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贪得无厌》 第1章 《贪得无厌》作者:凉阶【cp完结】 简介: 你所求不得的,到底是钱财、权力、还是仅为那细雨中的一眼惊鸿? 极度缺爱暗卫攻x机关算尽王爷受 标签:he 强强 狗血 年下 狗血虐恋 第1章 裴三刀 歧州实在是个是非之地,这里虽然叫州,但满打满算不够一百平方公里,密密麻麻塞下了六个江湖势力,争斗之间倒让这小地方卧虎藏龙。 龙行镖局忝列其中,勉强能挤进一流的队伍,负责来往的货物运输。毕竟路上总不太平,货物想要平安运达,押镖的人少说也得有两把刷子。 裴左就很有两把刷子,他话不多,但很能打,跟谁好像都能过两招,别管你是草寇还是大侠,想要截镖就得问过裴左手里的刀,刀也跟主人一样不爱说话,嗡鸣一声便是反对,出鞘片刻就要夺人气势,三招之内必要来犯者退却。 因此,裴左又有个外号叫做裴三刀。 他不是歧州本地人,最早是蜀地那边的,据说是逃难过来的,现今还带着点蜀地口音。初来龙行镖局就是大当家领去的,衣着破烂,唯独一张脸清丽夺人,锐利的一双眼从杂乱的黄毛中露出来,仿佛一条带着敌意的恶犬。 外来人总受排挤,都说歧州不是好来的地方,这里机遇颇多,有点武艺的都想来这里闯出名声,可能在这里立足的人却屈指可数,小势力都是朝生暮死,几次换代,县志都留不下它们的名字,更不要说一个人了。 但裴左不一样,他比本地人还要夺得天地灵气,一年内就脱胎换骨,换了衣装改了面貌,连起初那头枯黄杂毛都成了吸饱墨的毛笔。 他靠武力打出名声,没人能说出他有多厉害,但从没人能从他手中劫走货,因此他的价格水涨船高,名声也越来越响亮。 歧州英雄多,州县正史没人写,野史和说书故事却多得满天飞,裴左独自在歧州人物志中占一个列目,不参与英雄榜排名,因为他从未遵循英雄榜的规矩与人比武,更没有哪一个有名有姓的英雄以比武的方式拜倒在他的刀下,把他排在谁的前面都不合适,但又无法忽视他的强大,只好给他单独列一个条目。 追名逐利乃常事,歧州虽然争斗颇多,戏台上却很受维护,甭管是本地戏曲还是说书,总能围上许多人听,谁都愿意听点英雄故事,尤其当英雄故事中的主角是自己时。 通常,一些英雄会指示旁人花钱点戏,就好听一段以自己为主角的故事,听得高兴还能再打点赏钱,后来这些英雄们多少有了喜欢他们的人,于是每日戏台开赛,便是群雄争锋,光是猜今日的第一个故事主角,便能开一盘赌局。 戏台红火,茶馆生意却不算好,能完整喝完一壶茶的人很少,打斗总是突如其来,碗筷都补不及,更别提改善伙食给江湖大侠们品尝了,好在江湖大侠们也好打发,有酒有肉便能打发,连肉都不必切得很细,也没有金尊玉贵的少爷,净是些粗俗的大爷。 裴左在一个细雨之时踏入此间茶馆,他最近很不顺利,正为一件镖局的生意发愁。 雇主藏头露尾,身披一身黑袍,随身四个小厮跟着,也都穿着黑衣,他要做一桩生意,要一本典籍,从鬼影郭莫手里取得,原封不动送还到自己手上。 鬼影郭莫,成名于半年前,传闻曾是边境的兵士,但做了个逃兵兼强盗,独身一人抢了北护都督府,后来又多次造访,跟八百年没见过钱财一样逮着一个地方薅,后被官府通缉,却能一路突破官兵围捕,来无影去无踪,就靠着幻影神功。 他们对鬼影郭莫一无所知,只听雇主说此人逃往歧州一带,要他们自行想办法。 “无论你们要多少,我都出得起价格,钱不是问题!” “我龙行镖局只做运货买卖,不做抢夺买卖。”二当家颇有原则,严词拒绝。 但十箱黄金抬进来的一瞬,闪瞎在座所有人的眼睛,“颇有原则”的二当家精光大放,眼睛嘴巴都笑眯成一条缝,高高顶起的颧骨上下耸动,对这位大主顾道:“我龙行镖局恰好有人胜任,以三月为期,您请等好。” 龙行镖局耳目众多,打探消息想必不会太过困难,至于动手的人选,自然非镖局内的裴左不可。 瞥了眼盛放黄金的箱子,裴左沉默,表明不做,只要他不应声,在镖局就是反对的意思。 “就你裴大侠是君子,别忘了你这把骨头还是大当家从水里捞上来的,才没让你喂了鱼虾!”二当家一瞪眼,颇像瘦得皮包骨头的饿死鬼了,裴左抿唇不再言语,他自然记得,也正因为记得,这两年才一直兢兢业业,苦活累活从不推辞。 他寻着位置,雨天光线昏暗,又心不在焉,不巧撞到一人,耳边忽然被洪钟震动,吵得他头疼。 “哪个狗东西不长眼睛,见不到我巨斧韩闯正要喝酒吗?” 韩闯倒是小有名声,裴左却很看不上,一个二流势力里面的三把手,空有力气的莽夫,实在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他这样想着,便也不答,兀自转头去寻一处地方坐。 身后巨斧却不罢休,直直冲着他砍将过来。 一把细扇替他架住攻击,裴左偏头,见那扇子飞来的方向正坐着两人,似是主仆。 那主人家行为不凡,长得也像是从天上下凡的仙人,面若冠玉,一双莲花目带着笑意,飞眉入鬓却平添几分锋利,倒像是个习武的文官,又或者文雅的武将,他从脑海中贫瘠的神明中翻翻找找,漫天二十八星宿,竟比不上此人惊鸿一面的容光。 哟呵,歧州这小地方,什么时候赶上神仙下凡了。 一看就不是本地人,裴左心道,本地人没一个管闲事的。 他抱拳遥遥一望,道:“多谢兄台。” “你俩竟还敢在我面前眉来眼去?”韩闯大怒,转而一刀劈往那处座位,吓得那小仆嗷嗷直叫。 他力大,挥动间有万钧之力,现下冲着旁人砍去,裴左总也不能放任不管。 啧。他无奈伸手抓了一把桌角借力,接着垫步上前,出刀架住巨斧,一个震刀将韩闯弹出客栈,这才收刀站在那位贵公子前面。 耳边传来清凉的风,裴左只觉好笑,那神仙般的公子哥不知什么时候收了扇子,正在他身旁悠哉游哉地打扇。 深秋露重之时谁扇扇子,可真是好一副激怒人的手段,这不是要把自己当枪使吧。 被茶馆外面寒风一吹,韩闯脑子清醒不少,他定睛一看,唉这不是盛名久负的裴三刀吗? 好一派嚣张模样,韩闯心里一狠,只觉裴左这家伙不是东西,他是有威名,但也不能这么戏弄自己,这场子要是不能立即找回来,他的威名可就没了。 “好你个裴三刀,本大爷今天倒要见识见识你的本领!” 心下有了主意,巨斧扬起,直直闯过门框便往裴左身上砸过来。 直来直往的莽夫功夫,裴左侧身就能避开,只可惜身后还站了人,心里暗骂自己多管闲事,只得再一次出刀与那巨斧硬抗,幸好他这是把横刀,还算好使力,裴左横刀去挡,刀斧相接的一瞬便感觉不好。 “小心!” 身后有提示传来,裴左矮身使了巧劲弹开巨斧,反手将大刀抗在身后,嘴角微微上挑。这是实打实的挑衅,韩闯却熄声了。 别人不知道,他这把巨斧可大有来历,是他祖上传下来的,据说是南夷进贡的神斧——大祭司亲自锻造,上有他们大祭司像神求来的祝福,无坚不摧,被用来跟皇室换他们被俘的世子。此后这把斧头被赏赐给那时战功赫赫的韩将军,这才一代代传了下来。 先不谈朝代变换,当年的韩府没落成如今江湖上混饭的韩闯,神兵加成下那一击已经用出韩闯十成十的本事,这都未能破除裴左的防御,此时不撤更待何时,韩闯才终于领会传闻不虚,还真没人能接裴左三刀。 “裴大侠冲冠一怒,韩某佩服,就此别过。”他嘴角抽搐,抱拳就走,裴左心里疑惑,总觉得他这话像在骂自己。 “感谢裴少侠相助,久仰大名,在下李巽,今日之事日后定当回报。”茶楼说书声复有起,围观人群慢慢散去,那位贵公子双手抱拳,脸上带笑。 “有缘再见。”真要细究,这麻烦还是自己替那李公子惹上的,何况这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他刚才就已经注意到,如今一抖佩刀,上面一道狰狞的刻痕,正是因为最后巨斧那一劈。 这未尝不是件好事,他断了刀,便有了理由不去与那群家伙一同谋事,至于谁有本事抢到那本武林秘籍,便算是谁的造化,他管不了大当家,也不欲淌这浑水。 “阁下以三刀为号,想必以此为生,如今损了刀,在下实在过意不去,你若是不嫌弃,便待五日后,我登门拜访,送还你一把刀。” “噢,”裴左来了兴趣,“那我能要一把一模一样的吗?” 第2章 这话着实是李巽没料到的,他愣了一瞬,低头去看裴左那把刀,被人捧到面前,那刀长约二尺有余,宽约两寸,刀柄无甚花纹,磨损痕迹却很重,看上去像是被用了很久,可见已经长久陪伴主人。 他想了想,对裴左道:“我试试看吧。” 【作者有话说】 新文开坑,之前有反馈说章节内容被隐藏,就还是把章节打在下面好了,目前先日更,存稿更完后可能一周一到两更。希望大家喜欢,鞠躬。 第2章 幻影神功 本是去茶楼听书解闷,书没听个大概,心里怨气倒是突兀消解,裴左往外走去,眼尖瞧见正从红香楼侧门溜出来的小伙计。 那家伙是他们龙行镖局的,脸若面瓜,眼睛小的看不清楚,身材毫不起眼,一向浑水摸鱼偷鸡摸狗,从小就跟着大当家,是可靠的亲信,随大当家姓,就叫马看。 他年纪不大,早早的却跟着大当家出入这些个烟花之地,熏出一副耷拉眉眼的丢人相,裴左一个箭步便落在那家伙身边,他揪起马看的领子,被那脂粉酒气熏得鼻子疼,只问:“又去鬼混了一晚上?” 马看可不敢怵三当家裴左的霉头,龙行镖局没人赶怵他的霉头,他低着头,嗫嚅道:“三当家,不是你想的那样,我这回来是有任务在身。” 最近的任务只有那个夺人秘籍的,裴左抬头看了眼生意兴隆的红香楼,实在难以把这等地方与任务联系,他盯着马看半晌,问他:“你的意思是目标在这里面?” 马看连忙点头,裴左狐疑看他一眼,忽然身手抓向他的肩膀,马看吓得赶忙防御,裴左格挡开他的招式破他下盘,令马看一个跟头翻起,接着一团纸包从他怀中掉出,落在裴左手上。 裴左挑开一点,见里面浅色粉末,面上露出一点诡计得逞的笑容,他一挑眉,问马看道:“特意带着这东西出任务?” 马看脸色青白交接,显然没料到被裴左摆了这一道,他死死盯着裴左手里的纸包,很想为自己辩解几句,但最终只是长叹一口气,接着道:“咱们的人已经确定那家伙就在这里,只是没人能突破,去的人都没再回来。” 裴左皱眉,他看着马看道:“这活接不得,你们还要死磕下去,为了钱不要命?” 马看却只是苦笑,于是裴左便明白这是大当家的决定,无人能够左右。 他从一个种地的农人到掌握偌大的镖局,真正的大权独揽,半句话都不容许他人辩驳,上次有个兄弟不满他某次运镖的财产分配,竟被他当场砍下一只胳膊逐出镖局。 裴左正犹豫,又听马看继续道:“大当家已放了话,说那郭莫再厉害也不过是一个人,我们若是完不成任务,就一个挨着一个进去打车轮战磨他的力气。” 那郭莫若真是万中无一的好手,龙行镖局这几十个人全填进去也未必真能削弱他的锋芒,裴左很不赞成,但大当家既然这样说,恐怕也不会顾惜手底下这些人的生死。 除此之外,红香楼里多是姑娘,要开门做生意的,哪里真能叫他们这些人在楼内打起车轮战,单是红香楼的管事嬷嬷便不是那好惹的女子。 “我去探探大当家的口风。”裴左越过马看就要走,被他一把抱住大腿恳求。 “三当家,求你了,我给你跪下,你千万帮我这一次!”他膝盖一弯就要往地上去,裴左伸手捞住,不愿受他这一跪。 “这事是大当家和二当家的共同决定,你一向与二当家不对付,去了也是白去,你帮我这一次,我得到的那些钱都给你,还有嫂子,对,还有嫂子,你不是同嫂子跟孩子走得近,这事,这事了了你也就有资本走,到时候偷偷摸摸把人带走,什么事都没了……”他口不择言地恳求,越说越没谱,裴左甩开手,任由他磕倒在地上。 “三当家,三当家,求你了。”他膝行往裴左那面爬,伸手去拽他的衣摆,这地方人来人往,他们这样大的动静,简直是歧州的新乐子。 “你叫他三当家,可看着比他像主子多了。”清凉的声音插入,裴左偏头,见一双带笑的莲花目,莫名感到窘迫,他拉起马看,对那人道:“让你看笑话了。” 来人正是李巽,身边没跟着那小仆,大抵是先回去了,他走近这两人,半垂着眼打量马看,见那家伙不仅不躲,反而上前欲拉住自己。 “你们认识?这位公子,您心善,帮帮忙救我一条命,请我们三当家进去一趟,不做别的,只找人拿本书出来就好,雇主等得急。” 裴左见他这样颠倒黑白,气不打一出来,也顾不上在李巽面前装好脾气,扯开马看,将他往边上一甩,一脚踩在他肩膀上,冷声道:“你再多说一个字,不肖大当家动手,我先解决你。” 见那人被吓到张嘴空嚎,裴左松了桎梏,转身便走,却听李巽饶有兴致地问道:“什么书多一会儿都不行,别是什么家传武学吧。” 裴左停住脚步。 李巽声音不大,但足够吸引周围的习武人,他们两眼放光地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抓住马看问他情况,将他那件外衫都撕下来丢在一边。 “你……”隔着半条街,裴左一时惘然,也是,李巽既然有能力在歧州立足,怎么也不会是柔弱的善人。 “我看他其实是缺帮手,便出手帮他叫了些。”李巽一点没有插手别家事务的不好意思,似乎天生就该管这些。 未知事情全貌,就这样做未免过于鲁莽。裴左不赞成,他看着李巽,那张波澜不惊的面孔一点没有闯祸的自觉,却让其他人为他担忧。 “阁下还在这停留?”李巽偏头看向裴左,不明白他刚才还急着走,如今怎么停留。 “你把我的手下当靶子,我总得看看。” 那边很快聚集了乌泱泱一大帮人就就要出发,李巽一笑,拽着裴左一点地面,从树干上借力翻墙而入,他松开手道:“那就去里面等。” 红香楼院内只有很小的一处院外,往内的三层楼有一条窄道通入,两人骤一进来先被一女子撞上,她抱着洗衣盆,恶狠狠地瞪了两人一眼,大概将他们当成没钱才翻墙的破落人。 裴左倒是无所谓,他运镖见识过的冷眼一点不少,李巽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踏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吊钱给了那女子,对她不好意思地笑,说劳烦姑娘别说出去,他们只是找人,不想惊动嬷嬷。 见了钱,女子喜笑颜开,丢下洗衣盆给他们开了小门,叫他们从窄门进,裴左当先李巽断后,扑面便是浓郁的味道,裴左皱起鼻子。 酒味与某种霉味是脂粉气息都压不住的,他转头看向李巽,示意那人带路。 “头回来,不认路。” 很快裴左便知这句话不假,楼内房间毗邻,门上只写花签,他很快便被绕晕,躲闪几次竟是又转回原点。 李巽那张带笑的脸更像是强撑,他或许没被转晕,但也不必指望他能找到路。裴左自顾自生气,凝神站在原地聆听,分辨远处近处的声音,企图为两人找到一处暂时的落脚地。 奈何出师不利,红香楼的声音大多难以入耳,只消一会儿裴左便停下,他抿着唇,耳朵都烧红了。 即使如此,他依然指出一个方向,拉着李巽过去。 “你竟能听声辩位?”李巽压低声音,这话虽是疑问,但他已经笃定,眼眸在半垂的眼皮下流转,计上心来。 “起码外面那些家伙还没进来,我看红香楼管事的嬷嬷也不是好惹的,咱俩最好先找个地方落脚。”裴左说着,往一处声音渐歇的房间那处过去,李巽抬头扫了眼门上花签,是一条之前两人未走过的路。 远处传来吵嚷声音,裴左回头与李巽对视一眼,那些人进来了,好戏即将开场。而他们选定的门前却很静,只有女子的轻微鼾声,像是只有一个人。 门被推开,从里面出来个散着衣服的男人,他脚步很轻,走得也快,只架不住有人守着,刚一踏出门便被裴左与李巽一左一右架住,偏裴左还冲他笑了一下,就他那张歧州无人不知的脸,简直令人毛骨悚然。 “呃……两位,”那人左右看看,拿不准主意,“我没这爱好啊。” “什么爱好,借你房间一用。”裴左只疑惑一瞬就接下话,李巽更是只用行动说话,总归不松手。 两人一左一右将那人重新压回一团狼藉的房间,裴左盯着那人坐回床上,李巽看那床污眼,只自己拿了个蒲垫坐下,此时正好与那家伙坐到对面。 裴左察觉到床上之人一抖,便又听到李巽声音,他依然淡淡地开口,语气却有点带笑:“怎么,这位……侠士见过我?” 回答的是此人突然暴起,他几乎不犹豫,就要夺门而出,裴左上前去拦,意外被那虚影骗到,扑了空。 “幻影神功?” 这可真是巧合,马看带人在外面翻天都没找到的人,这也能被他俩撞见。裴左此时已打算收手,却见那家伙自己跑不够,偏要去惹李巽,指间银光一闪,就要往李巽脖子上招呼。 第3章 身体比脑子快,裴左一拽那家伙散着的衣带,扯过那家伙便与他缠斗在一起,他脚下步法隐隐踩着八卦的意思,任由那幻影如何逼真,偏又只顾着那点气息变换动手,见缝插针,有隙即钻,不招不架,见招打招,简直防不胜防。 李巽也加入战斗,他可没忘那家伙要对自己动手,手里正握着一把匕首,寒光乍现,出手便在那家伙身上留下一点血印,偏往脸上招呼。 两人之前从未合作,这次竟配合无间,裴左惊讶于自己曾小看李巽,他擒住那郭莫,令他半跪在地上,问他:“你要走便走了,动他做什么?” “你懂什么?”郭莫颇为轻蔑地瞥过裴左,一个江湖草寇,他这种军士出身的还看不上眼,他的目光自始至终只有那边坐着的李巽一个,这个…… 他恨得咬牙,但知道那人身份尊贵非常,他想要什么没有,很多时候只需多说一句,若是他像自己曾经承诺的那样,在御前为北境三卫说上话,他们的粮草何至迟迟不到。 “见此刀如见将军,却落在你手上,你这个……将军的叛徒。”他恶狠狠地道,仿佛被这两人压着是莫大的耻辱。 “你也配评价我?”李巽冷笑一声,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仿佛黑云压阵,他将手里的匕首排在案上,其中肃杀之意令裴左打了个寒噤。 【作者有话说】 简介好像忘了提,是年下 第3章 殿下 那是上过战场的肃杀之气,又附有与身俱来的尊贵之气,裴左敢打包票,青郡折冲府的都尉都比不上李巽此时的气息。 “将军”这个字眼令裴左警觉,举国能被称作将军的至少也是四境都督府的统军,听郭莫的口音此人更可能是北方人,除去天子近臣,北方便是北护都督府与北境三军,只不知道李巽是哪位将军座下的亲信? 裴左自己曾在军中服役,心知四境都督府只做剿匪之用,若真上战场还得边军将领,因此李巽最可能是镇北三卫中某位将军的手下。 而能有“见此刀如见将军”的信物,恐怕只有北境三军的掌权者——武英候古天骄古将军才有资格说。 被这猜测吓了一跳,裴左再看李巽都觉得心神激荡,这等尊贵人物之间的纠葛他竟有幸掺和一脚,看上去同江湖恩怨一般有趣,总归那些浸在权势中的人,为了权势也得狗咬狗一嘴毛。 “你跟在将军身边十年,深受将军厚爱,从一个伙食兵做到先锋。而你的回报是吃了一年败仗后叛逃退走,郭莫,郭先锋,你叫我叛徒,你有什么资格!”李巽站起身体一步步往前,郭莫却像是失了力气跪倒在地。 “是啊,您是殿下,您说什么都是对的,您还拿着将军赠送的刀,作为他的象征……”郭莫放低声音,心底却是压抑不住的愤怒,“那是他眼瞎选了你,你在朝中只顾保住自己,放任奸臣当道,让那些朝廷蛀虫啃空我军,哪有一点将军之徒的魄力!” 说完这句,那人突然暴起,嘶哑地喊着要为将军报仇,他身法诡异,又早已瞄准李巽要害,雷霆一瞬之间,李巽往后踉跄,血花从两人之间绽放,裴左登时红了眼,一掌劈向郭莫要害,恨自己被两人的话影响放松了警惕。 倒下的是郭莫,他大睁着眼睛,死不瞑目一般瞪着李巽,恨自己只慢了一步,但他忘了,他不只是慢了一步,从他叛离军队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不再是北境三卫的常胜先锋,他抛弃了自己的苦修,选择了另外一条抢夺享福之路,从此之后疏于锻炼,早已被脂粉酥软了骨头。 “将军……”他睁大眼睛,仿佛回到战场之上,血腥和铁锈味充斥鼻腔,将军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 那人居高临下,逐渐与李巽的面孔重合,嘴一开一合似乎是:“年初战败,已定秋后问斩。” 他剧烈地挣动一瞬,却终于归于寂灭。 他的胸口插着那柄见之如见将军的匕首,在他想要夺刀处决李巽之时,他被一招简单的反制夺了生机,而那甚至只是军中训练时最常见的拆招,是古将军盯着他们训练了无数遍的,只是他疏忽了,他疏忽太久了。 见李巽停在原地,裴左踹开尸体,将那柄兵刃拔出来,破碎的窗帘充当擦拭名刀的帕子,裴左细致地将血迹擦去,将刀递还给李巽。 “身在烟花之地谈报国理想,坐在米缸里说民生多艰,恶心。” 李巽抬头,冲裴左露出一个勉强的笑容,他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终只是提了幻影神功。 “你那小弟便是奉命要找你提到的幻影神功吧,不拿回去同当家的讨赏?” “留给你招来的那些拆家的人吧,此地不宜久留。” 以快取胜的幻影神功的确精妙,可惜裴左是个运镖的,实在用不上。 郭莫死亡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歧州,因他死在烟花之地,又是躺在女人边上,街坊便都传此人色中饿鬼,马上疯死的。 主顾五日后登门,他连凭证物都没要就奉上另外十箱黄金,原先承诺的给手下人只分了一箱,余下的都归镖局总账,也就是二当家。 因着裴左先前拒绝,他自然是一分不得,裴左等他们分完钱转身便走,总归他也只是来这里混口饭吃,不急着挣那些要命钱。 没来歧州之前,裴左曾在青州做过府兵,隶属于南护都督府淮水军驻,坐落在青郡县,太平时侯作为守兵,战时也可被直接调往沙场。 青郡以水稻闻名,是淮水一带著名的粮食供应地,一直是朝廷重点监督对象,常有机会接待中央官员,青郡刺史为上下打点,总将府衙里的银子如流水般花出,为补上缺漏,便叫底下人想办法。 青州的户曹统管户籍、计帐、道路、逆旅、婚田之事,兼职修订地方志,他从库房中翻出历年的地方志修订,挑挑拣拣给青州刺史提了个小建议。 “青郡历史悠久,五百年前曾有梁国在此建都,帝王公卿墓葬或可一观,也算古为今用。” 墓葬一事有损福分,刺史只想要钱,不愿背负这样巨大的损失,他转头就将这活丢给了与他一样迫切期望有晋升之路的都尉,也就是裴左的直系上司,期望他能为筹募钱财出一份力。 顺理成章的,这压力便落在了裴左身上。 墓道凶险异常,传闻梁国不善兵马,轻易便被他国吞并,谁知歪门邪道练得倒是精湛,专坑百年后的盗墓人。 裴左领着人进去一路小心探索,硬是凭借身手躲过一个个惊险刺激的机关,又或者强撑一口气被军医从鬼门关抢回。 从寸步难行到逐渐游刃有余,针对墓道机关应对方式的每一次进步都因为填进去了兵士的性命,那些狰狞的死状早些时候总是侵袭裴左的睡梦,明明他每多活一天都是从阎王手下抢来的,梦里却好像也变成了杀手,由着与他相同身份的人一个个被填进该死的墓道里。 旧人一个个走,新人一个个来,裴左在这种快节奏环境中逐渐麻木,他不从墓道私藏宝物,也不再存钱,仅靠微薄的军饷维持生计,偶尔吃一口上司给画出的香喷喷的大饼,可咂嘴嚼几口却发现毫无味道。 那些天朝不保夕的日子他过厌了,宁愿钱来的慢些少些,也不求那往里面填命般地挣快钱,尤其那钱还不往自己腰包里存。 他又想起李巽,那人看着就像是富贵人家的,郭莫又管他叫殿下,说他那把宝刀是见之如见将军的宝物,想必地位崇高,可他又不太像裴左之前见过的那些达官显贵,他身上没有那种一闻就发臭的腐朽气息。 正思考着,门外有镖局的兄弟大喊:“三当家,门口有个可好看的公子找你!” 裴左一推门,险些撞到来人鼻子,那人一个跟斗往后翻了一步,正是前几日才见过的马看,他冲裴左描述道:“三当家三当家,那人真好看,就是……总觉得好像在哪见过。” “红香楼对面,朱八客栈。” 裴左这么一提醒,马看果然想起来了,他一拍脑袋肯定道:“是那个公子,给我出主意那位,他那主意可有点损人,但好歹事情是办成了,能办成就是好办法,你说是不?” 懒得和马看掰扯,裴左三步并作两步地往大门口赶去,脚下快得生风,马看后来踩着轻功一路追出来,心想裴左这速度,比他去红香院见朝颜姑娘还要勤快呢。 唉对了,三当家不是从他这里顺了一包药吗,不知道还留着没,他还想找机会拿回来呢。 龙行镖局门口,李巽没带小厮,孤身一身抱着一把布包的长条站在门口,侧身靠在墙边,裴左心情意外好转,他伸手握住长条的一头问李巽:“公子来送刀,里面请?” 直接往门内请吗,门边守着的打手面面相觑,默契地露出笑容,马看正赶上这一幕,不等他说话便被拉到一边。 “你们都这么放心……”马看常做探子,对任何陌生人都心怀警惕,那男人来路不明,却好像和裴左很熟悉,谁又能担保他绝不会对镖局不利? 第4章 “马兄你管这事干嘛,”胖些的兄弟一拽他,“你看三当家的眼睛都黏人身上了,你这时候讨没趣做什么。” 裴左不常说话,但来龙行镖局的这些时间从来谨慎,不曾出错,马看一琢磨,也不操这种闲心,索性跟两位守门的兄弟一道看乐子。 裴左则全是惊喜,既为他信守诺言,又为时间如此之准。 “裴兄请,我也正好有事与你相谈。” 窥视的目光一路跟随他们进门,然后尽数消失,裴左房间周围不少机关暗器,除了走正门找他,其余方向都是步步凶险。 房间内陈设简单,一床一柜一桌两凳,桌上仅有一套陶制茶具。李巽眨眼,心底奇怪,他处在一个完全独属于裴左的空间,却还没从这个空间中看出多少裴左生活的痕迹。 他在防着什么? 没了实际信息,几个兄弟便互相打赌,猜测那两人是什么关系。 银钱赌完后便指使一个路过的伙计跟上去看。 “三刀那家伙的屋子围得水泄不通,你们又叫我去看?” “哎呀马兄,除了你,那便宜当家的机关谁能躲开,一天神神秘秘的,不知道干的什么勾当不敢叫人看!” 【作者有话说】 李巽:有人说过你房子围得像盘丝洞吗? 裴左:…… 第4章 意外和惊喜哪一个先来 裴左给李巽腾了位置,自己坐在床上,双腿平放,肩膀微微弓起,摆出一副谈判的架势。 “贵人所来何事啊。” “贵人?”这个词在李巽唇齿间转过一圈,他将怀中的布包放平置于桌面。 “对我们这些升斗小民来说,你这样的军爷才称得上‘贵’吧。” 麻布缓缓铺开,一柄横刀露出身躯,长七尺又三,宽三寸二,刀背厚半寸,刀鞘上铭有军署信息,上书荆州都督府歧州折冲三十三。 这是一把歧州正规军的佩刀,看模样还是今年新配的优品,裴左翘起一条腿,单手去接。 “真是大手笔。” 刀是好刀,但也昭示李巽早已看穿裴左,——这个人曾在军队服役,且带着佩刀私自逃窜流落此地,大概率还背着政府的通缉令。 他完美符合李巽的要求,有能力,熟悉朝廷军制运作,且不会被普通途径招安策反。简直是为李巽的需求量身订做,换在以前他甚至还要迟疑,根本不敢用这个人。但现在情况不同,李巽没有时间,他迫切地需要一个暗卫送他回京,必要的情况下替他前往大理寺的牢狱中救人。 “我那把刀用了好久,都不知道传过多少代,又多次被我磨损改造,已经和过去的式样完全不同,没想到殿下还认得。”裴左抽刀观察,意外发现李巽记忆力也好,只见过一次的刀竟真能分毫不差复刻出来,连磨损的利刃都十分相似。 “换把刀未必认得出,这种我曾见过。”李巽接上,见裴左兴致勃勃试刀,便问他对龙行镖局什么看法。 “殿下,比起龙行镖局,你找我是为什么?”世界上没有免费的食物,付出总意味着得到回报,这些贵人更是如此,裴左对李巽这个“王爷”很感兴趣,听郭莫的意思,他和军队牵涉很深,似乎与某位将军关系匪浅,听上去是个后台硬气的,或许是个不错的容身之地。 “殿下、贵人,这样的称呼我可当不起,少侠对我似乎有些误会,我只是个走南闯北的商人,或许刚巧有点见识。”这可真是巧,李巽心想,他能凭借一把刀认出裴左的身份,是因为和古将军学武时曾见过这种式样的刀,也见过多次磨刀修复后的模样,但裴左不该认识他的刀,除非此人是玉门旧部,还得是直系旧部。 李巽不承认,裴左也不戳穿他,只转着刀笑,短刀陀螺般在裴左指尖绕过几圈,又被他重新握在手中,他抬眼冲李巽扯开嘴角,随意地开口:“你这样轻易踏入别人的地盘,不怕死吗?” “所以,你要杀了我吗?”李巽气度不凡,生死威胁都稳坐着不动,却又不像是吓傻了。 “军营武生全部入籍在册,你私逃而出还背着通缉令吧,在歧州名声愈加显赫,不想低调换处地方吗?” “你一个生意人,农民都不如的身份,能有什么好去处,”裴左起身,一手将李巽按到在桌子上,浓重的阴影盖下,颇具压迫感,“我不缺去处,你要保住这条命,得用钱买。” 那把原本属于李巽的短刀重新抵在他自己的咽喉附近,银白的刃与雪白的一截皮肤相映,恰似月光照亮湖水,裴左竟诡异地收住劲力,没为这湖水中新添一尾红鱼。 这一刹的犹豫,一根袖箭突兀射出,裴左躲闪不及,脸颊被擦出一道血痕,李巽却趁机脱身,一个闪身立在几米之外,合上袖箭的搭扣。 “你在龙行镖局一年内干到三当家,为龙行镖局打下大小二十轮短运,竟然会缺钱吗?”李巽的惊讶写在脸上,一点儿不掩饰。 裴左嘴角抽搐,回道:“你再多说一句,以后就别说话了。” 李巽摊手,表示理解:“这样吧,少侠,钱我也是不缺的,你以后跟着我,我按从七品士官的双倍俸禄发你工钱。” 有一身武艺却落草为寇的,不少仍有回归朝廷被招安的心思,裴左就算明面上不愿,常年不改的军制佩刀不会骗人,李巽不戳穿他,等着他选,自己势在必得。 孤身前来会一个了解尚浅的高手很不理智,换个时间李巽定会更加稳妥,但他等不及了,他的师傅古将军战败被定罪通敌,现已被押回京都大理寺狱监,预备秋后处斩。 传闻陛下在朝堂盛怒,他意已决,无人敢劝。李巽自幼不受陛下待见,不指望自己能够力挽狂澜,但猜想劫狱偷梁换柱也有一线生机,因此借着寻一位护卫的借口找一个合适的人选。 裴左就是他找到的最合适的人。 “歧州讲义气,我这条命是龙行镖局大当家救的。” 但裴左拒绝,如果李巽身份与他猜测相同,是王爷身那般份的贵人,跟了他荣华富贵近在眼前,哪里还需要犹豫? 可裴左跟过贵人,青郡都尉就是这样一个贵人,他从校场上一眼挑中裴左,信他是百步穿杨的将才,可最终,他依然辜负这句承诺,自己尚且需要有人赏识,哪里又能承担得起赏识别人的责任。 骑督想要出头,尚且需要刺史推荐,刺史等着太守看到自己,一层又一层永无尽头,裴左这样的小卒更是轮不到。这个不知真假的“王爷”,游荡在京都千里之外,必然是个不受重视的闲散王爷,谁能保证他不是第二个骑督呢? 想当伯乐,就不能是千里马,想当千里马就别妄想作为伯乐,与其寄宿在一个假伯乐手下,裴左宁可安于现状。 他握着手里这把吹毛断发的短刀,短暂地升起为自己拼一把的想法,如果他杀掉李巽,吞了这把刀,那他倒是真能出名,皇家会源源不断派兵追杀他,即使最后被通缉杀死,裴左能狠狠在官场上扬名一把,也算畅快肆意。 手心微微发汗,裴左疑心手里的短刀正在微微振动,他更紧地握住刀柄,目光不加掩饰地盯着李巽,落在他微微抬起的下颌,再往下一寸就能毙命。 “裴左。” 裴左闻声抬头,与李巽的一双眼撞上,那里有惊怒,墨色的瞳孔洞悉自己的想法,裴左知道自己该出手,可他却仿佛被下了降头般定在原地,见李巽疾风一般立在自己眼前,一把揪住自己的领子。 “你发什么疯要杀我?” 问什么废话呢,难道是过家家吗,裴左运起内力一振,将李巽推开,那家伙手下劲力一点不松,撕拉一声将裴左胸前衣物布料撕扯开来,几样东西飞落在地,裴左眼力太好,一眼就看到个熟悉的纸包,竟是马看给他的药包,简直伤眼。 趁着李巽没反应过来,裴左挥刀下压,他已经知道李巽手里有袖剑,眼睛一直盯着那边的动向,随时准备变换招式,哪知李巽另有算计。那人抬脚一挑地上的药包,直叫那粉末掩住两人视线,裴左下意识防守,却被一脚勾倒,随后一具身躯已经蛇一般缠绕上来,李巽那家伙以身为锁,将他锁个结实。 他整个右臂被李巽固在腿间,刚才那一下发力险些将他的胳膊折断,短刀自然也被击飞。 两人短暂在地上拳打过了几招,裴左依然没能逃脱,还是和李巽半个身体纠缠在一起。 前一秒还杀气腾腾打算杀掉李巽换取日后的声名,现在已经被迫和李巽滚在地上,多亏李巽那该死的损招,裴左呛进去好一口粉末,现在跟他蹭得浑身火热,恨不得李巽即刻就死。 “你随身带的是什么东西?”药包炸开时李巽与裴左离得极近,这药两位是一点不差全分干净,裴左本就烦闷李巽这家伙盯着官场的身份尽耍阴招,也不知道一天跟谁学的这些下三滥的招数。 两个大男人蹭出感觉算什么事,裴左从牙缝中挤出一句松开,李巽却不听他的,那家伙保命手段是多,就是一个比一个阴损。 第5章 这样的人就算说他是王爷,裴左也不敢再信,他真是发了大疯,才会听进一个临死之人的话,妄图重做一遍自己这十几年都没成功的大白日梦,幻想能当一个姜太公一样的人物钓上来一条大鱼。 事实证明,钓鱼的人除了鱼什么都可能钓上来,他这不就给自己招惹了一个奇怪的祸患吗? 这祸患还有脸问他带了什么东西,这么明显的效果他一点都感觉不到吗,到底是不是男人,行还是不行。 很快裴左就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他行还是不行。 等李巽腿部微松时,裴左就察觉到机会,他醋溜滑出反手制住对方,身体与他贴得极近,力气钢筋铁铸一般。 这步不对,裴左脑子热得快要停摆,显然现在他才是占据上风的那一个,更该趁此机会立威才对,只是手却不受控制,非在李巽的脸上流连,简直要命。 关键李巽还挺配合,他生命垂危时都未曾出现的惊慌表情,眼尾浮上一层胭脂的颜色。裴左伸手去掐,被李巽扣住手腕,那人横眉,却依旧活色生香。 “裴左,你可真是好胆色!” 【作者有话说】 裴左:完了我中招了 第5章 堂口闹事 得寸进尺,裴左张口咬上那轻薄的,因为愤怒刚染上色彩的唇,比想象中柔软,酒酿般令人沉醉其中。 那药的能力是否太过超前,他已无心思考,舌尖的味道是香甜的,与记忆中的槐花一般清纯,裴左欲罢不能,他热得很,迫切地需要更多的凉意,可与他纠缠的肢体同他一般温度,于是那热度经久不退。 疼痛、燥热,都是欲望极好的养料,裴左与李巽纠缠,又与李巽厮打,两人的脸上和身上无一例外都挂了彩,裴左偏头躲开一拳,转而与李巽撞在一起,伸手扣住他的下巴席卷他口腔中的温度。 这体验非常新奇,他简直要爱上了,这肯定得怪那个该死的药,不知道马看又是从哪个药贩子手里淘到的好东西,他竟然觉得李巽,一个男人的体温如此令人着迷,他被李巽一口要在脖子,他咬得深,但也仅限于浅浅的两道带血的牙印,这点疼痛只会成倍地付诸在他自己身上,裴左习惯疼痛,不以为然,他只担心李巽承受不住。 李巽简直要气笑了,真不知裴左是心大还是真有本事,外面几个打手聚众偷听,他就这样在房中厮混,还愈加猖狂起来。 “我那把短刀怎么样?”裴左听到李巽忽然开口,脑中警铃大作,他们扭打时刀就已经被李巽放下,可他热血上头,都快忘了刀放哪了。 下腹忽然一凉,裴左就地一滚,砸开地上翻到的椅子与李巽拉开距离,那人不知什么时候重新将刀握在手里,衣衫破碎头发散开,他扯了一截碎布条将头发重新挽住,竟又显现出画皮鬼的韵味。 裴左咂了咂嘴,刚才那一下完全把他吓清醒了,药效散得七七八八,身上别说热意,血都凉了,这下再问为何那样执迷李巽,他也不用找新的借口了,他就是喜欢这样的人,喜欢他冷笑着握紧手中的刀,不到最后关头不亮兵刃的模样。 “你平常就这么找人切磋,看得出的确实力强横,到今天还没被砍死。”李巽后退半步推开窗,窗外清风吹进,两人俱畅快地喘了一口气。 “你是第一个。”裴左勾唇笑了笑,他拉开柜子翻了两件衣服抛给李巽,最后审视李巽那张血痕更添颜色的脸,推门离开。 “我有点事要忙,便不请殿下多待了。” 门口那几个家伙也待够久,裴左该出去清个场,他自己设下的障碍自己清楚,也不知道那么远的距离这些人到底凭借什么信念撑这么久。 “三当家,你可算出来了。”一小子拦住裴左,他其实一点声音没听见,全靠马看的描述猜情况,可现在看到裴左露出的痕迹,哪里还会猜不出之前战况激烈,猛然涨红一张脸,险些忘记马看的交代。 好在大当家更重要些,他急忙开口,对裴左快语讲述了情况,补充说马看已经先去了。 “是大当家被堵在十二堂口,还是大当家带人去十二堂口评理?” 斧钺帮与龙行镖局都自称歧州第一大帮,谁也不服谁,斧钺帮收保护费,龙行镖局运镖,加之两帮派一南一北,颇有些矛盾之争。两帮常有摩擦,裴左早已习以为常,只当和过去一般处理即可,并不着急。 况且大当家也不是纸糊的,他既然带人前去,少说也有八成的把握,叫自己无非是扩大优势。 “这回真不是,哎呀三当家你去看看就知道了,大当家真没带多少人,他虽是去讨要说法,但总归是没带多少人,连马看兄都是得了消息才赶去的。” 看这家伙吞吞吐吐,倒是叫裴左想起一个道听途说的消息。 大当家泥腿子出身,祖祖辈辈原来都是种地的,家里有个大他三岁的乡下媳妇,据说是做童养媳养大的,后来有一年饥荒,大当家逃荒出去,歪打正着号召一帮人成立了镖局,最初以不要命保护镖闻名,后来越做越大,就成了现在的龙行镖局。 他成名后弃了糟糠之妻,养了好些女人,有的就养在堂口,十二堂口好像就有一位。 年纪很小,给大当家当女儿都绰绰有余,他却不知从哪拐来给他当外室,若只是寻常帮内事务,他巴不得把所有人都叫去,这一次人手没带够想必最初只打算低调行事。。 裴左颠了颠刀,没理会牵来的马,几步借力上了屋顶,他轻功跑得快,既是“救驾”,自然越早越好。 不只有小娘子,裴左依稀记得大当家的故家牛耕村就在十二堂口附近,他还私自去送过衣物给那个乡下大娘,人有些萎缩,脸上总有泥土的痕迹,但从来对裴左笑脸相迎。以某种隐秘的同情,裴左不希望事情闹太大引起大嫂的注意,平白耽误女人忧心。 家里还有个小女孩,也是小小年纪就牵着牛犁地,腿有点问题,走路一瘸一拐,听说是是骑牛时候被摔下来,当时没找大夫看过,伤到骨头,后来就一直瘸着,怎么也治不好了。 心里厌烦,本不欲去趟这浑水,奈何大当家对他有救命之恩,这些年帮大当家收拾局面也不是一次两次,裴左从未拒绝过他的要求,之前不去抢秘籍已触过大当家的霉头,这一次就去好了。 裴左轻功尚好,疾步飞檐走壁,正跑着瞧见了一处医馆的招牌。 他房间内还有人,临走前李巽从地上撑起身体,脸上是两人厮打时撞在桌腿上的伤痕。他金尊玉贵,皮囊上自然不该沾染伤疤,裴左是有点眼馋打碎神像的模样,可心底还有一个声音提醒他该给李巽找个大夫好好治治。 脚下一滑,裴左从房檐下滑下,瞥了眼回春堂的匾额,掀开帘子进门去。 那掌柜的话太多,一直絮絮叨叨地教育他要怜香惜玉,说什么自家女人也不能往死里打,裴左已经开始后悔。 李巽哪里需要怜香惜玉,他那骨子狠劲,就算掉入深潭也能平白挣扎上岸,轮不到他这个旁人怜惜。 十二堂口已经乱成一团,两帮人马已扭打在一起,一只小黄狗也加入战局,正张口咬住一个斧钺帮的帮众,看样子牙口不太好,只把牙齿卡进去,连一丝血肉也没撕下。 那被狗咬住的男人砍刀一劈,可怜的小狗登时断成两截,裴左伸手上托,抱住半个飞来的身子,还热乎地扑腾,他半蹲将手中的躯体搁在树下,持刀砍下一截粗壮的枝干,一脚将那枝干踹进堂口围墙之内。 他这一手镇住了在场的所有人,这是立威,也是告知。堂内兵器碰撞声暂停一瞬,裴左已身在其中,出鞘的刀被握在手上,正缓慢地往下滴血,挥刀与大当家对峙的男人已哀叫着倒在地上。 一声铜锣响起,院中所有人都安静如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裴左立在门前台阶之上,檐下阴影没过他大半张脸,溅起的血液组成他衣摆的刺绣,无常般摄人。 裴左一甩刀身的残余的血滴,举刀前指。 “还愣着干什么,动手啊!”地上那人跳起大叫,裴左这才听出那人竟是斧钺帮的二当家,和他们的二当家不同,斧钺帮的二当家正经是打出的实力,又是他们大当家的弟弟,地位更是尊崇。 他一发话,无人不从,阵型又是一变,一群人蜂拥而上。 “你这货刚才还说一对一,如今打不过就要打群架!”大当家喝骂一句,从地上站起,叉着腰在裴左后方指挥,干扰敌方。 “救兵来了给你能上了,刚才在我刀下哀哀求饶的还不知道是谁呢!”对面那人气得面部肌肉一抖,挥刀与裴左砍在一处,被后力震得偏开,感觉大臂都发疼。 这家伙练得什么功夫? “你还别得意,吃亏的是谁还不知道呢。”那人一咬牙,指挥三个人夹击裴左,自己看准裴左破绽就要攻敌,不料裴左一直防着他呢,只等着他攻过来擒拿。 “还不知道吃亏的是谁。”裴左反剪着那家伙的脖子,原封不动地将话重复一遍。 第6章 忽然,裴左心神一动,停下手中的动作。那家伙逃脱桎梏,反压着裴左打,这一念之差,任他怎么躲一时都缠不脱。 不肖一刻,门外再一次响起金器之声,官府的人到了,这可真是件稀奇事,上一次官府的人出现还要数端午时节赛龙舟。 门外阵仗颇大,最前面站着歧州刺史宋许,下首则立着长史李威,都是一年只得见一两回的贵人,身后约莫跟着四十来号人,兵马俱全,一看就是前来问罪的。 裴左身上的人骤一停手,跪得比谁都快,膝行几步到那两位大人面前,哀叫道:“大人可一定为小人做主啊!” 裴左眨眼,面上血污影响他的视线,不过远比他脑子清醒,他还完全没反应过来,明明他是来救场的,怎么现在看上去好像闹事的是他们龙行镖局一样,这斧钺帮二当家说话要不要睁眼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有何冤屈,说来听听。”宋许开口,声音洪亮平静,裴左心里觉出不对。 歧州散漫惯了,官府从未管过,这一次出动两位大人物肯定另有隐情,尤其那二当家和宋许一问一答,怎么看怎么像早串好口供。 裴左侧开身体,目光扫过整个队伍,一众齐整的服装最后站着两个人,一人背着手,穿着圆领袍,佩剑,身姿挺拔,国字脸,上了年纪,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愁苦;另一人正微微弯腰,身着锦衣,怀里抱着一个包裹,像是正在汇报什么。 那两个都是生面孔,裴左敢肯定从未在歧州见过,只是有点眼熟,经验告诉他,能让刺史和长史积极如此,肯定是高攀不起的真正的大人物,说不准就是青州刺史想要巴结的那种大人物。 这事恐怕不好善了,具体怎么处置恐怕还要看那两位生面孔的意思。 【作者有话说】 裴左:惹不起还躲……唉,真躲不起啊 第6章 探监 “报告刺史大人,小的奉命为大人寻这紫荆,此来正是向龙行镖局讨要此树,谁知那龙行镖局仗势欺人,这才不得已冲突起来,还叫他们的人砍断了大人所求的珍贵树种!” 他这一番话中凄苦,裴左都要听笑了,但他不傻,那人能这样说,笃定背后有宋许撑腰,或许那两个生面孔正是他口中要找紫荆树的“贵人”,这才如此有恃无恐。 此时最好静待结果,裴左立在原地,他微低着头,但由于最初站位,此时正巧就站在院中央,无疑是最显眼的位置。 宋许还没进门就看到了他,他倒是认得裴左,歧州他虽不怎么管,但那些势力里出名的人全在英雄榜上,他没道理不认识,因此心下犯怵,还得靠身上这件官服给他足够的安全感。 但好在,这一次他不止身上这一件官服,身后还有几十兵马,于是他一挥臂膀,接着道:“既是如此,便统统下狱。” 身后军队一拥而上,几下将院内所有龙行镖局之人尽数擒拿,裴左身在其中,被押解在最前。 “大人,斧钺收取保护费在先,我等奋力反抗在后,望刺史严明查!”大当家见势不对,立即哀叫,宋许往后看去,见后面那两位大人物都没发言,胆子更大了些,挥手便让兵士们武力镇压。 “你竟还敢狡辩,统统押解下去查清楚再说。”歧州苦这些江湖人久已,宋许好不容易等来一个同意他用武力强制处理的将军,早就想耀武扬威一波,让这些歧州的本土势力分清楚谁才是歧州的大小王,龙行镖局竟敢在上年末减少供奉,这一次就要拿他们开刀。 裴左入了狱,各式刑法在他身上先走过一遍,供述却只有薄薄一行字,说他确为砍去紫荆树的真凶。 那些人拿着这张“认罪书”去交差,将裴左丢回牢房草堆之中,任由他自生自灭。 伤势不轻,又没有食物,裴左烧得浑浑噩噩,想着自己或许离死不远。 这听起来实在讽刺,以他的实力,当日想要杀出重围也未必不可能,但他选择留下,于是落到现在这样,即将长绝于牢狱的境地。 自然是不甘心,裴左想,他这一身武功本是无处不可去,现在纵然心比天高,身体也越不过这方浅浅的矮墙,沉寂于寂寞的黑暗,仅能听到临墙狱友的低声哀嚎。 远处似乎有细细簌簌的声音传来,是狱卒领着人进来探望,那人不会武,步伐沉重温吞,裴左闭上眼睛,无所谓地打算陷入沉睡,听了一会儿,竟发现是个熟人。 他睁开眼,见真是大娘,她听到自己入狱的消息前来送些吃食,可她自己过冬的食物屯够了吗? 女人一双饱经沧桑的手递送给裴左一件衣服,说是给他换,又给他带来了点杂粮馒头,说让他凑合着藏一点吃,听说牢里不给放饭。 “其他人怎么样了?”若都是他这般遭遇,身体强健些的年轻人或许能扛过,年纪大些的人又该如何呢…… “你别担心,他们都出去了,当家的说是交了些供奉,官府就同意放人了,只是……”大娘话没说完,裴左已听懂了,大当家他们放弃了他。 “谢谢您来看我。”裴左自觉真是个笑话,接过那些东西,缓慢地合上双眼,实在是有些累了,他的手被大娘握着,刑讯获得的伤口无法遮掩,但同样的,他也摸到大娘手上新添的伤口,却不像是干活意外收的伤痕。 “嫂子,你才是要多保重。”一个被丈夫管控所有生活资源的女人,粮食的获取都是仰人鼻息,动辄被人打骂,此后没了他人接济,生活只会更加困难。 那女人比他容易满足,有一口吃的就好,就算自己没有,孩子有一口吃的也是好的,无论为此遭受什么,她都能甘之如饴,还能反过来规劝裴左,让他别因此对大当家有意见。她说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大当家救了裴左的命,因此他的一切都值得包容。 裴左没说话,他笑不出来,那人需要用他时总是不顾情况地使唤他,可要抛弃他时也并不比抛弃一件衣服困难。 但他又同时不能理解,这大娘和他是一类人,他们都是被抛弃的人,裴左想不出她为什么来劝自己别记恨大当家,她既不能代表对方,说的话也没有份量。好比两袋废品,都被扔在门外,谁也别站在高点教育另一个人。 “你有能力,若是过得实在不舒心,还有机会另谋出路。”大娘曾对他说,她讲裴左不必一辈子被困在一个地方,却没自己考虑过离开大当家身边,换一种生活方式。 裴左实在好奇,不依靠接济就难以为继的生活,缺衣短食的女儿,永远不会消弭的伤疤,永远是新的覆盖旧的,比刀口添血的运镖人身上更狰狞,这样的生活也值得坚持么? “那你呢?” “我一个人不行的,我总得给自己找个支撑,我已经不年轻了,离开他也不会再有新的归宿,裴小弟,我和你们不一样。”这一句话轻,却狠狠砸在裴左心上,他沉默地用目光描摹这个女人的模样,常年的农活让她的面容和双手都粗糙丑陋,可她能自己撑起一片水田,如果收成好,她不必看其他任何人的脸色就可以养活自己。 但裴左忘记了,那些农田属于大当家,大娘没有属于自己的东西,她的一切都依附于大当家,因此赏罚都是恩惠,但这绝不是她的错,裴左找不出错误的源头,但他知道绝不是大娘的错。 就像他如今在狱中,他又做错了什么,砍掉了某个即将成为权贵宝贝的树吗,这样的罪名就值得他遭受遍体鳞伤的刑讯对待,值得他悲惨地在狱中没有希望地熬过一天又一天吗? “我这人运气不好,但我想请您做个见证,我们就在这里向神明许愿,如果祈愿成真,就预示我们都可以重新开始一段新的生活。”无力回天之时似乎只能相信命运的摆布,裴左伸手从身后的杂草中抽出六根,分出三根给女人,眼神期盼地看向她。 “我……我也可以吗?”女人握着手中的三根草,竟真以为自己抓住救命稻草,她攥紧手指,抠挖手上细碎的伤口,最终点了头。 如果神明开眼,她也愿意一搏。 裴左抓着手中的三根干草,往牢狱的铁杆上一划,草尖便冒起点点星光,裴左手执这三根干草,仿佛握着三根香,行礼下拜,口中念念有词:“东岳大帝在上,请保佑我早日免于牢狱之灾,重得新生。” 他拜完,看向女人,接过她手中的三根干草,原样帮她点了三根香,看她接过,也学着自己的模样虔诚地闭眼,对着栏杆,沙哑的声音说道:“东……东岳大帝在上,保佑我脱离困局,重得新生。” 这点希望便是在他心中种下种子,给他再拼一把的心力,裴左一直坚定地认为,命运贵贱是自己争出来的,只要有机会,他一定能把握并逃脱困局。 首要便是从这牢狱出去。 监牢深且狭窄,中间通道曲里拐弯,能见度极其小,装左无法准确辨别这里的情况,每日一次的送饭服务是他唯一窃听路线的机会,实际上依然收效甚微。 第7章 他能够听出远近,却无法听出横向的变化,目前最有效的结果是得知这监狱卷心菜一般层层叠叠,并不完全随心所欲,但更多的他也无能为力。 一筹莫展之际,他听到外面有狱卒喊他的名字,告诉他有人探监。 这时候还有谁来? 脚步平稳,既不轻盈也不沉重,可能是会武的人刻意控制,也可能是某个克己受礼的学士,这样的人裴左似乎不认识,他探出脑袋尝试观察,无法从昏暗的通道发现什么。 脚步越来越近,他忽然从脑海中冒出个身影,那人在生气,却带着笑脸,自上而下瞥视自己,仿佛问责。 “几天不见,你竟把自己弄到这副地步?” 裴左用力甩头,却恍然幻觉既己成真,那人真真切切来到自己面前,依然是上好的料子, 连靴子都是刚添的尘埃,他居高临下,神色睥睨却戏谑,裴左昂头,看清李巽那张俊逸的面容,连忙站直身体,低头拍掉衣摆的草屑。 李巽在笑,裴左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是觉得觉得自己如今模样可笑,还是仅仅只是为自己拍打衣上的草屑而笑。 “出了点事。”裴左只能这样解释。 “一身的伤啊。”李巽随意翻开他的衣摆,目光游蛇般巡视他的伤处,轻叹口气,从怀中掏出药瓶,毫不犹疑地向着伤处撒去。 “你……”疼痛倒在其次,裴左只是不理解李巽为何如此待他,他们满打满算也不过才见了三面。 “条件若是允许,我自然会先清洗伤口,但这个情况你还是自求多福,”李巽不客气道,“但你这人我还有用,不能叫你死了。” 他这话像是在质疑牢狱的判决,离得近的那个狱卒瞧了李巽一眼,不满道:“这位小兄弟,虽然有将军为你担保,但你也不该这样说话,将军说你只是来看望朋友。” “既然说看望朋友,你还要一直听着吗?” 那狱卒不放心地看向这两人,怀疑他们还要搞什么坏事,可转念一想现在人都在牢里,难道还能翻天不成,便放心大胆地转头离开。 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裴左才转过头看向李巽,轻声问:“你说我还有用,是要找我做什么?” “我有办法救你出去,但你要帮我做件事。” 【作者有话说】 李巽:卖身给我吧。 第7章 牢狱之中 又是一位将军,裴左心里黯然,李巽与官场牵涉过深,可这样的他却要自己帮一个忙,不知是抬举他还是刁难他。 不过知道李巽其实对他有所图谋,比接受对方莫名的善意要强许多,裴左庆幸自己是有用的那个,即使身处这样的境地,李巽竟一如既往地相信他。 这个答案是李巽上一次没有回答的,自始至终他找裴左都只是为了这一件事,他的师父古将军因小人运作构陷被困于京都,定于今年秋后处斩,他需要在这之前集结人手将将军救出来,而裴左就是他一早选定的人。 他曾多次注意裴左的实力,巧的是对方每一次都顺利过关,纵使此人似乎对官场中人抱有很大的恶意,李巽仍不愿放弃他这一好手。 “在红香楼时,你露了一手听声辩位,我想知道你在这里的这些天,对这里的环境了解多少?”李巽缓慢开口,似乎在给裴左思考的时间,也是在给自己留思考的时间,这一次的谈话是一场赌博,赌裴左真的会愿意跟上自己的这条船。 “监狱窄长,囚室排列却齐整,我进来时走了三道弯,你来时是否也是同一条路?”裴左给出了他最希望听到的答案,李巽自己都未察觉到他眉头舒展,接下来的语速都变得轻快。 “不是,这牢狱里或许有机关改道。”李巽从怀里摸出被绢布包着的几块点心塞到裴左手上,想了想又把腰上挂着的酒壶取下来塞给裴左。 他忘记偏远州部的牢狱内不放饭,兜里装着的还是今早仆从准备的点心,现下都塞给裴左过活,他思考着之后或许得给狱卒塞点钱财,期望他们照顾下之后几天裴左的饭食,却见面前伤势颇重的人却笑得像孩子一般高兴。 捧了满手的好东西,裴左眼睛都笑弯了,他用绢布就这往嘴里塞了一块,有点腻,但实在称得上是珍馐,可是他这么久吃的最好的一顿,说实话,虽然才在狱里待了三天,他却快忘记歧州茶馆的点心是什么味道了。 “你来时我能听到你的脚步声,有很长的一段时间都在一段相近的距离移动,恰巧昨天狱卒送饭时候我也听了一耳朵,我这里约是整个牢狱的中间位置,越靠外位置分辨越清晰,越往里越难以分辨,深处囚室应当更少,但障碍更多,估计路线更复杂。” 见李巽听得认真,裴左不由多说了点,随后忽然手上又被塞了一根炭笔,叫他吃了一惊。 这又是做什么?按照那狱卒的说法,李巽该是与那将军有点关联,早先听那死去的逃兵所说,李巽就算不是王室也得是王室身边的人,他想要搞清楚一个监牢的模样,何必问自己这个狱中的囚徒,除非……他还有些更加隐秘的需求。 “我要这座监狱的详细地形图,误差不能超过一米,你若是能在七天之内给我,我就放你出去。” “你不止是想要这牢狱的地形吧,还需要什么不妨一次性说清楚。”只要裴左答应这一次,他有预感,之后很长一段时间他都会和李巽绑在一起,知道得越多,对他今后的打算也越有帮助。 “郭莫提到的古将军是我的老师,他被困在京城大理寺之中,我要回京救他出来,你是我见过武功最好的,”李巽看着裴左,一字一顿地强调,“等你出来,这一切就交托在你手上了。” 即使试探那样多次,裴左也没想过会在这个时候得到李巽脱口而出的解释,这一份信任如此沉淀,他简直要感到惶恐。 “李巽,我可不是个值得相信的人……”受这种诡异气氛感染,裴左竟脱口而出,他还有后半句,关于其他人的评价,说他天生反骨,在哪里都待不长久,不值得信任,但李巽却用一句话堵了回来。 “将军与他的参军来得太突然,我不得不防。裴左,除了你,我没有人可以信任了。” 阴暗潮湿的角落,枯草下藏着炭笔唰唰的笔迹,裴左手里握着炭笔,用他囚衣的碎片作草纸,一点点用听力和猜想构想不同的监牢结构。 送饭的人多是这牢狱中人的家属,他们的脚步声不同,来的时间不同,裴左不想放过一点消息,便要一刻不停地绷紧神经,他既期望来人更多些,又担忧来人太多太频繁。炭笔很不耐用,短短五日后便已经再捏不住,而监牢的图却还差一个角落。 那里或许不允人探望,狱卒也未去过那片角落。从未有人踏足过那里,自然也无法得到回应。 那里绝不是厚重的墙壁,也属于牢狱之地,只不知道具体作用,但无人靠近,裴左也无力听声辩位。 放弃吗? 他没法完成李巽的要求,裴左仰头倒在草垛上,头顶一片漆黑,隐约能看到因潮湿而露出的霉苔,已密密麻麻爬满了,正疯狂地往下生长。 他又想到那一张一合的唇,想起那句除了自己,无人可以信任。 李巽这人,飘渺难测,却像那窖里的酒香,就是引人窥探,他身后代表着未知与权力角逐,裴左却仅因为手里握着刀,便妄图跟上去看一眼。 危机近在眼前,机遇也逐渐逼近。 又有人进来,裴左不动神色地往后挪动,手里握着一截细长的草绳,那是他自己搓出来的,污垢与烦闷一并揉进细密的绳中,细细密密的纤维紧紧地捆在一起,起初裴左用它划线,后来不知怎么越搓越长,蜿蜒地堆在自己脚旁。 他脚上带着镣铐,没有钥匙不能打开,而狱卒巡视时不会带着钥匙,除非今日有新人入狱。 脚步声如此熟悉,裴左静默地等着他们离得越来越近,已猜出来人的身份——马看。 不知他犯了什么事被逮住,竟也被押解着要往自己这附近关。 裴左沉默地等待着,见那人在复杂如星盘的钥匙圈上选钥匙开门,他抛出细绳勒住狱卒的脖子。 狱卒引着马看往他这里关,使那细线套得松垮,更不容易被发现。狱卒掏出钥匙开了门,又要给马看上一副枷,裴左却不料马看突然发难,大喊道:“三当家快跑!” 比脑子反应更快的是裴左的拳头,他见马看张大嘴巴,便将他的声音全部堵回去,又因为打动牵涉细线,狱卒被勒晕倒地。 这下不得不跑了,裴左甩开腿往前冲去,得益于李巽的药,他现在体力恢复尚好,起码在下一次被抓之前足够他跑去那个难以探查的地方帮李巽把图画完整。 奔跑的路上裴左越想越奇怪,首先马看绝不是来救他的,不然他要么做得隐蔽,要么人带得多,总不能单枪匹马闯进来就为了把所有狱卒招呼到自己门前吧。 第8章 把所有狱卒招呼到自己门前……裴左心神一凌,蹦出一个不好的想法。 如果马看不是来救他的,而是来引狱卒杀他的呢?要知道按大萧律法,逃狱罪当按最高刑法定罪,直接上该州通缉令,并定有编外团的追查兵一路追杀,这些追杀兵多是江湖人士挂名,裴左虽自信不会输,但也觉得麻烦。 如果是这样,马看只能是奉大当家的命来此找狱卒解决他,也许他又和什么人达成了某些协议。 裴左的心脏砰砰直跳,快得要脱出胸膛,他不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他希望那不正确,这起码说明他在镖局的这几年还与大当家存些情谊,对方只是因为不得已的原因放弃他,但并不到想要除掉他的地步。 牢狱乱成一团,狱卒的脚步声已然响起,时间紧迫,裴左没空再思考这个,往前就是他曾听过的最后一段结尾,那是一面墙,似乎嘲讽裴左自作聪明,他不信,运气推掌,墙面震荡,碎屑细细簌簌地往下落,墙面裂缝,却依然坚挺。 身后嘈杂声渐近,裴左无路可退,又运起气力,这一次不知挨到什么地方,墙面松动,转轴一般将他带入里面的空间,黑暗中竟坐着一个人。 或许并不能称为一个人,不吃不喝不见天日的怎么能称为人,但他不是死物,能动,裴左听到微弱的呼吸声。 那人形的东西微微挪动头部,朝向裴左的方向。 “竟有人找到这来,还是囚徒。”他声音撕裂,太久不说话,已让他忘记怎么说话。 “这不对,这太狭窄。”裴左却这样回答,这仅容纳下一张草席的地方显然与他的估计大不相同,裴左不认为自己判断有误,只能是还有地方他没有发现。 这位说话的仁兄只得暂时被他放在脑后,自顾自在这附近敲敲打打,妄图通过声音判断其他的暗室或是通道。 “你在找什么?” 裴左停下手里的动作,诡异的是他发现这四周对着的都是其他囚室,意味着这里是他之前估算过的范围,但分明不该是。 “这不对,为什么有一片空间消失不在,前辈,你了解这里的布置吗?” 问一个囚徒监狱构造,真是诡异,那人低低笑了几声,对裴左道:“真是怪人,你到底来做什么,研究监狱布置,你要劫谁的狱?” 【作者有话说】 裴左:干不了(包在我身上) 第8章 千象之术 “什么,”裴左难以想象这隐秘的目的也被一语道破,他只能转而编谎话,“我逃狱被追杀,机缘巧合落在这里,总得想想怎么出去。” “那你出不去,我都出不去,何况是你?”那人说话如此狂妄,真以为自己天下第一啊,裴左暗地压住唇角,生怕自己当着这位“武林前辈”先露出不屑。 歧州作为江湖纷争之所却不是这一两年的事,很早就帮派林立,纷争不断,有名的人多到够编好几本英雄榜,这里一代新人换旧人,歧州第一的称号说不准都是月抛,至于天下第一,目前都传是万剑山庄的掌门,不过那位就不在歧州,那位远在徐州,根本不踏入歧州地界。 一代老前辈被这么个小辈打量,那骨头可受不了这窝囊,只弟弟一笑,问裴左道:“年轻人,你可听过千象之术?” 千象之术,传闻是一种模仿之法,能够短时间内模仿一切,不管是对手的招式还是内里周天运转,若是与之对战便像是与自己对战,越强的人越难以对付,但上一次出现已是二三十年前的事了。 此人若真是千象之术的持有者,那他可真能当那天下第一,诚如英雄榜所录,千象之术的创始人姓白,叫白问天。 那人年轻时追求武学极致,也为了让他的武功博采众长,一路从南到北挑了各大门派,将当时的年轻一代打了个遍,又将许多江湖隐居的大拿也摸到打了一遍,声名显赫,故事传奇,可他不知是那一代传人却坐在这里,枯瘦如骨头般的躯体,风吹狭缝般的声音,真可悲,简直鬼魂一般。 他不加掩饰的悲凄神情惹恼了这个老人,他从嗓子中哼出一口气,问裴左道:“有铜板吗,拿三个给我。” 裴左摇头,他自己一身囚服,刚从监牢里跑出来,上哪取钱袋去? “我有。”让年轻人在小事上吃瘪,也值得这老人家乐呵,小声仿佛骨头碰撞,平白听得裴左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老人家熟练地拿出三枚磨得光滑的铜钱,裴左疑心那玩意都锋利得足够当暗器,可这人只是将铜钱抛起又落下,记住正反的顺序和位置。 他在占卜,以铜钱的正反看卦,末了收了铜钱,低低笑了一声。 “小子,你命不好。” 这话跟路边道士的开场白一般,都是兄弟你印堂发黑,最近有灾祸临头,若要免灾必先破财…… “你这是既济卦,盛极而衰,届时一切忙碌都如镜花水月一场空。” 文绉绉的话裴左没听懂,但这定然不是好话,约同于需要消灾吧,裴左随意立着,并不当回事。 “既然为一个无名之人庸碌奔忙却不得善终,不若……”那声音忽然犀利,鬼啸一般逼近裴左,声音仿佛拉出一条尾翼,“现在就死在这里!” 裴左一脚铲起枯草阻挡对方视野,身体顺势撤退,草席掀起露出下面森森白骨,他恍然猜到这人是怎么在这里待了这许多年的。 原来并不是从未有人涉足此地,而是无意或有意涉足此地的人都已然死去。 是否还有隐藏空间,这是裴左的第一反应,否则这狭窄的空间绝不便于他施展身手,好不容易完成裴左的任务,却连人都见不到岂不是亏大了。 裴左猜的不措,那几枚铜钱却能做暗器使用,不易察觉,威力却大。几个回合交手间,裴左身上已然多处伤痕,都是被那铜钱挨过的痕迹。 他赤手空拳,比不得那老家伙手里有武器,再说,那老家伙虽然看着像个瘫子,身形却依然神妙,简直像是完全适应这狭窄地方,蜘蛛一般难缠。 情急之下,裴左一脚踢起草席下的一块长骨,也不管是腿骨还是臂骨,先伸手抓住格挡铜钱,嘴上却毫不留情:“老东西,你这么能,怎么不出去呢?” 那人果然破防,身影往裴左这边袭来,两人内力相抗,裴左透过那脏污结块的头发看到一张狰狞的面目,一双本该盛放眼睛的地方只剩两个空洞。 妈呀,活着的鬼。 这一个慌神,裴左被制服翻倒在地,手上的骨棒应声断裂,他倒是借着后劲摔倒后滚了几步,险险避开那刁钻的杀招。 “容易分神,这可不是好毛病,你得改改。”那老家伙收势,只往后撤回到草席上,用那撕裂的声音点评。 瞧他说的,突如其来的攻击不算,拿杀招练技术,裴左还得谢谢他呢。 既然老家伙想听,裴左也不介意给她说几句,正好让他趁着这时候喘口气。他爬起身,向着老人方向一拱手,道:“真谢谢您了,现在还没动千象之术。” “对你这样的后生,还用不上千象之术。”老人哼笑一声,再次出招往裴左这边攻来。 裴左只得再次招架,一面心理想着老东西瘦得皮包骨头一把,不知道饿了多少顿了,精力竟看着比他这个年轻小伙还强。 老人擅技不善力,若是平常的裴左,以力破巧未尝不能取胜,可他自己在牢狱中待了七日有余,饿得前胸贴后背,哪里还有一力降十会的蛮劲? 难道要栽在这里,也太磕碜了,好歹先出去告诉李巽,这可不是他不用心干活,实在是监狱里面卧虎藏龙,泥潭里面滚出了条蛟龙,杀得他措手不及。 可李巽要监狱布局图做什么呢,他说要回京救人,总不能是回京劫大狱吧,劫狱就算了,京城的大狱能跟这里的建筑一模一样吗? 如果一模一样……难不成也有个像这样的空间,里面关了个不出世的绝世高人? 再一击过后,裴左翻身上墙,又鼯鼠般往下飞扑,一把抓住老人的肩膀,骨头细得膈手。 你不是身形灵巧吗,这样抓住还怎么灵巧。 这下那老家伙甩不脱裴左,铜钱暗器也少有用武之地。裴左用头猛磕那老头的额头,一手卸了他的肩膀,这才问道:“老家伙,谁把你关进来的?” “管这么多做什么,老家伙我出生就在这里了。” “你这样的功夫怎会出不去,别是命里被什么绊住了,你要替别人算命,怎么不先算算自己是哪里倒霉落到这个境地。”裴左见他胡言乱语,也懒得再问,找了东西又把那老家伙捆成竹节,这才腾出手转而继续研究墙面。 他只是随口抱怨,那老家伙却沉默了,似乎真被他说中了一样。 空旷的房间中回荡着破碎的余音:“我落到这个境地确实是识人不清,自作自受,但倒也不孤单,这还有这么多兄弟陪着我。” 他忽然哈哈大笑起来,说着什么世人皆为他人奔忙,裴左一阵恶寒,他竟把这里埋着的一具具骨头叫兄弟,也真亏他能说出这种话,也不看别人认不认他这个兄弟。 第9章 “那你该考虑出去把人杀了。”裴左说道,伸手摸索着墙面,细碎的,满目尽是擦痕,大约都是那铜钱摸出的痕迹,不难看出这人早就试探出去过。 有这么牢固?裴左见识过那铜钱的威力,见这墙既然如此坚韧,不由好奇到底是什么做的。 要是能出去得想个办法把这搬回去。他琢磨着。 “我杀不了他,没人能杀他。” 背后传来幽灵一般的声音,裴左一撇嘴,不屑地接口:“只有死人才不能被杀死。” 然后他听到那老头低低地笑,说真的他笑起来太惊悚了,声音恍若骨头吹哨子。 “我喜欢你这种自信,比我女儿还要张狂,我送你一程,等你帮我杀掉那个杀不死的‘死人’。” “你若是能出去早就……”后背忽然一寒,裴左闪身躲避,但那攻击太快了,他的脖子当即被撩出一道深长的口子,血液汩汩地流淌下来。 裴左捂着脖子撑在墙上时候还在想,那人双臂已被卸下,哪里来的地方发起攻击? 余光回头,他恍然想起来,是了,他没收那老家伙的铜钱,他的口中依然能够喷出,可惜了,那东西虽然割墙不行,划破血肉之躯却简单得很。 “小子,你叫什么?” 老家伙来到裴左身边,铺天盖地沉下来,裴左眼前发黑,但绝不认同就这样落败,他等待着,与逐渐流失的力气一同等待,他没有回答,于是那乌云便又更近了一些。 “小鬼,我不想问第二遍。” 还不够近,不够放松警惕。 “没力气了,真脆。我本打算给你一个选择……”声音离得远了些,裴左听得不清,错失了刚才一击毙命的机会,再往后,那老家伙等得起,他恐怕等不起了。 这老家伙被关疯了,简直喜怒无常,一会儿像是要给自己教授武功,一会儿又像老鹰玩弄猎物。 裴左对自己的实力有所估计,那老家伙应该也会有猜测,再等一等,等到对方耐心告罄,他的机会就来了。 指缝间缓缓流出的血液预示裴左生命的流失,他神思逐渐涣散,却不甘心就这样死去,仍旧想等一个一击得手的机会。 他成功了,当他的手准确捅入那老头心脏时候,裴左却恍惚自己在梦中,他见到的是一个张开嘴巴的大笑,连面部那两个漆黑的空洞都仿佛扭曲,他却感觉到一股绵延不绝的内力顺着手指向他传递过来,随后听到那老家伙满意的笑声:“绝境中依然不弃,你可真是我派最值当的传承,我传你一套保命绝招,只盼你能……” 他之前一直叫嚣着要杀人,临到这时候又不说了,裴左恶声道:“你这泼天的富贵我可受不起,你那个杀不掉的仇人是谁,我若是有机会见到便帮你想办法。” 那老疯子又笑起来,一声连不上一声,断断续续地漏气,最终对裴左道:“明台之上,便是我的敌人。” 现在裴左觉得自己真是嘴欠,他问这个干嘛,老疯子可太会提要求了,难怪说没人能杀呢,他点名要杀皇帝,口气才是真的狂妄。 这馈赠还是别受了,省的完不成被这老家伙索命。 “小家伙,这就退却了?”察觉到裴左的意图,那股劲力渗透得更快。 他的身体已经收到滋补,正缓慢被修复,裴左发现脖子上的血止住,力气又逐渐回复,这情竟已经承上,只得无奈道:“你也别激我,我肯定没这个本事,不然你留着自己治伤,在这等下一位有缘人吧。” 【作者有话说】 裴左:我有知难而退的好品德。 李巽:真的吗? 第9章 遇袭 “我不成了,”那人低低地笑,“可惜我的绝学……” 那你也没想传给我啊。裴左见他如此遗憾,险些将这句话说出口。 “你不能学,你日后若是有机会见到我那仇人,千象之术会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等下辈子看我能不能见到吧,裴左正思索,却见那老家伙的身体突然迸射出巨大的劲力,裴左的手被震开,但他马上意识到现在不是手的问题,这老家伙要自爆,竟真是活够了要用生命打开这扇看似牢不可破的大门。 “唉!”裴左翻身往角落闪身,更觉得自己这条命像是限时的,刚到手就要到时了,跟那什么蜉蝣夏蝉之类的玩意差不多,随即被巨大的冲力震晕过去。 他从睡梦中惊醒,眼前依然有昔日濒死前的惨痛。裴左虚握手掌,感受到力气受自己支配,身体又回到自己的控制中。 “醒了?”头顶有声音响起,裴左猛然起身,发现自己竟睡在李巽的腿边,而他们都在回京的马车上。 这些天裴左经历了太多的事,他为李巽研究监狱的构造,结果意外遇上某个千象之术的前辈,跟那人打了一场后被对方自爆的功力推了出来。因为那卷图纸在他怀中,想来他已兑现与李巽的承诺,于是李巽在歧州刺史手里保下他,又让他恢复了自由身。 后听说他有心照顾大当家的妻子,李巽便设了个专门针对龙行镖局二当家的赌局,将那人输得只剩蔽体衣衫,余下二十两黄金三十两白银外加十二贯钱。都交给裴左去打点大娘一家。 奈何大娘已然离世,留下一块木牌做碑,还有她那稍显瘸腿的姑娘,想起两人曾在牢狱之中的许愿,裴左只觉万分唏嘘。 马姑娘不愿离开歧州,裴左将钱分开给她,嘱咐小姑娘多留心眼。 最后,裴左去向大当家请辞,他毕竟曾承人救命之恩,如今替那人顶了牢狱一遭,便算是还清,与那龙行镖局门口磕了三个响头便私自作结,自始至终大当家都未出现,但也没胆子出来拦裴左的路。 “李巽,我们走到哪了?” 李巽正要回答,却被裴左按住手腕,他凝神一听,心下了然,对裴左道:“你还有伤,呆着。” 裴左却先他一步下了车,正与前面骑马的国字脸撞上眼神,他神色一凛,想起这是那位歧州遇到的“将军”,按歧州刺史那种态度,想必这位就是南护都督府的将军。 不巧这位将军他还有些眼熟,蜀地水患时这位便在,只是他不管呼救的人,只一昧在乎那些贵重的物品,裴左不认为这样的人有资格做将军,只可惜官场情况不按他期待的模样发展。 他打量那人时候,那人也在打量他,以一种极不尊重的目光,轻蔑又带着难以言说的味道。他居高向裴左勾唇,问他:“殿下竟允你叫他名字?” 裴左尚未分清这其中的真实意味,方才注意到的山匪已经杀来,箭矢开路,后面长矛与木盾压上,箭是火箭,铺天盖地而来,稍有不慎便点燃衣物,烧起浓烟,其中所有人视野和鼻息都受到阻碍。 “保护殿下!”十几个人往后护住裴左刚出来的那辆马车,也就是李巽的马车。 这样不是更明显吗,裴左心想,他长刀一扫,做镰刀一般割断李巽马车边上的所有草木,清出一片空地来。忽听远处高声道:“交出李巽,否则一个不留!” 这样有名有姓地寻仇,李巽可比他能结仇多了。裴左凝神,将横刀出鞘,目光迥然地盯着远处,高台之上有几个弓箭手挺棘手,他想去解决这个隐患,又担忧这将军实在是个废物,根本护不住李巽。 他几步跃上高树,远望那边匪徒攻来的方式,见他们竟似乱中有序,像是雁行阵,又像是偃月阵。以裴左这一年多的运镖经验来看,哪家土匪要有这样的势力,早该占山称王收保护费了,用不上这样突袭。 有蹊跷。 双方很快交手,那将军竟还有几分本事,一杆长枪虎虎生风,将远处过来的箭尽数拦下,还有余力与闯过来的敌方好手拼招。 裴左见后方稳定,料李巽短时间没有危险,等他切去后方解决那几个弓手,这事便更简单了。 他后撤往马车那边靠,听得李巽对他道:“这刀兵之声不像寻常土匪,你切去后方时千万小心。”两人想法不谋而合,裴左扬起笑脸,他应了一声,便也不再犹豫,一个箭步切入敌方侧面,横刀劈砍切出一条路来。 “早闻殿下深得古将军教诲,北境三军都有办法差遣,只不过您是否忘了,这不是北境边军,而是我南护都督府中荆州来的兵?”没能拦住裴左,将军转而扬声对马车里的李巽道。 “你的兵我一人未动。”李巽也不客气,他斜眼瞥向刚上车的文士,那是同荆州赵将军一路来的,没有半点武功,早被带火的箭雨吓破了胆,不顾尊卑掀了帘子躲在他这马车上。 此人胆小怕事至此,却能任荆州折冲长史,可见荆州折冲也不过尔尔。 “殿下这般能耐,前几日何必托我为您寻把刀,”赵将军眼珠一转,笑着说,“那刀竟然是留着赠美人的,难说殿下是长于风月还是不解风情。” 这是威胁,告诉李巽他回京这一路还要仰仗姓赵的,李巽却笑了,他抬眼远望,风掀起的帘子足够露出战况全貌,可见荆州兵马已落入下风,按照这个局势,若是没有奇兵,这一次所有人便都要埋骨在此地。 第10章 “那将军何不将我交出去,总归破财消灾罢了。” 他这话一出,赵将军恨不得咬碎一口牙,四境之内谁不知道李巽是块香饽饽,都说他手里握着调遣北境三军的信物,虽说如今北境三军虽然大残,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现在谁都盯着那里剩下的残兵和军备,就连陛下都下令将这个在外游荡多年的皇子召回去,难道只是忽然想起要再续父子感情吗。 这样的山芋就算烫手,也是唯一的金山芋,赵将军自然也想要,他当然不会将李巽交出去,但他也需要李巽听话,别在他视野范围内搞小动作,比如养个什么练武的小情人,指示那人破坏他整体的兵马统筹。 将军很清楚没什么比教训更会教会一个人听话。他冷笑一声,一伸手将李巽从马车中拽下来,将他那挤在马车边上的长史吓得脸色青白,运起内力对着远处高声喊道:“住手,我们交人。” 箭阵很快停歇,持矛的匪徒与拿刀的兵士们面面相觑,但都面色诡异地停了手。 “殿下,你的安危是我决定的。”将军摊开手,有些傲慢地看向李巽。 “哦,”李巽摆弄衣衫,用绸带缠起宽袍的衣袖,将衣袖收成窄袖模样,他漫不经心地补充,“那么将军,你也想要我手里的东西吗?” 不等对方回答,李巽接着补充道:“你说得对,这东西不管多么有用,也得有命回到京城才能兑现,如果我对你说,劳烦将军保在下一命,届时东西将双手奉上……” 这该是在求人吧,将军却一点儿没看出李巽低声下气的模样,相反,他说这话好像在吩咐下人,更像是某种威胁。 “你就会答允我吗?”他说话时正一步步往前,两边交战的人马愣愣地给李巽让出位置,倒叫他看上去一点不像是引颈受戮囚徒,反而像是踩着火海登基。 将军终于想明白李巽的言外之意——他在说他有资格选择一个盟友,如果对面匪徒所求和他一致,那他们能做到的事情也没什么不同,对李巽来说哪一个有利就能选哪一个。 是了,他怎么忘记了这位皇子从来不顾礼仪尊法,之所以被皇帝夜宴赶出皇宫,正是因为他猖狂至极,在宴会之上公然与皇叔厮打,将那人揍成了猪头。 这家伙从不在乎什么规矩,只要结果对他有利,他什么都能做得出。 “拦住他!” 两边刀兵再次相接,火箭却似给李巽开路的指引,他的轻功好得出奇,翩如梁上燕,一步步踩着飞驰而来的火箭,身姿旋转躲开相撞而来的刀兵,真是一点不犹豫地往敌营而去。 此时再不追更待何时,赵将军提枪越过重重阻碍直追李巽而去,前方崖边竹桥是他最后的机会,便是让李巽从这崖上跌下去,也好过他投入敌方不知谁的怀抱。 心怀杀意,这一枪突刺石破天惊,瞄准李巽身形,又卡在他与其他兵士交手之时,赵将军心里十拿九稳,三方夹击定叫他在劫难逃。 叮当一声,长枪被横刀劈开,一个人影滑步插入三方之间,背身三两拨千金将长枪的枪尖拨开,随后从下往上突刺,横刀顺着枪杆上滑,直逼将军面门,以彼之道还彼之身。 “该死!” 裴左来得这样快,来不及同李巽招呼,他伸手一捞那人后腰,将人固定在自己怀中,袖箭抛出拉出一道银色弧线,抱紧李巽荡去对岸,随后不顾被烧断的绳索,头也不回地跑了。 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赵将军恨得牙痒,怎么也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会变成鹬蚌之一。 【作者有话说】 李巽:完了你得陪我浪迹天涯了。 裴左:最好是这样。 第10章 空手套白狼 “对面像是军队,但我没来得及细探,只听主将姓苏。”两人稍一安全,裴左怀中便是一空,那人摆弄袖子,似乎还是嫌这长袖非常碍事。 “你早说要打架,就该换一身窄袖。”裴左虚握手指,叹息着去给李巽理袖子,争得对方同意后将那大袖拆了,扯下一块后将剩下的用绸布固定在李巽手腕,想了想,又将自己手上的袖箭褪下来给李巽扣在腕上。 “我一直觉得你肯定适合这个。”裴左给李巽指了机括位置,给他上了几根竹箭备用,这才打量起对方身上的伤。 尚好,看来他买的那瓶伤药又用不上了。 正想着,忽见李巽取出一个药瓶从中倒出些粉末,不由分说倒在他胳膊的伤处,那是护着李巽时被箭矢擦伤的,裴左默然,只觉得那瓶子分外眼熟。 “那瓶药……” “大概是你在歧州买的吧,我赎你出来时狱卒给的,”李巽笑起来,眉眼弯起,竟还有心情打趣,“怎么,不给用?” 裴左摇头,只盯着李巽,移不开眼。 这人真有意思,明明有尊贵的身份,却到底从哪里招惹这样多祸事,连原本该保护他安全的将军都要杀他,可他又偏偏那样肆意,独身闯火箭阵就像蝴蝶流连花丛。 “接下来做什么?”裴左问李巽,总归是李巽拿主意,他与李巽见过几面,最终做什么都由李巽定,他从来没占到便宜。 “修整一番后去见见那个姓苏的首领。” 裴左点头,他怀中还有干粮,这林子里也还有野果,若是李巽想要夜宿一晚,他们往来时路上走,崖下有个隐蔽的山洞可安身。 “北境三军分别是镇北军、平北军和安北军,合有十五万,其中镇北军实力最强,骑兵数量可达军中三分之一数,由我师父古天骄将军统领,另外两军他不直接统领,但拥有调配权,不过三军一体,故此世人大都认为古将军是三军之首。”隔着噼啪的火光,李巽那张脸被光影一照,更显出一种朦胧美感,恍若色授魂与,令人心神难守。 “五年败仗,镇北军十不存一,但即使如此,这三军依然是我国最强的军队,和平条约一签,依然有的的人要争这三军的统领权。” “古将军入狱,按理北境三军早该易主,为什么郭莫认为你有继承权?” “因为没有我,依照皇帝安排将领,他们只是镇北、平北、安北三军;我在,他们才是北境三军。” 火焰一抖,天地为之失色,裴左诧异地看着李巽,见蛟龙吐息,已有成龙之相。难怪那些人留不住便要杀了他,若是自己在那个位置,保不准也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很难形容那一刹那的感受,裴左感到心血隐秘地烧灼起来,他恍惚想起很早一切听到的某个兄弟说,我若是刺史,也喜欢刺史那做派,只可惜我这一辈子都不会是。 李巽引他见识了一个全新的世界,但不同于青州都尉,李巽几乎是握住他的手,引着他剖开这腐烂的躯壳,带他瞧了一眼内里。 “为什么突然同我说这个?”裴左咬了一口干涩的嘴唇,竭力按捺皮肤下烧腾的血液,那是大人物的游戏,他干掺和进去,小心性命。 “我之前问你对四境兵马有什么看法,你不说,我只好抛砖引玉了。” 过于谦虚就不是美德,裴左叹气,他心知李巽绝不是突然想起这事要告诉自己,定然还有后话,于是顺着他的思路问:“三军才是掌军之首,你认为截杀你的人是想要更近一步的将领,你是在怀疑四个都督府的统军吗?” “其实我觉得临近的州折冲也很可能,近水楼台先得月,不过四护都督府可能性更大,南护都督府的统军兼荆州折冲都尉,你已经见过了,赵梦渊赵将军,他虽然本事不强,但能让他感到棘手的,四境都尉可能性更大。”李巽搅弄着火堆,将焦糊的灰烬拨开,将没烧过的柴加进去。 “我们身在舒州,四护都督府谁想来都可以,既不会被地理位置绊住,如今也没有非他们坚守不可的战事,单看余下三人,北护苏赫名门之后,心高气傲,三年前却被郭莫戏耍,如今隐约已到四护之末,自然迫切渴望重得名望;西护严承盟稳扎稳打,虽是泉州人,但如今也已坐稳西护统军,其中实力不必多言,可惜年纪已过知天命,大抵没有拼争之心;至于东护吴坚,此人草寇出生,被招安后逐步摸爬滚打,尤擅水战,野心实力无一不缺,如今想要插手北境三军也不无可能。” “你需要我做什么?”那首领姓苏,这四境都督统军中正巧就有一位姓苏,他们会是一个人吗,如果是,李巽弃赵将军选择苏将军是否走了一步废棋。 “我赶着时间回京,这些家伙一个接一个给我找麻烦,总得付出些代价,”李巽似笑非笑,“我看那几个装土匪的兵都不错,你觉得呢?” 他在打对方兵马的主意,那些家伙身手不错,熟悉地形,也熟悉军阵,很可能是舒州本地的兵马,若真能为他所用,的确是他救人路上更好的助力。 如此,裴左已琢磨出自己需要做的事,前期只需隐蔽在李巽身后等他交涉,必要时候动用武力让那姓苏的妥协。 北护统军不过如此,纵然武功强上赵梦渊一头,但依然不是裴左对手,被刀架在脖子上时,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两人就敢请君入瓮。 第11章 “烧这么大火,原是故意等着我。” “不然呢,难道还要我亲自去找你,”李巽熄了火堆,半蹲在狭窄的山洞里,一口啃掉半个野果,饶有兴致地打量北护统军苏赫,“唇亡齿寒,三军一倒,你这北护的日子也没有以前好过了啊。” “你想说什么?”苏赫实在看不懂李巽,北护是北境三军上线,一切军备都从他这里出,克扣军备已是常事,早于三军势如水火,郭莫那个逃兵都知道出了事先找他北护的麻烦,李巽不可能不懂。他放弃八竿子打不着关系的赵梦渊不选,跑来找自己谈条件,真不是脑子被门车轱辘夹了吗? “我们才应该是合作关系,边军充盈你北护的军库才充裕,原州坐落陇俞山易守难攻,纵使边关沦陷原州也安固,何苦舍安转危,做吃力不讨好的事呢?”对着曾经的敌人,李巽甚至显得可亲,他捏着酒壶冲着苏赫遥遥敬了一口,又同他分析其他利弊。 “古家已做到我国军权最大,如今一塌,余下几家自然争相抢夺以求突破,殿下怎么能说这是吃力不讨好的事?”他脖上的刀已被拿下,苏赫一屁股坐在李巽旁边,心有余悸地瞥了眼裴左,心想这又是哪里来的贴身侍卫,武功好得出奇。 “纵使你舍弃北护啃下北境三军,苏家依然难以越过温家到达古家那样的高度,何况当今陛下绝不会再允许一个那样庞大的世家出现,”李巽冲苏赫笑了笑,“能多结善缘,同时保住固守的封地,何必抛头露面去当被杀的那个鸡呢?” “难不成你还想保古将军,”苏赫冷笑一声,见李巽并不笑,缓慢地变了脸,“你疯了?” “将军这话说的,我十五岁尚且敢请命为三军要粮,如今快及冠的人了,胆子怎么能不增反减?” “这是谋反!”苏赫站起身想走,裴左的刀再一次架在他的脖子上,他低头去瞪李巽,见那人面色不变,却还有闲心缓慢地道:“苏将军谋杀皇子,竟然不叫谋反吗?” 苏赫表情变了几变,显然还没转过这个弯来,李巽是谁,是陛下的第三个儿子,唯一一个被逐出宫廷的孩子,五年时间的空白都没阻拦他惹事的本领,尚未回到京城便敢空手套白狼,苏赫回看外面伪装成土匪的兵马,仍然没想明白他是怎么被裴左抓进这个山洞来的,又出于什么心理听李巽聊了这么久,甚至让他感到心动。 “温家有个小子也跟在古将军帐下学过几年,若是他能接手,我苏家再无出头之日。” 这是跟自己要报酬呢,看来差不多可以谈妥,于是李巽便笑:“温青简近些年常在西南活动,他若要北上,南边自会给你苏家让出位置,只要你们别和严将军翻脸。” 苏赫略一思量,答应了李巽的请求,支援他一支用以掩饰的队伍,便于后续将人带出京城乃至均州。 仅有这一支队伍还远远不够,入大理寺救人的主力军还得是李巽自己留在京城的暗卫,那是古将军早年帮他挑的一批人,共有二十来位好手,一旦得手,早已埋伏在京城附近的镇北军将领便暗地领人直回边疆,找苏赫要的人全为隐蔽,并不指望他们做救人的实事。 再者,李巽自己毕竟离京五年,京中情况难以立即插手,能跟苏家结下善缘,京城百官便不算铁板一块,只要用心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讯息。 至于裴左,裴左则是他为自己这计划上的兜底布,若是之前谋划哪一方跟不上,裴左这样的武力能解决许多问题,比如之前在歧州监牢画出构造,比如刚才帮他威胁苏赫。 只是,这人越是无可替代,越是不能失去,李巽侧头打量裴左,琢磨怎样才能更好留住他呢? 【作者有话说】 李巽:怎样才能让你是我的呢? 第11章 入京 初至京城,裴左便被楼市的繁华迷了眼,城门之内高低楼宇顺官道渐次排开,抬眸青楼画阁,绣户珠帘,上有丝竹管弦之声袅袅悦耳,间或可闻说书拍案之声;雕车竞驻于街,宝马争驰于路,街上人来人往,珠翠妆成,鲜花罗绮,行走时香气扑鼻。 裴左隔着车帘一望,竟见有人当街卖艺,口中一喷,手里握着的竹筒登时冒起三丈火焰,他笑着翻起跟斗,从火焰上翻滚而过,衣服竟然半点不见黑灰,引得路人大声叫好,铜钱纷纷落入面前的盆舆,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这便是京城? 京城如此繁华,李巽的王府倒是略显磕碜,奇珍异宝名贵花草统统没有,只一古朴大门两尊石狮,他跟着李巽被管家迎进门,听凭安排给他在西厢腾了一间屋子。管家没有质疑,但之后一直小心地探视裴左,令他感到不适。 李巽府中养着暗卫,共二十三人,首领叫孙骛,也叫裴左见过,约莫三十,一张脸看不出什么特点,只一双锐利眼睛令人印象深刻,不愧以骛为名。 “他姓裴,歧州来的,平时跟着我,其余随你安排。”李巽赶着入京面圣,只从此交代后便回屋沐浴更衣,管家连忙安排人跟上,余下两人留在原地。 “西厢是王公家眷居所,我该管你叫主子还是下属?”孙骛啧了一声,很是嫌弃地从上到下打量裴左,实在想不通主子为什么就这样将身边人丢出来。 “我跟上他便是来做暗卫,阁下有什么直接交代便是。”裴左抱拳行礼,仍是江湖上的礼节,孙骛便笑了,说他这般做派可真像足了外来人。 “殿下远离京城五年,如今必然需要尽快打点关系,近日宴会必不可少,你不仅要保护他的安全,也绝不可丢他的人。” 裴左起初不懂,两场宴会下来便由不得他不懂,那些琳琅的装饰摆件都各有名道,赴宴穿衣熏香也各有讲究,连同送礼也分出三六九等。李巽在歧州时做典当生意,他的典当行是那一带极有名的,宝贝也多,可近日几场宴下来也见了底。 他急着跟世家贵族攀慕关系,二世祖也不吝相交,投壶马球叶子戏,逮着便跟上,有时要赢得漂亮,有时又要输得好看,笑着听那些贵族子弟兴致上来时念的不着调的风月诗句,眯起眼一杯又一杯地往嘴里灌酒。 不可避免的,这些达官显贵的席裴左融入不进,他一直不是那个讨人喜欢的角色,过去能力出众,也用不上与他人刻意攀附交情,现在更是做不来受了侮辱还要舔着脸迎难而上,没摔杯掀桌已是看在李巽面子。故此独来独往,无法成为李巽这一趟的助力。 唯有一事他帮得上忙。 中秋皇宫夜宴,李巽需要备礼。只他近日连番宴会,各式礼物本就流水一般送了许多,更不必提他前些时候还疲于奔命,收集名贵古物也有限得很。李巽忙着维护京城关系,只剩管家焦头烂额,裴左看在眼里,自然帮忙。 京城勋贵不知几何,礼物既然集全国奇巧,官路走不通,江湖上却还有些路子可寻。 京城切口不难破解,裴左很快探听出寻礼最简单的办法,若是加入些京郊的大势力,便也获取那些势力的门路,想寻些新奇物件并不难找。京郊江湖帮派不少,最有名的当属留县的和玉楼。 和玉楼顾名思义,必是珍宝汇聚之所,但要求也严苛非常,拒绝鱼目混珠,若要入帮非得先得一、二流势力推荐名帖不可,裴左时间紧迫,万没有这等时间浪费。 “还有一个小帮,他们消息灵通,很乐意为初来京城的侠友提供帮助,也不远,就在城外向南三十里处,名为兰亭戏班。” 京城简直无一处不规矩,裴左立在门扉之外,敲门后思索他该点的戏目。 本戏说明所求,折子戏交代原委,裴左此行是来寻宝,可与宝物有关的戏他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到“献宝册”与“和氏璧”,前者是外族向陛下献宝,后者是珍宝无人赏识,哪一个都觉得不够应景。他正纠结着,便见门开了,来了位蓄着花白的胡子的老者,身体却硬朗,一点儿不驼背,行走昂首,踏着八字步前来,颇有气度。 “我不懂点戏,却想寻一件宝物,望老人家指点。”到手的机会不敢丢掉,裴左行礼,态度诚恳。 “不知少侠是否听过‘伯乐相马’?” 这是说伯乐发现千里马,此时拿这个问题来问,是称赞他有眼光选择兰亭戏班,还是对他有招徕之意?裴左难以分辨,只得再请指教。 “那‘西岐垂钓’呢。” 这倒是不必猜测了,既是说姜太公钓鱼,也只能是存在招徕之意,裴左便一笑拱手笑道:“您的意思是这里有我想要的消息,只是在此之前我得是戏班的一员?” 院内有弟子练功,没一个花架子,实打实的招式破空之声,裴左轻易便能分辨出来,可见戏班不凡。 “我从未学过戏曲,没什么本事,怕是难入贵派法眼。” “若是歧州裴三刀裴少侠都叫没本事,那这世间有本事的人也罕见。” 被一语点破身份,裴左心有戚戚,他握上腰间的刀柄,神色凛然。 第12章 “官场诡谲,淮阳王府更是初立,少侠寻个门派庇护,不也是给自己留条后路吗?”那老人笑眯眯循循善诱,裴左沉默着看向他。 “兰亭帮派走南闯北,只为消息奔忙,来去自由,不会对帮内成员有什么限制。” 话说到这份上,裴左也顺着台阶下去,他一拱手,弯腰对老人道:“感谢班主成全。” “小事,帮内各位还不来与新成员见礼?”他话音刚落,那些院内练功的弟子们便都抄起武器,往裴左这边攻来。 这戏班竟是个以武会友的狠路子,刚巧裴左自从来了京城还未跟人动过手,腰间刀早已跃跃欲试,他耳听八方,共有十个学徒、七个武者、三个高手,以及眼前这位不知深浅的班主。 布料在刀尖绽放,裴左一脚踹开一名武生,与一名旦角正面对上,那人脱了繁复的外袍,却留着巨长的水袖。 裴左心里不敢大意,显然那厮的武器便是水袖,挥舞间意随心动,袖中如有钢筋一般,所过之处桌椅板凳登时碎裂,裴左不断闪躲,避其锋芒。 “消耗战可没什么意思,你们不若一起上。”这样的险境下,他竟还有心朗声大笑,一脚踩在那水袖之上,右手持刀防御,左手挑衅。 “叫这家伙猖狂,一起上!”人群中有人喝令,随即所有人一拥而上,裴左等的就是这一刻,他脚下一松,翩然柳絮般从那水袖上滑下,长刀挑起一杆长棍子,接力翻身,两脚蹬开两个使刀的伙计。 短短一瞬,已然突破防御,欺身至以为持剑的高手身前。 那人是位旦角,妆面尚且未卸下,是白娘子盗仙草的妆面,手中所持三尺青锋,挡在身前与裴左摔到前方的刀锋相撞。 “有两把刷子。”那人手腕一震,感到裴左实力不弱于自己。 “你就差些了。”裴左勾唇一笑,依重力下压,被另外赶来援助的一杆长枪挑起。 “来的好!”裴左腾身上空,此时下方所有人调整武器,要等他下来之时将他制住。 “高兴得有点早吧。”一声惊叫,众人这才发现裴左带上了那条长长的水袖,那水袖的主人力气拼不过他,像个水袖尾巴上的挂件,被裴左甩着水袖卷起向他戳来的刀锋,转瞬间多了一块白色的大粽子。 他这才施施然放心落地,偏又一抽,将那数十武器天女散花般甩开,废掉方才的攻击。 “承让。”他抱拳笑了一声,握刀往前冲去,那是班主所在的地方。 “还没结束呢。”一杆长枪直戳裴左腰间,一位老者冷哼一声,底盘颇稳地与裴左缠斗,这人是裴左先前感知中三个高手的其中一个,他年纪最大,攻势却也最稳,出手次数不多,每一次都给裴左造成不小麻烦。 裴左反手格挡,回身避开长剑锋芒,那旦角也重整旗鼓攻了过来。 “还有我!”这第三位更是奇诡,使一套飞刀,近身更是有一套凌厉拳法,近身最难。 这帮家伙似乎开了窍,学徒一概不上来添乱,全让精锐动手,不同身位之间各有擅长角色,三者配合之间,裴左一时竟难以突破。 这可难办了。 “裴小兄弟,怎么样,可还服气,”那班主倒是老神在在,站在一旁观战,“都说你三刀制敌,这都第几刀了?” “阁下的三刀制敌原来只是砍三刀啊,那我怕太打击你手下这帮家伙,总归也是练了十几二十年,叫我三刀砍碎以后再也不练可怎么办?”裴左也不闲着,偏要与班主针锋相对,听声音倒还稳健,没真被逼到毫无章法。 “口舌之争,果然还是个孩子。” 【作者有话说】 裴左,能打,且嘴硬。 第12章 布置与筹谋 “班主竟然这样说,那我可却之不恭了。”裴左斜刀与拳手抨击,身体突然暴退,长刀一甩与长剑砍在一处,翻身膝顶那旦角,叫他一口血吐出来。 那人还要再战斗,裴左刀背攻击那人脖颈,彻底断了他的行动能力。 他前撞紧贴着此人,将这人往那老生的枪上丢,老生果然顾及同门,枪尖一偏裴左便趁势紧贴,只要距离拉近,长枪不好施展之时便是裴左的主场。 他一柄刀舞出花来,次次逼破长枪空间,最终趁着老者一个慌神用刀剑划破他的下巴。 此时两人已然出局,只剩下那个拳手。 一对一,裴左很高兴,再解决一个他就成了;那拳手也高兴,没人后他便能随意使用飞刀了。 “别大意啊。”刀花抵挡所有飞刀后,裴左前推刀身,与袭来的掌风攻到一处。 “你竟能……”有飞刀在前,寻常人只顾着前面一招,谁会注意到他还有后手,这一招百试百灵,第一次在裴左面前吃瘪。 “兄弟,大意了。”裴左运气,一招便将拳手震退,提刀还要继续,却听那家伙双手高举过头顶向他认输。 班主拍手,向新的成员表示欢迎,却见裴左眼神凛然,竟提刀向着自己攻来。 “不歇息吗?”班主身形叶片一般偏过,一手前推,轻易化解裴左刀上的劲力,背手站定问。 “尚有余力。”裴左转换攻势,再一次向班主攻去,不同的是,这次速度更快,破空声刚响,人已到了近前。 班主抬手,与裴左对了一掌,内力将两人震开,裴左抖刀,手腕隐隐作痛。他一直觉得与人对招不用太多步骤,只要不是生死相搏,一招就足够试出对面深浅。 比如现在,裴左退后一步,握刀的手松开又合上,仍没想到他要如何突破班主的防线。 掌风近至眼前,一声苍老的喝问,裴左抬刀再次招架一记,他不得不抛开脑子里没思量好的办法,否则下一招他就得倒下。 裴左翻身躲开连续的几招,借力回击,在这不间断地挨打与招架中,他似乎摸到一点班主的攻击手段,这一次竟叫他在关键时刻挡住,进而抢到进攻节奏。 刀花荡开连绵掌力,裴左后退躲闪攻击,随即折腰反击,他速度够快,因此他的刀尖成功划破班主的脸皮。 这一手震住在场所有人,一阵诡异的静默之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呼声,为裴左突破班主的防御。 这是发自真心的欢迎,他以实力征服兰亭戏班的每一个人,班主无人能敌,此人竟能不落下风,甚至伤到班主,简直匪夷所思。 