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加钱》 第1章 《你好,加钱》作者:麦麦田【cp完结】 简介: 钓系但毒舌直男0(秦)x人机但腹黑男鬼1(林) 利用周末时间兼职一日陪玩服务的秦晚舟最近接到个大单。委托人要求秦晚舟掰弯一个深柜,勾引他出柜后就甩掉。 秦晚舟说:人铁直。干不了。 委托人对他说了一个金额。 秦晚舟说:已弯。请问那位先生在哪? 秦晚舟开始利用周末时间与林渡接触。他收钱办事且绝不加班。然而不管他的态度多么忽冷忽热莫名其妙,林渡对他永远耐心体贴。 渐渐地秦晚舟从细枝末节中推理出,自己可能与林渡的白月光长得十分相似,顿时觉得身价倍增。 他心急火燎地打电话给委托人说:你好,给我加钱! 林渡的生活里忽然闯进了一个奇怪的人。 这个人完美地长在了林渡的审美上,而他的耳垂上有一小块棕红色的胎记。那块胎记与林渡小时候最好的海龟朋友耳侧的红褐色斑纹一模一样。然而他对林渡的态度十分割裂,周末谄媚热情,平日冷若冰霜。 林渡很快就从蛛丝马迹中察觉秦晚舟背后的交易。 他心平气和地打电话给委托人说:你好,给他加钱。 成分: 虚情假意里的真心,各怀鬼胎中的爱意,一点别扭十分拧巴。拉扯很多非常慢热。深柜摔柜门,直男自己弯 标签:双向诈骗、有掉马、掉马的是海龟、假戏真做、he、不规则破镜重圆、一点点年下、海龟是真海龟、大概属于治愈系、也不排除有点刀子 第1章 变成猫咪(1) “我不卖身的。” 玻璃杯里的冰块往下塌了一厘米,橙色汽水的底端飘上来一串细小的气泡。 一二三四五六…… 一串省略号。 坐在秦晚舟对面的男人沉默了。 他从落座以来就没摘下过墨镜。实话说,有点没礼貌。 但秦晚舟此时隐约能想象到墨镜后面翻动的白眼。两相对比,不摘墨镜和翻白眼说不好哪一种更没礼貌。 男人用手指紧紧扣住咖啡杯,咳嗽了一声。能看得出他为保持情绪稳定做出了许多努力。“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他端起咖啡,微微低下头喝了一口。 秦晚舟耸肩。他知道对面在揣着明白装糊涂,所以特意解释给他听,用词专业但深入浅出。 “意思是……我不提供肢体之间发生激烈碰撞的服务。” 男人的手抖了一下,咖啡泼洒在他那看起来价格不菲的衬衫袖口上。他低声骂了一句脏话。 秦晚舟抽了张纸巾递了过去。男人拿着纸巾,在那颗已然沁入衣角的咖啡渍上徒劳地擦了擦,终于忍无可忍,语气略有不满地说:“我让你陪他,不是让你睡他。” 秦晚舟礼貌地微微一笑:“杜先生,您这个“陪”字的范畴太暧昧了。我需要您说得具体一些。” 起因是秦晚舟在海鲜市场上挂了一条“主题乐园带玩跟拍”的链接,他想要利用周末赚些外快。 一开始来的都是些亲子家庭,他提供的服务也确实是跟拍,带玩,以及帮忙买水排队等等内容。然而,有一位客户在打好评的时候放了一张秦晚舟的照片,马赛克打得若有似无,十分稀薄。 自此这份兼职的画风突变。客户群体从亲子家庭变成了年轻的小姑娘们,秦晚舟的服务内容从跑腿跟拍,彻底变成了陪玩。 链接下的评论越来越多,秦晚舟生意也越来越好。他涨了两次价,客单还是排到了下个月。 秦晚舟本来无意贩卖美色,但对于钱,他也实在难以拒绝。 一个人拍下了他的链接,在私信里对他说:“我可以付双倍的价钱,希望能跟你见面谈个合作。” 他们约在科技新区的一家咖啡店里碰面。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穿着昂贵的休闲西装,在室内也不摘墨镜。 他给秦晚舟递上一张名片。名片背面印着挺出名的国产护肤品牌logo。是一眼就能看出的好公司和好工作。 男人叫杜天乐。 这个有着正经穿着和正经工作的人,跟秦晚舟谈的内容却不太正经。 “我希望你每周周末两天去陪一个人,他想做什么你就陪他做什么,吃喝玩乐的钱我会给你报销。”他说话的语气像是给下属布置任务,但尾调又莫名地带了一点极具个人特色的轻挑。 秦晚舟敏锐地察觉出了蹊跷,但他仍然保持礼貌,仔细地收好名片后,询问:“请问对方是先生还是女士?” “男的。26岁。你们算是同龄人吧,应该能玩得到一块。” 他的回答让这份委托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秦晚舟缩回手指,食指指尖在桌面上敲了几下。他觉得这个人要么是居心不良,要么就是纯在耍他。 于是秦晚舟的礼貌开始打折出售,本性逐渐暴露。他旁敲侧击地询问理由:“不好意思,冒昧问一下,那位先生是得了绝症了吗?” 杜天乐明显噎了一下,赶紧否认说:“没有。很健康。” “那是……身体上有什么残疾或者精神类疾病?” “不,身心都……”他停顿,挑选了一下用词,“还凑合。” “还凑合的是哪个部分?身体还是心理?”秦晚舟穷追不舍。 杜天乐被秦晚舟死死盯着,仿佛被架在了审问椅上,而咖啡店里所有的灯光此时此刻都像直射在他脸上。 他坐立不安地抓了抓头,有些破罐子破摔地说:“我也不绕弯子了,跟你直说了吧。我需要你去掰弯一个深柜。” 咖啡厅的背景音乐播放着noah jones的《don't know why》。 秦晚舟觉得自己听到了很新鲜的中文。 服务员为他们送来了汽水和咖啡,秦晚舟双手握住冰凉的玻璃杯,虎口上落了一滴水珠。 他说:“不好意思,杜先生。我不卖身的。” 杜天乐在沉默半晌之后,不得不再次重新解释:“陪就只是陪吃饭陪逛街等正常活动,等他喜欢上你,跟家人出柜后,你可以立马拉黑他。” 秦晚舟总算是听懂了。一阵空调风吹了过来,柔柔地抚摸过他的肩背。他感觉自己的身心正在同步发凉。 秦晚舟弄明白了这件事诡异的本质。 杜天乐让他勾引一个男人。 一旦男人动了真感情,对外出柜。他就得立刻甩掉他。 人性的扭曲,道德的沦丧。哪怕是阿拉丁的神灯精灵都不允许有人许这种愿望。 秦晚舟尝试拒绝:“我是直的。” “我知道。冲的就是这点。他是深柜,真gay会把他吓跑。” 秦晚舟轻挑了一下眉头,盯着杜天乐的脸,放慢语速:“抱歉,杜先生,我爱莫能助。” 接受到秦晚舟坚定的拒绝信号,杜天乐毫不犹豫地向他竖起了三根手指,“三倍。工资我给你开三倍以上。那一天只要你与他碰面,无论实际用了多长时间,我都给你付一千块钱。只有周末,绝不加班,不会影响你平日的生活。” 秦晚舟没出息地动了心。 他装作漫不经心地抽了张纸巾,擦拭手和桌面的水珠,大脑却在疯狂运转。 虽然秦晚舟对陪同男人玩耍并不感兴趣,但也算不上抵触。一个星期两天赚两千,一个月就是八千,怎么看都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收入。 他重新评估了一下任务内容,谨慎地询问和落实细节:“照你这意思,只是吃饭逛街,效果怕是不太好吧?” “那就看你的本事了。”杜天乐说,“你可以慢慢来,我们保持长期合作。我不会给你施加任何压力。只要他愿意一直跟你约会,我就会持续地给你打钱。如果他不喜欢,拒绝跟你见面,那我们的合作就终止。你觉得怎么样?” 秦晚舟又问:“如果有肢体接触,大概会到什么程度?” “不允许有亲吻以上的亲密接触。亲一次我就倒扣你一百块钱。”杜天乐干脆利落地说完,又低下头喝咖啡。 秦晚舟听得一头雾水。这人怎么完全不按套路出牌? “那万一他主动亲的我呢?”他问。 杜天乐掀起眼皮瞥他一眼,“你个有手有脚的大男人,他还能强吻你啊?” “说不好,你别看我这个样,其实挺柔弱不能自理的。” “那我不管,反正亲了我就扣钱,你自己看着办。” “为什么?” “到亲吻这一步,说明他已经喜欢你了。那岂不是让他爽了?他爽我就不爽。所以不准亲。”杜天乐毫无征兆地胡搅蛮缠起来。 秦晚舟立刻断定:他们俩有仇。大仇!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杜天乐又咳嗽了一声,调整表情,转移话题:“你今天先见他一面,找找感觉,习惯一下工作节奏。” 秦晚舟忍不住哼笑一声,没说话。 他说的话听着就像是电视剧里老鸨的台词。 找找感觉?什么感觉?出卖色相的感觉? 第2章 杜天乐紧接着又说:“工资我现在就付你,一千,wechat转账行吗?” 秦晚舟立刻掏出手机,把添加好友的二维码调出来,递了过去。 有钱不赚王八蛋。今天先赚个一千再说。 添加上好友后,一千转账立刻就过来了。 秦晚舟满意地点了接受,并给杜天乐备注:人傻钱多。确认转账成功后,他将手机放进兜里,问:“怎么见?” 作者有话说: 尽量立避雷针。 1.双人皆有情感经历,都在遥远的过去。攻有一段瞬间暴毙的暗恋史,受有一段短暂的正常恋爱。没前任情节,可能会提一嘴过去。白月光海龟的戏份比较多。 2.委托人只在友情线。 3.不要对三位二愣子有太高的道德要求。 4.有学历焦虑的朋友酌情观看。 5.实在是不知道了,实在是努力了 第2章 变成猫咪(2) 杜天乐抽起衣袖,低头看手腕上的表,秦晚舟的眼珠微微下沉,也往表上瞥了一眼。 只不过杜天乐在看时间,秦晚舟在看劳力士皇冠logo。 “他马上就来了。”杜天乐又将衬衫袖口拉了下来,说:“他在这附近的研究所工作,周末也免费给人加班,挺变态的。” “哦,那确实有点。”秦晚舟点点头,给予了肯定。 “十点钟,他会准时出现在这家咖啡厅,买杯咖啡带到研究室里。”杜天乐用手指隔着衬衫袖口敲敲表,“还有两分钟。” “嗯……”秦晚舟挑了一下眉尾,手背抵着下巴,意味深长地哼了一声,“你很关注他?” 杜天乐冷笑,将杯子里的咖啡一饮而尽,“不是关注,是了解。” 他们各自沉默地等了一会。杜天乐忽然腰背下塌,像是想把身体极力缩小。他手忙脚乱地扯了一张菜单挡住自己的脸,说:“来了来了。” 秦晚舟扭头向门口看去。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正推门而入。他穿着纯白的t恤,外面是黑色的衬衫短袖外套,下身是熨烫平整的棉布长裤。 从秦晚舟的角度看不太清他脸部细节,但依稀能看出他的轮廓曲线十分流畅。 头顶的音箱播放着lana del rey的《young and beautiful》。身材高挑的男人径直走向点单区。 杜天乐半个身子已经滑到了桌子下面。他用脚踢了踢秦晚舟的鞋子。 “快去。” 秦晚舟缩了缩脚,耷拉着眼皮看一眼对面坐姿半身不遂的人,站了起来,扯扯衣角,往点单台走去。 从座位到点单台大概要走十多步,在这个过程里秦晚舟思考了一百种搭讪方法。 装作认错人? 这种对演技要求比较高,演砸了就容易被人看出来这是在搭讪,可能会打草惊蛇。 询问他买的是什么咖啡? 这个方法虽然合理,但是对方一旦说了答案之后,就很难再有后续了。 思来想去,秦晚舟决定用一种最简单粗暴的方法:直接撞上去。 撞翻他的咖啡,把他的衣服弄脏。这样可以很自然地以道歉的名义请他喝咖啡或者是赔偿衣物,从而争取到更多的互动时间。 想到这,秦晚舟便下了决心,加快了步伐。 正好男人接过了店员给他打包好的纸袋,松松地用两根手指勾着袋绳,转过身面向秦晚舟。 秦晚舟故意眼神飘忽地看着上方的菜单牌,直直朝男人走去。 就要撞到他身上时,秦晚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万一咖啡是热的,那特么不是把我烫死了? 他紧急刹住车,结结实实地挡在男人的面前。两人的目光无法避免地撞在一起。 有点尴尬。 秦晚舟忽然开了口:“请问,你的咖啡是热的还是冰的。” 男人眨了一下眼睛,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礼貌地回答:“热的。” 秦晚舟点点头,说:“哦。”他的大脑还没能思考出下一步合理的行动,身体却好像卡顿在刚刚设定好的“撞翻咖啡”程序里。 像只猫似的,他抬手一巴掌拍飞了男人手里的咖啡袋。 纸袋“啪”一声地重重摔掉在地,里面的咖啡流淌出来。四周的人声停了几秒,咖啡厅里弥漫起尴尬的安静。 男人的五官依旧纹丝不动地焊在脸上,没有表露出任何情绪,只是微微的歪了歪头。 “对不起。”秦晚舟有些懊恼地抓了一把刘海往后掀。男人岿然不动的五官终于有了微小的移位。他微微眯起了眼。 秦晚舟弯腰把纸袋和咖啡杯捡了起来,里面的咖啡几乎都撒光了。 “对不起,我刚刚看到上面有只虫子。”秦晚舟开始为合理化自己的行为而胡说八道,“我给你再买一杯吧。” “没关系。”男人淡淡地说,接过他手里脏污的纸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我得走了。” “那明天你会来吗?”秦晚舟急忙追问,“明天我请你喝。” 男人的睫毛微小地颤动了一下。他似乎犹豫了一秒,点点头,说:“好。” 秦晚舟此刻才有机会仔细打量他的脸。 鼻子高挺,嘴唇薄厚适中,黑色的眼瞳不算小,却好像跟下眼睑不熟似的浮在上面,自然地形成了恰到好处的下三白。 话少,不爱笑,面容淡薄,人情味稀少。他看起来像高级时装周上的男模,无时无刻都端着一种不食烟火的礼貌,沉默寡言地打量着这个世界。 在秦晚舟盯着男人打量的同时,对方以同样探究的目光,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他们不知不觉又对视了几秒。男人再次开口说:“我走了。” “啊?哦……”秦晚舟磕磕巴巴地应了句,“那明天见。” 秦晚舟目送着他推门出了咖啡厅,向店员道歉并一块收拾了地板,才慢悠悠地返回座位。 “套路有些失败。”杜天乐尖锐地评价道。他又重新拉直了身子坐在椅子上,翘起了二郎腿。 “没发挥好。抱歉。”秦晚舟十分坦诚地接受批评。 “没关系。反正他明天还会来。不用气馁。”杜天乐拍了拍秦晚舟的肩膀安慰他说,显得好像很大度。 秦晚舟拉扯了一下嘴角,说:“今天只是找找感觉。要不要真的接下这个合作项目,我还得回家再考虑考虑。” “还考虑呢?我看你们俩化学反应挺好的。”杜天乐推了推脸上的墨镜。 秦晚舟实在忍不住揶揄:“您这墨镜真不错,特别适合在咖啡厅里面戴。放人群里一看,又低调又不显眼。” 杜天乐听明白了秦晚舟的反话,后知后觉地发现戴墨镜的行为确实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他立刻摘掉眼镜,扔在一边,抱怨:“既然显眼,你应该早点告诉我啊。” 秦晚舟耸耸肩,咬着吸管,把气跑了一半的水果汽水抽进肚子里。 杜天乐这个人虽然莫名其妙,但人不难相处。一开始少爷架子摆得很大,随便聊上那么几句,人便松弛了下来,语气也随和了许多。 他歪着身子坐着,一只手肘搭在咖啡桌上,对秦晚舟说:“认真考虑是应该的。但我觉得你不接这活可惜了。你的条件真的很合适。” “什么条件合适?” 杜天乐举起食指,隔空点了点,说:“脸。” 这几年ai兴起,同事林小娟用了一种奇怪的说辞来形容秦晚舟。她说他的脸像上帝偷懒的证据。 人类对美的感受是有一定的规律的。秦晚舟恰好十分符合这个规律。他五官的优点非常精确,骨相也标准。鼻子是鼻子,眼是眼,都是挑着大众的审美方向捡,就像ai生成的模版。一点微微上挑的眼尾,以及耳垂上一颗不规则红褐色胎记,让他身上多了点独特的风情,有了些许人味儿,不显得无聊和俗气。 秦晚舟笑了,不露齿,眸子的黑色很深,里面没有笑意。 “谢谢夸奖,太受宠若惊了。”他对并不喜欢的称赞表达了谢意。 杜天乐显然不在意秦晚舟的阴阳怪气。他身子向后仰了仰,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说:“今晚零点之前给我答复就行,我会给你付明天的工资。” “嗯。”提到了工资,秦晚舟又觉得应该对老板客气一点,“与他交流还有什么需要特别注意的事情吗?比如……他讨厌什么话题之类的。” “要注意的事啊……”杜天乐用手摸着下巴思考了片刻,“别直接告白就行。那小子死能装恐同了。” 秦晚舟垂了垂眼睛,又缓缓掀起,嘴角勾出笑,眼尾随之微微上挑。 “杜总,你听说过那句话吗?告白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成年人就应该直接用勾引。”他的指尖敲了敲桌面,然后缓慢地打着转,“勾引的第一步,就是抛弃那些所谓的‘人性’。变成猫、变成虎、变成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 杜天乐脸上的肌肉渐渐变得松弛,他的眼睛里倒映着秦晚舟影子,神情有了一丝恍惚。反应了两秒,他皱了皱眉头,说:“听不懂,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随你吧,想干嘛干嘛。考虑清楚了,就给我答复。” 第3章 秦晚舟低低笑了一声,托着脸看向窗外。 盛夏的阳光扑打在柏油马路上,一口一口地啃食掉地面上为数不多的阴影。 透明的热气浮在半空,无止无尽地颤抖。 而秦晚舟想起了男人那张纹丝不动的,有些冷淡的脸。 有点意思。 作者有话说: 告白是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成年人就应该直接用勾引。勾引的第一步,就是抛弃那些所谓的“人性”。基本上来说,就三种套路:变成猫、变成虎、变成被雨淋得湿漉漉的小狗。——坂元裕二《四重奏》 猫咪:若即若离的暧昧。老虎:强烈的欲望与压倒性的攻势。湿漉漉的小狗:脆弱与楚楚可怜。 第3章 变成猫咪(3) 谈完工作,秦晚舟坐地铁回了家。 走出地铁口,热浪就将他从头到脚冲了个透。 破旧的老城区在烈日下呈现一种干裂的灰白色。秦晚舟低着头,一脚一脚地踩在自己的影子上,熟练地钻入陈旧的巷子。 他的家在巷子尽头的一幢老破的筒子楼里,红砖已经被岁月浸泡出了一片片黑青色的污垢,每一颗陈旧的玻璃窗上都盖着生锈的防盗网,远远一看像密密麻麻的蜘蛛窝。 这里原来是附近自来水厂的员工宿舍,后来自来水厂搬走了,筒子楼里只剩下一些不愿意搬家的老人和没钱搬家的贫困户。秦晚舟不属于任何一种,他本来已经搬出去了,却因为一些原因,又搬了回来。 住一楼的阿婆正躲在门口的大树底下乘凉,她坐着吱呀作响的老藤椅,慢悠悠地摇晃着蒲扇。 阿婆说:“小秦回来啦?” “哎。”秦晚舟眼睛一眯,露出笑,脚步却没有放慢。 阿婆又说:“又要去接小宝啦?” “嗯。马上去了。” 秦晚舟转身一脚踩进楼道的阴影里,总算将烈日甩在了身后。他抬起手背抹了抹额角的薄汗,一个跨步踩三阶台阶,三两步跑一层,没几分钟就爬到五楼。 推开家门,秦晚舟双手抓住衣角往上一翻,将被汗浸湿的t恤脱掉,同其他脏衣服一块扔进洗衣机里,摁下启动键。 然后他光着膀子走进厨房,洗米淘米扔进电饭锅,从冰箱里掏出肉和菜,抽出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切成合适大小。又在肉片里浇上料酒酱油姜丝和生粉,用手抓了抓。 备好菜,秦晚舟后背又挂了一身汗。他歪着身子,往客厅墙上看了一眼。 挂钟的指针已经走到了五点。秦晚舟加快了动作,清洗好厨具,简单冲了个澡,套上衣服就往外冲。 出门时他不小心撞了一下鞋柜,上面一个相框摆件倒了。秦晚舟偏着脸瞥了一眼,没扶起来。 他抓着钥匙连跑带蹦地从五楼下来,骑上自行车离开了破旧的老城区。差不多六点钟,他抵达了特殊儿童干预康复中心。 秦晚舟扶着门框,往活动室扫视了一圈,终于在角落里找到了秦早川。 那小孩正背对门口,缩着身子,用指尖捻着积木,一个一个往上叠。旁边的工作人员率先发现了秦晚舟,轻轻拍了拍秦早川的肩膀,说:“早川,哥哥来了。” 秦早川回过头,看到秦晚舟立刻扔下了手里的积木,拖着一条腿,连滚带爬地,从另一端蛄蛹着挪了过来。 秦晚舟快跑了两步到他身边,蹲下身,手插在他的咯吱窝里将他支了起来。 “小宝,我说了很多次了,要用腿走路。” 秦早川睁着大眼睛望着他。 “现在能站起来吗?”秦晚舟又问。 秦早川摇摇头,用手指了指左脚,嗓音黏黏软软地对秦晚舟说:“短……” 秦晚舟让他坐在地上,拉直他的双腿比较了一下。 他的左腿是一根由树脂材料制造的假肢,去年元旦换的,现在已经比右腿短了一小截。 秦早川非常挑剔,一旦感觉走路不舒服,他就喜欢在地上爬。这小孩总有些奇怪的骨气,宁愿当条毛毛虫也不愿意当小跛子。 要是再不赶快换上长度合适的新假肢,秦晚舟又得花上很长时间,才能让他重新习惯走路。 一想到这些鸡毛蒜皮的事,秦晚舟就头疼。他浅浅地叹气,将小孩抱了起来。与工作人员们打了声招呼,他便带着秦早川离开了干预中心。 秦早川已经满五岁了。他挑食得厉害,身高体重都不达标,瘦瘦小小的,看着跟三四岁的孩子差不多大。秦晚舟天天发愁,又无计可施。 要是爸妈还在,肯定又要唠叨个没完没了。 秦晚舟想起那些唠叨话,还是下意识地觉得有点烦。他晃晃脑袋,甩掉了那些没什么用的假想,又感到了寂寞。 他们的父母早就成了一捧安静的灰。都好几年了。 秦晚舟不用担心再被指责,也不能太伤心。他要做的事情很多,花时间去伤春悲秋十分奢侈。 他走在路上,向上掂了掂怀里的秦早川。小孩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秦晚舟缓慢勾起嘴,跟他一块笑了起来。 小就小点吧。他乐观地想,至少现在抱着一口气爬五楼不费劲。 回到家,秦晚舟把小朋友往客厅沙发上一放,打开电视给他放好动画片,然后一头扎进厨房把菜炒了出来。 等秦早川慢悠悠地吃完晚饭,秦晚舟又把他扔进塑料浴桶洗干净,换好衣服涂上宝宝霜,最后放床上搂着哄他睡觉。 秦早川睡前总要“啊——啊——”怪叫一阵,或是嘀嘀咕咕说些人听不懂的外星话。秦晚舟有些敷衍地“嗯嗯”应着,手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背。 “小宝,开心。”秦早川说完,爬到秦晚舟身上,“阿啾,开心?” 秦晚舟疲惫地闭着眼,说:“开心吧。” 小孩听不懂情绪。他抱着秦晚舟的头,脸贴在上面,黏黏糊糊地咬字:“阿啾开心。” 秦晚舟勾起手指在他的鼻头上刮了下,笑着说:“小宝快点睡觉。” 秦早川咯咯笑了一会,脸贴着哥哥的额头,闭上了眼。 等秦早川睡着后,秦晚舟便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地收拾锅碗瓢盆,又将洗衣机里的衣服晾起来。 忙忙碌碌地干完所有家务,一抬头已经快十一点了。衣服后背反复被汗浸湿,又在不知不觉中干了。秦晚舟将衣服脱了下来,钻进浴室,拧开花洒。 冷水从头顶淋下,淅淅沥沥地砸在碎花瓷砖上。 秦晚舟双手撑墙,低头看地板上砸起的一朵朵水花,长长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一天又结束了。 这是秦晚舟的日常。是他每天都在过的日子。 可是他不是生来就过这种日子的。 从前秦晚舟十指不碰阳春水,是个不够落地的文艺青年。他喜欢押井守和金敏的动画,收集不同版本的《小王子》,留意坂元裕二的新剧,听拉娜·德雷,也听小众独立乐队。 他从不会关心过超市里的大米卖多少钱一斤,或者空心菜最近有没有涨价。 家里出事后的这些年,秦晚舟终于明白,那些过去沉迷的书籍和电影全都是别人的二手体验,而自己终究得在这个世界上亲手写下“到此一游”。 他还学会了不要随意为自己下定义。 命运不会看人怎么定义自己。它总有办法,把人拽成另一种模样。 第4章 变成猫咪(4) 秦早川之所以叫早川,是因为他是早产儿。他出生时体重才勉强达到四斤,因为呼吸困难住了两周的nicu。 而秦晚舟对此一无所知。 整个大学期间,秦晚舟极少回家。寒暑假不是用来打工,就是用打工赚的钱四处旅行。一年到头只有春节才在家里待几天。 刚上大四那年,秦晚舟拿到了学校的保研资格,于是兴高采烈地打电话回家向父母汇报。他本以为这是一件喜事,父母会为他高兴。 可父亲却吞吞吐吐地告诉他:“晚舟,你弟早产了,家里现在用钱比较多。你研究生的学费,我们可能……” 秦晚舟举着电话,大脑宕机了两秒,问:“谁?你说谁早产了?” “你弟弟。”父亲又长叹了口气,“你妈刚生完孩子。现在家里比较紧张。” 秦晚舟用手支着头,脑子像卡了壳,转起来咔咔咔的响。他磕磕巴巴地说:“啊……行吧。我知道了。需要我回去帮忙吗?” “不用了,路费也得花钱。至于研究生的事……你也大了,自己的事自己做主吧。” 挂了电话,秦晚舟摸了摸自己的耳垂,有些茫然。他不知道如何形容刚刚听到的这件事,是应该称作幽默,还是荒诞? 他快大学毕业了,突然蹦出来个比自己小了快两轮的弟弟。秦晚舟甚至能想象到,以后要是开家长会,老师说不定管他爸妈叫爷爷奶奶,管他叫爹。 秦晚舟曾试图去拆解父母的想法。他想弄明白为什么他们要在快年过半百的年纪生孩子,还故意把他瞒得严严实实。 第4章 不过秦晚舟很快就想通了。 在自然界里,这是极其普通的事情。野生动物父母们将一个幼崽养大成年,便把它们驱逐出种群,接着抚养下一代。 都是自然规律。 人说白了也不过是动物中的一种。 把道理捋一遍,秦晚舟便将这件事彻底抛之脑后。 他那时还未满二十二岁,眼前是辽阔无边的万千世界,生活充满无穷无尽的自由和精彩。眼下当务之急的是找一份能够凑研究生学费的兼职工作。而不是思考孩子,奶粉和尿布品牌。 秦晚舟没有对父母的生育权指手画脚,也不会对他们的钱财心存念想。 他打小就独立,属于给口饭吃自己就能长大了的那种小孩。仿佛天生就个性强烈,主意比天都大。父母的话,秦晚舟一向选择性地听听。为人处世,人生道理,都喜欢从文艺作品里面汲取。也是上天眷顾,秦晚舟幸运地没有长得太歪。 他学习算不上勤奋刻苦,但成绩一直大差不差。后来考学校,选专业也没让父母费过一点心。上了大学后,除了第一年的学费是父母给的,其他的秦晚舟靠兼职和奖学金自己付完了。 因为过于省心,提起这个儿子,父母总是眉开眼笑津津乐道。但同样因为过于省心,秦晚舟跟父母的关系显得不太亲近。 后来秦晚舟回想起来,这些年自己的独立自主,不够依赖和不会撒娇,对于父母来说,也许也是一种冷清。 所以,在他离开了家后,他们才产生了再要一个孩子的想法。 而秦早川正好如了他们的“愿”。 他一出生就让人操碎了心。 那一年春节秦晚舟照常回了家。 父母都瘦了许多。尤其是母亲,她蓬头垢面,眼底浮着一团乌青,抱着哭闹不止的秦早川在房间里踱步。看到快一年没见的大儿子,也懒得挤出一个笑脸。 父亲告诉秦晚舟说,“弟弟是早产儿,体弱多病,又是网上说的那种高需求宝宝,非常不好带。” 秦晚舟听了,一个劲地应和,翻来覆去地说些安慰的水词儿,“这样啊”,“真不容易”,“孩子大了会好的”。客套得像是过年窜门的远房亲戚。 其实寒假一放假,父母就连着给他打了好几个电话催促他回家。他知道父母亲想让他早早回家帮忙带孩子。 可秦晚舟糊弄了过去。他在外面的教培机构兼职,一直工作到快大年三十才买票回家。 母亲对他当然不会有好脸色,而父亲也是满腹牢骚。不过秦晚舟并不在乎。他在家呆了两天,初一当天就准备卷铺盖开溜。 母亲当场发了脾气,把筷子摔得震天响。 “让你回趟家,三催四请地不回来。好不容易回来了,才呆几天啊就要走。弟弟出生这么久,你问过一次了吗,给他换过一次尿布吗?怎么能有你这样的哥哥?” 秦晚舟叼着筷子,莫名其妙地眨了两下眼睛,“你们做决定时,我没有参与权。怀孕生孩子的整个过程,我没有知情权。这不是明摆着从一开始就把我排除在外了吗?要干活了想起我了。好嘛……股权没我,干活有我,风险共担,收益不沾。这种生意未免也太黑心了点吧?” 母亲气得脸色煞白,“你怎么说话的?我们一家人,你讲这些什么意思?” “一家人?”秦晚舟鼻子哼着气笑了起来,“瞒着我的时候,你们当我是一家人了吗?” 母亲愣住。她有些凹陷的眼睛冒出一层泪水,嘴唇抖着张了张,却什么话也没吐出来。 睡在小房间里的秦早川又开始嚎起来,母亲背过身抹了抹眼睛,嘴里不停念叨着“哎哎小宝,妈妈来了”迅速走回了房里。 “你该早点回来。”坐在对面的父亲开了口,语气苦口婆心,听着像是在劝架,说出的话却依旧是埋怨。 “我是在工作,不是在玩。”秦晚舟不急不缓地说:“我得赚研究生的学费。” 父亲唉声叹气了一会儿,解释给他听:“也不是故意瞒你,你妈孕期一直不稳定,随时都有可能流产,孕后期又碰到好几次危险状况。没跟你说,怕你反对,也怕你担心。” 听完父亲的话,原本还算理智的秦晚舟一下就火冒三丈。他变得咄咄逼人:“我真想问问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国家只是开放二胎了,不是给你们下kpi了。考虑过高龄生育的风险吗?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找谁说理去?” 父亲瞥秦晚舟一眼,垂下眼皮,捏捏筷子,闷声说:“我不跟你吵……” 秦晚舟长而重地吐气,扔下碗筷,躲到阳台外点了根烟。 冬天冰冷的空气混着烟草气在胸腔里走了一圈,秦晚舟就开始后悔了。 母亲高龄产子不容易,要忍受激素分泌的情绪不稳定,还得辛苦地照顾孩子。 他不该把话说得难听。 可这不是他造成的。 如果这是一个错误,一件祸事,秦晚舟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他自始至终都是无辜的。 他弄不懂为什么现在反而自己成了恶人,要被埋怨,被指责。 搞得好像秦早川是他生的似的。 一根烟烧完,秦晚舟听到有人敲了敲阳台的玻璃门。他回头,看见母亲抱着秦早川站在门后面。 秦晚舟迅速掐灭烟头,挥手散了散味,将玻璃门拉开一条拳头大的缝。 母亲眼眶还泛着红,但情绪已经平复了不少,“你能不能晚一天再走。明天我们一家四口去照相馆拍张合照。小宝百日的照片都没拍呢。” “行,知道了。”秦晚舟点点头,说完就想把玻璃门推上。母亲用手挡了一下,说:“你别抽了。”说完,她顿了一下,又改口说:“能不能少抽点?” 秦晚舟收起烟盒,塞进裤袋的深处,“知道了。我吹会儿风,马上就进去。” 母亲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抱着秦早川,转头又扎进了那个暗无天日的小房间里。 第二天他们上午去拍完了照,下午秦晚舟就坐动车回到了大学所在的城市。 他逃离了育儿家庭的吵闹繁琐,又成为了自由自在无忧无虑的年轻大学生。 秦晚舟从浴室出来,想起了那个被撞倒的相框。 他光着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上,吧嗒吧嗒走到玄关处,将鞋柜上的相框扶了起来,手掌在玻璃上粗粗擦了两把。 棕色的合成木头框住了一家四口人。 父亲满脸愁容,母亲疲惫地低着头,她怀里婴孩挤着眼睛张着大嘴正在哭闹。 而他们年轻的大儿子,正用一种空洞的眼神望着镜头,露出美丽的假笑。 第5章 变成猫咪(5) 秦晚舟盯着相片,嘴唇往内抿了一下。他觉得这一家子的大人都长了张不靠谱的脸。 不顾后果的母亲,懦弱无能的父亲,精致利己的大儿子。 而在这场家庭内战中,歇斯底里尖叫哭泣的秦早川,是唯一无辜的牺牲品。 那年的春节之后,秦晚舟就没再回过家。他在学校附近租了房子,努力工作解决自己的生活费和学费,顺利读了研。 父母似乎也默认了他不会回家,慢慢地减少了打电话的频率。面对秦晚舟,他们总会摆出一种小心翼翼的姿态,客气得更加彻底,且尽量不去提起秦早川。 秦晚舟从原生家庭里脱离,并没有感觉到寂寞。他甚至尚有余力,去扮演一个体面的家庭成员角色,会定期打电话给父母亲问候,也会从并不宽裕的生活费挤出一点,给秦早川买些小玩具。 在快上研二的时候,母亲哭着打来了电话,求他一定回趟家。 秦晚舟二话不说就请了假,买了动车票赶回了家。 距离他离开家已经快两年了。父母亲的神情似乎比之前还要愁苦。 “他到现在都不会说话,只会啊啊啊啊地叫,也不愿意跟人互动。医生说,小宝认知发育有明显迟缓,可能有智力缺陷,或者是谱系障碍。”母亲一边抹着泪一边向秦晚舟诉苦。父亲则是蹲在一旁一声不吭。 秦晚舟问:“确诊了吗?” “不,现在只是怀疑。”母亲说。 “幼儿发育情况本来存在个体差。先不要自己吓自己,找个儿童发展相关的专业机构做评估再看看。”秦晚舟耐着性子劝说,心里多少有些不高兴。他跟工作单位和学校都请了假,专门跑回来一趟,听到却是些八字都没一撇的事。 退一万步说,确诊了又能怎么样呢? 他不是医生,也不会魔法。 他无能为力。 “我们叫你回来,是想跟你要句话。”母亲抓住秦晚舟的手,说:“我知道你跟小宝没感情,但你们是亲兄弟。小宝要是真有点什么,爸妈以后走了,小宝还是得靠你照顾的。” 秦晚舟先是怔了怔。而下一刻,他感到了厌烦。 烦透了这种被强加的人生任务,烦透了血缘亲情下的道德绑架,更烦透了父母对自己无情无义的预设。 第5章 他抽回手,语气冷淡地说:“你们先带他去做一次专业评估再说吧。” 母亲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阴沉。长年累月的焦虑把她打磨得很薄,敏感脆弱得像一片枯叶,一碰一捻,甚至只是吹了阵风,就碎了。 她指着秦晚舟,突然哭着骂起来:“你怎么可以这么狠心?这是你弟弟啊。我们一直觉得你乖巧省心。你这几年在大学里到底学了些什么,怎么变得那么自私自利?” 秦晚舟没有吵架的欲望,他能轻而易举地说出许多难听的话,但火上浇油只会让母亲的纠缠愈演愈烈。而现在,他一心只想着快点逃跑。 “你指责我不会让秦早川的状况有任何改善。你们要是不知道怎么找专业机构,我回头找到资料给你们发一份。如果没别的事,我先回学校了。明天还有小组会。”他说完,便站起身,往门外走。 父亲小声说了一句:“你看,我就说叫他回来没有用”,母亲立刻转向他说:“那你倒是说说什么有用!” 趁着父母将炮火集中在对方身上,秦晚舟见机退了场。 他走到玄关,弯下腰换鞋。 一个小皮球地滚了过来,撞在他的鞋跟上。秦晚舟拾起球,看到站在走廊尽头的秦早川。 秦早川的眼睛大,黑得发亮,眼角向上挑着,圆鼓鼓的腮帮子配了个小尖下巴,薄薄的红嘴唇,微微下垂。 在此之前,秦晚舟从没有认真看过他,这才发现,这个孩子与他小时候有着惊人的相似。 秦晚舟无声地看着他。五味杂陈。 这个家里他最不熟悉的人,偏偏长得跟他最相像。 秦早川不敢跟人对视,看着秦晚舟的眼睛总是一瞥一瞥的。 秦晚舟弯腰捡起皮球,走了回去,蹲下身,将球轻轻放进他的手里,然后站起来再次向外走去。 父母的吵架声愈演愈烈,像是要把所有的火力和恶意都砸到对方身上。 有什么东西被碰掉了,秦晚舟回头看了一眼。他看到秦早川抱着球默默地跟在自己后面。 他跟到玄关处便停了下来,好像只是来送行的。那双从不直视别人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秦晚舟。 秦晚舟在那颗小脑袋上摸了一把。他的头发柔软得像棉花。 “我走了哦。乖乖的。”秦晚舟对他说。 “啊……”秦早川回答了他。 这是秦晚舟最后一次见到父母,也是他最后一次看见用自己的双足站立的秦早川。 之后他们去了秦晚舟介绍的医院做了评估,在回家的路上出了车祸。 父母是事故全责方,两人都当场身亡,而秦早川失去了一条腿。 秦晚舟办了一年的休学,回家收拾各种各样的烂摊子。 保险和父母的遗产几乎全部用于赔偿受害者,以及支付秦早川的医疗费。秦晚舟靠着为数不多的储蓄一边照顾弟弟,一边紧巴巴地生活。 这期间,秦晚舟收到了机构发送的评估结果。秦早川被诊断为疑似轻度智力障碍。 那一整年,秦晚舟无法自控地,一遍又一遍反复想。如果他不提出做评估的事,如果他一开始能把话说得温柔,父母和小宝是不是就不会出事了? 可是,没有人会给他答案。 一年后,秦晚舟办了退学,彻底地放弃了学业,跟小宝一块搬进了这间卖不出价钱的老房子。 秦晚舟将那根短小的假肢擦拭干净,放在一边,盯着它不自觉发了会呆。 一个大腿假肢是五千到三万元左右。三个月到半年必须更换一次接受腔,而一个接受腔最便宜也得花上两千块钱。 秦晚舟一直想给小宝换个更高级的假肢,用更舒适的接受腔。这样他就不会因为不舒服而拖着腿在地上爬。 如果可以,秦晚舟还想换一间有电梯的公寓,买一辆能遮风避雨的四轮代步车。 可是他周末的兼职才刚刚开始没多久,原来一天的收入只有三百。离想要的东西差得太远了。 秦晚舟自己一个人蹲在无人的客厅,轻轻地笑出了声。 他无情地嘲笑着自己的异想天开。 紧接着,秦晚舟自然而然地想起了杜天乐。 如果接受了他的委托,干一个月左右就可以给小宝换上更好的假肢。前提是,自己得违背良心欺骗他人的感情。 秦晚舟用手摸了摸假肢,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歪头思考。 良心也许能让他上天堂,却不能给小宝更好的生活。 想到这,秦晚舟站了起来,从桌面上拿起手机。他在列表里找到了“人傻钱多”,然后利落地打下文字,点击发送。 『接受委托,合作愉快。』 没过一会儿,对面转来了一千块钱。 秦晚舟抬起头,视线从墙根一路向上爬去,停落在挂钟上。钟表的齿轮声在静谧的深夜兀自响着,生长出锈迹的指针正好挪到了十二点。 交易成功。委托生效。 秦晚舟安慰自己说,没关系。 他可以下地狱。 第6章 变成猫咪(6) 周日,秦晚舟将秦早川送到干预中心后,回家为第一次约会做准备。 他双手叉腰,望着柜子里的衣服发愁。这是他从未涉足过的全新知识领域。 秦晚舟不知道gay子们喜欢什么类型的穿搭,更不知道这其中深柜这个类别的偏好又是怎样的。 时间不多了。 他拿出一件灰色带口袋的t恤,卡其色短裤和一双灰色的袜子。简洁大方,算是一套安全牌。 全换好后,秦晚舟歪着脑袋又琢磨了两秒,最后把袜子换成了白色。出门了。 到达咖啡厅,秦晚舟找了个座位,坐下来安静等待他的目标。 等了一会儿,他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过了十点了,男人还没有出现。他今天不来了?可是如果他不来昨天为什么要答应说“好”,难道他意识到自己的居心不良了? 秦晚舟将果汁的吸管咬的扁平,晃着翘起的腿,一边胡思乱想一边时不时往咖啡厅的入口看一眼。 这一天的工资已经到手了。秦晚舟并不会感到着急。他打算再等一个小时,如果对方还不出现,他就打道回府。 十点半的时候,男人出现了。他今天穿着黑白条纹的polo衫内搭这长一点的t恤,下身是一件宽大的工装裤,风格比昨天要活泼一些。 秦晚舟伸直胳膊,冲他晃了晃手,站起身迎了上去。 “早,你要喝什么?” “美式。” “热的?” “嗯。”男人点了点头,依旧惜字如金。 “行。”秦晚舟绕过他走向点单区,对店员说:“你好,我要一份美式咖啡。带走。” “在这喝。”男人纠正说。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到秦晚舟的身后,正微微垂下眼皮望着他。 秦晚舟转过头,有些惊讶地问:“你今天不着急走了吗?” “嗯。”男人再次点头,“你要走?” “不。我还没喝完。”秦晚舟指了指自己座位。 “好。”男人轻声应了一句后,便不再说话了。 “好”是个什么意思?什么就好了?秦晚舟有些莫名其妙,但是他转念一想:这不就是好事吗? 秦晚舟原以为男人买完咖啡后会像昨天那样立刻离开,他还在苦思冥想如何能才跟他建立起联系。 现在好了。白送上门。 拿到咖啡,他们回到角落的座位,面对面坐了下来。 这是咖啡店为数不多座椅是软沙发的位置,旁边吊着一株枝繁叶茂的绿萝盆栽,像个天然的遮挡,隔绝了许多视线与光线。也是因此,这里会比其他的位置暗上一些。 都是秦晚舟刻意选的。 玻璃杯里的冰块已经彻底融化了,将果汁兑得寡淡无味。秦晚舟不能一口气喝光,也不能一口不喝,因为无论哪样都会显得他好像着急要走。他咬着吸管小口小口地吸着,一抬眼,发现男人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 秦晚舟微眯起眼睛,毫不躲闪地与他对视,拉扯嘴角露出笑。他的手肘往咖啡桌上一放,身子向前倾,问他:“你叫什么?” 男人面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回答:“林渡。” “多大了?在这附近上班?”秦晚舟直直地注视着他的眼睛,身子又往前多靠了一些。他的语气十分亲切温柔,并不算是有意为之,是这几年落下的一点职业病。 “嗯……”林渡的眼睛移开了。他垂下眼皮,手指勾住咖啡杯的杯柄,“26岁。在企业的研究所工作。”他的话虽然不多,但并不拒绝交谈,回答问题时有些一板一眼。 秦晚舟用手掌抵着下巴,手指虚虚地搭放在嘴前。这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黑更深了,“研究什么?” “女性护肤品。”林渡回答。他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咖啡杯柄,从落座以来一口咖啡都没有喝。 “哦。”秦晚舟笑了。真巧,跟杜天乐一个领域。他接着问:“周末也要工作吗?真辛苦。” 第6章 “不是。研究室的鱼缸养了鱼,需要喂。”林渡掀起眼皮,目光再次落在秦晚舟的脸上。 秦晚舟抬了抬眉毛,问:“你昨天着急走就是去喂鱼了?” “嗯。”林渡说,“到点了,它们会游到缸边等着。” 秦晚舟忍不住笑了起来,“今天不用去,是已经提前去喂过了?” “没有提前,准时去的。”林渡纠正他。 “嗯……你今天迟到了,是因为不想让小鱼们白白等着。”秦晚舟身子向后仰,姿态松散地斜靠着沙发把手,像是躺进了一大丛繁茂的绿萝叶子里,“那我呢……” 林渡微微抬了抬下巴,“你?” 秦晚舟故意半垂着眼,盯着自己的手指。他用食指沾了一点玻璃杯壁上的水,漫不经心地在咖啡桌上画出了热带鱼的图样,“我也在等你。” 林渡的指尖往内缩了一下,不小心拉动了咖啡杯。一滴咖啡液泼了出来,沿着白色的杯壁流下一道棕黑的痕迹。他沉默片刻,缓缓张开口,嗓音低沉,“抱歉。” 秦晚舟抬起眼看他,笑着说:“正在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林渡的嘴角难得往外扯着抿了一下,说:“你好严格。” “太轻易的原谅会显得不够真诚。”目睹了林渡脸部肌肉努力的全过程,秦晚舟忍不住笑了。 林渡抽了张纸巾,擦掉了咖啡杯壁上黏着的咖啡液,然后捧着杯子不急不缓地喝下了那看起来就清汤寡水的黑咖啡。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林渡放下了咖啡杯,将杯子旋转半圈,问秦晚舟:“考虑好了吗?” “嗯。考虑好了。”秦晚舟回答,用手抵着右脸,歪歪扭扭地瞅着他,看起来不太正经,“你希望答案是哪个,原谅,还是不原谅?” 林渡看着他的眼睛,说:“原谅我吧。不是故意的。”他的声音低沉,听起来像是失落,又像在真的道歉。 秦晚舟的笑在脸上凝了一下,然后缓缓慢慢地变平变淡。 他们之间的对话有些交浅言深了,几乎接近于某种不太常规的调情。 理所当然,那些话里话外的诱饵都是秦晚舟是故意抛的。可是让他意外的是,林渡就这么毫无防备地……一一上钩了。 林渡总是直白地注视着秦晚舟。那双不太有活力的眼睛里,有着若有似无的深情和出乎意料的天真。 他很会用微沉的嗓音说些楚楚可怜的话。 比如“好”,又比如“抱歉”,或者是“原谅我吧,不是故意的”。 这些东西像是简易aed心脏起搏装置,让秦晚舟垂死的良心挣扎着动了两下。 “嗯,原谅你了。”秦晚舟说,他停顿片刻,拇指在食指关节上狠狠地摁了一下,又突然改口说:“前提条件是……下周末你也过来陪我喝咖啡。” 林渡的视线往下滑,落在了秦晚舟的手指上,微微歪了歪头,“为什么?” “你觉得为什么呢?”秦晚舟笑眯眯地望着他。 林渡直直地望着秦晚舟,没说话,耐心地等待答案。他表达情绪的方式真的非常贫瘠。歪歪头,眨眨眼,拉扯一下嘴角就已经是极限了。秦晚舟忽然觉得他像是某种跟人类不熟的野生小动物。 “因为啊……”秦晚舟没有继续卖关子的打算,可是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究竟选哪一个。 因为跟你聊天很投缘。 因为觉得你这人很有趣。 因为想要跟你交个朋友。 因为……因为…… 漂亮的谎话总是听着自然,却有太多的谄媚,塞满了发酵过度的感情,以及不堪一击的底层逻辑。 最后,秦晚舟对林渡说:“大概因为我很寂寞吧。”说完,他睫毛向下垂,嘴唇抿着向外拉扯了一下。 在秦晚舟回避视线的时候,林渡的眸光有了明显的闪动。他的喉结向上滚动,说:“好。” 秦晚舟又抬起眼,看着林渡,向他展露自己擅长的微笑。 蝉鸣和热浪在街道上此起彼伏地滚动,两人一块走出了咖啡店,在店门口互相道别。 “名字。”林渡忽然说,“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哦,对。”秦晚舟抓了抓头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叫秦晚舟。” 林渡的目光再次锁定在秦晚舟的脸上,视线偏了一些。他指了指秦晚舟的耳朵,问:“耳朵上是什么?” “你说这个吗?”秦晚舟抬手摸摸自己的右耳垂,“是块胎记。天生的。” “嗯……”林渡浮在眼眶上方的眼珠小幅度地晃了晃,他说:“漂亮。” “什么?”秦晚舟没太听清,他睁大眼睛,望向对方。 林渡伸出手,轻轻捏住秦晚舟的耳垂。 “胎记……好漂亮。” 作者有话说: 所以谁是猎手谁是猎物? 谁是变成猫咪的人? 第7章 变成猫咪(7) 他比想象的更容易亲近。秦晚舟心想。 他直直地站着太阳底下没有动,任由林渡的手指抚摸着自己的耳垂。影子被烈日拍倒在地,瑟瑟地龟缩在脚底,一动也不动。 大概是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些唐突,林渡收回手,轻声说了句“抱歉”。 秦晚舟微微夹细双眼,对他说:“没事,下周见。” 他们再次互道再见。分开了。 秦晚舟往前走了几步,回头看,林渡的身影已经消失在转角。他双手插兜,独自一人在店铺门口的遮阳伞下站了一会。 秦晚舟不傻。他知道林渡的举动意味着什么。 因为长相还算优越,秦晚舟从少年时期就开始接收着各种各样的示好。绝大多数的好意来自于姑娘们。但也曾收到过几次告白,来自一些纤细柔媚的男性。 秦晚舟被姑娘们偏爱,他也会同样偏爱她们。他欣赏女孩们摇晃的裙摆,也欣赏她们紧塑的裤脚,他礼貌地夸赞女孩们的新做的发型和指甲,也会留意她们撩起刘海时眼睛里波动的灵魂。 可秦晚舟从不轻易进入一段亲密关系。年纪小时他要专注于学习,上了大学后他要专注于自由。 所以他总会温柔且得体地拒绝姑娘们的好意。 至于男人,他选择礼貌地无视。 得益于此,秦晚舟十分熟悉人类表达爱意时暴露在外的眼神,表情与呼吸频率。 尽管不能大言不惭地将林渡的行为粗暴定义于“喜欢”。但秦晚舟几乎确定,林渡对他一定有某种兴趣。 可是为什么? 秦晚舟感到疑惑。他并没有感觉自己做了什么特别的事。 如果仅仅是因为一巴掌拍翻了咖啡,就立刻触发了“你很特别”,或是“男人,你引起了我的兴趣”等剧情。 那这场游戏未免也太轻浮太土味了。 难道,真的仅仅是因为脸吗? 秦晚舟想不出答案,干脆把那些不着调地想法扔在原地,抬腿向前走了。 他沿着马路牙子朝着地铁站入口走去。 一辆跑车忽然追到他斜前方,放缓了速度后渐渐停住。 车窗落下,后面出现了杜天乐那张被墨镜遮了一半的脸。他将墨镜掀到脑袋上,冲秦晚舟吹了声口哨,头一撇,说:“上车!” 秦晚舟礼貌地冲杜天乐笑了笑,扭头绕过车尾,嘴角就掉了下来。 果然钱难赚屎难吃。应付完一个,还有一个。 秦晚舟拉开车门,坐了进去。杜天乐往他怀里扔了瓶矿泉水。 “我来听你的工作报告,然后再聊聊接下来的作战计划。你们今天进展怎么样,聊了些什么?”杜天乐一边说着,一边旋转方向盘,将车调了个头开进附近商场的停车场里。拉上手刹,熄了火。 秦晚舟慢悠悠地拧着矿泉水,微不可闻地叹气。 看样子不是一句两句能结束得了的。 秦晚舟将他与林渡之间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告诉杜天乐,然后在他脸上看到了精彩纷呈的表情。 “你们这……”杜天乐努力思索措辞,“不太对劲。” “怎么不对劲?”秦晚舟反问。 “有点太顺利了。”杜天乐皱着一张脸,用手捏着墨镜,咬着墨镜腿思索,“他对同性通常不会表现得那么亲昵。” “哦,是吗?”秦晚舟语气干瘪而敷衍。他摁亮手机,迅速扫一眼时间,又摁灭。 “话说回来……”杜天乐忽然换了一个话题,“你平常都这么勾引小姑娘的吗?” 秦晚舟挑了一下眉毛,反问:“这话又是从何说起呢?” “男性之间没这么说话的。比如……”杜天乐努力地尝试举例说明,手指在半空中不规律地画圈,“比如‘我也在等你’这句话,如果一个直男听到了,你猜他会说什么。” 秦晚舟面无表情地回答:“会说666。” “对!”杜天乐拍了一下手,指着秦晚舟,“你是不是经常用这种话术哄骗小姑娘?” 第7章 秦晚舟轻叹一口气:“请不要侮辱女性的智商。” “也是。哎呸!冒昧了!”杜天乐抬手轻拍一下自己嘴巴,说:“现在女同胞的想法都比较实际了。” “这是进步。人们不应该对姑娘们脑子里装着迪奥这件事指手画脚。”秦晚舟挑着眼角瞥了杜天乐一眼,笑了,“毕竟男人的脑子里……” 杜天乐从烟盒里抖出根烟,忍不住插了话:“有奥迪?” “太抬举了。哪有那么雄心壮志。”秦晚舟收回目光,轻描淡写地说:“男人脑子里只有屌。” 杜天乐哈哈大笑起来,给他递了根烟,“你不太像直男。你说话的刻薄程度跟我们公司设计部的男同志不相上下。” “不要对某种取向刻板印象。顺直的嘴也挺臭的。”秦晚舟耸耸肩膀,用手推走了递来的烟。 “你很有天赋。”杜天乐再次不吝啬地夸奖他。他咬着烟,低头点火,吐了口白烟,继续说:“作为gay,我十分欣赏你这样的直男。如果你哪天弯了,知会我一声。我给你介绍对象。或者……你要是不嫌弃,我又正好单身的话,我也很乐意跟你尝试一下。” 秦晚舟笑了,意有所指地问:“杜总不喜欢林渡那样的吗?” 杜天乐的脸立刻挂了下来,“哼”了一声,鼻子生动地冒出两股白烟。他恨恨地说:“不喜欢!而且大概率跟他撞号。” 秦晚舟思考了几秒,才想明白撞号撞的是1号和0号,忍不住乐了,“那你不怕跟我撞号?” 杜天乐有些吊儿郎当地叼着烟问:“你几号?” 秦晚舟回答:“走直线的。” “拐弯的时候走几号路?” 秦晚舟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不假思索地回答:“0号。” 杜天乐扬了扬眉毛,问:“为什么?” 秦晚舟的脸上浮起了一种无所谓的表情,“都当男同了,还干跟之前一样的事,有点没意思。” 这回轮到对方乐不可支了。杜天乐耸着肩膀笑了起来,烟灰抖落在了他烫得平整的西装裤上。“我喜欢你。”他掐灭烟,大咧咧地拍掉大腿上的烟灰,对秦晚舟说:“吃午饭吗?走啊。我请你。” 时间还早。秦晚舟索性恭敬不如从命,跟着杜天乐进了商场。 杜天乐虽然看起来纨绔,对吃的却不挑剔,进商场打眼看到家海底捞,脚步一拐就进去了。 两个人往卡座里一坐,低下头开始各自点单。 秦晚舟点完后,抬起头看着杜天乐,犹豫了一秒,最终还是问出了口:“我想问个问题,要是冒昧了,你可以选择不说。我提前向你道个歉。” “说!”杜天乐头也不抬,十分爽快地应道。 “你跟林渡什么仇什么怨?” 杜天乐抬起头,眼神哀怨:“说来话长。你要听吗?” 秦晚舟心想:这人分享欲原来这么茂盛,早知道就不提前虚情假意地道歉了。 “我跟他是发小。”杜天乐自顾自的说了起来,“小学时我们就认识了。不过只是认识,不熟。” 林渡的母亲经营着名片上的那家护肤品公司。而杜天乐的父亲是林渡的母亲的下属兼合伙人,算是一起打拼上来的伙伴。两家的大人们有着深厚的友谊。 但他们小孩们关系就显得曲折许多。 杜天乐小时候不太喜欢林渡。因为他是标准的“别人家孩子”。 父母在提到“林渡”时,通常会用“你看看人家”开场,再用“你多学学”结尾。杜天乐一度对这个名字深恶厌绝,光是听到就会产生了恶心反胃等生理反应。 然而偏偏因为年龄相仿,聚会的时候他们两人总坐一桌。互相窜门的时候,也总被大人推到一起玩。 林渡从小就不善言辞,脸上表情稀少,不太容易搞懂,但性格却意外地随和。杜天乐带他玩什么他都愿意配合。杜天乐不愿意搭理他,他也不恼火,就安安静静地坐一边陪着。 杜天乐本来以为自己会跟他一直保持这种敬而远之的塑料友情。 “后来有一次他陪他妈到我家里做客。那会儿正好赶上马上开学,而我因为来不及完成暑假作业在房间里上蹿下跳。林渡很自然地拿起笔,帮我把作业写了。” 那一刻,杜天乐发现林渡其实是个挺不错的人。 “从那之后我们的关系急速升温。哪怕是现在,我在公司企划部,他在研究开发部,我开会用的ppt,他还会经常帮我做。”杜天乐把牛肉一股脑全倒进了麻辣锅,用筷子拨开。 秦晚舟盯着红油汤上沉浮的肉片,有些漫不经心地说:“那他人还挺好的。” “我也曾这么觉得。”杜天乐涮着一片肉,看着它完全变了颜色,“直到……我发现他的性取向。” 作者有话说: 小声蛐蛐:看上小秦哥的男性其实也是0比较多。 第8章 变成猫咪(8) “最开始,我发现他对女孩没兴趣。”杜天乐将锅里烫熟的牛肉全捞了起来,放进餐盘,推到秦晚舟面前,“从小他就不爱说话,比起人更喜欢观察小动物。所以我还以为他是木讷晚熟。但渐渐地,我发现他会默默观察某一类型的男生。” 秦晚舟轻声道了谢,客气地夹了一片,把剩下的又推了回去,“某一类型?” “脸清秀漂亮,笑容温暖,身上文艺气息很重的男生。”杜天乐不客气地将牛肉塞了满嘴,嚼着,用手指了指秦晚舟,“像你这样。” “那你看得不太准。”秦晚舟夹着肉片在油碟里拐了一圈,“我已经冷脸在大润发杀了好几年鱼了。” 杜天乐忍不住笑出声,不幸被辣椒油呛到嗓子,使劲咳嗽起来。秦晚舟面无表情地在玻璃杯里加满酸梅汤,递到他手里。杜天乐咳得满脸通红,将杯里的酸梅汤一饮而尽,才略微缓过来。 “我发现他喜欢男生之后,还挺高兴的。因为我初中就意识到自己是同,虽然在网上也能认识了一些同好,但是在现实中找到同伴感觉还是不太一样。你明白吗?” “明白吧。”秦晚舟随口敷衍。他并非不知道所谓的惺惺相惜到底是什么感觉,只是他懒得动脑子明白。 秦晚舟目前的生活状况不适合动脑子,也不适合动心。他懒洋洋的。 “大学那会儿我向他出柜了。他是第一个知道我性取向的朋友……”杜天乐的语气微微下沉,有些忆往昔想当年的味道。杜天乐说,他趁热打铁地问林渡是不是也喜欢男人。可林渡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称赞了杜天乐勇敢,并说自己很羡慕他。 “你说他这特么是个什么意思?这不四舍五入等于跟我出柜了吗?”杜天乐愤愤地把空杯子砸在桌子上,“我当时就当他是跟我出柜了。” “人家并没有。”秦晚舟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声音幽幽地说:“你这是把55四舍五入到100了。” 说完,秦晚舟特别“贴心”地往那空杯子里又倒满酸梅汤。他希望杜天乐不要再砸来砸去了。 “我把他当自己人,甚至带他见了我好几任男朋友。他从来没说什么。”杜天乐转着手上的杯子,继续说:“我还尝试给他介绍对象,能看出其中也有他感兴趣的人,但是他一直表现得敬而远之。” “既然你没见过他跟男性交往,又是怎么知道他是什么型号的?”秦晚舟问。 “因为他感兴趣的男生,只要是同的,无一例外都是0。”杜天乐解释说,还特意加了一句,“你看,你的梦想不也是当0吗?” 秦晚舟的嘴角肌肉短促地抽搐了一下。他举起玻璃杯咕嘟咕嘟喝了很多水,才勉强把难听的话都咽了回去。 放下水杯,秦晚舟心平气和:“杜总,这个世界上应该没有人会把梦想寄托在自己的屁眼子上。” 杜天乐大笑起来,秦晚舟面色平淡地看着他前俯后仰了好一阵,等待他的笑声缓下来,才漫不经心地催了一句:“然后?” “其实高中毕业他就出国留学了,读完研究生才回来。我们一年碰不到几回,每次他一回来,我就把所有事情推了专门陪他。后来兜兜转转好些年,年纪都大了,家里就开始催了。林渡从不谈恋爱,一直是孤家寡人,活得跟个佛似的。” 杜天乐顿了顿,喝了口水,继续说:“我们这种小众人群吧,确实不好找对象。难免顾虑多。所以我总苦口婆心劝他别想太多,该谈还得谈。我这两年呢,正好交了个特别喜欢的男朋友,就跟林渡坦白,我想找个机会向家里出柜。其实也是顺便给他打个样,鼓鼓劲,让他勇敢一点。他听后反应挺冷淡的。反正他性子一直这样,我也没当回事。唉,我什么都告诉他,他什么都不告诉我。”杜天乐长长地叹气,“秦晚舟,你评评理,我这么对他够不够真心?” 秦晚舟有条不紊地往火锅里下着菜,懒洋洋地敷衍:“如假包换天地可鉴。光是听着就要感动到流泪了。” “就今年过年,我们两家人一块吃饭。我爸在饭桌上就给我安排了相亲。我有男朋友啊,那肯定是当场就拒绝了。可是他们不依不饶的,实在是被他们催急眼了,就当场破罐子破摔地出柜了。说实话,我当时是有点侥幸心理。因为林渡在,他是别人家小孩,我爸一直最欣赏他。他只要帮我说两句话,劝劝他们。我们家那老头说不定会听他的。谁知道,那小子居然背刺我!”杜天乐越说越生气,五官都挤到了一块。 第8章 “怎么背刺的?” “我爸当时就问他,对于我是同性恋这件事怎么看。你猜他说什么……” “猜不到。”秦晚舟随口一答,专心致志地在红油里捞菜。 “那混账说,他没了解过同性恋,不是很清楚。” 秦晚舟捞菜的勺子顿了一下,然后微微地抖了起来。他想笑,但是理智告诉他必须得忍住。于是他低下头,双唇往内抿,一句话也不说。 “你是不是在笑?”杜天乐探着身子歪头去找秦晚舟的脸。 秦晚舟抬起头,脸上已然是风平浪静。“没有,我觉得他真不是东西。”他说完,好声好气地哄杜天乐:“你别生气,我给你捞肉吃。”说完,利落地把锅里的肉捞了上来,全倒进杜天乐的碗里。 杜天乐又坐了回去,身体往后靠着椅背,用鼻孔重重地喷气,“都特么是千年的狐狸,他突然给我演了一出画皮。我当时就决定一定要把他那层假皮给扒下来。” 尽管秦晚舟没有问,也没那么想听,杜天乐还是十分细致地分享了他的作战计划以及背后的心路历程。 “我决定找个人勾引他,让他坠入爱河后自己跟家里人出柜。我就是要让他尝尝当时我在饭桌上被集火被炮轰,里外不是人的滋味。”杜天乐说着,夹了一筷子肉塞进嘴里,“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留意人选。首先,绝不能用gay。因为我给他介绍对象的时候就发现了,那小子即使感兴趣也只是看看,从来不接近。而且他很聪明,别人但凡有一丁点主动靠近的意思,他立刻就溜之大吉。所以我得找个直男。要长得漂亮,态度不谄媚,上阵不怯场,而且一定要缺钱的,直男!” 秦晚舟全中。他皱了皱眉头,嘴巴里的那些重辣重口的肉片顿时变得索然无味。 “然后,我就找到了你。你啊……你简直就是天选之人。”杜天乐说完,心情又好了起来。他对自己的眼光十分满意,一副得意洋洋的模样。 秦晚舟哼笑了一声,放下了筷子。他感觉自己已经饱了。 这是一个荒诞的故事。 林渡从来没有提过自己的性向,一切都有可能是杜天乐自我意识过剩的主观臆想。就算林渡确实对男性存在小众情愫,在面对朋友突发性出柜时,他又能说些什么呢?发表lgbt平权演讲吗? “我有一个梦想。我梦想有一天,我的四个孩子将在一个不是以他们的性向,而是以他们的品格优劣来评价他们的国度里生活。” 呵。gay哪来的孩子? 秦晚舟不偏向于任何人。他既不想当道德卫士,也不是正义的伙伴。他只想赚钱。 林渡不讲义气。杜天乐胡搅蛮缠。而秦晚舟没有骨气。 三个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果哪天这场幼稚的勾引游戏玩崩了。 谁也别怪谁。 谁也别原谅谁。 吃完饭,杜天乐问秦晚舟:“要去哪儿?开车送你一程。” 秦晚舟说:“送我去附近的地铁站口就行。”杜天乐一摆手,说:“你跟我客气什么,这大热天的,直接坐我的车回家不好吗?”秦晚舟觉得他说的十分在理,于是说了离家最近的地铁站。 高级跑车的皮革座椅实在是舒服。秦晚舟在微小的摇晃中睡了过去。 这一觉很浅,却还是做了梦。 秦晚舟梦到了一场大雨。 他撑着伞在雨里走了很久,找不到躲避的地方。透过灰蒙蒙的雨雾,他看到林渡站在前方。 他站在雨里,身上的衣物却没有被淋湿。秦晚舟走过去,问他为什么不躲雨。 他伸出手抚摸他的耳垂,开口好像说了些什么。 秦晚舟看到林渡嘴唇翕动,却听不到他说的话。 四周的雨越下越大。整个世界只有雨声。 又嘈杂又安静。 秦晚舟醒了。他睁开眼,看到车窗外阴沉沉的,像是在某个地下停车场。他赶紧直起身子,掏出手机确认时间。已经是下午五点钟了。 “你醒了?”杜天乐坐在他旁边,歪着脑袋划拉手机,“看你挺累的,没喊你。” “谢谢你。”秦晚舟迅速按开安全带,准备走人,“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贴心。” “哎,不客气。”杜天乐语气轻快地应着,“你哪天有空了,我请你喝酒。” “心领了。没空。”秦晚舟干脆利落地推开门,一只脚踏了出去。 “平常这么忙啊?” 秦晚舟也没打算遮遮掩掩。他实话实说:“嗯,忙着带孩子。” “你那么年轻,都有孩子了?”杜天乐目瞪口呆。 秦晚舟知道杜天乐误会了,却刻意没解释。他站在车外,一手扶着车门,弯下身子朝杜天乐微微一笑,“五岁了。” 作者有话说: 小误会都是蝴蝶翅膀刮出来的风。 第9章 变成猫咪(9) “那你出来接活,孩子妈妈不会有意见吧?”杜天乐自来熟地开始替秦晚舟操心,却很快又说:“你小心瞒着点。” 良心是有的,但也不太多。 “孩子妈妈去世了。”说出这句话时,秦晚舟依旧在微笑,叙述语气平淡,好像这样能让死亡显得不那么沉重和悲惨。他看着杜天乐的表情瞬间凝固,便又说:“我走了。回见。”没有给对方留下任何反应的时间,秦晚舟把车门关上,转身离开了。 因为回得晚,秦晚舟没有时间去买菜和备菜,直接骑车去了干预康复中心接回秦早川。 尽管一回家,秦晚舟就马不停蹄地开始做饭烧菜,可最终吃上饭的时间还是比平常晚了半个小时。秦早川为此不高兴地哼哼唧唧了好久。 这一天是他们约定好的蛋挞日。 秦早川喜欢吃家附近蛋糕店的蛋挞。可是秦晚舟并不常买给他。一盒26块的甜品对他们来说多少有些奢侈。于是秦晚舟跟他拉过勾,每个月二十号发工资的那天会给他买一盒,或者是生病发烧的时候才能吃。 吃完饭后,秦早川便一直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地等待他的蛋挞。 本想着催促他去洗澡的秦晚舟忽然意识到不对劲,这才想起自己完全忘了蛋挞这个事。他细细地抽了一口气,心脏像被投进了充满碎冰的水里,迅速地缩紧,又剧烈地撑开。 秦晚舟看了一眼挂钟,已经过了八点,蛋糕店马上就要关门了。他不确定还能不能买到蛋挞。秦晚舟蹲下身子,单膝跪在地上,微微抬头仰视秦早川,软着声音问他能不能明天再吃。 秦早川愣了一下,立刻挤着眼睛开始尖叫。 “我知道了。我现在去买。小宝。别喊,嗓子会疼。”秦晚舟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声音平静地哄他。 秦早川依旧坚持叫唤了十多秒,直到秦晚舟告诉他:“再喊下去,蛋糕店就要关门了。”他才勉强停下来,睁大眼睛望着秦晚舟,眼泪在他脸颊上留下了湿漉漉的爬痕,被客厅那盏昏黄的吊灯一照,变成两条落入夕阳碎片的浅河。秦晚舟微微蹙起眉头,抬手擦掉了秦早川挂在眼下的眼泪,苦涩地笑了笑:“抱歉,是我不好。” 他抱着秦早川下了楼,一边祈祷,一边骑着自行车往大路的赶,终于在临近关门的前十分钟到达蛋糕店。 店里还剩下最后一盒蛋挞,打了七折。秦晚舟松了一口气。 吃完蛋挞后,秦早川总算勉为其难地原谅了他的哥哥。洗完澡,他一如平常“啊啊呜呜”小声叫着,依偎在秦晚舟身边等待睡意。 这一天秦早川没有说“小宝开心”,但他还是问了:“阿啾,开心?” 秦晚舟闭着双眼摸他的头,说:“小宝,对不起啊……” 一周很快就忙过去了,秦晚舟几乎毫无知觉。他就像是在时间的阶梯上绊了一下,一天一天摔滚着过去,然后抬头一看,又到周六了。 秦晚舟这次吸取了教训,在前一天去菜市场买足了菜。周六早上,他送完小宝便风风火火地跑回家备菜,忙活出一身大汗,急忙冲澡换衣服,到达咖啡厅的时候已经十点四十了。 远远地秦晚舟看到了林渡。他一个人在咖啡店门口的太阳伞下站着。于是秦晚舟提腿小跑了两步。 听到脚步声,林渡微微偏脸向秦晚舟看了过来。 秦晚舟抬手跟他打了个招呼,问:“怎么不进去?” “在等你。”随着秦晚舟逐渐走近,林渡眼珠追着他小幅度地移动着,“我今天提前喂鱼了。”他声音轻,语气寡淡,听着却莫名显得好像有些委屈。 “抱歉来迟了。”秦晚舟忍不住笑了,很干脆地向他道歉,“作为赔罪,我请你喝咖啡。” 秦晚舟喜欢的位置正好没有人。他们又坐在跟上次一样的座位上。林渡点的依旧是热的美式,而秦晚舟点了芒果冰沙。 林渡盯着冰沙看了一会儿,少有地率先开了口:“不喜欢咖啡吗?” 秦晚舟微微怔了一下,笑着说:“不。相反。我曾经很喜欢咖啡,不过后来戒了。” 第9章 他来了这家咖啡店三次,却一次咖啡也没点。 然而在大学时,秦晚舟其实是个咖啡重度爱好者。他什么都不挑,也不搞品类歧视,无论是速溶还是挂耳都能喝。大二的时候,他一时心血来潮,跑遍了学校附近的咖啡店,以不同的维度横向纵向对比之后,写了一篇好长的咖啡测评,发到校园论坛里。 时过境迁,当年测评过的咖啡店陆陆续续地倒闭了,取而代之的是雨后春笋般冒出的奶茶店。随着各种社交媒体兴盛,大学校园论坛也逐渐没落。在无人问津的,落满电子尘埃的角落,那个咖啡测评帖子至今还是精品。 秦晚舟曾经不喝咖啡一整天都会困得难受。可是后来的生活不允许他为这么奢侈的疲惫埋单。 他慢慢地戒掉了咖啡。 同时戒掉的还有烟,电影,画展和音乐会。 林渡小幅度地歪歪头:“为什么?” “嗯……”秦晚舟垂下眼睛,手指来回摸着湿漉漉的玻璃杯壁,“因为长大了吧。” 林渡没有再说话,长久地盯着秦晚舟的脸看。除了不时眨一下眼睛,他就像是一幅静态的画。 秦晚舟自嘲地笑了笑,丝毫不惧林渡的目光,与他赤裸地对视,用一半调侃一半玩笑的语气说:“羡慕你可以咖啡自由。小孩。” “小孩不能喝咖啡。”林渡纠正他。 “确实。不过孩子喜欢较真。”秦晚舟顺着他说了一半,反驳了一半,又笑眯眯地故意逗他:“小孩儿。” 林渡移开视线,下巴往回收了收,似乎是笑了一下。他低头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又问:“你平常都做些什么?” “上班。”秦晚舟给了个信息量几乎为0的答案。他点的冰沙化喂,于小衍了,堆在玻璃杯上的小冰山一点一点地坍塌。 “什么样的工作?”林渡追问了一句。 “在幼儿园里当老师。”秦晚舟事先没有准备答案,只能说实话。人一旦撒了一个谎,后续就需要用更多谎话去粉饰和圆满。秦晚舟坐在林渡面前本身就已经是一个阴谋了,他实在没有精力再虚构一个完整的故事来欺骗他。 秦早川出车祸之后,秦晚舟一整年都没有工作。秦早川情况特殊,年纪又太小,经受过惊吓后情绪十分不稳定,康复训练一直做得不顺利。磕磕绊绊地折腾了大半年,才好不容易稳定了一些。秦晚舟打算出去找个工作。于是找一所愿意接收秦早川的幼儿园又成了另一个难题。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家幼儿园。然而秦早川的反应却异常大。一离开秦晚舟,他就大哭大闹,一整天不吃不喝。幼儿园怕他出事,每隔几个小时候就给秦晚舟打电话,催促他去接人。 秦晚舟常常工作面试完,又得急急忙忙地赶回幼儿园。 刚上幼儿园的孩子都会哭闹,更何况秦早川是特殊儿童。秦晚舟本以为,小宝或许会慢一点,但总归会一点一点适应的。他可以再等等,晚一些再找工作。 直到有一天,天气炎热,秦早川不愿意进教室,不让人抱也不让人靠近。他一个人躺在走廊里,嘴里喊着“阿啾阿啾”尖叫大哭,最后中暑昏厥。 老师们吓得打了120将秦早川送去了医院,从那之后怎么也不敢再收他入园了。 大概出于同情,办退学手续时,幼儿园的园长向秦晚舟介绍了另一家刚开的小型幼儿园,“是我以前的同事开的,你们去那里碰碰运气吧。” 新幼儿园的园长热情地接待了这对兄弟。了解情况后,她问秦晚舟:“我们这里缺个幼儿英语老师,你要不要来我们这试试?等小宝适应了,你可以再去找别的工作。” 秦晚舟大学本科学的是英语,他干过家教,也在培训机构打过工。对于老师的工作并不陌生。现在不过是学生年纪小了一些,他并不介意。 他也没资格介意。 幼教的工资很低,但学校包了餐食,倒也还是能省下一些钱。 秦早川无法离开秦晚舟。秦晚舟便一直在幼儿园边工作边陪他。春夏秋冬四季轮转,他就这样陪着他从两岁长到了五岁。 去年年末秦晚舟凑了一笔钱,将秦早川送到干预康复中心。经过半年的干预训练,在工作人员的陪伴下,秦早川总算允许秦晚舟短暂地脱离一段时间。 秦晚舟终于在周末有了片刻自由。 这些秦晚舟自然不会告诉林渡。他轻轻一跃,跳过这几年所经历的种种,用另一种轻描淡写的叙事语气,说了一句:“我在幼儿园当老师。” 第10章 变成猫咪(10) “嗯……”林渡的反应稀薄,他想了想,没话找话似的又问:“工作有意思吗?” “还好吧。跟现在差不多。”秦晚舟答得随便,却是实话。 跟幼儿园小朋友打交道与跟林渡打交道,体验差不太多。他们说话都是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问问题的时候喜欢连着问一串。 甚至,林渡还没有人三岁小孩说话利索。 秦晚舟为了让自己表现得亲切友好,不自觉地会犯些职业病。比如用大人的口吻问“你多大了”,又或者过分亲昵地说“我在等你唉”。他意识到了这点,曾想过要收敛一些。然而林渡好像挺吃这一套的。秦晚舟也就顺其自然了。对他来说,用同一种模式工作显然更省力气。 “跟现在差不多……”林渡低声重复着秦晚舟的话,似乎又笑了一下。 没吃完的冰沙化成了充满色素和香精的糖水,喝起来齁得慌。林渡手边的咖啡杯已经空了,白瓷的内杯壁上粘着一圈棕黑色的咖啡渍。 “我饿了。”秦晚舟故意岔开话题,“你待会儿有事吗?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 林渡小幅度地摇头,说:“没事。” “那走吧。哥带你去个好地方。”也没等林渡同意,秦晚舟便擅自拍板定下了。他用手撑了一下桌子,从座椅上站了起来。 可林渡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只有眼珠随着秦晚舟的动作而向上微微滑动。 空调从头顶吹了下来,气氛变得有些冷了。 秦晚舟垂眼,望着林渡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嘴唇不自觉向内轻抿了一下。 邀请一起吃饭有些太激进了? 他会拒绝吗?拒绝了该怎么办? 秦晚舟脑子里开始迅速盘算退路。 他可以立刻改口说“开玩笑的”,或者贴心地替他先一步拒绝说:“今天不去,改天也行。” 可思来想去,他觉得无论哪一种说辞都很做作。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几秒。尴尬就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只是看着,脸皮就会逐渐发麻。 可这是一千块一天的尴尬。价格不菲。秦晚舟理所应当承受。 林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终于开了口:“秦先生……比我年长吗?” 搞了半天重点在这?秦晚舟松了口气,突然觉得自己的胡思乱想有些可笑。 可这是一千块一天的可笑。笑就笑吧。谁来笑都不亏。 他微微眯起眼,说:“我27了。至少在数字上比你大一岁。秦先生听着见外,可以喊一声哥。” 林渡似乎不以为然,“只是一岁而已。” “大一天也是哥。”秦晚舟强调,语气干巴巴的。他翻转手掌,食指关节敲敲桌面,问:“吃饭还去不去啊?” 林渡终于站了起来,用手轻轻抻了抻衬衫的衣角,说:“坐我的车吧。” 他们先后出了咖啡厅,往旁边的停车场走。刚过拐角,杜天乐那台华丽得扎眼的保时捷跑车就那么明晃晃地停在他们的正前方。秦晚舟脚步一顿,心里暗骂了一声:蠢货。 林渡显然一下就认了出来,他轻声对秦晚舟说:“不好意思,失陪一下。”然后走到跑车旁边,敲了敲驾驶座旁的车窗。 车窗缓缓下降,自上而下地揭露一张不太高兴的脸。 秦晚舟没有跟过去。他故意站在几米开外,双手插兜,低着头踢路边的小石子。林渡说了些什么,秦晚舟没听清,但他能清楚地听到了杜天乐的声音。 “咖啡厅又不是你开的。谁规定我不能在这里等客户了?”嗓门挺大,语气很虚,生动地演绎了一出虚张声势。 秦晚舟心想:这俩人的关系怪有意思的。 杜天乐明明声称说自己已经恨得咬牙切齿了。可林渡敲敲车窗户,他还是愿意搭理他。 没一会儿,林渡折了回来。尽管秦晚舟并没有表现出丝毫好奇,他还是特意向他解释说:“碰到朋友了。” 秦晚舟的额角被烈日烤得有些潮湿,藏匿于骨子里的那点阴阳怪气,因为过热的温度而蒸腾了出来。他冲着林渡咧嘴一笑,说:“哦,你们关系看起来挺好的呀。” 林渡浅浅地弯了一下嘴角,没接这个话茬。他指指旁边的一辆大众商务车,说:“上车吧。” 刚坐上车,杜天乐的信息就登录了秦晚舟的手机屏幕。 第10章 他在对话框里大喊大叫。 【该死!他今天怎么把车停到咖啡厅的停车场了?平常都是停研究所的。】 【他有没有说什么?】 【不管说什么你都不要回应,当做我们不认识。ok?】 秦晚舟摁下了手机静音,偏脸专心看窗外的风景。 林渡朝他的方向快速地瞥了一眼,问:“是有急事吗?” “没有。”秦晚舟用手撑着脸,目不转睛地盯着旁边一辆带着狗的电动车,有些漫不经心地说:“就是个朋友。” “嗯……”林渡的嘴角向下微微垮了垮,手指捏了捏方向盘又松开,“关系很好的朋友?” 那些难得一见的微表情秦晚舟全都错过了。电动车渐渐被抛在了后头,秦晚舟贴着窗户往回看,淡淡地回答:“还行吧。” 车子跟随着秦晚舟给的定位开到了大学城。停车后,秦晚舟就带着林渡穿过小吃街,来到一家店面不大的越南鸡汤米粉店。 店里总共就一排座椅,贴靠着左面的墙放着。大概是因为时间还早,店里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人,一人霸占了一张桌子,都低着头嗦粉,看不着脸。 最里面的角落里摆了一台陈旧的立式空调,声势浩大地隆隆作响,却极其吝啬只给几张限定座位降温。 收银台后方的墙壁上贴着一副红底黄字的菜单。秦晚舟抬手指一下,问林渡:“想吃什么?他们家的法棍三明治挺不错的。” 林渡盯着菜单看了两秒,说:“我都行。” “行,那我帮你点了啊。”秦晚舟根本没有看菜单一眼,轻车熟路地点了两碗鸡丝粉,一份法棍三明治,扫码付了钱,然后拿着两小票放到取粉窗口,还跟里面煮粉的阿姨嬉皮笑脸:“姐,给我们多放一点鸡肉呗。” 粉煮好后,秦晚舟指挥林渡去端粉,自己跑到小料台切了两颗青柠,又拿了一碟绿色蔬菜和一瓶不明调味料。 秦晚舟在林渡对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将拿来的所有东西堆到了他的碗旁边,开始现场教学:“先挤小青柠汁,再把绿色蔬菜倒进汤里,最后加几滴鱼露,拌匀了吃。”林渡看了看秦晚舟,像个认真的学生一一照做。 “天气热的时候就该吃东南亚料理。”秦晚舟笑眯眯地看着他,问:“之前吃过越南米粉吗?” 林渡摇头,说:“没有。” “我还以为你在国外留学,能经常吃到不同国家的料理。” 林渡思忖了几秒,承认说:“我不太到外面的小餐馆吃饭。” 他们的座位不被空调所眷顾,正好处在一个不冷不热的尴尬区域。秦晚舟用手摸了摸脖子,嘴角变平了一些:“这样啊……你如果介意,不用勉强自己吃。” “不介意。只是没有外食的习惯,不知道该去哪吃,就干脆不吃了。” 林渡一口气说了有史以来最长的一段话,他的语气依旧平缓,听起来像是一种正儿八经的解释。说完,他低下头,夹了一串粉塞进嘴里。嘴唇被汤汁沾得油润,林渡抿嘴,又舔了舔下唇,认真地对秦晚舟说:“好吃。” 秦晚舟再次露出了笑容,拿了双筷子,拌开自己碗里的粉。再次掀起眼,他发现林渡又在默不作声地注视着他。秦晚舟没说话,只是冲他抬了一下眉。 林渡的视线下沉,安静地把自己的米粉吃完,才放下了筷子,问:“我以前说过吗?” “说过什么?”秦晚舟嗦着粉,口吃不清地反问。 “留学。”林渡吐了个名词。秦晚舟抓着筷子的手指像冻住般变得僵硬。 “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去留学了?” 作者有话说: 渡渡哥发招了。 第11章 变成猫咪(11) 筷子上的米粉滑进了碗里,溅起几滴汤汁,落在秦晚舟的手背上。秦晚舟低下头,摸了摸被烫红的皮肤。 真糟糕,失误了。秦晚舟有些懊恼。 不该这样疏忽大意。林渡再怎么不善言辞,智商也比幼儿园的小朋友高多了。 那些骂杜天乐蠢货的话,像回旋镖一样正正好好地全扎到了秦晚舟身上。他感到坐立难安。 秦晚舟咽了口唾沫,故作镇定地说:“我猜的。” 林渡上眼皮微微向下压了压,一言不发。 “你说话停顿感很强,喜欢把重点名词提到前面单独说,像是说英语的习惯。可是你行事风格又不太像abc。所以我猜你大概率在国外留过学,而且时间不短。”秦晚舟尽量把话说得有理有据,“如果猜错了,我向你道歉。” “没猜错。”林渡别开视线,伸手抽出一张纸巾,递给秦晚舟。 秦晚舟拉扯着嘴角笑了笑,接过纸巾捏进手心里。 接下来林渡没有再追问,而秦晚舟也不敢再多说什么。他们沉默地吃完了午饭。 秦晚舟在这个过程里感到了片刻的难熬,但放下筷子后他又打起了精神。秦晚舟不确定林渡是否相信了他的说辞,但他很快就想明白了这些并不重要。这一整天的一惊一乍,全是自己的心虚在作祟。 工作不应该带上那么强烈的个人情绪。秦晚舟觉得自己应该端正态度,用更有效率的思维方式来面对林渡:出现问题再解决问题。而不是在问题之前,脑补出一堆假设的可能性。 林渡没有再追究,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不满。那就是没问题。 这说明秦晚舟只要厚着脸皮就还可以继续。只要继续,那就有工资可拿。 他身子向前倾了一点,问林渡:“明天有安排吗?”问完,他又笑着迅速补充了一句:“除了喂鱼之外。” 林渡看着秦晚舟,睫毛抖了一下,黑色眸子涌出稀少的诧异。 “没有。” “那一起去哪儿玩吧。”秦晚舟趁热打铁,“我来定地方。” 林渡没有犹豫地说了“好”。秦晚舟便对着他笑了起来。 他们约好第二天在老时间老地点碰头。 林渡询问要不要搭便车,秦晚舟拒绝后,他便很有分寸地点了点头,礼貌地说了再见。 秦晚舟慢悠悠地往地铁口走,花花绿绿的店铺门口从他身边缓缓后退。 他对今天感到满意。虽然中途有些磕绊,却依旧进展顺利。 然而这么回头一想,秦晚舟又难免犯嘀咕:怎么会这么顺利? 至今为止他发出的所有邀约,林渡都没有拒绝,连犹豫的时间都变得越来越短。 这跟杜天乐嘴里那个对同性敬而远之的林渡有些微妙的不同。 秦晚舟想过是因为长相。也许他正正好好长成了林渡的理想型。 但杜天乐既然那么了解他,说明之前就已经给他介绍过同款式。可那时候林渡依旧会“溜之大吉”。 思考到这,秦晚舟几乎可以确定:林渡对自己抱有某种不明原因的偏爱。 人行道上地砖因为年久失修而坑坑洼洼,有些地方翘了边角,秦晚舟在上面绊了脚,差点摔一跤。他向前小跳了两步,转头不满地看了一眼。 蓦地,秦晚舟感觉到一簇目光。他抬头,眼睛迅速追过去,却扑了个空。 街道上,行人们忍耐着高温低头快步行走着,五颜六色的铺面招牌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刺得秦晚舟眯了眯眼睛。 没什么特别的。 秦晚舟抬起手背,擦擦额头上的汗,转身继续走自己的路。 他放弃探究林渡那些匪夷所思的偏爱,转而开始思考第二天要带他去哪里。杜天乐说过林渡更喜欢小动物。所以秦晚舟的脑子里最早出现的关键词是:动物园,水族馆,猫猫狗狗咖啡厅。 动物园需要室外行走又臭又热,猫猫狗狗咖啡厅又呆不久。 一番对比,水族馆成了最佳选择。定下地点后,秦晚舟心满意足地哼起了歌,加快了脚步。 第二天他们如约在咖啡厅门口碰头,各自买了一杯饮品,往停车场走。 林渡跟在秦晚舟后头,轻声问:“去哪?” “市水族馆。”秦晚舟咬着吸管说。他说完,后面便没了声。秦晚舟立刻停住脚步,回过头。 林渡站在原地,深深沉沉地望着他,微微歪了头,“为什么?” “因为凉快。”秦晚舟回答。他已经习惯了林渡问问题的方式,也摸清楚了如何让他乖乖听话,“不喜欢?那要换地方吗?” “不用。”林渡垂下眼,捏了捏手里的汽车钥匙,又小声补充:“没有不喜欢。”他说完,从秦晚舟身边径直走了过去,为他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秦晚舟勾了勾嘴角,迅速跟了上去。 秦晚舟根本没有准备plan b。他只要退一步,说一些类似“抱歉,你不喜欢吗?”“不喜欢不要勉强”“我们可以换一个”之类的话,林渡就不会拒绝他。 至于林渡这套行为模式的原理,秦晚舟根本懒得去琢磨,就像他已经懒得去想林渡为什么喜欢他。 思考不是一件好事,会让他长出良心。 第11章 市水族馆算是这个城市中比较早建成的公共休闲娱乐场所。 跟秦晚舟差不多年纪的人,童年里一定会有一段关于水族馆的记忆。因为市水族馆几乎承包了那个年代所有小学的春游和初中的课外参观学习。 那本来是一个很小的场馆,馆内饲养的海洋生物种类十分常见,谈不上丰富。不过在秦晚舟的记忆里,里面每一条鱼都被饲养得十分健壮肥硕。 市政府对这个小小的水族馆并不重视,除了学校组织过来参观的学生们,游客并不多,看起来总是十分的冷清。似乎只是因为水族馆是每个沿海城市的标配,所以政府才不情不愿地投了些钱,让其勉强维持运营。 后来秦晚舟听说,市水族馆好像是得到了企业的投资,扩张加建了几个馆,增加了更多的水生动物,又请人重新设计了场馆灯光,观赏鱼缸和海底通道。这才逐渐的有了些人气。这几年吃到些网络自媒体的红利,甚至变成了周末亲子游玩的推荐场所。 不过改建后的水族馆,秦晚舟一直没有机会参观。去年他曾尝试带秦早川来过一次。因为秦早川持续性的暴怒尖叫而失败了。 十一点左右,他们到达了目的地。秦晚舟走在前面,在入口处出示购票二维码,领到了市水族馆的纸质票。 纸质票上印着一副风格稚嫩的儿童画,是用蜡笔涂画的海底世界。有水草,珊瑚,以及各种各样的鱼类,画的最中间有一只圆头圆脑的海龟。 他们先后通过入口。走入了场馆后,光线一下就暗了,冷气随之扑面而来。秦晚舟转身,将票递给林渡。 林渡低下头看着票,眼睛里有片刻失神。像是个电量不足的机器人,他呆滞了十秒才抬手捏住纸票的一角,接了过来。 秦晚舟察觉他的异样,张了张嘴,又缓缓地闭上。最终什么也没问。 顺着指示箭头往内走,第一个房间是金鱼观赏区,再往前进入了天井,中间有个用瓷砖和水泥砌的水池,里面放了些水草和死去的珊瑚。颜色各异的锦鲤在贴着池底回穿梭。旁边有个售卖饲料的小推车。不少孩子们叽叽喳喳地围着池子喂鱼。 锦鲤追着人落在水里的倒影,拥挤翻腾,鳞片被阳光照得闪闪发光。 林渡站在人群后面,一言不发地盯着池子看了好一会。秦晚舟问他想不想喂鱼,他摇了摇头。 林渡明明没有大开大合的表情,秦晚舟却还是在上面捕捉到了一点忧郁。 他应该是喜欢小动物的。可不知道为什么,水族馆让他变得更加沉默。 秦晚舟盯着林渡的脸,绞尽脑汁想法子。 他的工作内容就是哄他高兴,讨他喜欢。所以秦晚舟分不清自己是出于什么动机,也不知道又是从哪里破土而出的冲动。 他就是莫名其妙地……非常想让林渡开心。 “这个池子以前不养锦鲤。里面空空荡荡的。”秦晚舟没话找话,用轻快的语气说:“总有人把这里当许愿池,往里面投硬币,后来还立了个禁止投币的牌子。” “不是空的。”林渡声音轻柔地否定了他,“有一只玳瑁海龟。” 秦晚舟看着林渡,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人突兀地打断了。 “秦老师?” 他们两人同时转头。一个五六岁大的小女孩站在水池旁边,梳着两个小辫子,双手抓着花裙角,眨着大眼睛往这边看。 “啊,这是我们学校的小朋友。”秦晚舟简短地向林渡介绍了一句。 确认是秦晚舟后,小女孩脸上立刻笑开了花,摆动小短腿跑到他身边:“秦老师好!” 秦晚舟蹲下身子,笑眯眯地与她平视:“小千好呀~”说完,他迅速地扫视了一圈四周,并没有发现小千父母的影子,便又问:“爸爸妈妈呢?” “爸爸在家加班。妈妈不见了。”小千说,“刚刚小千在看水母,一回头妈妈就不在了。” 秦晚舟捻起一簇黏在小千脸颊上的头发,挂到她的耳后:“老师说过,出门一定要牵着爸爸妈妈的手,对不对?” 大概是害怕被责骂,小千努起嘴,下巴微微向后缩,沉默地点了点头。秦晚舟眯起眼笑了。他站起身,牵住小千的手,说:“走吧,我带你去找你妈妈。” 小千的手太小,仅仅抓住秦晚舟的部分手掌。她一边走,一边频频回头打量跟在身后的林渡。 “秦老师。”她软软糯糯地喊了一声,侧着身子,指指林渡,用了告状的口吻说:“他没有牵手。” 林渡脚步一顿停在原地,有些茫然失措,呆望着小姑娘。秦晚舟随即笑出了声。 他转过身,向林渡摊开一片手掌。从天井漏下的阳光正好躺在他的指尖。 秦晚舟的嘴唇微微开合。 “林渡,过来。” 作者有话说: 满三万啦!!下周五继续。 第12章 变成猫咪(12) 林渡的手指往手心里捏了一下,又松开。他缓慢地伸了手,虚虚搭放在秦晚舟的手掌上。 而秦晚舟回拢手指,结实地握住林渡的手。他脸上没有任何别扭的神情,大大方方地拉着一大一小两个人,往水族馆入门的服务柜台走去。 林渡的手又大又温暖。 秦晚舟感觉到他的手指时不时会向内扣了一下,碰到自己的手背。 向服务柜台的工作人员说明情况后,听到广播的小千妈妈很快便赶了过来。 秦晚舟放开了林渡,专心与家长寒暄了几句,又弯下腰对小千说了再见。目送两母女离开后,他才转身去找林渡。 林渡站在后方,安静又耐心。他脸上的神情松弛了许多,目光变得柔和。秦晚舟故意歪着头,仔细打量林渡的眼睛,试图从中读取他的情绪。 他的眼睛像是一首现代诗,艰深晦涩,难以概括中心思想。可秦晚舟本来就擅长读诗。所以他能看到林渡眼里装着变好的心情。 秦晚舟笑了,问他:“我们走吗?” 林渡点头,说了“嗯。” 秦晚舟转身先行走在了前面。林渡追了两步,与他并肩而行。 重新回到天井,绕过水池,他们进入了水母展示厅。 空气里漂浮着潮湿的气味,水箱里打着不停变化的迷幻灯光,在地上晕染出花一样绚丽的光影。不同种类和形状水母分布在不同的水箱里,伴随着若有似无的水声,舞动它们透白的躯体。 秦晚舟一步一步地踩在变换颜色的光点碎片上,嘴里哼唱着英文童谣。他伸出一只手,几根手指贴着水缸玻璃,缓慢地滑动。 他唱:“a sailor went to sea sea sea,to see what she could see see see。” 然后他停顿,转头,对林渡笑,指着水箱里其中一只漂浮的水母,说:“a jellyfish!” 他们从水母厅走进海底隧道,鱼群在四周悠闲地环绕。 秦晚舟仰着脸,手指着追不同的鱼类,一一告诉林渡。 “a clownfish。”他指着小丑鱼说。 “a manta ray。”他指着魔鬼鱼说 “a seahorse。”他指着小海马说。 秦晚舟不是真的想教会林渡些什么。林渡的英语未必会比他差。 秦晚舟只是想要享受回到过去的感觉。回到他还在大学,做英语家教,在英语教培机构工作,站在讲台上意气风发的时候。 水波的光荡漾在秦晚舟的脸上,在他的表情上贴了一层柔和的滤镜。 他像是被暴晒了半天又重回到水底的鱼,喘上一口气,疯狂地汲取着片刻的自由。 林渡一步不离地跟在秦晚舟身后,身上披着水纹,走过明暗交替的隧道。他在无人知晓的阴影里微微挑起唇角。 再往前是两个分叉口,一边通向标本室,另一边通向有餐厅的休息区。 秦晚舟脚尖朝着标本室走了一步,右手便被林渡抓住了。他回头,看到的依旧是一张清淡的脸。 “那里不好看。”林渡说。 秦晚舟笑了一下,故意抬杠:“可以学知识。” “我不喜欢。”林渡再次提出反对意见,很直白,没绕一点弯子。大概是担心把话说得太过生硬,林渡紧了紧手指,捏住秦晚舟的手心补了一句:“……饿了。” 秦晚舟微微低头,望着自己被握住的手。 实话说,他也没有那么想去标本室了解一些关于尸体的故事。比起那些,他更想知道林渡要抓他抓到什么时候。 之前秦晚舟投机取巧地牵了他一下,是为了勾引。可林渡捏他手心又算是个什么意思? 秦晚舟抬起脸,朝着休息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说:“那走吧,去吃饭。” 林渡抿着唇,嘴角往外拉了一下。他松开手,轻声答应说:“嗯。”像是松了一口气。 林渡抬脚往餐厅的方向走去,秦晚舟跟在他身后。他走着走着忽然回头,往标本室看了一眼。 他们各自点了餐,面对面坐了下来。 第12章 林渡点了墨汁海鲜意面,秦晚舟点了章鱼造型的咖喱饭。这里的餐饮做得还不错,虽然价格虚高了一倍,不过反正可以找杜天乐报销,秦晚舟一点也不会心疼。 他们吃得很安静。林渡本来就不爱说话,而秦晚舟念叨了一路,也累了。 这几年,为了照顾秦早川,秦晚舟养成了快速吃饭的习惯。他喝完套餐里饮料,发现林渡的盘子里还剩一半的面。 林渡吃得慢条斯理,嘴角还是被墨汁染得乌黑。秦晚舟看不过去,利落地抽出张纸,几乎是无意识地,伸手在林渡的嘴角擦了一下。 林渡的目光一下就贴了过来,倒是没说话,只是无声地眨了一下眼睛。 秦晚舟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样的举动有些过于亲昵了。他强颜欢笑,说:“抱歉,照顾孩子久了,有些后遗症。 林渡非常顺畅地接受了,说:“没事。谢谢。” 为了缓解尴尬,秦晚舟移开了眼睛,从口袋里往外掏手机。水族馆的门票被带了出来,飘落在地上。他弯腰将它捡了起来,放在桌面上摊开,仔细打量上面的画。 “画得真可爱。”秦晚舟开始没话找话,“你猜这是多大的孩子画的。” “五岁。”林渡说得毫不犹豫,好像他知道答案似的。 秦晚舟挑了一下眉毛,说:“你确定吗?我待会去问工作人员哦。” “确定。”林渡低下头,将最后一团面条塞进嘴里,慢悠悠地嚼完,吞了下去,然后说:“我画的。” 秦晚舟愣了一下,视线从纸漂移到林渡脸上。 “我妈的公司投资了水族馆。”林渡没有等秦晚舟开口问,主动奉上了答案。 秦晚舟一下便想起来了,杜天乐说过林渡的母亲经营着那家护肤品公司。 有钱可真好。秦晚舟偷偷地感叹。倒不是嫉妒,只是秦晚舟忽然意识到,对面坐着的这个人,与自己有着确实意义上的云泥之别。 他要凭什么来勾引他呢? 没有答案。秦晚舟扯出一个礼貌的假笑:“把你小时候的画印在票上,你妈妈很爱你。” “嗯……”林渡少有地垂下眼睛,没有直视秦晚舟的脸。他应了一声,没再说话了。 吃过饭后,他们又随便逛了一圈,在礼品店买了些纪念品。时间来到下午四点,秦晚舟觉得自己该回去了。 “我要走了。”秦晚舟对林渡说。 林渡问:“需要开车送你吗?” 秦晚舟摇摇头,林渡便没有强求。两个人沉默地走出礼品店,在门口同时站住脚,转过身面对彼此。 “林渡。”秦晚舟轻轻喊了他的名字,眯起眼笑,“开心?” 林渡微微一怔,垂下眼,抿着嘴角露出了浅淡的微笑,“嗯,开心。” “那就好。下周我再带你去别的地方。”秦晚舟已经跳过了征求意见的步骤,自作主张地替他做了决定。 林渡浅抿了一下唇,张开口:“联系方式。” 他又一次将重点名词提前,然后才继续说完整:“能不能给我你的联系方式?” 秦晚舟犹豫了。 他不想给。 秦晚舟想把林渡这个名字关在周末的白天。而一旦交换联系方式,就意味着林渡有了随时入侵他生活的媒介。 在非工作时间,哪怕只是阅读一条信息,对秦晚舟来说也是一种免费加班。杜天乐偶尔会发些没营养的信息,秦晚舟一概不回。如果不是还得指望这人发工资,他甚至连他都想拉黑。 不过很快秦晚舟就改变了主意。 杜天乐本来废话就多,难免会在信息里罗里吧嗦。 可是林渡不一样。他一向惜字如金,就算加上好友,他大概也只会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想到这,秦晚舟十分大方地将二维码递了过去。 此时秦晚舟并不会知道。 十几个小时后,他会为这一刻草率的决定而后悔莫及。 作者有话说: 这一波操作属于是给鬼上香了。。 明天见吖~宝贝们。 第13章 变成猫咪(13) 三次。 这是林渡与秦晚舟约会的次数。 而事不过三即将成为一句无用的废话。 遇见秦晚舟并不是一个偶然事件。 在注意到秦晚舟之前,林渡已经瞥见了躲在角落的杜天乐。 他正用一种宛如烂泥的坐姿塌在座椅上,脸上还挂着一副泛着彩光的大墨镜。无论是姿势还是装扮都怪异得扎眼。 别说是人了。就是条狗,路过咖啡厅的玻璃窗,都得警惕地往他身上瞅一眼。 杜天乐是林渡认识多年的朋友,关系曾经也算得上是亲密无间。半年前的春节,杜天乐跟家人出柜后,他就与林渡闹翻了。 在那之后,林渡向杜天乐搭了好几次话,他要么把头一扭当没看见,要么骂骂咧咧地让林渡滚开。林渡意识到杜天乐确实非常生气。他气得连开会的ppt都不要求自己帮忙做了。 可林渡并不理解杜天乐为什么气成这样。 杜天乐出柜的那天,林渡谨言慎行保持低调,只字未提他告诉自己的秘密。可是杜天乐对此似乎非常不满意。 林渡感到疑惑。 难道他更希望自己当场交代他男朋友姓甚名谁,在哪里工作吗? 两个人的冷战持续了半年。秦晚舟以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方式出现,又用蹩脚的理由向林渡发出邀请。 而偏偏在同一时间同一空间,杜天乐就那么鬼鬼祟祟地坐在角落里。 