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命反派不按剧本出牌》 第1章 [无cp向] 《天命反派不按剧本出牌》 作者:四时已过【完结】 简介: 一句话简介:这是一个提前知道剧情的反派,扮猪吃虎打倒各路穿书者,复仇登顶皇权的故事。 正经文案: 乡下小子陈闲余,有三个秘密谁也没说: 1、他娘是穿越者,很早就穿来了,他是穿越者生的崽儿。 2、他知道世界是本书,身边很多人都是穿来的。 3、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陈不留,一个不留的不留。也是原书最大的反派。 当反派太难,陈闲余决定苟着,但是生活实在过不下去,于是他决定上京找他娘以前的相好的打打秋风。 嗯,就从冒充那人私生子开始吧。 “爹啊!你还记得那年村头烙大饼送你赶考的石大花儿吗?我是你和她的孩子啊!” 成名多年、家中有妻有子的张丞相蒙了,“你说你谁?你娘叫什么?” “我叫陈闲余,我娘叫石大花儿。” 直接被这名字丑得脸都黑了的张丞相,当即让人把这便宜儿子扔出去,就听抱着他腿的人小声说:“我姓陈。闲余,也通咸鱼。” 张丞相:谁家好人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字? “爹,那你猜我为什么姓陈?” 张丞相:……嗯? “我今年二十。” 张丞相低头,和坐地上冲他笑得一脸灿烂的陈咸鱼对上视线,最后咬牙认下这个半路捡来的儿子。 “乖,这么多年,你在外受苦了。” 张丞相内心:皇后娘娘,您当初只说小殿下如果平安无事,二十岁那年会回京,可也没说是这么个回法儿啊!! 张丞相内心抓狂,凌乱,双腿打颤。 最后,原书中谋反登上皇位,后被男女主打败的反派,名字从陈不留变成了陈闲余。只是这次他屁股底下的龙椅被坐的稳稳的。 陈闲余:不是谁有反派剧本,谁就能走反派路线。 陈闲余:不是谁叫陈不留,谁就是反派,反派的人生也不是一成不变的。 陈不留是我,我也是陈闲余,我字无一。 注: 1、作者君文案废,主角无cp,朝代架空,请知悉。更新时间改为晚上八点。 2、作者只想做个安安静静的写故事的人,如果你喜欢我的故事我会很高兴,不喜欢的话也没关系,各人的喜好都不一样,这很正常。 看文过程中若遇任何感觉不适或是不喜的地方,请直接左转退出,继续去寻找你喜欢的故事就可以了。 3、写作不易,作者尊重每位读者的意见。但文章前面部分的评论,如有实在太过分的,将对免费章节这类评论进行删除。文章请勿上升到作者本人。谢绝写作指导,但是某些建议会听,作者君会根据实际情况斟酌着来的。 内容标签:宫廷侯爵 天之骄子 穿书成长 权谋 主角视角陈闲余 一句话简介:扔掉剧本,一样登顶皇位 立意:走出画好的圈子,撕掉固有标签,是我选择命运,而非命运选择我 第1章 宁朝,天同二十四年。 当今陛下的小儿子,七皇子陈不留,流落民间十多年后被找回,消息传回京都,一道圣旨发出竟是直接加封其为安王。 消息震惊朝野,九月九日,皇帝派亲卫前往,护送安王归京。 “公子,为什么你要我称呼你为公子?” 林间一小路上,一个穿着灰布麻衣的年轻男子和一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姑娘慢慢走着,男子看着二十出头的年纪,一根木簪纶发,皮肤偏黑,风尘仆仆,旁边那姑娘呢,看着比男子还要大上几岁,背着一个大大的竹筐,那就是两人这一路的行囊了。 “小白,这你就不懂了,京都人士都讲礼仪,懂礼貌,谈吐举止要风雅。碰见好看的男子呢,一般都称公子,长的漂亮的姑娘呢,一般称小姐准没错儿。” 可陈小白还是不懂,“可你是盘龙山下李子村儿的陈闲余,我为什么要叫你公子?”你又不是京都人士。 陈小白今年二十七,虽然前半生的记忆忘了大半,只记得自己到了村子后的事,说是逃难路上不小心伤了脑子,后来,反应一直较常人要慢一点儿,但不代表她脑子不转了。 陈闲余侧头看她,反问道,“我问你,我爹是谁?” 陈小白坦然回道:“你说是当今丞相张元明。” 也许是真的吧,她总听陈闲余念叨,做饭时念叨,砍柴时念叨,小时候被隔壁村儿的小屁孩欺负时,也总喊着有朝一日自己的丞相爹会来帮他报仇的。 但等了十多年,也不见他那个丞相爹出现。所以陈闲余决定自己找他去。 至于为什么问陈小白这个问题,陈闲余显得臭屁又有些小骄傲,“我爹在京都,我身体里流着我爹的血,那我可不也算是个京都人士!” 哇哦~陈小白先是怔住,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但最后她的表情变得无语,“你长在……” 小白想提醒他,但他不需要小白的提醒,故意扬声打断她,义正言辞道:“我是我爹的骨肉,他是哪儿人我就是哪儿人!他是丞相,那我就是大官儿之子!” “我不管,你就得叫我公子。”他开始撒泼耍赖。 陈闲余总有那么多歪门儿的道理,陈小白忧愁的叹了口气,再次提醒他,“私生的。” 人家说不定连有你这个儿子的存在都不知道。 “那我也是我爹的儿子,我和我爹,天下第一最最好!” “你只是没钱了,所以才想投奔他,从此吃穿不愁。” 所以陈小白一路上才很愁啊,光是用她那个不太灵光的脑子想也知道,人家贵为丞相、高门大户、朝中重臣、有妻有子,真的会认下你一个见不得光的私生子吗? 还是奔着人家钱去的私生子…… 但陈闲余很有自信,他在离村儿之前还许给了村里很多八九岁的半大小孩一堆好处,说什么发达了就回来建设李子村儿,趁机拿到手一堆零嘴儿。 害得陈小白知道后连夜带着他跑路,就怕被村里人联合围堵打死这厮。 陈小白时常在想,可能伤到脑子的人不是我,而是他吧? 正如此刻,陈闲余又开始了他的强词夺理不要脸式发言,掷地有声道:“胡说!我分明是赶着去给我爹尽孝去的,他知道了不知道会有多高兴!” 陈小白:“真的吗?我不信。” 往坏处想,人家正妻要是知道了你的存在,会不会派杀手埋伏在半路结果了你都说不好,还赶着尽孝? 我看你是赶着去送死。 “小白!”陈闲余开始恼羞成怒,抬起手点她脑袋教育,“我知道你脑子不好使,但我脑子好使啊,你要学会听话。” 陈小白满脸麻木,已经不想说话。 “行吧,公子你说咱们现在走哪边儿?” 两人停在一处分岔路口,陈小白等着陈闲余说话。 后者看看左边的小路,又看看右边的小路,嗯,除了草多草少,压根看不见任何区别。 “我说了……”走官道你不让。 “我知道了!走这边!这边肯定能快一步到京都!” 陈小白的话再次被打断,无语的跟着热情高涨的陈闲余走向左边的那条小道。 她也不知道这条路通往哪儿,可能是野猪窝,也有可能是断崖,反正一切尽有可能,信陈闲余不如不信。 这是她一路上多次迷路得来的经验。 但陈闲余要她叫他公子其实也没错,陈小白本就是他娘安排照顾陈闲余的下人,虽然失了忆,但仍迷迷糊糊记得要照顾陈闲余,这是她脑海中看不清面容的女人交代她的话。 所以,当年才不过十五岁的少女带着才八岁的陈闲余来到了盘龙山下的李子村儿里住了下来。 这一住就是十二年。 直到这次,两人因为在李子村实在穷的过不下去了,陈闲余才鼓动陈小白两人一块上京投奔他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丞相爹张元明。 “闲余,你非要走小路抄近道,万一咱遇到土匪怎么办?” 陈小白一路都在担心这个问题,没办法,有个身体长大了但心智还没长大的‘弟弟’,就要多操很多心。 陈闲余抬起胳膊,穿梭在和自己一样高的野草里,两人低着头,都在尽量用胳膊护着脸。 陈闲余的声音从前面传来,“放心吧,过了前面的山咱们就到京都了,天子脚下呢,哪儿来的土匪。” “那猛兽呢?” 这猛兽吃不吃人,总不归天子管吧。 陈闲余:“那就更不用担心了,出发前,我特意找老猎头要了把虎粪带在身上。” 哦…… 等等! “你说你把什么带身上??”陈小白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不敢置信的问。 陈闲余回头,看着她理所当然道:“虎粪啊。” 第2章 陈小白眼神难言的在他身上打量,从上扫到下,然后默默退后了两步,和他保持一定距离,“我就说这一路上为什么总闻到一股怪味儿,原来是从你身上发出来的,你怎么能把这玩意儿装在身上呢!”你是三岁小孩吗?还玩这么脏的东西。 陈小白嫌弃的又退后了一步:“你衣服自己洗,这次我不帮你洗了。” 陈闲余嘿嘿笑了,“我没装身上。” “我用布包起来,放竹筐最底下了。” 陈小白怔住,直到陈闲余跑了才反应过来,气得下意识丢了背上的竹筐,“陈闲余你个操蛋玩意儿!!!” 她拔腿就追,但跑出去几步又跑回来,纵使嫌弃的要命,但也不能丢掉两人的全部家当吧,眼睛一闭,赶紧一把背起竹筐又继续去追陈闲余,“你给我回来!这行李你自己背!我不背了!!!” “哈哈哈哈,小白你追上我再说,追不上,我可不管。” “你给我回来!跑慢点儿,等等我!!” 秋日里,两人追逐着,一前一后跑在杂草丛生的荒野田原。 一路上,他们走过很多地方,已记不得走过多少路,只记得这趟上京之路,从春天,一直走到了秋天,现在终于是快要到了。 但是,也不知是陈小白的乌鸦嘴应验了,还是陈闲余太自信。 就在他们下山走到半山腰的时候,土匪真的出现了。 陈闲余:“……”再也说不出天子脚下这四个字。 陈小白:“……”我说吧、我就说吧!让你放着好好的官道不走,非走小路! 先前还活蹦乱跳的两人被四个胖瘦不一的土匪围在中间,缩着脖子,怂得像个小绵羊一样,大气都不敢出,特别是当视线接触到对手手中那挥动着的足有他们胳膊长的大刀时,那刀被擦得锃亮,太阳光一照都反射出一阵白光。 陈闲余被晃得一眼都不敢多看,抱拳求饶,“各位好汉,我们上京投奔亲戚的,本来就穷的叮当响,身上也没多余的闲钱,你们看……要不就放我们一马吧。” “放了你们?”四人围着他们打量,从他们缝了又补的破衣服,再视线一路往下看到了他们脚上穿的打着补丁的破鞋。 最后一翻他们的竹筐,终于认命的得出一个结论——这俩儿穷光蛋比他们混得还差。 但是让他们就这么空着手收工,四人又怎么都不甘心。 “不行!今天碰着我们,算你们倒霉。要从这儿过可以,但怎么也得留下个一两件东西。” 其中一个土匪开口道。 陈闲余和陈小白互相看了看,陈闲余开口道:“行吧,那你们挑,看上什么东西拿走就是,只求放我们安全离开。” “放心,爷讲规矩。” “你们,搜。”为首的土匪一扬下巴,冲着左右两个汉子道,于是陈闲余两人被扒拉到一边,另外一个汉子看守在他们身边。 一阵叮叮当当过后,搜东西的两人嫌弃的踹了脚破竹筐,手中什么都没拿,“老大,这两货太穷了,一个值钱的都没有,连吃的大饼都只剩半个。” 穷鬼陈闲余尴尬的摸摸鼻子,“这不是快到京都了嘛,另外半个被我们昨天吃了。” 这是问你那另外半个饼去哪儿了吗? 土匪老大也是很无语,“你闭嘴!” “老大,那现在这……” 另外三人脸上都露出了犹豫和纠结,还有几分气闷。 白忙活一场,换谁谁不生气啊? 偏这两货是真穷,打死也变不出钱来。 现场陷入一阵尴尬的氛围,陈闲余还想劝四人算了,要不就干脆放他们过去吧,别为难他们也为难自己了。 就见这时,四个土匪中最矮的那个眼睛注意到站在陈闲余旁边的陈小白,眼睛盯着看了有三秒了,像是在打量。 陈闲余心里立刻叫了声糟。 “老大,我看,要是没钱,那留下人也不错啊……” 完了!预感成真! 陈闲余垂在身侧的手拉住陈小白,陈小白姿色不算上成,普通之中,还带着几分乡下人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只一双眼睛清澈又单纯,但总归是个女的。 当四人的视线齐齐看向他们的时候,陈闲余飞起一脚直接踹倒身旁的大汉,“跑!!” 他拉起还有些没反应过来的陈小白玩命似的往山下跑去。 被他们落在身后的土匪四人先是愣了一下,后反应过来,怒气冲冲的追上去,为首的老大还踹了倒在地上的土匪一脚,“追啊!还发什么愣呢!” “哦哦……” 第2章 “殿下,再有二里地就到京都城门了。” 平坦宽阔的官道上,几十个手持武器的官兵走在路上,长长的队伍中间是一辆装潢精致的马车。 带队的亲卫幅统领骑着马溜达着靠近马车车窗说道。 不一会儿,只听马车内传来一道男子低沉的鼻音,“嗯。” 褚荣听后未生半分情绪的走开了,这一路上他也算摸清了这位新回京的皇子的脾性,只能用八个字来形容——“自视甚高,冷淡寡言。” 但这要让马车里的陈不留知道了,怕是要呕死,懊恼自己装反派boss陈不留,装过了头。 没错,马车里的这位安王殿下实际上是个穿书者,现代男青年赵言意外身死,好死不死魂穿成了一本书中狠辣无情大反派陈不留,刚穿来没两天正好到了这本书剧情开始的时候,也就是京都来人接他回京。 接着,就是原书中的大反派陈不留回京后,表面装着阴郁木讷小可怜,暗中收拢朝臣,最后与他表面荣养在家实则暗中计划着搞事的舅舅带兵逼宫,谋反弑君,成功杀了顺贵妃为母报仇,登上皇位。 本来剧情到这里,陈不留的人生已经达到巅峰,比主角还精彩。 然而,按照剧情套路,反派没几个结局是有好下场的。 书中的陈不留也一样。 屁股都还没在龙椅上坐热乎呢,就被男女主联手带兵清剿了,转而将与世无争的五皇子给扶上了皇位,男女主幸福一生happingend。 “陈不留,你的人生由我来帮你走,这次,当我坐上皇位就该是这本书的结局了。我绝不会像原著中的你一样,灰溜溜的被人拉下皇位,血染大殿。” 赵言在最初的忐忑和紧张过后,就是满心的激动和兴奋。 因为,现在他是陈不留啊!陈不留就是他! 他还熟知剧情!这皇位,他还不是坐定了! 果然,老天爷还是偏爱他的! 现在终于剧情快开始了!他已经迫不及待了!哇哈哈哈~~ “殿下,您是高兴马上就能回宫了吗?” “奴婢还从未见殿下笑得这么…开心。”马车里,一旁坐着伺候他多年的侍女留意到他上扬的嘴角,以及脸上的兴奋,眼神中透着些小心翼翼。 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她照顾多年的人最近好像有哪里变了,但是不管再怎么看,陈不留还是陈不留,脸还是那张脸。 难道是……过了这么多年苦日子终于要回京见到亲人了,太高兴了? 阿五只能这么想。 这时,赵言也意识到自己心急了,赶忙跨下脸来,又装出阴郁深沉的样子,沉声道:“马上就能回京,我也能重新找出当年杀害我母后的凶手了,我当然开心。” 说着,他露出个略显阴狠的笑。 一旁的阿五顿了顿,不再说话。 陈不留本是故去皇后嫡幼子,奈何他八岁那年,皇后带着他出宫祈福,回京路上遭人刺杀身亡,阿五奉命带他躲藏在民间,一直等到他二十岁这年,才敢依皇后娘娘之前的吩咐暴露行踪,被人迎回京。 可她不知道,她一直悉心照料的陈不留,早已换了个芯子,也早知仇人是谁——顺贵妃、温梦云。 “殿下,此次回京怕是之后的日子不会平静,为娘娘报仇之事不宜心急,您凡事还需多加小心。”阿五细细叮嘱。 赵言眉头皱了皱,不太爱听这个话,但毕竟是跟在‘自己’身边多年的人,忠心是肯定的,且现在他还不能赶走对方,免得让人无端对自己的身份起疑。 “阿五姑姑,您放心,我明白的。” 实则赵言早就在心里打定主意,等回京后,有了可用的人手,一定要寻个由头把阿五从身边远远的打发走。 赵言虽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在,但一个人的性格、习惯很难伪装,赵言不可能毫无破绽的装一辈子。 阿五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陈不留的人,但这对赵言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救命啊!救命!” “光天化日之下,土匪抢劫了!杀人啦!!” 马车里,赵言刚和阿五说完话,就听车外由远及近响起男子的大嗓门,还有年轻女人明显气力不足略小上一些的声音。 “闲余……你慢点……我喘不上气了。” 第3章 “什么人?!” 车队停下,几十个手持刀枪的亲卫严阵以待。 陈闲余拉着陈小白从山上一路狂奔下山,身后还紧跟着四个劫匪。 “噗通——”一声,两人跑到亲卫队前面几步,直接摔了个大马趴,抬头,已经有亲卫将刀架在两人脖子上了。 陈闲余立马举手投降:“官爷饶命!我们就是路过的普通百姓,被土匪追着从山下逃下来的。” “嗯嗯!”陈小白反应慢半拍,一个劲点头附和他的话,跪在地上一动不敢动。 陈闲余回头去望,只见已经有几个亲卫上去捉拿那追下山的劫匪了。 那四人追的太紧,眼看那队人马不好惹,来抓他们,自然是转身就逃,可根本逃不过去,三两下就被捉住了。 褚荣骑着马溜达到陈闲余二人身边,只是望了眼那边被抓住的劫匪,云淡风轻的说了句,“先抓起来,等进城了送去京兆府衙。” “天子脚下还能有劫匪存在,本将也不过问他这官儿是怎么当的了,全当今日做好事,帮他一把。” 说是帮,其实就相当于一个巴掌扇在人家脸上,怕是后面朝中还要少不得有人参京兆府府尹一本,骂他玩忽职守。 褚荣轻轻抬了抬手,包围着陈闲余二人的士兵就将武器收了起来。 “行了,你们走吧。” 队伍走得好好的,突然窜出两个人来,害得他还以为是刺客,真是虚惊一场。 “多谢大人!多谢大人!敢问大人贵姓?等小子入了京,也好跟我爹说说今日之事,报答您的恩情,对了,我爹就是当朝丞相……” “等下!”褚荣原本都已经掉转马头,准备回马车旁去了,冷不丁听见这青年话中的两个字,猛的顿住,回头盯着他。 “你再说一遍,你爹是谁?” 褚荣怀疑是不是刚刚风大,耳朵没听清,让青年再说一遍。 陈闲余话说一半被打断不见半分气恼,站直了身体,笑得一脸阳光开朗,“丞相啊。” 褚荣:“……哪个丞相?” 当朝有左相右相两位丞相,谁知道你说的是哪个? 但他的目光一寸寸打量过青年的衣着,从破衣到破鞋,再到那脸型面容,最后定格在那露出的似要闪瞎他眼的大白牙上,更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左丞相张元明,正是家父。”陈闲余抱拳,微微躬身一礼,姿态做的不伦不类带着别扭,明显是不知从哪学来的。 褚荣听罢,先是沉默,后沉下脸来低喝,“大胆!敢冒充当朝丞相之子,我看你是活的不耐烦了!你有何凭证证明你的身份!” 陈闲余忙答道:“凭证我有啊,我这趟上京就是来找我爹来的,等我见了他,跟他说上话,他自然就认我这个儿子了。” 褚荣盯着他半点不慌的表情,开始变得沉默:“……” 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故意演出来的愤怒直接散去大半。 原来想着,看这小子年轻,不想他打着这个旗号生事、招摇撞骗以免丢了性命,万万没想到…… 我的妈呀!张丞相还有私生子!!!!! 褚荣在皇城亲卫营里混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么劲爆的消息,他已经有预感,如果这青年说的是真的,不日京都就将迎来一个热门话题。 “你……” 他已经在迟疑要不要问这小子凭证是什么了,毕竟陌生人直接问不好,但不问又实在好奇这小子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禇副统领,既然是丞相家公子,不如就请他上车来一叙吧,本王和他也算是有缘,都是入京想回到家人身边,也顺路。” “这……”褚荣犹豫片刻,还是顺了这位安王的意,“好吧。” “两位请。” 马车旁随行的亲卫都纷纷让开一条路。 陈闲余二人刚上车,就感受到了来自坐在马车中主位的一位年轻公子的打量。 赵言将这二人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失算了,但还是按下心中的失望,细细询问,“敢问公子尊姓大名?令尊真是张相?” 陈闲余表现的像个毫无心机的二傻子,别人问什么就答什么,爽朗一笑道:“是啊,我不骗人的。我叫陈闲余,这位是照顾我长大的侍女小白。” 刚刚马车中的二人在打量他们时,他们也抬头看了眼那不认识的二人,陈小白视线定格在坐在她对面的年长女人身上的时间格外长,又像是日常脑子没转过来,所以傻愣愣的发呆。 “可据我所知,张相一直只有两子一女,在下似乎没听说过公子的名号?” 这是疑问句,既是问陈闲余为什么没听说张丞相有你这个叫陈闲余的儿子,还有问他这背后的原因的意思,就等着他主动交代。 陈闲余是半点不含糊,对他这位救命恩人表现出了两百分的信任,直接将自己的身世倒出来,“我是私生子,现住盘龙山李子村,当初我娘送我爹上京赶考后才发现怀的我,就等着我爹回来娶她,后来碍于村里的闲言碎语就离开故土,生下我后一路辗转,最后死在了半路上,到死也没再见到我爹一面。转眼我就二十了,攒够了盘缠就继续上京寻我爹来了。” 陈闲余叹了口气,“唉,本来我也不想给我爹添麻烦,听说他已经在京都当了丞相,还另外娶了妻子,生了孩子。但我从小就没个爹的,闲话听了这么些年,心里头总也是有几分失落的。” “我找他是想认祖归宗的,但若是我爹不想看到我这个儿子,我……”陈闲余适时的顿住话头,过了两秒才叹道:“我就回我的李子村去吧,再也不上京打扰他了。” 这一番话说的是既心酸又无奈,充分体现了陈闲余一个小可怜流落在外的私生子的悲哀,赵言心里同情,也算是明白了他这位‘丞相家公子’身份的含金量。 私生的。 如果张丞相真愿认下他,那他就是丞相家公子; 如果不愿意认他,那他就是根不值钱的野草,让赵言觉得今日因为好奇为什么多了个原著中没有的人物,而邀请他上车来坐坐的决定无比错误,还玷污了马车里的空气。 是的,这两人身上还散发着一股难言的味道,不太好闻。 赵言还有一个疑问没搞懂,“你姓陈,是随你娘姓?为什么不是随你爹姓张?” 他一说起这个,陈闲余脸上的表情更显悲伤失落,又是长长的叹了一口气,“唉,我娘走的早,她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我能认祖归宗,但在我爹承认我的身份前她又不愿意让我姓张,怕给我爹添麻烦。” 至于陈这个姓,是不是随他娘的姓,却是没回答,赵言下意识以为他娘就是姓陈的,也没再追问。 “王爷觉得,我爹会认我这个儿子吗?”一切说完,陈闲余反而没有之前见过的自信模样,有些忐忑和不安。 赵言瞥了他一眼,平静的说道:“虽说分别多年,没有父子亲情在,但毕竟是亲生骨肉,当爹的哪有不要自己孩子的呢?” 陈闲余像是突发其想,神情更加不安的问道:“我是有凭证在手,但若我爹怀疑我不是亲生的呢?那我该怎么办?” “对了,还能滴血认亲!” 赵言听到这愚昧的说法内心忍不住嗤之以鼻,当即出言劝陈闲余:“滴血认亲是假的,不可取,有时就算是亲父子的血滴在一起也不能融合,也有出现陌生人的血滴在一起相融的情况。你不如把认亲的凭证看得牢一点,千万别丢了。” “啊?真的吗?”陈闲余愣住。 赵言点头表示肯定,于是陈闲余再不提滴血认亲之事,眼神由彷徨,逐渐变得坚定,像是听进去了他说的话,眼中也重新绽放出光彩,对他深信不疑。 赵言内心鄙视:古代这些傻子啊,真是太没有常识了,谁知道张相会不会愿意认陈闲余,不过管他呢,又不关自己的事。 “这位姑娘好生面善,我们是否在哪里见过?” 阿五的注意力不在陈闲余和赵言的对话上,只眯着眼睛打量坐在马车另一边的陈小白,后者愣愣地抬起头与她对视,脸上却尽是懵懂、疑惑。 “没有……”陈小白摇头。 马车里,陈闲余和赵言朝她二人看去。 阿五又看了看陈小白的面相,是真的觉得有几分眼熟,但又想不起来是否认识,于是只能笑笑,“是吗,真是人老了,记性也不太好,不小心认错人了,姑娘别见怪。” “没事。”陈小白表现的有些呆呆的,这让马车里的另外二人也看出了问题所在,而陈闲余的话正好证实了他们心里的猜测。 “小白之前脑袋受过伤,从那之后以前的事就不记得了,后来反应也比别人慢些,但其他的也不打紧。”陈闲余三两句揭过这个话题。 只是在弄清楚陈闲余二人的身份来历后,赵言就不太愿意多说了。 虽然奇怪为什么原著中没有陈闲余这个人,也没有提到过张元明有私生子的事,但一个私生子,且看陈闲余这幅没脑子的样子,怕是以后能带给他的帮助很少,于是赵言便歇了交好的心思,只表面上的功夫做的不错。 第4章 “禇副统领,一会儿进了城,还劳烦您差两个人送陈公子他们到张相府吧,咱们也算是好人做到底。” 褚荣:……我就知道,但安王殿下你想做好人,你为什么不自己上?这个可能惹来张相打的好人,我并不想当啊! 尽管他看出送陈闲余二人去张相府的事很有可能是趟惹一身骚的差事,但没办法,新上任的安王这样吩咐了,他还能咋办? 只能照办。 “你们,送陈公子二人去张相府。”刚进城,他点了自己手底下信得过的两个小兵,吩咐了一句,然后招招手,叫二人走上前来又小声交代几句,让他们记得重点说明,人是安王要送去的,然后才继续安心保护安王的马车进宫奉命。 这趟差事办的,是真糟心啊…… ——by褚荣。 “恭送安王殿下。” 刚过城门,陈闲余二人就下了马车,站在路旁,陈闲余弯腰拱手朝远去的马车一礼,后缓缓直起上身。 陈小白表情有些愣:“……安王?是什么?” 陈闲余看着那列队伍渐渐远去,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安王,就是安王,是皇帝的儿子,也是当朝七皇子。” “他叫——陈不留。” 如果马车中的赵言现在还站在他面前,会发现,此刻的陈闲余给人的感觉和刚刚在车上时,完全不一样,无论是神情和眼神,都像变了个人一样,再也不是那个乡下来的傻小子,而是变得有些高深莫测。 陈小白看着那列队伍越走越远,闻言,疑惑的转头看向他,“他没说他叫什么。” 言下之意就是,你怎么知道他叫什么的? 陈闲余被陈小白傻呆呆的模样逗笑了,他知道,陈小白的脑子又没反应过来了,不过陈小白一直是这样,如果哪天她变了,陈闲余反而觉得自己面对她,就不会再笑了。 “我就是知道。” 如果不知道他是谁,我又为什么要上那马车呢? 我,就是在等他啊。 “不过,也可能他不叫这个名字。” “那他到底叫什么?” 陈小白被陈闲余这变来变去的回答搞得脑子更晕了,为什么一会儿叫陈不留,一会儿又说他不叫陈不留了。 陈闲余只是微笑,却没有回答。 因为,那具身体确实一直被叫作陈不留,但现在占据那具身体的灵魂叫什么,就不知道了。 陈闲余在心里默数:第一个穿越者。 他有三个秘密谁也不知道,其一便是:他知道这个世界是本书,身边很多人都是穿来的。 第3章 “你没搞错,那就是咱们陛下新封的安王殿下。” 身后传来一个兵卒好心的插话,这道声音也算将对话中的二人思绪拉了回来。 陈闲余回头笑笑,对着陈小白道,“行了,咱们也别耽误这两位大哥的时间了,快些找我爹去吧。” “哦……” 此时,京都上空的太阳已渐向西斜,正是申时末,两个兵卒将人送到地方后交代完就走。 陈闲余向门房禀明身份,后者满脸震惊的赶忙跑进府去禀报夫人。 站在张相府门前,陈闲余看着面前敞开的大门在心底犹豫,是进,还是不进? 最后想了一遍,视线落在门槛后那只门房落在原地的鞋上面。 “小白,我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陈小白:“不吓人。” 陈闲余刚想张嘴再接着说什么,就听陈小白还有没说完的话,“就是身份有点吓人。” 陈闲余想了想,默默点头,“大概吧。但是我娘让我二十岁才能回京,她还给我留了东西在这世上,这虽不是什么必须听从的命令,但我想听她的话,她是个好母亲,死了我总得为她报仇的。”? 这话说的太突然,陈小白第一次听到陈闲余说报仇,疑惑的歪头,她很想问,你不是日子过得太穷,想上门打秋风的吗? 甚至,她内心还十分怀疑,陈闲余说张丞相是他爹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 对上她疑惑的视线,陈闲余笑眯眯地伸出一根手指,跟她比了个“嘘”的手势,声音温柔的告诉她,“刚刚听到的话,谁都不能说哦。” 陈小白懵懵懂懂的点头,她是陈闲余的侍女,虽然过去这些年一直和这货处得像姐弟,但该听话的时候还是要听话的。 “夫人!大事不好了啊!!!老爷有私生子找上门来了!!!” 这道消息宛如一道惊雷劈在午后的张相府,炸得张相夫人手一抖,茶杯就摔在地上摔的个粉碎,“你说什么?!!” 别说是她了,就是府里的任何一个人都不相信,从入朝以来就素有清名、洁身自好,成婚后与妻子相敬如宾、对三个孩子爱护有加的张丞相、张元明会在外早有相好的,还和那个女人搞出个孩子来! 天呐! 张夫人强忍着头晕,先叫门房把人带进来,后被贴身伺候的妈妈扶着,去看看到底来的是哪路牛鬼蛇神! 张夫人躲在后堂悄悄观察坐在前厅的陈闲余,真是越看越和自己夫君长得像,除了皮肤黄了点儿、瘦了点,看着倒也是个相貌堂堂的,和他夫君有五分像。 张夫人咬着牙,心里又气又忧,但作为丞相夫人,也不是别人说什么她就信什么的,到底还存着几分怀疑,吩咐身边的一个丫鬟道:“你去,告诉他老爷当值去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让他等着。” “另外,再探探他有没有带什么认亲的信物还是什么的,就说我一会儿过来先看看。” “是,夫人。” 丫鬟听话去了,在门外接过端来的茶水,趁着倒茶的功夫将张夫人的话复述了一遍。 谁知,陈闲余表现的甚是嚣张,倒不是说他言行举止有嚣张张扬之意,只是说出的话,叫张夫人觉得他有这个意味。 只见陈闲余在听到丫鬟的问话过后,平静的回了一句,“我就在这儿等他回来,信物就是我这个人。我就和他说几句话,如果他不承认我是他儿子,那我即刻就走,绝不多留。” 柱子后面,张夫人心慌了,陈闲余表现的太自信,反而不像是来行骗的,这事儿,八成是真的。 在她身边,从小一直照顾着她长大甚至到嫁人的方妈妈看不下去了,安慰她,“夫人,您先别急,这事儿得等老爷回来才能定个真假呢。” “妈妈,咱这儿是丞相府,有几个骗子敢骗到咱们家来,再说你看他那个样子,怕是……” 张夫人越说越委屈,且她看这青年的年纪像是比她大儿子还大上几岁,这岂不是证明……证明她才是后来的那个。 还不知张元明有没有跟那个女人成过亲?如果有…… 张夫人越想越难堪,如果这事是真的,她今天就回娘家去!想她堂堂刑部尚书家嫡女,什么时候沦落到给人做平妻的地步了?!还被丈夫的私生子找上门?! “稳住,夫人。就算是真的,您可是相爷明媒正娶的妻子,将近二十年的夫妻情分,还有三个孩子在,相爷说什么也不会偏向他那边的,他充其量就是个私生子。” 这句话被方妈妈说的很轻,只有张夫人听见了,提起夫妻感情还有孩子也是想提醒张夫人后面做事别那么激动,就算这事儿是真的,也别真的和张丞相闹崩,毕竟她还有三个孩子在呢。 至于那个女人,她刻意先不提,信息量太少,还不知道面前这个身份是真是假呢,后面再看。 张夫人也确实如她所想的,想到了孩子身上,收起眼中的惊慌,吩咐一边的下人,“去,给少爷小姐们送个信儿,让他们今天早点回来。” “是,夫人。” 但不管真假,有人上门,张夫人总不好一直晾着人家,于是也只好现身走了出去。 陈闲余一早就知道有人在暗中观察自己,见人出来也很有礼的先行一礼,双方客套一番后,张夫人也弄清楚了陈闲余之前的经历,还有他后来逃难到李子村的过往,确定了张元明之前没娶亲,而陈闲余就是个私生子。 之后双方就没话说了,都等着张丞相回来。 酉时,刚踏进自家大门的张丞相、张元明,远远的就看到待客的正堂多了两个陌生人。下一秒,只见那个原来坐着的陌生青年突然朝他飞奔而来,一个滑跪抱住他腿就开始嚎。 “爹啊!你还记得那年村头烙大饼送你赶考的石大花儿吗?我是你和她的孩子啊!” 成名多年、家中有妻有子的张丞相蒙了,“你说你谁?你娘叫什么?” “我叫陈闲余,我娘叫石大花儿。” 直接被这名字丑得脸都黑了的张丞相,实在无语,心想这年头骗人取的名字也忒不走心,当即气道,“来人,把这厮给我扔出去!” 谁知,抱着他腿的人抬头小声说道:“我姓陈。闲余,也通咸鱼。” 张丞相:知道你父母不会取名字,但谁家好人给儿子取这么个名字? 第5章 “爹,那你猜我为什么姓陈?” 张丞相怔了怔:……嗯? “我今年二十。” 张丞相低头,和坐地上冲他笑得一脸灿烂的陈咸鱼对上视线,四目相对,心底猛得升起个震惊又荒谬的念头。 不、不会是…… 他感觉自己全身都在颤抖,被抱着的那条腿僵硬的如同石柱,他深呼吸,再深呼吸,终于,在在场所有人震惊的眼神下,缓缓升出了手,将手轻轻搭在抱着他腿的青年头上,尽量克制住手上的颤抖摸了摸。 “乖,这么多年,你在外受苦了。” “张元明!!!” 几乎是张丞相说过这句话后,正堂传来张夫人的怒吼声,张丞相和抱着他腿的陈闲余同时看过去。 只见张夫人气得眼睛都红了,直往下掉眼泪,身体更是气得止不住打哆嗦。 一旁的方妈妈赶紧安抚她的情绪,“夫人别气,别气,当心气坏了身子。” 看着掉头快步就走的张夫人,张元明赶紧追上去,“夫人!” 完蛋! 陈闲余识时务的快速收手,站起来,看着夫妻俩追逐而去。 而此时的陈小白蒙了,原来陈闲余一直说的他有一个丞相爹的事是真的呀? 现在听张丞相话里的意思,还真的打算认下他,那他们这不是从打秋风,直接升级抱上一辈子的金大腿了?! 陈小白:发了! 快步往后院而去的张夫人,一把打掉身后张元明拉她的手,满脸嫌恶,“别碰我!张元明,你敢骗我!骗了我整整十几年!” “你竟然在外早有了孩子,你为何不说?我齐文欣堂堂尚书府嫡女,断不可能给人做继母!”说完她就继续回房去。 张元明紧跟上她的步伐,解释,“我、我真的只有你一位妻子啊。” “我知道,那个女人死了!可她给你留下了一个孩子!还是儿子!是庶长子!比知越他们年纪还大上几岁,这事传出去,你让京都的人如何看我?” 说她未过门,自己的夫君就偷偷和别的女人有了一个孩子,然后过了十几年这事才曝光。 权贵人家一般成亲前,男方是可以有通房或是侍妾,但在正妻过门前就搞出个庶长子来的,一般面上不太好看。 倒也不妨碍婚嫁,就是当初张丞相还不是丞相时,齐尚书就是看中他这个人家里关系干净,也不重美色,品行端正,这才将自己唯一的嫡女下嫁给他。 但这事一出来,外人顶多笑话张元明这么多年被传深情专一的人设崩塌了而已,再来一句果然男人就没有只守着一个女人的。 但对张夫人而言,京都那些贵妇人圈里,因这事儿看她笑话的人就多了,指不定怎么被人嘲笑。 齐文欣进房门就开始收拾东西,任张元明怎么劝也不好使,东西收拾好了,走出房门前才冷冰冰的甩张元明一句。 “我回娘家去住,你先想好了怎么处理你那冒出来的大儿子再来找我。没想好,就别来找我!” 走到一半儿,她才想起来忘了说,又回头补了一句,“我只给你半个月的时间!不来找我,就永远别来了!” 方妈妈被这句话中的意思惊到了,忙追上去急的团团转,在她身边劝道,“我的大小姐呀……您先冷静冷静,有些话可不兴说呀。” 冷静个屁! 齐文欣这次是真的动了大怒,大踏步的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就离开了丞相府。 任凭张元明等人怎么说也没用。 第4章 “诶?刚刚是府里的马车出去了?这天都要黑了,谁这个时候出门呀?” 张夫人的马车刚走出去没多远,后面正好驶进来一辆马车,下车来的两男一女正好看到前方马车的背影,不过相隔有一段距离,也看不到车里的人是谁,他们不由得好奇。 谁知刚抬头,就见到站在门边叹气的张元明,他身上的朝服甚至都还没换。 “爹?您怎么站在这儿啊?”二儿子张文斌问。 张元明看着自己下学归来的三个儿女,心中是有苦难言,只能叹气,满眼疲惫的说了句,“回来了。” “先进来吧。” 转头,看到了站在正堂柱子边的陈闲余,还有和他排排站的侍女,双双对视的张丞相:啊头痛,头好痛。 特别是当他后一步进门的二儿子问,“爹,这两位是……?” 陈闲余没急着解释自己的身份,只是礼貌的笑笑。 陈小白也想扯起嘴角,给对面的人来个礼貌性微笑,但很可惜失败了,她觉得很尴尬,完全笑不出来。 张丞相叹了口气,无奈让身边的三个孩子认人,“他是你们大哥,从今往后就和我们生活在一起了,就住…金鳞阁。” 这后面一句是吩咐管家的。?! “什么金鳞阁……金鳞阁?!”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女孩本是疑惑府中哪有什么金鳞阁,但后来才想起来,她爹前两年突发奇想叫人在府中新建了个院子,名字就叫金鳞阁。 她惊的声调一扬,“大哥??爹!你不会说的是真的吧?那娘呢?娘知道这事儿吗?” 张丞相叹气:“你娘刚坐马车回尚书府了。” 兄妹三人俱是震惊,这才知道刚走的马车里坐的就是张夫人,再联想到他们娘突然派人送信让他们早点回来的事,不用说,肯定是和这突然冒出来的大哥有关了。 张相府,今夜的饭桌上,吃饭的几人格外安静。 张家三兄妹有一搭没一搭的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看着坐在他们对面,吃饭吃的喷香的某人,更感觉味同嚼蜡了。 “爹,你确定你真的有流落在外的儿子吗?这…你们看着也不像啊?验过亲了吗?当心别被人给骗了。” 被指着鼻子说是骗子的陈闲余,完全将这话当成耳旁风,依旧大口的扒拉着饭菜,活像饿死鬼投胎。 张元明斜了眼自己的二儿子,“闭嘴,吃你的。还有,这是你大哥,别胡说八道。” 张文斌才不承认自己有个乡下来的大哥呢,轻哧一声,抱着胳膊看向坐在自己身边仪表堂堂的青年,“爹,我大哥在这儿呢,可不是谁来都能当我大哥的,一股穷酸气,就算洗干净了身上还有股臭……” “张文斌!” 不等他说完,张元明突然搁下碗,连名带姓的喊。 在场人都听出来了,张丞相这是动气了。 “诶,没事儿,”陈闲余及时笑着开口,打断了张丞相接下来的话,看着张文斌道,“二弟不想认我这个大哥呢,也是情有可原的,毕竟我俩又不是一个娘生的,又十几年不曾见过。” 张文斌冷哼一声,觉得陈闲余就是在故作大度,别指望这样他就会心甘情愿叫他这声大哥,自己绝对要把他赶出去! 正这么想,就听陈闲余后半段话来了,他慢悠悠道,“但是呢,我希望在外人面前,咱们最好还是维持好兄弟姐妹间友好的手足关系,毕竟手足不睦,说出去怕也是丢了咱们相府的脸,平白让人看笑话。” “你以为你能待多久,别……!”假惺惺的! “还有……!” 张文斌话还没说完,声音就被陈闲余徒然增大的音量压住,被迫消音。 他直视着对面的张文斌,言笑晏晏,吊儿郎当,“可能你还真就说对了呢?我就是个骗子,只骗得了一时,骗不了一世,说不定后面哪天丞相发现我是个假的儿子……” 他看了眼张丞相,继续笑说,“我可不就得滚蛋了吗?” 饭桌上突然安静,张家三兄妹或惊或诧。 张丞相沉着脸,挥了挥手,于是左右侍候的下人都下去了,只留在丞相府待了多年的赵管家还静悄悄地立在角落。 “所以别急。说实话,我也不是很想当你们大哥,但没办法,不过指不定哪天我就自己滚了。毕竟,我也是第一次给人当兄长,从前都是给人当弟弟来着。” “闲余,以前的事不要提了。现在你就是他们大哥,谁也不能让你走。”张丞相皱眉将他的话带向另一个方向,陈闲余笑,“好咧,听您的。您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表现的乖巧极了,但在另外三人看来就显得有几分狗腿。 张文斌想再说什么,被他哥张知越拉住了胳膊,用眼神示意他别冲动。 但坐在饭桌另一边的兄妹三人谁也没再动筷,只气闷的看着桌上的另一对父子继续其乐融融的画面。 一顿不是滋味的饭毕,张元明扭头看向角落管家的方向,“老赵,过两天去宗祠把族谱拿来,找人选个好日子,开祠堂,闲余认祖归宗是大事儿,得好好办。” 管家老赵心底再次被惊了一下,这位新认回来的庶长子,地位上似乎要跟他们府上原来的两位公子齐平了呀。 他不敢置疑张丞相的决定,只弯腰应下,“是。” “这……不用了吧?” 谁知张元明刚吩咐完,就听旁边一个熟悉的声音用半是疑惑的语气问道,“真让我入张家的族谱?” 第6章 张元明放下净手的帕子,声音不冷不热,“刚刚不还说听我的,我说什么就是什么。你是我儿子,当然也是张家人,当然要入族谱。” 陈闲余挑眉:“那我得改姓张?” 张元明意有所指,“你是我儿子,你不随我姓张,还能姓什么?” “那为什么不是随我娘姓呢?”陈闲余觉得自己名字挺好的,不太想改,试图大胆争取一下。 一下子,张元明又想起那个丑到爆的名字,小小的冷笑了一下,“石大花?你娘知道你这么称呼她吗?” “……”陈闲余先是沉默,后靠着椅背,一幅漫不经心的样子,“她死了,不会知道的。” 张元明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脸上的笑收起来,看出他是有些不想改名字,神情平静的问,“你的名字是她取的?” “嗯。她希望我像咸鱼一样,学会得过且过。” “咸鱼您知道是什么鱼吗?就是躺着一动不动,爱死不活的,任凭风吹雨打都懒得理的那种。” 陈闲余掏了掏耳朵,动作十分不雅,看得另外两位年轻公子一个皱眉,一个翻白眼儿。 张丞相静思了会儿,须臾拿定主意,“既然你的名字是她取的,今后口头上随你怎么叫,但族谱上,就写张闲余。” 不然对外,总显得有些说不过去。 陈闲余思忖了下,无不可,“也行儿,随便。” “你及冠了,那你可有表字?” 陈闲余点头,“有。十五岁那年,我坐在村头的树上,看见蔚蓝的天上,只有一朵云在飘。于是当场兴起,给未来的自己取了个表字。” 听起来不是一般的草率,希望这个表字能不草率点儿。 张元明看过去,示意他接着说。 “无一。”陈闲余接着说了,面上带着浅笑:“万里无一的无一,也是无一生还的无一,但总不会是叫真心待我的人无一生还。” 所以是谁无一生还呢? 思绪转得快的几人当即心里一沉,张知越猛的将视线投向这个素未谋面的大哥,仔细打量起他的面容,心底的某种怀疑更加加重。 张元明恍若没听到,语气风轻云淡,“我给你换个表字,这两字戾气太重,不适合你。” 陈闲余吃饱了,这还是他这些年吃过的最好吃的饭菜,拍拍屁股站起来伸个懒腰,“不换。我就喜欢戾气重的,戾气不重的,我还不喜欢呢。” 他笑。 张元明沉下脸,彻底明了陈闲余这次回京的目的,只是当年那人的嘱托犹言在耳,他告诫陈闲余,“我是你爹,我希望你一辈子平平安安的,这也是你娘的愿望。” 转眼,刚刚还久别重逢亲密无间的父子,一下子就变得气氛凝重,好像对峙起来。 明明两人聊的也不是什么重大的话题,好好说就行了,但偏偏,就是有种快要争起来了的感觉,张文斌和张乐宜看得莫名其妙,觉得这个新来的大哥好生叛逆。 只有张元明的长子张知越,莫名从两人的对话中品出几分怪异,他们好像在争的是另外的事?话中有话? 陈闲余嘴角的弧度加深,直视着张丞相,缓慢柔和的语调响起,“所以,我决定当个逆子。” “不当逆子,我上京来做什么呢?不如听我娘的话,当条李子村里的咸鱼。” 卧槽!这大哥好生叛逆!好生勇猛! 这刚来就理直气壮的顶撞张丞相,看得在旁的三兄妹直呼震惊。 但很奇怪的是,面对这个明目张胆要当逆子的儿子,张元明并没有说要责罚他或者变得更加生气,只是脸色很不好看。 算了,以后看的严一些,多劝便是,有些话当下不适合说的太清楚。他背着手,沉声说了句,“那便随你。夜深了,回去好好休息吧。” “多谢父亲。” 陈闲余转眼又恢复那幅笑模样,弯腰一礼告退,由管家亲自带路,送他去金鳞阁休息。 一旁的张丞相小女儿张乐宜,从开饭前就在盯着陈闲余,后来一直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她心底有个猜测想验证一下,眼见着这场就陈闲余名字而起的争执平息,忙不迭的也告退出去。 张乐宜今年八岁,梳着双丫髻,一身淡蓝色对襟裙装,两侧的头发各坠着一朵蓝色珍珠头花,打扮的机灵可爱,娇俏可人。 她进门后,打量了一圈屋内,见没人,连忙将房门关严实。 彼时陈闲余坐在桌旁,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倒好的茶水,就见小姑娘踩上他旁边的凳子,居高临下的问他,“现在我比你高,知道在我眼里,你像什么吗?” 陈闲余老实回答:“不知道。” 于是小丫头说出答案:“像小矮人,而我是白雪公主。” 陈闲余:“……” 第5章 她看着陈闲余,也不说话,就这样一秒过去,两秒过去,屋内陷入一片寂静。 陈闲余想,他懂这小姑娘突然跑来找他是为什么了。 因为,她是穿越者二号啊。 她很可能以为自己这个原著剧情中,多出来的大哥也是穿越的,所以急于来找他确认。 陈闲余站起来,然而还是矮张乐宜一截儿,他默默回道:“你不像公主,当朝公主中也没有一个叫白雪的公主。” 小姑娘不认输,目光怀疑的看着他,“那你是怎么知道咸鱼的?” 陈闲余轻笑一声,“听人说的啊,你没听说过这个词儿吗?” 大概是他表现的太自然淡定,以至于叫小姑娘脸上的失落越发明显。 她大失所望,长长的叹了口气,跳下板凳,沮丧的推门而去,小小的背影蕴藏大大的失落。 陈闲余耳力很好的听见她低声嘟囔的一句,“完了,不是同乡,看来想从反派手下拯救丞相府还得靠我一个人的努力,唉……” 陈闲余悠闲的看着她的背影远去,出了金鳞阁院落大门,彻底消失于黑暗中。 陈小白老早就回了他的院中待着,吃饱了饭,在消食,只是刚刚又不知从哪儿弄回盘糕点在吃,见他回来了,有些意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陈闲余瞄了她手里端着的糕点,吓唬她,“小心吃多了撑破肚皮。” 陈小白:这人又在胡说。 “不会的,我还能吃。” “夜里不要吃的太撑,会睡不着。对身体也不好。” “哦。”这听着倒像个正经理由了。 她以为陈闲余望着院门的方向还要发会儿呆,就听这时陈闲余突兀的笑了下,陈小白不知道他为什么笑,有些茫然。 “小白,你觉得金鳞阁这名字怎么样?” 陈小白吃着美味的糕点,“还行,好吃。” “嗯,我也觉着不错,金鳞阁住我这个上京来的逆子,正正好。” 嗯? 陈小白总觉着这话有哪里不对,扭头看向陈闲余,只是后者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回房睡觉去了。 还叮嘱陈小白别再吃了,该回去睡了。 陈小白:啰里吧嗦,我端回去吃。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啊。” 所以这个他父亲一早便建起来的金鳞阁,便是在等着陈闲余这个主人入住吗? 但问过管家下人,明明他父亲回家时见到陈闲余自己也很意外,这证明他事先也没料到自己会有个儿子找上门,可明明连院子都事先建好了不是吗?还是说,陈闲余没告知他今天上门的事呢? “哥,你好端端的念什么诗啊?”张文斌搞不懂他大哥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沉思什么,突然听他嘴里低声念出一句,忍不住吐槽。 扔下手里看了一半儿实在看不下去的书,跨坐在张知越书桌对面的凳子上,显得好奇又有几分担忧,张文斌:“你说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大哥真要被爹将名字记入族谱啊?那娘怎么办?” “娘可是直接被爹气回尚书府了都,要是知道这事儿,怕是更不愿回来了。何况这个多出来的大哥一看就是个混不啬的,一点礼仪都不懂,将来咱们家还不得被他闹个鸡飞狗跳啊。” 这么多年,他们三兄妹还没见张夫人生这么大的气过,他都怕他爹因为要认陈闲余这个儿子,最后把这个家搞散了。 张知越今年十八,比他二弟张文斌大上三岁,但不过三岁之差,看起来却是比他稳重了不是一点儿两点儿。 张文斌话里的意思他懂,可听他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张知越表情半分没有变化,只淡声反问他道,“说完了吗?” “你该写功课了。写不完,明天夫子就该罚你了。” 张文斌一秒变苦瓜脸,垂头丧气的往自己的书案走,走到一半儿,突然像是反应过来,又回来趴到张知越的书案上,讨好的笑,眼睛亮晶晶的望着他哥,“大哥,夫子交待的策论你写了吗?能不能……” “不能。” 张知越一听就知道他想干什么,合上书本,“策论自己写,不然等明天杨夫子和李夫子互相一询问,咱们俩都要遭殃。” 第7章 毕竟这事不是发生一次两次了,张知越算是被他这个弟弟给坑出经验来了,预防被弟弟坑的躲避办法就是,不给抄、功课自己做。 张知越已经完成今天的课业,该回房睡觉了,临走又想起来交代,“对了,以后在这个家里,你就是三弟,我排行老二。你该叫今天来的那个人大哥,别记错了。”! 张文斌目瞪口呆,傻傻的望着张知越离开的背影,震惊了两秒半才想起来反驳,“少来!我才不叫他大哥呢!” “他算哪门子大哥啊!你你你…还有你,我今后也不叫你大哥了!” 想让他叫陈闲余为大哥,做梦还差不多!还有张知越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 他叉着腰骂,“你对娘不孝顺,我要告诉娘去!” 前半段气势不足,惯像是虚张声势,唯有后半句的告状说的是理直气壮。 然后回应他的,只有门外人轻飘飘的两字,“随你。” 但出了门的张知越这时想起来,今夜在饭桌上,陈闲余叫的张文斌的那声二弟,从前听习惯了他也一时没反应过来,他不是该叫张文斌一声三弟吗? 如果张文斌是二弟,那他该叫自己什么? 这个疑问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张知越也没把这个小问题放在心上,但很快,他就知道了,原来昨夜陈闲余不是无意中叫错的,而是,有意为之。 早上出门时,两人正好遇到,然后在院中溜弯儿的陈闲余就隔着段距离喊了声,“大弟!”??? 张知越循声望去,然后看看自己周围,确定了,这个方向就他一个人。 所以,那声活像是叫‘大弟子’去掉最后一个字是在叫他? 张知越当即无语住了,“大哥早啊,你该叫我二弟。” 他试图纠正陈闲余这个叫法上的错误。 陈闲余微笑,“好的,大弟。” 一秒黑脸,走人,半句话不想多说。 张知越收回昨晚交代给他三弟的那些话,这个大哥,不叫也罢。 张知越心累,他不得不承认,昨晚他三弟说的一番火上浇油的话里至少有一句是对的,那就是这个家往后的日子真的会变得多姿多彩、鸡飞狗跳起来,再不是以前那个清静安宁的张相府了。 但张知越今天计划的行程没有变,下了学后,还是独自去了趟齐尚书府,也就是他外家。 将昨夜府中发生的事,还有陈闲余入住金鳞阁的消息说给张夫人听后,他又劝了几句,“娘,这个陈闲余的来历只怕没那么简单,爹的为人你还不清楚吗?” 要说张元明年轻时候就能和女人搞出这么大个儿子出来,那他往后未必不会再在外拈花惹草,但这么多年下来,别说在外养外室、纳妾了,就是露水情缘都没有。 这些张夫人都是知道的。 其实经过一晚上的时间,她也冷静下来了,现在听儿子说这么多,她心里对陈闲余的怀疑也是更重。 “可你爹执意要认下这个私生子!要说不是他儿子,他凭何做这个冤大头!”张夫人想想就生气,坐在首位,屋内只她和大儿子两人,不管说什么,也不怕外人听见。 张知越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来劝她,“娘,说不定爹也是有苦衷的呢?” “他有什么苦衷?如果不是他的儿子,昨夜我问他时,他就该对我和盘托出!” 但张元明呢? 不光一句解释也没有,更是任由她回了娘家,到现在也没上门来。 “娘,之所以是苦衷,就是不能对任何人说的秘密。”这个任何人,自然也包括张夫人。 可她不懂,十几年的夫妻啊,到底有什么苦衷能让他连她都不能说的?! “我齐文欣就生了你们三个孩子,可不想白捡一个大儿子。给人家当继母,还要让你们三个孩子在辈分上被人压一头,我咽不下这口气!” 她恼道,别过身去,脸色难看的打发大儿子离开,“天色不早了,你要是今夜宿在尚书府,我就吩咐下人收拾房间;如果要回去,现在就走吧。” 说实话,她现在心里也很乱,自家丈夫守着她过了十几年,素来洁身自好,万万没想到,有一天,天上掉下来个大儿子找上门。 这种事情在京都很多人家都有上演过,但齐文欣本来以为这事儿永远也轮不到她,谁知道呢,还真就发生了。 她想着,越想越气。 “唉……那儿子先回府了,母亲再冷静思量思量,儿子过两天再来看望母亲。”张知越长长的叹了口气,只好让张夫人再继续冷静一段时间。 但张知越也没有留宿尚书府,他今天本就是为这事来的,劝不回母亲,自己也就先回去了。 回去后,他二弟张文斌和最小的妹妹已经在等着在了,见张夫人没跟着他一起回来,什么话都不用问就知道结果。而他们两个小的,回府后也没从陈闲余口中套出更多有用的信息来,说来说去全是些废话家常。 回房时,看见又在后花园悠闲赏月的人,张文斌哼了声,没好气道:“都怪你!讨人厌。” 至于更过分的话却是没说出来,气呼呼的走了。 陈闲余:“???” “文斌还是年岁小了,孩子气了些。”张丞相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陈闲余回头,不大的园子里就他二人,陈闲余回答道:“我没放心上。” 他想了想,这种感觉还挺新奇,他问:“是不是做人兄长就是这种感觉?我之前没弟弟妹妹,现在一下多了两个兄弟,一个小妹。” “虽说还都不是很喜欢我,但有时候瞧着,还挺好玩儿的。”陈闲余在内心默默想,大弟二虎加个小松鼠,啧,真是好美妙的一家人啊。 张丞相:……好玩儿? 赶情儿他二儿子生的气都用来取乐你了是吗? 张元明无语,张元明一时间找不到话题,不知道该说什么。 半天,他才想起来正事,“对了,十天后,九月二十,府中会开祠堂,设宴,为你举办认祖归宗的仪式,来的人不算太多,但京都该请的人都会请。” “孩儿不过就是个私生子,安静回了家便是,何必劳您大费周章辛苦这些?” 张丞相没多说,只吐出一句:“你既然叫我一声爹,就不能委屈了你。” 这话像是在告诉他什么,月色下,张丞相打量着那张洗干净了的脸,微微停顿了下,“你嫡母到时候也会回来,这事儿大半还得她来张罗。她不是什么不容人的性子,素来心善,说话也和气,往后你和她相处久了就知道。” 陈闲余想起刚刚张文斌的反应,疑惑,“母亲答应回来了?” 这句母亲叫的无比顺畅自然,好像张夫人真就是他娘一样。 张丞相被问的梗住,张夫人当然没答应回来,不然张文斌也不至于又把气撒在陈闲余身上。 他委婉说道:“她过两天会想明白的。” 陈闲余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张丞相这话说的,好像张夫人不用他去请,张夫人就会自己回来一样。 过不了两天,正是那晚谈话后的第三天,张丞相告假在家。 早上准备出门,然而,刚掀开马车帘子就见到已经端端正正坐在车里的陈闲余。 陈闲余笑着跟他问安,“父亲大人早上好啊,这是要去接母亲回来了吗?可否带孩儿同去?” 怔在原地,进也不是,放下手也不是的张丞相:你明明什么都知道,还问什么问,讨人厌! 这一刻,他狠狠地和自己的二儿子共情了。 但他如今都四十好几了,可不能跟张文斌一样,想说什么就说。 他干咳了两声掩饰尴尬,“嗯,没错,我顺道去看看岳父身体如何了,听说他前些天染了风寒,为父正好去探望一番。” “哦,父亲不用解释,孩儿都明白。” 你明白就别说出来啊!by张丞相。 其实染病是假,哄张夫人回来是真,但张丞相又拉不下面子,特别是当着陈闲余这个小辈的面儿,于是硬是编了个借口。 陈闲余辛苦忍着笑,让自己千万别笑出来,不然保不齐这个新上任的爹真要忍不住当街在车里打他一顿。 第6章 “晚辈陈闲余,拜见外祖父、外祖母,还有二位舅舅、舅母。” 陈闲余有时候,真的好像有什么社交牛逼症在身上,见到齐家正堂里坐着的一行男女老少,都不用张丞相开口介绍,他就麻溜的跪下,行了个跪拜大礼,嘴甜的叫人。 一听说气的自己女儿/妹妹/小姑子回娘家的那个凭空冒出来的庶长子上门,特地来兴师问罪的齐家一行人:“……”这还让我们怎么开口? 他们谁都没有出声,仿若没听到。其实陈闲余生母已逝,齐文欣是他嫡母,要是记她名下,这么叫也没错儿,就是太自来熟了。 站在一旁的张元明难得多了丝尴尬,紧随其后心虚的拱拱手,弯腰一礼,简单叫了句,“岳父、岳母。” 第8章 “相爷大驾光临,真是令老夫这寒舍蓬荜生辉呀。” “岳父这说的哪里话,倒叫小婿无地自容了。”张丞相将姿态摆的更低。 “不敢!”坐在首位左边太师椅上的老人穿着黑色烫金滚边常服,一身气势威严肃穆,须发半白,看着精神奕奕,听到张丞相的话冷笑,“老夫怎么敢让相爷无地自容,只是敢问相爷一句,当初求娶我女儿时说的话可还算数?” 张丞相:“当然算数。” “那我这大外孙,怎么好端端的,从知越就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了呢?” 这…… 张丞相心下为难,但视线瞥到身旁地上还跪着的陈闲余,他关心的话先出口了,“岳父,千错万错都在我,这事还请别牵扯到孩子们身上。能否让闲余先起来?” 齐尚书面色更冷了,齐家另外几人脸色也都是一沉,气氛变得更加压抑紧张,陈闲余觉得自己跪会儿也没什么,反倒是张丞相这话不说还好,一说,更像是火上浇油。 他跪着笑对张丞相道:“父亲,我跪着比你站着还轻松呢,你可别想让我从地上起来。” “噗哧。”现场不知是谁没忍住,不小心泄了声笑。 几人闻声望过去,是坐在右列下首离陈闲余最近的一个美妇人,她穿着黄色烟罗锦段裙,头上簪着几支简约又不失华美的簪子,她开口,声音宛如黄鹂,清丽动听。 “这孩子,说话还怪好玩的呢公爹。” 拜妇人开口的一打趣,现场的气氛瞬间缓和了许多,不过她却也没说让陈闲余起来,或是不起来的话。 因为这个还得齐尚书发话。 齐尚书一惯是知道老二媳妇的,也没责怪,只是不轻不重的轻斥他一句,“就你憋不住话儿,喝你的茶去。” “诶。”妇人笑应了一声,也没心情不好。 不过也因为陈闲余这一开口,顺利将齐尚书的视线重新吸引到他身上去。 他虎着脸,硬邦邦地开口,“你起来。” “是。”陈闲余麻溜爬起来。 “你说你叫什么?陈闲余?” 陈闲余又应了一个,“是。” 接着就见齐尚书问张丞相,“你给他改的什么名字?定了吗?” 其实正常来说,张丞相如果愿意认下陈闲余这个儿子,那改名是必然的,不说名字改掉,那姓是必然要更正过来的。 所以他问的是,之后陈闲余的名字,毕竟现在这个总要改的,没什么记住的必要。 张丞相的回答不算太出乎他的意料,但也略有些不同,他顿了一下,答道:“族谱上书张闲余之名,记我与文欣名下,平素,口头上无论张闲余还是陈闲余,看他意愿。” 陈闲余适时接话儿,乖巧一笑,“晚辈更想叫陈闲余多一点儿,这么多年早叫习惯了。”? 齐尚书心底一疑,忽而问道,“哪个陈?” 无人发现,张丞相在听到这个问题时藏于袖中的手一紧。 陈闲余露出个微笑,目光却是移向右列之前那个笑出声来的妇人,“与二舅母同姓,都是耳东陈。” 陈是国姓,只因开国皇帝曾有言,天下陈姓之人不需避讳这个姓,这才让陈这个姓在天下变得不那么稀少。 “你知道我?” 只是听到陈闲余这么说,齐二少夫人显然来了几分兴致。 陈闲余将什么都往张丞相身上推,“来之前,听父亲大人简单说了一些。” 哦,原来如此。 张丞相自然不会拆台,虽然他也不知道陈闲余是怎么知道齐二少夫人的,猜可能是他的其他三个孩子私下跟他提过。 “可我听说,你娘不是叫…石……” 那个名字实在有些难开口,陈闲余很体贴的主动接过话去,“石大花。” 嗯,就是叫这个名字。 这名字确实很土,齐家人甫一听到的时候,都表示被土到了,难以想象顶着这么个名字的女子是幅怎样的姿容,不然怎么还叫张元明跟她有了孩子? “我问你真名。”齐尚书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打定主意今天必须盘问出陈闲余的底细,不然他怎么放心他女儿回去张相府。 陈闲余:“晚辈说的就是实话,我娘真叫石大花。” “行啦。”张丞相适时出声制止两人的交谈,他已经看出自家岳丈对陈闲余的身份起了疑,不想再纠缠下去。 一开口,齐尚书目光便投向他这个女婿,张丞相叹了口气,直接开口,“岳父,闲余确实是我的孩子,这一点我可以确定,您不用怀疑他的身份。” “我今天来,是来接文欣回去的,七天后,相府要为闲余举办认祖归宗的仪式,需要她这位嫡母出席。” “陈闲余,是我相府长子的事,定了,不可能有变。如果文欣不愿回家,那便继续住在尚书府吧,只是有劳岳父岳母好好照顾,她怪我,我认。” “闲余,我们走。”张丞相知道自己这么说齐家人会生气,齐文欣怕是更不愿意跟他回去,只是陈闲余身份的事万万不能曝露。 他弯腰去拉陈闲余起来,也不管堂中齐家人听完他这番话脸上的震惊愤怒,还有躲在后室的人的伤心。 只是还不等齐尚书骂人,陈闲余先满脸震惊的抱住了他腿,放开嗓门嚎,“不!我不走!我们今天是来请母亲回家的,爹你咋能这么说话?” “你这口才,当初是怎么求娶到我嫡母这么温柔大方、美丽动人善解人意又博才多艺的大小姐的?” 最后陈闲余来了个一锤定音,为自己大逆不道的发言做了个收尾,“爹你是走狗屎运了吧!” “砰——”忍无可忍,无须再忍,就算陈闲余的身份再怎么不凡,张丞相被激的气血上涌,还是没忍住一巴掌糊他脑壳上。 “胡说八道!都二十岁的人了,嘴上还没个把门儿的?!” 眼看他又要再来第二下,陈闲余动作别提多迅速了,麻溜的就地一滚,蹲在地上抱头求救,“母亲救我啊!爹要把我打死了!!” “住手!” 张夫人的声音从后堂传来,然后正闹成一团的父子二子同时朝那个方向看去。 只见多日不见的张夫人齐文欣正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从后堂步出,只是那张面容姣好的脸上布满寒霜,走出来后,只冷冷的扫了眼张丞相,看得后者将到了嘴边的“夫人”二字咽了下去,不敢吱声。 她站在陈闲余面前,看他小心翼翼将抱着头的手放下,抬头看她。 “文欣,你就是不回张相府,你爹我无论如何都是养得起你的,尚书府在,你的家就始终在。” 齐文欣眼中湿润,鼻头一酸,好险没掉下泪来,只是瞥见一旁一站一蹲的两人,她脸色又冷了下来。 向着高堂上的父母款款一礼,齐文欣缓缓说道:“父亲不用担心我,此事,女儿想自己做主。” “你叫我母亲?” 陈闲余先是一愣,像是没反应过来,只是对上齐文欣的视线,嘴上还是怔怔应道:“是啊。” “那你娘石大花呢?你不过才跟我见了几面?就将我夸得天花乱坠的,那比之你亲娘如何?” 这不管放哪个人身上都是个送命题。 陈闲余却思考了不过须臾,而后还是蹲在地上,答道:“你们不能相比较的,一个是我现在的母亲,一个是一辈子的娘。” “一辈子不也包括你将来?如果非要让你选一个呢?” “夫人……”张丞相刚想开口,都不等张夫人张嘴,陈闲余就给他这位老子的话给厥了回去。 “你闭嘴,不会说话就别说。” 张丞相脸黑了,手掌心又开始痒:“……” 一旁的齐家几人看得直想笑,但气氛还是挺严肃的,到底是笑不出来。 他们也算是看出来了,张丞相对陈闲余很看重,陈闲余成他相府长子的事儿铁板钉钉,不可能变。所以,如果齐文欣还不想让这个家散,她就不得不做出让步。 陈闲余应付完张丞相,再次抬头对上张夫人的视线,只是这次陈闲余可怜兮兮的伸出手,小心的拉住张夫人的一截袖角,声音里也满是可怜和忐忑。 “是真不能比的。母亲,您就收下我这个儿子吧,好不好?” “我知道认下我,让母亲受委屈了。一辈子太长,我能不能现在先当一下您儿子?我保证孝顺听话,就五年、最长十年时间,我要是不给您挣个天下女人都羡慕的诰命封号回来,我就去死,到时您也可不继续认我这个儿子,我绝无怨言。”?! 在场人都是怔住,还有诧异。只有陈闲余知晓,如果到时的他不能兑现诺言,只能说明,他败了,结果难逃一个死字。 “我凭什么信你?” 哪怕是陈闲余赌上性命的许诺补偿,齐文欣依旧冷着脸,一幅不为所动的样子,被陈闲余拉住衣袖的手却没有甩开他。 陈闲余笑的乖巧,“就凭是我啊,我是陈闲余,我表字无一,万里无一的无一。” 第9章 齐尚书眼皮儿一跳,看向同样怔住不知在想什么的张丞相,拿捏不准是这小子油嘴滑舌说的不着调的大话,还是认真的? 他看好的这一代京中优秀子弟不少,但还没哪个敢说这种大话。 这个陈闲余…… “好。” 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齐文欣,只见这位相府嫡母身姿站得笔直,优雅中又带着几分冷淡,只是她答应后说出的话却与她此刻温婉大方的模样有些不符。 她伸出一只手,动作轻柔地摸摸陈闲余的头,面上带着微笑,那笑却怎么看都有几分的危险。 “好,我同意了,能白得你这么个孝顺儿子,我高兴都来不及。只是,这话是你自己说的,日后你要是也敢骗我,我、就、宰、了、你!” 为什么还有个‘也’,因为此刻张夫人宰人的眼神就刀向了张丞相。 陈闲余:“……”一动也不敢动。 张丞相:“……”我也不敢动。 但此事中,无疑是张夫人选择了让步。 “回家!” 随着齐文欣利落的一声,她率先回身向高堂上的父亲母亲行礼告别,张家父子二人却只来得及也匆忙行上一礼,就赶紧追着齐文欣而去。 一个焦急叫着,“夫人等等我。” 另一个欢喜的喊着,“母亲您小心脚下,小心别摔着了,千万当心慢着些。” 一个怂、一个狗腿;一个只会惹人生气,一个只会哄人高兴。 这,怎么不能说是亲父子俩呢? 至少长相上,看着似乎也有个几分像不是吗? “今天的事儿,谁都不准说出去,出了这个门儿,我不想听到一点关于今日之事的风声。” “七日后,陈闲余认祖归宗,往后他也只文欣一个母亲,那天我们都去。” 等周围彻底安静下来,一室寂静中,忽听坐在上首的齐尚书发话。 下首的儿子儿媳虽然疑惑惊异,但也没有人提反对意见,均从椅子上站起身,颔首一礼,“是,父亲/公爹。” 第7章 “爹去劝,娘就回来了?就没说打爹一顿出出气?甚至闹和离?” 后花园的小亭子里,正在喝茶闲聊的三兄妹当中,此言出自才年仅八岁的张乐宜。 不出意外,她惊叹完,就挨了自家二兄的一记打,脑门被狠狠敲了一下,“胡说什么呢,爹娘十几年夫妻,感情和睦。你不盼着好,难道还真希望你说的这些发生?” 张乐宜摸着脑袋,委屈巴拉,“我就是好奇,随口一说嘛……” 张知越:“那也不行!” “好吧。” “对了,不是说娘已经回来了吗?我怎么一天了都没见着她。”这是张家老三张文斌,他算算时间,思索道:“往日这个时辰,她不是都要来看一眼我有没有在认真读书吗?” 真奇怪,今天怎么没来? 张知越也不太清楚,正想着等会去看看他娘,就听这时三人中年纪最小的张乐宜开口了。 她举起手,眼睛亮晶晶地,脸上带笑,“我知道我知道!” “三哥,你要失宠了。” “啊?”张文斌满脸懵逼。 张乐宜笑嘻嘻地说道:“咱们这位新来的大哥,功课不好,听说之前没读过几本书,娘正为这事儿头疼呢。” 这下不止张文斌,连张知越也有些诧异。 他们不止震惊于陈闲余真的从乡下来且没读过什么书,其次就是,他们母亲不是前不久才因为陈闲余的出现都被气得回尚书府了吗?现在竟然在盯陈闲余读书? 往往只有不在意,才会不管也不理,但他们娘这是闹哪出?物极必反,气疯了??? “走!跟三哥看看去!” 张文斌说什么都不敢信,除非他亲眼看到,但他不敢扒拉他二哥,只敢拖上还是小丫头的张乐宜拔腿往金鳞阁去,张乐宜不情愿的挣扎,“你去就去,拉上我干什么呀?!” 张文斌理直气壮,“我一个人去,万一娘又问我功课做完了没有怎么办?我带上你,到时候,你就说是你想来看望大哥,但是害羞,所以拉我一起过来。” 张乐宜:“……” 可恨我现在是个小丫头,不然非打死你这个不要脸的臭哥哥。 张知越就看着手底下的弟弟妹妹们闹,无奈又纵容的叹了口气,回房看书去了。 但小丫头也有小丫头的好处,比如,告状起来毫无压力。 两人刚跨进金鳞阁的大门,张乐宜就扯开嗓子喊,“娘,二哥他功课没做完就跑出去玩儿,被我抓住了。你快来看啊!” “我的小祖宗!!”张文斌吓得头皮发麻,赶紧用手捂妹妹的嘴。 但晚了,小丫头那石破天惊的大嗓门儿,屋内的人肯定已经听见了。 但很奇怪,半天过去了,也不见张夫人说教张文斌的声音传出,也没带人出来抓他。 兄妹俩一对视,都觉得这很不对劲儿。 两人悄悄往主屋走。 还没走到房门口,就听屋内传出张夫人熟悉的嗓音,只是有些阴阳怪气,又明显克制着怒气。 “……万里无一,真是好一个万里无一,这字写得确实是万里无一的丑!!给我重写!” “还有这篇《庆礼》,都背了一中午了怎么还没记下来?” “学!给我往死里学!今天晚上之前必须给我把《庆礼》这篇背下来,不然再有两天时间,相府就要宴客了,到时候你连举办仪式的流程都不知道那怎么行?!” “娘好暴躁啊。”张乐宜趴在窗户底下,听着里面的声音,缩回偷看的脑袋,小声又害怕地说道。 张文斌也蹲了下来,面上怕怕的,虽然他也是直面过这种场面的人了,但现在听着另一个受害者正在里面被他娘训,难免生出几分感同身受的心悸,“嗯嗯,虽然她平常脾气很柔和,但在检查功课的时候真的没多少耐心。” 张乐宜翻了个白眼儿,“真的不是三哥你太蠢了吗?不然为什么娘只骂你,从来不训我和二哥。” 小孩子的话太真实,真实的一刀扎进张文斌的心脏。 他苦着脸,痛苦的捂住脑袋,长叹一口气,“唉,你还小,等你长大你就知道读书的痛苦了。” 张乐宜:“呵呵……” “是吗?还有闲功夫跑出去玩儿,你功课做完了吗?” 完蛋! 兄妹俩齐齐一扭头,好家伙,怪不得感觉耳边清净了呢,原来是张夫人走出来了,此刻就站在门边,盯着窗户底下的两个。 “咳,娘~~好久没见到娘了,我好想你啊。”小姑娘率先撒娇道,一个猛扑扎进张夫人怀里,左右扭着,回头脸上带着得意的笑看向她三哥。 草!你这就不厚道了啊! 张文斌此刻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躲躲,但是不行,他急中生智决定效仿一下小丫头,可怜兮兮的也快步走上去叫道。 “娘啊,你不在家的这些天,我饭都吃不香,觉也睡不好,功课都没人管……” 张夫人半点不惯着他,表情都不带变的,冷酷无情道,“那还不快滚去写!晚上没写完,你就给我面壁思过去。” 张文斌:不行了,苍天啊,这是发生了什么?陈闲余你怎么气着我娘了?才让她对我这么冷漠无情,直接亲娘变后娘。 “哦……” 在她强大而又威严的眼神注视下,张文斌不敢多说一个字,麻溜地滚回去写功课。 陈闲余心情颇好的坐在书案后,通过打开的窗子对着离去的少年挥了挥手,再见了我亲爱的三弟,大哥的热闹不是你想看,想看就能看的哦。 看了眼天上的日头,张夫人回头朝屋里看了眼,见陈闲余还在专心背着书,稍微气顺了点儿,对身边的方妈妈道:“你留下,继续盯着闲余读书。” “是,夫人。”方妈妈面色恭敬的应了,其实要她说,自家大小姐完全没必要真的管教起陈闲余来,只用让他吃穿不愁,就当府里多养了个人也就是了。 但从齐府回来,莫名其妙的张夫人就对陈闲余的态度变了。 看这架势,倒真有几分要把他当亲儿子管的样子。 虽然不清楚夫人怎么想的,但方妈妈还是乖乖听命办事。 说罢,张夫人就牵着张乐宜的手走了,马上就是陈闲余认祖归宗的日子,那天要宴请的可都是京都有头有脸的人物,虽然不确定有多少人会来,但该准备的事可不能少。 很快,张元明有个私生子找上门来的事就在京都传遍了,且张相还要为他这个庶长子大办仪式,一时间,关于张相府的议论多出来不少,有人笑话有人好奇,就和张夫人之前想的一样,说什么的都有。 她和张丞相站在门口招呼着宾客进门,今天前来的除了各家的夫人小姐,还有朝臣,或是与张家沾亲带故的。 看着亲亲热热的跟齐家两位舅舅打完招呼,还送他们入席的陈闲余回来,他就遭到了张文斌的盘问,“说!你使了什么妖法?我娘我舅舅他们怎么会对你这么亲近友善的?!” 第10章 这不合理!太不正常了! 陈闲余作为今天的主角,打扮的自然是光彩夺目又显庄重,身上穿的戴的无不一精,简直从头发丝精致到脚底板。一袭黑底红色滚边长服,头戴红玉发冠,腰佩对襟环扣玉袂,从人群中穿过时,风华直接压过了在场的男宾。 那叫一个气宇轩昂,身姿挺拔,完全把他腰细腿长的特点给展现了出来,但张乐宜却最爱看他不笑的时候,用她的形容就是又威严又酷,迷得她今天一天都喜欢时不时围着陈闲余打转。 “你叫大哥我就告诉你。”两人悄悄小声交流。 “不说就不说!我还不想知道了呢!”张文斌大踏步走人。 眼尖的看到门外有人过来,陈闲余伸手一把拽住张文斌的胳膊,脸上露出抹笑,拉着他和进门的宾客见礼。 张文斌虽说话直,但也分得清轻重,配合的和陈闲余上演了一出兄弟和睦的戏码,然后等人一走,脸上的笑才淡了下来。 陈闲余此时才轻描淡写的公布答案,“我答应母亲会孝顺听话,她看我可怜,就认下我这个儿子啦。”?! 张文斌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就这么简单?!” 他不信,他娘虽然心善,但也不蠢吧? 总不能因为同情就还真拿陈闲余这个让她丢脸的庶长子当亲生儿子吧? 不可能! “那我外祖父外祖母、舅舅舅母他们呢?!” 陈闲余面露思考状,后缓缓说道,“大概,大人都喜欢嘴甜又机灵的乖孩子吧,我第一次去外祖家,二舅母还夸我好玩儿呢。” 震惊、裂开! 张文斌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太蠢的缘故,为什么他鲜少能得外祖家几个长辈的夸赞和笑脸儿,陈闲余就能这么轻松获得他们的芳心? 陈闲余想了想,又补充道:“不过上次登门去的匆忙,都没来得及精心挑选礼物送给他们,不好。” 他貌似对自己上次的失礼感到很后悔和遗憾,自顾自说着,“下次去我得送个他们喜欢的,唉,我真是太失礼了。” 张文斌:“……” 不是、你要真在这上面卷,就真的显得我这个我娘亲生的儿子,很多次去都白吃白喝还白拿长辈礼物的人很白痴啊! 陈闲余好像没发现张文斌的原地石化,径直去招呼下一个进门的客人了。 “三哥,你还不肯乖乖叫大哥吗?” “这不管是从智商,还是从人情世故上,咱们这位大哥都秒杀你一大截吧?”你拿什么跟人家斗啊?这傻孩子。 再说,就算心里不亲近,表面功夫还得做好吧,唉。 张乐宜看见隔的不远的两人站在一起不知道说着什么,她二哥脸上表情变来变去的,最后自己一副快要碎了的样子,还怪搞笑的。 她悄悄站到他身边,明明身高还不到他胸口,却一脸的沧桑忧愁,看张文斌的眼神儿像在看智障。 “你个臭丫头!”张文斌气结,就要伸手去抓她。 他不能找陈闲余撒气,还不能把气撒到这个小丫头身上吗? 张乐宜嘲笑完就跑,还机智的跑到了陈闲余身边,牵着这位大哥的衣袖,甜甜的叫了声,“大哥。” 一幅乖的不行的样子。 陈闲余挑眉,笑望着她,“怎么了?” “三哥欺负我,他说我臭。” 陈闲余掀起眼皮,一脸的风轻云淡,注视着张文斌,“他鼻子坏了,可惜不能给他换个狗鼻子。” “噗嗤”张乐宜乐笑了,张文斌更气了。 这俩、这俩沆瀣一气!他不跟他们说话了! 张文斌直接甩袖走人,一幅气哼哼的模样。 恰是陈闲余两人笑声刚落,就听门外传来一声唱报。 “安王殿下到!” 第8章 安王,陈不留,继大皇子陈霄之后册封的第二位亲王。 看起来似乎很得帝王看重,但,知道的人都知道,这对父子其实并不亲近,从陈不留出生就是如此。 甚至很多人都对他能封王这事感到吃惊。 他的突然造访令在场不少人意外,更是在心里暗猜,难道他是为和张相拉近关系而来?毕竟这位虽不占长,但也占着嫡的名头呢,有什么心思也未可知啊。 正这么想着,就见刚走进来的陈不留,和张丞相夫妇见过礼后,却是向着另一边的陈闲余打起了招呼,“好久不见啊,原来闲余当真是张相家公子。” 他的语气中透着亲和和熟稔,陈闲余隔着几步,与他行了一礼。 “见过安王殿下。” “快快免礼。” 当初入京那天遇到安王的事陈闲余早和张相说过了,因此对陈不留初一提这个事,反应迅速,拱手一礼道,“老臣还未谢过殿下当日施以援手,这才从土匪手中救得小儿一命。” 陈闲余欲向张相走去,却感觉到有只小手正紧紧的抓着自己衣袖,低头一看,是张乐宜。 她盯着陈不留的眼神很是警惕和紧张,小脸绷的紧紧的。 “不用怕。”陈闲余轻声安抚,外人只当她是怕生,只有他知道她为什么紧张,因为陈不留是原书中灭了张相府的人嘛,但张乐宜要学会隐藏她的情绪,至少不要让人看出,她怕陈不留。 他拉着小姑娘的手腕,后者身体僵硬,然却拒绝不得只能随他慢慢走过去。 赵言笑笑,“本王也是正好路过,顺手相救,张相不用这么客气。” 不客气怎么行? 张丞相可不想让人误会他跟现在的安王之间有什么,连忙撇清关系,“不不不,就算是殿下顺手为之,也确确实实是救了小儿一命,这个恩情还是要还的。” 也就是,一还一罢了。 但要说他跟安王有什么再深的关系那是不可能的,在旁的那些朝臣也看出来了,默不作声。 陈不留还想再说什么,就听这时门外传来一个男子浑厚爽朗的笑声,“不留,听说你回京了,怎么也不来舅舅家看看?” “这么多年,舅舅可想你了。” 院中一众人等闻声望去,只见一长相英武,身高八尺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大踏步迈过门槛,毫不见外的一把抱住陈不留,在他的背上拍了拍,语气难掩激动,“平安回来就好,平安回来就好啊。” “多少年了,舅舅可算是把你盼回来了。” “舅舅。”赵言乖乖唤了句。 他知道这个人是谁,原著中,反派陈不留的嫡亲舅舅施怀剑,也是后期帮他成功谋夺皇位的最强助力。 舅甥两人抱完,拉开距离,施怀剑上下打量着面前的陈不留,满脸克制不住的激动和欣喜,“长大了,真的是长大了,好啊,好哇!” “我回京之后一直住在宫里,父皇时常让我作陪,所以这些天一直没能出宫来看望舅舅,还望舅舅见谅。”赵言满脸歉疚,施怀剑虽曾也疑惑陈不留回京了怎么不来看他,但听到他话中,皇帝明显对陈不留透露出的亲近之意,心里短暂的一咯噔后,也顾不上深思皇帝此举背后的用意,连忙安慰他。 “诶,这说的什么话,没事、没事啊,舅舅怎么会怪你呢,这傻孩子。” 至于这些天他在宫里的情况,可以私下再问,眼下人多眼杂的,确是不好多说什么。 十几年了,这是施怀剑最高兴的一天,他就是接到了陈不留出宫来张相府赴宴的消息,才赶紧赶了过来,就为了能见上陈不留。 可当他真的看到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的陈不留时,他一个大男人、驰骋沙场多年的大将军,眼中都忍不住泛起了酸。 反应过来之后,才想起来还没和主家见礼,忙笑道,“张相爷,恭喜了,膝下又添一子。” 虽然是私生子,但看张元明愿意为陈闲余办这场宴就能看出,只怕这新认回来的庶长子在地位上,不差府中原先的两位公子什么。 此时,张元明的三子一女也都站到了他身边,只陈闲余站的离他最远。 “同喜,同喜。” 张元明说着,目光看向站在最左边半瞌着眼皮不知在想什么的陈闲余,快的叫人丝毫察觉不出他脸上的笑容角度变过一瞬,张口唤他上前。“闲余,过来。” “嗯?” 张乐宜感觉到了,刚刚,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力道一紧,后又迅速松开。 陈闲余明了张丞相的意思,有些人总是要面对,躲是躲不过去的,不如直面对方。就如他故意拉张乐宜靠近‘陈不留’一样,张丞相也是这个用意。 更甚者,如果连施怀剑都认不出他是谁,那其他人也一样,往后他才更加安全。 他扬起浅浅的微笑,眼神分外平静,在众人的注视中上前两步,站到张丞相身侧,望着面前的施怀剑,缓缓一礼。 “晚辈陈闲余,见过施将军。” “你……”施怀剑怔住。 陈闲余作为今天的主角,上来让施怀剑认个人再正常不过。 第11章 可当他视线和抬起头的陈闲余对上的那一瞬,望着对面青年的脸庞,施怀剑说不清心里的感受是什么,只觉得脑子空白了一下。 莫名其妙的,他视线竟下意识转向站在自己身侧的陈不留,又看向陈闲余,原来准备好寒暄的话此刻就像是全忘光了一般,变得笨嘴拙舌了起来,察觉现场所有人都看着呢,施怀剑忙掩饰尴尬的笑笑,“张相这儿子,倒是和不留这孩子看着有几分像,这不,一个不留神,倒叫我看错眼儿了。” “无碍,天下长相相像之人何其多,闲余能和安王殿下长得有几分相似,是他之幸。”张丞相客套道,实则内心也是松了口气。 “不过你说你叫什么?陈闲余?”施怀剑目光望向陈闲余,脸上透露着询问之意。 后者坦然答道:“是,从前长辈取的名字,为表敬意,也是习惯了口头上就不改了,族谱上名张闲余。” “哦……” 现场原本还因此纳闷的人这下也明白了,顿觉合理了多。 “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为什么,他看着陈闲余,总觉得对方很面善,有种怪异的熟悉感。 可他明明就没见过陈闲余,难道是因为他和不留这孩子长相上有些像吗? 施怀剑内心的疑惑没让任何人知道。 陈闲余半垂着眸子,平静而有礼的回答,“二十。” “这不巧了嘛,还和安王是同岁呢。”施怀剑这会儿也想起了这是在外边儿,因此称的是陈不留的封号,笑着扭头过去看陈不留,后者回了个乖巧又认同的笑容。 说到这儿,施怀剑才反应过来,自己今天贺礼没带。 他也不掩饰自己的错误,真心实意的感到抱歉,取下腰间的一块圆形红玉,“实在对不住啊,今天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给张大公子的贺礼,不如就以我腰间这块玉相赠吧。” 陈闲余却没有伸手去接,“这礼物太过贵重,恕晚辈不能收。” “将军今天能来,已令闲余感到幸运,何必拘泥于外物,心意比礼物更重要。” 这…… 陈闲余都这么说了,施怀剑要是执意再送礼,倒显得他没有陈闲余放得开,张丞相这时也出言帮忙附和。 不过,到底是他失礼,于是施怀剑摆摆手,收回腰间的红玉,自责说道:“那行,本将军也不是那种婆婆妈妈的人,你既不愿收下,那一会儿宴上,本将军先自罚三杯,算是赔礼了。” “好,施将军一会儿可莫要谦虚,宴上的酒,放开了喝。”张丞相上前打圆场,这话题算是揭过去了,气氛也变得热闹起来。 张丞相亲自带着施怀剑去他的席位,只是临了要走的时候,施怀剑才想起来什么,转头问陈闲余,“对了,你知道我腰间这块玉的来历?不然怎知它贵重?” 现场几人欲入席的脚步顿住。 陈闲余站在原地,没有动过,闻言也只是直视着施怀剑,语气平淡,“不知道。晚辈只是见将军腰间挂着玉的丝绳已有磨损,料想是将军日日随身相伴的心爱之物,此物在他人看来不过是一块玉,但在将军看来,或许有更深的含义。” 而且,有几个武将是喜欢学文人那套,随身挂玉的,还是红玉这样色彩鲜艳高调的玉种。 闻言,施怀剑眼中的疑惑方散去,低头看了眼腰上挂着玉的绳结,确实磨损破旧的厉害,呢喃道,“是吗……确实该换个编绳了。”而时间一晃,也已多年过去。 疑问解开,施怀剑也和陈闲余这个第一次见的陌生晚辈没什么好聊的,于是重新迈步向席间走去。 陈闲余认祖归宗的仪式一项项进行着,先是开宗祠,再是鞭炮齐鸣,请出族谱,祭拜天地等,张闲余一名就此被顺利的留在张家族谱的一页里。 等到开宴后,张乐宜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了一圈儿又一圈儿,始终没看到陈闲余。 她开始四下寻找,最后,在后花园的一处湖边上,找到了正望着水面发呆的陈闲余。 都走到他身后了,想了想,又放弃了调皮故意去吓他的主意,等了一会儿,见他像还没发现自己的到来,才出声道:“你刚刚骗人了,你为什么不要那人送你的礼物?” 她装出小孩子的懵懂天真和无知,从他右边探出头来,故意猜,“你不喜欢?看不上?” “你怎么知道我骗人了呢?”陈闲余侧头,看了眼站到自己身边,今天穿的格外粉嫩的小姑娘。 也不知道她穿越前几岁? 这样想着,但陈闲余万万没有曝露自己知道她是穿越者的想法。 张乐宜被问住了,语塞了一下,后才半是撒娇扮痴说道:“我聪明着呢,我看出来了,你就是在骗他。” 陈闲余仰头看着淡蓝的天空,今日的阳光并不刺眼,太阳躲在几片灰白的云彩后面,有微风吹拂着,带来丝丝凉意。 “乐宜,如果我八岁时也能像你一样,能看穿别人有没有撒谎,就好了。” 如果他也能穿越,是不是当时的结果就会不一样? 可陈闲余穿越不了,也不知道怎么才能穿越回过去。 张乐宜唇角勾起一笑,感觉到了被拍马屁的快乐,虽然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突然这么说,故作谦虚道,“我这个聪明劲儿呢,是上天注定的。” 她背着两只小手一撑,一屁股坐在湖边的木栏上,面对着陈闲余,显得悠闲自得,又有几分小骄傲,“不过你不用气馁,现在的你也很聪明,至少比我那蠢三哥看起来聪明多了。” “哧~”陈闲余看着她这人小鬼大的模样,轻笑一声,片刻后,才敛住笑,又恢复那幅漫不经心的表情,“乐宜啊,我告诉你一个道理吧。” “什么道理?” “真正的聪明人要学会隐藏自己,把自己藏的越深,藏进深不见底的深渊,才能让你的聪明化为利刃,更好的刺进敌人的要害。” 陈闲余抬手,骨节分明的大掌轻轻搭在小姑娘柔软的发丝上,那只手并不似养尊处优养出来的,皮肤很粗糙,手心有茧,还带着过去劳作时留下的细小疤痕,张乐宜仰头看着陈闲余的眼睛,四目相对,只听男人微微俯身在她耳边嗓音低缓的说:“不要去怕陈不留。” “他是个蠢人。这样的蠢人,成不了张府的威胁。” 更轻的、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一字一句流淌进张乐宜耳中。 一瞬间,张乐宜瞳孔紧缩,身体僵硬,这一刻甚至连呼吸都暂停了两秒。 “你…啊!” 张乐宜刚想说什么,却一个不察上身往后倾倒,但下一秒胳膊就被陈闲余紧紧抓住。 陈闲余手上稍一使劲,张乐宜就被他平安从木栏上拉下来,刚才好险她就要摔下水去。 张乐宜吓了一跳,却根本顾不上方才的惊险,只警惕的望向陈闲余,“你、你怎么知道的?!” 陈闲余为什么会知道她对陈不留的忌惮和恐惧?这人到底怎么看出来的?他还知道什么? “你是怎么看出来我骗人的,我就是怎么看出你怕安王的。”陈闲余好整以暇的笑,问她,“小妹,你以前见过安王吗?还是他什么时候欺负过你?我看你好像很怕他的样子。” 张乐宜眼中对陈闲余的打量和探究之意随之消散了许多,陈闲余这么问,无疑就说明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知道,天知道刚才听到陈闲余这么说时,她险些以为这位也是穿越来的,知道剧情。 吓死我了! 张乐宜背过身去,背对着陈闲余悄悄松了一口气,维持住声音里的淡定,翠生生地说道:“没有,他才回京,我们哪儿有交集。” “我、我就是看他长的吓人了点!不行啊?!” 她虚张声势的故意反问,叉着腰,瞪陈闲余。 反正她不可能告诉陈闲余真正的原因,关键是说了也没人会信啊。 而且此事还涉及她穿越的巨大秘密,她更不可能说了,说了不得被人当妖怪烧死啊。 张乐宜可不做这种蠢事。 第9章 等张乐宜心有余悸的走了之后,才想起来,自己忘了继续问清楚陈闲余那块玉的事。 但现在再跑回去,她又觉得无端的在气势上就落了人一截。 “唉,算了,下次再问吧。” 张乐宜跑回后院女席,张夫人见她过来,借着给她整理头饰的动作小声问她,“你跑哪儿去了?刚刚让下人到处找你找不着。” 张乐宜有些心虚,“我、女儿跟大哥去湖边观鱼去了。” 张夫人信她才有鬼了,“湖里的鱼养了多少年了,你都视若无睹,偏就今天来了兴致跑去跟你大哥观鱼?” “……” 果然,知女莫若母。 以免张夫人再唠叨,说她已经过了七岁,要注意点男女大防,别太毛躁要文静等等的话,张乐宜赶紧拉着张夫人的袖子开始撒娇,“好啦娘,别说女儿了,您到底找我什么事呀?” 第12章 张夫人确实还想再说她几句来着,但经她这么一提醒,目光扫到下面一大群坐着的娇俏的小姐们,她将到了嘴边的话收住,说回正题,“也没什么事儿,就是往常听你念叨过的谢尚书家的三小姐来了。” 嗯?!女主来了! “喏,就右边坐着的第三张席案上的,就是她。” 张乐宜的目光瞬间便转移了过去,双眼放光,耳边张夫人还在说,“那个三小姐谢秋灵长相确实出众,看着性子也还沉稳,进度有退,是个不错的姑娘。你要想跟人家做朋友,今天不就机会来了。” 往日,她听张乐宜念叨过好几次这个谢尚书家的三女儿,语气里甚是推崇,张夫人就私以为张乐宜不知从哪儿听说过她那个人,想跟人家做朋友。 只是奈何,这谢秋灵前几年常出京去苍云山陪她祖母清修,总也没个在家的时候,就是回了京,张夫人没想起来刻意打探也是不知道的。 “嗯嗯,女儿谢谢母亲!” 张乐宜是真的恨不得跪下叩谢张夫人大恩啊,还是她娘对她好! 要知道,她想通过巴结男女主,来让张相府躲过被反派陈不留灭门的惨案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个愿望从她三岁时无意间听父母谈到陈不留的名字,意识到自己其实是穿书的时候就在想,一直想了五年!整整五年啊! 张乐宜看着现在就坐在她面前的女主,内心眼泪汪汪,恨不得直接扑上去求保平安,牵着她的手,对她说:“姐姐,求当你好妹妹!” 然后,妹妹家有难,姐姐不能不帮吧? 你赶紧和男主杨靖定情,然后携手灭了大反派陈不留吧!趁他还弱小,早动手先! 然而张乐宜理智尚在,没真的敢发疯这么做,她磨磨蹭蹭的挪到谢秋灵身边,像极了一个害羞的小姑娘。 “姐姐真好看,妹妹好似在哪儿见过姐姐一般。” 谢秋灵穿着淡蓝色云纹素纱锦衣,乌发雪肤,头上簪着几支白玉点金珠花,细小的珍珠成链垂在身后披散的乌黑发间,使美人更添几分清冷,如云端仙子。 但谢秋灵本质上是一个颇为清冷的性子,她看着张相家嫡女慢腾腾的挪到她面前,脸蛋红红的,望着她眼睛亮晶晶的说完这一句话,眼中对她的喜爱之情满的像要溢出来,搞得谢秋灵也不禁开始在脑海中回想,自己是不是真的认识这个小丫头。 “这…在下谢秋灵,实在想不起来在何处见过张小姐,或许的确是曾无意间有过一面之缘吧,还请见谅。” 张夫人看自己女儿难得腼腆的模样,那表情一看就是在拼命找话题,没好意思的笑出来,揭穿她的意图,“谢小姐不必感到歉疚,这丫头只是太紧张,胡言乱语罢了。” “她啊,不知从何处听说谢小姐芳名,就一心想认识一番。这不,听说今日你来相府,就立马乐颠颠的跑来了。” 说完,张夫人笑,在座的几个妇人和年龄大点儿的小姐们都笑了。 “娘!”张乐宜不好意思的耳朵都红了。 “瞧瞧瞧瞧,还不让人说了。”张夫人和几位夫人笑开,她这个小女儿自幼古灵精怪,淘气又活泼,聪明是聪明,但像这样能逮到机会调笑她的时候可不多。 张乐宜尴尬的想尽快逃离这个地方,于是对谢秋灵道,“谢姐姐,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在我房间,你跟我去吧。” 啊? 谢秋灵觉得这小姑娘太热情了些,但到底还是很难拒绝一个这样真心喜爱自己的孩子,不过只思索了一秒,就笑着答应,“好,谢过张小姐抬爱了。” “咱们姐妹之间,不说这客套话。”张乐宜豪迈的一挥手,人小鬼大的样子在他人看来自有一股小孩子独有的可爱。 谢秋灵脸上的笑意又真了三分,顺从的被小姑娘拉住手起身,两人屈膝向坐在上首的张夫人等几位身份贵重的夫人一礼,而后谢秋灵就被张乐宜拉去看神神秘秘的礼物了。 张乐宜边走边说,声音细细碎碎的被身后坐在席位上的女眷听见。 “谢姐姐,我跟你说,我爹前些年偶然得来一盒夜明珠,夜里别提多亮了,还有别人送给他的一些字画、孤本,有些全被我要了过来,我也欣赏不来。我带你去看,喜欢就都送给你啊。” 谢秋灵的语气有些恍惚,还有些懵懵然,“这…谢过张小姐,可是秋灵受之有愧,就不……” “没事儿!谢姐姐你可千万别跟我客气,叫我乐宜就好,我做梦都想有个亲姐姐,奈何前头只有三个哥哥,我可想有个姐姐疼儿了。” “谢姐姐,我看不如以后我们就以姐妹相称吧,我可太想要谢姐姐这样的当我姐姐了!” 张乐宜的热情让谢秋灵开始招架不住,这小姑娘左一个喜欢,又一个姐姐的叫着,好像她们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一样。 谢秋灵:“……” 身后的一众女眷看着两人的背景消失,张夫人无奈一笑,“这丫头,真是让我惯坏了,这般痴缠着谢三小姐,也不怕唐突了人家。” “夫人这可就谦虚了,我可巴不得有一个像乐宜这样聪明伶俐的姑娘呢,多讨人喜欢啊。” 一个头戴金钗,打扮华贵的贵夫人说道,其余又有几人附和。 好话谁不爱听,特别是对象还是丞相夫人,那更是让人只有讨好、奉承的份儿。 所以哪怕张乐宜的性格并不符合时下贵女要求的文静贤淑,她们也能将张乐宜夸出朵花儿来。 自家女儿怎么样,张夫人还是知道的,笑着和众人谦虚寒暄。 她之所以不像别家那般,采用强硬手段硬掰女儿性情,也是因为自己夫君是丞相,而她背后又有尚书府撑腰,乐宜作为她的女儿,自然是不愁嫁的,纵使将来性情骄纵了些,在家世上也不怵众多人家。 “对了,还要恭喜张夫人膝下又添一子,就是不知这新认回来的儿子,可还孝顺?” 有愿意跟张相夫人交好的,在她面前自然是捡着漂亮话说;但也有跟张夫人不对付的,这会儿可不就故意提起陈闲余,想惹张夫人不痛快嘛。 谁料张夫人的反应却出乎她们的意料,面对这位方夫人的话,她只是笑笑,“我和相爷的长子闲余,孝顺懂事,聪明听话,可比我亲生的三个乖的多,我只恨没有早点将他认回相府,承欢膝下。” “他在外头,可是受了许多年的苦。” 张夫人说着,悠悠的叹了口气,脸上有心疼有遗憾。 这反应可跟她们听说的不一样,方夫人又笑道:“听说前些天,张相夫人不是还连夜回了趟娘家?莫不是被什么人气的?” 宴会上气氛慢慢陷入安静,其实这事儿,她们也都听说了,京都这个地方,隐藏起来的秘密不少,但能打探到的消息也不少。 张夫人脸上的表情敛去了一些,斜了一眼坐在左侧的那位方夫人,语气不咸不淡,“方夫人倒是消息灵通,但就是可惜猜错了。” “我那日回去,原是听说母亲头疼的厉害,这才在娘家陪了母亲几日。怎么?这也要向方夫人汇报?” “呵呵,不敢。我怎么敢过问张相夫人的家事。” “只是啊,这不是一个娘生的,人心隔肚皮,张相夫人还是警醒些好,小心被人骗了去。” 这话不就是在变相提醒张夫人,陈闲余不是她生的,有异心也说不定。 只是这提醒用一种看热闹的语气说出来,就是一种挑衅了。 “不劳你费心,我听说,你府中上月不是又添一个庶女?方夫人膝下庶子庶女本就多,现在又添一个,要你操劳的地方怕是更多了,您有空还是多多保重自身吧。” 张夫人直击痛处,气得那位方夫人脸色勃然大变,想发火又无奈不好撕破脸,只得憋下这口气,语气不阴不阳的道:“京都有多少府上是没有庶子庶女的,同是正室夫人,在下好心提醒罢了,张夫人若不愿领情,也就算了。” “闲余虽不是我亲生,但我也愿将他当亲生孩子来对待。不必方夫人替我多心。” “你!” “夫人,大公子派人递话说,他提前备了自酿的桂花酒,酒水不烈,口感温和,问您可愿尝尝?他差人送来。”府上小厮来禀。 张夫人顿时露出一抹笑,眼神不着痕迹的扫了眼在场闻言怔住的贵妇们,语气不咸不淡的道:“闲余亲自酿的酒,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要尝尝。若有空,让他亲自送过来一趟,也好让京都的各位夫人小姐们一起见见我这个刚归家的大儿子。” “是。”传话的小厮得到答复就回前院复命去了。 张夫人左一个我大儿子,右一个当亲生儿子来疼,是人都看得出来她是真认下陈闲余这个庶子了。 可也不禁叫人奇怪,张夫人是怎么就心甘情愿认下这个不是自己亲生的孩子的呢? 其他人想不通,只是当看到从前院宴间过来的陈闲余时,在场众女眷不禁眼前一亮。 第13章 第10章 “母亲,这桂花酒,儿子还让人做了相应的酒杯,取名桂花盏。您尝尝看这酒可还合口味?” 人都是视觉动物,陈闲余一走过来,那气宇轩昂肩宽腿长的样子,自然吸引了不少人的注目。 再加上他行礼时的从容不迫,一举一动皆带一种韵味在身,还对张夫人这般温和有礼的样子,叫人看了,心里对这位传闻中是从乡下来的庶长子,有了不一样的认识。 但她们对陈闲余的观察还在继续,不动声色的看着这对母子的相处。 张夫人一见到他从盒子里取里的酒杯时,眼中不禁闪过一丝意外和惊喜,“这酒还没尝呢,倒是这酒盏就看着十分的新奇和漂亮。” 在场众人视线都看去。 只见六个小巧淡黄的矮酒杯依次被放在张夫人的案上,那黄是如桂花的嫩黄,丝丝的白如雾游走在杯身,杯壁上还各雕画了一串小巧的立体桂花图案,看着意境悠远又淡雅温馨。 重点是,她们没见过! 毫无疑问,这肯定是全京都独一份儿,这可不得了。 “母亲喜欢吗?” “自然是喜欢的。” “母亲喜欢就好,这酒盏是儿子特意寻人定制的,昨天刚做好送来。一共六只,正是代表我们家父母兄弟姐妹六人,一个一只。” 张夫人和陈闲余相视而笑,陈闲余手上动作也没慢下来,打开抱来的一坛酒的盖子,瞬间,桂花混着酒的香味溢出,慢慢弥漫整个席间,香味之中还掺杂了几缕酒水独有的清冽和甘甜。 席上有人不自觉感叹,“好香啊……” 陈闲余已经倒好了一杯酒,双手奉到张夫人面前,“请母亲品尝。” 张夫人接过酒,细品了一口,其实她对这酒的滋味也不抱多高期望,不管这酒好不好喝,她都是要夸陈闲余的。 但谁知,酒水入喉后的第三秒,她眼中的惊喜之意全成了真的,“这酒你酿的?当真是滋味不错,有桂花的馨香,还有酒水的甘甜,并不烈,倒是感觉正适合女子饮用。” 陈闲余跪坐在她身边,“这酒原就是为母亲酿的,自然是要适合女子饮用。” 张夫人疑惑,“我记得这些天你没什么空闲才是。” 说完她就后悔了,她不是质疑陈闲余这酒不是他酿的,但现在再解释在别人看来怕是不太好看。 陈闲余好像懂她那后面卡顿的那一下,却没开口说出的话,笑道:“孩儿白天读书,晚上有空就捣鼓这些。这些天母亲费心为孩儿操办今天这场宴会很是辛苦,孩儿看在眼里,帮不上什么忙,但也想为母亲做些什么。” 张夫人这下是真心实意的感动了,拉着他的手,温和的笑,“你啊,知道你孝顺,但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不过这份心意母亲很感动,收下了。” 眼看母子间气氛正好,这时又有人忍不住酸了,正是方才看不惯张夫人的那位方夫人,“张大公子,这酒你说是为张相夫人所酿,又备有六只酒盏,你只顾虑到张相夫人一人,却不知张相爷和您的另外三个弟弟妹妹们,是不是也喜好这桂花酒呢?” 方夫人意味深长:“既是一家六人,又为何独以张相夫人的意见为主?年轻人心思机敏是好,但太过了,保不齐在人看来就有阿谀奉承之嫌了。” 她面上露出一抹嘲笑。 “方夫人倒真是管的宽,闲余为我准备的酒关你何事!”张夫人看着是个温婉端庄的,实则惹毛了,那还真说话半点儿弯也不想拐,差点没拍桌子,话里就差没明着骂要你多管闲事了。 陈闲余却不急不躁,反而劝张夫人继续品酒,“母亲,秋日气候干燥,切勿为不相干的人浪费口舌。来,喝口酒,润润嗓子。” “噗哧——” 在场不知道是谁没憋住笑,直叫方夫人听了面红耳赤,怒瞪着陈闲余。 “张、大、公、子……” 陈闲余懒得跟她客套,“这位夫人,看你叫我张大公子就知道,咱们两家还没熟到可以互相称呼对方家中小辈名字的地步。那您是我张相府的人吗?显然不是。那您管那么多干嘛?” 这一番话下来可谓是半点情面也不留,犀利又打脸,京都的众多夫人小姐可是很久没见过这种一个不爽就直接怼回去的人了,有人惊诧,有人好笑。 陈闲余看这人还要再说什么,继续压过她话头接着说道:“至于您问的那个问题,我也有一个问题想先问问您。” “您是当家夫人?府中的一众大小事务,可是由您来管理?” 方夫人重重的哼了一声,“自然是!” “那就对了。您不当问我为什么以我母亲的意见为主,而不考虑我父亲及兄弟妹妹们的意见什么的。” 陈闲余这般说着,反而叫人越发听不懂,直到他说道:“在外,我父亲是当朝丞相,肩上担的是国家政事,他在政务上花的时间、心思和精力,比在家事上还多。” “整个相府,全赖我母亲一力操持,还要养育教养几个弟弟妹妹们,他们能有我母亲辛苦?就连我父亲回到家中,也要麻烦我母亲照顾。” “家中六个人,唯以母亲最辛苦,自然以她为主。就算父亲不喜欢桂花酒,那他不饮就是,改日我再为他酿其他酒也可,哪儿值得多想这许多有的没的,岂不闲的慌?” “陈闲余!” 方夫人被气的直接从案后站起来,手指着主位旁跪坐着的陈闲余。 后者不急不忙的回了句,“刚说了咱们两家没那么熟,就算您现在直呼我大名,那也改变不了这事实。” “该不熟,还是不熟。”他小声自我嘀咕的一句,清清楚楚叫在场众人听到,不知多少人被逗笑,张夫人也是没忍住笑了出来。 “你这庶子,实在无礼!” 方夫人骂道。 张夫人立刻脸色就变了,沉着脸道,“方夫人,这是我儿子,我儿怎样我心中自有数,你骂他无礼,是在说我教子无方?” 方夫人被噎了一下,到底不敢和张夫人硬碰硬,只气的甩袖就走,“哼!不敢。那就祝张相夫人和令郎今后能母慈子孝一辈子,别将来闹出什么笑话才好。” 安静严肃的氛围中,陈闲余略显疑问的声音在席间突兀的响起,“母亲,好酸啊,你有没有闻到哪儿来的一股醋味儿?” “哈哈哈哈…” 那方夫人离开的背影一顿,更是加快了脚步,看那动作显然是更气了。 席间数人笑起来。 “文欣,你这儿子可比你那两个小的有意思,快人快语,又孝顺懂事,我喜欢。” 陈闲余扭头,看向坐在左边第一张案席上的穿着霜红色裙装的妇人,面带不解,很明显他不认识这位。 张夫人也是笑容里多有无奈,更多的是温柔,替陈闲余介绍,“这位是母亲的闺中好友,蒋南珍,你唤她珍姨就好。” “珍姨。” 陈闲余平举双手,交叠一礼,乖乖唤了一声。 从称呼上就能看出,这位与张夫人才是真正的熟人,所以陈闲余对她的态度自然是很有礼貌。 “诶。”蒋南珍含笑应了一声,后又和张夫人开始拉起了家常,陈闲余一个成年男子自然不好在女眷堆里多待,于是没多久就自然而然提出告退。 张夫人自然是应许了。 她是真没想到啊,今天陈闲余会这么给她长脸,酿酒的事她更是知都不知道。相信今天之后,京都那些在背后嘲笑她无端要多养一个庶子的人,也要少上许多。 张夫人承认,她确实被陈闲余今天的话给打动了。 认下这个儿子……好像也还不错? “文欣,别看了,人都走远了。” 正想着,就听蒋南珍轻摇着扇子,打趣她道。 张夫人不好意思地收回视线,低头喝了口酒,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这酒太香了,也给我尝尝。”蒋南珍要求道。 张夫人大方的让人给她倒了满满一大杯端过去,却是提醒她,“就这一杯啊,多的没有。” 蒋南珍笑了一下,没好气的怼她:“知道这是你儿子孝敬你的,我就尝尝,不跟你抢。” 只是视线扫到张夫人案上摆着的那桂花盏,她还是眼馋的紧,这种精致小巧又好看的东西她也喜欢啊,却也不好要求人家送她一个。 毕竟是有特殊含义,只能在心中无奈感叹,这同是儿子,怎么她儿子就没这等巧思呢? 等品尝到这酒的滋味后,蒋南珍:“要不你把闲余让给我,给我当儿子吧,我把我儿子换给你。” 张夫人当然知道她是在开玩笑,也确实是被逗笑了:“去你的,我才不换。” “唉……”蒋南珍只能再叹一口气,想起来说道:“你啊,对比起其他人也算是幸运的了,认回来闲余这么一个孩子,我看着,他可比京都里许多人家的孩子都要孝顺懂事。起初,我还担心你钻牛角尖。” 第14章 主要是事情已经这样,也只能往好的方面想了。 钻牛角尖? 其实是有的,包括到如今她内心像总有疙瘩在。张夫人想起当初陈闲余刚上门那天,自己被气的回尚书府的事儿,她没好意思说,主要是现在这个场面人也多,不太方便告诉蒋南珍。但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未来怎么样谁知道呢,先就这么处着吧…… 于是只笑笑,接着就听蒋南珍道:“我记得,就是知越也不知道你喜欢桂花的事吧?也难为你这刚认回的儿子能在短短数日,给你用桂花酿成酒。这酒,正适合秋日喝。” 张夫人一愣,点头,“知越性子像他父亲,行事沉稳,平常不怎么爱待在我身边,在这些细节琐事上,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她不可能为一个儿子,说另一个儿子什么不好,只是每个人性情不同,表达爱的方式也不一样而已。 两人又聊了些其他的家常琐事,宴毕,陈闲余的名声也在京都慢慢传了开来,多有人闻其孝顺之名,都说张丞相家庭和睦。 像有些人之前想象的什么嫡子庶子不和啊之类的,根本没发生,这也叫一些人等着看好戏的心思落了空。 第11章 却说京都许多人家都在谈论张相府的陈闲余,谢秋灵的注意力却被另一个人牢牢占据。 这个人就是张乐宜。 那天宴后,张乐宜硬是塞给她一大堆礼物,自己拒绝也没用,想认她当亲姐姐的欲望简直表达的淋漓尽致,可谢秋灵却不解,自己到底哪里入了这位小小姐的青眼了? 怎么对她这般热情?也是奇怪。 “小姐,张小姐又来了。” 是的,是又。 这几天张乐宜简直要把谢秋灵家当成她家一样,最长只能忍受间隔一天不见谢秋灵,第二天保准又黏黏糊糊的来找谢秋灵报道。 一次,谢秋灵终于忍不住问了,“乐宜,你不需进学吗?” 从这一任皇帝登基开始,京都中的学宫就允许一些权贵官员人家的女儿去读书,只是与男子课室不同,所学也不同,张乐宜的年龄明显已经到了入学的年纪,谢秋灵不相信张相会不送女儿去学宫上学。 怎么还这么有空经常来找她?谢秋灵真的很疑惑。 张乐宜坦然道:“夫子教的我都会了,来找谢姐姐都是在学宫夫子处告过假的,父亲母亲也都知晓,谢姐姐不用担心我的功课。” 谢秋灵:我是担心你的功课吗?我是对你这个黏人的小丫头有些吃不消了。 但张乐宜也是个聪明人,明白自己来找谢秋灵的频率有些过高了,虽然很想和女主打好关系,毕竟时间不等人,但总不好因为自己的热情,而弄巧成拙了。 于是后面她来的也没那么勤了,但因为这段时间她的主动出击,她和谢秋灵的关系确实被她单方面的努力而推进了一大步。 张乐宜从张夫人那里乐颠颠的拿了谢秋灵邀她过几日入府赏花的请帖,嘴里哼着小调,快乐的往自己院子去,路上正好碰见陈闲余。 陈闲余眯着眼看她,“你这个时间不是应该去学宫进学吗?逃学?” 张乐宜心情好,不跟他这个大哥计较,得意道:“我还用着逃学?夫子教的我都会,不过是有事儿告假了而已。” 陈闲余有次在中午用饭时碰见了张乐宜,下午读书时,问了一嘴张夫人,这才知道她和女主遇上的事。 看她这么高兴,怕不是巴结女主的事有了进展,陈闲余觉得张乐宜的心思实在太好猜,唇角扬起一抹笑道:“你不会又想去找你的谢姐姐吧?” 张乐宜嘴一翘,“不行啊?我喜欢谢姐姐,就乐意找她玩儿。” 陈闲余:“当然行,只是人家长大了,不像你一样,是个小孩子,她也有自己的事要忙。” “我听说,谢家老夫人的身体不太好,这次回京也是养病来的,你喜欢人家归喜欢人家,可别耽误人家照顾自己祖母。” 张乐宜承认,自己最开始见到女主的那几天确实是高兴坏了,经常跑去找人家,但后来她自己也想起这茬儿了,这才减少过去的频率。 但张乐宜才不承认自己有过不聪明的时候呢,“我当然知道这个啦,小妹我聪明着呢。” “倒是大哥,这个时间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张乐宜:别以为我不知道,往日里,这个时候你可都被她娘要求在金鳞阁中读书的,这还没到用饭时间呢。 她眼神审视的盯着陈闲余,“大哥不会是偷偷跑去哪里玩了吧?” 后者确实刚从外面回来,但闻言,没有半点不好意思的扬起一抹微笑,语气自然道,“我出来走走,放心,也是跟母亲说过的。” 然后,他转身就走。 张乐宜在他身后狐疑了一下,最后面露不屑,眼神仿佛看穿一切。 张乐宜:我信个鬼,要知道往常三哥功课拉跨的时候,可都是被她娘拿着藤条抽着学的,现在你个和学京都十岁孩子学一样的课本的人,还能得她允许出来走走? 我这就告你黑状去! “娘,我今天上午在府中碰到大哥在散步呢,他是不是该学的都学完了?那可以和我们三个一起去学宫进学了吗?”小姑娘语气柔柔的,充满期望。 然而不出所料,小丫头的话一说完,张夫人脸就黑了。 第二天,她身边的方妈妈又被派来金鳞阁盯着陈闲余读书,对了,张夫人在摸清楚陈闲余的知识底子后,选了几天,还给他找了个教书先生回来,一对一辅导。 现在的陈闲余,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学,除了吃饭睡觉,简直书不离手,搞得陈闲余真的很想变身咸鱼。 不过好在,陈闲余的放松机会很快就来了。 谢尚书家在九月底要举办赏菊宴,邀请了京都大大小小的权贵人家的公子小姐前去,本来张家兄弟三个以为没他们什么事儿,但经张夫人提醒才知,原来是谢尚书府的老夫人身体不好了,想在自己闭眼前,为最疼爱的谢三小姐,也就是谢秋灵择一良婿。 良婿,男的,她的三个儿子也都还没婚约在身,不也很合适? 但当听张夫人调侃说:“我们乐宜这么喜欢谢三小姐,要是有幸让她当你嫂嫂怎么样?” 不等她三个儿子发话,张乐宜就先跳出来大声反驳道,“不行!” “为何?” 听到这个问题,张乐宜简直头皮都要炸了,她还指望着男女主赶快在一起,终结陈不留这个大反派救她张相府一劫呢! 可不是要拆散男女主,把女主变成她嫂嫂啊喂! 张乐宜红着一张脸,脑子打结,半天编不出来个像样的理由,只能硬着头皮道:“不行就是不行,我拿她当姐姐的,姐姐不能当嫂嫂!” 张夫人不明白,“她要是嫁进来,你不就能天天见到她,和她在一起了?你不喜欢?” “不行!总之就是不行!” 张乐宜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三个兄长,小脸儿上充满警惕,怕张夫人的话成真,告诫他们,“你们可不许打秋灵姐姐的主意,我坚决不同意她当我嫂嫂。” 这可是关乎他们相府一家能不能活的大事儿啊! 灭门之祸面前,还用犹豫吗?当然是选择促成男女主保平安啊! 其实单抱男主大腿可能也是种办法,但太难了,张乐宜毕竟是个女娃,已经八岁了,当然不好用对付谢秋灵那套跑去纠缠男主,那估计男主好感度没刷上去,张夫人的藤条就先抽她屁股上了。 张知越时常搞不懂这个最小的妹妹的想法,但不妨碍他陈述自己的想法,“放心,我并无此念。” 张文斌疑惑歪头,“我觉着,我还小呢。” 最后轮到陈闲余,在场母女俩的视线都落到他身上,张夫人还好说,就是纯粹的好奇,张乐宜的眼神中就有一种‘你要是敢对谢秋灵有想法你就完了’的意思。 陈闲余乖巧的笑:“我也还小呢。” 另外两兄弟:“……” 张文斌指着他,震惊:“你学我!” 陈闲余耸了耸肩,表现的很是无赖,偏张文斌又拿他没办法。 张乐宜狠狠的松了口气,张夫人无语的望着他道:“你都二十了,三兄弟中数你年纪最大,就这还小什么小!” “文斌就算了,明天,你和知越都给我去赴宴。现在没想法没关系,明天多见见京都的这些个小姐们,有中意的回来跟我说。” 张夫人一锤定音,陈闲余和张知越相互看了看,眼中是同为难兄难弟的苦涩和无奈。 “是。” 第二天一早,兄弟俩儿就老老实实出发了,中间还带了个不到他们胸口高的小丫头。 用张乐宜的话来说就是:秋灵姐姐这是想让我过去帮她掌掌眼呢,你们懂什么! 张夫人不知道她个瘦瘦小小的小丫头过去能帮上谢秋灵什么,但陈闲余猜到她的心思了,她是过去围观男女主初次相遇的,或许心里还有帮男女主推动感情的想法。 第15章 知道剧情的不只张乐宜这些穿越者,陈闲余,同样也对所谓的剧情了如指掌。 “秋灵姐姐!” 见到谢秋灵,张乐宜就扔下她的两个好哥哥,直奔人家的怀抱。 陈闲余和张知越是男子,在入东西两阁的路口和张乐宜分开,上了东阁后,这里已经有不少权贵人家的公子到了,站到东阁巨大的窗边时,可将对面西阁落坐的女眷尽收眼底,两阁之间仅以一座木桥和溪流相隔,文雅又含蓄,同时也起到了方便公子小姐们相看的意图,位置安排的当真是巧妙。 陈闲余是第一次在京都众多年轻权贵家的公子面前露脸,有人好奇,有人不屑,张知越成了和他们寒暄的主力军,陈闲余找准机会就找到个人少的角落猫着。 然后,开始自斟自饮起来,放空思绪发呆,打发时间。 和他相邻而坐的人同样也是如此,只是人家看着像是在因思考什么事儿而真的在走神,而陈闲余,纯粹是无聊的。 “这位公子,你腰间的这把短刃看着倒是颇为不凡,是个削铁如泥的利器吧。” 身侧传来的声音唤回那位年轻公子的思绪,他扭头,陈闲余朝他拱手一礼,自我介绍道:“在下陈闲余,敢问公子贵姓?” “在下杨靖。” 单从杨靖周身的气势来看就知他是个武人,身姿挺拔健壮,面容坚毅,剑眉星目,黑冠束发,身着黑衣箭袖常服,英武又利落。 他随着陈闲余的话头,看向自己腰间别着的短刃,没有否认,但或许也因为初次见面的原因,两人还很陌生,于是杨靖只是默认点头,“是利器。” 陈闲余一手端起酒杯,扫了眼在场的年轻公子,他的声音很低,却足够被杨靖听到。 他说:“若我帮你促成与谢三小姐的婚事,你将这把短刃送给我怎么样?” 第12章 杨靖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重新将视线投向这位之前不曾注意过的陌生人。 “我听说过你,你是张相刚认回来的大公子。”杨靖面色不变,只皱了皱眉头,“不过我不太懂,你为何要这么说?” 陈闲余直话直说:“想和你交个朋友。” 杨靖看了他一眼,不说话,眼神很冷漠,显然是拒绝。 “这是实话,不管你信与不信。我既是真心想和你交朋友,同时,也是看中了你这把利器。” “我不和别有意图的人当朋友。”陈闲余为什么会知道他喜欢谢秋灵一事,这一点,从他提出那个交易杨靖就看出来了。 所以他对陈闲余的态度很警惕,不想与之接近。 “真的不考虑一下吗?现在说这话还早呢,我怕你一会儿就要后悔。” “呵。”杨靖不屑一顾,他后悔?他后悔什么? 陈闲余的话在他看来简直无的放矢。 但陈闲余在说完那句话后,也没再和杨靖搭话,倒像是放弃了一般,继续自斟自饮起来。 “秋灵,你看那边那个怎么样?” “那是元侍郎家的长子,自幼聪慧,才学过人,听说今年就要入朝为官了。” …… 谢秋灵的母亲又将视线投向东阁窗边的另外一位,一一为谢秋灵介绍他们的身份来历。 谢秋灵在心中叹了口气,觉得无奈,但也知道相看人家这一遭她是躲不过去的,就算她还想陪在祖母身边过两年再找人家也不行。 她今年十七,她祖母的身体一日坏过一日,恐怕是等不到她再拖下去,谢秋灵为了让老人家放心,遂答应了今天的这场赏菊宴的举办。 “母亲,我出去透透气。” 谢母自然看出女儿的兴意阑珊,也不阻拦,怕激起谢秋灵的逆反心理,遂只叮嘱道:“早去早回,我在这儿等你回来。” “是。” 张乐宜压制住八卦的心理和想看男女主初遇的激动,老老实实的呆在宴席上,没跟去。 倒是还惹得谢秋灵在心中疑惑了一下,乐宜这小丫头竟然没主动要跟过来? 不过转瞬,这个想法就被她压下去了,她确实心情不怎么好,想出去一个人待会儿,不跟来也好。 张乐宜望了眼东阁的方向,见确有一男子也在同一时候出去了这才放下心来,虽然她没见过男主,但看装扮应该是男主无疑了。 转头,她望见了阁楼上,站在窗边正拎着壹酒朝她笑的一脸狐狸样儿的陈闲余。 张乐宜:“……” 这厮做什么笑得这么开心? 她不明白,但陈闲余知道。 正所谓,看戏的人在看演戏的人,而看戏者,本身也成了别人局中的一场戏中的主角。 陈闲余就是那个最高的旁观者,他冲张乐宜做了个手势,示意她过来,张乐宜用表情询问他什么事,陈闲余指了指刚才杨靖下楼离开的方向。 张乐宜懂了,但她震惊了,又惊又急又气,生怕陈闲余这厮坏事,着急忙慌的冲过来。 “你什么意思?!” 你不会是想要去破坏男女主的初遇吧? 张乐宜如临大敌的盯着陈闲余。 没错,杨靖正是这本书中的男主,最终带兵将谋反上位的陈不留拉下马的那个。 “没什么意思,只是觉着谢秋灵走了,你一个小丫头坐在席上,怕你无聊,叫你出来逛逛而已。” 呼—— 张乐宜心又放回肚子里,长舒了一口气,“我一点儿都不无聊。” 转瞬怕陈闲余意外破坏男女主约会,告诫他:“逛逛可以,但你可别乱走啊。” “算了,我还是跟着你吧,这谢府我熟。” 她可不是熟吗?都来了不知道多少次。 陈闲余不反驳,乖乖的听从她的意见,然后等张知越想起来再看看陈闲余是不是还坐那儿的时候,发现他人早就不见了,再一望向西阁那边,好家伙,他妹妹也不见了踪影,鬼知道这俩是结伴干什么去了。 张知越:这是独独把我排除在外了? 他猜的没错,兄妹俩确实一开始还在老老实实逛园子,但逛着逛着,张乐宜就不走了,原因:她走累了。 陈闲余自觉是个体贴妹妹的好兄长,于是带着她到了一处水边的亭子里坐着休息。 “唉,你逛的也差不多了吧,咱们是不是该回去了?” “回去干什么?” 张乐宜:“你忘了娘在出门前叮嘱你的话了?” 张夫人说的比较含蓄,但话里话外的意思都在催着陈闲余今天好好相看,最好能相中一个中意的姑娘。 然后,就可以开始议亲了。 当然,接收这话的还有张知越,但张不越目前不在她面前,于是张乐宜也就暂且不提他。 “记得。但今天的主人翁可不是我。”陈闲余道。 张乐宜自然也知道,是谢秋灵嘛,“但这也不妨碍你相亲啊。” 大家各看各的,没看那些个公子小姐们卯足了劲展示自己,更是有些个已经开始了眉目传情。 “乐宜啊,你大哥我可都是为你好才带你来这儿的。” “??嗯?” “为我好?”什么为我好? 张乐宜一点儿都不相信陈闲余的话,“胡扯!我看你就是自己不想相亲,才非要拉着我来逛园子。” 陈闲余笑中带着狡猾,“那你回去,我一个人继续逛。” “不要!” 还是那句话,她可得把陈闲余这个不知道怎么回事蹦出来多戏的路人甲看牢了,不该去的地方不要去。 “你说你,都八岁了,还离不开哥哥身边,到了人多的地方还害怕,羞不羞啊你?” 陈闲余故意调笑。 张乐宜:“……” 小孩儿姐的尊严不容挑衅!但为了不让你坏大事儿,她还是忍了! 她咬牙切齿,“陈、闲、余!你等着,回去我就在娘面前告你状!” 陈闲余笑的见牙不见眼,有恃无恐,“你说呀,但你信不信,等回去,母亲肯定顾不上说我。” “为什么?”张乐宜才不信呢,板着脸。 “因为,跟我这点儿小事比起来,别人的大事儿才是最要紧的。” 张乐宜听蒙了,摸不着头脑,“什么大事小事儿?我说你的事呢,你扯什么别人!” “啧啧啧,乐宜啊乐宜,你果然还是个小孩子。” “看见对面湖边的那棵石榴树了吗?”陈闲余朝那边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看。 “看见了啊,怎么了?”亭中,张乐宜一边歇脚,一边和陈闲余闲聊打发时间,随意看了一眼道。 陈闲余轻轻摇晃着手中的酒壶,望着那棵石榴树,神情漫不经心,一派轻松悠然。 “你看,那棵树上是不是还挂着几颗长相不佳的石榴,又青又小,一看就不能吃。” 张乐宜:“……所以呢?你想去摘下来,扔水里砸鱼玩儿吗?” 陈闲余被她摊着张冷脸说笑话的模样逗笑了,咳了咳,恢复淡定,“不是。只是大哥想问你,你看见那石榴了就不想做点什么?” 第16章 张乐宜更加无语:“它挂那树上关我什么事,我又不吃它。” “但你看见它了,如果那树上挂的不是石榴,而是你非常想吃的一样东西,你会想去摘吗?” 张乐宜望着那棵树没有说话,像是在思考,陈闲余见达到自己想要的目地了,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孺子可教也。 正欲喝酒,就听这时张乐宜目光转向他,面无表情,死鱼眼儿,“大哥,你喝醉了吧?瞪大你的眼睛看看,那是石榴树,不长石榴长你啊。” 神经病! 陈闲余:“……” 他的表情先是沉默,后变得复杂难言,忍不住想抬手捂脸,最后还是止住了这个动作,幽幽的叹了口气。 干脆不跟张乐宜绕弯子了,他直接说道:“今天呢,大哥再教你一句话。” “不管什么东西,人也好,物也罢,当你觉得它很好时,只要你想得到它,那必定还有其他人也想得到它,你们的想法是一样的。” “我?我想得到什么?”张乐宜疑惑,心想,一个破石榴?可拉倒吧,她才不稀罕呢。 陈闲余却是笑着缓缓道出一个人的名字,“谢秋灵啊。” “你今天过来,不是想帮她把把关,担心你这个好姐姐看错了人嘛。” 张乐宜心里短暂的一顿,有那么一瞬间觉得是陈闲余在点她什么,但转而又打消了这个猜测,他就是个路人甲,知道的能有自己多不成? 不可能的。 她翻了个白眼儿,回道,“哦,我知道,帮秋灵姐姐出谋划策的人肯定不少,我又不在意这个。” 军师的角色,有什么好抢的,张乐宜是能抢赢谢秋灵的祖母啊,还是能抢赢她的母亲啊,还有谢秋灵的那些姐妹朋友们? 这个军师一开始就不止她一个,那么多人都关心谢秋灵的婚事呢。而她最终,也只会和男主走到一起。 “不不不,我指的是,盯着谢秋灵,想当她夫婿的人不止一个。”陈闲余认真的一句一顿道。 嗐,还以为有什么呢,张乐宜张口就是夸,“那当然,秋灵姐姐长得这么好看,家世又出众,才情文艺都不缺,想当她夫婿的当然多了。” 眼看张乐宜这小丫头还没明白过来,陈闲余叹了口气,“那你觉得,谁能当她的夫婿呢?” “当然是……”说到一半儿,张乐宜一张嘴及时刹车,好险没把杨靖的名字说出来,对上陈闲余的视线她心虚的扭过头,“我怎么知道会是谁,但总归希望她能嫁个最好的。” “这只是你的希望而已,我也希望谢三小姐一切顺利,得觅良人。但乐宜啊,就像我之前跟你说过的一样,盯上同一件物或者人的人多了,你想要,别人也会想要。最后的结果如何,还真不好说。” “你什么意思啊?” 张乐宜皱着小巧的眉头,开始有些烦躁又不解,她最讨厌这样说话不说明白的人了。 陈闲余看看天上的日头,觉得时间应该差不多了,仰头饮完壹中的最后一口酒,“咔哒”一声,搁下这空了的酒壶在桌上,语气昂然道:“走,回去。” “你大哥我能不能交上一个新朋友,也全看这颗石榴,今天会落入谁手了。” 第13章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闻谢尚书之女谢秋灵,贞静贤淑,孝顺恭谦,品貌出众,朕躬闻之甚悦。朕之七子安王,至弱冠之年,宜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谢秋灵待字闺中,与安王堪称天设地造,朕欲成佳人之美,特将汝许配安王为正妃。一切礼仪,交由礼部与司天监正共同操办,择一良辰吉日,完婚。” 谢府空地之上,跪了一地的人都惊了。 竟是赐婚圣旨!还是将谢秋灵赐婚安王陈不留!? “这……”谢尚书抬头,轰的一声脑中仿佛有烟花炸开,满脸愕然,这这这、这前几天也没听陛下跟他提过这事儿啊? 怎么会这么突然! 不光是他,在场所有人都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如果皇帝真的有意给谢秋灵和陈不留赐婚为何先前不说,偏就谢府举办赏菊宴有意为她择婿的时候天降一道圣旨下来? “臣女谢秋灵,接旨。” 跪在一众年轻男女最前方的谢秋灵在最初的惊讶过后,脸上就恢复了一惯的淡漠神情,平静的伸出手去,宣旨的内监笑着将圣旨递到她手上,“谢三小姐快请起来吧。” 他甚至还虚扶了一把谢秋灵,谢秋灵顺从地起身。 “多谢公公。” 皇命不可违,可为何陛下会突然下旨赐婚?谢秋灵还是不可避免地多问了一句,“敢问公公,我常年不在京都,自问名声不显,陛下是如何知晓我的,还将我与安王…” 她的未尽之意是个人都能听懂。 谢尚书麻溜地从地上爬起来,也凑了过来,悄悄从袖口递了一个荷包过去。 宣旨的太监满意的偷偷接过荷包,拿了好处,他自然不吝啬透露一点儿消息给人家。 压低了声儿,隐晦地提醒了一句谢秋灵,“谢三小姐要不再仔细想想,是否曾何时与安王见过?有过什么交集?他对您,可是满意的紧啊。”?! 谢尚书和谢秋灵对视一眼,彼此都懂了人家话里的意思,难道这赐婚还是安王自己求来的??? 谢秋灵内心既忧且惊,但面上还是忍住了,不露半分情绪,低低的道了声,“谢公公提醒。” 只是太监的声音再低,还是叫现场跪在前面的一些人听见了话,心中也知晓了原因。 “早知谢三小姐被安王看上,我们今天还来凑什么数儿?” 宣旨的队伍一走,都不顾及谢尚书还在场,人群中就有年轻公子低声跟身边的朋友抱怨,还有一些其他人的议论声,有羡慕谢秋灵的,但也有说些酸话的。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什么!” 廊下的柱子旁,张乐宜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惶恐,还有恐惧,扭头猛地看向站在她身边的陈闲余。 他在骗我!他、他知道剧情! 陈闲余只是看了她一眼,吊儿郎当的表情一分未变,抬起一只手,轻轻盖住她的那双眼睛,感受到掌下小姑娘的身体在轻微颤抖,语气温和,带着安慰,“乐宜,我不是神算子,我不知道你说的什么意思。” “只是就像我告诉你的一样,当你盯上一样东西或者人的时候,别人也会有跟你一样的想法,想要的不止你一个。” 没人知道张乐宜此刻的内心有多震惊,谢秋灵可是女主啊!! 女主竟然被赐婚给了大反派!!! 天啊!这剧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明明原著剧情里没这段儿啊?!那男女主还能顺利在一起吗?张府怎么办?他们一家是不是难逃炮灰的命运? “我……” “别哭。”陈闲余道。 张乐宜自己都没发现,自己的眼中有泪水溢出来,她真的怕,她真的好怕…… 她穿越以来,一直倚仗对剧情的了解,一心想带着家人逃离惨死的命运,从来没想过剧情会在她意想不到的地方发生了巨大的转折。 还有这个多出来的大哥……到底是谁、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她脑中拼命的想。 陈闲余安慰她,“也记住大哥说的话。别怕,更别胡思乱想。”别怕陈不留。 深吸了一口气,张乐宜才压下心里越想越深的惊惧,觉得自己喉咙没那么紧张了,她拉下陈闲余的手,看着他的眼中还带着湿润,眼眶微红,声线还有些克制不住的抖,“说,你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你是不是一早就知道陈不留盯上了谢秋灵!” 她清楚的记得,原著中的自己根本没有这个大哥,张元明也没莫名其妙多出他这个儿子! 所以陈闲余到底是谁?他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穿越者? 这个剧情之外的人物的出现,终于让张乐宜开始警惕,甚至,不由自主的心生恐惧,因为她完全摸不透此人的身份和目的。 陈闲余像是没发现小姑娘眼底的情绪,转头望了眼慢慢散去的人群,那堆人里,只有谢秋灵还捧着圣旨站在原地不知在想什么。 “乐宜,你觉得谢秋灵好吗?” 张乐宜不敢再随意对待陈闲余有时冒出来的,一句听起来甚至有些随意的话。 她认真回答:“当然。” “可是她好在哪儿呢?我是说,如果将她这个人从内到外的价值都说出来,有什么?” 张乐宜完全忘记了装作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子,认真思索,列举,“谢尚书是兵部尚书,掌兵马粮草等军资调度,如果有皇子和他联姻,无疑会增添一大助力;但他的另外两个女儿先后都嫁的普通权贵世家,这表明,他并不想将女儿嫁进皇室。”也说明他在众皇子中,丝毫没有站队的想法。 但现在谢秋灵被赐婚给了安王,他将再度面临这个选择,到底要不要为了女儿的安危荣辱站安王? 第17章 “嗯,她的家世是其一。” 张乐宜瞥了他一眼,接着道:“其二,谢秋灵的祖母,虽然离京多年,但在陛下那里存着几分情面,陛下对其很是敬重。” 而谢秋灵的祖母又惯来最疼爱谢秋灵这个孙女儿,这人情关系不也能带来一定利益价值? 陈闲余也不反驳,接着问她,“那其三呢?” “其三,秋灵姐姐虽然看着性格淡漠,与世无争,但实则聪慧过人,学识渊博,懂医术,进退有度,这不也是她的优点?”嫁进皇室当皇子妃有这个资格。 “嗯。还有吗?” “……还有?”张乐宜怔了一怔,而后只见陈闲余抬头,目光望向的地方,却是东阁上站在窗边的一个男子,缓缓道,“还有,他。” “那是……”男主? 张乐宜怔住,她没见过杨靖,但观杨靖的穿着打扮和剧情里写的一模一样,所以他肯定就是男主,再看他望向谢秋灵专注爱慕的眼神儿,张乐宜懂了。 但她瞬间被自己脑海中浮现出的推测吓出一身冷汗,瞳孔骤缩,“不、不会吧……” 陈闲余没问她想到了什么,因为如果张乐宜再猜不到这一点,那这个小妹也未免太蠢了。 张乐宜确实因此想到了一个可怕的事情:反派陈不留会不会也是穿越的,或者是重生的? 所以他才想拆散男女主,将女主掌握在手里,毕竟男女主结合天下无敌,那先将女主和男主分开,女主手中无兵权,好对付,只用一纸婚约将她娶来就能控制住,然后再单独针对男主将其解决? “卧槽!” 张乐宜被自己的想法吓一跳,所以现在这个陈不留到底是重生归来复仇的? 还是她哪个穿越者同乡,狗胆包天,以为自己穿书来的、还知道剧情就是龙傲天,妄图打败原男主,自己走上人生巅峰? 这真是……好勇啊! 她不知道陈不留是不是这么想的,但他这个事情确实是这么做的。 “乐宜,你说假如一个男人爱慕一个女子,但这个女子又嫁给了别的男人,那那个爱慕女子的男人是会受制于女子的丈夫,还是与他为敌将她抢过来呢?” 陈闲余说的就是谢秋灵、杨靖、陈不留三人现在的关系。 张乐宜说不出话来,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是该夸现在的这个陈不留聪明,还是骂他作死。 ……好勇啊、真的好勇啊! 她痛苦的将脑袋抵在柱子上,“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真是哔了狗了! 她就想活个命,有这么难吗? 但转而,她又升起另一种希望。 诶,等等,如果陈不留也是穿越来的,那他还会按原剧情走灭了他们张府一家吗? 他们又没得罪现在陈不留身体里的那个人,或许,能不能看在同乡的份儿上饶过他们? 下一秒,张乐宜又变成苦瓜脸,如果不是穿越,而是重生呢?那现在的陈不留只会更凶、更难对付! “哈哈哈哈,乐宜,你脸色变来变去的,还怪好玩儿的。”陈闲余笑道。 好玩儿你大爷! 眼看今天这场宴会再开下去也没什么意思,陆续有人离席回去,张乐宜也要回去了,她要回去静静,好好想想陈不留到底怎么回事,下一步她该怎么办。 她扭头去找张知越,大踏步走了几步,又停住,回头,张乐宜问陈闲余:“你知道鱼的记忆有多久吗?” 陈闲余含着笑,站在原地望着她,坦然道:“不知道。” “七秒。” 张乐宜转身离去。 试探结束,还是不知道这个陈闲余是不是穿越来的,又是怎么回事儿,但很明显人家不会告诉她真相。 陈闲余斜靠着柱子,感受到来自右边某处的视线落在身上,扭头看去,是杨靖。 他居高临下的望见这对兄妹好像闹别扭了的举动,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却觉得,陈闲余望向他的眼中带着一切了然于胸的淡然与自信。 谢府后门,杨靖走出来就看到抱臂站在门口,不知在等谁的陈闲余,顿时脸色臭了两个度,看来还是没躲过去。 擦肩而过时,只听陈闲余笑问他:“真的不考虑一下我的提议?陈不留娶谢三小姐可完全就是利用,因为你。” “他想对付的人,是你。” 杨靖侧头与他目光对上,两人谁都没有动,好像在较劲。 杨靖面色很冷,最终丢下一句,“用不着张大公子操心,在下自会看着办。” 说陈不留想针对的人是他,那陈闲余就是好心吗? 不见得。 至少杨靖一点儿也不相信他。 第14章 “二弟啊,你说大哥我难道就长了一张‘我很坏’的脸吗?” 回府的马车中,坐着张家三兄妹。 陈闲余不知道干嘛去了,上车的最晚,一上来之后还唉声叹气的,满脸郁闷的问张知越。 张知越也不知道他受哪门子刺激了,只是含蓄的说:“没有,大哥怎么这么说?” 自从听说那日,陈闲余在后院说的话后,他也愿真心实意叫陈闲余一句大哥。 张乐宜绷着小脸儿,看着心情不是很好的样子,“看着不像‘我很坏’,但像是‘我不可信’。” 陈闲余:“小孩子的话不能当真,我信知越的。” “……”张乐宜无语的转过脑袋,不想看见陈闲余。 马车骨碌碌的走,行走在充满烟火气的大街上,听着周围的叫卖声,陈闲余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正好快到一家熟悉的店铺,他忙道:“在前面停一下,我下去有事,你们不用等我,先回府吧。” “你有什么事儿?”张乐宜目光盯向陈闲余,带了一丝探究。 陈闲余知道自己引起了小姑娘的警惕和怀疑,但这次他可没有说谎,于是道:“上次给母亲定制的桂花盏,母亲很喜欢,我其实还给小白也订了一个,叫小白盏,不知道做好了没有,今天正好顺路过去看看。” “喏,就街边那家店铺,手艺还不错。” 张乐宜故意问,“那我跟你一起去?” 陈闲余一笑,没有半点排斥的答应下来,“好啊。” 盯这陈闲余又看了几眼,见这人脸上没有一丝不悦回避之态,她又不感兴趣的坐了回去,“算了,我不去了,你自己去吧。” 她还以为陈闲余要偷偷摸摸的干什么去,既然完全不怕带上她一起,那证明不是做什么不能让她发现的事,又或者,对方自信她去了也发现不了什么有用的东西。顿时,她便打消了跟上去的念头。 “好,那大哥一个人在外,注意安全。” “放心,我很快就回府。” 张知越叮嘱,到了前面那家店的时候,马车停下,陈闲余下车,看着马车走远后,他走进店。 只是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同,这次他甫一进门,就见到熟悉的老板娘笑着迎上来,口中还热情的喊着,“欢迎光临,您上次在本店要求定做的茶具做好了,我这就让伙计给您取去。” “对了,最近本店还烧出了许多精致又漂亮的瓷器摆件儿,公子您要不趁着这会儿空闲瞧瞧?” 陈闲余的话头一顿,然后面上露出一抹微笑,“好啊。只是今天钱没带够,还得劳烦老板娘派人随我回相府取钱了。” “好说好说,您随便看,随便瞧……” 陈闲余一边跟着打扮利落的老板娘来到商品前,一边在心中默念:穿越者3号,还是这几天穿来的,毕竟几天前自己来的时候,对方可不会对他热情的说欢迎光临。 这天傍晚,陈闲余是带着一大堆杯杯盏盏还有各色瓷器摆件儿回去的。 府里每个人都有送,张乐宜看着面前堆着的各色呆萌又可爱的陶瓷小猫时,她一脸裂开的表情,二话不说风一样冲到陈闲余面前,问他,“你这东西哪儿买的?!” 这可不是这个时代能烧出的工艺和样式! 陈闲余笑着从小木箱里,将一个个巴掌大的可爱陶瓷小猫拿出来,在房中寻找合适的位置摆上,自然的说道:“就我今天去的那家店啊,叫珍珑阁。老板娘还怪大方的,看我买的多,给我打了八折优惠。” 他像是完全没看到自家小妹脸上的震惊,跟她科普,“你知道什么叫八折优惠吗?就是我买东西花费的银钱,只用付总数的八成就可以了,乐宜,这家店的老板娘真是个好人。” 张乐宜:……我用你一个土著告诉我什么叫打八折吗?还是你在故意演我? 她的表情开始由震惊后悔变得复杂难言,最后变得沉默,无语凝噎。 天呐,陈不留的身份还没确定呢,这是又来一个穿越者老乡? 一天之内,接收的信息太多,张乐宜头疼的扶住脑袋,表示自己需要时间好好消化一下,转头,她想起来问陈闲余:“你说那家店叫什么?” 第18章 “珍珑阁。就我今天下车的地方。” “哦。” “乐宜你也想去那家店瞧瞧吗?”陈闲余问,一边拿起一个黄色的陶瓷猫咪摆件放在书架上。 张乐宜脸上是完全藏不住的心累,也没有隐瞒:“嗯,我想去挑挑看还有没有更漂亮的。” “你不能去。” 陈闲余的语气很平淡,并不激烈,也没多看一眼张乐宜,好像只是在说一句无关紧要的话。 张乐宜顺势在他房中的圆凳上坐下来,漫不经心的问,“为什么?” 反正陈闲余的意见不重要,她也不会听他的。 她要去找她的穿越者老乡会合。 “乐宜,你是不是忘了?这段时间你老告假不去学宫,母亲可是生气了,命你今后几天不许再跑出去玩,老老实实去学宫进学。” 学宫下学,天就快黑了,张乐宜这么一个小女娃谁放心她这么晚还去街上逛? 张乐宜:……差点忘了我还小,还要上学来着。 “那我可以找二哥、三哥陪我一起去。” 反正到了地方,她再想办法甩开他们,只要让她和那个穿越来的老板娘说上话,哪怕时间短点儿也没关系,她还有事想问对方。 “他们估计也没时间。”陈闲余说完,笑着坐过来,提议道,“不如三天后,大哥陪你去吧。怎么样?” “你?你有这么好心?” 张乐宜现在是不敢再轻视这个神神秘秘又看不透的大哥了,面露警惕。 陈闲余对天发誓,“我怎么就不是好心了!你二哥在准备秋闱,你三哥每天功课做不完就得被母亲罚站,三天后,我刚好有空,我可以带你去。” 张乐宜张了张嘴巴,还是不信陈闲余的话。 就听这时他又补充道:“而且老板都认识我了,你跟我一起去,说不定买东西还有优惠。她平时也不见陌生客人,你去了都见不到她,这优惠可就没有了。” 当然,这是陈闲余胡诌的,他可不想张乐宜提前跑去惊动某条闻到诱饵的鱼儿。 张乐宜不心动优惠不优惠的,只在意能不能见到这个老板娘。 听陈闲余这么说,心中已经妥协了八分,最后犹豫了几秒,还是答应了。 “好,那咱们说定了,就三天后!” 陈闲余笑眯眯的点头答应,看着张乐宜走出金鳞阁的院门。 院子的石阶上,陈小白将陈闲余送她的小白盏(一个矮矮胖胖,通体是黑,上面唯画了一个白色小圆形图案的杯子)搁在旁边,嘴里吃着桂花糕,旁边放着一壶茶,嘴巴干了直接对着壶口干上一口,小白盏里干干净净,一点儿茶都没装。 陈闲余头疼儿,叹了口气,“小白,我送了你饮茶的杯子。” 陈小白却对这个小白盏很嫌弃,看也不看的回道:“嗯,最多只能装三口茶的杯子。多余。没用。” 还不如她直接对着茶壶喝,能一干干一大口呢。 “唉,行吧,那随你吧小白,只是这是我送你的礼物,你不用也好好收起来啊。” 陈小白就这么大刺刺的搁石阶上,有人路过,衣服带一下就得碰倒摔成几瓣。 “哦……”陈小白发表完辣评,仍坐着不动,继续吃她的。 天大地大吃最大,一个不中用的破杯子能有她吃糕点重要? 陈闲余发现,自从回了京,陈小白是越来越懒了,整天在相府除了吃就是睡,闲来无事打扫打扫金鳞阁的院子全当打发时间,不想打扫了就四处逛逛,或者睡觉看话本。每个月还有月钱拿,陈闲余这个她名义上的主子都不敢给她脸色看,还要时不时被陈小白气上一两顿。 这大概是他娘说的咸鱼无忧无虑的生活吧,而且脑子不好的人总是需要包容的。 陈闲余重重的叹了口气,走下去,和陈小白并排坐在石阶上,好像从前在李子村田埂上两人经常并肩坐着的样子。 看着夕阳,陈闲余忽然开口问,“小白,如果有一天陈闲余不在了,你还会记得我吗?” “去哪儿?”女人的声音很平板木讷,嗓音很低,听着还有些呆呆的。 “不知道。可能无声无息地死在哪个角落,像村口池塘的水干了,臭在泥里的鱼一样,很不好看。” 顿了顿,陈闲余说:“反正,我不希望你看到。” “哦,那我不看。” 寂静的小院儿里,过了很久,又听陈闲余轻声开口,说:“小白,我送你去别的地方吧,不是李子村儿,也不是京都。” “去哪儿?” “哪儿都好,只要你开心地活着,就都好。别再跟着我了。” “那你呢?” 陈闲余低下头笑了一声,莫名其妙的。陈小白奇怪的扭头看他一眼,夕阳的余辉照在陈闲余脸上,微黄的光将他的神情映照的很柔和,眼里也盛着霞光,亮亮地,像波光粼粼的湖面。 陈闲余在笑,可他却对她说的是:“我要留在京都当逆子啊,逆子的路,可不好走。” “我怕最后,我这条咸鱼会变成死鱼。所以小白,别再跟着我了。可能,我当初也不该带你一起上京的。” 时间将近,开弓没有回头箭,所以趁现在,计划还没正式开始,能走就赶紧走吧。 陈小白不明白什么死鱼咸鱼的,却听出来,陈闲余有点后悔了。 他后悔什么?不该带她一起来京都? 陈小白突然目光变凶,定定的瞪着陈闲余,后者看着她的神情变化还没发表疑问,脑门儿上就挨了一巴掌。 “你敢嫌我吃的多!”? “不能你发达了,就不要我!” 陈小白义正言辞地教育他:“做人,要讲义气!我们在李子村一起吃糠咽菜过了十二年的穷日子,现在大鱼大肉能吃饱穿暖,你不能赶我走。” 四目相对间,陈闲余怔住,陈小白说完,垂下眼皮,心底的心虚和不安涌上来,有些不开心又委屈,“大不了,你吃肉,我喝汤好了。” 现在陈闲余是相府大公子,而她只是个丫鬟,陈小白觉得陈闲余变了,有钱了却对自己这个陪着他长大的人也抠抠搜搜的,自己好难过,可谁也没规定人家发达了就必须带着自己这个旧时的不中用侍女不是? 她知道自己理亏,气势汹汹了没两句话就开始吸了吸鼻子,声音委屈而失落。 “我不跟你抢好吃的。月钱咱们对半儿分。” 干活儿的是自己,自己拿自己辛苦赚来的钱分一半儿来贿赂他,已经很上道儿了,虽然他是发钱给自己的主人家的公子,但他不能再过分剥削我。陈小白在心里自言自语道。 “噗哧——”一片安静中,陈闲余先是忍不住笑出来,后慢慢笑出声,停也停不下来。 他知道,此刻的陈小白大概又处于一种脑子混沌、反应慢的状态,她平常这种时候居多,机灵变回常人的时候不是没有,但也拿不准她啥时候智商能上线。 最后他笑问,“你现在不走,将来哪天要是变成死鱼怕不怕?” 陈小白脑子不够用,歪着头去理解,“是……死小白?” 活着的小白,变成死了的小白? “嗯。”陈闲余微微笑着点了下头,算是肯定她的理解正确,眼神还有些欣慰。 “不走。人总要死的,我离开后,一个人死了没人知道,连个帮我埋尸体的人都没有,你在这儿,你能帮忙埋了我。”说完,陈小白又礼尚往来互帮互助极强的补了句,“要是你死我前头,我帮忙埋了你。” 她没觉得自己说的哪里有问题,还甚觉有理的挺挺胸膛,满脸义气。 在她的世界里,除了自己,只有一个陈闲余。 她习惯跟着他,他不见了要去找他,两人早已是家人的存在。 “我…谢谢你?”陈闲余十分好笑的看着她,不知该感动还是该无言以对。 陈小白认真脸:“不用谢,你埋我,或者我埋你,咱们就待在一起,我不走,你也不走。丞相府没钱养咱们了,咱们就收拾东西回李子村儿去。” “哈哈哈哈……小白,你说的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陈小白疑惑的看着他,看他擦掉笑出的眼泪,然后‘听话’的又变回‘有情有义’的陈闲余,眼里是她看不懂的神采,如骄阳,又似含锐利的剑,嗓音低沉。 “同甘苦,共患难。放心,这次我这个逆子肯定赢,绝不会输。” “当初,我娘输给了他,现在我长大了,该是我这个逆子向他讨债的时候了。” 陈小白不明白,讨什么债? 她脑袋时灵光时不灵光的,有时候发呆都察觉不到自己在发呆,发完呆后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她时常听不懂陈闲余好像自言自语,又好像对她说的话,但听不懂没关系,她会问。 陈小白:“所以你还赶我走吗?” 她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复。 陈闲余:“……不敢,怕你打我。” 第19章 陈小白拿眼睛斜他,很不高兴又故作大方的道:“下次别犯浑,犯浑我还打你。” “好。” 夕阳从院墙坠下,天空由深蓝慢慢变黑,金鳞阁中不常有下人出入,最多时候只住了陈闲余和陈小白两个人。 所以一入夜,金鳞阁中就安静的很。 院中点上灯笼,有风卷起院外枯黄的落叶翻滚在进门的石板路上,主屋的灯亮起,陈闲余捧了一本棋谱在看,陈小白坐在他房中的小榻上看话本,两不打扰,气氛融洽。 第15章 三天后,张乐宜下了学就快速赶回家中,拉上陈闲余跑去珍珑阁。 但不巧的是,店铺关门了。 “关门了?什么时候关的?!那老板一家呢,还做不做这生意了?” 张乐宜急问珍珑阁对面摊子的店家,刚才就是这个店家告诉他们珍珑阁昨天就关门了,没开张。 但面摊老板哪知道张乐宜问的这些个问题,不以为意的说道:“这谁知道,前几天看着生意还挺红火的样子,昨天开张到一半儿,好端端的就突然关门了。也不知道店老板还做不做这生意了。” “要我看啊,不是家里突然有急事儿,就是得罪什么人喽。” 张乐宜小脸绷的紧紧的,闻言问道:“得罪什么人?你看到什么了?” 面摊老板咧嘴一笑,连忙否认,“我可什么都不知道哈,就是一猜,京都每年说关就关的店不知道多少。