关注点中心的裴左却在思考另一件事。班主绝对是易容,那张苍老的面孔被划开一道,竟一滴血都未流出,唯有假面可以解释。 他做这样的伪装,是习惯还是曾与自己相识,所以隐藏身份? 心有怀疑,裴左动手之迹便开始关注此人的其余行动,很多习惯不该是随意更改的,越交手他越觉得心惊,他绝不是班主对手,也绝不认识这样一个会武的人,可此人的确令他有熟悉的感觉,似乎记忆深处也曾遇到过这样的老人。 “到此为止,”班主握住裴左提刀的手腕,以他无法挣脱的力度将它举过头顶,对周围所有人朗声道,“从今日起,裴少侠正是成为我们的一员!” 下方爆发出剧烈的欢呼,好像之前的争斗从未出现,裴左被弟子们一个个拥住,得到各式各样的夸赞,仿佛置身云端。 他既已成为兰亭戏班的一员,自然享有获知情报的权力,班主领着他进了仓库,在堆砌着衣服的柜中按下密道的开关。 能被提供给裴左的珍玩中,吸引他的有两样,一样名为博山炉,是个奇诡精巧的香炉,金雕的炉,通体却呈现一种暗青色,半圆形的外表,其上层层叠叠累起山峦,山峦间有人物走兽,面容清晰,憨态可掬,顶尖山间似有若无匍匐着一只九尾老虎,周身云雾缭绕,威风凛凛。 香炉通体见不到任何焊接的痕迹,所有细节光滑细腻,仿佛天造地设一般,再加上这山中人神兽一应俱全,又有陆吾镇守,更是隐喻昆仑之巅。 见裴左目光灼灼,班主笑了一声,取来一枚香柱,点燃后搁在山尖,不肖片刻,便有山间雾气袅袅升起,自上而下缓慢蔓延,仿佛神仙显灵。 “咦?”烟尘轻而飘渺,通常只会自下而上,这等香竟能使烟尘倒流,裴左啧啧称奇,只觉这些贵人们可太会享受。 他低头琢磨一会儿,从班主拿取香柱的盒中又取了一枚,果在下方见到小孔,心下了然,为这点小小的技巧赞叹一声。 这香内有孔,香炉上方定然也有与之对应的小孔,只要房间内静止无风,烟尘便会坠落而下,如同流水一般。 “若是寻常线香又如何?”裴左开口询问。 班主灭了香,换了另外一款,这回点在炉底,待香燃起,便有云雾从香炉山间往上升腾,娉娉袅袅从香炉空隙中涌出,恍若雨雾洗过山涧,灵气自大地而出,另有一番绝妙趣味。 “这真是一件奇物。” 另外一件,则是一杆沉弓,重约五十斤,弓弦为特制牛筋,步射拉力需在六十磅之上,其上雕有百兽,弓弭尾部雕有兽头,咆哮着,露出口中尖牙。 第13章 裴左伸手去抓,被班主制止。 “这可是礼物,要作为礼物送出去的,你竟敢直接伸手去抓?” 裴左收回手,却连视线都不愿再逗留:“这东西到底是兵器,若是不能被试验,也就是失去了它的价值。” “听起来你倒是对兵器有点研究。” “兵器是武者的一部分,既可作为达官显贵的门面,也可存在于百姓房中,但总归它只是一种工具,工具便是有用和无用之分。” 这话班主听进与否裴左不知,但他自己却有些踌躇。他进京也有十日,但于李巽见面的次数却少得可怜,他想他对于李巽也只是一个普通的工具,该是有用和无用之分。在官场交涉上他帮不到忙,便希望在其余地方证明自己的能力。 李巽那一趟关系找得远,兵部户部吏部礼部绕了一圈儿,真叫他辗转搭上了洛家的关系,礼部尚书洛晟最近正为中秋夜宴的细节忙碌,李巽找上去同他商量给陛下送礼的事,说是聊表孝心。 这事很多皇子都做过,在流程上搞点无伤大雅的小花样为搏龙颜一笑,洛晟也没在意,既然李巽有办法找到他这,他便摆摆手帮这个小忙,若是陛下真心喜欢,他也能得不少好处。 李巽只希望宴中能呈出礼物,不生旁的枝节,他很快与那人达成一致,从太常寺出来。 该去宫中看看,洛晟透露夜宴时有宫妃挑选宫女排演的舞蹈,李巽他母妃曾是舞女出生,封妃后也曾承办过这一类歌舞,李巽需要先去同她知会一声,以便他的计划能够顺利进行。 他母妃位列四妃之末,名号为韵,独居归芦宫,宫内陈设与京中做派大相径庭,亭台流水移步换景,更有江南曲水流觞的意味。这宫中最标志的便是中央居东的一座船楼,构造与渔船类似,又立在湖边与其中鱼虾相伴,不论垂钓或是赏景,都别有趣味。 如今正值深秋,夏荷早已开败,遥遥望去只余残荷败叶,枯枝随意漂浮在水面,尽显萧瑟之意。 池塘深处,有位姑娘正弯腰在池中处理枯荷,一手捧着莲根,另一手摸索着收拾池中枯叶,背影十分眼熟,是他阔别五年也不会忘记的人。 “小穗,你竟在这?” 司乐穗央,读书时的伴读宫女,练武时也常常一跟就是一整天,他的好兄弟古杭的心上人,自李巽离宫后两人再未见过,一别五年,穗央竟像是没有变过,螓首蛾眉,笑语嫣然。 “小殿下?”铃铛般的声音,令李巽的心情也不由轻快,他脱下外袍挽起裤腿一跃而下,笑道: “我来帮你!” 这一处池养了不少荷,一人颇为费事,两人便轻松许多,李巽接过穗央手中的莲根和枯叶堆到岸边,一次又一次折返忙碌,不厌其烦地。 曾经做这些活计的也是两个人,李巽和古杭,一边忙碌一边笑,连扎马步都要找机会聊几句,推推搡搡好不快活。他俩喜欢比,穗央只好做他俩的裁判,与他俩那幼稚行径再添一把柴火。 女孩捧着箭袋跟上,替他俩算清楚两人射中箭靶的成绩,回身冲他俩笑道:“殿下,芦苇小将军,先歇歇吧。” 那俩是个闲不住的,接了茶水也不消停,单单抿一口润唇,又一左一右地围上来指点江山。 “你这小丫头,凭什么他就是正正经经的殿下,我只是芦苇小将军?”古杭总是先动手的那一个,他将箭袋接过,一手去拦女孩的肩头,笑眯眯地反驳。 “对啊,”李巽也凑上来,挤过一个毛茸茸的脑袋,也不满道,“小穗,为什么他能有个活泼的称呼,我却只是千篇一律的殿下呀。” 女孩白皙的面孔迅速染上红晕,比春日的桃花还要鲜艳,她攥紧手里的箭袋,为难又有点讨饶地说:“殿下。” “阿巽,少欺负小穗。” “唉明明是你先动手的,凭什么最后又是我错,你简直不讲道理!” 穗央便看着他们笑,最后在古杭不注意时候给李巽塞块糕点,小声说别和他一般见识。 【作者有话说】 裴左:古杭是哪个,穗央又是哪个? 第13章 心意随南枝 年纪最小的总容易被逗,李巽跟着古杭闯祸,替古杭背了不知多少黑锅,又总是那个道最后惹得穗央不知说什么好的人,闹到最后反而是两个人一起哄他。 “我看你不如叫河豚算啦,总是气鼓鼓的,可惜只有南边有河豚,不知道日后跟着去笛州边城那边能不能活下来。”古杭偏还要拱火,简直气死李巽了。 “我活得好好的!你这家伙!” 时过境迁,那个叫嚣着的小崽子长大了,逗弄他的人却永远地留在了边境。 “你这些日子如何。” “我仍然在司乐,韵妃娘娘这几年对她很是照顾,殿下放心。” 那个话题终归还是绕不过去,李巽想了又想,找不出合适的开头,说什么都是扒开旧伤,但他不得不问,古杭出征前曾托付他照看穗央,算算日子也该到女孩出宫的年纪,她若是有什么打算,李巽如今已在京城,多少能帮她提前打点一二。 “你接下来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吗?” “殿下应当是不久前才回来,若论对这里的了解,你恐怕还比不上我,这话应当是我问你才是。”穗央笑起来,她似乎并不介意李巽提起过去,又或者早已走出阴霾,李巽心中暗自叹气,心想若是这样也未尝不好,也许古杭在天之灵也愿意看到。 他正思绪万千,忽听岸上一声喝问,猛然回头,便见自己母亲立在岸边与他对望,她部分青丝披散,只在脑后挑起一绺挽成发髻,单用一根玉簪固定。与李巽七八分相似的面容上面上覆着一层浅淡愁容,眼中是化不开的愠色。 “你在做什么!” “母妃。” 他扶起穗央,向母亲行礼,感谢她这些年对穗央的照顾。 “谈不上,这孩子乖顺,我照顾她不完全看你的面子。” 等李巽换了衣裳再出来,此地已没有穗央的影子,只他母妃一人坐在亭中,此亭刚落成时要取名“沧浪”,被他母亲驳回,说此湖风不吹不动,与沧浪相差甚远,择“赏荷”两字就行。 “五年前你在宴会上好一番闹腾,现今中秋夜宴在即,你又打算做什么?”知子莫若母,单是看着李巽就知道他闲不住,五年前向陛下进言送军备不够,还敢直接闹到宴上。 现今过了五年,那骨子张狂之气并没消失,瞧着还更甚了些,韵妃不由担忧她这儿子又憋了什么惊天举动,上一次是流放驻地,再往后呢,还有命在吗? “五年前我离家时暗卫一人未动,身边跟着的是陛下安排的侍卫五人和一个贴身侍从,那人叫来福,不知母妃是否还有印象。” 韵妃点头,心想她儿子此时提这个莫不是要打感情牌。 “大概在舒州和徐州地界,我们遇到一伙山匪,他们本事不错,主要是那个领头的特别能打,起初是求财,不过我们身上没带多少钱,他们就把我那五个侍卫都杀了泄愤,来福说他可以去商行拿钱,但是那些人已经不信了。” “你……”对一个良家女子来说,没什么比山匪更可怕的,几乎只听了开头韵妃就已克制不住地发抖,她伸手去碰李巽,不敢想象儿子身上会留下什么样的伤痕。 “我替他们数钱,”李巽还能笑,似乎这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满共三个山头四个势力凑不出一个读过书的,到最后全要仰仗我拨算盘,也幸好我学了这个。” 他无视韵妃惊惶的面孔,很顺畅地继续说下去:“母妃,我能活到今天并不是谁开恩的结果,是我命比较硬,别人可以不信我,您得站在我这边。” 的确是在打感情牌,但韵妃不得不接下这个,她的儿子千疮百孔从鬼门关爬回来,要她站在儿子身边,她完全没道理拒绝,她颤抖着手去翻李巽的衣领,不出所料见到自肩膀而下的伤痕,她都猜不出是怎么伤的,声音发颤地问:“你要什么?” “年年夜宴均有歌舞,我想知道今年的具体安排。” 皇帝喜欢歌舞,每年为满足他的喜好会从全国各地抽出拔尖的女孩们组成舞团进京献舞,不少女孩因此受到陛下宠幸,从此成为后宫中的一员。 “你是要塞人进去还是要撤人出来?” “我想为陛下放一场烟花,已与礼部协商加上一道流程,预计定在舞曲尾声搏他一笑,因此只想问母妃时间,那些女孩是谁我并不在意。” “我会给你一册具体时辰安排,帮你在舞蹈后提上送礼这一程,但烟花你别亲自安排人去放,你另外给你父皇挑一样礼物走这个流程送他。” “可……” “没有可是,你刚回来别出这个风头,二殿下喜欢新鲜玩意,正巧前些日子有些外族人送了些进他府中,你且等着,他会亲自放这个烟花。” “我只有你这一个儿子,”韵妃盯着李巽的眼睛,“你要什么我能给的都给你,但你要记得我还在宫中,你无论做什么都别太过火。” 第14章 李巽敛下眉目,不敢直视母妃的脸庞,他接下来要做的可是大逆不道的坏事,实在完不成母妃的愿望:“……是” 回到王府后李巽仍有些茫然,他怀里揣着薄薄一张册子,胸前是母妃宫中的梅枝,她说先把这一枝送他,提醒他冬日记得回去。 他有些接不住这沉甸甸的情谊,月华之中枯枝竟也泛着点点荧光,恍若寒梅提前盛放,暗香一点点往他骨头里面渗,而后他见到一个远道而来的人影,他轻功好得很,几个点地就要越墙而入,却忽然停下脚步,这番往他这边过来。 裴左从来不走正门吗? 李巽来不及疑惑,那人便立在他面前,怀中捧着个绸布包裹的匣子模样的东西,笑着对他说他拿到供礼了。 “什么?” “抱着一大束梅枝,你要养花吗?” 借着月光,裴左一身衣服略有凌乱,泥印与擦痕交相辉映,偏他手中的绸布干净如新,他只思考一会儿便料到是管家瞒着他找裴左忙活的,看他这模样这礼得来十分不易,竟叫堂堂裴三刀都狼狈成这般模样。 按捺下激荡心情,李巽对裴左道:“跟我来。” 裴左抬腿跟上,才发现自己没来得及换身衣服,他还穿着那件跟人打斗的衣裳,大概十分煞风景,犹豫着想要开口,李巽却跟后背长眼睛一般补充:“快点。” 那人似乎心情不好,裴左也不逗留,快步跟上。 他最终捧回香炉,但也一并拿了介绍礼单的册子,都给李巽挑选,心里正高兴,却见李巽先关心自己的伤势,连他自己抱着的那一捧花枝都只随意丢在桌上。 “我真没事……”走镖的人皮糙肉厚,这点小伤而已,过几天就该痊愈,哪里劳动李巽动用伤药。 “让我看看肩膀。” 正与跟李巽呛声的裴左登时哑然,他拉开衣带,褪下半个袖子。这些天他与李巽见面次数不多,靠得这样近时更是没有,似乎此人一入京城便脱胎换骨成了枝头上的凤凰,再不与凡人相处。 那人发髻高高束起,金丝缠附在墨发上,又有玉器点缀,贵不可言。他身上不知从哪里沾上的熏香,清凌凌一股暗香仿佛素手拨动裴左的心弦,简直要了他的命。 裴左的腰崩成一张弓,眼睛紧张地与李巽高耸的鼻梁亲密接触,看不清他的面容,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露出的胳膊上,那是最后挡阁主招式时候被震破的,接触到微凉的药膏,却从皮囊之下突兀地燃起火焰,像是要将他烧灼。 半个身体完全麻了,肌肉紧绷,走钢丝般岌岌可危。李巽手上染着的药膏像是他用以支撑的平衡木,毫厘之差上悬着他的生死。 对敌都比这个感觉好,裴左感到自己脸上冷汗都下来了,偏李巽退身离开,随手整理衣摆时候还能诧异地看着自己问:“你这么热吗?” 这要他怎么答,裴左只得干笑一声,迅速拉了衣服套好,迅速窜到李巽放着花枝的桌前,问他这东西要怎么处理,不若自己帮忙收拾了。 这时候李巽却笑了,他摆出一个随意的姿势,笃定裴左没学过插花,这是故意要看笑话。 他这时候又这样恶劣,不掩饰自己的戏谑,但心情似乎变好了,于是裴左也慢慢放松身体,他拿过那截花枝仔细打量。 插花他确实不会,但这不打紧,裴左瞧了那花枝走势,迅速掰下几枝,又挑着喜好掐掉些,最终给李巽留了一根修长舒展的枝条,找了瓶子倒上水给它插进去,竟也别有生趣。 余下的枝条被他挑挑拣拣,选了最精巧的一截,往前一步将那枯枝伸手插在他头顶的发髻上,随后后退一步,对上一双惊讶的眼。 “我觉得这花枝在你头上最好看,你凑合凑合,”裴左耸肩,伸手轻拍李巽的肩膀,“我就不打搅你休息,记得看看我带回来的东西。” “裴左,”他听到那人声音,清淡如方才闻到的香气,“谢谢。” 【作者有话说】 李巽:用我妈妈送我的礼物送我,这对吗? 第14章 献宝 恍惚之间时间悄然而过,裴左一共没见过那位孙侍卫几面,如今却要同他亲密合作,并要听从他的安排。 晨起看过这些暗卫占着外院练武,底子不错但实力有限,裴左自信没一个打得过他。可惜行动不是武力比拼,他看不上孙暗卫,那姓孙的也瞧不上他,派给他的都是些细枝末节的任务。 “申时行动,你待在南城墙边,到豆腐铺后的马厩定两辆马车去赫石县。戌时皇城烟花绽放前务必接到人,让他自己挑一辆走。” “什么?” “听不懂吗,这是殿下的安排。” 用李巽压人,裴左一时无言,这一项背后必然是一套缜密的行动计划,从找人到劫狱到制定逃生路线,王府暗卫每日进进出出,显然早在忙活这件事,唯有裴左一无所知,这什么意思,李巽怀疑他吗? 在歧州时李巽劝他与自己同行,语气殷切似乎此事全仰仗他一人,到了京城后前有暗卫后有舒州军,倒是没他裴左什么事了。 “殿下还有什么别的安排吗?” “他说这事已成,其余你自便。” 裴左笑了,原是如此,李巽是京城陛下亲封的淮阳王,他是歧州的乡野之徒,两人能有歧州短暂相识已属不易,往后尘埃落定自然各回其道。 那我图什么呢,裴左想,他远离歧州千里迢迢随李巽进京,忍受京城这辈子都不会喜欢的酒局宴会,眼巴巴地替他寻中秋贡礼究竟是为什么? 成为一个可以被李巽轻易舍去的残兵吗?凭什么! 不过是一点信息差,不过是少了暗卫从李巽那里得到的讯息,他就变成这件事的编外,他偏不认。总有一日他会是这京城中信息最为通达的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轻易地抛开他,尤其是李巽。 立秋后的京城一日冷过一日,刚下过一场雨,无人刻意清扫的路面,落叶被鞋印踩进泥土,印章般覆盖,裴左到得早些,夕阳尚还挂在空中,余晖被水雾蒸腾,晕出一圈又一圈华丽的色彩。 那色彩的下面是一家豆腐铺,老板娘颇有姿色,是这里闻名的豆腐西施,晨起卖十锅豆腐,卖完便收工,是以这里清晨总是更热闹些,晚间便冷清许多。 裴左不来买豆腐,他来领早先订好的两辆马车,预定时只说要跑生意,往赫石县送些精细物件,拉货的车不够隐蔽,坐人的那种正好,也顺带领着家眷一同往那边过去。 马厩的老板替他绑好车,一路絮絮叨叨又见多识广地笃定裴左定是去参加那边掏古董的。 “那边过些日子据说有场盛会,燕城的大主顾牵头,都是顶顶好的东西,京城好些贵人都遣人去淘货,你这个说法的近日我已听了不下十遍。只不过小兄弟你今日动身恐怕已经晚了,那些赶早的半月前就走去打探消息了。” “我没打算同那些家境殷实的贵人们争夺,只想着带家人去见见世面。”裴左顺着他的话说,微微一笑,又听那人接着道。 “既然嫂子孩子在车上,我就做主给小哥你换点舒服的内衬如何?” 裴左点头,表情缓和,随这热心的大哥去了。 城中巡守两个时辰换一班,李巽选的正是一个换班时候,又是晚间,守卫定然松懈,只可惜那时也并不是城门开放时间,届时裴左需背着那人过城门这一关,车已被他安置在城外,有王府的暗卫守着,等人一上车他的任务就完成了。 他暗自将这简短的计划在心底过了近十遍,寻了一处视野好的地方躲着,静待天黑。 日落时分,侍女向淮阳王行礼,引着李巽入座,厅中乐声靡靡,中央有八个舞女翩翩起舞,她们的衣着大同小异,各有风姿,李巽草草扫过,猜测今日之后后宫又会多几个女人。 当今皇帝,他的父皇爱好搜罗美女,也爱好颠覆收藏。 皇后已坐在尊位,贵妃坐在下首,两人均身着华服,皇后甚至带上了她的九凤冠,拿出了十足的重视,可毕竟上了年纪,难于年轻貌美的贵妃一争艳色。 李巽来得正巧,太子与二皇子都到了,他一一见礼,又与几个皇女一一见礼,得了几句不咸不淡的称赞。 “三殿下在外历练几年,越发懂礼了。”这话由贵妃说出实在有些好笑,李巽出宫时她也不过进宫半年,与李巽仅见过一面。 “贵妃谬赞。” 李巽应答,他的母亲仅为嫔位,其上尚有四位妃子,两位贵妃,一位皇后,如今在座的人中,八成的人都有教育他的资格。 一直如此,回到这个尊贵之地,如同鸟雀入牢,李巽不得不弯折脊梁,对每一个人微笑,分辨他们语言的机锋。 先提到的是太子,他是嫡长子,今日携太子妃一同赴宴,女人华服身量裁得更大,掩盖其下微微隆起的腹部。 皇帝关心女人肚子的月份,几位后妃都亲切地询问孩子的状况,李巽却用余光瞧她头上繁重的冠,替她觉得重。 第15章 太子妃是博陵崔氏的嫡女,自幼养在深闺中,据传体弱多病,能坐轿绝不走路,这样一个虚弱的孕妇,太子竟劳动她从东宫前来,还是怀着孕身。 这关系看上去似乎不太妙。李巽敛眉,他求学那会儿,老师是现在的太傅,当时的阁老崔岳,家风清正的勋贵世家,朝中官员好几,再加上崔阁老早年在国子监授课,桃李满天下,若是振臂一呼,在朝中也能有压倒之势。 崔岳的侄孙女当时也同在皇家子弟中求学,与太子关系要好,在策论对答上总是互相帮助,那女孩心思机敏,又过目不忘,总有独特的论点,是他们那一群求学子弟中最有天赋的。有她给太子私下递答案,太子的功课也遥遥领先,与皇帝对答都得心应手,早早就得了皇帝青眼。 两人青梅竹马,李巽一度以为太子会娶那位崔家小姐为妻,现在看来并非如此,他的太子妃是太傅的小女儿,真正的掌上明珠,药罐里娇养着的盆景,婚后一举得到崔老的鼎力相助。这样的美娇娘,本该更加精细照顾,可惜了。 谈到太子妃最近调养用的药膳,皇后请侍女去请太医,请他在宴会结束后为太子妃调养。 一切都是李巽提前预演过的,太子结束后便是二皇子景王,他在京城不担任任何职位,只作为亲王听政,但乐于赞助新鲜事物,手下为此聚集了一批能人异士,很多棘手的政事上说话比太子有用。 他正提起府内一个擅使药膳的医女,也说可以带去东宫中给太子妃看看。 那位医女据说是景王早先收的侍妾,湄州那边的医师世家的女儿,一手药膳口碑超绝,宫中都有所耳闻。 厅中歌舞不歇,丝竹灌耳,一舞罢了还有下一曲,按照他的计划,皇子皇女们的礼物也在此时一样接着一样承上。 都是各地的精巧玩意儿,叫李巽好好长了一番见识,从机巧玲珑滚灯到整套编钟不一而足。他头上两个兄长三个弟弟,姐妹三个,除过最小的弟弟尚且养在宫里,其余的都已搬出宫去,有自己的封地,更方便他们搜罗奇珍。 长弓善战,可惜陛下喜好风雅,李巽便择了香炉,今日送礼顺序按回宫的时间排,李巽最晚被召回,便排在最后。这当然是他的打算,也佩服他母妃和礼部能找出这样的借口,可见给洛尚书的礼物送得很值。 博山炉样式精巧,被皇帝叫停,他抬手点了一位舞蹈的女子,唤她过来点香。 这在李巽意料之外,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他在宴上拖的时间越多,对他的人便更有力,只那位女子为何分外眼熟。 “喏。”她收势出列,施施然冲着皇帝行礼,得了皇帝的命令去一边取了火石擦出火花,将香点起,素手轻捻线香,轻轻地插入香炉固定住。 声音低沉却难掩银铃般清亮,细腰弯折若绸带,李巽闭眼又睁开,不敢相信这正是几日前他刚刚见过的穗央。 她到了出宫的年纪,只需安稳度日便可离开这这地方,李巽可以帮她安排她需要的生活;纵使她不愿离宫,做个寻常宫中女官也恰当,李巽可说服母妃再行照拂,只现在她的决定李巽看不懂,她明知皇帝的秉性,现在作为舞女献舞是为何? 李巽想起母妃曾问他是想要挑人入选还是择人出去,他竟没意识到那是暗示,告诉他已有人另外选了一条意料之外的路。 大太监偷窥皇帝脸色,心下了然,引着那女子去取托盘,示意她端着呈上去。 “雪洗香炉碧,这翠色的香炉也该白色衬着才好看,红布垫着总失了韵味。”李巽不知皇后为何突然开口,皇帝不反驳,大太监自然领命,穗央没有迟疑,又或许早已料到。她伸手将香炉抱起,捧在手心。 她今日舞服也是一身红衣,称得支撑香炉的一截胳膊白如玉石,那舞服轻纱制成,行走间,衣裙摆动间偶尔露出一截藕做的脚背。 李巽偏过视线,一切仍如昨日所见,他只是难以理解,又觉得呼吸困难。 舞乐步入高潮,红绸腾空而起,依作背景将登上台阶的穗央合掌捧出,恍然一种天地献出神女,明亮得晃眼。 可她是来做什么的? 【作者有话说】 裴左:你说他不要我? 第15章 宫宴 锈蚀的脑子似乎刚开始运作,穗央与古杭青梅竹马,古杭却间接被陛下处死,她这一次来,是效仿过去无数献媚的女孩一样为自己选一条登天坦途,还是为那个回忆中的青年? 李巽不知道哪一个答案更好,可他哪一个都害怕,他既不愿女孩真的抛弃回忆中的古杭选择陛下,更怕她这一次就是为古杭想不自量力地刺杀陛下。 她穿着灯笼长袖,手腕处用绸布收编,正好够她藏一把小刀。 曾经宫中请过戏班表演,穗央尤其喜欢戏中豪侠的那句“我自人间獬豸神,有请苍天证忠奸”,她说拼尽全力自有苍天显灵,并愿意在苍天显灵之前先一步粉身碎骨。 那是不可能的,苍天和神谕实在是太过缥缈的东西,唯有人的力量在其中不可或缺。李巽必须承认自己乱了阵脚,他的确希望今日的场面足够吸引人,但绝不包括出现刺客这样惊心动魄的内容。 得去阻止他,可仍有一个思路将李巽定在原地,若是穗央闹出的动静过大,皇城那边的动静只会更小。 从换死囚到出城门的通路都被李巽打通,若非京城盘根错节的关系利益网,他也捅不出这通天的篓子。只是穗央不一样,她根本不该牵涉其中,她明年本就该离开此地。 身体总是比脑子反应快,先他一步错身挡在穗央前方,冲着皇帝行礼。 “父皇,儿臣手里还有一丸香,点燃青烟直上,与这博山炉相配,正如银河坠落九天。” “你……”陛下面前难以商量对策,李巽手中捏着一把汗,没注意到皇帝戏谑地看了他俩一眼。 “你既然有此孝心,这香便由你亲自点吧。” 他竟然首肯,两人分开,李巽跪地,接着去取那丸香,穗央熄灭了手中的香炉。 这一麻烦似乎解决,身后却传来皇帝的问话。 “朕记得巽三师承罪臣天骄,你师父年轻时能抽刀断水,不知你学到了几成?” 天骄,正是此时身在狱中的古天骄古将军,他突然提起这个名字究竟意欲何为? 李巽摸着那丸香,实在点也不是不点也不是,只得谨慎回道:“儿臣愚钝。” / “来人,给三殿下弓箭伺候!” 脑后的天空发出一声闷响,李巽心惊,猛得抬头,见烟花已冲天而起,头上似乎落下烟花燃放后的掉落的火星。行动已到了出城之时,他只要再拖一会儿,事就成了。 他的暗卫全部出动,此事早已被考虑到诸多情况,各种方案均不可少,早已万事俱备,不容失败。 星星点点,毛细的针尖落在皮肤上,烟花的闷响代替雷声,竟迎来雨水,宫侍纷纷为贵人们撑起华盖,唯正中提着弓的李巽独留在雨中。 满弓如月,李巽瞄准袅袅升起的青烟,指尖一松,箭矢离弦而出,眨眼间截断青烟,失了下部的青烟弯折,飘成一幅层峦叠嶂的山脉图景,颇为震撼。 三剑连出,图景更是惊妙,几位嫔妃捂住张开的唇,惊讶却从眼中毫不掩饰地流出。 “三弟这些年还有精进,过得也很是勤勉。”太子鼓掌,扬起笑容,余光瞥向皇帝与皇后,却见两人皆没有笑颜。 “真是不错,想不到离宫这些年你也没落下功夫。”皇上赞叹一声,李巽却知道接下来没那么好挨。 他这事其实办得鲁莽,闹这么一出,不仅未必能够救下穗央,连带他自己也被卷入其中,只能祈祷另外一边能够顺利吧。 裴左那边情况并不好,冲天的火光代替皇城宴会的烟花成为信号,那是夜间军队集合的讯号。在青郡时裴左见过一次,将领召集他们去围剿漕匪,也是一天夜里,仿佛祝融过处,火光燎着了整个港口的船。 这时容不得他再继续等待,裴左提刀往集结处奔去。 巷口被围得水泄不通,内外堵了太多人,房檐上也有不少,多是弯弓搭箭以绝人后路的,包围圈最内的只有四个具备行动力的人,都受了伤,挥剑动作迟缓,一个人背上背着一个被裹在黑布中的东西,看轮廓似乎是个人。 这无疑是李巽派出的队伍,无论那个背上的黑布包裹是否是他要救的人。 裴左正要从树上跃下,却见另一处也燃起类似的信号,这是往东城门去的,似乎那边也出现了类似的情况,裴左一挑眉毛,想到李巽的安排,便又将自己固定在树上。 1 也对,淮阳王殿下神机妙算,要他添什么乱? 包围圈逐渐缩小,手持刀兵的军卫往前,那四个黑衣男人越靠越近,背着人的那个意识到再这样下去绝对不行,他对着旁边的几人隐晦地打手势,随后其余三人猛然反扑,拼死也要用血肉为他开出一条道来。 第16章 军士们猝不及防,真被他们撞开一条通路,箭矢压上,仍然没能阻碍这条鲜血撞出的窄路。 这不合常理,若是一个没用的棋子,现在就该放弃。 “树上的朋友能否帮忙,在下……”背着人的黑衣刚起了头,裴左已落在他身边,半蹲下身体,让那男人将背上的人绑到他的身上,一位黑衣兄弟拦在他前面,替他抗了一刀。 “城门,城门口有人接应,我们护卫你离开。” 裴左嗯了一声,几个起落便上了屋顶,他伸手掂了身上的人,身形削瘦,呼吸弱得看不出死活,明显苦了许久。 这或许就是那位大人,裴左不敢耽搁,双手握刀,刀花挡开面前的箭雨。 “今夜真是热闹,”皇帝缓步走下台阶,华盖撑在他的头顶随着他一步步往前,“你看到城外的火光了吗?” 李巽没说话,雨水在地下聚集了细密的一层,湖面一般倒映出他落水的影子,他自然看到了,但他无话可说。 “那是集结的信号,没有人可以挑战皇城的威严。”皇帝难得心平气和一般地同他说了这样多话,令李巽心里愈加不安。 “那个女孩,同你什么关系?”他不经意间开口,得到李巽极快的否定,于是他非常轻地笑了,随意接上下句。 “那很好,否则我会很不习惯。” 有一瞬间李巽没理解皇帝的意思,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下意识忘却两人之间的身份妄图做出犯上之举。但他看到穗央,女孩还站在不远处,和自己一样全身湿透,因为衣衫单薄更显出可怜,在寒风中摇摇欲坠。 李巽理解了陛下的意思,那人说的对,没人能挑战他的权威,他现在没有处罚仅仅是他还没看够乐子,李巽低头,对陛下诚恳道:“臣多年离京,礼仪无寸近,为在中秋夜宴讨得陛下欢心,妄图独得一份恩宠,千错万错皆系在臣一人身上,望陛下责罚。” “那你呢,”皇帝转头看向不远处的穗央,“你有什么打算?” “陛下,奴婢不愿出宫。”到如今这时候,她纵使天赋异禀也绝杀不了皇帝,除非她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刺杀陛下,只有得宠这一个目的。 曾有人一舞名动京城令皇帝龙颜大悦,第二日便求得特赦,令刑部释放了那一年的所有犯人,但她本人也被冠以妖女的名号,穗央也想要效仿先人大赦天下吗? 看来李巽猜错了,或许穗央一开始并不需要他的帮助。 “哎呀,真是少女之心拳拳。”皇帝饶有兴致地低头,示意金吾卫的刀挑起穗央小巧的下巴,他审视着这张算不上妙龄少女的面孔,小鹿一般的眼神,执着与坚定藏匿在恐惧之下,却挣扎着要破壳而出,透出不符合宫廷的天真。 这样拳拳的真心,怎能不惹人爱怜,皇帝转而询问皇后,这样不顾礼数夺宠的宫女该如何判刑。 通常没有惩罚,这样妄图爬上龙床的女孩,十个有九个都会成功,既然成功,那日后就是宫里的娘娘,自然不会受罚;而唯一那个失败的,那绝计活不到第二日见太阳升起,自然也用不着皇后制定宫规处置。但既然皇帝问了,便也可以拥有一个宫规,于是皇后说:“打六十板,逐出宫去。” 一个娇弱的女子活不过六十板,这话无疑是判死刑,李巽不理解皇帝反复无常,但他早已习惯,可能这本就不是给穗央准备的刑罚,而是对自己的规戒。 “此事乃是臣一力所为,臣愿……” “你倒是体贴,一人三十板,准了。” 这场肉体的酷刑因围观而显得更加漫长与煎熬,李巽数着穗央微弱的呼吸,在一声又一声沉闷的声响中挨着,目光坠在女孩扣住长凳的手指,盯着那细白的手指扣着木凳粗糙的边缘,劲力劈开指甲,血液渗出。 那双手逐渐脱力,呼吸也愈加微弱,李巽的心脏仿佛被一根丝线勒紧,他竭力睁大眼睛,试图捕捉更加细微的变化,以证明他已有判断是完全错误。 身体的疼痛不算什么,如果现在那边停手,李巽愿意接下剩下所有的板子,他听到远处的窃窃私语,他们将这番举动看作救美出头,李巽艰难地伸手,好似触摸空气便能拦住穗央生命的流逝。 他从长凳上滚下来,膝行至另一边,将女子从长凳上小心翼翼地抱下,伸手探过她那微弱的脉搏,竟觉出劫后余生的欣慰。 “你若是不管,我或许能帮上忙……”穗央情况很差,说半句呛一口血,雨水更急,令穗央本就虚弱的身体雪上加霜。 “不,别说话了!”李巽迅速封住她的心脉,存下那一点活气,还有救,他笃定地告诉自己,只要求到京城名医那里,他便还有挽回的余地。 【作者有话说】 李巽:这都什么诡异发展,只能拆东墙补西墙这样…… 第16章 救援 “这五年你毫无长进,幼稚地可笑,巽三。” 李巽抬头,迎着雨水模糊的视线,看向台阶之上被金色铠甲遮掩的明黄色,高高在上,纤尘不染。 您教训得是。李巽咬紧牙龈,血水顺牙缝露出。 一刀挑开挡路的兵刃,裴左的脾气被激起,御林军简直难以理解。 论单兵能力,这里的兵士没一位能扛住裴左一刀,但他们的人太多,一个又一个往前拦截,潮水般源源不断。 刀兵相交,裴左手腕一震,他瞥了眼卷刃的刀,简直气不打一出来。 他现在理解曾经师长说的什么蚂蚁掀翻大象,这东西源源不断烦不胜烦,刚才的那几个黑衣人简直是饭桶,说得好听,结果连半炷香都拦不到,否则也不至于裴左现在还没能出城。 “小兄弟,将我丢下……”身后那鬼魂一般的大人开口,声音老得快要入土,裴左认为很不吉利,打断道:“阁下可是古天骄古将军?” “是……” “是就闭嘴,”裴左一刀劈砍,砸在旁边袭击而来的手臂,另一手勾连面前军士的佩刀,呼吸间换了把利的,将原本卷刃的刀甩进活靶子群,恶狠狠道,“我把别人送的刀都扔了,你还跟我废话!” 第一次被小辈当面斥责,还是在这样生死关头。古将军有心跟这小兄弟掰扯,他拿的也是制式的刀兵,想也还在军队任职,犯不着为一个罪臣如此,可刚开口就被怼回去,也没有心力再劝,只伏在青年背后看他拼杀。 他动作干脆利落,必要时杀人毫不留情,想是无数实战中拼杀出的本能,不像是京城军队能养出的人才,更像是江湖上的野路子。 京城东京卫,大多都是京城本地人士,一辈子连京城都没出过,需要处理的事只有日常巡逻,一辈子能遇上一次这样的大事都很罕见,若不是凭借人数优势,根本不是裴左一合之敌。 不过这些人中却有些旁的人却很有本事,将军心底叹息,对裴左道:“左一,薛正身。” 话语未落,刀已至近前。 裴左已接近力竭,无力躲开,肩膀处狠挨了一刀,后退半步。其余几处城门的破绽已全部被识破,那些兵士们全部往北城门涌来,好在有将军的提醒,裴左隐入东京卫之中,机械地划开一人的胸甲,踹开另外一位赶来的兵士。 他的攻击一次轻一次重,手里的刀重于千钧,又一直在换,总也拿不舒服,眼见城门近在眼前,模糊成一团血色,却再不能更近一步。 更糟糕的是,他背后的人气息愈加微弱,身体温度降低,雨水石头一般往下掉,平等地砸在每一个人身上,但如果可以,裴左希望它不那样平等,他愿意替背上那个人分担雨水侵袭,只求他能多坚持一会儿…… 成熟的判断是,后背的人绝撑不下去,他只是一个延迟结束呼吸的沙袋,对裴左而言只是负担,抛下他便能立即脱身,留着他只是一个等待死亡的过程。 他该知道怎么选,他只是不选,他的目的纯粹,就是在烟花绽放之前将这个人送到城外马车上,现在烟花依然没有绽放,那他就还有时间。 他的视野模糊,手抖得快要握不住刀,却依然重复拼杀往前的动作。 一匹马疾驰而过,一路踩倒拦路的兵士,硬是闯开一条通路,马上的人锦绣蟒袍,身份不菲,裴左只一眼便认出来人,唇角一勾心生一计。他跳上马背,与马上的人换了位置,直冲着横刀的那位统领,那是这一队重最具有威胁的人。 熟悉的气味一晃即失,裴左一拍马屁股,猛得借力冲出包围圈。 出了城,他定好的马车边上,站着古将军的几个旧部,见了裴左全迎上来,乌泱泱地将他背上的人接住抱好,先去摊老将军的鼻息,随后脸色大变,怒视着裴左。 “怎么会变成这样!”这质问来势汹汹,有人冲过来推搡裴左,裴左完全脱力,无法与这些将士纠缠,仰头倒在地上,后脑磕在林地。 哈,真是狗咬吕洞宾。 他突兀地开始笑,好像这是场什么绝佳的戏码。 第17章 裴左自认自己才是最有理由质问的人,在场的所有人中,他是唯一一个不认识古将军的,论起将军的恩情,他是唯一一个没有领受的,但在送人出城这件事上,在场所有人中,他出力最大。他在城中拼杀时,这些人在城外等待;他将人抢出,这些人在激烈的指责他。 无怪古将军会落到这个下场,他仰天长笑,口中一次次咳出血水,承受面前这些无能将士的怒火,心想他果然没看错过,这些人都是一个德行,无能又懦弱。 他们的拳头软绵绵的,砸在身上也不够疼,至少死不了,裴左开始后悔,他想起那个被他从马上甩下去的人,穿着蟒袍的小殿下,替他俩觉得不值。 他可怜啊,他为带一个人出去,伤害他承诺的人,结果带出一具尸体,在这被尸体的废物下属出气;那王爷更可怜啊,身上血腥味那么重,不知在宫里吃了什么苦,千里迢迢送匹马来,结果自己是最先被踹下去的那个。 李巽啊……他在心底念这个名字,你才是世界第一的蠢货! “住手!”一声喝问如平地惊雷,倾盆大雨一般浇灭那些人的怒火,他们茫然地停下手,看向林中赶过来的男人,他似乎受伤不轻,走路姿势奇怪,身上是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李巽几乎是扑过来,却是先扒开对着裴左动手的那些人,拦在裴左身前。 “都发什么疯,师父如何?” 那点熟悉的香气又回来了,裴左舒展身体,久违地感到疼痛,嘶了一声。 李巽连忙转头,背身听到那些人哽咽的、叠在一起的声音:“将军没了,小殿下,将军没了啊……” 水落在脸上,因为咸涩牵引面部伤口,裴左紧绷身体,屏住呼吸,逆着光看到李巽脸上的泪水,一时间怔住。浑身伤口变着法地开始折腾他,万千蚂蚁啃噬伤口,令他伸出的手都在抖,堪堪悬停在李巽的脸侧,竟不敢伸手抹去泪痕。 “我的错……对不起……” “这与你无关。”李巽斩钉截铁,他一抹脸上泪痕,血痕便覆盖其上,他转过身,坚定地面向那些无措的将士们,每一个都比他年长,每一个都比他见过更多的血泪。 但在此时,他才是这群溃散的沙堤里唯一挺直的脊梁。 “都还愣着做什么,事已至此,将军既已归西,往后国境还要仰仗诸位继续努力。将军生前渴望埋骨沙场,劳烦诸位满足他的愿望,送他最后一程”他一拱手,明令送客。 多是跟将军一路拼杀的交情,看李巽就跟看自己的小辈一般,被这样教训更是惊怒,他们千里迢迢来接将军,结果就接回一具尸体,这换谁来都不能接受。东京卫什么情况他们都清楚,防御纸糊一般,怎会难以突破。 他们光忙着指责别人,却忘记这场营救中,他们才是一点力没出。讯息有暗卫打探,接人有舒州兵出动,护送有裴左当先,宫里那位是李巽拖着,可现在脾气最大的偏偏是这几位“旧部”。 接收到恶狼一般的眼神,裴左翻身而起,他是没什么劲,但自诩比只会耍嘴皮的蠢货还多点力气,自然也不惧挑衅。 “我说,停手,收兵!”李巽一手将裴左推到身后,另一手架住砍来的刀,眼神凌厉如剑芒,周身荡起一股汹涌的内力,将这包围圈的人震开几步。 “京城乱作一团,非要等到兵马将所有人劫在这里昭告天下才满意吗?” 他这雷霆之怒震住在场所有人,包括心有戚戚的裴左,他站在李巽后背,那股血腥味一点不消,他的眼睛没任何问题,即使雨水已经覆盖李巽全身,仍有血液缓慢从李巽身上这件蟒袍中渗出,洇湿深色。 这一晚没人过得轻松,裴左按住李巽的肩膀,替他稳住目前松柏般的身姿。 “他派了穷奇卫与金乌卫,这是我考虑不周。”等人都走空了,李巽心神一松,竟一头栽倒下去,裴左吓了一跳,忙伸手揽住,这一下撞上两人伤口,又给两人疼清醒了。 两人对视一眼,竟笑出声。 裴左脸上衣衫全是混着雨水的血污,李巽脸上虽看不出端倪,衣袍下全是廷杖的伤口,整个背部到臀部没一块好肉,也不知道之前怎么把马带过来的。 “你这计划真烂透了。”裴左检查他手里最后拿着的刀,不知从哪个兵手里顺来的,虽然锋利,但怎么想都比不上之前那一把。 “你身手也谈不上多好。”李巽也刺他,拽了一把自己的袍子,这衣服揉了水重得要命,他伸手攥住狠狠一拧,又很快被雨水浸透。 鬼使神差地,裴左伸手按住李巽神经质的动作,带着茧的手指扣住他的,两人人靠得很近,仿佛怀抱着一块坚冰。 那坚冰还会刺人,可裴左只叹口气,就觉得怀中的人安稳了,仿佛教他拢住一团羽绒。 “将军不可挽回,但他的家眷尚在人世,只是已被流放往兴州北仓,我帮你把人找回来。” “我去带她们走,我向你保证,至少为你带回一位女眷!”林叶吹动,李巽的沉默令裴左惶惶不安,他迫不及待地追加承诺,好像一松手雨中的人就要消失登仙。 他只能收紧臂膀,在雨水的间隙中捕捉那人的吐息。 【作者有话说】 裴左:我绝不允许! 第17章 计划 裴左走了,就像他出现时一样突兀又显然。 李巽伸手触碰雨水,那点残余在指尖缝隙中的暖意顷刻便被覆盖,他昂头笑了一瞬,尝到咸甜的雨水。 一身黑衣的人从林中而出,跪在李巽身前低头称呼殿下,正是暗卫的统领孙骛。 他到这有一会儿了,一点不错地目睹了方才那一幕,恨不得眼睛早就瞎了,实在不敢想象那些京城纨绔私下的猜测竟是真的。 那样一个乡下来的蛮子能得殿下青眼做他的帐中人吗? “我吩咐你办的事你就是这么办的,”李巽一脚将人踹倒在地,“天子三卫手里抢人出来显着你能了是吧?” “属下办事不利,但属下一早就跟殿下说,既然回到京城该以自身为重,将军肯定也只希望您好。”大理寺的暗线没有问题,但那天也的确早有人盯着他们,若不是动静闹得足够大,说不定一条路都开不出来。 他从来都不赞成李巽冒险的计划,只可惜李巽不听他的,那人铁了心要冒险,现下闯出这样大的祸事。 第二日朝会兵部侍郎就补充京城防部提出提案,指出现今京城防务军中人数足够,但单兵强将仍有所欠缺,希望陛下招徕部分江湖人扩充战力。 这提案早有,只是朝中声音不一,昨日东京卫竟放走了一伙偷盗东西想要出城的小贼,此时提出时机恰好。 户部对此的态度一如既往,国库空虚,无法支持额外编制开销。 现在正值深秋,又到给羌族发放岁赐的时候。自从一年前北边战线全面溃败,羌族连占领北边两州六城,划三城为混居区,此后每年需给羌境供给白银十万、绢十万。 这两部回回见面吵得不可开交,户部指责兵部不利,将大好河山拱手送人,此后年年岁岁还得赔款送礼;兵部则指责户部废物一个,年年搜刮民脂民膏却一直不能,不知道是不是内部官员中饱私囊,这才导致兵部军备一直跟不上。 李巽只是没想到这后面还有他的事,兵部侍郎顺势提出他十五岁那年为北境三军求粮的事,气得户部侍郎直骂血口喷人。 这事早已盖棺定论,龙椅上坐着的那位金口玉言,怎么如今见自己回京竟还能再丢上台面说么? “听起来你们都认为李巽公正布阿了?” 见那两人停了嘴,皇帝直接点名李巽去笛州押送岁赐。此话一出四方震动,皆高声叫陛下三思,李巽抬头看向龙椅上的那人,好像前一晚两人什么也没发生,若不是朝服下的伤口疼得快烧着,李巽自己也要忘记了。 “臣领旨。” 东京往北仓共有三条路,官道有两条,穿林翻山的那一条更崎岖些,裴左拿不准那帮官兵的态度,便去问班主。 打过那一架后,他成功获得整个兰亭戏班的认可,回戏班与回家无异,才进了门,便有武生迎上来与他招呼。 “班主在吗?”裴左将外门买的烧饼递给武生孙养,成功收获小孩毫不掩饰的笑脸。 “找我什么事?”楼梯上站着一位老人,定睛一看正是班主。 “生意来了,我需要点信息。”裴左只把那腰包搁在桌上,给班主听那沉闷的声响,接着讲出他的想法,如能挑出路来,他便有办法先行去前面劫道,顺便能帮忙开起他们的第一个情报分阁。 “听起来我不得不帮忙了。”班主在地图上研究半晌,竟也没能研究出个具体章程。 这三条路看似独立,实则有许多交汇之处,周边也偶有大城,若是官兵懈怠,想要在大城逗留几日也很可能。 你很难逼一个人很快解出迷宫,班主揉了揉眼睛,说眼花需要思考。 第18章 “我听过昨天有几队人从京城偷了东西出逃,被抓住的都是死士当场殒命,唯有一队从南门出逃,为首那位的武功不属于京城任何一个叫得出名字的人。你今日与我商量要去救人,也与昨日有关吧。” 裴左坐立不安,他忽略班主是个老狐狸的事实,一点蛛丝马迹便能叫他猜出事情原委来,他贸然前来是否会对李巽不利? “我说不好具体选那条路合适,但有个笨办法,”班主话锋一转,道,“我们可以派出三队轻功好的人沿三条路出发,发现消息后互相通报,直接去前面等。” “朝中这些事可操纵性很大,等找到人再寻其他办法。” “这办法可不简单。”裴左深吸一口气,试探道。 “所以年轻人,你至少得保证钱够,这样我也好替你叫兄弟们搭把手。”班主合上地图,慢吞吞地往外走,看出裴左的犹豫,宽慰道:“与朝廷对立是常事,总不能为了避着他们就不做事了。” “按照这个办法,我们无法提前布置,会失去地利。”裴左犹豫,他不会低估对手的实力,尤其昨日刚被一群算不上强悍的兵士打得落荒而逃。 “那我便陪你走一趟吧,这戏班运行起来捉襟见肘,只希望你真能找机会拓宽讯息渠道,也令咱们兄弟多点酒钱。” 兰亭戏班很久不活动,一听说有这样又管饭又有报酬的好事,自然乐得相助,裴左不费多少力气便凑了三队,每队各带一只信鹰联络,这鹰是戏班内那位使掌的中年人提供的,他过去曾为一些将门驯养信鹰。 “那你能带鹰出来,真是好本事!”裴左不吝啬赞美,他虽算不上巧言令色,但也知道人总是喜欢听赞美。 “那家你知道,古将军,两三年家门便已凋敝,逐渐撑不起军队开支,更养不起家仆门客,自然将我等遣散。”三言两语之间,裴左一时无言,略沉默片刻,只道节哀。 “鄙姓何,单名一个巡,略长你几岁,裴小兄弟若是不介意,叫我一声大哥便好。” “何大哥,这一路便仰仗照顾。”裴左抱拳。 三队中,何大哥独领一路,上次对峙过的老生常生寺领一路,裴左与班主一队,定下记录后便四散出发。 常老似乎也与古家有旧,他儿子被强征入伍,后来略有战功便跟着古将军做个先锋,往家里寄的信中总是不吝啬对将军的赞美,只一年前断了音信,那是宁城失守的一战,古天河将军在那场战争中大败,丧子,此后更是输多赢少。 将军曾派人送赔偿金慰问过一次,常老那时候便知道儿子多半已埋骨沙场,受儿子影响,他只是想要了解古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于是收拾行装去了与宁城相邻的钩城居住,三月后离开前往东京,加入了兰亭戏班。 短暂接触的故事中,这些人似乎都加入这一势力不久,裴左不由怀疑这样一个体量又小、人员又新的戏班到底是如何混成消息最灵通的势力的,难道只是依靠班主百晓生的实力吗? 他打量同行的班主,越走越不觉得对方是一位老人,他实力强劲,做事干脆,毫不挑剔,行程正好时候住上房可以,情况紧急时候在通铺里凑合一晚也并无不可,倒叫裴左愈发看不出他的底细。 人不能毫无根基,总有蛛丝马迹表明他的来处,但班主却不同,他整个人像是无数个影子拼凑而出的,他随时可以变成一个新的人,或许因为他这个人本就是无数个人的影子拼凑而成的。 因为行走城镇,一路官道,裴左与班主无疑是第一个排完所有城镇的队伍,一直到流放的目的地北仓,两人都没有见到任何一只流放行队的影子。 “真是一点不走官道么,那恐怕情况不妙。”班主沉吟,军队兵痞子众多,若是不走官道,情况会更加恶劣。 “两边都还没有消息。”裴左斜坐在窗台上,手里转着一把短刀,这是他前两日从市场上淘的,一般搜寻消息一边与店主讨价还价。 他袒露着上半身,绷带斜着从肩膀捆到腰间,因为几日劳动,伤口仍旧有些渗血。 坐以待毙不是裴左的性格,漫无目的地瞎找也无济于事,加上裴左身体实在不适应继续高强度行动。垣城流民众多,消息四通八达,若是能够掌握这座城的消息脉络,讯息说不准还能更快些。 “你真要在这里建铁器铺,可太有精神折腾了,再说这里的人能有钱买吗?”百晓生听完裴左的想法,只觉震惊,流民少食,北仓抢劫每日都在发生,这里连粮仓都没有,更别提还能存下别的什么生意。 “我不需要他们用粮食买,只需要一点似是而非的消息,”裴左笑了一瞬,想起一段久远的往事,“很多人虽然看着懦弱无能,但有时候其实只需要一把刀。” 曾几何时,他没有习武,更没有裴三刀的本事,但依然能拿动一把刀。 他笑得这样笃定,百晓生只能猜测他或许真有什么了不得的打算,但图稳却是百晓生一贯的做法,他也最擅长这个,那就是颠覆一个小势力,并取代对方。 北仓很乱,无头苍蝇一般,与歧州那种势力林立很不同,这里没有说话值得一听的势力,当然也包括当地县政府,但恰好,百晓生知道有这样一个人很有话语权。 “他在这一带同羌人做生意,给羌人提供些粮食与工具,换羌人的肉干,据说是个混血,父亲是羌人那边的贵族,具体是哪个阶位我就不太清楚了,你若是胆子够大,我们便找个机会去端了他家的商队,用那个壳子探听消息。” “听起来你有办法?” 【作者有话说】 裴左:撺掇势力…… 第18章 锻刀 班主不答,他现在换了身中年人的装束,同裴左更像兄弟,偏头往楼下闹市瞥,裴左心领神会,摸出他在路上顺手揭的榜。 入北仓的主路上有张英雄榜,最初作用是安抚流民,在上面张贴些北仓最新的政令和告示,后来便被演化成民间自用,每一日日月交辉之时更新榜上内容,招工悬赏数不胜数,只要你有本领,不愁在榜上找不出一份事做。 裴左揭下的榜便是商队的,他们需要一批工匠锻造铁器,承诺事成之后有机会加入商队,或者领十贯钱离开,这笔费用在京城算不得什么,在北仓生活一月却够。 “你接这榜总不是无缘无故。” 的确如此,这事摊铺旁也常有人聊起,因为商队要得急,因此报酬给得极其丰厚。但这很不寻常,不说在京城这样的价格都是开给名家的,商队不会做亏本买卖,他们能开出这样的价格定然是因为背后的买家更大。 裴左在龙行镖局见过最大的一单便是寻找那本家传秘籍,但能让他们全部出动,本身也是那位神秘卖家的黄金驱使。 这工匠最大的可能是办了这件事后便再难出商队,裴左想那背后的大单必然牵涉甚多,这才接了榜。但班主未必了解京城工匠行情,他定然从其他方面发现了端倪。 听了他的想法班主欣然一笑,也将自己的消息同步给裴左:“兴州这附近有三个折冲府,据说他们常想些办法私自铸造兵器,我猜测商队的这一单便是需要精铁制造刀剑。” 裴左不同意,军中就算私铸兵器也不会随意更换渠道,可看商队的模样明显是新手,连工匠都不全,估摸着也就是手里握着几条精铁私矿。 “总归你揭了榜,想必是打算去看看,我又不了解其中蹊跷,只好留在垣城多方打听其他消息,劳烦你去帮忙验证一下我的猜测。” 自无不可,两人兵分两路,裴左认为拿着榜找商队去不如内部人员引荐来得稳妥,便想了办法在城外正巧帮一伙商队换掉了坏掉的车轴,听那人百般感谢,要帮忙时后不好意思地讲想要去应榜做个工匠。 见他灰头土脸又无处可去,商队领队便做主先收他进入商队,想这人指定也是从混居区逃来的流民,看修补车轮的能力是个好手,日后或许可用,便笑意盈盈地承诺送裴左进垣城的金斗阁。 不同于中原商队,这商队不愧是与羌族关系更近,裴左刚一进门,便被内里装饰震了一瞬,里面彩绘从墙面一路延申到穹顶,明明是四方的阁楼,却仿佛被壁画带着直冲青天,与云彩相接,裴左先想到九重天,又觉得这肯定不是羌族的信仰。 “这位兄弟,听腾哥说你身手好,帮了商队的大忙,鄙人阿勒坦,你也可以叫我老金。” 此时厅中已聚集了好些人,绝大多数都带着自己的工具箱,像裴左这样轻装上阵的完全没有,当即收获不少鄙夷的视线,还有人小声嘟囔了一句走后门的。 裴左无奈一笑,随后迎上了老金探究的目光,只说他有点手艺,想来商队谋个生路。 这里来的所有人都想试试,他们有的带了工具,有的带了作品,竟像是赶来交流手艺的,老金需要很多人,但没有太多时间筛选,他便用了最简单的力量筛选,他给每一个人分发了一块拳头大小的生铁块,给他们一天时间用来磨制作长二尺宽两寸的横刀,最后对比谁的刀最为锋利,留下二十人成为他的工匠。 第19章 他们被带到城外一片较为宽阔的地带,已陈列许多锻造需要用到的工具,裴左大略扫过一眼便觉得全面,只可惜工具有限。聪明的工匠已开始寻求合作,整合几个人需要的东西一并去取,裴左看了一圈,挑中了无人问津的炉子。 听到刀的尺寸时裴左便已得到想要的讯息,这些人的确在为某个势力提供兵器,这个试探便是要提供的货品。不过一天时间绝无可能锻出一把刀来,这所有人都清楚,因此对他们来说,磨出一把锋利的刀是首位,尺寸反而在此位了。 大锤和锉刀是最快被抢空的,裴左却施施然走向无人问津的炉子,既然时间尚可,他何必要磨生铁与那些人斗,又费事又无聊。 有些老工匠看出他的企图,但都是嗤之以鼻,炉火煅烧需要的时间更多,等他炼出那所谓的钢来,还不知后续锤炼要花上多久,裴左却是不急,他甚至颇有闲心地挖了黄土,在身边堆出一个高耸的小山来。 单是黄土不够,裴左又往里加了炉砂和水,将这玩意和成一团,随后往炉子内部密密麻麻盖了一层。 他加炭点火,感受热气从炉子中滚着往上,热气走岔的通路,便立在一边等待他活的泥层被烤干。 少顷,裴左丢了生铁块进炉。为迅速提高温度,他用泥封了炉口,不断抽拉风箱鼓风进去,同时感知炉内温度保持平稳,这极需要静心,与练功倒是相似,一点儿不能急。 他其实算不上静心的最佳状态,那晚的仓促承诺一直在他脑海中回放,那些承诺给了李巽希望,可若是失败便成了最厉的毒药,那只是他情急之下脱口而出的东西,他只是迫切地想把碎片拼合,大致先恢复形状,剩下再慢火煅烧,总有机会补救。 现在就是他补救的机会,只要他能更快得到情报,古将军的家眷便能更快地被他救出,所以他需要做到最好,不只是让商队首领高看一眼,他需要折服这里的所有人,让这些人日后都成为供他驱策的人。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炉内的钢胚也渐渐成型,裴左将那钢胚取出,捡起近处一块巨石就要下砸。这倒不是他闲得非要耍威风,实在是锤子早已告罄,一个也找不到了。 此时却从手边递过来一柄锤子,一位老人家叹息着摸着手里的铁片,他年事已高,不是年轻小伙的力气,虽然工具箱里带了锤子,可早已没有抡起大锤锤炼铁的力气,此时竟能见裴左制成钢胚,又有什么理由不把锤子借给他呢? 得了锤子更是如虎添翼,裴左手抡出残影,在高温下迅速将钢胚锻造成型,周围人不约而同停下,目瞪口呆地盯着裴左,他们这才意识到裴左为什么敢动炉子,原来他有那样高深的武功,丝毫不怵锻刀的费力与时间。 更诡异地是,如此高速的锻造下,他竟还能兼顾翻转和折叠,简直神乎其神,不时裴左便撒上一把草木灰将那钢胚放入炉中加热保温,随后又取出锻造,如此反复几次后他才开始塑造成型。 时间一点点流失,裴左却丝毫不急,他终于将那刀形制出,只尺寸没能卡那样精细,不过裴左已很满意,他将多余的部分切掉,又接过其他人递来的锉刀打磨,速度依然快得离谱,很快便出了刃,随后夹着刀在炉火上来回抽刀使温度均匀,待温度合适后迅速沁入水中淬火。 一整套操作行云流水晃花人的眼睛,之前对他颇有微词的人只敢将自己缩在人群后面,从缝中偷窥裴左,恨不得当场找个地缝钻入。 他们已经明白此事不会再有回转余地,但依然不甘心地盯着自己手中的铁片,发出生不逢时的感叹。 而最先帮助裴左的那位老先生,已完全说不出话来,只咿咿呀呀地重复好刀好刀。 严格来说这并不算什么好刀,只是个铁片罢了。 时间尚还有两个时辰,裴左看向第一个帮助自己的老先生手里的铁片问他:“老先生,您愿意赌一把吗?” 老人看向裴左仍然点燃的炉子,缓慢而坚定地点了头。 两个时辰后,所有工匠交付自己的刀,裴左毫无疑问拔得头筹,令老金惊叹不已,排在第二的反而是位年纪很大的老人,他力气不够没能磨出好刀,但却交出一份钢片来,其锋利程度也是一绝,令人啧啧称奇,随后便是正常排序,老金让裴左统管这些工匠,十天之内出一批刀剑出来,详细要求他事后会一一告知。 与班主猜测地一模一样,商队正是接了一份折冲府的私单,铸造的刀剑上要统一纹上司徒家的家徽,若是裴左没记错,兴州兴娄折冲都尉就叫司徒戊,乃是兴娄司徒家的人。 兴娄司徒家早在前朝便已发迹,相传曾为高宗政变时扛过大旗,后在前朝末年请辞隐退。前些年因为家中出了进士又被重新启用,现在的当家家主乃是朝中四品大员。 难怪有这样的魄力一次性定下百余刀剑,裴左不由感叹,可心里仍觉对,这数目不能涵盖折冲府所有兵士,这刀剑身上也不该印司徒家的家徽,那不是成了他司徒家的私兵吗? 他们在兴州屯兵是要做什么? 这可不是小事,裴左决定跟上去看看,只是在此之前他需要先联系上班主,将这件事告知。 【作者有话说】 裴左:百炼钢如何呢? 第19章 兰苑围城 鉴于他的亮眼表现,老金特批他去验收生铁,至于炼钢那边,裴左已将方法与诸位工匠对过,不必他时时刻刻盯着。 班主不愧为千人千面,这一次裴左见到的又是另外一个人,那人刻意隐藏了武功和吐纳方式,衣衫褴褛,真就是个谁也懒得注意的小乞丐。 他的身形有不一样,大概是缩过骨,裴左心底啧得一声,觉得阁主这功夫也不是一般人练得,狱里那老师傅幸好没打算给他传千象之术,以他现在这个年纪,骨头早长结实了,恐怕是连门都入不了。 “您打听到什么?”裴左好不容易认出阁主,见他这副装扮知道是为隐蔽,将他猛然拽入隐蔽处,看他除去脸上脏污,又套了件外衫,片刻变回寻常旅人了。 如此两人再进客栈便如水滴入海,除过小二无人投来目光。 “不巧得很,别管那商队的工匠是被叫去做什么的,我听说距离最近的兴娄县内有个活计在招人。” 班主干下一口茶水,活像多天滴水未进,裴左发现他似乎每换一个身份就会将整个人都贴像那个壳子,那人险些呛着,随后拍下杯子道:“我路子广些,倒是听说兴州三个折冲府素来喜爱演练,这一次大规模招人,似乎是为了在兰苑举办个什么别具一格的比赛,现在各个县内都在广泛囤积人力物力。” “我得到确定消息,商队的那一批工匠就是为给兴娄提供刀剑,但收款却是司徒家。” “这两件事恐怕连着,”班主想了想,开口道,“按照时间推算,你要找的那队人再怎么磨蹭也该进入兴州地界,因为那些家伙封锁消息的缘故,到了这里行动必然迟缓。再说主要是比赛就会有彩头,你觉得三军闹大阵仗比武,彩头该是什么?” 裴左拒绝猜测,他心底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实在不想提出来玷污班主前辈的耳朵。 “我想我们应该去那演武场看看。”裴左接上,这话与班主不谋而合,他也正有此意,届时多方齐聚,不愁有什么消息漏掉。 另外一边,领着大批白银与绢布的队伍也迅速出发,李巽这领头实在催得急,简直是个铁面阎王,真真是去送东西的,州府查完货就走,县府倒是住一晚,但也仅此而已,连县丞亲办的接风宴也不去吃,闹得下面人心惶惶,只觉打仗也不过如此。 一路上李巽就没有放弃琢磨过他那位喜怒无常的陛下,不懂他到底是怎么想的,那人大张旗鼓叫赵将军请他回去,却没有过问他们两人为何不是一同抵京;说要他及冠封王,可王位是早早封过的,王府也是一早建好的,及冠仪式现被这一趟活儿顶了,字倒是取了“扶摇”二字,与他那从卦里择出的名字一脉相承。 总而言之,李巽现在在朝中地位尴尬,说他没有实权似乎陛下还挺青睐他,但要说重用又过分夸张,更像是当一把趁手的工具使唤。 可以肯定的是,文武百官需要战队的都在等李巽这一趟差事办得如何,回去后又领了什么差事;同时远离京城也是一个试探,他们都等着看自己是否真如传言中接了古将军的传承。 说来真是好笑,此时白露已过,京城那位“古将军”早已被当众斩头,京城里那些大人物还是担忧吗? 再说回手里这一车白银绢布,就算是户部里面那些贪婪成性的人来送也不会在路上贪墨吧,第一年往羌族送岁赐就缺斤少两,他们不怕这破烂河山再被打下几城几州吗? 在他一路紧赶慢赶之下,竟真叫他临近兴州地界,等穿过兴州四城便到了笛州。 停驻北望,李巽竟有点情怯,他自然也收到暗卫的讯息,诸如古将军家眷流放北仓的讯息,若是裴左应誓,此时大抵也在兴州。 第20章 那晚很不应当,李巽夜里辗转反侧,他实不该在裴左面前露出那样的表情,那几乎是用情谊要挟,而他明明清楚裴左最容易被情谊左右。他与裴左是什么关系,每月发一次工钱的联系,也值得那人为他赴汤蹈火吗? 苍鹰讯息传到,何巡言简意赅,人被困兰苑县。 兰苑县地小妖风大,坐落兴娄、穆连、祁城三个折冲府练武之地还不够,连流放的犯人也一并囚禁在此,硬生生将队伍全拖在兰苑中心的故园。 这地方原是之前某个朝代的宅院,朝代更替后废弃,现在是三个折冲府的演武地,有一片方圆五里的林地,正适合演武打猎,据说过去曾养着些奇珍异兽,现在只能放点兔子啊羊之类的进去充数。 班主收到消息露出一个缓慢的笑容,这说明他和裴左的努力全然值得,这下少不得要跑一趟兰苑了。 这一回,班主脱下他复杂的伪装,穿一件磨损厉害的布裙,头发轻挽,面上一点颜色不施,露出自己的本来面目,竟是一张稍有瑕疵的妇人模样。 打架还是要轻装简行,她顶着这张令人垂涎的脸混入兰苑村庄,与几个可怜女人缩在一团,听那官爷跟几个村里的男人商量价钱,说要送去做几天工。 说是做工,结果是打包扔进故园里面让她们自生自灭,也不知是让她们跟里面的动物们打成一团,还是干脆让她们填补故园内的动物数量,成为日后演武场上的箭下亡魂。 班主自然不是寻常之辈,她起得早,跑得又快,记录山间猎物数量,挑选山间适合暂作休整的地方,短短几日已将这破林子摸得七七八八,倒是让她想起一段非常久远的过去。 班主年幼时跟在父亲身边。她爹是个闲不住的,什么都爱学一点,常教导她说,身负千象之术,身化众生万象,要演好一个人,必要先体验一个人。 他学东西快,最多一月便能将程序全数学会,除过一些需要熬时间的工作,其余种种精细技艺都能够很快上手,连那些自负手艺的老师傅都感到惊叹。 与她爹不同,班主学东西不快,就一个木工,学了三年都雕不出像样的东西,只有一个人肯收她的礼物。唯一出神入化的手艺是千象之术,也不靠天赋,全是一遍又一遍练出的本事,直到出师很久以后,她仍然常常改换面貌,一则为隐藏身份,一则为保持手感。 她没有艺术天赋,也没动手天赋,手容易生,又因为是被爹强迫跟着一起学,实在提不起高兴致,尤其那些染布的方法班主觉得一辈子都用不上。 要么说世事无常,多学点总没坏处,当班主将带着羊毛的羊皮从一头羊身上完整剥下时,她也会感慨自己学的本事还有用上的一天。 “小,小白,”身后传来细弱蚊蝇的声音,“你家里以前是屠户吗?” 班主停下手里的活计,回头道:“我有个亲戚家里做这个,过年时候去他家帮过忙。” 如果条件允许,或者时间足够,她还有心将油脂涂抹在皮毛之上,但现在条件简陋,她只得将这活剥下的带着血腥味的皮裹在那女孩身上,心里暗暗担忧。 这里的女人很多,现在大都蓬头垢面,小动物般蜷缩成一个圈,全都小心又紧张地盯着班主,将她当作唯一的救赎,等她这个赤脚医生将那个高烧的女孩救醒。 孩子的母亲最是焦急,可她偏偏不懂医术,眼睛一错不错盯着班主怀中的孩子,恨不得以身替之。 “清一片空地出来点火,烧水。”班主偏头看了一眼,一手环抱着小孩,一手隔着羊皮缓慢给孩子输送内力。 她的内力刚猛,其实并不适合用来疗伤,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办法,这篇林地本就荒芜,一时难以找到合适的草药,班主想先用温水擦拭孩子身体给她降温,一边输送内力帮助她扛过这一遭。 余下的人们缓慢地清理出一片空地,用些树枝搭起一个柴堆,一个女人钻木出了火星,用松皮引燃点起了火,又有人掏出了小陶罐,能够作为容器煮水。这附近有条快要干涸的河流,人们都在那里汲取水源,如今也只存下些足够喝的。 现今为了救一个孩子,女人们将这些水贡献出来,竟无人表达反对意见。 这里也有不少人原是一个院子里的,争风吃醋时有,彼此之间很不对付,遭此罹难后,几个女人能够依靠的只有彼此,竟凝成一团,有什么都互相帮助。 班主用衣摆沾水给孩子身上擦拭,一面留心远处的动静。这林地火一生便如同黑夜之中的亮灯,不肖多久就会有野兽前来。 或许是为了增加乐趣,这破地方里面还放了几条豺,班主实在瞧不上那帮狗东西的恶趣味,只是苦于没有用得上的人,否则她实在耐不住性子在这林中陪那些军士虚耗时间,非得领着一帮人杀出去不可。 她余光所见,有一女孩已握住一块磨得尖利的石头,摆出一副迎敌的架势,不由轻笑,想这小丫头还是个硬茬子。 等怀中孩子的体温恢复正常,班主呼出一口气,她将怀中的女孩抵还给一旁焦急等待的母亲,一脚踢灭火,对她们道:“收拾东西,我们走。” 但这一次似乎非常不同,来的声音与野兽分外不同,班主敏锐第意识到时间已过了很久,现在是正式演武——因此这回来的是人! 正是瞌睡有人送枕头,太久没有活动筋骨,班主都快以为自己要生锈了。 【作者有话说】 裴左:在赶来的路上…… 第20章 突围 她于是立在原地,那磨石头的女孩见她不动,也不知是明白了什么,转头催促其他几个女人,让她们分开带着退烧的孩子先走,她和几个尚且年轻有气力的女孩留下断后。 这里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女子,班主不欲在她们面前暴露武功引人忌惮,当下沉下脸叫那女孩滚蛋。 “几岁大的小崽子,什么时候轮到你来决定?” “多几个人拖着他们短时间不会离开,注意力会完全被我们吸引。” 班主不由侧目,她之前倒是没怎么注意,这脸上满是脏污的小女孩还怪有头脑的,起码不是那种养在高阁里只知绣花的闺秀。 “你叫什么名字?”班主问她。 “古棹。” 姓古,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班主缓慢地笑了:“那你就留下来看好了。” 脚步越来越近,所有人都听到了,人群做鸟兽散,毫无阵型的外冲只会更快被捕获。 白慕晓被那女孩拦在身后,她先是看准缓慢而来的马匹将手中尖石掷出,狠狠砸在马的要害惊了马,趁着那马发狂时候喝了一声动手。 她刚点出的几个女人手握树枝从几方夹击突围,先与步兵对上,树枝不能抵御刀的一击,因此这些人最先做的工作是夺刀,成功的便能舍弃树枝获得新武器继续拼斗,失败的便重伤倒地。 五个年轻女妄图阻止一支小队的共识,她们看着都学过几手本领,可惜不成气候,下盘不稳,步法与力气都跟不上,这般拼杀与自杀无异,实际上拖不了多少时间,看得班主暗暗心惊。 她出手解决所有人动作太大,必然会打草惊蛇,班主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托大,不由想起裴左那家伙,演武开始说明刀剑早已送到,他那该死的家伙到底在哪,若是要是他在这里,两人联手,班主有自信点香的时间就能搞定这一队人,还有老何那家伙,信鹰消息都送了,人跑哪里去了? 这大概源于她长期单独行动,实在没有跟人商量好一起动手的习惯,导致现在有点捉襟见肘,又投鼠忌器。 这一次送刀剑的正是裴左,他两天前到此地,验货用了一天,报酬已托付一同运货来的兄弟们送回商队,裴左则留了下来。 演武当日,后备团负责运送军备,其中便包括裴左的那一套刀剑。他自己留了点记号,正好循着记号找到地方,可惜军备只能送到林外,不允许进入故园。 正发着愁,裴左却忽然在队伍中见了一位熟人,竟就是何大哥,他像是个被招徕的侠客,左右肩膀上各站着一只苍鹰,曲起的臂弯上也站着一只,很可能是帮忙寻找猎物的。 这些军队好不可笑,三军演武都要变着法儿作弊,到底是竞争太过激烈还是对自己过分自卑。裴左轻斥一声,实在看不惯这等作弊手段,若非他起初考取武试时因场中有人作弊导致所有人成绩作废,他说不准还能混个京官当当呢。 学着何大哥给他教过的口哨吹了一段鸟鸣,不消片刻便等来苍鹰的接头,何大哥消息送得简单,告知他班主已混入林中,让他不必担心。 那好办多了,他寻了处高树,三两下掠至高树之上,从那里有机会借树梢起落飞进林地,但也仅限轻功卓绝的大家有资格一试。 裴左早已计算好,如今带着钩索更添一层胜率。他遮掩身躯从上而下观察这场声势浩荡的演武行动,先锋队开路,其余步兵紧随其后,两队精英打马护卫都尉,很快散在林中。 第21章 这三军演武实则是个狩猎游戏,包括林中的动物和人类。听闻南疆一些养蛊的蛮族会将蛊虫放在孩子体内,任由孩子们优胜略汰,直到最后练成圣蛊,裴左本以为京城那些废物少爷弄的活靶就已经恶心至极,不料这荒城还能更湮灭人道。 烧火而起的烟露出端倪时裴左便动了,只可惜在树上守株待兔的人不止他一个。 “在下安倾,司徒都尉命我守着林地外围,不准任何人打搅演武。” 他立在树梢之上抱拳,衣袂在风中猎猎,眉目端正,是个熟人。裴左耸肩,认出了这位后备团总管。 “只凭你一人恐怕留不住我。”裴左欺身而上,他的横刀在手,刀身出鞘,根本不惧怕那家伙。 “此处并不只我一人。”他提刀格挡裴左,随着他的话音,有掠空之声从远处而来,裴左一脚踏树借力弹开,几枚飞刀从他身侧擦过,没入树干之中。 “在下穆连温铎。”随着这一声,一个冷硬男子从远处赶来,蹲在稍矮的树干之上,他的身份更是了不得,就是穆连都尉本人。 古家没落之后,世家之中温家很有希望接过那些旁落的兵权,实际上他们已经开始行动,据说圣上属意去年的武状元温青简接过北境的那些军队,作为温青简的远房叔叔,温铎与有荣焉,他根本不需要这一场演武两场证明自己治军的实力,只待他们温家人上位之后便静待调动就好。 正因此,他最不希望这场演武闹大,最好一点讯息也传不出去。 既然两方折冲都派来了人,想必祁城也不例外,裴左看一左一右将他围住的两人,摊手道:“祁城那位兄弟也别藏了,一并站出来好了。” 他话音刚落,一人从林间几个起落攀爬上树,带着一顶斗笠,身穿甲胄,唯一不同的是他右边肘部似乎多了件护肘,乍一看有些不协调。 “你找我?” “好了,人齐了,”裴左一拍手,对着那带黑帽的人道:“何大哥,动手!” 一只苍鹰不知从什么地方飞来,丝毫不惧冲着兴娄的安倾冲去,那黑衣人正是搞定了祁城守林队长的何巡,藏在这身行头下面装样子罢了。他与自己的苍鹰一路直逼安倾,裴左便顺势对上温铎。 管你什么官位,到我裴左面前都是真刀真枪地拼,打不过说什么都没用。 见那温铎是个擅长远攻的路子,裴左的刀又狠又重,专贴着他磨他的气性,一面道:“我看温大将军还挺知羞耻,自己都知道这破比试见不得人,防人跟防贼一样。” “你不就是贼吗。”说话间两人又互相拼了一刀,反震的余波震得温铎手疼,他不自觉后仰,被裴左看准机会一脚蹬落下去。 “你这轻功不行啊,还得练练!” 飞刀挂着细锁直逼裴左,将他的刀震偏,这一击不中,那温铎自己找到借力点复又立在树上,反倒是裴左一个错身下坠。 “牙尖嘴利的小子,现在是谁轻功不行。” 飞索出手,裴左钩住树枝一荡便收,没给温铎破坏的机会,眨眼间又逼近那家伙,刀锋亮若冷月,贴近那人耳朵时,裴左轻声问:“京中传闻古、温两家旧时交好,而你现在与另外两家比着狩猎古家的女眷,恕我孤陋寡闻,不知贵府是样维持交情的。” “我看你是活腻了!” 温铎气急,调动全身气力狠命向裴左轰去,他还不信了这么个年轻崽子能有什么翻天的本事。 谁知裴左不躲不避,硬是挨了他这一下,顺从他这股气力直往升烟的地方砸去,脸上是张扬睥睨的笑容,遥遥一眼满是嘲讽。温铎简直恨死,大骂一声追便率先往下窜去。 “收拢,都到我身后去!”没叫支援是有点托大,但不代表班主真搞不定这些个废物,她大喝一声前腿扫过,一道极其淋漓的劲力扇形般扫出,身前打斗的所有人全部倒飞而出,听了班主的话,那几个尚有余力行动的女孩忙连滚带爬往她身后躲,那里面唯一还能站着的只有古棹,还想拾起武器动手。 “滚后面去,有你什么事!”班主其实很不想动用武功,她身后还有眼睛盯着自己,若是让那人知道自己因为几十两金就帮着裴左找古家女眷,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正在此时变故突生,一道人影陨石落地般从空中砸下,班主那道劲力竟是托了他一把,令他旋身落地半蹲在班主身前。 “几位军爷好,不巧得很,后面这几个姑娘我要了。” “姑娘请后面稍等。”裴左没见过班主这模样,也没见过她这武功,自然认不出,只当她是古家女眷。 “兄台千万小心!”古棹开口,连忙将班主揽住往回拉,后面一叠声的问候便接踵而至。 与班主不同,裴左早已把事情搅成一锅大杂烩,他才不在乎引来多少人,只管由着武功来一个打退一个,来一群打退一群,而温铎自始至终从未出现。 大概是因为这里面真有认得他的古家人,他这才在后面隐而不出。 “这可真是大麻烦!”只要三军未能汇齐,这里裴左一人便能拖住,后面几个女孩快撑不住了,班主当机立断要带人先走。 只可惜她一人能力有限,没法带走这里的所有人。 【作者有话说】 裴左:何大哥,班主没说什么时候行动啊,哦原来她也没跟你说啊,那咱俩商量一下吧。 第21章 脱身 “棹丫头尚有行动之力,人留给你,其余人我带走。”班主当机立断下了定论,见古棹没异议,便不等裴左回应,夹着还有口气的四个姑娘就一路狂奔,她轻功运用到极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众人眼前。 裴左转刀当作回应,还是上次顺来的刀,京师铸造的上品,锋利倒是锋利,就是砍马腿时候很不顺手。 骑兵真是碍事,他啧了一声,将手中的刀往后一抛送到古棹手中,自己则从人群中又抢了一把。 “去给咱们抢一匹马,再拖一会儿谁也别想走。” 古棹应声得令,握刀动起来,她眼神准,一眼便挑好猎物,毫不犹疑地从裴左战斗的身边擦过,流矢般冲出,裴左看在眼里,心想这刀还是给错了,那小姑娘看上去更像是适合短刀等轻便武器的武者。 几个喽啰不足为惧,主要温铎悄然加入战场,那老家伙藏头露尾,短短一点时间不知从哪换来一套面罩,简直画蛇添足,独树一帜地突兀。 那人自然是要阻止古棹,裴左不得不甩开面前的对手回防,好在头顶一声鹰啸叫他知道何大哥的支援已到,裴左高声笑起来,伸手一指那藏头露尾的温铎,口中吹哨,便见那鹰直扑温铎。 好熟悉的苍鹰哨,古棹心神一动,想起很早的过去曾听父亲吹过,她那颗一只悬着的心终于稍微安定,对裴左全然信任,并无端地相信他能够带自己逃离险境。 长刀划出,带着一股凛冽地杀意,那马上的将士闪身翻下马,古棹便骑上去,与那将士在马上缠斗起来。她还是个孩子,身体力气都不如那家伙,一时间落入下风,只裴左被一众人缠住,无暇分身帮她,只得靠她自己。 长刀不够顺手,在马上这等近身搏杀也难有奇效,古棹被甩下马,将士乘胜追击,纵马要从她身上碾过去。眼见马蹄与自己距离越来越近,古棹浑身都痛,四肢百骸仿佛软成一滩泥水,难道今天就要到此为止? 她不甘心,古家至少五代为朝廷拼杀,累计战果无数,如今却遭奸人所害落到灭门之景,这究竟是凭什么,她不想死,她也不能死! 这点不屈的意志仿佛引燃火星的野草,猛然烧起一股燎原之势,古棹聚集起最后所有的力气抽刀从马蹄往上切去,带着一股劈山开海的决意,竟真将马腿削下半截,同时甩下马上那人,惨白着一张脸,竟是被完全吓傻了。 “大哥,路开了!”马虽是没到,路却已经开了,裴左没空与小姑娘掰扯抢马的事,一刀逼退温铎便射出袖箭,抱起古棹就荡,此时林中到处都是打斗动静,只待脱离此处战圈便是如雨入海,无人追得上他了。 “贼人突袭!贼人突袭!”号角嘹亮,偏生这时敌袭,所有军士都放下眼前缠斗往号角声出聚集,没人知道是哪一伙贼人如此胆大包天,明知最近有三军镇守还敢动手,裴左抱住古棹上了树,垂眼思索。 现下逆着人流跑无异与暴露自身,但古棹身体状况堪忧,已气息不稳神思涣散,大约是之前的缠斗耗尽心神,裴左暗叹一声,只说这可真是个不能脱手的大麻烦。 “你得信我,”裴左突兀道,见那女孩点头,又补充说,“我要带你往三军驻地走。” 这是一招险棋,他来前换过衣服,正与此地军士一般无二,此时带着古棹往驻地去找军医,只说是自己的战利品尚能诓骗一时三刻,届时御敌时再趁乱逃跑,只是这极需古棹配合,至少她得听话。 女孩又点头,她根本不知裴左的计划,却已经无条件信任对方,一张白得失色的小脸上挂满缠斗的脏污,偏一双眼黑得发亮,裴左叹息一声,将女孩抱得更重些。 第22章 “跟着我,什么也别说。”计划已定,裴左拎起女孩,像是拎着一个猎物,轻功运用到极致往三军驻地跑。 换战备整队的人不在少数,裴左一路与无数人擦肩而过,感谢班主的日常熏陶,即使随时有被认出的风险,裴左依然面色如常,遇上自来熟跟他招呼的,他也不动神色点头,连古棹都要疑惑他难道就是这几个折冲府中人。 送货时裴左来过这里,虽不熟悉,但去过的地方都有印象,只需探寻没去过的地方,军医住得离伤兵处近些,裴左进去时已躺了不少人,哀嚎声不绝于耳。他拦住一个医士将古棹交代给他,语气带着亲卫说话时居高临下,只道:“司徒都尉让我领她来,你看着可别死了。” 那人抬起头,露出一个惊讶的表情,裴左心道完蛋,兴州距离青州数千里远,怎么就能给他遇到熟人。 “小事,”那人笑着对他道,并没有打算拆穿他,他将古棹接过安顿,对裴左道:“放心,人肯定给你治得活蹦乱跳。” 古棹白着一张脸,遥遥对裴左点头,裴左一个箭步上前替她整理衣服,将手中一截铁片塞进女孩衣服,那是他砍断的兵士刀剑碎片,送给古棹防身。 他声音压得极低,近乎近似传音入密,“事有不对就跑,兰苑城外找家农户躲着等我。” 这一回敌袭实在是无妄之灾,不知是谁泄露朝廷岁赐使亲至,白银绢布数不胜数,山匪内部皆传这东西赏给羌族也是无用,不若抢来便宜兄弟们。 关键是那所谓的岁赐使根本未到,只有一个请求兵力护送支援的兵部员外郎在,无法开罪,但绝让人心里不爽。 现在装岁赐的箱子是停了一部分在故园,引得那些土匪都一窝蜂地往这里涌,叫人在故园接连打起伏击战。 据那位员外郎说,他们入兴州不久便被盯上,淮阳王李巽当机立断将岁赐分成两份,少的那一份他自己带着当活靶子,大多数则由员外郎伪装成商队货物,带着前往兰苑求援。 “你一个朝廷要员装成商队还能不被怀疑?”有人提出质疑,谁知那员外郎更是硬气,当场反驳道:“谁人不知兰苑故园近日有大动作,凡是进兰苑的,但凡商队中有条狗也是贵方故园要的。” 他这一番话实在刻薄,司徒戊的脸色已经非常难看,可惜祸不单行,登时便有人报又来了一位大人。 这回是户部员外郎押着剩下的岁赐赶到,他的境遇比兵部那位还要跌宕起伏,他是用钱叫某一帮土匪给他开口子进来的,因为他说家里人前些日子被招进故园,这次不为别的只想妻儿团聚。 温铎刚一进来就听说了这两件大事,简直一个头两个大,且不说现在故园成了众矢之的,单就是这两位员外郎掌握的讯息,只要让他们回朝廷参一本,这好不容易练起来的折冲府岂不是又要迅速没落。 司徒戊的眉头就没有松开过,与温铎遥遥对上一眼,多年的对手竟生出默契,眉宇间都是抹不平的狠厉。 得想办法叫这两个废物闭嘴。 那边裴左刚离了营地进山,一眼见了外面严阵以待的局面心生不妙,这样的情况分明是围困,古棹那丫头哪有本事跑出去,要是被发现岂不是完蛋,只得又调转身形往回跑。 这事到现在已经完全脱离控制,裴左心里焦急与愁虑揉成一团,只管蒙头往前跑,可到了伤兵营人却不见了。 完了,最担心的事出现了,裴左不敢打草惊蛇,只能自己无头苍蝇一般翻找,他这才走了不到半个时辰,人能去哪呢? 这样短的时间她根本跑不远,说不准还在驻地的哪一处角落猫着,可裴左却待不下去,前面已有兵士叫他,命他前去支援。 故园早被糟蹋得不成样,兵器军士横七竖八,裴左被推着上前,却见这几个折冲府的兵士似乎很不擅战。 这倒是奇了,难道他们所谓的演武其实是一帮大老爷们斗蛐蛐,只有欺负老弱妇孺的本事,却连青壮年的匪徒都束手无策。 裴左一路往前开路,他拼得凶,根本不听后面团长的瞎指挥,一路从兵营闯去土匪窝,路上自然连古棹的影子也没见着,心里越来越冷,又好像出了幻觉。 若不是急出了病,他怎么会好像见着了李巽。 自己那点微薄承诺果然不入眼吗,叫那人千里迢迢从京城赶来边境,他的伤养好了吗? 那人似乎也看见自己,正往自己这边赶,裴左当机立断转头就跑。 他把古棹丢了,哪里有脸现在去见李巽,起码也等他把人找到,收拾得齐整漂亮再带去见李巽,对他说承诺我完成了,这古家的小崽子你带回去吧。 身后是袖中丝钩住肩甲的声音,那是他留在自己房中的东西,做完后本想送给李巽,还绞尽脑汁像模像样地写了张条子压在系扣下。可惜京城那样繁华,礼物何其贵重,他那点机巧铁物实在不够看,没料到李巽竟捡来戴上了。 袖中丝胜在轻便,裴左刀尖一挑便断了,往林中更深地跑去。 “裴左!” 【作者有话说】 强强榜唉,还蛮附和的。裴左:完了这祖宗追上来怎么解释,死腿快跑啊! 第22章 赊账 裴左停下脚步,他无法拒绝李巽的要求,即使那人只是怀着怒意喊他的名字。 那人霜风一般扑过来,冷意便也随风而来,裴左静默一瞬,将遇到古棹前后和盘托出,他脚下快得很,索性李巽一步不落。 “你就为这个躲我?”裴左这厢胆战心惊,不料李巽却还揪着方才才那点小事不放,他停下脚步立在树上,有些无奈地开口:“我没有躲你。” 这有必要解释清楚,他只是想等到一切办妥后告诉李巽,过程中的风霜雨雪他不必知晓,在最后能得偿所愿便好,毕竟那晚的情形他不愿再看到第二遍。 “古棹恐怕把你当成当地折冲的人,一准是觉得要变成你的拖累,想自己去山外躲着不给你添麻烦。”李巽权当没听见那句解释,自顾自道。 “那姑娘聪明着呢,小时候练功也扎实,就是年纪太小了,不然说不准比我跟她大哥要成器。”还有点早熟,李巽记着那姑娘小时候还跟爷爷告过她哥的状呢,说他提水桶练功用扁担挑着偷懒,到最后闹得自己也陪着古杭挨罚。 “这点时间她走不远,也不会刻意招惹战局,你等我找辆车堵她去。”李巽游刃有余,笃定得很,裴左自然信任,表示一切听他的。 也真叫他算准,古棹果然就在兰苑往北仓的那一路上,风尘仆仆一个小鬼骤然被捞上马车还一阵茫然,见了裴左又立即喜笑颜开。 “呀,你真来找我了大哥!” 裴左伸手敲她的头,古棹不好意思地吐舌,规规矩矩坐好。 这是李巽要的人,他总算是全需全尾给那人带回来了,裴左放下心来,正待给李巽好好交代一番,偏头却见那人头戴帷帽,长长的白纱下垂,霜雪一般覆盖他的面容,裴左心中奇怪,只得冲着古棹尴尬一笑。 “谢谢侠士相救,之前不告而别实在不合适,只是我身上还有罪业不便拖累侠士。” 我头上还顶着通缉呢,这有什么可拖累的,裴左摆手问她还有什么打算。 李巽指定想把女孩留下,他却不自己说,只一下又一下用内力去刺裴左,大姑娘小媳妇一样闹这种暗戳戳的事。 也正好,此人带着女性的帷帽,又与自己同乘车马,可不像是他的妻子吗。 “我不知道,活着已实在不易,其他事情我还没想过。” 古家已经覆灭,剩下那些人若是侥幸逃出,想要安稳后半生就指定不能再与古家有任何牵连,她不打算接手古家依然崩溃的基业,可不是没有前路吗? “你若是不介意可愿意跟着我学武,”裴左硬着头皮道,“我虽没什么大本事,但护着你也不在话下……之前有人托我照顾,等到你长大。” 他自然没什么托孤的忘年交,那人现在就在他身边坐着,还要嫌弃他咬文嚼字说得不好,讲几句就不满意。 又不是他高谈阔论舌灿莲花的时候了。 好不容易糊弄走古棹那小丫头,给了几份地址让她兴高采烈寻人去了。裴左放松绷紧的身体往后靠去,位置却早已被李巽占据,他连忙弓腰往前想要出车去,却被李巽扣住肩膀。 “陪我坐一会儿。” 裴左便只能僵成一块石板回到原位。 “我师父家……武英侯府只是个象征,纵使高宗不封民间地位也不会低,同样,只要古家尚未全盘覆灭,武英侯的余威犹在。”李巽摘了帷帽,一张脸寡淡毫无颜色,只眼下微微青黑昭示他连日忙碌。 裴左在北仓听过路人谈论古天骄,评价颇高,不少人笃定若是再给他几年时间他便有机会扳回局势,也有很多人可惜他年纪大了,但没人支持皇帝那一番说辞。 “京城世家五姓中古家没落,他们会接纳一个新的姓氏吗?”裴左开口,李巽侧目,眸露诧异。 第23章 “穆连都尉是温家温铎,他对古家女眷的态度模棱两可,既不想她们遇难,也不愿我出手相救。”传闻温家曾受过古家恩惠,两家在京中关系是尚好。类比来讲,李巽对古棹的态度也可见一斑,他希望那女孩活着,要亲眼看着她活蹦乱跳,却藏头露尾遮掩真容,是因为在救人这一事上存有私心吗。 彼时裴左对李巽毫无怀疑,他想起温铎值得防备就和李巽提起,从未把李巽也当场那样的人。 “那毕竟是古家本家嫡女,时过境迁改朝换代未必不能重接侯府之位,温家顾念那点虚无缥缈的未来也不会再动她。”李巽沉吟,他本来不想同裴左说这个,不想谈一件事背后的暗流涌动,他想要救谁那便去救谁。 难得这样一个纯粹的人,视官府世家于无物,却固执地守着心里的道义,奉行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还论迹不论心。 “你帮我救了古棹,还帮我安顿她,想要什么?” 这是他们一早说好的,那时李巽还想着帮裴左在京城安定,后来裴左加入兰亭戏班,他若是想,自己也有办法在京城安家。 李巽总归是好看的,他征求别人意见时,一双眼一错不错地盯着裴左,恍惚给人一种深情的错觉,好像轻易便能让人被溺死在漩涡之中。 “我……”裴左舔了口中的伤口,堪堪将他差点脱口而出的话压下去,“我同班主说想要在其他地方设立分部,打算以铁器作为掩护,已有一批看重的工匠,只是缺少生铁来源。” “铁矿吗。” 李巽垂眸思索,裴左便能光明正大打量他。多日未见,京城的锦绣堆似乎没能养出他多少肉来,竟比歧州那地方看着还要消瘦,或许养病也虚耗了他不少神气。 他这段时间过得不好么,有谁为难他吗? “羌族和混居区那边铁矿分布多些,他们的马匹和铁都比我们强些,剩下若是要找,或许得问问西护那边,我听说严将军手里有些私矿的路数,”李巽缓慢道,“但你现在问我要我手里没有,你且容我想想。” 我没打算要这个,裴左在心底反驳,他并不真需要李巽给他什么切实可行的好处,只要那人信任他便已足够。 可又听那人道:“或许你有什么及时需要的东西,我看你那把刀似乎又换了。” 这事裴左自己也懊恼,他曾一把刀用了好些年,也就是跟上李巽后日子过得惊险刺激,竟然一年之间断了三把刀。 “你有好刀送我?”听到这句裴左眼神亮起,他可太缺一把好刀了,若是李巽这把趁手,他就一直不换。 “我近日……也给你找不到好刀。” 裴左肉眼可见萎靡下去,李巽这样还不如什么也不说呢,平白吊起人的兴趣,却拿不出一点实物,虽然谈不上失望,但他终于攒够了遗憾,叹了口气对李巽说。 “殿下,可穷死你了。” “你还不如不说呢。” 这半吊子笼络人心的方式是给人制造幻想,他对付苏将军时候自己不也见识了,现下还不知道他实现自己的承诺没,做什么突然抱起对李巽无端的期待来。 “喔,这回来得匆忙,矿脉此前没有特意了解,好刀找起来需要点缘分,我只有人在这里,你还有什么想要的么。” 也许意识到窘迫,李巽连语气都缓上几分,裴左侧头去看,没漏掉他因为急迫而染上红色的脸,他偏过头伸手去扣车帘,这破车就他们俩人,在这边林中道上也横得太久,该有人驾回去了,至于别的,别的…… 他不再是歧州有资本横行霸道的龙行镖局三当家,李巽也不是那个能够和他嬉笑怒骂的“贵人”,他与京城里面那个如珠似玉的亲王隔着一路漫长的月华,一点冷香都魂牵梦萦,却始终只是一场虚无幻境。 偏那幻境靠过来问他:“你想好了?” 我敢说你敢给吗?裴左无端生出愤怒,拿李巽没办法时他常常愤怒,肩膀抬起,李巽却像是早有准备,抬手卸去这股劲力,裴左翻转身体,李巽则压下来。 “先赊着吧。”他说,裴左近乎失神地睁大眼睛,他抬起手,捕蝴蝶般摸到身上那人的骨骼,心跳得要振翅高飞。 这算什么呢,裴左恶狠狠地想,你做这个算什么? 事情已经办成,他答应班主的酬劳自然悉数奉上,好在这笔钱是李巽全盘出了,他终于展示出亲王该有的财力,直接让暗卫送去了兰亭戏班,而裴左也告别兰苑,领着古棹离开。 他与班主早有吞下商队的打算,此次北上正是为这件事奔忙。 兰苑围困刚解,老金没理由为难裴左,自然又将他迎回,只是那时刀剑是急事,后面又出了许多事,司徒家已不会再与老金这边续约,他之前招徕的工匠一时全无用武之地,他正想办法摆脱将这些工匠,又不愿花费额外的银钱。 裴左提了一个折中的方案,既然金哥手里有矿线,卖钢自然比卖铁赚钱,他们可以设立一个赏罚合约,择优留下一批急需的工匠,又能赚钱又能省下本钱。 【作者有话说】 李巽:可以给。 第23章 转机 虽说提出方法,可裴左却没有替老金实施的意思,他本也不参与商队内决策,说完便结束,近日正打算跟着腾哥的队伍去一趟混居区进些马匹。 羌族缺银钱和衣料,多马匹和牛羊,不同牧区不同牧民那里价格不一,商队想要从中赚取高额利润,便要多方走访四处比价,一趟下来要十天半个月,裴左挑这时候离开,有只顾全自己丢下其余工匠之嫌,这等活靶子老金不会放过,便驳回他的请求。 一连几日,旁的成员各有各的忙活,唯独这些工匠在商队中无所事事,他们刀剑已结,又无新单,饭一顿没少吃,水一点没少喝,很快便惹得其他人妒忌,他们不敢动明面上受宠的裴左,专挑瘦弱的工匠欺负,末了却要说谁叫你们不如姓裴的有本事,白吃白喝还得当家的青睐。 于是给裴左找事的便成了曾和他共患难的工匠,唯有几个替他说些公道话,说他就是有大智慧的人,刀剑锻造时若非他贡献生铁与熟铁的配比,那些暗无天日的工作哪里就能顺利完成。 “你想要收拢的那些工匠真能成事?”班主对裴左的眼光保持怀疑,那些能被随意挑拨关系的人,也值得被他吸纳进去做些收集传递信息的工作吗? “不管我们做什么,都需要一批真正的门面,他们纵使不适合收集传递信息,却是真正的工匠,是最真实的门面。”裴左却无所谓那些唇枪舌剑,这等东西根本算不得什么,何况只是老金纵容之下的挑拨,未必就是那些工匠们的本意。 “我猜老金想要等到两方彻底闹起来,随后他站出来按照亲疏远近处理掉工匠们,之后我们的行动便可以开始了。” “你就那么笃定之后会有大单,大到老金遣散所有工匠后还会想要将他们招回去?”班主难以相信,她自然有另外一套更简单粗暴的办法,只是裴左说他有兵不血刃的办法,这才陪着他折腾。 “我看土匪后面有人支撑,司徒家连三家演武都要补充兵器,他们根本打不下去。” 裴左说得笃定,班主却想到另外一层,那位出钱的亲王殿下似乎还在兰苑,他应当是整个使团做决定的那个人,他若是下令要大量购置兵器,其余折冲府肯定不会拒绝。 等待矛盾爆发的过程并不难熬,索性这里还有个小姑娘给她玩,古棹可实在太有意思了,她自己练过一套古家拳法,骤然拜师裴左换了一套拳法,真是怎么打怎么奇怪,现在已经发展到连路都不会走了。 “绵软无力、下盘空虚,坤位、离位、回头!”一股劲力将古棹推出,裴左收势站好,脸色不甚好看。 虽是将门出生,但到底还是家学本事,大都死记硬背,稍一变招便被打得布置东南西北。 “再来。”裴左摆好架势,等古棹再一次攻过来。 他没带过徒弟,也不打算按照老道士那样念着口诀教徒弟,一套招法慢悠悠练上十年也学不到什么,他要教徒弟就只有出招和拆招,学会这两个便是遇上什么难处也好解决。 “你只用家学同他斗不好吗,做什么要用他那还没学顺的拳法,”班主幽幽开口,“你是觉得他那套看上去比你的家学强吗?” 古棹不说话,她当然不愿承认自己家学就差人一等,可是一套初级拳法能有什么变化,自然还是裴左那神出鬼没的招式来得快,虽然她现在学得磕巴,可这才几天,再过上几月几年又如何呢? “你的思路不对。”班主几步飘到树下,她还是那套古棹熟悉的女装,连轻功也成了这浮云般的轻飘,像戏剧中的鬼步。 她立在树下一拍裴左的肩膀示意他去一边观战,自己则代替裴左站在枯树之下,与古棹形成对立之势,目光凛然,竟有几分古棹的神韵。 “刚看了几天,恐怕抓得不准,”班主笑着补充,“若有错漏之处,姑娘请见谅。” 第24章 话虽如此,她起手式摆好后便直接前进,几个晃招后便直突近前,出手便直奔古棹要害。 裴左身体前倾就要出手,见班主劲力轻飘,出了不到十之一二的力又站回原点,他也是白担心,难道班主对付一个小姑娘会没轻没重吗? 班主一点不骗人,那古家拳真是现学的,连古棹不甚通透的错步也一并学去,裴左怀疑她是故意卖的破绽,可惜古棹疲于应对根本无从发现。 对上班主便好像之前的对招倒转,古棹下意识模仿裴左的拳法,发现自己果然不是裴左,曾经能够被轻松接下的招式也让她无从下手,手足无措地被班主一直压着打,她打人轻得跟棉花一样一点不疼,但令人屈辱,那毕竟是自己熟悉的招式,被压着打好像被另一个自己血虐,心里压力比身上疼痛更令人难堪。 明明是自己的手段,她却完全拆不出其中奥秘,被班主曲腿掀翻后半跪在地,似乎明悟了些班主的意思。 “您是说我低看了自家功夫,高看了师父的拳法吗?” 裴左一挑眉,心想这新徒弟可真不会说人话,回头定要从李巽那讨回来。 “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班主收了神通,笑眯眯地对古棹说,“万变不离其宗,所有功法有长有短,扬长避短才是练武迅速进步的关键。” “我不懂。”古棹摇头,一脸茫然。 “那你懂吗,”班主转头看向裴左,“你那套拳法虽然基础,可暗和道家八卦之法,她短时间内能理解吗?” “即使如此,”裴左嗤笑一声,“我也不会把徒弟让给你。” 直到班主大笑离去,古棹依然一头雾水,她盯着裴左踌躇,感到师父似乎不高兴,小声问他:“师父,我是练太差了吗,班主到底是嫌弃我还是想教导我?” “少理她,她那是没人喂招闲的!” 那师父能打过班主吗,古棹非常好奇,她想班主才是真的厉害,如果她能够在短时间内完全通透师父的招式,两人再打一遍,那不成了绝佳的拆招教学吗。 不过这话她不敢说,不然高低得再跟那两位中的其中一位再过一遍招。 有同样苦恼的要数兵部员外郎苏牧,明明淮阳王殿下也在,可他偏说自己在军器监任职,让他看着调派人手,那人只管保证他的军需供应。 是,他出自苏家旁支,确实有看过兵书,做过当将军的大梦,但那点纸上谈兵的本事怎么真敢拿到现场来实践,稍有错漏不知要折损多少兵士,现下三个折冲都尉竟都等着他拿主意,他一点不想拿主意,那三人只为了看他的笑话。 户部员外郎与他同为员外郎,为什么就可以找当地户曹帮忙核查当地军需账目,好像匪徒打进来后他们有什么另外退路,小命都难保了还有空算那一亩三分地的收成。 他听那三个都尉亲兵私下讨论自己,说自己是淮阳王一早便打算举荐的人,什么岁赐山匪都是给他铺路的基石,好像那些折损在战场上的军士都是死于他俩卑鄙的阴谋,而他的无能更是放大这一阴谋,令他们这一行人成了独立于折冲与山匪的第三方。 “殿下,”他实在拿不准主意,只能去问淮阳王,“我不知道怎么打。” “那苏卿是觉得我知道怎么打?”李巽温和如常,真好像那种传奇故事中搅弄风云的阴谋家,把所有人都指挥得团团转,自己在中帐之中下一盘好大的棋。 “您在开玩笑吗?” 苏牧急得忘记尊卑,大声问道:“那这个困局如何解,我方已经节节败退,难道真的任由土匪打进折冲府中抢走岁赐吗?” 李巽合上军器记录的册子,神色自若地抬头问他:“这土匪是哪里来的?” “兴州的……纠集临州的……” “剿匪是谁的责任?” “当地折冲……” “兴州多大架势啊,一州三个百人众折冲府,这配置放南边都够灭不知多少漕帮了,他们三个臭皮匠还没商量出怎么打?” “啊,”苏牧茫然地看着李巽,简直好像第一次认识他一样,“您在教我推卸责任吗?” 要对面是李巽自己的人,他早已经开骂了,如今却还是只能端出一副好脾气的架子谈道:“你不是觉得手里兵力打不过吗,自己打不过该怎么办?” “求……求援?” 李巽拉平嘴角,露出一点笑意,他一摊手,继续问道:“你折子写了吗?” “写……早交上去了……”不知为何殿下忽然提起这个,因岁赐被围城的第一天他就写了折子往上传,不对,那折子也不算是他写的,应该是以淮阳王的名义写的。 “那你收到朝廷的回信了吗?”李巽继续问。 “这……这才几天。”苏牧猛然抬头,心想难道淮阳王其实只是想问责他,指责他几天而已就要守到丢盔弃甲了吗,正欲表明忠心再去努力时又听那人说。 “哎……战况紧张,朝廷救兵却屡屡不至,哪里还有兵马能人呢?” 