林渡猜测,秦晚舟的出现与杜天乐有着某种不知因果的关系。 可是为什么? 虽然杜天乐好管闲事,曾经一度热衷于给林渡介绍一些长相清秀动作扭捏的男性朋友,但只需稍微考虑一下如今的局面,介绍对象这种理由怎么想都十分不合理。 就算杜天乐改变主意,突然想要主动求和。那他介绍的人为什么要这样遮遮掩掩,用蹩脚的方式来搭讪。 动机成谜。 林渡决定配合表演,继续观察观察。 不过,以上这些都是后来才有的心理活动。 林渡第一次看到秦晚舟时,并没能想那么多。 秦晚舟拍飞了咖啡,露出尴尬无措的表情。他将手指插进刘海,往后掀了一下。林渡看到了他耳垂上的红褐色胎记。 小小的一颗,接近于菱形,像一颗暗红色耳钉。 林渡静静地望着他,呼吸停了停。 好像秦晚舟拍飞的是他的灵魂。 那一日晚上,林渡梦到了托托。 他已经很多年都没有梦到过它了。 在梦境里它还很小,只有父亲的半张手掌那么大。那时它跟彩色的热带鱼住在一个水缸,喜欢在珊瑚礁里穿梭着游来游去。 林渡痴迷于看它游泳。他觉得它抬起前肢的样子好像在飞翔。 父亲告诉他:“这是玳瑁海龟。英语叫做hawksbill sea turtle。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它能活很长时间吗?” “野外玳瑁海龟的寿命三十到五十年,人工养殖一般能活得更久。它能陪你很久。” 可是托托只活了十年。从林渡的五岁到十五岁。 林渡睁开眼后便再也无法入睡。窗外的天含蓄地亮了,灰蒙蒙的光涂抹在房间的墙壁上。林渡爬起身,打开电脑,打算处理一些研究数据。 可是打开文档后,鼠标总是长久停在一个数字上。工作进行得并不顺畅。 林渡再一次无法自控地想起了托托。 在托托的耳侧有一块由于基因突变而形成的红斑。小小的一颗,接近于菱形。 林渡想起托托,同时也想起了秦晚舟。 第二次与秦晚舟见面,林渡将其定义成一次约会。 他们在咖啡厅里聊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题。姓名,年龄,工作。秦晚舟负责问,林渡负责答。 林渡不需要靠询问来获取信息,他更喜欢观察。所以见面之后的每一刻,林渡都在注视着秦晚舟。有时候是带有目的的审视,有时候就只是单纯地想看着他。 他真漂亮。 林渡不得不承认,杜天乐对他的审美偏好了如指掌。 然而在杜天乐给他介绍的众多人里,秦晚舟仍然是独树一帜的存在。 秦晚舟身上有一种不造作的随性。 他嘴上说着故作关心的话语,眼里却装着事不关己的疏离,笑得不热情,想要谄媚却不够真心,引诱技巧也不高级。总像在哄孩子。 在某些瞬间,秦晚舟的笑会凝固一秒,然后缓缓融化流走,暴露出埋藏在假笑底下的,微小的不安。他在伪善空洞的社交辞令里又不时地掺杂着一两句真心话。 秦晚舟割裂的状态让林渡感到混乱。 他摸不透他。 为了避免混乱,林渡在脑子里将问题整理了一遍,一条接一条地排成一张列表清单。 他跟杜天乐是否有关联? 第13章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他刻意接近自己是为了图谋些什么? 他耳朵上的红棕色胎记是巧合还是故意为之? 他为什么看起来……好像真的很寂寞? 分开前,林渡忽然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耳垂。 林渡感到了一瞬的不确定。他以为触碰是为了验证,却又像是出于是某种奇怪的冲动。 他不动声色地收回手,为自己的冒昧道歉。 林渡确认了胎记是真的。于是在脑子里划掉了一个疑问句。 拐过转角,林渡贴着墙根站了一会,然后转身走了回去。隔着一定的距离,他跟着秦晚舟,看到杜天乐的车在他身边缓缓停下。林渡便又划掉了另一个疑问句。 林渡在阴影里驻足,远远地看着秦晚舟绕过杜天乐那辆红色保时捷的车尾,坐进副驾驶。 他将手缓缓伸进裤袋,嘴角向下垮了垮。 第二次约会,林渡开始向秦晚舟提问题,然后得到了一些浮于表面的情报,关于他的年龄和工作,以及戒掉了的爱好。 秦晚舟回答问题时表情很从容,不像在虚构谎言。林渡便没有做过多的怀疑。 秦晚舟邀请林渡吃午饭。林渡有些意外,但几乎没什么犹豫就答应了。 林渡从不轻易对人产生好奇心。可是秦晚舟不一样。林渡说不太出来到底他哪里不一样,也许因为他长得过于好看,也许是因为那一颗小小的胎记。 林渡决定把这个问题加进清单。 他习惯用列下问题,解决问题思维方式读书学习和做研究。 可在这么些年的人生中,他还没有为了研究一个人而列了一套问题清单。 秦晚舟是第一个。 而林渡迫切地想把他的问题一条一条逐个划掉。 决定去吃饭的两人顺次走出了咖啡厅。拐过转角,走在前面秦晚舟脚步顿了一下,林渡一抬眼便看到了杜天乐的跑车。他不动声色地笑了。谁也没有发现。 向秦晚舟打了招呼后,林渡便故意走上前,敲开了杜天乐的车窗。 “怎么在这?”林渡轻声问。语气友善。 可杜天乐却像触了雷似的大声嚷嚷起来:“咖啡厅又不是你开的。谁规定我不能在这里等客户了?” “客户周末不休息?”林渡继续问。 杜天乐噎了一下,磕磕巴巴地说:“啊……人……人家爱工作不行啊!” “不在里面等?” “我特么爱在哪等在哪等。”杜天乐的气势弱了下去,他不耐烦朝林渡挥手说:“你问够了没?问完就赶紧滚。” 林渡并没有问够,“要一起吃午饭吗?” 杜天乐下意识往秦晚舟的方向瞥了一眼,又慌忙移开视线,说:“谁特么要跟你一块吃午饭。滚开!我要开车了。” “不等客户了?” 杜天乐没再说话,铁青着脸把窗户关上了。 欣赏完杜天乐的慌乱无措又错漏百出的掩饰,林渡感到一种心满意足的愉悦。他喜欢掌控局面的快感。 而一个小时后。 林渡故技重施,向秦晚舟问出了那一句:“我什么时候说过……我去留学了?” 作者有话说: 玳瑁现在已经是一级保护动物了。明天见 第14章 变成猫咪(14) 只是为了解开疑问。 林渡这样想。 在来时的路上,秦晚舟的手机收到了几条信息。一连串的提示音后,他从容地关掉了声音。林渡几乎立刻就猜出发送信息的人是杜天乐。 秦晚舟说是朋友,态度十分理所当然。 “关系很好的朋友?” “还行吧……” 得到答案的林渡没有再说话。他直视前方,不动声色地捏紧方向盘。 杜天乐比林渡擅长交朋友。虽然他时不时会装得高高在上,但实际相处起来,他对谁都大方,待谁都仗义,性格爽朗活泼又不拘小节。 而林渡……不善言辞,孤僻沉默。对绝大多数人都兴趣淡薄。游走于各种交际场边缘。是局外人。 林渡忽然推想出一种讨厌的可能性:秦晚舟是为了杜天乐,才会费心费力地接近无趣的自己。 吃午饭的时候,林渡终于抓住了秦晚舟的破绽。 林渡从未在他们的交谈中透露出一点留学的信息。 留学的事一定是杜天乐告诉他的。 杜天乐还跟秦晚舟说了些什么?他们为什么要聊起他?又是以什么样的态度在说关于他的事? 林渡垂着眼睛,拇指反复抠着筷子的木纹。 疑问在他的脑子里一层接一层叠了起来,毫无章法,乱七八糟,且越来越沉重。林渡皱了皱眉头,并不明显。秦晚舟没有看见,连林渡自己也没有意识到,他的身体里积压着大量的烦躁。 然后,林渡问出了那句尖锐,甚至有些刻薄的问句。看到秦晚舟愣住,他并没有感到一丝愉悦。 林渡自欺欺人地想,他没有不高兴,也不是为了为难秦晚舟。 他只是为了解开疑问。 仅此而已。 秦晚舟并非无懈可击,却比杜天乐聪明得多。他立刻就意识到自己的失误,并迅速收拾起了慌乱,给出了合情合理的回答。 他很擅长以退为进,会打出“如果猜错了我道歉”这样的安全牌。让人无法再刨根问底。 林渡只能作罢。他想着反正他们还会见面,不用太着急。 两人分开后,林渡又再次佯装离开,在角落里等了一会,默默跟上秦晚舟。 他看着秦晚舟慢悠悠地走在人行道上,被地砖绊了一下。他回头时,林渡闪躲进旁边的水果店里。跟了一路,林渡浑身都潮了。一滴汗珠从鬓角滑到下巴,他感到很痒,用手背抹了抹。秦晚舟没有发现他,又继续向前走了。 林渡目送他一个人进了地铁口,而杜天乐的车子并没有再出现。林渡在地铁口发了会呆,转身离开了。 比起来时那充满冷气的车厢,他走在被烤的发烫的小路上,心情反而变得平和,呼吸顺畅了许多。 尽管天气炎热,他仍十分期待他们的第三次约会。 第二天,秦晚舟说要去市水族馆。 林渡认为自己不是容易大惊小怪的人,但听到这个地方,还是无法避免地露出了诧异。 他与水族馆有着诸多联系。有些事情连杜天乐都不知道。 林渡对秦晚舟产生了一些猜忌。 杜天乐还在讨厌自己。所以秦晚舟不可能是来跟他做朋友的。林渡更倾向于秦晚舟是杜天乐派来报复他的。 可是秦晚舟又是怎么知道,水族馆是一个可以惩罚他的地方? 自从水族馆被母亲的公司收购改建后,林渡一次也没有再去过。他拿到门票时才发现上面印着自己小时候画的画。 他画的是过去的水族馆。 也许是因为林渡的失神太过明显,秦晚舟似乎是意识到了他的不开心。他的态度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这一天的秦晚舟比之前更好更温柔,也更像是发自真心。 秦晚舟自然地牵他的手,开心地指着每一只海洋生物告诉他英文名。他也愿意顺着他,没有勉强林渡进入不喜欢的标本室。 当秦晚舟听到纸票上是林渡画的,他表露出真实的惊讶。 林渡由此判断,秦晚舟并不知道他与水族馆的故事。他之所以选择这里,真的只是为了避暑。 碰巧罢了。 他碰巧选了一个地方,像用指甲尖在林渡的心上小小地掐了一下。 林渡扔掉了猜忌。不再推测他的目的和动机。 他专心致志地注视秦晚舟,心无旁骛地享受他的那些似是而非的关心和好意。 秦晚舟问他:“开心?” 林渡说:“开心。” 林渡感到开心。 就算秦晚舟有些坏心思,那又有什么关系? 人总要在一些不够健康的事物上汲取快乐。熬一个通宵打通的电子游戏,减肥期吃到的烧烤,午后三点那杯充满植脂末和糖分的奶茶。 还有,虚情假意的秦晚舟。 与秦晚舟分开后,林渡开车回了趟母亲家。 保姆叶姨给他开的门。她看到林渡,愣了愣,立刻抱怨起来:“怎么回来也不打个电话,早点说,我还能给你做几个喜欢的菜。” “没事。”林渡微微俯身,在玄关换下了鞋,走进客厅,一抬头便看到母亲都枝蔓从复式二层的楼梯上走了下来。 都枝蔓在楼梯的最后一阶停住,手搭在扶手上,冲林渡笑了一下,“回来了?” “嗯。”林渡应了一声,客客气气的。 晚饭难得三个人一起吃。叶姨跟着母亲在这个家里工作了快十年,几乎已经成了家人。她不停地给林渡夹菜,唠叨着一些细碎的家常,看起来比都枝蔓更像一个母亲。 林渡礼貌地接过叶姨的菜,将它们拨放到了另一个盘子里,一点一点吃。 第14章 “小渡今天也去研究所做实验了?”叶姨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渡面前的盘子里。她嗓音柔和,尾调有些沙哑,说话时习惯性地表露出热情,总给人一种锅里汤煮开后热腾腾的感觉。 “没,去水族馆了。”林渡回答。 都枝蔓抬起了眼皮,望着林渡,像是要确认自己没听错般,反问:“水族馆?” “嗯。”林渡捏紧筷子,低头扒拉了一口饭。 “你觉得怎么样?” “好看。” 都枝蔓笑了起来,微眯起眼。她保养得很好,眼角几乎没有皱纹,“你觉得你爸会不会高兴?” 林渡微微仰起头,偏脸看了一眼挂在墙壁上的黑白照片,点点头,说:“会的。” 都枝蔓似乎是满意了,低下头夹了一块花椰菜,放进了林渡的盘子。 林渡手上的筷子顿了一下,夹起花椰菜吃掉了。 叶姨忽然问:“你一个人去的?” 林渡面不改色地回答:“一个人。” “怎么一个人去啊。那么好看的水族馆,多适合约小姑娘去啊。”叶姨的嗓音逐渐尖利了起来,“小渡也不小了。别怪你大姨多管闲事,就算平常工作忙,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 “叶姐。”都枝蔓打断了她,温温柔柔地说:“不用催。” “唉,你这当妈的心是真的大。不想早点抱孙子孙女吗?”叶姨唉声叹气了一番,还算识趣地用菜堵住了自己的嘴。 都枝蔓垂下眼,嘴角上的笑像是挂在脸上的装饰品,有些僵硬。她说:“不着急。” 林渡将剩下的饭三两口全塞进嘴里,快速结束了这顿晚餐。 一旦碰到关于择偶的话题,林渡与母亲会不约而同地采取一种回避的姿态保持缄默。他们保守着秘密,都不愿意直视也不愿意听到,竭尽全力地当它不存在。 那个秘密好像已然成了他们内心深处隐藏的一块肮脏又下流的禁地。 林渡抬起脸,不动声色地再次看了一眼墙上的照片。 晚上,林渡又一次梦到了小时候。 这一次他梦到了父亲。父亲牵着他的手,在展示厅里缓慢地行走。这里不够宽敞,光线昏暗。父亲指着水缸中不同种类的鱼,一一告诉他鱼的名字,住在海洋的哪里,有着什么独特的习性。 林渡看到面前出现了一个发着光的出口,他松开了父亲的手,自顾自往前走了几步。穿过门,他来到了天井的水池边。 水池里灌满了海水。一台蛋白质分离机隆隆响着。 已经长大的托托正在水里懒洋洋地飞翔。 它追着林渡掉落在水面的倒影,慢悠悠地靠了过来,然后将头探出水面,圆而小的鼻孔喷出几滴水珠。林渡被它的样子逗笑了,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它耳侧的那块红棕色斑纹。指尖传来了冰凉的,带着一点硬度的触感。 林渡转头想要找父亲,却发现自己的身后空无一人。他再次回过头看向水池,托托也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群拥挤着抢食的锦鲤。 林渡茫然地站了起来, 用一种寻找的姿态望了望四周。 然而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他是该寻找父亲,还是寻找托托? 下一秒,林渡看到了秦晚舟。 他就站在林渡面前,隔着一米的距离。他向他伸出手,手心向上,手指自然地弯曲。 他说:“林渡,过来。” 林渡睁开了眼。 梦境从他的身边迅速褪去,彩色变成了黯淡的灰黑,现实世界劈头盖脸地扑了过来。 他支起身子,用手掌抹了一把湿润的眼睛,呆坐了一会后,起身去冲了一杯咖啡。 林渡靠着阳台的围栏,小口小口喝着咖啡,眺望着某个遥远的楼层或公园。 天就像是被注入了颜料,橙红色从天际一点一点燃透夜空的墨黑色,直至将整片天都晕染成灰蓝色。 公寓楼底下的马路上的车逐渐多了起来,林渡在清晨的风中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他打开了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了秦晚舟的名字。 林渡问起联系方式时,秦晚舟有一瞬的犹豫,最后还是给了。林渡猜想,也许秦晚舟并不希望自己主动联系他。 林渡收回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水族馆,海龟,红褐色斑纹。 那些记忆早被岁月爆晒得干裂。摸一模,留下一手粉渣。 可秦晚舟像暴风雨前的一口潮热的风,徐徐而来。 他吹醒了他陈旧的执念。 都怪秦晚舟。林渡想。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不会辗转反侧,也不会做那么多奇怪的梦。 秦晚舟是他床褥下的一颗豌豆。 林渡划开手机屏幕,在对话框里打下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早上好。】 林渡认为自己没有别的意思。 他只是想给秦晚舟找些麻烦。 而不是在想他。 作者有话说: 渡渡哥:才不是在想他哼哼。 今天会有评论吗?没有下次更新我再问一次。 下次周二见! 第15章 变成猫咪(15) 但凡林渡的信息出现在周末,秦晚舟都愿意原谅他。 可是偏偏是工作日。 林渡每隔几个小时就会给他发一条信息。 内容十分干瘪。每次都是寥寥几字:早上好,上午好,中午好,下午好,晚上好。 秦晚舟一点都不好。 为了不错过工作信息,秦晚舟无法将手机设置成静音。 每次他拿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林渡的名字,都会觉得自己损失了几块钱加班费。 可是秦晚舟没法拉黑他,软件也没有屏蔽功能。他并不打算告诉杜天乐,以免杜天乐也缠上他说东说西。 思来想去,秦晚舟发现他无计可施。 在每日的【晚上好】之后,林渡还会编辑一条关于天气的长信息,腔调死板,像是天气预报。仅仅是阅读文字,仿佛就能听到字正腔圆的播报声。 【明天是六月十日,受副热带高压控制,南海市的天气是晴热,最低温度29c,最高温度38c,东风三到级,空气湿度75%,体感闷热。外出时要注意防晒降温,及时补充水分,谨防中暑。晚安。】 晚安个头。 秦晚舟感觉自己浪费了十秒的生命。 他摁灭手机扔到一边,拍了拍身边啊啊叫的秦早川,催促他赶紧睡觉。 林渡的发来信息,他一条都没有回过。 周二,那个人开始变本加厉。 “早上好”被拆分成了“早上”和“好”,信息提醒次数顿时激增。秦晚舟一听提示音就忍不住皱眉头。一整天都苦大仇深。 到了周三,连同事林小娟都觉察出了不对劲。她问:“你最近信息怎么那么多?有家长找你麻烦吗?” “不是。”秦晚舟摇摇头。他用筷子拨弄了两下碗里的青菜,没什么胃口,便转头去检查旁边的秦早川有没有认真吃饭。 秦早川不愿意跟别的小朋友坐在一块,非要跟着秦晚舟。只能等幼儿园的小朋友午休之后,秦晚舟才把他带到办公室里一起吃午饭。 “哎!难不成……”林小娟意味不明地亢奋起来,身子往前凑了凑,“谈恋爱了?” “也不是。”秦晚舟面无表情地否认,“周末工作的客户。” 林小娟顿时像被暴晒了一上午的植物,蔫了下去,“什么啊……真扫兴。”她抱怨完,拖着椅子绕过办公桌,坐在秦早川旁边,“小宝,跟林老师一块吃好不好?” 秦早川眼皮都没抬,一声不吭地抓着勺子跟一颗肉丸较劲。 林小娟是那种天生非常喜欢孩子的姑娘。而在园区里那么多孩子中,她对秦早川。 尽管秦早川不理人,脾气大爱生气,容易应激,还总是莫名其妙地瞎叫唤。林小娟依旧以“总有一天要与小宝贴贴抱抱”为目标,每日锲而不舍地跟秦早川套近乎。 她艰苦奋斗了两年,功夫不负有心人,秦早川终于勉为其难地允许她靠近自己。 “小宝,哥哥要是谈恋爱了,你可得对嫂嫂好一点。要不嫂嫂就连你哥都不要了。”林小娟往嘴里塞着菜,口齿含糊不清地说。 秦早川慢悠悠地抬起头,看向秦晚舟。 秦晚舟啧了一声,说:“林小娟,我把肉丸分你一个,您高抬贵嘴,少胡说八道两句。” 林小娟哈哈大笑起来。 秦晚舟的手机再次响了。他划开手机看了眼,还是林渡。 【中午好。午饭吃了吗?】 真棒。今天的信息又出现了新变种。这都开始嘘寒问暖上了。 秦晚舟在心里骂了句脏话,反手“啪”一声把手机盖在桌面上。林小娟警觉地朝他瞥了一眼,语气幽幽地问:“真的是客户吗?” “客户。”秦晚舟硬邦邦地说完,叮啉哐啷地收拾好了自己碗筷,开始催促秦早川快点吃。 第15章 之后秦晚舟花了点时间做了一番心理建设。 既然拿了这么高的工资,总得吃些忍耐的苦。这些年他过得太高傲了,是该学一些忍气吞声。 尽管当牛做马的觉悟不算高,但是秦晚舟还是成功地安抚好了自己。 几个小时后,当秦晚舟再次接到了林渡【下午好】的信息。他已经能够心平气和地装作没看见了。 然而,秦晚舟终究还是低估了林渡的得寸进尺。 这句话说得不够准确,秦晚舟明明一寸都没有给他,林渡依旧无所畏惧地进了一尺。 晚上的九点半,秦晚舟刚刚把秦早川哄睡着。林渡打了语音电话过来。 平常根本没有人会给秦晚舟打电话,所以他没有关静音的习惯。安静的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了铃声,没有睡踏实的秦早川皱起眉头哼哼唧唧。如果被吵醒了,他一定会大发雷霆。 为了避免发生这种麻烦,秦晚舟手忙脚乱地把电话接了起来。铃声一停,秦早川大发慈悲地没有起来闹脾气,翻了个身又乖乖睡了过去。 秦晚舟轻手轻脚地起身,退出了房间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长长地吸一口气后将电话放在耳边,反复咬了咬后槽牙,半晌才吐了一个“喂”。 “晚上好。”林渡的无机质的声音从话筒滑进了秦晚舟的耳朵里。 秦晚舟突然哼笑了一声。 “林渡。”他停顿,抿了一下唇,再次开口,冷声问:“你是没有朋友吗?” 作者有话说: 舟舟哥: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渡渡哥:这么尖牙利嘴,亲起来一定很刺激。(x) 这章短短。 周五见。 第16章 变成猫咪(16) 对面沉默了几秒。 秦晚舟无法判断林渡此刻的情绪,他也压根不在乎。 现在是晚上九点半,完全的私人时间,任何工作电话都该被定义为骚扰。就算工资给得再高,杜天乐既然承诺过平日时间他不会受影响,那秦晚舟也不想被白白占这个便宜。 过了一会,林渡的声音再次传来,没什么起伏,听不出情绪。 “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别自作多情。”秦晚舟不假思索地否认,“我们顶多叫周末搭子。” “嗯……抱歉。”林渡慢悠悠地说,又问:“这次你会原谅我吗?” 尽管林渡并不容易揣测,秦晚舟还是从他平淡的语气中觉察出了一些不对劲。自己明明态度恶劣,话说得也尖锐直白,可林渡似乎丝毫不在意。他的道歉听着也不够真心诚意,像是无中生有地找话题,或是没事找事地拖时间。 秦晚舟甚至隐隐生出一种荒诞的感觉……林渡此刻心情是愉快的。 “别再打电话。请安信息也免了。我们没那么熟。”秦晚舟语气冷淡地说:“感谢您的合作。” 他说完,没等林渡回话,直截了当地挂断电话。 第二天早上,林渡的早安信息还是按时登录了秦晚舟的手机。 秦晚舟根本不点开。 尽管发生了诸多小插曲,日子无法阻挡地滚到了周五。 一想到周六还得跟林渡见面,秦晚舟的胃便开始一抽一抽地发疼。 有那么短暂的一瞬间,秦晚舟后悔过。他应该表现得客气一些。礼貌拒绝就好了,何必如此生硬,把场面弄得难看。 可后悔过了,他又觉得生气。气林渡胡搅蛮缠,没眼力见。 最终秦晚舟还是将错误归结到了自己身上。 当初就特么不该给他留联系方式。 因为周五要把周末两天的家务提前干了,秦晚舟比往常要忙。 而秦早川即使看着电视,每过一会儿就要喊他一下。他也没什么特别要紧的事情,就是不断地向秦晚舟复述动画片的内容。 “阿啾,你看,小狗……” “阿啾,阿啾,机器人……” 要是秦晚舟胆敢不答应,秦早川会气得像只小驴一样嗷呜嗷呜喊一晚上。 秦晚舟不得不一边忙着手上的事情,还得在小宝发脾气砸东西之前抽空理他一下。 把秦早川哄睡着后,秦晚舟精疲力尽地瘫坐在破旧地木头沙发上,一动不动。 他实在是累了,连起身去洗澡都需要做很久的心理建设。 手机震动了一下。 秦晚舟知道这个点是林渡播报天气预报的时间。 第二天要去约会,反正也躲不过去。一直不理林渡也不是个事。 秦晚舟点开了林渡的对话框,快速上拉到没看过的信息最上面。 信息的内容并没有太大的变化,依旧是通篇的问好。比果郡王在每封信里问候“熹贵妃安”还要规律。 不过,周三晚上电话之后,林渡问好的频率下降了,也没有再添加新的废话。他刨去的上午好,中午好和下午好,只留下早安,晚安以及第二天的天气预报。 【明天是六月十四日。星期六。明天阴转多云,最高气温32c,最低气温26c。空气湿度75%,体感较为湿热。晚安。】 秦晚舟刚读完天气预报,底下冷不防地掉出新的信息。 【明天】 对方撤回了一条信息。 【明天见。】 秦晚舟揉了揉太阳穴,莫名其妙地被气笑了。他想了想,点击屏幕,回了【明天见】。 两秒后,对面回了一个可爱的晚安表情包。 “啧。”秦晚舟砸了一下舌头,摁灭手机。 一点也不可爱。 烦人! 讨厌! 到了周六,秦晚舟紧赶慢赶才勉强掐着10点30的点到达咖啡厅。 林渡已经到了。他站在门口的太阳伞下,一条腿伸直,另一条腿微微曲着,单手插在裤兜里,手臂上有好看的肌肉弧线。 秦晚舟故意放慢了脚步,不想在林渡面前显得很着急。但也许是是被余光瞥到了,林渡立刻转过了脸,站直了身子。 尽管今天是阴天,但气温也不算低。空气里湿气重,皮肤上像敷着一层薄膜,闷得透不过气。 秦晚舟绝口不提电话里闹的那些不愉快,用平常的语气问他:“怎么在外面蒸桑拿呢。干嘛不进去等?” “没事,刚到。”林渡轻描淡写地回答他,反问道:“想喝点什么?” 秦晚舟看了一眼咖啡店门口的宣传黑板,点了今日推荐里的草莓奶昔。 林渡小幅度地一点头,转身便推门进了店里,到点单区点好饮料付了钱。秦晚舟可不愿意在外面蒸活人,后脚就跟进店里。然后秉着能坐着绝不站着的原则,找了个椅子坐下。 没一会儿,林渡拎着两个饮品袋回到了他身边。秦晚舟道谢,接过自己的饮品,顺势往他手上瞥了一眼。林渡点的还是一成不变的热美式咖啡。 “大热天的,为什么要喝那么热的咖啡?” “养生。”林渡回答。 秦晚舟本来正忙着撕开吸管的包装袋,听到林渡的话,手一顿,停了下来。他抬起头看着林渡,扬了扬眉毛,“excuse me?” 咖啡养生? 这两个词搭配在一起,就好比冰雪奇缘里的艾尔莎用魔法变出城堡时,高唱了一曲《难忘今宵》。 “习惯喝热的……”林渡不慌不忙地向他解释,“冰的拉肚子。” “哦。”秦晚舟应了声,算是接受了他的说辞。不过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更多的是因为秦晚舟实在懒得管他。 秦晚舟低下头继续撕包装袋。林渡却很自然地从他手里拿走了吸管,利落地撕开包装,插进奶昔饮料杯,递还给他。 秦晚舟接过奶昔,双手握着,盯着杯壁上渐渐凝结的水珠,发了会儿呆。 林渡问:“今天去哪?” 秦晚舟回过神,说:“要不……我们去干点养生的事?” 作者有话说: 各位好哇~今天会有评论吗?如果没有,我周日再来问一遍。 周日见~ 第17章 变成猫咪(17) 秦晚舟利用刻板印象,恶意揣测了一番研究员这份职业。在他的想象里,林渡大概过的是那种……没日没夜瘫坐在空调房里看论文,做实验,整理数据的生活。 太不健康了。生命在于运动。 于是秦晚舟决定带林渡去散个步。 有什么比散步更养生的事呢? 他们驱车来到了人民公园。 公园的中央有个不大的人造湖,沿着湖边有一条石板小路,蜿蜒得十分做作。路旁种满了灌木与树,绿荫遮天蔽日。 能看出设计师竭尽全力地想在高楼鼎立的市中心给人们制造出被大自然环抱的错觉。 两人慢悠悠地顺着曲折的石板小路行走。湖面漂着许多动物造型的脚踏船,像一群拟态玩具在做低强度迁徙。上面坐着的客人基本上是父母和孩子,父母们大多兴致缺缺,孩子们则独自亢奋。 偶尔也能看到那么一两对划船的情侣。他们面容不同,表情各异,却有着一些微妙的相似点。刚刚从湖边出发的情侣们都是满脸笑意,谈笑风生。而往回划的情侣们则面无表情。 第16章 好像只是转悠了那么一圈,他们的爱情就在高温下蒸发殆尽了。 秦晚舟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湖面的人们,冷不丁笑了一声。林渡偏脸向他看了过来。 “你有没有发现?刚出发的情侣们全都笑得甜蜜蜜的,回来时一个个都苦大仇深。” 林渡听完,又默不作声地转头向湖的方向望去。 秦晚舟笑着,用手拍了拍林渡的肩膀,说:“人生若只如初见啊。林渡。” 林渡的嘴角似乎是弯了一下,说:“你真敏锐。” 秦晚舟客气地接受,淡然地说了“谢谢夸奖。” 他们都没再多说,面对着湖,并肩又站了一会。 这时从他们面前路过了一家人。走在最后的男人不经意间看了秦晚舟一眼,十分不自然地愣了愣,然后急急移走了眼睛,加快了步伐。 秦晚舟的眼睛追着男人身影移动,他故意等到男人以为自己能走掉的时候,大声喊了一声:“小叔。” 男人站住了脚,不情不愿地回过头,脸上堆满了假笑。 “晚舟。这么巧啊。” “嗯。真巧啊。带孩子来玩吗?”秦晚舟也冲着男人露出了笑,但他笑得更自然圆滑,也更漂亮。 男人是秦晚舟他父亲的弟弟。母亲的亲戚们不在同一个城市,早就不往来了,而爷爷奶奶去世得早,唯一有些交流的就只有这位小叔。 家里出事后,秦晚舟焦头烂额忙着照顾受伤的秦早川,小叔带着亲戚们向秦晚舟提出,父亲的保险金和名下房子的遗产分配应该有他们一份。然而当车祸责任认定报告一出,面对巨额赔款,他们又立刻拉黑联系方式,宛如躲瘟神般避之不及。 那时候秦晚舟身体里还苟活着高傲的自尊。他怀抱着愚蠢的清高,仰着头颅,不屑于跟他们斤斤计较。 最艰难的时候,秦晚舟的银行卡里只剩下两百块钱。他开始在网上变卖手头的旧物品,卖掉一个电风扇可以换一天的饭钱,卖掉一个旧书柜可以换一周的饭钱,而卖掉他辛苦攒好久钱买的switch和卡带,能换一个月的饭钱。 秦晚舟最后卖掉的东西是他的笔记本电脑。其实那根本不值几个钱,但他别无选择。 他花了一个晚上手动删除了电脑里的文件。研究生期间做的调查问卷,收集的参考文献,还有完成了了大半的毕业论文。以及,花了好几年时间收藏的歌曲和电影。他逐个点开,逐个关闭,逐个删除。 电脑卖掉当天,秦晚舟干了两件事情。第一件是打电话给学校的老师提出了退学。而第二件事,是给小宝买了一盒甜品。 后来,他们住的房子卖了个还算合理的价钱。在银行里确认房款到账的那一瞬,秦晚舟微微张开嘴,长长缓缓地吐了一口气。 他扛过来了。 如今一回想,秦晚舟觉得自己当初就该死皮赖脸一点,向亲戚们借借钱。无论对方给不给,反正他是没钱还。但凡能借到一笔,那就等于纯赚。 小叔咳嗽了一声,硬着头皮与他寒暄:“最近还好啊?现在做什么工作啊?” “在卖身。”秦晚舟几乎是接着他的话尾很快地说道,脸上依旧是笑眯眯的。 小叔显然哽了一下,眼神古怪地扫了一眼旁边的林渡。林渡礼貌地向他点点头,表情平静。 小叔干笑了几声,说:“开玩笑的吧。哈哈哈。你从小就爱开玩笑。” 秦晚舟陪着他一块干巴巴地笑了几声,说:“嗯,开玩笑的。”看着小叔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立刻又补了一句:“我这情况哪有空卖身,主要靠在外网卖些自己玩自己的小视频。以后我要是被逮进去了,我现在住的那旧房子你就拿去卖了吧。帮我交完罚款后,剩下的自己留着。” 男人露出十分难堪的脸色。他分明是站着的,却生动地表现出一种如坐针毡的神色。大约是实在找不到话说,他说:“我得走了。你婶子还在等我。” “嗯。慢走。替我跟婶子还有堂弟堂妹们带个好。哎,我们以后多走动走动。别总躲着我。我又不问你们借钱。现在卖点小视频还挺赚钱的。” 男人没听他说完,扭头狼狈逃跑,还被不平的石板绊了一下,差点摔跤。 秦晚舟其实没什么东西可以伤到对方的。他们之间不过是有一点可有可无的血缘关系。 他只能用一种轻浮的态度,靠自我贬损来刺痛对方为数不多的良心。 看吧。我堕落至此。全是你们的错。 秦晚舟的嘴角逐渐变平,冷脸看着那一家人消失在树丛后面。然后他回头,看到林渡竟露出了很浅的微笑。 秦晚舟问:“笑什么?” “有意思。”林渡说。 他笑起来是另一种感觉。 随着下眼眶的微微上移,那些让人产生距离感的下三白便消失了。就好像……刚刚走完巴黎高定秀场的模特,突然搬到了隔壁成了亲切的邻家大男孩。 林渡问秦晚舟:“你缺钱吗?” “当然缺。非常缺。”秦晚舟耸肩,用一种似是而非的含糊语气说:“这世上谁会不缺钱啊。” 林渡缓慢眨眼,开口又说:“小视频……” “没有。假的!”秦晚舟打断他。随后他想了想又笑了起来,往前挪了一步凑近林渡,微微仰起头紧盯着他的脸,“怎么?你想看啊?” 林渡一动不动地望着秦晚舟,安静地抿嘴微笑,不置可否。 秦晚舟不在意林渡沉默。他被别的东西吸引了注意力。 他微微歪了歪头,在一个从未有过的近距离注视着他。 “林渡。”沉默了片刻,秦晚舟慢悠悠地喊了他的名字,“你应该多笑笑。” 作者有话说: 今天会有评论吗? 没有周二我再问一遍。 周二见! 第18章 变成猫咪(18) 说出“你应该多笑笑”的嘴巴,也说出过“别自作多情,我们没那么熟。” 秦晚舟似乎有着自己的一套双重标准,遵循着某种忽远忽近,忽冷忽热的规则。 林渡不得而知。 然而林渡也不是一无所获。至少他发现秦晚舟很缺钱。 这意味着可以推翻过去的假设,重新考虑秦晚舟动机来自另一种可能性。 他不是为了杜天乐,是为了钱。 做出这样的推理后,林渡感到愉快。 林渡也许没有杜天乐有趣。但是钱,他也有很多。 林渡微微垂下眸子。在很近的距离,他的目光一点一点舔过秦晚舟眼睛,鼻梁与嘴唇,最后停落在耳垂的那一颗暗红色的菱形胎记上。 秦晚舟明明什么也没做,林渡却觉得他正在向他行使某种不可违抗的权力。 他十分生涩地冲秦晚舟露出微笑,几乎是不由自主地,抬手擦掉了他脸颊上的一滴汗。 “热吗?” 秦晚舟的眉头急促地紧了紧,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一步,用手背蹭了蹭刚刚被林渡摸过的地方。他想了想,说:“我们找个凉快的地方吧。” 秦晚舟把林渡带到了公园里的室内旱冰场。他们走进大门,像是一脚踏进了九十年代。 涂满油漆的绿色墙面,躺着口香糖黑色尸体的水泥地。角落里放着几台立式空调,搭配着摇头大风扇。房间中央顶端挂着一颗旋转的灯球,在旱冰场的地面上打上了稀碎的彩光。黑色的音响里倒是与时俱进地放了些短视频热门歌曲。 一眼望去,莫名地有一种粗糙的风情。 “滑过吗?”秦晚舟忽然问。 这个问题林渡一下子不知道怎么回答。 动作宾语的缺失导致句子出现了歧义。是滑过冰?还是滑过旱冰? 于林渡而言,前者的答案是肯定,而后者是否定。他思考了一会儿,选择了后者。 “没有。” “那滑吗?我教你。” “嗯。试试。” 秦晚舟点头,走到了借鞋处,手肘往柜台上一架,半个身子趴在上面。他似乎总是懒洋洋的,连自己的体重都不愿意承担。 他指着架子上的鞋子同工作人员说了些什么,然后扭头看向林渡,大声问:“你鞋码多少?” 林渡不擅长大声说话,所以他走了过去,站在秦晚舟身后小声告诉了他。工作人员是个小姑娘,她看了看林渡,嗤地笑了一声:“怎么报个鞋码还得悄悄说?” “他害羞。”秦晚舟笑眯眯地说,“很可爱不是吗?” 林渡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长大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听过别人将“可爱”这个词组放在他身上。他收到的评价大多是“话少”,“酷”,“不好接近”,更难听一点的,还有“冷漠”和“没人味”。 秦晚舟总会说些奇怪的话,让林渡耳目一新。 鞋子租了一个小时。两个人坐在滑冰场旁边的座椅上换鞋。林渡慢吞吞地套好两只鞋。旁边秦晚舟已经穿好了。他往林渡的鞋子上瞥一眼,很自然地弯下腰,手脚麻利地帮他把上面弯弯绕绕的鞋带绑紧系好。 第17章 林渡双手支在身侧,垂下眼盯着秦晚舟翕动的睫毛发呆。 秦晚舟直起身子,林渡的眼珠便跟着一块,自下而上地缓缓升了起来。 随着角度的改变,秦晚舟的脸越来越多地暴露在林渡的视野。而直到两人四目相对,林渡依旧盯着秦晚舟…… 发呆。 秦晚舟有些疑惑地扬了扬眉毛,抬手在林渡的额头上拍了一下。林渡闭了闭眼。 秦晚舟说:“醒一醒,这位小朋友。站起来走动走动,看看松紧合不合适。” 林渡听话地站了起来。他只滑过冰刀,四轮的鞋子还是第一次,突然一下站起身,多少有些摇晃。秦晚舟立刻抬起手,抓住林渡的手,给他提供了一个可以扶着的支点。 “松紧还可以吗?”秦晚舟低头盯着林渡的鞋子,紧扣住林渡的手。似乎牵手这种看似亲密的行为,对他而言不过是稀松平常的事情。 “嗯。”林渡应了一声,他悄悄地收紧手指,指腹贴着秦晚舟的手背。 秦晚舟站了起来,却没有放开林渡的手。他向着旱冰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说:“走吧。” 走了两步,林渡便迅速习惯了四轮旱冰鞋。即使放开秦晚舟的手,他也能保持平衡不会摔跤。 林渡低下了头,仔细观察秦晚舟的手。 他的每一颗指甲都修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点粗糙的薄茧。手指上的褶皱很少,细长却又骨节分明,手背上的皮肤白净,能轻易看到上面微微凸起的蜿蜒青脉。 林渡意识到这是男性的手。 而这只手正牵着他。 于林渡而言,这并不是合理的事情。无论是装作不会滑冰,还是被男性牵手。 林渡别开了眼睛,拉紧唇角。 他什么也没有说。 两个人先是贴着旱冰场的围栏慢速行走了两圈。秦晚舟转了个身,用双手拉着林渡,倒着带他滑了一圈。因为林渡滑得十分平稳,秦晚舟还表扬了他有天赋。 几圈下来,两个人的手心都泛了潮。秦晚舟把林渡带到围栏旁,问他:“你扶着走一走,我先自己去玩一圈,回来再带你,可以吗?” 林渡点头。秦晚舟冲他笑了笑,一抬脚便滑走了。林渡背靠着栏杆看他。 他先俯身加速,然后直起身子,姿态松弛滑行了很长一段。风抓起他的刘海和衣角,掐细了他的腰。他微微仰着下巴,脸上露出轻快的表情。 他看起来好像是在地面上滑翔。 而林渡想要摸摸他飞起来的头发和衣角。 一个黄发青年忽然靠了过来,向林渡搭话:“哥,需要陪滑吗?看你那么帅,我算你便宜点。” 林渡的眼睛依旧盯着秦晚舟,看也没有看他,语气平淡地说:“不用。” 青年没有死心,再次尝试劝说:“唉,我滑得比你朋友好,保证能教会你。你朋友也想自己玩会儿,不是吗?”他说着,伸出手试图去抓林渡的手臂,“你先跟我走一圈试试,不收你钱。” 林渡抬起胳膊躲开了青年的手。他终于转过头看向青年,礼貌地拒绝:“不用,我会滑。谢谢你。” 青年不相信,“不是。你哪儿会了?不想花钱也不能说瞎话啊。” 林渡没等他说完,推了一把栏杆,从滑冰场中间穿过,追上了对面的秦晚舟。 秦晚舟并没看到林渡是怎么滑过来的,猛地一回头看到林渡跟在身边,愣了一下,急忙刹住车。 “你怎么过来的?” “滑过来的。”林渡用手指比划了一下过来的路径。 秦晚舟露出了匪夷所思的表情,又问:“你不是第一次滑吗?” “第一次滑四轮旱冰。”林渡补充说明,“以前滑的真冰。” 秦晚舟眨了两下眼睛,倒是没有生气,只是阴阳怪气地说:“哇……那你真的是很棒呢。” 林渡轻轻地笑了。他低下头,下巴微微往回收,眼睛眯了起来。 看着林渡笑了,秦晚舟便也随他一块浅浅地勾了勾唇角。他蹬了一脚,向前溜了很远,然后又熟练地转过身倒着滑行,然后面朝林渡喊了一句:“既然你会,那我走了。你自己跟上。” 秦晚舟好像有着可伸可缩的脾气。林渡骗他,他不生气。可林渡给他打电话,他就会冷暴力。 可林渡本来就是故意给秦晚舟找麻烦。他根本不怕他发脾气。 他想要从他起伏的情绪中榨取一点真实。刻薄也好,嘲讽也罢,恶语相向也没有关系。 真实的秦晚舟生动又鲜活。 林渡能从中汲取出大量的营养,用来豢养他那曲折离奇的快乐。 作者有话说: 舟舟哥用美貌哐哐上大分。 周五见。 第19章 变成猫咪(19) 故意瞒骗还是让林渡受到了一些相应的处罚。至少在这一天内,他不能再奢望秦晚舟牵他的手了。 滑冰的时间还剩十分钟。秦晚舟对林渡说:“你再玩一会,我去隔壁小商店买点水。” 林渡跟着他向前迈了一步,说:“一块。” 秦晚舟转身用手抵住他胸膛,说:“不要。我交了一个小时钱的。不能白便宜他们。” 林渡只好退了回来,点点头。秦晚舟微微一笑,又对他说:“我马上就回来。” 他听话地留在了旱冰场,一圈又一圈的滑行,时不时就往入口处看一眼。 十分钟过去了,秦晚舟依旧没有回来。林渡一秒也没有多呆。他换好鞋子,快步走出旱冰场。 阳光像水一样猛地倒了他一身。林渡眯了眯眼睛,再睁开时,他就找到了秦晚舟。 秦晚舟正抱着两瓶水,站在小商店门口的树下。一个姑娘站在他面前,正与他说着什么。 林渡迈着大步子走了过去。在接近的途中,他隐约听到秦晚舟对姑娘说了一句:“抱歉啊,是我没有福气。” 听起来似乎是十分客套的语气。林渡却莫名地觉得秦晚舟的话里好像混杂了几分的真心。 姑娘对秦晚舟拼命摇手,说:“没有的事,你别这么说。是我太唐突了。” 秦晚舟一抬眼,发现了林渡,便朝他招了招手。姑娘扭过头,看到林渡后,冲他露出了一个抱歉的微笑。紧接着她对秦晚舟说了再见,转身走开了。 “怎么了?”林渡问。 “被搭讪了。”秦晚舟给林渡递了一瓶常温的矿泉水,“不能喝冰的。常温的可以吧?” 林渡低头看了看矿泉水,接了过来。瓶身上挂了几滴水珠,是从另一瓶冰冻的水瓶上沾到了。他的手握着水瓶,缓慢地旋转着,问:“拒绝了?” “不然呢?”秦晚舟似乎已经懒得跟林渡假客气了,他大咧咧地拧开水瓶,仰起头喝了起来。 林渡继续问:“为什么要说没福气?” 秦晚舟放下水瓶,用手背抹了一下嘴角,慢悠悠地拧紧瓶盖。短暂地思考了片刻,他看向林渡的眼神变得微妙,“因为我跟她说,我是gay。” 林渡觉得秦晚舟是故意提出了某种暗示。他的表情却纹丝不动,小幅度地歪了歪头,不急不缓地反问:“那你是吗?” 秦晚舟认真拒绝一个人时会给出充足的理由。其中不妨有些信口胡诌的瞎话,也可能带上那么一两句真话。 可林渡偏偏爱揭人老底。 就这么寥寥几句,他却敏锐地把他的真心摘了出来。 为什么要说没福气呢? 因为秦晚舟确实不可能再与任何一个人发展关系了。 这些年他深居简出,像修剪杂枝乱叶一般毫不留情地一刀切掉过去所有的社交关系,然后一心一意地照顾秦早川。爱情是奢侈品,友情的价位也很高。他只是能力有限的普通人,没有时间和余力去供养以上任何一种关系。划清界限是他对其他人所保留的,最底线的善意。 如果不是为了勾引林渡,秦晚舟不会有闲心专门到公园来散个步,或是花上一小时的时间滑旱冰。 他根本不可能像现在这样,精心构建一段虚无缥缈的关系。 阳光被枝叶割碎,变成金色的颗粒,杂乱无章地落在了秦晚舟的头发上,也落在林渡的鼻尖和睫毛。树上的知了在歇斯底里地嚎叫。 在一片喧闹中,林渡用平静眼睛看着他,问:“那你是吗?”秦晚舟有些自嘲地笑了起来。 他自然不会向林渡讲真话。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可以诉衷情的关系。 于是他制造艰涩难懂的语境,扔回给林渡解读。 “你觉得我是吗?” 一个仅用“是”和“不是”就能回答的封闭式问题,却在一次又一次的反问中犹如皮球一般,被两个人踢来又踢去。 然而明明是在互相试探和斗气。他们两人的态度都不粗暴,克制而适当地为对方留下余地。 林渡不再追问了。他改了口,问:“要回去了吗?” “嗯。”秦晚舟没有再含糊其辞,干脆地给出了肯定答案。无止无尽的心理博弈让他感到有些累了,但是出于一种敬业的态度,他还是多问了一句:“你有需要我陪你去的地方吗?” 第18章 林渡摇摇头,又问:“我送你?” 秦晚舟拒绝:“不了。谢谢。” “嗯。”林渡没再强求,“明天见。”秦晚舟抬眼看了看林渡,他的样子看起来很乖顺。 在周末,林渡会百分百尊重秦晚舟的意愿。然而一转头他就变了个人似的,不管不顾地疯狂发信息骚扰。 秦晚舟拉扯嘴角,冲林渡露出个苦笑。 明天见,麻烦精。 秦晚舟之所以提前说了再见,是因为这天一大早杜天乐给他发了信息。美名曰请他吃饭,顺便听听最近的工作报告。 这两人的烦人程度简直不相上下。 碰面的地方,是一家氛围做得很足的高级自助日料店。店员用不太正宗日语对秦晚舟说了欢迎光临,将他带进了一间包间。 杜天乐坐在里面玩手机,一抬头看到秦晚舟,扔了他块点单用平板,用食指指了一下:“想吃什么。点!” 非常悦耳。 秦晚舟忽然觉得他那股烦人劲儿也不是那么难以忍受了。 秦晚舟虽然挺喜欢日系的动画和电影,但对日料谈不上太热情。随意点了些能果腹的热食,便矜矜业业地开始做报告。 “你们去公园散步了?”杜天乐夹起了一块厚实的三文鱼片,筷子打了滑,又掉了下来,“玩得这么健康?” “带林渡亲近了一下小自然,增强增强抵抗力。”秦晚舟慢条斯理地吃着眼前的食物,继续说:“免得喝个冰水都拉肚子。” “也不至于那么娇弱。”杜天乐再次夹起三文鱼,放进芥末酱油里,“他练散打的。” 秦晚舟的筷子顿住了,眉头往中间挤,“散打?” “是啊,从小学就开始学的,就一路练下来了。他这人干什么都长情。”杜天乐脸上浮出了些不情愿的表情,“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花钱雇人使坏,还不是因为特么打不过他。” “哦,原来你知道这是使坏啊。”秦晚舟嘴里嚼着肉,有些口齿不清地说道。说完,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对,急忙将口中的食物吞下,细细抽气:“嘶……等下,万一东窗事发事情败露,他不会揍我吧?” 作者有话说: 今天会有评论吗?没有我周日再问一遍。 周日见~ 第20章 变成猫咪(20) “事情要是败露了,你直接删除拉黑断联三件套呗。”杜天乐不以为意。 “暴露的时间地点你不考虑的吗?”秦晚舟的语气干瘪,“要是就在他面前贴脸暴露,那我会不会被这个世界删除拉黑断联三件套?” 杜天乐哈哈大笑,然后十分大方地为林渡说了些公道话:“林渡不会,他不喜欢暴力。他学散打是因为小时候老被欺负。初衷只是为了自保。” 秦晚舟抬了下眼,“林渡小时候被欺负了?” “说是隔三差五就挨一下。不过这些都是我听说的啊。毕竟那时候我俩不熟。”杜天乐慢悠悠地将鱼子酱放在三文鱼片上,说:“林渡小时候身体不好,娇气得要命,吃错点东西都会拉肚子。长得瘦小,不善言辞,性格又闷。那些欺善怕恶的小兔崽子们最喜欢这款。” 现在倒是长得人高马大的。秦晚舟撇撇嘴,没说话。 “那时候他妈创业上升期,忙得脚不沾地。他爸就每天把林渡带在身边,养得那叫一个仔细。林渡从来不下馆子,吃得都是他爸专门给他做的菜。上学放学也是车接车送,生怕他被欺负。所以林渡每天一放学就呆在水族馆里,跟鱼玩的时间都比跟人玩得多。” 秦晚舟手上的筷子一顿,抬起了脸,轻轻蹙了蹙眉头:“水族馆?” “对啊。就那市水族馆。他爸去世前在那里当馆长。”杜天乐掀起眼皮看他,“怎么?林渡没跟你说过?” 秦晚舟放缓了咀嚼速度,微微摇了摇头。 “也是。他父亲刚去世的那段时间,林渡过得挺辛苦的。那会儿他才高中,他妈妈吧……虽然是个外柔内刚的女强人,但因为这个事过度伤心,病了大半年都好不起来。林渡刚送走他爸,就得忙着照顾他妈。其实林渡才是跟他父亲呆的时间最长的人,可是他连个伤心的时间都没有。”杜天乐说完,用鼻子短短地叹气。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一会儿。最后杜天乐率先受不了这种莫名的悲伤氛围,他把筷子一扔,开始抱怨:“哎,不是你过来向我打报告的吗?怎么反而变成我给你报告了?” 秦晚舟莫名奇妙地瞥了他一眼。 也不知道是谁那么喜欢叭叭个没完。 秦晚舟并没有抱怨,他认认真真地将所有的行动汇报完,同时吃完了他的午餐。 杜天乐听完后,僵硬地抓着筷子,不吭声了。秦晚舟也没催,耐心地等待他的下一步指示。 半晌,杜天乐用一种仿佛从幽远之地传来的声音问:“你们……居然牵手了?” “我不知道他会滑冰,带了他一下。”秦晚舟掀起眼,反问:“怎么?不行?” “你们!真的!牵手了?”杜天乐忽的提高了音量,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 秦晚舟身子往后缩了一下,说:“不是,牵手你可没说要扣钱啊?” “没要扣钱。”杜天乐挠挠头,努力收敛起震惊的情绪,“我以前给他介绍朋友,人家开玩笑地想拍拍他的肩膀,林渡那反应就跟只蚂蚱似的,往旁边一蹦躲得飞快。我就想知道你到底是干啥了,他能让你碰他。” “我干了什么都已经向您汇报了。”秦晚舟托着脸,漫不经心地用筷子夹豆子。 “嗯……”杜天乐抓抓脸,思考片刻,“下次你再进一步试探试探他。看看他什么反应。” 秦晚舟放下手,问:“怎么进一步试探?” 杜天乐一本正经地回答:“说点骚话。” 秦晚舟一下就笑了。他说:“杜总,我已经在干dirty work了,就不要勉强我说dirty talk了吧。” “你试试看嘛。”杜天乐并不想轻易放弃他的馊主意,他想了想又说:“我感觉,林渡好像真的很钟意你。” “是吗……”秦晚舟敷衍地应了一句,用筷子的尖端拨弄碟子里的一颗青豆。他垂着眼,看着那颗豆子沉思了一会儿,宛如喃喃自语般,轻声问:“可是……为什么呢?” 午餐结束后,杜天乐坚持要开车送秦晚舟回去。秦晚舟懒得跟他争执便答应了。 路上杜天乐一直用一种领导关心下属的语气说话,他问秦晚舟:“你周末出来工作,孩子怎么办啊?” “寄放在干预中心。”秦晚舟支着下巴,眼睛盯着窗外,语气平淡地回答问题。 杜天乐一下没听懂,“什么中心?” “特殊儿童干预中心。”秦晚舟再次回答道,脸上没有表情。 杜天乐往秦晚舟的方向快速瞥了一眼,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你什么时候去接他?” “回到家后,我会骑自行车去接他。” “干嘛那么麻烦,我开车一趟给你们全送回家不就好了。”说完,仿佛不接受拒绝似的,他用手点开了大屏幕的导航,用命令的口吻说:“把地址输进去。” 秦晚舟回过头,看着杜天乐没动。杜天乐语气粗暴地催促他:“赶紧的。盯着我看什么。我脸上又不会显示地图。” 秦晚舟抿唇,最终什么也没说,将地址输了进去。 秦晚舟抱着秦早川从干预中心大门走出来时,杜天乐正斜靠在车门上点烟。 杜天乐抬眼看到了他们,目光落在了秦早川的断腿上。他手一抖,烟没点着就掉了下来。他急急地弯腰捡起烟,又手忙脚乱地塞回烟盒。 秦晚舟走到杜天乐跟前,隔着一定的距离,轻声对秦早川说:“小宝,打招呼。” 秦早川一瞥一瞥地看了杜天乐几眼,扭头把脸死死地扣进秦晚舟的颈窝。秦晚舟向杜天乐露出了抱歉的笑,“对不起,他比较怕生人。” 杜天乐摆摆手。大概是怕吓着孩子,他并没说话。 回程的路上,秦晚舟抱着小宝坐在后座,杜天乐在前排驾驶汽车。秦晚舟无声地咧嘴笑了起来。这座位的配置显得他们兄弟像俩少爷,而真正的少爷反倒像个司机。 杜天乐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时挑起眼皮从后视镜瞥秦晚舟的脸。 为了让杜天乐安心开车,虽然他并没开口问,秦晚舟还是大发慈悲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腿是因为车祸。妈妈就是那么去世的。” “哦。”杜天乐闷闷地应了一声,抽了抽鼻子,显得更加坐立难安。他仔细琢磨着措辞,犹犹豫豫地开口:“那什么……如果有我可以帮忙的……” “没事,我们现在挺好的。”秦晚舟打断了他的话,说完,他又担心语气太过生硬,便退了一步,用开玩笑的口吻说:“或者……你可以给我预支点工资?我正好想给他换个新的假肢。” 杜天乐说:“行。”说完后,他就不再往后视镜看了。 第19章 将秦早川背上楼回到家,秦晚舟又投入了堆积如山的日常家务中。等他忙活完,一抬头又到了晚上十点半。 打开手机,林渡的天气预报已经发过来了。除此之外,还有杜天乐的一万块转账信息。 【预支一个月的工资。多出的两千块,是给小宝宝的见面红包。】 秦晚舟捏着手机,笑了一下。他在备注里将“人傻钱多”改成了“财大气粗”,然后点开了林渡的对话框。 天气预报下面依旧是一句简洁的【明天见】。 秦晚舟心想:这骚话吧……其实也不是一点都不能说。 他在输入栏里飞快地打字,点了两次发送按钮。 【明天见。】 【好想你。】 作者有话说: 乐子哥凭实力get到了朋友。而收到信息的渡渡哥:???? 今天这章会有评论吗?没有我周二再问一次。 周二见~~~~~ 第21章 变成猫咪(21) 周日的早上,秦晚舟照常去了咖啡厅。这一次他提前了五分钟到达目的地,可林渡依旧是来得更早的那一个。 由此秦晚舟猜测林渡之前说的那些“刚到”都是谎话。他每次故意提早到的,也不知道等了多久。 想到自己战胜了那一水缸的小鱼,秦晚舟心里地生出了些没道理的开心。 昨晚的信息发出去后,林渡并没有回。秦晚舟也不在意。他甚至有点期待,林渡今天会忍到什么时候才提这个事情。 结果比秦晚舟想象中的来得更快。 他们刚买完饮品走出咖啡厅,林渡就开了口:“昨天怎么了?” 他似乎将最后的信息判断成了一次反常的bug。所以他想询问的并非信息本身,而是出bug的原因,或者是出bug的人。 秦晚舟挑起眼尾看着他笑。他明知故问:“什么怎么了?” “好想你。”林渡提醒秦晚舟,却因为过于言简意赅而听起来暧昧不明。 “我也是。”秦晚舟语气轻快地回答。 林渡的眉头紧了紧,轻声说:“不是……” 秦晚舟忍不住笑了起来,“信息就是字面意思。你不需要过度解读。” “为什么?” “想一个人哪有那么多为什么,想了就是想了。” 林渡陷入沉默。他的眼睛锐利得像钩子,勾着秦晚舟不放。半晌,他再度开口问:“真的?” 当然不是真的。 秦晚舟没有回答他,平滑地移开眼睛。 紧接着林渡追问:“那我可以给你打电话吗?” 秦晚舟蹙起眉头,断然拒绝:“不可以。” “既然想我,为什么不让我给你打电话?” “我想你仅限于周末。” “为什么只有周末?” “因为我是辛德瑞拉,可以了吧?”秦晚舟强硬地掐断了林渡连环炮式的“为什么”,哪怕他所说的理由听起来莫名其妙,“我平日没有神仙教母的魔法祝福。我要做饭洗碗打扫房间,没空想你,也没空接你电话。” 阳光倾斜着打在林渡的脸上,秦晚舟看到他的眉间长出了阴影。他像是想不明白道理的孩子,因为努力思考却没有结果而感到茫然。 秦晚舟此时无端地想起了一句电影台词。这突如其来的联想出现得恰到好处,就像是无意间从沙发底下扫出来的硬币,他可以直接拿起来就用。 “两个人要是太熟了,倒不好意思玩下去了,也就是到了该散得时候了,明白了吗?” 林渡的眼睛眨了一下,十分流畅地接道:“我们还没有太熟吧?” 秦晚舟微愣了一下,低低头,笑了。 “我喜欢现在这样跟你相处。没必要深入了解,也不需要改变什么。”秦晚舟说着,拍了拍林渡的肩膀,又回到了混不吝的轻松模样,“人生若只如初见啊。林渡。” 林渡垂下了眼皮,似乎是屈服了。 “今天去哪?” “看电影。”秦晚舟仰脸望着林渡,快乐地眯起了眼睛。 这一天秦晚舟没什么大计划,他本来打算随便找一家宠物咖啡厅耗时间,现在倒是突然想看电影了。 岩井俊二的《情书》正在重映。 秦晚舟第一次看的时候还是在高中,而上了大学后又重看了几遍。每一次重看,他都看到不一样东西。可提起这个电影,秦晚舟想到的不是雪地里中山美穗的侧颜,也不是窗帘后面读书的柏原崇,甚至不是那句经典的“你好吗”“我很好”。 秦晚舟想到的,总是那只被冻进冰雪里的蜻蜓。 考虑到林渡脆弱的肠胃,秦晚舟特意没买爆米花。可他拿个票的功夫,林渡自己不声不响地买了一桶。然而在看电影的过程中,秦晚舟发现林渡根本没吃几口。他捧着爆米花,放在秦晚舟容易够得着的位置,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电影结束。 爆米花几乎都是秦晚舟一个人吃的。 看完电影,两个人在商场里吃了饭。隔壁座的一对情侣也刚从电影院出来,两个人就《情书》中博子是否是替身的问题吵得不可开交。 女孩很生气,认为替身是一件过分的事。男孩却不以为然。两人最终不欢而散。 秦晚舟一边嚼着食物,一边默不作声地观看了全程。他想:这恋爱谈得也太费劲了。紧接着又想:反正跟自己没关系。 “替身真的很过分吗?”林渡忽然开了口。 “看被替身的那个人具体怎么想吧。”秦晚舟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 “怎么想?” “有些人会觉得,被当做替身是一种自我价值的贬损,因为对方所爱的那些光芒并非来源于自己,而是来自另一个人。但也会有人不在意,他们认为替身是对方爱上自己的契机。” 林渡微微眯起眼,盯着秦晚舟的脸问:“你是哪一种?” “哪一种都不是。”秦晚舟放下筷子,用手托着下巴,“《情书》本来就不是一个讨论替身的电影。” “嗯……”林渡撤开眼睛,低下头安静地继续进食。反而是秦晚舟开始饶有兴趣地盯着他看。 “林渡。”秦晚舟喊了一声。林渡微微抬起头。秦晚舟问:“如果要选印象深刻的一幕,你选什么?” 林渡几乎没有犹豫,回答得简洁。 “蜻蜓。” 秦晚舟抿紧了嘴唇。他沉默地看着林渡,心里动了动。 吃完午饭后,他们走过一个天桥,在桥的尽头处停下脚。停车场和地铁站正好要从相反方向的楼梯下去。 林渡站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线处,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却又忍住。他看着秦晚舟,目光偏移,停顿在他耳垂上,喉结滚动了一下,又飞快移开视线。 “再……”秦晚舟吐了半个字。林渡却抢在他把道别的话说完之前打断了他。 他低声问:“我能碰一下你吗?”语气十分礼貌,要求却很唐突。 秦晚舟有些意外,但没有拒绝。在他的默许下,林渡伸出手,指尖在他的耳垂上碰了一下,然后轻轻捏住。 他的指腹柔软又滚烫。秦晚舟并不会感觉讨厌,只是忍不住在想:他为什么那么在意耳朵上的胎记。 而下一秒,一个词便重重地打穿了秦晚舟的脑袋。 替身。 秦晚舟突然抬起手,紧紧抓住林渡的手背。 “林渡,你为什么愿意周末陪我?” “你邀请我了。”林渡的语气十分理所当然。 “谁邀请你,你都会去吗?” “不是。”林渡浅摇了一下头,否定。 秦晚舟笑了起来,“那为什么我邀请你就可以?” 林渡轻抿着嘴唇不再说话。他默默地望着秦晚舟,静得似乎连呼吸都停了。 秦晚舟往前挪了一步靠近林渡,“是不是因为我长得像你以前认识的人?”他停顿,又继续问:“你在我身上看到了谁?” 问完,秦晚舟紧紧地盯着林渡。他试图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松动,从而证明自己的猜测在正确的方向。 可林渡几乎没有表情。他无悲无喜,连一点慌乱和犹豫都没有。 他们无声地对视了片刻,在秦晚舟想要放弃时,林渡突然开了口。 “为什么要问这么多?”他曲起手指,在秦晚舟的整个耳廓上摸了一圈。 “人生若只如初见。不是么?秦晚舟。” 作者有话说: 电影台词来自《蓝宇》。 晚舟:糟糕……对面是个对得上暗号的文艺青年。 周五见。 第22章 变成猫咪(22) 太阳升得更高了。强烈的阳光晒得秦晚舟有些晕眩。 厚云层缓慢与太阳聚合,阴影飘到了林渡的脸上,爬进他浅淡眼睛,使他看起来有些阴郁。 秦晚舟意识到这是林渡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喊他。他咬字很轻,声色低沉。秦晚舟这个名字在他的声音里仿佛经历了发酵一般变得格外好听,只可惜语气略微机械了些。 第20章 林渡说话用词极少冒出锐角。虽然不圆润,但非常方正。彬彬有礼,守着分寸,不会扎人。所以秦晚舟没想过他也会以牙还牙。 然而秦晚舟并没有露怯,他往后退了一步,歪歪脑袋挣脱林渡的手,客气对他笑了笑,“也是。抱歉。是我越界了。” 云层飘走了,阳光又重新直射在林渡的脸上。他又重新变得柔和。 “不用道歉。”林渡收回手,插进衣服口袋,他垂下了眼睛,说:“我没有不高兴。” 而秦晚舟根本不信,但他也没有继续追究太多。什么事情一旦深究起来都会没完没了。知道又能怎么样呢? 他笑笑,说:“那我走了,再见。” 林渡小幅度地点头,说:“下周见。” 周末结束后,林渡的信息又再次多了起来,定时定点,比总管太监向皇上请安都殷勤。 由于他发送信息的时间和内容都过于规律,甚至死板到了有些变态的程度。秦晚舟干脆把他的信息当成了老时钟上跳出来报时的布谷鸟。 就在上一周秦晚舟还为此苦恼不已。而不过几天的时间,他便已经习以为常,生不出任何情绪。 秦晚舟有些自嘲地想:人果然跟牛马没什么不同,都是能够被驯化的。 上次分开前,他们之间有了些不太愉快的对话,不过到了最后,他们还是友好地互相道别,转身背对彼此,朝着不同的阶梯方向走了下去。那个关于“替身”的话题被扔在天桥空荡的尽头。 不了了之。 然而,秦晚舟并没放弃对这个问题进行无端的猜测。 他甚至已经肯定林渡有过那么一位“白月光”,所以他才会在被自己猜出来后故意掩饰。 也许那个人是林渡的初恋。也许他们最后的结局不太理想。 秦晚舟这么猜想着,甚至因此生出几分没道理的同情。 秦晚舟并没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一些变化。 他不会点开林渡的信息看,更不会回信。可是每次信息提示音响起,他不可避免地会想起林渡,想起他的脸和说话的语气,甚至,他还会去想象他那无疾而终的爱情。 尽管最初百般抵抗,林渡依旧像一股潮湿气体,无声无息地逐渐渗透进秦晚舟的日常生活。 手机忽然响了。秦晚舟立刻知道现在是下午一点钟。而这个时间段的信息内容通常是:午安。 蝉鸣从办公室的门缝里挤了进来,混在室内隆隆的空调声中。办公室里弥漫着饭菜的味道。 林小娟忽然抬起头,朝秦晚舟看了过来。 “还是你那位客户啊?” “嗯。”秦晚舟有些敷衍地应了一声,他正忙着用筷子把鱼肉一点点剃下来,然后放进秦早川的碗里。 林小娟撇撇嘴:“他真够准时的。一天天的是要干什么啊?怪人!” 秦晚舟忍不住拉起嘴角笑了。他的脑子里浮起了林渡那张淡薄的脸。 怪人。 好适合林渡的一个词。 没有表情,很难读懂,顺从又带刺,冷淡又体贴的……怪人。 林小娟身子往前倾了倾,又问:“哎,那人是男的女的?不会是看上你了吧。” “谁知道呢……”秦晚舟依旧懒洋洋的,他把最后一块鱼肉剃下来,塞进了秦早川的嘴里。 秦早川舔舔嘴,开始喊:“水。水。” “男的女的总知道吧。” “男的。”秦晚舟拿起秦早川的水壶,晃了晃发现里面没水了。他拧开盖子,起身走到饮水机前打水。 秦早川依旧在叫:“水!水!”他晃着手,勺子打在金属餐盆上,发出刺耳的叮当声。 “小宝,稍微等一下。”秦晚舟轻声安抚他,加快了动作。 “男的你更要小心啦。”林小娟往嘴里塞了口饭,继续说:“就现在这个发信息的频率,我觉着他肯定对你有意思。” “谢谢你的提醒。我一定会小心保护好自己。”秦晚舟此时有些手忙脚乱,林渡的影子在他的眼前晃,而小宝的声音却绕着他的耳朵在飞。 他装好水,走了回来,迅速将水壶那带吸管盖子拧回去,递给秦早川。 秦早川接过水壶,用两只手抱着,一点点旋转着瓶身。然后他摁开开关,盯着吸管看了看,又看了看瓶身。 然后猝不及防地,他将水壶扔到了地上。 金属水壶在瓷砖地上砸出了一声很大的“哐当”。林小娟吓了一跳,筷子上的肉掉到了桌子上。秦早川扯着嗓子歇斯底里地大哭起来。 秦晚舟急促地蹙了一下眉头,弯腰捡起了水壶,看了一眼瓶盖,重新将其拧紧。 接着他把秦早川的身子掰过来,面向自己,蹲下了身子仰着脸看着他。 “小宝,你冷静点,听我说。” 秦早川继续尖叫。 “小宝。看着我。”秦晚舟伸出双手捧住他的双颊,试图让他看着自己,“水壶的瓶盖我已经帮你拧好了。” 秦早川边哭边喊:“不要!不要!” 秦晚舟轻轻吸了口气,屏住,缓慢地吐出来。为了不让秦早川打扰到别的老师。秦晚舟起身抱起他,走出了办公室。 他带着秦早川逛了一圈,又去幼儿园隔壁的小超市给他买了一瓶水果味的酸奶。秦早川才勉强冷静下来。 重新将秦早川带回办公室,秦晚舟的刘海已经被汗浸湿,一缕一缕的浮在额头上。秦早川用双手捧着酸奶瓶,仔仔细细地盯着瓶身,旋转了一圈。直到酸奶瓶的图案对准自己,他才咬住吸管开始喝。 林小娟小心翼翼地问:“小宝这是怎么了?” “因为水壶盖没有拧紧。喝水的时候瓶身的图案如果没对准他,他就会发脾气。”秦晚舟用手扯了扯胸前的衣服,呼了口气。他的表情看起来始终很平静,像是已经习以为常。 林小娟往桌子上一趴,冲秦早川小声说:“小宝,不可以太欺负哥哥哦。”秦早川没有理她。 秦晚舟垂着眼看着秦早川,在他的后脑勺上轻轻摸了摸。 “以后生气不要扔东西。先告诉我。可以吗?”秦早川还是没有反应。秦晚舟便不再继续说了。 他不会责怪秦早川。 秦早川不擅长说话。他长年累月地活在不被理解的孤独中。哭闹和砸东西是他竭尽全力与这个世界保持沟通的唯一方式。 秦晚舟忽然想起了同样不善言辞的林渡,然后明白了一些事情。 上一次分开前,秦晚舟感觉到了他的不高兴,却没有觉察到他也许是生气了。 林渡没有说,也不表现出来。他只是在事后故意发送许多无意义的信息。 这本质上与秦早川的哭闹和砸东西没什么两样。 想到这,秦晚舟无奈地笑了一下。他掏出手机,点开了林渡的信息。 林渡发了一张照片,是一幢倒映着天空的高楼。 [午安。今天在市区吃午饭。] 谁问你了? 秦晚舟瞥了一眼,摁灭了手机。 幼稚鬼。 作者有话说: 今天会有评论吗? 没有我周日再来问一遍。 周日见! 第23章 变成猫咪(23) 林渡转头,从会议室的窗户眺望出去。 阳光在对楼的玻璃墙上炸开刺眼的花,蓝天白云自投罗网地铺在上面,像一层动态墙纸。 会议内容从林渡的耳边滑了过去。他偷偷地拿出手机拍下照片,打算找个合适的时间发给秦晚舟。 林渡讨厌突兀与不合理的事物。 比如一个错误的实验数据,或者是一场没被预告的大雨。 以及,秦晚舟毫无理由,又毫无征兆的“好想你”。 这种感觉就好像是追一部连续剧,中间少看了几集,人物突然就变得面目全非。 林渡笃定这件事情必然跟杜天乐逃不开关系。他想要知道,在少看的几集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这一天林渡到了市区公司本社参加新品会议。 这本来不是他的工作。可是小组长临时请了假,他不得不临危受命跑一趟。 会议结束后,林渡在会议室堵住了正往外走的杜天乐。 林渡问他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杜天乐一开始打算当做没听到,提腿就想跑,却被林渡一把扯住了胳膊。 林渡非常知道如何拿捏杜天乐。 他即使再不高兴也不敢在公司里跟自己起冲突。 杜天乐又打不过林渡,又不能瞎嚷嚷。 公司里人多嘴杂,杜天乐这一刻若是说出点不合时宜的话,一个小时后就会传到他们的父母耳朵里。 林渡和杜天乐的处境十分相似。他们都在父母手底下干活。 乍一听好像挺令人羡慕。实际上,这就好比上学时班主任是自己的亲爹妈一样,无论走到哪好像总被有一双眼睛盯着。 林渡平常在研究所里工作,不太来市区的公司主楼倒还好。 第21章 杜天乐不一样。他每一天去上班都很刺激。 杜天乐很快就放弃挣扎。 他甩了下胳膊,没挣开林渡的手,撑起眼皮瞪林渡一眼。 林渡会意,放开了他,转身走在了前面。明明被扯住的是胳膊,杜天乐却造作地理了理衣服,铁青着脸,跟上了林渡。 他们没有在公司内的食堂就餐,而是在附近选了一间西餐厅。 落座之后,两人各自点完餐后都没有说话。林渡一言不发地盯着杜天乐,眼神深深沉沉。 即使餐厅里的冷气充足,杜天乐依旧被他看得起了一层白毛汗。 他忍无可忍地砸了一下嘴,开始骂人:“林渡,你特么有话就说有屁就放。盯着我看什么?” “嗯。”林渡没有移开目光,手指上下滑动着摸了摸玻璃杯,淡淡地说:“没什么大事。” “没事就闭嘴。”杜天乐说完,想了想又觉得不够,加了一句:“把眼睛也闭上!” 可林渡把他的话当放屁。他像只发现猎物的鹰一样盯着他不放。 “你最近在忙什么?” “关你屁事!”杜天乐身子往后靠,双臂交叉于胸前,不客气地说:“我干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是吗?” “什么是吗?” “真的跟我没关系吗?” 杜天乐顿时闭了嘴。 他们之间或许还有一些别扭的磕绊。 可由于相识的时间过长,杜天乐养成了在林渡面前毫不设防的习惯。 从小到大,那些有关性取向,男朋友,或肮脏或滑稽的小秘密,杜天乐全都向林渡倾吐过。 林渡静静地望着杜天乐,将他的心虚和慌乱尽收眼底。 杜天乐很好懂。比圆滑聪敏,浑身是防备的秦晚舟好懂多了。 所以,林渡才会决定从杜天乐的身上下手。 在无声的拷问将杜天乐折磨得恼羞成怒之前,林渡终于缓缓开了口。 “我最近……有个很在意的人。” 杜天乐的手指往里缩了一下,被林渡完整地捕捉到了。他一句话也不说,选择了保守的沉默。 安静得过于突兀。一点都不像杜天乐的性子。 林渡追问:“你不想知道吗?” “我干嘛想知道?”杜天乐移开眼睛,抓起桌上两片面包塞进嘴里,“关我屁事。” “你总是告诉我各种事。”林渡放轻声音,“所以这件事我也只想告诉你。” 人类很难抗拒“限定”这个词的诱惑。 比如季节限定啤酒,游戏特典装备,以及联名限定t恤。 而芸芸众生中,林渡只选择杜天乐。 他们互为对方的限定秘密共享者。 杜天乐的表情有了明显的松动,他放下了捏在手里的半片面包,却又放不下与林渡较劲的自尊,最后别扭地摆出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吐豆子似的,蹦出个词:“说!” 林渡用鼻子轻轻哼笑了一声。他抛下了第一个诱饵,然后开始扔第二个。 “我们在咖啡厅认识。他每周末都会约我见面。我觉得……他在故意接近我。”林渡歪了歪头,刻意地表演欲言又止,“他……” 杜天乐哼了一声,说:“他怎么?” “他很漂亮。”林渡实话实说。 “哟嚯,难得有个人能入您高贵的眼睛。”杜天乐阴阳怪气,脸上却浮起直白的得意,“觉着有意思就谈呗。怕什么?” “嗯……”林渡低声应道,“他平日不允许我发信息。” 杜天乐皱起了眉头,“你怎么还给他发信息啊?” 林渡掀起眼皮,“不可以?” “可以不可以的……我哪知道。”杜天乐抓一把头发,莫名其妙地开始抖腿。 “那怎么办?”林渡放轻声音,放缓语速,说:“你说……我是不是应该给他打电话。你觉得每隔一个小时打一次怎么样?” “林渡你……”杜天乐咽了口口水,似乎是努了一把力才将呼之欲出的脏话吞了回去,“人家很忙的,你干点人事吧。少折腾别人了。就算对方是男的,也是可以报警告你骚扰的。” “忙……”林渡微微垂下眼,向外扯了一下唇角,“他很忙吗?忙什么?” “他……”杜天乐慌忙闭嘴,改口说:“神经病吧林渡!我哪知道。” 林渡无所事事摸着餐刀的刀柄,说:“我没说过他是男人。” “什么?” 林渡耐心地重复说:“你刚说对方是男的,可是我没说过。” 杜天乐目瞪口呆,他忽然悟了出来,林渡这一番推心置腹,都只是为了诈他的话。 “你特么少跟我装。”他气急败坏地指着林渡的脸,“你要是不是gay,我特么现在就脱光了在楼底下的商业区裸奔三圈。” 与杜天乐相反,林渡情绪稳定,他语气平静地反问:“你为什么要那么生气?” “因为你特么……”杜天乐话吐了一半,又咬牙吞了回去。他不能控诉林渡诈他,因为确实心怀不轨。杜天乐咽了两口唾沫,干巴巴地骂:“因为你装直男。你个变态!” 林渡有些茫然。 出柜了会被骂变态,不出柜也会被骂变态。 人要怎么做才能逃离这成见的铁箱子,不去当薛定谔的变态呢? 作者有话说: 嘟嘟被骂懵中…… 今天会有评论吗。没有我周二再问一遍! 周二见!(亲吻) 第24章 变成猫咪(24) “你生气是因为……”林渡忽然换了个问题,“过年的时候,我没有跟你一块出柜?” 杜天乐否认:“才没有那么小气。我生气是因为……”他停下,用鼻子轻轻抽气,别开脸看向窗外,“我以为你会站在我这边,帮我说说话。” 林渡眨了一下眼,睫毛抬起又落下。他盯着杜天乐咬了一口的面包,那上面留着一个愤恨的齿痕。林渡心想,他确实欠他一个道歉。 也许是天性使然,林渡活得很孤僻。 他没有刻意疏远他人,不过是因为小时候过于不善言辞而遭受到了霸凌,便养成了懒得主动与人打交道的习惯。就像他长年只喝热水,只在家里和饭堂吃饭,都是一样的浅显道理。 童年里林渡的朋友是生活在水族馆里海洋生物。而在众多的小鱼小虾小海马中,他最喜欢的是一只玳瑁海龟。 而初中时,杜天乐误打误撞地闯进他的世界。 他时常揽着林渡的肩膀,像个二十四小时都不停播的喇叭,摇头晃脑地讲一些没营养的废话。 杜天乐在的时候,空气会变得热闹。 林渡不讨厌他的吵闹,虽然也谈不上喜欢。日子久了,他还是自然而然地习惯了有他呆在身边。 托托是爬行纲海龟科玳瑁属动物。 而杜天乐是哺乳纲灵长目人属动物。 按理说两者八竿子打不着,但林渡还是鬼使神差地把他们放在了同一个领域里。 他是他人生中难得的,唯一的,最弥足珍贵的人类朋友。 因为无法轻易言说的原因。林渡不能承认自己的取向,但他至少能做到坦诚地道歉。 “抱歉。”林渡说。他浅抿了一下唇,又轻声补了一句:“对不起,天乐。” 杜天乐偏着脑袋看向窗外,嘴唇动了动,一声没吭。 服务员端上了他们的餐食,又迅速地从这场沉默中退出去。 林渡默不作声地将杜天乐的餐盘拖了过来,用餐刀帮他把牛排切成一口大小,又推了回去。 杜天乐深深地吸了口气,胸口夸张地一起一伏。他回过头说:“我没原谅你。” “嗯。” 杜天乐又说:“以后看你表现。” “好。”林渡说。 杜天乐似乎是满意了,拿起叉子开始吃饭。林渡静静地望着他,苦思冥想:什么表现才算合格? 吃过午饭,林渡回公司取了自己的东西,准备回研究所。杜天乐双手插兜一直跟着他,好几次欲言又止。 直到不得不分开,杜天乐才十分僵硬地问:“那什么……周末约你的那个人,你真喜欢他?” 林渡沉默。他少有地别开了眼睛,躲避话题。 “你最好别真喜欢上了。” “嗯?”林渡的眉间折起小小的一褶疙瘩。 杜天乐继续说:“人家就是跟你玩一玩,说不定哪天就消失了。” “啊……”林渡的眉头平了,微微眯起了眼。 “总之你留点心眼。”杜天乐扔下这句话,转身走了,还背朝着林渡摇摇手。 林渡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静静地目送着杜天乐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到转角。 他脑子里那份问题清单被一条一条划掉了。 他们究竟是什么关系? 是雇佣关系。 秦晚舟的刻意接近是为了什么? 为了勾引他,然后再用自己的消失来惩罚他。 第22章 在理清楚这些答案的同时,林渡猛然意识到自己也许犯了些错误。 他蹙起眉头,咬了咬后槽牙。这种感觉极端地糟糕,就像是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愚蠢又难堪。 如果他对问题的推理都没有错,那么接下来的发展轻而易举就可以预见。 杜天乐的态度已经开始软化。一旦他决定与林渡握手言和,就没有了继续实行报复的理由。 而秦晚舟的勾引任务便会结束。 林渡摸出手机,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下午一点。他给秦晚舟发送了一张照片。 他们之间的联系只有这么一个社交账号。一旦断了,秦晚舟便会就此消失于人海。 可是林渡还想见他。 林渡抬起头,往杜天乐离去的方向看了一眼。 不能就这么算了。林渡想着。 如果有必要的话。 他也不介意再激怒杜天乐一次。 秦晚舟看到杜天乐的信息时,已经是晚上十点半了。 他习惯在这个时间打开手机,看一眼林渡给他发的天气预报。 杜天乐给他发了两条信息,十分简洁和直接。 【之后的一个月,慢慢减少跟他见面的频率。然后就断掉吧。】 【懒得报复了。】 秦晚舟读完信息后,身子向后靠着沙发,闭上眼睛浅浅地吸了一口气。 多好的肥差,可惜就是太短暂了。 他睁开眼,看向放在旁边的新假肢,又安慰自己:没事,多少还是赚了些的。 蓦地,秦晚舟想起了林渡。他想起他棱角分明的脸,还有那双好像藏着某种深情的眼睛。 回过神,秦晚舟又感到懊恼。 最近怎么总想起他。 思来想去,秦晚舟给自己找了些理由。 那些不合时宜的恋恋不舍,大概只是因为这几个周末他确实过得很愉快。 他的快乐太稀少了。难得有一些自由的时候,全跟林渡呆在一块。大脑在枯燥苍白的日子里产生了一些甜蜜的误会。 它以为那些快乐都是与林渡深度挂钩的。 算了。就这样吧。 秦晚舟放下手机,仰起脸,抬起手背盖住自己的眼睛。在逼仄昏黄的客厅里,一个人静静地呼吸。 算了。 作者有话说: 有人玩脱了。 周五见。 第25章 变成猫咪(25) 收到秦晚舟取消约会的信息时,林渡还在研究所的办公室里写报告。 自从周末不再加班,林渡每天都在研究所里呆到很晚。 倒也谈不上有多爱工作,平常他难免会收到一些社交邀请。而加班是最不容易被挑刺的拒绝理由。 秦晚舟的信息让林渡失去了工作的兴致。 办公室没有开灯,只有电脑屏幕和鱼缸亮着光。林渡抬手“啪”地盖上笔记本电脑。房间里便只剩下一片蓝绿色的光。他转着滚轮椅,滑到鱼缸旁边,双臂一折趴在桌面上,下巴往上一压,目不转睛地盯着鱼缸里的鱼。 这是林渡对抗压力的方式。童年时期在水族馆,他习惯在阴暗的环境听鱼缸过滤器的水流声。这些东西能让他感到安稳。 林渡眼珠随着鱼缓慢地移动,伸出食指在玻璃上敲了敲,玻璃另一边的孔雀鱼纷纷散开,像是一朵飞散的莹蓝色蒲公英。 林渡无端地想起了那一日在水族馆,秦晚舟抚摸过鱼缸的手指。 林渡第一次发现自己在意男生,是在刚升上初三的时候。 他不知道那个男孩的名字,甚至如今已经完全想不起他的长相。 林渡只记得,在不需要穿校服的周二,他经常穿粉色的衣服。t恤的领口很大,松松垮垮的搭在肩头,露出一截雪白的脖子。 林渡课间总喜欢趴在走廊的栏杆上,等待男生从对面一侧的教室门口冲出来。 他觉得他看起来好像一尾粉白相间的热带鱼。 那年林渡十五岁,正好满足了情窦初开的条件。他开始偷偷摸摸地注视一个人,不曾贪心过有什么结果。 林渡没有足够亲密的朋友,没人能够给他定义这算不算一种暗恋。所以他掐着指头算自己见到男生时的心率,捂着脸仔细感受有没有发烫,然后独自给自己的症状下定义。 放学后,他折着手,蹲在水池旁边,对住在里面的海龟说悄悄话。 他说:“托托,我好像喜欢上了一个男生。” 那个男孩存在的意义超越了他作为人类的本身。他成为了一个具体的箭头符号,向林渡指了另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与其他同龄人背道而驰。这让本来就孤僻的林渡更加孤独无助。 为了抵御庞大的孤独感,林渡频繁地阅读一本名为《and tango makes three》的绘本。 roy和silo是纽约中央公园动物园的一对雄性企鹅。 最初,动物园的工作人员注意到这对企鹅有一些异常行为。它们长时间形影不离地呆在一起,一起游泳,互相磨蹭。甚至,它们找来了一颗石头,当做蛋来孵。 不忍心看它们因为孵不出蛋而伤心,在机缘巧合下,工作人员为它们带来了一颗被弃养的受精蛋。 两只雄性企鹅轮流孵蛋,守巢,在幼鸟出生后精心呵护喂养。那只被弃养的小企鹅在它们的照顾下茁壮成长,被取名为tango。 林渡时常用这个故事来安慰自己,渐渐地开始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只企鹅。 他觉得企鹅跟海龟做朋友会显得比较自然。 而如果有一天,他真的能遇见一只心爱的雄性企鹅。他完全不介意花上许多时间,跟他一起去孵一颗石头蛋。 林渡将这些话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托托。他那时候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出柜,他以为自己不过是在倾诉。 中考后暑假中的一天,林渡被喊到餐桌前。而他的父母如同面试官一样,并排坐在他的正对面,神色严峻。起因是有一天母亲恰巧去水族馆接林渡,偶然间撞到了他与海龟说话。那天她在假山后面站了很久,直到林渡离开了,她都没有发出声音。 母亲柔声问他,在水族馆里所说的那些关于男生的话,是不是真的? 林渡没有任何辩解地承认了。 母亲用手摁住自己颤抖的手指,脸色变得惨白。尽管如此,父母亲两人仍旧十分安静地听完了林渡的整个讲述。 比起多年后闹得鸡飞狗跳的杜天乐,尚且年幼的林渡所面临的场面似乎体面了许多。 实际上,事情急速地走向了另一种极端的糟糕局面。 那个暑假,林渡几乎无法出门。 母亲推掉了所有工作,一心在家陪伴他。她总是跟着林渡,亦步亦趋,形影不离,仿佛连呼吸频率都要与他同步。 可就算在物理距离上离得很近,两个人的相处也谈不上温情。 林渡对母亲太陌生了,几乎无法跟她一块完成一段超过三句的谈话。 那一段时间,母亲看起来总是十分悲伤,整个人变得患得患失。 两个人坐在一块看电视,母亲会像着了魔一样突然对他道歉,向他反省这些年对他疏于照顾和陪伴。 林渡感到茫然,他从不曾对母亲生出任何怨怼,一直觉得她很厉害。 林渡说:“你没错。” 然而听完他的回答,母亲的脸裹上了一层厚重的失望。 直到有一天,林渡听到母亲对着父亲泣不成声。“他不愿意原谅我。是因为我的缺席,他一定是恨死我了才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父亲的性格是一样的沉默寡言。林渡看到他将手轻轻放在母亲的肩头,一句话也不说。 林渡在懵懂中意识到,爱上同性是一件罪不可赦的大错,而母亲会因此伤心欲绝。 企鹅可以有同性伴侣,但是人类不行。 而他终究变不成企鹅。 林渡不能去水族馆,而父亲又因家事缠身而变得心不在焉。 没人发现托托误食了游客投入的硬币和食品袋。 它进食得越来越少,动作越来越迟缓。直到有一天,人们发现它沉在池底再也不动了。 它是那么漂亮的一只海龟。水族馆工作人员们都觉得可惜,便将它制成了标本。 父亲将这个消息告诉林渡时,林渡感觉身体麻麻的。他的记忆在短时间内变得模糊,怎么也想不起托托飞翔的样子。 为了结束僵局,父亲无可奈何地请求林渡给母亲一个承诺,好让她安心回去工作。 于是林渡对母亲说:“妈妈,对不起,我不会再喜欢男生了。” 那个夏天,整个家都停摆了,林渡让母亲备受煎熬,又失去了最重要的朋友。 他为此道了歉。 很多年后,每当有人问起感情,林渡总会回到那个夏天的时刻。 那个戴上假面,成为小丑的时刻。 作者有话说: 他找到了他的企鹅。 周日见。 第26章 变成猫咪(26) 第23章 15岁之后,林渡的某一部分被切割了下来,只剩一层皮囊在长大。 他丢失了带有重量的记忆,整个人变得轻飘飘的,像是广场上的充气跳舞人偶。尽管他依旧喜欢观察,会被男性吸引住目光。可内心却只剩下一团空气,不停地重复着膨胀与坍塌。 林渡努力过健康忙碌的生活,早睡早起,精简社交。用一个人就能完成的娱乐方式取悦自己,比如读书,看电影或者打游戏。林渡觉得这样的生活并没有什么不好。哪怕他再也想不起托托,哪怕他活得轻飘飘。 直到秦晚舟出现。 林渡被卷入纷至沓来的旧梦。他重新感受到了内心的沉重,并无法自控地坠了下去。 在秦晚舟耳朵的胎记上,他找到了落脚点。 没有约会的周六午后,无所事事的林渡收到了杜天乐发的邮件。他提了诸多要求,用一种颐指气使的语气,充满了“你最好乖乖听话,否则我就不原谅你了”的暗示。 杜天乐要求林渡帮忙修改ppt,并于周日结束前发给他。 林渡花了一个小时把ppt做好,故意在一些关键内容上留下瑕疵。磨蹭到了饭点,他便给杜天乐发了信息。 【邮件里的一些要求不是很明白。我现在去你家,当面商量。】 林渡假装没看到杜天乐那一大串反对的感叹号,在半个小时后摁响了杜天乐家的门铃。 杜天乐的母亲前些年跟他父亲离了婚。这位女士突然中年觉醒,发现自己与现任丈夫已经没有了爱情,毅然决然地将现任变成前任,搬出去寻找她的自由和第二春。 不过这两口子依旧保持着良好的友谊,逢年过节仍会凑在一起吃饭。在杜天乐出柜这件事上,他们的立场高度一致,对他进行了长达半年的笔伐口诛。 然而尽管杜天乐跟家里大闹了一场,却没有搬出去自己住。他十分坚韧地留在家里,每天斗气似的跟他的老父亲大眼瞪小眼。除了吵吵闹闹之外,杜天乐的任性并没有导致任何实质性的严重后果。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催婚的人依旧会催婚,出柜的人继续出柜。双方鸡同鸭讲,也自欺欺人,但谁也没有翻脸不认人。 这大概源于他们一家子都是嘴硬心软不拘小节的性子。 林渡经常对杜天乐产生羡慕。 他永远不可能像杜天乐这样又酷又坦然。 杜天乐亲自给他开了门,脸上堆满了不高兴。他的父亲老杜却表现得十分惊喜,坚持留林渡下来一起吃晚饭。 杜天乐对林渡挤眉又弄眼。可林渡装聋作哑,既看不懂眼色,也读不懂空气。 林渡与杜天乐分别坐在老杜的左右,隔着一张餐桌面对彼此,在一派祥和中享用晚餐。 老杜留下林渡这个模范生,不过是想给自己家儿子旁敲侧击地上上课。他笑眯眯地催促林渡多吃菜,又亲切地询问他有没有女朋友。 林渡不动声色地瞥了杜天乐一眼。而杜天乐指了一下林渡的嘴,又用手比划着抹了一下自己的脖子。 肢体语言非常生动,也足够好懂。 敢乱说话,我就弄死你。 林渡故意迟缓了两秒,摆出犹豫的姿态,然后端出了事先准备的说辞。 他既要在立场上站在杜天乐这边,但同时也要让他感到极度不爽。 林渡回答说:“没有。” 老杜叹气:“你太专注于研究了。人不能光顾着工作,还是得找个伴,早点要个孩子。改天我让乐乐妈给你介绍一个?” “不用了。谢谢杜叔。”林渡保持礼貌。他放下筷子,两手搭放在桌子上,看起来十分郑重和认真,“我不想耽误别人。” 原来坐姿懒散的杜天乐听后,一下便拉直了腰背竖起了耳朵。 老杜脸上的肌肉动了动,问:“这是什么话?你一表人才的,怎么说是耽误别人了呢?” “我有勃=-=起障碍。”林渡平稳清晰地咬着字,仿佛在叙述一种稀松平常的客观事实,“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有伴侣,更不会有孩子。” 他微微扬起下巴,夹细双眼,满意地看着两个人逐渐失控的表情,继续柔声说:“叔,天乐这样挺好的。我很羡慕他。” . 秦晚舟在周日的上午十点钟接到了杜天乐的电话。 对方开门见山地说:“我在你们家附近,你出来一下。” 他原以为这一周可以放个假,到头来不过是客户对象换了一个人。 不过杜天乐预支了一个月的工资,秦晚舟也不会抱怨。 陪谁不是陪呢。 他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拿上钥匙出了门。 踩下最后一阶楼梯,他仿佛跳入了滚烫的热浪中。夏蝉躲在枝叶里锣鼓齐鸣热热闹闹地求偶。声音大得秦晚舟以为自己出现了短暂的耳鸣。 一楼的阿婆正往外慢悠悠地搬动她的藤椅,秦晚舟走过去,顺手一提,拎起藤椅放在了她平日喜欢的大树下面。 阿婆笑眯眯地问:“小秦,又要出去啊?” “嗯。去工作。”秦晚舟凑近一些,在蝉鸣声中大声喊道。 阿婆摇着扇子,安逸地眯起眼,说:“这样啊……这样啊……” 阿婆已经耳背了好多年了,根本听不清别人说话。可是她一直假装自己能听到。而秦晚舟愿意陪她演戏,假装不知道她耳背。 走出巷口,秦晚舟立刻就看到了那辆红得扎眼的小跑车,他三步并两步走过去,敲敲窗户。 车窗降了下来,一张苦大仇深的脸便露了出来。 秦晚舟问:“你吃早餐了吗?” 杜天乐摇摇头,“我一起床就开车过来了。” 秦晚舟笑笑,说:“你在这等着,我去买点东西给你。蛋糕?面包?有什么爱吃的吗?” “随便吧。不挑。”杜天乐抓了抓头发,说:“你赶紧买赶紧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秦晚舟没磨蹭,速战速决地抓了包切片面包和牛奶,多带了一盒蛋挞,钻进了杜天乐的车里。 “多少钱啊?”杜天乐掏出手机准备转账。 “不用,请你的。”秦晚舟细心地拆开牛奶的吸管袋,插进牛奶盒,递给了杜天乐。杜天乐低声道谢,接过来咬住吸管,又说:“不用请我,钱要留给小孩使。” 秦晚舟正拆着面包,听到杜天乐的话,笑了笑:“本来就是用你给我发的工资买的,算是羊毛出在羊身上。” 杜天乐将牛奶盒吸瘪,十分自然地塞还给秦晚舟,“等下我在wechat账号给你弄个亲属卡吧。额度给你设到最高,以后你跟林渡出去直接刷亲属卡,不用跟我报备了。” 秦晚舟微微歪歪头,看了一眼手中莫名其妙多出的牛奶盒,又看向杜天乐:“不是说要慢慢减少见面次数了吗?你给我预支的钱完全够用,我可能还得给你退一些。” 杜天乐没看他,摆摆手,“上次说的话就当我放屁。你该怎么继续怎么继续。等他爱上你了,就狠狠地甩了他。记住,要狠狠地!” 秦晚舟微微挑了一下眉,问:“发生什么了?” 作者有话说: 乐子哥:他拿我跟ed放在一块比较!!欺人太甚啊!! 周二见。 第27章 变成猫咪(27) 像倒豆子一样,杜天乐将林渡所作所为一股脑全倒了出来。他情绪高涨,语气激昂,不断痛斥林渡脑子有病。 秦晚舟垂着头,手扣着牛奶盒,十分耐心地听完了。 “你说他几个意思?特么……这意思是同性恋也就只比养胃好一些呗。什么屁话!” 秦晚舟忍不住笑了一声。杜天乐哀怨的目光便甩了过来。秦晚舟迅速捂了一下嘴,又冲他摆了摆手,“抱歉,突然想到些高兴的事。” “妈的秦晚舟。你要笑就笑!”杜天乐骂道。 秦晚舟努力压住嘴角,问:“他真的说自己养胃了?” “准确来说,他说的是他有勃=-=起障碍。” “那他是吗?” “我哪知道!”杜天乐瞪秦晚舟一眼。 秦晚舟又笑了起来,“他真好玩。” 杜天乐瘪着嘴,将切片面包撕成一条一条,塞进嘴里,看起来有些郁闷。 秦晚舟抿抿唇,将笑意含进嘴里,问:“你爸听了这话后什么反应?” “谁知道。我当时气得扔下筷子就跑了。”杜天乐腮帮子被面包塞得鼓鼓的,“不过今天早上吃早餐的时候,老爷子长吁短叹地跟我说,让我多关心关心林渡。” “那他说的话不是挺有效果吗?你爸现在肯定觉得虽然你取向小众,但至少健健康康的。”秦晚舟有理有据地分析,然后拍拍他的肩膀,“林渡这算是扔了面子帮你打掩护。别气了。” 杜天乐咀嚼速度越来越缓,到最后嘴干脆不动了。他思忖片刻,将没有充分咀嚼的面包硬吞了进去。 “你这么一说……好像有点道理。”他顿了顿,又问秦晚舟,“我是不是错怪他了?” 第24章 秦晚舟笑笑。他在杜天乐身上看到了一个被保护得很好的灵魂。仅仅因为朋友的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就能被气得呜哇乱叫。秦晚舟根本不敢想象杜天乐的人生到底顺遂到了什么程度。 于是秦晚舟故意打断杜天乐的自省,给他泼了点冷水。 “错怪不错怪的不好说。不过我觉得……林渡大概可能已经知道了。” 杜天乐眉头一皱,“知道什么?” “知道我是你雇来的。” “我们也就在停车场碰到了那么一次,不至于暴露吧?” “不止那一次。”秦晚舟小幅度地摇了一下头,“我跟他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也在咖啡厅里。” 而且那一次你还很显眼。秦晚舟这么想着,没有说出口。 林渡请杜天乐吃饭时套话的迹象太明显了。 秦晚舟跟林渡有过几次接触,定义成约会有些不够甜蜜,说是朋友见面又多了点暧昧。 他们交谈得不多,牵过几次手。秦晚舟不敢贸然开口说自己又多了解林渡,却已经十分熟悉他试探的话术。。 他很会在话题中不动声色地铺垫陷阱,等到对方露出马脚,却不会立刻发作。直到对话进入尾声,对方毫无防备之心时,林渡像随口一说般,一针见血地问:“你怎么知道?” 秦晚舟也被扎过,没见血,但留下了几个心眼子。他意识到林渡本就是不显山不露水的性子,也知道他没有恶意。所以他反而会在意……为什么林渡明知道他们图谋不轨,却始终没有拆穿。反而时刻表演着乖顺,愿意配合自己继续这场荒诞的游戏。 秦晚舟又重新考虑起自己是“替身”的可能性。这听起来很老套,却是十分方便的理由。 人总得图点什么。林渡浪费这么多时间,总不会是为了看他跟杜天乐的笑话,必然是想要从自己身上获取一些价值。 而且对于林渡来说,秦晚舟所能提供的东西并不那么随手可得。所以他才会在秦晚舟停掉约会的时立刻采取了行动,故意再次惹毛杜天乐。 这些弯弯绕绕的猜测秦晚舟并没有告诉杜天乐。 他作为这场游戏的设局人,却一直被人将计就计地利用。秦晚舟通过他获得金钱,林渡利用他接近自己。而杜天乐出钱出力,一无所获。 太可怜了。秦晚舟望向杜天乐,眼睛里突然充满怜悯。 杜天乐对这份同情一无所知,他斩钉截铁地说:“不可能。林渡顶多就是怀疑了一下。他要是知道我们俩搁这儿憋坏,干嘛还要每周屁颠颠地跑去跟你约会?” 秦晚舟轻不可闻地叹气,说:“虽然我是猜的。但我感觉……他以前肯定是谈过一段,或者是暗恋过什么人。也许我碰巧跟那个人长得很像,所以他对我的态度才会不太一样。” 杜天乐听后,把嘴一咧,自信满满地说:“秦晚舟。我跟他认识那么多年。他谈没谈过我还能不知道。没有这样的人。” “是嘛……”秦晚舟轻飘飘地应了声,扭头看向窗外。他懒得跟杜天乐争执。爱信不信。 杜天乐却兴致勃勃地说:“不信啊?赌不赌嘛?” 秦晚舟转回头,淡淡地问:“赌什么?” “如果没有这号人,你请我吃顿饭。” 秦晚舟轻轻挑了一下眉毛,继续问:“如果有呢?”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杜天乐将手举在眼前,拇指和食指互相搓了搓。秦晚舟的睫毛剧烈地一抖,然后缓慢下落,压细了双眼。 “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我给你加钱。” 作者有话说: 叮咚。任务目标已经更新。 过渡章少少的,对不起qaq。 周五见。 第28章 变成猫咪(28) 时隔两周,秦晚舟再一次向林渡发出了邀请。 他对时间产生了一种奇怪的体感。没有见面这十四天就像是面团一样,被拉得又细又长。仿佛下一秒就要断了。 而在两周时间里,林渡每天都会坚持给他发信息。内容无非是请安的老三样翻来覆去地说。偶尔会有那么一两句新鲜话,是关于研究室鱼缸里小鱼怀孕的事。秦晚舟依旧没有回过一条。 关于林渡,秦晚舟试图强迫自己进行有意义的思考,比如如何打探“白月光”的存在,又如何找到证据。 然而更多的时候,他只是不务正业地,毫无目的地,想起他。 他也喜欢看电影吗?喜欢什么类型的? 他会跟喜欢的人一起看电影吗? 久而久之,秦晚舟意识到他想林渡的次数实在有些太过频繁了。他对他产生了丰满的好奇,却也清醒地知道这些恰恰是无意义又过于奢侈的东西。 想念一个人很像是一种动作,会在一次又一次的重复中变得熟练,最终演变成无意识的,难以戒掉的神经习惯。为了防止养出这样荒谬的习惯,秦晚舟更加刻意地回避他的信息,强迫自己从“林渡”这个姓名中抽离。 碰面的时间地点没有变。 林渡依旧早到的那一个。