小姐您就当我是胡咧咧。” 他拱了拱手,看张乐宜的穿着打扮就知道得罪不起,陈闲余这时从张乐宜身后走上前,从钱袋里掏出几枚银钱递给面摊老板,笑着感谢:“多谢老板告知。” 看面前两人还算懂人情世故,老板脸上的笑越发真诚,思考了两秒,还是出言提醒他们:“你们要是找那老板有事儿,可以上他家看看去。我记得,对方好像就住这附近,具体住哪儿就不知道了,你们得自己再找人打听去。” “好,多谢。” 张乐宜得到答案,不甘心的回头看了眼珍珑阁紧闭的大门,然后拉着陈闲余开始四下打听那一家的住处。 陈闲余就这么陪着她从黄昏找到天黑,最后终于是找到珍珑阁老板家了,但可惜家里一个人都没有,一问邻居,才知是老板一家连夜回了老家。 张乐宜觉得有些奇怪,但也弄不透原因,只能无精打采的回去相府。 “乐宜怎么了?” “你没给他买她想要的东西?”夜晚,张文斌手里拿着颗梨在啃,想起今天陈闲余带张乐宜回来时,小姑娘满脸沮丧、匆匆跟张丞相和张夫人行了个礼,就一句话不说的回了房间,他好奇问。 陈闲余回答:“不是。珍珑阁老板一家回了老家,店铺没开张,我跟乐宜扑了个空。” “那你们还干吗去了?这么晚回来?” 用完饭后,除张乐宜外,张家另外几人都坐在堂中没走,也想知道今天这两人出去玩什么了。 结果就这? 张文斌大失所望,陈闲余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着,轻描淡写的说,“我跟乐宜多方打听,找去珍珑阁老板家,这才知道他们一家连夜离开了京都,不知道还会不会回来。” 其实这家店张文斌和张知越都知道,前几天在京都内卖的特色陶瓷饰品、瓷器摆件都很好看,刚在京都搞出点儿小火苗,怎么老板就关门不做了? 张文斌想起前几天陈闲余买回来的一堆瓷器、摆件儿,内心突然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测,狐疑的看着他道,“你不会早知道这家店开不下去了,才买这么多东西回来吧?” 闻言,在场另外三人的目光都朝他看去。 陈闲余动作随意的也从旁边的盘中拿起一个饱满的梨,啃起来,“瞧你这话说的,我要是能未卜先知就好了。那我就把那家店的东西都买下来,然后现在再抬高价格,自己卖出去。” 珍珑阁不是他抛出去的饵,他无非是躲在暗中,等着看一个结果罢了。 张文斌白了他一眼,“说你有脑子吧,你就只想着赚这么点儿钱。说你没脑子,你还知道把东西买下来,再转手高价卖出去,反正现在珍珑阁关门,你要是能提前把东西都买下来,京都眼馋这些瓷器摆件儿的人也只能来找你买,不愁买家。” “能赚钱,但赚的不多,货卖完就没了。不如直接从老板那儿把烧制瓷具的方子买过来。”张文斌觉得自己聪明极了,比陈闲余这个只看到眼前那么一点儿利益的家伙聪明多了,他洋洋得意的接着总结道:“这样才能源源不断地有钱流进你的口袋。” 张丞相看了眼交谈的两人默不作声,张夫人先是思考了一会儿,后想说什么,却最终又没有说,因为在她开口前一秒只听陈闲余语气震惊的夸张文斌:“哇~三弟,你真聪明啊!” “知道就好。”张文斌对陈闲余夸他的话受用极了,觉得嘴里的梨子都甜了不少。 张夫人叹口气,突然就什么话都不想对自己这个蠢儿子说了。 陈闲余:“不过我发现,前几天我教给乐宜的一句话,现在说给你听也同样适用。” 张文斌一愣,“什么话?” “当你盯上一样东西或者人的时候,别人也会有跟你一样的想法,想要得到它的人,远不止你一个。” 张文斌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只有陈闲余一边悠闲地吃梨,一边漫不经心的声音继续在厅堂响起。 “三弟就不想想,到底是出了什么急事儿,才让珍珑阁老板暂时放弃京都大好的生意不顾,连夜赶回老家吗?” “还是说,压根人家一家就没走,还在京都某处。只是,不能出现在人前了。”陈闲余闲散的坐着,歪在椅子上,姿势谈不上半点优雅礼教,但此刻另外几人也顾不上纠正他这一点细节。 “你是说…招灾了?”张文斌到底是丞相家二公子,十几岁了,就算起初想法天真了点,但到底不傻,明白珍珑阁这独一无二的烧瓷技巧做出来的货品赚得的利益,到底是让一些人眼馋了,而珍珑阁的老板又只是京都内的普通百姓,无权无势,这在一些权贵人家眼中无疑是一块肥肉。 陈闲余:“谁知道呢。反正现在珍珑阁也关门了,如果近期京都内能冒出第二家铺子也卖这类瓷具,那说明老板一家还活在京都。” “如果一个月内,没有新的铺子出现。那说明,老板一家再也不会出现在京都。” 这个再也不会出现,是指死了,亦或是永远也找不到人的失踪。 听到这种黑暗面的消息,张文斌没了一开始闲谈的好心情,嘴里的梨也顿觉不甜了。 “你不会也是这么告诉乐宜的吧?”张文斌暼他一眼。 陈闲余吃完手中的梨,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怎么会,小孩子不适合听这种不好的话。” “但三弟你可以听。” 张文斌无语:……我谢谢你啊。 但到底对陈闲余这还懂点儿分寸、刻意维护张乐宜的行为,放下了心里的紧张。 “不过你要做这生意,和那老板可不一样。” 张知越开口,陈闲余的目光转向他,他没的说错,因为陈闲余背靠丞相府嘛,整个京都又有几个人敢对他下手的? 陈闲余当然也知道这个道理,笑笑,“二弟,听说,再过几天就是秋闱了。” “嗯?是。大哥可是有什么想嘱咐的?”张知越问,一时有些意外,实在是陈闲余这个话题跳的太快,本来在说着珍珑阁的事,突然就跳到秋闱上。 陈闲余摇头,他对张在越的学问那是一百个放心,人家可是真真实实的京都才子。 却没想,众人只听他突然又问:“那二弟可懂星象,会观星吗?还有测凶吉什么的?” 这下不止张知越不解,在场其余几人也没搞懂他话里的意思。 张丞相看向他,语气平静:“你二弟若有幸能在今年秋闱里,从众考生中杀出重围,最后分到哪里为官端看陛下的意思。你说的那些,主要是司天监该干的事。” 陈闲余蹦出句:“那万一二弟要是分到司天监为官了呢?” “轰隆——”一声,几人只觉头顶有道雷在炸响,张知越皱眉,当即说道,“大哥有所不知,司天监在朝中算是颇为清闲的职门,现在也不缺人,再说历届科考入朝为官的新任官员,编入司天监的少之又少。” 就算进去,也是殿试后排名靠中下的几个,反正张知越觉得,怎么也轮不到自己进司天监,不是他自傲,而是他觉得,以自己的实力排名怎么也不该沦落到编入司天监。 陈闲余盯着张知越仔细看了两秒,意味不明的一笑,“你是不是不想进司天监?” 在场的就张家几人,连伺候的丫鬟都没留下,所以几人说话也比较放得开。 张知越不像陈闲余似的,有什么说什么,说的含蓄,却也叫在场的人听懂了他的意思,“全凭陛下裁决,但在星象和卜算测卦上,我确实不精。” 第20章 不想去是事实,但这方面不精也是事实,倒也不算欺君。 “那我劝你,有空还是学学这方面的事儿。” 张在越愣住,“大哥此言何意?” 别人不知道,张丞相还能不知道吗,陈闲余既然这么说,很可能代表他知道什么,或者有什么打算。 张丞相面上平静,语气无波无澜,“行了,这不是我们能决定的事,多说无益。” 他打断这场家庭聊天,实则是想阻了陈闲余继续和张知越说下去。 “知越你回去好好准备秋闱,不过也要注意身体。” “是,孩儿告退。” 时间不早了,张知越疑惑又不解的看了陈闲余一眼,起身和张丞相张夫人行礼告退,再然后是张文斌,他在张知越走后,也麻溜的抬腿走人。 最后是张夫人,张丞相开口对她说:“乐宜今天心情不好,夫人要不去看看?” “嗯,也好。那你忙完记得早点回屋。” 张夫人也走了,堂屋中就只剩下陈闲余和张丞相二人。 陈闲余无所事事地研究着自己手指,一脸地无聊,张丞相时不时喝一口茶,两人一时静悄悄地,谁也没说话。 “父亲要没事儿,儿子就也回了?” 陈闲余刚抬起屁股,就听张丞相出声吐出二字:“坐下。” 陈闲余于是又乖乖坐了回去。 “我问你,你刚刚跟知越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是丞相,有监管百官之职,每个职门有多少要员他一清二楚,司天监根本不缺人手,每届从新入朝的进士中选员最多不过二三,怎么也轮不到知越进去。 但陈闲余身份特殊,张丞相不觉得他是随口说的没用的废话,肯定是有什么打算在里面。 第16章 陈闲余:“父亲当了多少年的丞相?” 张丞相一顿,想了想,“已有十年之久。” 陈闲余没说别的,只道:“那父亲不觉得,自己在这高位上坐的时间太久了吗?至少在某些人看来是如此。” “您位处百官之首,知越若也入朝,不如先找个末流的位置待着,等风雨过去了再说。” 最后一句才是真正的暗示,张丞相端着茶盏,用茶盖有一下没一下的刮着茶沫,半瞌着眼皮,盖住眼底的沉思和迟疑,“知越的事暂时不用你操心,你还是先管好自身。平安比什么都重要。” 他转头看向陈闲余,两人目光短暂的碰撞到一起,后陈闲余主动移开视线,他听出来了,来自张丞相的告诫,又像在提醒。 陈闲余起身拱手行礼,“孩儿知道了,父亲放心。” 可张丞相并不能放心,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要开始了。 随着陈闲余归京的时间越长,这种感觉就越强烈。 “诶娘,二哥,你说爹和他都是什么意思呀?” 赶在陈闲余出来的前两秒,门外的三人着急忙慌的赶紧往前快走了几步,陈闲余一出屋门就瞧见与他走在相反方向的路上三人的背影,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回去金鳞阁。 另一边,听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张文斌大着胆子往身后看了一眼,确定陈闲余走了,才松了口气,小声问。 他又看向张知越,“难道他还真想二哥进司天监啊?那里有什么好?” 这地方可没前途了,也非朝中要员,要是张知越真进去了,后期除非他爹动用关系,不然还不好把人弄出来。 张文斌越想越觉得陈闲余怕不是不安好心,要么就是太蠢,以为司天监是什么好地方儿。 他摇头叹息:“爹肯定不会听他的,二哥你放心,你的大好前途可不能被他耽误,再说司天监也不差人啊。诶,娘,你说他是不是嫉妒?” 嫉妒张知越学识渊博,看着就比陈闲余强。 “唉哟!”恰是张文斌这话刚说完,背上就结结实实挨了他娘一巴掌,张夫人含着气愤低斥:“说什么呢!他是你们大哥,还能害你们不成?” 她理了理衣袖,扶了下发髻,又恢复成往常那幅端庄优雅的模样,只斜张文斌的那一眼里似藏着刀子,“再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你就面壁思过去。” 说完,抬脚款款走了。 张文斌内心很受伤,正想向他亲哥寻求安慰,就见这时张知越也径直加快了步伐离开,看也没看站在原地的他一眼。 张文斌:这个家,再也不是以前我待的模样了,一个个的,就知道偏向陈闲余!哼! 虽说知道陈闲余不会提对张知越有害的建议,但说要暗中操作进司天监这种闲职部门,张夫人还是有些担心儿子以后的。 看过张乐宜,夜里回了屋,她躺在床上,半天也睡不着,再翻身看看躺在身边似已熟睡的丈夫,到底是咽下到了嘴边的问话。 其实她很想问问张丞相,他是怎么想的?可再一想,知越也是张元明自己的儿子,他这个当爹的会不上心? 诸如此类种种考虑过后,张夫人便一直没再提这事。 “母亲不问问我,为什么想二弟入司天监吗?” 某天下午,张夫人坐在金鳞阁小书房的凳子上,正检查陈闲余今天的功课,突然听到面前的人这么问。 张夫人就知道,那天晚上他们偷听的事被陈闲余知道了。 她心中闪过一丝心虚和尴尬,强装着什么事都没发生的翻阅着陈闲余今天的课业。 “我只管家里,朝堂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管。” 陈闲余笑了,便也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张乐宜刚发现一个穿越者老乡,没想到转眼又错失对方踪迹,心情郁闷了几天才慢慢看开。 不过陈闲余觉得,她大概是又把注意力放在了陈不留身上。 只是对方住在宫里,张乐宜就算是丞相家嫡女,无故也不得入宫。 因此,她根本接触不到陈不留。 但机会还是来了。 到底谢秋灵被赐婚给安王为正妃的事,谢府上下还是没能瞒住谢家老夫人多久。 听说对方近日进了趟宫,回来后就病重到卧床不起,个中原因众说纷纭,不日陛下就派了安王陈不留,亲自到谢府探病。 学宫里,张乐宜一听说这个消息,马不停蹄直接租车奔去谢府。 “张小姐,小姐近日不得闲,今日府上又有贵客临门,怕是不太方便亲自招待您。” 丫鬟的意思已经很好懂了,就是要张乐宜改日再来。 但张乐宜怎么可能走? 她今天可不是来刷谢秋灵好感度的,她是来试探陈不留的。 于是她道:“没事儿,秋灵姐姐有事尽管去忙,我自己玩自己的。” 小丫鬟:“……”从未见过如此死缠烂打之人。 半响后,她放弃了,任由张乐宜在谢府待着,像逛自己家一样,东走走西看看,一路上,张乐宜状似无意地问起陈不留。 得知对方还没走,如今在谢家老夫人屋中。 张乐宜内心不由庆幸自己正好听到这消息,来的快,不然她上哪儿找机会接触陈不留去? “你忙去吧,我在这儿歇会就回府了。” 小丫鬟闻言也没多想,大概是真的有事要忙,就从张乐宜身边走开了,还给她好心的安排了马车相送,免得她一个小孩子路上出什么意外。 但张乐宜是骗她的。 她在人刚走远后,就悄悄摸去找陈不留,她也没傻到直接冲到人家面前,就和他说:“hello?你也是穿越来的吗?” 那样太傻。 而且还不确定陈不留是穿越还是重生呢,所以张乐宜很谨慎,在出谢老夫人院子后的必经之路上,用石子儿在道旁摆出了一个‘hi’,还有一个三角箭头。 然后箭头一路指向谢府后花园。 如果陈不留真是穿越来的,看到这个肯定能懂,然后跟过去,最后他们来个顺利会盟。 张乐宜仗着自己身形小,提前躲进假山顶上的一个缝隙里,观察着路口,看陈不留会不会来。 过了没一会儿,陈不留果然来了,看表情也在环视周围找着什么人,张乐宜刚想出声,身后就有一个大手死死的捂住了她的嘴巴。 “唔!” 张乐宜:救命!谁?!是谁敢偷袭我?! 她把脑袋向后转,然后就看到了蹲在她身后,一边紧紧的桎梏住她的身体,一边捂住她嘴巴不让她发声的陈闲余,对方正紧盯着陈不留的方向,神情严肃而警惕,怕他们被发现。 “嘘,别出声。” 张乐宜:不要出声个鬼啊!我就是来找陈不留的啊! 眼看着在园子中迷失方向,似乎打算退走的陈不留,张乐宜狠了狠心,直接张嘴咬在了陈闲余手上,但后者依然只是盯着陈不留的方向,仿佛没有痛觉,哪怕手被咬出深深的牙印来也不在意。 张乐宜:这人不怕痛的吗? 等到陈不留真的走了,又过了一会儿,也不见他返回,陈闲余这才松开一直捂住她嘴的手,但是另一只手仍抓着张乐宜的胳膊,怕她去追陈不留。 第21章 张乐宜怒了,“你有病啊!捂我嘴干什么?” 陈闲余看了眼都快被咬出血的右手,又移开视线,仍是不在意的姿态,回答道:“我要是不阻止你,你想干什么,叫住安王?” 张乐宜才不用他多管闲事,想要挣脱他的手去追人,挣扎着,“你管我干什么,反正不关你的事!” “张乐宜,我提醒你一次,最好别去接近陈不留。” 张乐宜现在满肚子火气,她已经确定陈不留的身份,下一步就是和他谈合作,帮丞相府摆脱灭门的命运,还有打听另一件事。 这个时候,陈闲余偏多管闲事的杀出来,坏了她的打算,现在还敢义正言辞的对她说教? 张乐宜简直要被气死了,“我说你烦不烦啊?!你有时间多操心操心你自己的事儿好不好,别老跟着我!再说我哪有故意接近安王了?” 她否认,但这话在陈闲余听来太过可笑。 他太清楚张乐宜在想什么了,只现在的那个陈不留并非张乐宜心中所设想的‘友好合作对象’,反而是个心中**又野心勃勃的蠢货罢了。 说完,张乐宜就不耐烦的从假山上跑下去,看方向,还是追出府的陈不留去了。 可惜,就这一会儿的功夫,等张乐宜追到谢府门口时,陈不留的马车已经走远,她再追上去就多少惹人注目了。 陈闲余跟在她后面,不紧不慢的走出谢府大门,看着傻愣愣站在原地的张乐宜,表情意味不明,再扫一眼几个走远的商贩行人,他走到张乐宜身后。 张乐宜又气又沮丧,回头气道,“都怪你!你不好好在家待着,跑过来干什么?” 陈闲余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像是在看周围的风景,姿态悠闲。 “张乐宜,你之前也来谢府多次了,这条街有像今天这么热闹过吗?” 虽然只是行人二三,其中还有挑着担子路过的商贩。 但好像这些人都随着陈不留马车的驶去,他们的身影也在淡出谢府门前左右。 张乐宜站在原地,被风一吹,惊起一身冷汗。 “难道……” 陈闲余在她摆头之前,双手一抬固定住她的小脑袋,而后弯腰,作出一副兄长在替妹妹整理头发的模样,小声地在她耳边落下一句,“他是王爷,出了宫,身边无时无刻不跟着人,即使你看不见他们的存在,也要小心隔墙有耳。” 张乐宜身体一僵,一动也不敢动,任由陈闲余替她整理了两下头发。她之前没想到这些细节,剧情上说,皇帝在陈闲余还朝后表面重视他,其实将他当成集火的靶子,也没说他身边的探子如此严密啊,难道在谢府内也有人在暗中监听?! 那这些人是皇帝派来的?还是谁的人? 她几乎快要忘记了,这是一个真实的世界。剧情也只是以主角为视角让这个世界呈现给读者的一部分,这个世界里的人不会知道自己只是个书中的角色,他们是真实存在在这个世界里的,有感情,有思想,更有许许多多令张乐宜未曾接触过的方面。 她知道陈闲余是为什么而来了,“你…” 她开始感到抱歉。 陈闲余轻轻摇头,打断她的话,“没事,下次做事,别这么冲动。” “我不知道你找他有什么事,但行动之前,多想想爹娘,还有相府。” “你要是有什么意外,我们都会伤心的。” “对不起。”张乐宜鼻子一酸,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地动了动,真心的叫出那个称呼,“大哥,是我错了。” 她不该把事情想的太简单,片面看小说世界中的人和物。连身处封建王朝,最该有的谨慎和小心都丢了,这些年,张丞相夫妇一直将她保护的很好,也给予她最大的自由,还有两个哥哥也对她爱护有加,叫张乐宜真的以为这个世界就是自己看到的这样简单、单纯、阳光。 她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谢府准备的送两人回去的马车里,张乐宜突然出声问陈闲余:“大哥,你说,如果你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突然发现其中有人是你的同乡,你会怎么办?” 陈闲余知道她在问什么,却不理解她为什么想找她的那些穿越者老乡会合。 “什么都不做。” 嗯? 张乐宜现在就是自己有些拿不定主意了,所以才变着法儿的,来寻求一下陈闲余的意见。 陈闲余坐在马车的一边,淡然反问道:“那你是怎么认出他和你是同乡的?” “就…很好认啊,比如说些只有我们家乡才知道的事情。” “嗯,所以你能知道他和你是同乡,其他人不是。那在其他人眼中呢?其他人是不是也能有办法区分你们是出自一个地方的人,和他们这一类人群也不一样。” 张乐宜怔住,心口猛跳,喉咙发紧,一个音也吐不出来。 她好像知道陈闲余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事实也确如她所想。 陈闲余道:“如果你这个同乡犯了什么事儿,遭到另一类人的驱赶,那你觉得,届时你的结果能好到哪里去?” “他会不会连你一起供出来?” 张乐宜不自觉攥紧衣袖,穿越前,她只有十二岁,投胎来到这个陌生的世界,她是既恐慌又无助的,她没了熟悉的家人朋友,眼前的一切都很生疏,特别是在发现自己一家是炮灰之后,她更是快要精神崩溃了,陈不留就像悬在她头顶的铡刀,等到命定的时间就会落下。 后来,慢慢的,她开始适应新环境,接受现在的爹娘哥哥,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再穿越回去,完全说不好,但要她再死一次,她又不敢。 得过且过,好死不如赖活,张乐宜的心态开始自我调节。但在今天陈闲余说这个话之前,她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世界,如果还能碰见第二个穿越者,对方的出现对她来说可能不是朋友,而是,灾难。 “陈不留,是个蠢人。” “蠢人,注定是活不长久的。” 又一次,陈闲余不是第一次这么说了,只是这次,后面还跟了极轻的一句话,“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找上他。” 张乐宜心中一凛,像被某种危险气息吓到的小动物,猛的抬头望向陈闲余,一瞬间,她以为陈闲余是知道了什么,在告诫她。 两人对视,下一秒陈闲余嘴角绽开一抹笑意,温和的摸摸她的脑袋,眼中流露出的是担心,“怎么了?怎么出了这么多的汗?” 他用手背贴贴自己的额头,“也没发热啊……” 张乐宜不适的动了动僵硬的身体,扭头躲开他的手,小声回道:“没事,就是感觉有些热。” “行儿,那我送你回学宫吧,记得晚上回来之前先想好今天逃课的理由,不然,你知道母亲的脾气的。” 张乐宜愣住,要不是陈闲余说,她都忘记自己还要回学宫上课的事了。 她刚张嘴,陈闲余就仿佛知道她要说什么,一本正经的抢答道,“不行!今天老老实实和三弟从学宫下了学再回家。不然我回去就把你逃课的事告诉母亲。” 张乐宜:…真是一点空子都不让我钻,讨厌。 送完张乐宜,陈闲余并没第一时间回去,而是找人去处理张乐宜今天在谢府留下的东西。 夜里,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的时候,陈闲余包着伤布的手还是引起了张夫人的注意,“你手怎么了?” 陈闲余手上简单缠了两圈布条,看不清是受了什么伤。在听到张夫人这么问的时候,张乐宜心虚的默默将脑袋往碗里埋了埋。 陈闲余只是笑笑,“今天不小心摔碎了一个杯子,清理的时候没当心,手上划了个口子,不碍事儿。” 张夫人闻言皱眉,没忍住啰嗦了几句,“早说了再往你院中调两个人伺候,这种小事交给他们做就行了,何必你亲力亲为。” “谢母亲关心,只是不用了,我喜静,人多了我反而不自在。” 你还会不自在??? 饭桌上,张文斌的脸上清楚的写着这句。 正巧被张夫人暼见,又说了他一句,“吃你的!看你大哥干什么?” 张文斌:委屈、为什么每次受伤的都是我? 他壮着胆子问,“娘,你是不是今天心情不太好啊?” 说起这个张夫人脸上的不高兴就更明显了,“唉,快别提了,气死我了,司天监最近不是测天象说京都南边附近要下大雨吗?” “咱家正好有庄子和地在那边,地里的粮食都抢着提前收割了,结果这雨到现在也没下下来,折了些收成,咱家影响倒是不大。就是对普通百姓来说,损失的这些粮食就弥足珍贵了。” 近年来,虽说天下太平,百姓也算安居乐业,但粮食不管在什么时候,都是需要珍惜的存在。 张丞相也道:“虽说天象变幻莫测,非人力可左右之。但这次司天监测算失误,端陛下如何处理此事吧。” 第17章 第22章 这天几人还在饭桌上听张夫人说起此事,没想到,第二天京都就有流言传出。 说司天监拿着俸禄吃干饭,不仅吃干饭,还无中生有,当初编造不实言论说四皇子命格和当今陛下犯冲,致使四皇子刚出生就离宫,被送往江南外家长大,实则是司天监监正背后有人指使,想离间四皇子父子亲情。 至于谁有这能耐指使司天监监正做这事儿,京都上下各有猜测,反正不外乎对象就那么几个。 最大的可能就是其他几个皇子,或者他们身后的母家。 “四皇兄,你就算再想翻身,这次的手段未免低俗了,都有点不像你的行事作风呀。” 下了朝,六皇子陈营看着走在自己前面几步的人,快步追上去,笑着安慰,“别急,凡事慢慢儿来。不过要想改掉与生俱来的命格之说,光对付一个司天监有什么用啊,天命如此,人力啊,不可强求。” 他施施然如是说道。 四皇子陈瑎站在原地,文质平和的脸上不见愤怒,淡淡的扫了眼前后路过的官员,趁着人少的空档儿回他一句:“六皇弟还是先管好自己吧,怎么今日不见你和三皇兄走在一起?” 视线触及后方被几个官员围在中间,和他们说说笑笑的三皇子,四皇子嘴角勾起轻蔑一笑,意有所指,“喏,三皇兄在那边儿,六皇弟还不快闻着味儿巴结上去,狗见了主人,都会摇着尾巴凑上去,六皇弟可不能落后呀。” 一番嘲讽完,不顾六皇子铁青着的脸,四皇子大摇大摆地出了宫。 回到四皇子府,四皇子换下朝服,站在窗边,面带沉思。 他在想,司天监这事背后到底是谁在布局? 所有人都以为是他因当年之事针对司天监,但实则,他可什么都没来得及做。 司天监监正是三皇子一派的人,虽然他早晚都要除去,但至少现下京都里沸沸扬扬的流言不是他让人传播的。 这背后之人,是故意拿他当筏子。 “乐丰。” 随着四皇子低声传唤,门外一个长相英武腰间佩刀的男子走了进来,弯腰拱手一礼,“殿下。” 四皇子:“去查查看近日有关司天监办事不力的流言都是从何处传出来的,尤其是事关本殿当年之事。” “是。” 他派人手去查此事,但此刻派人盯着他的还有三皇子。 三皇子府,三皇子和六皇子也在说这事儿。 “这事儿不太像是老四做的。”三皇子思索道。 主要是太直接了。 当年,四皇子降生,恰好同日宫中供奉着先祖牌位的太安殿东南角起火,当时起火的线索没有找到,司天监通过四皇子的生辰八字一通测算,最后得出他生来克父,故降天火示警的结论。 于是他便被送出宫,送到江南外家抚养长大,一直到他十五岁身上的不祥之气化去,这才得以回宫。 这事儿是三皇子的母妃顺贵妃做的,但他母妃早将此事的尾巴清扫干净,没个证据,四皇弟就敢指控司天监监正胡说,说当年压根不需要将他送出宫? 命理之说,玄乎。只要司天监正咬死了自己算的没错,四皇子又能拿他怎么办? 六皇子一惯以三皇子的意见为主,现下虽有些不信,但也只敢疑问,“三皇兄,不是他又是谁?他可是做梦都想摆脱这命格不祥之说,有当年之事在一天,他在父皇心里,就始终存了这么个影儿。” 可以说,当年之事不化解,四皇子这一辈子也无缘帝位,更别提跟三皇子争了。 “想用流言重提当年之事,把高兴阳拉下马,若无实证,恐怕还做不到这一点。四皇弟不傻。” 突然,三皇子想到什么,回头对六皇子道:“六弟,你今天有空悄悄替我问问高兴阳,他可有私下做过什么事,把柄落在别人手上?” “三皇兄是担心此事还有后手?” 三皇子轻点了头,“嗯,司天监监正这个位子虽不处朝堂中心,手中无权,但有时候,还有些用。” 比如当年,不就用一句话、一把火,直接把四皇子给踢到了江南,远离朝堂十多年。 所以高兴阳这个人,他还得用。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想换人。 最好是让他自己先好好想想儿,都犯过什么事儿,如果真有把柄落人手上,他们还能提前想对策防范。 “好的,三皇兄,我记下了。” 六皇子母妃出身普通,并不得宠,好不容易机缘巧合下有了六皇子,这么些年,在后宫全靠有三皇子的母妃顺贵妃庇护,日子才算过得不错,六皇子也顺利长大。 因此,他自小就跟在三皇子身边,以他马首是瞻。 夜里,司天监监正高兴阳的书房。 面对六皇子突然造访,听到这个问题,高兴阳显得很懵,站在一旁恭敬道,“下官私下并未做过什么落人口实之事呀。” 六皇子全当他说了句废话,按捺住心里的不耐烦,“你再想想,好好想。” “不拘是最近,又或是今年发生的,把自己做过的事都在心里头好好过一遍。我三皇兄既然让我来问你,定是有他的考量在,你别因一时大意,被人抓住把柄还不自知,万一后面哪天事情被捅出来,闹大了,给我三皇兄添乱子。” 六皇子坐在太师椅上,端着茶盏,用盖子轻轻刮去浮沫。 高兴阳站在他面前一步的距离,左右踱步了一下,皱眉冥思苦想了好一阵,这才小心的看了看六皇子,还是说道,“六殿下,下官真的想不起来能有什么把柄落在人手上。” 他揣着双只手,微微低下头,躬着腰,“下官当这个司天监监正都二十多年了,自然知道不管是做事,还是做人,都要小心为上这个道理。” 看六皇子不说话,他才接着继续说道:“下官一心为三殿下做事,平素自然不敢马虎大意,就怕给殿下添麻烦。” 见他态度诚恳,六皇子这才说道:“京都近日有关你司天监办事不力的流言你可听说了?” 高兴阳:“听说了。” “其中,就有我那好四哥当年命格之事。你可得小心了。” 六皇子意有所指的提醒他,“我三皇兄也是担心这背后之人留有后手,万一你要真被人抓住什么把柄,他怕救你不及时。甚至是,有心而无力。” 高兴阳心头一紧,背后渗出一层虚汗,腰弯得更低了一点儿,连连应道,“还请两位殿下放心,臣句句属实,万不敢有所隐瞒。” 话已经带到位了,六皇子满意的点点头,“那就好。本殿回去了,你最近多注意些。” “是,下官恭送殿下。” 送完六皇子离开,高兴阳心情仍有些凝重,他平素为人谨慎,最注重扫除首尾,甚至朝中甚少有人知道自己是三皇子一党的人,有人要对付三皇子,最不应该的就是先拿他开刀。 毕竟他自问,自己就是个小喽啰,也是真的没什么把柄能被人抓到。 那难道是私仇? 但此事又将四皇子给扯了进来,看起来不大像,高兴阳一时间还真有些猜不准敌人是谁。 “唉,真是多事之秋啊。” 他低声感叹完,吩咐一旁的管家,“吩咐下去,最近闭门谢客,没什么大事儿府里的人就尽量别出去。” “是,大人。” 高兴阳的谨慎不是说说而已,他多年来的习惯,让他一听到跟自己有关的任何风吹草动就像个乌龟一样,赶紧缩回自己的地盘儿。 甚至连府中的下人都严格约束,在外从不让他们道破自己主家的身份,府中也甚少接待外来不熟之人。 后几日,他直接称病告假,闭门不出。 “大弟,好好考,大哥在家准备好酒好菜等你考完出来庆祝。” 今天是秋闱院试的日子。 贡院门口,张夫人和丞相府另外三个子女都来送张知越进考院。 一行人站在马车旁,和张知越分手告别。 陈闲余说完,张知越无语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大哥,都说了叫我二弟。” “好喔,二弟。” 张知越一看某人笑眯眯的样子就知道,这是因为有张夫人在身边,他才表现的那么乖,要不然铁定又是一声大弟来了。 张夫人没多说什么,只是含笑望着张知越转身离开。 走出去没两步,张知越回头,他望向陈闲余,语气中带着几分试探:“大哥真的觉得司天监是个好去处?” 陈闲余怔了下,笑笑,“我如何认为的不要紧。二弟,你只需好好考就是,一切,自有天意。” 万般思绪被暂时压下,张知越不止一次的感觉到,父亲和陈闲余之间,藏有秘密。 一个只有他二人知道的秘密。 “还是等殿试完了,大哥再为我庆祝吧。”院试而已,张知越不觉得以自己的实力过不了,自信且从容的留下一句。 陈闲余笑了,“好。” 第23章 张知越转身,进了贡院。 一路上都多是来贡院赴考的考生和送考的人,还有一些小商贩抓住这暂时的商机,担着东西摆在路边叫卖。 马车逆着人流,走在回相府的路上,张夫人想着陈闲余的年纪也不小了,再加上这些日子先生反馈的学习进展,思索着说道,“闲余,你于读书上虽起步的晚,但胜在用功,再过个几年你也下场试试如何?” 陈闲余听出了张夫人话里的期望,笑笑,“那便过几年再说吧,母亲。” 听他这话似是对当官兴致不高的样子,张夫人又看了看他的神情,还是照旧什么都看不出来,于是探问,“你不想入仕?” 她倒也没什么强迫陈闲余必须听她的话的意思,只是想着男子总归是要自己立起来的,不拘于将来官职大小,在这年头,混个官身总比没有功名傍身要强。 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只过了一会说道,“没有。只是世事变得太快,儿子也拿捏不准,几年后是何光景。” 张夫人还想再说什么,就见面前的陈闲余像被什么东西忽然吸引走了注意力,手指挑开车帘,露出一个不大的缝隙正定定的望向车外。 此时马车正好行进到一个学堂的后街,路旁,一个穿着朴素的女子正牵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学堂走出,和马车背道而过。 “等下了学,乖乖等娘来接你,不许跟人乱跑听到没有?” 妇人温声叮嘱手边的孩子。 男孩脆生生地应道:“放心吧娘,我肯定不乱跑,就在学堂等你,哪儿都不去。” 妇人和孩子的身影渐行渐远,陈闲余望着车外的时间有点长,长的叫马车内的其他三人想不注意都难。 “看什么呢?” 张文斌率先好奇,也想凑过去看一眼,就见陈闲余松开手,车窗的帘子落下,遮住外面的景象。 陈闲余笑着说:“没什么,只是看看到哪儿了。小白的话本子看完了,我今天正好给她再带些回去。” 张相府没人不知道他口中的小白是谁。 那是一个在金鳞阁都快称王称霸的侍女,下人堆里早都议论开了,但她是陈闲余一个人的侍女,处罚奖惩都由着陈闲余说了算。 其实说是侍女,陈闲余拿她更像在对待姐姐。 张文斌不感兴趣的又坐了回去,“哦。” 张夫人问他,“在哪儿停车?” “再过一条街,正好就有一个书局。我去那儿给她买,母亲不用等我了。” “嗯。”谈话声过后,马车内再次陷入安静。 到了地方,陈闲余下车,走进那家名叫一念书局的店,车内传来张夫人淡然的声音,“走吧。” 于是,车夫再次挥动鞭子赶车,马车咕辘辘的再次向前行进。 陈闲余走进安静空旷地店里,两层小楼的书局内,除了一个在躺椅上睡觉的女老板和一个正在打算盘的伙计,一个客人也没有,安静的很,见他进来,店内的两人也只是随意的抬头瞥了眼他,就再没管。 整个书局看着就像是一幅快要关门大吉的样子。 在店里转了一圈,最后找到摆放着一堆一堆的话本子的地方,拍拍书页上的灰,翻了翻,挑了几本走到柜台前结账。 “一两银子。” 老板走过来,伸出手跟陈闲余要钱,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陈闲余动作自然的从怀中掏钱,放到她手里,“半个月后,我会再过来买。” “哦。” 面对客人下次还要上门来她这里买东西的话,老板反应分外平淡,一点儿没有赚钱的积极性和快乐。 陈闲余拿着四本书就走了。 还是先前路过的那条学堂后街,街角那棵巨大桂花树下的石椅上,坐着一身白底上绣浅灰色云雾纹样的年轻公子。 他一个人坐在树下,看着那家学堂的后门时关时开,不时有人牵着孩子进出,他们有的是送孩子来上学堂的,有的是来给孩子送东西的。 陈闲余双手搭在膝上,看着那扇门不知在想些什么,久久未动,脸上也不见任何表情,整个人静若死海,足足坐了有一刻钟,在他身旁摆放着蓝皮书册的话本子被风吹的发出几声“哗哗”的响声,他才好似回过神一般。 拿起书册,准备回去。 转身抬头,见到停在路旁十几步远的马车,车旁还站着张夫人和张文斌、张乐宜。 三人还在等他。 “回去了,闲余。”张夫人平静的呼唤了一声道。 “嗯…是,母亲。”陈闲余脸上的表情短暂的一怔,声音也不知为何有些不稳,后迅速扬起惯常的浅笑,抬脚朝他们走来。 第18章 双方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只是回到相府,各自分开回自己院的时候,陈闲余叫住了张夫人,“母亲刚才,为什么又回来了?” 他真没想过,张夫人会原路返回,停在那里等自己。 他很难形容自己回过神来,见到站在那里等他的三人时,心里那一瞬间的感受。像是,在冰天雪地待久了的人见到雪地里突然出现一点火光,温暖,心中酸涨。 张夫人什么都没解释,表情平静自然,只是垂眸扫了眼他拿在手里的话本子,“你买给小白看也就罢了,自己可不许把时间浪费在看话本子上。” 瞧见那最上面的一本封页上的几个大字,张夫人顿了顿,又补了句:“小白到底是女子,你给她挑话本子,还是尽量挑些温和的故事,不然怕她吓着。” 本来就脑子不好了,再看话本子吓着怎么办? 她委婉的提醒陈闲余。 到底是一个男子,这挑的话本子光看名字就不像是什么缠绵悱恻的故事,更像是怎么惊险刺激怎么来。 比如那最上面的一本:《恶鬼刑》 还不知道其他三本又挑的什么鬼东西。 陈闲余笑着杨杨手中的书,“母亲放心,小白她虽然傻,但胆子大,就喜欢看这类书。” 张夫人:“……” 她一时有些没话说。 陈闲余简单翻开那本《恶鬼刑》的前面几页,和张夫人兴致勃勃地介绍,“母亲别看这本书的名字吓人了点儿,但其实还好。” “讲的都是一些行恶之人,最后得了恶报的故事。就像其中有一个男童喜欢玩火儿,在别人家办丧事的时候,夜里调皮不小心引烧了死者的灵堂,他家大人是为死者举办丧仪之人,成功隐瞒下了此事。可惜,十多年后,这个孩子还是遭了报应。” “在他成婚那天,身上突然起火,众目睽睽之下被烧成了焦炭。”陈闲余看着书中蚊影大小的字,笑了,抬眼和张夫人对视上,“母亲觉得这个故事怎么样?” 张夫人:“……”这还不吓人? 她板下脸,“你这书,最好是真的给小白买的。” 不过她怎么瞧着,陈闲余自己反倒对这话本子起了兴致的样子,这可不好,她严肃脸。 陈闲余认真保证道:“母亲放心!这就是我给小白买的,我才不看这类没用的书呢。” “嗯。”这还差不多。 张夫人告诫他一番,正要走,又听陈闲余叫住她,“母亲,我想起来回京那日,是禇副统领派人送我们回来的,你说,儿子要不要登门去道个谢啊?” 禇副统领……? 这个称呼只在心里过了一遍,张夫人立时就明了他说的是谁了,这件事儿她先前还真不知道,稍一思索过后,心里又添新打算,道:“想来你还不知道,那禇副统领其实是你珍姨的儿子,年纪轻轻就已坐上亲卫副统领一职,武艺非凡,又得陛下看重,算是京中翘楚人物。去道个谢是应该的,过两天,我带你去他们家串串门,今后你们也可多走动一下,将来说不定也能多条出路。” 她知道以陈闲余的聪明不可能听不出自己这话中的意思,何况她已说的够明白。 陈闲余当然听懂了,却是问,“他可是当年那位已故的亲卫统领禇滇之子?” 张夫人微微一诧,“你知道?!” 紧接着就提醒他,“你既然知道,那到了人家家里,记得万不能提及此事,不然就是戳人伤心事了。” 她是带人上门道谢,外加增进一下两个小辈间的关系的,可不能做这没眼色的事。 陈闲余点点头,“嗯,儿子明白。” “不过你竟然知道那位禇滇将军?” 张夫人一时又惊又奇,开始思维有些发散,陈闲余不会是早就知道这事,然后特意来委婉的想让她给禇荣搭根线吧?他更想走武将的路子? 张夫人虽然觉得他有话不直接开口,心里有些不舒服,但再一想,也有可能是陈闲余不好意思说呢,这孩子虽然看着比谁都热情开朗,但涉及到这人情和前程之事可能一时也抹不开面儿。 反正想着想着,倒也没有怪陈闲余的意思。 “十二年前,皇后娘娘携七皇子出宫祈福遭贼人刺杀,禇统领奉命带亲卫前去营救,可最终,皇后身死,七殿下失踪,下落不明。而禇统领自己也身受重伤,最后因伤势过重,死在了返京路上。” 第24章 陈闲余语气平静的阐述这段过去人人皆知的往事,慢慢垂下眼皮,全盘盖住了眼底的漠然幽深。 那一趟,不光是皇后死了,这位带兵前去救人的人也死了,只是当时在皇后的死亡面前,他的死就像一朵小水花,隐没在皇后新丧于朝野上下引起的巨大浪潮里,人们都忙入皇后的国丧里,却没有多少人记得他的离去。 至于七皇子这么多年为什么不回宫呢? 如今的所有人都很疑惑,外人却谁也不知道答案。 “至于其他的,儿子没听说,就不知道了。只是因为两人都姓禇,所以大胆一猜罢了。” “没想到,他竟真的是已故禇滇之子。” 是啊,真是没想到啊,入京第一天就见到了,只是那时他的心思多放在‘陈不留’上,未曾注意到当时那个人就是禇滇的儿子。 这可真是太巧了。 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唉,没想到你还记得这事儿呢。是啊,禇将军故去的那年,禇荣也才不满十岁,整个禇家,全靠你珍姨撑着才没倒。”张夫人感叹,在上述三个人的故事里,她不为皇后、不为七皇子,独为自己多年好友的丈夫的死去而伤怀,因为那两位于她不过是陌生人。 可她是知道,自己这位好友在丈夫死后,日子过得有多难的。 孤儿寡母的,不仅要维系日常禇家的开销,还要操心儿子的前程。 不过那时的陈闲余,也才八岁……吧? 回过头来想想,张夫人看陈闲余的眼神一下变得惋惜又有些奇怪,上下打量着他,最后目光定格在他的脑门儿上,语调一扬,“你这记性……分明可以啊!好的很!” “八岁时候听说的事儿都能记得这么清楚,怎么我让你背书就没这好记性了?!还有,按我与你珍姨的交情,你不称人家一声伯父,也不可直呼其名啊。” 她皱眉,面上带上一点不认可。 她半点不怀疑陈闲余是道听途说这件事的可能,毕竟皇后大丧这么大的事儿,举国皆知,听说里面身死的还有一个禇滇也实属正常。 完了!他是真没想到,张夫人还能突然将思绪拐到这上面去。 “是儿子口误,下次一定记得,”陈闲余面上一虚,尴尬笑笑,“母亲,你是知道我从小没书读的,再说,这背书和记这些事儿…能一样吗?” “不过我入京后听人说,那禇滇将军不是还有一位嫡亲兄弟吗?他没有帮着珍姨打理禇家吗?” 本来张夫人想起陈闲余背书不足火气快上来了,被一打岔,注意力还真如他所愿,拐到另一个人身上去,实在是嘴只有一张,比起说陈闲余,她更憋不住对那位不争气的埋怨。 “是有一个,但还不如没有呢。” 张夫人说完又觉不该,左右看了看,幸好没人,于是脸上的紧张又消下去,她也是纯粹脾气上来了才吐槽这么一句,赶紧找补,看了他一眼,“你听说的事儿倒不少。你既然听说过他,那应该也听人说过这位痴迷炼丹的事儿了?” 陈闲余点头,“在街上偶然听过路的人说了一些。” 当然,这是胡编的,也是怕张夫人问他是怎么听说来的、从何处听说的。但大街上随便一个行人说的话,谁知道谁是谁。 张夫人:“他啊,自年少时起就对寻仙问道一途起了兴趣,后来常常外出探访名山,寻找各种方士,炼丹画符、求神拜佛样样都来,就是不干正经事。” “几十年来都是如此,可从前禇家还有他那位嫡亲兄长、也就是禇滇将军在,倒也不拘着他做什么。” 反正对方文武双全,又得天子看重,功名财富都能挣的来,也不缺这点儿,禇家有他在前程似锦,但令人可惜的就是他不在了啊。 张夫人接着道,“然禇滇将军一倒,禇家各支人心不齐,没一个能顶事儿的,偏他还要继续寻仙问道、炼什么丹药?!再多的家底儿也经不起他这么挥霍啊,到底是你珍姨能干,硬是给他兜住了。” 禇家这一大家子不至于穷的去要饭,当然,这也是夸张了的说法。 但他出一趟门儿,吃喝住行要钱吧,有时一走更是几年不回来。 买材料炼丹要钱吧?还有被各种神棍骗子、江湖术士骗的那些等等。 张夫人真是想想都为自己好友不值,恨不得打他一顿出出气。 所以一开始,她才那样说。 “我记得,那位是叫禇康?”陈闲余似回忆般,问道。 张夫人:“是叫这个名字。” “那这位如今也在禇家?” “不在,又出京不知去哪座山或是道观去了。”说完,张夫人停顿了一会儿,慢慢想起什么,“不过我之前有回与你珍姨闲聊时,曾听她提过,好像是说她家这位快回来了。” “约莫……得到年节后吧。” 反正这个时间对那位来说,也算是快了,往常说要回来,结果足足拖了大半年的情况也是有的。 听张夫人这么说,陈闲余心底有了计较,看来,还得等等了。 “行了,跟你说这么多,你心中有数就成,不该往外说的,可得把住嘴。” 和他说这么多,张夫人也累了,打算回去休息之前还不忘叮嘱他。在这京都里,有时候说错话也是一件严重的事。 “儿子晓得,母亲放心,”陈闲余露出熟悉的乖顺神情,接着提道,“除了上门要带的礼,儿子还想自己挑几件礼物送给珍姨和禇副统领,母亲看可行?” 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张夫人没过多思考,丢下一句,“你若准备好了,随时来跟我说一声就是。到时,我们一同去禇家。” 其实也可以让陈闲余一个人去的,毕竟他又不是小孩子了,只是张夫人念及他是第一去人家家里,还是自己跟着去一次比较放心,也更显重视。 “儿子谢过母亲。” 张夫人摆摆手,示意他不必这么多规矩,然后打了个哈欠走了。 陈闲余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消失,脸上和煦乖巧的微笑慢慢敛去,嘴角拉平,眼中是刺骨的寒冰。 禇滇、禇康…… 他要找的人,到底还在不在呢? 第19章 陈闲余回了院,把新买的话本子搁陈小白面前。 陈小白看了看桌上三个话本子的名字,一点儿想翻开的欲望都没有,还嫌它们灰大、书看着还旧,脏了她的眼睛。 只有一本还捏在陈闲余的手里,没有给她的意思,但陈小白照样不感冒,嫌弃的要死。 “不看,拿远点。” 陈闲余笑着哄她:“这可是那家书局卖的最好的哦,说是看过的人都说好。” 陈小白信他才有鬼了,她还不知道陈闲余是什么德性儿。 抱着自己手里的话本子,扭头回了自己房间。 陈闲余惋惜的看了看搁在茶桌上的三本书,叹了口气,“唉,行吧,不喜欢看,我留着送人。” 那三本被他放在书架最底下,至于他手中的那本,陈小白倒是再也没见过。 正是秋闱院试进行的第二天,十月初,礼部尚书家长子娶亲,半个朝堂的人都来了。 张相府去的是张夫人和陈闲余,至于张丞相自己则借着今天有公务为由没去亲自观礼,实则是不想跟大皇子一派的人走的太近,保持距离,以免被人误会,但张夫人去,则也意味着不得罪。 张文斌和张乐宜年岁不大,还要去学宫进学,不想凑这个热闹张夫人也就没带他们。 陈闲余本也可以不用来,但他说要陪着张夫人一起,张夫人想着带他多见见世面也好,就带着一起来了。 “我们家和礼部沈大人一家来往不多,届时你在前厅跟着你大舅父,若有不懂可请教他。有什么事儿呢,也可来寻我。” 陈闲余回相府才一个月,好些礼仪和需要注意的地方还在教,有些人与他们相府的关系网,也不熟。 今天人多,席间找她寒暄的人恐怕不少,张夫人怕自己一时顾不上来陈闲余,特地交代。 “母亲放心,我知道了。” 两人到时,沈府门前已是人群拥挤,府内外锣鼓喧天,挂满红绸,喜庆热闹极了。 送完贺礼,看自己大哥找了过来,张夫人这才和陈闲余分开,临走还叮嘱他小心行事。 陈闲余站在廊下,看着人群里的新郎官,那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中等身材,穿着大红喜服,长相白皙俊秀,看着自带三分书生文气,也是,毕竟是官宦人家养出来的公子,还是礼部尚书长子。 从外表上看,也不会差到哪儿去,纵使内里草莽、腐烂塞满污泥,但有他爹在,自会为他儿披上最好的伪装和装饰。 他和一身儒雅蓄着两撇长须的礼部尚书站在一起,父子俩不知说了些什么,俱是一笑。 “大侄儿看什么呢?” 受自己妹妹所托,在现场要多关注些几分陈闲余的齐文柏,注意到他一直望着某个方向,问。 第25章 “大舅父,你看,他们笑的真开心。” 嗯? 陈闲余的语气太悠闲,叫刚过来的齐文柏有些摸不着头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是礼部尚书父子,遂介绍道:“你还不认识吧?那就是礼部尚书沈重,旁边的是他长子,沈卓。” “我知道。” 我当然知道。当年那个调皮的孩子长大了,原来就是长成这幅模样。 他双目注视着,轻语。 一片喧嚣里,那热烈鲜艳的红映入他的眸中,像某种流动的粘稠的液体在流动,那是血,他眼底的寒光越来越盛。 “你知道?”齐文柏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再一想,好像也正常。 这两人的身份确实很好认。 毕竟现场没一个人跟新郎官的衣服一样,那能跟新郎官看着如此亲密的,大概率就是他爹了。 齐文柏笑了一下,疑心自己刚才怕不是哪根筋搭错了,误以为他之前就认识他们,打趣道,“等你哪天成亲的时候,你父亲也会很开心的。” “嗯。” 陈闲余笑笑,应了一声。 不知为何,齐文柏感觉陈闲余今天说话的兴致似乎不高,但神情依然是一幅平静的样子,也没见低落,难道是在这种热闹的场合放不开?有些拘谨? 他为陈闲余的沉默冷淡找了个合适的理由。 还不到新郎去迎亲的时候,这时,只见门外快走进来一个年轻男子,径直走到沈卓面前,身后跟着的小厮手里还捧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礼盒。 “沈卓,恭喜恭喜啊!” “何兄,你来了,怎么也不让门房通报一声,有失远迎啊。” 沈卓走上前两步相迎。 来人先是拱手跟一旁的礼部尚书行了一礼,唤,“沈伯父。” 沈重笑着亲自扶了一把何岳,亲和道,“贤侄来了,卓儿可就等着你到了,好一同去宋府迎亲呢。” 青年应下,又转头跟沈卓道,“咱们是好兄弟,再说今天你成亲,兄弟我可是特意给你准备了一份大礼,故意没让门房通报,让人抱进来,就想着给你亲自一观。” 周围不少人注意到了他的到来。 齐文柏适时的跟陈闲余介绍,“那是长威侯府世子,何岳。何岳的姑母是大皇子母妃,是大皇子的外家,沈尚书之女,前些年又嫁与大皇子为正妃,两家算是一条船上的人,故而一向交好。” 齐文柏中途顿了顿,还有话没说完,话音刚落,就听耳边响起陈闲余的声音。 “沈卓和何岳又自小臭味相投,同是外表锦绣,内里草莽的两个人,自然而然就成了好兄弟。对吗,大舅父?” 大舅父齐文柏一时诧异,没想到他还对这两家的下一代继承人了解的这么清楚,但陈闲余也不是在京都长大的,遂问,“你父亲跟你说的?” “嗯。” 齐文柏低声说了一句,“没想到这次你爹还知道委婉点儿,当初来劝我妹妹回去的时候,怎么说话就这么不中听呢。” 陈闲余:“……” 他扭头看齐文柏,后者以为他不明白自己这么说的意思,明言道,“你爹这么说真算客气了,这俩……” 他没看沈何二人的方向,而是面对着陈闲余,用眼神斜了那个方向一眼,意指他们,接着道。 “要不是他们有个好爹护着,怕是按侓早死八百回了。” 他这句声音压得很低,说完还左右看了看,一幅警惕又做贼心虚的样子,很快又表情恢复自然。 但他这话真没说错,这两个京都毒瘤,平素什么坏事儿没干过,要不是老子有能力护着,坟头草都三米高了。 陈闲余喉头滚了滚,到底什么都没说出来,只心下对张丞相感到抱歉。 我真不是有意拉踩你的啊,父亲。 余光注意到人群中心,那三人的动向,何岳已经在迫不及待想让何卓看自己送的大礼,两人站到那个礼盒前。 “大舅父,你听说过一句话吗?”陈闲余开口,嗓音轻浅。 “什么话?” “善恶终有报。” 齐文柏又不是小孩子了,当然听过,但他叹了口气,视线也随之看向礼部尚书和他儿子的方向,“除非沈府和长威侯府垮了。” 但他觉得,这大概率不可能现在就实现。 所以,看吧。 谁知道坏人什么时候遭报应呢? 但齐长柏万万没想到,报应来的这么快!快到无论是他,还是现场的任何一个人都没能反应过来。 “啊!火!有火!!” 沈卓的衣服下摆突然燃起一个小火苗,发出一声惊叫,下意识松开手,“砰”的一声,从礼盒里拿着的白玉酒坛摔了个粉碎,里面溅出的液体打湿他的衣摆,火势瞬间增大,火焰一下窜上他的上身。 周围的下人被惊呆,慌乱大叫,有人跑动起来想要帮忙灭火。 “啊!!!爹!火!好烫,快救我啊爹!!” 沈卓用力拍打着自己衣服上的火,干脆将外衣脱去,但根本不管用,他很快变成了一个火人儿,躺在地上哀嚎打滚。 “救命啊!!爹!” “儿子!!” 男人的叫声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注意,一声声凄厉至极的哀嚎响彻府内。 周围锣鼓声不知不觉停了,人群中,不断有人发出惊叫,离沈卓近的一些人更是赶紧后退,生怕自己也被火烧到。 “儿子!” “沈卓!”何岳衣摆下也沾了一些小火苗,但三两下就给拍灭了,还想上前帮另一个人灭火,但当他看着面前已经完全被火焰吞噬的人,吓的一屁股坐在地上,汗出如浆。 他明白,他完了…… “快灭火呀!!都傻愣着干什么!” 沈府的家丁下人,忙碌着去提水救火,沈重高声催促。 “儿子啊!” 沈重再没有了先前的从容和开心,满心惊慌,眼里只有被烈火烧灼躺在地上不断翻滚,发出痛苦哀嚎的沈卓。 他脱去自己的外衣,拼命的扑打着沈卓身上的火焰,但根本于事无补,等到下人终于提来水救火,沈卓已经躺在地上一动不动,被烧的全身焦黑,皮肉和零碎的衣服粘了一起,一丝声音也无,不知生死。 “快!快请大夫!” “还有御医!派人通知大皇子,求他进宫赶紧请御医来!快啊!” 沈重浑身颤抖,抱着被烧焦的儿子大脑一片混乱, 他哭出声来,“卓儿,我的儿啊……” “是、是,老爷。”管家连忙差人去大皇子府,一边派人先去请城里的大夫过来。 毫无疑问,今日的喜事是办不成了,人群在安静过后,开始小声议论,或是面露不忍、恐惧。 “看,大舅父,这是不是就是报应来了。” 齐文柏被眼前的惨案唬的愣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扭头看向陈闲余。 后者望着空地中央,抱着烧焦的儿子手足无措、满脸惊惧的礼部尚书,以及跪坐在两人身旁满脸苍白神情惊恐的何岳三人。 陈闲余的表情是那样淡然,好像没看见有人在他眼前被活活烧死,纵使这个被烧的人不是什么好人,但不管是谁,直面这种惨状心里真的能做到一点波澜不生吗? 可陈闲余,无论是害怕、惊讶、同情、怜悯等都没有,他就像一个高高在上冷漠看着这一切发生的、看戏人。 “闲余,”齐文柏想说什么,后反应过来,连忙又拉着陈闲余走到角落,左右观察了一下见没人注意他们,这才心惊胆颤的开口,“今天这事儿跟你没关系吧?” 之所以有此一问,概因他回想起来,刚刚陈闲余说的报应之语,真的越想越不对。 他警惕的望着陈闲余,好像陈闲余但凡敢说一个‘是’,他就能整个人吓厥过去。 陈闲余无声一笑,安慰他:“大舅父,你胡说什么呢?” “我不是一直站在你身边吗,我哪有这能耐,再说我为什么要这么干。” 听到他说不是,齐文柏一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刚才真是好险没吓死他。 他们齐张两府可是一向不想掺和进这些皇子党争的,要是陈闲余真的动手害死沈卓,那沈重肯定得跟他玩儿命。 “不是就好,不是就好……还不是你!好端端的,说什么报应不报应?!”害他误会。 惊过之后,就是气了。 但齐文柏作为长辈,肯定不能承认是自己的问题,所以…… 嗯,一切都怪陈闲余。 都是他胡说八道些有的没的,害自己多想! 陈闲余面露委屈、可怜,一幅被训不敢反驳只能默默接受的小可怜模样,于是齐文柏又心虚了,他咳了咳,正了正神色,“好啦,这次就算了,下次注意点儿,看热闹归看热闹,小心祸从口出。” “哦……” 等到张夫人从后院找过来时,正好两人刚交谈完。 第26章 她在后院女眷那边也听说了前院的动静,沈夫人、也就是沈卓的母亲原本还在招待他们,一听说这消息马上跑走了。 她们好奇这事儿真假,也跟上来看看。 “今日这喜宴是办不成了,咱们回府吧。” “是母亲。” 刚才险些误会陈闲余的乌龙,齐文柏自然不敢叫张夫人知晓,他自己一想也觉得丢脸。 沈卓被人抬回房,沈尚书倒是还想把现场的人多留下一阵,因为他怀疑害他儿子的凶手就在里面,但今天来的宾客不少,且都身份贵重,他自然不敢全部得罪,因此在意思意思检查一遍后,就算什么都没发现,也只得无奈让人送客、赔礼致歉。 三人出府时,正好和带着御医骑马赶来的大皇子遇见,双方在府门前打了个照面儿,大皇子就匆匆路过几人入府去了。 “看什么?” 注意到陈闲余回头望着大皇子的动作,张夫人问。 第20章 陈闲余收回视线,继续跟着张夫人上马车。 “没什么,只是在想,大皇子倒是重情重义,对自己的妻弟真是爱护,这么快就带着御医来了。” 张夫人觉得他语气有哪里怪怪的,但再瞄一眼他的神情,可能是自己多想了吧。 她答道:“那是自然。大皇子和大皇子妃恩爱非常,大皇子妃又只有这么一个康健的弟弟,再说,沈尚书…” 那可是一部尚书,在朝中地位颇高,能带给大皇子的帮助可不少。 顿了顿,张夫人没将话说全,但意思彼此都懂,“于情于利,他都得着急。” 为什么说是只有一个康健的弟弟,因为沈尚书家还有一个不那么康健的儿子。 那是他的小儿子,是个痴儿,沈尚书又多年无子,沈卓或许就是他老来最后的指望,可惜今天突遭这样的变故,就算不死,人也算是废了。 “不过咱们家不管这些,你往后见着那些皇子公主们也远着点儿,只不得罪就行儿。” 陈闲余乖巧应下:“……嗯。” 青天白日里,新郎官突然身上起火,原地自焚的离奇事儿一天之内就在京都传开了。 入夜,沈府。 沈卓大半个身体的皮肉被烧伤,嗓子也毁了,连御医来了用了最好的药都不敢保证能救活,只说看这两天的情况。 如果能挺过来,那就还能活下去;如果不能,那沈府大概不日就要办白事儿了。 “王爷,这是谁人下的狠手,这是要臣绝后啊!” 沈尚书瘫坐在房内的地上,悲痛不已。 大皇子赶紧弯腰去扶自己老丈人,心下也是担心忧虑的,“岳父快请起来,此事本王定会查个水落石出,您也得千万保重自身。” “本王已经派出人手去找,一定找名医治好卓弟身上的伤。” 但烧伤留下的疤最难去除,何况刚刚御医替沈卓治疗伤势的时候,他也在旁,亲耳听御医说沈卓今后怕是子嗣也要断了。 唉…… 见沈尚书还在哭,大皇子也没办法,忙又劝慰了几句,而沈夫人早在看见儿子伤势的第一眼就晕了过去,现在还躺在床上不省人事。 沈尚书一日之间从大喜变大悲,又整整半天水米未进,身体早已是软的不成样子,他扯着大皇子的衣袖,不肯放手,好像抓住最后一点儿希望,被扶起来后他想到一个可能。 “王爷,会不会是……三殿下?” 毕竟大皇子和三皇子一向不对付,借何岳的手来除掉沈卓,故而让他们两家就此生出嫌隙,大皇子在沈家和何家之间不管偏向哪边,都将和另外一边离心。 至于为什么不怀疑是何岳主使的,他没那胆子,也没害沈卓的理由。 长威侯府的人在收到消息的第一时间,长威侯就亲自来了沈府赔罪解释,道明原委。 何岳也说了,他送的贺礼明明是一件金镶玉麒麟,但莫名其妙的,他的贺礼就变成了一坛火油。 是的,他们事后根据那碎片上的一点儿气味痕迹,检查确认了那坛子里装的就是火油,也怪不得当日那火窜的这样快。 大皇子叹了口气,“岳父,不瞒你说,本王也怀疑是三皇弟动的手,可怀疑归怀疑,我们没证据。” 是的,没有证据。 火是突然自己着的,火油又是出自何岳之手,跟三皇子一点儿边都不沾。 贺礼是从何时开始被调包的,何岳是一点儿没察觉,最后一次打开看的时候就是今天早上他出门前。 路上也没发生任何意外,包括他身边一直伺候的下人也被抓起来审问,但现在也没一个招的。 沈尚书双眼赤红,模样看起来像是老了十几岁,“可王爷,臣不甘心啊!” “臣膝下就这么一个健全的儿子啊!” 他嘴唇干裂,半白的头发在烛光的映照下如霜似雪,佝偻着身躯,“卓儿平素是胡作非为了些,可此事要是一般的仇家所为,对方又是如何进的了长威侯府的大门?又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的调换了何岳的贺礼?” 何岳作为长威侯世子,身边无时无刻都有下人跟着,用的还都是家生子,这些下人几乎不存在背叛的可能。然而,贺礼放在他房中,出了门又除却他身边亲近的人,无人可碰。 普通人、哪个普通人能混到侯府世子身边去?有这能耐,早把何岳也一起害了,可单单现在出事的只有两个同样不学好的人中的沈卓。 “王爷,若我沈家真的就此与长威侯府结下梁子,谁又能从中获利?” 只有三皇子,或许还有四皇子。 但四皇子现在自身的流言也不少,主要还是司天监当年推算的关于他命格一事,不太像是他出的手;至于五皇子,闲云野鹤,现在不在京都;六皇子更不用提了,三皇子一党而已。 新回京的七皇子? 他都没在朝中站稳脚跟,看着没什么势力,更不像是他。 “此事,臣会禀报陛下,求陛下帮臣彻查,还臣一个公道。如果最后还是找不出任何线索,臣,认了。” 他眼神一狠,“只是,害我儿子的人,我做鬼都不会放过!” 大皇子叹了口气,也是心情沉重。 这些年来,三皇子一派与他们斗的厉害,各种阴谋诡计层出不穷,真的很难不让他怀疑这事儿是三皇子干的。 第二天一早,沈尚书果然在朝堂上提出此事,而皇帝也当庭点了刑部的官员去彻查,至于结果如何,还得再看。 下了朝,四皇子看着走在人后的沈尚书和大皇子,他心中冒出个念头,停在原地,等着他们。 “大哥,沈大人。” 等人走近,他向大皇子行了一礼,沈重亦抬手回礼。 “四皇弟可有事?” 三人算是离开大殿的人里最后几个,还有三皇子在不远处注视着他们。 四皇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见他神情认真,另外两人便也不置可否,三人同路,朝着一个方向走着。 甩开人群,四皇子单刀直入,神情认真道,“我知道沈大人和大哥在寻找谋害沈卓的真凶,我可以保证,此事与我无关。” 他转头看向沈重,“沈大人,相信最近京都里关于本殿当年之事的流言,你应该也听说了。” 他提醒沈重,“你觉不觉得,当年太安殿突然起火,和今日令郎无故被火烧身之事,有异曲同工之妙?” 关于沈卓身上为什么突然起火,原因还没找到,但不得不说,确实跟四皇子刚出生时,太安殿内突然起的那场火很像。 都是找不到任何线索,众目睽睽之下,说烧就烧起来了。 沈重怕的就是和四皇子当年一样,最后不了了之,他的脸上露出深深的疲惫,一半是真,一半儿是故意流露出来,“四殿下,那你认为此事是谁做的?” 关于四皇子突然找他们自证的行为,两人都没说信与不信,端看四皇子想做什么。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本殿也有一个问题想问问沈大人。”四皇子从怀中拿出一张纸给沈重,后者打开一看,纸上是一个令他和大皇子都很眼熟的图案,只听四皇子道:“京都关于本殿之事的流言,已经查到是谁散播出去的了,就是这枚木饰的主人,也就是沈大人之子——沈卓。” “不可能!” 沈重惊诧,他儿子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去这么做?! 大皇子也觉得不可思议,“四弟说这话,可有依据?” 四皇子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也有了成算,语气平静。 “我暗中着人调查此事也有好几天了,最后查出此事最先是从长青酒楼的一个小二处扩散出去的,且,传播此事的人我已经抓住,证词便是如此。” “据我所知,沈卓前几日确实去过一次长青酒楼。” 他说完,沈重皱眉,拱了拱手回复:“望四殿下明察,我儿前几天确实是去过长青酒楼,但此事非他指使。” 第27章 他儿子他知道,没有他的命令,断不会去沾与其他皇子有关的事,更不会莫名其妙的去帮四皇子散布对司天监不利的流言,他图什么? 四皇子将那张纸收回,折起来收入怀中,“散布流言之人,没亲眼见到沈卓,收钱办事儿正准备退下时,当日与您儿子同行的另一人不小心把此物碰掉,然后此人便亲耳听这枚木饰的主人言,此物是其父亲往千佛山顶,取的一颗百年桃木雕刻而成,是为护佑他平安。” “京中是有不少人见过令郎佩戴此物,但知其来处的,恐怕没几个吧?” 听到这儿时,沈重心中忍不住一惊。 四皇子说的确实没错,他也曾叮嘱儿子将这个东西随身佩戴,出处并未往外说,可以说,除了沈家几个人知道外,外人根本无从知晓。 连大皇子也不例外。 他看向自己岳父,一看对方脸上的神情就知道四皇子说中了。 “所以四弟今日找我们说这些,是想做什么?” 现在连他也不那么确定流言之事到底是不是沈卓所为了,还得等人清醒后,再问问。 四皇子微微一笑,“我只是想跟大哥和沈大人说一声,沈卓之事,确实跟我无关。那你们不妨想想,此事最有可能是谁所为?又是否是有意报复?” 沈重嘴唇抖了一下,心里慢慢有了个猜想。 大皇子思量了一下,看穿了四皇子的目地,“我懂你找我们是想做何了。” “——司天监。” 四皇子想将当年天火和现在沈卓无故起火之事联系到一起,然后把矛头指向司天监监正高兴阳。 这事他并非不能自己做,而是,如果能有大皇子等人的配合,双方合作起来这次事件对三皇子造成的杀伤力将会更加巨大。 四皇子轻笑一声,夸道,“大哥聪明,这次我们既然有了共同的敌人,何不同仇敌忾一次呢?” “但四殿下,你拿什么让臣相信你没有嫌疑?” 万一此事就是四皇子自导自演,故意伤沈卓好拉他们一起对付三皇子,从而顺利洗脱自己身上的命格不祥之说呢? 那沈重才是真的信错了人,被人宰一刀还和害自己儿子的人合作。 四皇子也知,自己光凭说的很难让人相信沈卓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但一个无罪之人,要如何证明自己无罪? 他思量了一下,不慌不忙笑道:“本殿愿意先来找沈尚书和大哥说明此事,本就是不想让你们误会,若是本殿将证人直接押到父皇面前,结果也是一样的。” 他一样能将脏水泼到三皇子和司天监身上去。 有无大皇子和沈尚书的配合,都一样。 只是有沈尚书这个现在最大的苦主在,或许还要简单一点儿。 “本殿可以对天发誓,令郎起火被焚之事与我无关。沈尚书若还不信本殿,而是更愿意相信别人,那本殿便是真的无话可说了。” 是三皇子,还是四皇子? 从一开始,沈尚书最怀疑的就是他们两个。 直到四皇子方才之事道出,他在思考再三后,心里有了定论。 第21章 从下朝时,看到四皇子和大皇子沈尚书走在一起,三皇子心里就莫名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知道,四皇子必定和另外两人在商量什么,且极大可能是冲自己来的。 “母妃,沈卓之事,可有我们的人在其中动手脚?” 顺贵妃今年四十多岁,穿着一身金线海棠云纹宫装,梳着十字髻,两侧簪有红色穿花蝴蝶珊瑚步摇,肤如凝脂,华贵端庄,站在花丛前身姿婀娜,悠闲地在自己宫中修剪着花枝。 见儿子一来先是屏退宫人,后就问这个,她一笑,不再看他,语气平淡,“都二十多岁的人了,遇事还毛毛躁躁的,成何体统。不过是区区一个沈卓,哪里值得你母妃动什么手脚?” 那种蠢货,自己就能把自己给玩死。 一听说不是,三皇子松了口气,但心底那种不好的预感还在。 他说道:“这两天,先是京都多出许多不利高兴阳的流言,现在又出了沈卓之事,不知怎的,儿子总感觉…暗中有双眼睛盯上了自己。” 顺贵妃没有理,像是半点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抬手抚了抚手边黄色的秋菊花瓣,染着蔻丹的指甲鲜红亮丽,如花中红蕊,看着娇艳的花儿,她心情颇好的露出一个温柔的笑,“锦儿,身为几个皇子中的佼佼者,暗中自然多的是人用眼睛盯着你。” “稳住阵脚,做好自己该做之事,谁也拿你没辙。” “怕就怕……” 三皇子正要说着什么,一句话没说完,顺贵妃身边的贴身大宫女就低声来报,“娘娘,三殿下,陛下急诏司天监监正入宫。另外……” “另外什么?”顺贵妃问,扭头看向她。 宫女顿了顿,回道:“另外,据递来的消息称,沈尚书、大皇子,还有四皇子也在,三人一同进了陛下的岁安殿,之后就再没出来。” 好啊,看来他们这次是齐齐冲着高兴阳来的呀。 顺贵妃还未吱声,仿若在思索什么,另一边三皇子赶紧告退,“母妃,儿臣前去看看情况。” “嗯,去吧。” 顺贵妃思考着这三人聚在一起,可能会针对高兴阳的计策,慢慢的,她想到什么,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是啊,怎么差点忘了,火…… 看来这回四皇子是要彻底破除当年命格一事带来的阴影了。 顺贵妃顿时没了赏花的兴致,懒洋洋地叫宫人把面前这盆菊花搬到角落里去,自己回了正殿。 而岁安殿内,四皇子正满脸悲怆地跪在地上,哭诉,“父皇,儿臣真没想到,儿臣到底是如何得罪了高大人,致使他当年说儿臣生来克父,让儿臣自小离京,远离父皇母妃膝下。” “儿臣幼时一直认为,自己是个不祥之人,哪知,竟是被人陷害!这天火,也非是因儿臣诞生而降下,乃是人为。” 这时,沈尚书也适时的开口了,嗓音沉重而沙哑,带着苦涩和痛苦,行过一礼道,“陛下,老臣之子今无故周身起火,与当年四殿下诞生之日,太安殿突然起火的情况何其相似,都是在众人眼前,火无缘无故就烧了起来。” “一模一样的起火,当初,司天监监正高大人说是四殿下命格有异。” “但老臣可以肯定,老臣犬子绝不存在命格相冲一说,既无关命理,那这火又是怎么起的?是何人所为?再说犬子成婚的日子,还是经其亲自测定。” 他重重拜倒在地,“臣恳请陛下,严查司天监监正高兴阳,看其背后是否有人指使,还是此事就是其所为?!” “陛下!臣冤枉啊!” 高兴阳一走进殿中,刚好听到四皇子和沈尚书这么说,当即疾行跪倒在殿内另一侧。 与另一边的四皇子、沈重等人中间像隔了条楚河汉界。 高兴阳扭头对沈重不忿道:“沈尚书,我知道你儿子出了这种事,你心里难受,但这与我何关?” “我那日并不在场。” 是的,你躲在家里没出去。 沈重眼下青黑一片,脸色憔悴,眼中尽是沧桑,闻言,语气无波无澜的回道:“你不在,但并不代表你不能派别人动手。” “沈尚书,你这不是空口白牙的就污人清白吗?我与令郎无冤无仇,为何要害他?” 沈尚书抬头,望了他一眼,就是这一眼叫正好赶来的三皇子心下不好的预感更甚。 “你当然有要害他的理由。” “只因小儿几日前,在长青酒楼喝多了酒,为当年你说四皇子命格有异之事不平了几句,你就设法害了他。” 高兴阳:?!!这什么鬼?! 他的表情是震惊的,完全不知道这码事儿。 沈尚书接着补了一句,“说不定,当年太安殿起火一事,也是高监正所为也未尝可知呀?” “你血口喷人!”他急忙反驳道。 虽然当年那事,他确实是知情人,但不是他放的那把火啊,他只是出主意而已,真正动手哪还轮的到他? “我的确听说了最近京都里的流言,但我也没想到是因你儿子所起,更没去过什么长青酒楼。” 四皇子眼尖的瞥见走进来的三皇子,俯身朝下的面庞上快速勾起一抹笑,抬头,质问,“高大人是没亲自去过,但三皇兄可是派人去了长青酒楼的,对吧三皇兄?” 糟糕!中计了! 三皇子没想到当初只是派人盯着四皇子的人,最后也一道跟去长青酒楼,发现了当日沈卓雇人散布流言之事,已经被四皇子发现。 甚至,他派去的人回来还少一个,看样子,怕是被他扣在手里了。 三皇子内心思考着对策,面上却平静地向皇帝行了一礼。 “老三,你也知道此事?” 三皇子缓缓点了下头,“是的,父皇。” 第28章 “据儿臣所知,前几日,自从六皇弟去过高大人府上之后,高大人就一直告病在家,闭门不出。”四皇子望向成帝说道,而后视线转向跪在另一边的高兴阳,乘胜追击,“也不知是六皇弟和您说了什么,才致使您如此啊?我观您面色红润,看着也不像是染了风寒。” “高大人不妨说说。” 四皇子接连吐出质问。 高兴阳自然不能老实说,说是三皇子派六皇子来让他警惕是不是有人打算对自己出手,支吾了一阵,还是三皇子适时找了个借口替高兴阳解围。 “是六皇弟近来对天象之学起了兴趣,特地想找高大人请教。但那日去的匆忙,高大人也没准备齐全,故而这几日在家将自己所学整理出来,费了些时间,此事是六皇弟麻烦高大人了。” 高兴阳忙拱手,客套:“不敢称麻烦,司天监近来正好无事,臣举手之劳罢了。” 聪明反被聪明误,原来这才是四皇子给他们设的圈套。 三皇子心中生出一丝懊恼。 “也就是说,最近京都关于老四命格的流言是爱卿之子弄出来的。老三你知道这事儿,高兴阳,你知道吗?” 宁帝的身体并不高大,近五十的年纪让他两鬓覆有白霜,中等身材,面相并不算威严,然周身气势摄人,端坐御案之后,声音低沉和缓,给人一种压迫感,尤其是被点名问到的高兴阳,他心中更慌。 他当然是不知道这事儿!三皇子也没和他说过啊! 但是,要实话实说吗?陛下这么问是什么意思?说了会不会让陛下觉得他们早有勾结? 他俯身跪趴在地上,悄悄抬头看三皇子,可后者却并不敢和他有任何的眼神接触,这叫高兴阳心里一时犯起了难。 但他不知道的是,他那下意识抬头看向三皇子的动作已经被宁帝捕捉看在眼里,后者眼皮微微下拉,表情不变。 “回陛下,臣、臣不知。” “你不知道……”像是疑问,又像没什么意思的思索之语,突然视线瞥向三皇子,“老三,你今日来的倒巧,你打听此事是关心你四皇弟,还是关心高兴阳呀?” “儿臣自是关心四皇弟的。”三皇子面上带出几分后悔,不急不缓的解释道:“初闻流言时,儿臣也不知该信高大人当年算的结果,还是命格之事是假,于是便想先查查这流言是从何处兴起,再做下一步打算。” “如果高大人当年所算无误,那这背后散布流言之人当是污蔑朝廷命官;如果有问题……” 他看了眼高兴阳,拖长的尾音代表的意思不言而喻,高兴阳在接触到三皇子的眼神后,立马会意,忙磕头声音笃定道:“回陛下!臣肯定,臣当年所算无误!” 这时,又听四皇子开口,一一举证,“高大人,非是本殿怀疑你的能力。若我出生时太安殿起火是因我命格与父皇相冲之故,那敢问高大人,沈尚书之子如今被焚是怎么回事?” “其二,司天监半个月前,曾言城南将有大雨,然半个多月过去了也不见大雨降下,百姓怕粮食被毁,提前抢收,收成受损;” “其三,沈尚书之子大婚的日子可是你亲手测算的,却在大婚之日遭此变故,你若说是老天不满又或是什么玄乎的问题影响,何谈吉日?” “其四,您说您不知流言之事起于沈卓,我们又怎知你是否欺瞒父皇?如果你明知此事,却装作不知,那你和沈卓之间可算不上完全的无冤无仇。” “我……陛下!臣真的冤枉啊!”高兴阳没想到这都能攀扯到自己身上来。 他已经足够小心了。 然不管四皇子还是沈尚书之言,到底拿不出高兴阳害沈卓的证据,高兴阳以为自己顶多就是最近事儿没办好,被罚一下就完了。 但没想到,宁帝开口了,直接说道:“司天监监正高兴阳,近来办事不力,着除去官身,贬为庶民。朕之皇四子命格有异之事,任何人都不得再提。” “陛下!”高兴阳震惊了。 三皇子一下子没反应过来,脸上露出短暂的不该有的惊讶,后迅速弯腰俯身行礼,其余人亦是如此。 宁帝下一道命令是发给沈尚书的,“另,沈卓在家禁足一年,不得再生事端。起火之因,就继续着刑部追查。” “你等退下吧。” “是,陛下。” 殿内跪着的几人俱是行礼告退。 宁帝的语气太平静,一言就将高兴阳贬出朝堂,可后者至今还没搞懂到底是为什么。 “陛下?!” “陛下,臣真的没有算错!臣真的是冤枉的呀!” 宁帝却看也没看殿下跪着喊冤的高兴阳,一旁的大监挥了挥手,很快,高兴阳就被殿外的侍卫拖了出去。 第22章 出宫的路上,大皇子感慨,“这下高兴阳被废,算是废了老三的一颗棋,但收获最大的恐怕还是老四。” 有成帝的这道命令在,他也算彻底摆脱了命格之说带给他的困扰,解决了一大心病。 只有沈家,沈卓被废,却连真正下手的人都没能抓出来。 他们知道不是高兴阳动的手,但大概率也是三皇子一党。 “王爷,用卓儿的伤废掉三皇子一颗棋,已是最大的收获了。” 最多也只能做到这样,他们没有证据,根本拖不了三皇子下水。至于四皇子,他捡便宜是顺时顺势的阳谋,不,连阳谋都不是。 比起四皇子得利,他们更想借此中伤三皇子一波,毕竟这结果对他们一方也是有利的。 “朝堂之上,没有永恒不变的敌人,从来只有利益之争,”沈尚书长长的叹息一声,知道大皇子心有不甘让四皇子捡了便宜,告诉他,“王爷以为,陛下不知道咱们是故意针对高兴阳吗?” 大皇子一怔,“那父皇……”为什么还遂了他的意? “因为高兴阳无意间看向三皇子的眼神,恐怕陛下也看见了。” “高兴阳自己暴露了他是三皇子一派的人,你说,那当初他为四皇子所算的命格之事还有几分是真?” 大皇子怔住,懂了。 沈尚书接着道,“陛下是一国之君,他敢以皇子之事说假话来愚弄陛下,岂不是找死?” 之所以没杀他,而只是说他近来办事不力,丝毫没提四皇子当年命格有异是不是算错了,只是禁止他人再议,也是这个原因。 不然,不是等于要宁帝承认,多年前他被高兴阳给骗了吗。 宁帝这是在维护自己的颜面。 这边,后一步反应过来的顺贵妃,命人来拦三皇子的大宫女终是来迟了一步。 见到几人走远,还有一同被拖向宫门外的高兴阳,大宫女走到三皇子身边,低声说道:“娘娘本是派奴婢来让殿下回去的。” 三皇子此时也自知自己今天不该来的,但说这些也晚了。 他疲惫的揉揉眉心,“嗯,本殿知道了。” 他抬脚,朝顺贵妃所在的栖霞宫走去。 高兴阳被废了,但司天监监正这个位置总要有人坐上去,他得好好选选。 “安王在做什么?” 宁帝身边的大监怔了下,虽然不知陛下怎么今日突然问起这位来,但还是如实禀报道:“回陛下,安王殿下四天前出宫了,去了施将军府小住。” “没出去过?” “没有。” 然后宁帝就没再问了。 好像只是兴起,想要关心一下自己这个儿子最近的动向,但高兴阳之事刚结,这个时候突然提起安王…… 大监内心的想法刚想到一半儿,连忙止住,不敢再继续往下想去。 而这边,待在施怀剑府邸的赵言确实没出去过,不过对于沈重之子沈卓身上突然被火烧之事,他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 原著里,反派陈不留为了报复当年沈卓少时在皇后灵堂对亡者不敬,故而设计了这一出好戏,更是加深了大皇子一派和三皇子之间的矛盾。 可已故皇后又不是他赵言的娘,他也不是原身陈不留,他没动手啊,怎么沈卓还是被烧了?谁干的? 剧情怎么跟原著有点儿不太一样啊? 赵言有些纳闷儿,问一旁坐着的施怀剑,“舅舅,沈卓之事可是你的手笔?” 施怀剑不明白,英武的面容上眉头微皱,“我为何要放火烧沈卓?” 赵言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余问了一句废话。 是啊,当年在先皇后灵堂内,沈卓做的那事儿被他爹礼部尚书给很好的隐瞒了过去,谁也不知道,少有的几个知情人也被灭口了,连施怀剑都不知。 只有当年侥幸逃出宫去曾服侍在先皇后身边的一个老仆知道,后来陈不留回京,便是从她那里得知了当年皇后葬礼上的事,所以陈不留才报复沈卓和沈家。 其实,赵言还有一个事想不通。那就是,原著中,明明在陈不留回京后,故去皇后留给他在京的人手就会主动找上他,然后效忠。 第29章 可现在的现实是,一个主动来找陈不留的都没有,他们人呢??? 赵言百思不得其解。 “不留,你何以有此一问?”施怀剑看陈不留一直在出神,不知在想什么,于是问道。 赵言一时想不到合适的借口,只得打马虎眼儿,“没事儿舅舅,就是随便问问。对了,您今天叫我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施怀剑这才想起自己要跟陈不留说的事,也不管他之前这么问的原因了,进入正题,“我就是想问问,你怎么突然想娶谢三小姐为王妃了?” 他说道:“谢尚书一家不欲参与皇子之间的争斗,谢老夫人又曾与你母亲有旧,你若想强将人家拉入局中,多少…有点不该。” 其实他想说不厚道。 但陈不留是他最疼爱的妹妹留下的孩子,他又说不出再重的话。 若是真心喜欢倒也还好,就是如果是奔着别的目地去的,就真的有点不应该了。 陈不留之前也没跟他商量过这事儿,直接一道赐婚圣旨下来,他也是事后才知晓。 赵言喜欢谢秋灵吗? 赐婚之前,他连见都没见过女主真人,只是内心多少存了点看小说时对女主的幻想,真心喜欢根本谈不上,还有一点跟男主抢女人的刺激、兴奋。 但他不可能老实告诉施怀剑这点,神情带出一点腼腆,“舅舅想多了,没那么多复杂的原因。” 他将话说的再明白点儿,“我曾见过谢三小姐的。” 施怀剑于是懂了,以为他是真心喜欢所以想娶人家。 转而又问,“你请旨赐婚前,可有跟人家家中说清楚?” 赵言愣住,当时他正哄得皇帝老头儿高兴,得知那天已经正是男女主初遇的日子,他坐不住,就顺嘴跟皇帝提了想让他给自己和女主赐婚的事,谁料皇帝在思考了一会儿后,竟直接答应了。 顺利的超乎想象,婚事就这么定下,女主到手。 “…这,一时心急,忘了说。” 赵言不敢在这个事情上撒谎,因为很容易被拆穿。 “不过我后来左思右想,也自觉不妥,所以前些天已去谢家说明清楚,赔过罪了。” 施怀剑原本皱着的眉头松开,虽还有些忧虑,但事情已经发生,多说无益,陈不留既已上门致过歉了,此事现也就只能这样了。 “今后行事,切忌不可莽撞。” 他体谅陈不留从前在乡下生活十二年,到底有些该教的,无人教导,被耽误了。 施怀剑可是赵言现在最大的靠山,还是长辈,赵言自然装的乖顺无比,不敢反驳,“我记下了舅舅。” 施怀剑还想起一事,问陈不留,“还有,你前些天要我派人暗中抓回来的珍珑阁老板一家,现已在府中悄悄关了数日,总不能一直关着他们,你到底要我抓他们回来有何用?” 从陈不留回京后,他与这个多年未见的侄儿相处的时间并不多,但从接触的几次经历来看,他越发看不懂陈不留的行事了。 尤其是这次要他偷偷派人去抓一个商人一家,虽说是好吃好喝的待着他们,但到底不能无故扣押人家一辈子吧? 赵言当然不能告诉他,他抓他们回来,是因为发现了他的穿越者老乡,他打着马虎眼儿道:“舅舅,我只是看那个老板娘很会做生意,刚好我这儿有一笔生意想交给她来做,却不好叫外人知道。而且,我们认识。” “你们认识?” 施怀剑之前确实发现那个抓回来的老板娘在和陈不留浅浅交谈过几句后,看陈不留的眼神就十分激动又热切。 后来两人单独交谈,他并未留下旁听,所以不清楚这事儿。 赵言:“嗯,很多年没见的一个朋友了,这次正好碰见,便想和她合伙做笔生意。” 施怀剑知道府外有人在监视陈不留,心下对他这次要求的行动了然,“原来如此。” “若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跟舅舅说。” 赵言点头应下,他根据剧情知道施怀剑这些年一直在暗中积蓄实力,还和从前军中的旧部保持联系,仍在查当年皇后之死。 但施怀剑没有主动和他透露这些,赵言便也只做不知,只当是接触的时间还短,不急。 毕竟原剧情里,施怀剑也不是一开始就将自己所有底牌都告诉陈不留的。 “不留,我看你身板儿还是弱了些,不知舅舅在你小时候教你的几招炼体之术你可还记得?” 赵言:“……”又来了,待在施府哪儿都好,甚至比待在皇宫还自在,就是他舅老逼着他锻炼身体这点儿不好。 最关键是,赵言不知道这体术动作是什么,谁家小说关于这方面还写的清清楚楚、连一招一式都写出来,不都是一笔带过吗? 所以这也就导致了赵言,完、全、不、会。 他汗颜,脸上不免露出一点心虚和尴尬,“舅舅,我那时候还小呢,已经不记得了。” “喔,不记得没关系,那舅舅有时间再教你就是。” “好。”赵言垂眸,心下松了口气。 他没看到的是,坐在他对面的施怀剑,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和冰冷。 这是施怀剑第二次提起让陈不留练习他曾教过的炼体之术的事,前一次被对方以太累为由,躲了过去。 这次却是直接说忘了? 施怀剑抬头看了眼陈不留,没叫对方察觉。十二年……难道真的是时间过去太久,以致于当年那个有过目不忘之能又聪慧过人的孩子,也变得似乎更趋向于平庸了吗? “不留,等明年开春,舅舅在府中种上几棵石榴,今后你过来就有现成的石榴可以摘着吃了。”他笑着道。 赵言下意识想附和应声好,但在吐出第一个字前马上反应过来,心下一惊,面上露出几分纳闷儿之色,纠结又犹豫,“舅舅,可我不爱吃石榴你忘记了吗?” “石榴多籽,吃着太烦了。” 他说完,施怀剑神色怔愣,脑中好似响起孩童郁闷又略显不耐烦的声音,‘石榴多籽,吃起来太烦了,我不想要。’ 他看着面前的陈不留,好似看到那个午后,坐在朱红栏杆上的小男孩望着他递过来的一个火红的大石榴,郁闷的不想接过的画面。 回过神,施怀剑眼神重新聚集到面前坐着青年身上,柔和了一个度,心中放松了许多,“没想到你都长大了,还是不喜欢吃这个。” 没人知道,赵言背上出了一层冷汗,他看着施怀剑,心中有些不确定,刚才到底是对方有意试探,还是真的一时兴起随口说的? 还好他想起来剧情中有一段,说的就是陈不留小时候讨厌吃石榴的事。 赵言笑着,口吻略带几分无奈,“舅舅,这可无关年龄大小,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行行行,不说这个,不喜欢便不喜欢罢。” 反正施怀剑也不是要陈不留一定喜欢吃石榴。他也说不上来,就是在刚才那么一瞬间,他心里莫名对面前这个人生出一丝怀疑来,怀疑当初那个叫自己舅舅的孩子真的是面前之人吗? 不过好在,是他多想了。 第23章 “呼,好险。” 赵言又和施怀剑坐了一会儿,才回房。 关上门,他背靠在门上,不禁吐出一口浊气。 屋内,原本正趴在小榻上看书翘起两只脚晃悠的女人见他回来,一下丢掉手里的书,欢喜的盘腿坐起来,“你回来了,什么好险啊?” 赵言正要说话,扫了眼女人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堪称豪迈的坐姿,眉头紧皱,“你注意点儿,现在哪有女人像你这么坐的。” 如果陈闲余在这儿,肯定一眼就认出来,女人正是那珍珑阁的老板娘,约莫三十岁上下的年纪,穿着水红衣衫,头发随意的侧绑在肩上,岔开腿盘腿坐在小榻上,闻言也没不高兴,笑眯眯地看着坐在她对面凳子上的陈不留。 “这儿又没别人,我就爱这么坐。” “你不知道,我一天天的待在这府里可无聊了,又没手机又没电脑,不能上网也没什么娱乐活动,好在这书上的字我还都认识,也就只能看看话本儿了。” 她问赵言:“兄弟,我啥时候能出去耍耍啊?” 赵言瞥了她一眼,又拿出了那套说辞,“余静,我跟你说过了。现在京都还有一个穿越过来的人不知道躲在哪里,也不知道好坏,你出去万一被发现了,我可不敢保证你的安全。” 那天在谢府发现地上的字符时,他才猛然惊觉穿越的人可能不止他一个,那一瞬间,他说不出来是惊慌还是喜悦。 事后,赵言就想把这个人找出来。正巧这时,京都传出了一种卖相可爱的瓷器制品,那风格样式一看就老现代了。 他立马央着施怀剑,暗中派人把老板一家子都抓来。 可惜,一问之下才知道,当初在谢府留下字符的人并不是余静。 余静听他说过这事儿了,也感觉那人故意躲着有些奇怪,叹了口气,可她都在施府待了好几天,啥都不能干,无聊死了。 第30章 她一手撑着下巴,嘟囔着,“要我看,那人既然试探你,说明十有八九现在已经知道你也是穿越来的了。你不是还说咱俩一起合伙做生意吗?要是那人一直不出现,咱们这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做!” 赵言定声吐出一字,从袖中掏出一叠银票拍在桌上,余静眼前一亮,从小榻上蹦起来拖着个鞋就跑了过去,将银票拿在手里一张一张数起来,最后数完震惊了。 “好家伙!前些天你还没说没钱呢,这就变出三千两了?!” 赵言白了她一眼,眼底微不可察的带了些嫌弃,“好歹我…咳…你知道的,我舅舅给我的。” 余静头也不抬,眼睛光黏在钱上了,不住的点头,“嗯嗯我知道我知道,你现在是陈不留嘛,皇子,又是大…” ‘反派’两个字还没说完,就被赵言急忙捂住嘴,尽管现在屋子里没别人,他依旧神情紧张的制止了余静的话,压低声音,语气隐忍着几分怒气着重强调,“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不要说这个话!你是想害死我吗!” 说真的,赵言真怕有一天,自己的身份会被这个女人给泄漏出去。 他松开手挥袖,余静自知理亏,说话的声音也不足了,弱弱的道歉。 “对不起,我错了。” 赵言也不再说她了,主要是没心情跟她废话,言归正传,“我托我舅舅给你安排了一个新身份,就叫你本来的名字——余静。是个丈夫早死的寡妇,没有家人和孩子。明天我就派人送你去江南,这是启动资金,你到了那边儿后,不管做什么生意都随你。” “真的都随我?”突然变富婆,还做什么生意都随自己,余静满脸惊喜。 赵言神情平淡,“嗯,都随你。前三年收账咱们四六分,你四我六,毕竟我也算是你最大的股东了。后期,你六我四。” 余静这个合伙人,身上穷的叮当响,只有十位数银两。 要没赵言给她的三千两,怕是一开始只能做点儿小本买卖。 余静思索着,没第一时间回话,似有犹豫,赵言猜到她在想什么,不冷不热的说道:“在古代开店,你要是没后台,你觉得你一个女人就算赚再多钱,又能守的住吗?” 余静悻悻地闭上半张的嘴,心里的那点儿不情愿也被压了下来,说的也对,这次她穿越过来一家人被赵言连夜抓走在京都连个水花儿都没溅起来。 就是死了也没人管。 而现在,赵言的皇子身份就是余静后期在江南开店的最大靠山。 “好的。”她应下,想起自己穿越过来后原身的家人,还是多问一句:“那…我现在的丈夫孩子怎么办?” 余静原本二十出头的年纪,没结婚没孩子,没想到一穿越,直接成两个孩子的娘,还附送一个婆家。刚刚赵言给她的身份安排上,家庭关系也只有她一个人。 “这个我会安排好,你不用担心。就说你死了,然后我会派人把他们送回老家,天大地大,你们今后应该不会再见面。” “不然你还真要装一辈子?”赵言瞄了她一眼,女人眼中的同情迟疑之色顿消,立马拒绝,“不,我当然不要!” 余静之前只是有想过,原身的那两个孩子还小,家里又穷,穿来的那几天,那家人也算对她挺好的,动了些微的恻隐之心而已,顶多算是可怜同情。 但要让她和一个不熟的男人过一辈子,还要装着之前原身的脾气性格,她可装不来,还是当一个有钱又自由的富婆来得爽。 “我可提醒你,就算是…”赵言用手指蘸水在桌上写下“小说”两个字,后才说道:“那也是古代背景的世界,搞不好,是真会死的,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重开。所以你最好小心点儿,说不定命只有一条。” 他言语间的提醒和警告被余静认真听进去,她这些天也愁,也有过逃避的时候,但一觉醒来,人还在这里,她也只能是认命了。 “唉……我知道了,我会小心的。” 不过抬眸瞧见赵言,想起原书中那一系列朝堂阴谋和勾心斗角,还有争位,她觉得,这位恐怕比她还难,难怪现在瞧着比她稳重。 想着,她突然好奇,“诶,还没问你,原来的那个哪去了呢?” “什么原来的那个?” 说完,再看了看女人望着自己时奇怪的表情,他明悟过来,答道,“我不知道。” “好像,睡一觉起来,就成我了。” 两人的这番问答没头没尾,中间还缺少重要词汇,但彼此还是懂了。 余静盯着赵言的表情变得更加疑惑和纳闷儿,“我是原身意外落水嘎了,我才过来的,难道…不用嘎也能穿?” 但她这么说完后,两人才不约而同地在下一刻想到一个问题。 那就是,如果赵言穿的这具身体原主人没死,那他的魂魄去哪儿了?还在身体里,还是就这么消散了? 赵言穿过来时,根据原身的记忆知道他是在睡觉,但…也并不排除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意外发生的太突然,原身在睡梦中就嘎掉了。 第24章 “恭喜大弟,得中榜眼,不日出任礼部郎中。”张相府后院水榭内,张家几人围坐在桌旁,桌上摆满了好酒好菜,陈闲余率先端起酒杯朝张知越笑着祝贺。 “恭喜二哥!”底下的张文斌和张乐宜有样学样儿,一个敬酒,一个敬茶。 一家人聚在一起,氛围很是温馨祥和。 张知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挨个谢过兄弟妹妹,“多谢大哥、三弟,还有小妹。” 四人碰杯,一饮而尽。 这个时候,张丞相这个当父亲的,也免不了要勉励张知越这个二儿子几句,面色平静,含着淡淡的笑意,“知越,这次你承蒙陛下看重,殿试之后当廷赐官,今后在礼部当认真办事,不可有负圣恩。” “谢父亲教诲。” “二哥这次居然不是拿的头名,我还以为状元非二哥莫属呢。但要论谁更得圣心,我看那袁湛在二哥面前,还得退居一射之地,不过我想不通,为什么陛下给二哥赐了礼部郎中之位,却不点二哥当状元呢?”张文斌拿筷子夹起一根鸡腿,一边好奇说着。 这个袁湛就是这次秋闱的头名状元,生生将张知越压在了第二的位置上。 张夫人皱了下眉,念在今天是个好日子,也不跟他计较这么多了,只教育张文斌,“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你二哥是不差,但需知天下英才何止你二哥一人,陛下圣心,又岂是你可以揣测的。这话可不兴在外人面前说。” 尤其是要是被如今夺得状元的袁湛听见,还以为知越对他怎么不满呢,这不是给他二哥拉仇恨? 张文斌被他娘略为犀利的眼神一瞪,感觉到了危险,缩了缩脖子,“哦,我又不傻,这话我当然不会在外说啦。” “你啊你……吃你的吧,吃都堵不住你的嘴。”三儿子性子跳脱,张夫人是又气又无奈。 “因为朝堂当中,已有三年未能有寒门出身的学子在科考中夺得前三的名次。这次好不容易出了一个袁湛,自然要给他抬名,在天下广而告之。” 一桌人的目光朝陈闲余望去,后者慢慢品着酒,语调很慢,漫不经心间像在说‘这朵花很好看’,而不是在说什么朝堂之事。 “你这话说的,朝堂当中难道还缺寒门出身的官员?” 张文斌虽年少,但也知道朝堂上的官员多根据出身不同爱抱团儿,又分权贵士族出身和寒门等,而宁帝身为皇帝,要平衡朝堂势力,每年会根据这些学子的出身,各个阶层都选一些。 在张文斌看来,目前朝堂上出身寒门的官员人数并不少,所以这次秋闱怎么就不能点他哥当状元了? 就因为这个原因,他哥就要屈居那袁湛之下?那他爹还是寒门出身呢,只是现在是丞相罢了。 张文斌心中有不服,在他看来,他哥就是最厉害的。 “现在的朝中是不缺,但新一代年轻官员中呢?”陈闲余问道。 张文斌在记忆中翻找起所知的新入朝的年轻官员,但朝中每年有多少官员入朝,他们的出身都如何,他知道的并不详尽,也就知道些极个别的。 比如这次秋闱新鲜出炉的榜前几个,至于排名再往后的他就没兴趣了解了。 “哦,不过那状元虽然被袁湛得了去,但我看这人前程远不及二哥好。”? 有人疑惑,有人皱眉,张知越就是后者,他打断张文斌,“吃你的,背后莫说人。” “且那袁湛,才能并不在我之下。他拿头名,我输得心服口服。” 张文斌被噎住,感觉自己就多余替他哥抱不平。 他哥和那袁湛殿试时的文章公布出来后,他看过的好吧,明明就不分伯仲。 陈闲余:“你觉得袁湛为什么会被派往司天监为官?” 他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张文斌想也没想答道:“我猜,多半是得罪了人!” 第31章 不然他一个好好的状元,怎么就被发配去了司天监这种冷职门,必是有人给皇帝上了眼药。 “扑哧”陈闲余像是没忍住,一下子就笑了,而后更是直接笑出声来,张文斌不明所以,“你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陈闲余慢慢摇晃着手里的酒杯:“三弟啊,在你看来是坏事,或许在他看来,是求之不得的好事也不一定啊。” 张文斌懵了,“好事?这算什么好事?” 陈闲余摇头,“你不懂,且看着吧。” 他举着公筷,在面前的一盘鸡肉和一盘鸭肉之间挑选了一下,最后夹了根鸡腿,却没放到自己碗里,而是夹给了正疑惑地盯着自己看的张知越,笑道,“这两日,司天监新任监正的人选就该出来了。” “二弟如今入了礼部,万望今后小心行事,保全自身比什么都重要。” 礼部尚书是大皇子一派的人,张知越知道,他虽入了礼部,却并不想参与诸皇子间的争斗。 “嗯,谢大哥关心。” 张文斌想起自己近日听闻的消息,八卦之心升起,“说起司天监,我听说前任司天监正高兴阳,归乡途中遇到山匪被杀了,大哥知道此事吗?” 一桌的人,只有陈闲余和张乐宜的性子适合跟他讨论八卦。 但张乐宜,她看着好奇又莫名兴起的三哥,吐槽了一句:“三哥你打听这些消息倒快,平时背书没见你这么快过。” 于是张文斌脸色一下跨下去,挥手赶她,“去去去,小孩子瞎插什么话。” “略~” 张乐宜吐了吐舌头,和张文斌之间隔着陈闲余做了个鬼脸儿。 “知道啊。”陈闲余不紧不慢的给自己倒满酒,如今已是深秋,桂花酒的香味溢满整个院落,醉人心脾,“可见他演算的本事不怎么样,不然怎么就没算到,自己几时会死呢?” 他脸上露出一抹轻笑,带着三分醉意,抬头仰望天空。 “十月初九,今天日子不错。” 张夫人和三个子女不太明白这日子怎么就不错了? 张丞相倒是坐在石凳上,若有所思,却未开口。 “二弟,大哥为你抚琴一曲,以表庆贺吧。” “好。”张知越其实是有些蒙的,但见陈闲余好似兴致上来,也没拒绝。 不一会儿,小白就去将他院中将琴拿来了,这琴还是张夫人特地为他买来,本想请专门的师傅教他,但被陈闲余拒绝了,他说自己会抚琴,不需要请师傅。 但其实张夫人也没见他认真弹过,只初时听他弹过几音,不成调,但手法是正确的,还以为陈闲余不喜欢抚琴,所以才没强求。 没想,当今日陈闲余坐在树下,低头认真拔弄琴弦之时,潺潺的琴音似流水过人耳畔,她怔住。 “这琴声……” 她没能说出下面的话,因为此刻她心里的情绪很复杂。 张乐宜和张文斌还好,年纪轻,未能细听出琴声中隐藏的情绪,但另外三人却或多或少察觉出琴音中的不对。 说是为张知越庆贺,可琴声中的喜更像是浮于表面,其深处又似还隐藏着极深的寒意,深蕴寒秋之寂寥,又藏凌冬之冰霜。 琴音波转起伏,平静的小调变得像湍急的河流,最后水面重归平静,只是那平静下隐藏的暗流越来越急,像在压抑着什么,持续增重的压抑,层层叠加,反而叫人心弦越收越紧。 “不留,快过来。” “这琴呢,不是这么弹的,手指要放缓,不要太用力。看,这样……” 那年秋日,穿着嫩黄色宫装的丽人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子,坐在金黄的桂花树下,女人怀里搂着孩子,声音温柔的教他抚琴。 记忆中的画面远去,陈闲余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琴案旁的酒中,杯中漂着几朵细嫩的桂花,那嫩黄之色短暂的吸引住了陈闲余的目光。 而后,他收回视线,琴音重归平静。 一曲毕,他端起那杯桂花酒,缓缓倾倒在地。 娘,我回来了。 “嗯?好端端的,你把酒倒了干什么?” 张文斌不解问。 陈闲余坐在树下望着几步外的几人,没有动,面上缓缓扯出一抹微笑,“有虫子落进去了。” “哦。”得到这么个解释,张文斌于是不再细究。 一家人吃完这顿饭后,张丞相书房。 一室寂静中,只有张丞相和陈闲余相对而立,突然,张丞相开口问面前的陈闲余,“高兴阳之事,是你所为吗?” 陈闲余收起面上漫不经心的笑,半垂着眼皮:“我说不是我,您也不会相信吧。不过,派人杀他的,可是陈瑎。” 张丞相看着面前的人,没有说话,却是想知道,如果四皇子没派人去杀高兴阳,会不会陈闲余就会亲自动手派人去杀他? 他并不是想就此事指责陈闲余什么,当年皇后出宫为前太子祈福却身亡,就是由高兴阳的一则卦象而起,实则不过是背后有人做局。 皇后之死,高兴阳并不无辜。 “那沈卓呢?” 京中最近发生的事一件接着一件,好像从陈闲余回京后就开始了。 短暂的安静过后,陈闲余开口了。 “相父知道吗?” “年少,不是可以犯罪的理由;当年,他烧我娘棺布,灵堂上口出恶言,不敬亡魂,欺辱我兄长,过往种种,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罢了。” 他为什么字无一? 因为,他要所有有仇之人皆无一能逃,无一幸免,谁都别想逃。 他回来,便为报仇。 张丞相还真不知此事,闻言当即一惊,当年皇后故去,丧仪皆由礼部操办,如今听陈闲余提起,他方知此事,却不好再接着去问个真假,陈闲余也没必要在此事上骗他。 十月,正是先皇后逝去那月啊,他不忍戳陈闲余痛处,可有些事情,不得不劝。 他缓缓弯腰,躬身一礼,“七殿下,皇后娘娘于老臣有大恩,老臣亦想让她之死真相大白于天下。” 否则,他不会认下陈闲余这个儿子。 从他认陈闲余为子时,他就知道自己已经和他站在了一条船上,不管陈闲余将来干出什么,他丞相府都将与他共进退。 “只是昔日,娘娘也曾嘱托老臣,万万要保殿下平安,如果殿下执意要为她报仇,昭雪,也不可将你自身搭进去。” “老臣说这些,是想让殿下知道,今后有何事都可找老臣商议,而非殿下独立独行。娘娘已故去,纵使您再想为她报仇,也该多想想娘娘最后的心愿。” 陈闲余表情平静,波澜不惊,“你查到是我动的手?” 他在想,如果张元明真的在这件事里查出关于他的蛛丝马迹,那别人应当也能查到,他就有曝露的风险,得去扫尾。 张丞相直起腰,单手闲置于腹前,“没有。殿下手段高明,不论是沈卓无故起火的根因,还是那日在陛下面前作证的证人,都什么没查到。” 只是刚刚陈闲余相当于供认不讳的话,让他终于确定,这事儿是他干的罢了。 陈闲余心底是松了口气的,直视着他,“吓我一跳,父亲下次可别这么吓人了。” 他是故意这么说的,一开口,原先书房内紧张严肃的氛围被冲了个一干二净。 张丞相无声一笑,“明明是殿下自己未想对老臣隐瞒。” 陈闲余转身,欲出门,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说道:“相父,从今往后,你还是叫我闲余吧。陈不留已经有人当了,从今往后,我的名字,只叫陈闲余。” 这还是他第一次称呼他为相父,也叫张丞相听之一愣。 陈不留的身份注定是个死牌,真正的七皇子,早已改名陈闲余。 这就是陈闲余的第二个秘密: 很久以前,他还有一个名字,叫陈不留,一个不留的不留。也是原书最大的反派。 第25章 十月初十 陈闲余一身白衣出了门,去城外的清平寺上香。 上完香,捐了香油钱,寺里的沙弥将陈闲余手中的长明灯摆在佛祖案前,陈闲余跪下,虔诚的对着佛像拜了三拜后起身。 “大哥,你这灯是给谁供的呀?” 听说陈闲余今天要出门,张乐宜就也要跟着出来玩,但张夫人只准了她半天时间,下午还得回学宫上课。 张乐宜:……我真是太难了,两辈子也难逃学习的噩梦。 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她,只回头,声音平静道,“你的好奇心真的太重了,我不能告诉你。” 不告诉我? 张乐宜没意思的撇撇嘴,直接猜道:“是你娘对不对?” 她觉得陈闲余内心对自己庶出的身份或许是有一分自卑在里面的,虽然平时看不出来,她正视着陈闲余,想了想,微微垂下眼皮,声音低下去几分,“你要供长明灯就供,连名字都不写一个,佛祖哪知道这福愿是给谁祈的。” 第32章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的低,语气别扭,“母亲知道了不会生气的。” 她以为,陈闲余是怕张夫人知道此事后,心里有不满,所以才不敢在长明灯上写名字。 陈闲余看着脸上写着不高兴,又别扭的关心他的小姑娘,没来由的觉得好笑,“不告诉你不是因母亲的缘故,是不能说。” 是他娘的名字,不能出现在寺中,若是被有心人看到可不妙。 他上前两步,伸手捏了捏张乐宜白嫩的脸蛋儿,如愿以偿的收获小姑娘愤怒的一枚瞪眼儿。 “你啊,脑袋小,想的却多。也不怕头越长越大。” 这就纯粹是在吓唬小姑娘了。 张乐宜才没那么蠢,气鼓了脸,真当她是三岁小孩那么好骗,一把挥开陈闲余作乱的手。 “哼!明明就是被我猜中了,不好意思承认。” 她飞快退后两步,警惕的瞪着陈闲余,像是生怕这人又上来欺负她,嘴中却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告诉娘这事的。” 张夫人是她的亲娘,陈闲余也有自己的生身母亲,如今她死了,为她供奉一盏灯而已,有什么不让的。 不告诉张夫人,也是免得陈闲余心下忐忑。 张乐宜骄傲昂头:我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小仙女~ 陈闲余本来这几天心情不佳的,这会儿,看张乐宜这一幅臭屁样儿也是忍不住真心的笑了下,“好好好,那在下谢过张大小姐好心隐瞒了。” “客气~”张乐宜自豪又得意的一挥手,好像站在群山之巅,挥袖间尽是豪迈。 兄妹俩说完,正转身欲出大殿,就见门外走来两个分外眼熟的人。 看到陈不留,张乐宜眼睛亮了一下,后又压制住心底的激动,恢复平静,没有和陈不留这个老乡相认的打算。 而陈闲余的目光却是停留在施怀剑身上。 “见过施将军、安王殿下。” 张乐宜也紧随其后福了福身,行礼。 “张大公子?”看见张家兄妹二人,施怀剑先是意外了一下,后才道:“没想到今天能在这儿碰见你们,真是巧了。” 赵言目光扫了眼张乐宜这个小丫头,后视线落在陈闲余身上,端的是平易近人,抬抬手,“二位不必多礼。” “闲余今天带令妹来,是上香?”他问道。 张乐宜不答,只看向陈闲余,看他怎么说。 后者客气答道:“是,已经上完香准备走了。” “那施将军,安王殿下,我等就先告退了。”双方客气的打了个招呼后,就分开了。 直到赵言看到佛祖案前,那盏明显是刚摆上去的油灯时,他才疑惑地喃喃道:“那盏灯是陈闲余供的?为何连个名字都不写?” “我观他一身白衣,打扮素净,这盏长明灯莫不是为他生母所供?” 施怀剑的话提醒了赵言,再回想一下方才陈闲余那明显不高的情绪还有神态、打扮,确实很大可能这盏灯是为他那个生母所供。 “……所以最近也是他生母的忌日?这也真是够巧了。”陈不留道。 碰见陈闲余只让施怀剑意外了一下,并没吸引他太多注意力,因为比起陈闲余,为他妹妹上香祈福显然更重要。 “来,不留,在佛祖面前,为你母亲上柱香吧。” 施怀剑将手中的香递给‘陈不留’,赵言很自然的伸手接过,面上染上失落悲伤,好似真的为皇后之死而哀。 俯身拜了三拜,赵言心下无声地道:‘陈不留,我会代你好好活下去,活的比你更加精彩。’ 他不了解原书中的陈不留和已逝皇后间的母子亲情,一段又一段的文字看完,能记得剧情是什么都不错了,至于与皇后的感情……那是一点儿没有。 走出寺庙的兄妹二人,站在寺门前,陈闲余望了眼周边山林的景色,深秋已临,草木已枯黄大半,山中偶有绿意。 带着凉意的秋风拂来,陈闲余拢了拢肩上的披风,“走吧,再不回去,你去学宫该迟到了。” 张乐宜爬上马车,无语了一下,她能说她巴不得晚去嘛,迟到就迟到。 “你还上不上来?耽误了我成为才女,你可赔不起。”她故意这样说道,就是因为自己有被陈闲余气到。 陈闲余哑然失笑,怎么感觉这小丫头总是迷之自信。 “是是是,要是将来你没成为远近闻名的才女,大哥可是担不起这个责任呐。” 这话听着,十足的在调笑,张乐宜也知道自己就是强行甩锅,心虚的别过头去,面上还是作出气哼哼不理人的态度。 陈闲余没有管她,于是马车里暂时的安静了下来。 张乐宜刚开始还觉得不自在,以为陈闲余是不是真的被自己惹生气了? 但再观察一下,发现又没有。 于是她放下心来,也不说话。 直到马车入城,走到城门口时,陈闲余听见外面叫卖的声音,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看到了跪在路边,正在被人牙子叫卖的一排半大孩子。 目光落到其中一个男孩身上,他目光顿住,忽然出声,“乐宜,你想不想要个玩伴儿?” 张乐宜没懂他什么意思,反应过来后,语气比先前好了不少,“我这么大了,要什么玩伴儿。” 陈闲余放下帘子,回头看了她一眼,就这一眼,张乐宜发誓自己从他眼中看到了大人对小屁孩装成熟的鄙视。 “我记得,你今年才八岁。” 张乐宜:“……”身体年龄不代表心理年龄! 她默默在心里握拳,皮笑肉不笑的道:“哦,那我也是个不需要玩伴儿的大孩子了。” 陈闲余看着她的眼神,依旧很平淡,“大哥回家这么久了,一直没看你和同龄的孩子一起玩儿过,身边的朋友更是少,这样可不行啊乐宜。” “停车!” 陈闲余叫了一声,马车停下,接着就见他回头拉起张乐宜的手,欲和她一起下车,“走,大哥去给你买几个年龄相仿的孩子陪你,平时也能有人陪你说说话、玩耍。” 被关心妹妹的好大哥,以一种不容拒绝的姿态拉下车的张乐宜:???excureme?你是来搞笑的吗? 我是一个外表稚嫩内心成熟的大人啊!你给我买回来一个小屁孩当跟班,是我照顾她还是她伺候我? 张乐宜有种前所未有的冲动,想把这个大哥打一顿,特别是,当他大手一挥,不由分说直接一买就买了一串儿孩子时,张乐宜:∑(дlll)完了,我怕是要即将开启带孩子生涯。 “陈、闲、余!你自己买回来的人自己陪玩儿去,本小姐可不管!” 下了马车,看着面前一二三四五六个排成一排的孩子,张乐宜由衷的感到头大。 “我要告诉娘,说你欺负我!哼!!” 张乐宜叉腰,一声怒吼完,大步跑进门去,只背影瞧着很有几分落荒而逃的味道,又或者是怕极了这些年岁还小的孩子围上她。 陈闲余站在车边,含笑看着张乐宜的背影消失,不紧不慢的吩咐门房。 “去,把这四个送到小小姐院中,如果她还是不想有玩伴,那就送到庄子上,等大了随便安排什么差事。想走也随意。” 六个孩子身量都不高,年纪最大的也才十岁,陈闲余随手从右往左一指,就点了挨着站一起的两个男娃、两个女娃。 只最后原地还剩下年纪最大的一个男孩,还有一个七岁的男童,陈闲余看了两个低着头的孩子一眼,略微思索,后让出门来的管家,把年纪小的那个送到张文斌院中了。 小的有陪玩儿了,大孩子也不能厚此薄彼不是? 只剩那个十岁的孩子被陈闲余带回金鳞阁。 “有名字吗?” 他在院中石凳上坐下,给自己倒茶。 男孩不说话,只是低着头,头发乱糟糟的像是鸡窝,身上衣服也脏破的不成样子。 见他不答,陈闲余自顾自说道:“你不说话,我就当是没有。” “没有名字,就当是舍弃了过去,一切重新开始。”他喝了口茶,口渴得到缓解后,沉吟了一下,开口说道:“深秋已至,草木枯寂。然来年春归,万物复苏。死生轮回,一饮一啄,皆有天定。” “就叫你春生吧。” 他在心中默默念:‘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你可莫要辜负了这个名字。 陈闲余转过头看他,后者正好抬起视线,两人对视上,后者很快移开了目光。 然而只那短暂的一瞬眼中的寒意,陈闲余便知,今天落下的这步棋,或许不算白下。 至于来日如何,那便只有来日可知了。 深夜,卧房内,张夫人挥了挥手,于是方妈妈便带着房中的下人出去了,她自己动手卸去钗环,放下头发。 “夫君,近日是闲余生母的忌日吧?” 原本正靠在床头看书的张丞相,下意识手顿了一下,闻言朝她看去,语气平静的答了个“是。” 第33章 “你怎么知道?” 他收回目光,放缓呼吸。 张夫人正梳理着头发,完全没注意到因为自己刚才的一句话,让自己丈夫心底紧张的那一下。 包括现在,这么问到底是疑惑还是试探居多也只有张丞相自己知道。 “闲余虽然没说他娘是何时亡故的,但我今日在他身上闻到了祭奠时焚香的味道,他近日还都穿一身白,他往常可不喜欢穿白色的衣裳。” 所以这白色,更像是到了他生母的忌日,而特意所穿。 张丞相语气依然不紧不慢,目光落在书上,“这短短时间里,你竟是连他喜好都摸出来了。” 这一点就是他自己都没发现。 张夫人对着铜镜照了照,确认自己头发都梳好了,这才放下梳子朝床的方向走去,一边说着,“那是当然,我可是他母亲。” “就算他不说,多留心几分,总能观察出来。” 她坐在床边,笑了笑,笑完,却是拉着丈夫的手开口说道:“夫君,我寻思着,要不咱们还是在家里的小祠堂给石夫人设个牌位吧,也便于闲余祭奠。” “石夫人?”张丞相先是愣住,说完抬头就反应过来了,却是眸子里控制不住的裂开一道缝隙,里面藏起的是深深的震惊,“不可!” “万万不行!” 他猛的坐直身子。 救命!这是要他抢了皇帝的儿子,还要再抢了皇帝的妻子啊! 再说,人家堂堂皇后,哪是我张家这小破祠堂能容的下的啊,我看爱妻你是要折你夫君的寿啊! 但说完,意识到自己反应过激,张丞相咳了咳,转而露出恰到好处的愧疚之色,伸手反握住齐文欣的手,叹息说道,“文欣,闲余和他生母之事本就是我对不住你,她虽与我有了闲余这个孩子,但一不算我妻,二不算我妾。” “我甚至也是如今才知道有闲余的存在。” 他垂下眸子,烛光下,张夫人亦半瞌着眼皮,似是心里也不是个滋味儿。 “若让她的牌位入了我张家祠堂,那她是算我妻还是爱妾?”张丞相摇了摇头,“我只愿百年后,你我牌位相连就好,不欲有旁人插足。” 张夫人先是眼中流露出感动,然神色间仍有犹豫,“那闲余……” 其实照理说,既然认下了陈闲余这个儿子,他生母也理应有个位份才对,但张夫人不提,是因为之前心里有疙瘩才故意选择遗忘,张丞相和陈闲余这对父子竟然也不提? 难道是因为顾虑到她的感受? 她之前是这样想着。 张丞相目光柔和的看着她:“我知你心胸宽广,大度贤惠,你能如此说亦是看在闲余的份上,但闲余既不与你提此事,料是也知此事不合适。不若让他单独祭奠就好,若在府中为他生母单独开辟一间屋子,时常供奉,也无不可。” 但就是,万万不可让皇后的牌位成了他的妻或是妾,被摆在张家祠堂里啊,那怕是他张元明在地底下的祖宗都要被惊的不得安生,跳起来打他。 “嗯,罢了,你既如此说,那便当我未提过此事。” 张丞相心里狠狠地松了一大口气,面上分毫不显,“时候不早了,安置吧。” “嗯。” 晚上,等到张丞相睡了,张夫人才睁开眼睛,床帐后,她平躺在床上,此时眼里方才流露出几分惊疑不定。 都快成老夫老妻了,她还不了解自己枕边人是个什么脾性。 张夫人更加肯定,陈闲余八成不是张元明的种,还有他那个神秘莫测的生母,到底是个什么身份?? 张夫人疑惑的想着,没发出任何声响,搭在被子上的两只手慢慢搅动着手指,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第26章 “不留,看,这就是你的名字。” “娘教你,这两个字是这么写。” 布置温馨而不失精致的宫殿里,穿着大红色宫装、头上戴着凤钗的丽人,搂着小小的孩子坐在书案后,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慢慢在纸上写他的名字。 “母后,为什么我的名字是三个字,皇兄们都是双字?” 妇人怀中是一个脸蛋白皙,长相可爱的男孩,约莫四五岁的样子,皱着小巧的眉头,不解的问女人。 “因为,这是不留自己给自己定的名字啊,你的皇兄们抓阄都只抓到单字为名,只有你,一抓却正好抓到两个字。不留,也是老天给取的名。” 女人看着因为写名字都要比其他的兄长多写一个字而苦大仇深的儿子,笑的合不拢嘴,温暖的手掌落在孩子的头上,声音轻柔的告诉他:“不留,你的名字是天注定,永远不要因为任何东西,而去讨厌自己的名字。” “陈不留,是独一无二的。” 温暖的声音过后,画面一变,是大门紧闭的宫殿。 殿内,女人蹲下身,握住男孩的手,神色认真而镇定的告诉他说:“不留,你记住,如果母后这次出宫不能平安返回,你一定要赶紧出宫,人手和出宫的路线母后早已安排好了。” “到时候你就跟着桃宛一起生活。” “从今往后,你叫——陈闲余。” 八岁的孩子在女人蹲下后,身高已经比她高了,定定的望着她。 直到画面最后定格在男孩那张稚嫩却熟悉的脸上,陈闲余醒了。 其实在女人说出这话前,稚嫩的孩童还曾问过她一个问题: ‘这个世界,既然有母后一个穿越者,还会不会有第二个、第三个?’ 昏暗的床帐后,躺在床上的青年将胳膊搭在额头上,被寝衣宽大的袖摆遮住的面庞上,嘴唇翕动着,无声的重复了一遍当年的那个问题。 也就是这一问,让当年的皇后改变了计划。 真正的陈不留留在了宫里,并没像原剧情那样,在皇后出行那天被她带在身边,而是在皇后的死讯传回宫后,走另一条路线逃出了皇城。 带在皇后身边的,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一个代表他,继续走原剧情的替身。 金鳞阁里,正屋的檐下,陈闲余提着一壶酒坐在木栏上,仰头望着天边朦胧的月亮,口中呢喃着,“二十载来母相护,弱冠还朝报此恩。” 娘,你死了,我总是要为你报仇的。 纵使,你会不高兴;纵使,陈闲余此后不再有闲余。 这就是陈闲余谁也不知道的第三个秘密:他娘是穿越者,很早就穿来了,他是穿越者生的崽儿。 知道剧情的可不一定都要是穿越者,有一个穿越而来且知道剧情的娘,作为她的儿子,他也可以从她口中得知所有剧情,甚至还有穿越者口中的现代生活是怎样的。 “你觉得这三个人,哪个做司天监监正的位子更好?” 夜里,正要就寝时,顺贵妃正要伺候宁帝脱下外衫,对方忽然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递到她面前。 顺贵妃只似无意的扫了眼纸上写着的三个名字,却并不接过,而是躬身退后两步,低头弯腰作恭顺状,“后宫不得干政,陛下觉得哪个好就是哪个好,臣妾岂敢评头论足。” 宁帝于是将纸随意的放在手边的梳妆台上,随口道,“也罢,不该问你,要问也是问锦儿。” 他随手将外袍脱去,顺贵妃低着头,却像头顶长了眼睛,恭敬且自然的伸手将外袍接过,然后挂到一旁的架子上。 宁帝一边朝床榻走去,一边说道,“他长大了,主意大的很呐。” 说罢,就上床休息去了。 半夜,顺贵妃趁着他睡下,悄悄来到外殿。 回头看了眼床幔后依然还在沉睡的帝王,招了招手,轻声在贴身大宫女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闻令赶紧退下。 她知道,怕是最近朝中就司天监监正这个位置争的厉害,他们一派的人想要推自己人上位的心强烈了点儿,再加之之前高兴阳欺君的缘故,这才使帝王更加不满,于是今晚特意来点她。 果然,第二天上朝时,三皇子一党的人不再提司天监监正的人选之事,但大皇子一党并未得到帝王的提醒,还在推举他们的人上位。 于是,午后,司天监监正的人选敲定了。 是一个对众朝臣来说,名字有些陌生的人——李元兆。 这人之前在司天监不显山不露水,甚至没听说干出什么大的实绩,却不知为何,突然被宁帝看中,算是爆了个冷门儿。 大皇子和三皇子的人都没能顶上这个位置去。 “不留,你如何提前料到是这位大人当选?” 因为作者是这么写的啊,剧情终于对上了,赵言很高兴。 之前他和施怀剑也就此事讨论过,最后人选出来,果然是这人。 “舅舅,父皇最不喜有人左右他的决定。”他回忆着原书中交代的原因,意有所指的说道:“最近大皇兄和三皇兄跳的太高了。” 于是施怀剑便懂了。 他很高兴陈不留能有这么高的政治敏锐度,也十分聪慧,很是欣慰。 第34章 “不日你就要入朝参政了,能有这份聪明,舅舅很高兴。” 赵言露出浅浅的笑,似很腼腆的模样。 陈不留出宫在施府小住了几日,今日他便要回宫了,临别前,施怀剑送了他一把很锋利的匕首,做护身用。 刚进宫,他便找去了司天监,主要是去问问,他和女主的婚期,算好日子了没有。 本来这事儿该高兴阳亲自来办,但不巧,前段时间他自身难保,因此这事儿也就被耽搁了下来,礼部尚书也是一颗心全挂在他儿子身上,更是没空来盯此事。 于是,陈不留今日之行注定只能得到一个答案,否。 “李大人,本王和谢三小姐的婚期之事就交给你了,望能尽快算个好日子出来。” “一定、一定。”李元兆恭恭敬敬地笑着送走陈不留,转头儿,脸上的笑容垮下去。 李元兆感到头大,这刚上任就接了个大活儿,要是日子没算好、成婚那天再出什么幺蛾子,是不是他就得和高兴阳一样被陛下迁怒了? 是的,突然升官儿的李元兆其实也没搞明白高兴阳被罢官的真实原因,更搞不明白自己升官的原因。 只当自己走了狗屎运。 “大人何不寻沈大人商议一番呢?王爷娶正妃这是大事儿,就算咱们日子算好了,不也得礼部能腾出人手,安排仪程嘛。” 李元兆一听,眼睛亮了,是这么个道理啊,到时候有锅拉上礼部尚书沈重一起顶。 聪明! 他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边三步外的年轻人,看着看着就发现不对。 诶?好像还是个生面孔,司天监内何时多了这号人? “你是……?” 一身青色官服面如冠玉的年轻官员朝他拱手一礼,“下官袁湛,刚来司天监,还未恭喜大人高升。” “哦原来是你啊,今年秋闱的状元。” 袁湛面露温和的笑,接着又和李元兆寒暄了两句,两人这才分开。 没有过多拖延,李元兆当天下了值便找去了沈家,沈重因儿子近日生命垂危之故,已经连续多日告假在家,要找他商议安王婚期之事只得去他家里找人。 …… “什么?!” “沈大人,下官没听错吧?” 李元兆坐在待客的正堂中,忍住了想掏耳朵的冲动,又惊又疑的看着坐在上首的男人,一时间怀疑不是对方脑子坏了,要不就是在故意拿他寻开心。 李元兆:“沈大人,安王结亲是大事儿,陛下亲命我司天监择定日子,由礼部操办,礼部近日来也无甚大事在忙罢?怎就人手不够,忙不过来了呢?将婚期拖到大后年,是不是太迟了些?” 安王陈不留今年可都二十了,那谢三小姐今年也已十八,两人正是结亲的好时候,如非必要,这婚期是不是可以再近一点儿? 还是说,沈重与大皇子一党对安王婚事上有什么计较和打算? 李元兆一瞬间脑中闪过各种念头,也没来的时候那股子轻松了,亏他本来还想着早点拿定日子,早点回家呢,谁知道沈重开口就给他使出一个拖字决、绕弯子,日子直接拖到大后年去了。 “李大人,”沈重慢悠悠的开口,也不看他,只端着茶轻抿着,“你今日来与本官商量此事,本官也与你说了,安王婚期定在大后年最佳。要本官看,时间刚刚好。” “唉!沈大人啊,可这日子也、也定的太晚了啊,安王那边才来问过此事,怕是没什么耐心。” 李元兆怕沈重不知道陈不留急着娶谢秋灵之事,还特意提个醒儿。 但沈重依旧是一幅不慌不忙的态度,事实上,安王陈不留亲自向宁帝请旨赐婚的事,朝堂上有心探听此事的谁不知道个中原因。 沈重抬眸,“李大人,王爷大婚光仪式布置上就最少得提前三个月安排,近来,礼部是无大事,但也不算得闲。” 李元兆:“…若果真要到大后年去了,你这不是让人家等三年吗。” 他颇为无语,心里有些急。 今天陈不留是来找他了,没找沈重,但要是婚期真拖得这么久,你看陈不留找不找沈重,安王陈不留必不愿答应。 沈重:“李大人,上一任司天监监正高大人意外身亡之事你可有听闻?” 李元兆心里一紧,什么意思? 你干的? 威胁我? 看对方浑身紧绷、表情僵硬的模样,沈重就知道对方想多了,无奈叹了口气,“高大人在天象命理之术上算是甚为精通,却也没算到自己何时会死。” “可见,命数难料。” 沈重接着说起,“谢府老夫人高龄已八十有余,如今回京是为休养身体,养病,听闻近日更是到了重病不起的地步。” 他顿了顿,给李元兆时间反应,语气慢慢沉下,意有所指,“今上因皇后之故,对其甚是敬重,谢三小姐更是这位亲自带在身边养大的,祖孙感情深厚。” “你说老人家若是……”沈重话说到这儿,故意停下,见李元兆面色沉下,显然是懂了,他才接着说道:“到时,本是喜事,真正欢喜起来的人却没几个,那还能算是大喜吗?” 李元兆搭在桌上的手紧了紧,明白了沈重的意思。 他还真忽视了谢老夫人身体一事,想想看,对方身体本就已经不好了,这时万一老人家撑不住,今明年什么时候嘎嘣就去了,到时候谢秋灵就是热孝在身,这时候怎么成亲? 好的话也就是令司天监重新择定个日子的事儿,不好的话,大概得惹宁帝厌烦,讨上司一顿骂! 李元兆恍然大悟,赶紧站起身,向沈重拱手一礼感谢,“下官明白了,还得多谢沈大人提醒。” 李元兆心下开始佩服起沈重来,暗道,怪不得人家能当上尚书呢,就冲这份细致入微、将各方面都考虑进来的办事儿能力上就比自己强! 沈重放下茶盏,轻轻摆了摆手,脸上带着多日来不曾散去的疲惫,“无碍。同为陛下办事罢了,在这事儿上咱们也算是协作,日子挑得不好,礼部这边操办起来也多麻烦。” 他还提醒了李元兆一句,“你若得闲,也可去谢府走一遭,探望谢老夫人一二。或者,问过谢尚书对于婚期的意见,毕竟是嫁女,人家理当是十分关心的。” “下官明白了。”试问,还有谁能比谢尚书更能知道自家母亲的病情的呢? 李元兆就算见不到谢老夫人,但问过谢尚书,不也一样? 懂了懂了,李元兆心下再次感叹,还是沈尚书的脑子好使啊! 他满怀疑问的来,最后虽说还没敲定个具体日子,但方向有了,估计很快就能定下合适的日子来,李元兆高高兴兴的出了沈府。 沈重在他走后,回到儿子房间,看着里面正在为他儿子施针救治的神医高经正,思绪又没来由的回到那天杨靖带着对方上门时,双方做的交易。 “沈大人,这位是高神医,他可以救治令郎的伤,虽说面貌恢复不到最初,但可保性命无恙,长时间调养,身体容貌等也可得到改善。” 他是听过神医高经正之名的,也多番派人去找他的下落,但苦寻数日也找不到人,传闻,要想请这位出手救人更是不易。 杨靖平白帮他这么大一个忙,沈重料想这个帮不是白帮的,于是道,“杨小将军大恩,就是不知这份恩情,沈某该如何还?” 然后,就听杨靖提出了他的要求。 其实杨靖想让他做的很简单,尽力拖延安王陈不留和谢秋灵的婚期,最少得拖三年。 嗯,这么长时间黄花菜都凉了。 迟则生变,沈重不知道杨靖想干什么,确是可以肯定,杨靖对这谢家三小姐怕是有意,至于会不会在安王这桩婚事中成为变数…… 沈重拿不准,倒是希望安王与谢家的这桩婚事不成,谁知道将来陈不留是否会成为大皇子登位路上的绊脚石呢? 不如从现在起就防着点。 第27章 “我就是现在把这柄短刃给你,你也不稀得要吧。” “你说安王的目的在我,那你呢,我看你们的目地别无二致。” 杨靖转头,一身黑色劲装、箭袖,打扮利落干练,在昏黄的烛光下身姿挺拔如剑,立于狭小而方方正正的密室内,存在感十足。 甬道内的脚步声走至近前停下,一个修长的人影提着油灯走出,来人赫然是陈闲余。 杨靖比他早到,见他一脸冷漠严肃的样子,陈闲余也不在意,反而笑答,“杨将军,那你可就错了。” “我和安王的目地可不一样。”他慢悠悠地说着。 “那你想让我干什么?” 从这几个字中,陈闲余立马品出一点儿蛛丝马迹来,联想到另一个人,他饶有兴趣地试探,“你这么问,是已然知晓安王想要做什么了?” 他一边观察着杨靖的神情,进一步猜,“安王在拉拢你?” 第35章 这是陈闲余猜测‘陈不留’近期在干的事儿,杨靖闻言,先是沉默了一下,后表情不是很好看,像是走神,又像想到什么却不愿多谈,只道:“你猜中了,不过我回绝了他。” 他一语双关,直视着陈闲余:“我杨家世代镇守边疆,保家卫国才是我等臣子职责,至于谁当太子,与我无关。” 陈闲余为杨靖的这份干脆怔了怔,却是没想到其实这话还有对他这么说的成分在里面,也懂他为什么这么严肃了。 “所以你现在是担心安王拉拢不成,暗中记恨报复你了?” 杨靖不说话以示默认。 从上次他在校场和陈不留短短的一番接触下来,他不觉得面对自己的拒绝,陈不留会真的心宽大度到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他也这才信了陈闲余之前的话,陈不留的目标果然是他,也因此更加担心谢秋灵,于是才有他今天来赴陈闲余的约。 陈闲余抬手,示意他坐,油灯被他随手放在简陋的木桌上,屁股先在另一张凳子上落座,依然是一幅游刃有余的态度。 “放心吧,你若不承安王的情、为他所用,他想方设法也会除掉你。” “任何人拒绝他的拉拢,他都有可能不跟对方计较,唯独你杨靖,一旦拒绝他,他必不可能让你活命。” 这还让他放心? 杨靖:“……” “为何?” 因为你是男主,他身为反派既然拉拢你你不接受,那他为了以绝后患,就只能想办法搞死你了。 “你到底知道什么?” 见陈闲余不答,杨靖复问,站的笔直,目光追随着室内的另一个人,观察他的一举一动,却仍旧研究不透陈闲余这个人。 陈闲余信口拈来一个理由,“因为你姓杨。你手中握着的兵权让他不得不忌惮。” 杨靖思索了一下,这话听起来很真,但他怀疑陈闲余没跟他说实话,但又无法逼对方说出真实原因。 他心下叹了口气,干脆在陈闲余对面坐下,两人中间隔着一张简易的小木桌,只听他问道。 “陈大公子为什么想破坏安王和谢府的婚事?还不惜请来高神医,又让我代为出面,让礼部尚书想办法拖延谢三小姐与安王的婚期?” “你是在为了谁出力?” 杨靖自问不认识陈闲余,对方有什么必要费这么大人情为他请动高神医出马,只为让沈重拖延谢三小姐的婚期,好让他有时间破坏这桩婚事? 是帮他?不见得。 那是为了帮谢秋灵? 也不见得。 对方今年才回京,此前该是与谢秋灵毫无瓜葛才是。 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了,阻止这桩婚事,是因对陈闲余,或者说是陈闲余背后效力的皇子有利。 毕竟若安王与谢家联姻,岂不为他平添一股助力,于其他几位有意争夺大位的皇子势必存在威胁。 “杨将军,你别想太多。”陈闲余岂会听不出杨靖话里的意思,看他走神儿,心中一笑,嘴上不咸不淡的道:“就不能是我不忍看杨将军一腔痴心终成空,不愿看谢三小姐嫁错人的好心吗?” 杨靖面容严肃,不再东想西想,“……我不想跟你浪费功夫。” “好吧好吧,”这人真是直来直去的,陈闲余作无奈状,叹了口气,后说道:“其实是我想请杨将军帮一个忙。” 说这话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收敛,多了几分深沉和认真。 “什么忙?”杨靖反问。 他知道陈闲余之所以会帮他的真实原因要来了。 陈闲余却在安静了一会儿后,并没有直说,只是道,“这个我后面再告诉杨将军,现在不能说。” 陈闲余眼神一瞥赶在杨靖开口拒绝前先一步补充道:“放心,肯定不会是让杨将军违背道义之事,不损仁德,也不会危害国家和将士以及百姓。” 杨靖合上半张的唇,想了想,终是心底不太放心,“就不能现在说?” “不能。”小小的密室内,陈闲余半垂着眼皮,没有看对面的人,昏黄的光洒落在他的白衣上,将他的神情也映照的清楚,可杨靖觉得自己始终无法从这人脸上看出他心底在想什么。 诚如此刻,他听到陈闲余古怪的问题也是如此。 “为枉死之人昭雪,让其身死真相大白于天下,让真凶得到应有的报应。杨将军,这事儿,可损仁义道德?可有害国家百姓?” “我不需要杨将军为她申冤平反,只希望,将来若真到了那一天,杨将军,还请不要阻我。” 他的神情和语气很郑重,像是预料到了什么一样。 杨靖静默下来,在此之前,他确实从未想过陈闲余会是出于这个原因。 两人间气氛陷入安静,良久,才听杨靖缓缓吐出三字,“我答应。” 陈闲余抬眼,正视着他,终于露出一抹浅笑,“多谢。” “不过,帮忙破坏安王与谢三小姐的婚事是一回事儿,能否抱得美人归,可就看杨将军自己的了。” 杨靖:“……”你之前不是这么说的。 但他亦没有反驳,因为他知道,谢秋灵不是可以拿来做交易的物品,他之前对陈闲余感到反感亦是因为一方面他看不穿此人,警惕之下不欲与其深交下去;另一方面,就是从陈闲余口中,他觉得对方完全是将谢秋灵当成了某种筹码、又或是交易的物品,这才让他不喜。 他将腰间那把短刃搁在桌上,推到陈闲余面前,“给你。” “我倾慕谢三小姐是我的事,不用你从中推波助澜,但我亦不想因我之故,给她带来不必要的麻烦。断掉她与安王的婚约之事,我们合作,以此刀为证,换我答应你的要求。” 陈闲余却只是扫了眼面前的短刃,并不拿起,含着笑意,语气悠哉,“杨将军,我们之间的交易我只要你答应了便好,至于这把刀,还是留在你这儿吧。” “你不是想要这把刀?” 陈闲余:“我只是想和杨将军交个朋友而已。再不济,做成交易也行。” 这可是实话,另一方面,陈闲余也怕节外生枝,万一被刀被有心人发现,知道他和杨靖有所牵扯可不好。 他只是一个书中的路人啊,可不想过早暴露于人前。 杨靖看了又看陈闲余,好似确认他说的是真话,抿了抿唇,这才把刀又收回去。 “你要是改变主意就和我说。” 陈闲余点点头,应下,后问起,“敢问杨将军,谢老夫人病情如何?可有好转?” 杨靖拿捏不准他是出于何意才问上这么一句,没有隐瞒,直言道:“不好。本来数日前高神医就为谢老夫人诊治过,也开过药,然四五日过去了,病情依旧不见好转,也不知是何缘故。” 陈闲余思考着,低声呢喃,“以高神医的医术不该如此。” “嗯。”杨靖也是这么想的,“只怕还是因这桩婚事扰的。” 陈闲余闻言看了杨靖一眼,似在思索什么,犹豫了片刻,问道:“杨将军可曾对谢家长辈说过自己有意谢三小姐之事?” 杨靖沉默,坐着不动,浑像个木头。 得,什么也不用说了,陈闲余叹口气,忍住扶额的冲动,无奈道:“罢了,心病还需心药医,杨将军不好意思说,那便我去吧,也省得老人家心下不安,病情一直不好。” 杨靖不笨,从陈闲余的话中得到提醒,也明白过来谢老夫人为何病情一直不见好的缘故。 他脸上罕见的生出几分紧张、局促,张了张嘴,像是很想说什么,憋出一句,“你莫前去胡说,我的事我自会……”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放心,我保证不多话。”陈闲余轻描淡写的说着,一眼就看穿杨靖的不好意思与腼腆,“你爱龟缩着就继续缩着,我却总不好叫老人家仍担惊受怕。我自有我的办法。” 杨靖听罢,似松了口气的模样,又有几分为难。 “行啦,我走了。” 他消失的时间不宜过长,陈闲余起身,动作惊醒一旁正在沉思的杨靖。 他也跟着站起,连忙开口叫住陈闲余,“等等。” “高神医说想要见你。” 陈闲余回头,平静的拒绝了这个请求,背对着他说道,“还请帮忙转告他,此时我们还不宜相见,等时机成熟,我自会前去拜见他。也请你莫告诉他我的身份。” 当初得知谢老夫人病重之时,陈闲余就差人拿着信物去找了高经正,却没透露自己此时的身份,只派人请他上京去找杨靖,由杨靖出面,带着高经正去谢府为谢老夫人诊治,还有和沈重作交易之事。 所以他并不知道请自己上京的人是陈闲余。 在外人看来,也只会把这两件事看成是杨靖做的,而无人知道是陈闲余在其中引导。 要不是陈闲余后来秘密联系杨靖,连他也不会知道是陈闲余从中出的力。 “陈闲余,你在隐藏什么?甚至连你我见面,都要安排在这种不见天日的地方。” 第36章 杨靖本来不想问的,但到底忍不住,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在京都这间不起眼的酒坊地下,还有这样一条秘密通道和密室。 这实在不像是一个在乡下长大的相府庶长子能做到的事,再者,两人见面而已,何以弄得如此神秘? 有什么必要吗? 陈闲余没有回头,提着手中的油灯,往来时的通道走去,“杨将军,不是我想在这种地方与你会面,而是……” “你难道没发现,暗中盯着你的人太多了吗?” 他的尾音沉下,身影彻底在黑暗中淡去。他走的这条路,通往他们头顶酒坊后街的一家油铺。 两人甚至没进入一家店。 杨靖一怔,没再答话。 他最近确实感觉到暗中有人在跟着自己,但要说是哪方势力,他也还没搞明白,不过陈闲余说多?难道,盯上他的人,还不止一个? 陈闲余是想和男主做朋友,但并不想让自己被男主的光芒映照的一览无遗,暴露在有心之人眼前,那会给他造成困扰的。 功成之前,他就当一个不起眼的路人就好,最好谁也不要注意到他。 这,大概就是他娘说的苟道吧。 第28章 “乐宜,你不是最喜欢谢三小姐吗,人家祖母病重,你何不带上礼物前去探望一番?” 正在做作业被打扰的张乐宜:“……” 她皱起小巧的眉头,盯着陈闲余,隐有不悦,心里升起防被骗的警惕,“大哥,我早就去探望过了。” “谢老夫人病没好,谢姐姐最近忙着呢,你可别去打扰人家。” 连她最近都懂事的没往谢府跑了,这会儿陈闲余突然提起谢府,很难不让她多想。 几次下来,她是越发感觉陈闲余这个剧情中多出来的路人,开始不像个跑龙套的了。 接收到自家妹妹暗中不时看过来的警惕小眼神儿,陈闲余:“……” 得,自己被这小丫头当坏人警惕了,不会不好糊弄了吧? 这可不行儿,如果张乐宜不去谢府探病,他自己倒不好过去,毕竟明面上他和谢府诸人又不熟。 想了想,陈闲余计上心头,有了。 “乐宜,你说你谢姐姐家有没有什么表姐表妹的呀?” 张乐宜拿着毛笔的手缓缓顿住,抬头看过去。 陈闲余坐在那儿,似在回忆,语气又像无意间提起,“我上次去谢府,还见过一个姑娘和谢三小姐长的挺像的,是个美人呢。你说大哥要是能娶回来,给你当嫂嫂怎么样?” 嗯?这话的意思是……? 陈闲余动春心了? 张乐宜心里一诧,顺着陈闲余的话想啊想,完全想不起来那天在赏菊宴上有哪位小姐和谢秋灵长的像的,她开始狐疑:“……你说真的假的?哪位小姐?” 她娘从前段时间开始就有为她上面两个哥哥相看的想法,但当时陈闲余不是没这方面的心思嘛? 难道去了一次,刚好就有看对眼儿的? “你不会是在骗我吧?”她还是不太相信。 “……自然是与你说真的,大哥没事儿跟你开这个玩笑干什么。”陈闲余语气坚定,侧身对着她,那半张脸上的不好意思被张乐宜看了个清楚明白。 张乐宜:好家伙,好像还真动春心了。 “那你上次去谢府是……等等,你是怎么知道我去了谢府的?” 之前忘记问,现在她才想起来,上次她去谢府,陈闲余却刚好出现,未免太巧了。 面对小姑娘严肃的目光,陈闲余转过身去,干咳了两声,像是不敢面对她,语气颇为心虚,连音量都压低了不少,“咳,这不是……收到人传信说你去了谢府,刚好安王也在,我怕你年纪小不懂事冲撞了人家,所以特意赶去。” 有人传信? 张乐宜的注意力全被这前面四字吸引住。 她上次去谢府完全是突然出击,连马车都是在学宫门口租的,除了她到达谢府后谢府里的人知道她来的事,还能有谁知道? 她立马丢开笔,一溜烟凑到陈闲余面前,盯着他的脸瞧,表情郑重又严肃,陈闲余目光游移,头往左扭,她就跟着往左挪,往后扭,她就也跟着往右挪,直把陈闲余看的脸都涨红了。 最后,陈闲余似实在被她严刑逼供般的眼神盯的受不了了,这才烦躁的吐出一句,“你老盯着我干什么?” “我脸上有花儿啊?” 张乐宜站直了腰,望着陈闲余这幅少男怀春的模样,“啧啧”了两声,“你要不说,我还真想不到。” 难怪上次陈闲余会突然出现在谢府,原来是有人给他报信儿,正好说了她去谢府的事。 “你不声不响有了中意的姑娘就算了,还第一次上门就买通人家谢府里的人给你当探子,厉害了啊咸鱼!” 陈闲余似彻底忍不住羞恼,抬手轻轻敲了一下张乐宜的脑袋,“没大没小,要叫大哥。” 闲余和咸鱼两字读起来没差,张乐宜也不辩解,后退两步就躲了过去,调笑,“嘿,你还不好意思上了,这有什么的。” 陈闲余又开始不搭理她了,演起少男怀春来那是娴熟又自然,至少骗过张乐宜这个天真的小丫头是办到了。 张乐宜还是很高兴看人家小男女谈恋爱的,尤其对象还是自家哥哥,她早盼着吃席了,兴高采烈道:“我这就去告诉娘,让她给你打听去!” “诶!你可别!” 陈闲余吓了一跳,连忙拉住要跑走的张乐宜,拽着人家胳膊不放,生怕她真跑去张夫人面前这么说,到时候他上哪儿去无中生有给她变出一个谢秋灵的表姐或是表妹来。 或许真有这么个人,那到时候陈闲余内心得更加崩溃。 他快速转动着脑筋,在后者疑惑的目光中终于编出了一个理由,“不,乐宜,这事儿咱们先不告诉母亲。” “嗯?为什么?” 陈闲余义正言辞的道:“我想再私底下确认一下,看人家是否已有心上人,若是有,那我还凑上去干什么?” 张乐宜想着,“这倒也是。” 所以啊…… “确认人家姑娘心意后,若是两情相悦,我自会上禀母亲,”陈闲余话头停顿,有些吞吞吐吐的补上最末两字,“议亲。” 陈闲余暗暗憋气,成功将自己脸憋红了。 这在张乐宜眼中,无疑就是陈闲余更加害羞的表现,她双眼亮晶晶的,眼中止不住的八卦兴奋。 陈闲余:为了说服小丫头去谢府当他明面上的挡箭牌,他真是拼了老命了。 “可是,这有无心上人让娘差人去打探不是更快吗?” 张乐宜的一问成功让陈闲余沉默了,他继续开动脑筋想对策,拉住张乐宜的胳膊,打定主意不松手,这事要是今天被张乐宜捅出去,那他可就真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但好在,张乐宜看他沉默下来,皱着眉头不说话,于是自动脑补出了一出少男心事,张乐宜自认很是善解人意的拍拍大哥的胳膊,“放心,我懂~” “我保证先给你保密,谁也不告诉。” 她估摸着陈闲余是想私下跟人家姑娘再互相了解一番,比如来个什么偶遇、碰巧品评什么字画啊什么的,至少不是让人家姑娘连他是谁都不知道的就快进到议亲这一步。 张乐宜可懂了,哈哈哈哈。 陈闲余看她笑的一脸诡异,略感不妙:你懂什么了你懂? 虽然不明白,但看张乐宜的样子应该是说真的,暂时不会把这事捅到张夫人那里去,他也就放心了。 “好,那就谢过小妹了。” “好说好说~” 既然如此,她也就懂了为什么陈闲余想鼓动她去谢府了,她当即也不推辞,二话不说就包揽下来,“大哥你想什么时候去谢府呀?妹妹我和你一起去。” 去当小媒人。 毕竟这个时候讲究一定的男女大防,陈闲余又是外男,不可能单独和人家姑娘久待,但有第三者在场就好很多。 张乐宜就是去给她大哥创造机会的。 陈闲余见张乐宜答应下来,眸中闪过一抹笑意,“不急。你等大哥我今晚回去准备好给谢老夫人探病的礼物,咱们再去。” “给谢老夫人?那给你中意的姑娘的呢?”张乐宜纳闷的问。 陈闲余嘴角的笑僵了一下,内心汗颜,却是坦然答道:“我自然是也准备了的,这个你不用管。” 生怕张乐宜下一步就要问是什么礼物,他很有先见之明的截断了张乐宜的问题。 “好吧。”张乐宜没有怀疑,直接就信了陈闲余的话,又或者是吃瓜看别人谈恋爱的快乐令她暂且放松了对陈闲余的警惕。 她也没问陈闲余去探病,给谢老夫人带的什么礼物,以至于第二天知道的时候,直接让她整个人都不好了。 …… “乐宜,你与令兄能来探望祖母病情,心意我领了,这画…”谢秋灵松开手指,任由画轴垂落,那幅画也完完整整的呈现在对面两人面前,她举着画儿,看着张乐宜,语气略显疑惑,“这画也是你亲手所画,送给祖母的?” 第37章 因为她实在想不出,除了面前张乐宜这个八岁孩童能画出这画,还能有哪位大家能画出如此大作,简直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而,望着那幅雪地红梅图,张乐宜也狠狠的蚌阜住了。 雪白的画纸上,左侧赫然是一棵墨色梅花树,树身像是随意用毛笔画的寥寥几笔拼在一起,树上,开了零星几朵梅花,却个个大的跟幼儿园小朋友获得的小红花一样,个大又红,挂在树上像个灯笼,雪地无雪,直接以画纸的白作为满地的雪。 你要问为什么知道哪儿是雪地,因为在纸的空白处还画了好几个像是鸡爪印一样的印迹,还是个金黄色的脚印! 张乐宜人麻了:无言以对,无以言表,这tm到底是谁的大作?! 是专门用来坑她名声的吧?!! 见面前的张乐宜久久不语,谢秋灵接着呢喃道:“祖母见了这画,应是会高兴的吧。” 大概率会被逗笑,所以说高兴也没毛病。 张乐宜尴尬的闹了个大红脸,赶紧解释,“谢姐姐,这画不是……” “这画乃是我送予老夫人的。”陈闲余没有笑,面容平静,温和有礼,仪态端方,就是说出的话叫另外两人直接怔住了。 “是我亲手所作。” “老夫人见后,应当会欢喜。谢三小姐只管送去便是。” 谢秋灵:“……” 张乐宜:“……” 这人好生自信,自信到有一种脑干缺失的美。 两人此刻的眼神达到了神同步,沉默无声胜有声。 谢秋灵不好发作,张乐宜木着脸,直接一脚狠狠踩陈闲余脚背上,语气幽幽地道,“大哥……你是不是喝了酒脑子不清醒?要不你还是回家睡吧。”就别搁这儿丢人现眼了。 这要不是谢秋灵善良,八成以为你是故意用你的丑作羞辱人家来了! 这哪是探病啊,这是来结仇的吧? 陈闲余被脚上的痛意弄的面色都扭曲了一瞬,好在是稳住了,一手盖在张乐宜的脑袋上,力道之大像是要把她这棵小树苗压回地里去。 “乖,别闹,办正事呢。” 陈闲余咬着后槽牙硬是挤出了几个字,语气阴森中带着威胁,恨不得把这个臭妹妹给丢了。 视线移向谢秋灵,他脸上勉强挂上和之前一模一样的微笑,就是细看之下颇有几分不自然,“是真是假,谢三小姐送去给老夫人一观就知道了。” “对了,这副画名金鸡红梅图,谢三小姐莫忘了。” “陈闲余!”张乐宜咬着牙,自认小声的沉声威胁,想在陈闲余脚上多碾几下,提醒这个出门不带脑子的家伙。 但是后者早有防备,不等她再踩上一脚,陈闲余就飞快的撤回了一只脚,还‘顺手’把小姑娘的嘴给捂上了。 谢秋灵神情复杂的看了眼被捂住嘴挣扎的张乐宜,又看看站在原地满脸微笑下半身却在和小姑娘玩着你踩我躲的游戏的青年。 谢秋灵:“……” 奇葩兄妹欢乐多,就是显得莫名有几分…智障。 第29章 谢府,念真堂 谢秋灵带着那幅画走到门口,还是犹豫了一下,最后走进去。 “祖母,张相府上大公子陈闲余和乐宜来探望您,张家大公子还亲手作了一幅画相赠,邀您亲自一观。” 要说到画的名字时,屈身行礼的谢秋灵顿了顿,但想到陈闲余的话,还是如实道:“画名——《金鸡红梅图》” 话音落,只听屏风后的老人,正在咳嗽的声音蓦的停了一下,而后咳的更加剧烈,一边咳,一边断续地询问,“你说什么?秋灵、进来,把画拿来给我看看。” 