他是在说北护吗……苏牧咂摸出味来,是了,北护统军就是他们苏家的人,他若是求援必然很快到达,可是可是皇帝本就怀疑世家拥兵自重,古家不就是先例吗,难道他真要为这件事连累族人? 不,他静下心想,不能,肯定还有办法,既然人不行,那从兵器入手呢,若是神兵利刃在手,难道多年练兵比不过才拿几年铁片的泥腿子吗? 脑内几番交战后苏牧做出选择,既然这机会到了他手里,他凭什么不抓住,于是他镇定神色问李巽:“殿下,府内军需库存可还充足?” 【作者有话说】 李巽:遇到解决不了的问题当然寻求上级帮助啊,不然呢?裴左:自己不琢磨光想着投机取巧。 第24章 五十步笑百步 那实在是一笔震惊所有商队的大生意,以雷霆之势出大价钱买刀剑,因要价之急,需得联合几家大型商队共谋计划。不止是老金,其余几县都有商队凑热闹。 其中最有竞争力的是本就承接铁器的焦火商队,本部隶属笛州境内,与羌族相接更加紧密,只路途遥远不便送达。 兴州内部商队,擅长铁器制造的并不多,老金刚承接过一批刀剑,尚在信任名单之中,有人内部透露消息告诉他,若是他能三日内拿出五十刀剑,那订单保管能分他一份。 消息但凡早出三天,老金都不至于如此掣肘,可今时不同往日,他刚以无故挑衅破坏商队和睦为借口扔出十之八九工匠,现在还能为他工作且值得信任的只剩下裴左一人。 “现在怎么办?” “您非得到这单不可吗?”与老金不同,裴左一点不懂这些金钱能够做什么,他根本就不适合做生意,只会浇冷水。 好在这也是裴左能被留下的原因,老金伸手敲在他镶嵌宝石的座椅对裴左道:“这本就该是我的,不久前的那一单就是我的,现在我需要一个补救办法。” “您可以跟焦火接触合作,他们有充足的货源,但没有足够快的脚程,双方合作十拿九稳。”老金商队中好手很多,若是全派出押送刀剑,分散成几队一人押送几十把,这速度没人比得上。 当然,若是他胆子更大些,现在就派人上去找焦火谈判,三天之内交付五十刀剑也未必不能,如此他与焦火联手定能拿下最大的单,这其中与焦火利润分配也占有主动。 “我从不跟人合作。” 一句话堵死裴左,他也不恼,只笑笑说听您的。 这件事上他早与班主有过约定,此事只需报给老金知晓,保证后续有人来问时不会穿帮,此后如何合作便与老金没有关系,总归有班主在,他们需要谁去谈判都没有问题。 至于那些被清除出去的工匠,裴左也早有规划,休战时战场上的废钢也被一并回收利用,这其中三军内部做得多些,而三军中最没有存在感的祁城折冲却是最早收拢废钢的军队。 他们没钱掺和司徒与温家那样的大单,尝试外聘了一些工匠为他们重炼废钢,这事他们本不报希望,谁知流民中真有能人办成此事,更教祁城都尉感到惊叹。 流民中能够成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批被老金赶出商队的工匠们,为首那人是曾得裴左恩惠的老先生余利,这废钢重炼的法子也是他们几个工匠一同商量出来的。 焦火的人很想拿腔拿调,但两个呼吸之间就改了主意,巨额的利润自然引人垂涎,班主的手段更是令人胆寒,双重压迫之下,第三日傍晚五十刀剑便如约抵达兰苑故园临时驻军处。 “你这效率更是令人惊叹。”东西清点无误,纵使清楚裴左的能耐,李巽也再一次为他惊讶。裴左实力强横,又一次次救他于水火之中,放在江湖上该说此番大恩无以为报……可他委实没什么能立即拿出手感谢裴左的。 “这一次其实该我谢谢你。”裴左摇头,若非李巽这大得令人垂涎三尺的单子,老金商队内部不会有那么多人暗中倒戈。不夸张地说,此单若成,商队内部权力必然重构,此后老金绝不能独揽大权,而只要他的权力出现一丝裂缝,裴左都有自信与班主合力拆了这商队重组。 第25章 “就算没有这些刀剑,要解围城对你来说也不算困难吧。”这话算是恭维,裴左近日受老金熏陶太深,已习惯嘴上随意奉承,心中本没有多少尊重。 他话出口便觉得不合适,李巽不是旁人,那人待他一向是真诚更多些,除过马车内那个语焉不详的吻,此人尚且没有对他说过假话,他自然不该用这种随意地奉承话回他。 “这是我给苏家的回礼,自然是重礼。”他似乎并没有否认裴左的猜测,难道他真不把这些土匪当回事,裴左有些担忧,舒州他们被苏将军围困时李巽也表现得过分镇静,他谋略过人,便不把那些土匪当回事,可蚂蚁还能啃食大象,这样轻敌对他没有好处。 “你的暗卫呢?” “回京搬救兵去了,动私库扩充军备只能是权宜之计,具体如何还要等兵部的批复,如果……”李巽正说着,瞥见裴左脸色阴沉,直觉告诉他并不是烛光缘故。裴左见他声音低了,果然开口:“难怪你身边一个人也没有。” “这不是你在,之前那些事做完你必然引起老金怀疑,左右你已经安排妥当,不若在我这里等几天,事情尘埃落定后再回去,”李巽立即接上,他见裴左表情并没缓和,从善如流立即接道,“不瞒你说,孙骛念着我师父托孤时候那几句话,在我这总归还是个长辈,很多事不好同他交代。” 这自然是假话,裴左还没健忘到这就不记得之前孙骛告诫自己少掺和李巽的事,只是眼前这人太有迷惑性,他只是嘴唇一张一合地开口,纵使心里清楚只是半真的托辞,裴左总还是不好拒绝。 “袖箭前些日子坏了,”只要裴左没有明确同意,李巽总有砝码上加,“是你急着走挣断的。” 裴左找了地方坐下,给自己倒杯水,真是磕碜,昔日满是茶香的房中竟只余清水,还是等接管商队后想办法给李巽添点他喜欢的清茶。 这点近乎控诉的话只会是开始,裴左正等着,李巽却不开口了,他神色黯淡翻开手中书页,便是赶的意思,裴左没猜到这个发展,迎头接了这么一道逐客令还没想通哪里惹李巽生气,先一步找自己的错,顺着李巽的上一句开口:“我给你修?” “不敢劳动。” 这下不难猜,的确是生气,裴左便又给自己倒了水,心想也许他比李巽更需要苦茶梗败火,索性现在他知道该说什么,自然坐在椅子上不动。 “你给我找的小丫头太麻烦,我要在你这躲她几天。” 要留下自然得找原因,古棹首当其冲遭受无妄之灾,索性李巽就吃这一套,忙停下手里东西问裴左出了什么事。 托付古棹实是无奈之举,若是那女孩给裴左惹麻烦,无论多大的祸也得李巽担了,他抬头见裴左似笑非笑的面色,心下一松,看懂这是那人在同他打机锋,轻啧了一声。 不知道跟谁学的八百个心眼。 “你那些事处理完了吗,”李巽叹口气,打算同裴左讲点掏心的,“我这里真不紧急。” “司徒在兴州势大,绝不会允许地位被人取代;温家别看温和受礼,那也是有资格跻身世家一姓实力的,温铎能有在故园结果古棹的魄力,难道会没有让你永远留在此地的觉悟;祁城那位,你知道是谁最终接管了我手里那批重炼钢吗,”裴左沉声,“殿下,与虎谋皮可是凶险万分,你不会以为自己在摆弄猫咪吧。” 裴左自然不愿说话难听,那也得李巽真能听进去,他越想越觉得这小地方水深三千尺,偏李巽这家伙自诩会水便要淌进去,那人一点不急,只他一个殚精竭虑,认为无论如何不能只留李巽一人。 “你担心我,你的事却也困难,”李巽撑着头同裴左分析,“老金背靠羌族的贵族,若是反应够快给你来一招釜底抽薪,让你拿不出足够的生铁来,你又如何搞定那巨量的刀剑,若是他拼死反扑,你那位班主会不顾自己地护着你吗?” “咱俩一人一个深水扑腾,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我不走。”裴左开口,一翻身就要移开桌案,竟是打算就在此处凑合。 李巽起身止住他的动作,目光深沉一时无言,他停顿片刻吹熄了烛火,借着黑暗将裴左引去一处宽敞处,将被褥往他身上一丢,自己背过身卸甲。 李巽虽不必真去沙场,但到底总往校场跑,自然也着甲。 “李巽,你这身甲要换新吗?” 裴左忽然出声,随即又有东西照着他的脸甩过来,他伸手接住那片甲,辨认出那人的怒音;“睡你的,少多管闲事!” 三军最大的问题是各自为政,这事别说苏牧解决不了,就是换个更有威望的将军也未必有办法,即使外敌当前他们也各自为政,但李巽将苏牧推上去让形势急转直下,那三方再不敢托大,只得一个个捏着鼻子合作,出钱的出钱,出力的出力,硬是先凑了一套军备,又拼拼凑凑出了一队先锋用以突围。 “匪徒只是人多,战力并不出众,只需一队精兵杀出重围破了围困,我们便能里应外合反对他们形成包围之势,届时抛开故园这片天然林地战局自然掌握在咱们自己手里。” 这计谋是温铎提出,随后那几个都尉为了这五十人的精兵人选又吵了半个时辰,苏牧听得头疼,偷偷用眼睛去瞄李巽,却看他那一直老神在在的殿下竟也没听,他盯着自己手腕发呆,偶尔活动手臂,似乎很不适应。 他想了一会儿,似乎李巽手腕上原来有个腕扣,难道是什么贴身之物遗失,这才魂不守舍? 【作者有话说】 存稿见底,之后如果有榜单任务就完成榜单任务;没有的话应该是一周一到两更,鞠躬。 第25章 定局 也许是看错了,因为那东西第二日又回到李巽的胳膊上,他连遮都懒得遮,直接扣在护腕上,若不是苏牧清楚那就是他自己的东西,还要以为是他打赢什么战斗的奖励。 那队精兵最终选了个小将带兵,和苏牧一般的年纪,却比苏牧有锐气多了,似乎是祁城折冲的先锋,出战前李巽叫他去身边单独交代了些事。 “这计划能成功吗?”苏牧私下问李巽,那人却说他该对自己更有信心些。 “殿下,我心里一点底没有,王仲影一直在笑我。”王仲影是与他同来的户部员外郎,如今帮着李巽清点陆续收来的军备。 “他出身户部,又不懂如何打仗。”李巽不为所动,大多数时候他都平静如常,好像胜券在握,但上次听到李巽承认自己也不懂打仗后,苏牧对他的崇敬心理降低许多,认为他只是会虚张声势,可遇到事情还是忍不住询问李巽的意见。 “可是王家也出了不少参军。” “是吗,那他说这仗怎么打?”李巽转头看他,瞳孔漆黑内有乾坤,苏牧便被梗住,他也只是担心,李巽这样却好像要问罪,因为恐惧对方立即换一个人上来指挥,他只好住嘴。 李巽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王姓员外郎的方案,很快失去兴趣,其实这个位置上无所谓是谁,他只需要将三军捏在一起,让他们能够发挥出这个体量应有的战力。 裴左还没走,他通过那一大单拔高老金商队在兴州的地位,但极大地动摇了老金的权威,那人宁可不要超前的地位也要清除内患,现已将商队拆得七零八落,裴左顺势接管了很多对老金不满的人,将商队一拆为二。 那些人他没别处安置,全部编入祁城偷偷安顿的工匠,现在都住在兰苑为军队源源不断将废钢铸成新的刀剑。 他有正当身份,经常出入李巽房间也只走正门,遇上巡逻侍卫还能彼此打声招呼,没一个人觉得奇怪,反正淮阳王的殿下现在也一直围着军备转圈,面见工匠肯定是为了工作。 “你要的铁矿我有眉目了。” 李巽推门,不出意外见到裴左,他总是在自己房中,前一日在给自己修理袖箭,今日在梳理可信之人的名单。 听到这话那人便抬头,他顺手将最后看到的名字用指甲划下一横随后合上书页,挑眉看向李巽。 “笛州内有铁矿,等朝廷的这批拨款下来我有自信在混居区开一道口子,你的那些工匠们若是继续跟兴州折冲合作,那条矿脉就是你的。” 战时积累的信誉能持续更长时间,李巽能这样说肯定是朝廷的诏令下来了,裴左沉下心感受,没感受到孙骛的气息。 “你怎么知道朝廷会有拨款?”不是孙骛带回的消息,今日又没有生人进来,他哪里就神通广大知道此事? “因为……”他话音未落,地面猛然一震,接着连番晃起,裴左心下一凛,拽着李巽便往外面空旷之地跑,该死的怎么有地震。 远处飘渺升起黑烟,裴左与李巽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跳,裴左知道这并不是地震,而是山外道路炸了,只不知是土匪中哪位能人搞的鬼。 两人最先想到的都是用以突围的那队精兵,千万可别是他们出事,不然谁还凑得出下一哥队伍。 第26章 号角响起,有人集结队伍,李巽转头往集合地跑,他倒要看看是要做什么。 此起彼伏的声音响起,不知从哪里传来的消息,忙着集结的军士们都知道路通了,他们从未如此激动,雄赳赳气昂昂整队出发,沿着那条被精兵撕开的口子往外推进。 围城失败的土匪四散奔逃,折冲军士们穷追不舍,他们被围困许久的憋屈心情极需发泄,一个个红了眼,不管不顾往上追去。 “刚刚震动是为什么?”与李巽前后脚进门的温铎也全然不知,他的目光环视一圈,最终落在司徒戊脸上。 传闻司徒家武学渊源深厚,曾为国家献上过多本武学秘籍珍藏,这些年三个折冲府一直是兴娄司徒家隐隐压另外两家一头,只是李巽以岁赐横插一脚,又以雷霆之势挟军部之人接管折冲府管理。 温铎自己也不满,但他绝没有这样抢功的魄力,他相信祁城都尉也没有,只能是司徒戊做的。 “一点家学罢了,如今围城之困已解,各位收拾收拾各回驻地吧。”他如此淡然,好像重新拿回发号施令的气度,非常满意地看到李巽难看的脸色,心里说不出的畅快。 那皇帝的崽子有什么本事,在这里把几家资源捣鼓得团团转,又是联训又是排兵,最终还不是依靠他司徒家的奇兵。 一点小小的气脉自爆,便要教导这些自以为在沙场呆过的小辈什么叫真正的实力。 他正傲慢地笑着,不料李巽一个箭步过来就是一拳,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掀翻过去,他怒而跳起要还手,又被李巽一脚踩倒在地下。 “自爆气息蔓延周边一里,非内力深厚者不得存活,你倒是好本事,怎么不自谏去羌族军帐内做这个炸弹,以司徒将军神威,必保我国十年太平。”李巽含着怒意又是一拳,他内力强悍已达外放之威,周围无一人敢上前拦。 李巽全不留手,十拳便教司徒戊口鼻喷血,这下温铎也站不住了,上前几步就要拦,却见李巽停了手,他垂着头站直身体,一甩拳上的鲜血,喊苏牧的名字。 “殿下。”苏牧心脏快停了,这声跟叫魂一般,他不由站直身体,害怕自己也挨一顿。 “联系朝廷安排安抚。” “是。” “温铎。” “臣在。” “胜利不必拱手相送,务必加大优势,此次土匪来势汹汹后方必有补给,追捕时也劳烦多留心。” “得令。” “叶溯源。” “臣在。” “节哀……你暂时接管兴娄折冲,与温都尉配合收尾,”李巽略一顿,继续道,“押解司徒戊。” “你敢!”地上那人从喉头滚出一句,他目眦欲裂,内力频频暴动,周围人谨慎地看他一眼,不约而同退开。 刚知道他们司徒家有那等威能后,这里所有人都退避三舍。 “你看我敢不敢?”李巽冷漠抬眸,护腕上袖箭出鞘,细丝封住司徒戊经脉,他面若寒冰,威严逼人退避。 有大能制住司徒戊,外面立即有兵士进来抬司徒戊,他们将昔日领头捆住,心里百感交集。 另一个百感交集的是叶溯源,他虽为祁城折冲,但跟那两位世家子弟比不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没想到李巽竟对他青睐有加,不仅推出他的先锋做那突围精兵队长,现在还把兴娄都尉的暂管权交到他的手上。 传闻说他手握古将军旧部,有能统合三军之能,若是他日后真有深耕军中势力的意思,投奔他也是一种选择。 没给叶溯源试探的机会,李巽已消失不见,他牵了马离营一路追着裴左留下记号而去。 交代温铎是一回事,自己跟去是另外一回事,有司徒戊这废物在前,他现在谁也不信。 裴左在前面等他,那里内息最为强烈,明显是爆炸的中心范围,见李巽跟来,裴左伸手指向远处的浅坑,自己却停在原地没有更近一步。 那里已不剩衣料骨骼,唯一还留在原地可供辨认的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铁团,那是佩刀被熔化又重组形成的残余。 李巽半跪下去将那点铁团捧起用绢布包好,停在原地默了片刻,恍若静止。 “我在歧州遇到过一次自爆。”裴左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李巽沉默转身,他没有问是哪一次,两人都清楚是李巽从监狱捞出裴左的那一次。 他草率地要裴左为他赴汤蹈火,根本不清楚监狱内有什么乾坤,直到那天监狱坍塌他才木然地往监狱那边跑,从废墟之中抱出裴左。 裴左没醒之前他常常守着那人,心里无数次萌生退意,因为他将人无故陷入危险,却还未来得及回报他任何事。 但到营救师父、接出古棹他也没有回报过裴左,那亏欠层层累积,令他越欠越多,如同被赌坊押住的赌鬼。 这是我的错。李巽想。 “李巽,你不会为此觉得不该那样逼迫折冲府的官员吧。” 裴左又开口,李巽听得出他是想安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那人对自己的情绪探察已如此入微,是他无意识暴露太多吗? “不,我只恨我给司徒戊太多机会,早在我过去的第一天我就该想办法把他们全收拾了。”我要够快,像封住他的经脉那样,让他毫无知觉之前就先下手为强,让他那些巩固权力的机会都来不及施展。 “你打算在这里给他立个墓还是把东西带回去给他的家人。”裴左开口,但带东西回去还是带回司徒家,也许李巽并不想那样做。 他自己反对司徒戊的做法,大概觉得这人回去也是受罪。 “你能问问他吗,问他想不想回司徒家?”李巽想自己也是疯了,竟然打算要裴左问一个死人心愿。 裴左从怀中摸出三枚铜钱,他当然不会算卦,但当个江湖骗子绰绰有余。他将手中三枚铜钱往天上一抛,等那三枚铜钱落在地上低头去看。如此六次后,裴左收了手里的神通,对李巽道:“他说留这。” 【作者有话说】 裴左:卜卦忘了,编一下算了 第26章 垣城 接下来李巽冷静地过分,有条不紊地安排事务,抓了所有的匪徒并审讯,迎回了朝廷送来的诏令与兵部的人,与李巽最初预料的一模一样,三军合一后暂由在本次守城战中大放异彩的苏牧接管,这份答应给苏家的利益终于送还。 如他那天跟裴左提过的方法,苏牧与曾经友好合作的裴左继续合作,在兰苑支持当地工匠。拆而取代商队的裴左跟班主得了一大笔财产,两人合计后在兰苑建起了第一个分部,因此事裴左出了大力气,又是以工匠为幌,索性大手一挥定名为“神机阁”。 那份裴左筛选出的名单成为他们发展的下线,仍然保留商队那套盈利模式,只方向更为广泛,无数商队从兰苑出发往外延申,逐渐变成蛛网一般脉络。 兵部新派的人跟随李巽继续北上去往笛州,名为跟随实为监视,李巽不以为意,兰苑之祸激发朝廷对兵部军备配比重视,得了实际好处的兵部同僚感激裴左还来不及,怎会无故找茬,更不必提已与他建立深厚联系的王仲影,那更是守他守得严密,防贼一般防着那位后来的兵部同僚。 不过这也造成另一难处,那曾经让苏牧疑惑不已的问题也难住了王仲影,李巽手上的袖箭时隐时现,总叫人疑惑那东西到底是凶器还是装饰。 他曾鼓起勇气问了因矿脉与他们同路的神机阁副阁主,也就是之前常住他们军中的裴左,那人没回答,表情却精彩纷呈,王仲影便觉得也许因为裴左只是工匠,不像自己心细如发,时刻关心长官的状态。 “你之前怀疑匪徒的来历,审完后却再没提过,他们身份没问题吗?” “嗯?”李巽摇头,表示情况与自己最初料想的并不一样。 “他们就是普通的匪徒,只是集结得更广,乡里与起势地点都对得上,还有个别外出做工不成后在别地上山,”李巽简单解释,“据他们说这样的人还有很多,粗略听来与朝中大相径庭,应该不是朝中有人背后扶持。” “你说他们是被逼上山?”这话换个其他官员说出口很是可笑,他们只会高高在上嘲笑说让这些升斗小民有容身之所已是恩宠,他们还敢妄图求取其他? 李巽略一点头,有些无奈地靠在马车内。兰苑一战他也是筋疲力尽,出钱出力自不必多说,现今马车内一切从简,连暖炉都省去,不与裴左说话时便盘坐调息用以保温。 他裹着件厚披风蚕蛹一般编织故事,又或许只是替那些匪徒做一点人道解释,裴左难以分辨真假,不论是李巽说他曾深入匪徒窝内,还是说他赞同匪徒对军队实力的评价。 “那匪徒并没说错,现在选官制度很不公平,虽是科举打底,但遴选官员依然优先世家子弟,那些人不论本领大小一律有前辈铺路,在朝中顺风顺水,遇到问题要么托给长辈解决,要么利用权势摆平。我听那人说话甚至好奇我国这些年的科举制度究竟是怎么考的。”李巽在笑,语气中却沉着透不过气的无奈,裴左先在心中嗤笑,他最熟悉现今那差劲至极的官制以及空有位置实际无用的官员。 第27章 “难道科举考得就是真东西吗?”他先发出质疑,要跨过乡试那最初的门槛却需作弊的人都多如牛毛,上面的考试又何谈公平。 “啊……”自然不是裴左说的那样,科举考试试题一直以实用为主,文试选题必然三进三出翰林院,会试的试题陛下都会亲自过问,更不必说殿试的试题,以崔太傅的祖上十八代起誓,科举试题含金量毋庸置疑,只可惜若是按照裴左所说大家都有门路得到题目,那再有含金量的试题也不过是一道明牌策论罢了。 “文试能提前准备策论文章,武试又当如何?” 恕李巽真不了解武试,但他知道去年异军突起的武状元蒋正身,那人武功已达宗师之境,据说是万剑山庄宗主记名弟子,于殿试中横扫所有人,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位。以至于李巽一直以为文能作弊,武学一途总是公平公正。 裴左的脸色很不好看,李巽立即想起他曾属某个折冲府,很可能参加过武试,说不准曾亲眼见过那些腌臜的手段。 “乡试射术吧,”裴左耸肩,“定靶比移动靶简单,但移动靶说到底也是活人带着跑,路线固定,只要清楚路径,就能把移动靶当成定靶打。” “人是活的……”李巽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下,他想起兰苑百姓的现状,若换位来看,有利益收买或是有上方施压,他也会那样去做。 “你看你不是也很清楚。”裴左干巴巴开口,转身撩开帘子出去,这马车里太闷,烧得他发慌,他心里清楚李巽跟那些官员不同,但那人毕竟也在朝中为官,甚至还是百官头头的儿子,他一人难道真能像是荷花一样纯白无暇吗? 以兰苑兵困为例,若是裴左为将就自己领一队出去将那些土匪清个干净,困局立即便能解除,根本不需要后面那些麻烦事,自然也不会轮到司马戊狗急跳墙害死了一整个精兵队伍。裴左只是逼迫自己不去想,他得到李巽恩惠,那人体谅下面人的苦楚,做一步算三步,背后定有深意。 师父讲道法自然,为而不恃,长而不宰。不主张武者以自身力量干预俗世规则,李巽就是那样做的,他,他们看得更远。 很快到了笛州,交出岁赐的地方是笛州垣城,北疆三军驻守之地,裴左从未来过此地,但看李巽的表情,似乎这里也已经改换天地。 因为两人在车上的不愉,李巽自己从车上跳下来,裴左只好自己将手收回,不好意思地摸过自己的鼻尖。 垣城一众官员前来迎接,三军参将也分别前来,朝廷贵客们全跟去谈事,裴左则自行出了院门去往街上。 垣城是最接近混居区的城池,同时也与羌族边境接壤,商队之前也来往此地生意,大都都是为了和羌族买卖,从未刻意关注过这里残余的百姓都在做什么。 相比南方的农人,垣城环境不适种植粮食,这里军户较多,往常他们农时开垦田地种植马草和抗寒的蔬菜,闲时练兵锻体,闹些军中的娱乐,如果不是战时,自给自足也算安居乐业,并不仰仗外来供给度日。 神机阁的弟兄们比裴左到得早些,充裕的资金让他们简单盘下供他们休养生息的地方,本想观察几日便能开门运转生意,却不料周边百姓对他们颇有敌意。 “他们砸咱的院墙。”不用裴左细问,已有石子冲着窗户砸来,那纸糊的玩意自然耐不住石头,裴左往前轻易接住了石头,回头去看那作乱的孩子,却见他一该嚣张模样,连滚带爬吓得往自家跑去,一边还要道“妖怪妖怪”。 裴左摆手示意神机阁的弟兄们先忙,自己翻身往外追去,他追得不紧迫,一直到那小孩进了家门有一会儿才敲门询问。 初来乍到应与邻里周边打好关系,这点在京城李巽早已用实际行动向裴左解答,门开后裴左便先一步献上饴糖,得益于京城往来的兵部官员,这点京城带来的东西稀缺又紧张,他这一出手倒让那家人不好意思起来。 “小儿无状,让公子受惊了。”听那女人这样说,裴左倒是先笑了。 他一贯被人称侠士,只李巽叫他少侠,料不到公子这称呼也落在自己身上,低头一看装束便了然。这些日子他心安理得接受李巽安排的衣服,风格已与那人有七八分析相似,算上出手阔绰这一点,倒也不辱没公子称呼。 “我们兄弟几个从兴州逃来,那边土匪跟官府争斗不休,这国度四境,竟不知那里安定。” 听了这话,那女人长叹一声将裴左引入家门,她丈夫早年出征未归,家里老人病倒后难以为继,早早便撒手人寰,如今只余一个儿子小心养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打了这么久却还是输了,倒像是那些年全荒废了。” 她去厨房里翻了些东西,实在没什么用来招待客人的,连饼都混着草料,吃起来咯牙,裴左面不改色低将东西全部咽下,夸女人饭做得好。 “这边都是军户住处吗?” “前些年都是,至少十年前都是,古将军戎马英雄,是这里所有人的英雄,五年前便有人家中空了,后来空出的房子越来越多,便被外来者占据,如今这里也剩不下多少军户了。”女人慈爱地看了眼孩子,看他吃完后收了碗。 裴左忽然明白了她们对外人的抗拒,每一个新户的入住都意味着昔日战友家庭的绝迹,裴左想起那些军需补助,张了张口问:“我听说朝廷会给牺牲的兵士家里补助。” “但他说不准还在军中呢……” 是了……裴左挤出笑容附和女人道:“他也许就是军中太忙,没机会回来呢。” 【作者有话说】 裴左:官员里果然没一个好东西。李巽:…… 第27章 底线 那些补助分不到真正的军户家中吗,裴左暗自捏紧拳头,即使见过那么多次朝廷的脏污,他仍然一次又一次为新的情况震惊,他想起李巽,那人似乎与寻常官员不同,他有办法改变这样的现状吗,有能力清除官场沉疴,还天地一个清平尘世吗? “现在和谈……日子能过得清净些吗?” 那女人便笑了,说若不是看你行为,我倒怀疑你是朝中来探查情况的。 裴左干笑一声,总不能说是被李巽影响。 “过一天算一天吧。”她起身用抹布擦干净桌子,微微佝偻的背影满是无奈。 裴左便明白他问了蠢问题,只要一日不把那些外族打服,合约能坚持几年难道是萧国能决定的吗? 破天荒的,裴左第一次关心起北疆三军,他记得李巽曾给自己解释过他与北疆三军的关系,也没忘记那一夜京城外黑着脸的几个将军,今日又见北疆三军的参将全部到场,不论李巽以前怎么想,如今他都不能避免地面临是否接下北疆三军的选择。 “我来之前就一直在想,皇帝到底为什么把我往北疆扔,后来觉得也许他根本就不相信那个传闻,但他终于还是有点顾忌,所以给我安排这么个差事让我过来。托他神机妙算的福,我差点没被几个武将的唾沫淹死。” 签订和平条约割地赔款在那些参将眼中就与卖国没有不同,尤其李巽作为古将军的弟子更应该铁骨铮铮,统领北疆三军把羌族打回去可以,跑来送岁赐坚决不行,别管有没有继承北疆三军的资质,有送岁赐的前科就绝对不能。 “我以为你……”裴左听出李巽的言外之意,心里为他打抱不平,别的不说,换今日前来的哪一位参将上去,得皇帝钦赐御令都只会遵从,还指望别人能够公然抗旨并完好无损地跑来边疆,莫不是觉得李巽有通天之能。 “我也不过是个凡人,甚至还是古将军手下最烂的徒弟,我师父都没有靠现在三瓜俩枣打败羌族的本事,我当然也没有办法,”他随意地用袖箭勾了远处的杯子过来,“当然,我要是有那个本事,别说这三军统帅我当的了,全境兵马也该归我统领,那时候我还做什么淮阳王,收拾收拾让我爹给我腾位置吧。” 这番话只是发泄,裴左当没听见,他坐在李巽旁边,目光一错不错地看着他,似乎笃定了他还有别的后手,仍然追问道:“那你有什么办法?” 很久以后李巽觉得裴左对他的判断总是出现偏差,太早时候总是无端地相信他,后面又总是怀疑他的居心,叫他对着一团棉花无处施力。 对着那样信任的眼神,李巽说不出他毫无办法,幸好他并不是真的没有对策,他只是目前做不到。 “一两年内没机会,纵使我一来就能收拢北疆三军,现在的军备也不支持立即开战。” “那你什么时候能收拢北疆三军?”裴左急切道。 他的急切暴露他的态度,这与他之前的无所谓的态度很不一致,李巽微微皱眉,将这几日所见所闻全部回想一遍,问道:“你今天遇到了什么,让你这样迫切希望我收拢三军?” “我……” 其实没有什么特别的,已经遇见过无数次的苦难,连说出口都令人厌烦,李巽并非不知如今什么情况,用不着自己多此一举提醒。 第28章 “我在想,你之前不是答应过在军中帮衬苏家,入京后又进了军部,若是这一回在垣城都不能掌握北疆三军,回京后日子会不会很难过。” 只听李巽在舒州给他讲过的那一番话,似乎他之后得到的一切都基于他曾是古将军弟子身份,离开那所谓的传言他便不再拥有价值,那自然也不会再得到可交换的资源。 三军统领是军中最高位的将军,如今空着也快一年,各方势力强破了头都没能得到,却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李巽动作,一面期待他拿下三军证明传言非虚,一面又希望传言只是笑话,亲送岁赐的亲王被三军唾弃,为皇家轶事再添一笔谈资。 这样想来李巽自己日子就过得水深火热如履薄冰,怎么走都可能一脚跌落,他却还来给李巽制造新焦虑。 “皇帝毁去古家便不会再扶持一个新的古家,但困于三军需要一个有实际军功在身的领导者,他最终不得不选择一个新的将门培养,这事朝中各大官员都清楚,只看他最终选谁罢了。” 裴左随李巽这话在脑中迅速过了一遍如今还数得上号的将门,温、苏首当其中,薛家自从出了武状元后一直在往上走,隐约有出头之势。 除此之外,赵家似乎也不容小觑,那个草包将军不也很得皇帝重用么。 “至于我,目前可以做个风向标,我的偏好和排斥都能作为他们的参考,前提是我与三军之间能表现出不可忽视的牵绊,这关系不能大到改变皇帝的心意,但也不能小到模糊不计。”裴左正等着李巽的下文,却见那人笑了一瞬,叫他不必担心自己,忙自己的就好。 “你需要我帮忙吗?”裴左皱眉,李巽千里迢迢将他从歧州带出,总不能只是花钱叫他做个游离于王府的摆设吧。他虽没有京城官员那样一步策三算的心眼,但也绝非毫无用处,李巽如有差遣只管叫他,他总能想办法达成。 随后裴左想到那个他们救下的女孩——古棹,她是古家最后的血脉,若是李巽有他嘴上说的那般反心,是不是就能借着这个女孩自立为王,挟北疆反了? 并非没人提过这个,班主安顿古家其他女孩时就提过这一点,北疆三军目前陈兵十万,若是真跟着古将军一条路都到黑转头反了,只要将领指挥得当,砍下北护十五万兵马并非不能,尤其北护尚有骑兵三万,与北疆三军五万骑兵合势南下,跨过平原便能直接捣京都。 南护偏远,西护隔着山岭,最有能力支援的竟是隔着两条河道的东护,问题是东户水兵居多,真赶得过来难道打得过北边骑兵? 班主当时戏谑地看着裴左道:“你可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坎坷的朋友,他若是犯天下之大不韪真反了他老子,你也跟着吗?” 裴左答不上,造反就要打仗,和平时代平头百姓尚且难以度日,更何况战时,他沉默片刻对班主道:“若是如此,他应该亲自安排古家后人,尤其是古棹。” “我也感到奇怪,那古家姑娘没说要你家殿下为她平反吗?”班主说这话便不像她目前的温婉妇女形象,倒是变回那个摸着白胡子的老人。 “他们没见面。” “什么?” 裴左不欲多说,他已经不是全然不懂其中制衡之道,但也不喜班主这样猜忌李巽,自顾自结束了这个话题,只说古棹以后给他做徒弟,将来远离朝堂在神机阁谋条生路。 “你俩真是太自以为是。”班主笑了,但现在用不着拆穿这两个年轻人,且看以后他们在万千诱惑与威胁下如何选择便罢了。 或许是有点,但当时裴左并没多想,他又不去朝堂跟那些他看不上的人为伍,怎么会为了那些东西将古棹交出去?至于李巽,那人若是早有打算利用古棹,何必在马车上装神弄鬼戴着女子的帷帽,惹得古棹旁敲侧击地问自己是不是已有师娘。 他只是没想到这样早便有困难遇上,如果加上古棹这一筹码,天平上属于李巽的托盘似乎就会更重一些。 “我听说近日混居区有比武,羌族的勇士和中原的侠士都会去,赢的一方似乎有权订立什么盟约,你若是无事便帮我去看看情况。” 武功强悍的侠士能够以一敌百,若是参战定然是极大助力,兰苑就是活生生的例子,两国高手无论那一方大幅加入战争都是灾难,若是开个会盟就能稳定江湖乱局,那也算好事一件。 混居区各有叫法,裴左到郭州莫津时会盟早已开始,羌族铺设的擂台上早已战成一团,兽皮堆积在擂台边缘之上,说不出的随意邋遢,总觉得十分奇怪。 “蛮夷之地就是小家子气,半点比不了我国武林大会时的排场。” 小声的抱怨替裴左回答了违和感的来源,他了然一笑,原是因为那些话本中描绘武林大会总是极尽言词写那雕梁画栋的阁楼,写香车美女,最后才落到刀光剑影铁索银钩,似乎南方连比武都风雅至极,偶尔出现一两个外族的武士煞风景,倒令眼前这粗犷的擂台平白碍眼。 台上两个羌族人正互相扭打在一起摔跤,招式倒不复杂,更多是力量比拼,裴左瞧着他们见招拆招的本事,一拽身后的古棹叫她也跟着学,可惜小姑娘欣赏不来这枯燥的比试,一双眼全盯在远处一位剑客身上,那人使轻剑,身形偏飞恍若神仙,剑光月牙一般往前劈去,倒是晃眼。 逍遥剑派的功夫就是唬人,尤其招惹年轻女孩。 “喜欢剑?” “不,喜欢打羌族人。”随着剑招将对敌的羌族人压倒在地,古棹眼中亮得好像要燃起火光。 【作者有话说】 李巽:我哪有本事整顿山河,我不过是……裴左(盯)李巽:好吧也有点思路。 第28章 初试锋芒 裴左无奈一笑,远望不同擂台之上的比赛,这里的规则倒是随意,不拘泥于门派随意比斗,反正只给中原武林留了一处位置,最后得胜者只有一位,便能代表所属部族开口提出要求,其余部族必须无条件同意。 “这听起来可不太公平,要是赢的人想要某个部族老大的命呢?”古棹一偏头道,难道他们就拱手想让吗? 这裴左可不知道,但他想应该不会有人提出这样的要求,除非个人私仇,换一个部族老大并不会对某个成熟的部族产生过大的影响。 听到裴左的解释,古棹却不以为然:“别的我不知道,但若是他们赢了想要皇帝的命,这里肯定没人能答应。” “那换个方式,比如赢的人说我要你们剩下所有人立时自裁,其他人肯定也不会答应,那这盟约有什么意义呢?” “小小年纪杀心倒是重,”裴左收回目光看向古棹,“所以不止要武功好,还得会提要求,要让对方感到棘手,却不至于他们为此翻脸。” “只靠道义能维持多久呢,”古棹问裴左,却是在内心问自己,“还是得学好自己的本事。” 古家鼎盛时也是世家五姓之一,多的是家族向他们示好,如今一朝跌落也并无其余任何一家给他们帮衬,到最后救下她的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江湖人。 师父人很好,可人为利驱使,他救自己总有原因,这原因能让他保护自己一时,又能庇佑多少年? “你说得对,只从一方面打过他们不够,要每一面都强于他们,教他们生不出贪婪之心。”裴左附和,忽而他低头看向古棹,问她想不想上去试试。 “师父,刀剑无眼,那可是生死擂台。”古棹瞪大眼睛,她是说了要发奋图强,可没说现在就要一口吃成胖子去跟那些数得上名号的人比拼。 “这才哪到哪,上去的不都是些年轻人吗?”裴左瞥了眼万剑山庄的位置,那位坐在主位的中年人可还没动过呢。 若是这比试分量够足,那主位的中年人就是中原武林第一,万剑山庄的掌门顾青锋。 等到他出场才是万众瞩目的大戏码,现在这等小打小闹都是推自家弟子上去磨练的好时候。 “你不怕我丢脸吗?”古棹惴惴不安,习武之人讲究名门师承,她师父虽然一直不说自己哪门哪派,但总归也是高手,自己上去要是谁也打不过岂不是丢脸。 “我哪有脸好丢,这里面谁认识我啊?”裴左只觉好笑,嫌弃姑娘家磨磨唧唧,运气在手卡着上一场结束的时间将她推上擂台。 “不服就上去试试。”推上去就算了,他还要拱火,之前与李巽闹脾气的阴霾一扫而空,全神贯注地看他小徒弟大战“白衣剑仙”。 这逍遥派小哥值得一挑,一来他剑法轻盈,古棹自己也是这一卦的,可以去看看跟同龄人相比速度和力度如何改进;再者,自己国人对自己人总归手下留情,闹不到生死相搏那一步。 裴左强行给古棹和那白衣剑仙下了同龄人的定义,全然不顾他俩年龄差着快十岁,硬要说那白衣小哥跟他才是同龄人,总归都是二十上下的岁数。 那小姑娘在故园一副呲牙崽子模样,上了擂台倒是中规中矩,有点李巽曾介绍的名门之后的影子,裴左不由轻啧一声,那跟着自己岂不是要被带坏,还不如跟着李巽继续去当名门淑女呢。 第29章 她随着裴左穿一声短打,灰扑扑地跟路边三花一般,手里连武器都不拿,竟是打算赤手空拳跟自己一个轻剑缠斗吗? 男人侧头去看裴左,他记得对面的女孩跟那人一路,只觉得这师兄实在不是东西,自己不上来却要小师妹替自己试探,他那小师妹学了多久,以拳斗剑,近得了身吗? 两人试探三五招,此人便不将古棹放在眼里,自觉不必再试探,剑风织成一张网逼迫古棹,还是他上一次击败羌族人的那一手。 但对这一招古棹早有预料,她与裴左的拆招又不是白学的,也等着这一招呢,身形扭动看准一处迎着剑锋往前,全身力量调动在拳头正中,以点破面突击而进,瞬息之间破开剑风,瘦小的身体已靠近剑修,拳法融会贯通,不必硬靠口诀走步,抬手就攻击那人下颚,不留手的一个后翻将人撂倒在地。 刚才那里面并不拘泥于她古家拳法还是师父教的那一套,总归用得顺手,听到那人认输,她便快活地跳下擂台,一蹦三尺高跑去找裴左,眉飞色舞地讲她最后怎么做的,全然不顾身上被剑风刮开的衣料和血痕。 谋而后动,一击必杀,速度与力度并存,必要时舍生忘死,自是拿匕首的人才。裴左揉了揉古棹的脑袋,问她想不要要一把刀。 “你那样的吗?” “不,更短,大概只比你的手长些。”裴左跟古棹比划,讲述自己的想法,如果小姑娘愿意,他可以自己给她打一把,等她长高后再给她换一把稍长些的。 “你会亲自给我打吗,就像是你给师娘打袖箭那样?” 裴左实在难以纠正这小姑娘是不是蹦出的师娘二字,听着感觉耳朵都要烧着,只能苍白反驳道:“那不是你师娘,他是男子。” 这都要怪李巽现眼的那几日,整日把袖箭绑在护臂外面,连外围见不着他本人的古棹都听过这奇诡之事。把堂堂暗器放在明面,简直莫名其妙。 “那他的袖箭是你打的吗?” 这没必要反驳,裴左承认:“……是” “那你也会给我打吗?” “会。”锻造武器并不是难事,裴左喜欢捣鼓这些东西。 于是古棹出离高兴,可能觉得自己获得与李巽同等的待遇,她立即喋喋不休地表达自己的要求,想要木纹想要刻字,要她独一无二的武器,听得裴左只想笑。 他觉得这很有趣,如果李巽也愿意和盘托出他想要的东西,裴左一定竭尽所能完成,只可惜那人看上去什么也不缺,什么都要靠他猜,需求要猜喜好要猜,连习惯都独一份古怪。 他正思索着,目光不由被远处一件衣料吸引,那衣料上织着羌族的传统牛羊纹,却好像是湖州的织锦工艺。 李巽入京后衣料变得更昂贵,他那件朝服便是湖州的织锦工艺,袍上蟒纹则是栩栩如生的绣像,鳞片纤毫毕现,因蟒身上掺杂金线银线,日光下更是美轮美奂迷人眼,只可惜中秋那日被血水和雨水污染。 他记忆力还成,尤其是与李巽有关的事,裴左下意识往那边靠了半步,引起古棹的注意。 “师父,你在看什么?” “你了解湖州织锦与那边的绣工吗?” “我娘好像有一件,据说是花大价钱拖关系买的,礼部洛大人的夫人家是湖州的商户,似乎有点门路。” “礼部的洛大人?”裴左重复一遍,对这个人上了心。 “礼部尚书洛晟。” 裴左点头,这名字他听过,六部尚书侍郎的名字他都注意过,兰亭戏班很早就搜集过这几位的故事,洛晟八面玲珑,因为妻子出生商户,在送礼上更为慷慨,纵使有人嫌弃他那商户出生的妻子,也不得不在那些珍品中捏紧鼻子与他称兄道弟。 因此他最为著名的特点是富,又是礼部尚书,总归他家里的宴请规格总是极高,据说山水亭台每次都换,连宫内的一处游船殿都是他的主意。 那听着更像个传奇故事,说皇帝有个江南水乡的妃子,为解爱妃思乡之情,他大手一挥在宫中临水建立一座游船造型的宫殿,周边景致也完全仿照江南模样。殿旁的莲花池内种植着喜温畏寒的莲花,不知试过多少种方案才存活一池,夏日接天莲叶,红鱼与红花别样艳。 “这样的人还能留在宫中?”史书中这样的妖妃通常活不过几年,若是没有世家支持更是早早香消玉殒,要么死于宫廷要么死于朝臣。 班主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缓慢地说道:“反正她之前没死,之后大概也不会死了,她儿子不是满怀期待地被接回来了吗。” 擂台上接着又打过几轮,风水轮回转,初露锋芒的古棹又被另一位逍遥剑派的兄弟斩落擂台,那兄台剑气尾巴一扫,几乎将古棹托着送出擂台,随后他便不管一屁股坐在地上的女孩,剑锋直指裴左,傲慢道:“你上来。” “做什么要窝里斗。” 裴左此话一出,背后登时传来呲牙咧嘴的声音,要不说他们萧国人狡诈,羌族内部都厮杀了好几轮,他们萧国随意两个能人碰上都不愿意。 “挑个小女孩在台下教好了放上来侮辱我师弟,还在这里装模作样,”那人含怒扫出一剑劈向裴左肩侧,恶声道,“滚上来!” “技不如人就要认栽啊。”裴左掂了掂他从兰苑顺的新刀,擦着剑锋上前落在擂台上。 这可是挑衅,于是他一刻也不愿等提刀便劈砍而上,旁边羌族人却大喊一声比试还没开始,他违规! “那怎么办,”裴左好整以暇地停下站在原地,抬头看向不远处叫停自己的羌族人,“我站原地让他三招?” 【作者有话说】 裴左:别说三招,让十招也随便赢! 第29章 狭缝求存 “我只是不明白,您为什么会领这个扬他人威风的差事?” “陛下口谕,我拒绝不了。”李巽身着甲胄立在校场边上,一晃再一次回到熟悉的校场,听到训练的口号,竟也隔了这么多年。 寒风风沙般划过面孔,李巽却觉得无限畅快,呼吸之间仿佛一扫郁结之气。这是他幼时又爱又恨之地,如今来一趟却要靠陛下施舍。 “那您得给我们交个底,现在这样子陛下到底怎么想的?”参军非常紧张,主将出事后镇北军十不存一,偏陛下没有将他们合去其余两军的意思,今年又照例补充了一批军士,似乎有意继续用着。 可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却没有任命新的主将,他们的几个都尉都觉得可能是古将军有望脱罪,想着是否能把人迎回来,谁知人半路故去。 几个将军夹着尾巴逃回边境,等了许久也不见陛下问责,自然猜测陛下属意淮阳王殿下,可他却是领着这样的差事来笛州。 那意思是求和,以后都不打了? “怎么想的,你是想问新的三军主帅派谁来做?”见参军表情凝滞,李巽倒是奇了,边疆武将甚少猜测军心,前面挡着数不尽的文官,哪里轮得到他们猜中。 “不,我是想问咱们还打吗?”参军忙将自己的猜测全部告知李巽,却看他皱眉迟疑很久,得出的结论却与自己一般无二,心底松了口气,可又迅速提上喉咙,上下嘴皮一碰的事,若是还要开战,军需人力都是问题,就算以上全部不缺,难道就能打过吗? 去年刚被揍得割地赔款,今年的钱刚一点不差地送到边境,纵使明年翻脸再战,难道就能得胜吗? 参军觉得这三军实在难干,头发都要愁白了,他又看了眼立在原地的李巽,试探着问他真不能回来吗。 “我们肯定还是想您回来,总归都是自己人,今时不同往日,三军早不是昔日风光的三军了,今年回去时我都怀疑要被丢菜叶。”他又开始给李巽建议,好像他们在这商量好了李巽就能挂印上阵一样。 “他们不会扔,”被这一打岔,参军茫然地看向李巽,却听他说,“京都百姓自己吃都舍不得,怎么会拿来扔你们?” “殿下,您不是在开玩笑吧。”李巽摇头,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想皇帝可能并不想他直接统管三军,但却还要他对三军有所了解,那新上任的三军统帅说不准也可能是个与他有千丝万缕联系的人。 这其中大有文章可做,他得好好想想。 “户曹呢,我找他有事。” 既然皇帝内心想打,那他做点小动作也无伤大雅,先替裴左搞定他想要的那几条矿脉,既然户部没钱,那他就想点办法从外面弄些装备。 养些商队也很有必要,三军直接从混居区那边买不来马,要重建骑兵还需不少生面孔打通马市,这些也需要慢慢谋划,不能把宝全部押在一家商队上。 这些户曹能办的就交代他看着办,办不成的李巽再找其他门路。 金钱来源实在见不得光,李巽通过参军重新清点了兵中人数,与上次败仗上报人数对完后仍有遗漏,他便做主昧下这些兵士的军饷,还包括之前尚未发出的部分抚恤金。 第30章 那些抚恤金朝廷本就给得少出一山沟,他们还不知道怎么发,李巽倒是狠,全盘省了下来,累计下来统共有三万白银,几个参军都皱着眉头,觉得还是不够。 将士们浴血奋战,前面顶着保家卫国的道义,后面也为家宅平安稳定,一家所有的青壮年战死沙场,如今却连抚恤金都收不到,要不说前些年逃兵多,为命的不少为钱的也不差。 若是三军就此解散,他们拆伙把钱给弟兄们分了也不错,可惜这等事梦里也不会有,一团残局只能几位将士修补修补继续凑合。 “先用这些钱办着,等周转开了再谈其他。”李巽对着他们道,幸好他在南边还有几年白手起家做生意的经验,有点本金总比没有强得多,实在穷到没办法了就去打劫山匪,他看兰苑那帮子山匪就挺阔绰,还有成型的弓手队伍呢。 几个参军退下去忙,他们来之前三军都尉就已吩咐都听李巽差遣,如今殿下给了方法他们便闷着头实行,总归不能比现在情况更坏了。 至于李巽,他托了点昔日商队,如今神机阁的旧关系找到黑市的门路,去里面探了行情,醉生梦死几日后摸出了点黑市的规律,代价则是回来吐了几日不止,有一个月没碰过酒。 他手段狠,动作也不算小,走的又是神机阁的关系,他人便都将他当成副阁主裴左,很快引起不少势力的注意,那里面最大头的利益主更是大为光火,势要给这个新来的崽子一点颜色瞧瞧。 下一次再去黑市时候,李巽的摊位已被砸了个稀巴烂,周围空无一人,他确认过自己的人没人受伤后并没追究,又依靠本事重新得了一处摊位等到黑市闭市。 这一趟他弄了些种子拿回去给军户们实验,用士曹理出的需要照顾的军户名单,承诺实验田种植期间免税,对上则报土地荒废。 “上面会信吗?”仓曹对李巽的举动感到诧异,他真不敢想李巽能这样明目张胆地做这种事。 “等他派刺史下来查再说。”通常来说,想要刺史说好话也简单,只需给他们来一套李巽曾差点经历的接风宴伺候,再请大人们休闲够了。不过这是笛州,笛州什么也没有,谁来都不会捞到油水,那便没一个人说好话,那又有什么好顾虑的。 “你们中有任何一个人因我的缘故被撤职,我便请陛下给各位在徐州安排同等官职,这我还能做主。” 是了,殿下是淮阳王,徐州便是淮阳境内,真能去徐州做官,谁还在笛州蹉跎啊,几个官员没了后顾之忧,一个个硬着头皮执行李巽的安排。 等他预备回京之时,各项工作都已起步,好些正在步入正轨,暗卫来报羌族内部动荡,说那场会盟打到最后双方战平,谁也拿谁没办法,约定十年后再战。 “谁同谁打的最后一战?” “万剑山庄庄主顾青峰和羌族的祭司图兰。” 万剑山庄坐落徐州,李巽曾和顾青峰有过一面之缘,顾青峰不愧为武林第一战力,但他已生了重病,每一次出手都在磨损岁数,估计抗不到十年后一战。 “左使呢?”等了一会儿,见暗卫没有自己汇报的意思,李巽直接开口问。 “裴大人不知怎么惹到了逍遥剑派,一路打穿了逍遥剑派去会盟的所有人,最后代表逍遥剑派出战羌族亲王狼庅得胜。” “代表逍遥剑派,拿刀?” 当时在场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暗卫不太记得逍遥剑派大师兄的原话,大概是什么刀剑本是同源之类的,总归羌族人没有反对,于是裴左提刀上了,且不负众望地以晚于羌族亲王倒地获得胜利。 “他伤得很重?”李巽探身往车外看去,距离京城还有不少路程,从他回京去请大夫再到大夫赶到裴左身边,早不知晚了多久,但他依然跳出马车,牵了一匹部下的马跨步上去。 “左使跟着逍遥剑派的人,同行的有岐黄观的医者,属下离开时他已经醒了。” 李巽停顿片刻,语速极快地安顿后续事项,最后丢给暗卫一串钥匙交代他去笛州取匣子给裴左送过去,自己却固执地要先进京一趟。 老大夫不便替李巽跑这一趟,安排一个徒弟跟随李巽的暗卫去往混居区,他向李巽保证这个徒弟已经出师,让他务必放心。 “你这一趟去得有些久,中间又丢过一次岁赐,回去万事小心,有什么事就去太医院找我的师弟。” 李巽点头,他对自身身上覆盖的风雪早有预料,也有能力自己接下,拜谢老大夫后一甩披风往外走去。 真是奇怪,明明北疆的风更烈,他却觉得京城更冷。 冬日一晃而过,春日破冰而来,在皑皑白雪中迎来又一个萧瑟的新春,李巽放权给管家,随便他将王府打扮成什么模样,却连年夜饭都没有回王府去吃。察觉出主人的心思,管家第二日便撤了府内的装饰,只保留院墙外的喜意与节气呼应。 惊蛰雨水一过,京城百花盛放,牡丹开遍全城,赏花宴一个个办起,年轻的才子佳人都身穿彩裳现身宴会,香风熏软了京城景致,也泡酥了城中之人的心。 李巽于一桩金玉楼的失窃案中追到一点蛛丝马迹,他又穿回曾经在笛州用过的壳子,确定京城这些交易背后有那位黑市主事的影子。 更准确地讲,北疆背后那些暗地的黑市交易中有一双来自京城的手在拨弄全局。 一次两次砸摊子不会满足那些人示威的目的,只有疼在李巽身上才能让他们真正满意,正赶上昔日眼中钉现身,那边的人先斩后奏对李巽动手,他护住了心脉,腹部却挨了一刀,淬毒的刀。 借势一向是李巽处理棘手问题时候的办法,他趁着月色佯装奔逃,一闪身从东宫院墙之上翻下身去。 【作者有话说】 愚人节当然选择更新啦,祝大家愚人节快乐! 第30章 迂回 二哥多疑大哥憨直,这等凶险万分的苦肉计自然要演给太子看,他在朝中又不是摆设,且在政事上一直态度暧昧,不论是太子的人还是二皇子的人对他都有不满,哪一方都有对他下手的理由,李巽要做的只有扩大理由的可信度。 他在东宫墙内躺了两个时辰,终于被晨起洒扫的侍女发现,紧接着被侍官报给太子妃。 近日不上朝,太子与太子妃在一处,听到这讯息吓得没从房内蹦起,太子妃提着裙子跟随太子往别院跑,之前听过太多太子数落他这三弟给自己找茬,先入为主以为这是什么栽赃嫁祸的把戏。 “大师兄,那丫头欺人太甚!”隔老远就听到逍遥剑派师弟控诉的声音,裴左便知道这又是来告状的。 自他混居区一战后伤得属实重些,托岐黄观大夫的福捡回一条命,后来在逍遥剑派所在的湖州沉璧湖附近修养,前几个月大夫交代不许练武,他就捡起锻造的老本行在那附近开起了神机阁分阁,因为运河畅通,消息传通并不阻碍,短短几月裴左已将湖州讯息尽数收拢。 逍遥剑派名声虽大,实际实力却有些青黄不接,他在会盟上打败的长老与大师兄武功尚可,再往下的弟子就差得太远,至于每日与古棹互掐的小师弟更不必提。不知道那小子哪里来的毅力,从开春输给古棹之后再没赢过,却还是锲而不舍,屡败屡战。 感受到裴左内敛的气息,逍遥派大师兄先一笑,对裴左恭喜道:“那样重的伤势短短几月便能痊愈,裴兄底子深厚,我等实在不及。” 对第一次见面就用剑指着自己的人,裴左很不习惯跟他这样你一言我一语交锋,好在他那徒弟是个小嘴淬毒的,当即反驳:“比不上小师弟一人两面,当面充英雄背地做小狗。” “你骂谁呢!” “谁背后汪汪告状就是谁!” 裴左更是无奈扶额,他自觉没这样教过,不知古棹是跟谁学的,他与大师兄默契地退得远些,听那人道:“之前答应的,你让我三招我便把师弟输给你。” 他那师弟就是第一场被古棹取巧赢的,真实实力要在古棹之上,怨不得当日那家伙怒得要与自己缠斗,但那只是戏言,裴左其实没打算给自己再收个孩子,与他年纪相仿的孩子也不行。 “他天赋不错,但志不在习武,你也见到他最近同你的神机阁走得更近,为人师兄少不得来你这里讨嫌,我看不出你的来路,想来与官场关系紧密。” 裴左没说话,不过在大师兄看来不否认就是承认,他面色沉痛地一拍裴左肩膀,很舍不得一样地开口道:“唉我师弟以后就拜托给你了。” “师兄你其实很高兴吧。”身后闪出一个面色清俊的身影,一身白衣,正是第一次惊艳古棹的剑仙,“我走了就再没人算你挥霍的酒钱,不若我提醒一下,你这个月月初就已经挥霍了五十钱银子买酒,另外花了十钱银子置办下酒菜……” 听到裴左轻咳一声,这才转头道:“莫销寒,见过副阁主。” 很好,裴左心想,我给自己找了个账房先生,以后再也不用自己硬算了,谁让他算三遍有三个不一样的值。 第31章 京城与他临走前并无不同,生活也颇为一致,李巽又变成那个可望不可及的皇家亲王,他每日忙得很,从他工作的间隙不停歇地要这要那,而属下部从无所不应,裴左瞧着,觉得李巽这模样又熟悉又陌生。 而他很快知道这一切原委,从他摸进房间撞到李巽正在换药之后。 “你投入太子门下却还把自己弄成这样?”裴左尚未来得及整合情报,但相信李巽只做有利的事,可为何依附太子却比之前过得还艰难。 李巽讨厌裴左这质问的语气,他已鲜少再听到有人这样同自己说话,也不愿同他解释,一指窗户示意他从哪来滚哪去:“你来做什么。” “我查到了点奇怪的东西,你们朝中有人利用商队倒换官银,他们用绸缎厂和茶厂做掩护,不过没抓到有利证据,我的人刚一靠近,他们就火速关停了几座茶厂。” 李巽的面色缓和下来,他辨认裴左话中的信息,心里转过百般思量,又听到裴左继续道:“南方如此,北边也有他们的手笔,那边黑市兵器倒是不少,交易物多为粮食和黄金,但我怀疑他们其实是一批人,因为混居区出现了湖州的织锦。” 他不确定李巽在听,那人隐没在烛光背后的帷幔之后,只透出朦胧的影子,帷幔拉开的缝隙中是一截缠着纱布的腰肢,因为换药而渗出血迹。 来的很不是时候,可裴左也找不到其他时候可行,京城的李巽高高在上,行程随心而难测,各色官员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他,不知他一个兵器监的闲职哪里有那样多应酬要做。 “你就来同我说这个?”应当是听进去了,可李巽却没有任何拨动,裴左疑心是自己没说清楚,若是这背后之人涉及克扣粮食而高价放入黑市,那与前些年克扣三军粮草的很可能是同一批人。 李巽虽表现得无所谓,裴左却知道他一直惦记着三军的事,他帮助神机阁在北边拓宽商路,又借神机阁侵入黑市,从黑市倒腾货物赚钱,很可能是为了三军重建。 幕后之人现在已经进入他们的视线,当务之急难道不是找出此人,不论他是一根毒刺还是沉疴顽疾,都得抓紧时间除去不是么。 因而裴左有些茫然,不知这等重要事情当前,李巽还想听什么别的? “我叫你去混居区替我看看武林会盟,你冲台上去做什么?” 原来兴师问罪还要排在敌人前面,李巽伸手合上窗,简要解释说:“逍遥剑派与我师门是旧时,我虽早已不算门人,但师父朋友的忙还是要帮。” “你挑逍遥剑派也是因为他们与师门有旧?” 这倒不是,裴左伸手去拿桌上的纱布,他不懂李巽因何生气,自然找不出合理的解释,但那人伸手一拍桌子,将纱布自己握在手里,语气冷淡道:“不必,你站那解释。” 裴左犹豫片刻,选择卖了古棹,于是立即接话道:“古棹想要去试试自己的斤两,一不小心赢了,惹恼了逍遥剑派的人,我……” “你深觉不能输了场子,所以立即就冲上去帮忙了,裴左,我只是让你帮我照顾她,你管得是不是太宽了?” 你才管得宽,裴左现在觉得李巽只是无理取闹,或者借题发挥,也失了耐心,他于是道:“那姑娘是你硬塞给我的,现在不满意是打算要回去吗?” 他在脑海里把这几个月古棹的表现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发现小姑娘没做什么顶天出阁的坏事,直接把人扔了在道义上也说不过去,且李巽官场那里才是群狼环伺,与其把人丢给李巽,不如寄宿到阁主那里去更自在。 “我不是这个意思。” 听到对方服弱,裴左一口气憋在喉中上不去下不来,他有心跟李巽发好大一通火,说你不要得寸进尺,你一句话我就替你赴汤蹈火,混居区羌族那帮杂种出离狡诈,说好的一对一打到最后全是车轮战,非要用人数将我方能手一个个磨死方才罢休,我能活着都是苍天开眼,刚养好伤就马不停蹄上赶着来受气,你还有什么不满意! 他于是打了响指,气劲凝成细针扎到李巽手腕,那人手脱力一松,裴左便伸手接住纱布,他不容拒绝地挑开帘幕甩去床柱上固定,接着去拆李巽腰间的纱布,格挡两招李巽不死心的挣扎,便教那人老实了,裴左听到他略带惊讶的叹息:“你的武功又精进了。” “鬼门关爬了一趟,少说也得进步些。” 随后奇异地发现李巽不再挣扎随他拆,带血的纱布层层脱落,被丢在床下,伤药重新倒在他的伤处,又被纱布一层层掩盖,将他的腹部重新包裹得严实。 “你有那么多暗卫,怎么还能伤得这样重?”裴左好不容易把都是饭桶压下,心里的火气似乎还是噌噌地冒,听到李巽的闷哼,猛然意识到自己下手过重,又松了劲力绑好纱布。 “一点必要的牺牲而已。”这轻描淡写的话令裴左更不爽,难怪那人并不关心自己伤势,他连自己身体都不重视,自然更不可能关心别人身体。 “好了,你要说的也说完了,伤也给你看过,没什么事我先休息。”说完后不等裴左再有什么动作,脱下外袍抬手一甩,袍风逼迫裴左往外避去,李巽则一扯帘幕重新挡起阴影,卸了发簪往床上倒去。 也许是养尊处优的日子过久了,也许是和裴左太熟,总归李巽毫不避讳地只穿中衣躺下,还提醒裴左替他灭灯。 灯的确灭了,室内一片寂静,但房间内肯定不只有李巽一个人,但他的确太累,没力气再去赶裴左,很快沉入无意识之中。 第二日清晨,房内空无一人,似乎前一晚最后那一点也是幻觉。李巽无所谓起床洗漱上朝,继续他佯装花瓶探听朝堂动向的日子。 裴左回了一趟神机阁,阁主不在,何大哥与莫销寒正在交接事宜,见了裴左简直如见救星,激动地握住他的手说他可一点不懂经营,阁主又不知道忙什么去了,好在裴左回来了,这一切就全靠他了。 【作者有话说】 裴左:啊,全我一个人干? 第31章 清醒沉沦 虽说是神机阁,但其实还是兰亭戏班带院的的三层小楼,只目前不对外接戏,因此外面没人开嗓,但练武的弟子依然勤奋。 昔日兰亭戏班打探各路情报买卖,只那时候情报来源主要依靠阁主,因此整理也只需她一人,裴左扩充成神机阁后情报来源多了许多,需要筛选验证的便多了很多,何大哥以前只与鹰打交道,看不懂人际关系的弯弯绕绕,也没办法验证真假,阁主不在时候只能实行一拖再拖策略,没人比他自己知道见到裴左多高兴。 还是副阁主靠谱,不只自己回来,他还带了个一看就聪明的后生回来工作,彻底解放他这个老家伙。 阁主离开前已做主为神机阁新做了匾额,只还没找到合适的挂牌时间,她替裴左为其余人画饼说先停掉戏剧工作,等裴左挣了大钱回来换地方,届时给兄弟们整一座能跟“和玉楼”分庭抗礼的楼阁,听得裴左一脸尴尬。 她留下的交代中告诉裴左京城重文轻武,奇巧装饰摆件比武器好卖得多,若是裴左没有非制造武器不可的执念,她倒是建议对方开拓方向加入金玉摆件的行列,但这只是大概设想,并未给裴左留下任何可供他参考的商线。 “说了跟没说一样。”裴左感到烦闷,心情竟与前一日晚上非常相似。 他说想想,便暂时撂下那些琐碎又空泛的设计,一转头翻上了屋檐,单手环膝目光放空。 李巽平日里也像这样吗,有数不清的工作堆积,又有数不清的决定要做。 已是春末,风是暖的,遥遥带来京城的香风,熏得人神思恍惚,裴左眯起眼睛,仰头靠在房瓦之上。 有人上了房顶,裴左鲤鱼打挺立起身体,见来人是刘衣,兰亭戏班见面时的第一场就与他对上过,那个使白练的旦角。 “我想副阁主在为玉石来源担忧,我可以帮忙。” 裴左不懂玉,但大略也知道这东西与地域强烈挂钩,他要打通一条新的矿脉线路可不容易。 “那些地头蛇恐怕不会轻易将玉石给我,我要付出什么?” 刘衣想了想,对裴左解释说有些地方虽然盛产玉石,但需求却很少,如果裴左有办法打开京城的商路,那他定然有办法说服那边的人为裴左提供大量的玉石。 “虽然很久没回去了,但我家在西北那边还算有话语权。” 京城玉器卖得的确不多,那东西似乎很难有一整块毫无瑕疵的质地,因此总是出售小件的摆件,稍微大些的山水屏障便是石料多于玉料,裴左领着人考察许久之后,觉得若是想要一眼惊艳京中那些人,必须得是大块的,保留玉质的大摆件。 他于是托付刘衣先按照他的要求去找符合的白玉,自己则暗访玉雕师,讨教那些完全不同于锻造的雕刻技巧。一开始总是很困难的,那些雕刻技艺多是不传之秘,但金钱常能解决大多数问题,金钱解决不了的问题,人情也有办法解决。 第32章 在这件事上裴左多少使了手段,他对此十分愧疚,怀疑自己正在逐步被京城腐蚀,但又不得不继续往前。 他需要铺得更满的情报网,各州的讯息越多,他越能摸出这个国家暗地中那些深埋在黑暗中的银钱流动,要找出背后的那个势力,他需要更多的讯息才能推导出真相,他现在好奇这个,在无数次听到对古将军的正面评价后,裴左也很想知道到底是谁在背后害他,进而导致城池失守、李巽南贬。 他与李巽的关系并未缓和,那人腹部的伤已经愈合,再不会给他借换药靠近的机会,他当然还能瞒过其他暗卫爬窗,但与李巽动手的动静总还会招来暗卫,时间长了连李巽的其他暗卫也视而不见,孙骛甚至问他为什么不直接走正门。 “反正哥几个又不会管你,总不能每次殿下房中异动我们都不管,你以后走正门告诉他们你来了就行。” “他遇上什么麻烦了吗?”裴左很会抓重点,孙骛被他噎了一瞬,气得不说话了。 这话有些明知故问,李巽的麻烦从来没有断过,即使裴左不清楚他具体的困境,但朝堂之上纷争不断,皇帝的态度也难以琢磨,将李巽从兵器监调去了鸿胪寺,似乎有意叫他以后每年都去送岁赐。 那岗位更是闲散,平日没什么事,更谈不上动谁的利益,反正一年到头也跟他国打不了几回交道,但与之相反的是李巽更忙了,四临的藏宝交易处被他跑了个遍,王府仓库里常暂存好些奇珍异宝,等待着合适的时机送给合适的人。 李巽手里许多官员喜好的情报直接从裴左手里拿,到手的讯息都被裴左筛过几轮,从未有过错处,他起初付过几次钱,后来习以为常,便不再额外付钱,总归裴左还挂着他暗卫的名头,每月仍从他这里领俸禄,只不过对现在的裴阁主来说大概算不得什么。 他为太子搜罗宝物,如今深得太子器重,短短几月李巽已领略到京城这些人在享福上似乎毫无底线,最初他曾认真算过一场宴办下来所需的钱够三军添置多少马匹或是多少兵器,后来再也不算,怕自己再难装出笑脸。 为维持排场,他的花销也非常可观,昂贵的琼浆代替饮水,湖州织造的绢布代替宣纸,松烟墨供才子们随意取用,等到管家报账时李巽也只能面不改色的点头,必要时还得保持笑容。 深入其中后他感到这简直是深不见底的窟窿,他茫然地悬在窟窿的崖壁之上,往下深不见底,往上却只有丝线一般的天光,那样狭窄又那样遥不可及。 裴左提起年节皇家宴会,问他是否有要送给陛下的礼,若是没定好,他希望李巽能够把他的礼呈上去。 “神机阁欲打开商路,我斗胆献上一尊白玉三清。” 陛下偏好道胜过佛,虽然他更偏好美女,要按李巽讲不如直接送玉雕的美人,但他也直接点头。裴左并没有求过他什么,这点要露脸的小事罢了,他有什么不能办的,他只是目光探究地讲裴左从上到下打量一遍,见他仍然衣着朴素仅着麻制短打,除过腰间那边刀,全身上下行头不过一吊钱,实在与京城格格不入。 可即使身体坚持朴素,他也不可避免地变成了献媚的一员,像是那些嘴上清高又怀才不遇的青年,带着自己的作品一个挨着一个拜访大儒,渴求一份入朝为官的推荐书。 李巽自己已不可避免地坠落,并不愿看到裴左与自己一样。他知道裴左对自己的做法其实并不赞同,只是从来没有说过,但现在,他却不得不承认心理隐秘的快乐。看,你也与我一般无二,并没有什么不同。 不知出于什么心理,李巽凑上去咬住裴左的下巴,他怀疑自己可能喝多了,又或者那熏香醉人,但裴左没有推开他,他甚至难得地没有与自己动手,他们从牙齿与皮肤的接触转而变成皮肤与皮肤的摩擦,李巽昂贵的衣物一层层堆积在地毯之上。他本人陷在那一堆昂贵的衣料里,似乎也成为其中的一部分,可以被价格估计的一部分,他感到头晕目眩,近处的烛光仿佛远去,眼前朦胧的影子盖住了本该明亮的烛光,可其实与烛光并无不同,拢上去都是热的,或者有些烫。 这不对,他清楚地知道一切,可能追溯到更久之前,但身体的反馈告诉他停不下来,他想起北疆的寒风,身体随之发颤,似乎即将迎接战鼓,全身都随之兴奋起来。他摸着手里的刀,坚硬而锋利,能够破开一切羌族的阻碍。战鼓敲响后他便骑马上阵,威猛的气势一往无前,战无不胜。 但那是虚假的,每一个骑兵都精挑细选,不是他那样年轻的崽子能担任的,正如现在的兴奋也是虚假了,他压住前方虚影的肩膀,缓慢地睁开迷蒙的眼睛。 人其实可以控制欲望,不然与野兽有什么区别,他盯着面前的人,看着并不比他好多少,衣服是留得多些,脸色却红得可怖,李巽伸手摸上去,又陷入那种诡异的,将人拖下的快乐,但这一次裴左没再给他放肆的机会,他伸手掐住李巽的手腕,固执又坚定地将它挪开,手劲重得能听到皮肉活动的声音。 “你发什么疯?” 他声音嘶哑,眼眶发红,像是某种急狠了猛兽,李巽心中一悸,手中蕴上内息,不容拒绝地前推,坚定地将裴左推开。李巽转动快要锈蚀的脑子,认为这事做错了,裴左从跟上他就没能过好,如果没有一开始自己带他入局,他现在在歧州继续当那个三当家似乎也不错。 但他很快否定这个想法,狗屁不错,他那个三当家天天被人监视,要在自己房外布置暗器防止他人窥伺,哪里有在王府住得舒服,王府里裴左的院子从来不需要暗器,根本没人打扰他。 这样说也不对,因为他甚至根本不在王府住。 “我喝多了。”李巽咬牙切齿,非常理所应当。 “你口里一点酒味也没有,内息也清净得很。” 李巽头痛欲裂,这下更像宿醉了。 【作者有话说】 裴左:耍我吗? 第32章 真心假意 此夜之后,李巽开始躲着裴左,他深知对方过分在乎自己,要的有些超出常理又毫不掩饰,以至于他轻易试探便全然显示而出。 但他没想好,内心有声音说他早知如此只是刻意忽视,李巽揉着疼的发昏的脑袋,三两下套好圆领袍出门,企图用工作麻痹自己,暂时将此事丢在一边。 秋去冬来,树木愈加萧瑟,落叶铺满京城的街道,部分被脚印踩得陷入泥中,只露出半截尖角留在外面,李巽算着日子,户部那边大概已经收拢了所有的岁供,鸿胪寺这边也收拢了不少小国献上的宝物,一些随礼则直接进了鸿胪寺官员的腰包,李巽留了一部分给太子交差,卖掉了另外一部分偷偷存在王府。 几个月接触下来,他发现他那位太子哥哥与想象中并不相同,他的耳目通晓八方,尤其在商路这一方面,李巽不太方便在他眼底做手脚,也一直没敢私自联系北疆那边。 裴左的神机阁暂时安全,说到底他们只是从戏班更替而来,积蓄不够充足,生意也做不到真能抢夺京城利益的地步,不会引起京城那些大人物的注意。 想要让太子分出心神对付神机阁,至少要先让神机阁顶替和玉楼在京城的位置,一个精妙的契机很有必要,当李巽于冬日见到那尊三清,他知道那个精妙的契机来了。 那是一捧细雪堆砌而成,晶莹处透出冰的质地,细密的雕刻完美规避掉玉中的一切瑕疵,只留下一尊仿佛透玉而出的神像,李巽抬头与神像对望,仿佛见那三位垂眸瞥过自己。 他内心一顿,自觉有愧于神像,这样的神像本能被置于观中享受香火,却因为凡俗被端上,被贪欲定义价格。 效果与李巽所料一致,皇帝龙颜大悦,群臣眼都瞪值了,不难想象之后这类玉雕该在京城掀起怎样的浪潮,李巽轻微闭眼,素白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抖。 他清楚地明白,这一次并不是裴左有求于他,而是他算计裴左。 他感到怀中的玉簪膈得发疼,这东西他不配领受,可他还是收了。搜刮宝物的陋习令他能够昧着良心手下裴左送的礼,端着完美无缺的笑容表达谢意。簪作为礼意味深长,裴左孤身长大又未成家不明白,他出身皇家怎会不懂,心底的声音诘问自己,说他于心不良,他却反驳说那是裴左早就答应送他的,已迟了很久,他凭什么不能收。 那是裴左选出的玉,他亲手雕的,又用内力温养许久,这等心意之物合该送给心上人,纵使他现在没有,也该留到以后,总有一日…… 李巽强行中断思考,群臣已纷纷开始向皇帝庆贺,他的脑子该让出来给他尊敬的父皇想点敬酒辞令。 太子的辞令早有崔家替他准备,不是国士就是他的妻子,辞令对仗工整,雄深雅健,闻之令人拜服;二皇子不遑多让,竟当庭做赋一首,唱词铿锵意境深远;轮到李巽时只觉得脑袋空空,他略做沉吟直接背起了清净经。 第33章 这一手震惊了所有人,简直像是在讽刺这等奢靡宴会,又诡异地合上他送玉三清这事,一直等到他念完,陛下松开皱着的眉头,面色温和地道老三有心。 传了几日,已变成三殿下献上白玉三清,龙颜大悦。 如裴左所期待的那样,此等玉被争抢,一时风头无两,不论白色、黄色还是碧色都深得人们青睐,连公主都托李巽的关系想要首饰。 皇帝最小的女儿,皇后所出,长公主与太子殿下的同母妹妹,李巽自然不敢怠慢。冬日出门的女孩裹得像是粉色的绒团,扎着双髻蹦跳着来找李巽,扑上他的怀抱去够他发间的簪子,捧着那一团带一点暖黄的发簪乐得直笑,娇声问三哥哥这个能不能送给她。 自然不能,李巽心头一跳,可他迅速想起面前之人是谁,那是太子与长公主的妹妹,近日北边冻灾,朝廷正在商议赈灾人员,李巽现在已窥到那其中诸多门道,他不信任其他人,只希望自己有机会争取这个名额。 长公主曾在西北金州被封郡主,对西北相当了解,若是陛下有意培养,很可能派她领人前往,只要长公主卖他这个面子,区区一支簪子并不算什么。 他晃神的一瞬,小公主白皙的手已扯下他的发簪,墨发没能支撑多久便铺散而下,李巽心中空了一瞬,见到小公主咯咯的笑容,终究没有说出反对的话。 “这簪子是神机阁所造,公主想要便付钱来。”有人无声靠近,不等李巽惊讶裴左如今隐匿气息的能力,他已经抓住自己垂下的长发,手里用力挽住,头皮被扯得发疼,明显地表达出身后之人的不悦。 “可我想要的东西从来不付钱!”小公主傲然,说话理所当然。 “那请你的太子哥哥付也可以,”裴左随意道,已非常灵活地绑好李巽的发髻,用了麻绳编成的绳子,里面似乎被加固了铁丝,稳稳地撑住了发髻的形状,“我是把账单寄去东宫还是长公主府?” “裴兄。”李巽面色不悦地开口,请侍从带公主下去赏玩院内花木,独自留下面对裴左。 他已躲了裴左好些月份,那人也顺着他,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前来想必有重要的事需要商议。 “我来同殿下告别,阁内有人陷入尚且未归,何大哥已经赶去,但我心里不放心,预备五日后离去。”他语速极快,一句话瞬息便说完,敷衍行礼后转头就走,不料衣袖被李巽迅速抓住。 这又是做什么,裴左心中烦躁,却依然转过身体,想问李巽有何安排。 “你再等几日,我同你一起去!” “殿下尊贵之躯……”放在之前裴左也很难相信短短一年他便能随口对李巽说这等敷衍的话,但李巽却十分强硬,一定要同他去。 这样三番五次地变卦到底有什么意义,他若是待自己真心些,无论最终落到什么样的关系自己都愿意接受,但不能这样进一步退一步,他又不是李巽需要对付与合作的官员,要他放风筝那样高一点低一点试探。 “不必。”裴左从喉中挤出这句话,随后转身便走,他内息比李巽浑厚,狠心一震便荡开他的手,迅速消失在李巽眼前。 一路逃跑般回到神机阁,裴左这才定了定神,与门口练武的徒弟招呼,看古棹非要握着一把匕首与一名持枪弟子缠斗,她武艺上略强一些,可一直难以近身。 这事要裴左想其实也简单,卖个破绽给对方让人攻过来,此时闪身便能冲入那人攻击范围,他正想着,忽然停住,想起可以用其它的事牵制李巽,让他没空掺和自己的事。 惊蛰前后易出冻灾,今年金州烟水一带似乎颇为严重,临水的凤台与煌城都深受其害,朝中几派官员定然为此事争夺不休,一来此事发生在皇后母家王家所在的金州,王家定然帮助恢复冻灾,此去不必出太多力,办成也有利于与王家搭上关系,二来金州山水壮丽,又是富庶州府,名人墨客辈出,赈灾资金充裕,去一趟此地必然不虚此行。 裴左停下思量,就他个人所想当然更希望有真正办事实的官员前往,身负真本事且能够尽快帮助百姓恢复当地是生产,只可惜朝中并无这样的官员。 他手里有一份详细的烟水水系图,且标注周边农田位置,有助于出具救灾方案,既然谁的人都想抢这一杯羹,他卖给李巽好了。 莫销寒有些犹豫地看向裴左,问他难道没有想要推举的寒门子弟吗? “寒门子弟多出生农户,更愿为赈灾出一份力,咱们神机阁如今有钱又有消息,若是扶持寒门子弟,未必不能成势。”他窥着裴左的眼色,见他已经不愉,便不再提和玉楼也在做这样的事。 “销寒,你我都不懂朝中那一套,何必出钱去赌那些寒门子弟的真心,有这时间不如挣点世家子弟的钱财还于农户,还不算浪费。” 看着他的脸色,莫销寒半晌没接话,他很想问副阁主你于李巽关系密切,难道并不是因为觉得他会为民请愿吗? 延续兰亭戏班的传统,神机阁内分为生旦净末丑五部,“生”以武者居多,行讯息护卫、帮派事务执行之责,古棹便身在其中;“旦”行讯息搜览之责,多是神机阁收养的孤女,渗透各地搜寻信息,目前为刘衣领管;“净”多是某方面过人之辈,用以实行特殊任务,何大哥便在其中;“末”进行讯息筛选,辨明真假,也掌握阁中经济命脉,莫销寒便是其中头部人物;“丑”人数最多,多为没有武力的寻常人,他们组成神机阁以假乱真的门面,或为工匠或为商人,散落在全国各地,如此各部相互牵制又环环相扣。 裴左同莫销寒安顿阁内事务,妥当后本想先走,却被一位突然归来的人绊住脚步。 刘衣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李巽,一款必要时的回避型依恋 第33章 围山 这当然是好事,意味着年节之后的订单得到那边的满意,他们已同意与神机阁合作;但这也是是坏消息,因为只有刘衣一人回来,且遍体鳞伤痛苦不堪。 他回来时意识已不清楚,却一直喃喃着对不起,裴左不必想也知道出大事了。 净部有位出身岐黄观的江湖郎中,花了两天两夜才将刘衣从生死线上拉了回来,裴左一直等到刘衣情况稳定才预备出发,他并不是独自一人,那位之前豪言壮语要同他一起走的殿下已在阁中等了他一天一夜。 “朝中无事吗?”一路上裴左几次起意都硬生生压下,最终实在好奇,最终开口询问。 “怎会无事,”李巽有些随意地开口,“祭祖与冻灾两件大事降临,朝中吵翻了天。” “那你……”哪来的时间和精力。 “我又不擅长赈灾,算清那些拨款与物资,派个有真材实料的工部大臣去便好了,毕竟是皇后母家,太子与长公主当然会重视。”其实并不放心,虽不承认,但世家贵族并不把普通农户看作他们的同胞,赈灾款很可能还是被侵吞。 此事李巽仍有后手,他早已物色好合适的赈灾人选,又私下向陛下进言此事天灾与祭祖相撞,最好能赶在祭祖之前稳住灾情平息民怒,为此建议在朝堂之上当庭对比臣下的赈灾方案。皇帝当时虽笑得他心里发毛,但到底采纳了他的意见,此后赈灾款的一切线路李巽都有打点,虽说有拿着鸡毛当令箭之嫌,但陛下口谕总归无人敢忽略,一切妥当后连觉都没睡便赶往神机阁,生怕裴左已经先一步跑了。 论武力李巽不如裴左,真去未必就能帮上大忙,但好赖他如今是太子一党的人,在王家尚有几分薄面,神机阁求玉之地就在金州之内,必要时说不准他还能捞裴左一把。 求玉之地名为丽田,名字中虽带了“田”字,其实是昆山山脉中的一处,全县范围都在山中,连县令都不是朝廷亲设,所有人靠山吃山,还一代比一代穷。 他们中最初有家姓刘的人主意大,挖了些山中白中盖上糖色的石头东下去找商户卖做池塘底的石,因为数量稀少而被拒绝。 但那人却不放弃,又陆续联系了其他商家,找到了一位布置观赏鱼缸的,好说歹说将石头出售给他。这生意原本只他一人做,然后变成他一家做,后来有几个邻居加入其中,一年又一年上山下山,总归多了些买粮买衣钱。 奈何好景不长,好竹也出歹笋,下一代接不住上一代的基业时这笔生意只能断掉,山下动荡更为山上这点小生意造成打击,人们龟缩在山上度日,直到又一个刘姓的少年重新踏入这篇土地。 “刘衣随身带着那样一块玉,那是他家传下的护身符,我们考察京都玉石市场时一位老先生肯定了他那块玉石的质量。”裴左同李巽解释,彼时他们已经来到丽田地界,此地比他们想象得热闹得多,山脚下密密麻麻聚了好些人,粗略估计分为七八伙实力,将这不算宽敞的入山口包围,香车轩亭可见,牛车马棚也有,远望竟像是争先去昆山拜仙。 第34章 神机阁也派了人来,他们显然来得够早,居所就在半山上,跟那些躲躲藏藏的山民住在一起,裴左只略微扫过这里坐落的势力,引着李巽便要上山去。 “这样太显眼了。”李巽反对,他俩已经足够低调,只是靠近这一处就被注意,此时按兵不动等待情况才是正理,裴左却要去做那个出头鸟的。 “何大哥生死未卜,我还没找这里的人要个说法。”裴左冷声开口,从刘衣的反应来看,何大哥大概率折在这里了。从看到这里的人他心里就有了计较,只是碍于李巽站在身边才一直压抑心火,往前走便是不怕他们,他也想见识见识来同他们抢生意的人都是些什么好手。 距离上山路三步之遥,三个身影从各自势力范围中闪出立在两人面前,裴左侧身挡在李巽身前,与赶来的人对峙。 “两位从何处来,这里封山了。” “是吗,谁规定的,”裴左抬眸一笑,露出斗笠下的那张煞气十足的面孔,他环视一圈,竟像阅兵一般点起名来,“漠犁、弘天、和玉楼,哦,还有哪位朝中的大人物来了?” 他真是明知故问,能在丽田兴风作浪,说此地归我的,除过金州王家,不会再有第二位了。 “阁下可是神机阁裴兄弟?”王家一位中年人越众而出,裴左笑了一声并没反驳,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面前三人身上,敢做这拦路的狗,想必自负本领。 “神机阁很了不起吗,上次也是来了两个人,花里胡哨地放了几只杂毛鸟,还不是被我一锤子砸扁,要不是我心善放走了那个细狗一样夹着尾巴逃跑的崽子,能引来你们两个藏头露尾的孙子吗,叫老子看看你的本事!”一人直接动手,手持双锤突然向裴左身后砸去,裴左本就在气头上,此时找到杀害何大哥的人,更是怒而拔刀。 这刀正是李巽托暗卫送到逍遥剑派的那柄名刀,长越三尺,名曰鸣鸿,刀恍若有灵,饮血后更凶,从刀尖往上吐出条红线,能一直延至刀柄之处。 “我的刀也想知道你的身手配不配祭刀。”刀身与锤狠砸在一起,两人均往后一退,内息荡开成一圈又一圈的波纹。 温和的内息拖住裴左,身后的清雅声音问道:“需要帮忙吗?” “如果另外两个动手。”裴左留下这句,再一次与那重锤撞击在一起。 两人都是大开大合的动作,并无花哨的招式,远望只能看到一次又一次撞击在一起的内息震荡,似乎是场持久战。 但其实已经足够明显,以强悍劲力著称的大锤没能以绝对力量压过长刀,反而裴左游刃有余,他虽挥着刀,却玩闹一般令刀刃割破那黑脸大汉的皮肤与衣衫。 “姓裴的,你休要猖狂。”这一声大喝之后,大锤忽然拐过一个诡异的弧度从后边袭击裴左,他却像背后长眼一般挽出一个背身刀花,将那大锤用巧劲崩开,随后收刀跳起,与一时收不回锤子的那人相撞,长刀狠命劈下,目光凛然,预备一击毙命。 “下地狱耍锤子去吧。” “住手!” “请慢!” 两声之后那两人也不再看戏,禅杖与铁扇同时出手,一远一近夹击裴左,李巽应声动手,他也同裴左一般带着斗笠身穿细麻短打,此时腾空而起却仿佛翩然入仙,他踩在禅杖之上,一瞬身形却重如千钧,将那禅杖压偏后再次腾身而起去追那铁扇,身下弘天与和玉楼的守门人对视一眼心道不好,连忙再次追上与李巽缠斗。 没人看清李巽袖中什么东西转过一圈就将那铁扇攻势卸下,他伸手前推,却像是将那蕴满劲力的铁扇推回,以一己之力避免另外两人插手裴左的动作。 刀刃不容拒绝地压入那黑脸大汉的胸膛,裴左刀刃之上的血线爬升一半,犹有不满地轻声嗡鸣,裴左冷漠地踩着尸体将刀刃缓慢地拔出,回身与李巽对望着余下的两人。 弘天的禅师宁伽与和玉楼的画扇江仙,都是听过名号的熟人。 “现在二对二,两位如何呢?”裴左平静地转过脸,面上还有血色污迹,配上他那半截血线的刀身,与地狱修罗也并无两样。 “裴兄稍安勿躁,此事并非我等想要拦路,实在因为丽田山民私吞玉矿,我等也只是听命行事。”武的不行就来以势压人吗,裴左简直快要气笑了,他余光瞥过李巽,心想此人跟来是早有所料吗? 但他随后又想总不会为了这点小事暴露李巽,不如听听那所谓的地头蛇“金州王”又什么话说。 “原来诸位江湖英雄如此为国为民,又听从朝廷派遣,那怎么混居区的武林会盟那等有助扬我国威的事我怎么一人也没见过呢?” 一时无人回答,两边东西两极自然少有人去,唯一参与的势力和玉楼,去的也不是这位扬名在外的画扇江仙,此时金家那位不得不站出来与裴左拱手,解释山高路远讯息不灵通。 裴左笑了一声,王家那位便知他在讽刺怎么新玉的事就传得快。 “这事说到底都是金州事务,诸位帮派大多都在周边,新玉得了陛下眼缘,下面自然办事认真详细,和玉楼也是为此而来。” 他一句话为在座其他几方势力背书,就差指着鼻子说你神机阁不配参与,要独独把他们这第一家推出去。 “万事万物还讲究先来后到,王兄怎么不谈谈神机阁第一个发掘此地新玉,比诸位这些嗅到肉香赶来的更值得留下?”李巽偏过裴左开口,不等裴左说点什么驳回他,伸手按在裴左肩膀上,示意他放心。 “从刚才就一直藏头露尾,阁下又是谁?” “王大人刚才提到朝中召集江湖势力,在下不才,于朝堂上空站了这许久,竟露听了如此重要的讯息。”李巽一揭斗笠,对着王家那位迅速变色的脸露出温和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裴左:关键时刻他还是向着我 第34章 昆山玉矿 “你……”那人声音滞涩,险些当即跪下。他其实无缘从近处得见淮阳王,可这通体的气质又令他不得不怀疑就是本尊在场。李巽是给陛下送玉的人,他定然早与神机阁勾结在一起,此人一介闲人,哪里有宝物就出现在哪里,如今来到丽田,也是为了那神乎其神的新玉吗。 趁着那姓王老东西愣神的瞬间,听得李巽跑的一声,两人一人击开一个守门人往前冲去径直越过山门往上奔逃。 “殿下我以为凭你刚才的威风,要等王家领头长久跪俯首称臣的。” “开什么玩笑?我要是带着三万镇北军来,倒是可以等到他跪地求饶;单枪匹马还不跑是等着他反应过来携几大门派弄死我吧吗?” 此时的李巽似乎恢复了点昔日的模样,竟能陪他开起这等玩笑。 裴左跟着他一路往上,林间山石如画卷般从身边闪过,身后那些人的嘈杂之声越来越远,让他诡异的生出两人又相依为命的错觉来。 虽是春日,山里却格外冷,偏顶头的日光炙烤,若不动用内息,倒有些冰火两重天的味道,往上行时,李巽安慰裴左他们已等了这样久自然不会继续失约,他们肯定威胁山民提供玉石,只要玉石如约被送至山下供他们分配,山林之上的人便很安全。 这一番猜测得到神机阁兄弟的认同,孔峦与刘衣是最早踏入昆山搜寻玉石的人,也是最早被山民接纳的人,居所就建在古河道边上,那里地势较为平坦,也是他们处理玉石的地方。 “我们最初同他们定价是八十文一斤,只要是从我们划定的矿区内部出采都出价收买;但王家提出了一个新的购买方式,要求由山民自己切开山石,露出明显玉质切面在一尺平方以上,皮壳厚度在两寸以内,开价六十两白银一斤。” “真阔气啊,”李巽笑了笑,替孔峦补充回了剩下的话,“他们非常心动,不少人决定倒戈向王家。” 孔峦面露难色,悻悻地笑:“其他门派开不出更高的价格,比先来后到同咱们又不占理,就都坐在外面听王家号令。” 李巽了然,王家虽财大气粗,但在这件事上依然想要空手先套一笔再购买原石,他们开放市场分给其余几家,或是算了一笔赚钱后分红的账目,叫那些穷石头里生出的门派惊讶不已,届时若是方便就将运输也一并交给江湖门派,更是连运输的费用也一并省了。 思及此,他露出一点笑意。既然有人送买卖上来,为什么要武力解决呢? “那这事咱们怎么办?”孔峦先将目光投向裴左,可看副阁主似乎更相信身边那狐狸的判断,又将目光投向李巽。 “咱们当然卖给王家啊。”李巽理所当然的话迎来裴左不满的瞪视,那可是刘衣长达八个月的心血,甚至为此填进何大哥的命进去,这玉石矿脉不牢牢抓在自己手里,怎么能拱手相让? 可李巽的表情并不像说笑,他正思索着可行的方案,又或者已经开始在心底算起账目来,令裴左感到心中一滞,有细小的刺顶破皮肉扎往更深处。 第35章 他当真早已面目全非了么,还是我从未了解过他? 裴左既没明确表态,孔峦自然一切听从李巽安排,他们一同鉴定玉石的几个师傅都跟着李巽,与他一同深入矿区翻找石头,教他在原石皮壳上辨认水路,再由他们用工具沿着水路劈开,与李巽分析这石头之中的玉质。 李巽自然只见过成品,能到他眼前的都是晶莹剔透的货品,没这么粗陋朴素未经雕琢的,但他倒也适应良好,将前边衣摆往腿间一塞,从善如流地往地上一蹲,又将那石头放在衣摆中间,无所谓衣衫上沾染的白色粉末。 王家那帮人肯定也只见过好的,想必看不出原石好赖来,李巽摸着皮壳计上心来,招呼几个师傅叫人,预备给王家来一出鱼目混珠的好戏。 裴左是没料到李巽在鸿胪寺竟学了这样些造假的本事,用大块卵石混玉石有之,火烧石头装作皮壳有之,颜料彩绘伪装玉质有之……一通烧砸烤画,竟给他整出许多假料来,拿山村里的人试过,根本无人能够分辨,都以为是几日之内出了那样多的工料。 去找寻他时,他将前摆夹在腿间坐着,前摆上还堆着几块切开的玉石料,草屑与石屑都散在他衣衫上,却不像没入尘埃,竟仿佛细碎的点缀。 那人学当地山民头上带着一截草绳,腰间也挂着类似的,却繁复地捆了好几圈,山民起初当那是无谓的装饰,还说理解这样齐整一个人爱美,亲眼见他直接从头上腰间扯绳子下来捆玉料,对他剩下的便只有佩服了。 裴左觉得好笑,拎着食物给那边几个人都分了,伸手取下李巽腿间的料子换成食盒,露出里面的青稞馒头。 “我听说你前些日给他们磨石刀?”那是个顶奇特的手艺,选一块硬石,一点点掰断石头的两侧表面使利刃脱胎而出,边上留下水波鱼鳞般的纹路,光影下美轮美奂又暗藏杀机。 “此地铁器少,我给神机阁的弟兄磨几把有备无患,孔峦跟你说的吗?” 孔峦实在是个有本事的,见李巽与裴左关系好,又隐约有压制之势,便火速倒戈,反成了透露裴左消息的人,与李巽他们一同出去时变着法地透露裴左的事,也顺便打听李巽与裴左的关系。 “算是吧,你做点防护措施也无可厚非,这生意毕竟做不长久。” “我试着卖了几块,走的是他们自以为买通的人的路子,真假都有,没跟他们要现银,换成了石料、木料、磨刀与粮食,东西前几日到了些,其余过些时候便到。这些东西就算藏在山中也不如金银显眼,事后重建也用得上。”李巽继续道,理所应当地开口,裴左沉默地看着他,感到匪夷所思。 “生意不是做得正好,为什么会做不下去?”他其实不想问这个,他只是不懂,如果这里是李巽最初就要放弃的地方,他又为什么要帮忙开采矿石,真假参半地帮山民兑换物资;既然已经进行保护的工作,又为什么做到一半要放手,好像从未想过庇护这里。 “怀璧其罪,纵使山民无错,只要他们背靠昆山玉脉,这里迟早会被颠覆,只看时间早晚罢了。”李巽习惯性地再次扯下一截粗绳捆起手里的食盒,余下的短绳被他挂回腰间,令他的前襟微微敞开,露出其中的中衣。 真是伤眼,裴左稍侧开眉目,近来他对李巽愈加不满,总无端涌上一股怒气,一时觉得他不把其他人当回事,一时又觉得他太过放肆,两种情感来回拉扯叫他也不知该如何对待李巽。 但他还是快步回到李巽身边将他外衫拢紧用铁扣固定,确认看不出一点外衫内的端倪后才转头。 李巽肯定在笑,有什么好笑的,他堂堂亲王,在京城时里三层外三层地套衣衫,每一层衣衫连纹样都要对齐,进了山倒好,连衣服也不仔细穿了,平白扯出一截不成体统。 远处传来嘈杂之声,山民们挖出了一块绝细料子的玉块,白玉之上点缀了点点糖色,那玉块小,不过两指宽,拇指长短,不能被卖出去,正被那几位发现的年轻人讨论要做个什么。 他们迫不及待地动手开磨,非说是一等货色,比之前挖出的任何一块玉石都要晶莹细腻,现已引得半村人都去围观,近处根本挤不进去,喜好热闹的小孩坐在他们爹的肩膀上伸长脖子往里看,嘴上念叨着羊脂白羊脂白。 “怎么样?”裴左与李巽来得晚些,据说东西已经抛光完,正被里面的人交接传看,他俩也跟来凑热闹,看看是不是真出了顶级色。 “裴哥和巽哥来了!”小孩一嗓子出口,挤挤攘攘的山头竟给他俩分了一条小道出来,裴左回望李巽一眼,颇不好意思地叫他们先下来,在这山路上让道怪不安全。 “我们做主说送给巽哥,这些天要不是他我们还出不了那许多料呢。”此话一出众人纷纷附和,前两日到了一批粮食和石料,全村人热热闹闹吃了一顿,又把好些余下的米做成糍粑,欢欢喜喜地要存着享用。 裴左便也错开身体将李巽让进最里,让他看那晶莹的一块玉牌,山民既说送他,便穿了孔用绳子挂起成一块福牌,由那个最后抛光的小子举着冲李巽露出一口白牙,挂在在他的脖子上。 李巽无措裴左戏谑,前者很是位难得的多情人,他既一意孤行要抛开这些山民,如今承了人家的情,还能说不要就不要吗? 李巽自是不想要,他收不起,那计划他没同裴左交代清楚。除过王家,他也想要这玉矿,不同的是,只要这一片闹起来令朝廷介入后他有绝对把握拿下这块玉矿,最后管理权分给谁可以再议,但背后掌握实权的只会是他。 毁而重建算什么恩情,不咒他不得好死都是仁慈。 【作者有话说】 李巽:我没干一件好事。裴左:那些馊主意不都是你出的? 第35章 事变 众目睽睽之下不必驳了小孩面子,人后也不必将不属于自己的奖励抢夺,李巽去找山村村长还回那块福牌,不论花白胡子的村长如何规劝都不为所动,直到对方搬出杀手锏。 “玉石有灵,既然承载了对一人的祝福就不会再更改,山神不会允许!” 平时开采山石时候都没提过山神信仰,现在谈什么信仰?虽然李巽很想反驳,但面对着一个年岁比他大快三轮的老先生,他实在不想仅仅为了抛弃对方心意说些反驳的话,李巽长叹一声,对着村长长行一礼,道:“如日后山神反悔,我再来还玉。” 这话把老村长气得不轻,气得用树枝去戳这个村里的大恩人,几下把李巽从屋内赶了出去。 “你过于悲观,”同李巽在蓄水的池中舀水时,裴左抱臂立在一旁,垂眸看他接满一壶,腰背拉成一张绷紧的弓弦,“神机阁在此地已有布置,你我两个足够牵制外面那些所谓的江湖高手,只要局面稳住你拿下此地矿脉并不是难事。” 这话真心实意,这些日子虽对李巽做过的许多事颇有微词,但他的实力的确不容小觑,也因为李巽的一些布置,神机阁从中得了不少便利,已然在京城中闯出远超曾经兰亭戏班的名声,隐隐要与和玉楼对上。 “过两日粮食将被送到山下,你带着人将那些东西往后山转移,山民内的人不可尽信,你动作不要太大。你若是想再搏一把,纵使神机阁好手很多,也别领着山民与江湖帮派开战,弄到占山为王的地步更不好收场。”李巽敛眸开口,一袭青衣萧瑟,裹了半圈皮毛更闲得人清瘦,他并不反驳,只简单安排裴左,语气却有些交代后事的意思。 裴左不可能就这样看他离开,果断接话道:“那你呢?” “我自然有其他事要做,你总归安然无虞,只要不自己找死此地没人能奈何你。”李巽随意开口,他忽然上前一步将那块福牌转而挂在裴左脖子上,又拉松衣襟将那福牌贴身放好。 “老村长说山神不收回赐福,我就替他老人家把这祝福转给你好了,你老实点忍一忍就过了,等此间事了你还是……”李巽似有后话,但总归没说,他露出一点浅淡的微笑,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将要远去。 裴左下意识伸手去够,忽感到地面极剧震动,他这一手握住李巽,两人搀扶着正好站直身体。 “山下闹起来了,有人强挖山石。” 裴左感知灵敏,已听出不对,他扣紧李巽的手腕,不论那人心底怎么想未来又如何做,至少现在他还在为两人最初的目的努力,他要救下像古家那样的臣民,保住北疆三军那样的栋梁之才,积蓄力量日后同羌族一战。 只要李巽不背弃,裴左立誓不会放手。 “你比我擅长调度,你去找老村长保住那些山民,”裴左盯着李巽的眼睛,不放过任何一瞬的瞳孔颤动,“你机敏善变,有运筹帷幄之能,只要你想,你的办法就是万全之策。” 他记得李巽向自己讲述古将军守城的模样,记得李巽在篝火前的所有豪言壮语,那是他第一次被李巽口中的蓝图吸引,他愿意相信那才是李巽心底最初的火焰。 第36章 所以他握住李巽手腕的脉搏,诚挚地问他要一个承诺,要他竭尽所能,要他坚守善良的底色。 “你倒是相信我。”仍是句讽刺的话,但李巽转动手腕,于是裴左摸到那被他改造得更加隐蔽的袖箭,心中仿佛被李巽的袖中丝牵动,裴左松了手,不敢置信地轻微眨眼,他以为李巽早不带那玩意了。 “记着我的话,别闹太过。” 但实际上闹太过的却是李巽自己。 无论如何暗示自己巨大利益背后总有牺牲,战场上生死都是常事,可以不眨眼地放任自己伤痕累累,却不愿看到昔日相处的山民因为冲突倒在自己面前,不过是一点矿区让渡,不过是拆几座房子,毁几处山泉,凿几条侧峰,就至于以性命相拼吗?缘何性命如此低贱,比不得那些黄白之物,更够不上大人物的几分贪婪? 李巽站在自己计划的对立面,他握住了山民的断石刀,一人拦在雪山道上。那位置极高,积雪终年不化,斗笠早已因为打斗跌落在地,唯余一头青丝用草绳束成马尾在风中飘荡,他便如山中雪松一般,做挺立的旗帜。 李巽一步都不能退,身前是画扇与禅师,两人一动一静,一远一近,缠得他无暇分身,这两人初见时尚存了几分实力,如今全然专注地二打一实在令他招架不住,但这并不合理,如果这两人是作为江湖势力违背契约上山搅乱情况,后边还应当有王家的人做黄雀守着,裴左与他分道而行,他既然遇上螳螂,裴左该对上的便是黄雀,那是王家背后与朝廷势力牵扯的武者,甚至可能不是王家的人,而是太子的人。 他在京城多方敛财的最初,因为动了一些人的后花园而被买凶教导,和玉楼初来的人没能制住他,便有更强力的武者现身,他这才为寻求庇护转投了太子门下,混入了那些人的后花园,成为与他们一样的夜行鬼。 鸿胪寺的那几月长了许多见识,隐约给他摸到一点那些人敛财的路数,诸如通过赈灾名义收敛财物,又或是罗织江湖帮派罪名再起兵一举歼灭,那些绣花枕头般的折冲府打羌族人没本事,带几个朝廷内的武者收拾自己人倒是迅速。 