” 说出这句话时,他后知后觉这些本该稀松平常的事对他远得仿佛发生在上辈子,紧张与恐慌填满了现在的生活。 “你的期末考时间好晚,那时候我在读大学,已经考完回家了——说起来你有想过上什么样的大学吗?” “大学?”姜闲轻轻重复这两个字。 他不知道为什么柳晏会像过去普通平静的日子里聊日常那样,语气轻快地提起这些很难复现的过往。 或许是中午阳光太好,又或许是重重玻璃后的天空太过清澈,他却忽然一阵轻松,想顺着这个话题聊下去:“我还不知道大学是什么样的,你可以跟我说说吗?我家人总说高考完就轻松了,但我看网上很多大学生抱怨大学好累……” 从大学生活到今晚吃什么、假期会去哪里旅游、哪座城市的美食最多……这次聊天没有主题,话题跳跃极快,没有解决任何麻烦,从利益的角度看纯属浪费时间。 姜闲却久违地感受到安心和快乐——这是他逃生数个月来,从未拥有过的情绪。 很多年后,这位独步天下的初代阵修被明月读书会的后辈们称赞沉稳时,他都会想起这天中午毫无意义的对话。 他知道如果那时自己表现出不感兴趣,柳晏一定会考虑他的感受改换话题。 姜闲只是庆幸,幸好他没有拒绝。 年少的自己在生与死的间隙中忘记了人应该如何生活,他需要这样一场对话,稍稍放缓追逐目标的脚步,让自己停下来回想生活中,除了生存还有多少事情值得期待与被爱。 没有聊多久,堂姐姜晖四人便带着机场便利店遗留的泡面桶回来了,五人吃了顿简单却饱腹的午餐。 身体所有伤口愈合,灵力也奇迹般地恢复,灵根如常运作。五人又惊又喜,准备带着便利店发现的食物重新启程,这次上路他们还邀请柳晏同行。 但是后者笑着拒绝,并建议他们晚些再走。 柳晏没有解释理由,五人讨论片刻,考虑到被救之前都受过致命伤,决定听从他的话再休养几天。 接下来的相处中,姜闲发现,柳晏从不和他们一起吃饭、睡觉,每天固定外出一段时间,回来后脸色愈发苍白。 至于原因…… 姜闲惊恐地退后几步,心脏跳得极快。 只见前方,柳晏站在广场上,脸上罕见地没有笑容,冷得像覆了雪。他的身周跪伏无数战战兢兢的异兽,它们称呼他: “混沌大人。” 【作者有话要说】 我掐指一算,这段剧情应该几章能讲完,写完这段就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大结局了。 已拜托基友监督我码字,剩下半个月我一定要完本(雄心壮志立flag 第65章 “创造“ 少年之于法术的初心 要说生活在灵力复苏的世界里, 能见到怎样精彩的场面,姜闲第一个会想到的就是饕餮与穷奇的大战。 ……虽然应该说,是饕餮单方面殴打穷奇。 二者之间仿佛积累过什么仇怨,要借此宣泄。 世界融合第一周, 传说中那只吞食自己躯体、只剩一颗头颅的凶兽悬浮在高空中, 怒目圆睁, 青绿如鬼。身后乌云翻涌,电闪雷鸣, 天地为之变色。 在它对面, 背生双翼的金属巨虎低吼着对峙,声音响彻云霄。 不过任谁都能看出,穷奇在虚张声势。 首领级异兽也需要时间重返巅峰,可二者现有的实力依然恐怖, 每一次交手都仿佛引爆数吨炸药, 余波冲击得地面建筑都在发颤。释放能力的光芒明亮夺目, 熊熊烈火般直烧九天。 那景象震撼人心, 壮丽非凡, 给躲在地面观战的姜闲留下一生难忘的记忆。 当然以这样远的距离, 他看不清战场的主角。 他那时甚至还不知道这是异界生物的战争,不了解“首领”的概念,只是默默憧憬着, 自己未来哪天也要成为高段修士, 移山填海, 威风凛凛。 第二个会想到的则是现在所见。 原本姜闲只是想离开机场散步,看看这片他从小到大都没来过的地区,一路走来却没有见到任何人。 就在他疑惑之时,他陡然发现那位救命恩人立在千百异兽中央, 身后升起一只由紫色光束交织而成的巨大兽目,中央竖瞳漆黑如夜。 光芒柔和瑰丽,充满奇异的美感,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其间蕴含的力量海浪般冲向身周百米内的异兽群。 原本嗜血残暴的异兽纷纷对他收起爪牙,弯下脊背,自甘俯首称臣。 乌云拱月般,将柳晏围绕在正中心。 俊美的少年面无表情,对这群向他低头的异兽不置一词。 姜闲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本能地感知到危险,身体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逃离。 他也的确恐慌地下意识后退几步。 可他最终还是忍不住躲进附近楼房,偷偷观察紫色兽瞳上,那灵力运行堪称完美的轨迹。 情不自禁地思考如果是他,要如何复现这道法术。 ——这是姜闲波澜壮阔的人生中,第一次沉迷于研究法术。 就像每个聪明好学的学生跟随老师演示的步骤,姜闲思考片刻,将灵力汇集到指尖,沿着想象的方向勾勒出一个小小的图案。 接着。 世界上第一个法阵猛然爆发,将少年炸得腾空飞起,头颅重重撞上水泥墙面,瞬间陷入昏迷。 …… “你感觉怎么样,有不舒服的地方吗?”这是柳晏第二次说这句话。脸色却比初见苍白许多,身形薄纸般摇摇欲坠,俨然没有了方才统御异兽的气势。 姜闲刚醒,挣扎着从地上坐起。 昏迷前的撞击够他进icu,然而现在他完全感受不到疼痛,全身没有任何伤口,身体再次奇迹般地重归完好。 他还在那栋广场边的无人小楼里,没有返回机场,原本聚集于此的异兽全都无影无踪。 “我……”姜闲咳了声,不知作何反应。 柳晏站起身,向他伸出手,“没事的话,先回去吧。我想你现在有很多问题要问,你想知道什么,我都会告诉你的。” “就这样?”姜闲愣了片刻,向后退缩,不自觉流露出防备的姿态,“我以为你会……” 话到舌尖,又说不出口。 会什么?会杀了他灭口?会报复他发现了自己的秘密? 姜闲尚且不明白“混沌”意味着什么,却隐隐约约知道,柳晏在异兽群体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这样的人想要害自己,有太多太多种方法,简直易如反掌。 相反,对方还一次次救下自己,不曾索求回报。绝对的实力差距前,怀疑与猜忌全无必要。 柳晏只是失笑,“你把我当什么人了?准备毁灭世界的反派吗?我没有这么中二。 ” “不,我是说,那个……” 支支吾吾到最后,姜闲也没能说出下文。 但那名年长他几岁的少年看他的目光依旧温和,不含半点责怪的意味,安静地扶起他。 *** 姜闲五人的灵根曾经断裂损毁,修复的方法并非靠柳晏生造缺失的部分。 “……而是拼接。”柳晏对都是多灵根的五人解释道,“我将多条灵根拼合在一起,稳定你们的灵力,保住性命,人为地创造了单灵根。 “之后你们再用这条灵根修炼,速度可以会快许多,还可以同时调动多种灵力,很方便。” 这是独属于【创造】的神奇之处。 