不知怎的,谢秋灵竟从自己祖母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急切的意味来,她连忙拿着画步入其间,“是,祖母。” 不一会儿,陈闲余兄妹被请进念真堂。 望见门口牌匾上的三个字,陈闲余脚步顿了顿,后面色平静地收回视线,只心中叹息一声。 此时已至深秋,院中枝头树叶枯黄,被风一吹发出“哗哗”的响声,不时还有两片枯叶自枝头飘落在地,细碎的脚步声从廊下响起,最后由下人引着,停在了主屋门前。 鼻端萦绕着淡淡的药味儿,陈闲余低头打量了一眼自己的着装,最后确认一遍并无不妥,这才放下心来。 “老夫人要见张大公子,至于张小姐,请跟老奴去吃些茶点休息一下吧。” 张乐宜被老夫人身边的老妈妈给客气的拦在了门外,被带到别处,陈闲余对她最后看过来的视线置若罔闻,屋外的下人也全都有序的离开。 屋内,听见外面人已经来了,谢老夫人挣扎着坐起,谢秋灵无奈,只得帮着脸色蜡黄的谢老夫人坐起身,靠在床头。只这一下,谢老夫人就觉得好似费去半身力气,睁眼,透过内室的屏风,朦胧间,她看到一个瘦瘦高高的身影慢慢走了进来,随后跪下,她的视线也似定在那道身影上一样,一动不动。 “晚辈陈闲余,见过谢老夫人。” 陈闲余俯身一礼。 礼数很到位,姿态也甚是恭敬,只无人察觉,他行礼的手轻微的在抖,喉头也在不停上下滚动。 他很紧张,也在拼命克制。 “快请起。”谢老夫人微微坐直身子,想要看清屏风外那道身影,眼中是克制不住的紧张。 “这幅画是、是你画的?” 好似没听出老人声音颤了一下,陈闲余目不斜视,站在原地并不乱动,半垂着眸,注视着面前的屏风下端,声线平静而恭敬应:“是,晚辈粗拙之作,难登大雅之堂,今日厚着脸皮呈到老夫人面前,也是献丑了,还望勿怪。” 谢老夫人紧接着又问,“雪中红梅之景本就裳的一个雅字,为何还要画几只鸡爪印在上面,岂不坏了画中意境?” 陈闲余说出那个早在心中酝酿多时的答案,“苍山红梅盛凌雪,花开农家鸡已肥。但若在雪地上画黑黑的鸡爪印也太难看了,不如用黄充作金色,年关将至,金鸡生财。” 本是再平常不过的对话,坐在床上的老人却呼吸骤然变得急促,胸口的起伏也增大,口中不住的咳嗽起来,苍白的面容因此涌上一抹潮红,谢秋灵不知道祖母怎么了,眼中更加担心,“祖母,您怎么了?可是不喜张大公子这画?” 屏风外的陈闲余听见里面传出的老人的咳嗽声,喉头动了动,到底没忍住出声安抚,“老夫人莫要激动,保重身体要紧。” 谢秋灵给谢老夫人轻拍着背,端来热水相喂。 除了小孩子没哪个正常人会觉得这幅画画的好的,谢秋灵初学画时,也没画成这幅惨不忍睹的模样啊。 更何况是见多识广的谢老夫人,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陈闲余拿自己的丑画送人,保不齐祖母就是被他气到了,谢秋灵又急又气,心生不悦,口气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张大公子,这画不若你还是拿回去吧。” 此刻,她也顾不得会不会跟陈闲余交恶了,先前还是看在乐宜的面子上才给她这位兄长递了这幅画,现在想来,谢秋灵也是后悔的,上门探病还将病人给气到,这不管说到哪儿去都是陈闲余理亏,她何必再给他留脸面。 “不…咳咳……秋灵!不……” 谢老夫人闻言紧紧抓住谢秋灵的胳膊,字眼间像要制止什么,但实在止不住喉间的痒意,半天说不出话来,目光急切的望向屏风外,像是生怕对方走掉,一边咳一边问出最后一个问题,“你、你今年、多大了?” “祖母……”谢秋灵蹲在谢老夫人榻边,很是担心。 尘埃落定,陈闲余知道她该认出自己来了,站在那里,看上去安静乖顺极了,“在下年二十,姓陈,名闲余。” “你、你过来、过来……” 谢老夫人的声音比刚才更加急迫,甚至等不及要下床去,谢秋灵哪里真能看着自家祖母从床上下去而不顾,只得一边忙声安抚老人家情绪,一边制止。 陈闲余绕过屏风,快步走到床前,谢老夫人在看清那张脸后,双目竟直接落下泪来,伸出手去,陈闲余忙上前也握住对方的手,乖顺的蹲在老人床前。 谢老夫人看着陈闲余,忍不住哭出声来,“呜……竟然是你……竟然是你啊孩子!”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她没说她就知道什么,只陈闲余懂了,先前安王陈不留来探病,怕是早叫这位老人看穿了其假货的身份。 要说陈闲余回京最怕见到的人里面有谁,那谢老夫人绝对算一个,与被其他人识破身份从而对他不利不同,他不敢见谢老夫人,实乃是不愿将老人家再牵扯进权利斗争的泥潭。 只,到底还是避不过。 陈闲余握住老人轻扶着自己脸的手,与他手心的温热不同,老人的手好似冰做的,凉的很,握在手里,陈闲余想给她捂热,语气轻而温柔,“是我,我回来了,老夫人。” 第38章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这么多年,你在外面定是吃了不少的苦啊。” “你、这些年都去哪儿了?为什么不回京?”谢老夫人双眼通红,泪水止不住的往下流,模糊了她的双眼也顾不上擦,只双手拉着陈闲余的手不放,像是生怕面前的人会突然消失不见。 “我是老了,不中用,我护不住你,可偌大的谢家,难道还不能暗中将你送走将你养大吗,啊?” 谢老夫人颤声哭诉,又像被任性的孩子伤透了心,无奈质问,哭喊道,“你怎么就忍心不声不响消失这么多年啊!你知不知道,我找你找的有多苦啊!” 十二年来,她一直想找到陈不留,可也怕知道这个孩子的音讯是他已然身故;可多年来,关于陈不留的行踪始终音信全无,她几乎都要以为当年的那个孩子已经死了,死在没有人知道的角落。 是饿死、冻死、遇到危险、遭人欺负,各种各样的情况她都想了一遍,时而暗自垂泪。 “祖母……”谢秋灵觉得眼前的情况有些出乎她的预料,她怎么也没想到,谢老夫人见到陈闲余会是这么个反应。 “您别激动,”陈闲余低头,不敢面对老人含泪的样子,缓缓说道,“我这些年很好,只是还不到回京的时候,也不敢叫人知晓我的存在。” “您对我和我娘已经足够好了,我不能给您带来麻烦。” 他无法对她说明当年的情况和自己现在的计划,甚至包括在当年,谢老夫人身边是不是也有人盯着,以等着他自投罗网,他和母亲也不敢赌。 他只能谁都不联系,悄悄和小白在民间找个地方苟活,甚至连在李子村落脚也不是提前计划,全凭他随机挑选,这样一来,就谁都不知道当年的七皇子、真正的陈不留还活在何处。 “你说什么糊涂话!老身怕什么麻烦!”谢老夫人双目一瞪,骂声都比先前有力几分。 “母亲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还哭了?” 谢尚书人未至,声先闻。 听到门房来禀,说张家兄妹来探病,自家母亲还见了,他就也过来看看。 谁知道就见自家母亲拉着青年手哭的泣不成声的模样,也正好听见了先前那句责骂。 不过说是责骂,倒不如说是满满的心疼儿。 见谢尚书推门快步走进来,陈闲余忙站起身,客气一礼,而后冲坐在床上望着他的老人道:“老夫人快别哭了,家父要是知晓我前来探望,还把您惹哭了,小子怕是回来免不了一顿责罚。” 留着黑色长须的中年汉子满心不解,过来就直接占了陈闲余的位置,坐在床边,担忧的望着自己母亲。 见儿子过来了,谢老夫人擦擦眼泪,听见陈闲余的话也领悟过来什么,她前些日子是听秋灵说过张元明认了个庶长子,却是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他。 闻言下意识不忿,“他敢!张元明要敢骂你,你就来找老身,老身给你做主!” 她就不信了,张元明一个假父敢打骂皇子!他想不想活了?! 陈闲余微微一笑,并未拒绝,“嗯,谢老夫人。” “娘,你到底怎么了?怎么还哭了呢?” 谢尚书是一万个不理解,在他的印象里,他娘平素情绪稳定,甚少有如此大喜大悲的时候,更别说哭成这样了。 这陈闲余,到底是做了甚?! 谢尚书目光不善的扫向站在床尾的年轻人,然后就被耳边他娘的声音拉回了注意力,谢老夫人笑着道:“为娘这是高兴,没事儿,没事儿。” “娘,高神医可说了,您这病得好生养着,切忌大喜大悲。” “您快躺下。” “我没事儿!”谢老夫人拒绝谢尚书要扶她躺下的动作,抬手,示意陈闲余过来。 陈闲余忙上前两步,走到谢尚书和谢秋灵中间,也离谢老夫人更近,只听她问,“你今日可要留宿谢府?” 陈闲余不是没看到老人眼中的殷切和期待,可不行,至少在外人看来,他和谢府众人都还不熟,还远没到可以留宿的地步。 轻摇了下头,陈闲余推拒了这项提议,“不了,今日小子实为解老夫人心病而来,就不在府中叨扰了。” “同在京都,若老夫人不嫌弃,小子日后定当时常过来探望。” 谢老夫人眼眸黯然了一下,而后漾起一抹温柔慈祥的笑,“好,老身等你下次再过来。” “不过张大公子说为解我母亲心病?”谢尚书略显疑惑,“此言何意?” 陈闲余没看谢尚书,只望了谢老夫人一眼,后者下意识心虚的转过头去,不愿与之对视,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心病是什么,看样子,自己这病,陈闲余怕是也猜到了几分。 “在下比谢三小姐年长几岁,恰与安王同年而生,听闻陛下为谢三小姐和安王赐婚,想来,谢老夫人思及谢三小姐将嫁,以中难免不舍,特来劝慰几句。”? 一旁的谢尚书和谢秋灵心有不解。 谢老夫人一听,心中有数了,知道陈闲余怕是有什么要告诉她,于是开口道:“他猜的没错,秋灵在我膝下多年,几乎是我一手抚养长大,今她到了出嫁的年岁,虽知道免不了这一遭,但心底到底还是不舍。” “祖母……”谢秋灵鼻腔一酸,却无法说出安慰的话来,说她不嫁? 根本不可能。除非陈不留或者谢家有一方死了。 否则皇帝赐婚,哪里由得她说得算。 “老夫人只管放宽心,谢三小姐福缘还在后头呢,此生定会嫁得良人,平安幸福过此一生。” 谢老夫人颔首,“承你吉言。张大公子可有婚配或是中意之人?” 陈闲余顿了下,才反应过来说道:“不曾有。” 此时谢尚书在侧,屋内还有下人在,谢老夫人不便多言,也怕暴露了陈闲余的身份,给他带来不便。 本来到这儿,陈闲余该顺理成章的提出告辞了,虽然疑惑谢老夫人为什么多那最后一问,但也未细思,只当是随口寒暄。 只是不等他开口,就见谢老夫人拉起谢秋灵的手,又目光望向他,“闲余你比秋灵大上三岁,便让她认你作义兄可好?”?! “母亲!”这是谢尚书。 震惊的不止他一个,连自问对祖母有些了解的谢秋灵也惊了,清冷的面容上,秀眉轻皱,回头望向身边站立着的男子,心中既惊且疑。 他们…真的早就认识?! 谢老夫人并不在意的笑笑,“我跟闲余这孩子一见就亲的很,他过去不在他父亲身边长大,却知进退,守礼,又恭谦孝顺,让秋灵认他当义兄有何不可?” 那谢尚书不就平白多了个义子? 想想陈闲余出身,再者,观其如今未有建树,谢尚书其实内心是不想的。 但看自家母亲的态度怕是没转圜的余地,这个义子怕是不认也得认。 “老夫人……” 陈闲余刚想开口说话,就见谢老夫人板起了脸,“你若拒绝便是不愿了,那张大公子今后还是莫要再来看望老身了,老身不值当您跑一趟。” “秋灵,你可愿意?”她又问向谢秋灵。 陈闲余面露无奈,只得闭嘴。 谢老夫人这是明知他的身份,却还要借谢秋灵的缘故,让谢府和他扯上关系。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隐藏身份,却也知道,是龙终有破云而出的那一日。 可谁也不知道当陈闲余暴露身份的那一日是好是坏,强硬的将谢府与他绑上关系,何尝不是一种保护,想让他身后的羽翼更丰厚一点儿。 在老人注视的目光下,谢秋灵看看她爹的脸色,没有拒绝,再看她祖母,明白了。 她旋即转身,半蹲一礼,“拜见义兄。” “秋灵妹妹快快请起。”陈闲余连忙搀扶起她。 见此,谢老夫人高兴了,谢尚书面上也露出微笑,没有破坏气氛。 走前,陈闲余到底还是拦下了这场兄妹结义的仪式,只口头认了义兄妹就算了,没让谢老夫人继续将这事闹大。 “母亲,那陈闲余不过是张相庶子,为何您非要让秋灵认其为义兄呢?” 晚间,谢老夫人睡了一觉起来后,精神好些了,谢尚书才过来细问。 在他看来,实乃陈闲余这厮高攀他们谢府了,虽然他爹是张相,但也因为是张相,他还不太想让两家关系更近呢。 谢老夫人正在喝药,与前些时日的悲观不同,她的身体深处好似点燃了一簇小火苗,让她这棵老树重新焕发出新的生机。 她前所未有的希望自己还能继续活下去,再活的久一些,端起药碗自己喝起来,倒也不觉得这药苦了。 “因为是他。” 这句话的语气太过笃定。 谢尚书看不懂自己母亲此刻的眼神,那目光中有怀念,有苦涩,还有一点悲伤,更多的还是复杂。 “他?陈闲余有何特殊之处吗?”谢尚书还是不理解。 第39章 谢老夫人摇摇头,“宏昶,你不明白。他是个好孩子,我让秋灵认他做义兄,将来恐怕还得是秋灵要麻烦人家。” “你今后不管如何,也要多照顾那孩子几分。” 闻言,谢尚书更觉讶异,皱眉,“母亲,到底是何缘由,就不能明白告诉儿子吗?” 不能。陈闲余的身份是个惊天大秘密,除非他自己想,否则,谢老夫人是打死不能说出去的。 哪怕这个人是自己儿子也一样。 “你记住我今天的话就行,别管我还能活多久,我死了,你更要记住我今天的话。” 她活着,陈闲余有难,她断不可能袖手旁观。 正好此时,屋外有人端着盆碳火进来,放在床边,谢老夫人将枕边的那幅画展开,不舍的看了一眼,后径直将画投入炭盆中,很快画纸上就燃起了火星子,最后火苗升起将画一点一点吞噬。 谢尚书不解:“母亲?” 烧画干什么? 谢老夫人并未过多解释,只淡淡道:“不堪入目之画,留之无用。” 谢尚书很想问,可这不是你刚提及的、我的新义子带来送你的吗? 刚刚还千叮万嘱,转头烧了人家送你的画???人家到底是入了您老人家的眼呐,还是没啊? 谢尚书:我脑子要不够用了。 “行了,你有事就去忙吧,不用操心为娘的病,先前还想着我老婆子死了就死了,好歹一死还能用孝期为借口,拖延几年秋灵的婚期,那安王,实不是良配!” 谢老夫人像是气上心头,最后一句语气略重,不难听出其心里的不满。 谢尚书左右看了看,好在房中除了一个伺候谢老夫人多年的老妈妈,再无旁人,他松了口气,还是挥手让其退下了。 “娘,安王刚回朝,正是让陛下心疼的时候,算的上得宠了。就算是不想让秋灵嫁入皇家,眼下婚事也定下来了,您心里有气也忍忍。” “忍?忍个屁!” 接收到自己老娘白眼的谢尚书一阵沉默,他娘老来修身养性,已经多年不爆粗口了,没想到今天脾气是又上来了。 “我恨不得打死他!” 谢老夫人现在是想起那个顶了陈不留身份,还不安分、算计她谢家的冒牌货就火大,怕儿子被蒙在鼓里后续做错了事,当即严词警告他。 “不准跟安王有任何来往,听到没有!” 什么狗屁倒灶的东西! 她当初就觉得奇怪,若陈不留真想娶她孙女,凭她和他母亲的关系断不可能玩先斩后奏这招儿,有失礼之处,她自己想想也就忍了,后来见了对方后,明白那还是个假货,险些没将她气死,实在没办法下她差点走上绝路,现在她恨不得活撕了对方,还忍什么忍? 直接不忍了。 “这桩婚事能不能成还不一定呢,你别做多余的事情,守好谢府即可。” 谢尚书心头预感到什么,却疑惑母亲为什么这么说,思索了一番,问道,“娘,你不是一贯喜爱那七皇子吗?当初他不知所踪时,您还让儿子年年派人去找。” 面对儿子奇怪又纳闷的目光,谢老夫人梗住,语塞了一阵干脆耍起了无赖。 “我改主意了!不喜欢了不行儿?!你个没眼色的直楞木头玩意儿,和你老爹一个样儿。” “多话!快滚!” “对了,要是有人问起我代你收陈闲余为义子的事儿,你就说他长的像安王,嘴甜会讨巧,哄的我这个老夫人甚是开心,少提画的事。” 这刻意的一句提醒,就是怕自个儿子脑子拎不清,无意间透露了什么,引来不该注意到此事的人的注意就不好了。 说罢,让人给谢尚书赶了出去。 夜色里,吹着秋风的谢尚书:“……”我好惨。 女人心,海底针,做儿子难,做一个懂母亲心思的孝子更难。 第30章 第二日朝会结束,谢尚书看着走在前方的张丞相,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追了上去,先是说了会儿早朝上的事儿,然后就拐着弯儿的试探他那个庶长子的事。 张丞相心中警惕,不动声色的将他的话挡了回去。 直到,听到谢老夫人认了陈闲余作谢秋灵义兄的事,张丞相神情一僵,后迅速露出个和煦温和的笑,“犬子别的不行,惯是会耍嘴皮子,平素在家就常哄的我夫人是眉开眼笑,他既能入了老夫人的眼,做谢三小姐的义兄,也是他的运道。” 这话没完,谢尚书一边听着,眼睛时刻观察张丞相的神色,方才对方脸上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快到他都以为是自己看错了,接着便听张丞相话锋一转,笑着说,“不过这到底是两个小辈间的事,咱们两家私下知道就行,若大肆宣扬,恐惹人在背后说闲话。谢尚书…可懂?” 两人走在宫道上,张丞相说着,不着痕迹的观察了一圈儿周围,他俩算是走的慢的,落在最后,前头也没人回头注意他俩。 清楚的看懂张丞相脸上的暗示,谢尚书觉得自己懂了一些,内心又有很多不解。 糟心,实在糟心。但总的来说,就是和他母亲一个意思,让他不要把这事儿传的到处都是呗? 谢尚书拱拱手:“…下官懂的。” 虽然其中的原因是一点儿没试探出来,但,看他母亲和张相的反应,明显像极了俩人心里都知道着同一件什么事儿,但就是不告诉他! 回到张府。 金鳞阁中,父子二人一站一坐,一人悠闲的坐在椅子上吃着糕点,一人从进屋开始就来回踱步。 “父亲有什么事儿直说就是。走来走去,把腿走细了,母亲可该心疼儿了。” 陈闲余不正经的打趣,张丞相一听额角都突突跳了两下,立在原地,瞪他,见后者没脸没皮的仍在笑,干脆一屁股坐在他旁边的太师椅上,带着些气闷的说道。 “你成了谢尚书义子是怎么回事?” “如今正值多事之秋,你还往谢老夫人跟前儿凑,一旦引起有心人的注意,可不得了,她是不是认出你了?!” 张丞相心脏砰砰直跳,虽是疑问句的语气,但更多的是紧张的情绪,其实不用问也知道,若不是认出了陈闲余就是真正的七皇子陈不留,谢老夫人怎么会一见面就要收他作谢三小姐义兄,还间接给谢尚书身上绑了个义父的名头。 陈闲余吃美食的好兴致淡下来,昨天的事发生的太突然,他事先也没有准备,昨晚上没和张丞相说。 “莫不是谢尚书跟父亲说的?” 这事儿知道的人不多,第二天张丞相上朝回来就知道了,只可能是谢尚书告诉他的。 张丞相心中略显急躁,没心情和陈闲余绕弯子,“你先回答我的问题。闲余,你不是不知道陛下礼遇谢老夫人,哪怕皇后故去,这些年来,给予谢老夫人的尊重和恩典也是一个不少,但凡她那儿有什么事发生,陛下绝对是会知晓。” 陈闲余:“我知道。” “没人比我更清楚他安插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手有多少。但相父,你说错了,这种重视,并不是尊重与礼遇。而是,提防。” …… 张丞相怔住,一室安静。 陈闲余扭头,看着他满脸疑惑的脸,轻笑了一声,笑里带着讽刺。 “与谢老夫人真心相交,有着真感情的是我母后,而不是他。早年,我母后云英未嫁之时,就与谢老夫人相识,曾救过她一命; 后来,母后成了皇后,生我之时难产,世人只道是那年她献药救皇后,有此恩情才和我母后逐渐相熟起来,却不知前者,也不知两人暗中引为忘年交多年。” 张丞相乍然知道此内情还有点蒙,不过很快就反应过来,“那陛下可知此事?” 问完又觉自己怕是说了句废话,帝后夫妻多年,皇后多半不会故意隐瞒陛下这个事情,什么时候提一嘴也是很正常的。 然而陈闲余的回答出乎预料,只听他静静地回答道,“八成可能不知。生下我前,我母后未有什么时机提起自己与谢老夫人初识的过往,也谁都没告诉。生下我后,母后更不会刻意与他提及此事。” 他停顿了下,才淡声补充完后面的话,“加之谢老夫人素来低调,又长年离京,久居山中,不爱与人信件往来,有献药的恩情作掩护,不刻意说,谁会知道?” “我小的时候,谢老夫人也待我很好。” 这本可以不告诉张丞相,只是陈闲余回忆起小时候和老人相处的画面来,有感而发,声音渐低。 他小时候只见过谢老夫人三次。可回回,老人总是给他和兄长带一大堆东西,什么吃的玩儿的啊,有名贵的,有家常自己做的小玩意儿。最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老人家对自己真心的疼爱。 当年,他出生后,直到他抓了不留二字作名字,母后才终于意识到自己穿越进小说世界,成了书里只活在反派记忆里的已逝人员,戏份比边缘人物还边缘。 第40章 她记起了剧情,知道皇帝会因陈不留抓了这么个戾气重而不祥的名字,还从国师处得了‘此子将来危及父命,贪狼冲月’的批语,进而一步步由讨厌,变成恨不能杀了陈不留这个儿子。 所以,从那之后,她刻意保密自己与谢老夫人的关系,还有和张丞相也是如此,开始未雨绸缪给儿子留后路。 张丞相虽然疑惑,但也没问出口,因为他想起来,自陈不留出生后,帝后感情不睦的事来,那皇后不说这个事,好像也很正常? “你方才说,陛下是提防谢老夫人?提防她什么?”张丞相以为其中还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内幕,遂问道。 陈闲余嗤笑,“他不想落人口实,让人觉得皇后故去,他就薄待了谢老夫人,有借其彰显仁德之意。至于提防什么?” “他洞悉谢老夫人的任何事情,无外乎是怕她真的找到流落民间的七皇子陈不留,暗中藏起来;也担心陈不留哪天找到谢老夫人,获得她的帮助,而他自己却不知道。” “谢老夫人是饵,陈不留才是他想抓住的鱼。他要彻底除掉陈不留。” 陈不留光是失踪还不足以让他放心,他必须看到陈不留死了,才能彻底安心。 张丞相闻言,心里一寒。 他从前以为是因对皇后有恩之故,到底是发妻,留着几分情,还有当年国家有难时,谢老夫人捐出嫁妆作为军响,皇帝才对这位老人敬重有加,更是下旨亲封了她正一品诰命夫人,给了她随时入宫的权利,不用事先请奏。 没想到其中内情,远比他想的,要深的多。 他也知道当今陛下厌恶极了自己的嫡幼子陈不留,当年皇帝与皇后的种种不和就是因她生下这个孩子开始的,但如此恨不得除之而后快,作为人父,他不知陛下是怎么想的,心情复杂难言。 “可端看陛下待如今安王的态度,不似你说的这般。”会不会是你搞错了? 他心里存了疑问。 陈闲余声音淡漠,波澜不惊,“相父可知何为捧杀?何为标靶?手里没有足够的实力,帝王落下的宠爱就如一件华美的毒衣,披上就能吸引无数人的目光,抢夺的刀尖捅过去却无力抵抗,最终只能丧命。” “……何以如此啊。”张丞相久久无声,良久方感叹,又道,“你既什么都看的清楚,为何还要认下谢三小姐义兄之事?更不该去谢府见谢老夫人。” 作为臣子,他吐不出君主的坏话,但同样作为一个父亲,此时,他找不到话评判陛下的所作所为,只真心觉得不该。 陈闲余不是犯蠢,他只是…… 在这个世上,真心关心他的人实在太少太少了,仅剩的那么几个,他一个都不舍失去。 “相父,我主动去谢府,向谢老夫人袒露自己的身份,既是不得已而为之,也因为我知道,不管怎样,她都不会将这个秘密说出去。” “安王与谢三小姐的婚事,令她难安,老人家想岔了路。所以那病才迟迟不见好,甚至,有了走极端的想法。” 说到这儿,陈闲余声音沉下去,又略有些无奈的感叹,“我总不能真叫老人家因那蠢货走的昏招,真去见了我母后吧?那怕是当夜我母后就要气的入梦来打我一顿。” 然后骂他不孝子,还自悔自己当年救儿子的一步棋,多年后,竟还反将谢老夫人送来见她了,怕是要在地府哭的不能自已。 这……如果谢老夫人看出了安王身份有异,所以才想以死拖延孙女的婚事,陈闲余确实不好放任不管。 谢老夫人与已故皇后的情谊摆在这儿,要他让陈闲余真的对其视而不见,他自己都觉得腰杆挺不直。 “谢老夫人此举,实在莽撞。”张丞相无奈,你说陈闲余的身份知道了就知道了,要是没有收义子的事也就罢了,陈闲余顶多就是去探个病,再正常不过,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偏偏现在这事儿让谢老夫人闹的…… 张丞相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陈闲余瞥了他一眼,语气平静,“老人家一番好意,我推拒不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也就只能这样了。索性,不是已经有一个陈不留在那儿摆着了吗,陈不留已经有了,我只是陈闲余而已。” 如果陈不留不出现,谢老夫人此举无疑会引起宁帝的注意,八成就会断定陈闲余就是陈不留! 但现在陈不留已经有人当了,陈闲余只是哄得老夫人高兴,小辈之间口头上让他做她孙女的义兄罢了,虽奇怪,但也不是特别奇怪,在外人看来,顶多惊奇一句陈闲余的好运道,竟能得谢老夫人的青眼。 “你近来还是低调些,后面少去谢府。”张丞相思量了一下,道。 陈闲余看出他的担心,点头,“嗯,孩儿知道了。” 不过听他提起那个安王,张丞相放下刚才的事,心累的叹了口气,问,“唉……说起来,你回京这么久了,我还忘了问你,那个安王是怎么回事?” 陈闲余端着茶水抿了一口,不咸不淡的道,“就是那么回事儿啊。” 张丞相听的皱眉直接皱在了一起,这算什么答案。 “你们之间没联系?不然他怎么还给你添乱?” 之前他还以为那个回京的安王是陈闲余特意竖起来的靶子,是听令行事,用来迷惑他人目光。 现在看来,对方行动完全没经过陈闲余同意,要么是心大了,自作主张,要么,他一开始就不是听从陈闲余的命令回京的。 陈闲余闻言笑了笑,“相父这可就误会我了。我确实不知道他之前是谁,但他现在,肯定一心觉得自己就是陈不留。” “什么意思?”张丞相问。 “字面意思。哪怕现在跳出一百个人来说他是假的陈不留,他也不会相信,他比任何人都坚信自己陈不留的身份。我们入京之前互不相识,之后相父不必理会他就是。”。。。 张丞相有些云里雾里的,不知道是该纳闷儿那个假的陈不留心理素质还真强,还是该感叹,对方可真自信啊,真是奇迹信! 但明了那个安王的事,张丞相也不想继续探究下去,深挖对方的来历,问道,“那安王这个靶子,你还让其竖着?” “若是后面再闹出什么来,坏了你的事可怎么办?不若,换个你能操控的人上去。” 张丞相的担心陈闲余懂,之前不是没动过这个心思,但一是不好下手;二是,拆穿陈不留的身份他有的是办法,但也增加了自己暴露的风险,不划算,思来想去,他忽然觉得继续放任他顶着这个身份挺好,至少,这人的心思太好懂,好懂就意味着好暗中掌控。 不足为虑,这便是陈闲余放任赵言继续在安王这个位置上待下去的原因。 “相父不必担心,安王,仍是由他来做。只不过,也确实是该在他身边放一个智囊了,以免他再做出什么始料未及之事。” 最好能无形之中左右他的意见,掌控他行事。也能帮自己随时盯着他。 而这个智囊人选,陈闲余心中已有数了。 第31章 袁湛觉得自己最近有点幸运,但,又有点儿不妙。 幸运的是,他好像从众皇子中发现了一个有意思的;不妙的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暗中某个人眼中有意思且成功的吸引了对方注意的对象儿。 “羽书,这画儿是谁送来的?” 傍晚,袁湛下了值,回到自己书房,看到书案上搁着的画,打开画轴拿起一看,神情迅速凝固,接着变得分外严肃。 门外书童听到他的呼声,进门,看到他手中拿着的画儿时,恭敬答道,“说是公子的一个朋友,姓戚。今日午时差人送来的,说邀公子品鉴。” “对方还说什么了吗?” 书童摇头,“没了。” “退下吧。” “是。” 等到书童出去把门关上,袁湛盯着桌上摊开来的画仔细看了许久。 然后,他走到书架旁,从下面拿出前不久安王送给他的画,他将两幅画摆在一起,一左一右,对比起来。 左边的是安王送他的,画的是千帆竞流,他从画中看出了安王隐晦的争渡向上的野心和欲望。 那日,他路遇几个同朝为官的进士,因出身不好被他们明里暗里的奚落,是安王恰好出现替他解了围。 一番交谈下来,他倒觉得对方不似旁人说的那么沉默木讷,看到对方手中亲自所作原是要送予施将军的画后,见之心喜,意动之下便大着胆子向其讨要了一下,没想到安王倒也大方,就这么送给了他。 再然后,就是今天这幅突然被人送来的画了。 “千帆竞流……” “万墨掩血,还是……血洗万墨呢?”他盯着画儿低喃着。 右边这边画的画技委实不怎么样,更像是人为不小心将墨从上到下倒在纸上,再凌乱的乱画一通,墨水直接染黑了纸张大半位置,唯余下方中间空白处留朱砂一笔,如尖刀,刀锋直指上空倾泻而下的黑。 第41章 这点红,在快要将纸全部渲染的黑暗面前根本不算什么,越看越叫人觉得压抑,黑色如乌云笼罩在人心间,沉甸甸的,闷的慌。 但当袁湛动手将画倒过来,上下顺序一颠倒,他慢慢倒抽一口凉气。 那笔朱砂,真就成了染血的刀,仿佛自天穹而下,直刺下方黑暗,势要荡尽世间一切污浊,破除一切迷障,他看到了恨,滔天的恨意泄泻其上;还有……还有远比安王那千帆竞流更势不可挡的霸气与锋芒,仿佛已立人间至高,势要主宰一切。 “戚公子……有意思。” 看着眼前这两幅画儿,书房内安静了很久后,袁湛才从口中低低吐出一声,他扬起嘴角,轻笑。 “看来还早的很,罢了,那就再等等吧。” 看来,他目前见到的安王尚还不是他的第一选择,暗中,还有人没登台。 张相府,午后,陈闲余忽然光临乐陶院。 张乐宜看见冒雨进门的人,微感诧异,后又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坐着不动,只不以为然道,“你怎么过来了?” 她的眼睛没看他,实则,已竖起耳朵听着门口收伞信步走来的人的动静。 陈闲余不是第一回来她院子了,将伞靠门放好,不见外的给自己倒杯茶水,笑着回道,“这不是有事儿想劳烦小妹吗?” “我连酬劳都带来了。”他从袖中掏出一只巴掌大的茶色精致漂亮小猫瓷件儿,拿在手里冲张乐宜晃了晃,好似在刻意勾引她的兴趣。 书案后,张乐宜木着脸,闻言神色越发冷滞。 装不下去了,她将手里的毛笔一搁,信步走到陈闲余面前站着,与他面对面,眼睛没看他手里幼稚却好看的玩意儿,而是与他对视着。 “这次不想着忽悠我了。” “一而再,再而三,也真就是我好骗,才被你连接忽悠这么多次。这回,你也终于知道是骗不过,打算开始利诱了?” 张乐宜面无表情,她是天真,但上次在谢府谢老夫人待陈闲余的不寻常,终究是让她觉察到并记在心里,回到家后,更是在心里复盘了无数次与陈闲余遇到后的种种。 这才回过味儿来,这人从头到尾就没跟她说过几次实话!甚至,连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她也尚不能完全确认。 但她肯定,这家伙之前说的什么对谢家哪个姑娘中意之类的话,绝对是假的! “哈哈,怪不得今天看乐宜长高了呢,原来是脑子长了呀。” 陈闲余笑看她,他坐着,张乐宜站着,两人之间隔了两步距离,视线几乎是齐平的,但细细对比下来,站着的张乐宜比陈闲余坐着时是要高半个头的。 张乐宜脸一黑,极其想扇对面某个吊儿郎当的人一个大逼斗。 什么叫脑子长了?!等等,不对,这好像是夸她的,但怎么听起来这么像损她? 难道她以前没长脑子吗? “陈闲余!你给我好好儿说话!我本来就有脑子!” “好好好,是大哥口误,大哥笨嘴拙舌,小妹就原谅我好不好?”陈闲余笑嘻嘻地看着她,眼眸里完全看不出一点歉疚,随手将手中的瓷件儿搁在桌子上,他脸上的笑容弧度略敛,还是一幅笑模样儿,然而,接下来的话却叫张乐宜顾不上生气,也无法再拒绝他这份酬劳。 “乐宜,你之前不是想找珍珑阁老板一家吗?我知道他们在哪儿哦,你要不要知道?” “……” 张乐宜一怔,问,“在哪儿?” 陈闲余却又不肯直接说了,反问她道,“说起来,乐宜这么想找那老板一家,真的是为买东西吗?” 看着面前的青年,那张俊逸阳刚的脸上含着笑,一半是好奇,一半是逗弄,张乐宜不确定他是不是已经猜出自己的目地,但这种念头很强烈,也可能是陈闲余在她心里的印象过于神秘,叫她将他想的高深莫测了些。 她沉默了下,而后答道:“我有事想找那家店的老板娘,是很重要的事。” 她的语气很认真,说完别过头去。 “不能跟我说吗?” 张乐宜抿唇,憋出两个字,“不能。” 好吧,看样子这事儿对张乐宜来说确实很重要,如果她能一直这么听话不去找‘陈不留’,那或许,考虑给她点儿甜头、奖励,也不是不行呐。 陈闲余想着,细长的手指在小猫瓷件上摩挲着,眼中露出一点沉思,房间内安静了几秒后,才听他定声道,“如果乐宜愿意帮大哥一个忙的话,大哥就告诉你那家店的老板娘在哪儿。” 对上后者抬起的眼睛,他一笑,“以此作为酬劳,你觉得怎么样?” 张乐宜问,“真的?” “真的。” 张乐宜小眉头一皱,小心又警惕的问,“你要我帮你干什么?” 陈闲余不怕她不答应,淡定的从怀里掏出一本书,书封上什么都没写,更像是被人后来刻意换了个没有字的外皮,书有半厘米厚,被他拿在手里递到张乐宜面前。 “之前去谢府看望谢老夫人,认了谢三小姐为义妹,当日事发突然又实在仓促了些,身上什么都没带。大哥每每回想起来,都觉心中有愧,然近日课业上又忙了些,抽不开身,只好托你把我给谢三小姐的见面礼送去了。” 张乐宜板着脸,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你看我信吗? 她一把接过他手里的书,懒得翻开看,抱着胳膊一副大姐大的模样,“哦,知道了。交易就交易,还又想着说假话来忽悠我,我才不管你想送谢灵姐姐什么呢,我是那种好奇的人吗?” 拿着东西,她径直转身走回书案后,一边不忘问他,“你什么时候把老板娘的踪迹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吗?” 陈闲余目光随着她的方向转动,摇了摇头,故意用着一种神秘的口吻说道,“这可不行,得等到你完成我交代的事后,才能告诉你。” “呵……” 张乐宜面无表情的冲他冷呵一声,内心简直想创死这条咸鱼! 就,玩她是吧??? 她警告道:“你最好信守诺言,不然我不介意大义灭亲!” “放心放心,你大哥我向来最重承诺,从来不骗人。” 张乐宜更想笑了,是冷笑。 狗贼,一天天的净忽悠她,她都有种自己底子都快要被他扒干净了的危机感,还敢说不骗人?! “你要敢发誓,老天爷显灵第一个劈的就是你。” 陈闲余笑出声来,“那也不错诶,到时候天雷滚滚,显灵之后又不止劈我一个人,来个万电齐降天地连成一片,那场面一定很壮观!” 草,蛇精病! 张乐宜嫌弃脸,恨不得后退到陈闲余看不到的位置,摆摆手,“你赶紧走吧,再待下去,我要受不了了。” “我功课还没写完呢,回头娘问起来,我就说是你害的!” 她找了个理由赶人,听她这么说,陈闲余笑嘻嘻地也没再多留,只临走前叮嘱她一句,“给谢三小姐的礼物别忘了尽快去送,大哥等着你复命。” “知道啦,快走吧。” 张乐宜不乐意的赶人。 看着陈闲余走出自己房间的大门,直到院子里的脚步声走远,又安静了好一会儿后,她才猛地拿起手边那本陈闲余让她转送给谢秋灵的书,翻开一边看一边嘴里止不住的念叨着。 “我倒要看看是什么绝本孤迹,搞得这么神秘,自己不去还偏要我代劳,又不是没长腿,狗日的大骗子,就知道忽悠我……” “诶?等等?怎么什么都没有呀?” 张乐宜将书从前往后一翻,发现其中什么都没夹带,字条信纸一个都没有,难道重要信息在书的内容上? 她又花了半天功夫,将书里的文字都看上一遍,最终,一无所获…… 辛苦到半夜,张乐宜气的一把将书扔回桌上,爬上床开始捶被子,一拳又一拳,同时在心里暗骂:……狗日的陈闲余!就防着老娘是吧?能耐呀你! 你什么都不说,指望送本书儿就是给女主的见面礼了?还不是什么名贵孤本之类的! 你也太敷衍了吧?! 真要是有什么潜意思,女主看的出来吗? 第32章 但张乐宜没想到,女主……好像还真能看出点不一样的东西来。 “呜……我是个笨蛋。” 张乐宜呜咽一声,悲哀的扑进坐着的谢秋灵怀里,抱着她的腰将脸埋进去,再也不想面对这个万恶的世界。 张乐宜:心已碎,勿cure,怪不得人家是女主呢,只是我好歹也当了这么久的土著,世界的智商就不能分我一点儿吗? 想哭.jpg “乐宜,你怎么了?”被小姑娘这一动作惊回神,谢秋灵合上书本,从自己的思绪中抽离,温柔的摸了摸她的脑袋,垂眸问,“怎么还伤心上了?” 张乐宜抬头,委屈巴巴的模样,问,“秋灵姐姐是喜欢这本书吗?还是我大哥送你的这份礼物有什么其他的意思?我没懂,是什么?” 第42章 谢秋灵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好似她心里已认定陈闲余送来的这份礼物背后,一定隐藏着其他含义。 该怎么跟小孩儿说呢? 她酝酿了一下措辞,先是问道,“你大哥托你将礼物送来,可有让你代传什么话?” 张乐宜摇头,“没有。” 看谢秋灵视线又转向手里那本书上,不语,只是沉思着,像是在想什么的样子,张乐宜抱着人晃了晃,好将对方注意力重新拉回自己身上,故意撒着娇追问:“谢灵姐姐还没回答我的问题呢,快说快说啊。” 谢秋灵笑了一下,缓缓说道,“你想多了,我挺喜欢义兄送我的书的。” “就只是喜欢书,没别的含义?” 张乐宜狐疑,怀疑谢秋灵故意瞒着自己。 那本书里的内容她都看过一遍,没多一笔一字,可真要就这么简单,她是怎么都不相信的。 因为,要她送东西过来的人,可是陈闲余啊。 谢秋灵面上露出一丝不解,“不然还有什么?乐宜今日这是怎么了?缘何这般问?” 张乐宜尴尬的从她怀里起来,掩饰好自己的心虚,刻意孩子气道,“大哥小气,都是秋灵姐姐义兄了,怎么见面礼就送这么一本普普通通的书,啧,秋灵姐姐家又不是没有,真抠搜。” 谢秋灵被逗笑了,也不想和她一个小孩子解释自己的猜测,还有这本书流传的背后消息。 以乐宜的年龄,确实还不到读这本书的时候。且,她看张乐宜这小丫头虽聪明又古灵精怪的,但瞧着,委实不像是什么爱书好学之人,还是不拿这书的事出来说了。 “乐宜这话就说错了,这书可是名士所著,哪里普通了?你这话要被外面的文士听见,少不得有人要骂你的。” 这话在她面前说说就算了,但该让她注意的分寸,谢秋灵还是会认真告诫。 张乐宜没意思的摆摆手,叹气,“我知道了秋灵姐姐,但论见面礼,我大哥还是没我大方。就这,他都能当你义兄,我却还不是你义妹,唉……人跟人真是不能比呀!我怎么就没个姐姐呢,真羡慕某人命好啊。” 额…… 这话倒叫谢秋灵一时不知道怎么回了,因为她想起来,她俩一见面,张乐宜就恨不得什么好东西都塞给她,那股热乎劲儿,要说大方,对她是真大方,热情也是谁也比不上的。 见小姑娘如此失落,虽然看出她是故意演的,但谢秋灵倒也真不介意给自己多个妹妹,安静了不过两秒,缓缓道,“乐宜要是想,我们做义结金兰如何?” “真的啊?!” 那太好了! 张乐宜眼睛立马就亮了,看到谢秋灵点头,“嗯”了一声,更是恨不得高兴的一蹦三尺高。 于是,在继自己刚多了个义兄之后,谢秋灵又给自己添了个义妹。 她没有告诉张乐宜的是,陈闲余托她送来的那本书确实是名家所著,出于江南一带的大儒乐山先生之手。乐山先生门徒众多,在大宁名望甚高,堪称文坛泰斗一般的人物。 他有一爱女,名乔玥颜,聪慧美丽,这本《玥雅集》中的首篇正是他为女儿所写,除去他对爱女的各种夸赞就是希望她今后生活都能幸福安康,连书名中的‘玥’字也是取自她女儿名中一字,可谓是将一腔老父亲的爱女之情体现的淋漓尽致。 然而,据谢秋灵近来听到的京中消息称,这位乐山先生的爱女乔玥颜,再有半月就要从江南抵达京都,参加今年的年宴。还是宁帝特意下旨宣诏,为的,就是见见这位未来的四皇子妃。 没错,这位乐山先生的爱女,已经和四皇子陈瑎订下亲事,不出意外,翻过年儿,上半年就能完婚。 暗处,已经有不知道多少双眼睛盯上了这位上京来的未来四皇子妃,有的是人想搅黄这桩婚事,偏偏这个时候,陈闲余又来给她送上这么一本书…… “到底是巧合,还是意外?你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张乐宜走后,谢秋灵独自一人在房中,拿着陈闲余送的这本书翻看、思索,喃喃出声。 她其实不愿意往乔玥颜身上想,怕是自己想多了;一方面又觉得陈闲余就是这个意思,可却摸不透他此举的含义、又要自己做什么? 时间很快来到宫中举办年宴这天,张丞相和张夫人携三子一女乘车入宫。 来到高大的宫门前,几人下车步行入宫,眼前的一切都显得错落有致,肃穆威严,大雪盖住殿宇,黑瓦与白雪相接,寂静而无声,宫道上不见一丝落雪,早早的就被清扫无痕,宫人往来其间,均步伐轻慢稳当未敢发出大的声响。 约莫走了一盏茶的时间后,几人被宫人引至芳华殿,这是宫中历年举办宫宴的场所。 看着头顶写着‘芳华殿’三个大字的牌匾,陈闲余哧笑了一声,听不出笑声的含义,只声音极轻的落下句,“庆芳华,共千秋,真是个好名字啊。” 但这六字在陈闲余这里,就是一句狗屁,鬼闻见都要躲着走。 张丞相本是想说什么的,然看到殿内已有熟识的官员朝他走来,遂只得放弃,转而看了他一眼,用眼神儿警告他别乱说话,然后就抬脚向来人走去,双方寒暄着。 一行人先后跨入殿内,张家四个孩子自然是跟着张夫人先去找地方休息,还不到入席的时间。 人群中,眼尖的看到几人进来,谢秋灵视线在陈闲余停留了一瞬,而后在她母亲耳边小声说了什么,接着便见二人朝张夫人等人这边走来。 双方见完礼,谢秋灵看着陈闲余,主动开口问候,“义兄好,还未谢过义兄前些日托乐宜送来的礼物,那本书我很喜欢,多谢义兄了。” 陈闲余笑眯眯的回道,“秋灵妹妹喜欢就行儿。” 谢秋灵意有所指的问,“只是对书中首卷的文章真意,我尚有未解之处,不敢笃信自己所解是否正确,待义兄有空,可否请义兄稍作赐教?” 啊这…… 虽然不知道陈闲余送了什么书给谢秋灵,但要她都看不懂的书,还要陈闲余赐教?? 这赐教个屁啊! “额呵呵……”一旁听着的张夫人,尴尬的在两人之间扫视了一下,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总不能说陈闲余学识怕是还没你好吧,那多丢她儿子的脸啊! 想了半天,她刚想替陈闲余婉拒,但这时陈闲余十分自然的接住了话头儿。 “赐教不敢当,秋灵妹妹聪慧,想必对什么都一点就通,只需顺着自己心意走就是。” 谢秋灵一顿,看着他,心里像确定了什么。 陈闲余扫了眼周围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的人们,笑的十分亲和,目光流转望向谢秋灵,接着十分自然的叮嘱说道,“今日宫宴上人多,一个不留神儿就容易认错了人,秋灵妹妹多注意着点儿,别走丢了。” “就算要去哪儿,也别一个人去。” 其他人没听懂,谢秋灵却是听懂了话里的暗示的。 她懂了陈闲余送她书的目地:要她今日跟着乔玥颜,但别一个人行动,身边最好跟着人。 但是为什么呢? “谢义兄提点。”她克制住内心的疑问,施施然的行礼向陈闲余道谢应下,而后,两家人分开。 等到跟周围一圈儿人寒暄完了,张知越见眼下没人注意这里,才有空跟陈闲余说上一句。 “看来大哥是知道芳华殿的来历。” 陈闲余转头看他,“当然知道。” 张知越淡声提醒:“但在今时,今地,有些事还是莫要提及为好,需知谨言慎行。” “大弟是指什么?”陈闲余问完,看到张知越平淡无波的脸上,慢慢露出一分谴责之色,一副你明知故问的表情,他也不再装懵懂无知了,轻笑一声,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大哥有分寸。” “我知道,这大好的日子嘛,不该提的人,最好不要提,免得被有心之人听见。” 话落,听见殿外传来安王和大皇子驾到的唱报,两人跟随人群的动作和视线,向殿门口看去,齐齐行礼。 安王陈不留和大皇子陈霄一前一后步入殿中,道了声免礼后就找了个位置坐下。陈闲余刻意背过身,往大殿角落的位置藏了藏,免得闲的慌的‘陈不留’突发神经来和他搭话就不好了。 ‘——庆芳华,共千秋’,提到这句话总让人不可避免的联想到已逝的皇后。 当年宁帝刚登基,第一次为皇后举办寿宴就在这里,因这一句话,此后这座殿宇便得名‘芳华’;后来,皇后芳华不再,又因为陈不留这个为帝不喜的儿子,帝后夫妻失和,皇后逝去,宫中便再无人提及她,那座与芳华殿齐名的千秋宫,作为她生前的居所,也已空置多年。 而今日这场合,显然不适合提及已故的皇后的。 一说,陈闲余又分明什么都知道,偏又爱在某些时候表现的格外不省心,气的张知越喉头阻梗了一下,不知道该说他什么好,跟着他走到角落位置,板着脸道,“说了多少次,大哥该称呼我为二弟!” 第43章 最后两个字生生被他说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 “还有,这是在宫里,大哥注意着些自己的言行,勾肩搭背像什么样子……” 陈闲余完全没在意他的嫌弃,乐得‘扑哧’一声笑出来,“二弟,你这样好像个小老头儿啊,年纪轻轻,就要多笑笑,老板着一张脸干什么。” “来,跟着大哥笑!” “你不会,那大哥教你嗷,看,这样。” 说着,陈闲余冲他露出个灿烂的笑脸,后脚走过来的张文斌和张乐宜看到张知越来越臭的一张脸,他没笑,他们倒是忍不住乐出来。 于是,三人同时收获张知越的瞪眼,还有压抑着怒气的说教,张知越也成功的被陈闲余气的忘记了自己原先的话题,其实,他本来还想问问陈闲余是怎么知道芳华殿的事的。 这事吧,不算保密,但到如今知道且还会提及的人几乎没有,更别说陈闲余一个刚回京不到半年的人了,平时也没见他结交什么朋友,多数时候在家,难道是母亲和他说的? 另外三人受不了张知越的啰嗦,没听他念叨两句就赶紧找借口跑了,留下张知越一个人,他看向原先张夫人站的位置,但没见到人,又四处走动了一圈儿,发现殿内哪里都没有他母亲的身影。 “你们看到母亲了吗?她不在殿内,不知道去哪儿了,问过宫人也说不知。而且,珍姨也不见了。”他找到角落里的两人问道。 问张丞相他肯定是不知道的,他正忙着和朝中大臣东扯西拉呢。 张知越的视线继续在殿内的各个方向扫过,一众打扮或靓丽或庄重的男男女女之间,都不见这两人的身影。 而且,他还发现,殿内还少了谢府的谢秋灵母女。 这是巧合?还是什么? 张文斌还没发现这个事,闻言也疑惑四处张望,“不知道啊,娘之前不还在跟人寒暄着吗?怎么转眼就不见了?” 他看着被他牵着的张乐宜,“娘有说她去哪儿了吗?” 张乐宜摇头,“没呢。” 三人还想问下陈闲余,结果,一扭头看到几步之外,一门心思全扑在点心和果脯上的某人,吃的那叫一个忘乎所以。 三人齐齐将到嘴的话给咽了回去。 张文斌收回视线:“算了,问他也肯定什么都不知道,浪费口舌。” 张知越心累,不想说话,只想叹气。 张乐宜抬头看向两个哥哥,“那怎么办?要去找娘吗?还是去跟爹说说这个情况?” “不用找,等着吧。” 就在三人思索之际,陈闲余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他大咧咧地端着盘糕点,慢悠悠的朝三人这边走来,一边吃,一边道。 第33章 …… “不用找?娘跟你说她去哪儿了?”张乐宜问。 “没啊。” 张文斌被气的喉头一梗,“那你还能吃的下去?!你就不担心娘出什么事儿吗?” 陈闲余气定神闲的说完,像是完全没看到对面三人同款黑下来的脸色,继续啃了一口手里的糕点,白白糯糯的小圆糕,一口一个,微甜,口感软糯至极,他已经很久没吃到了。 现在再尝到这个味道,他难免有些贪嘴,咽下一口不急不忙的补了句,“放心,母亲心里有数,我也心里有数着呢,用不着担心,是好事。” 张文斌气的声音微扬:“你有个屁的心里有数,我……!” “三弟!” 张知越适时的压低声音,及时制止了张文斌的脏话,神情严厉,“说什么呢!还不住嘴!” 张文斌没再继续说下去,左右看了看,见刚朝这边看的人又转过视线去了,这才心里松了口气,狠狠的瞪了陈闲余一眼。 要不是场合不对,要不是他是他大哥,他高低得给陈闲余一脚。 这瘪犊子玩意儿,什么时候心里有数过??? 张知越却不像他那么不信任陈闲余,默了默,盯着他的眼睛认真问了句,“你说正经的?真不用找?这可是在宫里,容不得行差踏错。” 陈闲余抬眸与他对视上,眼睛一弯,笑道,“当然,我可是个正经人。” 这话一出,张家三兄妹都想冲他翻白眼儿。 不过想想,陈闲余应该不会拿张夫人的安危不当回事儿,三人也就信了他这一次。 只是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不见人回来。 芳华殿这边,开宴的时间也推迟了。 一众皇亲国戚、有头有脸的大臣及其入宫的家眷都等着在,唯独不见皇上太后以及其他几位皇子的影子,对了,还有顺贵妃。 今天这场年宴可是她一手操办,到现在为止,却不曾露面儿,委实太过奇怪。 “母亲到底去哪儿了?”张知越站在陈闲余身边,再次压低声音问他。 这会儿,芳华殿内,不少人都在低语着,都在猜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导致年宴延迟。 就大皇子和安王坐在这里,还有一个入殿没多久,又被某个进来的宫人在耳边不知道说了什么,然后急匆匆走了的四皇子。 众多的议论声里,张知越的声音夹杂在其中,一点儿也不引人注意。 陈闲余这会儿已经吃的半饱,坐在位置上等也不觉得饿,闻言回道,“急什么,二弟饿了?” 他将自己还没吃完的半盘糕点端到张知越的案上,“那先吃点儿垫垫肚子,母亲应该马上就回来了。” 张知越气闷的咬了下后槽牙,看都不想看面前递来的半盘糕点一眼,说了句,“你留着自己吃吧,我不要。” “哦,好吧。”陈闲余又一脸淡然的撤回盘子。 张知越:“……”我好气!但是忍住! “珍姨是不是跟母亲一起,她们去做什么了?” 陈闲余懵懵的转头看他,一脸‘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的’表情,半猜半是道,“应该吧,她们感情好的很,黏在一起不是很正常?不过她们去做什么了我怎么会知道?” 他的语气太过理所应当,气的张知越闭了闭眼,然后睁开沉声说道: “你能不能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张知越觉得自己快要被逼成他三弟了,何时他的脾气变得这么暴躁了,哦,大概是从遇到陈闲余之后。 顾左右而言他、装疯卖傻是他的绝活儿,你跟他说这个他跟你扯那个更是他的拿手好戏,反正除了他自己想说,回答旁人的问题能把人气死。 就比如此刻。 陈闲余看他气的黑着脸,好像已经十分火大的样子,不仅不当回事儿,还绕有兴趣的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颇为新奇的像是发现什么新大陆一样的语气提议,“诶,大弟,你要不这个冬日多换黑色的衣裳穿吧?” 还不等张知越问为什么,就听陈闲余接着道: “我发现你最近整个人变黑了,当然,也可能是外面下雪的缘故,雪太白,衬的你看起来像是黑了一些。” 张知越默默坐正身子,不再看他,脸色又冷又硬,板的跟块木头一样,“……” 这边,陈闲余还在自顾自追忆,“第一次见的时候,你看起来多白啊,白白净净的,跟我面前的雪花糕一个样儿。” “这会儿,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儿沾了些灰在上面的雪花糕,虽然黑了一丢丢,但也不碍事儿,还是大哥俊秀的好二弟,就是大哥怕有姑娘说你黑了,你听了不高兴,毕竟你在京都姑娘心中多受欢迎啊,黑色显肤白……” 吧啦吧啦,不等陈闲余再说下去,张知越就径直起身,一把提溜起张乐宜,在她还一脸懵逼的时候,强势的将她按在陈闲余身旁的席案上,声音冷硬的丢下句,“我们换个位置。” 然后,他坐在了张乐宜的位置上,和陈闲余中间隔了两张席案的距离,坐位顺序从左往右变成了陈闲余、张乐宜、张文斌,然后是他。 看得出来,要不是不好在别人面前上演手足相残的戏码,他是真的很想打陈闲余一顿。 “你怎么气着我二哥了?” 张乐宜疑惑的探头,看看隔的不远的张知越,好家伙,都把人气的坐在原地cos冰雕了,一动不动。 再转头看陈闲余。 他还是一脸状况外的样儿,闻言,疑惑的回答道,“我不知道啊,大概是因为……忠言逆耳?我告诉他变黑了的事,他不高兴?” 张文斌同情的看了眼自己二哥,默默喝茶。果然,就该和陈闲余这厮保持距离,不然会被气死。 张乐宜看了眼连端茶杯的手都在用力的张知越,无语,默默提醒陈闲余,“你还是闭嘴吧。” 她二哥现在也很白的好吧,再说,张知越可不在意自己皮肤白了黑了的问题,你跟他扯这个做什么。 难怪他被烦的跟自己换位置。 陈闲余要是再这么废话下去,她也要忍不住换走了。 坐在殿内左侧席案上的张丞相,时不时朝自家几人的方向瞥上一眼,目光重点关注对象——陈闲余。 第44章 就是他这时不时看过去一眼的动作,引得右手边的右相注意到了,他端起酒杯,朝张元明举了举,笑着打趣,“左相这是在看哪个孩子呢?虽说贵夫人这会儿不在身边,但我观左相家几位孩子皆有礼有节,懂事的很,不至于让您这一会儿功夫都放心不下吧?” 右相温崇,年纪比张元明还要大上几岁,但并不显老,外表儒雅清瘦,瘦长脸,棱角分明,蓄着一撇黑须,今日年宴众人皆着常服,打扮的多为庄重奢华,也有些审美偏好淡雅的,穿着风格清新些,只到底是入宫参加年宴这样的大场合,身上也或多或少添了些喜庆的元素。 这位右相便是如此。看着有些像学堂知识渊博教学极严的夫子,又或有久居高位的缘故,不笑时,看起来气势多少有些迫人,但当他有意与人交好或是打交道时,也只看着较为沉稳些。 他是顺贵妃的兄长,三皇子的嫡亲舅舅,面对张元明这位同为丞相、但朝中上下皆知其不参与皇子党争的人时,他一惯是持交好态度,知道拉拢不来,但也不得罪。 这会儿,他甚至还能态度随和的和张元明开开玩笑。 “让温相见笑了。皇宫重地,夫人不在身边,我到底是免不了要多看着点儿,免得捅出什么篓子。” 张丞相收回视线,也端起桌上的酒与他隔空相敬,说话也是客气有礼、实话实说。 温崇视线在对面右边第二排、排成一列坐着的张家几个孩子身上扫过,视线在望见半垮着身子坐的陈闲余时,目光顿住,这张脸…… 接着,便见这张脸的主人也抬头朝他这个方向看过来。 两人隔空对视了两秒,温崇越看,心底那种熟悉感越发强烈。 而认出他是谁后,陈闲余就率先移开了目光,继续盯着面前的桌案发呆,一脸无所事事的神游。 “……那就是左相新认回的长子?” “陈闲余?” 一字一字细捻慢品,仿佛在思索什么。 温崇这会儿已经想明白自己看见那张脸时的熟悉感从何而来了。 ——安王。 他视线不着痕迹的扫了眼自己这侧,更靠近上首位置的青年,两人长的确实有些像。 他目光转向张元明,后者这会儿内心早就打起了十二万分的戒备,面色平和,不露分毫,从容应声,“是。” “果然是这么叫多了,连温相第一次提起我这儿子来,也更多的是想起他这个口头上的称呼。” 他似含无奈,但确是在笑着的。显然他并不在乎这点儿名字上的差别。 温崇压下方才看见陈闲余时,心头涌起的一瞬的惊怔,也朝他回以一笑,不慢不慢接上他的话,“不管怎么叫,不还是张相的儿子吗。” “回京不过半年,我便常听京中人说起他孝顺的美名,将来想必也是人中龙凤,张相,恭喜,有福啦。” 商业互夸嘛,张元明也是会的,“哪里哪里,不过是孩子做了些小事,哪值得京中人大肆宣扬。倒是温相家两位公子,少有才名,气度不凡……” 吧啦吧啦…… 本来刚歇的嘴,这会儿又不得不和人开启一轮话题,张元明内心叹气。 那边,看两人‘交谈甚欢’的模样,张乐宜小声嘀咕,“做丞相的时候也很能说啊,怎么回回惹娘生气的时候,说的话都能那么低情商呢。” 她一边剥着干果,轻叹,“果然,人有两个脑子,爹在外是一个脑子,在内是一个脑子。” 两个脑子头大啊,啦啦啦啦…… 内心自娱自乐的唱起来,然后她就被力道不重的一巴掌猛然糊在了后脑勺。 “哎呦!你干嘛?!”张乐宜一惊。 陈闲余手掌宽大,一巴掌足以将张乐宜的脑袋扣住,将她往自己这个方向拉了拉,压低声音,语气半含威胁,“小丫头,没大没小,再敢胡咧咧,回去我就把这话告诉父亲,看他怎么罚你!” “下次,就不带你进宫来了。”他像是吓唬小孩子道。 殊不知,古代……哪知情商一词? 说着,他视线状似无意的四处环顾着,不过好在,张乐宜声儿小,除了离她最近、本就留了几分心神在她身上的陈闲余,前排后座的人也没谁注意她自言自语的行为,包括坐在她另一侧的张文斌也是,在做自己的事。 但小丫头的警惕心还有待加强啊…… 陈闲余手下又在张乐宜脑袋上轻轻揉了揉,急得后者赶紧扒拉他的手,躲开,“走开走开,你别把我头发弄乱了!” 张乐宜摸着自己的发髻,就听陈闲余凑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又忘了我之前跟你说的了?”???啥? 张乐宜疑惑的看着他,两人对视了几秒,她这才领悟过来陈闲余的意思,隔墙有耳,特别是在皇宫里。 她心虚的放下摸头发的手,小声的说了句,“知道了。” 然后就乖乖的坐在位置上,也不再东看西看了。 这时,殿外传来金磬轻响,司礼官高唱道:“皇上、太后驾到——” 殿内顿时一静,众人齐齐站起,便见,打头的赫然是皇上太后、以及亲昵的扶着太后的顺贵妃,再往后是至今不见人影的从三到六的四位皇子,除却随行太监宫女,张家众和谢尚书还在里面看到了消失已久的张夫人等人也在内,有人惊讶有人疑惑,待入殿,他们便回到自己的席位旁站定。 注视着那道身着龙袍的身影在大殿正位落坐,同行的顺贵妃亲自扶着太后,在皇帝左手边低一阶的位子上坐下,最后再回到皇帝右手边下方,再矮太后和皇帝两人半身的第一个位子落座。 玉阶下,众人一起行山呼大礼。 “免礼,平身。” “谢陛下!” 殿下众人依次落座,乐声起,舞者鱼贯而入,年宴正式开始。 第34章 “听闻爱卿新寻回一子,是你长子,今日可在?” “站起来,让朕瞧瞧——” 宁帝笑望向下首的张丞相,目光在右侧席位搜寻着,像是对自己这位素来朝野上下皆知其‘洁身自好’特性的臣子,老来竟打破了多年来的这一名声,而对这个传闻的根因产生一丝好奇,还有存心的打趣。 君臣多年,张元明在朝中众臣心里,一直是很得帝心的存在。 宁帝的这一举动在他们看来,也自是透着一股亲近。 作为被问到的对象,纵使张丞相入宫前已做好了心理准备,更是知道陈闲余总有一天要面对皇帝,所以才在这次年宴带上陈闲余进宫。 但当这一刻真的来临,张丞相内心还是忍不住紧张,保持面上平静,目光投向陈闲余坐着的方向。 “草民陈闲余,拜见陛下。” 陈闲余从善如流的站起,不慌不忙的弯腰一礼,端的是从容不迫,淡定非常,面朝宁帝站定后,也始终谨遵宫中礼仪,目光堪堪落在帝王的玉阶之下,看着全然没有平时的吊儿郎当,惹得关注着他的几人心中还稍感意外,但总归,面圣没出错便是好的,张家几人心中稍安。 殿中其他人的目光也随之看向话题中心人物。 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宁帝看清站着的陈闲余,目光落在那张脸上,过了两秒才开口道: “抬起头来。” “是,陛下。”陈闲余缓缓应下一声,而后,抬头看向宁帝。 这是十二年过去,父子俩人的第一次再见。 而在更加清楚的看见陈闲余的那张脸时,宁帝心里微沉了下。 纵使之前就听闻其与陈不留长的像,到底比不上亲眼所见。 他见陈闲余的第一眼,只觉得此人有些熟悉;再细看下来,又看出其与陈不留身上的不同,陈闲余较之陈不留面部线条要更加立体分明,明明是一派锋芒毕露之相,然而当人对上他的那双眼睛时,又觉心中百感全消,那双眼眸里太过宁静无波,清澈见底又似幽深至极,默默站立着,宛如老僧入定,不似个年轻人,又实是爱口上花花、吊儿郎当的性子。 当真是矛盾至极。 “嗯,不错,”一番打量完,宁帝夸道,“一表人才啊。” 陈闲余从容拱手应道,“谢陛下赞誉。” 张丞相从位置上站起来,谦虚了几句,顺利将宁帝的注意力拉到自己身上,宁帝像是满足完自己的好奇心,也就不再过多关注陈闲余了,随意道了声坐,就和张丞相继续说笑交谈了起来。 殿内众人座次分明,从大皇子到七皇子依长幼次序而坐,陈闲余轻轻扫了眼六人的方向,垂下眼皮,掩下心中失望,端起桌上的酒,抿了一口。 “表现的不错,”张乐宜小声夸,这也是她第一次进宫,从前她还小,也没见过古代的皇帝长啥样儿,今天第一次见到,才体会到一点儿古代帝王的威势,心中肃然。 陈闲余慢悠悠回道,“我也觉得不错。” 第45章 张乐宜就知道这人不能夸,默默的想翻白眼儿,但这话是她刚说出来的,也不能自打脸。 “你倒是谦虚一下呀。” 陈闲余转头看她,“谦虚什么?这不就是真话,难道你在说谎骗我?” “……没有。” 张乐宜后悔了,她就不该夸他的,搞得现在把自己整无语了。 “我出去醒醒酒,你别乱跑,更别乱说话。” “不然,我就把你的嘴缝起来。”陈闲余不想再坐在这里,压低声音,语气故意沉了沉恐吓,然他神色太过淡然,没有丝毫威慑力,更像是一阵风吹过,又像随口道句‘今天天气不错’。 没有等张乐宜回答的意思,说完,起身朝殿外走去。 张乐宜一听就知道他在故意唬自己,在他转身的时候还斜了他一眼,把内心的不屑之情表达的淋漓尽致。 不过她也知道,接下来自己最好不要乱说话。陈闲余能提醒她一次两次,总不能一直提醒她。 陈闲余走至殿外,以自身对皇宫不熟为由,怕误闯什么地方,请了个宫女随行带路。 外面天寒地冻,两人一开始只在芳华殿附近转,在陈闲余有意引导下,两人登高走至乘风台,这是宫内第二高的地方。 传闻,先帝曾于梦中梦一仙女下凡一舞,醒来后,召集大批工匠,修了这几十米高的楼台,期望于真的有仙女下凡,临台而舞。 还修了一条近五十米长的空中连廊横卧皇城内外,五步一宫灯,十步悬一编钟,只等仙女下凡,就让乐师入场奏乐,可这也不过是凡人大梦一场。 宁帝上位后,就将连廊两侧的编钟都命人取了下去,只这偌大的乘风台却是没必要拆了,算是宫中难得的一处景观。 只一点不好,冬日一到,头顶的檐下总挂着长短不一的冰棱,有些掉下去运气不好就会砸到过路的人,等到天气回暖,又总往下滴着水珠,搞得底下的路面总是湿漉漉的,恼人的很。 寒风吹过,檐角挂着的青铜风铃发出阵阵清脆的响声,将望着内城方向发呆的陈闲余从走神中拉回来。 “我能问问,那是什么地方吗?” “我头回进宫,总是好奇的,从前在乡下,没见过这般巍峨的殿宇,当真是看哪里都觉得漂亮。”陈闲余从袖中拿出一个荷包递给身旁站着的宫女,以不容拒绝的姿态塞给对方,又语气温和,面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十分平易近人的样子。 这倒叫这位年轻宫女不好拒绝回答他的问题了,遂恭敬问道,“张公子问的是何处?” 陈闲余故意指着离的最近,能看见全貌的一座楼阁问,“那里。” 宫女只消看他手指的方向一眼,便知那是何处,“那是万思阁,是宫中诸位皇子公主们进学的地方。” “可据我所知,当今诸位皇子和公主不是都已长大成人了吗?还有需在其中进学的?” 世人皆知,当今陛下儿子的数量远多于公主,且儿子个个也已长大成人,公主却名声不怎么显。 陈闲余刚回京,不熟悉宫中人员情况,宫女也不觉得奇怪,解释道:“有的,张公子约莫不知,当今陛下最小的两位公主,五公主和六公主今才不过一个九岁,一个十岁,还需继续在万思阁中由诸位学士教导,再读几年书才到及笄的年纪,而后才不用再去这万思阁中进学。” “那儿呢?那又是什么地方?” 陈闲余得到答案似有所解,又指向另一处较为高耸的殿宇问。 “那是太后娘娘的太康宫。” …… “那里呢?” 看清楚陈闲余手指着的东边的一座宫殿,宫女慢了两秒认出那是何处,却是结巴了一下,不知如何开口,顿了顿,才如实相告一句,“……朝阳殿。” 前面两次不管陈闲余指哪儿,宫女都回答的又快又准确,还能将那处是干嘛的、主人是谁都告诉陈闲余。 偏这次,她却只吐出一个地名儿,仿佛存在什么禁忌一般,让她不敢多言。 陈闲余似看出她态度上的回避,遂问道,“朝阳殿又是干什么的?可是什么宫中禁地,所以不方便说?那我便不问了。” 宫女犹豫了一下,抬头看了眼满脸疑惑的陈闲余,微微垂着头,恭敬答说:“张公子猜的不错,但要说是禁地……也并非如此。” “只是,现如今宫中没什么人愿往那处去罢了。” “哦?这是为何?” 尽管知道左右无人,但在开口之前,宫女还是谨慎的环顾了一眼四周,而后才缓缓答道:“张公子可知,十二年前,废太子逼宫谋反一事?” 见侧身而立的陈闲余沉默不语,宫女还以为他连这也不知道,不过再一想陈闲余的年纪,又不觉得奇怪了。 那时的陈闲余怕还是个孩子,想来也不记事儿。 说到这儿来,索性她就再多说两句,反正这事儿稍微一打听也能知道,又不是什么秘密,现下也无别人。 望着朝阳宫的方向,她说道:“朝阳宫里住着的,正是多年前被废除太子之位的二殿下。” “当年皇后娘娘逝世,他带兵谋反不成,被陛下废除太子之位,关在朝阳宫中思过,没多久就抑郁成疾,一场高烧醒来,就变成了痴儿。 陛下慈父心肠,不忍再怪罪他,只放在宫中将养着,终身不得出宫。只是到底是曾经犯了重罪的人,奴婢入宫时,带我的姑姑便曾告诫过我们,让我们没事儿别靠近这位二殿下,遇见也远着点儿走。” 她看向陈闲余,话锋一转,意有所指,“张公子可明白奴婢的意思?若是将来什么时候碰见宫中的贵人们,需得小心莫要提及不该提之人,以免犯忌讳。” “若非看张公子仁善,奴婢亦是万万不会与人说起这桩旧事的。” 这还是看在她袖中揣着的,沉甸甸的荷包的份儿上。 感受到她的好意,陈闲余自然很是上道儿的接了句,“多谢姑娘提点,放心,不该说的话我定不会向外透露半个字。” 他又从身上掏出一枚金锭要递给她,宫女这次却没接,摇了摇头。 “不必了,公子今日给的打赏已经够多了,再多,奴婢可就受不起了。” 哪怕不打开荷包看,仅凭手感她也知道里面的钱不少。 陈闲余见她真的没有再收的意思,也就将手中的金锭收了回来。 “奴婢也是这个月底就要放出宫返乡了才和您说这么多,换作往日,就是给再多的钱,奴婢都不敢多言半句的。” 换言之,她都快要走了,所以才看在你出手大方的份儿上,不介意多说一点儿。 陈闲余似顺着她的问题好奇,“若是高烧烧坏了脑子,这么多年,宫中就没一个御医能治的吗?” 宫女不语,只当传闻不假,这位真是从乡下来的,这种话也敢在宫中随便说,当真是没什么心眼儿,像个傻大胆儿,也好在自己无害人之心。 “若是能治,早治好了……”她扯了一句糊弄过去,至于背后的真实原因她不想探究,也无意探究,这不是她一个小小宫女能参与的事。 看着眼前万分熟悉的景色,其中交错纵横的宫道她早已走了不知多少遍,哪怕从前在这深宫之中的生活并不那么美好,每日都需提心吊胆渡过,但到底也过了这么多年,要离开了,总归是有那么一分不舍在里面。 或许是周围太安静,又或许是已经跟陈闲余聊到这个话题,她追忆着说道,“奴婢刚进宫那年,才十三岁,也是曾听宫里年长的宫女太监们说起过这位曾是天纵之才的二殿下。” “年少成名,聪明早慧,还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嫡子,陛下刚登基就将其封为了太子,后更是带在身边悉心教导。” “据说,当年这位太子殿下无论文武都是可力压诸皇子的存在,但到底是真是假,奴婢就不知道了。谁曾想,最后竟是一朝走岔了路,方致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她似惋惜这位天之骄子的遭遇,也似感叹世事无常。 她也曾在宫中见过已故皇后的第一个孩子,只是,已不见当年聪慧神武,而是,一个痴呆的傻子。 第35章 所以年宴之上,才不见二皇子的身影。 皇帝等人自然不会愿意让一个傻子来参加年宴这种重要场合。 纵使回京后,听底下人报上来过皇兄这些年的情况,但总结起的寥寥数语,如何能概括他这些年在宫中受的苦。 “我能……”去看看他吗? 不,他不能。朝阳殿位处后宫,他身为外男,没有准许根本进不了后宫,再说,他一个丞相之子去见曾经的废太子干什么? 只会无端惹人猜疑,这太突兀了,与他身份不合。 仿佛不受控制从喉咙里滚出来的低哑字音,后面的话被他死死掐断,湮灭无声,宫女听到他的声音和忽然的停顿,疑惑转头看他,陈闲余知道自己失言,赶忙转换下文接上前言,稳住声调说,“我能再去别的地方转转吗?” 第46章 一两秒的失态足够让他反省自己,在宫女看过来时,他迅速稳定了表情神态,变得平和自然。 宫女也不意外陈闲余会提这个要求,毕竟宫外人难得进宫一次,每年宴会,也总会有人对皇宫中的景色充满好奇,想要多走走转转的。 “不去不该去的地方,其他地方自然可以,张公子这边请。”宫女在前头带路,双手微拢于腹前,姿态恭敬而有礼。 两人继续沿着乘风台连廊往前走,陈闲余负身藏于袖中的手心,早已留下深深的指甲嵌入的痕迹,他似没事人一般,跟在宫女身后状似好奇的左右张望,似无意地问,“安王不是回来了吗?他入宫后,可有去看望过自己这位同胞兄长?” 宫女侧头,奇怪的看他一眼,发觉他竟是知道安王和二殿下是一母同胞的兄弟的,那他为何还好似不知道这位废太子的事? 正这么想着,就听陈闲余又补了一句,“我听人说,安王也是皇后娘娘所出,现下听你说起二殿下之事,那想必这位二殿下就是安王的同胞亲哥哥了,他没去看过?” 语气多是不以为意、散漫轻松,仿佛就是正好想起了安王,所以才这么一问。 实则是他想知道,‘陈不留’是否已与他兄长接触过。 安王最近也算是宫中的风云人物,像这种去朝阳殿看望废太子的事,哪怕不刻意打听,也总能在宫人间听到一些风声,宫女却只摇头,回道,“奴婢不知。” 她明白先前是自己想错了,不过陈闲余的这个问题,不可多说。 “张公子,前面往左走就能下乘风台,入梅园。这个时节,宫中的梅花正好开了,张公子可愿前去一观?” 她岔开话题。 陈闲余知道对方在刻意回避不答,只装作果然被引起了兴趣一般,眼睛一亮,“好啊,多谢姑娘啦!” 宫女婉拒他的谢意,带着陈闲余慢慢往梅园走去。 他本以为,自己在宴上没能看到他皇兄的身影,今天怕是不能跟他见上一面,心中失望,但没想,柳暗花明又一村。 只是命运仿佛在跟他,跟他皇兄开了个天大的玩笑。 这个以捉弄他们为乐的笑话,一点儿也不好笑,心情由失望转晴,又变成悲伤的绝望。 看到眼前这一幕,他心中疼的想哭!恨的想将眼前所有欺辱他皇兄的人都杀了!全都杀了、一个不留!! 只见几步外的树树红梅下,寸深的雪地里,一个青年男子正背着一个衣着精致的小女孩在雪地上爬,像狗一样,膝盖以下沾的全是雪,撑在地上的手掌也早已冻的通红,而他背上的小女孩此时正笑的欢快,还一声声喊着“驾!快跑啊!快跑!” 周围的人脸上也都带着笑意,看着在雪中玩闹的两人,仿佛这是多温馨和乐的画面。 而那个在雪地上爬的男人,正是他昔日天资聪颖英武不凡的太子皇兄…… 陈闲余怔住,望着那个方向,久久无法动弹。 “参见明王妃。” 宫女往前走了两步,行至近前,向着雪亭内穿着精致华丽端坐着的女子屈身行礼,又转向雪地上那一趴一坐的两人,“还有小郡主和二殿下。” 陈闲余落后她两步,闻言,仿佛被惊醒,动作缓慢的上前,走到带路的宫女身边也缓缓向在场三人行了个礼,在现场中人看来,陈闲余不过是盯着雪地里的一大一小多瞧了一会儿,他是个生面孔,不认识他们情有可原。 那短短数秒的沉默里,没人发现陈闲余内心的滔天杀意。 而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是站在这里,规规矩矩的向欺辱他皇兄的人弯腰行礼,甚至,面上不能露出一丝不悦。 亭中坐着赏梅的女子穿着厚实,一身淡粉穿金丝上绣云纹玉琼花枝图样绵衣,乌发如墨,尽数挽起,五官明艳大气,头上戴着形似梅花的步摇,早在陈闲余两人出现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他们的存在,先前视角原因被林中的梅花枝时不时挡了一下,才叫她未能看清陈闲余真容。 而当陈闲余走近,立于亭外向她行礼时,看着那张脸,她神情突变,疑惑般的喃喃自语,“……安王?” “不!你是谁?!”她反应过来,站在自己面前的人并非前些日见到的陈不留,站起来,审视着面前的陈闲余。 陈闲余正欲开口,而此时,右侧几步外传来一句男子轻浅而疑惑不明的声音。 “……不留?” “弟弟,你也是来看花的吗?” 陈闲余彻底怔住,身体像是再度被定住一般,动弹不得。 他僵硬的转头看去,就见男人从雪地里站起来,拍拍手上的雪,懵懵的站在原地,神情疑惑而眼神清澈的如同小孩子一般望着自己。 那是他的皇兄陈琮。 陈闲余直直的望着他,张了张嘴,此时他多想叫他一声“皇兄”,然而,他不能。 他望着二皇子,最终,冷静客气的称了声,“二殿下。” 他说:“殿下认错人了,在下并非安王殿下。” “草民陈闲余,左相张元明之子。”他说着,重新转向亭中的明王妃,此语便是回答先前明王妃的问题了。 而此时,那个先前在二皇子背上骑大马的小女孩因为自己玩的正高兴,突然被人打断而不悦,不高兴的拉着二皇子的袖子,左右晃着。 “我还要玩儿,骑大马!” “二皇叔,骑大马!”她撒娇的叫着,不依不饶。 陈闲余忽然出声,但情绪有所压制,只显得平静冷淡,“小郡主,这天寒地冻,地上全是雪,如何能叫人在地上爬?衣物打湿,寒气入体,人是会生病的。更何况二殿下千金之躯,又是你长辈,将长辈骑于身下如马般戏弄,不知陛下和明王殿下可知此事?” “玩闹,也该有个限度。” 他的尾音略微一沉,面上却露出一抹微笑,视线射向明王妃,“王妃殿下,在下说的可对?” “没、没事的,我是叔叔,叔叔带侄女玩儿是应该的。”二皇子像是听到陈闲余这话是在说女孩不对,连忙摆着手解释。 可陈闲余却不看他,他怕再多看一眼,自己的眼眶会忍不住变得更加的红。是怒的,也是悲的。 可他不会怪陈琮,他皇兄病了啊,是个病人。 然明王妃母女,却借着他的痴傻天真,让他在雪地里爬,这到底是玩闹还是折辱,又或是明王妃觉得陈琮根本就不重要,所以哪怕任由他在雪地里被她女儿骑大马也无所谓?! 陈闲余不会让这件事就这么算了的,一定不会…… “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左相家长子啊,当真是好大的威风。”明王妃施施然坐回去,转过头不想再看见陈闲余那张脸,越看越觉得碍眼,她不喜欢陈不留,当然也不喜欢和他长的有七八分相似的陈闲余。 现下听他言语之间还有威胁教训她女儿之意,心里的三分不悦登时变成了七分。 “云儿,别玩了,过来喝点热水,小心冻着身子。”明王妃轻轻柔柔的喊了一声,抬手招女孩过去。 小女孩看起来只有六七岁的样子,从小娇生惯养,但多少感觉到了现下氛围的古怪,有些紧张的腾腾几步跑到自己母亲身边,像是终于回过神儿,找到靠山,张口冲陈闲余喊了一声,“你什么凭管我!我要告诉我父王,让他打你板子!” 陈闲余垂着眼睑,表情变也未变,仿佛未把她的话放在心上,眼底涌动的暗流更加汹涌。 “不……不……小云儿,别叫大哥打他……” 二皇子陈琮急了,连忙冲进亭中,想要拉小女孩的手给陈闲余求情,急的像个团团转的孩子一样,“我、我再给你骑大马啊,我们一起玩儿,不打人、打人很疼儿的。” “云儿乖……” 女孩却依旧很生气,一次次挣脱他的手,满脸不高兴道,“别碰我,我再也不要跟你玩儿了!你走开!” 亭外的陈闲余见到这一幕,心如刀绞,开口叫了陈琮两遍,后者却并不理会他,只忙着给他求情。 “小云儿、小云儿,求求你了……” “叔叔陪你玩……” 不过是小孩子的威胁之语,他轻而易举的就信了,以为陈闲余真的会受到惩罚,尽管这像是他们的第一次相见,为了帮一个陌生人,他仍旧努力去向自己的‘朋友’求情。 可他认为的朋友、小郡主陈云,真的有拿他当朋友吗? 现场的话事人明王妃不发话,因着陈闲余的介入,二皇子和小郡主陈云还在一个哄一个生气的发怒,气氛像是陷入僵局。 陈闲余作为一个臣子的儿子,确实没有资格在郡主面前放肆,但他先前的话就像威胁,只要捅到皇帝面前,小郡主一个不敬长辈的恶名就跑不掉。特别是在今日年宴、众多皇亲国戚和朝中大臣都在的场合里,虽说皇帝这些年看着不重视二皇子,但这要是报上去,明面上还是小郡主理亏。 第47章 明王妃之所以只浅浅的刺他一句,却不接着往下说了,就像当起了甩手掌柜,也是在等着陈闲余主动低头。 “张大公子,这宫里爱多管闲事儿的人多了,但没几个能有好下场的。再说,就是两个孩子间的玩闹,没必要上纲上线,你说呢?” 仿佛过去很久,但其实也不过数十息之间。 明王妃嘴角含着讽刺冷漠的笑,望向亭外站在雪地的陈闲余。 第36章 她并不认为陈闲余跟陈琮之间有什么才出言制止,而是觉得这人多少有些迂腐、不懂京中时事,纯粹是见到云儿骑在陈琮背上这事看不惯,觉得于礼不合,所以直愣愣的出头。 不过也对,他从乡下来,观其现在的言行就透露着一股傻气,直率又横冲直撞。 但只要他没真的傻到、在今天这种场合给她和她的云儿找事儿,她也不是不可以看在张相的面子上,揭过这茬儿。 世人都懂得趋利避害,再说,事情报上去对陈闲余有什么好处? 她刚说完,还不见陈闲余出声,远处就传来一道颇为熟悉的男声。 “大皇嫂说什么上纲上线啊?远远的就听见二皇兄和小侄女的声音,真是好生热闹啊。” “只是二皇兄怎么还急得快哭了呢,莫不是有人欺负他?” 是三皇子。 他含着笑走来,端的温和无害的模样,身后跟着三个宫人。 对方惯是个笑面虎,明王妃登时心里提高戒备,视线触及落后三皇子两步、满面寒霜走来的大皇子时,脸上的神情一滞,又迅速恢复如常,快到叫人瞧不出。 不紧不慢地起身,出言道,“三皇弟好兴致,也来赏梅?” 她想岔开话题,只是三皇子是收到消息专门来此,又怎么会放任她轻描淡写的将话题揭过去。 视线一转,状似无意的瞧见了二皇子打湿的衣服,还有鞋上的雪,登时小小的一惊,“哎呀,二皇兄怎么衣服湿了好大一块,怎么弄的?也不怕染了风寒!” “下人伺候得也太不尽心了些!” 三皇子愠怒,但在场两个宫女哪有一个是跟在二皇子身边伺候的人,全是跟在明王妃母女身边的,但三皇子这一开口,现场的宫人还是都吓的跪了下来。 二皇子无措的低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湿湿的印子,其实,他的鞋袜也早就湿透了,冻的冰凉,可他还要陪小云儿玩儿,所以也没在意…… 听到三皇子的‘关心’之语,有些慌乱,急忙说着,“我没事,我没事,不要生气…不要生气…” “大家都是好朋友……” 可三皇子怎么会听他的,他就是想将此事闹大,最好能在今天狠狠的下大皇子的脸面,那才最好。 他呵呵一笑,温声安抚自己的傻子二皇兄,又将视线投向明王妃,“皇嫂,敢问方才到底是发生了何事,才致使二皇兄如此狼狈?” 面对陈闲余,明王妃敢直接开口威胁他闭嘴。 但对三皇子……不一样的。 特别是要是这事儿让大皇子知道了,就算没有陛下的惩处,她的云儿也必会受罚。 两三秒间,心思转了几个弯儿,她试图将此事蒙混过去,“这冰天雪地的,二皇弟跑来梅园玩儿,不小心打湿了衣服而已。” 紧接着,她便开口吩咐身边的宫人,声音一厉,“还不将快二皇子送回去更换衣物,真病了看本王妃不拿你们是问!” 她就是怕二皇子将刚才的事说出来,想堵他的嘴。 她知道傻子不会害人,但也不会撒谎,那到时候对方就成了三皇子攻击她们的工具。 但是她说完,就想到了现场还有一个不稳定因素…… ——陈闲余。 她暗中给了陈闲余一个眼神儿,警告他不要多嘴,三皇子看在眼里,只觉得好笑,他这皇嫂是觉得自己也是傻子吗?这么好糊弄。 “皇嫂……” 不待他话说完,就见方才在旁看着雪地又视线在明王妃几人身上扫了一圈,最后盯着陈云儿冷脸不语的大皇子,突然上去,一巴掌抽在女儿脸上。 力道之大,直接将其扇倒在地。 “哇啊啊!母妃!母妃!” “云儿!”郡主陈云儿只觉得眼前一花,还没反应过来自己就倒在了地上,半边脸上都是麻木的,但直刺神经的痛楚还是叫她忍不住一下大哭出来。 “母妃!痛!我脸好痛!哇啊啊……” 明王妃大惊,连忙上前扶起女儿,看到其脸上红肿一片的伤势,心痛了一下,忙不迭将其搂进怀里,在孩子声嘶力竭的大哭声里,抬头眼神发狠的望向大皇子,“她才多大,王爷竟也忍心下此狠手!她不止是我女儿,也是王爷的女儿!” “你还有脸说!你怎么不提她干了什么好事!”大皇子陈霄脸色铁青,结合雪地上那像是什么爬过的痕迹,再看二皇子膝盖以下全湿了,还有冻红的手,哪怕明王妃有意遮掩,他多少也猜到了什么。 “我说没说过,不许欺负二皇弟!” “你是把我的话当耳边风了不成?!” 大皇子眼含怒火,面色铁寒,哪怕陈云儿哭的再大声,也没能让他心软半分,一旁预备听从明王妃命令的宫人犹豫着,不知道还要不要带二皇子下去。 而此时,大皇子也像从愤怒中回过神来一样,拉着仿佛被吓到了的二皇子手腕,尽量温和下语气,轻声说了句,“没事,大哥送你回去更衣。” 他是真的怕二皇子在这儿待久了,感染风寒,全然没有管在场又怒又悲瞪着他的明王妃和陈云儿。 “诶,等等,大皇兄不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怎么就好端端地动手打了侄女呢?还非拉着二皇兄要走,莫非此事和二皇兄有关?” “大皇兄,你不会是在心虚吧?”三皇子似笑非笑道,大皇子要走的脚步停住,回头,一字一句冰冷如铁道,“你和我的事,别把二弟掺和进去!否则,我跟你没完!” 这话说的,他们之间的争斗有哪一日停止过一样? 再说这事儿又不是他设计的,还不是你自己女儿不懂事。 三皇子心里直发笑,面上也不加掩饰的露出笑来,“大皇兄,你这话说的也太伤兄弟感情了,我不过是怕有人欺负了二皇兄,想替他讨个公道,你怎么就要和我没完了?” 他忽然开口,将一直保持沉默的陈闲余也扯进了话题,“张大公子,你比我们早来此处,想来清楚发生了什么,不如就请你来为我们解惑一二如何?” 他将挑明真相的机会交到陈闲余手里,哪里是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无非是想让他当将此事捅上去的人罢了,成为三皇子手中攻向大皇子的矛。 陈闲余不语,视线在震怒的大皇子,搂着女儿心疼儿垂泪的明王妃、嚎啕大哭的郡主陈云儿,以及温文尔雅笑着的三皇子身上一一扫过,最后目光落在他满脸无措而懵懂的太子皇兄身上。 事情发生太快,他像个身处风暴中心不知所措的孩子的一样,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自己又有没有做错什么,忐忑、不安、紧张,听到大皇子说走,就跟着走,不懂反抗,任人欺凌…… 心中的火越烧越旺。 “三殿下想知道什么?” 陈闲余面上没有任何表情,声音平静的问。 他的声音太过平静,静得无波无澜,三皇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暗想这陈闲余到底是察觉到了他的打算,不打算乖乖听话,还是真的不懂? 他只好又重复了一遍,还将话说更清楚明白一点,“没什么,就想知道,我二皇兄的衣服怎么湿了这么大一片,是不是有人欺负了他,比如,让他像狗一样在雪地里爬……” “砰——” 三皇子拖长的尾音方落,大皇子的拳头就紧跟其后而来,好在三皇子也是习过武的,虽说武力没大皇子那么厉害,但及时反应过来要挡还是能做到的。 他迅速双手抬起在面门上挡住,但大皇子这一击显然也是没想过留手,直接一拳将三皇子轰得倒退出了亭外,好险没摔一跤。 紧接着,大皇子阴恻恻沉重的声音也响起。 “你说谁像狗!!再敢出言不逊,我打得你满地找牙!” “好啦,这大好的日子,兄弟之间吵什么,在梅园有花不赏,那便没事都回去吧。” 太后苍老的声音传来,现场空气中弥漫的火药味一寂。 但转而,面向梅林东处缓缓被宫人抬来的太后轿撵,三皇子最先反应过来,直接跪地向太后说道。 “禀皇祖母,孙儿不过是看二皇兄型容狼狈,怕他被人欺负了也不知道说,遂多问上与他待在一起的大皇嫂几句,谁知大皇兄突然动手打了侄女不说,还转而又对孙儿动起手来。” “请皇祖母为孙儿主持公道!” 不过几句话的功夫,三皇子跪在雪地上的膝盖就感觉到了刺骨的寒意,倒是真由衷有些同情自己那个傻子皇兄了,但这种念头转瞬即逝,太后显然也知道天儿冷,没折磨自己孙儿和其他人的打算。 第48章 开口,淡淡的叫在场之人都起来,转而又要让身边的宫人亲自送二皇子回朝阳殿。 三皇子一听这话急了,“皇祖母!” 太后自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但还是那句话,“锦儿啊,年节将至,大好的日子,兄弟之间还是和乐些好。” “还有老大,云儿到底还小,就算有错也万不该打她,有不当之处罚她面壁思过便是,如何能下此狠手?” 大皇子默然,没有转头看站在自己身后亭中的妻女,而是恭敬的抬手一礼称,“是,孙儿知错。” “你呢,锦儿?君子当大度,有些事,该让它过去,就过去罢。” 太后的意思很明显了,就是让三皇子别硬要揪着今天这事不放,但要让三皇子就这么放过送上门儿来的机会,他又怎么都不甘心。 这时,跟在太后身边,安静有礼的四皇子轻笑了一声,似开玩笑般说道,“我说两位皇兄怎么在宴上跑的这么快,不会是约好了要在此切磋武艺吧,那我是不是得回去喊上父皇和列位臣公前来一观呀? 不过想来,三皇兄怕不是大皇兄的对手,丢人是小,只怕到时候打输了贵妃娘娘少不得要心疼喽~” “你!你胡说什么!” 三皇子气结了一下,脸上的笑容也维持不下去,心里埋怨,老四这时候开什么口,真是什么他都要插一脚。 不用想,太后之所以会来这里,八成怕就是老四搞的鬼! 他在心里想道。 四皇子闻言脸上露出一瞬间的明悟,“原来我猜错了呀,那三皇兄你们跑来梅园干什么?大皇兄是来找大皇嫂的,你来干什么?赏花吗?” 不错,这正是一个最好的借口,说是来赏花,但是不是来赏花的鬼知道,反正只要自己说是,别人再怀疑也没用。 但紧接着,四皇子后面一句话便令三皇子脸色微微一变。 只听他不咸不淡的说了句,“想当年,二皇兄十岁生辰时,父皇曾命人在宫中栽下这片梅园以贺二皇兄生辰之喜,纵使二皇兄后来犯了错,但到底还是父皇的儿子。在宫中,怎会有人敢欺负他……” “要真有,只怕父皇雷霆震怒下,这个年儿…恐是谁都过不好。二皇兄不是早已交由贵妃娘娘照顾吗?这算不算,照顾不力?” 他仿佛别的深意的暗示性话语落下,现场空气又是一静。 第37章 “老四,你别什么都往我母妃身上扯,要泼脏水也不是你这个泼法儿。”三皇子声音一冷,盯着四皇子道。 太后坐在轿撵上,因四皇子的话陷入沉默,也不知是不是想到了当年光景,脸上微微有些出神。 等到回神,见两人又有要往下继续掰扯的架势,连忙出声,“行啦,都别说了。” “吵的哀家头疼儿。”她轻轻扶额,本意是不太愿掺和几个孙子之间的事的,但她要回宫,行至附近时被四皇子的话引到此处,不掺和不行。 她紧接着视线又淡淡落向立在轿撵旁的四皇子,不轻不重的训了一句,“还有你,提当年之事做什么,过去的早已过去。” 就如帝王曾给予二皇子的宠爱不再,他的太子之位不再,他也从天之骄子变成了一个傻子。 知道二皇子听不懂,也不会再伤心,可这话太后听了心里还是不舒服的。 四皇子从善如流的拱手认错,“是孙儿失言了。” 唉……都是作孽啊。 太后没什么精神再管,重新对三皇子说了遍,“锦儿,凡事,过犹不及。” 很显然,太后怕是早就猜到了什么。 第一次是劝说,这最后一遍只怕就是警告了。 如果他还要揪着此事不放,最后或许大皇子一家难逃皇帝的训斥,但在年关这种日子非将此事捅上去、抓着兄弟的小辫子不放,还在太后明确表示要息事宁人的态度后,还不愿意放过大皇子的自己,不也显得很斤斤计较、没有容人之量吗? 他自己也讨不得好,啧…… 三皇子越想越憋屈,不甘心又在心底颇为埋怨,但最终理智占据上风,口头上恭敬应下,“是,皇祖母,孙儿也知错了。” “嗯。”太后见他愿意放过此事就好,正准备回宫,这时,目光瞥过一旁站着的陈闲余,脸上的神情微顿。 “你跟你父亲长的多有不像,但确如皇帝所言,一表人才。” 很突兀的一句话,在场谁都没想到太后会突然对陈闲余来上这么一句。 陈闲余亦是眸中闪过一丝意外,抬头望去,只见太后坐在轿撵上,高高在上,黑色的发丝中掺杂着半数雪白,皮肤略显苍老,或许是长年吃斋念佛又保养得宜的缘故,看起来慈祥又和蔼,并不怎么显老态,身上多的是如高山云雾,隐士般的淡雅随和。 陈闲余与她对视上,只一秒就移开了视线,恭敬的拱手微微弯腰道,“谢太后赞誉。” “不过,哀家不喜欢你的长相。” 一幅鹰视狼顾之相,攻击性太过。 这种面相,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都叫她怎么也喜欢不起来。 不管旁人如何惊讶,太后说完便不再看他,也不作解释,淡淡的抬了下手,于是轿撵重新动起来,开始朝来时的方向而去。 不用想,若今日太后这话流传出去,只怕外面立时就要传起张相长子陈闲余不得太后老人家喜欢的话了,对陈闲余造成的影响可大可小,但总归不是好事。 太后临走还留下了一个宫女,是送二皇子回宫的。 当下便要送二皇子回去。 陈闲余望着太后的轿撵一步步远去,面上沉默,心底却发出一声讥笑。 不喜欢自己吗?这个不用她说,他从小就知道了。 听到宫女要带二皇子走,立马回神,转头看过去,一秒钟的时间心中便有了对策,他走到刚要走的二皇子身边,行了一个礼,“还未谢过之前二殿下为草民求情,草民,感激不尽。” 二皇子睁着大大的眸子,满是不解的看着陈闲余,闻言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却是连忙摆手,急道,“没事没事!小云儿说气话呢,我跟大哥说了,他不会打你板子的,你放心。” “嗯,谢殿下。” 原来刚才他拉着大皇子在他耳边嘀咕说的就是这个,陈闲余看着他,鼻腔一酸,拼命忍住不露出异常之色。 披风下,掩在袖中的手握了握,随后解下身上的披风,直接披在了二皇子身上,他语气尽量平静说道,“雪天路滑,殿下路上当心,回去记得用热水泡脚,再喝碗姜汤,如果身体有不舒服,就赶紧宣御医看看,别熬着。” 他替二皇子系着披风的带子,察觉到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怕被人看出来,陈闲余手上用上几分力道克制住自己的手抖,背对着身后的几人,加快速度系好带子。 “好了。” 陈闲余看着他笑了一下,刚把手放下,下一秒右手就被二皇子握住,陈闲住怔住。 他心里的狂喜还来不及冒头,就被二皇子的一句话给压了回去。 二皇子疑惑的问,“你冷吗?” 别人还以为他是看陈闲余将披风给了自己,所以才问这么一句,但陈闲余知道,他一定是察觉到了自己手的颤抖,所以才这样问,才伸手握住他的手,想要试探他手心的冷热。 毕竟刚才他的手离他那样近,皮肤间也有碰触到。而二皇子低头,当前视线看的也是他的手。 “我……草民不冷。” 陈闲余嗓音沙哑,慢慢低头,看向二人握住的手。 这是个机会。 他强忍着颤抖,将二皇子的手反握在手中,他的手在上二皇子的手在下,两人手心相对,而他的其余四指分别两两落于他手腕两侧,只余一根中指置于二皇子手腕骨节之上,借由宽大的衣袖遮挡,外人看不见这个手势的怪异。 但足足五秒过去,看着面前的二皇子脸上只有疑惑和懵懂之色,左手乖乖的任他握住不动,不挣扎,也不动弹,但没用同样的手势回应自己。 陈闲余知道了什么,此刻,他的心口就像破开一个大洞,寒风哗哗地灌进去冷的他整个人如坠冰窟。 他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不敢再抬头看面前的皇兄一眼,他怕自己会忍不住失态。 他不说话,见两人已分开,于是一旁的宫女便再度请二皇子回宫。 这下,二皇子是真得走了,只是或许是刚才最后陈闲余握住他手的怪异举动,让他觉得很是疑惑,跟着宫女向朝阳殿的方向走时,还颇颇回头向后望,看的人正是陈闲余。 “看样子,二弟很喜欢你。” 这时,大皇子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又跟了一句,“不过你长得和不留有几分相似,见到长相如此相似的两个人,他难免对你心生好感。” “这是草民的荣幸。” 望着二皇子的背影一点点远去,陈闲余深吸一口气,平复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再回头时,已恢复面上的淡然,看不出多余的情绪。 第49章 他抬头,直视着大皇子。 四目相对,陈闲余平淡无波的说了句,“明王殿下这般爱护二皇子,又明事理,真是个好兄长。” 似是夸赞,但语气太过平淡无波;但你要说他这是讽刺,表情又太认真平静,又不像这么回事儿。 惹得大皇子又仔细盯着他多看了两眼,没看出端倪,这才只当这人不太会说话,连夸人之语都听起来叫人觉得怪怪的。 但这话哪怕语气不含讽刺,光是这句话落在一旁的三皇子四皇子耳中便觉讽刺。 “是啊,好兄长,真不晓得若二皇兄还神智清醒正常,会如何看待大皇兄呢?” “明王殿下。” 京中谁人不知,当初还是太子的二皇子,在皇后丧逝期间逼宫谋反,就是被他往日最亲近的大哥亲自带兵镇压,最后功败垂成,被囚朝阳殿,废除太子之位,紧接着就变成了一个傻子。 而也因那次之功,宁帝封了大皇子陈霄为自己登基后的儿子中第一个亲王,更是赐封号——明。 他一字一字故意而缓慢的叫了一声,后哈哈大笑离去,而在走了几步之后他便没再笑了,因为他已顺着自己的话想到,若二皇子未痴傻,只怕当今皇子之中,无人能比他更优秀,包括自己也是一样。 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于是,他又不觉得好笑了。 大皇子气的脸色发黑,狠狠瞪向三皇子的背影,双手紧握成拳,看得出来气的不轻。 四皇子倒没像三皇子一样不客气的用话怼大皇子,只是无声嘲讽一笑,大皇子在与另外两人道了句别后,就带着妻女离开了此地,随行的宫人也走了。 而另一边,早已走远的太后一行人。 听见轿撵上方传来太后的一声叹息,一旁的掌事宫女抬头看去,就听太后开口,轻声说道,“一转眼,云儿也到了可以进学的年纪了,年后再传旨让其到宫中的万思阁,今后便与五公主六公主一起听学罢,是该读些书了,老被明王妃这么宠着,迟早要宠坏。” “等会儿你再带上御医,去朝阳殿瞧瞧,别真的染上风寒。” “是,奴婢记下了。” 常事宫女贴身伺候太后多年,怎会不知太后这是看出二皇子今天受欺负了,且对象十有八九是大皇子家的小郡主,有意替二皇子讨回一成。 大皇子妃和大皇子心里那点疙瘩,太后心里门清儿,但总不能再让小孩子跟着大皇子妃学。 对太后来说,手心手背都是肉。而且,有些事她也不好做的太明显、免得让二皇子再引人注目。 继续在宫里悄悄的、安静地活,对他来说就是最好的保护。 四皇子挥了挥手,让自己身后跟着的两个小太监下去,而后目光转向跟在陈闲余身旁的宫女,淡声吩咐道,“你下去吧,我跟张大公子结伴走回去,宫中的这段路本殿也熟。” 宫女抬头,小心翼翼的看了陈闲余一眼,见对方未出言反对,心思一转,立马懂了,很快躬身退下。 不多时,现场就剩四皇子和陈闲余二人。 “请吧,张大公子。” 四皇子话落,自己踏出一步,向西走去,陈闲余落后他两步跟上。 “草民还是更喜欢殿下叫我名字。” “你倒是真大胆。”还敢跟当朝皇子这么说话,不过这种小事儿,四皇子倒也不介意,只看了他一眼,眼神没什么意味。 两人慢慢走着,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儿,语气散漫随意。 “那本殿是该叫你张闲余,还是陈闲余?” “这便请殿下随意了,两者都可,反正都是叫的我。不过我还是更喜欢后者。”他像极了不知天高地厚、得寸进尺的憨憨青年。 四皇子表情未有丝毫改变,无论是对他让自己叫他陈闲余,还是直接不称草民了,都适应良好,没有任何怪罪的意思。 “陈闲余。” 他寡淡的叫了一声,音量不高,听不出是喜是怒。 “在,殿下。” “你到底,所图为何?” 四皇子声音冷如寒风,轻淡的萦绕在陈闲余耳边,而此时,两人正好走在上乘风台连廊的长阶上,只要走到顶,就能上到那数米长的连廊上。四下无人,有人从墙底下过也能一眼瞧见,包括从另一头连廊如果有人走过来也是一样。 四皇子和陈闲余一高一低,两人同时停下脚步,四皇子回头,凝视着下首的陈闲余,神情冰冷而严肃,眼神像刀子般射向他。 “你刻意接近本殿,自是有你的目地,别说你别无所求,本殿不信这鬼话。奉劝你,最好想清楚了再回答。” 第38章 这并不是他和陈闲余的第一次见面。 早在三日前,他带着刚到京都的乔玥颜在碧顷湖上泛舟时,就正好遇见了他。 当时他在船中,与乔玥颜并未露面,陈闲余却能一语叫破自己的身份,在自己问起时,又只报了个名字,托人递封信就走了。 打开信,纸上只写了三个字,是一个人的名字,“柳之霆。” 彼时他还很不解,为什么这位张相家大公子要告诉他这个人名字,怎么也猜不透陈闲余的用意。 只是这个人他也听说过,朝中柳大人家的一个花花公子罢了,他大皇兄一派的人,完全不值得在意。 但也就是这个人,今天差点毁了乔玥颜的清白。 今天乔玥颜入宫他全程相陪,无论是去拜见皇帝太后,还是顺贵妃以及他母妃,他都寸步不离的守着,就怕出意外。但总也有他不能陪的时候,乔玥颜去更衣,他在不远处的路口等着,突然,带乔玥颜去更衣的宫女回来,看到他很意外,说乔玥颜已经去了芳华殿。 他长了个心眼,进去乔玥颜更衣的屋子看过后,确认里面没人,才又赶去了芳华殿,到了之后才发现自己大概是中计了,派人出去找,但人还没找到,柳之霆意欲对乔玥颜不轨,她差点出事的消息就被他派出的人传了回来,他这才赶紧赶去顺贵妃的万霞宫。 说真的,要不是承蒙谢秋灵和张夫人几人正好遇上相救,怕是他和乔玥颜的亲事也要告吹。 也正是因此,宁帝等人去年宴的时间才会被延迟。 他不信陈闲余给出的提醒是巧合。他一定早就知道什么。 “四殿下,如果我说我是为自己谋个前程呢?”陈闲余声音平静的问。 四皇子冷笑一声,“你贵为丞相之子,虽说刚归家不久,但张相待你不比丞相府另外三个子女差,有张相在,你还用得着自己谋前程?” 陈闲余不管是入朝当文官还是入军营,以他父亲的人脉哪点儿做不到?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也更冷,紧跟着补了一句,“还谋到了本殿身上来?你当本殿真的好骗吗?” “此言差矣啊四殿下,”陈闲余露出一副你不懂我的表情,轻轻摇了摇头,看着四皇子的表情添了一分失望,“我父亲是我父亲,我是我,他是丞相,我是吗?” 四皇子不语,静静看着陈闲余发言。 “我二弟京中翘楚、才高八斗,入了朝还不是只做了个礼部郎中,他头顶的职位早满了,还不知道啥时候才能熬死上官、有空位让自己顶上,最怕是年纪一大把了还在原地杵。你看我父亲是丞相吧,现在能帮上他吗?” “不能啊!”陈闲余自问自答,声情并茂的说着,并长长的叹了口气,为自己的二弟献上同情和遗憾。 他又用手反指指自己,“我呢,就更惨了,没我二弟有才华,还不会武,更不想吃苦,要学武也来不及,遇见厉害一点儿的敌人只有被砍的份儿,所以从军吧,我也不乐意。但要我自己考入朝中当官吧,怕是得等到下辈子。” 简而言之,我就是个文不成武不就的废物啊。 “我也不瞒四殿下,我回京后才开始读书,到现在也就大字识的多一些,还没学到四书五经呢。”陈闲余看着没半点不好意思,嘚吧嘚吧的就全说了出来。 四皇子:“……” 他慢慢从冷着张脸听陈闲余掰扯,变成,抱着胳膊站在原地听陈闲余说,脸上的冷淡也维持不下去了,添了几分纳闷儿和好奇。 神情多少像是在看戏。 陈闲余仿若未觉,在石阶上左右踱步,边走边摇头晃脑的说着,“所以呢,我就不得不另辟蹊径了。好在,我这个人虽然书读的少,也不会武,但胜在天生脑袋聪明,有无数奇思妙想,就算是玩起阴谋诡计也不在话下,我觉得四殿下身边正好就缺我这么个谋士,就毛遂自荐来啦。” “呵……”忍不住,实在是忍不住,四皇子听得没忍住发出一声哧笑,转开了一个眼神儿不想看陈闲余,实在是把自己当傻子糊弄啊! 人在极度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陈闲余,你说你聪明,可本殿却未见你聪明在何处,你凭什么大言不惭来本殿面前自荐?” 第50章 陈闲余脚步停住,转头看过去,语气极为自然,“我不是向殿下证明我的本事了吗?今天这一关,要没我,殿下和乔小姐的婚事可就得告吹了。” “本事没见着,说大话的能力见识到了。你就给本殿提了个名字,压根没派上用场。救了本殿未来正妃的可是谢三小姐,还有谢夫人、张夫人、禇夫人三位。” “与你何干!” 四皇子冷声斥道,斜了他一眼儿。 陈闲余面色不改,从容淡定非常,面对他站着一动不动,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殿下还不知道吧?谢三小姐是我义妹。” 第二句:“早先时候,我送给我这位义妹的见面礼便是一本书,书名《玥雅集》,乐山先生所著。” 他露出一抹笑,开始为这段话收尾。 “本人下棋,向来喜好同时下明棋暗棋两路,明棋不成,暗棋便成杀招。”他轻描淡写的笑着,混不在意四皇子慢慢一点一点沉下去的脸色,“四殿下,等来年你和乔小姐成婚,到时候可别忘了赏我一杯喜酒喝,我可是从中出了力的。” 他拉长音调,半开玩笑般说道。 四皇子同样默然不语,只是这次再看向陈闲余的眼神变了。 他眼神锐利,脸上照旧一派严肃,显得有几分冷淡。 过了几秒,才面对着嬉皮笑脸的陈闲余,平静地吐出四字,“算你厉害。” “殿下过奖了。”陈闲余朝他拱了拱手。 四皇子肃然而认真地问道,“我且问你,你是如何提前知晓三皇兄等人今天的计谋的?” 陈闲余脸上的笑意微收,回答的不紧不慢,“我既有意帮殿下,自然料到他们不会愿意看您和乔小姐喜结连理,年宴,宫中人多,正是浑水摸鱼的好时候儿,而能坏了这桩婚事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从乔小姐身上下手。” “不是直接杀了她,就是毁了她的清白。到时候,一个失了清白的未来皇子妃,又岂能再嫁入皇室?” “就算您同意,陛下也不会愿意,最大可能,以乔小姐的心性怕是也活不下去。” “当然,要想知道为什么三皇子一派推出的人选是柳之霆,我承认,我借用了一些我父亲的人手,但这主要也是靠我的聪明才智,殿下你可不能将功劳归我父亲。” 四皇子听到最后,颇有些无语,但也不得不佩服陈闲余心思缜密,侧身而立,不想看陈闲余这个不正经的,眼睛疼儿,他望向城墙下方,默了一下才开口道,“你说的对,今日,你算是救了玥颜一条命。我该谢你。” 这话他说的认真,他娶乔玥颜也不单是为了她父亲在文坛的影响力,他与她,也算是青梅竹马长大,只从前总是碍着他的皇子身份,她父亲并不想她未来嫁入皇室,怕两人日久生情,所以他们来往并不算密,直到后来他和乔玥颜还是两心相许了,她父亲拧不过女儿的请求,这才答应了四皇子的求娶。 “只是,我还是不信你说的话。” 四皇子转过身,正对着陈闲余,两人之间隔着几个石阶的距离,四皇子声音平静而疏离,“张相是什么样的人,你清楚,我也知道。他绝不可能允许你成为我的谋士。” “你到底意欲何为?” 他声音沉下,没有再自称本殿,而是和陈闲余用着一样的自称。 陈闲余这次没有急着回答,他沉默了,像是在思索犹豫什么。 良久,才听他吐出一口气,像是认命般,脸上也没有再嬉皮笑脸和散漫之色,而是开口认真道,“我来找殿下毛遂自荐是真的,但,我父亲确实不知道我的打算。” 难怪…… 四皇子闻言并不感到惊讶或者意外,完全在意料之中。 张元明这个人,可是朝中有名的一股清流,要他参与皇子间的党争,压根不可能。 “那你不是刚借用你父亲的人手吗?都这个时候了,他还会不知?” 陈闲余尴尬的将脑袋埋下去一点儿,声音也变得弱弱的,“所以,我前不久刚挨了我父亲一顿揍,背上的伤还没好全乎呢。” “……” “噗嗤——”四皇子忍不住泄出一声笑,又在陈闲余看过来时,回复如常。 他不知道陈闲余是不是又在骗他,但神色看起来像是真的,而且,陈闲余破了三皇子今天的布局这件事,不管张相知不知道,都已经发生了。 陈闲余明确表示出了张丞相还是不参与皇子间的争端便够了,他已清晰明了,没必要再深究下去。 “殿下想笑就笑吧,不必忍着,我才回京、手头没人不是很正常的事吗?” 他语气完全不在意,但细听下来,还是有几分幽怨在里面的。 四皇子闻言也不再憋着,当真笑了出来,两人间的气氛也不再像之前那样严肃紧张。 “哈哈哈哈,陈闲余啊陈闲余,你当真是有意思。不过本殿不明白,你为什么选我?” 他笑着间,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陈闲余知道,这个问题回答不好,很可能加入四皇子阵营无望,还可能会引来这位的万分戒备,甚至是逮到机会就会除掉自己; 但回答的好,这也会是最后一个问题。 “因为纵观诸位皇子中,唯四殿下最需要我。” 他去投靠大皇子,那是锦上添花,人家有沈重这个老谋深算的人在,未必看得上他。 他去投靠三皇子,也是如此,且万一这事儿被宁帝发现,保不齐就会认为朝中两位丞相已经联合在一起,他敢去那就是个死,还是带着全家一起死。人家温相都不一定敢让他和三皇子接触,至少明面上不敢和张家站在一起。 再者,这两人,他谁都不想靠近,嫌恶心。 五皇子闲云野鹤,常年不在京都,这次刚在外面浪完回宫陪太后;六皇子又是三皇子一派,七皇子……嗯,占了个嫡出之名,但手下没什么势力,唯一能拿的出手的母家,亲舅还被卸了兵权在家里蹲。 四皇子站在陈闲余的角度和身份想了想,或多或少懂了他为什么选自己。 因为比起其他人,自己大概是他最好的选择。 虽立朝堂一角,但并不势大,手上确实还需要人手。就是他日张相被陈闲余牵连,在他人眼中成了站在了自己这边的人,也不会立时引起宁帝的杀心。 除此之外,陈闲余还看出了他的野心和欲望,他确实是陈闲余认为最合适的人选。 “我能帮四殿下拿到想要的,四殿下才能给我想要的。” “我是想出人头地,但也是为保张相府平安。” 陈闲余声音越发浅淡,语气中带着淡淡的忧愁,“父亲为人清正,不愿卷入朝堂风波,但树欲静而风不止,有时候哪怕什么都不做,也有可能置身危险当中。” “我便想将自己当作这枚暗棋,提前为相府暗中谋条后路,毕竟,未来的事谁又说得准呢。” 第39章 至此,四皇子总算是摸清了陈闲余八分的目地,但所言是否真实、他又是否可信,就得交给时间来继续考查了。 “你知道本殿想要什么?” 虽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很平静,脸上也没有多少表情,视线更是不看陈闲余,像是不含任何意味的一句话。 “瞧殿下这话说的,我不知道的话又怎么敢来找殿下自荐?” 陈闲余同样靠在右边的墙壁上,石阶两边的墙身刚好到成人腰间,他闲适的靠在上面,抬头,脑袋微微的后仰,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道,“我从田野乡下回京,殿下正好也是十五岁从江南回来,不远万里的上京都,总不会是回京来做一个闲散皇子的吧?将来运气好的话,再做个闲散王爷?” 他轻笑了下,“那也得殿下能活到那个时候啊。更何况,人活一口气,殿下不至于这么窝囊吧?” 从出生开始就被人以命格之说,贬至江南,生母是个贵嫔,在后宫不得帝王宠爱谨小慎微的活着,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被顺贵妃害了去。 从前是年纪还小,无力反抗,这要四皇子现在还能忍,陈闲余敬他是条乌龟。 看着他脸上的笑,四皇子觉得刺眼的很,一眼就读懂了这人笑里的潜意思,脸色黑下来,“你着实大胆,就不怕惹怒本殿下,自荐不成,反有性命之忧吗?” 以陈闲余的身份,确实不好明着杀,但暗着杀也行啊。 陈闲余却不怕他的威胁,闻言,只是歪了歪脑袋,头偏向四皇子那侧,语气疑惑的问,“那我现在给殿下跪下,磕一个?再大喊殿下饶命、我错了?虽然这会儿哭不出来,但我勉强勉强自己,给我点儿时间还是能挤出几滴眼泪的。” 看四皇子冷冷的盯着自己,也不说话。 陈闲余开始跃跃欲试,撸撸衣袖,说干就干。 只是不等他膝盖弯下去,面前就传来四皇子的声音。 “免了。” “张大公子还是跪你父亲去吧。” 第51章 四皇子有被这人的无礼言论气到,但气归气,也不至于较真儿真要了陈闲余的性命。 他从小到大见多了别人的嘲讽和对自己的冷待,陈闲余这才哪儿到哪儿,就是这不伦不类的表演,他着实是看不下去了。 “为什么是跪我父亲?”闻言,陈闲余很疑惑的问。 四皇子居高临下:“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来投靠本殿,将来这事儿一旦被张相知道,你跪地向你父亲求饶说不定还能保下你的一条狗腿?” 很难得的,四皇子也和陈闲余说起了冷笑话。 但是也只有四皇子一个人笑了,无声的笑了笑后,脸上就重新恢复了平和淡定。 看陈闲余站在原地,像是陷入沉思的模样,还宽容的叫了声,“跟上。” 而后就转身,自顾自向上方走去。 陈闲余忙回神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中间只隔了两到三步的距离。 安静了没一会儿,就听身后陈闲余问道,“那我这算是自荐成功,还是没成功?” 四皇子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只轻轻吐出两个字:“你猜?” 陈闲余:“……” 他的面上闪过一丝默然,怀疑面前的四皇子被人穿了,但他没有证据,所以更有可能是被他这一会儿的功夫给带坏了。 陈闲余:我深感罪恶,但这不关我的事。 “我猜殿下肯定是不会错过我这个足智多谋、诡计多端的良才的,毕竟殿下也是英明神武、睿智无双、宽容大度、慧眼识珠、一看就有识人之才的人啊!” 四皇子脚步一顿,转头看他,“……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你惯是脸皮如此厚的吗?” 他还是没给出一个明确回复,但陈闲余知道,自己这一遭成功了。 他在慢慢的将自己藏进四皇子的羽翼下躲着,他要搅弄风雨,就不可能一直不下水,再说不身入局中,行事上也会有诸多不便,与其等到将来总有一天自己在暗中操盘的行为被人发现,不如现在开始就给自己套一个合适的身份。 四皇子的幕僚、暗中投靠他了的智囊,这个身份就很合适。 而且,四皇子也是诸皇子中最适合他的人选。 他心中所想无人可知,听到四皇子这么说,也只笑嘻嘻又略含诧异的反问他一句,“那我不是也给殿下贴了层金吗,又没厚此薄彼,殿下怎么还说我厚脸皮,难道我拍的马屁不够响?” 四皇子气的真的很想翻白眼儿,千言万语梗在喉咙里,狠狠的盯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扭头继续走,“你还是闭嘴吧!” 收陈闲余这么个人为他办事,真的不会先气死自己吗? 真不知道张相那样一个君子端方清正不阿的人,是怎么有了陈闲余这么一个油嘴滑舌、吊儿郎当、满肚子花花肠子的儿子的,也是怪哉。 “殿下生气了?” “殿下不要生气嘛。” “那咱们说点您爱听的?” 陈闲余张口就是,“乔小姐今天险遭不测,陛下可有惩处顺贵妃?又或是三皇子?” 两人已经走完长阶,登上那片连廊,刚踏上去,寒风吹来,四皇子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硬,却不是因为风,而是因身后之人的话。站定回头,沉着声音、音量不是很高的低喝一声。 “陈闲余!” 本来事是正事,但搭配上陈闲余上面一句话,总莫名的怪。 什么叫他爱听的??? 说的好像他想看到乔玥颜出事一样,四皇子怒了一下。 看着脸上带着怒容的四皇子,陈闲余被这一声吓的一哆嗦,满脸忐忑的道,“我在,殿下。” 顿了一秒,又补上句,“……我没跟丢呢,耳朵也没聋。” 他又冲左边廊下的宫道,和右边廊下的宫道各张望了一眼,确认没宫人路过听到这里的声音,露出松了口气的模样,小声提醒四皇子,“殿下,我们这是在私会,你小声点儿,这么早被我父亲发现我们的关系,我很可能会被打断腿的。” 四皇子:“……”手好痒啊!好想打死这厮! “什么私会!咱们能有什么关系,你到底会不会说话?!” 他们这两大男人,私会个屁! 我可是马上就有皇子妃的人! 他忍不住了,手指颤抖的指了一下陈闲余,语气里多了三分暴躁。 陈闲余:“……唉,行吧,我本来书读的也不多,殿下嫌弃我不会说话,那我还是闭嘴吧。” 他一脸委屈,无奈闭嘴的样子,看得四皇子像是胸口堵了一口气,上不来下不去。 四皇子原地前后看了看,压制住火气,最后又瞪一眼某人,气得一甩袖子,负着两只手在身后,大步流星的朝前走了。 陈闲余赶忙跟上,不过他这次倒也守信用,说闭嘴还真就半个字也不说了。 直到这片长长的连廊快要走完,他都跟在四皇子身后默不作声。 四皇子:“……” 他刚平复下的情绪似乎又因为这人要开始不稳了。 神情冷的像冰,板着张脸,四皇子声音冷硬道,“为什么先提顺贵妃,而不是三皇兄?” 身后没有声音。 四皇子喉头梗了一下,保持冷静,“允许你开口回答,我没问,就不准多话。我问一句,你答一句。” 他也是学会了提前预防,就怕这一条路走下来,自己会先被陈闲余给气死。 陈闲余在他身后,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他的背影一眼,似乎有千言万语想说,最终却也只能应他要求,答了一个字。 “是。” “后宫当中,贵妃娘娘是第一人,要在宫里对乔小姐动手,三皇子还没贵妃娘娘人脉广大、下手方便。” 所以这也是陈闲余问及这件事的后果时,为什么先说顺贵妃,再提三皇子。 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但他们是母子,谁动手本质上也没差。 四皇子这么问,可能是试探陈闲余的聪明劲儿有没有水分,也有可能是引出下言。 果不其然,接着便听四皇子说道:“玥颜是去更衣时突然昏迷,被宫女塞进室内狭小的隔间,我进去没找到,然后便被宫女引开。幸而跟着我们去向太后请安的三位夫人和谢三小姐那时与我们同路,就在附近,还是谢三小姐要进去更衣,这才抓住了后脚进去欲行不轨的柳之霆。我也是第一次知道,那个地方还有个那么小的隔间存在。” “贵妃娘娘管理后宫多年,要做到这些不难。”陈闲余道。 “给玥颜带路的宫女死了,柳之霆声称是自己爱慕玥颜多年,这才借着给太后请安的机会,想对其行不轨之事。 死无对证,主犯又对自己的罪责供认不讳,父皇命人杖杀了柳之霆,降了柳大人的官职,又口头训了贵妃几句,大有想将此事隐瞒过去之意,至于三皇兄……这事儿更是跟他沾不上关系。” 陈闲余:“但无疑,陛下心里还是会怀疑到贵妃头上,但也只是怀疑,当然,也会怀疑是大皇子派人动的手。所以殿下想就此事为乔小姐讨个公道吗?” 四皇子不可能无缘无故提起这事来。 四皇子闻言却沉默了,过了几秒才出声,“不。这次玥颜受的委屈,他日我会在别的地方讨回来。” 他突然站定,惹得陈闲余像是刹不住车一样,险些撞上他,又在四皇子回头时,赶紧调整自己的站姿,站的板板正正的,就是多少装的有些刻意。 陈闲余像是为了掩饰尴尬,一脸认真的说了句,“殿下和未来皇子妃感情真好,祝早生贵子,百年好合。” 四皇子眼神复杂的看着他,“……” 看着眼前这人吧,总觉得无语是真无语,但冲他今天做的事儿,又让四皇子高看他一眼,觉得他还是有几分聪明才智在身上的,就是性格上……一言难尽。 难得的,四皇子多解释了一句,也是为后文作铺垫,“世上女子多不易,此事若传出去,对玥颜的名声也有损,我不愿她已受此委屈,还要被些嘴巴不干净的人传些似是而非的流言蜚语。你明白?” 陈闲余谨遵四皇子之前的要求,简洁答道,“明白。” 看了他一会儿,见他满脸认真、一本正经的模样,四皇子也猜不透他这幅表象下,到底有没有将自己的话听进去。 默了一下,他才开口,语气颇为认真,并且又警告了他一遍,“陈闲余,若你能有办法帮我和玥颜设计还击回去,一报还一报,我就如你所愿,今后你就是我身边最信任的幕僚。但是不可将今天这事翻出来,再将玥颜牵扯进去。” 陈闲余面露思考之色,像是在衡量自己能不能办到。 “可有时限?” 四皇子:“你什么时候有了万全之计、自信能做到我说的,我的话就何时成真。” “行儿,殿下,一言既出。”陈闲余挑了挑眉,露出一抹笑,很快的答应道。 第52章 四皇子面无表情的接过话:“驷马难追。” 说罢打算转身,忽闻这时陈闲余来了一句,“殿下问了我这么多问题,我也有一个不解之处想问问殿下的。” 四皇子顿住,将身子转过来,继续正色的望向陈闲余,“说。” 陈闲余的目光很平静,双手揣于袖中,语气中多是好奇为主,“今日殿下和太后娘娘为什么会来梅园?殿下是听到了什么风声儿,来帮大皇子的?还是…二皇子?” 当在梅园看到太后的时候,陈闲余是意外的,他清楚的知道,太后冬日是不常出门的,在年宴上乏了,要回宫也不路过梅园,那这其中的原因多半就出在四皇子身上了。 只是,他又是为了帮谁呢? 四皇子沉默不语了一下,不知是在思索要不要如实回答,还是在回忆什么,脸上的认真严肃淡化。半响,他才开口道了一句: “本殿为什么要帮老大,本殿和老三不对付,和他就能合得来吗?” 是啊,道理就是如此,陈闲余也知道,所以才有此一问。 今日梅园这出戏,放任三皇子和大皇子狗咬狗,他看戏不香吗? 但四皇子偏在最后插上一脚。 陈闲余闻言慢悠悠道:“那就是……为二皇子啦。殿下和他有几分兄弟感情?” 他好奇疑问,尾调微扬。 四皇子瞟他一眼,想想这人刚向他投诚,今天也确实帮了自己,或许以后真用得上他呢,也不介意向他透露一点儿不算秘密的秘密。 “本殿一出生就被人污蔑命格不祥,离宫送往江南养大,合宫上下、包括父皇都对我避而远之,世人多有嫌弃。” “除了我母妃,唯有当年还在世的皇后娘娘,在我出生背负此流言时,为本殿说上一句好话,虽然本殿最终还是被送走。” 但那是宁帝的决定,她只是皇后,在皇帝心意已决的情况下,还能帮他求情说上一句好话,已是不易。 明明这么做对她也没任何好处,但当年的皇后娘娘还是这么做了。 虽然他知道,那可能多是因为皇后的小儿子陈不留是第一个被命格之说害了的受害者,相同的经历下,让她心里对另一个孩子也产生了那么一丝同情和怜悯,又或是她自身的善良让她不忍看他们母子分离。 但不管是因为什么,长大后回宫知晓此事的四皇子,都愿在心里记皇后一份好。 “本殿感念皇后娘娘当年善举,今日正巧被我知道这事儿,能帮就出手帮上一把,也算还了当年的人情。” 他慢慢说着,声音越发轻浅,“二皇兄人都已经这样了,再出现在父皇面前,成了老三和老三对上的导火索,对他来说未必是件好事。” 当时他听说梅园发生的事,也是有过犹豫要不要插手的,但就像他说的那样,罢了,就当是还皇后当年的人情吧。 帮二皇子,也就仅限于这一回了。 “至于兄弟感情,本殿十五岁才回宫,这些年和二皇兄也甚少能见着面,你觉得感情能有几分?” 这话太好懂,陈闲余立时便明了了,敛去眼底的深思,拱拱手,十分符合人设的拍了句马屁,“殿下重情重义,宅心仁厚,草民更加佩服殿下了,草民的眼光果然独到,这才从一众皇子中选出殿下这位英主~” 四皇子脸一垮,没兴致再听下去,直接转身冷冷丢下一句,“免了,你还是闭嘴的好。” “好咧~~” 陈闲余乖乖巧巧应下,跟在他后面。 第40章 后面的路上,两人没再多说什么,路上遇见的宫人也渐渐多了起来。 等到了芳华殿,看到四皇子和陈闲余一前一后,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进来。 “你怎么出去了这么久?还是和四皇子一起回来的,你不是去醒酒吗?” 她还不知道梅园的事。 当时陈闲余起身出了大殿,张夫人本想跟上去,怕他一个人在宫里出什么事,但听张乐宜说他只是出去醒酒,料想他还是心里有分寸的,应该只在附近转转,就没跟去。 没成想,他竟是跟着四皇子一起回来的。 这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陈闲余坐回自己位置,微微笑了下,“儿子好奇宫中景致,就让宫女带自己多转了转,没去不该去的地方,母亲放心。然后回来时,宫女正好有事,遇到四殿下,同路就跟他一起回来了。” 陈闲余回答的自然,声音压低了一分回张夫人,但也足够被前排后座的有心人听见,再想起陈闲余和四皇子进来时,确实是一幅陌生客气的模样,闻言,有些人心中打消了好奇。 全当他们是巧合。 但也有人将陈闲余今日和四皇子一起回来之事记在了心里,也不多言,只待来日再看。 只是陈闲余和四皇子是真的忘了避嫌吗? 世界上,两个不认识的人的关系从毫不相关到关联在一起,甚至产生更紧密的联系,排除一见如故,那这种联系,其实从初见就已经是种预兆。 “义兄,慧仪县主之位是否才是你送给我真正的礼物?” 年宴结束,出宫之时,宫门前不少人家正在客套道别,谢秋灵看到陈闲余单独一个人上了张家后面的一辆马车,思忖了会儿,和母亲说了一声后,就走了过去。 上了马车,见陈闲余似真的很疲惫般靠着车壁,闭着眼,单手撑着额头,见上来之人是她,轻轻掀开眼皮看了她一眼后,就继续靠着不动了,“你来,就想问这个?” “你比乐宜聪明的多,既然猜到了,又何必再问。” 谢秋灵上车之前,原以为他是装的半醉,心中的疑惑不吐不快,便一刻也等不得的冲过来一问究竟。 现下再多看他两眼,发现他似乎是真的没什么精神,整个人看起来情绪不高。 顿了顿,回道,“只是不明白,义兄为什么要这么做。” 语气一半疑惑,一半是冷淡。 “我们两家向来都与朝中诸皇子保持距离,义兄此举,难道不是在帮四皇子吗?”她继续说道,看了陈闲余一眼。 “你们今日还是一起回来的。我不知道义兄的目地是什么,但你就不担心我坏了某人今日的计划,会被人暗中盯上报复?” 谢秋灵在兰芳院救下乔玥颜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今日卷入了什么人的计划当中,而她,在无意间竟成了陈闲余的一颗棋子。 惊诧过后,就是被利用的愤怒了。 哪怕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她因为自身会些医术救醒乔玥颜,还和母亲三人阴差阳错之下保住了乔玥颜的清白,因此自己被太后封了县主之位,但她也高兴不起来。 比起封赏,她更担心陈闲余背后的目地,以及他要做的事…… “义妹,我帮四皇子不假,但要送你礼物也是真。” 他疲惫的睁开双眼,感觉额角在微微涨痛着,尽量忽略身体上的不试,继续说道:“在进宫赴宴之前,我就嘱托母亲今日对你多加照看,你应该知道,我母亲与禇夫人感情甚笃,平常出门在外,两人更是形影不离。” “禇夫人为人热情大方,八面玲珑,又是太后的娘家人,我母亲知道你是我义妹,又答应了我的请求,今日自会对你多加照顾。在太后面前,她一开口,禇夫人与我母亲交好,又怎会不开口帮着你点儿?” “再者,这事出在后宫,说出去上位者又觉有损皇室颜面。无论是你母亲,还是我母亲,又或是禇夫人,自身地位已经够高了,但有功者又不能不赏,所以由太后出面,将这赏赐落在你头上最合适不过。” 陈闲余音量不高,有条不紊的说着,他每说一句,一旁端坐着的谢秋灵膝上的手便缓缓收紧一分,一同被攥紧的还有她的心。 回忆当时事发,她们所有人到了太后和皇帝跟前,发生的情况与陈闲余说的一字不差。 甚至,她未有什么开口的机会,四皇子和乔玥颜成了诉苦的主角,她们四个成了有功的证人。 宁帝和太后提及赏赐,三位夫人便将话头接了过去,最后禇夫人更是开口,以一句“施针将未来四皇子妃救醒的是谢三小姐,我们虽然跟着跑了一趟,但可没人家那医术,又是做长辈的,哪里好意思蹭小辈的功劳,金啊银啊的,我们都不缺,与其将赏赐分成四份,不如就请太后娘娘赏谢三小姐一个恩典如何?”的半是玩笑的俏皮话,太后和宁帝在一番商议后,竟大手一挥,封了她为慧仪县主。 “不过封赏虽落在你头上,但今日在场坏了顺贵妃算计的可不止你一个人,有三位份量不低的夫人在你前头顶着,你一个小辈,充其量只是跟着捡了个便宜罢了,顺贵妃又或是三皇子、该怪你什么?” “又能怪你什么?” “他们就算心里有气,但凡聪明一点儿,也不会冒着得罪谢尚书的风险,非要拿你当这个出气筒。” 陈闲余说了这么一大段话,更觉疲累,干脆背靠在车壁上,弯着身子坐,懒懒散散的样子,半磕着眸子,安抚性的看了谢秋灵一眼,“你是我义妹,我自然不会拿你去冒险。” 第53章 所以,哪有什么张夫人禇夫人刚好同去给太后请安,又正好和她遇上? 不过是一环套一环,她、张夫人、禇夫人、母亲,三皇子、顺贵妃,以及今日的主角乔玥颜,所有人的反应全在他的算计之中! 陈闲余甚至没避着她,将今日这出谋划的背后之人直接点明,那四皇子呢……陈闲余今日和四皇子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一瞬间,谢秋灵越想竟越觉得胆寒,端坐着的身子也有短暂的僵滞,呼吸放缓,平复了好几秒才找回心神,她侧头望向一旁坐没坐相的青年,开口,喉咙有些发紧,“张相可知义兄今日所做之事?义兄又是在谋划什么?” 她甚至想到,陈闲余是不是已经参与进了朝堂诸皇子之争。 要不是那日之后,祖母曾有一次在她侍疾时对她说起,让她无论如何要相信陈闲余,不要有疑心,今日她也不会真的按陈闲余所引导的那样,一步步按陈闲余所想的那样做。 那祖母对他的信任又是不是也在他的预期之中? “义妹,今日之事,回去之后不要对老夫人提及。” 他没有正面回应谢秋灵的问题,只是这样说道。 谢秋灵此时心里已对他提起了几分戒备,更觉此人心思深沉难以捉摸,语气不自觉冷淡疏离了几分,“你指什么?” 陈闲余也不在意谢秋灵对他的防备,言辞轻浅,“义妹冰雪聪明,自然知道为兄说的是什么。” 谢老夫人年纪大了,有些事,能不操心就不操心吧。 听出他的潜意思,谢秋灵清冷的面容上,嘴角的弧度更是下压了两个度,“义兄以为,我被封县主的事还能瞒的住?” “懿旨上又不会写你帮了未来四皇子妃,除了今天的知情者,外人不刻意打探又有谁会知道?” 何况宁帝和太后的封口令应该已经下了,想打探也不是那么好打探的,今天回去的谢家三个人不说,久居后宅养病的谢老夫人又怎么会知道。 至于封谢秋灵为县主的懿旨上,只要太后还没老糊涂,就没蠢到自己把这件事公布于众的道理,当然不会提到乔玥颜。 陈闲余估计,大概也只会说什么谢三小姐得她老人家喜欢,品性好种种,所以才被封县主之位。 最后,谢秋灵回到自家马车里,谢夫人看女儿回来后脸色格外沉默,便询问,“怎么了?不是说找你义兄有事要说吗?” 谢秋灵没多言,摇摇头道了句,“没什么,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见她好似并不愿多说的样子,谢夫人也不再问。 张家回程的马车里,张夫人陪着陈闲余坐在后面的一辆马车,怕他回程路上难受,照顾他;其余四人坐前面马车。 陈闲余本来还等着张夫人问他什么,已经准备好了应对的话语,但出乎意料的,张夫人什么都没问。 快要到相府,马车停下,陈闲余叫了一声,“母亲,你没什么要问的吗?” 刚站起来,准备先下车的张夫人怔了一下,而后看着面色有些苍白、似乎身体有些不适的人,抿了抿唇,只关心的问了一句,“身体是不是还难受?” “回去我让人请大夫上门看看,下次出门在外,少喝些酒。” “……嗯。” 陈闲余过了两秒才慢慢应一声,有些不敢抬头看张夫人的眼睛。 后者下去了,放下车帘,站在车旁,等陈闲余下来的时候还小心伸手扶了他一下。 在外人看来,陈闲余是第一次进宫赴宴,不小心贪杯了些。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今天遇到他太子皇兄后,又和四皇子这一场交锋下来有多心力交瘁,确认他太子皇兄是真的变成傻子时,他心中翻腾的悲伤和绝望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可为了心中的大计,又必须得强行压下,不能被任何人看出不对。 而他欲要靠近四皇子的第一步,已经成功了。 本来张夫人还想叫张知越和张文斌扶着陈闲余回金鳞阁的,但被他拒绝了,看他神色清明,走的也很稳当,张夫人也就不再强求。 只一点,让她不解。 “这孩子今天怎么回事,怎么还讳疾忌医呢?” 概因陈闲余下车后反应过来,拒绝了张夫人好心给他请大夫的提议,他怕大夫真的摸出什么,也怕说出些不该说的话。 几人站在原地,目送陈闲余独自一人消失在走廊的转角,张夫人皱眉疑惑。 “这么大的人了,多喝几杯酒而已,没什么事,你就放心吧。” 张丞相心中猜出陈闲余是心里有事,嘴上却是安慰张夫人,又叮嘱三个儿女早点休息后,就拉着张夫人回了房。 第41章 然而,陈闲余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心绪起伏过大,怕睡着后不小心说些不该说的话,于是就用以前的老办法,在嘴里塞上布再睡。 可他唯一没料到的是,自己会在夜间起烧,导致晨起的时间晚了些,张夫人就过来看看他怎么回事,这一看不要紧,被她发现自己堵着嘴睡觉还发热了不说,意识模糊间,竟差点失手伤了靠近他的张夫人。 虽说陈闲余当时抓她脖子的时间很短,几乎在两秒之间认出来人是谁后,就迅速松了手,但他这反常的反应到底是引起了张夫人的注意。 她二话不说就请了大夫,这次任凭陈闲余如何拒绝也没用。 “贵公子应当是昨日吹了风,风邪入体,再加上忧思过重,心火郁结所致,不碍事,开两副药喝下,等退了热就该没事了,但令郎年纪轻轻,身体底子是虚了些,最好还是得补补……” 一把白胡子的老大夫坐在陈闲余床边,一边诊脉,一边缓缓说着。 “这……那便烦请大夫开药吧,该补是得补。” 张夫人最开始蒙了一下,后皱眉,神情严肃的看了眼靠坐在床上的陈闲余,直接道。 心里也是纳闷儿,她看陈闲余平时挺有活力,上房揭瓦都不成问题的样子,怎么还身体虚呢? 陈闲余收回手,还想找找借口,干咳两声,“咳咳,母亲,不妨事不妨事,大夫嘛,总爱把小的往大了说,说来说去就那几套说辞,我自己还能不知道自己吗,我身体一向好的很。” “你闭嘴。”张夫人冷着脸,不由分说制止了陈闲余的胡咧咧。 一旁的大夫一听这话也不乐意了,“公子这是不信小老儿的医术?小老儿行医治病多年,在京中那是有口皆碑的,公子还是莫要讳疾忌医的好。” 陈闲余:“……” 他还想挣扎一下,但触及张夫人扫射过来的视线,又乖乖闭上嘴。 算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想来找什么理由张夫人都不会信的。 看他别过脸去略显沉默的样子,张夫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恐怕昨晚约莫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所以不想找大夫。 “大夫这边请,我们出去详谈。” 张夫人客气有礼的请大夫出去,临走还不忘给陈闲余一个等会儿再找你算账的眼神儿。 陈闲余:“……” 面对室内张家几人投来的视线,他干脆躲进被窝,来个眼不见为净。 “行了,你们大哥这里有我和你们母亲照看,你们不必担心,回去做自己的事吧。”张丞相慢悠悠开口道。 张知越看了眼此刻躺在床上,背对着他们的人,敏锐的意识到陈闲余有事在瞒他们,碰了碰身边弟弟的胳膊,让他及时闭上了想要问什么的嘴,又拉着最小的张乐宜走了。 室内顿时只剩下张丞相和陈闲余二人,还有站在门外和大夫讨论病情的张夫人。 一室安静,张丞相自顾自坐在凳子上喝茶,半点不急的样子,直到张夫人让人把大夫送走,入内,她开口打破寂静。 “闲余。” 她沉着声,叫了一遍。 陈闲余乖乖的转身,从床上坐起。 “母亲。” 然而张夫人下一刻却又是眉头一皱,看他穿着单衣就这么坐在床上,虽说屋内烧了地龙,但冬日到底还是冷的,又沉着声说了句,“把被子披上。” “哦。”陈闲余小心翼翼的看她一眼,乖乖换了个姿势,用被子将自己裹严实。 然后,半垂着眼皮,不敢看她。 “我问你,你睡觉还有把嘴巴堵上的习惯,这样睡的好?” 张夫人仪态端方的站在室内中央,离陈闲余持有几步的距离,肃着脸,面对他问道。 陈闲余缓缓回道,“我睡着了,有时候做梦就爱咬东西。” “也不经常这样。” 张夫人看着他,脸色更冷了几分,“那大夫说你忧思过重心火郁结呢?又是怎么回事?” “大夫年纪大了,十个里面有九个病人都差不多是这套说辞,母亲不必在意。” “呵……”张夫人冷笑一声,又扫向一旁喝茶不语的张丞相,好像什么都说了又好像什么都没说,甩袖走人。 第54章 陈闲余叹了口气,“母亲好像在心里起疑了。” 那走时充满愤怒又带着点失望的一眼,不消多说,陈闲余也能猜出这一点。 张丞相端着茶盏,淡淡的回他一句:“她又不笨,只是性子纯善,很多事情都不愿多思。” 简单的人,快乐来得才简单。 要不然张夫人都是三个孩子的娘了,也不会看着比同龄的人要年轻的多,每天浇浇花晒晒太阳、花时间美美的打扮自己,做些让自己快乐的事情,大概这十几二十年来,最让她烦躁操心的就是孩子的成长上,比如:二儿子的功课…… 没办法,谁让跟另外两个一个天性老成独立、一个伪小孩儿比起来,就他看着最让张夫人不省心。 “这次,是我大意了。” 他也没想到张夫人会大清早来他院里看他,更没想到自己会病。 两人一个语气淡然,一个声音冷寂、面无表情。 “知道你不愿意说,她这次问不出来,生几天气也就过去了,不会再追着问,除非……你再做出点儿什么让她又记起来。”张丞相侧身对着他,说到这儿时,转头丢给了他一个眼神,“你懂的,翻旧账。” 陈闲余闻言笑了一下,“父亲还真是了解母亲。” 张丞相半是感慨的说道:“毕竟是多年夫妻了……” 是啊,多年夫妻,张丞相要想瞒过点张夫人什么,恐是不容易,事情都发生了,他也没法子。 张丞相走到门边,借着关门的动作,左右扫视了一下门外的院落,见无人,这才放下心来。 “闲话就说到这里。现在来说说,为什么病了?你昨天在宫里还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他站到陈闲余床前,双手负在身后问道。 陈闲余看了眼他关门的动作,没有第一时间回答,问,“小白呢?” “被你母亲打发去煎药了,没个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又是个脑子不好的笨丫头,怕是午饭比你的药送来都快。” 现在离吃午饭还早呢,也就是在嫌弃陈小白脑子不好,手脚慢呗,但要说讨厌陈小白这个侍女,倒也没有这个意思,不然张丞相还能放任陈小白继续在金鳞阁里称王称霸,在府中下人堆里都快把她传成祖宗了也不管管? 还是那句话,人虽然笨了点,但忠心就行。 “小白有时候还是很聪明的,您别老说她笨,”听到他的打趣陈闲余笑了两声,虽然知道陈小白听不到,但还是积极维护她的颜面,又对着张丞相道,“不就是她之前走路的时候不小心踩了您两脚嘛,您不会现在还记着呢吧?” 听听听听,这是哪个下人能办到的事? 也就陈小白了,敢踩丞相的脚还什么惩罚都没有,说出去都要让人吃一惊。 张丞相默了一下,拜陈闲余的提醒,他也想起了那次夜晚惨痛的经历,不再端着架子,就近在他床边坐下,语气颇含几分怨念和气愤,“什么叫不就是踩了我两脚?那次险些没把我脚踩折!你说她天黑看不清路就算了,也不知道提盏灯照明,撞到人了还把自己吓的够呛,一脚下去害得我遭罪,果然还是得找大夫给她看看脑子。” 说到这儿,张丞相突然怔住。 是啊,刚才大夫不就上门了吗,怎么没想起来给陈小白也看看?? 张丞相:……大意了。 其实也就是陈小白跑的快,一直在门外,跟着大夫去拿到药方就冲了,人没在他面前晃悠,自然是一时没想起来。 陈闲余脸上的笑意比刚才还要浓厚,又在张丞相投来的眼神注视下,慢慢恢复正经严肃的模样儿。 又安静了一会儿,陈闲余复开口道,“昨天,一切正如我所愿,都在计划当中,没出什么大的意外。” 张丞相立时品出他话里的不同含义。 “那就是的确有意料之外的事发生了。” 陈闲余坐的不算端正,拢着被子,半垂着眸子望向房间地面,“昨天,我在梅园见到了他。” “他在被人欺负。他的症状跟小白不同,比小白的情况要严重。” 虽然知道这会儿没人,但陈闲余还是隐去了关键字眼,声音一句比一句低沉、落魄,“至少小白只是呆、反应慢,有时跟常人无异,受到欺负还会还手;但他不同,他不会。” 就像变成了几岁小孩子,可他的皇兄,纵使陈闲余没见过他皇兄小时候的样子,但也不该是傻到受了欺负还不会还手,他的皇兄早慧,又是太子,少时就不凡了,现下瞧着并不止是神智倒退,还失去了一定的判断能力。 用句最不好听的话来讲就是,傻了。 如果说刚开始张丞相还没及时反应过来这个‘他’是指谁,但听陈闲余说了这么多,也反应过来了。 短暂的惋惜过后,心里就徒然生出一股紧张,虽然知道不太可能,但还是问了一句,“他可有认出你来?” 陈闲余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说有,还是该说没有,他皇兄昨天初见就叫出了他的名字不是吗? 可经过他的试探,皇兄又的确不知道自己才是他的弟弟,如果神智还正常,也不可能会当众叫他的名字。 “我不知道。他看见我,叫了不留两个字,还问我是不是也来赏花。我不知道他是已经见过现在的陈不留,因为我们两个长相相似,所以弄不清,还是他真的认出了我。” 可是真的有可能吗? 他们分别时,自己才八岁,长相上也有了变化,他的皇兄如今还变成了这样,真的能凭借血缘和感情认出自己吗? 陈闲余垂下头,默默不语,攥紧被子边缘,眼中也满是痛苦,嘴巴张张合合几次,强忍住喉中的哽咽,接着说道,“但我昨天反应的也很及时,应该没叫在场的人看出不对。” 因为,还有一个陈不留在前面挡着呢,等闲不会有人产生这么个在别人看来堪称荒谬、又大胆的猜测。 第42章 张丞相的心刚提到嗓子眼,又马上放回肚子里,整个人就像坐了趟过山车一样刺激。 他呼出一口气,不由庆幸,“那就好,你们现在还不到相认的时候,今后切记一定要注意,能不见面还是不见的好。” 非是他不近人情,而是这个世界上,除了已逝的皇后娘娘,与陈闲余最亲的两个人就是二皇子和他亲舅舅施怀剑。 他知道陈闲余极聪明,也能忍,但人在感情上面难免有失智的时候,万一哪一次没控制住露了马脚那就全完了,不光是陈闲余要遭,他丞相府上下也得跟着陪葬。 “嗯。” 陈闲余知道张丞相担心的,轻轻应了一声,接着问起当年他皇兄逼宫的事来,可张元明知道的也与外界所知的一样,并无什么特别的。 最后叮嘱一句陈闲余好好养病,打开门,张丞相看到十几步外,守在金鳞阁院门口的小孩。 他短暂的一怔,似没事人一样抬脚往院外走去,路过面向着院外而立的春生时,脚步停住,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距离,他应当是听不到自己与陈闲余的谈话的。 但张丞相还是多问了一句。 春生穿着灰色的下人衣服,身量不高,只到张丞相胸口下面一点儿,原本站在院门旁像个木头,听到身后张丞相走近的脚步声也恍若未闻,只一心盯着院外的小路,也不知在盯着看什么。 闻言,眼珠子转一下,抬头看了眼身前的张丞相,又恭敬的垂下头。 “你关上门,我就守在这儿了。” 张丞相心头一梗,但紧接着又听春生用一种平静无波的语气道:“他们三个一直被我拦着,刚走,什么都没听到,我也是,你放心。” 张丞相看看面前空旷的小路,原本装着淡然的表情也不装了,三这个数字委实太好懂,除了他的三个儿女不做他想。 张丞相刚提步踏出去,想到什么,又回头看着一张冰块脸儿的春生,神情有片刻的复杂,最终开口道了句,“你做的很好,回头找你家公子领赏。” “是。” 春生对张丞相的态度一直都很恭敬,但这种恭敬更像是知道他是自己主子的爹,所以才持有的恭敬,平素他和陈小白一样,总喜欢待在金鳞阁中哪儿也不去,甚至比陈小白更宅,陈小白至少还和厨房的一众厨子仆从关系处的那叫一个好呢,他不一样。 春生不和府中任何人打交道或是交谈,性格冷的像冰,又活的像个隐形人,但又总能在陈闲余需要他时出现。 就像这次,冷不丁就冒出来吓张丞相一跳,哪怕面对领赏的话时,也是面无表情、看不出丝毫欣喜的情绪。 反正,金鳞阁院里的两个下人,没一个正常的。 张丞相也习惯了,说完就走。 “春生。” 屋内传来陈闲余的叫声,春生冷着张脸走进屋内,立在陈闲余床前。 后者面上带着淡淡的微笑看着他,显然也听到了刚才院外的谈话,从床头拿出赏钱要递给他,他却没接,只是拿一双清清冷冷的眸子盯着他看。 第55章 陈闲余无声笑了一下,好似懂了孩子此刻的想法,“事情做的好,总要有奖赏的。” “这与你我约定的事,并不冲突。” “这钱你该拿着,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春生在安静了两秒后,一言不发的伸手接过去,吐出两字,“谢谢。” 陈闲余看着他,无奈的笑了笑,轻轻一叹,认真的教导他,“今后的日子还很长,人的一生不是只有一件事可做,除了报仇,你还应该想想怎么活着,怎么活的更漂亮、更开心。” 说完,陈闲余脸上的笑滞了一下,慢慢消下去,眼神中也添了一分黯然,这话他娘也曾对他说过,可他用了十二年也仍走在报仇的路上。 也许等他报完仇,他才能真正开始体会并学着去实践他娘的话。 春生没有回答,安静的一言不发,陈闲余知道对此时的春生来说,这句话也像一句空气,但至少,他小时候有他娘这样对他说过,春生也应该有一个人来告诉他这句话。 “你下去吧。” 陈闲余开口,春生走出房外,在院子里蹲起了马步。 他最近在练武,不时就跑去找府里教张文斌的武师傅学两招,记住了后就回来金鳞阁练,守在陈闲余身边,也不是非要跟他寸步不离,只陈闲余在家时,永远保持在陈闲余一叫他就能听见的范围内。 张夫人生他气,陈闲余去哄了一回,但面都没见上就被他母亲以让他乖乖养病、没事别乱跑为由,打发了回去。 看得出来,这次张夫人是真生气了,不好哄的那种。 过后,陈闲余就宅在了金鳞阁中,哪儿都没去,每天练练字、看看书,赏赏雪,日子过的无聊又宁静。 只看着纸上又写下的一个顺字,陈闲余盯着这个字看了许久,终是无奈叹了口气,撂下毛笔气馁的躺回躺椅上去,闭着眼睛,思绪又回到了多年前。 …… “皇兄,你真的觉得害死母后的凶手是她吗?仅凭她一人,再联合温相,哪怕他们手下有人又怎会是上千禁军亲卫的对手?再说母后此行已提前做足了防范,断不可能还让他们有得手的机会。” 千秋宫狭小的密室内,一大一小两个少年隔着张小木桌,面对面而坐,而在他们面前的桌上,各自摆放着一张白纸,纸上的字分别代表了他们对母后之死真凶的猜测。 才八岁的陈不留,面前的纸上清楚的写着一个父字; 而对面的太子陈琮,则是在纸上写着一个顺字,只这字的最后一笔落得极重,写完毛笔也久久没从纸上离去,显然,他对自己的这个答案心中也是存疑的。 可不是顺妃,难道真要他怀疑是那个人杀了他的母亲吗? 陈琮搁下笔,凝望着纸上的顺字,久久没有言语,闻言,从沉思中回过神,视线上移,一眼看到了陈不留面前纸上的字,下意识移开目光,不想再看。 “不留,母后走前曾清楚的告诉我们,如果她此行真的遭遇不测,派人刺杀她的背后之人就是顺妃。” “可随行亲卫折损近半,数百人身亡,皇兄,你真的认为温相有那么大能力找来那么多刺客?” 陈不留是不信的,这就是把京都数十公里内的所有山匪召集起来,组成一支人马,也不过上百左右,如何能致使三百多人的伤亡? 且对手还是护卫京都的精锐军卒。 对方少说人数也在三百以上,更可能不止这个数,但温相手里又没有兵权,除非他秘密和周边哪个守将牵连,说服对方秘密出兵,可劫杀当朝皇后这种重罪又有几个有胆子敢这么干? 再说,周边城镇但凡有军队出行,不可能做到毫无动静,但你要说温相秘密养这么多死士?可能性太小了,且极耗人力财力,一个温家根本撑不起。 “皇兄,其实你也怀疑他,只是你不敢相信。” “母后是皇后,她死在离京都二十里的地方,整个京都能杀她的就只有宫里的三个人,顺妃、父皇、太后。” 