这几月他无形中抢了那些人不少生意,从新年贺礼太子二皇子都被他稳压一头便能看出,那些人黔驴技穷,正虎视眈眈地寻觅着新的肥肉。 金州冻灾若不插手必是被侵吞赈灾款的结局,新玉矿也不会例外,只要它能够好到轰动京城,那些人绝坐不住看这块肥肉流入他人之口,此地有神机阁近水楼台,他们想要夺取必然情理一搏,李巽有预感经此一事朝廷里那些背后的势力会露出端倪,于是他跟来了。 目前为止,除过跳入棋盘做了受限较大的“马”棋,其余都在李巽预料之内,那么……那个背后的人会是谁,那个握着这一条命脉杀手锏的势力是谁,那个成为颠覆古家胜局,乃至北疆败局的源头是谁,也将揭下面纱…… 他热血沸腾,纵使身体精疲力竭,血水从额头划过鼻梁,精神却如此亢奋,握着并不趁手的大刀,李巽忽然很想仰天大笑,为这即将窥到的线索,颇有些朝闻道夕死可以的舒畅。 “你或许不是合格的将才。”古将军抽走李巽手里的布防图,很忧愁地开口,“小殿下,你得学会决断,这世上哪有什么一定正确的东西,你只能保证自己在判断后的那一刻不后悔,也能承担起相应的责任。” “可是一念之差伏尸千万,我要如何承担?”古将军曾称李巽为他最差的徒弟,缘由就在于此,他那个徒弟断阵如解题,竟渴望万全之法,天知道这世上有没有万全之法,古天骄只知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 李巽不知道他临终前是否改变想法,按他师父原来的判断,断然不会想将北境三军留给自己,因为他确实同他师父判断的那样,因为害怕错误而瞻前顾后难以断绝,导致做事左摇右摆,做局又总是将自己绕进去。 至少他还控制得住局面,等他下去与师父相见,起码能告诉他自己做了个明白鬼,叫他如果要报仇知道去谁家吓人。 武艺或许懈怠,但画扇与禅师两个手下败将罢了,李巽能制住一次,当然也能制住第二次,费点力气而已。 他这样想着,伸手丢开那柄厚重的砍刀重新握住了自己的匕首,将身上厚重的皮毛一丢,身形快如鬼魅便冲着画扇而去。 喜欢从远处干扰是吧,近身战如何呢? 他这速度拔得出乎意料,画扇高声尖叫一声,禅师便开了护身手段,那玩意有点像金钟罩,只似乎更缺乏灵活性,开后便成个王八龟壳,里面的动不了外面的敲不碎。 李巽内息充足,他稍一沉默,便运气于刀,四肢百骸之力尽数涌入刀中,他低喝一声便往那王八壳上扎去。 两股剧烈内息相撞,周围积雪被气力荡起,洋洋洒洒掩盖住几人的身形与视线,李巽便没能注意到除了他们三人,尚有另外两人也加入了这片战局。 地动山摇的那一刻,所有的防御都顷刻土崩瓦解,好似山神一怒,要将所有造次的人类全数掩埋,李巽袖箭射出牢牢抓住山石,与他一般行为的正是裴左,那人扣在另外一块山石之上,身上伤痕累累好不狼狈,剩余几位各有各的办法,禅师那柄禅杖牢牢插在崖上,画扇与一位生面孔在一处,几乎挂在那人身上,那人的支撑物是一柄重剑,通体漆黑散发古朴之气。 “原是阁下你,”这等凶险境地,李巽竟低低笑出声来,“万剑山庄的前辈也做了朝廷走狗吗?” “我与你身边那人有何不同?”他瞥了眼裴左,眼中暗带轻蔑,京城传闻神机阁副阁主与淮北王李巽关系甚笃,或是那人入幕之宾,真要比起走狗,裴左可比他像多了。 “那怎么一样,阁下不是襄王有意神女无情么?” 【作者有话说】 裴左:(惊醒)不是他说这话什么意思 第36章 遗愿 这等意有所指的话轻易激起那位重剑侠客的怒意,因为李巽区别他于裴左的方式,他竟用那样羞辱人的方式,好似他是什么求而不得的妾室。他与裴左那等狐妖妲己一般的人怎能合为一谈,他为的是报礼部尚书洛晟的夫人救命恩情,完全处于侠义恩情,两人清白如同月华流水,岂是李巽三言两语就能随意玷污。 他很快用实力证明自己有资格有能力捍卫他的尊严,重剑一出谁与争锋,万剑山庄的传世绝学泰生岳峙,重剑以不可抵挡之威轰然而下,具备移山填海之威,霎时风云翻涌、山河震荡,沉寂在雪山之中的冰川受到牵引而苏醒。它的动作轻微而隐秘,却在某一个瞬间爆发出剧烈的震荡,令这片山脉活了一般,它不分敌我的攻击吞噬,将一切胆敢反抗的人尽数吞了。 前一瞬裴左还在感慨此人在羌族一战中没能用出全力,后一瞬便只顾着自己逃离这该死的天灾了。 他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不远处李巽的身上,这等危机肯定超出了他的考量,但他却该死地发现李巽十分平静,那人绝没办法在这等困局中独善其身,也不该甘心什么也不做,就像他过去无数次的计策与补救。 但出乎意料的,李巽就是没有求生欲望,他甚至运功将这雪灾闹得更加恢弘了些,裴左清楚看到他蓄力一击后山崩更加迅疾,首当其中便是拖着画扇的重剑晏横,被一块重石命中胸口,一口血显眼又惊心动魄。 相比自己逃生,李巽竟是打算直接在此地灭掉晏横吗? 为什么,有什么必要如此紧急,急到他连逃生的心思都放在后面。 李巽做事自有一套评判标准,重要的事永远排在前面,能被他排在性命之前的只能是……古将军?! 他认为古将军兵败和和玉楼有关?也对,和玉楼跟王家密切合作,一位在朝一位在野肯定早已互通款曲,但他对王家并无芥蒂,甚至曾表示要与王家合作所以不是王家,但重剑晏横出来后他改了主意,说明这个人极为重要并且与朝廷有区别于和玉楼的关系,是他点出的那句“爱而不得”吗? 裴左从未觉的自己脑子这样疼过,他根本不关心那些暗潮涌动的朝堂关系,如果可以他只要能够守好手里的一方天地就足够。 于是他再一次甩出钩爪,这一次碰运气锁到一处百年老树之上,百年根系牢牢把住山石,裴左一咬牙使出千斤坠猛去捞李巽,崩开的山石也帮了他一把,雪扑棱棱埋下将他俩掩藏。 他很想多欣赏一下李巽惊讶的眼神,但很快失去意识。 托山神的福,两人身处一处塌缩的山洞,钩索撑不住重力早已断裂,玉牌也在剧烈轰击中碎成小块,积雪填满的空间依然给两人留出呼吸的空间,好在不会缺水,裴左苦中作乐地想。 他与李巽紧密地抱在一起,那人温热的躯体简直是最好的慰藉,最后惊险时刻他替裴左垫了一瞬,说优先保实力强的。 李巽的取舍观总让裴左难以接话,他只能理解成李巽对他尚有情谊,他是习武之人,知道很多时候身体反应快于脑子,不论李巽怎么想,起码有那么一瞬,自己的性命竟然超过了他自己的。 第37章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在自己靠近时推开,在自己停滞时伸手,晴雨不定难以琢磨,就像风一样反复无常。 “醒醒,李巽,醒醒!”他急切呼唤,终于捕捉到那人细微的呼吸,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部偃旗息鼓,关心他的状态占据了最先。 “真不该想要退回山神的礼物,它算是保佑还是不保佑?” 裴左瞥了眼碎掉的玉块,询问李巽的身体状况。 “你感觉如何?” 视野受阻,李巽又没提过他的处境,裴左难免有些担心,纵然那人内息深厚,毕竟还是金尊玉贵的少爷公子,这样冰天雪地的境遇不知能撑多久。 他们现在同生共死,出去与否需要李巽全力配合,李巽若是状况良好这机会也能更大一分。 “仪州大败的第一年,是三月羌族狼部败逃我师父围追,双方在仪、坤两州边境对峙,那地方临山,地处山谷,我军的补给从山崖边的索道而下。有个重剑侠客在山崖劫道抢粮,砍断了山崖边的索道,我方补给迟迟不到,从围困狼部变成被狼部围困,折损五百精兵。” “他为什么抢军粮?” “此人名叫晏横,是万剑山庄弃徒,这不是他第一次‘劫富济贫’,也不是最后一次。” “一个江湖人士单枪匹马本不足为惧,但紧接着,他并入了黑市,开始参与保护一部分生意,打击着另外一部分生意,他保护的那一部分你在黑市应已经见过了,一些是些利用各地物价差异倒腾的东西,一些是各种奇珍玩意;我后来发现这两门生意都很适合把意外之财变成合理的。”李巽低低地咳嗽,却不愿停下叙述。 “我找人接触过他,发现此人根本不做生意,便怀疑他在为某个势力效命,和玉楼可能性很大,但刺杀我时出动了许多杀手,甚至最后从别地借来一位江湖人士,也没出动晏横。” “但羌族会盟时,他填的是和玉楼。”裴左回应。 “是啊,我那时候想为什么呢,难道因为他的主人凌驾于和玉楼之上,我觉得这个猜测很可能,加之我曾在官员宴会中见过此人的身影,于是我投奔太子门下,想知道哪一个世家才是和玉楼最后的掌握者。” “排除几个世家花了点时间,好在不是无功而返,我之前给你说过吧,这是我设下的局,用来斩那老狐狸的九尾。” 京城富可敌国的世家不少,但结合湖州织锦这条线索,最合理的就是洛家,洛家夫人楚清则的确曾救过晏横一命,符合那个流水无意的佳人身份。 “你同我说这个做什么?” 李巽不会无缘无故地交代,这往往意味着他有新计划。 “北疆三军不会选我做主将,但若是陛下有心北征,温家那位在西南任副将的年轻人很有希望,他有能力又有魄力,据说在西南剿匪七战七胜,有小常胜将军之称。温家两面三刀不可尽信,但北疆三军那边我早有安排,积蓄几年或可重建。” 李巽的声音很低,近乎耳语,可他却不停,简直像是交代遗言。 “今后听凭主将之能,少则三五年,多则十年必能与羌族一战。” “你曾问我何时能重建北疆三军,这是我给你的答案。”听到李巽低声的笑,裴左却没来由心寒,他积蓄力量笨拙地想要探查李巽的经脉,奈何因为不会行医而失败。 “你受伤了。” 肯定的语气,但李巽只是抓住裴左的手不理会他,继续道:“你之前提过科举舞弊,我后来托人探查,这些年确有此事,里面涉及太多人的利益一时难以整改,但近些时候酒楼诗会我办了很多,一些有才能的贫苦学生也混出了些名声,此后他们的卷子会被朝中密切关注,至少不会被莫名其妙刷下。此类的朝中事各有萌芽,往后如何发展尚需观察。” “我师父那个孙女,以后多劳你费心,朝中关系复杂多变她恐怕不能适应,若是你厌烦管她,托付给哪个江湖朋友丢出去也行……” “李扶摇!”裴左终于忍无可忍,他想说你这些宏愿真的也好假的也罢,你自己扶摇直上后去欣赏,平白交代给我算怎么回事? “你今年已及冠了吧,我记得你比我年纪小些。”李巽开口,声音虚弱,裴左只好闭嘴用内息试探李巽的情况,无论怎么努力只能查出此人气息微弱,到底什么伤痛一点不显现。 “嗯。”他只能回答,心底清楚这不过是拖延李巽的时间。 “我记得你还没有取字,父母又不在身边,我虚长你两岁勉强算你半个兄长,就越俎代庖替你取‘玉铉’做字,愿你福泽深厚,位极人臣;贫贱忧戚,玉汝于成。” 铉,鼎也,这哪里是对裴左的祝愿,这明明是李巽的孤愿,裴左反手捏紧李巽的腕骨,几乎咬牙切齿地开口:“你对他人都那样宽容,唯独对我这样苛求?” “你不想要吗?” “不要,”裴左强硬地打断李巽的话,“你要实现你的宏愿,要金钱要权力,要名声要追随,这些都你自己去得,我不会替你,也没人能替你,你们朝堂的名利我根本不稀罕。” “侠者不会拘泥于江湖朝堂,你想要百姓安定世间公平,也得做了官才能慢慢改,”李巽轻声叹息,“你创立神机阁,改被动探听讯息为主动,我以为你会喜欢那些布置。” “我不喜欢。”裴左干巴巴地,其实那阁最初创立只是为了替你打探讯息,后半句被他压在喉咙里。 正如李巽总把他不喜欢的给他一样,如果李巽真的不喜欢,他那样一次次的试探又算什么,可耻的妄想吗? 【作者有话说】 裴左:我不需要你这样救我,停手! 第37章 报复 茫茫的一片,裴左心下一片荒芜,李巽有那样多惦念的人,那样多值得惦念的事,却独独将他丢在最不起眼的位置,若不是因为两人被困于此,换一个人交代后事,李巽可能都不会提及自己。 “纵然你不喜欢,我也只能将家业托付给你,王府本身倒是无所谓,府中那些家仆与暗卫你得帮我寻个出处安置,你常出入王府,回去他们会认的。” 他拿出那把刀,被称作古将军传承的短刀,把这东西作为信物送出。 这是什么意思,裴左更不懂了,他很想去看李巽的情况,这一番托孤的遗言越来越真,他凭什么认为自己有办法出去,这雪灾一埋等内息耗尽,他俩也就是一前一后断气罢了。 “有什么你自己回去交代。”话音刚落,裴左感到周围环境急速变化,李巽正在释放内息,那并不是自爆时突兀地强力,反而绵延不绝,仿佛某种力量的源泉,柔和而有利地一层层外推。 这样的内息控制甚至无法用功法精妙来形容,可以说他的全身经脉都像是他自己创造的,熟悉每一条经脉的走向,否则李巽绝无可能做到这一点。 他是这样的人吗,他一个养尊处优的亲王,武学都练得稀松平常,只靠脑子游走于政务之间的人,什么时间,又是什么情况下修出的这样一套内家功夫? “李巽,你做什么?”裴左慌了,他清楚地知道这些内息会为他积蓄足够的力量让他开辟出一条通路,而内息全失的李巽只有消亡这一个结局。他绝不会允许这种事发生,他为生存学武,为有能力保护自己在意的人,如今要他眼睁睁看心上人为自己开辟一条通路,以生命为代价。 他积蓄内力企图组织李巽,却发现明明他的内息强于李巽,却无法越过主人制止那些逸散的内息,第一次,他感到李巽温柔而包容地回抱他,用他那绵延的内息将自己包裹成一个结实的蚕茧。 “别抗拒,玉铉,我终究对你不起,如今送你一程也……还是挟恩图报,终归你是多情人,劳烦你多加担待。” 无论内心作何想法,李巽的内息都不容拒绝地拖着裴左往上,两人的距离正在缓慢地拉开,他终于有机会探查到李巽的情况,却见他腿间横插进一截枝桠,血水早已洇透了皑皑白雪,那一处温度升高又降低,已在他腿边密密麻麻生成了血红色的晶体,仿佛见证妖孽的诞生。 这是真正的胁迫,裴左恨得牙疼,那个可恶的人总有办法驱使他人替自己办事,无往不利地牵动着傀儡线头,可他嘴上说对不起自己,却仍然一意孤行如此,仿佛傀儡线另一头无知无觉的操作者,只精心勾画他喜欢的故事。 内息破开白雪的封锁,一束天光透入明晰此地一切,那些深埋黑暗的情愫发疯滋长,裴左恨极了身下之人,李巽最好祈祷永远不会丢掉这份拿捏自己的主动权,否则终有一日,他必然让那人吃够教训和苦头,九泉之下也绝不放过他。 京城如今也是一片混乱。 因为新玉造假,京城好些工匠不认可它的价值,一时资金周转不开,本该用于冻灾的物资难以及时采买分配,朝中一位新登科的官员正是金州凤台人,他的兄长不远万里前来京城告御状,正撞上皇帝请太史观星。 第38章 再迷信不过的皇帝认为此举是上天授命,遂急派监察御史陈与前往彻查,当日大理寺少卿顾珉也在,遂自请同往,他手头上的上一件官银失窃案正好告破,皇帝便点头同意。 顾珉与太子势力并无交集,陈与则是出名的难搞,此人软硬不吃,唯独因为早年受洛晟接济,与那人有几分交情。于是太子深夜召洛晟密谈,想与他的诸多门客商量出合适的章程。 “淮阳王此时正在凤台,找他或可遮掩一二。” “不可,新玉一事和玉楼已得罪淮阳王,指望那个睚眦必报之人帮忙纯属无稽之谈。” “陈与同洛尚书有旧,尚书能否找机会通融?” “陈与愚直,佯装无事可能比特意去找更有用。” “难道我们就只能坐以待毙吗?” “别那么悲观,他们不一定能查出什么,当地贵族毁家纾难,的确已拿不出更多的钱了。” “顾珉也在,官银失窃那等涉及江湖人的案子他都能拿下,和玉楼这点事瞒不住他。” “和玉楼高手无数,收拾顾珉不该绰绰有余?” “可还有裴阁主呢。” “那煞神怎么也在?” “淮阳王都在他当然也在。” “洛大人家里不也有位高手么,够本跟裴阁主碰一碰吗?” “重剑晏横,那不是京兆尹的儿子吗,敢派出去吗?” “他已经去了。” “怎么能让他去,那么大的目标,诸位难道忘记他之前做过什么?” “一群废物,我养你们就是为了听这些的?” 严格来说钱是洛晟出的,最近好些是李巽出的,那人表面温和有礼,从不主动抢功,但私下已经拿下许多地下商路,若非洛晟手里还有湖州织锦,已很难比上李巽对太子的贡献。 “臣听了许久,料想淮阳王才是这一切的关键,陈与跟顾珉查到哪一步,且看淮阳王愿意透露多少讯息” “尚书大人有何高见?” “可三皇子与殿下终归不是一条心,纵有兄弟体面,他又能瞒多少呢?与其去赌那一点真心,不如令李巽永远不能回来。据臣所知,晏横武艺冠绝,在羌族会盟中尚能轻松败退狼部亲王,裴阁主也不惧怕。” “你要孤对兄弟动手?”太子尾音上扬,很是不屑。 “那只是江湖争斗,与殿下绝无关系。”洛尚书接话。 “殿下,臣不记得这样教过你。”太子回应之前,崔岳开口截断,太傅开口,太子低头应是,说自己是一时糊涂。 “洛小弟,太子殿下一向仁义,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便不要在这里提了。”如果李巽没有因此事与太子产生嫌隙尚可争取,洛晟很可能被舍弃,他一个老臣争不过一个刚来京城两年的毛头小子已很丢人,竟生出杀之后快的想法,更是低劣。 虽这样说,崔岳却也清楚洛晟的贡献,世家贵族的活动多是金钱堆砌而成,他那条黑路为太子积蓄起足够厚重的力量,只要他不越过底线,崔岳自会想办法保住他。 他们只关注李巽,没成想李巽失踪,回来的人是裴左,他与李巽更是不同,他不做贵族官场那些场面,疯狗一般咬着陈与跟顾珉牵头查起的赈灾款贪污案。 涉及亲王失踪、世家贵族、多地联合,皇帝改命大理寺卿闫闾主办,三司联合审查,势要将此事彻查干净。 又到秋日,穿堂风透阁而入将帘幕卷得乱摆,莫销寒衣袂翻飞,怀中抱着和玉楼的名册,现在被他们称作阎王点兵册,自从神机阁对和玉楼宣战之后,这名册便开始被编纂,一边写上新名字,一边划掉已有的名字。 暗地已有很多人管裴左叫做疯狗,莫销寒也觉得他疯得可以,他仍然记得被裴左一则讯息召去丽田,那人刚从雪山逃生,身体还虚得很,手里紧握着一把没见过的短刀。 裴左擅锻,身边常出现各种刀兵,但这把短刀显然不是他的风格,刀柄两端花纹繁复瑰丽,微弯便于抓握的地方则是细密的纹路,更像是特供世家贵族的东西。 “整备神机阁的战力,我要和玉楼从此消失。”他转着手里的短刀,语气平静地丢出惊雷。 这天方夜谭般的话语却不是玩笑,他状况稍微稳定些便从和玉楼的分部入手,一路从昆山挑回京城,和玉楼高手尽出也抵不过裴左的刀法,他也不在乎江湖上其他势力调解,对外只说和玉楼害他险些死在雪山,他与和玉楼不死不休。 商队也咬死一般腐蚀和玉楼的商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拼命方式,短短几月已毁掉和玉楼近八成的资金来源。 “和玉楼与朝廷联系紧密,这里面很多人甚至就是官宦子弟。”莫销寒将册子放在裴左身前,他依然犹豫,在京城待得越久越容易被同化,这里面很多名字背后都牵扯世家大族,那些都是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大怪物。 “这不能让他们长两个脑袋。”裴左无所谓地笑,他练武更勤,常随意在神机阁逮人切磋,但已经没有对手。 “阁里大多数人都因为你多了一条活法,你的事大家义不容辞,我只是不懂为什么一定是现在,刨除掉你和玉楼对我们可算是庞然大物。”莫销寒也已出战过,这些日子他停滞的武艺竟也有精进,真是无心插柳。 “王家之前派往昆山脚下的那个人你记得吗,王检,分家家主,但京城御史前来后却第一个被王家推出去,因为他们那些贵族最会‘舍小保大’,他们族人众多,为了那点家业可随时舍去族人,就像蚯蚓断尾。” “只要大理寺卿这案查得举国震动,他们就不会为某个离家的后辈牵扯他们的家当,”裴左看向被风吹得飞卷的帘幕,秋雨劈里啪啦地砸落而下,将那些帘幕打得四散奔逃,“下雨了要先收粮食收被子,最后才轮到那些不堪侵袭的花草装饰。” 莫销寒默然,他感到裴左似乎变了些,但又好像还是过去那个人。 第38章 停滞 “你现在有点像那个小殿下。”远道而来的阁主也是如此说,蹲在旁侧大树上围观一整场失败暗杀的阁主轻巧地从树上落下,一身青衣公子形象,她若是不说话裴左定然认不出。 那半跪在地的黑衣杀手却好像立即找到主心骨,拖着被裴左一刀砍断经脉的残腿往阁主那边爬去,低声喊着前辈救我。 裴左真不是人,明明早已发现自己,却一直在檐下听雨,直到宿雨停息才跃上房檐与自己一战,遛猫逗耗子一般耍自己玩,最后才抽刀挑断经脉。 一刹仿佛永恒,那样冰冷的刀锋比之秋雨更寒,杀手只觉蚍蜉撼树,由生出悲凄之感,陡觉和玉楼复兴无望。 “喔,你叫我吗,”阁主半弯下腰,她那面善的公子脸倒是很讨喜,“你见过我这张脸吗?” 她这话说得奇怪,黑衣人立即反应过来此人正是神机阁那位藏头露尾的阁主——千面百晓生,只悲怆道:“我不会是最后一个。” “我不嫌你们人多。”裴左盯着他缓缓倒下的身躯,缓慢地开口。 动手的阁主依然笑着,好像那人只是突发疾病,与她半点关系也没。至于裴左,他近日行径天下皆知,简直将萧国北境一片炒成一锅杂烩,连那位以探案著称大理寺少卿都愁白了头发,又被上司指挥得团团转。 “你怎么样?” “找人切磋、收缴和玉楼残余,”裴左挑眉瞥向地上那具黑衣人,“日子充实。” “别逃避话题,”阁主以一个长辈的口吻接上,很像规劝,又有些无可奈何,似乎裴左还只是个年幼的孩子,只是在外受欺负需要长辈出面,“你有多久没合眼了?” 裴左抿唇,他的确很少安眠,多数时候在空耗时间,或是练武或是做工,又或者像现在一样听一晚风吹雨打。 他并不总有做不完的工作,只是静不下心,总感到身后有人催促他行动,鬼影一般缠着。听说修仙行差走错会滋生心魔,那是修真者内心深处最深的妄念,他倒是希望心魔是李巽,就爬是一个总跟自己唱反调的自己。 “你之前安排的工作我完成了一部分,房子找了匾额挂了,商路也基本成型,新玉矿那边领了皇商职责,现今只交部分税率,其余都可自主安排,”裴左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既然回来便自己盯着看看有哪里需要改进的,我还有事。” “你最大的事是休息。” 错觉吗,这声音虚的飘渺,裴左感到眼前一黑直往下倒,偷袭成功的阁主却没有喜色,她找来王府的管家帮忙安顿裴左,后知后觉地感到裴左与李巽的关系似乎过近了。 裴左将一切都安排地井井有条,阁主转了两日都没找到插手的机会,索性不插手那些事,她听说裴左准备参考和玉楼管理新入门成员的手段,以不同材质令牌区分门人层级身份,只是尚未确定形制,觉得此事是她大展身手的好机会,遂用刻刀磕磕巴巴地雕起纹路。 也是奇了,在裴左手里灵巧的刻刀在她手里滞涩难用,时不时拉开一个丑陋的口子,她觉得是装束限制发挥,索性褪下伪装用本来面目行动,情况没能改变多少,恐怕只是自欺欺人。 第39章 有人敲门而入,竟是许久不见的古棹,小女孩还是瘦,但长高不少,已追上阁主,不日便要超过她。 “哎,阁主你在。”见过这张本貌的古棹很快认出她的身份,几步靠过来看她在忙什么,见了那个丑陋的木牌登时笑出声来。 “小东西可真不会说话,很丑吗?” “那没有,古朴可爱,有返璞归真之感,”古棹笑着接上,阁主被逗笑,三两句解释这木牌用途,并问古棹要不要她手里这个,可以刻名字做主封她一个高位。 古棹欣然同意,可等名字被刻出却成了“木卓”,阁主很不以为意地解释总该有个代号,就叫木卓好了,古棹不忍拆穿她,伸手拿了牌子揣在怀中,脸上笑意不停。 “你来有什么事?” “我来查些消息。”古棹收敛神色,回答阁主,她心里紧张,面色自然掩盖不住。忽听阁主拆穿她,更是难掩震惊神色。 “为了一则歌谣?” “您也知道吗……” “金铺地,银作瓦,城里有个老鼠仓;大鼠运,二鼠劫,搬空千万农人粮。” “镇北军的救命粮就是这么没的,我……”古棹低声,她其实不清楚实情,只是冥冥之中有直觉指引她必须要查一下。自从被裴左跟白姐救助后她一直过着远离仇恨的神仙日子,每日练武拌嘴好不快活,都快要忘记压在她身上的姓氏。 爹娘和哥哥肯定没指望自己报仇或者什么,可她不该也不敢忘,那些只言片语的记忆依然存在她的记忆深处。 “还有后半句。” 不等古棹惊讶,阁主继续念出下半句:“冠做帐,书铺炕,城里有个老鼠房;玉来攻,水来守,无人撼我金玉堂。” 古棹从未听过下半句,这几句后她脸色更难看,只觉得这歌谣指向性过强,仿佛已经将仇人点名。 “您从哪里听来的?”古棹嘴唇颤抖,暗示自己不可因为一首歌谣就断定仇敌,她还要多方调查,就像她师父那样,要计划缜密,不能一时冲动。 “裴左跟你提过他在昆山见过晏横吗?”阁主笑了,看一个如此年轻稚嫩的女孩挣扎不安,好像看到许多年前的自己。 “晏横?”古棹重复一遍这个名字,隐约想起重剑的名号,还有他背后的义士身份——劫富济贫的大侠。 大鼠运,二鼠劫……他是那个二鼠吗? 自然没有,裴左回来后忙着找和玉楼的麻烦,只在自己想要找人切磋时才拿古棹练手,从未告诉过这个小徒弟自己在为什么奔忙,似乎只有这一点他与李巽达成一致,只想要这个女孩远离那些权力纷争,健康快乐无忧无虑地长大。 “玉来攻,水来守,玉是和玉楼,水是谁呢,”阁主的引导戛然而止,她转而问古棹,“如果你找到仇人,你要怎么做?” “我不会放任仇人在外逍遥。” “即使实力不够?” “即使实力不够。” 听到这个回答阁主满意地笑了,她让开位置,将这间藏匿所有情报的房间留给女孩。 她出了门,遇上站在门口的莫销寒,他目光犹豫地盯着阁主,轻声开口:“您这样安排裴兄知道会难过。” “那是他不会养孩子,”阁主拢了拢额上的挽发,“将孩子困在自己的牢笼中,只会得到一只低头乞怜的小雀。” 这是一场独自的复仇,在裴左忙于四处搜寻和玉楼残余时候,古棹屡次借助阁主给她开出的后门进入九环屋搜寻新得的情报,为进一步探查消息的准确性,而不只是依赖末部的成员探查,她不得不向阁主学习隐藏探查之术,以及简单的变装以备隐匿。 她在细枝末节的探查上走得很远,因为发掘裴左的敌人似乎与她一致,她顺着裴左已经注意到的湖州织锦探寻,跑遍了京城所有的布料店,终于在鸳枝对这一店铺寻到线索。 店主见她阔气地买了许多高级料子,由不得不信她是为新来的贵客,打包票说一定能给古棹弄来湖州织锦的料子,只是近日京城看管严密,要等好些日子才能出城。 “我家主子后日便要,也有的是办法出城,否则便要砸了你这铺子。” 现今能够随意出城的人只有刑部与大理寺那些查案的大人物,店主眼睛提溜一转有了主意,便摆脱古棹与明日出城在墙外民集找一个带蓝色方巾的人。 拿到东西后古棹转手给阁中其他人帮忙收回,自己则暗地跟着那送料的人一路寻到了城外的某处宅子。 一处富人在外的家宅,却是老仆代为照看,邻里都说这家主子是姓南。南这个姓少见,城中官吏所有管家之中只有洛家的管家是这个姓,古棹心里已有决断,又在此地蹲守五日,直到亲眼所见那位管家前来,说是主子另有安排,过几日要安排出城回老家。 大理寺案件进展缓慢,顾少卿身边许多同僚都在无意识为他制造麻烦,他们因为身后牵连的各种原因,迟迟交不上所需的证据,而很多边缘证据并不能为这些家族定罪。 一些臣民家中不乏亲戚领着皇商职责,生意层层环扣,本就互相帮忙掩护,如今更是难以查证。他在凤台遇到当时外派的赈灾使韩稹,得到讯息后就深觉此事不易,可后来牵涉进来的新玉矿归属更将此事推向难以控制的地步。 他当时已萌生退意,是陈与非要为百姓求一个公道,这才又在那地方明察暗访,越查越心惊。如今回到京城心态一点没变,朝中有陛下等着结果,江湖内又有那位裴疯子步步紧逼,顾少卿盯着手中几份线索拼凑而出的两个家族,每一个都与太子关系密切,实在不知要如何继续查证,又如何与陛下回报。 【作者有话说】 裴左:我其实不能理解那家伙跑死敌阵营里干嘛去了 第39章 天火 就在他一筹莫展之际,一件突如其来的火灾将诸般罪恶铺开摊在阳光下,礼部尚书洛晟家半夜突然走水,因地处偏远施救迟缓,除夫人与大少爷外出归母家,其余府内主人连带奴仆半数都葬身火海,伤亡高达四十余人。 但轰动京城的不止于此,凌晨霞光铺满府中残骸时,围观人群才注意到那一道流淌的金色河流,又或者称作金潭更为贴切,圈养许久的财富如今以这样一种堪称神迹的方式现于人世,人们又惊又怕,甚至不敢上前去捞一点流淌的金子。 可在震惊之余他们心底不由浮现出那样近日听到的孩童歌谣,那个金铺地的老鼠仓不正是这般模样吗? “真是好谋算啊三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如此有才?”景王府中自然一早便接到讯息,二皇子觉的有趣,便拿此事来试探。 “这并不是我的手笔。”窗边的人低低咳嗽几声,捧着热茶,却一口不尝,似乎是嫌烫。 “是么,与歌谣如此契合,不知道的还以为人是你安排的呢,我今早还在想你对太子殿下怎能如此绝情,就因为发现他才是那个买凶伤你的人吗?” “这的确是个巧合,但皇兄也该利用起来,替太子折掉他坏掉的手臂,”手中茶杯温度稍降,李巽缓慢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他养着和玉楼却仍不满足,还要我替他继续敛财,这才招致我与和玉楼冲突激化,若非昆山一事,我现在还以为和玉楼属于皇兄你。” “雪山多谢皇兄救我,我当然竭尽所能回报,如今和玉楼已不成气候,纵使皇兄将太子伤得太狠,失去利刃的他也威胁不到你,”他缓慢地顿了顿,轻缓而克制地咳嗽几声,“顾少卿案子迟迟不推进,少不得要督促他。” 他正说着,却见二皇子随意依靠着墙,并非认真听讲的架势,反而用一双饶有兴致的狐狸眼盯着自己,听他说完,很随意地拉散外袍往坐塌上移,一手随意地搭靠在李巽肩上,衣料层层叠叠堆在李巽腰部和腿上,声音刻意拉得又长又慢:“是吗,我以为雪山那次是我多余呢?” “我……不懂。”这个距离堪称冒犯,李巽实在难以适应,他听说过二哥喜好四处拈花惹草,这等距离对他只是常态,不该表现过于排斥,只克制着往后躲藏,放下茶杯将身上的衣料往榻上折。 “那位神机阁的副阁主带人在雪山连着搜了一个月,不是在找你吗?”咄咄逼人的问话,这也不是第一次,他似乎总对京城那些不入流的传言十分信任。 “是在找我,”李巽稍微一顿,停下手中动作承认,“但我和他之间很有些矛盾,一时解不开,不如不见。” 二皇子松开李巽,往后靠在软垫上,但仍用他那双颇具蛊惑色彩的眼睛盯着李巽:“我这里的新奇人很多,每个人来我这里都有各种理由,躲情郎的也不乏,但像你这样的还是罕见。” 李巽勾唇一笑,没反驳这句躲情郎,他总不能承认他来二皇子这里是为了更好翻案。 “我会带来相应的价值,我同你说过,之前你与太子在朝堂上话语权不分伯仲,我去太子那里能改变这一情况,来二哥你这里也一样,你只管放心。”李巽微笑,低垂的眉目显得十分温顺,与他那位宫中的母亲很是相似,总让人忘记那位也曾是风采卓然的妖妃。 第40章 “你可真有本事!”裴左咬牙切齿的声音挤出,一刀敲在古棹头上,疼得她伸手去捂,又在手背上留下一道红色的印痕。 “你知道什么你就……” “那是我家的仇人,师父,我家累世的战功,我祖父多年的荣誉,镇北军上万将士的性命,难道不该以命抵偿吗!” 她高昂着头,滚动在眼眶中的泪珠憋得眼眶通红,好似受了极大的委屈,裴左长出一口气,无话可骂。 他本也不长于骂人,只问若是官府查出她怎么办,她身份特殊,本就是朝廷罪民,性命都是偷出来的,李巽和裴左能偷一次,下一次怎么办? “那火又不是我放的,那明明是天火,可见洛狗那家做的事连老天都看不下去,也想要他们亡了。” 女孩硬气道,裴左不欲多说,只摆手关了她转身走了。 他也没学过什么惩罚人的本事,抄书没意义,罚古棹练武纯属奖励,阁主却笑眯眯地绕出来给那小姑娘安排了个有趣的差事——让她把剩下的木牌、铁牌、铜牌都刻完才能走。 “你想要她做事前多思多想,这活不是正好磨练心性。”裴左看向阁主这次那张易容后的老脸,疑心她早知有这样一天。 “阁主,你若有什么差遣只管同我说,我总能帮忙办好,不必费心单独差遣旁人。” “我的裴生啊,你想的虽然周全,可并非所有人都领你这份情,每个人的路都要自己走,既不能顺着别人的指引,也不可能原地止步。”阁主言尽于此,冲他一笑后转头离开。 说得轻巧,哪里有什么事情真能凭着性子随意做,每一件事背后不是牵连出其他结果,裴左暗忖,越深入其中,越觉得之前李巽布局困难,幸好他攻击和玉楼本就是为了其中的罪证,此时正是一举揭露的好时候。 金钱物资已用以支援远在北边的边陲城镇,依托那些从和玉楼接手的商路,如今神机阁真正算得上京城第一帮派,他要递给顾少卿一点情报甚至不必亲自跑一趟。 和玉楼背靠洛尚书,提这一茬便是要一举将洛家压制使其无法翻身,那一地流淌的金河是物证,残余的和玉楼之人与洛府之人便是人证。此后三司会审持续了整整十天,云色暗沉电闪雷鸣,直到洛府罪定才终于拨云见日,青天之上白日高悬。 神机阁举报有功,赚了曾经和玉楼的雕花三层高楼,得到陛下口谕留在京城的机会,裴左终于第一日见到那位传说中的至尊,明黄衣衫与金色冠冕,其下露出一张威严淡漠的面孔,裴左跪下谢恩,感受四周充满恶意的眼神。 这可真是捧杀,从此以后他便要替和玉楼来做这个京城第一活靶子,旁的事倒罢了,古棹和古家剩下的几个女眷才是麻烦,得想办法安置得更妥善些。 他计划给古棹教些傍身的手艺,左右那小姑娘仇也报完了,不必继续留在京城这个曾经的伤心地。 正思量着,却听陛下紧接着又安排北疆三军。 三司会审牵扯出些古家旧案,虽不到翻案地步,总归改变了对北疆三军的评价,皇帝决定追加兵中供给重养北疆三军,派遣使者先行调查,兵部当仁不让领了这个任务。 此时太子正被打压,自然不能提出意见,于是景王顺势向陛下提出可派军器监的朱黎去做这个军需使。 朱黎曾是李巽副手,见过不少裴左改良的机括图纸,当那是李巽做的,一直很钦佩对方的才华,人虽木楞些,但胜在兢兢业业,很想将这份闲职做好做出成绩,只奈何资源不够一直也没能找到机会量产那些他们改良成功的机括。 裴左已走出很远,听到这个名字忽觉不对,他闪身往回折返,轻功施展到极致回往大理寺,藏着企图听得更清楚些。 那事似乎已成定局,传令官已去传朱黎入宫觐见,皇帝也同二皇子出了大理寺后堂,一前一后顺着长廊往外走。 “你也太不着调了,成日在家里养了些什么玩意,既然有心进益也该早些定个王妃,替你管一管府。” 景王只是笑,说他早有心上人,可父皇不是一直不同意么。 “那位医女绝不可能,那等小门小户的姑娘如何胜任王妃尊位。” “那儿臣府上也有些世家子弟,可您不是也瞧不上吗?”景王仍然笑眯眯的,裴左听得皱眉,此人并非痴情之人,叹气婚契总像儿戏。 “非要我点破你那些不入流的爱好吗,”皇帝嗤笑一声,“难不成我同意你就要娶位男妃?” 裴左被镇得险些没站住脚,他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常人一生一世一双人是如何,不是一直待在一起,而要缔结婚契成为彼此事业上的支柱,景王花前月下也考虑此事,李巽自然也…… 他不欲再听这对父子的玩笑话,已转身想走。 “我觉得南疆那位质子就很不错,至少摩国能够帮我们稳定南边诸族,他们的奇毒也可被用在北方战场,羌族的确一身蛮力,可能抗住毒吗?”景王笑眯眯继续讲,全然没理会陛下的斥责。 “你当真如此想?”皇帝吃了一惊,转头看他,很是奇怪他能说出这等天方夜谭般的故事。 “摩国有一种令人心甘情愿的情蛊,据说是他们最厉害的蛊,女子用子蛊拴住情郎的心,给自己种下母蛊,若是母蛊感受不到爱意便催动子蛊死亡,儿臣愿为父皇的江山担这个风险。”他仍在笑,好像随口谈天聊的不是自己的性命。 “老二,为君者要学会谨慎。”皇帝沉声。 第40章 红娘 “应你的想法,让我在父皇面前好生出了一番丑,你最好说到做到,别叫我白费一番苦心。”回到府中,二皇子顺势躺倒,一位女子上前为他添茶,浓郁的花香升腾而起,她将茶点垒成高高的小楼,见李巽瞧着自己,抿唇笑了笑,又唤侍女为他添了一杯。 “早闻景王府中有位神仙医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姑娘的茶中正配着几昧药么。” “殿下心细如发,这茶可用来安神。” “哎你同他说什么,我可会伤心啊……”拖长的腔调缠绵勾连,二皇子长臂一揽,那位医女落入他的臂间,轻哼一声,挥手屏蔽站在门口的侍女。 二皇子府中门客众多、美人更是数不胜数,他多情多心又不忍每一个情人受苦,索性想办法将府内修的迷宫一般,又安排奇人异术分隔府内院落,花草山景隔绝视线,令他这些红颜蓝颜都不必得见情敌凭空心伤。 住了这些日子,李巽倒觉得也许二皇子只是觉得养了一屋子可供观赏的动物,出于安全将猛兽与草食动物分开,以免起冲突后他那些真正用来掩人耳目的美人们香消玉殒。 见二皇子行为愈发放肆,也顾不上这是自己房中,李巽告辞后转身就走。 “他怎么像是不通云雨?”医女黛眉微蹙,撑着二皇子的胸膛起身,又被长臂拽回去。 “但他的反应很有意思啊……” 与太子不同,二皇子志在寻新,他喜欢一切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东西,最初接触李巽是看上他那传闻能够掌握北疆三军的信物。他多方打听得到说是一柄赠送给李巽的匕首,救下人后将人搜了个全面也没能找到那柄匕首,实在是亏。 为捞回本,他又盯上李巽那身仿佛凭空而来的内力,谁不知道李巽幼时曾被古将军嫌弃根骨不好,说他不适合练武。于是联合不少武林人士想要将这身内力抽给自己,却迟迟未能成功,好像那内力真是他一点点练出的,而非是某个人引渡给他。 要保住他这个三弟的命,就不能不顾一切地抽空他那一身武功,可隔三月抽一点又是个漫长工程,二皇子只得费力养着他这位麻烦弟弟。 李巽的确是个大麻烦,但也符合奇人一说,他感念自己的救命之恩,竟要帮自己限制太子,还说有办法拿到南护的统军权。 “那边陲地方的军队要了有什么用?”二皇子故意用话激他。 “南疆温暖,蔬果清甜可口,陈兵能叫南疆进贡果脯。”李巽解释。 “本王要让南疆进贡美人!”蔬果有什么好,当然选传闻中难得一见的南方美人。 “都随殿下心意。”李巽也不反驳,他很有寄人篱下的模样,跟二皇子府内其他所有门客一样,堪称恭敬一般地面对自己,对自己提出的任何意见都不正面反驳。 予取予求总让人想要得寸进尺,左右南疆其他美人一时得不到,但宫里却有个现成的南疆质子,那人他见过,姿容俊秀面容白皙,又添一双杏眼,美得男女莫辨,他很喜欢,要李巽拉媒搭纤。 “我听说你曾在歧州那个乱地方收了个相当刺头的家伙,此事你一定手拿把掐。” “二哥,那人在宫里,”李巽垂眸微笑,“我失踪后才闹出这许多事,你要我现在去宫里给陛下添堵吗?” “什么陛下,”二皇子大手一挥,“那是你父皇,你能活着他不知得有多高兴,难道还要为几个臣民处死你吗?” 第41章 李巽嘴角抽搐,实在说不出口他之前被赶出宫后险些丧命的事。 在二皇子的胁迫下,他终于还是进宫,虽做了乔装,但在薛正身出现的那一刻李巽便清楚陛下已经知悉。皇帝什么也没说,放任李巽接触那个南疆的质子,问他名姓听他聊爱好和故乡,常一待就是几个时辰。 摩国的小王子,被父兄做主塞给萧国为质,来时才十岁,如今已过了六年。每日做中原书生打扮,读中原的书本,学中原的六艺,很难看出南疆的影子。 李巽的出现改变了这一常态,因为他好奇,质子便想法子找回些过去的配饰旧物,他在 说罢也不管李巽如何,大摇大摆地离开了。 找回些过去的配饰旧物。他在京城男子束发的基础上编入细辫,又将南疆的骨牌挂在腰间,再见李巽时笑容明媚,活脱脱一个异域公子。 他在皇子的课堂上答策论,文学能力稍显欠缺,更侧重算筹地理,他难以赏析诗句骈文中那些华丽的辞藻,却能轻易复原残破的工程图纸。李巽收敛那些他从课堂上带回的图纸,询问他能否借给自己抄一份。 “扶摇也喜欢这些机巧吗,翰林院的那些学士都说这东西在朝中不入流。”质子眼睛亮晶晶的,与他的名字十分相称,仿佛百野中莹莹星火。 “他们在工利上资质平庸,自然看不到其中长处。但我国运河也好、堤坝也罢,才是真正能叫百姓安居乐业的伟业,你若是能学到这些,比写那些练达文章要强得多。”很久没有回归学堂,乍一看这些课业李巽竟绝对恍若隔世,他实在难以理解他二哥的想法,这样一个稚嫩孩子怎会生出其他心思。 他替景王攻克这个少年心防,确定孩子的喜好与偏向,随后消失给景王可乘之机。不得不说这攻心为上的计策实在管用,尤其在这个太子禁足京城势力重新洗牌的时候,他不趁机搜刮人才,反而专注儿女情长,在陛下眼里又是另一番恨铁不成钢的看法。 按景王的意思李巽既然要躲就滚得越远越好,京城肯定是不能待,那北上还是南下便是个很好的问题,既然皇帝知道他已回到京城,那还是别去北边引他警惕,左右用了点手段派去了朱黎,他倒也不必过分担忧。 深入南疆也非常冒险,幸而景王似乎真的很想了解质子故乡,买通了南疆的使臣,令李巽稍做乔装混入其中,说是位画师,代殿下去看看百野的故乡。 “我的好弟弟,你不会趁着这次出行故意跑掉吧。”临行前二皇子提着食盒迈入屋中,横躺在椅上占了大半位置,慵懒却又掌控全局,而李巽再一次被驱到角落。 “我没别的地方可去,皇兄大可放心。”李巽垂眸,他暂时不会走,如果二皇兄是那个能够成就伟业的人,他不介意一直留在此地,直到帮助他登上尊位。 “你我的兄弟情谊皇兄自然相信,方才只是开个玩笑,南疆湿热多毒,你此去千万小心,我等着你的好消息。”他贴近李巽,身上一股熏香飘过,甜的发腻又无端醉人,李巽听到他那句多毒立时屏住呼吸,只露出一点浅笑,又听他二哥说:“带了点苏核做的点心,你可千万尝尝,若非送行我都不舍得给。” 苏核便是那位医女,李巽难以推辞,只得拿起一块张口咬下,味道果然不错,甜而不腻,反有草叶清香蕴藏其中,想来他身上混的哪一股子香中只有浅薄的一丝属于苏姑娘。 有时真觉得,只在厮混美人这方面他二哥真不愧是那位陛下亲生的。 “你要记得你我的约定,”景王意有所指地笑,目光瞥向桌上放着的小小骨雕,“别真沉溺其中无法自拔了。” 李巽用他曾经说过的话堵他:“不敢,弟家里还有位悍妇呢。” 裴左狠狠打了个喷嚏,这才察觉他身上衣物实在有些单薄,京城从秋入冬太快,那场浩荡的贪官审判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冬日已经悄然生息地来到,裴左从大理寺听来的那场君臣对话中提到很多他从未接触过的讯息,比如南疆质子,比如南征计划。 南疆质子入京已有多年,那是古将军尚在常胜时发生的事,那时国力衰微尚未表现而出,南北战场皆是无往不利。这质子一直在宫中从未有新动作,若非如此,在鸿胪寺时李巽总不至于一次也未提过,总不能有什么讯息要刻意瞒着自己吧。 有很多事等着裴左去忙,他要将古棹的生活技能提起来,要去一趟北疆,还要探查南疆摩国质子情况,简直分身乏术。 京城多事之秋,阁主战力最高,她既然愿意留在此地镇守裴左自然千恩万谢,北疆那边朱黎涉及李巽,他总想亲自去一趟,那南疆质子只能委托给他人。刚从小黑屋被放出来的古棹自告奋勇,却被莫销寒驳回,他说逍遥剑派曾收过南疆那边的弟子,总比在座诸位懂得多些。 事情敲定裴左也不再多留,他预备拎走古棹叫她出去历练历练,不顾那小丫头乱蹬鬼叫,连带她剩下没刻完的两块铜牌也要一并稍上,说给她当课业。 “师父,你不能因为自己不高兴就拿我出气啊!这多不道德啊!” “这又是你们谁教出来的?”裴左转头看向余下几个神机阁的高层,他们不出意料全部后退一步,连阁主也不愿担这个教导不利的责任。 无人搭救,古棹只能苦哈哈地被裴左拎走,赶去房中收拾盘缠,预备几日后就出发。 比他走得更早一步到的是北疆三军新任统帅的调令,与李巽猜测一致,调南护统军赵梦渊的副将温青简任镇北军统领,随军器监朱黎一同前往。 第41章 难为 与调令一同出现的正是那位年纪尚轻的温家少年将军,十八的年岁,受过战场磨砺的俊朗面容,骑一匹高头大马,雪白如一团捧起的轻雪,身后跟着一队步兵,皆举着枪随他往前,枪上红缨晃得人眼花。 他们打南门而进,走城正中官道,两侧摊位酒楼林立,香帕野果从楼上往下抛掷,那马上年轻将军仰头笑,一派轻狂却又不失文士风雅,更引得楼上笑语连连。 “这就是那位调将要调去西北的将军?”怎么南边来的将军都是这副傲慢又偏好炫耀的模样,虽然听过无数次此人实力尚佳,裴左仍然觉得心有戚戚,不认为北疆三军可堪托付。 “若是……鼎盛时期,四十万兵马之时,万万轮不到一个小子来继承,可是,可是如今只是一群老兵残勇,现存不过十五万不到,能有温将军这样的青年才俊……”朱黎话没说完,裴左已经听懂,心里漠然,他见过那些兵,没有一日懈怠,每一个都热血蓬勃,并不如话语中那样不忿。 难怪李巽提起过去总是怅然,这朝中每一个知晓曾经的人,都对过去的荣耀念念不忘。 “依您看,这些兵马是如何减少到这么多的?” “这……连年战争又无补充,总是……”朱黎叹息着,说不下去。 “南部常年不战都总有兵马补充,如何北疆无人?”裴左又问道。 “唉……早些年古将军独当一面,进入北疆三军门槛何其严格,人们还是挤破头进入,后来门槛没变,却不再有人期望进去,再加上我朝一向宣传北疆三军乃是传世精兵,更是只有人员减少而无新人补充。” 无人补充的确是事实,可传言前些年做逃兵的也不少,裴左如此想,便也问出口,朱黎震惊地双眼瞪圆,就想上手去捂他的口。 “大人怎敢在京城这样说。” “原来不属实吗,”裴左若有所思,“我曾在外地见过一位逃兵,有从北护带出的幻影神功。”这下无从反驳,朱黎嗫嚅半晌,终于开口赞同,说那时物资吃紧,兵士无法坚守,一时出逃人数许多,古将军却报了战死,全了他们最后一点名声。 原来在那时的李巽看来,北疆缺人缺物资都是缺人,所以他才不遗余力地着手补充,忙着借神机阁的商路获得物资,后来又不遗余力地在太子集团捞钱。如今再看人员这一项还需朝中援手,裴左不知这一块他如何安排,暗中运作请一个名人将军是否就是他的解决办法? “您此去有哪些侧重吗?”裴左试探性开口,却见朱黎摇头,诚恳地回应说若是此行由他做主,他自然可以与裴左商讨三军之痛,可既然有了新将军,此去一定万事以温将军为主,他不会私自做任何决定。 裴左盯着他的眼睛,知道此人并未说谎,但他这一套行为背后是否有李巽示意却也看不出来。李巽似乎偏好招徕这类事事听从的人,相比之下自己倒是例外,所以他才总是游离在李巽的计划之外,只能从碎片情报里探寻李巽在忙什么。 就像这一次,他记得李巽对温青简的评价,能力优异但更偏向明哲保身,因为古家落难而温氏作壁上观上对他们颇为不忿,不太可能冒充朱黎与温青简同行。 那么他是否还要凑上跟去北疆查探情况,去掺和一脚已成定局的局面。 这让裴左产生犹疑。为不使自己显得过于独裁,裴左减了古棹的课业,问她更愿意去北边还是南边,他没有刻意隐瞒询问的原因,从那姑娘自己在神机阁内翻找情报时候裴左就知道没什么需要瞒她的。 第42章 他不愿猜古棹只是聪明过头顺从自己的想法答他想去南边,只抱着这个结果去同莫销寒商量,见那人将账本丢开上下打量裴左一眼,语出惊人道:“你不会是叫我去北疆算账吧。” “北疆的账目的确乱得出奇,你若是有心……” “你果然就是叫我去北疆算账的,”莫销寒一眼看透,很快接话道,“南北都无所谓,但你若是抱着寻人的态度,再带上古家丫头不是累赘吗,不如留给我带去打下手。” “你俩那半径八两的功夫就别一个给另一个添乱了,你还不如叫上刘衣一同去打配合,”裴左立即否了,“他更细心,说不准还能替你算帐。” “那你去瞧瞧南边的商路,”莫销寒接话道,“你徒弟引天火将尚书府烧了个干净,和玉楼又在您老雷霆手段下灭了七七八八,南边商路断了个彻底,绸缎丝绸暂时停摆,若要收服重新启用,还得你再去南边吓唬吓唬他们。” 武力镇压这事不难,裴左略一点头便应承下来。 织锦绸缎原就是洛家夫人苏氏的家业,实打实挂名的皇商,在湖州颇负盛名,虽比不得正经官家氏族,但在当地百姓心里也是富甲一方。洛家倒台抄家后苏氏壮士断腕,迅速收缩产业,抛弃外围利润较少的麻布生意,只留下桑蚕织锦这一套独门生意雄霸湖州,造成他家辖内的生意旁人难以插手,而被他家漏出去的生意却正遭万家商人抢夺,一时难分高下。 神机阁作为灭掉和玉楼的一方豪强,自然也拥有插一脚的实力与机会,如今生意做得大了,更是处处都需要金钱打点,莫销寒有心想要扩大南边市场,赚一赚南边豪强的钱。 临走前他包了三个锦囊塞给裴左,说他效仿先贤也弄了这么个玩意给裴左排忧解难,如果遇上解决不了的难题就拆开锦囊看一眼,转而又给古棹也塞了三个,说紧急时刻能帮她规避裴左的惩罚。 “我师父才不会惩罚我!”古棹气鼓鼓地对莫销寒摆开架势要跟他一较高下,她现在又比两年前强了很多,就算莫销寒不放水也未必就会落败。 但很快她就疯忘了去南边做什么的。 这里风很轻柔,水也很清澈,像是阁主房中那些草药的味道,连裴左给她安排的功课都轻松许多,摘果打鸟叉鱼,她得到什么两人就吃什么,连配菜也全靠她的运气,有一回摘了几株毒蘑菇回来,半颗就把自己撂倒了,醒来以后还能看见裴左在一旁笑,简直可恶。 但这里的人就不太朴实了,古棹总觉得他们过分计较,一点菜钱要计较,一点肉要缺斤少两,布匹更是过分,明明布料不够却硬要说是裁剪应当的亏损,若是他们补钱才给再添上一层花边。 单枪匹马吃亏,有像样的门店依然吃亏,神机阁虽占据一处好地方,铺子却一直被周围商家联合排挤,掌柜苦不堪言,见着京城来的大人物忙不迭诉苦,只说交付税金太难了,要上面的大人物宽容宽容,话又多又密,一刻不停,吵得古棹头疼欲裂,再看裴左却似乎若有所思,竟然一点儿也没有被影响似的。 “师父,你不觉得他格外烦人吗?” 神机阁本是家一般的地方,如果连这里都充斥着那烦闷和算计的气息,还谈什么新的容身之所呢? “你看过咱们神机阁的条例吗?” “咱们神机阁还有条例?” 裴左抬手敲上去,只觉得心累,他第一次开始思考,神机阁还是人手不够,即使他们商讨出一套可行的管理方案,遇上像今天这样的老赖掌柜,神机阁也难以继续稳定发展。 而另外一边,初入南疆的李巽也遭到摩国内的阻碍。 这里的青年仿佛有使不完的牛劲,整日里四处招惹是非,李巽挂着京城画师的名头,整日大门不出,看着比寨子里的小丫头还柔弱,每日都有各样的青年来找茬,要他画这画那,也不付报酬,他若是不答应就削他竹楼下的支撑柱。 李巽曾恶狠狠地想总有一天他要将这里的绝大多数人都换成自己的,但很快他发现即使换了人选也依然无济于事,因为他身边被安排的小姑娘至少是自己人,可那女孩依然无法阻止他房子遭遇的悲惨处境。 那些年轻的愣头精力异常旺盛,不止破坏东西,还要去那可怜的女孩面前寻求存在感,李巽曾在夜行时见那女孩被堵在角落,手比脑快先一步飞花摘叶救了她,等到那青年落荒而逃,他才在月光下捡到一个泪眼朦胧的女孩。 “谢……谢谢你……”女孩哽咽着,声音细弱如鸟雀,“给你添麻烦了。”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给李巽讲述了她与那个男人的纠葛,那人与她家里订立婚约,再过不过几月她便要嫁出去,可她并不想要嫁给对方,她听说侍奉神子便能终身不嫁,愿意投身神的怀抱之中,选择成为蛊的宿主。 “这是什么说法?”李巽皱眉,他做过功课,听说过这里独特的饲女制,若是女子资源献祭,便可终身服侍山神,而一身不嫁。 他只是不明白,这个女孩做出这样的决定,是因为真心信奉神明,还是仅仅只为躲过那个骚扰他的青年? 【作者有话说】 裴左:没觉得那小将军有什么了不起。 第42章 以京城观念看,女子一生多被框定,但若要有突出常人的战力和能力,便也未必不可左右自己的人生。古家也曾出过女将军,京城也未必没有女掌柜,这女孩若真是才能过人,不必家里人张罗,此地的祭司也会亲自下场接纳。 “侍神想来也是规矩众多,你想好了吗?” 李巽只是外人,无权掺和她人家事,女孩却抹着眼里说她不知道。 “我不知道能做什么,也没有长远的规划,只因我能选的路实在太少。就像我永远无法像您这样只在一处画画,我只能在侍女与成亲中选一个,也只能选一次。” 李巽在心底长叹一口气,他又想起裴左曾咬牙切齿地控诉那并不公平的科举制度,他那时无不讽刺地说,如果那玩意只是打着以才入局的幌子招徕世家子弟,又何必自欺欺人地埋怨有才之人不入朝为官? 摩国的饲女制会是一个相对公平的选拔吗,他能否从这次侍女选拔中找到科举能被改进的地方,完善之后送一批有才的新贵进入朝堂呢? “我也有办法帮你另择一位夫家,”李巽对那女孩温和道,“你并非一定要走与神沟通这一条路。”他终归不信鬼神,加上曾见过江流一带有人冒充河神要献祭女人与孩子,对这鬼神之说总是抱有怀疑。 诚然雪山一事终归是山神保佑,但李巽遇到此类事总还是先保持怀疑。 “多谢公子,但我心意已决,要去参选五日后的饲女选,之后进驻蛊神庙,接应蛊的传承。” 摩国只尊蛊,蛊以虫兽为载体滋养生长,也可长在人的身上,传闻有逆转阴阳,变人命格的作用,景王派李巽来其实也是为了寻一种蛊。饲女顾名思义便是承载蛊的存在,为蛊的生长源源不断供给养分,能够借助蛊神的力量行通天之能。 女孩叫圆圆,年纪肯定比质子还有轻些,一张脸也圆滚滚的,两颊还生着孩子一般的飞霞,实在更像一个还应当被护着的家中妹妹,而不是被逼着选一条人生轨迹。 她既然决断,李巽便也愿意帮忙,为确保万无一失,李巽花钱买到这一次饲女选择的条件,打算将女孩的条件一条挨着一条全部拉到符合。 但很快,他看出这些条件很有些量身定制的意思,只得感叹原来边疆小国这穷乡僻壤也有这般曲折的心思,不知又是为谁家的女孩铺路。 “家中有兄有弟,父母康健。”李巽轻声念诵得到了讯息。 “我符合的。”圆圆低着头,手里紧紧握着一根竹棍,那是她准备用来帮李巽加固竹楼底下的承重柱。 “豆蔻之上,尚未及笄。” “我正好还差几天。”女孩声音高了些,李巽勾唇笑了,心想这可真给圆圆撞上了。 “身高六尺以下,五尺以上,青丝过腰,未能及腿,面部身体无伤痕。”李巽仅仅读出,便能在脑海中勾画出那位女子的模样,他抬眸与圆圆对视,却见女孩笑着转圈,微风扬起裙摆,笑眯眯地说她都符合。 “能背出整本《百草味》和《蛊录》。”他抬头,见女孩不好意思地点头,说尚不太熟,但年幼时也曾看过,能背出一点。 有印象便好背,李巽看向带回的两个布包,书本不厚,若是记忆力好又肯勤背,三天便也够了。 “善绘,描摹草药与动物特征准确。”念到这里却看女孩脸色白了一瞬,显然她并不会绘画,可李巽看这要求并不算高,突击学习,教到能够准确抓住物品特征临摹而出远不到登天一说。 至于再往后衣物配饰一说,这些花钱都能办到,对李巽来说更不是难事,若是圆圆能成,他便能更容易接触景王安排的任务,早一步回去京城。 第43章 摩国的绘图工具与中原不同,李巽要教圆圆,便要先寻机会攒些那种草纸,近日正值祭祀选举,整个寨子里都找不到一家愿意出售草纸,李巽借着使臣的名义得到出城采购的允许,带上圆圆一同出了寨。 “我们去寻些画材,快些的话往返三天有余,慢些恐怕正好赶上选饲女。” “那你可以在路上教我画画吗,我会很努力的!”圆圆脆声,李巽只顾着笑。 进城后听得一件趣事,湖州那边几家价格战打得如火如荼,连着周边几个寨子都影响了,不只摩国派人出来,旁边几个小国也都出来凑热闹,看李巽衣着不凡,又额外卖他一个消息,说这一趟价格战都打在麻布衣物上了,若是手头富裕可趁机多囤些存着,保管以后只会赚不会赔。 李巽笑着谢过,真去瞧了眼如今热热闹闹的集市,几家商会明着叫板抢生意,价格低得离谱,据说一日一价,今天已经是第三日了。 李巽手里尚还有点闲钱,也想去凑这一趟热闹,大概是在摩国待得过分松懈又耳目迟钝,这才忘记了一些他本该一眼就能看出的细节。 这样不要命的竞价方式,很可能是什么新的商会遭遇排挤,而这样被湖州商会排挤的很大可能是神机阁的势力,这般不要命的竞价方式也符合裴左的行事作风。 又或者他内心深处早已察觉,甚至鼓舞身体前去凑这一遭。 快到歇业时间门庭依然热闹如织,掌柜笑着迎来送往,接纳一单单多数少数的单子,李巽跟着一位老板进入,在对方成交后从身后绕出递送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他的需求与钱款,在掌柜投来眼神时随性一笑,解释说他与方才那位老板并非一家,只是一道前来。 新的生意掌柜自然不会拒绝,这虽然意味着他们的损失更多些,却也同样为自己争取得来名声,他下意识认为这是其他州过来的老板,从今早开始已经陆续有沽州的老板加入这场采买行列,他们新来的管事没反对,他们自然执行。 这一趟展示己方的魄力,既展示财力又展示其背后的供货能力,掌柜不清楚新来的掌事哪里来的能力,虽冷着一张脸却能不动声色解决任何他们遇到的问题,简直像值得被供起来的神仙。 他正忙着与李巽签单,旁边火急火燎冲过来一个年轻女孩,提着歇业的牌子往门口走,笑嘻嘻地同其他商家道歉,说今日歇业,请大家明日再来,眉宇间风采依稀如故人,竟教李巽一时恍了眼,他一时走神,漏了掌柜同他说交货时间,只好偏头再问一遍。 “我办成了那件大事!”女孩劝退众人后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李巽已转身要走,不由放慢脚步提起耳朵。 算来他也有很久没见过古棹,倒也好奇裴左将她教成了什么模样。 “小姑奶奶呀,你真把敌家宰了吗?”掌柜压低声音,小心翼翼开口。 “怎么可能,他们不是扬言就算全家死绝也要同我们死战到底吗,我当然是去往他们的铜钱树上浇了一盆开水。”古棹也刻意压低声音,却难掩其中得意,似乎这是天大的功劳。 “那你可太狠了。”南疆信奉树神保财,传闻铜钱树死意味着神不再保佑财运,古棹不费一兵一卒便能从心理上击败对手,实在是办成了一件大事。 道义之内机敏善变,听起来比养在自己手里做个镇北三军的吉祥物强多了。 心里一轻,李巽脚步都松快许多,绕过高墙步伐越来越快,眼瞧着远离院墙,忽一阵风拂过,李巽心头一跳,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留步”。 那声音如此熟悉,是李巽不知如何面对的人,他脚步只下意识一顿,随后垫步起跳,就要越檐而上。 面前落下一柄长刀扎入地中,正是他曾送给裴左的那柄横刀,身后之人一步未进,立在十步之遥的地方静默。 “洛氏已然倒台,镇北新军在望,你还躲着做什么?” 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震耳欲聋,李巽内心轻叹,道裴左总归明白他失踪这一托辞是为逼他对和玉楼动手,只有在神机阁牵制之下,洛氏才会忙中出错败在朝堂之争中。 这一切能够如此顺畅进行全仰仗李巽利用裴左的感情,那样直白又澄澈的情感实在过分可贵,贵到李巽连伸手去接都有愧于心。 “这位……侠士莫不是……”李巽张口想要说谎,可一想到裴左那双眼只能歇了心思。 那样执着,喜怒都只为一人的专注,如今惹毛了日后又该怎么哄。又惊觉自己还想念以后,简直荒谬至极。 “转过来,跟我回去。”裴左不容拒绝地开口,怒意压抑在齿间,居于高位的威慑与狠意并重,死死盯着李巽那单薄的背影。 “大胆,何方宵小敢动我们主子的人,”二皇子盯着李巽的暗卫跳出,见了裴左那张脸,连忙转头去看李巽身前的刀,几人面面相觑,话都说不顺了,“裴……裴大人?” 打出来的名声果然更管用,裴左嘴角抽搐一瞬,等着李巽转过身来。 他已经打定主意此后寸步不离,倒要看看李巽还能做出什么事来? “你们主子的人?”他咀嚼着这句话,仿佛嚼一根干巴的草叶,不耐烦地掐自己的指节。 “我在南疆还有事要忙,你若没什么要紧事便先跟我走,可好?”手背上覆上一只手,裴左盯着终于转身的人,面容与从前一般无二,岁月在他身上未能流失,连语气都能与分开前一般无二,似乎两人从未长别,这只是相隔几日后的见面。 李巽,你没有心的吗? 【作者有话说】 终于见面了,虽然有的人嘴上说得狠,但实际上什么也没干 第43章 无论内心如何翻涌,裴左只是伸手将刀插回刀鞘,斜眼将那些跟着李巽的暗卫横过一眼,默不作声地重新站在李巽身后,以一种回护的状态立着,不动声色顶了那些暗卫的位置,几个人面面相觑,都不敢触这位疯子的霉头,便又迅速隐匿于暗处。 “你这是又把自己卖给谁了?”裴左靠近,却没有刻意压低声音,稍有功夫的人都能听到,后面那几个暗卫便又往后退了些,恨不得自己聋了什么也不知道。 他们出来采买纸笔,如今伙计们背着行囊都准备往回走,竟是连一夜也不打算住下,不知有什么事催着他们这样紧急。 他们这队里倒是分工明确,运货的拉车的准备吃食的,最奇的是还有个学画的小姑娘,与画纸共分一辆马车,时不时撩开车帘滴溜溜一双眼去瞧李巽是否醒着,若是尚还精神,便拿着她手里那张草纸请教,问些绘画技巧之类的讯息。 裴左瞧着她一夜问了四五次,气得咬牙,他往李巽那边靠过去,伸手将那人按在马上,沉声令他睡会儿。 “有什么操不完的心不能歇会儿,明早上阳光还好,不比对月盯着纸来得强?” “那明明是画。”李巽小声反驳,眼皮倒是诚实地打颤。 “嗯,知道,你的新活计,睡吧。” 李巽迷蒙着眼睛嘟囔句什么,歪头便往下栽,裴左凑上去托住那颗摇摇欲坠的脑袋,恍惚找回些自己的温度。 雪山的那一个月冻得他几乎失去知觉,内息也无法驱散那一股与冰雪同源的寒意,即使后来因为京城变故离开昆山,裴左仍总是恍惚身在雪山,眼前是那个该死的人一遍遍地给自己念叨那些需要继承的“家业”。 他往前垫了些,掌中的茧碰到李巽柔和的面容,轻如羽毛一般,裴左微微用力,激得那人动了一瞬,却下意识靠向自己的方向。 你到底是什么意思……裴左停下手里的动作,十方复杂地看向不远处的睡颜,一个矛盾的结合体,拒绝自己、防备自己,又在无意识时候亲近自己,甚至在险境中先助自己逃生。 他能为了目的留在那些形形色色的人身边,为什么不能是自己身边。 感谢他这些年的催促,神机阁势力远非从前可比,如今自称京城第一帮派都无人反驳,他需要江湖势力搅弄朝堂风云,总还要求到自己身上。 如果走不到真心相待,时时常伴也足够慰藉。 夜里队伍时走时停,黎明时分那寨子的模样已露出行迹,远望高挺的竹门上挂满神祝装饰,一对比高台上瞭望的伙计都只有豆子点大,裴左正欲隐匿身形伺机闯入,李巽却摆手,他倒是不设防地引着裴左,同门口全副武装的小兄弟笑着解释这是同他一道来的,保证不会闹出什么乱子。 面上画着纹路的年轻人眉毛拧成绳子想了好久,还是说他不能私下决定,祭司大人交代祭典期间任何外人不得进入。 “祭典尚未开始,”李巽笑着将一包东西塞给那位兄弟,“你先通融我们进去,我找祭司大人商量。” 意料之外的放行,那小哥看着铁面无私,却也收了李巽的礼物,只冷着脸哼了一声。裴左眼力好瞧得仔细,那分明是姑娘家用的香粉,暗忖李巽送礼更是老练,这等曲折又难以拒绝的礼都想象得出。 第44章 还有一日才到正式祭典,院里那小姑娘一整日都在背书画画,背书时摇头晃脑,画画时木人一般,活像个报时器。裴左听她咿咿呀呀念诵了小半个时辰还背诵着同样的一篇,实在忍无可忍翻身上了竹楼。 这楼上风景甚好,早有一位闲人拎着酒瓶坐在上面,眯着眼半躺在树阴之下,仿佛给自己搭了一个封闭的小窝。“你竟自己躲清闲不教那娘子画画。”虽是指责的话,李巽却没听出怨气,反而漏出一丝轻快。 “她想要竞选饲女,以后有望做祭司。你听过南疆的祭司选拔制吗?”难得的,李巽开口解释,他伸手望林荫缝隙的一角指去,从那鲜艳的布条装饰可依稀辨认是祭堂所在。 神机阁这些年发展迅速,各方奇闻都稍有耳闻,裴左略一思量便从记忆中抽出那点陈旧的讯息,还是个去做苗刀生意的伙计带回的。 “南疆小国众多,每一个都仅有百余人,说是寨子也不为奇,但他们信仰统一,都信仰树神挪雅,并隐隐以祭堂所在的摩国为首。堂口祭司分为五等十五人,最高等的大祭司一位,每十年一换,祭司之下设十位饲女,也一并参与祭司选拔。这样的祭司选拔五年一次,条例会在选拔前五日由大祭司舞乐愉神后提出,又称神的旨意。” 听完裴左的叙述,李巽点头,这与他来这里几日得到的讯息一般无二,于是他开口问裴左:“你觉得这个选拔公平吗?” “什么?” 神选祭司命随天定,哪有公平可言,讲得难听些具体要求如何全由大祭司一人做主,又是在这等盲目之地……可裴左却忽然睁大眼睛,他似乎知道李巽在同他说什么。的确如眼前所见这规矩奇特又离谱,只全看大祭司舞蹈后的所谓神谕。但在神谕出口的五天之内,却又是极端公平,只因规则不再更改,得到讯息的这些人又再一次处于同一起点。 “你总不会想公开科举试题吧。”这听起来实在大胆又荒谬,可又难免令人感到隐忧,京城毕竟不比南疆,那里人才鸿儒辈出,公开试题之后无疑又是资源大战,世家公子能接触的资源何止百倍于寒门子弟,这样真的能称做公平吗? “不,我在思考公开过去科举试题的可能,”李巽伸手抓过几片树叶,散落在屋檐上示意裴左看,“这世界本就不公平,世家百年基业不可能全然抹去,我需要做的是人为增加寒门子弟的筹码,还不能引起世家的极致反扑。” 散落在屋檐上的几片树叶本分在左右两拨,如今从左边多的那一波中抽出几片落在中间,看似两边不靠,却实实在在离开了象征世家的范围。 “你……”因着太子的关系,李巽曾有幸一窥科举背后繁重的准备。见过崔老因为试卷措辞整夜琢磨,看过国子监中学士们讨论新策,李巽从不否认科举的优势。诚如裴左所言,科举选拔仍欠缺公平,可这也是寒门子弟入仕的唯一途径。 “我听进去了,”李巽轻声,那些落下的叶子随风卷入林中,细密的风穿过林叶而来,很快就要吹散李巽的声音,“我朝纵然启用科举,朝中依然世家子弟远超寒门子弟,朝中寒门子弟汲汲为营,却连脚跟都难以站稳,更不必提那些‘礼尚往来’……” 狡辩。他怎么总能面不改色地开脱错误,替那些贪婪又无能的废物,好似那些从赋税上偷窃的钱财是有人用刀架在脖子上逼迫他们,而那些长篇写给上级的诗文骈赋也绝不出自他们的真心。 裴左勾起唇角,他在这事上永不会与李巽达成共识,可听他徐徐道来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却依然被那清泉般的声音蛊惑,光斑不会阻碍他的面容,反而因光影足以清晰辨出颤动的睫毛,卷曲如蝶翼翩然。“你要分出一部分世家利益,是想扶持寒门吗?” “世家太大难以控制,又尤其以文官居多,嘴上功夫强横实干却差得远,”李巽摊开手,做拆开动作,“让这帮人掌握绝对话语权很可怕,长此以往终有一日满座结是能问出‘何不食肉糜’的人,他们的权利需要被分走。” “不是依附寒门而起的应声虫,而是科举制真正推举出的,不靠权贵不靠金钱的一股清流,他们敢直言劝谏,敢大刀阔斧地实施改革。这些人中必须能在各行站稳脚跟,有避开世家权利自主行事的能力。”李巽轻叹一口气,真要从科举入手,他该在太子身边多待一阵,大树下好乘凉,有崔阁老在做些小手脚也方便。 只是这条路必要踽踽独行,若是连发起者都没有独行的魄力与能力,此事不如烂在肚里。“那你此时该在京城,而不是千里迢迢跑来南疆。” 裴左早已清楚对李巽的话听一半就好,他能说出口的话早已粉饰不知多少遍,而他做什么才是目的所在。 目的才会簇生人的行动,反之可作镜反照。这样清风明月的一个人,内里如何裴左早不敢断言,他小心窥伺,又恐怕这幅精致皮囊下的内里已与自己憎恶的官场之人一般污浊。 “我来考察南疆选制,早闻蛮荒之地无论选什么都无人反对,尤其祭司一职,前一日或许还是不起眼的小女,后一日便是尊贵的神的代言人,搞得我都想应用神选这一说法进科举了。” “你可以。” 【作者有话说】 520快乐!求求啦你们快谈吧 第44章 靠近 坚如寒冰的保护层忽然崩裂,伪装的自若碎掉,李巽茫然地偏头看向裴左,仿佛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为你早已看好的寒门子弟铺垫,宣传他是文曲星转世,必然革故鼎新,治愈这个朝代的沉疴顽疾,”裴左解释,“若如你所说,朝中无权无势便办不成事,那用上天的旨意拉拢皇权就很必要。” 陛下信道,他会亲自考教那个“文曲星”,但只要他有真才实学,便能进一步做实他的名头,祝他平步青云。新鲜的表情比刻意的平淡更引人注目,诚如美人活色生香更诱惑,裴左饶有兴致地欣赏,也不介意顺着这个谎言陪李巽再多谈几分“政事”。 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有如实质,裴左与那束探究的视线对上,问他怎么了。 李巽难有如此的目光,说明他对某个事物产生需要剖析的兴趣,落在自己身上真是头一次,但裴左也早于过去不同,他见过太多不同的目光,戏谑的恶意的,甚至充满杀意的,裴左也不能让他有所停滞,纵然此人是他的心上人。 “你真是变了许多,我们第一次见面时你目空一切,似乎一切都不在眼中。” “是吗,”裴左伸手揭开落在李巽发间的长叶,“我以为殿下一眼便看出我身上的执妄,这才笃定我一定会跟着你的计划同你回京。” 真是大不一样了,昔日那个因为一点新鲜事物便跟上自己的人如今已见过太多繁华景色,落在他的眼中竟恍惚裸身在此,令人下意识回避他的目光。 “我看出你与龙行镖局深度绑定,为得到你这逆天战力,动用些手段激化两方帮派矛盾。但若不是你那大当家贪生怕死又贪慕权势,你不会成为他的替罪羊,也更不会因此欠我的人情。”李巽回避那灼热的目光,为自己初次的算计解释。 他感到无措,认识到裴左的成长后他不可避免地成为那个最害怕的人,怕这个人看透自己后离他而去,即使他早有预感,这才在雪山选择分别,就是为了不亲眼面对这场关系的毁灭。 凝滞的感觉,仿佛空气一瞬凝结,李巽感到呼吸困难,很快他发现是因为裴左掐住了他的脖子,该说他过分迟缓还是裴左过分迅捷,可加大的力度却也在证明那个人的狠厉。 “李巽,你为什么就不能承认,你就是错了,就是对不起我!”那些蜿蜒如同苔藓的血丝染红眼瞳,呈现出野兽一般的非人状态,那些血丝恍惚也爬满他的心脏,将那一团狠狠抓握,李巽瞳孔放大,却恍惚想要伸手,不是去够脖子上的手,反而贴上罪恶的根源。 “不该……”他拉长的语调依然被准确分辨,随着力道放松,李巽终于出口那句算不上道歉的示弱,“我不该选你出来,你握住权力也不会得到快乐。” 这不是裴左想听的话,他将那柄曾贴身放着的匕首取出,那象征着镇北军上一位主人的武器,有人视它为权柄的化身,裴左曾只把它当作故人的慰藉,可惜故人不需要。 “还给你。” “还给……我?”李巽似乎还没从窒息中回过神,痴傻幼童一般伸手去摸那柄匕首,眼睛却还留在裴左身上。 他的下巴再一次被握住,眼前呈现出清晰的一双蕴含愤怒的眼神,他听到裴左声音刀兵一般割人,他说李巽你少用这种眼神看人,他不欠自己,是自己亏欠他。 那些若即若离,那些共同的誓言,甚至雪山中的那些经历都是掺水的酒,应付锦绣楼中的二世祖绰绰有余,却不该拿来糊弄轻易捧出真心的江湖人。 他想起王府前站在冷月中的裴左,那样单薄那样孤单,眼里只容下他一个人。 第45章 “你后悔了么……” 面对沉默,李巽仍然继续开口:“我说抱歉也不会改变任何事,做了就是做了,咳咳……雪山之后到现在你明明早已看穿我的计策,没选择再不相见,还是来南疆堵我,咳咳……你总不能只是来要一个答案吧。” 他洞悉人心,拿捏人心,随意把玩他人的情谊,与人交往是一个又一个往前推进的圈套,裴左早已看清,却还是一步又一步地踩进去,他在圈套之中挣扎,红着眼要出去,想着总有一天要找这个设套的人算账。 这个人如今就在自己面前,脖子上是被掐出的红痕,眼角是难以抑制的泪水,半个身体趴倒在地,如此凄惨如此不堪,裴左却无法继续动手。 继续下去难道就不是下一个圈套吗,再说……他一身武艺难道是用来对心上人动手的吗? 风箱停摆一般卸了气,裴左松开手,往后退了几步,他真是失心疯了。 一股劲力毫不犹豫地劈向自己,鲜血涌到喉边,被裴左咽下,他微微闭眼再一次睁开。这只是个教训,教他学武的初心都不知怎么喂了狗。 “殿下,刀你拿回去,暗卫会在祭司选礼后到,余下的事情等孙鹜同您讲吧。”一点血液从嘴角渗出,他伸手去抹,却被素白的手指扣住手腕。 “把话说明白,你要去哪?”习武之人怎会被一点小小的钳制逼得丧失气力,他前探扣住裴左,运了五成的气力去锁,若是裴左抽手,就打算加大力度。 那人果然没挣动,李巽面不改色地加了力气,一双凤眸怒睁,其中的泪痕尚未消弥,仍是令人心软的模样。 “我是后悔,殿下。” 到此为止,别再试图往前,裴左换手抹掉血迹,很想勾出一个笑容却发现实在难以实现,不得不承认他们从相遇到分离总是如此狼狈,又如此……不合时宜。 “动手。” “我说动手!”气力顺经脉而入,曾经用来疗愈的温情被用来相斗,李巽似乎是嫌他们还不够难看,硬逼裴左发力。 那股曾经温柔的力气如今这样霸道,破开经脉硬劈往里,裴左内息为求自保急速反扑,一股劲力小范围爆开,两人各退一步,都受了伤。 “有仇必报,对吧,做这幅委屈求全的样子给谁看,要什么就去抢,”他顿了一下,可能意识到这个需要被抢的是自己,但还是强调,“什么都一样,谁都一样。” 这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口气……裴左忽然出刀,令那冰冷的刀锋对着李巽,他的刀激动地嗡鸣,恨不得立即饱尝血液味道,裴左没忽视李巽眼中一瞬而过的恐惧,叹息着问:“抢,怎么抢,像这样逼迫你吗,迫使你褪去遮蔽,不着片缕地屈服于我,在恐惧与疼痛中溃败吗……仇敌都不至如此折辱,何况是……” “如果你只要这个……”不等裴左理解什么是‘只要这个’,他感到柔软的禁锢,弥漫飘荡开的铁锈味强势地拥住他,一场新的斗争无声展开,后半句隐没于交锋,却震耳欲聋。 “我已经是了。” 从你拆穿我所有诡计与伪装的那一刻起,我已经是了。 如果仇敌都不至于此,对我做出这样的事就是亏欠,所以不要走,不要离开我! 这算什么,别扭的委曲求全,还是极度欠缺战力不得不做的妥协,裴左茫然地回应,内心却酸涩如陈酿的醋。 他能这样对我,是否也曾这样对别人,比如那些暗卫提到的……主人? 能不被他探查到的暗卫,只能是这两年什么都没做过的人,如此规模的闲人非达官显贵王公贵族不可有,李巽敢弃了太子转投他人,这样的人也不会超过一手之数。 无论他选谁,总比自己这个不存在选项中的强。 裴左还是动了手,为了挣开这点温柔的钳制,美人乡实乃埋骨之地,他不想随意地埋骨于此,沉溺在虚假的情意梦境。 “祭礼明日开始,你早些休息。”他这一身自己作孽的内伤也需修整,裴左挣开后重心不稳从竹楼上跌下,头也不回地闷入房中。 远处妄图一窥真相的几个暗卫盘算着还在竹楼上的那位,皆瞠目结舌,都敢信在自家主子面前温顺如绵羊的人竟能将裴左从顶上踹下。 “所以还是咱们主子魅力大吧。”几人气嘴八舌地讨论,忽被石头砸中,回头一看李巽正立在不远处,他那在竹楼上滚皱的衣衫格外明显,却也不打算遮掩,仍是在景王府那样温柔的语气,轻声细语:“编排什么呢?” 几人背后皆是一寒,倏地全跑没影了,一个个躲阎王似的。别的不清楚,这位按月被抽出的内息可是实打实浑厚,能叫从未练过的二皇子都已有所小成,敢跟外门暗卫过上几招。 “画师,你们闹矛盾了么?”圆圆抱着画来请教李巽,见他惆怅地坐在竹台上,也陪着他坐下,语出惊人道:“你带回来的人不喜欢你么?” “嗯?” “阿兄、阿姐他们从外面带回来的都是想请求祭司祝福共度一生的人,祭司在阿雅面前为他们正名后才能在这里和我们一起生活。”圆圆解释,她很早就看出这两人之间的关系,夜里请教几次就得接受冷眼,嫌她打搅画师休息。 “他不喜欢我,怎么办呢?”顺着女孩的话,李巽继续道,他本就是一副受挫模样,语气软些更像受了天大委屈,圆圆很想帮忙,便说他可以种一只情蛊。 “情蛊可以让他喜欢我么?”一只虫子真有那样神奇,能够扭转人心改换思想? “阿姐说可以让他迷恋你,那应该就是喜欢的意思吧。”圆圆还很年轻,不通大人之间的情爱,李巽却若有所思,觉得“迷恋”这个词很有意思。 【作者有话说】 李巽:答应他太难了。还是李巽:装成迷恋太简单了。(孩子别把自己骗了) 第45章 蛊惑 真心的爱意的确难得,但若是因为感官被迷惑而产生单纯的吸引,倒是附和“蛊”这个字的特性。他看着面前天真的脸庞,这个承上天宠爱,尚且不能明确辨别外界的善意与恶意的女孩,或许正适合承接那位树神的意志,而他正好需要一位熟识的祭司为他引入“蛊”这一东西,这才是二皇子派他来的真实目的。 与太子循规蹈矩不同,二皇子最是离经叛道,喜好一切新鲜事物,不分地域年龄地接纳每一个前来献计的人,他不看重门第,于是麾下集结了不少贫苦之士,多少有些异于常人的见识。 蛊,便是一位南方人献出的计策。他讲蛊能逆转阴阳更改命理,二皇子觉得有趣,说他倒想搞来看看能否更改掉他的命理,让他不会永远只是个什么都学不通的“废物子弟”。 南疆质子是第一座桥梁,眼前的女孩,未来的祭司则是第二座。 “可以吗,蛊不是只传族内之人吗?”李巽刻意放轻声音,目光轻柔地拖着面前的女孩,圆圆偏开头,不好意思地红了脸庞,她揉着烧着般的面孔,迷迷糊糊地脑子想着这样好的人不讨人喜欢一准是房子里那家伙没长眼睛,一面又想哎呀太热了要躲远一点,明天还要去参选。 “我,等我当上祭司,就……就可以传给你,你需要的话,就可以下给那个人,”圆圆磕磕巴巴地,又补充说,“阿姐说,然后他就永远不会离开你了。” 李巽笑着点头,伸手摸了摸女孩的脑袋,抽走她怀里的画,看她还有什么能够临时精进的方面。 祭礼当日火光与彩条共舞,寨中男女皆身披银挂,头戴银饰,行走间叮当作响,一派欢畅盎然之意。 裴左紧贴着李巽行走,几乎被人群推着动,两人为应景身上也挂了不少银饰,李巽额饰上的链子有些长,叮叮咚咚挂在裴左前胸的银环上,更令他担忧地亦步亦趋,怕距离太远扯到那人头发。 偏李巽无知无觉一般,这样大的动作他凭什么置身事外,偏在他笑着与人招呼时,轻轻往后扯动银环,连着那条链子往后坠。 李巽不出所料地往后倒,却像之前完全没料到头发被缠住,仓促之下猛得撞入裴左怀中,强行中断了他的招呼。 方才豪爽的男孩莫名闹了红脸,目光在李巽与裴左之间转了几圈,却像是眼泪都要被逼出来了,李巽却还能迅速转换心态,索性赖在裴左怀中不起来,只不好意思地笑着说“见笑,不小心滑了一脚。” 随后才低声指挥裴左:“劳驾,头发缠住,动不了了。” “你压着我呢。”言外之意他也动不了,之前交手就怀疑李巽内息有损,正好趁着这个机会看个仔细,反正总也等不到对方的真话。 “只要你不嫌丢人。”李巽好似破罐子破摔,整个人不再收着力,完全靠在裴左身上等人带着他动,见人群攒动色彩混乱,竟迷蒙地感到困顿,不自在地打了哈欠。 昨夜压着圆圆半夜临时进补,不知今日效果如何,他本该极端担忧心神不宁,怎么如今却像失了斗志,都犯起迷糊来。 第46章 裴左才更是难熬,越发觉得李巽内里亏空,从再见后他身上那股原来的冷香便淡不可闻,取而代之的是南疆特有的草汁墨味,完美淹入这朴实又热情的景中,仿佛一瞬抓不住飘入空中了。 他们又往前摇晃着走了几步,身前那人似乎稍清醒些,身体站直了,只仍垂着头,伸手往后摸索,似乎打算拆开那纠缠许久的发丝与银饰。 “你是昏了头吗,真打算动手拆?”裴左按住李巽的手,不由皱眉。 “小声些,祭司已站在台上了。”顺着李巽的提醒,裴左抬头去望,高台上几位女子衣着瑰丽,簇拥着一位蓝衣女子前行,头戴银冠身披羽衫,高举的双臂上布满银钏,摆动时银钏齐动,真如群鸟振翅翩然翻飞。 随念诵祭语,舞蹈渺渺而起,异香隐约从空中飘散,裴左嗅到后便迅速封了感官,他对这些南疆手段的诡事听得太多,下意识多防范些。 至于李巽那缠住的头发,背手梳理实在不便,内息却调得快些,将那缠成团的发丝展开,与雕刻一样精巧物件并无不同,对旁人或许难些,裴左却习以为常。 “你听过圆圆背书吗?”之前叫人禁声,自己却展开话题,裴左自然听过,那小姑娘记得慢,往往念上许多遍才堪堪记住,听得他都烦。 “蛊以五感催之,以视为引,凭味催化,借碰触爆发,你说咱们如今占了几个?”长发被妥善取出,连毛躁都被内息捋顺,李巽顺手将长发与银链编在一起,转过头与裴左对视。 “你还听人背书?”先于恐慌的却是震惊,李巽这家伙竟完全没闲着,教人画画时还偷摸将人小娘子背书的内容一并刻入脑海,他做什么推荐那女孩去考祭司,他自己不是更合适么? “你也在听,只是我记住了。”那人很不满,好似没得到应有的回应,伸手去拽裴左的银环,将自己拉得更近些,又重新问了一遍那句话。 “若是大祭司下蛊,这里没一个逃得掉,你若置身事外才是另类。”深谙隐藏之道的裴左不以为然,李巽最不需要被怀疑的就是他的脑子,他既将整本书背了下来,想必早有准备,就算中蛊也是他自愿接引。 “你不像从前那样好骗了。”轻如叹息般的话语之后,李巽站直身体,此刻大祭司的祭舞与祈福已结束,该是祭司选拔了。 新的祭司选拔分为三步,情况核实、才艺遴选与神息接引,前两项确定入选名单,最后一项用于确定祭司地位。对圆圆和李巽来说过了前两项便是胜利,而第二项更是重中之重,很有些世家长辈等待孩子是否榜上有名时的感觉。 “她的画描模形状尚可,细节却不值得细纠。”李巽盯着场上支起的连成的竹桌,恨不得脖子能伸几尺长,能尽收那些画面于眼底。 “那你现在该拿着纸笔描画答案,找机会送去里面助她过关。”裴左面不改色,仿佛此时出馊主意的不是他。 “你最是痛恨投机取巧,如今却?” “这里漏洞太多,你不作弊也拦不住其他人。”裴左挑眉示意李巽去看那边一个弯腰往台下钻的小子,手里还捏着一张揉皱的草纸,定然是刚描画的答卷。这样漏洞百出的选拔,不知李巽想从中获取什么改进科举的办法。 “看来考生还是应当被封闭起来,还要隔绝旁人并保持安静。”李巽的手搭上裴左的肩膀,微微一笑寻求认同,裴左轻哼一声,一股劲力顺台上竹板延伸,最终在那一处缺口崩裂,另那一处台子登时塌了一角,将那位拿着答案的男孩卡在原地哀嚎。 “竟有人阻碍神的公正与亲和,”大祭司于高台上开口,吟诵的语调抚平骚乱,“请诸位后退十步,以保持神祭的公平与安宁。” 队伍迅速后移,考核继续。 “有人带了不少东西。”裴左冷笑一声,见一女孩层层叠叠的银片中反射出不同的霞光,便猜到她那银片下是密密麻麻的小抄,一时竟有些忍俊不禁。 “考前搜身也很有必要。”李巽煞有其事地念叨,似乎真是来学习改进的。 “那些世家纨绔子弟能允许被搜身?”这回轮到裴左好奇了,想象不来那些鼻孔朝天,出门要踹的家伙会站端同意搜身。 “那简单,找天子仪仗来搜,谁不同意就是对陛下不敬。”李巽不以为意,看上去早想好怎么问皇帝要御林军。 “还有同桌抄袭。”裴左勾唇笑。 “哦,咱们京考一人一屋,抄不到,”李巽耸肩,想到裴左在或许在说乡试与会试便道,“也可以出两份卷岔开给学子分发。” 他心里似乎早有许多主意,正积蓄着等待机会实现,裴左看着他紧张盯着场内的侧脸,自始至终却没有破坏公平,他这次是否真想寻求渠道插手科举,毕竟若是还在太子麾下,恐怕很难做出这等革新改变。 所以也许他说的是真的,他的确一直将裴左提过的事记在心上,并寻求机会改变。 “你也怕她会通不过选拔吗?”小心翼翼的,裴左用气声传音。 “她不会,别小看一个女孩想改变命运的决心啊。”李巽明明心慌却嘴硬,裴左勾唇,没拆穿他。 “饲女已尽数公布,若无异议便进行第三项……” “我等有异议,”一声高喝顶破天空,几个银饰加身的侍从簇拥着一个头戴羽冠的男人出来。他手指圆圆,傲慢道:“尊敬的大祭司,我向您保证,此女本应嫁我,却违背父母之名借用侍神的名义逃婚,如此不忠之人不适宜侍奉阿雅。” 从他出现开始,周围细密的讨论声便出现,幽微却嘈杂,白虫齐鸣一般。 威严的一瞥,嘈杂的声音即刻寂静,裴左竟觉得内息有一瞬滞涩,仿佛真有神威在此助大祭司控制局面。 她真下了蛊吗,这么大范围影响说是神术都足够,可他明明封住感官,难道真如李巽所说,只要接触就会中招吗? 【作者有话说】 裴左:情况不对,得想办法赶紧走 第46章 跟随 他看向李巽,却见对方盯着观礼人群的方向,那高位之上恰巧坐了位熟人——南护统军赵梦渊。 奇怪,他什么时候来的,之前舞祭时候明明不在。 “他之前不在。”裴左解释。 “嗯,刚来的,不知为谁来撑场子。”李巽言简意赅,手心捏着一把汗,等待时机。 高台上的大祭司缓缓下台,几个祭司搀着她走到那位贵族身前,挥手示意所有人静默,这才淡漠地开口:“详细说说。” 那人便细细解释起来,比京城戏剧还要曲折,颠三倒四地讲他们两家那错综复杂的联姻关系,他拖的时间越长,大祭司那张古井无波的脸庞更像一尊石刻的雕塑。 这实在不是个好消息。祭司人选要求纯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宁可少选不可错选。 圆圆显然也意识到这一点,她整张脸都呈现不自然的白色,身体瑟瑟发抖,袖子被手指攥得发皱。 那人终于讲完了他的车轱辘话,大祭司点点头,遥望人群问道:“和家有什么想说的么?” 人群缓慢的抽动,不多时从里面走出一对互相搀扶着的中年人,男人瞎了一只眼睛,女人腿有点跛,他们缓慢走出人群,对大祭司说一切都是神的指引,全凭您来定夺。 “倒是很会和稀泥。”李巽不由笑出声,压抑着从喉咙滚出来,裴左看他半晌,这才又将目光转回去,他看不出这对父母表现出支持女儿的模样,更为那个被晾在台上的女孩担心。 “那么,你的选择呢?”大祭司终于转回目光,深沉地落在圆圆身上,那股不可侵犯的威严压得她喘不过气,她不知道说什么,尽管脑子咆哮着让她说些什么,口中一张一合却无法出声。 “大祭司,她自知有错,已无法辩驳!”那边傲慢地声音再一次接上,催命一般开口,远处的人群也不再完全保持沉默,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贵族那边声音更大些,都乐得看这一出笑话。 “神祭一事尊崇之至,万望大祭司考虑周全!”不止这一方贵族,其他贵族也有搭腔造势。 仍然能够保持沉默的,只有台上的祭司们,如一尊尊无声的石像。 “可怜的孩子,无论犯何种错误,你总在神的怀抱之中,”祭司却怜悯地回看圆圆,轻声道,“让阿雅来指引你的道路吧。” “敢求祭司解惑,何为神的指引?”那边侯着的赵梦渊按耐不住也发了话,大祭司遥遥望去,冲他微微一点头,温和道:“阿雅是否亲近此人,便是她的答案,我们世代以阿雅意志为指引,为她挑选饲女当然更要问她的意见。” 她要先做那些“亲和神”的测试,意思是完全依靠天意?裴左正欲发作,却感到衣袖被李巽伸手拽动,心神一动,明了他的意思。 李巽想弄点“神迹”挽回局面。 不得不说,李巽真是他见过最不尊重神明信仰的人,他的所作所为简直把事在人为刻在脸上,带着一副与天争高下的嚣张模样。 第47章 “阿雅总是欣赏奇迹与真心,你若能在一月内令枯木生花,我便允诺你祭司之位,并定你为下一任祭司的接班人。” 大祭司轻描淡写地继续:“否则,按族规,逃婚之人违背阿雅的指引,结局唯有埋葬深渊,你可听明白了?” 圆圆颤抖下拜,明白再无其他转圜。 “那么一月之后仍在此地,烦请诸位一同见证阿雅的决定。”大祭司露出一点笑颜,目光沉重地扫过人群,见无人再有异议,继续其余几位祭司的考核。 年轻的女孩们一个个从殿内走出,左胳膊皆扣着枝叶纹样的臂钏,右手谨慎地触碰,仿佛接到神明垂青。 李巽等到她们走完,这才缓慢扣门,得到门内允许后迈过门槛,轻而缓地进入其中。 “画师。”他进门后站定一旁行礼,等到大祭司先开口才微微点头,收敛动作后才答话。 “在下斗胆跟大祭司求一个恩典。” 李巽细想,以大祭司的威严,她完全可以直接主张去掉圆圆,却仍然给了一线生机,李巽斗胆猜测大祭司其实属意那个幸运的女孩,既如此,他想那个枯木生花并非天方夜谭,只要祭司肯指点迷津。 “画师,我族有位女孩的笔触非常独特,是师从于你吗?” 这突如其来的暗示打断李巽的节奏,他心思百转,低头回道:“教过圆圆几天,她自己很善于琢磨。” 大祭司似乎笑了,李巽疑心那话说得不对,果真他听到大祭司的暗讽:“你来时带着王子的信物,也是因为你那奇特的笔触吗?” 那恐怕没有关系,李巽暗忖,他从未在南疆质子面前动笔绘画,若是让大祭司知晓他只凭口舌就得到所谓信物恐怕要气出病来。 “百野纯善,圆圆天真,画师却像是看遍千帆,会为一时纯念停留吗?” 大祭司的眼睛一错不错地垂向李巽,他微微抬头便对上那澄澈的眸,其中情感复杂难辨,李巽不知她究竟担忧什么,她那话又究竟是希望自己留下还是离开,怀疑自己插手圆圆之事的动机还是行为? “万事自有规则,切勿强求。”大祭司缓慢摇头,她的手指摆在铜碗边,一只小虫爬上沿啃她的手,吸入指尖的血液。 李巽看得分明,那是一种蛊。 《蛊录〉中是有记载,一种蛊名为夙,以血液为食,以铜器为巢,生长时却需栖木而息,成熟时其身成红色,形如三瓣,确如花朵一般。只可惜这种蛊要一年才能长大,绝非一月便能成。 否则将此蛊种成,指鹿为马也做的。 裴左却提出另一种枯木生花的方式——种蘑菇。 “潮湿之地可生菌类,枯木能代替土壤作为养料,若能种成鲜艳菌类,与生花没有什么不同。” 他终归对蛊这等超脱之物抱有敌意,仍记得大祭司瞬间控制所有人时的恐怖,不愿李巽沾染,却也物理阻拦。 他既然来到此处,又是为蛊而来,怎会甘心空手而归。 与一心寻求旁门左道的另外两人不同,圆圆却像是打定主意要在“种花”上吊死,她抱着枯木日夜不辍地浇水施肥,企图真的得到神的青睐,而李巽则和裴左养起了蘑菇。 无他,既做不到顺应天命,又不会真的养蛊制蛊,除了跟着裴左种蘑菇李巽也别无他法。 可蘑菇显然也不是凭空制造,李巽在翰林院内从未学过种植,在北疆找寻种子时虽粗略学习部分知识,但显然没一个真正适用于完全不依赖种子种植的菌类。南疆的人们依托天然林地找寻菌类,却没见谁真正在家中种植,更得不到丝毫帮助,要他在一月种出菌类何尝不是搭石头过河一般抓瞎。 书到用时方恨少,李巽无从入手,一切都只能跟着裴左的节奏,他们将木屑的汁液混着琼浆与糖水厚厚地淋在坛底,又将从菌类上刮蹭下的碎末涂抹在上面,若是将菌种想象成宫里那抽条的花树,这一步倒是和扦插十分相像。 等到坛底长出细密的菌丝,李巽便跟着裴左的指示将这些东西从坛底转移到他们新配的营养液中,为了让这些菌丝长得更开些,裴左临时造了个用来摇动的基底,能让那些新坛子均匀摇动。看不见的东西总令人焦虑,李巽感觉他两这一套操作仿佛用空杯喝水,但坛底的那点白色菌丝也算是唯一安慰,他与裴左数着日子等待,期间又重复做了好些重复的工作,用他自己的话来讲便是不能闲着,总归这些东西中能有一样成功便值得。 裴左在忙着准备新的土壤,他计划下一次拆开坛子便能给那些菌类新换一个更成熟的生长环境,李巽跟着他整日在林中寻找蘑菇生长较多的地方,从那些地方采集泥土回去制成不同的土盆。 他们不确定更细节的生长环境,但温暖和潮湿一定必不可少,为了保证那几个坛子的温度,两人在不远处搭起一个烧火的灶,很像炼铁的那种炉,只是更简陋,裴左用内息感知温度范围,李巽便负责在一旁烧火,没一会儿便烧出一脸黑灰。 “这好像是我第一次给你看炉子。”李巽忽然笑,他知道自己此刻脸上肯定不好看,却由衷感到新奇和高兴,如果没有那些不得不迎上的麻烦,坐在裴左身边给他看炉子也挺有意思,好像那些从他手中成就的神兵也有自己一份功劳。 “降点温。”裴左回头见李巽脸上的黑灰,下意识伸手去擦,不小心将那灰色抹得更宽,仿佛眉眼之上的一抹螺黛。 “你还挺有天分,”这一次裴左用绢帕抹去李巽脸上的污渍,重新令他恢复成白净的模样,“有这毅力何愁不成呢?” “那是因为你在,”李巽立即接上,“你才是最重要的。” 他似乎固执地不愿放手,这点裴左却看不懂,他手中唯一算是李巽把柄的只有那个古家的女孩,且那孩子已有了足够的能力自保,不能再算作牵制李巽的手段,他不必要再硬拽着自己,尤其在他新得支持之后。 裴左不去反驳李巽挽留的话,潜意识里他仍然爱听这些话,即使它们是假的,他也依然喜欢,似乎这样就能证明这些年他的努力并非全无进展。 他最终得到李巽的正视甚至重视,承认他独一无二的地位与能力。 第47章 有求皆应 那自然能够被称为奇迹,那些曾经细微的白色菌丝最终遮盖了土壤,密密麻麻地变成细密的黄色菌落,像是台阶上自然生出的青苔一般,漂亮地险些令李巽落泪。 “这样就成了吗?”李巽难以抑制地拥住裴左,头一次这样外露地表达欢欣。裴左几乎看愣了,茫然地收紧手臂,轻松环住那人愈发细的腰,却是脱口而出一句煞风景的话:“等到菌盖长出再高兴吧。” “这黄澄澄的小帽子还不叫长出来,你种树呐。” 裴左于是笑了。 整整一个月的时间,数不清的失败与彷徨,只是时间太过紧凑,裴左与李巽又是那种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性格,无所谓失败多少次,他们只会为唯一的奇迹欣喜。当那点澄澈的黄色被轻微地挪到枯木上生存时,裴左长出一口气,感慨他终于又完成了一项壮举。 能把种蘑菇称为壮举,只能说明他这些时候还是过分安逸,李巽这样评价,好像忘记半柱香前他还挂在裴左身上。 “我再给你一个月,你保证一个人还能复刻一个这样的吗?”裴左活动肩膀,为了这点小家伙的生存环境,长时间用火焰加温与练武并无不同,尤其在维持一个不算高但却相对恒定的温度,实话说不比守夜轻松。 李巽笑而不语,有心回去后培养几包能够食用的给司农的那些人瞧瞧能否改良,湿润与恒温也许有望改进,主要这东西从小到大长得太快,若有望推广定然能派上用场。 “若没有你我自然做不成。”哄人的话张口就来,裴左却并不受用,他收拢了余下的残局,包括另外几坛长出灰色蘑菇的,拆了坛用更轻的竹篓装了,似乎打算留着带走。 “余下的这些你有用吗?”李巽不由奇怪。 “拿回去给他们研究看看,北疆苦寒估计难以生存,中部的山林地带倒是可以试试,咱们当时培养不就挑了些不带毒可以吃的么,你敢尝尝吗?”他倒是轻描淡写戳穿李巽的打算,李巽便也索性坐下来,架罐烧水,很有现在就与裴左尝尝咸淡的意思。 “不过咱俩种出来的这些东西可跟最初寻的菌子很不一样,不如在此地做一回神农。”他将水煮沸后才将那灰仆仆的蘑菇丢进去,决定先从这种最不起眼的色泽开始,总比鲜艳的可信。 京城贵族虽有些出格举动但大多惜命得很,绝没有像李巽这样说试就试的态度,裴左生出退却之心,想伺机打翻这一锅蘑菇汤。 “我没你想的那样金贵,也并非一直如你在歧州见到时那样富,早些年逼急了也什么都吃,不也照样活着。”他很无所谓地一笑,等那汤沸过几轮,扫了一把香料进去后盛出一口,遥遥向裴左敬了一口,便要饮下。 第48章 那汤勺一瞬换了位置,裴左舔走那一小汤勺内的东西,味道倒是鲜美,难以想象李巽还有这等厨艺,他平日里连厨房都不靠进。 这大概是某种诡异的幻梦,裴左看到李巽靠他很近,用一种近乎呢喃的声音说:“这样担心我吗,之前说得那样狠,却从没想过拉着我一同下黄泉吗?” 裴左下意识想要反驳,生离死别皆是禁忌,不该如此挂在嘴边,但又为李巽那句话感到可耻的欣喜,为那传说中过分凄美的忠贞表达。 “这其实不算完,就算这样是成功诠释枯木生花,你挑中的那个女孩未必会用,”有些生硬的转移,但好在足够,因为李巽转移注意,裴左继续,“她跟你差不多固执,有自己的坚持。” 在两人忙碌的日子里,圆圆也一点没闲着,她大概真从那块枯木中感悟出什么,一心一意地念起些祭司的祝语,裴左路过时听到,那语言有类同蛊的能力,令人心神震荡。 “也许她那块木头上真有大祭司真传,能巧夺造化逆转阴阳什么的。”李巽笑着接话,他看上去倒是兴致勃勃,似乎很相信真有这样一套本领,裴左知道他在暗示大祭司已传授给圆圆蛊的制法,心里觉得十拿九稳不足为惧。 距离第二日的最终揭幕日还有好些时辰,两人难得闲暇,李巽一手拽了裴左去寨子深处,道:“你来这些日子总是闷在屋里,我瞧你门内的丝线已拉了好几道,定没看过他们摩国风俗,趁着这些天他们清库存,咱们去集市瞧瞧。” “我门内?” 不怪裴左奇怪,从他来此地,李巽别说进他屋内,连靠近都少有,他哪里来的探子说自己门内丝线,依靠那些距离竹屋十步以外的暗卫吗? “你每到一个地方先将那里围得跟蛛网一般,也就我王府幸免于难。”李巽回眸亮如星斗,明明如今夕阳尚未落下,夜幕更是无从谈起,裴左却感到自己视线不清。 “我原以为你只是防着龙行镖局那帮人,你在神机阁也如此么?” “没……”神机阁兵器出家,门内讯息类别复杂,自然多的是机关暗器布防,他屋子本就少有人去,能去的人也不是区区暗器就能防住的,自然不会刻意设计。 裴左不知道李巽突然提起此事的缘故,他也没机会细问,因为紧接着就被李巽在头上压了银冠,铺子上的大姨赞叹声也随之响起。 “哎呀这小哥戴着可真俊啊,我早跟扶摇你说好看吧,这可是我赶工了三个月才做出来的呢!” “您手最巧了,十里八乡的银饰就属您最有名,我刚来就听说啦。”他笑眯眯地夸回去,一双眼在裴左脸上看了又看,愣是将裴左看得偏过头去。 “大娘,再看看那几个银扣,我同您说好的。” “唉说好的说好的,要编起来吗?” 转瞬功夫,裴左的一缕头发已被拿起,稍显粗糙的指腹却很轻,翩跹如蝴蝶一般在他脑后穿梭,李巽则笑着将他按在椅子上,目光温和地有些缱绻,裴左下意识怀疑他的目的,如果他不是在做梦就是李巽憋着什么坏主意。 当着大娘的面不好反驳,裴左便等着他那头发被编成辫子,银扣与银冠一并带上,比上一次参加祭礼时还要正式,而李巽在大娘的夸奖声中付了钱,再一次向他伸手。 李巽难得穿了一声红衣,于繁华街市中堪称扎眼,如此隆重做派简直令裴左心折,再死寂一片的心都忍不住动一动。 “你今日要做什么?”等待命运垂青不是裴左行为,又或许前些日子里李巽有问必答令他麻痹,直接开口问道。 “疑心病不要那么重。”李巽竟有说这话的一天,快将裴左气笑了,也无所谓,这家伙不说他也猜得出。 南疆小国众多却隐隐以摩国为首,只因祭堂设在此地,可见此地政权与神权牵涉很深。明天的确只是确定一个祭司的名额,但这个祭司圆圆出生摩国的没落贵族,她拥有话语权,意味着摩国在众多小国中话语权更重,同时传统老牌贵族话语权变轻。 他们以圆圆为切入互相博弈,中间又掺杂赵梦渊这等外来势力,似乎明日的阻力更大于助力。 李巽来此只会因为朝堂争斗,他需要蛊,也需要南疆支撑,赵梦渊背后的人也需要,祭礼那日赵梦渊支持那场强买强卖的婚事,清晰表明他站在旧贵族那边,与李巽选择完全相反的方向。 明日就是最后一日,他今日跑出来现眼,大概只是为了拉取旧贵族的仇恨。 至于为什么带上自己,答案其实清晰明了,裴左却宁愿相信只是李巽正事之外的一点私心。 “那你总得告诉我这一趟出来做什么。” “我当年被召回京的理由是及冠,陛下那时就有心为我定一门亲事,我拒绝了。” 这并不是裴左想听的,若是早知李巽说这个他宁可自己从未张口。皇亲贵族的婚事涉及利益甚多,李巽一时拒绝也无济于事,裴左虽心有妄念,但的确没敢真想那样远,而李巽忽然开口,看上去是已然想好,要为他们之间的关系下最后定论。 如果再年轻些,伸头一刀缩头一刀,裴左定然站定听完,但现在……他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竟也诡异地认同那些只谈风月的笑话,下意识后退一步,不自然地勾出一点嘴角,说自己身体不适。 这理由烂得不行,一个寒冬腊月单衣练武都活蹦乱跳的人在气候适宜的地方说自己身体不适,李巽很不给面子地笑出声,手却一点不松,他有些好笑地看着裴左:“那时对京城世家不甚了解,自然不敢贸然开口,如今要从其中选出一家结亲,势弱的比势强的值得选,有野心的比颓废度日的值得选,女儿家……” 裴左没给他说完的机会,他觉得这实在难以入耳,诚然,即使是京城里最不着调的二世祖,若是愿意家里都早早定下亲事,他没理由也没资格阻止李巽,他只是不愿听到这个,如果他可以一辈子听不到这个,他不知道自己能否一直装傻,显然这不可能,神机阁不会贴心替他漏掉这些讯息。 也许李巽的做法才是对的,他的确自始至终都不该给自己回应,裴左生硬地想,他还应当赶自己赶得更坚决些,不必为那些虚假的情谊装出一副好人面来,当然更大的问题在他自己,他泥足深陷还不知悔改,做暗卫却放不正姿态实属不该,这件事当断则断,伤口总会愈合,疼痛也能够习惯……但他不甘心。 【作者有话说】 裴左你得偿所愿啊 第48章 破局 “我看了一圈,”李巽被甩开也不恼,似乎早已预料到今日情景,他出招截住裴左的去路,很有逼着他听完的意思,“觉得王家是个很不错的选择,他家在朝中倒是低调,入朝为官的子弟不少,年轻一辈中却连个五品官都没有,我看王阁老也支撑不了多久,很需要有人扶持一把。” 李巽出手不算狠,裴左很容易反制,因为怒气下手失了轻重,铁石一般将李巽擒拿又甩开,脸色阴沉。 “你同我说这些,还打算让我恭贺不成?” “你有什么看法?” 裴左深吸一口气,第一次痛恨自己知晓那样多京城秘辛,王家本家男孩多姑娘少,还在家中的只有两位,一个很有些疯劲在身上的女子,人称辛娘子,与上一位丈夫在酒楼大打出手,和离后远走徐州行商做些布匹生意,另一位年纪还轻得很,比古棹长不了几岁,要裴左看这二位都不是良配,李巽莫不是疯了。 “你是喜欢与夫人上演全武行,还是打定主意做禽兽?”气头上裴左说话自然不客气,对上李巽袭来的掌风被裴左偏头躲开,那人却更近一步,招式接连而来,内息连绵不绝。 这似乎没什么问题,只裴左觉得不对,结合上一次同李巽交手,他更觉得此人有些亏空,就好像内力凭空少了很多,只他善于拆东墙补西墙,能维持个漂亮的面子工程。 “这样两位姑娘家,我去提亲王老会觉得我是上赶着仰慕他家的辛娘子,还是不择手段要染指他家小丫头?” “我要是王老,我肯定一眼看穿你要欺负我这老实人,非给你打一顿解恨。”这话更是难听,心知李巽不是这等人,怨倒是一点不少,裴左将李巽掀倒,恶声恶气道。 “我也觉得他不会同意,阁老脾气还是挺刚硬的。”李巽偏头笑,那张可恨的脸上却艳得像花。 “那我的目的就达到了,我在陛下面前做出想要娶妻的样子,只是情况不太乐观,对吧,只要这门婚事不成,我便有借口一直不成婚。” “什么?”裴左一时不察,被李巽反制,那人毫不客气地在他腕上咬了一口,目光清晰地只倒影出自己的模样,声音也落地有声。 “你的要求我应承了,只要你留在我身边,你要的就都是你的。” 一天之内被轮番戏弄,饶是裴左也难以招架,李巽这句承诺若是真的,那可比他最痴心的梦里还要夸张,是以他选择性忽视,试图思考李巽此举背后的目的。 第49章 祭司位置也好,赵梦渊也罢,全部进不了脑子,仿佛中间隔着屏障,什么都只会被无情弹开,唯余李巽在其中屹立不倒,红衣如缨艳过春花。 “我会当真。”他默了半晌,终于还是如实回答。 意料之内的轻笑,意料之外的安抚,裴左拢住怀里的一朵红云,将那缎子一般的乌发压得很紧,他管不到李巽心底的真实想法,但这一刻,他无比清晰地确定此人属于自己,可以被自己支配掌控。 裴左放任自己沉溺片刻,此后很久他都感激这一刻的沉溺,为这一瞬不掺任何外力的依恋。 他度过一个相对平和的夜晚,白日里那些担心都仿佛被蒙上一层轻纱,远隔万里的京城更进一步降低他的警惕。第二日他罕见起晚了些,隔着那些前夜被自己毁得七七八八的丝线看到窗外立着的李巽,猛得坐起推门而出,见他气质郁结,疑窦丛生。 “出什么事了?” 竹楼边上的矮架上仍是昨夜妥善处理的罐子,还有些挨挨挤挤堆叠的菌包,不像有人深夜造访的模样。 “东西丢了而已,”李巽很不屑地评价道,“没想到过了这么久也没什么长进,还是只会玩毁掉消失那一套。” 这话听着像是在骂赵梦渊,裴左皱眉,他止住自己想要说话的心,因为东西确实没丢也不可能丢,如果李巽说的是他们种出的蘑菇,放在他的地盘上哪里有给别人偷走的道理,昨夜他也不至于完全闭目塞听。 “圆圆的蛊丢了。”这消息令裴左稍缓一口气,随后更加紧张,心想还不如是他们的蘑菇丢了,只没料到那小女孩真有一月令枯木生花的本事,确是当祭司的好料。 “那怎么办,让她用蘑菇上去凑数?” “你听到外面的手鼓声了吗?” 自然听到了,可是节日本就多奏乐,这有什么奇怪,仔细分辨一会儿裴左才品出些不对来,与神圣的祭乐不同,这手鼓与铜叉奏得似乎是喜乐。 于是他的面色也古怪起来,通常,即使对某件事非常自信,他也不会在未完成前大张旗鼓地庆祝,可看摩国那些贵族做派,是打算等着祭礼一结束就绑圆圆进婚房么。 “这可真是好大一出戏……”裴左不由感叹,现在他肯定这背后有赵梦渊的手笔,铺张排场声势浩大是那货的一贯作风。若非他不善笔墨,非将这一幕记下来送去给阁主请她在京城传唱,保管叫好又叫座。 “他们的后手呢?”难得阁主有心听故事,偏生古棹这姑娘还吊人胃口,非要一段又一段地刻意渲染。 “唉阁主你怎么那样确定他们有后手,我师父哪有表现出他谋定而后动的特质,他能赢不一直是靠无人能敌吗?” 怎么会,裴左一向有成算,他叫古棹赶去的同时求助的讯息已到了神机阁总部,否则阁主怎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南边。比她更急的是刘衣,那孩子吃过亏,第一时间便带了何大哥的鹰,生怕裴左重蹈覆辙。 阁主笑而不语,盯了一会儿古棹就败下阵来。 “好吧好吧,我其实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后手,我赶到时摩国全面封锁,毒烟隔绝不可视一物,摩国之外南护五千兵马压境,红压压一片仿佛夕阳沉底。我当时就觉得不对,幸好遇到一位不属于南护的游侠,一同在南护军的眼皮下隐匿了十天。”古棹拍拍胸脯,似乎还能回忆起之前的惊险时刻。 “南护军出名的混,你只要不耽误功课,别说隐匿十天,纵使一月也绰绰有余。”阁主不为所动,只是出动五千兵马绝不是随意剿匪行动,她敏锐感到南边要变天。 古棹悻悻笑了一声,隐匿之前她一直在与孙骛周旋,以一名武者身份去看,孙骛的气息过于内敛,只能是寻常贵族家里做暗卫的。口音暴露他是京城人,主动亲近自己则说明他绝对见过自己,甚至可能频繁见自己。 这样的人不会很多,与神机阁亲密的家族很少,看古棹如看晚辈的更少,她不着痕迹地观察那位孙先生很久,心里产生一个诡异的猜测。 于是她找到机会同那位斗了一场。别看现今古棹实力算不上一流高手,她的战斗经验却一点不少,与顶尖高手比试更是家常便饭,虽说师父他们总是让着自己,但眼力已练得超凡,加上孙骛身上的确还有许多古家武功的影子,无疑验证了她的猜测。 他是那位亲王家的,爷爷的弟子,哥哥的朋友,却也和温家一般什么都没做,唯一不同的大概是他遭罪比自己家还要早,好些年前就因为替北边求粮而被贬离京,不久前才回归。 古棹对这位昔日的巽哥哥心情复杂,对他家暗卫也一样,她接受孙骛的帮助,却不愿透露自己的目的,只说自己有朋友进入摩国约定之日未归担忧而来,不懂为什么孙骛一脸了然模样。 毒烟破灭于某一日清晨,只出现在战时的狼烟从摩国升起,南护战士得到信号,戴上面具向毒烟发起冲锋,古棹与孙骛紧随其后,发现他们似乎早有所备,能够免于毒烟侵害,只带上面具装样。 摩国内部似乎也乱得可以,兵戈代替乐器演奏,鲜血成为歌曲的注脚,毒与蛊皆出,令其中成了一锅沸腾的毒药,古棹越往里越担忧,她的内息快要不足以支撑她继续,不止是她,那些有解药的南护战士似乎也渐渐支撑不住,因为里面不止有一种毒,反而成了混合各种毒的试炼场。 这样危险的状况之下,以无能著称的废物大军当然第一时间选择撤退,仍想往里的古棹只能暴露在外,她的后领被孙骛抓住,又将她甩到身后。 “冲那么快做什么!”毒烟中的呵斥更废内息,古棹心有不忿却不能开口辩驳,只稍缓了步伐,心慌得要命。 同时一队与他们方向完全相反的人们网外逃窜,他们没有统一的步伐,没有统一的服饰,甚至谈不上镇定,鬼叫着从内往外,拉都拉不住。这群人冲散了南护军的队伍,却把这群有名的废物兵当成是救星,哀叫着寻求庇护,七嘴八舌地诉说着里面的事。 “你留在这里听着,我进去看看。”孙骛安顿古棹,却被小姑娘一手抓住,她目光迥然声音冷静地拒绝。 “孙叔,消息永远比蛮闯重要,这是我师父教我的,你急这一会儿也没用。”安抚孙叔后,她立即转向那些逃出的人,抓了个衣着华贵的人问里面的情况。 【作者有话说】 李巽:找了这么多帮手还是肉身抗伤,你真是……裴左:情急之下忘了(并非忘了) 第49章 养伤 “军爷,里面的祭礼出事了,”那人身边的一个中年人情绪还算稳定,大概是位管事身份,“本是要决定一位饲女身份,条件是令枯木生花,那女孩却说自己的神赐枯木丢了,祭司听后大怒斥责她编谎话,另一边贵族已打算办喜事,将女孩绑上车,锣鼓喧天好不热闹……” 这怎么全是废话,古棹脸色愈加难看,另一边听烦的南护兵踹他一脚,恶声道:“讲重点。” “然后神罚就降临了,”那人目眦具裂,声音颤抖,“神木出现了,毒,到处都是毒,没人能控制局面,一切都疯了。” 古棹被这匪夷所思的说辞猛得一撞,脑子一片空白,她渴望摘出点除过怪力乱神的信息,却发现完全做不到,只能继续问道:“那你们怎么跑出来的?” “有几个人打起来了,我们一开始乱跑,后来有人挂了旗和银饰,我们顺着找到路跑出来。” “引路的是谁,那么重的毒你们就直接往出跑,怎么一点事没有?”孙骛立即接上,他也觉得这个故事匪夷所思,主要是故事里完全没有李巽的影子,而这很不对劲,那人在什么故事里都是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否则他早该全身而退。 “不,不知道,我们就是去观礼的,不懂别的。”这人被孙骛吓道,语无伦次起来。 既然问不出什么,里面总还要再探一波,里面的毒雾不知怎么变得稀薄,古棹不愿再等,毅然往内而去,她轻功施展到极致,仍觉不够,远远却从逐渐散开的雾气中见到步履沉重的一人,此人七窍流血,一身衣服被血染得瞧不出颜色,背上还背着一个,更是不省人事的模样。 他走得艰难,说是爬也没太大区别,见了古棹二话不说将背上的人丢给她,自己却因体力不支摔倒在地。 “你……”砸向自己的人再熟悉不过,面前这人也仍算不上陌生,虽然时过境迁人容貌有所变化,古棹却还是认出他来,只一时竟叫不出口。 巽哥…… “这人伤得重,劳烦姑娘,在下还有事,恕不奉……”李巽其实没看清来者是谁,是谁他都已到极限,只求裴左叫的人能靠谱些,早日助他脱离危险。 旁的他已无暇顾及,毒中还有圆圆,那丫头用一个月把自己腌成蛊罐子,毒和蛊全从她身上迸发,还得有人控制,李巽只恨自己能用之人甚少,唯一一个还是宁求他人活不求自己逃的圣人,更是恨得人牙痒。 第50章 孙鹜也往这边赶来,见了李巽当即跪下,喊了声主子。 “再慢点都赶不上收尸!”李巽恶声,一指压在古棹身上的裴左,转头就往毒雾里去。 “我去!”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崽子就是有活力,李巽快要气笑,他倒也不需要这等没点成算的小姑娘。 “把这几个没战力的看好,别叫我再吩咐第二遍。”李巽不容置疑地开口,这一次不再犹疑,独留下古棹与孙鹜对视。 “他把我当累赘。”古棹一抹脸,背起昏迷不醒的裴左慢吞吞往南护军那边挪。南护的主帅刚跟着方才的人逃难出来,一副吓破胆的模样,更没空管古棹这几个外来人,倒让他们寻了处妥善地方安置重伤的裴左。情况有所好转,寨内的一切逐渐清晰,不再为烟雾笼罩下显出生机断绝之感。 大祭司与圆圆身在一处,两人之间隐隐存在一条虚幻的丝线相连,李巽靠过去时,那丝线的一端竟缠缠绵绵地勾上他的身体。 他状态算不上好,只堪堪止住血,痕迹还狰狞地留在脸上,走路一步三晃,却仍端着威仪落座在大祭司身边,隔开新旧两位祭司。 “你已经油尽灯枯,再撑不起你们的神谕,”冷酷地做出判断,李巽毫不客气地看向这个奄奄一息的女人,“你的蛊毒三月之内都不能消失干净,摩国的居民需要地方落脚,你祭司的信任也需要重新树立,还有如此多使者收此事波及,你又要怎么同其他国家交代呢。” 他提出一个又一个疑问,并不为得到大祭司的回应,只单纯用这些东西逼迫她,打击她本已脆弱的身体和岌岌可危的精神。 “阁下是来趁火打劫?” “我只是好心接手,”李巽放缓语气,“你马上就要断气,后面这个小姑娘才不过十五,能有什么对应攻讦的能力,她还需要有人帮助立威,而你却做不到这一点。” “你可真是……”大祭司猛得咳出一口血,她粲然地望着面前空无一人的神殿,仿佛预见到阿雅的落寞,“扶摇,真是好名字啊,你不仅是位画师吧。” “这不重要,祭司大人,你唯一的继承人信任我,你的饲民依赖我,连你摩国遗落在外的王子也不会反对我,你一个将死之人又能做什么。”李巽步步紧逼,他要大祭司的神选信物,用以不费吹灰之力接管摩国余下的贵族与平民,甚至包括制衡南疆其余各国。 不得不提阿雅在此地的神力,纵使毒烟弥漫,这里的人也只会以为是女神降下惩罚,此等愚昧既棘手又好拿捏,只是李巽不得不在这里与大祭司多废口舌。 “任由一个外人沾染我们的信仰……”她尚未放完的狠话截然而止,因为李巽身上的气息,那勾连她体内蛊的气息,显示出李巽体内的蛊已经成熟,假以时日未尝不能作为下一个祭司。 无论她是否愿意承认,这个外人已成为阿雅的一份子。 “怎么会成长的这样快,你体内还有子体?”大祭司出离惊讶,她本以为处在风暴中心令李巽共享源蛊的母体本源已是意外,谁知他体内还另有一种子体催化母体成熟。 能有这般强悍的催化能力,唯情蛊可以做到,它还有一个别称叫做夙,大约就是不久前被偷走的那只被圆圆炼出的蛊。 “托贵国的福,”李巽皮笑肉不笑,“我其实不需要跟你讨价还价,只是懒得浪费时间。” “不,不,你仍然需要我,你那位朋友伤得很重,我有办法,还有你的蛊,我也有解法。” “如果是什么两情相悦之类的……” “不,母蛊死去后便能够化解,它与宿主同生同亡。”大祭司还想再说什么,但看李巽阴翳的脸色,果断选择闭嘴。 “那和第一个也没什么差别,”李巽几乎是笑着说出这句话,他伸出手看向大祭司,眼中有不容拒绝的厉色,“把你行使神的权柄给我,我要那个能令众人信服的东西。” “别再垂死挣扎了,你再有抱负,也活不到实现它的那一天。”李巽打断大祭司尚为说出口的话,他仍然保持讨要的姿势,却像站在高位施舍一般。 大祭司脸色变了几变,终于还是将一截金色纹样的木盒交托在李巽手中,她目光黯然地看了眼不远处躺在地上的圆圆,轻叹一声道:“你既然承了这份责任,便替我照顾好她。” 李巽没答,他收了盒子,将圆圆抱起往外走,此间知晓实情之人已被埋葬,此后出去便只能听他解释。 他有心以摩国的归顺换取南疆的实际控制权,却没料到命运在关键时刻如此给力,就在他养伤的第五日,南护军内部暴动,赵梦渊死了。 南护军里一个后勤动的手,此人孤僻又寡言,据说在某次剿匪时不听指挥被调去后勤煮饭,一向任打任骂也不曾反抗,没人想过他会忽然对赵梦渊动手,还是挑在那人例行巡查之时,于里三层外三层的兵马包围时一箭正中眉心。 大抵到此时人们才想起,这位已经在后勤蹉跎两年的寡言兵士曾是南护军中的第一神射手。 “能把为数不多的能人埋没,赵公子实非常人也。”李巽嘲讽道,他迅速控制局面,令南护副将江青顶上,预备会审那位“冲动的神射手”。 “你手上人不够用吧。”裴左已醒,支撑着就要下床,被李巽止住。 “有点吃力罢了,南护这么一群见利忘义的废物有什么难办。”得到摩国支持的李巽硬气许多,幸好他收拾南护前先一步搞定了摩国,有阿雅信仰压着他们便不会随意生事,只处理南护倒没多困难。 他的折子已经写好,如今南护群龙无首更给他机会,赶在朝廷的新将军来前他便有信心收拢南护,且机会就摆在眼前。 “我手上还有我师父留下的遗产,再如何南护中也有老兵给我面子,你不必担心。”李巽难得温声细语安慰,房门却在此时推开,一个脑袋探进来问道:“是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吗?” 裴左脸色微变,不拆穿古棹的身份一直是他与李巽的共识,但此时情况紧急,可身前的人似乎比他更急,李巽高声喝道:“出去!” 他竟不加掩饰,昔日他为避嫌甚至带着帏帽,可见是气懵了。 门口的身影消失后李巽沉默片刻,终于继续道:“之后别叫她回京,麻烦事越来越多了。” “那射手不再愿意效力,只说自己大仇得报甘心一死,再看赵梦渊那位长史身上有什么突破,我怀疑这刺杀幕后有他一份,”李巽轻声交代情况,末了轻叹一声,捻好裴左的被子,叫他早些休息。 “扶摇,你有事瞒着我。”裴左抓住李巽的手腕,力度不重,却足够将人牢牢困住。 “没有。”蛊的力量过分影响人的行为,尤其是足够催熟母蛊的子蛊,那点隔着皮肤传来的轻微疼痛都泛起痒意,李巽清楚即使裴左没有用力,以他现在的状态也挣不开。 摩国情蛊名不虚传,果真将迷恋这一效用发挥到最大。 【作者有话说】 李巽:想靠近大概是情蛊作祟吧。 第50章 留恋 裴左松开手,翻身靠向里墙,他早已熟悉与李巽相处,适可而止与见好就收才正确,既然问不出就不必再问。 乍然失去体温的手腕竟诡异感到凉意,李巽心头莫名冒火,他瞪向裴左的背影,想到隐瞒的是自己,实在没道理要求对方做什么,索性起身出门。 今日悬着一轮圆月,清辉银如瀑布,一眼便露出不远处的影子。古棹虽然离开却一直没有走远,见了李巽出来便立即跟上,也不说话,就亦步亦趋地跟着。 他要去地牢,无意给一个女孩展示自己的残暴,只得停下耐着性子道:“我没什么需要你做的。” “我想帮上师父的忙,如果我更强些就不用让他受伤了。”女孩这句无意的话触动李巽,他张口,竟一时找不到词反驳。 他想说哪里论得到你赴汤蹈火,我们都还没死光呢,又担忧这样讲会令女孩荒废功业,此后被他养废只好闭嘴。 “你的内息就强得离谱,你能告诉我有什么办法修炼内息吗? 腐烂的气息仿佛近在鼻尖,烧刀子与铁锈味依稀还能从那股腐烂的味中透出,隔着一线天光窥伺远处狂放的笑声,那意味着下一轮的伤痛将再一次在自己身上复现。李巽后退一步,那些疮痍的过去早已被埋在山林,此后永不会再一次发生,他勾唇煞有其事,与面前天真的女孩道:“等你吃够苦头,你的修为自然就上去了。” 说完他就笑了,感觉跟夫子讲书读百遍其意自现一样,简直称得上是敷衍。 这于他却是事实,诚如二哥手下的门客所说,他的内息完全依靠自己修炼,全是身体在对抗一层又一层叠加的伤痕,为了活命,他的内息一刻不敢停歇地运转,挽救他岌岌可危的性命,因而愈发凝实,以致于如今能与顶尖高手一拼内息。 他终于坐在关押那位神射手的地方,给那人递了一壶酒,听他讲了一个憋屈又压抑的故事。 第51章 这等事在京城也不少见,一些才干超脱的天才一朝依附世家,若是不幸跟上门内跋扈的二世祖,遭受的情况与他不相上下,被逼投井的也不止一手之数,堪堪称一声寻常。 随后李巽想起一双眼睛,想起替镖局大当家入狱的裴左,他握紧拳头,想自己其实无法释怀,也不能将这等恶事当作小事,那样多被深埋黄泉的能人中又能出几个敢于手刃上级的,又能有几个誓要掀翻这规则的。 他们只会说是你不适应此地规则,少你一个能人还有千百天才等着被重用。你或许是等待被挖掘的金子,但京城金碧辉煌少不了一块两块砖。 只略作试探李巽便明晰这位神射手的诉求,他不求重用,不求名利,愿放弃生命,唯求“公平”二字,李巽轻轻合眼,在心底默念这两个字。 公平何其难,要唯才是用,唯策并举,要一切善行被推举,恶行被惩戒,更重要的是要有能力践行这一切,而不是放在口中凭做安慰。 那么首先,他要南护换人做主,“要南护兵强马壮,不负南护之名。 文官的那一套管不住武将,还得真功夫见章程,李巽挑了一日摆上擂台,一人单挑南护全军,车轮战打了四个时辰也无人能敌,此后众将皆服,唯李巽命令而从。 以新任大祭司为首的所有祭司清除摩国境内毒素,南护与当地百姓共同恢复居住环境,李巽与裴左研究出的那些蘑菇菌包先一步投入生产,很快种植出成了此地的第一锅新鲜食蔬,引得四方欢呼仿若高猿长啸。 裴左伤好了些,形影不离地跟在李巽身边,惹得南护将士们窃窃私语,恍然李巽摆擂台那日坐在台下的黑脸狠人原是这位,看来当时李统军揍人还是轻了些,要把这个煞神放出来更是不得了。 “你的伤还没好。” “死不了。” “我其实没事。”李巽从容地换了策略。 “鏖战四个时辰然后躺了两天叫没事。”裴左难得语气生硬,他已这样同李巽别扭好些天,大概从李巽擂台之后裴左便不再卧床,拖着伤体接过了许多李巽的工作。 他那凛然的杀意太过纯粹,没人敢触他的眉头,做的又是李巽一早安排好的事务,久而久之在南护军中已成自然习惯,寻常将士只把他两人当作一人,见一人如见另一人。 “你那封折子会断送你刚收拢的南护统军之位。”过分纯粹的善意更易被折断,皇帝不会允许一个皇子在南疆执掌兵力,甚至他身后还背着摩国的投诚善意。 甚至不必皇帝亲自猜忌,他曾经背离的太子党会先一笔口诛笔伐,令他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是啊玉铉,我马上就要回京坐牢了,你可得替我看顾好这些火种。” 李巽鲜少说这样露骨的话,裴左一时被镇住,他伸手去碰那近在咫尺的皮肤,被李巽握住手。 “保全好自己,无论发生什么。” “就这些么……”裴左低头,鼻尖与李巽的相贴,仿佛昆虫急切地索求信号。 李巽给了他一个吻,轻声承诺道:“终有一日你所求的都会实现,只是需要再等等。” 离别似乎近在眼前,连带着那个由李巽起的名字都像是一种沉重的枷锁。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则是南护军的懒散状态,李巽并不过多约束他们,练兵的频次也完全不与北疆三军靠齐,闲时他倒是乐得设点奖励开擂台,邀请南疆那边的武者也一并参赛,看这些老爷们为了荣誉摩拳擦掌,权当练兵。 那位神射手重得归队机会,于百米之外连发五箭正中红心,激起一阵高昂的叫好声。他第一次享受这样的肯定,一张脸红扑扑的,被几个兄弟推推搡搡地恭喜,都喊着叫他狩猎请客,喊着吃蘑菇吃腻了。 “你们……不能这样,那是统军……” “就是就是,吃腻的都停一顿饭!”古棹凑上去,肩膀上被轮番来了两下。 “木姑娘不地道啊,仗着你师父就在哥几个这里横行霸道。” “那上擂台,谁怕谁!”一脚踩在椅子上,古棹也不服。 “上什么擂台,余下几处竹屋搭好了吗,开团队赛。”李巽止住队伍熙熙攘攘的下一轮角逐,定了新的目标。 他的点子层出不穷,重建工程也能用来巧立名目做成团队赛,第一次被副将拖着加入比赛,后来因为他在的队伍总赢被强烈抗议清出比赛只做裁判。 “南护军内的比赛为什么还有我的事?”裴左一脸茫然地被拉上贼船,成了新一轮团队赛争抢的秘密武器。 “唉裴兄弟见外了不是,都自己人都自己人!” “谁跟你自己人,哎都来看啊,长史又抢人了!” 喊声很快聚集众多南护兵,你一言我一语地臊抢人的长史,那小子脸红脖子粗地辩解,哪里还有裴左第一次见面时的文雅模样。 他对这种过分的热情稍有些不习惯,李巽注意到情况伸手将人揽走,高声道:“去去去,明明是我的人,借你们一次两次还上瘾了,能不能凭点真本事。” “统军不地道啊,抢裴兄弟也是咱凭真本事抢的啊,老霍我出了两坛子青梅酿呢!” 一坛半青梅酿都进肚子的李巽诡异地卡了壳,脸腾得红了,只在阴处并不明显。 “那酒……”裴左想解释几句,被李巽毫不犹豫地打断。 “给伤患送酒,好啊老霍,查封了查封了,除非你赢了这次团队赛。” “那他要输了呢?”一个声音问道,随后此起彼伏都是问句。 “那只好便宜兄弟们了,你们搜出来几坛就是几坛。” 等到人群哄然散去李巽才凑到裴左耳边道:“好啊,我说灌我的酒哪里来的?” 对李巽这当了强盗又喊捉贼的做派裴左实难纵容,于是义正言辞反驳道:“我刚把坛子打开就被你拿去喝了,这也怪我灌你。” “看来是我贪酒,那我今日还是去他们的分酒宴上凑凑热闹。”李巽笑着松了手,转身往新建起的竹楼那边走去,裴左却反手抓住李巽,同他快速过了几招后将人禁锢在怀中。 “我错了,”裴左当机立断,“我不该灌你酒。” 余下半坛青梅酿的确进了他的肚子,从滑腻的肌肤一路滑过喉管,青梅鲜而脆,那点恰到好处的酸味刺激味蕾,令人沉迷其中无法自拔。 “看来你也喜欢那酒的味道,我回头问老霍再要一坛。”李巽眼波流转,舌尖仿佛还萦绕着那点酸意。 “今晚,”裴左不想显得很像贪酒的毛头小子,但还是败给身体冲动,有些体验实在食髓知味,永远不会够,“他那些酒今晚不就能定下最后的归属么。” “你也节制些吧。”李巽挥手往远处过去,裴左抬腿跟上,亦步亦趋,又总想寻些机会问他今晚能不能尝到青梅酿。 那点酸涩的味道留不住,新的酒液总是更容易覆盖旧的,京城的酒很多,辛辣者与清甜者众多,裴左改换了许多不同味道,似乎都缺少了那份野生的活力。 这里太过压抑,被冷香浸没的李巽一回京便被禁足在王府的四方天地之中,任何尝试都仿佛只是给自己身处的牢笼添砖加瓦,又或是添加装饰令它更加光彩夺目。 【作者有话说】 古棹在神机阁用木卓做代号,裴左在外面也这样叫她,所以南护的将士叫她木姑娘 第51章 青梅饮 南疆的蛊成为二皇子新的武器,招徕对他死心塌地的新贵,他们借由缓慢革新的科举脱颖而出,逐渐成为朝堂上有力的另一股势力;世家贵族稍有退避,接纳了执掌镇北军的新贵温家,但因苏、温两家不和并未真正扩张势力,盘算着以婚姻笼络更多的力量。 李巽这步曾被走废的棋子再一次回到他们的视野之中,因为他上书求娶王家的姑娘,甚至为表决心抬了半条街的嫁妆堆在王府门口,不知道的还以为要逼婚。 他要借婚姻脱身,王家这等求稳的大家族的确是个好选择,但王家本家只有两个姑娘,一个寡妇一个黄毛丫头,老家主在陛下那里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絮絮叨叨地说他王家不能卖女儿。 裴左刚进神机阁,就被一坛酒迎面砸来,他伸手接住抬头看向坐在栏杆上的阁主,他今日打扮倒是出乎意料的年轻,穿了女装,看上去只比自己稍大一些,一身紫裙,妩媚与风情不加掩饰。 裴左揭开盖子,一股浓郁的青梅饮味扑面而来,他深吸一口气,轻功上了三层楼的栏杆。 “你回来的这样快?”阁主去南边巩固神机阁分部势力,其实也是去为古棹站台撑腰,按裴左的预想至少还要些日子。 “棹丫头比你预想得有本事,不知跟你在南疆受了什么刺激,短短几月武功突飞猛进,连着几个妄图挑食的江湖门派都是她摆平的,我就算不去她也不会被为难。”阁主依着栏杆偏头看向裴左,她表情温和,满是对古棹的赞扬,裴左却觉得是一种谴责,对他自己的。 第52章 “我没照顾好她。”他这样开口,那几天重伤大概把女孩吓到了,但重来一次他依然会为李巽挡住最初的毒潮爆发,那行为全凭本能无法更改。 “我并非要讨论你养育孩子的能力,相比之下我更担心你自己,”阁主托着下巴,红唇吐出的话循循善诱,却像尖刺戳了裴左一下,“你还要维持那种关系多久?” “你指的是……” “京中那位殿下。”意料之中的答案,裴左不自然地抿唇,他一直避免与旁人提起李巽,似乎这样就能维持自己与那人私密的联系,甚至神机阁中都不曾留存那些京中两人关系甚密的流言,会在第一次核实真假时被筛掉。 但阁主从来知晓,大概从她第一次被裴左找去救人时就已经知晓。 “我很好。”裴左简短回复。 “是一年前失魂落魄一人独挑和玉楼时很好,还是如今暗伤缠身很好,”阁主难得声有厉色,“他要成亲了,你还要怎么留着,以徒有虚表的暗卫身份么?” 这话有点难听,但背后是阁主真切的关心,何况他说的是事实,裴左无从申辩,他一直看着李巽经营,看到北疆三军切实缓慢地站起身体,军民恢复生产,又看到昆山民众通过卖玉活出新的出路,南疆诸国并入萧成为其中一州,南护军振奋士气护卫一方,便也能逐渐理解那些艰难的过程与选择。他愿意从心底相信李巽终有一天能实现他的抱负,令更多的萧国民众过得更好。 “他是皇子,总会成亲。”裴左顺着阁主的话继续,似乎他已为这个事实妥协。 “今日可以成亲,明日三宫六院,你也要收拾行装搬进其中吗?” “他不会。”裴左下意识维护,他很想跟阁主说不必为他这点事操心,但忽然感到今日不同,问题就出在阁主这套艳丽的衣裙。如非任务使然,他不会身着如此艳丽的衣裙,今日虽在谈李巽,却好似含沙射影地在骂另外的人。 “我听说你为科举的事在沽州的沉鱼庄中住了好些日子?” 那可是沽州一处极有名的庄子,因曾选出一位远超扬州花魁的女子被人传是西施转世,故后改名沉鱼庄,阁主去时大约拿出了压箱底的技术,总归夺了最新的沉鱼称号,后来脱身时交赎金跟一位书生从良。 那书生还是刘衣扮的,鉴于他那时正巧带着鹰来救援裴左,阴差阳错援助阁主出了烟花之地,后来绘声绘色卖了阁主,详细描述了阁主的那一套惊为天人的模样,说什么满头珠翠软罗裹身,芳泽无加,铅华弗御,比宫里的娘娘还要美三分。 但在此之前据说还有位为他与人大打出手的书生,现今已考取功名,正是今年新登科的状元郎陆参。 “当初就不该求助刘衣,叫一个唱旦角的演书生还是太假了。” “他演得不好吗,”裴左忍不住笑,“他不是借琴给你弹了一首凤求凰吗。”沽州河道蜿蜒,廊桥之上一曲凤求凰还是传唱佳话,可惜那时裴左困守摩国,否则定要去凑凑自己朋友这一趟绝佳的热闹。 “他不如替他自己弹一曲凤求凤,可别牵连我了。”阁主也笑了,自己拆了一坛灌了一口,没给自己酸死,不由呛咳一声,心里古怪,不懂裴左哪来这样独特的口味。 细微之处不足为外人道,裴左也品了一口,清风一吹,心情舒畅不少。 竹影葳蕤,塌上的人眉头紧锁,内息正一点点缓慢而不容拒绝地被抽出。 这过程持续半个时辰,结束时李巽浑身虚汗,仿佛被水洗过一般,他强撑着再一次动用内息却没能如愿,濒死的鱼一般吐气,头发完全散落,硬撑着爬起坐好,勉强在自己二哥面前留一份体面。 “我以为你不会再回来。”那人笑弯一双狐狸眼,正感受着自己身体内逐渐充盈的内息,从无到有的感觉实在美妙,尤其不需寒辛苦楚便有人替自己得到,简直快要令他感到着迷。 “从南边回来后我已这样三月有余,二哥不至于今日才想起来陶侃我吧。”李巽伸手去抓茶水,第一下没能抓住杯子,滚烫的茶水溅到手上,他顿了顿再一次拿起。 “那位江湖人与你毫无嫌隙,我料你寻到新的庇护。” “二哥你手里也有其他办法,我不会给自己寻新的麻烦。”李巽低垂眉目,他确定景王还给自己下蛊,只是他体内母蛊子蛊俱全,再填不上任何新的蛊虫,什么东西进去都只会成为母蛊的养料。这秘密不宜暴露,他便陪这位二哥演戏。 “你带回的东西太过神妙,我实在忍不住好奇心,”景王笑着端过一碗粥递给李巽,笑着请他的弟弟原谅自己,继而道,“喝点汤补一补。” 这大概就是他给自己下的那蛊的补药,李巽敛眉心道这力道对付自己可太重了,一月一解不就是要时时约束,生怕自己闹出什么大动静。 “我自然站在二哥这一边,只是南护总督最终是苏家得手,没能送还给你。” 这事二皇子没多难过,苏家能得南护是皇帝点头,他如今似乎也有些厌弃太子背后那些旧世家,已开始提拔新贵做中立的纯臣,若非如此,二皇子也不敢这样快而批量地提拔效忠与他的寒门进士们。 他想李巽过于托大,军中任免自然轮不到他决定,但也暗暗为此人能力心惊,他走之前对自己说要收拢南边,跑了近一年去竟正给他办成了,简直匪夷所思,真跟妖孽一般。 这样的人当然要牢牢抓在手上,否则也只能除掉,他该感谢宫里的柔妃只是个毫无根基的舞女出身,这才让李巽也在朝中无甚根基,只能依附一方势力生存。 他庆幸李巽选择自己而非太子,这说明那家伙还算有眼光,新的总比旧的要强,那些腐朽的马上就要烂掉的世家没什么可依靠的,选王家联姻更是无稽之谈,若是真心为他做事,选择苏家或者温家往军中伸手才是正理。 “世家衰弱已成必然,今年的新科状元刚当上校书郎就捅了科举舞弊一事出来,你知道那些世家做派,陛下若是豁出去查没一个逃得掉,又是个牵连数州的大案子。” 李巽听说过这件事却不以为意,他连贪污导致古将军战败导致两州沦入混居区都没能扳倒世家,一个科举舞弊最多只是进一步削弱,哪里就轮到世家倒台。 “世家根基深厚人才辈出,优秀的外族子弟有可能被认做本家子弟,本家子弟被贬出族的也不少,弃车保帅他们都不会眨眼,何况丢掉的只是末流的卒子。” 李巽自然无所谓景王折腾,只他后面还打算一招翻盘,不想打草惊蛇。 “那让他们丢不掉就好了,其实这事早在武试上就办过,我记得有一年青州武试考射术,同期有人作弊被查于是那年所有考生都没有成绩,可偏偏有人却还是因此进了折冲府,弟弟知道是谁这样好命吗?” 另一边,阁主的酒坛一甩,颇有些潇洒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似乎还没有聊过彼此的来历。” “都是搜寻信息的,各自透底总难免粉饰太平,不如谈谈对方。”虽是自己循着踪迹先找上的兰亭戏班,可裴左总怀疑阁主其实早就熟识他,否则不会那样轻易举戏班之力助他寻人,若是让阁主谈他,说不准很多之前的疑问便有解答。 阁主仰头一笑,猛灌下半坛子。这青梅酒是南边特产,酒烈且上头,那张从未添上颜色的脸竟微微泛起红色,似乎这就是他本来面目。 裴左心神一凛,忽然被阁主所言扯走思绪。 【作者有话说】 人的悲欢各不相同 第52章 暗流 “你,裴左,曾属青州折冲府,天元三十八年刺杀观察使段凤年后潜逃,名列青郡通缉令,同年,你被歧州龙行镖局大当家带走,两年后做了镖局三当家,因战力被称为裴三刀。”阁主笑起来,又往口中倒了一口酒。 毋庸置疑,阁主有官府背景,李巽在歧州时就没能查出他原属青州折冲,后来进入军器监也没有再提过旧事,可见某些事上阁主在军中渗透还要更深些。 排除她闲着没事用神机阁的信息网调查自己人,只能是她暗处还有旁的势力和活计。 裴左思考有些迟缓,想阁主忽然提起这一茬是为什么,提醒他藏好别被发现,还是已经有人打算为此事做文章? “这是提醒还是劝告?”他之前一直将阁主当作半个长辈,说话倒也没什么顾忌,有疑惑就直接问出口。 “该你了。”阁主并不急着回答,他还记得这只是一场闲聊,而不是千里迢迢给副手上课,古丫头就算了,裴左都这么大了。 “我没有刻意打听过,反正你有那么多身份,总是能换出新的,我只猜测说若是你这一套本领就是千象之术真传,你本家其实姓白。” 裴左之前从未深究过阁主的真实身份,每次见面她都是全新的人,但又将每一个身份都融在阁主这个背景后面,今日冷风一吹,裴左第一次对阁主面具后的那张脸产生疑问,想或许每日不同的面孔并不只是爱好,反而是为了真实面目的一点掩藏。 第53章 千象之术的创始人白问天,勉强算是裴左半个师傅,死在歧州的牢狱之中,如果阁主承认,他与那人或许还是亲戚关系。 这是个非常安全的答案,又恰到好处勾起阁主对旧日的回忆,他哼起一首很古老的调子,轻飘飘地在风中荡开,在这首黑夜的小曲中,他们分完了最后那点青梅酒。 饮到醉时,阁主还是忍不住,再一次絮叨起裴左的选择,本着不和醉鬼计较,裴左只管搪塞,不做解释,他很想说他和李巽之间很难用私情一并概括,又不得不承认在他心里私情的确大过其他深意。 这种感觉在王家人上门那一刻达到巅峰,以至于裴左感到自己的肢体都停滞了。 他在南疆听李巽花言巧语时想此事并无不妥,与阁主醉酒时想只要那人最终属于自己就好,到现在王家人站在一墙之隔的外面,他深切地意识到之前那些都是托词,他其实只想李巽属于他一个人,不论从名义上还是实地都是如此。阁主说的其实没错,他不能忍受这些,但他也不愿离开,纵使身葬异地,也许魂灵也要回到这里搅得李巽不得安宁。 他们一共来了两拨人,裴左都留在后院没有出去,他尽量闭目塞听,哄骗自己不真的冲去前厅动手,只在后院用凌厉的刀锋劈砍怪石与树木,负责造景的仆从不敢上前,碎碎念推搡着暗卫上前劝解,谁知道这几个暗卫也是囊种,推推搡搡就是不敢触怒裴左,还得他在那人收刀间隙唯唯诺诺上去,结果半晌也没说出什么具体的要求。 李巽就是在这时回来的,他看上去心情尚好,似乎对现状还算满意,见了满院子狼藉竟也不恼,只笑着问裴左是要拆他的院子吗? “你要是不喜欢叫他们换装饰就好,现在就毁了是以后都不打算住了?” 回答之前裴左先一步立在李巽身前,可看到一个身着红色衣袍的女人从门外进来又倏地停住动作。 王家本家的大女儿,那位编制麻布生意起家的商女,如今也算做得有声有色,今日被叫回来很可能为了联姻之事。裴左一晃眼的功夫,那女人已越过门来一手捡了地上的竹节就朝着李巽攻去。 她大约习武年岁不久,多数招式更像从商时候同地痞强盗打出来的,下手没有章程,只有一腔怒火,嘴里喝问李巽熊心豹子胆敢觊觎她妹妹,手里竹棍倒是给她舞得虎虎生风,破空之声当头砸下。 “我没这个意思,”李巽左右闪躲,他这解释实在苍白得很,“我说过此次目的不在令妹。” “你少胡扯,”竹棍狠狠砸在地上,“你礼送了饭也请了,连圣上都问起我爹妹妹的情况,你还在这里装作无辜,我小妹尚在豆蔻年华,都能当你女儿了。” 李巽很想说他根本没女儿,但女人下一句不要脸又让他把话憋了回去,不尴不尬地来回躲闪,又唯恐因为多次抽取的内息难以控制,实在憋屈。 “却是如此,王雁姑娘,我本是要寻你,听说你已经打定主意绝不二嫁也甚少远见外客,这才出此下策。”裴左不知这是早就想好的说辞还是临时更改的,他心神震动,手背青筋暴起,只因实在听着耳熟。 李巽要招徕还是合作? 那女人果真停了手,转向裴左语出惊人道:“你怎么说?” “你衣着随便一看就长居此处,毁坏园林却不惶恐,我当是主人家做派,怎么这时候却不说话呢?” 李巽舌灿莲花说得王老如坠梦中,险些就要兴奋地应下这婚事,王雁堂前无法辩驳,但要是后厅认栽绝不可能。 她虽然不认识这个外人,但心细如发,加之此人一直立着没走,远处还有仆从惶恐却不敢上前,猜身份当然容易,更是怒从心起,不管是门客还是伶人,如此做派足够引起女人的戒心。 “他无意与王家联姻。” 裴左不知道王大小姐想听什么,但他只想说这个,回头看了眼李巽,见那人上前来,开口介绍道。 “裴左,我的暗卫。” “如他所言,圣上体恤,留我在京中养伤,不得已闭塞视听,心神惶惶,期盼先一步求得庇护与帮助,婚约是我能抛出的最可行的借口。” 这话王雁早已听过类似的,但李巽显然过分理想,要订立婚约却不履行,王家没有这等新潮魄力,他们若是同意这门亲事,不单要嫁,还得嫁得风风火火全城皆知。 为不惹其他几位世家背后撺掇,王家别无选择,只能是家中小妹。她为此担惊受怕日日以泪洗面,王雁做姐姐的怎能不忧心。 李巽纵有千万委屈,如今却是将这委屈强加在她家小妹身上,凭什么天家争端要祸及一个小女孩。 “无论你要与我谈什么,如今因你缘故扰了我妹妹多少泪水,我做姐姐的非要先出这口气不可,你便先与我打一场。” 言罢,王雁抄起竹棍与李巽又对上招,不忘一脚踢起另一根棍子给他,问他敢做不敢当吗。 两人斗了一刻钟,停手暂歇,李巽将他的想法和盘托出,除过宴上已讨论过的深度绑定,还有只订立婚约暂时却不履行的托辞。 若非家中没有适龄女子,王家如今结亲天家利远大于弊,而李巽将王家绑上自己贼船最简单的方式也就是联姻。 这道理浅显易懂,李巽却舍近求远,王雁不动声色地瞥向这谈话中默不作声的第三个人,心下了然。 妹妹不能嫁是她能与李巽达成的第一个共识,第二个即将达成的则是如何诓骗这个所谓的联姻。 李巽急着摸清朝堂走向,裴左清楚这一点,而近日朝中风口浪尖的案子起始于新任校书郎的一篇文章。 那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也是陛下亲定的校书郎,众人只当这是陛下背后示意,战战兢兢地往下查起来。 裴左逆流而上去查了查这位校书郎,发现他是沽洲人士,有一段时间曾频繁出入沉鱼庄,巧合的是那段时间正好是阁主长居沉鱼庄时。 送消息来的莫销寒脸色也不太好看,他或许没想到还没仔细认真查证就先出了这样的情况。 神机阁内对最早入伙的人设有讯息保护,这位校书郎与阁主的讯息紧密重合,实在可疑得狠。裴左想起与阁主对谈时她的回避,那时只以为是刘衣凤求凰实在弹得不好,但症结很可能在另外的人身上。 “常时出入烟花之地,这等人为清流发声也被认可吗?”裴左忽然问起莫销寒,他一愣,显然也有些琢磨不出,他来神机阁之前只在逍遥剑派习武,不能说不识字,但跟读书人的确不怎么打交道,只听师兄们私下谈话并不避讳烟花之地,想来读书人也一般无二? 裴左沉默,他觉得这很不对,状元是天子门生,校书郎更是清流之地,卢参这烟花浪子说自己清流不是纯给屁股上贴金吗? 他厌恶那些随意挥霍民脂民膏过分享乐的官员,自然也看不上富家子弟用贫民上缴的粮税左拥右抱对酒吹牛,又听说此人为沉鱼美貌与人大打出手,更对他印象差到极致,由此怀疑那篇肺腑文章真正的作者。 恰逢李巽拉拢王家大小姐收拢合并商队,裴左便自己去跟那位校书郎。这事本也不必他亲自去,已有旦部的小生呈了讯息给他,在他耳边将重点背了一遍,更像是一篇吹嘘其人的文章,说此人原是沽州富庶人家,家中有成片茶园,因早些年楚家收拢生意,又恰逢连续几季雨水,导致茶园亏空家道败落,一直到卢参这一代才稍显起色。 先是他哥哥中了举人得到考官推荐得了沽州户曹的位置,他家这才有条件将他转入袁学士的书院,索性他也足够争气,一次中举,二次登科,还是当上状元,殿上考教对答如流,龙颜大悦成了一段佳话。 【作者有话说】 忙,都忙啊 第53章 分歧 “他一直在读书,没做什么游戏人间的勾当?” 听裴左语气不满,小生停了一会儿开口道:“与同学出游吟诗作对,也陪着捧过戏班,去过沉鱼庄……但这在沽州子弟中很常见。” “他不赌钱不嗜酒,也不倒腾古玩,如今当了状元也从未收过什么礼,属下没看出什么过分的勾当。” 听起来还是个优秀豪门子弟,裴左随意问道:“你的意思是之前那些活动都是同学请他一起去,他迫于面子不得不前往?” “那倒不是,”这样说下属倒是想起一点,有些犹豫地开口,“他独自出入沉鱼庄,仰慕沉鱼姑娘,送了不少礼物。” 那时候的沉鱼姑娘就是阁主装扮,裴左撇嘴,很想评价这厮眼光不错又止住,卢大人如今尚未娶妻,想必家中本就等他登科得官后再寻良配,而阁主的态度又很微妙,好像还念着这段露水情缘的情谊。 看他后面的才学,裴左有些奇怪他第一次为何不中,他既没遇到什么改变人生轨迹的大事,也不曾生病,似乎只是单纯能力欠佳,此乃第一个奇怪的点;另一个则是他遇到阁主时候恰逢他第一次登科失利回到沽州,说他科举失利寄情于沉鱼姑娘合情合理,但要说阁主看上一个为科举失利沉迷酒色的人就有些奇怪了。这之间一定还有其他原因,具体症结裴左不得而知,但这卢参却和想象中一样好懂,他似乎有心回去接沉鱼姑娘,得到小厮回复迟了一步后又整日神伤,仰躺在院子里一晒一宿的月光。 第54章 他口中喃喃唱着一首旧日的曲调,该死得与阁主曾哼过的那首一模一样。 猝不及防撞破的爱情秘闻更令裴左揪心,这人表现得越像一个懵懂痴心人,越好像他是无心被此事牵连,令裴左不由怀疑他是否真是第一个发声的人。 这件事显然也值得肯定,他没有代笔,没有书童,却有许多朋友之间的文章往来,裴左曾翻看过他的文章,遣词方式与那篇流传甚广的诗文一脉相承,毫无疑问是本人所作,而他家中愈加频繁的人事往来又似乎预示他写这篇文章早有准备,又或许这个状元也是准备的一环。 这样看来,他能登科是理所应当,上一次落选反而奇怪。 短短几日,这位校书郎宅邸已来了不少官员,最高官至大理寺少卿,看起来铁了心要推行下去,如果真能通过这一次舞弊案肃清朝中尸位素餐之人,裴左也不吝啬送他们些要紧的线索和证据,神机阁在京城这样久又不是白占着地方。 这等要事李巽却不参与,他借了王家的势寻自己人去徐州修水利,要把入海口那一片三角洲改得更利于农田,预备分流江水灌溉梯田。 兵部和工部都出了人,只因徐州还坐落着江湖第一大帮万剑山庄,作为必要时的交涉手段,朝廷需要准备充分。 裴左难以理解他们冗余的礼仪与流程,他回王府时王家的人刚走,李巽不甚顾及形象地倒在躺椅上,束发玉冠就磕在那木制椅背上。 裴左进门时李巽毫无察觉,仍然昏昏欲睡,直到裴左伸手摸上他发间的玉簪才有所动作。 那是身体下意识的防御动作,却在听到来人声音时放松手臂,仍由它自由垂落,李巽微微抬头,颇为自在地随裴左拆了玉簪。 “你还留着吗?”这东西雪山一遭竟没摔坏,只磕掉一点边角,李巽珍重地存下,长时间揣在怀中,直到从南疆回来后才再一次张扬地戴在头上。 “我就这一个啊。”理所当然的语气。裴左轻叹口气,感到对方在提点自己,便问道:“那我回头再送你几个。” “不缺这些。” “我亲自打。” “嗯。”声音很小,人却往裴左那边靠去,他一手托了满头青丝,又触到略带寒意的肩颈,玉石般光滑,不由令人心猿意马,裴左低声问,却不等对方回答便弯腰将人整个抱起往房内去。 他的感知似乎变弱了。裴左心想,他当然愿意告诉自己是因为李巽熟悉他的存在,可之前下意识护簪的行为却暴露他只是迟钝,这表明他的内息更弱,比在摩国时更差。 他的感知似乎变弱了。裴左心想,他当然愿意告诉自己是因为李巽熟悉他的存在,可之前下意识护簪的行为却暴露他只是迟钝,这表明他的内息更弱,比在摩国时更差。 找到人后再查他的去向易如反掌,频繁进出景王府也难瞒过裴左的视线,景王身后都是新贵,他极力支持清查科举,李巽应当也同他一道,却要在这里借兴修水利牵涉江湖支开自己。 他有太多疑惑要问,问李巽身体渐差是否与景王关系密切;问科举清查这等与自己切实相关的事却要支开自己;问选择徐州水利是要沟通北疆还是东护,他寻自己去联系万剑山庄是要行一次方便,还是行一世方便? 还有一些另外的猜测,压着他的喉间,他不知该先问哪一个,似乎哪一句问出口都是一道沉沉压下的巨石,他能查到许多动作,却猜不出往后的方向,有许多已经实现的愿景,可更多的却还隐匿于黑暗之中,他期望自己能成为照亮李巽前路的光,可又惶恐他照不到对方想要前行的路。 “新状元刚当上校书郎便上疏要查科考,家中官员往来甚密,陛下也默许了。” 掌下的身体骤然崩紧,裴左听到李巽略带疲惫的声音开口:“他们不会成功,牵连越广越难以查证,皇帝等不了那么久。” “为什么,因为宫中又添了新丁吗?” 皇宫中添了新丁,由陛下的新宠妃所出,传闻当日天生异象,雷鸣暴雨随着这个孩子出生暂歇,日光透过阴霾射出彩虹,虹彩高挂观星楼仿佛天神降世。 “这你也……是了,如今你坐拥天下讯息,已没什么能瞒过你。皇帝急着证实他儿子一出便能得见天明,不会真的准许查出科举多州联合舞弊的大案。” “他若要草草结案,我倒也知道位合适的人选。”裴左似乎在笑,李巽却莫名感到寒意,他总觉得这人今日有点邪,说着这件事实则想谈其他。 但他此事无暇转动脑子细思,要害受制,裴左这行为堪称逼供。 “……什么?” “国子监中太学有位博士,曾主持过多次科举,说是博学多才,阅卷速度乃是一绝,卢参落榜的那次就是他主导阅卷。”裴左声音很低,见李巽注意力并不集中,伸手掐了他一把。 是有这么个人,李巽不知此人底细,自然没听过此人好玩文字游戏,卷子‘落地’则为‘落第’;也没听过此人抛铜钱定中与否的壮举,就算他已熟识京中诸多奇事,也仍在不断更新认识。 “他故意判卢……”不得已止住语句,李巽瞪着一双迷蒙的眼看向裴左,不懂他又哪里不高兴。 真是惯的,这人现在得了趣已经开始变着法子折磨自己了。 “哦,别在这时候提其他人名字。” “荒唐!”李巽气不打一处来,难道不是他裴左先提的吗。 体内蛊虫作祟,蚂蚁啃咬般难以忍受,又是从腹中痛起,令他不自觉想要蜷起身体,他抬眼看向裴左的眼眸,隔着水雾如同水中圆月,伸手去抓却只能跌入水中,忽觉好笑,却因疼痛显得表情狰狞。 情蛊因爱而生,因恨而痛,子蛊完全依赖母蛊爱意而活,得不到时便作祟啃食。拉伸力度渐缓,李巽终得蜷缩。紧贴脸庞的碎发被一只手缓慢拨开,湿意传递蔓延却透出虚情假意,他气不过张口就咬,迅速在齿间尝到血气,疼痛一缓。 来不及想这蛊是否还能通过血气去解,李巽先听到裴左的问话。 “你的身体怎么了。” 他如此笃定,竟是连问句也免除,李巽登时被吓醒了,迅速在脑中搜索用来应付回话,又见裴左起身,忽然又什么也想不起来,只徒劳伸手去抓。 “搪塞的话就不必再提,多伤和气。”裴左难得温和,但这说话方式怎么听怎么令人胆寒,李巽感到腹中蛊虫又隐隐作祟,他实在想不出什么合情合理的解释,又恐惧这牵着他生机的人消失不见,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再一次拽下裴左,重新将他扯回原位。 “你找什么借口躲我?”攻击就是最好的防御,李巽深知不能再给裴左看出一丝破绽,他怎么说也执掌神机阁这许多年,分辨讯息真假的能力已臻化境,就他现在脑子还没恢复的状态实难欺瞒,不如混淆视听。 但他却被推开,裴左撑起身体,眼眸因为背光深沉不可见,乌云一般深厚,他道:“问题很大啊,舍得你用这种方式。” 问题当然大,摩国时他就已暗中注意,后见李巽车轮战更是担忧,可回京后落入那人自己的地盘,他的医师不说什么,裴左也无从插手,真要打昏带去找神机阁中人吗。 “我……” 他正踌躇说不出所以然来,外面檐上落下一位暗卫,硬着头皮道:“殿下,徐州出事了,陛下召见。” 第54章 威望 陛下近年开始启用一些孤僻的臣子,不懂左右逢源者有之,但将自己陷入生死困局的却是几年难见一位,派往徐州的司水令史徐通能做这千古第一人,裴左很是佩服,而让他离开温柔乡远赴徐州,更是心底怨气横生,很不愿管这位“死水令史”处境。 天地良心,他单知道贪污腐败无视百姓的无能官员,没见过因沟通不畅被江湖门派扣留的官员,据传此人张扬跋扈,一去徐州便看中了万剑山庄的练武堂,要征收以作水利。 练武堂乃是万剑山庄基础,断不可能相让,两方僵持不下竟在山门口对骂,污秽之语频出,山庄少当家年轻气盛,跃墙而出封了那官员的嘴,又将他五花大绑捆了跑掉,至今不见踪迹,万剑山庄与徐州折冲都出动人寻找。 神机阁来报裴左的兄弟憋着笑,见裴左面色如常暗暗敬佩,也端正态度将几种可能的藏身地说了,询问裴左是否要帮忙寻找。 “躲不了几天的人有什么好找,单一个二八少年倒是好躲,可他不还带着个四十有余的老家伙么。”裴左料定万剑山庄只要没打算对朝廷宣战就不会真的将那位官员如何,有这时间不如去刺史府探探情况。 徐州是淮阳王属地,分季将状录呈上给李巽过目批复,裴左听李巽提过几次,多是货运之类的问题。徐州水路畅通,南北通达,河运生意火热,加之有万剑山庄坐镇,漕帮与镖局众多,江湖摩擦不断。 太子与景王争夺不休的节骨眼遣人兴修水利,只能是李巽不满如今手中的势力,意图拉更多江湖门派入伙。若是此举成功转移皇帝注意,对深陷科举作弊怀疑的世家来说也能喘口气,缓和双方气氛,拖缓寒门争权的节奏。 第55章 与想象中不同,刺史府派头很小,录事迎他进府,又介绍几位参军给他,就水利一事分析,这对策他们讨论几日得到几个可行方案,已报与刺史知晓,也递了折子上去,没想到使者这样快就到了。 原来是认错人,裴左并不仅急着否认,这使者身份用得正好,他将州内各个部分大略了解,发现近两年人事变动频繁,猜测李巽正在践行他在摩国的理论,要让自己的人足够多,正从地方开始逐渐渗透。 若是如此,他该比陛下早一步知晓徐州之事,却还令这事传到陛下耳中召他入宫,是故意为之吗? 裴左正想着,忽然衣摆被人一拽,他顺着看去,窗外正透出演武场一角,操练得热火朝天,远望难以判断,却似乎是战阵。 徐州江湖势力皆受万剑山庄钳制,匪徒更有漕帮兄弟们盯着,官兵反倒没什么发挥空间,否则李巽不会舍近求远,宁可为他人做嫁衣也没考虑过培养徐州折冲。但看他们这热火朝天的架势,似乎已准备着要大干一场。 这位神机阁的兄弟非常敏锐,是生部不可多得的人才,裴左点头表示赞扬,笑着转了话题要去见见从京城而来的那位兵部大人物。 职方郎中齐同,熟知各州舆图布防,裴左大概猜到是谁在训兵,伸手按住有些紧张的神机阁兄弟,抬腿往练武场走去。 “他们都有打算,您有什么打算?”隐蔽处神机阁柳笛小声开口,拿不准接下来要做什么,他入阁晚,阁里都传副阁主武功超绝,入门时便能一对二十不落下风,更有昆山以雷霆手段斩杀漠犁高手,一人掀翻和玉楼在金州驻地等等神乎其神,结果闻名不如见面,裴左处变不惊随机应变更具高手风范,令他心生仰慕,预备跟随裴左,指哪打哪。 按说裴左纵有天大的本事,见了齐同也要暴露,齐同在京中并非无名之辈,他舅舅是当今户部侍郎,为他引荐的朝中官员不知多少,像裴左这样的保管暴露。 但齐同为人傲慢冷漠,只看得起有才之人,又蔑视冗杂规则,素来不喜监察与督办,与御史台关系并不和睦,裴左笃定他就算认出自己也不会拆穿,留着当乐子欣赏还差不多。 齐同不止没有拆穿,见了裴左堪称亲热,靠过来一手拦了他的肩膀要他试试如今的战阵。 “你武功盖世,试试最多能扛住多少人?” 早在昆山夺玉案中,齐同便从顾少卿那里听了裴左的传说,后来京城神机阁取代和玉楼一事江湖上闹得沸沸扬扬,齐同更对这传奇人物生出许多好奇,真真假假传说混着听了好几个版本,都传得神乎其神,如今见了真人他自然要好好验证一番。 裴左生得俊俏,看上去年纪很轻,可握住刀的一瞬浑身气质凌冽,仿佛寒风冷刃,动辄刮骨噬魂,忽然与传闻中的修罗模样对上,叫齐同心中一跳,好战之心熊熊燃烧。 他不善武,但自小喜欢军书,对排兵布阵很有一套,这一趟来本就打算会会江湖传说的第一门派,没想到先一步遇上了裴左来试刀,兴奋得不能自已,巴不得裴左多冒充这所谓的京城来使几日,天天陪他改进战阵。 天天改进不大可能,一次两次倒也无妨,作为此人不拆穿自己的报酬。裴左提刀迎上多方夹击,要以军中限制武者,人海战术打消耗战是唯一选择,有道是蚂蚁啃食大象,消耗武者的内息与武器,若是占尽天时地利,人和也就不远。 他每次都从军中支一把佩刀,与军中士兵对练到刀断便停,齐同目光迥然盯着他腰间的那柄鸣鸿,传闻不见血不归鞘,很想让人拔出一试。 “同僚之间切磋点到为止。”裴左的刀跟他的名字一样有名,他虽不觉得已传到徐州,但也没有将自己暴露彻底的意思。如他所言,的确是点到即止,进攻尽力避免伤害,纵是如此一人敌五十也游刃有余,柳笛崇敬之心更盛,觉得那些传言还说少了呢。 果如裴左猜测,那小崽子没躲几日便自己现身,还带着个蓬头垢面的徐通,被徐州折冲在河道附近抓获。 在那小崽子东躲西藏之际,裴左领着柳笛踏入了万剑山庄的大门。 万剑山庄能居于江湖门派之首绝不是虚名,混居区与羌族一战时庄主能亲自出马就比只派一人的和玉楼强了不止百倍,如今得知那位被派出的也曾是万剑山庄弟子,裴左更觉唏嘘。 他以神机阁名义来见庄主自然如愿,顾青峰如讯息所说那样已病入膏肓,脸色青黑无气色,汤药不断身上药味浓重,身侧一直立着岐黄观弟子看顾,不时用警惕的目光盯着裴左,生怕他忽然暴起对庄主不利。 但他其实清楚,这里所有人都清楚,以裴左如今的实力,他若是忽然暴起没人能护住自家庄主,最好的办法是不见,可庄主一意孤行,下面只得配合。 距离下一次武林盟的时间很近,万剑山庄的老人们多以为裴左此举是来试探以便能够将他们万剑山庄取而代之,不料他此次来与朝廷做说客。 “难道神机阁已投了朝廷?”这样的质疑声逐渐响起,恐慌与敌意兼备,丝丝缕缕侵蚀裴左,但他毫无所觉,铁杵般立在原地,将他的意见和盘托出。“难道神机阁已投了朝廷?”这样的质疑声逐渐响起,恐慌与敌意兼备,幽灵一般侵蚀裴左,但他毫无所觉,铁杵般立在原地,将他的意见娓娓道来。 他说得缓慢,在座各位却听得急,甚至在他刚开头时就有人按耐不住。 老庄主病重,不能像过去那样掌控全局,这等喧闹无非是让外人看笑话,而那个站在堂前的外人正在讲一个震惊所有人的建议,他要江湖与朝廷合作,此后为朝廷效力,成为解决某些极端麻烦的重要依仗。 这不过是好听一些的“招安”说法,江湖不涉朝堂是祖宗传下来的规矩,裴左不愧为第一代在江湖游走的年轻人,再早几年他连万剑山庄的门都不配进,顾青锋捏着他座下的梨花木,指尖微微陷入。 “这不可能。”有人先他一步发言,裴左眉峰微动,淡然张口说没什么不可能。 众人气得牙疼,却无人敢真正出头,只因此地无人能胜裴左,他能递上拜帖并从正门进入,已经是格外赏脸了。 说来惭愧,如今万剑山庄战力断代,若非顾青锋尚在人世受人尊重,恐怕江湖第一门派早已易主。 “我们贵为江湖第一门派,自当做出表率,怎能屈服于朝廷。”终于有人张口反驳,裴左眉峰一挑,平淡地开口问话,却饱含诛心之言。 “不服朝廷,是说列位打算举旗反了,还是想要划地自治?” 这话没人敢接,还是顾青锋按下质疑询问裴左需要他们怎么做。 万剑山庄看似威风,实则已经摇摇欲坠,没有拿得出手的年轻一代他们注定在新的江湖势力角逐中走向没落,若是再不寻一条退路得罪了如今江湖的声威显赫的神机阁,连能否继续存续都值得怀疑。 【作者有话说】 裴左:智取万剑山庄(最终还是靠武力) 第55章 突破 裴左来到此地说出这番话,绝不只有他一人运作,顾庄主暗自闭了眼,想起他至今仍在外的幼子,已生出妥协之意。 而更令人憋屈的是,他不止要妥协,还要妥协得漂亮,不能堕了他万剑山庄的面子,得引起朝中的重视,也不能被江湖其他门派轻视。 练武堂得给出去,得光明正大地送出去;他万剑山庄派头要足,这送出去的练武堂是为国为民,因此他需要万剑山庄弟子帮助兴修水利,要监督这工程的确是用于民生而非某些官员私利。 除此之外,江湖第一门派或可拱手相让,因为此事一出武林各派必然震动,推一个能扛起众怒的门派出去才能更好保存万剑山庄。 听着裴左提出的意见,顾庄主心里想过许多,他沉沉地咳嗽,对裴左开口道:“江湖门派有自己的规矩,你既然以神机阁名义前来,便先拿下武林盟主之位。” 这是要自己背上江湖其他门派的愤怒,裴左微微一笑,他的目的已经达到,背下这口黑锅又有何难,何况门派立身各州,谁不与当地州府牵扯而能独善其身呢? “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在此向您邀战,时间地点听您安排,以今日要求作为赌约,您看如何?”此事邀战有趁人之危嫌疑,可纵观万剑山庄,除过病重的庄主,也一个人都挑不出了。 为山庄利益牺牲小我,最后再尝试稳住山庄内部,裴左心里佩服,愿意一肩担了顾青锋的所有顾忌。 “后生可畏啊后生可畏。”顾青峰大笑三声,在一众反对声中应下。 徐州迅速凝聚了整个武林的目光,神机阁裴左邀战当今武林第一顾青峰,约定一月后决战青萍,在过去的万剑山庄练武堂,如今供给朝廷兴修水利的淮水之末,以这场比试为河道改造划下第一道。 京中议论此事者众多,街头巷尾的版本比京城的戏本还要丰富。有说裴左此举为国为民,也有说裴左小人之心,趁顾庄主病重便要武林第一之位,李巽听遍了所有传闻,只独独没有裴左自己的说法。 第56章 裴左多善解人意,知道自己想要江湖势力便身体力行地实现,那样光风霁月的一个人不惜背上如此骂名,却连只言片语的奖赏都不再讨要。李巽背靠墙面席地而坐,面前放着一盘残局,黑棋被白棋困守似乎无路可逃,他手里握着能够反败为胜的后招,却迟迟不愿动手。 他将那玉做的棋子丢去一边,缓慢地将头磕在桌沿,感到体内又泛起密密麻麻的疼意。 他双唇开合,无声地念出一个名字。 陛下的诘问似乎还在耳边,他深深叩首不发一言,他需要更多能够展示的力量,令他无上权威的父亲意识到这个弃子已手握权柄,为自己赢得更多的发言权。 而在这一切实现之前,他只能是一把趁手的工具。 他以身入局,化身棋子也在所不惜,却对另外一枚挑选的棋子格外重视,走棋瞻前顾后束手束脚,期望那棋子永不会被敌方吞噬,就像寄托自己那用以诓骗人的初心。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匕首,切面光滑如镜,照映出主人狼狈低迷的面容,李巽微微下压,手腕上迅速出现一道伤痕, 他伸手去抓自己的匕首,切面光滑如镜,照映出主人狼狈低迷的面容,李巽微微下压,手腕上迅速出现一道伤痕,与拇指上的扳指一红一白,仿佛两相对比的利益与代价。 这把匕首内封着两个东西,分别是北疆布防与古将军五年败仗期间所有牺牲的士卒名单,李巽从未打开看过,前者他如今暂时用不上,后者则还未到时候,他们都渴望一场真正的胜利,足以洗刷过去所有耻辱,能够一举将羌族打回草原去。 这桩桩件件压在他的肩背令他不得解脱,需要的条件太多太难,他既承了他人的期待,自然殚精竭虑步步为营,他可以将所有能利用的资源全推上牌桌,也能将所有可用之人化为棋子落在盘上,只是总还是欠缺,一切都差得远。 皇帝似乎已经不愿再等,他送自己扳指用以暗示时机已到,已给出李巽权力的象征,该是他回报的时候了。 “巽三,你的力量若不能为我所用,那便不是你的。”一卷奏章砸在李巽脸上,摊开的卷中有个名字被朱笔圈起,白色沙滩中突兀的一点朱砂。 暑热之时,分明身着轻罗,李巽却觉得冷,他手腕上的伤痕已经凝结,血液结成一条细碎的链子,被他用帕子擦去,仿佛抹除刚才无疑裸露的那点脆弱情感。 “孙骛。”他忽然开口,于是暗卫推门而入跪下听令。 “告诉程晋,他促成水利一事,我调他去淮阴,若是做不成便不必再寻我了。” “好,我跑一趟徐州,您有什么要带给裴大人的吗?” “他即将要比武,把那套内甲给他带去。” 青天朗日,江河滔滔,白浪在翻涌的江流之上跳跃,裴左垂眸紧着护腕,耳边被水声吵得心烦,他以为自己早已不在意,其实一直记得那年洪水漫上山石,饕鬄般不分黑白地往下吞食,他一直往上跑,却总好像跑不过那呼啸的水声。 他的对手,顾青锋在万剑弟子的簇拥中缓慢行出,身着金丝软甲,脚蹬一双腾云靴,后背挂着名剑莫逆,长发束在银冠里,身姿挺拔目光如矩,意气风发全然没有病容。裴左偏头问不远处站着的莫销寒:“你觉得他之前装病的可能性大还是今天佯装无事的可能性大?” “前者迷惑你轻敌,后者给你施加心理压力,你挑一种喜欢的接受。”莫销寒沉思片刻把问题抛回给裴左。 见裴左没回答,他有些紧张地补上一句:“你知道你今天必须要赢吧。”得到一个明知故问的表情。 “顾庄主把家当都穿在身上,显示万剑山庄底蕴深厚,咱们没做这方面准备,好在你手里这把刀够有名,就算衣着寒酸也不磕碜。”莫销寒回望自家副阁主,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那一身麻布领袍实在看不过眼,明明莫销寒记得裴左很有几件拿得出手的锦绣衣裳。 比武穿那么花枝招展做什么,裴左心有不忿,又不是专程穿给情郎看,他瞥了一眼莫销寒,警告意味颇浓,又听对方说起那金丝软甲,说强者不该自负内息强横从不穿甲,怎么老一辈连这点东西都用上了。 “也很公平。”莫销寒狐疑地看向裴左,他能这样说只能是因为他在这副磕碜衣服下还穿了内甲,可从未见他打过这一类东西,裴左似乎对兵器的兴趣高于防具。 但莫销寒很快洞悉,他用一种了然于心的调侃声音开口:“送刀的那位朋友送的?” 回答他的是刀兵相交的声音,那两人急得一刻也等不了,连前后辈照例的问候都省去,直接用招式代替言语。 万剑山庄以重剑泰生岳峙和轻剑流星石火闻名,顾青锋以前者独步天下,也将前者带领到一种世人难以企及的地步,他的剑古朴沉重,一招一式沉如山石,劈砍却有山石崩裂之威,这与昆山那位又不一样,多了年岁厚重的沉淀,正如层层砂石挤压累积成山,顾庄主的力气有如内息层峦相叠,沉而巍峨,令人生出景仰与畏惧之心。 众人皆传蜀道之险之难,却不知泰山道长而久,它未必有九曲十八弯的曲折,却真是一步一个脚印缓慢往上,一点捷径不走。 裴左擅力多于巧,年幼时与师兄弟相处算不上和睦,要出类拔萃收到师父关注,他练武比师兄弟用功得多,刚猛迅捷的武功是最好的威慑,又因为后续在战中少见能抗住他劲力的人,故此无往不利,今日与全盛时期顾庄主一战,才知使力并非无往不利。 若说裴左其力如刀锋利而刚猛,顾庄主的力则是山石沉闷,全方位的压迫与窒息逼迫裴左不自觉往绝处退避。对裴左来说,绝处就是那湍急的水流,他的身体向后跌入水中,后背触碰雪白的激浪,一条大鱼此时跃起,水流云彩一般扑过裴左的脸庞,鱼腥味浓郁足以淹没他,恍惚又回到青州洛河水底,他一条一条将鱼挂在金属钩上,又将撑不下去的同伴顺流送出河道。 那时也如现在一般窒息,河水涌入口鼻,内息运转滞涩,唯有坠入深处海草缠上的沉溺,他握刀的手明明还在水面之上,却与沉尸水底并无区别。 而后他听到雨水的声音。 一开始是细密的波澜,随后风的加入使河水震荡,池水翻涌之间将天地之气注入江河,令这沉闷的江河愈加活泛。裴左于这变化之中被洗涤,在水面迅疾的雨点与波澜之中,他仿佛嗅到了一股冷香。 寒冬腊月的香气绝不会出现在盛夏之时,裴左却肯定自己感知无误,他轻微地笑了,持刀的手下滑,身体却如潜龙出水腾空而起,带起巨大的水浪与顾庄主深沉的剑意相撼。 巍峨高山又如何,沧海桑田我自化之。 【作者有话说】 裴左:先假装不敌再一举破之,你别管,我有我的节奏 第56章 稳定战局 倾盆雨幕下裴左刀上的红痕亮如天光,与重剑的每一次抨击都仿佛锻造刀兵,水花飞溅,鸣鸿高鸣。裴左低喝着抬刀上抵,风雷相伴势不可挡。那山石之威仿佛不在令人恐惧,也并非不可战胜。海天罅隙之间,鸣鸿仿佛浴雷重生的精卫,有移山填海只能,它啸叫着上扑,尖利的喙破开层层抵挡,用点点雨珠积累而来的力量将那山石洞开一条巨大的缝隙。 裴左听到来自长者喉间的低吼,却只当那是失败者的最后挣扎,他敬佩顾庄主为万剑山庄做出的努力,但同样,他也有自己非做不可的事。 拉拢江湖人士入局,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员老爷们敲响警钟,他们自以为是的暗地动作并非一手遮天,还有一批能力卓然者盯着呢。 思及此,裴左目光卓然,盯着庄主那已露出裂纹的重剑,毫不犹豫地劈砍而下,鸣鸿尝到鲜血的味道更显激动,声音在潮水之上更加清亮。 那柄重剑被庄主抛掷而出,携着鸣鸿攻去的劲力劈砍在一侧山石之上,断剑插入山中,令那坚硬无比的山石开裂,竟形成一道天然瀑布,任流水从上倾泻而下,一如银河滑落九天。 这是那个司水令史徐通算出的需要裂石的难题,也是裴左与庄主约定的停战讯号,他知道顾庄主已撑不下去了,不论他是用药还是某种秘法将自己强行提升回巅峰状态,如今都不能继续维持。裴左听到远处不甚明显的欢呼,抬眸见庄主遥遥向他抱拳,行平辈礼仪,正要回礼,忽感头晕目眩天地震颤,心道不妙,随后倒头从空中跌了下去。 这是江湖前后百年间最津津乐道的一场比试,以造化山石之力作结,双方几乎同时从空中跌下,不同的是两日后顾庄主身死,而裴大侠却很快出现,接管了新的武林盟,至此胜负已分,现在该称呼胜者为裴盟主了。 赶来庆祝的人络绎不绝,裴左却忙得没空多加寒暄,有人拐着弯将这件事告去莫销寒那里,被不紧不慢地碰了软钉子。 “裴盟主连他徒弟都没空见,实在是真忙。”说话时还刻意将不远处一位忙碌的女子指给来者看,端得是如玉佳人,不该被怠慢冷落。 第57章 “莫兄,我大老远跑来只赶上我师父从半空摔下来已经很没面子了,你还要在其他人面前嘲弄我吗?”彼时古棹正磨着她的袖箭,如今这东西她已经驾轻就熟,不必再缠着裴左为她定制。 “我不敢,这才两三年不见你就有如此进益,惹了你我还怕一个不小心嘎嘣脆了。”莫销寒打着哈哈,偷偷问古棹他师父这几日心神不宁是否与那远在京城的友人相关。 “我明明记得他比武那日还见过传信人,而且你不是说救我了师父一命的是他那身内甲么?”内甲据传就是李巽所赠,她总觉得师父不至于这样小心眼,非要困在京城的亲王远赴多州相见。 莫销寒摇头,他想说的反而是徐州之事,盟主一事定下后江湖与朝廷合作共修水利这事便板上钉钉,加之先前裴顾一战劈开山石,这水利便剩下好一笔炸药开山的开销,更是进展飞快,只是徭役繁重,又因为从一方监工变为双方监工,徐州短短一月期间已萌生两次冲突。 与之相反的是京城态度,神机阁传信因工程进展飞快,淮阳王属地又收拢江湖势力,京中好评一致,陛下已有意要将他加封为淮王。 从“淮阳”到“淮”意味着淮水南北皆归淮王管辖,如此南北三州皆是他过问范围,裴左如此努力却是为他人做嫁衣,他当真毫无怨言吗? 这话莫销寒不敢问裴左,问古棹也似乎不合理,旁敲侧击开口却被堵住,只得假装自己从未担忧过此事。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麻烦事,据说王家松口将小女嫁于淮王,京中不日便要办喜事,他深夜几次路过裴左亮堂的窗户,都忍不住想进去一探究竟。 阁主察觉到的事他当然也察觉到了,因此他很想揪住裴左问他如何打算,别光忙着算水利那笔烂账,也别盯着清晨的日光练武,赶紧想想京城那边要怎么办啊。 他如今是武林盟主,又与朝中密切难分,在徐州威望比那位名义上的王还要高,连徐州刺史有时都将难以处理的政务托付给裴左,风头无两。若非裴左自称早有婚配,连联姻的人都要踏破门槛。 但神机阁内很多人都知道,裴左并无婚配,也没有与他年纪相仿关系亲密的女子,只对某个京城的友人念念不忘,书信与礼物一份挨着一份,人却从未出现过。 裴左没空理会那些闲话,徐州水利之后引起的一众麻烦是他始料未及的,站在百姓角度,如此徭役可谓是横征暴敛,若非近些时候风调雨顺粮食丰收,裴左都不敢想怎会只有这样一点冲突。疲乏之余他总是心生疑惑,怀疑李巽这样果断又激烈的手段是否合理,而当水利修好,负责水利的那位参军被调走后,裴左才后知后觉地从账目中查出问题。 原来那些徭役背后的血泪都被这个人贪走,并将很大一部分用于孝敬自己的上级。 他的上级是谁裴左不必知道,之前的几个月他因为账目深陷这些人情官司,因此耽误不少功夫,而那个最终推动决策此事的人,那个在这件事中占尽利益的人才是真正的幕后之人,恰巧他很清楚此人是谁。 他有的是账要同李巽算,关于那些似真似假的谣言,那些被贪污的赃款,以及李巽下一步的打算…… 裴左一掌拍裂实木桌面,身体前倾,即使隔着桌子也极具压迫力,李巽端坐着,因视野原因仅露出一副眉目,竟显出难得的顺从与温和,令裴左发威前先愣了一瞬。 这短短一瞬再开口气势便弱了些,但仍然强硬。 “你找那样一个人兴修工事,夺取民脂民膏,还纵容他……” “你现在很不一样。” 突如其来的打断,莫名其妙的转移话题,裴左瞪着李巽,不再随意被他拉走话题。 “你做了武林盟主,又插手徐州政务,地位在徐州以与刺史一般无二,甚至威望还要更高,许多事都能决定与拍板,想必以及很久不记得居人下的模样了吧。” “什么?”这话问得奇怪,裴左低头看向自己,他的确第一次以这种压迫的模样盯着李巽,但这绝不是李巽说的原因,不是什么被权力腐化后的结果。 “在你眼中我现在是什么模样,”李巽堪称温顺地,语速和缓地开口,“等待被审判与发落,如果给不出你合理的解释,你要对我做什么呢?” “这就是权力带给你的,你已经忘记之前有疑问时怎样问我,而变成现在这样傲视的模样,”似乎知道裴左想要反驳,李巽继续道,“我很喜欢,也很高兴你终于体会到我的不易。人做了官总是会变化,当你需要什么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有下属跑遍全城替你筹到,你当然会忘乎所以。” 随后他继续道:“不管你如今能否谅解,以后也总会明白,我只想问,水库修成了么,粮食灌溉解决了么,是否保证枯水有活水可用,而洪水也有去处储集?” 这显然是废话,朝廷分派司水令使勘察,当地六曹参军紧密配合,连江湖人士中那些善于工事的侠客都来帮忙,怎会不尽善尽美,自然以上要求全部达成,不止如此,因为徭役过重,连工期都快得出奇,以至于水库兴修完毕之后裴左才腾出时间查账。 “多方协调,你的名声的确好用,但我的人也不是蠢货,只有他能最快时间调动资源,因为他疏通关系的能力最快,陛下要准备北方战场,只有北方民众先一步被安定,北伐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用送礼疏通关系也叫能力,裴左觉得李巽只是诡辩,他不说话,仍恶狠狠地盯着那人,听到他说起北伐,眸光一闪,明白他后面讲的没问题。 要稳住民心,才能继续往前开疆拓土,抢回原本属于自己的土地,否则只抢不养,还纷争不断才是得不偿失。 “他也许修成,但过度剥削并不会稳定民心,你知道徐州前几月有多少冲突吗?” “所以我把人弄走了,只要他心里有数,我不在乎那点小动作,”李巽十分冷静,他正在践行自己所谓的为大局牺牲小部分利益这一举动,好像提前磨练他的什么军事才能,所谓当断则断一类的战略行为。 “他不会心里有数,只会愈加贪婪。”裴左冷哼一声,但李巽接下来却说无所谓,那人若是贪得无厌,总有一日会为自己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倒是猜得不错,可李巽得知这人因贪腐死在百姓暴乱之中时,先一步责难的依然是裴左,认为这一出民众暴乱乃是神机阁手笔,也正是这突发情况导致陛下临时更换一位纯臣上去,拆掉了裴左对淮阴把控的一枚棋,以至他忽略了后来居上的某些为报父仇进京的人才。 第57章 任人唯亲 “这不对,”虽平复些许心情,裴左脸色仍谈不上好看,“你这样用人情一点点铸就的网络与之前的世家网络又有什么区别。” “那让我听听神机阁二把手有什么高见。”李巽抬起头,与裴左凛然的眼眸对撞,刹那间仿佛迸溅出火花,没人为此退让。裴左并不能真正给出李巽多么可行的,且立即就能实现的建议,就算是指定合规的令所有人全部遵循的规则与法令,也不是一夕之间就能搞定。 很多与百姓息息相关的事绝不是短期内雷厉风行就能办好,为政者性子越急越容易办错事,这点裴左早已见过,他只是没想过同样的问题会出现在李巽身上。 那人总是游刃有余的模样,怎么忽然如此急切? “北边军中情况可没有那样乐观,温小将军养兵还没褪去南护的性子,我得到的讯息说他恐怕聚不起定北军的军魂。”此事说不通,裴左便换了话题,李巽要讨论北伐,裴左自然不吝讯息,但李巽似乎对此早有准备。 “温家那一瓶子不满的家族能养出什么正经将军,温将军那样的已经算是巅峰水平了,”李巽低低地笑了,“但陛下等不及了,他只能努努力上去试试。” 北边情况其实不容乐观,粮草与军备循环刚步入正题,供应能否跟上还需要熬过冬天才有说法,而以四年前羌族内部高手情况来看,朝廷突兀出战仍有被对方高手牵制的可能。裴左皱眉看向李巽,总觉得他话没说完合该还有后续。 如果北伐之事是陛下不愿再等,那为此而赶工修建的水利背后肯定也有陛下催促,这就足以解释李巽为何如此急躁,可他身上不是还压着与王家的婚约…… 虽然不愿承认,裴左并不认为李巽能够反驳此事,他在南疆的承诺终归只是拖住自己的权宜之计,等到回京之后总会按照他不愿看到的方向滑坡。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顿了顿,裴左终于开口,总会到这一天,他想,因为人只能选择一项,而李巽只会选择权势。 “我正要同你说这件事。”李巽缓慢地从桌下拿出一个盒子,当着裴左的面打开,锦绣帕上放着一块青铜虎雕,那是虎符。 他竟求到虎符要上战场? 裴左脑子一嗡,伸手揪起李巽的衣领,恶狠狠地瞪着他,口中骂道你疯了吗? 第58章 “我终于名正言顺拿回北疆三军,你不该替我高兴吗?” “早五年我自然替你高兴,可现在能一样吗?”裴左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他怀疑李巽将自己还当那个刚入京城的傻子耍,一掌拍掉他手中虎符盒子,将李巽从座位上提出来,伸手挡住他攻过来的掌风。 从未如此轻松格挡,裴左再一次甩开李巽追来的攻势,这等有招无内息的攻势太容易化解,他一直感到气愤,为李巽不知为何一直流失的内息,直到今日近乎断绝生机。 他再轻易不过地将李巽钳制在地板上,秋夜的地面冰凉如水,借着灯光盯着李巽那张玉一般的面孔,实在精雕细琢又实在冷漠不近人情。 他的眉眼不复凌厉,因为气愤眼尾泛红,比胭脂铺过还要诱人,只可惜一张美人面没有温度,纵然今夜染上颜色又能维持几日呢。 “你以前有一股强横的内息,”裴左掐住李巽衣领的手近乎颤抖,他的声音也差不离,“那绝非寻常王公贵族日常练武能积累下的,想必吃了许多苦,你就毫不留恋地给出去了……” “也许我其实不想要。”李巽伸手触碰裴左额头的汗水,缓慢地擦净,语气仿佛诱哄年幼的孩童,“我十五那年因触怒皇帝离京,身边跟了五六个人,原计划从均州去舒州再转水路去徐州,不过路上遇到一伙山匪,跟着我的那几个没扛过几刀,计划就打断了。” 裴左想起李巽在歧州立身是因为招安山匪,横跨两州五个山匪全部被一举拿下,江湖消息说的是他们的当家反了。 他知道那个当家的其实是李巽。 一个十五岁的少年,身边护卫仆从全部死绝又被虏上山去,鞭打虐待都是家常便饭,稍不留意便要断气,他能一直撑着活下去,还伺机夺了那山匪的当家的尊位,其中苦楚绝非一两句便能道清。 那些内息的积累恐怕是与疼痛抗衡时一点又一点累积起来的,不知是多少个不眠的日夜。 “都说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裴左缓慢地开口,他不再揪着李巽的领子,转而将他拥入怀中,紧得仿佛锁链禁锢,“你的内息来历不易,也不会给得轻易。” 剖白内心从不是什么容易事,李巽能轻松地对古棹讲练武讲究绝境脱胎换骨,却难以对裴左一言以蔽之。 他缓慢地眨眼,奇怪明明身处室内,为何脸上却落下雨水,于是将双眼埋近裴左的肩膀,挤出一句安慰的话语道:“都过去那么久了。” 裴左心软,其实好哄又好骗,李巽有时候庆幸裴左多数时候在自己身边,因而只被自己一个人骗,不论他追查发现什么,只要自己给出的解释自圆其说,他总不会过分追究。 这一次本该也是如此,假使那个该死的蛊不是此时发作,再晚一点或者再早一点,他都还有推脱的余地,唯独现在要他说什么,难道说地板太凉我发热了吗? “你还有什么需要解释的么,扶摇?”他们贴得很近,近到共享胸腔里一下又一下的跳动,身体上任何一点变化都能轻易传给对方知道,李巽也难以再拿上一次的玩笑话想办法搪塞,似乎不得不和盘托出,但他实在不愿将此事告知裴左知晓,仿佛撕开两人之间用浆糊贴起的伪装。 裴左传来的内息令他疼痛稍缓,李巽抿了口水,打断裴左拒绝他前往北边的话语,言简意赅地开口:“我身上有蛊毒,不巧正连着你。” 这话说出口实在耻辱,个中细节李巽不愿解释,尤其他也不知道要如何解释自己情急之下选择裴左,笃定对方深爱自己,结果中蛊以来时时痛苦,简直得不偿失。 “如果你怨……我,就会这样。”突如其来的疼痛再一次压垮李巽,将那个“恨”字吞入口中,他抬头瞪向裴左,对上一对同样充血的眼眸。 完了,走了步坏棋。李巽很是发愁地想,这棋能不能反悔。 “你怎能如此把自己的身体当作儿戏,你家老二那东西干的?”也不会再有别人,之后的每一次李巽都在裴左的视线之下,唯有他从雪山生还后与景王达成的那些协议。 从景王忽然高涨的追求者数量看,裴左不得不怀疑他给自己的手下用上了某种毒,或许干脆就是李巽从南疆取出的蛊毒。 他背过蛊录全本,应当了如指掌,又怎么会忽然中招,只能是某种交易,就像他给出自己的内息一般…… 既然裴左替自己找了借口,李巽只当默认,他皱眉开口重复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要他付出代价。”裴左盯着李巽,眸中冒火仿佛要吞吃自己一般,但腹部那诡异的痛楚却消弭殆尽。他露出一点笑容,伸手去压裴左,笑着开口:“许久不见,再吵几句天都该亮了。” “可是北边……”裴左伸手插入如墨长发,还在忧心李巽这样的身子骨如何上战场。 “特别担心的话你就跟着我去吧,你那些商队不想去看看么。” 看来京中又有大变故,科举舞弊案查明之日世家必然元气大伤,背后牵涉买官卖官的太子殿下估计够呛,李巽选择北上也无妨。 描摹昏睡之人舒展的眉眼时,裴左想他总能护住对方的,只要他们在一处,没什么过不去。 温青简本事不大脾气不小,李巽到的第一日便给他脸色看,领着他从早到晚跑遍了军中各部,看李巽那些过分欣喜的军士们拥上练武台,又看着他疲软地靠在台边。 军农们如今生产也颇有起色,用得还是李巽早些年从黑市淘来的种子,温青简无论如何请李巽前去一观,一面暗地嘲讽他体质弱不禁风,一面嫉妒他一来就收到这里军民的热烈欢迎,明明在此地深耕两年的其实是他而非李巽。 李巽确实身体欠佳,或许早在山匪那里便已亏空身体,只是因为内息强横尚可掩盖,如今尽数给了二哥后一日差过一日,仅仅跟着温将军跑了一日就显出明显疲态。 他笑着同昔日熟络的农人们招呼,叔啊婶的叫了一通,与来信透露的讯息一致,那批黑市淘来的种子经过几次培育如今很是稳定,最初接受实验田的几家农人也靠着这些种子攒出家底,一直期待着再见李巽当面感谢他。 如今见了人更是欣喜非常,抱着一床被褥便要李巽收下,李巽正要推辞,被那叠红色被上绣的鸳鸯成双惊了一把,便叫那叠被稳稳落在怀中。 偏生老人家还乐呵呵地说:“将军也该成婚了,拿回去给娘子用呀。” 【作者有话说】 李巽:家里没娘子,但有个比娘子难对付的 第58章 隐秘宫妃 李巽脑中浮现一具面容,实在想不出他埋在这锦被中的模样,只好附和地笑笑。 笑容还未收回,忽然脑中一白直挺挺倒下去,整日劳顿令他难以承受,只可惜这被子要沾灰,多好看的东西。 温青简存有让李巽当众出丑的意思,可没料到此人如此不堪说倒就倒,甩开护卫就要往前去扶,却见一人已先他一步将李巽捞入怀中。 他穿着一身黑衣,不像寻常农夫,倒像个走江湖的侠客。 自武林盟主换人之后,江湖牵涉朝堂纷争者众多,往北疆者尤其多,这短短一月已见了不少,可无声无息潜入军队却无人察觉的这还是第一个。 温青简严阵以待,谁知送被子的大娘却先笑了,喊了裴小兄弟。 “他最近身体不好,吓到你们了。”裴左温声,将李巽背在背上固定,伸手将他之前一直抓着的锦被抱在怀里。 “非军职不得入驻地。”温青简打量裴左,只觉得这人眼熟,想了一路终于记起他就是那位新盟主,神机阁的副阁主。 这位新盟主与传闻中一般无二,既不爱说话也不甚讲理,脚步片刻不停往内走,温青简喝令一声,几个亲卫拦住裴左去路。 他背着一个人,手上还抱着被子,纵然内息再强又如何。这几位如此想着,竟真以为自己不惧裴左,混不吝往上冲去,却被一脚一个全踹到在地。 “不进去也行,我找王崇。”裴左念了名字,此人为镇北司马,开拓矿市与沟通黑市时他就帮过忙,古将军旧部,又是王家旁支,与如今李巽关系更近,托他照顾裴左足够宽心。 这没区别,王崇到时裴左便能光明正大跟着进去。 “近日来了好些江湖侠客,帮着去羌族和混居区打探消息的更多,”温将军都承诺为他们请军职,折子已经递上去了,“裴兄弟才华卓然,留下来才更应当。” 裴左摇头回绝,他并不期待官场,单李巽在其中难以转寰的模样他都看倦了,如今这人将自己折腾成这副虚弱模样,再难像南疆那时在擂台赛上张扬肆意。 “劳驾请军医为他调养,我过几日再来。”裴左向王崇道谢,接过他递来的腰牌要起身,忽然手臂被抓住,他与王崇对视一眼,王崇了然一笑,告辞离开。 又一年中秋,宫中灯火通明,一个身穿宫裙的女子沿着阴影往前,衣着头饰繁重,小山一般压在她瘦弱的身躯上,却丝毫不影响她的动作,幽魂一般往前飘。 第59章 这般不似活人的鬼影被宫灯一照竟忽然一滞,活像精怪被人抓住把柄,提宫灯的女子后面立着柔妃,她打量此人繁复的装饰,微微一笑开了口:“婕妤身体好些了么?” 一张清丽却泛白的面容抬头,被称作婕妤的鬼影行礼,动作很快便有收回,她略微侧了身体,低声说陛下催得急,烦请姐姐让步。 “好没规矩。” 柔妃制止宫女,对着白面女子一笑率先离开,只一个转身的功夫那女子便不见人影,仿佛从未出现在宫中。 “娘娘,那位是……”穗央略有疑惑地开口,却见柔妃神色紧张,比了个不可问的手势,随后领着穗央往宫内走去。 这位陛下后宫充盈,妃嫔们将祖制封号占了个遍,后来便起得随意,光是婕妤就是十数位,方才遇到那位在宫中不常见,据说一直称病宿在宫中,柔妃却知那是个难得的习武之人,长困深宫大抵还有些其他缘由。 习武之人羽婕妤同门口太监打了照面,随即闪入寝宫,转过屏风却越走越慢,最终跪下。 “陛下。” 她个头不算高,跪下更是小小一团,身前那明黄色衣衫便更加巍峨,她将近日行程全部思考一遍,又觉得自己实在多此一举。 以她的易容水平此世无人能完全追索自己的足迹,陛下纵有暗卫监视,武功也未必比得过自己,就连他身边武功最强的高手薛正身也在自己手下走不过百招。 所以这大抵是年轻时受他压迫太过的缘故,小时候跟在他后面叫哥哥,后来对着他喊殿下,再后来便是陛下,他一瞪眼自己就抖,好像武功再高也绕不过曾经的画地为牢。 “之前你保证神机阁永远在你的控制之下,我才放任你手下那个小子随意折腾,如今又是怎样一副光景?”他缓慢开口,白慕晓抖了一瞬,平息后开口解释。 “武林盟那事的确事出突然,但妾想武林势力整合对神机阁通晓江湖事利大于害,也就顺着副职继续,”她顿了顿,继续道,“裴生悟性虽好,年纪尚且不足,未必斗得过顾青峰。” “你觉得他比不过顾青峰,即使他病入膏肓。” “顾青峰早年与我爹交好,手里有一颗能够短期内恢复全盛状态的奇药,他病重时尚能与羌族第一高手祭司图兰平局,若是恢复全盛时期更不好估量。”白慕晓分析,江湖中无人不钦佩顾青峰,他算是承接武林的一代,早能追溯到之前无人能敌的白问天,晚也见到了如今新生的裴左。 “你比顾青峰如何?”新的问题又来了,白慕晓不明白陛下的意思,但在武学上她足够自信。 “他不如我,千象之术遇强则强。”答完这一点白慕晓忽然心神一动,疑心陛下其实想问自己比之裴左如何,她没想过这个问题,毕竟她与裴左一直安然没什么矛盾,又因为各为其主长期奔波,其实已经久不相见。 “起来,看看这个。” 心怀疑惑的白慕晓先被桌子上折子上的御笔批复惊到,险些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她撑了一把桌子看向上面的一份折子,写的是为江湖人请军职。 这事莫销寒同她报过,大概讲过裴左的想法,约是先拉拢江湖能人义士吸引他们加入朝廷中利民的好事,等此事成规模后以方便管辖为名义为他们在设立编外部门,类似军中奇兵。 总归流程不是这样,北伐尚未开始,怎么连折子都打上来了。 温青简的折子,白慕晓一目十行地看完,越看眉头越深,相比这折子受裴左撺掇而做,她更怀疑裴左哪里得罪了这位将军,让人写这明褒暗贬的阴阳折子来告御状。 “这……”白慕晓进退两难,她内心深处认可裴左的那番话,但今日由不得她不反对,可这一反对以后便再难实现裴左的愿景。 裴左能短期兵不血刃拿下武林盟主且不遭明确反噬必然承诺了什么,很可能就是莫销寒最终给她解释的那一段,今日要她亲手断了这条路,白慕晓总于心不忍。 “温将军是您一手提拔,他这份折子不宜明着拒绝,”白慕晓开口,余光瞥着陛下的脸色,战战兢兢地开口,“妾以为先拖着为好。” “拖到什么时候,到时候又如何?” 这她可真不知道了,她既不从政也无心军事,如何弄得清楚走一步算三步的陛下心中深意,也拿不出比他更好的对策,她只是认可裴左的想法,但不至于蠢到将她的想法拿来与陛下辩论。 “这好像是你第一次反驳朕,为你那个副手吗?” “绝无可能,陛下明鉴。”白慕晓扑腾一声再次跪地,她现在后悔多嘴,裴左敢那样做背后肯定有那个亲王受益,届时让他们父子打擂台去,自己插手这个做什么,白白招惹皇帝震怒。 “快到日子了吧,距离白叔离开也过了这么久,你该回去看看。” 白慕晓她爹离开江湖都快三十年了,那时只说出门一趟,随后就再没了音信,她找遍了她爹的朋友与仇人,可没有一个人再见过他,于是她只得当自己爹死了,给他在故乡立了衣冠冢。 她无依无靠,似乎只有跟着皇帝哥哥这一个选择,于是她入宫成为了他的婕妤,又因为他的需要重拾千象之术奔波在江湖各地为他搜寻情报。