穷奇可以用【易】强行交换两个人的命运,他当然也能创造这种闻所未闻的灵根治疗方式。 虽说是做了好事,但柳晏仍然有些忐忑。 无他。 他刚刚还将异兽、首领、许多异兽转生为人等事一并告诉五人,这些信息太过超乎常理,接受起来也需要时间。 毕竟就连他自己,消化这些记忆也花费了足足一个星期的时间。 ——几个月前,柳晏在这座机场苏醒,身边只有一个何双清。 这位长辈告诉他,世界重新融合,灵力再度现世,属于柳晏的力量同样重回身体。人类的躯体难以承载首领的力量,为了保护柳晏,何双清归还了保管许久的记忆,以此稳固他的状态。 第81章 唯一的坏处是,千年的记忆太过庞大,冲击了柳晏的大脑。 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他的记忆混乱,失去了相当重要的一部分。 于是他忘记自己为什么出现在机场。 只知道好像要见一个人,听一句等待许久的话。 所以他留下来。 用【创造】在机场开辟一个适合他生存的空间,守着这个已成废墟的机场,这座没有人类踪迹的城市。 【作者有话要说】 先断在这里,最近工作太忙,这章是一边困到看不清字一边写的,这种状态很影响正文质量。加上想了很久我还是觉得接下来的剧情合在一起发比较好,所以下一章攒长点,大概周末再发吧[抱抱] 第66章 即将分别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伶俐。 不得不说, 事情的发展最终出乎了柳晏的预料。 五人消化完信息不但没有惊恐地离开,其中的余佳奈和李延听说姜闲复现的法术有多强大后,还十分向往,想从柳晏那里复现更多法术。 现在的世界里, 多一点力量就多一分生存的希望。柳晏自然也很乐意分享, 还主动帮他们用灵力解析自己的法术, 直到五人可以独立于他自行创造法术。 所以最初,法阵的创造便是基于混沌的力量。 生存危机之下, 人类的学习速度总是很快的。 那时候对法术的研究虽不及后世完善, 但是修仙者间已经出现了医修、剑修、言修等等分支,也不乏高段大能逃命途中顺便归纳总结理论,再抽空无偿传授给其他修仙者。 所有人类都对灵力这根自保的救命稻草展现出极高热情,五人自然也不例外。 尤其是这种新发现的法术还可以一次性释放大量力量, 快速又利落地击退敌人, 运行方式还如此顺畅。 五人激动地感受到, 自己正在创造新的修炼方向, 甚至可以说在创造历史, 人类的未来有可能将因他们发生变化。 从几年后回看, 某个角度上,他们也可以说的确做到了。 后来姜晖模仿学校的社团,提出成立学习小组, 未来拉更多修仙者和他们一同研究法术——这个小小的组织正是后来的明月读书会。成立之初, 它的创建者们还未给自己的法术命名为“法阵”。 不过这时候有个缺点是, 他们所创造的法术要求修仙者同一时间调用多种灵力,这对普通修仙者来说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 而且灵根越多,修炼速度越慢。这项法术若是只能在多灵根修仙者中使用,那将意味着这个修炼方向总体实力不强, 实际修炼所能达到的上限会很低。 在当下最时兴的剑修、刀修、枪修等成熟修炼方向之前,没有人愿意赌上时间和生命试错,从零开始辛苦摸索阵修这个新领域。 *** “那如果,我有办法解决这个难题呢?”晚上五人讨论这个问题时,柳晏正双手捧着一杯热水在旁边听着,“我可以以‘创造规则’的形式,留下一个永久性的法术,由你们执行,给任何修仙者额外新增一道混合的灵根。” 小队里的余佳奈神情非常兴奋,“真的吗?【创造】连这种事都可以做到吗?” 柳晏点点头,眼睫低垂,看起来想要睡着了,“以后离开这里,还需要研究法阵的场所,我也可以创造一个独立的异空间。” 他话音异常低,梦呓般继续道,“研究新事物需要大量时间,我也可以让那个空间保持静止。但是以前好像有个朋友告诉过我,在时间上的任何独断操作都可能导致时间悖论,影响既定的历史……如何规避这个问题就要麻烦你们帮我想想。” 姜晖注意到,柳晏这时候的脸色比以往都要苍白,“你看起来好像不太舒服,怎么了?生病了吗?” 柳晏抿了一口水,却只是否认,“我没事,只是最近睡不够,大家继续聊吧,不用在意我。” 姜晖和姜闲、赵永庭对视一眼,只得干巴巴地说:“那……那你多注意休息,今晚早点睡。” 热水升腾而起的水蒸气中,少年很轻很轻地应了一声。 *** “所以你为什么不向他们坦白你现在其实快死了的事实?什么‘为了不让他人担心而故意隐瞒自己病情’的桥段真发生了很莫名其妙的啊,你和他们认识没几天,他们大概不至于多么悲痛欲绝。” 绿色格子衫的年轻人坐在柳晏旁边,不解地问道。 两人现在正坐在机场航站楼顶部的边缘,夜空皎月高悬,凉风习习。 柳晏探头看着下方远得令人恐惧的地面,沉默一瞬,说:“我觉得我们大半夜特地到这么高的地方吹风聊天,也没有正常到哪里去。” 何双清:“……” 柳晏又看着他,问道:“话说回来,你是谁来着?” 何双清:“?” 他从未有如此刻这般惊恐:“你怎么记忆混乱到连我都忘了?我是可以被你忘记的吗??” 薄纸般虚弱的少年对他眨眨眼,忽然笑了一声,道:“刚刚开玩笑的,我记得你的名字,‘何双清’。” 何双清严重怀疑这是柳晏临时想起来的。 毕竟—— 即便他返还了记忆,让对方最大限度地接近混沌的状态。 可是不同于给自己预留过退路的领主,柳晏已经完全成为人类,现在的躯体根本承载不了原本的力量,记忆也同样混乱。 虽然说任何力量都会天然地亲近原主,属于他的东西迟早能被他消化吸收。 可是等消化完毕,最快也需要约莫一百多年,那么在此之前,柳晏很可能就会死去。 今晚那五个柳晏从城外捡回来救治的人类聊天时,何双清便到达机场。他收起气息,落在航站楼楼顶,默默听完全程——这个高度对人类来说当然什么都听不见,好在他不是人。 灵力重返世界,那些人还不知道柳晏所说的“创造独立的异空间”的代价是什么,但他清楚。 几千年前,领主就为了续命,在烂柯山设下完全由自己掌控的领域。 其中所耗用的法术量极为可观,以领主的级别差点都无法完成。 柳晏要创造的和领主的领域是一个类型的东西,他也能比它做得更轻松,可短期内耗用如此恐怖的力量,他创造完大概率会直接陷入长眠,甚至死亡。 何双清清楚柳晏不至于为了帮那五个陌生人这一点小忙,就轻易搭上自己的性命。 对方这么做的原因只有一个—— 那便是他自己都认为他已经时日无多,无药可救,不如就在死前尽可能使用自身的力量。 他几度深呼吸,才再次开口:“不要再在乎那些人类了,跟我离开这里,好不好?至少……至少你这样还可以再多活一段时间。” 却一时无话。 这一刻的寂静宛如一张拉满的弓,将何双清的神经拉扯到极限,仿佛任何动静都能崩断。 “我们所在的这座城市现在没有一个居民,只有异兽在活动。”