小小的陈不留脸上是超乎他年龄的稳重、成熟,他有条不紊的分析着,低头看着纸上的父字,眼神冰冷如刀。 “太后虽不喜欢母后,但也不会真的派人去杀掉一国之母,顺妃是和母后最不对付,但以温家的势力,我还是不敢相信母后在早有准备的情况下,还是死在温家手中。” “只有这个人,他有能力杀掉母后。他不喜欢母后,他想除掉母后和我。” 从椅子上起身,静立着面向黑暗沉思了许久的太子陈琮回头,注视着他,“不留,我知道你怀疑他。” “你怀疑是他害死母后,无可厚非,”顿了顿,陈琮将纷杂的思绪理顺,想着要怎么说,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开口。 “这几年里,父皇和母后感情不和,对你也是…冷脸相待。” 其实不止是冷脸相待,他父皇甚至是都不想看到陈不留,他和母后不是没从中劝过,可没用,父皇对他弟弟的不喜就像是深入骨髓里的,完全无可奈何。 甚至因为多番护着陈不留,父皇和母后的感情也一日不如一日,自陈不留四岁时起,双方就几乎不曾怎么讲过话了,从未有过夫妻温情的时刻,这些就是陈不留所看到的。 但他又要如何和弟弟说,说自己记忆里和父皇母后相处的画面与他记忆里的不一样呢? 而且父皇待他也与陈不留不同。 陈琮怕开口不当伤了弟弟的心,但过去的事又总是绕不过去,如果要对他说及从前的事,陈不留相不相信是一回事,一旦说了又像是刻意突出他和弟弟的不同,他怕陈不留多想,会自怨。 中间停顿良久,他复说了句,“可要说,父皇真的能狠心杀害母后,我还是不信。” 他的眸中有痛苦,有迟疑,追忆道,“哪怕这几年里,他们多有不和,可在我的记忆中,父皇和母后也曾恩爱非常。” 他知道这话在陈不留听来,可能没有多少说服力。 可他见过的…真的见过的,哪怕那时他还小,但他记忆中的父皇母后曾那般恩爱。 哪怕现在,纵使看着像是不爱了,可父皇从未当着外人面给过母后难堪。 有所争吵也从来只在陈不留身上。 他实在不敢想象,有一天,父皇会将屠刀指向母后。 “他不会对母后下手的。”陈琮还处在变声期,嗓音带着一些沙哑,一字一句,缓慢而郑重,“如果他真的对母后起了杀心,你觉得,母后会察觉不到吗?” “他们之间的感情到底如何抛开不谈,母后也不是一个因情失智的人,可她在出宫前,唯一指认的真凶也仅有顺妃温梦云,她亦没有怀疑过父皇会想要杀她。” 陈不留沉默了。 在他出生之前的父皇母后是怎样的,陈不留确实未曾见过,只听人说过他母后和父皇曾经多么多么恩爱,甚至要不是因为太后从中插一脚,父皇后宫中也不会多上那么几个女人,也只会有她母后一个。 但他见过,那个向来厌恶他的父皇是极喜欢他的太子皇兄的,这一点,连他都得承认。 可他母后死了,有能力做到的三个人中,他对宁帝的怀疑值达到了顶峰,静的只能听到呼吸声的半分钟里,昏暗的烛火映照下,尚还稚嫩的陈不留脑中回想起了一年前的某个画面,口中不自觉的呢喃出声,“如果,母后非要护着我,而他,又非要杀了我呢?”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幕,说不上来为什么而铭记,只是记忆深刻。 那时的宁帝站在千秋宫门外的宫道上,身边除了一个贴身伺候的大太监,谁都没带,他站在黑夜里,身边未提灯,无声无息的凝望着在院内看星星的自己。 那时的自己也像是似有所感般,一转头,对上的就是宁帝那双极幽深阴暗的眸子,冷的像深渊里食人的巨兽,立在黑暗里,随时都能冲出来将自己撕成碎片,他僵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宁帝走了好久,才回过神来,身上也全是冷汗。 “皇兄,他想我死。你觉得,杀了我和母后之间,对他来说,哪个更重要?” 才十三岁的陈琮怔住,哑然,不知所言,一时也找不到问题的答案。 可那时,尚且才只有八岁的陈不留,不知是因常年不受父亲待见所以对他没有感情,还是他们这对父子真的生来就犯冲,他下意识的、像是第六感又找不到原因的,脑海中就自动印现出了答案。 ——为了杀死自己,他已经到了连母后都可以舍弃的地步。 第43章 可皇兄啊,那时的你明明已答应母后会按她的安排行事,一旦她真有不测,你就向父皇提出代她去边关,看望长年守关的舅舅,再以病重为由从此留在边关,待日后羽翼丰满之时再回京都。 甚至,如果他父皇有收回舅舅兵权或者废太子的倾向,就直接逃去边关再联合舅舅举兵回京夺位,这一切全凭太子以当时情势而定,自己衡量。 第56章 然而,你又为什么最终还是在母后死后,带兵逼宫呢? 你造反所要针对的目标,到底是皇帝,还是顺贵妃? 陈闲余还记得,自己被桃宛带着仓惶离宫那日,他的太子皇兄最后派心腹给桃宛送了封信,接着,整个皇宫大乱,桃宛带着他趁乱提前逃出了皇宫,比母后安排的时间还要早。 后来打开信,纸上是字迹匆匆又潦草的几行: “不留,拼尽全力活下去,我是先手,你是后手。若我胜,待兄接你回宫;若我败,只要你活着,我们就还有反败为胜的一天,另谨记,他已非你父!夺位之争,不必留情!” 信的内容,到现在陈闲余还能一字不落的记得。 可他仍想不明白,自己皇兄为何会突然改变主意? 原剧情里,太子陈琮认为是顺妃温梦云杀了皇后,怒而提刀冲去报仇,最终被皇帝以不敬庶母的罪名关押在东宫,后来被她暗中下药,毒成傻子,皇帝为了江山社稷也不得不废了他的太子之位,从此他被养在宫中。 母后怕自己皇兄会走书中老路,出宫前再三叮嘱他要沉住气。 可现实中,他的太子皇兄,却是带着母后麾下的凤卫逼宫谋反,宁帝这次是先废了他的太子之位,接着,他的皇兄就如书中一样被人毒成了傻子。 “顺……顺啊……”皇兄,你当年在写下这个答案时是怎么想的呢?后来改变主意又是否与顺贵妃有关? 主室外的廊下,陈闲余抱着暖炉躺在躺椅上思索着,一条胳膊搭在额头上,衣袖垂落遮住他的面颊,反复回想着当年往事,口中不自觉低声呢喃。 这时,旁边插入一道声音,“就算是新的一年想图个吉利顺遂,也用不着写这么多顺字吧?” 陈闲余猛的睁开眼睛,坐直身子,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张知越,又放松下来,躺了回去。 “你怎么来了。” 张知越自然的走上台阶,走到他身边,拿起小桌案上的字看了起来。 一连数张,写的都是一个顺字。 张知越:“怎么?难道你近来不顺,所以一直写顺字想冲冲晦气?那也该用红纸写,而非白纸。” 难得,他这素日里见了他多是如夫子般说教的二弟,也会开玩笑了。 陈闲余睁开眼睛,懒散的道:“没红纸,用白的也能凑合。” “这可不一样,你不怕越写越不顺?” “心意到了就行,灵不灵验看老天。” 陈闲余在胡说,张知越知道,陈闲余也知道他心知肚明。 只是一个顺字,代表不了什么。 张知越也不能猜出其中真意,左右望望,陈小白宅在屋子里不出来,从打开的窗户能看见她正捧着本书,应该是又在看话本;而院中唯二的下人见他来了也视若无物,继续打着自己的拳,浑然忘我。 张知越放下架子,自己去屋中搬了个板凳出来,就坐在了陈闲余对面,坐姿端正,仪态君子。 “大哥的病怎么样?”张知越问。 陈闲余声音淡淡:“好些了。” “大哥,母亲近来心情很是不好。” 这次,陈闲余干脆闭上眼睛装没听见,他又有什么办法,他去哄了一回,母亲连面儿都不见。可她想知道的,他又没法如实相告,他累了,冷就冷着吧,等过段日子再说。 “她为什么生气你应该知道,母子之间,有什么话是不能说开的?”张知越瞥了一眼陈闲余。 见他无动于衷,就知他这回是铁了心要闭紧嘴巴,哪怕张夫人一连几日不理他,他都没有松口的趋势,双方就像是陷入了某种僵局。 张知越劝了两句也就不再劝,说了句,“今天守岁,晚上家宴早点过来。” 这几日,陈闲余都是在自己院中单独用饭,从前不觉得,现在饭桌上徒然少了个人,还真有点不自在。 提醒完后,张知越便离开了金鳞阁。 今天正是年节,午后起,屋外便又飘起了小雪,陈闲余病还未好全,还有些咳,一家人用完一顿还算热闹的饭,陈闲余就坐在茶室窗边,独自一人赏着窗外的雪,也不知在想什么,愣愣的出神,安静的有些不像平时的他,可也莫名显得有几分孤寂。 今天第二个比较安静的人就是张夫人了,陈闲余披着披风在窗边赏雪,张夫人坐在火炉旁烤火,眼神总似偶然般飘到陈闲余的方向。 安静的时间越长,她面上就越严肃,直到最后两道秀眉都慢慢皱了起来。 从白天到黑夜,再从黑夜到第二天黎明,其他人都去睡了,陈闲余也颇为困倦,要走时,耳边突然传来张夫人一句:“谢礼备好了吗?” 他以为这不是对他说的,但闻声还是朝张夫人看了过去。 就见她正端肃的站在原地,看着自己,神情颇为冷淡,但这话应该、确实是对他说的。 陈闲余短暂的一怔,大脑飞快运转,几乎是一秒就明白张夫人这是在问什么,“备好了,母亲。” “那三日后,我们就去禇家。” “好的。” 母子俩间简短的对话完毕,另一边或在伸懒腰或在套外衣准备出去的几人同时动作慢下来,听着这边的对话。 张文斌探头,看他娘真的走远了,这才三步并两步凑到陈闲余身边,好奇道,“说,你怎么做到的?还是偷偷做了什么?娘竟然主动开口跟你说话?!这基本代表你们算是冰释前嫌了!” 你要问陈闲余,陈闲余也不知道。 他好像还没开始下一步行动,张夫人就主动愿意将之前的事揭过去,人的想法千变万化,他又如何知道张夫人是怎么想的呢。 “不知道。” “我回去了,父亲。” “嗯。” 他拱手向张丞相行礼,没有多理张文斌,这反应对比以前十足的不正常,但近来的陈闲余似乎一直都是这样,对什么都提不起来兴趣,常常一个人静坐,仿佛在思考着什么不是很美好的问题,也许真是病中精力不足才这样,总之没有陪张文斌闹下去。 张文斌看着这人离开的背影,不解的歪了歪头,“他这是最近吃错药了,还是真虚啊?就像大夫说的一样。” 之前他还和他小妹讨论过,但身体底子这种东西吧,看外在还真看不太出来,他们又不是大夫。 反正最近的陈闲余在张乐宜眼中,瞧着是挺虚的,时常一个人在那儿emo,也不知道整天都在想啥。 “不如也让大夫给你们俩开几副补药吃一吃不就知道了?省得你们还有心思老盯着你们大哥。” 他指的正是前两天三人想偷听这事儿。 张丞相的声音响起,张文斌和张乐宜顿感不妙,立时就要开溜。 张知越敏锐的察觉到父亲的视线也在他身上停留过,马上拱手告退,“孩儿想起还有事未处理,这便下去了。” 另外两人几乎和他前后脚跑的。 张丞相在他们身后无奈的摇了摇头,“一群皮猴子……” 不过张夫人要带着陈闲余去禇家的事,倒是没听他俩说。 他想着。 回屋后,见张夫人坐在小榻上像是在走神儿,连张丞相入内都没发现,他出声问,“夫人这是在想什么?这般认真?” 张夫人一下回过神儿,却是不想看见他,背对他没好气道,“我凭什么告诉你呀,也不见你把你心里的秘密告诉给我啊。” 看来是还有气,也果真如他们所料,张夫人果然察觉到什么。 张丞相思索着,想着找什么借口糊弄过去。 然而,等了一会儿,忽听张夫人背对着他,继续开口道:“我问过小白了,闲余那孩子小时候经常会说梦话,时常容易夜半惊醒,后来,闲余就习惯在晚上入睡前把嘴巴塞上,直到过了好长一段时间,他不再容易半夜做梦醒来,也不再说梦话为止。” 张丞相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想叹气,下一秒,抬头正对上张夫人转过来的视线,预感到不妙,果然就听张夫人正视着他,认真问道,“闲余身上到底有什么秘密,连晚上睡觉都不能安心?!他堵嘴也是怕梦中说出一些不该说的话吧!” 张丞相神情一肃,忙上去一把捂住张夫人的嘴,不由庆幸还好房中没侍女在,后一秒发现一直贴身伺候张夫人的方妈妈也不在,张丞相瞬间意识到自己中计。 果然是在自己家,太放松了,他松开手,心里叹气。 张夫人冷笑一声,看着背对着自己的张丞相,嘲讽道,“紧张什么?院中的下人早就都被我打发了出去,没人听到。” “不过就是些梦里的胡话,有什么好问的……”张丞相神情淡然,不以为意的抚抚衣袖。 张夫人又问了一句:“你真不告诉我?” “他能有什么秘密啊,夫人你就是想多了。” 张丞相转身做好了和张夫人继续打太极的准备,但没想,后者见他转过来了,坐在椅子上调整了一下坐姿,转瞬换了幅表情,一派的轻松自然,“好,那我不问了。” 第57章 “……” 张丞相懵了,怎么说呢,一瞬间就感觉他都做好了全副武装,结果敌人直接拍拍屁股走人。 张夫人看他有一瞬傻愣在原地的样子,颇觉好笑,也如实的笑了出来,眉眼弯弯,语调柔婉,“我不问了还不好?还是你和闲余真有什么事儿是我不能知道的啊?” 反应了两秒,张丞相才放下心中的犹豫,半是怀疑的应了声,“……好,也没什么事儿。” “再说,闲余幼时的事我又如何知晓?” 张夫人含笑点头,看样子是真不在意。 张丞相一时也弄不清自己夫人这是闹哪出,怎么话风说变就变,还是他太紧张了? 但不问了总归是好事。 张丞相为防万一,干脆躲出去。 然在他走后,张夫人脸上瞬间就收起了笑,神情凝重,她直觉,陈闲余身上藏着的秘密不小,恐怕还是个大问题,不然张元明怎么都到这份儿上还不敢跟她实话实说? 第44章 三天后,陈闲余的病也基本好全了,只每天一碗的补药却是不间断,他敢晚一刻不喝,陈小白就敢直接到张夫人面前告状,然后对方就会亲自盯着他喝药,还是逃不过。 搞得陈闲余现在看见药碗就胃里直犯恶心,手上动作还不能慢。 出发去禇家前,一口气干了今日份补药,陈闲余顿时眼睛眉毛都皱在一起,看着端着空碗慢悠悠走了的陈小白,连背影都透露着一股愉悦,小声吐槽,“这个小白,不就是说她最近吃的多长胖了些吗,怎么还不高兴记仇呢……” 张夫人最后检查一遍小厮手里捧着的礼物,确认无误,回头听见这话,说道,“走吧,还有,小白哪里胖了?没事儿少说她,她爱吃些怎么了?我们相府家大业大又不是养不起一个丫头。” 陈闲余一时间有些自我怀疑:“……” 不是,我好像也说没什么吧,怎么感觉我要失宠了? 难道是他养病期间,张夫人和陈小白之间还发生了什么他不知道的事儿? 在马车上,他试探性的问了几句。 张夫人一听就明白了,也不跟他兜圈子,故意逗他,“怎么?你这是怕小白脑子不好,跟我说些不该说的?” 面对张夫人微眯起眼睛打量向自己的目光,陈闲余顿觉如芒在背,连忙否认,“哪有哪有,母亲想多了。” 他面上装着茫然淡定的模样,张夫人笑了笑,算是放过他,两人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虽然陈闲余进相府的第一天就告诉过陈小白,以前的事情谁问都不能说,但他也拿捏不准这个大馋丫头会不会被一块儿好吃的就给收买了,不行,回去还是得问问她去! 张夫人准备好给禇家的年礼足有三大盒,又添了当初禇荣派人送陈闲余回家的谢礼,东西多的得随行的小厮得用双手抱着才行,除此之外,陈闲余还自己提着一个红色的礼盒,两人亦步亦趋跟在张夫人后面,进了禇家。 禇家虽是太后娘家,但族中出息的子弟没几个,禇荣是其中最拔尖儿的。这座宅子乃先帝赐下,中间经过两次修缮,看不出多少老旧的痕迹,只到底是武将之家,府内装饰不似相府雅致精巧,也没有富丽堂皇,多显得空旷、大气,后院还设有一个偌大的演武场,陈设了一排一排兵器,设有一众行伍中人才会用到的玩意儿。 入府,从回廊下经过,陈闲余一眼便看到演武场中,正有不少老人或身有残缺之人在练体,有的打的火热,也有在一旁观战喝彩或喝酒闲聊的,冬日里穿着薄衫也丝毫不见他们有寒冷的迹象。 陈闲余看了他们几秒就移开视线,他们的目光也自陈闲余这个路过的生人身上扫过,尔后便快速收了回去,然那眼神里的锐利,与普通人大有区别。 “他们都是从战场上退下来的老兵。自你禇滇伯父还在时起,褚家就每年都会收留一些因伤,或年龄到了、不得不从战场上退下来的孤寡将士,将他们留在府中当个护院,也算是给他们一口饭吃,有个去处。” “也有的想自己做些营生的,你禇伯父和珍姨也会不吝帮上一把。” “后来,哪怕你禇滇伯父走了,你珍姨也一直坚持这项善举,年年如此,就是前些年褚家最难熬的时候,也没说要把他们赶出去,你珍姨啊,可是不容易。”张夫人感叹一句。 轻车熟路的带着两人走过拐角,演武场中的诸人也被他们落在身后,陈闲余看向前方带路的张夫人,脑袋里想着另外的事,闻言似是而非的附和一句,“是不容易。” “若有贼人想进府对主人家不利的,怕是还未来得及动手就要被打出去吧。” 张夫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心想你这话风转的挺快的。 陈闲余也知道自己这话听着突然,咧嘴颇为不好意思的一笑,立马补充,“禇伯父、珍姨仁善,好人会有好报的,大概也没哪个不长眼的真敢撞上去。” 张夫人心下像是被软刺碰了一下,虽觉出这话有两分古怪,又确实是这个道理,便也只当自己想多了,“那当然,你当这些从沙场上退下来的士卒是吃素的?” 两人一边说,一边继续走。 张夫人不知道,今天还真有一个胆大包天的家伙要撞上去了。 陈闲余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礼盒,默默把心中的盘算变了变。 年节刚过,听闻张夫人今日要来,禇夫人一早就等着了。 她今日穿着一身朱红色云纹锦衣,乌黑的发间戴着几支梅色点金发钗,石榴红色耳坠,艳若云中红霞、雪中仙子,听到府中下人来禀说张夫人来了,忙快步朝府门方向迎去,半路上和携礼而来的张夫人三人相遇。 “哎呀,文欣你可算来了,真是让我好等。” “快快,茶水早就备着了,快跟我进来坐。” 甫一见面,还不待行至近前,禇夫人热情好客的声音就传来,话音落,多日不见的两人也亲亲热热的聚在了一处,互相拉着手,笑容满面。 跟在禇夫人后面,落后她几步走过来的,还有禇荣。 两个年轻人见面,互相点了个头,打声招呼便算是见过礼了。 张夫人一边笑着回她,一边与她捥着手往茶室走去,“瞧你这急的样子,又是有什么好东西要给我看?” “果然瞒不过你,这回我刚新得了一个好宝贝,保准你见了也要赞一声稀奇。”禇夫人神神秘秘的说道,兴高采烈的样子,高兴极了。 “真的?什么东西呀?” “你跟我来就知道了。” “……” 两人在前头聊的火热,身后并排行走的两个年轻人却并不见多说话,安安静静的,气氛倒也不觉尴尬,毕竟一个性子真咸鱼,一个从心理上就不愿和身旁人多说。 直到双方在茶室坐下,禇夫人就迫不及待的叫人拿出了她口中的宝贝。 原来,那是一株太后赏下的碧玉松,足有成人膝盖高,雕刻的活灵活现不说,还带有一股幽香,寓意还好,昨天刚赏下,正好今天张夫人等人就来了,恰是赶上禇夫人对此物喜爱的时候,就端来给两人赏玩一番。 气氛热闹时,张夫人方开口提到当初禇荣派人送陈闲余回府的事,并表达了感谢,陈闲余亦是紧跟着送上谢礼。 乍一听闻他们提起之前的事,禇荣还有些怔然,脸上第一时间升起的不是笑,也不是无措,更像是一种淡淡的心虚和尴尬,虽有掩饰但仍能看出,“我、咳,张大公子客气了,当初下令送你回府的是安王,我不过是听令行事,不敢当一个谢字。” 陈闲余一看他这半低着头,略显心虚的样子就知道对方在想什么,眯了眯眼,回道,“安王那边自是已经谢过了的。再说,送我和小白回去的是您手下的将士,没您的首肯,他们自也是不敢行动,当日已谢过他们,今日特地上门来感谢禇副统领。” 他叫的是职称,并不显得多亲近。两个长辈也只当他二人还不熟,等多见过几次就好了。 “我……你不必多礼。” 禇荣讷讷的不知所言,干巴巴的接了句,端起茶杯假装喝茶。 禇夫人哪里还不懂自己儿子这是怎么了,为他的笨拙逗笑,却也没有当着另外两人的面说破的打算。 毕竟,当初左相张元明私生子找上门来的事,她算是京都所有人里知道的最早的一个,作为间接承担送人上门任务的禇荣,一回来就将此事告诉了她,后更是忐忑心虚又不安了好一阵儿,就怕消息是真的。 他母亲与张夫人的交情摆在这里,他自然不希望张夫人因此伤心难过,但好在,消息是真的,但结果是好的。 “禇副统领既然这么说了,那我也不再提了,不然反倒显得见外。只是我这专程托人找来的好酒,可不能不饮,今天还望珍姨和禇副统领赏个光,品鉴一番啊。” 陈闲余洒脱一笑,抬手拍拍自己带来的礼盒。 第58章 四四方方的盒子放在茶案上,随着陈闲余的一言落,四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他带来的东西。 “哦?是什么样的好酒?闲余既然这样说了,那我可得好好尝尝。”禇夫人笑道,也不跟他客套,她还记得当初陈闲余给张夫人酿的桂花酒,那滋味确实不错,也不知道这次带来的酒又是什么样的? 陈闲余笑了笑,手上动作很快的就打开了礼盒,里面赫然摆放着一坛酒。 “好哇,那我先不说名字,且看珍姨能否品出其酒名,说不定这酒您也曾喝过呢。” “是吗?”禇夫人疑惑,愈发好奇起来,看着陈闲余将酒开封,依次为几人斟满。 这时,陈闲余视线一扫室内候着的两个侍女,似兴起又犹豫地开口,“珍姨,光喝酒也乏味,不如我们来玩儿行酒令如何?不过,我文采一般,能不能……” 他尾音拉长,没再说下去,不好意思的用眼神望向室内的两个侍女,这意思再明显不过,禇夫人一下子就懂了,心中好笑,倒也如他所愿的屏退左右,只是话中带着一股子促狭,对待府中侍女也不缺亲切。 “行啦,你们先下去吧,无需侍奉在此。再待在这儿,待会儿我们张大公子玩儿行酒令输了,可要觉得丢人无地自容呢,咱们啊,给他留些面子。” 她笑出声来,室内的两个侍女也互相看了看,面上挂着浅笑,知趣的退了下去。 陈闲余脸上滑过一抹尴尬,弱弱地唤了声,“珍姨……”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肚子里墨水本就不多,就别打趣我了。” 禇夫人抬袖微微掩唇而笑,但笑弯了的眉眼却完全遮不住,视线看向一旁的禇荣,笑着安慰陈闲余,“没事儿,你禇荣表兄肚子里也没多少墨水,武夫一个,说不定还不如你呢。” 禇荣:“……” 他在一旁默不作声,心生无奈,但也不能拆台不是?再说,他还真不知道陈闲余文采到底怎么样,继续维持自己安静有礼的人设。 倒是张夫人,莫名狐疑地瞅了眼坐在身旁的陈闲余,搞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提出要玩行酒令,陈闲余能玩的明白吗? 对此,她表示很怀疑。 虽然这样想,但人家母子没反对,还被勾起了兴致,她也就顺其自然了。 第45章 约莫一刻钟后,一个身穿灰色道袍身材瘦高的男子推开茶室大门,一边走进来,一边问:“大嫂,不知唤我来有何事?” 声落,无人应答。 定睛一看,茶室西侧的长方形茶案上四个人静静地趴在那儿,一动不动,对他进来的动静更是充耳不闻。 室内安安静静。 “大嫂?” 两男两女趴的整整齐齐,依旧是毫无动静。 禇康觉得纳闷儿,又轻唤了两声,“嫂嫂?荣儿?” 他闻到了室内的酒味儿,正想着,他们该不会是喝醉了吧? 明明刚刚还让侍女来唤他,现在就醉倒在这里,那叫他来是干什么? 他走近两步,低头一看,然而这不看不要紧,视线甫一触及案上趴着的几人时,他清晰的看见侧趴在案的禇荣鼻下两道明晃晃的血迹,他一惊,视线急转向他身旁的禇夫人,以及对面的张夫人,三人鼻下皆带着两行乌红的鲜血。最后一年轻男子埋头,面孔未对着他的方向,但不用看也知道这情况该和另外三人一样。 血迹中隐隐带着黑,明显不正常。 禇康大惊,慌忙上手摇晃着禇荣和禇夫人,“荣儿!荣儿!醒醒!” “珍珍!珍珍!” “你们快醒醒!” 接近叫了几声后,两人依然是全无反应,再看对面的张夫人两人也是如此。 禇康心下关于他们中毒的念头越来越深,然而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们又怎么会中毒呢?! 他视线锁定在几人面前的酒上,他端起案上的酒杯闻了闻,然而越闻这酒的香气越觉得熟悉,两秒之后,他猛然想起来了,半惊半疑的沉声吐出两字,“烧雪!” 这酒他曾有一次去边关时尝过,入口辛辣灼喉,喝过一次就叫人印象深刻,再难忘,在以严寒著称的北地十分受人青睐,也因此得了这个名儿。然而这酒在京都内地,并没有多少人喜好,尝过的人也不多。 明确几人是中毒后,禇康来不及耽搁,一边抱起禇夫人就想往医馆跑,一边朝门外大声呼喊道,“来人!快来人!他们中毒了!” “别叫了,他们没中毒,还好好儿的。” 身后,青年低沉缓慢的声音直接让禇康剩余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他蓦的转身,就见一身雪色对襟长袍的青年跪坐在那里,神情冷冷地注视着他,一字一顿说道。 “我是该称你为禇二爷,还是该叫你禇滇统领、禇滇将军,禇滇…伯父?” 轮到最后一个称呼时,陈闲余笑了,短促的笑声讽刺又漠然,眼中更似蕴藏着无尽风霜冰刺,扎得禇康浑身僵硬无法动弹。 他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恐还是惶然,又或者说因为太过惊骇而变得一片空白更准确点儿,室内一时安静的仿佛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直到门外小跑进来两个侍女,她们是听到了禇康的声音才进来的,忙问,“二爷有何吩咐?” 就是这一声二爷,将禇康的灵魂叫回原位,却是数秒未能开口发声。 他警惕又忌惮的紧盯着陈闲余,不知道该不该信他说的,面有犹豫。 后者也不在意他的打量,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垂下眼帘,平静地道了句,“说了没事便是没事,若不放心,尽管带着人去看大夫吧,只是,这次没事,下次却不一定了。” 他尾音渐渐沉下来,禇康一怔,听出了他话里的威胁,默默低头看了怀里的禇夫人一眼,又看看室内另外还晕着的两人,张了张嘴,终是对着进门的侍女吐出一句,“无事,你们下去。” 想想,又补了一句,“守在院内,任何人都不准进来!” 两个侍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是同款的纳闷儿不解神色,但也不好多问什么,只好老实告退,“是。” 茶室大门重新被关上。 直到此刻,禇康才慢慢冷静下来,面上也是从未有过的沉静冷肃之色。 他将禇夫人放到一旁躺好,自己坐到了原先禇夫人的位置上,看着对面的陈闲余一颗心越来越沉。 他沉声问道,“你到底是谁?” 与此同时,陈闲余也在注视着对面的禇康,不,或者应该叫他禇滇才更合适。只是比起幼时见过的他,现在的禇滇更加苍老,四十多岁的年纪,却像是饱经风霜,头发花白,一脸的暮气沉沉,身上带着常年跟香符砂丹打交道的气味儿,身材干瘦,早已没了当年英武和意气风发。 只是,这又该怪谁呢? 陈闲余敛去眼底的恨意,抬眸,淡声回答他的问题。 “在下,陈闲余。” “今日来此,只为弄清楚一件事情。” 禇康听说过这个名字,知道他是张相认回来的那个儿子,只是方才陈闲余的话给了他太多惊吓,且,现下这一幕实属不正常。 他下意识回绝,“张大公子,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事而来,但你问我是没用的,我就是一个常年寻仙问道的方士,什么也不懂,什么也不知道。” 他目光落在面前的酒上,心底直打鼓,“敢问我大嫂和侄儿这是喝醉了,还是……怎么回事?” 他还看了眼对面同样人事不省的张夫人,猜到陈闲余该不是下的狠手,但也不知道对方这是下的什么药。 陈闲余看着他,神情冷淡的缓缓答道:“我在酒里加了些补身体的药材,补过了头,流鼻血,正好看到室内有墨,就拿笔蘸了点混在鼻血里,不然怎么让禇统领以为他们是中毒呢?” “当然,晕迷不醒,是因为还加了迷药在里面。不用一杯,半杯就足以让人昏睡个一夜。” 禇康沉默,明白自己这是中计了。 对面的陈闲余轻扯嘴角,发出一声嘲讽的哧笑,看着他,似笑非笑道,“珍珍?荣儿?你这么叫禇荣还正常,但是这么称呼你的嫂子,是不是太过亲密了?” “禇康有没有去过边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不好酒,烧雪这种烈酒估计更是连碰也不会碰。倒是昔日的禇滇统领,曾去过一次边关,与施大将军同帐宴饮,喝的便是烧雪。” 陈闲余不急不慢,却字字如钝刀割在禇滇心上,“禇滇统领,我真是不得不佩服你呀,犯下如此大错,还能安然无恙的苟活在世十二年,顶替自己亲弟弟的身份活下去,让他代你赴死,看着妻儿在旁却不认,任由他们在禇家风雨飘摇之时,独自撑起偌大的家族。” “你……会做梦吗?” “这些年来,你活的可还安然快乐?可有午夜梦回见到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陈闲余语气先是缓慢,后猛然变急发沉,音调也更加冷。 第59章 禇滇心头一跳,急切反驳,“你少胡说!禇滇是我大哥,我只是禇家二爷!你认错人了!” “是吗。”陈闲余面无表情的问一句,却半点不像是疑问的模样,沉声说道:“陈不留回来了,你知道吗?” 这个名字一出,禇滇顿觉脊背一寒。 “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当年敢谋害他母后的人,包括他皇兄的仇,也会一起报。禇滇,你觉得,你逃得过吗?” “你禇家,还能逃吗?” 禇滇身体徒然一僵,身体的行动快过大脑,几乎是下意识的,他拔出头上的木簪,隔着茶室,挥手迅速逼近至陈闲余脖颈,脸上除了深深的惊惶,就是冰冷的杀意。 “说!你到底是谁!” 陈闲余半点不在意已经抵在他颈间的簪子,只是饶有趣味的望着禇滇,尤其是那双眼睛,此刻的他才终于可窥见一点儿当年的锋芒。 陈闲余:“寻仙问道这么多年,把你脑子也给寻没了?” “我叫陈闲余,当朝左相张元明长子,齐文欣是我母亲。” “别扯这些没用的!我问你真话!”禇滇眼神发狠,十二年来不曾锻炼过的身手,早就退化的不成样子,但此时他拿着簪子的手却异常的稳。 他以为他的武功已经全废了,连杀只鸡都困难,但他敢保证,如果今天陈闲余不说真话,他依然能有杀死他的实力,哪怕是同归于尽也在所不惜。 陈闲余:“这就是我的真话,全京都都知道的事,但有一点,却是别人不知道的。” “什么?”禇滇冷声问。 他倏然笑了一下,笑意不达眼底,反问,“禇滇统领是否已见过安王?我和他,长得很像吧?” “因为我,就是安王的替身啊。” 房间内的空气安静了一下。 禇滇看向陈闲余的目光比先前多了一分怀疑,知道他不信自己这话,陈闲余轻笑一声:“顶替张相庶长子的身份进京,很稀奇吗?至少,我成功蒙混过关了不是吗?没人发现我的真实身份,除了现在的一个你。” 顿了没两秒,陈闲余紧接着说出的话却叫禇滇不敢再轻举妄动,“但我若今日不能平安走出禇家,用不了明天,今日你们禇家上下都要给我陪葬。” “若非早知你身份,觉得你还有些利用价值,我主子又怎会叫我上门来走这一遭,我已表明我的诚意,你若执意不肯配合,那我们之间便没什么好谈的了。你杀我与不杀,我主子都没有再留你的必要,不如现在就为皇后娘娘报仇,让明年的今天,成为你禇家上下的忌日!” 陈闲余冷笑,眼神锐利,浑不见惧怕。 禇滇心尖儿在颤,手上也不自觉轻微抖了两下,目光死死的盯着陈闲余,犹疑不定,又惊又怕,“安王?我禇家未犯大错,他又有何理由来杀我们?” 陈闲余既说他是安王的替身,那他背后定是在为安王效力,这么问,也是在试探他所说是真是假,安王陈不留又到底知道当年之事多少。 “你以为你能唬住我?”禇滇眼神更加狠厉,将手中的簪子更往前进了一点,就差将陈闲余的脖子扎出血来。 陈闲余步步紧逼,微微扬起一些音调,郑重而认真地问他,“当年皇后之死不了了之,看似真凶未明,然而,真相其实不难推断。” “能造成如此多的人员伤亡,行刺的人马数量定然不少。当时从京都带兵出京的人马,只有两拔,一队是你,奉命接应皇后归京;一队是晚你一步出京的明王,但等他带兵赶到时,皇后已死、七皇子失踪。” 不足手臂长的距离里,陈闲余清楚的看见禇滇眼底的惊恐以及慢慢紧缩起的瞳孔,他嘴角的弧度加深,笑容越咧越大,抬手抓住对方抵在颈间的簪子,用手握住,感知到那只手在颤抖。 禇滇怕了、真的在怕,他甚至十分恐惧着陈闲余接下来会说的话,他已有预感。 最后,果然预感成真。 “你说,杀了皇后的到底是谁?什么样的毛贼、刺客能有这么大胆、这样大的能耐。” “禇滇,你是奉命去接应皇后,还是,奉命去杀她的?” 陈闲余一字一句,缓慢又坚定的像钉子插进禇滇的心脏,两人对视着,一个寸步不让,一个快要溃不成军。 细长的木簪在两只用力的手中被抓紧,终于,随着“嘎嘣”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响起,陈闲余的最后一句落下,禇滇也似脱力般倒退跌坐回原位。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缓又有如千斤重,“你又是奉的谁人之命?其实,不用想也知道,你能奉谁的命呢,无外乎,只有一个人罢了。” “皇命,不可违,对否?” 第46章 “你、你是来做什么的?” 足足几息时间过去,禇滇颓然的坐在原地,佝偻着背,脑袋微垂,再也不敢看对面的陈闲余一眼。 那张和安王过分相似的脸,总会令他莫名生出一种是陈不留正坐在他面前的感觉。 面对安王,他心里难免会生出几分心虚,因为,当年皇后之死确实与他有很大关联。 甚至,他就是因为听说了他回京的消息,这才赶回京都,也曾远远的在街上瞧过他一眼,却只敢继续躲在暗中,什么都不敢做。 没想到,还是被他派人找上门来了。 哪怕面前的禇滇看着气势萎靡了下去,好似认命般,没看出丝毫反抗的苗头,但陈闲余并不相信面前这个人的一切,酝酿了一下,接着说道:“我家主子既然已知当年真相,你觉得他让我今天过来,是为什么?” 禇滇抬头,眼神复杂而痛苦的看了他一眼,不发一言。 但他已猜到了。 陈闲余:“皇后娘娘不能枉死,该让真正有罪之人付出代价,真相,也该公之于众。而你,就是活的人证。” 直视着那双眼睛,禇滇面色发白,声音艰涩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我知道我对不起皇后娘娘,但那是陛下!你觉得跟陛下对上,能有什么好结果?” “如果这是安王想让我做的事,我是、万万不敢,也不能的。” 他不可能充当人证,去抖落出当年宁帝让他做的这桩事来的,那是皇帝,天下至尊,他怕到时候,不止是他褚家,他九族都将要完了。 更有可能,在真相被说出来之前,他、禇家、安王,所有欲将这天捅破之人都将死去,血流成河,成为无畏的牺牲。 “你不愿意?”陈闲余看着他,诡异又莫名笑了一下。 后者不答,用沉默表明态度。 “禇滇,你现在有三条路可以走。” 陈闲余缓缓说道:“其一,你可以去告诉陛下安王已经知道当年皇后被害之事是他所为,那陛下必然知晓,他与安王之间,父子感情无可回转,已成水火之势。也许安王会死,但不会是当下就死。” 因为当下他找不到可以处死陈不留的理由,难道要对外说,是因为他儿子识破了他秘密杀死皇后的事所以杀他灭口吗? 说出去,他这个皇帝的脸也就没有了。 “另外,你觉得安王殿下既派我来游说你为人证,他会没有其他证据吗?” “只要此案重提,你、褚家终究难逃一死。且不光是他,在陛下那里,你的身份也彻底瞒不住了,恐怕比起安王,陛下会更不想你活着吧?” 陈闲余面露讥讽,他那个父皇啊,从来没有超出他心理的预期。 禇滇依旧沉默,他知道陈闲余说的很对,参与进皇室如此秘辛,为皇帝做下此等脏事儿,哪怕他对皇帝再忠心,对方又怎么可能容许他继续活着? 这十二年来,他不敢露出丝毫马脚、活的小心再小心,甚至连亲人近在咫尺也不敢相认,不就是因为怕身份暴露,给家人带来灾祸,可要他死吗…… 他的这条命,可是当年他弟弟好不容易以命换命得来的啊,他也不敢轻易去死。 陈闲余没有留太多的时间禇滇沉默,继续自己的说辞。 “其二,在这件事中,陛下和安王你哪边都不选,你以禇康的身份自我了结,只要你死了,当年陛下秘密交给你的这项任务就可以当没发生过。” “但是,禇滇……” 陈闲余嘴角勾起一抹无声的冷笑,狠厉而无情,眼中寒芒涌动,缓缓叙说道,“有些事,哪怕过去的时间再久,活着的人也是有记忆的。你死,也改变不了当年有那么一个人以接应皇后之名,行杀害皇后之实!” 禇滇的脸一寸寸白下去,浑身僵硬。 陈闲余:“如果我没猜错,当年出京重伤死在回京路上的那个,才是你的同胞弟弟禇康吧?” “哧……难道你以为,人一死,有些罪就可以抵消了?” “若不能为皇后娘娘昭雪成功,安王殿下同样不会放过禇家剩余所有人。”哪怕禇滇死了,也一样。 禇家其余人无辜吗? 他们并未参与这件事中,当然无辜,可当年才八岁就死了母亲的陈不留又无不无辜? 第60章 母后一死,失去庇佑走向今天这个结果的太子陈琮又无不无辜? 丧母之痛由儿来受,那禇滇兄弟俩犯下的事,禇家其余人又为什么能置身事外? 陈闲余不是圣人,相反,他心狠、冷漠如刀、多年的隐忍更是让他活的像狼又像毒蛇,他恨不得发疯杀了所有人,他恨不得真的成了原书中阴狠暴戾的反派,无所不用其极,恶毒狠辣,哪怕招致世人厌恶。 但幼时母后的教导又像一束温暖的光,让几欲置身黑暗深渊的他在心中一次次给自己划出底线,嗜血的欲望和向善的理智在拉扯着他。 他垂眸,遮掩住眼底的疯狂,一点点放缓呼吸,继续保持理智,缓缓开口,“其三,你活着,在必要时候充当人证,揭发当年之事的真相。” “我、安王殿下答应留你一命,放过禇家其余一干人等。”中间陈闲余快速变换了一下主语,并未叫人发现不对。 禇滇此时脸色已近灰白,双目失神,颓丧的如同一块腐朽的老木,这些年心里的折磨将他的棱角几乎快要磨平,他双唇颤抖着,眼含泪光,喃喃自语,“我、我已经躲了十二年了,十二年啊……为什么就是不能放过我……” 他垂下头,双手撑在席上,身躯佝偻的厉害,仿佛一瞬间苍老了十几岁。 “当年,我收到陛下口喻,也自知不妥,可身为人臣我能如何?又能怎么办?!” 君要臣死,臣都不得不死,何况是听令行事。 “安王……安王又如何能与陛下斗?” 他惨然一笑,仿佛已经看到自己一家的结局。三条路,哪条路他都保不住禇家,横竖都是个死。 也许当年他就不该留京成为禁军统领,他就该和施怀剑一样,外出为将、留守边关,不,施怀剑现在的处境又能好到哪儿去呢? 孤家寡人一个,手中无兵无权。 他们这位陛下啊……当真是,翻脸无情的性子。 陈闲余看了他两眼,并不关心他的情绪,只关心自己的正事儿,忽然想起另一桩往事,声音清浅了几分,“当年老国师故去前,为七皇子陈不留留下一句批语,言其将来危及父命,是贪狼冲月的命格。” “从前不以为意,现在再看,你觉得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禇滇从前不信这套,只是现在再看当今陛下和陈不留,这命格是越来越真了。 特别是,安王已知皇后之死是陛下所为。 若说他不会为母报仇,禇滇是一万个不信的。陈闲余这话也像是在暗示他什么。 世事变幻无常,命运弄人,好像这世间的一切真的都有其轨迹,按照那固定的轨迹运行着,只是陈闲余厌烦极了这种感觉,目光垂下,瞥向面前酒杯中的酒,酒光鳞鳞,好酒却只能喝今天一次,且他还要想想,回去后该如何打消母亲的疑心。 “若不到手中权势足够无惧任何险阻,皇后之死真相就永远难公之于众,他比你惜命,他更知道活着的重要性,只有活下去,才能报仇。” 他也只能胜,不能败。 禇滇抬头,目光定定的看着他,又好像在透过他看另外一个身份的人。 顿了顿,陈闲余抬头回望向他,继续道,“接着以禇康的身份活下去吧,等到了你该出现的时候,再出现。在此之前,不要去找安王和我,也不要向任何人透露你还活着的事情,全当我今天什么都没和你说过。” 他目光移向室内的禇荣和蒋南珍,“包括他们。” 禇滇苦笑,他还能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不,没有。 三条路,但其余只有一条前路未明的‘生路’,他也只有乖乖听从安王陈不留的命令,才有可能为自己和禇家争得一丝希望来。 “我不明白,为什么安王要安排你去张相府?”停顿了一下,禇滇思考无果,继续说道:“你这个替身不应该跟在安王左右,随时保护他的安全吗?” 陈闲余半瞌着眼皮,声音平静,无波无澜,“那你不妨猜猜,当年安王殿下又是如何从重重包围中还能顺利脱身的?他布下我这枚棋子,自有他的道理。” “像我这样的棋子,又怎会只有一枚。” 禇滇陷入沉默,完全猜不透安王的用意。 是心中仍对自己的说法持有最后一分怀疑也好,无意中的试探也罢,陈闲余回答的都滴水不漏,仿佛在暗示他什么,实则也并未说什么有用的东西。 陈闲余突然捧起茶案上的酒,将之全部倾倒在地,任由酒水流空,最后将空了的酒坛子横放在地上,伪装成失手将酒全都打翻的场景。 禇滇知道他这是在干什么。 ——清除痕迹 “对不起。” 陈闲余背着张夫人正要离开之际,忽闻耳边传来禇滇低沉沙哑的一句。 他脚步停住,身后的声音在停顿了一会儿后,才跟上后半句,“若可以,请帮我为七殿下带句话。” 褚滇面朝着陈闲余的方向跪下,俯首而拜,眼中闪烁着泪光,喉头滚了滚,含泪说道,“皇命不可违,我受了这皇命,最后却是我胞弟代我赴死,我对不起我弟禇康,更对不起皇后娘娘,草民愿殿下早日得偿所愿,也能一并解去我多年心结。该我禇滇出现之时,在下,绝不退缩。” 他始终保持着俯身面朝地面的动作,没有抬头,室内,陈闲余的脚步在停顿了好一会儿后,才重新响起。 他没有应承禇滇什么,只是背着张夫人,打开茶室大门,走了出去。 直到他的背影消失,跪在地上的禇滇才慢慢直起身来,此刻,他头发散乱,面上淌着泪,型容狼狈,呆呆的看着屋外空旷的景象,心中并不后悔。 是他、他弟有愧皇后。 当年若非他弟禇康在他带兵出城的前一天晚上,得知自己所要执行的命令,知道自己这趟去了后就会没命,下药迷晕自己,顶替自己的身份去杀皇后,他也不可能还能活到今日。 他们俩兄弟是双胞胎,从小长得一模一样,只体形气质上略有不同,除非仔细检验身体,否则很难发觉不同。 他弟禇康或许受伤是真,但重伤不治到半路身亡,禇滇却是怎么也不信,他更愿意相信,他弟禇康是知道回来也难逃皇帝所杀,所以不如死在当下,再小心扫清他身后事,也能免去后面节外生枝惹皇帝怀疑。 “阿康,兄长没用,你再等等……等等阿兄就能把身份还给你了。” 良久,室内响起禇滇哽咽又低哑的哭声。 第47章 陈闲余骗了禇滇,或者说,从一开始他就在骗他。 他去禇家,只是为了确认如今还活着的禇二爷,到底是真的禇康,还是昔年那个早已死去的禇滇。还有,他母后的死亡真相。 当年之事宁帝做的隐秘,事实上他哪有什么其他证明,不过都是诈禇滇的罢了。 但当推测成真、人证摆在面前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心尖发颤,在内心苦笑,为他、为他皇兄和母后感到不值。 “母后,皇兄,你们到底为什么要信任他啊……” 封闭的车厢内,张夫人还处于被迷药迷晕的状态,靠着车壁醒不过来,陈闲余弯腰躬坐着,抬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良久,才从不停颤动地喉中哽咽着说出一句,声音极低,压抑着层层的悲伤和怨恨。 在将张夫人送回府后,陈闲余又出了趟门,去了一念书局。 有些事,从现在起就要早做准备。 是夜,张夫人终于从晕睡中醒来。 “我这是怎么了?” 她晕晕乎乎的扶着脑袋从床上坐起,甩了甩头,睁开眼睛后打量了会儿四周,这才看清这是在自己房间。 张丞相听到动静儿,放下看了一半儿的书,朝她走来,“你醒了,可好些了吗?” 摆了摆手,又吩咐一旁的侍女下去端晚膳上来。 屋内顿时便只剩下两人。 张夫人闭了闭眼,缓神开始回想之前的事,不禁有些纳闷儿,“我不是在同南珍喝酒吗?怎么回来了?” “闲余呢?” 张丞相回道:“在他屋里歇着呢。你喝多了,好在他还算清醒,带你从禇家回来后,便回自己院了。” 他神情坦然的问:“你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还喝醉在人家家里了?” 其实,今天从禇家回来后,陈闲余便将一切告诉了他,他之所以这么问也是先入为主抢占先机以免张夫人怀疑。 事实上,张夫人还真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儿,在她的印象里,自己只是喝了几口陈闲余带去的酒,那酒太烈,她酒量很一般,喝完便感觉越来越困,最后便彻底睡死过去,她只以为是自己喝醉了。 现下听张丞相问,她还一幅懊恼的模样,揉了揉额角,叹息,“唉,别提了,闲余带去了一坛子酒作谢礼,最后我们几个人当场喝了起来玩儿行酒令,谁知,也不知道他哪儿弄来的酒,太烈了。” 第61章 “我们还没喝几口,便都醉倒了。” 闭上眼睛之前,她还模糊地看到对面的蒋南珍两人也都摇摇晃晃有要倒的趋势,十有八九跟自己一样撑不住。 没想到四个人里,还就陈闲余酒量最好,还能扶自己回来,张夫人稀奇的想着。 看她没起疑,张丞相轻笑出声,门外侍女正好端着晚膳进来,也不再多说,扶她起来,“罢了,不说这个。你午膳和晚膳都未用,快来吃点儿东西吧。” 室内烛火明亮,张夫人头还有些晕乎乎的,昏黄的灯光印照下,她被扶着一点点坐到桌旁。 刚拿起筷子,就感觉自己鼻下凉凉的,她疑惑的抬手一摸。 “嗯?血??” 看着手指上的血渍,张夫人懵了,“我流鼻血了?” 张丞相神情一僵,赶紧佯装自然的用手帕帮她把鼻血擦干净,还招呼着人要去请大夫,被张夫人以夜深了不好小题大做为由制止,好在没一会儿鼻血便止住,她继续用起晚膳。 而这会儿,陪在一旁的张丞相,内心早已暗骂起了陈闲余。 真是的,加起料来没个轻重,都睡一觉起来了还能流鼻血,也不知道那酒里补身体的药材是加了多少,啧。 不过好在,张夫人没起疑心,只当自己流鼻血是上火的缘故,至于身体热,大概是酒劲儿还没过去。 另一边先后醒来的禇家二人虽觉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毕竟陈闲余带来的那酒确实是烈。 年后,随着太后的一道懿旨传入明王府,待宣旨的姑姑走后,王妃院中便响起一阵瓷器打砸的碎裂声。 大皇子刚回府便听管家说了此事,内心叹了口气,还是拐去了王妃的清兰院。 刚入内,一个花瓶便砸在了他的脚边,哗啦啦摔的个粉碎。 大皇子皱眉,抬头看向屋内满脸怒气的女子,低喝,“你发的什么疯!” 他一挥手,屋门旁侯着的下人尽皆退下,现场只剩他与王妃二人。 明王妃看见来人是大皇子,嘲讽一笑,眼中含着泪光,“疯?我是快要疯了,可我这又是被谁给逼的!” “太后娘娘要云儿入宫去万思阁进学,不过就是想让她与我这个母妃少些接触,就因年前二皇子一事,所以刻意敲打我,可王爷,我又哪里做错了?!” 大皇子眉头一拧,直视着她,“那天的事,本王不说你也知道,云儿如此欺辱二弟,你真的觉得她半点错也没有吗?” 明王妃神情一顿,片刻后,惨然一笑,“二皇子……又是二皇子,总是他、永远都是因为他!” “我知道云儿顽皮,可不过就是一点小事。” 事情明明都过去了,所有人却都偏袒向二皇子,都在为他鸣不公,不过是一件小事,就值得太后如此,连她丈夫都在第一时间倒向二皇子那边。 她至今也忘不了当时大皇子打她女儿的一巴掌,心中又痛又恨。 大皇子不知道该如何劝说她,那真的是一点小事吗?他的王妃何时变得如此是非不分了。 又或许,是多年心中的不平和成见让她选择了视而不见,她要的不是分清谁对谁错,只是偏心自己女儿罢了。 他叹了口气,唤道,“岚娘,你真的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不光是与本王有着真感情的弟弟,也是当朝皇子。” “哪怕被废除了太子之位,再不受宠也是如此。” 沈岚冷笑一声,眼眶通红,看着大皇子的眼神有愤怒有失望,还有深深的哀切和无力,语气是近乎歇斯底里的悲伤。 “我就只有云儿一个女儿,当日之事纵使有错,也是我纵容的,王爷何不怪我?要打要罚就冲我一个人来好了,为什么非要夺走我的女儿!”她指的便是太后此举。 陈云儿一旦进宫进学,便十天半月都说不准什么时候才能出宫回一次家,懿旨上也并未写明这一点,详细的还得是太后娘娘说了算。 她几乎已经能够想见,若她再对二皇子有一点不敬又或是做些什么不好的事情,怕是陈云儿归家能见到她的时间更少。 太后这是完全拿捏住了她的软肋,沈岚说着说着声音更加哽咽,“她是我的宝贝疙瘩,王爷可以不重视她,待二皇子永远都好过待我们母女!不管是我,还是云儿,在王爷心中的分量始终都比不上一个二皇子。” “王爷心里装了太多,兄弟手足、权势大位,哪个都比我们重要。但云儿在妾身心里,却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任何人都不准欺负她!” 哪怕这个人是她女儿的父亲,也同样如此。 凭什么、凭什么他能一而再再而三的选择偏向二皇子? 她咽不下这口气。 大皇子深深的望了这样的她一眼,心中的无力感更甚,颇感头疼儿,“你在胡说些什么,我又哪里不重视你与云儿了,她不光是你的女儿,也是我娇养着长大的女儿。” “但王爷,若在二皇子与我们母女之间做一个选择的话,你永远都会选择二皇子、你的好弟弟,那个昔日光芒万丈的太子殿下!你永远在想着,要不是因为你,他也不会沦落到如今田地!” “够了!” 沈岚冰冷的声音刚说到一半儿,就被大皇子无情打断。 他坐在一张太师椅上,疲惫的按住眉心,忽然冷喝出声,他不想再听到沈岚接下来的话。 “岚娘,有些话,别再说了。” 看到他的反应沈岚并不觉得意外,她缓缓上前,站到大皇子面前,神情冷淡,丝毫没有被他沉着的脸色吓住,大皇子不要她说,她偏要说,凭什么所有的后果都要她们母女来扛,大皇子心里就算有愧又凭什么要她们来做出牺牲! “王爷,你是不是还记恨着妾身当年给你下药,导致你带兵援救皇后娘娘去迟,皇后娘娘死了,你觉得是妾身的错?” 她压住心底的情绪,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和哽咽,冷静的问。 这件事已经过去很久了,当年的大皇子,本该按他与皇后计划的那样,在那天带着亲兵前去救援皇后,他是皇后为自己的安全准备的最后一道后手。 可皇后遇刺的消息传回,大皇子妃沈岚却在知道他有要去救皇后的意图后,用一杯下了药的酒迷晕了他,让他晕睡了一天一夜,最后,等他清醒,带兵赶去之时,一切都迟了。 皇后已经死了。 他回来后,和沈岚大吵了一架,此后数年,夫妻感情冷淡下来,只维持着在外人面前的和谐恩爱,私底下相处起来气氛冷的像冰,虽说大皇子也没再碰过其他女人,但与她的情分到底是大减。 这么多年,这事就像一根刺一直扎在夫妻俩心间。 大皇子沉默下来,半响才吐出一句,“没有。” “我不怪你。” 大皇子太清楚他的妻子为何这么做,可皇后死了,他心里亦是痛的,他微垂着头,嗓音沙哑的接着道,“我只是在怪我自己。” “你是为了我。可岚娘,我真的、真的不想让皇后死去的。” 他的眸色中浮现出越来越多的痛苦之色,这些年他总在试图劝说自己,当年的事都过去了,事情已经发生,他该向前看。 他爱沈岚,当初也不是因为她父亲在朝中的地位娶了她,更多的,是因为他的的确确被当年的沈岚所吸引。 那时的她,就好像一朵烈艳的红梅、风中自由肆意的花朵,美丽动人、风华潋滟,是他眼中谁也比不上的殊色,那时的他,总觉得自己就像是角落里无人在意的小草,卑微、不起眼就是他的代名词。 从小到大,他都是习惯被忽略的一个。可最后,沈岚这束明媚的光却朝他而来,她看到了他,不在意他是众皇子中不起眼的一个,不在意他是否受父皇宠爱。 可这样真心待他的人,不止沈岚一个,还有当初的皇后娘娘。 “你知道的,本王生母早亡,皇后不是我的生母,可她却待我很好,与亲生的孩子无异。” 大皇子嘴唇颤抖了一下,回想起当年自己在王府的时光。 宁帝是在十五岁时与宫女一次荒唐后有了他,可他生母身份低微,自己的出现又并不被生父所喜,所以一直到宁帝封了亲王出宫建府后,他都不被宁帝身边的人待见,处境并不好。 但一次偶然的情况下,刚嫁入王府的王妃,也就是已经故去的皇后发现了他,约莫是看他当时小小的一个孩子自生自灭可怜,待他越来越好,直到后来养在膝下,与亲子无异。 可就是这样的皇后娘娘…… 他却辜负了她的信任。 第48章 …… 大皇子低下头,嗓音更加沙哑,“当年,我也曾犹豫过的,岚娘。” “在当年是否要带兵去救援皇后这件事上,我竟还犹豫过。” 他近乎质问自己,自嘲一笑,这话他从不敢对外人说起,他觉得自己,真是肮脏不堪透了,为什么他当初还会犹豫呢?!是他辜负了皇后的好。 第62章 “我不是怪你。” 他再度说了一遍,声音却比之前更加郑重。 他只是这些年来,一直忘不了当年之事,无法面对一心为他的妻子。 他该怪她吗?他没资格怪她的,因为连他自己也曾这样想过。 伸手牵过沈岚的手,将之握在手心,却不敢抬头去对上沈岚的目光,他自卑且怯懦,光是坦白当年内心的想法就已耗费他全部的勇气,“我若要走到人前,走到无人可及的位置,让所有人都看到我的存在,就注定要耗费巨大的代价。” “我空占了长子之名,却非皇后嫡出,又不受父皇待见,当年有二弟在,注定我是没有出头之日的。可,是我不甘心。” “若能没了皇后助力,二弟或许就能断一臂膀,我或许就有了与他一较高下的资格。” 当年的他,曾这样想。 可到底他是不想皇后死的,那样好的皇后娘娘合该高居凤位,不应该因为自己的一点卑怯、不平拉下神坛,所以他最后还是决定按计划去救皇后。 只是没想到,沈岚替他做出了最狠心、但也是最有利于他的选项。 他慢慢低头,将额头抵在了面前两人交握的手上,心中沉甸甸的,酸涩闷痛。 “岚娘,我也想与二弟公平竞争,并非要牺牲皇后才行。”那时他在决定去救皇后时,便决定这样想。 只是后来的事,不受控制的就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一连串的发展更是快到无可挽回,也无力制止。 皇后一死,他二弟也废了,这是他没能想到的。 沈岚并非对丈夫的痛苦视而不见,沉默了会儿,话语中的怒气也似消去一般,然更像是被一盆冰水浇熄的火焰,尚带余烟,是无力再争辩什么的疲惫。 “王爷,我曾喜欢你的憨厚天真,也知晓你本性,但有些事,既然决定争了,就要进行到底。” “当年的机会,不是什么时候都能有的。有失,才有得。” 沈岚不后悔当初的决定,若能再重来一次,她同样会做出这个选择,离大皇子更近一步,她抬起另一只手,轻柔地覆在大皇子的发顶,将他拉入怀中,夫妻俩的氛围归于平静。 安静半响,才复闻她开口道,“夫妻一体,有些王爷做不了的决定,妾身可以代王爷完成。” “只是,怨妾身直言,若以利论,夺权之争,本就是一场只有胜负的博弈。当年,无论是皇后故去还是二殿下败于您手,都可算作是他们输给了你的结果罢了。” “而若以情论……”沈岚的话头停住,她的视线直视着前方,又像落在虚空,她心中又何尝不知是他们有负于皇后和二皇子,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要想争那个位置,该舍就必须得舍。 “这种事情,不该以情论的。” 她轻轻喟叹一声,悠悠说起,“妾身曾听妾身的父亲说过一句话,朝堂之争,不见硝烟,输赢只在一念间;皇子之间的争斗,更是不容许留一丝一毫的情意。” 大皇子静静地环抱住她,感受着面前的温暖,闻言,抬头看向她,沈岚这时也低头看向大皇子。 四目相对,沈岚的目光清冷而睿智,冷静的仿佛不带一丝情绪牵绊,是极致的冷静理智。 “日月为明,凌照天下,从这个封号赐下的那刻起,殿下就回不去了,殿下该学着狠心,放下过去,朝前看了。” “岚娘,我知道,”大皇子喉头阻梗,垂下眼睑,“可我,仍觉得对不起二弟。” 他环抱住沈岚的臂弯微微收紧,攥紧的手指更加用力,“我们、不该是这样的结果的。” 无人知他当年得知二皇子痴傻时的惊愕和痛苦,当年的他曾后悔过的,可正如沈岚所言,一切都回不去了。 她又何尝不知道大皇子对二皇子的愧疚,从前,她体谅他,可随着时间的过去、还有中间发生的一些事,她对二皇子的感情也逐渐向另一个方向发生偏移。 “那我们呢王爷?你因愧疚而对二皇子处处维护,可曾想过妾身心中是何滋味儿?” 自皇后死后,夫妻俩便从之前的恩爱,到后来的寡言少语,这样的日子她一过就是数年,一直到生下陈云儿后,他们的关系才慢慢回暖,越来越似从前,可到底二人心中都藏了一道伤。 在皇后离世的四年间,大皇子更是一直似为其守孝般,不曾碰过她,算上她嫁给大皇子的时间,五年多来她不曾有孕,外界不知因此生了多少流言蜚语,无数人的冷言嘲讽都朝着她而来。 这些,大皇子不是不知道,他同样知道,在这件事上是自己对不起沈岚。 沈岚心中的情绪已然平静下来,可到底有怨难平,她强忍着心底的情绪说道,“从前,二皇子刚被废除太子之位那几年,你因常入宫对其多加照抚,引来陛下暗里不喜,朝堂上下更是多有人传陛下要撤消您的封号,您却依旧我行我素,对此置之不理。” 她多加劝戒阻拦都没用,还因此与大皇子多次发生争吵,感情嘛,都是越吵越冷,直到最后无话可说。 后来,朝堂内外私下称大皇子明王的人开始减少,他也似对这个称号心生别扭般,听之,任他们去了,六成的人都慢慢的更愿意称他为大皇子殿下,而他也从未在此事上表露过喜与不喜,就像是默认了这一隐形俗成。 大皇子静静地听着,默然不语,眼中闪过愧疚。 沈岚之语未完,继续道,“我们多年无子,后来妾身好不容易怀上云儿,然而,正值妾身八个月身孕时,二殿下在宫中生了场大病,您认为是顺贵妃有意想除掉他,不听任何人的劝阻,执意求陛下将二皇子放出宫,由您养在府中一力照看,陛下不允,您就在宫中跪了一天。” “这一跪,险些将您的亲王爵位给跪没了。”她强忍着喉头的哽咽和语气里的颤抖,将话说完,“而我在府中,因担忧受惊之下,不小心早产,导致云儿生来不足。” “我与王爷是欠了二殿下的,但妾身的女儿不是!”她虚虚环抱住大皇子上身,声线不稳,略显颤意,说到这儿时,眸中更是不禁蒙上了一层水光,“凭什么她生下来要体弱多病?几次险些没养活?” 大皇子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此事上,是他对不起王妃。 “我是个母亲,也是您的妻子,我原意体谅王爷,可王爷能不能也体谅体谅妾身?” 她俯下身,认真直视着大皇子的眼睛,夫妻俩四目相对,彼此眼中皆藏痛色。除此之外,大皇子的眼中更多了一份歉疚。 “妾身也是人,也知善恶是非,您拿二皇子当真正的亲兄弟看待,那我便是他的皇嫂,我亦知有负于他这个皇弟,也想过要补偿他,可咱们生在天家,有太多的不得已。” “对妾身而言,他怎么都不及您和女儿重要,这难道有错吗?” 沈岚敞开心扉将多年的心里话与大皇子说了个清楚明白,她不想再遮遮掩掩了,起初她也是对二皇子有过愧疚的,可经过这些年大皇子为其所做的事后,她的这点愧疚之情也逐渐被消磨没了,甚至转变成了另一种感情——埋怨。 “您一而再再而三的因他做出种种不智之举,您叫我,如何不怨怪二殿下?” 大皇子沉默良久,移开视线,声音放轻,“岚娘,你最该怪我的。”而非二皇弟,他已经是个痴傻之人,已经够可怜了。 沈岚苦笑一声,她对大皇子从前心里亦是有怨的,但再深追下去,她又对他责怪不起来。 “那妾身又该怎么责怪王爷?” 她缓声列举,“是与王爷断了夫妻情分?还是该与王爷整日吵吵闹闹,闹得王府再无宁日?” 她不能够的。 哪怕不为两人之间的感情,光说她已经嫁给大皇子为正妃,身后的沈家也绑在了大皇子这条船上,就注定了他二人要一直风雨同舟的走下去,或许等到将来大皇子真的有登上大位的一天,那时他身边的女人孩子会有很多,不再只她一个。 那时她要争的就非是他这个人,而是以后的风光无限。 但此时,她怪不了大皇子。 后者沉默。 “王爷,岚娘不是感情用事的人,我也绝不瞻前顾后,既已为,便无悔,多余的感情只会拖累自己,给自己增加负担。这口怨气既然生了就得有个出处,我不能怪你,却不可避免的牵扯到二皇子身上。” 所以有时碰到二皇子,她才对其多是眼睛不是眼睛鼻子不是鼻子的时候,但要说害他也不至于,只是……心气难平罢了。 她语气忽然多了几分落魄,神情黯然,“我也曾想过,若我非是女儿身,我最该是在前朝为王爷效力的,而非如今什么都不能做。” 沈家三个子女中,她才是最像她父亲沈重的人。 可惜,她却注定只能嫁人生子。 说她冷血无情也好,自私自利也罢,她从不后悔。 既已负他人,便该舍弃这份愧疚。做了再来后悔又有什么意义? 第63章 她回过神来,后退一步,缓缓从大皇子怀抱里退开,恢复到面无表情的样子,双手置于腹前,端方有礼道,“王爷,云儿可进万思阁进学,但我绝不会让自己的女儿与自己疏远的。” “妾身拼了命生下的女儿,最亲的人合该是我这个母亲,如果有任何人想要疏离我们,那妾身也会想尽办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再过两日,云儿便要入宫住去,太后娘娘却并未言明她何时可归,又隔多长时间可回来一次。” 她凝视着大皇子,眸光冷静而理智,“妾身想要她每隔五日便回来小住一天,不知王爷可否去征得太后娘娘同意?” 她不太信太后,隐隐担心陈云儿在宫里待的时间久了,会因太后又或是什么人的教导,与自己疏远。 那是她不想看到的结局。 “若不行,”沈岚尾音略微一顿,后缓缓沉声道,“那便只能妾身自己想办法了。” 大皇子听懂了她话中的意思,沉吟了两秒,应下,“本王会去与皇祖母说的。” “那妾身便静待王爷的好消息。” 说完,大皇子没坐一会儿,便走了。 沈岚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目光沉沉,她不在乎大皇子要怎么让太后同意此事,她只要达到自己想要的结果便好,若大皇子不行,她自会想办法。 这些年来,她没少为大皇子出谋划策,有些事,不是没有大皇子就不能成的。 她从来不欠缺聪明才智。 第49章 “你非要拉着本殿来这儿做什么?都等了半个时辰了,你到底要干什么,最好现在就说清楚。” 古石街后巷的两道院墙间狭窄的小路上停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绕过拐角出去才是主路,这里一排排的房前屋后都是住的京都中的普通人家,不算太富有,大多家境一般。 如果不是陈闲余派人通知他非要在这地方见面,说真的,四皇子大概大辈子也不会踏足这里,带着随行的两个侍卫在与陈闲余会合后,四人就换了辆又小又显陈旧的马车,一路上七弯八绕,最终停在了这里。 然而,等了半个时辰,也不见陈闲余说明这次见面的目地,四皇子的耐心开始告竭。 陈闲余仍旧是半点儿不急的样子,还悠然的给四皇子面前空了的茶杯满上,微笑道,“殿下别急啊,我今天带您来这儿,就是想给您讲个故事,但奈何故事的主人公有事外出,还未回来,我说再多您也感受不出其故事中的精彩之处。” 四皇子不屑哧笑出声,“故弄玄虚,什么故事不能提前说,还非得等某些人到场不可?” “您还就真说对了,”陈闲余端起面前的白瓷茶杯朝面前的四皇子举了举,脸上的笑容越发高深莫测,“只有等您亲眼见过他们,您才会觉得草民待会儿要跟您讲的故事,所言非虚,今天这趟,更是不虚此行。” 有之前陈闲余帮乔玥颜暗中躲过顺贵妃等人的算计为例,四皇子才愿意信他一回,要不然也不会来此空等这么久。 不过,他愿意来赴陈闲余的约,可不是来听他讲故事的,遂问道,“本殿对听故事不感兴趣,你莫不是忘了你答应本殿的事?” 陈闲余:“当然没忘,草民可是日日夜夜都将此事记在心中啊。” “就连前些日子在病中都操心惦记着,要为殿下排忧解难,这比闲余命都重要的事,草民哪里敢忘呦!” 他说着,情绪越发激昂起来,演的情真意切,好不可怜,一幅指天发誓要把命给四皇子的架势。 后者不语,只是脸上闪过一瞬的无语。 “行啦,别贫嘴,”四皇子发现自己真是有了遇到陈闲余犯病,就忍不住头疼儿的毛病,眼神不善的警告似瞪他一眼,“你最好今天要说的故事,是跟正事相关,不然本殿可没那么多空闲时间陪你闹。” “嘿嘿,殿下放心,今天这故事可精彩了,一旦传扬出去,可是会吓朝中诸位大人一大跳呢!连三殿下和贵妃娘娘都要被打一个措手不及。” 终于说了点儿有用的东西了,四皇子领悟到他的暗示,这才重新压下心中的烦躁,陪着陈闲余一起等下去。 他倒要看看,今天这出故事有何玄机。 但是,当他看着从前面路上提着菜相携走过的一对母子时,直到二人的身影进了家门,他也没看出有哪里不对劲的。 “你耍我?” 四皇子这会儿已经气的忘了自称了,放下车帘,扭头黑脸对着陈闲余问道。 后者连忙摇头,“我哪敢啊殿下,您就没觉得那个青年长得和谁很相似吗?” 嗯? 四皇子闻言思索了一下,回忆起那短短几秒间看到的男子长相,确实有那么两三分眼熟,但完全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见他眉头越皱越深半天不说话的样子,陈闲余就知道,对方肯定还是没想起来。 他干脆点明,提醒道:“殿下,您就不觉得方才那男子与朝中的戴大人长相颇为相像吗?像不像是亲父子?” “戴大人?哪个……” “你是说戴维?!” 四皇子先是没反应过来哪个戴大人,话说一半儿,脑中快速闪过二人的脸,猛然意识到什么,瞬间惊道。 陈闲余一脸欣慰的点点头,“是啊,正是当朝吏部尚书戴维大人啊。” 四皇子觉得今天这事儿大概要不简单了,脸色一点点严肃下来,“快说,你到底发现了什么?” “那对母子是他养的外室?” 戴维的地位可不低,又向来谨慎,要抓他的把柄比对付高兴阳还难,凡事能与他沾上,那都得留意三分,且万一是什么不能外传的大事更得小心谨慎对待。 四皇子结合此处的环境,情不自禁猜道。 陈闲余摇头,一脸神秘的笑,“这您可就冤枉戴大人了,他虽然不是什么好人,还是个十足的伪君子、蛇蝎小人,但这对母子还真不是他养的外室和外室子。” 眼看四皇子先是一默,后脸上的不耐又有加重的趋势,陈闲余赶忙抚手道,“殿下稍安勿燥,且听我慢慢说来。” “这是个说长不长、说短不短的故事……” 四皇子看不惯他这端出的要说书的样子,急忙插了句,“那你就长话短说!别废话!当本殿和你一样清闲吗?” 他也是见识到了陈闲余一张嘴有多能叭叭,生怕他又绕个三大圈,最后才将说到主题上,自己已经在这儿干等了半个时辰了,还要听他讲一箩筐没营养的话,想想就来气。 “……”,陈闲余一梗,无奈叹息,“唉,好吧,既然殿下都这么要求了,那我也不跟殿下兜圈子了。” 他正色起来,搁下手里的茶杯,坐直身体开始了故事的讲述。 “二十一年前,戴维以新科第九名的成绩得中进士,被授官后,风光返乡,途中坐船时,偶遇一落榜书生,与之相谈甚欢,最巧的是两人长相上还颇为相似。” “戴维因此对那书生心生好感,真心相交,奈何那书生却对其心藏嫉妒,数日相处下来,那股嫉妒更是转化为了更深的怨恨。终于,在船即将抵达书生老家的前一夜,他支开旁人,动手灌醉了戴维,后直接将其扔入江中淹死,直到第二天,岸边有人发现了戴维的尸体,却将其错认成了书生。” “而真正的书生,则是带着戴维的印鉴,继续回了戴维老家,就此成为戴维。” 四皇子满脸震惊,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这可是个惊天秘闻啊! 他不可置信道,“这不可能!若戴维身份有假,怎会没人来拆穿他?!” 陈闲余不紧不慢的解释,“殿下,别急,这个故事还有后续,您听草民讲完大概就明白发生什么了。” 四皇子于是老老实实闭嘴,满心震撼的听着陈闲余继续讲下去。 “戴维出身贫寒,结识的文客友人不多,亲缘简单,除了自幼生活在老家的那些人外,外人也并不与他相熟。假扮成戴维的书生,甫一到达戴维老家附近,他没急着上门认亲,而是悄悄买了一包毒药直接投入村中的水里,又大摆宴席,请来乡邻朋友,就此,全村六十多口人全部毙命!后,戴维更是一不做二不休,放了一把大火将全村烧了个干净,伪装成贼人入村洗劫大开杀戒的假象。” “他自己则是服下轻微毒药,被赶来的人送去医馆救治,看似好运的捡了条命回来,实则是彻底消除了戴维老家有人识破他身份的隐患。” “后来,书生留京任官,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在京中安了家,有妻有子,生活美满,鲜少出京,行事低调。二十多年过去,不仅未被人识破身份砍头,还一步步、从小小的七品官员做到了一部尚书的位置。” 陈闲余说了这么多,也渴了,默默端起手中的茶杯浅尝了一口,垂下眼帘,掩去眼底的幽深,语气沉缓道,“至于当初跟着书生返乡的官差,不出意外,应该是也全都早死在了二十多年前,连尸骨都不知埋在哪儿,亲人尽亡,友人……只要寻个听得过去的借口,就算与过去的戴维在性情上有所出入,也不会有人怀疑到他不是戴维这一点上。再日渐与其疏远,过个十年八年的,就算是从前交好的朋友,又有谁还会想到如今的戴维不是戴维呢?” 第64章 就好比陈闲余所知剧情中,‘戴维’找的理由。 他幽幽说道:“草民还曾私下偷偷打听过,戴大人当年在家乡遭此横祸后,痛心不已,悲伤过度,再加上自身也中了毒,身体虚弱之下,大病了一场,醒来后脑子时有犯糊涂的时候,竟是连过去的记忆都有些错乱,当时,可很是叫人怜悯哀叹了一阵儿呢。” 话音刚落,就听“砰”的一声,四皇子一巴掌重重地拍在面前的小案上,神情不说怒不可遏,但也是阴云密布,充满不悦,咬字极重,“此等贼子,简直枉为人也。” 陈闲余很是赞同的点点头,并从中总结出了一个道理,“所以说,出门在外,少与陌生人吐露关于自身的事。别人知道的太多,对自己没好处;自己知道别人的事太多,还是没好处。” 他搭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点着,倏忽,悠然长叹了一声,“唉,真替戴大人感到惋惜,没想到功成名就之时,就是自家惨遭横祸时啊,这个假戴维着实该死。” 四皇子有时候真心觉得陈闲余感情十分充沛,好像街头浪迹混不啬的无赖子,与人大碗吃肉大碗喝酒,能大笑着与人勾肩搭背,看似真诚洒脱什么都放得开;好像遇到路边的狗死了都能哭上一哭,哭起来瞧着还能比谁都情真意切,但无论是哭还是笑,又或是他各色的夸张表情下,又始终叫人感觉不到他的真心。 完全捉摸不透面前这人在想什么。 就像这个时候,四皇子自认心肠冷硬,也与戴维是陌生人的关系,但在听到戴维就这么被人顶替身份,全家被杀、乡里尽屠的时候,他内心也很难不对现在还顶替着他身份享受着荣华富贵的人生出一股厌恶、恶心和愤恨来,他觉得现在的这个假戴维,真是罪该万死! 但陈闲余呢? 他的惋惜又是真的吗? 四皇子看不出来,也听不出他语气里有几分真心几分假意,在陈闲余惯常的嬉皮笑脸和搞怪下,真的很难分辨出他什么时候是真心,什么时候又是演的,他说的话又是否别有目的? “那这个故事,又与你方才说的那对母子有什么关系?” 想不通索性不想,四皇子思绪一转,问到这上面来。 第50章 “那关系啊,可就大了。”陈闲余施施然道。 他们不是如今的假戴维养在外面的外室和外室子,那那个青年又与戴维在长相上如此相似,电光火石间,四皇子猛地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半是惊讶半是诧异猜道,“难道……他们是真戴维的妻子和儿子?!” 戴维入朝为官时,四皇子还没出生,后来一直在江南长大,才回京没几年。 虽然一直有心想与朝中诸位高权重的大臣结交,对他们自身或他们的家中事打听了一些,但对于这么多年前的往事,他知道的还真没那么全面。 只听说戴维老家的人多年前就死的差不多了,没剩什么人在世,至于他的妻子,四皇子所知的也一直是他在京中娶的这位——从前方侍郎家二小姐,现有一子一女。 至于入朝为官前,戴维是否早已娶了妻子? 不光是他,谁都会下意识觉得是没有的。 一者,从前从未听说过;二者,也没人会往这个方面想,因为这样一来戴维不是骗婚了吗?!在当年,方家能放过他? 陈闲余这回没让四皇子等太久,主动开口回答道:“是,也不是。” “准确来说,刚才那位青年的母亲应该是真的戴维的未婚妻。” 四皇子一疑,“未婚妻?” “若戴维早有未婚妻,按方家那位老大人的实力,哪怕戴维家乡熟识他的人全都被害死了,也不该打听不出来戴维早有婚事,怎么还会让自己的二女儿嫁给他?” 除非…… 四皇子不笨,立马想通了其中关窍。 陈闲余看出他眼中的猜想和明悟,也是勾唇一笑,悠悠说道: “看来殿下也想到了,当年的故事在戴维这里应该是这样就算结束了,可无论是真戴维还是假戴维,都没能想到,那时有一女子,腹中已怀了戴维的骨肉。” 四皇子没有再打断他,而是用眼神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陈闲余也没有再搞怪,继续悠悠且认真的讲述道: “当年,戴维在上京赶考的路上,偶然遇到一农家汉要将女儿卖进青楼为妓,戴维虽不富裕,但遇到这种事儿,心底到底是看不过去,所以就出钱将这姑娘买了下来。” “本想让她自立门户,好生过活,可姑娘认准了他,要跟在他身边为奴为婢,报答他的恩情,任戴维怎么赶也赶不走。” “后来,戴维无奈只得带着她在身边,但他其实也并不需要人伺候,再然后,想来殿下也能猜到两人发生什么了?” 四皇子一笑,似无奈似不知该怎么感叹,像这样的书生风流事并不罕见,多少有些俗套,接话道,“知道,孤男寡女的,长久相对,日久生情什么的也不奇怪。” 陈闲余接着将故事说下去,“在云州与该女子有了夫妻之实后,戴维本打算考完就回乡向父母禀明此事,再带着聘礼,光明正大娶女子为妻,奈何……” 奈何半路为奸人所害,当初离别时的承诺,也没有了兑现的机会。 陈闲余想到原著中描写的戴维的故事,说了一半儿的话没再说下去,话风一转,轻叹,“想来,当年真正的戴大人约莫是顾虑到女子的名声,所以才没对外人说起她的存在,连假戴维都不知道还有这桩事在,不然,只怕她与那孩子早已遭了这恶贼的毒手。” 四皇子好奇问:“那女子现在是带着孩子嫁人了?嫁到京都来?” 陈闲余摇摇头,“不,她没嫁人,一心等着戴大人归来娶她,她不信戴维是那等负心之辈,发现自己怀有身孕后,还生下了她与戴大人的孩子。” 他撩开车帘,看向十几米外右边斜对角那扇门,门后就住着那对母子,“那女子本名吴玉,给那孩子取名戴寻,含辛茹苦的养大,二十年后,那孩子学有所成,也如他父亲一般踏上了进京赶考的路,只是这次,是带着他的母亲一起来的。” 捕捉到关键词,四皇子脑子里的雷达响了,“他是去年参加秋闱院试的考生,落榜了?本殿对他这个名字,似乎没什么印象。” 秋闱已经过去三个月,若是落榜了想在京中过完年再回原籍地,也不是没可能,但四皇子看那对母子的穿着还有如今这居住的环境,料想他们该是没多少钱才是,那为何还要在京中过年? 他虽不关心这些日常琐碎,但也知道京中物价与其他等地不同,买菜都要比别的地方贵上三分,那对母子有钱? 再说戴寻这个名字,着实陌生。若真榜上有名,他不该全无记忆才对,四皇子想着。 陈闲余笑笑,再度表示否认,“非也。他原是入京要参加去年秋闱院试的,但是,开考前几天被人拦了下来。” “谁拦的他?” 四皇子觉得不可思议,考生都到了京都了,还有人敢暗中拦着考生赴考的? 到底是哪家这么不要命? 手伸的这么长,也不怕人家给他捅出来,到时候不好收场。 陈闲余没有回答,只是拿手指轻沾了一点茶水,在小案桌上用水渍写了一个‘七’字。 四皇子的眸子如镜面被打碎,裂开一道缝隙,从中露出一抹震惊与诧异,“你是说……?!” 剩下的话他没再说下去,陈闲余已赞同的点点头。 四皇子于是闭上张开的嘴巴,收敛住眼底的惊讶。 七这个数字乍然看上去挺让人不解的,但出现在此时此地,对面坐着的人是四皇子,自己排行第四,那这个七代表谁再好懂不过了。 ——七皇子,陈不留。 四皇子承认,自己还真没想到会是他,那陈不留突然搅和进朝堂之事又是为了什么呢? 意识到什么,他眼底的幽深在加剧,逐渐酝酿成一团乌云,马车内一阵死一般的寂静过后,他抬眼看向对面坐着风轻云淡的人,问,“你确定你没弄错?” 陈闲余无声微笑,反问:“殿下,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呀?” “就算要骗,也不会在这种正事儿上蒙骗你啊。” 他浑然不觉有什么,还一幅自信骄傲到发光的样子,看得四皇子挺无语的,胸口又涌上来一口气梗住。 “你可知他为何要拦戴寻?” 陈闲余施施然道:“自然是因为,如今还不到戴寻出现在假戴维面前的时候啊,以戴寻的才学,若无意外,自然能进入最后一轮殿试,但是他那张脸,与现如今朝堂上的‘戴维大人’如此相像,还是一个姓氏,要说他们之间没点什么,又有几人能信?” “最怕的……还是真戴寻遇上假戴维,最后戳破那层假父的身份啊。” 陈闲余尾音略微拖长,好似已经见到那幅对峙公堂的画面一般,笑得分外灿烂。 第65章 四皇子却被他话中的潜意思弄的微惊了一下,“七皇弟是为了保护戴寻母子?” 他亦能想到,若戴寻出现在假戴维面前,再让他查出当年那桩事来,恐怕戴寻母子就真活不了了。 “保护…算是吧,利用也是真。”陈闲余思索着,继续说道:“当初七皇子刚回京没多久,还没在京中站稳脚跟,自然没顾得上将此事捅出来,大抵是也还没有能一举扳倒戴维的底气,我想,他大概是想等到一个合适的时机再将此事揭发出来。” 到时候,戴维必倒台不可! 四皇子于是问,“他怎么会知道戴维当年之事的?” 若说陈不留不知道真假戴维的事,那他就不会拦下戴寻赴考,所以这一点要推测出来,很简单。 陈闲余答得干脆,十分光棍儿的说道:“那草民就不知道了,草民又不是天上的神仙,也不是地上的神棍,更不是天天跟在七殿下身边,哪能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知道此事的。殿下你别难为我。” 他看四皇子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无良上司,还给出了个一听就像是他猜的话,“说不定是哪天七殿下在街上闲逛,走着走着,就正好遇到跟戴维长得很像的戴寻了呢,再一打探,事情不就都清楚了吗。” 四皇子无语,心累,气到想打人。 他忍了又忍,实在忍不下去,一巴掌呼对面人胳膊上,没太用力,但也没留手,也就是出口气,气呼呼压着声儿道。 “你给本殿讲了这么长时间故事!连二十多年前,戴维怎么死的都知道,结果你告诉本殿,说不清楚老七是怎么知道这回事儿的,你看本殿信吗?” 陈闲余都能查到是七皇子阻拦了戴寻赴考,却查不出来两人是什么时候遇上的、又是通过何种方式遇上的? 简直就像是查一半儿丢一半儿,四皇子打死也不相信陈闲余会忽略这一点。 他瞪着在龇牙咧嘴揉胳膊的陈闲余,语气又重又急,没好气道,“别说老七,说不定连人家戴寻母子都不知道戴维身死的真相,顶多只能知道戴维不是戴维罢了,但你却能像是亲眼目睹了一样,你有人证?还是有什么证据?老七是不是也有?” “再藏着掖着,小心本殿马上让人收拾你!”四皇子恶狠狠威胁道。 乍一听,刚才的故事讲的很全面吧,但随之而来的问题也有很多,其一,陈闲余是怎么知道这么清楚的? 其二,他是怎么查到七皇子那里去的? 连他拦下戴寻赴考都知道,难道是从数月前就盯上了七皇子陈不留,又或是留意到了戴寻母子不成? 诸如此类大大小小的疑问,多如牛毛。 陈闲余委屈的撇撇嘴,放下其实已经不疼儿了的胳膊,拿出一早就替假陈不留找好的理由,“殿下,我说的是真的。” “戴寻真的是七皇子一次偶然在街头遇见的,至于后来戴寻还跟他说了什么,导致他对戴维的身份起疑,那我是真不知道。我也就是当时正巧见到这一幕。” 他说着,脸上除了被冤枉的委屈,其余就全是认真。 “再顶多,我也就是在前些天,给施将军府上送了个人。” 四皇子一怔,“你送了什么人?” “一个瞎了眼的船夫。” “船夫?”四皇子纳闷儿,疑惑般的重复了一遍,“为什么要送这么个人过去?” 陈闲余语气随意道:“因为要帮殿下啊。” 当初,陈闲余能三句话引起四皇子的重视,一改先前的态度,如今亦是如此。 他不急不徐的说道,“那船夫,其实是装瞎,只因天生眼睛生的与常人不同,蒙了层白翳,就像是眼盲一样。二十多年前,真正的戴维被杀那夜,他正好悄悄爬上大船,想要行窃,恰好就撞见了戴维被杀一幕。” “他侥幸没被发现,惊讶之余不敢报官,将此事深埋于心。我本是好奇才想着查一查戴寻,谁知就正好机缘巧合下找着了他,从他口中得知当年戴维被害真相。” 说到这儿时,四皇子心中疑问被解开了不少,但还有最大的一个问题,不太明白。 “那你为何要将那个船夫送到施将军府上?这不等同于将人证亲手送入老七手里?” 四皇子皱眉,有话在舌间绕了绕,最终还是问出了口,“你是想替真的戴维讨一个公道?” 可这又哪里是在帮自己呢? 戴维与他又无利益干系,就算他死了,又与自己有何益处? 两人面前的茶水已经微凉,但无论是他还是四皇子,都早顾不上喝茶。 陈闲余闻言看了一眼四皇子,狭长的眼尾微眯上挑,唇瓣勾勒出一个无声的浅笑,“看来殿下还不知道啊,这个戴维、吏部的尚书大人,可一直都在暗中为三殿下做事。” 第51章 四皇子一惊,他觉得自己今天吃惊的次数真是够多了,但无论是假戴维的大胆、还是他其实已秘密投靠老三,这前后两件事不管放在哪里、任何人都要吃惊一番。 “陈闲余,你确定你没弄错?” “你知不知道,戴维在朝中可是向来都与温相不和,两人素来没什么交情,连两家有喜事设宴双方都没送过礼,你告诉本殿,连他都是我三皇兄的人?” 那朝中还有多少人是已经秘密倒向三皇子的? 四皇子不禁一阵心跳加速和头晕,不知道该说什么,头疼儿的扶住额头,只想静静,油然而生的那股子不真实感,令他陪觉离奇。 概因心中对戴维的固有印象太深刻,那可是在朝中与张元明一样,忠心为主坚定如山一样的人啊,要说温相因为是三皇子的亲舅舅所以站他,四皇子还没话说,但这戴维是为什么啊? 他抬起头,神情显出几分疲惫,直直的望着陈闲余,“你的凭证呢?他们是怎么搭上线的?” 这事儿,恐怕连他父皇都不知道吧? 当然,这也只是四皇子个人这么认为,但他觉得这极有可能是真的。 就戴维那一幅从不与诸皇子有往来的样子,任谁也看不出,他其实已经秘密投靠三皇子了吧??? 陈闲余敢这么说,想必是知道了什么,再加上方才真假戴维的事,此时的四皇子,第一反应已经不再是怀疑此事是真是假,而是直接让他拿出依据。 陈闲余优哉游哉的微微往后一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微昂着下巴,坐姿闲适又自然,说出的话却不那么中听,在四皇子眼里更是颇有大爷样儿。 “这我可不能说,这涉及到草民家中概不外传的家传绝学,草民顶多只能告诉殿下,这戴维啊,就是因当年假冒别人入朝为官之事,后来把柄落在三皇子手里了,所以才不得不听他令行事。” 四皇子眼底飞快闪过一抹思绪,又迅速掩饰起来,心里已经对陈闲余的话产生了几分猜测,要说陈闲余一个没入仕的公子,又自小不在京都长大,哪里能知道这等绝密的消息,难道是……张相? 他心里是这么想的,嘴上却没说出来。 闭了闭眼,动了其他心思,再睁开眼,直视着陈闲余的眼睛清明又不带其他情绪,语气平静而淡然。 “两步棋,你下错了一步。将人送给老七,这可不是在帮本殿。” 听起来语气很平静,也听不出喜恶等情绪,也没点明陈闲余哪里做错了。 但大家都是聪明人,他又如何听不出四皇子话里的暗示,陈闲余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神情,并不感到恐慌或心虚,也不觉得这是错。 “殿下,你不会是想学三皇子,以此为要挟,再反将戴维拉拢过来吧,又或者是想让他当内应?” 四皇子没多说什么,只是闻言略有点不高兴,声音也淡下来,“什么叫学他?难道他做得,本殿还做不得了?” 都是以这个把柄拿捏戴维,三皇子行,他陈瑎当然也可以,谁叫戴维还真就因此受制于人了呢? 何况,杀了他,远没有利用起来有价值啊。 那人虽然是冒名顶替真戴维的,但能凭借自身干到一部尚书的位置,又岂是浪得虚名之辈? 陈闲余面上表情未变,心下却是一笑,语气不变道,“殿下,你知道什么人最不可靠吗?” 四皇子坦然应道,“小人。” 他自然懂陈闲余的暗示,但能拿下戴维带给他的诱惑太大了,老三用得,他如何用不得? 他自认御下的本事不输老三陈锦。 陈闲余语气半点不显急躁,反而依旧平心静气的与他说道:“这戴维啊,不光是个两面三刀、心如蛇蝎的小人,不可靠是一方面,当然,我知道殿下肯定有信心能驾驭此等人物。” 他话到最末还不忘吹捧一把四皇子,油嘴滑舌的样子看得四皇子可谓是很熟悉了,就是这夸怎么那么像贬呢? 还来不及计较,紧接着就听陈闲余话风一转,如是说道,“但最重要的啊,是咱们得用他来给大殿下和三殿下之间添一把火。” 第66章 在四皇子这样的人看来,戴维有罪,该杀,但这个当口,他终究会因戴维能提供给他的价值,而忍住不杀他,反而想用他。 但陈闲余不能。 哪怕不为推动之后的计划,像假戴维这样的人,多活一天都是罪恶的! 他已经顶替真正的戴维多享受了二十多年的荣华富贵,抢走了戴维人生能创造无数风光的可能,当初还杀了那么多无辜的人,还害得戴寻母子吃了这么多年的苦,桩柱件件,哪一点都不能容忍他再多活下去一天! 但陈闲余更知道,跟四皇子说这些没用,他只对能带给自己实际利益和价值的事更感兴趣。 四皇子不笨,立马明了陈闲余的意思,“你是说,让他们因戴维而斗起来,我们坐山观虎斗?” “是了。” 四皇子皱眉,调整了一下坐姿,颇为不解的打量向陈闲余,“那你不该是将那船夫送到老大府上吗?再想方设法将戴维与老三勾结的事告诉他,为什么要送到老七手里?” 陈闲余高深莫测的摇摇头,颇有谋士运筹帷幄的风范,“殿下啊,你还是太嫩了点啊。” “砰——” 恰是陈闲余这话说完,他的脑壳就挨了四皇子一下。 痛得他顿时啥高人风范都没有了,双手痛苦的捂住脑门儿,委屈不解的抬头,眼眸湿润的直视着四皇子,“殿下,你打我干什么?” 四皇子收回手,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淡定非常,教训道,“让你乱说话,真要论起来,本殿可比你年长!” 所以陈闲余还说什么他太嫩,好像显得陈闲余就有多老道一样。 虽然论起来,他好像也才比陈闲余大了一岁,又或是几个月,就是不知道陈闲余是几月生,但不管是几月,那也是他比陈闲余年岁大。 都是惯得他! 四皇子不禁在内心开始反思起是不是自己待陈闲余太宽容了? 搞得他这样没大没小。试问京都当中,有哪户人家的公子敢这样跟他说话? 陈闲余揉着脑门儿,颇为不服气但又不敢跟他叫板的样子,委屈了两秒后,才开始说回正题,“很多事呢,只要做了就会留下痕迹。” “七殿下不是也对戴维感兴趣吗,我将人送给他,后面他做出什么,就与我们无关了。” 四皇子:“那人在他手里,你又如何让老大与老三斗起来?” 陈闲余笑了一声,“七殿下人虽然不是那么聪明,但有一件事他应该是知道的,那就是不要这么快与三皇子和顺贵妃对上,那于他不利。” “现在朝中谁有实力,又最想从三皇子身上撕下一块肉来呢?无疑是明王殿下啊。” 四皇子默了默没说话,不知在想些什么,马车的小炉上烧着滚烫的茶水,陈闲余伸手拿起他面前的杯子,将凉茶从车帘一角掀开往外一泼,又重新替他斟上一杯热茶,一套动作下来自然又显亲昵,好像两人是什么多年相交的好友。 四皇子抬眼看他,他也仿若未觉其眼神里的怪异和复杂。 “所以,咱们其实什么都不用做,只用看着七殿下为咱们筹谋,他自会利用戴维之事,让大皇子狠狠的从三皇子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然后,三殿下再报复回去,一来二去,他们之间必有一败,或者在未来适当的时候,咱们可以再从中加一把火,这个时候,七殿下就该按捺不住,跳出来了。” 假的陈不留在做什么,他知道的一清二楚,从知道他拦下戴寻之后,陈闲余派去暗中盯着那船夫的人也就撤了回来,所以说,那船夫与其说是他送到施府的,不如说是他一步一步引导‘陈不留’找到的。 他如果还记得这段的原剧情,就该知道接下来怎么做才能真正中伤三皇子。 而通过‘陈不留’派人去找船夫的动作来看,对方显然没忘剧情。 那接下来不就好办了吗。 “你好像很了解老七?” 四皇子内心还有很多疑问,比如,陈闲余为什么好像一幅料定七皇子会如何做的样子,他都知道些七皇子什么? 陈闲余答道:“非是我了解七殿下。” 他淡笑着,“而是请殿下不妨想一想,如今的七殿下有什么呢?他在朝中并无势力,唯一的舅舅还赋闲在家,手中无权,他身为嫡出,当真能对那个位置毫无想法?” “我不信。”陈闲余语气虽轻,但却莫名带着一股笃定,也没有了先前的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眼神漠然而锐利,“且当初最与皇后娘娘合不来的当属顺妃,不对,现今该称顺贵妃娘娘了。他难道就不怀疑昔日皇后娘娘之死,与顺贵妃有关?” 也是皇后死去不久,昔日的顺妃温梦云才获封贵妃位份。 只要有一丁点儿怀疑,那七皇子陈不留不论是为着野心还是想找顺贵妃为母报仇,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此时的四皇子想着,都不禁佩服起陈闲余的心思和城府极深来,当真是一把杀人不染血的刀啊。 他默默轻拍了两下手掌,启唇一笑,悠悠赞叹道,“看来你是把一切都算计好了啊。” 以为是渔翁的七皇子,想看大皇子和三皇子相争,自己捡便宜;实不知,在他身后,还站着一个人,也就是陈闲余又或者说是自己。 毕竟,陈闲余正是代表他。 不过,有一点他还想问。 “若这一切老七都办砸了呢?” 这时,他莫名想起来从前陈闲余曾说过一句话,明棋暗棋两手,那这次辅助七皇子陈不留的暗棋又是谁? 陈闲余笑而不语,亲手将倒好的茶端起举到四皇子面前,后者这时倒也不计较他卖关子的行为了,已经觉得这趟来得真值,从容的接过他手中的茶杯,轻抿了一口。 陈闲余此时才含笑回道:“就算七殿下是个蠢货,不知从何下手,但施将军不是啊。” 那人都到了施将军府了,这事还能逃过施怀剑眼睛? “能在战场上领兵统率全局的人,没道理连这点儿小事也能办砸,殿下可曾听闻,当年施大将军在战场上战无不胜的威名?” 服了,四皇子由衷的表示叹服。 如果现在有酒,他真想与陈闲余畅饮一番。 “有道理,你说的确实有道理。” 现在想来,如果能真的加剧老大跟老三之间的争斗,最好让他们之间赶快倒一个,那这戴维死了倒也没什么所谓。 这时又听陈闲余补充一句,是劝他道,“等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分出胜负来,殿下切记要沉住气,退出一步位置来,才好留出七殿下施为的余地。” “你觉得他能撑到那两位之后?”而不是刚露头没两下,就被其中一个解决了,又或是夹在中间成为集火的炮灰? 老七这才刚有点儿动作就被陈闲余察觉到了,还不知已经暴露在多少人眼中,他真的能挺到和自己对上? 四皇子觉得他这个七弟,不止看着蠢,内在也挺不堪一击的。 陈闲余这次没将话说死,只是似是而非的道,“不一定,保不齐就傻人有傻福呢?” “但若那两位之中,倒下一个,那位势必要再抬出一个人来与获胜一方打擂台,不是您就是七殿下,此为……” “平衡之道。” 这四字,陈闲余说的低沉而富含韵味。 对上那双眼睛,四皇子闻言,置于袖中的右手手指紧了紧,竟有一瞬间的心弦绷紧,他知道,在这一点上陈闲余大概又说对了。 “那要一直隐而不发到何时?”他问。 一味的在朝堂之上隐身,说不定就会就此淡出众人视线,将来要奋起时也会后力不足。 陈闲余却轻描淡写落下几字:“先者,虽能抢占先机,但往往也是死的最早的,不如暗中蓄力,最后,无人可争,不战而胜。” 他抬手,继续就着茶水,在案上写出一个字来。 四皇子微微侧过视线,看清那个字,却是皱眉疑惑。 “张?” 第52章 “这字何意?” 四皇子想不通,干脆问了。 反正陈闲余虽惯常时候看着不靠谱,但认真起来,重要的信息该不会骗他。 陈闲余:“张临青。如果戴维出事,不出意外该是此人顶上他的尚书之位。” 他的语气平静且认真,半点不像在开玩笑。 可四皇子从脑海中搜寻出关于这个人的记忆,想起来后,忍不住眉头微皱,看了陈闲余一眼,想了想还是提醒他道。 “你可知,他在吏部任职,目前只是个普通侍郎,要想当上尚书之位,那可是官跳两级。” 他伸出两根手指跟他比划了一下,直视着面前之人,又在心里暗想,陈闲余既然知道张临青这个人,那该是也多少知道一些吏部的重要官员,为什么是从中挑出这个人来呢? 陈闲余缓慢且郑重的一点头,“知道。” 四皇子遂又说:“且他在朝中的名声并不怎么好,没几个人愿意与他结交,又出身寒门,朝臣都说他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知变通,还嘴臭,因此经常得罪人。你觉得有谁愿意举荐他当尚书?” 第67章 朝中清官不是没有,但到处得罪人的人,也很难在官场混得开。 “最怪本殿没提醒你,若戴维倒下,排在张临青前面,最有可能当上下任吏部尚书之位的人选,就起码有五个,虽然不知道他哪里入了你的眼,但你若要动手推他上位,依本殿看……” “不太可能。” 四皇子摇头,给出自己的看法。 “这一点,我也知道。” 陈闲余一边应着,一边将自己杯中的茶倒出窗外,悠悠给自己倒了杯热茶。 气氛比方才要松快上一分。 四皇子挑眉,停顿了一秒,后方说道:“若论资历,他也排不上号儿。” 但这一点,陈闲余用四皇子告诉他吗? 不需要。 陈闲余短促的笑了一声,“殿下,万事皆有可能。” “就好比高兴阳走了,当时朝中又有几人能想到,司天监监正这个位置,最后便宜了李元兆?” 听他提起这个名字,四皇子神情略微凝滞了一秒,十分细微的变化,也叫人看不出他此时是想到了什么。 陈闲余落下一句结论,“只要陛下想选他,他就无需任何理由,马上就能挤掉所有排在他前面占尽优势的人,他就能脱颖而出成为最后的赢家!” 四皇子想了又想,仔细品了品陈闲余的话,仍旧想不明白。 “可父皇又为何要选他?”总得有个理由吧? 总不能是他父皇乱选的、看他顺眼? 四皇子是万万不能接受这个借口的。 陈闲余叹了口气,摇摇头,“殿下不明白?” 四皇子默而不语,盯着他,觉得他是在明知故问,好像又要开始耍嘴皮子了,他眼神逐渐露出几分危险,神情大有一幅陈闲余敢跑题又整些有的没的,他就收拾他的架势。 陈闲余:“……”得,我老老实实的呗,不过你真以为我怕你啊? 哔哔赖赖翻白眼儿叉腰指点江山.jpg “行吧,那就先不谈张临青,我们说回戴维。” “这么多年君臣,陛下当是十分信任戴维的,吏部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交给他在打理,他在吏部培养了多少人手我们谁也不知道。那就要问了,陛下他知道吗?” 四皇子顺着他的话想下去,似有所悟,陈闲余自问自答,分析的在条在理,“可能知道那么几个,但上位者多疑心,他自然也疑心自己知道的并非全部。” “再者,戴维的罪责一旦捅出来,他要活命,当然得求助身边一切能求助的人,三皇子只怕到时候也难逃被他拉下水的命运。” 陈闲余不信这么多年,依戴维的为人,会没在手中留下什么他跟三皇子互通的证据。 到时候,三皇子是想不管都不行。 但这也只是多将一个人拉下水罢了。 话到此时,四皇子已经什么都明白了,端坐着,一副豁然开朗的模样。 陈闲余悠悠然说完最后一段话,端的是看好戏的姿态。 “然,他跟三皇子之间的勾当一旦曝光,您觉得除了戴维活不了,平常跟戴维走的最近的那些人里,又会多死上几个? 又有多少人会因此受到牵连被贬斥?又或是,因为戴维一个,陛下干脆连吏部那上头一堆人都怀疑上了?” 这不是没可能的,人心隔肚皮,皇帝也是人,看着底下一群人天天喊着忠君忠君、为国为民的,但事实上,他能信他们吗?又能信几分? 底下的众多臣子,又有几个敢跟君上说实话? 每天和他们自己待的时间最多的,不还是直属上司和身边的同僚们? 时间久了,站队已成必然。 “这个时候,恐怕陛下宁愿选一个能力不足、但素来与吏部的人不相融的人上位,也不会愿意选一个立场模糊不明带有三皇子一党嫌疑的人吧?” 陈闲余的话正中四皇子的心。 “吏部独善其身之人不是没有,但没有哪一个敢与上官戴维叫板的,多年来,唯有一个张临青而已。”他思索着说道,也懂了为什么陈闲余会从这么多人里,单独拎出来一个张临青,他叹息一声,“看来,当臭石头也有当臭石头的好处啊,若这回,真是轮到他张临青高升……也算是他运道所至罢。” “至于你,本殿承认,你确实比本殿聪明一回。”四皇子难得与他玩笑道,脸上也露出个笑模样,一改先前沉重认真的神情。 “哟,殿下终于舍得夸我了?” 两人以茶代酒碰了个杯,陈闲余不正经调笑,一点儿不知谦卑为何物,引得四皇子脸上笑容增添一分无奈,气氛松快之下,明明想笑的,却被他这泼皮无赖的样子搞得笑也不是,想忍着也不是,无奈只得轻轻拍了下他的胳膊,“我说你啊,就不知道谦虚一下吗?” 两人之间的距离好像在不知不觉间拉近了许多,至少四皇子没有了上次在宫里和陈闲余交谈时的架子。 陈闲余笑地得意,“这个时候谦虚就是对殿下不诚,我呢,立志要当殿下身边第一狗腿子,那该说实话的时候怎么能说假话呢?” “这不好,这是万万不行的。” 他装着一本正经的叨叨,惹得四皇子转过脸去,不想看到他这幅嘴脸,以此掩饰自己翻白眼儿的不雅动作。 又来了,陈闲余的发癫行为,四皇子简直无力吐槽。 猝不及防间,陈闲余冷不丁的又将话题扯了回去,“再说,依我看,张大人当这个尚书没什么不配,也挺好的,能力也是足够的。” “七年前,他出京去东地巡查地方官员政绩,不是揪出一帮国之蛀虫吗?” 陈闲余举了个例子,笑的张扬,“挖起萝卜带出泥,那次可是闹出好大阵仗呢,我在李子村儿这种乡下小地方都听说了,张大人甚是威武!” 他拱手做了个佩服的动作,摆出一幅崇敬的表情。 四皇子无语,默默说道,“……我也听说了,听说那次他抢了刑部的活儿,不光惹得刑部尚书被父皇好一顿骂,他自个儿还险些回不了京,但最后硬是让这厮挺过了九次刺杀,一路倒腾、带着二十多个罪臣成功抵达京都。” 为什么骂刑部尚书? 因为查案不归张临青管,官员触犯国法也不归张临青抓,但人家愣是在刑部的官员抵达战场之前就结束了战斗,速度快的让人瞠目结舌,这就显得刑部的官员很窝囊无能了。 最离谱的是,当刑部派人去押罪犯回京的时候,他一路随行,不光保证自己还活着,还在九次劫杀下,保证了那二十多个罪臣也活着、能开口说话的那种! 最后嘛,到了京都,不出意外的又牵连了几位高官落马。 张*活阎王*临青,到目前为止,在刑部的战绩仍旧可查! 当时好多人都想弄明白,他到底是怎么躲过那么多回劫杀的? 然而,问过一路随行的人后,除了感叹他们这一路上的经历真是一波三折波澜壮阔外,也只能啧啧称奇,这位真乃神人也! “哈哈哈,所以说张大人厉害啊,殿下不觉得,这尚书之位与他甚是相配吗?”陈闲余笑的欢快。 配,简直配得一脸。 四皇子不想说话,只想静静。 沉默了两秒后,他的神情愈发忧愁,问,“可你觉得,此人又能为本殿所用吗?” 这是一句反问,还带着几分愁苦和烦闷。 那臭石头之名可是臭的半点不掺水分,所以这人再配又有何用? 对他来说,毛用没有。 那有什么可值得高兴的? 陈闲余笑的开怀,几声过后才收住笑,这样劝他道,“那他不也不会成为别人手里的刀吗?这样就挺好了殿下。” 唉…… 四皇子又想叹气了,头疼儿的低下脑袋,抚着额头。 一部尚书之位啊,要是能换成他的人坐上去,将会掌握多大的话语权不言而喻。 他实在不甘心。 四皇子抬起头,不死心的问陈闲余,“若本殿想将他收归已用,你可有办法?趁着戴维之事还未暴出,本殿还能有时间抢占先机,率先出手拉扰他。” 他已经见识到陈闲余这厮有多足智多谋,于是向他讨计。 陈闲余没有言语,手指一下下敲击在桌面,状似在思考,安静了半响过后,他慢悠悠吐出一句,“办法嘛,不是没有。” “不过,殿下可别急着先动手。” “为什么?” “因为陛下不喜欢有人能猜中他的心思,尤其这个人……还是他的儿子。” 陈闲余眼睛微眯,视线直射向四皇子,脸上的笑容幽深,带着意有所指。 四皇子一下子怔住,后知后觉背后出了一层冷汗。 万幸,如果不是他多问了陈闲余一嘴,而是直接就这样做了,那宁帝又将如何看他? 试问一下,在除始作俑者外,别人都不知道戴维将要出事、下一任的吏部尚书又是谁的情况下,他却能率先做出拉拢张临青之举,无外乎只有两种答案。 第68章 一是,他是躲在暗中的知情者,甚至有可能也从中插过一脚; 二是,他揣度帝心,还真的猜准了!这更要命! 古往今来,有哪个当皇帝的喜欢在这种大事上被儿子拿捏准了心思? 第53章 马车内陷入一阵安静。 见四皇子回过味儿来,心有余悸的样子,陈闲余有意打破僵硬的气氛,遂开口道:“殿下有意让张临青为已所用,还是等他真的坐上那个位置后再说,不然,不止害了殿下自己,还会害了张大人。” “再说,这一切也都是草民的一点猜测已见,最后陛下是否真的属意他,犹未可知。” 这个先机是万万不能抢的,抢了就是抱了个未来随时会爆的不定时炸弹。 陈闲余说着,借着低头喝茶的动作,未让四皇子发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寒芒。 虽然是猜测,但四皇子莫名的就是觉得这个猜测将会成真,且有八成把握,但他也将陈闲余的劝诫听了进去,吐出一口气,低声应道。 “本殿知道了。” “你且说说,有何办法可行?” 他冷静下来,先前戴维之事带给他的喜悦也被这一吓给消散了许多,浮动的心重新回归原地,理了理衣摆,正色道。 陈闲余不慌不忙的吐出十个字,“顺其心意,自是同道中人。” 四皇子思索了两秒,问,“如何顺其心意?” 陈闲余道:“我虽不在京中长大,但据手中搜集来的张大人这些年的消息可知,他是一个秉性正直、心怀天下的清正之人,对这样的人来说,再珍贵的财帛宝物都打动不了他的心。” 不然张临青也不会混成在朝中人人嫌弃的局面,住的也是普通的居所,没有毫宅大院、没有佣人成群,也不得皇帝恩宠,每个月就靠着俸禄过日子,生活清贫但知足常乐。 陈闲余屈起手指敲了敲车门,门外驾车的人会意,于是马车很快缓缓动了起来,慢慢驶离这条小巷。 车内,陈闲余接着说道:“与其想着送什么礼物、用什么办法让他对殿下忠心不二,不如敬而处之,宽容相待。” “一心为公之人不为私情所动,但一定为公理正义而甘愿做任何事,殿下所要做的,就是行则合乎公正道义,言则身体力行,不致口头所言终成一纸空谈。” 马车内安静下来,久久无言,约莫半分钟过去,只见小案对面的四皇子忽然抬起双臂,平举双手交叠至身前,微弯腰低头行一俯首礼。 “多谢先生教我。” 四皇子的语气充满认真而郑重。 这一下是令陈闲余没想到的,他怔住,直到看着四皇子行完一礼,抬头,两人四目相对,陈闲余面上看着还有些愣愣的,没回过神来。 他露出些许尴尬,还有些微的不自在,挪了挪屁股,又挺直腰板坐的端正,“殿下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行如此大礼?这我……草民怎么受得起啊?” 四皇子面上神情不改,望着陈闲余的表情端肃而认真,只是少了先前行礼时的郑重,语气也刻意放松了几分。 “本殿说你受地起就受地起,我是认真的。” 他语气放柔三分,双手端正的落于膝上,彬彬有礼道,“先前只觉得你年轻,年岁上比本殿还要小上些许,看着总吊儿郎当的,不太可靠。” “但今日之后,本殿不再疑心你的本事,今后你就是本殿身边一等一的头号谋臣。” 陈闲余心中微微一动,所有的情绪都掩藏于平静的眸光中,故意露出两分忐忑来,迟疑道,“殿下,这戴维之事,成与不成还没个定数呢,您……您这话说出去之后,不会还会收回去吧?” 四皇子被这话搞得默了一下,陈闲余总是这样,永远都能出其不意的一句话破坏气氛,在这点上,怕是没哪家谋士能比得上他。 转而却是忍不住发出一声轻笑,四皇子无奈又好笑的道,“本殿是这么言而无信之人?还是你对自己的计谋又或是安排这么没信心?” “那当然不是!” 陈闲余立马扬声接话,马车内认真的氛围也被一冲而散,他换回舒服的坐姿,看了眼四皇子,放松又自然的道,“就是殿下突然变得这么温和有礼的,还怪叫人不自在的,刚刚不还打我来着呢吗……” 陈闲余越说越小声,眼神也变得心虚起来,左右游移着,最后还含糊不清地嘀咕着什么,四皇子没听清,但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 他脸上亲和的笑几乎要维持不下去,手巴掌痒痒的,笑骂,“陈闲余,你难道就不知道反思一下,想想你是不是该打?” 陈闲余懵懵的抬起头,瞪着一双清澈懵逼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不可思议和受伤,清楚的写着‘殿下你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竟然还要反思?反思?我?你有没有搞错!我竟然还要反思诶?!!’ 他的表情变化的越来越快,也越来越有意思,到了最后明明是想骂他,但可能是碍于身份的缘故又不敢骂,只得委委屈屈的低头喝茶,佯装自己什么都没听到。 车厢内无声胜有声,看着这样的陈闲余,一片安静里,对峙着的两人中,还是四皇子先忍不住了,乐得笑出声。 “我说你啊……你也是在家中做长兄的人吧?下面有三个弟弟妹妹看着,明明聪明起来也不输旁人,怎么性子上这么…这么…” 额,四皇子斟酌了一番,才想出这么个形容来,“这么跳脱呢?” 简直不像是兄长该有的样子。 陈闲余心里收紧了一下,神情上却不露分毫,不太高兴的“嘁”了一声,明显对四皇子的话表示不服,“我性子怎么了?见着我的哪个不说喜欢我、夸我的?我母亲还总说我乖巧懂事的呢,也就殿下,还说我跳脱,我哪里不靠谱了?” 四皇子不想跟他逞口舌之快,总觉得跟他在这个事情上争,显得自己也很幼稚。 “算了算了,当本殿口误,什么都没说。” 人无完人,大抵越是聪明不凡的人,性子上总会有那么一点古怪的,他在心中想道。 更何况,陈闲余只是看着油嘴滑舌了些,办事儿的那股聪明劲儿是不缺的,他忍忍也就是了。 听到四皇子承认错误,陈闲余这才没继续跟他纠缠下去,马车不急不缓的行驶在小道上,毫不起眼的和行人擦肩而过。 马车内,在安静了一会儿后,忽闻四皇子说道: “除了我在江南的外家,还有我母妃和玥颜外,你是第二个坚定的选择本殿,甘愿为本殿效力的。” 他说的那些朝中趋炎附势的不算,那些人,都是一帮因利而聚的家伙,凡事能做才做,且做事还要留三分,他能感受到的忠心顶多只有五分。 那些人,至关重要的事,四皇子都信不过找他们商议,但陈闲余不一样。 他是主动找上自己的没错,最重要的是,他一上来就送上的两份投诚礼。他看到了对方十足十的诚意。 四皇子的声音不算太郑重,轻却透着认真。 陈闲余抬头,不期然和他的视线撞上,看到那双眼睛里的真诚,然后自然的移开视线去,陈闲余问:“那第一个是谁?” “乐丰。” 陈闲余似在回想这个名字,过了两秒后,答,“听说过,就是今天和殿下一道过来的那年轻人?” “嗯。” 四皇子微微点头,想着,陈闲余今天确实是第一次见乐丰,两人怕是以后少不了打交道,在肯定过后,主动开口为其介绍两句。 “乐丰本该是三年前的武状元,只是最终考核前昔为奸人所害,丢失头名,还身受重伤,是本殿救了他一命,后来,他便跟在本殿身边做一名侍卫。” “那想来,武艺很是不错啊。”陈闲余似含一分诧异,夸道。 四皇子一笑,“那当然。” 两人像是闲聊般,气氛很是轻松融洽,陈闲余也像是被他勾起了话题,向其说起正在车外甩动马鞭的人。 “现在外面赶车的孩子呢,是我新收的小厮,叫春生。” “若日后我有急事要找殿下,只会让他去送信。” 四皇子一下抓住了关键字眼儿,‘只会’这两个字就代表这是陈闲余专门指定的唯一送信人,除了这个叫春生的,别的任何人送去的说是陈闲余找他的话都是假的。 这不光保证了两人见面的私密性,也加强了四皇子的安全。 想起上车前,看到的那个看上去就年岁不大的孩子,四皇子难得对一个小厮生出一分好奇,“这名字你给他取的?春而生者,生生不息?” “……是这个意思吧。” 陈闲余笑笑,没有详细与他解释什么,也用不着跟四皇子解释这个。 他要这样认为,就这样认为好了。 四皇子还以为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问了一嘴后,也就不再管春生了。 马车慢走了近十分钟,快到换车的酒馆后门时,陈闲余复叮嘱了一句,“待张大人真的高升,届时,殿下登门送去贺礼时,记得知会下属一声,我与殿下同去。”? 第69章 四皇子瞬时疑惑了一下,读懂四皇子的眼神,陈闲余轻描淡写的说,“朝中不管是谁高升至尚书之位,总少不了人去恭贺的,其他几位皇子怕是也会想跑这一趟,殿下不去,不是显得自己太另类了吗?” 那可是一部尚书,谁不想巴结一下? 大皇子和三皇子更是免不了暗中拉拢吧? 四皇子顿时明悟,闪过一丝懊恼,暗道自己真是糊涂了,难道真的就是收了一个睿智无双的谋臣之后,把自己的脑子给丢了不成? 他在心中反省一下自己,后道,“本殿知道了,到时候会让乐丰去知会你的。” 陈闲余点头应下,于是剩下的时间里两人不再言语。 一直到六乐酒坊的后门,四皇子下了小破马车,一眼就看到了等候在后门边的乐丰,两人进了酒坊,换回自己皇子府的马车,这才打道回府。 而另一边的陈闲余也在他走之后,过了一会儿才离去。 回去的路上,换了个人驾车,车内,陈闲余拍拍春生的头,声音温和的问他,“记住今天去四皇子府的路了吗?” 春生答:“记住了。” 过了片刻,见他还一直盯着自己,明明没什么表情,但从那双眼睛里,陈闲余看出了小孩明显是有话想问,遂笑道,“想说什么就说。” 春生道:“我武功还没学到家,不会隐藏行踪,老往那里跑,会被人发现。” 他知道两人见面是私密,所以也是在变相的提醒陈闲余,自己可能能力不够,将来会被人发现的。 但陈闲余会想不到这一点吗? 他笑笑,欣慰的同时心下还有几分感动,“放心,春生,有些秘密是不能被人知道的秘密;而有些秘密,是需要被一些人知道的秘密,这类秘密其实已不能称之为秘密,换个准确点的说法,叫……明示。” 他需要让人知道自己归属于四皇子阵营,就需要摆出一些蛛丝马迹叫人去发现,去查明。 也许将来,当有心人发觉他和四皇子越走越近时,也会惊奇,追溯过去的线索,然后就会查到他们最早曾在六乐酒坊会面的事,再往上查,或许还会疑心、当初在皇宫时他们两人就已勾结到了一起。 但没关系,正如今天,所有人查也只会知道他二人在六乐酒坊碰面,待了不短的时间,却不会知道两人中间悄悄去了另一个地方。 戴维之事,更是与他、与四皇子,毫不沾边。 听他这么说,春生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第54章 翻过年儿的正月十五这天,发生了一件震惊朝堂内外的大事儿。 一位名叫戴寻的青年敲响了宫门外的登闻鼓,携母上殿,状告当朝吏部尚书戴维,告他假冒朝廷命官,还大胆杀害戴维老家六十多口人命。 此言一出,直接惊呆殿内所有人。 “大胆刁民!怎敢如此胡说八道!本官儿压根就不认识你们!” 殿内站着的戴维哪怕再慌,面上也端着无比严肃认真的模样,指着殿内跪着的两人喝骂,转而立马跪下,恭敬朝上首的宁帝叩首,“陛下,臣冤枉,臣为官数十载,怎料老来还要被人污蔑假冒朝廷命官,臣如何就不是戴维了呢?!” 他声音里满满的都是委屈和不平,还有悲呛。 这种大事儿,宁帝自然是不可能听信一家之言,朝堂众人亦是如此。 宁帝沉声问道:“尔有何证据证明,戴维是由他人假冒?” 戴寻看向一旁的母亲,吴玉娘不慌不忙的从怀中掏出证明,“回禀陛下,民妇手中留有二十一年前,真的戴维大人入京参加院试前,亲笔写给民妇的婚书,只待他入京考完便回乡禀明父老,前来娶我为妻。上面不光有戴维留下的亲笔字迹,还清清楚楚盖了他的私印。” “除此之外,他还曾给民妇写过一些诗词,笔迹也可与现在的戴维一一比对!” 戴维心底一紧,跪着垂下的眼中也难免升起几分慌乱,又快速镇定下来,这么多年过去,人的字迹也会产生改变,这根本证明不了什么。 何况,他早已将戴维的字迹练的滚瓜烂熟。 宁帝对着贴身大太监吩咐了一句,很快就有人下去拿来二十多年戴维殿试的文章。 吴玉娘手中的证据被呈到宁帝手中,趁这个时间,戴寻紧随其后,添了一句,“若这些还证明不了什么,草民还在上京前,找到了当年亲眼目睹这假戴维杀害我父那夜的人证!” 他指着戴维,神情愤恨,“以及,当年这贼子假借我父身份回乡,悄悄去找大夫买了大量的毒药,然因当年买那药的人甚少,后来,戴家村全村人被毒杀身亡。” “事情传出,那大夫猜到什么,生怕两者之间有所关联,牵扯到他自己身上,所以关了医馆,远走他乡,但此事儿却被他记得很牢,这大夫现也被草民找到。他虽不知买药之人姓名,却仍记得那人的脸,只需宣他上殿,见见面前这人,就知其是否就是当年买他药的人!” “你胡说八道!本官怎么可能毒杀我全家及邻里!你莫要含血喷人!” 戴维目光恶狠狠的瞪着他,脸色涨红,“说!到底是谁指使你污蔑本官的!” 戴寻不理,没有惧怕和慌张,反而是朝他发出一声冷笑,“假的真不了,真的假不了,别急,你曾经的家人就在殿外!也被我给找着了,我看你今天还有何话可说!” “我今天必得为我死去二十多年的生父讨回个公道!”戴寻怒喝完,俯首朝上首的宁帝就磕了个头,大声道,“求陛下为草民一家做主!” 戴维闻言轰的一声,心神巨震,下意识不可思议的望向三皇子。 “这……”这不可能! 他喉咙颤抖着,不小心吐出一个字来,反应过来后闭嘴不言,只是看向左侧站着的三皇子眼神仍旧难掩震惊,看了一眼后不敢继续盯着,低着头,盯向面前的地面。 当年,他正好是因悄悄派人接济和转移曾经的家人,过程被三皇子发现,进而一步步猜出他身份有假,从此,暗中为三皇子所用。 但他曾经的父母兄弟不是已经被三皇子藏起来了吗? 连自己都不知道被三皇子藏在了何处,这戴寻是怎么找到的?! 这就得益于赵言所知的剧情力量了,本来原著中是没有这一证据的,但是那一家人愣是被赵言请施怀剑派人给抓了过来,成了现在捶死假戴维的又一证明。 上首的宁帝正好已经看完了呈上来的婚书和一些其他诗词,对比二十多年前戴维文章上的笔迹,确认两者确实出自同一人,宁帝脸黑了一度,下一秒开口,“传人证!” “宣——人证上殿!” 随着太监的一声传唱,殿外等着的几个人证忐忑不安的走入殿中。 先前和戴维对上视线的三皇子这会儿也蒙了。 但当下这么多人在,他也不可能和戴维当廷解释什么,反应迅速的拱手朝上首的宁帝一礼,为戴维说话道,“父皇,戴大人的为人有目共睹,为官多年,忠心耿耿,为国家和百姓做了多少事!怎么可能是假的呢?!儿臣私以为,这实属污告!至于人证……” 他斜目朝着右后方走来的几人无声冷笑,“多的是方法让这些人说假话,如何保证这些人的身份是真的?又如何证明他们所言是真?” 大殿中央跪着的戴寻母子面色一白,仿佛因怀疑而被伤到,但对方的身份乃是皇子,他们自然不敢与其大声叫板。 然而,大皇子却是没这个顾忌。 他出列,大声为其辩驳道,“三皇弟,你这话就有失偏颇了,若连人证的话都不可信,那审案之中又为何要有人证的存在?是否只看物证,不理人证?但别忘了,这对母子连物证,亦是有的。” 他拉长了声音,同时礼数周全的拱手朝上首的宁帝一礼,朝着三皇子的方向露出个挑衅的表情,脸上明晃晃的笑意,看得三皇子心中一气。 大皇子和沈尚书刚刚可是清清楚楚看到戴维那下意识看向三皇子的那一眼,思及那神秘人递给他们的消息,还有过往三皇子做成功的那些事儿,其中还真不乏藏着戴维的影子。 哪怕初时再不可思议,现下也不得不相信,戴维,还真就暗中成了他好三弟的人! 既然如此,还不趁今天这个机会捶死戴维这厮,大皇子都觉得对不起自己曾经为了拉拢戴维给暗地里送出去的礼,真是都白送了! 两面三刀的白眼狼!啊呸! 接下来,就轮到几个证人的发言环节了。 看到和自己儿子/兄弟长得如此像的戴维,假戴维的家人虽疑,但不傻,弄清眼前局势后,自然是没说什么对戴维不利的话来。 但从前,他们家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收到一笔钱的事儿,却是被他们的一个邻里给透露了出来。 再然后就是船夫和那老大夫。 两人事无巨细的将看到戴维被害的经过,以及假戴维找到自己买药的事给说了出来,气得戴维又是好一阵辩驳。 第70章 故事与四皇子从陈闲余处听来的别无二致,四皇子继续在朝堂上隐身,当个透明人。 吴玉娘坚信面前的戴维,并非当初说要娶自己的人,又气又恨道,“你若真是戴维,如何会不记得我?不记得我曾经与你的点点滴滴?” 戴寻:“哪怕你们长得再像,你将戴家村那么多人都灭口了,可总有我父亲前半生结交过的友人还活在世上,我不信你能知道他们之间相处的所有事,只要将他们找来,一问曾经之事便知真假!” “……” 戴维继续辩驳,咬死就是不承认。 三皇子眼见他们说的越来越仔细、全面,心下对于是否要继续保戴维的选择更加迟疑,犹豫着是否要及时抽身,他可不想让父皇知道自己和戴维早有往来的事儿。 偏这时,三皇子越来越沉默的反应所要透露出来的意思,被戴维无意中的一瞥给看出来了。 只听他一声哭嚎,朝着三皇子拜道,“三殿下,老臣知你素来公道,心怀正义,若不然,三年前,淮南大水案您也不会力斩数名贪官不饶,老臣可记着这事儿呢,感谢您今日仗义执言,请您一定要相信老臣,老臣,真的是冤枉的啊!” 三皇子心下一惊,忙掩饰面上多余的情绪,只作什么都听不懂。 只是,他看向戴维时,后者抬头时的眼神,两人虽是短短的接触一刹那,三皇子就明白了,戴维手中肯定藏了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 这个老匹夫! 三皇子在心里恨的牙痒痒,但又不能确定戴维手中到底藏有多少对他不利的东西,左右为难,很快他就咬牙,做好了决定,只见他出列继续为戴维说话。 “父皇,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到现在哪能事事都记得清?谁知道这女人是不是故意演的这一出,又有谁能证明她说的她与戴大人之间的事是真的? 全是她一人在说,黑的白的还不全出自她一人之口,戴大人也说了与她不认识。” “若明日,再有人上殿哭诉一番,再编出个与哪位大人从前有旧、说他有罪的故事,那又该信谁?” 一旁的温相根本来不及拉住三皇子,只能在他退回来后,用眼神示意他不要掺和此事,然而,三皇子却像是根本没看到他的眼神暗示一样,继续背对着他。 吴玉娘恨的不行,当即狠狠的磕了三个响头,“民妇愿以性命起誓,民妇所言,句句为真!若有假话,就叫民妇不得好死!” 戴维亦急道,“老臣亦敢发誓!老臣真的是戴维,且从未见过此二人!与她们不识啊陛下!” 三皇子一开口,大皇子自然跟他唱反调,开口就是抨击戴维。 殿内顿时成了辩论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从字迹上对比,如今的这个戴维,字迹上与从前变化不大,甚至可以说是一模一样,因此此条证据作废; 而二十多年前,他参加科考的诸多文章,戴维亦是记得大半,毕竟二十多年过去,有所遗忘也属正常; 殿内也有三两从前科考时与他交结过的朝臣,但都交情不深,与他询问过往之事,有些戴维能回答的上,有些却是不能,但回答不上戴维便咬死是忘记了,这谁也不能说什么,毕竟是真的时间久远。 这场朝会一直到中午,案子也没分出个是非黑白来。 眼看着,可能还要进一步再找上一些戴维二十多年前的旧友来佐证,再审理此案。 然而这时,戴维不知是心虚,还是真的被长时间争论、吵的晕了头,指着从入殿后就一个劲儿没完,也是所有证人中,最卖力指认是他买毒药毒杀戴家村六十多口人的老大夫,脱口而出一句怒喝: “你给我闭嘴!你根本就不是当初卖我药的大夫!” “他早死了!” “二十多年前他就掉湖里淹死了!” 根本来不及思考,那紧随其后的两句话就又快又急的从他嘴里说出来。 然而,在他的声音落下后,殿内徒然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他,有人惊讶,有人怀疑,还有人不可置信,更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周围开始响起细细簌簌的议论和响动。 在场人里,最震惊就要数三皇子了。 他整个人都快要裂开,甚至顾不上表情管理,完全想不通这老家伙为什么要找死、还要背刺自己?!!! “戴维!!” 三皇子一声怒吼,手指着他,气的面容都快要扭曲,“你、你……你简直罪大恶极!!” 再不能想帮他脱罪了,形势突变之下,三皇子反应迅速,当机立断选择保全自身,至于戴维手中到底握着他什么把柄…… 三皇子只能表示:顾不上了、完全顾不上,后面戴维真要揭发他什么,也只能任由他去了,这会儿自己只能尽快与他划清界限! 再帮戴维,既不占理,也将彻底坐实他跟戴维暗中有勾结的事。 他旋即转身,正好卡在大皇子开口前一秒,弯腰大声的朝上首的宁帝拱手道,“儿臣恳请父皇,重重的严惩此人!此人不除,朝野上下,人心难安,公理何存!” 他膝盖一弯,说完直接跪了下来,俯首。 看似是气不过的义气之举,实则一半儿是被吓的,一半是慌的。 三皇子再度在心里痛骂戴维一万遍,后悔自己出言帮他。 另一旁,还站着的慢了一拍的大皇子可惜的撇撇嘴,惋惜的看了一眼三皇子。 要不是三皇子开口迅速,他高低也得给他扣个黑锅,再黑他几句,现下却是无奈只能跟着身后众朝臣附和,“恳请陛下,严惩此人!” 而被三皇子心里骂着的戴维呢? 他此刻已经傻了,跪在原地,头比之前更晕了,呆呆地望着上首的皇帝,听着周围人对他的声讨,完全想不明白刚刚自己为什么要脱口而出这么说! 这下好了……自寻死路啊。 那老大夫此时也忽的一笑,瞬间改口,同意他的话,“没错,难得您还记得二十多年前的往事呐。我确实不是当初卖您药的大夫,那是老夫的儿子,我儿子二十多年前将药卖给你后,没过几天就被人推入湖中淹死了,说是意外身亡,但我知道,是你故意杀的我儿子!就是为了灭口!” “我儿子还那么年轻啊,就这么不明不白的死了,你这个心肠歹毒的杀人犯……” “你还我儿子命来!” 老大夫直到此时才露出明显的恨意,声泪俱下的哭诉,一边哭着,一边伸手作势要去掐身旁跪着的戴维。 两人推搡着,很快就有侍卫入内将他们分开。 一切真相大白,戴维面色苍白的失力趴伏在地上,狼狈的浑身发着抖,拼命的磕着头,求饶。 但是,没用,无论是假冒朝廷命官,还是杀了那么多人,这桩桩件件,都容不得他逃脱。 很快,假戴维就被拖出殿,直接被处斩。而他的夫人念在其并未参与此事,准许其以自由身回娘家,家产全部充公,至于他们共同诞育的孩子,以及假戴维的原身家人,一应全部判了死刑,只是要晚假戴维个几天再走。 至于戴寻母子,则是被宁帝安抚嘉奖了几句,朝会到这儿就该散了,只最后,宁帝站起身来时,看了眼下首还跪着的三皇子,语气虽平静,却极度深沉的落下句,“锦儿,你若分不清是非黑白,那这个皇子……朕看你也是不用当了。”! 三皇子陈锦吓了一跳,当即跪下俯身,半天说不出一个字来,他感受到那道落在自身的视线仿若有千斤重,嘴唇上下颤抖着,声不成句。 “儿臣……儿臣……” “跪着吧……” 不待他想好借口,上首便传来宁帝不带任何感情的一句,紧接着便甩袖走人。 三皇子于是只得将所有的话都咽了回去,恭恭敬敬的称了个,“是。” 他知道,父皇这是恼了自己。 至于要跪多久,怕是说不好,只不会让他跪死在这儿。 戴维被拖出殿前,还在拼命向自己求救,那每多叫一声、多说一个字,话里的内容都将成为两人结党的证据。 看看周围朝臣讶异的表情吧,其实不回头看,三皇子也能感受到他们视线中的惊讶,几乎所有人都没想到,他还能拉拢到戴维?! 包括他的丞相舅舅。 所以才会在这一事实徒然展露在众人面前时,足够引人震惊,也足够让他父皇震怒。 “三皇弟啊,那你就先跪着,皇兄我还有事要忙,就不在这儿陪你了……” 虽然最后没成功给三皇子雪上加霜让他很可惜,但能看到三皇子痛失戴维这一臂膀,也很值得让人高兴了。 大皇子大笑着离去,留下跪着的三皇子气的咬紧了后槽牙,低头眼中闪过满满的恨意,以及屈辱。 这还是他头回栽这么大的跟头。 温相是等到殿内众人都离去后,才走的,走之前,心中亦是憋了口气,既气三皇子跟戴维之间的事也不先跟他通个气,也无奈叹息三皇子今天出了个晕招、踏错一步,搞得如今这个局面。 第71章 “你啊……” 想说什么,但看到如今三皇子的样子,温丞相总归是心软了,也没时间跟他计较,无奈一叹,“殿下如今有时间,不妨好好想想,是谁人在背后做的局?” 提醒已经给到这儿了,剩下的,没必要多说,他也需要尽快去收拾残局,还得想想,今天这一切的幕后黑手又是谁。 “舅舅……” 三皇子委屈又不甘的叫了一声,却也只能无奈看着温丞相的背影远去。 待周围安静下来过后,他开始在脑中复盘今日朝会上发生的种种,回想当时场中众人的反应,以及一言一行…… 第55章 这一天,三皇子从早上跪到了晚上,足足跪到第二天朝会开始,才得了宁帝口喻,被小太监抬着送出宫。 紧接着就是禁足两个月的命令,手头上的一切事宜也都转交大皇子,由他代劳。 且不论三皇子在府中如何气愤不甘,另一边,收到传信,为戴寻母子作证的几个证人都已平安出京,踏上返程。 陈闲余看着在院中刨坑儿,不知从哪搞来几截腊梅花枝非要栽上的陈小白忙活,他坐在一旁,单手支着额头,百思不得其解的小声呢喃,“为什么会这么顺利?” 按理来说,那个隐藏在幕后知道剧情的人,在意识到之前乔玥颜的事与原书剧情不一样后,就该意识到,剧情发生了偏差。 那这次再面对戴维的事时,这个人应该就会加强防范,顺贵妃不可能任由三皇子痛失戴维这么一个助力。 甚至除了那个老大夫,陈闲余暗中安排的第二个后手也没用上。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小白,如果你在这个坑里摔了一次,还会让自己摔第二次吗?” 陈闲余回神,望着面前被陈小白挖了半米深的坑儿,眼皮上抬,盯着她发问。 陈小白停下埋头挖土的动作,直起腰,面不改色、面无表情的回了他四个字,“你是傻子。” 她以为陈闲余又要阴阳她、不说人话,不然好端端的谁会问这么个弱智的问题? 她肯定,就算自己不抢先开口,接下来陈闲余肯定没什么好话。 既然如此,不如我先骂为敬! by——陈小白这些年日积月累总结出的经验。 但天可怜见,这次陈闲余还真没别的意思啊,他一个手滑,脑袋垂下,后迅速抬头,没好气的站起身大喊,“陈、小、白!你能不能懂点礼貌?!” “我都没骂你,你为什么骂我?” “我跟你说,你不能仗着你脑子不好、我还总是好心包容你,你就无法无天、不讲理的随便骂人了你知道吗?” 陈小白看着土坑边上的陈闲余跳脚,围着自己指指点点,睁着双死鱼眼,半点反应也无。 陈闲余说了一大通,结果一看她这半点反应也没有的样子,气得胸口堵得慌,梗着脖子和她四目相对了良久,最终,还是陈闲余败下阵来。 “今天扣你一盘雪花糕!” 说完,陈闲余气哼哼的大踏步回了房,还“啪”的一声用力关上门,以此表达他很愤怒。 但早就和厨房一众人员混熟了的陈小白表示:你扣你的,我还不是想吃啥就吃啥,区区一盘子雪花糕而已,幼稚。 另一边,栖霞宫。 顺贵妃将做好的护膝交给宫女,让她带着和今日出宫为三皇子复诊的太医一起,去看看三皇子膝上的伤怎么样了。 顺贵妃斜倚在软榻上,情绪不高的幽幽叹道,“锦儿啊,真是大了,这种事都要瞒着我这个母妃,唉……” 给她捶着腿的贴身大宫女绿琴,一听就知她说的是昨日戴维的事了,温声安慰,“娘娘,昨日不是问过了吗?殿下也不是有意想瞒着娘娘的,只此事实在太过隐秘,那戴大人又不想让第三个人知晓,殿下信守承诺,既然答应了他,也是无奈照做罢了。” 昨天假截维的事一出,不出三刻,后宫的顺贵妃就得知消息,但当时她也做不了什么。 事情发生后,她就派绿琴去泰宁殿找跪着的三皇子问清楚经过,这才知晓自己儿子早就和那假戴维暗中往来之事。 从前三皇子要戴维为他做事也是尽量不留痕迹,多是派人送去口喻,就怕那老狐狸暗中留下点什么对他不利的证据。 但千防万防,还是被那老狐狸暗中留了一手儿,就是不知道是藏了什么东西? 据三皇子自己回忆猜测,多半是三年前淮南大水案涉事官员名单之类的,当时他放过了几个自己一派的人,明明证据已经销毁,但搞不好暗中还被戴维给想办法悄悄截留下来了一份儿。 啧,要命…… 她立马命人出宫让温相暗中给去戴府抄家的人打声招呼,还塞了自己的人进去,就为抹去那戴维手里不该留的东西,以免呈到皇帝跟前儿。 好在,不用她说,她兄长也足够敏锐,下了朝就安排了下去。 “哼,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儿,他答应了戴维又如何?真告诉了我这个母妃,只要我不说,谁又会知道他违反了和戴维之间的承诺。” 顺贵妃轻轻的哧笑一声,半磕着眼皮,语调漫不经心又带点随意,“诺言这种东西啊,本就是随心而定的。” “人心千变万化,承诺,呵……又算得了什么?” 绿琴抬头看了她一眼,总觉得顺贵妃好像在说另外的事儿。 正打算再劝点什么,就见顺贵妃视线从眼前的虚空落在她身上,轻描淡写的道,“行了,等人回来了,跟本宫说说他的伤势如何,这寒冬腊月的,别真跪出个好歹来。锦儿的性子啊,像陛下,本宫早就知道这一点,又哪里会真的怪他。” 只是当真正直面时,仍免不了心中一寒罢了。 她挥挥手,见她眉宇间似有疲乏之色,绿琴便识趣儿的闭嘴退下了。 刚退至主殿外,就见小厨房的宫人端着膳食过来,绿琴见了便先出声拦下,小声让他们先回去,“娘娘这会儿心情不佳,等过半刻钟再上午膳吧。” “是,绿琴姑姑。” 绿琴自小跟在顺贵妃身边长大,陪了她大半生,自然了解顺贵妃的一切喜好习惯。 近十二年来,顺贵妃还多了个宫里多数人都知道的习惯。 那就是用膳时,不喜欢宫人随侍在身旁,通常只留绿琴一个在房中伺候。 今天也不例外。 绿琴照旧用托盘端了两样菜和饭食绕过屏风进入内殿后,不多时,便出来了,只是出来时,两手空空。 她走到顺贵妃身侧,一切如常的替她布菜,伺候她用膳,仿若之前的动作从未有过,而顺贵妃也脸色很是平静。 关于新一任吏部尚书的委任很快就下来了,时间比选定李元兆那回更短,引起的反响却比他那次更轰动。 没办法,一部尚书的位置,总是比司天监监正那个职位所能掌握的职权更大的,最终新鲜出炉的人选,果不其然是张临青。 四皇子派乐丰秘密来给陈闲余送口信儿那天,天气晴好,院子里,还栽着几截长短不一的花枝,是陈小白努力了一天的成果。 “后天巳时,殿下在六乐酒坊等你。” 陈闲余看着突然在自己窗外的人,闻声看去,半点没被某人的突然出声所吓到,稀疏平常的回了句,“知道了。” 院子里的春生还在死死的盯着乐丰看,像是小兽警惕突然出现在自己地盘的生人,但这个生人不能咬,所以只是警惕的注视着。 传完口信儿,见乐丰还站在那里不动,只是望着自己,陈闲余眉头微挑,颇感疑惑,“还有事儿?” 乐丰抱着胳膊,看着他,忽的来了句,“殿下很看重你,希望你别辜负殿下的信任。” 像是有感而发的随意说的一句,不难听出这是他自己想说的,而不是谁让他这么说的。 说完就走,没惊动相府里的一干护卫。 陈闲余还有些怔,片刻后,无声一笑,心中不无恶劣的想,那可怎么办呢?自己和他四皇兄本就是互相利用、一明一暗的竞争关系啊。 不过看来,他四皇兄也不是一直都会看错人的嘛,至少收的这个乐丰是真心待他。 后日,陈闲余准时出现在六乐酒坊门口,四皇子要比他早一步到,带着乐丰站在后院等他时,就见到陈闲余左手拎着一只鸡,右边肩膀上扛着一袋小米还有肉食,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他二人面前。 四皇子蒙了,直接脱口而出问道,“闲余,你相府无人了吗?竟还要你堂堂相府大公子去集市上买菜?” 原谅他活了二十多年也没见过,哪个大户人家的公子还要亲自去集市上买一家人吃喝的粮食菜品的! 张府养不起下人了?丞相家没钱了??还是今早张相家什么时候被抄了,而他还没来得及收到消息??? 种种猜想从四皇子脑海中闪过。 乐丰的冰块脸儿上也显出几分懵,显然他也没见过这架势。 第72章 陈闲余看着两人一个比一个蒙的样子,神情呆了呆,坦然中又带着三分疑惑的道,“不是啊,殿下何出此问?” 四皇子视线看向他左手拎着的活鸡,又看了看架了他一身的肉食菜品,神情颇为一言难尽。 陈闲余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儿,顿时明白了,“哦,这些啊,是送去张大人家的礼物。” “要去人家家中做客,哪有空着手上门的道理。” 陈闲余笑的无比自然,就是这个回答让四皇子两人怔了一下。 四皇子眼角抽抽,“这些是你要送去的礼?” 陈闲余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了,“是啊,时间不早了,殿下咱们这就走吧。” “诶!等等!” 见他转身往外走,四皇子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扬起的衣袖,“本殿准备好了礼物,你把你手里的这些,放、下。” 说到最后两个字,四皇子咬音明显用力了几分,死死的拉住陈闲余的衣袖不放。 陈闲余一脸不解的转头看着他,手里的东西没放下,反而露出点笑意,仿佛别有深意,“殿下,你信不信,比起你精心准备的礼品,张大人可能更喜欢我送的这些。” 他举起手里连毛儿都没拔的老母鸡,冲四皇子晃了晃,笑的机灵又活泼,像只得了便宜的小狐狸,“要是真把这些放下了,说不定,咱们今天连张大人家的门儿都进不去哦。” 四皇子愣了片刻,和他四目相对,听完他的话想了想,迟疑的松开陈闲余的衣袖,又看看面前开始‘咯咯’叫乱蹬腿的母鸡。 四皇子:“……好吧,那就随你。” 就再信陈闲余一回,反正到时候丢人,他就装不熟,别人问起就说是路上正好碰到载他一程,嗯,就是这样。 四皇子在心里说服了自己。 第56章 没想到,等三人坐着马车在西街左拐右拐,到了张临青家门前时,正好和不少前去送礼的人擦肩而过。 但无一例外的是,从那条小巷出处往外走的人手里还都拎着原封不动的礼品。 到了张府门前,那扇老旧木门正死死紧闭着,门上还贴了一张字条儿,“不见外客,送礼者回。” 任门外的人怎么敲门呼喊都没用,门内半天不见人应答。 四皇子:“……” 他坐在车厢中,掀开车帘一角看到这一幕,扭头望向身旁的陈闲余,默默问了句,“你有办法的吧?” 此时,陈闲余手里还抓着鸡的翅膀,一路上,四皇子都听这只鸡叫个没完,嫌弃忐忑异常,还生怕鸡拉屎在车上。 现下想的却是,希望陈闲余没驴他。 注意到他视线的陈闲余,对着他扬起一个坚定且灿烂的微笑,“放心殿下,今天这个门儿我们还串定了。” 最后,陈闲余让乐丰上前把围在张宅门前的人都赶了回去,让他待会就守在马车这儿,自己则先去另一条路的街头,买了一个小孩儿玩的镂空竹球儿,就这么一手拿着球,一手‘啪啪啪’的上前将门敲的震天响,一边大喊道,“张叔!婶子!我来串门来了!” “快开门儿啊!” “我来看望你们了!” 陈闲余的声音别提多欢快,熟稔又自然,好像经常去他们家一样。 身后,一只手拎着鸡,一只手提着东西,脖子上还挂了串咸腊肉的四皇子,整个人都呆住了,僵立在原地,半天不能动弹。 不是?你这闹的哪出??! 正满脸震惊不可思议呢,就见这时,‘吱呀’一声门开了。 开门的是一个穿着粗布麻衣、满头银发的老妇人。 她甫一开门,看见陈闲余,先是愣了下,后疑惑道,“你是……?” 陈闲余半点不见外的伸手往后一拽,直接拉住四皇子的手腕就往里进,一边还和老妇人热情的说着话,“大娘,您不认识我了?” “是我啊!不过算起来,咱们也有二十年没见了吧,您老身体可还好?” 老妇人一边跟着他往里进了几步,一边还在疑惑的打量他,死活就是想不起来这个年轻人是谁,下意识的顺着他的话回,“挺好、挺好,就是你是……?” 陈闲余不等她话说完,浑然不见她疑惑的继续开口:“我呢,今天没什么事,就顺路带朋友来看看您老,还有张叔,他在家吗?” 他伸长了脖子左右四处张望了一圈儿,见东边屋里传来动静,收回视线,继续朝着面前的老人笑着说,“说起来,我也有好多年没见过他了呢,听说最近婶子给他添了个大胖小子,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儿啊,可是真的?” “能否让我见见?” 他说着,完全不需要老妇人的回答,转头就将身后四皇子手里的鸡还有身上的东西,一样样取下来,一边交到老妇人手上,一边笑道,“这我们过来一趟也没买什么好东西,这些吃的您收着。” “婶子刚生完孩子,这鸡呢,刚好可以炖了给她补补身体。还有这小米儿,您年纪大了,听说近来牙口有些不好,也可以煮粥喝。” “这是肉,还有菜……都是一早在集市上买的,新鲜水灵着呢。” 将所有东西都移交到老人手里后,陈闲余视线一扫,就扫到几步外站在东侧屋木门旁一个五岁上下的小男孩,在他身后还站着个一脸威严的中年男人。 陈闲余好像没看到男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一样,朝他身前的孩子一笑,随意的抛了抛手里的球,上前两步,弯腰将球递到他面前,“给,这是哥哥给你带的礼物,喜欢吗?” 小孩子下意识抬头看了眼站在身后的父亲,见他没看自己,也没说话,只是专注的盯着面前的年轻人,终究没抵住诱惑,伸手抱住球,还乖巧的道了声谢。 陈闲余笑眯了眼,声音更柔的回道,“不客气。” 至此,短短两分钟时间不到,陈闲余不仅成功带着四皇子进去张家大门,还将他带来的一应物品全都送了出去。 一连串发展快到四皇子本人都没反应过来。 等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和站在东侧屋门口的男人对上了视线。 对方一眼就认出了四皇子的身份,在陈闲余一通叭叭结束后,恭敬的弯腰朝他行了一礼,“见过四殿下。” 一旁的老妇人一惊,也想行礼,却被人拦住了。 抬头一看,是陈闲余。 四皇子这边刚想抬手说免礼,就被陈闲余顺手揽住肩膀,一诧话被截断,他笑呤呤地东张西望着,“谁?谁?哪里来的四殿下?四殿下在哪儿呢?” “张叔,你这认错人了吧?这儿哪里来的什么四殿下。” 陈闲余看着直起腰来的中年男子,尽管对方眼神沉肃又锐利,严肃非常,他仍脸上笑意不改的接上自己的话,为其介绍,“这位呢,是我的朋友,张叔叫他陈四就好了。” 四皇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是该应承陈闲余的话,还是该纠正他的‘错误’,张临青上朝时又不是没见过他,他们二人虽说不熟,但还能不认识吗? 这大言不惭的张口就胡咧咧,真的没关系?? 但他多少听出一些这话里的潜意思,陈闲余似乎是想让他摒除当朝皇子的身份来行拜访之事。 他听出来了,张临青自然也听出来了,但他还是不想留这二人做客。 他的视线重新移到这看起来格外热络跳脱的青年身上,沉着声问了句,“那你又是谁?” 陈闲余恭恭敬敬的弯腰拱手一礼,语气轻快,“晚辈陈闲余,今日上门打扰张叔了。” “呵,你还知道是打扰,”一听这名字,张临青就知道他是谁了,脸色明显垮下来,语气也不对劲,完全没有因为张相和四皇子身份高的份儿上,就对他们口下留情,“是不识字还是不知礼?” “我家大门上贴的八个大字,你看不见啊!” 这话是在骂陈闲余,但也是在骂四皇子,只是没有明着骂而已。 四皇子着实绷不住,臊得慌,十分想掉头走人,心想张临青不愧是那个嘴臭的张临青,说起话来是半点不客气,主人家已经明显的表示不欢迎他们了,那他们还强留下来干什么? “这…我们这就…” 最后的一个‘走’字,四皇子还没说出口,就听耳边传来陈闲余响亮的一句:“看见了,但你又没写不见我们。” 这语气,四皇子从中听出了十分有十二分的理直气壮。 他懵懵的抬头朝他看去。 就见陈闲余面朝着张临青的方向,脸上是半点不好意思也没有,站的笔直,昂首挺胸的道:“您写的是不见外客,送礼者回,但我是谁啊?您是我叔!我相当于您的半个子侄啊,我这是外客吗??” “当然不是啊!您可是我最崇敬亲近的张叔啊!” 他摊开手,声情并茂的朗诵完,混不在意院中人看向自己时那逐渐夸张震惊的小眼神儿,甚至还大大方方的展示起了自己,在扫了他们一眼后,又快速将头转回来,对准张临青道,“再说了,知道婶子在坐月子,我上您家来还记得给婶子带点肉菜补补身体,您不夸我有孝心懂事儿就算了!怎么还一脸不高兴不欢迎的样子,张叔,您这可太伤我心了。” 第73章 说完,仰天一叹,脸上的失落真的就完全浮于表面,演的走心又不走心。 张临青&四皇子都被他这一番不要脸、还倒打一耙的发言给惊呆了。 张临青也是头回见如此厚颜无耻之人,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怒上心头,“我什么时候成你叔了?!你别胡说八道!我、我们今天明明就是第一回见!” 陈闲余笑眯眯地,不慌不忙道:“第一回见怎么了?前二十多年没见,后半生都可以补回来,没关系的张叔,往后咱们见的多了,您自然就和我熟了。” “住嘴,少乱攀关系,本官不认识你,张大公子还是哪儿来回哪儿去吧。” 张临青气的懒得再跟他啰嗦,说罢就要上前夺过老母亲手里的鸡和菜,想塞回陈闲余手里去。 这时,却听后者慢悠悠的拉长音调,叹息道,“唉,好吧,虽然我很不想这么叫,但既然张叔不喜欢我叫您张叔,那我只好换回原来的叫法了。” “张茅石。” 这三字一出,现场一静,两手抓着东西的张临青身体徒然僵住,动作停下来,下意识看向一步外的那个年轻人。 陈闲余眉眼低垂,觉得这么叫张叔的自己真是不该,以下犯上,好不道德,还没了对长辈的敬意。 “您放心,今天出了这道门儿,晚辈定然不再乱喊了,以后见面也只称您为张茅石,绝不再乱喊您什么张叔,因为您不喜欢听。” “身为晚辈,只好遵从您的意愿,”他低声感叹,满脸尽是失落,可怜巴巴的紧,“本来我今日也只是想带朋友到您家坐坐的,没别的意思,坐坐就走,既然您这么不欢迎我,那我……我还是走好了,不在此自讨没趣了罢,这便告辞了。” 一番话下来,空气中都弥漫着浓浓的茶香。 说罢,拉过还满眼蒙圈的四皇子,转身就要离去。 “等等!” 听到身后张临青那又快又急的呼喊,陈闲余脚步停下,回头时,脸上仍挂着失落和伤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也不说话,好像在用眼神问他还有什么事。 张临青看着这浑身都透着无辜和伤心的陈闲余,只觉得扎眼睛,一张脸更是由红转黑,气到几欲爆粗口,又硬生生将无数的破口大骂堵在嗓子里,憋了又憋。 他黑着脸,一字一顿道:“你们、可以留下。” 四皇子诧异,陈闲余立时眼睛一亮,追问:“那可以在您家吃个便饭再走吗?快到饭点儿了,我饿了。” 张临青很想说,你别得寸进尺! 但他有预感,自己要是不答应这厮的请求,怕是用不了第二天,今天陈闲余一踏出这个门儿,他张茅石的旧名儿就会传的满京都都是,他还要不要活了? 但偏偏,他又不能拿陈闲余如何,更不能宰了他,真是气死个人了! 他打定主意,明天下了朝一定要好好问问张相,问他是如何教儿子的!然后再狠狠的骂他一通! “可、以。” 咬着牙说出这两个字,张临青转头将东西送去厨房,又叮嘱了母亲几句,然后才自顾自去了待客的正屋,完全没有要停下来搭理两人的意思。 四皇子察觉到他的冷淡,尴尬又心虚的笑笑,他觉得吧,张大人对他们这个态度,他倒是能理解,换作他也受不了陈闲余的无赖招数。 但不可否认的是,还真就给陈闲余说到做到了。 这么多来张家拜访送礼的人里,也只有他们成功挤进门来。 他拍拍陈闲余的肩膀,语重心长的低声吐出一句,“记你一功。但下次有什么计划,提前知会我一声。” 在见识到陈闲余的无赖后,他就有预感,这人的招数下限怕是很低,搞不好以后还会闹出什么幺蛾子,这么说也是为了让自己以后能有个心理准备。 