他穿着绵t和棉麻裤,戴着一顶渔夫帽,整个人看起来休闲又柔软。秦晚舟看到他,已经不再急急忙忙跑过去。他按照自己的步调慢步行走,衬衫外套的衣摆不时剐蹭着手臂内侧的一小块肌肤。秦晚舟觉得有些痒。 林渡偏脸看到秦晚舟,立刻便迈开长腿向他大步走了过来。 秦晚舟看着林渡向自己走来的身影,心里想着他的第一句话会是什么呢? 他会问上周为什么取消约会吗?还是直接问今天去哪里呢? 或者,干脆质问他为什么要跟杜天乐进行那样卑鄙无耻的交易。 林渡迅速地靠了过来,又在合理的社交距离外停住。他微微拉起嘴角,露出并不明显的微笑。 “早安。” “早安。”秦晚舟回以客气的笑,“你今天早上已经在信息里说过了。” “嗯。”林渡的笑像一圈淡的涟漪,飘出去后就迅速平了,他又回到了面无表情却有些较真的模样,“可是我想听你说‘早安’。” “行~”秦晚舟耸了耸肩膀,“早安,早安,早安。重要的事情说三遍。满意了吗?” “满意。”林渡应道。 “你上辈子是大内主管吧。那么喜欢请安。”秦晚舟故意拔高声音喊,“小林子!醒一醒,大清早亡了!” 林渡低下头,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十分明显地笑了。秦晚舟微微歪了一点头去看林渡的脸,嘴角缓慢地弯曲,露出一个笑。 这一天秦晚舟带林渡去了博物馆看恐龙展。恐龙展是面向儿童举办的。主办方给各个小学和幼儿园都发了宣传单。 秦晚舟在办公室里看到叠放在桌面上的宣传单时,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用手机拍了下来。 他们走进展厅,正右侧一个机械霸王龙摇头摆尾地发出了一声嚎叫。 走在他们前面的一个两三岁的小男孩顿时被吓了一跳,站在原地开始嗷嗷大哭。秦晚舟不得不停下,绕开他行走。从那孩子身边路过的时候,他的手很不老实地在孩子的小脑瓜上摸了一把。 林渡看了进去,问他:“你很喜欢孩子吗?” 秦晚舟哈哈笑了两声。 如果前几年他能像现在这样,也不至于跟父母闹成远不远近不近的关系。 可是这世上真的有“如果”吗?它种在世界的哪个角落上?会开什么香味的花,结什么形状的果。 秦晚舟真希望能摘到一颗,让他回到前几年。他想告诉父母他们什么都不用担心,他能照顾好小宝。 不用吵架,不用焦虑。 他们也不会死去。 哭泣的小男孩被爸爸抱了起来,妈妈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秦晚舟的目光追着那一家人,直到他们离开大厅。他没打算向林渡吐露那些“如果”,轻描淡写地说:“以前不喜欢,现在学着喜欢了。” “嗯……”林渡哼了一声,尾调拉得又轻又长。 他一旦用鼻腔发出“嗯……”就意味着他的问题还没有问完。而他的问题与问题之间,未必有什么因果联系。上一句在说秦王汉武,下一句就可能问你跟杜天乐什么关系。 秦晚舟曾被林渡一时的温顺迷惑过。同样的亏他不太想吃第二次。所以早早地做好准备,耐心地等待。 跟预想的一样,林渡很快抛出了下一个问句,换了话题。 “你工作的幼儿园在哪?” 秦晚舟挑了挑眉毛,反问:“怎么?你要去上啊?” 林渡小幅度地一摇头,“不。有个小侄女。” “真没看出来你还会操心小侄女的事。”秦晚舟笑了起来,“我以为你只关心小鱼。” “新小鱼还没有出生。”林渡面不改色地说道。他十分成功地找出了一种应对方式,介于正经与不正经之间,来应对秦晚舟的那些带刺的揶揄。 “也是。”秦晚舟移开了视线,看向前方的一块化石模型,有些漫不经心地说:“等小鱼出生了,记得告诉我。我给它们办入学手续。” 第25章 他说完就朝另一个展厅走了过去,直到最后都没有回答林渡关于幼儿园的问题。 林渡迅速跟上了秦晚舟的步子,表情平和,似乎早就预想到了秦晚舟不会轻易告诉他。 大概是因为本身就喜欢动物,林渡渐渐看入了迷,便没有再主动找秦晚舟说话。 在林渡认真观察恐龙骨架的时候,秦晚舟也在仔细地打量着他。 他原以为林渡不喜欢动物遗体,所以才会对水族馆的标本室表现出抗拒。然而现在看来,林渡对化石和骨骼接受度都相当良好。 也许他抗拒的并不是标本室本身,而是在里面发生过的某个事情。 是关于白月光的事吗? 秦晚舟沉迷于胡思乱想时,林渡忽然转过了身用眼神示意他自己看完了。然而秦晚舟一下没能反应过来,两个人的目光结结实实地撞到一块。秦晚舟呆愣着,一下子说不出话,而林渡既不畏惧也不抗拒,安静地与他对视。 林渡的目光像是仅仅凉了十分钟的开水,面上是温的,越往里越烫人。而秦晚舟整个人都泡在了他黑棕色的眼睛里。他的思绪被泡得更加松散了。 “你们在干嘛?”突然有个声音打断了他们的对视。 秦晚舟忽然反应了过来,迅速别开视线。在强力的中央空调下,他发烫的脸颊又凉了下去。 声音来自一个五六岁大的小男孩。秦晚舟一下便认出了他。他是林小娟带的大班的孩子,前不久才从别的幼儿园转过来。 林小娟一提到这个孩子就抱怨连连,说是家里溺爱得太厉害,天天在幼儿园里招猫逗狗惹是生非,根本停不下来。 “你们在干嘛?”小孩又问了一遍。他抱着一袋薯片,嘴里咔呲咔呲地嚼着,眼珠子十分灵活地在眼眶里胡蹦乱跳。 “严子轩,展厅里不允许吃零食的。你不知道吗?”秦晚舟本意只是想提醒他,却多少带了一点教训的口吻。 严子轩顿时露出了不高兴的神情。他用手指着秦晚舟和林渡,用他这个年纪所知道的,最恶毒的诽谤来反击。 “你们是不是在处对象?” 秦晚舟一下就笑了。 这种话对于处于异性疏远期的孩子们,尤其是女孩子,会起到非常可怕的打击效果。然而这种攻击方式对于秦晚舟来说连隔靴搔痒都算不上。 虽然林渡不是异性,但秦晚舟也不恐同。 秦晚舟故意将手肘搭在林渡的肩膀上,微微扬起下巴,眯起眼睛反问:“是啊,怎么了?” 作者有话说: 给大家请安。 早上好,中午好,晚上好。 周日见~ 第29章 变成猫咪(29) 严子轩懵了。他之前嘲笑过林小娟跟别的男老师处对象,林小娟气得满脸通红地走了。他想不明白这人怎么就承认了? “惊喜吗?”秦晚舟笑话他,还不忘再一次提醒道:“你要是想吃零食,可以到外面去吃。” 严子轩红着脸,“哇”一声嚎了起来。周围的人纷纷回头看了过来。连一向没有表情的林渡都蹙起了眉头。只有秦晚舟习以为常般心平气和地说:“严子轩,哭不能解决问题。” 不远处一个玩着手机中年男人抬起了头,满脸烦躁地走过来。 从五官的几分相像中,秦晚舟推测他大概是严子轩的父亲。 男人瞥了他们一眼,眼底不加掩饰地透出鄙夷,一声不吭地抱起严子轩大步离开了。 林渡冷脸看着男人的背影。而秦晚舟显得十分无所谓。他收回了架在林渡肩膀上的手肘,还贴心地帮他扯平衣服上的褶皱。工作久了,秦晚舟见识过各种奇形怪状的家长,不至于对这点事情大惊小怪。 “饿吗?”林渡收回视线,偏脸看向秦晚舟,表情又变得柔软起来。 秦晚舟看了眼时间:“还好。不过是该吃饭了。” “我能请你吃吗?”林渡问。 “这话听着多新鲜啊。”秦晚舟笑了起来,“有人请吃饭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林渡点点头,说:“好。” 林渡开车带着秦晚舟到了餐厅。餐厅的装潢华丽,有着大块大块的玻璃墙以及随处可见的亮金色装饰金属。每个角落都在向人讲述着“我很贵”。 林渡定的是预约制的铁板烧套餐。中午的客人并不多,两人在台前的高脚凳坐下,一个学徒模样的男孩端着冰水走了过来。他认出了林渡,一张娃娃脸上露出了笑。 “林渡哥,你怎么来了?” “来吃饭。”林渡回答。 什么废话。不来吃饭,难不成来看别人吃吗?秦晚舟默不作声地听他们寒暄,手不老实地搓着筷子,脑子里有丰富的心理活动。 “真稀奇啊。我还以为你不喜欢到餐厅吃饭。是专门带朋友来吃吗?”小学徒将两杯冰水放在他们面前,看向秦晚舟。秦晚舟礼貌地冲他点点头。小学徒向他回礼,又转向林渡说:“正好唉。待会乐哥也要过来吃午饭。” 秦晚舟的手指骤然缩紧了。林渡“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小学徒冲他们笑笑,扭身回了后厨。林渡转过头,慢悠悠地向他介绍:“那是杜天乐的男朋友。” 秦晚舟面无表情地瞥了林渡,用鼻子低低地哼一声,又迅速抿紧嘴唇,向他展露出漂亮的假笑。 “哦。”秦晚舟说,“杜天乐是谁?” “我的发小。”林渡面不改色。 “这样啊。”秦晚舟敷衍地应了一句。为了拒绝说话,他捧起水杯开始喝水。一杯冰水一饮而尽,林渡又给他添满。 任务失败。秦晚舟想。 他嘴里含了一块冰块,垂眼看着剩下的碎冰在玻璃杯里打着圈旋转,突然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一个故事。 有个男人早早离乡打拼,几十年后他变得十分富有,为了给母亲和妹妹惊喜,他装作陌生人住进她们经营的旅店,并故意频频炫耀财富。结果,母亲妹妹为了劫财,用锤子将他锤了个稀巴烂。 故事的最后写了一句:人活一世,不该弄虚作假。 秦晚舟跟故事里的这位主角没什么不同。 这个人装作拥有许多财富的陌生人,而秦晚舟则扮演着拥有几分爱意的暧昧对象。 但林渡跟故事里那对稀里糊涂的母女正好相反。他心里门清,故意把秦晚舟带到这里,他要人赃并获地找杜天乐对峙。 秦晚舟想到着,自嘲地扯扯嘴角,笑了。 也不知道杜天乐登场后,林渡会先锤爆他们俩谁的脑袋。 阳光打在对面楼的玻璃上,又弹射到餐厅的一角。高级餐厅的中央空调冷气开得充足,秦晚舟还是感到了几分燥热。 他将剩下的冰水一饮而尽,手肘架在吧台桌上,懒洋洋地用手托着下巴,另一只手转着杯子。他一边思考着之后该找点什么赚钱的活儿,一边认命似的等待林渡的判刑。 没过一会儿,杜天乐到场了。 因为林渡和秦晚舟背对着门口,杜天乐走吧台前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他的小男友一看到他,立刻兴高采烈地向他报告:“乐乐哥!你看谁来了?” 林渡转头看向杜天乐,秦晚舟移动了一下眼珠。而杜天乐整个身子面向着他们,向后挪了一步,脸上挂着直白的惊恐,一副“看到鬼来了”的表情。 “这是秦晚舟。”林渡一本正经地向他介绍道,“跟你说过的。” 杜天乐显然一点也不会装模作样。他嘴唇往内一抿,神色古怪地看了秦晚舟一眼,立刻移开了视线。然后用手扶着吧台,屁股拼命找凳子,坐上去时还没坐稳,差点摔下来。 秦晚舟十分理解杜天乐的动摇。他嘴上说着讨厌林渡讨厌林渡,实际上非常害怕失去朋友。 杜天乐是个摇摆不定的复仇者,而秦晚舟是他花钱买来的一把钝刀。 他们狼狈为奸,却组成了一对完全没有杀伤力的组合。 秦晚舟端起水杯假装从容地喝水。从余光中,他瞥见坐在角落里的杜天乐正在用手机打着字。秦晚舟把杯子往台上一扔,立刻掏出手机摁下静音,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 林渡偏脸看了过来,轻声问:“怎么了” “没事。”秦晚舟低下头躲避林渡的目光,他手忙脚乱地擦拭泼洒在桌台上的几滴水,心脏因为剧烈跳动而变得酸痛。 他担心杜天乐给他发信息,出于本能地想要掩饰。可林渡明明已经知道了,他又何必如此认真地垂死挣扎。 他们之间要结束了。 他安慰自己:没关系,不可惜,总不能指望这种不正经的工作发财致富。 秦晚舟抓着被水洇透的纸巾,头一点一点地垂了下去。 为什么要觉得失落? 不过是一场一次性的宰客生意。 作者有话说: 来自林渡的小小的报复。 故事来自加缪的《局外人》 周二见~ 第30章 变成猫咪(30) 第26章 套餐上的每一道菜都是在铁板上现做的,用餐时间被拉得无比漫长。尽管三个人之间飘着一种尴尬的氛围,却也还是相安无事地吃完了整顿饭。 秦晚舟想象中的审判并没有发生。他和杜天乐的脑袋都完整地存活到了午餐的最后一道菜。 杜天乐这位话痨的先生这一顿饭下来吃成了个哑巴。他塞完最后一口,扔下筷子扭身就去了卫生间。从头到尾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们。 而林渡细心地询问秦晚舟有没有吃饱,需不需要再加点什么。在得到秦晚舟“不需要,谢谢”的回复后,他点了点头,起身去结账。 小学徒偷偷给秦晚舟塞了块餐厅自制的小点心。 “乐乐哥跟林渡哥……最近闹了点别扭。他们应该很快就会和好的。你别介意啊。”小学徒十分抱歉地向秦晚舟解释,天真地将他当成了无辜的受害者。 秦晚舟冲他笑笑,晃了晃手里的点心,说:“谢谢啦。” “你是林渡哥的男朋友吗?”小学徒突然问道。他有着一双偏圆的眼睛,眨动的时候显得很纯真。 秦晚舟的余光瞥见了林渡正往回走。他微微眯起眼,语气暧昧地说:“还不是哟。” 一份套餐的分量比秦晚舟想象得要大。味道是美味的,但由于心理状态过于忐忑崎岖,导致秦晚舟一走出餐厅就已经想不起到底吃了些什么东西。 秦晚舟试图拆解林渡的行为,却完全找不到头绪。他原以为林渡故意带他过来是为了揭露他们的罪行。可是直到最后,林渡也没有任何举动,话也一如往常地少,表情平淡如水。 就好像他真的只是带他来吃顿饭,碰巧见到了朋友。 可这家餐厅是预约制。哪儿来那么多的碰巧。 电梯“叮”的一声到达了他们所在的楼层。秦晚舟从思维困境中回过神来,他抬脚跨了一步踩进电梯里,摁住按钮。林渡紧随其后进入电梯,还没有忘记礼貌地道谢。 秦晚舟收回了手,看着电梯门缓缓关上,自己和林渡影子映在了门上。镜子里的那两个虚假的人,毫无顾忌的互相窥探对方。 这一刻秦晚舟感到了厌倦。 他想:算了直接问吧。是死是活,给个痛快。 电梯开始下行时,秦晚舟撕开了包装袋,将小点心掰成两份。然后他转身,让自己的身体面向林渡,递了一块给他。 “吃吧。你朋友的小男友给的。” 林渡的从镜子上收回目光,视线下移,落在在一小块点心,迟疑了片刻后,接过来放进嘴里。 点心的内馅是红豆沙做的,调味正好不会太甜,但仍然还是会齁嗓子。 秦晚舟舔了舔下唇,用黏糊糊的声线问:“你有话要跟我说吗?” 林渡的注意力落在了他舔过的下唇上,一时没注意听他在说什么,下意识地反问:“有话?” “林渡,你是故意的吧。”秦晚舟面对着他,双手交叉于胸前,头和肩膀贴靠着电梯墙上,身体斜斜地站着,冲他笑,“故意带我过来见杜天乐。” 说吧。林渡。 揭开我肮脏的真面目。 我会向你道歉,但不会请求你的原谅,更不会退钱。 林渡似乎是反应了过来,然后小幅度地点点头。 “是。” “为什么?”秦晚舟很快地问道,微眯起了眼。 林渡静静地看了秦晚舟一会儿,开口回答:“想带你见我的朋友。” 秦晚舟没能明白他的意思,轻蹙起了眉头。 林渡又说:“如果你愿意,我还想带你去看办公室里的小鱼。”他顿了顿,像是小心翼翼地确认秦晚舟没有因为冒犯而生气,才继续说:“想跟你一块看我喜欢的电影。请你吃我做的饭。” 秦晚舟的脑袋慢慢从电梯墙上抬了起来,眉间的小褶子变平了。他睁大眼睛看着林渡,流露出了少有的茫然无措的表情。 是我弄错了吗?秦晚舟想。 林渡会不会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他会不会……真的只是单纯地想要把他介绍给自己的朋友? 电梯到达了一层,门向两边打开,外面的阳光凶猛地扑了进来,秦晚舟莫名地感到了窒息。他第一反应是往外逃,逃出这个密闭的空间,逃出林渡向他投来的目光。 可秦晚舟刚往外走了一步,林渡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将他扯了回来。 林渡的手指轻轻压在秦晚舟的手臂内侧,力度并不算大,却给人一种不好挣脱的感觉。 电梯门再一次缓缓地关上,遮挡住了那过于暴烈的阳光。秦晚舟重新坠回了只有他和林渡两个人的密闭空间里。 他的茫然在此刻逐渐发酵成了惊慌。 “朋友。”林渡忽然说了一个词,声音低沉。秦晚舟轻轻地吸了一口气,慌乱地抬起脸看向林渡。 林渡的表情始终平和。他低头微微俯视着秦晚舟,眼里有许多起起伏伏的亮光。 “这样我们能成为朋友吗?” 秦晚舟并没有立刻回答,但林渡耐心地等待他的回复。这让秦晚舟感到了切实的痛苦。 他低下头,握住林渡抓着自己胳膊的手背,指尖微微颤抖。 “对不起……” 秦晚舟曾经以为经历了这些年的种种,为了钱他可以变得卑鄙无耻。可现实再一次打了他耳光。他的灵魂不改当初,依旧是高傲又天真。 他擅长恶意猜度,却接不住真诚。 作者有话说: 有人在装。但有人信了。 会有评论吗? 没有评论我周五再问一遍。 周五见 第31章 变成猫咪(31) 林渡是故意的。 他故意订了餐厅,故意将秦晚舟带到杜天乐面前。 不排除有那么一点报复的意思,他真正的目的,是想把秦晚舟拉进自己的生活。 林渡对秦晚舟一无所知。不知道他在哪里工作,也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一旦在社交平台上被拉黑,他就会彻底找不到他。 他们之所以还能见面,全靠杜天乐从中牵线搭桥。 林渡十分不喜欢这种走在钢丝上的感觉。 率先展现诚意是林渡打出的一张安全牌。他将自己与杜天乐一起摆在了秦晚舟面前。他希望秦晚舟能选他。 秦晚舟的反应并不在林渡的预期范畴内,他就像一排整齐的实验数据里突然冒出的奇怪数值。 林渡原以为,哪怕秦晚舟不愿意,他也应该会像往常一样,用懒散的语气说些没意义的反问句。他一向喜欢那么来回打太极。 可这一次,他看起来有些痛苦。 “我要回去了。”秦晚舟抓住林渡的手指,掰开他的手。 林渡轻声问:“我可以送你吗?” “不了。”秦晚舟扭开脸,烦躁地摁了好几下电梯开关键。电梯门打开,从外而入的阳光把他的嘴唇照得有些苍白。 秦晚舟走了出去,步子跨得又大又快,跟逃一样。林渡追了几步,手再次伸向前。这一次他故意握住他的手。 “外面太阳太大了,我车上有帽子。你戴着回去吧。” 秦晚舟回过头,表情茫然地望着他,没有拒绝也没有同意。 林渡对他露出浅淡的微笑,如同安慰似的捏了捏他的手心,“不送你,只是去取个帽子。” 他们一起走到地下车库。车子的副驾驶座上放着一顶灰色棒球帽,侧面别着一个夸张的涂鸦风徽章。 秦晚舟接过帽子,拿在手里看了看,突然笑了起来。 这一笑让他的脸色看起来比刚才好了许多。 “你居然还有这种风格的帽子?” “很意外吗?” “嗯。非常意外。”秦晚舟将帽子扣在脑袋上,用食指弹了一下帽檐。他似乎又变回了那个松散随性,什么都不在乎的秦晚舟。 他说:“走了。” 林渡点点头。 秦晚舟转身,利落地走掉了。林渡站在车前静静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期望他会有一次转身。可是直到秦晚舟消失在转角,他也没有回头。 林渡坐进车子里,仰着头长长地吐气。他睁着眼看着灰色的车顶。这辆商务车的卖点是舒适宽敞。林渡依旧感觉逼仄。 他掏出手机,点开了某个gps装置的app。地图上面一颗清晰的黄色光点,正在向地铁站缓慢地移动。 这天晚上,林渡再次收到了秦晚舟周日不能去约会的信息。他读出了秦晚舟的意思,接下来他大概会一点点减少见面的频率,直到再也不见。 放下手机后,林渡用抹布一点点把鱼缸擦拭干净,给水缸过滤器换上新的过滤布。做完这些,他便关了灯,趴在水缸旁边安静地听水和气泡的声音。 林渡感到疲惫。 他的诚意没有起效。或者说……起了点别的效果。本想着跟秦晚舟真心换真心,结果却换回来了心虚。 不过没关系。秦晚舟逃归逃。林渡也没打算放手。 第27章 林渡缓缓睁开眼。夜晚潮湿的气味填满了他的呼吸。鱼缸里绿色的灯光落进他的眸子。 他像是长出了一双绿色的眼睛。 周日,秦晚舟将秦早川送到干预中心,并承诺今天会早点过来接他。 秦早川伸直胳膊搂住秦晚舟的脖子,与他贴了贴脸。他用软糯的嗓音说:“阿啾加油。” 秦晚舟也说:“小宝加油。” 秦早川又说:“小宝爱阿啾。” 秦晚舟笑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沉默地抱了抱他。 有很长一段时间,如同不愿认命一般,秦晚舟带着秦早川跑遍了附近的所有医院。每去一家医院或是机构,他就会得到一份关于秦早川的诊断报告。不同的报告所提示的严重程度有高有低,但都会告诉秦晚舟,秦早川是一个问题儿童。 这个过程十分难熬,比起秦早川有问题本身,秦晚舟更受不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 终于有一天,秦晚舟把那些从医院拿到的报告全剪碎,扔了。 合上垃圾桶盖子的那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事情其实并没有想象的那么糟糕。 比起同龄的孩子,秦早川智力发育确实慢了许多,但也并没有停滞不前。他像是一只小乌龟一样,每日缓慢地向前挪步。几年下来,秦晚舟还是能在他身上看到积少成多的进步。 秦早川确实很麻烦,胆小怕生,说话温吞又口齿不清,一着急就会尖叫,直到现在依旧无法自己穿鞋子。 他的存在让秦晚舟背负上沉重的不甘,还有悔不当初。 尽管如此,秦晚舟还是能找到诸多非常爱他的时刻。 安顿好了秦早川,秦晚舟回家简单收拾了一下,再次出了门。 出门前,秦晚舟一抬眼看到了搁置在鞋柜上的鸭舌帽。 别在帽子上的涂鸦装饰扣怎么看都十分显眼,潮得不像话。秦晚舟很难想象林渡戴上这顶帽子会是一种什么样子。 他原本想着把帽子清洗干净还给林渡。 可是昨天林渡说的那些话总在秦晚舟的脑子里转个不停。他回到家后一直心不在焉,炒菜的时候也在发呆,还差点把糖当成了盐。 为了让自己冷静一些,秦晚舟推掉周日的约会。洗帽子的事情也就跟着一块搁置了。 推掉约会的事情,秦晚舟跟杜天乐汇报了一声。杜天乐对此并没意见,却也没让秦晚舟闲着。他让秦晚舟随便找个地方,两个人见一面商量商量昨天的事。秦晚舟选了经常跟林渡碰面的咖啡厅。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理由,就是习惯性地选择了熟悉的地点。 不过他们约见的时间避开了林渡可能去买咖啡的十点钟。 杜天乐嫌弃咖啡厅里的音乐太温吞,发信息说:我在车子里等你,你到了顺便帮我带杯冰拿铁。 今天依旧是晴天。林渡的早安信息已经按时到达。秦晚舟从阴暗的楼道走进了白花花的日光中,像是跳进了开水锅。 阿婆坐在门口磕瓜子,看到秦晚舟乐呵呵地打招呼。 “小秦,出门啊?” “对啊,婆婆。” “帽子真好看哦。” 秦晚舟抬手将帽檐压得低了一些,眯起眼笑着说:“我也这么觉得唉。” 到达约定地点时已经是十一点半了,早就过了林渡可能会去咖啡厅的时间点。 他走进店里买了两杯饮品,然后拐到停车场找到杜天乐的车,毫不客气地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 “嘿~中午好啊,乐乐哥。”秦晚舟笑眯眯地将咖啡递了过去,“小男友长得挺可爱的。” 杜天乐将眼睛从手机屏幕上抬了起来,用哀怨的眼神谴责秦晚舟哪壶不开提哪壶。秦晚舟看他不接咖啡,干脆利落地往旁边的饮料收纳里一塞,自顾自地开始喝自己那份。 杜天乐的眼睛在秦晚舟身上上下翻动了几下,率先开了口:“你这帽子是什么鬼?” “林渡借给我的。”秦晚舟摸了摸帽檐,笑着反问:“怎么?不好看吗?” “他怎么可能买这么花哨的帽子?” “帽子不算花哨吧,就是装饰稍微夸张了点。”秦晚舟指了指上面的涂鸦装饰,“这玩意儿戴着还挺有份量的。” “唉,随便吧。”杜天乐似乎懒得计较帽子的事情,他将吸管插进饮料杯,咕嘟咕嘟喝了好几口,莫名地长吐一口气,进入正题:“昨天的事情,你怎么看?” “看不懂。”秦晚舟耸耸肩膀,实话实说。 杜天乐又问:“你觉得我们暴露了吗?” “在昨天之前,我认为我们俩是百分之一百暴露了。不过现在反而有些不确定了。”秦晚舟不自觉地咬了咬吸管,眼神有些迟滞。 “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秦晚舟受不了林渡在他身上砸了真心。 他仿佛站立于一片割裂的土地上,一只脚在沙地一只脚在泥潭。他既希望自己是一厢情愿,又希望林渡是真心相付。实际上无论是哪一种,他都可能会深陷其中。 “要不我们算了吧,杜总。”秦晚舟忽然说。他别开眼睛,轻轻缓缓地叹气,“停手吧。” “你还没有回答我为什么?” “林渡昨天跟我说,他故意带我见你,是因为他想带我见见他的朋友。” 这个答案超出了杜天乐的预期。他有些震惊地撑大了眼,然后别开脸不再说话了。 林渡的这句话有两层意思,每一层都份量极重。 第一层意味着他想将秦晚舟拉进自己的生活。而另一层意味着,杜天乐就是他的生活。 两人沉默地喝完了手里的饮品。秦晚舟轻飘飘地说:“说实话,我不认为你能狠得下心来报复他。如果他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现在结束这场游戏是最好的选择。” 秦晚舟可以缓慢地,安静地退出林渡的世界。趁着他们还未交往过深,趁着他们还有路可退。 杜天乐发出一声沉闷的叹息,说:“真是见鬼了,他为什么就唯独那么喜欢你?” “我是替身呗。” “你替了谁?” “鬼知道呢。你见着鬼的时候,帮我问问它?”秦晚舟随口调侃着,把手里的塑料杯捏得咔咔响,“不重要了。我高估了自己,这事真的做不了。现在可以打退堂鼓吗?” “你怕什么?” 秦晚舟垂着脑袋,手指反复扣着杯盖。 “怕伤了他?”杜天乐追问。 秦晚舟自嘲地笑了一下,“是的吧……”他停顿了一秒,又补上:“你预付的钱,多出来的部分我可以退给你。” 杜天乐用鼻子长长呼气,烦躁地摇晃手里的咖啡杯。 “不用,你留着吧。跟他慢慢结束也需要时间。”他将咖啡杯塞在车门一边的收纳里,双手放在方向盘上,自言自语似的低喃着:“什么鬼替身。那人会是谁啊……”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窗外传来了几声敲击声。 他们谈得太过沉浸,完全没有注意到车外什么时候站了个人。那个人曲着手指,敲了敲窗户。车里的两人便同时扭头望了过去。 透过车窗上的防窥贴纸,他们看到了林渡。 他正微微俯身,面无表情地望着他们…… 作者有话说: 无异于捉奸在床。 周日见。 第32章 变成猫咪(32) “嘶……这人怎么……”杜天乐大口抽着气,声音变了调,像是被掐着喉咙吐出来一半,另一半又噎在了嗓子里。 秦晚舟的心跳猛地加速,但他故作镇静地用手指摸了摸自己旁边的窗户,问:“你这防窥贴纸效果好吗?” “这你放心,外面看不到一点。”杜天乐咽了口唾沫,“可现在要怎么办?” 林渡依旧站在外面。他没有再敲窗户催促,只是站直了身子耐心地等待。 秦晚舟有些头疼。 他揉着额头,用鼻子长长地吸气和呼气,问杜天乐:“你这有什么书或者杂志之类的东西吗?” “收纳里好像有一本,汽车杂志。” 秦晚舟抬手“哗啦”一下拉开前置的收纳柜,抽出里面的杂志。他摘下帽子扔到后座上,把座椅彻底放倒,然后用杂志往脸上一盖,说:“没事,你开窗吧。要是问起来,就说我是你某个夜店蹦了一晚上的朋友,现在睡着了。” 杜天乐嘟囔了一声:“真有你的。”然后小心翼翼地将窗户摁开一条缝。 “又在等客户?”林渡的声音传了进来。 “不是,来接个夜不归宿的朋友回家,顺道过来买杯咖啡。怎么?你有事?”杜天乐难得嘴不打瓢,把话说得像真的似的。 林渡摇了摇头,眼神冷淡地往车里瞥了眼,说:“那你路上小心。”他说完,往后退了一步,面无表情地转身离开了。 杜天乐急忙把窗户合上。秦晚舟揭开杂志,从座椅上爬了起来。他们紧盯着林渡的背影,目送着他离开了停车场,两个人才松了口气。 第28章 他们在车厢里又多坐了一会儿,以确保林渡有时间走远。杜天乐说:“我等下还有事情,今天就不送你回去了。改天再请你吃饭。” “太客气了,杜总。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而且我们以后大概也没什么见面的机会了。”秦晚舟转身,伸长胳膊,从后座把林渡的帽子捡了回来,还拍了拍也许根本就不存在的灰尘。他抬起头冲着杜天乐笑,“真的很谢谢你。” 杜天乐有些难为情地抓了抓头,轻轻地叹息,又问:“需要我送你去地铁站吗?” “不用了。那块容易堵车。我走过去就行。”秦晚舟戴上了帽子,手指捏着帽檐将其压得很低。他推开门,俯身钻出车厢,转身冲杜天乐摆了摆手说:“再见啊。”杜天乐点点头,也说了“再见”。 为了躲避炎热的日光,秦晚舟贴着墙壁往前走。他走出拐角,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林渡就站在秦晚舟的面前。他侧身对着他,一手握着咖啡,一手插兜,站在咖啡厅门口的遮阳伞下,就好像在等他一样。 林渡缓慢地向秦晚舟所在的方向偏过头,宛如正中下怀般,露出了一个浅淡的笑。 他就是在等他。 阳光直射着秦晚舟的眼睛,让他一阵头晕目眩。他移开目光,看向林渡身后那块咖啡厅的推荐的菜单。上面的字仿佛在跳舞。 这时杜天乐的车从秦晚舟身后缓缓驶了过来。 车子的动态十分直观地体现了司机的心境。它先是紧急刹车,然后是立刻加速拐到了主干道上。 秦晚舟干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那辆华丽的红色保时捷掀起一片尘土,扬长而去。 他的大脑里莫名其妙地疯长出一种惨遭抛弃的凄凉感。 林渡始终不作声,只是笑容渐渐淡了下去,眼睛眯起,目光逐渐变得冷锐。他慢条斯理地走了过来,在秦晚舟面前停住脚,微微俯视着他,说了一句:“好巧。” 秦晚舟直视林渡的脸,想起刚刚自己在车里的那场表演,是多么拙劣不堪且多此一举。 林渡静静注视着秦晚舟。而秦晚舟僵硬地站着,蜷曲手指握成拳头,陷入了无穷无尽的难堪。他终于确定,林渡从一开始就心知肚明。 林渡的沉默在此时显得十分高傲。 秦晚舟觉得他根本不屑于揭穿他们,甚至乐于欣赏他跟杜天乐丑态百出。 而秦晚舟却还为林渡昨天对自己说的话而心慌意乱。到头来,一切只是一场弥天大谎。 想到这,他忍不住哼着笑了一声,混乱的呼吸变得平稳了一些。 恼羞成怒是一种人类无法自控的心理进程。无论一个人的修养好坏,品德是否高尚,人生中总会有一场在劫难逃的无能狂怒。 秦晚舟从不觉得自己是什么好修养的人。他笑嘻嘻地顺着林渡的话说:“对啊~好巧。” 林渡低伏着眼,眼里浮出薄薄的烦躁。然而他又十分矛盾,似乎真的想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他低声问秦晚舟:“要一起去吃午饭吗?” 可秦晚舟根本不打算配合林渡表演无事发生。他偏偏就要戳破窗户纸,扯下遮羞布。 秦晚舟继续笑着,问:“你不打算问问我在杜天乐的车子里干什么吗?” 林渡眼睛眨了一下,依旧是一贯冷淡的表情,“你愿意说吗?” “这有什么不可以说的?”秦晚舟语气轻佻地胡说八道:“昨天你带我去餐厅的时候,他趁你结账的时候问我要了电话。然后今天他就约我见面,说欣赏我,也喜欢我。如果他是单身的话,非常愿意跟我试一试。您看这个解释您满意吗?” 林渡的眉头移了位,在中间挤出一道微小的褶皱,“谁约你,你都会出来吗?” “反正跟谁不都是一样消遣时间。杜天乐看起来还很有钱。怎么了?我跟谁玩也不需要跟你打报告吧?” 秦晚舟轻描淡写地说了些刻薄的话。他一直笑着,语气轻快,尽力掩饰被林渡激怒的事实。 秦晚舟不否认这不过是破罐子破摔的浅薄气话,用来报复林渡一而再再而三地将他扔到难堪的境地,报复杜天乐将他扯进这场骗局又撇下他逃之夭夭。还有,报复那个贪财,无能,又摇摆不定的自己。 林渡的唇角向下拉了一下,除此之外没有过多的表情,但秦晚舟还是看出了他的心情也很糟。 “我回去了。”林渡说完,没有说再见便转身走了。 秦晚舟被林渡扔下后一直站在原地。他长久地望着他的背影,嘴唇不住地颤抖。 断断续续吐出一口气后,他倔强地咬住了下唇。 林渡带着一身暑气回到研究所。一位同事在走廊跟他打招呼,林渡没注意到他,浑浑噩噩地走了过去。 他回到办公室,抓住椅背拖动椅子,移动到鱼缸旁边,坐在上面发了一会儿呆。 这一天,林渡本来打算呆在研究室里消磨时间,但他偏偏点开了追踪app,看到了小黄点出现在了研究所附近的咖啡厅。 惊喜浮出一瞬,立刻又沉了下去。 林渡意识到了不对劲。 既然秦晚舟不同自己见面,为什么要出现在这里? 没有经过任何的深思熟虑,林渡近乎冲动地脱掉研究所的白大褂,扔在椅背上。他开门,关门,离开研究所,大步朝着咖啡厅的方向走了过去。 林渡在看到杜天乐的车子一瞬,明白了秦晚舟出现的原因。 他站在拐角处看了很久,胸腔滚出了一团热气。 他没有选我。林渡想。 在他跟杜天乐两个选择支中,秦晚舟最终没有选他。 对于接下来的行为,林渡自己也找不到合理的解释。尽管他深知秦晚舟跟杜天乐之间不过是一种荒诞的合作关系,他仍旧迫不及待地打断了他们的见面。 杜天乐一开始糊弄了过去。林渡便以退为进,执拗地站在咖啡厅门口守株待兔。 最终,林渡成功地堵到了秦晚舟,却也成功激怒了他。 林渡开始反思这一天所有不理智的所作所为,以及所造成的种种损人不利己的后果。 他仰靠在椅背上,手指插进了前额头发里缓慢地往后掀,无声地咬了咬后槽牙。 在这一场游戏中,杜天乐举足轻重的作用让林渡感到不安。 他太着急了。 急于把秦晚舟拉进自己的阵营 也急于向杜天乐宣示某种主权。 林渡觉得秦晚舟的周末时间是属于他的。 连同秦晚舟这个人也是属于他的。 林渡闭了闭眼,睁开后,他再次打开了手机上的追踪app。在地图上,小黄点刚从地铁口出来,正在老城区的杂乱无章的小巷中缓慢移动。 林渡目不转睛地盯着那颗闪耀的黄色光点。 像是要把它关进自己黑棕色的眼瞳中。 作者有话说: 喜欢人哪有什么理智可言。 下一章要变成老虎啦~猫咪老虎小狗的意思我补在第二章 作话里了。 下次更新周五。对不起qaq时间间隔有些长,别抛弃我~~ 第33章 变成老虎(1) 林渡在这天难得按时下了班,打卡出门禁的时候,四面八方向他投射来了许多惊奇的目光。 “今天这么早?”门卫大叔向他打招呼。 林渡冲对方小幅度地一点头,礼貌地回答:“有点事。” 大叔笑着说:“有约会啊?” “不,只是有点事。”林渡刻板地重复了一遍。 其实他根本就没什么事。 周日的那天,林渡与秦晚舟之间发生了一场温吞的小型战争。残败的战场上留下的是连续好几日的不安心和不快乐。 他企图在其中分辨出孰是孰非,结果却失败了。 秦晚舟并没有错,他不过是在努力完成一项工作。 那么是自己错了吗? 林渡否定了这个想法。他只承认那天贸然出现在咖啡厅确实过于冲动,时机也选得不够聪明和恰当。 自那日之后,林渡仍然坚持给秦晚舟发送信息,结果自然是每一条都石沉大海。这对他来说本该习以为常的事,然而他却感觉越来越不舒适。 腹腔内好像是装进了一百条小鱼。它们成群结队,它们横冲直撞,它们不停地吐泡泡。林渡进入了一种无法自洽的状态,必须做些什么才能感到安稳。 于是林渡在周二的傍晚按时下了班,开车来到了老城区,把车停到了遥远的街口。他打开车门一脚踏进闷热的老城街道,然后慢悠悠地走过地铁站口,经过夜市的街道,拐进了小巷。 以一种游客的姿态,他走进了秦晚舟的生活里。 傍晚的老城区是冒着烟火的。 夕阳沉甸甸地从天上压下来,又卑微地收着缩着,挤进街头巷尾的一片熙攘的人间尘土中。 小饭店将桌子椅子提前摆到了人行道上,早早地开始等待清凉的夜色将食客们一并带来。马路上堵着各种型号不同的汽车,摩托车,以及失去了道路的电单车。 第29章 到处充斥着复杂的声音和气味。 几个小学生从林渡身边跑过,蹦蹦跳跳,书包被他们颠得飞起来又重重地落下。一只没有栓绳子的小型贵宾犬被吓得撒腿躲到一边,等到那群孩子热热闹闹地跑过去,马后炮地用那细小的嗓音汪汪大叫。狗主人是个佝偻着腰的老头,他背着手,自顾自地往前走了好一段,发现狗没跟上,转过头用混着痰音的老烟嗓训斥了几句。 林渡转过头远远看了一眼嘈杂的人群。 他没有假装偶遇的企图,仅仅是想在物理层面上离秦晚舟近一点。 这个世界杂乱又热闹。秦晚舟每日都会经过同样的风景,每日都能听到相似声音。而种种这些,都是他绝不会向林渡分享的东西。 最终,林渡在巷口的一家蛋糕店门口停了下来。如果他拥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在这一秒一定会做出不一样的选择,比如快步离开,或者根本不往这条路上走。 可惜生活不是幻想小说。林渡也没有超能力。 他伫立在巷口,远远地望着埋藏在巷子尽头那幢红砖旧楼的楼顶,发了一会呆。身后蛋糕店的门被人推开。清脆的门铃铛的声音传了过来。 叮铃—— 林渡转过头,看到了秦晚舟。 他就站在店门口的阶梯上,居高临下地望着林渡,挑了一下眉头:“这么巧?” 林渡想要表现出更好的表情,比如笑一下。可他并不擅长表达情绪,脸部肌肉早早地被惯养出了惰性。 结果,他面无表情张了张嘴,说:“嗯,好巧。” 秦晚舟从阶梯上步履轻快地走了下来,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盯着林渡,扯开嘴角哼笑了一声。 “你跟踪我?” “不是。”林渡即刻否认。这并不是撒谎。他确实并没有跟踪他。他不过是知道他家在哪里而已。 秦晚舟微眯起眼睛,嘲讽说:“第一回是巧合,第二回还是巧合。第三回,我会不会在自己家客厅里偶遇你?” 林渡微微歪了一点脑袋,反问:“你希望在那里遇见我吗?” 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秦晚舟偏脸看向别处笑了声。他舔了一下唇,抿了抿,转回头重新直视林渡:“林渡,太变态了。” “嗯……”林渡应了,但根本没打算反省。他如同赌气一般,固执地注视着秦晚舟的脸 那又怎么样? 是你们先惹的我。 是你,先惹的我。 秦晚舟与他对视片刻,落败般移开眼睛,轻不可闻地叹气。 “是我对不起你。”他突然说,“其实把话说开了也好……” 林渡警觉地蹙起了眉头,下意识地向后挪了半步。他能推想出接下来秦晚舟要讲的话。可是他并不想听。 “林渡。”秦晚舟轻声地喊他的名字,“结束吧。以后就不联系了。” 林渡抿薄了嘴唇,手指抽动了几下,缓慢地握成拳。 他不想听。 秦晚舟继续说:“谢谢你陪我过周末。这几周我过的很开心的。真话。” 林渡张了张嘴,没有吐出一句话。他的双手无力地松开了,垂在身侧。他开始感到挫败。 “我得走了。就不再见了。”秦晚舟向他伸出手,表现得十分友好。 看到林渡僵在原地,秦晚舟笑笑,主动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别一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像个小孩似的。”说完,他便松开了他的手。 林渡仍旧一言不发,手停滞在半空好半天才缓缓下落。 秦晚舟往后倒退了一步。林渡的身子不自觉地跟随着他轻微地动了动。 秦晚舟抬手往林渡身上一指,沉着嗓子,“再跟一步,我就报警了。” 林渡停住了。他僵硬地伫立在原地,茫然地看着秦晚舟,小心翼翼地呼吸。秦晚舟的肩膀微微下塌,十分无奈的模样,在离开之前,还是没忍住安慰了林渡。 他用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了个弧线,声音又重新变得柔软。 “平常多笑笑啊。小孩儿。” 说完这句话,他终究还是转过身,向着巷子深处一步一步头也不回地走了。 林渡望着秦晚舟的背影,直至他完全被建筑物的墙面完全遮挡,才缓慢地垂下眼。他离开了原地,漫无目的地在老城区的街道上行走,穿梭于一条又一条的小路,转过一个又一个的转角。 然后他在错综复杂的小巷里迷了路。 林渡环视了一圈,视线所及之处是密密麻麻的防盗网,里面晾晒着颜色各异的衣服。街角停满了乱放的自行车,不知道谁在上面晒了张毯子。 夜色像张没晒透的棉被,闷头盖了下来,又潮又热。电线杆上的一盏老式路灯通了电,亮着要死不活的黄光。 林渡产生了种种消极的想法。他觉得凭一己之力永远走不出这片居民区了。他打开手机,没有查询地图,而是选择给秦晚舟发信息。他打下“迷路了”,点击发送。 屏幕上显示出发送失败。消息气泡旁边出现了一个扎眼的红色圆点。 林渡深深地吸气,抬起了头,目光停在旁边一户人家的玻璃窗上。 他在上面看到了自己的脸。 委屈巴巴的脸。 作者有话说: 猜猜什么时候和好? 周日见~~ 第34章 变成老虎(2) 林渡打电话给杜天乐邀请他一块喝酒时,杜天乐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玩意儿?” 林渡不得不又重复了一遍,说:“今晚请你喝酒。” 电话另一头,杜天乐古古怪怪地笑了几声,说:“几点?” 林渡挑了杜天乐喜欢的一家清吧。两个人没冷战之前,杜天乐没事就把林渡抓到这里。原则上,林渡是拒绝参加任何无意义的社交活动的。不过杜天乐对他来说,属于另一种原则。 口头上说是喝酒,实际上他们的主要活动还是聊天。杜天乐擅长喝酒,但更爱说话。而林渡每次都会点一杯鸡尾酒,抿上一口意思意思后就不再动了。他支着脑袋专心听杜天乐说话,提供适当的反馈。有时候杜天乐说累了,兴致勃勃地跑去看别人打牌。林渡就一个人坐在吧台,抱着玻璃杯一口一口地喝凉白开。 林渡不讨厌跟杜天乐一起无所事事地呆着,也没表现出特别的热情。 但像这样主动邀请他,还是第一次。 比起平日,周五的酒吧更热闹一些,但不算嘈杂。屋内的灯光调的很暗,只有吧台处略微亮上一些。角落里的老式音响播放着爵士或蓝调,旁边放了一张扑克牌桌。有三个人坐在那里,翻动自己手里的卡牌,不时交头接耳,压低嗓音说些话。 林渡坐在吧台尽头最后一个位置上安静地等待杜天乐。灯在头顶亮着,一束光松松垮垮地绑住了他。 他的五指扣在玻璃杯的杯口,伴随着音乐的旋律一圈一圈地摇晃。杯中琥珀色的液体绕着一颗巨大的冰球此起彼伏地旋转。 林渡不爱喝酒,也不喝冰的,就像他从来不曾向杜天乐发出邀请一样。今晚的所有全是破例。 没过一会,杜天乐推门走进了酒吧。他浑身环绕着一种幸灾乐祸的快乐气息,步履轻快地走到林渡身边,在高凳上落了座。 杜天乐冲着酒保摇摇手,轻车熟路地点了酒,然后扭头看着林渡,嘴上止不住地笑:“你也有今天啊。林渡。” 林渡瞥了他一眼,淡淡地问:“开心了?” “开心。”杜天乐点头,接过酒保递来的酒,又补了一句:“爽得要死。” 林渡浅浅地勾了下唇角,垂下眼看玻璃杯里的冰球,“你开心就好。” 杜天乐喝了一口酒,将酒杯放在吧台上推来推去,说:“说说吧。你怎么把他惹毛了?” “我借给他了一顶帽子。” 杜天乐扬起眉毛:“就这?” “上面装了gps。”林渡继续说。 杜天乐停下了推酒杯的动作,瞠目结舌地望着林渡,半晌吞吞吐吐地骂了一句:“哇靠林渡你……这特么也太变态了。” “过奖。”林渡仰头将玻璃杯里的酒一饮而尽,扭转身子看向杜天乐。吧台柜上放射灯将他的眸子颜色照得有些发浅。 “你给了他多少钱?” 杜天乐心里虽然知道自己已经暴露了,但被林渡这样单刀直入地指出来,还是不禁缩了缩脖子。 “其实也没多少。”杜天乐说,“一天一千。” “作为工资不算低了。”林渡手指轻轻地敲着吧台,温温地笑了一下,“谢谢你这么舍得为我花钱。”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你。”杜天乐翻了一下眼睛,望向吧台后面琳琅满目的酒柜墙,“前两天他给我退钱了。” 林渡的嘴角向下抿紧,没说话。 “我发条信息问他怎么了,他没回。我也没敢多问。”杜天乐继续说,“幸亏是没问。认识你那么久,平常看着挺老实的人,没想到玩儿这么花。” 第30章 “我只是好奇。”林渡说。 “是是是,没见你好奇过别人。”杜天乐阴阳怪气,又忍不住问他:“哎,你到底为什么那么喜欢他啊?” 林渡用手摩挲着吧台上的木纹,轻轻呼吸,用沉默表示拒绝回答。 “行!又不说话。”杜天乐把酒杯里的酒喝完,“爱说不说,反正着急的又不是我。” 林渡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在思考。很快他便抬起脸,对杜天乐说:“你不帮我,我就去找小唐告状。” 小唐是杜天乐的男朋友。 林渡与他打过几次照面,出于礼貌交换了联系方式。小唐长着一张天然娇俏的脸,性格很单纯,总能被杜天乐莫名其妙的玩笑话逗得哈哈大笑。尽管林渡并没有与小唐直接交谈过几次,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出这个男孩因为与杜天乐的身份差距而有些不自信。 除此之外,林渡还知道杜天乐非常喜欢他。 杜天乐被林渡的话逗笑了,“别搞笑了林渡,你找他能告什么状?” “你对秦晚舟说过的话。” 杜天乐收起了笑。他皱了皱眉头,似乎是在脑子里捋了一番,却依旧没找到头绪,“我跟他说什么了我?” “你说你欣赏他,喜欢他,如果单身的话,非常乐意跟他尝试一下。”林渡用毫无起伏的语气说着宛如情话的句子,听起来十分诡异。 杜天乐呆了呆,刚刚还很活跃的脸部肌肉一下变得僵硬。半晌,他低声骂了一句:“艹!” 杜天乐错过了第一时间狡辩或否认的时机。因为这些话他确实是说过。 林渡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帮吗?” “帮屁!”杜天乐骂他,“无耻!下流!我怎么一直没发现你是这种人!” 尽管接受到激烈控诉,林渡丝毫不为所动。他声色柔和地说:“你们先动的手。” 杜天乐不吭声了。他握着酒杯往嘴边送了送,才猛地发现里面已经空了。于是抬手招呼酒保,点了一杯新的。 然后杜天乐转过头,认命似的问林渡:“你想怎么样吧?” 林渡的手指顿了顿,缓慢弯曲,蜷缩进手心。他迟疑了片刻,还是开了口。 “想见他。” 杜天乐悄悄看了林渡一眼,闷着嗓子说:“劝你最好放弃。我知道你深柜,爱好假装直男,但是你装得再像,人家才是如假包换的那个。爱上直男可没好果子吃。” 林渡没理他,翻出手机,刻意地在杜天乐面前点开通讯录找到了小唐的名字。 “妈的,随你随你!”杜天乐叫嚷了起来,“你要我做什么,直接吩咐吧。” 林渡偏脸看着他,露出了浅笑。他还没有来得及下指示,手中的手机却响了起来。 他摁下接通键,将听筒放在了耳边。 “您好。这里是西城区派出所,请问您认识秦晚舟吗?” 作者有话说: 乐乐:警察叔叔!快抓走他! 周二见~~~ 第35章 变成老虎(3) 午休时间,林小娟问秦晚舟:“你信不信这世界上有天生的坏孩子?” “信。”秦晚舟即刻回答,没有动用一颗脑细胞。 林小娟长长地叹了口气,秦晚舟笑了,将一块肉塞进秦早川嘴里。 “不过这样的小孩很少吧。绝大多数孩子闹脾气或者干坏事,无非是为了吸引大人的注意力而已。”秦晚舟说完,又想起了林渡。为了转移注意力,他低下头凑近秦早川,笑眯眯地问:“你说对不对?” “对。”秦早川说。 秦晚舟摸了摸他的头,起身的时候手肘撞到了桌边,疼得他轻抽了一口气。 秦早川伸出双手,捧着他的胳膊,在上面亲了亲,留下一个油乎乎的唇印。然后他仰着脑袋看秦晚舟,慢悠悠地说:“不疼了……” 秦晚舟安静地忍过疼痛后,微笑对他说:“嗯,不疼了。” 林小娟唉声叹气:“小宝什么时候才能亲亲我啊?” “等着吧。没准哪天他就愿意了。”秦晚舟理了理秦早川额头上的碎发。 “再等下去我就老了。” “女人至死都是少女。没准小宝会长成帅哥。你就等着吧,稳赚不亏。” “也是。”林小娟高兴起来。她捂着嘴乐了一会,又问:“他什么时候开始亲你的?” “三岁多的时候吧。” 三岁那年,秦晚舟带他到医院去复诊腿部的情况。候诊室里有个跟他差不多大的小男孩,因为摔破了膝盖而呜呜哭个不停。他的妈妈亲了亲小孩的头顶,安慰他说:“亲亲就不疼啦。” 秦早川挨着秦晚舟坐在长椅上,一条断腿突兀从椅子边缘延伸出去。他睁着眼睛,一动不动地望着小孩,出奇地安静。秦晚舟以为他是想妈妈了,便把他抱在怀里。秦早川撑直脖子,还是望着那边。 那天回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他们刚搬到旧房子没多久,楼道的灯坏了一盏,秦晚舟抱着小宝,看不清脚下的阶梯。他绊了一下,膝盖磕在了阶梯边缘上。 秦晚舟低低地哼了一声,忍着疼,缓慢地蹲下了身。他把小宝放在台阶上,自己坐在旁边揉膝盖。 上一层的灯光倒了下来,一大一小两团模糊的影子漂浮在腻子皮脱落的墙面。秦晚舟盯着影子长久地发呆。 秦早川仰头看看秦晚舟,然后迅速地低下脑袋,在他的膝盖上亲了一口。他话说不明白,支支吾吾地问:“啊……啊……疼?” 秦晚舟愣了一下,伸出双手环住小宝瘦小的背,蜷缩身体,将脸贴在他的头顶上。也不知道这算是拥抱还是依靠。他无声地哭了,半天吐出一句:“不疼。” “我觉得呀……”林小娟忽然说了话。 秦晚舟的思路被打断了,他感到手臂上那颗油乎乎唇印有些发痒,于是避开秦早川的视线偷偷摸了一下。 “觉得什么?” “人这个东西真的不好说。我们班上有个小男孩,就那个严子轩,你记得吧。那孩子聪明得要命,会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但总是喜欢故意使坏,太不可爱了。小宝虽然懂的东西不多,偶尔也会发脾气,可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好孩子。小宝以后长大了也会是个好帅哥。像哥哥一样。”林小娟双手撑着脸颊,冲着小宝挤眉弄眼,“对不对啊小宝,对不对?” 秦早川点头,说:“对。” “小宝才不像我。”秦晚舟用手摸了摸秦早川头顶的一缕翘起的毛发。 秦早川在没学会说话之前,先学会了爱人。而秦晚舟……秦晚舟至今都不太会。 林小娟说:“很像啊。脸长得就很像了。你说对不对啊,小宝?” 秦早川又说:“对。” 秦晚舟将手收回来,藏在桌子底下,右手捏着左手的掌心,仿佛自言自语般轻轻地说:“最好别像了吧。” 下午快要放学前,秦晚舟抱着一叠新到的绘本到了二楼的大班。 刚进门,鬼哭狼嚎的声音如有实质般砸了他一脸。 小千站在角落里哇哇大哭,而林小娟蹲在地上拽着严子轩的胳膊,质问他为什么要掀小千的裙子。 严子轩拼命挣扎了几下,破口大骂:“放开我,老太婆!臭婆娘!这么凶,活该没人要!” 林小娟嘴唇微微颤抖,脸色发白,忍着没有发脾气,却也说不出半句话。严子轩又抖了两下手,挣脱了林小娟就往门外跑。 秦晚舟把绘本往绘本书架上一塞,扭头一把抓住了严子轩领子将他拖了回来。 “太没礼貌了。严子轩。你要向林老师和小千道歉。”秦晚舟一只手轻轻松松地扯着他,另一只手塞进口袋里。 他平静地说着话,任由严子轩像只小麻雀一样拼命扑腾。 严子轩大叫:“你放开!” 秦晚舟淡淡地说:“你道歉。” 成年男子的力量不是孩子能够与之匹敌的。 严子轩的领口很快被扯得变了形,意识到挣脱不开,他开始哭了起来,哭着嘴上也没忘记骂人:“变态!同性恋。你是同性恋!” 吵闹声惹来了隔壁班的老师。看到有人围观,严子轩喊的更起劲了。他指着秦晚舟,向别的老师嚎道:“你让他放开我!这人是个变态,是同性恋,他跟男人谈恋爱!” 作者有话说: 莫名其妙地就被出柜了。 周五见~ 第36章 变成老虎(4) 林小娟忙着在角落里安慰小千,不时抬头望向严子轩和秦晚舟,面露担忧。 秦晚舟笑笑,故意顺着严子轩的话说:“是是是,我同性恋,同性恋会吃小孩,吓死人了。”说完,他将那孩子拦腰抱起,又随手拎了张小椅子,走进放午睡小床的杂物间。 小椅子靠墙放下,秦晚舟让严子轩坐在上面。 严子轩又哭又叫,挣扎着站起来想往外跑。秦晚舟一把将他抓回来,摁在椅子上。他蹲下来盯着严子轩的眼睛,用坚定的,不容商量的语气说:“冷静一点小朋友,否则你哪儿都不准去。在你安静下来之前,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 第31章 林小娟从外面探了个脑袋进来看。秦晚舟偏头,向外一指,说:“林老师,你忙你的。”林小娟十分服从安排,耸耸肩,又缩了回去。 严子轩先是嗷嗷叫唤着哭了好一会,然后声音逐渐变小,最后变成了抽泣。 秦晚舟盘腿坐在地上,看着他一抽一抽地抹眼泪,柔声问:“现在我们能谈谈了吗?” 严子轩偷偷摸摸地掀起眼睛看秦晚舟,两只手交替地抹着眼泪,点点头。 “你知道吗?掀裙子和辱骂女孩子都是顶坏的家伙才会干的事情。他们干了这些烂事,就会被咸蛋超人打倒。”秦晚舟用拇指抹掉他眼角的泪,又理了理被扯得松松垮垮变了形的领子,“你是想当被干掉的坏人,还是想成为惩善扬恶的咸蛋超人。” 严子轩眨眨眼睛,瓮声瓮气地小声嘟囔:“……超人。” “那你首先要跟小千和林老师道歉,并拉钩保证以后再也不干同样的事情了。” 严子轩咬着下唇,睁着亮晶晶的眼,乖乖地点了点头。 秦晚舟牵着严子轩走出小房间,看到秦早川站在在教室门口等他。 因为长时间看不到秦晚舟,秦早川抱着一辆小火车一个人从一楼爬了上来。二楼不是他熟悉的地方,有许多不认识的人。他只能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的走廊上。午后的阳光并没有手下留情,扑打在他的脸和脖子上,留下一层亮晶晶的汗液。 秦晚舟立刻放开严子轩,大步走过去将他抱了起来,用手掌去擦他额头的薄汗。 严子轩声音小小说一句:“他在等你唉。” “我看到了。”秦晚舟看到小宝脸被晒得发红,心里止不住地烦躁。他懒得再理严子轩,抬腿要走,想了想还是回头扔了一句:“记得道歉。” 放学时,林小娟高兴地向秦晚舟汇报说严子轩道歉了。 “其实那孩子认真教还是能教好的嘛。” “道歉了就好。”秦晚舟并不觉得这是什么大功一件,对那小孩是否真的能改邪归正也不感兴趣。他麻利收拾完办公桌,牵住秦早川的手,嘱咐他跟林小娟道别,然后离开了办公室。 敲门声响起的时候,锅里的排骨汤正咕嘟咕嘟冒着泡。 厨房的温度比外面高上几度,秦晚舟光着上身,一边看书一边熬汤。周围杂音太多,他并没有听到门口的动静。 秦早川正在客厅里吹着风扇看电视,敲门声把他吓了一跳。他急急地从沙发上爬下来,假肢敲着水泥地,当当响着跑进厨房,用手攥紧秦晚舟的裤子。 秦晚舟歪着头看了看他,露出了不解的表情。 “门。”秦早川举着小手往外指了指。 这个点从来没有人窜门。秦晚舟一开始以为是小宝听错了。他“啪”地拧灭煤气炉,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 门口再次传来了“咚咚咚”的敲门声。 秦晚舟掰开秦早川的手,握在手里捏了捏,“我要去开门,你继续看你的动画片。”秦早川摇头,双臂死死抱住他的大腿。 门外第三次传来了敲门声,比前之前急促了许多,门外的人说了些什么,声音闷着,听不清楚。秦晚舟冲外喊了一声:“稍等一下!” 他蹲下身直视他的眼睛,“那你去房间里躲着。厨房太热了。” 犹豫了片刻,秦早川总算点了头。 安顿好小宝,秦晚舟打开了门。 外面站着两个身着制服的民警。他们动作利落地出示了证件,用公事公办的语气问:“你好,城西派出所的。请问你是秦晚舟吗?” 秦晚舟点头,说:“是我。” “你是在双城幼儿园工作吗?” “是的。”秦晚舟再次回答。 民警对他配合的态度感到满意,便继续说:“是这样的,今天你们幼儿园有家长向我们报警,说他们的孩子遭受到了猥亵。现在请你跟我们到所里配合调查。” 秦晚舟急促地皱了一下眉头,“哪个孩子?” “严子轩。你认识吗?” 秦晚舟怔住,反应过来,哼地笑了一声,说:“认识。今天下午我们之间确实发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但我没有猥亵他。” “具体情况请你到所里再跟我们说吧。”民警语气尚且还算友善,态度却是不容商量。 秦晚舟脑子里乱哄哄的。 他算不上是什么好脾气的人,被人倒扣一脑袋莫须有的罪名还是会想生气。可发脾气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他吸气,压住怒火,尽量放轻声音,语气甚至是卑微的。 “不能在这里说吗?家里还有孩子要照顾。” “孩子。”两位民警似乎一下子警觉了起来。他们伸着脖子往屋子里张望一眼,视线又回到秦晚舟脸上,“什么孩子?没有别人照顾吗?” “如你们所见,我们家就我一个大人。” 民警皱了皱眉头,翻着眼睛上下打量秦晚舟。大概是觉得秦晚舟的年纪轻轻,看起来不像有孩子的人,因此生出了几分直白的怀疑。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说话的语气严厉了几分,几乎像是审犯人:“你跟小孩什么关系?” 秦晚舟僵着脸回答:“兄弟。” 民警又问:“孩子妈妈呢?” “父母去世了。”秦晚舟耐性已经几乎要耗尽了,十分刻薄地说:“我们跟亲戚都断绝了关系,四舍五入等于他们都死绝了。实在没有‘别人’可以照顾他。” “你可以把他一块带到所里面,我们会帮你照看。” “他不是普通孩子,我不能把他带到那种人多的地方。他会应激。”秦晚舟忍无可忍,略略提高了音量,“我一个人受冤枉,凭什么让他跟着一块受罪。” 民警们听出了他语气里的不满,于是态度变得强硬。 “不管怎么样,今天你必须跟我们去一趟所里。孩子的问题你自己想办法解决一下。请快一点。” 房间的门被猛地推开,生锈的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秦早川尖叫着从里面冲了出来。他拖着假肢,身子歪歪扭扭一瘸一拐地跑,如同是拼了命地,冲着门外的两个人撞了过去。 作者有话说: 英勇的小宝。 周日见。 第37章 变成老虎(5) 秦晚舟一把拽住秦早川的胳膊,另一只手搂住他的腰,将他生生拖了回来。 “小宝,冷静一点。叔叔们只是在工作。” 秦早川好像根本听不到声音,像只发狂的小野兽般凶狠地瞪着对方,一边尖叫一边对着空气拳打脚踢。他用小细腿胡乱地蹬着,假肢被甩脱了,哐当一声摔在地上。 两位民警震惊地望着这个孩子,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秦晚舟蹲下身,将小宝紧紧抱进怀里,嘴里反反复复说着安抚他的话。 “小宝,我只是去办点事情。”“我不会抛下你!你听到了吗?不会抛下你,会很快就回来。”“小宝……” 秦早川的尖叫渐渐变成了嚎哭。他紧紧搂住秦晚舟的脖子,大喊着:“不要不要!阿啾不走。小宝乖!小宝乖!” 秦晚舟没了声音。 世界仿佛是滞了一秒,秦早川的尖叫声变得遥远,秦晚舟耳边出现了风的声音。 他埋着头,无力地拥抱小宝。身体里长出了密密的疼痛。 是他的错。 如果当初他没有做那件事,小宝也不会像这样惊慌恐惧。 房间里没有开灯,随着时间的推移,傍晚的色彩逐渐褪去。 刚换上的t恤衫被汗水浸湿了,牢牢地黏贴背部皮肤上。秦晚舟睁着失神的眼,看着地板被阴影一点一点蚕食。他的肩膀感到了酸痛,身体仿佛被挤压成了薄薄的一片。 夜色好沉重。 两名民警的脸从惊愕缓缓松弛下来,眼里流出了些许不忍。 一个人特意放低音量,语气也变得温和,提出建议说:“你有什么能帮忙的朋友吗?我们可以在这里等着。你慢慢找人。不用着急。” 秦晚舟断断续续地吸了一口气,一手搂紧秦早川,另一只手抓了抓旁边的鞋柜,支撑着站起了身,然后返回房间找手机。 他试图整理一片混乱的脑子,思考着配合调查要多久。 可是猥亵儿童是刑事案件。一旦立案,他甚至有可能被当场拘留。那小宝该怎么办? 秦晚舟的指尖微微打着颤,翻了好一会儿才找到林小娟的电话。 电话响了好几声,终于接通了。 林小娟的声音宛如烧开的水壶,又尖又急地从话筒里挤了出来。 “你没事吧?我现在公安局。刚录完口供。报警的是严子轩的爸爸。我刚刚见到他们了。严子轩那个蠢蛋……平常牙尖嘴利,被他爸一唬,吓得脸都白了,说话语无伦次的,根本就讲不清楚事情。我听到他爸反复跟警察强调说你性取向不正常。你们之前是不是在什么别的地方见过面?” 秦晚舟揉着额头,有气无力地说:“啊……确实是见过。” 第32章 “对不起,这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了,我没来得及联系你。警察问了我好多问题,不知道我说的对不对。但是我跟他们说你绝对不可能做出那种事。” 秦晚舟的嗓子有些发干。他努力地保持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抱歉,把你也卷进来了。你现在可以离开警局了吗?。” “好像已经没什么事了。应该能走了。” 秦晚舟松了口气,他抱着秦早川,缓慢地坐到了沙发上,轻轻地说:“你能过来帮我照顾一下小宝吗?” “什么?” “我得跟警察去一趟派出所。” 林小娟赶到秦晚舟家里时已经快八点了。 “真的不好意思啊。林老师。”秦晚舟脸色很差,一个劲地道歉。 “就这点小事,跟我客气什么啊。”林小娟拍拍他的肩膀,安慰他:“别担心,跟警察说清楚就好了。” 秦晚舟平静了一些,粗略地嘱咐了林小娟几句,“能吃饭就让他吃,不能吃饭就让他睡觉。发脾气了也别往心里去。不是你的问题。” 林小娟点点头,伸出双手,从秦晚舟的怀里接过秦早川。 秦早川大概是哭累了,被林小娟抱走时身子软趴趴的,只有小手还紧紧的攥着秦晚舟的一小片衣角。他扭着脖子,努力撑起一颗脑袋,然后眼睁睁看着哥哥揉开自己的手,利落地转身走了出去。 门被关上后,小宝缓慢地转回了头,缩进林小娟怀里,呜呜地哭了起来。 警车停在楼底下,警灯一闪一闪地亮着红蓝色的光。周围的一些住户从窗户探头探脑地凑热闹。 两位民警同志对秦晚舟十分客气,并没有像对待犯人那样抓着他或是推搡他。尽管如此,秦晚舟还是感到了无法言说的屈辱。 而这份屈辱会像身上的淤泥一样,在这一整个晚上都如影随行地粘着他。 到达派出所后,秦晚舟被请到了审问室。房间外侧放着一张桌子一套电脑,两张椅子。内测则放着一张孤零零的铁椅子。房顶的白炽灯苍白又刺眼。 上交了随身的物品后,秦晚舟被安排坐到了铁质的椅子上。当警察放下椅子前的挡板时,秦晚舟觉得自己仿佛已经是个犯人了。 负责审问的警察有两位。其中一个看着有些年纪了,气势与之前接触的那两个民警截然不同。另一位则十分年轻,他坐在电脑前,敲击着键盘,负责将口供录入电脑。 年轻的警察首先开了口,按照询问程序让秦晚舟交代自己的姓名,年龄以及工作。 秦晚舟十分配合地一一回答了。 在此期间老警察转着眼珠子打量着秦晚舟,半晌才开了口,嗓音低沉地问他:“你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过来吗?” “被冤枉的。”秦晚舟毫不畏惧地直视着老警察的眼睛,“被污蔑的。” 老民警笑了下,不肯定也不否定。他开始翻阅手头的资料说:“案发是四点左右,没错吧?” “没有案发。”秦晚舟敏锐地绕过了审问的陷阱,“我们下午只是发生了一些不愉快。” 老警察放下手头的资料,饶有兴致地看着秦晚舟问:“那……具体说说有什么不愉快吧。” 秦晚舟将下午发生的事情简洁且有序地叙述了一遍。老警察点了点头,说:“你说的跟林老师说的大致是相同的。但是有几点,还是得再问问明白。”他动用了一小截粗糙的指头,敲敲桌上的资料,“我们查看了幼儿园的监控。你教育孩子倒是没错,但之后你故意把他带到了没有监控的杂物间,并赶走了林老师,是为什么?” “我需要一个没人的环境让他安静下来。这样才能好好说话。仅此而已。” “幼儿园那么多地方,你为什么选了一个没有监控房间?” 秦晚舟皱起眉头,“我没想那么多。” “嗯……”老警察露出了并不意外的表情,然后又低头,继续询问:“你有没有撕扯他的衣服?” 秦晚舟愣了下,迅速咬了一下嘴唇,承认说:“扯了。” “在小房间里扯的吗?” “在外面扯的。” 老警察抬起眼,“那在小房间里,你摸他了吗?” 秦晚舟垂下了眼皮,盯着自己的手指。他仔细回想了一会儿,自己确实为了帮严子轩擦眼泪而摸过他的脸。 老警察依旧面带微笑,不急不缓地说:“摸了,是吗?” 秦晚舟轻轻地抽了口气。“是的。摸了。”他说。 “摸了什么地方?” 秦晚舟言简意赅地回答:“脸。” 老民警点点头,并没有过多地怀疑他的答案。审讯室的小门被推开,一个警官拿着秦晚舟的手机走了进来,连同一叠新的材料一块递交给老警察,又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然后他退出去,带上了门。老警察低头,将新资料翻了一页,话题一转,问:“林渡是你的谁啊?” 作者有话说: 周二见~ 第38章 变成老虎(6) 秦晚舟皱起眉,“这跟他有什么关系?” 年轻的警察忍不住插话:“你如实回答问题就好了。” 秦晚舟第一次表现出了抗拒,“我拒绝回答。” “报案的时候,报案人情绪很激动,反复强调了你的取向问题,认为你对孩子有特殊企图。”老警察停顿了一下,观察秦晚舟的反应,“实话说,这通常不是我们关注的重点。我也不认为这之间存在因果关系。不过作为潜在的动机疑点,我们确实有义务调查清楚你的社交情况和精神状态。从手机记录来看,你的信息几乎都是工作内容,只有林渡的信息似乎不太一样。” 秦晚舟冷着脸,盯着对面的两个人不说话。 年轻的警察忍不住劝道:“秦先生,我们没有窥探你隐私的意思。如果一个人拥有健康社交关系,或是稳定的情感伴侣,那么通常可以认为他不容易产生异常或者畸形的动机。询问你跟林先生的关系,或者其他个人情感问题,是为了寻找对你有利的证据。” “不是的。”秦晚舟否认,“我们都不是同性恋。” “真的?”老警察松开材料,一双锐利的眼睛在秦晚舟身上来回搜刮了一遍,好像他把真话藏在了自己的口袋里似的。 “真的。” 老警察挑了下眉毛,“根据当时在场的同事们证词。今天下午你把孩子带进房间之前,承认了自己的取向,并说了‘同性恋会吃人’这样的话,没错吧?” 秦晚舟的手指不自觉地抖了抖。他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愚蠢。 不谨慎的玩笑。没有监控的小房间。赶走唯一的证人。诸多的肢体接触。种种都成了此时将他钉上耻辱架的钉子。 秦晚舟对自己失望至极。 怎么连瓜田李下的道理都不明白。 “你说过吧?”老警察再次询问。 他垂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低声承认:“说过。” “那你刚刚是在撒谎吗?” 秦晚舟摇头,“没有撒谎。下午说的话不是真的。” 年轻警官敲敲桌子,说:“你一会儿真,一会儿假的。我们该怎么信啊?” 秦晚舟有些焦躁用手背抵着头,长长地叹气:“警官,我对孩子真的没兴趣。我对人类都快失去兴趣了。” 老警察抱着手臂乐了起来。他身边的年轻警员则低声斥责:“态度放端正一点,这里不是开玩笑的地方。” “我没有开玩笑。”秦晚舟僵着脸,硬邦邦地说,“我很忙。吃的饭都不够干活用的。真的没有空余的能量对人类产生热情。” 年轻警官不服气,质问:“可你有力气每周都跟林渡出去约会。你还向学生承认你们在谈恋爱。” “警官,我说话就是一会儿真一会儿假的。”秦晚舟说。 老警察笑了下,“你将孩子拖入小房间前说的话对你很不利。关于你的动机以及社交关系,该核实的还是得核实。现在休息一会。不着急,有的是时间。” 秦晚舟咬咬后槽牙,说的还是那句:“反正这事跟他没关系。” 老警察点头,“我信。你们俩的信息看起来更像某种交易暗号。而你确实是在工作,而不是在恋爱。我比较在意的你们之间的私下交易是什么,最好别是什么违法交易。”他说完,拿起自己的保温杯,起身走了出审讯室。 年轻的警察大声叹气。他歪了歪身子,从电脑屏幕后面探出半颗脑袋,开始好声好气地劝秦晚舟。 “你配合一点吧。现在这案子根本没有物证。只是家长单方面的证词。如果你不好好配合调查,案情不清,就得一直问下去。你不想回家了啊?” 秦晚舟用手按了按自己的太阳穴,指尖顿了两秒,张开了嘴。 “我没什么可说的。” 不管别人如何恶意揣测他的取向,又或者因此鄙视或者嘲笑他。秦晚舟根本无所谓。 可林渡不一样。他一直小心翼翼地隐藏自己。 第33章 绝不能把他拖进来。秦晚舟想。 秦晚舟仿佛被暴晒于审问室的白炽灯之下,对时间的流逝逐渐感到麻木。 空调的风直直地吹在背上。他的鬓角淌着冷汗,手脚一点点变得冰凉。胃里排山倒海般翻涌着酸水,留下一层又一层的灼烧感。 秦晚舟攥紧拳头忍耐着,竭力不让自己吐出来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审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老警官夹着材料走了进来。他面带着平和的笑容,对秦晚舟招招手,说:“行了,你签个字回去吧。” 年轻的警察小声提醒:“那些疑点怎么办?” 老警察一摆手,“都是小问题。他的律师已经申请取保候审了。” 作者有话说: 嘟嘟来啦! 对不起,短短的。 周五见。 第39章 变成老虎(7) 秦晚舟走出审讯室,看到林渡站在走廊边上。他双手插着兜,听到声响,便转头望了过来。两人隔着来来往往的警务人员,无声地对视了一眼。 秦晚舟很快地撤开了眼睛。 他一个人站在走廊中央,审问室的灯光从他的身侧打了过来,在墙上形成一个歪歪斜斜的白色框架。秦晚舟单薄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死死地钉在了墙上那片白晃晃的光里。 他伫立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之中,看起来形单影只。 林渡默不作声地向秦晚舟走了过去。在合适的距离,他停了下来。墙上的白色框架里框住了两个影子。林渡伸手,轻轻抓住秦晚舟的手臂。两个影子之间便长出了桥梁。 “他们打你了?”林渡突然问。 秦晚舟怔愣了几秒,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臂。他看到手肘处有一块青紫的淤伤。 刚刚录笔录的年轻警察正好从审讯室走出来,听到林渡的话,立刻板起脸不乐意了。 “哎,你可不要乱说啊。我们办案都是有视频记录的。” 秦晚舟掰了一下林渡的手,没能掰开。他叹气,解释说:“我自己今天中午不小心撞的。”说完,他感觉到林渡的手指向下压了一下,渐渐松开了。 年轻的警察翻了林渡一眼,把审讯室的门拉上,站到秦晚舟身旁,开始嘱咐后续的诸多事项。秦晚舟的视线穿过了他,盯着身后的墙。两个人的影子已经被覆盖掉了。墙面上空空如也。 年轻的警察说完,瞥林渡一眼,对秦晚舟说:“既然他是你的学生,直接说不就好了。有什么好隐瞒的。” 秦晚舟没作声,在墙上寻找林渡的影子。 年轻警察走后,林渡才挨近秦晚舟,如同打报告般一五一十地汇报:“他们问我信息的事。” “然后呢?” “我说你是我的英语老师。信息上的打招呼是完成早中晚朗读作业的打卡。” “教你英语啊……那我是相当有本事了。”秦晚舟自嘲地扯了扯嘴角,“他们没有问你些别的?” 林渡顿了一下,然后摇摇头:“没什么了” “那就好。”秦晚舟胡乱抓了抓刘海,“律师是怎么回事?” “我带来的。”林渡说,“我觉得你会需要。” 秦晚舟轻轻叹气,对着林渡笑了下。他努力掩饰疲惫和沮丧,依旧没有能藏住,看起来十分虚弱,“抱歉啊,林同学,大晚上的把你卷了进来。” 林渡眨了一下眼睛,声色轻柔地说:“没关系的。秦老师。” 说话间,一位穿着干练的女人走了过来,秦晚舟猜想她大概就是林渡请来的律师。 “你好。手续已经全办好了。今天就放心回去吧。” 秦晚舟点头,说:“谢谢你。” 女人似乎是迅速地打量了他一番,然后露出笑:“不用太担心。小朋友的事走不到立案。其实今晚有点事儿赶着事儿了。你比较不幸运。林渡给你发的信息,与最近几起违禁品买卖中所用的暗号有些相似,所以引起了警方的警惕。不过现在都已经查清楚了。” 秦晚舟愣了下,随后露出苦笑。 林渡的那些信息看起来的确诡异。每天按点掐时地发送无意义的信息,每周还会在固定时间碰头。也许警方最初只是想问清楚他们俩之间的关系,秦晚舟的抗拒更显得他像是做贼心虚。 其实老警察的直觉没错。他跟林渡之间确实存在交易。 秦晚舟心想,虚情假意是不是也算一种违禁品? 律师看他不说话,利落地抽出一张名片,递了过去,“我叫林汐,案子我会继续跟进。如果你有什么问题,随时打电话找我。” 秦晚舟捏着名片,睫毛下坠,匆促地扫了一眼。他脑子里浮出了费用的问题,但又不想在林渡的面前谈论。最终除了表达感谢,他没再多说什么。 几个人一块走出了派出所,林汐先行一步离开了。 老民警正站在警局外抽烟,看到他们出来了,抬手打了个招呼。 “走了啊?” “嗯。”秦晚舟轻声应了。 老民警笑了笑,说:“最后的几个问题,问得比较强硬。向你道个歉。你别放在心上。” 秦晚舟嘴角向下垮了垮,“我今天只是口头上教育了一下小朋友,就被当成了猥亵儿童。把您放在心上这么暧昧的事情我怎么敢做……这高低得算个袭警吧?” 秦晚舟说完,林渡便默默地将脸偏向一边,似乎是笑了。老警察哈哈大笑起来。乐够了,他捏了捏烟,眼珠子在秦晚舟和林渡两人之间晃了两下,最后停在了林渡身上,意味深长眯起双眼:“学习加油啊……” 林渡拉平唇线,眼睛没有丝毫躲闪地直视对方,看起来十分坦然。秦晚舟却垂下眼,沉默地别开脸。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停车场走。 夜空上涂满了厚云层,沉甸甸地压在脑袋上。空气里有一股潮热的泥土腥气。夜风吹在脖子上又黏又痒。 秦晚舟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一步一步地踩在林渡的影子上,突然就笑了出声。 林渡停下脚步,转身看他。 “林渡你是不是给我下咒了?”他笑着,身上披了一层薄薄的委屈。 林渡眼睛眨了下,“什么咒?” “离开你就会倒霉的诅咒。”秦晚舟说。 林渡很快地接话,“那回来。” “不要。”秦晚舟拒绝。他侧了侧身,想从林渡身边绕过去。林渡却抓住他的胳膊,一把将他扯了回来:“为什么?”他问,顿了一秒,又说:“手机里为什么会有我的聊天记录,不是拉黑了吗?” 秦晚舟并没有挣扎,温顺地仰起脸看向林渡。一朵光落在了他的脸颊上,像是趴伏着一只即将死去的,不再挣扎的蛾子。 他有些麻木,思维也变得迟钝,看着林渡很久才做出反应。 “好累啊……”他笑笑,说:“林渡,我好累啊。” 几天前,秦晚舟确实拉黑了林渡。虽然他没有拉黑杜天乐,但退了钱后便就把他们的聊天记录和转账信息也一并删掉了。 做完这些,手机不再像布谷鸟那样定时响起。秦晚舟迎来了无人打扰的,十分宁静祥和的周三周四。 到了周五,秦晚舟推开房门,从楼梯间通风口看到外面下了小雨。雨下得毫无征兆,像毛一样飘进楼道,一点声响也没有。 秦晚舟抓着门把手,盯着外面看了一会。楼的对面是另一幢筒子楼,两栋楼挨得很近,从窗户望出去目光会撞在墙上。秦晚舟的目光有些呆滞,好像他能望到什么遥远的地方。 秦早川伸手抓了抓他的衣角。秦晚舟反应了过来。他对着小宝笑了下,转头折回房间拿伞,然后掏出手机将林渡从黑名单拉了出来。 那充满了早安晚安和天气预告的对话框,又重新出现在了聊天栏里。 秦晚舟做这些事时,也是那样毫无征兆。 一点声响也没有。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了各位。 在晚舟决定回去之前,他还得倒霉一阵子。 周日见 第40章 变成老虎(8) 走到车旁,林渡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然后站在门后,盯着秦晚舟看。 他们之间没有对话。林渡直接用行动发出了邀请。而秦晚舟也没拒绝,一矮身便钻入了车厢。 驾驶座上坐着一个秦晚舟不认识的面孔。而林渡绕过车尾从另一边上了车,跟秦晚舟一块坐在后排。 秦晚舟扫了一眼坐在前面的人,并没有问林渡为什么不开车。一副漠不关心的模样。 林渡问:“吃过晚饭了吗?” “不吃了,着急回家。”秦晚舟将头靠在车窗上,斜斜垮垮地坐在角落。路灯从车窗外漏进来,秦晚舟躲在阴影里。 坐在前方的代驾转过头,询问:“先生,去哪儿啊?” 林渡偏脸看向秦晚舟。而秦晚舟一动不动地坐着,眼睛盯着窗外,说:“为什么看着我?你不是知道我家在哪吗?” 第34章 林渡的嘴唇向内抿了一下,抓住椅背,身子前倾,在车载导航履历里翻出了地址,摁下确定键。 代驾小哥在地图上划拉了一下,确认了地址后,扬声说:“要开车咯。两位客人系一下安全带。” 车厢内的车灯自动灭了。秦晚舟慢吞吞地直起身子,手在旁边摸了半天,没有找到安全带。林渡倾身上前,绕过秦晚舟去拉他旁边的安全带。 秦晚舟偏转脑袋,在极近的距离与林渡目光相撞。两个人的动作同时停滞了一秒。 林渡抓着安全带的手紧了紧,率先撤开了眼睛。他拉出安全带,扣好,然后退回了旁边的位置。 秦晚舟的眼睛紧追着他,“你喝酒了?” “嗯。”林渡给自己扣好安全带,手放在两人之间的空位上。 “我以为你不喝酒。” “是不太喝。”林渡说,垂着睫毛,拇指反复摩挲着椅面。 “那为什么……” “今天周五。”林渡抿了一下唇角,抬起眼看着秦晚舟说,“明天我见不到你。” 秦晚舟短暂地愣了一下,然后浅浅地笑了起来,“别装可怜啊。” 林渡伸出手,他没有碰秦晚舟,只是用手指松松地抓着他的安全带。“对不起。”他看着秦晚舟,脑袋斜靠着椅背,看起来无辜又可怜。 “没怪你。”秦晚舟轻声解释,“林渡你知道的。不是那个原因。” 这并不是林渡想要听到的话。 林渡宁愿秦晚舟生气。他可以道歉,可以用许多东西来赔偿。但秦晚舟已经没了情绪。他甚至不愿意再费心跟他一来一回地打太极。 林渡执拗地重复道歉。 “秦晚舟。对不起。” “没关系。”秦晚舟似乎是倦了,他又将头挨在玻璃窗上,不再看林渡,“我已经把你的帽子洗好晒干了。待会儿你能跟我一块上楼取一下吗?” 林渡松开安全带,收回了手。他闷声说了个“好”之后,两人再也没有对话。 直到最后,秦晚舟都没有让步。 车子停在了楼底。林渡虽然知道地址,却是第一次来。他从车上下来,仰着脑袋看向眼前的这幢老旧的楼房。 破烂不堪的砖墙上坠着些窗户,大多是黑的,即使楼梯间有些灯光,也显得非常昏暗。 在夜幕笼罩下,它死气沉沉得如同一头年迈的巨兽。 秦晚舟关上车门,轻车熟路地钻入楼梯口。他踩上一阶阶梯,停住脚,扭身看着林渡。林渡跟上去,他才继续往上走。 “二楼的灯坏了,倒数第二阶台阶不知道为什么比其他的高一点,你小心不要被绊倒。” 秦晚舟走得很快,一步跨两个台阶。林渡紧随其后,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还是在差点被阶梯绊倒。林渡下意识地向前伸出手,试图抓住什么东西。然后,他抓住了秦晚舟的手。 秦晚舟似乎是早有预料,在林渡失去平衡的一瞬迅速地伸手托住了他。等林渡站直了,他又很快地松开了。 “你看吧。我在这里摔了好几次。”在晦暗的楼道里秦晚舟冲林渡笑笑。林渡看得不真切,依旧呆了一下。 说完,秦晚舟便向上走了。林渡跟上去,用两根手指捏住他的衣角。秦晚舟回头看了看林渡。他放慢了脚步,就这么让林渡攥着,什么也没说。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爬到了五楼。秦晚舟往外掏钥匙的时候,门从里面开了。 林渡看到门后出现了个年轻姑娘,脑海像是翻起了一层浪。他想起杜天乐说的那句“喜欢直男可没好果子吃”,身体僵住了。 林小娟一下子没注意到跟在后面的林渡。她撑大眼睛,神色焦急,却刻意地压低声音:“我天啊你总算回来了,没事吧?” 秦晚舟钻进屋子里,一边脱鞋一边故作轻松地回答:“没事。我要是真因为这些莫须有的事被扣了,今晚那不得六月飘雪。”说完,他直直向卧室走去。 林小娟这才看到林渡,没好意思问,瞥了他几眼,跟在秦晚舟身后说:“小宝哭了很久,累得睡过去了。我本来想哄着他吃口饭的,没成功。” “没事,小孩子少吃一顿也饿不死。”秦晚舟缓缓地推开卧室的门,往里面看了眼,又轻轻地关上了。 林小娟凑到秦晚舟身边小声问:“门口的是谁啊?” 秦晚舟回过头,这才发现林渡僵在门口不进来。他说:“林渡,进来吧,不用脱鞋。” 林渡的身子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进来。秦晚舟不再催他,从客厅的柜子里麻利地找出了帽子,又翻出那枚金属装饰扣。 秦晚舟是在蛋糕店碰到林渡的那天晚上,才想明白这个装饰品可能是个gps。 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林渡在不合适的时间突然出现在咖啡厅,又为什么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家附近。 林渡确实没有跟踪他。 可是遇到林渡的当下,秦晚舟根本没有精力思考真相。小宝还在拐角后的自行车上等他。他着急赶回去。 那时候秦晚舟草草地结束了对话,也草草地结束了这场闹剧一般的交易。 一切快得连秦晚舟自己都没有任何心理准备。 他以为这样终于可以让良心安宁,却在几天之内,就败给了钝刀子割肉般的戒断反应。 仅仅是因为一场没有被预报的小雨。 秦晚舟将东西一股脑拍给林渡,还苦口婆心地教育他说:“以后不准再用这种东西了啊。” 林渡拉了拉嘴角,把嘴唇抿得很薄,一句话也不说。 秦晚舟又说:“拜托你个事行么?天太晚了,你能帮忙送我同事回家吗?” 林渡的眼睛亮了亮,肩膀松下去。 他点头,终于开口说了话,“好。” 作者有话说: 周二见~ 第41章 变成老虎(9) 第二天一大早,秦晚舟的手机空前地热闹。 昨晚的事情迅速传播了出去。家长群里好几个孩子妈妈私下偷偷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园长打电话给安慰他说别担心,她会负责好好向家长们解释。 林小娟也打来了电话,一手呈上了热乎乎的情报,“昨晚我回去的时候,严子轩的爸爸在我们家长群里发了篇小作文,煽动其他家长的情绪,要求园长辞退你。” 秦晚舟用肩膀夹着电话一边帮秦早川穿裤子,“然后呢?” 林小娟说:“我气坏了,跟他吵了一架。我说当时我也在场,根本没有这种事情。他说我们俩沆瀣一气,我是给你望风的。” 秦晚舟笑出了声。 “幸好其他家长们都比较理智,没有被他带了节奏,还有好几个妈妈站出来帮你骂了他。骂得可好了,他们家亲戚一个都没放过。” 替别人问候亲戚这种事很难说是理智,但秦晚舟感恩戴德。 “多亏了平日里积德行善。替我谢谢她们。” 秦晚舟在妈妈们中间一直很受欢迎。 一方面是因为他长相出众,对孩子也没什么问题。而另一方面,是因为父母的离世和长年的育儿生活中,他学会了如何尊重和体谅家长这个角色。 “他们家实在是太过分了。”林小娟愤愤不平的气息全喷到了话筒上,“昨晚回家路上,我就跟林渡说这事来着。他说你完全可以告他们侵害名誉权。” 秦晚舟换了另一边耳朵夹电话,“他还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问了一下我们园的工作辛不辛苦。平常都在做些什么。他还问起小宝来着,我觉得有点敏感,就没告诉他。他是你朋友还是同学啊?真奇怪,我怎么感觉你俩既熟又不熟的。” “林老师,你对‘没说什么’这句话的理解,是不是有些不太准确啊?”秦晚舟扶着手机抬起头,另一只手捏了捏鼻梁。 “这确实没什么吧?” “唉,算了。我得挂了,得送小宝去上干预课。” 秦晚舟没再继续这个话题,敷衍了几句便挂掉了电话。 秦晚舟带着秦早川下了楼,看到一楼阿婆正往外搬椅子,顺手帮忙拎了一下。 阿婆眼角的皱纹都在笑:“小宝又去上学啦?” 秦晚舟点点头,拍了拍秦早川的脑袋,说:“跟婆婆说再见。” 秦早川抱着哥哥的腿,只小声喊了一声:“婆婆。” 阿婆听不清,看到秦早川嘴动了便连连夸他是乖乖。秦早川低下头羞涩地笑了。 将秦早川送进干预中心,秦晚舟掏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各种信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屏幕上跳。秦晚舟无视掉了。 他刚骑上车,接到了律师的电话。 “警方单独跟那孩子的谈了一次,已经做不立案处理了。不过对方家长似乎不满意处理结果,他们提出了赔偿和解,所以……我想询问一下你的意见。” “你现在……在警局?” “是的。我今天早上打电话询问警方,他们告诉我了不立案结果。但是家长那边不接受结果,警方愿意作为中间方进行调解,由我来通知你。你要是没空,可以直接授权我全权代理这件事。” 第35章 “费用现在怎么算?” “费用林渡付了,他没告诉你吗?” 秦晚舟捏了捏自己的耳朵,说:“如果不跟对方和谈,他们要告我吗?”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 秦晚舟轻叹一口气,说:“帮我拒绝和谈。其他的,让我再想想。” 秦晚舟一路上都在思索对策。这件事早已经变了性。从一起冤案变成了一起敲诈勒索案。可秦晚舟没有分文可以供他们勒索。 既然警方已经不做立案了,秦晚舟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冷处理把这件事情熬过去算了。 尽管脑子里乱哄哄的,秦晚舟也没忘在回家路上顺便买了菜。他将购物袋挂在车把手上,歪歪扭扭地晃着车头,往回骑。 刚骑到楼下,秦晚舟的余光瞥到树底下坐着两个人。他放下一条腿撑在地上,目瞪口呆 林渡一米八多的大个子,卷成一团缩在小板凳上,垂着脑袋帮阿婆掰豆子。 阿婆一直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无论阿婆跟林渡说什么,他都回答“嗯”。 一个听不清,一个不爱说。两个人也聊得热火朝天。 秦晚舟知道林渡会再来,只是没想过他会来得这么快。 这本该是属于杜天乐和林渡博弈,逐渐演变成他跟林渡之间的猫鼠游戏。 秦晚舟曾试图切断与林渡的联系。 他原本做的很好。可一次失误又让林渡有理由找了回来。林渡借此机会不动声色地接近秦晚舟身边的人,无孔不入地钻进了他的生活。 秦晚舟输掉了一局。 阿婆一抬头,弯了弯眼睛,说:“小秦买菜回来了?” 秦晚舟立刻挂出了笑容,说:“哎,回来了。”林渡仰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了下去继续剥豆子。 秦晚舟走过去,分了一把油菜送给阿婆,问林渡:“今天你是来跟婆婆约会的吗?” 林渡头也不抬,好像秦晚舟对他来说也没有那么重要。他说:“剥完了找你。” 阿婆说:“哎呀,原来他是你朋友啊。”秦晚舟笑了笑,说:“婆婆,我上楼了。这家伙你尽管使唤,结束了记得把他还给我就成。” 阿婆也不知道听到了多少,一味地用手搓着腿说:“好好好。” 秦晚舟扭头上了楼。他给林渡留了门,钥匙往鞋柜上一扔,便钻进厨房。 电饭锅里煮了两人份的饭,发出嗡嗡的声响。 秦晚舟一边摘着菜一边等待林渡。上一次道别太仓促了,秦晚舟没能说服他,也没能说服自己。这一次他们可以坐下来慢慢地谈。 秦晚舟始终认为林渡只是有些孩子气,并不是不讲道理。只要好好道歉,把话说明白了,他总会理解的。 他们不过认识一个来月,哪有那么多的难舍难分呢。 秦晚舟将不要的菜梗扔进垃圾桶,暗暗下了决心:下一局可不能再输了。 林渡上来的比他想得要快一些。他在门外敲了敲门,秦晚舟在厨房忙着,朝外面喊了一声“直接进来。” 这一次林渡不像昨晚那样拘谨,走进房间拉上了门,脱掉了鞋子。 他像回到自己家一样,直直地走进厨房,一言不发地用肩膀把秦晚舟挤开,说:“你去休息。” 秦晚舟愣了一下,鼻子哼着气笑了,“哈喽!这是我家。” “嗯。知道。”林渡将手伸进水池,认真地把里面的菜叶清洗干净。 秦晚舟嘴上的笑慢慢平了下去。他站在林渡身后,背缓慢地贴在墙壁上。 他就这么看着他。看了许久。 两个人在厨房忙活出一顿午饭,然后挤在角落的一张方餐桌上吃饭。 地方实在有点太窄了,他们的膝盖和腿总是时不时地会碰到对方。 秦晚舟想了很久开场白,打了几次腹稿,却迟迟没开口。最后还是是林渡先说的话。 “案子怎么样了?” 他出牌了。秦晚舟掀起眼皮,不动声色望了林渡一眼。 他显然是知道秦晚舟这个阶段需要律师,也需要钱。而他正好能提供便利。 可秦晚舟并不打算退让。他要告诉林渡,那件事已经基本结束了。我们的事也一块结束吧。 “不立案。”秦晚舟说,“律师的钱……” “不着急还。”林渡说,“没多少。” “原来要还啊……我还以为你会说不用还呢。”秦晚舟咧嘴笑着,用开玩笑的口吻。 “下辈子再还也行。”林渡顺着他话开玩笑,但他说话时面无表情,听起来显得很认真的。 秦晚舟低下眼睛夹菜,“还是把钱算清楚吧。以后也不见面了,不想欠你的。” “不见面了也可以欠着。”林渡说。 “为什么呀?干嘛对我那么好?”秦晚舟放下手上的筷子,双手叠在一起,下巴搁在手背上,语调慵懒,“你喜欢我啊?” 这是秦晚舟手上的最后王牌。 林渡绝不会轻易承认他的性向的。他说不出理由,秦晚舟就能让他一发出局。哪怕林渡说了喜欢,秦晚舟也可以用自己不喜欢男人为理由拒绝他。 林渡看了看他,不慌不忙地嚼着饭,慢吞吞地咽下去。 “托托。”他突然说了一个奇怪词,听起来像个名字。秦晚舟的下巴缓慢地抬离的手背,睁大了眼睛。 “因为你让我想起托托。”林渡继续说着,声音轻而柔和,就好像连述说这个名字的时候都要小心呵护。 “他去哪儿了,你为什么不直接找他?” 林渡抬起眼睛,精准地找到了秦晚舟的眼睛,目光像是要把他彻底看穿过去。 “它去世了。” 秦晚舟微微张了张嘴。那些“结束吧别联系了”的话再也说不出口。 又一次,他满盘皆输。 作者有话说: 心软的人比较容易输棋。周周周五见~ 第42章 变成老虎(10) 吃过午饭,林渡似乎并没有逗留太久的打算,帮忙洗完碗就提出要回去。秦晚舟没送他,嘱咐了一句帮我把门关好,便接着在厨房收拾。 然而过了好久,秦晚舟都没听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他歪歪身子,探出颗脑袋往外看。 林渡正站在玄关处,身子正对着鞋柜。他手里拿着全家福的照片,微微低头出神似的看着。他明明没动,却仿佛感觉到了秦晚舟的视线,开口问:“小宝呢?” 秦晚舟心想,也许他很早就想问小宝的事了,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契机开口。 “去玩儿了。”秦晚舟敷衍说,走到林渡身边,毫不客气地从他手中取走了照片,放进抽屉里。 “他长得跟你好像。”林渡偏过脸,看秦晚舟。 “当然。”秦晚舟冲他笑了笑,“毕竟是那么近的血缘关系。” 林渡没有追问也没有发表看法。他扯扯嘴角,生涩而礼貌地笑了笑。平静地说了“再见”,林渡转身走出房间,关上了门。 本来就很静的房间更静了。 林渡明明这样沉默寡言。可他一走,整个房间的声音仿佛也追着他一块跑了。 秦晚舟盯着那扇破旧的木门,身子斜倚着鞋柜站了好久。 收拾完屋子后,秦晚舟翻出了手机。 信息通知汹涌而来,点开wechat,屏幕上像是爬满了一长串红蚂蚁。 越来越多的家长向他发来了询问,有些礼貌有些冒昧,但都表现出了同样的焦急。 园长对控制舆论有些力不从心,她在信息里措辞含蓄地问秦晚舟能不能暂时休息一个月,等风波平静一些,再重新回来上班。 而一位周末值班的老师给他发了张照片,询问他这怎么办啊? 在照片里,幼儿园的大门上贴了张告示。 上面点名道姓地控诉了秦晚舟的恶行,行文用词写得字字泣血。 而众多信息里,唯独杜天乐的风格独树一帜。 他在信息里大吼大叫:“林渡威胁我!你得帮我。工资可以照付。” 由于整件事情太过荒诞,秦晚舟甚至已经没有了产生情绪的力气。他快速地浏览了一圈,最终只回复了那位周末值班老师。 【留着吧,我做个纪念。】 事到如今,秦晚舟走到了一条二选一的岔路口:继续与林渡纠缠,或是忍气吞声地向污蔑他的人道歉。 这并不是什么艰难的选择。 如果两条铁轨上分别绑着林渡和给他倒脏水的家长,秦晚舟闭着眼也知道该碾死谁。 秦晚舟翻出林汐的电话,点击拨号按钮。等待接通的一瞬间,他产生了点怀疑:林汐会不会跟林渡有什么亲戚关系? 但很快,他就打消了顾虑。这世界上姓林的人那么多,林小娟不也姓林么。 电话接通了,秦晚舟礼貌地报上姓名,然后说:“林律师,我想好了。我要以侵犯名誉权起诉他们。” 一个小时后,公安机关出示的不立案文书复印件和一份正式的律师函出现在了所有的家长群内。 第36章 秦晚舟没有做任何解释,他在律师函底下@了严子轩的家长,写了三个字:法院见。 闹哄哄一整天的群终于静了下来。 在一片寂静中,舆论又重新站回到秦晚舟这一边。 做完这些,秦晚舟给杜天乐打了个电话。 秦晚舟问:“你之前说,如果我查到林渡有白月光就加工资,这话还算数吗?” 杜天乐在电话另一头猛抽一口气:“嘶……我不信,那小子真的有?” 秦晚舟带着笑音,慢悠悠地说:“你好,给我加钱。” 车载电话响了起来,林渡迅速瞥了一眼屏幕上的来电显示,用拇指摁下了方向盘上的接通键。 杜天乐的声音顿时在车厢里回荡了起来。 “他又答应了。”杜天乐说,“上次的事儿咱们两清了啊。以后别在我男朋友面前逼逼赖赖的。” “行。”林渡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身子舒服地向后仰,“他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杜天乐的声音有点虚,“还能说什么?” 林渡再次瞥了眼屏幕,故意问:“真的?” 杜天乐干脆不回答问题,开始顾左右而言他,“哥儿们提醒你,他已经结过婚有孩子了。虽然现在太太不在了,但你最好有点分寸。” 林渡问:“你确定?” “我见过那孩子。”杜天乐说,“这种事我还能唬你吗?” “你经常骗我。”林渡语气冷淡。他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前方的红灯,缓缓踩下刹车。 车停了下来。 杜天乐烦躁地提高了音量:“我特么要是骗你,你可以咒我跟小唐分手。他有孩子了!林渡听清楚吗!有孩子了!” 红灯跳转绿灯,林渡的拇指在方向盘上搓了一下,一脚踩下油门。车子丝滑地加速,将旁边并排的车辆远远甩到了后面。 “有孩子了……”他喃喃地重复了一句,下巴往下收了收,“那又怎么样?” 傍晚,回到研究所的林渡给林汐打了个电话。林汐简单地告诉他秦晚舟打算起诉的事。 “他说自己付律师费。你呢,什么打算?” “让他付。”林渡说完,又迅速补了一句:“给他打个折。” “打个折我也很贵。”林汐一本正经地说,“我不认为起诉是个好选择。从他目前的状况来看,打官司太劳民伤财了。我打算劝他和解。” 林渡皱起眉头:“可他受了委屈。” “我知道。不过法律不是用来出气的道具。”林汐说。 林渡用鼻子轻吸一口气,嘴唇翕动,低声喊:“姐。”他停顿,用近乎是恳求的语气说:“姐,你帮帮他。” “没说不帮。他是我的当事人了,我会负责到底。”林汐说着,突然短促笑了一声,“天啊,林渡你居然会求我。” 林渡顿时住了嘴。他紧抿着唇,浅而长地呼吸。 “放心。和解不是投降。”林汐语气轻快地说,“我会帮他把场子找回来。” 林渡唇角松了下来,又回到了平淡的表情,“谢谢。” “你喜欢他?”林汐的声音很快又从话筒里追了出来。 林渡捏着手机的手指紧了紧,甲片上泛起了一层白潮。他低下了头,闷声说:“我不知道。” 林汐在电话另一头轻轻叹气,“叔叔不会想看到你这个样子。有机会还是得跟你妈妈好好聊一聊这个事。” “嗯。替我向大伯和伯妈问好。”林渡平淡地说了些场面话,态度十分显而易见,他想要结束这场对话。 这位跟他一块长大的堂姐是这世上为数不多知道他秘密的人。尽管如此,林渡仍旧十分抗拒跟她讨论这个问题。 好在林汐没打算深究。挂电话前,她用略显沉重的语气说了话,类似于某种嘱咐。 “林渡,别让你爸的遗言困住你一辈子。” 挂掉电话,林渡感觉自己又闻到了医院消毒水的气味。明明身处于拥挤的办公室里,他却看到了病床上的蓝色床单和窗户外投进惨白刺眼的光。 他的父亲坐在床上,瘦成了一具披着皮的骨架子,只有一双眼睛依旧明亮深邃。 “林渡,过来。”父亲说。林渡听话地走过去。父亲便用枯槁的手紧紧地抓住他的手。他明明已经没什么力气了,林渡却仍然感觉到了痛。 “林渡,拜托你。以后不要……” 以后不要…… 手机啪一下掉在了地上,记忆中父亲的声音戛然而止。 林渡咽了两口唾沫,嘴里泛起了一层苦。他弯下腰捡起手机,不知道误触到了哪里,屏幕上显示的是与秦晚舟的聊天记录。 一整排的绿色对话框旁边,点缀了一排的红色豆子。 在被拉黑后,林渡还是坚持发送了两天的问候和天气预报。记录停止于周五的那一天早上的早安。林渡没有再选择继续发,因为感到了失望。如果他再坚持多发一条,就会在当天中午发现秦晚舟已经把他拖出黑名单的事实。 可惜差了一步,林渡大概永远不会发现了。 拇指屏幕上滑了滑,林渡把之前的记录又看了一遍。那些问好寡淡无聊得要命。 林渡不是不想发些有意思的东西,是真的不知道该发什么。他就像只懒得学说话的鹦鹉,只会一味地喊“你好你好你好”。 难怪秦晚舟不愿意搭理他。 放下手机,林渡回到电脑桌前,努力把精神集中到工作上。他干事情不是那种三心二意的人,很快就把心钻了进去。时间在他的周身飞快地转了起来。 林渡把小组发表的ppt忙完,一抬头发现天黑透了。 他拿出手机,查询天气预报。然后点开秦晚舟的头像,又点击了下面的输入栏。 他本应该输入明日的天气预报和晚安,但不知道应不应该加上“明天见”。 他握着手机,手指悬着,关节变得僵硬。 最终林渡实在厌倦了思考,任由手指自己打下了几个字。 点了发送。 拒人千里的小红点消失了。 林渡盯着对话框最下方的字,久久都没有眨眼。 [秦晚舟……] 作者有话说: 这周两更。对不起啦。 周日见~~~ 第43章 变成老虎(11) 信息发了出去。林渡并不奢望秦晚舟会回复。 他将手机放在一边,开始一张一张地叠办公桌上的资料。手机忽然震动,林渡的眼珠偏了一毫米,看清屏幕上的名字,指尖跟着一块抖了一下。 摁下接通,林渡先听到的是他的呼吸声。 “林渡……”秦晚舟的咬字很轻,给人一种很温柔的错觉,“我明天会很忙。要去警局跟家长和谈。” “嗯。”林渡低声应道。他推测秦晚舟打电话过来是为了拒绝周日与他见面。这并不会让林渡失望。只是他更习惯他阴阳怪气地说话。这样温和的态度反而让林渡无所适从,总觉得他下一句又要说些“以后不再见了”的话。 “那个……”电话里传来了秦晚舟短促地吐气,而林渡悄悄地抿住呼吸。 “你能来接我吗?” 林渡喉结向上滚了一下,他微微张嘴,吐出的却只有沉默的气息。 仿佛刚刚向海底的女巫许了个愿,林渡短时间内失去了所有声音,但是实现了一个微小的愿望。 秦晚舟轻轻的笑声传了过来,仿佛有薄弱的气息扑在林渡的耳垂上,挠了一挠,“我是不是有点太厚脸皮了?” “我会去。”林渡的声音重新回到了喉咙,“几点?” “十点吧。我早上还有点别的事情。” “好。”林渡说,“明天会下雨。” 秦晚舟说:“知道了。晚安。” “嗯。” 对面将电话挂断了。林渡又发送了一条信息,补上了没说出口的晚安。 秦晚舟很快地回复了。 【你好烦啊!】 林渡垂眼,看着字眼里流出熟悉的语气,缓慢地眯起双眼笑了起来。 周日很早便开始下起了雨,清晨像水一样流入了房间里。林渡醒得比往常早一点,他为自己烤了两片面包,听着雨水打在窗户的声音,喝完一杯黑咖啡。 南海市在这个月正式进入雨季。雨水天气会断断续续持续两三个月左右。林渡出门的时候带了两把伞,给秦晚舟发信息,对他说早安。 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个小时到达目的地。雨势渐渐大了,林渡干脆将车停在老旧的大院里。透过前车窗,他能看到楼道的入口。 一个穿着小黄鸭雨衣的小孩从楼道里慢悠悠地挪了出来,他似乎是哭着的,不时用小手抹了抹脸。 紧接着秦晚舟也出现在了楼道门口,他也穿着雨衣,没有盖帽子。小孩站在门前,垂着脑袋不肯向前走,秦晚舟蹲下身来与他平视,与他说着些什么。 雨水打在窗户上扭曲了成像。林渡看得并不分明。 第37章 小孩拼命地摇着头,扭头跑进了雨里。他跑步的姿势十分不自然,像是有一条腿使不上劲似的,没几步就在滑湿的泥地上摔倒了。秦晚舟没有顾得上拉起雨衣帽,三两步追上去将抱了起来。 孩子的哭声穿过雨声传进了车厢里。 林渡推开车门。孩子哭声顿时变得清晰。他一边哭着一边喊:“不要!小宝不去。不去!”秦晚舟蹲在原地,任由雨水将自己的头发和脸打得潮湿。他没有轻率地拉扯那孩子,而是耐心地轻声对他说着什么,丝毫没有注意到林渡撑着伞一步一步踩着水向他走了过来。 先发现林渡的是秦早川,他的眼睛往上抬,瞟见林渡后迅速收了声,头一埋钻进秦晚舟的怀里,又偷偷摸摸地往外瞟。 秦晚舟对此无知无觉,还在努力劝说他去上干预课。 直到林渡倾斜着伞挡在秦晚舟的头顶,他才缓慢地仰起脸。看到林渡的一瞬,他明显是愣了一下。雨水完全打湿了他的脸,眼睛也被浇得泛了红。一颗很大的水珠正顺着鼻梁往下滑动。 林渡将手伸向他的脸,拇指轻轻拂掉那滴雨水,问:“需要帮忙吗?” 秦晚舟的嘴唇向内抿了抿。林渡推想他嘴里大概含了一些不太好听的话。不过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将小宝抱了起来,转身向楼道口走去,林渡举着伞跟了过去。 秦晚舟楼道间放下秦早川,解开雨衣仔细检查了他身上有没有受伤。林渡一眼便看到了那孩子左腿上的假肢。 秦早川除了膝盖有些擦红了之外,没有别的伤口。但他没有哭着喊好疼,只是咬着唇,怯生生地盯着林渡看个不停。 秦晚舟松了口气,指指林渡,说:“小宝,跟哥哥打招呼。” 秦早川不说话,伸长手臂要抱。秦晚舟只好再次抱起了他,转身面向林渡。这个刚刚还在教育孩子有礼貌的人,张口就说:“林渡,你这种行为真的很像变态跟踪狂。” “没有跟踪。只是等着。”林渡纠正他。 秦晚舟瞥了他一眼,懒得争论,“那你等着吧。我要送孩子。” 林渡抓住他的胳膊,“我送你们。”秦晚舟盯着他看了一会,有些犹豫。林渡松开手,又认真地补充理由:“下雨……” 秦晚舟被林渡逗笑了。他微收下巴,低头问秦早川:“小宝想坐车吗?” 秦早川的注意力被林渡完全吸引了,安安静静地挂在秦晚舟身上,一双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林渡。 林渡觉得他比照片上看起来更像秦晚舟,仿佛是上帝复制粘贴的成品。这孩子的眼睛里装满了不合年纪的天真和懵懂。瘦小的身体近在咫尺,灵魂却好像来自别处。他仿佛是虚幻美好的小精灵,一部分心智留在了另一个童话世界,因而与真实世界有着诸多的格格不入。 而秦晚舟与他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他的表情永远是那样清晰且具体。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风吹红了他的眼睛。他承担着秦早川的全部重量,双脚实实在在地踩在泥地上,并深深地陷了进去。 小宝的出现给林渡补充了许多答案。 缺钱,戒咖啡,擅长照顾人,讨厌亲戚,拒绝别人的搭讪。所有零零碎碎事情都有了详尽且合理的解释。 林渡感觉自己终于触碰到了真实的秦晚舟。 林渡摊开手掌。他的手心放着车钥匙,上面别了个红色小人鱼钥匙扣。秦早川的眼睛大了一些,指着钥匙黏糊糊地喊小人鱼的名字:“波妞……”林渡点头,虽然他表情一向变化不大,眼神却很温和。他将钥匙扣拆下来,递给了秦早川,说:“送你。” 秦早川小心伸出手接过来,不知道是警惕还是害羞地瞧了林渡一眼,缩回下巴。林渡又轻声问他:“坐车?”秦早川注意力被手上的玩具吸引了过去,半晌才迟缓地点点头。 得到信号的林渡立刻抬起头看向秦晚舟。就好像是想叫小朋友一块出去玩,又不得不获得家长的同意。 “行吧,没看出来你还挺会贿赂人的。”秦晚舟托着小宝的屁股往上抱了抱,向林渡的车子走了过去。 秦早川趴在哥哥的肩头,下半张脸埋在底下,只露出一双眼睛。他的脑袋随着秦晚舟的步子上下微微晃动,眼睛却是紧而稳地盯着林渡。 林渡举着伞,默不作声地跟着。秦早川看到他缓缓垂了一点眼睛,嘴角上扬,露出了十分开心的笑。 把秦早川送走后,林渡便载着秦晚舟前往公安局。 秦晚舟被雨打湿的刘海还没有干。他已经懒得在林渡面前假装热情,倚靠着座椅长久地沉默。偶尔秦晚舟会偷瞄一眼林渡,看到他一脸平静地开车,便扫兴地移开眼睛。 秦晚舟以为他会问些什么。 比如秦早川的断腿,他迟缓的反应,以及这些表象之下的那场意外悲剧。 秦晚舟每遇到一个陌生人都热衷于将这些问题问一遍。问完之后,他们长吁短叹,深表同情,拍拍屁股走了。 而秦晚舟一遍一遍地重复叙述着有关死亡的悲剧和一场庞大的家庭失序,心被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变得麻木。 林渡是唯一一个没有表露出过多表情的人。 他什么也没问。 “你没有什么想问我的吗?”秦晚舟问出这句话的心态很怪。他明明讨厌别人的刨根问底又故作同情,却又希望林渡想知道。 林渡目视前方。雨刮器刮了一下玻璃,他眨了一下眼。 “问什么?” “比如小宝怎么了?或者我跟他是什么关系吗?” “不。”林渡淡淡地回答。 “为什么?” “不重要。”林渡说,平稳地打转向盘驶入公安局大院的停车场。 秦晚舟微抬起眉毛,“什么不重要啊?” 林渡没回答,他摁开窗户,往后看了一眼,然后麻利地倒车。秦晚舟闻到了雨水闷热潮湿的味道。 车端端正正地摆进了停车位里。林渡熄火,拉上手刹,看了看时间。 时间早了太多。他们还得在车上坐着等上一会。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秦晚舟故意抱怨。他鲜少刨根问底,对绝大多数事物抱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态度。只不过这个时间节点,他忽然就生出了坏心眼,十分任性地想要给林渡找些不痛快。他又重复问:“你说什么不重要?” 林渡用鼻子轻轻吸气,“啪”地一声摁开安全带,直起身子面向秦晚舟。 “除了你以外的所有。” 作者有话说: 嘟嘟老虎!老虎! 周周周五见~ 第44章 变成老虎(12) 秦晚舟没想到后悔来的会那么快。甩出去的飞镖演都不演了,直接绕开林渡,砸了他自己一脸。 他见识过林渡如何拿捏人,曾以为自己很警醒,不会再被他绕进去。然而林渡这次根本不拐弯抹角。他用直言不讳敲懵了秦晚舟的脑袋。 林渡说话时总有停顿,听着似乎有些笨嘴拙舌,却也是因为这一点而显得十分真诚。 那些东西会拔走秦晚舟的声带。 声音灭了。 秦晚舟扭开了脸,看着雨水在窗户上流出小河。林渡歪了歪头,凑上去寻找他目光的落点。 “怎么了?”像害怕他不高兴似的,林渡轻声问。 秦晚舟打断他:“你闭嘴!” 此时林渡的声音就像是火柴棒,在秦晚舟脸上划燃,又点着他的衣服。他一说话,秦晚舟就觉得浑身烤得慌。 秦晚舟抬手蹭了蹭潮湿的刘海,声音闷了,嘟囔:“我不要听……” 林渡听话,说了“好”,然后点开音乐播放器,lana del rey的歌流了进了雨声。秦晚舟用手轻轻地抚摸车窗上被雨滴撞到的地方。 又是碰巧,林渡随手就放了秦晚舟喜欢的歌。秦晚舟的脑袋像是甩完水的洗衣机,终于静了下来。被清洗过的伪装外皮皱巴巴地缠成一团,沉甸甸地积压在底部角落。 他感到开心,又莫名地心酸。 前一日的电话中,杜天乐正式交给秦晚舟一个新的任务。 他们一度破碎的同盟关系因为种种阴差阳错,又再一次被金钱粘黏到了一块。 杜天乐说:“给你一千二一天,我要得到林渡白月光的全部资料。” 与之前不同,这次秦晚舟没什么干劲。他懒洋洋地答应:“我是没什么意见。不过你要那东西能干什么?” “防着林渡再威胁我。”杜天乐说。他将林渡威胁他的整个过程短话长说地讲了一遍。 有好几次秦晚舟想要催促他讲重点,然而一想到杜天乐之所以被威胁全是因为自己,他就忍了下来。 杜天乐说完后,自己总结陈词:“以后跟你在一块,我得谨言慎行!” 秦晚舟已然无力敷衍,只好说:“好的杜总,您开心就好。” 即便变更了目标,这依旧是一场拷问良心的游戏。 林渡对他不吝啬偏爱。可他眼里那些若有似无的深情从来就不是给他的。两个人所有的见面和相处就像是一场又一场的生物实验。林渡用巴氏吸管吸取他身上那些相似的细胞碎片,滴入充满生理盐水的培养皿,试图培养一场无望的回忆。 第38章 秦晚舟站在一抹缥缈的影子后面,以不劳而获的姿态,霸占本不该属于他的柔软和体贴。而他还必须将林渡的旧伤疤细细挖开,取出里面真实的血肉,用来交换金钱。 多么古怪。 秦晚舟明明收获了钱和爱,却依旧感到煎熬。 快要到约定时间,一辆车子从他们眼前驶过,停在了对面的停车位上。 从车上下来了位女士和一个中年男人。 秦晚舟一眼便认出了男人是严子轩的父亲。他从来没见过严子轩的母亲,倒是在放学的时候见了几次他的奶奶。他听林小娟提过一嘴。严子轩父母离婚了,平常都是由奶奶照顾。说到底,那孩子所有的不良行为,不过是一个不健康家庭的外部展示。 看到对方走了过来,秦晚舟也没管外面下没下雨,推开门就站了出去。林渡在秦晚舟动的一瞬也跟着动了起来。他撑开伞,迅速绕过车头站到他旁边。 看到秦晚舟,那中年男人挂了脸,甩着膀子快步走了过来。他在他们面前停住,指着秦晚舟的脸吼:“道歉!” 林渡抬手就把男人的手给推到一边,说:“不要动手动脚。” 男人愣住了。秦晚舟不动声色地看看林渡,压住嘴角没有笑。 男人反应过来时,又指着林渡:“是你!就是你们俩!你们两个同性恋真恶心!” 林渡这次没有再推他,任由对方指着自己,神情冷漠。 “我之前就在想……您为什么要针对我。原来是恐同啊。”秦晚舟开口说,“可是您怕什么呀?丑成您这样的,同性恋才该害怕。”秦晚舟停顿一秒,目光飘向他身后的女人,微微笑了下,“您作为异性恋真是女性的不幸,应该向这世界上所有女士道歉。” “你!”男人手指在半空划出条弧线,再次指向秦晚舟。林渡又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到一边。 男人气极了,大骂了一句,伸出双手试图抓住林渡的领子。林渡敏捷地往后避了下,抬手扣住男人的后脖颈,一下将他摁到了汽车前盖上。砸出“哐”的一声响。 “嘶……”秦晚舟细细地抽气,脱口而出:“林渡你轻着点,别把车砸坏了。这人一看就是个没钱赔的。” 站在他们旁边的女士往前走两步,没有靠近,对着男人冷冰冰地说:“你闹够了吗?警局里还闹事。嫌不够丢人?” 林渡看了她一眼,立刻松手退回秦晚舟身边。 男人站起来就冲着女人嚷:“你哪边的?” “反正不在你这边!人家说的有什么错。要不是为了孩子,我才不来这跟你一块丢人现眼。什么东西!”她冷着脸说完,撑着着伞扭身往警局里走了。 男人脸色迅速地呈现出一种肝红色,他又看了林渡和秦晚舟几眼,大概是觉得自己孤立无援,实在打不过两个人,嘴里不停骂着污言秽语,悻悻走开了。 一辆车从男人身边缓缓驶过,在秦晚舟与林渡面前停了下来。车窗落下,林汐上下瞥了林渡一遍,问:“没打架吧?” 秦晚舟不敢说话。而林渡理直气壮地说:“没有。” “行。没动手就成。在警局里不兴搞英雄救美这一套,拘留了我可不捞你。”林汐说完,关上了车窗,将车停在了旁边的车位上。 上次审讯的年轻小警察接待了他们,他请秦晚舟和林汐进入调解室,并让无关人士林渡在外面等着。 林渡找了个座位。与他隔了两个位置上坐着个被强制醒酒的大叔。 他看着林渡就乐,往前凑了凑,神经兮兮地问:“兄弟你什么事进来的?”林渡面无表情往旁边移动了一个位置。大叔的声音陡然增大:“你躲什么啊……不要怕!我在这里的说一不二,他们都听我!来来来,跟你哥说说。” “狗屁的你哥。”秦晚舟眉头一皱,拍了拍引路的小警察的肩膀,“哎,你们这安全不安全的?” 小警察犹如看神经病似的看着他,“不安全你打电话报警啊!” 秦晚舟没理他,仰着头喊:“那位说一不二的哥,麻烦你离他远一点!要不我可就打电话报警了!” “你到底进不进来啊?”小警察不耐烦地皱起脸,攥着门把手催促,“他一米八好几的大高个儿能有什么事,操心一下你自己的事吧。” “我乐意。”秦晚舟小声嘟囔。谁也没有听到。他往林渡方向看看,确认那人没再接近林渡,挪了一步跨进了调解室。 哪怕一米八大个儿小时候也被欺负过。 林渡不喜欢被同性接近,又不爱说话。那总得有人替他说。秦晚舟把林渡带到这,出于责任心也好,或者因为些别的什么也好。他觉得自己必须是那个替他说话的人。 这些理由他并不会诉之于口。 不重要。 秦晚舟在林汐旁边的座位上坐下,林汐默不作声地瞥了秦晚舟一眼,从办公包里取出和解书,与坐在桌子对面的两夫妇交涉。 “我们和解的条件都写在上面了。其实不复杂。公开道歉就行。”她用细长的手指点了点纸上的字,“在所有家长群里发送信息道歉,以及写公开信贴在幼儿园大门口道歉。” “你们做梦!”严子轩的父亲破口大骂,“恶人先告状,你骚扰我儿子,还有王法吗?” 在男人吵嚷的时候,坐在他旁边的女人面色平静地仔细阅读完和解书,抓起笔在上面签上字。做完这些,她把笔往男人面前一扔,说:“别啰嗦了。签吧。没让你赔钱就不错了。” 男人愣了一下,立刻与他的前妻争嚷嚷了起来。 他就像个自不量力的瞎子,在假想的战场里手握一杆冲锋枪,也看不清是敌是友,哪儿听着个响就立刻转头去喷。连警察都劝不住。 谈判在这一刻变成了离婚夫妻的争吵。而秦晚舟冷眼旁观。这场荒谬的闹剧让他感到疲惫。 最后警察忍无可忍,站起来呵斥了他们。 林汐得体地提出建议:“严先生,实话说,再继续纠缠下去没有意义。严子轩的证言记录,非常清楚,当时秦老师除了帮他擦了一下眼泪之外,没有任何额外的触碰。如果因为你的不当发言导致我的当事人停职,所产生的一切经济损失我们都有权要求你来承担,并且还可能会提出精神损失的赔偿。请你考虑清楚。” 女人翻了男人一眼,对秦晚舟说:“对不起,秦老师。我愿意出面在家长群里向您道歉。” 秦晚舟短促一摇头,偏了一点脸看向男人,扬了扬下巴,“我要他道歉。” 男人眼睛撑圆了瞪秦晚舟,张张嘴刚想说些什么。一旁的警察十分刻意地咳嗽了一声。男人便又闭上了嘴,恶狠狠地瞪秦晚舟。 “一人做事一人当,把无辜的人推出来道歉,自己躲在身后当孬种就没意思了吧?”秦晚舟睨了他一眼,笑了下,“就你这娇滴滴的窝囊样还恐同啊?我怎么觉得像你这样的……挺需要找个男的来保护你。” 男人气得嘴唇细细抖起来。他的脸先是红了,又渐渐呈现出酱紫色。 小警察轻轻拍桌子,“哎哎,你说话也注意一下用词。不要人身攻击。” 秦晚舟没有理他,脸色沉下来,冷声说:“我知道你盘算些什么。你想用取向偏见审判我,还妄想从我这里讹钱。但是麻烦动下你那愚蠢的脑袋好好想,现在证据对谁有利。不愿意和解?那法院见。”他的放缓语速,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晰,“我肯定会赢。然后把公告贴到家长群,贴在幼儿园,甚至贴到你的单位门口。到时候所有人都会知道,你为了讹钱,不惜毁了自己孩子的名声和生活。”他说完,右手撑了一下桌子站了起来,头也不回地就往外走。 “等下。”严子轩的母亲有些慌张。她使劲推了男人一把,骂道:“你还不赶快签字道歉!要是毁了孩子,我跟你没完,你听到了没有!” 林汐刻意地大声叹气,站起身哗啦啦地收拾东西,还不忘嘱咐说:“严先生,近些日子注意接收一下法院的传票啊。” 秦晚舟握住门把手,向右转了半圈。他听到了背后传来了男人的声音。 “别别……我我……签字道歉。” 秦晚舟缓慢地将那半圈又转了回来。他面对着门,在无人看见的角落里勾了勾唇角。 作者有话说: 倒霉的日子结束啦~ 周日见 第45章 变成老虎(13) 秦晚舟走出和解室的门,侧脸向座位的方向看去。 刚刚大声嚷嚷的大叔歪斜着身子张着嘴打起了鼾。林渡安静地坐在排座的尽头,托着脑袋观察来来往往的人。 “林渡。”秦晚舟喊了他一声。林渡转头看向他,立刻起身稳步走了过来,像一条慢悠悠又沉默寡言的大狗。 “结束了?”林渡问。 “嗯。”秦晚舟应着,笑眯眯地望着他:“不好意思,让你久等了。” “没事。”林渡又说,“警局很有趣。” 第39章 “那我报个警让他们拘留你几天?” “以什么罪?” “非法使用窃听器材,外加一个跟踪。”秦晚舟回答。 林渡再次认真地纠正:“没有跟踪。只是早到了。” 一个民警恰好经过,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哎,是你啊。事情都弄好了?” 秦晚舟认出了这人是到他家的民警之一,于是礼貌地打了招呼。 “你好。已经弄好了。” “那就好。你今天到这儿来,你那小弟弟谁帮看啊?” “送托管了。”秦晚舟眼珠偏了偏,看向林渡。林渡毫无表情地眨了一下眼睛。 “那孩子可够厉害的,跟只个小狗似的,嗷嗷叫唤着就冲出来了。唉,总之现在没事就好,回家了给弟弟带点好吃的。”民警用开玩笑的语气说玩,摆摆手,继续忙活自己的事去了。 林渡微微歪头:“弟弟长得很像你。” “这话你说过了。”秦晚舟睨了他一眼,轻轻叹气。 这时林汐走了出来,将装有和解书的文件夹递给了秦晚舟,说:“都弄好了。你确认一下,有什么问题随时给我打电话。” 秦晚舟接过来,低声道谢,又问:“律师费应该怎么付给您?” “哦。”林汐颇有些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渡,“合同是跟林渡签的,他已经付过了。所以费用这个问题需要你们私底下商量解决。” 秦晚舟点点头:“行,大周末的,实在麻烦您了。” “应该的。”林汐客气地笑笑,道了再见后转身离开了。 秦晚舟看着林汐的背影,问林渡说:“我欠你多少钱?” 林渡面无表情:“一百万。” 秦晚舟侧脸看他,“我是不是也得跟你打场敲诈勒索的官司?” “打吧。”林渡语气平淡地说,“你请律师打官司的钱我也可以帮你付。” 秦晚舟忍无可忍地小声骂:“混蛋!” “彼此彼此吧……”林渡说着,微微笑了。 秦晚舟偏脸瞪林渡一眼,低下头在手机把杜天乐刚给他的一万块转给了林渡。 林渡说:“不够的。” “欠着吧。大不了……”秦晚舟微收着下巴,掀起眼皮自下而上地看向林渡,笑了,“肉偿。” 林渡咽了口唾沫,抿了抿唇,“什么时候?” “下辈子。”秦晚舟收起笑,将手机塞进裤兜。 两人一起往外走,都不知道接下来怎么办。 林渡问:“去吃饭吗?” “不去。这辈子我不跟你玩了。”秦晚舟故作强硬地拒绝,“你明里暗里地查我,刻意接近我周围的人。现在你知道我住哪里,家里有几口人。而我对你一无所知。。” 林渡拉住秦晚舟,直视他的眼睛,看起来很真诚:“你问我,我会说的。” “我想知道托托的事。”秦晚舟立刻接着他的话尾说道。 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认识的?交往了吗?是什么样的关系?他是怎么去世的? 秦晚舟微微张张嘴,犹豫着。那些很具体的问题,到底还是没忍心问出口。 林渡的表情迟滞了片刻,唇角下压。他的回复是长久的沉默。 秦晚舟用鼻子轻轻地吸气,冲他笑了笑:“当我没说。”说完,提腿就往门口走。林渡追了两步,跟在他身后。 雨还在下着,势头要比刚来的那一会小了许多。秦晚舟停了下来,站在屋檐边缘,抬起脸看看天。一滴雨水正巧落在他的眼睛下方,他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再睁开眼时,他看到头顶撑起了一把黑色的雨伞。 雨水在伞布上滴滴答答的响。林渡一手举着伞,身子向前探着,小心观察秦晚舟的脸色。 “你还有时间吗?” “嗯,小宝可以托管到下午六点。”秦晚舟心平气和地回答。 “嗯……”林渡鼻子轻轻哼着,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几下,往旁边伸了一点,捏住秦晚舟的指尖,“我想带你去看怀孕的小鱼。” 秦晚舟转过头看林渡。林渡立刻便松开了手,五指回拢放在身侧,像做错了什么事。 秦晚舟笑了起来,说:“行啊。” 在路上,林渡少有地说了许多话。他语气起伏小,语句总是很简短,需要拼拼凑凑才能窥见全貌。 林渡告诉秦晚舟,自己的父亲性格寡淡沉默,毕业后就被分配到水族馆里工作。他每天都会花很长的时间去拌饲料和刷水池,到手的工资却寥寥无几。可是父亲对此乐此不疲。即使在癌症晚期,他也总喜欢背着手在水池之间游走,像个国王巡视着自己的臣民。 父亲微薄的工资支撑不起生活。母亲不愿意让他放弃喜爱的工作,便辞掉了稳定的国企工作,去经商赚钱养家。她在公司里透支着自己的青春年华,换回了大量的财富。 这是关于父母的种种。 而林渡自己的生活极其简单。 每天除了工作就是睡觉,周三会去健身房练散打,周末的晚上会去母亲家吃饭。平日的消遣就是玩玩游戏或者看个电影。他在留学的时候喜欢上了下厨,对煎牛排和拌沙拉有很多心得,而对中餐里的少许盐,适量酱油等概念理解得不够透彻。 秦晚舟始终看着窗外,望着一些不断向后飞逝的风景。他的眼睛和耳朵都很忙,大脑被动塞满了林渡的生活。严格来说,这些都不是秦晚舟需要的信息,可他还是安静地听到了结束。 他们认识有一阵子了,直到今天才算是有了一些真实的交集。 秦晚舟恍惚了一阵,不知道自己现在究竟在干些什么。他在林渡面前建立的边界就像是水泥地上的粉笔线条,一点也不牢固,被雨水一冲就变得模糊。 秦晚舟闭上了眼,强行遮断了一部分感官,放弃了思考。他说:“跟我说说你的小鱼吧。” 林渡偏脸迅速地看了眼秦晚舟,微微笑了。 秦晚舟暂时性的把任务抛之脑后,想在林渡面前留住一点轻松的时刻,借用几条小鱼的名义,光明正大地堕落或是沉沦。 反正雨季才刚刚来临,夏天还剩大半。 他们有的是时间,慢慢地纠缠。 . 周一下午快放学时,持续了两天的雨停了。天上的云层依旧很厚,走廊的地砖上被飘进的雨水打得湿漉漉的。 秦晚舟用拖把仔细地将地面上的水渍一点一点拖干。 严子轩从楼上连蹦带跳地冲了下来,小书包在他的背上上下飞舞。他跑得飞快,脚底在瓷砖低打了滑,眼看就要在秦晚舟面前摔个狗吃屎。秦晚舟抓着他的衣服把他拎了起来。 “又想干嘛啊?”秦晚舟迅速放开他,拖把往地上一杵,手掌压在拖把棍上。 严子轩扯扯自己的衣服,上下打量秦晚舟。 “你真的被警察抓啦?” “是啊。”秦晚舟回答。 严子轩眼睛睁得更大了一些,“他们把你关进小黑屋了吗?有没有打你哦?” “谁告诉你警察叔叔会打人的?”秦晚舟反问。 “奶奶。她说我不听话,就会被警察抓走,关进小黑屋揍一顿。”严子轩拍了拍胸脯,长吁一口气,“什么啊,吓死我了。我听他们说你被抓走了,我还偷偷打电话叫我妈去救你。” “警察叔叔只是找我问了几个问题。”秦晚舟说,“把你脑子里那些奇怪的观念改一改,哪怕真干了什么坏事,警察叔叔也不会打人。关小黑屋倒是有可能。” “啊……”严子轩双手攥在一起,肩膀抖了抖。 秦晚舟笑了,说:“严子轩,等你再长大一点,就会发现大人说的话很多都是放屁。” 严子轩歪着脑袋思考了一会儿,似乎没想太明白就放弃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块糖,递给秦晚舟,“这个给你。还有一颗给小宝。我不是故意让警察抓你的,奶奶问我衣服怎么坏了,我说是你扯的,他们就报警了。我……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你别生气了。” “谢谢。”秦晚舟接过糖果,轻声说了一句:“没生气。” 不久后,严子轩再次转学走了。林小娟说,他的妈妈带着他去了别的城市生活。 他呆在这里的时间并不长。林小娟提起他,会莫名地用上一种回忆峥嵘岁月的口吻:“我就记得啊……我反反复复地跟严子轩强调,幼儿园不让自己带零食。可是他那书包总能翻出一堆小糖果小饼干的。气得我要死。”她停顿,又换上另一种语气:“然后他总会特别大方地把这些东西分给其他的小朋友,有一次我还看到他偷偷地给小宝塞了块饼干,我怕你不高兴,当场给截了下来。严子轩气得直骂我欺负瘸腿小傻子。” 秦晚舟哑然失笑,“他嘴巴够坏的。” “对啊。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满嘴不着调的话,到处招人嫌。”林小娟叹气。 “大概因为那孩子很寂寞。”秦晚舟说。 林小娟低下头,嘟囔着说:“我曾经还觉得他是那种天生就很坏的小孩。” 第40章 “他不算吧。”秦晚舟笑着否认,“你见过比他坏得多的人。” “谁啊?” 秦晚舟偏脸望向旁边的小宝。 “我呀……” 作者有话说: 周二见 第46章 变成老虎(14) 林渡在接近零点的时候忽然接到了杜天乐的电话。 “来接我。”杜天乐报了一个地址后便挂掉了电话。林渡也不问原因,从床上翻身爬了起来,迅速换身衣服便出了门。 外面正下着沥沥小雨,夜晚像一块潮湿的黑布。霓虹灯落进地面,淌成了一段斑斓的小河。 林渡在酒吧门口拉上了手刹,打开车窗。杜天乐咬着根烟,倚在酒吧的玻璃门上发呆。他目光松散,不知道在看什么东西。 “天乐。”林渡喊了他一声。声音不大,被雨声一扰,显得更轻了。 杜天乐反应了一会,缓慢地转头看向林渡。他像是有些醉了,却也没有醉到意识不清,张开嘴还是一串口齿伶俐的抱怨:“这么慢!老头骑个三轮车都比你利索!” 林渡没接话,转身在车里找伞。杜天乐说:“别忙活了,就这点雨。”他扶了一下门,站直身子,抬脚踩进细细密密的雨幕里,然后拉开车后座的门。 杜天乐想坐进去,可一个儿童座椅挡住了他的路。 “这什么?”杜天乐揉揉额头,指着眼前的东西问。 “儿童座椅。”林渡回答。 “废话!我还没瞎。”杜天乐将后座门‘啪’的关上,绕了一圈,坐进了副驾驶座,“你不是背着我偷偷地生了个娃了吧?”林渡张开嘴,杜天乐被自己的话逗笑了,故意说:“太搞笑了。你阳痿治好了?” “没有娃。”林渡否认了娃,却懒得否认阳痿。 “那是给谁坐的?” “小石头蛋。” 杜天乐没听懂,皱起脸问:“什么玩意儿?” 林渡又重复一遍:“可爱的小石头蛋。” “你不会以为加了个形容词,我就能听懂了吧。”杜天乐狠狠地瞪他一眼,“到底谁啊?” 林渡勾勾嘴角浅淡地笑了,依旧语焉不详:“我的小石头蛋。” “啧。”杜天乐不再问了,他放低座椅躺了下去。车灯自动灭了,车厢里弥漫起一股淡淡的酒气。 林渡调高空调温度,又从后座拿了一条备用的毛毯,盖在杜天乐身上,然后才启动汽车。 “我跟小唐分了。”杜天乐用毛毯盖住了自己的脑袋,声音纤维缝隙中间挤出来,又潮又闷,“他要去国外进修,不打算回来了。” 林渡的指尖在方向盘上敲了几下,伸到旁边,隔着毛毯摸了摸杜天乐的脑袋,“别太难过。” “怎么可能不难过。”杜天乐把毛毯往下扯了一点,露出一双焦点模糊的眼,“等秦晚舟甩了你,你就知道什么滋味了。反正我劝过你了……” “为什么要甩了我?” “因为游戏规则就是这样。”杜天乐说完,歪着头闭上眼,不吭声了。 林渡在红灯前轻轻踩住刹车。毯子往下滑了一点。他偏脸看看杜天乐,默不作声地帮他把毯子拉了上来。 又到了周六。 秦晚舟带着小宝下了楼,一抬头便看到了林渡。他双手插在裤兜里,斜倚在车门上,整个人像具雕塑似的,连手机都不玩,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等在那儿。 秦晚舟已经不会感觉惊讶了。 他牵着秦早川走过去,用调侃的语气向林渡打招呼:“早安啊~跟踪狂先生。” 林渡拉拉唇角,露出浅淡的笑。他说:“早。”说完,站直身子,反手拉开了车门。 秦晚舟看到了后座上安好的儿童座椅,上面还摆放着一个布艺玩偶。他拉着秦早川的手指紧了一紧,说话有些吞吐:“这……这是什么?” “儿童座椅和玩偶。”林渡不厌其烦地解释。 “我知道。”秦晚舟皱皱眉头,“买给小宝的?” “嗯。”林渡点头,蹲下身子,与秦早川的视线平行,声音轻而稳地问他:“喜欢?” 秦早川躲到了秦晚舟的后面,用眼睛小心翼翼地瞄。他并不知道那个椅子到底意味着什么,却意识到那是给自己的。他看看座椅,又看看林渡,不作回答。 对于小宝能否接受儿童座椅,秦晚舟抱着消极的态度。他怕生人,对日常秩序十分敏感。任何一点改变好像都能要了他的命。 林渡转身取出玩偶,捧在小宝面前,问他:“要?” 秦早川没有抵抗住诱惑,点点头。林渡又说:“坐椅子上就给。”秦早川的脸贴着秦晚舟的手背,抬头看看座椅,低头又盯着玩偶。经过了一番漫长的思考,他小幅度地点了头。 林渡将玩偶递给了秦早川,又向他摊开双手。秦早川盯着林渡,抓着秦晚舟的手又扭捏了许久。 两个大人都没有说话。林渡甚至一直没有放下双手,耐心地等待秦早川的同意,亦或者是拒绝。 秦早川最终还是点了头,秦晚舟看到林渡的眼睛一下亮了。他动作轻柔地抱起小宝,缓慢地将他放进儿童座椅里,系上安全带。最后在他的脑袋上摸了一把,合上了门。 这一天难得天气放了晴。才九点出头,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地面上还留着夜雨的水渍,树叶也尚未干透,蝉开始了这一天潮湿的鸣叫。 林渡碰巧站在一小块阳光中,秦晚舟盯着他被汗浸湿的鬓角,又看向他落了光的眼睛,问:“为什么啊?” 为什么要做这些? 为什么要做到这种程度? 他像是上了一辆不知目的地的公交车,坐在老幼病残孕专座上。他获得了不该属于他的方便,享受着本该给予别人的好意。 可是下一站会去哪里?这场旅途的终点站又在哪里? 总不会是爱情吧。 秦晚舟的困惑在暴晒中迅速发酵,变质,泛酸,成了不安,又有点像不甘。他缩躲在一片褶皱的树影里,等待某个阴暗的答案。 “他坐椅子上安全。不用抱着,你不会累。”林渡说出的理由永远简洁而合理,没那么多弯弯绕绕,是最简单渺小的道理。 这并不是秦晚舟想知道的答案,但他不再追问了。 他觉得现在这样的回答刚刚好。 将小宝送到中心,秦晚舟主动坐回到前排,在林渡的旁边。 “有什么打算?”秦晚舟一边扣安全带一边问。 “没有。”林渡坦白说,又问:“吃饭吗?我可以做。” “为什么你做啊?”秦晚舟笑起来,“我对白人饭不感兴趣。” “哦。”林渡捏了捏方向盘,面无表情地失落。 “我给你做。”秦晚舟歪了一点身子,在屏幕上输入了个地址,“帮帮忙,带我到这里买个菜。”林渡垂眸看着秦晚舟,根本没有去看定位到了哪里,嘴上答应了“嗯”。 秦晚舟扭过头,迎上了林渡的目光。他看到林渡的视线偏了一些,便知道他又在看自己的胎记。秦晚舟听到了自己心跳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自己耳朵,身子往后退。 心脏的轰鸣更大了。 林渡收回了目光,直视前方启动了汽车。秦晚舟则别开脸望窗外。 他们同时保持着沉默,身体随着颠簸轻微地摇晃。车子驶过高楼林立的道路,拐进了秦晚舟熟悉的小巷街道。 一整排店铺贴黏在一起,招牌连成了一条五颜六色的彩带。红色牌匾的兰州拉面馆过去了,然后是蓝色招牌的宠物店,再往前是兴兴农贸市场。铁皮的屋顶,入口看起来黑漆漆的。 这里离秦晚舟的家很近,再往前走过两个街口就能到达蛋糕店。 他们找到了个路边停车位正好在树底下。旁边的店铺卷帘门上贴着红色的广告纸,写着“旺铺招租”。秦晚舟告诉林渡,这间“旺铺”已经招租快半年了。 他们下车,走上人行道。共享单车满满当当地把人行通道挤得细瘦,他们无法并排而行,一前一后地往农贸市场走去。 秦晚舟忽然转过身面向林渡,倒退着走。 “你喜欢吃什么?” “都行。”林渡回答。 “真的假的。”秦晚舟不相信,“人总有些偏好吧?” “我能吃下白人饭。”林渡说。 “行,我相信你不挑食了。”秦晚舟笑了起来,脸上一片阳光一片阴影地滑了过去。他转过身,故意背对着林渡,“那托托喜欢吃什么?” 林渡停住。秦晚舟往前走了几步,转过头,十分自然地催促他:“快点走啦。” 就好像刚刚的问题他从来没提过。 一场幻觉。 这是秦晚舟第二次提起托托,但他从来不刨根究底,轻飘飘地问一句,又略了过去。 终于走到了宽敞一点的地方。林渡小跑了几步,与秦晚舟并肩而行。他在心里猜想,托托会不会是什么新的游戏规则? 第41章 这一天正巧碰上了一周一次的跳蚤市场。一眼望过去,整个农贸市场里是黑压压一片蠕动的脑袋。 林渡已经很久没有来过市场了。他平常更习惯到办了会员卡的超市,购买处理妥当的食材。那里冷气充足,人流稀少,背景音乐总会放些九十年代初的香港金曲。 他们经过一个肉摊。卖肉师傅摔了块肉在案头,“啪”的一声脆响,吹起一阵潮热的腥风。 秦晚舟停住脚,像个外科医生一样眼神锐利视着挂钩上那些的肋骨条,用手指着其中的一条与卖肉师傅交涉要砍到什么位置。 林渡站在来来往往的人群里,一味地给别人让位。他被推到了隔壁卖鸡肉的摊位,又被挤到了另一头的蔬菜摊。秦晚舟回头,视线穿过人头的缝隙,瞧见林渡正努力躲开人群往角落里缩。他忍不住笑了起来,拎着装着排骨的塑料袋,走回林渡身边。 他替林渡挡住一小部分人流,然后抓住他的手腕,拉到了自己身边。 在就近的蔬菜摊里,秦晚舟挑了一小块冬瓜。他带着笑,嘴甜地喊摊主阿姨作姐姐,讨价还价地问她能不能便宜一点。 阿姨用铁秤称好了,被秦晚舟一口一个姐姐逗得眉开眼笑,嘴上说着“不能再便宜啦,我还是要做生意的”,但还是抹了零头,还免费给他塞了几根小青葱。 秦晚舟扭头将袋子挂到林渡手上,空出一只手拖着他往下一个摊位走去了。 林渡老老实实地跟着,手上挂着的塑料袋越来越多。 从人群中挤出市场,两人都满头大汗。他们都只用一边手拎着菜,另一只手空着。并肩行走时,手背偶尔互相会碰到一块。 他们慢悠悠地走回了老楼。上楼梯的时候,林渡又被那一截高出来的阶梯绊了脚。他用手往地上撑了一下,没磕着,就是蹭了一手掌的灰。 秦晚舟哈哈笑起来,将塑料袋都挂在手腕上,托起林渡的手,帮他将手心的灰拍干净。 林渡看着秦晚舟,汗液滑到了睫毛上,他闭闭眼睛,用那只拎满塑料袋的手擦了一把。 “林渡……” 林渡睁开眼。秦晚舟正抿着嘴冲他笑。 “欢迎来到我的生活。” 作者有话说: 周周周五见~ 第47章 变成老虎(15) 他们爬上五楼,回到了家里也并不凉快。顶层楼被太阳一晒,热得像个蒸笼。 林渡擦擦下巴的汗,四处打量了一圈。没有空调,只找到了一台落地小风扇。他的眼珠偏了一点,轻声问秦晚舟:“不热吗?” “热啊。”秦晚舟的刘海已经湿透了,“夏天热,冬天冷。” 秦晚舟把食材往厨房台子上一扔,跑进卧室里开空调,顺手翻出条毛巾扔给了林渡。 “客厅要凉下来得费些时间,你要是不介意的话,就去洗个澡。” 林渡攥着毛巾,说了“谢谢”,丝毫不见外地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有些变形,林渡拉动了两下,门发出了嘶哑的吱呀声,无法严丝合缝地关上,只能虚掩着。林渡任由门这么放着,脱上身的衣物。 衣服刚脱一半,门突然被推开了。林渡双手抓着衣角往上拉了一半,露出了腰。 秦晚舟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很快地移开视线,将一件t恤放在置物架上,说:“汗湿的衣服给我吧,今天出太阳。洗完很快就能干了。” 林渡双手往上一掀,大方地脱掉衣服,递给秦晚舟。 秦晚舟弯了眼角,故意调侃:“身材不错啊。” “谢谢。”林渡道谢并反击:“一起洗吗?” “不了。”秦晚舟脸上的笑容一下便掉了。他攥着把手用力拉门。“砰”的一声,门合上了。 林渡笑了起来。他摸摸秦晚舟给的衣服,凑近闻了闻。上面有洗衣粉的味道。 林渡从浴室出来时,秦晚舟已经把汤煮上了,还拌了份黄瓜。家里的灶头只有一个,每一份需要火源煎炒的食材都在旁边安静地排队。 秦晚舟裸着上身,倚在墙壁看着灶头上方的小窗户发呆,眼神空空的。他干活时动作麻利,一旦停下来整个人就变得懒散,到哪儿都得找个地方靠着。 小厨房被火烘得热气腾腾。秦晚舟的身体像被大雨浇过,淌着汗的肩胛骨反射着微光。 林渡走进厨房。秦晚舟反应了过来,转过头对他说:“我煮了冬瓜排骨汤。”林渡点头,说:“我来看着。你去洗澡。” 秦晚舟说:“不用,你呆在这又得出一身汗,到客厅看电视去吧。” 林渡肩膀贴着秦晚舟站在旁边,抬起下巴去看他刚刚望着发呆的那扇小窗。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脏兮兮的墙。 秦晚舟扯下挂在林渡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脸和脖子,又用手轻轻推了林渡肩膀一下,说:“好啦,快出去!” 林渡皱皱眉头,重新看了一眼秦晚舟,抓住毛巾盖在他的脑袋上,轻柔地擦了擦。 “我在你的生活里了。”林渡突然说,“我不出去。” 毛巾压盖住秦晚舟的眉眼。他沉默了片刻,小声说:“随你吧。” 林渡的目光从秦晚舟的鼻尖刮到了他的唇角。他吞咽了两次唾沫,觉得实在是太热了。扭开视线时,看到碗柜里放着一把小扇子。 林渡摇晃着着扇子,跟秦晚舟挤在狭窄的小厨房里,贴靠着墙站着,一起听汤水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果不其然,一顿饭做好后,林渡的后背又湿了一遍,好在客厅终于凉了下来。两个人干脆都光着膀子,一起窝在小方桌边吃饭。 秦晚舟吃得快,放下筷子后就托着脸笑眯眯地看林渡。 林渡抬头与他四目相对,夸奖说:“好吃。” “我没问你啊?” “嗯。”林渡应着,又重复说:“好吃。” 秦晚舟笑得更开心了,他说:“那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 秦晚舟垂下了眼皮,用指尖玩儿似的戳了戳眼前的筷子,说:“想要问题的答案。” 林渡的嘴角往下垮了,用鼻子轻轻地呼气。 这一天所发生的一切,在这一瞬突然变得虚假起来。 一场幻觉。 林渡的语气很淡,“托托喜欢吃虾和小鱼。” “这样啊……”秦晚舟懒洋洋地应道,并不关心的模样。 “为什么要问?” “就随便问问。”秦晚舟别开眼睛,撇撇嘴,继续拨弄筷子玩儿,“虾还行,小鱼我可不爱吃。做起来麻烦死了。刺还多。” 林渡看了他一会儿,沉默地低下头,继续吃饭。 林渡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感到失望。 秦晚舟带他去菜场买菜,为他拍手心的灰尘,做饭给他吃,允许他进入自己的生活,种种这些,并不意味着秦晚舟对他有什么特别的感情。 秦晚舟给出的每一寸好都在暗处明码标价。这是林渡不惜威胁杜天乐换回来的。他利用规则留住秦晚舟,现在又害怕秦晚舟遵守规则时的薄情寡义。 林渡陷入了庞大的迷茫,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望些什么就开始擅自失落。 秦晚舟撑着脸,还在玩筷子。筷子尖晃得林渡心烦意乱。他摁住秦晚舟的手,抽出筷子扔在一边,将他的手指捏进手心。 “有点痛唉。”秦晚舟抬起脸,向林渡抱怨。林渡不说话,手松开一些,又悄悄再次缩紧。 各种情绪如同水珠般一颗一颗聚合,最终汇成了一摊浅浅的恨意。林渡逐渐变得不知餍足,报复性地想要秦晚舟给出更多。 他想要更多。不止是这些。不止在周末。 作者有话说: 周日见! 第48章 变成老虎(16) 周日林渡照常开车送秦早川上干预课。回家的路上,他轻描淡写地向秦晚舟提起了杜天乐分手的事。 秦晚舟露出了些许讶异的神色,问:“为什么?” 他们很自然就这个话题聊了起来。好像他们三人之间的奇怪交易根本不曾存在,而杜天乐只是他们的一个共同的朋友。 聊到最后,秦晚舟十分唏嘘地说:“这下他真成单身了。” 林渡拧了一下眉头,压薄嘴唇,不再说话了。 车停到了楼下,林渡抓着方向盘,转头对秦晚舟说:“到了。” 秦晚舟摁开安全带的按钮,发现林渡仍一动不动地坐着,便问:“你不上去吗?” “嗯。我回研究所。” “现在?这就走了?”秦晚舟抬起眉毛,眼睛睁大,“你今天忘了喂鱼了?” 林渡小幅度地摇摇头,说:“不。喂过了。” “那为什么?” “想你好好休息一天。”林渡说,用拇指搓方向盘的外皮,“陪我很辛苦。” 秦晚舟微微张着嘴看着他,一时间没有说话。 林渡松开方向盘,倾身向秦晚舟贴靠过去。他抓住门的拉手,又莫名地停住,稍许侧过脸凝视秦晚舟。林渡的手臂长,几乎将秦晚舟整个人圈住。两个人身体挨得十分近,已经能够清晰地听到对方的呼吸声。秦晚舟看起来有些紧张,身子往车椅里缩了缩。林渡转移视线,推开车门,迅速退回自己的位置。 第42章 “再见。”林渡说。 秦晚舟本来愣愣地直视着前方,睫毛抖了一下,向林渡的方向转过脸。 “生气了?” 林渡面无表情地盯着他,“为什么那么问?” 秦晚舟抓乱刘海,哼着鼻子笑了,十分无奈的模样,“算了,我们还是别聊了。问题接问题的,也没句实在话,浪费时间。” 林渡犹豫一下,对他说:“没有生气。” “骗子!”秦晚舟扔出这两颗字,一条腿跨了出车门。 林渡望着他,收紧手指,指甲压陷进手心,手指骨节颗颗分明地凸了出来。而秦晚舟停住了,又缓缓地将腿收了回来,转身面向林渡,挺郑重地说:“跟你呆一块不辛苦。挺开心的。” 林渡的手指松开了,喃喃重复:“开心……” “嗯。”秦晚舟低头看自己的手心,自顾自笑了起来,“像是抱着什么东西,有时候很轻盈有时候又很沉重。真怪。” 林渡的眼睛也看向他的手指,忽然想伸手握一握他。 “算了,当我没说。替我给杜天乐带个好。”秦晚舟说完,矮身钻出了车厢。 林渡追着他说:“会给你发信息。” “晚上有空的时候会集中批阅。请安奏折就少来两封吧。”秦晚舟笑笑,关上门,又隔着玻璃摆了下手。他快步走进楼梯间,林渡便看不见他了。 雨积云厚重的身躯沉沉压在老城区上,破旧的楼梯间里没有亮灯,从外面望去,黑得彻彻底底,像个吃人的洞。 林渡身体十分缓慢靠向椅背,盯着那个洞口看了许久。他觉得那颗洞一口一口吃掉了秦晚舟。 回到研究室之后,林渡抽出了一张打印纸在上面写了起来。 一篇论文的开篇,有研究背景,研究对象,研究目的和研究方法。林渡在每一项内容旁边都写上了关键词。 研究背景:金钱交易下的持续接触 研究对象:秦晚舟 研究方法:自然观察法 林渡的笔最后停落研究目的上,他在上面点了点,又重重地画了几圈,笔尖戳破了纸张。林渡长长地叹气,用抓着笔的手扶额头,拧紧了眉头。 这是一篇开篇就失败的论文。 林渡干脆扔下笔,掏出手机给杜天乐发信息。 【打网球吗?】 对面很快就回复:【打个屁!】 林渡捏着手机,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用鼻子轻吸一口气,将手机放在了桌面上。 屏幕再次亮了起来,中间弹出的信息依旧来自杜天乐。 【几点去?】 他们在室内网球场碰面,选了初学者友好的墙网球场地。 刚开始打起来时,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他们站在同一边,一个人向墙面发球,另一个人则去接反弹回来的球。 杜天乐打得十分随意,也不管角度好角度烂,发泄似的想怎么打就怎么打。林渡丝毫不抱怨为了接他的球跑来跑去,甚至还努力将球调整到杜天乐好打到的角度。 来来回回好几回合,两个人都渐渐熟悉了手感,总算是能分出点心思聊天了。 杜天乐说:“今天是周日。”他挥动手臂,打出去的球撞到墙壁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我知道。”林渡将反弹的球打了回去。 “不去找秦晚舟吗?”杜天乐往旁边小跑了几步,挥拍击球。 “陪陪你。”林渡说,再一次将球打回去。 杜天乐身体顿了顿,没接住飞回来的球。他将球拍往地上一扔,坐到休息区喝水。 “刚刚秦晚舟给我发信息了。”杜天乐擦了一把嘴,“是你把分手的事情告诉他的?” “嗯。”林渡坐在杜天乐旁边。 杜天乐抓着水瓶推推他的肩膀,“干嘛跟他说我的事啊。” 林渡接过水,说:“都是朋友。” “谁跟你这种假直男当朋友。”杜天乐翻了翻眼,“你没劲得要命。还不如秦晚舟。” 林渡的手指不停捏着塑料水瓶,表情变得有些冷了。他问杜天乐:“你给了他什么新规则了?” “干嘛告诉你?现在小唐走了,我看你拿什么威胁我。” 林渡慢悠悠地说:“我可以告诉杜叔你分手了。他会很乐意帮你安排相亲。” “靠!林渡你这个小人!”杜天乐有些急眼,短促地骂了一句,又凶巴巴地问:“你特么又想干嘛?” “给他加钱。” “我给他加过了!”杜天乐嚷嚷,“现在一千二一天了。还绑了我的亲属卡。” “不够。翻个倍。”林渡说完,停顿了一下,皱起眉头,“亲属卡?” “卧槽翻倍!林渡你看着我,我脸上哪儿写着冤大头三个字?” “钱我可以出。”林渡说完,又强调:“亲属卡也绑我的。” 杜天乐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好半天都停不下来。他抽着气,断断续续地说:“你……你以为出了钱,他最后就不会甩了你吗?” 林渡在塑料瓶捏出了坑,又回到了他惯有的一言不发的模式。 杜天乐无视他的沉默,继续说:“秦晚舟很缺钱,非常缺。他其实根本不需要考虑那么多,只要一直干下去就能拿到更多的钱。” “但曾经有一次,秦晚舟跟我说他不想干了。我问他为什么,他说得模棱两可。但我觉得是因为……”杜天乐语速放得缓了一些,咽了口唾沫,“因为他觉得对不起你。” 林渡呼吸滞了滞,捏着塑料瓶的手松开了。 “要是让他知道你爱上他了,还给他那么多钱,你猜他会怎么想?”杜天乐耸耸肩,总结陈词:“fall in love等于game over。” “我爱上他了吗?”林渡木然地望着地板。 杜天乐大声叹气,用手勾住林渡的脖子肩膀,拍一拍,“欢迎你随时加入我的失恋者联盟。” 林渡面无表情地推开杜天乐的手,说:“亲属卡……” 杜天乐不耐烦地皱起脸,说:“你用小号假装成我,然后自己跟他谈去吧。这事以后我不管了。” 秦晚舟停下手上的笔,啪地合上了商务英语教材,视线平移,落在手机屏幕上的通知信息上。 一个陌生的号码添加了他的好友,备注是杜天乐小号。 秦晚舟点了通过,并迅速在对话框打下:【为什么突然弄个小号?】 对面回【方便。】 也没说什么方便。 秦晚舟盯着那两颗字看了半晌,轻哼了一声,在备注里写上“林渡的小号”。 作者有话说: 心知肚明地骗来骗去。 周二见啦! 第49章 变成老虎(17) 秦晚舟在周五的晚上接到了林渡的信息。 【明天不能去见你。抱歉】 秦晚舟想了想,给林渡拨了个语音电话,被挂断了。他转头给“财大气粗”发了信息:【林渡不见我了,需不需要退钱?】 杜天乐的回复颇为怪异。 【你干嘛找我说啊,找我小号说去。】 秦晚舟“啧”了一声,把手机扔到了一边,枕着手躺在了沙发上。 爱见不见吧,反正钱拿到手了。亏不着我的。他赌气地想。 屋外又开始下雨了,砸在阳台上滴滴答答地响。老风扇咔滋咔滋摇着头,制造柔软温湿的气流。 秦晚舟呆呆地望着天花板,第一次觉得这个狭窄的客厅好空旷。 秦早川痛恨潮湿的天气。每次一到下雨天,把他弄下楼就变成了一个很大的工程。 可这一天秦早川没有闹脾气,他牵着秦晚舟的手十分乖顺地自己下了楼。然后他在楼梯口停住,张望了一会儿,一只手捏住秦晚舟的手,另一只手指了指林渡经常停车的位置,声音黏糊糊地问:“人呢……” 秦晚舟这才想起来,他还没有告诉小宝今天林渡不会来。 他蹲下,双手牵着小宝,用近乎讨好的语气说:“小宝,我要跟你说件事,你不要生气,可以吗?” 小宝眨眼,不说话。 “那个哥哥今天有事,不来了。” 小宝努努嘴,说:“车呢?” “哥哥不来,车当然也不会来了。”秦晚舟摸摸他的头,“如果你不想坐自行车,我可以带你坐出租。但是不可以大喊大叫。” “啊……”秦早川摇头,不死心地说:“那等等。” 秦晚舟轻叹一口气,说:“等也不会来的哦。” 他的话音刚落,一辆车子出现在了大院门口,缓缓驶了过来。秦早川大喊:“来啦!”秦晚舟站起了身,微眯起眼。 那确实是林渡的车。 车在他们面前停了。车窗降了下来,驾驶座上坐的是杜天乐。 “上车吧。今天我送你们。”杜天乐往车内一摆头,颇为潇洒的模样。 秦早川迅速躲到了秦晚舟的身后,抓着他的衣服,又慢悠悠地问:“人呢……” 杜天乐耳朵尖,听了进去。他说:“小朋友,我也是人!一样的一样的。” 第43章 秦早川没理他。 大概是因为太喜欢林渡的玩偶和儿童座椅,秦早川还算顺畅地接受了司机换人这件事情。他不吵不闹坐上了车,时不时地拉拉秦晚舟衣角,问上一句:“人呢……” 秦晚舟无可奈何地安慰他说:“他有别的事吧。” 顺利地抵达了干预中心,秦晚舟将秦早川交给老师后,扭头就跑了回去。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座,“砰”地关上车门,秦晚舟喘了一口气,面向杜天乐问:“他人呢?” 雨已经停了,整个世界都潮乎乎的。 杜天乐的手伸出窗外,指间夹着一根烟,神色懒散地说:“感冒了。他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来送你们,还指定必须用他的车。麻烦死了!要不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我直接挂他电话继续睡觉了。” 秦晚舟沉默,有些过意不去,想了片刻开口说:“不好意思啊。杜总。这种时候,还让你来操心我们的事。” “这种时候是什么时候?”杜天乐回头瞥秦晚舟一眼,想了想,明白了。他吐着烟雾,说:“哦,你是说失恋的事啊。没事,我跟他还是朋友。我们俩想得都挺透彻的。” “挺透彻是多透彻?”秦晚舟盯着那缕烟,看着它飘着飘着,彻底散了。 “他要去追求自己的梦想,我也不打算为他放弃现在的生活。”杜天乐舔舔嘴唇,面朝窗外,不知道看着什么地方,“喜欢的时候很喜欢就够了。” 秦晚舟拍拍杜天乐的肩膀,夸赞说:“潇洒!不愧是杜总。” 杜天乐转过头看他,似乎高兴了一些,说:“真的?” 秦晚舟点头,说:“真的。” “我送你回去吧。”杜天乐摁灭了烟,用纸巾包着,塞进垃圾桶里,开始抱怨:“这鬼天气,一天到晚晴不晴雨不雨的。你会开车吗?下午你要是想开车接孩子,我就把林渡的车留给你?” 秦晚舟摇头说:“不用。天气预报说下午没雨了。我可以骑自行车去接他。” 杜天乐耸耸肩,说:“行吧。那我送你回家后就把车还给林渡。” “你要去林渡家吗?”秦晚舟问。 “嗯。”杜天乐应道,启动汽车,驶入大道。第一个十字路口是红灯。 “那送我去他家吧。”秦晚舟目视前方,他看到对面红绿灯的影子落进了积水里。 杜天乐瞥了他一眼,说:“我可没有委托你干到这份上啊。” “我知道。”秦晚舟笑笑,“我只是觉得……他一天到晚往我家窜。总得轮到我去骚扰他一次吧。” 影子里的红绿灯倒了过来,红灯闪了闪,往上一蹦就变成了晃动的绿灯。 杜天乐耸耸肩膀,踩下油门。 车停在公寓底下的车库里,杜天乐将车钥匙塞进秦晚舟的手里,说:“正好,你帮我把钥匙还给他。我可不想被传染。”说完,他打了个哈欠,跳下车往自己车子的方向走。 秦晚舟赶紧跟着下了车,车门都来不及关,用手抓着。他大声问:“你还没告诉我几楼几户呢?” 杜天乐双手插兜,面对秦晚舟倒着走了几步,说:“顶层十楼。这里一梯一户的。你给林渡打电话让他来接你。” “可是他不接我电话!”秦晚舟又喊。 “这样啊……可能因为他正在提前练习失恋吧。”杜天乐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转身钻进自己的跑车,扬长而去。 秦晚舟叹气,抓着车门晃了晃,关上了。 他走到电梯间,对着电梯按钮研究了一番,发现电梯需要刷卡才能使用。他无可奈何地退了一步,低着头,把手机摁亮又摁灭。 电梯门忽然“叮”的一声开了,一对年轻情侣嘻嘻哈哈地挽着手走了出来。秦晚舟乘机一个箭步窜进电梯厢,拍亮十楼的按钮。 他盯着电梯屏幕,看着数字一跳一变,越来越大。秦晚舟轻轻地吐气,手指捏成拳头,紧一紧又松一松。 到达十楼后,电梯打开了。外面的自动感应灯亮起,是一个小小的走廊。 秦晚舟探了半个身子出去,看到旁边有一扇门。 此时电梯发出了滴滴滴的报警声,秦晚舟赶紧挪步躲到走廊里,电梯门刷一下立马就关上了,轰隆隆地降了下去。 秦晚舟感觉自己好像被电梯给嫌弃了。 他慢悠悠地走到门前,抓住门把手往下摁。门根本没有锁,一拧就开了。 秦晚舟冲里面喊了一句:“hello~有人吗?” 并没有人回应。 秦晚舟也没客气,走进屋子关上门,打开了电灯,还在鞋柜里为自己找了双拖鞋。 客厅里空空荡荡,一张沙发,一台挂壁电视,几个置物架便是全部了。家具都是最简单的设计和配色,几乎没有杂物和装饰品。 这间屋子就跟它的主人一样,一点人味儿都没有。 “有人吗?”秦晚舟又喊了一声,然后他听到房间里传出了些许咳嗽声。他顺着声音走到房间前,推开了门。 卧室也没有拉窗帘。床头开着一盏小夜灯,但并不明亮,只够勉强看清一些轮廓。秦晚舟放轻步子走了进去,伫立在床头,安静地注视床上的人。 林渡卷着棉被缩成一团,皱着眉头,眼睛紧闭着。他的鼻子似乎有些不通气,呼吸声很重。 “林渡?”秦晚舟轻轻喊了一声,伸手摸他的额头。烫得吓人。 “林渡,你发高烧了。”秦晚舟蹲下身子,手从林渡的额头抚摸到他的头发上,下意识地用哄孩子的口吻说:“我送你去医院,好不好?” 林渡皱皱眉头,口齿不清:“不去……” “不去可不行。你这体温少说也有三十八度多了。再烧下去要烧成傻子了。”秦晚舟说着想要站起身,却被林渡扯住了手。 他依旧紧闭着双眼,手上的力气很弱,声音闷声闷气。 “别走……” 秦晚舟怔了怔,重新蹲了下去。 他看到林渡睫毛黏成一簇又一簇,眼角泛着微弱的水光。秦晚舟伸手,轻轻碰了他的眼睛。一滴泪便落在了他的指尖上。 林渡的嘴唇小幅度翕动,低声嘟囔着细碎的胡话。 “……不去。讨厌医院。” 秦晚舟一点一点收紧手指,扣住林渡的手。 他听到他的呼吸滞了一秒。 “爸爸,别走……”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啦。 周五早上十点见。两更。 第50章 变成老虎(18) 林渡的屋子里物资稀缺,冰箱的冷冻柜里搜罗不出一颗冰块。秦晚舟只能用打湿的毛巾替林渡擦拭脖子和后背,凑合着敷在他的额头上。 林渡一直不清醒,却也睡得不安稳,时不时说些胡话。秦晚舟担心他烧出毛病,打算出门给他买点退烧药。 他细心地收拾了床头柜上的药盒,又在玻璃杯里添满水,然后他贴近林渡耳边说:“我出去给你买药,你有什么想吃的东西吗?” 林渡迷迷糊糊地说:“想吃皮蛋瘦肉粥。” 秦晚舟笑了一声,拨开他潮湿的刘海,说:“等着,我给你做。” 厨房是这间屋子唯一热闹的地方,橱柜上摆放着油盐酱醋,锅碗瓢盆也一应俱全。 能看出林渡平常确实有下厨的习惯。 秦晚舟在玄关找到了电梯磁卡和钥匙,还翻出一张附近超市的会员卡。 他迅速地完成了买菜买药的任务,到家后立刻给林渡喂药,测体温,贴上了退热贴。 做完这些,秦晚舟便马不停蹄地钻进厨房,淘米放水煮上粥,然后剁肉,调味,最后放入切碎的皮蛋,加一把葱花。盖好盖子,等待出锅。 听着咕嘟嘟的声音,秦晚舟倚着橱柜,双手压在身侧,垂着头长长缓缓地呼了一口气。 在这个停顿的时刻,因为林渡的一句“爸爸”,秦晚舟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他是个极其普通的男人,朝九晚五地工作,工资全数上交给妻子,从来不与人发生口角,谁都说他是个温和的老好人。 他喜欢与别人谈起秦晚舟,每次都用“我们家那小子……”开头,以“他比我强多了”为结束,说完后一副乐呵呵模样。 那大概是他普通的人生中最不低调的时刻。 秦晚舟平常几乎不会想起这些。可一想起来他便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他。 他看到他下班后坐在小巷口等着自己回家吃饭。秦晚舟远远地喊他:“爸爸!”他便站起来,膝盖上的公文包掉到了地上。 咚。 房间里传来了东西跌落的声音。 秦晚舟猛地抬起头,眼前的风景从老巷口极速退回到陌生的厨房。他揉了揉眼睛,关掉了火,站直身子走向卧室。 林渡趴伏在床边。因为退烧药起了作用,他出了很多汗,自己将睡衣扣子全解开了。他似乎是想脱掉上衣,却没有成功,撞掉了枕头边的书,还有一半衣服挂在肩膀上,就这么又昏睡了过去。 第44章 秦晚舟轻叹口气,上手撑起林渡,将他上身的衣服扒了下来,然后扶着他平躺下来。 林渡的睫毛动了动,突然伸手攥住秦晚舟的手腕。秦晚舟没有任何防备地被拽倒,摔到林渡的身上。 林渡一只手绕到秦晚舟的后腰上紧紧搂住他,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脖颈,拇指指腹贴在了他的耳垂上。 最初秦晚舟试图爬起来,可姿势太过别扭吃不上劲。而林渡的力气比想象的要大,挣扎了两下他就放弃了,干脆侧躺在床上找了舒适的姿势,任由林渡抱着。 林渡将脸埋进秦晚舟脖子,往里蹭。 滚热的呼吸剐蹭着皮肤,秦晚舟痒得缩了缩脖子,小声骂道:“你这病秧子怎么还耍流氓啊?别把鼻涕蹭上来!” 林渡不动了,哑着嗓子恳求:“别走。” 秦晚舟无奈地笑了。他贴近林渡,手放在他的后背轻轻拍着,“没走啊。在这呢。” 林渡慢悠悠地睁开了眼睛,仰起脑袋,对上秦晚舟的眼。 “秦晚舟……” “哟,你认得我是谁啊?”秦晚舟笑着,用手背贴着林渡的额头,又摸了摸他的脖子,“烧已经退的差不多了。” “嗯……”林渡闭上了眼睛,低下头,下巴压在秦晚舟的肩膀上,收紧胳膊抱着他。 “皮蛋瘦肉粥煮好了。”秦晚舟的手又放在他的背上。拍一拍。 “企鹅……”林渡咕哝着吐出两个字。 “什么?” “你能不能当企鹅?” 秦晚舟问:“为什么?” 林渡闷闷地说:“因为我想当企鹅……我当roy你当silo,小宝是tango。” 秦晚舟听得一头雾水。 他只觉得林渡的感冒真的很严重。人都烧糊涂了。 “对不起啊,你哥我这辈子注定只能是个恐怖直立猿了。”秦晚舟说,手摸上了林渡后脑勺。他的头发是潮湿的。 “求你了,哥……”林渡轻轻地吐了口气,不吭声也不动了。呼吸变得又长又沉。 秦晚舟并不回答。他抱着林渡,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他的头发,直到它们全部变得干燥。 林渡发现自己活在了大海里。 他在冰冷的水底呼吸,双腿陷入砂砾和水藻的缠绕,头顶上有一大片旋转的沙丁鱼。 林渡的身体冻僵了,连动一动手指都费劲。他蜷起身体,想要找一个温暖的贝壳躲进去。 托托从远处飞翔而来,前肢蹭过他的额头,冰冰凉凉的。 父亲也来了。他还是年轻时的模样,圆框金属眼镜下有一双平静的眼。他轻轻地喊他的名字:“林渡……你要去医院。” 林渡不知道自己现在多大年纪,但他感觉自己应该很小。十多岁?不,也许更小。只有七八岁,是可以任性的时候。 林渡说:“不去医院。”他不能去医院。医院会把父亲带走。 父亲对着他无奈地摇头,露出一惯有的宠溺的微笑。他背着手转过身。 “别走……”林渡伸出手去拉他。这一次他好像真的拉住了他。林渡睁大眼睛,哭着恳求:“爸爸,别走。” 父亲转过头,露出愧疚的神色:“抱歉啊,没能帮上你。”林渡没听懂,为了留住父亲,他开始胡乱地提要求:“我想吃皮蛋瘦肉粥。” 父亲说:“这里是海底,没有陆地可以种稻米,没有木头可以生火。怎么做皮蛋瘦肉粥呢?” 林渡闭上了嘴,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托托绕着他,着急地游来游去。 有个声音说:“等着,我给你做。” 林渡望了过去,看到秦晚舟笑眯眯地站在那里。 托托变成了一座岛屿。 秦晚舟带着林渡,爬到在托托的壳上,用小鸟捡来的柴生了一把火。 火烤得林渡好热。他出了许多汗,浸湿了衣服。他试图脱下了黏糊糊的衣服,一边胳膊却卡在了袖子里。秦晚舟毫不留情地笑话他,却细心地帮他把衣服脱了下来。林渡便抓住了秦晚舟。他不想让他走了。 林渡在这里醒了。 他的脑袋胀疼得厉害,稀里糊涂的,抱着秦晚舟说了一些胡话,又睡了过去。 再一次睁开眼,窗外暮色四合。 林渡支起身体坐在床上,环顾四周。房间里空空荡荡,小夜灯还在温柔地亮着。窗户不知道被谁被打开了一点,黄昏的凉风徐徐而入,雨水潮湿的气味充斥着整个房间。 四周像海底一样清冷,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林渡只是做了一场冗长的梦。 只要想起秦晚舟,他总会做很多梦。 也许秦晚舟本身就是他的梦。 他翻身下床,余光瞥见床头柜上的水和药,还有一张便利贴。 上面写着:“皮蛋瘦肉粥在砂锅里,热一下就能吃。如果还发烧就赶紧上医院。要病死了,你的鱼可就没人喂了。” 林渡垂着眼,把一小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拇指在便利贴右下角捏出了个小坑。纸张在他的指腹上留下微小的触觉,提醒着林渡这个世界也有真实的部分。 林渡热了粥。一大整锅,一滴不剩地全部吃完,又痛痛快快地出了一身汗。 他洗完澡,换上干净的衣服,闲下来后就想给秦晚舟打电话。 时间是七点多。林渡猜想这个时间点秦晚舟应该忙着照顾小宝,最终做罢。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夜色正逐步吞食着整个城市,路边的街灯一盏一盏地亮起。 林渡总觉得心脏有些不舒服。比疼轻一些,比痒重一点。像是装着什么东西,有时很沉重,有时又变得轻盈。 他弯着腰,探着身子,扒拉开自己的心拼命往下看。 在那幽暗的,遥远的深处。 他看到秦晚舟就站在他的心底。 作者有话说: 于是嘟嘟终于知道了研究目的。 两更 第51章 变成老虎(19) 周日的一大早,林渡给杜天乐打了电话。 等了半天对面才接起来,话筒传来宛如怨灵一般的声音:“喂……” “早上好。”林渡用沙哑的声音打了个四平八稳的招呼。 “这一大早的!林渡你特么最好是有些什么要紧的正事。”杜天乐脑子虽然没有清醒,嘴皮却很是利索。 “有正事。”林渡说,“我需要你帮忙去送秦晚舟和小宝。” “啊……”杜天乐懒散地拉长了声音,似乎是往窗外看了一眼,说:“现在也没下雨啊。” “我上午要去医院。抱歉。天乐,帮帮忙。”林渡根本不在乎杜天乐在说些什么,只是一味地表达诉求。 杜天乐被他带跑了话题,骂道:“你特么不早去!” “对感冒状况判断失误了。”林渡一板一眼地说。 杜天乐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开始抱怨:“干嘛非得我去……” “因为你是我唯一的朋友。”林渡说。他非常知道什么话对杜天乐最有效,所以并不介意表达得直白。 杜天乐沉默,林渡听到他长长的呼吸声。没一会儿,他大概是反应过来了,开始找茬:“那秦晚舟跟你什么关系啊?你干嘛管他的事。” 林渡这次并没有回避,他平静且没有犹豫地对杜天乐说:“因为我喜欢他。” “啊你!”杜天乐噎了一下,声音断了两秒才接上,“你不装直男了啊?” “嗯。”林渡重复:“我喜欢他。” 杜天乐不吭声了。 在认清自己的同时,林渡找到明确的目标。他知道自己必须往前走一步,事情才会有所进展。林渡接着说了下去:“按照你定的规则,游戏已经结束了。所以我需要你帮忙。” 因为林渡的坦白来得过于突然,杜天乐怔愣着,嘴上打起了磕巴,“帮……帮什么?” “请帮我把这个游戏运营下去。”林渡诚恳地请求,“直到我找到通关的方法。” 杜天乐总算反应过来,砸了一下嘴,“啧,人家都有儿子了。” 林渡毫不犹豫:“不介意当后妈。” “哇靠!”杜天乐骂了一句,又故意问:“那我要是拒绝呢?你又想拿谁来威胁我。” “如果你拒绝我,我就杀了你再自杀。”林渡话接得很快,语气稀松平常,就好像说今天的早餐打算吃完包子再喝豆浆。 “林渡我艹你大爷……”杜天乐在电话里吼,“勾引你的是秦晚舟,你干嘛只针对我!” “是你把他拉入局的。”林渡说着,压低声音,“我们俩一起死了之后,别人只会觉得我跟你有感情纠葛。秦晚舟能全身而退。” 杜天乐再次沉默了。长久地,长久地沉默。 林渡轻轻笑了一声,像小时候那样亲昵地喊他的名字:“天乐……”杜天乐不回答他。林渡继续说:“天乐。谢谢你总给我介绍朋友。” 他停顿一秒,用手指轻轻敲击话筒。 “谢谢你把他介绍给我。” 第45章 秦晚舟“砰”地拉上车门,看到杜天乐一脸灰败地趴在方向盘上。他拍拍他的肩膀,问:“林渡又惹你不高兴了?” 杜天乐缓慢地转过脸,“何止是惹我不高兴。他想要我的命。” “你们真是情比金坚。”秦晚舟弯着眼角笑。 杜天乐皱眉,“你哪儿看出来的?” “你们俩要是关系不好,为什么今天还来送我们?”秦晚舟指了指车窗外“特殊儿童康复干预中心”的标牌。 杜天乐顺着他的手指望了过去,浅浅地耸了下肩,“不知道。”他的手顺着方向盘的圆盘搓来搓去,说:“林渡从来不求我。” 秦晚舟挑起眉毛:“所以?” “他那人一直以来无欲无求的。怎么都行,什么都好。所以他从来不求人。他真想要些什么,一般会开出条件来交换。今天是他第一次求我。”杜天乐的双眼有些放空,“我拒绝不掉。” 秦晚舟盯着他看了片刻,转头望向窗外,轻声说:“真好啊。” “什么真好?” “有一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真好啊……” 杜天乐问:“你没有吗?” “没有。我小时候的朋友都不联系了。”秦晚舟低下头,搓了搓手指,“过去也不懂得好好珍惜他们。” 杜天乐抓抓头,笨拙地安慰说:“没关系,我们也算是朋友。” “别了吧。我可不敢拿朋友那么多钱。”秦晚舟笑着拒绝了,“你交给我的任务,我至今也没查出什么有用的。” “啊……那个啊。”杜天乐的手指随意地敲打方向盘,“现在都查到了些什么?” “我知道名字叫托托,喜欢吃小鱼和虾。就只有这些了。” 杜天乐听得直皱眉头,“托托?什么人会起这么傻屌的名字。” “这是小名或者是外号吧。”秦晚舟耸耸肩膀,“林渡说他已经去世了……” 大概是从来没有预想过这会是一件如此悲情的事情,杜天乐细细地抽了口气,脸色凝重了起来。 秦晚舟没有让气氛变得尴尬,迅速换了个话题,“你喜欢吃炖鸡吗?” “啊?”杜天乐怔了一下,说:“还行吧。” “那可以麻烦你带我去林渡家吗?我中午炖鸡,一起吃呀?” 林渡打开门。秦晚舟就宛如回家似的,说了句“让让”,毫不客气地挤进了房间。杜天乐跟林渡站在门口大眼瞪小眼的这一点功夫,秦晚舟已经钻进厨房把锅摆上了。 林渡往后退了一步,门拉得大了一些,对杜天乐说:“请进。” 杜天乐挪进屋子,忽然反应了过来,“不是,林渡这不对劲吧!他就昨天来过一次,你们俩这就过上日子了?” 林渡张张嘴,还没来得及说话。厨房里传来了秦晚舟的声音。 “林渡,你们家有没有能装鸡汤的大碗?” 林渡闭上嘴,转身就走了,扔下杜天乐孤零零一个人站在玄关门口,显得十分多余。 三个人一起吃了午饭。对比上次在餐厅里的那次尴尬的见面,这一次要和谐愉快得太多了。吃过午饭,收拾好碗筷,秦晚舟表示不想打扰林渡休息,便打算告辞回家。 林渡却提出:“陪我一块看个电影再走吧。” “病号好好睡觉,看电影又不治病。”秦晚舟拒绝。 林渡抓住秦晚舟手腕,十分虚弱地恳求:“就一场……” “电影?什么电影?我也看。”杜天乐突然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被他这么一问,秦晚舟反倒是不好扫了兴,沉默地答应了。 林渡打开了投影仪,在屏幕上搜索电影。 “哎,到底要看什么电影啊?”杜天乐抓起一个抱枕,身体陷进沙发里。秦晚舟在他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了下来。 “牯岭街少年杀人事件。”林渡语气淡淡地回答。 “有小零食吗?”杜天乐问,“破案的电影?你喜欢这种啊?怎么之前也没听你提过。” 林渡从茶几下翻出一包梳打饼,扔给杜天乐让他闭嘴。 秦晚舟眼珠偏向林渡,浅瞥了一眼,没吭声。他在思考现在逃跑还来不来得及。 林渡所选的并不是悬疑推理类的电影,是一个叙述相当晦涩的青春剧情片。而他选择这个电影也不一定是喜欢,而是因为这个电影长达四个小时。 秦晚舟心想,一开始就不该心软,轻信了林渡轻飘飘的话。 三十分钟后,杜天乐昏昏睡去,脑袋挂在秦晚舟肩膀上打呼噜。秦晚舟挺直腰杆,一动也不敢动。 林渡回到卧室拿来了一条薄毯。他扶着杜天乐躺下,给他盖好毯子,把秦晚舟拯救了出来。 长沙发被杜天乐躺了个满满当当,秦晚舟只能跟林渡一块挤另一个单人沙发。 两个人肩抵着肩,手臂和腿都贴在一起。秦晚舟起初有些紧张,但林渡面色如常,他眼睛盯着屏幕,时不时低下头剥橘子,剥完了就一瓣一瓣地塞给秦晚舟。 慢慢地,秦晚舟身体松弛了下来,电影看进去之后,四个小时过得不知不觉。 电影结束后,杜天乐仍然没有起来。 林渡找了个口罩戴上,对秦晚舟说:“走吧,我们去接小宝。” 秦晚舟一下就笑了。他在林渡脱口而出的话里咀嚼到一种亲密。 不是“我带你去”也不是“我送你去”,而是“我们去接小宝”。 秦晚舟本来可以拒绝的,也许他也应该拒绝。可是他终究是点了头。 在路上,林渡用沙哑的声音问秦晚舟:“电影有意思吗?” “嗯。”电影是秦晚舟大学时的爱好之一。虽然这两年他根本找不出时间看一场完整的电影,但他觉得没有必要隐瞒他曾经很喜欢的这件事。 林渡浅浅地拉拉嘴角,露出满意的表情,说:“下次再一起看别的。” “你打算下次给我放什么电影?”秦晚舟眼睛弯弯地看向林渡。 “魔戒三部曲。”林渡不假思索地回答。 秦晚舟挑起眉毛,“一下子看完?” “嗯。” “魔戒三部曲九个多小时。”秦晚舟提醒他,“我得在你家看个通宵。” “那就在我家住。”林渡说,认真地筹划方案,“把小宝接过来。” 秦晚舟被逗笑了,“然后他睡觉,我们看电影?” “嗯。”林渡点头。 秦晚舟又问:“只看电影吗?” 林渡不再说话了。 再次见到林渡,秦早川睁大了眼睛。他仍旧显得非常害羞,不停偷偷地瞥着驾驶座上的林渡,抿着小嘴笑了一路。 回到老楼底下,林渡下了车,却没有跟他们上楼的意思。他向秦晚舟和小宝道别,说:“过几天见。” 秦晚舟没有多想,说了再见后,在林渡的目光中拉着小宝上楼了。 这天晚上睡觉前小宝一直表现得十分兴奋,反复地问秦晚舟问题。 秦晚舟抱着他,心脏仿佛被什么填得满满的,温暖又充实。他十分耐心地一遍又一遍回答他的问题。 “阿啾开心?”“开心。”“阿啾开心?”“开心哦。” “很开心?” “嗯,特别开心。” 作者有话说: 祝各位也开心。 这周榜单更完了呜呜呜。下周五见。 第52章 变成老虎(20) 周三下午,课程开始前园长突然找到秦晚舟说今天有家长带小朋友来参观,拜托他加上一节英语公开课。 秦晚舟抱着教具走进小班的教室,看到林渡牵着一个小女孩的手站在教室后方。 秦早川挪了过来,扯扯秦晚舟的衣角,指着林渡说:“人!”秦晚舟面色僵硬,自言自语着小声嘟囔:“什么人。这是见鬼了。” 二十分钟的公开课程结束后,小班的班主任开始引导小朋友们去外面操场自由活动,并热情地带着来参观的小姑娘一起去玩了。 林渡踱步到了正在收拾东西的秦晚舟身边,也不说话,就这么站着看他。 秦晚舟将最后一样资料收拾好,转身面向林渡。 “你从哪儿借了个孩子?”秦晚舟问他,“你的小美人鱼变成人了?” 林渡回答:“姐姐的孩子。” 秦晚舟翻了一下眼皮,懒得搭理他。放好东西后,他走出了教室。而林渡亦步亦趋地跟着他。 一个男孩子从走廊的打闹着冲了过来,眼看着就要撞到林渡身上。秦晚舟一伸胳膊拦腰将他抱了起来。男孩发出了咯咯咯的笑声,大声喊:“秦老师~我飞起来啦!”秦晚舟顺势抱着他飞了一圈,才将他放了下来,并笑着嘱咐:“跑步的时候要看前面,下次小心点哦。” 小男孩点头“嗯”的答应后,从另一个出口跑向了操场。 秦晚舟趴在一楼走廊的围栏上,看向操场的孩子们。林渡带来的小姑娘正蹲在沙池里跟别的小朋友一块玩沙子。她梳着整齐的小辫子,小裙子拖在地上,沙子落在她彩色的童鞋上。 第46章 “姐姐的孩子多大了?”秦晚舟忽然问。 “两岁半了。”林渡说,“正在找幼儿园。” 秦晚舟轻轻地笑了声,“下次来找我用点好的借口吧。” 林渡不回话,贴着秦晚舟身边站,目光撒得很散。 “我们园长心比较软,什么孩子都愿意收。”秦晚舟扬了扬下巴,对林渡说:“那个穿红色裤子的小男孩。他跟小宝一样,有伴随着智力障碍的轻度自闭症。树下的那个男孩,他有严重的过敏症,浑身上下除了屁股蛋子,没一处是好的。”他对孩子们的事情如数家珍,熟悉得就像在讲三只小猪的故事。 说完,秦晚舟转过身面向林渡,“这间幼儿园对孩子更偏重于照顾,而不是教育。我觉得并不适合你们家的孩子。” 林渡垂下眼皮,似乎是思忖了几秒,又抬起眼问:“你生气了吗?” “不至于。”秦晚舟笑了一下,扔下林渡转身回教室去帮学生们做离校的准备。 等秦晚舟忙完一阵回过神,林渡已经带着孩子离开了。他没有道别,但给秦晚舟发了信息:秦老师,英语课很有趣。 秦晚舟看完后便摁灭了手机放进了口袋里。他照例不回信息,并迅速将这场小插曲抛之脑后。 第二天的下午,秦晚舟牵着小宝吭哧吭哧爬上五楼,一抬头便看到林渡就站在家门口。他带着若有似无的微笑,一双棕黑色的眼睛无波无澜地望着他们。 “食堂的菜不好吃。”林渡开口说,“我可以在你家吃饭吗?” “你连白人饭都能吃……”秦晚舟说到一半,咬了一下舌头。他突然就想明白了,林渡出现在幼儿园是为了试探他,想看看如果在平日里出现他会不会生气。而秦晚舟在无知无觉中给了林渡一个明确的答案:不至于。 反应过来后,秦晚舟别开脸当做什么也没看见,牵着小宝的手开锁进了门,然后哐一声将门关上。他并没锁门,放小宝在沙发上看电视,便一如往常地脱掉上衣,光着上身钻进厨房做饭。 林渡自己推门跟了进来,站在厨房门口问:“需要帮忙吗?” 秦晚舟低头淘米没理林渡。 他不是毫无长进,知道就算跟他吵起来也没个结果,比一拳锤在棉花上还空虚。秦晚舟索性当他不存在。 林渡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走开了。秦晚舟探着身子往外看,希望他能识趣一点能自己回家。然而林渡的脸皮厚度大大超出秦晚舟的预期。他自己在沙发上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陪秦早川一块看电视。 秦早川对此十分在意,挪着小屁股,拼命缩到了沙发的最边上。但他没哭没闹,倒也还算是相安无事。 因为林渡的存在,秦早川不再没隔几分钟就喊一次“阿啾”,省了秦晚舟不少功夫。 秦晚舟叹了口气,缩回厨房,往电饭锅里又加了一勺米。 晚饭做好后,秦晚舟对林渡的态度依旧是视而不见。他在小餐桌上多放了一份碗筷,三个人在沉默中吃完了饭。 结束晚餐秦晚舟会给小宝读一本绘本,然后帮他洗澡和刷牙。忙完出来,秦晚舟发现林渡还在。 他站在厨房的水槽旁边,垂着脑袋很仔细地刷碗。他抓着一小把筷子冲水,抖一抖往滤水架上放。汗水从他的额头流到了鼻尖,在昏黄的灯光下凝结程一颗橙色小水珠,一闪一闪地落下,砸在了水槽边的瓷砖。 厨房又小又闷,林渡本来就是高个子,将整个空间都填充得饱满。 秦晚舟很难不看到他。 秦晚舟看着林渡呆了片刻,直到怀里的小宝发出了抗议才猛然醒过来。他抱歉地笑,将小宝搂得紧了些,移开了视线。 走回房间,关门熄灯,秦晚舟跟往常一样哄秦早川睡觉。他轻轻拍着小宝的胳膊,眼睛落在房间的门缝上。 光如同水一般从细细的间隙漫入房间,一小截影子像船一样飘在在了上面。影子的主人在房门前伫立了一会儿,又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手机震动了一下。林渡在信息里写了:【晚安】 秦早川还没睡着,嘀嘀咕咕地说着奇怪的宇宙话。他忽然咯咯笑了起来,额头抵着秦晚舟的肩膀,说:“人……奇怪的人。” 第二天林渡又来了。秦晚舟还是将他视作空气。三个人重复第一天的流程。 而到了周末,秦晚舟变成亲切热情的模样,对着林渡眉开眼笑。他们一块送小宝上课,然后一起买菜做饭,观赏了一场没什么营养的爆米花电影,愉快地度过两天。然后,又回到了工作日的周一。 循环反复。 周末的两天就像一个句号,用来隔开一周五天的冷淡。然后在一种诡异温情中宣布一个周期的结束。 回到平日,林渡依旧隔三差五地来家里蹭饭,丝毫不在乎秦晚舟对他施加的冷暴力。他就像只鼹鼠,两眼一闭,埋头苦干,一点点挖开秦晚舟的生活,然后钻了进来。 一日午休,林小娟逮住了秦晚舟,说:“秦老师,幼儿园附近新开了家旺达超市唉,放学一起去逛逛吗?” “没空啊……下次吧。”秦晚舟头也不抬地拒绝了。 林小娟努努嘴巴,嬉皮笑脸地贴近秦早川,故意逗他:“哥哥在忙什么啊?” 秦早川慢悠悠地抬起脸,说:“有人来吃饭。” “有人去你家吃饭?真的啊?”林小娟嗓音变得尖细。 秦晚舟皱皱眉头,说:“你这是要上台唱戏还是怎么的,要先吊一下嗓子?” 林小娟不理他,继续黏着秦早川套话,“谁啊谁啊?是嫂嫂吗?” “嫂嫂?”秦早川不解,转头望向秦晚舟。 “林老师。这戏您自己愿意唱就算了。别给我加戏,成吗?”秦晚舟捂住秦早川的耳朵,又说:“小宝别听她胡说八道。” 林小娟大力嗤了一声,屁股挪着椅子走了。 秦晚舟撑着头,开始思考林渡的事。 林渡要求不多,每次蹭一顿饭就回家了,甚至还帮他洗好碗筷,将厨余垃圾带出去。 可他这么一顿操作,秦晚舟的工钱该怎么算?收钱显得太唯利是图,不收又像个倒贴的冤种。 秦晚舟讨厌这种不清不楚的事。 他暗下决心,今天如果林渡再来,一定把他赶回去。 作者有话说: 不止是周日了。 明天还有。 第53章 变成老虎(21) 秦早川截肢部分的肉软软的,摇起来像果冻。如果小宝喜欢上了谁,他就会邀请对方看自己腿上的肉。 林渡第一次来蹭饭时,秦早川挪得远远的。他们各自坐在沙发的最两端。随着蹭饭的次数逐渐增加,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最后变成了并排坐在一起。 终于有一天,在端菜去客厅的间隙,秦晚舟看到小宝抓了抓林渡衣服,卖力地晃着自己断腿给他看。 林渡的反应也颇为奇怪。他仿佛看到了什么厉害的东西似的,轻轻地“哇哦”了一声。秦早川顿时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他们俩只是倚靠一起好像就能自成一国。 在他们的世界里,秦早川不用被满怀同情的目光注视,而林渡的不善言辞也变得恰到好处。 秦晚舟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单手撑在餐桌上看了一会儿,摇摇头笑了起来。 每次秦晚舟想赶走林渡,脑子里总会出现这个画面,挥之不去。好像是中了某种魔咒,他被定在了餐桌前,一遍一遍地看着小宝抖着腿与林渡对视,咯咯咯大笑。电视变换的光线,落在他们侧脸上一闪一闪。光影都在跳舞。秦晚舟坠进了岁月静好的陷阱里爬不出来。 这一天回到筒子楼,秦晚舟看到林渡在一楼帮阿婆修凳子。他显然不擅长干这些,老旧的木凳在他的手里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哀嚎。林渡的刘海坠了下来,被汗打得一缕一缕,一双平静的眼睛在头发后面若隐若现。阿婆坐在他旁边帮他摇着扇子,似乎并不抱有什么期待,眯着双眼。笑意像八爪鱼似的从她的眼角探出触手。 雨季还远没有结束,停停落落的细雨把屋檐外的地板打得潮湿。 秦早川迈着他的小假腿噔噔噔跑到林渡的身边蹲了下来,仰着脑袋看他。林渡偏头看了他一眼,眼睛亮了亮。他似乎是想摸摸他的头,大概是怕自己的手太脏,伸出的手指又收了回去。 秦晚舟叹气,走过去挤开林渡,把手上的菜一股脑全塞给他,抓起椅子翻过来看了一眼。 “婆婆!这凳子不行啦!打钉子的地方已经裂开了。以后可别坐了,容易摔跤的。我给你买一把新的好不好?”秦晚舟大声对她说,然后掏出手机迅速在网上找到了一把差不多的,点击了下单。 阿婆继续摇着扇子,笑眯眯地答非所问:“小秦回来啦?小林已经等很久了。” “嗯。回来了。”秦晚舟对着阿婆笑,说:“今天买菜稍微迟了些。”也不知道是说给谁听的。” 第47章 “快回家做饭吧。小宝饿了吧?”阿婆用枯槁的手指摸了摸小宝的脸。小宝害羞地收起下巴笑,躲到了林渡身后。 秦晚舟把小朋友一把抓起来,抱在怀里,对阿婆说:“我们走啦,凳子到了,我再拿过来给您。” 与阿婆道别后,三个人顺次爬上五楼。 一回到家,秦晚舟就进入了对林渡视而不见的状态,又自顾自地开始忙活。 倒是秦早川最近偶尔会主动向林渡搭话。 他们俩的对话及其简单。 秦早川问:“你谁?” 林渡会回答说:“林渡。” 秦早川说:“哦。”但没过一会儿他就像忘记了似的,然后又会问林渡:“你谁?” 林渡不厌其烦地回答一样的答案。 同样的问答秦晚舟在这几天反反复复听了不下十遍。他有点害怕再听下去自己的大脑会中毒,然后这段对话就像“how are you”“i’m fine, thank you,and you?”一样刻进他的dna里。 秦晚舟在厨房忙活的时候,排风扇的声音很大,经常听不到客厅的声音,只有端菜到出去的间隙能听到三言两语。这一天,秦晚舟总算从秦早川嘴里听到了点新鲜的。 秦晚舟从厨房出来的时候,看到两个人照旧坐在木头沙发上看电视。秦早川架着腿,冲着摇头的风扇张开脚指头。他忽然仰头问林渡:“你谁呀?” 林渡眼睛钉在电视上,上面正在放新闻联播,他回答:“林渡。”秦晚舟听到这里,实在不想被这种废话洗了脑子,转身就想逃回厨房。 秦早川却忽然问:“嫂嫂?”秦晚舟顿时站住了脚。 林渡眨了一下眼睛,没有移动视线,一副漫不经心又理直气壮的模样。他轻轻地说:“嗯,嫂嫂。” 秦晚舟当下就决定今天必须找林渡谈一谈。 吃完晚饭,小宝跟林渡又排排坐好,等着秦晚舟给他们读故事。秦晚舟兴致缺缺地读完一本,合上书,抬起头对林渡说:“林渡,待会儿能晚点回去吗?等我一下。” 林渡眨了下眼睛,抬起脸看秦晚舟,点了点头。 哄完小宝睡觉,秦晚舟推门出了房间,一眼便看到林渡背对着他站在阳台上。他上身没有穿衣服,像是已经洗过了澡,一个人静静地仰头望着被防盗网割得七零八落的夜空。 秦晚舟默不作声地走近林渡,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沐浴露味道。 听到声响,林渡偏脸看向他,弯着嘴角笑了下。 “想听点别的故事吗?”秦晚舟也对林渡露出了笑。老城区的夜足够静谧。秦晚舟的声音很轻,融进了空气,像是走哪儿都能听到的耳语。 “一楼的阿婆已经快八十了,现在一个人住。”秦晚舟对林渡说,“她的老伴生前只会喝酒和赌博,经常打她,后来被人杀了。阿婆有一儿一女,女儿早些年嫁到了外省,不太回来。儿子曾跟我爸爸是同事。因为杀人进了监狱,在里面病死了。” 林渡眨了眼,轻声问:“杀人?” “嗯,他用菜刀砍死了他的父亲。”秦晚舟轻描淡写的继续述说,“女儿本来打算把阿婆接走的。阿婆执意不肯离开,说是怕儿子回来了找不着她。” 林渡默默把头转向阳台外,看着远处的什么地方,不再说话。 “二楼三楼早没人住了。四楼住着一对母女,女儿患有精神疾病,被长年关在家里,时不时会从窗户往外吐口水。”秦晚舟用一种娓娓道来的语气继续说着,“五楼是我们家,我爸妈从水厂下岗之后,出去盘了个店做了点小生意,攒了些钱在城市新区买了公寓。后来他们在带小宝去看病的途中出了车祸。新房子卖了赔钱。我跟小宝又住了回来。” 这幢筒子楼里的故事,与幼儿园有着大同小异的叙事结构——残缺与贫穷。秦晚舟希望林渡能明白,这里并不属于他。世界上总有些角落不是强行闯入就能安家落户的。 “告诉你这些,不是在嫌弃这里什么。”秦晚舟说,“林渡,你不适合这里,有更好的地方可以呆着。” 林渡像没听到一样,仰望着夜空不吱声。秦晚舟等了很久,有些失望地低下头。如果这些话都不行,他就只能强硬地赶他出去了。 这时林渡忽然开了口,“小的时候我住在水族馆的员工宿舍里,四十多平,比这里还要小。我妈很忙,总在出差,绝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我跟爸爸生活在那间房子里。他每天下班带我去菜市场买菜,回到家后,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他给我做饭。” 他停顿,侧过头望着秦晚舟,忽然换了个话题:“我喜欢吃你做的饭。” 夜里没有风,雨云像是蒸笼的盖子,压在他们头顶上。 秦晚舟被闷得浑身难受。他有些烦躁地抓了抓额前潮湿的头发,“只是为了吃个饭?” 林渡眼神柔和地注视着他,并不着急回答。 “你查我的地址,接近我身边的人,在没有空调房子里大汗淋漓地帮我干家务。就是为了吃个饭?太奇怪了,何必做到这个份上。”秦晚舟说着说着有些着急。他靠近林渡,抓住他的手臂质问:“你到底想干什么啊?” 林渡微微笑了下,用另一只手握住秦晚舟的侧脖颈,拇指从他的脸颊滑到耳垂,如同安慰似轻轻地摩挲了一下:“别担心,我什么都不做。” 晦暗不明的灯光下,秦晚舟的眼睛显得愈发的黝黑。他微微低下头,没有躲开林渡的手。 “林渡,我不是托托。” “我知道。”林渡轻轻将秦晚舟耳垂的碎发挂到耳后,“你总在奇怪的时候提起托托。” 秦晚舟小幅度地一歪头,挣脱了林渡的手,“别装了吧。我知道你把我当成托托的代餐。” 林渡鼻子哼着气笑了,却不置可否。 “我很像他吗?”秦晚舟背靠着阳台的围栏,侧过头看林渡,“是长得像,还是性格像?” 不知道为什么,林渡看起来更开心了。他饶有兴致地盯着秦晚舟看了一会儿,眼里囤着难以琢磨的亮光。然后他给出结论:“都不像。” “骗子!”秦晚舟瞪他一眼,“是你自己说的,我总让你想起他。” “嗯。”林渡承认,“你会让我想起很多事。” 林渡含糊其辞,秦晚舟也懒得计较了。既然话赶话都说到这了,不如趁着这个机会完成自己的工作目标,“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认识多久了?他平常都喜欢做什么?” “它喜欢游泳。”林渡避重就轻地说,“还很会喷水。” “啊?”秦晚舟没听明白。 林渡清晰地重复:“它很会喷水,能喷得很远。” 秦晚舟慢慢地睁大了眼睛,“什……” 什……什么部位喷水? 作者有话说: 鼻孔会喷水。 第54章 变成老虎(22) “他们做过了。” 第二天,秦晚舟在午休时间给杜天乐打去电话。接通的第一秒,他便斩钉截铁地对杜天乐说。 杜天乐莫名其妙:“做过什么?” “做ai。”秦晚舟回答。 “谁跟谁?” “你觉得我还能跟你说谁?”秦晚舟不耐烦地说,“查到这份上,你有没有头绪。在他认识的人里有符合条件的吗?” “卧槽你说林渡吗?”杜天乐的声音陡然增大,“我特么不信!就他那一脸禁欲相。我宁愿信他是养胃。” 秦晚舟沉默了。几乎是下意识的,他开始想象林渡做ai时的脸。 当想象变得具体,秦晚舟便感觉林渡正近在咫尺地看着自己。 他脸上没有过多的表情,眼睛变得更深更锐,眼神更认真也更专注。他会咬牙,绷紧下巴,抿紧唇线,鼻息急促。他的身体遵循某种有条不紊的节奏前后晃动,汗液从鬓角顺着脸颊一路滚到下巴,结成晶莹透亮的一颗水珠。 水珠落下,砸在了秦晚舟的额头上。秦晚舟抬起头看看灰沉沉的天空。又开始下雨了。 他搓搓额头,躲回走廊的屋檐底下,快速舔了下嘴唇:“人不可貌相吧。” “话说回来,他这种事都跟你说了吗?”杜天乐表示怀疑。 “也不算是明说。”秦晚舟有些心虚,“总而言之……我得到的情报暂时就只有这么多。您有什么下一步的指示吗?” “没有。”杜天乐干脆地接道,“你俩随意吧。现在这局面我已经控不住了。” “我觉得接下来也未必能查到更多的东西。”秦晚舟试探性地问:“要不干脆停手不干了吧?” “别!”杜天乐赶紧打断了他,“你还是接着干吧。你顶多问我要钱,林渡可是问我要命。” “哪有那么夸张。”秦晚舟不以为然地笑了声。随意扯了两句有的没的之后,他们挂了电话。 回过神,秦晚舟才发现被林渡这么一搅和,他已经完全忘了将他赶走的念头。 这天下班回家,林渡依旧站在家门口等着。他带来了一只烤鸭。 第48章 “听婆婆说街角烤鸭店的鸭子味道好。” 秦晚舟瞥了林渡眼,一声不吭地给他开门。他心想着:来都来了,不能浪费了烤鸭。明天再说。 而下一天,秦早川又与林渡玩起了“你谁呀”的对话游戏。当林渡回答“嫂嫂”时,小宝开心地咯咯大笑。秦晚舟默不作声地看着两个人,心里想:今天不好扫兴,明天再说。 日子就这么在“明天再说”中一天天地过去了。在秦晚舟松懈和拖拉的期间,林渡充分展现出他得寸进尺的能力。 他不但天天来蹭饭,还像小松鼠屯粮食一样往秦晚舟家里带东西。