许久,柳晏叹了口气,呼出的热气在半空中液化成水雾,很快又消失,“单单是这件事,我就不可能离开。” 何双清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这座城市位于人类世界的最边缘,直接和异兽的世界相接,可以说是最危险的地方,穷奇就曾经计划安排异兽从这座城市直接进攻人类世界。 之所以是曾经,是因为这个计划刚开始实施没多久,便被柳晏阻拦。 所有人类逃离后,他为这座城市设下禁制。若无他的允许,任何力量低于他的生物都无法自由进出,每一批被放进来的异兽因此最终被囚于此,不得离开。 “你这么做是为了什么呢?人类现在都在传你占据了他们的城市,他们根本不会感谢你。” “……很多时候我做事并不是为了获得什么,非要一个动机的话,那么就是我不忍心。”柳晏抬起头,仰视高悬夜空的孤月。 “当然他们说得也没错,的确是因为我,导致许多人无法返回这里。我现在太虚弱了,没有办法保护所有进来的人类不受异兽伤害,只能这样简单地关闭城市。 “对我来说,在这里生活也不错。这里应该有一条直达烂柯山的时间通道,有机会我可以去看看领主。 “最重要的是,我好像在这里度过了很快乐的时光。如果有一天会长眠或者死去,那么我希望地点在此。” 何双清还要说话,就见柳晏又转过身,直视自己:“人类世界和异界接壤的城市那么多,你说穷奇为什么非要执着于此?” 月色下少年的眼睛很清澈,最容易令人联想到玻璃或者溪水这类干净又纯粹的东西,“是因为我在这里,对吗?我可以独自面对它,你也是首领,我不想你为难,你不用再掺进这件事。” 何双清将要说的话最终散在胸口。 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孩子比他想象中的还要伶俐。 第82章 明明自小就离开族群,却比任何同族都清楚,穷奇打出的旗号完全符合异兽的利益。何双清可以和穷奇怄气一时,却不可能也没有立场强行篡改任何首领的想法。 甚至如果这场战争的规模扩大到他也不得不参与之时,他必须站在异兽一方,对曾经给予他一餐饭的人类发动进攻。 柳晏现在的做法对他来说反倒是最优解。 这样削弱了异兽整体的力量,拖延穷奇的攻势,等人类成长到有独立对抗异兽的能力,同时可以将他摘出去。 只是柳晏自己势必得不到人类和异兽的理解。 何双清抬起手,摸摸他的头,说: “我不知道是否应该高兴,你的成长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快。我刚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你还只有一丁点大,我露出原貌你就会被我吓哭,非要我装毛球才能哄好……我原以为,哪怕到了读大学的年纪,你也应该生活在我的庇护之下。 “你卡在对立的两个阵营之中,首领这个前身份注定你不会伤害愿意效忠你的异兽,人类现种族同样注定你会选择保护人类,此后你都要像这样游走在二者边缘。 “这意味着你很难定义‘你是谁’,这个多数时候不重要且无聊至极的问题会一直困扰你,你又必须给出答案。“ 少年支着下颌,“你说得好严肃……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做的怎么样,最后又会把历史导向什么地方。” “有疑问是好事,”何双清十分欣慰,“这段时间你也辛苦了,我亲自下厨给你做点人类的饭吧,玉子豆腐拌沙拉酱怎么样?或者冰冻可乐馅小笼包?” “……不要,谢谢。” 何双清有点难过,就在他还想继续争取时,旁边传来一个少年不可置信的声音:“这是人能吃的东西吗?你在虐待柳晏吗?” 何双清:“?” 哪来的人类竟敢质疑他的食谱? ……不对,哪来的人类竟然大半夜没事登上航站楼顶楼? 他抬头一看,来者好像是叫“姜闲”。 *** 晚上小组讨论完,堂姐四人便开始收拾东西,准备明天离开机场。姜闲白天便收拾完毕,继续留在原地思考柳晏此前抛给他的问题。 他们在这里逗留得足够久了。 柳晏一开始留下他们,只是因为他们当时还很弱小,没有在城中异兽手里保命的能力。研究一段时间的新法术后,勉强能在异兽手里逃出生天,正当他们想更进一步时柳晏又忽然说是时候离开了。 五人不解,但是出于信任也没有多问,只当他有什么特别的打算。 直到不久前,姜闲想半天想不出来问题的答案,打算找柳晏商讨时,四处寻找才发现对方在航站楼顶部和一个陌生男人聊天,无意间听到了柳晏的状况,才确认原来让他们尽快离开的原因是他撑不下去,再难在异兽成群的城市中保护五人。 震惊之余他将消息同步给了堂姐姜晖。 不过他有个疑问—— “您是饕餮的话,为什么没有察觉我的靠近?我以为您会时刻警惕四周。”姜闲鼓起勇气,问何双清。 何双清:“……” 何双清:“小朋友,是这样的,我出门还要费劲地时刻警惕四周是小说才会出现的内容。这座城市所有同族都会效忠我,而你们……”他咳了声,礼貌地直接跳过这句话,“总之在这里我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所以没有必要。” 【作者有话要说】 是这样的我一开始以为这章要写到5-6k,我也的确写了这么多,然而删删改改发现这章只剩下小4k……对不起…… 第67章 道路的尽头 世界如此广阔,可以相见就已经足够幸运 “这个异空间要满足保持同一时间, 且物理上杜绝祖父悖论的可能,从这个方向想,你觉得怎么做才能办到?” 柳晏将问题推还给姜闲,眼中带着狡黠的笑意。 很明显, 他已经有了答案, 但是他故意在当谜语人。 姜闲:“……” 姜闲:“想不出来。” 想得出来就不会来问柳晏了。 有机会他一定要当回这个谜语人, 也让柳晏好好体会一把被吊胃口的感受。 柳晏又引导道:“如果,同一个时间点上, 这个空间可以无限增殖呢?” 说到这里, 相当于白送答案了。 “只要使自己到达这个时间上的不同空间,就不会遇到过去或未来的自己……这样当然能避免祖父悖论。”姜闲脊背靠后,恍然大悟。 “没错,很聪明, 我会照这个逻辑给你们创造一个异空间, ”柳晏笑着夸他, “想好名字了吗?” 旁边的姜晖道:“空间建成之后, 来自不同时间的人可以相聚于一时, 共同研究法术……我想借用‘海上生明月, 天涯共此时’的意象取名为明月读书会,怎么样?” 赵永庭赞同:“可以,我很喜欢。” 姜闲、余佳奈和李延也点头认可。 “那就这么定了。这个读书会晚上就能开始运行, 你们可以通过我之前告诉你们的法术进去。”柳晏对带着大包小包的五人后退一步, 笑了笑, “我需要进入很长一段时间的休眠,希望我们还能见面。再见啦。” 这五个人已经知道他的身体状况,还听他分享了异兽的所有信息,比如高低级划分、首领的概念等。 