陈闲余顺从的点点头,自信笃定,“放心,殿下,我办事儿很牢靠的。” 四皇子:“……” 他想肯定也不是,但想反驳吧,也不行儿。 最后,语塞了一下,四皇子干脆转身进屋找张临青去,懒得再多说。 第57章 “张叔……” “闭嘴!”张临青现在是一听到陈闲余的声音就耳朵疼儿,多看这无赖一眼就眼睛疼,浑身疼儿,除了脑袋就属胸口被气得最疼儿。 他没好气的横了眼坐在对面的陈闲余,咬字极重的道,“别叫我叔,也别叫那三个字。我们两家还没那么熟,我和你父亲更是如此,只是同朝为官而已,你非要叫,就请称本官——张、大、人!” 这与陌生人、路人的叫法有什么区别? 但是吧,看着对面阴沉着一张脸,表情严肃到好像连胡子都在用力绷着的张临青,陈闲余敢保证,自己再不正经的耍闹,对方下一秒就能提起门外那人高的大扫帚,将他扫地出门。 他果断认怂,干咳两声,“好吧,张大人,刚刚是晚辈多有得罪了。” “但,请容晚辈再对此多作一句解释。” “其实,晚辈是当真、发自内心的对尊父和张大人心怀敬意的,提起那三字也并非是觉得好笑,有心捉弄,”陈闲余脸上吊儿郎当的神色稍微褪去,低头直视着面前的茶盏,不急不徐的继续说道,“世人都说茅石臭,提起便避之不及,但浊世之中,清者能有几许?” 安静的室内,对面的张临青冥冥之中,重新抬头将视线放到他身上。 两人对视,他看见陈闲余脸上缓缓的绽开了一抹笑容,那笑容是温暖、认真、干净的笑,不含一丝算计,也没有一开始的不正经。 他说:“成了官员中的茅石,便也做了百姓头顶的清天父母。我、晚辈是真心崇敬尊父,他做到了读书人口中的宁折不弯,不事权贵,还教出了张大人这样一个清正不阿的好人。” “所以,茅石二字,在晚辈看来并不可笑,也无甚丢人,反而,是对张大人最高的期望和赞许。难道张大人不是这样认为的吗?” 他跪坐在那里,情绪上来间,不觉变换了两个称呼。 说完,缓缓的抬起双臂,郑重而认真的朝对面的张临青一揖,另外二人均是有些意外,张临青也没料到这一出。 他沉着脸看陈闲余,似想要分辨他这又是玩儿的哪一手? 但不管陈闲余打的什么主意,他都心存警惕。 “这事儿,谁告诉你的?” 他父亲当年得罪了人,读了一辈子书也没出头,在他出生时,就盼着他以后能继承自己的志向,做个好官,不与某些尸位素餐的人同流合污,所以取名茅石。 大有一股,立志要做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的坚定在! 但后来许多年里,村里其他人的笑话,也让他自觉名字这个东西吧,也不是非要那么贴合他的愿景的,于是在他八岁那年,又给他改了张临青这个名字。 现在还知道这事儿的人,几乎没有,就是刻意去打听也打听不出什么。 陈闲余是怎么知道张茅石这个旧名的? 陈闲余毫无心理负担的张口就来,“偶然听家父说起过一次。” 张临青没有怀疑的就信了,张元明可是丞相,又是早他两年入朝为官,要想知道他过去的这点儿事也不算困难。 知道都知道了,还能咋办? 他呼出口气,回想起陈闲余方才那话,再开口时,口气缓和了许多,只依旧嗓音低沉,“你不必花言巧语说这么多,直说吧,你到底是想干什么?” 看来是没信他的话,陈闲余在心里轻叹了一口气,但这些也确实不是他说来骗张临青,以博取他好感度的。 张临青问了,他便不能不答,直言道:“就是来串个门、做客的。” “期间不聊政事,随便聊些什么都好,如果张大人觉得无聊了,还可以让陈四陪您下棋、谈论诗词,或者说说谁的糗事,哪样让您开心儿、您想干什么都成。再吃顿钣,吃饱了我们就走,我还要回府睡午觉呢。” 他说的极其顺畅自然,但四皇子今天不是来干这些的啊。 他一呆,颇有些反应不及,但想了不过一秒,就顺着陈闲余的话说了下去,想着该是要循序渐进的,点头应承,“是也,我随张大人的意。” 张临青看了一眼表现的万分随和的四皇子,又看看他身旁的陈闲余,莫名的,更觉得这两人没憋好屁了! 但陈闲余既然说了叫四皇子陈四,他又干嘛还要敬着他的身份? 于是,张临青干脆不再当他是皇子看待,陈四就陈四吧,招待完就让他们滚。 但他看不惯陈闲余这幅悠然自得的样子,遂问,“什么都让陈四来,那你干什么?” 陈闲余礼貌又不失尴尬的一笑,顶着两人的视线说道,“这您要是想让我陪您下棋或是谈论诗词歌赋什么的,我也一窍不通啊,当然,要是您愿意当一回老师教教我,我、我也是能跟您聊上几句的。” 张临青觉得他在驴自己,呵呵一声冷笑。 第74章 “老师就免了,我不想收你当学生。而且你爹贵为丞相,教你还不是绰绰有余,张大公子这谎话未免太拙劣了一些。” 陈闲余眨巴了两下清澈的大眼睛,没辩驳,眼睛缓缓亮了一个度,“张大人说我说谎,是觉得我其实文采也是不错的?” 至少陈闲余回京这么久,张临青还没听人说他文采不行、读起书来一窍不通之类的负面传闻。 想着,虽不知他从前如何,大概当他起步晚了点,但总归是张相的儿子,一脉相承的其他三个孩子都很杰出,那这个应该也不弱吧? 回京后还学了半年多,张丞相疼他,该是不会短了这孩子的教育的。 但他此前也没接触过陈闲余,不知他底子怎么样,于是,便端着茶悠悠答道,“今日是我和张大公子的初见,文采如何,尚不了解,便也不知,但总归不至于像你说的一窍不通吧?” 他明明是在暗指陈闲余有意将主动权让与四皇子,从眼神到表情里,都在透着觉得他是别有居心的意思。 但下一秒,却见陈闲余没有丝毫心虚和真相被戳破的尴尬,反而肉眼可见的兴奋了起来,明明看起来十分想笑,却非要强行压着上翘的嘴角。 陈闲余拼命点头,“对!张大人说的太对了!刚刚晚辈是在谦虚呢,其实晚辈也觉得自己书读的不错的,也很努力,母亲还常夸我认真、用功,就是家父从来没像张大人一样夸过我。” 他说着,语气颇为遗憾惋惜的一叹。 张临青一怔,心里怎么想也就怎么说了,“张相作为人父,大抵是要比张夫人在这方面严苛一些的。” 倒也不是想安慰陈闲余,只是就事论事罢了。 虽然张临青觉得张相平素在外面看来性格比较温和,但保不齐在教养孩子上,张家就和如今许多人家一样,是严父慈母类型的呢。 他自己不也是如此吗? 张临青是这样认为的。 陈闲余看着这样好的张临青,幽幽的叹了口气,目光诚恳中又带着几分感动,说道,“要是我爹也能像张大人一样这么想就好了,也不会老被我气得跳脚。” 张临青顿感古怪,又极其不自在,被他这肉麻的眼神盯的,鸡肉疙瘩都要起来了。 “你眼睛抽抽了?” “……还有你这说的什么胡说,我们二者如何能放在一起比较?” 他板着脸教训。 陈闲余点头,自动忽略他骂自己的话,深以为然的附和,“是比不了,比不了啊,唉……” 那种不对劲的感觉更不对劲了。 张临青莫名觉得他们好像说的不是一码事儿,但又搞不懂陈闲余是在说什么玩意儿? 只得岔开话题。 说要谈论诗词,四皇子也就适时的在这时开了个头儿。 但一盏茶时间过后,张临青就发觉出到底是哪里不对劲,四皇子也发现了。 他发现,不管他二人在说什么,陈闲余都只会说对对对,主打的就是一个两边儿都不耽误,脸上时而沉思、时而皱眉、坐在那里来回摆头,眼睛一会儿看向发言的四皇子,一会儿看向对面的张临青,脑袋摆来摆去,一幅忙地不得了的样子,但发言却寥寥,简直像极了、像极了……啥也听不懂的文盲! 四皇子嘴巴一顿,停了下来,和张临青一样,扭头望向坐在一边不知在想什么的陈闲余。 张临青皱眉,即兴发问,“阴山水墨断玉翠,下一句是什么?” 嘎? 突然被提问的陈闲余蒙了,但也听清了张临青的问题,眼珠左转右转,轮流在室内二人的身上扫视着,在一片安静当中,张开嘴,缓慢又迟疑的接了句,“……千陵万峻梦魂来?” 另外两人沉默。 这什么鬼东西??? 好了,确认了,这厮在旁边坐了这么久,从开头到现在,是一句也没听懂啊!! 连这故事中的两句核心诗文都不知道,还能指望他听说过这位大家的名号吗?还能指望他体会文中真意、怀有自己的见解吗? 不能!! 张临青此刻再看陈闲余,眼中已透着一股看穿一切的清醒和明悟,他就说为什么这厮刚才会说张丞相从来不夸他了,原来是真没什么好夸的啊? “陈闲余……”你是装的吧? 张临青很想这么问,怀疑陈闲余是在故意卖蠢,语气低沉,说到一半儿有些说不下去。 怎么说呢? 看着面前陈闲余那睁着双大眼睛、不知道他为什么叫自己而满脸懵逼的等着他说话的样子,越看越让张临青瞧出一股莫名其妙的蠢感来。 蠢的他牙疼儿。 张临青:“……算了,没事。” 这天儿是聊不下去了,他索性端来棋盘,开始和两人下棋。 张临青一人一方,陈闲余和四皇子挨着坐在对面,刚开始还一切正常,但后来,随着陈闲余眉头越皱越深,表情越来越凝重,这棋就下的莫名有了种一对二的画风。 并且,这种感觉在张临青快要把四皇子的白棋吃掉两子时,陈闲余第一次急的对四皇子开口更浓了。 “你下这儿不对,怎么还自找死路呢?!四儿,你到底会不会下棋啊?” 四皇子:“嗯?” 陈闲余说的太笃定,让他都来不及在意那声‘四儿’,忙低头查看起棋盘上自己刚才的落子,又在心里盘算了一遍,纳闷儿,“没错呀?” 陈闲余手指着棋盘上那一个空处,“还没错呐?这里都要被黑子包围了,你还下这里面干嘛呀?” “主动往圈套里钻,你是不是傻?” 四皇子懵了,棋盘对面的张临青也是。 两人同时低头看向陈闲余手指的那处,又抬头看向陈闲余,四皇子默默盯了他好几秒,越看他那幅理直气壮外加笃定的样子,眼神儿就越奇怪。 陈闲余也感觉到了空气的安静,问,“你看我干什么?” “继续下棋啊。” 他认真说着,给四皇子指了个落子的好位置,“看到没有?你该下这儿,下这儿咱们才能赢。” 他说的信誓旦旦,俨然一幅胜券在握的样子。 但看出那明明是一步死路的四皇子,完全不敢相信自己这位新任军师的判断。 四皇子:……在算计人方面,我承认你是聪明的,但此刻的我,有一点无语,不知道该怎么说。 对面的张临青脸色臭下来,斜了他一眼,“怪不得说是一窍不通。” 赶情儿还要将这种‘谦虚’贯彻落实到底啊。 如果是演的,张临青只能夸他一句好演技,但陈闲余执意要装出这幅蠢样儿,他也无可奈何,只能任他去。 但如果是真的,他只能说,京都人传播流言的速度还是不咋滴,怎么到目前为止,还没人传出张相府的大公子是个草包的事实呢? 在京都待了十几年的张临青表示,这不科学。 四皇子就委婉多了,被个学渣指导了,还能笑对陈闲余柔声道,“观棋不语真君子,闲余,你坐着喝茶吧。” 然而,见他还要往死路上钻的陈闲余,看四皇子的表情越发失望了,在旁边一望三叹,好像他是什么绝世大蠢货还死活不肯听劝一样! 四皇子受不了了,脸上的笑也挤不出来,只得挥手赶他自己去一边儿玩儿去。 四皇子:我管你是不是装的!这会儿的你,还是更适合滚去跟张尚书家那五岁大的小屁孩儿玩儿! 第58章 还别说,陈闲余还真跟那五岁小孩儿玩到了一起去。 不多时,就听见不大的小院子里充斥着孩童稚嫩又欢快的笑声,惹得屋内下棋的二人先后各自朝门外的方向望去。 四皇子微笑,“闲余还真是童心未泯啊。” 张临青不发一语,脸上的刻板严肃从这二人踏入家门起就没卸下来过,甚至,比起面前不用猜也知道其醉翁之意不在酒的四皇子,除了相同的警惕,他对陈闲余还多了三分嫌弃,是路上见了都想掉头就走的那种。 “臣要是没高升,今天就不会有陈四和张大无赖硬要登门拜访的事吧?” 四皇子嘴角的笑意一僵,又迅速恢复自然,张临青懒得看对面人的反应,也用不着看,目光始终放在面前的棋盘上,“但不管居于何位,我始终都是张临青,从前如此,往后更是如此。心里只看得见公事,谁人在我眼中都是一样。” “今天在这儿的是殿下也好,陈四也罢,出了这道门儿,我希望往后没事便不要再来了。” 说这话时,张临青还记得要客气几分,只是语气里的不高兴还是能叫人觉察出一些。 这些年,他基本没去过别的官员家中,也很少邀请别的官员来自己家里,对他来说,和朝中人一起办朝中事,彼此的关系也就如此了,也有共事多年性情相投的,却数量很少。 四皇子脸上的神情微不可察的有些凝滞,虽然知道你不欢迎我上门,但也用不着表现的这么直白吧? 第75章 但想想张临青的作风,嗯,这话还是收着点儿力了。 “知道了。” “我和闲余今日过来,也不为别的,确实只为了恭贺张大人高升之喜的,用过午膳便走。” 四皇子承认,被人这么直白的表达对自己的不喜,心里是有些别扭的,毕竟他也要脸,但不知是不是被陈闲余今日尤其不要脸的举动影响,声音平静的说完,内心的情绪也平复了下来,还能笑出来一声,自娱自乐补充一句,“毕竟闲余饿了,张大人总不能让他进了门,还饿着肚子出去吧?” 这话像是在说,你都是当尚书令的人了,还能让客人在临近饭点的时候饿着肚子回去? 先不提这客人是怎么进的你家门,总归来者是客,又没对你做不好的事,管个饭也不为过吧? 张临青听出对方是说的玩笑话,但想起院中的那个大无赖,还是忍不住在心里发出一声嫌弃的啧。 “一顿饭而已,我家还是供的起的。” 看出张临青又被惹的不高兴,四皇子在笑过之后,适时的不再多说什么。 没一会儿,厨房中饭菜的香气就飘了出来,正在下棋的二人,这会儿心神已经全部投入到面前这方小小的棋盘当中,也不再觉得室内过分的安静,令人心生不适。 临近正午,陈闲余才又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进来,只这次,他怀里抱了个小娃娃,是张临青的大儿子。 陈闲余是来喊两人吃饭的,刚入内便喊道,“可以用饭了,你们的棋局结束了没有,谁赢了?” 他的声音打断了正下棋下的投入的两人,先后抬头朝他看去,四皇子正想说结果,就听对面坐着的张临青忽然沉声喝了一句,“白哥儿!你手里的鸡腿哪儿来的?” 陈闲余怀里的小孩儿明显被吓到,拿着鸡腿的手僵在半空中,神情也呆滞住,不明白自己犯了什么错。 张临青则是死死的盯着小孩手里拿的鸡腿,脸上又惊又怒,直起身体,一幅恨不得上手夺过的模样。 陈闲余生怕孩子哭了,一边小幅度抱着他在怀里颠着哄,一边拔高音量,居高临下的怒怼张临青,“你喊什么喊?!这么大的人了,难不成还要跟你五岁儿子抢鸡腿肉吃?!!” “你害不害臊!要不要脸?!” “现在还要想跟你儿子比谁嗓门儿大是吧?来啊!欺他年幼算什么本事,我来跟你比比!” 陈闲余一拍胸膛,中气十足的怼回去,半点不怵张临青,浑似忘了先前是谁死皮赖脸的也要留下,全然像是把这儿当成了自己家,自己才是这儿的男主人,不光教训起张临青来,一说完,还直接调头抱着怀里的五岁小儿快步往门口走,一边柔声忽悠,“小白别怕,快去找你娘,一定要成功守住你的鸡腿,千万别被你爹那嫉妒心作祟的糟老头子给抢了!”???? 张临青被那话创到完全没反应过来,愕然的同时,头顶不禁打出一串问号。 四皇子也懵了,呆立当场,这是什么鬼? 张临青的大儿子名张继白,还没有一个时辰的时间,两人之间的情谊已经发展到了能互唤昵称的地步,陈闲余叫他小白,他叫陈闲余小鱼,毕竟他还小,也不知道陈闲余名字中的余是哪个余,就只以为是小鱼的鱼。 他还有些被父亲的怒火吓到的心有余悸,被陈闲余抱到正堂门外,站在门口有些呆呆的,闻言下意识道,“小鱼,父亲也要吃鸡腿吗?” 他看了看手里咬了几口,还冒着热气的鸡腿,往他面前伸了伸,“那就给父亲好了。” 陈闲余面上升起温和又慈祥的一笑,摸了摸他的头,这样教育他道,“乖,你爹这么大的人了,要学会克制自己的口腹之欲,不然吃多了走不动道儿,你不能这么惯着他,再惯下去,他会没出息的!” “他是不是期盼着你长大成材,能有出息?你呢,是不是也应该反过来这样期盼他?你们啊,父慈子孝就是要互相成长,你为他好、他也为你好的,鸡腿你吃了才是对他最大的孝顺啊!” 喵喵喵? 小小的张继白神情更呆了,但丝毫没发觉出这话哪里有问题,已经被绕进去。 但这歪理,在在场的几个大人听来,问题大了去了! “陈闲余!!!” 身后的张临青一脸裂开的表情,整个人都不好了,一声怒吼,这次是冲着陈闲余的,甚至比先前那声声音更高,就差掀翻屋顶了。 “你这个不学好的泼皮无赖,竟敢教坏我儿子!!!!” 张临青这下是真的跳脚了,颤抖着手,指着站在门口的人,恨不得跳起来打爆他狗头。 然而,陈闲余听见身后的声音,也浑似没听见,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笑着拍拍小孩儿的屁股,把他往东屋的方向赶了赶,“快去吧,记住,不能让你爹抢到你的鸡腿哦。” 于是,小张继白朝屋里的方向看了一眼,清楚的看到父亲满脸含怒好像真的下一秒就要追出来的模样时,下意识听话的护着鸡腿跑他娘的屋里去了。 张继白小小的脑袋里,只有一个想法。 我爹好像真的想抢我鸡腿吃…… 看到他跑走了,屋里的张临青下意识抬脚要追,刚走出去一步,还没到陈闲余跟前儿,就被他转身一句话给说蒙了。 “我说张大人,你也四十好几的人了,怎么还跟个小孩子抢食儿啊?说出去你也不嫌丢人!” 张临青很想说,我那是跟小孩子抢东西吃吗? 但陈闲余话音刚落,紧跟着又接下一句,语气万般无奈道,“鸡就两个腿儿,小白这个孩子一个,还在做月子的婶子一个,你忍心跟他们中的哪个抢?顶多给你留个鸡翅膀儿!” “你就算嘴馋,也要学会克制。” “堂堂男子汉,这种事说出去你不嫌丢人,你朝中的诸位同僚都要嫌弃你丢人,这么大的人了能不能懂点事?” “还是刚升的官儿呢,朝廷给你的俸禄应该也涨了吧?你不想吃鸡翅膀可以再买只鸡去,炖好了两只腿儿都给你,这总够了吧?” 四皇子看着陈闲余的神情从呆滞转变为震惊,再转变为佩服以及复杂到无以复加,久久说不出话来,也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连串珠炮般的声音刚落,刚刚还只是脸色涨红的张临青,此刻整个人已经气到红温,脸色红中透着黑,双眼怒瞪着某人。 “陈闲余!!!改天我定要问问张相,是如何教导你这个儿子的!简直无礼至极,还歪理邪说误人子弟!” 嘿呀,我咋个就误人子弟了,陈闲余同样眼睛一瞪,大声的表示不服,“我哪儿说的不对了!张大人你单知道我爹是丞相,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是丞相吗?” “因为他知道有我们几个孩子要养,有妻子要养,相府一大家子的吃喝都系在他身上,所以得加陪努力的干活儿。他还不会抢我们鸡腿吃,我们家几个孩子也如我说的这么孝顺他,所以他才能一步一步变成像今天这么出息。” 陈闲余说的理直气壮又信誓旦旦,快步走近张临青,一双眼睛在他身上上下扫视了一遍,神情略显嫌弃,“张大人,你有时间抢儿子鸡腿吃,为什么不反思一下自己?为什么这么多年了才当上尚书令?” 张临青忍不下去了,握拳爆怒,“我去你的!这是鸡腿的事吗?!” 陈闲余神情淡然无波,“哦,你要不是想吃小白的鸡腿,干什么突然这么生气?” “我明明对家母叮嘱过,要等你们走时将带来的东西原封不动的带走,是不是你做的好事?!” 他指着陈闲余,怪不得说之前院里没了陈闲余的声音,原本是静悄悄地跑去厨房坏事了。 陈闲余才不怕他,坦然的点头应道,“是啊,就是我做的好事啊。” 但很明显,两人语气的不同,证明他们口中说的好事完全不是一个意思。 院落很小,张临青和陈闲余吵架的声音直接传了出去,隔壁小厨房的张母也听见了,在厨房门口踌躇了一下,心虚又害怕,觉得自己不该听信之前在厨房时,陈闲余哄她的鬼话,动他们带来的东西。 但看儿子这么生气,又觉这事到底是她做错了,此时,主动上前,站在主屋门口,期期艾艾的说了句。 “……临青啊,这事儿是为娘的错,原是想着容娘刚生产完,得吃点好的补补身子,你要怪就怪我吧,别怪他。” 张母紧张又局促的揉搓着衣角,低着头,不敢看屋中几人。 张临青发到一半儿的火梗住,看向自己满头银发苍老的老母,对方脸上的心虚和愧疚,更是叫他想再大声说些什么都不行儿,他为官多年,却实没让自己母亲过过多少好日子,要说有愧也是他才对。 张临青一叹,罢了,只得先上前安慰老母,“娘,孩儿没有怪您的意思,您别多想。” 他的语气一下变得极尽柔和,完全没有先前生气的样子。 第76章 后又故意转移妇人的主意力,也是想暂时先支开她,问,“饭是不是好了?要不您先回厨房把容娘的那份给她送去,她如今还见不得风,还是在自己屋里用饭比较好。” “好。”张母还想再解释什么,但明白自己儿子的用意,看了看屋内几人,最终还是如儿子所愿的暂时先退走了,只面上仍有忐忑。 亲眼目送张母走后,张临青一回头,冲着站着的两人就是一个瞪眼儿,说话的声音却小了许多,也是怕再惊得老人家心下不安,但语气却颇为咬牙切齿,“稍后我会把菜钱一分不少的还给张大公子,只希望你日后别来了,不然别怪本官送你去牢狱走一遭!” 四皇子试图在一旁打圆场,“咳,这点东西张大人不必放在心上,日后闲余……该是不会再来的,张大人尽管放心。” 安慰的话中,九分同情和惭愧,一分是微不可察的不确定,因为连他也料不准,未来陈闲余这货会不会还有登门造访的一天。 但光这今天一天的经历,怕是已够张临青将陈闲余列为永不可再踏入自己家的人员名单,还是终身铭记的那种! 毕竟陈闲余刚才那教坏张临青儿子的歪理,连他听了都觉得,印象之深,可记终生!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比这厮更歪的人才了! 陈闲余听了张临青的话,却没有紧张不安,反而喷笑出声,又赶紧忍住,生怕张临青真被自己气出个好歹来。 “张大人,有些东西不用现在就算的这么清楚,有些话呢,更是别说早了。” “我今天送的这点东西,说不定将来你请我吃饭,就还回来了呢?”陈闲余笑嘻嘻地说道,“所以给钱就不必了,你给了我也不会收的。” 张临青板着脸,神情冷肃,语气生硬,“你不收,就陈四收。反正我说给就给,你们不收我就直接送到张相府去。” 至于为什么不是送到四皇子府,在张临青看来,他们两人谁都不是会在意这点小钱的人,但他们是一道来的,陈闲余定然是已经归属四皇子一派,他将钱送到张相府,也免了一遭和四皇子接触,省得徒惹人怀疑。 四皇子干巴巴的婉拒,“这个当真不必了。” 张临青态度坚决:“必须如此……” 两人开始掰扯,陈闲余却仿若什么都没听到,悠哉悠哉的走到小案的棋盘旁,看了一下黑白两子的局势,没等另外两人多说上两句,便闻他故作惊奇的一声,“哟,张大人这局快赢了呀?” 另外两人被这声吸引了注意力,转头朝他看来。 就见陈闲余从装有白子的棋盒中,掏出一粒白棋,一边落在棋盘上的某处位置,一边含着笑意的说,“四儿啊,你这棋艺也太差了,让你先前听我的你不听,这下要输了吧?” “看我来帮你一手。” “要是赢了,张大人就别再固执,这点小钱也甭给了,留着日后请我吃饭吧。” 第59章 “呵,你在胡咧咧什么?白日做梦!” 张临青冷笑,一语双关,不止是在说陈闲余想让自己请他吃饭是在想屁吃,也在说他和四皇子已经下到结尾的那盘儿棋,结果已经能预见,就陈闲余这不懂棋的白痴,还在这儿说梦话。 他连上前看陈闲余将那一子落在哪儿的欲望都没有,经过陈闲余刚刚的表现,四皇子也不觉得他真能反败为胜,但到底还是由一丝好奇占了上风,走过去,扫了棋局两眼,就看出陈闲余是下在了哪个位置,但白子落败的结果不还是没变? 他不知道该咋告诉自己的小伙伴,说你的大话落空了,干咳两声,决定还是不拆陈闲余的台了,干脆转移话题,代陈闲余为刚才的事找补一下。 “闲余玩心重,刚才是跟令郎和您开玩笑呢,哈哈,有些话张大人别放在心上。” “哼!”张临青冷哼一声,看见陈闲余就来气,不想再揪着刚才的话题,阴阳怪气道,“张大公子不是饿了吗,饿了就去用饭吧。” 说罢,就要走出去。 忽闻身后,传来陈闲余不轻不重的问话声,语气虽是疑问,但听来却又像料定什么。 “张大人,以你的性情应该不会在我们走后,就迁怒小白或者家人吧?” 像是衣服上被人甩了一垞屎沾上,张临青自觉受到了侮辱,瞬间心头燃起一簇小火苗,猛地回头,语气不善地直言斥道,“你当本官是什么人!分不清是非对错,谁才是罪魁祸首?” “张相就是这样教你的?!”张临青骂,心头的火烧的更旺了。 他就算要怪,也最该是把这件事扣到诡计多端的陈闲余头上,想也知道是他花言巧语哄骗了自己老母。他儿子才五岁,连今日上门的两人是什么身份都弄不明白,陈闲余凭什么觉得,自己会怪自己儿子、自己应该怪儿子? 今天陈闲余两人带来的东西在权贵看来压根不值一提,但这些肉菜,也是他们家逢年过节才能吃上的好东西,他妻子刚生产完,确实该补补,还有母亲儿子三人看见这些东西,谁能忍住心里一丝波澜不生? 人之常情而已。 但他知道自己母亲还有妻子儿子,有自己的叮嘱在,他们心里就会守住分寸,所以,要不是陈闲余趁他下棋那会儿功夫钻了空子,他把名字倒过来写!! “竖子无礼!” 张临青用力一甩袖,侧过身去,不再看陈闲余两人,冷冷道,“这饭你们要是不吃,就赶紧给我出去!” 什么陈四、四皇子、张相儿子,这会儿要不是还靠着最后的三分理智,顾忌着陈瑎的皇子身份,张临青就已经举起扫帚赶人了。 狗屁倒灶的玩意儿!啊呸!晦气! 屋内气氛陷入僵滞,四皇子哪里还不知道陈闲余这是又说错话了。 唉,他们是来跟张临青交好的,又不是来结仇的,他开始对现况感到头大,并积极想补救办法。 “张大人误会了,闲余不是这个意思,”连是非不分这种形容都出来了,四皇子猜到,站在张临青的角度怕是想岔了,陈闲余的质问就像是在拷打他的人格和理智,‘询问’他脑袋是否还清醒? 但现在清楚的知道过错在己方的四皇子,内心又很难不升起几分心虚和尴尬,也不好辩驳什么,想着干脆还是走吧,免得火上浇油。 “不过本殿刚好想起来,还有事未处理,我们还是不打扰了。” 他正想给陈闲余使眼色,叫他走,现在这场景还是别待在这里比较好。 就见一直注视着张临青神情淡然的陈闲余,好像从自己的世界中醒过神来,缓缓躬身,拱手致歉,“张大人勿怪,是在下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抬头,看张临青依旧侧身站着,看也不看自己的样子就知道对方还在气头儿上。 他直起身,神色淡漠如水,他不笑也不故意搞怪时,看着还是很正经的,扫了一旁的四皇子,陈闲余对着张临青徐徐说道:“本来,今日来时,就料到张大人不会收在下和陈四的任何礼物。我也不欲强求。” “后来带着小白在院中玩耍,和他闲聊时,听说了一些您家最近的现况,”他停顿了一下,怎么说呢,就和他之前打探到的一样,官员中的贫困户,上有老下有小,妻子身体还不好,生孩子时买了些比较贵重的药材助产,最近生活就比较拮据了。 但这些不宜说的太明白,他只道,“婶子刚生完孩子,身体虚弱,小白为人子很是担心。” 说这些时,他语气带着些微迟疑和犹豫,怕张临青多想,也怕他听不懂自己话里的意思,再误会。 他的语气很是诚恳,一字一句也皆出于真心,所有的试探到刚才也该止了,他想,自己总该真心说些什么、又或是多少解释一下,不然,往后再面对张临青时,他总觉得自己心里有一种抬不起头来的感觉。 张临青虽还是臭着张脸,不肯看他,但长了耳朵,自然听到了他的字字句句,心里慢慢悟出什么。 “我只是不忍看孩子这样,也是真的想……能帮上您一点儿。” 所以真的不用算的这么清楚,但他更知道,自己如果给的再多,张临青更是不会接受,所以,就这样吧…… 至少今天他带来的这些东西可以派上用场,给小白的母亲吃点好的,虽然可能起不到什么大的作用,但至少当下,也能让其心情好上一些的。 哪怕陈闲余说的再真,语气听着再情真意切,可面对这两个人,张临青却不敢相信,“你想说,你只是出于好心?同情本官家境?” 四皇子一听这话就知道要坏事,赶紧给陈闲余使眼色,示意他别乱说话。 但陈闲余没理他,看到了却也是无所谓。 他一转头,透过正堂侧面半开的小木窗,看到了院中墙角那还未全部消融的零星白雪,他回想起了当时小孩儿和自己坐在一起时担心自己母亲的画面,还有当时闻言,自己看着那东屋方向脑海中浮现起的过往。 第77章 他觉得,自己不该跟面前这些人说这些的,也没必要。 但大抵是情之所至,摒弃掉重要内容,让他们知道也无妨,在这样紧张又安静的氛围里,他还能说起那看似不相干的话来。 “倒也不是,张大人作为当朝尚书令,有什么好值得人同情的?” 他敬佩张临青的清正,何况,这样的他不会高兴别人因此而对他产生的同情又或是怜悯。 “那是为什么?”张临青暂时熄掉心头火,沉声冷静道。 “我只是,看到张大人的儿子,想到了另一个少年而已。” 大抵是陈闲余此时的表情太平静而深沉,语气更像是在追忆,也不像是在玩笑、编故事、想借口,他的认真,叫张临青和四皇子没有急着打断他,而是任由他说下去,他们也想听听,陈闲余到底能说出个什么来。 “从前,有位妇人在生孩子时,生的很是艰难,近乎难产,而她还有个大儿子,那年他才五岁,妇人生产那天,他在产房外急的不得了,担心自己母亲,后来,有人送鸡汤过来,他抢着要亲自端去给母亲。” “可谁想,他跑的太急了,进门时,一不小心摔了一跤,那碗鸡汤也全洒了。” 张临青听着,眉头不自觉皱起,这跟他儿子有何关系? 四皇子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但为了缓解气氛,还是应景的问了句,“后来呢?那孩子挨了长辈一顿打?” 毕竟想想在妇人生产那种忙碌的场景下,他个小孩子还非要凑上去帮忙,最后忙中出错,像极了帮倒忙的行为可不得挨大人一顿打吗? 最不济大概也会被人说上几句。 “没有,也没人因此怪他。妇人最终是母子平安。” “只是后来,这件事一直被那孩子记在心里,哪怕长大也没忘,他很自责,也很害怕当年自己的那一摔,会间接害了自己的母亲和未出世的小弟弟。” 陈闲余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猜,因为四皇子以为,自己从乡下来,那他所说的故事中的妇人和孩子多半也是家境不富裕的人家,对于穷苦人家来说,洒了这样的一份称得上珍贵的食物,那孩子被长辈说上几句或是挨一顿打再正常不过。 可那是在皇宫,生产的妇人是当朝皇后,摔了这碗鸡汤的人是当朝太子。 他摔了一碗,立马就会有人奉上第二碗,有无数更加珍贵的药材、名医、所有能辅助皇后顺利产下孩子的东西都不会少。 区区一碗鸡汤,算得了什么? 最后他母后终是平安生下了他,可当年的那碗鸡汤,还是在他五岁的小太子皇兄心里落下了一颗名为愧疚的石子,直到他长到十几岁时也忘不了。 这事还是他在五岁时,过生辰那天,刚好只有自己和皇兄两个人私下闲聊时,对方告诉自己的。 那时他还追忆着说:“弟弟,当年我真怕母后会离我而去,也怕你出现意外,还好你最后平安诞生了,还健健康康的长大。” 那时他的太子皇兄眼中仍有庆幸和后怕。 或许宫中已经没有人再记着这件小事了,但当时从他口中听到这件事的陈闲余,心里清楚的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些话,他的太子皇兄在这些年间只怕已想过无数回。 “小白今年才五岁,他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只是想为自己母亲好,有什么不可以?” 陈闲余的声音淡然而认真,“是我不想当他日后长大了,还要记得幼年时的今天。当然,我是唯愿婶子一切都好的,说这些也没别的意思,又或者这些都只是我想多了,他也不会记得幼年时的事。” 但谁能保证呢? 他甚至还想,未长大懂事的张继白,在还单纯懵懂的年纪,会不会往后的某一天,在心里的某个角落,会悄悄的想,‘为什么那天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他们带了那么多好吃的,而他的父亲却不接受,也不给母亲吃呢?’ 他太子皇兄,在当年母后生自己那天洒了的鸡汤,未能成功端到她的床前,在心底某个角落存了那么多年;他不想现在的小白,心底也放上这样一碗过去的鸡汤。 又或者,就像是他说的那样,一切都是他自己想当然,根本不会发生这样的事,可陈闲余当时还是忍不住这样去想,也忍不住这样做了。 第60章 “哼,没想张大公子这么关心我儿子呐,但您有这空闲,还不如多回家关心关心张相,我看他这个当爹的,有你这儿子才是最大的不容易。” 张临青听到现在,算是明白了点儿陈闲余做这件事的用意,但是真心还是假意,有待考榷。 别指望他对这无赖有个好脸色,张临青语气仍旧臭臭的,挖苦道。 陈闲余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四皇子听完刚才的故事,倒觉得陈闲余这行为有几分像是移情的感觉在里面。 他思索着,不由的好奇多问一嘴。 “那对母子同你有关系?很重要?” 若不重要,怎会正好被陈闲余在此时想起,还能更改了他原本的决定? 四皇子是这样认为的。 被问到的陈闲余,面上无波,只是转头望向四皇子,答:“此事,正是当年洒了那碗鸡汤的少年告诉我的。” “他是我的兄长。” 一旁的二人脸上清楚的露出一抹惊讶,而陈闲余的声音未歇,语气不变的继续说道:“当年,我的侍女小白带着我逃难的路上,正好遇到他们母子好心收留,在他们家住过一段时间,闲暇时就听他说起过这件事。” 所以,这个兄长是指认的义兄是吧? 先前他们还疑惑,陈闲余哪儿来的兄长,原来是这样。 “我记得,你们最后是到了李子村中定居了下来?” 四皇子根据他现下所说的事,不由想到自己查到的关于陈闲余二人最后一路辗转流落到的最终居所。 应该就是叫李子村没错吧? 陈闲余也不意外他知道自己来自这个地方,点头应下,“是。” “我对张大公子过往的经历不感兴趣,两位可以回去再聊,现下,该用午膳了。” 张临青没空再跟两人掰扯,也不想再多说什么,冷着张脸,掀开厚重的门帘走了出去。 身后,四皇子看向陈闲余,两人对视上,四皇子挑眉,问,“你还要吃这饭吗?” 人家张临青也没说到底还留不留他们用饭,是走是留还真挺让人犹豫的,要按他的想法,早就识趣儿的走了;但陈闲余不一样,他要是真想最后厚脸皮一把,蹭完饭再走,四皇子也是没招儿的,只得应他。 陈闲余果然不负四皇子所望,一点头,声音平静却坚定,“当然,我可是还帮忙做饭了,怎么着也得吃上一口再走吧。” 说完,昂首挺胸的自信出门去,四皇子抬头望天,轻叹了一口气,慢一步跟上去,看有没有自己能帮上一手的地方。 最后结果——没有。 他想学习并统一和自家谋士平易近人的步调,奈何张家母子压根不会让他插手。 于是,最后几人将饭菜端上桌,在张家正堂用了一顿便饭后,四皇子和陈闲余如约该告辞了。 临走前,张临青进了东屋并从中找出一贯钱来,交给四皇子,四皇子心里直想叹气,但这钱还是无奈被迫硬塞进了手里。 陈闲余刻意让四皇子先出去,回马车上等他,而他自己则是还需要跟他新交上的小伙伴张继白好好告别。 看着他蹲在地上,缠着自己儿子罗里吧嗦的说个没完,张临青很是不耐烦,但又怕他再教些歪理给自己儿子,便守在旁监督,又听了几句便听不下去了,“张大公子,你到底走不走?” 他催促。 这话的下一句仿佛就是,你再不走,别怪我拿扫帚赶你出去! 陈闲余最后揉了揉小孩儿的脸,笑嘻嘻地抬起头,对张临青道,“张大人别急嘛,下次再见令郎还不知道是啥时候呢,我跟小白感情好着呢。” 谁也没看见他抱住小孩儿时,悄悄塞了什么东西到他衣襟里的动作,张继白发现了,但想起先前陈闲余的嘱托,也什么都没说,还应景的喊了一句,“对,跟小鱼好……” 看着这抱在一起的一大一小,张临青额角青筋都在蹦跶,忍无可忍,无须再忍,他怒而上前,一把抢过儿子和陈闲余这厮分开,然后眼睛四下乱看着,像是在找什么趁手的工具。 陈闲余一见这架势就知道他被逼急了,连忙摆手后退,“张大人你冷静啊!” “你走是不走?!” 两三秒的功夫,张临青最终还是拿起了院中靠在墙边的大扫帚,一手高高举起,作势就要打在陈闲余身上。 后者又离他远了两步,忙道,“我走、我走!我马上走!” 张临青眼睛紧盯着陈闲余,“快走!” 陈闲余在他凶狠的眼神注视下,退了两步,又停了下来,满脸害怕,却仍坚持道,“我、我就最后再说一句,就一句!您看行吗?” 第78章 他看向张临青父子的方向,正视着他们,双方紧张的对峙着,张临青不言也不语,黑着张脸,眼神中也是愤怒无比,陈闲余看了眼他手里的大扫帚,咽了咽口水,但还是壮着胆子,慢吞吞挪上去靠近两人,最后面对面停在离张临青一步远的位置。 陈闲余缩着脖子,眼神四下打量着,最后还回头看了眼门外,确认身后不会突然出现个四皇子,他快速上前,一手拉着张继白的小手儿,语气稍显急促的压低声音说道,“婶子娘家来人探望,张大人最好赶快去信,找个由头让他们短期内莫要上京。” “就怕有人等着他们半路遇险,再施救之,借此让您欠下人情。” 此时,三人挨的很近,陈闲余压的极低的声音除了面前的张临青父子听清,再无旁人听见。 乍闻这两句话的张临青,什么准备都没有,下意识面上露出几分惊愕,他妻子娘家的兄长要进京看望她的事儿,陈闲余是怎么知道的?!! 他张嘴刚想问什么,就见面前的陈闲余已迅速对他比了个噤声的手势,张临青看懂了,问题卡在喉咙里,没问出声,迅速压下心底的惊讶。 四目相对,陈闲余黝黑的眸子里染上一分笑意,脸上带笑,只是这笑,却神秘的令人难以捉摸,不似先前那般不正经、或吊儿郎当的那种笑,是冰冷而正经异常的,甚至,叫人不觉得那是笑,就像面上套了层面具一般,难窥内里。 他一字一句,说的缓慢且认真,更像是在故意提醒他什么,“不要靠近诸皇子,离他们都远一些,无论是谁,都一样。” 张临青不明白,愣在原地,难道陈闲余这句话里的一样,是也包含四皇子吗?可他今日不是还跟四皇子一起上门吗? 观他二人之间的言行举止,也很亲近,显然早有往来,还到了一起登门造访的地步,他难道不是忠心于四皇子??! 张临青脑袋里塞满了问号。 陈闲余却在说完这最后一句话后,脸上扬起了大大的笑容,声音也拔高,饱含感情又像演戏一样的夸张大喊,“小白,下次哥哥再带另一个小白来跟你认识,你可不能忘了我啊!” 说罢,还假模假样的呜咽两声,不等张临青反应过来,就一个箭步后撤,跑远了。 张临青愣愣的看着青年三两下就跑出了大门,而他怀里的儿子还眼角挂着两颗小泪珠,眼巴巴地望向门外,扬起声音大喊,“我一定会记得的。” 很好,他儿子这感情是被骗的妥妥的了。 张临青头疼儿的放下手里的扫帚,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半开着的大门,各种思绪涌上心头,神情复杂。 他已经摸不清这位相府大公子到底是何用意了。 门外,停在大门旁的马车缓缓启动。 看着一脸害怕跳上车的陈闲余,之前还在车中沉思的四皇子,在安静了些许时间后,看着他,默默地吐出心中疑问,“闲余啊,你再说一遍阴山水墨断玉翠的下一句是什么?你之前说的我没记住。” 陈闲余扬起一抹自信的笑容,手一扬,笃定的说道:“千陵万峻梦魂来啊!” 四皇子:“……” 看着他这幅自信的样子,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陈闲余歪头看他这表情也感觉疑惑,“我都说两遍了,殿下您还记不住呐?” 四皇子斜了他一眼,这话说的他记性很差的样子。 他觉得有必要为自己证明一下,默默道:“这句诗就没有下一句,只有上一句。” 四目相对,四皇子表情平淡极了,眼神淡若无波到了像是要看破红尘,他一字一句缓缓念道:“绿林涛涛何处去,阴山水墨断玉翠。” 一时间,车内的二人齐齐陷入沉默。 陈闲余蒙了:“……”我是万万没想到,呸!糟老头子阴我! 四皇子静默了好几秒,打量了他一眼,又忍不住打量了他第二眼,视线将他从头看到脚,最后对上他清澈而愚蠢的大眼睛,眸中闪过一丝沉痛,不禁缓缓摇头道:“闲余啊,有空还是需要读些书的,就算你再聪明,下次再遇到人家问这种简单的问题,你再答不上,就会显得你很、愚、蠢、啊!” 也会显得用他这个人才的自己很蠢啊! 毕竟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想到将来要是陈闲余连累自己被误会了,四皇子就恨不得一口老血喷出来,心情沉重复杂极了。 他也算是变相的了解了这厮为什么要另辟蹊径投靠自己,原来是真要考他自己考入朝中为官,说不定真要等到下辈子。 陈闲余尴尬的接了句,“……书还没读到这儿来。” 四皇子好奇的顺着问了一嘴,“那你学到哪儿来了?” “四书,五经……” 听他这么说,四皇子内心不由轻松了一点儿,“那还好、那还好,应付……”一些读书人基本的问题和交谈还是不成问题的。 “五经还没开始学。” 于是,四皇子说到一半儿的话卡在喉咙里。 两人大眼儿瞪小眼儿,此时他才想起陈闲余的上一句话中间有停顿,原来末尾更是带转折啊? 他陷入深深的沉默,片刻后,抬起手,拍拍坐在右边的陈闲余的肩膀,什么都没说,但脸上写满了一言难尽。 他安慰陈闲余,也像是在安慰自己,“不要紧,反正暂时你也不会来与本殿府中的幕僚们会面,他们中有好几位均是玥颜的师兄弟,学问很高,等将来你与他们碰面的时候,你们也是能聊到一处去的。” “好好儿学。” 他更加用力的一拍陈闲余的肩膀。 还有时间,好好努力! 陈闲余:别以为我没听懂你话里的潜意思,但很抱歉,这也只是我驴你的。 他翻了一个白眼儿,把四皇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扫落,换了个更豪迈的坐姿,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不以为意又故作轻狂道:“学什么呀,顶级的谋士算的就是人心,老盯着书上的那点儿东西算怎么回事儿?” “我算人心,不看书也照样算的明白,他们行儿吗?” 陈闲余这话说的张狂又得意,不管四皇子是真半与他开玩笑,还是真这么想的,既然有意将他与气氛处成兄弟好友,他也就顺杆儿上,因为他需要四皇子对他的信任,越信任越好。 信任怎么来? 相处的时间久了,感情深了就有了信任,或者像这种日常的打打闹闹也能最快拉近人与人之间的感情。 四皇子闻言,果然失笑,无奈的看着他,“我说你啊,真是学不会一点儿谦虚,虽说自古文人相轻,攀比实属常事,但你这话要是传入他们耳中,岂不容易给人留下一个轻狂的名头?” 陈闲余:“殿下也说了是常事,就是当着他们面儿我也是这么说,我说的难道不是事实?” “他们要是能在谋之一道上比过我,早助殿下心想事成了,还用得着我抢他们风头?” 陈闲余笑得没心没肺,浑似不见他说到‘心想事成’那四个字时,四皇子一瞬间收紧的瞳孔和面上些微的紧张。 想起现在是在马车里,赶车的又是乐丰,四皇子紧张了一秒,才慢慢呼出一口气,放松情绪。 “你啊,胆子是真的大,”说着,他又打量了陈闲余一眼,半是不解半是无奈的感叹道,“这一点上,真是跟张相半分也不像。” 陈闲余面上坦然的笑笑,心下一紧,但看面前四皇子的样子,他也知道,对方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就是感慨一下,并非是对此起疑。 只要还有一个陈不留在,寻常人都不会在此事上起疑。 “方才在张家,你是在故意激怒张临青?”说回正事,四皇子问。 陈闲余不诧异他看能看出这一点,坦然答道,“是,殿下也知道,我去年才回的京都,对京都的人和事儿大多都不了解,此前更是从未与张大人见过。” “一个人如何,不能只信传言,得亲身接触过才知道。” 最好能用一些事又或是话题引对方开口,又或是做选择、行动,如此,才能更好的试探出一个人更多的东西,比如他的脾气性格,比如他的处事观。 他接着说道:“我原先还有过怀疑和担心,猜测那张临青是不是刻意追求清白二字、以示自己的不凡来,是个求名之辈。” “可现在,我发现,好像是我错了。” 就如他说的那样,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他承认的坦荡,却叫四皇子一疑,“哦?什么错了?他清正之名有假?” “不假。”陈闲余不假思索道,果决而无一丝一毫的迟疑。 “这个印象是他人眼中看到的,茅石之名也是他人赋予的;可我现在发现,他其实是个顶清白干净的人,远比他人眼中所见还要清澈正义。” “窥君子内里一隙,如对镜自照,方知自身是何物,是小人还是君子?又或是其他什么妖魔鬼怪?” 第79章 他喟叹,自嘲一笑。 第61章 张临青执意不收他们送的东西,无论此物价值多少,是昂贵,还是便宜,都可以看作他不想与他们有任何关系,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利益上的牵扯也不行。 在动了东西后,他执意要将钱赔给他们,也很较真儿,算得是清清楚楚。 可这份在外人眼中看来的过分较真,如果他还较真到了要因此斥责自己儿子,怨怪自己家人上,那他这份生气就多少显出像是对自己名声的刻意维护了。 他生气,也就不再是怪他二人非要逼他收礼,而是怪有人让自己‘清正’的名声受损,那他心中坚持的那份清白正义,又到底有多少是为了享受别人因此对他的崇敬,又有多少是真的出自本心,因清而清,而非为名? “今后你若有想知道的事,可先来问我,本殿总归比你早回京几年,说不定知道。”四皇子思忖了一下说道,语气中透着安慰,要说责怪陈闲余,他是责怪不起来的,毕竟陈闲余是为了他。 陈闲余看了他一眼,露出几分似感动的微笑,“记住了殿下。” 过一会儿,忽听他问,“对了,殿下近来身体可好?” 怎么这么问? 四皇子短暂的一怔,答道:“挺好的。” “不,殿下不好,”陈闲作一本正经的如是说道,他并非是想咒他,在后者疑惑不解的目光中暗示他道:“还有半个月就是春祭的日子,届时不出意外,今年的春祭大典,陛下还是会派在京的诸位皇子与朝中官员一同前往香山主持,并从诸皇子中选出个主事人来,主持此事,毕竟往年便是如此。” 前几年,在这桩事儿上的主事人向来不是大皇子就是三皇子,双方时有争抢,但今年形式不一样。 陈闲余面露思考道,“但三皇子如今被禁足,届时不一定陛下会不会选择放他出来,但就算他那天能跟着去祭春大典,主持仪式的主事人也大概率不会是他,而是择定大皇子。” 四皇子顺着他的话想到了前不久的戴维之事,陈闲余分析的确实没有问题,他父皇到现在瞧着还在生他三皇兄的气呢,连近些时候去后宫,都一次未去过顺贵妃宫中。 “所以这与你问本殿是否身体安康有何关系?”四皇子想来想去,忽然猜到什么,“你是觉得这次春祭会有变?” 陈闲余就是这个意思,点头,反问,“殿下,如果是你吃了这么大一个亏,你能忍住不报复回去吗?” “戴维身居高位,隐藏了这么多年,只要他能一直藏下去,将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成为制敌的一把利刃。”更何况,这么些年间,戴维明里暗里能帮助三皇子的地方多了去了,谁高兴损失这么一员大将? “但现在,这柄暗剑折了,三皇子或许不明白戴维是怎么暴露的,但谁最不想让他好过,他还能不知道吗?”可以说,朝中有眼睛的人都知道。 所以…… 两人一个对视间,彼此都明了对方的意思,所以这笔账他会算到大皇子的头上。更何况,四皇子还亲眼见过当时在朝堂上,大皇子是如何痛击戴维的。 看起来简直想让人说他与此事无关都不行儿。 想到此,四皇子忍不住想笑,抚手称赞起另一个设计了两人的当事人来,“本殿这七皇弟啊,当真是妙,还真叫他做成了此事,哈哈哈。” 陈闲余也在一旁无声的笑,完全没有他话中的七皇弟是在叫自己的自觉。 “所以,虽还暂时无法确定三皇子是否会在此次春祭上动手脚,又会想出何种办法来对付大皇子,但左右不过是一次春祭罢了,殿下不去也不妨事,又何必要涉险去趟这趟浑水?” 反正他去了也是陪跑的,万一现场多出什么意外牵连到他身上,大皇子不出事还好,一出事,那他还少不得要有被人怀疑上的风险,不如提前规避,将此事躲的个干干净净。 四皇子知道陈闲余也只是对这推测心中存了个疑影儿,却不知他这么说,有几分把握成真,“你觉得三皇兄有几分可能在春祭那天动手脚?” 陈闲余想着,随口答了句,“五成吧,殿下若想去也不是不可以。” 四皇子沉默下来,不说话,像是在想什么,片刻后,忽道,“可有我们能从中帮上三皇兄一把的?” 陈闲余一顿,明白了四皇子是想做什么,他还想从中添一把火,哪怕三皇子这次没打算出手对付大皇子,他也要加剧二人的矛盾,再把锅甩到三皇子头上。 嗯,真是个争权夺位的好苗子,时时刻刻不忘卷工作量。 陈闲余面色不变,平和地答道,“不用我们出手,我觉着吧,我们得对三皇子和温家多点儿信心,他们可不是什么忍气吞声柔弱可欺之辈,挨了打自然是要还回去的。再不济,还有一个七皇子顶在您前面呢,您可不能总是忘了他的存在,跟他抢这个先。” 他露出抹笑,颇含打趣的话叫四皇子一听也明白过来了,无奈一笑,是啊,他怎么总是忘了这个新回京的七皇弟,戴维之事若非陈闲余点破,他可能到现在还注意不到这个人的存在。 那此次春祭,对方又是否会出手呢? 他不确定,但也可以赌一下。 反正,这次三皇子不动手,后面他也总会想着还回去,于自己而言,只是再继续等着而已。 “嗯,本殿回去后便称病待在府中,直至春祭结束,今年的春祭大典,便就不去了。” 他父皇有那么多儿子,他也并没有那么重要,一次春祭而已,少自己一个不少,四皇子决定还是按陈闲余说的,不去趟这混水了。 “殿下英明。” 陈闲余拱拱手,奉承。 很快,马车到了六乐酒坊,双方分开先后离开。 回到四皇子府,下车后,四皇子想起什么,问跟在身旁的乐丰,“对了,上次让你查那酒坊的来历,有结果了吗?” 两人往府内走去,乐丰跟在他侧后方的位置走着,闻言答道:“有,殿下。那六乐酒坊是十二年前所建,老板姓洪,是济州人,来京都做生意,平日酒坊生意不错,除此之外,酒坊上下未见与丞相府有联系。” 四皇子走动着的步伐微微停顿了一下,后继续往前走,想了一下,问,“那张相夫人那边,你可曾查过?” 毕竟铺子不挂在张相名下,人不归他管,那他夫人呢? 如果是由张夫人管,那也是一样的。 乐丰闻言也是直接答道:“查过了,也跟张相夫人无关。”??? “你确定?”四皇子这下是真的疑惑了,猛地站住脚,回头看向乐丰。 后者平静地答了声,“确定,属下已经多番仔细查探过,那家酒坊确实跟张相府扯不上半点关系。” 四皇子忍不住眉头,感到了深深的疑惑,低声呢喃着,像是自言自语的疑问,“那为何陈闲余会将每次与本殿见面的地点定在那里?” 他垂眸思考,如果不是陈闲余绝对信的过的地方,他怎么敢将两人秘密见面的地点定在六乐酒坊的? 要是张相自家的产业,那陈闲余作为相府大公子,还能私下要求老板对上闭嘴。 但要换成别处,他就不怕被人知道这事儿? 外人可没有自家人保守秘密来的可靠。 但现在,乐丰查到的结果却是酒坊跟相府没关系??? 从他上次踏进那家酒坊和陈闲余见面起,酒坊老板安排在后院门口的马车,其言语间对陈闲余的恭敬有礼,再到陈闲余毫不避讳的让他见到两人会面的事来看,那老板就该是陈闲余信得过的人才是,不是从属关系,也是朋友。 难道这家酒坊老板只与陈闲余一人有旧?不是张相府的人? 也是奇了怪了。 “罢了,等下次见面,再问问闲余这个问题吧。” 四皇子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叹道,并且,他已经见到前方乔玥颜正带着侍女朝他走过来,没空再深想下去,抬脚,加快脚步朝她走去。 另一边,张家 四皇子和陈闲余走后,张临青在东屋陪了一会儿妻子和儿子后,就走进了正堂,打算将上午拿出来的棋盘收起来,免得占地方儿。 正要伸手分捡棋盘上的棋子,视线定睛一看,扫过棋盘上黑白双方的局势,不禁失笑一声,吐槽道,“还想本官请你吃饭?下辈子吧!” “说起大话来比你爹都狂,张相年轻的时候可不这样,怎么会有这么一个……”混账儿子。 嗯?等等? 张临青一边说,一边手上刚捡起两颗棋子,动作慢下去,看一眼棋盘上厮杀的双方局势,鬼使神差的又将刚收起来的两子放回原位,弯腰仔细盯着棋盘上的黑白两方看了起来,刚开始他还没发现陈闲余下的那粒棋子是放在了哪儿。 但后来,他越看这盘棋越觉得有哪里不对,好像、跟他与四皇子下棋时的局势起了细微变化,结果还是那个结果,但是…… 第80章 安静片刻后,他试探性的下了步黑棋,这一步棋后,他呼吸骤然放沉,发现棋盘上双方的局势变了! 结果不再是白棋必输,而是黑白双方开始了新一轮的争斗?!张临青心下一惊,巧合? 不,不太像是巧合,可怎么会呢? 准确找出陈闲余所下的那一步棋,看着那粒白棋,张临青面上惊疑不定,表情变来变去,不敢相信仅是一子之差,陈闲余就扭转了局势,那如果再接着往下呢,又是谁输谁赢? 张临青现下觉得,还真说不好。 思忖再三,也不知怎么想的,大概是他自己内心也好奇期待着一个结果,于是便将棋盘慢慢挪到了一个角落,就这么放着,也没再收拾棋盘上的棋子,并交代家人不要动这盘棋。 此时,他竟莫名生出种预感,他怕不是今后还会有跟这位张相长子遇上并打交道的时候。 张临青:我真不喜欢这种预感。 但这丝毫不影响他第二天下了朝后,找了个无人的角落,逮着张相就是一顿阴阳怪气的骂。 言辞不算客气,略显没有礼貌,但张临青气愤的表示,这比起你儿子做的那些可差远了。 第62章 张临青作为最近风头正盛的红人,虽说不是一天二十四小时被人盯着,但他下朝后,拉着左相张元明到小角落的举动还是被有心人看到。 虽然不知道两人说了什么,但其中一个越说越起劲面带愤怒,另一个越听越沉默最后还一脸菜色、理亏又敢怒不敢言的样子,足够让看到这一幕的人在心里脑补出一场大戏。 他们大概猜到,八成是张元明因为什么事情惹毛了张临青,且还是张相理亏在先,所以在挨了对方一顿怼的情况下,还不好回嘴什么。 “啧……闲余有麻烦了。” 见宫道边墙角的二人分开,张临青是满脸神清气爽着走的,但留在原地的张相呢? 瞅瞅那脸色,是黑如锅底啊…… 四皇子回头,瞧见这一幕,小小声的说了句,并为自己那远在张相家中的某顶尖谋士送上深深的祝福,希望陈闲余能平安渡过这一劫吧,唉…… 四皇子摇摇头,仿佛什么都没看见,赶紧加快脚步走了,生怕张相把这笔账算到他头上。 “陈闲余!” 这天傍晚,离金鳞阁较近的一众张家上下先是听见了来自张相的一声怒吼,后是陈闲余各种鬼哭狼嚎外加求饶的声音。 正在指挥下人上菜的张夫人一怔,下意识探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你父亲今日这是怎么了?在朝中受气了?那也不能拿你大哥撒气啊。” 隐约听见张丞相的骂声,但听不清在骂什么,听动静还挺激烈的。 过不了两下,又听陈闲余的一声哀嚎传来,惹得张夫人心里是又惊又疑,吓了一跳。 皱了皱眉,她神情多了几分担忧,“不行,我还是去看看,这饭你们先吃,不必等我和你们父亲大哥了。” 说罢,提起裙摆就要出去。 在她印象里,自己丈夫可从来没生过这么大气,更别提下重手打孩子了,就是文斌从前那么调皮,也顶多打两下屁股,哪儿像现在陈闲余叫的这么惨啊。 见张夫人要过去,张知越忙收回望向金鳞阁方向的视线,从沉思中回神,拉住自己母亲胳膊,制止道:“没事儿的,母亲,你要相信父亲下手自有分寸。” 张夫人半信半疑,这时远远的又听见陈闲余的一声嚎叫,一惊,语气也比先前更急了几分,指着金鳞阁的方向就道,“你听听、你听听!闲余都叫的这么惨了,你父亲下手还能有分寸?别是把你们大哥给打死啊!” 额…… 张家三兄妹排排站,听着这动静,也是面面相觑,茫然居多。 两个小的完全拿捏不准他们父亲这次是为什么发火儿,而张知越则是心里猜到点儿什么,但不方便直说。 “这……应当是不至于。”他站在原地,语气十分平静。 张夫人此刻已经没心思管他说什么了,听着金鳞阁那边的动静,越听越觉得心惊肉跳,一咬牙,大步冲出去,“张元明!!把人打坏了我跟你没完!” 这话张丞相自然是听不见,但张知越有预感,等他母亲到了之后,肯定又是跟他父亲好一顿掰扯争吵。 但是,算了算了…… 还是交给他父亲自己想辙去吧,他就不掺和了。 “二哥,你说咱们要不要过去帮着求求情啊?”张文斌先是没反应过来他爹的心头肉还能有一天被他爹亲自教训的这么惨,果然,因愧疚产生的过分溺爱都是有一个期限的吧,他老爹也还是他心目中那个英明公正的老爹。 一番震惊疑惑、幸灾乐祸的胡思乱想过后,就是好奇了,抱着胳膊站在门口遥望着金鳞阁的方向,“也不知道陈闲余这是闯了什么祸?我小时候隔三岔五的挨打,也没他叫的这么惨啊。” 他语气里半是纳闷儿,半是疑惑,想着陈闲余挨打的原因。 张乐宜开口,在一旁默默补充:“是没叫的这么惨过,但你过去挨的打,他这一顿还抵不上。”所以你在同情什么?你有这功夫,不如多同情同情过去的自己。 张文斌一噎,深刻怀疑她在内含自己,侧头看向三人中最矮的小妹,“你年纪小,记得个屁!” 这话不是你自己说的吗?张乐宜心道,难得有良心一回,不忍再扎自家蠢二哥的心,于是顺着他的心意改口,“好吧,他一顿打抵你过去那么多年的打。” 接着,她又问出个选择题,“所以,是多年来只一顿痛揍划算,还是众多年间隔三岔五随便一小打划算?” 张文斌……张文斌还真认真思考起了这个问题。 最后,他发现自己就是个爱同情他人的傻子,抬头看向金鳞阁的方向,脑海中浮现的全是自己从小到大被揍的画面,他的眼中再也没有了同情、怜悯。 他自闭了,语气里充满了悲伤和懊悔,“我什么都没说,我们还是别去了吧,反正爹又不可能打死自己儿子。” 他真傻,真的,和他自己一比,陈闲余今天挨这一顿打算什么? 他再惨能有自己惨吗?! 我为什么要傻到还想去为他求情? 我真是个傻子,呜呜呜…… 听着耳边的对话,想着今天的事,张知越叹气,一时间感到了熟悉的头疼儿,“是用不着我们过去求情,别多想了,吃饭吧。” 张乐宜看了自家二哥一眼,从他这反应里,察觉到什么,“二哥这是知道陈闲余犯什么事儿了?” 张知越单手负在身后,端的是一派沉稳有度的样儿,缓声开口道,“不知道。我只知道,父亲就算再生气,也会行事有度,注重礼法。” 所以像现在这样,看似因被陈闲余气到极点,而暴跳如雷的高调对其打骂,怎么看怎么像是故意做给谁看的戏,所以他觉得,陈闲余不见得会有事。 指不定如今在府中人眼里,一个打人一个挨打的父子俩在干什么呢,搞不好他们正坐在房中喝茶也不一定,再轮流嚎两嗓子。 他母亲过去,说不定还打扰了这爷俩演戏。 “二哥是说……”张乐宜若有所思,见张知越笑了笑,没再说下去,她明白了。 兄妹二人仿佛达成了一致,一前一后朝屋内走去,坐到饭桌旁,一幅准备要安心用饭的架势。 只有张文斌一知半解的随着他们的动作,也跟着在饭桌旁坐下,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半晌后,他才从张知越的话中领悟过来真实意思。 郁闷的一叹气,“唉,还以为他真要倒霉了呢。” 原来心头肉还是心头肉,陈闲余还站在张丞相心尖尖上那一角没下来过,真是的……白期待一场了。 他悲愤不平的狠狠埋头干了一大口饭,化悲愤为食欲。 饭桌上的另外二人对视一眼,都从彼此脸上看到了相同的无奈。 只是比起张乐宜,张知越心里还多了一分沉重。 开始爱演起来了的爹,总被骗的团团转的娘,真真假假谎话连篇的大哥,单纯直率脑袋空空的三弟,还有人小鬼大、最爱扎心的小妹和成事在胸仍要对当前一切装作毫不知情的他。 张知越:这个家,真是没有一天是不用我操心的…… 最后,果如张知越所料,张夫人是又急又担心跑去金鳞阁的,最后却是黑着脸出来。 她回到饭厅,张乐宜好奇问,“大哥可还好?” 金鳞阁那边,张丞相打儿子的声音在张夫人一走后便停了,不过,父子俩没过来。 张夫人板着脸端起碗,语气硬绑绑的回了句,“还没死,用不着给请大夫,躺两天就好了。” 这反应……? 张乐宜拿着筷子,陷入思索,把握不准陈闲余现在被打的怎么样了,是从头到尾都是演的呢,还是真被打伤了呀? 没过两秒,就听张夫人冷声对一旁的管家道,“老爷今晚被气着了,吃不下饭,吩咐厨房,不必给他留晚膳了。” 第81章 管家老赵有些怔,但还是很快应下,“是,夫人。” 然后,张夫人看也不看桌上的三个儿女,自顾自用起饭来。 张乐宜悄悄的看向张知越,心里有了答案,她娘这绝对是在报复她爹敢欺骗她感情的行为吧? 可惜张知越没看张乐宜,依然像是什么都没听见的样子,面上平静无波的用着饭。 另一边的金鳞阁里,叫也叫够了,骂的嗓子都干了的张丞相父子俩双双对视,陈闲余:“我现在不便外出,被打伤,得在家躺两天,要不还是由父亲改明儿亲自去街上买两件礼物回来,哄母亲消气吧?” 关着门的屋内,一站一坐,坐着的陈闲余身上衣服破了几个口子,沾着血迹,是被鞭子抽打出来的,只是他的声音很是平静,面色红润,也没有被打伤之后的虚弱和痛苦,像个没事儿人一样。 张丞相手里还拿着沾了鸡血的鞭子,有些头疼儿,叹了口气,“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呵……你知道? 陈闲余对此投来一个鄙视加不信任的眼神儿。 不巧,正好被张丞相一回头发现,于是他脸上的表情变得危险了一瞬,陈闲余赶忙露出个讨好的笑来,神情别提多乖巧。 抽了这么长时间的地,张丞相也累了,懒得再跟这厮计较,要走之前,想起什么,认真说道,“你就算有事儿要推到我身上,但也不能什么香的臭的都往我身上推啊,张茅石的事儿你说是我告诉你的倒也无妨,但我什么时候教过你们要这么孝顺长辈了?” 一说起来,他就头疼儿的紧。 听张临青转述陈闲余口中那套孝顺大法的时候,他整个人脑袋里打满了问号儿,只觉得这口天降黑锅啊,真是又圆又大,砸的他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他说你教坏他儿子,听着他口中那些倒反天罡的话,我都要险些以为,你是我老子!” 张丞相语气里充斥着满满的怨念,神情也忍不住黑下来,继续道,“张临青今晨更是将我骂得个狗血淋头,你昨日到底和四皇子去他家干什么了?惹得他气成这样?” 陈闲余要和四皇子一同去张临青家拜访的事,张丞相一早就知道,并且,两人也早就商定好了此事罢的后续行动。 今天这顿打是必需的,不过是早一天、晚一天罢了。 毕竟要是知道自己儿子和某个皇子走的近,他能忍住不施以惩戒才是怪事儿,这不符合他的人设。 正好今天张临青下朝找了张丞相,他也就顺势表现的很生气,一回府就找陈闲余演起了打儿子的大戏,但昨天在张临青家具体还发生了什么,他还真不知道。 陈闲余不就是陪同四皇子走了一遭吗? 噗嗤一声,陈闲余想笑,刚扬起一点儿弧度又立马明智的将嘴角压了下去,他怕笑出来,张丞相会忍不住用手中的鞭子抽他。 陈闲余一脸惭愧歉疚状,“咳咳,父亲见谅,我不过是逗小孩子玩儿说笑话呢,谁知张大人还当真了。” 他摇头,“唉,张大人这个人啊,怎么还就一根筋呢?分不清好赖话。” “苍天可鉴,我可没把他怎么着,更没气他,他自己曲解了我的意思,自己把自己给气了一顿,到头来还要跑到父亲面前告我黑状!我冤枉啊,唉,真是没想到,他竟然是这样的张大人……” 张丞相闻言,脸上的神情变得迟疑了些许,想了想,转身道,“罢了,既然是误会,日后说开了就是。” 想到今天对方着重骂自己教子无方,还说陈闲余怎么怎么无礼,唾沫横飞的说他儿子教坏张临青儿子,张丞相只觉得难言。 他猜到陈闲余可能不是全然无辜,但张临青那个脑子吧……倒真不是他想带有偏见看他,他就想说,可能张临青也多多少少是有点儿问题在身上的。 “算了,我看他好像不是很想再见你,日后你二人还是能少见面就少见吧。” 那骂他的小半个时辰里,字字句句都是谴责,一半儿时间在骂他,一半儿时间在隔空骂陈闲余,张丞相不难听出张临青对陈闲余那十二万分的抗拒,简直恨不得从此不再见。 张丞相不是不纳闷儿的,他想,陈闲余不就上他家待了半日的功夫吗?至于吗? 陈闲余闻言,笑眯眯的应道,“好的,父亲。” 第63章 …… 张临青听到陈闲余挨了顿打在家养伤的时候,心里那口气儿终于是顺了。 外人不知道张相为什么打儿子,他还能不知道吗? 他、四皇子都知道。 二人一致认为是张相知道了他和四皇子搅和在一起的事儿,惹得张相动怒,却不知道,陈闲余压根儿屁事没有,完全是这父子俩儿在合伙演戏给别人看。 “乐丰,你说本殿是不是该上门探望一下闲余啊?”四皇子坐在廊下,遥望着一半被乌云遮住的月亮,自说自话。 院中的枯枝抽出点点嫩芽,渐渐有了回春的迹象,被问到的人什么都没说,静默的如同院中的树一样,站在他斜后方的位置,动也未动,只默默斜了四皇子一眼,那一眼多少带着点无语和复杂。 他想,陈闲余一定不会高兴这个时候见到四皇子去探望他。 而四皇子也好像背后长了眼睛一样,不需要回头,见背后没有声音回答,过了两秒,叹了口气,低下头轻喃道,“算了,为了他的狗腿着想,本殿还是不去看他了。过两天,本殿还得染病待在府中休养,更是不好出门。” 去看他,就是害他,也是光明正大的昭示众人,陈闲余在诸皇子中选择了站在他这边,这对他来说是好事,但对目前的陈闲余来说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思考犹豫了一阵后,他到底还是没自作主张的强行将这关系搬到明面上来。 四皇子不由的感叹,“本殿真是个体恤下属的好主公啊,你说是不是?” 一个人自说自话多少有些无聊,四皇子试图再度跟身边唯一杵着的人搭话。 但良久过去,周围还是安静一片。 这个时候,四皇子承认自己是真有些想念陈闲余的碎嘴子了。 “……乐丰,你就不能说句话吗?” 四皇子的尴尬在无声之中流露出来,虽然表情还是那幅表情,但这个时候越安静越尴尬啊。 乐丰惜字如金:“能。” 然后,又没下文了。 四皇子忍不住回头恨恨的瞄他一眼,四目相对了一会儿,转过头去,假装无事发生,“算了,本殿体恤完他,再体恤你一个,也不差什么。” 但是,怎么一个两个就不能体恤体恤我呢? 四皇子忍不住在内心发问。 瞧瞧他身边现在这一文一武的,一个一天到晚能一句话不说,一个能从早说到晚、从天上说到地下,这两人要是能中和互补一下就好了。 没过几天,四皇子染了风寒、渐渐起不来床的消息就传入朝中众人的耳中,早朝自然是告了假没来,宁帝先是意外,后派去太医诊治,结果自然病的不轻,养好身体得要一段日子。 而这时,朝中已经有人提及数日后祭春大典的事,想来四皇子怕是去不了。 他一病,宁帝自然而然的将他踢出了参加仪式行列。 最后诚如四皇子和陈闲余二人之前所想,差事落在大皇子头上,宁帝点了他当主事人,除三皇子还在禁足外,其余诸皇子随同,再在朝中选了几个大臣,人员安排算是定下来了。 不是没人因此感到疑惑,摸不透四皇子为什么这个时候病了,是真病还是假病?但其中最好奇的,莫过于刚入朝参政没多久的假安王陈不留。 赵言站在宫门口,听见耳边路过的两名官员讨论他四皇兄病了的事,眉头微皱,“怎么会病了?难道……是我记错了?” 他的低声轻喃,没被任何人听见。 他清楚的记得,原剧情中,不久后即将到来的祭春大典,正是三皇子与大皇子之间夺嫡定胜负的主场,三皇子在山林里埋伏了人,暗杀大皇子,双方打的火热,偏反派陈不留还暗中插了一手,事先派人在林中给大皇子布下了诸多陷阱、机关上抹了毒药,大皇子寡不敌众,一时不察掉进形似猎人设下的陷阱里,被扎了个透心凉,死了。 表面上看,是三皇子获得最大胜利,大皇子之死草草收场,到本书结尾,真凶也没能公之于众。 赵言打算按剧情走,趁机干掉大皇子,可他记得,当天陪跑的其余诸皇子中不是还有四皇子的身影吗?他怎么这个时候就病了??? “不一样了……”咋回事儿啊?剧情又变了。 那不会影响到后续大皇子之死的结果吧? 之前在四皇子妃乔玥颜一事上剧情就产生了变动,怎么这次还变? 赵言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眉头皱得能夹死只蚊子,越想越不对劲。 这时,默默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小内侍耳朵微微动了动,刚好听清了后面这句话,好奇的抬头看向他,“王爷,您说什么不一样了?” 第82章 赵言忙回神,不再多想下去,“哦,没什么,本王是看今日宫门口当值的人和昨日不一样了,好像换人了。” 小内侍青石闻言扫了眼前方宫门口当值的一圈儿侍卫,这个他还真没注意,捡自己知道的说,“是这样的王爷,宫里各处的禁军守卫每两天一换防,大抵今天正好到了换防的日子。” 所以看着和昨日的人不同了,也是正常的。 “知道了,走吧。” 赵言一马当先的朝宫门口走去,他虽入朝参政了,但他在宫外的皇子府还没修建好,所以暂时先住在宫里。 不过宁帝为了他出宫方便,给了他块令牌,可自由出入皇宫,只夜里宵禁前要回来,不然宫门一关他就进不来了。 见他大踏步的走了,内侍青石连忙跟上,他是不久前被安王提拔到身边伺候的,不知不觉间就顶替了原来安王身旁一个叫‘阿五’的老宫女的地位,虽然不知道安王为什么要将她送出宫去,但他还是挺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的。 因此,做事表现的很积极。 见安王今天又要早早的出宫去,他不用问也大概猜到对方今天要去的地方,讨好笑道,“王爷,奴之前就已经交代店家要留好位置,您慢着些,别累着,今日您再去,不必再与诸人挤坐在大堂中了。” “嗯,干得好,”赵言放慢脚步,看了眼跟上自己的青石,倒也不吝夸奖他一句。 后者腼腆的笑了,没再接着邀功。 从前天开始,赵言早上一下了朝就出宫直奔正元街的春悦茶楼,然后什么也不做的,盯着面前的街道看上一上午,像是在等什么人,但是也没说他在等谁,除前天下午去谢府约见谢三小姐不成,昨日便早早的回了宫。 不出意外,今天上午便又该是重复此行程,只是不知到了下午是否还要去谢府。 要赵言自己说也奇怪,他是越来越能感觉到谢府众人对他的不待见,除了当初去探望谢老夫人病时那次,谢家几人还算客气态度平和外,后来对他的不喜,真是全了礼数就毫不掩饰,谢秋灵更是每次都以各种理由拒绝和他见面。 搞得赵言不禁怀疑人生:我有那么差吗? 这次,下午有时间,带了礼物上门,还是原封不动的被退回来,赵言终于忍不住问旁边的青石,“你说本王是哪里惹了谢三小姐不高兴?还是送的礼物不合她心意?明明已是未婚夫妻,但自父皇赐婚以来,本王见她的次数屈指可数,回回都有事。” 简直一幅避自己如蛇蝎的模样,而且,有必要做的这么明显吗?生怕自己看不出来? 还是真的官配cp不可拆,男女主天生注定是一对儿? 想着想着,赵言内心从气馁逐渐滋生出不悦焦躁,一旁被问到的青石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快速思索着该怎么回答,才能不惹怒这位主儿,想了想,这样说道:“王爷别生气,谢三小姐毕竟是女儿家,矜持些也是正常的,再说,奴听人说谢三小姐打小跟着谢老夫人在苍山长大,少见外人,性情清冷端方,约莫是见了王爷害羞,所以不好意思相见。” 他跟在安王身边时,就没见过这位谢三小姐,扯这些话也只是听些风声瞎编的而已,不然安王心情不好,还不是这些跟在他左右的下人提心吊胆的。 “唉,希望如你所说吧,”想到原文中对女主的种种描述和剧情,赵言总觉得不太对,谢秋灵对他未免太冷淡了些? 他长叹一声,回头看向已经关上的谢府大门,百思不得其解,又站在原地沉思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改道儿去一趟施府。 他要去找他舅舅问问,派去盯着男主那边的人最近有没有新的消息传来,女主到底有没有和杨靖见面,可千万别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男女主又勾搭上了。 “祖母,您好像很不喜欢安王?” 推托说是外出访友拒了安王见面的谢秋灵,此刻正扶着谢老夫人在房中走动,经过这些日子的休养,她的身体也渐渐有了起色。 每日都要在房中走上小半个时辰,锻炼身体。 闻言,谢老夫人哧笑了一声,看着扶着自己、长相水灵灵格外出挑的三丫头,笑说了一声,“他什么心思,你个小丫头都能看得明白,我个老婆子还能不明白?” 谢秋灵手上使了些力,扶着老人家,生怕她摔倒,后者一边走,一边慢悠悠接了句,“有句话啊,说得好,该是你的抢不走,不是你的留不住,从前,你祖母我啊,从来不信命。” “可后来,越老,人活的越久,看得事情越多,好像也渐渐从这尘世繁杂中,品出一些因果脉络,”该怎么说呢,回忆自己的一生,年轻时的悲欢片段自脑中一闪而过,老人停住,仰头望着门口的牌匾一角,混浊的眼中满是对往事的追忆,忆起记忆里,那个策马回头一笑永远明媚向阳的女子,只有惆怅,“有些事,真就像是命中注定一样。” “谁也躲不过。” 正如当初那则似预言的批语,正如今日这局面。 谢秋灵顺着视线的视线向上看去,她知道那块牌匾上写的什么,‘念真堂’,是因已故皇后而改的名字,从前这院子不叫这个名字。 只是,此时她的问题,又与祖母说的这些话、还有过去这位何关? 祖母怀念皇后,为何不喜安王? 这时,她突兀的想起另一个人来,问道,“祖母,那您又为何喜爱那陈闲余呢?”两人从前又为什么认识? 顿了顿,虽觉不该,但喉中梗着的那句还是不吐不快,到底是说了出来,“要论心思深,恐怕他比起安王陈不留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是她想跟祖母说他的坏话,只是自那次年宴过后,她终是心底难消对陈闲余的防备,毕竟那次他布下的局委实太大了些,令人心惊,那是一种人对比自己厉害数倍的危险人物从下意识心理上的回避,怕跟他打交道。 听到孙女这么说,谢老夫人先是短暂的怔了一下,看出谢秋灵脸上极淡的对陈闲余的不喜,又或者说是非同道中人的那种不认同,她虽不知两人之间发生了何事,但大抵猜到了陈闲余在她心中的形象。 “秋灵,每个人的活法,是不一样的。有时候,也并非是他想选择这样活。”只是没办法。 她没再多说什么,拍拍孙女的手背,掉转方向,继续往回小步走着,不再谈更多。 第64章 月末倒数第三天,赵言终于在那条街上等到了自己想等的人。 他出手救下了一个被马车撞倒的男子,好心将其送到医馆医治好腿伤后,还亲自将人送到了……张宅。 收到大舅哥路上出事的消息,紧赶慢赶回到家中的张临青,还喘均了气,进门就见到站在自己堂屋当中,被自己大舅哥和母亲感谢着的安王陈不留。 张临青:“……” 见了鬼了!好像真被那无赖说中了! 那家伙不是在驴我…… “张大人,你回来了?”赵言还完全不知当日陈闲余跟张临青说了什么,面上装着平静,内心暗喜的装作刚发现进屋的张临青,神态自然的跟他打招呼。 “本王外出,在街上正好遇到有人被马车伤了腿,扶去医馆才知其乃张大人妻兄,来京中探亲,就顺道将人送过来,也是巧了不是?” 他笑了笑,眸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意外和惊喜。 张临青:“……确实巧。” 就是不知道这种巧合是人为,还是真的意外。 赵言分毫未听出张临青低沉语气里的古怪,更不知道,此刻的他在张临青眼里,就是一个会移动的大麻烦,让人越看越想逃离,敬而远之,退避三舍。 说完,室内诡异的陷入安静。 赵言盯着对方阴沉沉的脸色,只觉得对方此刻的眼神怪怪的,这幅神情与他预想中的可不一样,就在他脸上干巴的笑马上就要维持不下去的时候,终于又听张临青开口,“这次多谢安王殿下相帮。” “您稍等。” 说罢,不等后者客套,一掀帘子大步冲了出去。 张临青直奔东屋,开始在略显空荡的钱匣子里翻了翻,不理会一旁床上躺着的诧异的妻子,看着手里零散的铜钱正为难之际,就见一旁走过来的大儿子手里递过来一绽银子,张临青想也未想就迅速放下匣子里的一串铜钱,接过银绽走了出去。 回到堂屋,一把将银子塞到赵言手中。 张临青拉着人就往门口走,边走还边说道,“这点儿钱权当抵了臣妻兄的医药费,也感谢您出手相助,只是臣家里还有事,慢走不送!” 说罢,当着门外人的面儿,“啪”的一声,将门关上。 而赵言还傻傻愣在原地,一脸懵逼,半响过去,才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赶出来了。 “我……!”操你大爷! 赵言刚想骂人,但说出口一个字,又理智的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因着怒气,一张脸涨的通红,转头快步登上一旁的马车,没好气的对车外的青石喊了一嗓子,“驾车!回宫!” 第83章 不识好人心!恩将仇报!茅坑里的臭石头! 自己好心帮了他妻子的哥哥,将人送到他家去,他还将自己赶出门,总共才说了两句话,离谱!!! 这张临青是脑子坏了吧?! 被气到的赵言一时只有满心的愤怒,虽然发觉这段剧情也发生了偏差,但这时,他也管不了许多了,只在内心一个劲儿的骂着张临青。 而另一边,刚将人赶出门的张临青,不出意外的遭到了自己大舅哥和母亲的责问。 “临青啊,人家安王好心帮了咱,你怎么一回来二话不说还就将人赶了出去呢?” 张母忧心忡忡,“是啊,人家还是王爷,咱这么做……不厚道吧。” 坐在椅子上胖胖的中年汉子,面相憨实,伤了条腿,小腿裹着绷带,裤脚挽起,看得到伤势,张临青将人送走,现下才有时间蹲下仔细看了看他腿上的伤,后抬头问,“兄长这腿伤大夫怎么说?” 男人摆摆手,答道:“骨折,养上几个月就好了,不碍事。” “倒是安王,你怎么如此做态?”见张临青没回答,男人便又再问了一遍。 张临青狠狠的一叹气,联想到数日前陈闲余的提醒,脸上的凝重之色更浓,还隐隐压着一股怒气,他不知道今日之事是安王在算计,还是陈闲余又或者是四皇子在有意图谋,但安王帮他大舅哥之举绝不可能是正好遇上的‘意外’。 左右踱了会步儿,他决定还是先将此事了解清楚,问道,“兄长,你是在何处遇到安王的?” “正元街,一家茶楼旁边的道儿上,不小心被路过的马车带倒,压伤了腿,安王见到就好心将我送去就医,还送我到了你家,怎么了?” 看张临青的脸色,男人察觉出几分严肃,但也不知道妹夫此刻在想什么,遂老实答道。 张临青没第一时间将心里的猜测说出来,而是又细细盘问了一遍,了解完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出门亲自去上午的案发现场查探,问过街边的商贩,最后从春悦茶楼的小二口中得知了一件事。 那就是——安王这几天每日都会在他们茶楼待上一个上午才会离开,问其原因,小二也不知道,只知道对方一直盯着面前的街道在看什么。 其实小二是不认识安王的,但对于这么一个一连数日都来他们店,行为透着古怪的客人,他难免印象深刻几分,几乎张临青一说出今天安王的外貌打扮,小二就记起了这么个人来。 张临青一听这事,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这是专门守株待兔啊…… 回到家中,正屋里,他冷笑着一拍桌,低沉着嗓音说道,“好啊,这是都盯上我了啊。” 皇子中,看起来最冒尖儿的明王和三皇子还没怎么样呢,四皇子和安王就先出手了。 他现在甚至怀疑自家大舅哥这伤,也不是什么意外,就是人为安排的!十有八九就是安王。 “真是气煞我也!为达目地,不择手段!” 听完张临青说的安王一连几天都在茶楼里等着的事儿,张家其余几人也都相继沉默了,没谁傻到这个时候还认为对方是真的‘好心’遇上相帮,多半是冲着张临青来的,伤了腿的中年汉子此时更是显得有几分紧张和局促,迟疑半响,开口道:“妹夫,要不……我看我还是走吧,明天就回家去。” 但这个时候他走不走,其实也没多大影响,更改变不了什么。 只是张临青既知今日之事是蓄意,他就不可能再对安王怀有好感,更别提感谢,不仅如此,他还要查清楚今日这事到底是谁设计的,是否就是安王?那四皇子和陈闲余又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 “不必,兄长,我已经将钱跟安王结清了,我们不欠他什么,以后他跟我们没任何关系。”张临青铁青着脸说完,神情放缓些许,又安抚了他两句,“再说,这么多年不见,您远道而来,哪儿能不在家中多住上两日就走,容娘知道了还不得难过?” “您放心,安王这事到这儿就算了了,往后再遇上,你们也只当不识就好,也给我造成不了什么影响。” 张临青知道他大舅哥老实巴交的性格,从前只在乡下,也从未接触过安王这等人物,这是生怕给他带来麻烦才如此。 听到他这么说,男人心下的不安才减轻些许,眼中仍有些犹豫,但到底没再反驳什么,顺着张临青的意思来,何况他与妹妹多年未见,也确实想念的紧。 “好吧,那便叨扰了。” “都是一家人,何需如此客气。” 说到这里来了,张临青这才回头想起一件事儿来,他视线转向在一旁玩着的儿子,疑问,“那银子你什么时候拿出来的?你娘给你的?” 他说的正是今日找钱时,他儿子突然从旁边递给他一绽银子,当时匆忙,他也没注意,没看到他是什么时候从钱匣子里拿出来的钱,这会想起才一问。 张继白抬起小脑袋,昏黄的烛光下,那张白嫩可爱的小脸上一派无辜茫然,眼神迷惑了一会儿,才慢慢摇头,说道:“不是,钱是小鱼给的。” 嗯???什么小鱼…… 慢上半秒,张临青才反应过来儿子口中的小鱼是谁,眼中的疑惑一下被震惊取代,神情裂开,低声惊呼,“陈闲余?!” 好像是叫这个名字,但张继白不懂自己老爹的惊讶,用一双清澈天真的眼睛望着他,声音稚嫩清晰的道:“那天他说,要是过几日看到父亲又要拿钱出去,就让我把银子给你。” “他说,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 张临青梗住,一口气堵在嗓子里,上不来下不去,脸色慢慢涨红,咬了咬牙问,“他还说什么了?” 张继白歪了歪头,回想着那天陈闲余说过的话,尽力模仿他的语气,一本正经地道:“因为你不听劝,所以你请他吃饭的钱被你自己给出去了,你不争气,有钱也守不住。” 听到最后两句话时,张临青额角的青筋忍不住跳动了一下。 张继白:“你要还想从他这儿知道什么,长青酒楼,你请他吃饭他就告诉你。” 张临青气笑了,无语又气愤,可看着还不到自己腰高的儿子吧,心底的这口气又不能对着他出。 “好、好的很!还想让本官请他吃饭,还是那句话!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张临青说的掷地有声,站起来怒而甩袖。 他完全不怀疑儿子以上的话有假,因为这完全就是陈闲余会说的话,至于那厮还念念不忘,要自己请他吃饭的事儿,张临青才不想如他的意呢,他表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除非太阳打西边出来,不然他绝不可能主动请那大无赖吃饭!光是想想都拒绝! 张继白抬头看着自己父亲,稚嫩的小嗓音儿又飘出一句话来,“他还说,你不去,绝对会后悔的,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让儿子劝父亲要学会听话,不要因为生气非要跟他对着干。” “不然,他请你吃饭也是可以的。” 张临青额角青筋蹦跶的更欢了,赶情陈闲余是什么都预料到了,连他不会信他之前说的也做了后手准备,但这幅老气横秋的劝告口吻是真令人讨厌啊! “我说什么也不会去的,故弄玄虚,本官会信他的?”呵呵,张临青一时只想冷笑,摆明了一幅油盐不进的姿态,斜了眼自己五岁大的儿子,要不是理智尚在,他真想打他屁股一顿,“把他给我忘了,不许跟他学,今后也不许再提他。” 这话陈闲余在离开张家的当天张临青就跟自己儿子说过一遍,今天再提起陈闲余,又免不了再说了一遍,还着重强调,“还有,不管他之前跟你说了什么,都不要信!” “他给了你银子的事,你怎么之前不说?”他才想起来问。 “因为这是我和小鱼的秘密啊,我答应了他,不能说的,父亲也说过,做人要信守承诺。”小孩儿认真的道,听的张临青一噎,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他面带警惕,十分不放心的问了一遍,“你们之间没什么事再瞒着为父了吧?” 张继白诚实的摇头,“没了。” 看他的样子不像说谎,张临青也是放心了,但他也是真纳了闷儿,两人还不到半天的交情,怎么就能把对方的话记得这么深呢?还瞒着自己老爹。 第65章 张临青是个名副其实的犟种,还是个头铁混不怕事的直脾气。纠结再三,他还是不想这么简单的按陈闲余所说的做,他拉不下脸,于是他开始自己调查那天的事儿。 但不管他怎么查,撞伤他大舅哥的人真就是一无所知,那天的事故也是意外所致,并不像是有人提前安排,而安王的守株待兔就更有意思了,要不是他之前一连几天都等候在茶楼的行为,这件事表面上看来,真就是他在街上遇到有人被撞伤,一时好心救助。 无论怎么查,都没查出有人在背后刻意设计的痕迹,这太怪了…… 第84章 “唉,难道还要我真如了那无赖的愿不成?” 又是一日下朝时,张临青走在后面,看着前方张丞相同人结伴缓缓远去的身影,脸色发愁。 他是真不想啊,这张相的大儿子咋就是这德性呢? “张大人?您可是有事想与家父说?”张丞相没回头看不知道,但这已经是张知越第二次抓到张临青板着张死人脸、意味不明的朝自己父亲看去的模样,要说他心里没藏事,谁信呐? 张知越慢下脚步,朝张临青走过去。 谁知,张临青只是从张丞相身上收回视线,表情还是那幅表情,就是一转头,却是意味不明的先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张知越,接着说出的话更是叫张知越纳闷儿,“真是奇也怪哉,同是张相之子,怎么差别就那么大?还是你装的好?” 受到莫名其妙怀疑的张知越:“……” 淡定稳重的表情僵住,内心被满屏的问号冲击。 喵喵喵???这啥意思?我装什么了? 啥意思张临青并没有明说,只是盯着他足足看了好几秒,才摇头叹息着走了,好像很烦,头顶乌云心情不好的样子。 张知越猜不到发生了什么,只莫名感觉到,自己好像不知道因为什么原因受到人家的不待见,又或者更像是连坐。 所以,到底是谁?!还是陈闲余又闯了什么祸? 明明张临青从前见自己时还不是这个样子的! 也不怪张知越这么想,实在是张临青的话太有指向意味了,动脑子想想就知道,而他另外两个弟弟妹妹还在学宫上学呢,不可能见到张临青,那不就只剩下一个陈闲余了? “母亲,大哥最近书读到哪儿来了?学的如何了?前些日子与我一同入朝的同僚们还曾提起他,问了儿子一些关于他是否会出仕入朝的话。” 夜晚回家,用过饭后,张知越捧着茶声音平和的问。 被问到的张夫人和在一旁好像无所事事格外悠闲的陈闲余齐齐一僵,前者是紧张的,后者是莫名嗅到一股危险气息提高警惕。 张夫人登时神情半是紧张的朝他看来,“你怎么说的?” 虽然陈闲余不是她亲生的,但相处了这么久,感情不是假的,她怕张知越不清楚这方面的事,把陈闲余说的太低又或是吹的太高,那就不好了。因此,提起了小心脏。 张知越浑然不觉二人的紧张,轻描淡写的说,“儿子不知实情,自是不会乱说,只道大哥勤学刻苦,熟读四书五经,于史经杂学方面多有涉猎,至于是否出仕尚且不知,全凭大哥心意。” 说罢,他视线扫向坐在自己上首的陈闲余,压低了嗓音道,“大哥,你觉得弟弟我这么说可有误?” 还用问?当然是大大的有误了!! 陈闲余尴尬到隐隐胃疼儿,额角一滴豆大的汗珠滑下来,“啊这……我其实也没你说的”这么博学多才。 “大哥你可莫要贬低自己,弟弟我话都说出去了,日后你若是出门不小心遇到他们,可千万别藏拙。”张知越突然出声打断他,看那一脸心虚气弱的表情,仿佛明白了什么,依旧气定神闲道,“当然,若是暂时学问还没达到这个程度,也还有时间让你慢慢学,不过大哥也得抓紧时间才是,少出门同人玩耍,多读书做学问,今后是否出仕可以另说,但作为大哥,您也不能让弟弟的话落了空不是?” 尾音越发沉下,室内不知不觉就陷入了安静。 嗯? 很奇怪的,刚开始张夫人还以为是自己感觉出错了,但看一眼自己二儿子的脸色,再看一眼,虽然没有笑,但也绝对算不上阴沉,但好怪啊,她就是莫名从那长长的一段话中听出了威胁。 先前与陈闲余同款的尴尬和紧张消散,转变为疑惑,陈闲余也觉得奇怪,纳闷儿的看着自己向来成熟稳重的二弟,这是抽哪门子疯? 也不知怎么想的,神经般,陈闲余的思绪就拐到一个另类的角度,他好奇问,“你跟人交流学问,比试输了?” 所以想要培养我来帮你找回场子? 他脸色苦下来,“我虽然是你大哥,年龄上比你大,可你要指望我在读书上突飞猛进文采比你还好,帮你赢过那几个人,那是没可能的,你不如拉父亲去比拼帮你赢回面子。” 他没看到张知越蓦然僵下来的脸色,还在一个人深情投入输出着,“反正指望我,我是做不到的,就是再给我一百年我也不行呐……二弟你就放过我吧。” 他默默往远离张知越的那边侧了侧身子,从语言到动作简直把对张知越的害怕体现的淋漓尽致。 张夫人:“……” 她感到了无措和无语,茫然的看看大儿子,又看看二儿子,怀疑尴尬都要从眼睛里流露出来。 张乐宜:惊讶!二哥你竟然是这样的二哥? 张文斌:卧槽,我二哥换人了!坐在这里的是哪个妖魔鬼怪? 经过陈闲余的一番实力歪楼,张知越先前想说什么已经不重要,因为意思已经变成了,几岁小儿张知越在外和人比试输了回家找大哥告状想要他帮自己扳回一局。 张知越气得脸颊微红,端茶的手都在颤抖,“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怒瞪向坐在自己旁边的某个罪魁祸首,咬牙切齿道,“我是让你有时间在家多读书,没事儿别老出门乱蹿。” 本来想说的委婉点儿,但现在看来,陈闲余就不适合委婉,他更适合有话直说,因为他听不懂别人给他的暗示。 张知越一时形象被污蔑,好在纠正及时,这才制止了在场几人的脑内乱想。 “哦……”听他原来是这个意思,陈闲余立马放松下来,坐的摊成一张人形软泥,靠着椅背悠悠哉哉道,“不早说,害我虚惊一场,我就知道二弟没这么荒唐,真要是跟人比拼学问输了,你就是强迫自己头悬梁锥刺股的夜以继日的读书,也不会勉强我这个四书五经都没学全的废材往死里学的,因为,那真的会要了我命的。” 陈闲余心有余悸,仿佛已经幻想到那个可怕的画面,害怕的拍拍自己胸脯,可谓是把摆烂展现的清楚明白。 张乐宜颇觉没眼看,语气凉凉的道,“大哥你为什么能这么理直气壮?” 陈闲余:“我脸皮厚啊。” 张乐宜彻底没话说了,这刀扎不到陈闲余心上。 一旁听着的张夫人,觉得这话听着就怪怪的,心里颇为不舒服,“……哪有人这么说自己的,你这不是灭自己志气吗。” 但张知越的学问有多好,她自己也知道,刻意不提这一点。 张文斌默默接了句:“娘你看他有这玩意儿吗?” 张夫人立时脸一冷,横了三儿子一眼,“闭嘴。” 于是,在一边说风凉话的张文斌顿时缩了回去,装作自己什么都没说。 “嘿嘿,夸张了一点点,母亲别生气。”陈闲余闻言是不管旁人说了什么,一点生气也没有,讨好的扭头朝坐在上首的二老笑笑。 张丞相不想听他们吵吵闹闹,累了一天了,只想歇歇,张夫人一时语塞,完全不知道该说他点儿什么好,“你啊你……少嘻皮笑脸的。” “好嘞。”陈闲余答应的爽快,可看神情是半点不受影响。 但他知道,以张知越的为人肯定不会是无缘无故问这么一遭,还暗示他少出门,故皮了一通后,方问道,“二弟可是在外面听说了什么?又或是见了什么人,所以才来提醒大哥?” 张知越默默斜了他一眼,看来他还是听得懂人话的,刚才不过是又在故意装傻,心里气的哼了一声。 “大哥前些时候与四皇子一同去了张临青大人府上?” 本来他是不好奇,也不想打听发生了什么事的,因为他父亲和陈闲余肯定又是瞒着他,所以也不想问他父亲、之前是跟张临青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从张临青最近见到他父亲时的反应,还有今天和他说的话来看,这事怕是还没完,他也就私底下悄悄打听了一下,这才从礼部的某个大皇子一党的人口中得知,前些时候给张临青送礼恭贺他高升的人里,所有人都被拒之门外,唯有四皇子和另一个年轻人成功进了张家大门,而与四皇子同行的另一人,就是他的好大哥——陈闲余。 “咳,是有这回事,你大哥闲着没事乱跑,已经被我罚过了。是又有人在你耳边乱说了什么?”空气蓦的一静后,是张丞相率先快过所有人,淡定平静的开口问。 气氛比之前要严肃了些许,张夫人也严肃下表情,在沉思着什么。 一旁的两个小的更是心思不知歪到哪里去,所思各异,扫了一眼陈闲余,又看向自己的父亲母亲、二哥。 张知越简单的答了自己父亲一句,“只是听人说起这件事,别的倒也没有什么。” 接着他话锋一转,没有停顿,眼神直射向陈闲余,“就是想问问大哥,那日为什么是和四皇子殿下同去?又为什么要去张大人家?我们相府并不需要谁去送贺礼,以张临青张大人的为人,无论是谁送去他都不会收的。” 第85章 从开始到现在,此刻他的神色最为严肃,甚至还带了点儿凝重。 他父亲应该早就知道,不出意外,就是那天早上下了朝张临青告诉他这件事的,后来回家,他父亲就将陈闲余打了一顿,八成就是因为这件事。 张夫人虽在后宅,不过问这些,但也多少听说了一些张临青高升的事,她不是朝中之人,但也不傻,一听陈闲余和四皇子扯到一块儿,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心中下意识提高警惕,凌厉的目光扫向他。 “知越说的是真的?” 陈闲余从刚才开始就坐直了身子,闻言,神情也很平静,简短的答了三个字,“是真的。” 张夫人还想说什么,刚张嘴,就听耳边传来张丞相的一句,“好了,此事到此为止,我已经罚过闲余了。” 张夫人看向自己丈夫,颇感诧异,在场的三个孩子不清楚,她还能不知道那天那顿打,陈闲余根本什么事儿都没有吗? 还在疑惑时,就见张丞相看了自己一眼,视线紧接着逐一扫过左右两边的四个孩子,“那天他就是去凑个热闹,正巧和四皇子遇上。” “没什么事儿就都回去休息吧。” 说罢,率先拉着张夫人回房,后者颇颇回头,想叫住他,这场话题还没到结束的时候,但张丞相就像是耳聋了一样,对她的低声惊劝还想回去的话全当听不见。 张夫人没法子,只得半是顺从半是被迫的被张丞相拉走了。 两个长辈走了,剩下的四个自然是没法再继续这个话题,而且陈闲余不说,另外三个也问不出来。 “大哥,你虽还未入朝,但在外行事还需记得分寸二字,”对于自己父亲的反应,张知越是完全不意外的,怎么说呢,更像是料到了,料到他父亲会包庇陈闲余,不管是因为什么。但有些话,他还是忍不住要提醒的,看到陈闲余已经站起来要走,他也紧跟着站起来,在他身后说道,“当今的诸位皇子,还是能不接触,就尽量离远点儿的好。” 陈闲余知道他是好心,是为他好,也是为丞相府好。 但是…… “这话你们三个记住就好,我……” 陈闲余莫名的笑了一声,并未回头,步入那冷风中,只留给正堂中的三个一个背影。 那声笑在他们听来也完全听不出含义,像是自嘲,像是还含着别的意味,只是他们懂了,对方大概是没将这话听进去。 惹得张文斌好一顿气。 现在已经是三月初,京都气温回暖,但也暖不到哪里去,人们依旧穿着厚重的棉衣,有条件的人家更是身上还披着裘袄。 祭春大典如期举行着,只是这一天,到底还是如许多人预料的一样,出事了…… “快!快来人啊!找到了找到了!” “都小心点儿,快将明王殿下送回京中!” …… 第66章 是夜 天色如墨,明月高高挂起,京都上空零星可见几颗星子。 未见几个行人的街上,一辆带有明王府标志的马车疾驰而过,带起寒风阵阵,急促的挥鞭声一下接一下的响起,如紧凑的鼓点敲在人心间。 车内坐着的,正是奉命从沈家接出、赶去明王府为大皇子救命的神医高经正,车外还跟着不少随行的侍卫,用以保护对方的人身安全,以免半路遭遇意外。 “你让我交给高神医的信,我带到了。” 杨靖站在长青酒楼的二楼窗户边,眺望着远处长街上马车远去的背影,直到那一队人在夜色中化成一团模糊不清的小黑点儿,他这才收回视线,关上半开的窗,回头对着身后某个坐在酒桌边的人道。 屋内点着几盏明烛,昏黄的光洒满一室,陈闲余听着外面马车跑过的动静,半托着酒杯,低头望着杯中酒面映照的波光出神。 闻言,似反应过来,轻轻道了声,“多谢。” 后问,“那信,你看到他打开看了吗?” “是的,我亲自送到他手里,亲眼看到他打开了那封信看完。并且,按你的要求,当时除了我和他,没有第三个人在场,也没人知道信的事。” 杨靖回身望向他,站在窗边,双手负在身后,身形未动,“他阅完后,就将信给烧了,未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高神医看完信后,是不是很生气?”陈闲余放下酒杯,视线落在面前的桌面上,没有去看侧面的杨靖,却能感受到对方投在自己身上专注的视线,抬头,像是自言自语,颇含嘲弄,“罢了,他生气是应该的,是我有负于他。” “我这一生,对不起的人太多了,很多我甚至都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像高经正,如今也终于成了其中之一,该怎么说呢,陈闲余觉得心底有些钝钝的痛,如果他娘知道了该训他了吧? 不知道会不会像一些孩子的娘亲一样,提着他的耳朵骂他,骂他心眼儿不正,不学好,就算要算计也不该算计到自己人身上吧! 但一通幻想过后,陈闲余竟还能苦中作乐不着边际的乱想,觉得自己还能感受到一点惭愧,也不算坏得太彻底。 杨靖:“不,他没发怒,看着也不像是生气,只是看完信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就将信烧了。” “他没说什么吗?” “没有,一个字都没说。” 陈闲余:“那看来他已经对我失望到无言以对,所以才能一言不发。”但他依然会按自己信中请求的那样做,因为那是高经正,看在他娘的面子上,他也会做到的。 他举起手里的杯子,一口就将杯中酒饮尽,对这个结果更多的是已预料到,声音分外平静。 杨靖负在身后的手指轻轻敲打着另一手手背,思索了一下,还是问道,“信上写了什么?” 好奇是正常的。 陈闲余不看他,反问:“信是你送去的,你不知道?” 一路上杨靖多的是偷偷打开信来看的机会,又或者,送到之后,凑到高经正身边,只需要偷偷一瞥,就能知道信上写的内容,何必现在还来问? 杨靖轻轻摇了一下头,“虽然知道这么说了,你可能也不会信,但该说的,我还是要说。” “那封信,我未曾偷看过。我只是送信的,收信的人是高神医,于礼,我不会偷看,所以自是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 陈闲余意味不明的哧笑一声,抬手给自己斟了杯酒,“嗯,所以你是真君子。”而我是真小人。 杨靖眉头微微一皱,声音更加郑重,“我并未欺骗于你。” 陈闲余一听就知道他在当自己是在说反话嘲讽于他呢,含笑朝他投去一瞥,又手下动作自然的继续给他那杯也满上酒,“我知道啊,所以说你是君子。” 他语气虽听着十分顺畅自然,但杨靖还以为对方是装的,到底还是不信自己,正打算再说些什么证明一下自己的清白的时候,就见对方抬手,邀请他,“过来坐吧,杨将军。” 仿佛是为了安他心,又继续道了一句,“有一点你说错了,我信你。” “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信你是君子,不会偷看我送给他人的信件。” 否则他怎么会选杨靖去将这封信送到高经正手上? 一方面是因为高经正如今住在沈府,满京都只有他去见高经正不会显得突兀,不会惹人怀疑,因为高经正正是因为他来京都的,也是他送去沈府的,这个时候,总比派一个生人去见高经正要来得自然吧? 另一方面,也是陈闲余在衡量揣度过杨靖这个人后,借此事对他的试探,又或者说,是对盟友是否值得进行下一步深入合作的考验? 总之,差不多就是这意思。 杨靖站着不动,闻言眉宇间升起一分疑惑,安静的室内,两人视线对上,陈闲余嘴角无声上扬了些许,“是真的。因为要是杨将军真的看过那封信,知道信上写了什么,如今就绝不会是和我坐在这儿喝酒聊天了。” 所以他是真的信杨靖没看过那封信。 “那该是什么?”杨靖问。 桌上未上两菜,两杯酒已满好,只等杨靖过去。 陈闲余转动着酒杯,吐出那个早先便已想好了的,万一杨靖要是偷看到了信上内容后的反应,以及他会做的事,“大概是……先迷惑不解一阵儿,但在弄清楚问题真相后,避开和我的见面,甚至是连你我先前谈好的合作,也得先放上一放了罢。” “你恐怕得让自己冷静上好长一段时间。” 因为知道的真相,对他的冲击力可能有点大,陈闲余想。 杨靖一听他这么说,内心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先前送信时内心的忐忑、怀疑,怕这封信隐藏了什么雷的预感,好像一下子成真了,升级到九级戒备。 极度安静的两秒中,他脸上神情越发清晰的表达着一句话——‘卧槽,你怕不是让我送了什么要命的消息过去吧?’ 比如跟现下的明王府有关? 真的很难不让他往这上面想啊,刚开始可能不理解,陈闲余为什么要让他亲自送信给高经正,但天黑前送到的信,天黑后没多久,明王府的马车就紧急赶往沈家接人,这这这…… 第86章 要不要这么巧啊?!! 杨靖感到头秃,越想越觉得不得了,“……那封信上到底写了什么?” 看到桌上那杯为他倒好的酒,他如今别说还有心情和对方喝酒了,还能稳得住,继续跟对方交谈就不错了。 陈闲余又瞥他一眼,觉得他面无表情又很难不让人看出他在担惊受怕的样子还怪好玩儿的,托着下巴,一笑,“没什么,就是拜托高神医帮忙说一句话而已。” 杨靖并未放松警惕,因为他知道眼前这人是有些邪性和不稳定性在身上的,略显紧张的道,“一句什么样的话?” “是问某人一个问题,”陈闲余继续道,“如今无悔子这一味药,只够一个人用,那这药是要给谁用?” 杨靖纳闷儿,他生于军伍,虽学不懂医术吧,但受伤是常有的事儿,也因此听说过一些寻常的药材名儿,这药材的名字他却从未听闻。 “无悔子?” 杨靖疑惑的重复了一遍药材名儿。 “不错。” 他又问:“这是什么药?治什么的?很难得吗?” 说罢,他慢慢走到陈闲余旁边落坐,等着他解答,内心紧绷的情绪也在不自觉间松懈下来一半儿。 陈闲余仍旧是一幅笑模样,在烛光下显得温暖亲和异常,他道:“是味奇药呢,举世难寻,可活死人,肉白骨,但可能也正是因为太难得,用掉一株就少一株,所以才得名无悔子吧。” “一旦决定了在谁身上用掉这药,事后就不要后悔,不也反过来印证了无悔二字吗?” 因为没有后悔的余地,悔也无用。 无悔无悔……无悔恨重来之机。 这话像是在对某人说的,在场只有杨靖一个人,但他却没听懂话里的潜意思,和语气里的低沉不对劲。 不过这也正常,因为陈闲余这话本也不是对他说的。 “我倒是从未听说过有这味药材,不过这无悔子当真有你说的这么神奇?”还活死人肉白骨? 杨靖越品越觉得离谱,语气和表情里多少带着怀疑。 陈闲余笑呵呵地表示:“这话当然有夸大的成分,不然这样好的药材,不早被人找来进献给陛下了?” 杨靖觉得也对,这才正常嘛,想着,一手端起面前的酒杯,正要饮时,便听耳边传来陈闲余的一句。 “但论起治疗烧伤,令人皮肤焕然新生,又或是令重伤垂危之人转危为安,这药……也确实是有非一般的奇效啊。” 他语气颇含赞叹,仿佛亲眼见到这一幕一样,但这话听的杨靖心里一个咯噔。 端着酒杯的手下意识停滞在半空,无他,陈闲余列举出的两个病症着实指向性太强,强得令他一下子就联想到那个被火烧成焦炭的沈府大公子,还有如今重伤被抬回京都的大皇子…… 他心中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你之前说,让高神医帮忙问某人一个问题……这个某人,是指谁?” 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神秘的笑笑,抬了抬下巴,用眼神示意杨靖喝酒,杨靖不想在这上面耽误工夫,就赶紧仰头一口闷了。 然后便听陈闲余轻描淡写又理所当然道:“当然是问明王妃啊。” 杨靖:“……” 酒明明刚咽下去,但他却感觉到了噎人,身子僵愣在那里。 陈闲余仿若未觉他的沉默,一幅心情很好的样子解释,“无悔子这么难得,高神医也只曾机缘巧合下得了那么一株,本是打算用在沈府大公子身上的,但谁知道呢,偏就这么凑巧。” “老天爷啊,也是有心捉弄,不干人事儿。”陈闲余摇头感慨,扼腕叹息,语气里满满的都是惋惜,“你说,这弟弟和夫君,娘家下一代唯一能顶立门庭的男丁和获封亲王一心争逐储君之位的明王爷,亲情和权势,过去和未来,哪个更重要啊?” 杨靖木愣愣地转头看向陈闲余,他的表情更加僵硬的厉害,身体动也未动。 因为他的眼睛看到,陈闲余眼中哪有半分惋惜之情,他的嘴角明明是在笑啊!他在笑! 陈闲余好像没发现面前人的异样,也未发觉自己的不妥之处,仍旧自说自话,“如果把药给沈卓用了,大皇子命丧今夜可怎么办?也不一定会死,但总排除不了有这个风险啊。” 遂说完,便觉这个提议不好,摇头否认。 “不行,还是把药用在大皇子身上吧,但这样一来,沈卓身上的伤何时才能好,今后又该如何见人?” 他突兀的倾身问面前的杨靖,“杨将军,如果是你,你该怎么选?” 被问到的杨靖,只觉得一股冷意从头顶一直凉到脚底板,整个人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等了两秒,不见对方作答,索性陈闲余并不是个喜欢强求人的,收回视线坐正身子,自斟自饮起来,“好在,今日要做出这个选择的是明王妃,而不是别人。” “其实用不着怎么想也知道,这药她大概会用在大皇子身上,我倒是有些好奇,之后她要怎么面对沈尚书和自己母亲、胞弟?” “大皇子和沈尚书这对既是主从,又是翁婿的两人,再见面,心里又是否会亲近信赖如从前?” 一片安静中,陈闲余举杯伸手过去和杨靖手中的空酒杯轻轻碰了个杯,而后一饮而尽。 第67章 一时间,杨靖各种思绪猜测纷纷涌上心头,多如牛毛,杂乱又理不清。 他很想问,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 他是在故意离间沈家和大皇子?他这么做又是在为谁效力?再者,他是怎么断定今夜明王府一定会请高神医过府医治?大皇子出事是不是也有他的手笔? 无数的猜测疑问盘踞在心头,思量了不知多久,几息时间过后,杨靖搁下手中的空酒杯,出口,却只有一个问题。 “真的有什么无悔子吗?明王妃必须在二者之间做选择?” 但凡迟一些时间,如果杨靖真的看了那封信,陈闲余这辈子都不会亲口告诉他这个答案。 但他想,杨靖既然已经交付了信任,作为日后可以继续合作下去的盟友,自己或许也应该向他透露一些事,信这个已经发生且无任何证据留下的事就不错。 陈闲余先是没什么表情,后短暂的笑出一声,看杨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么天大的笑话,语气玩味,似含逗弄:“杨将军,我一直有一个问题不清楚,想请教你一下。” “你知道,‘后悔’一词最先是谁造出来的吗?” 杨靖梗住,还真认真思索了一秒,后反应过来,对方问自己这个问题,本身并不是真的要从自己这里得到一个正确答案,因为这个问题无解。 “不知道。” 陈闲余:“我也不知道,但我只觉这一词是这世上所存在的最无用的东西,是一个本不该出现的出现。” 后悔有什么用呢? 光是想到这两个字,陈闲余就觉得嘲讽好笑,连多想一遍都令自己发笑,嫌弃到不行的程度。 “有些人,总是在做错事后,联想到这一词,内心生出这一种情绪。试图从懊悔中得到安慰,从伤害里寻得一种平衡,但这有什么用?” 陈闲余在内心无声总结,无用。不过是自己骗自己。 所以他只信奉一点,有仇报仇,有冤报冤,他不知道这个词是怎么来的,但在看到他皇兄雪地被辱后,前几天,他想着想着,就突然的萌生了这么一个报复回去的绝妙主意。 死算什么呢? 一刀嘎了,就再也感受不到什么;真正的痛苦,要细细的品,越品尝越磨人,看其磨到最后没了人样儿,那才快活。 “从前世上有没有无悔子我不知道,但今天,高神医手中一定有这味药,”他创造了无悔子这个药材名儿,专为让明王妃从中做一个选择,善良吗? 陈闲余觉得自己善良大发了,心情甚好,甚至忍不住乐出来:“明王妃要么选胞弟,要么选自己夫君明王爷,看似是二选一,但正确答案不是只有那么一个吗?” 又说了一遍她的选择,“她肯定是选明王啊。所以这没有强求、也不是非要她二选一,一点也不难,不是吗?” 杨靖瘫着张脸,坐正回身子,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面对着面前的桌子,不再看身侧的人一眼。 他想,这都不算究极困难选择,那什么才算是? “你跟明王妃有仇?还是想故意挑拨大皇子和沈家的关系?” 他已经百分百确定,那什么无悔子就是陈闲余胡诌出来骗人的,他自己都承认了!只是他想不通,为什么陈闲余要这么为难明王妃? 是跟她这个人有仇,还是跟大皇子有利益牵扯、敌对关系? 陈闲余只是笑,不言语。 坐了一会儿后,他起身往门口走去,“今夜这酒就喝到这儿,天晚了,该回去睡了。” “杨将军,告辞。” “站住!”杨靖立时出声低喝,也跟着起身,直视着那道背影。 第87章 这话说一半儿就想跑,关键是这人半点也不装,干脆就是避而不答,连糊弄都懒得糊弄,杨靖心头一阵火起,但忆起两人的关系…… 好吧,确实算不得深厚。 思索再三,他还是将种种情绪压下,只冷着声音道,“我送完信要走时,高神医也托我给你带句话。” 陈闲余站在原地,没有转身,只是微微向后侧了下头,等着身后人继续说。 “他要见你,他不想等了;你若不见他,那便从此往后,死生不复相见,然后,他就离开京都。” 话音落,站在门后的人呼吸略微停顿了一下,这话的分量确实很重,陈闲余想。 见面前人久久没有声音传来,接着便听杨靖问,“你什么时候方便与他见上一面?” 他其实也很奇怪陈闲余为什么要向高经正隐瞒自己的身份,又为什么这么久,不肯与对方见面,像是怕什么一样? 可他能怕什么呢? 不过就是见一面的事儿。 “那便等高神医医治完大皇子后,我哪天都可以,届时杨将军只需和高神医商量好,提前一天知会酒楼掌柜,他会派人通知我时间。” “至于地点,就定在这儿。到了那天,烦请杨将军亲自带高神医过来,换成别的任何一人,我都不放心。” 杨靖觉得有点离奇,因为这与陈闲余展示给他的作风不符,左右看了看,“你确定?这家酒楼平素生意很好,又人多眼杂,你要在这儿跟我们见面?” 今天,他还能当是因为夜里,这家酒楼除了他们没别的客人了,所以他一收到陈闲余要他送信的要求后,送完信就返回这儿来跟他说一声。 但……换成另外一天,还要在这儿见面?难道时间还要定在夜里? 正当他这么想的时候,就听面前人不急不徐道:“准确来说,是在这里的地下。” 有过一次地下见面经历的杨靖,无语沉默,颇有一种我就知道的感觉。 意外又不是很意外,就是没想到,连这家酒楼都跟陈闲余有莫大的关系,甚至他在京中待了好几年都不知道这家酒楼地下还有名堂,操作离谱又窒息。 “为什么选在这儿?” 而不是之前见面的那里? 杨靖也是一时疑惑,很自然的就这么问出来。 无论陈闲余回不回答都没关系,但陈闲余还是答了个问题,他扭头过来看杨靖,理由十分充足又过分自然,“因为高神医不好酒,你带人出来在酒楼宴请他吃饭很正常,但带着他一起去酒坊喝酒,这就很不正常了。” 杨靖眼角抽了抽,但还是绷住了表情,“就因为这?” 陈闲余语气半是认真半是郑重的道:“就因为这。杨将军可别大意,不管任何时候说话做事都不要暴露你我相识的事,若我察觉与你的会面有可能被人发现,我是万万不可能现身跟你见面的,包括前几次也是这样。” 杨靖彻底无语住了。 “……” 这到底是要伪装瞒过谁啊?!要不要这么离谱! 他虽然感觉到了暗中有人在盯着他,但陈闲余至于这么小心吗?很是让他有一种小题大做、无力吐槽感。 “好,我知道了。”杨靖艰声道。 摊上这么一个盟友,他除了配合,还能怎么样?左右就是在暗处的人面前演的像一些,多找些理由、少说些话的事,虽觉多此一举,但也不算特别麻烦。 只是他很奇怪,赶在陈闲余要走的前一秒,出声问道,“你知道暗中盯上我的尾巴都有谁的人在吗?除了施将军跟安王。” 这两人算作一伙儿的,甚至,杨靖毫不怀疑,就是因为安王要求,所以施将军才会暗中派人盯着他。 但他们的人其实不难发现,也有办法甩脱,为什么陈闲余还要这么小心?他跟安王不和??? 杨靖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陈闲余没多说什么,只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上空,“安王不算什么,但杨将军和我,最该小心的,是那个人。” 在京都这片天空下,屹立在金字塔顶尖最高处的三个人其中的那一个。 虽然陈闲余暂时还不能百分百确定是谁,但就是那么一个隐藏在暗处知晓剧情的穿越者,必定是跟在那三人中的某一个身边,这就相当于,三人中有一个会是知晓剧情的。 陈闲余和本书男主杨靖,最该小心的是那个人才对。 说罢,陈闲余就拉开门走了,留杨靖一个人在原地苦思冥想了一会儿,却并不是很懂陈闲余的暗示,望了下天,继续陷入沉思当中。 陈闲余走的密道离开长青酒楼,又从另一家店出来,他想,按他娘从自己出生就一直为自己布置留下的资产和人手来看,两条路:一条路选择报仇,自己在京中的行动会方便很多,人手也充足;另一条路,就是选择当个富家翁,平安顺遂的过完这一生,那这些财富也已足够。 父母之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他的母后啊,当真是为他什么都尽可能地准备充足了。 …… “呔!抓到你了!” “你半夜三更还溜出府去,一定不是干什么正经事儿,不过只要你跟我实话实说,我就不告诉爹和娘,不然……哼哼!” 陈闲余是从后门回的相府,回来时已经是半夜亥时,这个时间府中的人大半都早该睡了,除了在府中巡逻的护院外。 现在好像还多了一个半夜不睡,故意半路上跳出来逮他的张乐宜。 张乐宜从躲着的树丛后一下跳到陈闲余面前,人小鬼大的说着车轱辘话,嚣张又得意的很,但她不知道,自己突然蹦出来,差点被陈闲余一脚踹飞。 刚抬起脚离地一寸高的陈闲余趁着光线昏暗,对方还未看出自己动作时飞速地撤回一只脚,又踩回地面去。 “小妹啊,你知不知道,半夜不能突然蹦出来吓人的?”陈闲余头疼儿的扯出一抹笑,尽量好声好气的劝说道。 张乐宜好像抓住他小辫子般,叉腰很是得意的逼近他一步,气势更加盛人,“怎么?你做贼心虚?还想岔开话题,我告诉你,没门儿!” 她可是从这厮出门时就等在这儿了,就为了等他回来,逮住他。 哪可能这么轻易放他走。 她追问道,“你出门干什么了?” “是去见四皇子?” 陈闲余被她的胡乱猜测搞得额角突突跳了一下,无奈的很,“不是。” “你别瞎说,就是小白嘴馋了,去给她在外面买点好吃的。” 陈闲余做事很讲究细节,往往总是追求滴水不漏,所以他还真从出来的糕点铺里打包了一份糕点,如今提在手里,也能作为证明。 但这可糊弄不过去张乐宜,她可是算准了陈闲余出门的时间的,只低头看了眼他提在手里的东西,就否认道,“你胡说,别想骗我。” “这个时间,卖糕点的铺子早就打烊了,何况你晚饭后不久就出去了,整整一个半时辰,现在才回来,你是去天边买的糕点吗?” 她闻到一股淡淡的熟悉的味道,故意又凑近闻了闻,陈闲余后退都不及时,张乐宜皱眉道,“你还喝酒了,你肯定不是出门给小白买吃的去了。” 她说的信誓旦旦,笃定极了。 陈闲余半点不急的平静说道:“我去的早,去的时候那家店铺还没关门儿呢。就是回来的路上出了点儿意外,耽搁了时间。” “哦?什么意外?” “顺手送了个酒鬼回家,还陪对方喝了两杯,小妹你连这个也要管?” 陈闲余单手负在身后,微微躬身,问面前的小丫头,青年明明语气温和、脸上也挂着浅笑的样子,但四目相对,绷着张脸的张乐宜感受到了对方眼眸里的沉沉压迫,气氛无声之间进入对峙。 第68章 张乐宜脸上的张扬稍稍收敛起来,既是事实,也是颇为阴阳怪气的故意说道,“我怎么敢管你,你爱偷溜出去跟谁喝酒去就去,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闲余全当看不见她脸上的阴阳怪气,对她的低头示弱很满意,直起身子,笑着拍拍她的头,“知道小妹是关心大哥,但像这样蹲在路边草丛等大哥的事下次就不要做了。” “天色这么暗,周围又黑,万一大哥要是一个不小心没看清,把你当路边窜出的野猪给踢飞了可怎么办?” 张乐宜小脸垮下,逐渐眼神死,陈闲余恍若未觉面前人的表情变化,一张小嘴还在叭叭说着,“不过说起来小妹应该没见过野猪这种东西,大哥之前在乡下可是常见,有时候人在山里的小路上走着走着,路边的草丛里就突然蹿出一只野猪啊、兔子啊、山鸡等东西,吓人一跳,又‘刺溜’一声跑的可快了。” “小妹你人小,腿短,跑的还没那些东西快,大哥真要一脚踢过来,你可怎么办哟~跑都跑不及,”陈闲余半蹲下身,笑眯了眼睛,双手捧起张乐宜那张绷成苦瓜的小脸儿,用力一挤,成功把张乐宜脸上的肉肉挤成一团儿,变成鸡嘴,陈闲余直接笑出声来,“哈哈哈哈,这样瞧着是好看多了。” 第88章 张乐宜再也忍不了了,摇头晃脑,使劲扒拉下陈闲余的爪子,开启爆走模式,“陈闲余!你大爷的!” “你才是野猪!你全家都是野猪!你什么眼神儿啊?我哪点儿长得像野猪了?你个狗日的!” 骂完,张乐宜蒙了一瞬,因为她反应过来这话不是把自己也给骂进去,面前的陈闲余这下更高兴了,笑得蹲在地上直不起腰。 张乐宜气得脸都红了,挥舞着双手使出无敌风火轮,使劲儿往陈闲余身上招呼着,后者赶紧护住脸,往后躲挣扎着爬起来。 “我打死你!” “一天天的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我为了等你,腿都蹲麻了,你倒好,竟然说我像野猪?!有你这么欺负人的吗!”哇啊啊,张乐宜两辈子也没受到过此等侮辱啊,简直是欺人太甚!奇耻大辱! 叔可忍,婶不能忍! 她要跟陈闲余拼了,挥舞着爪子挠他,却又被陈闲余抓住手腕,使出吃奶的力气跟他搏斗着,还在叫嚣,“我要告诉爹,我要告诉娘!臭咸鱼!我诅咒你这辈子吃饭每次都要掉筷子!睡觉梦到鬼,走路撞到人,上茅厕掉粪坑!” 一个小孩儿的劲儿能有多大,陈闲余轻而易举就制住了张乐宜,但对方使出全身重量去扑他,一开始他还真被压的坐在地上挣脱不开,然后赶紧用力爬起身想跑,又被张乐宜抓住衣服,只得一边跟她周旋,一边努力想忍住笑意,“哈哈哈哈……小……乐宜乐宜,行啦行啦……我不笑了还不成吗?” “我错了我错了…大哥的错,大哥再也不说你像野猪。” “……” 两人的这一番打闹,成功把府里的护院给引了过来,然后当着外人面,兄妹俩也不好再闹下去,陈闲余逗张乐宜玩儿归玩儿,他可没有被人像猴子一样围观的爱好,好巧,张乐宜也是。 于是,兄妹俩不约而同的选择了休战,直到人走光,陈闲余才听张乐宜垮着张脸,老大不高兴的抱怨,“我是有正事想找你说的,你倒好,嘴里没一句真话也就算了,还总爱捉弄人。” 闹过一场,陈闲余衣服上也滚了些土,把手上的糕点放一边的假山石上,开始拍打着身上的尘土,语气漫不经心的道,“嗯?正事?小妹先前也没说啊,一蹦出来就问大哥去了哪里,解释了又不信。” 最后掸掸胸口的灰尘,一回头,看见头发有几缕凌乱的向各个方向翘起的小姑娘,此时绷着脸的样子别提严肃,陈闲余顿时想笑又赶紧忍住,语气诡异地迟疑一瞬,才想起要接着先前的话说,“……现在还倒打一耙。” 陈闲余的眼睛一直在她的头发和那张格外严肃的小脸上来回移动,死死压住想上扬的嘴角,他敢保证,要是这会儿笑出来,张乐宜怕是真要被他气哭了,然后含着泪,连夜跑去敲张夫人的房门,那他可就笑不出来了。 索性,他伪装的很好,张乐宜没看出来他眼神落点的不同,毕竟两人这会儿离的近,陈闲余仗着身高优势俯视看她,不管是看头发还是看脸视线角度基本没差,张乐宜自然是毫无所觉。 想起陈闲余出去的事儿,她还是怀疑陈闲余是去见四皇子了。 反正左右不可能像他说的那么简单。 只是陈闲余不告诉自己,她也无可奈何,皱眉认真道,“行了,我不跟你扯这些了,不管你是真出去见四皇子了也好,还是去见什么人了都随你,无所谓。” “我就是想来跟你合作,有件事需要你出面完成,是跟张大人有关。顺便,去见他的时候能不能也带上我?” 一开始,她发现陈闲余出门了确实是一时新奇想蹲在路边逮他没错,想抓他的小辫子,成为她日后能握在手里的一桩把柄。 但现在完全试探不出陈闲余今天出门见的人是谁,她只得作罢,而且蹲在这儿等人的时间里,她也不是全然没有想别的事情的,要论她最关心的,莫过于就是解决掉悬在整个丞相府头顶的刀。 所以,她现在才提出这个问题。 合作去办什么事,陈闲余刻意没问,脸上的笑意变淡,露出几分思考之色来,“小妹说的是哪个张大人?” 张乐宜挺烦他这明知故问的,脸上也多了两分不耐烦,“还能是哪个张大人?张临青啊。” “这个嘛……” 陈闲余仰头望天,拉长了音调作迟疑思索状,后低头缓缓吐出一句,“还不到我们再见的时机呐。” 张乐宜急了,上前两步,“这种事还用看什么时机?到时候你去找他,就直接带着我上门不就完了?我跟你说,这次的事儿真的很重要,挺急的,要命的事儿!你如果不帮我,我就去找二哥、再不济三哥也成!” “反正,我一定要亲耳听到张临青答应了才能安心,不然咱们可没好日子过了。” 至于原因张乐宜依旧说的很隐晦,陈闲余继续反问,“那小妹为什么不自己去?” 张乐宜摊着张脸,语气如死水般波澜不惊:“……你觉得人家一个尚书令会愿意见一个八岁小孩儿吗?会相信小孩儿说的事的真假吗?” “何况那个人还是张临青。” 看书的时候,张乐宜就知道,这是一个油盐不进、只认死理的人,固执公正的可怕,生活也简单自律的很,常年皇宫和家两点一线,她要想在别的地方碰到他,几乎是不可能。 再说,她一个八岁小孩儿找上去,一开口说的就是朝堂大事,还是目前看来没有任何前兆诞生的事,人家见不见她都不一定,见了会不会信她的话更是一大难点。 她人小,说出的话先天给人的可信度就不高,不如扯着一个年纪比她大的人来作虎旗,比如陈闲余,又或是她的另外两个兄长,但她也需要自己亲耳听到这件事办成了,才能真正放下心来。 她怕出什么意外,毕竟这可是生死攸关的大事,哪容马虎。 张乐宜从神情到语气都透着严肃和郑重,但陈闲余在望着她,思考了两秒半后,认真吐出的第一句话却是,“你错了小妹,今年的你已经九岁了,不是什么八岁小孩儿了。” 这有什么差别吗?她九岁还未满呢! 张乐宜气的深吸一口气,想发火又压下来,额角青筋都在突突直跳,“陈闲余,现在不是纠结我几岁的时候,而是我有很重要的事要找你一起合作,共渡相府难关,你明白吗?” 至于为什么会先找上陈闲余,而不是张知越等人,张乐宜也有自己的考量在。 她认真的盯着陈闲余,眼中火星子都要冒出来了,她发誓,要是陈闲余再不正经点儿,她就立马转身走人,大不了换个人去做这件事,反正她是再没耐心跟对方磨下去。 这厮真是、真是太气人了!!! 陈闲余听罢,神情倒是比先前认真了一点点儿,虽然看起来还是不怎么靠谱的样子,但似是也把张乐宜的话听进去了,若有所思的摸摸下巴,说道,“明白了。就是想让我出面,去说服张大人办什么事嘛。” “但这里不是说事儿的地方,我先送小妹回乐陶院吧,到了之后,咱们兄妹俩再详谈,你也总得告诉我是什么事吧?又跟张大人有什么关系,需要他做什么?” “不然,我怎么帮你说服张大人,你说对吧?” 张乐宜当然会告诉他这件事,但陈闲余一直插科打诨,不说重点,面对她的问题也不给个准话儿,这又不是个说秘密的好地方,所以她才会这么含糊不清,就想着带他换个地方再说。 没想到陈闲余先提出来了,也正好合她心意。 但在走之前,她还是先问了一句,“你答应跟我一起做这件事了?” 陈闲余看着是认真了几分:“具体得看小妹想做什么。” “如果是不怎么着调儿、鸡毛蒜皮的小事儿,为兄可不敢帮着你去劳动张大人帮忙。” 张乐宜站在原地,沉吟思索了半响,又看了看面前的陈闲余,最终还是叹气,“行吧,咱们先换个地方。” 虽然陈闲余没立马答应,但还是可以再争取一下,她想着,一脸愁容的带陈闲余回去自己的小院儿。 但刚到院门口,陈闲余却又突然站住,不动了。 刚踏进院门的张乐宜听见身旁的脚步声停了,一愣,回头,看见不知道抽什么疯儿站在原地不动了的陈闲余,张乐宜疑惑,“进来啊,你站那儿做什么?” 陈闲余面上挂着浅笑,却是缓缓摇头,一本正经的如是说道,“不了,大哥想了想,现在夜深了,好像不是谈正事的时候,咱们该睡觉了。” 说罢,提着灯转身就走,头也不回一下。 张乐宜蒙了,站在原地呆呆地望着这厮的背影走远才反应过来,却是颤抖的伸出手,慢慢捂住胸口。 不、不行了……她真的好想打死这个咸鱼啊!! 太气人了、真的太气人了,事情说到一半儿半途而废,这叫她今天晚上怎么睡得着?!要么你就干脆说明天再说啊! 第89章 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贱嗖嗖又讨人厌的路人啊!还我妈生npc!!! 张乐宜成功的被气到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 第69章 但好在,陈闲余这次没再诓她。 第二天一早,张乐宜刚收拾好自己,正犹豫待会去前院吃早饭的时候,要不要顺势跟张夫人说一下上午告假不去学宫的事,因为她拿捏不准陈闲余今天到底什么时候来找自己,反正她是心焦的就算去了学宫也没认真上课的心思,如果陈闲余不来,她干脆就自己去金鳞阁。 结果一踏出正屋大门,就看到了站在昨夜院门前相同位置的陈闲余。 张乐宜顿住脚,看着大清早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有些意外。 “你什么时候来的?” 接着她又看向自己身边的贴身侍女,眼神明显带着询问,但后者脸上是同款疑惑,摇了摇头,表示不知道。 “大哥也是刚到不久,想着小妹一会儿就该出来了,就没让人进去通报。”陈闲余面向小院内,几乎是张乐宜发现他的第一时间,他也看到了收拾好走出屋子的张乐宜,说着,还送上了一枚灿烂的笑容,朝她招呼道,“母亲那边大哥已经派小白过去给你想好了告假由头,今天不用去学宫了,大哥今天带你出去,有事。” 他脸上的笑容温和,与平时一样又不一样,仿佛多了丝认真,还有神秘,陈闲余朝她招手,“走吧,早饭咱们出去吃。” 他的左手拿着把伞,穿着蓝底云纹浅色春衫立在院子门口,芝兰玉树的,哪怕放在人堆儿里也是相当扎眼的存在,在他身后的上空,不算太亮的天空还带着早晨淡蓝的郁色,裹挟着层层乌云的灰白,今天是个阴天,恐是不久之后就会下雨。 张乐宜神色复杂的看了眼陈闲余,吩咐一旁的侍女再去多备一把伞,也没问他口中说的有事是什么事,又要出门干什么,乖乖的抬脚朝他走过去。 昨夜的气愤早已消去,新的一天,陈闲余没突然抽疯的又来气她,她也诡异的保持住了心平气和。 出门时,陈闲余没让张乐宜的侍女跟着,春生驾车,两人坐着马车晃晃悠悠的来到集市,道路两边已经支起了零星的几个卖早点的摊子,坐着少许的客人,还有一些饭馆酒楼赚钱积极的也早早的开了门。 陈闲余带着张乐宜,还有春生,进了长青酒楼的二楼,找了个包厢吃起早点。 张乐宜忍了一路没吱声,现下却是有些忍不住了,开口问道:“咱们出门来做什么?” 后神色略显迟疑,“我还没告诉你是什么事呢,你不会现在就想带着我去找张临青吧?” 虽然救命之事是刻不容缓,但也用不着这么急吧? 更何况陈闲余还不知道她要做的是什么,难道她这一刻跟他说开了,他也相信自己了,然后他们就直奔张临青家去了? 不需要做点什么准备?想想措词啥的?万一人家不信他们说的怎么办?更何况……今天张临青还要上朝吧?还要当值办公。 张乐宜越想,眉头皱的越深。 忽然,带着微凉的手指轻轻点在她的眉心,张乐宜一怔,下意识眉头一松,回过神来,看见的就是面前人唇带浅笑的调侃她的模样,“乐宜,你总是这样人小鬼大的样子,好像想的很多,像个大人一样,但这样好也不好,再这么操心下去,你不怕早早的就变成和朝堂上的一些老大人一样,脸皱成一团儿?” 不知怎的,张乐宜难得的没有生气的欲望,只是移开视线去,懒得再看他,低头喝粥,嘴上却不忘反驳损他一句,“你才老得快。” “可能呢?”陈闲余语气随意的回她。 但这次,又在后面跟着补了一句,“我们这趟出门,不是去找张大人的。” 这算作回答。 张乐宜心下颇感意外,抬头飞快的看了他一眼,思索了两秒,明智的没再接着问下去,和陈闲余打交道这么久,她也终于是学聪明了一点儿。 等到三人用完早饭,春生出去屋子,守在包厢门外,屋里终于只剩下陈闲余和张乐宜二人。 张乐宜想着,这下陈闲余该告诉自己今天出来是干什么的了吧,但等了一会儿,见陈闲余只是站在打开的窗边,望向外面,没有说话,她疑惑的站起身,走到他旁边,也朝外面望去。 “你在看什么?”她问道。 长青酒楼所处的地段很好,从这个位置看出去正好可以看到东西两条大街交汇,还有周围一些分布较密的店铺房屋,街上来往的行人更是看得清清楚楚。 这个时间,街道上的人流量也多了起来,正是早上热闹的时候。 陈闲余一直望着右边街道,不知在看什么,张乐宜掂了掂脚,也好奇的朝他看的方向看过去,却是满脸迷惑。 陈闲余轻声解释:“那条街上的两个医馆刚刚才开门,因为医馆的大夫也是大早上才回来的。” “才回来?”张乐宜一下听出话里的潜意思,“他们去哪儿了?” 她也就是一时好奇,顺着话题一问,压根不在意这个问题本身。 因为人家去哪儿了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才不关心这个呢。 陈闲余看到那家医馆打开门,门旁,还有一个年轻学徒仿佛很疲惫一样揉着自己脖子,扫完门前的地,便拿着扫帚进去了。 他收回目光,低头,直视着张乐宜疑惑的双眼,答:“明王府。” 张乐宜一怔,表情也变得和先前不太一样,严肃了许多。 “昨夜,全城的大夫都被请去了明王府,听说是大皇子受伤被找到了,现下也不知如何了。”陈闲余仿佛只是随意提及,语气轻描淡写。 张乐宜不说话,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但祭春大典,大皇子死这件事,她知道的可清楚了。 也正是因为这一事件的到来,她才越发感觉时间的紧迫,因为再过不久,就该轮到她丞相府的死劫到了。 “但料想,大皇子性命该是无虞的,昨夜明王妃连高神医都请去了,虽不知大皇子受了多重的伤,但如果连高神医都将他救不回来,那这世间,也没有医者能救治好大皇子了。” 张乐宜知道这个高神医是谁,敢称神医的,还姓高,八成就是原著中的神医高经正了。 他来京都给谢老夫人治病这事儿,女主一早就跟她说起过,刚开始知道他来了京都张乐宜是意外的,想不通原因也就放下了疑问,如今再听陈闲余提到这个人,她内心不由得一紧,眼中稍露迟疑。 高经正……应该不会把大皇子救活吧? 原文里,这段儿是没有高经正的出场的,但现在剧情明显已经发生了偏差,张乐宜还真拿捏不准现在突然多了这位神医的加入,大皇子还会不会翘辫子。 沉默半响,她开始有些心烦意乱,随意找了个话题打破安静,“你为什么不是称他为明王?” 陈闲余望着下方越加热闹的街道,缓缓说了句,“因为比起称他明王殿下,我更想这么叫他。” 好吧,个人主观意向不同,再说这么叫,人家也没不同意。 张乐宜问:“这些也都是你听说的?” 陈闲余垂眸瞥她一眼,只能看到她乌黑的发顶,还有白嫩嫩的侧脸,半张脸上没什么表情,紧紧绷着。 他不紧不慢道,“当然。” “哦,那你是听谁说的?我是说高神医的事。” “一个你意外不到的人,”张乐宜侧头朝他看去,见陈闲余带着思索的脸上忽而朝她漾出一抹笑来,拉长了尾音颇显神秘的道,“或者,也没谁。” 一见他这样子,就知道他不会真心实意告诉自己,张乐宜表情严肃的转过头,不再看他,“那换个问题,你为什么今天要带我来这儿?” 刚开始她还不明白,但现在忽而想通了一星半点,陈闲余这个人神秘非常、总是真真假假的,说话行事都总透着叫人捉摸不透的感觉,他带自己来这儿吃早饭,真的只为填饱肚子吗? 想到刚刚说起的从明王府回来的大夫,她这么问,内心已经怀疑上了这才是陈闲余带她来这里的目地。 只是她想不通为什么,为什么陈闲余要将这事告诉她呢?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明王府的事告知给她一个九岁未满的小屁孩知晓有何意义? 还是,只是她想多了,人家就只是刚好看到这一幕,就和她说起了明王府的话题? “乐宜,你是个孩子吧?”? 张乐宜完全没反应过来陈闲余突然来上这么一句,很懵,这句话的语气听起来像是疑问句,但又像是陈述句。 主要,张乐宜搞不懂陈闲余为什么要这么说! 她现在这个年纪,不是孩子还能是什么?这不是谁看了都知道的事实吗? “你在说什么?脑子坏了?”张乐宜满脸莫名又颇感诧异的望向陈闲余,这厮侧着身,半点目光也没落在她身上,带着湿意的凉风吹动他的发梢,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的集市,陈闲余的目光好像落在未知的虚空,空茫而悠远。 第90章 陈闲余一字一句,缓慢而轻的道,“昨天晚上答应你时,我确实是想着要听听你说的事是什么,又跟张临青有什么关系。”配合着你演下去,就当是哄小孩儿玩儿了。 “但后来,我回去躺在床上,入睡前又仔细想了想,又觉得……” “陪你一个小孩儿玩儿,实在没什么意思,浪费时间。”何况,孩子不能总是哄着,得让她长大。 陈闲余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和他站在一起的张乐宜,现在已经是满脑袋长问号了,每一个文字、每一句话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怎么就让她这么听不懂呢??? 张乐宜:你有毛病? 她愣了两秒,但也反应过来,对方这是改变主意、看不上她、不想跟她一个小孩儿合作办正事的意思!还说她是玩儿??? “我去你的陈闲余!你才是耍我玩儿吧?出尔反尔!” “你都没听我要说的事是什么,你就拒绝我!” 张乐宜怒了,气的跳脚,“你不同意早说啊,浪费我时间,我找别人去。” 说完,她恼羞成怒就要走,一转身,刚抬起脚,步子还没落到地上去,就感觉到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拉力。 她被人拽住了后脖颈,直接一个倒退立定站在原地。 张乐宜:“……”我恨这个小孩儿身体,更恨那个欺负小孩儿的人!两辈子了,我为啥就不能体会一下大人的身体优势! 一看她这炸毛恶狠狠地瞪向自己的模样,陈闲余无奈又好笑的很,“怎么一不如意就要甩脸子走人。” “乐宜,你所想要做的事,我没兴趣听,你也不用跟任何人说了。” 张乐宜简直要被他这迷惑发言气笑了,“你知道我现在要做的事有多重要吗?我们的时间更是耽误不起了。” 她恨不得跳起来敲爆这咸鱼的脑壳,还敢暗讽她这是在玩儿?不务正业? 拜托,她真不是在小孩子过家家,那是真的要挽救整个府几十口人的性命啊!其中还包括这条刚认祖归宗回来的臭咸鱼的小命呢。 张乐宜简直要服了他,墙都不扶,就服他! 但没想到,陈闲余面不改色,神情写满了平静的说道,“知道啊。” “但恕我直言,乐宜你还真是个孩子。” 陈闲余脸上多余的情绪一点一点收敛,仿佛归于平静寂静的冰面之下,那双深邃迷人的眼眸中也一点点染上淡漠和霜华,如风雪中行来的归客,也像站在高处,俯视某个不懂事做出愚蠢行径的上位者。 “你需要成长了。” “我不想听你说,是因为已经不用你来告诉我,我就知道你想做什么,你在想什么。” 陈闲余叹了口气,落下结论,“你太好懂了,乐宜。” 但这么好懂、如此天真,他眼里的张乐宜好像是透明的,所思所想、会做什么行动,陈闲余一猜就能猜中个九成,剩下一成留给意外。 但这并不好啊…… 蒙着眼睛成长,张乐宜今后免不了会跌个大跟头的,他想。 张乐宜需要真正的成长了。 张乐宜被陈闲余这一刻的气势震住,更被他的话搞得一蒙,大脑空白了一下,“你真的知道了?” 第二句就是,“你怎么会知道?” “那你说说,我之所以想找张临青,是想做什么?” 刚开始的震惊过后,张乐宜很快镇定下来,她笃定陈闲余不可能猜到自己找张临青是为何事,除非他知晓剧情。 不然,他怎么可能知道未发生的将来之事? 面对张乐宜审视和探究的眼神,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正面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张大人高升为吏部尚书,地位更甚以往,在他的职权范围内,再加上他的为人,你觉得他能因为什么跟我们相府扯上关系?” “就算我先前什么都不知道,但你如此坚决的想要找上他,真的很难不让人起疑啊乐宜。”陈闲余这句话算是有一点谎言的成分在里面,但也确实是陈述了一部分自己的看法。 不是想故意试探或是刺激张乐宜什么,因为张乐宜在他眼里,太好懂,简是一目了然。 张乐宜表情一僵,所以是她的态度让陈闲余察觉出了什么吗?进而推测出了一些东西? 陈闲余单手负在身后,看着面前这个矮自己一些的孩子,口气分外平淡,“虽然不知你小小年纪,又从哪里知道了什么。但不用你说,我也已经能猜出你在担心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看着张乐宜惊疑不定的表情,仿佛在思索,迟疑着想说些什么的模样,陈闲余动了动身子,没有再看她,“你担心的事,不会发生。” “就算有一天丞相府的天塌了,还有父亲,还有我给你顶着。这天,掉不下来。” 陈闲余的语气太过平静而笃定,张乐宜脸上的惊诧更加明显。 一时间,她险些都要以为陈闲余真的知道了什么,还是他手上有些消息是她不知道的?还是丞相府的抄家已经暗中有预兆了? 不然为什么这么说? 沉吟半响,她终于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知道我在担心什么?” 她不确定陈闲余到底知道多少,以防万一,保险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 陈闲余没多说什么,只淡淡地吐出两个字:“安王。” 草!(一种植物) 张乐宜这下是真的惊呆了,“你怎么会知道啊?!” 你真的不是同乡吗? 陈闲余抬起手指,脸不红心不跳的轻点了下自己的脑袋:“所以我说,乐宜你需要成长。” “只有孩子才会碰到疑问,总想着直接从别人口中得到答案,还无法证实这个别人给你的答案是真是假;真正的聪明人,要学着自己去寻找答案,自己做出解答。” “好了,你想知道的,我就说这么多了,剩下的,如果你真的好奇我这个人是怎么知道你现在想做的事与安王有关的,那就自己去找线索,去发现吧。” 他抬脚向门口走去,一边说着,“但今天,你还不能走。” 张乐宜想跟上,心下又有所顾忌,踌躇不前:“为什么不能走?” 陈闲余转身注视着她,目光平静而幽深,“因为大哥今天要教会你,什么是生死?” 第70章 扪心而问,陈闲余是个还不错的好大哥。 虽说日常对张家三小只总爱逗弄了点儿,看着也没个正形,分外不着调、乐观开朗过了头,叫人从他身上感受不到身为长兄的威势和架子,比起兄长,他和张家三兄妹的相处更像是玩伴,并且还是可无缝切换自动匹配对方所处年龄段的那种。 比如他和张乐宜待在一起时,在别人看来,他的言行总让人莫名觉得他也是个爱玩爱闹的小孩子,最是幼稚活泼。 尤其是和他与张家两个兄弟相处时比起来,更是明显。 但此刻的陈闲余,好像真的有要拾起身为兄长教育弟妹责任的架势,并且,能让人感觉到,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不喜欢你卖关子。”张乐宜心底那股名为紧张的情绪在升腾,她的第六感在告诉她,接下来好像有不妙的事情要发生。 “你到底要做什么,最好现在就说清楚,不然我就要回去了。” 张乐宜不想跟陈闲余继续走下去,但她已经跟着陈闲余出来了,现在能不能回去,已经由不得她说了算。 陈闲余看她站在那里不动,也不催促,气定神闲的答道,“我没有卖关子,乐宜。” “大哥说了,今天需要教会你什么是生死,你如果真的不愿意跟大哥去,大哥自也是不会强迫你,但你得认真想想,你今后的人生要怎么活?” 张乐宜不理解,心脏一紧,小脸儿上也带着淡淡的戒备,威胁?还是什么意思? “我还能怎么活,不就这么活着嘛。”张乐宜谨慎回答。 陈闲余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无奈和惋惜,“可在大哥眼里,你人生所能走出的道路趋近于无比清晰,我仿佛已能料到你所要走的每一条路。你被困在一个狭窄的圈子里,跳不出来,总是天真的近乎愚蠢,这样的你,很容易被这个世道所湮灭。” “你是个小孩子,平时看起来也很聪明机灵,但就是这样,才叫父亲母亲忽视了在旁人看来最简单,在你身上却是最大的问题。” 张乐宜眉心微皱,肉眼可见的不高兴和迷惑,直视着陈闲余的眼睛,直白的吐出三个字,“听不懂。” 陈闲余看着这样的小妹,也是无奈了一会儿,本已下定决心要好好扳一扳她这性子,下起手来也决不留情,事到临头,他虽说理智没有被感情所左右,但心底生出的无奈也是实打实的。 他扶额感叹,“走吧,今天你乖乖的跟着我,也不需要你做什么,只记住我说的,用心看、用心去听就行。” “回来,我保证会让你心想事成。” 第91章 张乐宜心底确实是迷惑的,但听到他说‘心想事成’四个字,还是被勾起了一抹兴趣,问,“你指的是什么事?” 陈闲余瞥她一眼,淡定吐出一个人名:“周澜。”?! 听到这个名字,张乐宜呼吸一窒,神情也惊了。 “你怎么会……!” “不是,你还真知道我打算干什么呀?!”张乐宜语无伦次,先是震惊,后是不可置信。 原著中,丞相府的死劫正是从这名官员的死而拉开帷幕的,因为张临青察觉出此人的死有猫腻,进而查到江南地区暗地里的一系列不对劲,拉上作为丞相的张元明开始共同彻查。 但谁知,越查越要命,省略掉中间的过程,就是他们最后一路探查出朝中有人想要谋反,这个人就是安王和施怀剑。 但身为大反派,如果这一关就倒下,后来他还怎么登上皇位? 于是,原著中的安王陈不留干脆顺势将谋反的锅扣到了四皇子头上,哦对,不仅如此,他还污蔑四皇子和张丞相勾结到一起,意图谋反。 于是乎,张相府就被满门处斩了。 总结下来,丞相一家就是个被张临青拉下水,最后被反派炮灰掉的悲惨角色,当然,四皇子更是惨被一炮轰中正中心的人物。 而张临青在面对这波正与恶的极限颠倒,自身如何心痛愧疚不提,后来就开始了他一路联合男女主,拼尽全力终为丞相府洗清冤屈、打倒刚登基的大反派陈不留,还世间公道的正义之路。 陈闲余淡淡的望着她,语气波澜不惊的很:“小妹,就算你不是个女儿身,按你现在的脑子也不适合混朝堂,你会被吃的渣都不剩。” “……” 张乐宜真切的感受到了来自对方站在智商高地的鄙夷。 可是……可是陈闲余到底是怎么注意到周澜这个人身上去的? 还能想到张临青,甚至还有安王陈不留,仿佛他是心中将这些人串联在一起已经预料到丞相府将面临什么不好的境地。 难道真的是我太蠢? 张乐宜陷入自我怀疑中,整个人开始了头脑风暴。 “你应该猜到,我现在暗中在为四皇子做事,那朝堂上的各方势力和官员我都会尽可能的多了解一点,更何况,江南还是四皇子势力扎根最深的地方。周澜这个被陛下点名,即将派往江南巡视的督查使,我怎么可能不关注一二?” 陈闲余低沉的嗓音,浅浅的将朝堂上那些风云暗涌一笔带过,语气神秘而莫明,张乐宜认真听着,神情不由有些发怔。 看着陈闲余瘦削高大的身影,对方此刻脸上没有任何吊儿郎当的神情,认真又平静,双手负在身后,仿佛一切已经尽在他手一般,那种平静,是一种自信强大到极致,所以万事不慌的淡定。 他半是警告半是提醒,“暗中想要将父亲拉下高位的人多的是,但如果真要有人想对我们丞相府不利,父亲和我绝对是最快觉察到了,其次是二弟。但不管发生怎样的危险,也绝计轮不到你这个家中年纪最小的小丫头冲在最前面。” “朝堂之争,远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 陈闲余半是扯谎故意误导,半是认真告诫的说完,转身语气强硬,“跟我走,或者,你不听话的话,那后面周澜身上再发生的任何事,你也别想知道,包括张临青,也是如此。他们会做什么、我会做什么,朝堂上发生的这些都与你无关了。” 