最初,林渡搬来一台投影仪,说是让小宝看动画片方便。然后他带来了一套两大一小的马克杯。接着是他喜欢的茶包,烤面包机和果酱。甚至在雨季的当下,他还扔了一把很大的黑伞在家。 林渡做这些事从不经过秦晚舟同意。他一直都是默默的,低调且安静地任性妄为。 有些东西秦晚舟都不知道林渡是什么时候带过来的。他发现身边总是突然出现某个陌生的物品,仿佛是从家里的地头长出来的。 秦晚舟每天都觉得马上就要忍无可忍了,又犹如鬼迷心窍般,始终没狠下心赶人。 除了搬运物品之外,林渡开始挑战更多的事情,比如帮秦早川洗澡,或者是哄他睡觉。 刚开始,林渡跟其他人一样被秦早川言辞激烈地拒绝了。林渡很识趣地退回去,却从不气馁,耐心地等待下一次尝试的机会。 这两个人之间的拉扯引起了秦晚舟极大的兴趣。 秦早川像一座陡峭的峰,总能吸引来一些爱好挑战的攀岩者。秦晚舟作为唯一站在顶端睥睨众生的人,他看着林小娟花了两年时间攀登到了一半,自然会好奇林渡会走到哪个地方。 秦早川最近沉迷林渡给他带来的动画电影,到了吃饭时间也迟迟不愿意关投影。 秦晚舟会提前跟他商量好:“再看五分钟,我们要吃饭了。”小宝漫不经心地答应了。然而到了时间,他还是没有看够,张着五根小手指跟秦晚舟讨价还价:“再……五分钟。” 秦晚舟摇头,用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口吻说:“小宝,不可以出尔反尔。”秦早川急了,小脸瘪得通红,一直晃着手重复:“五分钟,五分钟。”秦晚舟还是将投影仪关掉了。 秦早川顿时爆发出尖叫。秦晚舟蹲下来,想要握握他的手。秦早川抗拒地抽了出来。他的尖叫变成了哭泣,眼泪滚滚不断地从那双又亮又黑的眼睛里落下来。他用手背抹抹眼泪,又锲而不舍地举着五指展开的小手给秦晚舟看。 秦晚舟快速紧了下眉头,又伸出手摸摸小宝的膝盖,好声好气地哄:“明天再看好不好?” 小宝不理他,用手推开秦晚舟的手,搓着脸颊哭。 秦晚舟看了他一会儿,平静地说:“如果想哭,就哭一会吧。”他说完,站起来逃似的地回了厨房。 他双手撑在水池上。手掌压在瓷砖边沿,被割得很痛。 每次面对秦早川哭闹,秦晚舟都会装作心平气和,努力解决问题。也有实在解决不了的,只能拖一拖糊弄过去。实际上,他在小宝面前很容易心软和屈服。每次冲突结束后,负罪感都会积压在他的胸腔里久久都透不过气。 秦晚舟手指紧紧压在瓷砖上,指甲泛出一层白雾。直到秦早川的哭声慢慢小了下去,秦晚舟才松开手。 手心被压出了一道红色的压痕,秦晚舟在上面摸了摸,只感觉到有些发麻。他小心翼翼地从厨房门口探出头。 小宝被林渡抱着,趴在他的肩膀上小声哭泣。而林渡并不说话,非常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他微微抬起脸,对上秦晚舟的目光后,浅淡地笑了下,凑到秦早川耳边轻声问他:“哭累了,吃饭好吗?”小宝抹眼泪,摇头。林渡说:“那再等一会儿我们去吃饭。”小宝犹豫,脸埋进林渡胸口的衣服里,缓慢地点点头。 秦晚舟呆站在厨房门口,紧绷肩膀松了下来,才感觉到手掌的疼痛。 这天小宝第一次允许林渡帮他洗澡和陪他睡觉。因为他要跟秦晚舟赌气。秦晚舟哭笑不得,说:“行吧行吧,你高兴就好。”任由着他们去了。 林渡陪小宝睡觉。秦晚舟多少有些不放心。他拿了本书,贴靠着卧室的门坐着。小宝在房间里嘀嘀咕咕地说话,偶尔能听到林渡应上一两句。 秦晚舟眼睛盯着书,一页都没有翻,耳朵尖着,努力听里面的声音。 小宝气哼哼地说:“小宝不开心。不喜欢阿啾。”他就那么翻来覆去地说着差不多的话,又抽着鼻子哭了起来。 秦晚舟抓着书,手指变得僵硬。沉重的负罪感又如水般涌向他的四周,覆盖他的头顶。他感觉空气变得稀薄,只能徒劳地重复呼吸。 林渡的声音从门缝中挤了出来,像一串空气泡泡。 “不是的。小宝很喜欢他。”林渡温和地纠正秦早川,“哪怕不开心,也是喜欢的。”小宝慢慢停止了哭泣,不再有声音。 秦晚舟以为他们的对话就此结束了,便起身打算去把剩下的家务干完。 在离开前,他似乎又听到了林渡说了些什么。模模糊糊的音节被挡在了破旧的门扉内。 秦晚舟没有听清,也不觉得可惜,干脆地走开了。那句话成了林渡与小宝之间的秘密。 “我也很喜欢他。” 作者有话说: 周二见~ 第55章 变成老虎(23) 林渡从卧室里出来时,秦晚舟已经洗过澡,正在厨房里烧开水。他光着膀子,头发没有擦干,湿漉漉地挂着水。听到声响,秦晚舟便抬起脸,对上林渡的眼睛,十分温和地说:“去洗个澡吧。浴巾已经帮你放到浴室了。” 林渡在空调房里陪小宝睡觉,身上挺干爽的,完全没有洗澡的必要。可他还是点点头,听从了安排。 水开了,秦晚舟用林渡带来的马克杯泡了两杯花茶。林渡洗完澡,看到桌上摆着留给他的茶。而秦晚舟躲在阳台外面,抓着马克杯,努着嘴呼呼地吹着。 无论是马克杯泡茶,还是在盛夏的夜晚喝热水,又或者是秦晚舟用洗澡留下了林渡,都是太过怪异的事情。 林渡捧着自己的杯子走到阳台,站在秦晚舟旁边,陪着他一口一口喝茶。秦晚舟在阳台点了蚊香,蚊香盘放在防盗网上,燃烧的橙色火光在夜风里忽明忽暗,燃着袅袅的白烟。 “你平常晚上都没有事情干吗?”秦晚舟用很轻的声音说话,像是害怕吓跑那些沉默的夜色。 “有。”林渡偏脸看向秦晚舟,说,“我每天都在做事。” 秦晚舟笑了下,“帮我做家务和照顾小宝,就是你要干的事情吗?” 林渡没有正面回答,反而突兀地换了话题:“他为什么叫小宝?” “嗯……”秦晚舟双手捧着马克杯搓来搓去,“因为小时候我妈喊我宝宝。” 林渡下巴往下埋了埋,似乎是被逗笑了。 “笑什么,是真的。”秦晚舟挤了下眉头,瞪林渡一眼,又继续说了下去,“她一直那么喊我,喊到快小学毕业。我因为觉得丢脸跟她抱怨了好多次,她才改喊的大名。但偶尔一着急还是习惯性的喊宝宝。” 林渡说:“妈妈很爱你。” “嗯。从我记事后,就记得她总喜欢抱着我。别人说她,哎呀你这么养孩子不行啊,容易把孩子养得娇气。她就会说你懂个屁。”秦晚舟睫毛微微下落,露出一抹浅笑,“我们家以前有一个录音机,银色的,是我妈的嫁妆。她喜欢在家放磁带,然后抱着我在客厅里跳华尔兹。就在那里。”他转身,手指指向狭小的客厅。 “后来我都长很大了,她还说……”秦晚舟突然停住了,望着客厅的一角,眼睛逐渐失了焦。夜很静,耳朵仿佛听到了遥远的乐声,伴随着磁带转动时粗糙的沙沙声,他看到了两个一大一小的白色影子在客厅里旋转。 “她还说……” 记不清是的哪一年了。秦晚舟从大学回家过年。他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柚子一边看电视,母亲就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盯着他看。 “我最近总梦到你小的时候。”母亲突然说,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那么小,肉乎乎的。眼睛又黑又亮。抱出去谁都说你长得漂亮。我梦到我带着你在老房子里跳舞,一旋转,你就会咯咯咯笑。” 秦晚舟看电视不专心,听妈妈说话也不专心,只有柚子肉剥得干净。他塞了一瓣柚子给母亲,自己吃了一口边角料,抱怨:“今年的柚子汁水好像不够啊。” 母亲将柚子放进嘴里。“很甜啊。你从小就挑剔。”她笑眯眯地说,并不是责怪的语气,“你记得不记得,三岁多那会儿,你特别喜欢给我剥小橘子吃了。可乖了啊。唉,我最近就总梦到你小时候。” “我现在也很乖啊。我会给你剥柚子了。”秦晚舟漫不经心地说。 第49章 母亲点点头,沉默了一会,说:“可你总不回来。”她说完,又觉得十分不妥,赶忙改了口:“忙点好。有事干也很好的。” 秦晚舟“嗯嗯”应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上正在播放的明星旅游真人秀。他的脑子里充斥着杂乱的信息,都是诗和远方,并没有注意到母亲一直默默地看着他。 隐约中,他好像听到妈妈说:“宝宝,要是时间能倒流,你能再跟妈妈跳首华尔兹就好了。” 秦晚舟的睫毛抖了抖,眼泪掉进马克杯里。他对此无知无觉,盯着一眼就能看尽的逼仄客厅,茫然地睁着双眼。 他们曾经那么亲密。他喜欢她抱着他在房间里旋转。他喜欢在她做饭的时候扯一扯她的裙子,等着她往自己嘴里塞上一块油滋滋的肉块。他还喜欢在作文里把她描述成美丽得不可方物的仙女。 怎么就变了呢?什么时候变的? 因为秦晚舟长大了。他长得太快了,一个劲一个劲地往前冲,马不停蹄地跑了好远,一头扎进了精彩纷呈的大千世界。 哪怕他能回头一次,就能看到一直伫立在原地默默注视着他的母亲。可是年轻时总觉得老旧的时光太枯燥,他一次都没有回过头。 秦晚舟忽然想明白了。 小宝之所以会出生,只是因为妈妈太想穿过时光回到过去的某一刻。可是小宝出生后,自己凉薄的反应把她吓坏了。她变得那么害怕,那么焦虑,那么蛮不讲理又歇斯底里。 错了。秦晚舟想。 他们都错了。大错特错。 手上的马克杯被林渡拿走了,搁在了窗沿上。 秦晚舟转过头看林渡,意识到自己的脸颊很湿。“是下雨了吗?”他问,用手背擦了擦脸,却越抹越湿。 林渡摇头,伸长手臂圈住他瘦削的肩背。秦晚舟在他的肩膀上推了一把,脸上摆出什么都不在乎的笑:“干嘛?” 林渡被推得退了一步,又再次向前靠了过去,这次他换上双手,轻柔地搂住秦晚舟的背和腰。秦晚舟不再笑了,又推了他一次,力度小了一点。 林渡第三次尝试向前,秦晚舟不动了。他便把他抱进了怀里。 秦晚舟紧紧地拧了眉头,将额头抵在林渡的肩膀上,藏住自己的脸。他细细发着抖,眼泪像雨般一滴滴砸在阳台的地板上。 刚洗过澡的林渡很好闻。 他闻起来是家人的味道。 林渡回家时,秦晚舟送他下楼。 送到一楼楼梯间,秦晚舟就不再往前了。他歪歪扭扭地倚着楼梯扶手,眯着笑眼问他:“明天周六,你有什么打算吗?” “没有。”林渡摇摇头。 秦晚舟说:“我不想做饭了,我们去喝咖啡,然后午餐吃越南米粉吧。” 林渡点头,说:“好。” “下午我得早点回来,要帮一楼的婆婆买菜。” 林渡又点头,说:“一起。” “你回去开车小心一点。”秦晚舟说。 “嗯。” “睡觉要盖好被子。” “嗯。” “空调不要开一个晚上。” “好。” “那……晚安。” “晚安。” 他们暂停对话,无声地对视了一会儿。 秦晚舟手还搭在扶梯上,问:“不走吗?” 林渡一味盯着他不作声。 “我已经没事了。”秦晚舟又说。 “我知道。”林渡说,“想看看你。” 秦晚舟怔了下。回过神,他偏头看看角落里要死不活的楼灯,指着它对林渡说:“就这乌漆嘛黑的,你能看得到个鬼。” 林渡笑了起来,说:“秦晚舟,你知不知道你很漂亮。” 秦晚舟站在晦暗不明的夏夜中,被昏黄的光影温温柔柔地罩着。他站没站相,像是藏在灰黄的薄纱后面,一半脸在阴影里,一半脸在绒光中。林渡想起了犹抱琵琶半遮面。不过他缺把琵琶,脸上的表情也不够娇羞。有时候散漫得要命,有时候又心事重重。 林渡只不过看着他,心脏便掉进了洞穴。蹦跳声无端地被放大了好几倍。非常吵。 他捏了捏拳头,又松开,有些无措。 最初,林渡只想摸摸秦晚舟的耳朵,然后他想握握他的手。 而这一刻,他开始想吻他了。 “林渡你知不知道,这种话拿出去跟别人讲,人家可是会报警的。”秦晚舟故意模仿林渡的句式嘲讽道。 “你又不是别人。”林渡有理有据地反驳,“我们不是朋友么?” “朋友……”秦晚舟轻不可闻地叹气,“好吧。那你要看到什么时候?” “嗯……”林渡思考了一会,然后拉起嘴角微笑,“五分钟。” 作者有话说: 周周周五见。 第56章 变成老虎(24) 周六一大早,秦晚舟的心情就坏掉了。 他收到了来自林渡小号的一大笔转额,备注里写着工资包括平日见面的天数,还特意嘱咐说买菜的钱可以直接用亲属卡来支付。 昨晚似乎是做了个美梦。现在秦晚舟被冷水泼醒了,随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他们的关系终究还是一场交易。只不过,他的雇主变成了林渡。 秦晚舟跑到阳台往下看。林渡的车子已经停在了楼下。他又扭回头看看房间。秦早川正坐在地上慢悠悠地穿鞋。 秦晚舟还有大概五分钟来决定要不要下去跟林渡见面。 他找到手机给杜天乐拨去电话。音乐响了很久才接通,对面传来了迷糊的不情不愿的声音:“喂……” “杜天乐。钱是你给的吗?” “啊?” “工资。” 杜天乐缓慢地反应了过来:“啊……小号给你发工资了?没错,是我是我。” 放屁。你不是没起床吗?秦晚舟在心里破口大骂,“现在算什么?我是该继续听你的,还是听林渡的?” “我又没啥要求。你要是能查到托托到底是谁,我会很乐意听。” “那我不干了。”秦晚舟皱起眉头,干脆地拒绝:“我说过不卖身的。” “嘶……没人要你卖身啊。”杜天乐似乎是醒了,声音一下就清晰了起来,“林渡对你干了什么?” 秦晚舟没有回答他,再次问:“钱不是你给的吧?” “唉,是我,真是我给的。”杜天乐叹气,又问:“林渡做什么了?” “目前倒是没什么,问题是接下来他会干什么。”秦晚舟一本正经地说,“平日来蹭个饭就算了。周日就我们俩孤男寡男共处一室。我特么又打不过他。他万一给我来一套强制爱什么的,我跑都跑不掉。” “不……”杜天乐脱口而出了个否定词,却又噎住。他原本想说“不至于”,可脑子在这瞬间闪过一遍林渡最近的所作所为。杜天乐觉得不确定了,没了向秦晚舟打保证的信心。 他不信什么替身说,对那个虚无缥缈的“托托”一直持半信半疑的态度。林渡从小到大都疏离于人群之外,对谁也没有太大的兴趣。 唯独对秦晚舟,林渡从一开始就表现出了某种偏执。 那个“不”字犹如口香糖似的,在杜天乐的口腔里转了几圈,最后吐出来就变成了:“不好说……” 秦晚舟闷声闷气:“杜天乐。我真干不了了。” “啊靠!”杜天乐提高了音量,“别啊。” 秦早川此时换好了鞋子。他在玄关外等了一会,不耐烦地摇晃着门,叫了一声:“阿啾!” 秦晚舟撇头看了眼秦早川,说:“我得送小宝去中心了。” “秦晚舟,钱真的是我给的!咱不是谈长期合作嘛。看你平常做饭辛苦。我预支你的。”杜天乐试图用安抚的口吻挽留他。 “再说吧。”秦晚舟敷衍说。 “待会儿你们要去哪?” “咖啡厅。我真的要走了。回见。抱歉一大早打扰你睡觉。”秦晚舟客气了几句,挂掉电话,带着秦早川下了楼。 林渡正站在门口的树底下,双手插在裤袋里,背脊挺直。秦晚舟看着他恍惚了几秒。他忽然觉得好像林渡昨晚就不曾离开。他一直站在这儿等着他。 一阵恐慌堵住了秦晚舟的气管。他张开嘴深深吸气。心脏一收一张,泵出了大剂量的冲动。 他想要大声对林渡喊:老子不干了!就算变成穷光蛋。我也不想要你那几个破钱了。 我不介意你到家里来蹭饭吃,也不介意偶尔周日陪你一块玩,甚至不介意给你的旧情人当替身。 我们能做朋友吗? 我们还有机会,成为无聊而平庸的关系吗? 林渡走了过来,他的影子落进秦晚舟眼瞳中,一点一点放大。秦晚舟一言不发地看着他,不自觉咬住下唇。 如果林渡是故意的呢? 他故意给了一大笔钱,用来明确界线。他就是要告诉秦晚舟,他只是想购买一个替身,一场旧梦。他们的相遇是因为钱,相处也是因为钱。因为好多好多的钱。 第50章 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是。 林渡走到了跟前,而秦晚舟什么也没有说。他咽了口唾沫,强行拉着嘴角向他微笑。 “嘿!好早啊。” 送完小宝,他们开车来到咖啡厅,看见杜天乐的车停在了停车场。 他们的车子刚停好,杜天乐就下车向他们走了过来。林渡打开窗户,问:“等客户?” “等你们!”杜天乐皱着脸,“客户这个事儿是不是在你这就过不去了?” 林渡转头看向秦晚舟。秦晚舟当做不知道,低着头慢悠悠地解开安全带。 杜天乐大咧咧地拉开车门,坐到了后座上,毫不客气地说:“晚舟。我要喝冰拿铁。” 林渡皱起眉,“晚舟?” 秦晚舟显得十分无所谓,笑眯眯地说了句“好嘞”。独自一人下了车,往咖啡厅走。车厢便只剩下林渡和杜天乐两个人。 “让你装我的小号都装不明白。蠢货!”杜天乐好不容易抓住林渡的失误,回笼觉都不睡了,心急火燎地跑了过来嘲笑他。 “他知道了吗?” “我尽量糊弄过去了。至于他信不信,我不能保证。”杜天乐仰身躺在椅背上,翘起腿,“林渡,你出钱跟我出钱,完全不是一个性质。你如果付钱,他会非常害怕。” 林渡不解,“怕什么?” “怕你撅他。”杜天乐很快地接话说道,“你现在可是他的金主了。他一旦收了钱,就意味着你可以对他提要求。你想想,人家能不害怕吗?” 林渡茫然地看着杜天乐,露出无辜的表情,“我没想那么多。” “你不想人家会想啊。哎,我说真的林渡,这么多年朋友了,你能不能跟我交个底,你到底想要什么啊?”杜天乐放下腿,身子向前倾,靠近林渡。林渡面无表情地望着他,眨了两下眼。杜天乐烦躁地抓了抓头:“别半天打不出个屁。秦晚舟现在吓得都不想干了。你不说,我就是想帮你也帮不上啊。” 林渡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他微微低下头,似乎是在反省,喃喃地说:“我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个意思?你总想要些什么吧。”杜天乐拍拍林渡的肩膀,“你喜欢秦晚舟,想要掰弯他吗?要是掰不弯呢?” “像现在这样做朋友就好。”林渡说。 杜天乐哼笑了一声,“林渡。你不会真信柏拉图那套吧?他丫自己都不是处男,你信他胡说八道呢。作为过来人我告诉你,只要你还在他身边转悠,就不可能永远只谈素的。你以为自己是无欲无求,一开始只是想看着他,紧接着你就会想去牵他的手,然后是拥抱,亲吻。欲望就像一直充气的气球,会一点点膨胀。你想要的只会越来越多,直到有一天忍无可忍。砰!爆炸。” 林渡微微张开嘴,又闭上。沉默了片刻,他承认:“你说得对。” 林渡望向秦晚舟离开的方向,曲了一下手指。他的手指上还残留着昨晚抚摸过他身体的触感。 膨胀的进程早就已经开始了,身体产生了某种微小的钝痛。而林渡对此无能为力。 “不能让他知道。”林渡喃喃地说。不能让秦晚舟知道。无论是他,喜欢他的事实,还是他对他已然产生的欲望。 “所以你不还是得掰弯他吗?”杜天乐耸耸肩。 掰弯?对。如果秦晚舟能主动喜欢他呢?喜欢一个人不就会想跟他在一起吗? 如果他能爱上他,就会留下来的吧,就不会走了吧? 这应该就是这场游戏的正确解法了。 林渡仰头靠在座椅上,轻声问:“他会喜欢我吗?” “退一万步,他喜欢上你了。然后呢?你是打算偷偷摸摸地跟人交往呢?还是跟家里人出柜啊?你妈能接受得了吗?” 林渡紧紧抿住嘴,闭上了眼睛。直到秦晚舟回来,他都没再说一句话。 “不好意思久等了,最近新出好几款酸奶口味感觉都挺不错的,我犹豫了好久。”秦晚舟打开门,带着一身暑气坐在了副驾驶座上,压得皮椅子吱吱响。他扭身,将饮品给杜天乐递了过去:“乐乐,接着。这是你的冰拿铁。” 林渡垮了下嘴角,“乐乐?” “谢了。”杜天乐声调轻快地接了过来,刻意无视林渡阴沉的眼睛,“你最后买了什么口味的?” “牛油果。”秦晚舟答道,十分轻车熟路地将林渡的黑咖放在他手边的饮料收纳里。他说:“这是小渡的热美式。” 林渡眉间舒展了一些,问:“接下来去哪儿?” “现在吃午饭还早。”秦晚舟咬着吸管,思考了一会,“最近图书馆有梵高的艺术展,一起去看吗?” “哎哎,我也去。”杜天乐举起手。 秦晚舟转头,“你的车怎么办?” “我找个代驾帮忙开回去。”杜天乐掏出手机,单手操作,摁得飞快。 秦晚舟撇撇嘴,说:“那今天我要收双份钱。”杜天乐怔了一下,抬起脸对上秦晚舟的目光。两个人忽然大笑了起来。 林渡默不作声地捏着咖啡,掀起杯盖,吹吹,浅浅抿了口。 还是被烫了嘴。 作者有话说: 游戏通关方法get! 周日见咯! 第57章 变成老虎(25) 虽说是艺术展,其实并没有梵高的真画展出,更像是面向小朋友的美术科普活动。 杜天乐本来兴致缺缺,然而当他发现自己一跟秦晚舟说话,林渡便会看过来,他立刻快乐了起来,十分刻意地缠着秦晚舟聊了许多有的没的。秦晚舟弯着腰,认真地看每一幅画的说明,回答杜天乐时多少有些漫不经心,会不自觉地带上一贯敷衍孩子的腔调。 杜天乐说:“哎,这幅我看过真画。” “这样啊……”秦晚舟说。 “去荷兰玩的时候,就顺便去打了个卡。” “哇……那你好厉害啊。” 林渡跟在他们后面越走越慢,最后干脆不跟他们在一块,默不作声地走到了别处。 他躲到了角落,找到了那副盛名世界的《向日葵》的仿画。上面的颜色过于鲜艳,像是烧着一团火。 秦晚舟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面靠了过来。他探着头,肩膀贴着林渡的后背。 “你喜欢梵高的画吗?” “还行。”林渡说,“我不太喜欢他的故事。” 秦晚舟眯起眼,“为什么?” “他才华横溢,却过得不幸福。”林渡偏脸看向秦晚舟,“我希望他能幸福。” “你真善良。”秦晚舟眯起眼笑,睫毛在飞舞的尘埃中微微抖动。他语气轻快,也不知道在夸奖还是调侃,“托托喜欢画吗?” 林渡弯弯嘴角,目光从秦晚舟的睫毛又重新滑回画纸,“不知道。应该喜欢吧。” “应该?” “我给它画过画。” “你会画画?”秦晚舟终于转过头,将注意力投给了林渡。 林渡语气平淡地答:“随便画画。” “哦。”秦晚舟又移开视线,“那托托开心吗?” “开心吧。”林渡语焉不详。 “你呢?你给他画画开心吗?” 林渡歪了一点脑袋,仔细地回忆当初的场景,然后回答:“嗯。非常开心。” 秦晚舟快速地皱了下眉头,压扁嘴唇。他闷声说了“哦……”不再提问了。 小小的展会很快就逛完了。吃过午饭后,秦晚舟带着另外两个人买完菜,一起回阿婆家。三个大小伙并排走在逼仄的小巷里,竟走出一种浩浩荡荡的效果。 阿婆坐在新的藤椅上摇扇子,看到呼啦啦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笑得睁不开眼。 “小秦带朋友来玩了?” “还带了西瓜。”秦晚舟提提手上的西瓜晃了晃,“婆婆,借你家用一下,我去切西瓜。”说完,他像回自己家一样跑进阿婆家厨房去收拾买来的菜,切好西瓜后,顺手就把该摘的菜摘了。林渡像条大狗似的跟着一块进去,又被秦晚舟赶了出来送瓜。 杜天乐不知道从哪里找出了原来那张破椅子,坐在上面吱呀吱呀地晃。他跟阿婆聊得热火朝天,看到林渡过来,冲着他挤眉弄眼:“我刚刚从阿婆这听到个不知道是好还是坏的消息。你想不想听?” “随便。”林渡挑了块瓜递给阿婆,剩下的一盆全扔给杜天乐拿着。 “这破楼好像要拆迁了。赔偿款还挺可观的。” 林渡淡淡地说:“好事。” 杜天乐狼吞虎咽地啃着瓜,翻了林渡一眼,补一句:“人有钱了还陪你玩啊?” 林渡垂着手站在一边不吭声。秦晚舟正好从房间走了出来,手里拎了个垃圾筐:“嗯?什么有钱了?哪来的钱?” 阿婆冲他招手,“小秦。街道处的主任今天过来通知,我们这楼要拆了。” “哦。”秦晚舟反应十分寡淡。他捞了一块瓜塞给林渡,然后自己挑了块边角料,大咧咧地叉着腿蹲下吃了起来:“婆婆打算搬到哪儿?要去跟女儿一起住吗?” 第51章 阿婆根本没听清,笑呵呵地说:“好啊好啊。你跟小宝要找个好地方住啊。” 秦晚舟三两下吃完手里的瓜,抬了下手腕将瓜皮扔进垃圾篓里,挪近阿婆,在她耳边大声喊:“婆婆,你要是不想走,就跟我们一块住吧!我给你养老!” 阿婆没说话,依旧慢悠悠地摇晃着扇子,满眼笑意地望着秦晚舟。秦晚舟冲她笑笑,又拿了块瓜。 “哎,说真的,拿到钱了,你打算怎么办啊?”杜天乐十分不讲究地用手背抹了一把嘴。 秦晚舟停下来,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租个房子,等到小宝能自己在幼儿园呆着,我就去找份能糊口的工作。慢慢来呗。总会好的。”他说完,低下头将瓜吃完了。 三个人陪着阿婆呆了一会儿,干掉了一个五公斤的瓜。杜天乐说晚上还有点事要回去了。三个人收拾了残局,与阿婆道别。 坐上车后,杜天乐突然凑了过来趴在秦晚舟的椅背上说:“刚刚阿婆没听到你说的话吧。” 秦晚舟坐在前排,低着头扣安全带,“她听到了。” 平常无论别人说什么阿婆总会假装听得见,笑眯眯地说“好好好”。可是这一次她没说话。 她在假装听不见。 “你真的打算跟她一块住啊?”杜天乐抓着椅背向前探身。 “对啊。”秦晚舟目视前方,语调轻快地说:“我的家人去世了,她也是。凑一块搭伙过日子呗。” “不是有女儿吗?” “她要是想去那边,早就去了。”秦晚舟说,“估计是因为什么原因去不了吧。” “你这也太理想化了。光养个孩子就挺够呛的,你还想着赡养老人。而且家人这种东西,也不是你想当就能当的。”杜天乐长吁短叹,用手搓着旁边的儿童座椅。 “你懂个屁,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婆婆硬朗得很。平常偷懒不开火,我还得蹭她做的饭吃。住一块说不好谁占谁便宜。而且她这么个老太太一个人搬到不熟悉的地方住,哪放得下心。平常磕着碰着都没人知道。”秦晚舟说,“就算不是真的一家人,但是能每天在同一时间吃同样的菜,用同一款沐浴露和洗发水散发一样的味道。不也挺好的。” “行吧。”杜天乐撅了下嘴,低头开始玩手机。 林渡全程没有插一句话。他默不作声地捏紧方向盘,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来。启动汽车后,他的眼珠往旁边滑动了一点。从后视镜里,林渡看到阿婆一直望着车子。 汽车往前走时,她放下了扇子,用枯槁如柴的手背抹了抹自己的眼睛。 车停在了杜天乐家门口。 秦晚舟贴着车窗往外看,“哎哟,杜总,住得够气派的啊。” “那搬来跟我一块住?”杜天乐开玩笑,“我爸指不定就不会逼我传宗接代了。带上小宝阿婆,我们直接就是四世同堂。” 林渡摁开门锁,面无表情地说:“再见。” 杜天乐嗤一声,推门,往外伸出一条腿。他家的门在此时也被打开了。老杜出现在门口,替一位女士拉着门。杜天乐翻眼一看,低声喊了句“哎哟!”腿缩回了车里,“林渡,你妈来了。” 林渡扭头往外看,皱起眉。 老杜率先发现了他们,说:“正好,林渡来了。” 林渡的母亲都枝蔓不慌不忙地转身,看向林渡的车,露出微笑。一身的优雅。 “乐乐跟林渡一块去玩了啊?” 杜天乐变成了乖孩子,立马下车,站得笔直,毕恭毕敬地打招呼,“阿姨好。” “正好,我可以坐林渡的车回去。老杜你不用送我了。”都枝蔓回身对老杜摆了下手,示意他回去。然后她直直地向副驾驶位走去。 林渡的呼吸乱了几拍。他动了动嘴唇,轻声喊了一句:“秦晚舟……”秦晚舟转头,看到他脸色发了白。 “阿姨,前面坐人了。”杜天乐提醒。 都枝蔓脚步顿了下,露出有些意外的表情,但很快地她便转身走到杜天乐的旁边。 杜天乐退到了一边,十分恭敬替她把着门。都枝蔓弯下腰,问林渡:“小渡,你还要送别的朋友吗?我能跟你一块吗?” 林渡僵硬地抓着方向盘,“他不跟我们一起。” 秦晚舟瞥了林渡一眼,推门出去,笑着对都枝蔓说:“您坐这儿吧。我还有些别的事。” “这多不方便啊?还是一起吧。我们也没什么事,可以等你。”都枝蔓客气地劝说道。她长得很柔和,没有影视作品里对女强人刻板勾画中的锋利。能看得出林渡秀气的鼻子和唇形都来自于她。 “不太顺路。”秦晚舟眯起眼,开始胡说八道:“这个点还堵车。坐地铁反而方便。” 都枝蔓没再推脱,点头说了句“不好意思”。从秦晚舟的身侧经过时,她的身体停顿了片刻,偏脸看了看秦晚舟,又拉扯嘴角客气地笑笑,钻进车厢。 秦晚舟替她关上了车门,后退一步,与杜天乐一块站在路牙子上目送他们的车子离开。 杜天乐用肩膀拱拱秦晚舟,说:“走吧,我送你。就是没有儿童座椅了。” “谢谢杜总。”秦晚舟漫不经心地哼了声,低下头掏出手机把这天早上的工资转账给领了。 “怎么?你想通了啊?”杜天乐扬起眉毛。 “对啊。不是你说长期合作吗?我会调查托托是谁……”秦晚舟将手机转了半圈,塞进兜里,“还有勾引林渡出柜。” 杜天乐忍不住笑出声,“你生气了啊?” “没有啊。”秦晚舟别开脸。 “你就是生气了。被他这么赶下来,是该生气。”杜天乐用食指一个劲地戳他的肩膀,“我理解你。” “真不是。”秦晚舟往旁边躲,又看向车子离开的的方向,“他被什么东西困住了。我想试试……” 杜天乐停住手,问:“试试什么?” “让他自由些。” 作者有话说: 周周周五见! 第58章 变成老虎(26) 都枝蔓注意到后排的儿童座椅,偷偷地看了林渡好几次,车快开到小区门口才问出口。 “谁的儿童座椅啊?” “上次带芝芝去看幼儿园的时候装的。”林渡说。芝芝是堂姐林汐的女儿。家庭聚会的时候,林渡总喜欢抱着她窝在角落里。比起大人,林渡更喜欢亲近孩子。有了照顾孩子差事,他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躲避成人之间的社交。 这是个无懈可击的谎言。他们关系亲密,林渡为她买个椅子合情合理。都枝蔓没有产生丝毫怀疑。她微微收起下巴露出微笑,“你跟你爸一样,都特别喜欢孩子。” “嗯。”林渡不知道说什么,只能干瘪地答应一声。 他自小就不擅长跟母亲聊天,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对。每每看到母亲努力找话题,而自己无法回应,林渡的身体某处就会产生细微的刺痛。 车子驶入了小区的停车场,缓慢地倒入车位。都枝蔓突然问:“小渡,能不能告诉妈妈,你想要自己的孩子吗?” 车子猛地停住。林渡拉紧嘴角,盯着倒车影像直皱眉头。倒车影像上显示车屁股歪得不像样子。 “妈,你先下去吧。我重新倒车。”林渡说。 “哦,好。”都枝蔓脸上浮出明显的失落,还是硬撑着笑了,“你回家开车小心些。” “不回去。”林渡敏感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绪信号,又补充说:“跟你一块吃晚饭。” 都枝蔓点点头,推开车门,又停住,回头问:“你最近换沐浴露了?” 林渡一愣,说:“嗯。随手买的。” 都枝蔓望着林渡,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些无关紧要的话:“那我先上去了。你慢慢倒车吧。” 林渡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楼梯间的大门后,缓慢地垂下脑袋,将额头抵在方向盘上,长长深深地呼气。 电话响起时正好是午夜零点。秦晚舟瞥了眼来电显示,摁下了通话键。 “喂。” 对面长久地不说话。秦晚舟只能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他忍不住笑了声,“林渡,你知不知道现在是几点了?这时间给我打这种无声电话。你等下该不会从我们家电视机里爬出来吧?” 话筒里传来了一声很轻的笑,又迅速收了回来,小心翼翼的语气:“怕你生气。” “是生气了。”秦晚舟故意说,语调又懒又慢,“超~生气。” “对不起。”林渡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柔软,像求饶似的。 秦晚舟故意挤压嗓子:“不原谅你。” “别……别不原谅。”林渡把话吐得很碎。他用鼻子轻轻吸气,似乎有些慌乱,“要怎么做,你才不生气?” “嗯……”秦晚舟拉长声音,假装思考,好像原谅林渡是件极其不容易的事。他说:“你不要撒谎,老实回答我的问题。我就考虑……勉为其难地原谅你一下。” “好。”电话里传来一点窸窣声,林渡大概是点了点头。 第52章 林渡一贯的认真的表情飘进了秦晚舟的想象里。他弯着眼角无声地笑起来。 秦晚舟开门见山地问了第一个问题,“你是喜欢同性吧?” “我以为你会问托托的事。”林渡的声音听起来有几分意外。 秦晚舟不耐烦地催促说:“你到底回答不回答啊。不说我挂了。” 林渡赶紧说:“是。” “你是害怕你妈知道,所以一直不敢跟同性接触吗?”秦晚舟又问。 林渡沉默。秦晚舟又说:“行吧,我挂了。” “她知道的……”林渡的声音变得沉闷,近乎是咕哝。 “什么?”秦晚舟一下没明白。 “她知道我喜欢同性这件事。”林渡解释。 这个答案超出了秦晚舟的预料,他打了个磕巴,“是……是怎么知道的?” “我跟托托坦白的时候,被她听到了。”林渡一五一十地交代,“当时她非常伤心。所以我向她保证,再也不喜欢男孩子。” “啊……”秦晚舟卡住了,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想象着当时的场景,失去了能言善道的能力。这场事故所产生的阴云足够投下一片巨大的心理阴影。而这片阴影被林渡的呼吸吹了过来,几乎要飘到秦晚舟的头顶上了。 他完全可以跟林渡说些大道理:“这种事情答应了也不会改的啊,都是自欺欺人”,又或者是温柔地宽慰:“跟妈妈好好谈谈,她也许会理解的。” 这些话乍一听似乎非常正确。实际上卑鄙又轻浮,充满了看客不知冷暖的高高在上,以及事不关己的冷漠。秦晚舟听过太多了,所以一句也说不出口。 他沉默了片刻,努力从混乱的大脑中截取了一个语句,脱口而出:“林渡,如果这样……我还能喜欢你吗?”说完,秦晚舟自己都愣住了。手臂上密密地起了一层小疙瘩。他产生了一些错觉,小疙瘩似乎一路爬到了脸上,连头皮都开始发麻。 两个人在沙沙的电波声中同时保持缄默。风扇声兀自变得喧嚣。 秦晚舟咬着下唇,努力思考该怎么办。他甚至破罐子破摔地想,要不干脆装作信号不好挂掉算了。 “秦晚舟……”林渡的声音传了过来。 秦晚舟咽了口唾沫,嗓子有些发痒,“嗯?” “想见你。”林渡说。 秦晚舟用鼻子轻轻哼了声,笑了:“那过来?” 从林渡的公寓到这里,在不堵车的情况下需要三十分钟,秦晚舟放下手机后便趴在饭桌上开始算。外面下着瓢泼大雨,温度降了许多。 他将下巴压在手背上,闭着眼自言自语。 “倒数二十分钟。” “倒数十分钟。” 在差不多倒数八分钟的时候,传来了敲门声。秦晚舟倏地睁开了眼。 打开门,秦晚舟还没看清外面什么情况,就被一个人搂进怀里。 林渡浑身湿透,呼吸乱七八糟。似乎是淋着雨跑过来的。 “你怎么……”秦晚舟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没有挣开。他闻到了被雨水浸泡过的林渡的味道。 林渡把嘴埋在秦晚舟光裸的肩膀上,闷声闷气地说:“楼下不能长时间停车。我把车停在旺铺招租的前面。” “那伞呢……”秦晚舟问完立刻就想起来了,“哦对,在家了。” “嗯……”林渡应了声,松了松劲,抬起脸看秦晚舟。他的刘海乖顺地黏贴在额头上,眼睛被浸泡得湿漉漉的,平日里的那些锋利和疏离像是一并被泡软了。 秦晚舟被他盯得有些心烦意乱,说:“干嘛这么看着我?” 林渡眯起眼笑,说:“你好看。” “那干嘛要抱我?” “你暖和。” “我们现在这样算什么啊?”秦晚舟忍不住问,“你喜欢我了吗?” 林渡不吭声,埋下头抱紧了一些。秦晚舟知道他又要装聋作哑了,忍不住骂:“混蛋!” “那你呢?”林渡忽然问,嗓子闷哑,“你现在喜欢我了吗?” “不喜欢!”秦晚舟用手推他肩膀,“别抱我,蹭一身水。滚去洗澡去。” 林渡乖巧地松开了手,眼珠子在秦晚舟身上扫了一圈,“你身上也湿了。” “拜谁所赐呢?”秦晚舟没好气地说,手往身上胡乱地擦了把,扔下林渡转身回了房间。 “你不洗吗?” “我们家就一个卫生间,我上哪儿洗去。”秦晚舟说着,轻手轻脚地推开卧室门,从里面取出了浴巾和换洗的衣物。 林渡还站在原地,整个人滴滴答答地落着水,“我不介意一起洗。” “我很介意。”秦晚舟干巴巴地说,把手上的东西一股脑塞他怀里,“快滚!” 林渡抱着衣服,“你大学的时候会跟别人一起洗澡吗?” “我们宿舍也是有独立卫生间的,又不是澡堂,没有跟别人挤一块洗澡的情趣。只不过有时候玩到快熄灯,实在没办法,为了节省时间一起洗过一两次。”秦晚舟说,“怎么?你大学的时候经常跟别人一起?” “留学的时候住单身公寓,不熄灯。” “啧。”秦晚舟发出了非常不愉快的声音。 “你们会打水仗吗?” “这位朋友。我们是大学生了。又不是小学生。”秦晚舟摁着林渡的肩,把他推向浴室,“不过我跟小宝一块洗的时候会玩一会水。” “真好。”林渡垂下眼皮,嘟囔。他的头发,衣服,裤脚,身上所有的东西都是耷拉着,显得他又狼狈又失落,十分灰心丧气似的。 林渡绕过秦晚舟钻进浴室,没有关门。秦晚舟被黏了一身的水,胸前湿湿凉凉的一片,不太舒服。他站在浴室外想了一下,敲敲门。林渡转头看了过来。他刚脱下上衣,手臂还在袖子里。秦晚舟指了指旁边的小凳子,说:“你坐那儿去,我帮你洗。” 林渡眯细了双眼。他极其缓慢地将上衣从手臂上剥下,随意地扔在一边,说:“好。”, 作者有话说: 装装可怜,啥都有了。 明天还有。 第59章 变成老虎(27) 人这一辈子,不一定非得找个伴侣,但是…… “如果以后你喜欢上了谁,该怎么办啊?”秦晚舟问林渡。他的手指完全埋在了泡沫里,指尖轻轻揉搓着林渡的头发。 林渡背对着秦晚舟坐在凳子上,老老实实地顶着一头白泡,跟随着他的动作一顿一顿地点头。 “喜欢谁?”林渡没听明白。 “某个人。”秦晚舟说着,在他的脑袋上堆起一座白色的泡泡塔,“你总不会一辈子再也不谈恋爱了吧。” 林渡迟缓地说:“不谈恋爱也没什么。” “确实是没什么。”秦晚舟叹气,松开林渡的脑袋,伸长手臂去够花洒,“闭上眼睛,我要冲水了。” 林渡微微点头。 水流将泡沫冲走了,顺着林渡的脖颈一路往下淌。些许水珠溅到了秦晚舟的家居短裤上,留下了斑斑点点的水印子。秦晚舟没太在意,他细心地将林渡的头发冲洗干净,又熟练地找了块毛巾帮他擦了一遍,直至不再滴水。 “人不一定非要找个伴侣不可,但是谈恋爱的自由还是得有吧。谁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喜欢上另一个人呢?说不好的。如果总是有太多顾虑,干什么都缩手缩脚的,这日子过得不难受吗?” 林渡答非所问:“不想喜欢别人。” “是是是,我知道你就喜欢托托。”秦晚舟语气突然变得差,一边说着一边将毛巾甩到旁边的架子上。 林渡不知道在看什么,又是好久都不吭声。秦晚舟看不到林渡的表情,视野里只有一颗后脑勺对着他。他感到一阵烦躁,张开手指,虎口掐着林渡的下巴往上提,让他仰起头面向自己。 “你又不说话!” 林渡脸上挂满了水珠。水珠受到地心引力拉扯横着滑过他的脸颊。秦晚舟看着他的下眼睑微微上提,眼瞳显得大了些,在晦暗的灯光下是透亮的棕黑色。他的脸部轮廓长得真的很好,眉宇间有着一种少年气的英俊。 林渡头顶抵在秦晚舟的小腹上,头发上的水将他的裤子沾得更湿了。他在观察,仿佛是在实验中仔细观看试管里的某种化学反应。随后他的嘴唇动了动,“你在吃醋吗?” 秦晚舟的眉头急促地往内折了折。他先是感觉到不爽,这种不舒坦的情绪迅速滋养出一颗报复心。他用手指轻佻地刮着林渡的下颚,露出乖僻慵懒的笑:“如果我说是呢?我吃醋了,我喜欢你。然后呢?你会忘掉托托喜欢我吗?” 林渡的嘴角瞬间拉紧,眼瞳的颜色似乎变得深了。他站了起来,转过身,一丝不挂地面向秦晚舟。气氛极速变得古怪起来。秦晚舟不自觉往后退,后背贴到瓷砖墙上,凉得他一激灵。 林渡伸手过来,一只手抚上秦晚舟的脖子和侧脸颊,另一只手抓着他的腰侧。他逐渐靠近,将秦晚舟堵压在墙上。 第53章 “其他的事就算了。”林渡说,“只有喜欢,不要对我说谎。” 轮到秦晚舟沉默了。他用手抵着林渡的胸口,在两人之间撑出一小块空间。林渡心脏的鼓动敲打着他手心的皮肤,扑通扑通的震动一路顺着神经爬进了身体里,搅得他的脑子乱七八糟,搅得他都快糊涂了。 “我会生气。”林渡用拇指反复摩挲着秦晚舟的脸颊,“秦晚舟。你骗我,我会生气。” 秦晚舟在潮湿的浴室里感到口干舌燥。他的嘴唇向内抿了下。林渡便立刻垂下眼皮。 他的视线从秦晚舟的眼睛一路向下滑落,最后黏在他的嘴唇上。 他拉紧嘴角,喉结上下滚动了两次,放在秦晚舟腰上的手往后挪了几寸,手掌紧紧地贴着他皮肤,像是要搂住他,又好像是防止他逃跑。 因为紧张,秦晚舟抵在林渡胸前的手指向内弯了弯,指甲陷进他的皮肤和肉里。林渡完全无视秦晚舟抵抗自己的力量,也不在乎指甲陷入皮肉的那一点刺痛。他的眼神专注而滚烫。他看着他,凝视他。没有理智,丢了魂。 林渡往前挪了半步,身体贴得更近,微微垂下头。 他几乎就要吻到他了。 秦晚舟大脑噼里啪啦地放着电,炸得他手脚一点力气都使不出。仅剩的一点理智突然跳了出来,往他脸上“啪”地甩出张百元大钞。秦晚舟一下就醒了,迅速抬手捂住了林渡的下半张脸,“对不起,我不会再拿这种话开玩笑了。” 林渡停了下来,缓缓在秦晚舟手心吐了口热气。他起了生理反应,不得不向后退了些,却迟迟不肯放手。 林渡的拇指滑过秦晚舟的脸颊,似乎是为了代替自己嘴唇,指腹在他的下唇上轻轻摁了一下。然后林渡什么也没说,转身抓起挂在置物架的浴巾,走出了浴室。 秦晚舟眼珠追着林渡,身体各处被电火燎得又痛又痒。他短促地喘了几口气,抓着裤子上湿透的布料,一点一点地攥进手心。 不该提出帮忙洗澡。 这简直是下下策。 秦晚舟也不知道是从哪里看到一句话,话里说人在一丝不挂的时候比较容易坦诚相对。 都是狗屁!比较容易擦枪走火倒是真的。 秦晚舟脱掉湿透的裤子,拧开花洒,从头到脚淋了一遍冷水。当身和心都冷了下来,他后知后觉地感到愤怒。 不过是开玩笑地提了一句“忘掉托托”,林渡就能气成这样。 真就那么喜欢。真就这么念念不忘。 你干脆想着白月光打一辈子光棍好了。有本事别对着替代品发情啊。什么东西! 秦晚舟愤愤地想着,“啪”地摁掉花洒开关。 下嘴唇上还残留着林渡手指碰过的触感。秦晚舟用牙在上面咬了一下。他抬头往置物架看去,才想起自己根本没拿换洗的衣服进来。唯一的浴巾也被林渡拿走了。 秦晚舟闭上眼,深呼吸。 更气了。 擦干身子后,林渡便冷静了下来。他穿上了秦晚舟给他准备的衣服。虽然长度短了些,但还算宽松。整理好自己,他便从厨房取了马克杯和热水壶,在客厅里泡茶。 卫生间的门被推开,秦晚舟湿淋淋地从里面走了出来,滴滴答答地踩下一路的湿脚印。 他不着片缕地站在林渡面前,说:“浴巾还我。” 水珠绑架了林渡的眼睛,一滴滴从秦晚舟的发尖往下落。 滑过肩膀,胸膛,腹部。掉入湖泊,丛林,内心。 林渡放下手上杯子,抓起浴巾走过去,从头到身地将秦晚舟裹了起来。他的手指无意间触碰到他肩膀上的肌肤,指尖顿了一下。 “洗冷水澡了?”林渡问。 “你管我。”秦晚舟掀起眼皮凉嗖嗖地刮了他一眼,扭身就要往房间走。 林渡抓紧浴巾,裹着秦晚舟将他扯回到了自己面前。浴巾遮掩住了秦晚舟上半张脸,林渡的视角里只有他的鼻尖和嘴唇。 “我知道。”林渡说。为了让自己不再过度关注他的嘴唇,林渡闭上了眼睛,头隔着浴巾抵着秦晚舟的额头,宛如叹息般说:“秦晚舟……我知道你想帮我。以前的事我都告诉你。你不要生气。” 秦晚舟僵硬的背一点点松了下去。他似乎是消了气,抬手扶了下林渡的腰,“你今晚要留下来的话,只能睡地板。” “嗯。”林渡退开了些,用双手轻轻擦拭秦晚舟的头发,“快穿衣服吧。晚上天气变凉了。” 在床与墙之间有一米多宽的空间,秦晚舟在上面铺了一层厚厚的地铺。林渡没什么意见就躺了上去,而秦晚舟趴在床边看他,似乎是有着各种不放心,反复确认了好几次,询问他有没有什么不舒适。 小宝睡得很沉。他们尽量小声地说了些话。 林渡跟秦晚舟坦白了很多年前那个被困在家里的暑假,但那其实并不是整个故事的结尾。 暑假过去的一个月后,父亲被查出了肿瘤。他接受了一次手术。医生打开了腹腔之后什么也没做,默不作声地又缝上了。 “已经转移了。”林渡说得很简洁,语气也平静,就好像这段过往已经平淡地过去,成了不痛不痒的故事,“他住院。每天放学我会去陪他,到了晚上换我妈陪。” 这种日子持续了几个月。林渡整个高一上半学期都没有参加过晚自习。 他每天趴在医院床头的柜子上,姿势别扭地写作业。消毒水很难闻。此起彼伏的哀嚎也很吓人。 林渡心里清楚既定结局是什么,他努力忍耐着,刻意麻痹自己不去做过多的思考。林渡能做的事情很少。他每天认真陪伴父亲,沉默地等待死亡的降临。 然后有一天,父亲突然提出要去水族馆看看。林渡对悄然到来的死神无知无觉。他很高兴父亲有了精神,愿意出去走一走,所以竭尽所能地完成父亲的愿望。 “医生同意了。我跟学校请了假,推着轮椅带他去了水族馆。” 平日的水族馆冷冷清清。他们在水箱与水箱之间慢悠悠地散步。在过去无数个日子里,他们两人也是像这样一起共度了时光。 父亲的眼睛在水箱灯光的映照下熠熠生辉。林渡甚至生出了他会好起来的错觉。 “回到医院后他的心情很好,连脸色都显得好了很多。他说想见妈妈了,特意打电话给她,让她早点过来。” 然而暑假的事后,林渡多少有点躲着母亲。原因并非是出于讨厌或者是害怕。只是因为在她面前,他总会感到别扭,会手足无措。 所以那个时候,他向父亲提出了个请求。 “我问他……”林渡盯着天花板,轻轻缓缓地说:“我今晚能回学校上晚自习吗?”父亲沉思了片刻,招手示意林渡到跟前。 “他很用力地抓住我的手,他说……他对我说……” 父亲说:林渡,爸爸拜托你。以后不要做让妈妈伤心的事。 林渡并不喜欢听到这些。他总觉得这句话听起来很像指责。但他什么也没说,乖巧答应了。 “我故意在我妈到达之前离开了医院……”林渡说到这,突然间闭上嘴,长久地沉默了下去。 秦晚舟并没有催促。他垂下一只手,轻轻碰了碰林渡的手背。林渡翻转手掌,握住了那只手。 秦晚舟感觉到林渡的手指在颤抖。 “堵车了。我妈没能来得及赶过去。” 这就是故事的结尾。 父亲被扔在病房里,孤零零一个人,无声地走向了他的死亡。 那句“不能做让妈妈伤心的事”,成了他唯一的遗言。 作者有话说: 掉入湖泊,丛林,内心。什么湖泊,什么丛林。谁的内心? 明天接着见~ 第60章 变成老虎(28) 林渡睁开眼。一双黑亮的眼睛霸占据了他百分之八十的视野。那小小的双眼皮和上挑的眼角都跟秦晚舟如出一辙。 眼睛的主人在看到林渡醒了,立刻朝着卧室门外大喊:“阿啾。嫂嫂醒啦!” 门外立刻传来了回应。 “叫嫂嫂起来吃早餐。” 秦早川又回头盯着林渡看了又看。 “嫂嫂……”他用小手捧住林渡的脸,摸一摸,“哭了?” 林渡昨晚熬了夜,仍不够清醒,有些懵地睁着酸胀的眼。秦早川凑得更近了些,用小小的手指轻轻抚摸林渡的眼皮,然后有些羞赧地笑笑:“嫂嫂不哭啦!” 林渡抬起一只手搂住小宝,贴了贴他的脸。宛如自言自语般,他轻轻喊了声:“早上好,小石头蛋。” 小宝牵着林渡走到客厅。他像完成了光荣的任务般,高昂着头颅,显得雄赳赳气昂昂。 “吃早餐。”小宝说着,松开了林渡的手,指指餐桌。然后仿佛怕林渡不会吃似的,他迅速爬上餐桌,开始亲自向他示范如何吃一份鸡蛋饼。 秦晚舟背对着林渡,正在阳台晾衣服。他依旧没穿上衣,随着手臂的动作,蝴蝶骨小幅度地一收一放。他的脖子上挂着亮晶晶的汗液。 第54章 林渡没有着急入座。他抱着手臂,斜靠着房间的门框上,盯着阳台的方向出神。 林渡所居住的公寓里装着高级的中央空调,一天二十四小时持续工作,维持四季如春的温度。可他却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往这酷热闷湿的破房子里跑。 他喜欢看秦晚舟光着上半身汗流浃背的模样。 秦晚舟回头看了眼林渡,又转了回去继续干活,“我摊了鸡蛋饼,锅里有皮蛋瘦肉粥。自己弄了吃吧。” 可是林渡根本没有听秦晚舟说话。 在刺目的晨光中,他微眯起眼,缓慢而持续地想象着,在某个充满褶皱的深夜,他与他肌肤相亲的种种可能。 昨天,秦晚舟收到了正式的搬迁通知,找房子的事也就随之搬上了日程。他咬了口鸡蛋饼,手指一刻不停地滑动屏幕。上面晃过各种各样的出租房照片,唯一不变的是千篇一律的陈旧。 “林渡我得跟你商量个事。周末的时间,我可能得去找房子了。”秦晚舟停下来,轻轻叹气,“我们……” 林渡打断他,“我开车带你去。” “可是……”秦晚舟张张嘴,话只钻出一半,被林渡再次掐断。 “作为交换,你得陪我回研究所喂鱼。” “行吧。”秦晚舟拗不过他,低下头继续摆弄他的手机。 林渡看了他一会儿,抓着碗,唏哩呼噜地把粥吃完,站起来收拾碗筷。 “你放着吧。”秦晚舟跟着他一块站了起来。林渡却捧着碗筷,一言不发地绕开他钻进了厨房。 时间不多了。林渡垂着脑袋,看着水哗哗冲刷着碗筷。 一些讨厌的预想折磨着他。 在搬家之前必须让秦晚舟喜欢上自己。否则,他又要消失了。 出门前秦晚舟把林渡换下来的衣服塞还给了他。 衣服已经洗干净了。摸上去还是热乎的。 “下雨天一时半会干不了,所以我早上用吹风机给吹干了。”秦晚舟说完,转身又去忙着给小宝换衣服和穿鞋。林渡抱着衣服看着他发了会呆。秦晚舟回头发现林渡还在,便笑了起来,挺不客气地挤兑他:“干嘛啊?你也等着我帮你换衣服吗?”他顿了顿,嘲笑似的喊他:“小孩儿。” 林渡拉平嘴角,一声不吭地转身进了房间。 三个人慢悠悠地一块下了楼,阿婆已经在院子里坐着了。看到秦晚舟,她抬手招呼他过去。 “小秦啊。我想买个挂在耳朵上能听清楚的机器,你知道吗?” 秦晚舟有些诧异,但迅速收拾出了一个微笑,说:“知道的。我给你买。” 也不知道阿婆是否真的听到了。她自然地岔开话题:“小宝要赶着上学吧。路上小心啊。” 秦晚舟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婆婆,我说一起住的事是认真的。你考虑一下啊!” 阿婆笑眯眯地望着秦晚舟,一晃一晃地摇着扇子,不再说话了。 送完小宝,他们又匆匆跑了趟研究所,然后到在附近的咖啡厅买了咖啡。 “杜天乐给我发信息了。”秦晚舟懒散地窝在车椅子里,咬着吸管喝奶昔,手指一刻不停地刷着手机,“他说今天也跟我们一起。希望你能去接他一下。” 林渡的身子顿了顿,问:“你愿意带他一块去吗?” “嗯……”秦晚舟抬起头,偷偷打量了林渡一眼,“我是不介意啊。但是如果你介意……” “我不介意。”林渡打了转向灯,调转车头,向杜天乐的住所开去。 也许是秦晚舟给他发了信息,杜天乐早早地就等候在门口了。他旁边还站着他的父亲。两父子不知道谈论了些什么,互相看对方都是一脸嫌弃的表情。 车子在门口停稳。为了礼貌,林渡特意下了车,向长辈打招呼。 “杜叔早。” “哎,早啊林渡。正等你呢。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叔把这个文件拿回去给你妈。”杜叔将文件递给林渡。他说完了事,背着手,用十分嫌弃的眼神瞅了一眼自己的儿子,哼哼着回去了。 杜天乐不搭理他,径直拉开车门就蹦上了车。 “你跟你爸吵架了?”秦晚舟转过身问他。 “他们又要给我介绍对象了。我都出柜了,他们还这么没完没了的,还说什么‘不谈一下你怎么知道自己不喜欢,万一就喜欢了呢。’”杜天乐皱着脸抱怨,“真荒谬。这剑走偏锋的取向又不是我自己愿意的。我的老二就只能对着男人起立,我有什么办法。我去相亲跟诈骗有什么区别。怎么对得起人姑娘。” 林渡正好走了回来,刚打开车门,一通虎狼之词听得他直皱眉头。秦晚舟趴在椅背上笑得打哆嗦。 “哎哎,林渡今天你什么个打算。如果中午吃完饭就散伙。我下午可以带晚舟继续去看房。”杜天乐问。 秦晚舟从椅背上仰起头,“你下午有事?” 杜天乐解释:“他要去给他的总裁妈妈送文件。” “哦。”秦晚舟应了声,颇为贴心地替林渡安排,“那随便看两家房子就散伙吧。正好午饭你可以直接回家跟妈妈一块吃。” “不。”林渡干脆地否定了方案。他低下头扣上安全带,双手握着方向盘,直视着前方开始思考。 时间不多了。林渡想。 身体里有什么地方隐隐作痛,像被灼灼焚烧着,边角卷曲起来,一些不确定的念头随着火焰一块颤动。 林渡鲜少地感到了焦虑。 “那……”在一旁的秦晚舟改了口:“我们一块吃完饭再分开?” “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得把我送回来,我才能开车接小宝。”杜天乐补充说。 林渡的手指互相搓了搓,转头问秦晚舟:“你愿意跟我一起回家吃饭吗?” “啊?”秦晚舟没听懂。 “跟我回去,到我妈家吃饭。” “卧槽!”杜天乐直抒胸臆地发出感叹,然后厚脸皮地请求:“林渡,你带我一个吧。” 林渡十分干脆地说“好”,然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到外面去打电话。 “秦晚舟!他要为了你出柜了。”杜天乐抓着椅背晃一晃,满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神色。 秦晚舟双眼一眨不眨,如同失了魂魄般怔怔地盯着车窗外的林渡。 “秦晚舟,你听到我说话了吗?”杜天乐喊他。 “然后呢?”秦晚舟的眼神变得更加空茫。 杜天乐不解,“什么然后呢?” “然后我跟林渡会变成什么样……” 杜天乐半张着嘴,失去了语言。他愣了一会儿,缓慢扭转脑袋看向林渡。 林渡正侧对着他们,手里拿着电话贴在耳边,微微低头说着些什么。 车门将两个空间彻底切分。车内坐着不够卑鄙的加害者联盟,而车外站着的是他们的受害者。 隔着玻璃,秦晚舟轻轻摸了摸受害者的影子。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第61章 变成老虎(29) 在公寓停车场停好车,杜天乐率先跳出了车子,在外面舒展身体。林渡缓慢地松开方向盘,擦了擦汗涔涔的手心。 一时冲动下,林渡不管不顾地把秦晚舟和杜天乐带回了家。略微回过神,他才意识到根本没有想好该怎么办。 在电话里,他跟母亲说自己中午送文件回去,顺便带朋友回家吃顿便饭。听起来并没有不妥之处。可是然后呢?然后他该在饭桌说些什么? 坐在副驾驶座的秦晚舟全程都很安静,对林渡的这个决定不作任何表态。这让林渡更加不安。 他要坦白一切吗? 母亲会看出来自己喜欢他吗?会因此伤心吗? 秦晚舟又会怎么想呢?他愿意见我的家人吗? 他们……会喜欢对方么? 林渡讨厌计划外的变故,就像讨厌实验里超出预期的数值。现在放眼望去,两头皆是未知数。 林渡感到有人碰了碰自己脸颊。他略微转头,看到秦晚舟懒洋洋地歪在椅子上看着他笑。 “你出了好多汗。”他说,“在慌什么?” 林渡抬手抓抓泛潮的刘海,“我……” 秦晚舟轻轻哼笑,调侃他说:“该不会因为昨天对我发情,所以现在觉得心虚吧?” 林渡唇角向外拉扯。因为被说中了心事而一声不吭。 “没关系的。林渡。”秦晚舟用手摁住林渡的手背,用力握了下,“你不用非要说些什么。慢慢来吧。我们总会想出办法,让妈妈不伤心也能接受你。” 杜天乐在车外等得不耐烦,大声嚷嚷:“你们还不下车干嘛呢?你侬我侬也不急着这一会儿!” “来了。”秦晚舟迅速收回手,推门出去了。 林渡手背一凉。心头热的。 叶姨还是一如既往的热情。虽然林渡已经在电话里说过了不用太费心,她还是精心准备了一桌子的饭菜。人一来,她就脚步不停地端茶送水,连连招呼大家入座吃饭。 第55章 都枝蔓始终保持着得体优雅地微笑。她自然是已经跟杜天乐很熟了,却也不会对陌生的秦晚舟表现出疏离或是过度的好奇。她目光沉静,神情舒缓,脸上有着含蓄的快乐。 大家都围桌而坐。叶姨是所有人中最兴奋的人。她就是每个人人生中必然会出现的某个心肠滚热的大婶子,嘴里滔滔不绝的细碎话,偶尔也会问出些让人如坐针毡的问题。 “除了天乐之外,我们家林渡还没带朋友来过家里吃饭吧。你们怎么认识的?” 十分不擅长隐瞒的杜天乐用手捂住额头,侧过脸,用一种微妙的表情看看秦晚舟,又看看林渡。 “天乐先认识的。”林渡尽量言简意赅地回答。 叶姨又问:“你们经常一起玩啊?哎呀你们现在的男孩子哦。都不交女朋友吗?” “叶姨,我可交不了女朋友。”杜天乐啃了口鸡腿,口齿不清地说。仗着出过柜,他已然无所畏惧,甚至有些沾沾自喜,冲秦晚舟和林渡扬扬下巴,贱兮兮地问:“对吧?” 叶姨“哎哟”地叫了一声,神色有几分奇怪。她瞥瞥秦晚舟和杜天乐两人,小心翼翼起来:“你跟小秦……该不是那种关系吧?” 否认时最普通的回答是“不是”或者是“没有”。可杜天乐脱口而出的却是“不敢不敢!那可不敢!” 坐在他身边的林渡垂着眼皮一言不发,一味地给杜天乐碗里添菜。 多吃点,少说点。 秦晚舟轻轻地笑了声,用又乖又委屈语气对叶姨说:“阿姨,你看他嫌弃我呢。” “哎呀,天乐他就是喜欢嘴贫。”叶姨乐呵呵的,“小秦多吃菜啊。自己夹。” 秦晚舟听话,夹了一把菜,塞进嘴里认真咀嚼,然后大呼好吃。叶姨被他哄得笑不拢嘴,但不该问的问题却还是一个没少:“小秦有女朋友了吗?有认识的好姑娘,也给我们林渡介绍一下吧。我们家孩子有些内向,不会主动找别人聊天。这一表人才的人,愣是给剩到现在。你们都不小了,玩归玩也不能耽误成家啊对吧?” 都枝蔓笑容逐渐僵硬。她动作轻缓地放下筷子,悄声提醒道:“叶姐……” 叶姨却很坚持,“我知道你们城里人流行晚婚晚育,但对孩子也不能真就不管不顾。我侄子跟林渡一样大,今年第二个娃娃都出生了。现在孩子都贪玩,这事还得我们做长辈上点心。” “可是我没女朋友。爱莫能助啊。”秦晚舟耸耸肩。 叶姨不信,“你长成这样还交不上女朋友?是不是你要求太高了啊?还是你……”她没有把话说到底,目光又停靠在杜天乐身上。 杜天乐抬头,疑惑地抬起眉毛:“嗯?找我有事?” “我以前交过一位女朋友。在读研的时候。”秦晚舟最终还是接管了话题。说完这句话,他看到都枝蔓紧绷的肩膀明显松了下来。他笑笑,继续说:“后来被甩了。” “哇次……”八卦让杜天乐亢奋起来,他没收住嘴皮,差点蹦出点不适合长辈听的词汇,但最终他还是悬崖勒马地抿住了嘴,伸长手臂绕过林渡,拍了拍秦晚舟的肩膀,“我不信了。你还能被甩啊?” “你想听啊?”秦晚舟笑眯眯地问。 林渡手里的筷子尖顿了下,十分刻意换了另一盘菜,夹了起来。他压低视线没有看秦晚舟。漠不关心的模样。 杜天乐说:“你不介意说的话我当然乐意听啊。” “嗯……”秦晚舟放下筷子,认真思索。其他人一边吃着一边耐心等待。只有林渡不再夹菜了。 “说起来其实也没什么新意。我去图书馆上自习的时候,她坐在我旁边。我们并不认识,之前也没见过面。她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指着坐在我们前面桌的一对分享耳机的情侣,说……‘你知道吗?他们其实听到的是不一样的音乐。’”秦晚舟在这里停顿了一下,露出笑,“我当时就觉得我们应该认识一下。” 林渡终于侧过脸,悄无声息地看向秦晚舟,表情平静而专注。 秦晚舟是个合格的讲述者,并不会因为被注视而怯场,“然后我们……” 然后就像千篇一律的校园故事开端。 他们压了几次马路,喝了几顿咖啡,不够认真地聊了些虚无缥缈的人生大事,决定在一起试试。 “我们见面的次数其实不多,各有各的事情要忙,见面日要提前一个月预定。虽然每次见面我几个小时,但相处起来还挺愉快的。”秦晚舟说。 “后来呢?” “后来家里出了点事,我就退学回家了。”秦晚舟轻描淡写地说,“太忙了,根本没有空联系。”这并不是一句百分百的实话。秦晚舟当时一心想要逃开任何能唤起他校园记忆的人。 半年后,女孩像是忽然想起秦晚舟这个人似的,打电话过来问:“还能谈吗?” 秦晚舟苦笑:“恐怕不太行了。” “哦。行!你好好的啊!”她说。 秦晚舟轻声应:“嗯。” 她挂掉电话,回归人海,重新成为其中一粒陌生的面孔。 这是秦晚舟人生中唯一一次恋爱。愉快却不够深刻,平静地分道扬镳,就好像…… 秦晚舟说:“我们就好像谈了一场……” “花束般的恋爱。”林渡接过秦晚舟的话,然后看着他眼睛,“对吗?” 秦晚舟移开目光,咬了下嘴唇。 他们中间长出了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秘密。在众目睽睽之下,却也是无人知晓的时刻。 “我有些没懂。”杜天乐酒足饭饱,捧着自己的肚子,“你一开始看上那姑娘什么了啊?” “因为她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来自一个喜欢的电影。我年轻的时候是有些文艺病的,喜欢沉迷于soulmate这种又奇幻又理想的东西。”秦晚舟想想,用手指摸摸鼻尖,“也不知道现在改掉了没有。” “以后还会认识别的姑娘的。”都枝蔓声色温柔地安慰。秦晚舟抬起脸,安安静静地向她回馈微笑。 “等下,你就谈了这么一次?”杜天乐的身子如同弹簧似的,忽然从椅背上弹了起来。 秦晚舟点头,“对啊。” “那小宝怎么来的?” 林渡淡声解释:“小宝是弟弟。” “啊你!”杜天乐睁大了眼睛,指着秦晚舟大喊:“你骗我!” “我没有骗你。我只是没说。”秦晚舟故作无辜。 “我特……”杜天乐再次把不合适的话吞进肚子,“我跟小唐分手是不是你害的?” 秦晚舟一脸莫名其妙地望着杜天乐。林渡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出了声。 都枝蔓将眼前的一幕完完整整地看进了眼底。她捏着手边的棉柔巾,似乎是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张开了口:“小秦跟天乐以后常到家里来吃吃饭吧。带弟弟一块过来。”大概是担心邀请得太过强硬,她顿了顿,试图更委婉一些,“随时欢迎你们啊。” 秦晚舟夹细眼睛,露几颗牙齿,笑着说:“好的呀阿姨~” 这场计划外的聚餐在安全无虞的气氛中结束了。 三个人离开了公寓,顺次走进电梯里。电梯门关上后,林渡突然抬起头问:“秦晚舟,情书里你最喜欢的一幕是什么?” 秦晚舟微微仰起脑袋,看着电梯的顶灯,静静地呼吸。他沉默片刻,做出了回答。 “蜻蜓……冻进冰层的蜻蜓。” 在杜天乐茫然不解的目光中,林渡欣喜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 《花束般的恋爱》是个电影。 才不会轻易让你结束游戏。 明天见。 第62章 变成老虎(30) 秦早川非常喜欢一个关于机器人与小狗的故事。他反复观看了许多遍,完全没有腻的迹象。 在故事里,小狗购买了一个陪伴机器人。他们成为了好朋友,吃穿同住形影不离。他们结伴去了海边,游泳潜水,欢笑玩耍。夕阳西下时,机器人因为进水后无法行动。小狗拖不动它,不得不把它独自留在海滩上,独自回家寻找修理工具。 然而当小狗再次返回海滩时,进入海滩大门紧锁,开放时间要等到下二年的夏天。小狗想了诸多方法,它被驱逐,被逮捕,依旧无法进入海滩。最终小狗隔着网状围栏向机器人告别,伤心而归。默默等待着第二年夏天的到来。 而机器人独自一人躺在海滩上,它在四季轮回的日日夜夜里做着一个又一个的梦。一个又一个它回到小狗身边的梦。 最后机器人与小狗彼此错过的时候,秦早川总要捂着脸伤心一会儿。看到他们彼此走向新生活时,他又用擦掉眼泪笑起来。 林渡问秦晚舟:“他能理解那么复杂的情感吗?” “对呀。小宝很厉害。”秦晚舟脸上浮出骄傲的神色。“他不理解这个世界上的很多事,但很擅长爱人。”他说完这句话,捧着炒好的菜,站在沙发旁跟着他们一块看了一会儿,不经意间地吐露了一句:“好想去海边啊……” 第56章 林渡抬头看他,“去吧。一起去。” “带小宝吗?”秦晚舟笑着,“他怕生,一不高兴会跟头小驴似的嗷呜嚎半天。” 林渡说:“没关系。” 秦晚舟认真地思考了一会,说:“行。叫上乐乐。” 林渡眨了两下眼睛,“乐乐……” “对,你回去邀请你妈妈。我去邀请婆婆。大家一起去。”秦晚舟显得干劲十足,“我来安排。” 一旦做出了决定。秦晚舟便很认真地一一落实各种事情。他查询海滩上烧烤露营的场地,在网上购买椅子,烧烤用具和沙滩玩具,然后在雨季里寻找一个晴日。 大学时,他曾跟交情不错的同学们一起去旅游或是登山,每一次都是他负责准备攻略。时隔多年再一次担任组织者,多少有了些生疏,不如当年那么得心应手了。可是仅仅只是做这些准备工作,秦晚舟仍能感到庞大的满足。 日子定在了一个周六。 杜天乐载着父亲老杜和林渡的母亲都枝蔓,林渡的车上则坐着婆婆,小宝和秦晚舟。两辆车子拉着一群老老小小的人,驶离了城市,来到三十公里外的海滩。 刚下车,林渡就听到杜天乐跟他爸吵了起来。老杜嫌弃杜天乐的敞篷跑车华而不实,风大又吵,吹得他脸疼。杜天乐大声嚷嚷着:“敞篷不就只开了一会儿,后来不是关了吗!”而都枝蔓则心情很好地看着他们吵架,笑吟吟的。 秦晚舟将小宝抱下车后,又绕到另一边车门去牵阿婆的手。他拉扯着一老一小走到了沙滩上,面向大海。 “真好真好。”阿婆望着大海,笑眯了眼。 秦晚舟微微笑着,将阿婆耳边吹乱的碎发仔细地理好,然后在上面轻轻戴上一个助听器。 阿婆的笑容渐渐缓了下来,不可置信地看向秦晚舟。 “婆婆,你听到了吗?”秦晚舟柔声问,“海的声音。” 阿婆先是努力笑了,慢慢皱起眉,垂下头用手不停抹自己的眼睛,“听到的,听到的。” 林渡站在身后,目不转睛地看着秦晚舟。 他也听到了海的声音。 三个年轻小伙子将太阳伞和帐篷支起来,野餐布铺在沙滩上,然后开始准备烧烤的工具。 小宝这一天表现得很好,没有发脾气,一个人蹲在一边安静地捡贝壳。都枝蔓坐在太阳伞底下的椅子上,远远地招呼了小宝几次。小宝装作没听见,又时不时偷偷打量那位跟自己搭话的陌生人。太阳把他晒出了满脑袋的汗。他跑回了林渡旁边,扯扯他的衣服要他抱。林渡抱起小宝,小宝就贴着他的耳朵说了些什么。 都枝蔓无声地看着这一幕,笑容有些发苦。 “我不太受孩子欢迎。”她对坐在旁边的阿婆说。 阿婆慢悠悠地摇着扇子。她又回到了笑眯眯的模样,慈爱地望着孩子们,“怎么会呢……” “我们家孩子平常也不太跟我说话。”都枝蔓说。 “儿子都这样。”阿婆用着一种过来人的口吻缓慢地说着话:“这个世界总会要求他们离母亲远一点。这样才显得像男子汉。” “如果只是这样就好了。”都枝蔓轻轻地叹气,一扭头才发现小宝不知不觉中靠了过来。两只墨黑色眼珠子亮晶晶地盯着她看。 他将两只手藏在身后,似乎是犹豫了又犹豫,先是递给阿婆一个小橘子,然后迅速抽出另一只手,将橘子放在都枝蔓的膝盖上。做完这些,他扭头逃之夭夭,躲到了秦晚舟的腿后面。 秦晚舟笑着对都枝蔓喊:“小宝刚刚偷偷跟林渡说,说您长得好漂亮。”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然后林渡说他也这么觉得的。”林渡一声不吭,弯着身子将煤块夹入烧烤炉。 都枝蔓抓着小橘子,说:“谢谢小宝哦。”秦早川冲她一点头,表示听到了,很酷的样子。 “小秦是好孩子。”阿婆微微眯起眼,压低音量对都枝蔓说。仿佛是为了提醒她某些事情,她又说了一遍,“小秦是好孩子。他们都是好孩子。会幸福的。” 所有的东西都搭建好,秦晚舟十分满意地环顾了一圈。 都枝蔓和阿婆坐在太阳伞底下聊天,杜天乐与他爹一边斗嘴一边到海里游泳去了。林渡带着卸了假肢的秦早川海边踩水玩。海浪往上扑时,小宝发出一声尖叫,像只猴子似的手脚并用地往林渡身上爬。 秦晚舟盯着他们,用手背抹了把额头的汗,长长缓缓地呼了一口气。海风吹过肩颈,太阳将心头晒得滚烫。在刺目的日光中,他慢吞吞地眯起双眼。 玩到下午,折腾了半天的小宝终于筋疲力尽,趴在林渡身上睡着了。林渡将他放在帐篷里,打开了便捷小风扇。都枝蔓钻进帐篷,坐在了林渡身边,手撑着地垫,歪着身子看小宝。她没过问小宝所表现出的异常,也不去打听他的断腿,只是微微笑着对林渡轻声说:“他真可爱。” “嗯。”林渡的视线黏在秦早川身上,十分轻柔地抚摸他额前的头发。 “他很喜欢你。” “一开始也是不喜欢的。”林渡解释。都枝蔓笑出了声。 “孩子都有魔力。”她顺着林渡的目光一块望向小宝,“你也有那么小的时候。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忙公司的事情了。每次不得不加班的时候,就在心里一边抱怨一边祈祷,快点干完吧快点干完吧,我要快点回家陪陪我的小朋友。可是每天回到家,你都睡着了。我就只能在旁边看一看。你睡觉也像小宝这样,撅着小嘴。” 林渡垂着眼睛,弯弯唇角,轻声应着:“嗯。” 都枝蔓抬起手,想要摸摸林渡的头,但在半空中又停住收了回来。她微不可闻地叹气,说:“我来看着他。你去跟朋友玩一会儿。” 林渡点头,掀起帐篷布往外走,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停下,转了回来。 “其实我每天都在等你。”林渡突然说。他在母亲的脸上看到了不解的神色,于是认真地解释:“小时候我每天跟爸说,今天要等你回家再睡觉。只是每次都没有等到就睡着了。我……我不是故意的。” 都枝蔓怔了片刻,表情变得柔软。她摇摇头,对他笑:“没事。去玩儿去吧。” 林渡绕开了一块礁石,在另一边找到了秦晚舟。他正躲在石头阴影里,饶有兴致地看一对新人拍婚纱照。林渡站在了他的旁边,与他肩贴着肩。 “你想过结婚吗?”林渡很难得地先开口。 “想过呀。到研究生的时候还想过呢。”秦晚舟目不转睛地盯着新娘长长的头纱,“不过我对婚纱照和婚礼都不太感兴趣。我想着年轻的时候要好好赚钱。等到真的遇到了喜欢的姑娘。结婚的时候,我就买一款短款婚纱裙给她穿上,然后带着穿着婚纱的她一起环游世界。我们要享受来自全地球的祝福。” 林渡偏脸看向他,“那现在呢?” “现在早就不想了。我跟任何人在一起,对他们来说都是拖累。怎么能干这种昧良心的事。” “不是拖累。”林渡一板一眼地否认,“你很好,小宝也很好。我不觉得是拖累。” 秦晚舟没有看他,眼睛直直望着前方,嘴角上沾着一点苦涩的笑,“也就只有你那么想。”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伴随着海浪扑打礁石的声音,静静地注视着那对新人。远处的太阳滚滚而落。天空的橙红色渐渐落了下来,柔和地染上了的洁白婚纱。夕阳蛊惑着所有人。那对相爱的年轻人大笑着,看起来十分快乐。 摄影师很会制造热烈的气氛。他跪在地上,张牙舞爪地比划。 “近一点!恩爱一点!哎!好好好!” “新娘看着新郎。眼神要深情一些,含情脉脉一些。” “新郎别那么僵硬嘛!开心一点。干嘛呀这是,跟新娘不太熟吗?来来来,笑起来。” “要拍咯!”摄影师举着相机,下达最后的指令,“来,新娘去牵一下新郎的手。” 闪光灯一闪。世界亮了亮。 秦晚舟牵了一下林渡的手。 作者有话说: 电影是机器人之梦。 第63章 变成老虎(31) 幼儿园的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 林渡将车停在了对面,站在车门旁远远地望着。 他看到一位母亲不停地叫着孩子的名字。而那位小朋友正在滑梯上玩得不亦乐乎,对老师的劝说熟视无睹。于是忍无可忍的母亲不顾门卫的阻拦,一个猪突猛进冲了进去,给那位不亦乐乎的娃娃一个暴风般的耳刮子。然后她拖着哇哇暴哭的娃走了出来,一边笑容满面地与老师打招呼,一边离开了现场。 林渡安静地观赏完了全程,眨了下眼睛。他很少能见到这样吵嚷嚷热乎乎的日常。回想来都蔓枝从来不会动手揍他,连呵斥都没有过。她永远柔声细气,如同她的名字一般柔韧。林渡其实并不介意她向自己发脾气。如果母亲能像杜天乐的父母一样,更直截了当地表达自己的不满与愤怒,骂一骂“臭小子”“小混蛋”之类的话。那他是不是也会有勇气为自己据理力争一下。 第57章 可是林渡知道都枝蔓永远不会这样说。她就像一株悲伤的藤蔓,安静而优雅,松松紧紧地绕着他。林渡总想逃。逃到父亲身边。逃到秦晚舟身边。 真是奇怪。他们明明是两个如此不同的人。 父亲是彻底的沉默。可秦晚舟总会毫不客气地挤兑人。 他骂人总是又刻薄又讨巧。 在家里林渡不小心挡了秦晚舟的路。他便会用脚踢踢林渡的鞋跟,对他说:“汪汪,你挡路了。”他骂完人还会笑,笑得让人没脾气。 林渡想到这,低下头笑了笑。 林小娟正负责送孩子出门,一个眼尖发现了林渡。她扭头四处张望了一圈,在操场角落找到了正在数蚂蚁的秦早川。 林小娟喊他:“小宝小宝!去叫哥哥。他朋友过来了!” 秦早川难得反应迅速地抬起了头,小心翼翼地避开人群挪到校门口望了一眼。 “你看看,对吧?是哥哥的朋友吧?”林小娟用手指着林渡,弯下腰问秦早川。 “是嫂嫂。”秦早川一板一眼纠正她。 林小娟愣了下,“什……什么?” “那是嫂嫂。” 校门口出现了秦早川的身影,林渡干脆站起身往前走了过去。站在小宝身边的女老师看着他,露出了惊慌失措的神色。 林渡并不明白她为什么会露出这副表情。他有礼貌地问好:“你好。” 林小娟拼命摇头,回他:“我什么也没听见。” 林渡只好重复了一遍:“你好。” 隔着栅栏,秦早川冲着林渡伸直了手臂,想要他抱。林小娟发出了一声哀鸣,喃喃说了些意味不明的话:“天啊小宝居然主动要你抱……难道是真的?应该是真的了。” 林渡指了指门中间的栅栏,告诉小宝自己不是家长进不去。秦早川看着林渡,十分执拗地伸着手。林渡有些为难地摇摇头。秦早川拧起眉头,忽然打了个喷嚏,带出了一串清鼻涕。也许是因为鼻子太痒,秦早川用手背拼命揉了一通,拿开手时感觉到手背上粘了鼻涕。他皱了皱鼻子,凶猛地甩起了手。 甩了一会儿,秦早川停了下来,翻转手掌,再次检查手背。他发现鼻涕还是黏在手背上。崩溃了。 秦早川猛地哭起来,惊天动地。林小娟吓了一跳,像个小丫鬟似的,“刷”地跪蹲在地上就开始哄。然而收效甚微。秦早川哭得更加动情。 林渡微微蹙起眉头,向保安示意了一下,绕开栅栏进到园内,试图去抱秦早川。而秦早川扭着身子,拼命拍打林渡的手。他不允许他碰,且坚持不懈地嚎啕大哭。林渡手足无措地站在一边,双手尴尬地伸展在半空中。 哭声终于把秦晚舟引了过来。他身上背着大包小包,跨着大步从教学楼走到了跟前,一抬手把秦早川捞过来,用湿巾将手背上的鼻涕擦干净。 “好了。已经干净了。别嚎了。”秦晚舟说。秦早川像被拧小了音量似的,渐渐地放低声音,最后小狗似的嘤嘤叫唤了一会儿,终于停止嚎叫,改成了一抽一抽地啜泣。秦晚舟轻不可闻地叹气,仰起脑袋看林渡:“你没看信息?不是让你别过来吗?” 林渡当然看了,但是坚称自己没看到。他动作十分自然地接过了秦晚舟身上的包。 “骗子。”秦晚舟小小声说,与旁边目瞪口呆的林小娟打招呼:“今天我先下班了。” “啊啊……嗯。”林小娟尴尬地嗯哼了几声。 这一天是周五。 自从上次从海边回来,秦早川便患上了感冒。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发烧几天很快就退了,鼻涕倒是依旧淌个不停。感冒并不可怕,不过患上感冒的秦早川的脾气比较吓人。出于种种考虑,秦晚舟不再允许林渡到家里来蹭饭了。 林渡战术性地装了一段时间的乖巧。忍到了周五,他便决定开车到幼儿园堵人。 他们不过一周没见。林渡总觉得秦晚舟似乎瘦了些。他的眼底浮着一层淡淡的乌青,整个人看起来有些阴郁。 “一起回家吗?”林渡问他。 秦晚舟干脆地一摇头,“我自行车还在这。” 林渡坚持:“放着。下周一上班我送你过来。” “坐车回去吧。秦老师。你这段时间看起来很累。周末好好休息。”林小娟劝秦晚舟。说完,她扭头看看林渡,掏出至理名言:“你看他来都来了。” 秦晚舟闭上了嘴,不再顽抗。他并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与林渡拉来扯去。 在街边买了点熟食,三个人便回到了老房子。 秦晚舟忙着准备晚饭,林渡则负责陪小宝看电视。尽管大哭大闹了一番,不过一会儿的功夫,小宝又重新对林渡亲昵起来。他摇晃着短小的断腿,抱着遥控器,紧紧地贴着林渡的胳膊。 秦晚舟冲秦早川喊:“小宝,再看五分钟,我们吃饭了。”小宝装作没听到。林渡抬眼看了看墙壁上的钟表,记下了时间。 到了时间,秦晚舟还在厨房,林渡先提醒了小宝:“时间到了。”小宝目不转睛地看着动画片,唯一做出的反应是撅了撅嘴。 “小宝,吃饭了。”林渡又说,伸出手抓住了他怀里的遥控器,轻轻往外抽,“明天看。” 秦晚舟正好从厨房走出来,急急忙忙地扔下盘子,喊:“林渡你别抢他东西。” 林渡注意力被秦晚舟吸引,手不自觉地一用力,把遥控器抽了出来。秦早川尖叫了一声,张开嘴就往林渡的手背上咬了上去。小小的一口,全是狠劲儿。下个瞬间,秦晚舟便冲过来往秦早川脸上拍一巴掌。小宝松开嘴,歇斯底里地哭了起来。他面向秦晚舟,伸直双手,不停喊:“抱!抱!阿啾抱!” 秦晚舟震惊地站着,好像刚刚做出那番行动的人并不是自己。他浑身僵硬,一动不动地站着,垂下的指尖在细细颤抖。 林渡低下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残留着几颗鲜明的牙印,有几处破了皮,周边的皮肤迅速的红肿起来。林渡粗略地看一眼就将手放了下去。疼痛只是一下子,都是可以忍耐的。牙印和红肿不会留下来,不过几天就会慢慢消失。但是不甘的情绪会留下来,会在心中长久地发酵。 小宝对他的示好与亲近,似乎只是商店里限时限量的快消品,不到一个星期就换了。 林渡突然意识到,也许自己并不了解他。他从来没能真正走近过他。 “我没事。别生气了。”林渡对秦晚舟说,“抱抱他吧。” 听到这话,秦晚舟像忽然能够呼吸般大喘了口气。他身子一软,跪到了地上,将小宝搂到怀里。然后垂着头,反反复复地道歉。 “对不起小宝。对不起……” 林渡俯视着他微微颤抖的肩膀,想伸手摸一摸他。他弯动手指,扯痛了伤口。 林渡静静地看着秦晚舟。他觉得他似乎是哭了。 “我明明让你不要过来。”把小宝哄睡着后,秦晚舟终于有了空闲时间处理林渡的伤。他用棉签沾上双氧水,涂抹在伤口上。 林渡说:“没关系。” “我有关系。”秦晚说。他捏着林渡的手,故意用棉签往旁边红肿的地方轻轻摁了一下,“疼不死你。” “他生病了心情不好。”林渡面不改色,甚至试图为小宝开脱,“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秦晚舟松开了棉签,在伤口上盖了一块小小的创可贴,“疼不疼?” “不疼。” “行,就你皮糙肉厚。”秦晚舟松开了他的手,把棉签扔进旁边的垃圾篓,“好了,快滚回家。” “真的不痛。”林渡解释,故意忽略掉了秦晚舟的后半句话。 秦晚舟敏锐地读出了他的潜台词,“今晚你想留下来?” “不行吗?” 秦晚舟轻轻叹气。像在下某种决心,他用手支着下巴,挑起眼尾看着林渡。因为哭过,他眼角还红着,双眼皮有些肿了。 “林渡,你把我们想得太好了。”秦晚舟说,“小宝本来就是这样的。脾气阴晴不定,会抓人会咬人。你见到小宝这个时间点,他已经接受了半年多的干预,变得比过去稳定,所以才显得比较好相处。而我……我从来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他说着,垂下眼皮,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捏林渡的指尖,就像只玩毛线的猫。 “我知道的。因为托托,你对我有一些错觉,一些错位的好感。可是你完全用不着跟我一起承担小宝的责任。”秦晚舟垂着眼,蹙了下眉头,又自嘲地笑起来,“你只需要尽情地利用我就好了。我不介意的。我可以做替身,当个漂亮的赝品,也可以假装你的男朋友,努力帮你说服妈妈。你尽管把我当做杠杆,去撬起过去的那些负罪感,然后从那里面逃出来。” 他在这停了一下:“只是不要总对我做一些……好像你真的很在乎我的事。” 林渡猛地曲起手指,碰着秦晚舟的手心。他有些不知所措,只想出了些干瘪的话:“秦晚舟,你很好。” 第58章 有一瞬,他想把所有的事情和盘托出。 你很好。我喜欢你。 可是林渡不能。游戏会结束。 他只敢躲在一只海龟后面,借用一点白月光的阴影,才能对他好得肆无忌惮一些。 秦晚舟的头更低了一些,干笑了几声,眼睛变得更红了。 “林渡,你什么都不知道。我很烂的。”他说,“我曾经想过把小宝扔了。” 作者有话说: 周日见! 第64章 变成老虎(32) 秦晚舟讨厌这个故事的最开始。 他很难忘记走进病房看到秦早川的样子。他认领了父母被缝补的乱七八糟的尸体,亲眼看着他们被塞入炉子里变成小小的一罐灰。可没有什么比在幼小的身体上看到活生生的残缺更让他感到可怖。 秦晚舟的世界天翻地覆,他被颠着抖着塞进了一个病房里。 病房门里是秦早川。秦早川不会说话。他会咬人,抓人,尖叫,摔东西。他总在哭,无休无止地哭。 而病房门外常常站着虎视眈眈的亲戚与愤怒的受害者家属。他们凶神恶煞,嗅着金钱的味道。 秦晚舟花了大半年,努力处理种种事情。他表演得体,不卑不亢,极力避免暴露焦头烂额的真实模样。时间会推着人走。沉重的日子压在身上,拖着拖着也就慢慢地轻了。 得不到利益的亲戚们散去,受害者家属得到赔偿的承诺后也暂退一步。 而秦早川……秦早川还在哭。 秦晚舟最初并不会哄孩子。他不得不从零开始学如何照顾一个幼儿。从狼吞虎咽地吃饭,手忙脚乱地找东西,以及慌慌张张地上厕所开始学起。 半年后,秦晚舟已经能够将秦早川衣食住行照顾得很好了。然而他依旧不理解为什么小宝要哭闹。他会被他忽然之间扔东西的行为吓一跳。他的手上常常布满伤口和咬痕。他在忍无可忍的时候也曾对着哭泣的幼童大吼:“别哭了!” 有无数个瞬间,秦晚舟想要夺路狂逃狂逃。可是他知道自己逃不掉,于是希望地球立马爆炸。 忍耐成了每天一睁眼就必须要做的功课。即便如此,熬到了一年后,秦晚舟也是能习惯的。 真正的崩塌发生于他向学校提出退学的时候。 他的辅导员突然登门造访。她千里迢迢地从学校里赶到了秦晚舟面前,往他的手里塞了一叠钱。 “这是学院的大家给你凑的一些捐款。虽然你在电话里说了退学,但是我还是……帮你延长了休学。”她劝他,诚恳又努力地劝他:“再坚持坚持吧。别轻易放弃啊。晚舟。” 辅导员离开的那个晚上,秦晚舟紧紧攥着装着钱的信封。纸袋的一角被捏得皱皱巴巴。 秦早川不知道又因为什么事情哭了。秦晚舟望着他,低声下气地恳求:“小宝你能说话吗?你对我说说话吧。你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我求求你了。” 秦早川啊啊地尖叫,闭着眼嚎哭。秦晚舟把嘴抿成了薄薄的一片,没有血色的一片。他的双眼茫然地睁着,一眨不眨。眼泪噼噼啪啪地砸在了信封上,留下了一个又一个不会消失的深褐色印子。 秦晚舟感到害怕了。他好怕小宝永远都这个样子。 他好怕以后的每一天都在重复同样的事情,看同样的景色,听着同样的哭声。 他怕自己的人生就这么走到了尽头。 一辈子都完了。 秦晚舟低下头,视线沉了下去,呆呆看着装着钱的信封。 他手里正抓着回到过去的回程票。 希望是世界上最卑鄙的东西,不但会让一颗死了的心回光返照,还会矫枉过正地让它变成贪得无厌。 秦晚舟产生了把秦早川扔掉的想法。第一次。最后一次。唯一的一次。 一旦有所行动,想法只需要一次就够了。 秦晚舟查询了很多地方,最后定好了目的地。他买了一张去北方的机票,花了许多钱订了宽敞的商务座。 那一天下着很大的雪。 秦晚舟给小宝穿了很多层衣服,为他戴了一顶带耳朵的毛线帽。小宝看起来像个填满棉花小熊。 他们打车到了郊区的一个福利院。秦晚舟在墙角放了厚厚的毯子,然后将小宝放在毯子上。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他并没有避开监视镜头。 秦晚舟觉得哪怕警察找过来也无所谓。在警察找到他之前,至少他能拥有几个小时的时间,能短暂地休息一下。 “你只要喊我一声,我就回来。”秦晚舟轻轻抚摸小宝的头顶,“一声就好。”说完,他站起来,面对小宝一步一步往后退。 小宝一开始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他低着头,好奇地玩身边的雪。等秦晚舟退得有些远了,小宝才抬起头。他四处张望,到处找人。从厚厚的衣物里露出的一双眼在雪地里黑得发亮。 看到秦晚舟,小宝朝着他啊啊叫了几声。秦晚舟没有回答他,放慢了后退的脚步。 小宝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哇的一声哭了起来。他摇晃着身体,挣扎地动起来,拖着腿努力往秦晚舟所在的方向爬行。 秦晚舟停住了,像冻住了一样死死地定在雪地里。 他的心脏开始剧烈地跳动,像是要撞裂肋骨,从胸腔里跳出来。秦晚舟感到一阵剧痛。痛得近乎要窒息。痛得他不得不张开嘴喘气,无声地流下眼泪。 他的面前是无望的责任。 而背后,有卑鄙的自由。 雪积得很深。小宝匍匐着,像在雪里游泳。他哭声被松软的积雪吃掉了一半,听起来不再那么刺耳。 小宝张着冻得发紫的嘴,又哭又叫。他喊:“啊!啊啊!啊啊啊!”他口齿不清地喊:“啊啊啊,阿……啾。阿啾!阿啾!阿啾!阿啾!” 秦晚舟身体抖了一下,立刻提腿往小宝的方向跑。孩子的哭声似乎小了,秦晚舟听到的是嘎吱嘎吱鞋子碾压雪地的声音。在最后他跪倒在雪地上,把小宝紧紧地抱进怀里。 “对不起啊小宝……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他说。他反反复复地说。 秦晚舟最终带着小宝回了大学。他亲自去办了退学手续。 卖掉家里的房子后,他把同学们的捐款一点一点还清,然后全部拉黑再也不联系。 在那趟旅途中,那个陌生的福利院围墙下,秦晚舟终究还是扔掉了一些东西。比如来自过去的自己,又比如来自未来的自由。 从那以后,秦晚舟再也没有大吼大叫,他保持平静温和,经常低声道歉。 慢慢地,他等到了小宝开口说话,等到了亲吻和爱。 这样很好,这样就足够了。他的人生里不需要别的任何东西。 “你知道他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喜欢哭吗?是因为幻肢很痛。他不会说话,只能哭和发脾气。我还吼他来着,是不是挺畜生的?”秦晚舟说,他仿佛被抽走所有力气,虚弱地趴倒在桌子上,脸朝着右方,“但我从没想过会打他。” 林渡也趴在桌子上,脸朝向秦晚舟。眼睛对着眼睛。林渡伸手抚摸他的眼角,擦掉一部分残留的泪痕。 “今晚你想让我回去吗?”林渡问。 秦晚舟断断续续地吸气,轻声答应:“嗯。”他闭上眼,扯了下唇角,苦笑:“好难看。不想在你面前弄得那么难看。” “好。”林渡答应了,人却没动。他用手指抚摸着秦晚舟的脸颊,耳垂,睫毛和嘴唇。秦晚舟任由他抚弄,闭着眼睛,不动也不说话。 “秦晚舟……”林渡轻轻喊了声。 “嗯?”秦晚舟用鼻腔哼着应他。 林渡继续喊:“秦晚舟。” “怎么了?” “秦晚舟,是三个字。” “很多搭配都是三个字。比如神经病。”秦晚舟说着睁开眼睛。林渡望着他,轻声笑了。 他说:“没关系,会好的,都是三个字。” 他没说,我爱你,也是三个字。 秦晚舟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记忆里最后清晰的场景,他跟林渡一块趴在桌子上。他们的脸反着,眼睛对着眼睛,轻声说着一些话。 林渡的手指一遍一遍抚摸过他的脸颊。他的手又大又温暖。秦晚舟感到舒适和安心。他哭得有些疲惫,干脆偷了懒,闭上眼睛就不想再睁开了。 林渡将他半扶半抱地带进卧室的时候,秦晚舟醒了一下。他靠在林渡身上,鼻子里灌满了他的味道。 躺上床时,秦晚舟故意拽了一把林渡。林渡用手撑在秦晚舟的耳侧,才没有摔在他身上。 “林渡……你真好闻。”秦晚舟对他笑,抓着衣服的手指紧了紧。 他还说:“林渡啊。不要给我希望。”之后就记不清了。 秦晚舟再次睁开眼。天已经亮了。窗户外有鸟鸣声传来,他盯着天花板不愿动弹。 身边的小宝还在睡。照平常这个点他应该醒了。也许是大起大落的情绪严重透支了两个人的体力。 第59章 秦晚舟拖拖拉拉地爬起床,在房子里转悠了一圈,发现没活可以干。 林渡像个海螺姑娘似的,在走之前把房间都收拾好了。秦晚舟坐在了沙发上,缓慢地曲起腿,长久地发呆。 发呆的内容单调又丰富,是与林渡有关的一切。想得多了,他便开始慢慢揣测,与他有关的一切里面是不是也有爱情? 秦晚舟第一次见到林渡,就很容易想起他。最初频率低,不容易被发现。后来频率高了,他还得刻意地练习不去想他。 林渡这个人身上有着许多留白,容易勾起好奇心。偏偏秦晚舟好奇心旺盛。他不由自主地在意,时常若即若离地在他身上探究,会因为他吐露的一个秘密而感到欢欣。 可这是爱情吗?他喜欢林渡吗? 如果没托托,林渡还会喜欢他吗?他还会对他那么好吗? 秦晚舟平常不太有空思考这样的问题。他会因为这些问题而迷惑,茫然,最后焦头烂额。与其这样,还不如忙一点什么都不想。故意变成鸵鸟,把头埋在钞票里,躲在肮脏的交易背后,做些自欺欺人的心理建设。 林渡还年轻,今后还有许多爱上别人的可能性。秦晚舟觉得自己不该贪得无厌,要钱要人,还想要真心。他的人生要守着秦早川。至于林渡,秦晚舟对他动心与否都不会改变任何事情。 秦晚舟只想要帮帮忙,帮林渡把门打开,让他平稳走出来。 他是那么好的人。一定会幸福的。 想到这,秦晚舟摸出手机,想要看看林渡有没有起床。聊天记录里的信息还停留在昨天。秦晚舟咬着下嘴唇,手指在屏幕上搓动。他想了想,决定给林渡发条信息。 门外传来了几声不急不缓的敲门声。咚,咚,咚。 秦晚舟以为是林渡来了,扔下手机跑去开门。 拉开门,他攥着门把愣了一下,然后手缓慢地松开,双臂交叉抱在胸前。 秦晚舟用鼻子哼了声,冷冷地笑:“哟!真是稀客呀。小叔。” 作者有话说: 明天再更一章! 第65章 变成老虎(33) 小叔秦志拎着一篮子水果,站在门外,格外谄媚地笑着:“晚舟啊,吃早饭了吗?” “没呢。刚起。我们可不像您那么勤快,这么早就起来窜门了。”秦晚舟阴阳怪气。他斜靠着门框,懒懒散散的模样,“您有何贵干啊?” “没……没什么。”秦志拱起肩膀擦了一把脸颊上的汗,“来看看你们。跟叔一块去吃早餐吗?叔请客。” “哇,这么客气。”秦晚舟夸张地说,说完哼笑一声,“你从哪里听到了这里要拆迁的事吧?” 秦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硬了,像块硬邦邦的假面。即便如此明显,他依旧假装不承认:“要拆迁啦?唉,这房子都快危房了,是该拆了。” “当初你可是签了字放弃我爸的遗产的。”秦晚舟提醒他,“拆迁款我一分都不给你哦。” 秦志脸上汗如瀑布,他用手胡乱地抹了抹,说:“那时候不是看你们可怜才签字的嘛。你爸跟我是亲兄弟。按道理,这房子怎么都得有我一份的。” “这样啊……”秦晚舟说着,手腕一抬拿走了他手里的果篮,“可我不讲道理的唉。” “我又不要多。三分之一就好了。哎你……”秦志还想说些什么。秦晚舟反手就把门摔上。 外面的人砰砰敲了两下门,骂了两句什么,挺清晰的。秦晚舟装作没听到。 秦早川被动静吵醒了,正坐在床边嗷嗷叫唤。秦晚舟若无其事地钻回房间,找衣服给他穿。 “嫂嫂呢?”秦早川一边抬手套袖子一边问。 秦晚舟拉着衣服边,将另一只袖子套到他手臂上,说:“回家了。” “外面,谁?”秦早川又问。 “大怪兽!”秦晚舟故意压低声音说道,在秦早川的腰上挠了几下,“来吃小孩的。” 秦早川脆生生地笑起来,往后一仰倒在了床上。 两个人笑着闹了一会儿。吃了两个水果篮里的橘子,看时间差不多了,便出了门。 门外已经没了人,空空静静的。秦晚舟也没太当回事,牵着小宝下了楼。到了楼下,秦晚舟发现院子的大树底下并没有阿婆的身影,反而浮着一片五颜六色的毛发。在四五个社会小青年的中间站着的正是他的小叔。 他们很快地注意到了秦晚舟,乌泱泱一群人甩着膀子围了过来了。秦晚舟快速蹙了下眉头,将小宝扯到自己身后,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一位黄毛青年眼疾手快,抬手拍掉了他的手机。 手机屏幕朝下地摔在水泥上,发出了“啪”的一声。秦晚舟不由地咧嘴抽了口气。 黄毛的手十分不安分地戳着秦晚舟肩膀,流里流气:“就你啊,霸着我姐夫的钱不还。” 秦晚舟没接话,指了指地上的手机,说:“姐夫不姐夫的我不知道。但你把我手机摔坏了,得赔一下。” 黄毛踢走了脚边的手机,说:“我赔你?想得美。把我姐夫的钱拿出来。”他身后的同伙们立刻起哄,七嘴八舌地嚷嚷说:“快点!赔钱!” 秦早川吓了一跳,抱紧秦晚舟的大腿。秦晚舟摸了摸他的头,说:“你们这么堵着我,我怎么给你们拿钱啊?” “手机转账。”黄毛说。 “手机被你摔坏了。”秦晚舟接话。 黄毛愣了下,弯腰捡起手机,一翻。手机屏幕已经碎成了蛛网状,看着都扎得慌。。 秦晚舟也不恼,气定神闲地冲他笑:“你把手机修好。我v你50,请你吃顿疯狂星期四。” “啧。”黄毛砸嘴,恼羞成怒地把手机又摔地上,“你去银行取。” 秦晚舟问:“你要多少钱啊?” 一旁不吭声的秦志终于开了口:“我打听过了。这房子赔了六十万。我也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就要三分之一,二十万。” 秦晚舟将脸偏到一边,轻轻叹气,很努力地不露出嫌弃,“朋友们,超过五万的大额取款是要提前跟银行预约的。”他继续说着,语气逐渐干瘪,“现在银行还没开门。手机被摔坏了也无法网上预约。你们要不考虑下改天再来抢钱?” “别啰啰嗦嗦的,我知道你想跑!”黄毛嚷嚷。 “我家就在楼上。你脑子跑了,我都不会跑。”秦晚舟说。 “你还敢挑衅?你是当我不敢揍你吗?”黄毛向前猛跨一步,攥住秦晚舟的领子。秦早川发出了尖叫声。 秦晚舟神色冷漠,毫无惧意地说:“你试试?” 一只手从人群中央伸了出来,猛地抓住黄毛的头发。黄毛被扯得仰起头,疼得直叫唤。他松开了秦晚舟的衣领努力护住自己的脑袋。黄毛身后的同伙们哗啦啦地纷纷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个圆形空间。他们震惊地看着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们中间的陌生男人。 “抱歉来迟了。去买早餐了。”林渡不急不缓地说着话。他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头发乱糟糟的,像是根本没有回去。 秦晚舟看向林渡,微微一笑,“原谅你了。” “嗯。”林渡面不改色地抓着黄毛的头发。任由他抱着脑袋像只鸡一样胡乱地挣扎。 就在临出门前,秦晚舟收到了林渡的早安信息。他还告诉他,自己已经在路上了。 当一群人围上来,当手机被打飞,当小宝抓紧他的衣角,秦晚舟始终没有感到慌张。 因为林渡会来。他一定会来。 “放手啊放手!你们快来帮忙啊!”黄毛叫嚷着。 林渡天生长了张冷脸,看起来十分不好惹。几个青年面面相觑,大概是想了一会儿总算意识到自己人数上还是占了点优势,于是骂骂咧咧扑了上来。 林渡拖着嗷嗷叫唤的黄毛,把人向后扔了出去。