她一向不认对错,陛下认可的便是正确,陛下反对的便是错误,神机阁那夜她看似想要劝谏裴左,又似乎最后被他感染说服,那晚的月亮真小啊,远不如今日的月亮,可是今夜的月亮却看不到,看不见的月亮再圆又有什么用呢? “谢陛下隆恩。” “朕同你一起去。” 白慕晓抬头,茫然地眨眼,泪水却不知为何流淌而下,她殿前失仪,想要伸手去擦,却被一只手先一步贴上面孔,温柔粗糙地拭去那些蜿蜒而下的溪流,却依然能用平静的声音开口:“怎么还跟小孩子一样。” “您能确定那位婕妤就是我们要找的人吗?”穗央谨慎地开口,如今在柔妃自己宫中,她说话可以不用顾及,但她实在拿不准原因,既不知为何柔妃如此肯定陛下的江湖讯息来源是一个江湖人而非薛指挥使,又如何猜测就是今夜遇到的那个女人,她看上去弱不禁风又怯懦。 “宫中会武的女子不少,不常见面却能得赏赐的不多。”柔妃从前统管司乐,乐单礼单一眼便能记住,如今操持宴会,更熟悉宴后赏赐,她留意过宫中所有名声与赏赐不相符的女子,最初是以为她们同自己一样都做过妖妃这等众矢之的位置,后来发现情况并非如此,就暗中留意起来。 第59章 排斥 那厢被李巽捉住胳膊的裴左再一次坐下,他伸手将壶和杯子都吸回到手上,倒了一杯水递送到李巽唇边,颇有些强硬地盯着他喝完。 “不若我送你些内息好了。”他突兀地开口,语气却不像开玩笑。 寒来暑往一点点练起的内息本就是身体的一部分,何谈随意赠予,更不必提李巽曾在景王那里吃够苦头,得多黑心才能面不改色地问裴左要内息。 “闭嘴,呆着不动就行。” “古籍记载蛊具有排他性,我上次离你过近你就疼。”裴左意有所指,其实并不是一次两次,有些李巽糊弄成功,有些没有。 “我现在不疼。”李巽用上力气,将裴左拉拽到他的床沿,这姿势很不好受,因为那床过窄,裴左只虚靠过去半截腰身,大半个身体都悬在外面。 “别去费心查那些古籍,我比你清楚我的身体。”李巽呢喃着闭上眼,裴左盯着他看了半晌,数清他睫毛的数目后松了手,将人妥善安置好后侧过身体坐在地上,琢磨李巽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他为寻求蛊去往南疆,可直到祭礼之前对蛊的了解都只能通过圆圆,远远谈不上精通,缘何今日说自己精通? 虽然圆圆如今是大祭司,但对蛊的了解恐怕仍需精进,祭礼之后也不敢自称精通,李巽能如此笃定,是因为他继承了一部分大祭司的传承吗? 他又想到那位尚在宫中的质子,南疆的王子,如今替景王打理李巽送上的蛊,有可能是他传授给李巽蛊的用法么…… 这样似乎无法解释他与景王给李巽下蛊,那是明显的排外举动,相比之下似乎前一种更可信。 他正思索,有老人推门而入,正是此地军医,已干了三十年之久,非常值得信任。 “黄老。”裴左让开位置,任那老人把脉。 “少将军亏空严重,又丢了内息傍身,连日劳累这才昏倒,开点方子调养吧。”他正摸着胡子评判病情,却见裴左一脸欲言又止,颇为好奇地问他有何见解。 “黄老可曾听过南疆蛊毒。” 黄老点头,又迅速去看躺在床上的李巽,压低声音问道:“少将军去过南疆?” 裴左点头,还要细问,却听黄老叹息一声道:“蛊毒用寻常切脉手法无法看出,需要蛊师才能探查,恕老夫才疏学浅。” 裴左胡乱一点头,黄老便出门去写药方,他回望床上安然的苍白面孔,实在有些不足为外人道也的恨意。 第60章 这点意思刚一冒头,床上的人却动了,他并没有醒,却因为疼痛蜷缩身体,汗水迅速积累又落下,裴左吓得失了魂连忙伸手去探,却见李巽的痛苦似乎渐渐平息,似乎完全受自己情感牵连一般。 他诧异于自己产生这个猜测,觉得荒谬又可笑,可却不敢再赌一遍,不敢用自己萌生的恶意引起李巽的痛苦,也不愿自己成为加诸在心上人痛苦的一把刀。 裴左点了自己的穴,默念三遍清净经终于将自己的情绪调至无悲无喜,开始思考李巽这蛊究竟是什么时候被种上,总不会在南疆之后。 他心里有事赶着探明,出门见了正在熬药的黄老,旁边还站着位阴阳怪气的亲卫,嘴里嘟囔着什么病秧子都来浪费军中资源。 第一次被人用这等嘲弄语气责备,裴左快被气笑了,他走过去一拍黄老身边放着的药包,同黄老保证道:“这些药钱若是难办,您来我神机阁凭药方支取便是。”他说着将一块木牌卸下递给黄老,那上面还有歪歪扭扭刻的“裴”字,算来还是第一批成品的身份木牌。 “江湖门派家大业大,连朝廷的事都敢管吗?”那亲卫不依不饶,裴左斜眼瞥他一眼,心想朝廷的事有什么不敢管的,他都掺和了不知多少,硬要论资排辈,这镇北军重建他还要排在温青简前面。 大略扫过黄老的药,都是些固本培元的东西,李巽内息全失,经脉因此萎缩,短期内接受新的内息也不过揠苗助长,还需好好养些日子。 神机阁里有岐黄观弟子,他得找个机会请人来给诊脉看看,若是时间得当最好再去一趟摩国,向新的大祭司圆圆打探一下蛊毒一事。彼时李巽还有心想这些,却不想之后棘手的事一件挨着一件,令他措手不及难以招架。 对待昏睡的李巽敢出言讽刺,见了本人却要缩起脖子。虎符在谁手里,主将就是谁,温青简再不满意也得捏着鼻子听令,尊这体弱亲王为将,整合军队预备北上。 冬日攻伐对己方不利,寒冷的天气和物资补给都成问题,尤其是天气,羌族那边往北临近雪山,整体比萧国境内冷许多,温青简常年生活在温暖的南边,自己就受不了严寒天气,尤其冷风一激便要生疮,对李巽的安排十分不满。 有名利吊着,那些江湖人更加卖力,温青简原本计划等他们将羌族底细摸透再出兵,那时正好春日气候适宜,将士们颇具活力,马匹也活泛。 但李巽不听他的,那人仗着自己体虚,整日除过练兵根本不出门,非必要不召集将士议事,也不常见人,只对着旧沙盘研究,自己在上面标了许多东西,常常自言自语。 他挑了些练兵时表现机敏的兵士组成好些先锋探查队,煞有其事地给每一队分了校尉领兵,最精锐的一队给自己留了位置,心照不宣地撇过了所有温青简的亲信,似乎默认两人对对方意见拒不执行。 这五队人马分五个不同方向出发前往混居区,温青简后来得到消息说李巽不止叫了这么些人,他还召回了部分先一步前往羌族管辖区内的江湖人们给每一队分到一到两人作为指导,然后一头扎进了敌营。 镇北军又回到温青简手里,他却觉得越来越没意思,李巽似乎只把他当作赵梦渊那样的废物,自己跑去敌营立功,将自己丢在后方稳固局面,继续每日的枯燥生活。 镇北军的确军纪严明,可相应的也更为枯燥,他幼时跟在古将军屁股后面听故事时也不是这样,那些跟羌族人拼杀,截取对方伪装商队的间谍更是惊心动魄,总不会是如今这副死水一般的模样。 不是说要北伐吗,怎么只有镇北军活动,另外两支军队甚至不调动,固守一方蹲蘑菇吗,这就是李巽的治兵之道? 阿嚏一声,李巽看到裴左瞥来的目光,皱眉再次将自己身上的衣物裹紧,其实他已经穿得很厚,因此觉得裴左对他有些风声鹤唳的紧张,但身体还是很诚实地选择听话。参与他们队伍的是神机阁的兄弟,名叫柳笛,是第一批相应武林盟号召前往北疆的,从笛州而入一路深入,因为长相偏向羌族,因此走得很远。 裴左介绍说是去徐州一直跟着他的兄弟,值得信任,柳笛就自来熟地讲自己的经历,说他非常崇拜裴阁主,刚一入阁就听了裴阁主的战绩,结果耳听不如眼见,徐州与顾庄主一战才更是精彩,说他能御风御水,就像,就像鲲鹏那样腾水而起,还手舞足蹈地给李巽比那场战斗中在山崖上砸出的裂谷。 裴左几次阻止无果,不是李巽拦着就是队里其他人拦着,都是多年前一起在黑市里唱红白脸的交情,他们起哄着要听,裴左最多只能走远些眼不见心不烦。 可偏偏队里有位不容忽视的人,就算柳笛的故事里全是夸大,裴左依然好奇李巽的反应,想他也会为自己的胜利欢欣么。 当然,如果他不在事后调侃自己御风御水腾空算是借了他的运道就更好,柳笛也真是,认识的字没几个偏能精准碰到逍遥游上去。 他们一行人以求医为理由深入,不吝啬钱财打听情况,一看便是冤大头,于是倒也得了羌族人的善意,从民居放牧区一路深入到王城之地。 这一处草原稍有起伏,很多地方视野并不好,若是遇上风沙很容易被伏击,之前也有许多这样的地方,李巽一一记在心中,绘制地图对他们这一伙求医的人来说过于怪异,因此什么记录风土人情的东西都不能出现,他们也不便在一个地方停留过久,很多东西都依靠他的记忆。 他倒是很感谢自己这副好脑子,否则跑这一趟出来岂不是要无功而返。他默记时偶尔寻一处沙地用手指画出大略方向,裴左便按照自己的理解向他指出每一次视觉盲点,这人若是做斥候也是一把好手,可惜他无心军职。 另一边讨论补给点的校尉也转过头看向他们这边,忽然开口道:“裴兄刚才那几番见解很像我的一个熟人,他在青州任职,有机会一定介绍你们认识……” 他这句说到一半忽然诡异地停住,不止是他,李巽与裴左的脸色都不大好看,校尉忽然想起他其实见过裴左,只是因为年岁过久被掩盖。 又或许不是时间的缘故,而是他曾那样钦佩这个人,因此在见到通缉令也刻意忽略那人的面容,加上裴左这些年变化实在太大,毕竟算来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 【作者有话说】 李巽:离他远点。 第60章 相似之处 那年御史中丞兼观察使段凤年自荆州过青州,青州刺史宴请对方试图拉近关系,听闻贵人喜好垂钓,便在镜庭湖大摆船宴,珍馐美馔由小舟呈上,贵人钓上的鱼切了做成鱼生,由玉盘呈上,添一两瓣花,风雅至极。 段大人兴致卓然,水平却很难长时间维持兴致,为不叫大人败兴,折冲府内许多兵士潜入水下等待时机,必要时刻为大人的鱼钩上增添新鲜活鱼,这事要做得天衣无缝,为此先在湖内演练过不下十遍。 校尉很早就被淘汰,他水下功夫欠缺,被安排在外围巡查,谨防有兵士临阵脱逃,这事亦有记载,据说好些年前刺史曾为某个大人物谋划了一场狩猎,只针对那些猛兽,有一伙小队中一个兵士被猛虎咬断一条腿,于是那整个小队都被吓破胆子逃掉。 这一趟为此专门做预防,不止专门派人盯着换岗,水路也格外长,校尉一度觉得纵使少了人也并非就是逃跑,镜庭湖水深不见底,其中埋下多少枯骨也不奇怪。 那其实是一段堪称麻木的日子,同僚身上的鱼腥似乎永远都散不掉,越来越多的人倒下,更多人疲于支撑,他们的皮肤微微发白,脸色却发青,恐慌的情绪侵满了每一处角落,直到一个人站出来独自揽下了剩下的活。 那是唯一的救星,所有人都感念他的挺身而出,却忽略他其实也只是强弩之末。 那样日夜不息潜水,铁打的身体都经不住泡,何况在座的肉体凡胎。 那位人们眼中的英雄在某个午后一拽鱼线,将兴致盎然的御史大人从船上拽下,并将人淹没在湖水之中。 抢救无果,刺史不仅再升无望,更是背上巨大官司,怒而彻查,随即发出通缉令立誓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将青州掀了个底朝天,却遍寻不到那位罪魁祸首。 “你还活着真是太好了,好些人都以为你已经……”校尉凑近一步,认真端详裴左那张气质迥然的面孔,怅然地扯出一个有点苦涩的笑。 裴左没接话,他对昔日同僚印象已经全然模糊,那件事早已深埋记忆,成为他不愿提及的存在,只有对水的恐惧如影随形。 “你认错人了校尉,”李巽开口,他一手按住裴左的手背往后推,自己站在前面道,“他一直跟着我,过去是我的暗卫,没在青州长住过。” 殿下亲自开口,纵然心里仍有疑虑,校尉也立即诚惶诚恐地闭嘴。 校尉并不能确定,但因着与记忆中小裴相近的脸庞,他对裴左亲近许多,愿意将自己发现的许多东西一并报给他,隐隐有从温青简阵营倒戈向李巽阵营的意味。 第61章 越往内深入越受阻碍,一位放牧的大叔笑着打量他们一行人,忽然笑着开口说他们这一行人走路颇有章法,倒像是有人当过兵。 这等盘问也早有应对之策,裴左上前一步,颇有些钦佩地称赞大叔的眼光,说他们队伍中的确有过当兵的,但因为军饷不够养家做了逃兵。 那大叔看他许久忽然又笑了,递给他一壶马奶酒,说这事他过去也听说过,中原自称地大物博却教兵士饿着肚子上战场,也不怪防线脆如枯黄的草叶,轻松一捋就碎成渣。 对面的人表情倒是很有意思,面不改色似乎无关者有之,嫌弃鄙夷者有之,愤恨又无奈者有之,过分生动且符合他对混居区人的理解,他这才有心打听起裴左一行人要往何处去。 “我这位友人生了重病,几番打听听说羌族内祭司无所不能,便想来碰碰运气。”裴左伸手拦了一下李巽,接过马奶酒喝了一口,味道不算喜欢,但尚且入口。 这是羌族人结交的讯号,他饮下这口酒,便算作他们的朋友。 虽是裴左饮酒,大叔却因此发现这群人中话语权最终的应当是立在一旁虚弱男人,见他一张精细光滑的脸,心惊他们中原男人竟比草原上的女人还要细皮嫩肉。 “祭司可不好见啊,那是神的使者,整片草原也不超过十个。”大叔既放下戒心,便有其他心思跃上心头。 李巽敛眉笑笑,裴左便顺势塞些包裹过去,一面道他知道不易,只是实在没办法。 那大叔自称过去曾是王帐亲卫,如今上了年纪退走,可以帮他们寻寻关系,让他们只管叫自己达叔就好,并邀请他们住下。 裴左推辞不得,与李巽答允住下,但校尉其他几人依然离开去寻其他门路,他颇为抱歉地解释,达叔却并不在意地笑,只管放他们出去。 “他的戒心放得太快,这不对。”达叔安排的帐倒是宽敞,内置许多羊毛毯,躺下去时仿佛被羊群包裹,软乎得不可思议。李巽却无心欣赏,他一直在想是否暴露,继续将校尉那些人派出去是否正确,将近几日的事情全部复盘一遍,并未找到纰漏。 “我倒觉得他生了勒索心思,”裴左从绵软中抬起头,“你毫无内息又病着,无论留谁照顾都要投鼠忌器不好动手,而放出去那几位他自信不是对手。” “什么?” “可能这出戏演过了,”裴左摊手,“他大概认为我们是好拿捏的中原贵人,要从我们手中捞一把。” 好久没被人抢过了,真是好新鲜的体验。 好久没被人抢过了,真是糟糕的回忆。 “那现在怎么办?”深入敌区探查但并没打算把自己探查到贼窝去的李巽不忿,见裴左好一副既来之则安之的态度更是不爽,伸手将他从温柔乡揪起来,正欲同他再过两招。 “我看他放牧的地形就挺有意思,几个方向都有延伸的草场,还跑着三只矫健的牧羊犬,这附近是不还有狼出没?”看出李巽心情不虞,裴左换了话题。跟着李巽出来这些日子他对草原了解大有增长,只看看放牧规模与牧羊犬的数量便对附近情况有较为准确判断。 “你演上瘾了,”李巽略一皱眉猜到裴左的想法,“要被狼袭击拖走还能轻松身还,除非你在神机阁进修什么训狼秘术。” “掌握情况一样可以轻松做到,不瞒你说,你派出的另一队也到这附近,刘衣能帮我们探查环境。” 还是他们神机阁讯息传得快,李巽想起那个捡回鹰的瘦削男人,最初见面时哭得像个姑娘,这些年过去已成了江湖上有名的鹰侍,如今竟也深入羌族腹地做了江湖义士。 “何大哥一直惦念着为讨伐羌族再出一份力,我既然承了他的鹰,自当责无旁贷。”说话时狼群环伺,鹰声尖啸,李巽被这话猛得一冲,想起他师父来。 古将军还足以庇护他的时候,即使上了战场李巽也没遇到过多惊险刺激命悬一线的时候,他的位置总是很好,前后结有兵士护着,更早一些时候还有鹰领路。 也是像这样盘旋在空中,偶尔低头俯冲帮他们缓解颓势,枪尖指引方向,刀尖则与鹰爪配合舞动。那些鹰颇具灵性,为护主甚至可能以命相搏。 应是有几家擅长御鹰,后来则越来越少,以至李巽一时竟然恍惚今夕何年。 晃神在战场是大忌,攻击接踵而至时李巽只来得及抬手去挡,一把刀替他挡开攻势,李巽的袖箭将狼射中,反身跟裴左脱离包围,他的胳膊被裴左牢牢抓住,钢铁镣铐一般箍着他。谁知那人到安全地带依然心有余悸,一甩胳膊对半跪在地稳住身形的李巽厉色喝问:“你是疯了不成,在战时走神。” 为隐匿身份几人都换了武器,包括裴左,虽还是使刀。但长度可短了好大一截。再差一点他就救不到李巽,如今想想都感到后怕。 “袖箭需要回收,狼的尸体也需要处理,”李巽恢复状态后没接话茬,他抬头缓慢撑着身体站直,越过裴左轻声道,“多谢阁下出手。” “殿下,好久不见,”刘衣抱拳,又对上裴左,“副阁主。” 此人的确大不一样,他穿着当地羌民的服饰,脸庞洋溢着日光炙烤后落下的麦色,左臂上带着臂鞲,活脱脱一位当地贵族。 骚扰狼群的鹰已回来,轻巧落在刘衣手臂,昂扬地抖抖羽毛,将脸凑到李巽边上。 “也多亏你。”李巽失笑,伸手微微在鹰羽毛上摸了一把,鹰扑闪翅膀跳起一点,又安稳地落回到刘衣胳膊上。 “它很喜欢你。”虽然时间相隔很久,刘衣却疑心这长命的鹰还记得年幼时的朋友,和他的主人一样,即使离开古家,何大哥依然惦念着过去的将军,又在必要时刻挺身而出。 李巽则差得远,遭遇挫折即刻放弃,此后只顾保全自己,弄权换主无所不为,可直到深入镇北军中,刘衣才恍然并非如此,那些老兵们回忆起家长里短,最先提到的都是李巽,说他救活了镇北军。 他的试验田与军田计划如今仍被广泛使用,曾定下的铁匠们也一直为镇北军提供兵器,温将军刚来时大手一挥想要斩除,不过半年又反悔捡回。 可以说,李巽至少继承了古将军的遗愿,将镇北军延续下来。 【作者有话说】 裴左:你为什么只谢他不谢我? 第61章 灾星 而问及李巽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时,他的反应也与刘衣所想完全不同。 “听说太史监前些日子查到灾星现世。”李巽这话不只惊到刘衣,连裴左也震惊,这等秘书省秘而不传的信息竟能被这样轻易探知且外传?李巽却像是不以为意地继续开口:“这事陛下肯定信了,因此他迫不及待地用另一件事指代此事发生。” “自然有人为陛下分忧,我们且等一等,很快机会就来了。” 想来稳坐京城的皇帝并不同意灾星在自己的治下出现,因此预备祸水东引与羌族开战,如此一来谁是这场战争中的败者,谁就是灾星预示的国度。 早闻陛下自负,只想不到竟如此夸张,他定然坚持当年镇北三军溃败实则因为古将军实力不及,并非真的源于萧国兵马不及,这一趟交出虎符,或许真存了举国之力北上的意思,但这担子全部压在李巽身上是否过于重了。 他年少时的确上过战场,可离开战场也太多年了,何况如今以一个毫无内息的病重身体,如何还能撑起一个国运的重量,裴左一时感到激愤,忽见李巽毫无征兆下蹲,连忙伸手去扶,倒叫一旁站着的刘衣停也不是走也不是。 “你怎么样?” 这般急切的情绪似乎取悦了李巽,他迅速站好,见神色复杂的裴左也只管笑,玩笑道:“你把我当瓷瓶吗,哪有那么脆。” “我……”裴左一时语塞,将刚才那点心思和想法忘得一干二净,刘衣的视线来回巡视,最终感慨这二位相处实非常人,果断告辞离开,两腿越跑越快,恨不得乘风瞬息便消失。 李巽猜得不错,灾星讯息传得不够广,但应当对此事知晓的一个也没有漏掉。 桌案上一个繁复花纹的银制盒子分外显眼,那时百野用来承装母蛊的东西,景王将东西交托给他请他帮忙繁殖,说要将子蛊用于招徕门客,这东西便一直留在他这里。 与祭司不同,百野对蛊并不热衷,自然更不上熟悉,他唯一的优势是王血能够滋养母蛊生长繁殖,现在这个优势却有些像他的催命符了。 景王打听到那位太史对陛下讲灾星来源于外物,这皇城中的外人唯有他这南疆质子一位,而皇城中的外物也只有李巽带回的母蛊。 彼时景王亲密地揽住他的肩膀,低声仿佛承诺,说百野别怕,他一定会护着自己。 明明那样凉的天,百野却浑身粘腻,他有时候觉得中原这些皇子真是奇怪,为什么总做不到只对一个人好,偏要四处留情,喜好他人为自己争风吃醋的模样。 第62章 李巽……他不知道李巽是否是那个异类,百野颇为烦躁地滴血入银盒上方的小口,扶摇其实就是三皇子李巽,那段时间的温馨热烈不过是笼罩在蛊惑这一名字后的幻梦,仿佛南疆深处的毒雾,那样迷人却又致命。于是百野将子蛊放入李巽体内,他既然忠心于景王,为他那个哥哥无所不为,那便再更多展示他的忠诚。 吸食血液后的蛊虫更加活跃,嘶嘶地低声鸣叫。百野的手指轻轻覆在银盒之上,和着虫鸣敲打银盒表面,想象蛊虫带来的痛苦也如这虫鸣一般迸发,断断续续又绵延不绝。他曾见过李巽蛊毒发作,比担忧更先的情绪是畅快,毕竟没什么比看到负心人痛苦更令南疆儿女感到欣喜的。 这个节骨眼上南疆使臣来访更不合时宜,百野很想拒绝,但最终难抵挡思乡之情。 南疆的使臣带来了一叠画作,都是祭礼之前的竹楼与市集,丹青笔墨简洁生动,寥寥几笔人物喜怒便跃然纸上,轻易便将百野再一次拉回过去的时光。 这是李巽曾答应送他的礼物,他用这个借口去往南疆骗取母蛊。回时只忙着报告南护兵变与摩国祭司换届,仿佛全然忘记自己,却在自己已不再期待时送上了这份迟来的礼物。 百野气急,抓起那些画稿就要丢进炉里焚毁,被使者连拉带拽停住动作。 “小殿下小殿下等等!”来人不知百野与李巽恩怨,见他要扔恩人画稿简直惊出一身冷汗,幸好他动作够快。 “您可千万小心,这些都是祭司大人的宝贝,若非得知这些画该是赠予殿下的礼物,现在这些东西都还在祭堂里存着。”使者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些与火苗相隔咫尺的一叠草纸,很想伸手将那些宝贝全部抱回手里,可看百野殿下没有松手的意思,那青葱手指将纸张都捏皱一角,使者很想伸手去拽,却见那叠画离火炉更近,赶忙往远靠些。 “她都舍得割爱,不正表明这东西随我处置?” “可您也该为旁的想想,”使者口干舌燥,“如今科举案尘埃落定,陛下决意新开科举,这可是冬日里来的头一遭,咱们摩国也有年轻人参加,您不好在这个节骨眼上得罪景王与淮阳王吧。” “不过从一个陷阱掉入另一个,也值得争先恐后?”想到被景王盯上臣子的命运,百野实在说不出赞美的话。 “咱们好些勇士都想去争个机会进南护呢,您若是见过摩国重建,也会欣赏那些人!”使者眼睛泛起光来,险些手舞足蹈,百野心中浮现出赵将军那趾高气昂的模样,实在难生好感,又不好扫兴,只好问南护如今归谁管。 “名义上是原先的长史魏枝,但军纪却是李、裴两位带起来的,李将军就是那位画师,您认识的!”他忽然后知后觉起来,百野并不喜欢画师,他在殿下面前这样表现难免惹人不快,果不其然见殿下冷笑一声,伸手将那叠画稿甩远,恨声道。 “的确认识,那不正是淮阳王李巽么。” 想不到他如此本事,跑一趟南疆不止带回母蛊,连南护都成了此人囊中之物,怎会只是池中锦鲤,非得来日化龙不可。 如此他倒真不知道将子蛊置于李巽体内是对是错,这究竟是阿雅怜悯为他提供另一条退路,还是命运与他开的玩笑,迫使他这位离家的游子更快魂归他乡。 “他的姓竟是国姓吗……”使者茫然,实在国中姓李的人多如叶片,他们叫了那人许多声李将军,真从未料到那竟然是皇亲国戚。可他很快又欣喜起来,因为入京时想起另一件事。 “城中消息说淮阳王远赴北疆,您听说过吗?” “怎么可能,他近日不是要与王家成亲么,你没见王府门口快要堆到街上的礼箱吗。”这下惊讶的人变成百野,他两日前心烦同景王出门,那人特意将马车绕到淮阳王府给他看了一眼,红色的礼箱层层叠叠,比南疆祭神用到的礼箱还要高,还要堆得远……那红色雾气一般侵入他的眼中,混入他的梦中,令他不得安眠,几乎成了梦魇。 “倒是见了一家,那竟是王府么,看着可真寒碜。”使者哀叹一声,他见过大世面,去过好些王府,如今更是身在皇宫,自以为很有资格评价萧国这些皇宫贵族,比之南疆万分奢靡,奇珍宝树随意成景,金玉摆件更是随处可见,对比之下那处堆满礼箱的府邸实在平平无奇,且将要成婚竟也不采办装饰,更显得懈怠。 那传闻说淮阳王去往北疆也合情合理,若是说主人家不在,所以王府不重视这喜事装扮,故而平庸简陋。 使者越想越觉得合理,便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却得了主子一个白眼,百野实在无话可说:“这婚是陛下指的,你当他能逃掉。” 于是使者懂了,露出十分惊叹的表情。 “那肯定是家世很好的女孩,应该大操大办,怎么能这样不上心,”使者低头不自然地四处环视,不期撞到百野疑惑的目光,又低头移开目光。 “你想找什么?” 被这话闹得一激灵,使者不好意思地笑,挠着脑袋硬着头皮问殿下您有没有收到请柬呀。 收什么请柬,上赶着去贴礼么。这话百野无法说,却实在不愿面对一个对李巽满是憧憬的面孔,很容易让他想起之前的自己。 他随意摆手表示记住了,有机会替这傻子要一份,满足他的愿望。 而婚事的主人公显然不在京城,远在北疆的他像是全然忘记自己身上的枷锁,仰躺在草坪之上,与裴左贴得极近。 抬眼所见天空漆黑一片,却莫名澄澈,亮得仿佛一匹绢布一般,其上散落星点,仿佛各自为政又仿佛连成一片,奇丽非常。 “之前见你卜卦,那你对星宿有所了解么?”李巽忽然好奇,皇帝信奉道法,宠信太史台,他许多皇子与臣子也学习这一套,只为能与陛下多谈几句。 与之相比李巽大概是一个例外,唯一一位对此一点不开窍的典范。 可正值美景当头,李巽竟也生出一点期望欣赏的态度来,他转过脸,见裴左正远望星空,神情放松,似乎会见久违的老朋友。 “谈不上了解,”裴左似乎笑了一瞬,他自己也不擅长观星,或许早时曾听师父念叨过几句,但早随着时间流逝丢空了。 第62章 双方 他目视着天空中遥遥星斗,伸手给李巽指最亮的那颗,但又不讲,只绘着描绘出司南形象,挑了末处的星星对李巽道:“这是壁水貐,玄武之尾,属水,形如墙壁得名,有屏障之意。” 李巽顺着裴左的解释去看,勉强看出点他所说的意思,可若要毫无根基地看,他只会觉得是几颗光亮不同的星子,实在看不出那样多的用意与预兆。 裴左同他讲这个实在有点对牛弹琴,见李巽茫然也只管笑。这总有些装样,皇子所学典籍芸芸,怎会连二十八星宿都听得一脸茫然呢。 无怪裴左不信,以李巽如今过目不忘的本领,说他年幼时学业平平恐怕也无人信,只好认下这个暗亏。 “那你能看到那颗灾星么?”李巽忽然发问。 他什么也看不出,这片天空宁静祥和,纵使今日与昨日不同,他也只当星子时隐时现,不会当做是某件事的预兆。 “我比不得太史令,看不出灾星。”裴左轻声,李巽也在为此担忧么,怕那灾星预兆真的应验在萧国之上,还是他本就对朝中种种有所担忧,只是这灾星为他的疑虑再添一把火? “你看不出灾星?”李巽又确认一遍,声音中夹杂着欣喜。 裴左不明所以,但仍然点头。 “那就是没有,”李巽傲然一笑,“你信不信,我能让这灾星不复存在。” 他其实一贯如此傲慢,但这一次却又有不同,恍惚许多年前那个坐在火边的年轻人,憧憬与傲然成为火堆的养料,于是那火烧得愈发旺盛,从木中一路烧进自己心头。 “你有能力。”裴左从来相信,李巽说要做成什么总能做成,虽手段多为自己不齿,可他终究是成了。 “我必须做成,”李巽仰头笑起来,眸光比之前看到的星子亮得多,“疆土丢得太久,该我做个了结了!” 裴左一时失神,有什么话险些脱口而出。 远方忽有哨声冲天,尖厉戚然,那是羌族部落集结精英的声音,又有火光点起,裴左偏头看向李巽,迅速翻身而起,他知道这是进攻的号角。 “你在等这个!” 他曾对刘衣说时机不够原来数的是这个日子,这发放岁赐的日子。 “你要诱发冲突何必等到岁赐?”裴左皱眉,要出奇兵攻陷羌族,选暗杀岂不是最绝妙的主意。 若能一举灭掉某个善战的亲王或是祭司,引导羌族内乱再战岂不更容易。 “因为我不要小区域的冲突,我只要那个最大的冲突。” 也是,他们一路求医并无遭到怀疑,可还是没能深入部落深处,贸然探入容易打草惊蛇,又没有徐徐图之的机会,因此需要一个足够大的冲突,大到羌族震怒,全民集结的地步。 第63章 岁赐显然是那个最有力的炸药,只需轻轻一推,便能砸落山谷烧起一把燎原大火。 这一切的起始是北护。 兴州三个折冲府合一后实力大增,常与另外北疆二军演兵,苏牧夜袭烧了作为粮草补给的麦秆捆,预备为这一次的比武拉下帷幕。却“不慎”烧毁了需运往垣城方向的岁赐,索性一不做二不休,竟举旗说不赔了,羌族若是有种就自己南下来抢。 这辈子从来只有羌族抢别人东西,轮不到他人来挑衅自己,何况还是萧国这等手下败将,简直可笑至极。 狼烟点燃,此番羌族各部落连夜集结至大君营帐共谋大事,阴暗处却有外族偷摸集结,这便是李巽苦等的机会。 此时召集散落在外的镇北先锋,汇集各个斥候所得,终成一幅极其详尽的羌族地形图。李巽计划里应外合,但这一计划其实将温青简排除在外,否则不会越过对方直接联系苏牧。 不过第一战或许能够甩开温青简,后续却仍需对方配合,这其中自然有赌的成分,李巽在赌温青简这些年并无全然忘记古将军的教导,同时对收回失地仍存野心,并一直等待时机。 “你这简直是冒险!”了解李巽始末的裴左只有愤怒,他当然不把温青简看在眼里,但这些年来也明白能利用的资源必须利用到极致,全副武装尚且不足,怎么还能有心在关键时刻去赌一个来历不明的将军,万一他顶不住呢,万一他叛了呢? 排兵布阵他毫无涉猎,但武功高强无人能敌,既然已知敌方位置,奇兵突袭无人比裴左更能胜任。 几年前混居区各门派比武论道,他战胜羌族王族狼広,那家伙当时颇不服气,曾说自己战阵更甚,来日他敢再次踏足必然令他大败而归。 今日裴左便又来了,来取这位主战亲王的项上人头。 不得不说某些方面他解决问题方式也是过分简单直接,那些没了这个人也会有下一个人,成事在天之类言辞并不能被裴左理解,他只知道有些位置换人来做未必能达到前者高度,正如他一直不信任朝中内部,只因他认为朝中官员腐败已成主流,非得将那规矩连根拔起重塑才有希望,而不只靠李巽左支右绌地来回倒腾。 对待羌族不必思考那些,他族如何议事又如何颁布法令并不在裴左考虑之中,他要看谁对这场战事最重要,除去谁最能叫李巽手里的先锋队得以喘息,且这个人死后能对羌族形成震慑,却不至于完全激怒他们以至立即举全族之力南下。 这战非打不可,但必须按照萧国的节奏打,按李巽的意思打,裴左就是调节双方节奏的音律。 狼広营地防御稍显松懈,巡夜的哨兵饮酒欢畅,他们多是参与过之前的战斗,并不将萧国挑衅放在心上,只当他们过了几年安逸日子忘本,又嘲弄苏家吃了熊心豹子胆,连他们镇北军的新将军都只敢蜗居城内,他一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废物也敢克扣岁赐? 裴左隐在暗处听这些人高谈阔论,这些兵士的态度很可能你赶紧就是狼広的态度,他虽听从大君命令整兵南下,心里其实非常轻敌,还认为只要他们兵甲出战,铁蹄必然再次踏碎城池。 这等军纪实难与镇北军媲美,裴左压低身形,一阵风般从草中掠过,没引起任何人的警觉。 白色的大帐与夜色相差甚大,裴左不便长时隐蔽,只能稍远些探听讯息。狼広倒是谨慎,越往内大帐规格越是相同,一时难以分辨主帐位置。 掌灯的帐并不多,裴左缓慢摸过去,意外察觉到另一位更加内敛的气息,顿时心神一顿,更加谨慎压低呼吸。 狼広帐中不仅有人,还是位草原祭司。 这是什么意思,难道大君不放心自己亲王出征,还要安排祭司督军不成? 他妄图看得更清些,磨了铜镜碎片借着反光探查,情况大略瞧见屋内两人围着沙盘正在争吵,狼広的肢体动作十分夸张,祭司倒是站得笔直,没什么动静。 “为什么不能立即打,有我出马一月便能将那破城打下来,有什么好拖?”狼広气急,伸手挥向沙盘,劲力外放掀翻了城池,比几年前又有精进。 “这是大君的意思,也是主祭的意思。”祭司压低声音,大君当然不怕萧国,他也等不及了,他不在乎一城得失,他要萧国北部全部领土。 “主祭算到有外人潜入这片土地,预备先料理了这些老鼠。” 裴左心神一震,心想他们是哪里泄露行迹,还是内部有人通风报信。他一点不敢漏听,前几日在狼広帐内见过的祭司,又在另一位部族亲王帐内露面,他这次没花太多时间在主帐,径自往关押俘虏的地方去。 随着两方战势加剧,卷入其中的人越来越多,江湖人士也不例外,甚至更容易成为某场战斗中的胜负手。裴左曾因为成功暗杀几位部族亲王先后让李巽轻易击败八万兵马,进而将战线往前推进一千里。 尝试潜入部落的人不少,裴左却因为超然战绩成为最大的靶子,羌族内部以部族首领悬赏裴左的脑袋,找他的祭司与羌族勇士多如牛毛,他并不担心,反正他也在找这些人。 如果后方这些骚扰能够极大程度缓解前方战场压力,裴左无所谓那些潜在危险,只要李巽能轻松点。 他曾强硬地用内息灌入李巽体内,期望能按神机阁内哪位医师所说拓宽李巽经脉,实际收效甚微,剧烈疼痛之后仅仅只是在那人体内残余少许内息。裴左悔不当初,李巽却还能反过来安慰他,说好歹如今能重新聚气,日后总还有进益。 裴左愤恨离去,唯有这点他无法与李巽争吵,在羌族后部下手愈加狠辣,有泄愤嫌疑。 这位走遍亲王部落的祭司有点独特本领,他能控制他人为自己所用,曾操纵万剑山庄弟子偷袭自己,为自己一刀所斩。今日现身此地,只能是寻找新的目标。 这里的俘虏全是女人,其中最扎眼的是个小女孩,打眼一看与兰苑初见的古棹年纪相仿,一张本该细致雕琢的小脸两颊凹陷,泥土杂草占据头脸,可怜至极。 她被一个年纪稍长些的女人护着,那女人似乎有些功夫,但也遍体鳞伤奄奄一息。 第63章 双重幻阵 这两位面容都有些眼熟,年长些的女人是岐黄观弟子,裴左若是没记错似乎是下一代观主有利竞争者,而那个女孩更是古怪,他宁可自己看错,也不愿相信那位其实是王家的小女儿,本该在京城备婚的另一个主人公。 裴左犹豫,那位祭司可不犹豫,他很快选好自己的目标,叽叽咕咕地念诵咒语。 袖箭出手,本能快过裴左思绪,他下手很准,那祭司的脖子迅速被洞穿,咒语自然戛然而止。于是裴左现身,摇头摆脱脑子里那点充满蛊惑的余响,动作很快地砍断铁链放出笼子里的人。 惊慌失措者一哄而散,拦都拦不住,岐黄观的女子却不跑,她缓慢活动受伤的手臂,目光打量着这位来历不明的男人,好一会儿从脑中翻出他的来历,微微一愣。 “你是裴阁主!” 并不觉得自己名气超然的裴左停住,那些落跑的女人们便跑得更远,那位岐黄观的女子灿然一笑,按住他的刀柄道:“我叫黄灵,岐黄观弟子,这位是灵燕,我早知你会来救我,果真如此。” 她语气中笃定与欣喜不似作假,裴左却莫名其妙,此地虽是羌族部落,但并非只他一人神通广大能到此处。这位黄姑娘凭什么如此肯定,还有那个小丫头……王家的小女儿绝不会在这里。 裴左感到头痛欲裂,明明鼻尖血气萦绕情况紧急,可他却像脚步生根般停在此地,像个被美色迷惑的愣头青,听这位黄姑娘毫不掩饰的欣喜与表扬。 那女人……荆钗布衣,泥泞难掩美色,面容硬朗偏向英气,只是过分眼熟又略显不协调。 一直盯着女儿家看实在孟浪,裴左转开眼睛,不知为何听不见之前的凄惨声音,现在静得可怕。 “黄姑娘,”裴左狠声打断,“此地不宜久留。” “裴大哥说得在理,小妹别哭了。”她言语温柔,伸手将那眼角含泪的王家小女儿揽在怀里,替她抹去脸上沾的草屑,一瘸一拐地跟上裴左。 裴左这才注意到她腿受了很重的伤,她自己却满不在乎,甚至并未包扎,只用衣料裹着茅草固定,而被她一直护在怀里的女孩却是连皮都没擦破。 自不量力枉为岐黄观弟子,裴左心里不忿,他现在知道为何觉得此女面熟,若非个子不够,俨然李巽的翻版,以至再看她护着那小丫头的动作十分别扭。 头似乎更痛,眼前一恍这两人变了模样,还是女人和小孩,却与李巽跟王家姑娘相去甚远。裴左定睛一看又似乎只是自己的错觉。 他缓慢蹲下伸手去摸地面,本该干燥的地面上有粘稠的湿意,他又往远处摸了点,有一节残破的布条。 血气诡异隐藏,唯有茫茫砂石草木味道,以及空气中一丝诡异的冷香。 第64章 那似乎是侧面女子身上的味道,但其实很不可能,因为那是梅香,某些人离开京城香气便不复存在,更别提在这个地方。 “黄姑娘。”裴左站直身体,盯着她那张有五分像李巽的面孔,“混居区的那场会盟你去过吗,当时救我的是岐黄观弟子,也姓黄。” “没有。” “后来我打听到岐黄观姓黄的弟子均是观主亲传,更易取信于人。”裴左难得废话,用袖箭磨开皮肉放血,果然眼前女子变了模样,那张脸拉长变宽,十分诡异。 “你看不起我?”那女子微怒,又或者只是个矮个的男子,又变成与李巽及其相似的一张脸,裴左摇头,沉声。 “不敢,我连阁下是男是女都不知道,哪有资格看不起。”话音刚起裴左便是直冲那人,本着先下手为强抢过她怀中女孩,无论眼前女人如何变化,这小丫头半点不变,总归特殊。 若这是一场幻觉,他需要不变的东西为自己指明方向。 “拿下他。”冷淡声音一出,四面八方围上羌族勇士,裴左哪敢懈怠,夹住怀中女孩就跑,他不敢肯定这些勇士真身因此不贸然动手,一路左右躲闪很快在身上添满伤痕。 羌族勇士面目不一,高矮胖瘦各不相同,正前一位黑脸大汉手握大刀劈砍,裴左侧身,刀鞘与那大刀一碰发出响亮的声音,他抬脚去踢将此人踹开。 “好厉害。”手边女孩惊呼,竟是不哭了。 裴左没空细纠这丫头究竟是谁,他将女孩往前一推,若是眼前没有明显变化就选定方向往前。这一来一去实在惊险,好几次不会武功的女孩躲闪不急,都由裴左上前去挡。 这条路长得没有边际,羌族勇士也多得难以招架,投鼠忌器裴左始终不敢抽刀,现在轮到他唾弃自己,自负武艺闯这幻阵,在血腥气中却不敢杀生,甚至还一直夹着那个小丫头,简直作茧自缚。 受伤后眼前场景几度变换,羌族勇士却变成身穿盔甲的兵士,裴左肩膀撞上兵刃,恍惚间决出那伤痕像是兵制刀痕。 他抬头去看,血水模糊的视线遥遥穿过人群,见一身穿甲胄的将军立在远处,一时心血上涌跌倒在地。 这就是极限了么,裴左愤恨,单打独斗这些人并非是他的对手,都怪这该死的幻术。身体受制头颅伏低,听到四周昂扬的欢呼声,隐约在叫祭司大人。 他身边一直跟着的女孩站直身体,轻而缓地拍手,四周便很快安静,那稚嫩的童声吩咐道:“狼広,你还等什么!” 狼広? 裴左微愣,这个人不该早就死在他的刀下了么……他甚至还记得那人茫然不甘的表情,只可惜过于快速地凝固。 远处有人往这般奔袭,裴左再难分辨,也不愿再分辨,他毫不犹豫地抽刀出鞘,刀茫寒光一闪直破来人防御,血液飞溅铺在他的脸上,却被一个带着寒意的怀抱接住。 裴左再无力支撑,意识消沉。 “祭司大人好算计。”甲胄被破,腹部受伤,若非刻意避开要害,李巽倒可能一次性栽了狠的。 羌族祭司巫术的确出神入化,三十人就要翻他三千人的盘,摆弄幻术模糊地域,让他吃了好大的亏,折损了五分之一的精锐在此,还被迫参演了一场危中救敌的戏码。 “彼此彼此,你们能引武林中人捣我部落腹地,我羌族难道还能任你们欺负不成?” 主祭便是那小女孩,她早已成年,只是个子因巫毒不再生长,巫术与幻术极为高明,在羌族内部威名赫赫,应大君邀请这才出阵破敌。 破李巽奇兵是主要任务,裴左因意外闯入她的阵法怎能放弃,难得的厉害人物,能在一众人中选择紧随自己,令她一时分身乏术才能给李巽钻空子撤走队伍。 裴左战力颇高,又被她幻术所惑,祭司将计就计令他闯入军阵之中,谁知这家伙倒很独特,宁可自己受伤也不出手斩杀一人,平白增添了羌族勇士的麻烦。 主祭觉得很有趣,有心试试这人底线在何处,便在他极度虚弱之时开口叫狼広名字,又碰巧让出位置令李巽跌入二重幻阵,等着瞧裴左的刀法究竟有多快。 世人传言李巽与裴左关系亲密,那这诛心一幕主祭怎会错过,她偏要在李巽挨刀后撤去幻术,却可惜看到一人不管不顾扑上去拥住裴左的画面。 裴左实在昏迷太早,少了一段悲痛欲绝的醒悟戏码。 但这也与她的剧本大不相同,李巽自始至终都清楚闯入军阵的人是裴左,有机会近身后却还能被裴左后发制人,简直枉为一国之将。 不过算了,多亏李巽妇人之仁,才能让她不费力气捕获两人,不枉她费心布置这样大一个幻阵。 “李将军,小女这一局你可满意?” 一局幻阵借力打力,用武林盟主大败此地常胜将军李巽,羌族勇士里应外合杀敌六百余人,实在令人畅快! 裴左反叛投靠羌族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有此地所有兵将作证,她甚至不必杀这两人,纵然放回去也只能得到萧国内部猜疑。 李巽按着腹部伤口,小心调整裴左位置冲着主祭一笑:“祭司大人果真不同凡响,我只是好奇那位跟着你与裴左的女子究竟是何人。” 一个与裴左同时出现的羌族女人,又从未在正面战场见过,李巽怀疑她也是一位祭司,帮助主祭维持幻术。 这个女人寸步不离地跟着裴左,行动时却不像习武之人,这等本事绝非常人,比后面站着的那些羌族勇士重要多了。 “成王败寇,你没资格跟我提条件。”主祭冷笑一声,挥手便要羌族勇士动手,她要等镇北三军残余回去报信,把裴左叛乱的消息传出去,人心惶惶之迹再将裴左与李巽放出去等他们自乱阵脚溃不成军。 “那不如劳您听我说几句。”李巽一点不急,他握住裴左垂落的手,仿佛握着天下最大的杀器。 “幻术规模甚大,两军对垒已在此地战到第五天,狼広死后即位的新狼王拼死反扑,两千兵马反咬与我缠斗,忽现裴左与狼王兵马合力我军不敌不得不撤退。但现在这两千兵马全数不在,我猜大概是在幻阵期间撤离,东去抢夺天水沟。涵盖至少三千兵马的幻术绝不是小消耗,能支撑您再用几次呢?” 第64章 以退为进 “手下败将还敢猖狂?”与主祭同行的女人越众而出,恶狠狠地剜了李巽一眼,侧身对主祭道:“祭司休要听他胡言,这种人欠打,待我将他废了丢出去,看他们镇北军还有什么办法!” 她眉目凌厉,但排除身上那套羌族服饰从面目上看不出明显的羌族特征,腰间挂着个不起眼的葫芦,李巽皱眉细看,竟觉得类似岐黄观的药壶。 她杀了岐黄观弟子?还是她本人就是岐黄观弟子? “我不必再次施展幻术,阁下单枪匹马落在我手中,该担心你自己的安危。” “我若死了你们只能坐实裴阁主反叛,进而扰乱江湖武林势力;活着却能被你们说成叛国,只要编对一条战报便能动摇我军信任……显然我活着用处更大些。”李巽笑了笑,他手中握着的指尖冷淡如冰,一时半会儿不会醒来。 裴左累到脱力,本就不利的形势更差,一对三十毫无胜算,李巽只能扯着一张画皮周旋。 “天水沟多少兵马?”主祭突然发力,幻术直刺李巽大脑,逼他回复一个答案。 天水沟地势优良,大君吩咐必争不可,这才由她出面牵制李巽,但这人看着太能唬人,主祭心里不安,不得不再次发动攻击。 李巽笑而不语,额头冷汗如瀑,却还能堪堪维持住表情,那笑容看得人碍眼。 主祭忽然不想杀他了,这人颇有意思,值得一斗,何必简单结束性命让战场如此无聊呢。 她前行几步,与李巽贴得过分近,目光深深盯着他,施展幻术:“温将军召回兵马,你兵力不足,败于羌族全军覆没。” 话还没说完,平地起了一阵烟雾,等烟雾散尽李巽与裴左均不见踪迹,主祭一口恶气险些堵死在喉咙,上气不接下气地咳了好一会儿,狠狠骂道:“给脸不要的东西,我好心留他一命,他敢如此戏弄我?” 主祭几次都未能缓和脸色,咬着牙对身边的女人开口吩咐:“黄灵,去把那个姓李的给我挖出来,我倒要看看这么重的伤他能溜到哪去。” 不等黄灵开口又对一位羌族勇士道:“姓裴的没意识更走不了多远,你去把那位裴阁主找出来送去新狼王狼蒙那里,问问他有没有兴趣多把趁手的兵器。” 她轻轻拍手,露出残忍的笑容:“李巽不是算无遗策么,我偏要让他众叛亲离不得好死!中原的蝼蚁,我倒要看看你们如何挣扎。” 梦中混乱而无序,明明是镇北军与羌族勇士战斗,可人数一会儿多一会儿少,他指挥队伍变阵多次仍然不得其法,恍惚中仿佛有人破阵而出,却是一刀捅入自己腹部。 第65章 痛,又是蛊虫啃噬么……李巽撑着身体坐起来,自他回到北疆后从未疼过,他都快忘记这东西疼起来如此要命,难道他战中失去意识与这东西有关吗? 记不起来,包括自己如何从战场逃脱,李巽观察所处环境,与军营丝毫不沾边,可能是混居区某处民居……撤军了……还是只剩下他一个……北风坡没拿下的话,不知天水沟情况如何。头痛欲裂,李巽伸手去够水,腕中袖箭已空,连用以配重装的烟雾弹都尽数耗尽,手腕一抖不慎将那碗砸在地上。 看来真是弹尽粮绝,他想,连保命的手段都用了,可惜看上去还是未能逃出生天。 门开了道缝,一个女子闻声赶来,让他赶紧歇好。 “你是镇北军吗,你倒在尸体堆里,我好不容易才将你捞出来。”女子面色疲惫,似乎已经看顾他很多天,衣服颇有当地特色,却在腰间挂着个药葫芦,疑似岐黄观弟子。 “感谢姑娘救命之恩。”李巽说完这句后仍觉腹部疼痛,低头见腰间洇出红色,后知后觉想起他似乎被人刺伤。 梦中也是如此,他往前冲,那强敌拔刀伤了他…… “这倒是不用在意,江湖儿女本就是救来救去的,”女子爽朗的话音打断李巽的思绪,“你伤重还需多休息些日子,这里草药短缺,我也不能保证你的伤口恢复,最好还是静养。” 李巽抱拳:“敢问姑娘名讳。” “我名黄灵,是岐黄观弟子,来这里本就是为行医救人,能帮到你才是不枉师门教导。” 两人没聊几句,李巽觉得奇怪,似乎这姑娘不该如此说话,岐黄观亲传弟子多沉静寡言,少有这样活泼如鸟雀的女子,可若她真是妙语连珠,又怎么会这样快便没了话题……加之岐黄观弟子重医轻武,常与其他门派弟子同行,独行且深入此地就显得有些奇怪。 但也许只是他面色难看,那位岐黄观弟子不忍他强撑谈话,人毕竟救了他,不必一上来就戒心过重。 尤其是……李巽眯眼去看,疑心此女怎么长了一张类似裴左的面孔。 裴左巴州人士,早年家园破碎,家中亲戚近些的还在务农,远些的……他揉着头部穴位,心想哪有这么巧合的事。 联系到那个抽刀的模糊身影,李巽暗自比较与此女身形,暂时先排除对方自导自演的戏码。 当务之急是联系军中,但不秒的是他手中用以联系的东西都已随着烟雾弹全数放出,里面混有军中特有传讯粉末,能吸引猎鹰传递讯息。 我做事何时这样决绝过……李巽摩挲着手腕上余下的皮带,难道是有什么非在当时必须传讯的理由? 还是说……李巽计上心来,我不可能不知道自己醒后仍需要传信,但我依然断绝自己的所有后路,是因为我故意不让现在的自己传信?我认为自己现在得到的消息会误导我? 他往门缝看去,那里站着刚才出去的女人,她侧身站着,似乎也在警惕周围的情况,而当她眸光转向自己时,李巽隔着门缝递给她一个和善的笑容,一点儿也没有被窥伺的自觉。 我得想办法联系裴左,他想,温青简那边既然已经通知便不必担忧,尽早跟裴左会和比较重要,既然北风坡战败已成定局,那他何不趁机消失,站在旁观者角度探查战况呢。 他大略计算日子,距离他与裴左的下一次回合只余三日。 若要炼人为傀,需先以意惑,再以药浸,最后摄魂夺心……狼蒙恨裴左入骨,能有将仇敌炼成活傀的机会简直欣喜若狂,他要将敌人的意识全盘捣碎,只能完全听命于自己,却还想要他那无双战力,要让这个昔日的仇敌此后为自己斩尽所有敌人! 但是,为什么他会之间败在第一步,十个邀请的祭司轮番上阵也无法将此人的意识全数接管,那人明明深陷主祭大人幻术,却在心里筑起一道不可撼动的高墙,气得狼蒙抓耳挠腮,不愿承认自己兄长败在这该死的中原武林盟主手上,自己也要败下阵来。 “一定要炼成活傀吗,”他十分烦躁,瞪了那陷入昏迷的活人半晌,“炼成死傀不行吗,主祭大人不是把人送我了,那不该随便我想怎么样就怎么样?我现在要把人杀了,谁同意?!” 无人回答,他自己也舍不得这等战力。那日他迟了一步,只来得及看见那人远去的影子,以及他哥哥身上深可见骨的刀痕,即使经过正面搏杀,依然只有三刀深入身体的刀痕,他立即想起那人成名时的名号——三刀,如此嚣张又如此真实。 精通摄魂的人是图兰祭司,他是现在主祭的老师——上一任主祭,与顾青峰一战后潜心武艺,同时静修摄魂术,若是图兰祭司也没办法,狼蒙只得遗憾送他这位仇敌上路。 想想其实很刺激,若是他能手刃仇敌,在大君面前必然声名高升,连本家部落的亲王也不足与他抗衡。 而京城中太子一脉没落彻底,世家内子弟贬谪者众多,新秀立于朝堂,已隐隐形成两分局势。 因舞弊案崭露头角的陆参也已高升为丞,为景王明面喉舌,一时风光无两。 “这就是父皇恩典,李珉算什么东西,这太子之位马上就该让给我坐了!”连饮三日的景王欣喜若狂,对待功臣自然不会吝啬,大张旗鼓地帮他这位喉舌寻找昔日那位沉鱼姑娘。 陆参升官后俸禄颇高,已在京城置办房产,将家人尽数接来,屡屡被催促成婚一概只拿沉鱼姑娘搪塞。 “一个烟花之地的女子怎么配得上我家的官爷?” “若非沉鱼姑娘我根本考不中。”他永远只这一句话,并坚信那位沉鱼姑娘神通广大已来到京中,就在某个角落等他。 这等乐事也被神机阁收录,莫销寒推门而入时阁主正在屋内捣鼓一张美人面,用笔描了半晌也不见满意,莫销寒只得打断他,先一步开口道:“裴左失联,淮阳王的讯息发到了笛州的神机阁。” “他俩私下联络用的是神机阁的方式?” 阁主从未注意过裴左的联系,若叫那位知晓这等联络方式,恐怕日后所有讯息都得尽数汇报。 一直如此,神机阁初期在北疆的势力建起与淮阳王帮忙提供的矿场与商路深有渊源,后来一直参与那两人的联络。 “裴阁主失联消息才传过来,应该只是迫不得已的结果,要派人去看看。”莫销寒忽略阁主的问题,裴左可能陷入危机,而这里武功能与裴左相提并论的只有阁主。 【作者有话说】 阁主性别女,但在其他人眼中还是写作“他”。 第65章 意外 “他的武功足以在羌族横行无忌,若真有事只会是因为那些巫术,请位岐黄观的弟子跑一趟,”阁主判断情况,伸手按住莫销寒的肩膀,“放心,你们裴阁主命大,死不了的。” “可是……”裴左踌躇不前,心里其实有些担忧,他并不觉得淮阳王对裴左上心,若是没有其他武功高强的神机阁门人去将裴左捞回来,少不得他得自己跑一趟了。 只可惜他本就不善武艺,实在平平,若能请动阁主才是重头。 “要不我跑一趟?” 颇有威慑的目光瞥了莫销寒一眼,阁主将那画了许久的美人面拿出来给他,主动提出京城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寻人一事,让他寻一位旦部女子伪装顶替,圆过这个沉鱼姑娘。 “您不去见他吗?”莫销寒若是没记错,那人对阁主实在痴心一片,纵是做戏也足够唬人。江湖儿女情义两全,人既然能找到京城,见一面也未尝不可。 “我的事你就不操心了,留下来看顾神机阁,等消息吧。” 莫销寒还没听明白,一低头的功夫阁主已经消失不见,只余下一张沉鱼姑娘的“面皮”,他愁眉苦脸地意识到离开逍遥剑派是多大的遗憾,因为他头上顶着两大撒手掌柜,随时准备将这个偌大的神机阁留给自己,尤其是这位神出鬼没的阁主,他真能为不操心阁内事务远行啊。 苍天,他只是想施展自己的才华,没真想掌控一整个组织啊。 不菲报酬终于请动图兰祭司,他今年已有五十岁,在羌族也是高龄,坐着八个奴隶抬着的软轿前来,身后跟着十个奴隶替他搬运药物,因狼蒙说得太慌,大君又亲自催促,图兰为图保险,将他所有家当尽数搬来,等着来会一会这位难搞的中原傀儡。 “小狼,出来接你爷爷!” 他笑着甩开要搀扶的奴隶从轿上跳下,被一众护卫迎入其中,刚一进帐铺面而来一个只够容纳一人的笼子,笼内遍布尖刺,每一根上都沾着鲜血,好些倒刺上还粘连这碎屑,其中困住一位血液与污浊都难掩的俊朗姿色,在困兽笼中挣动,一双眼目充血而浑浊,活像是穷途末路的猛兽。 “哟,还挺尊贵。”图兰笑道,狼蒙赶忙迎上来,嘘寒问暖半晌见图兰都没有理他的意思,眼神直勾勾盯着他的猎物,登时不爽,酸道:“图兰祭司,您不会要跟小辈抢猎物吧啊,我可为这东西先折了兄长又丢了勇士,和您不一样啊。” 第66章 “我觉得这人有点眼熟。”图兰上前一步,与那双充血的眼睛对视,他知道这里面的人是中原新的武林盟主,继承顾青峰的家伙,起初只当又是个以权谋取胜的小人,后来听说是正经比武胜的,这才有点兴趣。 顾青峰是他唯一承认的对手,这家伙既然比顾青峰强,当然有一试的资格。 “哎呀看样子已经清醒了,怨不得这么被困着,哎我问你,叫什么名字啊。”他又凑得近了些,捏着那人的下巴打量他,像是检查一匹牲口那样,牙口不错,肌肉也不错,再近些更能清晰看穿那人身上的毛孔,不愧是中原人,就是比他们羌族细皮嫩肉,啧啧,当年顾青峰一把年纪看着也是挺嫩的一张皮,早知道那家伙死那样快该先找机会削下一口尝尝…… 这样想着,图兰指尖一划,一片血肉便落在他指尖的刀锋上,如愿听到笼中人一声闷哼,却仍没有回答自己的打算。 “和哑巴说话没意思,还是小狼你给我讲讲前因后果吧。”他带着那片血肉往皮毛上一躺,举起去瞧,把狼蒙的话音当雅乐,盯着那片血肉研究半晌放在嘴边舔了一口,没想象中美味,便弃之不要。 “你说他无法被摄魂,是因为执念太旺,幻术不再起效?”他半个身体直起,看向狼蒙。 “我猜是这样,祭司大人,您觉得呢?” “我觉得这和他没关系,他这具身体早吃过剧毒,本就抗毒超绝,就算你摄魂成功也会在药浸上吃大苦头。” 方才那血肉味以十分明确,这猎物不仅以前吃过大亏,如今体内仍有蛊毒残余,图兰怀疑他体内还有蛊虫,且是传闻中南疆一代最为神秘的情蛊。 相传情蛊能保所爱之人无病无灾,唯一只求此人真心相待,否则可受万蚁噬心之痛,如此便能解释他这执念与抗毒。 图兰从未见过传说中的情蛊,自然也不能真正辨认其味道与功效,不过只是猜测也足够唬人,狼蒙听得一愣一愣,具体没懂,但隐约听出他这活傀又成不了。 “您有什么办法吗?”他直白开口,心想祭司神通广大不能只是吹牛吧,耗费这样多心血若是不成岂不叫人笑掉大牙?这万万不能,他必须达成此事。 “依我看做个死傀吧,死了蛊虫自然消亡,也不用担心那些麻烦事。”图兰随意一笑,其实他更想要这猎物,若是狼蒙肯把猎物给他,他一定不会放过这具身体,要将他手里所有毒都给他试个便,说不准真能给他破解这诡异虫蛊,那时再驯化陪自己精进武艺,早晚踏破萧国皇都的城门。 “唉不行祭司大人!他……” “死了好。”沙哑声音一出,刚还无所谓的图兰祭司迅速落在裴左身边,近乎贪婪地将他的形象刻印眼底,这实在是一具充满爆发力的躯体,还有那精纯的内息,当然是活着价值更高,要不还是试试放血引蛊,子蛊应该容易被引诱吧。 情况不容乐观,那东西油盐不进、荤素不爱,毒与香全都引诱不走,气得他也失了调戏年轻人的心,只恶狠狠地踩断那人的骨头又替他接上,又踩又接,显露他医术高明,也不算浪费带来的家当。 这场景狼蒙也看不过眼,点了亲卫预备上前线支援,临行前问图兰祭司道:“你说那虫子叫什么玩意,岂不是以真情而生,它赖着不走是需要女人吗?” 他看问题简单,男人要什么真情,无非就是女人和奴隶,一个不够可以多些,他羌族近日别的不多,就是俘虏与奴隶多。 “啊女人……”图兰醍醐灌顶,“对了对了,他这可能是母蛊而非子蛊,只有母蛊才能不断吸收子蛊上供的爱意,因为源源不断这才不肯走……”他絮絮叨叨地开始翻他带来的那一箱书,狼蒙实在没想到堂堂前任主祭遇到难症还要翻书,又看他粘着唾沫念叨书上的内容,一边念一边笑,活像是失心疯了,最后连书都扔开,又跌跌撞撞回了笼子那里,拍着外面的铁栏哈哈大笑。 “竟是如此竟是如此,我怎么没想到,原来你们中原人这么虚伪,远行在外还要圈养一个女人为你担惊受怕。” “你放屁……”裴左恶狠狠骂道,挣扎更狠,哪有什么女人,唯一符合的只有李巽一人,那样的人合该高坐云端,给予情爱都像是池中月色,轮得到他这幽怨痴缠的形容吗,简直是脏污至极。 “你这就不对了,你做都做了,难道还不让别人说句公道话吗,”看别人愤怒也独有特色,图兰笑得开怀,伸手拈起一张古书书页在裴左眼前摆弄,那上面的古字斑驳,清晰记载母蛊特性,听到裴左呼吸变后图兰笑嘻嘻地收回书页,当着裴左的面将它焚毁,重复道,“如何,做都做了还不承认吗?” “一死了之吗……”裴左轻轻笑了,是了,他为何不能……只是可惜没能见到那人最后一面。 “我现在不想你死了,那多没意思,如果你种子蛊的那人消亡,母蛊自然能被引诱出来,那时候我想把你的记忆改成什么样都手到擒来,哎呀……想想真刺激,不说了不说了,我得先想想要怎么找到那个人呢。”图兰笑眯眯地,立即搭上狼蒙的肩膀,先他一步跨上马匹,乐呵呵地道:“马先借给我,我要去中原抓个人,回头还你一个强大的活傀。” “什么?”深感自己被耍的狼蒙狠拉缰绳,急忙道:“不能啊祭司大人,咱们都走了这家伙谁看着啊,再说你清醒一点啊这是我的马,我一帮子兄弟们都看着呢!” “既然这么忙,人我就替你们看着了。”一个陌生的女声忽然开口,图兰与狼蒙默契抬头,在帐上见了一男一女两个人,都穿着羌族的服饰,却丝毫掩盖不住那股独特的中原气息。 “来者何人?”狼蒙高喝一声,见那男人从帐上跳下,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甩开:“怎么,不认识?” 那不敢不认识,堂堂北疆三军统军,萧国的淮阳王,羌族中但凡上战场的,都对这张脸深恶痛绝,恨不得啃其骨食其肉,一时一刻也不敢忘。 而另一位图兰祭司认识,那是个被他徒弟收归的中原医师,名叫黄灵,能施展一种独特的心理暗示,让看见她的人都觉得她形似自己熟悉的人,非常容易让人放松警惕,只是今日没用那等暗示,不知为什么。 “主祭令你看管要犯,你就是这样看管的吗?”图兰雷霆手段向那女子袭去,谁知对方身形飘忽轻松避过,只一个照面便坐实她不是黄灵。 【作者有话说】 李巽:费劲办法从京城弄来的打手得物尽其用。 第66章 破局 狼蒙真是百口莫辩,这祭司大人怎么翻脸不认人,要抢人回去就说主祭大人是他徒弟,一切安排自有他本人定夺,现在打不过不知哪里来的女人就说是他没看好人,长生天在上,怎么什么都是他的错。 纵使不愿当面承认,李巽这名字的确足够让人闻风丧胆,他这张脸的画像也足够用来给刚加入的羌族勇士激励,狼蒙一击不中二击也没造成实际性伤害,反被李巽卸力推得更远,被他远处守着的几个残余守卫接住,丢人丢大发了。 另一厢李巽更是得理不饶人,一路如入无人之境,猖狂极了。 “听闻图兰祭司你找我,这点面子我自然给你,”李巽略微重修回一点内息,短时间战斗足够用招式唬人,他持刀劈开铁笼,将里面一团血污的人从笼子里抱出来,近乎冷漠道,“只有一点交代给你清楚,我的人,生死只有我说了算!” “少废话,你得手没有!”黄灵,或者说装作黄灵的阁主,在这幻术与毒术齐出的图灵手里斗得也很辛苦,还要护着避免波及另一边的两个小辈,毫无等这俩谈情说爱的心情。 “您急什么,再来把剑,这刀不大顺手。” “挑三拣四。” 神机阁以兵器闻名,各类兵器自然应有尽有,阁主随手又甩出一柄剑去,被李巽轻松接下,才不相信这家伙真是嫌弃刀不顺手,他一个天天在军队中使刀的将军,轮得到他说刀不顺手吗,只能是给刚从笼子里出来的家伙备。 “我要把我的刀要回来。”裴左就这李巽的水壶喝了口水,握着刚拿到手里还带着暖意的刀,目光坚毅已准备迎战。 “那当然,保管让他们吐出来。”李巽持剑开路,剑光霜寒,恰如万叠燕山冰雪劲,裴左提刀从后跟上,紧随李巽那灵巧的身形。 他将头发尽数束起,随身形飘忽间发尾甩动,虽穿着羌族服饰,却丝毫遮掩不住其内青松劲竹般的风骨。 那蛊毒真如图兰祭司所说那般……以痛苦强行改变他的意愿,联想李巽曾经突兀地转变,裴左脸色青黑,既不愿相信李巽所为全是蛊毒所迫,更难领他这子母蛊相救之情。 他的刀足够利,与李巽配合很快突破重围与阁主回合,以镜面展示他人招式,唯有阁主的万象之术,只是不知李巽如何得知自己在此,又是如何请到阁主。 “你们敢自投罗网,也就别管我一网打尽了。”图兰呵呵一笑,狼蒙本就打算支援前线,如今已集结五千兵马就在不远处驻扎,此地这般大动静很快便会赶到,任由他们三人能奈何? 第67章 “拉你垫背总容易。”阁主腰中药壶挥出,其内毒烟劈脸给图兰盖去,腐蚀般的痛苦吻上他的面庞,疼得他怪叫着从空中跌落,阁主一拽裴左,与李巽一左一右地拽着他要跑。 “休想逃!”图兰低声喝道,以他为中心四下遍布的阵法被激活,那是羌族改良的某个阵法,以星辰为基构成,外形如同时刻变换的八门,能将其中的人困死其中。 他从未吃过这般大的亏,纵使当年与顾青峰一战也没能如此狼狈,那女人简直阴狠,什么手段都有防不胜防,尤其镜面自己攻势,简直像是以己之矛攻己之盾,如何都不得要领,简直要命。 他可以不出这个阵法,但绝不允许到手的活傀跑掉,刚才李巽那句话他听得非常清楚,那傻子说他就是自己要找的人,承认他就是子蛊的宿主,这简直是天上掉馅饼的乐事,只肖等阵法将那三人分开,他必能逐个击破。 图兰越想越高兴,除了那个女人武功莫测难以对付,裴左伤重不在话下,李巽更是个武功平平的废物,他激动得笑出声,连脸上的疼痛都顾不上了。 豪放笑声想起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阵法竟当着他的面被破,那一行三人从生门走出,走在首位的是他认为好对付的伤重废物,他还有空换了身轻便的衣服,虽不御寒可足够体面,手里拿着一柄长剑,面带冷意。 “用我师门的阵法困我,感谢祭司大人手下留情。”裴左这话说得无尽讽刺,图兰感到自己脑袋都快炸开了。 这阵法都传了好几十年了,说是之前某个祭司前辈从道门大派偷的……不会好死不死撞上正主的弟子了吧。 三打二,狼蒙又是个靠不住的……这亲王资质真是一届不如一届。 图兰尬笑两声,听得远处马匹嘶鸣,终于笑得真心些,他呵呵道:“可这毕竟是我羌族的地盘,我羌族勇士数不胜数,你们又当如何?” 裴左回头,李巽脸色如常,尚且笑得出来,他便放下心去,不管三七二十一要与敌方先一步决出胜负。 黄沙漫天,马蹄嘶鸣近在耳边,图兰仰天大笑,与狂风一道迎上裴左的攻击,他倒是不信了,一个重伤未愈的家伙能翻出什么浪花。 双刀相撞,裴左手上力气不够暂退一步,一身影随后迎上,李巽武功本不如他,如今内息更是十不存一,绝无可能战胜图兰,可他却偏生压过对方的刀芒,宛如奇迹。 “末将温青简救驾来迟!”嘹亮的声音一出,兵戈交接声此起彼伏,竟是一边压倒式的胜利,图兰心生惧怕已准备转身就走,李巽与裴左却一左一右封住他的去势,这两人实力差距过大,舍强欺弱似乎可行,但图兰却没忘记后面还虎视眈眈站着一位武艺强如妖怪的女人,她不动手,可不代表她柔弱可欺。 狼蒙已与温青简斗在一起,他一听对面报出一万精兵就愁得头疼,什么时候中原人切入他们后排都能如入无人之境了,一万兵马也放得进来,简直匪夷所思。 战说一鼓作气,再而三而只能再起不能,他控制裴左可说一鼓作气,遇上李巽和伪装的黄灵就是再而衰了,如今一听温青简一万精兵更是闻风丧胆,草原儿郎的傲气与志气仿佛从未有过,只怕如草根下胆怯逃生的老鼠一般,更怨图兰自作主张,若非此人只以为是何必招致此等困境。 当然,这一环扣一环的情境只会被当作巧合,不会有人猜到背后有李巽推波助澜。 拿下五千精兵如此轻易,温青简嘴都快笑裂了,张嘴呸了几口沙子,乐呵呵王李巽跟前走,好像完全忘记两人曾经那点不愉快,也顾不上在意裴左斜瞥的眼神。 “哎哎都愣着干什么,军医军医,照顾义士,哦哦还有这位医师,也一并带去休息,”他迅速安排完跑去李巽跟前傻乐,“你可真是料事如神,连我三千精兵破狼部五千精兵都能猜中,就是你那消息传得实在蹩脚,这地方狂风一吹鹰粮都不知道翻了几番,好几个校尉领着队伍才搞清楚。” “你别把主战场丢了就行,大君等着切咱们后排。” 李巽没有夸奖温青简的心思,惦记着裴左那一身的伤,血肉粘连好不可怕,相比之下他腹部伤口根本不算什么,五天就勉强愈合,不影响行动。 本是抱着问罪的心,可一见那沾血的笼子什么也顾不上了,偏偏温青简怎这样话多,喋喋不休秋虫一样惹人烦闷,半天也没一句正经军报。 “我军与敌军对峙之地何在?” “天水沟。” “双方兵马如何。” “你不能回去自己看吗,还有主将,我知道你肯定还要问主将,有什么意思殿下,你若是回去执掌大局,什么战报还能漏掉不成,你若是急着回京城成婚,了解得再清楚又有什么用?” 多数目光偷偷靠来,其中一道最是令李巽芒刺在背。 “成什么婚,王家小姑娘人都跑不见影了我回去做什么。” “这你也知道?”温青简出离震惊,这不能是一个正常人能推理得出的讯息吧,关键他从哪推理呢? 风沙可能影响他的思考,温青简其实更适合南方水乡,那里柔软温柔的清风有助于他思考。 李巽想到主祭曾变换成王家小女儿的模样,他起初以为只是自己想法作祟,如今心里咯噔,有种不好的预感。 “你们京城那帮子世家最重利益和名声,差一点都要死要活,我早说不给他们捞够他们是不会照顾皇城百姓……” “我们世家哪里是这样了?” “这就是你放任那人的诡辩?” 李巽索性闭嘴,他与裴左在某些时候很难达成共识,与温青简更不必达成共识,太子手下世家联合排外之时,后继无力的王家本就岌岌可危,科举舞弊案后更是无处容身,投敌反靠羌族也在意料之中,只可惜他家祖上那些慷慨激昂的行军诗词,曾经军中骨,而今财造身啊。 “自私自利明哲保身都不算错,别当吃里扒外的叛徒就行。”李巽颠了颠手里的剑,破开腰部沾血的绷带,正欲问医师再要一份,腹部已然重新覆盖上新鲜纱布,旧的纱布被丢在手边,他抬眸与裴左对视,又偏过视线。 他已经知道了。以裴左对他刀的熟悉,一眼看出刀口再容易不过,但这事明明是他被控制伤自己在先,怎么好像隐瞒不提倒成了自己的错。 第67章 休养 温青简想要问候的话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咙,不太明白自己堂堂都护,怎么能被一个江湖义士排除在外,完全不合情理啊。 “我去找我的刀,告辞。” “呆着,你那刀多利心里没数吗,管杀不管埋?” 刚站起的影子便又缩短,拿起棉衣盖住李巽的身体,系好带子。他耷拉着眼眉,手上动作一点不停,有条不紊整理领子与衣摆,温青简白眼一翻转头就走,他看不懂这二位的相处——主仆不像主仆,友人不像友人,打发下属去搜刮战利品。 “此间事了你便回京去,记住你是圣上亲封的义士,其余什么都不要理。” “也别提义士封赏。”温青简高声补充,将一把刀从远处甩来,正是裴左的配刀,其上一道红线亮得晃眼。 京中官员动荡,不少旧人旧事都被翻出,他身上背着前御史中丞的命,是该离那些纷争远些。裴左点头,李巽却按住他的肩膀,压向自己,心跳沉稳而有力,低声道:“别想乱七八糟的,我跟你说过,只要你不背弃,我亦不会放手。” “你疼吗?” “什么——”茫然的无措转瞬即逝,双方却都已明晰他们提起的东西,默契并不永远令人欣喜,李巽希望他与裴左并无交心,也不至于一个疑问就足够将他全盘拆解溃不成军。 “我明日就走。”病体也是给关心自己的人瞧,若没有嘘寒问暖,再狠的疼痛也不过是麻木。 “伤养好再走,不缺你这一口吃的。”李巽被气得肝疼,甩下裴左离开,阁主却风一般随着他跟去帐中,裴左收回目光,预备回去问问莫销寒,他总以为阁主是莫销寒请来,可怎么似乎与李巽走得更近?他那精准诡异的情报莫不是来自皇家? 京中诸多乱子,这事很快被他抛在脑后,以至后来正面对上阁主才恍然大悟,恨他没提前警惕。 随李巽的意思,裴左养好伤才离开,北疆战局已逐渐明晰,因着之前探路牢记于心的地图,李巽遛着羌族勇士满草原跑,也跟回自己家差不离。呼啸的北风根本不是他的阻碍,它愈汹涌,愈有力协李巽乘风而动,千军蹄印扬起尘沙,仿佛为他的兵马披上一层隐形衣裳,在草原上神出鬼没防不胜防,真成了令羌族闻风丧胆的“鬼影军”。 回京本该沿兴洲往西南,裴左鬼使神差绕了原路,从徐州南下去往淮阴,接到莫销寒抱歉的讯息他握刀的手都硬了,恨不得飞回神机阁揍那厮一顿。听听他说得什么话,对不起裴兄,我不甚派错了单,卓木已离开淮阴北上。 第68章 那是他们费心藏在南边的小姑娘,莫销寒一句对不起就算完了?可紧急赶回也不大可能,做事稚嫩的小姑娘可给他扔下好大一个烂摊子。 淮阴内有三县,出事的是程晋所在的文德。却说徐州水利兴修后粮产连年上升,本该是百姓与官员同乐的好时候,但从去年起战事吃紧,征粮数量连年增大,粮食税也日比天高。 温青简曾交代他应李巽的意思往朝廷递了请求增兵的折子,按以往速度从调派兵力辎重到大军陈兵北疆少说也在三月之后,而这一次不到一月便全数备齐,他才有出奇兵深入北放支援李巽的勇气和底气。 兵贵神速的代价也近在眼前,横七竖八散落的房柱上满是刀劈斧砍的痕迹,房内每一个柜子都被拖出来打开,铁著的重锁无法被暴力破解,便将那木制柜子破开取宝,裴左扶起地上散倒的桌椅,一摸竟还是名贵木料,一时心情复杂,说不上李巽请这位贪官坐镇淮阴是否早算到有这样一天。 先前这位贪官搜刮民脂民膏,如今这位贪官被农民棍棒送去作古,所敛之财再度还归于民,形成一条诡异的天道轮回。若是李巽在旁,定然对着这一屋残局挑三拣四,还要再挑出几件被农民遗漏的好东西带去换钱。 此事在京城亦有前科,洛家那流水一般的金色河流也是他看着充入国库,不知这一趟北疆战局花了几成。 神机阁讯息通达,已查明那些抢夺后逃逸的民众去向,拿了大头的民众顺河投奔槽帮,只分得半吊铜板的民众则四散离开沦为流民。 没有比这更讽刺的事了,灾年百姓无处可去,丰收年份也能逼得他们远行,寒风一吹更显得萧索,他捞住风中刮来的一张残信,飘来一股京城的暖香。 对,秋后例行巡视,今年淮水一带的使官是陈与,他寒苦出生更能体谅此地百姓不易,裴左下定决心,算出此人刚走不久,能够拦下。 “我只要将这鼓两面糊住它便可以用。”昏黄日光下李巽笑得勉强,他手艺太差,一点小活都能从清晨做到日落,汗水顺着脖颈流入衣领,日光下泛着晶莹。 今日似乎面临如此困局,是要按照律法严惩那些百姓,同时治陈与失察之罪,还是抓来陈与同他商议,既保住他御史台官位不降,还能护住那些逃亡百姓户籍,召他们回家安居。 他要糊住这一个残破不堪的鼓,也是上下填上皮面便算是完成。李巽这些年大概一直在做这样的事,无法大张旗鼓变革,便在律法规定之中适当调整,在平衡中消磨世家利益,一点点蚕食。 天上落下点点雨水,混着冰茬,裴左策马扬鞭北望朔月,恍见其中有清影舞动,身姿曼妙贵不可言。若是我此次将这面鼓糊上,我便要李巽在这鼓上起舞,裴左曾见过李巽舞剑,梅林中剑光闪动,杀机匿在寒梅之中,于风中更不辨危险,落英缤纷全为陪衬,只他一袭青衣凌厉令人无法移开视线。 追到陈与并不难,只此事并非陈与一人能够压下,御史仅有监察资格,他们能将折子追回重发,可淮阴三县必须口供统一,徐州刺史也得为此事负责,其内折冲府也不得被查出破绽。 陈与被裴左用茶吊着精神同他分析,一杯又一杯灌仍觉口干,桌上稿纸上面列了一串名字,都是陈与能想到与此事相关需要打点的人,涉及部门之广令他口中发苦。 他佩服裴左的胆量,但这事能成建立在成功欺瞒陛下之上,普天之下谁能欺瞒皇帝,纵使国土边缘的藩王也不敢吧。 裴左似乎真能做到,他在整个淮水一带都挂着李巽的名字,那张纸上的所有名字他都有办法联系,或者说得更难听些,他都有办法买通,或威胁或利诱,只要有具体章程。 窗外鸟鸣不断,门前络绎不绝,连金钱都不必担忧,无论银票、银钱、甚至古董神机阁都拿得出手,陈与一日比一日心惊,盘算有这等实力若是再掌控军队岂不是可以直接反了。 清官当了这许久第一次干这贪官活计,跌跌撞撞给之前看不顺眼的那些官吏写折子,陈与把这辈子学过的所有典籍都搜刮出来编奉承话,结果还不如裴左随口两句浑话适合拍马屁。 “您这一趟其实也用不上我吧。”提心吊胆生怕裴左事后杀人封口的陈与愁得睡不着觉,头发一把一把堆积在桌下,一抬头见裴左端来一碗黑芝麻糊,惶恐非常。 “我从未涉及官场,万事还得仰仗大使您熟悉情况。”三言两语又舒展了陈与的心慌,叫他连甜滋滋的芝麻糊都喝不出滋味,实在比不得裴左随口的奉承甜。 征兵公告出了几日,围观百姓不少,上前询问的却一个也没有,直到裴左坐在告示之下,大着胆子上前的庄稼汉念叨着眼熟,问他认不认识支援北疆的大侠。 “都说北边蛮子就快打下来了,我们老家伙也愿意出力,”他不会写字,盯着印泥看,又不敢伸手去碰,堪堪抓住桌沿跟李巽讲,“俺们都听说是小殿下打了胜仗,还有之前那个什么盟主支援,去了好些江湖人呢。” “不用你们上战场,原回来种田就好,粮食够了北疆战士吃得好就能打胜仗。” “能回来好啊,还能回来好啊。”好些人一听这话蜂拥而上要按手印,裴左一拍桌子所有纸张都飞起,百姓们自发分成几队画押,高声叫着官爷好功夫啊。 “这破地方当官的可是死了,你要强留这些人,谁来背那狗官的命!”一声喝问打断此地喧闹。一人从远处踏步而来,速度之快恍如缩地成寸,寒天还光着半个膀子,斜挎着零星鱼钩鱼刀等物,身材高壮面色黝黑,头发半长不短挂在胸前,正是此地漕帮管事——武黑水。 “我若说只要阁下肯背,我便有能力收下你手里那些渴望归田的所有人,武帮主有这个胆子吗?”裴左微微一笑,端得是不动如山。 “你若真有嘴上说得那么好我老黑就是认了也无妨,就怕你这小白脸是个扯虎皮的!”话音未落武器已出,他从腰后抽出两根两寸有余的铁钩,疾风骤雨般向着裴左头顶砸去,裴左若是躲开便陷此地百姓不义,硬抗保管头上少说一道口子。 第68章 珍珠 陈与双手捂住眼睛,又不死心拉开一条缝隙。只见以裴左为圆心荡开一圈无形气力,柔和又稳定地推开围着的百姓,其中也包括来势汹汹的武黑水。 “武兄要赐教自当去城外奉陪,何必在这狭窄地方浪费时间?”裴左抬手,偏头一笑。 他竟连桌后都不愿离开。 “本事不小,难怪如此猖狂,不知又是朝廷哪条走……”声音戛然而止,那不愿挪位的裴左起身离开桌子,腰间佩刀出鞘,刀身一条红线耀眼夺目,一个名字呼之欲出。 “你……你是裴盟主?” “不才,”裴左一手拎住躁动不停的刀,一面笑得友善,“给条鱼兄弟,这刀又疯了。” 武林第一近在眼前,武黑水这下生不起比试的心,他挠了挠头,一脸尴尬地问裴左是归顺朝廷了吗? 刀抽出鞘,寒光一闪鱼便已双肚翻开,血水在他脚下蓄起浅洼。武黑水接过高空抛回的鱼,为那精准的刀工震撼不已。 “谈不上,但你刚才的问题我能回答,”裴左一手将陈与从人群中提溜出来摆在众人面前,高声道,“这是陛下派来的御史陈与陈大人,专查此地贪官污吏,已将文德县令程晋斩于御赐尚方宝剑之下,还浊世清白!” 一阵欢呼声中,陈与咬牙低声骂不该一时昏聩上了裴左的贼船,却被黑水听岔一拍他背笑道这船好啊,这船可太好了。 他回头,见远岸蓬船相连,就知道武黑水根本不懂他的意思,这粗人正夸他自家船好呢,只得哈哈附和。 家居良田尚在,陈与充当主薄重整回归流民,逗留半月已回归千余人,县尉、县丞具已归位,帮着陈与重整户籍、县志,裴左则各处探访,垦地埋种,漕帮货运都帮得上忙,谁见都喊裴盟主,名声广泛又显赫。 他短暂地捡回曾经的打铁活计,帮农人修锄头磨镰刀,替渔民打鱼钩,听小孩背书一般讲哪些鱼饵钓哪些鱼。他额上顶着斗笠,身上披着蓑衣,只是不太爱下水,其余什么都乐意做。 “盟主啊,我说武林盟好管吗,你跟我想象中的很不一样。”武黑水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他见裴左整日与百姓不分你我地混在一起,有正经床铺就规矩休整,没有了草席一裹也能安眠,这很不合理,他虽谈不上很有见识,也见过晚间山庄前庄主出行阵仗,两排八个弟子开路,中间抬着庄主座驾,另有侍女四人打扇,一行人皆是锦绣衣裳贵不可言。反观裴左嘛,就很一般了。 这也见了一月有余,武黑水就见过他两身衣服,还都是最普通的麻料,这料子冬季冷得慌,还得棉衣才保暖,想他贵为武林盟主,怎还这般磕碜。 话本里都说武林盟主诸事纷繁,坐在桌前梳理案牍时候更多,可别说梳理案牍,若非裴左曾在告示下将其中文字广为告知,武黑水都怀疑他是否识字,文德县里账目、户籍裴左一样不沾,十米外都要转头就走,活像是避鬼。 第69章 “唉我也不是,我就是好奇,”武黑水挠头,竟从发缝里扒拉出点水草,尬笑几声,“我觉得你这人很中,跟那些贵人都不一样,对我胃口,我这帮兄弟也都喜欢你,就是想问你能待多久。” 他这般活跃听众却石头一样不为所动,只盯着远方在江水里上下起伏的渔民,如海中上下腾飞的白蛟。 “那是采珠的,裴兄弟没见过吧。” 武黑水搓手,裴左摇头,“我家乡那边有人抓蟹抓鳗,采珠的倒是第一次见,”他目光缱绻,似乎陷入很深的回忆。那时候日光总是落得太快,似乎从日升到日落只要一瞬,他从牛上摔下来追着那头青牛满洼地乱跑,孩童们的抱怨被他远远甩在身后,眼前的青牛明明跑得不快,但就是怎么也追不上,滚一身泥水再爬上牛背,滑得根本坐不住。裴左探出身体去抓牛角,可他身量太矮够不到,轻易又被摔下去,远处看见的大人们笑弯了腰。 “那你们钻沙子,不如我们,”武黑水呵呵一笑,忽然被水中的兄弟扑了一脸水,站起回赠了一串水花,继续道,“这一片还给朝廷供珍珠,之前总是调整数量,最近固定收三成,剩下的都是我们自己的,大伙儿干活更卖力。” “这他说得对,”一个小伙从水中扎出,捧上一块蚌壳给裴左叫他试试手气,“我们求运气都看这个,比什么都准。” 裴左摸着坑洼的蚌壳,没注意另一边两人挤眉弄眼,武黑水问他有没有做手脚,要是裴左打开里面什么也没有不是闹笑话了么,小伙却眨眼表示那不怪他,反正他今天一整日都开的大个。 劲力一激蚌壳破开,柔软蚌肉中躺着三颗细碎的粉色珍珠,武黑水先一步笑了,好歹没整个空的,接过裴左捧递的珍珠,却只挑了稍大的一颗。 “只收三成,剩下的归裴兄你。”带来蚌壳的小伙笑眯了眼,仰头重新落回水里。 “三成?”捧着落回手里的两个小颗,裴左一愣,武黑水则嘿嘿笑道,说你不知道么,就是淮阳王定的呗,他说小的朝廷看不上,教挑大的选三成就好,从徐州刺史那里一路传下来的,有什么新定的规矩就在那个告示牌下面找人念,见裴左茫然一拍大腿喊道:“你不知道,就那个,咱俩第一次见面那地方!” 于是裴左笑了,李巽的确很好,他的那些豪言壮志都在缓慢实现,一步步回馈在百姓身上,武黑水却又长叹一声:“若不是姓程的狗官粮食税定得太高这地方也没人跑,哦,也没法跟殿下告状,他在北疆打仗呢。” “还能告状?”裴左奇道,他倒是没想过还有这一茬,告御状的听过,给亲王告状的还是头一回。 “不常见,但能告,殿下有暗卫徘徊此地遇上就能告,反正是个念想,我这好多兄弟都惦记着这事,常说有殿下撑腰。”武黑水笑出声来,说你去过北疆,见过殿下吗,他长什么样,能打仗的都英武非常吧,是不是也跟自己一样黢黑。 飞鸟振翅,掠过武黑水头顶丢下白色一团,将他那黢黑的面上点出白色。 “让你失望了,他相貌文弱,像个书生。”说书生也不对,那人玉面花目,独眉峰凌厉如刀,贴近时一双眼情思百转摄人心魄,丝丝冷香如影随形,应是妖精。 “我是妖精?”烟波水雾凝成的人似真似幻,将军甲胄英姿神武,长发高竖潇洒肆意,居高临下看向裴左,嘴角讥诮眼神挑衅,往下一拽竟有真人般的愕然。裴左与他额头相贴,低声认错。 他有些想念李巽了,日头渐低,霞光铺满整个江面的上空,织就无可比拟的浮光锦缎,偶有水鸟展翅而过,填上三两墨枝,远处月影朦胧,江岸炊烟升腾烛光微亮,胜过一切花样纹路。歌声由远及近,听顺的调子连裴左也能哼上一两句,接过武黑水扔来的酒囊倒入口中,辛辣滚入喉咙,连来人声音都模糊。 “我婆娘叫我回家吃饭,”武黑水一手抱起刚及他腿高的儿子,颠高引的一阵笑声,另一手挥动,与江边的裴左告别,“早日回家寻媳妇吧裴大侠。” “替我给嫂子带好。”裴左背身挥手,寻了一个扁平的石子往江面扔去,激起一片波光粼粼的回旋,心想那得北上去沙地里寻,还得天时地利人赏脸。 他心里隐约期盼,希望能够早日见到那个魂牵梦萦的人,想把手里这两颗滚圆的珍珠带给他,也请他尝尝这里的酒,不似南边果酒清甜,不比塞外烈酒烫喉,但独有一份醇厚,武黑水还拍胸脯说今年的味道还淡呢,过两年再给他送更好的更醇厚的酒。 李巽做到了他曾在火堆旁承诺的一切,坚定不移,百折不挠,在阴暗漆黑的世界里捧出一道光亮来。裴左曾为这道光亮搜寻柴薪,如今接到了这团光亮,只觉再没有能比这更温暖可人的。 要回京城去,裴左从未如此强烈想过,潮水般的讯息与他只是潮湿雨雾,他渴望亲临其境,沐浴寒风冷雨嗅到那一缕冷香。 新县令来的是薛家的晚辈,承袭他家一贯的简单作风,一人骑马背包而来,小厮都没带一个,带着聘书上门时灰头土脸,修整两日后才重新容光焕发。 承薛正身在陛下面前的情,薛家崛起速度非常之快,也多是实心眼的官员,年轻人可能听了长辈告诫要留心圈套,但很快就只记得那些纷杂的公务,只觉账目兵力人口无一不愁,根本没有赶人的心思,只求陈与裴左多留几日。 他来的前几日陈与破天荒请了裴左一顿酒,为这权势滔天却不留恋的神人,想他一世抠门却在淮阴请了两回客,偏生裴左还不领情,竟敢说他这粮食酒比不上漕帮泥腿的那点酒水,嘿,真是没见识。 【作者有话说】 当我的剧情开始重合时候我才发现早已经相差十万八千里了。 第69章 无话可谈 “我曾在通缉令上见过你。”几杯下肚陈与竟开始胡说八道,他与那御史中丞本是同乡,早在求官无路时曾给那人写过信,其中辞藻已全然忘记,只记得那信被丢入茅厕,打发他走的小厮有一颗亮得晃眼的金牙,说他送不来黄白之物,只配与腌臜为伍。 他为那人的死讯激动得手抖,一遍又一遍地摸着那一张通缉令,上面的面孔年轻稚嫩,却早早生出不畏强权的勇气,也是,能做武林盟主的人怎会随意退缩,他记得此人还有贵人相护,后来通缉令被撤过两次,又在不久前被重新翻出。 “我一直很佩服你,但你灭了和玉楼,又变成了另一个和玉楼……”陈与叹息一声,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嘻嘻地说杯里有两个他。 “我变成了另一个和玉楼?”声音缥缈,陈与一拍桌子,狠声回应:“你神机阁买卖情报以金钱为门槛,为富商引荐学生,把清贵的朝堂扰得鸡犬不宁,与和玉楼又有什么不同。” 裴左笑出声来,原来在他怀疑李巽时,后面也多得是人怀疑他。 “那大人还同我喝这一顿酒?” “因为你来抓我……”陈与又灌一口酒,揉乱一头长发,“我就想你比那几个年轻人还有魄力,你是干大事的,可你又不为朝廷办事,走得近的是淮阳王……” 他似乎明悟,又似乎还迷蒙着:“淮阳王像是站在景王那边,你也这样吗?” 他已经趴在桌上,被甩上岸的鱼一般,伸长的手甩开案上的瓷盘,裴左伸手接住,远远搁在别处。 “我跟景王没关系。” 裴左发愁,他才来此地没多久,都快喝成酒肚子了,别等回京后听到李巽抱怨他身上酒味,晾他在门外吹冷风。 “最好不要吧……同僚向着景王后都变了人,我都不认得他们了……陛下近日身体也不好……” 陈与絮絮叨叨的语气中透露不得了的讯息,裴左猛得清醒,夺嫡之争时间已久,陛下一直没能拿定主意,如今身体欠佳似乎预示着这场战斗逐渐来到尾声。他没有宫中的讯息,李巽远在沙场是否能够收到。 “陛下身体不好是太子监国?”裴左急声,他心里非常不安,想起景王蛊毒之祸,若是国家真落入他手中并非是一件好事。 “当然是太子监国,我等也是尽力辅佐太子……”陈与被扯得一疼,哀嚎一声又倒下,这回直接进入梦乡,呼噜噜打起呼噜。 他不会吐吧,裴左冷眼看他一会儿,不甚放心地守他半晚,见他并非真醉得不省人事,这才策马由官道一路狂奔回京。 太子监国是常理,故此神机阁不会额外刻意为他传递讯息,尤其他前些日子关注的多为治理州县经验案例,本就耗费诸多资源,其余信息滞后也全然正常。但裴左就是格外担忧,似乎有什么隐患一直压在他的心头,他忽视了,进而造成大麻烦。 他急着确定讯息并传给李巽,却发现李巽早已入京,他大败羌族大君战功赫赫已然更改封号为淮王,封地正式翻了一倍。与二殿下景王割席,正式加入夺嫡之争,他身后之人世家与寒门皆有,多是武将之流,倒像是重拾古将军遗愿一般。 第70章 而真正支持他这样做的也并非其他,而是他大胜之后,苏家牵头重新为古将军翻案,而那位唯一的古家遗女据传仍在人世,且已回归京城。 这一消息仿佛当头一棒,没人比裴左更清楚那个古家遗孤是谁,正如他如何都不相信做出此事的人是李巽一般。 他们曾一同承诺过绝不会将这个女孩的身份公之于众,她可以永远逃离这些权力纷争,只做江南水乡一个随性所欲的江湖女侠。 他急着去找李巽,穿过闹市绕过花街,日头近春人影重叠,轻衫香风,簪花出游者众多,倒显得裴左一身风尘仆仆。 又是茶楼,说书的音调慷慨激昂,裴左无心细听上了二楼,这地方算是神机阁自己的地方,足够安全隐蔽,他刚一上楼,便在靠窗位置见到李巽。 许久未见,他似乎又沉淀了些,好在失去的内息重新回来些,穿一身踏青装扮,长发半束,在清风下随意飘扬,那股冷香悠然而往,裴左一时没接上话。 他只迟了这一步,李巽的问罪便先他一步而来,那人倒了半杯滚茶,颇有威严地一瞥,冷声道:“你给小丫头安排的任务?” 那是莫销寒派错的任务,裴左本欲解释,可那是给心平气和的李巽准备的解释,不是给眼前这个居高临下的淮王准备的解释。 旁人来气,他也难以忍住脾气,此事只当是李巽心疼他那个祸害百姓的官员,也语气不善道:“程晋是什么好人,死了也就死了。” “古家遗孤尚在京城又是怎么回事?”那张美人面虽赏心悦目,心却是一等一的黑,不能尽信。裴左碰了口茶,被那滚烫的茶水一激,险些摔了杯子。他敛下眉目,李巽换了茶,又改了口味,不出意外身边换了新人,如今召他只是问罪又是什么打算。“你这样担心,是否知道她与这一趟任务的联系人一同回京,”手中扣住茶杯落在桌案发出清脆的响声,“那人叫洛无悔,湖州人士,茶商生意。” 这个人有什么问题,莫销寒没提过啊。裴左正蒙着,湖州听着似乎耳熟,那边的茶商生意出名的就那么几家,没听说过姓洛的……他的脸色猛的一变,想起了另一个姓氏。 洛晟的夫人姓楚,云锦生意被打击后另开了茶庄,由她的儿子一手打理。 “这人现在领了陛下的差使跟着陈与查贪腐,”李巽笑了一声,讽刺之意在嘴角遗漏无疑,“景王还能更上一层楼,我这父皇是铁了心要断送太子不给世家活路啊。” 裴左不赞同:“二殿下未必铁板一块,你太信任他。”这茶什么味道苦成这样,一点儿不值得多留,裴左压着一股怒气辩驳,又觉得屁股下凳子膈得人不舒服,连带这二楼的气息都不讨人喜欢,只想赶紧告辞走人。 “蛊虫之下一切想法都受控,景王另有用钱之处,陈与查不出来。”李巽还有心解释,裴左偏过头,他还记得李巽躲他那段时间一直宿在景王府,如今更是偏袒没边,图兰说他那蛊虫系在自己身上八成是胡扯,那羌族祭司懂什么叫蛊吗,李巽这认人不认理状态明显就是受蛊虫控制。 “您心中有成算就好,我会盯着姓洛的小子,”他起身要走,副又补充道,“遗孤那事若不是你所为,我就找借口将古棹赶回去。” “她走不了,”李巽明明坐在光亮之中,却忽然黑得难以辨认,仿佛烛光后拉长的黑影,“太子摇摇欲坠,我不给自己找点依仗如何与二哥抗衡。” 压倒太子的最后一根稻草是温青简回朝,他带回了王家叛乱的消息,太子一党牵连颇深,叛国之罪百口莫辩。即日起东宫封闭,万事皆休。 崔家断尾求生元气大伤,再无力参与京城纷争,崔老请辞回乡,离京之时李巽骑马去送,裴左深感奇怪,他连太子入狱的大戏都没参与,却独独四更天等在城门口送崔老。 花白的胡子与月色的袍子,一车坐人两车装书,崔老对李巽连连拱手,不担他一声师傅。 “世家倾覆如同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这是老古以少胜多的办法,不是我教你的,”他捧着手中的书,眼神平和地注释着李巽,“我毕生所求也无非清平盛世,李珉不成,新太子偏激,你倒是可以试试。” “我也偏激,”李巽面不改色,“山匪误我,我一网打尽;太子诬我,我夺其性命;我荡平羌族八部,抢回四州,陛下却收拢北疆三军大肆犒赏温青简,我就活该白费功夫,我们这几个如同笼子里的蛐蛐一般,连满朝文武下的注都不能分一口。” “不瞒您说,”裴左拨动马的鬃毛,“我觉得没意思,也没那么大梦想,就是争一口气。” 世人都想拨弄苍生,好像拨弄一把琴那样容易,也没人问过琴愿不愿意,如果我是琴,我就不愿意。李巽颇为不忿地想,我生而为人,凭什么连自己的主都做不了,那我与田艮里的牛又有什么差别。 “您教书育人,曾撑起一个皇帝的时代,如今告老还乡也是命运使然?” 崔老不语,李巽只是挑拨他,无非需要他重新回到那个精彩纷呈的夺嫡舞台上,但他不愿也没心力,他老了,人生起伏那么多,何必纠结一时的起落,他曾辉煌过,如今退隐保留全族已是圣恩浩荡。 “我不可能出手帮你,我虽学生众多,但与古将军旧部之间联系不同,没有振臂一呼改换天地的能力。”天空一声闷雷滚动,电闪划破虚空,风声嘶鸣,雨水却迟迟未至,李巽面色泰然,他似乎早已预料此事,忽而笑道:“如果我向您求娶崔姑娘呢?” 崔氏本家姑娘待嫁的只余一人,便是崔老的侄孙女,曾经与李巽他们一道读书的小女孩崔文姬,她的策论一向是所有人中最优,却甘将自己的文章送给太子博取名声,如今在掖庭当差,任掖庭令。 【作者有话说】 名为求亲实为威胁 第70章 宫廷 雨终于落下,裴左在雨中转身便走,他再没有继续偷听下去的意义,又或者他早该想到,没有王氏女,也会其他的世家女子成为那王府中的主人,就像那高高的院墙不会永远为他单开一扇门。 神机阁也愈发不受控,阁主神出鬼没,莫销寒心事重重,连古棹都像是有了秘密,她不愿离开京城,惦记着那个才见过一面共事过几日的小子,远离京城百里之外的任务一概不接,打定主意要在京城生根发芽。 裴左有点有劲无处使的错觉,疑心自己没能成婚先体味女大不中留,他那叛逆的小徒弟不光没能真正与那姓洛的小子彻底分开,反而联系愈加紧密,溜门翻墙无所不为,真不知都是跟谁学的那一套。 这事办成这样,裴左真该一滴不漏灌下李巽的那一壶滚烫热茶,那才是他应得的。 又是一轮群雄角逐的会试,场外比场内打得激烈,京城新崛起的缨钩号称无可不为,比着赛要与神机阁在京中斗法,裴左怀疑那是二皇子养的队伍,那里面有几个本领高强的人武功路数像是南疆一带,约是百野的人。 他们严密控制着的却是宫里尚食局的人。 里面有位个子不高的侍女,窄衣窄袖,一张白瓷底的小脸上细细描了眉,纤细的胳膊纤细的裙,却独独提着硕大的三层食盒,怎么看怎么不协调。 有人着急忙慌地穿过街去帮忙,官服都没来得及换下,绿风筝一般扑过去,却傻呵呵地冲着女孩笑,伸手帮她将那沉重的食盒拎在手里,被重得弯下腰。 肩不能提手不能扛的废物,裴左撇嘴,怎么哪都有陆参这个废物书生。 “鱼娘,你今日怎在这里?” 裴左顿在原地,眉头皱起又松开,隐匿身形暗中观察,隐约察觉女人似有武功,之前却半点看不出来。 鱼娘,沉鱼姑娘都是一个人,神机阁阁主是也。他那般百变的功夫连自己都难以辨别,如何能轻易被一个男人看透,还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 听说这人此前大张旗鼓寻找阁主,识破神机阁不知多少旦部的成员的伪装,竟真让他找到正主。别说,花树旁倚,小店轩窗旁一高一低两个妙人倒也养眼,如果阁主真是为了陪他的小情人演戏就更养眼。 裴左执掌神机阁多年,深知神机阁的手还没伸到宫中,陈与的话仿佛近在耳边,先是那条语焉不详的身体不好,又是伪装成尚食局宫女的阁主,或许还要算上突然向崔老求娶掖庭女官的李巽,似乎都暗示着宫中正在发生变化。 他实在遗憾没练过偷窃的手段,今时今日只好不远不近地坠在阁主身后随她一路往宫中去。 出于某种直觉,裴左并不认为阁主会将自己所见同步入阁中,非得自己跟去看看才放心,只进宫一事也没那么容易,阁主善伪装他又不擅长,一入宫门定会被薛正身发现,那时候打草惊蛇,再想打听什么也难了。 这时候也管不着厚道与否,他远远弹出一道石子袭向阁主,刹那便被粉碎成齑粉,不过一个喷嚏的功夫薛正身就站在阁主与那另一位尚食宫女身边,他摆手请走那位管事宫女,却对着阁主假扮的宫主行礼,喊娘娘。 第71章 裴左死死扣住砖瓦才控制住身形与表情,兀自凝成一块石头,这感觉许久不曾有过,仿佛重新接触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些人各有身份各有考量,连带曾在自己面前表现出的模样都仿佛虚幻,成了镜花水月的一场泡影。 “有贼进来了。”白慕晓抬眸往之前石子落下的方向去看,树影倾斜似乎只是风的缘故,左右也没有发现其他身影,藏得天衣无缝。 这样的人全国也没有几个,白慕晓心里叹息,心想能力太强也不是好消息,听到薛正身说陛下要见她,脸色真正沉下去。 她还有空为裴左忧虑什么,不若多为自己操心。 薛正身为陛下考量,欲言又止,最终还是道:“陛下只是想念您。” 往前倒几年白慕晓还能相信,如果她不曾见过真正想念的表情,她冲薛正身嫣然一笑,阴霾一扫而空,轻声道:“本宫也念着陛下的情谊。” 吃苍蝇的感觉也不过如此了,裴左表情扭曲,对这二位的对话敬谢不敏。 他轻而缓地落下去,挥手敲晕了一个太监,挪进最近的偏殿后换上他的衣服。虽然不巧听了一场皇宫秘闻,裴左却依然预备从尚食看看,他还是对景王过分注意尚食感到奇怪,总不至于随便什么人都能清楚探查到这等宫闱秘事,并突然开始监视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 说得难听点,这难度还不如寻人天天盯着陛下,无论如何天地至尊也就日日都在皇城这点地方了。 宫中重地的柴房比裴左想象中大得多,从处理食材到灶台隔了一整条走廊,裴左被他们这精细的分工搞蒙了,只觉仿佛进了大观园,又想着与他们神机阁一些大型武器铺类似,铸模具的与炼钢的也分开,将那些工作拆得更细,倒更能保证武器质量统一。 - 说不准皇宫中有专司切功的,有专炒菜的。裴左胡思乱想,一路低着头寻路,他此前从未发现自己不认路,今日倒真绕得有些晕了。 “柱子,你在这做什么。”身前有位女官拦住他的去路,裴左不敢抬头,他没阁主那样的易容能力,这宫女显然已认出这个太监身份,抗拒更难脱身。 见他沉默,女官继续道:“娘娘命你来领苏蓉金铃糕,现已领到还不跟我走。” 她语气理所应当,裴左一伸手便接到一个食盒,五层盒子重量不轻,大概将那位书生陆参压弯腰的就是类似这样的食盒。 精致的雕花木盒,尚能嗅到上面清漆的味道,随着步子轻摇轻摆,裴左跟着那位宫女越走越偏,从盛放桃花的宫墙边一路行到偏僻的池边,其内多残荷,少有绿色点缀其间,心想果然不该抱有不切实际的想法,还是被认出来了。 不知是走到了哪位宫妃宫苑附近,隐约已感到几位武功高强之人的气息,裴左暗叹一口气,实在不愿这样对无辜宫女动手。 “你的武功比我之前见过的所有人都高,”宫女停下脚步,突兀开口,“宫中护卫武功不低,能在此地察觉他们的你是第一个。” 裴左抬头,帽檐下锐利的眼睛初露端倪。这位宫女年纪稍长,眼角生着恰到好处的细纹,仿佛一尾活鱼。她面部平和,既没有发现刺客的紧张,也没有戳破秘事的兴奋,似乎早有所料。 “姑娘胆识很好,既然早就察觉不对,何不在尚食局那边就叫破我的身份?” “你是什么身份。”