他笃定张乐宜不会对此事不闻不问,因为这与她的性命息息相关,她定会全程跟进关注着此事。 陈闲余不是个喜欢强求人的人,但有时候,对方不愿意听话的话就得来点儿特殊手段,让对方配合自己。 张乐宜喉头一梗,胸口憋了口气不上不下的,郁闷极了,但又不得不听话,看着已经走出房门的人影,站在原地踌躇了三秒,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她不知道陈闲余要带自己去哪儿,出了长青酒楼后,两人坐着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到了城外。 到了一处农庄,陈闲余带着张乐宜下了车,两人步行进村子,周围都是一些不熟的村民,看着这些人或好奇或警惕打量向他们的眼神,张乐宜有些紧张,不自觉往陈闲余身边更靠近了些。 “这里有你的熟人?你带我来访友的?” 张乐宜没话找话,故意打破两人间的安静,朝陈闲余搭话道,但后者并不多言,只叮嘱道:“不是。认真看。” “看什么?” “你眼前有什么,就看什么,看到什么就是什么。” 这句话奇奇怪怪的,张乐宜疑惑了一下,抬头看向陈闲余,对方还是那幅淡然的模样,仿佛万事不放在心上,带着她慢慢从村子里穿行,最后走到了一处田垄上。 数亩空旷的良田,已有农人穿着单薄的衣衫在开垦耕种,他们脚下踩着冰凉刺骨的泥水,用绳子吃力的拉着沉重的木犁,一步步向前走翻新土地,累得额上生出热汗,陈闲余就这么带着张乐宜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张乐宜无聊中看着那些用人力拉犁的人家,看着看着就好奇的问:“他们为什么不用耕牛呢?我记得,每个村子里的耕牛都是共用的。” 而现在,地里的人,有些是用耕牛,有些还是纯人力耕种。 还好,张乐宜没说什么他们为什么不买牛等大型牲畜来耕种,这比问‘何不食肉糜’要强。 但也没强上多少。 陈闲余一手负在身后,一手闲置于腹前拢在袖中,开口答道,“因为时间上等不及,开垦田地和播种等一系列田地相关的农事,都有其固定的时节,村子里人多,需要用到耕牛的地方就多,但不是每家每户都能及时用上,多等上一天,影响的都是他们自家的收成。” “总不能没有耕牛,他们的地就不种了。”陈闲余语气虽听来平淡,但话里的意思却带着股沉重。 张乐宜曾被张父张母教过一些百姓农事相关的事,但所学不多,更多的只是从他们闲聊中收货一些知识点。 听到这话,顺势疑问:“耕牛数量不够,那就去找官府再领一些耕牛啊。按朝廷定下的村庄人数所能领到的耕牛数量来算,也应该不到用人拉犁的地步。” 陈闲余立时便笑了,轻笑一声道:“因为有些耕牛不是给人用的,是给人养的。” 张乐宜一蒙,“什么意思?” “先前咱们途经村子的时候,你不是看到那些还没用上的耕牛了吗?” 默默回忆了一秒,张乐宜脑海中迅速闪过先前看到的某些画面,那是一些人家牛棚里拴着小牛的画面。 电光火石之间,她猛地从陈闲余的话中意识到什么,一惊,“你是说那些小牛犊?” “那些怎么算是耕牛呢!它们都没长大!” 可陈闲余告诉她,“那些就是官府分发下来给村里的耕牛,一只牛就是一只牛,数量上对了就行,谁管牛是大是小,是否能给人耕种。” “小牛养养不就长大了?” 陈闲余说道,张乐宜虽觉这话有哪里怪怪的,但细想下来,也是这个理,养养等牛长大了,不就能代替人力耕种了吗? 好像也没问题。 但紧接着,便听陈闲余的下半句话又道,“但官府分发下去的耕牛,三年为一契约期,期满就得将牛还给官府,若村子里的人口数量还能满足领养现有耕牛的条件,也可选择续期。” “但续的是这只牛的期限,还是那只牛的期限,就全凭官府心意。” 陈闲余幽幽说着,目光落在眼前田地里那零星几只大的耕牛上,听到这儿时,张乐宜的心底开始渐渐染上凉意,重新落在面前耕种的那些农人的眼神也透着复杂、悲凉。 “比如,三年之期一到,我用小牛换你的大牛,那数量上不还是一只吗?” “管你如何精心饲养将牛养大,数量上对了,谁又能追究我的责任?” “养一年,用两年,并且中间若耕牛出了什么问题,责任还得算在照顾牛的人家身上,三年之后,回到你手里的耕牛是老是小,还是立即就能用于耕种,又都得重新来过。” “所以我说,有些耕牛是给人养的,不是给人用的。”陈闲余面上的笑带着丝丝缕缕的寒凉,眸色也趋向幽深。 张乐宜还是第一次听说这种事情,看面前地里的耕牛数量,一对比自己在村子里看到的那些小牛犊的数量,这明显是后者居多啊。 小牛不能用,用了百姓还得担心用出问题被官府追责,而能用的牛,数量上又满足不了村里的人口需求,这才逼得一些人家不得不继续采用人力的方式。 张乐宜不由得有些生气,“就没人管管这事吗?那那些被官府收走的壮年耕牛又去哪儿了?” 陈闲余说道:“一部分又回到百姓手中。” “那还有一部分呢?” 张乐宜问,陈闲余没有回答她,在沉默了一会儿后,朝她伸出了左手,手心朝上,手中空空荡荡。 第92章 张乐宜疑惑,“干什么?给我看你的手干嘛?” 陈闲余问:“我手里有什么?” 张乐宜更加懵逼:“什么都没有啊。” “是啊,什么都没有。那些牛或是变成了钱,或是变成了暗地里销往酒楼饭馆的餐食,而这些钱又如大河化成的绢绢细流,分别流向朝中一些部门和官吏的口袋,从有化无。” 钱的数额不好计算,契约更是无错,表面上看来不存在任何错漏,更是追究不到那些责任人。 至于市面上那些流通的牛肉,是否真的是耕牛生病了不得已才宰杀的,不还是全凭给牛验明这些问题的人的一张嘴吗? 没病,饿上几天,也能成为有问题的耕牛。 第71章 张乐宜沉默了,陈闲余收回手,教给她今天需要认识到的第一条规则:“你心生愤怒,因为你心怀正义,你遭受和认识到的苦难不及这些百姓多;在耕牛一事上,受此剥削的百姓,他们心里的愤怒其实并不及你此刻的深厚,因为他们生活里的苦,远不止你现在所见的一方面,还有许许多多。” “他们不会因这一件事的不公,而敢公然对官家不满,只要给他们留一线,他们就不会想着去计较、追究。他们接受这种不公,为生存妥协。”就像这种持续性的养耕牛一年用两年的方式,他们村里总归是有耕牛可用的,只是数量少些,需要一半的人力去凑合一下,不是完全没有,那还计较什么呢? 如果要闹,契约在那儿,白纸黑字,谁敢说朝廷做得不对? 自古民不与官斗,只是被割让了一点利益,远不能让他们愿意花费时间和再投入成本去与上层官府争,也争不赢。 事实上,只要不是被逼的太狠,没有活路,普通百姓就不会想着去反抗这种规则,抗争命运,他们只想继续就现阶段安稳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着,总是能活下去的。 满足而卑微。 陈闲余望着眼前开阔的农田,问身边人,又带着两分慨然,“人常言,庶民之命,卑如草芥,你以为,什么是草芥?” 这就是草芥。 “这就是庶民的活着,是他们的生。” 张乐宜没有说话,也没有了一开始与对方闲聊的兴致和不以为意,初时心里无聊的情绪,也在不知不觉间,随着这场谈话的深入,变的心里头沉甸甸的,远处笼罩在田野上空的乌云,好像飘在张乐宜的心田上。 “走吧。”陈闲余转身,向着道旁停放的马车走去,张乐宜后一步跟上陈闲余的动作。 田野小路上,一辆简单而低调的马车驶离这处村庄,突然的来,停留了一会儿后,又谁也不打扰地离开,也有村民注意到了这辆突然闯入的马车,但他们没兴趣上前一探究竟,都是彼此不熟的陌生人,也没有相交的必要。 马车出城走的不远,但等回城时,时间已经快到正午,城门口排起了长龙。 听着外面吵吵嚷嚷的声音,其中有不少人是急着想要入城的,张乐宜听了一会儿,掀开车窗帘子,朝外面看去,就见马车前后排着队的人流里,多是提着大包小包的人,还有些已经做起了生意的商贩。 他们多数伸长了脖子看向前方,急着进城的意思分明明显。 张乐宜看了一会儿,缩回脑袋,在车里坐好,“唉,正好就赶上了入城人流最多的时候儿。” 陈闲余像是顺势问她一嘴,“哦?那你知道为什么这个时候进城的人最多吗?” 张乐宜怔了怔,以为陈闲余不知道,毕竟他才回京没几个月,遂和他介绍说明道,“京都一般都是上午进城的人多,因为很多人都住在城外,有一些商贩菜农等都是如此,他们早上进城做生意,天快黑下来的时候,就出城回家去。”不在城中过夜,早出晚归。 “所以自然是上午入城的人多。” 陈闲余:“这是一个原因,但让他们赶着时间,非想要在正午之前入城的,还有一个原因你没说,也有可能是乐宜你在京都住了这么久还不知道。” 听他这么说,张乐宜顿生疑惑,来了兴趣,抱着胳膊,神情认真又探究的盯着陈闲余,“你说说,还有什么原因是我不知道的。” 她心想着,没道理还有什么潜在原因是陈闲余知道,而她这个自小在京都长大的人反倒不知,那她还真是孤陋寡闻了。 陈闲余问:“三年前,守城门的一个小吏因想多收入城费,不长眼,收到了举家搬入京都的赵侍郎家公子身上,后来被人发落了,那日守城门的护卫军将领还在朝堂上被人参了一本。这事儿你听说了吗?” 张乐宜认真回想了一下,“有点印象。” 当时她好像也就听一些下人这么一说,没怎么在意,现在模糊记得似乎是有这回事儿,但她连那日被参的将领叫什么都不记得了。 陈闲余:“那日赵侍郎家的公子就是上午入的城。后来,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经常需要从这方城门出入城的人,他们多数人好像渐渐摸出了某种规律。” 他说道:“在早上到正午之前这段时间入城,他们交的入城费好像要较下午的时候少上一些。”说完,陈闲余又摇头,像是否认自己先前的说法,语气依然平缓而淡然,“也不能说是少了,准确来说,该是守城门的人手上要规矩很多,不敢再在原先的入城费上,再时不时的想着从某个倒霉的入城者手里攒下一点儿小费。” 张乐宜愕然,脸上全是意外之色。 这……她倒真是第一次知道。 陈闲余半瞌着眼皮,徐徐总结出第二条规则,“从那一事后,好像无论是守城的人,还是需要经常出入城门的人都下意识觉着,贵人们想要入城多是在上午的时候多,守城的人自然不敢得罪,所以就干脆都严格按着规矩来,不敢妄为。” “也许是他们的错觉。” “但借着这条隐形规则,只需要赶在正午之前入城,很多百姓就能在贵人的影响下省去多余的入城费,何乐而不为?” “这也是底层百姓和商贩的一种活法,能省钱,取巧机。” 陈闲余缓缓说着,目光落在认真聆听着的张乐宜身上,认真观察着她的神情,见她确实将这话听进去了,遂不再开口多说什么。 排了许久的队,马车才终于进城。 入了城后,陈闲余没再带着张乐宜坐车,而是在城中步行起来。 午饭,三人是在一处路边的面摊解决的。 吃着面的时候,陈闲余忽的问了张乐宜一个问题,“你看那个瘸腿乞丐眼熟吗?” 张乐宜闻言,从面碗里抬起头来,顺着陈闲余看的方向望过去,见到了靠坐在墙根儿底下的一个穿着灰扑扑的老乞丐。 “?唔……好像在哪儿见过。” 张乐宜盯着那个乞丐足足看了三秒,心里确实有种熟悉的感觉,就像她说的那样,似乎是在哪儿见过的,但没想起来。 陈闲余吹了吹手里的面条,状似随意的问了句,“乐宜,你的记性何时这么差了?” “还是你打心底,就根本不会去记得一个不相关且陌生的小人物的记忆?明明你才见过他不久,他却连在你的脑海中留下一个短暂的印象都不行。” 漠视比自己身份低的人,也不是这种样子的。 这更像,活在不同世界的人不会去记住对方世界里的人物一样,而这句话用在张乐宜身上,就是她一个穿书者,在这个世界活着,却只看到一些自己平日里接触的人和物,像是活在自己的小圈子里,下意识忽略掉这个世界上存活着的百分之九十九的都是npc,但这些npc才是世界的主体。 她却感知不到他们的存在。 明明活在被他们包围的世界当中,却能自然无比的忽视掉他们的存在。 春生这时出声,说道:“早上,面摊老板给过他一碗面。” 张乐宜被他的声音吸引看过去。 两人面对面而坐着,这会儿,春生一双黑漆漆的眸子笔直的注视着她,仿佛在进一步解释陈闲余的话,又像是在提醒她,语气冰冷而毫无起伏的道,“你看到了,但你不记得了。” 他清清楚楚记得这一事。 张乐宜……心下悄然一顿,愣愣的转头看向面摊老板,又转头看向那个眼熟的乞丐,嘴里讷讷的说不出话来。 春生一说,她也是能想起来的,但为什么第一时间却没能想起这件事? 包括这家面摊,她扭头看着正在吃面的陈闲余,足足沉默了三秒,问道:“你是故意带我来这儿吃面的吧?” 这条路,正是他们今早走过的那条,马车还曾短暂因拥挤的人流在面摊前停留过几秒。 陈闲余毫不迟疑的应道,“是啊。” “乐宜,我知道当一个人身处高位时,很难看到底层人的存在,他们对你不重要可以理解,但你为什么漠视他们的这么彻底?好像他们不是个人,你也全当他们不是活着的一样。” 第93章 张乐宜听得眼皮一跳,脸上闪过一瞬的慌乱,下意识眼神闪躲的低下头,拿起筷子就吃了口面条。 人在心虚和被说中心事时,总会装着很忙。 春生发现了这一点,他眼中闪过一丝疑惑,转头望向陈闲余,却见他家公子只顾吃面,头也不抬一下,完全没看张乐宜,好像根本没看到她的小动作。 真奇怪,春生把心底的疑惑收起来。 吃饱了肚子,陈闲余再度对张乐宜说了一遍,“乐宜,我希望你接下来要认真看,他们,都是活生生的人。” 这句话仿佛带着滚烫的温度,深深的烙印在张乐宜的心上,后者表情更加沉默。 两人漫无目地的在城中走着,与许许多多的人擦肩而过,路旁人声鼎沸,有些地方是张乐宜曾去过的,毕竟她也在京都生活了这么多年。 可不知怎的,今日再走过那些地方,竟让她熟悉之中又平添了一分陌生之感,这股陌生到底是因何产生的呢? 她开始有些迷茫。 一个个陌生的面孔从她面前闪过,陈闲余带着她,什么也不买,从来来往往的人群中走过,也没再跟她说过一句话,两人安静着一路走着,从热闹到寂静,从繁华到破旧,走累了,陈闲余也会适时的在路边找个地方让她坐着歇一歇。 “你到底要我看什么?人吗?” 这又有何好看的?为什么还要专门带她到大街上看这些? 一个多时辰过去,张乐宜于安静和疲惫中渐渐滋生出一点厌烦,她想回去了,她想回家了。 真奇怪,从前她也是喜欢出门到街上玩儿的,但缘何这次,却是越逛越心情低落,越来越不开心。 陈闲余不再掩藏,直言说道:“我要你看到何为生,又何为死。” “乐宜,你不能永远当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这般活着,你需要成长,需要长大,只有这样你才能活的更好。” 张乐宜不想去探究陈闲余这堪称直白的话的背后象征的含义,或者说,她心里已隐隐约约懂了他的暗示,但她下意识的想回避,若按往常,她更是该早就怀疑上陈闲余是不是猜到她的身份了,还有他是不是也是穿越来的。 但这会儿,她突然不想管陈闲余的真实身份了,不想跟他接触。 可她跑不了,歇够了,就被陈闲余拉起来,继续走。 他们从城中的一个半开放式学堂路过,开着的窗子正对着门前的小路,从这走过,刚好可以看到在屋中读书的半大孩子。 陈闲余停下脚步,原地驻足的看了一会儿,笑问:“乐宜,你在学宫读书三年,大哥还不知道你在学宫中交了多少朋友呢?哪天有交好的朋友,不妨带回来做客啊。” 从很早开始,张乐宜就冷着张脸,没什么表情,更是不再作声。 这会儿听到陈闲余的打趣,冷冷回了句,“没朋友,人缘不好,别想了。” 说罢,不再看那些正在读书的学子,越过陈闲余,率先朝前走去。 她心情很不好的样子,或许是因为陈闲余让她今天多走了很多的路,累的慌;又或许,是因为她感觉到了,对方正强硬的要带她走入一个真实的世界,她内心所产生的隐隐的排斥,以及心理上的纠结不适。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这些? 随着这条路越走下去,这个想法在她心里就越是清晰的浮现。 既是疑问,也是挣扎。 直到陈闲余带她去了京兆府,看了场断案官司,一起很简单的偷窃案件,张乐宜脑海甚至不再清楚记得断案过程,因为她的重心和注意力全放在了这起事件的最终结果上。 真凶一出,牢狱之灾立马安排上,等待他的将会是数年被关在大牢中不见天日的生活。 最后,陈闲余带她来了京都处斩犯人的刑场。 这种地方,血腥又煞气重的很,一般情况下,没哪个大人会乐意带自家孩子来这种地方。 陈闲余除外。 今天没犯人处斩,但看着那空阔的刑台上,边缘处以及地面上乌黑的像是洗也洗不掉色的痕迹,鼻尖仿佛还能隐隐嗅到血腥气和臭味儿,张乐宜脸色难看的转过身,不想看到这一幕。 “为什么带我来这里!” 这场雨,酝酿了整整大半天,终于是落了下来。 尚还带着冬末寒凉的绵绵春雨下,一大一小,两个撑着油纸伞的人并排而立,一个面向空无一人的刑台,一个背对着刑台而立。 张乐宜很想马上拔腿就跑,明明这会儿没死人,她也不怕这个死过人的地方,但就是,莫名的,听着雨声让她有股难言的恐慌。 “当然是,知道了生,你还要知道何谓死啊。” 张乐宜像只竖起尖刺的小刺猬,浑身上下警惕值已拉满,闻言,斜眼看向身旁的人,目光严肃而锐利,“我又不是个不懂事的年纪,我还能不知道什么是死吗!” “哦?”陈闲余语气依旧淡定,却又像这雨一样,绵柔却带着冰凉,“你知道吗?可我看,你很多时候都大无谓的很啊,你不知惧怕,莽莽撞撞,好像把生命当作一场游戏。” “真正的活着是一段过程,死亡是终结这段过程的最后一步。” “按照常理来讲,生命有过一次,就不会再有第二次,我也不知世间是否真的存在轮回转世,但我想,任何生命走到死亡那一步,就已经是终结了。就算有第二次的活着,那也已经是属于新的一段人生,与从前再无关系。” “怎么就没关系了!你凭什么说没关系!”张乐宜扬声反问,瞪着这个人,咬紧后槽牙,竭力克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这一刻,她浑身的血液都似烧起来,耳中除了雨声,就只听得见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跳声,像被面前这人的话所刺激到,正如一桶热油洒在她心底那颗散发着余温的名为回家的火种上,她要回家啊!她想回去啊! “你个什么都不懂的人,凭什么这么说!” 张乐宜情绪激动,她想克制,但没用,千言万语齐齐涌上喉头,她想骂人,想激烈的开喷,可面前人不是她能放肆开骂的对象。 他未知,神秘,又像是知道自己的事。 张乐宜理智没被感情完全冲垮,强忍着心底的怒意,转过脸,不再瞪着身旁这人,红着眼圈儿,沉声不悦道,“我要回去了,你走不走随你,别再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张乐宜,我要教你的生死,你看懂了吗?”陈闲余平静淡然的问。 她想走,偏偏这人还要说,还要说些她不想听、听了会不高兴的,张乐宜转身,一把摔掉手里雨伞,伞面瞬时染上地上的污泥,变得脏污。 她大声吼道,“我需要你教吗?!” “我求你教我这个了吗?你到底在暗示我什么?能不能直接说!” “我不就已经在活着了吗,生生死死的,我又不是小孩子,我怎么会不懂!” 她的声音低下,沉沉的如吸饱了水气的乌云,雨声淅沥,字音低沉,“陈闲余,我真是讨厌极了你这故作高深的姿态,说话又不说明白,总要人猜来猜去,不止是你,好像周围每一个懂点权谋之术、喜欢玩弄权势的人都喜欢这样,难道这样会显得你们更加聪明吗?” “非要把别人衬的像个蠢货一样!” “这就是你们的目地?!” 张乐宜承认,自己迁怒了,好像长久以来,积压在心底与这个世道里的人格格不入的情绪,经过时间的酿造,变成一股怨愤。 她是气陈闲余的,因为陈闲余总让她看不明白,说话也时常说一半儿留一半儿,是她不懂,可归根结底,是她的无能、迷惑让这股情绪演变成了愤怒。 她也气这个世界。 要不是待在这里,她不用经历这些。 不用承受各种她不喜欢的繁琐规矩礼仪的熏陶,不用提心吊胆的操心自己的小命到了时间就要被陈不留收走,更不用像现在这样,学着要怎么把一颗心挖满了心眼儿,想像现代时候活得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唉,烦死了…… 说完一通后,张乐宜心里并没能轻松多少,看着更失落了,脸上除了暴躁就是颓丧。 雨珠串成断断续续的一串儿,从眼前的伞叶上流下,陈闲余看着站在雨中不知在想些什么,长叹了一口气后,整个人就打了焉的张乐宜,想了两秒,缓缓踏出一步,将伞往前倾斜了些许,为她挡住雨水。 察觉到不再有冰冷的凉意打在脸上,她抬头,正好对上青年低垂下目光,注视着自己的样子。 而后,她耳边听到陈闲余平静却清晰的一句。 “好吧,那我就直说了。” “你要作为谁而活?” 第72章 天地远去,周遭的雨还在下,伞下的两人相互对视,几步外的墙边,春生戴着斗笠坐在车辕上等候,像是不存在的隐形人,不去听也不去看。 “你生来就是丞相府的小姐,有母亲疼爱,有父亲保护,上头还有两个哥哥细心呵护,你不缺衣短食,出行皆有仆从伺候,吃的用的哪样儿不是挑最好的给你?” 第94章 “作为丞相千金,你锦衣玉食,所拥有的、所享受的一切待遇,规格也仅在皇家之下而已!” “在这个天底下,除了那么少数几人,你完全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行事、没谁敢给你委屈受,你生来就站在了天底下九成九的人上面,这一切,仅仅因为你是张乐宜,你是丞相千金。” 雨水如鼓点打在伞面之上,张乐宜心跳如擂鼓,面色苍白,不知不觉间,连呼吸也放的极轻,近乎凝滞,抓在袖中的手指也在微微发颤。 这是一个阶级分明的时代,看得见、看不见的利益链将所有人分出个三六九等,谁都逃不出去。 陈闲余郑重的语气过后,弯下腰,认真的双眸盛着的是包含,是温柔,是慈祥,微凉的手轻轻搭在张乐宜的额上,好像在提醒她回神,后者蓦然回神抬头,耳边是他逐渐放缓依旧沉稳认真的声音。 “你不需要去跟人争,不需要去跟人抢,你一出生,就赢了这天底下大半的人。”你该高兴和庆幸。 “在那九成九的人里,你知道拼死拼活才能爬到和你的身份地位处于同一高度的人有多少吗?” “很少、很少。” 想当官二代,首先就要有一个当官的爹,其次,张乐宜虽然看着无权,但她背后有一个丞相爹,谁敢没事找事得罪她? 陈闲余直起腰,目光转向皇宫的方向,张乐宜不是很明白他在看什么,怔怔的随着他的动作,转头,望到了那座只能看到一点高楼殿宇的皇宫顶端。 “我还发现,你好像不是很明白,父亲手中握着多大的权柄。” “那是和另一位丞相一样,位于帝王之下的第一人。他能左右这个王朝成千上万人的命运。” 而作为这样一个人的女儿呢? “你今年九岁,自你出生到今天为止的九年,满朝文武、上百官员,无论他们付出多少努力才终走到如今地位,但只要父亲一日作为丞相在他们上面压着,满京贵女公子,你在他们中的地位是最高的。” “包括你见了朝中的诸位大人,甭管他们心里怎么想,但凡聪明一点儿,都不会在面上刻意为难于你。” “多数人都想与你交好,而不是交恶。你要认清楚自己是谁,知道自己该怎么去活才能活得更好,让自己接下来的路走得更顺当。” 而不是处于王朝高层的位置,却越走越低。 从前,从来没有人跟张乐宜说这些,她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要教导她这个,还特意带她出来走这一遭。 她以为,陈闲余是知道她皮下有着另一个灵魂的事,但现在冷静下来,思索一番后,又觉得是她自己心虚所致,对方不是这个意思。 这番话听着像是知道她的身份了,又像是没有,模棱两可。 但无论是对现代的那个她说的,又或是现在身为张乐宜的自己来说,好像都不显得违和,两个‘她’都能去回答。 只是越想,鼻子越酸,她慢慢垂下脑袋,尽量忍着声音里的酸涩道,“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成器才想跟说这些的?” “又不是我能决定自己生下来是谁的,我认得很清楚,我是张乐宜嘛,丞相千金,可我还能怎么活?” “人不都是能活一天是一天吗,”她有些瓮声瓮气的,语气里夹杂着委屈,反驳一句,“陈闲余,你真的很奇怪。” “我不懂,我还要怎么活呢?你莫名其妙的突然说这些,又想告诉我什么?” 陈闲余叹了口气,问她,“那乐宜,成为父亲和母亲的女儿、我们的妹妹,你开心吗?会想要离开现在的这个家,离开我们吗?” 又是一个从来不曾有人问过她的问题。 但这样问,也更说明了,陈闲余是知道她不是她的。 张乐宜抬头,直视着前方的绵绵细雨,身上衣裳只外层被打湿了一点儿,并不怎么让她感觉到寒冷,又或是陈闲余为她遮雨遮的及时。 泥泞的地面,入目古色古香的建筑,细密的阴雨从灰蒙蒙的天空坠下,这条路的尽头站着他们,眼前是空阔而笔直的道路。 这个问题过后,张乐宜安静了很久。 然,实际不过才几息时间。 女孩轻柔而平淡的声音响起。 “开心的。” 想到要离开张家这个家,离开现在的家人,她心里那股不舍真实又揪心,无论如何也压不下去。 可…… 再开口,她感觉自己每动嘴吐出一个字,都无比艰难,声音颤抖,“如果,还有另外一个地方,还有像你们一样这么爱我的人在等我呢?” “我该怎么办?”辜负他们吗? “……忘了他们吗?” 从小到大,那一个世界的父母也是那样的爱着自己。记忆里,他们温柔慈祥的笑容,陪伴着自己的那些温馨画面,以及十二岁时,自己发生意外,车祸被送进医院抢救,最后她无力的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父母趴在病床边痛哭,妈妈握着她的手,一遍遍的祈求她要活着,要挺过去,祈求老天不要带走自己,爸爸眼睛通红,好像一下苍老了好几岁。 还有一直很疼爱自己的爷爷奶奶。 重生之后,她曾数次想过在自己死后,他们该是怎样的悲痛哀伤。可她回不去了,也不知该如何回去。 妈妈曾流着泪最后跟她说:‘陶陶,下辈子,你记得还来做妈妈的女儿,这次妈妈一定保护好你。’ 还有爸爸,也是这么说的。 可张乐陶的下辈子,没做成他们的女儿,成了另一对父母的女儿张乐宜。还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这一世的父亲母亲很爱她,她想,自己是幸运的,两辈子都是被家人宠爱着的幸福小孩;可要她真的忘记他们,全心全意去做张乐宜,她又总会觉得对不起他们。 “你可以记得,但还是那句话,你要认清现在的自己是谁,应该是谁。”陈闲余说道。 张乐宜沉默,这方面的话题她从来只跟陈闲余提起过,也只敢侧面去说,隐晦,不敢说的太直白。 连她自己有时也会感到奇怪,自己竟然会跟他说这些?也可能是,只有这个人,大抵是知道自己的秘密的。 从她的那些问题中,陈闲余知道了她心里的症结所在,也猜到了她一直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原因。 见她沉默不说话,继续说道:“真正疼爱你的人,不会想要你痛苦。” “你过得开心,就是他们最大的愿望。” 眼眸染上几分湿润,张乐宜强忍着,没发出声音。 如果这个时候被陈闲余三言两语说的哭出来,多少有些丢人,她不想这么丢脸。 陈闲余问:“如果真有那些人存在,你能去找他们吗?” 等两秒,耳边没有人声回答。 于是,陈闲余便知道了。 “如果不能,那就不要怀有去找他们的想法,接受现在。” “如果不能确定能与不能,还是仍选择活在当下,不要去赌一个未知可能。” “你还得想想,如果两者之间,你要选择他们,那父亲母亲、我们这些人要怎么办?”你又能舍得吗? 这会儿,两人靠着站在一起,张乐宜抬眸,微红的眼睛正好撞上青年下瞥的视线。 张乐宜狼狈的率先移开视线,仿佛理亏,又像是逃避什么,继续望着面前的雨。 “我不知道。” 感情上,忘不了曾经的家人朋友,仍抱有不切实际的希望想要回去,可理智上,她又知道自己是无法回去的。 内心隐秘的希望,造成了她与这个世界的格格不入,增长了她对这个世界的排斥和抱怨,让她无法融入这个世界。 张家对她的好又让她留恋、不舍。 像是两个家庭在拉扯她,她不知如何选择,越纠结越痛苦,陷入了自我挣扎的死循环。 “乐宜,人生总是有舍有得的,在一些事上,你无法要求两全。” 可她只是个小孩子,学不会放下,陈闲余来得晚了些,但好在,还不算太晚。 他道,“今天让你学的生死,你看懂了吗?” “这个世道是很残酷的,如果你不认真去活,哪怕你身为丞相千金,将来,也可能将自己的路越走越窄。” 这话陈闲余已经暗示她多次,张乐宜听出了他话中透露出的某类意思,仿佛暗示着她将来某种不好的命运。 张乐宜喉头阻梗,平复了一下情绪,沉着声开口询问,“你这是怕我将来误入歧途?” “我有那么蠢?” 她算是看明白了,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她这个好大哥,仿佛是因她现今的什么事儿,所以格外操心她的以后,还因此有了今天这一出儿。 陈闲余意味不明的发出一声笑,同样不去看身侧的小人儿,有条不紊又有理有据的说道,“乐宜你今年九岁,聪明才智是有的。” “按你的身份,你本该一路成长为京中贵女之首,再过几年,名满京都,不出意外,当你及笄那年前后,该是站在京中大多贵女和公子们之上的翘楚人物。” 第95章 成为那时年轻一代里,谁也无法忽视的人,是只要有人一细数时,总能让人第一时间在脑海中想起张乐宜这个名字来,就像谁也不会越过第一名的光芒,去记第二名和剩下几名的存在。 “可现在的你,明明该学的一样不落,却更像是敷衍完成母亲交代的任务;结交的人脉,称得上朋友的,更是只有谢三小姐一个。” “你想过以后吗?在乎自己的将来吗?为自己以后的路做的打算又有哪些?” 真就得过且过呗,像是体验一款名叫模拟人生的游戏一样,输了也无所谓,但这是真实世界啊,落子无悔,时光不可能倒流。 陈闲余脸上挂起漫不经心的笑,语气颇为无奈,“明明你可以走得更高,但现在越看,越觉得有些不像那么回事儿了。” “我觉得乐宜你活得不认真,心就像是浮在半空中,没有落在实处,不认真看待周围的人和物,会吃大亏的。” 张乐宜哧笑一声,脸上根本没多少笑意,更像是带了一些对这话的嘲讽、不认同,“这只是你的想法,不要对我期望太高,可能我志向根本就没有那么远大。” “平平淡淡,有吃有喝的安稳过这一生,我就已足够。” 就像咸鱼一样,也没什么不可以。反正她又不想也不能当官,她将来能做什么呢? 好像等如果能渡过丞相府的死劫后,细想下来,她的人生不就是继续过着这样有吃有喝的生活吗? 可能将来还要接手和打理几间铺子,不用上班,管好手里的钱,躺平而快乐。 “是吗,”陈闲余语气带着三分疑惑,面上也透露出几分思索,顿了顿,接着道,“其实,哪怕乐宜什么都不学,也什么都不会,也的确可以一辈子享受丞相府的庇护,哪怕有一天,父亲母亲不在了,只要还有我们几个哥哥在,也可以护着乐宜一辈子。” “但——” “乐宜你真的不想走的更高,让自己有更多筹码可以握在手中,尽可能变得更加强大而优秀?” 他轻轻转动手中的伞柄,目光落在地上那把沾了泥的伞上,语气缓慢而认真,“就像现在这样,你是愿意做站在别人伞下,被别人为你遮挡风雨的人;还是自己为自己撑伞,有能力去抵挡风雨之人?” 他也曾想过,张乐宜继续浮于世间的活着也没什么,也不必非要让她认清现实,接受现在,将来等她长大,有任何困难、遇到危险,自有他们为她摆平; 可再一想,陈闲余又觉得,这样不好。 如果他真为张乐宜好,他该让她成长为心志坚强、独立飞翔于九天之上的雄鹰,而不是被保护在笼子里的鸟雀; 他该让她自身变得强大,而不是永远被保护。 最好的保护,永远是强大其自身。 “呵……” 冷笑一声,张乐宜板着的小脸儿上,眼神锐利而倔强,心中也不再悲怆失落。 “你觉得呢?” 她径直走出他雨伞的范围,捡起被自己扔在地上的雨伞,抖了抖上面的泥,伞面上沾了污泥,只需要再等雨水冲刷一下,就能干净如初。 要她再站在陈闲余的伞下,她可待不住。 像是傲气作祟,又像是触碰到她的某根反骨,她拿起伞,给自己挡住落下的雨丝,回头,声音坚定:“虽然你爱怎么想是你的事,但别老在我身上想些有的没的,说的好像我是什么没脑子的蠢货小可怜儿一样!” “我未来怎样都不会让自己过得差,你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操心操心你自己!” 这话听起来不好听,口气也不怎么好,好像在暗讽陈闲余多管闲事,但看着那一脸不高兴,好像憋着口闷气的小丫头,陈闲余思索了片刻,心底不仅没生气,反而觉得,好像……成了? 说不出什么成了,但冥冥之中,陈闲余觉得对方往后的路,该是比现在要越走越顺的,他希望是如此。 他有些欣慰,又有些想笑。 第73章 今天的这番打算还是有收获的,陈闲余认为。 听着外面渐小的雨声,车内的张乐宜问,“陈闲余,如果周澜死在江南,会怎么样?” 陈闲余坐的不算太端正,但也不似从前懒散的模样,姿态闲适、放松,从神情看得出,从上车开始,他的心情就很好。 “会有人去查他的死因。”他张口便答。 这是肯定的,张乐宜此时已经不会再去缠着问陈闲余的身份,问他是否知晓剧情,他既要当个土著,她就当他是个土著。 不去探究他的身份。 很多事,彼此心知肚明就好,口头上不点破,但内容上已经不需要如从前一样遮遮掩掩。 正如现下,她干脆直白的将所有摊开来问,反正她是不知道陈闲余打算干什么了。 “那周澜这次去江南,会死吗?” 其实她是在变相的问陈闲余,对这个人是何打算? 如果周澜真按原著中死了,不管陈闲余是否知道剧情,他下一步会做什么? 陈闲余双手搭在膝盖上,勾起一抹玩味的浅笑,直视着自家小妹,“尚未发生的事,谁又知道?” 他光棍又无情的道:“如果他死了,那说明他命中注定有此一劫,剩下的,就全是活人的事儿了。” “他就像一颗被投进江南的棋子,如果真有人想以他为引,暗中布局,最后牵扯到我们相府,那我们最好的应对办法是见招拆招,甚至,在对方的棋盘上,反杀回去。” 张乐宜似懂非懂。 虽然陈闲余只字不提未来会发生的具体事宜,但这幅仿若心中已有打算的模样,让她后知后觉嗅到一股极深的阴谋的味道。 她眼珠子一转,半是疑惑半是猜测。 “所以,你这是不打算保他的意思了?” 陈闲余:“他的命运如何,不由我来决定。” 懂了,真无情,人命就如同棋子一样,甚至在他们眼中,是不是周澜若不出事,这局棋就没法下下去了? 一时间,说同情可怜这位大人吧,张乐宜也没有很多,因为他们彼此不认识,只是出于人道主义,心里惋惜一下罢了。 “他一死,张临青张大人势必会追查到底,江南的水很混,他一个人,哪怕已经升为尚书也会力有不逮,父亲是丞相,到时候他必会找上父亲。此事,还将涉及到诸位皇子。” 你要问为什么是张临青追着这件事不放,因为死的是他下属,他这个人,不是刑部管办案的,但他比刑部大多数人都要牛,战绩杠杠的,要张乐宜说,他简直就是入错了部门儿。 不然,怕是早成当代包青天了。 “我怕我们丞相府会被拖下水去,”其实按剧情来说,这是必然的,张乐宜脸上的表情更加严肃,认真的看着他。 “还有,最要小心安王陈不留。” 这是重中之重! 她那穿越者同乡,虽然不是原反派了,但一看就是对皇位有意思,十有八九会按原剧情走下去,甚至可能提前排除一些对他不利的罪证,不会对自家留情。 她的提醒要给到,不然她心下难安。 她不敢去赌万一陈闲余其实不知剧情的这一丝一毫的可能性,她要帮他,也是帮自己,共同守住丞相府。 “噗嗤~” 陈闲余忍了一会儿,终是没忍住笑出来,掏出手帕递给她,她的发梢有些湿了,让她擦擦,笑道,“不,小妹,我告诉过你很多次了,不要怕陈不留。” 这当着本人的面儿,一本正经的告诉他要小心自个儿。 陈闲余真的、很难憋住不笑。 但他也知道,小丫头是真心实意的在提醒他,给他剧透信息。 “我说你别不信啊,会咬人的狗不叫你知不知道?你还笑,有什么好笑的。” 张乐宜急眼了,没有拒绝他的好意,接过手帕没好气的瞪他,变着法儿提升他对陈不留的警惕,“尤其是你现在在为四皇子效力,不能轻敌啊!陈不留都封亲王了,四皇子还什么都不是,你怎么就不为他着急一下呢?!” 对,陈闲余就是个顶没眼光的。 跟谁不好,偏跟了几个皇子中速度快到第二完蛋的炮灰,也不知道这人平常的聪明劲儿都哪儿去了? 见陈闲余笑的越发灿烂,眼睛笑弯起来,嘴里低笑声不断,乐的停不下来的样子,她越想,脸上的表情就越纳闷儿,不禁问,“我说你到底看中四皇子什么呀?” “要不你听我的,换个效忠对象怎么样?” 想到江南谋反这件事上,陈不留可能还要诬陷她父亲和四皇子搅和在一起,那他们一家不是更要和四皇子保持距离? 现在他们家就陈闲余一个犯浑的,她说什么都要把他劝回头。 后面,她再想办法把她爹书房里那些假罪证给销毁了,嗯,完美! 张乐宜坐的板板正正,一本正经的跟他说道:“我们才是一家人,我不会害你的,你要相信我。” 第96章 “我直觉四这个数字不吉利,一听就是一副快要完蛋了的架势,散发着霉运,跟着他混,没前途的。” “你要么选五皇子,要么学学咱爹,明哲保身,不争那从龙之功了怎么样?” “哈哈哈哈……” 霉运、没前途,四皇子知道你这么说他吗。 陈闲余笑得更大声了,在张乐宜逐渐黑下来的脸色中,抬手掩唇,试图遮盖住,但并没有什么卵用,笑着说道。 “乐宜啊,在周澜这件事上,如果江南真的闹出大动静,偏你提醒我要小心安王,是说这件事中他将是最大受益者,还是他就是背后撒网之人?” 张乐宜想着,慢了两秒,还是不管陈闲余的身份,实话实说道,“万一这两者,他都占呢?” “还有,你不要小看他的舅舅施怀剑,就算现在不领兵了,可那也是曾经的塞北大将军。 四皇子还真不是他俩的对手,江南指不定是谁说了算,所以你要不还是听我的,趁早和四皇子划清界限吧。” 这明晃晃的剧透,如果换个人听到这些,必定要追问她是怎么知道的,但陈闲余没有多问。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直到最后不笑了,脸上看起来并没有多认真,平静淡然。 “乐宜,你有没有想过,有时候你看到的不一定就是真的。” “你指什么?” 陈闲余慢条斯理的酝酿了一下措辞,仿佛意有所指道:“能被人看出来的危险,有时候并不叫危险;那些看不到的,才是最恐怖的。” 今天下雨,天黑的也较往常要快些,马车行驶了一刻钟,还有一会儿就能到张相府。 正在这时,路上响起穿着甲胄的士卒跑过的声音,陈闲余悄然收声,马车内安静下来。 张乐宜好奇的掀开车窗帘,朝外看去,正好看到一队士卒从他们车旁跑过,想了想,猜不出这队人马是干什么去的,但这与她的关系似乎不大,遂也不再思索下去。 等人跑远后,耳边突听陈闲余道了一句,“他们是出城搜查和追捕刺杀大皇子的凶手的。” 像是知道她内心的疑问,所以解答。 “都过去一天了,还找啊?” 张乐宜没什么想法,就是单纯感慨一下,其实她也知道,虽然大皇子这遭要完,但搜查凶手的动静得持续几天,对方身份摆在那儿呢。 “当然。” 陈闲余的声音很慢,很沉,听不出丝毫情绪。 马车重新缓缓动起来,张乐宜刚坐好,闻言,似有所感的看过去。 车内光线昏暗,却并不影响视物,那双眼睛更是叫人看得清清楚楚,陈闲余神情格外平静、沉寂,眼眸却幽深,“红纹银甲,腰带似凤羽纹样,这是当年皇后娘娘执掌的凤卫。” “不过早在十二年前,这支凤卫就已更名,成为拱卫京都安全的四大营之一的雁翎营,现今归明王掌管。” “他出了事,明王妃自然是想尽一切办法也要找出凶手来,替自家夫君报仇。” 所以拿着他的令牌,向陛下请旨后,出动整个营的人连夜搜捕也不是什么很难想见的事,出事的那座山林更是会仔仔细细的翻上一遍。 可惜,他们什么有用的线索都不会找到。 这些士卒是哪个营的人,匆匆几眼,张乐宜还真认不出,就是觉得这大皇子还挺让人唏嘘的,“我记得,京都四大营里,有两营都是归明王管辖吧?就这,也还是避免不了意外,该遭遇危险还是要遭遇危险,手下人再多也不顶用啊,啧啧。” 她模模糊糊记得,曾经张丞相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他们说起过这个事的,但不太确定,因此语气中多少带了些疑惑,然后就是感慨。 “不过说起来,也怪他自个儿大意。这回,他算是完了。” 明明祭春大典主持的好好儿的,完了非要脱离队伍,仗着自己武力值高就身边少带人,出去打猎,结果就被三皇子派人搞刺杀了吧,好死不死,大反派陈不留还趁机阴了他一把。 现在好,马上要嗝屁了。 他一完蛋,四皇子紧接着就是第二个。 这么想着,张乐宜更想劝陈闲余赶紧远离四皇子了,刚张嘴,就听陈闲余忽然开口,“完不了,他暂时还不会死。” 先是怔住,沉默,再是茫然又迷惑。 “嗯?你确定?” “为什么这么说?” 不会吧,难道陈闲余做了什么,改变了这一段的剧情? 她面上露出几分意外和怀疑。 对她来说,哪个皇子胜出当皇帝都无所谓,只要不是反派陈不留、并且脑子正常,将来不发疯整她丞相府就都ok。 甚至,如果她那个穿成反派的同乡,能同意放过他们丞相府的话,她也支持他上位的啊。 可陈闲余不是应该盼着大皇子死吗?毕竟他现在可是四皇子的人啊喂,倒了一个劲敌,他应该高兴啊。 眼看着她的脸色变来变去,陈闲余淡淡地道,“过些时日你便知道了。” 没有解释更多,他岔开话题,故意抛出一个张乐宜感兴趣的人,引走她的注意力,“我记得,那位珍珑阁的老板娘就在江南,你想不想去找她去?” 她之前帮陈闲余送书给谢秋灵,事后对方确实信守承诺,告诉了她珍珑阁老板娘的下落,但说了跟没说一样。 乍听那人去了江南,张乐宜想见她的心思,顿时十成消减了八成。 无他,太远了,她一个小孩子,除非是跟着家里人一起,否则她怎么去江南? 而不巧,他们家就没有一个人有去江南的计划的,至少近好几年都没有,直接让她心死。 现下却听陈闲余突然这么问,张乐宜先是不明所以,然后就是怀疑了,“怎么?难道我说想,你就能带我去江南?” “嗯。” 见陈闲余点头,张乐宜怔住了,不是……还真答应啊?! 却听陈闲余后一步解释道:“不过也不全是为了你,我去江南,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干。” “什么事?” 陈闲余看着她,神情平和,语气却是认真的,声量压低了些许,“就是你方才说到的事。” “事关丞相府和诸皇子之争,须小心谨慎对待。倘若周澜真成了某人抛入江南的棋子的话,那我势必得亲自前往江南走一遭,才能更好的深入局中,理清局势,及时做出应对。” 听他这么说,张乐宜脸上的表情也严肃起来,她知道陈闲余在这件事上,是不可能会骗她的,因为他也是丞相府的一份子。 可她下意识忽略了,如果江南无变,陈闲余就不需要去江南的选项。 陈闲余亦没有提醒她。 停顿了一会儿,复听陈闲余继续故作神秘的道,“但届时,我们得找个合适的理由前往才行,不能引人注意。” 她默了默,努力开动小脑瓜。 原剧情里,江南发生的事确实很杂,又瞬息万变的,如果陈闲余和她能去往江南,那就相当于奋斗在第一线。 如果反派同乡真要使坏,想对他们丞相府不利,他们就把谋反的锅死死的焊在他脑门儿上! 大家都知道剧情,凭什么自己一家还要被炮灰掉? 张乐宜表示:这可不是她想害人,只是这本来就不关她丞相府的事,保护自己不被害而已。 想明白后,她郑重的一点头,“嗯,你说的有理!我们确实应该跑江南去,你说找什么样的理由好?” 第74章 …… 看着她的眼睛,两人的表情都认真极了,均是一副共谋大事的模样。 陈闲余先是短暂的思索了一会儿,后似想起什么,说道:“我记得二舅母不就是出身江南吗?母家是淮安柳氏,也算是当地的名门望族。” “若周澜真的出了事,虽说不好会发生在何时,但现今已是立春,天气一日比一日暖和,江南的春天更是比京都要来得早些。 若能说服二舅母回乡探亲,让她把你带上,那咱们自然就有了明面上的借口,谁会没事儿盯着齐府的二少夫人回娘家探亲还要多带两个人呢?” 张乐宜顺着他的话思索,“也对。” 她是小孩子,外人没事儿盯着她干嘛? 会盯着她的,只有学宫的老师和家里的长辈。 “那咱们相府就我们俩儿去?” 她还从未离开过京都,还有家里人,乍然要跟着才认识几个月的陈闲余去江南,她有一种即将奔赴战场、闯龙潭虎穴的感觉,责任重大是没错啦,但她心里不免升起一丝不安和紧张。 陈闲余笑容温和且坚定,一派可靠的大哥模样,“是啊,依父亲的身份怎可随意出京,去了只怕打草惊蛇,母亲跟着,咱们行事上怕是不方便,你二哥呢,也有公务在身,至于你三哥,干什么都不靠谱,不如让他继续在京都待着,由母亲盯着认真读书。” 张乐宜对他说的最后一点深感赞同,她三哥去了只会添乱。 第97章 陈闲余继续条理清晰的分析着,“只有我,这个在外人看来家中最闲的人,再加上你这个年纪最小的人,出动最为合适。放心,有大哥在,定不会让你遇到什么危险的。” 不得不说,虽然陈闲余惯常吊儿郎当的,但此刻他认真作出的承诺,还是很好的抚平了张乐宜心里的惴惴不安。 “好吧。”刚应下,回头一想,张乐宜才发觉不对,“等等,你只说让二舅母让我带上,那你怎么办呀?” 是的,陈闲余说是他和自己去,但他好像没说,他要怎么让齐二少夫人答应把他这么一个成年的大家伙带上。 论亲缘,本来张乐宜要跟着齐二少夫人去,就有点不太合适,陈闲余更是比她还隔了一层,听起来更不合适了。 陈闲余一笑,神情温柔和蔼极了,“这不是有你呢吗,乐宜。” “你要努力说服二舅母,让她回江南,且一定要把你带上。” “至于我?乐宜啊,大哥可就全靠你带了啊,你能说服二舅母的对吧。” 张乐宜愣住。 这语气、这表情,怎么哪里怪怪的? 我说服二舅母把我带上,我再把你带上,真实上演一拖一,还有,事儿都我干了,那你干什么呀??? 她才反应过来。 看陈闲余一脸委以重任,完全不觉得哪里不对的样子,张乐宜突然就明白了,自己从一开始就上当了。 她怒骂,“……呸!我就说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说要带我去江南!原来不是为了我,还是为了你自己方便啊?又利用我,你个心黑的臭咸鱼!” 我以为你已经把我当战友,结果你把我当工具人?! 是不是冲着她小孩子撒娇方便,又是二舅母的亲侄女,人选最为合适,他需要自己帮他说动齐二少夫人回江南充当明面上的掩护,否则他就不会带自己了?! 张乐宜越想越气,彻底炸了,“嘴里没一句真话!老骗我,我还是不是你亲妹妹了?!” “有你这么坑人的哥吗?三哥那脑子不行的货都没这么坑过我!” 无辜躺枪的张文斌又打了好大一个喷嚏,并默默表示不解。 张乐宜一巴掌打在陈闲余的胳膊上,后者闪得快,一躲抱头龟缩,急忙求饶。 “当然是、当然是啊乐宜!我可是你亲大哥啊!” “我觉着你就是爹捡来的,哪有大哥像你似的,这么坑人的啊!啊?你倒是给我举个例子出来啊!” 张乐宜气急了,想也没想回怼,扑上去就要打他,完全错过了陈闲余面上那飞快的一闪而过的不自然,后者赶紧闪躲,在不大的空间里上演急转腾挪。 陈闲余急忙为自己辩解,“别打别打,大哥真没想骗你,大哥虽然是去办正事,但也是真心想带你去江南的。” “我才不信!” 张乐宜叉腰怒目而视,马车内空间太小了,完全施展不开,她扑腾两下就没再动手了。 陈闲余也不再躲了,主要是他还需要张乐宜的帮忙。 他弯腰凑到张乐宜跟前,看她还生气的脸色,小心翼翼地拉她衣袖,明明是个身高一米八的英俊健朗的壮汉,却硬是眼睛眨啊眨的,成功的让自己的眼眸变得湿润,陈闲余满脸不舍和悲伤,声情并茂的道。 “不带上我,大哥又怎么放心让你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跟着人出远门儿啊,就算那个人是二舅母也不行儿。” “记住,到时候在二舅母跟前,就算是躺地上撒泼打滚儿,也不能把大哥丢下,大哥离不开你啊!” 然后丢的是我的脸是吧? 张乐宜面无表情,拽走自己的袖子,冷酷无情道,“哦,我离得开你,你还是自己想办法去江南吧。” 陈闲余继续眼含湿意,委屈不已,开始小幅度摇晃张乐宜身体,“大哥想不出别的办法了,大哥要是去不成,那正事可咋办呀?” 张乐宜很想回他,她一个人也能做,但她能吗? 她不能。 按陈闲余透露出来的种种信息来看,对方可比自己厉害得多。 她还得靠他。 “呵……”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张乐宜被气的心绞痛,只好回以一声冷笑,要她什么都不做,她心里的那口气啊,更咽不下了。 “乐宜~~~” 陈闲余又去拉她衣袖,语气堪称九曲十八弯。 “别这么叫我!”张乐宜头皮发麻,赶紧退后,坐的离陈闲余更远了,抖了抖浑身的鸡皮疙瘩,看他又要凑过来,忙道,“我带你、带你!一定让二舅母把你带上,行了吧!” “你给我正常点儿啊!都是二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比我还像小孩子!”张乐宜心有余悸的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蛇精病。 陈闲余笑,心满意足的收了功,施施然坐回去。 “我就知道乐宜深明大义,肯定不会丢下大哥不管的。” 张乐宜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吐出一句:“……你有毛病?” 惹不起、惹不起,她决定不跟陈闲余这厮计较了。 被骂了,陈闲余依旧笑得从容淡定,八风不动。 陈闲余:别管用什么招儿,招数有用就行。 不一会儿,相府到了。 马车停稳,张乐宜想赶紧跳下车,马上离那个神经病远一点。 刚有动作,她忽而又停下来,回头,似有迟疑的看向车内的某个人,面色越来越复杂。 后者却是有些摸不着头脑,脸上多了几分茫然,就这么看着她,好像不明白她突然又不动了是为什么。 “大哥。” 良久,她叫了一声,却又停顿,回头看着他的表情更是复杂,眼底还隐隐有迟疑和别扭,好像顾忌什么张不开嘴一样,过了一会儿,才听她道,“有时候,你有话不能直接说吗?总喜欢做这幅样子。” “怪容易叫人误会和讨厌的。” 比如昨天晚上,明明是特意送她回去,又碍于夜深了,男女之间不方便,所以只将她送到院门口就不进去了。 还有今天,她知道陈闲余是为了她好,可很多时候,对方的好总是掩盖在层层谎言下,有时更是以嬉皮笑脸来掩盖过去。 话音未落,她一溜烟儿跳下马车,哒哒哒跑远,消失在陈闲余面前。 后者微愣,依然保持着先前的动作,足足在马车里坐了好几秒,方反应过来,小丫头说这些是为什么。 “唔……你还不是?” 极轻的一句低喃,只有陈闲余自己听到。 张乐宜的别扭和亲近,他看在眼里,又想起了初时来这个家时,心里想到的那句,大弟二虎小松鼠,真是好美妙的一家人啊~ 这家人,确实美妙…… 但很快,陈闲余就身体力行的体会到了那种神特么的美妙感受。 “都给我背挺直了!头顶的碗要是掉下来摔了,今天晚上你们俩儿就都别睡了!” 张夫人甩下一句,就自顾自进屋继续吃饭了,徒留下墙角的难兄难妹头顶着碗、绷紧身体面壁思过,且他们还要这么站上一个半时辰。 理由是:张乐宜逃学不学好,而陈闲余身为大哥还主动带着她逃学。 于是乎,两人双双被罚了。 张乐宜简直冤枉,但反抗无效,此时欲哭无泪,一动不敢动,“大哥,你不是说让小白跟娘禀明了由头,告假一天不去学宫吗?为什么娘还这么生气?” 陈闲余此时也是不敢动,看着面前的墙壁,身体绷紧如柱子,“我…我是想好了由头,特意让小白给母亲带话了呀,按理说母亲不可能不同意。” 所以先斩后奏,不至于导致他们现在受罚。 “你想的什么由头?”张乐宜觉得会不会是这个理由没想好,所以导致她娘现在这么生气。 陈闲余:“我说,总让你这么在学宫里读书,只知书上所学如何能行?不如身入世间,体会世事人情,学会民生疾苦,去百姓间多听多看,才能豁达明智,这本就是对你有好处的一件事,到底哪里有错?” 他越说,越觉得自己也很冤枉,“为了防止小白记不住,我还特意在她耳边多说了好几遍,我也想不通,母亲到底为何生气?” “这理由挺好啊,说的也没错啊……那娘为什么还生气了?”张乐宜听见他这么说,思索过后,也蒙了。 陈闲余连唉声叹气的动作都不敢大,生怕碗掉下来:“唉,我哪儿知道啊。” 正是这时,两人身后的侧面传来一阵脚步声,有人过来了。 紧接着便听张文斌熟悉的笑声传来,还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嘲笑,“我说乐宜你真是胆儿肥了啊,还敢逃出家不去上学,为了玩儿,什么人的话都敢信啊。” 陈闲余觉得自己被软刺刺了一下,不服:“我的话怎么就不能信了?何况我们今天出去本就不是为了玩儿。” 张乐宜出声附和,“就是!我才不是因为贪玩儿所以不去学宫呢。” 第98章 “哦,那你们倒是说说,今天出门都干什么了?” 陈闲余刚准备拿出先前的那套说辞,就听这时张文斌好像早有预料一样,抢先一步闲闲的道,“可别拿你刚才说的来糊弄我啊,我已经听到了,你哄得了乐宜,可别想拿来糊弄我。” “出去玩儿就出去玩嘛,犯了错就得认,现在还找什么蹩脚的借口啊,唉,窝囊。” 他一边嚼着手里的鸡腿,一边绕着圈儿说道,在张乐宜和陈闲余身后探头去看他俩儿的正面儿,笑的像只开心的哈士奇,可谓是把来看他俩笑话的目地暴露的充分明白。 张乐宜在他从自己手边探出脑袋来看自己表情时,一斜眼儿,看到了他脸上不加掩饰的笑,登时气不打一处来,“说谁窝囊呢!我们真没有骗人!” 陈闲余则是想了一下,觉得那话更像是只针对他一人说的,问:“三弟,你好像认定了大哥是在说谎,但事实就是如此,你为何不信呢?” 第75章 张文斌觉得他在说屁话,别过脸去,翻了个白眼儿。 他算准了这两顶着碗的人,现在别说追他,就是动作大点儿都不行,于是,不仅在口头上嘲讽他们,还拿鸡腿在他们面前晃悠。 “嘿,想不想吃?想不想吃?” “想吃的话就跟我说实话,你们今天上哪儿玩去了,都玩了什么呀?” 他故意压低声音,脑袋挤进两人中间,神神秘秘地道,“这样,你们偷偷告诉我,我保证帮你们保密,绝不告诉别人。说不定还能帮你们跟母亲求求情呢。” 陈闲余&张乐宜面无表情,不想理这贱嗖嗖的某人,这是真把他们当傻子忽悠啊,还想把他们智商按在地上摩擦。 香味儿直往自己鼻子里钻的张乐宜,本来就没吃晚饭,现在不仅被人嘲笑还要被人这么诱惑,更烦了。 “你给我走远儿点,说了你又不信!就是去体察民生了。” 张文斌“切”了一声,半点不信他们的话,撤回鸡腿,塞自己嘴里,开始继续在两人身后打转,慢悠悠踱步,“唉,真不是我说你们俩儿,还嘴硬什么呀,早上出门时那么大胆,现在好,怂了吧?” “再者,你们要出去玩儿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借口,还直接就跟娘说你们要出去玩儿!也不知道遮掩一下,啧啧。” 张文斌不可思议的语气里充满了敬佩和叹服,面对着墙壁的两人闻言,睁大眼睛,满脸震惊,而张文斌还在自顾自的摇头晃脑,继续发表感言,“大哥你是真敢说,小妹你也是真敢跟啊,我自打记事儿以来,家里就还没一个人敢这么嚣张的挑衅娘的威严,你们俩儿今天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今天早上吃饭的时候,听到陈小白在张夫人面前说那些话,直接上演贴脸开大的时候,他下巴都差点惊掉,整个人吓得赶紧扒两口饭就忙不迭的冲出家门奔赴学宫,生怕晚一步就殃及池鱼。 “大哥还情有可原,不知道母亲的脾气,小妹你怎么也跟着犯糊涂,你不要以为……”从小挨的打少了,你就可以无法无天,不把母亲放在眼里,骑在她头上拉屎撒尿。 “等会儿等会儿!你刚刚说啥???” 张乐宜蒙了,震惊之余,一手扶住脑袋上的碗,迅速转过身来不可置信的直勾勾盯着张文斌,后者的话也被打断。 陈闲余亦是如此,兄妹俩的表情不能说一模一样,但至少像了九成。 陈闲余:“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这下轮到张文斌摸不着头脑了,他歪着头,回想了一下,试探道,“挑衅娘的威严?” “……不知死活?”不对,他好像没说这一句,张文斌在内心否定自己。 陈闲余等不及,也不指望他的脑子了,主动帮他唤起记忆,“你刚刚说,直接跟母亲就说我们是出去玩儿?谁说的?!!” “是啊,谁?!站出来!怎么还胡说八道呢!”张乐宜气的小脸微红,情绪激动的不得了,但还记得要扶着碗,毕竟这碗摔了,她今晚是真的别想睡了。 但陈闲余自个儿话刚说完,他内心就猛的升起一个不好的念头,他希望是自己猜错了,但是…… 张文斌看他俩这么激动,赶忙后退两步,声音比他们还要疑惑,直接答道,“小白啊。” “不是你让她这么去跟娘禀明的吗,然后就直接带着乐宜跑了。” 陈闲余:!! 他目光移向陈闲余,说着说着,脸上还多出两分谴责的意味,“真不是我想说你啊,你看看你自己,就你这还当大哥的人呢,自己书读不好跑出去玩儿也就算了,现在还带坏乐宜,害得她也被罚。” “除了品性方面,母亲可是最讨厌我们在读书上偷奸耍滑不用功了。” 紧接着,他视线下移到目瞪口呆的张乐宜脸上,一口气不停的换了个目标输出,“不过这也怪你自己心志不坚,被他三言两语哄的就逃了学。你俩啊,就乖乖在这儿罚站吧,走喽!” 张文斌乐颠颠的跑了。 没别的原因,因为他眼尖的看到饭厅里母亲正往外走呢,他看热闹归看热闹,可不想把自己搭进去。 陈闲余眼前一黑,只觉得视野都被扣在脑袋上的黑锅罩住,前途无光,一片黑暗。 “陈闲余你怎么跟小白说的?!”张乐宜炸了,一脚踹陈闲余小腿上,“事情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 好家伙,原来又又又是你坑我啊! 他被踹的一个踉跄,头顶的碗也掉下来,好在他眼疾手快,一阵手忙脚乱给险险接住了,捧着手里的碗,陈闲余松了口气,站稳,欲哭无泪,“我也不知道啊……” 鬼知道为什么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好想找个人问问啊。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被他俩谈论的主人公。 陈小白是特意来看看陈闲余回来了没有的,她在金鳞阁等着,久不见人回,就想到前院来看看。 按理说,这会天都黑了,都这个点儿,他俩儿也该回来了。 陈小白这么想着,路过饭厅的长廊时,就见到了站在墙边的一高一矮,两人正怔怔的盯着自己的方向,一个脸上还带着惊怒,一个像是刚遭受了生活的重击、一脸的自闭,但听声音,不是张乐宜和陈闲余是谁? “说什么?”陈小白疑惑,懵懂的问。 这个时候,饭厅内的几人也用完饭出来了,除了一个早退的张文斌,他们看看墙边情绪激动的两人,再看看刚出现,一脸淡然的陈小白。 见张夫人也在,陈闲余忙想证明自己的清白,赶紧问陈小白,语气又急又气:“小白,我今天早上怎么跟你说的,我是不是让你告诉母亲,我今天想带乐宜去体会一下世事人情,知晓民生民事,免得她只知书中内容,却不知真实人世。” “怎么现在就变成我带她出门玩儿了?!” 陈闲余不可置信,只觉得自己简直比窦娥还冤,试图让陈小白还自己清白。 陈小白……陈小白先是表情呆呆的,一脸大脑还在加载中的模样。 片刻后,她露出几分困惑来,“好像……是有这么说过吧?” “我不记得了……” 陈闲余震惊,你不记得了?!!大姐你别整我啊! 她痛苦又纠结的抓抓脑袋,一边费劲巴拉的回忆,一边操着一口略带乡音的话道,“你早上说了好多,那长一串,还有好多重复的,像一个一个小星星在我头顶上转,我咋个记得清嘛。” 陈闲余裂开,整个人的表情都空白了。 张乐宜也是一脸快要裂开的表情,看看陈闲余这个不靠谱的,又看看一脸呆萌样儿的陈小白,竟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无语凝噎。 所有人的目光不知不觉间集中到陈小白身上,陈小白在拼命回想早上陈闲余跟她交代的画面。 早上,她人还没完全睡醒,陈闲余就像抽疯了一样跑过来把她从被窝里薅起来,紧接着就是叽里呱啦一顿讲。 回忆画面如下。 陈闲余:“小白,我今天要带乐宜出门去涨涨见识,体会何为世事人情,让她知晓一下民生民事,她已经不小了,不能老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得让她走出来,多走走多看看。你帮我跟母亲说一声,学宫那边今天就先告假一天,不去了,我们大概晚饭时就会回来,让母亲不要担心。” 陈小白眼睛还处于半睁开的状态,脑袋也是晕乎乎的,耳朵就捕捉到几个字:母亲……乐宜……出门……帮他说一声。 看她一脸不在状态,陈闲余还拉着她使劲摇晃了一下,成功让她清醒过来。 “小白你记住我刚才说的话了吗?” “嗯……嗯?什么?哦,听到了。” 陈闲余无奈叹气,怕她记不住,“算了,我再多说几遍,你记住了啊……” 接着,陈闲余就拉着她,短短几句话从文绉绉到简单通俗易懂大白话翻来覆去的讲,试图让她充分理解自己的意思。 第99章 但陈小白越听越能总结出一个意思,这人在说废话。 然后,她就嫌陈闲余太啰嗦,把他赶出去了。 陈小白心想,不就是他要带乐宜小姐出门儿到处逛,让她跟张夫人说一声,让小姐今天告假不去学宫上学嘛,她懂的。 然后,等她跟张夫人说完,对方就好像很生气的样子。 “???” 陈小白彼时不懂张夫人的气愤,但她觉得她应该是生陈闲余和乐宜小姐的气,不关她的事,所以她说完后就坦然自若的走了。 现在这会儿,她也不懂陈闲余那一脸想要原地爆炸的模样是为哪般。 陈小白想的脑子都要打结了,眉毛紧紧皱在一起,“你就说……带小姐,去城里转转,去人多的地方多看看……看什么我也不知道,还说了,她不能老读书,人会傻。” 这是陈闲余早上特地讲给陈小白听的,通俗易懂版,还不止这些。 陈小白越说越顺溜,整个人也重新变得自信起来:“虽然好多我都不记得了,但是我也觉得,书读多了,人会傻,所以你说你要带小姐出去,在街上逛,我赞成。” 她深以为然的一点头,果断给予肯定。 但其他人:……你赞成有个屁用啊! 陈闲余彻底呆住,化成石雕:……我的清白是彻底找不回来了。 张乐宜被这满级理解能力噎住,气归气,但看陈闲余这幅大受打击的样子,她是明白怎么个事儿的。 但看看面前一脸从容淡定、仿佛不觉得自己的话有哪里不对的陈小白,张乐宜的善良又不容许她去怪一个脑子有问题的人。 “汰!陈闲余你的脑子呢?”张乐宜面容扭曲了,气得咬牙切齿,扭头就是骂,“小白脑子不好,你脑子也不好吗?就不能换个人去传话!再者,你自己去也行啊!” 干什么要省那时间? 别说她了,陈闲余自己此刻也后悔了,戴上了痛苦面具,心痛扶额,语气尽是沧桑,“陈小白,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你干什么要如此害我?” 被cue到的陈小白既费解,又不是那么高兴。 她看出来了,张乐宜此刻在生陈闲余的气,连带着她也被损到,陈闲余还跟个傻子一样,把错怪到自己身上。 总结:是陈闲余不知道做了什么,惹到了张乐宜,是陈闲余的错,为什么锅要甩到她的身上?这是在无理迁怒。 被迁怒者*陈小白,一本正经表情坚定的对陈闲余道:“下次,有事儿自己干,不要打扰我睡觉。” “嗯,就这样。” 郑重其事说完,一点头,直接转身丢下在场众人,施施然又坦然自若的走了。 嚣张的重新定义张相府霸王一词的新高度,愣是让张丞相几人安静了,让周围围观的下人目瞪狗呆,看得是叹为观止。 陈闲余捂着心口,扑通跪地,恨不能吐血三升。 陈小白总是懂怎么气死他的,并且一直兢兢业业的走在这条路上。 他抱着碗,有泪不能流,有冤不能鸣,凄凄惨惨凄凄,像是被打击到失神,忍不住低声呢喃,“……小白啊小白,就算我欠了你的,但你也不能如此坑我啊,我的个活祖宗啊!” 陈闲余:请苍天,辨忠奸! 看到现在,张夫人其实心里也明白是怎么回事儿了,但说出的话也不能反悔不是?不然她的威严往哪儿放? 她抚了抚衣袖,一个眼神儿扫过去,“行了,别嚎了,面壁思过站够一个时辰就回吧。” 顺道瞄向站在陈闲余身旁一脸憋屈丧气的小丫头,“你和你大哥一样。” 说完这两句话,张夫人就走了。 张丞相看了眼还丧着的陈闲余,又看看同样垂头丧气的自己女儿,摇摇头,什么都没说,紧跟张夫人步伐,也优哉游哉的离开了这个地方。 张知越还有时间和心思留给现场伤心的两人一人一句评语,公平,又实在扎心。 他望着陈闲余道:“大哥,往后行事需思虑周全,免得像这次一样,落得个自作自受。” 陈闲余心口中箭。 又对张乐宜道:“小妹,日后行事当谨慎,不要别人说什么都信,当心被人卖了还不自知。” 张乐宜胸口也中一箭。 说完,张知越终于心满意足的离去了,留下两个难兄难妹继续幽怨的面对着墙壁站一个时辰。 第76章 又过了三日,阴云散去,天空重新恢复晴朗。 明王府内,大皇子再度陷入昏迷,王府内的下人神经紧绷着,室内伺候在旁的下人更是大气都不敢喘一声,明明外面阳光晴好,室内的气氛却犹如坠入冰窟一样。 “你……你说什么?” “王爷的脚,保、保不住了?” 明王妃简直不敢相信刚刚自己听到了什么,耳膜声声鼓噪着,不过是脚底被什么尖锐物品扎了一下,留下一个还不及筷子尖大的小洞,甚至不敷药过几天就能自行好全的伤口,高神医竟说要截肢? 不然就保不住大皇子的命。 高经正仿佛没看到明王妃大受打击的模样,仍旧平静严肃,站在大皇子榻前,摇头,认真的跟面前的人阐述病情。 “恐怕不止是脚,保险起见,在下是建议从这儿开始截断这部分病肢的。” 他说着,手指点了一下大皇子的膝盖。 意思是从小腿到脚掌,都要砍掉。 明王妃听得两眼一黑,险些晕过去。 高经正说道:“王爷身受重伤,用过医物之后,本应没有了生命危险,但现下已是第三天,他却反反复复的发热。” “在下方才仔细检查王爷身上的多处内外伤,均无异常,这一点,王妃自己也是亲眼见到了。 唯独他这只脚底下那处,伤势最为怪异,伤口深致脚骨,红肿发黑,污血也是色重近黑,且伴有腥臭,说明那处已经开始溃烂。甚至,连这只脚的小腿也肿胀的迹象,可小腿并无外伤,这恐还是由于脚底下那处伤势引起的。” “也不知是何物造成了这伤,是否带有毒素,又或是沾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但,明明已用了些解毒的药物敷在上面,却仍于事无补……” 高经正顿了顿,忍住心底的疑惑,拧着眉,总结一句,“为今之计,若还想救他的命,最好的办法就是断腿,拖的时间越长对明王的身体就越不利,王妃要早做决断啊。” “不行、绝对不行儿!”明王妃浑身颤抖起来,连说话声音也在抖,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红血丝。 “若是腿断了,你叫王爷今后怎么办?!他不能身有残缺啊!” 这句话准确来说是,身有残缺之人,如何能继承大统? 这就相当于要断了明王的登天路啊! 喊完这句后,明王妃身体便感到一阵无力,眼前也是阵阵发黑,就要软倒在地,好在一旁的侍女眼疾手快上快一把扶住她。 靠着侍女的搀扶,她自己也用毅力咬力支撑,终于缓了过来,艰难的喘息了几口气,一步一步挪到明王的床榻前,拉着重新陷入晕迷的明王的手,深吸了一口气,回头,声音坚决,“王爷的命要保,这条腿我也要保住!” “还请高神医再费心想些办法,无论是要用什么药材,哪怕再珍贵,我也定派人寻来!” 看着明王妃的双眼,高经正就知道自己白说这么多了,但最后,以防万一,再不想废话他也还是得提前声明一句。 “王妃之言,在下定当尽力做到。” “只是有些话,在下也得告诉王妃才行。” 明王妃稳住心底翻腾的情绪,肃声道:“神医请讲。” 高经正看着明王已能看出肿胀的小腿道,“此时这伤,只需截断小腿以下,就可保命;若再过些时日,等到小腿完全红肿充血,脚底也烂穿了,伤情一直蔓延至大腿上,届时,哪怕说是砍断整条左腿,保住王爷的命来,在下也无万全把握。” 言下之意就是,是你要拖时间的,现在不听我的,将来病情恶化了,到了更严重的地步,到时候明王或是断腿或是没命,可不关我的事,你别怪到我头上。 室内一片安静。 看明王妃脸色更加苍白,高经正虽也有些于心不忍,顿了顿,语气平静的补充道:“当然,王妃若是不信,也尽可请其他医者过来,或许他们有比在下更好的医治办法。” 可要是有更好的办法,明王妃为何现在只留高经正一个神医在府上,还不是因为之前她从宫里找来的御医,连使王爷转危为安都做不到,明王能从重伤中脱险,全靠眼前这位高神医。 连他都这么说了,她就是再去找更多的医师大夫来又有何用? 她面容苦涩,开口道:“本王妃自是信得过高神医的医术的,也明白您所说的,您尽管施为就是,就算最后……本王妃也不会怪到您身上。” 中间省略去的几个字,两人都懂。 第100章 “那就好。” 看明王妃还算通情达理,高经正也是心里松了口气。 其实他在面对明王妃时,心底多少是有些心虚的。 用那什么无悔子,让她在沈府大公子和明王之间二选一时,要不是他有多年行医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的经验,恐怕也要被人看穿内里的心虚来。 拿一株谁也没见过的假药草就充作稀世珍药行骗,这种经历他可是从未有过,虽然不知道给他信的人这么做的意义在哪里,但要不是看在故人的情面上,这种亏心事,他是真不稀得做。 难道,让他骗人,就只为了看明王妃在亲弟弟和丈夫之间做抉择而痛苦吗? 如果是这样,高经正承认,那个人的诛心之计成功了。 譬如此刻,在帮明王又上好一种新药后,出去屋子,站在门口时,他便听到了屋内明王妃压抑而哀伤的哭声。 “唉……” 京都水太深,见完那人、了却多年夙愿之后,他还是走吧。 高经正看着晴朗的天空,叹息一声,摇摇头走了。 他还要再为明王脚下那伤搭配新药去,多试试,看有没有效。 毕竟人家明王妃要保命,还要保腿,那伤是真的麻烦…… 又是七日过后,在此期间,高经正是什么方法都用了,明王脚下那伤却仍不见好。 脚底已经烂黑发脓,一直到小腿都肿的不见原来的模样,连大腿都开始跟着泛红肿胀,别说下地走路了,明王陈霄从昨日开始就人事不省,反复高烧不断,明王妃沈岚没有办法,进宫与宁帝商议过后,哪怕明王再不同意,他们还是选择了先保住他的命再说。 于是,这一天,明王陈霄左腿小腿以下全部被截断,也从这一刻起,彻底丢失了竞争皇位的资格。 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惋惜哀叹,但也有人恨不得张灯结彩庆祝,这里特指拎着好酒前来找三皇子庆祝的六皇子。 “我说你近来行事低调些,就算是高兴,也别做的太明显了。”三皇子还在禁足,但他出不去,不代表着别人不能进来看他。 六皇子拎着酒来时,他正在书房练字,见到六皇子兴高采烈的进来,第一反应不是高兴,而是微不可察的皱眉,说教。 六皇子一看他这表情,面上那热情洋溢的笑也收敛大半,佯作自然的放下酒来,走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 “是皇弟言行有失妥当,皇兄教训的是。” 他双手搭在膝盖上,坐的略显端正些,有些局促和尴尬的一拱手认错,抚了抚衣袖,看向站在书案后继续提笔练字不理他的三皇子,在心里品了品他刚刚那句话,敏锐的察觉到什么。 他试探着说:“不过看样子,皇兄是知道那个好消息了?” 三皇子自然知道他这个时候过来,是为了告诉自己什么好消息,却仍是装着面上不显,语气平静的问。 “你是指大皇兄的事?” “是啊!听说他这次重伤,必然断腿才能保命,还是神医高经正亲自为他做的诊断。臣弟今天一早收到消息,这不,就马不停蹄的赶紧来告知三皇兄了。” 六皇子拍着大腿笑道。 要不是怕被人怀疑说是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买通了那位神医,让他必须给明王断腿,他都想给那位神医送份儿厚礼过去。 虽然人家救活了明王的命让他有点不高兴,但明王的腿断了诶! 也算是绝了陈霄日后继位的可能,而且成为残废,这般生不如死的活着,真不知陈霄是该高兴还是该绝望。 他一个人说的高兴,但书房内的另外一人却半天都没给他半点回应,这就让他有点唱独角戏的尴尬了。 “三皇兄……不高兴吗?” 拜托,这可是跟你斗了数年的大皇子陈霄,这样一个劲敌倒了,这简直是要普天同庆的大喜事儿啊。 然,跟三皇子从小一起长大的六皇子还是敏锐的捕捉到,三皇子看似平静的表象下,似乎心情并不怎么好,但三皇子应该比他更早知道这件事情,六皇子猜到。 三皇子屏气凝神,低头练着字,在六皇子话音落下后,足足过了三秒,写完手中那张大字后,方提笔,看着纸上的那个字开口道:“待会儿你代我去明王府走一趟,送些东西过去。” “啊?” 六皇子愣了,有些没回过神儿来,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迟疑问,“皇兄是想让我去看看老大这会儿有多惨?” “……” 三皇子不禁为他的直白感到无语,不知是该骂他没脑子,还是该夸他真忠心为自己啊。 他抬起头,面上神情还算沉静平和,徐徐答道,“大皇兄遭此大难,我身为兄弟,虽在禁足中不便前往,但托人前去慰问一番送些东西过去不是应该的吗?” 六皇子:真是好一个应该,这事儿我猜多半是你做的,你确定你不是派我去老大面前耀武扬威再奚落他一番?痛打落水狗? 甭管心里怎么想的,六皇子表面上还是飞快的应了下来,听话又乖巧,“好的,三皇兄,我一会儿就去。” 怕他自作主张说些不该说的话,影响自己名声,三皇兄又特意多叮嘱了一句,“你去了明王府,见到皇兄皇嫂,态度放恭敬友善些,千万别说些不该说的话。” “大皇兄,已经不是我们的敌人了。” 是的,他被踢出局了。 再也没有与自己为敌的资格。 对待一个废人,三皇子不吝啬展现自己的大度,哪怕从前他们闹得再难堪,此刻,时过境迁,不管大皇子愿不愿意,他都不再是自己的对手了,三皇子也无所谓还让不让他活着,在必要时候做做面子功夫,又不费什么劲。 六皇子听懂了他的意思,继续点头应下。 却忽而又装作不经意,似无意也似好奇的说起,“不过,也不知道这幕后之人是谁,无疑是帮皇兄扫除了一大障碍啊。” “这个人选上,皇兄心中可有猜测了?” 对上那双落在自己身上逐渐加深的目光,六皇子仿若未觉,整一没心没肺的傻大胆儿,满脸懵懂无知的问着。 默默的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三皇子嗓音压低,深沉的吐出两字,“不知。” “或许,跟四皇弟有关呢?听说近来他一直在府中养病,行事上也低调了很多,但到底心里在打着什么算盘,还真叫人摸不准。” 他白皙细嫩的指腹感受着手中玉笔温润的触感,目光却紧紧粘在几步外,坐在椅子上的六皇子身上,目光幽深,仿佛心里在考量着什么。 六皇子没有再看右侧的三皇子,抬头望天思考着,似是陷入了对这件事背后的真凶猜疑上,并且成功的让自己思绪被带跑偏。 他摸着下巴,想了好几秒,才半是怀疑半是不确定的呢喃,“难道……真是老四那家伙?” “不过还真有可能,他一向喜欢阴着来。老大倒了,对他也有好处。” “……八成是他。” 想着想着,六皇子的语气也从怀疑到笃定,又坐了没一会儿,六皇子就按三皇子的吩咐,带着东西转道儿去明王府了。 只是在他走后,只留三皇子一个人在的书房内,他的脸上,表情越变越晦涩难明,明显是带着沉思怀疑之色。 这次,他让舅舅温相派人去刺杀大皇子,此事并未告诉过六皇子。 一则是他一向莽撞愚蠢无知,告诉了他还怕坏事;二则是没有告诉他的必要,就像主人做什么事,又何需向仆从解释什么? 但他这六皇弟虽素来愚蠢,也十分听话,但这么问,莫不是怀疑上了自己? 第77章 但旋即,三皇子就将这个疑问放在一边。 因为对他来说,无论六皇子心底在打什么小九九,只要他还听话,那就还是自己身边的一条好狗;如果不听话,那要解决他,也不过是轻而易举的事。 何况,这话也不算是完全在骗他。 温相派去刺杀他大皇兄的人,并未得手,顶多给大皇子造成了一些轻伤,真正造成大皇子重伤至如今处境的,是那山林中不知谁人派去一早就布下的机关陷阱,连他这边追击在大皇子后面的人都被弄死了好几个。 他分析了身边一圈儿的人,最后将嫌疑锁定到了四皇子陈瑎身上。 “去,将这幅字,送到四皇子府。” “是,殿下。” 侍从入内,恭敬的将他递来的纸张装进一个盒子里,然后马不停蹄的送到了四皇子府。 突然收到三皇子送东西过来的四皇子,一开始还很懵,但等他打开,看到纸上的字后,他忍不住气笑了。 只见纸上赫然写着“——多行不义必自毙”七个大字。 “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啊?跑来彰显他的厚脸皮来了,还是耀武扬威来的?” 他问身边的乐丰,不过更像是气不过的自言自语吐槽,后者也只是朝他拿在手里的长长的纸张投去一眼,然后漠然收回视线。 第101章 但管他呢,整得全天下就他会写字一样?! 于是四皇子思索两秒半,当即毫不客气的提笔也写下一幅字,派人当回礼送回去。 上书:“——人在做,天在看!” 派去的人刚走没一会儿,四皇子就猛一拍脑袋,神情懊悔,“坏了,比他少写一个字。” 四皇子悔不当初啊,仰头长叹一口气:“我就应该多写点儿,骂死他!” 看到那七个字的时候,他就知道三皇子是什么意思。 不就是在暗指大皇子那事儿吗? 但那事儿不是他老三自己搞出来的吗,对,可能还要加上一个处在暗处的老七,现在这人却送他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搞得像是这事儿的真凶是自己一样。 四皇子无语,四皇子愤怒,并对这个蠢货的不耻行为表示唾弃。 送这么一幅字来,简直是找骂! “这会儿要是闲余在就好了,他肯定不会忘记提醒自己。” 这话像是在内含谁,虽然四皇子眼神儿没往这边瞥,但乐丰还是感觉到了,他就是在说自己。因为现在室内除了他,没别人。 乐丰无语:……殿下你最近到底都跟着陈闲余学了什么?怎么好像被他给带坏了? 这边的三皇子,依然在怀疑这件事中有四皇子的一份功劳在,但也没再传纸条儿去试探。打嘴炮,有的是时间等他们当面碰上了再说。 而四皇子呢? 他本来还想,要是三皇子这蠢东西还不明所以的怀疑到自己身上,递些蠢话过来,他就大发慈悲的把另一个真凶是谁告诉他,结果左等右等,对方没动静儿了。 四皇子:“……” 他表示无奈又很可惜,长长的叹了一口气:“……以前怎么没发现,我这三皇兄还是个做事半途而废的性子呢。” 这种感觉,简直就像是被人打了一棒子,结果自己都全副武装做好了那家伙再来的准备,结果那人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也是无语。 “殿下莫急,有些事,还是得等三殿下自己发现的好。反而是您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了,他还不会信呢。” 六乐酒坊的二楼房间里,听了四皇子跟他说的事,陈闲余含笑回道。 这个地方从四皇子第四次出现起,他和陈闲余在此碰面的秘密,在某些人那里也就不再是秘密了。 四皇子也知道如果自己告诉三皇子,大皇子倒霉成今天这样儿,是你和老七安王的锅,你怀疑错人了,对方肯定不会信,反而还要疑心自己祸水东引到安王陈不留身上。 这也就是他为什么不第一次在三皇子送字来时,就将这事儿告诉三皇子的原因,他想等之后对方再来骚扰他时说出来,那样就会显得自然很多。虽然还是会有这种疑心,但至少比第一次就说出来要好一些。 但没想到啊没想到…… “唉,我这三皇兄啊,自诩聪明,关键时候却连敌人是谁都看不清楚。” 四皇子摇头感叹,端起桌上的酒杯轻抿一口。 但转念一想,若非自己有陈闲余提醒,他又哪里能猜到安王会在此时就敢对在朝中势头正盛的明王下手呢。 陈闲余依旧只是附和的笑笑。 安静了一会儿后,他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木盒放到面前的桌上,推到四皇子面前。 后者看着盒子,抬头不解。 陈闲余:“殿下,这是恭贺您与乔小姐大婚的贺礼,之前讨的喜酒在下怕是喝不成了。” 嗯? “为什么?” 四皇子很不解,坐在陈闲余对面,直视着他,并没有第一时间打开盒子去看里面是什么东西,反而是问陈闲余。 这家伙从第一次向他投诚的时候就说过讨喜酒喝这个话,虽然听起来更像是打趣的玩笑话,但现下,他是真心想邀陈闲余来喝这杯喜酒了。 陈闲余解释道:“家中小妹最近闹着要跟齐二少夫人回江南看看,人家回江南探亲,她非要跟去,说是见见世面,但到底小孩子心性,玩心重,这一去,怕是不在江南玩个十天半月的回不了京。” 他语气颇为无奈,像极了被熊孩子闹得不行的头疼儿老大哥,眼神里写满了沧桑,继续道,“您也知道,相府现下称得上空闲的唯有我这一闲人,母亲和其他人或是有事走不开,或是不好离京,算下来,最后这差事可不得落我头上?” 再加上路上耽误的时间,少说日程要个把月往上了。 这还是保守起见。 而四皇子的婚期就定在四月中旬,再有半个多月他就要成婚了,陈闲余怎么赶得及回来? “好吧,那你们何时动身去往江南?”知道陈闲余不能来喝自己喜酒,四皇子心下是颇为遗憾的。 他知道张相府有哪些主要人员,从记忆宫殿的角落扒拉出某个名叫张乐宜的小姑娘,他记得对方年岁上确实不大,要让这么一个小孩子跟着人出门,身边没个直系亲属在身边的,确实很难叫人放心。 至于陈闲余口中提到的齐二少夫人,他也有印象,毕竟他在江南待的时间比他在京中的时间还长,江南的那些个名门望族他知道的一清二楚,其中就包括多年前嫁进京都齐尚书府的那位二少夫人。 陈闲余想了想,报了个大概时间,“就在这个月的月底动身。” 因为张乐宜那边还在努力中。 “行儿,你既家中有事来不了,那本殿也不强人所难,这礼物便收下了,”四皇子拿起礼盒,含笑道,“放心,你的那杯喜酒给你存着,等你从江南回来喝。” 陈闲余十分上道儿又讨巧的拱了拱手,也面上露出抹笑,回道:“那便谢过殿下了。” 打开礼盒一看,四皇子颇感意外的挑了挑眉,呢喃道,“花开并蒂?” 盒子里躺着的,正是一块水头极好的白玉佩,精心雕刻成并蒂花的图案,两朵花交缠在一起,打眼瞧上去就知雕工不俗,价格不菲,四皇子从盒子里将玉佩拿在手上打量着。 “是啊,恭祝殿下与乔小姐百年好合,永结同心。” 这样的话,四皇子听到不少,等到成婚那天他会听到更多,但真正能让他听到后将话放在心里的,其实不多,还得看人。 就像现下,他觉得这话从陈闲余嘴里说出来让他心情顺畅很多,笑了两声,看着面前的人道,“承你吉言,这份礼物本殿很满意,玥颜见了该是也会喜欢的。” 两人之间气氛极好,就在陈闲余要开口再奉承两句时,忽听四皇子又突兀的蹦出句,“本殿的朋友不多,你算一个。” 说这句时,他认真的看着陈闲余,语气不算多郑重,神情也很平静,但莫名的,陈闲余从中听出了三分认真来。 对方的眼神也无不透着这个意味。 陈闲余心底一怔,面上只慢了一秒,便作出了此刻应有的表情,亦是带上几分认真和回忆之色,从容应下道:“在下之幸。殿下可能不知道,在下从小到大交到的朋友也不多,好像总是讨厌我的人占大多数。” “哦?为何?” 问完,四皇子心底就觉得这话多少有些多此一举,是句废话,从小到大避自己如蛇蝎的人还少吗,他们的嘴脸清晰的浮现在四皇子眼前,他清楚这些人对自己的讨厌是为什么,虽不明白陈闲余为什么也招人讨厌,但有时候,事实的原因是不必知晓的。 陈闲余淡定说道:“在下也不知道,但很多事都是找不到原因的。” “如果总揪着这么个事不放,执着的想要探究下去,殿下不觉得多少有些得不偿失吗,”陈闲余语气放轻一些,“最终,只会困死自己罢了。于别人,造成不了任何损失。不如别再为难自己,早些看开,早日自在。” 这话半真半假,也确实曾是他心里的感受,他拿捏不准四皇子突然这么说的用意,是想加深自己对他的信任,还是真的有感而发? 但不重要。 将真话假说,说的十足像真的,只要不被人拆穿,这就仍能听起来像他和四皇子的交心之言。 后者闻言,安静了半响,他承认陈闲余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年少时,他也曾执着于别人为什么要如此讨厌自己,想要靠近,却人人远离他,好像除了那么几个人外,人人都很不喜欢他,就因为那个他生来就被污蔑的不详之名…… 四皇子举杯与他相敬。 “你说的对,同道之人自当为伍,非同道之人,如何能走到一起去。莫强求,才是正理。” 说完,他自己也徒然生出一股心胸天阔天地皆宽之感。 不再去提这个晦气的话题,四皇子想起什么,于是开口道,“对了,你此去江南,多为本殿注意一个人。” “谁?” “——周澜。” 四皇子毫不拐弯抹角直接吐出这个名字,“他是此次朝中派往江南巡查的督查使,虽说江南数年来一向安定,期间也没出过什么大事儿,但……” 第102章 他略微迟疑下来,像是在酝酿措词,思量这话怎么说合适,“但人心总有不足,有些人小打小闹亦是免不了的。” “你多注意着些此人,别让他闹出什么大事来,当然,也希望他别出事才好。有情况传信给本殿。” 四皇子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江南那里确实有些小阴私,查出一些小事儿就算了,但别真让周澜查出什么大事来,而且,这人也是不能死的,至少不能死在江南。 真要出事儿了,陈闲余还需在第一时间赶快传信给四皇子想办法解决才行。 第78章 陈闲余应下。 交代完正事,四皇子又跟陈闲余介绍了江南有哪些好吃的好玩儿的,毕竟,江南那一带他熟。如果换作以前,他定不会与人说这些‘闲话’,因为不想多费口舌。 但陈闲余不同。 说不上具体哪里不同,只是陈瑎心里觉得自己与陈闲余的距离似乎更近了一点。 只是令四皇子没想到的是,这日,他才叮嘱陈闲余这话没多久,没过几日,江南那边就传来周澜被水匪所杀,尸体掉入江中不知所踪的消息。 消息传回京中,朝堂上下一片震惊。 宁帝更是震怒。 因为周澜不光是朝中派往江南巡查的督查使,他莫名其妙的被杀背后绝大可能代表了他肯定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才会被人灭口;二来,这动手之人敢杀周澜,简直是明晃晃的在打朝廷的脸,宁帝如何能忍,当廷点了安王陈不留的名,并令他带三千京兵亲自下江南查办此案。 “安王入朝后办的第一桩差事就是此等大案,此事,你就别参与进去了。”头发花白的齐尚书人老成精,和张丞相相对而坐,淡定落下一子在棋盘上。 他在朝堂上待了几十年,此时已敏锐的嗅到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心下预感到不妙,遂特意派人知会自己女儿,邀她们一家来尚书府做客,对外只说是想念几个外孙外孙女了,实则,还是为提醒张丞相。 说完,他眉峰动了动,才继续吐出几个字:“依我看,此事不简单。” 张丞相当然知道此事不简单,但不好对着老丈人解释什么,遂只乖乖应道,“小婿自然知晓。” 齐尚书抬头,意味不明的看了他一眼,说不上是嘲讽还是别有深意,一笑,“你当真知晓?那我且问你,这个当口,你为何还要让闲余和乐宜跟去江南?” 乐宜这最近几天,三天两头的跑来尚书府缠着老二媳妇,话里话外勾着她回江南探亲,自己还非要跟去;他又不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出,早就发觉异常,之前还当小姑娘不知道从哪里听说了什么,觉得江南新鲜,起了兴致想去玩儿。 现下嘛,结合周澜的事来看,他开始对张乐宜和陈闲余去江南的事抱有几分怀疑。 要不是他俩表露出想去江南的意图是在周澜身死的事发生之前,他几乎可以断定,张丞相怕是想派陈闲余去江南干什么。 “多事之秋,我也不愿他二人跑去江南。”张丞相面色淡定如常,还是那套说辞,“只是乐宜大了,闲不住总想往京都外面跑,小婿也实在没法子,干脆放他二人跟去江南玩一玩也没什么。” “江南那么大,他们就是去游玩,搅和不进这朝中政事,岳父不必担忧。” 他落下一子,目光依然落在棋盘上,像是心思全在面前的棋局上,对对面人的打量和审视目光视而不见,还不慌不忙补了这么一句。 这个答案齐尚书早就从自己女儿那儿听她说了,只是可信度实在不高,别说是他了,就是连张夫人自己也是心中存了疑影儿,这才想让自己老父亲、也就是齐尚书出面再试探试探自己丈夫。 “那陈闲余呢?乐宜你说她是去江南玩我信,但陈闲余……我看他去江南,怕是目地不纯。” 想到自己最近听来的一些风声,知道陈闲余好像暗地里和四皇子搭上线了,齐尚书很难不多想。 他希望自己女婿能跟自己说实话。 张丞相面色不变,依旧淡定非常,抬头看向齐尚书,缓缓说道:“乐宜头一次出远门,身边总要有人看着。” “那我让文欣跟去,她不在丞相府的日子,文斌就住到我这儿来。” 齐尚书老神在在的道。 张丞相想要拒绝,但又怕自己的话加重齐尚书的疑心,遂说道:“她若想同去也无不可,有她跟着,我倒是能更放心。只是江南距京都千里之遥,我怕她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的,会吃不消。” 齐尚书适时的故意反问一句:“那若我说让闲余留下呢?乐宜不是吵着要去江南吗,就让文欣带她去。” 三人行变成母女同往。 这一下,确实让张丞相梗住了一秒,但他还是很快反应过来,“也可,有闲余留在相府帮忙照看文斌,也能帮我和知越省去不少心力。” 别看张文斌已经十五了,十六岁未满,但这个儿子是个二哈性子,啥时候闹出什么事来无法预测,还真需要个人在府中坐镇,时常看着他。 看他说这话时神情坦荡,带着考虑和思索,最后似是也认为这个提议可行,并且张丞相最后还道了一句,“只是此事还得问过文欣的意见,看她是否愿意带乐宜前往。” 齐尚书不再说话了,他本来就是这么一说诈张丞相的而已,这去一趟江南,一路上舟车劳顿是真的不好受,也就乐宜这个小丫头玩心重不在乎,要说让齐文欣选,她是不愿跑这么远的。 虽然齐文欣没说,但齐尚书还是了解自己女儿的。 遂闻言,自己又摆手作罢,“罢了,还是让年轻人自己折腾去,乐宜要去,就还是让闲余跟去吧。” “文欣那边,你自己问她。” 反正她若要一同前往,那张文斌往后一段日子也有尚书府帮忙照看,再加上张丞相和张知越也在京中,闹不出什么幺蛾子。 其实张丞相在张乐宜一早暴露想去江南的时候,就同张夫人商议过陪同的人选,她还想劝阻张乐宜,但不成功,哪怕是选择挨打张乐宜要去江南的决心也坚定异常,就是太坚定,反而让张夫人内心产生了那么一丝疑虑。 他知道陈闲余有要事要去江南,但不知道具体是什么事,只知道跟周澜有关,所以一早就和陈闲余打起了配合,也问过张夫人是否要一同前往的问题,只是对方虽对他们莫名要去江南一事存疑,但到底不想出远门的心理也占了一部分因素影响,让张夫人一直在犹豫着。 抬头,状似无意地打量过自己老丈人的神色,见他似乎并未对自己的话起疑,张丞相也是心底松了口气,应下后,暗想,文欣这次大概是不会跟着一起去了吧? 正这么想着,就听面前的老丈人又提起个让他心底冒汗的话题。 “对了,听说前些日子,你狠狠地打了闲余一顿。” 张丞相面上一顿,也不意外齐尚书会知道这事儿,并不怀疑对方在他丞相府安插了什么眼线的,因为有什么事,他夫人就能告诉齐尚书。 “拎不清,犯了糊涂,自当责罚。” 张丞相猜不透齐尚书这突然提起这一茬是想说什么,只得老实又半遮半掩的道。 万没想,齐尚书的下一句话却是:“打的轻了。” 四目相对,张丞相强忍住心虚。 齐尚书表情严肃认真,语气十分有指向意味,看着他的眼神更像在看某个不成器的东西,眉心的川字都明显了几分,字音加重。 “年轻人谁不犯错,但犯了错,需得严加管教。” 齐尚书恨铁不成钢,“有句话叫‘慈母多败儿’,怎么到你这儿,倒是反过来了?” 来自对女儿一家日常生活多有了解的老丈人的锐评:“国事再忙,家事也得顾上,依我看,文欣在教养孩子方面可比你强太多。” 哦,懂了,原来夫人连当初他假装抽了陈闲余一顿的事都告诉岳父了呀。 所以,最后你俩得出的结论就是这个??? 说他慈父多败儿,连陈闲余踩了丞相府红线的事都能容忍,轻轻揭过去? 怎么说呢,他们能这么想,张丞相应该高兴的,就是自己在他们心目中的形象好像有哪里被玷污。 张丞相:emmm……这很难评,心情还有点复杂。 “……岳父说的是,小婿往后自当改进。” 迟疑思考了数秒,张丞相卑微的发现,自己好像除了认下这一形象外,别无他法。 于是他就发现,对面的齐尚书看向自己的眼神变得更加嫌弃了,齐尚书:……直楞木头玩意儿,这么多年来面对自己,除了这一句常说的,你就找不到其他言词了吗? 还丞相呢,要不是老夫年纪大了,这个丞相之位怎么也轮不到你个直楞木头玩意儿上。 当然,这嫌弃的话齐尚书也没说出口,只在心里第不知道多少遍吐槽。 寻得个空档,齐尚书就将今日的试探结果跟女儿说了,结果自然是未发现什么异常。 第103章 虽不知道自己女儿为什么好像表现的比自己更加怀疑陈闲余去江南有猫腻,但今日他也确实没试探出什么。 “文欣,你若不放心,便一同跟去也无不可。” 封闭的书房内,只有齐文欣和齐尚书两人。 外面天气晴朗,白云悠悠,太阳自窗外斜射进来,风摇动竹枝,带起地面上的光影重重,晃动不止。 齐心欣不知道该怎么跟父亲说心里的疑云,因为连她自己也搞不清楚心里的不安和怀疑是为哪般,她莫名就是觉得,在当下这个档口,她女儿乐宜和闲余跟着去江南恐怕没好事,丈夫虽然看似无所谓,似乎也不担心他俩去了之后会有什么危险,但她就是有些不放心。 她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自己身为母亲看着孩子们要出远门所惯有的担心。 但她这些天,也思量好久了。 最终,她只是摇头道,“不了,将乐宜交给闲余我很放心。” “不管他们去江南是为了什么,只要最后能平安归来就好。” 更重要的是,她隐隐能感觉到,在自己女儿和闲余一开始的设想中,似乎就把自己排除在随行人员名单之外了,虽然他们此行的目地不明,但…… “虽然作为母亲,该有的担心不少,但也不能太拘着他们了,各人总有自己的路要走,要管教,但也要放手。” 这会儿,齐尚书看向自己女儿的目光更加满意,透着骄傲,还隐隐从她优雅淡然的脸上看到了从前某个人的影子,这种感觉只一刹那,但还是让齐尚书的脑海中出现了一瞬那人的脸庞。 如果人生是一场修行,那这一生中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必将教会点自己什么,影响可能不多,但必然存在。 果然啊,他就说自己女儿比起女婿,更会教养孩子! 第79章 “你想好要如何帮我破坏谢三小姐与安王的婚事没有?” “陈闲余,光说不做,我可没那么好的耐心等下去。” 特别是在发现最近某些时候,安王瞄向他满是杀意的眼神,杨靖心情更加烦躁,虽说不惧,但素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想想就烦。 更何况,从他和陈闲余早期定下那个约定起,除了延后两人的婚期,后来就没见对方再做什么,难道还真等两年多后眼睁睁看着他们完婚不成? 他不能看着谢三小姐受他牵累。 长青酒楼的地下秘室中,杨靖神情略显不悦的坐在一张旧木椅上,不足十平的空间内,充斥着暖黄的烛光,黑色的影子在他脚下被拉得细长,右侧通道处的脚步声也越来越近,直至最后在杨靖几步外停下。 “安王最近又对你做什么了?” 陈闲余也就是这么一猜,好奇问道。 之前他就看出杨靖今日不止是单纯的送高经正过来与他会面,似是有话要说的样子,在和高神医单独见过后,将他先行送上地面,陈闲余返回便听杨靖这样道。 后者闻言没有叹气,但看表情,是更沉了一分,没有直接回答陈闲余的问题,而是继续自己先前的话题,“这个你不必知晓,我只想知道,我们当初定下的约定可还做数?” “当然做数,在下从未忘记。” 见他不愿多说,陈闲余也不是非要从他口中亲耳听到一个答案的,因为,看他这幅样子和今日来催自己的行为来看,陈闲余就猜到,八成又是那个穿越者一号、也就是假陈不留又针对杨靖了。 他施施然向前跨出两步,正好就停在了杨靖正前方的位置,而后转身面对着他,双手负在身后,身姿颀长,狭长的眼中盛着笑意,缓缓启唇,整个人似午夜幽昙,美丽却带着寒凉。 “这桩婚事,不可能有成真的一天。” “为什么?” 他的语气太过淡定,透着极致的笃定,这叫杨靖不禁感到疑惑,“你也未免太过自信了。” 他不知道陈闲余的底气从何而来,因为对方没跟他说,他就怕对方不小心翻船了。 陈闲余弯腰,将手搭在杨靖的肩上,似预告,又似意有所指,“我说这桩婚事成不了就成不了,杨将军大可放心,因为啊,安王有一个致命的死穴被我知晓。” “我暂时不动他,是因为时机未到,等时机到了,我自会让这桩婚事告吹。” 杨靖低头,看了看对方搭在自己肩头上的那只手,眼神动了动,还是没有将之抚落下去,面带三分迟疑,剩余几分思索,问道,“什么样的死穴?我能否知晓?” “不能。” 陈闲余笑嘻嘻地答了一句,于是杨靖没好气的把他的那只爪子拍了下去。 真是白瞎他感情,杨靖干脆不再和他绕弯子了,直白的道:“你这空口白牙的说了一通,我如何知道你是不是在胡扯?” “你这人,委实叫我不能交托太多信任。” 就好比前不久那件才交托自己办的事一样,莫名其妙的就成了陈闲余对明王妃实施诛心之计的帮手,帮忙带那么一封信去。 事后才知道自己当了回工具人。 那种感觉吧,着实有些憋屈。 杨靖也是没心情再和他伪装或是演戏,直言不讳的将自己心里话说出来。 “唔……” “那杨将军是等不及想自己动手对付安王了吗?你想他死?” 杨靖哽住,僵硬的摇头,“不是。” 他忠于皇室,对方又是皇子,他哪能一出手就奔着要对方命去的。 “好吧,那我劝你以静制动,对方出招你接着就是,不损伤你身家性命、在你的可容忍范围,就别跟对方计较。因为我不想有人在我的计划里,节外生枝。” 陈闲余一边作思考状,一边在杨靖面前踱步慢走着,其实他先前还在想,如果杨靖现在就要那个穿越者一号的性命,该怎么办,但杨靖似乎暂时还没那个想法。 他背对着杨靖,不动神色的将脸上危险的神色压下去,转过身来道:“你就算暂时什么都不做,他也注定是娶不成谢三小姐的。” “如果杨将军不信,又或是他最近做了什么,实在惹杨将军不快的话,你不妨去找一个人。” “他能劝止安王之后一段时间莫再做出些无脑又令他人不快的事,也省得安王再来败坏杨将军心情。” 找人?什么人有这么大能力? “谁?”杨靖不太确信有人真有如此能力,但也免不了好奇,想问上一问。 “——袁湛”? 这个名字似乎有点耳熟。 杨靖先是没想起来,后来脑子反应了一会儿,才猛地想起来,这不是去年秋闱状元的名字吗?! “我知道他,但是此人和安王有什么关系?” “他本是去年秋闱的状元,但是如今在司天监中任职……”官职低微,入朝后就隐没在一大堆官员当中了,平时连水花儿都没溅起一个,低调的近乎隐身。 说到一半儿,杨靖看着面前陈闲余但笑不语的表情,忽而福至心灵,悟出点儿什么,话语停顿了一下,后接上前言,“你是说,他早已成了安王的人?安王很看重他?” 那这两人搭上线的速度也太快了些吧,相当于安王前脚刚进京,后脚就在新入朝的一批官员里,成功拉到了一个新人为自己效力。并且这个人还赢得了安王一定的信任。 杨靖对此不禁有些沉默。 是他因跟安王不和,所以看人带有偏见吗? 他是真觉得安王这人有些小心眼儿,自私又无礼,还有些令人捉摸不透的神经,因为他时常看不懂对方的一些操作。 远的不提,就拿最近两人遇上的一次经历来说吧,那天,他明明是和谢三小姐在街上正好遇上,就打个招呼、话都没说上两句,彼此间也是守着礼数在的,算是见过两面不太熟的点头之交吧。 结果安王不知从哪儿跳出来,直接横眉立目的对着自己,说的话也是很有几分难听,好像自己和谢三小姐做了多出格的事一样。 借由未婚夫的身份,不由分说就要拉着谢三小姐走人,但谢秋灵身为高门贵女,又岂是个听之任之由着别人帮自己做决定的性子,听不惯对方霸道又不尊重的话,当即甩脸子,不理安王,反而是拉着自己走了。 杨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安王该是更气自己了。 “我可没说他是安王的人,但安王目前该是对他颇为信任的吧。” 不然怎么两人交往如此密集,陈闲余神秘轻笑。 “安王这次下江南查案,陛下钦点了你带兵随行,如果杨将军愿意相信我,不想让这趟路途再被对方搞出些多余的事情来败坏心情,不妨听我的,先找这个人去安王跟前试试。” 陈闲余笑的如同一只狐狸,姿态闲适,徐徐道,“不需要多说什么,就说戚公子好心奉上提醒,四皇子已在江南下好了套,只等着安王带人钻进去,还有香山那次,四皇子也知道了,让安王殿下自己多加小心吧。” 第104章 “这么一提醒,就算安王拎不清,还想为难你,袁湛也不会傻到放任安王再多你这么一个敌人。至少短时间内,你能清静一段日子了。” 话音落,室内陷入诡异的安静。 沉默的氛围在两人之间无声的漫延,一个冷着脸表情略显呆滞,一个笑眯眯的如同恶作剧成功的狐狸。 四目相对,杨靖心情惊诧复杂极了,心中无语:……你到底是不是四皇子一派的啊?他知道你如此坑他吗? 他诧异、疑惑、不解、纳闷儿,最后百感交集,心里这滋味是越品越复杂,到最后他都一时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还有,他是不是又无意间撞破了什么秘事?四皇子的事就这么大刺刺的告诉他真的好吗? 香山二字,更是让他想忽略都难,他甚至不敢多问一个字。 “……你说四皇子在江南下好了套儿,这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是你骗袁湛的?” 这么重要的事,不该随意透露出去吧? 陈闲余摊手承认:“是啊,就是骗他的,但我这么说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 接收到他直白眼神的杨靖目光游移,瞬间别过脸去,心里忍不住心虚,又松了口气。 他拿捏不准对方会不会信这话,但,你就这么污蔑四皇子真的好吗? 杨靖眼神投向陈闲余,不知该从何吐槽起。 他总觉得,四皇子跟陈闲余走到一起也真是倒霉。 “那为什么要说是戚公子说的,你随意编的一个名号?” 按陈闲余如今站在四皇子一派的立场来说,还真不好在此事上直接表明身份提醒,那随意编个名号,好像也是应该的。 杨靖这样想着,就听陈闲余又语气自然无比的道:“不是啊,我真的就是戚公子。” 杨靖:“……” 他望着陈闲余的表情更加无语,忍不住提醒,“你姓张。你娘也不姓戚。” 所以,你是怎么能坦然自若的说自己是什么戚公子的??? 真就是瞎话张嘴就来呗! 陈闲余负在身后的右手,手指轻敲另一只手的手腕,笑得无声又灿烂,“我可没骗你。” “这是实话。杨靖,你不信吗?” 对方一会儿直接叫他姓名,一会儿又略显客气端着礼仪的唤他杨将军,这两者称呼上的不同,杨靖一时摸不准陈闲余是基于什么样的心情和情况来区分的。 是打算跟他绕弯子说谎的时候,叫他杨将军? 还是态度认真,真心与他这个人对话的时候叫他杨靖? 说不好。 杨靖就这么思索了三秒,眼前那人的表情始终没有任何变化,也好像不在意自己的突然深思,反而在等了一会儿后,见自己不说话,还开口提醒自己。 “对了,你去找袁湛时,莫说漏了嘴。”陈闲余闲闲的道,“他还不知道我就是戚公子。” 明明是想正事的时候,杨靖却突然心生一股怀疑,虽然有些莫名其妙,不合时宜,但这一瞬跑偏的思绪就是这么想的。 他小心又显得迟疑的问,“这不会是你……专门用来骗人或是做什么坏事时,打的名号吧?” 谎话张嘴就来,瞎编起名号来更是顺畅自然的不行,一看就不是第一次打出这个名号了。 陈闲余此举会不会别有用意,又想假借他之手达到别的目地? 上过一次当的杨靖已经警觉起来了。 一看对方这表情,虽然不知道他内心在想什么东西,但也能大概猜到一些,陈闲余哑然失笑,抱着胳膊,闲闲的站着,像个痞子一样,干脆顺着他的话说道,“不骗别人,骗袁湛和安王一直就用戚公子。” 杨靖莫名懂了对方话里的意思,骗的人多了,你还挺懂根据被骗对象的不同来切换身份的! 他嘴角无力的拉成一条直线,陈闲余看他这幅样子还挺好玩儿,一时兴起又补了句,“骗你就还用陈闲余。” 杨靖自然是没对这随意的一句多想什么。 陈闲余也是知道对方这个当口不会当真,只会以为自己是在跟他说的玩笑话,杨靖往后一靠,冰山脸上的冷意都因无语而消减了几分,果然道:“你把我当几岁孩子哄吗,不过你放心,多余的话我不会多说。” 他斜了眼面前人,十分的意有所指,“我还没那么无聊。” 管陈闲余和袁湛认不认识,袁湛又到底是谁的人,他眼下可以用陈闲余的这个办法试一试,如果不行,还得自己想办法对付安王。 要解决安王和谢三小姐的婚事这事儿吧,不好办,但要给安王找些麻烦,他还是可以办到的。 直到杨靖起身要走,快要走出密室时,忽听陈闲余在他身后道了一声,“杨将军,我们江南见。” 喵喵喵??? 杨靖忍不住惊诧回头,“什么意思?你也要去江南?” 看着狭小的空间内,一身靛蓝春装的青年面上带笑,浑身写满了恣意闲适,对方闻言,眼底含笑,脸上却适时的露出几分疑惑,歪头疑喃道,“听杨将军这语气,怎么像是不太高兴我也去江南似的?” 杨靖忍住嘴角抽抽,说实在的,他确实不是很想与陈闲余相处。 “……没有。” 陈闲余半是认真半是忧愁的叹息道,“江南是四皇子的根基所在,周澜这一死,闹出的动静可是不小。我若不去盯着,万一有人要借机栽赃陷害四皇子怎么办,作为他的首度谋士,我总得出点力才能对得起他对我的信重啊。” 说着,还作出一幅深受感动备感自己责任重大的模样。 看得杨靖一时语塞。 所以,你打着戚公子的名号对四皇子无中生有就不是污蔑陷害了??? 他想想都知道安王听到这话,心底该是怎样对四皇子警惕值拉满的景象。 杨靖:四皇子有你真是他的福气。 “呵……”心情万般复杂之下,他发出一个毫无感情的字音,并深刻觉得,“四皇子看人的眼光真不怎么样,也不怪他倒霉。” 说完,抬脚就走,半点不给陈闲余接话的机会。 首席谋士、信任甚深,听起来不知道是真是假,但四皇子敢收陈闲余效力,他是不知道对方是怎么想的,反正换他来,他不敢,他只想远离这厮。 就拿他自己来说吧,自从他碰上陈闲余,和他认识到做交易,再到今天的一切,真就是一步一步慢慢上了陈闲余的贼船的感觉。 起初没发觉,现在回头想想,越想越有这种味儿了。 但他也不敢把宝全压在陈闲余身上,自己也在想办法解决那桩令人头疼儿的婚事在。 不日,他亲自找到袁湛,按陈闲余所言那样,将戚公子的话转达到位。 后面几日,他果然感觉暗中一些恶意的视线少了,连安王也不再时不时用一种阴暗又充满杀意的眼神看自己,而是更偏向无视。 不肖说,陈闲余的建议起效果了。 第80章 “闲余,乐宜我就交给你了,你们都要平安回来。” 丞相府门前,张夫人看着即将登上马车的一大一小,临行前认真的注视着陈闲余道。 对上女人温柔且郑重的目光,一瞬间,陈闲余恍然看到另一张脸,然后内心生出一抹怀疑,怀疑张夫人是不是猜到他们此去江南目地不纯了。 可过心一想,又觉得,张夫人是聪慧的,就算有所察觉应该也只是怀疑,哪怕猜到了什么,也无关紧要。 “是,母亲放心,我会照看好乐宜的。”陈闲余认真的做出承诺,这句话是认真的,他借小丫头行事铺路去江南,必不会让张乐宜陷入险境当中。 后者眼神中流露出两分无奈和包容,“我说的是你们俩儿,你也不能光顾着乐宜,忽视了自己。” 陈闲余一怔,反应过来颇有些尴尬和不知所措,低声乖乖应下,“知道了,母亲。” 张夫人目光一移,就注意到了趴在车窗上兴奋的朝外面探头的张乐宜来,又表情严肃下来,认真叮嘱她,“乐宜,出门在外要听你大哥的话,不许乱跑,不许耍脾气听到没有?” 她这女儿吧,她自己知道。 平常看着乖巧听话的,但有些时候又主意大的很,鬼精鬼精的,忍不住就想多叮嘱两句。 “知道啦娘,你就别操心了。” 张乐宜没有不高兴的应下,这既是她第一次出远门,多少带有点刺激,还肩上担着拯救丞相府的重任,这更让她深受责任重大,想要严肃,但激动上头的情绪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应了一声过后,怕张夫人还要啰嗦,赶紧放下车帘。 “这丫头……” 张夫人只得无奈的摇摇头,又转头看向一旁为儿女和妹妹送行的丈夫和大儿子,张丞相倒是没什么想说的,主要是该说的他早就提前和陈闲余沟通好了,而张知越也只十分符合他脾性的,盯着陈闲余郑重吐出几个字。 第105章 “去了江南,行事需小心谨慎。” 别的呢? 四目相对等了几秒钟,陈闲余才知道,他话说完了。 好吧,虽然内容较张夫人简短,但陈闲余猜出来了,他这个大弟,怕是比他母亲猜到他去江南是为别的事的程度要更深一些。 端看他那幅严肃的表情和语气就看得出。 陈闲余无奈笑笑,最后朝自己这位年纪轻轻就一幅老头子做派的二弟拱手:“行啦,大哥知道了,大弟、父亲母亲……保重。” 他眼神一一扫过面前三人,中间略微停顿了一下,又十分自然的接上前言。 因为他发现,这些人中好像少了一个啊。 “嗯,去吧。”张丞相微笑摆手,作势他们可以启程了。 “对了,怎么没看到三弟?” 陈闲余在转身上车的前一秒,忽然问道。 这个张夫人知道,神情也是颇为无奈,“他啊,说是太早了,起不来,要睡懒觉,就不来相送了。” “哦,这样啊,那我们走了。” “嗯,一路顺风。” 张夫人目送着陈闲余上马车,然后,在几人的注视中,相府门前的两辆马车慢慢远去。 此时,清晨的太阳还未升起来,连天空都是一片靛蓝色,他们因为要去齐尚书府先和齐家二少夫人的车队汇合,所以才起的格外早些。 但等马车驶离了丞相府门前的那条街后,张乐宜就眼睁睁的看着车里的陈闲余,先是左右翻找了一会儿,然后从车厢底座掏出笔墨纸砚来。 她疑问,“你干嘛?” 陈闲余倒出点清水开始磨墨:“今天三弟未能来送行,我想了下,还是有句话忍不住要留给三弟。” 张乐宜顿感无趣,“看不出来你俩感情这么好啊?咱们这趟去江南,最多不过两月就回,都出发了还有话要对他说。” 平常这俩人不总吵吵的厉害吗? 不是陈闲余逗的张文斌生气暴跳如雷,就是张文斌犯贱又去撩拨陈闲余虎须,然后回回都落了下风,又回回不服。 要张乐宜说啊,她三哥简直就跟只傻二哈一样,挨完一顿抽,还梗着头犟着脖子要上去挨下一顿。 “那是当然。” 陈闲余随意应了一句,忽而又问,“对了,后面车上你有什么重要东西放在上面没有?” 两人本想轻装从简,但奈何张夫人母爱深沉,硬是吃的喝的用的、各种杂七杂八的装了满满两辆马车,如今这辆车上位置不大、能容他们坐下来的空间,都是他们好不容易减轻些行李留下来的。 不然,非装上三辆马车不可。 磨好了墨,陈闲余提笔在空白的纸上写字,旁边被问到的张乐宜认真想了想,又目光扫过车里的行李,答道:“最重要的物件都放我们坐着的这辆车里了,后面马车上拉着的,倒也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东西。” 后她才觉得奇怪,疑问,“怎么问这个?” 听她回答间,陈闲余头也不抬的已经在纸上写好了一句话,收笔,抬头面上带笑道,“没什么,既然没什么顶重要的东西,那待会儿,大哥就让后面的车夫把车赶回去。” “要是真少了什么,还可以路上再采买。” 陈闲余说的信誓旦旦,十分豪爽大方的道,“放心,大哥银钱带的足足的,保证这一路上让你舒舒服服的。” 呵…… 张乐宜一笑,她爹和娘这一趟给了陈闲余多少钱她还能不知道? 但想想后面车上也没装什么重要的东西,再说以陈闲余身上那些钱,买些路上零碎要用的东西,也确实是够的,张乐宜也就没持反对意见。 “随你吧,我有些困,要眯一会儿,别打扰我啊。” 说罢,张乐宜就靠着一侧的车壁,闭上了眼睛,开始打起盹儿。 她昨天可是半夜才睡着,今天又起得这么早,犯困实属正常。 看她这样,陈闲余也就没再打扰她。 到了齐尚书府门前,此时天已经大亮,朝阳从天际洒落在京都的街道上,阳光跳跃在车队随行人员的衣摆上。 齐二少夫人和尚书府的人道别后,登上马车,这一趟除了五个随行伺候的婆子侍女外,还有三十多个护卫,都是身强力壮身怀一些武艺的好手。 车队从尚书府门前正式出发,一直跟在陈闲余和张乐宜所坐马车后面的第二辆马车也动了起来,只是方向却是和他们截然相反的,是返回张相府的路。 张相府门前,车夫正招呼着相府的下人将东西从车上搬下来,这时,就见其中一个大箱子的盖子“砰”的一声掀开来,吓得旁边的人一个激灵。 然而,听着外面说话内容不对,从箱子里钻出来的人表情先是诧异怀疑,环视了一圈儿后,意识到自己回到家门前了,张文斌惊叫,“我怎么回来了?!” 不是、这不对啊! 马车咋就把我带回来了?! 张文斌风中凌乱,问那个赶车的车夫,“我大哥和乐宜他们呢?” 车夫被他突然从箱子里钻出来吓一跳,现下也平静下来了,老实回答,“大公子和小姐去江南了啊。” 张文斌……人傻了,并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 不是,他到底哪儿露出了破绽,让陈闲余给他悄悄的半路遣返回来! 然而,无论他再如何惊诧气愤,听说有辆马车又回来了而出来看看的张夫人,见着原本说是已经去学宫了的三儿子,此刻正站在自己给另外两个孩子装行李的大木箱里,张夫人再傻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果然啊,面对她这亲生的二儿子,还真得时刻得由她亲自来盯才行,离了她眼皮底下还真说不好会闯什么祸,现在都敢偷跑出门了? 她气得头顶生烟,一双手死死的攥紧帕子,一字一顿沉声唤道。 “张、文、斌!” “还不老实给我滚进来!” 听到他娘声音的张文斌,吓得脖子一缩,僵硬的转头看向大门的方向,待看到他娘那张乌云密布的脸的时候,他就知道完了。 无论是不打一声招呼偷偷的就想跟着陈闲余他们去江南,还是学宫旷课,两条不管是哪一条都够他娘狠狠抽他一顿的。 更何况,现在他是两罪并犯。 张文斌可怜兮兮,试图撒娇:“娘……” “有些话,我不想说第二遍。” 得…… 这顿打是逃不过去了。 张文斌老老实实的抬脚从箱子里出来,正要滚进家门受罚,就见这时车夫小心翼翼的上前,将一张字条递到他面前。 张文斌失落又疑惑:“干什么?” 车夫不敢去看表面平静实则已经到了暴怒边缘的夫人,但想想,此时要是不把东西给张文斌,后面怕是要等上一天才能把东西送过去,太耽误功夫了,干脆就这个时候把东西送上。 车夫躬着身子,轻声答道:“这是大公子托小的给您的信。”???陈闲余? 张文斌下意识展开折叠起的纸字,映入眼帘的就一句话: “吾与小妹被罚在前,君何以明知故犯?莫非是鸡腿不香否?” 张文斌被问住了,喉头梗住,只觉得胸口这口闷气是越憋越难受,就像高压锅,气血翻腾,胸膛剧烈起伏着,他的脸也逐渐红温起来,咬牙切齿挤出来几个字。 “陈、闲、余!” 无疑,他想起来了那次他俩受罚,他在他们面前吃着鸡腿、看热闹逗他俩的经历了。 现在终于轮到他自己了。 张文斌:我好恨! 凭啥你俩儿能去江南玩儿还不带我?不带我也就算了,陈闲余你还特地留下一句话嘲讽我??? 张文斌想跳脚,他要闹了、他真的要闹了! 但是张夫人语气压得更低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怎么?看来你是真想我请你进来了?” 反问的句式中,每一个字都透露着危险。 张文斌气势一萎,赶忙从对陈闲余的气愤中抽身,注意力回归眼前。 “不是不是……儿子这就进来。” 他忙不迭的跑进门。 然后,张夫人一个眼神过去,相府的大门就被左右的下人关上了。 “哦吼吼……不是……娘你听我解释,我不是故意的,就是不小心睡着了。” “别打别打…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 这天,张相府上空响起了某人凄厉的惨叫,张夫人追着张文斌连抽了几棍子,然后才把人赶去罚站。 还是那个熟悉的墙角,熟悉的姿势,只是这次头顶着碗、一脸苦相儿站着的人换成了张文斌。 可悲的是,上午站完,他下午还要去学宫去。 张文斌:呜呜呜……我好恨! 而另一边,已经出发去江南的车队刚出京都城门。 他们出发的日子挑得不错,这几日京都无云,晴空万里。 出城后,队伍一路往南,行进顺利,陈闲余还在第一天一行人住宿客栈的时候,出去了一趟,将路上要用的东西都采买齐了,还不知从哪儿搞来了一大一小两匹马。 第106章 第二天早上临出发时,看着这两匹马,张乐宜陷入了沉思。 陈闲余牵着马,笑着道:“乐宜,一路上都坐马车多无聊啊,刚好有这空闲,不如大哥教你骑马吧。” 第81章 张乐宜看着那一大一小两匹马,面上的思考不是装的,其实她是在算才出发第一天,陈闲余就花去了多少钱? 这不靠谱的,不会还没到江南就把钱花光了吧?然后让她风餐露宿。 不不不,应该不至于,她温柔善良的二舅母该是不忍心看她混的如此惨的。 但是…… 她凑到陈闲余跟前,压低声音和他说起了悄悄话,“大哥啊,你老老实实告诉我,爹给你的钱还剩多少?咱们去一趟江南,回去的时候可还要给父亲母亲等人带礼物的,别等我们回来的时候发现钱不够了。” 她虽然不知道这马值多少钱,也看不出来品相什么的,但也知道马这种东西不便宜。 而且面前这马看外表还算不错,怪壮实的,小马也长的好。 陈闲余温柔的摸摸她的头,看着自家的懂事小妹,十分配合的也压着声音,营造一种说悄悄话的氛围,“放心,大哥有钱。” “有多少钱?” 两人旁若无人的说着悄悄话,殊不知,全被从客栈中走出来的齐二少夫人听见了。 她看了眼栓在门口的两匹马,先是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后眼中露出几分诧异,“这不是乌夜马吗?”? 张乐宜疑惑转头,“什么乌夜马?” 见自家二舅母看着那大马的表情中透着几分惊喜和诧异,她也走过去,疑惑的左右看看。 知道小丫头不懂这些,齐二少夫人却是曾经见过这种马的,知道一些,介绍道:“南地有马,牧于林野,奔势如雷,敏捷迅疾,可日行百里,又通体如乌云浓色,隐于夜间不见其形,后来得名乌夜马,价值千两。” “但这种马,多用于军中,民间…倒是不多见,有价无市,京都北地一带更是多的是人不识这种马。你未见过,也是正常。”这后面一句便是对张乐宜说的。 说完,齐二少夫人目光投向了陈闲余。 所以问题来了,陈闲余是怎么在一个傍晚加晚上搞来两匹马的。 这么个小县城里,怎么会有这种马出现。 陈闲余笑笑,装着也有些诧异的模样,“是嘛,我从一伙过路人那儿高价买来的呢,二舅母说…要千两银子?” 他问。 小马还只是普通的马,只是这匹大马她能看得出是乌夜马,齐二少夫人目光打量向他旁边这匹大马,最后答道:“你这匹乌夜马,看品相,少说得值两千两。” 物以稀为贵,再加上这马她看着品相上佳,差不多值这个数。 “这么多钱!”张乐宜在一旁听着一惊,两千两?!开什么玩笑? 陈闲余闻言,却是笑了一声,看着两人满脸高兴,颇为骄傲的道,“那二舅母不知,我买这匹马可只花了一千两!” 他满脸都是一幅我赚了的模样,语气也是我运气真好,齐二少夫人也笑,但笑不语,她不觉得陈闲余是真的能在这么个小地方买到这种马,但可能真的就运气来了挡也挡不住。 就算不是运气,她也不会去问陈闲余要一个原因。 有些事,还是当不知道的好。 但此时,他们都忽略了一旁的张乐宜一脸崩裂的表情,她不可置信的看着自己大哥,犹如在看一个人傻钱多的败家子儿。 她爹和娘出发前总共只给了陈闲余两千两,现在买一匹马就去了一半,还有那匹小的和其他零零碎碎没算上,按陈闲余这大手大脚的洒钱法儿,这一路上和到江南后还指不定要买什么东西…… 一算下来,张乐宜整个人都不好了。 天崩开局……! “陈闲余!你个败家玩意儿!” “到了江南,咱们就把这马给卖掉!” 张乐宜笑不出来一点儿,她总觉得这钱好像在以光速流失着,她提心吊胆的,生怕哪天一个没看住陈闲余,再见他时,他就告诉自己,钱没了,花完了。 那她真的会谢。 这马要是卖掉,说不定还能赚一把。 陈闲余一手摸了下马脖子,完了低头颇为不舍的看着张乐宜,“啊?真的要卖了?大哥还有些舍不得呢。” 张乐宜板着脸,严肃、认真、严谨,眼神像看不听话的大个儿熊孩子,“你不卖留着干什么,你又不会武功,将来又不上战场,又不跟人赛马,江南富庶,在江南卖了,咱们说不定还能多赚些。” “你能不能有点儿赚钱的脑子?”她教训陈闲余。 但最主要的原因是,张乐宜怕到了江南手上就没钱用了,这马现在在她眼里就是个移动的小金库,这一路上她说什么也要把这马看牢了,绝对不能跑了。 小丫头人小鬼大的样子惹得一旁的齐二少夫人发笑,但还是适时的出声打圆场,“好了,时间不早了,该出发了,二舅母就先上车了。” 她这么说也是为了不让陈闲余当众丢面子,给这兄妹俩儿有时间私底下讨论去。 她上车去,兄妹俩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陈闲余本就是故意说着逗张乐宜的,如实的见到了张乐宜小管家的模样,忍俊不禁,“好吧,随你,大哥也觉得乐宜说的甚是在理,这马不及钱重要。” “你想通了就好。” 张乐宜骄傲的一昂下巴,完全没发现陈闲余的不舍全是演给她看的,就是口头上逗逗她。 昨天坐了一天马车,张乐宜也是真的觉得有些无聊还闷得慌,当即就跟陈闲余学起了骑马。 一开始她只是坐在那匹小马上,由陈闲余在前面牵着马儿走,一摇一晃的,她最初还有些紧张呢,但走了一段路后就放开了很多,胆子也大了起来。 张乐宜觉得有些稀奇,“你还会骑马呢?” 陈闲余谎话张口就来:“从前在一家马场做过工,帮着遛马的时候,学过一些。” “哦。”张乐宜丝毫没起疑。 两人落后车队一段距离也不急着追,始终保持能看到队伍尾巴的位置,反正他们的马跑几步就能追上去。 张乐宜就跟陈闲余说起了花钱要节制的问题,啰嗦半天,惹得后者总是笑。 一问他手上有多少钱,陈闲余就总是一幅不差钱的样子,好像多少钱他都能拿得出来,惹得张乐宜想炸毛,开始生闷气。 两天的时间,张乐宜坐马车烦了就出去跟着陈闲余练骑马,累了又回马车里坐着,练着练着,已经能独自拉着小马的缰绳由走到小跑一阵儿,但是还是不敢跑的多快就是了。 路过一片竹林的时候,队伍看到停在前方竹林路旁休息的军队,一行人停了下来,因为不敢确定前方的军队是干什么的,所以赶车的车夫还是谨慎的请示了齐二少夫人是直接从他们中间穿过去,还是绕道儿? 齐二少夫人闻言,掀开车帘,正眺望着前方一伙人,这时,就见陈闲余骑着马溜达到她的车旁,忽然开口道: “巧了,看来咱们运气不错啊二舅母,正好遇上安王殿下他们了。” 齐二少夫人转头,看向这个和自家毫无血缘关系的表侄,存了几分故意考校的心思,问,“你怎知遇到的是安王?” 毕竟前方带队的主将是谁都没露面,陈闲余为什么单单就说是安王。 陈闲余目光看着前方军士,语气随意道,“陛下派安王去江南查案,还将雁翎营和白虎营的令牌都给了他,二舅母你看,前方军士的武器和装扮不正是这两营的人吗。” 而这两营的令牌,之前在明王手上,但他残了,再握这么大的权势不合适。 正好这次需要,宁帝就把这两营交给了安王,如果这次他差事办的不错,说不定这两营的令牌就能被他留下。所以你看,从前再得宠看重又怎么样,一旦没用了,还不是被弃之如履? 陈闲余心中冷笑。 见他还真识得,齐二少夫人目露满意之色。 看陈闲余嘴角翘起,似是碰到安王还挺高兴的样子,齐二少夫人便道:“我记得你与安王殿下认识?那不如便由你过去拜见一番,我们就不绕路,直接从前面过。” 陈闲余一本正经点头:“认识是认识,但不熟。” 齐二少夫人:“……” 她不懂陈闲余为什么要怪认真的陈述这句话的,像是生怕别人误会,想刻意跟安王拉开距离似的。 “不过我听说,这次安王去江南,杨靖杨将军也跟随在他左右,安王已经认识了,这位杨将军,侄儿倒是觉得也可以趁机认识并熟悉一下。” 若有所思的说完,陈闲余扭头看着齐二少夫人问道:“二舅母觉得,我们跟他们一起走怎么样?他们人多,这一路上,我们都不用再担心有不长眼的山匪拦路了。” 齐二少夫人:……我觉得不怎么样,不长眼的山匪是不敢撞上来了,但她怕有胆大的刺客来针对安王啊,然后他们这几十人就成了殃及的池鱼。 第107章 “那个……闲余啊,咱们……”还是不要了吧。 然而,不等她一句话说完,陈闲余已经一拍马屁股莽上去了。 齐二少夫人下意识伸出手,张嘴想要挽留,但陈闲余已经和那边拦路的军士交流了起来,表明身份,安王陈不留也从林中扎着的营帐中走了出来。 剩下的话不好再说,让人听见,还要以为她胆子大到藐视皇室,怎么嫌弃安王呢。 于是齐二少夫人无奈一拍额头,放下车帘,坐回车里叹息,现在她只能寄希望于陈闲余攀交情不成功,人家不愿意带上他们这些拖油瓶一起赶路。 然而,希望落空。 齐二少夫人:“……闲余,你不是说和安王殿下只是认识,不熟吗?” 没一会儿,等到陈闲余再骑着马跑回来时,队伍重新出发就跟在了那数千军士后面。安王答应了带上他们。 虽然不知道陈闲余是怎么做到的,但这种保护,齐二少夫人表示,她宁可无啊。 毕竟她想与皇室中人保持距离,这种没必要添上的人情,何苦来哉?他们这趟的护卫已经足够了。 陈闲余仿佛没看到她脸上的愁苦,骑在马上,牵着缰绳慢慢走着,语气十分自然的道,“是啊。二舅母不必忧心,若有危险还有杨将军在呢。” 她觉得陈闲余这么说怪怪的,但仔细想来,杨靖是武将,论武艺的确能一个打八个安王。 但她的意思是这个吗?! 然事已至此,他们再想脱离出队伍,又多少显得有些刻意。 齐二少夫人头疼儿的揉揉脑袋,想起之前听到公爹闲谈时提起的一句话,有所猜测,“闲余啊,我听说你与四皇子殿下有所往来?” 陈闲余表现的有些懵:“二舅母从哪里听来的?” 齐二少夫人眼神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意有所指,“听二舅母一句劝,有些事不是那么好掺和的,及时抽身还来得及。你也不想你爹再打你一顿吧?” 她怀疑陈闲余要跟安王的队伍一起走,肯定别有目的。 所以,相父对他的那一顿狠抽,知道的人还真不少? 陈闲余在心底暗自点头,不错不错,看来当初加那一场戏很正确。 “二舅母的意思我明了了,我去看看乐宜。” 明了,却没说要怎么做,齐二少夫人便看出他是在故意逃避话题了,看到他掉转马头,朝后面那辆马车而去,她只能无奈叹了口气,心中想起当初第一次见陈闲余时的情景。 那时,面黄瘦削的青年蹲在齐家正堂的地上,许诺要给齐文欣挣一个天下女人都羡慕的诰命回来,初时一听是觉有些震撼和惊诧的,但后来陈闲余能力表现平平,她也就将当初的事儿没怎么放在心上了,然现在看他好似正慢慢搅和进诸皇子的漩涡当中,她心中徒生不妙。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 再思及自己这时候的江南之行,总觉得自己这趟探亲,好像回去错了…… 有些被相府这一大一小两兄妹算计的嫌疑在里面。 但哪怕后悔此时也晚了,她都在路上了,回娘家探亲的信也提前送到,自己还能再半路返回不成? 得,真是欠了他们的,齐二少夫人无奈摇头。 “乐宜,你不会是又怕得躲起来吧?” 陈闲余将马交给别人,一翻身上了马车。 马车里,张乐宜本在认真静思,徒然看到这家伙出现在自己面前,绷着小脸,没什么表情,冷声严肃道,“不是,没有怕。我只是在做准备而已。” 和大反派陈不留交锋的大战马上就要开始了,这会儿还怕他,那显得自己多没出息啊! 而且,她还要利用对方暂时不知自己也是穿越来的,打个信息差,演的好的话,还能暗中将陈不留一军。 就是遇见对方来得太猝不及防了,后面一路上都要跟对方一起走,她得先冷静想想自己平时的言行有哪些不合时代的地方,以免被陈不留看出端倪,她要谨慎、小心。 陈闲余扫她两眼就知道小丫头这回不是装的,而是真的这么想,笑了一下,“记得大哥之前跟你说的话就好。” 张乐宜一下子就明白他指的是什么,从前陈闲余说了两遍,她还不明白,现在却有些明白这身份存疑的货为什么这么说了。 他一手托着下巴,吊儿郎当的样子,压低了声音,满脸带笑的说,“对了,今天夜里估计要在野外扎营,晚上大哥带你去认几个人,见到安王的时候你记得千万不要笑。” “嗯?我为什么要笑?” 陈闲余此时的表情很不对劲,虽然没笑出声来,但那乐得眼睛都弯起来,嘴角更是想压都压不下去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那么像恶作剧成功的人捉弄的嘲笑呢? 张乐宜懵了。 第82章 但等晚上,张乐宜见到坐在营帐内,左边吊着胳膊,右腿绑着夹板儿,满脸青紫一幅惨兮兮模样的陈不留,她就明白为什么陈闲余叫自己不要笑了。 试问,有什么比看到自己的敌人变成这幅惨样儿还值得让人高兴的呢? 没有! 但张乐宜知道自己必须忍住了,不然真笑出来,可不好收场。 她跟着陈闲余恭恭敬敬一行礼,“见过安王殿下。” “免礼。” 赵言之前见过两次张乐宜这个小丫头,知道自己这次江南之行还是要将人家一家拖下水去,面对这兄妹俩儿,心底多少是有些不好意思,叫人给他们搬来了简易椅子。 “听说你们兄妹跟着齐家的二少夫人回江南探亲,这个时节去江南倒是正正好,风景宜人又气候温暖如春。” 赵言明显是在跟他们找话题聊,脸上带着平易近人的笑,眼神在兄妹俩身上扫视着,与之前在寺庙那回跟他们遇上的不以为意不同,这次他多看向张乐宜的两眼里隐含打量。 原著里,可没有这兄妹俩也去江南的记载,那现在出现这种变故是为什么? 他心底萌生个猜想,并未让人看穿他心底的想法,看张乐宜的眼神也很隐晦小心,但后者还是感觉到了,克制住心虚,故作懵懂无知的在自家大哥身旁的位置上坐下来,当作没发现对方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 陈闲余接话道:“是啊,这次草民打算和小妹在江南玩上一个月再回去。” 他转头摸摸张乐宜的头,十足的温柔宠溺好大哥的形象,笑着说:“她从小就没出过京,这次也正好可以见见世面。” “是张小姐主动想去江南的吗?” 张乐宜在一旁提起了小心脏,她又不傻,自知这位‘陈不留’已经对自己的身份起了疑心。 陈闲余表情不变,转过头来,眼神淡然的回望向赵言,抢先她道,“小孩子玩心重,但江南是个好地方啊,我也想去,我们二舅母就大方带上我们了。” 这话听着像是肯定,但实则又让人听出,去江南不止是张乐宜一个人的主意,还有陈闲余也担一半儿的原因。 “我记得王爷去江南是有正事,怎么如今……搞成这幅模样?莫非是遇袭了?” 陈闲余转移话题的办法果然很有效,他脸上带着淡淡的关切,目光落在安王身上的大小伤上,但赵言不确定对方是不是在心底看他笑话,故意说这话笑话他的。 因为他可是收到小道消息称,这位相府大公子最近与他的四皇兄走的比较近,那他来江南的目地不就很好猜了吗? 肯定是来盯自己的,怕自己掀了四皇子在江南的势力。 赵言虽然很不想承认,但杨靖和袁湛还在这里,他们可是这伤的知情者,当面行骗,他也没这脸。 终是心不甘情不愿的吐出几字:“……从马上不小心摔下来罢了。”不光脚扭了、手骨折,还在地上滚了几圈儿把脸撞成这样儿。 天杀的啊!所以世界为什么还不毁灭? 赵言目光低垂,维持表面平静,不去看在座的几人的表情,内心羞愤欲死。 他想的是将这次江南的事解决的比剧情里更加漂亮,解决掉愚忠的张丞相和张临青,干掉四皇子,尤其是最后收尾时,绝不能让张临青活着逃了。 否则,等他最后搜集到自己谋反的证据再爆出来,回头咬自己一口,那自己不就得走上原著大反派陈不留一样的路了吗? 这种风险不能有。 所以赵言早已提前计划好一切,但他忘了,他不会骑马这项技能…… 百密一疏说的就是他。 “哦,此行仓促,王爷骑术不佳日后勤加练习就好了。” 赵言脸上泛红,心觉陈闲余就是在故意嘲讽他的! 其他几人也不约而同的看了眼像是不会说话的某人,后者好似浑然不觉自己说的哪里有问题,一脸坦然和认真的样子。 看见脸色略显尴尬的安王,张乐宜内心暗爽:说的好,大哥多说点儿。 “张大公子,我见你白日骑马而来,你从前不是生活在山村农家吗,也擅骑术?” 第108章 袁湛一身白底蓝纹布衣,坐在安王左手边下首第一个位置,文质彬彬,温文尔雅。 见后者看过来,知道对方应该不认识自己,主动拱手慢条斯理的自我介绍道,“在下袁湛。” 他这问题就问的很有水平了,一下子化解了安王的窘境,将注意力引到陈闲余身上。 京都多数人都知他的来历,那试问,一个从前二十年都生活在小村子里的人,是怎么有机会学会骑马的? 平时不出村,怕是几乎连马的影子都不会见到吧。 但看白日赶路时,陈闲余骑马的动作姿势,平稳的完全不像个刚学会的新手。 陈闲余笑笑,全当没听出他言语间的怀疑和试探,拿出了之前哄张乐宜的理由,哪怕袁湛再问,他也能现场编下去自圆其说。 “其实我早闻袁大人大名,今日在此地相遇,也真是巧了,不过在下离京前正好听二弟提起过,不是说您向朝中告假要去探亲吗,怎么出现在这儿啊?” 陈闲余轻描淡写的说完,似笑非笑的扫向一旁的安王,脸上带着某种怀疑,缓缓道,“莫非探亲是假,跟随安王殿下帮着去查案是真?” 那这可就是欺君了,也是袁湛和安王勾结在一起最有力的证据。 两人交流了没一分钟,现场的气氛就已初见剑拔弩张的意味,空气中更是弥漫着火药味儿,主要是袁湛和陈闲余这两个人在唇枪舌剑的交锋,安王不时插一句帮腔,此时更是连忙否认,顿时便道,“闲余你误会了,袁大人确是告假回去探亲无疑,只是刚好遇上,就与本王同行罢了。” 杨靖和张乐宜倒是一直在旁边安静吃瓜看戏,杨靖还细心注意到小姑娘杯子里的水没了,贴心的给她满上。 张乐宜冲他一笑,轻声道谢。 袁湛想抓陈闲余的小辫子,怀疑他过去的经历有假,但陈闲余应对无误,现在开始反将他一军,欺君之罪袁湛如何敢认,心里一紧,面上仍保持镇定,徐徐开口道:“张大公子莫要胡说,你与令妹现在为何出现在这儿,本官就也是这个原因。” 陈闲余想了想,面上浮现出疑惑,“可我记得,袁大人好像并非出身江南?” 所以他是去探望哪个亲戚? 但这理由,别说陈闲余了,就是张乐宜都不信。 他明明是跟随安王去江南好随时出谋划策的。 袁湛直视着陈闲余,眸色深了深,不过是慢了一秒,便泰然回答道:“张大公子非朝中官员,没想连这个都知道,消息够灵通的。” 陈闲余笑笑:“袁大人可是去年秋闱榜首啊,那段时间,京中关于您的传闻可不少,我也只是略有耳闻罢了。” 袁湛干脆大大方方的承认,“不错,我的确不是江南人士。然此去江南,是为探望一位挚亲。” “哦?”能被称为挚亲的,无外乎就是与袁湛有直系血缘关系的人,陈闲余脑中将原著里袁湛简单到根本不用数的两位亲人一思而过,除了父母,袁湛何来别的挚亲? “敢问是何人?”陈闲余起了兴趣,一问。 袁湛垂下眼睫,神情平静,低声吐出几字,“是本官的母亲。” 嗯?啊?!!你母亲?!!! “你娘不是和你爹一起在长石县吗?”赵言下意识震惊发言,原著里就是这么写的啊。 他和袁湛见面的次数不少,对方也有投靠他的意思,但赵言从来没听袁湛说过他母亲在江南的事啊! 这简简单单一句话,炸的在场三个人心里都是一阵人仰马翻,好在陈闲余习惯性将自己面上不该有的震惊压下去,只露出淡淡的好奇来,还好似侧面长了眼睛一样,从袖中一掏,快速掏出一张帕子又似眼瞎的糊了张乐宜满脸,怕她被人看出破绽。 陈闲余扭头,故意装着轻声说教,“喝慢点儿,又没人跟你抢,注意些姑娘家的仪态。” 这一招成功盖住了张乐宜的满脸惊诧。 她迅速反应过来,赶紧低头,借着用帕子擦拭嘴角的水渍的动作,收敛脸上的情绪,同时乖巧应道,“知道了大哥。” 然而,听到赵言的疑问,袁湛却是在思考了一下之后,更觉疑惑,不明白赵言为什么很惊讶的样子。 如果安王真的暗地里派人调查过自己的背景,那就不可能不知道自己家的真实情况;如果没查过,那为什么会认为,自己的母亲会和父亲一起在长石县生活呢?好像他们就该是在一起的,甚至没考虑过两人中,是不是有一人过世了或者其他什么情况。 袁湛看着赵言,半是疑惑半是不解的试探问,“敢问王爷何出此言?下官从未说过,家母在何处。” 赵言一时语塞。 是啊,你是从来没说过,但这两个连出场对话都没有的边缘型人物,不该是按书中所写的那样,刚开始一直生活在长石县那个小地方儿,然后等你发达了刚想接他们来京都,哦吼,你就随着反派陈不留的倒台而倒下了,最后他们的结局未知。 但这会儿、这个时间点,他们不是应该待在你袁湛的老家生活吗?! 赵言梗了好一会儿,他已经很久没这么失态了,数秒之后才找回表情管理,恢复平静,只是脸上仍能看出疑问,淡淡的解释道。 “本王只是之前听人说,你的家乡在淮州长石县,料想你的双亲在此地,没想……尊母竟是在江南吗,哈哈。” 他干笑两声,肉眼可见的尴尬。 袁湛何等聪明,知道安王八成在说谎,但知道对方不会告诉自己真实原因,他索性装作什么都没看出来,好像半点没对这个说法起疑的样子,从容道了句,“原来如此。” 不大的营帐内慢慢安静下来,张乐宜也想开口问些什么,但犹豫再三,看看在场的安王,目光移向陈闲余,纵使后者此时没在看她,但想了想后,她还是放弃了开口的想法。 张乐宜想,自己还是做一个安静又单纯无知的乖小孩吧。 被惊了一下之后,赵言好似学会了谨慎很多,在安静没多久后,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地问,“那你的父亲可是在长石县?” “是的。” 袁湛看着安王,回答的有些谨慎,本来这种问题是有些敏感的。 但观安王此刻的神情,也并不是想对他们家不利的样子,以及他这些日子以来对自己的看重,袁湛想,该是没存什么坏心思。 故此,他才略显迟疑后,给了个肯定的答案。 赵言皱着眉头,神情慢慢变得认真,“那尊母是在江南长居?还是,有事离家?” 他语气有些犹豫,像是好奇,聊到这上面来了所以顺嘴问一问。 袁湛心底更为不解,为何安王要抓着他父母亲的事问个没完? 也是奇怪。 迟疑了两秒,他还是老实说道:“家母在下官十三岁时,我们一家一次偶然途经江南的时候就失踪了,多年来,下落不明。不瞒王爷说,下官此去江南,想要探亲,首先便是要寻亲。” 因为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的母亲身在何方,只是她在自己少时,就是在江南失踪的,所以袁湛才想去碰碰运气。 一半是为了找他娘的踪迹,一半儿也是为了安王的事。 他现在老老实实说出实情,也是希望或许能凭借安王的势力,帮他找找自己的母亲。 然而,当他说完后,安王却好似并未听出他话里的意思,也没接收到他的眼神儿,一言不发,更像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脸上又是诧异又是不可思议,神情变来变去的,好似碰到了什么千古难题一样,复杂极了。 袁湛内心失望,收回目光:……唉,算了,浪费我感情。 如果说刚开始他还为安王的那幅画作惊艳,但随着往后接触的次数越多,他通过安王平素的某些言行,越是对其有些失望,还有些不理解。 那种感觉真要形容起来就是,安王一会儿聪明,一会儿不行的,跟身体里住了两个人似的。 “放心吧,无论袁大人的母亲在哪儿,只要用心去找,总能找到的。如果袁大人需要,在下可以帮忙。” 陈闲余的声音打破了营帐内的寂静,杨靖一直看着在场的三个大男人,心底同样泛起淡淡的不解。 但他没说话,继续充当着隐形人。 闻言,安王才好像受到了提醒了一样,回神,目光投向袁湛,“袁湛,本王可派人为你寻亲。” 袁湛先是目光看向神情淡然平和的陈闲余,又看向一脸郑重的安王,朝后者拱了拱手,“那便多谢王爷了。” 后又转向陈闲余的方向,“也谢过张大公子好意。” 但毫无疑问,哪怕陈闲余要先于安王开口,他还是在两者之间选择了安王,不光是安王作为亲王,手中权势比陈闲余要大、找人的能力比他要强,也因为,他清楚的知道,陈闲余是四皇子一派的人,这个时候开口说要帮他忙,傻子也看得出来是拉拢。 第109章 赵言也正是因为听到陈闲余在撬他墙角,所以才反应那么快的接上那么一句。 清楚自己被拒绝了的陈闲余,面上也不见任何气馁,只是不以为意的笑笑,对着袁湛道,“客气了。” 坐了没一会儿,陈闲余便带着张乐宜离开。 夜色下,后者走出营帐后,回头正好就见安王陈不留和袁湛相处融洽的画面。 张乐宜正过脸去,小脸紧绷着,一脸的认真严肃,跟在陈闲余旁边走着。 但实则,她内心就像是刚被一万匹羊驼跑过的草原一样凌乱。 按理说,如果袁湛的老妈在他十三岁时就失踪了,违背剧情发展,无外乎两种情况。 一种是当时她身边有知晓剧情的穿越者,改变了她的命运发展; 一种是她本人就是穿越来的,不知道因为什么改变了剧情。要让张乐宜猜,怕是人家穿越过来不想当一个陌生孩子的老妈和别人的妻子,所以选择跑路。 但无论这个穿越者是不是袁湛的母亲,至少证明有这么一个穿越者在,甚至比张乐宜穿越过来都早。 因为谁也无法确定,那人是不是在袁湛十三岁之前就穿越过来了。 “这都叫什么事儿啊……” 同一夜,不同时间、相邻地点,赵言和张乐宜发出同样的感慨,纷纷表示心累加头秃。 张乐宜:要长脑子了…… 第83章 两人乍然得知,有个早于自己那么长时间的穿越者出现在就已经够让人吃惊的了,但回头一想,不就是穿越嘛,自己能穿别人也能穿,不稀奇。 反正不管赵言怎么想,张乐宜是已经看开了,心态放平。 只是她没想到,剧情的又又又一次拐弯来的那么快。 就在他们快到江南地界时,路上又巧遇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儿的剧情人物——温相家的二公子,温济。 看着从驿站二楼楼梯徐徐朝下走来,朝安王行礼的文弱公子,张乐宜人都傻了。 “记得眨眼睛。姑娘家家的,这么目不转睛的盯着一个男人看,小心回家我向父亲告状。” 陈闲余站在安王身后的位置,声若蚊呐的在张乐宜耳边吐出一句,含糊着几乎要听不清,但张乐宜还是听见了,飞快的看了自家大哥一眼。 学着他的样子,装作不知道温济是谁,将多余的情绪全都收起来。 齐二少夫人后一步下车进入驿站,与安王和袁湛见过礼后,就要拉着张乐宜回房歇着,张乐宜还不想走,想听安王这个穿越者继续试探温济为什么在这儿的原因,但这个时候,就听陈闲余小声催促道:“天色不早了,你乖乖跟二舅母回房歇着,明天还要赶路呢。” 陈闲余此时是侧身对着张乐宜的,她一抬头,刚好看到自家大哥表情温和的脸上,垂下的目光却是幽深略带凉意,好歹相处了半年,不肖说,张乐宜就懂了他这句话不是商量,而是通知。 虽然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自己留下让她先撤,但她选择乖乖听话。 “好,大哥也早些回房歇息。” 她表现的乖巧听话极了,陈闲余满意的一点头,张乐宜朝前方的安王屈身一礼后,就跟随齐二少夫人上楼了。 温济在兄妹俩对话的时候,目光就朝他们看了过来,眼见齐二少夫人牵着小丫头走了,温济眼神落在仍留在现场的陈闲余身上,“在下温济,不知公子是……?” 陈闲余拱手与他见礼,“张相府,张闲余。” 两人同样作为丞相之子,纵使之前没见过,但同在京都,也该听说过一些对方的名号和消息,陈闲余这样说,对方果然就知他是谁了。 “原来是张相家大公子,失敬、失敬。” 陈闲余含笑与他寒暄着,心里不着痕迹的打量对方,思量着问题。 这位温二公子,他从前只在小时候的宫宴上见过两回,因着他母后与顺贵妃不合,两家一向没什么交集,回京后更是从未打过交道。 只知他往日年少天才,后来一次意外,冬日落水,损了身体后,便不怎么爱出门了,这些年来名声也慢慢沉寂了下去。 对方长的有七分像温相,却没有温相身上那股沉如深海的气势,身量瘦长,比陈闲余要矮半个头去,长相白净、文弱,身上带着读书人惯有的温和,令人见之无害,还有一股淡淡的药香,光是瞧着就觉他身体不似一般人健壮。完全符合传闻中的形象,以及原著中的描写。 只是唯有一点,对方不该出现在此地。 “温二公子也去江南?去江南做什么?” 先前安王与他寒暄时已经套出了对方此行的目的地,此刻,面对陈闲余的询问,温济缓缓说道:“在下是去为宫里的姑姑采购一些江南的春光锦的。” 顺贵妃? 陈闲余面上不动声色的听着。 “姑姑不知听哪个宫人说,江南今年新出了一种布料,名春光锦,好看的紧,就想要一些,家父便就派了我来江南。” “这种简单的事情交给下面的人做不就行了,还劳温二公子亲自跑一趟?” 