黄毛重心不稳,踉跄着摔进了正往上冲的人群里。人们发出几声惊呼,七手八脚地将黄毛扶了起来。 林渡对此毫不在意,他跨上台阶,站到秦晚舟面前,微微低头,仔细地将他上下看了一遍,“没事?” 秦晚舟看看自己的领子,说:“衣服皱了。”秦早川从他身后探出半颗脑袋,指着对面,义愤填膺地向林渡告状:“要钱!打人!” 林渡转身,面无表情地扫视了一圈,在那群乌合之众中认出了秦志。他眨了下眼睛。明白了。 黄毛终于从被扯头发的剧痛中缓了过来,挣脱开同伙的搀扶,又冲回来要干架。他向林渡挥舞起拳头,林渡上身往后一仰轻巧地躲开,反手一拳砸在黄毛的正脸上。 黄毛退了几步,摔了个屁股蹲。他捂着鼻子大吼大叫,摊手看看,掌心是一片殷红的鼻血,扯着嘶哑的嗓子骂得更厉害了。 “想要拆迁款,你可以去打官司。或者……”林渡冲着小叔扬了扬下巴:“我给你。” 一群嗡嗡作响的人顿时噤了声,秦志瑟瑟发抖地缩着身子,从人群中探出个脑袋,“你给?” 第60章 林渡说:“一对一单挑。一分钟给一万。我会打够二十分钟。” 秦志面如土色,说:“这这这……这怎么行。” “不行算了。”秦晚舟态度干脆地说,“我们还有事,失陪了啊。” 黄毛大喊:“哎!你刚刚打我怎么算啊?” “能听懂人话吗?人家说的是跟小叔一对一。打你顶多算是做个示范。”秦晚舟嫌弃地瞥了眼,牵着一大一小两个人想要绕过人群。 黄毛腾地从地上蹦起来,挂着一脸鼻血,大喊:“拦住他们拦住他们。” 一群人往前挪了几步。林渡转身冷冷地望着一眼,他们顿时停住脚,谁也不敢再往前。 “上啊你们!”黄毛气急败坏,脸涨得通红。他带头冲了上去,剩下的几个青年便也跟着一块呼啦啦地往上涌。 林渡习惯性地往后躲了两步,不小心将秦晚舟与秦早川挤散了。 人们推推搡搡,拳打脚踢。秦晚舟被人挤到了一边,原本握着小宝的手心空了,变得湿凉。一个人蹦到跟前,秦晚舟抬手抽了他一巴掌,将他推开,急切地扭头去找小宝。从晃动的人头缝隙中,他看到黄毛抓住了小宝的胳膊,从口袋里掏出把小匕首。 “小宝!”秦晚舟喊了一声,拼尽全力想从人群中挤过去。 “都别动了!”黄毛将小宝拖到身前,匕首尖贴着他的脸,“秦晚舟,你现在给我姐夫写个借据,二十万,一分都别想少。否则我就让这小傻子破相。” 秦晚舟微微张开嘴喘着粗气。他浑身血液翻涌,手脚发酸,耳朵里嗡嗡作响。极度的愤怒几乎要把他的人格掐死了。他变成了一心只想杀人的怪物。 然而秦早川是不会认输投降的。因为意识不到危险,他挥舞着手脚拼命挣扎,哪怕刀尖在他脸上划破了几道淌出鲜血。黄毛用抓着刀的手试图掐住秦早川的脸,让他不要动弹。秦早川张嘴在他的虎口上狠咬了下去。 黄毛吃痛地松开手,大骂一声,高举起匕首。 一个人影闪到了黄毛面前。他生生用手抓住刀刃,将匕首夺下,一脚踹在他的肩膀上。秦早川趁机挣脱逃回秦晚舟的身边。黄毛嚎叫了一声,摔倒在地,又挣扎地想爬起来争抢匕首。林渡的右手紧紧攥着刀刃,屈膝压在黄毛的胸膛上,挥动左手,一拳一拳地砸在他的脸上。 林渡面无表情,没有怒意,甚至连不悦都没有。他的双眼看起来深邃而淡漠,无数次挥动拳头的动作凶狠又干净。 众人鸦雀无声,怔怔地望着这一幕。 秦晚舟忽然觉得林渡仿佛变成了一名刽子手。 他平静,沉稳,冷血,麻木地,执行着一场死刑。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 第66章 变成老虎(34) “林渡。”秦晚舟喊了一声。林渡举起的拳头便停住了。 秦晚舟急急忙忙拉着小宝走到他身边,翻开他握着匕首的手掌。血液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淌进秦晚舟的手心。 他看到他的手掌中央被刀刃割出一朵血肉外翻的花。 秦晚舟翻出包里的所有纸巾,压在林渡的掌心,手覆在上面紧紧握着他。 警车和救护车来了。警报声此起彼伏地响着。 睡眠不足和过度紧张挤压着神经,秦晚舟已经有些恍惚了。他木然地盯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只知道紧紧握住林渡的手。直到警察把他带走。 林渡向警方承认说:“人是我打的。”他认得十分干脆。 秦晚舟是纯白无辜的受害者。 警察因此没有为难带着孩子的秦晚舟,连调查和做笔录都是上门拜访完成的。 林渡走后便没了消息。秦晚舟给他发的所有信息都石沉大海。 然后秦晚舟便给杜天乐发了信息。杜天乐回复得暧昧,说了些“案子正在处理”“别太担心”之类的话,一句废话都没有。 秦早川脸上的伤口不算深,很快就结了痂,不知道会不会留下疤痕。他受到了不小的惊吓,好几天不愿意出门。秦晚舟取消周末的干预课程,又向幼儿园请了几天假。 偏偏这一周天气也不好。雨将下未下,云层又厚又重,像是会压着脑袋。无论走到哪儿都闷热难耐。 秦晚舟每天在家里团团转着找活干。他静不下心,一闲下来就会烦躁。焦虑变成了十分具象的东西,比如身上黏糊糊的汗,比如手臂上细密的鸡皮疙瘩,又或者是胃里灼烫的胃液。 他时常握着手机坐立难安,因为反复地啃咬自己的下嘴唇,在上面扯出了个小破口。 几天之后,秦晚舟终于忍不住给杜天乐打了电话。他软磨硬泡,总算从杜天乐嘴里套出了点东西。 “那群头发姹紫嫣红的小青年们啊,多多少少都有些前科,最轻的也背着违法记录。警方审他们审得很严,事情很快就查清楚了。就是被打的那个人吧……实话说有点惨。听说是鼻梁断裂,眼眶骨折,还断了几颗门牙。这少说也是个轻伤二级了。现在问题是林渡动手这个事应该怎么定义,判成正当防卫的话就没事,但现在警方更偏向于防卫过当……”杜天乐停顿了一秒,轻不可闻地叹气,“秦晚舟,你就别操心了。他有个牛逼的律师堂姐。大不了赔点钱吧,又不是赔不起。” 秦晚舟挂了电话,熬了几天的夜,将近些年来所有正当防卫以及防卫过当的案子全查了一遍。 然后他抱着小宝跑到一楼,叩响了阿婆家的门。 小宝的状态跟他脸上的伤都迅速地好了起来,没留下太重的痕迹。他又像过去一样,时而嘀嘀咕咕时而嘻嘻哈哈。也许正是因为他不够聪明,对被挟持的危险毫无概念,所以才不会后怕,也没有留下心理阴影。 偶尔在吃晚餐的时候,小宝会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抓抓秦晚舟的袖口,慢悠悠地问:“嫂嫂呢……” 秦晚舟对着小宝苦笑,往他碗里夹菜:“他忙吧……” 他忙吧…… 秦晚舟只能这么说,用来解释林渡为什么音讯全无。 他不敢想太多太深。 出事后的第二周,秦晚舟带着小宝回去上班了。他们的小叔再也没有来骚扰过他们。 秦晚舟跟小宝重新回到了原本安稳的日常节奏中。 没有林渡的日常。 秦晚舟依旧认真地经营着自己的生活。一日三餐按时按点,努力保持充足的睡眠,并没有变得马虎。 雨天越来越少,空气逐渐干燥,白昼在慢慢缩短。 秦晚舟每天牵着小宝踩着夕阳回家,路过一楼时会笑眯眯地跟阿婆打招呼,然后跟小宝有说有笑地爬楼。 走到四层半的时候,秦晚舟总要停下来,深深地吸上一口气,抬头向上看。 每日的这个时刻,夕阳会洒一泼橙黄在门口。如果那里站了人,就会有一簇灰影落在贴满小广告的墙角。 可是已经很久都没有人站在那里等他了。 秦晚舟刚刚还在笑的唇角会变平,眼神变得空而松散。他拉着小宝的手呆滞地站了片刻,才继续往上走。 秦晚舟已经尽力了。他努力重置自己的习惯,让自己看起来有条不紊,让生活保持井井有条。然而每日里依旧有着那么一个时刻,他会满怀憧憬地等待一个人。 周五的晚上又落了雨。城市的气象台正式宣布雨季将在月底正式结束。 秦晚舟刚哄完小宝睡觉走出房间。客厅餐桌上手机兀自亮起光。他走过去拿起手机,信息发信人上的姓名蹦进了眼睛,像是烫了他一下。秦晚舟眨了眨眼。 林渡:【已经没事了。替我谢谢婆婆。】 秦晚舟攥着手机,盯着那几颗字直到双眼变得酸痛。他长长缓缓地吐了口气,坐在旁边的椅子上,闭上眼睛。 秦晚舟知道那一天阿婆躲在窗子后面目睹了全过程,报警的人也是她。在警方眼里,她是具有参考价值的证人。 所以秦晚舟请求阿婆再一次向警方作证,强调在林渡殴打对方的同时,对方一直挣扎着想要夺回匕首。 他赌一把警方会因此判定林渡是正当防卫,做不立案处理。 出于人道主义,林渡大概率还是会赔偿一笔钱。至于具体是多少,秦晚舟不得而知。 反正林渡绝不会说。说不定连杜天乐也不愿意告诉他。 秦晚舟不得不重新审视关于林渡的种种。他觉得允许林渡进入自己的生活好像是非常错误的一步。也许他们就应该止步于吃喝玩乐的关系,画地为牢地将彼此禁锢在周末的两日时间单位里。 可是如果不是林渡,那天被围堵后他会变成什么样呢?小宝又会变成什么样呢? 秦晚舟很不想承认,当林渡出现的那一瞬,他觉得自己像是落入厚实而柔软的棉绒被里。哪儿都摔不疼,哪儿都暖呼呼,浑身都裹满了切肤的安全感。 林渡仿佛变成了秦晚舟的脊骨。 他甚至不需要做什么,只是存在,就能让秦晚舟在一切糟糕的事物面前自然地挺直腰杆。 第61章 秦晚舟给林渡回信息:【你还好吗?】 林渡很快就回了信息:【没事。明早会去接你们。明天见。】 秦晚舟望着屏幕轻轻笑出了声。他还是那个一板一眼的林渡。秦晚舟快速的摁下屏幕上的按键,点了两次发送。 两条信息弹了出去,落在整个对话框的下方。句式简单,看着像是某种老生常谈的玩笑话。 【明天见。】 【好想你。】 跟上次一样,林渡没有再回复了。秦晚舟撅了下嘴,自言自语地抱怨一句:“真不经逗。” 秦晚舟转头就给杜天乐拨通了电话,他知道林渡的性子肯定问不出半点东西。 “晚上好啊~乐乐哥。”电话接通后,秦晚舟语气轻快地问好。 “啊?林渡不是跟你联系了吗?干嘛还给我打电话。”杜天乐声音听起来有些飘忽,“林渡万一误会了可怎么办?他把那人揍的,现在还肿得跟个猪头似的。我不敢招惹他。可吓人了。” 秦晚舟笑了几声,说:“我想问你点事儿。” “问林渡去。” “等他说句话的功夫,愚公都能移走三座山。指望不上他能告诉我。”秦晚舟说,顿了一下又问:“你怎么知道他联系我了?” “我们一块出来吃宵夜了。他刚刚才走。你说得对!特别对!林渡那个……该死的闷葫芦。”杜天乐说话有些语无伦次,听着是有些醉了,“你想知道些什么啊?” “他的伤还好吗?”秦晚舟问。 “又没断。就缝了几针。”杜天乐很大方分享情报,“我听说是阿婆给警方提供了关键的证据。警方又把那几个人重新审了一遍后,林渡的事作不立案处理了。” “赔钱了吗?” “赔啊。肯定得赔一点。无非就是点医药费整容费啥的。对他们家来说九牛一毛。你不用太在意。赔点钱揍他丫的一顿,一点都不亏。谁让他们欺负你。”杜天乐絮絮叨叨,“之前事情没结束,林渡他不让我跟你多说。就怕你多想,怕你过意不去。” “你们什么都不说我才会多想。”秦晚舟语气硬邦邦的。 “那你找林渡抱怨去。我可不管。现在林渡说啥就是啥。我可怕他了。”杜天乐说,“你还有事吗?我的代驾来了。” 秦晚舟叹气,说:“你回家注意安全啊。” 挂断电话,秦晚舟又翻出与林渡的聊天记录,上下滑动几下。全是问好。真的好无聊。 手机忽然震动一下。秦晚舟差点没拿稳手机。 聊天框的下面弹出了新信息。 【开门】 作者有话说: 童话故事不能当真的啊。现实中一弄不好可能就进去了。 不提倡过度打人啊! 明天见。 第67章 变成小狗(1) 打开门,林渡就站在外面,手里拎了把伞,发尾还是潮了。 秦晚舟攥着门把,愣愣地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茫。 “我也想见你。”林渡语气认真地说。像是害怕唐突的造访惹秦晚舟不高兴,所以解释得十分刻意。 秦晚舟缓缓松开把手,向前跨了一步抱住林渡,将脸埋在林渡的肩膀上,一句话也不说。 他觉得眼睛好痛。 林渡抬起缠满绷带的手,缓慢地抚摸秦晚舟的背。 “我跟你开玩笑的。”秦晚舟闷哑着嗓子说,“你不用冒着雨过来。” “嗯,我知道。”林渡应了声,“可是我说想见你是真的。” 秦晚舟抓住林渡后背的指尖抖了一下,更用力抱住他。就像是拥抱住失而复得的,非常温暖的爱人。 林渡温柔地回抱住秦晚舟的肩背,嘴唇贴他的耳垂上,轻轻吐气:“秦晚舟……” 被喊到名字时,秦晚舟第一反应竟是害怕,松开手,缩了回来。 他感觉自己仿佛要被吸进什么地方去。理性拼命拽着他,反复撕扯,扯得他生疼。 “秦晚舟。”可是林渡还是什么都不说。他看着他,又喊一次他的名字。 秦晚舟想让林渡闭嘴。 他抬起脸,望向林渡,说不着调的话:“我平常很节俭的。” “嗯。”林渡微微垂着眼睑。眼神专注。 秦晚舟继续说:“但是我决定花一百块钱,做一件十分不合算的事情。” 林渡歪了一点头,似乎很不解,“做什么?” “吻你。” 秦晚舟将下巴仰得更高,嘴唇贴在了林渡的下唇上。 他想让他闭嘴。 有些时候,秦晚舟说话会油腔滑调,偶尔还透着点吊儿郎当,总会给人一些轻浮的错觉。 然而他从没干过任何浪荡的事,也不曾跟人发生过多亲密的故事。 年轻的时候怕麻烦,常常想一出是一出,也知道自己谈不上多有责任心。他追求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自在生活,对自己有着一些清高的要求。他对性别反而没什么讲究,更喜欢灵魂上的交流,但非常讨厌被生理需求裹挟着草草谈一段感情。 所以即使是有过短暂的恋爱,秦晚舟也始终保持谨慎和绅士。 现在秦晚舟失去了梦想,于是多了一些自知之明。他下定决心不再去谈恋爱。 秦晚舟不希望自己喜欢上林渡,比起性别,更多是因为原则。 可是他万般抵抗,小心翼翼,无数次自欺欺人地以为自己铁板一块,还是被林渡撬动了边缘。 这个沉默寡言的青年有着温暖的身体和手掌,还有幼稚而奇怪的执念。他心里装着另一个人,却非要拽秦晚舟一把,让他坠入爱河。 林渡好温暖,也很残忍。 林渡扔掉了手上的伞,揽着秦晚舟的腰将他推到门上,垂下头亲吻他。 秦晚舟的手臂搭在林渡的肩膀,抓他后脑勺的头发。他们在昏黄杂乱,充满尘埃的楼道里纠缠着接吻。 直到两人都有些喘不上气,才略略分开一点。 秦晚舟一下就醒了,手肘回收,手掌抵在林渡肩膀上往外轻轻推了一把。他并没有推动他,只好偏开头,将脸埋进阴影里。 “林渡你顶...到我了。” 林渡退开了一些距离,用左手掰着秦晚舟的下巴,强迫他面对自己,又轻轻地在他的唇角亲了一下。 “抱歉,一会就好。” 汗水从林渡的额头一路滑到了鼻尖。他整个人像火一样烫。秦晚舟哑然失笑,说:“你要不要去洗个澡自己处理一下?” 林渡抬起缠着绷带的右手给秦晚舟看,身体又挨过去,下巴轻轻搭在他的肩膀上,“处理不了。” 好赖皮的话。 秦晚舟微微抬头,望向楼梯间的通风口。外面正飘着细细的雨,看不太清,声音微小。看得久了容易出神,神经会变得松弛。他什么真假都不想计较。 他抚摸林渡的后颈和头发,说:“先进屋吧。” 秦晚舟给林渡准备了毛巾和换洗的衣物,拿进浴室,从里面关上门。林渡刚脱掉了身上的衣服,讶异地抬了一下眉。 “你要一起吗?”他问。 “嗯。”秦晚舟偏开视线,将衣物放好,拉上隔水帘,跟林渡挤在狭小的空间里,“你的手受伤了,不能碰水。” “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林渡解释,说话的断句变得奇怪,“很痒,忍不住抓,所以绑了绷带。” 秦晚舟看出林渡有点紧张,微微笑了一下。他扯着自己的衣领往上拉,脱下上衣露出白净的胸膛和小腹。他最近有些瘦了,但腹部还有很薄的肌肉,“反正又不是第一次了。有什么关系。” 林渡的眼睛沉了一下,“我……” “你想要的话,我帮你处理。”秦晚舟伸手扯开了林渡的皮带。 秦晚舟这几年变了许多。从前嘴上心里都是“关我什么事”。现在什么都忍不住管一下,一旦管了还得面面俱到。 因为林渡是为了他受伤的,所以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帮他处理这些。 手摸上去的时候,秦晚舟的指尖打了一点颤。毕竟跟摸自己的还是有些不一样,他没什么经验,十分笨拙地搓弄了几下。 秦晚舟掀起眼皮,小心地观察林渡的表情。林渡一眨不眨地望着他,喉结时不时往上滚动。他眼睛的颜色好像变得深了。 确认林渡没有不舒适,秦晚舟又移开了视线。他不知道该看哪里,只能盯着林渡的肩膀旁的锁骨。林渡抬手摸秦晚舟的脸,指尖碰了碰他的耳垂。 秦晚舟因为没有信心而抬头吻了林渡。接吻的时候他可以闭上眼,少想点事。林渡回吻他,半睁着眼。他们反复亲吻了好几次。林渡像小动物,会凭着本能去舔秦晚舟的唇缝,时不时吮吸他的嘴唇。 秦晚舟从前觉得嘴唇贴嘴唇就已经是吻了。可是林渡会不厌其烦地问他要更多。温柔且霸道。 弄得有些久,秦晚舟感到嘴唇发麻。他微微侧开了脸,嘴唇贴着林渡小声询问:“林渡,告诉我,怎么样做比较好?”林渡短促地吸气,抓着秦晚舟的腰,张嘴啃上他的肩膀。牙齿磨着肩膀上的骨头,秦晚舟觉得又酸又疼,闷闷地哼了声。他感到林渡的手指骤然缩紧。几秒后,松开了。 第62章 林渡抬起脸,眼睛的焦点模糊着,不再锐利。他长长地吐了口气,喊:“哥……” 在闷热潮湿的浴室里,两人都出了一身的汗。 因为贴得太近吻了太久,秦晚舟自己也有些难受。他轻轻推开林渡,有些不好意思地移开视线,催促说:“好了。快洗澡。” 林渡被推开了一点,又贴了上去。 “你呢?” “不用管我。”秦晚舟小声说,“我没有很想要。亲那么久难免的。” 林渡用鼻子轻轻哼着笑了。他也不是什么时候都会听秦晚舟的话。而他一旦不听话,秦晚舟也没什么办法。 林渡凑上去亲秦晚舟的额头,鼻子和嘴唇,然后缓缓下降,吻他的肩膀,胸膛和小腹。 被林渡弄出来的瞬间,秦晚舟眼前一片发白,缓了好一会儿还是有些恍惚。 他差点就要开口问林渡:你知道我是谁吗?你现在喜欢的是我吗?不过话到了嘴边,又抿了回去。 秦晚舟觉得还是不要自取其辱比较好。 两个人没有再对话,简单地冲过澡,换上干净的衣服。秦晚舟帮林渡重新换了手上的绷带,然后去铺床。林渡则去收拾换洗的衣物,刷了牙。 他们做了亲密的事情,却又绝口不提爱情。 睡下之后,秦晚舟已经觉得很累了,但林渡还很精神。他坐在地铺上,倚靠着床,一边看手机一边玩秦晚舟的手指。然后他突然抬起头,问:“一百块钱是什么意思?” “是游戏规则。”秦晚舟回答得很暧昧。他意识有些模糊,手指往回弯了弯,勾住林渡的手指,“托托比你大吗?你们在一起的时候,是不是喊他哥?” 林渡怔了下,微微张着嘴。他想说:不是的,我喊的是你。 可是很多顾虑堵着他的喉咙。黏黏的一团。他吐不出来。 如果说出来的话他的心意会暴露吗? 游戏是不是就结束了? 秦晚舟闭着眼睛,睫毛颤了一下。他轻轻笑了声,似乎已经不想等答案了。 林渡凑上去,想要亲吻他。如果不能直接说喜欢,他可以用很多吻来代替。 然后他听到秦晚舟小声地说:“无所谓的。我收那么多钱呢。” 林渡身体顿了顿,停下来。他在晦暗的房间里长久地凝视秦晚舟,静静地呼吸着,没有再说一句话。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68章 变成小狗(2) 林渡醒了,视线从天花板上移了下来。他看到秦早川正趴在自己的胸口上。他翘起唯一一只小脚丫,晃着。 “嫂嫂……”秦早川的头在林渡胸口蹭了蹭,又凑近他的脸,眯着眼笑开了。 “早上好。”林渡说。 “小宝早上很好。”秦早川用手指了指自己,又说:“嫂嫂是大龙猫。你喊:‘嗷呜!’” “别玩cosplay了。下来,小宝,你快把他压死了。”秦晚舟从门口探进半个脑袋。他捧了个碗,手握着筷子,“哐当哐当”地打蛋。 “没关系。不重。”林渡抬手摸摸秦早川的脑袋。 秦晚舟耸耸肩:“真行,你接着惯着吧。他以后能长你身上去。到时候我可不管。”说完他就把脑袋一缩,人回厨房去了。 林渡目光回到了小宝的脸上,轻轻地喊了一声:“嗷呜……”小宝把脸埋到了林渡胸口,咯咯咯笑起来。 隔壁的厨房油烟机轰隆隆地响。鸡蛋进油锅发出刺啦一声。小宝趴在身上嘀嘀咕咕的又说了些什么。 都是热热闹闹的声响。 林渡看着窗户上的晨光,静静地笑了起来。 送走小宝,秦晚舟就拉着林渡研究租房的事。他们转了几个房子,回来时正好路过了林渡的研究所,便干脆到里面休息。 秦晚舟把所有房屋资料叠在一起,趴在林渡的办公桌上一张一张看,嘀嘀咕咕:“阿婆和小宝爬楼都不方便,所以最好是一楼。要是能有个小院子的最好,搭个伞阿婆就能在下面发呆。嗯……这个房间只有两个,小宝以后得自己睡,最好还是能找三个的,客厅大不大倒是其次,厨房我想要大一点的。现在做个饭了转身都费劲。”他说完,抬起头看林渡,“你说对吧?” 林渡点头,说:“对。” 秦晚舟冲他眼睛弯弯地笑起来,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嘟囔:“嗯……这个房子不错,旁边还有市场。” 林渡用手撑着脑袋,头歪歪地看着秦晚舟。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心脏在身体里的搏动。林渡想起第一次见秦晚舟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心脏先是停了一拍,又狂乱地加速补跳几次。 他好像已经为秦晚舟心动了一百次。而一百次之后,一定还有第一百零一次。 林渡缓缓从自己的手掌上抬起脑袋,手伸过去抓住秦晚舟的笔。秦晚舟捏紧笔,不让林渡抽走,莫名其妙地望向他说:“哎,你面前笔筒里不是有笔吗?” 林渡笑了,佯装要跟他抢笔。“林渡你什么毛病?”秦晚舟蹙起眉头。他抓着笔不放手,然后连人带着滚轮椅被林渡拉了过去。林渡身子向前,在秦晚舟的嘴唇上亲了一下。秦晚舟愣了下,手一下就松开了。 林渡顺势将笔扔进旁边的笔筒,瞥了眼桌面上的资料,一板一眼地讨论正事:“房子地址有点偏。交通怎么办?” 秦晚舟还呆着,反应了几秒才回过神。他的下巴微微往后收,用手背蹭了下右脸颊,闷声说:“打算买台车子。” “你有驾照?” “大学的时候就考了。这几年没什么机会开车,现在肯定不敢直接开上路。” 林渡故意把他的滚轮椅拖得更近了些,手抚上秦晚舟的脸:“我接送你们不行吗?” “你这么闲的吗?”秦晚舟任由林渡抚弄。他不拒绝,也没有进一步的意思。 林渡凑过去,睫毛下垂。他在随时可以吻到他的距离停下,眼睛盯着秦晚舟的唇角,说:“不闲的。” 几声敲门声传来,紧接着门就被打开了。两个人同时将脑袋转向门口。杜天乐正站在那里,目瞪又口呆。 林渡退回到正常的社交距离,问他:“怎么来了?” “不是你告诉我,你们在研究所的吗?”杜天乐骂骂咧咧。他看起来有些进退两难,手抓着门把手没进来。 “啊……”林渡这才想起之前确实收到了杜天乐询问他们在哪的信息。这人自从失恋之后就非常闲,他发信息给林渡,想跟他们凑一块玩耍。当时林渡正对着秦晚舟发呆,回信息时十分心不在焉,一不小心就实话实说了。 杜天乐的眼珠子在两个人身上弹跳了几下,“要不我走,你们继续?” “不用。”秦晚舟抓着桌沿挪动椅子,回到原来的位置,“就算有些什么也早吓萎了。” “哎!我说你们俩什么时候……”杜天乐说一半停住,神经兮兮地往外看一眼。研究所的工作是弹性制的,周六也常常有人过来上班。他往房间里挪了一步,关上门,压低声音:“你们俩现在算是怎么回事?” “乐乐你过来,帮我看看这个房子。”秦晚舟根本不听杜天乐说的话,拼命摆手召唤他。 杜天乐皱着鼻子皱着脸,不满全挂在嘴巴上,压得唇角低低的,却还是凑了上去认真看资料。 “这地方离市中心有点远吧。” 秦晚舟说:“买个车呗。不堵车的话也就开个三四十分钟。” 杜天乐的视线立刻从资料弹到秦晚舟脸上,“你会开车啊?” “你们俩是不是瞧不起我?”秦晚舟把房屋页的资料翻了过来,不让杜天乐看了。 林渡的手机响了。他瞥了眼来电显示,默默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 秦晚舟看林渡走了,也从椅子上站起来。他想到鱼缸那看看鱼。杜天乐抓住秦晚舟的领子,往后一扯,将他摁回到椅子上。然后转动椅子让秦晚舟面向自己,质问:“你亲他了?” “我要看新出生的小鱼。”秦晚舟嘟囔。 杜天乐根本不吃他这套。他一手抓着椅背,一手摁住桌面,将秦晚舟框在里面,不依不饶地问:“秦晚舟,你现在的合作对象还是我。你没忘记我们的规则吧?” 秦晚舟看了看四周,发现实在不好逃,只好说:“我给你一百块。” “你!”杜天乐声音猛地大了起来。他急急收住声,压低音量又问:“只是亲了?没干别的?” “给你两百。不能再多了。”秦晚舟对他竖起两根手指,像是比了个耶。 “嘶……”杜天乐龇牙咧嘴地抽气,十分嫌弃:“你们直男就这点骨气!” “我特么要是有骨气,当初就不会答应跟你狼狈为奸。”秦晚舟不客气地甩了杜天乐一眼,“可以放我去看鱼了吧?” 杜天乐坏笑起来,“哎!你给我999红娘费。我勉为其难地同意你们俩交往。” 秦晚舟像看神经病似的看他,“不给!” 第63章 “不是吧秦晚舟,林渡在你心里连999都不值吗?” “不是值不值的问题。现在钱是林渡给的,我再拿给你算是个什么事?”秦晚舟据理力争,“你这是红娘还是老鸨啊?要是把钱给你,你倒是喜滋滋地算钱了。我跟林渡呢?我们到底是谁在嫖谁?” 杜天乐认真思考起来,“好家伙。这逻辑我怎么一下捋不明白了。” 秦晚舟指指旁边的椅子,提议:“您要不坐下来想?” “算了,不给就不给。”杜天乐想不明白,识相地退一步,将话题又扯了回来,“所以你们俩现在是在交往了?” 杜天乐这一问把秦晚舟问愣住了。他偏过头转移目光,说:“我要看鱼……” 杜天乐哼了一声。 “什么啊,就是一时冲动而已?没劲。”他颇为扫兴地说,“两百块记得发我。” “就您这规模的少爷,还斤斤计较这两百块。”秦晚舟嗤了声,在手机上十分干脆地将钱发了过去。 杜天乐收回一只手,掏出手机收钱。 “我们改改规则吧秦晚舟。”杜天乐低头划拉着手机,说:“你什么时候打败林渡那个所谓的白月光,我给你发999的红包。怎么样?” 秦晚舟手肘支在椅背上,撑着脸,嘴唇藏在了手掌里。 “这太难了……杜总。”他说,“太难了……” 作者有话说: 托托也不影响他们亲亲抱抱的咯。 明天见。 第69章 变成小狗(3) 林渡接到了母亲的电话。 因为手受了伤,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每天都会去母亲家吃饭。 一方面是自己做饭不方便,更主要的是他不想让母亲担心。 林渡每天都会在固定时间给母亲发信息,告诉她几点回去吃饭。而这一天他忘记了。于是都枝蔓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今天还回家吃饭吗?” 林渡捏捏手机,说:“今天有事。” “哦。好的。”都枝蔓的语气变低了,听起来似乎是有些失落。可林渡偏偏并不那么擅长安慰人。他半张着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只吐出一口气。 “行。你去忙吧。”大概是为了缓解尴尬,都枝蔓轻轻笑了声,“你见到小秦了吧,他跟小宝还好吗?” 林渡回答说:“好的。” “嗯……”都枝蔓有些微妙地停顿了半拍,又回到了往常的语调,“替我向他们问好。” “好。”林渡应道,他抿了下唇,刚吐出半个音节:“妈……”电话另一头传来咔嚓的挂断声。林渡张开的嘴只好又重新闭上。 他缓缓将手机从耳朵旁摘下,靠在办公室外的走廊墙边发呆。 妈妈我想跟你谈谈。 林渡差一点就要说出口了。就差一点。 在秦晚舟搬出老房子之前,林渡想结束与他的交易关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托托不是什么白月光,只是一只可爱的海龟朋友。 而林渡爱上的是秦晚舟。只有秦晚舟。 可是在做这些事之前,他想确切地知道秦晚舟的心意,还必须跟母亲彻头彻尾地谈一次。 林渡的头靠着墙面,仰起脸向上看。他并不是多么勇敢的人。这一次没能说出口。等到下一次,要积攒那么多开口的勇气,不知道又要多久。 回到办公室,林渡看到秦晚舟正坐在鱼缸前目不转睛地看着里面游动的鱼,眼珠晃动。他的模样是一如既往的懒散,没骨头似的趴在椅背上。一小片观赏灯的光涂抹在他的鼻尖,一点一点染进他沉静的眼。 林渡突然想造一个巨大的鱼缸。 他想把秦晚舟关进去,让他一丝不挂,身上只有彩色的光影。 林渡扯了扯嘴角,向秦晚舟走了过去。 “哎,你手上怎么又缠上那么厚的绷带了?不是都差不多好了嘛?”杜天乐的声音像突然出现的障碍物,挡住了他的去路。林渡猛然反应过来,这个房间并不只有他们两个人。 林渡并没有仔细听杜天乐在说什么。他偏脸望向他,茫然又缓慢地发出了一声:“嗯?” “啊我知道了。”杜天乐突然面露得意,“你是故意在秦晚舟面前装可怜的吧。” 这一次林渡倒是听清楚了。他面无表情地扭回头,打算当做没听见。 “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杜天乐了解林渡,并不会因为他沉默就放弃调侃,“看不出来啊,林渡。这么闷骚~” 秦晚舟突然转过头来看他们,弯着眼角笑,“你小心他把绷带拆下来塞你嘴里。” “卧槽!真吓人。”杜天乐闭紧嘴,嘴唇往里裹,像个老头。林渡抬手在杜天乐嘴上轻轻拍了一巴掌,对他说:“不会塞你。”杜天乐立刻把嘴唇吐了出来。于是林渡又用平淡质朴的语气补了句:“顶多把舌头拔了。” 杜天乐恶狠狠地瞪林渡一眼,敢怒不敢言。秦晚舟哈哈笑了起来。 插科打诨了一阵,林渡与杜天乐很自然地聊起了工作上的事情。两个人挨着坐,像做作业的高中生一样,一边嘀嘀咕咕一边讨论公司新产品的推广项目。 秦晚舟趴在桌子上默默听他们的讨论。他似乎对任何新事物都充满了兴趣,一副津津有味的模样。 杜天乐突然转头看秦晚舟,开玩笑说:“原则上来说,这些都是商业机密。看在你是家属的份上才让你听听。” 秦晚舟不屑地皱皱鼻子:“我就是想卖你们家商业机密,也得有人找我买啊。” 林渡不想把秦晚舟一个人晾在一边,问:“你想看看我们公司的产品展示吗?” 这所研究所入门的大厅里安置了一个玻璃展示馆。里面展示了公司里的每一个系列的产品,从外包装的设计到具体有着什么功效,甚至销售成绩如何等等都有着具体的展示。主要提供给大学生们参观,好吸引有力的应聘者。 三个人在里面慢悠悠地闲逛。杜天乐滔滔不绝地说着,向秦晚舟透露许多只有内部员工才知道的趣事。比如某一款产品的研究开发是由林渡参与的,再比如另一款产品是由杜天乐负责宣传和推广。 秦晚舟听得认真,眼睛不时眨一下,露出羡慕的神色。他全程都非常安静,有时候会落后几步,低头去看产品旁边的说明牌。林渡会站住脚回头看他。 一旦脱离杜天乐热闹的声音,秦晚舟脸上的微笑就淡去了。他一个人站在那儿,浑身笼罩在阴影般灰扑扑的,扁扁薄薄的一层失落里。 林渡眼睛一眨不眨。他望着秦晚舟,很想走过去抱抱他。 即使夏日的白昼很长,一天依旧飞快地过去了。 杜天乐一出现,他就要抓着秦晚舟说许多话,占用着他的时间。可因为那是杜天乐,林渡便觉得自己不该那么小心眼。 他只能一味地反省自己不够能说会道。 这一天晚上林渡不打算再留宿在秦晚舟家。 他每次留宿,秦晚舟都必须帮他洗衣服。若是赶上雨天干不了,还得早起用吹风机烘干。 林渡不喜欢给秦晚舟增加工作量。他打算下次偷偷带一些备用的衣服过来放着。 林渡哄完小宝睡觉,跟秦晚舟说要回去了。 “那路上小心哟。”秦晚舟笑眯眯地说。他似乎总是无所谓。来而不拒,去而不留。 林渡喜欢他轻飘飘的态度,也会感到不甘心。他伸直胳膊揽住秦晚舟的背,将他整个人搂了过来。 无论是拥抱还是亲吻,秦晚舟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抗拒或躲藏。似乎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会表现出与本身性格格格不入的乖顺。 林渡抱他,抚摸他。他想从他的身上摸出一点爱来。 “你想练车吗?”林渡轻轻贴着他的脸颊,轻声问。 “我哪有时间啊?” “平日晚上也可以。我来照顾小宝。让天乐陪你练车。” 秦晚舟笑了起来,“这样没关系吗?” 林渡问:“什么没关系?” “你一个人照顾小宝。” “没关系。” “那让杜天乐陪我呢?” 林渡沉默了几秒,说:“也没关系。” 秦晚舟又低低地笑了,抬起双手搂在林渡的腰上。 “你对我真好啊。林渡。”秦晚舟说完后就安静了下来,下巴轻轻压在林渡的肩膀上。 林渡看不到秦晚舟的表情。他莫名又想起了这天下午,在玻璃展示厅看到秦晚舟一个人站在那的感觉。 明明那时他就在他身边,明明现在他正拥抱着他。但林渡却仍然觉得秦晚舟是形单影只的一个人。 “你会爱我吗?” 奇怪的是,林渡要同母亲说话总需要大剂量的勇气和心理建设。可面对秦晚舟,林渡就变得毫不犹豫,甚至有些鲁莽冲动。 林渡问完,安静耐心又迫不及待地等着答案。只要秦晚舟能嗯一声。游戏就通关了。 秦晚舟没有说话,默默地把林渡抱得更紧了些。 第64章 “秦晚舟?” “你真扫兴。”秦晚舟收回手,轻轻推开林渡,抬起头望着他,“我不要回答这种问题。” 林渡微微歪着头,问他:“为什么?” “你帮我,还救过我。我非常感激。也知道自己欠你很多。但我心里有数,知道自己什么定位。你不需要的时候,我不会死皮赖脸地缠着你。”秦晚舟说。林渡的身体往后挪。明明是他提出了疑问,他却不太想听后面的话。 秦晚舟抓住林渡的手,拇指摁在他的手背上。他声音平缓,像是在讲一个简单的道理,“我会安静地做替身,拥抱,接吻,甚至上..床,我都可以,我无所谓的。我不会要求你克服过去来喜欢我。你很自由,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留。” 林渡翻转手掌,用力反握住秦晚舟的手。 “秦晚舟,我不是想要你还债。”他有些被激怒了,微微低下头,俯视秦晚舟的脸。 “你想要什么?林渡。”秦晚舟轻不可闻地叹气,“你要我说爱你吗?然后呢?” 林渡的呼吸滞了一秒。他变得无力,渐渐松了手。 对,然后呢? 在秦晚舟这里拿到了成绩单又能怎么样。他又不敢拿出来。他依旧会害怕,怕母亲伤心,怕辜负父亲。 秦晚舟笑了下,似乎习以为常,连失望都没有。他仰起脸亲吻林渡,如同安慰似的轻而浅地啄着他的嘴唇。 “林渡,不是都说过了么,不要给我希望,也别再试图挖出我的真心。”他越说声音越小,“怪疼的。”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啊。 第70章 变成小狗(4) “秦老师……这是上次你缺席会议时发的户外研学活动方案。” 林小娟喊秦晚舟的时候,他正撑着脑袋盯着窗外的榕树神游天际。 这个季节好像就要过去了,蝉叫得不再像之前那般嚣张跋扈。但秦晚舟并没有意识到这些变化,他只是觉得世界莫名其妙地静了许多。 “秦晚舟,我在跟你说话唉。”林小娟叉着腰在他旁边叫唤。 秦晚舟放下手,扭头看她:“啊?说了什么?” “大班的户外研学!”林小娟戳了戳放在桌面上的方案,“安排你跟我一起领队来着。你要是有事得提前跟园长请假。” 秦晚舟抓起活动方案纸,先是粗略地刮了一眼时间,“周六啊。那能去。”他说完,又去看地点,笑了声:“嘿,居然是市水族馆。” “市水族馆怎么了?”林小娟是外地来的姑娘,所以没听明白。 “没什么。从我小时候开始水族馆就是春秋游的固定项目了。看来现在的小朋友也没逃过。”秦晚舟歪着身子,摇晃手里的方案纸,“你还记得林渡吗?” “啊?啊……嗯。”林小娟面露尴尬,磕巴地应了两声。 “他爸爸曾经是水族馆的馆长。”秦晚舟说完,微眯起眼打量林小娟,“你怎么了?” “没……没事啊。” “没事你脸红什么?”秦晚舟往林小娟跟前凑近了点,“他是你喜欢的类型?” 林小娟尖叫:“才不是!!” 秦晚舟哈哈笑得前俯后仰,“诈你玩儿的。” 林小娟恶狠狠地踢他的椅子脚,说:“哪有像你这样的,拿自己的男朋友开玩笑。” “男朋友?”秦晚舟收住了笑,用手指擦了擦眼角,懒洋洋地问:“谁跟你说的啊?” “小宝啊。”林小娟说,“他不是喊他嫂嫂吗?” “哦。那个啊……”秦晚舟的语气随意,完全不觉得这个称呼有什么问题,“那还不是因为你之前乱教。现在天王老子来我们家吃饭,小宝也会喊他嫂嫂。” “啊……他不是你男朋友啊?”林小娟的肩膀往下塌,也不知道是失望,还是松了口气。也许两者都有。 秦晚舟挑着眼尾笑着。他的眼珠黑亮,暧昧地滑向另一边,“我又没说不是。” “嘶……那你们俩真的在谈恋爱?”林小娟的肩膀又耸了起来,像只受惊的猫似的。 “我也没说是啊。”秦晚舟夹细双眼,笑容更深了。他坏心眼地故意把话说得模糊不清,有许多真真假假的东西。 林小娟嗤了一声,似乎是懒得搭理他了。她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了下来,“搞不太懂你们城里人。” 秦晚舟笑:“怎么?我们这么复杂?” “太复杂了。一开始听到这事吧,吓我一跳。以前我确实听说过有男的也会跟男的谈对象。但那都是当传说听的,也没真见过。现在你突然那么一说,就感觉像……天天在身边的人突然跟我说:我其实是秦始皇的传人!” “没准我就是呢。我姓秦啊。”秦晚舟又用手撑着脑袋,看着有些吊儿郎当,“如果我跟男人谈恋爱,你会讨厌我吗?” 林小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不会。只要你能过得好,我替你高兴。天知道我有时候多希望有个人能帮帮你。” 秦晚舟微微垂下眼,笑容便有些淡了,“谢谢你呀。”他轻轻吸了口气,又说:“所以我才不能谈恋爱。总觉得我谈恋爱好像是另有所图,就只是为了找个帮忙的。” “话也不是这么说的。其实……林渡送我回家那次,我就隐隐觉得他好像很喜欢你。虽然那时候我也不敢多想是哪种喜欢。” “那就更不行了。这不是仗着别人喜欢,把人家当冤大头吗?那可是要遭报应的。”秦晚舟笑着,用不太认真的语气说。 “那你干嘛还老跟他在一块。最近他总送你上下班吧?” “因为我喜欢他啊。喜欢他,想跟他呆一块。”秦晚舟的视线又飘向了窗外,“人就是贪心不足还死不悔改的东西。” 林小娟撅起嘴,“搞不太懂你们城里人。你喜欢他,他喜欢你。这叫情投意合。就该在一起。” “然后互见家长,谈婚论嫁,喜结良缘,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秦晚舟接着林小娟的话说道,“你看看这几个事里,有哪个是我能干的?” 林小娟不说话了,沉默半晌,小小声地补了一句:“白头偕老还是可以的。” 秦晚舟的眼睛眨了一下,望了过来,“小娟,咱聊点别的吧。” 林小娟耸耸肩膀,问:“最近在忙啥呢?” 秦晚舟又笑了起来,“在练车。” 林渡是个很难吵得起架的人。他生起气来一声不吭。尽管这些天情绪不高,林渡还是隔三差五地到秦晚舟家吃饭。他变得更沉默,有些心神不定,似乎总是在思考着什么。秦晚舟没有问。 林渡会见缝插针地抓住秦晚舟,拥抱他,吻他。秦晚舟便觉得没必要再问什么。他觉得这样就挺好的。非常好。 他们时常在深夜的阳台上吹沉闷的夜风,聊天,喝茶,依偎在一起无声地接吻,像很普通的恋人。 杜天乐偶尔会抽空过来,带秦晚舟去郊外公路上练车。有时候两个人一路开到海边,就会停下来看看黑漆漆的海。 跟林渡不一样,秦晚舟跟杜天乐待在一块有许多话可以说。最开始他们总会围绕着林渡聊天,后来话题变得各种各样,渐渐地就不谈他了。 杜天乐分享欲极其旺盛。他甚至把自己人生中所有长长短短的爱情故事全讲了一遍。 杜天乐对每一任男友都用了心,但绝大多数都是爱着爱着就淡了,然后自然而然地散了。也许小唐离开的时机才是正好的。巨大的遗憾拖住了杜天乐,使得他仍对他念念不忘。 杜天乐的每段故事,秦晚舟都听得津津有味。他微笑着,阴阳怪气地夸奖他说:“哇……不愧是杜总。人生好精彩哦。” “那自然。”杜天乐不自觉地仰起头,“我又不像林渡那种闷葫芦。他每天只会过那种‘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的日子。没劲透了。”秦晚舟也不知道杜天乐为什么突然要踩一捧一,但看着他得意洋洋的模样,又觉得有趣。 “林渡做什么都有些束手束脚。”秦晚舟说。话题绕了地球一圈,又回到了林渡的身上。 “因为怕惹他妈不高兴吧。”杜天乐嗤之以鼻,“啧,妈宝男!” “好过分啊。”秦晚舟笑着笑着,将目光撒向大海,慢慢地不再笑了。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像躺了一片有声响的宇宙。 “他是为了他妈才进公司研究所工作。你看得出来林渡喜欢小动物吧。他其实更想像他爸一样,当个饲养员,每天喂喂鱼,摸摸海龟。”杜天乐斜靠着车头坐着,从兜里摸出烟,塞进嘴里。 “他还没长大呢。”秦晚舟双手往后伸,撑着车头,“人其实并不会因为年龄自然增长就能长大,都是被某些事情催熟的。林渡的那种活法,就像把自己关进冰箱里,对所有问题视而不见,身心都被冻住了。每天就只能跟冰箱里的大象大眼瞪小眼。” 杜天乐偏脸看秦晚舟,吐了口白烟,“把大象从冰箱里弄出来需要几步?” “三步。”秦晚舟笑起来,“把冰箱门打开。把大象取出来。把冰箱门关上。” 第65章 “你很懂啊。”杜天乐也笑了起来。 “因为我也曾在冰箱里。以前我被宠得有恃无恐,以为想回家就一定有家可回,打开家门就一定能见到爸爸妈妈。后来小宝出生了,我以为自己无所谓,我多厉害啊,风轻云淡,独立自主。其实第一反应就是觉得自己要被抛弃了,慌得不行。我跟他们吵架冷战,离家出走,好像非要争个对错出来。呵,哪有那么多对错。”秦晚舟耸耸肩膀,“后来我爸妈把我从冰箱里面撞出来了。他们俩躺了进去,成了冰冷的尸体。留我跟小宝在外面。” 杜天乐叼着烟不说话。 “我不希望林渡走我的老路。”秦晚舟的手肘慢慢弯曲,一条腿撑着,一条腿弯着,姿态变得更加松散,“我想带他平安无事地走出来。外面多好啊。晴空万里,春暖花开。” 杜天乐从嘴上摘下烟,说:“你说话太绕了,我听不太懂。你给个痛快话,你是不是爱上他了?” “是啊……”秦晚舟抖着肩膀笑,大方承认。 “那你干嘛不跟他说啊?” “我说了啊。我上次说喜欢,把他气够呛。”秦晚舟说,低下头,手摸车盖子的边缘。 杜天乐皱着眉头抽烟,“林渡什么毛病?” “谁知道呢。想起白月光了吧。” 杜天乐斜眼瞥一眼秦晚舟,“是你没好好说吧?” “也许?”秦晚舟嬉皮笑脸。 “我觉得你们俩在一起挺好的。林渡家里有的是钱。他人也耐心,能跟小宝相处好。至于他妈妈吧……接受不了就先偷偷摸摸地谈着呗。都阿姨就林渡这么一个孩子,日子久了自然会想明白的。” “哪儿那么容易,你谈了那么多段恋爱还不明白吗?”秦晚舟往前伸直双腿,眼睛盯着地面,“且不说我只是个替代品。就算是真爱,也很难说不会有腻的那一天。在一起多容易。无非是天雷勾地火。然后人们开始天真地以为只要有了爱就会天长地久,什么困难都能迎刃而解。童话故事在这里可以结尾了。可是生活呢?生活还会继续的。如果以后爱淡了,没了,谈不下去了。那我会怎么样?由奢入俭难啊。杜天乐。那时候我得有多惨呐……我会恨林渡的。恨他为什么不要我了。然后我还会恨小宝。恨他拖累我。人性啊……人性就是这么烂的玩意儿。” 杜天乐一声不吭地抽烟,过了半晌才叹口气,说:“哪有人还没在一起就考虑分手的事。就你这样,还说林渡做事束手束脚。” “我这不是束手束脚,这叫对自己认识清醒。”秦晚舟懒洋洋地反驳,“说到底,我就是个被雇来开门的人。” 杜天乐一口气将香烟吸短。那颗火珠奋力地亮了一阵,又暗了。 “那现在到哪一步?” 秦晚舟思考了片刻,微微一笑:“应该已经打开门了吧。” 作者有话说: 各位,秦始皇姓嬴哈。可不要听秦晚舟胡说八道。 明天见。 第71章 变成小狗(5) 林渡的车子驶进来时,秦晚舟正好在一楼跟阿婆一块研究租房资料,秦早川蹲在树下数蚂蚁。 这几天没有下雨,地面是干的,车轮掀飞了一阵尘土。林渡从车里下来,一手插在口袋,一手关车门。秦早川站起来噔噔噔跑过去抱他。林渡便用双手拥抱秦早川。秦晚舟远远地盯着他们看。 阿婆抬头,掀起老花镜看看林渡,说:“小林来啦。你去吧。” 秦晚舟故意别开目光,不再继续看林渡,说:“婆婆,这个房子还满意吗?” “好的好的。都好的。”阿婆说。她总这么说。秦晚舟给她买菜,她这么说。秦晚舟给她买锅碗瓢盆,她也这么说。 秦晚舟习惯了,但还是很认真地指着图纸告诉她:“有个院子,到时候买套花园躺椅,拉个遮阳用的伞或者是别的什么,你可以在下面乘凉。” 林渡抱着秦早川走了过来,秦晚舟还是故意不看他。阿婆晃着扇子拍秦晚舟的手臂,说:“好的好的。都好的。你们玩儿去吧。” 秦晚舟笑,收起图纸:“我今天幼儿园有工作的。”他终于抬起头看林渡,说:“不是让你今天不用来了吗?” “送完你和小宝,我就回研究所。”林渡表情淡淡地说。 秦晚舟耸耸肩,跟着林渡一块上了车。 送走秦早川。林渡调转车头往幼儿园开。 秦晚舟没跟林渡说今天他去水族馆,只说了要去帮忙组织课外活动。 因为家长接送孩子,幼儿园门口容易堵车,林渡在稍微远一点的地方找了个路边停车位。他刚拉上手刹,秦晚舟就摁开了安全带的扣子,侧过身子,抓着林渡的胳膊倾身上前吻他的嘴。 两个人的双唇分开,在很近的距离对视了一会儿。林渡表情有些茫然,似乎完全没理解为什么秦晚舟要吻他。 秦晚舟挑了一下眉毛,解释说:“早安吻。” “你刚刚不是不想理我吗?” “哪有这种事!”秦晚舟矢口否认。 “有的。”林渡坚持。 “行吧。确实有。”秦晚舟立刻改口,也没觉得承认了有什么大不了的,“我又不能在人前光明正大地抱你亲你。理你干嘛?” 林渡望着秦晚舟。他的眼睛像是栖息着鸟群的湖,数以万计的鸟扑扇着翅膀,啪啦啪啦地飞了起来,露出底下粼粼的湖面。 他突然扣住秦晚舟后颈,将他压向自己,然后亲吻他的嘴,碾压他的唇,舔他的舌头。秦晚舟仰着脸回吻他,手指摸林渡的脸和喉结。 林渡推他的肩膀,将他压进车椅里。秦晚舟半睁着眼,看车窗外来来回回经过的许多人。 隔着一层防窥膜,他能清晰地看到他们的侧脸,但是他们看不到他。他们看不到他正在狭小的车厢里与林渡做着隐秘又亲热的事情。 秦晚舟的手绕过林渡的背,指尖抚摸他脊椎突出的骨骼,一颗一颗地摁了下去。林渡停了下来,抓住秦晚舟的手腕阻止了他。 “我要去研究所喂鱼了。”林渡突然说。 “真没情趣。”秦晚舟抿抿唇。他晃动手腕,从林渡的手掌中挣脱出来。 林渡不回答。他支起身子,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摁开了车门锁,“活动什么时候解散?我来接你。” “解散了我给你打电话。”秦晚舟半推开车门,回头瞅了林渡一眼,笑起来,“晚上继续吗?” “晚上天乐会过来带你练车。”林渡面色正经。 “哦,那可惜了。”秦晚舟说。一推车门就钻了出去,往幼儿园的方向走。 秦晚舟其实平常主动得不多。而林渡也只停留在亲吻和拥抱,没有再进一步。 也许林渡是想给自己留点后路,又或者害怕走到最后一步秦晚舟会死乞白赖地找他负责任。 然而秦晚舟其实根本不在乎。他甚至在偷偷摸摸地好奇着,与情涩有关的下一步。 即使林渡心里装着不可能的人,他还是诚实地表现出对秦晚舟身体的依恋。那秦晚舟为什么不可以大方接受。 当了替身难道就不可以拥有和享受一点快乐吗? 如果他们之间必然只是一场期间限定的关系。那他能够触碰林渡的时间每分每秒都在倒数。人与人的关系,爱与不爱,诸如此类的议题太过宏大了,只有亲吻和拥抱是实在的。 他喜欢林渡身上的温度。哪怕是大热天,他也想从他身上偷出点暖来。最好能热得他大汗淋漓,热得他无法思考。最后洗完澡再一起喝一杯热茶。 秦晚舟想着,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林渡并没走。他也下了车,站在车旁望着他。秦晚舟笑了,冲林渡挥了挥手。 水族馆还是原来那样。安静又清凉。适合做梦。 小朋友们排成了一溜,一个跟着一个,后面的小手牵着前面的衣角,小心翼翼地吵闹着。他们路过带着不同光彩的水缸,发出不同的感慨和惊叹。 秦晚舟牵着最前面的孩子的手,教孩子们不同鱼的英语名称。他的手指又在玻璃上跳起了舞。 他们最后要参观的是标本室。 秦晚舟记得小时候来水族馆的时候还没有标本室。上次跟林渡来这也没进去。不过他并没觉得多可惜。 标本室里灯光很亮。老师让孩子们在这里各自散开,自由观看。 每一个动物标本旁边都立了个科普说明牌。大班的孩子们已经开始识些字了,但仍不足以读懂牌子上所有的说明,还需要老师帮忙介绍。 小千拉扯着秦晚舟的手到处转悠,要他给她念每一块牌上的说明。 秦晚舟发现这里的动物都是曾经在水族馆里生活过,说明牌上面不但写了相关的科普知识,还细心地写了它们在馆里生活的点滴故事。 他们慢悠悠地走到了一只海龟标本面前。秦晚舟的目光越过了旁边的说明牌,率先落在小动物的身上。 海龟的眼珠是玻璃做的,圆溜溜的。眼睛后面有一小块颜色不一样的斑纹,看起来像是一块胎记或者烙印。背上的壳刷了层油,边缘似乎被磕碰过,有些残缺了,蒙着一层陈旧的灰。它干瘪的四肢伸展着,如同飞翔般,是栩栩如生的模样。 第66章 秦晚舟望着它出神。 它风尘仆仆地从时光里游出来的,游到了他的面前。 小千扯了扯秦晚舟的手,指着海龟问:“秦老师,海龟英文怎么说的?” “sea turtle。这应该是一只玳瑁海龟。”秦晚舟回答她。说完,他便突然回想起了林渡的话,天井的水池里曾经住着一只玳瑁海龟。 是它吧?秦晚舟想。林渡认识它的吧? 是不是因为它,林渡才不喜欢标本室? “玳瑁海龟,玳瑁海龟。”小千喃喃地学着秦晚舟的话,眼珠子滴溜溜地转着四处看。突然,她拽住秦晚舟的手,指着说明牌上的字说:“秦老师,它有名字哎。” “是吗?”秦晚舟后退了一步,眼睫下垂,目光下落。他在密密麻麻的文字里寻找它的姓名。 “这里啊。这两个字是‘名字’吧。”小千努力伸着手指,指给他看。 标本室里的小型鱼类很多,绝大多数都没有名字的。这只小海龟会有名字,说不定还是林渡取的。秦晚舟胡思乱想着,眼睛缓慢地滑过牌子上长篇大论的科普知识。因为太过漫不经心,他半天都没找到“名字”两个字。 林小娟忽然靠了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秦老师,到时间了。小千快去排好队,我们要出去了。” “啊?嗯……”秦晚舟收回视线。他还没找到名字。不过算了。大不了回去问问林渡。 小千指着牌子对林小娟说:“林老师,你看这只海龟有名字唉。” 林小娟脑袋往前凑,眼睛一扫便看到了,“真的哎!”秦晚舟这时已经往回走了。他还得去组织小朋友们排队。 小千问:“它叫什么啊?” 林小娟说:“托托。好奇怪的名字。” 秦晚舟脚步一顿,重新转过身,问:“你说它叫什么?” “啊?”林小娟被他突然一变的语气吓了一跳,一时间还以为自己是看错了。她弯下腰,再次仔细确认上面的名字,说:“没错啊,是叫托托。” 秦晚舟折了回来,站在牌子前低下了头。他找到了它的名字,也找到了它的死亡时间。 它叫托托。 它去世了。 它死于林渡的十五岁。他父亲去世的那一年。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2章 变成小狗(6) 托托是turtle的谐音。秦晚舟早应该想到的。真是枉学了这么多年的英语。 可是白月光这个事情该怎么理解?爱上海龟又算是个什么性癖? 而秦晚舟想破了脑袋也没琢磨明白,自己与海龟的共同点到底在哪儿。 他火冒三丈,觉得林渡真是个混账。火冒三丈后又觉得怜惜。人得有多寂寞才会爱上一只海龟。 这样那样的情绪颠来倒去,秦晚舟有些糊涂了。他心事重重,不专心地打着转向盘。副驾驶上的杜天乐破口大骂:“秦晚舟!太近了太近了!你特么又不打转向灯。”幸好郊外的海边公路没几辆车,也没有太多摄像头。秦晚舟干脆靠边停车,摁下停车灯,拉起手刹,手肘搭在方向盘上,望着前方发呆。 杜天乐骂骂咧咧:“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啊?”秦晚舟反应迟缓,慢吞吞地转过脸看杜天乐,“你要带我喝酒吗?” “带你喝个鬼!”杜天乐语气恶劣,“你今天一直在开小差。” 秦晚舟趴在方向盘,侧过头对杜天乐笑:“因为我有心事啊。有心事的时候不就应该喝酒吗?带我去呗。杜总。” 杜天乐斜着眼睛瞧了他一眼,说:“下车。我来开。” 两个人推门下车,交换了座位。杜天乐低头扣安全带,秦晚舟舒舒服服地靠着座椅,有些漫不经心地看着窗外说:“你能带我去gay bar吗?” 杜天乐手一抖,安全带没拉好,缩了回去。他缓慢地抬起头:“你说什么?” “你听见了的吧?” “没听见!我送你回家。”杜天乐利落地扣好安全带,启动了汽车。 “我要去gay bar。”秦晚舟字正腔圆地重复,语气相当坚定。 杜天乐烦躁地抓了把头发,问:“你要干什么啊?秦晚舟。你特么今天是疯了吧。” “我想问些事情。”秦晚舟说,“纸上得来终觉浅。要学点真东西,就得走进人民群众中。” “又抖书袋子。”杜天乐抱怨,“你想问什么?直接问我。” “我想知道男人之间到底是怎么谈恋爱的。”秦晚舟说。 杜天乐大喊:“我告诉你啊!” “你的我已经知道了。”秦晚舟说,“我想知道点别人的事。” 杜天乐嗤了声,“这个圈子里各种奇葩的没节操的烂事可太多了。你听了也不怕做噩梦。” “没节操不是正好么。”秦晚舟说,“我很好奇男人之间到底是怎么作爱的。我想知道每一个细节。这些你会告诉我吗?” 杜天乐的耳朵红了。他放下手刹,盯着前方,不再看秦晚舟:“我知道一个地方。” 秦晚舟笑了。他拧高汽车音响的音量,手指轻轻地敲打着玻璃窗,随着旋律哼起了歌。 杜天乐在大学期间混过一段时间的夜店。圈子里的酒吧或多或少都去过。最终他选择了一间相对正经的酒吧。价格虽然贵些,但酒调得不错。重点是这里没有乱晃的灯光,也不会循环播放蔡依林的《舞娘》。 秦晚舟站在门口,微微仰着头看霓虹招牌上的名称。 “南波湾……”他念完上面的字,笑出了声,“no.1啊。这里一号很多吗?” “你想多了。无论到哪儿都一定是0号更多。”杜天乐锁上车子,双手插进裤袋里,步履轻快地跳上阶梯,走了几步后又转身看秦晚舟,“这其实是个面向大众的酒吧。只因为老板是同志,久而久之就有不少圈内人喜欢跑到在这里玩。” 秦晚舟还站在原地,像个涉世未深的学生,睁着双眼好奇地到处打量。“你带林渡来过这吗?” 杜天乐咧开嘴笑,垂着眼睛俯视秦晚舟,意味深长地说:“当然。大学的时候他一回国,我就带他去各种酒吧夜店。甚至去过那种特别乱的,纯找人约p睡觉的地方。” “这样啊……”秦晚舟的嘴唇往内抿了一下。霓虹灯在他的脸上调出了暧昧的颜色,“有人约他吗?” “你说呢?”杜天乐说,“看上他的人海了去了,前赴后继的。” 秦晚舟没说话,只是一味地笑。 “你放心。这家酒吧不乱。客人素质都挺高的。”杜天乐说,“你要觉得害怕,我们也可以回去。” “我不害怕啊。”秦晚舟眯起眼笑起来,他小跑了两步跳上台阶,来到杜天乐身边,“走吧。乐乐。” 杜天乐这人多多少少有些英雄情结。他喜欢被人依靠,被人需要。因为林渡是个社交废物,所以他才会特别热衷于给他张罗介绍朋友的事。也是出于同样的心理,杜天乐把秦晚舟带到了酒吧。他理所当然地认为,在这种特殊陌生环境下秦晚舟一定会感到不安,会手足无措。而杜天乐则会用游刃有余的姿态,大方地为他提供无穷无尽的帮助和安全感。 今晚,杜天乐即将在秦晚舟心里成为一个无比帅气的朋友。 然而事实却不是这样的。 秦晚舟表现得如鱼得水。他进入酒吧后便随意地找了个吧台的位置入座,轻车熟路地开始翻看酒水单子。杜天乐故意落后了几步,他还满心期待着秦晚舟发现他不在,然后慌里慌张地回头找自己。 然而就仅仅在杜天乐姗姗来迟的几十秒内,秦晚舟旁边的座位立刻被一个男人占领了。 杜天乐心里猛地咯噔了一下。 他已经太久没有逛过圈子内的酒吧了,对于里面这个圈子里丛林法则的敏感度大大下降。杜天乐环视了一圈,发现酒吧四处的晦暗角落里潜伏着好多双虎视眈眈的眼睛。他为自己的迟钝后悔莫及。 杜天乐早该预想到,秦晚舟这样的长相,一踏进酒吧必然会被盯上。 杜天乐咽了口唾沫,刚想要走上前去把那个来搭讪的男人赶走,却被人拉住了胳膊。他扭头一看,是酒吧老板。 “哎哟,乐乐哥,好久不见了。听说你跟小唐分了?”这人长得又细又长,像根会行走的竹竿。 “好久不见啊老板。我这还有些事,失陪了啊。”杜天乐使劲甩着被人抓住的手,眼睛却死死地盯着秦晚舟,不敢离开半秒。他眼睁睁地看到男人为秦晚舟点了酒。而秦晚舟懒懒地倚着吧台,撑着脑袋冲着男人露出微笑。 竹竿攥着杜天乐不放手,“唉,你急什么啊。好久没来了。过来陪人家喝两杯嘛。我请客。” 杜天乐看到男人贴近秦晚舟的耳朵,似乎是说了些什么,秦晚舟摇摇头,依旧在笑,眼睛被吧台的灯光照得水波流转。 “卧槽!”杜天乐开始骂脏话,“竹竿子你特么给我放手。我真得走了!” 第67章 竹竿掀起眼皮往秦晚舟的方向看了一眼,“他是你处的新男友?天啊,乐乐哥你现在转号当0了?” “谁特么当0了?”杜天乐终于抽出了手,龇牙咧嘴地摸摸被攥疼的手腕,“你哪儿就看出他是1了?” “很1啊。”竹竿说完,捂住嘴咯咯笑起来,“难不成你们现在是在搞side?” “他是我朋友。” “那你紧张个屁啊。”竹竿白眼一翻,“人家不是谈得挺好的吗?” “谈得好才要命。”杜天乐满脸哀愁地说,“真的要命。” 他们还没聊几句话。刚刚还在跟秦晚舟谈笑风生的男人已经从高凳上跳下,神色古怪地走了过来。杜天乐发现他曾经跟这人打过几次照面,不算太熟。 “乐哥。”男人撩了一下耳边的头发,向杜天乐打了个招呼,几分娇嗔几分埋怨:“你朋友真是个怪咖哎~” “你们聊什么了?”看到秦晚舟身边没了人,杜天乐暗自松了口气。 “他问我,会不会因为喜欢海龟而喜欢上某个人。”男人耸耸肩。 杜天乐皱起脸,“什么玩意儿?” 竹竿在一旁大笑起来,说:“真有趣。我感觉他跟你那个发小挺像的。是叫……林渡,对吧?” “哪儿像了?”杜天乐的脸皱得更厉害了。他歪了歪脑袋向秦晚舟望了过去。 秦晚舟翘着腿,小口小口地抿着别人买给他的酒。另一个男人靠了过去,在秦晚舟身边的座位落座。秦晚舟偏头冲那人笑了下。男人便立刻为他点了一杯新的酒。而杜天乐的神经又再次绷紧了。 “你不懂。”竹竿说,“他们俩身上都有一种天真奇幻的气质。” “确实不懂。”杜天乐敷衍了一句,“哎,你们店里这些个零号的朋友们今天吃春药了?怎么一个个前赴后继的。” “你也挺天真的。不过你比较接地气,不够脱俗。”竹竿没接杜天乐的话茬,用双手把他扭着的脑袋摆正,“乐乐哥,你就别操心了。我混迹江湖多年,看人看得可准了。一般人你朋友是看不上的。我们找个地方坐下,喝点酒叙叙旧啊。” 杜天乐的头虽然被摆正了,眼睛却依旧斜着。正如竹竿所说,第二个男人也没有坐太久。他离开秦晚舟,走过来向杜天乐打招呼。 “你朋友是喝多了还是脑子有病?”二号搭讪者闷声抱怨。 杜天乐赶紧问:“他又说了什么了?” “他问我,他哪里长得像海龟?” 作者有话说: 人看着还好,其实已经疯了。 明天见。 第73章 变成小狗(7) 继第二位搭讪者失败之后,出现了第三位挑战者。但杜天乐不再紧张兮兮了。他彻底放松警惕,就近找了个座位坐了下来,静观其变。 秦晚舟有自己的一套法子处理求欢的人,没有一点慌张,十分游刃有余。虽然杜天乐觉得用海龟当借口来装疯卖傻实在愚蠢。而且这一点也不像秦晚舟的风格,怎么听都更像林渡笨嘴拙舌的借口。 也许话术是会传染的。 两个人亲过嘴的果然是不太一样了。杜天乐如此暗暗想着。 搭讪者一号与二号自来熟地围在杜天乐身边,共享一张小圆桌。他们像非洲的细尾獴,挺直腰杆伸长脖子,紧紧盯着秦晚舟方向,企图聆听并不遥远的八卦。 秦晚舟捏着高脚杯,低头小口享用着第三杯来自搭讪者的酒。灯光透过彩色的酒水,在他的指甲涂了一抹橙红。他抿完酒,微微掀起眼皮看向陌生人,露出没有丝毫真心的微笑。 一号用手撑着头,目光痴痴:“乐哥,你朋友长得真是秀色可餐。” 二号接话:“他从哪儿来的?怎么之前从没见过。” “别痴心妄想了啊。没你们的份。”杜天乐做作地理着衣服。他浸润在众人啧啧惊叹所带来的自豪里。似乎每一句赞美都在有效证明他交友识人的毒辣眼光。 “这事儿是你说得算的吗?你跟他也不是一对吧?”一号的将脑袋抬离手掌,眼珠子转着,在杜天乐身上打量了一番,“你俩撞号了吧?” “我觉得他是直的。天生克我们这种无1无靠的。”二号认真地探讨,并试图向杜天克求证,“我猜得对不对?” “谁知道。”杜天乐敷衍说,“直的弯的都没你们什么事。” 两个人发出了扫兴的嘘声。 杜天乐这才往回想。秦晚舟怎么就弯了呢?他为什么能转变得如此自然丝滑,似乎没怎么挣扎就承认了爱上林渡这件事。 竹竿端酒过来,杜天乐摇摇头说:“我喝橙汁。”竹竿翻了翻眼,又回去给他拿橙汁。 “哎,那个搭讪的人,就是那谁吧……鼎鼎大名的心理医生。”一号注意到了三号搭讪者的脸,忽然挺直了腰背。 “就是他啊。”二号低头抠着自己的指甲,“眼毒手辣的东西。” 杜天乐问:“谁啊?” 竹竿回来了,将橙汁“啪”地摔在杜天乐面前,撒了几滴,“那人是圈子里的顶级猎手。他看上谁基本上都能弄到手。直男也能给你掰成蚊香那么弯。” 杜天乐嗤之以鼻:“哟嚯~真这么牛?”他仰头喝橙汁,眼睛向秦晚舟瞟去。他看到医生的手轻轻地搭放在了秦晚舟的膝盖上。秦晚舟毫无知觉似的继续喝着酒。医生凑了过去,说了些什么。秦晚舟在笑,肩膀微微耸动。 秦晚舟笑得杜天乐如坐针毡。他站了起来,说:“我要把他带过来。” 一号跟二号像押犯人似的把他猛地摁了回去。“乐哥你别捣乱啊!”一号说。他盯着医生,磨着牙:“我倒是要看看,这人究竟有多大本事,能不能成功。” 二号问:“赌一把吗?” 竹竿说:“我赌医生能。如果输了,我给你们免了今晚的单” 一号说:“我赌不能。”二号说:“我同上。” 只有杜天乐在拼命挣扎着,想要甩开禁锢他的两人。他嚎叫着:“哎卧槽你们疯了吧,都特么给我放开!” 酒吧的音乐声虽然不吵,但是音量并不小。仿佛就是为了给人制造凑近耳朵说话的机会。 秦晚舟并没有注意到几米开外杜天乐的怒吼。他正喝着第三杯酒,脸在发烫。 第三个与他搭讪的人声称自己是位心理医生。他对他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看起来有心事。” 秦晚舟忍不住笑起来。这世上所有人都有心事。有人想着金钱,有人想着声名,有人想着爱情。只有死人没有心事。 “心事攒得多了,容易变成心病。”医生继续说。他抬手招呼酒保,为秦晚舟点了一杯酒。 “那你觉得我的心病还有救吗?”秦晚舟歪头,好似是在看着对方,但他的眼睛里并没有人。 “我不确定。你得先给我尝试救你的机会。”医生摆动手指,无所事事地敲着桌面。 酒保为他们端来了新的酒。秦晚舟举起来轻轻碰了医生的酒杯,表示感谢。他言简意赅地说了关于海龟的事。医生耐心地听完后笑了。 “人的记忆往往需要一个具体的落点,可能是某个东西某个人,也可能是某种感官,比如气味或者是音乐。我想,他大概非常喜欢某一段时光,而你正好唤醒了他。”医生不急不缓地说着,“也可能他很害羞。所以才找了一个借口来接近你。” 秦晚舟鼻子哼着笑了几声,手不安分地转着高脚杯:“那你说……我在恼羞成怒些什么?” “因为你吃醋。”医生说话的语句简短,语气肯定,“然后突然发现吃醋的对象根本不存在,吃醋这个行为本来就没有意义。很荒谬。” 秦晚舟偏脸看了眼对方,“真是神医。您在哪里工作?我回头指定得给您送面锦旗过去。” 医生微微一笑,“这只是你的疑问,并不是心事。你的病灶在别的地方。” “是吗?”秦晚舟应了声,又问:“那在哪儿呢?” “在爱而不得。”医生说。 秦晚舟轻声地重复:“爱而不得啊……” “因为某些原因,你无法跟他在一起。你很犹豫,也很矛盾,不想沦陷,又抵抗不住欲望。”医生的手轻轻搭在秦晚舟的膝盖上,凑近低声说:“我说对了吗?” 秦晚舟忍不住笑了。他以为自己读了些书,看了些电影,也经历过一些人生百态,应该会有更高级的烦恼。结果自己依旧庸俗而无趣。 “很多人都无法跟自己所爱的人在一起。我也一样。”医生说。他的手掌向上滑动,摸到秦晚舟的大腿上。秦晚舟感觉到他的手掌。他的手指凉,并不温暖。 医生说:“有时候我们要把欲望处理掉。这样才能更好的思考问题。” 秦晚舟不笑了。他垂下眼皮,盯着已经见底的酒杯。 “生活已经很痛苦了。我们总得找一些快乐,找一些自由。”他循循善诱,贴靠得更近。秦晚舟闻到了他身上的古龙香水味,听到他对他低声说:“你需要帮忙。我可以帮你。让我来帮你。” 第68章 秦晚舟想起林渡。林渡从来不喷香水。他喜欢穿柔软的衣服,一身干干净净的洗衣液味。可他脱掉衣服又会冒出另一种若有似无的味道。恋人?家人?秦晚舟说不好。反正应该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人会有的味道。 “医生。”秦晚舟的腿往回收,摆脱了对方的手,歪着脑袋笑,“你们诊所还有这样的服务啊?心理咨询现在都内卷到要卖身的程度了吗?” 医生微微一愣,说:“这不是心理咨询的范畴。算是我个人提供的。” “免费的?” 医生笑笑,说:“嗯。免费。” “免费的啊……”秦晚舟尾调拉得很长,说:“免费的能有什么好东西。” 医生皱了皱眉头:“什么?” “你知道我有喜欢的人,还来招惹我。这在心理学里应该叫什么呢?过分自信,还是不识好歹?”秦晚舟撑着脸,侧着头看向医生,笑着,“你要怎么证明,你是那个能够给我提供快乐的人?” 医生不说话了。 “你证明不了。”秦晚舟垂下眼睛不再看他,手转着酒杯玩着,“大家时间都挺宝贵的。我才不要为不确定的事情浪费时间。” 医生笑笑,退回了合理的社交距离。他向他举起酒杯,“是么?真是遗憾。” 秦晚舟用自己的酒杯碰了碰他的,将里面的酒水一饮而尽。他有些醉了,手不停地转着酒杯,看着灯光穿过玻璃杯落在桌子上的影子,喃喃自语:“在哪儿呢。在哪儿呢。给我快乐和自由的人在哪儿呢?” 回家的路上,杜天乐对秦晚舟说:“托你的福,一号和二号今天的酒水免单了。” “一号二号是谁?”秦晚舟问。 杜天乐哈哈笑起来,说:“不重要。你问到想问的事情了吗?” “没有唉。净聊些有的没的了。”秦晚舟颇为遗憾地说,“真到要办事的时候,再自由发挥吧。” 杜天乐耸耸肩膀,说:“你牛逼。” 秦晚舟低低地笑了两声,又说:“大家都很热情大方,酒的味道也不错。要是有机会,可以再去。” “你还是别去了。”杜天乐说,“就去那么一会儿,多少人心里起痒痒。你们这种直男天克他们那些无1无靠的。” 秦晚舟大笑,“我以为我弯了。” “你只是爱上林渡而已。”杜天乐纠正说。 回到筒子楼底下,酒劲慢悠悠地爬上了秦晚舟的脑袋。他变得安静,走路有些飘了。杜天乐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搀扶他上楼。两个人勾肩搭背,差点在二楼那阶高出的台阶上摔个半死。磕磕绊绊终于爬到了四层半,刚走到转角处,两人一抬头便看到了林渡。 他就站在门口,背对着室内的光,脸上布满阴影。一双幽深的眼睛,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去哪儿了?”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74章 变成小狗(8) 林渡背对着房间,将门轻轻合上了。没有室内光的走廊更加阴暗。他将双手缓慢地插进兜里,一步一步走下阶梯。 “去哪儿了?” 杜天乐真想把秦晚舟往地上一扔拔腿就跑。可是该死的良心拖住了他的脚,让他支撑着半醉半醒的秦晚舟。 秦晚舟抬起头,看到林渡一下就笑开了。他兴高采烈地喊他:“小渡小渡。” 林渡愣了下,僵硬的表情软了一些。他回答说:“我在。” 杜天乐在一旁听得直抽气:“嘶……你们这调情的方式现在都这么高级了吗?” 秦晚舟低声嗤嗤笑了起来。他放开杜天乐,一手扶着墙,飘飘晃晃地爬上楼梯,向林渡走去。他双手攀住林渡的肩膀,搂着他撒娇似的说:“我回来啦!” 林渡单手搂了一下秦晚舟的腰,让他贴着自己靠着。他的眼睛还盯着杜天乐。而杜天乐的脚已经往后挪了。 “他交给你了。我撤了啊。回见。”杜天乐说完,扭头就往楼下走。 秦晚舟挨着林渡,笑眯眯地说:“回见啊。下次再一起去喝酒呀乐乐哥!” “嘶……怎么哪壶不提提哪壶啊。”杜天乐吸了口气,拼命加快脚步。 林渡扶着秦晚舟坐在楼梯上,对他说:“你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去送送他。” 楼下飘来一阵声音,“别送了。我能走能跳的,有什么好送啊。” “送吧送吧。我在这等你。”秦晚舟冲林渡摆摆手,然后撑着自己的脑袋坐着。 林渡深深地看了秦晚舟一眼,确认他坐稳了,便转头去追杜天乐。 杜天乐跑出一楼楼梯间,一扭头看到林渡还跟在后面,忍无可忍地大喊:“是他自己死乞白赖非要我带他去酒吧的。你不高兴找他说理去。” 夜风吹着树叶沙沙响。林渡走近杜天,语气不咸不淡:“小声点。大家都睡了。” 杜天乐认命似的叹口气,从兜里掏出烟,刚想往嘴里塞,烟就被林渡拔了下来。 “喂!”杜天乐发出抗议。 “别抽了。没有怪你的意思。”林渡将烟又塞回了他手上的烟盒,“他去酒吧干什么?” “喝酒,聊天。”杜天乐没好气地说,他看了看手上的烟,没了兴致,干脆又塞回裤袋里收了起来。 “为什么突然想去酒吧?” “你问他啊。你问我干嘛。”杜天乐抱怨,“你当我乐意啊。我特么一晚上担心受怕,一滴酒都没敢喝。他一走进酒吧,一屋子的0都吻上来了。” 林渡皱起眉头,“真的是他要去的?” “骗你我下半辈子阳痿,现在能信了吗?”杜天乐烦躁地拨弄自己的刘海,“我们去了南波湾,没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林渡不再说话,陷入了沉默的思考。 杜天乐问:“大哥,我能走了吗?” 林渡说:“路上小心。” 杜天乐扭头往外走了两步,想了想又返了回来。他掏出钱包,从夹层里取出个安全套塞进林渡手里,“哥儿们只能帮你到这了。”他说完,拍了拍林渡的肩膀,走了。 林渡站在原地看着杜天乐消失在巷口,低下头摊开手掌。包装上面用吵闹的字体写着“超薄裸感”。尖锐的塑料边角扎着他的手掌。 秦晚舟坐在楼梯上,挨着脏兮兮的墙。墙面不断往下掉着腻子,他的t恤上也蹭了一小块白。 他还不算醉到意识不清,只是身体不太受使唤,像泡在水了。他的眼角被泡红了,手脚被泡软了。那些理智,原则,信念也一同被泡得松散。 视野里出现了一双鞋子。林渡回来了。他走路很轻,几乎没有声响。 秦晚舟仰起头看他,露出笑。他这一晚上一直在对人微笑,但这并不表示他的心情很好。 林渡的表情很淡,眉头微微往下压着。哪怕是醉了,秦晚舟依旧能看出他在不高兴。林渡的嘴唇动了动,开口喊他:“秦晚舟……” “你闭嘴,别说话。”秦晚舟说。他不想听林渡说话。他现在不太清醒,容易冲动。林渡一说话,他就想跟他讨些公道。 为什么要用托托骗人。为什么骗人又对我那么好。为什么呢?为什么? 林渡闭上了嘴。他会做那么多事,最擅长的还是沉默。 他支撑着秦晚舟站起来,揽着抱着把他带进房间,带进浴室,然后将他扒光,用花洒从头到尾地淋湿。 他在他身上抹满沐浴露,又在他头发上涂满洗发水。秦晚舟带回了一股淡淡的古龙香水味,林渡急切地想要把那个味道洗掉。 秦晚舟一言不发地承受着他的摆弄,用微红的双眼望着他。 他的眼睛好像带了火星子。他看得林渡浑身燥烫,脑袋烧得噼里啪啦直响。 秦晚舟这一晚上到底做了什么?跟别人谈了什么?他们坐在一起会挨得很近吗? 他会对那些人笑吧。他对谁都笑,笑得不显山不露水,笑得那么好看暧昧,笑得那样蛊惑人心。 林渡咬着牙,忍耐着被嫉妒灼灼烧过的疼痛。秦晚舟就在他眼前,完完整整,一丝不挂。可是他的心呢?他的心在哪儿呢?在这儿吗? 他的心太难琢磨了。 “秦晚舟。我讨厌你这样。”林渡扣住他的后颈,盯着他的眼睛说。 可是他有什么资格说讨厌,他以什么立场发表抗议。 林渡觉得悲哀,又觉得委屈。 秦晚舟倚靠了上来,湿漉漉的身体贴着林渡,弄湿了衣服。他笑着,双手搭在林渡的肩膀上,搂他的脖子。 “我也讨厌你。”秦晚舟仰起下巴,亲吻林渡的嘴唇,“讨厌你总往我的生活里钻。” 他看看他,又亲他,“讨厌你总往我心里钻。” 林渡的脑子空了一秒,回过神自己已经被花洒浇透了。他把秦晚舟摁到了墙角,凶狠地吻他。 秦晚舟被吻得喘不上气,紧紧抓着林渡的背。 “林渡。”秦晚舟在嘴唇分开的间隙说了话,中间换了口气,像是一声叹息。他说:“林渡,我们作爱吧。我想做了。” 第69章 他们一边纠缠亲吻,一边从浴室移动到客厅。瓷砖上踩出了一串脚印,滴滴答答掉了数不清的水迹。 秦晚舟把主动权交了出去,就像一叶小舟将自己交给了庞大的海洋。他感觉到林渡的手指在他身上来来回回,没什么耐心探索着。他的手掌温暖,双眼滚烫,出过汗的后背一片沁凉。 “你真的确定吗?”林渡望着他,似乎是挤出了最后残存的理智发出警告。“我会做到最后。”他说,“中途不会停的。” 秦晚舟笑,“平常没见你这么多话。”他抚摸林渡的头发:“别说话。” 他们互相骗来骗去,各自有许多秘密。 秦晚舟好像知道了林渡喜欢他。他还知道林渡被困在遗言里,不能轻易说喜欢。 秦晚舟能怎么办。他怎么舍得怪他,又怎么舍得逼他呢。 秦晚舟想起了许多爱情故事,许多爱情电影。那些全是相爱的人,每一对都比他们要体面。可是那些人最后也不一定能在一起。在一起也不一定能到最后。 爱有什么用呢? 爱一无是处。 秦晚舟望着林渡的眼睛,意识被解体成两半。一半在精明地盘算着以后该怎么办。而另一半享受着林渡贪婪的啃食,以及唾液包裹下嘴唇微微的酸痛。 身下的沙发很硬硌得秦晚舟浑身都在痛。他断断续续地喊:“林渡,轻点。” 林渡没听到似的沉默地持续着动作。他抓着秦晚舟的手,怜惜地亲吻他的手指和手背。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滴落在秦晚舟的锁骨上。 秦晚舟不想再思考了。他平常想得太多,总在盘算合不合适,应不应该。这个时间点不适合用来深思熟虑。 快乐拔地而起。他被推到浪尖,又被挑到云端。像是在海里随波逐流,又像轻飘飘地浮在云间。无论哪一个,都是自由的地方。 生活太苦了。他需要把这些事情放放。他喝醉了,有充足的理由去放纵一次。 他要去寻找一些快乐,一些自由。 秦晚舟半阖着眼,透过一片朦胧望着着林渡。他向他伸出手,指尖微颤着抚摸过他的脸颊。 就是他呀。是林渡啊。 我的快乐,我的自由。 作者有话说: 周五见 第75章 变成小狗(9) 秦晚舟意识有些模糊了。他隐约感觉到林渡帮他擦拭了身体,给他拿来了枕头和薄被。然后他抚摸他的头发,亲他的脸。 他说:“我回去会跟我妈谈清楚。” 秦晚舟实在是太累了,睁不开眼睛,连根手指都不想动。他的大脑仿佛生锈似的粘黏在一起,转不起来了。他没有回答林渡的话,沉默地坠入并不安稳的浅眠之中。 这一觉并没有睡到底。秦晚舟被手机铃声吵醒了。他睁开眼发现林渡还没有睡着。他将地铺移到了沙发旁边,正坐着,看着高声歌唱的手机发愁。 “谁?”秦晚舟用手支起身体,从沙发上爬了起来。 “林小娟。”林渡抬起脸看看秦晚舟,把手机还给他。 秦晚舟一手接过手机,另一只手抓了抓头。沙发太硬了,睡得他浑身都在痛。他看到时间显示的是凌晨四点,不禁蹙了蹙眉头,赶紧接起电话。 电话接通了,对面传来了若有似无的抽泣声。 “怎么了?”秦晚舟问。 “秦老师。我……我能去你家呆一会儿吗?”林小娟吞吞吐吐地说着话,“对不起我不想打扰你的。我打电话给赵老师和钱老师,她们都说不方便。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实在不知道该找谁。”她越说越着急,哭腔更重了。 “你在哪?”秦晚舟撑着浑身酸痛的身子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跑进房间里找衣服。 “在幼儿园附近的麦当劳。”林小娟抽着鼻涕。 秦晚舟随意地抽出两件衣服,歪着脑袋夹着电话走出了房间,“我去接你。” “不用了吧。小宝怎么办?” “小宝有人看。现在天还没亮,你一个小姑娘在外面走不安全。等着我。”他挂掉电话,迅速穿好衣服。林渡依旧坐在地铺上,仰着脑袋看他,“出门?” “嗯。去把林小娟接过来。”秦晚舟说。他迅速走回林渡面前,弯下腰捧着他的脸亲了两口,“幸亏有你。你在这可真好。”林渡抬手摸秦晚舟的手背,弯弯嘴角腼腆地笑了。 “在我回来之前要把衣服穿好啊。”秦晚舟翻转手掌握住林渡的手,捏了捏,“我会给你带早餐。” 林渡仰着脸望着秦晚舟点点头,依旧是沉默温和的模样。 秦晚舟在麦当劳的角落里找到了林小娟。她趴在桌子上,手边摆着空空荡荡的餐盘,上面只有饮料和薯片。听到声音,她缓慢地抬起了脸,眼睛肿的双眼皮都快没了。 “林老师,我来了。”秦晚舟当做没看见她的肿眼皮,语调轻快地向她打招呼。 而林小娟看到秦晚舟,第一句话还是在道歉:“对不起。” “干嘛道歉?”秦晚舟往她对面的座位上一坐,翘起腿,从餐盘里捡了一根吃剩的薯条塞进嘴里。 “打扰你休息了,对不起。”林小娟眨眼,一串眼泪掉了下来,“我原来想坚持到天亮,可是实在待不下去了。这里的空调好冷。” 秦晚舟伸手碰碰她的手臂,干脆用双手抓起她冰冷的手搓了搓。 “走吧,姑娘。”他说,“回家。” 林小娟始终没有说到底发生了什么。秦晚舟也没有问。他觉得也没有刨根问底的必要。 秦晚舟在幼儿园第一次见到林小娟时,她才刚大专毕业。水灵灵的一个小姑娘,见谁都笑。在日常间隙中听她聊起一些零星的,关于自己的事。断断续续地拼在一起,勉强组成一段随处可见的人生故事。 林小娟从大山里的一个不知名的小乡村独自一人来到这个城市,租住在一间小小的单人宿舍里。 一开始林小娟对秦晚舟很好奇,常常逮着他问有关大学的事情。有老师开玩笑说:“小娟再努力一把,也考个大学生当当呗。”林小娟吐吐舌头,笑着说她已经是村里最认真读书的女孩了。 林小娟交际圈十分简单,认识的人几乎都是幼儿园的老师和学生家长。秦晚舟与她共事了两年,从没见她谈过男朋友。也许这座城市对她来说大了一些,她熟悉得很慢。 幼师这份工作的杂事很多。日常工作除了上课,照顾孩子之外,课后还需要准备园区装饰,裁剪手工材料,策划活动,打扫消毒等等。周末两天还要轮换着值班。因为要照顾秦早川,秦晚舟很难将每样工作都做得面面俱到,总有手忙脚乱时候,而林小娟每次都主动过来,替他承担起一部分工作。 “秦老师,我来吧。” 在秦晚舟的记忆里,林小娟好像总在对他说这句话。一遍两遍,积累了上百遍。 秦晚舟没有问林小娟原因。 他很庆幸自己接到了林小娟的电话。这样他终于可以跑过来对她说一句:“林老师,我来了。” 林小娟身上穿的还是昨天去水族馆的衣服。除了一台手机,她没有携带任何东西。而手机的电量此时也已经见了底。她累坏了,在回程的出租车上就睡了过去。到了目的地,秦晚舟把林小娟喊醒,看着她竭尽全力撑开双眼模样,忍不住笑了起来。 “要我背你上去吗?”秦晚舟提议。 “没事。我能行。”林小娟稀里糊涂地推开车门,差点滚下去。秦晚舟叹气,伸出手将她捞了回来。 为了不让林小娟摔死在二楼那阶夺命阶梯上。秦晚舟一直攥着她的手腕,慢慢牵着上了楼。 林小娟一进门便看到林渡。她猛地清醒了过来,十分狼狈地僵在原地。秦晚舟跟在她身后,忙着关门,换鞋。他头也不抬,说:“我给你拿条新毛巾。你洗澡也好洗把脸也好,然后赶紧上床补个觉吧。不过我们家就一张床。你得小心点小宝。他有时候会踢人。” 林小娟盯着林渡,还是发愣。林渡对她说:“早上好。” 秦晚舟替林小娟回复:“你好~”然后拍拍林小娟的肩膀,说:“不用管他。你赶紧去吧。先睡觉,其他的事情睡醒再说。” 林小娟点点头,小声说:“打扰了”,简单洗漱之后就躲回了房间。 客厅里又剩下了秦晚舟和林渡。他们坐在一起默不作声地吃完了早餐。秦晚舟抬头看了眼钟。五点多了。 他抓着林渡滚到地铺上,说:“赶紧再睡一会。” 林渡看着秦晚舟,平静地眨了几下眼,问:“我是不是回去比较好?” 地铺的床垫并不宽敞。秦晚舟不得不侧身面对林渡躺着。他闭着眼睛贴着他说:“你把我跟人小姑娘扔一个房子里,更不好吧?” “好。”林渡点点头,犹豫了一会儿张开嘴,“昨晚……” 秦晚舟用鼻子轻轻呼气,手搂住林渡的腰,微微曲起背部,像抱孩子似的将林渡搂进自己怀里。 第70章 “睡吧宝贝。我真的要困死了。”秦晚舟闷着嗓子咕哝,他轻轻拍林渡的背:“晚安,林渡。” 林渡闭上嘴,似乎是呆住了,半晌才有些反应。他缓慢地收紧胳膊回抱秦晚舟,偏偏头将脸埋进秦晚舟胸口的衣服里。然后他深深地吸气,安静了下来。 “晚安……” 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一些重要的话没来得及说。爱做完了,总得拿出来谈一谈。 瞻前顾后是秦晚舟的坏毛病。他总想把问题全捋个明白。可是秦晚舟脑子还昏着,一点也不清醒,根本没想好下一步。 他们要在一起吗?能在一起吗? 然后呢? 以后林渡给的钱他拿不拿?他又能给林渡什么?身体?性?那跟卖身有什么区别。 跟林渡一比,秦晚舟一无所有。 他拖家带口,他贫困潦倒。他每天东奔西走地活着,身上扛着永远无法推卸的责任。他真的还有余力,在这么大的差距里经营出一段健康感情吗? 秦晚舟觉得好疲惫。 爱上一个人可真容易。 爱一个人怎么这么难。 他想不明白,于是什么都没说。 两个人在沉默的相拥中着睡了过去。很快天就彻底亮了。那些尚未诉诸于口的事就被别的事情插了队。 房子里第一个醒来的是秦早川。他没有穿戴假肢,单腿跳着从房间里冲了出来,像株会蹦的豌豆射手。 他十分慌乱地扑到秦晚舟的身上。秦晚舟被猛地一砸,瞬间就醒了。他看到秦早川伸直手指,拼命指房间,嚷嚷:“娟!娟!” “嗯,林小娟来了。”秦晚舟摸摸秦早川乱七八糟的头发说,“小声点哦。大家都在睡觉。” 秦早川声音小了一点,说:“为啥?” 秦晚舟闭上眼,想再偷点时间眯一会,“我不知道,我没问。” 在身边的林渡动了一下,睁开眼看了过来。秦晚舟轻轻叹口气,爬起来了。他还得给他们准备早餐。 大概是听到了动静,林小娟在不久后也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看起来睡得并不好,脸色十分苍白,眼下挂着浓烈的淤青。 秦早川看着林小娟,仰起头来问她:“为啥啊……” 林小娟苦涩地笑了一下,告诉他:“我妈妈来啦。” 秦早川歪歪脑袋,继续问:“那为啥啊?” 林小娟也没有隐瞒的意思,直白地说了前因后果:“有媒婆到我们家说媒。对方是县城里的一个小老板。给了红包,谈了彩礼。我爸擅自就将事情定了下来。所以我妈过来了。她过来带我回家结婚。”她停顿一秒,咽了口唾沫,噙着盈盈的泪望向房间里的所有人。 “他们把我卖了。” 作者有话说: 加更一章。 虽然说不了那么快。不妨碍两个人心知肚明的咯~ 待会零点后还有一章。回见。 第76章 变成小狗(10)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一些积藏在落后时代夹缝中的,骇人听闻的故事。 故事的听众们总会愤愤不平,会痛骂出口,或憋屈或愤恨。可是这些东西落在一个乡村姑娘身上,又变成了再稀松平常不过的事。 可是林小娟不会成为大女主的。她只是这个城市里最普通而微小的一员,忙忙碌碌,从事着工资并不高昂的工作,足够养活自己,谈不上飞黄腾达。 林小娟坐在饭桌旁的椅子上,用纸巾沾走眼角的眼泪:“我真的不想回去。我喜欢现在的工作和生活。可是……” 可是林小娟的母亲陈小梅不是那种撒泼打滚的角色。她脸上常年镶嵌着一种悲戚,祥林嫂般反反复复地念叨着一些无法抹去恩情,“你当年去念大专,你爸你哥都不同意。妈妈跑遍了整个村邻里邻居借了个遍,又翻了几座山到另一头去向亲戚借钱。鞋子都走破了。娟儿,妈妈来接你,搭了两天的车子。你不跟妈妈回去,妈妈怎么跟你爸交代啊?你不能这样只考虑自己的。”说完她会哭,哭得撕心裂肺,好像被人辜负了。 林小娟垂下眼皮,手里攥着纸巾,紧了又紧,“她说得我好像是罪人,好像都是我的错。我我实在受不了,就逃了出来。因为太着急,只拿了手机,没有证件住旅店。只好在麦当劳呆了一晚上。” 秦早川听不懂这个故事,早早地失去了耐心。他开始闹着要看电视。林渡给他打开了他喜欢看的电影。 林小娟流着泪:“我是欠她的。” 秦晚舟纠正她:“你不欠任何人。” 林小娟趴在桌子上又哭了。秦晚舟轻轻摸摸她的脑袋。 林渡说:“这不合理。为什么着急逼你结婚?” 林小娟的嘴唇压在自己的手肘上,声音闷闷地挤了出来,“我快25了。” 林渡说:“我已经26了。” 秦晚舟哼了声:“呵,我已经黄土埋脖子了。” 林小娟破涕为笑。 秦晚舟用手撑着脸,歪斜着身子坐在桌边,“林小娟不着急结婚,没准她哥哥着急结婚啊。” 林渡皱起眉头。秦晚舟笑话他:“何不食肉糜的少爷啊。” 林小娟的笑待了一会儿就跑了,忧愁又回到了脸上。她说:“我爸已经收了一部分钱了。好几万块。我还不起。” 林渡张了张嘴,“我……” “你什么你?”秦晚舟打断他,“小娟,这不是你欠的。不用还。谁拿的钱谁还。” 林小娟拧着眉毛,“那我该怎么办啊?” 秦晚舟说:“我只是个外人,不能随意评价你家里的事。但是如果你想躲一阵子,我可以帮你想办法。” “我躲这里……也不方便吧?” 秦晚舟轻轻地笑了声,“我知道个地方也许可以。帮你问问?” 秦晚舟去找了阿婆。尽管他说了只是暂住一段时间,阿婆听了还是喜笑颜开地答应,并手脚麻利地张罗了起来。 阿婆家里正好有两个房间,因为长年一人生活,另一间房子已经变成了杂物房。几个人花了小半天时间把房间收拾了起来,顺便把阿婆的屋子里里外外大扫除了一遍。 收拾完,秦晚舟跟林渡又到附近的市场购置了一些日常用品。林小娟就这么在阿婆家安顿了下来。 忙活到傍晚,林渡打算回去了。离开之前,他给母亲打了个电话。没有打通。于是他重新拨打了家里固定电话的号码。电话接通后,叶姨告诉他说母亲去东南亚出差了。 林渡站在大树底下,抓着电话的手缓缓垂落在身侧。他披着一身夕阳的碎光,轻轻地吐着气。秦晚舟问他怎么了。他老实回答了母亲在出差。 这意味着短时间内,林渡都没有跟都枝蔓面对面谈话的机会。 林渡垂下头盯着地面,脸上没什么表情。秦晚舟却觉得他整个人好像被什么架起来了似的,无力又僵硬。 秦晚舟偷偷捏了捏林渡的手,说:“不着急。” 林渡抬起头看向秦晚舟。他抿了一下嘴唇,肩膀松了下来。 林小娟走了出来,向他们道谢。 “对不起,给你们添那么多麻烦。我知道自己没出息。但我是真的怕见我妈。” 她的焦虑明晃晃地摆在脸上,跟旁边面无表情的林渡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逃避可耻但有效。”秦晚舟笑眯眯地说,“不丢人。” 虽然这世上似乎存在更爽快,更一劳永逸的方法。比如断绝亲子关系,比如逃离原生家庭。 可秦晚舟作为外人,没资格凭一件事就给父母子女之间判下深仇大恨的罪名,也不能要求每一个孩子都必须有反抗父母的勇气。 如果林小娟敢反抗,她就不会逃。 如果林渡有勇气找母亲谈,他就不会沉默这么多年。 秦晚舟觉得这些都没关系。惹不起就躲着。不敢说就等敢了再说。 都不丢人。 林小娟开始跟秦晚舟一起上下班。她每天战战兢兢,生怕母亲找到幼儿园去。别人喊她的名字都会吓一跳。平安无事地过了几天后,陈小梅终究还是找到了幼儿园。 一开始陈小梅被保安拦在了门外。她也没闹事,不声不响地守在大门对面,终于在这天放学后逮住了林小娟,以及一起下班的秦晚舟和秦早川。 陈小梅从暗处跳出来一把抓住林小娟的胳膊。林小娟顿时吓得尖叫起来。秦晚舟眼疾手快地扯开了两个人,把林小娟拉到了自己身后。 陈小梅没有说话也没有轻举妄动,眼睛盯着秦晚舟和秦早川看了又看。 秦早川迅速地躲到了秦晚舟的腿后面。而林小娟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这是谁啊?”陈小梅问林小娟,“你在城里交男朋友了吗?” “不……不是。”林小娟晃手,“妈,就算没有男朋友,我也不会回去的。” 陈小梅似乎并不相信,“你这几天去哪里了?住在他家吗?” “都说了不是了。”林小娟急得直摇头。 第71章 “那你去哪里了?你跟妈妈说实话好不好?”陈小梅满脸的愁容。她长得跟林小娟很像,只是显得老。头发已经花白,粗糙地盘在脑后。 “要不我们找个店坐进去谈?”秦晚舟不想在街上拉拉扯扯,忍不住插了话。 “你是我们家小娟的男朋友吗?”陈小梅无视秦晚舟的话,十分执拗地问:“你是城市户口吧?” “你问这个干什么啊?”轮到林小娟拉扯陈小梅,“跟他没关系的事。” 秦晚舟说:“如果我是呢?” 陈小梅急切地往秦晚舟的面前贴:“你跟她同居了,你得娶她啊。你会付多少彩礼啊?这个小男孩是谁?你的孩子吗?” “陈小梅,你是不是疯啦?”林小娟急得推陈小梅的肩膀。 “只要他的彩礼出的够多。我会跟你爸商量,不会逼你回去结婚的。”陈小梅突然握住林小娟的手,“妈妈希望你好。妈妈想让你嫁到城里才拼命筹钱让你读书。可你一直不交男朋友。你都快过25了,实在是等不了了。你爸这才找媒人给介绍对象。” 林小娟忍不住嚷嚷:“他不是啊。他不是。” 秦晚舟却问:“多少钱啊?” “你能给多少?”陈小梅推开林小娟,紧紧盯着秦晚舟。秦早川吓得拼命攥秦晚舟的衣角。 “你要我来开价吗?”秦晚舟笑,“行啊,我们来算笔帐吧。你们生养林小娟的所有钱,包括餐费,学费,医疗费,日用品费。当然得除去林小娟这些年在家里帮你们干活的劳务费。这些钱是多少,我就给你们多少。” 陈小梅大概是完全没有预料到秦晚舟会这么说,顿时怔愣在原地。 “别妄想着狮子大开口。这些费用按照你们所在地的消费水平,是可以推算个大概的。大学的学费上网一查也能查得出来。”秦晚舟继续说,“这笔钱我会回去算,写一份明细表给你们。不过收钱之后,你们就不要找林小娟麻烦了。” “哪有像你这样的。”陈小梅又露出了哀怨的神色,“你是不是真心要娶我们家姑娘?” “这不是买卖吗?您跟我讨什么真心呢?”秦晚舟依旧是笑。 “不行。你太奇怪了。”陈小梅抓住林小娟的手腕,“小娟,他根本就不想娶你。他就是玩玩。” “我确实没想娶她。”秦晚舟嘴角落下了,冷了脸,“您要不要打个电话跟您的先生好好商量商量。只要我在这,我肯定不会放林小娟跟你回去的。你们最好考虑一下我的建议,至少不会人财两空。” 陈小梅的嘴唇颤抖起来,她用手指着秦晚舟,“你耍流氓。你抢人。” “我没有抢,是你们不要她,你们想把她当牲口一样卖掉。”秦晚舟心平气和地望着陈小梅,“你们既然不要,那我要。我给她当哥哥。反正我又不结婚,不会把她卖了换彩礼钱。” 陈小梅张着嘴,好久都没说出话。她的包里忽然铃声大响。她惊慌失措地低下头,在挎包里抓出了台破旧的手机,扭开脸摁下接通键时,依旧不忘记腾出一只手攥着林小娟。 秦晚舟在这个中年女人脸上看到了与林小娟一样的战战兢兢,以及不同寻常的低声下气。 林小娟奋力一挣,逃脱了母亲的禁锢。她抱起小宝,拖着秦晚舟拔腿就跑。 陈小梅不得不挂掉手机,奋力追赶他们。她喊:“小娟!小娟!” “我明天就辞职。”林小娟往前跑着,大声喊:“我要逃到你们追不到的地方。” 陈小梅还在追:“小娟!你等等,等等我。” 林小娟泪流满面,继续说:“你听到了吗?陈小梅!我现在有哥哥了,我不要你们了!” 陈小梅追着追着,撵不上他们。她越跑越慢,喘着气,呜呜地哭了起来,“回来!你回来!你这是要我的命啊。我怎么回去跟你爸交代。你这是要我的命啊!” 林小娟也慢了下来,最后停住脚,隔着一段距离回头望陈小梅,大喊:“我没要你的命,我欠你的钱还给你们,欠你的命我还不了。当初我没逼着你生下我。” 陈小梅呆滞地看着林小娟,过了好一会,她的脸上浮出了绝望的神色。 她说:“你不回去,我也回不去。小娟你好狠的心。你是要我死,我就死给你看好了。”她说完,开始四处张望起来。 林小娟气急眼了,说:“我看着呢!我就在这里看着!” 话音刚落,陈小梅似乎是找到了目标。她摇晃着身子,踉跄着向着一辆飞驰而来的面包车冲了过去。 林小娟住了嘴,懵了。 秦晚舟则拔腿就往回跑。 一瞬间内似乎发生了很多事情。 他抓住陈小梅,扭身将她往回扯。可他自己没能躲过去,胳膊撞在车上。 秦晚舟听到了许多声音。汽车尖利的刹车声。秦早川的尖叫。还有…… 砰。 一声闷响。 作者有话说: 明天还有! 第77章 变成小狗(11) 林渡跨着大步走过医院长长的走廊。空气里漂浮着消毒水的气味。白炽灯一盏一盏地从他的脑袋上滑了过去。白惨惨的光拖着他的影子。他在走廊的尽头看到了林小娟。她正抱着秦早川,坐在石膏室外的长椅上,边哭边骂:“陈小梅,你想去死也别害人啊!”被称作陈小梅的妇女坐在走道对面的长椅上,像个孩子似的垂着头哭泣。 秦早川吓得瑟瑟发抖,趴在林小娟的肩头一动不敢动。 林渡冷淡地瞥了眼,一声不吭地快步从他们面前走过,单手推开石膏室的门。 秦晚舟就在里面,倚靠着台子坐着。他的右手手臂打上了厚重的石膏,医生让他等石膏材料硬化。他只能用左手别扭地摆弄手机。 听到推门声,秦晚舟下意识地抬起头。他的刘海有部分粘黏成了一簇一簇的,像是出过很多汗又被空调吹干了。他看见林渡立刻就露出笑,弯起的嘴唇上没有什么血色。 “骨头裂了点。”秦晚舟对林渡说,“不过没有很严重。医生说如果不想住院今晚就能回家。” 外面林小娟还在骂,“你带我去死好了。反正我欠你们的!人家是无辜的你干嘛那么害他。” 林渡把门关上。声音一下就变小了,但依旧滔滔不绝。 秦晚舟向林渡招招手,叫他到跟前,说:“你帮我去劝劝林小娟吧。客观来说是我自己冲过去才被撞的,不算是陈小梅害的我。” 林渡对秦晚舟的请求不为所动。他微微低头,手指轻轻摩挲秦晚舟的脸:“疼不疼?” 秦晚舟歪头躲开林渡的手,“林小娟现在是不是快气疯了?” “你脸色不好。”林渡依旧不接他的话题,“还是住院吧。” “哈喽,你是不是故意装作没听到我说话?” “秦晚舟。”林渡沉着嗓子,他努力将所有不满藏着掖着,还是不小心漏了出来,“你不怕吗?” 秦晚舟笑着:“怕啊,我吓死都快。”他垂下眼看自己的手臂,慢慢就不笑了,“但凡当时我脑子动一下都不会冲上去。我要是死了,小宝怎么办?可是……我当时就是冲出去了,什么也没想。” “嗯。”林渡轻轻地哼了声。他用手摸着秦晚舟的脸和耳朵,试图平复窝在心里滚来滚去的愤怒。 “林渡。”秦晚舟用唯一能活动的左手抓住林渡的手腕,手机被碰掉到了地上也没看一眼,“当时车已经到跟前了。我抓住她的时候,她还在往前冲,一点犹豫也没有。