除了昨晚和何双清聊天的内容, 他还有件事必须要办。 穷奇敢挑起战争,除了仰仗数量庞大、力量强悍的同族,也因为它和梼杌本身的能力强大可怖。要想彻底扼制它挑起战争的想法,自己就必须【创造】可以夺取它们部分能力的法术。 他可以做到,但这违背了首领的责任与义务,他将彻底站到异兽对立面,自己的躯体也将因为力量过度耗用陷入昏迷,甚至濒死。沉睡后他的力量还可以继续维持这座城市的运行,只是力量终有衰弱的一天,到那时,城内的异兽会逃出,自己取走穷奇梼杌的力量也会回归。 当然长眠的同时,柳晏也没有能力保护这五个人类。他只能在冲突发生前,让五人先行离开。 “再见。” 话虽如此,他们都清楚,此生或许再也不见。 *** 姜闲跟随四人离开了这座城市,回到寻找人类基地的路途。 这天没有下雨,也没有起雾。 太阳高高悬在头顶,万里无云,天空湛蓝,日光还有些刺眼,寻常得与过去任何一个晴天并无差异。 走出很远的距离,才蓦然听见极远处传来法术的爆炸声,雷鸣般瞬息响彻寰宇。 而后什么都没有发生。这意味着,柳晏成功取走穷奇和梼杌的一部分能力。 他连忙停下脚步,回头看。 天际边,那些蓝灰的建筑几乎融在一起,边缘模糊暧昧,令人分不清哪一栋在城内。又或者哪一栋都不是。 他清楚,此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人们和异兽或许还会发生小规模冲突,或许还会长时间敌视,但是绝不会有遭遇大战的可能性,可以修生养息,安心重建家园。 却不清楚,柳晏是否还活着。 *** 建设中的人类基地外围建起高高的城墙,这些墙体曾被无数修仙者多次加固。 考虑到基地可能需要普通人从内部操作手动开门,设计相对简陋;外部由于直面异兽的攻击,修筑得固若金汤,据说就连基地所有修仙者共计两百余人联合进攻,都很难攻破城门。 每天都有修仙者护送普通人组成的小队离开基地,他们通常只带恰好够用的水粮,却要完成调查异兽、搜救逃难人类、建立异兽入侵预警系统、寻找资源等艰巨任务。 基地的内部缺食物、缺水、缺住所,什么生产生活资源都缺。 不过还好末世之前,人们还有灵力这个救生圈,不至于穷途末路。 土系灵力开辟田野,木系催化粮食蔬果生长,水系净化水源……尽管灵力的供给覆盖不了生存的需求,但是人们都坚信任何困难最终都可以找到解决办法。 他们自发为这个新生的家园添砖加瓦,基地里一派欣欣向荣。 “末日不会永远持续下去,终有一天我们会亲手为自己造出新的方舟,载着我们驶离这场淹没世界的生存危机。 “这里唯一不缺、也永远不缺的,就是活下去的希望。“基地的最高领袖拄着拐向五人递来五张设计简单的卡片,她身形干瘦,面容遍布皱纹,像一颗干瘪的苹果,笑容又很和蔼。 “这是后勤那边给你们做的身份信息卡,我帮他们转交给你们。这张卡类似身份证,平时进出、领食品什么的都要刷,很重要的,千万要保管好。我们基地刚建,科技水平还没有恢复到以前的状态,现在制造得还比较粗糙,以后技术进步了会迭代,用到的地方自然也更多。 “最后,欢迎你们的加入。” 当然是欢迎的。 第83章 这五个人会使用所有修仙者闻所未闻的法阵,爆发的威力极高,强悍无匹,能让每一个由他们护送做任务的小队安心,也能最快救下基地外紧急求援的同伴。 其中余佳奈和李延还乐于教导新发现有灵根的同伴法术,渐渐吸引一批修仙者追随二人。 正是在这个时候,他们将自己的修炼方向正式命名为“阵修”。 基地档案处会邀请所有新加入基地的人分享异界逃生经历,以便他们整理资料,归纳总结,编写发给所有人的户外遭遇异兽自救手册,并在每天晚饭时间广播读给整座基地。 五人也不例外,同样向档案处分享完整的逃离异界经历,以及从柳晏那里获知的异兽等级划分、阵营派系等等异兽信息。 只是姜晖代表所有人讲述这段经历时,有一个人声音颤抖地发问: “异兽明明是我们的敌人,你说你们这些信息是从它们那里获取的? “那你们怎么敢轻易相信?你们有什么证据能保证它们没有骗人?把这些信息传进来,你们又是何居心?” 现场霎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投在姜晖身上,带着说不清的意味。 “如果你认为我有意编造假消息,请你拿出证据。” 片刻后,只听姜晖冷静地说,“再者,要是我的确心怀不轨,我怎么会说信息源是异兽,惹你怀疑?” “那为什么不能是你故意这样做的呢?你把列举证据的事情推给我,再用这个借口狡辩,你根本就是心虚!” 姜闲不知道堂姐听到这段话是何心情,那时他单单是坐在边缘看着,都感到呼吸艰难。 一旁的赵永庭轻轻拍他的肩膀,安抚他没事的,万事有他们在前面,不需要他这个学生担忧。 终于有人拉住提问者:“别这样,他们来这里之前肯定也是活命都艰难,哪里还有心思想着取证呢?而且她说的细节那么真,肯定不能编的。大家从各个地方逃过来都不容易,到了基地就是朋友,相互理解下,多多信任。” 在场其他人这才反应过来,连忙跟着劝阻,缓和气氛。 这个问题无法被解决,最后自然不了了之。 分享结束后,还有许多人特意前来安慰姜晖。 看起来基地里大部分人还是都选择相信五人,照常向五人开放基地设施使用权限。 只有一小部分人仍然对他们充满敌意,似乎要将无法对异兽宣泄的仇恨转嫁到他们身上。 姜晖和赵永庭选择退让妥协,只想恢复平静,余佳奈和李延倒是不满意二者的做法。 与此同时,基地里渐渐出现关于他们的猜测—— “他们以前也是普通人,从哪里知道‘法阵’这种新奇东西?” “正常人都不会想到改造灵根,他们又如何得知人为合成一条灵根是可行的?” “现在世界这么乱,天天都有人失踪,他们会不会……” 有些好奇无可厚非,有些根本就是捕风捉影,如若一开始便澄清尚可止息。 可这些话潜藏在人们的心里、茶余饭后的闲谈里,等到姜闲亲耳听到时,它们几乎传遍了整座基地。从众心理下,再荒谬的假也成了真。 他根本不知道要怎么面对,只能愣在原地,等堂姐或者赵永庭出面。 ……似乎无论发生什么事,总有人庇护他,总有人给他托底。 纵使传言甚嚣尘上,他们并没有做任何实质伤害基地的事,基地里选择继续信任他们的人还是占了六七成。 余佳奈和李延倒是对他的境遇漠不关心,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两人总是刻意避开姐弟和赵永庭。 姜闲并非强求他人必须帮自己,他只是在想,或许正是这时候的悄声割裂,才让三人根本没有意识到,二人那时正在准备叛乱。 后来的一天清早,年迈的基地首领突然病重住院。新生基地各个方面还不完善,也从没做过相关预案,基地管理一时陷入混乱。 余佳奈和李延于是趁此机会,带领所有倒向他们的二十余名阵修,发动叛乱。 恰巧那天基地安排许多修仙者和小队出基地,内部防守空虚。 