她问得温和,好似寻常聊天,裴左敏锐地感到那些暗卫全都没有动,甚至没人注意这边。 他露出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该说不说毫无武功的女孩就是警惕性太低。后背对人还谈什么安全可言。 一个呼吸的机会女人便被放倒,裴左上前一步扶住女人缓慢往前,装出两人依然相协着往前的模样。他伸手拆了女人身上的腰牌,见到上书“归芦宫”忽然微愣一瞬。 完了,大水冲了龙王庙,怎么碰上李巽的母妃宫中人了。 人不能不管,还得原封不动给人还回去。李巽辨明方向,往临近的宫墙走去。刚走几步裴左就开始后悔,与之前感应到的暗卫不同,此地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两队暗卫,其中一队裴左心里有数,不少都是昔日淮阳王府中的暗卫,应是他改换封号之后新编入府的暗卫。另一队功夫也深得狠,比之更加肃然有规矩,大概是后来陛下拨给李巽的人。 这一方院落更大,也忙碌得狠,裴左刚一进门便有侍女扶过穗央下去,不等他说完编纂的故事便先一步道谢,另有一队侍女接走食盒,三两下拆了盒子,端去给坐在亭中的女人,一盘盘摆开放在亭中石桌之上。 裴左顺着看向那边方向,亭中的女人懒于梳妆,长发只随意挽成髻,多数仍垂在头后仿佛蜿蜒的溪流。 她衣着轻薄,却层层叠叠组成云霞般的色彩,身份高贵可见一般,此刻却不多展露自己的雍容,一挥手几个侍女一一将银针刺入盒中点心,又举着银白的尖端给女人看。 她很不满意地轻啧一声,暗卫便拖着个大夫模样装扮的人过来,后面还跟着两位给他提药箱的童子,颤巍巍不敢多言。 “这点心没有问题?”她声音不高,语调却冷得狠,淬了冰一般,裴左不由打个寒战,心想这宫中之人怎的都独有一份冷傲。 首先受到冲击的老太医也不自觉抖了抖,将那些糕点碾碎捏在手上仔细看,又不时放在嘴边嗅闻,脸却越来越白。 大概是一点问题也没有发现。 那老大夫终于招手,叫他那小药童上前去试。 【作者有话说】 裴左:心碎了,又见相好他妈…… 第71章 奇异之处 这当然是个好办法,有毒没毒找人一试便知,特别适合这些无能的老大夫们。 于是发抖的人又多了一个,那小个子药童看着连盘子都端不稳,手抖得比他那拿不稳药的师傅都厉害。 绿叶脱手而出,盘子碎在地上,裴左周身出现四个身穿暗色官服的男子将他团团围住,正是他之前感受到的那几股最强实力暗卫。他轻轻打了个响指,顿时吸引了所有的目光,那小药童竟四腿并重往他这边爬过来,真让他莫名添了几分悲意。 “几个点心让你们如临大敌,”他随意开口,“相信就吃,怕有毒就不吃,这也值得如此纠结?”说话间几个盘子已向他这边飞来,连带着其中的糕点,裴左主人家一样将盘子左右分了,现在骑虎难下的变成这几个武功高强的暗卫了。 “怎么样几位,我们一人一口将这小点心干了?” 手中小盘与剩下几位暗卫拖着的盘子挨个碰过,发出一连串清脆的响声,随后在众人瞠目结舌中裴左昂头倒了一块进口,细腻软滑,酥中带脆,真有一口咬碎金铃的快乐。 吃完后他依然没事人儿一般左右环顾,活像是催酒的债主。 几个暗卫面面相觑,心一横也将糕点塞进口中,反正就算有毒他们也不至于入口即死,一个两个厚重的内息都足够逼毒而出,谁内息弱谁倒霉呗。 但他们却尽数被点穴停在原地,裴左一个个收了盘子,几步走上前去将盘中点心放回石桌上,冲坐在石桌后的女人勉强笑了一瞬。 他知道那女人是谁,归芦宫的主人,韵妃——李巽的生母。 离得近些,那张与李巽六分相似的面孔,更是美得惊心动魄,以至她耳边坠着的翠玉耳环都黯然失色。 “阁下武功独步天下,到宫里来所为何事?” 裴左单膝跪下,他不清楚宫廷礼仪,也不赞成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毫无防备地见自己,恕他直言,不论多么盛气凌人在武力悬殊之下都无济于事,那些暗卫虽然快冲开穴道,但都 离得太远,根本防不住什么。 这其实是个误会,他无心来归芦宫闹这一场,尤其这还是李巽母妃的寝宫。 正当他想要说些什么缓解这剑拔弩张的情况,远处一声嘶喊猛地将他心尖揪起。 “母妃——” 本能超越思绪,裴左反应过来时已将李巽困在怀中,他眉头微蹙,只觉他怎么又虚了些,内息上下浮动,熏香也压不下身上浅淡的血腥气,算来他也有好些日子没见过李巽,怎么一离开视线就过不上好日子。 但现下情景实在容不得他细想,李巽一手拦在他身前对韵妃解释,具体什么一概不再入耳,似乎除了最开始听到的那句之后就全然懵住。 “裴左是我的人。” 要命,裴左一点儿不敢忽略韵妃眼中瞳孔放大的震惊,这是什么进展……好像将活鱼整个剖开放在太阳下暴晒,凌迟也不过如此。 “封、封锁消息,请人进屋!”韵妃站起身,她实在也坐不下去了,这两人的反应再迟钝也不至于毫无所觉,那她就不止是老了,她得用彩绸卷了脑子丢出去。 三人两坐一跪,裴左本也打算跪下却被韵妃拦住,她愁苦的脸色令她整个人鲜活不少,揉着头苦恼道:“你别跪我,好像我马上就要棒打鸳鸯。” 第72章 裴左有点想笑,他跟李巽根本不是那样的关系,可又笑不出口,因为可耻地期盼那其实是真的。 “母妃,他是裴左。”李巽长拜而下,额头触地,室内之下他身上未尽的血腥气更加明晰,与自己分别的这些日子定然又受伤,却连王府都不回,躲在母亲这里逃避。 裴左心头酸涩,他算是见识李巽躲人的计较,起身一推他,道:“你是主子,你起来,我替你跪。” 李巽身上的血腥味浓得他头疼,一双眼不错地盯着李巽,自然忽视了韵妃探究的目光,也没注意到韵妃瞪向儿子的目光。 李巽倒是结结实实感受到母亲目光的诘问,可他最是有苦难言的那一位,只能堪称服软地压低嗓子对裴左道:“少管闲事,坐回去。” 可事情总不那样如意,高堂之上不止目光诘问,韵妃踌躇半晌,终于还是开口道:“你拒绝赐婚是为这个人?” 身边带着疑问的目光更添一道,李巽平白觉得这房内熏香闷得人头疼,他挨着地面的手臂青筋皱起,很难同时给这二位一个合理的解释。 裴左双膝跪下,他不清楚宫廷礼仪,只是学着李巽的模样跪下,他跪得离李巽远了些,避免这看上去像是跪拜高堂。从李巽犹豫的那一瞬他就心底清楚,不会真信韵妃娘娘口中的疑问,他只是想问崔家贵女,因为那日清晨的雾气太大,连回忆中都朦胧着一层轻纱,叫他连睡梦中都无法靠近,又无法释怀。 那简直梗在喉头的刺,南疆之后更是无法忽视,如果,他低下头,如果他不曾逼迫李巽说出那些顺应自己心意的话,他是否就能不介怀那些王家的王妃或是崔家的王妃,因为那不再是他假想的敌人,仅仅是他的另一个主人。 “娘娘,”裴左额头触地,“在下不便久留,告辞。” 他该是听韵妃吩咐后才能走,多亏他武功高强,此地无人能够阻止自己,只要他想走无人能拦。 “等等。”裴左本已转身,忽而余光扫见她袖中一点黑色,泛着淬毒的光芒。 随身携带袖箭,他沉下目光,心想这宫中看来也危机重重。 “母妃,那些事你只管留着问我,让他走吧。”一块金牌被裴左收入袖中,那是李巽的通行令牌,触手还带着点点余温。 尚食局忙碌如常,裴左倾轻巧从树枝间落下,方才两个宫女小声嘀咕着近日宫宇那边改换口味,怎么做都不满意,如今甜糕流水一样盘盘往出端,那白花花的看着都心疼。 “可别再说了,那是陛下跟前的红人,不知怎么忽然讨到好的百野殿下。” 声音越发稀碎,依稀听出是谩骂的碎音,裴左皱眉思索,想起挺久之前的一件事来。 那时南北皆是麻烦,他与莫销寒一南一北分了乱子,阁主又在远游,刘衣便想了法子探寻那位南疆质子,只是那人身份神秘,只和自己人联系,难以近身,他也是费了许多周折才买通一个幽州的年轻女子,说百野常与景王来往。 裴左知道他为景王做事,猜测景王控制朝中大官的蛊毒便出自这位质子之手,如今听到陛下也对此人青睐有加,第一反应依然是蛊毒。 可那东西真有如此功效,古籍上厚重的尘土被簌簌扫落,连带那些神话版的介绍一并浮现而出。 陛下信道,大抵对那些奇闻异事接受度更高,他亲近百野甚至不排斥蛊,也是图传闻中蛊的逆转阴阳么。 “你不相信?”阁主却比裴左更加奇怪,她第一次手忙脚乱地比划,最终泄气一般地开口:“我以为你就是那个活生生的例子,这京城所有人之中最相信蛊之玄妙的该是你和淮王殿下。” “我不明白,你是想说我因为蛊死而复生,独独这事我不知道?”裴左更觉莫名,他的确在南疆中毒颇深,但所谓母蛊令他死而复生也过分玄妙,不,简直匪夷所思。 他从不会回忆那个毒雾爆发的祭礼,好像那是南疆一行中被割离的一部分,他无数次想起那个湿热缠绵的夏日,想起李巽的一再妥协:也常常回忆重建摩国村镇的时候,李巽与南护军士们的一场又一场比试,他那时候格外爱笑,笑声爽朗肆意,傲气直冲云霄,带动身边人也不自觉勾起唇角。 但绝非丝毫不记得,最初的麻烦来自后来继承大祭司之位的圆圆,她的身体奇异的与她手中的蛊产生共鸣,融身为蛊,毒便以人体为源爆发开来,他护住李巽,内息与蛊毒相抗,腐蚀与再生达成诡异平衡,他全身心都在对抗,连远处大祭司的呼喊都被拉长成细长的丝线。 最难抗的是最初,当他的内息与蛊毒相融,那东西便不再具有实质伤害,只是视觉上看上去似有太极两仪之意,相融交汇难分难解。 他并不觉得痛苦,李巽很好看,而且他毫发无伤,不像自己身上爬满藤蔓般缓慢生长的纹路,他洁净地像是黑鱼环抱着的光点,昏暗中的夜明珠。裴左伸手抹掉这明珠上的泪水,如同轻轻拭去轻薄的尘埃。 “死过一次总会不大一样。”阁主目光复杂地看向裴左,对他的辩驳充耳不闻,如果她没有在南边多留那些时间,或许今日也会相信裴左的那些说辞。但事实胜于雄辩,母蛊寄生之人都不能算是普通的人,若母蛊愿意,他们能够真正得到永生。 如果南疆新任大祭司如此,裴左也一定如此。 她亲手试过,那根本是个怪物,明明外表还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内核却与妖魔无异。 【作者有话说】 裴左:你是说我是半截身子埋黄泉里的人? 第72章 私宴 “那你不想试试么,”裴左轻描淡写,仿佛只是提出晚饭去街上吃面一般简单,“既然这样笃定你该去南疆再寻一个母蛊。” 阁主被这话噎住,那位新任大祭司的话语似乎还在耳边。 “蛊的生命是能够传递的,就像树根汲取营养供给树干,母蛊撒出去的每一颗子蛊都是养分所在,庞大的部族是生存之本。”她栽倒在地,身上多处骨骼断裂,嘴角血痕未干,却笑得仿佛无所不能。 我哪有什么部族,阁主心里颇为讽刺,我家都死绝了,但要她给每一个信任她的人种上母蛊以汲取他们的养分和生命,她又觉得麻烦透顶,颇为不屑,至于裴左……她的目光仿佛能够穿透对方,她却想不出裴左的供养所在。 某种意义上她与裴左是类似的人,裴左还更具德行,恕她浅薄,还真想不到裴左能给谁种下罪恶的子蛊,如今再看他一无所知的模样,似乎连原理都不甚清楚。 这似乎值得合作,裴左自有一套对蛊的理解,她不必合盘托出自己的信息,只要一点小小的引导便足以说服裴左。 她突兀地吹灭手中烛光,这一片书阁中登时暗下,连两人轮廓都看不清晰,声音得以愈加清晰,连语气的停顿和犹疑都一清二楚,而阁主斩钉截铁毫不犹豫。 “朝中大员不少已深陷蛊毒之祸,有人托我找你帮忙。” 不等裴左开口,阁主继续道:“陛下多日不在朝堂,若真教蛊毒统御朝政,天下便真正是一人之天下了。” 那时所有与他意见稍有不合的人是什么结局,阁主想自己已不必点明。不肖看,她便能从呼吸辨别裴左的挣扎,但她心中笃定裴左会答应,最差手中还有额外的筹码——曾帮裴左撤过一回通缉令。 她若挟恩裴左定然报答,那是个死心眼,信因果报应,要滴水恩涌泉报。 “我以为你的本事足够带我们正大光明进去。”裴左抿唇,对线下几人趴在房瓦之上的行为实在不能苟同。 委托的主人果不其然还是他猜到的那位,刚一见面便突兀叫破他的身份,称他为梁上君子,衣冠整洁的青年抽动鼻息,十分确定地告诉裴左他味道没变。 谢谢……实在不知该摆出什么脸色的裴左只能干笑,心道他终于得知这小子如何一眼看透阁主的伪装,这哪里是个活人,分明是套着人皮的狗怪成精。 偏生阁主喜欢,一双眼笑眯起,穿小厮的装扮往陆参旁边一站,间歇用她那水一般的目光扫过对方,波光粼粼看得裴左牙酸非常,不禁又往旁边让了让位置。 “我倒是有门路,”阁主浅笑,“不过这等宴会最好用的身份却不适合你二位,没混进去事小,被认出来可就麻烦大了。” 她若不这样说,上房也许并不困难,可她既然开口,那两位堂堂男儿就都不干,裴左本不欲吃这激将法,实在耐不住陆参那志在必得的表情,只得硬着头皮从阁主手里接过一件轻薄的蚕丝缎。 绯红的颜色,薄的恰到好处旖旎,裴左硬着头皮看了半晌,寻了隐秘处囫囵将衣裙往身上一套,大小适宜,只是难以舒展四肢令他别扭非常。 那大抵非常怪异,纵使云彩般的衣袖遮掩,胳臂上块状仍比土丘更加明显,他转出时吐出口气,刻意忽略阁主眼角的笑意。 “我肯定更适合你现在身上这一套装束。”裴左抿唇,却听阁主浑不在意地笑着说:“总装一个身份多没意思,偶尔也该挑战些别的。” 第73章 她转着弯将两个人看过,乐得嘴角一点没有下撇,陆参宠着她也傻呵呵地笑,唯独裴左自觉真是多余,这两人一路藏着掖着不说明白,还得他自己猜。 这倒是奇了,他在李巽那里猜测就算了,何必在阁主这里也得如此。他的目光透过那两个人影落在远处的楼宇,若非此事与李巽密切相关,裴左轻微一眯眼,他何必跑这一趟掺和这些亲王争夺尊位。 作艺人献艺过分难为,好在阁主本也没这个打算,她那身小厮装扮还算唬人,不知掏出谁的名册轻易过了审核,被恭恭敬敬迎入大门。另一边裴左抓着衣着一般轻薄的陆参跳入前院耳房,与一众舞女混在一起,他们略坐得远,好在一时还无人靠近。 热身练舞的女子不少,好些借着狭窄的地方便能倒提紫金冠,身体好比一张拉满的弓,强韧非常。 “我可一点不会,这就是跟去滥竽充数也凑不上啊,”陆参小声同裴左说,见他不理自己,轻哼一声继续补充,“就是说鱼目混珠,它们至少都是白色,我这可是一颗黑珠子。” “我能听懂。”裴左顿觉无奈,这文人还得有意思,难不成都觉得所有习武之人都大字不识。 但一想他从前也不读书,似乎没理由反驳这种思路,只好耸肩一笑而过。 这一处院落不大,房屋与矮墙隔出一方天地,乌泱泱堵了这一团团红云,脂粉香气馥郁芳香,古琴琵琶琳琅满目,女人的娇笑你推我搡,隐约却有武功波动在足尖腾挪间显露,裴左竖起耳朵,一手压住陆参,心道这是什么龙潭虎穴,一个小小的宴会来了至少两拨有武功的人,偏生都往女人堆里面挤。 “她不可能让你陷入险境,定会在宴舞前带走你,你且等着。”裴左语速很快,对上一张茫然的面孔轻叹口气,他正欲继续重复,却听对方略带肯定地回应说绝不动。 “你们是找可信任的人,还是随便哪一位与之相关的都可以。”裴左又开口道,从这一刻开始他决定独自行动,希望这位委托人需求足够清楚。 “我去商量,你别冲动,盯紧宴会的主位。”陆参也配合着压低音量,与他的文章不同,他说话时温和缓慢,溪水淌过青石,裴左恍惚也静,轻微一点头。 没机会继续开口,外面有女人的喊声,说是贵人相看,裴左一猜便知是阁主来领人,便顺着人流往前,猝不及防与人群中的一双眼对上。 花瓣一般的眼尾轻微挑起,裴左下意识偏头,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没想过会以这等面目与李巽撞上,可他不是已旗帜鲜明地与景王割席,如何会出现在亲厚景王之人的宴会上。 一行来了十几号人,连仆从与主人家,院落的主人宽阔脸,高身量,小山一般的身躯微微弓着做邀请状,裴左见过此人——温青简的副将之一,姓雷,与他在北疆稍有摩擦,被他揍过一顿。 他正请着的人大概是这次宴会的主角,乃是他在北疆时就殷勤非常的统军温青简。 他今日不作武将打扮,穿一身湖水蓝色袍子,蹬一双素白皂靴,腰部挂着一柄三尺青锋,剑鞘也是浅色,上面花纹与袍上暗纹呼应,尊贵非常。 落后他半步的是李巽,套着见鸦青色衣衫,一头青丝随意束在脑后,单单用一枚玉簪固定,也不佩剑,颇像来凑热闹的。 他的确是偶然被邀来,今日本是温青简约他,谁知遇上雷传擎家中来请,便跟着温青简一路来。 再往下首则是一位面色阴翳的公子,三白眼更显凶貌,这人裴左也有印象——监门卫将军康恳的大儿子,家族荫蔽得了武官,现领着千牛卫的差做事。而另一边则是阁主扮成的小厮,她竟拿着薛正身的令牌,大摇大摆地做金吾卫大将军薛正身的家臣,这假虎威的能力真让裴左咋舌,眼睁睁地瞧她盯着自己笑。 至于后面那些官员公子多是陪着来的,裴左一时无心细看,他想这一趟宴会可真是来了不少大人物,也不知道雷传擎区区四品官员,就算借着景王的东风,又哪请的这些神仙。 裴左很希望李巽没认出自己,那人身边跟着府中管家,听着殷勤介绍,满目娇艳脸庞,他不由往后缩了些,却被不长眼的陆参拽了一把。 于是他只能眼睁睁看到管家往自己这般行来,半强迫性地冲他一笑,嘀咕怎有这样高的姑娘,引着他往李巽那边过去,裴左习惯性要往后边站,被李巽揽腰拽到身边,那只手从他腰间滑下最终在他指尖掐了一瞬,裴左轻一点头,安静立在李巽身边。 他早认出来了,这意思是愿意帮忙。 薛将军的令牌也抵不过淮王本人在此,只得领回陆参往远处去,李巽见状一拍温青简肩膀也要先走,却被裴左拽了袖角,只得稍显烦躁,问他温香软玉在怀,还不赶忙给美人寻地方歇息。 “是是,将军这边请。”雷传擎殷勤道,引着温青简与李巽往院亭深处去,特意选了厚重屏风遮挡的隔间,内设床榻,暖香氤氲,正方便他们挡风听曲。 裴左落后半步跟着李巽进门,仔细探查周围情况后合上了门,一转眼见李巽似笑非笑看着自己,忽觉这门是否该开着以保淮王清誉,也就错失先一步闻讯李巽前来原因反被诘问。 “一场拉拢温青简的宴会,既不涉及江湖又无关民生,你跑来做什么?”李巽自己挑了位置坐下,翘起腿从炉上拿下茶水。 受裴左影响他是喝不惯京城的烫茶,索性这会儿没人还是怎么舒服怎么来。 【作者有话说】 裴左:干点什么缺德事都被抓包 第73章 认同 裴左替他添了茶,那盒上的装饰颇新,是近日新入京的商家,似乎口碑很是不错,连神机阁莫销寒都添了些新茶储备。 那家伙常年被裴左与阁主落在阁内处理事务,加之地位愈高不便表达喜怒,如今嘴愈发毒,甚少再有对什么赞不绝口之事,能私下储备已是极端的赞扬。 茶汤缓慢染上浅色,李巽的心绪也缓慢平静,门方才被裴左闭合,意味此地只余他们两人,没什么不可坦诚相告,可裴左却一直注意窗外,那边是温青简刚被引入的房间。 他不必再问裴左,也知他这一身红色衣裙为温青简而来。 这倒是奇了,李巽伸手去拽那红云轻纱,不巧拉动一巨石倾盖而来,倒是令自己陷入软垫之中,裴左眨眼,双手撑在李巽身侧抬腰,又被李巽拽回一处。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鸦青色的衣服被绯色一盖,竟显出朦胧的尾羽色彩,惑得裴左一时失言。他想李巽不该如此,他们毕竟有过肌肤之亲,又多日不见,这样暧昧暖香情景之下简直色令智昏。 “背着我来寻温将军所为何事。”就算猜出也要问出缘由,裴左在李巽这里一向没有秘密,他的目光一扫过来,心思便无所遁形。 裴左犹豫不开口,李巽便道:“今日不说以后便也不必多言。” 他心里有气,便觉得这一身红衣也不过是粉红骷髅,再好看的一张脸也索然无味,运气将裴左甩开起身,伸手整理衣领。 “阁内事务,我……”裴左没想好如何开口,他有心摆弄整理这一套绯色衣裙,一双细长的手伸来,带着薄茧的指摩挲纱衣与皮肤,三两下帮他拢好了衣物,裴左疑惑去看,只见一对泛红的耳尖。 “南护你双手奉给景王,如今北疆三军与北护总不能还想让,”裴左顿了一顿,他不愿提起那事,只是几日不见却不能消弭他的担忧,“你既然散布棹丫头的身份,定已做好在军中抢占主位的心思。” 他虽没明说,却已暗示李巽注意温青简动向,那人明面不否认曾为古将军徒弟,可人心隔肚皮,他要是此次被拉拢加入景王阵营,再有监门卫为他站台,可就说不好了。 门外乐声起了,李巽推开门,遥望温青简所在,与他遥遥举杯,一手拽过裴左跪在自己身边侍候,与他低声耳语。 “朝中势力三两句说不清楚,你别擅动,温我替你盯着,寻个借口回府去等着我。” 与裴左不同,李巽近日守在宫中得到另一些讯息,比如陛下病重其实是个幌子,他只是故意用这种方式放权给景王,又给太子和自己留足了空间,等着他们三方开始下一轮逗蛐蛐。 他李巽收拢南疆,横扫北疆,回到宫中却依然被那威严压得无法动身,三卫近处五卫远守,左右金吾卫将军持械立在殿中,王座后为陛下持扇的也是高手,那扇柄中便是精铁制成的长枪,总归能够轻易要了自己性命。 “你出生时太史说你是福星,如今再看果真如此。”如果他这话不是赞誉自己收拢各地军权方便皇权,李巽也很愿意领赏,只是彼时他正跪趴在长凳上,后背皮开肉绽血乎一片,实在说不出谢陛下赏这等话,那不止烫嘴,简直反胃。 “孤星才能高挂,但也并不是要你真做杀星,京中贵女甚多,择一喜结良缘也是美事,也好离那些江湖草莽远些。” 第74章 那天夜晚黑得彻底,于是月亮愈亮,星子也愈加璀璨。 李巽目光深沉地从裴左垂落的发丝游去衣领,又透过那半遮半掩的轻纱往下,口干舌燥地闭了眼,心想他到底无知。 五年前从两卫手中抢夺古将军尚且惊险,何况如今…… 裴左曾两上通缉令,之前有人替他撤过后来,自己后来替他撤过一回,过程略去不谈,总归如今还是引起皇帝的注意。 如果可以,李巽希望能像之前送走古棹那样送走裴左,天地之大世界之广,离了京城这诸兵拱卫之都,何处不可畅快,只是牵绊太深,那些过早放任的情意与南疆蛊全都将两人缠做一团乱线,连李巽都不知如何解开。 裴左只笑了一瞬,他勾唇,眉峰一挑,径直仰头咬上李巽唇,这大胆行径骇得李巽紧绷当场,却很快沉迷在这一点放纵与迷乱中,他心底叫嚣成何体统,却又放空地想去他的,凭什么那些绣花枕头能今日醉明日愁,他却郁郁不得解脱。 津液交换勾连银丝,李巽清楚知道裴左的答案,无论什么理由什么借口,他不会走。 何其有幸,他恍惚窥见鲜花盛放,蝶蜂盘旋,古曲轻快活泼,一如他怦然的心——如此清晰又决绝的选择,只选他,只信他。 李巽扣紧裴左的肩颈,心道这可是你自己选的,选定了就绝不许松手,地狱阎罗你也得陪着我一起走。 幸而这是私宴,但也不能杜绝明日弹劾折子满天飞一事,温青简实在好奇旁边房子里那位美人何等天骄国色,教李巽这看上去油盐不进的家伙倒入温柔乡,好笑的是他也同寻常男人一样没个正形,这么多双眼睛盯着也不为所动,不知真是美人误国还是纯粹脸皮厚。 他正想调侃,忽而想到马上又是陛下选秀女,那可等同是兵家必争之地,世家新贵都莽足了劲去抢一份高位,先前薛家与陆家挤身京城权贵也有家族女儿一份功劳。 温家早年也考虑送女儿进去,只是皇宫大内里的女人太多,温家的好颜色都集中在儿郎身上,再往偏远族谱里挑却不够尊贵怠慢皇室,族内一心只想着能尚公主再拔一层,但又实在眼红薛家与陆家的红火。 或许可以从这些舞女中选一位培养礼仪,温青简审视着面前低眉的少女,年轻、漂亮,八字眉杏核眼更显温柔,连绯色衣裙都穿得毫无艳色,他又将目光往李巽那边瞧去,那边已完全分开,又是一派和谐的“主仆”形象,那高个女人如今跪下也不显个子,那绯色衣物也显不出艳色,说不出具体缘由,似乎他刻意收敛时,连衣着都难以引起注意。 温青简左右看看,只觉艳丽颓靡者居多,不是他眼神有误,只是他眼光好便放下心来,他想既然他需要身家清白的美人作他温家女入宫,景王殿下喜好收集各路美人,想必很值得合作,若是他日景王荣登大宝,他这认下的“妹妹”还能再派上用场,可谓一石二鸟。 这宴会目的他心知肚明,之所以犹豫也是看李巽的态度,淮王殿下还握着那古家遗孤的牌,很可能是他昔日青梅阿棹姑娘,再者他与李巽有共上战场的情谊,亲疏远近都该排在前列,他既然争位便该早先拉拢自己。 可是他没有,他联合苏家亲近崔氏,伙同徐、兴、歧、幽等州的地方官员,甚至拉拢一群什么也不懂的江湖人,但从未考虑过来找自己,这是什么意思,难道瞧不上自己这正儿八经的将军吗? 温青简心中天平偏移,陆参还在苦口劝说他的那位朋友,他们前后脚入朝为官,雷兄家境好,纵然不得如今薛、苏两族,也能跟温、司马、赵氏掰掰手腕,故此一入朝便去西南,短短几年升得飞快,跟着温青简一路平步青云,如今已官拜中郎将。 老世家没落时,这些底蕴深厚的家族便抓住机会,雷传擎也是那会儿站队景王,因为坚定立场时太晚,他急需再贡献一份价值不菲的支持。 说来奇怪,因着常年在外的缘故,他本很看不上在京中蜗居的皇子,暗自觉得他们都是绣花枕头,见了景王一面却大为改观,立即死心塌地地跟着他。 很难想象娇贵的皇子有那样深厚的内息,若非景王殿下不擅打斗,雷传擎想自己绝走不出十招。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一抬头见到景王身边立着的异装男子,长发编成复杂的花样,小姑娘一般缀满饰品,月光石与银饰辉映,亮得恰到好处。 他手里把玩着一块雕刻瑞兽的令牌,似乎就是号令南护的那枚。雷传擎一瞬醍醐灌顶,意识到自己发现一件极大的隐秘,只因他听说赵梦渊暴毙后南护军就易主,如今竟能落到千里之外的景王手中,含金量不必多说。 至于景王院中多绿植,蚊虫也多,趁他们谈事时啃自己几口这件小事就被他抛之脑后。 不怪景王吸引美人啊,他后来无数次这样想,那样文武双全还谦和有礼,谁能不喜欢,简直是最像陛下的人。 陆参是比他厉害,在景王尚且隐匿时就果断站队发声,现在又能假借薛正身的名义跑到自己的宴会上说东道西,简直不可理喻,他凭什么猜疑景王,说什么靠外物控制官员,还说自己也被一种虫子控制,简直罪无可恕。 心底有一个声音不断提醒他,所有胆敢忤逆景王的人都该死,陆参喋喋不休,狂吠不止,他恨不得手握柴刀一刀下去令他安心。 他眼睛通红,血液腾沸,似乎有使不完的力气,于是高高举起手,满意地欣赏猎物的惊恐与无措。 而他最终倒下,仅靠一枚半个指甲大小的飞叶镖。 “还是裴左花样多,”阁主收了手里余下的东西,示意陆参配合着将他这位朋友扛在肩上,一瘸一拐地往更深处去,现在宴会已接近后半场,该是各自回去关门胡闹的时候。她目光忧愁地往前厅瞥去,不知裴左能否脱身。 反正遇上那位祖宗,裴左都像是对上克星。 第74章 选择支持 出乎意料裴左竟然如约到了,四个人挤在一处狭窄的地下走道,裴左顺着记号寻来,没想到是这么个无处站脚的地方。 能够瞒天过海新修走道,要么太早要么太晚,他看向那位昏迷着的雷兄弟,心里蹦出个名字。远的他敢说,近处兴建房屋的只归京镇北军统军一位将军,鼎鼎有名的温将军。 听说他回京时与他说亲的媒人快要踏破温家门槛,硬是被他用幼时婚约与家宅未成推脱过去。 “景王与南疆质子联手,用一种虫豸控人心智,令人无条件向往痴迷他,我听鱼娘说阁下身上也有这种虫,便想见阁下一面,共同寻求这种虫是否有可抑制的办法。” 语气关怀,目光仁慈,裴左很快猜出他心中所想,知晓阁主并无全不隐瞒这位陆大人,不禁感到好笑。原来在他之外,还有这样的“正义之士”替他打抱不平,说他对李巽一腔热血全为泡影,不过是蛊带来的副作用,要帮他摆脱桎梏,重归自由。 前些日子翻阅古籍,又听到阁主那一番母蛊者不死的言论,裴左沉思片刻,想起一件挺远的事。 有一段时间李巽对自己过分热切,可他又一直同王家纠缠不清,表现格外反常,裴左心绪起伏,觉得李巽极难伺候,离近了脾气古怪,离远了也不见满意。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去往北疆后有所好转,他在战场上受伤,情绪反而越稳定,那时裴左外出截杀羌族高层,与李巽聚少离多,他却从没发过在京时的疯。 裴左常觉京城虽然富贵,但闷得容易把人逼疯。刚从南疆回去那段时间,李巽上交西南军权,又与景王僵持,朝中局势变换,心情也不如意,常在其他事上放肆。他那时内息全无,身体又差,本该适当调理,偏自己毫不在乎,只顾着享乐。 他总是疼得毫无征兆,冷汗溪流般划过额头脖颈,却滚动喉结强装意外,加之他蚌壳一样的嘴,无论说什么都撬不开,最终还是变成你来我往的武斗。 这种诡异的情况在北疆也得以缓解,大概佐证与伤痛有关,裴左看向那位尚在昏迷的副将,心想不若试试看。 “缓解又有何用,源头不绝苦痛不止。”裴左开口,不料他这一句将陆参镇住,领受一番难以言说的目光并没有让裴左改变说法,陆参与阁主对视一眼,硬着头皮开口道:“景王是有能之士,若非手段过激,我等自然追随……” 难为这位笔力犀利的言官如此犹豫,裴左不由笑出声,他一偏头,对阁主笑道:“我觉得陆大人才更像深受蛊毒之害,他纯粹为景王魅力折服,治不治都一样。” “这是你的条件吗,”黑暗中更难看出阁主这小厮装扮的表情,蒙着一层迷雾一般,“废除蛊毒便要转而支持淮王,你这样为他着想,就没考虑过鸟尽弓藏?” 这可真是史书上血淋淋的教训,但由阁主对自己说也太过好笑,她自己兢兢业业为陛下忙碌,不止在神机阁内奔忙还在宫中挂名娘娘,就不担心鸟尽弓藏? 能被藏的弓都不够重要,因为鸟是不可能尽的。 第75章 于是他只是微微一笑,演好他那中毒颇深的模样,轻而缓地答道:“那我回归江湖逍遥也正好。” 油盐不进,阁主唾了一口,将决定权交回给陆参。 “景王对我有知遇之恩,无人信我之时只有他站在我身后,信我一个白衣对世家指控,他只要不犯天地忌讳,蛊毒之祸除尽后我仍会站在他的身后。” “那他要是犯忌讳呢。”裴左问的随意,敏锐感到扫过的视线,他猜阁主已经确定自己去过宫中,但一点不担心,因为一个人秉性如何是不会变的,他怎样对为他南征北战的李巽,总会这样对其他人,只是早晚问题。 景王如此,皇帝也一样。 “阁下,伤痛在前,难道我要为尚未做过的恶拒绝现在的治疗吗?”陆参叹气,伸手扶住他的朋友,他现在肯定裴左有办法拜托这蛊的桎梏,就凭他这份超然的自信与随意,说实话陆参有些奇怪,如果蛊毒一事裴左与李巽都知悉,他们平日里到底怎么相处呢? 再小的裂痕也是裂痕,何况这种东西简直像瓷瓶上的裂痕,再清晰不过了。 “短期内缓解方式是受伤或流血,”裴左抬手解了雷传擎身上的穴,盯着他悠悠转醒,先发制人问道,“景王如何?” 毫不意外的吹捧,阁主的手已在后面摆好架势,随时准备动手打晕这个难以控制的“同盟”。 “景王看你如何?”他再度发问,却令雷传擎愣住,似乎没理解这之中的逻辑。 “我与他谈不上认识,只是见过几面……” 那你就不可能成为他种蛊的目标,裴左低头,黑暗的视野下更显得逼仄,他追问道:“你们一定认识,你给他送过礼吗,他夸过你么,有说过你在这个职位屈才吗,你该取温青简而代之……” 他这番递进问话震得陆参都呆若木鸡,心道这家伙可真感问,中郎将如果都算屈才,这是要把雷兄吹到天上去吗,可诡异的是,他看到雷传擎似乎沉迷在这种认同之中,好像那些话并不是裴左传达给他,而是切实全部出自景王之口,因而他非常信服,很快蜷成一团,口中喃喃自语他辜负了殿下的期待,他做的太差……甚至有走火入魔的架势。 没人看到裴左何时出手,但血水已经滴滴答答淌下,还是裴左的声音:“现在还这样觉得吗?” “什么……”陆参被裴左这一手骇住,半跪去捞他的朋友,猝不及防抓了一手血,茫然地回头叫鱼娘,直到手上被塞入一截轻薄的料子,大概是裴左之前用以伪装的红衣。 “我没事星斗,现在已经不疼了,你之前说我还不信,只是这疼痛来的太突然。”他又想要向裴左道谢,一抬头却见那人垂着头,整个人阴霾一片隐隐散发杀气,到嘴边的谢意囫囵又咽回心底。 真是怪人,总不是把北疆那点仇怨记到现在吧。 “这种处理不是长久之际,还是要想办法解决源头,”裴左沉声打破这难得的欣慰,“尽早做决定吧各位。” “只凭我们不可能颠覆景王,他的势力隐在暗处你们未必清楚,”雷传擎很快搞清楚情况,摇头拒绝,“我刚入京就得到家族暗示对景王示好,如今只差圣上点头。” “那就从南疆质子入手。”裴左轻描淡写,这可是外族人,再得景王青眼又能如何,还不是外人。 “你有所不知,景王殿下不日便要成亲,以后和南疆摩国便是岳家。” 景王府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他前些日子拆了那些分隔美人院落的格挡,重新将整座后院连通,还留在身边的男男女女现如今必得相见,甚至不久之后还需晨起向这座王府的另一个主子问安。 “你这一屋子莺莺燕燕,我妹妹嫁进来岂不吃亏。”百野懒洋洋地靠在软榻上,点了一杆袅袅水烟,舒服地闭上眼。他们今日刚送走一位新的盟友,温大将军破天荒来讨了一位身家清白透明的女子,这是完全的示好信号,景王自不可放过,细细陪着挑了一早上。 “那你替妹踩了这火坑吧。”景王豪放一笑,对着烟雾举杯,随后一仰而尽。 “我有我要做的事,对你未来的后位不感兴趣。” 他正说着,一人从盆栽后旋身而出,手里捧着木质托盘,其上搁着一碗甜羹,百野抽抽鼻子,隐约嗅到一点果子甜香。 真是情深偏对薄情啊,堂堂湄洲医女如今也不过是王府后院中万千莺燕中的一位,熬一整个清晨也未必能得如今景王的青眼。 “你来做什么?” “我如今已不能来了?” 苏核面上不显神情,发髻垂落,其上零散簪些不甚匹配的事物,唯耳上一对金鹊精细亮眼,百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随后更深地靠在自己的软榻之上,权当看不见那两位争锋。 但他知道苏核所谓为何事,说来好笑,一个对男人来说万般枷锁的位置却是一个女人毕生所求,他想苏核之前一直不争不抢,实乃心中有数未来王妃尊位属于自己,现在算盘落空这才不顾面子闯入拜访,甚至都没带一个侍女,可悲可叹至此。 她曾是景王心腹,一手药膳帮景王维系过许多关系与交情,于官场进退颇有见地,内宅之中也独有一份清静,这样一位妙人最终还得为权势让步,百野轻轻勾起唇角,抚摸自己坠满银饰的辫子,脑海中浮现出一副很久前的情景。 那也是个日光明晰的午后,来人笑得比太阳还暖,他伸出手,自己便被拽去日光之下。 他数得出日光氤氲下那人的每一根睫毛,算得出他嘴角的弧度,却不能这改变黄粱一梦的事实。 为什么呢,他常常想,那人身边站着的人为什么那样碍眼,他不比自己漂亮,不比自己嘴甜可人;如今在政途上助力更比不得自己,一眼就能看穿的泥腿出生,纵有些武艺傍身,最终也只配在江湖上小打小闹,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趴得更低了些,猫一样蜷起身体,手中的烟被他搁在一边,只缓慢地往上浮出令人迷醉的味道。他怀中依然抱着那个装着母蛊的盒子,仿佛守着最重要的大鱼。这动作令他格外舒适,便于他侧着耳朵听那边隐约的吵架声。 第75章 前车之鉴 即使气得头昏,苏核依然压低声音,显出一点嘶声,近乎杜鹃啼鸣,隐约漏出几句药膳与解毒。 他们小动作还不少,百野咯咯笑,京中景王殿下又是用蛊又是放毒,明明该是魅力充足,偏偏把自己变成绝命毒师,有一个毒一个,来一个毒一双。 他轻轻拍了盒子,笑眯眯同母蛊讲话:“你看,幸好咱俩都有独特的验毒方式,不然一下嘎嘣脆了怎么办啊……” “我十四离家就一直跟着你,如今已近三十,殿下,你现在告诉要弃了我吗?”她凄然一笑,美目泫然欲泣,泪珠悬而未落,我见犹怜。景王却只是咂口酒,额前发丝飘扬,轻飘飘地开口道:“我也陪着你蹉跎到三十多了,而且小核,你清楚这院里多少美人的青春都在这里绽放,不止你一个。” “而且,”他近乎轻巧地笑了,“你十四岁那年就有机会嫁给我,是你不愿意。” 这话就讲得过分诛心,苏核扯开嘴角笑了一瞬,她真要在十四那年不开眼同意景王的婚约,那她必然活不到十五,他那群红颜蓝颜没一个善茬,在别人捉鸡的年纪就动手杀人,手段凶残不可预料,苏核只能选择成为众多追求者中的一位,隐于其中绝不冒尖。 她挨着熬过的漫长无能年岁,殚精竭虑表露出自己的价值,该到收货的时候半路杀出个程咬金,这要她如何咽下这口气? 在贵妃还不是贵妃,景王也不是景王时,他并不时时待在京中,挂职转运使替陛下解决宠妃们的奇特需求,她们有的喜爱奇食、有的青睐珍巧,总归都不是寻常物,加之户部礼部抓在太子手中,金钱方面捉襟见肘,他不仅没油水可捞还要赔进去好些。 交朋友利益交换似乎是唯一办法,苏核那些年跟着他走过那条常长的看不见底的回京路。雪后初晴,雾凇凝结,漫山遍野银装素裹,实在是仙境一般的地方。遗憾两人只能凑出一件棉衣,李泽抖开簌簌衣服,不由分说裹在苏核身上,自己只穿着几件单衣,却还笑着说小姑娘最需要保暖,他血气重用不上。 他们要去陇俞山给当时得宠的妃子寻雪山鱼,地图出自一个疯疯癫癫的老人家,被李泽用一瓶酒收买,但图画得不比乌龟爬过的痕迹好认多少,他们摸着路走错不知几次,苏核双手通红,可握住李泽的手,更是触之生冰,却还深一脚浅一脚往前,一个失神从斜坡跌下去,一路坐着冰滑下。 苏核吓坏了,也跟着往下滑,几次都握不住那双冰冷的手,身体猝不及防被冰冷的冰面接住时还蒙着,李泽却已抱住她笑,笑劫后余生,笑柳暗花明。 银白的雪山鱼被从冰窟窿捞出时,苏核与李泽抱在一起,两个冰凉的红果贴在一起,笑得畅快,笑得胸腔疼,可她高兴,她清楚地知道,那一刻她不再是湄洲梁家的苏核,她就只是苏核。 第76章 她找到了自己的道。 她找到了自己的道?满目芳华炫目,奇珍瑰宝堆满库房,绫罗珠翠招手即来,可她却迷失了,景王依然在笑,苏核凝神细看,却怎么也寻不到记忆中那个青年的影子。 他们明明长着一样的脸,怎么就像两个人呢。 “殿下,是妾痴心妄想,山水有相逢,咱们就此别过。”苏核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既然景王不需要她,那她也只当为年少向往偿还恩情。 “我的药呢?”他盯着苏核行礼的影子,没说同意也没说不同意,只问药。 “回殿下,不若断绝。” 苏核礼行得大,感到身边已围一圈人后也不奇怪,她就这这个姿势被压得更低,四肢无法动作,前胸磨在光辉的石板地面上,并不觉得疼,只是格外屈辱。 “我不准许,回去思过吧。” 这院子真小,苏核背过药理,又翻出些酸诗词曲看过,将那厚厚的纸甩开,默默低头数起砖块,只觉得浑然没意思,又企图从记忆中搜刮点温馨故事哄骗自己,将那些早已遗忘的称呼一个个拿出来念,二哥、阿泽、鳞织、公子、王、殿下…… 她一人只是如此,若算上其他莺莺燕燕,那先生、师兄、泽郎、相公便是数不胜数了,她不自觉笑出声来,一遍遍呢喃殿下二字,撞若痴狂。 下人们收走了所有利器,将所有硬制的桌柜缠上软布,苏核不止一次听到侍女们窃窃私语说她疯了,她却只是停不下地笑。 窄小的天井缺了一块光,苏核抬头,见一人穿黑衣从檐上跳下,腰间挂着刀,倒有些类兵中制式,只是稍长一些。 “我知道你没疯,”这是来人的第一句话,他抱臂站在一边,“我认识一个见人就打,听不进一个字的人,他都不是疯,你比他强太多了。” “他不是疯子,那他是什么?”苏核随意笑了笑,与这人无话可说。 “他想杀这世上最尊贵之人,而你想杀一个尊贵之人,”裴左偏头,“你所求比他浅,自然症状更轻。” “我不想杀他,你少胡乱揣度,”苏核转过头,“谁派你来的?” “想杀你的人。”他微微一笑,一拳前突,直往苏核要害而去。 他动作快,近前时却对上一双冷静的眼睛,随后一个香囊在眼前炸开,裴左满意地笑了,身形暴退,没让那香囊一丝一毫粘上自己。 “早说医毒不分家,湄洲的医女怎能不会毒?”裴左拍手鼓励,立在原地,与女人遥遥对视。 “难为阁下看得起,你若有本事带我走,我便跟着你。” 不等裴左皱眉拒绝,苏核继续道:“别急着拒绝我,裴阁主,给自己留一线生机总不是坏事。” 刚才伪装景王的人被当场戳破,裴左不好意思地揉了揉鼻子,伸手抓住苏核的胳膊。 今年热得格外快,选秀宴上连带花株与姑娘们都蔫吧吧的,穗央吩咐一伙儿太监提着冰桶分放在各处角落,院中多扇,一进入便被不同的香气呛到,昔日温和多情的香气争奇斗艳,一个个颇具攻击力,都是温柔刀。 托韵妃护持的姑娘们不少,穗央前一日将名单背熟,想起自己好些年前也曾是这些姑娘们中的一员,不由笑出声来,一回头见韵妃正站在身后,惶恐行礼。 “笑什么呢,礼都点好了么。” “娘娘,各宫都收了礼,这么多姑娘都能入选吗?”单是韵妃宫中收的礼便有四五十份,更不必提其他宫,可陛下一年也收不了那样多的妃嫔,纵是进宫做了采女也不值当那些礼。 “不成的便退回去,这里一贯如此,只你第一次做难免意外。”韵妃之前不甚在意金银财宝,她不常打理宫中陈设,也不在自身衣装上花费过多,近年才对财务上心,想法子运出了不少钱财给儿子,穗央想那就是支持的意思。 韵妃跌落宠妃位置后一直随波逐流,没再继续争过什么,最初小巽折腾那几年她也一直冷眼旁观,只最近几年忽然热络起来,启用这些年在宫中用银钱搭建起的关系。 说来也不是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她不能再一次接受陛下弃儿子不管,他躲藏在景王麾下那两年,作为母亲的自己也一直担惊受怕。 裴左替她找回了躲藏的儿子,却也是他儿子每次受刑的原因,她实在不知如何面对那个孩子,不愿亲近,又不得不承认他的重要。 额上滑下的汗珠打断她的思绪,韵妃抬头,见几个女孩从殿中走出,言笑晏晏者有之,失魂落魄者有之,人生百态不一而足。 一女孩越过众人往她这边小步跑着,蝴蝶翩跹而来,立定后整理衣服,倒像是蝴蝶抖落花粉,头上一对髻一点一点,触须一般,穗央抿唇忍笑,却听那小蝴蝶行个十分随意的礼,开口道:“见过师叔,师叔愈发年轻啦。” “嘴欠,”韵妃免了她的礼,递了她一块冰袋,温和开口道,“今日如何?” “不敢直面天颜,气势威严坦荡,中气却稍有不足,所传未必是虚。”小蝴蝶似通医理,又或是有观气之能,她说完后眨巴眼睛,等着韵妃开口。 “此话当真?” “师叔若是不信,那就是假话咯,”小蝴蝶一歪头笑出一对酒窝,“反正以后机会多的是,再探再报呀。” “机会不多了……”韵妃的目光穿过人群,小蝴蝶也随之去看,之中一位年纪很轻的女孩鹤立鸡群,她微微眯眼,总觉得这位妹妹与那些千金们格格不入,细看才发觉浑身冰一般,半点汗不留,因而一张妆面干净清晰,刚绘制而成般的靓丽。 “哇哦。”小蝴蝶小声惊呼,听到韵妃压低的声音:“那是温将军的远房表妹,人怎么样?” “湄洲的表妹么,”小蝴蝶笑,那对酒窝更加明显,任谁看到都会原谅她,“听说祈同门有一种功法绝人欲练灵身,修至化境能与自然同感,就是不擅战斗,导致这门派一直备受打压,快要濒临灭门。” “近日传闻朝廷插手江湖事,温将军堂堂南护副职,竟然从没想过照拂么。”这两句近乎传音入秘,韵妃轻点头,表示心里有数。 这等稀世美人,倒有点像是景王手笔,这可不是个好讯息,意味着李巽所做之事更加难为。 【作者有话说】 苏核:我只希望我的今日不是阁下的明日。(裴左:……) 第76章 责任 晴空万里,裴左被六位不同门派长老堵在面摊,齐声求做主。彼时裴左正坐着长凳,捞一筷拌着辣酱的面往嘴里送,乍然遇到这几位爷,半张着嘴定格在原地。 继任盟主只是一个号召江湖人前往北疆的托词,裴左并未实际处理过那些盟主需要的事务,通常还由万剑山庄那几位长老代劳,后因推进江湖人入朝为官一事耽搁,他的威望还稍有后退,倒是第一回遇上这等几大门派长老联合请求。 祈同门实力不足,但已建派三百余年,算得上源远流长,如今却被朝廷强征门内弟子,打伤掌门杀害长老,湄洲其余门派此前也被搜罗过,一时唇亡齿寒,几位长老一合计便日夜不停往徐州赶,要万剑阁出面帮忙做主,与湄洲折冲府与南护讨要个说法。 万剑山庄上一次与朝廷打交道一败涂地,这回第一时间想起他们那位盟主,又果断叫上几位长老一同上京,这才有了堵在面铺的一幕。 “几位吃饭了么,都先吃一点。”不等那几位开口,裴左张口叫了六碗面,见那几位长老只得落座。 辣汤一泼红油油一片的确开胃,裴左却没了兴致,他方才大略听了一耳朵,最先与那几位一般义愤填膺,可又没忘近日大事,不必细猜也知道是为陛下奔忙,那这事管起来可麻烦,不是单枪匹马杀去湄洲便能解决。 往前倒几岁他提刀就上,今日却为那点利益纠葛犹豫,面上辣油滴落面碗,后面隐约传来女人的哭声,她拉着不知谁如泣如诉,道那人不肯为女人出头算什么男人,逃避责任又与禽兽何异? 一叠声的盟主近在耳边,裴左搁筷,想起很早以前自己常骂那些官员尸位素餐,担着百姓官的位置办着鱼肉百姓的烂事,心底有个声音叩问自己,难道如今位高后也要变成那样吗? 他合该要守住底线,也合该对得起盟主这一声称呼,裴左抄起碗里的面大口塞进嘴里,预备跟这些人走一趟。 这个节骨眼很不合适,蛊毒之祸还未找到解决办法;温青简又偏向景王,阁主不可尽信,苏家远水难解近渴,李巽正需要一个替他冲锋的人。 他的脑中浮现一张清丽的面孔,可转瞬就被自己打消,古棹那丫头自己还一堆烂摊子,掺和进这等事做什么? 祈同门诉求有二,其一抑制地方军威势;其二迎回门中女子,以证己方不是买女求活的废物门派。硬要说这两件事都不好办,幸而裴左在南护中仍有威名,他便手书一封指挥古棹带去南疆,那姑娘最近翻旧事上瘾,终日闷闷不乐,扔去远些的地方也好散散心。 第77章 而第一条诉求,从皇宫中抢人,裴左长叹一口气,心想他还真逃不过陛下的十四卫啊。 有位长老提议击登闻鼓上达天听,被其他几位长老劝住,他们七嘴八舌讲起当年为韵妃移植莲花建归芦宫的事,目露胆怯又绘声绘色,说到搬空徐州特有珠光荷时,心有凄凄地瞧了裴左一眼。 “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情圣” “糟蹋东……”这话被身边的人捂住,只剩下哎哎闷声。 “归芦宫里没有珠光荷。”裴左突兀开口,那几人对视一眼,尴尬地应了几声。有个胆大的回了他一句,声音很高:“都养死啦,养得好的那几年每年招收上百花匠,上林署都挤不下!” 裴左默然,被这一屋老东西叽叽喳喳吵得头疼,更觉得接下来的计划凶多吉少。 十四卫是一方面,这几位也是难题。裴左一夜未眠,阁中窗户大开,风声一阵高过一阵,与他起伏不定的心绪一般无二。 近日遇到事太多,江湖朝廷纠缠不清,表面光鲜下盖不住的虱子般四处乱窜。裴左心绪烦躁起伏,横竖从那几位长老中挑不出合适用的人物,真想不出那几位怎么敢在京城叫嚣。 以他对那位陛下了解,绝算不上一个心胸宽广之人,他们若真抢了陛下的宫中人,事后麻烦必然数不胜数,那几位长老一致将他推到台前,未必没有令他承担怒火这一心思。 相处几日便会如此分担压力,李巽与他相处多年却从未细致提过自己的窘迫处境。 甚至于,如果他没有进宫,不会见到受刑的李巽;如果陆参不寻他帮助,他不得一窥淮王的囹圄,这实在过分好笑,明明他该是最先知道的人,却又落到从他人口中管中窥豹的地步。 他帮助陆参,明明是削弱景王势力帮助李巽,那人却还在宴上阻止自己,他明明将身边能利用的资源尽数试遍,连古棹都被他投入这场政治博弈,唯独在自己身上留着毫无意义的一线,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这点怒气一直延续到天将破晓,霞光于云层爬出,扣门声也同时响起。 他那以伤换理智的办法有用,阁主替陆参传来感谢,她看上去累得狠,伪装遮不住身体的疲态,纷扬的柳絮一般,只大略讲了几句便挨在软榻边闭眼,似乎下一瞬就要睡过去。 “口头感谢不必,你若是替他报答,就把十四卫的讯息给我。”裴左一把掀了床单换新,一指床铺示意阁主随意,自己转而要出门。 这话引起阁主的警觉,但她实在过于疲惫,只动了动眼皮。 “你要……十四卫信息做什么?”他们从未真正撕破过身份,但彼此心知肚明,本质上各为其主互不干涉。 “祈同门求到我这,说湄洲与南护强抢民女。” “你不会说的是昨日刚结束的百花宴……”该感谢裴左的大消息砸得阁主清醒,还是该愤恨他在如此节骨眼提这大麻烦。 宴会结束后各个势力都没能消停,景王领着几个幕僚细致认真地将宫中可用的新晋秀女全部列了一遍,几个大男人对着女人名单聊了半宿。 陆参陪着记录半宿,眼睛都看得飘忽,笔下端正的字体都跟符文一样歪七扭八,若隐若现。那墨色看得久了,隐约从其中看出点血色来。 首座上景王的呼唤勾回他的神思,他们这边可用的女子数量比不上太子那边,更何况最为受宠的女子还是他们温将军的表妹。 “温家虽然新出了位将军,温家女又得陛下宠爱,臣怕他们假以时日便要与我们割席。”一位开口,他坐在景王下首,乃是赵家的嫡系。 “太子那边隐约有重新起势的意思,我瞧着好些陛下指定的清流与他们都走得很近,形式对我们并不完全有利。”梁家的旁系也开口,他并非以家族名义追随景王,只是个人钦慕景王的才华,如今倒也不吝啬将家中讯息透露一二。 作为曾经的世家大族,五姓之一,景王毫不怀疑这消息的准确性,他笑了笑,没理会赵卿的担忧,与太子这等百足之虫相斗最需要势力多而广,至今景王都是这样做的,他叫住正在记录的陆参,问他有什么想法。 陆参也是他父皇一手提拔起来的,连带陆家不少旁系都提拔入朝为官,在朝中已经形成类似薛家那样的新秀世家,因此,陆参正在逐渐远离自己。他是最早与自己合谋之人,蛊术不是合适的挽留方式,反而会加速两人之间的崩溃。 “短时间内陛下不会做出决定,我的想法与苏核姑娘一致,短期内得失并不重要,重在长久稳住。她今天人呢?” 烛火啪得一声被掐灭,阁主抬头,门外晨光跨过门檐落在裴左抿着的唇,上半张脸反而隐在阴影中,她心头一跳,对裴左道:“你别做傻事,十四卫统领可不像南护将军那般不禁揍。” “其实我有一事不明,”裴左忽然开口,“我曾与金乌卫和穷奇卫交过手,其中一队统领是薛正身,后来辗转江湖,发现连顾青锋也不比当时的薛正身强上多少。如果十四卫都是他的水平,可见朝廷出能人,怎会让草包赵梦渊当南护统军。” 他不等阁主回答便继续,其实彼此心知肚明。 “我不懂如何从招式中分辨门派,但我想这十四卫曾经也是一门之主的实力,或许就曾是一门之主。” 阁主脑子嗡嗡叫,裴左说的这些她全部知晓,但不懂他的落点,直到下一句话落下:“他曾积极引领江湖人入朝,为何在北疆抗羌上屡次回绝?” 因为那些人不够强,陛下要那么多废物做什么,阁主帮着寻了一晚上人,现在脑子仿佛卡死的榫卯,一点儿也转不动,只觉裴左聒噪不堪,其余什么也不想了解。 她就这样将这件事抛之脑后,下一次再听到这一番论调时才恍然大悟,恨早没有仔细琢磨。 没有回答,裴左轻笑一声出门,合上门前笃定道:“以阁主的本领,做他十四卫的第一卫统领也绰绰有余。” 的确兼任烛龙卫首领的阁主意识昏沉,竟没分辨出裴左这是夸奖还是讽刺。 但她至少想清楚了一点——裴左不需要自己提供十四卫的详尽信息,所谓的询问只是验证,不等她再要细想,已被新涌上的睡意逼迫重新合上双眼。 【作者有话说】 李巽:想的什么破计划,重新想! 第77章 不识好歹 门在两人中间合上,碰的一声,像是隔开前后两个世界。 “要把祈同门的女侠抢回去唯有闯宫一条路,大内高手如林,也许连宫门都不得进入便要丢了命去,如此诸位也决定去?”这一次相遇在郊外,不知哪个大聪明长老选的墓地附近,真是艺高人胆大。 白日的坟地像个插满签的小包,长短高低各不相同,裴左靠得远些,立在林中,目光扫过那些长老,才过了一日,他们便都像霜打的茄子,再要说进宫抢人的也没了声音。 无利不起早,裴左看着他们一个个缩头的模样,心情十分平静。 “我等武功不济,可是盟主武功盖世,此事非盟主不可……”万剑山庄一位老者开口,吞咽口水继续拖着调子续上,“在其位谋其政,此位贵不可言……” “据我所知,他盟主的位置是打赢后顾青锋硬塞给他的,”压抑着怒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裴左回头,见李巽勒马停下,一翻身从马上跳下,贵气逼人,“盟主的荣耀一天没享受,盟主的责任倒是千里来相送。” “阁下,我门内之事与你何干?”祈同门之人开口,他不认识李巽,见他穿着朝服,只当他是管闲事的官员,心里愤恨他暴露自己人的江湖集会。 “你门内之事怎么不自己去办,”李巽横眉,将那位中年老人上下打量一番,毫不客气地嗤笑一声,“斤两虽然不够,脸却是比锅盔还大,难怪为自己门内那点破事舔着脸指挥你们盟主。” 这毫不客气的话与巴掌无异,诸位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大人物,听到李巽这毫不客气的话脸色登时就不对,听完后个个更是精彩纷呈,青黑猪肝色一应俱全。 “给脸不要脸。”一位老者突兀出手,重剑出鞘向李巽袭去,被裴左抽刀拦下,他皱着眉一言不发,却散发着阴翳的气质。 与此同时,孙鹜带人赶到,八个身着府兵制服的人立着,隐隐有包围这里的意思。 “此事容后再议。”闯宫一事盛大,千万不能让那几个家伙嘴快露底,裴左摆手收刀,另一手拽李巽,示意他暂时罢休,自己跟他回去。 这来势汹汹可不像毫无准备,裴左说不准他是来逮自己还是瞅准了这些入京的江湖人,只寄希望于自己能够稳住李巽。 他对李巽示弱低头已成习惯,可看在其他几位眼里便是赤裸裸屈服于官场淫威,想到自己还要求盟主办事,一个个充满无穷勇气,一看四周又是城外坟地,纵然闹事也算不上天子脚下,武器一亮便要劫人。 第78章 武器出鞘的一瞬两人都有所察觉,可李巽更快,他本该早已淡忘,却在类似环境下仿佛重回过去那一日,脑子转得极快,身体却迟缓不堪,有一瞬竟动不得,滞空一瞬便要下坠。 这天大的破绽没人会忽视,趁他病要他命已刻在骨里,一老者钩爪越众而过直逼李巽,裴左瞳孔一缩,袖箭脱手而出,身形后退伸手抱住李巽往侧边一滚,后背被钩爪撕开血红一片。 这恐怕就是那位老者一生最强的战绩,不等他继续发威,孙鹜的刀已然架在他脖子上,而裴左感到怀中的身躯不再颤抖,双臂挂在自己脖后。 “没事吧。”李巽松了手,从袖中抽出伤药与棉布,动作极快地替裴左处理后背伤势,这才施施然转回去,睥睨一众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江湖门派长老们。 “你……”唯一一位去往北疆的长老茫然抬头,他颤着手,不敢想自己这伙人刚在对谁出手,“您是淮王李巽?” 他是岐黄观长老,赶往祈同门救治其门主未果后跟随长老北上,心里念着门主最后愤恨的眼神,却真没想过会与淮王对上。 北疆内神一般的存在,用兵诡异难以预料,极大劣势仍能反败为胜,甚至孤身从羌族深处重返北疆三军;入北疆腹地犹如逛自家后花园,连风沙都拥护祝福他,几次领兵截杀羌族亲王于逃亡途中,被羌族人称中原巫将。 黄石钦佩非常,又常听观内几个小弟子反复吹捧,这一下见了真人却是这般争锋相对局面,环顾左右也个个呆若木鸡,负隅顽抗之人也收兵罢手,犯错孩子般罚站。 “全部带走。”李巽合下眼眸,懒得再多费口舌,前路却被人拦住,裴左声音不大,但足够这里所有人听清。 “一些江湖草莽不懂规矩冲撞殿下,还请宽恕我带走他们。”他直挺挺跪下,却是截然相反的选择。 纵是墓地,也远远聚集不少围观百姓,紧张地看向这边,不知具体发生何事。 李巽嘴角下撇,不愿改变想法,更觉此事与自己作对的裴左不可理喻,可孙鹜等人目光却略有闪躲,他冷笑一声,想起裴左虽曾被他们称做左使,可在他们眼中也算半个主子,这般时候竟也向着对方。 心中不忿放大,李巽忽觉自己来得可笑多余,尤其裴左这家伙毫不领情,这怒气自然不可能隐而不发郁结于心。 “我说,将这几位能人全部请回去,听不懂吗?” 淮王府虽未重修,仅新添了几样装饰,但已比过去显得阔气非常,李巽懒得领人深入,只在前院安置那几位,命人搬了椅子在庭中,靠在上面睥睨下首几位江湖长老。 一共六人从左到右分别是万剑山庄、漕帮、岐黄观、词话楼,和两个祈同门的长老,他们能对裴左毫不避讳地开口,对上李巽却不知如何开口,拖到李巽喝了两壶茶,公文被连着往书房送了四趟才终于合盘托出。 就为一个女人?李巽心底诧异非常,心道什么圣女能有这么大的魅力,离了她门派分崩离析,宁可丢下重建机会也要上京来抢人,还是从天子手上抢人,听着都像神话故事。 他斜眼瞥了裴左一眼,看他倒像是做好了大战的准备,正细致地擦他那把刀,又不知从哪翻出几段细丝装入他袖中机括,登时一股无名火起。 “你们要找的女子可是位奇特体质,寒暑不侵,冷热无感?”李巽略做思索提出疑问,见下面一叠声称是更觉得头疼。 “那人现在是温将军表妹,你们想要领人走可不只是抢到就结束,”李巽一摆手,“怎么也得先去温府说明情况再做打算。” “后宫不比江湖,那位女侠步步惊险,诸位还是早做打算。”一句不够又补一句,直看到几位长老慌张起身才作罢。 他褪了朝服官帽,拢着月白衣衫,一头长发用玉簪挽起,官场威仪还残余在眼中,桃花美目都仿佛内藏刀阵,冷睨裴左一眼,转头就往书房扎。他的茶案还落在庭中,裴左运气将那壶茶握在手中,赶在李巽行至门口将他拦住。 门上垂落竹帘,两人一前一后被帘幕隔开,裴左看不真切李巽的表情,对方也看不清他的。 “南护强抢民女本就不占理,没有一条律法同意这等恶事,我不过……”裴左忽然不知如何去说,他怎么忘了,他与李巽从未说通过这些事。 “你可知律法为谁订立,又是否真的想过他们要找的那个女子如今是什么地位?” 这质问来的莫名其妙又突兀,毫无疑问的迁怒,他挥手一把甩开垂落的竹帘,撞入一双通红的眼睛,心脏仿佛被虫蚁啃食,伸手去触碰那人的面孔。 旋身躲开,李巽偏过头:“你不知道,你只想着你的刀有多利,你的武功有多高强,好像你能劈开世间一切不公,你又是否还记得你不过肉体凡胎一条命,杀你也不过一刀的事。” “朝廷重臣你敢杀,景王的根基你敢撬,如今连圣上的人你也敢肖想,裴左,你跟我说律法,真按律法你有几个头够砍?!”他的声音又急又快,语气却轻得近乎气音,害怕隔墙有耳已成本能。他说自己狂妄,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太子养着不知何几随时抛弃的弃子,景王联合南疆质子用蛊串联整个权力网络,唯有淮王,却还想着尽力保全每一个为他效命的人。 “我是你的暗卫,那些不适宜你去干却对你有利的,我都可以去做,这是我们一早就定好的,对吧。”裴左将李巽按入怀中,语气沉而缓,企图将情绪随温度顺着肢体传入李巽体内,可那人不再领情,一甩手挣脱这个怀抱。随后,裴左听到嘶哑的质问,喉间压抑着怒火:“你的意思是,我该推你出去垫背?” 手中茶壶被砸飞,喉咙突兀一紧,其上锁着一只泛白的手,指结分明如同白骨,通红的眸中满是自己的形象,湖中倒影一般抖动。手中劲力一点点收紧,呼吸一点点被掠夺,裴左用了极大的意志力才没上手去掰李巽,那人却突兀地松手,卸了气一般。 “你走吧,”李巽后退一步,让那竹帘重新拦在两人之间,“孤大概犯了癔症,失礼。” 【作者有话说】 不要吵架…… 第78章 两面三刀 陌生的自称,熟悉的退避。 更可怕的是裴左感到自己第一反应竟也是退避,借口根本不必费心找,因为他担忧那几个莽撞冲去寻找温将军的江湖朋友。可真实情况他心底清楚,“盟主”仿佛扣在他身上的画框,将他装裱其中,被这短短一截竹帘阻隔。 他苦笑一声转头出门,委托管家替李巽换一壶茶。 “您要回房吗?”熟稔的话语仿佛裴左从未离开,他摇头,遥望西厢院落,那里还有他的一方天地,里面存了不少他的用具和材料,大概已堆了许多灰。 “想不到你还真有用得上我的时候。”瓷厂耳房中堆满矿料与草料,大都用来调色,细分也能从中翻出不少草药来。 “苏姑娘说笑,我潜进王府寻找自然是看重姑娘。”裴左笑着给自己寻了一处整洁的地方坐下,他们讨论许久才寻定这一处藏身之地,如今看来果然奇妙,景王寻遍了城内外医馆,又顺着四个不同方向城门往外探查,始终没想过能找到瓷厂去。 “蛊毒不好直接破解,我还没真正寻出能引蛊虫出体的药,这件事我依然无法回答你。”苏核先开口,裴左却摇头,问她对家乡湄洲是否还有印象。 湄洲潮湿炎热,不是世家贵族会选的定居地,梁家身居此地仍能跻身世家五姓实力绝不可小觑,那位湄洲来的秀女大概也与梁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除此之外,有医女之称的苏核医术传承也能寻出岐黄观的影子,加上景王这些年常招各路门客,苏核定然也与其他江湖人打过交道。 “我追随他之后就与梁家断了联系,抛却姓氏孤身北上,”苏核低垂眼眸,苦笑一声,“这身傍身的医术倒是岐黄观传承,从舅舅那边习得,你问我湄洲江湖事说不准我还能知晓的多些。” 裴左也不扭捏,直白问她是否听过祈同门,传闻其中弟子修一种功法,能与自然通感,不受寒暑侵袭。温将军从中寻了一位女子作为自己的远方表妹献给陛下,这女子系祈同门支柱,长老千里来寻,他得想办法将女孩还回去。 “这件事有两个疑惑,”苏核略做思索开口,“冒昧问下温将军有侍妾么?” 这话的答案不言而喻,他素来评价颇好,军纪严明,自己又洁身自好,是京中良好的联姻对象,纵然裴左个人对温青简心存偏见,也得承认他这方面倒是无可指摘。 “那这位‘表妹’大概是旁人献于他,且对京中选秀事务颇为熟悉,依我对陛下了解,选秀的吉日总是先由太史台多次测算才定下,月份相差也颇大。”苏核捡出几块草药丢开当做她之前提到的几方势力。 “人是折冲府抢的,但南护显然为其撑腰,这事梁家办得到,但温将军恐怕不好办。” 第79章 “一则,温将军已被调去北疆,走时带着一干亲卫一同离开;之后经历淮王整合与新人上位,现如今算是半个景王的队伍,而温将军明面与淮王绑定,有战场同生共死的交情,他不好越过景王插手南护事务。” “二呢?”裴左挑眉,这倒是他将问题想得过于简单,他自负武功,京城各处无处不可去,倒是忽略在这些官场上的钻研。 “二则,湄洲折冲都尉乃是赵家人,”苏核轻声,“除过这一位,南边多处军中都有赵家子弟,赵梦渊将军死时有淮王殿下压制,他们不敢明着恨淮王,却不好说是否会与其他人结盟,太子殿下已成废棋,我想剩下的人选也不多。” 裴左狐疑地看向苏核,虽然她句句有理,可怎么看都像是将矛头故意指向景王,有利用他对付景王之嫌。苏核迎上他的目光,笑着收了所有摆出的草药,开口道:“这事其实有两种解法,第一种是掀了桌子,暴露这从上到下一众算计,陛下查了一年贪腐,这事不正撞在他心头,我想不管他多喜欢那女子,都会为他的政事退让。” 裴左倒是想,可整顿南护一事必然暴露南疆蛊毒,届时摩国祭司、受蛊毒钳制的朝臣、李巽都难以脱身,他为了话语权爬了这么久的尊位,裴左不忍就此断送。 远处传来欢呼,一炉瓷整整齐齐码着,色泽鲜亮品质上乘,工人们乐呵呵地将大部分收好装箱,唯几个稍有瑕疵的被瓷工们剔除出去搁在一边,半点儿没有改变他们的快乐。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想要的人连‘道义’也要让步。”裴左无不讽刺地笑,权力果真是这世上最好的良药,站在权力之巅的那个人需要什么甚至不必亲自去说,也自有人前赴后继地为其承上,甚至不惜粉身碎骨。 苏核偏头,继续道:“但陛下善变,没有什么令他长久痴迷,只要他对那位女子不再倾心,那人是沉亡于宫廷还是逍遥于江湖他都未必在意。” “帮一个女人避宠,还是等待帝王情谊正常衰退。”裴左自问自答,始终觉得好笑,纵然他等得起,那些江湖人又等得起么,再说谁又能确定帝王恩宠衰退之时先到的就不是后宫的刀锋? “你似乎只给我一个选择。”裴左低声,危险总是如影随形,祈同门的女子走得越早,她越安全,苏核正在暗示他选择一条十分极端的路线——破除那个女子独特之处,及破除她的功法。 “置之不理是更好的选择,”苏核摇头,“明哲保身才是我给你的建议。” 当然,裴左不会听这一条建议,那她只能给出上一条。 裴左需要她帮忙解蛊毒,但这世上中蛊毒又急需解除的人只在朝堂,他要掺和朝堂之事,自有更信任的人为他分析谋划,只要他愿意听,就轮不到自己提出这等损人不利己的建议,可他还是来了,甚至打算听一听这条下等意见。 “触怒陛下可不是好选择。” “废除一个江湖人的武功更不是好选择。” 翌日,一封书信顺采买宫女寄入掖庭,她拎着着十袋近日新选的花茶包低着头往前,不慎撞上了正在院中浇花的崔文姬,仓皇道歉,紧张地汗如雨下。崔文姬小惩了事,放过了那个年轻的宫女,也就放任那封信送进了掖庭之中。 那位女子初入宫中便受到多方打探,她曾递送信息出去,谁知联络之人却不感兴趣,断言江湖女人活不过五日。 她活不活得过五日崔文姬不知道,但从她住进掖庭之后的每一天都精彩纷呈,善意与恶意如潮涨潮落,暗箭裹着糖蜜送入其中,教这浅滩一日不得安宁。 房中的女子独身一人性子冷淡,吃食不用,这一次也不例外,那些花茶第二日原封不动被端出来,早已凉透。 也许是实在走投无路,在将军府碰壁的几个长老凑出了一份进神机阁买情报的钱,希望面见阁主。 “传闻神机阁主千人千面,只求阁主想办法帮我们偷梁换柱,事后祈同门举全门派这里报答阁主。” 自与裴左在王府分别后,他们并未见过裴左,只得仓皇抱上另一位能人大腿,莫销寒本不欲管这等纷争,不料这几位运气好得出奇,竟真把那位神出鬼没的阁主引来相见。 “你们祈同门能有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传闻阁主修习千象之术残卷,我等握着另一半残卷,乃是白老昔日所创。” 屏退其余人后,两位长老拜谢阁主,深深鞠躬,给得颇有些谄媚。 “你们不是已经找了裴左,”阁主一笑拆穿他们两面献媚的把戏,“又用了什么买通他?” 其实不必问她也清楚,空口白话便能引得裴左相帮,只要占着“道义”二字他便当仁不让,蛊毒一事如此,何况这听上去更加冠冕堂皇的话。 “我想诸位也无法承诺我,大概举贵门派之力也只练成了那一位,”阁主满是褶子的脸笑得阴险莫名,“我帮了你们的忙还得去问那个入宫的女子要报酬。” 她无不讽刺地笑:“她叫什么来着。” 这几句轻易激怒那几位长老,他们却不敢言,立派之术从旁人手里继承本就足够丢人,全门派真正大成的只有一位女子更是耻辱,他们撕开这疤痕只为求一个庇护,却要得到阁主如此奚落,任哪一个江湖儿女都不能忍耐。 动手突兀却应当,内里打斗开始得快,结束得更快,寒光闪过一瞬莫销寒已推开门,血液却直挺挺溅上他的白衣。 “阁主?” 他瞳孔骤缩不可思议,身后四位长老更是惊骇,不等他们仔细分辨,莫销寒先一步做出选择,哨声响起,神机阁内门人整装围堵,几位武艺高强的生部门人全数到达,立在走廊之中。 “阁主这是何意,诸位要在此杀我等,就不怕裴阁主吗?” 神机阁是裴左盯着一点点建成,从上到下莫不认他作为阁主,纵然担着副阁主之名,此地所有人却都尊称他为阁主,白慕晓也得承认他在神机阁的地位。 身居高位已久,最讨厌有人用其他人压自己,她扯动嘴角看向莫销寒,清楚他犹豫不决时的所有动作,轻缓而又刻意地笑道:“你认为……我需要畏惧裴左?” 【作者有话说】 李巽:危险正在迫近,唯独你察觉不到 第79章 武力统治 万剑山庄自以为尊裴左为尊便能重掌江湖格局,合该被阁主搓一搓锐气,可当时莫销寒没能细想,便被太多其余事情插手干预;若是当日事情再少一些,容他多想几息,他一定会猜透那句稍显突兀的话后是阁主对裴左迟来的忌惮,而不至于晚提醒裴左那样久。 生部之人行动之时,缨钩之人也悄然埋伏于外,早已失了风度的万剑山庄长老狠狠一咬牙道:“我等虽年迈,倒也不会任由你神机阁真的只手遮天!” 没有选择的选择,莫销寒暗叹一口气,默默往后退去,不论那位长老如何想,坚持还是后悔,到如今这个地步,他都只能寄希望于缨钩真有两把刷子。破门之声突兀,莫销寒挥剑,第一下竟没能斩断抓上栏杆的钩爪,定睛一看却是他们售出的武器,简直苦笑不得。 一双手先他一步抚上那冷硬的钩爪,纤细有力地一碰机括,钩爪便松开跌落下去,莫销寒猛一抬头,见一黑衣女子立在自己身旁,发髻侧束,眉目慵懒而泰然,微翘的眼尾平添一抹狡黠,正是离京多日的古棹。 她同裴左学过铸造,师徒俩自然有些处理自己所造武器的办法。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惊喜先于恐慌,莫销寒声音提高。 “有些日子了,师父今日不在。” “他虽然人在京城,但好久不回神机阁,我也不清楚他在哪。”莫销寒暗叹一声,转念一想裴左不在也是好事,若叫他知道这些武林盟之人如此待他,大概会伤心吧。 “我猜也是,昨日去料库支取铁料,顺手借你的名义查了用料进出,发现精铁这一项超标不少,于是我又去翻了生部名册,却没见计划人员调度,只能是我师父最近有计划私下的大动作。”她语速挺快,叽里咕噜一堆话说完,莫销寒还没听抓住中间具体分析,只疑惑她怎么忽然开始探查裴左动向,从前也从未见她刻意关心过啊。 这不算完,古棹随即又道:“不巧的是,阁主明明身在京城,这一月的旦部用料支出却远不如从前,若是阁主没有刻意缩减,旦部的活动一定被缩减……” 再迟钝莫销寒也听出古棹暗示阁主与副阁主隐有不和的可能,他惊愕的目光不加掩饰,古棹却还是那云淡风轻地模样,一脚踹下另一往上甩钩的绳索,匕首横握在手,挡住飞来横箭,抓着莫销寒的衣领往后甩出一截。 “你初来就这般揣测……” “这会儿就别想着问罪啦,”古棹闪身躲过飞来的箭矢,用行动打断莫销寒的话语,“我先去帮阁主把那几个老杂鱼收拾了,你可别死在缨钩刀下。” 旋身的瞬间,裴左注意到古棹腰间挂着另外一把并非裴左打造的匕首,鎏金工艺经过岁月沉淀依然颇具魅力,竟是那把好些年前搅弄风云的匕首,传说中古将军遗留用以决定下一位三军主将的传承之物。 第80章 她怎么得到的这东西,难道说淮王真有意放权么? 可时间不允许他再胡思乱想,柳笛的呼唤近在耳边,莫销寒必须立刻拿出合适的方案帮助神机阁应对缨钩偷袭。 “机关全开,非战斗人员在掩护下扯去郊外暗庄!” 阁主千变万化乃是全武林都听过的传说,可时间长了坊间难免有诸多猜测,有说神机阁阁主这一本事只是个噱头,实际上却是由多个人一同担任。 但只要见过今天这一幕绝不会有人误判。 顶层楼阁九尺,层叠的木制门大开,内息并作狂风鼓出,裹得门帘无误狂吠,万剑山庄之人长剑出鞘嗡嗡齐鸣,却被上方一白袍之人死死压制。内息盛放之下,阁主长发铺洒而下,与老人面相极其不符的是一头墨色长发,几十招之后仍然不落下风,脸皮却被万剑山庄之人劈开一般,脱落一般面具挂在脸上,一半年轻一半年迈,画皮一般令人悚然。阁主笑得放肆而妖异,声音低沉而颇具威慑:“莫说怕不怕开罪你们,举全武林之力,又有哪一位武功能胜过我吗?” 这样的局面似乎完全不需古棹动手,她的身法只够更快结束战斗,帮那几位登峰造极的老头留下点早已不存在的面子,匕首狠厉破了他们命门,铁索便能够轻易控制他们。 外面缨钩必然已攻上楼阁,刀枪碰撞之声不绝于耳,阁主啧了一声,索性一把撕破脸上面皮,露出一张风韵犹存的女人面来,她摇曳着往前绕过那几个跪伏在地的男人,喉间滚出一点嘲讽意味来:“我说几位在武林混了那么久,这么快就忘了千象之术的威名了?” “阁主,这些人与缨钩里应外合,莫兄正在控制局面。”古棹上前一步,仿佛影子伸出尖角。 “无妨,东京卫也到了。” 马匹嘶鸣,盾阵齐聚,持枪甲胄将神机阁方圆五里全数清空管控,为首乃是东京卫左将军赵则端,麾下兵马气势颇足,与后方京兆尹车架互为印证,先令在场各个江湖人心里一怵。 “当街犯禁,全部拿下!” 一声喝问,不少黑衣暗卫随之而出,协助官兵一个个将闹事的江湖之人拿下,阁主从高楼之上飞跃而下稳稳落在一众人之前,听着一叠声的阁主与妖怪,微微勾起唇角。 赵则端下马往她这边而来,被她迎面抛过一块腰牌,当即变了脸色,正踌躇之时却见一黑衣暗卫越众而出,单膝跪在阁主面前,低声道:“主子。” “城中规矩森严,辛苦诸位查清原委,”阁主朗声道,目光瞥向一旁下轿而出的京兆尹,暗含威胁,“在下相信各位会秉公执法,查完后劳驾再把无关之人放回来。” 语毕,她一摆手往外走去,那些黑衣暗卫便沉默起身,跟随她往外走去。 “主子,陛下身体似乎更差了,召了两位皇子与多位大臣议事。” “回宫。” 盯着阁主不回头的背影,莫销寒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阁主游离于江湖之外,并不是因为她爱好宁静不涉江湖之争,而是她自始至终都身在朝堂。 刘衣离他最近,两人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在对方眼里看到同样的震惊与失落,明明日光都没能从东边高照至头顶,怎么天色却像是暮色沉沉缓慢而鉴定地压下,莫销寒莫名想起古棹之前说过的话,裴左与阁主最近在做什么,那些巡城的护卫怎会来得如此之快,为什么第一次被找上的阁主却好似早已料到这些人的举动,那些暗卫打扮的黑衣人又与她是什么关系? 如果以上所有举动都能作证阁主对裴左的忌惮与防备,旦部的妆面用度又是什么意思? 没到月底查账时间,莫销寒的确没能察觉,但此时仅是月中,古棹所言未必属实,他想起阁主临走前那张不同于老者的面容,似乎正是对古棹所言的又一佐证,正因为阁主没能从神机阁支取需要的妆粉材料,才致使她这一次动手显露出一张藏在面具之后的面象。 枷锁很紧,倒刺轻易划破皮肤,莫销寒以一个十分别扭的姿势前进,越想越感到心惊。 不久之前阁主还来探听过裴左的居处,似乎是有什么麻烦寻求帮忙,难道是那一次两人产生分歧,之后也的确都没有同时出现在神机阁中。 对两位上司即将出现的分裂担忧又上心头,远望那些被压得抬不起头的江湖长老们,莫销寒肯定阁主在江湖之上的统治力,而裴左的实力早在他战败顾青峰后自有人为他正名,莫销寒武功浅薄,难以分辨阁主与裴左具体孰强孰弱,至少他可以肯定,这两人若是大张旗鼓对立神机阁少说也会被拆成两半。 大树底下好乘凉,莫销寒可不希望那两位拆伙,阁主门路广,裴左铸地基,两人于神机阁建立都各有贡献,如今神机阁在京城立足,甚至在江湖上好些时候都敢与万剑山庄叫板离开他们任何一人都做不到,他不愿再细想,尤其若是那两人拆伙后他该跟随谁。 议事定在潜龙殿,皇帝身体不适坐于龙床,下首立着一众皇子公主与朝臣,再往外皇后并宫妃侧立在帘后,这些人中唯有一位突兀至极,她明明是刚入宫的女子,却能独独立在龙床边上,李巽侧目看过,心底对她的身份略有猜测。 湄洲送来的那位秀女,温青简的表妹,梁家的旁系。当然,结合此地一并立着的太史令不难猜测,大概此女身上还粘着点国运一说,简单点安个天神下凡,复杂些找出些星象对应,以保证一段时间荣宠。 与传言相符,她要在宫中站稳活命,投靠一种势力是必然,二哥早他一步将人的身份整个包装完毕,肯定不会再允许其他额外之人插手。 如此,梁、温家就彻底绑定,也难怪温青简都能站在那样前的位置。 “今日叫诸位前来是请诸位做个见证,朕身体欠佳需要潜心修行,想挑一位皇子监国。” 第80章 殿内之辩 这是早有预料之事,时间上却比想象中来得更早,尤其床边站着的那个身穿道袍的女人,更是不能忽略的因素。 “陛下福寿延绵,千秋万代,怎会欠佳。”内侍恰到好处开口,陛下却只是笑,他一手抓着那位美人的柔荑,笑称那女人作仙人,五感通明可寻大道。 那东西李巽有所耳闻,偏远门派传出的邪门功法罢了,祈同门创派三百年都没闹出什么绝代人物,今年给他们找出了一位五感通达的仙子,想想都觉得好笑。 这样一个拙劣的陷阱也能让皇帝闭眼栽进去,李巽真说不好他俩到底是哪里对上了彼此的灵感。 “父皇虔诚向道,什么时候都不算晚,只是儿臣愚钝,不知这道如何修行?” “修心为主,炼体为辅。”太史令得了皇帝暗示,诚惶诚恐地开口,他更善观星,道家心经并不用来辅助炼体,并不全通,只当那炼体与武者练武一般无二,练至化境都能积攒内息反哺自身。 这般说辞自然也无人反驳,总归在场没有一个正经道士,把所有人的想法全部总结一遍也没一个真正懂的。 “既是内息积攒,想必二哥很有心得,”李巽若有所思道,“短短三四年习武便大有所成,有什么值得参考的诀窍吗?” 深厚而充盈的内息如何得来,在座两位兄弟心知肚明,李泽带着怒意的目光瞪向稍显无辜的李巽,却不得不先应付陛下的疑问,只好硬着头皮搪塞。 万分感谢他早就将蛊虫之事向陛下汇报过,现今用那东西暗示也不算突兀,李巽这时候想要横插一脚,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 他已在言语中埋好坑,只等不依不饶的李巽一头栽进坑里,李巽却点到即止,微微一笑扔过这个话题。 非是李巽这一刻懦弱或仁慈,他更早一步领会到皇帝的霸权与冷情,十五跪在大殿上已把这辈子所有的明君期许全耗尽了,寒冬的殿宇冷得刺骨,朝服单薄地仿佛只有一层布料,额头与石阶一般冷硬,涌出的血液也不足以改变一个帝王的决定。 但他只是天真地以为自己做得还不够,如他后续所努力的一般,他发展经济,收拢情报,南闯祭坛,北入羌地,结交群臣,暗治贪腐,可得到的也不比当年一无所有之时多了多少。当他捧上整洁军治的南护,重掌北疆三军,淮地一带三州全为治下之时,贵为淮王,他仍然只是笼里等待的斗鸡,连何时入场都还要看“主人”脸色。 潜龙殿的龙涎香熏得人头疼,李巽想他何必拘泥于争夺这一太子之位,他该寻一处机会掀了这棋盘,让下棋之人无子可动覆水难收,送看棋之人一场棋盘外的盛大热闹。 岂不知规则凌驾于棋盘之外,皇帝尊为掌权之人,不止棋盘内种种规矩,棋盘外依然留有余地,重重枷锁维持他那高高在上的皇权。李泽子承父志,潜心钻研他那御人之道,走至巅峰拐向神鬼之境,殊不知陷入另一种困境,他那王府中胃口日益增大的南疆质子,不知又该如何安抚呢? 这一问只是试探,为传递一条讯息给知情人陆参,他若聪明,便可提前一窥当今天子的冷漠;他要装傻,也别怪皆是棋盘掀翻后映出他仓皇愚蠢的面容。 第81章 “武不可一蹴而就,殿下注意身体。”薛正身躬身行礼,众人这才注意到他也在御前,而非像其他金吾卫一样站在殿外。 薛正身在陛下面前地位超然,他一家短短十年已被提携至能与世家大族相提并论可见荣宠,景王再有不满也只能低声应是,心想迟早有一日把这家伙解决了。 但不长眼的不会只有薛正身一个,陈与躬身开口,请陛下召太子一并前来,他毕竟尚未被废,监国这等大事怎能绕开太子单独决定。 丞相谢运道摇头,反驳陈与道:“太子与叛贼王家来往密切,未能及时发现其苗头本有失察之职,圣上仁德只实行禁足,陈大夫如今请他出来是觉得他实力突飞猛进,足够判断国家大事。” 五姓之一的谢家家主,如今旗帜鲜明地反对太子,李巽挑眉,心道他二哥手段不小。 不过薛正身与陈与都是明摆着的天子纯臣,此时却全部提起太子,很难说背后没有陛下受益。 “无论监国者何人,太子殿下总应知情,父皇若不想见他,二臣便差人请他立在屏风之外。”李巽笑笑,温和开口。 “那成何体统,你做事越发欠考虑了,叫人来。”皇帝瞪他一眼,终于发话。 李巽行礼,缓步退出,内侍也随之而出。 皇帝最近身边跟着的大总管刚被提上不久,与几位皇子都不熟络,李巽看着他领人往外,与即将跟上的近侍耳语几句,随后转而往回,却忽然顿住脚步。 他感到一股颇为熟悉的气息就在附近,险些怀疑自己想人想出魔怔,怎会觉得裴左正在宫墙之内,甚至还暗藏在潜龙殿附近。 这也是蛊的作用吗,李巽眸色深沉,这可就太难办了,他还计划着早点把裴左从京城送走,若是那破蛊如此根深蒂固,他还得额外出一份力强行截断。思及此,李巽不由露出一抹冷笑,神鬼一术竟能如此,难怪皇帝念念不忘得道成仙,以前充其量偏信星象,现在竟打算亲身上阵了。 他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一双眼,带着探究与黯然,为他脸上那抹毫不掩饰的杀意而沉默。飞鸟掠过,翅膀一扇,屋檐下的人已重新回到殿宇之内。 “父皇救命!”太子跪下时仿佛一只大蛾子扑将过来,梨黄衣衫往后翻飞,蟒纹宛若活物于翻飞衣摆上张牙舞爪。不等四下规劝,他即刻呈上奏章,声音哀凄:“儿臣有本要奏,东宫上下皆为外人渗透,詹事三寺沆瀣一气,于儿臣膳食下毒,背地售卖车舆马匹;率府亲卫本为父皇所赐,如今购江湖暗器,刀兵向我,儿臣惶惶不可终日只盼能得父皇垂怜,索性今日重见天明,此后定然安分守己……” “宣——”皇帝险些咳出血来,默默立在他身边的女子上前搀扶,似乎真有无双神力舒缓他的情绪与病痛,教他声如洪钟对内侍喊,“把闫闾和顾珉叫来!” 太子遇害,如何也比另择一位监国之人重要,景王冷眼看向李巽,只觉他这点伎俩实在拙劣,推移时间难道就能改变最终结局吗。 他看李巽,如同高山蔑视蝼蚁,只会不声不响地给自己制造阻碍与缓冲,实际上一点实际作用也做不到。 “大哥稍安勿躁,不如讲讲你怎么发现这一切的。”景王十分宽厚地将他往远处移了些,令他离龙床更远些,感谢百野那诡异的直觉,临走前拉住他分出一颗子蛊让他带在身上,说以备万一。 那时他还嗤笑百野小地方的人过分谨慎,陛下早已被他的药酒侵蚀,纵使神志无恙体力也不支持他长期思考,何须用这东西徒增麻烦,百野却摇头,连他那未过门的新王妃都缠着他细语念叨。 沒想到这就派上用场了,只是不是用在他父皇身上,而是给这位即将胡言乱语的太子殿下。 根本不必问他也知道那人是怎么发现的,说到底还因为该死的苏核,她要是不纠缠王妃之位根本不会被排除在外,结果那家伙不止罢手不干,现在还凭空消失怎么都找不到,她曾经找回的那些人更是不靠谱,本事不大野心不小,胆敢只将苏核当做主子,苏核消失后一个个消极怠工,浪费他不知多少子蛊才重新收复。 现在当然容易统一口供,但太子这等曾以钱色权力积攒而起势力之人多的是存留证据的办法。景王还没昏头,太子只是没落,又不是傻了,想要遏制太子手里的东西,自然也只能从太子本人入手。 他侧着身体,与太子挨得很近,俨然一对亲密无间的兄弟,正好他背对侧身站着的李巽,所有的动作都会消弥在宽袍大袖之间,简直完美无缺。 只需要一点细微的时间,仿佛点燃香炉的一瞬,又仿佛琴弦崩裂的一刹,他抬手,那点微妙墨色刚刚露出尖角。景王喜不自胜,胜利近在眼前,却被寒光一闪晃花了眼睛。 他从不怀疑李巽给他的内力,不止因为那样多江湖人做见证,实乃得到之后他的确实力大增,能够轻而易举赢过军中练武多年的壮士,也能轻松与暗卫过招,以至于他疏忽了技艺,这才第一次被“技艺”二字所震撼。 那点寒芒并不冲他,而是直指他背后的李巽;可身后那股柔劲却真实冲着他,李巽将他揽肩往后一拽,那点跳跃的黑色便暴露而出,清晰明白地在每一双眼中映出,再无掩饰余地。 砸了,控制臣子是一回事,残害皇室可就另当别论。薛正身闪身立在他身边,单手毫不避讳地扣住他的脖子,而李巽更像早有准备,他手持一个银色弯月簪,将那小虫托着,仿佛盛放什么珍贵展品。 【作者有话说】 李巽:错觉?裴左:不是。 第81章 专业夺嫡 无人在意的太子挥刀扑空,不仅没能处死判离他的三弟,甚至为那人夺权推了一步,徒劳又悲凄地卧倒在地,烂泥一般被侍从围起。 但有人救他于水火,危险与机遇总是相伴,房梁之上落下的黑衣人伸手拍向皇帝身边立着的女子,五招就将那女子制服,薛正身瞳孔一缩,意识到来人武功不俗,只得抛下景王往黑衣人那边赶去。 大臣们多是文臣,没见过这扎堆行刺的阵仗,身体往后退,眼睛却伸长了往内看,又听到陛下饱含愤怒的喊声,忽听得咚的一声,是人从床上摔下,掀翻了燃放的香炉,屋内一阵骚乱,便见一直卧床的陛下忽然身体毫无障碍地站起,一把抽出架上的长剑,满含愤怒地一剑削向那位黑衣人。 刚恢复体力的人能有多少力气,黑衣人轻易挑开天子的剑,被趁机而入的薛正身击中,往后退开几步,于桌前稳住身形。 他并不畏惧,对自己身手非常自信,只是似乎对那女人非常失望,沉声叹道:“这是你所求的吗,小师妹。” 那女子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看向武功天差地别的黑衣人。 “盟主说要废除功力,你没同意,我也不会同意,只没想过你却不走,真要留在那老家伙身边弃门派于不顾吗?” 他这话激怒的人不止一个,薛正身捡起地上落下的天子剑,一招便断了他的生机,一时间皇帝余怒未消,女人呆愣原地,唯有景王睁大眼睛心神震颤,与他的失败一样,那男人不知从哪里找到的歪门邪道提升武功,可惜技艺始终太差,短时间能够唬住薛正身,却实际不过一张纸老虎。 “太子贼心不死,宫中堂然行刺,杀之以敬效尤。” 话音刚落又是一刀,在场之人无不后退,唯恐血溅到身上,唯景王心中一轻,那不是他皇兄的血,那是洗去他浑身污浊的清水啊。 “白鸾卫拜见陛下。”一声清喝从殿外传来,皇帝迈出屏风,喊道:“宣!” 一人从殿外而来,长发高竖身姿舒展,明明小小的个子却走出魁梧的气场,身穿男装也毫不掩饰女子身份,面上敷粉,端得是浓妆,妃嫔们离门更近,柔妃目光低垂,认出这位就是皇帝宫中那位难见一面的羽婕妤。 不止她一位紧张,陆参简直快要叫出声来,他对这张涂得人鬼不辨的脸没什么印象,但这味道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就是鱼娘,不像她竟是皇帝近卫,难怪终日隐藏身份。 “拜见陛下,陛下面色红润,比上次所见好了不少,看样子药已起作用了,”得令起身后,她缓步上前为皇帝整理衣冠,继续道,“我闻香灭了,内侍还没换。” 血腥味那样重,尸体刚在她脚边停留,这女人怎么毫不害怕,还有心讨论香?几位重臣面面相觑,更觉心惊。 偏生陛下笑了,他问:“闫闾和顾珉人呢,叫进来验验朕的香和药,朕也好奇怎么香一灭,朕就觉得浑身有劲。” 他的目光缓慢地扫过在场所有人,似乎终于看见李巽,看见他手里那弯月簪上的蛊虫。 “你倒是身手不错,就是这弯月银簪过分别致,瞧着是南疆之物。” 的确如此,李巽跪下,这弯月簪是南疆时与裴左一同购置,带着参加过祭礼,他今日带着本是为祸水东引,怎么好像这祸事马上就要砸在自己手里。 第82章 “儿臣不知,此为友人所赠。” 也许他思考时间太短,这个答案并不合适,李巽看到皇帝轻微勾唇,转过身体看向那位梁美人。 武功使然,她与自然通感不辩冷热,为保有仙人飘逸之感,衣服一层又一层套了许多,武功大胜时期自然仙女一般,可挨过她师兄那一掌之后却缓缓变化,额间迅速冒出热汗来,里层衣物也瞬间被汗水濡湿。 诚如苏核分析的那样,失去特殊的美人也不过只是皮囊稍好些的姑娘,这皇宫大内之中最不缺漂亮姑娘,她的命运在收到皇帝略带冷漠的一瞥后便已被决定,被内侍请离走改换冷宫。 宫廷富贵冷暖只在一瞬,闫闾与顾珉虽早有所闻,却是第一次有如此实感,对视一眼不免唏嘘,随他们而来的医师与药师一同鉴别,也因这紧张的气氛浑身冒汗,湿淋淋地挤在一起,活像几块不堪重负的冰块。 这殿内挤了太多人,纵有风穿堂而过,气味依然算不上好,皇帝因家事闹了这样大一场笑话,实在无心继续,下令让宫妃回去,又遣老臣们外出等候,却下私令命温青简不日回北疆去。 “北疆初定尚不稳定,温卿还是早日回去,省得被京城繁花迷了眼。” 迫于陛下压力,司医、司药、太医署联合探查,将皇帝寝宫翻个彻底,所有被怀疑的东西被尽数调查,药性相合与相冲的被整合成册,每个小童手中都有,蚂蚁般挨着查找。 景王获罪已成定局,任他如何喊冤也不被陛下怜悯,为防他那些江湖能人护卫,由薛正身亲自送他去昭狱。 李巽留在最后,他并不认为自己获得了胜利,虽然监国一事看上去已不再有额外选择,但显然拿到监国权还远远不够,甚至坐上太子尊位也尚且不够,至少得登上那九五之尊的位置。 皇帝,他的父亲,经历这些后依然平淡,似乎之前所为一切都是过眼云烟,连儿子的死亡与背叛都无动于衷,步履轻快地走在石板路上,不设仪仗,衣摆刚至脚跟,随步伐轻微晃动,有种刻意做作的仙人之气。 裴左虽从未明确提过自己师承,可他时不时蹦出的话语与行为似乎昭示他道观出生,那等释然随性才更符合常人对仙人的想象,可以模仿与矫枉过正才容易落入下乘。 “若不是今日之事,老二大概也成家了,他择的那位王妃我见过,蛮夷之地实难登大雅之堂,但我仍然同意,你可想过为什么?” 南疆的女人还能因为什么,李巽心中不忿,大概李泽被那南疆蛊术困得太狠,已不得不选择卖身给百野,只要是百野定下的人,大概男女老少他都不会拒绝。至于皇帝为什么同意,李巽垂眸看向自己手中捧着的香炉,心道不过是斗蛐蛐的又一环罢了,若不将一切优势都提供利用,哪里会有新鲜刺激的赛事可看。 “但凭父皇赐教。” “装什么傻,你身边不也跟着这样一位‘王妃’吗?” 李巽心弦震动,心道原是在这里等着自己,上次为撤通缉令挨的那几十板子终于还是白挨了,怎的还没完没了了。 “弯月簪、乃至你腕扣内的袖中丝,全是来自同一位朋友吧。” 李巽沉默,没等到最终决断之前,他不会先开口。 “现在用茶,滚水冲过的茶已很难入口吧,听上去像是巴州一带的特色,”皇帝缓慢而轻松地领着李巽走过繁花盛景,折下一枝即将开败的石榴花递送给他,“能住你府中西厢的朋友,还能算是你的客人吗?” 李巽捏紧指节,只觉这话语格外刺耳,他从未感到言语如此恶毒,竟连盛夏天气都让人后背生寒,而这不会是结局。 “古老头打仗是不怎么样,不过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既救下他的孤女又显露人前,何必还给豺狼虎豹肖想的机会,温家那小子就比你上道多了。” “臣都快能给那丫头当爹了。”李巽沉着脾气开口,他救人是为回报师恩,强占人家孙女又算怎么一回事,何况裴左为古棹之师,他自然大那孩子一辈,实难理解皇帝这天地万物都能充盈后宫的想法。 “是么,可朕怎么记得,你之前求娶的王家小女儿比那丫头还小些呢,”他明明笑着,却如鬼面般狰狞,“还是说,你早知王家实情,诓他家那嫁衣留着自己披呢?” “臣倒也不缺他王家那点歪瓜俩枣,”李巽强压心情笑颜以对,“若是穷得接不开锅,岂不是正好证明儿臣为官清廉,也好来皇宫求庇佑。” 他决口不提裴左,但掩饰便是强调,这点李巽也再清楚不过,他知道陛下私下调查过裴左,否则也不会二次授意重登裴左的通缉令,但既然同意自己撤销,为何还是揪住不放。 “朕给你讲个故事吧,挺早了,那时候朕还是太子。” 向往江湖也许是每一个朝廷之人的共性,时任金州别驾的太子意外结识了一个逃跑的江湖人,因为那人自创一门奇特武功,与人对战能够镜像对方招式纳为己用,因此得罪好些江湖门派,被其中天之骄子们追杀。 打着追回江湖典籍名头便是正道,什么方法都敢用,以多欺少车轮战自不必说,雇佣镖局、匪帮插手也是常事,那个江湖人虽然自负武艺,奈何双拳难抵四手,受了重伤砸进窗户,被正在读书的太子捡到。 【作者有话说】 李巽:不是很想听 第82章 轮回 他救了这个江湖人,为他治伤替他编造身份,给他在金州府留了一处住所,承诺无论那人什么时候回来都有地方住。 小小别驾自然做不了刺史的主,没多久便暴露以公谋私之事,长史并六曹自然跟随刺史,独刺史之妻偏向这个京城来的青年。重罚步步逼近,那位女子偷偷建议他逃跑,她帮助准备盘缠,联系车马托付舆图,太子感激不尽,但他很快发现他并不用急着跑。 他那位朋友回来了,提着酒旋风一般回到金州府,迅速搅散了整个固若金汤的府邸,面对当时还没成体系的州折冲府,那位江湖朋友如入无人之境,太子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武力的杀伤力,那人在空中穿梭的身影令他十分迷醉,他想要得到那样的助力。 那本就是他的朋友,只要真诚相待,说服实在容易,他们利用那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神奇功法诱惑了不少能人异士,组成一支以凶兽命名的队伍,进而威逼利诱拉拢了一众队伍。 司徒家祖上是江湖门派,收集不少绝学,可后来绝大多数却都收在北护典籍府中,想到这一关节,李巽也能猜到这个故事的结局。 老皇帝柔弱,太子年幼,他几个皇叔争抢着要瓜分朝政,几个世家地区集团耀武扬威,太子选了其中一支老牌世家,娶了王妃得到支持,再加上他有一支凶兽队伍,足以处理许多难以想象的麻烦,因而让他顺利掰倒其余皇叔坐上尊位。 “我那位朋友一切都好,就是太过狂妄,我常反思是不是因为喂他吃得太多,让他撑大了胃口。” 两人的分歧是因为一个称号,那位朋友想当异性王,便提议封自己的女儿当公主,新皇一眼洞察他的野心,联合之前凶兽队伍中的人设局埋伏了对方,将其困在一处机关大牢之中。 “当断不断反受其害,一往情深更是可笑,”明黄色衣袍的皇帝立在石榴花下,仿佛某种厄运的预兆,李巽抬头与皇帝对上,他抿紧了唇,轻声道:“儿臣明白。” “你最好明白,我耐心很差,等不了你太久。” 李巽垂眸,这个太久是多久,一月、一周还是一天? 与其被动地等待每一次皇恩浩荡的施舍,何不早做打算,提前为自己谋划? 若要染指皇位必先争东宫之位,如今东宫之位看似有人,实则空悬。太子没有被废纯粹是看在皇后的面子上,但那位发妻的面子仅止于此,对一个多情又薄情的帝王来说,利益和权力才是永恒的。 弟弟们年纪尚小,再过些年或许成气,以目前情况来看,最大的敌人唯有景王李泽一人。 李泽在私人感情上与皇帝如出一辙,王府亭台楼阁景物各置,活像是小型三宫六院,但也得益于他这些红颜蓝颜,很多机密又紧急的事情都能得到解决。他热爱新事务,乐于接收革新,又慷慨大方,最早收纳的是新入朝的年轻学子,以贫民、商贩之子为主,替他组建出一个市井的情报网络。 新鲜事物也可能是他的致命弱点,蛊术虽能完全影响下属的心神,却因这一切完全掌握在一个外族人手中,需要百野全心全意不说,还得陛下完全不猜忌与担忧,这之间大有文章可做,李巽只肖推一把。 只有这场繁花路径的对话是他完全没料到的,这也许是一种怀柔,也可能是另一种威胁,李巽斟酌品味,始终隔着雾气一般猜不透,他知道自己离胜利不远,只剩下一点时间恰当的东风,可那一番话却莫名令他感到危机,有那么一瞬间,他怀疑自己等不来想要的东风了。 