温济笑着看了面前的几人一眼,言辞间尽是无害、天真,又有几分自来熟,看不出一丝防备,“左右我也无事,为长辈尽孝,还能顺便散散心,何乐而不为呢。” “哦,原是如此啊,温二公子有心了。” 赵言听罢,便知温济乃是听命行事,所以来江南,但怎么会这么巧,原著中并没有这一茬啊? 他蒙了,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难道这次江南的事,三皇子也想派人搅和进来? 而这个人,正是面前的温济,对方去江南肯定还有别的目地…… 赵言想着想着,倍觉头大,老三老四两伙儿怎么都派人要搅和进来啊,真是烦!这剧情走向,真是越走越崩! 赵言在内心一个劲儿扯头发,吐槽。 “那张大公子是为何在此呢?之前上楼的那位夫人和小姐是……?” 陈闲余的问题问完,这下轮到温济反问了。 “那是在下二舅母和小妹乐宜。” “二舅母回江南探亲,我们兄妹俩便也想跟着来游玩一番,见见世面。” 鬼的见世面,小的说是来玩的他们信,但陈闲余…不一定。 但表面上,相比较下来,温济的目地倒也和他差不多,遂,陈闲余话音落,温济面上的笑容更真诚了两分,“哦,那在下和张兄两人目地相同啊。” 紧接着,就见温济转头对安王道,“不知在下可否与王爷同行?这样路上还能与几位有个伴儿。” 你留下干什么!干什么!你身边多的是人,又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上路,见鬼的找个伴儿!你是什么三岁孩子吗?! 赵言在内心抓狂,本来留下一个身上沾着老四一党嫌疑的陈闲余就够让他怄气的了,现在还要再来一个温济? 当他这里是什么收留所吗?! “前方就是江南地界了,再走一天就到,本王带兵赶路,时间上赶了些,怕温二公子坐马车……路上身体吃不消,还是算了吧。” 赵言面上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婉言拒绝。 前面他因为身上带伤,所以赶路速度并没有多快,一是因为自己坐马车颠的慌、受不了,叫队伍放慢行进速度;二是怕跑的快了,带伤出现在江南一众官员面前,那多丢脸啊,赵言才不想丢这个人。 所以才一连走了十多天,还没到江南。 温济在二楼时,便看到了赵言从马车上下来,此时便笑道,“王爷不也是坐马车?还有女眷们。请王爷放心,在下定不会拖慢队伍行进速度。” 他拱手相求,语气也甚是温和,就是说完让赵言面上神情更僵了,想拒绝不知道说什么好。 袁湛在一旁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自然也看出来安王并不想带这位。 但没道理肯护张相家的公子小姐还有齐尚书府的二少夫人一程,轮到这位温相家的公子了,又死活都要拒绝。 虽然都知道安王和温家不和,但就算区别对待,也不能留下这么明显的话柄,这说出去,别人都要说安王不会做人。 “王爷,江南马上就到了,温二公子想与之同行也不妨事,只不耽误王爷的正事便可。”袁湛出言劝说道。 “是,在下定不会误了王爷正事。”温济也随之附和,认真保证。 他都这么说了,袁湛也这么劝,赵言还能说什么,最后只能不情不愿的答应了。 “那个温济有问题吗?你看出什么了?” 知道晚上去找陈闲余不合适,张乐宜硬是忍到了第二天上路,她把陈闲余叫到了马车中,又叮嘱赶车的春生注意外面的来人,这才急忙问道。 陈闲余当然明白她真正想问的是什么。 她想问,那个温济是不是穿越的。 他将昨日温济来江南的原因告诉了张乐宜,又道:“你且离他远着些,有事避开即可。” 第110章 而此时,张乐宜正在默默开启头脑风暴,面色凝重又严肃,没有第一时间出声回答。她和赵言一样,完全想不通为什么温济和顺贵妃会在这段剧情里突然拐了个弯儿,他根本不该这个时候来江南啊。 难道是前面一系列剧情的改动,带动了后续剧情也发生改变了? 那最开始,剧情发生改变的点是从哪里开始的呢?温家派温济来江南又是干什么? “你觉得他像……” “像什么?我不知道。” 张乐宜一句话还没说完,就被陈闲余截断,他表现的十分坦然又光棍儿,和张乐宜面对面坐着,一个死鱼眼儿面无表情,一个手肘支在大腿上,躬着身吊儿郎当。 张乐宜……不想说话。 开始了,又开始了,陈闲余一开始装疯卖傻,她就想翻白眼儿,简直看不下去。 “我说你难道就不觉得温济出现在这儿很奇怪吗?” “要么他自身有问题;要么,他是被动做出改变。” “如果是前者,他……” “他什么?你只需要记好大哥的话就行,其他的,不需要你来操心。”温暖的大掌盖在张乐宜脑门儿上,重量压的张乐宜剩下的话成功断在喉咙里,她没好气的选择先将这压人的大手扒拉下来,带着点气愤低声说道,“我是很认真的在跟你商讨问题,你能不能严肃点儿?” 总打断她说话算怎么回事儿。 好像很看不上她似的,什么也不要她管。 虽然她一个小孩子能做的确实有限,但集思广益懂不懂!这个突然杀出来的温济谁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万一在后面江南的事上捣乱怎么办? 陈闲余没理她,只斜了她一眼,那一眼就像是在说‘我跟你个小屁孩儿商讨什么问题?’ 张乐宜……忍不了了,我要炸了! 但就在这时,陈闲余低沉又冰冷的一句,再次打断了她的发作。 “此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若问题出在温济身上,还好解决,若不是……” 张乐宜胸口即将喷发的怒气一滞,直接冷静下来,接着他的话问,“那怎样?” 陈闲余抬起头来,极近的距离,四目相对下,她清楚的看清陈闲余面无表情的脸上,那双眼中的冰冷和深沉。 但等了两秒,对方剩下的话却并没有说出来。 只是认真告诫她,“到了淮安,你住在柳家哪里都不要去,没有我的准许,更不准擅自行动。” 她拧眉,刚想问凭什么! 就见陈闲余右手张开,伸到她面前,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那只手,张乐宜蒙了,“干什么?”打我? 不然这么近距离给她展示自己的手掌干什么? 那不正是扇大耳刮子之前的示威吗? 陈闲余还浑然不知她思绪跑偏到了哪里,认真跟她解释,“现在,江南这盘棋,有五方势力卷入其中。” 他看了眼自己的手,继续道,“首先便是安王、四皇子。” “其次,是温济出现代表的温家。”又或者,背后还有三皇子的影子,顺贵妃的因素也包含在其中。 三个人了,如果五根手指分别代表了不同的势力,那还有两个人呢? 张乐宜想了一下,便问:“还有一方是我们对吗?那还有一个人呢,是谁?” 第84章 陈闲余收回手,双手交握成拳抵在下巴处,撑着脑袋,眸色一片幽深,半响儿后,面对着眼前疑惑的张乐宜徐徐吐出两字,“存疑。” 张乐宜怔了。 陈闲余又道:“不能告诉你。”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张乐宜眉头皱的更深了。 她看得出来,此刻陈闲余不是在逗她,是认真的在跟她谈话。 “这牵扯太深了,乐宜。连我暂时也无法断定他是否也是暗中执棋的人之一。” 温济出现在这儿,无非是他自己是穿越者,又或者是因前头剧情改变,所以三皇子一党也搅和进了这段剧情里。 但从昨日温济的回答中,陈闲余内心还衍生出了另一种可能,那就是,他之前一直猜的,宁帝、太后、顺贵妃三个人里,那个从十二年前就身边跟过一个穿越者并让自己知晓了剧情的人,会不会其实就是顺贵妃? 戴维的事之前,他曾近乎六成怀疑这个人是顺贵妃,三成怀疑宁帝,剩下一成则是太后; 但在戴维的事之后,他对顺贵妃的怀疑减了,因为对方若真知晓剧情,怎么会任由三皇子痛失戴维这一大助力。但也不排除是她看出了回朝的安王也是个穿越来的,所以有意伪装成不知剧情,好后面再出手打他个措手不及。 于是就变成了五成怀疑顺贵妃,四成怀疑宁帝,太后仍是想来最不像知晓剧情的人。 但现在,若温济不是穿越者、主观的想搅和进江南之事里,而是顺贵妃真的知晓剧情安排他来江南做些什么呢? 存疑的那个人也就是宁帝。 目前他仍没打消对他的怀疑。但十二年前,那三人中就曾有一个知晓剧情的事,陈闲余还不打算让张乐宜知晓。 “究竟是谁?真的不能说?” 张乐宜不死心,还是问了句。 陈闲余坐正身子,轻摇了下头,“是你知道了没好处。” 他目光幽深的看着张乐宜:“你能帮大哥的,就是在外人面前,藏好自己的尾巴。不要犯蠢,不要让自己置身于危险当中,遇事不决先想想大哥的教导。大哥不会眼睁睁的看着丞相府出事。” 他相信张乐宜一定能够听懂自己意思。 “你若知晓能力不及我,就该学会听话。” 对方此刻的神情以及话语中的暗示,更让张乐宜明了一点。 对方确实是知晓自己穿越的身份的。 她静默了几秒,眼神提溜溜的盯着面前人打转,思考了一会儿,面上装着不想被人比下去,但眼神却是透着几分认真,别过脸去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会好好防备温济和安王的。 以及…… “在江南,我若想出门做些什么,会提前跟你说的。但你不要我插手,你可不能消极怠工,要知道,这可是要命的事。” 她斜了陈闲余一眼,见对方认真听着,语气也更严肃几分。 “还有,进展怎么样了,你有时间得抽空跟我说上一说,让我也能安心。” 张乐宜转头瞥陈闲余一眼、两眼,好像在等他做出回应,果然,话音落,就见陈闲余温柔的笑了开来,一下子兴奋自豪起来,拍拍小丫头的脑袋,“哎呀,我家乐宜就是聪明,一点就通,又识时务。” 这好像在拍狗一样的姿势和调侃的话,让张乐宜没好气的就想挥开陈闲余的手,再顺带挠死对方,但陈闲余收手的速度更快。 没打到,张乐宜不开心的撅着嘴,扭过头,不想看他,小手往他面前一伸,理直气壮道,“哼!既然什么都不让我操心,那就拿钱来,到了江南,我要和二舅母玩儿个够。” 不然她这一趟跑的多冤啊,正事不让干,玩儿难道还不行吗? 总不能让她到江南,就是睡大觉来的。 陈闲余哧笑一声,装作惹不起的样子,乖乖从怀中掏出几张银票,像上供一般双手恭敬的递到那只小手儿上。 “给给给,乐宜想怎么花都随意,玩个开心就好,不用替大哥省钱,花完了再找大哥要,但是那匹乌夜马,能不能等咱们快离开江南了再卖?” “在此之前,大哥可能还要用到。” 陈闲余好声好气的请求,张乐宜被哄的高兴了,接过银票兴奋的数着钱,大手一挥,“准了!” “好勒,谢谢小妹。” 还未正式踏入江南,兄妹俩就接下来的分工问题,意见达成了一致。 陈闲余负责干正事,张乐宜负责伪装好自己土著的身份,吃喝玩乐。 嗯,真是可喜可乐! 双方心情都舒畅了。 “闲余,你也别太纵着你妹妹了,你看这日头烈的,这丫头自从学会骑马,心就玩野了,回去叫你母亲见着白嫩嫩的小丫头出去一趟就黑成个煤球儿回来,指不定要怎么念叨我呢。” 刚开始,张乐宜学骑马也只是新奇好玩儿,累了就回马车里坐着,但十几日过去,后面倒是越来越不耐烦坐马车,反而更喜欢骑着马,在队伍里瞎溜达。 陈闲余是由着她的。 但眼见张乐宜骑马的动作是更娴熟了,但人也越发黑了,整个人似玩野了一般,看到路边没见过的草都要手欠薅一把,这里钻钻那里看看,没了在京时张夫人跟前的优雅精致,反而有了向混小子的方向发展的趋势,齐二少夫人那看在眼里,心里是越加发愁。 劝阻的话越憋越往嗓子眼儿上窜,今天看到张乐宜骑着小马在草地上追兔子,累的一头汗还要往杂草里钻,她终于是忍不住了。 这话一半儿玩笑,一半儿无奈。 第111章 “噗……不会的,乐宜这趟出来本就是来玩儿的,晒黑了……养养也就白回来了,母亲不在意这个,要念叨,估计也是念叨我和乐宜才是。” 正午时分,营地里的人正在生火做饭,陈闲余坐在齐二少夫人身旁歇息,眺望着远处那骑着小马在杂草绿枝里只不时露出个脑袋找兔子的小姑娘,还别说,张乐宜对比离京前确实黑了不止一个度。 他轻笑起来,“乐宜啊,出门游玩的机会不多,下一次再从京都去外地游玩还不知是何时呢。让她玩个尽兴也好,黑了些就黑了些,她就算变成个丑八怪,那也是我妹妹。”这是不变的。 “无论何时,她不必以颜示人以好,因为自有我为她撑腰。” 陈闲余笑着说,但说完这句后,他接着却又补了一句,“除非我死了。” “否则,我很难想到她要如何过得不好。” 现在的张乐宜正在慢慢长大,慢慢去掉那些不切实际的天真,她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这句话其实还有一层更深的意思,然齐二少夫人没听出来,但她却也如实生出一股疑惑,看着陈闲余的目光越想越奇怪,最终委婉劝道,“你也莫要将过多的责任都往自己肩上揽,丞相府不倒,你们四个只要不犯糊涂,都能过得好的。” 后半句有些像在点他什么。 陈闲余听懂了,一笑而过,齐二少夫人不知道,大仇未报他必不敢先死;而能让他死的原因,无非就是他身份暴露冲顶至尊之位而被打败,这种情况下,他死、丞相府也会覆灭。 甚至乐宜的命能否保住都不一定。但在最后一刻,他会留后手将他们送走。 此后隐姓埋名,生活自当不如以前了。 “二舅母,你信命吗?” 随行的婆子侍女各司其职,护卫有的在营地周围放哨,有的则在休息、闲聊。树荫下,唯坐有陈闲余和齐二少夫人二人。 “怎么这么问?” 齐二少夫人一怔,转头看向身边这个青年,初见时,对方的嬉皮笑脸撒泼耍赖的音容犹在脑中,而今时,眼前的陈闲余,已和初见时的模样大相径庭,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又带着几分英武和凌厉。 虽向来示人以无害和不靠谱,但又像……在那层表面下藏着更深、更可怕的东西。 “只是在这条路上走的越久,越觉得,我天生就该属于那里,我本就是那样一类人。” 皇宫才是我归宿,他天生就适合玩弄权术。 手中的狗尾巴草,在手指翻飞间慢慢编成一个形状。 他低声说:“我有我的命运,我不想信,但又不得不信;哪怕我不认命定的结果,可我要做出改变,就仍又要踏上这样一条路。” “既是心甘情愿,也是无退路可言。” “而且,答应过母亲的事,就要做到啊。” 他将手中用草编成的像鸟的身体上,左右各插上一片细长的草叶充当翅膀,放在掌心仔细端详了会儿后,觉得这鸟儿做的没什么问题了,便将之放在身旁的地上。 起身,看到了站在几步外的树下,正注视着他这边的杨靖,见对方看自己看过来后又立马转开了视线,他嘴角勾起一抹浅笑,低头落下一句,“二舅母,明日就要分道扬镳了,我去跟杨将军道个别。” 不等后者多言,陈闲余已抬脚朝杨靖走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齐二少夫人脑海中仍想着先前青年所说的话,心底那股沉甸甸的感觉还在,无法参透那话的含义。 但她知晓,陈闲余大抵是不会退出朝堂这场储君之争了。 她无奈又心中发闷的摇摇头,不由替小姑子一家感到担忧。 看到远处,陈闲余和杨靖二人站在一起说话的样子,又生出一点疑惑来。 这两人……好像还挺合得来的。 杨靖作为京中年轻一代的翘楚,她自是知道的,也听说过这位性情冷淡、武艺高强的传闻,他身边的朋友很少,像陈闲余这种不过半月就能迅速与之相熟的更是少之又少,但这大抵也跟陈闲余厚脸皮的特性有关。 “你来干什么?” 在齐二少夫人看来,相处不错的两人,其实杨靖一看到陈闲余过来找自己就不自觉心生紧张。 主要是陈闲余这人太坑了。 出发之前,他秘密传信自己,让自己帮他拖慢安王队伍的行进速度,等一等他;当时杨靖还犹豫要不要照办,又该想个什么办法来办呢。 结果不等他想好主意,第二天上午,安王就落马摔出去老惨了,摔得一身伤,队伍想快都快不起来。 要不是事后小兵中有某个人偷偷给他递小纸条,让他不用为难想主意了,他都要和安王一样以为是安王自己骑术不佳。 啧……现在想想陈闲余见到安王时,还能理直气壮的嘲讽他骑术不行的嘴脸,无论何时,杨靖都得在心底感慨一句‘陈闲余的脸皮是真的厚啊!’ “来和你道别啊。”陈闲余嬉笑着接了句。 今日队伍已经进入江南地界,离淮安柳家还有两日的路程,但明天他们就该和安王的队伍分开走了。 杨靖闻言,顿时无语,不想理他。 见他默默的给马梳毛,不跟自己说话,陈闲余开始闲的算日子,他道:“算算我和杨将军也一路同行有十八天了,相处时间不长,但对外也足以可以变成有些交情的朋友。” “不用再当陌生人,甚好,甚好。” 杨靖:“……” “这就是你让我等你的目地?”就为了故意找个由头,让两人能顺理成章的在外人面前相识,甚至将来正大光明的往来,也不会惹人怀疑。 陈闲余笑着更凑近面前的黑马一些,伸出手摸了摸马儿的背,看着面前健壮的黑马,他眼中有欣赏满意之色,头也不抬的出声道,“这是其一。” “那其二呢?” “你觉得其二是什么?” 陈闲余不答反问,将问题抛回给杨靖。 杨靖手上动作一顿,认真思考了一瞬,转头看了陈闲余一眼,余光扫过四周,见其他人都在做自己的事,没人注意这边,便就直接问了,“跟你去江南要做的事有关?你去江南到底是做什么的?周澜的死真的跟四皇子有关?” “这我哪里知道,四殿下又没跟我说过这些。”陈闲余回答的太过坦荡,惹得杨靖奇怪的看他一眼,又看他第二眼。 皱着眉头深思起来,但想了一会儿,他又觉得,不行,陈闲余这人说什么都不可靠,信他不如不信。 “算了,你不愿说,便当我没问。” 看给自己的爱马梳毛梳的差不多了,杨靖放下手里的工具,平静地落下句,“江南之事上,你我各尽其职,你为私,我为公,若周大人之死真跟四皇子有关,我会公事公办,你最好不要让把柄落在我手上。” 他们两人就是中间有合作的关系,情谊有多深还谈不上。 这趟查案虽是安王为主,但杨靖身上同样担着这份职责。此言,已经说的够明白了,也是他最后给陈闲余的提醒。 陈闲余自然懂他的意思,分外平淡的应了句,“知道了。” 然后,便见杨靖牵着马走了。 陈闲余站在原地看了这位离去的背影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忽的莞尔一笑。转头,兴冲冲的去找逮兔子的张乐宜去了。 第85章 这一路上,六个人里,除了张乐宜,其余人均各藏心思。 赵言几次试探陈闲余兄妹俩当中是不是有人是穿越的,最终没看出哪儿有问题,惹得他自己纳闷不已,只得半信半疑相信他们来江南真的是蝴蝶翅膀扇动,所以导致剧情改变。 但暗中想要知道这个结果的,还有温济。 没错,他应该算是穿越者4号。 “真是奇怪……” 第二日,温济选择继续跟着安王的队伍走,他与陈闲余他们并不同路。 坐在马车中,回想着这两天暗中观察那兄妹相处的画面,他一时也无法判断,他们中是否有人是穿越的。 在他的心目中,陈闲余这个突然冒出来的路人甲是穿越者的可能性要更高一点,但无论是自己还是那个穿越来的‘陈不留’,都未试探出一点异常,难道是他猜错了? 还是陈闲余伪装的太成功? 但不管怎么说,都比这个穿来的假陈不留演戏的功夫要高。 几乎是对方请旨赐婚谢秋灵的后脚,他就猜到,这大反派……八成被人穿了,后来一经试探,果然如此。 但对方却不知自己穿越者的身份。 要不是眼下还有正事要办,他说不得还要再盯那兄妹几天。 “温二公子,也到江南了,本王今日还有要事在身,你不会还想跟着本王吧?” 温济慢腾腾从马车上下来,抬手轻掩泛着白的唇,略显孱弱之姿。 刚要出门的赵言站在门前,望着这个守株待兔出现在自己面前的人,脸色肉眼可见的难看,几乎是咬着牙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 第112章 赶人之意尽显,但温济就跟个无赖一样,怎么也赶不走。 光明正大跟着安王住进刺史府不说,都三天了,赵言去哪儿他去哪儿,像个狗皮膏药一样。最气的是,赵言明知道对方是三皇子一党派来监视自己的人,想做什么都不好当着他的面儿动手,偏又赶不走。 搞的赵言实在受不了了。 “咳咳……在下并非是想阻挠王爷办案,只是好奇和好心,便也想跟着王爷去,看有什么能帮上王爷的。” “呵……不必了!温二公子若是闲的发慌,不如多逛逛江南好风光,不然,若阻拦了本王查案,温二公子是否担的起这个责任?” 赵言没心思再跟对方纠缠下去,不复前两天的好脾气,一开口语气不善。 袁湛跟在安王身边,自然明白这位温二公子是打的什么主意。 但想知道周澜之事的调查进度,或者想从中做些什么,也不是这么个盯人法儿啊。 他开口,语气还算平静和善:“温二公子,有些事王爷实在不便让你同往,你若非要横插一手,帮了倒忙,可就不好了。” 温济露出个歉意的微笑,让开一条路。 “好吧,既然王爷和袁大人不需要在下的帮忙,那在下便就不多事了。” “二位请便。”他淡淡的抬手,示意二人请过。 “哼!”赵言大踏步的从温济身旁经过,路过他身边时,还冷着脸斜了眼这个一脸温良和善的青年。 赵言心里大声道,早该如此了! 赵言和袁湛带着几个护卫一身便装就出了刺史府。 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温济平静的脸上露出点趣味儿的笑和思索,来了江南,他大概能知道这会儿安王他们要去哪几个地方,但他不能表现的出知道。 “去,派人跟着安王。” 但如果像这样,只是跟踪安王的行动也到了那地方,就自然的多了,他只是个土著温济啊…… 他身边的护卫立马领命。 温济想着对方气的想跳脚的样子,不自觉笑出声。 “果然是没脑子的蠢货好玩儿。” 等了两刻钟,跟踪的人回来了,温济的马车也缓缓动了起来。 但明确接收到安王命令,让他留守在刺史府哪儿都不要去的杨靖,心里就不得劲儿了,感觉安王像是刻意把他排除在查案人员之外一样。 是怕他立功? 还是……怕他发现什么不该发现的? 没一会儿,就在他独自一人闷在院子里练剑的时候,门房来报,有人来找他。 嗯?谁啊?他在江南又没熟人。 正这么想着,就见院外一个熟悉的人影正迈着欢快的步子朝他走来,“哟,杨将军正不高兴呐?” 杨靖:…… 脸色一下子垮下去,继续挥剑,懒得理他。 陈闲余这狗东西就是明知故问。 但陈闲余是谁啊,他最不差的就是脸,撕下一张还有一张似的,十分自来熟的吩咐刺史府带路的小厮给他上茶,又大大咧咧的往杨靖旁边的石凳上一坐,然后继续语言骚扰杨靖。 “不会是安王殿下出府查案去了,不带杨将军,所以你就生气了吧?” 这话说的,一个小朋友不跟另一个小朋友玩儿,所以后者生闷气一样。 陈闲余紧接着大方的表示,“没事儿,他不带你,咱们就偷偷去嘛,要知道,我可是专程大老远的跑来找你。” “要查案,他没你不行,你没他也不行;但我没你能行,偏你没我不行儿。” 这像极了绕口令一样的名子,成功令杨靖额角的青筋跳了跳,这剑是练不下去了,装都装不下去认真。 狠狠一挥剑,刀尖朝下点地,留下一道破空声。 杨靖憋着怒气,道:“陈闲余,你是不是闲的慌?” “我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查案?” 此事与你有什么关系?再说了,他们之间的感情什么时候深到连这种朝中大案他都要非带上陈闲余去? 烦人、脸皮厚到不行,还很聒噪! 陈闲余仿佛没有思考,直接就道:“因为安王殿下查案不带你啊。” 杨靖长身玉立,冷着的脸更冷了,侧目斜了眼某人,眼神能冻死个人。 偏某人还半点觉悟都没有,自顾自扭头欣赏着院中开的一树粉红的桃花,嗯,这花儿开的真好。 他背对着杨靖,一边赏花,一边继续道,“安王殿下去哪儿应该没告诉你,但你应该知道温二公子也跟去了吧?” 杨靖是真老实,安王让他留在刺史府,他还真就乖乖留这儿了。 其实要陈闲余说,按安王那讨厌杨靖这个男主的态度,能不故意找事整死他就不错了;何况周澜之死,还牵扯到他舅舅施怀剑在江南养私兵的事,就算再傻,对方也绝不敢带男主这个一心为君王尽忠的人玩儿。 但私兵这事儿吧,估计安王也不想瞒,不然他该早就让施怀剑传信江南这边,藏好马脚,不要动周澜。陈闲余料到他该是想按原剧情那样栽赃扳倒四皇子,扫除张相。 那样最简单,动的脑子还少,他一心以为剧情在手能少走很多弯路,动动手就能将结果修改成对自己有利的。实则,暗中的情况远比这个穿来的安王想的要复杂。 一个弄不好,他就将自食恶果。 陈闲余不可能放任他犯蠢,还连累自己舅舅。 杨靖早晨刚目送了那两人一前一后走了,闻言,没说话,表情很是沉默。 “目前周大人的尸体仍未找到,什么线索都没有,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安王的一举一动,若是我们能趁着这个空档,与他兵分两路,暗中行事,说不定就将比安王殿下更快找出真相呢。” 杨靖面色依旧冷硬,丝毫不为之所动,因为他总觉得陈闲余太狡猾,恐有诈,“你非朝中之人,此事也与你无关。要暗中调查,也只我去便可。” 言下之意就是他不想带陈闲余玩儿。 但陈闲余既然光明正大来找他,又怎么可能让杨靖甩脱自己,他不以为意的笑笑,“真的吗?杨将军莫不是忘了,这里是江南。” 他道:“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你说在江南,是四殿下的人手打探消息的速度更快呢,还是靠你带兵去漫无目地的查更快啊?” 杨靖脸色沉下来。 确实,江南可以说是四皇子的地盘儿,其中上到官员下到市井小型帮派,没人能比四皇子陈瑎更熟悉,毕竟对方可以实打实在江南待了十五年啊,培植的亲信更是数不数胜。 但杨靖唯独不敢在此事上相信陈闲余,他怕陈闲余是故意找上来捣乱的。 因为他是四皇子的人,周澜又是在江南出的事,谁知道是不是四皇子指使的? “我知道杨将军不信我,也知道你在担心什么,那我也不妨跟杨将军交个底。”陈闲余一眼看穿杨靖内心在想什么,轻描淡写的道。 他开口,语气虽淡,却多了三分认真,“四殿下让我来江南呢,就是预防有人将周澜之事栽赃嫁祸给他,毕竟谁都知道,四殿下在江南的势力之大,非其余众皇子能比。如今明王倒了,朝中勉强能与三皇子争锋的就是四殿下,再加上一个近来在朝中刚冒头的安王殿下。” 这三个人的关系啊……是愈加紧张。 陈闲余慢悠悠朝杨靖走去,一边走一边道,“他怀疑,此事是有人故意在背后布局想害他,此事不是四殿下所为,他可没有帮人背黑锅的爱好。” “所以他让我来江南紧盯此案进程,同时,也给了我一些他在江南的人手……”一些似乎有些不准确,顿了一下,陈闲余若有所思的改口补充几字,“可能人手还不少。”足以见得四皇子对他的信任。 “所以真要论起来,杨将军跟我一起合作调查此案,还是我帮到杨将军的地方良多呢。”这也是为什么陈闲余说,自己没杨靖能行,偏杨靖没他不行儿。 两人对视着,之间陷入了安静。 等了一会儿,杨靖依旧半信半疑,“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万一是贼喊捉贼呢。” 噗哧~ 陈闲余轻笑一声,手中的折扇轻轻敲击着另一只手的掌心,目光注视着他,“那你说,江南有什么?周澜是发现了什么对四殿下又或是他手底下人不利的东西,逼得他们不得不在江南、自己的地界上,结果了周澜?” 他的反问成功让杨靖语塞了一瞬,不知该如何应答。 但陈闲余的下一句话,慢慢吸引了杨靖的注意力,“而且杨将军,你要动动脑子想想。” “为什么安王殿下出门查案却不带你?” “真的是因私讨厌你这个人,不想跟你同事,还是……”陈闲余的话没说尽,但意思不难让人猜到。 杨靖之前也有过这种怀疑,但看着面前这含笑的翩翩青年,他不知道陈闲余是故意说这个话来好促使他俩在这件事上达成合作,还是真的只是单纯的提醒他,或许,此事跟安王也有关系。 第113章 那他作为这次调查本案的主事人,就不一定公正了。 杨靖站在原地,思考了不过几息,抬眸直视着面前的人,定声开口道,“我答应了,但你最好不要暗中打什么鬼主意。若此事与四殿下有关,我亦会秉公办理。” 若安王真不愿自己插手,为了尽快查明此案,目前借助陈闲余的力量才是对他最有利的。 “这是自然。”陈闲余答应的爽快,面上带着浅笑,半点不虚的样子。 因为,这事儿从头到尾还真就跟四皇子无关啊,所以他这可不算骗杨靖。 陈闲余在心底暗道。 第86章 看着陈闲余和杨靖二人离府而去的背影,某个屹立在长廊下的身影站在原地不知思考着什么,神情晦暗难明,好一会儿才悄无声息的离开。 “他们怎么来了?”温济眼尖的看见湖边正要登船的两人,低声呢喃。 时值正午,四月底的江南春景早至,春光明媚,处处生机盎然,碧波荡漾的湖面上,零星有几只小船在湖上飘着,大部分船都停泊在码头处,足足停有十几艘精致典雅的画舫。 而这些画舫,围绕着中间最大的那艘花船,花船上正有一队身着红衣的舞姬跳舞,乐声阵阵,周围的那些大小船中不时传来人的叫好声和打赏,热闹不已。 温济坐在不起眼的小船中,和安王等人所在的画舫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便于他观察安王等人的行动,又不会叫他们发现。 谁知,好巧不巧,就叫他无意间看到了陈闲余和杨靖二人。 他看见了他们,但他们却没看见温济和安王。 杨靖一见码头周边的热闹盛况,就觉得哪里不对,是一种近乎男人的直觉让他第一眼看到这景象,就觉得这地方儿……嗯、好像不是那么正经的地方? “陈闲余,你带我来这里干什么?”他问道。 载着两人的小船缓缓驶离岸边,慢慢朝花船那边靠去,听清周围嘈杂的人声里某些谈话内容,杨靖越发感觉此地怪异。 陈闲余却神情放松,一脸的淡定自若,回答,“来找桃花仙子啊。” 什么桃花仙子不仙子的? 杨靖一点都不在意,眉头开始皱在一起:“我们还有正事要办。” “这就是在办正事儿。” 不等杨靖再多说什么,就听陈闲余吐出一句:“安王和温二公子的船,就在这附近。” 于是杨靖不说话了。 他也很想怀疑那二人是不是来这地方寻欢作乐来了,但再正经一想,又觉得不对,来江南都三天了,周澜一案到现在还一丁点线索都没有,安王再不正经,也不至于都这个时候了还有闲心去喝花酒吧? 他也不怕陛下责问? 所以,安王来这地方,十有八九是发现了什么线索,而温二是跟着他来的。 “桃花仙子是谁?” 这么一想,杨靖便主动问起了这个陈闲余提到的人物。 “江南这一带鼎鼎有名的花楼头牌,容貌倾城,爱慕者无数,有桃花仙子之称,更重要的是……” 陈闲余适时的停顿下来,对上杨靖疑惑的目光,露出一抹神秘的微笑,接着前面的话道,“她还是江南盐帮老大的女人。” “有不少人都曾想为其赎身,将这株桃花挪到自己后院中去。可偏偏,无论是为其一掷千金也好,还是终日大把大把的送钱也好,都无人能将其娶回家去,连那个盐帮老大也不能。” 这话就奇了。 杨靖不解,“她背后有势力更强大的人相护?” 陈闲余却答:“那个盐帮老大就是她最强的依靠,江南也无人会冒着得罪他的风险,硬要不明智的去和他抢这一个女人。因为,他们还有其他更好的选择。”不是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那为什么连这个盐帮老大都不能将这个女人娶回家去? “你说的那个盐帮老大到底是谁?” 陈闲余继续答:“曹望金,江南人称曹老大。” “若他有意,为什么不能娶桃花仙子回家去?对方不乐意?” 小船慢慢在众多船只的外围停下,不是不想继续往前去,而是前面被堵住了,并且越靠近花船,收取的费用就越高; 杨靖没看到,但耳朵能听到。小船外,正有从花船上下来的小厮,在众多客船之间划着小舟,从那些新到的船只客人处挨个儿收钱,还有些人想要让自己的船离花船更近些的,则会主动招呼他们过去,交钱让自己的船继续往前靠,小厮就指挥着前面的船让路。 这就是个比拼财力的场所。 但有时候,有再多钱也没用,远不及权势压人厉害。 陈闲余闻言,轻轻抿了口茶,趁着收钱的小厮还没收到他们船上,还有时间,他慢条斯理的道:“你猜对了。” “还真就是桃花仙子不乐意被他娶回去,而曹老大也不愿强迫她。至少在外人看来是如此。” 他唇角带着浅笑,双眸注视着对面的人,平静道,“五年来,无论是曹老大第一次见她时就为她一掷千金,将她一步一步捧成头牌,还是隔三差五的就送些名贵的珍宝首饰去,各种珍奇古玩、价值连城的不在少数,但不管曹老大给她砸多少钱,她都只收不嫁。” “事实上,从她第一天接客起,她就被曹老大包下,一直只有曹老大一个男人。 她心情好时,乐意在人前跳个舞就跳,不乐意就谁也不能勉强,因为自从她遇到曹老大,那家青楼的主人就变成了她。” “到如今,已经是第六个年头了,她还在那艘花船上。谁知道那两人各自心里是怎么想的呢。” 杨靖认真听着,闻言,脸上的不解更浓。 “她不喜欢那曹老大?” 听起来这个男人对她也不错的样子,那她之所以不愿跟这个男人成家,似乎思来想去,只有这么一个答案了。 陈闲余笑笑,那笑容怎么说呢,好像没什么意思,但又莫名叫杨靖觉得,好像另有深意。 “外面也有人这么猜,”他说道:“但是,桃花仙子的心意如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另外,曹老大家中并无妻妾。” 四目相对,狭小的船舱里,一时显得有些安静。 杨靖不大明白对面人为什么要突然说上这么一句,有什么意思吗? 对上那双眸若点星的眼睛,他先是蒙了一下,后脑子里重复了几遍对方说的最后一句,慢慢的,面上的表情变得疑惑起来。 因为,他领悟过来,陈闲余这最后一句并不是无故提起的。 他没亲眼见过那位桃花仙子,也不知她是个怎样的人,她不愿离开那花船的原因更是不好猜。 但陈闲余给他讲这两人之间的故事,肯定不是无的放矢。 再联想到安王也在这儿。 “你是说周澜之死跟那桃花仙子有关,还是跟那个曹老大有关?” 陈闲余赞赏的给了他一个眼神儿,“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透过竹帘缝隙,他感知到花船收钱的小厮已经到近前,才没再说什么,杨靖也适时的噤了声。 陈闲余掏出几张银票,足有一千两,在小厮靠近他们船正要张口收钱时,就径直伸手将钱递出去。 “往前。” 短短两个字,外面的小厮看到钱两眼放光,立马恭维了两声,高声让他们这艘船前面的小船都让开。 他拿钱的手虽只是一恍而过,但杨靖粗略之下还是看出来陈闲余出的钱不少。 这些钱他也能拿出来,但不会像陈闲余这么大方,眼都不眨说给就给,一下子好像就对比出了自己的贫穷,杨靖心情有些复杂,顿时无言。 眼见小船越往前,驶入众船之间,左右的船里都有人,也不再适合谈论这些,杨靖干脆闭口不再问下去。 就听这时,陈闲余一双眼睛望着他,看着看着,好端端的忽然来了一句,“杨靖,这次我们过来是为正事,这次不算,你可不能有下次。” ……哈? 陈闲余:“下次你要是敢偷偷跑去寻花问柳的,我保证让我义妹离你远点儿。” 口气算不得多郑重,但也能听出几分认真。 只是杨靖闻言,直接陷入一阵难言当中,完全不知所言,说不出一个字来。 “……要不是你带我来这儿,我怕是这辈子都不会踏足这种地方。”杨靖想翻白眼儿,但忍住了,内心极度无语。 现在你还有脸说教起我来了?不是你带我过来的吗! 杨靖心里简直想揍死这条咸鱼。 陈闲余一本正经的跟他强调,“不是我带你来的,我们是在跟踪安王殿下,他到哪儿,我们到哪儿。所以你别胡说,回头更不能在别人面前造谣我!” 稳重的神情一崩再崩,冷脸在神经病面前毫无作用。 现在的杨靖满脸只剩下面对蛇精病人的无奈和沧桑。 “陈闲余……你还是别说话了吧。” 第114章 “为什么?” “真的挺讨人厌的。”还很无耻。 杨靖摊着张脸,面无表情的模样谁看了都觉得他像是下一秒就要打人了,偏和他面对面坐着的人对危险毫无所觉,还一脸天真的样子,他道:“你这张嘴,就应该让张大人来治治。” 陈闲余目光稍稍向上望了望,思考了一下,“哪个张大人啊?” “——张临青、张大人。”杨靖道,朝中再没哪个文官的嘴说话能臭成那德行,损人极了。 是他爹生前隔三岔五就要气得大骂一顿的人,总被气的跳脚,哪怕他老人家远远的躲去边境守关,张临青也没放过他,阴影相隔万里也还能笼罩到他爹的头上。 若要细究张临青和自家老爹的恩怨,杨靖也不知该从何处说起,可能连他老爹自己也忘了,最开始他是因哪件事和这位张大人不对付。 但结果就是,在杨靖还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时,他就见证了他爹被这位张大人当面骂、写信骂、让别人带话骂,然后气到自闭,想报仇又被整到报复不回去的心酸憋屈历程。 从此,杨靖心目中就深深的烙印下了张临青这位文官中堪称极端不好惹的印象。 “哦,原来你说的是他啊,不过我怎么不知道张大人还懂医术?” 杨靖再也忍不住白眼一翻,“他是不懂医术,但他懂如何以毒攻毒。” 专治你这个无耻之徒! 陈闲余摸着下巴,盯着杨靖的表情,慢慢懂了,也不再装傻了,一脸淡然道,“那你请他来治我,怕是治不好我喽。” “呵……”杨靖跟着陈闲余出门以来,第一次笑了出来,看得出来,他不信,还对此表示嘲讽。 陈闲余可不管他信不信,心情很好的继续笑嘻嘻表示,“因为,我比他更毒。” 杨靖才完全不信呢,他真想让陈闲余对上张临青看看,只要张临青能拿出当年骂他老爹的那幅架势,陈闲余这厚脸皮的无耻之徒算什么,分分钟败在张临青的嘴下。 他不信有人能在这方面胜过张临青。 当然,这是因为他还不知道陈闲余已经气过张临青一回了。 第87章 他们的小船靠陈闲余砸钱,最后停在了离花船最近的第二圈位置,前排还有好几艘画坊挡着。 一千两才只能到这么个位置,这让陈闲余不禁感慨,“江南果然富庶,有钱人真多啊。” 杨靖肉眼丈量了一下从这儿到花船的距离,目光停留在花船上,面上带着思考,虽然他不确定陈闲余出了多少钱,但少说有好几百两,但这些钱光是连上花船都做不到,又怎么单独见到桃花仙子呢? 这可如何是好?直接表明身份目的?会不会打草惊蛇? “现在怎么办,我们要怎么见到桃花仙子?” 他相信陈闲余带他来这里,不会没办法连正主都见不到,不然岂不是白跑一趟。 只见陈闲余思忖了一会儿,最后撩起竹帘,目光在前排和左右的船只间搜索着什么,不久后,就确定了两只可疑船只。 他放下手,坐了回去,重新恢复淡定,气定神闲道,“莫急、莫急,安王殿下都没见到桃花仙子,咱们急什么?” 虽然这么说有道理,但这没什么好比的吧? 杨靖眉头一皱,从怀里掏出几百两银子,“我这儿还有钱。” 陈闲余却不接,反而哧笑了一声,摇着扇子,神情更像是嘲讽,说出的话更是叫杨靖气结。 “我说杨将军,我刚说完江南富庶,有钱人多,你觉得就凭你加的这几百两今天就能让咱们上花船见到桃花仙子了?” 他摇头,看杨靖这老实孩子的眼神更加无奈,“这么点儿钱,人家不会见我们的。” 杨靖将钱重新塞入怀里,神情绷的紧紧的,“那若是我们直接表露身份,若那女子真知道什么,恐怕也不见得会如实告诉我们。” 毕竟人家还要生活,就算他们是从京都来查案的,身份摆在那里,但他们总有一天要走,他还不知道周澜是因什么事而被灭口,但想来定是什么至关重要的大事。 就算桃花仙子真知道了什么,恐怕也不敢说。 “你且看着。” “在这个事情上,安王出马比任何人都好使。” 陈闲余说的太过自信和笃定,好像料定了什么似的,杨靖眼底浮现出深深的疑惑,但也没再问。 果不其然,不多时,到了桃花仙子于花船上登台献舞的时间。 一袭粉色裙衫的女子翩然跃于台上,八位白衣广袖的伴舞盈绕于她身旁,女子立于中央,翩翩起舞,面若桃瓣,眼眸清澈灵动,身似西风伊柳,随着舞步招展不休,不媚不妖,反而带着一股出尘脱俗的灵动之气,不愧有桃花仙子之称。 一曲舞罢,女子退场,周围船中仍不断传来人拍手叫好之声。 无数呼喊着桃花仙子的声音当中,一片嘈杂里,只见右边相邻第三艘画坊里,走出一个熟悉的便衣人影。 “安王殿下要上花船了,咱们可以跟上去了。” 杨靖:??? 他看了一眼那边的安王,再看向面前颇有些激动的人,满脸疑惑,“你觉得安王殿下能同意带我们一起上花船吗?” 怕是看到自己在此,就脸都黑了吧。 杨靖是知道安王有多不待见自己的,自己这会儿应该算是抗命。 他一脸‘你是怎么想的’的怪异表情,陈闲余觉得这男主是真老实啊,老实的近乎块木头! 他无语道:“他不同意又怎么样?他前脚刚走,咱们就不能后脚借他的名头跟上去吗?” 做人可以老实,但不能老实成这样吧?一点儿都不知道灵活变通? 还是自己真的太无耻了? 杨靖这幅老实样子让自觉聪明的陈闲余也有一瞬间的反思,自己的诡计多端是不是已经进化成无耻至极了? 但就算是这样,陈闲余还是很想问一句,“杨靖,你老实告诉我,在战场上对敌的时候,你也是这么榆木疙瘩吗?” 他左脸写着‘派这么个将领去带兵打仗怕不是要完’,右脸写着‘这人的军功怕不是有假吧’的怀疑。 对上那双眼睛,杨靖神情略微不自然了一瞬,扭过头去,又尽量装着自然的抬头回视他道,“少废话!安王殿下已经朝花船上去了,我们还不快走!” 果然,人心虚起来的时候就会显得很忙。 杨靖动作别提多迅速的一下钻出船舱,抬手招呼在客船间维持秩序的花船小厮,“我与先前上船的客人是一道的,人多,我们分开坐船而来,可否让我们上去?” 小厮面露迟疑,眼神在杨靖身上扫着,似是判断他说的话的真假,半天没说话,尔后摇头,表示不信。 “先前的客人没说后面还有人没跟上,还请贵客莫要为难小的。” 杨靖还想再说什么,关键时候还是陈闲余出马,他从杨靖身后走出来,声音压的很低的在小厮身旁说出一句,“长安千年不见日,今昔流火照天明。” 小厮原本听杨靖说他们是和安王一伙儿的表情从犹豫转为惊讶,而后迅速切换成恭敬,“客人请登船。” 旁观了全程的杨靖一时间只觉得莫名其妙,神情从惊讶到意外,再到满脸懵逼。 最后他看看去指挥前方船只让路的小厮,又回头看看站在自己身边的这位,他深刻的觉得,陈闲余刚才怕不是在驴他吧??? “你在骗我?”他脸黑了。 什么靠安王上船,全是假的! 明明陈闲余就靠了一句诗,人家就毕恭毕敬的请他们上船了,连多余的一块银子都没给。 这不合理!这不科学! 陈闲余拍拍杨靖的肩,笑得一脸灿烂,“我怎么可能骗你,你又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这不是安王殿下告诉我们的吗?难道你忘记了?” 杨靖:……就从来没有过这回事好吧! 他怒而背过身去,不想再看这骗子的可恶嘴脸,真是隔三岔五的就要上陈闲余的当,当当不一样,总这样骗人很好玩儿吗? “行了,正事要紧,你还想不想见到桃花仙子了。” 陈闲余一句话精准拿捏杨靖。 “当然要见!”他气了又气,心不甘情不愿的将那口气憋了回去,等到面前空出一条路来,立马自己拿起船桨划船,到了花船旁边时,更是自顾自的顺着梯子就上去,全程不跟陈闲余说一句话,就像是在生闷气的小孩儿一样。 陈闲余在他身后笑的见牙不见眼,也落后一步登上花船。 “杨靖,你等等我啊,跑那么快干什么,你是着急见王爷还是着急去见桃花仙子啊?” 杨靖回头,面色不善的盯着陈闲余,大有一幅他再敢多言半句就宰了他的架势。 “诶,杨兄,闲余,好巧啊,你们也来这儿了。” 陈闲余调侃的笑还没从脸上下去,就被身后一句熟悉的声音给弄的笑容一滞,回头,看见也登上花船的温济,脸上的笑容慢慢落了下来,变成死人脸的模样。 第115章 陈闲余:笑不出来,一点也不嘻嘻。 他毫不客气的摆出并不想见到他的姿态,“温二公子,这也能遇上?你不会是在跟踪我们吧?” 他先发制人,但温济并未露出半点亏心的样子,反而还有点无措和受伤的说道:“你这可就误会我了,我只是恰巧听人说,今日桃花仙子要在此登台献舞而已,好奇便来看看,如何能谈的上跟踪?” “不过我见先前上船的人里,有一人与安王殿下神似,那人不会就是王爷吧,王爷今日也在此?” 明知故问。 双方皆是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都是跟踪安王来的,但面上仍要各自找着借口。 又或许,他们并不是跟踪安王来的。 对视中的两人,眼中不见半点怀疑,但心中皆同时想着一种可能性,那就是对方是自发性的来此,因为知晓剧情、来此达成什么目地。 陈闲余:“那倒是我误会温二公子了,得罪。” “不过我也不知安王殿下今日是否也在此地。”陈闲余当然不会傻到承认知道安王也上船了。 温济大方的摆摆手,依旧含蓄温和的笑,“无碍。就是不知张大公子和杨将军怎会在此呢?” 好了,这下轮到他来反问自己了。 陈闲余也随便找了个借口糊弄过去。 杨靖目光一直盯着船舱二楼的某个房间,刚才他见到安王已经进入桃花仙子的房中了,再拖下去,等安王发现他们也跟来时,恐怕就探听不到什么有利消息了。 “走,上去。” 杨靖没心思再跟温济打机锋,直接拖着陈闲余就走。 “诶,等等我,都是去见桃花仙子的,不如我们一起啊。”温济直接跟上去,半点不怕那两人大庭广众之下对他动手,因为他知道,他们不敢。 若真为了这么点小事就大打出手,传出去也是丢他二人的面子。 但是没想到,三人在上二楼的楼梯口处被拦了下来,“桃蕊姑娘正在见客,三位请稍等。” 桃花仙子,本名桃蕊,之前是哪里人不清楚,但自从跟了曹老大后,江南无人不知这个名字。 眼见上方那间房,房门紧闭,楼下的人又拦着不让上去,三人暂时只好先等着。 但就怕这一等,让楼上的安王知晓他们在下面,从而对桃蕊作出什么提醒,比如让她待会见他们时闭嘴、不要说什么不该说的,又或者,直接就不见他们了。 这才是最糟心的。 但三人中,最急的一个其实是——温济。 他怕安王会直接将桃蕊手中,关系到曹老大和某人勾连在江南养私兵的证据给销毁了,这可是后期张临青指控陈不留才是暗中计划谋反的一部分关键证据啊。 要不是怕自己提前动手,会暴露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温济说什么也不会让自己慢安王一步。 只要今天能拿到那东西,他还是能悄悄按死安王这个穿越者同胞。 “闲余,明人不说暗话,你难道不想知道安王此刻正在和那位桃蕊姑娘在说什么吗?” 温济靠近陈闲余二人两步,看了看左右,声音压的极低快速说道。 终于不装了,双方终是温济先沉不住气,打破了这层窗户纸。 陈闲余似笑非笑斜他一眼,坦然回道:“想啊,但现在又上不去。” 温济给他出了个主意,语带提醒的道,“我们上不去,但可以让安王殿下主动现身出来啊,后面的事,既然大家都认识,那不就好办了。” “既然都是来见桃蕊姑娘的,那就一起好了。” 你可真聪明,但好像有点把别人当傻子来糊弄。 你是完全不考虑安王会不会同意啊……还是你觉得除你之外的人,都是傻子? 陈闲余眼神有点一言难尽,一时竟分不清这位从前素有才名的温二公子是装傻还是真傻,也许他是后面还有什么打算吧,但陈闲余不想理,“温二公子想怎么做就请吧,我和杨将军就不参与了,老实等着就是。” 温济……顿时脸上的笑容有些维持不住。 你为什么一点儿也不急? 按他的理解来说,如果陈闲余知晓剧情,他现在为四皇子效力,该是不可能任由桃蕊手里的东西落到安王手里,肯定会想抢过去,然后和他一样,进一步用这事搞死安王才对。 为什么现在看起来不是很急的样子?像是……完全不知道桃蕊手里有什么?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会不会陈闲余其实并不知道剧情? 第88章 …… 只是还不等他做出行动,就听楼上发出“吱呀”一声,那扇房门打开了。 原来是赵言早在楼上听到了楼下几人的声音。 他干脆不再跟桃蕊绕弯子,直接从她手中拿走了装有证据的那幅画,然后打开门走了出去。 “真是巧啊诸位,这都能遇上。” “不过本王记得,出门前嘱咐过杨将军,让你待在刺史府,怎么现在跑这里来了?” 赵言低沉而充满压迫感的声音自上空响起,他看着楼下出现的三人满脸不爽,但很快,在三人当中,他还是最先将矛头指向了杨靖,可想而知他对杨靖的讨厌。 陈闲余也看出来了,心中叹了口气摇头。 不过奇怪的是,他明明看到袁湛和安王一起上船来了,怎么如今不见袁湛? 他心里想着,这边,杨靖已面上恭敬一礼,答道:“回王爷,末将在刺史府无事可干,便与张大公子结伴来此…看歌舞。” 他中间梗了一下,倒不是因为心虚扯谎,而是上花船之人无不都是左拥右抱,在周围酒香伴着美人的脂粉香里,偏他说自己上船来只是看歌舞,这多少有些像是口是心非、假清高啊,着实有些尴尬。 打量了一圈儿不见袁湛,陈闲余收回心思,出声附和,“是啊王爷,好不容易来一次江南,路上听人说桃花仙子姿容不凡、舞姿倾城,正好今天要登台献艺,这可不能错过,在下就拉上杨将军一道来看看了。” 他故意出声打趣笑道:“总不能这里王爷来得,我们这些人来不得吧?上船之前,可未曾听人说王爷今日包下了这整条花船啊。” 他环视左右,声量也微微扬起。 这话一出,周围一些人的目光也被吸引过去,他们中有些人不是不知道安王也来了船上,但对方先前没鸟他们,也未公开自己的身份,大有一幅各干各的事的模样,但如今这把火,怎么眼瞅着有要烧到他们身上的架势? 一些胆小的开始坐立难安,想要偷偷溜了,还有些坐在原位假装什么都没听到。 “呵……自然不会。” 众目睽睽之下,都是来这儿找乐子的,赵言还不想因为这三个死皮赖脸跟过来的人做出赶客的霸道姿态,不然,恐怕明天他这一事迹就要传遍江南了,甚至还不知要传出怎样过份的花边新闻来,有损他自己的名声。 他拿着画,面上扯出一个僵硬不带半分笑意的笑,落下一句,“本王先走一步,你们随意。” 他现在连假装的友好和客套都不想跟三人多演两下,一秒脸色垮下,从楼上走下,拉着个脸直接就从三人身边经过,头也不回的下了船。 “那就恭送王爷了。” 陈闲余朝他的背影拱了拱手,也演的没多走心,面上笑着,心下却更为疑惑,袁湛去哪儿了,安王为什么不等他就走? 真奇怪。 温济一眼就看到了被安王拿在手里的画,眼中闪过沉思,他倒是想把画截到自己手中,但想也知道不可能。 安王还没那么傻,不可能给他的。 实在不行,那就只有……暗抢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也发现袁湛不见了,侧头看向陈闲余,又扫了眼立在二楼目送安王离去的桃蕊,他悄声道,“张大公子,你难道不好奇安王殿下手中拿着的东西吗?” 他刻意点明道:“这个时候,王爷可不像是还有闲心与姑娘赏玩字画的人,恐怕,那东西另有玄机。” 这提醒已经很明显了,陈闲余单手负在身后,很好的将那抹暗色掩在眸底,与温济一样面上露出几分凝重和沉思,又非要装着不在意的开口道:“温二公子若是好奇,不妨自己追上去问问。” “或许王爷愿意告诉你一二呢。” 见他还是不接招,温济内心深吸了一口气,正要继续耐着性子想说服他派人动手去抢安王手里的画,让对方先充当一波炮灰,这样他还能跟在后面省些力气,拿到那画。 但无奈陈闲余不上当,说完就直接紧随杨靖的脚步,“噌噌噌”的登上二楼。 眨眼间,原地就剩下他一人。 温济:“……”他能看出陈闲余明显也对那东西起了兴趣,但好像很警惕自己,怎么引诱他都不上钩。 不过再一想三皇子和四皇子的关系,他又释然了,对方对自己不信任好像也是应该的。 第116章 罢了,安王拿走的那画,还是自己动手抢吧。 这么一想,看看楼上已经和桃花仙子交谈上的两人,虽然他没必要再和桃花仙子了解信息,但如果现在就走,好像多少显得有些不太对,尤其是陈闲余身份未明的情况下,他还是再演一波。 遂,温济也举步追了上去。 “我知你们为何而来,该说的,我都会如实相告,也请三位公子别为难我,毕竟我能知道的就这么多。” 二楼房间内,桃花仙子桃蕊依次给进门三人斟茶,语气温温柔柔的道。 房间内的装饰很是奢华,脚下踩着的是花纹繁复而精美的地毯,一应桌椅木具都是采用上好的梨花木制成,入目所见架子上摆着的玉器古玩更是样样珍品,金色的纱帘将内室隔开,形成外间待客的场所,室内正中央摆着一樽铜色香炉,丝丝缕缕的白雾正袅袅的从香炉中升起溢出,一室清香。 “你知道我们来找你是为了什么?” 最先开口的是杨靖,三人依次坐成一排,中间是陈闲余,最末是温济。 他抬头盯着桃蕊,目光却是认真和清澈的,面上也格外严肃和板正,与来花船上寻欢作乐的客人很不一样。 这些天,像杨靖这样式儿的人,桃蕊见过几个,他们的目地无一不相同,全都是因一个人而来。 “知道。” “一个多月前,来江南巡查的督查使周大人曾来找过我两回,从那之后,没几天江南里就传出他落水身亡的消息,到现在也不知所踪。” “你们是为了查他的事来的。” 倒完茶,桃蕊袅袅聘婷的在三人对面两步远的位置坐下,脸上半点着急惊慌也没有,反而十分的闲适自然,手中握着一把团扇,慢悠悠的扇着风。与他们相处的姿态不像是生人,倒显出两分熟稔。 不过更有可能是,像现在这样和他们交代自己所知事情的场面,她经历的多了,来来回回这么多遍,走了一波人又来一波人,总翻来覆去的问些同样的问题、说相同的话,哪怕面对的人不同,她说也要说烦了,再如何面对大人物时的紧张,也紧张不起来了。 何况,面前三人一身常服,从进门到现在都显得有礼有节,也并不跟她摆什么架子,她更没必要怕。 “他来找过你两次?你们之间都做了什么?他有没有跟你说什么?” 这样问完,桃蕊的目光立即朝杨靖射来。 她表情未变,只是眼神中染上了一丝奇怪,没有让杨靖多等,便径直张口道出她此刻奇怪的眼神是为哪般。 她看着杨靖,语气颇为纳罕的道:“这位公子,听你这口气,倒像是并不知道他失踪前曾来找过我的事,那你今日为何还会来找上我呢?” 额…… 杨靖下意识看向他身旁坐着的陈闲余,后者客套又有礼的微微笑了一下,再一看杨靖这呆样儿,桃蕊便就懂了。 原来这莽夫的脑子是这位啊…… 她看向从进门后就安静坐着喝茶的陈闲余,语气平静的老实交代道:“周大人总共只找过我两次,第一回他是来看我跳舞的,之后我们在房中闲聊了一个多时辰,也没聊些什么,多是聊些家常、往事,还有诗词字画什么的。” “第二回时间更短一些,他像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来我这儿喝酒、解解闷儿,只待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了。然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 这太笼统了,完全分析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杨靖深深的皱起眉,“他就没和你说过他为何事烦忧?哪怕只是只言片语呢?” 桃蕊轻笑了一声,本就动人的面容更添三分春光,“没有。我知道你们都是想弄清他身死的原因,怀疑他是否卷入了什么大事当中,但官场上的事,我不懂,也不想多作揣测。” “我虽与他相处时间不长,但也能感觉到他是个行事细致心有沟壑之人,这样的人,向来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所以,他除了与我聊些过往和不太重要的事,就当真没再说别的了。” “另外,江南谁人不知他从京都而来,只是暂留江南,办的是公差,这个时候能让他不高兴的事,我如何敢问?” “就是他主动跟我说起这些,我也是不敢听的。” 她轻摇团扇,语气漫不经心中又带着几分认真。这些话她也不是糊弄面前三人,她认得清自己的身份,人家是谁她是谁? 这种事,像她这种身份微末之人卷进去还有个好? 这话她也说了不少遍,烦闷之余也会忍不住心想,这些朝中之人都怎么回事啊? 周澜出了事就来来回回的往她这里跑,一批又一批的,早先她便觉得周澜身份敏感,不是很想接待,但又推拒不得。这下好,对方真出事,自己也成朝中人调查此案的线索了。 桃蕊觉得自己也是没处说理去。 不过念及周澜两次见她,倒也算礼数周全,出手也还大方,又是一条人命,她该配合询问的也会配合,据实来说。 只是这么多次下来,难免会有点烦而已,顶多只在心底抱怨下。 见对面三人沉默下来,像在思考什么,桃蕊也不管他们在想什么,继续道:“三位公子还有何想问的吗?” “想说什么就请直言吧。”她不想跟三人耗费时间,刚跳完一场舞,又紧接着见安王,现下是真有些倦了,接着道,“反正这些天,问我与周大人之事的人不少,翻来覆去总不过就那些问题,只是小女子希望,今日为三位公子解惑后,往后莫要再来问小女子关于周大人之事,小女子知道的真的就这么多。” “撇开周大人之事不谈,小女子还是很欢迎三位公子来我花船上捧场的。” emm……怎么说呢,一无所获该是现下最好的总结。 室内在安静了一会儿后,由陈闲余率先发问,但他却问了个叫人颇为意外的问题。 “桃蕊姑娘,无意冒犯,你可知周澜周大人此次来江南、你的花船上,是他首次踏足风月场所?”他的目光很平静,静若湖水,不起一丝波澜。 “至少从前他在京都为官时,十几年间从未听说他和哪位朋友同僚踏足过青楼等地。” 桃蕊怔住,这事儿她倒是第一次听人说。 所以,问题不就来了,陈闲余语气低沉下来,越发缓慢,双眼直视着桃蕊,“桃蕊姑娘,所以你说他是为什么来你呢?” 第89章 是被她的美色所迷? 不,难道京都那地方还差美人吗? 周澜从前不曾出入青楼等风月场地,难道来江南一趟性情就变了?再退一步来讲,江南青楼花船也不少,怎么不见周澜去找别人,偏就来找她? 在周澜还没出事期间,桃蕊也没听说对方去找过哪家的头牌。 这么一想,她心底终于确定了什么,手中的团扇也不摇了,抬眸朝三人中间的那个青年看去,尽量保持镇定,语速低缓道,“这男女之间的事儿,谁又说得准呢。” “他自愿来找我,给了钱就是我的客人,甭管他是因为什么原因来的,我只要接待好他即可,其余的,与我无关。”她懒洋洋的收回视线去,不再去看对面的三人,侧身而坐。 “可多年间,唯有桃蕊姑娘是这个例外。您想想,除了你与其他美人不尽相同的美貌,还有什么是她们没有,只有你有的。” 陈闲余闲散的坐着,视线打量着这间极尽奢华的屋子,另一边的温济是早知内情,安静的坐在一边静待发展,再时不时的暗中观察一下陈闲余。 而杨靖在思索了两秒之后,也终于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重新朝桃蕊看去,平静的吐出三个字,“曹老大。” 桃蕊身体一僵,这便是她最不想相信的猜测,成真了。 “他两次来找你,是不是曾向你打听过曹老大的事情?” 在小船上,陈闲余跟杨靖提过这两人的事,他想,如果周澜来找桃蕊是因为曹老大,那他是发现了曹老大的什么事呢? 会不会他的死跟曹老大有关? 房间里一直安静着,如果说刚开始还没发觉,但现下桃蕊安静不语的几秒就足以说明一些问题。 良久,似是终于明白避无可避,桃蕊闭了闭眼,叹了口气道:“是,周大人是与我聊了些曹老大的事。” 刚开始两人接触时,她未曾明白他的意图,直到他话语中提到曹老大,那时她便对他来找自己的目地隐隐有些猜测了,怀疑是跟曹老大有关。 可不管自己愿不愿意告诉他曹老大的一些消息,她想,结果都注定要让周大人失望了。 因为,曹老大历来只跟她谈风月,从不提盐帮等正事,她知道的消息可谓是十分有限。 “那你们说了什么?”杨靖追问。 “也没什么。他问我曹老大是个怎样的人、一年做生意能赚多少银子、生意如何等,没过问几句,有些问题我能回答上来就告诉他了,有些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第117章 现在回想起当时的场景,桃蕊目光平静中不免升起几分好笑,笑那个与她独处时、明明神情紧绷浑身上下都透露了一股紧张却还非要装作从容淡定的男人,他与她搭话,却在说到自己的主要目地时,三两下被她这个久经风月的高手察觉。 “我跟他说了曹老大是哪儿的人、家中又有哪些人、与哪些人交好,我把知道的都告诉他了。” “他第二次来找你,也是来找你探听关于曹老大的消息的?”陈闲余开口。 语气虽平静,但莫名听出一股狐疑的味道。 桃蕊梗住,侧眸看了眼这个年轻人,心下生出几分迟疑,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小心思被看穿了,但仍嘴硬道:“我想是的。” 却只见陈闲余摇头,“不,桃蕊姑娘,你承认的太干脆了。” 桃蕊和在座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什么意思? 陈闲余叹道:“周澜是你的客人,曹老大更是你的熟客,论交情,周澜可比不上曹老大在你心中的分量,怎么可能他想知道曹老大的任何事情,你都告诉他呢?” “你告诉他的那些,怕是在市井中多找人费心打探一番就能知道。” 他落下一句结论,“都是没什么价值的消息。” 所以,她先前跟他们说的那些,怕是说谎了。 “呵……”桃蕊也不慌,轻摇着团扇,笑颜如花,眼中更似有春波流动,“公子,周大人是官,我只是一介花船妓子,他有问我敢不答吗?” 从两者身份上来看,是这样。 因为周澜地位远高于桃蕊,他不说乔装私下来套话,就是光明正大的宣她去问话,他问什么,她也只能老实交代。 但凡事都有例外,周澜为什么没采用强硬手段宣她过去,个中原因暂且不论,但肯定也与一个人有关系——曹老大。 陈闲余老神在在:“这可不好说。” 桃蕊被陈闲余的回答搞得语塞了一下,多少也看出陈闲余似乎并不相信她说的话。 她只好接着说道:“做我们这一行儿的,没必要跟钱过不去,他给了钱,当然是想知道什么我都能告诉他,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可能想着替谁去隐瞒。” “何况是曹老大那个老男人。” 这句话多少显得有几分嫌弃。 杨靖听着,先前升起的狐疑稍减,但另外两人可不这么认为。 “桃蕊姑娘当真对曹老大没半分情意可言?” 桃蕊目光移向温济,面色坦然答道:“有,他隔三岔五给我送钱来,乐意捧着我,珠宝首饰一箱一箱的送,怎么会没情意呢。但这情意,他送一天就在一天,哪天不送,哪天就能断了。” 她说完,乐得娇笑出声,肩膀轻微耸动着,抬袖轻掩唇角。 等笑了好一阵儿,后才接着问温济道:“你说我们之间这情意,多少钱一斤啊?” 她浑不在意在场三人看她的眼神,也不在意自己这番堪称无情的话被人听到会怎么样,外人又该怎样想她。 反正做她们这一行儿,有钱的就是大爷,见钱眼开又怎么了?不是常态吗?与她们谈感情,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桃蕊心下好笑的想。 却闻这时温济叹道:“桃蕊姑娘何必把自己说的这般无情呢,人心都是肉长的,你与曹老大之间的感情有几许,外人或许不知道,但你们自个儿应该是门清的。” 桃蕊面上的笑容僵滞下来,再看过去,却见对面三人的反应并不完全如她所想的那般,也与从前某些听到她这话的人表情不太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法呢? 除了杨靖这个呆子仍旧是脸上冷冰冰的,看着自己的眼神带着疑惑和不解外; 另外两人的表情就平静太多,好像无风而过的湖面,不起一丝波澜。 这不太对啊? “你们……?” “桃蕊姑娘,那个腰带,是你给曹老大做的吧?”陈闲余拿起手里的扇子指了指,望向屏风后露出一角的妆台上,那里躺着一条尚未绣完的男人的腰带。 桃蕊看过去一眼,这才有一点慌了,她尽量稳住面部表情,想否认,但再一想又觉得蹩脚,干脆装着平静的样子问,“是又怎样?” 陈闲余悠悠长叹一声,“不怎样,就是感慨我父亲啊,他一年到头忙于朝事,没什么时间陪我母亲,搞得我母亲待他不似从前刚成婚时热络。明明最开始时,她还承诺每年给他亲手做一条新的腰带,现在十年也不见我父亲能收到一条来自我母亲亲手做的腰带。” “唉……命苦啊。” 桃蕊完全听懂了他想表达什么,耳根子慢慢涨红,被堵的说不出一句话来。 杨靖听了却是一疑,转头问,“真的?可我听闻张相夫妻感情和睦,相敬如宾啊?” 陈闲余摇头,看他的眼神宛如在看一头猪,“你不懂,我不跟你个没成婚的男人说,怕是你从小到大,除了府里的绣娘和你母亲,就没收到过别的女子给你绣的腰带了吧?” 杨靖:??? 他疑惑,他不解,但转念一想,自己确实就是陈闲余说的那样,遂承认下来,“是啊。” “但你不也没成婚吗?” 杨靖后一步才反应过来,觉得无语,认为陈闲余又在搞他。 陈闲余又想叹气了,无他,被眼前这头猪蠢的,“那你想想,为什么没别的女子送你这个?” …… 杨靖还真认真开始思考起来,这能说明什么?说明桃蕊和曹老大之间有几分真情不假? 可他觉得,若曹老大真对桃蕊如外界传闻的那样好,有几分真情不是很正常的吗? 这下,温济是真憋不住笑了,原书剧情里也没说过男主直男成这样儿啊?到底是我是古人,还是你是古人? 他正想解释,就被面前的桃蕊开口打断了。 “不必多说了,我承认,这位公子猜中了。” 桃蕊道:“我确实没跟周大人说过任何跟曹老大相关且有用的消息,他去外面走一圈儿,我跟他说的事,他从别人那里也能知道。” 她没了一开始的轻松自在,表情严肃,更像是认命般,只能选择实话实说。 “我是对曹老大有几分真心,所以在周大人问起时,有心想替他隐瞒几分,但还有一点我怕我说出来,你们也不信。” “是什么?”陈闲余问。 桃蕊侧身坐着,没看他们,认真答道,“在外人看来,他对我十分的好,其实只有七分;整个江南的人都知道,曹老大只有我这一个女人,我也只有他这一个男人。” “但这个男人知道我的任何事,却历来不与我谈正事,他盐帮的事务、他在外遇到了什么难处、他的敌友都是谁,类似这些他从来不说,他能告诉我的,都是些不重要的事,譬如,什么地方的菜好吃,哪些东西价值几何,再是问我喜欢什么、能找来的他都找来。” “诚然,他待我好,可我知他,顶多三分。他的心里就像有一杆称,随时都在衡量,这样的好,让我警惕。我看不见他的真心,更分不清他对我的好里,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所以,不管周大人也好,还是任何人都好,想从我这里探听到关于曹老大的一些别人所不知道的秘密,都是不可能的。我更像是他刻意留给这些人探究的口子。” 找上她之后呢,其实她什么都不知道。 那些人也是白跑一趟。 或许,她只是他明面上捧在手里的明珠,吸引一些暗地里想对他不利的人的诱饵,通过她,他很快就能知道有哪些人在盯着他自个儿,又或者,他暗地里其实还有其他女人?她只是竖着的靶子。 这个男人,她从来看不清。 “所以,若是问我关于曹老大的一些更私密的事,我是真心不知道。” 桃蕊脸上尽是无奈。 另外三人一个沉思,一个面色淡然好似在走神,一个陈闲余在思考着什么,片刻后,却见他视线落到某个地方,道:“我信桃蕊姑娘这话是真,但有一事,你定然知晓。” “却未说。” 杨靖疑惑的转头看过去,这人又发现了什么他没发现的? 陈闲余指向她房中最角落处挂着的那一幅画,那是一幅桂花庭院图,出自江南某位名家之手。 “桃蕊姑娘,这幅画是曹老大送你的吧?你知道它是假的,所以才挂在房中最不起眼的位置。” 第90章 曹老大是什么都没跟她说过。 但她不知道,光是她心里所知的那一件事,就是曹老大最怕被外人看破的秘密。 看到陈闲余目光投去的方向,见是那幅画,她不甚在意的露出抹笑,“没想到被你看穿了啊。” “公子慧眼如炬,不过我接待的客人不少,但告诉我这幅画是假的的人,到目前为止就你一个。” 杨靖不懂画,也没听出来桃蕊话里的潜意思,但他有基本的聪明在,遂不懂就问,“他们就没看出来这幅画是假的?” 第118章 “当然不是。”桃蕊否认。 “江南多的是富商名绅,风流才子,甚至当官的有许多也都曾是我的客人,你觉得是他们中无一人看出这幅画的真假吗?” 听到她的反问,杨靖开始陷入迷惑。 这也是令他感到不解的地方。 他知道桃蕊与之打过交道的人不少,连陈闲余都能看出这是幅假画,没道理其他人看不出来。 所以才有他先前一问。 陈闲余放下手中茶盏,为身边这个不开窍的呆子解答,“他们知道,只是不说而已。” “桃蕊姑娘这是觉着我多嘴多舌呢。” 额……好吧。 后者尴尬的别过头去。 桃蕊一笑,也不否认,看向陈闲余,那笑里多少含了几分讽刺和凉薄,“是啊,他们都是奔着我这个人来的,进了门,与我谈天说地、赏舞听乐,不管做些什么,只要我这个陪着他们的人是真的,谁管我房中挂的画是真是假。” “或许在他们看来,我不懂画的真假才是正常。” 偏你多事,与众不同。 桃蕊虽然没明说,面上也带着笑意,但结合上那看向陈闲余戏谑的眼神儿,明明白白的表露着这句话。 陈闲余也不觉得尴尬,面色如常,坦然受之,“那是因为,我们与他们前来的目地不同。” 桃蕊端茶轻抿,语气懒散:“有什么不一样,你们想知道曹老大的事,还不是要通过我这个人?要不然也不会来找我了。” “不过很可惜,有用的消息我什么也不知道。” 没用的,问了也白问。 这会儿,她倒是觉着自己这个靶子曹老大是真的竖的好,瞧这吸引来的人是一波又一波,虽说老说些重复的话,但也算给她多了个进项,好啊,哈哈…… 她在心底暗自笑着,可或许连她自己也没发觉,自己此刻眼底的些微苦涩。 “之前是,现在不用了。”陈闲余抚抚衣袖,整理衣摆,一派淡然。 陈闲余道:“我不用你告诉我曹老大的事,因为,最有用的线索,我已经发现了,并且我猜周大人也该发现了才对。” 这话一出,不止是杨靖,温济也是意外了一下,不动声色的打量向陈闲余。 “哦?什么线索?” 温济是因为知道剧情,所以对桃蕊和曹老大之间的事门儿清,压根不用问。 但陈闲余他又发现了什么? 桃蕊一怔,“……公子说的,是什么?” 陈闲余率先瞥了眼温济,气势端的足足的,理直气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鄙视又嫌弃道:“道不同,不相为谋。温二公子想知道就自己想去,想不出来不妨写信回去问三殿下,或许他比你聪明,会不吝赐教呢。” 温济的脸色一点点黑下来,一惯的友好面具是戴不下去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能有人对着他这幅友善的面孔还能说出这么不客气的话?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这么直白粗俗的人了,很想问一句,你礼貌吗? 你就不能懂点人情世故?!好歹表面做做样子也好呀!大家都是文明人! 陈闲余则表示:礼貌是什么?咱们分属不同阵营,那还跟你客气个鬼。 总之,温济一点儿一点儿破防了。 他径直起身,冷脸,懒得再跟这两货虚与委蛇,拉开大门走了出去。 陈闲余见此,“哟”了一声,终于头一次颇含赞赏的道了一句,“这温二终于有点眼力劲了一回,不等我赶就自己走了,不错不错。” 桃蕊:“……”我还以为你们是朋友,原来不是。 杨靖:“……” 算了,他一向如此,习惯就好、习惯就好。 “现在能说了吗?你发现了什么?”他开口问道。 一时间,房间内的二人视线都定格在了陈闲余身上。 陈闲余目光左右环视着,眼神一样一样儿打量过屋内不起眼的赝品,以及入目所见,大多是真品的名贵之物上,举起扇子,慢悠悠的点兵点将晃过几样真假摆件儿,“真真假假,这就是线索。” 杨靖内心黑人问号脸,眼睛随他指过的方向逐一看去,要不是怕冒昧,他已经站起身凑近去扒着那些东西看了。 “什么意思?” 陈闲余端起茶,慢悠悠品了一口,嗯,不错,还是今年的新茶呢,雨前龙井。 “第一次来见桃蕊姑娘时,周大人的注意力该是也放在桃蕊姑娘这个人身上。他大概是想知道曹老大的什么事,以为从桃蕊姑娘口中,就能得到线索。” “但殊不知,最大的线索,确实跟桃蕊姑娘有关,偏她本人不知。所以有了第二回再来找她,但这次,我料想周大人也该发现这一点了。” 桃蕊心下一个咯噔,目光不受控制的落在角落那幅画上,心底隐隐有了不好的预感。 陈闲余微笑着,指出道:“就是曹老大送给你的这些以假当真的赝品啊。如果我没猜错,他是不是也问过你这幅画的事?又或是你现在房中的某件赝品?” 桃蕊没答,第一时间想反驳,但看陈闲余淡然自若仿佛料定什么的表情,张了张嘴,又觉得此时不管再说什么都没有意义。 她沉默下去。 杨靖左看右看,明显没明白。 “杨将军,我且问你,若是让你送礼物给我义妹,你会送一些赝品过去吗?” 陈闲余索性将话的再明白点儿,桃蕊拿着扇子的手慢慢收紧,手指用力攥紧扇柄,面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紧张的神色来。 杨靖不用过多思考,当即脱口而出道,“自然不会。要送当然是送真的,为什么要送假的过去?” “这不就对了。那杨将军再代入曹老大想想呢,你说他若是真心爱慕桃蕊姑娘,又为什么要送一堆假的赝品过来?” 桃蕊此时已是呼吸放的很低,安静的不敢吱声,恨不得自己不存在,只能听着陈闲余轻描淡写间就堪破最大真相。 杨靖转动着脑子,转眼看到桃蕊紧张和略显苍白的脸色,再看看陈闲余一幅气定神闲的样子,忽然想到曹老大盐帮老大的身份,再加上周澜盯上他的事,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在心头生出萌芽。 难道……? “……掩人耳目?”杨靖面色严肃,沉下声道,疑声呢喃道,“他手中的银钱进账有问题?” 盐帮做的就是卖盐运盐的生意,而盐又是极重要的民用和军用物资,无论何时,永远不缺买家。 所以曹老大很有钱。 但众所周知,曹老大赚来的钱,一大半恐怕都被他花在了桃花仙子桃蕊身上,但如果,那些钱里十成有一半儿都是假的,甚至是夸大其词就为营造这样一种假象,那他的目地又是什么呢? 桃蕊作为一个花船女子,在客人眼中,以她的身份不识古玩字画的真假就很正常,就算被人发现身边有一点赝品的存在,也不会有人在意。更有甚者,会怀疑是不是曹老大被人骗了,送来假的给她。 但决计不会想到,或许从头到尾都是曹老大有意为之,因为他是如此爱慕于她。 那么那些用盐赚来的钱,是不是还在曹老大自己手里? 但更让人不敢想的是,这些盐,他卖给了谁? 又或者说,这些钱……到底是不是真实存在?若给了盐,却不收钱,这背后代表的含义,光是叫杨靖稍微想象一下就觉大事不妙。 他几乎要坐不住,只想立马回去找安王商议,先把曹老大抓起来细审再说。 “此事刻不容缓,我们走!” 陈闲余却摇头,“诶,不能这么武断。” 这时,桃蕊也似猛的回神过来,立马站起,像是完全没听懂杨靖刚才那句话一样,佯装受骗的怒声骂道:“你们是说曹老大那个抠门男人骗色?!” “我就知道他肯定不只有我这一个相好的!” “他要是真心对我,怎么会给我送假东西过来!怪不得!怪不得啊,怪不得他平时来见我时就抠搜,要什么都不舍得给我买,现在想来,他肯定是把钱拿去养其他女人去了!” “我怎么这么命苦啊……枉我真心对他。” 桃蕊说着说着,眼圈儿也红了,水雾慢慢溢满眼眶,又气又怒,骂完直接拽着杨靖的胳膊,整个人也似抽空大半力气一般,软软地往地上倒。 “桃蕊姑娘你站稳。” 杨靖有点慌,想扶她,又觉得男女授受不亲,躲也不是扶也不是,后退两步,身体与她拉开距离,伸长胳膊试图用手劲儿牢牢的将她按在原地,但没用,桃蕊执意往地上倒,还拉着他的衣摆不撒手,越哭越大声。 “我也接待过他不少回了,就他这么一个男人啊,他倒好,送些假东西来充当嫖资,骗的我好苦啊!我的银子啊……” “公子、公子,你们能帮小女子向他讨回那些银子吗?” “这些年,小女子在他身上,可是损失了不少啊!” 第119章 桃蕊一幅被骗心骗身得知真相心碎成八瓣儿的模样,要多凄惨有多凄惨,在她的这通胡搅蛮缠下,话题竟也不自觉被带歪。 “这个……你可以上报官府。” 杨靖有些手足无措的想退开,慌乱之下就想寻求人帮助,这一转头,正好就看到了某人端着茶、笑眯眯的看好戏的模样。 杨靖顿时气不打一处来,“陈闲余!还不快来帮忙。” “哈哈哈哈……” 他这一叫,陈闲余直接笑出了声,目光落在地上凄凄哀哀哭泣的桃蕊身上。 “桃蕊姑娘,你先别急着哭。要说曹老大抠门儿,待你不好,也不尽然,他确实是大半身家都给了你。” 就是对外吧,这大半身家的价值往上夸大了点儿。 他抬手一指房中各色真品,有贵的价值连城的,有珍奇的有价无市的。 “你看,真真假假,是有以假当真的不错,但光这些真品的价值就不低了,少说值千金。再算算他这些年在你身上花的钱到底有多少,我们不清楚,但这笔帐,你自己心里多少能明白。” 桃蕊眼中含泪要掉不掉,呜咽声到了嘴边又梗住了一瞬,抬眸望向身旁那个坐在椅子上的青年,对方眼眸含笑,脸上的表情怎么看怎么像是看穿了她的小把戏。 桃蕊不觉内心有些紧张,连忙垂头,继续假哭。 “就他给的那点子钱够干什么的呀!还不是骗了我?!臭男人!” 陈闲余拿着扇子轻轻敲在另一只手的掌心,好整以暇的顺着她的话问,“那你希望他死吗?” 第91章 桃蕊顿时声音卡在嗓子眼儿里。 视线躲闪,紧张的正想说点什么掩饰面上的不自然,却听这时坐在椅子上的青年站起来道,“放心吧,曹老大虽跟周大人之死有关,但暂且不确定他在其中做了什么,我们也无法断定他就是害死周大人的凶手。” “而且我个人认为,一个盐帮老大,还没那么大的胆子敢谋害朝廷派来江南的督查使。” 除非曹老大吃了熊心豹子胆,又或是傻了才敢朝周澜动手,他也不怕江南那些压在他头顶上的那些大人物,因他做出的鲁莽之举造成麻烦从而碾死他。 所以一个正常人,怎么会做出这种不智的事。 杨靖现下也反应过来了,看了眼面前的桃蕊一眼,明白她是故意拖住自己二人,怕是想待会找机会给曹老大通风报信。 他当即抽出自己的衣摆,猛的离她远了一大步,眼神警惕的盯着她。 桃蕊:“……” 她还是第一次被一个男人如避蛇蝎的看着,这滋味儿……怪复杂的。 “唉,是小女子之过,不该阻挠二位大人办案。” 她从地上爬起来,退开路,明白自己再演下去意义不大,因为陈闲余已经看穿了自己是故意为之,既如此,再拦只怕是要把自己也给搭进去。 她抬了下手,“二位大人请。” 杨靖没有迟疑,手刚碰到房门,忽然想起个问题,回头问桃蕊,“对了,先前安王殿下与你说了什么,可否告知我们?我见他走时,手中还拿了东西,是什么?” 这个嘛…… 桃蕊想了想,安王倒也没说不能告诉别人,就是想起之前的事来,那股古怪的感觉再度袭上心头,她道:“安王殿下并未与小女子说些别的,也是问了周大人之事,小女子的回答与告知二位大人的并无不同。” “说了没多久,安王殿下就瞧见小女子房中挂着的那幅松鹤延年图甚是喜欢,便朝小女子开口买了去。” 事后她暗自疑心过,曹老大送自己的那幅画是不是有什么古怪? 现下经过陈闲余点破了曹老大十有八九是有意送自己这些以假乱真的东西,心下更是忐忑,对此怀疑更深。 “那幅画……” 桃蕊忐忑着,还想问什么,就被陈闲余打断。 “那幅画安王殿下既喜欢,买走便买走了吧,我等也只是好奇一问罢了。对了,不必称呼我为大人,我可不是朝中官员。” 陈闲余拍拍身前杨靖的肩膀,向她介绍,“至于这位,是与安王一道来江南调查此案的杨靖杨将军。” “而我,我只是自京都而来的一闲人罢了,姓陈,名闲余。”陈闲余笑眯眯地展开扇子扇着,端的是和善亲民,但在刚才的事中,表现的最为敏锐的也是他。 桃蕊不敢松懈,打起精神继续小心应付,“哦好的,那小女子送二位公子下花船。” “有劳。”杨靖本想拒绝,他们两个大男人自己走还快一些,还要人送什么送? 但陈闲余的话远比他要快。 杨靖……算了,我自己走。 他一人走在前面,身后两人要落后他两步,刚走没多久便听陈闲余问,“我记得之前与安王殿下一同登上花船的,还有一位公子,他人呢?” 桃蕊温温柔柔的解释,“他上船后,见我船上一个姐妹腰间的佩饰好看,颇为感兴趣,便随她而去了,这会儿两人……嗯……该是在何处闲谈吧?” 这个她得派人去问了才知道。 陈闲余一听,来了兴趣,“哦?什么样的配饰?好看到还能把袁大人给勾住?” 袁湛此人他知道,若说是为美色,不可能;明明是跟着安王办正事而来的,中途却被其他东西引走,这只能说明,那件东西一定很让他重视,说不定其中还有其他原因。 桃蕊回想着小云腰间挂着的那样配饰,从前她也见过几眼,称得上熟悉,现下说起来也是十分流利。 “就是一块九瓣玉莲的玉坠,左右两边的花瓣末还各坠着一颗玉珠罢了,是她寻巧匠做的,贵倒是不贵,胜在新奇。” “哦,原是如此。” 陈闲余若有所思道。 走下二楼,来到外间甲板之上,正好见袁湛也从左边那侧出来了。 陈闲余一笑,“袁大人,又见面了,安王殿下已经走了,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啊?” 袁湛看见他,似是想扯出个礼貌的笑来,但是不太成功,只是扯了扯嘴角,态度还算和善有礼的婉拒道,“不了,在下还有事,便不与二位同行了。” 说完,先二人一步下船乘舟而去。 紧随其后的是杨靖,陈闲余直到他下到下方小船中时,站在船侧,展扇掩唇,轻声低语了一句,“告诉曹老大,实话实说,四皇子自会保他无恙。”?嗯?? 桃蕊朝他看去,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眼中露出几分惊诧,后迅速调整神情当作无事发生。 “陈闲余——”等了好几秒也不见陈闲余进来,杨靖不耐烦的掀开船帘,朝花船上看去。 “来了来了!你催命啊?” “杨靖,你不是向来稳重自恃吗,老这么急干什么?你回刺史府不也是看安王脸色。” 陈闲余顺着梯子下到小船儿,船夫一划浆,小船便悠悠顺着众客船间留出的小道驶离了花船。 杨靖坐在船舱当中,稳如泰山,看着对面悠闲扇着扇子的青年道:“你最后在船上干了什么?” “啊???”陈闲余满脸懵逼,“我们不是一直都在一起吗,我干什么了你不知道?” 呵…… 杨靖内心冷笑,心知这人又在装傻,他问的明明是刚才他磨磨唧唧留在船上的那几秒,当时自己先下去了,但陈闲余却没第一时间跟上他的脚步。 他不知道陈闲余那会儿干了什么,但他一定有事儿! “你最好别耍什么花样儿。” 杨靖警告他。 陈闲余摆摆手,表现的十分无奈,“杨靖啊杨靖,我在你心目中到底是个多老奸巨猾的人呐。” 看着又是失落又是无奈的陈闲余,杨靖眼神闪了闪,到底是没有证据,不好证明什么,心里升起一抹心虚,别开脸去,不回答。 半响后,他忽而道:“谢三小姐也来了。” 杨靖前天正巧遇见她,还和对方聊了两句,他不知道陈闲余知不知道这个事,但还是想着跟他说一下。 万一谢秋灵遇到什么事情,也能让陈闲余关照一下,两人毕竟是结义兄妹。 “嗯,我知道。”陈闲余闲闲的答道。 谢秋灵没刻意跟他说自己也来了江南这件事,大概是无意让他知晓,但他放出去的眼线早就回禀了这件事,何况剧情中,这趟江南之行,本就是原男女主感情升温的过程。 他不阻拦也不促进,顺其自然,若杨靖仍是能和谢秋灵走到一起那也是他们的缘分。 他看着杨靖,不知不觉心底的情绪就流露出来了一点儿,嘴角不自觉翘起。 杨靖很懵逼,“你笑什么?” 他眼睁睁看着面前这人在回答完一个陈述句后,就莫名其妙的盯着自己开始一脸微笑,那笑温和中多少有点……神经? 原谅他不懂这个词汇,但身体诚实的有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下意识想离陈闲余远点儿。 第120章 但这是在船上,再躲能躲到哪儿去? 所以杨靖硬是忍着身体的僵硬,坐在原地不动如山。 “我笑,春天到了,再愚不可及的木头也终于迎来了发芽的时候。” 啊? 这话听着多少有点毛病,逻辑不通又莫名其妙,杨靖不是很想理陈闲余了,他深刻的觉得这人有时候真的有点像脑子有疾的模样。 上岸后,为了杨靖好,陈闲余又缠着他在附近的市集上逛,说是找线索,但始终一无所获,还硬是把他拖到了大半夜才放他回去。 杨靖在心底暗骂陈闲余烦人、脑子有疾,还生怕曹老大跑了。 等他回到刺史府,就听院落内值守的将士跟他小声禀报,说安王中午回来后就心情不好,不知道发的哪门子邪火,然后就将自己关在房中到现在也不见出来。 忽然觉得自己冥冥之中逃过被当出气筒命运的杨靖:哈?有意?无意?难道陈闲余知道安王回来后会大怒? 无厘头的,他就是觉得安王生气不是因为他跟去花船这件事,肯定是因为别的,但是什么原因呢? “陈闲余……” 他站在安王的院落外,低声呢喃着这个名字,越想越觉得迷惑不解,好似有一团迷雾笼罩着他。 但不管什么都不能再耽误他抓人,他生怕曹老大跑了,马不停蹄带兵赶去。 然而,不过就是他出门抓个曹老大的功夫。 再回来时,天刚亮,杨靖赶回刺史府,就又听人禀报说,‘安王房中失窃了,东西被翻的一团乱,昨天带回来的那幅画也失踪了。’ 杨靖:“……” 怎么说呢,真挺叫人凌乱的。 什么小毛贼啊,怎么就偷到安王头上了? 但他无语的同时,也意识到,这事多半还是跟这件案子有关,尤其是那幅失窃的画,其中到底藏着什么玄机才能让安王单独将其带回来? 杨靖想不明白,但聪明的不往安王眼前凑。 他还没有给自己找不痛快的爱好。 他一夜没睡也不在意,直接就跑去提审曹老大了,开口第一句话就是问的画的事。 “你送给桃蕊姑娘的那幅松鹤延年图,其中到底藏了什么秘密?” 他开门见山。 安王不告诉他,他可以去问曹老大啊,但他也料到曹老大有不说实话的可能,比如现下,他就听对方充傻装楞道:“什么松鹤延年图?” “大人啊,草民送桃蕊的东西多了,字画什么的更是数也数不过来,但不管什么画儿,不就是幅画儿吗?能藏有什么秘密啊?”他叫苦。 “你还不肯说实话?” 杨靖站在他面前,肃然道,“那幅画现在就在安王殿下手中,你就算现在不招又如何。王爷既然拿走那幅画,就证明,他心中已然有所猜测,发现画中的秘密只是早晚的事。” “你盐帮的账务正在清查,包括你这些年送给桃蕊姑娘的一应财物,也正在清点盘算,漏洞已是不难发现。周澜周大人在被害失踪前,也正好是盯上了你,然后就发生了不测,难道你现在要告诉我,他被害一事,与你毫不相干?” 杨靖可不信这么巧的事,曹老大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看着不像富商,反倒像个军伍出身的人,人高马大,气质粗犷,眼神锐利如鹰隼,浓眉大眼,此时,听他这么说,先是陷入沉思,后脸上刻意伪装出来的害怕瑟缩慢慢褪去,后问。 “你是谁?” 杨靖道,“随安王京都而来,彻查此案副使杨靖。” 曹老大闻言,足足思考了一分多钟的时间,像是终于想通,认命了,抬头郑重道,“周大人之死,不是草民干的,草民没那个胆子。但草民大概猜到了一点眉目,只是我不敢说。” “有何不敢?” 曹老大跪在地上,望他一眼,神情满是迟疑,双方对峙着,良久过去,曹老大才终于吐出一句,“……牵扯到的人物身份太高,我说了,恐你护不住我,还要连累你,我不想害你。” 他眼中闪过无奈和挣扎,最终说道,“要审我,得安王和刺史大人一起来,光你一个,不行。” 他摇头,然后就径直盘腿坐在了地上,也不再去看杨靖。 嗯?! 闻言,杨靖心下一沉。 他看得出来,曹老大这话不是在骗他。 看来,之前心底最坏的猜测,怕是十有八九要成真了…… 第92章 得知杨靖已经抓曹老大回来,正在审,并且对方声称要见到自己和刺史到场才肯吐露消息,赵言惊的差点跳起来。 “这么快?!”不是应该再磨两天才肯招吗?! 他慌张的同时又在心底大骂曹老大此人不靠谱。 他知道曹老大靠不住,原著中他就没闭紧嘴巴,说出了自己私下长期给刺史低价供盐的事,从而让男主进一步查出了江南刺史裴兴和一直在秘密养私兵一事。 但这才刚抓回来吧?怎么招供的时间就提前这么多了?! 原著中,周澜也正是因为顺着曹老大的这一条线索,摸到这一惊天大瓜,从而丧命。 但曹老大和江南的众多官员一样,都以为裴兴和是四皇子陈瑎的人,但背地里,他其实是施怀剑曾经的旧部,是他安插在江南的一颗棋子,改名换姓替他在江南积蓄力量、培养足够的兵力,包括一些施怀剑曾经的亲兵,也早已或光明正大的调入江南驻军,或隐身成了私兵的一部分。 这些人,都是将来陈不留举兵谋反的最大助力。 而现在,杨靖动作太快了,曹老大也滑跪的太过顺溜,这叫赵言有些措手不及。 他急忙就要赶去地牢,刚走出门两步,又立马转头吩咐身边伺候的人道,“快通知裴大人去地牢,就说曹望金要招了,让他赶快到场!” 小兵没有犹豫,立即就跑去了。 赵言相信自己说的这么明白,他的这位盟友该是听懂了。 他通知裴兴和过去的目地不为别的,就想让裴兴和现场想办法暗示一下曹望金,让他先别急着供出裴兴和他自个儿。 至少要让他们有时间准备一下,把养私兵意图谋反的证据给四皇子和张丞相安排好,不然这黑锅马上就要暴露在朗朗青天之下了,不趁机砸死一个拦路虎怎么行? 那不是亏了? 赵言大步流星的赶去地牢,见面先是装模作样的夸了杨靖一番,后才暴露自己的真实目地。 “杨将军昨晚上忙了一夜没休息,现下曹望金就交给本王和裴大人来审,你且先去休息吧。” 开玩笑,赵言现在是越发拿捏不准剧情还会不会产生什么变动,万一等会儿裴兴和来了,没制止住曹望金供出他自己怎么办? 那照着自己如今的立场,岂不是当即就要下令拿下裴兴和这个有嫌疑的同盟了? 这不行、这万万不可。 杨靖心底错愕了一刹,看了面前对他面带微笑的安王两眼,心中没有感觉到温暖和安慰,反而……渐渐沉了下去。 试问安王啥时候这么体贴关怀他过? 不用想也知道有问题,怕是刻意支开自己,难道……此案安王也有提前牵扯其中?还是他想利用曹望金干些什么? “不了,末将不累,谢王爷体恤,末将在此陪着王爷和裴大人审理曹望金。”杨靖拒绝道。 草(一种植物) 赵言面上笑嘻嘻,心里大骂一声。 暗道,自己这个穿书者果然和男主八字不和,对方天生就是来和自己作对的! “好吧,那杨将军就留下吧。” 杨靖若不想走,在对方没犯错的前提下,自己还真不好态度强硬的赶他走,毕竟对方身上还担着个副使的职责在。 若说想个什么理由支开他,杨靖表示:不上当,我没那么蠢谢谢。 看着牢里双手被铁链锁着,坐在地上时不时悄悄打量面前二人的曹望金,赵言只希望待会儿裴兴和给力一点。 他打心眼儿里是想保住裴兴和这员大将的,不想使他落得原著那个用自己命将四皇子和张丞相拖下水同归于尽的结局。毕竟对方能在江南盘踞多年,发展出数万兵力,能力和心眼儿都不缺,可是个大大的人才啊,这样的人才哪里找? 赵言心下感叹。 他和杨靖两人站着等了一会儿,却依旧不见裴兴和过来,刚对身边人道,“去,再派人去问问,裴大人怎么还没过来?可是有何事耽搁了。” “是,王爷。” 但小兵刚跑出地牢,外面就有人跑进来了,是先前赵言派去通知裴兴和的人,他回禀道,“禀王爷,刺史大人外出了,不在府中。” 啊? 怎么这个时候不在? 赵方和杨靖二人心下皆是有些疑惑,赵言紧跟着问道,“可有说去了何处?赶紧派人去请回来。” “这……并未说明。” 啊这…… 杨靖和赵言相互看看,难得的表情有些同步,均是有些犹豫不定,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121章 但这种情况并未持续多久,杨靖率先转头,看向了曹望金,正好就见到对方垂着头、不知在思索什么的模样,出声道,“你也听到了,刺史大人现下不在,但我与安王在此,你一样可以将知道的说出来。” 曹望金先是抬头看了看杨靖,目光又转向站在他一旁负手而立的安王,犹豫了几秒,后拒绝了。 “不,刺史大人若不在,我说了也无用。” 他一定要先和裴兴和见过,确认一些东西才行。 但像是怕面前两人误会什么,他顿了顿,才又补充道,“草民并非看轻二位,而是你们从京都而来,不了解江南的一些局势,有刺史大人在旁,他也能佐证我所言真假。” 杨靖眉峰微动,“不能换其他官员?” 曹望金面色严肃,继续骗道,“不能,其他人我信不过。再说,江南那些官员里哪个能有刺史大人的官儿大?说不定有些事情他们自己都弄不明白,来了又有什么用。” 看着一脸正色的曹望金,对方的神情和眼神都不像在说谎,但莫名的,杨靖直觉有哪里不对,这种感觉很轻微,细想又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罢了,那就等裴大人回来。” “反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的,你说是吧杨将军?” 赵言开口,面色如常,实则心底暂且松了口气,现下曹望金坚持要等见到裴兴和来了才肯说出真相,也算是帮赵言拖延了时间。 甚至,如果曹望金能一直坚持下去不松口的话,他完全可以先行找到裴兴和,让他就此玩儿起失踪,隐身活下去。 反正最后曹望金都要把盐的事儿暴露出来,他只需要暗中和裴兴和计划好,留下人证物证,进一步把他和四皇子勾结在一起养私兵谋反的锅扣到四皇子头上,再通过他留在京都那边的人手,把这样的证据也给丞相张元明来上一份,嗯,齐活了。 赵言慢慢一点一点心落回原位,赵言:虽生一点小波澜,但这局优势仍旧在我。 杨靖迟疑了一下,直觉让他下意识觉得不能这样下去,可裴兴和又确实不在府中,找不到人曹望金就不开口,严刑逼供? 他想了想,确实是个办法。可再一看曹望鑫此人桀骜的眼神,他就知道这多半是个吃软不吃硬的主儿,此计不行。 “是,王爷做主便好。” 杨靖终于上道了一回,让赵言颇为满意,当即带着人潇洒的走了。 走之前也没忘留下自己的心腹在地牢中看守曹望金,这不是预防他逃走或是有人要害他的,而是若曹望金变卦,决定要供出裴兴和了,他能第一时间知晓。 杨靖见到赵言的举动,一手握着腰上的佩剑,不解的皱眉,正想的入神之际,耳边传来男人粗犷又含打趣的笑声。 “看来小将军不是很和安王殿下合得来啊。” 本不打算理,但鬼使神差的,杨靖顿了两秒后,转头看向关在牢里的人,语气平静的问,“何以见得?” 他确认自己和安王今天是第一次出现在曹望金面前,先前的对话也没暴露出什么,那曹望金是怎么看出来的?又是为什么这么说? 还直接从之前的杨将军、大人,称呼退化到了小将军。 胆大大了点,也很是自来熟了一些,对方岁数比自己大,杨靖也并没有多在意,因为像曹望金这样的人和他从前在军营里接触的人气质很像,语气也很相似。 “一眼就能看得出来的事。” 曹望金明明身在牢狱,然而除却一开始的紧张和惶恐,现下却是表现的自在偏多。 他在等裴兴和的态度,以及验证陈闲余话的真假。 杨靖转过身,面对着他,“我不信。” 曹望金轻笑了下,盘腿坐着,手虽被铁链牢牢捆着,但手指却还能动,他无聊的把玩着几根稻草,微垂着头,继续语气不变道,“你啊,一看就是个正派人儿,桃蕊也跟我说了你们仨儿昨天去找她的事。” “那你就没想过跑?” 杨靖问,如果曹老大想要逃跑,甚至是带着桃蕊一起逃,他也是有充足的时间的。因为陈闲余昨天缠了他很久。 “我跑什么呀,周大人的事闹的再大,又不是我杀的他,我跑了才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曹望金好笑的抬头直视几步外的杨靖,这年轻人,一看就是过于正派的长相,身上还带着常年混迹军营的刚毅、果敢,周身上下萦绕着冷气。 是个认死理的。 曹望金打量他两三眼后,心道。 杨靖闻言,问道:“那你在其中做了什么?” 他道:“周大人总不会无缘无故盯上你。” 曹望金道:“我要说我就是正常和人往来,做买卖,你信吗?” 杨靖:“不信。” 看吧,那还说什么? 曹望金笑笑,觉得无趣,笑过之后脸上的笑意也慢慢敛去。 杨靖动了动身子,往面前的牢房更加走近了一步,面色仍旧是平静的,他刚刚才想到一个可能性,于是接着说道,“莫非此事关系到你的某位买家?” 眼见杨靖真的猜到事情边缘了,曹望金也不敢再跟他打嘴炮闲聊下去,生怕这人把自己心底藏的那点儿东西给猜出来,开始不动声色的转移话题。 “小将军一心想弄明白事情真相,正直、为公,你这样的人是不错,如果换作其他时候,我曹老大说不定会愿意跟你畅饮一番,请你喝酒、吃肉。” “但要让你这样的人搅和进权势斗争的漩涡当中,我只怕你会害苦了我。” 地牢内一时安静下来,杨靖呼吸频率不变,眼神却暗了暗,继续盯紧曹望金,分析着他的神情变化,“这话怎么说?” 手中的稻草被扎成一束,曹望金将之丢下,抬头,半是认真半是不以为意的道,“我呢,是个小人物,上头多的是人能一脚踩死我。小将军你也是,其实你也就是看着官职地位比我高而已,但你上头,也能人能轻易踩死你。” “其实很多时候,世人要的不是真相,他们更在意自己能得到什么、又失去什么。你以为周大人的死算什么?” 曹望金笑,那笑里有嘲讽,有不屑,有蔑视,“什么都不算,他也只是别人棋局上的一颗棋子罢了。” “你与安王,不是一路人,甚至与其他人,也不在一条路上。” 如果说之前见杨靖,他心里还有些无法定位此人的立场阵营,那现在,见过安王后,他心底大概明了了,杨靖这个人,哪方都不属于。 那这场棋局,就注定博弈的其他几方选手不会带他一起玩儿。他太弱了,也不上道,除了捣乱,什么都不会,早就被排除在了那些大人物的信任之外,只能当颗身处棋盘上的棋子,被人操控。 看着曹望金幽深深沉的眼睛,以及脸上似笑非笑的嘲弄,一片安静之中,杨靖感觉到了乌云将袭的感觉。 从曹望金的话里,他再度肯定,江南这桩案件背后还有其他推手。 “是四皇子?”曹望金与他也有联系? 然而,面对杨靖试探性的疑问,曹望金却并未给出他的回答,只是一笑而过,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93章 曹望金算不上对裴兴和忠心到死心塌地的地步,不然也不会把自己与他多年来交易的盐数账目做一个备份,放在桃蕊那儿当后手; 只是,他这个人也讲些江湖道义,知道自己能做上盐帮老大的位置,多半是靠裴兴和这些年来的扶持,所以,他对裴兴和忠心也至少有个八分。 如果对方能想着在事发后,捞自己,护好桃蕊,他就是真豁出命去也不会供出对方来;那后手,只是他这个人谨慎,预防人心多变、怕对方临了想将自己一脚蹬开的报复手段而已。 他若仁义,自己亦报之以忠;他若不仁,那便莫怪自己不义。 他需要等裴兴和来了,亲自见过之后,才能决定自己下一步该怎么走,而此时消失不见的裴兴和他又去了哪里? …… “来了?” “江南水好,鱼多而肥,临窗而钓也不失为一种雅趣,鱼竿儿都为裴大人准备好了,来试一把?” 临湖而建的一处破旧茶楼内,开放式的二楼,摆着几张破旧桌椅,其中只有一个客人,东侧的小窗开着一扇,从中伸出两支钓鱼竿,其中一根被陈闲余握在手里,另一根支在窗台上,下方就是湖,湖面上不时泛起阵阵涟漪。 陈闲余等这位钓友前来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了,不过好在,对方最终还是来了,听见有人缓缓踏上二楼的脚步声,他十分自然的邀请道。 态度不像是第一次见的陌生人,倒像是多年不见的好友,熟稔的太过了。 来人一身灰色云纹锦衣,四十多岁的年纪,面庞轮廓分明,既有武人的刚毅,又有文人的儒雅,但一眼扫过去,最先叫人注意到的是他的眼睛,对方的眼神很复杂而沧桑,仿佛千帆过境深处藏着沉重的故事,但再看过去又什么都没有,一切归于平静之下。 第122章 裴兴和站在原地,看着坐在躺椅上,一手拿着鱼竿一边凝望着下方的湖面的青年,眼神不可谓不复杂,心里不知在想什么,站在原地伫立了两秒,复才抬脚走近。 他没有拒绝,在陈闲余身旁的一把木椅上坐了下来,拿起另一根鱼竿,问,“你就是戚公子?” 语气低沉,听不出什么意味,但声调就像压着什么,如吸饱了水分即将降下大雨的乌云,阴沉、沉重。 陈闲余:“裴大人也可以这么称呼我,但我想,你这会儿已经知道我另一个名字了?那就随便你怎么叫吧。” 语气虽是疑问,但意思却是肯定的。 因为陈闲余昨日才亲自去刺史府找了杨靖,用的也是真名,对方身为刺史府的主人,不可能不知道。 但裴兴和怎么也没想到,之前给自己送信说曹望金有变、暗中将他两人间的盐务往来账目备份藏于桃花仙子房中的那幅松鹤延年图画轴里的戚公子,就是眼前的陈闲余,张丞相家后来才认回来的大公子。 “你是怎么知道曹望金将东西藏在画里的事的?”裴兴和问。 “我自有我的渠道。”陈闲余答。 裴兴和又问:“是四皇子殿下派你来的?” 他这么问,就是想知道此事是不是四皇子让陈闲余来提醒他的,试探他到底是谁的人。 初时,收到陈闲余派人递来的信,他的确被吓了一跳。因为这事儿连他自己都未发觉,曹望金多年来又一直对他忠心耿耿,按理说不可能藏了这一手,他是不怎么信这个不知是谁传来的消息的。 但,不妨碍他探探此事的真假。 于是他就秘密让桃蕊身边的人去看看那幅画的画轴里是否有东西,最后还真的从中找到,并偷偷将那份备份账本送到他面前时,他心里不仅是掀起轩然大波,还开始了怀疑,以及深深的疑惑和戒备。 他不知这个戚公子的真实身份,更怕对方不仅仅是知道了盐的事,而是连他背后养私兵的事都一并察觉到了,那后果可就太严重了。 昨天夜里,在收到这位自称戚公子的人送信约他在此见面,他犹豫了会儿,最终还是决定赴约,就为探探这位‘戚公子’的庐山真面目。 现在,人见到了,可这位‘戚公子’身上笼罩着的迷雾是一点也没减少。 陈闲余嘴角扬起一抹轻笑,望着窗外晴好的风光,像是心情很好的样子,语调轻快的回答道,“对不明真相的局外人来道,我该是跟着我那回江南探亲的二舅母来游玩的。” “但对一些有心人来说,我的确是被四皇子殿下派来江南的,”他唇边含笑的轻声道,“因为周澜的事。他希望这边有我来盯着。” 他转过头,一双眼睛好像会说话似的望着裴兴和,语气慢慢拉长,颇为神秘又意味深长的道,“但其实,我还是为我自己而来的,也是为救你而来。” 裴兴和不动声色的听着,心里思绪翻涌,面色表现的十分平静,“哦?我不懂你此言何意,我有什么需要你救的?” 陈闲余转回脑袋,不再看他,和他并排继续钓鱼,只语气淡然的吐出三个字,“两面山。” 刹时间,空气里多了几分肃杀的味道。 就是这短短的三个字,让裴兴和清楚的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江南所做的事了,两面山……正是他秘密训练私兵的地方。 那处地下有一处天然形成的溶洞,地方很大,足够他藏纳上万人,又不容易被人发现,但现在……一切都被面前的陈闲余知道了! 一瞬间,裴兴和就动了杀心。 他慢慢握紧手中的鱼竿,也就在这时,那道淡然的男声继续响起。 “别紧张,我说了我此次来江南,是为自己,也是为救你而来,你藏起来的那些秘密其实在某些人眼里,早就被看的一清二楚了,我不知为何多年来还无人动你,但现在,你们已经不能再拖下去了。” “金蝉脱壳,化整为零,这次是个机会,这也是我救你们的办法。” 他转过头来,认真的看着裴兴和。 两人眼神寸步不让,一深沉一复杂,裴兴和面色沉沉,阴郁一片,他不敢信陈闲余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难道这件事真的已经不止他一个人知晓? 那到底还有谁也知道这件事? 他没有再急着想动手,而是继续与陈闲余周旋,套出更多的有用信息,“知道此事的还有谁?你为何要好心救我?” 陈闲余没有正面回答这个问题,看了裴兴和一眼后,知道对方还没有放下防备,又扭过头去,沉默了一会儿,答道,“我和你一样,都是借着四皇子的势,躲藏起来的人。” “长安千年不见日,今昔流火照天明。当年,皇后娘娘离世,太子被废,施大将军兵权被夺,多年来被软禁府中,也难为你们这些旧人还一心念着他们,多年来小心隐忍、积蓄力量……” 一段话音刚落,就见裴兴和已震惊转头,这下他是真的惊了,神情也终是克制不住的露出震惊诧异。 他没想到陈闲余连这个都知道,虽说的阴晦含蓄,但能提到皇后和施家,就足以表明他知道一切!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忠于的人是谁! “你是大将军派来的?” 这句暗号,知道的人不多,只有确定是自己一方的人才知晓。 虽然施怀剑已不是什么大将军,但现在没别人,他仍习惯于这样称呼施怀剑。 陈闲余却否认,声音平静而干脆,“不是。” “他不知我来江南的目地,更不知晓我来找你的事。” 此话一出,裴兴和飞快的转动着脑筋,不肖片刻就明了陈闲余此话的含义,他不知道施怀剑是不是和陈闲余暗中有联系,这个年轻人又是不是自己一边的人。 但这话无不表明,此时陈闲余找上自己、甚至还‘好心’说想要帮自己的一系列行为,都未得施怀剑准许。 他这是擅作主张! 更何况,在陈闲余身份立场未明的情况下,是不是真的对自己友善还说不准呢?! “铮——”的一声,耳边察觉到一道劲风来袭时,匕首尖端已经对准了陈闲余的脖子。 “你到底是谁?怎么知道这些的?目地是什么?” 裴兴和手中的鱼竿放下,右手只要再往前进一点,手中的匕首就能扎进陈闲余的喉咙,他目光阴沉、冰冷,他不想再跟陈闲余绕弯子,当务之急,最先该弄清楚的就是此人的身份、立场。 他远在江南,昨天半天的时间才只打听到陈闲余的一点来历,但光是知道这人是丞相张元明新认回来的儿子,且之前在乡下长大,就足以说明问题。 这些全都不该是陈闲余这样一个刚入京还不到一年的年轻人该知道的事。 何况自己还远在江南!这才多长时间啊,陈闲余是哪里有渠道知道这么隐秘的事? 就算是动用了丞相的人手,也不可能,他在江南扎根甚深,有什么人来查自己,自己会没察觉吗? 他还没迟钝到这个地步。 陈闲余转头,看了眼抵在自己脖间的匕首,没有害怕也没有慌张,安静的想了想,抬头对着裴兴和问道,“裴大人看我和安王长得像吗?” 嗯? 裴兴和一时没作声,继续用狠厉的目光盯着他。 陈闲余又道:“我称‘戚公子’,其实是排第七的意思。” 他道:“在我前面,还有六个和安王长相相似的人。” 裴兴和的眼神忽然变得凝滞、带着一点点迟疑和猜测,惊疑不定,因为他从陈闲余的话中好像意识到了什么,难道…… 他手中的刀没放下,陈闲余也像不在意,叹道:“你是施大将军手下暗棋,听命于他;而我们这些长相酷似安王的人,是早在当年皇后娘娘离世前便留下的后手。” “一是为了这些年来,在民间掩护真正的七皇子,保他平安;二是,待他回京,我们这些还活着的棋子,就可以继续动起来了,效忠七殿下,为皇后娘娘报仇。” 话说到这里,裴兴和手中的匕首已经慢慢的放了下去,因为他看出陈闲余脸上沉重的表情不是演的,他真的是当年皇后娘娘给安排的七皇子的替身? 他心中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面上表情却已经缓和下来,不动声色的继续观察着陈闲余的一举一动,打量着他的神情。 陈闲余继续说着,“我们这些替身可能不止七个,具体有多少我也不知道。当年,我被人带着从京都往外一路逃离时,我才只有八岁。” 这么小,能记得一些当年的事和自己的职责就不错了,好巧,裴兴和也是这么想的,并且越听越认真。 “一直到现在,我还记着自己的职责。” “这不,听说七皇子被找到即将回京,就想着回京都效忠殿下。 机缘巧合下,我在路上遇到张丞相流落在外的私生子,得知他的身份后,想着他这个身份该是能更好的帮上七殿下,就干脆冒名顶替了他回京都,于是,我就这样成了张丞相家的公子。” 第123章 这……好像有点离奇。 裴兴和安静的想了想,在大脑中捊了捊他的话,总觉得这故事吧,简单中又透着不简单,处处充满疑问。 首先第一点就是,“皇后娘娘已离世多年,你还愿遵从她生前的命令行事,当真是忠心不改。”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细品,仍是怀疑居多。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道理,当年的陈闲余还是个小孩儿,担着这样的责任在民间躲躲藏藏的活了这么多年,就算初时有忠心不假,但到底平安过了这么多年,命是他自己的,生活也是他自己的,他就不想过他自己的安生日子去? 也无人强迫他非要回来继续效忠七殿下,可他还是回来了,这份忠心……实在可贵的很难不让人去怀疑。 第94章 “那可不,裴大人还不是一样。一晃眼,都过去十二年了吧,您现在还不是在江南忠心耿耿的为施大将军做事。” 陈闲余好像真的全然不怕裴兴和用刀给他身上扎个洞,也忘了先前自己的生命安全遭到威胁的事。 这人的态度太过悠然自得,不是胆大就是没脑,要么就是有他不知道的原因在,但总之,叫裴兴和猜不透。 他并没有被夸的高兴,反而内心因为陈闲余这并不算正面回答的话,又增一分不悦,“你是如何骗过张丞相的?他怎么会连自己的儿子都认不出。” “一个从未见过面的私生子而已,他甚至都不知道有这个孩子的存在,要瞒过他还不容易?”陈闲余道。 裴兴和想起年轻时,寥寥几次与张元明见过的经历,默了默,“他不是那般容易上当受骗的人。” 听出他话里的不信,陈闲余无所谓的应了一声,“哦,那是我骗术了得。” “连堂堂丞相都被我蒙了去。” 裴兴和:“……”这人多少有点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侧目了一下,也看出来这年轻人就不是个正经的性子。 几句话间就暴露了他的真实性情。 当然了,也可能是装的。 裴兴和没那么轻易相信这就是陈闲余的真面目,拿起放在一边的鱼竿,继续心不在焉的钓着鱼。 “那你是怎么知道我与大将军的事的?” 他是不是皇后娘娘安排的替身的事尚且存疑,但这些年间自己和施怀剑的联系都很隐秘,能不联系就不联系,连在江南长大的四皇子都没发现,陈闲余却能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最有可能就是施怀剑告诉他的。 这也代表,施怀剑极度信任他。 但陈闲余又说了,不是施怀剑叫他来的。 这就有意思了。要么,真的是他自作主张;要么,先前陈闲余说的一切都是假的,全是骗自己的,这也能解释,为什么施怀剑没有传信跟他说明陈闲余的事了。 陈闲余笑嘻嘻的扭头看他一眼,顶着年轻人过分的开朗阳光,以及无知的近乎愚蠢的光芒,嘴里吐出十分不客气的话。 “你是听命于大将军,我又不是,我受命的可是皇后娘娘,咱们主子不一样。我肯冒险将自己的身份告诉于你,你就该知足了,还问?” 他笑,“裴大人,你难道不该最先反思一下你自己平日里的行事是否有哪里不妥?这才叫我远在京都都能发现你在江南做的好事,还要不远万里的赶来替你善后。” 裴兴和一时间真的怔住了,有些不知如何回答,老脸涌现起尴尬。 陈闲余开始细细和他举证,还说的有理有据,有头有尾的,“比如曹老大之事,再比如周澜之事。” “两个人,你一个都没防住。” 陈闲余比了个二的手势,语速更加快了,理不直气也壮,“尤其是在周澜之事上,若非我传信来得及时,你是不是为了以绝后患就当真把他给宰了?” 是的,在陈闲余和裴兴和见面之前,他总共给他传了三次信。 一次让他先秘密去将画轴中藏着的东西先拿到手; 第二次,就是周澜发现裴兴和在两面山养私兵的事被他知道后,欲派人杀了周澜,最后关头陈闲余的信到了,让他先别急着杀周澜,而是将他秘密控制起来。 第三次,就是派人通知裴兴和在此地见面。 说到这儿,陈闲余忽然神情一顿,因为他看裴兴和的表情有些沉默,心中徒然生出一股不好的预感,有些警惕又小心翼翼的问,“周澜周大人可还好?没死吧?” 裴兴和眼神复杂的看了面前的‘七公子’一眼,安静了半响才回道,“没死,被我秘密关起来了。” “哦,看你这幅神情,还以为你不听劝,真把人给杀了呢。”那多少有些坏他后续的打算。 “此人活着,还有用,远比死了有价值。”陈闲余放心下来躺回去,心情颇好解释一句。 他躺的舒服,裴兴和看了他身下的摇椅两眼,这东西实在不像是这茶楼里客人该享有,过了一会儿,他才想起,这好像是他让在茶楼里常年看店的老头自带的。 他无语,收回视线。 实在不想说,自己此刻这幅模样是因被一个年龄不到自己一半儿的后生说教,导致的一时心里抑郁、自闭。 但他不知,这是陈闲余为了岔开话题,刻意说的玩笑话,陈闲余的不着调,即兴就来,想防都防不住。 裴兴和收拾了一下心情,到底没全信陈闲余的话,只是语气放缓,客气了很多。 他说:“你最好跟我说实话,或者拿出能证明你所言为真的东西,我耐心有限,不想再跟你废话。” “不然就出刀吗?”陈闲余轻笑一声调侃,看起来是真一点儿不带怕的。 这话也成功让裴兴和心底燃起一簇愤怒的小火苗儿,只觉得陈闲余这人嘴是真的贱啊,胆子也是真的大,自己都说的这么严肃认真了,还不当回事儿,就不怕自己真的杀了他? 只是不待这火焰越烧越旺,便听耳边传来青年浅淡而平静的声音。 “我在京都见过施大将军两面,他腰间还佩戴着那块红玉。” “什……?”刚发出一个音儿,裴兴和脑海中就乍然想起来什么,不说了,只扭头注视着他。 陈闲余也全然不在意身边人的目光,望着外间平静碧绿的湖水,忽而就笑了,是无声的轻笑。 像是想起什么笑话,他回忆道,“不就是年轻时,一次他和皇后娘娘比赛,谁先带兵拿下山头的贼寇,谁就能获得施老将军从前的宝弓吗?” “最后他身为大哥,却没赢过自家妹子,自觉丢人,躲在帐中羞的不愿见人,还是皇后娘娘看不过去,好心将那块红玉送给他当礼物以作安慰。”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施大将军还戴着这块玉。” “裴大人,你说施大将军是在怀念已逝的皇后娘娘呢,还是对当年自己输了的事还耿耿于怀啊,需要安慰?” 陈闲余脸上的笑容越加灿烂,是不加掩饰的开怀,完全没有调侃自家舅舅的不好意思,拆台拆的那叫一个欢快。 然而,作为现场被问到的另一听众,裴兴和只觉大脑一震,然后一片空白,连呼吸都慢慢滞住。盯着陈闲余看的失神,那张脸在他眼中逐渐变得虚幻起来,又或是他心神飘忽下,才觉得有那么一瞬的不真实。 这一刻,他好像什么都没想,又像有一个念头被他死死的压在那片空白之下,叫他本人都没意识到。 “这事谁告诉你的?” 一片怔愣间,他找回心神,不觉已沉声问出口。 陈闲余继续钓鱼,没理会身边人的沉默,表情恢复平淡,淡淡的道,“谁告诉我的不要紧,重要的是,裴大人是否可以相信我了?” 这要他怎么说? 信与不信,其实很好选了。 他知道陈闲余先前的那些话中,肯定有骗他的成分在,但此人似乎知道的不少,对自己态度的友善可以看出来。 而且,知道皇后娘娘年轻时曾入军营带过兵的人不多,为了自家女儿的名声,施老将军当年硬是给自己女儿在军中时对外编了个假身份。 再者,就算知道这些,还知道当年的施家兄妹那次比赛的事,也根本少有人知道那块玉的来历,除了当年与施家兄妹走得近的军中亲信外。 因为……最先要克服的就是施怀剑的羞耻心。 他家大将军多要面子一人啊,年轻时那更是装的不行,指望他亲口说出这玉是他家妹子不忍心,私下好心安慰他时送的,杀了他都不可能让他亲口说出来。 而裴兴和是怎么知道这事的呢? 还是当年他无意间一次看到施怀剑手里拿着那玉,好奇问了一句,年轻时的皇后娘娘路过告诉他的。 然而现在……当年那些交好的同僚们,死的死、散的散,还知道此事的又有几人? 此事更不该是陈闲余一个小辈知道的。 一直以来悬着的心,忽然就在此刻安静了下去,那些怀疑、猜测、忐忑、恐慌都归于沉寂。 第124章 想起先前陈闲余的话,受他刚提及的那桩往事的影响,他思绪也不觉飘回从前,感慨了一句从前施老将军在时曾说过的话。 “唉,小姐是比大将军要聪明的多,老将军当年果然说的不假。” “我也是才知道,原来当年她离世前,还留下了诸多后手,你能在京都就知道我在江南的所作所为,如果不是施大将军告诉你的,恐怕小姐留下的势力远比大将军要强。” 真是什么样的主将带什么样的兵,想当初,施怀剑就没有曾经的皇后娘娘聪明,现在类比自己,自个儿好像也没面前这个年轻人聪明。 这叫裴兴和内心不免感慨,沮丧的成了只淋雨的鸵鸟,他不想承认这是自己的原因,所以说来说去,还是怪施怀剑去吧。 这全是他该背的锅!嗯,就是这样没错! 裴兴和自己给自己安慰好了。 陈闲余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谎言已出口,就要继续编下去,于是说道:“施大将军确实不知我们的存在,你也莫要告诉他,我的身份。” “还有我们之间的事,还请你先瞒过他那边,还不到……” 不等他说完,裴兴和就率先摆手表示,“我知道,你不让他知晓,那就代表还不到让他知道一切的时候,我保证不向他透露消息。” …嗯?这么信任我的吗? 看懂了陈闲余此刻的眼神,裴兴和望着他,悠悠补充了一句,“比起大将军的谋划,我觉得还是小姐更计高一筹。虽然我不知道她还有哪些后手,但你能知道这些,足以证明你的本事,你在你们这些人中当是地位不低。” “你说你是过来救我的,那我就姑且信你一回。” 而且,这时候再传信给施怀剑,太冒险,时间也来不及了,但还有一个疑点,让裴兴和想不明白,他问道,“安王如今就在我府中,他为何还要派你来……等等,难道他不知你所为?!” 是了,到现在为止,这其实才是最说不过去的地方。 安王知他身份,也知他在江南做的事情。 如果安王和面前的陈闲余真是一伙儿的,没道理有些话他不直接来找自己说,那不是更快一点吗? 为什么还要陈闲余来转达?这简直是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唯一能解释的答案就是,安王不知陈闲余找自己的事,陈闲余此刻的所作所为也不是安王安排的! 陈闲余一点也不慌的解答,“我与安王殿下一明一暗,事实上,他到目前为止,也并不知我替身的身份。” “我们当中有一些人,只在暗处辅佐他,不让他知晓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 哦,这样,听他搬出皇后,裴兴和虽心中仍有疑虑,但也没再问下去。 两人之间安静了没一会儿后,便听裴兴和道,“但本次案件担任主审的乃是安王殿下,有他在,形势自然倒向我方,我们大可先杀曹望金灭口。若不成,就算我在江南的布局暴露,只要安王为我拖延到足够的时间,我也能让手下众兄弟分散逃跑。” 是有道理,但原著中,男主带兵去剿灭你们的速度太快,无奈之下,你只能选择用自己的命,来为安王陈不留扳倒四皇子这个敌人,以及扫除张丞相和张临青这些想要挖出真相的人。 而现在……还有人开挂啊! 开挂的还不少! 对上他那双认真又带了点点疑惑的眸子,陈闲余要如何说呢,想起原著中裴兴和的结局,他心头便涌起一股沉重,以及,如今还有一个远在京都踩在他们头顶上的人在对江南的裴兴和一众旧部虎视眈眈。 这话说完,陈闲余沉默了好一会儿,裴兴和也没有催,他不知道陈闲余脸上一点点加重的凝重和沉思是为什么,但他知道,他在认真考虑。 “安王……你这个想法没错,但裴大人,这并非上上计。” 思忖了半响,陈闲余才开口道,诸多想说的话堵在喉咙,想说什么又总觉得这么说不好,不合适,说的太明白又怕裴兴和自己看出什么来,陈闲余想了想,半遮半掩的给他打了个比方。 “就像两个势同水火、永不能和解的仇敌,如果在对方已经发现并且有能力除掉你的时候,你觉得是转身逃跑,让他暂时找不到你好;还是诈死,让他以为自己的这个敌人已经被他消灭了,从而让他放松警惕以待来日我们出其不意的反击更好?” 两人四目相对,陈闲余表情严肃且认真,裴兴和闻言先是一怔,有些微错愕,而后归于平静,脑子开始快速思考起他的话来。 裴兴和想了一下,就知道这两相比较之下怎么选才最有利,没再问那个敌人又是谁,他直觉陈闲余不会告诉自己,直接说道。 “先说说你的计划,如果办法好,我可以按你说的做;如果不行,那我自然不会让我的兄弟们去冒险。” 看着裴兴和平静却坚定的眼神儿,陈闲余面上平静,但心下又有那么一丝不切实际感,他还以为,他要再想办法进一步取信裴兴和呢。 裴兴和足够谨慎,但又说相信就相信他了,好像……做决定有点快。 明明表现的城府极深,又兼具武将的果断、浑似别人说什么都信的傻憨憨模样儿,但其实一点儿也不傻,反应又快又准。 陈闲余心叹:果然啊,这位叔叔还真就跟她母后当年说的分毫不差。 是他舅舅的另一个脑子。 在一堆武力远比智商要高的武将里,他硬是做到了智商武力双高,还远超其他人一大截。 第95章 陈闲余不再浪费时间,将自己的整个计划和盘托出。 他打算让自己先秘密派兵围剿江南水域周边的水匪,用他们的尸体和乱葬岗上被人遗弃的尸体来充当两面山地下的私兵尸体,再提前将周澜转移到两面山地下关押起来,让其看到一些他们故意想让他看到的东西,比如他们在那地下制造火药等,充当事后人证。 等到杨靖和安王等人带兵前去剿灭他们时,又刻意制造火药发生意外爆炸,致使山崩。这样一来,大半意图谋反的私兵就被埋在了山体之下,就算有漏网之鱼,又能逃出去多少? 但决计不会有人想到,两面山下的上万私兵,其实大半都早已变成了零散分布于江面上的水匪,剩下的人也在制造完意外后,撤了出去。 就算有人较真儿、死心眼,非要挖开山体去看看地下死的私兵人数到底有多少,但挖穿一座山这样大的工程量,还要将地下掩埋的尸体尽数找全,何其困难? 顶多找到些尸体就不会再继续挖了。毕竟朝廷要的是结果,谋反的人被成功剿灭就是最好的结果;谁还愿意做些费力又没什么意义的功夫? “李代桃僵、金蝉脱壳……是个好主意。” 听完他的整个计划后,裴兴和思索着低声说道,拿着鱼竿,面上仍带着思索之色,“只是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不让我借机咬上四皇子一口呢?” 在方才陈闲余的整个计划里,养私兵意图谋反的主使人一直是裴兴和,他并没有计划要将四皇子拖下水中。 他转头去看陈闲余,说道,“这是个好机会。如果能借谋反的由头,将他拉下马来,安王殿下在朝中就只剩下三皇子这一个劲敌。” 外面阳光晴好,湖风的凉风吹来,拂动坐在摇椅上年轻人的长发,他闲适的坐着,不讲什么礼仪和姿态,仿佛在自己家中,衣摆上红色的云纹飘渺又鲜艳夺目的很,像烧起来的火。 陈闲余惯常示人的吊儿郎当不见、风轻云淡也不见,凝视着面前的那片湖面,眼中的阴霾冷漠如霜雪、似利剑,又尽藏深渊中,平生高深莫测和神秘之感。 “三足鼎立,远比双剑互搏要好。再者,我们要对付的人又何止一个三皇子、温家,一切……都还早呢。” “或许你要拖四皇子下水很容易,但也需要时间布置才能将谋反的事与他挂上钩,一旦拖的时间久了,恐怕你再抽身要逃,不会那么容易。”男主杨靖也不是吃素的,单靠安王从中作梗,怕是拦不住。 倒不如不要冒险。 裴兴和先是没反应过来,后才从他的话中品出一点关心的意味在,有些怔愣,陈闲余一手持着鱼竿,一手撑着下巴,像是一时兴起忽而感兴趣的问,“再说了,四皇子往日待裴叔叔也不错吧,您当真就这么狠心,说反手捅他一刀就能毫不留情?” 他嘴角抿出一抹轻笑。 试探? 不,好像不是。裴兴和侧目看陈闲余一眼,在心底嘀咕,又打消了怀疑,然而不管陈闲余是因为什么而有这一问。 他的回答都是:“一臣不事二主。” “不是四皇子待我好与坏的问题,而是,他来的晚了。” 裴兴和嗓音低沉而郑重,认真的说道:“我先遇到施老将军,再是大将军,半生生死与共,同袍之情非外物所能比。更何况,我本就是假意投靠他。” 第125章 更甚者,哪怕他与四皇子也能共患难,经历生死过。 但到底,先来后到,这世间因果总逃不过先后两个字,他是个守序的人,说不清守的什么序,只是心里从未想过有一天真的改投他人门庭的想法。 一直是自己说,见自己说完身边人还未有言语,转头看去,陈闲余依旧在面容平和的钓鱼,看不出心里的想法,裴兴和思索了一下两人几近相同的奸细身份,含了几分提点意味,语气平静的道,“无论好坏,行事算计,莫要为情所误。” “这世间,是没有回头路可以走的。” 安静了两秒,陈闲余这才奇怪的看了他一眼,觉得对方好像误会了什么,难道自己是什么感情用事、又或是心软之人吗? emm…… 算了,好像没必要解释。 “咱们还是说回正事吧,裴大人对此计怎么看?” 裴兴和看不透这个年轻人,索性不再揣测对方此刻的心理,将思绪拉回正题,说道:“杀些水匪简单,可我们在两面山下没有火药,怎么炸山?” 陈闲余神情淡定从容,“我有,随时可以派人送到两面山去。” 裴兴和着实意外了一下,“你有多少?若要致使山崩,火药的量只能多不能少。” 陈闲余想了想自己让人悄悄运往江南的火药量,信口说道:“放心,就是两面山地下没有洞,也能给炸出一个洞窟来。” “我让人大概运了两船的量过来。” 陈闲余莞尔一笑,狡黠又机灵。 裴兴和默了一瞬,再度肯定了皇后娘娘哪怕死了也比自己跟的大将军要强的道理,他再度陷入了人比人得死的窘态当中去,心碎了一下。 握着鱼竿,他的腰慢慢弯下去一点,看着只是调整个姿势,但身体的僵硬和不自然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兴和接着又道:“……也不能炸的太快,万一要是安王殿下和周澜没逃出来呢?” “安王殿下自不会涉险,有杨靖将军在,哪有他冲锋陷阵的道理。” 嗯? 这话听着好像有哪里怪怪的,裴兴和道,“你怎么能断定王爷不会下到两面山地下去?万一他若是进去了呢?” 发生了危险,谁能担待的起,不说他自己万死难辞其咎,就是大将军都能砍了他。 陈闲余转头盯着他,忽而无声的绽放出一抹笑,笑眯眯的提醒他道,“裴大人可别将你我会面的事告诉王爷,还有计划,也不能说,至于如何让安王殿下那日去不了两面山,山人自有妙计,这个无需您操心。” 好吧,看陈闲余半点不着急,万事皆在把握当中的样子,裴兴和疑惑了一下,还是没有再问。 只是听他说完,他才想到,“那周澜呢?若那日情势紧急,杨靖等人不一定能找到他,并将他救出。” “若他死了,那就死了。” “杨靖等人总能在进入两面下地下时发现一些线索,有没有周澜,都不影响我们想要的结果。” 这个见证两面山下有猫腻,并证明裴兴和就是谋反头子的证人,也可以没有。 反正,于结果而言,并无影响,杨靖自己也会看,周澜只是陈闲余为这个结果补上的添头罢了。 四目相对,陈闲余的表情依旧平淡,眼中完全没有对一条人命若要离去的不忍,淡漠的如同霜雪,这时裴兴和才感觉到,自己先前对这年轻人的说教,好像有点儿多余。 对方并不是心慈手软之人,果断、决绝,该挥下利刃的时候毫不留情,是啊,他们在做的事讲不了对错,更不能过心去想,都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而冲锋罢了。 “我明白了。” 裴兴和道,收拾好面上多余的情绪,静默沉稳,他这样说,也是代表他接受了陈闲余的这项计划。 两人又敲定了剿杀水匪和运送火药的时间和地点,从裴兴和来此已经过去小半个时辰,一切都商谈妥当后,他起身正欲离开,就听身后人叫住。 “裴大人。” “何事?” 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正视着他的年轻人,就听后者语气平淡却带着认真道,“若你回去后,听到安王殿下还有其他计划,切记,可以听,但不要信,因为不靠谱。” “一个不小心,他不光要将你和你手下的一众兄弟赔进去,还有可能将自己、施大将军一起搭进去。”?! 额,裴兴和承认,自己听到这话是有愕然和惊讶在的,但更多的还是疑问,不知道是该先问安王为什么不靠谱? 还是该先问,你为什么对安王这样不看好?他不是你主子吗? 你这态度,哪有一点儿为人臣子的样儿??? “陈闲余……” “那是安王殿下,皇后娘娘的嫡幼子。” 他委婉的暗示他,表情像是在说:‘你言语上是不是该客气点儿?’ 裴兴和从前在军营里待的久,读过些书,说话不似身边那些人荤素不忌、大大咧咧,他不谄媚也不刻意讨好,但是讲实在的,你背后这样说自己主子……是不是不太礼貌? 还有哪里不太对的亚子。 但具体哪里不对,他一时也说不上来,就觉得怪。 “我知道。” 陈闲余清楚的知道他什么意思,脸上的平淡和散漫一点点化为乌有,随即染上的是凝重、认真之色,再度轻声重复了一遍,“我知道他是谁。” “他不会故意想害你们,但,他看不清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这是很可怕的事,信息的差异,导致决定的差别。 一个弄不好,他是真的会害死所有人。 为防对方不信邪,又或者一念之差,做出什么在自己意料之外的事,陈闲余正视着那双眼睛,继续认真说道:“我们这些潜藏在暗处的人,不宜被安王殿下知晓,知道我们身份的人越少越好,若非情非得已,我是不会现身在你面前的。” “而且,你真的觉得如今的安王殿下,可靠吗?” 嗯…… 这个问题,裴兴和没有回答他。 他和安王殿下接触也才短短几日,聊的更是很少,可不可靠……他说不好,但他知道,安王陈不留是他们所有人为之努力以命相护、血骨铺路也要送其登临至高的火种存在。 当年发生的种种……真的对他们太不公平了。 没人能咽下这口怨气。 回去的路上,一个人安静的坐于轿中时,他仍在想着陈闲余最后的话,这处独立于湖边的烟雨茶楼是他秘密买下、供自己人联络的一个据点,周围偏僻的很,无人往来。 所以裴兴和秘密出去一趟又回来,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回到府中,就听人禀告,安王要见他。 听说了曹望金被抓之事,他大概能猜到安王这时候见他大概是要商议对策,但他没想到,对方提出的办法与他在和陈闲余谈话时粗略所想不谋而合。 将四皇子拖下水,手下的兄弟尽快撤离、分散出去,这样损失也能降到最低,但……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安王要将丞相张元明和张临青也给一并除去? “王爷……” 书房里,赵言正侃侃而谈说的兴起,计划很详细也自认很周全,但他说了大半时,对面人突然迟疑的唤了他一声。 赵言以为对方是有问题要问,忙停下,问,“怎么了?可是有何不解之处?” 这……他要怎么说呢? 他确实不解要将张元明和张临青也给除掉的原因,他虽然是想让自家王爷登临大宝,手上也染血不少,可……这两位暂时也没碍着他们事儿,又是真真切切的为国为民做事,朝中重臣。 一旦倒了,谁知道将给朝局造成什么样的动荡,万一后来接任的人不怎么样,其后果…… 啧,思及此,裴兴和还真有几分不想杀他们。 “王爷何故要将张丞相和张尚书拉下水?” 赵言左右踱步走累了,坐下,直接解释道,“张临青这人你应该听说过,周澜是他吏部属官,如今死了,就算说谋反之事是四皇子一人所为,我恐他不信,还要继续查下去。” “但他一人能力有限,在他之上,两位丞相之中,他当是更倾向于选择不在朝中站任何阵营的丞相张元明相助,若这二人通力合作,未必查不到本王和舅舅头上,届时,可就晚了。” “不如先下手为强,提前扫除障碍。” 赵言说的果断,他也真的没骗裴兴和,原著中不就是如此,哪怕张元明死了,单就张临青一个,还能下一趟江南把他的罪证给收集齐了,联合男女主用这桩旧案把他从皇位上掀下来。 简直bug! 他就不该进吏部,当是刑部最强才对! 但裴兴和在听完他的话后,没有第一时间附和和表态,只是一个人坐在椅子上,垂眸盯着地面,不知在想什么。 等了一会儿,赵言实在等不下去了,开口唤道,“裴大人?” 第126章 他问,“你可是不信本王所说?” 裴兴和抬头,面容平静,看不出走神的痕迹,淡然回道,“并非不信王爷。” “只是觉得王爷与大将军相像之处颇多,果决机智,若大将军在此,听到王爷的一番绸缪,当是很欣慰。” 哦,原来是这样啊。 后知后觉被夸了的赵言忘却先前的疑惑,有些羞赧,干咳了两声,谦虚了两句。 然而,下一句便是听裴兴和状似无意的提起道,“在下记得,在众多玉种中,大将军最喜红玉,就像他常年腰间佩戴的那块,王爷可曾见过?” 话题被岔开,赵言未觉,想了一下,还真想起来了,“当然是见过。” 为表孝心,他面带笑意的补了一句,“从前未听舅舅说过这事儿,不过既然是舅舅喜欢的,那待本王回京之前,便选一块上好的红玉当礼物带回去送他,希望舅舅能高兴吧。” 一下子,裴兴和的脸皮僵住,脑袋也像被什么巨物撞了一下,嗡嗡作响,空白一片。 真要形容,当是他的内心已被一个符号刷屏,“!!!!” 在赵言转头看向自己时,他又将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全都藏好,目露欣慰和感动道。 “只要是王爷送的,大将军该是都喜欢的,自然会高兴。” 他这样说道,赵言腼腆的笑了一下,完全没注意到坐在身边之人眼底掩藏起的暗流汹涌,以及袖中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第96章 草(一种植物) 施怀剑你个睁眼瞎、糊涂蛋!老子真是服了!连自己侄子都能认错! 当初老子怎么就跟了你做参将,而不是跟在皇后娘娘身边做事? 都怪他年轻的时候阅历不足、看人的眼光也没准到哪里去,唉……说起来又是一把辛酸泪。 端着茶,斜了眼坐在身边侃侃而谈的‘安王’,裴兴和面上装着认真聆听对方讲话的样子,实则内心正上演精彩骂战。 尤其是想起对方掏出施怀剑让他带给自己的亲笔信,裴兴和九成肯定,施怀剑没认出面前这个安王是假的来。 不然这么重要的事,对方不会在信中一点儿提示都没有。 还有一成的可能,是他出于自身谨慎,需要在江南的事了结后,悄悄去信试探一下自家大将军,才好确定施怀剑是不是真的不知道安王是个假侄子,然后才好光明正大的骂他。 裴兴和:主打的就是一个稳健,完全不给施怀剑反骂自己的机会! “裴大人觉得本王的安排怎么样?”赵言说完自己全部的计划,自觉没有任何问题,信誓旦旦的问。 裴兴和不由分说点头,“王爷安排妥当,甚好。” “那你觉得计划可有何需改进之处?” 裴兴和:“没有,王爷此计甚妙。” 赵言看着他,总觉得两人间的对话好像有哪里怪怪的,但又想不明白,对上他认真的眼神儿,只当是自己的错觉。 事情谈妥,他心觉这把稳了,吐出一口气,放松道,“那就这么办,一切按计划行事,本王还有事,先走了。” “嗯,恭送王爷。” 裴兴和其实只听了个囫囵,压根没记住对方说了什么东西,但这重要吗? 不重要,反正他又不打算按安王说的计划来。 而赵言呢? 却是心满意足的高高兴兴离去。 ‘戚公子’、‘七公子’、替身…… 想到这些,裴兴和不敢肯定陈闲余说的都是真是假,但却有一种他才是真正的七皇子陈不留的强烈感觉;面前这个安王,肯定是假的陈不留。 然而,哪怕不考虑两者间谁真谁假的问题,就二人的计划上来说,裴兴和还是决定选陈闲余的。 无他,听着比安王的计划更有利。 应付完安王,裴兴和马上安排起两面山的兄弟们去连夜巢杀水匪,搜寻尸体,他们的动作很快,但直到一切办妥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以身体不适为由拖过这一天,他才单独去了关押曹望金的地牢。 “杨将军也在?” 裴兴和刚步入地牢,就看到某个坐在地牢木椅上的人影,脚步未停,友好的打了个招呼。 曹望金耳朵不聋,自然听见了裴兴和的声音,眼中闪过一丝亮光,强忍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装作视而不见,坐在原地,没有多余的动静。 杨靖回头,见是裴兴和,端端正正的和对方见了个礼。 “裴大人。” 见裴兴和面上仍透着一丝苍白和疲乏,想来是病还没好全,杨靖让人去搬了张椅子来,“裴大人请坐。” “多谢。” “杨将军可审出什么来了?”像是打破安静,普通的交流案情,裴兴和问。 曹望金就坐在那里,眼睛在牢房外的两人身上扫视着,不言也不语,没什么表情,但看着就一幅油盐不进的样子。 瞥了这样的他一眼,杨靖面上不由有几分沉默,道了一句,“还是什么都不说,非得等您和安王都到了才肯交代。” 裴兴和状似无意的看向面前的曹望金,两人视线短暂的对视上,又先后分开,看不出一点儿不对劲来。 只是从这一句话中,裴兴和根据两人的反应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结果,曹望金当真是还没有供出他。 这很好。 至少在裴兴和心中已经给这人打上不可信的标签后,这人又冷不丁的冒出一点可信儿的光辉来,叫他……一时都不知该说曹望金什么好了。 杨靖见裴兴和已经来了,就差一个安王,没有多想当即就道,“既然您已经过来了,那我这就派人去请安王殿下。” “且慢。”裴兴和制止了他,并徐徐对他道,“在下来时,见王爷院中已经传膳,案子再急,倒也不缺了王爷用膳的功夫。” “听人说杨将军一下午都守在这儿,该是还没用晚膳,不若你先去用膳,本官在此稍待二位,然后我们就可以连夜审理曹望金了。” “今夜还不知要忙到几时,杨将军不吃饭哪儿行?” 裴兴和语气温和又含着关心,这位刺史大人在江南素有贤名,政绩颇丰,面对这样一个好官,又对自己态度亲切,杨靖看他天然带上了两分好感,现下,也很难拒绝他的好意。 只是他到底警惕心仍在,头脑理智且清醒,怕裴兴和并非自己所想的那样简单,遂摇头拒绝,“这,在下无碍,可以陪着裴大人一起等王爷过来。” 裴兴和接着劝,“左右王爷没来,这曹望金也不肯交代,杨将军何必空等在这里。地牢看守的人这么多,也不差将军一个,曹望金就是想逃也逃不出去的。” 杨靖态度却很坚决,又固执,“不了,一会儿王爷就该来了,末将可以等。” 得—— 这位还真是个油盐不进的臭脾气啊! “那便随杨将军意吧。” 裴兴和面上无奈,这种无奈,多少像是长辈看一个不爱惜自己身体的小年轻的疼惜,是演又不完全是演的,裴兴和心里是真有点无奈了。 但也不好再劝杨靖离开,不然多少显得有些刻意。 垂眸间,视线又和曹望金对上,后者立马就明了他的无奈不是装的,也看出了他的意图。 只是裴兴和不行,他就更没什么办法让杨靖离开了,他又何尝不想跟裴兴和单独谈话。 曹望金心里苦。 气氛一时间尬住,而杨靖恍然未觉,只是以为室内重归于安静而已。 见杨靖不走,裴兴和在心底思索该如何跟曹望金传递消息,不等安王到来,便开始了行动。 实在是早说晚说都得说,实在没什么好等的。 “曹望金,希望待会儿安王殿下来了,你能实话实说,将所知的都据实交代出来,本官可保你无恙,听明白了吗?” 裴兴和眼神直视着曹望金,四目相对,裴兴和面容严肃而郑重,说完,低头拂了拂衣摆上的灰尘,不多不少正正好轻轻拍了三下,抬头时,有意又似无意的视线正好撞上仍看着他的曹望金。 “???” 后者一直小心观察着他的表情和动作,表情沉默平和,看不出什么变化,心里却先是茫然、疑惑,而后,又带着某种猜测和不敢确定,他不敢相信是不是自己猜错了?不会吧?哪有人自己找死的? 然而,再对上他的意味深长且肯定的视线时,猛的从他的动作中明白什么。 “明白了,刺史大人。”虽不解,但应该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 曹望金内心豁然开朗,拱了拱手,一幅十分上道儿的模样。 两人的这番眉眼官司发生的极快,哪怕杨靖就站在裴兴和身边稍落后一步的位置,但只是盯着曹望金一个错眼儿的功夫,就让裴兴和将意思传达给了他,毕竟他只有一双眼睛,哪能盯了曹望金,又同时盯着裴兴和面上一丝一毫的变化,而裴兴和的动作更是没让他多想。 第127章 只曹望金到底是为裴兴和做事多年,本身又足够聪明,有些默契,这才能及时领悟裴兴和的意思。 于是,等安王到来后,杨靖就发现,曹万金这人竟然无耻的改口了! 还明白?明白个鬼!说起供词来前言不搭后语,明显是他瞎编的,气得杨靖忍无可忍狠狠的抽了他三鞭子,说好的三人都来了才肯老实交代呢? 一开始就是骗他的! 于是这场预先设想的连夜审问,是完全进行不下去了…… 被气到的只有杨靖,安王和裴兴和却是心底暗暗松了口气,但时间不等人,这口气也不能完全松下来,因为他们无法保证曹望金此人会不会在后面哪天又变卦了。 裴兴和按照和陈闲余计划的那样,紧锣密鼓的安排着,而陈闲余呢,他最近除了派人继续盯温济外,还忙着调查一件事。 “大哥,你确定这个瞎了眼的乞丐真的知道袁湛母亲的下落吗?” 实在怪不得张乐宜这么问,实在是因为……对方可是一个瞎子啊,他真的能知道袁湛母亲长什么样子吗? 张乐宜对此表示很怀疑。 她站在陈闲余身边,看着他慢慢走近那墙边的瞎眼老乞丐,陈闲余没有多说,只轻声道:“是真是假,问问不就清楚了?” 反正他手底下的人是这么回禀的。 探查多日,这个瞎眼乞丐是最有可能知道袁湛母亲当年失踪之前最后踪迹的人,但据手下报上来的信息来看,结果不怎么好。 思量再三,他还是决定亲自跑一趟。 陈闲余从怀中拿出一枚与花船上小云姑娘那枚玉莲双珠一模一样的玉件儿来,放到面前这个瞎眼乞丐的手中,好让他辨认。 “认识这个东西吗?我要找十一年前一个衣上带有这种莲花纹样的女子,听人说,你见过。” “遂特来问问。” 乞丐双手摸了一遍这九瓣莲花的玉,心中确定了什么,不再紧张,也许是前几天陈闲余派来的人已经问过一遍,所以今日面对陈闲余又来问这个问题时,他自然不介意对同一波人再说上第二遍,尤其是感受到陈闲余放在他膝上那沉甸甸的钱袋重量时。 乞丐一只手将玉还回去,一只手拿起膝上的钱袋揣入怀中,用着沙哑低沉的嗓音回了句,“老朽是见过。” “十一年前,那时候老朽的眼睛还没瞎,曾在江边的桥上乞讨时,见到过一个衣上绣有这种纹样的蓝衣妇人从我面前走过。” 他能清楚记得这件事,不止是因为那莲花样子精巧,还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让他印象十分深刻。 “那时是傍晚,她一个人到水边,登上了一艘小船。” “后来呢?她就坐船不见了?”张乐宜蹲下,双手托着下巴,好奇的问。 老乞丐摇头,“不,她死了。” …… 张乐宜怔住,表情也有短暂的空白,因为这个转折一时是她没想到的。 老乞丐道:“她上船没多久,天色渐渐全黑下来前,我看到她被人扔下了船,抛入水中,衣上还染了血,不知道是不是已经死了,但哪怕当时不死,就是昏迷着被人丢入江水之中,她也活不了。” “当时,我躲在墙角,远远的见到这一幕,被吓坏了,一直忘不了,后来再不敢到那附近去乞讨。”更不敢跟任何人讲这件事,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这么多年过去,当初杀人行凶的人也没来找自己麻烦,他想,对方该是不知道他看到了这些。现在,陈闲余给的钱够多,足够他用这桩秘密来交换一些够他生存下去的银钱了。 他的语调很慢,以一种讲故事的口吻徐徐将十一年前自己见到的事叙述了出来。 “你可看清那船上的人是谁?船身上又有何标识?”陈闲余想了想,问。 老乞丐摇头,“不知道,只知道船在那女子面前停下,她就上去了,该是去见什么人吧?”可惜再没回来。 说完,老乞丐闭着眼睛微微转头,用看的动作扫了面前围着他的一圈儿人,轻声问道,“公子,老朽知道的也就这些了,敢问可否放老朽离开?” “多谢。” 陈闲余没有再阻拦他的去路,而是挥了挥手,让身后跟着的侍卫放行。 第97章 “死了……?” 虽说之前不是没想过会有这种可能,比较失踪多年,但真的听到这种结果时,张乐宜还是有些难以接受,好好的一个人,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张乐宜有些怔愣的喃喃自语,感受到肩上陈闲余手的重量,侧头仰望着陈闲余,语气中不乏疑惑,“大哥,你说害死她的会是什么人啊?” 陈闲余轻轻的摇摇头,“不知道。也许此事要问袁湛,或许是跟他们家结仇的人干的,又或许不是。” 等了十一年、找了十一年,最后却是这么个结果,好像对袁湛有点残忍,张乐宜在心底感叹,但已经查到点儿对方母亲的下落了难道要不告诉袁湛吗? 好像也不行。对方有权知道真相。 可当年他们明明只是途经江南,这么短的时间内,又是怎么与人结下死仇的呢?还非要害了她的性命不可? “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过去十一年也无人知晓凶手是谁,更甚者,现在才知道她死了……” 该怎么说呢? 她的死,就像一颗石子坠进广阔而平静的湖面,除了最初掀起的一圈涟漪外,后面连个水花儿都没溅起来,死的静悄悄的,被无声掩盖过去。 一种淡淡的寒意从脚底板渐渐爬上脊背,剩下的话,艰涩的消弭于无声,张乐宜颇为失神的望着数米外江南街道上人来人往的和平热闹场景,就像和他们身处两个次元一样,原来,黑暗来得这样悄无声息,又那么近。 一恍然间的不真实感过后,抬头看,天空依然蔚蓝,不远处的人声断断续续传入自己耳中,无端的,她就想起了从前身旁这个男人跟自己说过的话。 或许有些干巴巴的,又有些不太适宜,但张乐宜就是联想到了自身:“大哥,我好像……是比她幸运的。” 隐隐的,她忽然读懂在这个时代,民如草芥这四个字的真正含义,心头淡淡的物伤其类之感过去,剩下的,就只有庆幸。 庆幸她是丞相之女,投了个好胎。 她侧头,专注的看着陈闲余,眼神慢慢变得坚定,后者闻言,淡淡的笑了一下,是附和,也是安抚,“那是自然,我家乐宜该是比任何人都要幸运。” 不想再聊袁湛母亲的事,两人并肩往回走着,张乐宜问,“正事办的怎么样了?” 陈闲余知道她在问什么,含着浅笑,温声回道,“一切都安排好了,不出意外,明天你就该在江南听见一些风声了。” 