二人盗用姜晖和赵永庭的身份信息卡刷开基地所有设施,再武力杀死、重伤路上所有遇到的修仙者,攻占行政楼,抢夺广播,临时实行宵禁,封锁消息,让基地普通居民误以为叛乱只是异兽袭击,又通过控制台远程锁死基地大门,将所有完成任务亟需返回的小队拦在基地墙外。墙体可以拦住异兽,同样能拦住本该受它们庇护的修仙者。 二人下一步要做什么就此明晰—— 让病重的领袖“因病去世”,临终前“迫于异兽进攻,形势危急”,任命二人全权代理基地管理。 阵修是个新诞生的修炼方向,叛乱人数不多,但其极快的修炼速度,加上恐怖的爆发力,一时间他们当真成了基地里最强大的力量,地位无可撼动。 由此,基地里,阵修以外的所有修仙者完全失去战斗力。 如果局面就这样保持下去,兴许过不了多久,二人的“代理管理”会升级为“管理”,玉衡基地的历史亦会改写。 还是姜晖、赵永庭带着零星一两个不愿同流合污的阵修,悄悄突破二者的封锁,送姜闲溜到基地边缘。 正常来说,这件大事轮不到姜闲操心,然而过程委实不顺利,他们几乎全军覆没。 赵永庭和其他人都死了,姜晖重伤昏迷,只剩下他还清醒。 姜闲耗尽体内所有灵力从内部打开城门,放滞留城外的修仙者和任务小队回来并救场。 他想过大门打开,自己会被人咒骂冤屈为何关闭大门,又或者被感激他救他们回家。 然而味觉先视觉一步收到信息。 大门打开那一瞬间,他闻到了血腥味,浓重得令人作呕。 姜闲的心脏跳得很快,他无法理解基地外可能发生的事。 直到门彻底打开,全部景象暴露在视线中。 尸体。尸体。尸体。 被低级异兽杀死的普通人。保护同伴而战死的修仙者。 数不清的人倒在血泊中,更远处是大批大批的异兽尸体,剩余生者身上负伤,武器卷刃,散落满地。 原来今天不幸。 基地遭遇了异兽进攻。 牢牢加固的高墙可以阻挡异兽,这些人原本只要按时回到基地就安然无恙。 ……原本。 姜闲看着满地流淌的猩红,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玉衡基地自建立以来最为深重的灾难,往后一百多年,每一次异兽进攻带来的损失都未如此惨烈。 …… …… …… 基地原有的修仙者无一不是身经百战,实战技巧经和修为都比阵修高出一大截。 激战一天后,余佳奈在内的绝大多数阵修死亡,李延重伤被制服,不久后也因抢救无效去世。 始作俑者们恶贯满盈,却都逃过了基地法庭的审判,法律上没有被定罪。 只在死前交代了反叛的动机,简单来说,就是不想平白被他人猜疑,不想空有本领仍屈居人下。 姜闲也不知道二人有什么本领。 他认为这不过都是自我粉饰正义的借口,解决问题有无数种方法,他们偏偏要选择最偏激、最疯狂的一种,只会激化冲突,让局面变得彻底不可挽回,直接导致阵修本就岌岌可危的信誉彻底崩塌。 受害者的亲属们敌视全部阵修,将他们和传说中的魔修划等号。 在这个节骨眼上,基地的领袖没能抢救过来,同样去世。 这件事无疑犹如火上浇油,将舆论再度引爆,人们纷纷以最大的敌意看待阵修。 “但是我还是相信你们。”基地的继任领袖问姜氏姐弟,“你们接下来怎么打算?” 言外之意是姐弟继续留在基地,新领袖可以帮忙提供庇护,但是基地其他人的恨意难消,会发生什么不是可以预料的事。 “留下来的话,我建议你们就不要继续维护混沌了……我分辨不了你们那些经历是真是假,但在这里,以后就不要提了,异兽永远是对我们充满恶意的敌人。”出于好心,新领袖又叮嘱道。 这话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想继续待在基地,就要识时务地背刺柳晏。反正柳晏现在人事不省,以他的性格,就算知道被曾救过的人伤害,也会理解,会大度地原谅。 姜晖躺在基地医院的病床上,伤势正在快速治愈。她思考着。 这个地方其实很好,她和堂弟有机会研制一些好用的法器,招揽到新人学阵法,不需要睡觉时还担心异兽突袭。 可是也到此为止了。 余佳奈和李延叛乱时使用的身份信息卡是她和赵永庭的,她根本说不清这么重要的东西为什么会到二人手上,无法完全撇清自己和二人的关系。 法律上疑罪从无,可现实中人们往往更愿意相信自己认为的真相。 第84章 更何况,这不是一个和平安定的年代,向后推几十年,要洗刷冤屈都有办法,但在如今充斥混乱和暴戾、生命可以轻易消亡的动荡时期,他们几乎消除不了身为帮凶的嫌疑。 “姐,我们走吧,我不喜欢余佳奈和李延,但他们有一点是对的,我也不想生活在被猜疑的环境下。”病床边的堂弟忽然低声道,“那样太累了,而且……我做不到诋毁以前救过我们命的人。” 姜晖也做不到。 那就走吧。 出发时姐弟相依为命,如今仍是伶仃二人。 他们走了很长的路,基地官方裁定他们清白,他们却还是免不了被愤怒的民众追杀。 这是相当艰难的生活,基地外的安全性只比继续留在基地内高一点。 新生基地的规模不大,偶尔还有不知情的好心人救济。 比如当时人类中最强的修士。 那天,姐弟俩被几只高级异兽突袭,落入下风。千钧一发之际,几柄利剑裹挟无匹的灵力疾速穿过空气,将异兽瞬间钉死在地面。 原本气势汹汹的异兽双眼大睁倒在地上,看起来直到死,它们也没有明白发生了什么。 这些高级异兽,是姐弟俩合作还要花几个小时才勉强打败的强劲敌人。 对方就这样一击毙命。 他们难以置信地看向出手的人。 来者是个年轻的男人,气势凌厉肃杀,步伐从容。他的面容无疑是英俊的,但是所有人看到他时很容易忽略这一点,第一反应永远是恐惧。 对方的实力看起来是如此深不可测,强大到让人心生恐惧。 “谢谢你救了我们。”姜晖说。 男人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递来一张照片,“感谢的话不用多说,我在找一个人,你有看到他吗?” 照片上的少年戴着眼镜,紫色眼睛。 竟是柳晏。 “见过的。” 姐弟和这个男人聊了许久,目送对方离开。再次听到那人的消息,是他找上穷奇,逼那只不可一世的异兽和他完成一笔交易。 姜闲还是第一次知道,人类可以强到这个地步。 后来他再也没有见过那个男人。 堂姐和他还是希望尽可能挽回阵修的名誉,也不愿法阵这种新奇法术断在自己手里。 他们救过很多人,也成功招揽一批人加入阵修。 姜晖将余佳奈和李延从明月读书会创建人的名单中剔除,用曾为言修所学的法术制定读书会吸纳新人、培养阵修的制度。 明月读书会像棵种子,开始发芽,茁壮生长。 新加入的人会潜移默化地影响他们时代的阵修风评,直到玉衡基地的普通人对他们渐渐改观。 可惜姜晖看不到那一天。 离开基地十二年后,她在睡梦中安详去世。 姜闲将她葬在1区一处有花有树的地方,接过带领阵修、管理明月读书会的责任。这一次,他已经成年,不会有也不需要他人挡在他的面前,替他化解难题。 他成了那个负责决策的主心骨。 