陈小梅是真的不想活了。林渡你有没有想过,她在家里到底遭遇了什么才会这么决绝?” 林渡眉头快速地往里蹙了一下,最终还是缴械投降了。他转头走了出去,再推门回来时,外面的林小娟已经安静了。秦早川迈着小步子跟在林渡后面,看到秦晚舟就往他膝盖上一趴,黏糊糊地喊:“阿啾,疼?” 秦晚舟冲他露出惨白的微笑:“不疼。” “小宝吃饭了吗?”林渡问。 “没呢。”秦晚舟叹气。 “晚饭怎么办?”林渡又问。 “我打电话给阿婆,求她给我留了一口。”秦晚舟说。他一点沮丧也没有,平静地处理着眼前糟心的琐事。林渡蹲下来,仰头看着秦晚舟,握他的手,“我今晚跟我妈约好了回家吃饭。” “她出差回来了吗?那确实得回家吃个饭。” 林渡搓他的手指,又捏捏手心“如果你需要我留下来……” “我没事。”秦晚舟反握了一下林渡的手,“陪妈妈吃个饭吧。她工作辛苦了,回去看看她。” 林渡嘴唇向内抿了一下,用鼻子呼气。他拿秦晚舟一点办法都没有。林渡转头对秦早川说:“小宝。帮我照顾哥哥。可以吗?” 秦早川眨了下眼睛,信誓旦旦地答应:“好。” 林渡轻轻摸了秦早川的后脑勺。他站起来俯首看了一会儿,又弯下腰,在秦早川面前亲吻了秦晚舟。 第72章 林渡从医院出来,快步走过停车场,开车锁,钻进车厢,带上了门,在方向盘上捶了一拳。 感觉糟透了。 林渡并不喜欢变更计划。如果秦晚舟开口,他一定毫不犹豫地留下。可是秦晚舟没有。他永远是一副谁也不需要的模样,看起来坚强又克制。哪怕已经痛得毫无血色。 林渡还是回了家。他原本就打算今天跟母亲坦白所有的事。可秦晚舟的受伤让他心神不宁。晚餐也没吃下几口。叶姨说的话也好几次没有听见。想要坦白的话在他脑子里胡乱地打转,字不成字句不成句。 都枝蔓放下筷子,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林渡下意识捏紧筷子,有些无措地望向母亲。 都枝蔓又问:“是不是小秦出什么事了?” “他受伤了。”林渡回答。为了尽可能简短地将事情叙述清楚,他刨去了许多细节。 “他喜欢那姑娘吧。”叶姨说,“对方狮子大开口也太不通情达理了。小秦还得养个弟弟呢。” 由于林渡过于言简意赅的叙述,事情很快就被断章取义地误解成了另一番模样。 “对方要多少?”都枝蔓轻声说,“如果不过分,该给还是要给的。结婚对小秦来说是好事。日子还是得有人互相扶持着一起过。小宝的成长也需要女性照顾者。”她的声音听起来那么轻柔,却说了那么冷硬的道理。 林渡的脸色变得苍白。他张开口,发出微弱的抗议:“不是……” “小渡,他愿意接受我的帮忙吗?”都枝蔓问,“我愿意帮忙。” “我不愿意。”林渡说。 都枝蔓皱起了眉。她闭上了嘴,垂下眼皮,表情瞬间就忧郁了。 叶姨意识到气氛不对,赶紧帮忙劝:“为什么啊?你看如果再碰到今天这种情况,有个病有个痛的。小秦如果有老婆,那以后就有人照顾他了啊。作为朋友能帮一点就帮一点……” 林渡下意识地去咬后槽牙,眉头拧得更紧了。 那些话听起来好有道理,好善解人意。正确得近乎残忍。林渡一个标点符号也不想听。他一点也不想知道。 都枝蔓用手撑着桌子站了起来,打断了叶姨絮絮叨叨的话。似乎这些话也同样让她感到了焦躁,但她仍保持着温和得体的模样。 “抱歉,是妈妈越界了。那是你的朋友。我不该提这些。”都枝蔓说,有些苦涩地笑了笑,“妈妈理解你的。可是林渡你也要考虑考虑,对小秦和小宝来说,什么才是最好的。” 说完这些,她转身离开了。 林渡僵硬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叶姨听不明白,不解地嘀咕:“怎么就不高兴了?朋友谈婚论嫁不是好事吗?” “一定要结婚吗?”林渡低盯着桌布一片花纹,拇指不安地搓着泛白的食指关节。 “当然啊。人怎么能不结婚呢?小秦现在可能是因为带小宝分不了心,以后等小宝大些了,肯定还是会结婚的。” “那我呢……”他抬起头,眼睛望向父亲的遗照,迷茫地看着。 叶姨说:“你这说的是什么话?你以后也要结婚的呀。” 可是林渡没有再听她说什么了。他的手越捏越紧,喃喃地重复说:“那我呢……” 第二天一大早,林小娟给林渡发信息向他汇报了近况。她说一切都还好,小宝很乖。她带着他一块上幼儿园了。陈小梅在家里照顾秦晚舟。 林渡上了半天的班,请了半天假。他要去秦晚舟家探病。 林渡带了一台笔记本电脑,买了一簇花。 带笔记本电脑是怕秦晚舟在家无聊。送花是因为喜欢他。 爬上五楼,林渡发现门是敞开的,里面不时传来女人絮絮叨叨的说话声。听起来热热闹闹的。 “待会儿啊,我就去市场买块筒子骨给你炖汤。炖得奶白奶白的,吃完了手第二天就好了。” “哎哟你看看这,这边边角角脏的。” “你起来干嘛啊?我让你看你就真看啊。我就嘴上说说。赶紧坐下来!把水果吃了。不够我再给你削。” 林渡走到门口。他轻轻敲了敲门,探身向里面看去。虽然说不出来哪里变了,但这个房子似乎一下就不一样了。 窗户变得明净,地板刷得发亮。柜台桌面上的各种杂物都叠得整整齐齐。 陈小梅正在背对着他奋力地拧着一块抹布,拧完了便趴在地上手脚麻利地擦拭地板。秦晚舟正坐在餐桌旁边,手里捏着牙签插苹果吃,百无聊赖地晃着腿。他看到林渡,明显地一愣:“不上班?” “来看看你。”林渡把花搁置在鞋柜上。 陈小梅“唰”地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向林渡走了过去。她弯腰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林渡脚边。 “地板湿。走路的时候小心点。花我给你用花瓶装起来。”她全程没有看林渡的脸,只顾着一句一句不间断地说话。说完,她便小心地抓起花束,轻车熟路地钻进厨房。 秦晚舟撑着脑袋,眼睛追着陈小梅移动,嘴里还在卡擦卡擦嚼着苹果。他的脸色比昨晚好了太多,嘴唇也红润起来。陈小梅走后,他便重新看向林渡,眯起笑眼。 林渡换好拖鞋后,走到了秦晚舟身边。秦晚舟歪歪身子往厨房看了一眼,往林渡嘴里塞了块苹果,然后抓住他的胳膊,“走走走,我们回房间聊去。空调吹不到外面,热死了。” 厨房里传来了陈小梅的声音,“秦晚舟你是不是又不穿鞋了?光脚走路要着凉的。” “陈小梅你清醒一点。我只是手折了,不是在坐月子。”秦晚舟说完,攥着林渡往房间里钻。 没一会儿陈小梅抱着花瓶出来了。她将花放在桌上,喊道:“秦晚舟,我跟楼下阿婆去市场了。你有什么想吃的赶紧说啊。” “没有。”秦晚舟仰着脖子回答。 陈小梅又问:“朋友在不在家吃饭啊?” 秦晚舟看向林渡,林渡摇摇头。秦晚舟就说:“不在!你快点去吧。别唠叨了。” “怎么就唠叨了?这明明是关心。现在的孩子真是……怎么不识好人心呢。”陈小梅嘟嘟囔囔,挎着她的布包出门了。随着一声关门声响起,这间房子终于静了下来。 “我简直就是给自己捡了个活妈。”秦晚舟用手抓了抓刘海。 林渡问:“之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陈小梅没有说想怎么办。”秦晚舟耸耸肩膀,“林小娟昨天跟我聊了很久。他们家的环境……真的很糟糕。” 一个在外面无论怎么看都平平无奇的男人,仅仅是因为他娶了个女人,生了些孩子,他就有了当家做主的权力。回到家里,院门一关,男人就可以说一不二,就能对人拳打脚踢。没有人会反抗他。大山的闭塞潜移默化地规训着所有人。 女人屈服于鸡随鸡嫁狗随狗命运,孩子们战战兢兢地等待着长大。男孩会成为父亲,而女孩会嫁给跟父亲一样的男人。 林小娟和陈小梅,这两个家里是最底层的人。她们互相扶持,互相伤害,互相不理解,互相为对方咬着牙憋着一口气活着。 秦晚舟轻轻地叹气:“没救。这家是真没救。林小娟昨天说她心都死了。她不回去,陈小梅也回不去。她妈要是空手回去了估计得她爸被揍个半死。她不能真看着妈妈去死。可是我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回去,对吧。我得拦着她。干脆两个人都别回去了。最麻烦不过就是换住址换电话换工作。大不了,大家一起租个几层楼的自建房,一起过日子。这下婆婆,妈妈,妹妹,弟弟都有了。三世同堂。哈哈。” 秦晚舟开着不着调的玩笑,自顾自乐了起来。 林渡望着他,张开嘴。“那我呢……”他问,声音微微下沉。 “什么?”秦晚舟睁着眼睛,不解地望着林渡。 “你说大家一起过日子。那我呢?”林渡说,“你为什么不要我?” 秦晚舟歪歪头,反问:“你不是有家吗?” 林渡抿紧双唇,没了声音,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秦晚舟,眼里一团黯淡。 秦晚舟从前不爱回家。后来他的家空了,他就想用人把家填满。他找婆婆,找妹妹,找妈妈。他找了一大家子人。 可是林渡不在里面。因为他太健康,太有钱,不够残缺,不够走投无路。 所以秦晚舟不要他。 他不要他。 作者有话说: 各位看过《小偷家族》吗? 明天见~ 第78章 变成小狗(12) 秦晚舟送林渡下楼时,陈小梅跟阿婆已经买菜回来了。两个人坐在房门前掰豇豆。 这两个被生活挤压过的女人在短时间内建立起了亲密无间的友谊。她们无话不谈。陈小梅甚至亲昵地喊阿婆“桂兰姐”。阿婆的名字叫张桂兰。她79岁了,儿子如果没死的话比陈小梅还要长几岁。喊姐其实不太合适,差了点辈分。 第73章 秦晚舟没有纠正陈小梅。没必要因为这点琐事破坏她们之间惺惺相惜的感情。 阿婆看到林渡,笑眯眯地招呼他:“小林今晚也留下来吃饭吧。”陈小梅垂着脑袋不吭声,麻利地将豇豆掰成一段一段,十分忙碌的模样。但秦晚舟觉得她是故意不抬头的。 林渡柔声拒绝了:“不了。还有工作。” 秦晚舟把林渡送到车旁。陈小梅拖着板凳凑近阿婆,开始嘀嘀咕咕:“桂兰姐。你看我之前跟你说的……晚舟没父母了,小宝还那么小。晚舟要是能跟我们小娟结婚。我就可以名正言顺给他们当妈妈了。我也不回去了,在城里把他们伺候得舒舒服服的。以后再生了个孩子。一家子热热闹闹的。你说这样不是正正好妈?挺好的吧?你说对不对?” 她自己觉得自己是在小声嘀咕,但面对阿婆时会不自觉提高了音量。秦晚舟和林渡在五米开外能听到个大概。 阿婆抬头看了林渡一眼,决定装作没听见。 秦晚舟扯了扯嘴角,尴尬地笑了下,“不用听那些胡说八道。” 林渡脸上一如往常的没什么表情。他语气平淡地说:“我走了。” “嗯。”秦晚舟轻声应道,看着林渡打开车门,坐进了车厢。他想了想,绕过车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也坐了进去,然后十分别扭地用左手使劲扣上门。 林渡费解地望着秦晚舟,“还有事?” “嗯。”秦晚舟应着。车厢本来应该是宽敞的,但是加上打上石膏的手臂一下就显得狭窄了许多。秦晚舟费劲地将身体转向林渡,微微起身试图靠近他,但他动了动发现石膏手臂实在是碍事,于是又坐回到座位上叹气,“林渡你能不能主动点吻我。我过不去。” 林渡的睫毛抖了抖,他的嘴唇轻微地动了下,似乎是犹豫了。 “快点。”秦晚舟催促。 林渡用鼻子轻轻呼了口气。没什么办法的样子。他转身抓住椅背,俯身向前,靠近秦晚舟亲了他的嘴唇。两个人在车厢里接了一会儿吻。分开后,他们又在很近距离地对视了几秒。 秦晚舟心满意足地笑了。他单手抚摸他的脸,说:“林渡,别太焦虑。”林渡歪歪头,将脸贴近秦晚舟的手心里,说:“你给我点时间。有些事情,我需要想一想。”秦晚舟没再说话,仰起脸轻轻啄了下林渡的唇角作为回答。 秦晚舟开门下车时,发现陈小梅一直盯着这边。他们的视线一相触。陈小梅就急急地低下头。秦晚舟也没管她,关上车门,站在旁边,摇晃着唯一健全的左手,目送着林渡的车子离开了。 看不见车子后,秦晚舟把左手揣进裤兜里,慢悠悠地往回走。他停在陈小梅面前,语气懒散地抱怨:“陈小梅,您行行好,别恩将仇报地把歪主意打到我身上。” “你们这样不对的。”陈小梅闷声嘟囔,“这是病。得治。” 秦晚舟嗤一声笑了,“我救你的时候连命都不要了。还怕这点病?” 阿婆拍了拍陈小梅的胳膊,说:“别胡说。都是正常的。” 陈小梅大概是觉得理亏,头垂得更低了。她假装忙碌地在装满豇豆的盆子里翻来翻去,嘴还硬着,“以前,我们村里也有一对男的偷偷摸摸搞对象。后来这两人一个被打跑了,一个跳了河。你说他们当初要是跟女的处对象,不就没这种事了吗?男的和女的在一起才正常。像他们那样是违反天老爷的规矩。命都不好的。你是好孩子,我舍不得看你遭殃。” “新中国成立后,天老爷说话就不算数了。”秦晚舟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缓慢地伸直腿,“那俩人这样结局,是天灾还是人祸,陈小梅你再仔细想想,你应该比我清楚吧?” 陈小梅不再说话了,抱着盆子走回厨房洗菜。 当天晚上林小娟回到家知道了这件事,气得在饭桌上直骂:“谁让你乱点鸳鸯谱的。还在人对象面前说。你不嫌丢人我还嫌呢!丢死人了!” “我小声跟阿婆说的。” 林小娟发出尖叫:“这种话就不该说!你再说,你你再说……我就找个女人谈恋爱!我气死你们!” 陈小梅缩着肩膀不敢吭声。她低着头将骨头的肉一点一点剥下来,全塞到秦早川的碗里。秦早川正集中精神跟一根鸡翅作斗争。陈小梅的手忽然伸过来,吓了他一跳。秦晚舟拍了拍秦早川的背表示安抚。 “以后不准说了啊!”林小娟说完这句话,总算结束对陈小梅的批斗。她低下头扒拉了一口饭,大概是想到了自己灰暗的前途,又忍不住长吁短叹。年纪轻轻的一姑娘,才这几天时间就肉眼可见地憔悴了。 陈小梅小心翼翼地看看林小娟的脸色,又低下了头。一缕花白的头发从她的耳朵后面坠了下来。 秦晚舟用左手撑着脸,眯着眼,说:“陈小梅,你别总操心别人的事。多想想你自己不好吗?” “我自己能有什么事好想的?”陈小梅小小声反问。 “实在没什么可想的,就先搞钱呗。赚到钱了自然就知道想要什么了。” “我又没读过什么书。没文化。能赚什么钱?” “你擅长干家务啊。知不知道在城里干家政一个月能赚多少?再怎么也能有个三四千吧。” 陈小梅缓慢地抬起脸,睁大了双眼。 秦晚舟继续说:“如果接受培训,考几个证,做月嫂或者育儿嫂,能挣得更多。比林小娟现在挣得都多。” 林小娟使劲瞪了秦晚舟一眼。秦晚舟没理她。 “陈小梅呀……”秦晚舟伸出手,捡起她耳边的那缕掉落的头发,挂到她的耳后,“你该剪头发了。” 陈小梅摸了摸耳后的头发,眼眶红了。她颤颤巍巍地抱着一颗不死的心,小心翼翼地问:“晚舟……你真的不能跟我们小娟结婚吗?” “救命啊!”林小娟崩溃地抱住自己脑袋,“我要跟女人谈恋爱了。我明天就去找女人谈恋爱。” 秦晚舟止不住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后他抬起头,很郑重地说:“真不行。陈小梅。我喜欢林渡啊。就算天老爷要取我的命。我也还是喜欢他的。” 可是林渡第二天没有来。第三天也没来。 他偶尔会给秦晚舟发信息,简单地询问他手臂的恢复情况,但他就是没说什么时候会再来。秦晚舟其实能看出林渡心情不好。他猜想是因为那顿晚饭没吃好。也许林渡跟母亲的谈话不太顺利。秦晚舟没有问。 秦晚舟每天呆在家里看纪录片。他看玳瑁海龟群在兰卡央岛的海滩上产卵,新生小海龟冲进大海的纪录片。他留意片尾的摄影团队和科考队的信息,浏览了兰卡央岛保护中心的官方网址。 第四天,第五天,林渡似乎是消失了。 秦晚舟在笔记本电脑里翻出了林渡的旧履历。那张证件照上的脸庞很年轻,但眼睛死气沉沉。他想问林渡要张新的照片。 秦晚舟漫不经心聆听着陈小梅过度关心的唠叨,耐心地等待林渡的到来。他攒了好多话想跟林渡说,好多好多,说出来可能比陈小梅还要唠叨。 周末,杜天乐来接小宝去上课。 秦晚舟抓着他问:“林渡人呢?” “忙啊。加班。”杜天乐说,“要新品发布了。他们研究室忙着做最后的测试。怎么?他没告诉你?” “哦。”秦晚舟闷声应着,偏脸看向车窗外,托着下巴,“他什么时候能忙完?” “少说得忙个两周。”杜天乐歪着身子,特意去看秦晚舟的脸,不留情面地笑话他:“也不用那么伤心吧。啧啧啧,如胶似漆成这样。” 秦晚舟努起嘴往上吹过长的刘海,“我要去剪头发。” “呵,你们俩真是绝配。”杜天乐冷哼一声,“遇到不想听的话,一个装死不说话,一个装没听到转移话题。” 秦晚舟问:“小唐最近还好吗?” 杜天乐放下手刹,说:“你要去哪儿剪头发?我开车送你去吧。” “我一般都是在家里随便剪剪。” “啧,寒酸。”杜天乐说。 秦晚舟面无表情地说:“这么寒酸真是对不起啊。” 杜天乐单手从口袋里抽出钱包,扔给秦晚舟,“正好,我钱包里有一张美发店的卡,里面还有些钱的。你帮我用了吧。” “好大方啊~杜总。你不用了吗?”秦晚舟毫不见外地打开钱包,随意翻动了几下。他看到了那张店名是法语的会员卡。他还看到会员卡后面还放着杜天乐和小唐的合照。那年轻的男孩在阳光下眯起圆润的眼睛笑着。 “卡是小唐的,我已经不去那了。”杜天乐声音平静地回答说,“用完不用还给我。” 秦晚舟捏着卡的一角,悄悄地看杜天乐。他明明什么也没问,杜天乐还是说了。 他一向热衷于分享。不对,要分享他早就说了。现在才说,大概是以为自己已经没事了。 “小唐现在挺好的。”杜天乐开着车,手往自己身上摸,往口袋里钻。他想掏出根烟来,最后也没摸着,“我们家境差太多了。我以为喜欢他就该为他花钱。我整天给他买东西。衣服,手表,包,一个就好几万。他说要开个自己的店,我立刻就想给他盘个店下来。可是他说他不要。他不想再欠我的。他说跟我谈恋爱好像随时都在还债。债务太高了。他受不了了。” 第74章 秦晚舟不说话。他打开副驾驶座前方的收纳,从里面拿出烟和打火机,点燃一根,递给杜天乐。 杜天乐笑笑,说:“谢谢。”他的嘴忙着吸烟,就没空说话了。 秦晚舟理解小唐。林渡跟他差距也很大。林渡也给他花钱。 秦晚舟想起了那些问题,也没琢磨出什么答案来。有些事情总归是不能细想。想多了容易钻牛角尖。钻了牛角尖,人就会走投无路。秦晚舟十分庆幸他还在进可攻退可守的地方。他也庆幸而林渡给了他足够的钱。他想拿来做一些事情。 杜天乐最终把秦晚舟送回了家。因为秦晚舟说不想一个人去剪头发,他要带上陈小梅。 美发店的装潢金碧辉煌。陈小梅表现得十分紧张,紧紧抓着秦晚舟的胳膊,问他:“这真的是理发店吗?不是宫殿吗?” 接待他们的托尼小哥染了一头美轮美奂的七彩发色。他笑容满面,热情洋溢,“哎哟,哥,这是带妈妈来做头发啊?” 秦晚舟把陈小梅推给他,“给咱妈弄个美的。” 小哥亲切地把战战兢兢的陈小梅带走了。 秦晚舟简单地剪短头发,很快就结束了。他走到陈小梅的座位,从镜子里看她。 陈小梅头发上涂满了染色膏,用薄膜包着。她不安地动手指,问镜子里的秦晚舟:“这很贵吧。很贵吧?” 秦晚舟安慰她:“没事。以后赚钱了,一下就回来了。” 陈小梅洗头发,剪头发,吹头发。秦晚舟坐在后面的椅子上,看一会儿杂志,又看一会儿手机。他给林渡发信息,他还没有回。 秦晚舟捏着手机,在手里转来转去。林渡很忙。他一定是很忙吧。 “好了。阿姨你看看满意不满意?”理发师小哥整理着陈小梅的发尾。 秦晚舟仰起脖子看向镜子。 陈小梅剪了干练短发,染成黑棕色。大概还上了营养素,看起来柔顺又蓬松。 她愣愣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秦晚舟走过去,站在陈小梅后面,陪她一块看。他使劲夸她:“哎呀,真漂亮。” 陈小梅的眼睛一眨不眨,眼泪从眼眶里滴滴答答地滚下来。她说:“秦晚舟。我不回山里了,我要离家出走。” 秦晚舟笑。他把左手放她的肩膀上,轻轻往下按。 “远走高飞吧。陈小梅。” 作者有话说: 远走高飞吧!她们都要远走高飞啦! 明天见~ 第79章 变成小狗(13) 林小娟说,她要走了。 因为哥哥知道她住所,也知道她的工作单位。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她决定离开这个城市。 “我要带着陈小梅亡命天涯了。”林小娟说。 离开前,林小娟顺走了秦晚舟一套新概念英语教材。她说她也要好好学一学英语,争取到国际幼儿园工作,拿更多的工资。她说,不能输给陈小梅。她还说,想给陈小梅更好的生活。 离开那天正好是一个周六,林小娟特意到秦晚舟家道别。她抱住阿婆抽抽涕涕地哭了很久。秦早川满怀同情地看着林小娟。他问秦晚舟:“怎么哭了?”秦晚舟解释:“因为林老师要走了。”秦早川又问:“不回来了?”秦晚舟点点头,不太确定,“不回来了吧。” 秦早川歪着脑袋思索了一会儿,走了过去,扯扯林小娟的衣服,在她蹲下来的时候抱一抱她的脖子,又亲亲她湿漉漉的脸颊。 “娟,别哭啦!”秦早川说。 林小娟哭得更汹涌了。她反反复复说,两年了两年了。她有那么多没营养的梦想,现在总算是实现了一个。 秦晚舟本来打算送秦早川到干预中心后,再坐地铁陪那两母女去动车站,为他们送行。 可是林渡来了。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车子驶进院子时,秦晚舟还在想是不是杜天乐来了。 林渡消失了快三周。只有那些没营养的问好信息提醒秦晚舟,这个人还存在着。在林渡缺席的期间,秦晚舟自行学会许多想象与假设。他忙。他没空。工作很重要。所以没关系。我没关系。 车门打开,林渡从中屈身而出,背脊挺直地站进被树叶装饰过的阳光里。周围顿时多了一些声音。先是秦早川喊了一声“嫂嫂”,紧接着是林小娟同他打招呼的寒暄声。 秦晚舟听不太清。他远远地看着林渡,心想他好像是瘦了。 他怎么就瘦了呢? 林渡脸颊清瘦了些,下巴上有可见的暗青色的胡渣。他伸手摸了摸秦早川的头,并友好地向其他人打招呼,然后他向秦晚舟望过来,温温地笑一下。 陈小梅低着头挪到秦晚舟身边,拽他的胳膊,说:“你帮我向你………嗯……你朋友道个歉吧。” 秦晚舟偏脸看向陈小梅,“为什么道歉?” “是我害的你受了伤,还说了些不太礼貌的话。”陈小梅小声嘟囔。 “看不出来啊,陈小梅,你现在觉悟很高嘛。”秦晚舟语气懒懒地开着玩笑,又说:“以后可别吵架了就往车上撞,下次可没人拉你了。” “可别说我了……”陈小梅手足无措地摸着她剪短的头发,问:“你会帮我去道歉吧?” “不帮。你想说什么直接找他说就是了。” “我有点怕他。”陈小梅垂下眼皮,眼睛都不敢往林渡的方向瞟。 “为什么?他性格很好的。” “那天……就是你被车撞的那天,在医院里我跟他对视了一眼。我觉得他恨死我了。” “不是的。他无非就是有些生气。林渡很好,就算生气也不会发脾气。他顶多就是不说话扭头就走。”秦晚舟抬起头向林渡望了过去。林渡正好也在看他。 他们隔着人群,安静地对视。 他很安静,什么也不说,扭头就走。然后消失了很久。 “啊。”秦晚舟小声喊了一声,宛如自言自语地重复:“他是生气了啊……” 林渡依旧是尽职尽责的司机。他送完秦早川,又将林小娟两母女送到火车站。陈小梅最终还是没敢跟林渡说话。分开前,她买了一袋橘子,给秦晚舟塞了一个,给林渡塞了两个。 林小娟握了握秦晚舟的手。 “我把电话号码换掉了。我会永远留着你的联系方式,但是我不会主动联系你了。”林小娟说,眼泪流了下来。她抬手在眼睛上猛擦了一把,笑起来,“哥,保重啊。” 秦晚舟点点头,说:“再见。” 秦晚舟学了很久的英文。可这种时候他觉得还是中文最好。 再也见不着了,也得说再见。 林小娟他们一走,就只剩下秦晚舟和林渡两个人。 他们一致保持着沉默,回到了车上。林渡启动了空调,拧开了音乐,没有发动汽车。他没有看秦晚舟,双手抓着方向盘,手指在上面无所事事地轻轻敲着,似乎在斟酌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工作还顺利吗?”秦晚舟率先开了口。 林渡回答:“还行。” “接下来还要忙吗?” “不忙了。” “嗯……”秦晚舟轻轻应了声,“我其实有事想跟你说。” “我也是。”林渡动了动身子,转过脸看秦晚舟。 秦晚舟笑了,问:“那谁先说?” “都行。” “那你先说。”秦晚舟翘起腿,舒舒服服地躺在椅背上,“我准备好了。说吧。” 林渡移开视线,直视前方,“我最近一直在想,结婚是不是对你来说是更好的选择。” 秦晚舟立刻放下了腿,直起了身子,看着林渡满脸莫名其妙:“你都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不好吗?结婚,组建家庭,生儿育女,然后拥有世俗,法律,生物意义上的家人。”林渡说,“你很想要家人吧?” 秦晚舟半张着嘴,愣愣地看着林渡。 “确实是更好的选择。”林渡缓慢地眨动双眼,他将手腕搭在方向盘上,食指和拇指互相搓着,“我想象过你有一天会结婚,穿着西装站在鲜花的正中心,低下头亲吻新娘的嘴唇。或者是拉着姑娘的手,抱着花束走在世界各地的街头,接受来自全地球的祝福。我努力说服自己,这样很好,你会幸福的。我应该高兴,替你高兴。” 林渡说着,停顿片刻,低头哼一声笑了,“我做不到。如果你要结婚,我只会想要把你从婚礼现场掳走,把你从世界尽头绑回来,然后将你关起来。我可以养你,可以替你照顾小宝。但是我要把你关起来。那个房间里不会有别人,只有你和我。只能是你和我。” “房间里拉着窗帘,分不清白天黑夜。我们都不要穿衣服,像原始人一样走来走去。我们聊天,听音乐,看电影,吃好吃的家常菜。然后我们左爱,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里,没日没夜地左爱。” 他缓慢转过身,捏住秦晚舟耳垂,轻轻揉搓。 “我知道这很卑鄙。所以我不敢见你。我没办法见你。” 第75章 秦晚舟沉默了片刻。他长长的吸气,咬了下嘴唇,“那个房间在哪儿?” 林渡轻蹙起眉头,“什么?” “你要把我关在哪儿?”秦晚舟继续问,“你家还是我家?” 他们回到了筒子楼,推门钻进狭窄闷热的房间。甩上门,砰一声响。 他们开始激烈地亲吻,胡乱撕扯对方身上的衣物。乱扔一地。 窗帘拉满了。因为布料太过单薄,远不足以让房间暗无天日。到处都灰扑扑的。有几寸阳光强硬地挤了进来,金色的尘埃正在里面漂浮着。 秦晚舟听到老空调沉闷的隆隆声,听到木床不停地吱呀作响。他跪坐在林渡身上,手撑着他的胸膛。世界像艘巨大的船只。秦晚舟在上下起伏的波动中低头凝视林渡的脸,他看到自己影子停靠在他的眸中。 秦晚舟无依无靠,随风随浪,四处漂泊。仅此一刻,林渡的双眼成了他的锚点。 汗从眉心淌了下来,秦晚舟闭了闭眼,咬住下嘴唇。林渡伸手掐住秦晚舟的下巴,用拇指摁了下他的下巴。秦晚舟放开嘴唇喘了口气,抓住林渡的手,低下头亲吻他掌心的伤痕。 “你满意吗?”秦晚舟俯下身凑近林渡的耳朵,吐着气断断续续问他,“房间的窗帘拉满了。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和你。” 林渡不说话,无声地吞咽唾液。他的双眼看起来很深很黑。秦晚舟看到自己的倒影在他眼里飘得越来越远。 老式空调,不稳的木床,漂浮的金色尘土,吹在玻璃上的温风。杂乱的环境音依旧不停不歇地响着。可秦晚舟越来越听不清了。 他听到持续放大的喘息和心跳。 他还听到一直盘旋在脑里问题,它们正喋喋不休地质问他。 好吵。太吵了。秦晚舟好想要拥有一点的安静。 林渡是安静的。他的身上有他想要的安静。 他张开嘴,喊:“林渡,林渡,给我。” 林渡抓住秦晚舟的腰,将他压向自己。秦晚舟仰起头,露出脖子,露出喉结,露出凸起了漂亮的曲线。 林渡支起身子抱住了他。他抚摸他的后颈,吻他的嘴唇。 秦晚舟半睁着失焦的双眼。他盯着角落里的一小块光斑看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放松地闭上了眼睛。 世界好安静。 作者有话说: 脐橙。 明天见。 第80章 变成小狗(14) 阿婆曾经说:“你知不知道,在生活中偶尔会出现‘啊,就是现在’的时刻。”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秦晚舟正忙着帮她整理收来的纸壳。他满头大汗,弯着腰使劲将纸壳压薄,用绳子整整齐齐地绑好。 “什么叫做‘啊,就是现在’的时刻?”秦晚舟抬头,用手掌擦擦脸上的汗。 “就是哪怕下一秒死了,也死而无憾的时刻。”阿婆摇晃着扇子替他送些风。她说话总是慢条斯理的。 秦晚舟忍不住笑,“想这个干嘛,婆婆你可要长命百岁的呀。” 阿婆抬起扇子轻敲了一下秦晚舟的手臂,“哪是人人都能长命百岁的。” 秦晚舟耸耸肩,“婆婆的那个时刻是什么?” “我啊……秘密。”阿婆说,微眯起上皮耷拉的眼,笑着问:“你呢?” 秦晚舟将绳子扯紧,打上结。他漫不经心地说:“不知道啊。我哪敢死啊。我得活得比小宝要久。要不他可怎么办。” 阿婆又开始摇晃扇子,笑吟吟的。 “等到时候你就知道啦。” 秦晚舟光着身子在厨房里煮面,林渡沉默地贴着他的背站着,将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秦晚舟抱怨:“你好碍事啊。”林渡“嗯”了一声,完全没有走开的意思。 面条的浇头是粘稠的番茄炒蛋,是再简单不过的家常菜。他们一起吃午饭,一起喝热茶,看了一部讲述鬼魂等待爱人的电影,然后再一起收拾碗筷,晾洗了换下来的衣物和床单。 干活出了一身汗。他们就一起冲澡,然后在浴室里又做了一次。 结束后,秦晚舟斜倚着洗手台,背对着镜子,帮林渡刮胡子。 他往林渡脸上涂满剃须膏,然后歪着脑袋,用剃须刀小心翼翼地在他脸上刮。林渡的手扶着秦晚舟的侧腰,他的眼瞳始终追着他的脸,小幅度地移动。 偶尔两人视线相撞,秦晚舟的手会顿一下,笑上一笑,又别开眼睛继续手上的工作。 如果此刻林渡开口问他,你爱我了吗?秦晚舟大概会说爱吧。虽然他根本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个片刻,哪片须臾,对他有过一次怦然心动。 秦晚舟突然就想起了阿婆的话。 啊,就是现在。 就是现在。 剃须膏涂得有些多了,秦晚舟给林渡剃完,他脸上还有残留着些许泡沫。秦晚舟凑上前,亲亲他的嘴唇,脸上蹭到一点泡沫。他眯起眼,有些淘气地笑了起来,干脆就着那点泡沫抹开,转过身面对镜子刮起了自己的脸。 林渡垂下头亲吻秦晚舟的肩膀,问:“是不是要去接小宝了?” “开车去的话,不用那么着急。”秦晚舟觉得有些痒,笑着缩了缩肩膀。 “嗯……”林渡掀起眼皮,从镜子里看秦晚舟。他沉迷于这样看着他。他就好像被关在镜子里,哪儿也不去,谁也抢不走。 林渡内心翻涌起强烈的感觉:他是属于他的。完全地属于他。 “林渡。”秦晚舟停下了手,透过镜子与他对视,“我才不要被你关起来。” 林渡的睫毛动了动。秦晚舟便转过身。他们的身体紧紧贴着,以一种半拥抱的姿态互相对视。 “我不要被你关起来。”秦晚舟又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很柔:“我要把你带出去的。” 在客厅的小柜子里,秦晚舟翻找出一个很厚的牛皮纸袋。他用手在袋子的纸面上轻轻摸了摸,然后当着林渡面缓慢而郑重地打开它。 “我前段时间看了个动物纪录片。其中有一集讲玳瑁海龟的。它们在每年的6月7月左右爬上兰卡央岛的沙滩,在星空璀璨的夜晚里产卵。到了8月份9月份就会陆陆续续的有小海龟孵化出来,它们从沙子里爬出来,手脚并用地冲向大海。” 他从中抽出一张纸递给林渡。那是一份印着沙巴野生动物局logo和ctti标志的正式邀请函。林渡的名字以拼音字母的形式写在了被邀请人的冒号后面。 “我去查了拍摄这个纪录片的摄影团队和科考队。我在科考队的主页介绍上看到他们一直跟马来西亚的沙巴野生动物保护站有合作,每年都会去兰卡央岛对海龟群进行观测和考察。然后就这么顺藤摸瓜地找到了沙巴野生动物局的官网。他们每年会招募少量的摄影爱好者,或是动物保护志愿者,邀请去参加海龟观测活动。” 他将袋子里的资料一本一本往外掏,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英文。林渡将本子接到手中,一目十行地看了过去。资料里面包含着海龟监测与项目手册,岛内地图以及生活指南方方面面的信息。 “我在你的旧电脑里翻到了你研究生刚毕业时的履历表,稍微修改了一下便提交了申请。”秦晚舟继续说着,从牛皮纸袋抖出了两张纸,分别是费用收据和捐赠证明。他看了一眼,若无其事地放了回去,“名额非常少,一开始我不确定能不能被选上。不过从结果上来看,你很幸运,被选上了。” 秦晚舟笑了笑,又将撒了一地的资料一件件收拾起来叠好,塞回袋子里。 “我觉得既然机会难得,就干脆把剩下的能办的手续都办完了。我知道不经过你同意就这么做也许有些任性妄为,也没有考虑你具体的日程安排。签证我是没办法帮你申请的,所以最后究竟去不去,还是得你自己决定。”秦晚舟从怔愣的林渡手里取走最后一本资料,小心翼翼地放入牛皮纸袋中,然后把厚重的纸袋放到他的手上,“你很喜欢海龟的。对吧?” 林渡垂下眼,用手抚摸着牛皮纸的表皮,一下一下,不轻不重。 “钱哪来的?” “攒的。”秦晚舟说,手往后撑着地,伸直双腿。他歪歪斜斜地坐着,冲着林渡笑:“我卖身赚了很多啊。” “秦晚舟。”林渡拧起眉头,抿了下嘴,眼圈就红了。 他该说什么呢。 他想说不要开这样的玩笑。想说你已经知道托托了吗?想说钱都花完了你自己怎么办? 他还想说谢谢你。又或者说我爱你。 秦晚舟浅浅地笑着。他伸出手,手指在林渡微张开的嘴唇上轻轻贴了贴。 他说:“别说话。” 他还说:“没关系的。” 林渡在这晚做了一个很短的梦。 他梦见托托。它飞出了水缸,飞到空中,飞向了大海,最后趴在了银白的沙滩上。 他们坐在柔软沙滩上,沐浴着星光,听到了海和夜风的声音。林渡好像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他可以向托托诉说许多。他们无话不谈。 第76章 他对托托说:“托托,我认识了一个人。”他又说:“他的耳垂有一个跟你的斑纹很像的红色胎记。”他还说:“他叫秦晚舟。” 林渡趴伏在自己的膝盖上,流下了眼泪。 “托托,我爱上他了。” 这场观测活动所要的时间很长。一旦参加了,林渡要在岛上生活大概一个月到两个月左右。而出发的时间就在下个月末,林渡不得不立刻加急申请签证,并着手于调整工作上的各种安排。 他又再次忙了起来,忙得甚至感觉不到时间在动。只有每天晚上十点,林渡会雷打不动地给秦晚舟打个电话,没话找话地聊一聊工作进程,聊一聊不太变化的生活。 在电话里,秦晚舟说:“今天林小娟的哥哥找到幼儿园来了。闹得连警察都来了。” 他还说:“我前两天带阿婆去看房子。她挺满意的。我们大概下周就跟房东签约。” 他继续说:“你记得带证件照过去。好像工作员证上需要贴。要不你干脆新拍一套吧。你履历上那照片,表情也太生无可恋了。” 他还说了许多别的,絮絮叨叨的。 林渡将电话紧紧压在耳朵上,很用力地去听他说话,好像轻一些就会听少了一句似的。 他说:“秦晚舟,你陪我一块去拍照吧。” 他们选了一个明媚的周六去拍证件照。 摄影师似乎是个相当有职业追求的人。他连续拍了好几次都不太满意。秦晚舟怀疑他想把林渡的证件照拍出纪实艺术人像的效果。 街头三十块的摄影小店十分钟就能解决的事,他们在高级的摄影棚里硬是磨了三十分钟。 林渡始终脾气很好地配合着摄影师的要求。可秦晚舟实在等的有些不耐烦了。他悄悄地踱步到摄影师后面,看着显示屏里林渡的脸。 摄影师突然大叫了一声:“哎,很好。不要动。现在的这个眼神非常好。” 秦晚舟从显示屏上抬起眼睛。他看到林渡正望着自己。 快门声响起,摄影棚的灯光闪了两下。摄影师终于满意了,比了个ok的手势。 林渡指指秦晚舟,说:“我想跟他一块拍一张。” 摄影师愣一下,“你们俩一起拍证件照?” “拍不了?”林渡反问。 “拍得了。”摄影师说,“双人证件照不就是结婚照嘛。”他说完动作麻利地搬来了另一张凳子,对秦晚舟做了个请的手势。 秦晚舟干巴巴地问:“哈喽,请问你们谁问过我的意见了吗?” 摄影师说:“啊?你不拍啊?” 秦晚舟耸耸肩,说:“没说不拍啊。”他走了过去,坐在林渡的旁边,嘱咐摄影师:“老师,随便拍两张就行。用不着拍得太艺术啊。” 摄影师没答应。他站在镜头面前,面色严肃,“那也不能拍得太糟糕,这不是砸我的招牌吗?” 秦晚舟抿抿嘴,十分突兀地说:“我有个朋友,他喜欢穿着晚礼服在市场上卖猪肉。” 摄影师没听懂,愣一下,“为什么?” “怕影响猪肉的质量。” “这不是多此一举吗?”摄影师说完。林渡就低下头轻声笑了。 摄影师满脸茫然地抓着相机,总觉得好像不太对劲,却又无话可说。秦晚舟也笑,说:“老师,拍吧。” 摄影师慢吞吞地翻下眼睛,埋头去调相机参数。他从取景器里看到两个人并肩坐在画面中央。他们交头接耳地凑在一起,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又笑了起来。 摄影师想着试拍一次看看效果。 摁下快门后,他仔细端详了照片许久,忽然觉得有这一张就已经很足够了。 作者有话说: 别说了。我都懂了。没关系的。 明天见。 第81章 变成小狗(15) 秦晚舟捏着相片打量,一边往摄影店的门外走,“让他随便拍,他还真就随便拍了。” “不好?”林渡一小半肩贴着秦晚舟的后背,手揽在他的腰侧,头凑上去看他手里的照片,“我觉得很好看。” “也没说不好看。”秦晚舟转了下身子,将照片插进了林渡胸前的衬衫口袋里,手在上面拍了拍,笑着说:“收着吧。”林渡也笑了,抬手握了下他的手背。 紧接着,秦晚舟忽然被什么人从后面狠狠推了一把,往前踉跄着跌了一步。 两人同时回头,看到一张热气腾腾的愤怒的脸。 是叶姨。 “你干什么?”叶姨质问道,气势汹汹的。她脸涨红着,像是撞破了什么丑事,“不对劲…你不对劲!” “有什么比一上来就推人更不对劲的。”秦晚舟揉了揉被推痛的肩膀。林渡皱起眉头,拉紧了唇角。 “从上次小渡因为你进局子我就觉着你这人很不对劲!”叶姨骂着,手指着秦晚舟骂,“你不是喜欢女人吗?你找上我们家孩子是想干什么啊?” 秦晚舟不说话了。他背着光,脸上全是阴影,眼睛跟着一块暗了。 “叶姨。”林渡沉着嗓子喊了一声。 “你怎么不说话了?心虚了吧。我就知道,你欺负我们家孩子单纯没谈过恋爱,搞这些乱七八糟的,想骗他的钱啊?是不是?”叶姨似乎听不到声音。她怒不可遏,将手上的购物袋一并全扔到秦晚舟身上。林渡抬手挡掉大部分,还是有一个砸到了秦晚舟胸口。 秦晚舟一动不动,面不改色地看着她。 叶姨走上去想推他。林渡手快地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扯了回来。叶姨尝试从林渡的手掌里抽回自己胳膊,试了两下都没扯动。她只能瞪着眼,继续骂:“大骗子!不要脸!丧良心的东西!” 林渡的下巴微微往回收,阴影便也爬上了他的脸,爬进了他的眼睛。 秦晚舟有了些反应。他抬手胡乱地抓了抓刘海,长长地叹气,“姨,别太激动,注意点身体。你额头上青筋都要自己蹦出来当跳绳了。” “谁是你姨!”叶姨尖叫。 “那……老婶子?” “你……你……哎哟。”叶姨捂住胸口,往后退了两步,靠在林渡的怀里。 秦晚舟冲她笑,“你看。我是骗子,不要脸,丧良心的东西。你犯不着跟我这种人置气。” 叶姨胸口大幅度起伏。 “都是我的错。我自己滚,现在就滚。老婶子你人美心善行行好,回去别跟都阿姨告状惹她伤心。”秦晚舟说。 林渡眉头皱得更紧,喊他:“秦晚舟。” 秦晚舟说完便打算要走了。走之前,他还刻意地用手挽了下林渡胳膊内侧,从上至下地摸了一把。叶姨在一旁看见了,气得直抽气。秦晚舟眯起眼笑起来,迈开步子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林渡下意识地往前追了几步,肩膀撞到了站在旁边的叶姨。叶姨踉跄了两步碰在旁边的围栏上,她“哎哟”叫了一声,却还是眼疾手快地扯住了林渡的胳膊。 秦晚舟转了身,双手插在兜里,优哉游哉地面向林渡倒着走,“别追了。送老婶子回家吧。待会她要是气晕过去了,我担不起这个责任。”说完,他抽出一只手,举起来晃晃,“回见呀。” 叶姨大喊:“不准见!” 秦晚舟哈哈大笑,转身走了。 林渡目送他离开,开始弯下腰捡散落一地的东西。叶姨还靠着商场的栏杆喘粗气。 “您弄错了。”林渡捡起所有东西,一一收好,“是我缠上他的。” 叶姨愣了片刻,用手胡乱搓了一把鼻子。她拼命忍着眼泪,忍红了眼睛。 “你这小没良心的。”她忿忿地说,“你16岁我就到你家了。我把你当自己的亲生孩子养,我知道你爱吃的每一样东西。” “谢谢叶姨。”林渡很快地接住她的话,“现在您还知道我喜欢的人了。” “你!你知不知道你自己在干些什么。这是违背自然法则的,是违背祖宗礼法的事。” “您知道企鹅吗?”林渡突然说,“企鹅会爱上同性。除了企鹅之外,海豚也会。它们都来自自然,是自然法则的一部分。至于祖宗……我们家没有祠堂。就算有,我也没兴趣进族谱。” 叶姨瞪着眼,半天说不出话,最后磕磕巴巴地说:“我……我要跟你妈妈说。” “说吧。”林渡用平静的口吻说道,“我开车送您回去说。” 回到家,叶姨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尽管脸色还有显而易见的难看。 听到开门声,都枝蔓从二楼走了下来。她看到林渡时怔了怔,随后笑起来,“你们怎么一起回来了?” “街上碰到了。”叶姨答话,语气硬邦邦的。她换好鞋,没再说别的话,一头钻进厨房里。 都枝蔓的眼睛追着她看了许久,视线又回到了林渡身上。 “怎么了?”她小声询问。 “吵架了。”林渡如实回答。 都枝蔓乐了起来。“你们俩还能吵得起架呢?” 第77章 “嗯。”林渡点头,他思考了一会儿争吵的定义,说:“确实是吵架了。” 都枝蔓没问原因,反而换了话题,“我听说你请了长假。是要去哪儿吗?” “马来西亚。”林渡回答,“去看海龟。” 都枝蔓没有任何意见,微笑说:“那好好玩。” 林渡眼睛垂下,他看着母亲手腕上的玉镯子。那是很多年前父亲送她的,听说攒了几个月工资才买到。她戴上之后就再也没有摘下来,如今已经摘不下来了。 林渡抬起眼睛,“你会伤心吗?” “什么?”都枝蔓问,“为什么伤心?你去看海龟的事吗?” “秦晚舟替我报名的。”林渡说。他谨慎地观察着都枝蔓的脸色。 都枝蔓微微张开嘴,又合上。她看着林渡。林渡也看着她。可惜,他并不能看懂她。 “我一直想跟你谈谈。”林渡说,“可以吗?” “现在吗?”都枝蔓的情绪并没有变化,声音冷静而柔和。 叶姨突然从厨房里探出头,大声打断他们:“小渡下周生日,打算怎么过啊?” 都枝蔓转头面向厨房,说:“那天请大伯一家聚一聚。应该会出去吃。叶姐你也去吧?” “去啊。有好吃的,为什么不去。”叶姨瞥了一眼林渡,缩回了厨房。 林渡抿薄嘴唇,用鼻子微不可闻地呼气。 都枝蔓回头,看着林渡,似乎是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她完全可以把话糊弄过去,却选择继续了刚才的话题:“是要谈重要的事吧?” 林渡拉紧嘴角,点头。 “生日那天吃过晚饭之后,我们找个时间坐下来慢慢说可以吗?”她伸手,帮他拉了拉歪掉的衣领,在上面轻轻地拍了一下,手顺着他的肩膀滑了下来,“谈完之后就放心了。无论过生日还是旅行,都要开开心心的。好吗?” 林渡盯着母亲的脸看了很久,再次点了点头。 叶姨在厨房里喊:“小渡。你过来帮我取个东西。” 林渡应声走进厨房,按照她的要求,他从橱柜上方的取下了一个很少用到的平底锅。叶姨接过锅,随手往旁边一扔,就再也没看它了,埋头继续忙活手上的菜。 林渡站在她身后呆了一会儿,慢悠悠地开了口:“您不打算说了?” 叶姨停下手上的活,抬起脸面对厨房的墙壁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她关掉水龙头,在围裙上擦了把手,转过了身:“你胡闹。我还能跟着你一块胡闹吗?” “那好。”林渡不接她的话茬,“我自己说。” 叶姨眉头拧在了一起。她伸手在林渡的胳膊的拍了一巴掌,很轻的一下,几乎没有声音,“不懂事!你不懂事!人家小秦比你懂事!”她说完,转过身不再看林渡的脸,“你跟姨说实话,他有没有跟你要钱?” “没有。”林渡说,说完了还特意补了句:“实话。” “那他好好的女朋友不交,黏着你干什么?”叶姨并不信。她挽起袖子,拧开水,继续洗菜。水池里哗啦啦地响。 “您弄反了。是我黏着他。”林渡用平淡又肯定地语气说,“我查他的家,查他的工作单位。然后天天厚颜无耻地追着他跑。都是我干的。” 叶姨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的背僵硬地挺着,整个人像被摁下了静止键一般一动不动,缓了好一会儿才有了些细微的动作。她唉声叹气,然后苦口婆心:“渡啊,林渡。你听姨的劝。找个姑娘好好过日子吧。跟男偷偷摸摸的能有多安稳啊?法律又不承认,又没孩子,走到哪儿都被歧视被说闲话。就算小秦没有骗你,那他哪天受不了转头结婚去了。那你怎么办……你看你这……不是瞎折腾了吗?” 林渡说:“无所谓,我喜欢他。” 叶姨不吭声了。她故意把水开得很大,就着水流拼命洗菜。稀里哗啦的。 在一片嘈杂的声响里,林渡淡淡地说了些什么话。 叶姨双手攥着菜,不再搓了。她本来是很不想听的。可惜耳朵好使,到底还是听到了。 林渡说:“我一定要跟他在一起的。” 作者有话说: 嘟嘟恨不得逮着谁都说一遍。 前方章节有持续的刀子雨,请各位出行带好雨具哟~ 周五见~ 第82章 变成小狗(16) “那位婶子没气出毛病吧?” 电话里秦晚舟的声音像在玻璃瓶里浮动的气泡,又慢又懒又滑。泡在沙沙作响的电波声里。 “气够呛。”林渡说。 秦晚舟嗤地笑了起来,尾音里带着一点笑泡儿。他又问:“那你还要来见我吗?” “你希望我去吗?”林渡说, “我随便啊。”秦晚舟说得很狡猾。 “最近忙。没办法每天都过去。”林渡说,“但……我想见你。” 秦晚舟嘟囔了句:“说的好像我每天不忙似的。” “嗯……”林渡低低哼了声,笑了,“那你想见我吗?” “想你想你。”秦晚舟轻飘飘地说,听起来真真假假暧昧不清,也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他突然换了个话题,“你下周生日打算怎么过?” 林渡说:“会跟堂姐一家出去吃饭。” “也是。”秦晚舟说,“难得大家有个机会聚一聚。” 林渡沉默了稍许,问:“秦晚舟,那天结束后我可以去找你吗?” “那么老长的两条腿长你自己身上,我不让你来你就不来了吗?” 林渡轻轻笑了,他说:“到时见。” 秦晚舟说工作很忙并不是在开玩笑。 原因是林小娟走了。那个总是笑眯眯地说着“我来吧秦老师”的小姑娘不在了。 多出的工作量平分到了每个人身上。秦晚舟的工作模式不得不从不加班调整为了偶尔加班。于是生活更加忙碌。他忙于在琐碎的工作中努力平衡生活节奏,还忙着从生活的空隙里挤出一些片刻,去思考林渡在哪儿,他在干什么。 有天晚上,杜天乐给秦晚舟打了个电话。像是通风报信,又像是打探风声。 “林渡说,他生日那天就跟家里彻底说清楚。他应该是要出柜了跟你正式在一起。”杜天乐说,“你呢?” “什么我呢?”秦晚舟眯眼笑着,明知故问。 杜天乐不耐烦地咂嘴:“我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我啊…我想……”秦晚舟拉长声调,他走到阳台往天上望,这一天天气晴朗,月明星稀,有风带着夜晚的味道吹到了他的鼻尖。一切都是正好的模样。于是秦晚舟说:“我想跟他试试。” 电话的另一头,杜天乐吸了口气,又长长地吐出来。 这位总是絮絮叨叨,非常爱说废话的朋友,在这一刻却彻底地,长时间地沉默了。 做出这个决定,说出这些话的时候,秦晚舟并没有太多的挣扎犹豫,甚至连思考都没有。曾经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思都没了。他的想法变得简单又质朴。 秦晚舟就是想跟林渡在一起。 仅此而已。 等到林渡从马来西亚回来,秦晚舟大概已经搬好了家。 小宝最近说话越来越流畅,已经能够自己适应幼儿园的生活了。秦晚舟打算将手头的工作收收尾,然后辞职去找份新的工作。 而婆婆马上也会搬过来跟他们一块生活。秦晚舟要在院子里为她种一棵树。 还有林渡。 他们会成为恋人,会在周末一起喝咖啡,压马路,看电影和左爱。 一切都自然而然。一切都顺理成章。 在那通电话的最后,秦晚舟对杜天乐说:“对不起了啊杜总。我违约了。”他停顿,低低笑了声,“违约金我付不起,你要不去问林渡要一下?” 林渡生日那天,幼儿园搞活动忙翻了天。秦晚舟比平常晚下了班,偏偏回家的路上又下起了铺天盖地的雨。 夏季已经来到了后半部分,天气不再阴晴不定,雨水来得直接而猛烈。 秦晚舟在风雨中骑着自行车,摇摇晃晃地向前滚去。他仰起头,看着阴沉沉的天,心里滚出了些奇怪的想法:今年的夏天好像格外地漫长,又格外地短暂。 兄弟两人一身狼狈地到了家。因为被淋湿了鞋,秦早川不高兴地哼哼唧唧了许久。 吃过晚饭,小宝噔噔噔跑到厨房打开冰箱,脑袋埋在里面翻找了半天。在一旁洗碗的秦晚舟歪头看他:“找什么呢?” 小宝的小脸从冰箱门后面慢悠悠地飘了出来,黑眼珠子定定地盯着他,说:“蛋挞……” 秦晚舟轻轻倒抽了口气。真糟糕,因为下雨天赶路手忙脚乱的,他完全把这个事情忘记了。秦晚舟拧掉水龙头,甩干手上的水珠,蹲下身子对小宝说:“对不起啊。我忘记了。你能不能别生气。” 小宝歪歪脑袋,并没有生气。他说:“没关系。可以现在买。” 秦晚舟回头望了一眼厨房的小窗户,外面的雨势依旧凶猛。秦早川不喜欢被淋湿,而秦晚舟手上的伤才刚好,实在没办法抱着他一块去。 第78章 秦晚舟思考了片刻,轻声询问:“雨太大了,小宝你能不能在家里等我?我买完了立刻就回来。” 小宝十分善良地没有为难他,点点头说:“好哟~” 秦晚舟给小宝打开了投影仪,放好他喜欢的动画电影就出门了。 关上门的时候,秦晚舟站在门口犹豫了几秒,最后还是用钥匙把门锁上了。他从一楼经过时,阿婆突然打开了窗,问:“这么大的雨,怎么还出去啊?小宝呢?” “去买蛋挞。雨太大了就不带他了。”秦晚舟刚往前走了两步,又退了回来,将钥匙从窗口递给阿婆,“婆婆,如果小宝跑到阳台上叫唤,你就帮我把他带下来。” 阿婆握紧钥匙,笑呵呵地答应说:“好好。” 秦晚舟撑着伞往蛋糕店走。他一开始步子迈得很快,然后渐渐慢了下来。雨砸在伞布上滴滴答答响个不停。他想起了初遇林渡时做过的一个梦。 林渡现在干什么呢?是在跟家人一起吃饭吗?他会跟家人聊些什么呢?还是躲在角落里一言不发? 走到目的地,秦晚舟收起雨伞,推门走进了蛋糕店。蛋挞依旧放在熟悉的老位置。他拿起一盒,走到橱窗面前端详起里面的奶油蛋糕。一个巧克力酱熊猫造型蛋糕抓住了他的视线。 这样的蛋糕林渡会喜欢吗?他应该会喜欢吧。秦晚舟想。应该提前一天问问师傅能不能做一个海龟造型的蛋糕。绿色的壳,黑色的眼睛。背上的斑纹用果酱来画。 玻璃门外的雨声越来越大。然而秦晚舟耳朵已经逐渐习惯了这样吵闹的噪音。他手上捏着蛋挞的盒子,站立在橱窗前迟迟没有付款。 他沉迷在了某种无法具体捕捉意象的想象中。 甚至,消防车响着尖利的警报从门外的街道驶了过去,他也浑然不觉。 “林渡啊,你还不打算交女朋友吗?”任何一张餐桌上,总会有一个长辈负责出面询问感情问题。这好像已经成为了某种固定节目,比如新闻联播后面的天气预报,春节联欢晚会最后的难忘今宵。 这一次提问的人是伯妈。 林渡知道长辈其实并没有恶意。他们往往很难找到一个合适的接口来与小辈谈话。吃喝拉撒显得太俗气,国家大事又显得太宏大。只剩下一个成家立业。最稳妥,也最体面。 林渡礼貌地回答:“没有这种打算。” “为什么?看你平常也挺喜欢孩子的。怎么不想着赶紧结婚了生一个。”伯妈说。她自然望向都蔓枝,企图寻求肯定,“你说对吧,蔓枝。” 都蔓枝微笑地垂下眼睛,没有发表任何带态度的话。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堂姐林汐赶紧打了个岔:“林渡,你还要不要饮料?” 林渡摇头。 这个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坐在他旁边的堂姐夫对这些话题没有丝毫兴趣。他依靠着椅背,手指随意地划手机。 姐夫说:“老区那有幢居民楼起火了。火势看着不小啊。” 林汐探着脑袋看他的手机屏幕,问:“在哪儿?” “兴兴市场附近。”姐夫的微信群里不停地弹出各种消息,还有冒着滚滚浓烟的现场视频,“好像是旧水厂的老宿舍。你知道这地方吗?” 他的话音刚落,紧接着的就是椅子摔到地上的声音。哐的一巨声。房间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一块聚了过来,落在林渡身上。 林渡直直地站着,身后是倒下的椅子。他脸色发了白,表情僵硬。 一个服务员推着餐车进了包间,上面摆放着点燃了的蛋糕,音响播放起了生日歌。林渡动了起来。他扭头就往外跑,与餐车擦肩而过,冲出了房间。被留下的人们面面相觑,露出惊愕的表情。 “林渡!”第二个做出反应的是都蔓枝。她迅速站了起来,追着林渡出了门,在走廊拉住了他的手。 “林渡。别去!不能去!至少在冷静下来之前……”她声音打着颤,手紧紧地攥着林渡的胳膊,连指甲陷进皮肉里都没注意到,“我知道你的。你一定会什么都不顾地冲到火里去。” 林渡回头看着母亲。他的手也在抖,不得不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然后他对她说:“我得去。”那不是可以商量的语气。 “你这样怎么开车?你……你会超速的,会闯红灯,怎么开车?”都枝蔓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话。她往日的从容全都没了,整个人又焦躁又慌乱,“林渡……林渡……”都枝蔓强忍泪水,紧盯着林渡的眼睛缓慢地摇头,“妈妈只剩你了,只有你了。” 林渡轻柔掰开她的手指,他已经冷静了许多,低声说:“我会小心开车,也不会冲进去,但我必须得去。” 林渡停顿一秒,咽了口唾液,又张开口。 他说:“妈妈,我爱他。” 他低低地说,“对不起。妈妈。我爱他。” 母亲的手紧了紧。她依依不舍,指尖颤抖地捏了一下林渡的手。 缓缓地松开了。 —— 各位观众晚上好,下面播报一则本市突发新闻。 今晚8时许,我市南区原自来水厂职工宿舍楼发生一起火灾,火势一度猛烈。消防部门通报,起火点位于该居民楼四层。 警方初步调查认定,此次火灾系人为纵火引发。嫌疑人金某居住在该楼四层,长期患有精神类疾病。其母亲日前在家中病故。受精神疾病影响,金某作出明显非理性行为,购入汽油并试图在屋内自行焚烧遗体,引发火灾,因为楼内杂物过多导致火势迅速失控并向周边蔓延。目前金某已被警方控制。 截至本台发稿前,火灾已造成一人死亡,另有一人正在医院接受抢救。 以上是南海市电视台为您播报。 作者有话说: 这是加更,两分钟后还有一章。 第83章 变成小狗(17) 林渡到达现场时,火灾已经灭了。四处都是忙忙碌碌的消防人员。他拉住了一个,问:“五楼的人呢?” “救护车送医院去了。”那位消防人员说,“孩子情况好一些,大人好像不太行了。” 林渡道谢,转身走了。他回到车上,动作机械地放下手刹,点火,开车。两边的建筑物正向后疯跑,枝叶的阴影在车窗上滚动,霓虹在潮湿的路面漂浮。林渡的大脑空空荡荡。 他的眼里只有去医院的道路。他不能思考。不能思考。如果多想那么一点,他可能就会垮在原地,再也动不了。 在医院急救室外的一个角落里,林渡找到了秦晚舟。他浑身湿透了,蜷缩着身子蹲在地上,脸埋在双臂里。 看到他的一瞬,林渡几乎感觉不到自己的四肢了。他僵木地站了一会,才迈开腿大步向他走去 中央空调的吹风口偷偷摸摸地放着冷气。秦晚舟抱住自己的胳膊和肩膀,不住地发抖。 林渡停在他面前,蹲下来,伸出手,轻碰了下他的头发。秦晚舟吓了一跳,猛地打了个颤。他抬起头,眼神空茫,好像在看林渡,又好像什么也没看。林渡抓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来。秦晚舟的腿大概是蹲麻了,站不住,晃了两下摔到林渡身上。 浑身的冰凉。 林渡狠拧了下眉头,扶着秦晚舟将他放到旁边的长椅上,脱掉他的上衣,又将自己的衣服脱下来,套到他身上。 一位女医生从急救室推门而出。她看到光着上身的林渡,先是愣了下,然后才喊:“秦早川的家属在吗?” 秦晚舟用手撑了一把椅子。他想支起身子站起来回话,然而腿似乎使不上劲,又坐了回去。 林渡扶了下秦晚舟的肩膀,抬头对医生说:“我是。” 医生走了过来,开始汇报:“孩子目前的生命体征已经稍微稳定下来了。我们给他插管上了呼吸机。他吸入的烟雾量比较大,肺部反应可能还会发展。现在我们要把他转到icu去,可能还需要继续观察一天到两天左右。”她顿了一下,打量了一眼秦晚舟,又看向林渡,“你们也不需要太担心,他现在情况是稳定的。医院楼下有超市,你们可以去那买衣服和毛巾。晚上冷气挺冷的,可别感冒了。有什么事,icu那边的医生会跟你沟通的。” 秦晚舟垂着眼,望着墙角一动不动地坐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多少。 “知道了,谢谢你。”林渡用冷静的口吻向医生道谢。医生点了点头,转身走两步,又停住转了回来:“张桂兰的家属到了吗?” 林渡张张嘴,又闭上。摇头。 “你们要是能联系上就帮忙联系一下吧。需要家属办手续的。”医生撂下这句话,便急急地推门回了急救室。 林渡低下头看箱秦晚舟。他看到他缓慢地弯着身子,双手抖着叠握在一起,又再一次缩成了一团。 林渡的眼睛疼了起来。他蹲下身子拥抱秦晚舟,紧紧地抱住他。他抱着那具冰冷的颤抖的身体,深深地感到无能为力。 第79章 悲伤好重。 它就快要把秦晚舟压死了。 一阵乱七八糟的脚步声从走廊另一端传了过来。 林渡转头望了过去。一个身材微胖的女人喘着气,正向他们小跑而来。 一直表现得有些呆滞的秦晚舟终于动了动。他缓慢地推开林渡,摇晃着站了起来。 “主任……”他努力地向来人打招呼,嗓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字句。 街道处主任终于跑到了他们面前,她上气不接下气,咳嗽了好几声,好不容易喘匀了气,才说:“这……这是桂兰姐留给你遗书。她把所有财产都留给你。已经公证过了。为了去弄这个公证手续,她还特意去买了个助听器。” 秦晚舟的脸上全是茫然,好像根本听不懂对方的话似的。 林渡问:“婆婆的女儿呢?” 主任擦着汗,重重地叹气,脸颊上两团肉齐齐往下沉,“她家姑娘啊,早就去世啦。死得比小子还早两年。说是生孩子生死了,好像是胎盘早剥还是什么。母子都没保住。”她说着说着,两只眼睛就湿了,挂下一串泪,说话也断断续续起来,“桂兰姐她……她总骗人说姑娘远嫁在外,其实就是想给自己留个念想。你说这人怎么能过得这么苦啊……她怎么就这么苦啊。她一个人在老房子里住了几年,后来小秦搬来了,这才好不容易日子过得热闹了些。拆迁通知下来的时候,我还担心她以后一个人怎么办,现在也有了着落。最近这些日子,她真的特别高兴。她拉着我说人只要活着,失去的东西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回来的。孩子们回来了,家也回来了,以后都是好日子。这些都是她好不容易等来的盼头啊。谁能想到……谁想到这……”她的声音噎住了,急急地将信封塞到秦晚舟手里,然后背过身用宽厚的手掌使劲抹眼睛,呜呜哭了起来。 秦晚舟木然地捏着信封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都不会眨了。他仿佛被什么东西抽走了魂魄,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净,连嘴唇都发着白。林渡轻轻抽走他手里的信封,替他打开了。 他从中取出一份正式的遗书,不小心带出了一张小小的信纸。 信纸轻轻飘飘地落到了地上。 林渡要蹲下去捡,秦晚舟先捡了起来。他慢吞吞地摊开了那张信纸。 上面只有寥寥几个字,是手写的。笔墨很浓,像是用很重的力度写出来的 [就是现在。] 张桂兰的耳背了十多年了,鼻子却是灵的。她闻到雨夜里漂浮着一缕不自然的汽油味,推开了自家门往外四处张望。 四楼窗户忽然火光一闪,浓重的焦味自上而下地扑了下来。张桂兰急急地冲回房子取上钥匙,冲出家门,一头钻进了楼梯间,抓着扶手往上爬。 火势蔓延得太快。浓烟充满了整个楼梯间。 张桂兰渐渐看不清脚下的阶梯。她被一阶台阶绊倒了,小腿磕在了阶梯边缘上,疼得她轻轻抽气。可张桂兰不敢停下。她使劲咬咬牙,抓着扶手站了起来,又继续向上爬。 烟越来越浓重,热气扑人。张桂兰已经记不清自己爬到了哪一层。她心无旁骛地一味地向上爬。 她知道小宝在第五层,在楼梯的尽头。 又爬了一层,张桂兰看到烟雾里站了个女人。她披头散发,又哭又笑,发出尖叫和咒骂的声音。张桂兰对她说:“你快跑吧。快跑吧。”女人充耳不闻,专注地咒骂世界。张桂兰从她身边走了过去。 烟雾刺激着的双眼和鼻腔,留下热辣辣的疼痛。张桂兰用衣服捂住口鼻,总算爬到了五楼。整个空间的可见度已经不足半米了。张桂兰用手在门上摸索了一会儿,总算找到了钥匙口。她将钥匙插进去,拧开门。 “小宝。”她迅速钻进室内,大声呼喊。 房间里也充满了浓烟。张桂兰晃动手掌驱赶着烟雾,又喊:“小宝。是婆婆。婆婆带你下去。” 她艰难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圈,终于在卫生间的角落里找到了小宝。也许是因为窗户面向的原因,卫生间是唯一一个不太进烟的地方。 小宝缩在身子蹲在角落里,睁大双眼茫然地看着张桂兰。张桂兰伸手去抱他。他就挣扎:“不要不要。小宝要等阿啾。” 他们拉扯了一小会,张桂兰才勉强把小宝抱出门。电路似乎被烧毁了,外面楼道里一片漆黑的浓烟。 楼梯间更热了,张桂兰用湿润的毛巾遮捂着小宝的鼻子,抱着他小心翼翼地往下走。 然而没走几步他们就发现,火势已经从四楼的房间窜到了外面,点燃了楼道里堆置的杂物。 下不去了。 他们无路可逃。 张桂兰当机立断重新回到了五楼。她将房子里的门窗全部关好,带着小宝躲进卫生间里。卫生间的门关了好几次都关不上,她猛地使劲一推才合上。然后她用湿毛巾将门缝堵住,将置物架推到小窗底下,将小宝推到上面,用双臂搂抱着他的后背。 小窗户外有空气,有风雨,有潮湿的生机。小宝用小手捂住被烟雾刺痛的双眼,低声哭泣。他不停地喊:“婆婆……婆婆……” 张桂兰拼尽全力站立,抱着小宝,一遍遍抚摸他的后背。 “没事的,小宝。没事的。” 渐渐地,张桂兰感觉到自己的四肢越来越使不上劲,鼻腔和喉咙全是灼烧般疼痛。她渐渐说不出话,只能用手掌贴着小宝的背。慢慢地,缓缓地抚摸。 张桂兰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某一个午后。在院子的大树下,她的两个孩子趴在她的大腿上。她用手摸着他们的头和背。慢慢地,缓缓地抚摸。 张桂兰闭上眼睛。她闻到了风。风里有淡淡的,潮湿的味道。 秦晚舟捏着信纸,用力地攥着。 他没有表情,一声不吭地垂着头。两滴眼泪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信纸上。 啪嗒,啪嗒。 啪嗒,啪嗒。 两个孩子抬起头,仰着脸。他们叫嚷着:“妈妈!下雨啦!我们快点回家。快回家!”他们牵起她的手,一个人拉,一个人扯。 三个人笑着闹着,跳着跑着。 一起走了。 作者有话说: 在第21章 的“蜻蜓”这个词里,有个可爱的猫猫头在弹幕剧透了整个故事。 谢谢猫猫头在这么遥远的伏笔下留下宝贵的弹幕。 明天见 第84章 变成小狗(18) 秦晚舟从超市里购买了衣服和毛巾。两人在卫生间里换掉潮湿的衣物,整顿好后一起向护士站走去。 已经很晚了,医院的走廊上静得渗人。头顶的灯光落下来,照得墙壁白惨惨的。看起来一点温度也没有。 他们在柜台前站住脚。 “你好。”秦晚说,“我来给张桂兰办手续。” 一个小护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她家属吗?” 秦晚舟点头,说:“是的。” 小护士在桌子上的材料里翻了翻,将一张死亡确认单抽了出来,摆放在台子上。她说:“先在这里签个字,然后……” “我知道的。”秦晚舟声音很轻地打断了她,“手续流程我都知道的。谢谢你。” 他不是第一次办这样的手续了。 他低下头,平静地拿起笔,在签名栏上快速地写上自己的名字:秦晚舟。 线条流畅地从他笔下生了出来。 秦晚舟以家人的身份,正式认领了这一份死亡。 办完手续,他们去见阿婆最后一面。 工作人员揭开她脸上的白布时,林渡恍惚了一下。他产生了些许错觉,好像在白色被单会出现父亲的脸。 林渡下意识地扭头别开了眼,伸出手去抓住秦晚舟的手。 秦晚舟的手指依旧冰凉。他轻轻回握了一下林渡,不动神色地抽回了手。然后他走上前,背脊挺立地站在林渡前方的位置,垂下头目不转睛地看着。 她的脸上毫无血色,头发上沾满了灰白的尘埃,神态却没有太多痛苦的痕迹,从容安详得好像只是安静地睡着了。 秦晚舟伸出手,替她拂去头发和脸上的灰尘。他张张嘴,低喃着说:“不是都说好了给你养老了嘛。怎么说话不算话了?”说完他收回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从嘶哑的嗓子里挤出几个音节。 “婆婆啊,对不起……” 秦早川转入icu后,医生找秦晚舟反馈了几次情况。每一次都是好消息。 “情况基本上已经稳定下来了,不过还得再icu里观察个一两天。小朋友很坚强。别担心。家属可以回去休息一下。明天如果他情况好,应该能让你进去看看他。” 秦晚舟向医生道谢后,还是坐回到外面的长椅上。他像是在安静地等待,又像是根本无路可去。 林渡问秦晚舟:“饿吗?要吃点什么吗?”秦晚舟摇摇头,垂下眼睛,盯着地板的砖缝一声不吭。 林渡想了想,还是去超市买回了牛奶和面包。秦晚舟也没有拒绝。他喝了牛奶,刚咬了几口面包,就捂着嘴冲到最近的卫生间里稀里哗啦全吐了出来。 第80章 林渡追了过去,蹲在秦晚舟旁边,手轻轻地抚摸他的背。 秦晚舟低低地咳嗽几声,抬手抹掉被眼角挤压出来的泪水。 也许是吐过之后终于舒服了一些,秦晚舟终于抬起头看林渡,眼神分明了一些。他开口问林渡:“几点了?” 林渡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凌晨两点了。” “哦。”秦晚舟低低地应了声,又说:“生日快乐啊。虽然迟了。”说完,他又将头低了下去,挪开眼睛不再看林渡了。林渡搂着秦晚舟的背,将他扶了起来。秦晚舟的眼睛眨了眨,睫毛互相凝在一起,变成了粗的一簇簇。他突然宛如自言自语地低喃着:“真糟啊,偏偏是你的生日。” 对啊,真糟啊。林渡想。 如果这一天他能像往常一样去到他家吃饭,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真糟啊。 林渡的眼睛又疼了起来。 他牵住秦晚舟的手回到了长椅上。两个人一言不发,依偎着坐在一起。 一整夜也没合眼。 天亮后,杜天乐带着热气腾腾的早餐来了。 “都阿姨一大早给我打电话,让我帮忙过来看看你们。”杜天乐说着,把一大包豆浆油条包子小米粥塞进林渡怀里,“不知道你们爱吃些什么,就都买了些。” 林渡从里面取出了暖的豆浆和包子,递给旁边的秦晚舟。 “不想吃的话,不要勉强自己。” 秦晚舟过了片刻才有些反应。他慢吞吞地接过食物,习惯性地道谢。因为嗓子太沙哑,吐出来的都是气。杜天乐盯着秦晚舟看了一会儿,长长地叹气,将林渡拉到一边询问情况。当他听到阿婆已经去世的消息时,又再次很重地叹了口气。 “今天公司那边要帮你请长假吗?”杜天乐问。 “请假。”林渡说。 “都阿姨给我放假了。我可以在这看着。你带他回家休息吧。”杜天乐说着,仰起下巴往秦晚舟的位置看了过去,喊他:“秦晚舟,你回家睡会儿吧。” 秦晚舟不紧不慢地嚼着包子皮,说:“不了。” “小宝一时半会还出不了吧。你再这么熬下去,小宝还没好,你就先垮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不是。赶紧回家休息。”杜天乐极力劝说着。 秦晚舟停止咀嚼。他抿了下嘴唇,将东西吞下,掀起眼皮看杜天乐。 “我没家了……” 杜天乐噎住了,好久都没能喘上一口气。秦晚舟又低下头,继续吃他的包子。他终于吃完了一整个包子,喝完豆浆,并没有吐。然后他深深地吸口气,打起精神站了起来,掏出手机给殡仪馆打电话。 林渡和杜天乐在一旁听着秦晚舟有条不紊地对接各种事项。他嗓音嘶哑,语气却是平稳的。 秦晚舟将后事种种细节与殡仪馆的工作人员一一核对清楚,说明白谈清楚,然后利落地约好了接人的时间。 做完这些后,他又坐回到椅子上,像是断了电的机器人似的,眼神麻木地盯着地面。 杜天乐猛地抓住林渡的胳膊,冲他直摇头:“林渡,我不行,我看不下去了。这特么也太难受了。你劝劝他。”他话一说完,眼圈立刻就红了。林渡拍了拍杜天乐的手背,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安慰他。 可是林渡自己又能好多少呢。 秦晚舟太过平静了。 林渡甚至希望他能有一些愤怒,怨天尤人,诅咒苍天,亦或是大哭一场。 可是秦晚舟绝大多数时间都只是坐着,安静而徒劳地重复着呼吸,像一具活着的尸体。 林渡看着他。他救不活他。 林渡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感到极度耻辱。 最后杜天乐还是被劝走了。 林渡说:“不能所有人都耗在这里。万一需要换班的时候,得有个人随时待命。我在这里来陪他。” 一整天,秦晚舟虽然反应迟钝,仍然努力按时吃饭和补充喝水。他吃一些吐一些,然后再吃一些。 殡仪馆的人过来接走阿婆时,他甚至还是打起精神去与工作人员见了一面。 到了下午,秦早川恢复了意识。医生允许秦晚舟一个人进入icu短暂探视。 小宝的小小的身躯孤零零地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满了管子。他半睁着眼睛,呆呆的望着什么地方。因为插着呼吸机,小宝认出了秦晚舟也只能发出了小猫叫一样呜呜的声音。 秦晚舟轻轻握住他的手。 “小宝……”他有很多话要说,他想哄他,安慰他,可话好像都卡在喉咙里。秦晚舟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一遍遍地,宛如哀求地喊秦早川的小名:“小宝……小宝……” 在镇定剂的作用下,秦早川只清醒了极短的时间,很快就再次沉沉睡去。 秦晚舟摇摇晃晃地推门走出病房,脑子怎么都转不动了,稀里糊涂的。他抬起头,看到林渡就站在几步开外的前方,两眼一花就摔进了黑暗里。 秦晚舟醒来时,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他躺在一张病床上,手背上扎着点滴。林渡趴在床边,手勾着他的手指,睡着了。 秦晚舟轻轻挪动手臂,他想要把手抽出来。林渡的手指颤了一下,人就醒了。他睁开眼,第一反应是抬头看点滴的进度,然后摁了呼叫铃。 “你低血糖晕倒了。”林渡认真地向秦晚舟解释。即便他知道也许秦晚舟现在并不关心。 护士很快就过来了。她看了眼所剩无几的点滴袋,帮秦晚舟拔了针,开始下逐客令:“给你开了点胃药。今晚回家好好吃药好好休息。再这么熬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了。” 秦晚舟说:“秦早川呢……” “医生说了,小朋友现在状况很稳定,一直在变好。你不用担心。而且你们的妈妈不是过来了吗?”护士扔下这句话,手脚利落地取下点滴袋离开了。 秦晚舟怔怔地盯着护士离开的背影,低喃地说:“妈妈……” “我妈过来了。”林渡说。他简单收拾好东西,站起来,牵着秦晚舟的手。 “走吧。回家。” 林渡带秦晚舟回自己的公寓。从医院到家里,除了开车的时候,他都一直牵着秦晚舟的手。上电梯的时候,他们与一对小年轻擦肩而过,对方忍不住看了他们好几眼。林渡不为所动,紧紧地抓着秦晚舟的手。他平静地与对方对视,直到对方慌乱地移开了视线。 回到家门前,林渡伸出手指摁开指纹锁,然后在智能锁的触屏上面操作了一番,抓着秦晚舟的手指摁在感应器上。 机器发出了小小的滴滴声。秦晚舟不自在地缩起手指,往手心里弯了弯。 “指纹录进去了。”林渡说,“以后这就是你家。” 他盯着秦晚舟的眼睛,一字一句咬得很重。 “秦晚舟,我来给你一个家。” 作者有话说: 没家了就给你一个。 明天见。 第85章 变成小狗(19) 秦晚舟缓慢地反应了一会儿,抽出手。他垂下眼睛,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灰色阴影。 “别了吧。”秦晚舟说,也不知道是认真的还是胡说八道,“做我家人容易出事的。” 林渡没理会。他牵着他回房间,带他去浴室洗澡,然后钻进厨房里翻箱倒柜。因为最近忙于工作,林渡不太在家做饭了。他翻了半天,最后只找出一把挂面和一颗番茄,以及几棵半蔫不蔫的小葱。 在林渡为面条怎么做而发愁时,秦晚舟已经洗好出来了。他身上套着林渡的t恤,显得整个人更消瘦了。秦晚舟看了看食材,将林渡赶到了一边,自己接管了厨房。 秦晚舟麻利地煮好面条,弄了个番茄汤底,撒上小葱,撒上几滴香油。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地吃完了。 碗里的汤没喝完,几片葱花还飘着,就这么留在了餐桌上。厨房的灯熄了,客厅的灯熄了,最后是卧室的灯熄了。中央空调很安静,房间里温度适宜。一切都与老房子截然不同。 林渡将薄薄的毛毯裹在秦晚舟的身上,搂着他的背拥抱他。秦晚舟的脸贴着林渡的颈窝里,看不清表情。 林渡感觉到他的呼吸落在了自己的肩膀和锁骨上。 “我不去马来西亚了。”林渡忽然说。 出发的时间就在两周后,一旦去了要呆上很久。怎么想都应该留下来。 “去吧。”秦晚舟轻声说,“好不容易申请到的名额。我用心准备了这么多资料,花了好多的钱。” 林渡身体向后退了一些,腾出空间去看他的脸,无奈地喊了一声:“秦晚舟……” “为什么大家都说话不算数。”秦晚舟打断他,他又贴近林渡,闭上眼睛轻轻叹气,“你不去我会恨你的。” 林渡闭上了嘴。他沉默片刻,说:“隔壁的客房可以改成小宝的儿童房。我的衣柜很空。这个家一直空。你想放什么,想买什么都可以。能装得下的。”林渡在这里停顿了,伸手摸秦晚舟的脸:“你什么都不用担心,什么也不用考虑。就住在这。我们一起住。” 第81章 秦晚舟抱紧林渡,转动脑袋亲吻了他的脖侧。那个吻正好落在大动脉鼓动的地方。 他久久没说话,半晌,发出了一声轻而短的啜泣。 秦早川恢复得比医生预计得还要快。入院的第三天便撤掉呼吸机转入了普通单人病房。他醒后还不能说话,看到秦晚舟时,黑亮的眼睛总是泡在湿漉漉的泪光里。 第四天,第五天,医生说秦早川的嗓子应该没问题了。可他依旧不说话,安静得出奇,每天就坐在床上玩玩折纸,看看电视。 秦晚舟给他买了喜欢的蛋挞。他希望他能高兴一点。 秦早川看了一眼蛋挞盒子,撇开了脸,用两只小手捂住了眼睛,低声抽泣。 他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小宝不吃蛋挞了。” 一周后秦早川出院了。因为这场火灾,拆迁计划提前了。他们的老房子被禁止进入的黄色带封了起来。那个小小的家,也被正式地宣告了死亡。 他们搬进了林渡的公寓。 对于外部环境翻天覆地的变化,秦早川并没有闹脾气。他表现出了一种异常的包容和平静,变得听话,变得事事配合。 这个孩子看向人的时候,眼神已经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尘不染。就好像那场大火烧出了铺天盖地的烟灰,纷纷地落了进去,在他的眼里灰扑扑地蒙了一层。 秦早川从没有向大人问起过阿婆的事。秦晚舟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有人告诉他了,还是……小宝靠自己理解了生死。 他们在一个天气晴朗的午后去墓园里安葬阿婆的骨灰。秦晚舟将她跟她的孩子们放在一起,然后点了一把香,烧了一叠纸。 秦早川躲得远远的,他捡了一小截树枝,缩在一棵树底下画画。纸钱烧完了,秦晚舟在墓碑前放上花束,抬头喊:“小宝,我们走了。”秦早川才慢悠悠地走过来,摸了摸阿婆的墓碑。 他说:“晚安。” 他们的父母葬在了同一片墓园里。 秦晚舟便顺便带着林渡一块去了父母的墓前。他弯着腰,随意地拔掉了旁边的杂草,在墓前放了一束花。 “我其实很少来看他们。”秦晚舟跪蹲在墓前对林渡说,“有时候是因为太忙,更多的时候是因为不敢。” 他说完就站了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尘土,对着墓碑说:“这是林渡。” 他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一片不知道从哪儿飘来的落叶。秦晚舟挪开脚,捡起了那片落叶。叶片身上破碎的裂纹硬生生切碎了它原生脉络。 这个城市的夏天往往很长,也不知道为什么,这片叶子落得格外地早。 秦晚舟扭身对其他人说:“走吧。” 秦早川靠了过来,一只手牵着秦晚舟,另一只手牵着林渡。他盯着墓碑看了一会儿,小声说:“晚安……” 之后的日子,秦早川的身体状况迅速地好了起来,脸上的表情也多了起来。只不过人变得沉默了些,不再喜欢嘀嘀咕咕地说话,也不再大喊大叫了。他像是被逼着一下就长大了,时常会用一种哀愁的眼神望着秦晚舟。 而秦晚舟呕吐的症状时好时坏地延续了下来。他去看了医生,按时吃饭,按量吃药,可依旧时不时会吐出来。因为反复的呕吐,他的嗓子总是哑的。 林渡在拥抱中感觉到秦晚舟背上的骨骼一天比一天硌人。他上一次看到一个人以这么快的速度瘦下来还是父亲确诊了癌症的时候。 林渡越来越频繁地拥抱秦晚舟,每一次都会抱得更紧。他好害怕秦晚舟就这样在他的怀里瘦没了。 去马来西亚的日子一天天地滚到了眼前。在离开的前一天,林渡下了班后去母亲家吃饭,算是跟母亲短暂地道别,然后他开车去了一家珠宝店。 回到家时,小宝早早睡了。秦晚舟已经帮忙打包好了行李。行李箱就放在大厅里,里面的东西都用收纳袋装好,整整齐齐地叠着。他大概已经把活动资料看了许多遍,所以才能把所有的东西都准备得妥当,完美无缺。 看到林渡回来了,秦晚舟指了指行李箱说:“你检查一下,看看还缺点什么?” 林渡放下包,大步走向秦晚舟,双手捧起他的脸,亲了下去。 林渡什么都不缺。 他快要满出来了。 幸福多得让林渡心生恐慌。 他觉得秦晚舟好像沙子或者是水。他能不留空隙地填满他,又好像随时会流走。 林渡的手从秦晚舟的下衣摆钻进去。他摸他的后背,摸他的腰。 他想抓住他。 他们的嘴唇分开。林渡叹了口气,额头抵着秦晚舟额头。 “好想把你一块带去。” “这什么孩子气的话。”秦晚舟轻轻笑了,拍林渡的背,“林渡啊,快长大吧。快长大。” 出事之后他就很少笑了。偶尔微微拉动一下嘴角,看着也不太真心,苦得要命。 林渡注视着秦晚舟的脸。他想告诉他不想笑其实可以不用勉强自己笑。于是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嘴角。 秦晚舟低头,亲林渡的手指,又仰起脸看着他,“做吗?” 他们进房间。关门,关灯。只留一盏光线微弱的小夜灯。 他们接吻,手指在彼此的皮肤上游走。 林渡从他背后挤了进去。秦晚舟的背部的肌肉绷紧了,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哼。他贪婪地望着他背后往中间缩紧的蝴蝶骨,看着他脖子上微微凸起的青色脉络。 林渡并不想离开秦晚舟,却也不想让他失望。进退两难的时候,他总会选择听话的那一个选项。 尽管感到焦躁不安,他仍愿意听秦晚舟的话。只要秦晚舟能高兴一点,林渡什么都愿意照办。 光与夜交替着在秦晚舟的肌肤上来回滚动。林渡低头便能看到自己的一部分与他紧密相连。他长呼了口气,俯下身,从背后拥抱着他,手指相扣。 林渡感到自己仿佛是沉了下去,沉进了秦晚舟隐秘的深处。 呼吸不受控地停了。 他几乎要溺毙于这一刻了。 秦晚舟趴倒在床上,长长地吐了口气后,不动了。林渡将他搂进怀里。 沉默片刻,林渡托起秦晚舟的左手,在无名指上套了一枚戒指。 秦晚舟的手指先是曲了一下,然后他缓慢地举起自己的手看了起来。在只有小夜灯亮着的晦暗房间里,内镶的钻石依旧闪着火彩。 “是对戒。”林渡伸手给他看了自己的另一枚戒指,“等我回来。我们一起去旅行好吗?带上小宝,绕地球一圈。” 秦晚舟用手来回抚摸着无名指上的戒指。他先是蹙了下眉头,又淡淡地笑了,“这算什么啊?求婚?” “嗯。求婚。”林渡说,他垂头亲吻秦晚舟的手指,问:“秦晚舟,我已经在爱你了。你会爱我吗?” 秦晚舟重新趴回到床上,侧着脸贴着枕头,伸手抚摸林渡的脸。 他说:“小孩子才告白。大人都是勾引的。要勾引人,就要变成猫变成老虎变成湿漉漉的小狗。” 秦晚舟的手指从林渡的脸上滑了下来。他拉住林渡的手,将自己的脸缓缓地贴上他的手背。他低低地笑,又低低地叹息。一些眼泪黏上林渡的手指,一滴滴往下滑落。 “死的却是狗。” 作者有话说: “死的却是狗”的出处是18世纪英国诗人高德史密斯的讽刺诗《悼汪狗之死》。 诗中疯狗咬了一个“好人”,大家以为人会死,结果人活了,狗却死了。 明天见 第86章 变成小狗(20) 林渡在兰卡央岛度过了这年夏天最后的部分。 他每晚都举着微弱的红灯,躲在潮热的夜晚深处,默不作声地观察自大海而来的生灵。一批批的母海龟们前赴后继从海里爬了上来,一步一步,缓慢而艰难地在沙滩上匍匐而行。它们用后足小幅度交替摆动,一点点剥开沙面,在温暖潮湿的沙坑中产下种族未来的希望。然后它们必须拖着虚弱疲惫的身体努力爬回大海。有些海龟会因为沙滩的凹凸不平而被绊翻。它们挣扎想尽办法翻过来,成功的海龟们回到大海,而失败的海龟则被第二天升起的太阳活生生地烤干,成为海鸟的食物。 林渡想起了在水池里飞翔的托托。 它丰衣足食,从没经历过大自然残酷的洗礼,也从没拥有过真正的海洋。 林渡想起了他自己。他想起了自己活过的二十多年。 兰卡央岛上没有信号。 林渡每隔一周就会抽一天时间坐船离开岛屿,回到有通讯信号的大岛上。他给母亲报平安,然后给秦晚舟打电话。他们一聊总就会聊上很久。 林渡每次兴致都很高,说起话来滔滔不绝。 他聊这里的所见所闻,聊大海与晚风,海龟和棕榈树。他终于不再只会干瘪地问好了。 而秦晚舟总在电话另一头轻轻地笑。“真好啊~”他用弯弯绕绕的语调说,“真好啊……” 第82章 在来这之前,林渡原以为两个月时间会很长。 他来到这个岛屿后,常常独自一人伫立在沙滩上眺望大海。两个月的时间好像就这么望一望就没了。 毒辣的阳光将他的皮肤烤得黝黑。油绿的热带植物让他眼花缭乱。他的呼吸被咸腥潮湿的海风填满,耳朵里充斥着有海浪滚动声音。马来西亚的食物充斥着各种香料。林渡依旧吃习惯了。他爱上这里冰冰甜甜的糖水。 林渡无数次地想,第二年他还要过来。他要带秦晚舟和小宝一起过来。 离开马来西亚的那天,林渡在机场给秦晚舟打电话。话筒里传来了冰冷的提示音:电话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林渡只能作罢,挂了电话。他想也许秦晚舟的手机忘记充电了。反正再过几个小时就到家了。也不着急这一会儿。 杜天乐倒是给他发了信息,问他几点会到。 林渡把航班信息发给了他。 飞机降落后,林渡又给秦晚舟打了一次电话,依旧没有接通。他终于开始隐隐感到不安,收起手机加紧了步伐。 走出行李大厅后,林渡先感到一阵寒意。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城市的秋天已经来了。 杜天乐站在门口冲他招手,然后走过来替他拿了行李。 “吃饭了吗?走吧,请你吃饭,当给你接风洗尘了。” “不,送我回家。”林渡说,他一边说着一边低头摆弄手机,“我联系不上秦晚舟了。” 杜天乐的脸上浮出了些许忧郁的神色。他盯着林渡的眼睛,难得认真地说:“林渡,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吃饭。我有事要找你说。” 林渡蹙了下眉头:“很重要?” 杜天乐点头:“非常重要。” 林渡跟杜天乐走了。但他并没有什么胃口,于是两人随便选了一家咖啡厅。 杜天乐在座位上坐下后,立刻开门见山地说:“秦晚舟走了。” 林渡盯着杜天乐看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坐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杜天乐说,“拆迁款发下来了。他带着小宝离开了这个城市。我亲自送他们去的机场。” 林渡一点点地将嘴唇往里抿,抿得薄薄的。他不发一言。 “我知道你现在很疑惑。所以我需要你冷静地听完我接下来说得话。”杜天乐说着,深深吸了口气,又咽了口唾液,似乎在努力寻找措辞,“秦晚舟他……他觉得阿婆是他害死的。你也知道的吧,你在的时候他一直吃不下饭。他快要被负罪感给压垮了。” 服务员给他们送来了咖啡。林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杜天乐,伸手去捧咖啡杯,被烫得缩了回来。 “实话说,我一开始也不能理解为什么他要走。”杜天乐将手伸了出去,摁住林渡的手背,“但是他对我说……” 秦晚舟在离开这个城市的前一个晚上,专门把杜天乐约到公寓做饭请他吃。 把小宝哄睡着后,两个人便站在阳台上吹风聊天。 “你知道从我们家到蛋糕店买个东西,一个来回需要多长时间吗?”秦晚舟说,他向杜天乐展开手指,“五分钟。只要五分钟。” 他说完,放下手,喉咙里滚出一声带着哽咽的笑,“我完全可以在着火之前就回到家。可是那天我偏偏在蛋糕店里呆了很久。消防车来了才反应过来。如果我那天一买完东西就回家,我完全来得及把小宝带下楼。婆婆根本不需要爬上楼救他。他们不会出事。如果我……如果我在……根本没有人会出事。” 杜天乐说到这,抽了一下鼻子。他舔了下嘴唇,垂下眼睛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林渡像一具蜡像一样面无表情地坐着,眼睛黑幽幽地望着杜天乐。 “林渡,他之所以那天在蛋糕店里呆了那么久……”杜天乐放下咖啡杯,抬起眼睛看林渡,“是因为他在想你。” “我想他。我满脑子都是他。”秦晚舟继续说,“我想他正在干什么,我想他在吃什么,我想给他买个生日蛋糕,我想如果买了蛋糕他还能不能吃得下,他会喜欢吗?我因为想他甚至一时间忘记了小宝。杜天乐,你明白吗?我一直把小宝放在第一位。他才是我的人生课题。可是那天晚上,我像中了邪一样,想的全是林渡。” 听到这,林渡终于有了些反应。他张开嘴,断断续续地呼了口气。他尝试着去拿起咖啡杯,因为手颤抖得厉害,最后还是放弃了。 “你并没有做错什么。秦晚舟也没有。谁能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呢。秦晚舟也想过要留下来跟你在一起。可是他根本熬过不去。他过不去这个坎。”杜天乐说,“他爱你。他越爱你,他就越无法原谅他自己。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他的罪证。” 杜天乐长长缓缓地吸口气。 “你去马来西亚后,我跟他一起约了几次饭。你不在的时候,他就不再吐了。秦晚舟大概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他是不能垮掉的,他还要照顾小宝,所以他绝对不允许自己垮掉。他解决不了这个问题,他实在是没办法了,所以只能离开。可是他已经那么遭罪了,他还是忍到把你送去马来西亚。他说他想亲眼看你走出去。” 林渡低下头,轻轻地哼笑了一声。他将彻底凉掉的咖啡一饮而尽,杯子放回瓷盘上。 “我要回家。”林渡站了起来,扭头就走。杜天乐只能急急忙忙地跟了上去。 他们一同回到了公寓。林渡打开公寓里的每一扇门,一间一间房间地找了一遍。 家里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也没有了东西。这个房间又变回了原来的样子,就好像他们从来没有住进来过。 最后林渡来到了自己的房间,他看着被铺得整整齐齐毫无褶皱的床单,想起离开前一天他们在上面耳鬓相磨的诸多瞬间。 林渡走了过去,坐在床上,用手摸摸床单,又摸摸枕头。余光中他瞥到了什么亮晶晶的物品闪着光。林渡抬头望去,仔细辨认了出来。是戒指。 啊,他走了。林渡想。秦晚舟确实是走了。 杜天乐小心翼翼地跟着林渡,站在房间门口,好几次叹气,好几次欲言又止。 “你知道他去哪儿了吗?”林渡问杜天乐。 杜天乐摇头,“他没说,也不让我跟进机场。我跟他谈了很久,他答应我会保留联系方式。现在也许不够合适,但是我想时间会治好很多问题。如果哪天他想回来了,他随时都能联系上我们。” 林渡拿起了那枚戒指,放在手指间慢悠悠转着,“他最后还说了什么吗?” “他让我照顾好你。让我帮忙向你道歉。说都是他的错,都是他不好。”杜天乐表情痛苦,无力地倚靠在门上,“林渡,你别怪他了。你要是真的难受就揍我一顿。要杀要剐都随你。这一切都是因我而起的,我才是罪魁祸首。” 林渡站起来,向杜天乐走了过去。他举起拳头,轻轻在他的肩膀上捶了一下。 “都是你的错。是你不好。”林渡说完,垂下了头。他将额头抵在杜天乐的肩膀上,静静地落下眼泪,“好痛苦啊。天乐……失恋好痛苦。” “好痛苦啊。天乐,给我根烟吧。”秦晚舟说。杜天乐默不作声地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出一根,替他点着。 秦晚舟已经好久没有吸烟了。他吸了一口,呛得猛烈地咳嗽起来。 “哎,卧槽。”他咳得直不起腰,眼泪一滴滴地往下掉。杜天乐立刻抽走他手里的烟,扔到地上踩灭,揽住他的背轻轻拍着。 秦晚舟趴在阳台围栏上,边咳边笑,边笑边哭:“我完美地完成任务了。杜天乐。” 杜天乐紧紧抱住秦晚舟,继续拍他的背:“你别说了,别说了。” 可是秦晚舟停不下来,他说:“当初真不该答应你。” 他低声喃喃了好久。 真不该的。 真不该的。 作者有话说: 接下来多云转晴。 两人也就隔个两章马上就见面了。 周五见~~ 第87章 变成大人(1) 在离开之前,秦晚舟带着秦早川去拜访了林渡的母亲。 为了感谢她在秦早川住院时的鼎力相助,也是为了与她好好地谈一谈林渡。 秦晚舟拎着果篮,秦早川抱着花束,一大一小的两个人排排站在门外,乖巧地等待主人。 没过多久门打开了,秦晚舟先看到的是叶姨诧异的脸。她没有多说,也没表露出任何不好的脸色,为他们留了门,扭身到楼梯口喊了一声女主人后就迅速回了厨房。 都枝蔓扶着楼梯扶手,不紧不慢地从阶梯上走了下来。 她看到秦晚舟时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意外,只是冲他们微微一笑。 他们寒暄了几句。 都蔓枝问:“小宝的身体怎么样了?都好了吗?” “好多了。谢谢您的帮忙。”秦晚舟说,他将带来的鲜花和果篮放在了餐桌上,抬起脸时扫到了林渡父亲的遗照。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不动声色地移开脸,望着都蔓枝微笑,始终是体面大方的姿态,“您现在有时间吗?” 第83章 “有的。”都枝蔓从衣架上取下一披风往自己的肩膀上围。秦晚舟伸出手,十分自然地帮她把后面卷起的边角扯平整。 都枝蔓笑着对他说:“陪我到小区里散散步吧。” 叶姨听到了动静,又从厨房走了出来替他们关门。她的目光一直躲避着秦晚舟,悄无声息地塞了一小块巧克力给秦早川。 秦早川眨眨眼睛,看看巧克力又看看周围的大人。在确认秦晚舟脸上没有反对的意思后,他收下了,很乖地说了“谢谢”。 三个人乘坐电梯下到了小区里,都枝蔓带着他们来到了小区内部的儿童游乐区。 秦早川追着秦晚舟的后面,举着巧克力让他帮忙打开包装,站得更近的都枝蔓自然地从拿走了巧克力,撕开了包装纸,微微弯下腰递还给秦早川。 秦早川忙着将巧克力塞进嘴里就忘了道谢。于是秦晚舟代替他,说:“谢谢。” 都枝蔓搂了搂身上的披肩,笑着说:“小事情,不用客气的。” 秦晚舟也笑,说:“我想道谢的不止这一件。” 秦早川吃完巧克力,跑去玩滑梯。都枝蔓的眼睛追着他看,“都是小事情,我并没做什么。” 秦晚舟扭头,随着她一起看过去,“应该的。你为我们做了很多了。林渡也做了很多。” 都枝蔓微微垂下眼,有些无措地苦笑,“我们家孩子没有给你添麻烦吧?” 秦晚舟歪歪头,“为什么这么问?” “母子真的是很奇妙的关系。”都枝蔓说,“他三岁的时候,我就离开他去经商了,长年在外面奔走,早出晚归聚少离多的。他完全是由他爸爸一手带大的。我对他谈不上有多了解。可是……”她停顿了一秒,掀起眼皮看向秦晚舟,“当第一次我见到你时,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嗯。”秦晚舟应了声。 “林渡他人不坏的,就是……有时候会非常偏执。”都枝蔓有些紧张地用右手抓着自己的左手手肘,继续说:“这可能跟我在他成长过程中缺席有关。他爸爸也不是很擅长交际和说话。没有人教过他怎么交朋友,怎么喜欢一个人。我一度很担心他。他给你添麻烦了吧,对你死缠烂打吗?我知道你是好孩子,一直让着他。抱歉啊,因为他不是我带大的,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劝他。” 秦晚舟轻轻地笑了,“不是这样的。