第83章 薛正身不在,羽婕妤被支走,他故事里那位高人朋友大概尸骨都已经凉了,此时他身边还剩下谁,一点空有凶兽之名的懒兽,他能够拿下吗?李巽试探着外放出一点内息探查,感到这一对多的棘手。 再等等,他告诉自己,无论对方说什么,先答应,再忍耐等等。 他弯下腰垂下头颅,与从前无数次一样低声迎合,进而听到皇帝朗声大笑,那人亲切地拍他的肩膀,仿佛自己真是他最为看重的继承人。李巽心思百转,却忽然止住了呼吸。 “我就知道……怜惜你自己下不了手,替你解决了……” 他怀疑是自己没听清,也可能这只是一个试探的玩笑,一时又想裴左何其厉害,连武林盟主都不在话下,还有谁敢放言能取他性命? 日头烫得发蒙,李巽的头突突地跳,被崩到极致的弦一挑而破,膝盖一软已狠狠磕在石板之上。生长的矮木掀翻了他的发冠,长发垂落遮挡了他的面容。 汗水顺额发模糊眼睛,李巽胸口疼得无以复加,却不是因为蛊,他已完全感受不到母蛊对子蛊的汲取,通常来说,若是裴左遇到生命危及情况,按照大祭司的说法,他应当能够从自己这里汲取生命力才对。 这是否意味着还有转机? 向施暴者乞求全然无效,李巽却无法控制不去想这个,袖中铁腕烫得发疼,催促他挣扎着起身,去抗争或者乞求,可这稍微的动作却引来皇帝暗卫的警惕,他的身体被压入泥中,尘土浅浅覆盖他华贵的衣摆,头顶之人似乎在笑,也可能在叹息,只是李巽已无力去思考,他疼得要命的脑子仿佛锈蚀,手指死死扣住,捏着一块从袖中滑出的机括。 一个用来计时的小玩意,还是李巽从裴左那一堆西厢房的小玩意里面顺的,且做他现实的一点慰藉。 京城十四卫中四卫是皇帝以凶兽命名,左右金吾卫是他的近身护卫,极端情况下他要面对六卫兵力。 丰收祭奠在即,北护兵马已陈兵城西外营,这五千兵马他可调动;左右千牛卫与监门卫皆可为他所用,再有……逼迫景王派别造反,北护还可另增,东京卫也得站在自己这边,还有东宫府兵与淮王府兵……。 缺的只有时间,还是时间。 白慕晓拆开手中签条,被其中命令震了一瞬,她眨眼重看一遍,手一抖险些将那条子掉了。 “速杀裴左。” 皇帝的命令不讲道理,但讲威胁,他昨日命自己今日挟暗卫入宫,与陆参在殿中相见,其中冷意不言而喻。 再见手中这张签条,似乎称做换命符更准确些,白慕晓合上手,那签条便瞬间化为齑粉,而她恰好知道裴左在哪。 本该出现在殿中的裴左变成祈同门之人,只能是温家撺掇的结果。 她用内息化开脸上斑驳的妆容,露出一张显出疲态的本貌,忽然觉得之前长期扮演他人毫无意义。 能够骗过绝大多数人又如何,在最紧要关头的任何伪装都没有意义,当她真与裴左刀剑相向的那一刻,难道裴左认不出她么。 被东京卫抓去调查的神机阁门人还未回来,那阁中无甚武功之人早已撤离去别庄,阁内空旷无人,风随意穿梭啸叫,蛮不讲理地碰撞廊柱。白慕晓闭上眼,感到这一点点建起的神机阁中堆叠了她许多心血,可惜今日之后大概要被尽数摧毁了。 分裂与崩塌不可避免,往后江湖再由谁当家做主,也不是她能决定的。 昏光之下,人影从模糊逐渐清晰,裴左正低着头紧着他的绑袖,这空无一人的阁预示太过明显,每往前一步都离那个敌人更近。 磅礴而绵延的内息,比他曾经遇到的每一个人都要强悍,裴左握紧手中的刀,刀鞘隐隐嘶鸣,兴奋万分。 距离拉近,一楼厅中两人相对无言,裴左看着面前这个略显瘦弱的女人,却丝毫不怀疑她的实力,早在他第一次来京时就曾与此人装扮的老者交手,那时眼力不济,不想这位竟是如此深藏不露。 “好大的威风啊,这位……”裴左一时卡壳,他好像从未刻意打听过阁主的真实姓名,即使如今已知晓她是皇宫的女人,依然没有提前防备对方。 “大人。” 裴左最终选择这个称呼,挺讽刺,他一直当阁主是同伴,不料那人是高高在上的大人物。 “我听闻官府带走了神机阁的所有人,什么时候放?”裴左抽刀,那条红线血一般鲜艳。 “最迟明天,你不问问谁要你的命?”白慕晓忽然笑了,她往近走了两步,千象之术运转,内息波动逐渐与裴左趋同,只是更为强横。 “愿闻其详。”裴左微微弓身,观察白慕晓的状态,很遗憾,她看上去毫无破绽,只是姿态紧张,与自己一样,她不会轻视对手,一上来就拿出了全副警惕。 “我其实不愿与人长久交往,每一个人都可能成为我需要清理的人,太过熟悉不利于我动手,”白慕晓叹口气,“我以为你会更聪明些,别惹不该惹的人。” 面前这人还带着面具,裴左不想过多废话,连质问的心情都烟消云散,既然这一战无法避免,那迎上去就是,有什么问题等赢了再说。 【作者有话说】 为了这碟醋包的饺子,终于要写到醋了 第83章 坍塌 他们在阁内动手,这里一墙一瓦都是裴左看着建起,行动间十分掣肘。他必须要学会收住自己的力道,精准与白慕晓的掌风相撞,才能避免损坏廊柱使其坍塌。 多年战斗,裴左学会了如何更加尖锐,如何更加厚重,如何引势,如何借势,可从来一往无前,第一次被迫学会收敛与克制。 这方寸天地仿佛一座牢笼将他困于此地,鱼在水中被水草与河石限制,白慕晓连绵不绝的攻击仿佛水草缠绕,廊柱便是河底石块,裴左不敢碰,又挣不脱,简直有苦难言。 刀锋再一次被动抗击,嗡鸣一声,裴左听出与自己一般的愤怒,他运气强撑,厅中桌椅顷刻碎裂,白慕晓轻松跃至高处,冷眼看着下面一片狼藉。 “放不开,握不住,这就是你啊。” “什么意思?” 仿佛于乱麻中抓住线头,裴左抬头去望,肌肉绷紧腰腹间积蓄力量。 “你舍不得神机阁,却没能力与我斗争而不伤它,如果非要二选一呢,你选哪一方?” 她不止在说神机阁这一建筑,裴左心头一跳,想起尚在皇宫的李巽,他不是跟随皇帝走了么……难道…… “他怎么了?” “储君选自己,你选谁?” 这话似乎明示皇帝要杀自己,而李巽明哲保身,裴左想起宫中一瞥间看到李巽转瞬即逝的杀意,彼时他自然不会怀疑。 “你说李巽想杀我?”裴左甩出钩锁,在白慕晓逃离后又将钩锁收回,他舔了舔干涩的唇瓣,胸中蓬勃升起一股抗击之情来。 “他杀我,我就要死么?” 白慕晓的确强大,在这等狭窄之地战斗更是收放自如游刃有余,但她有一点不对,皇宫之人那好好在上的性子很令人厌烦,凭什么全天下的规矩都由他们制定,那条条框框的规矩那一条背后不是为了他们自己。 保皇权不得动用腌臜手段都能冠冕堂皇,还给自己定一条不得损害建筑的暗规。 保不保得住,做不做得到,谁说了都不算,裴左握紧手里的刀,心想结局见真章。 脚踩太极阵,八门于此间而生,裴左手握长刀,辅以钩锁干扰,长远皆易,他身轻如燕,将家具摆设扫去一边,一边与阁主相斗一边逼迫她的位置。 好在情意这一掣肘对两人都有用,嘲讽自己刻意保护桌椅摆设的白慕晓也不舍损害,被裴左逼入死门险象迭生,过多摆设泥沼般难缠,白慕晓反手丢出飞镖,将裴左密不透风的死门硬生生必出一条缝,缩骨从其中滚出来。 恢复身形,一口血已吐出抛在地上,白慕晓伸手一抹,露出一点阴翳的笑容。 “有点本事。” 撕破脸后杀招频出,白慕晓的飞镖长眼睛般追着裴左,且收放自如,若非这所有东西都出自裴左图纸,他都要怀疑是否什么时候加了丝线,看上去跟操纵傀儡一般灵活漂亮。 这一招他曾见过,那时候与他相斗的是三枚铜钱,也这般鬼魅惑人杀机四伏,来自歧州狱中那位白老前辈——裴左的半个师父。 亲戚,更可能是父女关系,果真在某些方面十分相像,裴左凝神,稍松了些手中的刀,应对灵活的攻击也该赋予相对的防御,但这等攻击伤害太低,不像是致自己于死地的模样,她到底什么意思? 消磨耐力,还是拖时间,这对她到底有什么好处? 裴左转动刀柄,叮叮之声在身侧奏成急促的乐曲,蜜蜂般嗡嗡乱叫,他于缝隙间隙抬眸去看,那身影隐匿梁间难以分辨,仿佛于他所置阵中来回穿梭。她并没有完全参透八门,但却不急于先破自己这个阵眼,只用飞镖限制自己去参悟阵法,狂妄得有些夸张。 第84章 “你什么意思?”裴左恨声,他所做出的应对全是徒劳的挣扎,而处在完全优势地位的白慕晓却只是把他当成玩具耍,完全以高位者姿态戏弄为乐。 “我早说过你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你早能抽身却弥足深陷。” “你又有什么立场指责我?”裴左改换八门,看着白慕晓撞上死门,再一口血喷出,从一栋楼柱跳到另一楼柱。 “为一个三宫六院之人手染鲜血,你难道不是权贵手中的一把刀吗?” “我与你不同。”白慕晓冷漠,挥出一道掌风极其精准地命中裴左,这一下内劲毫不收敛,裴左哀叫一声喷出一口血,他却笑了,心知自己说到核心。 “你哪里不同,心甘情愿,还是自以为超脱而出,”裴左嘴角血液未干,笑得愈发肆意,“恐怕都不是吧,否则你怎么会在这里威胁我,早该与那位陆兄弟双宿双飞吧。” 楼外霹雳一声,衬出白慕晓一张惨白的脸,她应当面无表情,无论作为皇帝的暗卫还是凶器,可她分明有无穷浓烈的情绪,让那张面皮仿佛难以包裹,即将被什么破壳而出。 真是好笑,伪装他人这么多年未露破绽,换回自己面孔却适应不了,那些压抑在心的感情本以为完全消弭,实际上从未消失,反而一直在心头积压,搜寻时机喷薄而出。 她有太多刻薄的话语即将到嘴边,关于裴左的痴心妄想,那些快要埋在夏季雨水之中的缱绻心事,全部都是她淌着泥泞爬过的污迹,没有另一个人比她更清楚为一个帝王不计回报的付出能够得到什么,与其到最后凄惨收场相看两厌,不如就结束在最为光华耀眼的时候。 一腔赤诚总是更容易刺痛千疮百孔的心,两相对比,白慕晓恨裴左不合时宜的真诚与信任,以及游刃有余地戳自己伤疤,每一次都是如此。 “拿命来!”恨到浓时再没有花哨的招式,阁主提起一股狠气,一个闪身出现在裴左身边,伸手按住裴左的胸膛,内息从两人中间喷薄爆开,裴左躲闪不及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胸前登时出现一个血洞,身体不受控往后栽去,四周太极阵分崩离析,八门倒塌,两人之间的差距在这一刻明显得如同天堑,高位者愤怒地掐着手指,盯着仰躺在地的身影。 “有点意思,再来!”裴左撑起身体,他胸口渗出的血大多数进入刀身之中,这把刀汇聚血气,于暗色中一点点亮起血色光芒。刀身更长,相同距离之下比掌风更加灵活,且他年纪更小反应更快,百招足够给白慕晓制造更多困难。 他在消化白慕晓的招式,目光一点不敢错开,监狱里的老者曾传授给他一项保命技能,方才千钧一发之际他已使用,否则那一招之下他早已变成一具死尸,更不必说站起来再拼百招。 “你刚才那一招从哪里学的?”又一次交锋,白慕晓后退一步,裴左的确棘手,长久耗下去她不再占便宜,而且他本该死了,却因为那极其诡异的一招存活下来,好像某种瞳术,在紧急关头改变了自己的力度。 “别人教的。” “谁?” “他说他叫白问天。”话音伴随一道狠厉掌风,白慕晓惊魂未定,心里已信了八分。 她那岌岌可危的信任又要崩塌,将将在最后一刻控制力道,偏过半寸要害。 “眼睛是不可改变的,你要完全伪装他人就学不得这招式,我还是在将死前找个传人吧。” 那人早就死了,又突兀又莫名,前几日还说出游,突然就说因为仇家追杀失踪多年不曾露面,大抵是死了。 白慕晓最初不信,可亲眼寻遍了那些地方,也不得不承认她爹的确死于仇杀。子承父业,又或许只是为了寻求庇护,她留在皇帝身边,成为那人的暗卫之一,替他收拢信息,替他处理障碍。 “那个人……你是在哪遇到的?”白慕晓正面迎上刀锋,内息被破开,手心登时渗出血水,她加大内息前推,连刀带人再一次被掀翻在地,只余浅浅喘息。 “歧州监狱……”声音越来越低,白慕晓沉静地与裴左对视,看那双眼渐渐无神,缓慢丧失风采。 白慕晓伸手,想合上那双眼,却被刀柄拍开,而那拍开她的刀也终于落寞,哐镗砸落在地面。 雷声之后,雨水倾倒般落下,水珠砸落又溅起,迅速沾湿行人衣摆,白慕晓走出神机阁大门,那栋三层小楼顷刻倒塌,只占据很小一块地方,像是一处刚铭刻碑文的坟茔。 南疆死士打进皇宫时皇帝不以为意,他轻一摆手,看着李巽的人便全部往外御敌,双方武力差距不大,尚能打上好一会,皇帝并不急着走,寻一处角落乐得看戏,见李巽撑着身体站起,也无心纠正他,从鼻子中哼出一声。 “你们几个兄弟除了借刀杀人也没点新招了。” 话音刚落,远处忽闻整齐划一的军队脚步声,他猛得转头,见李巽运气将他推往南疆死士群中,一张脸上冷漠尽显,惨白的唇轻启:“计不在多,管用就行。” 一根羽箭射落为首之人的面具,露出百野狰狞的面孔,他似乎杀红了眼,血丝顺着眼眶往外,口中都沁着血气,恶声喊道:“李巽,你又算计我!” “也不差这一回两回。” 【作者有话说】 好,醋就到这,之后接着包饺子 第84章 分离 “保护陛下,保护陛下!”高昂的喊声一层接过一层,曾以凶兽为名的护卫却一个个被冲散、被拿下。有这些南疆死士作为借口,监门卫并千牛卫的防护理所应当,西营随军更是气势高昂,雨水倾盆而下,远处宫中内侍乱成一团,又被宫中侍卫强硬镇压。 天空阴沉暗淡,却有金色雷霆偶尔劈开天际,仿佛金龙腾跃,寓意改天换代。 “你准备倒是充分,想想还是朕的疏忽给了你可乘之机。”长期受药物压迫的陛下并没能真正和他当打之年的儿子过几招,李巽扶着他,更像是某种钳制。 “您如果不对他动手,我不会仓促行动。”雨水完全浸透李巽的头发,他发间玉簪不堪重负顺长发坠落而下,被他伸手捏在掌心,骨节因为用力而呈现惨白,如今钳制皇帝的手也控制不住地抖,若非一股气撑着也站立不能。 “你出生那天清晨来得格外早,漫天霞光色彩斑斓呈祥瑞之兆,太史令曾预言是有大气运之人,如今看来果真顺风顺水。”这点与认输无疑的赞誉在李巽耳中无法引动任何波澜,曾几何时他本无意这天下尊位,却被推着一步步走到现在。 “监门、千牛卫,禁军,东京卫,乃至北护部分驻军,”皇帝一个个细数今日出现的人马,露出一点适当的疑惑,“朕一直不大理解,怎么那些难以收服的军队都轻易被你驯服,听你调配,认你这张脸比虎符都好用,就因为你陪着他们吃过几日沙子?” 李巽摇头:“您手下十四卫,西营禁军,东西南北四护,北境三军,南境两军,叫得出名字的有几人?”那其实只是个非常简单的道理,只因这九五至尊不将他的部下当人,他或许颇有个人魅力,有的是人前赴后继为他献身,但常言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前提是舟行水上,而非空中。 皇帝对这等论调嗤之以鼻:“至少有一句话你说对了,这次行动你过分仓促,朕的人回来了。”话音伴随跳入宫墙的身影,那人一身都指挥使官服,临时抓了肩甲套上,如今一手提剑倒显得滑稽。 仿佛有了主心骨,金吾卫整装,气势稍有回升,但在绝对压制下也不过苟延残喘。 薛正身实力不容小觑,他的加入必然使这战斗一边倒,李巽毫不畏缩,袖中尖刀直指皇帝咽喉,语气轻而缓:“都指挥使是要叛?” 世上竟有如此不知廉耻之人,颠倒黑白像是喝水一般轻松,薛正身气得浑身发抖,剑尖发抖,雨水顺势淌下,在不平地面积起水洼。 “殿下,你胆敢以下犯上,做下如此不忠不孝之事?”李巽不语,回答他的是更深入的尖刀,以及明黄龙袍边缘的血色。 “我有办法。”一声清喝仿若平地惊雷,百野被雨水浇透的脸庞玉石一般洁净,虽被压弯了腰却依然高昂着头与李巽对视,话却是说给皇帝听。 “那母蛊尚在李巽手中,集齐子蛊之力反噬可逆转阴阳改换命格。”此话一出仿若平地惊雷,在场诸位各有计较,百野却只盯着李巽,一丝一毫不愿遗漏他的表情。 他本只是最没有存在感的南疆质子,如今的一切全拜李巽所赐,那人无情无心至极,有用时捧若珍宝,无用时弃若敝履。 情蛊改换命运,以蛊为引,以情为线,请阿雅天神见证,此情昭告天地,如树根般错杂延伸绵延不绝,只要有一息空隙,也要扎根深入。 他恨李巽,恨不得啖其肉饮其血,像树木吸取养料般将李巽拆吃入腹尽数吸收,一丝一毫也不愿放过。捡起地上的傩面扣在面上,口中念诵咒语,以南疆王族血液为祭,以母蛊为引,当他再次睁眼,气势已迥然不同。 第85章 证据成了掌控自己的致命麻烦,那蛊虫从怀中银簪上腾而起,以它为中心发散出无数可见的白色丝线分别涌向李巽与百野,仿佛某种伸出的触须,皇帝瞳孔大睁,用尽全身力气推开李巽,薛正身前探一步救下皇帝,正要顺着皇帝意思发号施令,却忽觉周围时间似乎静止,唯有那舒展前探的白色丝线灵活地令人恐怖。 这可真是活见鬼了,薛正身暗叹一声晦气,很想此事结束就把这些个使巫术的家伙全部驱逐出宫去,这等骇人之物最好在皇宫内绝迹。 “逢凶化吉,无往不利,你这等好命我就收下了。”轻飘飘的一句仿佛平地惊雷,薛正身心底愕然,羡慕刚升起一点就见怀中皇帝再一次挣脱钳制往前扑去。 他只会艳羡,有人却敢去抢,于是白色丝线划为三股,又一颗蛊虫在一众惊异的目光中从李巽胸口爬出,与上一个蛊虫缓慢地爬向一处,看得人头皮发麻。 远在南疆的苍天古木轰然倒塌,旁边的祭司殿宇也榻了一半,曾名为圆圆的大祭司从另一半残骸中拐出来,扯了扯繁复的衣裙与银饰,冲着仓皇而来的摩国百姓们微笑安抚,心底却满是怅然。 “南疆蛊术乃逆天之举,若有一日行逆天改命之事,便得古树倒塌血脉枯竭。”这湛蓝的天空之下,摩国王族大抵要绝迹。 外界如何李巽一概不知,他仿佛误入某个仙境,这地方不辨春秋与寒暑,没有花木与山石,可见的唯有无数光团,触之可见其中光华灿烂的一生,有声音充满蛊惑邀他选择,有的大权在握佳人环绕,有的幸福安稳畅游天涯,也有平静懵懂庸碌一生…… 李巽在其中漫无目的地穿梭,却选不出任何一种他喜欢的人生,潜意识中总觉得少了什么,明明这些选择中权利、名望、财富一样不缺,他却犹不满足,于是那蛊惑他的声音笑了,叹息难道他还算是情种。 于是一个个与人相伴一生的选项被推出,从少年相遇到相知相守,街摊话本也不会再有更美满的故事,李巽却仍不愿意。 “再奇幻美好都是旁人的故事,我只想要我自己的一生。”推开这些跳跃的光团,李巽立在原地,不再去看眼前那些白色光华,他抱臂立在一旁,与某种不知存在的东西对抗。 “有机会重来一次也一点不愿改变吗?” “我不需要更改,做都做了有什么可后悔的?”李巽闭眼,脑海中模糊出现一个影子,高大挺拔,那张模糊的面容似乎带笑,正冲着自己伸出手,手掌朝上,宽厚有力,指节处带着薄茧。 这一幕却逗笑了李巽,不由感叹自己可真会白日做梦,如今若是再遇梦中人,没得一刀都算圆满,怎么还敢肖想这等不存在的画面。 我真努力了,他苦笑着自证,如果这也不成你就等到黄泉相见那时再问责我吧。 并指如刀,李巽心底一片决然,劈开梦境迈步而出,他不需要改换任何命运,相比那些缥缈的承诺,仅有的这二十多年才是他真正活过的,他的同僚、亲友、爱人全汇聚于此,凭什么让他丢掉。 与他不同的是另外两人似乎陷入梦魇,他那皇帝爹还算保有神志,就是狂笑不止状如发癫:“对比许久还是朕过得最好,什么狗屁命格都没有握在手里的实在!” 他这模样吓坏了一种兵士,竟无人敢上前,李巽上前一步重新制住皇帝,迎着雨水开口,声如龙吟,在这狭窄宫墙之中回荡:“叛臣李泽毒害陛下,剥景王之位押入牢狱,赐鸩酒诛亲眷;其余党以巫蛊祸乱宫廷,斩无赦。” “监门卫左将军康恳、千牛卫右将军孙千阵将军勤王有功,赏黄金百两,绸缎千匹,各卫、禁军等有功之臣今日辛苦,择日令中书拟折封赏。” “都指挥使救驾有功,劳烦带陛下回宫。”李巽将皇帝身躯沉沉压在薛正身怀里,回身与拱门外的女人对上视野。 不必多说彼此已心知肚明,越过白慕晓的瞬间,一点压抑着怒意的话语传音而入。 “总有一日我要你给他偿命。” 旧皇疯癫,满朝再无一人能与李巽抗衡,他拖着泥泞的衣摆,仿佛一只自泥泞越过龙门的鲤,身后乌压压跪了一片,这一方角落无人不晓,从这一刻起王朝更换了新的主人。 大雨初歇,东京城沁润在水雾之中国,紫气漫天,拉出一段华贵的锦绣,仿佛向全城昭告这场动荡的结局。 远离那处院落后李巽再难支撑,踉跄着下跌,却有一股劲头告诉他要往外跑,跑快点,再快点,他没有固定的目标,也不知道具体该去往何处,只是一股劲逼着他往前。李巽甩掉衣摆尾部沉入的淤泥,却又溅上新的污渍,他从心底跨过胸腔喉咙都火辣辣地疼,却固执地不肯停下,一个名字滚过却无法出口,李巽一蒙头撞上一具柔软的身躯,华贵的丝制衣裙垫着他的身体,一点残荷的香气萦绕鼻尖。 他再难支撑,伸手扣住宫妃的肩膀,将头埋入,叹息着哀声:“晚了,还是太晚了。” 第85章 传承 “你尽力了,我知道的。”柔妃的安抚却更像一根即将收紧的白凌,除了李巽,恐怕没人知道这几个时辰是他放弃什么得来的,他也并没有在幻境中那样笃定自己真不后悔,他只是说不出口。 自那日后李巽陆陆续续病了一月,他在归芦宫内住了一旬就拖着病体回了王府,那里依然清静得很,总归没人敢强硬地给他塞人,委婉些的尽数被老管家挡回去,以至于第一个见到的生面孔还是古棹。 那姑娘倒是高了不少,深厚的青黑坠在哭红的眼睛下,仿佛摇曳的湘妃竹。她在江湖中作用更大些,如今借着裴左徒弟的势领起一股不容小觑的势力,抱臂立在门边,真有些故人探访的错觉。 “……殿下。” 时过境迁,她不再叫李巽哥哥或是兄长,搜肠刮肚甚至挑不出一个稍微亲切些的称呼。 “神机阁可以重建,但不能在京城。”李巽盖着锦被,距他一手之隔的矮几上搁着冒热乎气的茶杯。古棹心里了然,她找对人了,这位就是一直卡着批复的根源。 “阁楼坍塌后您去那里看过吗?”古棹内心泛起隐秘愤恨,虽然阁内中人都对具体情况讳莫如深,可事实摆在眼前,正副阁主生死一战,神机阁随之崩塌,不止是建筑,连内里人心都仿佛断藕拉出丝线。 存着隔阂的和谐仿佛用胶重新粘连的镜子,其上缝隙分明,狰狞可怖,再钝的心也难避锋芒。这是她师父一手建立起来的,她有义务重新粘合此楼,便要先从重建神机阁开始。 “白慕晓那女人着东京卫先将你们关入牢狱;后又封锁方圆十米,京城无人损伤,你门派的典籍与器械后来也着你们回收,还有什么遗漏吗?”他言语冷淡,颇有些送客的意思,若非锦被暖和懒得伸手,恐怕姿势已然摆好。 古棹却当看不见,又固执地问:“你亲自去看过吗?” 很久没见过这样没眼色的下属,也挺长时间没人这样僭越,李巽偏过头,拒绝回答这个问题。 如今已是金秋九月,京城内桂花飘香,浓郁非常,独这座王府整日汤药熏着,屋内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清苦气,与世隔绝般独特。古棹吸吸鼻子,不耐烦的用指甲磕着门檐,敲出一段清脆的节奏。 “我师父天赋卓绝,又义薄云天,我常常觉得他不该落到今日结局。” 耀眼夺目总更招人嫉恨,裴左又惹权贵忌惮,他不死谁死? 这话他不会说出口,倒显的他推卸责任,非要划清与裴左界限似的。 李巽不理她,她便自顾自开口,喋喋不休的小雀一般,给自己寻了一处位置坐下,赌气般去寻那一处茶壶。 壶身滚烫,滚水冲茶,浸泡后香味扑鼻,古棹稍晾片刻分出两杯,自己干了一杯,另一杯推送到李巽面前,结果等了许久也不见那人喝,沦为跟上一杯同样的结局。 李巽自然看见那杯新茶,只是懒得去碰。喝惯温水冲泡的茶叶,遇到滚水总不甚自在。他分出一些心神去听那叽叽喳喳的小雀,这会儿说到自己与裴左初遇后那段时光。 “他那时明明同一位白衣女子要好,形影不离姿态亲密……”有一句没一句造假,李巽本想反驳那时救下古棹的大概也是神机阁阁主,就算姿态再与裴左亲密也与他无关,可怎么越听越怪。 白慕晓还同他们去往北疆么,她不是回京周旋了么……这样说起来,神机阁能在京城落脚成阁,就是那时皇帝同意的。若非如此他也不会顺着京城权贵一路探查阁主身份……甚至到后来用上她母妃宫中人脉。 本以为心平气和古镜无波,可听旁人将裴左与不知所谓的人配做一对李巽依然心情复杂,他不耐烦地打断古棹陈述,径自开口问:“我当时也同你们一起,哪里来的白衣女子?” “坐马车带帷帽那个!”她嘴快开口,其实也很想反驳,一共就三个人哪里来的李巽……等等,一共就三个人! 第86章 柔和的灯光仿佛与那一日的日光一般无二,马车上帘幕掀开,露出垂落的帷纱,古棹的目光却能穿透这层帷幔,目睹其中那个端正的面孔,正渐渐与床间那削瘦的容貌重合。 被这样的目光锁住,李巽顿感牙根发酸。他这病还没好,没事瞎给自己寻什么醋吃,只好高深莫测一笑,道:“既是旧日情缘,大概已经散了。” 没见过已经散了的感情如此……缠绵悱恻,情不知所起,恨却绵长日久。古棹腹诽,也不好当面拆穿堂堂淮王曾闹过这等篓子,也苦涩一扯嘴角,问他批复何时能到。 “你了解我,我身上大概也沾染些因果,早年能引天火劈开洛家黄金涌流;近日能推动乡邻众揭竿而起,保不齐哪一日也有翻云覆雨的本领。”她冲着李巽道,讲得颇为诚恳,实则威胁之意颇浓。 李巽与苏家相互扶持得以起家,古棹若想借温家之势,重掌北疆并非难事,再联司徒与赵家,南北也可形成闭合之势,何况她大部分时间在沿江一带活动,与东护吴将军也打过交道。说这话倒也并非无的放矢。 “你爷爷的刀如今也传到你手里,你可仔细看过?” “里面有一份烈士名单。” 李巽咳嗽几声,随后点头:“那里面有跟随过你爷爷的兵士,也有些曾跟随我或者温青简的兵士,不论你将来走上哪一条路,永远不要忘记你身后跟随或是托举你的人。” 他摆摆手,大约实在不愿多说,才有这等逐客动作。 “巽哥,我的批复!”她实在不愿放弃,临出门前还仍然转头争取,探出的脑袋猫一般狡黠。李巽实在无奈,轻叹了一声滚。 赶在年前,神机阁重新在老地方起立,仍是熟悉的三层小楼。彼时上一任皇帝已然宾天,山河改换主人,一切早已不复当初。 昔日阁主为先皇将领,副阁主为今上幕僚,这等头衔令神机阁在江湖上地位尴尬却稳固,古棹坐上阁主之位后,得到刘衣、莫销寒之类元老鼎力支持,倒叫原本岌岌可危的神机阁枯木逢春,重现生机。 歧州仍然以乱闻名,江湖门派层出不穷,龙行镖局却有隐约压其余各个门派一头的意思,白慕晓刚踏入地界就听到龙行镖局的传闻,说裴左就是从他们这里走出去,将他吹得天上有地下无,好像那所有本领全是龙行镖局给予。 “这话保真吗,从没听裴兄弟提起过。”陆参为白慕晓盛上茶水,她今日倒是未做任何装扮,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眼角细纹镌刻时光痕迹,背着行囊与陆参一道从京城而来。 女子摇头,目光顺着街道望向远处的官衙,那里长时间未能翻修,已旧了些,大抵是打理不善,连爬山虎都稀稀拉拉,零星地从墙缝中蜿蜒而上。 “多半都是假的,但他也不会反驳,昔日他在龙行镖局时,还曾给门主夫人送过好些东西,”白慕晓眸光划过不易察觉的温和,草草结束这顿简餐,伸手去拉陆参,轻声道,“我带你去个地方。” 传闻裴左离开歧州时曾发功震塌牢狱,当时的淮阳王替他平了案,领他去了京城。这一笔后来记在江湖传闻的英雄志中,证明裴左天纵奇才,不过二十便已有精纯内息,能断石破梁,更比武曲胜三分。 她离京更早,没能亲眼见证奇景,却没对那场稍显夸张的故事提起兴趣,直到多年后才从裴左口中得知那一次的奇景制造者另有其人。 白问天一生传奇,身在江湖书写传奇,死在江湖还能为他人增色,他没有尸骨、没有碑,唯一值得悼念之地还要数歧州府衙牢狱旧址。这一处牢狱设置与京城牢狱如出一辙,盖因当时的歧州刺史其实是工部侍郎贬官至此,他没什么再行政治的野心,连牢狱都直接照抄昔日图纸,弄了个东京子母狱出来。 京城的牢狱中后来关着叱咤疆场的古天骄;这歧州关着的便是白问天,早了古天骄三十年,可谓是令这机关牢狱物尽其用,又是一场传奇。 物是人非沧海桑田,白慕晓只能草草立一块木碑,立完又觉得好笑,竟不知要在上面写什么。 冬日歧州飘雪,浅浅在两人身上覆盖一层白芒,与陆参的绒毛衣领难分彼此,白慕晓看着心上涌起一股柔软,竟莫名有股垂泪的冲动。 “他挡下我杀招的那一刻,我便确定他是你的弟子。”白慕晓昂头,雪花在睫毛化开以露水姿态跌入眼中,酸涩难忍。 “但你眼光一如既往地烂,你这个新弟子也是一门心思要入皇家,张大翅膀往火苗上撞,粉身碎骨魂飞魄散。” 无视陆参震惊的眼神,白慕晓一拽陆参跪在碑前,膝盖在雪地上沉沉落下,没入一个洁白的坑:“爹,对不住,不孝女来见你了。” 第86章 新生 “鱼娘,你真的杀了裴兄弟么……”回程的路上,陆参忍不住开口,有此番怀疑的人很多,心底确定的人也不少,但真正张口与白慕晓求证的只有陆参一人。 总归他是特殊的,能从那些纷乱的伪装之下捉住那个彷徨的灵魂。为了白慕晓,连陛下也得罪了,又有什么不能开口。 “见他最后一面的人的确就是我。”白慕晓回身望向那处低矮的坟茔,短短一会儿被白雪盖住尾部,风一吹抖落头顶的落雪,张牙舞爪地立在原地。 “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东西。”最后这句很轻,随即便散在风里,陆参没听清,他还沉浸在上一句真相中无法自拔,想着回去以后要么请辞下调,带鱼娘离现今陛下远些。俗话说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他们不去跟前碍眼,那些伤痛总能随时间消亡。 这两位离开此地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从方才的墓旁绕出来一个黑衣人,裹着一件带毛领的厚披风,微佝偻着背,往刚才立好的碑前一坐,与不置一字的木碑面面相觑,活像一只顺毛的刺猬。 内息深厚却稍显虚浮,这是重伤初愈的征兆。而当他坐在那里,只略微散出一点虚浮的内息,便足以让周围那些练家子退避三舍不敢靠近,疑心这是哪里来的前辈。 说不好算不算前辈,年龄虽没过而立之年,在江湖上却也是赫赫有名,正是如今歧州炙手可热的红人——刚养好伤的裴左。 “好久不见啊,白师父,”裴左露出一点笑容,伸手拂了拂那块一字不落的木碑,“你闺女还说我,她才真是个大孝子啊,搁这上面一字不写。” 披风下那张脸清丽温和,因为龟缩养伤还白了些,竟显出文人的温润之感。从披风中伸出的手修长白皙,运用内息在碑上篆刻‘大仇得报’四字,又笑弯了眼睛。 “她既然不写,您就别怪我自作主张,总归你那位仇人已经死了,你也不必惦记这事,早点安息吧。” 风催动木碑抖了三抖,像是回应。 “传闻说死于巫蛊之术,新……新帝上位后狠查了一阵,现今还在各地纠察南疆遗寇,大有斩草除根的意思。” 细雪落在裴左脸上,被暖意轻松化开,落下一点浅淡的水渍。 “我说这个干什么呢,”他笑着耸了耸肩,“反正他又抓不住我,感谢您送的保命绝招,危机之后武功又精进了些,如今与白阁主也未必不能一战。” 这短短几个月幺蛾子不断,扰得他这位病人也不甚安宁。彻查蛊毒涉及江湖,皇帝甩出橄榄枝后不少江湖门派纷纷倒戈,对南疆之人形成围堵之势,掀起一股不小的风浪。 诡异的是一向神鬼莫测的南疆蛊术却像是气数已尽,后由南疆大祭司亲上京城请罪才终结了这一场围剿。 若是未改,南疆那时的祭司还应是圆圆,个头小小的,莽足了劲缠着李巽学画,整日在车后念叨着背书,困的睡死过去,随坑坑洼洼的路一颠一颠,又在某个坑洼处猛然惊醒,抱着书磕磕绊绊地又背起来。 这事跟她有什么关系,裴左沉默地裹紧披风,他跟李巽平定南护之时,圆圆还是个傻乎乎的小丫头呢。 裴左站起身,身为习武之人,他自然听到白慕晓临走前那意有所指的话,总归关于李巽的各式评价他养伤这段时间已听得多了,薄情寡义也好,文韬武略也罢,都像是隔着一层屏风。 非是他撞了南墙也不回头,那些都是别人说的,他总该回去亲眼见见,亲自向李巽讨要说法。不论那人是否真是鸟尽弓藏,他都没有做缩头乌龟的理由,那些说尽的缠绵悱恻情话,做尽的承诺与期望,是坚石还是尘灰,他总该自己去求这个答案。 歧州的故人卖了农田寻了差事,如今跟着商队四处奔波,偶然与裴左见了一面,豪爽的姑娘乐呵呵请他喝酒,感谢他曾经的银子与告诫。 “龙行镖局太能找麻烦,我只好舍弃家业跑啦,不过那大块头拆了又组,现在还拿着大哥你的名字吹嘘呢!”她喝得有些醉,红晕飘上麦色的面庞,嘻嘻哈哈地笑起来,裴左被她感染,也跟着笑,昂头将那股辛辣灌入喉咙。 歧州回京的路他很熟悉,明明他只走过一遍,拉缰拐弯却像刻在记忆中,快马嘶鸣奔过山林,一路上连山匪的影子都没见着,就近出林入城镇,挑了家便宜的客栈,客满得都快排到柴房。 第87章 短短几年,好像一切都变了。 店小二对裴左露出笑容,乐呵呵地一摔毛巾挂在肩膀,亲热地迎上来对他说就剩下上房,于是裴左一点头,被那位迎上去。 小二走得很稳,即使楼梯吱吱呀呀并不稳,上了楼合上门,三碟小菜一碟肉并一壶酒正摆在矮木桌上,他又冲着裴左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虎牙,字正腔圆道:“大侠请早,用完饭后在楼梯口招呼一声我就来收。” “若是不爱被打搅也好办,您把盘子搁门口就成,晚上我自然来收。”正要转身下楼,却又绕回半个身体对裴左补充。 裴左点头表示明白,坐下将那几盘泡菜囫囵卷入口中,对这滋味忽然感到茫然,此地并非巴州,怎的一股巴州泡菜味。 他推门要出,却与门口正候着的人撞个正着,还是那位小二,他却也不尴尬,毫无偷听被抓的自觉,反而乐呵呵地看向裴左,等了许久才见裴左还没有说话的意思,才疑惑地挠了挠脑袋,左右努努嘴自我介绍道:“师兄,我叫张小欢,师父他老人家托我问你今后去哪里落脚?” 正说着,掏出一根签自证身份,裴左伸手去接,竹签背后的暗刻明晰,正是他师门证明,仿佛沸水般烫了他一瞬,令他迅速收手。 说来惭愧,京城重伤后裴左头也不回逃出京,无意与一位也在逃亡的太史台内观者相遇,混上了对方的马车,被一路带往徐州,又在徐州意外遇到一位听闻皇位更迭京城不再需求道士,只得打道回府的师兄,见他一身伤痛二话不说背他去治伤。 那位师兄学业不精,若非听说陛下一心向道却未能入门才不敢贸然下山,谁知还没到京城就听说旧皇变先皇,而新陛下不喜道家,上位后不久便裁撤了太史台许多职位,首当其冲便是那位太史令狠狠削弱太史台权力。 刚下山便要回山,这师兄拉不下脸只好反向往徐州去,妄图去海上其余国家碰碰运气,谁知遇上个重伤垂危的师弟,又有了回山的理由,忙不迭快马加鞭回去请师父。 师父年事已高不便舟车劳顿,书信一封请徐州那边老友先一步帮忙收留,自己才搭车下山,急忙往徐州赶。 纵然老人家拼了老命,马车换船一路吐了好几回,呛咳着从船上爬上码头柱时,已过了好几个月去。 他虽懂点医,勉强算是赤脚医生,可真要跟那些医学世家的子弟相比当然毫无可比性,要说江湖上最值得去请的医师,毫无疑问只有歧黄观一家,连老师父这位老友都曾在岐黄观进修。 但在新皇打击蛊毒最狠的那些时候,所有岐黄观之人都被半强硬地请去宫中协助探查,几州翻遍也找不出一个岐黄观的医师,两个老先生一合计,只能硬着头皮治。裴左病情反复几次,生死线上几度浮沉,药换了一茬又一茬,终于出现好转的迹象。 裴左脱离危险的那天两老头高兴地干了半晚上酒,接力般的在第二日倒入病床。 “师父,徒弟不孝。”裴左翻身跪在床边,竟说不出其他任何一句话。他何德何能,这般年纪还要耽误师父。 打从他上山后就不少给师父添乱,没几月便跟师兄打架,一行十几人全部在外站岗,他却还能笑出声来。 初来乍到总是能难感到归属,多挑了水,多砍了柴,多扫了院子也难换回一块适当的床位,裴左在屋外缩着,因为冷总是睡不着,唯有寒冷的梅花香似是一种隐晦的温暖。 他忍过寒冬,初春终于爆发,与那几位格外欺负他的师兄打了一架,还打赢了。 师父那时候还稍显年轻些,拿着浮尘一个挨着一个敲过去,盯着他们罚站,让他们互相道歉,被这几个小崽子气得吹胡子瞪眼。 “我那时候看穿你沉不下性子,等你武艺足够自保后就建议你下山,”师父叹口气,“你学得快,又比你几个师兄都刻苦,只要你耐着性子稳住,其实没什么过不去的坎……” 他伸手揉了一把徒弟墨色的长发,叹息着又说:“怎么能混成这个样子,在外得罪谁了吗?” 屋内烛火荧荧光芒,裴左不知从何说起,他没想过自己会得罪皇家,可如今再看江湖形势却似乎他的确惹了今上厌恶,那人四处狠查的蛊毒携带之人如今也算得上自己这一份。 “弟子……” 【作者有话说】 裴左:主要我觉得他们骂得太针对了,并不是我恋爱脑发作。 第87章 同路人 “我听说了一点你的事,”老道士摸了一把胡子,撑着身体起来去看正在炉上沸腾的水,裴左先一步将那水从炉上取下,又迅速灭了火,听老人继续道,“你已是极有成就的那一种人,余生退隐山林也不失为一种优选,心却仍不静。” 裴左惭愧,他从来不是心静的那一类人,年幼练武总希望作到众弟子顶尖;后入龙行镖局也总出生入死,与他师父那细长眼睛对视,那点污浊的灵魂似乎无所遁形,他一直庸庸碌碌,追求的与修道相去甚远,长久困入世俗之中。 谈不上后悔,甚至今时今日他依旧不甘。感激师父与老友的救命之恩,他拖着病体照顾新病倒的老人,可面对师父的询问,他仍无法改变本心。 “我有违师门教导。”裴左低头,却只听到一句长长的叹息。 “你倒是对自己‘诚’。”那一晚月亮高而圆,一丝乌云也没能遮盖,老道摸着胡子,对他这位弟子下了定论。 虽然师父并不知晓他病愈后去往何处,想必也不会再问,裴左打量面前这位小道,思索他这话从何而来。 “四海为家,”裴左后退半步,倚在门框,后手暗暗用力,若是这师弟哪句话不对,一刹便能被他制服。 “那太好啦师兄,带上我吧!”小二一甩白毛巾,扑上来要拥住裴左,被轻易躲开也不恼,揉了揉鼻头又扬起笑容,真如春日暖阳。 “我可是远行必备啊,你瞧瞧我这行头,我这身手,”他接住刚被抛起的毛巾,呵呵乐道,“带上我出门你就像随身带个仆从,我照顾你啊!” “我去报仇,你跟着我会被迁怒。”裴左陈述,他没有放松对这突如其来师弟的警惕,他的出现突兀且毫无来由,究竟为什么非要跟上自己一路? 当然,他完全不必去猜测背后缘由,只需躲开这师弟便可,养伤这些时候他学着收敛许多,适当退避比直接莽上去能省许多不必要的麻烦,如果能引导对方先自己一步退避就更好了。 出师不利,这位师弟要么不太会看人眼色,要么装疯卖傻颇有一套,大言不惭地讲要保护裴左。也不知那人怎么同掌柜讲的,翌日出门时不只多了位死缠烂打的师弟,还多了好些路上吃的烧饼。 推辞不成只能妥协,裴左同烧饼又没有过节。排除这位师弟缠他缠得紧,裴左没发现他有哪里异常,往北的一路都非常配合,似乎他真没有想去的地方,唯一的愿望便是跟着裴左。 多了个年纪尚小的师弟,为年轻人的身体着想,裴左不好一顿又一顿糊弄,尽量每日都保证他这师弟一顿好的,原定穿行山林的路线自然作废,更多地穿梭在城镇之间,他那师弟满怀一颗童心,兴高采烈地吸收各种新鲜物件。 捏面人买糖葫芦,听书看戏,逮着一切裴左停留的时间丰富枯燥的奔波路途。相比休息,那小孩似乎更倾向到处玩,他有各种无法释放的活力,即使夜里长时赶路,白日也能乐呵呵地融入市集。 明了轻装出行,小孩并不买纪念品,只是四处买吃的,半日停留就能说出不少城中特色来,还能带回许多时兴的剧目故事。 这样庞大的信息搜集能力,再早几年裴左大概会推荐他加入神机阁,现在却满心戒备。 大概是那个人在他生命中刻痕过深,以至于一点相似的桥段便让裴左应激,对一切本该正常的事情都扑朔迷离。 其实无论那位师弟心里藏着什么怪点子,他都没必要苛责,同行一路而已谈不上至亲,他该尊重那孩子的追求。 如果那追求与皇宫中那位毫无关系就更好了。 太多的巧合只会是刻意,只言片语的江湖轶事、与淮王沾边的战事戏剧,又或是面人、糖画,全是少年人毫不掩饰地憧憬。 “你要入京?”没话找话般,裴左一扯嘴角,捡了一壶浊酒,抿一口险些吐出去。 “这倒不急,我跟着你就好师兄。”南辕北辙的想法,要裴左说有任何想法都建议直接去同本尊对峙,想要从只言片语拆解那个谜简直是痴人说梦,他猜过无数次,往事历历在目。 “可我要入京,”裴左顿了片刻,又开口道,“算算时间还有不到五日便能入京,那时候你我便分开。” 昂头灌入酒液,裴左忽然有些不敢再听,是他先问,他却先一步退缩。 “京城好啊,京城有更多传说,”张小欢一双眼亮若星子,他十分得意地开口,“我将有更多证据支撑我的判断。” 第88章 “你的判断?”裴左微愣,没料到这个发展,不自觉重复一遍。 “是啊,先皇重用道家,今上却摒弃,导致诸多师兄们没了俸禄,我觉得这不对,一定是他们使劲错了地方。” 裴左偏头,迷茫的眼神颇有些愿闻其详的意思,于是张小欢更高兴了,兴致勃勃地与他分享自己见闻。 “新皇是被预言托举的帝王。”他用这句话奠定主基调,随后从新皇出生时因天象得名‘巽’字开始,到京城天火逼迫淮阳王独立于太子,再到西南摩国那一月遮天蔽日的彩雾助淮阳王收复南护于摩国。北疆风沙中死里逃生,入宫勤王又是身披满天紫霞,连登基那日都是晴空万里百兽朝拜,可谓顺应天命承接帝位,他本该比先皇更信这些东西,却诡异地排斥。 “要知道听闻他曾引动紫府现世,多少不出世的道长都想去辅佐,却被他撵出宫去!”张小欢哀嚎,似乎被撵出宫去的道长也有他一位,裴左却似乎被他这一番说辞震住,久久无言。 那些九死一生的选择竟变成道士口中的上天保佑,换他坐在那个位上估计更气,好像李巽曾经的努力都不值一提,能成功全仰仗上天眷顾。 “竟是如此,那你准备怎么打动他。” 裴左又灌了半壶,感到自己喝得晕了,不然说不出这句颇为放肆的话。 “万事有因有果,”张小欢笑了,眼中闪烁着志在必得的光芒,“如今我已见到全部的‘果’,只需解开陛下的‘因’一切便迎刃而解,” “愿闻其详。”裴左模糊地笑笑,与近在咫尺的师弟干杯。 “陛下上位后一共干了三件事,其一废除前太史令韩朔之位,并裁撤太史台,令其缩小到不如原来四分之一;其二收拢江湖势力,也可以叫招安吧,成立奇兵司直属皇帝,负责协助大理寺和边境军,因为神机阁也位列其中,江湖都传陛下是养了一批他的耳目;其三大肆打击蛊毒,抽调岐黄观之人协助探查,身怀蛊毒之人杀无赦。” “这说明什么,”张小欢摇头晃脑,“说明今上极其自负且独裁,他明明承天命一步步走上尊位,却不尊神祈,不信百官,独养一批江湖人监察,信江湖人之间的义气,这很不合理。” 裴左站起身,师弟口中的李巽与他认知中李巽更是相去甚远,他不相信李巽会变成那样,他的确未达目的无所不为,但那些目的总与民生挂钩,并非为一己私利。 神机阁内白慕晓的质问似乎近在耳边,那些飞鸟尽良弓藏的言语似乎更加刺耳,变成如今天真稚气未褪的男声——我认为蛊毒从未消灭,而是皇帝用以操纵江湖人的手段。 裴左看到自己伸出的右手,也看到强抓住自己的左手,他内息震动,卸去了两手的劲力,徒然地立在一边,而师弟一脸惊异地盯着自己,翻领被自己抓得皱成一团。 “对不住,对不住,师弟,我……酒品不好。” 连声的道歉似乎只是机械地重复,裴左翻身回屋,不忘带走他已经喝尽的酒壶,明明全部倒尽再没有新东西,裴左却固执地一次又一次翻转酒壶。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就快入京,又任何愤怒都可以对人当面质问,皇城的宫墙拦不住他,皇城的侍卫也留不下他。 可他终究害怕,一路上驻军变化也在提示他一切与过去不同,曾鼎立支持裴左的苏家并没有如他们得到的承诺那样主宰整个北边军事,甚至北护的治兵策略都像是全然改换,颇有些司徒家的味道。 临近京城时突兀下起了雨,春日雨水温暖怡人,张小欢不披蓑衣骑马奔驰,雨水从他身边轻巧地划过去,只微微溅湿他的衣衫与脸庞。 “你悠着点。”裴左紧随其后,黑衣之上是芦苇编成的蓑衣。越往京去,行人愈加少,驿站用饭时一位商户对裴左小声道:“两位是第一次来京城吧,入京要有通关许可,二位若是赶时间最好提早申请。” 不等裴左细说什么,张小欢快速刨完自己的饭一溜烟跑了,嘻嘻笑说让裴左去城门口等自己,他先去申请许可。 京城哨岗上立着两位岐黄观的弟子,一人手里捧着个瓶子,见到裴左连忙追过去,城门下将士更是毫不犹豫地冲去要拿下裴左,从上到下更是没有一个熟面孔,可见京中城防也被李巽全部换过一遍。 【作者有话说】 李巽:哪来的师弟? 第88章 山雨欲来 “兄台,你体内或有蛊毒,不得入内。”几人拦住裴左,歧黄观弟子手里抱着个瓶子,靠近裴左后折腾半晌,却面面相觑直念不对。 “敢问哪里不对。”裴左正开口询问,听到远处传来轻蔑的一声:“有什么对不对,宁可错杀不可放过,有疑惑一概杀无赦。” 那是个有些年纪的老兵,约莫是城防这一块的头,一只眼瞎了,另一只狠厉地盯着裴左。 “李哥,这反应不对,先等我们再确认一下。”岐黄观的弟子开口,很年轻的声音。 “这事上头查得严,出了问题你们谁担着?”李头恶声恶气,挥舞着手中的佩刀,却看裴左毫不怕他,还镇定自若地站在原地,十分丢面,一脚踹向裴左,竟被轻松躲开。 “我又不会跑,”裴左反手勾住李头的脖子,风轻云淡却硬得无法挣动,“你再给他们两个小孩子一次机会又能怎么样?” 正说话间,两歧黄观弟子已经跑至近前,裴左这才看清他俩手里捧着的银瓶,一只软乎乎的胖手捧着那银瓶贴近裴左,好一会儿并无动静,那两人尴尬一笑,对裴左道歉,说他们大概是测错了。 “一个瓶子如何能测出蛊毒?”裴左询问。 “喔,具体缘由我们也不清楚,但师父说这个很准,也许您曾被蛊毒侵染,只是已经完全解除,再无后顾之忧。”为他测试的胖小伙憨笑,仿佛家中长贴的年画娃娃。 裴左机械般点头,心头震动。情蛊唯一解法为两人相爱,他与子蛊的主人从前猜疑矛盾不断,在他以为两人心灵相契之时李巽仍在受蛊毒侵扰,现在这两个年轻人告诉自己情蛊已解,仿佛一个天大的笑话。 从来只有相知相遇不合时宜,谁曾想今日还有新的收获,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今日新解却是流水有情,即使落花顺水留下不见踪迹,但是流水有情。 裴左险些笑出声来,他躬身辞别这三人入京,从没一刻觉得如此急迫。 因为这般紧迫,以至于他忽略了根本没等到通关许可这件事。 天幕一如既往地黑沉,晚霞来不及镶一层浅色的边。满城鲜花香气浓郁,幸福而甜蜜地裹住京城中的每一个人,又似乎隐秘地为裴左指引方向。 这里改换了东京卫,例行巡查之人一个熟面孔也没有,街角商家们预备歇业,西边民居炊烟渐熄。独裴左一人穿行如风飘渺不可捕捉,逆着人流反向皇宫而去,他越走越快,黑色衣物连带蓑衣隐匿于黑暗之中,习武之人稍有感触,回头却早已摸不准这一阵风的去向,还疑心是自己判断出了故障。 唯一确定异常的还要数曾经的金吾卫左将军,如今撤了前职东京卫训兵,凭借敏锐的内息感知捕捉到一丝余韵。 “好熟悉的气息,白慕晓武功已到如此登峰造极的地步吗?”没等过多思索,属下急报便打断他的思绪。 张小欢回到城门口时没见到约定等待的裴左,他提交许可后也来到那两位歧黄观弟子旁边冲那两人微微一笑,那两位便懵懂放行,似乎完全看不见嗡嗡震动的银瓶。 “哪来的小贼!”李头看到这边动静,提刀往这边扑过来,却被轻松截断,张小欢微笑着抓向他的脖子,轻易折断,遥遥对那两位懵懂的岐黄观弟子行了一个摩国礼仪,脑后的银簪闪烁诡异的反光。 “这命运果然得挑着改啊,”他不知从哪抽出一把油纸伞撑起,雨水顺伞面倾泄而下,被其内朱红的伞柄映出诡异的血色,在夜晚中显得张扬而妖异,“大肆毁除子蛊,你是在害怕我么……扶摇?” 改换命运后的张小欢是正经道门弟子,不再拥有南疆皇室血脉,自然无法繁衍母蛊,但研究并植入体内倒不难。情蛊奇诡难以掌握,他改版了一种更简单直接的蛊,子蛊完全受母蛊控制,类似道门傀儡,只保留少量神志,不便隐藏。 因此张小欢走一步停一步,只在自己需要时候紧急植入子蛊,事后远离再销毁子蛊,伪装成一切如常。这子蛊霸道非常,离体后半年寄主自然死亡,更是毫无破绽。 遇到裴左实在是个意外,他本已预备动手,却诡异发现那人体内原有过被完全解除的情蛊,电光火石之间勘破裴左的身份,也搞清楚为何景王的情蛊无法控制李巽,他又惊又喜,清楚自己抓到了那个隐藏在李巽命格深处的人,也就是他盗取的这一命格。 照理来说从他盗取成功之后,原主的命运轨迹便该走到尽头不再起波澜,如今这般只能全靠执念撑住,只要原主执念走到尽头他便可取而代之,自动替代这位“痴心人”,继承他曾经所拥有的一切。 第89章 这将是一个多么传奇畅快的一生,只可惜执念不能以傀儡做结,百野好人做到底,送他一场互诉衷肠的机会,只盼花前月下能被好好珍惜。 东京卫猝死城门绝非小事,层层上传最终上达天听,而先他们一步,李巽早已收到神机阁密报,这些江湖门派总是手段更多些,一连串的突发死亡名单触目惊心,陆参立在一边,看上去比皇帝还要紧张。 “不能再无故伤亡了,会引起百姓恐慌。” 李巽瞪了他一眼,难道他不清楚吗,一年前清理蛊虫时候才更是朝野动荡,明里暗里反对者不计其数,他以雷霆手段清理障碍,几乎将中央乃至各地格局重换了一遍,说他容不得能臣悍将的不少,说他鸟尽弓藏的也多的是。 如此大刀阔斧,骂名早已背个干净,如今却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各地灵异事件突发,乡野之中隐约有借着神鬼之名浑水摸鱼的意思。 都说他虽被称做武帝,却是得借天地之势才能在一众皇子中笑到最后,如今驱赶道士乃是拒神,必然不再得到眷顾。 李巽并不在意那些外名,只要他有人可用,农桑丰盛,各地军治稳定,少有百姓被逼良为匪,剩下那点残党不痛不痒的诅咒又能如何? “先查,我看这些人的户籍怎么倒像是连成一条路,”李巽借着灯光看,又抽出一张地图来,提笔极快地将那些户籍地尽数圈出,除过极个别相去甚远的,竟大体显示出从巴州拐歧州再走向京城的一条路。 陆参惊呼一声,生怕陛下借题发挥到他妻子身上,正欲大喊圣上明鉴,解释他们可从未去过巴州,却见李巽面色青黑,似乎气极,只得悻悻闭紧嘴巴,将那赶来的太监当做救命稻草,顾不上太监一身湿润,乐呵呵地拉住对方往这边引,一边开口道:“夜已深了,春宵苦短陛下也珍惜吧。” 一不小心把真心话说出口,他连忙捂住嘴尴尬一笑,喜提大太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白眼。 “都退下吧。”李巽无力再应付这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陆参,真难以想象先皇怎会夸陆参说话做事有分寸。 他做事哪有分寸,他简直不可理喻,哪壶不开提哪壶! 偌大皇宫方圆千里,雨幕下更是漆黑难辨方向,墙边垂柳只朦胧看得出弯折的剪影。远处宫殿楼宇点起烛光,宫人们手持宫灯穿行各个殿宇,一派森然之相。 这里肃穆非常,一切井然有序,他才忽然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唐突。 即使进过好些次皇宫,但都有早已定好的地方可去,今日却犯了难。裴左深感自己冲动行事,他只顾着一腔怒火去寻李巽,便忘了那人如今登基称帝,三宫六院大概皆在,夜里宿在哪一宫都没数,他要去哪寻仇? 雨幕渐密,鸟雀早已回巢,偶有一扑棱翅膀之声,因湿润沉重难听,裴左一偏头,循声望去。 宫灯昏黄沉缓,檐上似挂了铃,雨一砸簌簌作响,因为偏僻还存些未败的梅花,随湿润透来一股暗香,轻却勾人。 来都来了断没有退缩的道理,今夜就是翻遍每一座宫宇,裴左也要揪出那人。 既然命数纠缠不放,裴左跃入雨中,那便亲手做个了断! 他先去了那飘来梅香的殿宇,深宫院落都差不多,几进几出迷宫一般,这一处用拱门隐约隔出几个格子般的院落,又尽数与中间空出的练武台联通,隐约有种熟悉的味道。 这屋内大约是位贵人,宫人数量多达二十,各个院落内零星分布,却默契地同最亮的那间屋子保持距离,处在一个听见吩咐随时行动,却又不对其内贵人造成困扰的好位置。 四角方位藏了十个暗卫,裴左暗中啧了一声,心想还是皇宫有排场,丁点地方藏着这样多人。 他武功又有精进,隐匿能力也大有增长,躲过十个好手不在话下,丢开蓑衣藏匿暗处,吸引十人中听觉灵敏之人亲去探查,自己则轻巧滑入这一铜墙铁壁之中。 他做足了心里建设,窗内却只一人坐在案牍之间,身穿里衣披散长发,随低头从肩膀滑落,遮挡半张精致的面孔。 窗内之人效率很高,多是案牍批阅迅速,只偶尔为几份工作思索,犹豫许久才落笔,在纸面密密麻麻落下批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晚一点发八十九章。见面,狠狠见面! 第89章 答案 和从前一般,他习惯将案牍分成两摞,重要的离手近些,无用的离手远些,遇到实在看不上眼的便随手丢入竹篓,瞧着倒也生动可爱。 他仿佛完全忘记自己来做什么,只要隔着窗看那人一眼便已满足,似乎连月的奔波只为这一刻,一夕即是永恒。 窗内之人合上案牍,突兀又符合常理地往窗边一瞥,与裴左对上视线。 裴左肯定他在那一眼中看到惊讶恐惧甚至一丝厌恶,唯独没有一丝喜悦,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情感清晰而透明,而他站起身的一瞬,敲门声也随之而起。 裴左一个闪身翻上房檐躲避,不得不承认被那一眼深深刺痛,蜷缩身体难以接收。 “陛下,方才湖边有异动,暗卫还在排查。” “知道了,让他们把范围放远些,这边没我吩咐不要靠近。”李巽目光投向他刚批完的奏折,暗卫点头侧身,一位太监进来将那些全部搬走,应皇命屏退所有内侍与暗卫,让他们退得更远些。 门合上不过半盏茶的间隙,梁上落下一个轻巧的影子,若非光影照出的影子真如幻象。 李巽挺想拍手称赞,近些年来因各种原因弄虚作假的手段越来越高明,送的人也越来越以假乱真了,他现在回想起昔日先皇告诫他的话都想笑,希望他在天之灵能好好看看,即使他杀了裴左,世人也不信他割舍得下,要一遍遍扒开伤口撒盐,教那脓水流于明面。 这一幕看在裴左眼中莫名多了讥讽,他那点平静的安逸荡然无存,一股无名火烧穿肺腑,能在这雨夜天烧出热气。 “李巽!”齿间咬出的字音一字一顿嘶哑难听,随之而来的拳风破空正冲着李巽面孔而去,他当然接不住这一下,偏头往后倒去,伸手在桌案上稳住身形,黑发半遮半掩,狰狞红痕却恍若女子刚上好的胭脂。 “你回来了。”李巽眯眼,语气却不大对劲,听着有股莫名的疯病,裴左不惯他这毛病,运气在手预备与李巽硬捍。 眨眼的功夫那人已欺身而上,明黄色的衣衫蝴蝶般扑闪过来,龙涎香混着温热的呼吸扑在耳边,裴左抬手锁住李巽攻来的手肘,机扩却以一种没能预料的方向朝他袭来,擦着他的额角扎入后墙之中。 不愧是陛下,机扩都有专人改良,那何必还用我之前的壳子。 裴左心头泛酸,下手毫不顾忌,内息碰上那机扩如石头撞击蛋壳,咔吧一声便教那机扩碎成几片砸落在地板。 李巽似乎愣了一瞬,这一刹恍惚漏拆一招,只来得及徒劳抬手,被一股劲力逼退。桌案垫了一下,后腰火辣辣地疼。窗外雨急叶燥,李巽受其感染,起身再次攻去,慌忙不成章法,急躁而身形不稳,简直浑身都是破绽,五岁小儿练武也不至如此。 裴左抬手,戏耍一般控住李巽攻势,忽而眉头一凛,意识到李巽欲自断腕骨,立即松手,满腔怒气被这一举吓得早去了九霄云外,双手改控为捧,半钳制般将李巽拥入怀中,如拢着一只蝶。 “还给我……还给我……”那点声音恍若呢喃,裴左还未听真切,后颈却忽然挨上硬物,划拉出一道血腥气,内息破体振开金刀,这情人般的怀抱也随之松开。脸黑沉如夜色,雷霆劈开一道缺口,冷光刺目将温暖室内分割两边,裴左侧身解刀,最后深沉地抚摸刀身,毅然顿在最后一刻,忽而脱手砸向李巽,被那人珍之重之抱紧,半跪落地,明黄缎面堆积成褶。 他不知道李巽发疯所为何事,但他无心纠缠,即使心知李巽或许所言并非那把刀,他也找不出强求那把刀的理由。 本就是李巽送他的,如今若是情谊尽断还给他也无妨。 刀身出鞘尽显凌厉,之中一道红线精妙绝伦,李巽毫不犹豫地往自己胳膊上割,就是方才他欲断腕的那只手,裴左一个滑跪扑过去将刀夺下来,诡异与李巽形成对拜姿势,颇为不忿地骂道:“发什么疯,自残上瘾?” “刀哪来的?”声音轻如蚊鸣。 “你送的。”裴左没好气道。 “皇宫那点动静是你闹的?” “废话。” “你从哪来?” “徐州。” “有高人相救?” “托我师父他老人家的福。” “走了多久?” “两个月。” “新年该和师父一起过。” “没等到新年,他老人家一听我敢找当朝皇帝麻烦,腊月就马不停蹄躲回观里了。” “裴左?” “嗯。” “玉铉?” “哼。” 第90章 听到一声轻笑,裴左皱眉,心想这疯还非得自己接着不可么,正欲起身,却被那珍珠般滴落的眼泪烫到,一时手足无措,抱也不是,躲也不是。 “对不起。” 言语真有杀伤力,比世间任何武器都狠厉,不肖一招一式便能直戳入心。要裴左说那双手真冷,比腊月寒冰还要冻,否则怎会刚挨上他的脸庞便将他冻在原地无法动弹。 那一声声的道歉具备巫力,比蛊更深,比幻术更阴,温软的唇咬上甜如蜜糖,可耻地令他沉溺。灵魂仿佛脱离身体高高俯瞰,因一点细微的触觉而震颤,窗外的雨声成了某种计数的节奏,迎合那冰冷的一双手敲击一曲古曲,指节与指腹弹拨琴弦时曲调不同,听来感触也大不相同,总之都是些销魂噬骨的曲调。裴左清楚地知道这不对,李巽哪有弹奏乐曲的天赋,他连哼曲都卡不准调,可现在却不得不承认每一个音节都恰到好处,根本挑不出错,别说挑错,他简直没有发言的机会。 这一处仅作书课,没有比桌案更大的家具,被推上桌案时裴左想幸好那些案牍都被搬走了,一时又想或许现在这一切也早有预谋。 而看到对面人跪下时更觉得全身血液全往一个地方窜去。就社会地位而言,李巽一向远远高于裴左,他作淮阳王跪在裴左面前处理伤口时就险些令他破功,现在更有些走火入魔之效。 “你是真要我命。”裴左一手按在李巽肩膀,身体控制不住地抖,他自诩武力已臻化境,开宗立派一代宗师也当得起,现在却能同一个刚学武的毛头小子相差无几。 “朕只是……”这自称已成习惯,李巽歪头呛咳,被裴左一甩肩膀压在地面,正对上一双猩红凌厉的眼睛,终于又有了些过去的样子。 “我好像忘了跟你说,我今日是来报仇的。”终于掌握主动权的裴左看上去鲜活地要命,额发湿着,一张脸红得出奇,原本裹得紧实的黑衣半披在身上,随身体往下滑,布满伤痕的肉体便不再被遮掩。 “陛下,”意识并适应这位身份不同寻常是个不短的过程,叫出口却并不难,九五之尊又如何,他要就是他的,“既是尊贵之躯,何苦自污。” “闭嘴。” 看看,当了陛下就是不一样,威望更重了。裴左存着大逆不道的心思,鼻尖蹭入下颌,牙齿咬开绳扣,嗅闻舔舐以熟悉那龙涎香的味道。他伸手拆解那些明黄色的衣物,俯视那具曾在战场上拼杀过的躯体,唯腹部一处刀上狰狞可怖,似有致命隐患。 他触碰那处伤处,如蝴蝶在花蕊之上流连忘返,卡在李巽最不得时插话问他这伤哪里弄的。 “你再不快些,一会儿就没机会了……” 激将法很好用,但裴左也略懂些刑讯之术,看在他对李巽极度了解这一前提,他想撬动的答案也该容易获得。 缠绵的动作纺织成线,紧密而杂乱地将两人绑得密不可分,李巽仿佛堆积的毛料,松垮而任由揉搓,无法以坚石同施暴者对峙,连声音都轻如棉花。 “你……捅的,不觉得很像鸣鸿的刀痕么。”正因为像才被裴左注意,在北疆着了那主祭的道,恍惚间砍了不少人,原来李巽也在其中? “对不住……”言语这等苍白,可惜世界上并无能愈合一切伤痕的良药。 面对伸出的手,裴左用侧脸贴上,感慨终于捂热了那玉石一般冷的手,沉溺着片刻的温存。 “谈不上……”杂乱的衣物将李巽掬在其中,比京城盛放的牡丹更为艳丽,没有苛责,没有质问,从他隐瞒的那一刻起裴左就该清楚这人隐秘包藏的感情,但他明白得太晚,那牡丹在他瓶中插了许久,今日才知早归自己所有。 神志撕扯的痛苦只有一瞬,裴左猛得顿住,一双眼惊诧地盯着李巽,声音卡在喉咙中说不出话。 “够了么……”李巽的声音缥缈难以捕捉,裴左听不懂意思,却斩钉截铁地回答:“不够!”不论什么,他还没享受够呢! “守住心神。”额头相碰,裴左顿时回神,不等他细问李巽原因却又听到檐外风铃簌簌而响,同时带动由近及远的一股又一股乐浪。 裴左平心静气,默念清心咒,隐约间触碰到那与自己纠缠的一丝神识,似乎因为某种过去存在的东西而牵引,只是联系不稳断断续续。 他该怀疑李巽,他也完全有理由怀疑李巽,没遇到他时一切都正常,进了皇宫跟入了迷局一般,那家伙光查蛊术吗,自己皇宫被整得一团污糟都没注意过? 第90章 忧虑 稳定心神后再一次睁眼,李巽已经穿戴完毕,没换正经朝服,甚至寻了套深色的衣袍,一手拎着一套新衣给裴左,与他身上是同一件款式,只是更大些。 “你这是……” “哦,之前总被人惦记,我给每个暗卫都找了套一样的服饰。” “我留在这里。”赶在李巽做出任何其他决定之前,裴左快速打断,他已在灵犀之间明了对付李巽的方法,那就是在被安排之前先声夺人,管他皇帝百姓,先给他安排了。 “这里常年守卫森严,我来后明明有金吾卫来报异常,您却让他们退避更远些,此乃一大破绽。”裴左穿戴整齐后低头收拾残局,敌人已经就位却还在外故作矜持,那他自然该收拾个能看的空间出来。 “你有何高见?”李巽抬下巴,颇有些倨傲的模样,半身倚靠着桌案,本该挺拔的身姿弯折成歪斜的垂柳。 “我看你鱼竿在手,拿我当鱼饵打窝呢。”裴左手底下不停,囫囵恢复屋子的大致模样,不好拿龙袍擦拭,便用自己衣服替代,幸好那竹篓够大,扔下衣物后并不影响屋内状态,反而整中有乱,多了些活人气息。 “我其实……”或许因为理亏,李巽换回自称,似有解释之意。 “你其实也不是第一次,”裴左眉目舒展,没有任何生气或是要算账的意思,说出的话却堪比腊月风雪,“对吧,四年前的我依然是为你牵制障碍的一环。” 李巽皱眉,想起裴左那双猩红的眼睛,以及那句报仇,再看他如今平静的眼眸,心已然凉了半截,解释的话在喉中滚过半圈,出口却变成完全相反的意思。 “差不离,我组的那场局如有神助,顺利得不可思议。我那两位兄长简直被我耍得团团转,仿佛排演了无数次他们的死局,于是我发现先皇的想法也不无道理,掌控的确是最迷人的东西。超出我范围的只有你和白慕晓,用你来牵制她当然是再好不过的选择。” 李巽笑着,顺下这个强盗般的逻辑,他给出一个合乎情理的理由以圆过这个谎,当然,如果裴左一无所知也完全有可能相信,他如今也凶名在外,与蛊毒沾边的人都死在他的统治之下,裴左为什么不能是其中一个。 你该恨我,李巽想,恨总比无感强。 他宁愿一辈子对着那双猩红的双眼,也绝不忍受分隔两地永不相见的结局。 他们的关系就如同这把刀,愈锋利愈有利。 可这番努力似乎毫无作用,裴左捡回他的刀重新扣上,与李巽还未收敛的疑惑目光对上,冲他露出一点笑容,解释道:“巽哥,我只是比你小一年,并不真是二十出头的傻小子,你记得吧。” 李巽默然,老实说现在的裴左有点陌生,之前他就已展现出不好骗的特质,但这样无所顾忌地直接拆穿自己还是头一回。 “如您所见,我并非不能赴汤蹈火,但您不能一直戏耍我对吧,万一我突发奇想改投他方怎么办。”找回武器,裴左看上去更从容了,对敌时他一向自信,面对李巽才多几分怯懦,但现在他敢于试探,因为他握着情蛊解除这一秘密。既知对方心意,看着结论编理由倒也得心应手。 外面铃声一阵一阵,波纹般荡开的同时仿佛包容无数星辰,裴左听的乐呵,心想这巫术还跟道法紧密连接,真符合民间传闻的神罚。 “摩国祭礼那天,圆圆手里那控制不住的新蛊爆发毒雾,你替我挡了致命一击却性命垂危,我为救你与大祭司交易,用一对子母蛊撑住你的身体,子蛊为母蛊提供营养,维系母蛊性命,直到你养伤完毕,重新活跃在我面前,我仍然怀疑毒雾中的那一切只是我的一场梦。” 这样讲就太过煽情,不符合李巽当时的心态,但至少裴左再次确定当年情况,还是从亲历者李巽身上——他身承母蛊,李巽受了子蛊,为他供养能量。 “新旧祭司更替,大祭司的母蛊无缝衔接给圆圆,她的性命自然走到尽头,你体内母蛊是我打劫大祭司额外养的那枚,除此之外,我去摩国本是为景王寻找传闻中的情蛊,自然得带回一样,那就是圆圆手中的那枚不甚完美的情蛊。” “爆发毒雾时母蛊部分侵入我的体内,景王手里那枚勉强与我同源,也可能因为我体内子母蛊俱全,他的子蛊并没成功种在我身上,我也不受他控制。” “但显然我朝大臣没有我这样新奇的体验,他们一个传一个,让李泽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拉起一支巨大的后备支撑力量。”李巽轻蔑地笑,旁观来看他以为老二其实很有个人魅力,那人明明有振臂一呼万人跟随的本领,最终却还是沉溺于蛊术带来的虚幻支持。 第91章 “不过你身上那蛊后来解了,否则你之后还能再试验看看。” 李巽简短用此话作结,他知道裴左想听什么,诉说爱意,提供承诺,再年轻些他或许还有一腔热血愿意为承诺试试,现在他可实在提供不起任何热诚的诺言,而对裴左,拐弯抹角的一些托辞并不适用,不论如何,他现在的确需要此人暂时抵挡攻势,以便于他确定幕后之人。 “既然你我身上的蛊毒已经解除,这就不是你铲除带蛊之人的理由了。”裴左点头,他自己了解些隐情,认可李巽这段话语中的真实,他想李巽一定非常清楚蛊毒解除时的场景,否则他不至于讳莫如深,一点都不愿透露。 “南疆质子是景王的盟友,他们分开保管这一关系链条,由李泽喂养蛊虫控制臣子,而质子握住蛊虫生产子蛊,不过他们闹得并不够隐蔽,先皇大概也知道这件事。”李巽推开窗,雨水更加密集地落入房中,刚才受到的钳制似乎轻了一瞬。 先皇争权夺利时吃够分权的痛苦,现在一门心思想要抓握所有的权力,有母蛊这等好事自然不会放手,如果质子向先皇倾斜,景王的一切举动都将付诸东流,他不得不更尽力拉拢盟友,一步步妥协,同时想办法让先皇早点退位且传位于自己。 “先皇也想要蛊,但他不要质子分权,质子看明白了这点,李泽却没有,自以为蛊虫在手便猖狂非常,以至于树敌太多,一不小心在本该利于他的主场翻了车,而我恰好捡上了这个漏。” “你记得情蛊最初的宣传吗?”突如其来的提问令裴左微愣,但总归这位幕后主使不会超出先皇、景王与南疆质子百野,三选一的题实在比大海捞针简单多了。 “改换阴阳,逆转命数?” “差不多,”见设局之人迟迟不动,李巽也懒得站在原地,择了一处坐下,一甩衣袍道,“南疆质子见大势已去,忽然引爆母蛊要换命。” “等等,你说什么?”这真是晴天霹雳,比裴左师父讲他将要摸到修行的屏障将要羽化登仙还诡异,什么叫换命,命怎么换? 温暖的雨溅落在衣料上,慢慢流失温度,湿淋淋贴在身体冰凉一片。裴左有些警惕地审视李巽,有一瞬怀疑这人背后藏着个大魔头。 “具体不太记得了,大概子母蛊串成网络,他能循着这张网在里面挑选喜欢的命格换命,不过他似乎挑花了眼,再也没醒过来。” 这听上去更玄妙,裴左都要怀疑那家伙跳出六合之外,不在五行之中了。 “他没醒你却如临大敌,那这人丢了?” 学会抢答才能占据主动,李巽瞳孔一缩,讶异裴左猜得分毫不差,他微微眯眼,凤眸重新审视面前这位“老情人”,早被压下的怀疑再一次冒头。他是不是被耍了,其实百野最后选中的人就是裴左,这人壳子里早已换人,现在只是来他面前炫耀自己算无遗策,教会徒弟饿死师父? 这漫无目的的猜想被一个吻打断,李巽扣住始作俑者的手腕,一双氲着水雾的眼睛仿若潜藏刀兵的湖面。 “你该寻一处铜镜看看你如今的眼神,哦,脸也吓白了。”裴左伸手盖住那只扣在自己命门上的手,勾唇一笑。 “玉铉!你胆敢……” “以下犯上也犯了无数回了,陛下总不至于为这一次治我的罪吧。” 如假包换,这真得不能更真了,李巽松手,心底吐出一口气。 “这让我想起一件事,初见我时你似乎敌意很重啊,这些年类似的面孔看了不止一次吧。” 与他不同,李巽贵为皇帝,多的是人想将自己人变成他的枕边人,按早年京城逸闻说,自己这样的大概也在其中,见的多了腻烦也符合情理。 “有么,初见时你救了我,我那时感激涕零不知何几,连我的刀不也赔给你了?”李巽岔开话题,似笑非笑晃了晃被裴左打坏的腕扣残骸。 “赔,我赔,祖宗,”裴左举双手投降,“我给你做新的,做新的!” 第91章 旧日情谊 “倒是我给你们机会在这里重修旧好了?”方才应声而出的金吾卫推门而入,言语卡顿,像是被操纵的偶人。 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在李巽嘴角荡开,他与裴左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冒出最后那位的真名,他还不如亲自上阵,看上去还比这么个假傀儡真些。 “笑话,你敢现身吗?”李巽吹响口哨,曾经被屏退的金吾卫全部出现,窗内窗外都围上了人,并非穿着最初的金甲,全着玄甲,在黑夜中仿佛隐形,如今全数到齐,黑压压颇具压迫感,比天幕而下的黑云也不遑多让。 金吾卫到齐后李巽抬手抛出一枚银瓶,其中药液也随之划出一条曲线,与之对应的是一只蛊虫从那位暗卫体内破体而出被吸纳入银瓶之中。裴左抬手收回银瓶,想起城门前岐黄观弟子手中的银瓶,原来那东西不止能检测,还能当场处理。 蛊虫离体的金甲侍从下跪告罪,李巽摆手让他出去,能被吸引而出的蛊虫说明存于人体时间较短,除去蛊虫后施以药物调理一段时间后便可痊愈;在人体内超过十年的子蛊便难以去除,强行拔出宿体也只有死路一条。 百野在朝时散播的蛊虫本已数量庞大难以排查,消失后更是无所顾忌,为防止他的蛊虫寄生统治卷土重来,李巽一面安排清理臣子体内蛊虫,一面强征岐黄观之人来京研究探查蛊毒的方法,那些花费诸多人力物力,却也在长期调配资源过程中逐步优化地方官员与驿站。 “扶摇,你的帝位还是我帮忙抢来的,怎么都容不下我同你分一杯羹呢?”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出现,裴左耳尖一动,总觉得莫名熟悉,李巽却笑了,他昂头对着四面八方的铃声道:“可我看你手下的都不是活人,何必来这里抢皇位。去荒漠里面挖一处墓穴养着你的蛊虫臣民岂不更好?” “若非是你,我岂会落得如此下场!”话音刚落那些圈圈荡漾的音浪化为无数利刃袭击而来,叮叮当当抵挡之声不绝于耳,李巽立在层层包围之下,竟诡异地显出几分闲适来。 “扶摇,我要你的江山!” 以那阵法为引,雨水与音律浑然一体,从远处覆盖而来,裴左拽住李巽的手,两人一同被迷雾淹没。 “人多势众又如何,把你们都分开就好了——此地阵法多方勾连,难道你能去除得干净吗?”那声音傲慢极了,却始终不敢现身。 眼前迷雾愈发厚重,此地不宜久留,裴左拽着李巽往外跑去,方才雨水变化影响阵法效果已说明一切,这精细玩意要求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复现,只要拖到变化便自能被破除。 他们跑得很快,为探查这阵法具体有多宽广,裴左运用轻功,拉着李巽在雨幕中狂奔,撞到宫墙后改换方向。 走曲折巷道时,只要沿着墙壁顺一个方向前行必能出去,阵法则不同,有隐秘的灵气流动可证明阵法情形。 他们似乎走到一处院落,石板路曲折,两边生着茂盛的树木,裴左伸手去掐,抓住一朵正开放的石榴花。 “我知道这是哪儿。” 不等裴左询问,站定的李巽开口,他早该想到,那家伙对皇位念念不忘,自然对这里最为执念,因为他们就是在这里落败。 真不巧,那天也是雨天,石榴花已到落败季节,稍有风吹雨打便簌簌而落,被泥地迅速掩埋,与泥水混成一团。 “御花园南苑,不过似乎不太一样。” 墙面不同,地板也不同,顺小路深入,隐约能看见塔的基座。 “我们再来回顾一下过去的时光吧。”远处的声音开口,李巽猛然转头,却见拉着自己的裴左变了模样,头发散乱,制式的衣物破旧脏污,似乎很久没有换过,身上散发着一股霉味。 “你怎么在这里?”他听到自己说,身体不受控地走上前去,捧着一身干净衣裳盯着裴左换,等他换好后还贴心上前替他梳发,不自觉地编出许多辫子。 “我觉得束发好看。”他听到裴左这样说,于是将那些长辫子拢成一束高高扎起,怎么看怎么觉得少些东西。 他没怎么迟疑,从怀中掏出弯月簪替他别上,盯着这颇有些外族人的装饰陷入沉默,既觉得俊朗,又觉得诡异。 “谢谢你,从未有人对我这样好过,你叫什么?”完全不符合裴左的问话,李巽略有迟疑,他盯着面前这张熟悉的脸,却从记忆深处搜刮出一段完全不与之匹配的记忆,那里面的男子被添上家族的装饰,在日光下银灿灿的,露出明媚的笑容。 “扶摇。”他那时这样回答。 “裴左?”但此时,他选择这样开口,对面的人偏头,又缓慢地将头摆正,缓慢开口:“雪山一别后你还有这样的经历啊。” ……这可有些尴尬,李巽假笑,心里嘀咕百野把这段记忆扒拉出来有什么用,用来在幻境中离间他与裴左吗? “你有什么感觉?”李巽追问。 第92章 裴左摇头,脑中似乎多了许多记忆,令他有一瞬也不太清楚他究竟是谁,是那个曾在洪水中浮沉的少年,还是那个在御花园池中躲藏的少年。 “我现在似乎是南疆质子?”裴左不确定道,满头的辫子,银质的弯月簪,以及身上这套颇具民族色彩的衣物都彰显他的身世,当然,还有现在这一幕或许算得上初见的情景。 清心咒效用未减,裴左短暂混沌后便恢复清明,他与那位南疆质子实在没有太多相似的地方,冲突的表现一多就容易露馅。 但情感似乎共通,裴左看着李巽,感到他的发丝柔软,在雨中也似乎发着光,令他忍不住亲近,想离他更近些。 他伸手环抱李巽,将那人更深地揉入身体,恍惚听到叮咚一声,定睛去看,地上落了一块断玉——那曾是他为李巽打的簪子,南疆重逢后再未见他戴过,原来一直被他藏在怀中。 李巽快速地收回玉簪,未避免裴左追问四下打量,从树后翻出一个木盒,试图打开找些其他的线索。 他不记得宫中藏有这种木盒,多了些记忆的裴左却对那盒子十分敏感,他三两步上前打开盒子,露出其中一叠叠描绘南疆人情的画作,作为亲历者,没人比他更熟悉画作的内容,很多时候李巽绘画时他就在身边,只是那时没想过这画作的归属另有其人。 裴左一掌拍向自己灵台,南疆质子同我共享这等情感做什么,裴左莫名其妙,难道指望我同情他将所得拱手想让吗? 以他对阵法的浅薄了解,没听所过什么东西能凭借外物直接影响记忆,唯一能够解释的便是他与那南疆质子之间还有些不同寻常的联系。 灵台震动后那些诡异的记忆果然都消失了,裴左抓住李巽探寻的手,目光一错不错地盯着他,开口问道:“我能确定装神弄鬼的幕后之人与我有非同一般的联系,如果这个人是百野,我不知道何时与他有过交集?” “我登基后裁撤太史台,又砸了原来送给先皇的三清塑像,狠狠得罪了道学之人;后来清剿百野余党又横扫境内蛊术,不允许他们这等术法离开摩国地区之内,于是逃逸而出的蛊师也成了我的敌人,”李巽轻笑一声,“他们怎么说的来着,讲我背离神道?” “得神恩赐却不敬神,必遭天谴。”这话裴左听过太多,却没一次像现在这样难过,李巽虽然笑着,他却由内感到苦涩。 八月底的那一天,雨后紫色霞光漫天,无数铁甲战士从官道拥入皇城,步伐整齐而鉴定,他们高喊着勤王,簇拥着他们所认可的新君王登上高位。裴左本以为那是一场得偿所愿的畅快结局,却没想那之后李巽也依然艰难。 “巧合的是真给他们集结在了一起,因为一个道蛊双修的人才。” 隶属于李巽的玄甲重新站在李巽与裴左面前,这一次似乎每一个人都被蛊控制,麻木地站成队列,举起武器随时准备发起进攻。 “李巽,你对我竟从无悔意!”那声音充斥愤怒,喊道最后竟有些破音。 “什么样的悔意,”李巽从衣物后腰摸出一把匕首握在手中,露出一点残酷的笑容,“后悔将你从湖中捞出,后悔把蛊从南疆带出,还是后悔给我制造这样一个大麻烦?”他身形及快地用匕首划破面前那些金吾卫的皮肤,放血足够他们短暂恢复精神,分散攻击以破除这该死的迷阵。 “该后悔的是你,”李巽一字一顿地说,“既没问鼎天下的魄力,也没有庇佑江山的能力,为一己私欲给家乡、友人添乱,还妄想能人让位,真是可憎!” 将士们攻击时阵法顾此失彼,裴左忽然目光一凛寻出破绽,随他指引李巽与他同时出手,对着某处用全力攻去,周围一切迷雾迅速散去,两人抱着滚落入草丛之中,背部撞到树上才停,互相搀扶着站起,对着对方衣衫上的泥土哈哈大笑。 【作者有话说】 裴左:这点回忆就抢着当情敌啊。 第92章 何为天命 “还没完呢……明日子时城外摘星楼见。”落下这最后一声,那幕后之人声音渐熄,裴左抬腿便追,一溜烟没了影。 “陛下,咱们的人排查这么久,那人应当不在皇宫之中才对,那位这般追出去恐怕无功而返……”从迷阵中解放的金吾卫全部清醒,为首孙鹜上前,他任职金吾卫左将军兼殿前指挥使,手下可调派兵马一千,每日严格控制外出之人,同时为避免京城之内被大幅渗透,城中军卫轮换频繁,保险非常。 “无妨,他有办法。”李巽无所谓这点小事,伸长懒腰,知会内侍明日早朝暂休,他要移步回去休息,折腾这一晚上终于有机会睡觉,他得休息好再说。 却说裴左追出后的确毫无动静,但皇宫内部阵法却需要人为布置,虽然简陋但却有用,他犹豫片刻便撬开神机阁库房的门,翻找需要的材料后临时做了罗盘,第二日清早神机阁如何震惊就不归他操心,只忙着捧那小东西搜寻方位,探查灵气汇聚之地。 道与蛊同行,这可真是个意想不到的组合,裴左想起师父曾提起他几位师兄在先帝在位时期就曾前往京城企图谋求一官半职,担忧这一切背后还有师门之人牵涉——今日所见那阵法就有些像七星阵的改版。 灵气汇聚便是太史台新址,曾经太史台在城外的观星处,如今大概变成他们这些落魄道士们的大本营。 寻着灵气指引,裴左一路往北,此时雨势渐歇,只地面湿润泥泞,裴左轻功奔袭,落在摘星楼边上时鞋底只粘了些微的泥点,随即隐匿身形潜入塔中。 谁知仅是一个拐角便与另一位不速之客狭路相逢,对视一眼皆是一愣,裴左下意识抬手欲拔刀,白慕晓一身道袍,长发高束,以一个微驼背的老人形象。本该是完美的伪装,但那一瞬的内息暴露了她的身份。 “你怎么在这?” “你这么快就回来了?” 他身边已不缺能人,有的是人为他赴汤蹈火,自己竟在皇宫威胁当朝陛下要他找借口留下自己,现在想来颇有些大逆不道,偏偏李巽乐意配合。 有底气就是了不起,见了杀身仇人也无所谓,当然这经验也没几人能有。 “陛下派我来盯着他们,让他们一个也别走。”看来他早做好要一网打尽的准备,裴左放松心神。 “我追着一个装神弄鬼的东西到这,他很可能是这些道士们的头。” “是有这么个人,一位德高望重的道长闭门小徒,那人极擅蛊术,同时吸引几位逃逸在外的蛊师追随他。”白慕晓嗅出裴左身上未散的龙涎香,自然也不跟他打哑谜,将所知完全和盘托出:“不过这个人很奇怪,他既然被强调作为道长的闭门小徒弟,年纪一定很轻,否则他该被称是‘最后一个徒弟’,而不是强调‘小’字,我觉得不大会超过二十,以这个年纪出山门时少说也十五了,五年时间能有这样精湛的蛊术吗?” 他不会真是换命得来的吧,裴左感到匪夷所思,知晓一个昏迷许久失踪之人重归故土已足够震惊,再联系换命更是脊背一寒。 “我记得了。”裴左大概测算方位,感到再往上便是各种复杂的阵法,他离开师门太早,实在学艺不精,不适合私闯其中,索性先撤为敬。 他轻功迅疾,一定比那个疑似南疆质子的人跑得快,如果那人目的与自己相同,守株待兔必然可见。 但他等来的是另一个人——穿着与他一样的服饰,神情平淡而放松,见了他竟也一句话不说,径自往他身边的草坪上一坐,似乎只是来找个合适的地方吹晚风。 此时雨水褪去,露出一张空前璀璨的星空,身边人昂头去望,忽然没头没尾地来了一句:“上一次与你在草地上数星星好像已过去很久了。” “还是京城的星星好看。”京城月亮高悬,圆润饱满,具团圆意味。 身侧之人转头,凤眸微眯眼带笑意,一张脸在月色掩映下泛着荧白色,似乎完全洞悉那句星星好看的含义,他捧出一束沾着露水的花,开口道:“送你的。” 甩开对面手中的东西,裴左揉着眉心抬头,身前是笑颜的师弟,而身侧的李巽早已不知所踪。 “好东西用一次是精巧,多了就鸡肋了。” 裴左看向面前的师弟,一天前还与自己嬉笑玩闹,现在已经是咫尺的仇敌,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我找了师兄一天,好不容易见面。师兄怎么就这样说话?” “师兄跟你分离不到一天,师弟就准备用点非常手段逼我就范了么。”裴左平静地与面前这位少年对视,依然难以将百野与他这位师弟联系起来,这般戏剧,这位祸害进京竟是多亏他一路护送。 “你的骨头很硬,羌族那等血腥残忍的手段都拿你没办法,我当然不会步入后尘。”张小欢,或者该称他为百野,瞥向被裴左扔向远处的盒子,嬉笑着耸肩,他还穿着与裴左分离时的那件衣服,琵琶窄袖配裤装,色彩艳丽活泼,如若不听口中淬毒般的话,单看这双圆溜溜的眼,裴左也很难将他往坏处想。 第93章 “我忽然有个猜测,你要听听看么,”裴左拉平嘴角,从怀中摸出三个铜板来,“你既然宣传得天下者受天神庇佑,不如让我来看看你的命格。” 他其实根本不会算卦,之前拿铜板乱说一气也是安慰李巽,但对自己的命格,早有老疯子替自己算过,既济卦,不巧,准得很。 看命难,可将每个铜板扔到需要的位置却简单非常,别管真的假的,看见这个卦象都得倒吸一口冷气,裴左啧了一声,以一种略带惊叹的语气开口道:“盛极而衰啊,这可不像是当皇帝的命格。” “‘盛极’怎么不是,你也太过悲观。”百野不为所动,更可能是临到钟头的嘴硬,裴左只得长叹一口气,头一回为劝不动人而犯难。 这是反叛势力的头目,就算现在自己一刀砍了他也不能真正制止,且不知现在自己跟前的这位是否是个假身,杀了以后若是过些日子再冒出来一个张二欢,张三欢,难道他都一一去砍么。 “这倒也不是我悲观,”裴左想了想,换了一种思路,“无非亲身经历罢了。神机阁势力愈发大后,京城诸事都在我的掌控之下,御史台那些人掌握的信息不足我手里十分之一,于是我想为何不能更近一步,朝堂与江湖真有那样大的鸿沟么……” 别说编故事真有意思,讲得裴左都要信了,难怪李巽总是面不改色地讲些假话,这寥寥几句的精彩程度比他真实经历的一切可刺激多了。 不出意料吸引了那位的注意,拉长腔调后裴左以一句话作结。 “然后我就死了,”他平淡开口,仿佛一个烂尾的说书先生,还煞有其事地补上一句价值升华,“皇权果然不可肖想。” “那是你方法不对,”百野接话道,转换立场般改劝裴左,看上去还想找点什么披风盖在自己身上,奈何衣衫单薄无处可用,“一个人、一方势力能成什么气候,你要动员多数人跟随你,要应天而行。” 应天而行,裴左咀嚼这个字眼,只觉得分外好笑,他微微挑眉,又迅速收敛全部表情。 “我想我没这个跟你共同进退的勇气,”裴左离开原位,已经到日头逐渐上升时候,难以想象这一晚竟如此充实,“以我现在的状态回家去倒是更好的选择。” “你是说你没什么冲劲了?”言语中隐秘的兴奋被裴左捕捉,他佯装不知轻声回应,忽然旋身一扭,击开戳向自己后心的匕首。 这一点破绽让百野暴露他最终的目的,裴左听到他的呢喃,那句话是——把你的命数送给我。 一切猜测都得到确定的答案,虽然结果令人诧异,他该感谢百野这样看得起自己的命数吗,竟还企图写出一段争夺皇权的佳话。 “道家和蛊术其实也不够,”百野的战斗水平比之裴左差了不是一星半点,裴左就算让他一只手也是随便拿捏,“你要颠覆一个国家,却只打算依靠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你懂什么,顺天者昌逆天者亡,只这一句便够那些无知愚民跟在我背后了!” 这很难评价,连歧州那般动荡的地方,若是某一帮派年初接了大单,不到年末都别想指望那些兄弟再起波澜,整日听书斗鸡、喝酒打牌,刀都要耗钝了,可谓吃喝不愁只顾玩乐,大当家推一步才动一步,百野竟指望他们为一句口号冲锋陷阵。 再度看向百野,裴左终于感到自己窥到这孩子单纯来源,看得出当年与景王同进退时也从未因钱财人马担忧过,裴左心下了然,一肘前推将百野击倒在地,抬腿欲踩,忽被一浮尘阻碍招式,只得后退跳开,与来者对视。 “师兄啊。” 【作者有话说】 李巽:天命不过是一些人的借口。 第93章 得偿所愿 可真是坏预测,难怪师父千里迢迢跑去徐州救他,又喋喋不休唠叨许多师兄们的事,原来指望他早日规劝这群人回去,裴左收势立在原地,他离山时年纪很小,师兄们也多是些稍大些的青年,若非这标志性的道袍,他真未必认得出师父的弟子。 “你竟还与我讨论人数,以你这丧家之犬的现况还敢教育上我?”百野恼羞成怒,吹响哨声,登时数十人将裴左围了起来,道士不少、蛊师也有,甚至还有几位缨钩的老朋友。 这哪是反叛联盟啊,这不是复仇会么? “我说几位啊,”裴左盘膝坐在地上,“这就有点太上不得台面了吧。” 如果百野的能耐到此为止,被李巽解决只是顺手的事,没必要为此拖延这许多年。 日光初升,百野的面孔显得澄明透彻,仿佛志怪神话中的精灵,裴左稳坐地面,身接泥土,更有亲近自然之感。 “道门各有解释,区分已久,门第之别比现今许多不和的大家族都要深厚;你西南蛊术一脉多的是能人在谷地隐藏不出,能跟随你逃出来证明自己的也是年轻人居多,他们奇思妙想数不胜数,硬实力恐怕还比不得曾经那位祭司十分之一,我说一句够不上神机阁也不算辱没他们。” “至于天命,”当着这样多人的面,裴左笑得十分放肆,“天命能落在你身上吗,那不是属于我的命数吗!” 这句话揭开战斗号角,阵法登时在脚下铺开,黑压压的蛊虫从四面突袭而来,缨钩的刺客袖口一点寒光,在那乌黑的虫阵中分外明显,裴左侧身躲过,扭身撞向一位白袍道士,抽刀出鞘企图撕裂一道口子。 他知道那人是谁,斗过无数次的熟悉,以及并未想好如何相处的白慕晓,那是板上钉钉的杀身仇人,又是网开一面的救命恩人,但那是他迟早需要越过的一道心坎,世上并非有不可战胜之人,从哪里倒下便要从哪里站起。 此时响起的禅音更像某种激化战斗的号角,裴左长刀下压,折断白慕晓手中的浮尘,此后并不收力,狠命向下压去,两股澎湃的内息相拼,将周围其余道士与蛊师全数掀翻,那些未来得及收回的蛊虫与不止的阵法被尽数摧毁,而斗争中心的两人却并未在意,他们都知道成败在此一举,这也是完全必要的。 内息收敛的瞬间裴左后跳撤出,留白慕晓撑着身体站起,她侧边吐出一口血来,没好气瞪了裴左一眼,开口骂道:“全力之后收一息,有你这样的心眼,以后进益也就被限死了。” “拖您的福,我这提升也还不错。” 残骸崩塌的瞬间,远处的禅意稍停,又衔接清音涤荡心灵,裴左抬头望去,高台之上皆有人坐镇,禅师与道长俱在,形成一幅矛盾又和谐的诡异图卷。 “以阿雅为名,滥用蛊虫毁坏和谐之人必将受到神罚。”这等音律之下,一个响亮而清晰的女声吟诵,她抬起手臂,身穿囚服,却仿佛一个真正的神女那边在高台舞动,虽然面容不甚清晰,裴左却知道那是圆圆。 “树神赐予王族与母蛊共鸣生生不息的力量,绝非让你擅动妄念,窃取天命之用。”圆圆双手前递,一簇冷色火焰从她手中浮现而出,随即以她的躯体为支点,缓慢而坚定地蔓延开来。 这是圆圆真正意义上跳的第一支祭舞,她只是大祭司情急之下的选择,从不敢真正去问神是否认可她,但那冷色焰火出现的一刻,说明阿雅认可她的选择。 在她放出残缺蛊毒之后,在她毅然背离家乡北上之后,甚至在她签下限制南疆所有蛊师不得出疆之后,阿雅承认了她。她最是博爱与宽容,愿意包容一个行差走错的大祭司,依然让她代行自己的职责,赐给她珍贵的火种,同意她对王族的审判。 “你竟助纣为虐!”冷色的焰火不止出现在圆圆身上,同步出现在每一个离乡的蛊师身上,那是涤荡灵魂的叩问之火,无差别叩问所有子民的罪过,有罪之人将随着焰火蔓延而逐步被焚烧殆尽。 这等奇景太过骇然,余下道士都后退只少百步之外,生怕被波及。百野感受到那深入灵魂的灼烧疼痛,一咬牙往台上冲去,却有人先他一步,正是裴左。 “圆圆!”他本该清楚这个女孩只是躲在人后背书的羞涩性格,并不适当承担一族大祭司的职责,如今却要为那些人付出生命的代价,何其无辜! 他三两步跃上城墙,长刀出鞘往舞动的女孩那边袭去,上百米的距离似乎只有咫尺,禅杖与他的长刀相撞,抬头便见一和尚单手行礼,四周禅音不断,似乎全为催化。 “施主,个人有个人的缘法。” “狗屁缘法,不过是利益环环相扣,滚开!”他运起全力挡开禅师,义无反顾地扑向那团缓慢舞动的火焰。 “圆圆,停下!” 那该死的火焰像是认主,分毫不往他身上烧,当他抱住圆圆,也只感到这火焰为何如此小一团,这样微弱又那样决绝。 他捧着这团火,仿佛捧着什么珍惜瓷器,目光通红,却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如果圆圆烧毁所有蛊师,甚至能够用这诛心之火诛灭百野,被窃取命数的自己是绝对受益者,无论他说什么都显得虚情假意。 第94章 “我不疼的,”圆圆在痛苦中蜷缩、扭动,却依然发出清脆宽慰的声音,“你能跟陛下说送我回家吗?” “好、好……” 这一叠声应答下,另一团火已杀到此地,与那些很快葬身火焰的蛊师相比,他似乎还伤得轻些,或许因为改换命数,他并不完全属于阿雅,但皮肤上发出的噼啪之声依然令人头皮发麻。 无数细小的蛊虫尸体从他衣袖中掉出落下,在他路过之处落下蜿蜒痕迹。 “身为祭司不敬王族,还妄想审判我?”他的火可以通过那缥缈的命数传递到裴左身上,两人接触的瞬间那冷色的火焰便缠绕上裴左,相应的灼痛一并传递,烟花一般在皮肤上炸开。 “嘶……”骤然的痛苦使裴左没能抑制自己的声音,下意识松手再伸手却没能抓住,他跌跌撞撞往前爬过几步,忽然落入一个紧实的怀抱。 有一瞬间裴左两眼发昏,理智上清楚这不过是又一个迷糊人心的把戏,实际上却分外贪恋,仿佛重新抱紧已经失去很久的东西,连火焰带来的疼痛都能消弭。 他终于从幻梦中惊醒,将要抽刀斩断这虚幻的迷境时,耳边传来咬牙切齿的低语——你胆敢把那玩意再朝向我一次? 一股劲力震开两人,裴左惊惶地看见那个被他甩开落向金吾卫的人,金冠墨发,长身玉立,垂落的发丝难以掩盖凤眸的厉色,听着四周接踵而至的询问与扶持,他竟觉得恍惚。 也许这一切背后,并非李巽所言那般…… “你这只懂得玩弄人心的虫子竟还敢现身!”不知百野花费什么代价扑灭身上火焰,但他依然显得分外可怖,烧伤遍布肢体与面孔,浴火而生如同邪神。 “你不是约了朕在此见面,”李巽轻描淡写,无视火焰蔓延而上时烧坏的衣物,仿佛华服着身俨在朝堂,“但料想乱臣贼子还是早日诛杀,因而来得早些。” 如果要比人数,他身后浩浩汤汤的队伍更是百野无法比拟的,他只是不喜依赖那些神鬼之道,并非真的无法利用。 诚如百野讽刺的那样,他的确擅长用利益笼络人心,但他身后的势力并不作假,连城池下由看热闹转为为他加油的百姓也不作假,他不信百野口中那劳什子天命,要他说,人心所至才是天命所归,说到底这也是凡人的世界。 “你还要与朕斗法么?”李巽退后一步,左右各有一名禅师与道长踏列而出,降魔杵金光高涨,长剑引动日光,与天象之上皆有体现,李巽居于两者之后,背靠金光云霞,恍有神明之相。 百野高喝一声,无数铁索从他身后的阵营铺展开来,仅剩的所有全部被压上,改换四时的轮盘因献祭命数而动,时间飞速流逝,暗夜与毒雾如影随形。 “负隅顽抗。” 碰的一声巨响,冲天火光炸毁了飞毯般往上的锁链,裴左转头去望,简直不敢相信那黑漆漆洞口后张牙舞爪的是莫销寒。 他的确是离开了三年,不是离开了三十年对吧。 “哎呀裴阁主好久不见啊,我想死你啦!”随着这位体重增长的同时,他还增长了戏剧天赋吗? “你往那里面装了什么东西!”抱着奄奄一息的圆圆脱离战场,裴左往神机阁那边跑去,不止见了嘻笑着的莫销寒,还有扭头转身躲着掉眼泪的古棹。 “引火符啊引火符,”莫销寒大笑,“其实我觉得还能加点引雷符,但是被否决了。” “没试验过的东西要慢慢来,”一个瘦弱的道士越过莫销寒,冲着裴左行礼,笑道,“师兄,在下天一无尘。” 介绍完后还兴致勃勃地问道:“你觉得刚那炮怎么样?” “帅!” 太酷了,城墙下也因那炮而沸腾,若非调动好些卫兵,恐怕都控制不住看热闹的人群们。 莫销寒大概还是偷偷摸摸加了引雷符,乌云沉下时轰隆一阵,蛛网般的雷霆以铁索为媒介从天而降,以摘星台为轴织就天地一色的锦绣。绝对优势之下,百野的任何手段都像是在已成型的锦缎上添加细碎的烟花,全然翻不起任何浪花,他似乎终于怕了,斥责李巽只是伪君子。 “你有这样的魄力,早年何必裁撤太史台,对蛊师赶尽杀绝!” “昔日太史台仰仗先皇宠爱,魅上欺下篡改神意,横征暴敛无恶不作,朕为什么不裁撤?至于你,你的蛊术都施展到天子寝宫了还留你做什么?” “这不公平!”百野衣衫破碎,长发乱舞,目眦欲裂,李巽只对他永远苛责,需要就极尽温柔,不要就弃如敝履,凭什么世间一切都要随他心意,凭什么! 凡尘俗世既然包罗万象,凭什么独独容不下一个他? “你不能在打得过的时候讲成王败寇,在打不过时候讲众生怜悯,”李巽高高在上,他未着龙袍而着玄袍,手肘与下摆处甚至粘染灰尘与火烬,可他就是那样高那样远,高高在上永远不可触及,高抬的手仿佛最后的审判,百野听到他毫不动摇的声音,“杀。” 改换天命者,引世间万象,至挫骨扬灰。 这是春夏交界的一天,王朝涤荡了他如附骨之蛆般的敌人,于帝王的统治之上迎来道与佛两家的支持,一些愿意深入民间传教的弟子领命深入州县祈福求雨,为来年的风调雨顺做出贡献;京城这突兀的一炮传至南北两疆,令那原本蠢蠢欲动的敌人们都只得沉寂下去,短期内再难生出异心。 去除邪祟,迎接新生,京城的烟花连着放了三夜,百姓们争相出门游乐,欢声笑语此起彼伏,一派喜气恍若过年。 “你既早有能力除去百野,却还等着他手段用尽造受天谴,是为杜绝他偷换我天命之后的所有隐患?”隐于群众的陛下被裴左插满了花,怀中抱着许多被店家塞入怀中的纪念,活像是上好的货品架子。 “少讲废话,分担点。” 火树银花合,星桥铁索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 在这辞旧迎新的好日子,裴左拢住了他的明月。 【作者有话说】 李巽: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敢在我的地盘动我的人,这不是活腻了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