又是二十五年,他如常在睡梦中到达阵修专属的异空间,见到了意料之外的新成员。 柳晏。 …… 柳晏忘记了机场发生的事情,修为变得很低,本该只有【创造】的他体内凭空多出三条不可能属于他的灵根,看起来状态又很好。 在姜闲不知道的未来里,一定有人想办法救下柳晏。 低修为和好状态是可以解释的。 从结果向原因倒推可得,柳晏濒死,是因为他的躯体短期内接受了过多的力量,那么只要把多出来的那部分力量转移到其他地方,给他时间逐步消化自己的力量,他就可以恢复正常。 堂姐和他恰好制作过一个法器,【取】,功能是取出修士的灵力和灵根,同样可以容纳柳晏的力量。 那么所有加入阵修中,只有叶游雪最有可能是去救柳晏的人。她是玉衡修仙学院的校长,拥有接触法器的权限。 时间是最为神奇的法术,可以让未来必定发生的结果,作为过去行动的动机。 生命将将走到尽头时,他拜托叶游雪取来法器,前往1区,并分享进入1区的权限,教会对方怎样唤醒柳晏。 一件普通法器当然无法承载混沌那庞大的力量,但是如果有他这位十段修士以生命为代价,抽离全部修为加持,那就可以做到。 他愿意在死前将力量送给柳晏,帮对方复苏。 做完所有准备工作,他只身进入1区机场,抽离所有灵力,压缩进一件法器。 然后在柳晏床边坐下,看着久别的朋友,顺便写了封遗书,拜托叶游雪帮忙将他葬到堂姐墓边。 沉睡的少年依旧年轻,脸色却过分苍白,呼吸低缓,生命如风中将熄的烛火。 父母、伯父伯母、赵永庭、姜晖……姜闲意识到,那些现实中和他有过交集的人都死了。 他老了,只剩下柳晏这个朋友。 他的眼皮忽然变得沉重,视线开始昏暗。 姜闲不再犹豫,将储存毕生灵力的法器放在少年枕边,等未来叶游雪来取。 “我听说,夜空中一些星星的光来自数千光年外,当人类观测它的时候,那颗星星可能已经死了。 “这么看似乎有些遗憾,可我觉得,世界如此广阔,可以相见就已经足够幸运。” 姜闲阖上眼,一束火焰自发从他的衣角燃起,“谢谢你救过我和我姐,还教会我们法阵……再见。” 亲爱的朋友,祝你未来幸福快乐。 …… 一百余年后。 叶游雪率领当世全部阵修,进入1区。 所有同行的阵修都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自愿前来。 他们出发前就被告知1区内发生过的事。 一旦柳晏的约束失效,城内异兽会逃出,人与异兽间被拖延一百多年的战争很可能发生。 如今的人类虽不像从前那样孱弱,拥有对抗异兽的能力,可没有人想自己的家园陷入战火,救柳晏也是在阻止战争。 更何况,“时间停滞的城市”听起来非常新奇,阵修们愿意跟着叶游雪去1区调查。 “所以,你进入玉衡基地后,不必有修炼的压力。 “我们本来也想留在这里一两年,我还打算靠研究这座城市发论文。欲速则不达,你的情况不容有差池,我担心你加速修炼反而出错。” 叶游雪叮嘱面前刚刚苏醒的少年。 她见过柳晏无数次,但对柳晏来说,这是首次见面。 对方状态很明显的糟糕,看起来极度嗜睡,随时都能睡着,意识混乱,却仍然努力理解她的话。 无论叶游雪说什么,柳晏都会认真聆听,不需要她重复第二遍,沟通意外的顺畅。 于是接下来的工作变得很简单。 柳晏给自己捏造了“穿书”的设定,修改自己的记忆,以便自己忽略生活中每一处不自然的地方,尽快融入陌生环境。 “不过为什么是‘穿书’呢?”叶游雪不解。 少年困得睁不开眼,“因为我以前喜欢看小说,看多了……虽然是恐怖小说。” 叶游雪笑了声。 接着,她用姜闲留下的灵力加持【取】,抽出并储存柳晏的灵力和记忆,用法器将自己的三条灵根复制给少年,帮对方掩盖身份。 机场里回荡着少年提前创造的混乱而古老的声音。 【你叫柳晏,生活在1区。父母双亡,举目无亲,平时靠政府和社区接济……】 不得不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就是充满想象力,虽然这套说辞有点中二,还存在漏洞,但的确是柳晏目前的最优解。 叶游雪想。 换作是她,她也觉得比起“一觉醒来自己来到一百多年后还成了人类公敌”,还是“穿书”更好接受。 姜闲死前动弹不得,用一束火焰把自己烧成灰,落在提前准备好的骨灰坛里。 叶游雪捧起骨灰坛,陪柳晏走出机场,她要为这位初代阵修修建迟来百年的墓。 向前走。 城市里时间静止,流浪猫蜷缩在车底,梅花满树。偶有异兽袭来,看清柳晏后立刻匍匐在地,乞求他原谅它们的冒犯和无知。 但柳晏没有回应,或者说他没有理智回应。 他的记忆正在疾速消退,认知如同一潭混了泥沙的浊水。 思维被搅成一团,混沌而凌乱,唯有他强行打入自己脑海的指令仍然清晰。 向前走,向前走。 叶游雪一座有花有树的坟墓边停下,目送少年走出1区,返回暌违百年之久的人间。 天空中乌云密布,看起来今天天气不太好。 但道路的终点,宠爱他的长辈会向他投去笑容,为他的学院生活打掩护,解决生活中的麻烦,他的生命将开启一段崭新而美好的时光。 【作者有话要说】 到这里剧情差不多写完了,之后的结局可能像这样一口气写完再发,也可能分几章发……不确定,不过这三天应该能写完。 第85章 谢谢大家看到这里(鞠躬 第68章 浮生 正文完 “你还是人吗……” 何双清必须承认, 当亲耳听到穷奇这样骂一个人类时,他实在没忍住笑出声。 然后面对那只同族几乎杀人的目光,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平静地移开目光, 明示他对它的困境爱莫能助。 毕竟他刚好认识面前这个被穷奇骂的人类。 付当泽。 老实说, 他没想到这个人类不仅能在融合后的混乱世界活下来, 还成为了人类中最强的修士。 凭借一把剑,或者一幅画, 就能轻而易举拦住大批同族的攻势。 现在当然也是。 一柄大剑悬在穷奇的兽头上, 锋锐非常。这只异兽痛苦地伏在地上,躯体外伤无数,淌出的血液浸湿了表皮,内脏与骨骼同样传来密密麻麻的痛意。 对面的付当泽看不出来伤得如何, 但这个人类至少还能稳稳当当地站着, 就赢了穷奇太多。 不然这个自视甚高的后辈也不会紧急求自己来救命。 几乎没有人或异兽知道, 八年前柳晏设计引穷奇和梼杌前往他封锁的城市, 取走二者部分力量, 迫使穷奇中止侵略计划, 然后因为力量耗用超过躯体上限陷入长眠。 也直接导致穷奇堂堂一个首领现在打不过人类修仙者。 “你怎么可能没有办法?你真的要眼睁睁看我被人类杀死吗?我死了我的力量也会消失,你有没有想过这会对我们的世界造成什么冲击?”穷奇对他咆哮道,“这个人类根本就是趁火打劫!卑鄙, 无耻!” “你冷静, 相信你自己的自愈能力, 把你剁成碎块你都能恢复,你不是那么好杀的。”何双清冷冷道,“你不是早就知道首领死亡对我们的世界其实没有影响吗?” 如果有,穷奇绝对不会在千年前将柳晏丢进人间。