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都蔓枝有些愕然:“我想错了吗?你喜欢的是异性,不是吗?” 秦晚舟耸耸肩,说:“我不是很确定。在遇见林渡前,我确实没有想过喜欢同性。” 都枝蔓两条纤细的眉毛微微往上抬了一下,“是这样吗?这难道不是天生的吗?” “嗯……”秦晚舟曲起食指蹭了蹭自己的鼻尖,“也许我本来也没有很在意性别。我不知道。但我喜欢上林渡是事实。我喜欢跟他待在一起。” 都枝蔓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晚舟。她跟林渡一样都喜欢默不作声地观察他人。他们的眼睛是五官里长得最不像的地方,但里面都有着某种柔软又坚定的东西。 秦晚舟笑笑,问:“会介意吗?” “介意什么?介意他喜欢你吗?还是介意你喜欢他。”都枝蔓低头苦笑起来,“实话说,最开始知道的时候,我受了很大的打击。我一下子想不明白,好端端的孩子怎么就跟别人不一样了。”她往前缓慢地踱步。秦晚舟跟了上去,走在了她的左手边。 “在他爸爸还在世的时候,我们经常讨论这件事。他比我看得开,会安慰我这是正常的,不是我的错。可是后来我查过各种资料,这个事要么是天生的,要么是在胎儿期间受到了母体的激素影响导致的。这并没有让我觉得好受。归根结底,原因还是我。是我把他生成了这个样子。”都枝蔓绕着游乐区慢悠悠地行走,眼睛不时看向秦早川,“我不能定义这件事的性质到底是好是坏。客观来讲,比起喜欢异性,喜欢同性一定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我担心他被歧视,担心他受伤,担心他生病。我担心他喜欢上的人不能喜欢他。一想到他是因为我才必须面对这些事情,就感到难过。” 她停了下来,轻轻的叹气。风吹乱了她两鬓的头发,把她的脸也吹得有些苍白了,“因为不想面对这些事,所以我一直在逃避。能不提就不提,能躲开就躲开。他说要找我谈谈的时候,我重新想了很多。”她看向秦晚舟,“林渡真的喜欢上了谁,而那个人正好也喜欢他。那我应该支持他。我愿意支持他的。他小时候生病,被欺负,我都没在他身边,什么都没能为他做。作为弥补,我真的希望能为他做点什么。” “有啊。”秦晚舟说。他用坚定而温柔的语气说:“有的。你只需要为他开心起来就好了。” 都枝蔓睁大双眼怔了片刻:“什么?” “你说得对。林渡有些偏执。他很爱你,也很爱他的父亲。他一直觉得如果喜欢上了谁会让你伤心,又无法成为一个异性恋。他只能不断地压抑自己不去喜欢任何人。也许林渡曾经真的下过决心,一辈子就这么一个人过了。”秦晚舟侧过身,看着都枝蔓的脸,认真地说:“哪怕自己过得不幸福,他也不希望你不开心。” “这样啊。原来是这样。”都枝蔓双眼冒出了些微水光,有些颓唐地垂下了头,用手捂住自己的下半张脸,“太糟糕了。我不但什么都没为他做,还让他过不好。” “别这么说。”秦晚舟说,“林渡需要你的。” “他还会需要我吗?” “嗯。会的。”秦晚舟垂下眼睛,“马上就会了。” 秦早川在滑梯上玩够了,便跑了回来。秦晚舟牵住他的手。 要说的话已经说得差不多了。截止这一刻,秦晚舟的任务已经全部完成了。 他们可以走了。 都枝蔓目光柔和地望着小宝,看了一会儿,才抬起来脸询问秦晚舟:“我能为他做些什么呢?” “嗯……”秦晚舟歪着脑袋思考了片刻,露出了很浅的微笑。他轻轻摇晃着小宝的手,直视那位母亲的眼睛:“陪他跳一首华尔兹吧。” 林渡回到家后的第二天就病倒了。 海龟的观察活动常常在夜晚进行,林渡过了两个月日夜颠倒的生活。不规律的生活方式,回国后突降的气温和过于单薄的衣物,全都是击垮他免疫力的元凶。 但一定跟秦晚舟没关系。 林渡发了高烧。他抱着热水杯赤脚在家里走来走去。理智告诉他应该卧床休息。可是他躺不住。 高烧让林渡的大脑细胞过度活跃,以至于有一点空闲时间他就会胡思乱想。他宁愿顶着疼得快要裂开的脑袋处理工作,也不希望放任自己的大脑胡作非为。 但这一切都跟秦晚舟没关系。 林渡不怪秦晚舟。他不舍得怪他一点。 可林渡也不希望想到他。 他一想到他,浑身都会变得很痛。胸好痛,喉咙好痛,头好痛。 林渡感觉自己就快要死了。 都枝蔓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林渡家门口。因为从杜天乐的口里听说了秦晚舟的事,她实在不放心便过来看看。 门打开了,都枝蔓看到了双眼通红,脸颊浮肿的林渡。 在都枝蔓的坚持下,林渡还是躺回到了床上。都枝蔓为他上贴退热贴,在医药箱里翻找出一些感冒的常用药。都枝蔓检查了上面的日期,发现药都很新。林渡的眼睛追随着母亲,看到她手里的药,便拉起被子遮盖住自己脸。 他无意识地反复咬着后槽牙。一下又一下。 “小渡你最近生过病吗?”都枝蔓细眉微微蹙起。 “嗯。”林渡的眼珠滑到了另一边。他并不想看到那些药。 都枝蔓放下药,坐到了林渡旁边。她的手指向内缩了一下,又伸展开,轻轻握住林渡的手。 “我知道你喜欢他。妈妈支持你的。” 林渡的视线又移了回来。他看到母亲的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是妈妈不好。”都枝蔓说,她伸手抱住林渡,轻吸一口气,“我当时……当时没有听懂他说的话。我应该挽留他的。我应该……留下他的。” 林渡抬起另一只手帮她抹眼泪。 啊,原来是这样。林渡转动迟钝的大脑想着。原来在离开之前,秦晚舟还想了那么多。他还做了那么多。 这便是秦晚舟口中所说的“林渡需要的时候”。 他用自己的离开,为他们留下了坦诚相见的机会。 林渡动作轻柔地,一点点抹干净母亲的眼泪,自己的眼泪却无声无息地沿着脸颊滚落下来。 “我们都留不住他。”林渡断断续续地喘着气,嘴唇一张一翕地抖着:“他去见你,去见天乐。他拜托你们照顾我。可是……谁去照顾他呢?” 林渡垂下脑袋,脸贴在母亲的肩膀上,喃喃着:“谁去照顾他呢……” 说完,他皱起眉头闭上双眼,轻轻哭出了声。 第84章 作者有话说: 两分钟后下一章。 今天起开始日更到完结。 圣诞快乐哟小朋友们~ 第88章 变成大人(2) 起初林渡还是给秦晚舟发了一段时间的信息。 他给他发早安晚安,发天气预报。 林渡不知道秦晚舟现在正在哪个城市,便把所有省会城市的天气预报都发了过去。 秦晚舟带着秦早川在中部的大城市申城落了脚。虽然手上有了一些存款,他依旧精打细算地生活。 他购买了新的手机卡,将旧卡仔细包好,夹放在了一本不太看的诗集里。 林渡托管给同事的鱼死了大半,剩下的也生了病。林渡回来后重新清洗了浴缸,在水里放了很贵的药水。他试图挽救它们,却已经为时过晚。他眼睁睁地看着小鱼们一条一条地死掉了。 林渡在空了的的鱼缸里放上了漂亮城堡模型,放上彩色的石头,装上了新的照明灯。但是他再也不养鱼了。 秦早川学会了自己穿鞋。 他还偷偷学着自己拧卡通水瓶的盖子。因为力气太小拧不紧,他无法将图案与吸管保持在一个方向。气得他双手抓着水瓶拼命上下乱晃。可是他没有再扔瓶子,也不再乱叫了。 秦晚舟后知后觉打算帮他时,小宝双眼含泪,咬着吸管抱着水壶,已经赌气地喝了个水饱。 秦早川去了新的干预学校,去了新的幼儿园。 他已经可以一个人上幼儿园了。 林渡渐渐地减少了发信息的频率。他怕秦晚舟打开的时候嫌他烦。 他在周末时会去各种地方。他去咖啡厅买咖啡,去老街吃越南米粉,一个人上电影院看电影,去公园散步或是溜旱冰。 偶尔,他会开车带着母亲和堂姐一家子去海边烧烤。他留心面向幼儿园的活动信息,然后拖着杜天乐去看儿童艺术展。 林渡还去了水族馆。他的手指放在玻璃缸滑动,低声唱“a sailor want to see see see”。他去标本室里见了托托。他又像小时候那样,自言自语般小声对它说起了话。 “他来见过你了。”“他是不是很漂亮?”“他走了。” 他说完,拉扯嘴角,冲着托托笑了笑。 “他走了……” 起初,周围的亲人朋友们都很担心林渡。但林渡并没有表现出过多的悲伤,十分安静继续过生活, 只是到了周末,他会一遍遍地故地重游。 秦晚舟认真地写了简历,投递给一家公司。其实以他的年龄,学历和经验来说,机会十分渺茫。但秦晚舟耍了一些心眼,最终成功地拿下了这份薪资还不错的工作。 他进入公司的海外市场部,变得忙碌起来。 工作伴随着无穷无尽的加班。幸运的是秦晚舟的直属上司陈桃是一名单亲母亲,大概是因为同病相怜而,她对他有着诸多照顾。 陈桃有个儿子,名叫陈尔。这个孩子的右耳有先天的失聪症。虽然他只比秦早川大两岁,却俨然有着远超年龄的成熟和聪慧。在大人不得不忙工作的时候,他便会主动承担起照顾小宝的责任。 于是秦晚舟将自己整个人扔进工作中。他不能停下。一停下,一恍惚,他的时间就会流向过去,流向那个名为林渡的人。 秦晚舟拼命地工作,拼命地向着未来跑去。他赚取比过去都要多的钱,将生活填充得丰盈饱满。 他极力地挤少了想起林渡的可能。 冷空气引起了一场秋雨。 林渡在这天的午后鬼使神差地开车到了老城区。旺铺招租的店面终于租了出去,开了一家花店。林渡把车停在门口,顺手买了一束百合和一只玫瑰。他回到老旧的筒子楼,将百合放在阿婆家门口,然后捏着玫瑰慢吞吞地爬上楼。林渡不再会被二楼的台阶绊倒了。 爬到四楼时,林渡发现五楼的门是开的,里面有暖黄的灯光透出。 他猛地捏紧了玫瑰,冲上去,拉开门。他耳边响起了熟悉的声音,是懒洋洋的语气,“林渡你好晚啊~” 一阵温暖的黄光刺得林渡睁不开眼。他闭上眼又睁开,就醒了。 窗外滴滴答答地响着雨声。林渡爬了起来,在床上呆坐了很久。 他再也睡不着,便去客厅接热水。坐到沙发时不小心碰到了遥控器开关。电视开了,画面定格在小宝上一次没看完的电影上。还是那个小狗与机器人的故事。 这并不是林渡第一次梦到秦晚舟。他每晚都会梦到他。林渡就像被遗落在沙滩上的机器人,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梦到自己回到了秦晚舟的身边。 林渡掏出手机,给秦晚舟发送了信息。三个字。 [你在哪?] 四周下着大雨。秦晚舟撑着伞在大街上行走,走了很久都没有尽头。秦晚舟抬起头,忽然看到林渡正站在他的前方。 林渡没有打伞,站在瓢泼的雨雾里,身上的衣物却没有淋湿。 秦晚舟想,啊,是梦。他做过这个梦。 林渡向他走了过来,不紧不慢地踩着积水,鞋边溅出水花。 秦晚舟望着他,等着他。他能越来越清晰地看到林渡的脸。他看到他的那双眼睛里也在下着大雨。 林渡伸出手,轻轻地捏住秦晚舟的耳垂,摩挲着,抚摸着。秦晚舟知道他要开口说些什么,但在在上一个梦里他没有听到他的声音。他只能听到嘈杂的雨声。 秦晚舟看到林渡的嘴唇缓慢地张开了。耳边的雨声骤然减小。秦晚舟眨了一下眼,掉了满脸的泪。 这一次,他听到了他的声音。 “你在哪?” 林渡不再发送任何信息了。他不再排斥社交,开始专注于接触公司里各种不同类型工作。 他搜罗了全国范围内的特殊学校,干预中心,甚至是幼儿园的资料,打印成了厚厚的一叠。一有时间,他就一家接一家地打电话询问是否有一个叫秦早川的孩子。 杜天乐说他这是大海捞针。林渡毫不在意。他淡淡地说:“捞着呗。” 时间只会往一个方向跑。 秋天过去了,冬天就来了。 林渡穿上西装,在头发上打上发蜡,出席了公司的年会活动。他与公司各个部门的人交谈,聊新的产品,聊公司即将开拓东南亚市场的计划,还聊下一年都枝蔓提前退休的事情。 音乐响起的时候,都枝蔓邀请林渡跳了一首华尔兹。 有同事走过来向他们敬酒,说十分期待林渡接管公司后的表现。还有长辈牵着明艳动人的姑娘,说要介绍给林渡认识。 都枝蔓笑着婉拒了。她说:“孩子有喜欢的男孩了。” 人们起初很震惊,但很快地也就接受了。有人开玩笑地问林渡:“那你喜欢的人呢?怎么不带过来玩儿啊。” 林渡微笑说:“还在找。” 一年后的春天,公司要在马来西亚成立分公司。陈桃指名要带秦晚舟去开拓新市场。 在这个城市短短地停留了一年多后,秦晚舟再次换掉了手机号,处理掉旧物件,带着秦早川踏上了未知的新旅程。他轻装上阵,只带了必要的物品,一点衣物,和一本不太看的旧诗集。 离开之前,他们偷偷回了一趟南方,赶在清明之前给阿婆和父母扫了墓。 林渡终于在申城的一家幼儿干预中心了打听到了秦早川的消息。 “我们这确实是有过一个叫秦早川的小孩。可是年前他就退学了。” “为什么退学?” “好像是要因为要搬家。”工作人员告诉林渡,“说是要跟哥哥去国外生活。” 在茫茫大海中,林渡终于找到了针掉落的地点,可潜下去一看,只找到了一些遗落的痕迹。 他失去了所有线索。 清明期间,除了给父亲扫墓,林渡还抽了个时间去看阿婆和秦晚舟的父母。他看到了他们的墓前都放着同一种花束。 鲜花尚未凋零。 秦早川满七岁了,到了不得不上小学读书的年纪。秦晚舟在普通学校和特殊学校之间犹豫苦恼了许久,最后在陈桃的建议下让他进了吉隆坡的一家氛围宽松的国际学校,跟陈尔在一块。 尽管这是个华人很多的地方。但为了沟通方便,学校要求学生们统一使用英语名字。 秦晚舟搜了许多名字打印下来,一个一个念给小宝听,让他来挑选。 秦早川耐心地听完,告诉他说:“小宝有英语名字。小宝叫tango。” 秦晚舟忍不住笑话他:“探戈?为什么?是华尔兹不够高级?还是伦巴不够带劲?” 秦早川气得要命,好几天都不跟秦晚舟讲话。秦晚舟拼命道歉求饶,找陈尔做和事佬。 陈尔带秦晚舟去书店给小宝买道歉礼物。他从儿童图书的区域里拿了一本绘本,递给秦晚舟。 秦晚舟接过书的时候还在打趣:“哎呀,让我品一品我们家小耳朵哥哥的品味怎么样?” 他垂下眼,在绘本的封面上看到了三只企鹅,嘴角渐渐缓缓地垮了下去。 第85章 ——“你能不能当企鹅?” ——“我想当企鹅……我当roy你当silo,小宝是tango。” 秦晚舟一动不动地看着,手掌一遍遍抚摸着书面的英文。 《and tango makes three》。 老旧的筒子楼正式拆除了。土地被房地产商接手,新的住宅项目马上就要开工了。林渡去看了被移平的废墟,然后在蛋糕店里买了蛋挞。 林渡的工作发生了诸多变化,他从一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研究员,慢慢变成了负责公司技术领域的决策人。 他越来越少穿休闲的棉布t恤,越来越多地穿西装皮鞋。他学会打领带,学会把发型打理得成熟整齐,学会适当露出社交性微笑。林渡依旧话少,但不再与人逃避交流。杜天乐不止一次看到他在新品会议上把思想古旧的老上司气得要死。 “您对这个决策有意见是吗?”林渡单手举着企划案,另一手插在西装裤袋里。 对方情绪激动地说:“当然。” 林渡微微一笑,说:“那忍着。” 杜天乐觉得林渡的阴阳怪气似曾相识。他从来不点名道姓地说出来。他觉得林渡变了许多,成了英俊稳重的大人,会说圆滑或尖锐的话。 可论骂人,还得是秦晚舟骂得好听。 堂姐林汐因为工作跳槽全家要搬到北方去。林渡去为他们送行。 芝芝依依不舍地抱着林渡,脸贴他的脸。她问他:“舅舅,你的梦想还是变成企鹅吗?” 林渡沉默,点头。 “嗯。”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嘟嘟就去逮人了。 明天见。 第89章 变成大人(3) 秦早川满十岁了。为了给他庆祝生日,秦晚舟邀请了陈家母子去一家新开的餐厅吃改良中式料理。 两个大人在餐桌上一不小心就聊起了工作。来给他们介绍菜品的小主厨总是时不时地盯着秦晚舟看。可是因为聊得太入神,秦晚舟并没有注意到。 用餐结束后,小主厨靠过来向秦晚舟搭话:“晚舟。你是秦晚舟吧?”他眼睛亮晶晶的,拉下口罩后露出圆润的笑脸,“我是小唐呀。你还记得我吗?” 这一年杜天乐升了职,正式进入了管理层。他到申城出差,特意在下班后跑到办公室找到华东地区的人事主管。 “桦姐,有空一起吃个饭吗?我要向你打听个人。” 杜天乐请她到法餐厅享用蜡烛晚餐。推杯换盏几轮下来,桦姐被杜天乐哄得高高兴兴,自然就知无不言。 “你说他啊……这事说起来挺怪的。当初他那个简历其实竞争力不大。学历不够,年纪也大了,英语确实是不错,但没有相关的工作经验。可是除了简历之外,他还给我们发了一份海外市场推广的策划方案。那份方案写得嘛……虽然多少有些稚嫩,但是他的功课做得实在是太好了。他对我们公司线上所有产品的成分,功能,市场定位,面向人群等等信息全都了如指掌。他甚至还预测到了我们内部正在研究的新品方向。我当时看完了那份策划,都有点怀疑他是不是有什么内部关系。” 杜天乐哼地笑了一声,说:“您继续。” “因为是海外部的桃姐想要新人,所以我把简历和策划案拿去找她商量,就决定给他一个面试机会。他英语底子够好,长得怪招人的,我是觉得他干销售更有天然优势。但桃姐一眼看上了,当场就跟我说要录用。后来也是桃姐亲自带着他干活,对他跟对自己亲弟弟似的,走哪儿都带着。这不,两年前马来西亚成立新的海外分部。他就被带出去了。哎小杜总,你打听他干什么呀?看上人家了?” 杜天乐的手指来回摸着酒杯口,脸上有含蓄的得意:“我看上他的时候,还没你们什么事儿呢。” “哟!我们哪儿敢跟你抢人啊。”桦姐笑了起来,对杜天乐挤眉弄眼,“难不成是旧情人?” “旧情人。但不是我的。”杜天乐捏着高脚杯,喝完了剩下的酒。 “谁的啊?” “自个儿猜吧。往大胆的方向猜。”杜天乐说,招手示意服务员买单,“他在马来西亚的住所有没有办公司的住房补助?” “这个自然。他们搬过去的时候,是公司统一安排的住所。” “地址发我一份。麻烦你了。” “好说。什么时候要啊?” 杜天乐露出胜利在望的微笑,“越快越好。” 林渡合上了行李箱的盖子。一张对折的纸出现在了眼前。 杜天乐用食指和中指夹着纸张,上下晃晃,“拿着吧。他的地址。”林渡用鼻子低哼了声:“谢了。” “真是灯下黑啊。”杜天乐感叹,“要不是小唐给我通风报信,我还真是想不到他就藏在我们眼皮底下。” 林渡翻开纸,迅速瞥了眼地址,然后塞进口袋里,语气淡淡地说:“他很聪明的。” “不聪明能把你唬得五迷三道的吗?”杜天乐十分刻薄地挤兑他,“这都五年了,还念念不忘。” 林渡笑笑,说:“你不跟我一块去看看小唐吗?” “你现在跟我提小唐没用。我不吃你这套了。”杜天乐懒洋洋地坐在沙发上,“前两年他回国的时候我们见过面。他都有新对象了。我们只是朋友关系。” “是吗?真可惜。”林渡说。 杜天乐问:“你这次过去打算跟他说什么啊?” 林渡回答:“去了再说。” “林渡,我是支持你的。但你最好也做好心理准备。这毕竟已经过去五年了。万一他也有新对象什么的。”杜天乐抓抓头,叹气,“人得往前走。” 林渡轻轻笑了一声,还是那句:“去了再说。” 林渡对马来西亚并不陌生。他每隔个一年就过来看海龟,有时间也会顺便逛逛吉隆坡或者槟城。所有他没费多少劲就找到了地址上的公寓小区。 这一天是周末,林渡猜想秦晚舟再怎么热爱工作,应该也不会干出自主加班这么变态的事情。他决定直接到他家里的碰碰运气。 刚走进小区,林渡的目光就被一个孩子牢牢地吸住了。 那孩子抱着腿蹲坐在树底下,正在跟一条散步的狗对视。 他那金属制的假肢在细碎的阳光下一闪一闪发着亮。 狗儿慢悠悠从他身边路过,朝着林渡的方向走来。孩子则转着身子,眼珠子追着小狗缓慢地往上移。 林渡站住了脚,注视着他。 他长高了。下巴变得更尖了。眼睛还像过去一样又亮又黑。 他依旧很像秦晚舟,气质却完全不一样,更加柔和,更没有棱角。 秦早川的视线一路追着狗,当小狗经过林渡身边时,目光便自然地落到了林渡的身上。然而他只是看了林渡一眼就移开了眼睛。 林渡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轻举妄动。他不奢望秦早川能记住他。分开的时候,他才五岁。他们相处的时间不过是一个夏天。哪怕是一个正常孩子也不一定就能记住一个仅仅接触了几个月的人。 一个男孩跑了过来,在秦早川面前停住。秦早川转过头看向男孩,林渡听到他用软绵绵地嗓音说:“狗狗走了”。 男孩把秦早川从地上拉起来,又弯下腰帮他拍了拍裤子。秦早川侧身对着林渡站着,自然地眨动双眼。突然,他的眼睛不眨了,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瞬的凝滞。 秦早川忽然转回了头,目光重新回到了林渡身上。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几秒,秦早川把嘴一咧,笑了。 “嫂嫂……” 在马来西亚,四季完全变成了一个时间概念。 这里一直很热,区别仅在于潮湿的热和相对干燥的热。若是穿上一件长袖单衣,就已经算是对冬天这个季节极高的尊重了。 此时秦晚舟正在家门口的超市里挑冰淇淋。他就觉得自己好像一整年都在买冰淇淋,冰柜里的每一种款式他都吃过了。 本来购物小队里有三个人。可是刚走到小区门口,小宝便碰到了他的梦中情狗。他一下就走不动道了。 秦晚舟只好把他留在小区里,自己带着陈尔接着往超市走。没走两步,陈尔不放心,又折回去了。最终这只购物小队就只剩下秦晚舟一个人。 秦早川从最初那个移不开眼睛的小不点,慢慢长成了一副清秀的少年模样。语言能力跟上之后,秦早川不再那么怕生,有了一定的自理能力和社交能力。除了语速慢了些,他看起来已经跟正常的孩子没什么不一样了。 同样是养孩子,秦晚舟与陈桃完全不是一个路数。陈桃会要求陈尔努力上进。而秦晚舟只需要秦早川活着。 秦早川的考试成绩一直不太好看,秦晚舟每次都是乐呵呵地把成绩单折成纸飞机。 小宝无论干些什么,秦晚舟总是会为他骄傲的。 与之相对的,秦晚舟会对自己提出许多要求,近乎严苛。 为了存下让小宝一辈子衣食无忧的钱,秦晚舟几乎摈弃掉了所有娱乐。他拼命工作,精打细算,勤勤恳恳的攒钱存钱。 第86章 甚至,考虑到自己意外身亡的可能,他还购买了好几份巨额的保单,立了遗嘱。保单的受益人的名字全都是秦早川。而在遗嘱里,秦晚舟将自己所有的个人资产全部留给了林渡。 秦晚舟做到这份上,全是为了防止犄角旮旯里再蹦出个亲戚以领养秦早川的名义强行霸占财产。 他考虑了许多,身前身后事都想了一遍,做了这般那般的准备,都是最坏的打算。 万一遇上不幸,秦晚舟选择相信林渡,百分之一百地相信他。他知道林渡一旦接收到遗产的通知,谁也别想轻易从他手里抠出一分钱来。而他,也一定不会弃秦早川不顾。 尽管做了许多准备,秦晚舟并不希望用到这些。 他坚持着朴素的信念:早睡早起,保持健康。要活得比秦早川久一些。要亲自照顾他一辈子。 秦晚舟拎着装满冰淇淋的塑料袋往回走。 走进了小区大门,他看到秦早川跟陈尔就站在一棵榕树后面,好像正在跟谁说着话。 树干挡住了那个人,只能隐约看出是一个个子很高的男人。 秦晚舟第一反应是俩孩子跟别人发生了什么冲突,于是提脚大步向他们走了过去。 秦早川率先发现了秦晚舟,伸手朝他的方向指了一下。秦晚舟越走越近,视野里的树干往一旁缓慢地移动,男人的脸便越来越多的暴露了出来。秦晚舟突然站住了脚。他的手指猛地一颤,袋子的挂耳垮了一边,一罐盒装的冰淇淋从里面掉了出来,往前滚了几圈。 男人眨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珠便向秦晚舟偏了过来。他缓慢地,缓慢地露出了微笑。然后转身,迈步,向秦晚舟走来。 秦晚舟僵硬地站着,用手攥紧了塑料袋。 啊,是他啊。 是林渡呀。 他们离得并不远。林渡几步就走到秦晚舟面前。 他单手插在裤袋里,弯下腰用另一只手捡那盒冰淇淋,慢条斯理地塞回塑料袋里。 “好久不见。” 秦晚舟感觉自己的嘴唇似乎粘黏在了一起,废了一些力气才张开,“你怎么……怎么会在这?” “我啊……”林渡微笑。他不慌不忙地牵起秦晚舟的左手,缓慢地抽出了放在裤袋里的另一只手。那只手的拇指和食指之间捏着一枚戒指。 秦晚舟怔怔地看着林渡,看着他不由分说地将戒指套在自己的无名指上,推到严丝合缝的最底部。 “我来找我的辛德瑞拉。”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0章 变成大人(4) 打开冰箱,秦晚舟把买来的冰淇淋一个一个码进去。白色的冷气轻悠悠飘到了鼻尖,秦晚舟抹了一把脖子上的汗。塑料袋里还剩最后一个冰淇淋,秦晚舟把它拿了出来,揭开盖子看了看。 冰淇淋的表面已经融化成了五颜六色的糊糊。让人看着毫无食欲。 秦晚舟烦躁地将冰淇淋的盖子合上,塞到冰冻室的最里面。 林渡正站在后面注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秦晚舟觉得好热又好渴。他咽着唾沫,喉咙都发了痒。 秦晚舟没说什么就把林渡带回了住所。他跟林渡之间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都是成年人了,有什么不可以体体面面,心平气和地解决呢? 房间里空调开得很足。秦早川跟陈尔躲进房间里弹电钢。音乐声若隐若现。他弹的是巴赫的c大调第一前奏曲。 秦晚舟转过身,看到林渡倚着厨房的门框,静静地望着他。秦晚舟张张嘴,又闭上。扭头去淘米做饭。 他听到林渡轻轻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 秦晚舟埋头干活,心里想着,林渡好像比过去爱笑了。 林渡挨了过来,一抬手拿走了秦晚舟手里的锅,擦干水分,放进电饭煲里。他率先说了话:“小宝什么时候开始学的钢琴?” “上国际学校的时候。他喜欢上钢琴课。背个九九乘法表能要了他的命,乐谱倒是认得挺快的。”秦晚舟从冰箱里拿出块肉和菜,搁在一边,一样一样地处理。 “小宝开心就好了。”林渡说着,熟练地摘起了菜。 “我也是这么想的。”秦晚舟伸手去够旁边沥水架上的碟子。林渡给他递了过去。 “晚上做什么?”林渡问。 “烧个酸甜排骨,焖个咖喱土豆,炒份空心菜,再煮个汤吧。我们俩大人俩孩子应该够了。”秦晚舟说,“你喜欢酸甜排骨的吧。” 林渡接话:“嗯。很久都没吃你做的了。” 两个人同时沉默了。林渡的表情如常。秦晚舟却觉得难受起来。他急促地皱了下眉毛,轻轻吸了吸鼻子,扭头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一盒冰淇淋,塞到林渡手里。 “到客厅吃冰淇淋去。别在这碍手碍脚的。” 林渡接过冰淇淋,人却没走。他打开盖子,用小勺子在冰淇淋上慢条斯理地刮。秦晚舟垂着头故意不看他。一会儿,勺子就递到了他嘴边。 秦晚舟抬起头:“我不吃。” 林渡微笑着说:“尝尝。”秦晚舟拧着眉头,久久没动。林渡催促:“要化了。”秦晚舟一张口咬走林渡手里的勺子,又将冰淇淋抢了过来,退到一边,含糊地说“给你吃你不吃。我吃!” 然后秦晚舟就在旁边吃起冰淇淋,林渡则接手了备菜的工作。秦晚舟一口一口地吃着冰淇淋,望着林渡的背影发呆。 他总觉得他有什么地方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可是秦晚舟却不太想回头去张望过去。当年他是那样仓惶地逃了出来,好不容易在新的生活里安稳着陆。 林渡是无辜的。秦晚舟觉得对不起他。 可是他也不敢再多看他。他看着他,就会看到一场大火。 “林渡。”秦晚舟轻声喊了他的名字,咬咬后槽牙,说:“林渡,我已经有新的对象了。” “这样啊……”林渡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似乎毫不在乎。他把菜洗好放在旁边的篮子里,转过了身,“有机会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秦晚舟皱眉:“你什么毛病?” 林渡笑,反问:“我什么毛病?” 秦晚舟说:“我干嘛把对象介绍给你?我脑子被僵尸吃了吗?” “嗯?”林渡歪头注视秦晚舟,他慢吞吞地用抹布擦干手上的水珠,然后一步一步向秦晚舟靠过来,“为什么不呢?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秦晚舟往后退,背贴着墙。林渡微微低头俯视他的脸:“还是……根本就没有呢?” 秦晚舟双手缩着,极力将自己压扁在墙上。“我要做饭了。”他的表情僵硬,语气也变得硬邦邦的,“你让一让。” 林渡鼻子哼着气笑了声,让开了。 上司陈桃去泰国出差了,所以秦晚舟这几天要负责带俩孩子吃饭。林渡来了,也就是多一双筷子的事。 对于突如其来的来客,小宝跟陈尔对并没有太大的反应。两个小孩该玩玩儿,该吃饭吃饭。 而秦晚舟的这顿饭却吃得别扭,动了两下筷子就没了胃口。他掀起眼皮偷偷瞟林渡。林渡正端着碗,神情放松地吃饭。 这让秦晚舟心情更加糟糕。好像这张桌子上只有他一个人在尴尬。 这人到底什么时候走?他总不会要住下来吧? 秦晚舟胡思乱想。而秦早川率先放下筷子。他举起空碗在秦晚舟的眼前晃一晃:“阿舟。我吃完了,我要去小耳朵家做作业。” 秦晚舟轻轻倒吸口气,脱口而出:“非得去?家里是没课桌椅了吗?” “平常也去的啊。”秦早川的嘴迅速撅起来,委屈兮兮,小声抱怨:“干嘛那么凶……” 秦晚舟声音立刻小了:“对不起。” 陈尔迅速扒拉完最后两口饭,一声不吭地跳下椅子,走到房间里帮秦早川收拾作业,然后拎着书包出来。秦早川咚咚咚跑到陈尔身边,牵他的手,转过头晃晃手:“我走啦。” “知道了。写作业累了就自己玩一会儿,别打扰别人学习啊。”秦晚舟叹气,用手撑着下巴,“麻烦你了啊。小孩哥。” 陈尔点头,牵着秦早川出门了。陈尔家就住在对门。秦晚舟倒是一点都不担心。他微微偏过头,对上了林渡的目光,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液。 现在秦晚舟比较担心他自己。 林渡勾嘴笑了笑,不慌不忙地将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夹起来吃掉。秦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随意敲着。等到林渡的碗一空,他立刻便站起来收拾。 林渡也站起来,帮他一块收。 秦晚舟赶紧说:“你放着吧。哪有让客人收拾的道理。” 林渡没停手,淡淡地说:“见外了。没把自己当客人。” 秦晚舟怔愣了片刻,一时间竟想不出如何礼貌地应对这种厚颜无耻的发言。他微张着嘴,半天吐不出半句话,干脆放弃了,扭头扔下一句“随你”便进了厨房。 两个人沉默地收拾完碗筷,打扫了厨房。林渡依旧没有离开的意思。 第87章 手头的活干完了。两个人大眼瞪小眼。林渡的表情始终平静淡定,从容不迫,没有表现出一点尴尬。只有秦晚舟总是心惊肉跳,他觉得自己就像个戏很多的小丑。 最终秦晚舟实在是忍无可忍:“来谈谈吧。林渡。” 林渡说:“谈。” 秦晚舟深深地吸气,肩膀向上耸动,“当初我是收了钱,我接近你,勾引你。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就是为了赚钱。你跟家里出柜,我任务完成了就走了。这些……你应该都知道的。我不好。我很坏。我向你道歉。对不起。你朝我发脾气也好,骂我也好。怎么都行。” “嗯。”林渡轻轻应了声。他没再说别的,只是面带微笑,饶有兴致地盯着秦晚舟看。 “林渡你能听懂了吗?你明白我什么意思吗?”秦晚舟试探性地问道。 “明白。”林渡点头。说完这句他又不吭声了,还是盯着秦晚舟看。 秦晚舟烦躁地挠了一把刘海,说:“你明白个锤子。” 林渡笑了,说:“你想说你当初只是为了钱。”他走近秦晚舟,又把他逼到了墙角。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摩挲他的脸颊,继续说:“你想说你从没爱过我。” “林渡,你别碰我……”秦晚舟张开嘴。他的话只说到一半,林渡的手指便探进他的口腔,轻轻摁住了他的舌头。 “你说什么都行。我只听我爱听的。” 秦晚舟皱起眉头,抓住林渡的手腕,牙齿极力避开他的手指。他含糊不清地说:“我咬你了啊。” 林渡收回手,微低着头,细心擦掉他的唇角唾液。他笑着问:“你想咬哪儿?咬嘴吧。手指骨怪硬的,怕你咬着不舒服。” 秦晚舟拧着眉头瞪他,“你这几年是把嘴供到哪儿的庙里去开光了?” “过奖。”林渡微微歪头,仔细端详秦晚舟的脸,“你现在已经不会吐了,是吗?” 秦晚舟长长地吐气,别开脸不说话了。 时间治好了一部分创伤。 他确实不那么疼了,但也确实变得胆怯了。 秦晚舟手架在两个人之间,顶着林渡的胸膛:“你要听实话吗?是,我是爱过你。我爱过你。林渡。可是现在不是那么回事了。我过得挺好的。不想打破现在的生活状态。” “秦晚舟。你现在还看电影吗?”林渡突然问。 秦晚舟半张着嘴,怔怔地望着林渡。 “你最近看了什么电影?读了哪一本书?你在吉隆坡发现了什么好吃的小吃店吗?你现在赚那么多钱,还想过去环游世界吗?”林渡不急不缓地说着,一句接一句,“你没有。你把自己关起来了,只知道拼命地工作。秦晚舟,这并不是在生活。你只不过在活着。” 秦晚舟把嘴唇往里抿了一下,又松开。他虚弱地反抗:“这跟我爱不爱你没关系。” 林渡垂下眼皮,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戒指。”林渡轻声说,“为什么一直没有摘戒指?” 秦晚舟的脸色变了变,立刻抬手想要摘下来。林渡沉声说:“戴着。”秦晚舟的手停住了。林渡又说:“我喜欢看你戴着。”秦晚舟低下头,看看手指上的戒指,突然无奈地笑了一声:“听起来好像《色戒》里的台词。” “那一幕太伤感了。”林渡说,“我们还是演点别的吧。”他用手摸秦晚舟的腰。 马来西亚太热了,秦晚舟只穿着一件单衣。林渡的手往单薄的衣角里一探就能摸到皮肉。秦晚舟哆嗦了一下,抓住林渡的手,“林渡。” “如果你真的不喜欢,就推开我。”林渡低下头。他耐心地,一点一点靠近秦晚舟,“三次。你只要推开我三次,我就离开,不再烦你。” 秦晚舟用手抵住林渡的肩膀,在外推了一把,“别得寸进尺。” 林渡往后小退一步,说:“一次了。” “滚开。”秦晚舟又推了他,这次并没推动。林渡说:“两次。还剩最后一次。”他夹细双眼,问他:“你还要推开 我吗?” “我说话算话的。”林渡说。 “我会离开。”他还说。 “不回来了。”他最后说。 秦晚舟有些迷茫。他一眨不眨地睁着眼,眼尾逐渐变红。 他在林渡身上闻到了淡淡的,令人怀念的气味。 林渡靠得越近,他便越靠近过去。 那些声音和气味裹挟着他,短暂地跳过了悲伤的叙事,回到他们曾经最好的时候。 第三次。最后一次。 秦晚舟抓住林渡的衣领将他扯向了自己。 然后闭上了眼睛。 作者有话说: 色字头上一把刀。 啊呸,真是伟大的爱情。 明天见。 第91章 变成大人(5) “我跟你说个秘密哟。” 重逢的时候,秦早川告诉了林渡一个秘密。 “阿舟他不开心。”秦早川说。他亲昵地拉住林渡的手,重复说:“他不开心。” “以前每天晚上睡觉前,我会问他,今天开心吗?如果那天什么事都没发生,阿舟会说开心。如果那天你来吃饭,他就会说非常开心。”秦早川继续说,眼睛有晃动的水波,“后来我们走了……他就再也没有说过开心。” 林渡回握秦早川的手。秦早川就挨了过来。他仰着脸,可怜巴巴地看林渡。 “你让他开心起来吧。”他说,“要不阿舟太可怜啦……” 林渡挺腰,往秦晚舟的身体里凿。 他自上而下地望着他,看他蹙起的眉,微张的嘴唇,染了红的眼尾。 他将他伤得乱糟糟的心尽收眼底。 秦晚舟半睁不睁的双眼里浸润着朦胧的情欲,眼角缓慢地长出了泪。他的表情悲伤又迷茫。林渡知道他的身体里有着种种正在循序渐进的撕裂。 林渡扣住秦晚舟的手掌,手指一根根收紧,交叉相握,动作轻一下重一下。秦晚舟闷哼,蜷起身体抱住林渡。他用手胡乱抓林渡的肩膀,抓他的手臂,失控地喊:“啊,林渡。我快要死了。” 林渡亲他额头:“别想了。秦晚舟。” 他亲他的鼻尖:“什么都别想。” 他深深亲吻他的嘴唇。 “除了我以外,什么都别想。” 死亡太重了。又没人帮忙扛一扛。 时间久了,那些东西就长进了秦晚舟的血肉里,挤压他的心和灵魂。 林渡想把那些东西从他身体里撞出来,挤出去。 他要自己住到他心里去。 如果短时间内,林渡无法重组秦晚舟已然破烂不堪的内心秩序。那他要让他拥有片刻的空白和放纵。 秦晚舟的呼吸猛地乱了几拍后,停了。 林渡看着秦晚舟,等他又能缓缓呼吸后,怜惜地将他抱紧,长长缓缓地呼出一口热气。 他想,至少在这一刻,性的欢愉是真实可得的。 秦晚舟在事后点了一根烟。他夹着烟,歪歪地倚靠在床头,曲起一条腿坐着。 林渡下床,赤着身子走来走去。他把散落在地上的衣服都捡起来,一件一件地叠好。 秦晚舟盯着他,突然发出一声笑。 “小时候,我爸给我弄了台红白机回来。”秦晚舟把烟叼在嘴里,懒洋洋地眯起眼睛,“我每天放学回家都玩,玩马里奥,玩马戏团,还有高校运动系列。我爸妈觉得我有分寸,不太管我。” 林渡把最后一件衣服叠起放好,坐到秦晚舟身边,“然后?” “然后我趁他们晚上睡着了偷偷爬起来玩,关着声音玩了一个通宵,最后困晕在地上。我妈起床发现我,转头就回房间跟我爸大吵了一架。我现在还记得她当时的尖叫:‘秦正国!把你这勾魂的玩意儿给我扔掉!!’” 秦晚舟的手臂搭在膝盖上,指间夹着烟,放松地向前伸着。 “你跟那红白机好像啊林渡。”他侧着脸趴在自己的手臂上,徐徐地吐着白烟,挑起眼角瞧着林渡笑,“勾魂的玩意儿……” 林渡低低头哼笑一声,抓住秦晚舟的手腕,嘴凑上去咬走了他手指间的细烟。 ”秦晚舟盯着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收起了笑,“我解决不了这事。林渡。”他停顿,咬一下唇,继续说:“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婆婆,想起我是怎么害死她的。我在路上看到蛋糕店会感到害怕。我想过跟你在一起。我真的想过。可是我做不到。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做,才能心安理得地,开开心心地跟你谈恋爱。” “嗯。”林渡应着,沉默地吸烟。秦晚舟垂下眼皮,望着自己的指尖,“我觉得自己像个罪人。” 林渡咬着烟,嘴唇动了动。 “我们是共犯。” 秦晚舟抬眼看林渡。林渡偏头冲他微笑,“我知道安慰你没用。就算我说,婆婆的事是个意外。你不该用错误的归因来折磨自己。可这些对你来说没什么用,不是吗?” 秦晚舟不作声,咽着唾液。 第88章 “要归责的话,我也跑不掉。你是杀人犯,我就是给你递刀子的人。你要把自己关起来,我就是跟你同一个牢房的人。你要判自己死刑,那我一定是那个挂在你旁边绞刑架上的人。你有罪,我也有。这世界上那么多有罪的人,也不差多我们两个。愧疚赎罪也好,苟且偷生也罢,幸与不幸都无所谓。我们就这么作为共犯一起活下去好了。” 秦晚舟捏起小团被子,机械地反复搓着。他红了眼睛,一声不吭。 林渡一口气将烟吸短,吐出朵云雾。他看看秦晚舟,倾身上前,穿过缭绕的烟雾,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下。 秦晚舟放开那团被子,“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你走后学的。交际场合别人递烟的时候得抽两口应付一下。” 秦晚舟皱皱眉头,闷声说:“你变了。” 林渡笑,反问:“不好么?” “我以为你到岛上看了海龟之后,会去干自己更喜欢的工作。” “成年人总得做些妥协,去平衡喜欢和不喜欢的事。我没那么喜欢交际,但也不讨厌现在的工作。”林渡停顿,微微歪头,故意冲秦晚舟笑,“人要学着长大的。对吧?哥。” 秦晚舟往后缩了缩脖子,耳朵红了。他低声嘟囔:“烦人。” 林渡捏了捏烟,手往前探,在烟灰缸里摁灭了烟。 “你呢?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大学的时候就会,为了装逼学的。后来没那个闲钱就戒了。”秦晚舟的下巴往回收,笑了一声,“以前蠢死了。” “现在呢?为什么又抽了?” “现在也不常抽。偶尔晚上心烦得受不了的时候会抽一口。” “心烦的时候?” “嗯……”秦晚舟别开眼,不再直视林渡。他低下头,盯着被单上一截灰扑扑的,属于林渡的影子,“想你的时候。” 也许是折腾得太累了,也许林渡的气味让他感到安心。秦晚舟这一觉睡到很晚才起床。 刚醒的时候,他还怀疑自己是不是在做梦,直到看到自己手上的戒指才彻底清醒。 意识到昨晚的事都是真的,秦晚舟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秦晚舟走出卧室,看到林渡正在餐厅里喝着咖啡看书。他听到声音,抬起头简单地打招呼:“早。” 屋子里安静得不正常。秦晚舟往秦早川的房间里瞥了一眼,“早。小宝他们呢?他们回来了吗?” “早上回来了一下,吃完早餐又出去玩儿了。”林渡说,很悠闲地翻了一页,“说是去练跑步。” 秦晚舟走到餐桌旁倒水。他瞥了眼林渡手上的书,是那本企鹅的绘本。手抖了,水溅到了桌子上。 秦晚舟强装镇定地去扯纸巾擦桌子,“你呢?你什么时候回去?” “今天下午三点的飞机。”林渡掀起眼皮看向秦晚舟,“赶我?” “嗯。”秦晚舟喝水。 “为什么?”林渡微笑,“昨晚我做的不够好吗?” 秦晚舟呛了口水,咳嗽着就要拿擦过桌子的纸巾擦嘴。林渡摁住他的手,扯了两张新纸巾递给他。秦晚舟伸手拿纸时,林渡又故意捏紧不让他抽出去。 秦晚舟抬起脸瞪林渡。 “这么慌?”林渡意味深长地笑着,慢悠悠地放开了纸巾。 秦晚舟的眉头往内折了折,懊恼地擦干净嘴边的水,“快呛死了能不慌么?咋的?你呛着的时候是悠哉悠哉的?” 林渡眯起眼笑了出声。他笑得那么生动鲜活,眼睛和脸上都有十分直率的快乐。 他不再那么晦涩难懂了。 秦晚舟看了林渡一会儿,歪了点身子,单手撑着桌子倚坐在餐桌边上,俯视林渡:“我昨晚精虫上脑了。你知道的,男人对着棵树都能发情,何况我对着的是你。上头的时候做什么都是不过脑子的。不能代表什么。” 林渡还是笑,问:“你这意思是吃干抹净就不认人了?” “对。”秦晚舟晃晃腿,懒洋洋地说:“很过分很卑鄙是吧?并不打算道歉。” 林渡也不生气,淡然地耸耸肩,“没关系,当炮友也行。” 秦晚舟直皱眉头,“你怎么学得这么坏!”林渡低下头,又笑了。 秦晚舟一只手支在桌面上,撑得肩膀一高一低。他轻而长地叹着气。 “我不见你,不是因为讨厌你。我本来清心寡欲好好过着日子。你一过来就给我开荤。我这人又没什么定力,很容易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的。”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了下去,语气也变得沉重,“我的生活重心必须是小宝。我曾经抛弃了他三次。他出生时我不搭理他,三岁那年我把他扔雪地里,还有你生日那天……我把他一个人留在了家里。林渡,我有没有自己的生活,过得怎么样都没关系。无所谓的。但我真的不想再重蹈覆辙。不能有第四次了。” “嗯……”林渡应了声,故意轻飘飘地绕开了秦晚舟沉重的话题。就跟没听到似的,他又折回了原来的问题:“那你昨晚开心吗?” 秦晚舟不高兴地垮了嘴。他深吸一口气,阴阳怪气地答:“爽了。爽够了。现在的我无情无义。” “那就好。”林渡语气愉悦,又低头去看他的小企鹅绘本。 秦晚舟感觉自己苦口婆心地说了一堆,全是对牛弹琴。他越想越觉得扫兴又无趣,气不打一处来。 秦晚舟用脚轻轻踢了一下林渡的鞋子,说:“快滚!” 面对不留情面的逐客令,林渡的态度却显得风轻云淡。他说:“嗯,马上就走了。过阵子会回来。” “别来!”秦晚舟立刻接话。两人面对面看着对方。林渡温温地笑着,也不说话。 沉默了一会儿,秦晚舟忍不住又问:“过阵子是什么时候?” “随时。”林渡说,“下个月小宝的学校开运动会是么?他邀请我去看他的比赛。” 秦晚舟皱眉,又拉扯了下嘴角。小宝开口邀请的,他实在不能说什么。 林渡给秦晚舟递了一台手机,“还给你。” 秦晚舟低头看看,满脸莫名其妙,“你拿我手机干什么?” “装了个定位app。”林渡回答,表情坦然。 “嘶……”秦晚舟龇牙咧嘴地抽气,“林渡,你特么现在是演都不演一下了?” “在app上你也能看到我在哪里,不算是我单方面的跟踪。”对于秦晚舟激烈的控诉,林渡熟视无睹。他继续说:“现在马来西亚对华免签了,来来回回都非常方便。如果你把app删了,或者把gps关掉。我就立刻从国内飞过来找你。” “哎你……”秦晚舟张着嘴吐了半句话,哑了。 “另外,小宝把自己的钥匙给我了。你记着给他再配一套。” “行。还有吗?”秦晚舟双手拢在胸前,破罐子破摔地说,“还有什么一起说了吧。” “还有……”林渡慢条斯理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靠近秦晚舟,微笑地看着他,“你也不用妄想搬家换工作来躲我,小宝知道我的联系方式。除非你把他扔了,否则我总能找到你。” 秦晚舟僵着脸不说话了。 林渡用双手捧住秦晚舟的脸颊,让他仰起脸看着自己。 “很过分很卑鄙是吧?我愿意道歉。对不起。”他低下头,亲秦晚舟的嘴唇,“原谅我吧。”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2章 变成大人(6) 林渡离开了,带走了秦晚舟家里的钥匙,留下了一枚戒指,以及不精确的归期。 秦晚舟趴在阳台上,对着楼底下的一棵棕榈树发着长久的呆。他大脑空空,闻着东南亚的阳光与风的味道。鼻尖上弥漫着若有似无的潮气。 吉隆坡的雨季马上就要来了。 那是比家乡更漫长的雨季。 有人敲了敲门。秦晚舟转身去开门。门一开,两个浑身大汗的孩子站在外面。 秦早川的刘海都湿透了,八爪鱼似的一条一条的扒在脑门上。衣服上斑斑驳驳,也不知道从哪儿蹭了一身的灰。一副脏兮兮的模样。 秦晚舟哭笑不得,在两个人的脑瓜上拍了一下,然后催促他们去洗澡。 两个小家伙洗好澡后,便坐到餐厅里吃午饭。秦早川吃着吃着,突然抬起头,问:“嫂嫂走了?” “嗯。”秦晚舟点头,嘴皮子一痒,忍不住地调侃道:“你还提呢。又是送钥匙又是通风报信。你这胳膊肘往外拐的小叛徒。” 秦早川抓着筷子,愣愣地看秦晚舟。秦晚舟当下便觉得完蛋了。 秦早川反应了一会儿,脸涨得通红,嘴也瘪了。他嚷嚷:“我怎么胳膊肘往外拐了!怎么就小叛徒了!” “我开玩笑的。小宝。”秦晚舟哭笑不得,一个劲地道歉,“你不喜欢,我不说了。” “你总是这样。总是这样……”秦早川气急了,语无伦次地说了些话。他想走,又不忍心浪费食物,只好猛地扒拉完碗里的饭,将两颊塞得满满的,然后才扔下碗筷,噔噔噔跑回房间。 第89章 关上门,弹钢琴。 秦晚舟望着紧闭的房门发了会呆。小宝小时候一言不合就叫唤,长大了之后反而变成了十分温软的性子。虽然偶尔也会闹些小别扭,但他很少会生气。即使生气了也一点都不可怕。 这件事让秦晚舟感到难堪的是他发现自己已经越来越摸不清楚小宝生气的点在哪儿了。 秦晚舟转头用求助的眼神望向陈尔。陈尔慢悠悠地嚼完最后一口饭,擦干净嘴,对秦晚舟说:“笨蛋。” “哎,你放下碗就骂人是不是有点过分了?”秦晚舟说,伸手指着他面前的空碗,“你刚刚吃进肚子里的饭还是我做的。” 陈尔说:“谢谢。饭好吃。”他停顿,指指秦晚舟,“你笨蛋。” 秦晚舟把手肘架在椅背上,懒洋洋地反驳:“你再骂。我要找你妈投诉了。” “哦……”陈尔随意应了声。不太在乎。 “你是不是知道小宝为什么参加五十米接力赛?” 陈尔不说话了,当着秦晚舟的面把耳后的耳蜗处理器取了下来。 “别以为听不见就完了。我知道你能读唇语。” 陈尔用手捂住了眼睛。 秦晚舟也没什么办法。他叹口气,站起身来收拾碗筷。从陈尔身边取走碗时,秦晚舟看到他在偷偷瞥自己,于是笑着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不说就不说吧。记得帮我哄人啊。小孩哥。” 陈尔冲他点了一下头。 林渡离开的这天晚上,秦晚舟翻出了诗集里的电话卡,打开了很多年都没有再碰的wechat账号。 他对着那颗登录键发了很久的呆,拇指抬起又放下,最后点下去的时候指尖都打了点颤。 连上网络的一刻,信息纷至沓来。这真是潘多拉的魔盒。里面装满了色欲和失控,以及浓烈,绵长,致命的相思病。 秦晚舟看到了来自多年前的每一句问好,全国主要城市的天气预报。而纷纷杂杂的信息的最底下,是一句最简单不过的问话。 [你在哪儿?] 秦晚舟吸了下鼻子,慢悠悠地自言自语。 “我在这儿呢。” 也不知道陈尔有没有哄好秦早川。 自从上次吵架之后,秦早川的态度开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若说小宝是在生气闹别扭,秦晚舟跟他说些什么,他句句有回应,语气自然,态度也温顺。可要是秦晚舟不主动,小宝也能一整天不找他说话。仿佛突然之间,秦早川不再那么需要他了一样。 也许秦早川是生气了。又或许他确实不再那么需要他了。 秦晚舟不得而知,也没什么办法,只能这么照常过着日子。 一周后的周一,秦晚舟刚到公司上班。人事的小吴突然蹿了出来,把人一个一个地逮进了会议室,说是要开个紧急会议。 分公司的人数不多,满打满算十五个人。大家往会议室一坐,交头接耳地八卦起来。 “听说上面来人了!” “什么人?” “研究所那边的人。说是来这边参观学习的,顺便考察市场。” 秦晚舟坐在最角落里不吱声。他感觉自己手臂上爬满了蚂蚁。 先推门进来的是总负责人陈桃,她侧身压着门,对后面的人做了个请的动作。 会议室一下就静了。大家屏息凝神,盯着门口。那人走了进来。 他穿着板正的西装,落落大方地站在众人面前,不露齿地笑着。 秦晚舟感觉自己的心窝里爬满了蚂蚁。 “林渡。”陈桃向大家介绍,“研究开发部的负责人之一。” 众人热情鼓掌。秦晚舟则努力把自己缩进角落。 林渡伸出手跟每一个员工握手,一一记住他们胸牌上的名字。最后轮到了秦晚舟。 林渡盯着秦晚舟的胸牌扫了眼,向他伸出手,轻声喊了他的名字:“你好,秦晚舟。” 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他们两人身上。秦晚舟不得不硬着头皮将手伸过去,浅而松地握住林渡的几根指头,“你好。” 众目睽睽之下,林渡从容体面地与秦晚舟握了手,在最后松开的时候偷偷地在他的手心了挠了一下。 秦晚舟像触电一样收回了手,不自然地收在腰后。他感到自己的背后已经微微冒了汗。 会议就这样简单地结束了。大家回到岗位,各司其职地忙自己的工作。 秦晚舟也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成千上万只蚂蚁正在他的心脏上蹦极。它们密密麻麻,它们七上八下。 然而实际上,他一上午都没再见到林渡。 浪费了许多七上八下的情绪。 午休时间,秦晚舟去休息室泡咖啡,一进门就看到了林渡。他捧着咖啡,倚在放咖啡机的橱柜边上,一条腿曲着,一条腿伸直,姿态松弛地站着。 林渡抿嘴微笑着,被三名同事围在中间。他们谈笑风生。 谈笑风生。 林渡居然在跟别人谈笑风生。 秦晚舟看了林渡一会儿,才转身要走。 在他犹豫的几十秒内,林渡已经抬起眼望了过来。 “秦晚舟。”林渡喊他。 秦晚舟停住脚。 “为什么不戴戒指了?” 同事三人面面相觑。有人率先问:“什么戒指啊?” 秦晚舟拧了下眉头。 他心想:林渡只是问戒指,别人又不知道是谁送的,顶多是觉得他们俩认识。如果畏畏缩缩,避而不答,反而让人生疑。 于是秦晚舟一转身,变回平常嬉皮笑脸的模样,“哦,那个啊……戴着好玩的。平常工作嫌碍事扔家里了。” 林渡嘴上含着微笑,一下子没有回话。于是秦晚舟立刻说:“我还有工作,失陪了。”说完,他向外走了几步。 “戴着会不方便吗?”林渡开口再一次拖住了秦晚舟,“我可以给你重新买个细一点的。” 这人怎么没完没了啊? 秦晚舟浑身体温飙升。他觉得自己脑浆都要烧开了。 话说到这份上,再迟钝的人也能咀嚼出一点不对劲。 三位同事表情都变了。其中一个人探身看林渡,小心翼翼地问:“你们认识啊?” “我在追他。”林渡说,笑着,“还没追到。” 人们齐齐沉默了下来,连口大气都不敢大喘。只有咖啡机兀自响着。 秦晚舟拼死抵抗:“巧了不是,我们这不让办公室恋情的。” “哦,是吗?”林渡随机望向了其中一位同事。那女孩玩命似的把头猛烈地摇了起来。林渡用鼻子哼笑了声,又抬眼朝秦晚舟看了过去。他浑身的游刃有余,说话不急不躁。 “没关系。那就回家再追。” 作者有话说: 谁还记得当初的那些躲躲闪闪,讳莫如深。 明天见~ 第93章 变成大人(7) 秦晚舟站在茶水房的门口,深深地吸口气。 此刻他真想锤爆林渡的头。可是这么干,在马来西亚也违法。 三位同事的视线像聚光灯似的齐齐堆到秦晚舟身上。探究的,震惊的,喜闻乐见的目光。虽然没有偏见和不友好,却依旧很像针,扎得秦晚舟坐立难安。 “荣幸至极。拒绝了。”秦晚舟硬邦邦地说,“我真的很忙。先走了。” 林渡耸耸肩,风轻云淡地笑。他本人似乎并不觉得有什么尴尬。倒是他身边的三位同事的脸上同时浮现出不同程度的难堪。他们神色古怪,眼神微妙。他们互相递眼色,偷偷地后退,静静地移动,绕过了秦晚舟,一走出茶水间就拔腿狂奔地逃离现场。 秦晚舟完全可以想象,不出一个小时,全公司都会知道他与这位总公司的外派人员有着不可告人的艳丽情事。 他想叹气了。 林渡低头安静地喝咖啡。秦晚舟也懒得逃了。他提腿走了进去,把咖啡机摁得滴滴响。 “过分了啊。”秦晚舟说。他盯着嗡嗡运行的咖啡机,没有看林渡。 林渡根本不接他的话,问别的问题:“你现在开始喝咖啡了吗?” 秦晚舟干巴巴地说:“不告诉你。” 林渡笑,说:“这咖啡机泡的拿铁味道挺好的。” 秦晚舟冷淡地说:“哦。你不是只喝热美式吗?” 林渡说:“你曾经说过你在大学论坛里发过一个咖啡测评帖子。我把那个帖子找出来了。然后各种咖啡都尝了一遍。” 他说完,故意歪头凑到秦晚舟面前,邀功似的:“我愿意告诉你。” 秦晚舟微微皱眉,转头看窗外,躲避林渡的视线。 林渡接着说:“我还去找了那些店铺。一个都没了。全被你骂倒闭了吧。”他低头喝咖啡。 秦晚舟转回头:“谁骂他们了?我那是有理有据的客观评价。” “不。”林渡喝口咖啡,“你有理有据地把所有咖啡店都骂了一遍。” 秦晚舟默默咬了咬后槽牙,翻了下眼睛。 第90章 咖啡机响起了一段提示音。林渡放下自己的咖啡杯,说:“咖啡好了。” 秦晚舟端起杯子,用正经的表情说正经的事:“林渡,别在公司影响我工作。我很忙的。” “知道了。”林渡欣然答应。 “回家也很忙。”秦晚舟又补了一句。林渡不说话了。 陈桃突然从门口经过,她往里瞥了一眼看到秦晚舟,脚步一拐,走了过来。 “你在这啊。我找你半天。”她手里揣着一堆资料,整个人风风火火的,“昨天我们的货被卡在海关了。我刚刚打电话问了原因,监管部门说之前提交的成分材料不够充分,要求我们补充说明。这款精华下个月必须店铺上线,你抓紧把材料弄一下,提交补正。” 秦晚舟接过材料,低下头简单地翻阅了一下,“什么时候要?” “明天早上吧。”陈桃扔下这句话,又火急火燎地离开了。 原因是其中一项海藻植物的提取物相关信息缺失。成分,提取方法,功能定位,使用安全历史等等信息都过于简化了。 秦晚舟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头疼。 工作倒是没有多难,加个班就能解决的事情。可是他今天还要接小宝去上钢琴课,加不了班。 秦晚舟在脑子里迅速走了一遍流程。从总部拿产品资料,看懂并筛选出有用的信息,然后整理简化技术语言,并翻译成符合要求的版本,林林总总加起来,预估着得花上六个小时。 想到这,秦晚舟决定把资料带回去。等小宝睡了,再熬点夜。 林渡始终喝着咖啡,默不作声地看着。秦晚舟瞥了他一眼,晃晃手上的资料,说:“你看,我说了我很忙。”他说完便向外走,到门口时又停住脚,转回来看林渡,说:“虽然这边同事们人都挺好的,不会乱说话。但你今天这么一弄,搞得我们俩有什么不清白似的。毁人清誉天打雷劈。以后不准说了。” 林渡歪歪头,笑着反问:“我们俩清白吗?” 秦晚舟的耳朵泛了红。他不再吭声,扭头走了。 下午的工作时间,秦晚舟没有再见到林渡。陈桃把他的办公桌放在自己办公室里。林渡来这里是参观学习的,他们俩的工作内容没有重叠,也确实没有碰面的机会。 临下班,陈桃突然出现,拍拍秦晚舟的肩膀:“别忙活了,补充材料已经提交。” 秦晚舟莫名其妙地看向陈桃。 陈桃补充:“林渡做好的。” 秦晚舟恍然大悟。 合情合理。 林渡是研究所的,看原料技术资料就跟喝水一样简单。秦晚舟需要花一两个小时才能从材料中整理出有效信息。林渡略略看一眼就够了。 秦晚舟说:“行,知道了。”他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我今天听到公司有人讨论你们俩的事。”陈桃说,“他对你一见钟情了?” 秦晚舟笑,“哇……那我可太有魅力了。”扣好办公包,他站了起来,用胡说八道来“辟谣”:“他开玩笑的吧。我们俩都是男的。” “他几年前就出柜了。总部跟研究所的人都知道。我这么不关心八卦的人都听说了。”陈桃说,“你们俩之前是不是认识?” 秦晚舟的手一顿,低下头沉默很短的片刻,又抬了起来。他没有直接回答问题,不动声色地岔开了话题:“辛苦了桃姐。我先走了啊。今晚你跟男朋友有约会是吧?那陈尔我顺道一块接回家吃饭了。” 陈桃点点头,露出微笑:“哦哟,还得是你靠谱啊。谢谢你哟。” 秦晚舟开车去学校接孩子,送去兴趣班,又接回家做饭给他们吃。 吃饱喝足,两个小朋友一块窝在沙发上贴在一起头顶着头,也不知道在玩什么游戏。秦晚舟催他们洗澡,秦早川总说:“等等啦~”“马上好。” 催了两次后秦晚舟就放弃了,自己抱着衣服进了浴室。 洗过澡,秦晚舟抱着洗好的衣服往外走。一打开浴室门便看到林渡。他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安静而悠闲地看书。 秦晚舟怔了一秒,很快就调整了过来。他移开视线,像是根本看不见林渡似的,面色平静地走了出去。 抱着洗衣盆在房子里转了一整圈,秦晚舟没有找到两个小朋友。 简直莫名其妙。 刚刚还在客厅里叽叽喳喳俩孩子,一下子毫无征兆地消失无踪。而林渡却堂而皇之地坐在沙发上,就好像他本来就在这里。 “我特么这是进入了什么平行世界了吗?”秦晚舟自言自语地抱怨。 林渡合上书。书页发出了很轻的“啪”一声。他站起来向着秦晚舟走过去,一言不发地取走他手上的盆,走到阳台开始晾衣服。 秦晚舟双手交叠于胸前,懒懒散散地斜靠在阳台拉门上看着林渡。 “小宝他们去对面的公寓了。”林渡率先开了口。 “我猜到了。”秦晚舟说。他沉默了几秒,又说:“资料的事谢谢你。” “客气了。”林渡抖开衣服,挂到衣架上。 “也谢谢帮我晾衣服。” 林渡专心地将最后一件衣服挂起来,捡起地上的盆,转身面对秦晚舟:“秦晚舟,应该的事情是不用说谢谢的。你应该学着多依赖一下我。” 秦晚舟咬下嘴唇,放开,又咬住。 林渡伸出手,捏了捏他的下巴。 “怎么这幅表情。”林渡对他微笑,“就算只是朋友,帮你晾个衣服也不算过分。” “你现在倒是能言善道了。”秦晚舟忍不住揶揄。 “过奖了。”林渡坦然地接受夸奖。 秦晚舟自嘲地哼笑了声,问:“你一点都不觉得尴尬吗?” 林渡反问:“为什么要觉得尴尬?” “跟很久没见的人一上来就滚床单,不应该尴尬吗?” “嗯……也许吧。”林渡思考片刻,“可我梦见你很多次,不觉得很久不见了。所以我不尴尬。” 秦晚舟撇嘴,说:“我尴尬。我别扭。我每天身上要掉好几斤鸡皮疙瘩。”他声音越说越小,“我难受……” “我知道。”林渡柔声打断了他的话,“我知道,我在这你会感到害怕,会不舒服,会有负罪感,但……” 林渡笑着,伸出手指拨开秦晚舟脸颊上的发丝,继续说:“但总有一天你会习惯的。你会习惯我在身边。” 秦晚舟缩了一下脖子,问:“万一我习惯不了呢?” “不,你一定会习惯的。”林渡语气温和,像于耐心地教导一个已经被验证过的定理公式,“就像……我能习惯你不在我身边一样。” 秦晚舟的睫毛剧烈地抖动了一下,眼睛暗了。他问林渡:“这些年你过得好吗?” “要听实话吗?”林渡轻描淡写地说:“你刚离开的时候,我一点也不好。” “我很茫然,不知道该怎么办。我每天给你发信息。在周末去我们曾经去过的地方。我总会梦到你,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我梦到我回到了你身边,看着你笑,听你讲些阴阳怪气的话。醒来之后我无法入睡。因此患上了睡眠障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时好时坏。我每天都必须绷紧神经,稍微放松一点就会想起你。秦晚舟。想你就像被火燎了,烧得人很痛。” 秦晚舟折起眉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林渡。 “你走了的第二年之后,症状就慢慢减轻了。我依旧会给你的电话号码打电话。当我听到提示音是‘无法接通’,我已经不再觉得失望了。甚至会感到安心,至少提示音说的不是‘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我去挑战了许多不一样的工作,做过去不擅长也不喜欢的事。我学习说话,练习与人交流。我想着,再见到你的时候至少不能跟过去一样,被你嘲笑像个孩子。” 秦晚舟嘴角向下抿。半晌,他张了张口,似乎有什么想说的,却什么也没说出来,最后只是断断续续地吐了口气。 “你要来抱抱我吗?”林渡歪歪头,看着秦晚舟微笑。 秦晚舟迟疑了几秒,缓慢地靠过去,伸展双臂环住林渡的背,拥抱了他。 他问:“你为什么不恨我?” “因为我,你吃了很多苦。”林渡将嘴唇埋在秦晚舟的肩膀上,用手揽住他的背和肩,“为了你,我吃点苦是很公平的事。” “这什么歪理邪说?”秦晚舟小声抱怨。林渡低低地笑了起来,然后将他抱得更紧了些。 秦晚舟的身体起初还很僵硬,慢慢地一点点松了下来,“如果这次你没找到我,你会不会慢慢地就能走出去,忘了我,然后喜欢上新的人?” “当然不。”林渡松开秦晚舟,微微俯首凝视他的双眼,“我刚刚说过,我习惯了,已经不会因为想你而感到痛苦。那我为什么不继续想你呢?见不着你,我可以一直找下去。你接受不了,我可以一直等下去。我不着急。” 秦晚舟垂下眼皮,轻不可闻地叹气。他重新挨了过去,脸贴在林渡的肩膀上。 第91章 “林渡,好像下雨了……” 阳台外面淅淅沥沥地下起了雨。 没有人知道这场雨是何时开始的,也没人在意何时会结束。 反正吉隆坡的雨季才刚刚开始。 作者有话说: 明天见 第94章 变成大人(8) 最初袭来的不适感是羞耻。 败给情欲的羞耻。 从林渡出现的第一夜开始,它们便在秦晚舟的身体里肆无忌惮地滋生。 第二天一早醒来秦晚舟就后悔了。他跑到客厅跟林渡苦口婆心,斗智斗勇。所有的较量都以落败告终。 色字头上一把刀,在夜半晨昏剁着秦晚舟的心头肉。 可林渡到底是还是闯进了这场平静且无趣的生活。他比五年前更直接更坦率,更游刃有余。 平日里,林渡很普通地跟秦晚舟打着交道,保持礼貌,留有距离,不再是刚来时强取豪夺的姿态。 他没有再与秦晚舟发生第二次身体上的关系。 就这么过了两个星期,秦晚舟挣扎了一番,接受了林渡在他的生活圈里出没的事实。 可羞耻感消退之后,接踵而至的是负罪感带来的焦虑。 秦晚舟做起了噩梦。 他梦到老房子的窗户上滚滚涌动着黑烟,整栋破楼就像个火车头一样冲着他急速撞了过来。 秦晚舟每次都会被吓醒。浑身都是冷汗。然后他会爬起来,摸黑跑到秦早川的房间看他。 小宝睡觉不喜欢拉窗帘,总有一片月光会晒在他的床头。秦晚舟站在夜色里长久地凝视小宝的脸。他还会摸他的脸,摸他的脖侧。他要确认他还在呼吸,还是温暖的,才略略放得下心。 也有过一次,秦晚舟把小宝吵醒了。 小宝的眼睛半睁不睁地看着他,迷迷糊糊地问:“怎么了呀?” “没事。来看看你。”秦晚舟摸他的头发,“对不起,把你吵醒了。继续睡吧。” “哦。”小宝的身体在小毯子蛄蛹了两下,抱着他的玩偶又闭上了眼睛。 秦晚舟的手在他的额头上放了一会儿才收回来。 他感到奇怪。 他们每天都能见面,他却感到恋恋不舍。他们每天都在一起,他却好想念他。 秦晚舟悄声离开了床边,轻手轻脚地拉开了门,半条腿挪出房间。 “阿舟……”小宝突然喊了他。秦晚舟回头,看到他已经完全睁开了眼睛爬了起来。他坐在那一滩月光里,“你做噩梦了吗?” 秦晚舟的嘴角往下垮了垮。他先是幅度很小地点了下头,又摇头,“没有。你快睡吧。” 小宝眨了眨眼,说:“我在这儿呢。你别害怕。” “嗯。”秦晚舟低低地哼了声,“晚安。” 秦晚舟走出房间,轻轻拉上了门。他的缓缓靠在门上,在夜里沉默地站了许久。 在白天,秦晚舟开始有意无意地监控起了小宝的儿童手表。像是有强迫症似的,他每隔几个小时就要打开app看看上面的信息。那里显示手表的所在的位置,小宝的体温,血压,心跳,还有不知道准不准的心情。 自从几年前事故之后,秦晚舟就给秦早川买了儿童手表。刚开始秦早川总是忘记戴上,秦晚舟就给陈尔也买了一块,贿赂他监督小宝戴手表。 手表在一定程度上治好了秦晚舟的分离焦虑。他只要看上一眼,心里就能舒服一阵子。 午休时间,秦晚舟坐在椅子上,一边啃着三明治,一边又点开了app。林渡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后。他弯下腰,从背后越过秦晚舟的肩膀往前探着头,往秦晚舟的手机上看。 “这东西看起来真不错。”林渡突然说,然后微微侧了一下脑袋,看向秦晚舟,“我也给你买一个吧。” 他们之间虽然没有触碰,却贴得很近。林渡说话喷出的热气落在秦晚舟的脖子和耳垂上。 秦晚舟吓了一大跳,捂着耳朵往旁边躲。他破口大骂:“林渡,你特么是有毛病吧。” “嗯。有毛病。”林渡面无表情地承认。他站直了身子,双手插在口袋里,十分悠哉地站着,“你这么盯着小宝的数据,不会显得控制欲很强吗?” “嗯?我这是听到了什么?”秦晚舟直皱眉头,用手搓耳朵,“这是你有资格说的话吗?” “说真的,手表比戒指实用。我给你买一个吧。” 秦晚舟语气干巴:“不用了。我谢谢您。快滚。” “行。”林渡笑,在秦晚舟肩头拍了拍,“滚了。” “等下。”林渡刚走到门口,秦晚舟又叫住了他,“滚回来。” 林渡脚尖一转便又走了回来,“怎么了?” “商量个事儿,你以后到我家来玩,能不能提前给个信儿?” 林渡时不时会出现在家里。他神出鬼没的。 他从来不打招呼,进出都是无声无息的。很多时候,秦晚舟只是转身回房间里取个东西,一出门便发现林渡堂而皇之地在客厅里坐着。秦晚舟经常被他吓个半死。 即便秦晚舟三番五次提出抗议,林渡依旧我行我素。他每次出现也不会干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儿,帮忙做做家务,陪小朋友写作业或者玩耍,或者是呆在秦晚舟身边看一会儿书。 但在道别的时候,林渡会好好地打招呼,握一握秦晚舟的手。 林渡歪歪脑袋,不知道是不是故意的,他显得有些疑惑。 “我打过招呼了。” 秦晚舟问:“什么时候?” “每次走的时候。”林渡一板一眼地说,“我说了会再来。” “会再来是什么时候再来?” “随时。” 秦晚舟扭开脸,长长地吐气,然后抿起嘴假笑,努力表现得冷静和理智。 他又问:“那你来的时候,能不能在门外摁个门铃啊?” “你回家会摁门铃吗?” 秦晚舟莫名其妙,“我回自己家为什么要摁门铃?” 林渡用理所当然地语气说:“那我为什么要摁?我也是回自己家。” “谁告诉你那是你家的?那是公司给我租的房子。” “公司都是我的。”林渡说。 秦晚舟烦躁地用双手抱住脑袋,胡乱地挠了把头发,最后气笑了:“行~有理有据合情合理。以后你想干嘛就干嘛。不敲门算什么啊。你就是在家跳裸体芭蕾,三百六十度翻跟斗跑酷,我也一句抱怨没有。哎,我还给你鼓掌喝彩,好不好呀?现在你坐这儿。我滚。我自己滚。” 林渡笑了起来,像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秦晚舟看着他,不由地恍惚了一下。 林渡穿西装打领带,用发蜡将刘海抓到一边。他变得油嘴滑舌强词夺理,甚至得理不饶人。 可是他那么一笑,秦晚舟还是从他的脸上看到了许多五年前的影子。 他最初认识他时的模样。 “秦晚舟……”林渡突然伸出手,轻轻捏了下秦晚舟的耳垂。他放轻了声音,“我好喜欢你啊。” 这天晚上,秦晚舟干完家里的杂事后,在餐桌上用电脑加了一会儿班。 因为晚上时不时做噩梦,他很容易犯困,不知不觉趴在桌子上睡了过去。这一觉睡得也并不安稳,做了些乱七八糟的梦。醒来的时候,他看到林渡就坐在旁边,撑着脑袋看着他。 对于这种突然袭击,秦晚舟似乎也渐渐习惯了。他撑起身,抓了抓脑袋。 “林渡你真是跟个鬼似的。”秦晚舟心平气和地说着抱怨的话,“我买个黑驴蹄子放家里能不能防住你?” “那是盗墓时用来防死人诈尸的。理论上来说,不太合适。”林渡表情认真地反驳,并补充:“同理,大蒜和银质十字架恐怕也不太好用的。” 秦晚舟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笑得肩膀都在抖,好久都停不下来。 秦晚舟忽然意识到自己很难拒绝林渡的原因。 他的焦虑来源于他。 可快乐也来源于他。 “我听小宝说,你最近在做噩梦。”林渡忽然放软语气:“还好吗?” “嗯。”秦晚舟拉扯嘴角笑笑,在手上玩着一只笔,“不太好吧……” 林渡沉默地扯平了嘴角。 “不怪你啊。我当初扔下你走了,你不也做噩梦吗?这就是一报还一报。” “我梦见你并不是噩梦。”林渡纠正了他。 秦晚舟低低地笑了一声,“我好想梦见一次婆婆。这样我就能向她道歉了。可是她一次都没来见过我。” 林渡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信纸,放在桌面上。 “这张遗书你没有带走。”林渡说,“我一直不太明白上面写的‘就是现在’是什么意思。” “啊……这个啊……”秦晚舟伸手捡起纸张轻轻翻开。纸面上残留着两颗鲜明的水印子,已经被时间熬成了黄褐色。 “婆婆说,生活中偶尔会脑子里突然蹦出‘啊,就是现在’的时刻。就是哪怕下一秒死了,也死而无憾的时刻。” 第92章 听完,林渡垂下眼,默不作声地握住秦晚舟的手。 秦晚舟盯着信纸看了一会儿,重新折了起来,故作轻松地转移了话题,“我听说你明天早上要回国。” “嗯,稍微有些工作要处理。” “下星期五小宝的运动会。别忘了。” “嗯。记着的。” 秦晚舟捏了捏林渡的手,“今晚上就留在这吧。” 他们洗漱完后躺上了床,并肩说了会儿话之后,就安静地各自睡去了。 谁也没有再提过去的事。 这个晚上,秦晚舟终于梦到了阿婆。 然而在梦里秦晚舟并不记得火灾的事情。他回到了过去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回到了还在老筒子楼生活的时候。 秦晚舟牵着小宝走到一楼。炙热的空气和喧嚣的蝉鸣扑面而来,他们俩跳下阶梯,跳进夏日刺目的阳光中。 阿婆还是坐在大树底,慢悠悠地晃着扇子。 “要带小宝出门哦?” “是的啊。婆婆。”秦晚舟被日光刺得眯起眼。 “小秦啊,你来你来。”阿婆冲他摇着扇子。秦晚舟走了过去,蹲在阿婆的旁边。 阿婆笑呵呵地说:“我儿子出狱了。他跟我姑娘要带我搬到别处去住了。” “这样啊。”秦晚舟感到有些意外,却又替她高兴,“好啊。什么时候?” “就是现在。”阿婆站了起来,抚了抚身上的衣服。她往巷口指了指,说:“他们在等我了!” 秦晚舟顺着她的手指望了过去。光线太亮了,白得扎眼。秦晚舟将手掌架在眉前,努力望过去。 他隐约能看到巷口停了辆小汽车,旁边站了两个人正朝着这边招手。 “我走了啊。你跟小宝要健健康康的,幸幸福福的。”阿婆在秦晚舟的胳膊上亲昵地捏了捏,“别送了。” 秦晚舟点头,说:“婆婆保重啊。” 阿婆迈着大步走了。她看起来兴高采烈的,走得又稳又快。秦晚舟站在原地,不停摇着手臂。他目送阿婆直至她那小小的身躯逐渐融进了那片刺目的白光中,彻底消失不见。 然后秦晚舟就醒了。 因为是太过幸福的梦,他缓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反应过来。 秦晚舟用手支着身体,靠在床头坐着。他一动,林渡便也醒了。 “又做噩梦了吗?”林渡也爬了起来,伸手去摸秦晚舟的额前的头发。 “不是。”秦晚舟摇头,“我梦到阿婆了。”他弯曲膝盖搂着腿,把自己缩成一团。 “她说儿子女儿来接她了,她要走了。她看起来好开心。那么幸福……”秦晚舟继续说着,神情麻木地睁着眼睛。 林渡揽着秦晚舟的肩膀,让他靠着自己,没有说话。 秦晚舟被林渡一抱,先狠拧了下眉头,睫毛一抖,大颗的眼泪便掉了出来。 “我还没来得及道歉。”秦晚舟死死抓着林渡的衣服,哭出了声,“她没要我道歉。” “她一点也没怪我,就那么走了……” 作者有话说: 新年快乐新年快乐新年快乐! 重要的事情说三遍。 新的一年顺顺利利,平安康乐。 明天见 第95章 变成大人(9) 秦早川上了小学后,为了方便活动,秦晚舟给他换上了昂贵的运动型假肢。换了新假肢后,秦早川还上了一段时间的运动训练课程。理论上是能跑能跳了。可到底是缺了一边膝盖,他的动作始终不够协调。 秦早川平常很少跑动,体育课也总是抱着腿坐在角落,呆望着其他同学跑来跑去。 运动会虽然年年都办,但学校的整体氛围并不重视输赢,更多是为了鼓励孩子们参与进运动里,热热闹闹地玩一场。老师会根据每个孩子的意愿和情况分配至少一项运动项目。对于秦早川,老师们从来不强求,只不过每年都会问他一次:“今年想参加运动会吗?” 而这一年,秦早川出其不意地点了头。他报名参加了运动会的五十米接力跑,然后开始了日复一日的跑步练习。 秦晚舟先是感到匪夷所思,再然后是无休无止的担心。 秦早川控制不好假肢的膝盖,难免会磕着碰着,很长一段时间里身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 秦晚舟费尽心思将他养得白白胖胖的,是个像棉花糖一样的小人。每次看到小宝身上又多一团淤青,秦晚舟的眼皮就能跳一整天。 尽管如此,秦晚舟什么也没说。 陈尔每天都陪着秦早川练习,连林渡都经常会去陪他。 秦晚舟却一次也没有去过。他不敢面对小宝的受伤。 学校运动会的前一天,秦晚舟回到家发现俩孩子还没回来。他估计他们应该在小区的跑步道上练习跑步,于是抓着钥匙,转头出去找人。 秦晚舟刚走到电梯口,听到叮一声,电梯门在他眼前缓缓打开了。 陈尔背着秦早川从电梯里慢悠悠地走了出来。秦早川的两条腿被托着,膝盖破了,小腿上淌了一道辽阔的血痕。鲜血淋漓的,红得扎眼。 秦早川憋着嘴一声不吭,眼圈和鼻头都红着的,倒是没哭。 秦晚舟的心像是猛地往下坠了一段。他抓住秦早川的胳膊,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检查了一遍。 除了膝盖,手肘和手掌都有一定程度的擦伤,脸颊也淤了一块。 “怎么弄的?”秦晚舟展开双臂,想把小宝从陈尔身上抱过来。 “踩着小石子,摔了个大的。”陈尔往上掂了一下秦早川,也没让秦晚舟抱走,直接就往家的方向走了。 秦晚舟有些尴尬地收回手,只好快走了几步替他们开了门。 秦晚舟帮秦早川清洗了伤口,上药,包扎。他一条腿跪着蹲在地上,仰起头看坐在椅子上的秦早川。 “小宝,要不……我们别跑了?”秦晚舟怜惜地摸摸秦早川的脚踝。 秦早川的眼睛睁大了一下,泪水便从里面冒了出来。 他摇头,拼命地摇头。摔跤摔得乱七八糟的时候,他没有哭,却在这个时候用双手捂住脸,流下了眼泪。 秦晚舟又对小宝说了许多话。可是小宝除了摇头就是哭。 秦晚舟从前很会哄小宝。他总是很懂他。可是慢慢地,秦晚舟开始不知道小宝在想些什么。 他有些力不从心了。 他们毕竟差了那么多年岁,有些隔阂也正常。孩子到了一定的年纪,更喜欢跟同龄人一块玩也正常。 秦晚舟平常忙,没太太在意这些细枝末节。现在猛地一回头,他才意识到小宝好像往着某个他不知道的方向走远了。 秦晚舟沉默。他注视着小宝。他看着这个自己一手一脚带大的孩子,感到不知所措和极度不安。然后,悲伤缓缓慢慢地填满了他。 秦晚舟怀念曾经那个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秦早川。 他好想念他。 秦晚舟想起了爸爸妈妈。 当初他们在看着自己的时候,也曾有过无数个这样悲伤的时刻吧。 为了出席孩子们的运动会,周五那天秦晚舟和陈桃都请了假,早早地到了学校。 吉隆坡的阵雨集中在傍晚时刻。上午的比赛场地都在了户外。 这一天天气正好,艳阳高照。阳光摔进了每一处雨后未干的小水洼里,碎成了闪闪发亮的光片。 林渡虽然答应了要过来,但临开场了还不见人影。秦晚舟坐在家长指定席上,反复确认手机上的信息。 身边的陈桃忍不住笑话他:“哦哟,都请假了还要忙业务啊?”秦晚舟笑了笑,将手机捏进了手心里。 每个班的孩子们戴着不同颜色的帽子,排成队入了场,一边跟自己的爸爸妈妈们晃着小手,一边绕操场跑道走圈。然后他们跟随着老师的站在了操场中央。音乐响起,孩子们嘻嘻哈哈,做着十分不整齐的体操。 校长致辞。孩子们退场,各自回到了规定好的班级区域待命。 运动会正式开始了。而林渡依旧没有出现。 先是低年级小朋友的一些小比赛,然后轮到了中年级。 陈桃低头看着流程表说:“小宝的比赛是不是马上就要开始了。” “嗯……”秦晚舟用手支着下巴,呆呆地望着操场的一端。老师正在组织上场的学生们排队。在一群孩子中间,秦早川尤其显眼。他戴着红色的小帽子,安安静静地跟在队伍的最后。那缕红色落进秦晚舟的眼睛里,仿佛是颗火星子掉了进去似的,燎得他生疼。 “4x50接力跑。”陈桃眼珠缓慢地移动着,在纸上找到了项目的名字,然后皱了皱眉头,“小宝跑最后一棒啊。老师怎么这么安排位置?最后一棒压力得多大啊。” 在操场上,孩子们已经在老师的安排下站到了各自的位置上。比赛马上就要开始了。 “是小宝自己选的吧。”秦晚舟撑着脸,用漫不经心地姿态来掩盖他极度地不安。 第93章 有人站到了他们身边。 两个人同时抬眼看了过去。 林渡身上穿着非常不合时宜的白衬衫,戴着领带,手臂上还挎着西装外套,似乎是连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就赶过来的。陈桃小声嘀咕:“我这是出现幻觉了吗?” 秦晚舟没听清,他只顾看他的额前浮起的一层薄汗。 “抱歉来晚了。早上突然有一些工作要处理。”他轻轻喘了口气,随后再次道歉:“抱歉。” 陈桃惊奇地望着他,说:“你来是干什么啊?” “我么……”林渡卷起了袖口,然后歪了一点头,左右晃动领带结将领带扯了下来。他脸上露出淡淡的笑,柔声回答陈桃的问题,“我来陪家人参加运动会。” 陈桃两根细眉毛向上抬了一下,转头看秦晚舟。 秦晚舟往旁边挪了下一个位置,坐到了太阳底下,耳朵被烧得发烫。他下巴往回收了收,闷声说:“小宝喊他过来的。” “啊……原来是这样啊。”陈桃长长地感叹了一声,仿佛是恍然大悟到了一些什么。 三个人默默无声地并排坐在一起。 秦晚舟被林渡鬓角上的一颗汗珠吸引住了目光,他下意识就抬手帮他擦掉了,做完之后又急急地将手收在身后,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林渡偏头看他一眼,笑着:“比赛马上要开始了。” 秦晚舟轻不可闻地叹气,“他腿上还有伤呢。” “没关系。他可以的。”林渡平静地说,转回头望向操场。 秦晚舟也随着他一起望了过去。 也不知道是因为林渡说话的语气很沉静又很坚定,亦或是因为他就在自己身边的缘故。 秦晚舟似乎感觉好了一些。 一声枪响。比赛开始。 一号小红帽同学气势恢宏地冲了出去,以微弱的优势跑在第一位。他与第二位的小蓝帽,第三位小黄帽,以及最后一名的小绿帽并没有拉开太大的差距。第一个五十米很快就结束了,接棒的第二号小红帽动作极其迅猛,一下子就将第二位小蓝帽甩下一截,然后以绝对的优势把棒子传到了三号小红帽手上。三号小红帽虽然不及一二号速度快,却也没有丢失掉距离优势。他以第一名的名次将接力棒交给了秦早川。 秦早川在碰到接力棒的一瞬,秦晚舟浑身都绷紧了。他的手指变得僵硬,一节一节缩进手心里。林渡的手突然伸了过来。在无人注意的角落,他掰开他的手,将自己的手指塞进他的指间,十指相扣。 秦早川以自己可能跑出的最快速度向终点冲了出去。尽管跟别人一比,他跑得十分缓慢。一个孩子突然在跑道外围跟着他一块跑起来。陈桃轻轻地“哎哟”了一声,秦晚舟才辨认出那是陈尔。 原来第二名小蓝帽班的孩子很快便从秦早川身边超了过去,他向秦早川比了个大拇指,然后竭尽全力地跑向终点,撞破了冲刺带。第三名小黄帽跑到秦早川身边,对他晃了晃手。秦早川也向他晃了晃手。小黄帽便超过了他,跑到了终点。第四名的小绿帽是个小胖墩,没跑两步就气喘吁吁的。他缓慢地追上了秦早川,然后缓慢地超过了他。 秦早川忽然踉跄了一下,把旁边的绿帽小胖墩吓了一跳,他放慢了速度频频回头确认秦早川没事。秦早川向他拼命摇手,让他先跑。他才犹犹豫豫地跑走了。 绿帽子冲到终点后,先跑到终点的孩子们又重新将冲刺拉了起来。 秦早川还在跌跌撞撞地跑着。他还剩下二十米的距离了。 先是秦早川同班的几个孩子齐声喊起了秦早川的英文名:“tango!tango”。慢慢地喊的人越来越多。最后运动会场里所有的孩子都跟着喊了起来。 有些孩子挥动着手上的旗子,有些孩子敲着手上的塑料瓶。他们整齐一致地喊着他的名字。 “tango!tango!tango!” 秦早川在风中仰起头颅,眯着双眼。他渐渐看不见到别的东西,视野只剩下终点的那根冲刺带。 温湿的风拨起他的刘海,刺目的阳光拉扯着他的影子。 血管里的血液剧烈翻滚,横冲直撞,烧得浑身滚烫。他感觉自己的残肢上好像长出了新的血肉。 秦早川在跑着。继续跑着。向前跑着。他越跑越快,越跑越轻盈。 他像是要飞起来了。 在秦早川撞破冲刺带的一瞬。在终点等待的孩子们向他冲了过去。他们拥抱他,摸他的头,握他的手。 座位席上的学生们也纷纷站了起来。他们热烈地鼓掌,或者把手拢在嘴边尖叫欢呼。 秦早川站在人群的中间,被抱着拥着,身体被拱得摇来晃去。 他眯起眼,张开嘴,露着小白牙。 他在笑。 他在大笑。 陈尔站在人群之外默默无声地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扭过头,在观众席中精准地搜寻到秦晚舟所在的位置。 他表情平静,远远地冲秦晚舟了比出了一个大拇指。 秦晚舟在人声沸腾的地方安静地坐着,紧抓着林渡的手,一动不动。 他先是缓慢地弯起唇角笑了笑。 然后头一低,眼一眨。 落下了眼泪。 作者有话说: 于是小石头蛋成为了tango。 另外,tango这个名字挺怪的,不建议真的当英文名用哈~ 第96章 最96章 变成大人(终) 比赛结束后,为了庆祝,一行人去了上次去过的中餐厅吃饭。 小唐看到林渡时表现得十分开心,坚持要请他们吃饭。他请他们吃乳鸽,鱼翅,还有避风塘龙虾。 林渡跟小唐聊了好一会儿。他们聊自己的近况,也聊杜天乐的近况。小唐聊着聊着眼圈就红了。他抽了抽鼻子,还是笑着。 最后离开的时候,林渡偷偷地把单买了。 回到家,秦早川把鞋子一换,牵住秦晚舟的手就往房间里扯。 “阿舟,你过来。” 秦晚舟被拉进了房间后,秦早川什么也没说,一屁股坐到钢琴椅上开始弹琴。 秦早川还是弹c大调第一前奏曲。秦晚舟听过很多次,却很少从头到尾专心致志地听完。 他忽然发现,原来秦早川已经可以一个错音都没有地将整首曲子弹下来了。 秦早川抬起手。等钢琴的余音在房间里绕了一会儿,他才转过身来面对秦晚舟。 “我会弹钢琴哦。”秦早川说。 秦晚舟点点头,说:“我听到了。” “我还会跑步。”他又说。 秦晚舟还是点头,说:“我看到了。” 秦早川继续说:“阿舟,我会做很多事情了。” “我知道。” “以后我会干的事情会越来越多。然后我会拥有自己的生活。对不对?” “对!” “你会期待我的新生活吗?” “当然。”秦晚舟毫不犹豫。 秦早川笑了起来,毛茸茸的睫毛眯到一块:“我也很期待你的。” 秦晚舟顿时失去了声音。他微张着嘴,怔愣地望着秦早川。 秦早川跳下钢琴椅,走过来拥抱秦晚舟。他紧紧地抱着他。 “我才没有胳膊肘往外拐,才不是小叛徒。我爱你的。我非常爱你。”秦早川轻轻柔柔地说,“小宝非常爱阿舟。” 秦晚舟僵硬地站着,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颤抖的手放在小宝的背上。 他缓慢地弯曲身体,收紧双臂,拥抱了他的弟弟。 林渡和陈尔正在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也不说话,并排坐在一起,各自捧着盒冰淇淋一口一口吃着。 房间的门打开了。秦早川牵着秦晚舟走了出来。他走到林渡面前,抢走了他手里的冰淇淋盒子,放到旁边的茶几上。林渡莫名其妙地看他。秦早川也不解释,把秦晚舟的手往他手里一塞,转头牵着旁边的陈尔走了。 两个大人看着两个孩子拉开大门,走出去,又关上门。 房子跟人都很沉默。 林渡率先反应了过来。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拉着秦晚舟抱进怀里。 秦晚舟的下半张脸埋在林渡肩膀的衣料里,闷声闷气地说“你们俩是不是提前商量好了?” “商量什么?”林渡身子往后仰了仰,歪着头去看秦晚舟的脸。 秦晚舟没说话,红着眼圈。 “哭了?” 秦晚舟皱了皱鼻子,把脸一偏藏了起来。林渡笑了,脸颊贴了贴他的头发,“总比憋着好。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以后你当孩子。我来负责当那个大人。” 秦晚舟还是不说话,使劲抽着鼻子。 “秦晚舟,这个夏天陪我去兰卡央岛吧。” “嗯。”秦晚舟应了声。沉默了一会,他轻轻喊他的名字:“林渡……” 他说:“林渡。我也好喜欢你啊。” 因为工作内容不好调整。秦晚舟错过了六月和七月。 他跟林渡到达兰卡央岛的时候已经到了八月的末尾了。雌海龟们早早产完卵,回到了大海里。但秦晚舟还有机会看到部分小海龟孵化出壳的过程。 第94章 沙滩上留下了几只因为意外而失去生命的海龟。它们的肉体已经被分食了干净,只剩下一个壳。 “这里一直有人看守的吧。”秦晚舟盯着一个翻过来的龟壳问林渡。 “嗯。保护中心的工作人员会定时巡逻。” “那他们为什么不救它呢?” “因为人类是不能插手介入野生生物的生老病死。”林渡仔细地解释,“如果人类救了它,那些以它为食的海鸟们怎么办呢?那些海鸟们的鸟宝宝又怎么办呢?” 秦晚舟抿了抿嘴,低下头看着龟壳说:“你很了不起,养活了许多海鸟宝宝。” 林渡笑了下,牵着他走到了另一边。他从背包里找出了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粉状的物品。 “这是托托的骨灰。我把它的标本烧掉了。”林渡说。他蹲下来,浅浅地拨开沙面将骨灰铺上去,又将沙面铺了回来,在旁边捡了一个小贝壳,放在上面,“托托也许也是在这里出生的。” “嗯。”秦晚舟盯着那颗白色的小贝壳沉默了一小会儿,问:“我一直没弄明白。我跟托托到底像在哪里。” 林渡笑了。他撑着膝盖站了起来,伸出手捏住秦晚舟的耳垂,“托托的耳侧有一小块红褐色的变异斑纹,形状跟你的胎记有点像。” “就这?”秦晚舟抬起眉毛。 “嗯。就这。” 秦晚舟的眉毛落了下来,半眯着眼,“真想揍你啊……” “等回家吧。”林渡依旧在笑,“大庭广众的,影响很不好。” 秦晚舟移开视线,看向大海。林渡牵起他的手。 他们一起在沙滩上呆到了晚上。 月光笼罩着弯弯的白色沙滩,海风将棕榈树吹得沙沙作响。黑黝黝的海浪滚动着奏出此起彼伏的浪声。 借助着月光,秦晚舟看到一处小沙堆在动。一只小海龟从沙子底下探出了头。 他有些紧张,又害怕发出声音吓到这些小生灵,只能攥紧林渡的手。 小海龟先是缓慢地挪动了一会儿,然后顺着海浪的召唤,迅速地摆动四肢,爬向大海。看到它成功冲进浪里,秦晚舟才敢喘上一口气。 “放松点,秦晚舟。”林渡轻声对他说,“一晚上会有很多小海龟孵化出来。” 秦晚舟拉了一下嘴角,脸变得烫了。 如林渡所说,秦晚舟陆陆续续地看到了许多小海龟从沙子里爬了出来,它们越过高的沙堆,也爬过低洼的沙坑,它们路过了死去的龟壳,冲向大海。 秦晚舟一呼一吸拉得很长。 当看到死亡和新生同时出现在了一个画框里,他感到了难以言说的平静。 天边亮起了一层毛边,太阳马上就要出来了。 新的一天的到来意味着夜晚的观测活动即将迎来尾声。 “哦,对了。”林渡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摸出了手机,“有张照片我一直想给你看。” 秦晚舟凑了过去,脸挨着林渡的肩膀,看着他的手指在相册里翻找着。 “芝芝你知道吗?林汐的女儿。他们搬到了北都去了。然后芝芝进了那里最好的国际幼儿园。当然,现在她已经毕业了。”林渡的手指停了下来,点开了其中的一张幼儿园孩子们的大合照,“这是她毕业的时候拍的。林汐发朋友圈里,我保存了下来。” 秦晚舟将手伸了过去,滑动两根手指,慢悠悠地放大了照片的画面。 一位老师站在孩子们的中间,正眯起眼对着镜头笑着。 她剪短了头发,脸却一点没变,还是当初秦晚舟熟悉的那个笑起来暖洋洋的小姑娘。 秦晚舟先着急促地拧了下眉头,然后笑开了。 “哇……我们家林小娟出息了!” 林渡静静地望着他,静静地微笑。 “秦晚舟,你什么时候有空跟我回趟家吧。”林渡说,“我要把你介绍给我的爸爸妈妈。” “行啊。”秦晚舟说,一小片单薄的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像是打了一层薄的胭脂。他微眯起眼,语调懒散:“这么巧哦~我也想把你再介绍给我爸爸妈妈。” 林渡摸摸秦晚舟的手背,凑上去亲吻他的耳垂。秦晚舟痒得缩起脖子直笑。 托托墓地的沙面突然往上拱了一下。那颗被当做墓碑的白色小贝壳被推到了一边。 一只小海龟从沙里探头探脑地爬了出来。 它急速地摇摆四肢,迎着初生的太阳拼命爬向大海。 最后它成功钻入粼粼发光的海浪。 朝着大海深处,飞翔而去。 ——全文完—— 作者有话说: 完结撒花。追更辛苦。 非常感谢大家! 第97章 后记:一些碎碎念 嘿~你好呀。 看到这里辛苦啦!我随便写点废话。各位随便看个乐儿。 –表情包 不知道大家有没有在社交媒体上见过一张表情包。 图片是个女孩举着手炫耀戒指。文字是:人生易如反掌。 变成猫,变成虎,变成小狗这段话就是那个女孩说的。 如果有喜欢的人,也许可以试试看?万一真的人生易如反掌了呢? (失败了的话概不负责) –我在等你 秦晚舟在第一次见面说了“我在等你”之后,所有的约会林渡都提前到了。 –回头 除非是闹别扭,分开的时候林渡都会目送秦晚舟离开,并且期待他能有一次回头。 然后他好像在某一章等到了。 –关于小宝。 需要纠正一点东西。 小宝接受检查的时是两岁多一些,是很难得出确切结论的。医院一般会给出类似“疑似是xxx”或者“认知发育迟缓”的诊断。通常到三岁和四岁左右再去检查会得到更准确的结果。 所以就不去明确设定小宝究竟是什么问题啦。小宝是个不够正常的小孩,但他仍具备着可成长性。 他的成长是其实是这个故事里的一条暗线。 小宝是个至关重要的角色。他是故事的起点,也是故事的终点。 如果没有小宝。秦晚舟和林渡就算能够相遇,也不存在任何相爱的可能性。 –关于秦晚舟和林渡 其实这不是一个关于生死的故事。生命叙事有点太宏大了。 这就是一个从失去中学会得到的故事。之所以有一些“死亡”,是因为这是人可能面对的最大的失去之一。 林渡失去了父亲。所以他喜欢秦晚舟。喜欢他那种随时随地照顾人的气质。 秦晚舟失去了自由自在的生活。所以他会喜欢林渡。因为林渡给他带来了一些空间和自由。 所以小宝很重要。 如果没有小宝,秦晚舟就不会照顾人。他在林渡眼里不过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人,跟杜天乐介绍的其他对象没什么不一样。 同样如果没有小宝,秦晚舟会一直过随心所欲的生活,最后跟谈得来的姑娘结婚。 –婆婆 婆婆是英雄人物。她拯救了世界。 她救了小宝,也扒掉了秦晚舟故作坚强的壳,逼得蹲在象牙塔中林渡不得不走出来。而林渡和小宝的成长,最终救了秦晚舟。 而回到最初,也许一切都起源于秦晚舟在日常生活中无数次拯救过她。 –其他故事线 小唐跟乐乐和平分手了。他们仍会在生活的某一刻怀念对方,然后继续过自己的生活。 小娟跟母亲逃出了大山,在另一个城市落地生根,自立自强。 失聪的陈尔遇到了另一个有着残缺的小孩。他发现这个小孩身上有着纯粹的生命力。 –一些题外话 提一嘴引起意外的那一位精神病患者。其原型是曾经住在家隔壁的一位患有精神疾病的女人。她总是站在巷口,朝路人吐口水,骂骂咧咧。她用石头无数次砸坏了家里的玻璃。我真的每天都非常害怕她会打我[抱头] 然后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就消失了。 她很年轻,很白净,会把乌黑的长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她是个非常漂亮的女人。 直到我现在偶尔还会想起她。我始终不知道她究竟遭遇了什么。对她除了恐惧之外,也有很多唏嘘和同情。 如果这个社会各界能更注意这些弱势群体就好了。 虽然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但故事结局勉强还算完满啦。 感谢看到这里。 这不会是一个能够成为太阳的故事,没有持续发光的能力。它很渺小,光线微弱,是万千星辰里不起眼的一颗,要等待一亿年一次的爆炸,才会闪一下。 在这一闪而过的瞬间里能够与你们相遇,一定是宇宙的奥秘。 故事结束了,祝各奔东西的大家旅途顺利,事事顺心。就算现在有些不顺利也没关系,说不定之后就会收获意想不到的东西。 再见,再见。 在下一个宇宙的奥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