无数高级异兽滞留人间, 转生为人,本质上也相当于一种死亡,要是有影响,异界早就面目全非。 ……借口罢了。 穷奇瞬间安静。 何双清并不认同穷奇后半句。 灵力重现于世,所有人和异兽重新开始修炼,异兽还记得如何登上巅峰,人类却因其历史传承,已经遗失了修炼方法。付当泽可以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自己摸索着修炼到十段也是本事。 即便没有柳晏,他仅靠自己照样可以打败穷奇。 而且……这也是穷奇落败了才这么找借口,但凡它占据上风,都不会指责对手投机取巧。 但它的前半句很对,何双清不可能置同族性命于不顾,尤其这名同族还是位首领。“你应该知道,你杀不死一名首领。看在以前我们见过面,不算陌生人的份上,说说你找穷奇是为了什么,或许我们可以谈谈。”他对付当泽说。 这个二十六岁的男人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世界融合后柳晏的经历,也不知见过多少修仙者,居然提出“曾有许多异兽滞留人间并转生为人”这么大胆的假设。 最初听闻时,何双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考虑到如今人与异兽势同水火,这条信息泄露可能影响已转生同族的生活,何双清向人类封锁了这条信息。不少转生为人的同族和他在人间一同度过很漫长的时间,他不想他们现状凄凉。 他同样清楚不管如何掩盖,这件事早晚会被人类察觉,但他没想到会这么快。 “我要来做笔交易,”付当泽说,“我知道你们的能力特殊,只要筹码足够,就能换取任何想要的东西。” 以穷奇的能力,它甚至可以置换人类和异兽的历史,不费一兵一卒就侵占人类世界,但现实是它不可能拥有如此庞大的力量去支撑这次交换。 何双清迟疑着点头,“话是这么说没错。”可有什么是付当泽会缺的呢? 混乱是强者的游乐园,他本该在这个世界如鱼得水。 那人类意简言赅:“达到理论上最强的可能。” 按照人类修士的定义,也就是五灵根十段。 五灵根通常被认定为最低天赋,因为其修炼速度奇慢,修炼到十段所需的时间远远超过人类寿命。 所以实际上,高段位修士都是少灵根。 付当泽可以以这样短的时间成为人类最强,除了他修炼速度本就快,也因为他现在是少灵根。 “我才不要,我就说你不是人!你自己想想这是正常人能说出来的话吗,我要是有这么大能耐我还会被你打成这样?”穷奇依旧在咆哮。 它还要继续讥讽,却被何双清摁住,“我想知道原因。你的要求如若完成,对我们族群来说是个威胁。” 虽然现在已经是了。 要不然他也不会来这里插手二者之间的事。 付当泽:“我要救人。” 救柳晏。 这个时候的人不可能像姜闲那样幸运又巧合地得知事件的结果,可以由果推因,也不会预知到,未来会有叶游雪一行人奔赴千里之远救下柳晏,会有阵修替他守满是异兽的1区,让他安心消化自己的力量。 在付当泽调查并推理出柳晏的现状后,他只知道,柳晏大概率会死去。 他可以现在就进入1区,杀死一部分柳晏因前首领身份不能杀也不愿杀的异兽,减轻柳晏对法术的负担,让对方苏醒一时。 然而他的力量不足以杀死所有异兽,这个办法也治标不治本,柳晏最根本的困境是身体短时间内承载不了过多力量,使用法术不过是加快陷入长眠的速度。 “……说到底,只要能分担柳晏满溢的力量就能保证他的生存。我计算过,无论是制作法器另行储存,还是用画卷强行接收他的法术爆发,这些都需要大量灵力,唯有让我成为理论上最强的修仙者才能办到。 “当真挂念你那些被柳晏养在那座城里的同族,你也应该同意。管理比杀戮更难,如果我不够强大,为免后患,我不会对你的同族们留手。” 付当泽耐着性子说完。除了柳晏,他很少对人说这么多话。 “什么叫‘他也应该同意’?【易】是我的能力,不是饕餮的!!没有我的——” 穷奇气急败坏的声音戛然而止。 只见半空中那把大剑猛然刺下,狠狠插/入距离它头颅仅一寸的土地,恐怖的力道自剑身骤然荡开,将原本平整的大地瞬间震出长达数千米的裂痕。裂痕深不见底,令人心惊,地面还因此下沉数米。 付当泽的声音很冷,像掺了冰:“你没有跟我商量的资格。” 穷奇眼睛大睁,心有余悸地看着那把近在咫尺的剑。 它后知后觉,即便何双清竭尽全力,也不一定护得住它,它迟早会被逼着同意。现在只是一把剑的警告,它无法想象将来对方又会做出怎样的举动。 它根本没得选。 何双清叹了口气,“那就依你的想法来。不过我提一个要求,不要对你的同族提世界上有部分人类来自我们族群这件事。这对你们也是好事,它们现在的自我定位是人类,会用它们的能力保护你们。” “可以。” “那你有想好怎么实现你的目标吗?” ……怎么实现呢? 人类是否有灵根、有多少灵根是天生的,想要五灵根需要重来一生。 拥有五灵根的同时还不够,他还需要时间积攒修为。这部分倒是可以参考异兽,将修为强行与灵魂绑定,在某个特定的时间点激活。 也就是说,交换的内容是调整轮回转世的规则。 从来没有人类这样做过。可这个世界不是一成不变的,既然异界来者可以转世为人,那么付当泽认为,他也可以赌一把。 这笔交易的代价必然高昂。 是他每一次轮回的记忆。 记忆会成为一个人走向明日的前路,锚定自身的锚点。这条法则对千年前想要成为人的混沌成立,对千年后想要突破人类极限的付当泽同样成立。 在特殊的轮回法则下,这意味着他不会有过去,也不会有将来,永远都是“付当泽”。 在完成目标之前,他永远会在二十六岁死去,并在十六复生,记忆永远停留在世界融合之前,误以为自己穿越。 他将急匆匆融入世界,快速走完自己短暂的一次轮回,人世间所有历经漫长时间考验的美好与真情将与他无关。 “或许我不应该说这话,你愿意冒险救柳晏对我也是件好事,”在交易之前,何双清犹豫片刻,还是对付当泽道,“这是条非常艰难的道路,历史上没有前人试错,你有可能失败,而且交易一旦完成,你将不会有后悔的退路。你现在还记得柳晏,你尚且可以爱他爱到付出一切。可当你忘记柳晏,你还能否坚持你现在的想法?” 他没有说的是,付当泽这一生的强大或许是侥幸,如果下一次没有这么好的天赋,以后都永远修炼不到十段,他又要如何? 这笔交易终止时间点是他积攒够修为和灵根数目,成为十段修士的那天,这时候他固然可以收回全部记忆,成为最强的人。 第86章 可过程中只要开始迷茫,停滞不前,付当泽都会永远困在十年一次的轮回里。 其中风险,何双清看得出来,付当泽当然也很清楚。 他同样知道,也许自己交付近两百年的时间,所得还是柳晏亡故的结果。 天赋是可遇不可求的宝物,他也的确在很多次轮回里成为没有灵根的普通人、修为普通的多灵根修仙者。 但是…… 转生为四灵根,并借以前的积累修炼到十段时,他还是在烂柯山再度爱上柳晏。 那天后来,付当泽进入1区,通过遗留的痕迹推测出过去发生的事,他看着机场中安眠的柳晏,想起了童话故事里的睡美人。他在废墟般的机场中,弯腰亲吻沉睡少年的额头。 那一刻比起自己的未来和过去,他唯有一个想法,他应该提前准备一枝玫瑰花。 他的生命独立于世界之外,爱会代替记忆指引生命的方向,将一次又一次的轮回引导至既定的目的地。他不会迷茫,也不会犹豫,这无疑是场无人知晓的孤旅,可对付当泽来说,只要能做喜欢的事,他就不感到孤独。 直到他终于积攒够修为,又终于获取五条灵根。 这一次,他在玉衡修仙学院的入学摸底考考场上见到柳晏。 …… “事情就是这样,这一次我带上了玫瑰。”1区机场里,付当泽俯身,将手里的玫瑰花放在柳晏怀里,在对方的唇上留下一个吻,“该醒了。” 不久前,他们互相分享了彼此恢复的记忆。 随着这句话落下,少年睁开眼,脸颊绯红,“我就是睡了一会,你怎么忽然亲我?” 付当泽笑了声,搂住柳晏的腰再亲一次,“不可以吗?” “你亲完才问……”柳晏声如蚊蚋,“可以的,不用问我……” 于是付当泽毫无心理负担地按着他的后脑勺继续亲吻。 这一次不像之前蜻蜓点水,他的动作猛烈许多。舌头悍然侵入口腔,攻城略池,扫荡过寸寸空间。 分开的时候柳晏浑身瘫软,提不起一点力气,只能倒在他的怀里喘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单靠亲吻就能把自己亲成这副模样。 许久过去,他搂住付当泽的脖颈,勉力支起上半身,问道:“后来有姜闲和叶游雪救我,你的计划是不是就浪费了……在玉衡基地度过一百多年,一定很辛苦,值得吗?” 付当泽看着这双似乎隔了百年光阴的漂亮眼睛: “不会,我喜欢你,不在乎我的付出是否值得。 “而且在你重回人间时,我可以作为穿越者陪你,让你不用成为唯一记得过去的人。 “只要让你不感到孤独,不用惶恐地、警惕地面对这个陌生世界,我觉得就很好。” 高二那年的除夕,他穿过焰火和人群,在夜幕下奔跑着,直到敲开柳晏的家门,向惊讶又欢喜的少年说新年快乐,祝愿对方永不孤单。 大一那个不需要画画的冬日,他在寒风中许诺过永远陪着柳晏。 年少一诺,可抵千金。 *** 玉衡基地的修仙者们只觉这一年过得惊心动魄。 先是听说人类可以转换为异兽这样骇人恐怖的事,还有人类和穷奇做灰色交易。 几个月后又传来经济最为繁荣的4区里,有只力量地位仅次于四凶的高级异兽苏醒。十名修仙学院的学生被异兽绑架进到那只异兽的领地,九死一生。 渐渐有异兽从混沌控制的1区离开,为祸人间。 很快,他们又得知十名学生中的一个是4区那只高级异兽的本体,全部学生安然无恙。世界上所有非五系灵根的修仙者都是异兽转世,这让这部分修仙者及其亲朋好友沉默了很久——不过大家最后都高高兴兴地接受了这一身份,范氏还为他们家那个4区高级异兽转世的小儿子办宴会庆祝。 在这条好消息之后,有一条很难说好还是不好的消息。 ——学院派去救人的何姓教师是饕餮伪装的。 所有修仙者,特别是学院的教师,知道后大脑空白了很久。 或许是冲击太多,当他们得知混沌也加入了这场轮回时,已经平静了。 这个前首领复苏后在1区再次阻止穷奇意图掀起的战争,将所有关在内的异兽引回异界,重新开放1区……反正他也站在人类的阵营,不曾伤害过人类,并没有提防的必要。 叶游雪一行阵修同样回到玉衡基地。 这位前玉衡修仙学院院长叛逃的消息就曾经传遍修仙界,甚至整座玉衡基地。 她的返回同样备受关注,她带来的1区调查报告和学术论文,以及姜闲等初代阵修的故事也由此呈现在世人眼前。 基地官方审阅这些文件后,决定公布,并修改阵修相关的历史记录。 法庭判处叶游雪盗窃法器有罪,但考虑到她如若不这么做,就无法完成唤醒混沌的目的,更不可能发生无需基地费力就终止一场战争的奇迹,情况特殊,所以最后由基地领袖特赦。 历经一百多年数代阵修的努力,这个群体的风评终于在这一年迎来彻底的转折。 这是一件好事。 不过,现任玉衡学院校长郑也晴和年级主任洪宣岚陷入沉思—— 综上所述,703班带教老师是饕餮,学生一曾经是混沌,学生二是十段修士,学生三曾经是领主……这个班还能要吗? 剩下那个命运坎坷的学生四,罕见的单灵根天才又应该如何培养? …… 问题的最后,是基地通过柳晏,劝说何双清回来继续任教,把洛林带到毕业。期间无数学者找他,询问异兽信息。 和平状态下,这位四凶之首对人类没有敌意,基地也愿意以“师生关系”为开始,与首领接触,尝试维持人类与异兽间的和平。 唯有稳定的和平,才可以让越来越多修仙者从防御、攻击的岗位转到基地建设上,人类也可以尝试使用灵力代替自然资源,成为新的能源。 这个宏观的构想,柳晏尚且想象不出来,“放在以前的时代,大概只有小说里才会出现。” 付当泽抱着他的腰,将下颌靠在他的肩膀上,闻见淡淡的薰衣草沐浴露香气,“或许有一天我们有机会见到。” 今夜是个寻常的工作日晚上。 这时候的他们已经从玉衡学院毕业,作为修仙者工作了几年,看着这座基地和平安稳地发展。 “上班好累,”付当泽说着,开始亲吻柳晏的脖颈,“今晚我还想做。” 柳晏连忙侧身,挡住他的动作,脸颊发红地控诉道:“今晚不行,等周末,你昨晚在我身上留下的……那个、那个……痕迹还没消除。” 付当泽笑着亲他嘴角,“这么多次了,怎么还这么害羞?” 这话却将柳晏说得脸越发烫。 好在男朋友没有继续坚持某件事,“那就周末,我们还有很多时间。” 柳晏靠进付当泽怀里,低低应了声,“嗯。” 年轻的恋人拥抱着,他们这一生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无止境地拥抱、亲吻、做更亲密的事,可以慢下脚步享受一个宁静的夜晚,也可以用许多年的时间见证一个时代的变化。 直到生命的尽头。 这份爱至死不渝。 【作者有话要说】 完结撒花,非常非常感谢一路追更的每位读者tt 能遇到大家是我的幸运,我的世界观太私设了,每次写都把我写到怀疑自己。 过程中经常忐忑、焦虑,无数次想过坑文逃避责任,但终于还是磕磕绊绊地写完了。 攻受在正文是同龄人,番外想写点年上或年下if线,设置为福利番外,这样就不用大家花钱看。 至于连载过程中的abo番外……一开始写它既是为了写点轻松的东西缓解焦虑,也是感谢大家追更,不过后面正文都写不过来就不好意思摸鱼。现在时间过得有点久,没手感,不确定能不能写完。 发番外的同时会把专栏的坑填了,应该是篇几千字小零食。不过短篇和番外的发表时间不定,为了写这篇文我经常透支身体熬夜,实在需要休息下。 下一本写快穿放松下脑子,存点稿过段时间再开。还有缘的话,大家到时候再见吧。 快到元旦了,提前几分钟祝大家新年快乐>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