嗯?真的? 那还挺快的,张乐宜想,倒也没有过多的怀疑,“什么时候能结束?” “快了。该是再过几日,一切都能尘埃落定了。” “你这几日就莫要与二舅母出府去玩了。” 陈闲余半是建议的征询她的意见,后者瞥他一眼,表情看不出是同意还是不同意,语气不咸不淡的道,“我是个小孩儿,风声再紧,又有谁管我是否上街游玩。” 她昂着下巴,神色坦然,不见一点先前的茫然、怅然,还是那个张相府骄傲快乐的小小姐。 说的也对,但陈闲余还是怕出什么意外,虽然他的那些敌人都被他看在眼中,但保不齐还有人是藏于暗中的。 多小心一点总没错,他话不多说从怀里一掏,就又是掏出一叠银票,拿钱贿赂张乐宜,“给,一天一百两,接下几天陪大哥在柳府下棋好不好?” 前些日子陈闲余不见人影,临消失前,张乐宜出于好奇和纳闷儿又坑了陈闲余一笔钱,倒不是手上钱不够花,就是单纯想看看这厮到底是多有钱? 然后,前些天刚拿到手几百两,今天不用她想招儿,陈闲余的上供又来了。 张乐宜心底一角泛酸,然后含泪表示:有钱不赚王八蛋!拿来拿来!通通拿来! 一把接过银票,数了下,足足有五百两,小意思! 她一脸淡定的揣进怀里,叉着腰,脚步不自觉走成了外八,嚣张的像是在巡街的山大王,嘴里慢悠悠又轻蔑的道,“好吧,知道你棋艺差,就陪你多练练,免得以后你出去跟别人下棋输的那么惨,让人知道你是我大哥,连带着我也没面子。” 她竖起一根小手指,郑重其事的接长音调道,“我这是看在你是我亲大哥的份儿上,可不是看在钱的份儿上哦。” “扑哧” 陈闲余不小心笑出声来,又赶忙掩饰,拉平嘴角,低头看着矮自己一个头多的小丫头嚣张的样子,手心痒痒的,有种想把她头发揉成一团乱,然后看小丫头炸着毛张牙舞爪来追自己的冲动。 但是想到这是在外面,人多,算了,还是给乐宜留点儿面子。 “好好好,知道你是钱收买不来的,你最善良。” 第128章 “哼!”张乐宜当然听出陈闲余是在哄自己。 但是那又怎么样,哄得自己高兴就行了呀,管他真话假话,反正好处是她自己得了。 陈闲余的话很准,第二天,曹望金招了,说出了他和裴兴和私下多年来买卖盐的勾当,并且,将周澜十有八九已经查出此事的怀疑道了出来,那周澜是谁杀的,嫌疑人就很明显了。 杨靖不由得心惊,立马回想起三天前,裴兴和来和他们一起审问曹望金的那天,恐怕是有什么猫腻,不再犹豫,赶紧调动手下的士卒包围整个刺史府,以及连城门口都派了士卒把守,以防裴兴和逃窜。 他是没想到这事竟然会跟江南这位刺史大人有关。 但等他和安王一起去到裴兴和房中时,才发现,裴兴和不见了…… 回想他从昨日起就称病卧床,后来一直没出过房门,现在看来,怕是早就料准了曹望金会在此时招供! “来晚一步。”杨靖面若寒霜的闯进门,看到房间内空无一人,就立马又冷着脸转头出去了,一分一秒都不耽误,让人将刺史府的人都关起来。 而他因为太忙,自然也就没看到,此时面对着裴兴和空荡荡的屋子的安王,是怎样一副怀疑人生的表情。 赵言:这剧本儿不对!大大的不对啊!裴兴和你跑哪儿去了?!你不是该被抓起来将准备好的黑锅扣四皇子和张丞相几人头上吗? 你跑了,那我接下来黑锅该往哪儿甩??? 他两眼一黑,只觉得世界都在天旋地转,一脸灰败又颤巍巍的自言自语道,“完、完了……这不对、这不对啊?!!” 我勒个去!裴兴和你之前答应我的呢!怎么就跑了?! 那接下来的戏我该怎么唱?要完、要完啊! 赵言崩溃,不死心,带着人又在裴兴和的书房和卧房等地一顿乱翻,最后别说伪造的和张丞相等官员有联系的信了,就是和四皇子从前往来的信件都没找到一封,毛都没有! 赵言懵了,所以……裴兴和你是要自己当这个谋反头子吗?有锅自己背? 他在滔天的震惊过后,就是极致的怒火在升腾,连忙写了封信就派身边的亲信快马加鞭的送回京都,“快!你亲自将信送到本王舅舅手上,不得延误。” “是。”送信的人跑出去,在夜色中消失不见。 当天夜里,安王房中的烛火亮了大半宿。 赵言觉得,江南这地方真是克他!来了之后,先是那幅松鹤延年图里的东西莫名其妙不见了,然后自己的房间还遭了贼,第二天倒好,直接连画儿都不见了,偏偏温济那家伙还跑到他面前旁敲侧击的试探那画儿有什么古怪。 赵言心里还想骂呢,怀疑不知道是哪个穿越者同乡干的龌龊事儿,东西拿走了不知道说一声,呸! 但他也怕,怕这个悄无声息拿走东西的人会在日后成为刺向他的刀,然而事情到了今天这一步,谋反的锅裴兴和已经决定他自己背上了,那这画里的东西好像也没卵用了。 赵言决定,日后再相信剧情他就是狗!剧情写的一点儿都不真实,全是假的!!! 当天,安王发布了抓捕裴兴和的命令,全城上下开始戒严,整个江南的风声都变得紧张。 “大哥,前些日子我和二舅母在街上游玩的时候,见到了一个熟人,你猜是谁?” 江南春天来得早,春光明媚里的江南如一个娇俏的小姑娘,妆以桃花作粉黛;而烟雨里的江南,又多了一份温柔恬静,是一种朦胧而宁静的美。 雨水淅淅沥沥的打在栏杆处,偶有微风带起雨丝飘入轩中,却触及不到兄妹俩的衣摆处,一局棋盘,一盏香茗,陈闲余和张乐宜就能以此打发大半天的时间。 她身着浅绿色裙衫,梳着江南时兴的发髻,带着江格的绒花小簪,眼中满是兴意和神秘的看着陈闲余,后者看她一眼,就知她话中说的是谁,目光落回棋盘上,捻起一子,落下,轻描淡写的吐出一人来。 “你秋灵姐姐。” “啊?原来你已经知道了啊,没意思。”张乐宜眼中的光熄灭了,无聊的看向棋盘,随手落下一子。 亏得她和谢秋灵遇见,对方和自己分开时,还颇为认真的让自己保密,不要将她也到江南的事告诉自己大哥呢。 赶情儿陈闲余什么都知道。 本来还想装神秘,钓着陈闲余玩儿的打算落空,张乐宜问:“你是怎么知道的?你遇见秋灵姐姐了?” 可是也不该啊,如果他们早就遇到了,谢秋灵就不会多此一举让自己不要把这件事告诉陈闲余。 又或是,陈闲余是在自己之后遇见谢秋灵的? 陈闲余嘴角微勾了一下,是无声的一个浅笑,声音平静,“没有。” 张乐宜眼珠子一转,想了想,又问,“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她也来了江南的?” 小丫头下棋不认真,心思浅显的不用多思考就能看出来,陈闲余不看她,继续悠闲落下一子,答道,“很早之前就知道了。” “谢老夫人在江南有个挚友,最近刚过世,收到消息,谢老夫人就特地派了秋灵来江南祭奠,也存了让她年纪轻轻多在外面走走的心思。” “说起来,你秋灵姐姐可比我们还要早到江南。” 额哈哈……知道的还真清楚,感觉谢秋灵是白瞒了陈闲余这么久,完全是只蒙到了自个儿。 张乐宜嘴角扯了扯,顿了顿,忽然想到个问题,那就是……陈闲余会不会已经意识到,谢秋灵有在故意躲着他? 想了又想,仔细盯着对面人看,好吧,那张平静的脸上是半点儿也看不出他心里在想什么,张乐宜沮丧叹气,犹豫了没一会儿,装着满脸无聊的神情,迂回说道,“大哥,你说秋灵姐姐怎么不来找我们玩儿啊?在江南,我们认识的人本就不多,一起结伙出去游玩多好。” 陈闲余何其聪明,头都不用抬就知道小丫头说这话是想试探什么,如她所愿的给出真实答案。 “因为,她不想看到大哥啊。” 他抬头,笑的眼睛眯了一下,脸上全无半点不高兴,还怪平静的嘞。 张乐宜:“……”你还真够直接的。 陈闲余没怎么样,她却有点不好意思的错开视线,垂下脑袋盯着棋盘,假装思考,胡乱的下了一子在棋盘上,语气自然的岔开话题,“也不知道这雨什么时候能停?” “你不想玩儿棋了?” 陈闲余如她愿的也没再提谢秋灵的事,问。 抬头,对上后者视线,张乐宜撅了下嘴,手肘撑在石桌上,骨头发软似的看着面前的黑白棋盘,有气无力的叹息一声,“都已经下了半天的围棋了,我想缓缓再来。” 她的脑袋需要歇歇,她的眼睛也需要歇歇,主要是,她的屁股都快要坐麻了。 但是,一天有一百两呢! 她说什么都得坚持下去,就是需要暂时歇歇而已,就歇一下下。 刚叹完气,就听面前的头顶传来男子的一声轻笑,陈闲余眼神如看一只慵懒的猫儿,声音温和,不急不徐道,“既然下棋累了,那便赏乐如何?” 嗯? 张乐宜疑惑的歪了下脑袋,就听陈闲余接着道:“近日大哥有一朋友,就在这附近落脚小住,尤擅琵琶,可请她来演奏一曲。” 陈闲余瞥了眼轩外朦胧小雨,唇角含笑,端的是悠闲自在、风雅无双,“观雨、赏乐,你若感兴趣,届时也可向她讨教两招儿。” 哇,真的啊? 张乐宜一下子被勾起了兴趣,也就点头同意了,不多时,一位身着粉白两色裙衫的女子,戴着面纱入了柳府,一路行至兄妹二人面前。 不一会儿,琵琶声如玉碎汇入雨帘,响起在柳府上空,曲罢还伴随着小丫头惊喜的鼓掌和夸赞声响起。 如果有熟人在此,定能听出,此琵琶声当为桃花仙子所奏。 第98章 “你倒也真舍得,那么大笔生意说丢就丢了,损失这么多,要是最后曹老大这个人还回不来,那你不就人财两空了?” 张乐宜兴冲冲的跟着柳府的丫鬟去库房找琵琶,想跟桃蕊学两手,不求能学会,多半还是为图一乐,她前脚刚走,坐在轩中赏雨的一男一女中,陈闲余忽然开口朝另一人搭话道。 桃蕊调弦的手一顿,抬头看向侧身对着自己的青年,对方正在赏雨,面色平静而安宁,伴着耳畔的雨声,静若清潭。 但就是这不紧不慢的语调,叫桃蕊听出这是对方的调侃,她并不着急,慢慢回道。 “我信公子,公子既答应会救曹老大平安出来,那小女子只管等着便是。” 陈闲余转头看了眼摘下面纱的桃蕊,见对方并不上套儿,也失去了捉弄人的兴趣,收回目光,继续观看着庭中的朦胧烟雨。 “待曹老大成功脱身后,你二人打算去哪儿?” 曹老大做的事已经暴露,就不再适合留在江南,他在被杨靖抓捕之前已经和桃蕊商量过了,虽然不知道陈闲余为什么这么问,但至少说明先前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第129章 桃蕊心中松了口气,也没有隐瞒,放下手中的琵琶,缓步行至栏前,“小女子想去燕关,看塞北风光。之后,不知道。随便去哪儿,只要我们都能好好的活着,就都好。” “我这些年攒下的积蓄不少,也足够我们过完下半辈子。” “曹望金呢?也随你?”陈闲余问。 桃蕊轻轻点头,淡声吐出二字,“随我。” 听到他们要去这么偏的地方,陈闲余疑惑又纳罕的看她一眼,语气不解的隐晦提醒她,“塞北可跟江南不一样,那里气候干燥又偏僻荒凉,风沙大,不似江景宜人。” 桃蕊却并不在意这些,“谢公子好心提醒。” “只是我在这江南住了十多年,从幼时起便在那船上,早已看倦了江南水乡的温柔多情,繁华与热闹,如今终于要走了,心头的第一个念头便是想要去见识见识那与江南截然相反的风光。” 桃蕊从前听来来往往的客人说过多地的风光和见闻,自是知晓塞北之地不像江南这般养人、适宜居住,也与自己眼中见惯的繁华热闹沾不上边,好像一点儿也不能比。 但她也想去亲眼看看他人口中的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她也不知晓自己能不能吃得那边的苦,但人总要去试过才知道,满足自己的新奇了,如果觉得吃不消,她自当就该转去其他地方生活了,不自讨苦吃。 别说陈闲余,就是跟她好了几年的曹老大听见她的想法都感到意外。 陈闲余闻言,知她主意已定,也不再劝什么,个人自有自己想走的路,尊重他人想法是很有必要的事,于是以茶代酒,举杯一敬,“好吧,那祝你二人一路平安,往后顺遂。” 桃蕊抱以一笑,也从容的端起茶,回敬,“借公子吉言。” 两人相视一笑,轻抿一口杯中茶水后,桃蕊又多余看了面前的陈闲余两眼,眼中闪过一抹迟疑,她不知自己该不该问,怕问出口不合适,但或许是陈闲余此刻的好说话和宽和,气氛也太过轻松和谐,让她内心对其的忌惮少了几分,思索了一下,还是小心柔声道,“桃蕊心中有一问不解,可否请公子赐教?” “请讲。” 陈闲余没有说是否回答,轻摇着手中折扇,悠闲的如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闲人,不见半点心机城府的样子,但桃蕊明白,这个年轻人到如今所展露的只怕仍是冰山一角。 她没有再迟疑,将心中的疑问讲了出来,“公子在第一次与我相见时,就留下指示,是否是已对曹望金所做之事知晓了?若曹望金没有按公子交代的去做呢?” 之前陈闲余似故意逗她的问题,就像侧面的在问她为何会信任他? 现在,桃蕊的问题恰与他这一问有雷同之处,亦是反过来问陈闲余为何会似断定曹望金会按他说的做? “这是两个问题,桃蕊姑娘。” 陈闲余并不上当,好脾气的纠正。 他伸手接住自轩外吹进来的雨丝,发觉雨势小了一点儿,不知想到什么,心情也似更愉悦了几分,似笑非笑的转过头,用手帕擦了擦右手的水迹,就这么看着她,眼眸含笑,表情却不甚在意的道,“那我就随便挑后面的问题回答好了。” “哪怕没有我的交代,他也总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我让你转达他的话,只是为了保证事情进行的更顺利而已,节省时间,于事件的结果而言,不会有任何改变。” 沾湿的手帕被他随意的放在棋盘旁边,桃蕊心里一顿。 话音落,陈闲余忽然似意识到不对,表情随之有了些微妙的变化,似反应过来的明悟,明明并不显得凌厉严肃,然眼神却吓了桃蕊一跳,她心头一凛,不知为何慢慢感觉到了一点紧张感来。 “不,还是有变化的。” 说错了话,就要改正,陈闲余随之改口,缓缓道,“你们愿意配合我行事,我由衷的感谢你们,自然乐的让你们这对可能要共赴黄泉的苦命鸳鸯,变成活着共结连理。”毕竟他没有杀人的爱好,更不想平添杀孽。 “让你们继续去过自己的小日子,往后如何,往后再看,若此后无缘再见,咱们该是这辈子都再不相干。” 这当是最好的结局。 桃蕊呼吸一窒,心脏也漏跳了几拍,交叉置于腹前的双手微微颤抖了一下,拼命让面上没露出异样。 看样子她和曹望金是赌对了,万幸他们听话行事。 莫大的后怕和庆幸感袭来,桃蕊努力平复了一下心情,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慢慢蹲下屈身行了一礼,“桃蕊也谢公子成全和提点之恩。” 这一礼半是真心,半是源于敬畏。 她不敢探究陈闲余究竟是哪方的人,但只要他肯在这场局中保下她和曹望金这两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的性命,对他们来说,就是好人、恩人。 “不谢,桃蕊姑娘客气了,快快请起吧。” 陈闲余仿若没看到桃蕊脸上的严肃和紧张,微微一笑,抬了抬手,桃蕊从善如流的站起身。 而后,两人之间陷入了安静,桃蕊无所适从的干脆不再言语,转身继续慢条斯理的调起了弦。 在听到身后廊下传来小姑娘急促跑来的脚步声,陈闲余方开口,对她说了两人独处的最后一句话,“两天后,你便可与曹望金离开江南,此后,最好三年内莫要再回这里。” 桃蕊颔首,表示明白。 “我等愿听陈公子安排。” “大哥,李姐姐,我回来了,你们快看这琵琶怎么样?是不是很漂亮?” “我专门去找了二舅母,她让人去库房找来的。” 张乐宜走至近前,活泼欣喜的声音传来,在她手中还抱着个与她上半身差不多高的小琵琶,引得轩中二人一前一后纷纷朝她看去。 “好看好看,配你最合适。” 一人状似敷衍的调笑,一人温柔善解人意的开始教起小姑娘弹琵琶,张乐宜津津有味的学了起来。 从花船被烧,将自己楼里的生意和一些资产交给自己的好姐妹,自己也假装夜间失足落水失踪后,世上便再无桃蕊这个人,所以她今天来柳家用的正是自己的新名字——李心。 陈闲余和桃蕊谁都没告诉张乐宜她的真实身份,不然按张乐宜那好奇心旺盛的性子,陈闲余只怕她又要缠着自己问这问那个半天。 两天后,根据曹望金交代的以往数次将盐运往城外与裴兴和秘密交易的地点,杨靖顺利查到附近的两面山。 并将江南裴兴和暗地里养私兵意图谋反的事情一纸奏报传回了京,带领江南本地驻军和从京中带来的两大营士卒,开始对两面山展开了围剿。 事情一步步按照陈闲余当初计划的那样进行着,这段时间里,江南和京都两地间往来的信件更是频繁的不得了。 然而,在杨靖正式带兵攻进两面山地下的那天,安王陈不留却意外闹肚子没到场,不得已此战全权交由杨靖统领,除此之外,一直跟随在安王身边的智囊——袁湛,也未到场。 盯着这次行动的人很多,江南上下风声鹤唳,无数官员被牵连彻查,或夹起尾巴做人;京都那边,四皇子已被暂时软禁在府,不得随意出入,在京的还有一些官员也遭到了牵连,其中最提心吊胆的莫过于还是四皇子一党,生怕被卷进这场风波。 …… “把人送去京兆府衙。” 京都张相府,管家老赵在请示完张丞相后,躬身行了一礼,表示明白了,带着护卫把偷偷摸进张丞相书房意图添些要命的假证的小厮给亲自带走。 张夫人还是刚知道这事,站在堂屋,吓得心脏都要跳出来,她不敢想,要是江南谋反这事儿真跟她家老爷扯上关系,她丞相府的明天又会怎样…… 简直要了命啦! “夫君,闲余和乐宜还在江南,此事……” 她出于担心,迅速联想到同在江南的一双儿女,显得有些忧心和迟疑。 张丞相知她想问的,淡定的摇了摇头,不能将真相告诉她,只安慰道,“他二人好着呢,这事与他们不相干,你不必挂心他们卷入进去。” 想想这些日子以来,陈闲余二人寄的书信,内容都是一些吃的玩的,字里行间轻松恣意,是不像卷入了这乱七八糟的事儿的样子,主要是她也问了二嫂,对方也是这个话儿。 这才打消了张夫人的大半疑心和忧虑。 遂,张夫人也只点了点头,不再问什么。 …… 几声巨大的爆炸声后,山体开始发出更大的轰鸣,同时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无数裂缝产生,碎石滚落,尘烟四起,待到一切都安静下来后,两面山……彻底崩塌,地下洞穴也被深深的掩埋。 好在杨靖等人撤出及时,没有造成大的人员伤亡。 只是裴兴和等一众私兵,不见踪影,怕是已葬身地下。 温济站在两面山附近的一座山头上,观望着不远处山崩的一幕,产生了深深的疑惑和不解,皱眉深思了一会儿,忽然问道,“派去盯着陈闲余兄妹的人可有新的消息传来?陈闲余现在何处?” 第130章 跟在温济身边的贴身侍从想了想,回禀道,“禀公子,那张家小姐今日外出,还在城中游玩,张大公子却未与她同道,而是独自去了城南江边。” “江边?” “他去江边做什么?” 温济觉得有些纳闷儿,今天杨靖带兵来两面山的事,他料想陈闲余不会不知道,可他在附近看了一圈儿,也没看到他的人影,原来是真的没来啊。 但这个时候,他不应该来两面山盯着吗?跑江边去干什么? 侍从回禀道,“属下也不知,只是,袁大人也在。” 嗯?!袁湛? 温济半惊半疑的微微瞪大眼睛,而后敛去面上的意外之色,眼中闪过一抹幽深,过了两秒,竟是发出一声嗤笑,“有意思,我竟不知他二人私下还有交情。” 就是不知‘陈不留’那人知不知道这事? 两面山裴兴和被围剿啊,这么重要的时刻,袁湛竟然不在? 这陈闲余和袁湛两人凑在一起又是想干什么? 第99章 他总觉得今日这出,裴兴和死的太容易了,怀疑是安王那家伙故意演给外人看的,虽然这人日常看起来不太聪明,但保不齐这回就是他和施怀剑共同的阴谋呢? 就是袁湛这边,属实是有点出乎他的意料。 温济站在马车旁思索了一会儿,眼看这边大戏落幕,最后负手登上马车,“回城,去看看张大公子和袁大人在秘密干些什么。” “是,公子。” 然而,马车行驶到一半儿,温济忽然想起些什么,又改变了主意,并未去江边,而是拐去了另一处。 …… “踏踏——” 一串极轻的脚步声传来,停在离自己几步之外的地方。 雾蒙蒙的天空下,袁湛身着灰色长服伫立在江边,看着黄色的江水翻滚起伏,有时有渔船经过,面色沉凝,眼神怅然幽深,心情如天际即将坠下雨水的乌云一样,江风吹拂着他的衣袖,猎猎作响,鬓边有几缕发丝飞舞着,再远的岸边有行人经过,注意到这个奇怪的站在江边的人,有疑惑的会驻足观望一下,但看了两眼后也就走了。 那道脚步声停下后,过了一会儿,袁湛才转头看向来人。 见是陈闲余,他眼底划过一抹意外,但表情也没多大变化,看过一眼后也就收回视线,继续面无表情盯着眼前的江面。 “你来干什么?”袁湛问。 陈闲余一只手负在身后,另一手中拿着把伞,快下雨了,他可不想一身湿的回去。 慢慢转了个身,和袁湛一样,注视着眼前的江水,语气随意的道,“受人之托,来办件事。” “什么事?” 陈闲余道:“戚公子让我来给你传个话儿。” “他让你好好看着安王,别让他犯糊涂,做出什么蠢事,这便算作你对他的报答。如果你真的对他心怀感激的话。” 这算什么鬼的报答,袁湛硬生生给听笑了,但笑过一声后,声音更冷了下来,“安王殿下承诺帮我寻找家母下落,未有所获;戚公子倒是先找到,给了在下一个答案。我不是有恩不报的人,但戚公子现在要我将恩报给别人,到底是真想让我一心为安王好、替其出谋划策,还是想让我充当内应,两心相待?” 如果是后者,这交换的代价,可就无法准确估量了,且,在他看来并不平等和值得。 袁湛也不藏着掖着,既然陈闲余是代表戚公子出面来找他的,那有些话,说给陈闲余听也是一样,总能传达给戚公子。 他继续道:“戚公子肯出力帮在下寻找到家母下落,在下很感激;但家母已亡故,此恩情并不足以让在下将自己的下半生都搭进去。” 他转过身来,正视陈闲余,一双眼睛里写满了认真,“何况安王诚心待我,不论我是否选择为其做事,至少不该在这方面欺骗他。” 几个皇子中,如果他选安王,那便真心为其筹谋;如果选别人,也是一样,但万万没有两面三刀、身在曹营心在汉的道理。 他将自己的立场说清楚道明白,如果戚公子真是要他去充当内应、奸细,他料想自己是做不来这个事的,所以有些话还是说在前头的好。 看着虽没什么表情,但分外认真的袁湛,嗯……陈闲余短暂的陷入沉思。 好吧,这点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他以为,这些话不会是从袁湛嘴里说出来的;毕竟,这人并不像世俗认为的忠心君子的形象,看着老实,实则有些滑,肚里不少坏水儿。 通过之前一路上的观察,他也看出袁湛心里其实并没有完全被安王收服,就是没想到,他还会不想骗安王。 但这于陈闲余来说,也就是变变说辞的事儿。 他语气并无不悦,相反依旧很平淡,“你若能一心为安王好,认真替其着想,那很好啊。” … 袁湛怔住,这个意思是……? 陈闲余:“戚公子又不会怪你,他这么说不就是希望你这么做吗,袁大人只管放宽心。” 袁湛:“……” 彻底不说话了,就拿眼睛静静的盯着陈闲余。 半响后,看着那双清澈明亮的大眼睛,他开口了,“……这话到底是你觉得?还是戚公子的意思?” 你不会是在乱传话吧???还是妄自揣度???? 想起这厮来江南路上闹出的各种幺蛾子,真是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袁湛有理由怀疑,这是陈闲余自己的意思! 陈闲余笑了一下,一幅人畜无害的样子,“当然是他的意思了,我只是个传话的而已,你想什么呢。” 然后话音落没过两秒,就听他稍微拉长了音调问,“就是吧,能不能隔段日子就给戚公子说说您这段时间里都为安王干什么了?” 陈闲余笑嘻嘻的表示,“也不是想探听安王的情报什么的,这些您可以不说,就是纯粹想知道您出了多少力,有哪些功劳,这样儿他也好给您论功行赏不是?” 袁湛无语,并且表情麻木。 这说的有多大区别啊? 简直将他当傻子糊弄。 于是对陈闲余要给他论功行赏的建议并不采纳,开口冷声拒绝,“不必了。” “回去告诉戚公子,让他好好想想该如何让我回报他的恩情,如果还是为安王这事儿,那我做了什么就断然没有还要向他汇报的道理。” 看陈闲余这散漫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就不是很喜欢,何况现在聊的话题也不是很让他高兴,本就不高的情绪转变成了烦人,他抬脚朝陈闲余的方向走来,要离开了,没有再留在江边悼念亡母的兴致。 “好吧好吧,那袁大人就只做不说吧,条件不用换了。” “反正……” “您不说,他大抵也会知道。” 擦肩而过,刚走没两步的袁湛瞬时停下脚步,不自觉侧头回望向身后那个人影。 身后的陈闲余也转过身来,四目相对着,一神情认真沉着,一面色平淡,仿若什么都没说过。 这话…… 难道安王身边有戚公子的人? 原谅袁湛很难不这么想,实在是陈闲余的话太容易让人这么误会了。 可他知道,如果问了,这种重要的事陈闲余大概不会告诉自己这人是谁,何况比起这个,还有一个问题,同样让他生疑。 “你确定你能代表戚公子拿这个主意?” 他不知道戚公子为何会注意到自己这个不起眼的小人物,但他不高看自己,同样也不轻视自身,他觉得对方会跟自己接触,必然有想要达成的目地。 难道戚公子还会是安王的人?但直觉又让袁湛觉得不像。 “不是替他拿主意,而是他话的原意就是这个。” 陈闲余回答的很坦然,“我不过是实话实说,也省得我再跑一趟的功夫了,袁大人。” 他的尾音微微翘起,显出几分像是想偷懒的懒散感觉。 袁湛沉默。 怎么办,又开始觉得是陈闲余这人不靠谱了…… 戚公子真是这个意思吗?你确定不是你搞错了? 想了想,想不通。算了,不管了,传话的人都这么说了,他干脆接下这个‘任务’,还能早些抵消戚公子的恩情,何乐而不为? “罢了,那便如你所言,在下答应了,希望日后戚公子莫要后悔。” 纵使日后知道戚公子这个人是站在安王的对立面,他袁湛也不可能再念今日之恩,出手时可不会手下留情。 对此,陈闲余只是笑笑,以作回应。 袁湛扫他一眼,也不再多说什么,走了。 他暂时也没想好,要不要将母亲已死的事告诉父亲。自从收到戚公子的传信找到那个乞丐,从对方口中得知十一年前的真相,他在极大的震惊之后,就是愤怒,有一些伤心,但不多。 他也有一瞬会想,是不是自己太冷血了,听到母亲已死的消息竟然不是很伤心? 第131章 但现实就是,他流不出一滴泪来,更哭不出来。 已经过去将近十一年了啊…… 母亲在江南失踪时,他只是个十三岁的少年,他记得,当年他和父亲也曾在江南逗留找过很长时间,焦急、伤心,他也曾有过,眼泪更是流了不知多少。 他至今也没放弃过寻找。可怎么说呢,当年消失的那么干净,什么线索也没有,时间过去的越久,其实他母亲是个什么结果,已经大抵能料到了,比起活着却回不来,其实死了的可能性要更大些。 他母亲若活着,不会抛下他们父子有家不回,后来那几年要变得更开朗明媚的母亲也不会。 但不管过去多久,他想有一件事,是自己这一生必须要做到的。 “不管是谁,我一定会为您报仇的,母亲。” 这场雨,终是在袁湛回到刺史府前落下。 蒙蒙细雨,有人奔跑着去到屋檐下躲雨,但也有不急的人,继续行进在江南的街道中。 袁湛并不算健壮的身影慢慢与街上越来越少的行人错身而过,最终踽踽独行,消失在这方街头。 “唉……” 目送人家远去,陈闲余叹息一声,在此之前,他从未想过袁湛也会有此生要与他做同样一件必做之事的一天。 说不好他俩儿到底谁能先报上仇,因为他们的敌人,一个屹立高处想报仇难如登天;一个线索全无连仇人是谁都不知道。 “公子,出事了!” 看到远处人群中,一个身着灰布麻衣的年轻男子远远的朝他跑来时,陈闲余撑着伞,站在雨中,脸色慢慢沉了下去,预感到有不好的事发生,若非如此,对方不会现身。 当对方一开口,预感果然成真。 只是,却是令陈闲余事先也没想到的大事。 “公子,乐宜小姐失踪了!” 第100章 不说假的,陈闲余设想过有一天,有人抓了张府的几人来威胁自己,那届时自己又该怎么办? 最后救人的办法,当时他想不太出来,得根据情况而定。今后会出现的意外太多了,谁知道那一天什么时候发生又会不会发生呢? 然而,当意外降临的时候总是这样猝不及防,陈闲余急步赶回去,先是安慰了一番带着人在街头找人的二舅母,后顺着张乐宜消失前的迹象查下去,然还是拿捏不准张乐宜到底是被谁带走的。 “闲余啊,到现在还没找到乐宜,这要万一有个什么三长两短,可怎么办呀,只怕我这辈子都不能安心。”街边,齐二少夫人抹着眼泪,又急又慌,她怎么也没想到,张乐宜就去方便的功夫,就能不见了。 柳家的下人和陈闲余的人皆都散了出去寻找,然半个多时辰了,仍未找到张乐宜的下落,时间拖的越久,张乐宜的处境就越不利。 她虽日常顽皮了点,但也知轻重,能这么一声不吭的就消失,必是仓促之间来不及呼救就被悄悄带走了。 “二舅母别慌,事情还没到最糟糕的地步,您先带人在这片儿找找,我带人去别处问问。” “诶,你快去罢。” 事到如今,纵使再慌,齐二少夫人也依旧得撑住,闻言,赶紧应下。 然,陈闲余在带人在附近到处找过之后,心底就明了了,张乐宜十有八九已经被转移走了,不像是一般的拐子所为。 故意绑走人,又并不留下什么交换条件,可能是幕后之人的条件还没到,但等待的时间过去的越久,陈闲余心里就越不安,生怕这个条件不会有来的一天,那张乐宜就危险了。 这代表,背后行事之人,不为别的,就图命。 他在问过安王等人的行踪后,最后注意力转向了今日内两次出城进城的温济。 “他从两面山附近回来后,去了哪里?做了什么?” 一处巷角的墙后,陈闲余问着面前几人,面色冷如寒霜,保持着镇定,试图从目前在江南盯着的几方人马中找出最有可能绑走乐宜的一个。 他面前的几个布衣男子相互看了看,最后左边的一个灰衣男子拱手答道:“温二公子回城后就在城南的街上逛了逛,最后进了一家酒楼吃饭,然后他的马车就出了城,进了一片林子后又回来了。那里视野开阔,知道个大概位置,我们不敢跟的太紧,怕被发现。” “也是城南?” 跟乐宜所处区域一样,陈闲余又警惕的问道,“他和乐宜可有遇到?” “有,温二公子的马车远远的跟小姐几人遇上了,但双方并未交谈,马车也未停下就只是路过走了。” 这乍一看,就像是两人都在这片区域闲逛,却根本不知对方也在。 但真的会这么巧吗,温济又为什么在间隔这么短的时间内再次进出城。 “他去的哪家酒楼?带我去看看。” “是,公子。” 负责盯温济的人没犹豫,直接带着陈闲余几人就去了正午时分,温济吃饭的酒楼。 坐在温济之前坐过的房间位置,通过大开的窗户,陈闲余很快发现了猫腻,在楼下时不觉得,但通过这个位置的高度,正好可以看到张乐宜几人所逛的街市,马车停留的地方又在酒楼后边,要避开外间监视的人,将人弄进车里不是难事。 还是巧合? 陈闲余直觉不对,总觉得温济出现在这儿太巧了,这人不简单。 不管是不是他猜的那样,去探探就知道了,好歹也是一个方向。 时间不等人,他当即抬脚就走,身后几人跟上。 …… 雨势渐渐小了,冰凉的雨丝打在脸上,不一会儿,张乐宜就从沉睡中醒来,脑袋昏沉的厉害,眼前忽明忽暗了会儿,她慢慢恢复清醒。 这才感觉到自己手脚被绑,嘴也被堵着,躺在一个挖好的深坑里,而上方还有两个蒙着面的人正在一锹一锹的往她身上浇土。 不,或者说,是泥才对。 “唔唔……” 张乐宜快要吓死了,本能的挣扎,可手脚被绑住,近两米深的坑,她躺在坑底是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的。 她很想说,她爹是丞相,她家有的是钱赎她!能不能别杀她? 但如果给她求饶谈条件的机会,又怎么会不等她醒来,还把她嘴堵上就给活埋呢? 现实也是这样,他们看到张乐宜醒了,但并未理会,一言不发,甚至还加快了埋土的速度。 张乐宜身子拼命往后缩着,但根本退无可退,她又不敢站起来,生怕人家顺手一锹砸死她。 从出生以来她都没感受过的死亡威胁,切实的降临在她身上,张乐宜将丞相府的众人都想了一遍,希望谁能来救救她,最后把希望放在就在江南的陈闲余身上,甚至体会到了上一世死前的那种悲怆和绝望。 臭咸鱼!再不来她真的要凉了! 张乐宜泪水混着雨水一起流下,绝望的看着坑底的土越来越高,身上的泥土也越积越多,衣服早就脏的不能看了,全身都湿漉漉的,滚了一身泥。 “乐宜——” 就在这时,一声男子的呼喊,打破了这难熬又单调的填土声和雨声。?! 听出是陈闲余的声音,张乐宜麻木绝望的小脸上,眼中重新焕发出生机,但无奈嘴被堵着,想回应都说不出话,只能手脚并用的继续挣扎了起来。 上方填土的两人看到正朝这边赶来的人,立马就想跑,但其中一人被飞来的一把刀一下击中腿弯,迅速被擒,另一人倒是反应快,扔了铁锹朝树林深处跑去,但跑了没两步,也被抓住。 远远的,当看到这处有人在埋着什么,陈闲余就心底一沉,预感到大事不妙,着急忙慌的加快步伐跑过来。 待一步步行至坑边,他的心中已是似坠着千斤巨石,生怕自己看到的会是一具尸体。 但万幸,他听到了下方还有人挣扎的微弱声响,当他朝下望时,大喜过望。 “乐宜!” 陈闲余二话不说跳进坑中,连忙帮张乐宜把嘴里塞着的布给取下,又去解她身上的绳子。 在嘴里没有阻碍物的第一时间,张乐宜就哭出了声,喊道,“呜呜呜……臭咸鱼!你怎么才来,我差点死掉了!” “对不起,是大哥来晚了,乐宜别怕。” 她的声音里满是悲伤和委屈,还有害怕,陈闲余安慰她,说完复听她抽噎着急急忙忙道,“我没有……没有叫人看穿我的身份,我很小心了……” “我真的藏好了……” 张乐宜满头满身都是泥水,坐在那里脏的不能看,哭的上气不接下气,眼睛不一会儿就红了一圈儿,哭声里夹杂着她的解释。 她真的不懂也不能理解,为什么她都这么小心了,还要遭遇今天这一切,在陈闲余出现之前,她真以为自己今天必死无疑了。 那一刻,她想了很多,想起了上一世和这一世与家人的幸福时刻,还有许许多多未能补全的遗憾,到最后,甚至破罐子破摔的想,不知道这见鬼的穿越会不会再来一次,她不会还要重温一次童年吧? 第132章 为什么她两次都不能长大?两次都变不成大人,老大爷到底是爱她还是恨她? 自暴自弃之后依然还是等死的绝望。 听到她的话,陈闲余手上的动作一顿,看向面前误会了什么,第一时间哭着向自己解释的孩子,心里一痛,也感觉到了鼻子一酸,将她抱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背,温声劝哄,“没事、没事,不关乐宜的事。” 她以为,是自己穿越者的身份暴露才引来今日祸事。 或许,她会这么想,跟从前陈闲余多次警告她的经历有关。 可到底如何,陈闲余还要查了才知道。 “你做的很好,没人知道你的秘密。” “今天的事不会再发生了。”陈闲余一只手继续轻拍着张乐宜的背,声音愈发的轻,作出承诺,心底的狠戾几乎要倾巢而出,又在面对张乐宜看过来的眼神时,全盘压下,隐藏在表面的温和心疼儿下。 安慰了一会儿,小姑娘才终于是停下大哭,陈闲余和过去数次一样,拍拍她的脑袋,同时自己也在心底松了一口气,“走,我们回家去。” “嗯,”刚才哭的太大声,张乐宜嗓子哑了,眼睛又红又肿,陈闲余半蹲在她面前,见她稍微冷静点了,点头答应,才双手托举将她弄出坑底由上面的人接应。 这个时候,两人谁也没管彼此的脏脏样子,陈闲余是骑马来的,他将张乐宜放在马背上,再翻身上去,将她护在身前。 回头打了个手势,那两个负责填土的哑奴就被解决了,反正也审问不出什么,出自宫廷的陈闲余太知道这些做脏活的哑奴都是什么样儿,不管不问、麻木的像个木头,只知道按照主人吩咐的去做,什么也不会说,也根本就说不出来。 “放心,大哥不会放过害你的人的,这次的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两人同乘一骑,在陈闲余驾马离开前,张乐宜身上披着他的外衣,回抱着他的腰身,闻声,下意识抬头,用一双又红又肿的眼睛去看他,目光所及却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不等她定睛看清他的面容,马儿就疾驰了出去。 但她受惊过后,尚有些空白的脑子却能再清晰不过的知道,大哥这次不会骗她。 虽然他从前总爱驴她,说话没个正形儿,是个捉摸不透的大骗子,但这次却不像是骗她的模样。 一队十几人,策马入城,很快到了柳府门口,张乐宜已经完全恢复冷静,生死边缘走一遭,被剧烈情绪冲的发昏的大脑也找回了理智。 “去,告诉我二舅母,说乐宜找到了,让她赶紧回罢。” 陈闲余先将张乐宜从马上抱下来,而后转头对着身后一人吩咐道,后者抱了下拳,应“是。” 柳府门口早早的就有丫鬟婆子等候着,见张乐宜和陈闲余如此狼狈的回来,连忙招呼他们更衣,准备去寒的热汤。 两个小丫鬟围在张乐宜身边,想带她进去,但似是仍对之前的事心有余悸,张乐宜微白的小脸上浮现出不安还有一丝犹疑,抓着陈闲余的衣袖不放,欲言又止,像是有话想说。 陈闲余约莫明白她想问什么,但现下,不是时候,温暖的大掌落在张乐宜的头顶,青年醇厚缓和的语调潺潺响起,“这次的事,大哥不会瞒你。等查出主使之人是谁,大哥再来告诉你,他威胁不到你的存在,大哥保证。” 毕竟此事与张乐宜的生死相关,她作为差点被害的人,有权参与并享有知情权。 自己的事,不该张乐宜知道的,陈闲余可以不告诉她;但这事儿,他不想瞒她,轻声落下最后一句叮嘱,“现在去换衣服,听妈妈和侍女的话,别染了风寒。” “嗯,知道了,大哥。” 张乐宜得了保证,不再迟疑,哑着嗓子回应,声音又轻又弱。 但要离开陈闲余身边被抱走时,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他,眼中不自觉的依赖和脆弱更是被陈闲余看得清清楚楚。 他表面不动声色,神情温和淡定,但也只是为了抚平张乐宜的不安而已,当人走远后,他脸色立马阴沉下来,面色如霜雪覆盖,冷的吓人,一言不发越过身边的下人就回了自己的住处。 虽然此事明面上看来是温济做的,但动机仍有可疑之处,事情没百分百弄清楚前,陈闲余不会妄下结论,万一,此事不止是温济一人做的呢? 想起张乐宜最后被抱离开自己时的眼神,陈闲余恨不得活剐了温济等做出此事的人!从他来京与张乐宜认识开始,对方何曾露出过这般萎靡脆弱的神情。 此事,没完! 陈闲余收拾的很快,在张乐宜被梳洗好之前,他就已经赶到张乐宜的居所外,听侍女说里面安排妥当了,这才抬脚入内。 “来,把药喝了。” 张乐宜还有些排斥,但陈闲余亲自喂,她又拒绝不了,只得喝了这碗安神药。 等陈闲余喂好药,齐二少夫人这时也带着人火急火燎的赶了回来。 “乐宜呢?!乐宜怎么样了?” 齐二少夫人早就报案了,在城中找了一个多时辰无果后,她吓得一颗心都是浮在半空的,生怕张乐宜出什么事。 那不说她小姑子,就是她自己都要愧疚死。 听陈闲余派人来说找着了,马不停蹄的赶回府,还未到乐宜暂住的住处,声音便传了过来。 下一秒,陈闲余和推门而入的齐二少夫人对视上,见到坐在小榻边好生生的张乐宜,她才总算是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彻底松了一口气,连连庆幸。 “还好没事,真是谢天谢地……” 陈闲余放下药碗,转头和张乐宜叮嘱,“你先歇着,大哥和二舅母有话要说,说完就来陪你。” 陈闲余明白,这个时候,张乐宜正是需要人陪的时候,父亲母亲不在,自己是最能给她带来安全感的人。 张乐宜不吵也不闹,乖乖点头。 第101章 齐二少夫人大抵知道陈闲余要和自己说什么,就是陈闲余不说,她也是要问的。 门外,陈闲余将找到张乐宜的过程简单说了下,省去中间温济的事,听到乐宜差点被人活埋,齐二少夫人心尖颤了颤,面上血色尽失,再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哪个丧天良的东西!这是有多大仇,连个孩子都不放过!当真是欺我尚书府和丞相府无人了不成?!” “此事绝不可能就这么算了!” “回京之前我会让人在江南先好生查查,若查不到此人是谁,待回京后,我再禀明公爹,再加上你父亲那边,我就不信了,还抓不出此人来!” 齐二少夫人气得身体直颤,扶了一下面前的廊柱,倒不至于被气晕过去,就是身体下意识发软了一下。 这次的事太过惊险,要不是陈闲余带人及时赶到,恐怕乐宜的小命儿就没了。 她眼眶微红,恨恨的说完,这才察觉到旁边之人的安静,侧头望去,只见陈闲余负手而立,脸色是少有的冰冷,带着思索,不知在想些什么,她遂出声疑问,“你可是心中想到是何人所为了?” 此事尚还有许多疑问的地方,陈闲余不好对他人讲,只微微摇了一下头,不作正面回应。 “此事我会解决。二舅母,我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些时候回来,劳烦你照看一下乐宜。” 这不用他嘱托,她也会做的。 齐二少夫人张嘴,想问他干什么去,但想了想,又将到嘴边的话咽下,认真点头道,“好,你万事小心。” “嗯。” 陈闲余颔首,匆匆走了。 其实他不说,齐二少夫人也多少猜到一点儿,怕是为了乐宜。 陈闲余底下的人手有多少,她也不知道,在江南有多大势力更不清楚,但冲今日陈闲余能先官府一步找到人的速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这背后之人是谁陈闲余心中已经有数,却不方便告诉她;要么,陈闲余的势力远超柳氏,隐藏的实力很强。 但问题来了,难道她妹夫还派了很多人手暗中跟着陈闲余来江南吗?可是为什么呢? 齐二少夫人觉得疑惑,但料想张乐宜一个小孩子应该也不知道这些,就没多问。 “乐宜,已经打听到之前在京都开铺子的珍珑阁老板娘如今的住址了,你可要去见她一见?” 夜深了,陈闲余回来的晚。 张乐宜睡了一觉醒来,已是半夜时分,一室昏黄,睁开眼睛,她就看见坐在凳子上正捧着本书看的男子,是陈闲余。 他侧身对着床这边,室内还有一个侍女在旁边守着,注意到她醒了,陈闲余放下书看过来,径直问出了这一个问题。 声音很平静,从容不迫。 张乐宜微怔,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亦不知自己在犹豫什么,回过神儿来,见陈闲余仍望着自己,像在等一个答复,口中回道,“我要考虑一下。” 明明未到江南之前,她很想见这个人。 可如今真的找到她在哪儿了,事到临头,张乐宜却迟疑了。 第133章 虽然陈闲余之前说过这次差点被杀不是因她暴露身份惹来的祸事,但她还是不敢完全相信,再者,她忽然就怕见到那个人后,想从她口中得知的结果不是自己想听到的。 她内心胆怯了,靠坐在床头,双手搭在被子上,低头怔怔的出神。 “唉……”良久,无奈的一声叹息近在耳边,眼前有影子飘忽闪了一下,张乐宜抬头,陈闲余已站在她的床边,他弯腰,将微凉的手背短暂的贴了下她的额头,察觉到手下温度是正常的,道了句,“还好,虽有些着凉,万幸未起烧。” 张乐宜这才意识到什么,“大哥就是因为这个,才跑来这里的?” 她神情有些复杂,又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闲余没多说什么,只道:“刚来没多久,见你还睡着就没打扰你。” 但事实是,早在一个时辰前陈闲余就过来了,怕的就是小孩子受到此番惊吓又淋了一身冷雨夜半起烧。 但好在张乐宜身体素质不错,至少比他强。 “乐宜,如果有想做的事尽管去做,除非你决定放下这件事了,那就可以不做,不然,再多的犹豫不决都只是枉然,那其实也叫退缩。而这,恰恰是最没用的。” “等你再喝两天药,身体完全养好了,我们就启程回京。若你这次不去见她,今后怕是没有机会了。”? 张乐宜先是浅浅的疑惑了一下,后又想到京都和江南万里之遥,如果这次错过了,下次来江南确实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可能陈闲余是这个意思。 她明白过来后,这次只沉默了两秒就不再犹豫,定声道,“好,我想见一见她,我想去弄明白一件事。” “可以。” 陈闲余并没问她是什么事,点头应下,后道,“明天我带你过去,你有什么想说的在与她见面后只管弄个清楚明白,虽说可能不一定会是大哥猜的那样,但你与她相见的机会,可能就这一次。” 所以我要好好把握? 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张乐宜蒙了,脸上也升起几分疑惑,然而陈闲余依然是颇为意味深长的说道,“因为明天她要见的人不止你一个,在你之后,还有一人也要见她。” 张乐宜下意识张口就问:“谁啊?老板娘还挺忙的。” 跟个业务繁忙的大老板一样,见她还得排队。 虽说她确实是个老板没错了。 然这次陈闲余却不再向她多透露什么,其实是陈闲余怕她明天见到人的时候说漏嘴,他得为张乐宜之后的那一人保持一点神秘感。 “等明天你见完人我再告诉你。” “戚~又装起来了。” “不说就不说,你看我稀得知道吗。” 张乐宜原本心底的那点感动,瞬间化为熟悉的无奈,却也不再为难自己,陈闲余爱说不说,她还不好奇了呢,挥了挥手,语气随意的开始赶人,“管你是看书还是睡觉,现在回自己房间去,别在我这里碍眼,老大个人了,你在这儿待着我还睡不睡了?” 说完,身体往下一溜,直接躺平,将被子盖过头顶,声音含糊又朦胧的传出一句,“晚安,我的闲鱼大哥。” “哧~” 陈闲余轻笑了声,也没在意她的口是心非,明明是赶他回去睡觉却偏要装成这么一幅别扭的样子,罢了,小丫头的面子还是要顾的,好不容易恢复几分精神,他就大度一点,不与她计较。 “行啦,那我走了。”陈闲余知会她。 张乐宜这次干脆懒得回话,从被子里伸出靠外的那只小手,小幅度的挥了两下,有气无力的,像在催他赶紧滚,然后又缩回去。 陈闲余哑然失笑,走到门口,回头招了下手,示意守夜的侍女上前,低声交代了对方几句,这才离去。 陈闲余其实一早就知道那个老板娘在哪儿,只是相比较于眼下其他的事,她与乐宜见面的事儿也就没那么重要了。 如今正事办妥,陈闲余才腾出时间来安排其秘密与人见面的事。 城外,一处废弃的茅草屋里,余静只是睡了一觉,睁开眼就发现自己被人绑到了这里,就在她吓得六神无主时,屋门被人推开了。 看着站在门口的一大一小,她头顶全是问号儿,“你们是……?” 陈闲余没有介绍自己的打算,他也没有需要和对方交流的,见人醒了,低头嘱咐张乐宜,“你们好好聊,别浪费时间。” “有什么事就喊我。” 张乐宜点头,轻轻的“嗯”了一声。 她走进屋内,屋门被关上。 余静看着朝自己走过来的小女孩是真的很懵逼啊,但她再傻也明白自己就是被眼前这伙人绑来的,刚要扮柔弱求饶,好博取眼前小孩儿的同情心,就听这时,对方走到自己面前三步的位置,看着她问了句。 “你知道30年12月17日定南省望芦市天桥上发生的那起车祸吗?就是一个十二岁女孩车祸被撞成重伤进医院,抢救无效身亡的那个。”?!卧槽!! 余静猛地低抽一口凉气,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面上是极度的震惊与不可思议。 而后涌现出巨大的惊喜,她也反应过来了,面前站的哪儿是绑匪啊,分明是同乡啊! “所以你也是穿越过来的?!你就是那个车祸身亡的女孩?!” 张乐宜轻轻点了一下头。 很神奇,她看着面前一脸惊喜的女人,脸上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明明当初她在听闻有这么个同乡出现时,她也曾迫不及待的想要见到对方,也曾设想过两人相见时,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的场面,那时她该是激动的、狂喜的、喜不自胜的。 而非如今,平静的站在她面前,心中除了想知道问题的答案的沉重,不见一丝欢喜,亦没有与面前人来自同一个地方而产生的快速相熟感。 她变了…… 张乐宜想。 她没有想与女人闲聊或是多说什么的打算,也不知道还能与她说什么,直接切入正题,问起了自己最在意的问题。 …… 屋门外,看着直挺挺站在原地,动都不带动一下的少年,对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木门,似是要盯出一个洞,眼神火热中又带着诡异的阴冷和森然,像一匹伺机扑向猎物的狼。 陈闲余并不想理,这个时候……对方想做什么也由他去了。 听见屋门被打开,陈闲余转眼,第一眼就发现了小丫头白嫩的脸上,眼圈儿微红,但对上陈闲余的视线,张乐宜没有哭,开门后径直朝他的方向大步走来。 唉……陈闲余内心叹息了一声,吩咐了一声,“春生,我们回马车上等你。” 春生没有回答,但陈闲余知道他听见了。 张乐宜先陈闲余一步登上马车,进去车厢,后者跟上。 春生轻轻推开那道木门,他的脚步声很轻,屋内的余静手脚被绑着,正郁闷和失望呢,听见声音还以为是之前那小丫头说服其他人,回来要将自己给放了,但没想到…… 看见的,是一张略有些眼熟的脸。 见到少年的第一眼,她还没认出来这人是谁,但等她细细端详那张脸将近数十秒后,她认出来了,继醒过来后又被吓了一跳。 “你是……!” “我等这一天很久了。” “娘。” 春生叫出了这个久违的称呼,然他的神情是冰冷的,看着女人,脸上慢慢升起一抹诡异而无声的微笑,全无面对亲人时的温情,反而越看越渗人的紧,眼神也变得更加危险。 在余静震惊又不可思议的眼神注视下,又听他否认,并缓缓说道,“不,你不是我娘,我该叫你什么好?” “孤魂野鬼?杀人凶手?你的真名是叫余静吧?” “我真的很奇怪,你既已死,为何不入地府进入轮回?还要在这人间游荡,抢夺他人躯体。” 余静的脸彻底白下去,完全被少年锐利而森然的眼神钉在原地,动都不敢动。 春生面色更加阴沉,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将滔天怒火包裹在一字一问中。 “我也想问,我们家到底哪里得罪了你,让你占了我娘躯体不够,还要回过头来恩将仇报,杀尽我全家老少!” “你要活,凭什么我们就该死?” “我一家六口,除我侥幸逃过一劫,全都没了命啊…你说,你该如何偿还!” 春生沉声低吼,血染的仇恨混着悲痛化作眼角的泪无声流下,在他的手中还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闪着寒光,而再抬头时,那双氤氲着水光的眸子中,除了满腔仇恨,再找不到其他。 “你根本还不起,你本就该下地狱…” 第102章 “春生为什么进去找她?昨天你说的排在我之后的那个人,就是春生?!” 茅草屋外的树下,刚钻进马车里的张乐宜原本想要一个人冷静一下,她这会儿心情低落的就像心口压了块沉甸甸的巨石,想哭哭不出来,想笑就更难了,复杂的只想让她静静。 第134章 偏这时,陈闲余还紧跟在她身后坐了进来。 不想承受两个人的安静,张乐宜抬头看他一眼,尽量做到面上表情的平静,装作沉着冷静的问。 陈闲余识趣的不去看她,语气自然的回答,“是的。” “不过他为什么要找那个女人,这是他自己的事,我不管他的目地是什么。” “难道他们认识?”张乐宜突发奇想猜测,忍不住在脑海中追忆,“我记得,春生是你去年从路边买回来的,他们两个人又都来自京都…” 她观察着陈闲余的表情,后者起先没答话,表情也平静无波,完全看不出什么,只落在膝盖上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点着指下的布料,垂眸思考着,不知是想到什么,忽而出声问。 “春生,是我给他取的名字。乐宜,你知道我为什么给他取名春生吗?” 张乐宜能猜到这两字倾向于一种好的寓意,但具体有什么含义,恐怕没人比陈闲余这个取名字的人更懂。 于是思索两秒,她诚实的摇了摇头,注视着陈闲余,示意对方继续说下去。 “我将他买回来时,时值深秋,草木枯寂,寒冬将临。” “那时,也正是他人生遭遇巨变的时候,我盼望他能如野草一般,纵使历经磨难,也能坚忍不拔,千霜压不倒,野火烧不尽。在未来有朝一日能走出心灵的困境,迎春而长,向阳而生。” 陈闲余徐徐说道。 春生是深秋时节来到他的身边的,他同情这个孩子的遭遇,只希望他能早日走出过去的阴影,迎来新生,活得恣意快活,哪怕他的亲人已经不在了,但他们该是也期盼春生能好的。 张乐宜知道沦落到人牙子手里被卖给别人家为奴为婢的孩子,大多身世悲苦,总有一个充满悲剧背景色彩在。 但她也并不能详细知晓春生的过去。 现下听陈闲余这么说,来了好奇,探究的问,“那春生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能跟我说说吗?” 陈闲余也不瞒她,大体跟她概括了一下。 “春生原本是六口之家,他是家中长孙,下头还有一个五岁的幼弟,父母感情和睦,他的祖父祖母也对他们疼爱有加。” “他们一家一直靠做生意赚钱,原本日子也算过得美满幸福,可后来有一天,他的母亲突然就像是变了个人似的,紧接着,没过两天他们一家就被一伙人给秘密带走,关了起来。” “然后他就再没见过他的母亲,他以为,那些歹人要对他母亲不利。可先出事儿的,却是他们自己。” “那些人声称要将他们送回老家去,可才出城,就对他们五个亮出了屠刀,他的父亲和祖父母原本想护着两个孩子先逃,但不敌,全都死于刀下。” “而他弟弟人小,跑不了多远被追上,也死了,最后只有他侥幸跳入水中游走捡回一命。” 马车内一片安静,张乐宜保持着一个姿势坐着,久久没有动弹。 她不禁出声问,“那他母亲呢?他们一家又是被什么人杀害的?” 陈闲余无声的浅笑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张乐宜的错觉,她总感觉这个笑怪怪的,甚至带了一点森然。 他并没有让张乐宜等多久,徐徐吐出了问题的答案。 “他母亲,活得好好儿的。” “甚至,他们五人有此一劫也全拜她和那幕后主使所赐;因为他们活着,对那二人来说就是一种阻碍,是绊脚石,是未来说不好什么时候就要暴露出对方秘密的存在。” “而他们的命,在那幕后之人的眼里,又太轻,扫除他们就像清扫几粒灰尘一样,所以,让他们成为死人闭嘴,是最好的一种解决方式。” 这故事有点太残酷了,张乐宜嘴唇颤抖了一下,神情紧张又纳纳的,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已经预感到什么。 陈闲余悠悠一叹,为这个悲剧的故事收尾,作出最后总结,“毫无疑问,这场灾祸是名为他母亲的那个女人带来的,冲我观察这幕后之人和那女人相处的还不错的样子来看,两人可归为一丘之貉。” “那不管要杀春生一家五口的人,是那幕后之人也好,还是‘他母亲’也罢;不论那个女人是否知情,这份罪孽她都逃不过。” 张乐宜静静的听着,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身子,抬头隔着帘子看向屋子的方向,不禁有些紧张,“所以春生找余静,是因为她知道他母亲的下落,还是……她就是春生的母亲?” “这我不知道。她是不是春生的母亲,应该由春生自己说了算。” 什么不知道,张乐宜是完全不信。 单凭刚才陈闲余说到春生母亲时,以‘名为他母亲的那个女人’来形容,无形之中就已透露出了一点他内心的态度。 再说,这故事他知道的这么详尽,又怎么可能不知道余静的身份。 虽然不想承认,但张乐宜在安静的沉思片刻之后,还是不能违背本心的骗自己说余静与春生毫无关系,更可能是……余静穿过来的这位珍珑阁老板娘,其实就是春生的娘啊! “春生知道他家人的死与他母亲有关吗?” 她的面色紧紧绷着,呼吸声变得沉重,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又或者在紧张什么,又或者,是不忍看自己所想的最坏一种结果成真。 如果真是那样,那余静或许今天在劫难逃。 陈闲余微微一笑,看着她,轻轻吐出一句反问,“你说呢?” “乐宜,你要想想,我都能知道的事儿,他作为历经此事差点死掉的当事人又怎会不知晓?他知道的只会比我更多,更详细。” 很好,张乐宜闭了闭眼,悬着的心终于是死了。 她伸出手指挑起一点儿车窗的帘子,望向十几步开外那个安安静静的茅草屋,听不见里面一丝一毫的动静,一切都静悄悄的,先前不觉得,现在听完春生的事,再看眼前的安静就像无形之中有一把刀,在一点一点儿缓缓在她的神经上摩擦。 只等她进到屋中,看到那个结果,脑子里那根神经就‘嘎巴’一声断了。 她莫名就有些怕了,不敢再看,放下帘子,回眸正视着车中另一人的眼睛,她问:“余静会怎么样?” 抿了抿唇,又问了一句,“她会死吗?” 陈闲余优哉游哉的,表现的毫不在意,他还是那句话,“不知道,由春生自己说了算。” 他虽是这么说,但张乐宜还是听得出来,余静今天过后还能活着的希望不大,也难怪昨天会提醒她这大概是她与余静的最后一次相见。 你要问春生能不能知道他母亲壳子底下换了个人,张乐宜觉得,就算先前不知道,但历经这么一遭,傻子也知道余静不是他母亲了。 那面对害得自己全家落得这个结果的人,春生会怎么做,结果简直一目了然。 张乐宜于是不说话了,原本坐的挺直的脊背又弯下去,随着一口气叹出,神情也变得有些无力与脆弱,“真是一个杀来杀去的时代啊,便宜行事的很。” 她不是在反讽此刻报仇的春生,和漠然旁观的陈闲余,也不因为余静和她都是穿越来的,所以站在余静这边为她抱不平。 她就是突然觉得,人命真便宜啊,想杀就杀,做起来也很简单容易,臂如与余静结伙的那人出手害死春生一家;又如眼下,不过一夜时间,陈闲余就把余静绑来这偏僻没有人烟的地方,就是她死了也不知要过多久才会被人发现,再进一步想想,要是在她三人走后,陈闲余派人就地将余静的尸体掩埋,恐怕都没人能找到。 死的静悄悄的,一个人就这么消失在这世上了,真可怕。 “不错,你要做到也很容易。”陈闲余很快听懂她的感慨,像是不太正经的调侃,但眼神和表情都颇具意味,看张乐宜的眼神叫她自己来形容就是,像在看一个黑暗财阀家谈笑间就能决定底层一大票人生死的大小姐,一个小一号正在长成的屠刀…… 张乐宜被自己的脑补吓一跳,心里毛毛的,赶忙撇开视线不敢去看陈闲余的眼睛,神情颇为别扭,“得了吧,这种事,就算容易本小姐也不做。” 陈闲余见此轻笑一声,拉长了调子,诵道:“君子之仁,在于不可为而为之;君子之善,在于可为而不为。若观一事可为与否,有以世人论,有唯已心论,人不同,则善恶不同也,不可一概而论。” 论论论,几个论字砸下来,张乐宜前头听,过耳就忘,就记得中间和前后几个字,背那是完全背不下来的,她瞪着一双大眼珠子,颇为懵逼的道:“什么意思?” “你要不再说一遍?” 她抓了抓头发,不想承认自己蠢,觉得这本来也怪陈闲余说话不清不楚的,于是望天皱眉苦恼的道,“或许你再说一遍,我就记住了呢。” 额呵呵…… 陈闲余笑出声来,笑了一会儿就不笑了,觉得张乐宜真是可爱,可爱的他又想看这只小松鼠炸毛了,那多好玩儿! 第135章 于是这么想,也就这么开干了。 但张乐宜纵使疑惑,一看陈闲余那马上就要来呼撸他的大手,躲的更快,立马屁股往后退了一大段距离,没让他得逞,双手双脚举起摆出一个武打动作就警惕的瞪着陈闲余,“你想干什么?!我警告你啊,这是在外面,待会儿我们就回去了,你要是把我头发弄的乱糟糟的,等我回去就跟二舅母告状!” 她还自认为很凶的,表情更加郑重,像只龇牙的小狗,“你别逼我和你互薅头发,不然动起手来,我可不是吃亏的那个!” 哟呵,陈闲余眯起来的眼睛笑的更弯了。 但他双手抱臂,还是坐了回去没有动,好像张乐宜这会儿的警惕全是她抽疯性行为,他什么都没干。 他笑眯眯道,“小妹,你看你,这是干什么,大哥和你好好说话呢,怎么还要跟大哥动起手来呢。” “快把脚放下,踢到大哥就不好了。” 张乐宜翻了个白眼儿,要是可以,她真想一脚踢飞这个家伙,但看对面人坐着不动,好像也没有了动手的打算,她这才半信半疑的慢慢放下对着他欲踢的脚和手。 马车里空间也不大,要是一直这么僵持着,她也累。 但虽说手脚是放下了,但身体的警戒值可没降下去,一双眼睛时不时就要警惕的看陈闲余一眼,像是怕他来个突然袭击。 短暂的打岔过后,她也没忘正题,重心放回先前令她疑惑的话上,“你知道有能力抓走春生一家的幕后之人是谁,并且一直监视着他?还是说,你盯的对象其实不是他,而是余静?” 所以才能知道春生一家的事。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又问。 陈闲余不讶异于她能发现这一点,模棱两可的答,“两者皆有吧。” 也就是说两个都监视?然后这被监视的双方,后来正好产生了交集? 至于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陈闲余没说,但张乐宜料想,对余静的盯梢,怕不是从这人去她那里买货,察觉到她的身份就开始了。 “那春生呢?”之前来看稀疏平常的举动,此刻在知道这些之后也变得意义不同了,她正了正脸色,语气认真的道,“你买下他,不是偶然吧?” 甚至,有没有可能,春生当初能幸免于难,还有这位的插手? 但她也不知自己这位好大哥,会不会发那一下善心。 这个问题嘛……并不难回答,但陈闲余还是想了想,而后才语气故作轻松的答道:“确实不是偶然。世上哪儿有那么多巧合,这不是那阵子乐宜你缠大哥缠的紧,大哥寻思着,你这小家伙是不是缺少玩伴,所以才老缠着我玩耍,就想着给你多找几个玩伴,也好顺势收留春生。” 张乐宜无语,并且不想说话。 她是想不起来那阵子自己的心理变化,但决计不会是陈闲余说的那样,还缠着他玩儿? 她缠他二大爷! 她其实还想问陈闲余有没有想过救春生一家? 从目前的情况来看,陈闲余与他们一家都不认识,没道理非要等到人家家破人亡之后,再出手救这一个孩子。 要么不救,陈闲余只是刚好遇见了逃出生天的春生,所以后续才这样安排;要么就是来不及。 但再一想,她大哥又不是菩萨,这问题问出口得到答案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103章 “我本以为你会问我,有没有想着救春生一家?” “又或是,为什么会像是好心的收留春生?” 什么给张乐宜找玩伴,两人心知肚明就是扯来当幌子用的,陈闲余托着下巴说完。 他猜到张乐宜不会信,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但张乐宜接下来的安静,是令陈闲余多少有些意外的。 张乐宜闻言看向他,眼神中露出几分疑惑和好奇,“我为什么要问你这样的问题?” 想了想,她如此评价道:“这不是显得我很呆?” emmm…… 她会这么说也是陈闲余没想到的。 “为什么这样讲?” 张乐宜从容不迫给他解释,“如果你真的是出于善心,想救人,不会只救一个。” “而现在只有春生一个活了下来,就证明你要么力有不及,要么压根就没出手过。” 她话锋一转,转而又说道:“当然,不管你出不出手,这都是你自己的选择。” “而你收留春生的原因,我暂时想不出,想不到你养一个半大小孩有什么用?如果你是想让春生以后为你去做什么的话,那等着看将来的事就知道了。” 本来她并没仔细去往这个方面想,现在陈闲余主动问起,她越说越顺,思绪也越发清晰。 她自信又一脸无所谓的样子,自然而然的说着,“何况你这个人吧,本来说的话就只能信三分,另外七分还得看你做的事。” 所以是真心还是别有目地,有什么可值得追根究底的,春生就只是一个普通人家的孩子,有什么陈闲余可惦记的,除非他的来头另有深处。 但据张乐宜所知,外加她八成猜测,这个嫌疑可以排除。 其实想想,她内心是更倾向于陈闲余一时好心收留春生的可能性更大,当时怕是来不及救其他人,不然何必救一个还要丢几人? 上不上、下不下的,不像陈闲余会干的事儿。 陈闲余眼底情绪复杂,没想到张乐宜对他真算有几分认识,倒是他,好像算岔了一点点。 他以为以张乐宜的天真、纯善,肯定会这样问,但好像是他想当然了,差点忘记,孩子也会长大,而他对张乐宜的印象还停留在最初。 这可不好,他沉思片刻,表情一松,说道:“如果真要说收留春生有什么目地,大抵,是为了想看他大仇得报的这一天吧。” 看他一脸助人圆梦,不知在自我感慨些什么的张乐宜:……我怎么觉着你好像个乐子人啊? 她也觉得春生不会放过余静。 想到才见过的那个女人,张乐宜没有想要求情什么的,只是仍有一种看着生命即将逝去的不忍。 目光上移,落在青年棱角分明的一张脸上,仔细看,这张脸还真有几分俊俏和英武,不偏文人更偏武气。 “大哥,对她你是怎么看的?” “对谁?”陈闲余疑问。 张乐宜:“余静。” 这能如何看呢? 论及他与这位穿越者三号的亲身接触,就只有当初上门买东西那么一回,其余收到的就是些她在京时的字面消息,大抵知道她乐观潇洒的性格,后来大概是秘密与安王达成了协议,与他合伙在江南做起了生意,想赚大钱。 还有一些,就是她来江南之后发生的事儿了。 总结,看起来没什么坏心思,也就想赚钱在古代过富足生活的普通人,就是所思有些天真了,也并未完全融入这个时代。 初时因瓷器样式暴露了自己的身份,或主动或间接,导致害得春生原本家庭中的其余人丧命,这种天真不光会终结她自己,还会害了别人。 他慢慢悟出,张乐宜想问的大概不是单纯的个人对个人的看法,更多可能是针对余静的另一重身份上的。 撇开春生之事不谈,陈闲余只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去看余静,他的答案是:“与我何干。” “她是死是活,还是死去又活来,活来又死去,都与我没有干系。” “我们只是陌生人而已。” 张乐宜冲他眨眨眼睛,明明知道身处狭小的空间里,开口之前还是忍不住左右望了望,做足了小心谨慎的样儿。 “大哥,你知道她是什么人吧?其实我现在就挺好奇,你是分属哪边儿的?” 她脸上露出几分纠结,含糊其词,“就是……嗯……你是同乡还是那啥?要不你就跟我交个底呗,我看你两个都像,怪让我摸不着头脑的。” 她看他是全无一点儿对余静情感上的特别,再加上他对春生的帮助,让她很难不联想到他是不是真的大公无私,又或是出于心善才帮助春生等种种想法在她脑海中乱窜。 亦或是,他穿越者的身份是自己猜错了,其实他是秉承着不太喜欢甚至是讨厌穿越者的一种态度? 前者属于他个人性情影响,后者,那可就跟她有关系了啊喂,问起来,她心里还有点小紧张。 陈闲余扑哧一声笑出来,两声过后,脸上的神情也转为高深莫测,明确知道她想知道的是什么,却偏不与她明说。 只针对这个问题,作出回答。 “你可以当我两个都不是。” “我站自己这边儿。” 张乐宜哑了一下,这叫她说什么? 她感觉陈闲余又要给她打哈哈,顿时萎了。 “算了,我就多余问你。” 陈闲余看她一眼,见她一脸没意思的坐回去,别过脸去,先是开口附和了句,“是挺多余的。” 转而又快速的继续补充道:“对我来说,其实都没什么分别,活着就是活人,死了就是死人。” 第136章 “我只能与活人打交道,也许等我死了以后就能跟死人打交道,但那也是死了之后的事儿。” “谁管活人的皮囊下,又藏着哪一个灵魂呢,眼前所见是人,该怎样处之就怎样处之,这对任何人都一样。这世间人不就是这样吗?” 他浅浅微笑了一下,语气悠然而平淡,“合得来的时候,处之感情好;合不来的时候就分之,或淡而远之,或从此陌路。总有一种亲疏远近的方式适用于人与人之间的距离。” 所以他看穿越者,其余压根就不在意对方是不是穿越者,正常相交。 如果这个人他不喜欢,那就不当朋友;如果这个人他喜欢,那就可以去交朋友;如果这个人是他十分讨厌的一个人,那多看两眼他都嫌多余。 若这个人还与他是仇敌关系,那更是话不多说,拔刀吧! 逻辑是很简单的逻辑,但小姑娘心里没底,总爱胡思乱想的想些有的没的,这叫陈闲余有时也会感到无奈。 听完,张乐宜细细想了想,慢慢明悟陈闲余话中真意,她不得不承认,是自己钻牛角尖了,都已经这样活着了,还在意别人是否是穿越者有什么意义呢? 就是没必要介意的问题。她叹了口气,突兀说道:“或许我确实该与过去告别了。” 其实从很早以前,她就知道自己该放下那段人生。 如今再见余静,也只为给张乐陶的人生正式画上一个句号,尽管,她并未得知那个问题的答案,但没关系了,未知与无解不也是一种结尾吗。 她本是想打听一下自己死后上一世的家人后来如何了?一家人有没有从失去她的伤痛中走出来? 但余静虽比她穿越过来的晚,却并不知晓那起事件后,她家人的近况。 算了,她想。到这儿该结束了。 又安静了一会儿,陈闲余主动开口,打破凝固的空气。 “乐宜,丞相府这次安然无恙,你可以放心了。” 他是故意转移张乐宜的注意力,果然后者一听打起了精神。 她昨天遭遇那档子事儿,都没来得及问这次江南的事的结果,现在听他主动说起,想到该是两面山的事结束了,才赶忙问,“那安王呢?裴兴和呢?他们现在怎么样?” “对了,还有四皇子可还好?” 她当然是不关心四皇子好不好的,只是想到他作为这次事件中的头号倒霉蛋儿,又跟陈闲余有关系,多问一句罢了。 陈闲余一个一个回答,“听说安王殿下昨日身体不适,并未亲自领兵诛杀叛军。这会儿,该是在养身体或是准备案件收尾事宜吧。” “至于意图谋反的前刺史裴兴和,与麾下叛军葬身两面山地底。” “而四皇子……此次事件与他又没什么关系,顶多他麾下一些从江南而来的官员又或是谋士需要被调查一番,有问题处理,没问题放之。” 在张乐宜越来越怀疑人生的表情下,陈闲余说得无比自然,还来了一句战后总结,看着她道,“这次来江南算是收获颇丰,过几天咱就走,明天你和二舅母上街给家中长辈们买礼物去。” “记得,尤其给你三哥多带一份儿回去,他在京都这段时间读书怕是可辛苦了。毕竟我和你不在,母亲可不得把时间多花在你三哥身上吗。” 他狡黠一笑,像极了幸灾乐祸。 张乐宜听后,人都傻了。 我是不是漏听了什么?不是,中间的过程呢?怎么结果就变这样啦??? 她一点一点在脑袋里将这几段字句重组,分析,慢慢得出结论。 “所以……这次掺和进来的几方势力中,就死了裴兴和一个?”不算他手底下那些小兵的话。 陈闲余思索两秒,觉得她这么说也没毛病,于是点头。 张乐宜一时间有些口干舌燥,不知道该说什么。 想说这个结果好,但说满意又没有很满意;说不好,他们丞相府这一劫是躲过去了。无数杂乱的思绪像打结的毛线一样纠结成一团,理都理不顺。 脑子打结了半天,她脸上似惊还疑,举棋不定,还有想不通,表情变来变去,想起来问,“你知道安王陈不留活着对我们相府的威胁吧?为什么不趁机……摁死他?” 最后三字她说的很小声,还作了个大拇指往下摁的动作,眼神充满暗示意味。 她知道,一旦谋反这个词跟陈不留沾上,他就没有翻身的一天了,他们丞相府从此不用再小心这个敌对穿越人士,多好啊。 陈闲余抱着胳膊,靠在车壁上,饶有趣味的看着她,故意装作不知道她这么说的动机。 “小妹,你这想的还怪大胆的。” 要是真觉得她大胆,就不会是这幅淡然玩笑的模样了。 张乐宜翻了个白眼,不耐烦跟他说这些没用的废话,打断他,“少扯,跟你说正经的。他不仁,难道还要怪我不义?” 这一刻的张乐宜,再度为曾经天真的直接莽上去找陈不留这位同乡的自己拘了一把冷汗,后怕又不禁感慨一句曾经的愚蠢。 是现在的陈不留先不想让她丞相府一家好过,想拿他们当炮灰铺路,那么从他有这想法的那一刻起,他们就是敌人了。 而且说真的,张乐宜挺怕这人的搞事能力的,说不准对方将来就弄个大的,再让她一家面临家破人亡的危机,那她死都不会原谅此刻的自己。 不如先下手为强! 张乐宜想罢,表情坚定,目露凶光,十足下了狠心的样子。 “那确实不能怪你。” 陈闲余笑了笑,内心还挺欣慰张乐宜的‘成长’,她终于从一个天真的小女孩学会手中握有利器,敢于对触犯她底线的人回以致命的反击。 “还不到扳倒安王的时候,大哥得留着他,还有用。” 见他不再回避,愿意正经回答了,张乐宜听出他话里的认真,问,“什么用?” 听见车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料到该是春生回来了,陈闲余知道今天这个话题该收尾了。 他缓缓道:“会给丞相府带来危险的,可不只一个安王,他活着比现在就死了的用处大,乐宜,你的眼睛应该要同时看到朝堂上的其他人。” 其他人……? 张乐宜闻言拧眉,想到朝堂上角逐的其他几方皇子势力,若有所思。 目光再看向陈闲余,所以他是想让安王继续与其他几个皇子缠斗? 第104章 “春生,他如今你动不了,但他的结果已经注定,你只能等。” 春生闻言,攥紧了拳头,咬牙沉声问,“那我要等到何时?” 两人心知肚明这个‘他’指的是何人。 陈闲余站在马车旁,单手负在身后,看着张乐宜的身影消失在门后,回道,“等到他对我来说,完全没有用了的时候。” “到那时,我就能亲手杀了他吗?”春生恨的心头如火在烧,一夜夜流的泪如烈酒倾覆,仇恨的火焰烧得他无数次夜不能寐。 这个问题,陈闲余认真想了下,在心底分析、推测‘安王’将来完蛋那天是怎样的结果,安静了一小会儿,说出个最有可能的结论。 “应该轮不到你,但,他会死。” 这是必定的。 卷入这争夺大位的权谋争斗中,坐上那个位置的人只能有一位,余下的有几个能落得好果子吃,死在半路上的多的是。 春生抬起头,那双阴沉的眼中裹挟着无数的狂风暴雨,只要一眼,就能将人拉入刀山血泥中去,平日里,春生不会露出这样杀气重的感觉,但有了一个仇人的鲜血浇灌之后,难免当下克制不住。 陈闲余看着这样一双有些熟悉的眼睛,没有退缩,没有回避,直直的望进他眼底,好像看到他心底最后一丝请求,轻声却只能无情的补上一句,“尸体也不能给你。” “他不是为我尽忠的人,但那具尸体,曾是。” 所以陈闲余要将那人身体好好安葬。 他将一切分的太清。 安王那具身体的原主人,曾真的是他母后安排的自己的替身之一,他欠这些人一条命,也感谢他们的付出,如今真人已死,留在那具身体里的灵魂并不是他需要感恩的对象,但那具身体,是那个人的,他总不能交由春生任由他侮辱。 这是知会,不是商量。 春生只能等如今的这个安王,在陈闲余眼中再没有存活下去的价值时,成为他棋盘上的废子。被丢出局的那一天,就是春生大仇得报之日。 除此之外,春生没有权利、也没有可交换的筹码要求陈闲余为他提前动手对付那个安王。 他知道自家公子算利益、算得失、算人心有多厉害,陈闲余肯收留自己已是好心,他不该再要求陈闲余其他。 可心底的仇恨在燃烧啊,强烈的不甘作祟,让他低声发问,“如果我比他对你的用处更大,你能让他死的更快吗?” 他明白,以自己的身份,根本没有可能亲手杀安王的一天。 第137章 但看着那人每多活一日,他就越恨。 陈闲余垂眸注视着这个可怜的少年,面上的表情再未曾变化,淡漠的看不见丝毫人情。 “不能。” 春生一颗心再度沉入湖底,呼吸声也更重,一片安静无声之中,是陈闲余紧接着落下的一句。 “对我来说,你们每个人的用处都不一样,没有可比性。” “我不是一定要在你们当中做个选择,如果真要让我做个选择的话,春生,他目前比你对我的用处大。” 他同情春生,内心却足够理智而冰冷。 陈闲余永远不会为了要给春生报仇,就终结掉那个假安王的存在。 春生没有这样大的能量和价值驱使他做出这个决定,他偶尔的好心,也只在不影响自身计划的可控范围内。 他将话说的足够直白,并不担心这个孩子反过来生怨,他翻不出自己的手掌心,若真如此,也只能说明,春生不值得他继续投入精力培养。 他可以随时舍弃春生,但春生要离开他,却不能。 陈闲余走了,春生拿着马鞭,呆呆地站在原地一会儿,目送着他离开的背影,而后,终是无声躬身一礼相送。 …… “两面山的兄弟们都成功撤出来了,我已传信大将军,让他那边放心。今后,我们就散成几支化成水匪行动,还可以去附近的山里躲起来。只要小心一些,应该不会被人发现身份。” 裴兴和说道。 陈闲余出城去到河边,坐上裴兴和安排来接应他的人的小舟,七拐八拐上了他停在江面的一艘大船。 两人进到船舱内的一间房中,裴兴和和他说了一下他这边的情况,看了眼陈闲余,问,“我们还活着的消息,可要我派人去告知安王殿下知晓?” 陈闲余看着面前桌上的水域分布图,并未抬头,答道:“不用。等安王回京后,施大将军自会告知他这个消息,现在,还需要他装一会儿。” 目光从纸上纵横交错的黑色线条和城池名滑过,陈闲余一边思考着问题,一边声音不觉变得更轻的喃喃,“有人在盯着他。” “如果他演的不过关,会让人对你们已死的结果产生怀疑。” 裴兴和若有所思,想到那位假安王…… 好吧,陈闲余说的确实有道理。 “知道了,那就先不说。”裴兴和见他一直在研究地图,猜到什么,问,“你想让我们转去其他地方?” “是的。” 陈闲余不意外他能猜到自己的打算,其实这个想法裴兴和也有,只是正在考虑,还没有决定好要带兵去哪儿。 他们人数不少,就是打散化身成匪,骤然聚集到一个地方也很难不引起地方官员的重视,动静小不了。 而在短暂的思考过后,陈闲余已经确定了一个最佳容身地,用手指着地图上的一条河道口,点了点其附近写着的三字,看向裴兴和说道,“浜州三泠城,裴大人下一步可带兵去这里,继续装作水匪盘踞江上。” “为何是这个地方?” 裴兴和问,自己也仔细看起地图上这个地点,以及附近区域,试图找出陈闲余选择这个地方的理由。 陈闲余不想跟他兜圈子,目光落在地图那条长江流经路线上,从江南,到三泠城,中间路线不短,他的手指从三泠城开始,沿着长江直接滑动到京都这个地名上。 裴兴和瞳孔一缩,脑袋像被什么重物撞了一下。 陈闲余声音沉而发冷,转头直视着他,“三泠城的上游就是蓉城,只要过了蓉城,就可直达京都,水上一路再无设防巡检。” “而三泠城城使为人贪财,胆小无能,治下本就一直存在匪患,你们去了之后并不会引人注意,行事低调些,隐藏好自己,不会有人发现你们的真实身份。” 室内不知不觉安静下来,裴兴和脸上的少许震惊和诧异相继退去,看向地图上的路线,目光移至京都二字时,沉凝不语了片刻,神情越来越严肃,最后他认真地开口问:“你知道蓉城守将是谁吗?” 陈闲余点头,“知道。” 他报出一个人名,“杨开。” “曾是追随杨老将军征战沙场数十载,立下汗马功劳,后因负伤不得不在家乡就任守军,负责带兵检验水上船只的就是他。” “有他在,没有任何一艘想对京都不利的船能从他的地盘悄无声息的通过。” 蓉城守军三万,哪怕不要求其他地方的兵力支援,有这么一位忠君不二、还有战场经验的老将在,要是裴兴和想带着手底下一万多的兵从蓉城过、直扑京都,是件十分困难的事,几乎不可能完成。 大概率,他要被拖在蓉城。 裴兴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理解错了陈闲余的意思,但又觉得,应该就是自己想的那样没错,他不解,“你既然都知道,就应该明了此人不可能放我等直上京都。” 水路走不通。 陈闲余却是道,“我会想办法。” 他的语气认真而坚定,面上没有笑,完全不像是开玩笑。 裴兴和沉默了一下,终是开口问道,“你有几成把握让他放我们过去?” “十成。” 这个数字……着实令他有些意外。 裴兴和怔了怔,接着便听面前的人道,“真到了那么一天,过不了也要过,不成功,便成仁,我们出击的机会只有一次,时机很重要。” “再说,我让你们秘密潜伏于三泠城附近,也只是提前做准备,总比继续待在江南要好。待江南新任刺史到了,保不齐会不会因想做出些成绩而将矛头对准你们,不如尽早抽身。” 听明白陈闲余话中的意思,裴兴和放下一半儿的心,心底的迟疑也少了,衡量一下,还是应下,“可。” 他说道:“稍后我便让人去做准备,我们离开江南,去三泠城。” 见他答应了,一切该说的都说完了,陈闲余也适时的提出了告辞。 但却被裴兴和叫住。 “且慢。在下还有一疑,想问戚公子。” 陈闲余刚转身想走的步子顿住,正过身来看向裴兴和,对方一本正经看着他。 陈闲余:“大人请讲。” 四目相对,看着面前年轻人的脸,那眉宇之间真是藏了几分那人的影子,只是不多,初时叫他没看出来,现下,思及自己待会要说的话,裴兴和只觉得心中酸涩又沉重。 他安静不语,而后,眼神难掩复杂的望着陈闲余,一字一句发沉道:“在下想问,你到底是替身七公子,还是在诸皇子中行七的七殿下?” 一颗心咚咚直跳,声音又响又重,裴兴和说着说着,嗓子不觉有些发紧,微微顿了一下,才缓缓接上前言,“…皇后娘娘幼子,陈不留。” 第105章 “庄叔叔……” “在下腆着一张脸,妄自称您一声叔叔,”陈闲余沉默了多久,室内的空气就静寂了多久,夕阳的霞光从船窗处射进来,如画笔一抹,金色倾落陈闲余半身。 而听到这三字,裴兴和眼睛睁大,眸中更多的惊喜如将泄的山洪一般,已然确定什么。陈闲余之前便想过对方会不会认出自己,想过撒谎回避这个问题,但他母后说,这个叔叔是个很好的人,忠厚可靠,又最是聪明不过,然纵使他可信,要陈闲余直接在他面前承认自己的身份,一时间,他却有些难说口。 他隐藏的太久了,乍然在一个可信的长辈面前坦露真言,竟也变得拗口,他唇角扯出一抹浅笑、神情温和中又带着三分无奈。 “不管我从前叫什么,现在,直到以后,我都叫做陈闲余。” 所以,不要再称他为陈不留了。 陈不留这个名字,已不再适合他。 说完,不等裴兴和再说些什么,扭头抬脚走出了船舱。 他怕裴兴和再问,诸多思绪杂乱堆在心头。 等到室内只剩裴兴和一人时,他方从久久的沉默中发出一声短促的鼻音,擦了擦眼角,掩去眼中湿润。 他想,还好,还好七皇子还活着,且成长的如此优秀,大将军倒了、太子倒了、皇后娘娘也死了,昔年他的那些同袍们也死的死、散的散,但陈闲余没死,他还活着回来复仇了。 “呵……哈哈哈哈……” 裴兴和突兀的一个人笑出声来,将手撑在桌面上,俯视着桌上的地图,目光定格在地图上的京都二字,眼眸越来越冰冷,嘴角的笑也敛去。 京都,总有一天,他庄武安要带兵杀回去,堂堂正正出现在那些人面前! 恍惚间,他又想起多年前的那天。当时边关战事焦灼,大将军听闻东宫和皇后娘娘出事,一时半会儿走不开,急令他带一队人马先行入京救援,他晚些再赶回去,可当他行至半路时,却遭遇大批人马劫杀,弟兄们全都死完了,只剩他一人跳崖坠入河中保下一条命来,此后,就以裴兴和之名,一直苟活至今。 第138章 能有如此能耐,布下这惊天之局的定不是常人,若非温家、顺贵妃,就定然只能是那一位。 君若不仁,何必以忠报之! …… “你回来了?” 推开门扉,陈闲余看到堂而皇之的坐在房中的张乐宜,后者听到声音,扭头看过来。 他脚步顿了一下,走过去问,“你在等我?有什么事?” “嗯,”张乐宜先是点头,后视线依然紧盯着他,在他脸上着重打量了一下,看出他脸上的疲色,起身道,“你这脸色,瞧着比咱们中午分开时还要难看许多,既然身体不舒服就早点回来啊。” “等着,我让人叫大夫。” “辛苦小妹了。” 陈闲余回到柳宅时,天都快黑了,府中上下也均已用过晚饭。 他没有拒绝张乐宜好意,走到茶案边坐下歇歇,喝口热水。 任由张乐宜张罗着请大夫、熬药,再让人把准备好的晚饭端上来,这两天他都是从早忙到晚,还要关注温济那边的动静,昨天一场冷雨淋下来身体已经感到不适,今天又继续忙下去。 这下好,身体由低热转变成了高热。 把药给他端上来,张乐宜一边看着他喝药,一边吐槽,“你说这叫我怎么说你,都这么大人了,身体不适也不知道歇一歇。” “就算要找害我的人,也不用你亲自出马啊,这么拼命,还带病出去,什么事还都得你亲力亲为啊?” 张乐宜神情不悦的说着反话。 这还是她和他坐马车回来那会儿,她在车上看他脸色不对劲,后来一回想才确定这一点,但当时陈闲余已经走了,所以她回来后刻意等他,就怕他疏忽。 现在看他浑身发着高热,哪怕尽力装着没事儿的坐在那里,脸色还是跟平常大有差别,再想想同样是吹风淋雨还受了一场惊吓的自己,张乐宜总算明白,之前在京都陈闲余生病那回,为什么人家老大夫说他身体虚了! 这是真虚呀! 自己就打个喷嚏、不时咳两声,感觉两天就能养好,再看面前陈闲余这虚弱的架势呢? “唉……” 见陈闲余笑笑,似是没精力,懒得说话,她无奈摇头,颇为恨铁不成钢,“还是娘给你买的补药吃少了,等回去,我非一天灌你个三大碗不可!” “把你补的比老虎还壮!” 张乐宜发出最终愿景,这可把陈闲余逗笑了,哭笑不得的扶额,“你可饶了我吧,那药喝起来是又苦又涩,光是两天一次的量都让我觉得受不了,还一天三大碗?” “我看你是想把你大哥我补死!” 张乐宜知道他病跟自身免疫力有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提高的了的。 但就觉得这话不对,没点儿道理,一本正经的道,“你想想,你都吃多久的药膳和补药了?在家隔三岔五的,不是这个汤,就是那个补的,好东西都给你投喂三四个月了,现在一场雨淋下来,还是没点儿成效。” 这就是令张乐宜觉得纳闷的地方。 “我好歹就只咳两声,没两天就能好全。你倒好,直接高热躺下了。” 她白眼一翻,气这家伙不争气,看他三两口灌下去药,将碗一搁,脸色仍是不正常的潮红,烧的眼皮子都耷拉着,可怜是有几分的,但张乐宜还是越看越气。 嘴上不饶人,开始给他翻旧账,“去岁年节前后,你也是发高热,那次一病就病了大半个月,这次,我看你没个十天半月是好不了了。” 她又开始摇头。 张乐宜想想,就提议,“我们还是推迟几天再回京吧,你这还病着,路上就是坐马车也不舒服,我们就不赶这时间了。” “不,我们时间上耽误不得,乐宜。” 陈闲余否认了她的想法,这会儿他仍有些头晕脑胀,身体不正常的热度烧得他牙齿都觉有些软,坐在张乐宜对面,脊背没那么挺直,语气却带上几分认真,告诉张乐宜。 “温济明日就要启程回京,他就是暗中派人绑走你欲加害你的人。”?! “温济?!温相家二公子?” “你确定你没搞错?”张乐宜不可置信,但看面前陈闲余的样子,不像是在驴她。 何况,在这个事情上,他本也没必要攀扯温济。 见陈闲余一脸认真的看着自己,不说话却也不改口,就知他没在开玩笑,张乐宜诧异,“可是不应该啊!我跟他无冤无仇的,又没哪里得罪他,我们一家子也没人得罪他,他好端端的害我做什么?” 说完,她思路突然拐了个弯儿,想到前几日陈闲余总不见人,没多久就告诉她事情定了,丞相府平安了,所以不会是他因着站四皇子阵营,所以和温济这个温家出身、天然是三皇子一党的人,起了什么龃龉吧? “大哥,不会是你哪里得罪了他吧?” “所以他看我是个小孩子,好对付,打击不到你,就报复到我身上?” 那我可真是能够入选大宁年度倒霉蛋了,张乐宜越想越心伤,为自己的小孩身悲哀。 陈闲余无奈,“你想哪儿去了,他对付不了我,就能轻易奈何得了你吗?” “秘密跟在你身边保护你的人数不亚于我,我怎么可能会让这种情况发生。” “要不是你那天上茅房七拐八拐的,也不知道找个好点儿的地方,专爱往偏僻的角落里钻,又男女有别的,不好跟的近了,怎么可能让他的人得手?” 张乐宜想起那天尿急起来,不好意思进铺面大装潢上又好的店借用茅房又什么都不买,说买吧,里面的东西又贵,她不想浪费这钱;所以她才专门挑了个角落里的小破店,小小的消费了一把,顺便借用一下人家的茅房。 结果没想到,到头来全是坑了自己。 张乐宜心里不禁为自个儿流下一把心酸泪,虽然是自己省钱才让自己中招儿,但回头再想陈闲余现在这么说自己的话,她顿时悲愤交加,看身边这个人,是越看越不顺眼。 “还不都是穷惹的祸!” 张乐宜:“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啊,随手都能掏出个几百上千两出来,好像身上有金矿,源源不断的有钱出来,还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 “我真的很想知道,你的钱到底都哪里来的啊???也没见人给你送钱啊?” 她越说越纳闷儿,眼神也不住的往他身上瞥着。 “怎么看着比爹这个当丞相的还要有钱,难不成你是财神转世吗?” 当然了,这话纯属开玩笑,紧接着她又想起陈闲余的前言,好奇问,“不过你真的派人暗中保护我了?我怎么没发现?” 陈闲余一笑,眼神中除了疲惫就是宽和。 “我不是财神转世,但只要你不胡乱用钱,挥霍无度的,平时给你的零花钱绝对能不差京中一些二世祖的。” “还有,既然是让人暗中保护,又怎么可能轻易让你发现。” 所以他这么说的目地有两个,一是告诉张乐宜,她其实不差钱,一些没必要的地方其实可以不用想着省钱什么的; 二是告诉她,其实只要她自己不作死,不往容易发生危险的地方凑,她的安全也有保障,完全可以不用担心这点。 但可惜,这些话说的迟了。 张乐宜撇撇嘴,不大高兴的小声嘟哝了一句,“不早说……” 早知道她就不省那钱了。 同时,心中再度大声喊了一句,‘陈闲余大财主!’ 看来以后不能随随便便和陈闲余对着干了,她还想多从他这里捞点儿钱呢,张乐宜想道。 离得近,陈闲余自然也听清了她的话,无奈瞥她一眼,语气无波无澜,“现在知道了?以后当心点儿,不管有多少人保护一个人来都可能有所不及,但要伤害一个人,千百种方法里,只要有一条适用,此人的目地就达成了。” 而有时候,有些伤害能挽回,但有些却不能。 比如这次,如果陈闲余没有一早就派人盯着温济,知道他去了哪里,占了个先机,等到他再找到张乐宜时,会不会她早已断气? 而她死了,还能活过来吗? 虽然她本身是穿越的,但陈闲余仍觉得,她活不过来。 就算再有一个穿越者占据她的身体,活过来的,也不会是他认识的小妹张乐宜。 “知道啦,还有,我好像还没说过,谢谢你能及时赶来救我。” 张乐宜圆圆的眼眸被烛光盛放进一抹暖色,光下,映照出她脸上极认真的神情,发丝柔软又呈褐色,带着浅浅的光晕。 回想从她醒来后,好像还没正式对陈闲余说过一个谢字,她就觉得别扭,她其实很感谢陈闲余,可是,好像总没有一个恰当的时机,让她把这话说出来。 再说她平时和陈闲余相处,总是吵吵闹闹居多,乍然让她说这么温情的话,总令她有些肉麻和不自在。 现下这个时机似乎就正正好,但陈闲余哪怕病了,好像脾气性格还在。 第139章 只见他先是个手摸摸张乐宜的额头,后疑惑纳闷儿道:“奇怪,也不烧啊,也应该不是在说梦话。” “陈闲余……”张乐宜只觉得自己这会儿,心里的所有感动都该拿去喂狗! 她摊着一张脸,语气不带一丝起伏的唤他大名儿。 陈闲余微微歪头,更加疑惑,“怎么了?” “你看不出我在很认真的对你表达谢意吗?我的感情,不能浪费!”她郑重强调,忽略掉话里的尴尬,板住了一张脸。 陈闲余:“?” 先是疑惑,后若有所思,再到明悟,他的表情变化很快,陈闲余语速极快的说道,“哦,以后你少明里暗里的骂我几句就够了,多听话一点,我就很满足了。” 张乐宜:“……” 你别逼我光速翻脸!硬了、拳头渐渐硬了! 她赶忙深呼吸两下,这才把躁动的火气又压了回去,一边抚平情绪,一边硬是挤出两个字儿。 “行儿。” 说完,快速切换回正题,“说正经的,我们可以等你病养好了再走,反正温济是回京,又不是从此下落不明,就算你想为我查明这事儿讨回公道,也不必急于一时。” 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不急。没必要因他,让你带病赶路,增加身体负担。” 她是真心劝陈闲余,虽然不知道温济为什么要害她,但陈闲余说是他,她就算再震惊,也不会去怀疑。 就算她想知道其中原因,一报还一报回去,但那也不必以牺牲陈闲余身体为代价。 陈闲余却摇头,语气虽轻,却坚定,认真不留余地。 “不,你不急我急。” “啊?为什么?”张乐宜深深地皱眉,更加的不赞同,“反正他是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算他提前知晓我们已经知道害我的人是他了,若让爹爹给温相施压,逼的他不得不回来……” 张乐宜的话没说完就被陈闲余抬手叫停了,陈闲余:“不,这事不必劳烦父亲出手,我来。” “我急着回京报仇,不然这病在江南不管养多久都是养不好的。此仇不报,我一日不得安宁。” 看他一脸坚定的样子,张乐宜沉默:“……” 到底是我遇险还是你遇险? 你这么拼了老命也要找温济算账,是真的顽强啊! 大概是看出她脸上写着的无语,陈闲余想了想,还是隐晦的对她说了一句,“我的病没事。此事,我其实是担心温济背后另有人指使,如果真是这样,那对付温济的事就刻不容缓了,拖得越久,唯恐再生变故。” 不管温济是不是本身就是穿越者,还是牵扯到顺贵妃? 哪怕是单只为张乐宜报仇,也得尽快解决温济。 张乐宜还想再劝,但陈闲余已经不想听了,径直赶人,爬上床休息。 他决定好了的事,哪怕张乐宜和齐二少夫人再劝也没用,她们若不走,到了时间他还是要回京的,其他人奈何不了他,只得按原定计划回京。 第106章 京都城门口。 陈闲余等人的车队刚到,陈闲余所坐马车就被人拦停下来。 来人敲了敲车门,一个熟悉的声音飘入车中,“下来,殿下有请。” 好吧,这让刚还疑惑马车为什么不动了的陈闲余顿时明白。 原来是四皇子来找他了。 他扭头安抚性的看了眼皱眉神情似有不满的张乐宜,温声交代了句,“你先回去,告诉父亲母亲,我待会儿就回来了。” 张乐宜老大不高兴的抿着唇,视线扫过他仍有些苍白的脸色和唇,忍了忍,还是张口道,“什么事这么急,连让人回家坐会儿歇口气的功夫都不给,拉磨的驴也没这么使唤的啊!你病才刚好呢!” “乐宜!” 陈闲余声音带着不赞同的低声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她声音并不低,相信车外没走的乐丰定也听见了。 虽没指名道姓,但懂的都知道她在说谁。 但车外除了行人来往的说话声,站在车门边的年轻人却像什么也没听到一样,仿若不存在。 但陈闲余知道对方肯定还在等着,和张乐宜交代完后,不再多耽误,推开车门,径直走了下去。 车内,顿时就只剩张乐宜一个人,她趴在车窗处,看着远处步行入城的两人,其中一人的背影正是陈闲余。 她气闷的喃喃自语,“不说就不说,谁爱管你似的……累死拉倒!” 说罢,恨恨的挥手放下车帘,马车又重新动起来。 四皇子这次让乐丰来请陈闲余,没避着人,他本人就坐在离城门口不远的小茶摊子上等着,穿着虽不算多华贵,但在所有坐在路边茶摊的客人当中也算是鹤立鸡群,一眼就叫陈闲余发现他所在。 他一手握着把花生在剥着,面前摆着杯粗茶,神情闲适又自然。 这还是陈闲余第一次见他这么接地气,不同于以往总是一幅端着的样子。 “殿下找我?” 这是一个很普通平淡的开场白,陈闲余毫不见外的一屁股坐在四皇子的左手边,神情平和,脸上还挂着淡淡的微笑。 四皇子径直从茶壶里给他倒了碗茶,推到他的面前,又打量了一眼他的神情,“病了?早知你身体有恙,就不让乐丰去叫你过来了,该放你早早的回府休息才对。” 这话听着是关心之言,但细想又会发现,四皇子既然能准确无误的选择在今天等在这里待陈闲余归来,就说明他知道陈闲余什么时候到京都,那陈闲余这一路边带病赶路边吃药又怎么可能瞒过他? 所以这种浮于表面的关心,又或者说客套话,听听也就过了,千万不可当真。 陈闲余心中明了,“不碍事,已经好了,多谢殿下关心。” 他拱了拱手,行了个不太标准的礼。感谢之意到了,也十分符合他的个性。 四皇子自知急了点儿,明白自己的客套陈闲余该是看穿了,但也想到他该是不会过多介意,遂道:“本殿有话就直接问了,不想过多的耽误你回府休息。” “殿下请讲。” 看他没有绕弯子的意思,陈闲余正好也不想花费精力应付四皇子,只想早演完这场早走。 四皇子看着他,语意隐晦的暗示问,“本殿前些时候被禁足府中,前日禁足刚解,什么也做不了。听说七皇弟明日就能到京都,他这一趟去江南辛苦,还诛灭了裴兴和这么一个大反贼,本殿身为皇兄,不说帮上他的忙吧,只希望不拖他后腿就好了,他在江南办案可还顺利?” 听他这么说,陈闲余就懂了。 他眼神粗略一扫周围的三张桌子,四皇子发现他的视线,端起茶碗低声而语,“放心,周围很干净。”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卫生,但陈闲余可不会真这么想,立时明白其中真意。 他脸上的警惕之色稍减,也放低了声音只轻轻道上一句,“顺利。四殿下和安王爷兄弟情深,哪怕身在京都做不了什么,可也万万称不上什么拖后腿不拖后腿的。” “四殿下只管放心。” “周澜周大人无恙,他亦可证明,叛军头领裴兴和及其麾下一众党羽已经伏诛,尸身被深埋于山下。待安王明日回京,陛下当是龙心大悦,会好好奖赏一番安王殿下。” “哦……那就好。” 知道谋反这事没牵连到自己身上,四皇子的一颗心算是彻底放下,但嘴上说着好,其实心里倒没觉得好到哪儿去。 首先,江南那地方他得重新安排上自己的人上去,到时,怕是又是少不得跟其他几个人一番争斗谋划,还有眼下立了功马上要被封赏的安王。 还不知宁帝会赏他些什么。 反正想着想着,四皇子是无论如何也开心不起来,但也有一个令他疑惑的地方,叫他忍不住问。 “本殿从前在江南,与那裴兴和也算有些交情,他看着尚算老实仁厚,怎想竟如此大胆,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四皇子若有所思感慨完,又问,“他背后……无人指使?” 这最后几字,他声音压的更低,视线也警觉的望着周围。 虽说周围都安插上了他的人,也算提前清了场。 但这地方人多眼杂的,他免不了小心几分。 “据在下所知,就是裴兴和自己胆大包天。他背后无人。” 陈闲余说的轻浅却笃定,好像未卜先知,看穿四皇子内心的疑惑,拿起茶碗与他手中的碗轻轻一撞,含笑低语,“殿下亦不用担心他攀扯上谁,因为他已经死了。” “如果有人想拿他的东西,做假证,污蔑谁,也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四皇子碗里的茶水轻轻晃荡,粼粼反着光,又很快被碗底的黑色吞噬。 他自己清楚这些年来,他跟裴兴和暗中通了多少封信,如果那些东西被查出…… 四皇子就担心这些东西落在安王手里,那个人,必不可能想看到他好,保不齐就泼他一盆脏水。 第140章 “因为他从刺史府逃跑之前,似乎有意将重要的东西都烧毁了,安王殿下只从他房中的角落里找到一堆灰。” “到现在也无人知他烧的是什么,他将这些秘密全都带入了地下,房中就剩一些摆件儿、书籍,再就是日常用的东西。”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所以,裴兴和没想拉他下水,还在东窗事发之前想着不连累他,将那些书信什么的都给销毁了? 怎么说呢? 四皇子自认从前拉拢裴兴和时,对其宽仁备至,那现在对方临了还能想着点儿他,好像……还怪有些小感动的,但再一想对方多年来,欺瞒自己养私兵的行为,又备觉大胆,还有被背叛的愤怒。 想念他点儿好都念不起来了。 反倒显得自己很蠢,想想就心烦。 四皇子沉默不语,长叹一声,“罢了罢了,不说他了,仔细想来,也当真是本殿识人不清。” “本殿送你回去。” 后面再多的话,四皇子不敢说下去,在肚子里滚了几个来回终是化作深深的无奈,在裴兴和事发之前,他是真从未想过对方竟然会背叛他?! 他从凳子上站起,陈闲余慢他一步起身,脸上看起来有些迟疑,像在担心什么。 四皇子一转头就看到他这神色,转念一想就知道是为什么,面上露出两分疑惑,神色还算自然随和,“怎么?不敢坐本殿的车?怕张相看到又打你一顿?” 别说,还真有这个可能。 四皇子想道。 他就是看陈闲余一幅病刚好还有些虚弱苍白的样子,所以才好心提出相送,倒真没多想,现下想到这个可能,倒是有些后悔了。 陈闲余神色颇为难言,但到底没拒绝,“怎么会,殿下亲自送我,是在下之幸。还得多谢殿下了。” 他站的很直,好像先前的犹疑担心是四皇子看错了一样。 分不清他是真不怕还是假不怕,四皇子笑笑,还真就请他上了车,心中却有了别的想法。 到了车内,两人沉默,后四皇子主动关心问起,“既然病了,何不在江南养好身体再回京。本殿若有事,也大可传信给你。” 陈闲余说道:“江南之事既已有了结尾,不好叫殿下久等,还是在下亲自来向殿下回禀更为妥当。” 他顿了顿,心下有了个想法,复说道:“而且,我拖着病体回京,其实也是为家妹差点被人所害之事,想找罪魁祸首讨个公道。” 他尾音更加的轻,语气却沉,搭在膝上的手不觉轻轻动了动,面色更是冷若冰霜。 “哦?这是何时的事?又是谁人所为?” 四皇子闻言一惊,面上露出的诧异不是假的。 他记得陈闲余就一个妹妹,那可是张相唯一的千金,宝贝的很,谁人如此不知死活的想要去害她? 而且对方不是一个小孩子吗?什么事犯得上找她寻仇? 听完张乐宜差点被害的全过程,四皇子心下的震惊和疑惑差点要溢出来,竟然跟温济有关?! 他怎么也想不通对方要害张乐宜的理由,就算在一些人看来陈闲余已经投靠了自己,但张相没有啊,温相、顺贵妃还有老三,他们知道温济做下的如此行径吗? 换句话说,他们就不担心此事万一被张相知道了,双方的关系一下子从互不相干变成了仇敌?何况现在陈闲余已经知道这事是谁干的了,那离张相知道还会远吗? 四皇子默而不语:“……” 温济这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呀? 他沉默了一下,后愤怒的一巴掌拍在大腿上,怒道:“这温济简直枉为人也!用如此毒辣的法子去害一个孩子,如此行径,与禽兽何异?!” 不管温济在想什么,总之机会都递到他眼前了,四皇子可不想放过。 他脸上全是怒容,抬头目光投向陈闲余,“你放心!此事本殿定上禀父皇,为你妹妹讨回一个公道!” 先前一脸冰冷的陈闲余,此时似乎因四皇子同感而发的愤怒而有所动容,先是叹了一口气,感谢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我手中无凭无据的,不好证实是温二公子所为,就算想请陛下做主,怕到时候此人若是反咬我们一口,可如何是好?” 听到陈闲余说手里没证据,四皇子心下一明,知晓这话是实现不了了,没有证据,冒然闹到宁帝面前去,恐怕到时候也奈何不了温家的温二,顶多就是两家吵一架。 他本是想借此事,卖张丞相一个好,但现在看来,此法不通。 但没关系,他紧接着又迅速开动脑筋,思索着对付温二之法。 片刻后,他忽然想起一桩往事来,眼前一亮,有了! “你言之有理,此事我们无凭无据,奈何不了温二。” “但我们或可从其他事上下手,发难。你需得知,温二此人既然今日敢暗害你妹妹,将来就必敢害下一个,而且谁又敢说,他从前就没害过他人?” 听他这么说,脸上也重新变回自信的样子,像是在暗示什么,陈闲余心下在想什么不知道,只面上露出几分疑惑,“殿下此言何解?” 四皇子从容不迫地解释道,“你应当知晓本殿和老三与温家不和,所以一直以来,本殿都有暗中派人手盯着他们几人,其中就包括温济。” 他回忆道,“约莫是本殿回京的第三年,四月里,有一天本殿手下盯梢的人来报,说是温家的温二公子暗中处死了府上的一个侍女。” “若是侍女犯了错,处死了也就处死了,但让本殿初次见识到这位温二公子狠毒的,便是他不仅处死了这名侍女,还将其一大家子全都害死了。” 陈闲余心中一顿,看向四皇子的眼神更加幽深,带着思索。 “倒是……从未听闻。” 四皇子一哂,“你当然不知道,你才回京多久啊。咱们这位温二公子,自从十岁那年落水之后,身体就变得孱弱,少时的天才之名也是一日不比一日,深居简出多年。” “外人只知他时常病弱,素来不怎么见人,在外又表现的宽和仁善,却不知其心肠狠毒,身体不好心却毒。这要不是本殿长年暗中派人盯着,只恐也不知其真面目。” 他摇头叹息,又补充道,“其实本殿说温二不仅处死了那名侍女,还害死其一家上下,是因本殿的人不仅看到那名侍女的尸体被抬出府,悄悄送去一个地方,而那名侍女的全家在当天也被送进了那个地方,之后,就再没见出来过,也未见其人。” 回忆起当年的事,他心下是还有些遗憾的,不是遗憾这些人的死,是遗憾当时明明发现了这事,却未能用这事成功中伤温家一把。 他说道:“当时本殿发现这个秘密,想找人告其草菅人命,多少也能给温家添些麻烦。但当本殿寻个由头带人去搜时,却什么尸体都没发现。” “最后只能不了了之。” 看吧,这就是典型的,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敌人,何况是四皇子这位一出生就被顺贵妃害惨了的皇子,他一回京,绝对明里暗里少不了因对付三皇子而做出种种准备。 陈闲余本是没想借他之手做些什么,但临时突然想到这一点,寻思着能不能从四皇子这里找到点对付温家的办法,没想到,还真有意外收获。 他安静的听完这桩事情,思索了一下问,“殿下可否告知,那些人最后被送去了何处?” “静安花庄,是温家在城外种花和作物的一个庄子,其中还是以种花居多。” 他猜到陈闲余是不是想以此对付温二,但虽然线索是他给的,但结果不一定有效,于是四皇子话说在前头,“当年,我猜测温二是不是把那些人的尸体埋在了庄上某处,但左找右找也找不出,掘地三尺也没找到。这些年,本殿发现温二其实还杀了一些人,但同样的,尸体一被送进去就不见了踪影。” “没有证据,本殿不好再发难。” “如今,那些尸骨还不知在不在其中,你也别抱太大希望,但若能找到,上禀天听,治温二一个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罪名是绰绰有余了。” 他找不到那些人的尸骨,所以奈何不了温二。 但现在陈闲余和温二有仇了,想搞他,那自己将这个消息分享给对方,说不定、万一陈闲余真找出来了呢?那温二就跑不掉了。 再往后看一步,要是张相知晓此事有他从中帮忙,不也能卖张相一个好? 第107章 “好,我明白了,多谢殿下。” 四皇子笑的温文尔雅,轻抬了下手,示意他不必多礼,“你我之间何需客气,令妹遭此危险,本殿看不过,能帮则帮罢了。” 陈闲余回以一略显感动不知所言的微笑。 待到四皇子的马车将他送到张相府门前时,早先等在此处迎接的张丞相和张夫人一众人等早已进去了,因不知陈闲余何时才会归来,便没有等他。 只他下车进门时,刚好见到从正厅要往室外走的张知越,他站在门口,陈闲余刚跨过大门,他最先发现陈闲余回来,也最先和他对上视线。 第141章 在他身后的室内,是正不知在说着什么的张家几人,他们说的投入,尚未发现进门的陈闲余。 “大哥。” 两人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张知越率先叫了一声,眼尖的看到从陈闲余身后在相府门前驶离的四皇子的马车。 陈闲余脸上扬起一抹无声的笑,走过去,“二弟,好久不见啊,大哥这段日子可想你的紧,你在京都一切可还好?” 张知越看着越来越近的人,站在原地没动,不似陈闲余般热情亲热,表情淡淡的,“我好不好,大哥还能不知道吗?” 远在江南,然而相府出了叛徒父亲却能直接将人抓个正着,要说不是早有准备张知越可不信。 那会不会是父亲和陈闲余早就料到这一情况,所以将计就计? 结合此次江南出的事,他朦胧猜出一点什么,例如,他们张相府这次差点也被人拖入局中、甚至要被泼上脏水遭难。 不过,从结果上来看,似乎江南有人做了什么,这才让结果发生了偏移。 而这个人选不作他想,十有八九是跟去江南的陈闲余。 “呵呵,想来是无恙的。”哪怕对方并不接茬儿,陈闲余只要自己不觉得尴尬,就还能若无其事的演下去,走到张知越跟前,上下打量了一下他,亲昵的拍拍他的肩,“看你哪儿都好,身体壮壮,脸也白回来了,大哥倍感欣慰啊。” “闲余。” 刚说完,就听见屋内坐在上首位置的张丞相唤了一声。 “哎,我回来了,父亲。” 陈闲余赶忙应声,径直越过立在门口的张知越,进到屋内。 进去后,陈闲余却没有先前的欢喜和热乎劲儿,不由分说的直接跪了下来,端端正正的朝坐在上首的张相夫妇行了个大礼,可把夫妻二人吓了一跳,脸上露出深浅不一的惊讶。 “诶,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离家这么久这才刚回来呢……有什么……” 张夫人当即坐不住,起身去拦。 可刚踏出一步,这边儿陈闲余已经一拜结束,直起上身,面对有些紧张想躲开站起来的张丞相,还有来扶自己的张夫人,他直接开口出声道,“是儿子疏忽,令乐宜在江南险些遭人毒手。” “但请父亲母亲给儿子些时日,五天内,儿子必为乐宜报此仇。” 陈闲余神情郑重,脸上也没有了笑,眼底全是认真。 张知越本来要走,这会儿不知为何,也静默的坐了回去。 室内安静了一瞬,这话有点突然,叫或惊诧或疑问的张家几人忍不住互相看了看,尤其是话题中最大的苦主张乐宜。 此时她坐在左列的第一个位置上,紧挨着张夫人,听到自家大哥的话,虽小小的诧异了一下,但心中就像徒然灌入一杯温水一样,热乎乎的。 她最先出声,大声送上肯定,“我相信大哥!大哥肯定说到做到!” 她语气十分笃定,斗志昂扬的。 这…… 张丞相和张夫人倒不是不相信陈闲余,之所以一直没出声,也是被陈闲余进门就先说这一件事,还一幅酷似有错请罪的架势给弄得了点突然,没反应及时罢了。 “乐宜回来都把江南发生的事跟我们说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作为大哥,在江南也把她照顾得很好。”张夫人扶起陈闲余,找回思绪,温声慢语跟他细说,“她遇到危险这事不能怪你,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何况,要不是你及时出现救下她,乐宜怕是早没命了。” 她知道陈闲余跟自己不是亲生,头一次带张乐宜出远门,又发生这种事情,陈闲余心里指不定多自责难过呢,还有紧张和不安。 要不然怎会还带着病就急着赶回京,又进门就许下这军令状。 知道他们在江南发生的种种,张夫人除了一开始的惊吓,倒也真无意怪他,现在还怕他忐忑,多想。 人跟人之间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陈闲余作为一个后来者,短短时间跟他们家几人的关系已经处的算很亲近了,她不想因为这件事,冥冥之中又拉远了他们一家子的距离。 “你母亲说的对,此事错不在你。” 见陈闲余站起来了,上首的张丞相又坐了回去,手中端着茶,一派沉稳淡定。 闻言,陈闲余视线和他对上,张丞相问,“你真要自己去查此事?可需我帮什么忙?” “不必,父亲母亲等着看就是。” 陈闲余摇头,又看了一眼坐在一旁小小的张乐宜。 对方脸上还带着归家的欣喜和自在,一如往日神采飞扬的,见陈闲余看向她,她不明所以,疑惑又懵懂的笑了一下。 他开口说这话的意思,就是要自己一力了结这件事。 毕竟张乐宜是交给他照顾期间出的事,他有责任为张乐宜扳回一局,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何况,对方既然敢动他的人,何尝不是对他威严和实力的一种挑衅? 若不亲自报复回去,他心中怒火难消。 “你可是猜到此事是谁做的了?” 张夫人听着他的话,莫名觉得有这意思。 陈闲余眼睛一斜看向张乐宜,接收到他眼里的意思,张乐宜小幅度的迅速摇了摇头,示意自己这个可没有说。 于是,陈闲余短暂想了想,回了个模糊的答案,“还未确定,不好说。” 为了安张夫人心,复补充道:“待事情有了结果,儿子再来禀明母亲。” 张夫人心中一疑,觉得陈闲余好像在打马虎眼儿。 还想再问,就听这时身后的张丞相,适时出声截在她前头说道:“好啦,孩子们刚回来,就让他们先各自回去休息吧。” “此事交给闲余来办你还不放心?”不等张夫人回答,张丞相便接着又道:“他若不成,还有我。做父亲的,哪有看女儿受欺负,还不管不理的。” 他语气缓而慢,状若闲谈,轻浅如流水,并不郑重,却又隐隐不难听出那平静的表象之下积压的暗流。只抬眸相视一眼,那眼中的幽深和冷意就让张夫人心中慢慢安静下来。 为相多年,张元明虽素来好脾气,可不是个任由别人欺压自己和家人还不报复回去的软蛋。 不过是看陈闲余似打定主意要自己动这个手,他怕对方日后心中还有负担,所以才由着他的意见来办。 张夫人皱眉,回道,“哪有,我自是信闲余有这个能力的。” 不过是当时有疑,多嘴一问罢了。 “既然如此,你们就先下去休息吧。” “你们的院落、屋中一早就打扫干净,用品也准备齐全,舟车劳顿,想必你们也累了。” 张乐宜和陈闲余从善如流的提出告退。 主要是张乐宜心里有事瞒着张夫人,怕她再问下去,心虚想溜;陈闲余更是因温济的事要忙,不便多留。 两人结伴走出门,走了没两步,身后,张文斌快步小跑着追了出来。 “诶,小妹,大哥,你们等等我。” “快跟我说说,你们这次去江南,碰到哪些儿好玩的了?” “给我带什么礼物了?” “……” 回廊不算宽,但并排走三个人足够,然而张文斌这厮硬是要从背后挤到两人中间,一左一右,一手揽一个,像个兴奋劲儿起来的哈士奇一样,嘴里叭叭个没完,左摇右看的。 陈闲余承认,可能这么久没见,他大概是想念他们了,但也用不着这么热情吧? “三弟,我给你带的礼物你肯定喜欢,在乐宜那里,你跟她去看吧。” “哦,是什么?” 陈闲余……不想说话。 我都这么说了,你还问?你去看了不就知道? 他稳住声线,心里属实平静的就如同一潭死水,泛不起半点涟漪,又像沙滩上晒的半死不活的咸鱼,语气格外平静,“你去看过就知道了。” 一路奔波本就累,进城又和四皇子交锋完一场,现下,陈闲余实在提不起多余的精力应付精力格外旺盛的张文斌了。 他只想回去自己院子休息,然后,还有事要忙。 张乐宜感受到肩上搭着的沉甸甸的重量,熟悉了,也无奈了,抬头一瞥,正好见到陈闲余没什么精神、面色平淡的样子,想要和三哥打趣的话到了嘴边,又绕了一圈儿,变成,“对,三哥你跟我来吧。” 到了分岔路口,陈闲余耳朵终于恢复了清静。 他叹了口气,独自一人朝着金鳞阁的方向走去。 刚步入院中,就闻到一股药味儿,而正前方正蹲在墙边拿着小扇子对着一个药罐儿猛扇的背影,万分熟悉,不是陈小白是谁? 陈闲余一疑,“你干什么呢小白?” “我病早好了,不用吃药。” 他以为是张夫人知道他路上病了,以为他病还没好,所以让人煎的一些治风寒的药。 但他这一出声,可吓了陈小白一跳。 第142章 只见她瞬间打了个激灵,手里的扇子好险没用力过猛一挥把药罐打翻。 陈小白心有余悸的拍拍胸口,后才怒而转头,瞪着正朝自己这边走来的某个罪魁祸首。 “这药不是给你的,是给我喝。”???啊? “你病了?” 陈闲余下意识问,但仔细打量陈小白白里透红的小脸儿,又发现……嗯,不光没看出一丝病容,反倒比他走前瞧着脸更圆了一圈儿。 容光焕发的,气色比他都好。 就这还吃什么药? 陈小白看他眼神儿就觉得他心里在想什么不太礼貌的事情,无语:“……我没病,但夫人说,这是给我治脑袋的。” 虽然她觉得自己的头还是颗好头,敲起来邦邦响,没伤没痛的,不明白要治什么,但回想起张夫人当时说过的话,她如实转述。 “她说,喝了药,能变聪明。” “我按时喝药,她每天给我一两银子。” 要不是冲着钱,陈小白才不委屈自己喝这苦苦的药。 明明她没病。 但谁让有钱拿呢? 她字音加重,强调,“一天一两哦。” 陈小白自觉问题回答完毕,又蹲下去继续煎药,陈闲余站着,离她只有几步远,进门时的微笑早慢慢退去。 院子里不知不觉就安静下来,阳光照在身上,暖烘烘的,气温不复当初走时寒凉。 陈闲余一直看着那方身影,看得入神,没谁知道他在想什么,却始终保持安静。 “没病为什么要喝药,母亲又没派人监督你,你要不想喝……” 他语气平静而直述,却突兀的停了下来,没有说完,就像一个人走到某个边界,走到一条线前,再往前就是陌生的别人的领域,不该他涉足,他越过那条线就是有错的。 可这样的话为什么要从他嘴里吐出,又为什么停在那里不说了? “嗯?” 陈小白不是很理解,转过头看着他,不明白他话没说完怎么不接着往下说了? “不想喝怎样?” 四目相对,看着满脸疑惑和懵懂的她,陈闲余沉默了数秒,后却泄了口气般,吐出一句,“没什么。随你吧。” 说罢,不再看她,径直快步走进房中,反手将门关上。 陈小白只觉得他莫名其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但想了一下,又想不通这人的反常是为什么,索性不管了,继续煎自己的药。 第108章 陈闲余顺着四皇子给的线索去查,刚开始确实没发现什么不对,但等他亲自去静安花庄的花田里走了一圈时,才发现……原本自己想找的,就在自己眼前。 他装作路过被花田里的花吸引,从中闲逛,抓了一把花丛下的土,搌了搌,发现土里还混着零星一些灰白的颗粒,像河滩上颜色偏白的细小沙石,但经陈闲余询问,才知这些土并非是刻意从某处河边运来栽花的,而是每块花田在种花之前都会用驱虫的药粉先撒过一遍,过上七天以上再种上花。 而这些灰白色的颗粒大抵是积年累月下,那些药粉撒下,再经过雨水和泥土的浸泡粘合形成。 陈闲余装作好奇,还向庄上的仆从讨教是什么样的药粉撒下才能种出这样娇艳的花儿来,等拿到手一看,发现这种药粉不光形似石灰,闻起来的味道也确实像是石灰。 但试想一下,长年累月的,年年不定期的在一块地种上花之前都要撒上一遍这种药,怕是这片田地的盐碱量早已超标,这些花如何还能长的这么好? 除非,撒下的不全是石灰。 “十年静安花,花下亡魂无数啊……” 陈闲余告别了伺候花田的仆从,一个人站在花田的边缘,回身望着面前开的娇艳的姹紫嫣红的花海,低叹,眸色复杂。 如今正是春暖花开的时候,面前这些花儿开的有多好,尸身被烧成灰埋葬在这几块花田的人就有多可怜。 他背在身后的袖中的左手还握着一块半个指甲盖大的白色块状物,那不是石子,是人体被焚烧后一些零星的没完全被敲碎成粉末的骨头。 若不是来之前打听到这片花庄曾有过闹鬼传闻,还曾有人几次见到此地有鬼火出现,今日再看到土里的这些粉末渣块,陈闲余也不会想到,那些在温济手下死去的人……已化成如此模样。 “我这个反派大boss应该让给他来当才对。” “还好没带乐宜一起来。” 陈闲余低声呢喃着,说罢,转身上了马车,不想再去看身后的花海一眼,见之心中堵得慌。 真相已经找到,接下来就可以着手布局跟温济算账了。 静安花庄在京中开有店铺,并且开了十年,庄子上种的花多会拿到此处来卖,还有一些较为名贵的则是每隔几日就送去温府和宫里的顺贵妃宫中。 但今日,京中爆出了个大新闻,温家开在城中的花铺着火了! 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起的鬼火,店中的花在一瞬之间全部自燃,青绿色的火焰仿佛从地狱翻涌上来,一出现就像浪潮,接二连三,越烧越旺,吓得店中的客人四散奔逃。 事情一出,京兆府衙立刻就派人前去调查,最后直接查到温家在城外的静安花庄上,连同负责花庄和店铺生意的温济温二公子也被带走接受调查。 因与丞相家公子有关,又涉及这种鬼神之事,消息不出一日就传的满城皆知,一时人心惶惶。 关于温家和温济的传言也开始满天飞,多是说温家又或是温二公子得罪了哪路神仙的,又或是言其暗地里造了什么孽、做了亏心事的也有之。 “这温二公子不是一向身体不好吗?不会就是因为得罪了什么小鬼儿……又或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才致使长年离不得汤药。” “你还别说,还真有可能,不然为什么鬼火出现在他们家开的店中,肯定是小鬼来寻仇来了!”说这话的人压低声音,神情也带着紧张和害怕。 其余几人看他,一人迟疑道,“不能吧……温相向来治家严谨,温二公子又少时起就才名在外,长大后身体不好,他能干啥坏事?” “这说不好,人不可貌相。” …… 街头集市上不断有人议论,有人附和身边人的话,但也有人持不同意见,这些人说着说着,温济的名字时隔数年重新在京都火了起来。 这些言论还没过去,等到第二天,京都百姓一觉醒来发现,话题又有更新了。 这回是温济草菅人命,有人指证其杀害自己好友,带着京兆府衙的人从他名下的花庄花田里找到了数具人的骸骨,还有一些被焚烧过后,碎的不成样子的人的骨头。 此事一出,骇人听闻! 吓得京都不少人皆是一惊,在此之前,谁能想到温相家二公子会做出这种事啊?! 从鬼火出现到现在,不到两天时间,事情就被端到了朝臣议事的泰宁殿中去。 宁帝当廷大怒,不光斥责了温相,还令安王主审此案,势要搞清楚幕后主使杀人的是不是温济,还要弄清楚这些年死在他手中的到底有多少人,温济也直接从京兆府衙被转移至了刑部大牢。 “你尽管放手去查,若遇任何人胆敢阻挠办案,与杀人者同罪论处!”宁帝站在玉阶之上,望着底下跪了一大片的朝臣们,冷哼一声,直接出声打断他们还想再起的争论。 朝臣中有说温济是被人陷害的,想为其脱罪;还有咬死证据确凿、谋害人命的主使者就是他,试图将这不管从哪儿来的锅牢牢扣在温济头上;以及最后的第三方看戏的,完全不参与讨论,其中就以刑部尚书和张丞相为代表。 刚收到任务的安王此时心下难掩欣喜,忙拱手一礼,领命,“是,儿臣遵旨。” 眼见宁帝主意已定,将此事交给安王来查的决定是无可回转了,温相跪伏在地的脸色更是难看。 他都不敢说此事是不是安王所为,故意对他温家出的招,再加上从前他们双方之间的一些旧事,这安王能放过他儿子才怪了。 但眼下……又无解决办法,温相心中焦灼。 正在沉思时,忽闻上首,又传来宁帝语调沉沉的一句话,“温相,往日里朕听闻你治家严谨,此事,若真是你次子所为,你当知道轻重。” 温相缓缓抬头,恰好对上宁帝的视线,触及其目光中的冰冷时,他心头一凛,明白这是对自己的警告,让他不要从中作梗,事情真相如何便是如何。 温相喉头滚了滚,额角虚汗溢出,半响才艰难的应声,“是,微臣明白。” 他重新俯首而拜,不再敢直视天颜。 第109章 “舅舅,看安王势在必行的样子,此事怕是难了。” 直到宣布退朝,三皇子才赶紧上前搀扶起自家舅舅,压低了声音说道。 令他想不通的是,到底是谁人出手陷害的温济? 如此迅速,从莫名出现的人证,到挖出的尸体,完全打了他们个措手不及。 第143章 从温济昨日被抓到现在,他们谁也来不及去找他问清事情真相,等他们发现温济卷入人命案时,他人已经被扭送进刑部大牢,一众人等不得探视。 现在主审定下来了,后续他倒是可以想想办法去见温济问个明白。 不过…… 三皇子目光转向满脸凝重的温丞相,温声劝道,“父皇既已发话,此事舅舅还需避嫌,不宜出面,我今日寻个机会去见见二堂弟。” “先问过他事情经过,再想办法营救。” “本殿相信他不会做这种事的。” 温丞相知道他次子这次面临的危险,敌人可以说是有备而来,且审理此案的又是跟他们温家不对付的安王,他脸色凝重,闻言,沉着脸没说话。 不是他不想回应,而是……连他也无法肯定的说出那些尸体与他次子无关的话来。 他脑中莫名想起三年前,府中消失的那名侍女一家…… 有些事他不是没察觉到,只是从前没有选择深挖罢了。 “殿下……” 温丞相似是想说什么,但叫了一声过后,还是按下心中种种复杂思绪,终是道,“那就有劳殿下了。” 他二儿子虽说不如幼时天资聪颖,令他寄予厚望,身子骨也不太好,但他还是很爱这个儿子的。这些年间消减的只是心里对他的期望,却不是爱,且因温济当年那场意外落水,被老天收走他儿子聪颖的同时,增添的是他心里的愧疚。 这些年他不时也会想,要不是自己当年没照顾好自己的二儿子,何至于让他因一场意外从天才沦落至普通人…… 这都是他这个当爹的错啊。 三皇子未曾发觉温丞相心里复杂的思绪,温和的笑了笑,其实也不太能笑得出来,只是嘴角快速扬起一个浅浅的弧度又落下,安抚,“舅舅还与我说这客套话?二堂弟出了事,本殿和母妃心中自也是担忧的。” 他与温家本就是一体,是亲人也是盟友,温济的罪名若被坐实了,影响温家的名声,三皇子也不愿意看到这样的结果。 两人举步往外走,预备回去商议帮温济脱罪的办法。 刚快步走至宫门前,身后顺贵妃的人就追来了,是来请三皇子过去一趟的。 “这个时候……”三皇子皱眉,刚想,莫不是他母妃已经知道温济的事了,来找他商议? 下一秒就听来寻他的宫女小声凑近他提醒道,“是为温二公子的事,娘娘请殿下务必前往栖霞宫一趟。” “难道母妃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三皇子颇感意外,赶忙回头去看同行的温丞相。 后者显然也是这么觉得的,然而来传话的宫女却摇头,答不知。 两人一个对视,已经拿定主意,三皇子先去栖霞宫,温丞相则再想想温济的事要怎么解决。 但等三皇子到了栖霞宫才发现,他猜的没错,他母妃的确有救温济的办法了。 但……当他听到一些事情的时候,着实让他意外。 比如,他印象里那个往来不多,又素来表现的文弱谦和、连说话都是不紧不慢的二表弟竟其实是个心狠手辣之辈,暗地里手上少说沾了几十条人命…… “这么说,眼下这事其实并不是有人刻意在做局冤枉他?” 三皇子还是第一次知道这些,不免有些惊讶。 栖霞宫主殿的下人都退出去了,室内就剩顺贵妃和三皇子母子二人。 微风吹来,撩动花香阵阵,案几上摆着的花是顺贵妃自己宫里养的,温济不时派人送来的花她可不稀罕观赏,历来都是刚送来不久就让人悄悄处理了。 顺贵妃闻言却缓缓摇了下头,稠丽的面容上神情还算平静,眼皮半瞌着,一手缓缓拔弄着手中的碧玉珠串儿,半点不急答道:“不,恰恰相反,这次的确是有人暗中做局想要害他。” “又或是,冲着我们温家来的。” 刚想问顺贵妃这么自信的原因,就听她缓缓接着说道:“因为,不可能有尸体被找到,死在他手下的人早被本宫派去给他的哑奴烧成了灰,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不可能留下,花田里又哪来的尸体。” 三皇子一怔,直接愣在了原地。 看着坐在茶案对面的顺贵妃,从对方轻描淡写说出的话里,他不难发现一个点…… “母妃早就知晓他杀了人?!何时的事?” 三皇子这么问一是好奇,二是忍不住自省,想他和温济也算是从小长到大,竟从未发现对方的真面目,这乍然听闻之下,自然就想多知道一点。 顺贵妃淡淡的瞥了眼自己儿子,端起案上的茶盏轻抿了一口,答的不算详细,只粗略道,“很多年前就知道了。” “那舅舅可知此事?” 想到自家舅舅的性格,他觉得温相不会纵容温济如此胡来,但保不齐对方疼爱儿子的份上,就还是瞒着所有人轻轻揭过去了,还从未在他面前提起过一星半点儿,温济也一直掩饰的很好,三皇子皱眉。 顺贵妃答:“不知。” “你舅舅若知他如此行事,焉会纵容?”她望着杯中清茗,有些微走神,低声说着,最后提醒,“此事,你莫要让你舅舅知道。” 嗯? 三皇子看着自家母妃,心中下意识一疑,紧接着才是闪过顺贵妃怕温相责罚温济的念头,这念头刚起就快速熄灭,原因是根本站不住脚。 虽然一直以来他都觉得很奇怪,但有一点,他自认为没有感觉错。 那就是,顺贵妃,这些年来其实心中并不喜温济。 待温济与他舅舅的另一个大儿子是不同的。 只是从表面上看,她掩饰的很好,或许连这两个当事人都觉察不出顺贵妃心里的那点不同来。只有当他们母子私下相处时,他才从她的一些言行上或多或少看出这一点。 他可不觉得自己母妃是因为心疼温济而帮他隐瞒此事,还特地派人帮他善后。 “是指二表弟弑杀成性,杀了这么多人的事?” 三皇子语气明显带着疑惑,“母妃为什么不想让舅舅知道?还包庇了温济这么多年?” 他顺嘴叫完那声二表弟才后知后觉反应起来,这会儿没别人在场,而顺贵妃一惯是不怎么喜欢他在这种不需要演戏给别人看的场合里,还叫温济二表弟的。 这种不喜欢,顺贵妃从前只明着跟他说了一次,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听见他称温济为二表弟,而不悦的皱皱眉头,或是直接岔开话题。 所以现下他是真的挺好奇原因的。 顺贵妃起初只是沉默,并未多言,后才问起道:“你还记得母妃第一次让你在私下里不用称呼他为二表弟时说过的话吗?” 三皇子仔细回忆了下,记不清具体是哪一年了,但该是他还是个半大少年时,顺贵妃就跟他说过这个话。 而印象里,顺贵妃还跟他说了什么呢? 他沉思着,努力回想。 而这边,顺贵妃在安静了数秒后,看他仍旧没想起来,也不再等他回答,自顾自复述起了当年的话。 她望着空阔的大殿中央,当年,温济病好后,自己儿子带兄长家的两个孩子来自己宫中看望她的场景历历在目。 “他是温家温二公子,不是你二堂弟。” 熟悉的话响起在耳畔,然而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三皇子仍旧是不明白。 如许多次一样,他拧眉疑问,“母妃,这有何区别?” 他二堂弟不就是温济吗? 他舅舅的次子。 从亲缘关系上来讲,自己称呼他为二堂弟是一点儿错没有的,就像他称舅舅家的大儿子温文州为大堂兄一样。 但古怪就古怪在这里,他母妃对于他称温文州为堂兄是一点儿意见都没有,单就只针对温济。 他感觉的出来,自己母妃不喜欢温济,但凡事总要有个缘由吧?他忍不住开始想,这种不喜欢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顺贵妃闻言,懒懒地接了句,“当然有区别。” 她紧盯着三皇子,知道他不明白,却不欲再与他纠结这个话题,再开口时语气多了几分认真与严肃,“你只管记住母妃的话,不要将这件事告诉给你舅舅知晓,任何时候都不能说。” “这次的事明显是有人故意埋尸陷害,但温济这些年,下手杀的人不少,尸体不是原来的尸体,但罪行却是真的,花庄里总能查到些蛛丝马迹。再者,陈不留不会白白放过这个针对温家的机会。” 顺贵妃早在探听到早朝时宁帝下的命令就知道,对面坐着的三皇子认真听着,脸色不自觉变得凝重。 顺贵妃拿起团扇,慢慢扇着,接着往下说道:“这罪名,他是逃不掉了。按律,他将被处斩,还恐会连累到你舅舅与我们。” 这也正是三皇子担心的。 现在知道温济确实做下这些事后,他更是觉得要帮温济脱罪困难,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但温济不能死。”顺贵妃忽而说出一句,面无表情,眼神也是冰冷的。? 第144章 三皇子敏锐的察觉到自家母妃这话未尽,还有后文。 果然,当母子俩视线相接不过刹那,顺贵妃就平静地道出了自己的解决办法。 “母妃已为他找好了一个与他容貌相似之人,哪怕是我们站在他面前,只要他不开口说话,单从外貌上是看不出差别的。” “足以达到以假乱真的效果。” 三皇子瞬知其意,眼眸幽深,低低的从薄唇中吐出两字,“……替死?” 正是。 顺贵妃微微一点头,从容说道:“既然此劫难逃,不如就顺势金蝉脱壳,假死脱身,总归人还能活着,就是好的。” 之后悄悄离开京都,改名换姓,照样能活的好好儿的。 如果温相等人想念儿子,还能不时偷偷出京跟儿子小聚一下。 “再让你舅舅主动去天牢劝说他认罪,与他演一出儿子浪子回头,临终悔改,自愿赴死,父亲含泪成全,绝不包庇的戏。最后他再上一封教子不严的请罪折子,此事也就这么过去了。” 名声是多少会受些影响,但至少不会再出现什么温相作为丞相包庇亲子,纵容其草菅人命这类恶劣传闻了。 这也是目前最佳的解决办法。 顺贵妃纤细玉白的手指轻转着手中精巧华美的团扇,视线在扇面上精美的花纹上打量着,语气三分漫不经心,七分不以为意。 事情就这么解决了。 听起来甚是容易,但操作起来也有风险,而且,最主要的是…… 三皇子思索了一会儿,目光直直望向对面的顺贵妃,忽然觉得自己母妃似乎有事在瞒他,且瞒着的这件事,势必与温济有莫大的关系。 他试探着问,“……母妃是不是早就料到会有今天?” 不然怎么事情刚爆出,就能这么快找好替身? 顺贵妃不意外自家儿子会这么问,抬眸轻轻一瞥,脸上是漫不经心的笑,“锦儿,有句话叫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 “我既知温济好杀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自然就要提前为他准备好退路。” 也是,依自家母妃的睿智,她当是会提前留一手的,三皇子不禁失笑一声,也没有先前那般为温济紧张了,有奇怪有疑惑,还存了几分试探的心思,直接开口说道,“母妃不是不喜欢他吗?” 顺贵妃不言也不语,只是静静地看着三皇子,脸上的表情一时叫他也看不明白,语气低沉中又带着股难以捉摸。 “是啊,是不喜欢,但他若死了,你舅舅会伤心的。” “他就只剩下一个儿子了……” 顺贵妃美眸微垂,声音渐低,似叹似念,又像带着失落的惋惜。 第110章 是啊,若温济死了,他舅舅确实就只剩下一个儿子了。 思及此,三皇子不禁想起那个有些年头没见了的大堂兄温文州,也是温相的第一个儿子。 对方才能可不差,为人也信的过,却偏被安排在外游历,不让常回京。 他心底对人才的那点可惜又起来了,目光落到自家母妃身上,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开口,试探着劝。 “母妃,您为何就是不同意让大堂兄入朝呢?” 对,当初温相不是没想过让温文州入朝帮他的,但却被顺贵妃态度坚决的给反对了。 顺贵妃瞥他一眼,看不出太多情绪,反应甚是平淡,“温家在朝中有你舅舅一人就够了,若再让你大堂兄也入朝,只怕不美,他无出头之日是小,恐惹陛下猜忌。” 这个回答一如既往的合乎情理,次次听起来都像那么回事儿。 但……就是让三皇子越听越觉得像是假的。 偏顺贵妃又不跟他说实话。 三皇子目光盯着她,观察着她的神情反应,平静出声反驳,“张相家的二公子不也入了朝?” “你舅舅与张元明虽同为丞相,但我们两家情况如何能比?” 顺贵妃喝着茶,语气也是散漫的,看不出在撒谎。 “他们家后宫无人,也没有一个能称得上沾亲带故的皇子想投效帮衬,你舅舅与张相,在你父皇心目中的位置始终是不同的。” 这一点,两相真不能作比较。 只是,三皇子想起私下探听到的消息,像是暗示什么,“听说张相家大公子与四皇弟近来走的挺近的。” 顺贵妃还是不松口,不以为意又颇含轻蔑,“陈闲余?他又不能左右张相的意见,不值一提。” 油盐不进,口风半点不漏,三皇子渐感无计可施,却不死心,“真的就因如此,所以才不让大堂兄入朝?” 顺贵妃知道他怀疑,可怀疑又怎样,她的说辞永远就是这样。 她不太顾忌的哧笑一声,眼眸含笑的注视着自己儿子,“母妃骗你干什么?锦儿你现在也大了,若不信母妃的话,母妃也毫无办法。” “但唯有一点,母妃是决计不会答应让你大堂兄入朝的,你想要什么样的人才自己搜罗去,也不差文州一个。” 三皇子陈锦被自家母妃的话噎住,对上那双眸含笑似故意捉弄他的模样,他又无计可施,只得沮丧的叹息一声作罢。 说来很无奈,他和他母妃在他舅舅心里的地位简直不能比,他母妃要是不同意,他舅舅肯定不会听他的。 大堂兄温文州就更不会听他这个小堂弟的了。 有了救温济的主意,想到这会儿自家舅舅还在等自己这边的消息,三皇子也不多留,没再说两句话就走了。 绿琴见三皇子走了,这才从门外端着果盘进去,正好听见自家娘娘一边轻摇着团扇,一边望着门外的方向,似在发呆,忽轻声叹了一句。 “走了也好,那位置,本就该空下来的。” “娘娘,什么位置啊?” 绿琴好奇问了一句,并未意识到这问题涉及到什么重要信息,顺贵妃也只淡淡的瞥她一眼,没有责怪,却并未多言。 “没什么。” 绿琴也并不执着于要一个答案,见自家娘娘没有想说的意愿,很有眼色的不再追问。 顺贵妃将一早藏匿在宫外的温济替身位置告诉了三皇子,他出宫之后,一路避着人,小心将人带去温相府,而后将自家母妃的计划告诉了对方。 温相坐在太师椅上,听完计划,不言也不语,良久,他的视线从地面移至身旁的三皇子身上,对上他的眼睛,问。 “那人你母妃是从哪儿找来的?” “为什么这个时候正好出现?” 他指是就是那个和温济像极了的替身。 三皇子知道不能实话实说,否则温济真的杀人的事怕是瞒不住。 他拿出一早就想好的说辞,道:“母妃的性子您还不了解吗?” 他微微偏头,唇含浅笑,长眉下,如点漆的眸中刹时盛上一抹似暖阳的温和,整个人温若春水,又带了一点亲人间的亲昵,刻意讨巧说:“她向来行事周全,不光是二堂弟,舅舅您和大堂兄,还有我,她怕我们遇到危险,像这样以备不时之需的替身早早的就准备上了。” 他给舅舅倒了杯温水,看破温相沉着冷静的表象下心底的那点疑窦,却没点明,故作无事发生,语气放松又含了几分庆幸。 “要不是这次有人陷害二堂弟,我还不知母妃暗中为我们准备了这一手。这事她从前连我都未曾告诉呢。” “也还好早有准备,否则这次怕是难以保全二堂弟了。” 原是如此吗。 温相将信将疑的信了三皇子的话。 否则也不能解释为什么顺贵妃能动作这么迅速的找来替身。 见自家舅舅似乎信了,三皇子内心暗暗松一口气,但他知道要想真的瞒住自家舅舅温济的事,还得一个人也不露馅儿才行。 与温相按计划定好行动的时间后,三皇子就走出了温相府,径直去往刑部大牢。 他是去与温济通个气的,顺带找声招呼,免得他之后在与自家舅舅演戏之时,还真的全部不打自招了。 那可如何是好。 于是,当一切都准备好,温相去大牢中见到自己次子的时候,一切都在按计划发展。 他见到温济后的第一个问题也是问的这个。 “济儿,京中这几年来的失踪案,有些人的遗物零星被找到了。庄子上挖出的那些尸骨可与你有关系?你是否,真的滥杀无辜了?” 思考良久,温崇稍显迟疑的问了出来。 他也不想怀疑自己儿子,印象中的次子,依然是幼时天真机敏会在见到他时,拿着书乖乖朝他跑来的模样。后来儿子身体不好,常年养病,虽读书上不算翘楚,但性子向来温和宁静,孝顺有礼。 从前不曾细想,但这次的事件徒然爆发出来,以前在他记忆中一些被忽略的地方,也慢慢浮现出几丝疑点,叫他不敢相信,又滋生出一点怀疑。 他分不清是不是自己疑心多想。 他身在朝中,手中自然算不得干净,但不把人命当回事儿的好杀与为达目地纵使牺牲一些人的性命,两者在他看来还是不一样的。 第145章 更何况,他并不希望在自己看来最干净不过的次子,变成杀性成狂连自身杀欲都无法控制的模样。 “父亲明鉴,这是有人在存心陷害儿子啊!” 光线不算明亮的大牢里,温济一身锦衣除了沾上些灰尘,型容还算齐整,闻言,他猛地双膝跪地,脸上除了着急,还有伤心、惊愕,急声道,“难道父亲也不信我吗?我真的没做过这些!” “那些人不是我杀的!” “我根本就不知道那些尸体是从哪儿来的,也压根没见过那状告我的人,他定是陷害我的人找来专门做这场戏的!” 他抓住温相的衣袖,脸上变得更加伤心,眼眸也湿润了,叫道,“父亲!你相信儿子啊。” 见到这样的儿子,温相动摇了。 他也不愿意相信温济真的做出这种事,那些近百人的失踪案里有大半或多或少开始与静安花庄挂上钩,但并未找到他们的尸体,且有些还是许多年前的旧案,而那时,他的儿子才多大? 不过十二三岁的年纪,温相怎么也不相信那时的温济就能干出杀人的事来。 这不可能!绝对不会是他! 反倒是现在挖出来的一些尸体,大多面容模糊,只有两具能认出身份,虽那些失踪案里失踪的人东西有些是在花庄的地下挖到,但这怎么看都像一场嫁祸。 他缓缓的将手搭在儿子头顶,温柔的轻抚,抱着儿子低声回应,“父亲知道了。” 三皇子就站在木栏外,见到了这一幕,默不作声的退开,离远了点儿,不想去看这场温济哄骗他舅舅的虚假戏码。 尽管,他也是帮凶之一。 他立在拐角的阴影里,周围的狱卒都被他支走了,一片安静中,只不时听到那间牢房里父子对话的声音,黑暗很好的掩盖住了他面上的复杂。此时,他内心诡异的生出一瞬的挫败与不真实感。 从母妃口中得知温济的真面目,与他亲眼见到,是不一样的感受。 他再次不得不承认,自己是真的看走了眼。 从前在他眼中是小白兔的堂弟,恐怕手下害死的人比他都多,他一直以来想过拉温文州入朝帮自己的忙,都从没想过要拉温济卷入这场皇位之争。 他以为以温济纯良的性子关键时候可能下不了狠手不说,可能还要拖自己后腿,也是真的想为舅舅、为温家留下一个干净人儿。 现在来看,纯是他自作多情,有眼无珠,三皇子不禁无声地自嘲一笑,以手掩面。 等到出大牢的时候,三皇子看了眼走在自己身旁的温相,对方面上沉着冷静,但眼里的凝重,消沉的情绪却藏不住。 他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舅舅信二堂弟所说的,他从未害过人吗?” 反正温济演戏的功夫他刚才是见识到了,看他舅舅也确实像是被骗过去了的样子。 三皇子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忍不住问了这么一句,说完后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好像不该多这个嘴的,万一叫他舅舅察觉出不对…… 他心生后悔。 但温相此时其实并没想那么多,还在想着自己的儿子温济,在没成功救出儿子之前,他的一颗心就不能完全放下。 两人并肩走着,温相连看也没多看一眼身旁的三皇子,目视前方,闻言,像是没有思考,不带半点犹豫的笃声说道,“我相信济儿不会做这事的。” “他不是那样滥杀无辜的人。” 两人正好行至大牢门口,出了大门,温相停下脚步,抬头看了眼头顶漆黑的夜空,群星闪烁,月莹如盘,夜风吹来,好似将压在他心头的乌云也吹散了一点儿,又或是刚从阴暗压抑的大牢里走出,来到空阔地方,人本能心中生出的一点疏朗开阔之感。 他声音虽轻,却没有丝毫迟疑,是全然的信任,是父亲对一个孩子最纯粹的爱。 “爱妻早亡,他是我一手带大,他是个什么样儿的人我怎会不知?他从幼时起,就是纯良温和的性子,脾气软和,善良,甚至不如他兄长面对一些事情时下手果断。” “我从前只担心他吃了亏,将来或遇蛮横不讲理的人,还会受欺负。近些年来,瞧着似乎要好了一些,脾气也硬起来了。” 这就很好。他想。 三皇子忽然想到一茬儿,问,“我记得,二堂弟前两年似乎有出仕的打算,然舅舅没同意,这是为何?” 他猜着问,“舅舅是与母妃担心的一样?怕……” 剩下的话他没说下去,两人对视间,通过眼神儿温相读懂了三皇子的意思。 然而,与顺贵妃总拿来应付三皇子不让温文州入朝的原因不一样。 并不是怕引得帝王不满,又或是有其他什么政治上的考虑。 而是…… 温相收回目光,一边与他慢慢走着,一边叹了口气,慢慢说道,“在济儿与文州之间,如果非要让一个人入朝出仕的话,我更愿意让文州走这条路。” 他语气多了两分迟缓,以及不太明显的无奈,“济儿……他并不适合官场。” 他将多余的情绪收起,声音恢复平静,继续说着。 “虽然两个都是我的儿子,但文州是大哥,他有责任为家族承担起更重的担子,而不是选择让济儿来扛。” “更何况,济儿身体弱。从那年冬日里落水,险些要了他的命,此后就落下了病根儿,于读书一道上慢慢的不算多出彩。” “这并不打紧。舅舅啊,其实心里早就想通了,虽然在济儿幼时我也曾对他多有期望,盼望他日后能光耀门楣,甚至有时也会觉得,他日后或许要比他兄长更为厉害,走的更高。” “但谁让世事无常呢,老天爷虽然收走了济儿的早慧,但好歹留下他一条命在,于我而言,就已是万幸。” 所以就算现在的温济不如少时聪慧,也是真的不打紧。 温相是真的不在意这些了。 “舅舅如今就只愿你二堂弟能平安喜乐一辈子,健健康康活到老就够了,当个富家公子,闲云野鹤的过完一生,自由自在,不闹出大的乱子,自有我们护着他,其他的,舅舅不指望。” 他侧头望向三皇子,又快速收回视线去。 他不想探究侄儿是出于什么原因问这个问题,心中疲惫,不想去思考,他们是舅侄,是亲人,所以有些时候他该少揣测对方的目地,这样有伤感情,更有可能是自己的多想。 但多年的政治生涯,已经让他那根神经变得敏感,温相担心三皇子这么问,是不是暗地里有什么事想交给温济去做? 三皇子是他侄儿,他不是说怪他有这个想法什么的,就是……不想让温济也卷入这场夺位之争里来。 所以他才说了这么多。 这些话既是他隐于心间多年的真心之言,也是有意说给三皇子听。 希望对方能懂他的言下之意。 事实上,三皇子不是想试探什么,也就没察觉他舅舅这话其实是故意说给他听的,听罢,解了心中疑惑,却内心平添莫大的古怪来。 他别的不想,就想着,温济之前该是真心想要出仕,但舅舅对他的认知和了解……额,多有偏差。 不,应该说是偏差过于大了。 不过再对照自己,得,自个儿不也是被温济骗了的一员嘛,算了,老大不说老二。 三皇子叹息一声,怕自己说多了露馅儿,只得似聊寻常话题一样,感慨的接了句,“舅舅慈父心肠,连二堂弟幼时的事也能记得这般清楚,我与二堂弟也算从小一起长大,倒是对他十岁之前的许多事情大多记不太清了。” 那是正常的。 温相听他语气平常,看着也不像是心里有什么别的打算的样子,明白大抵可能是自己多想了,与他一边走着,一边语气偏柔的回道。 “那是自然,你跟济儿也就前后相差一岁,他那时是个孩子,你不也是?” 温济十岁那年冬日落水,后来经常缠绵病榻,三皇子随着长大,是变得越来越忙,两人接触的也就少了。 谁还能对几岁时候的事情历历在目? 三皇子笑了笑,心神放松之际,听舅舅在他耳边继续说起往事。 “不瞒你说,济儿自打那次落水之后,就慢慢变了一些。” “刚开始我还未曾察觉,直至后来发现不对的地方多了,才意识到那次落水被救起后,生的那场大病,大抵对他的脑子造成了一些损伤。” “可惜发现的晚了,补救不回来。”温相低叹一声,像是想到什么画面,嘴角还有些压不住的心虚尴尬想笑,“后来,有那么一回,舅舅心中还荒谬的险些以为,站在自己面前的济儿不是济儿。” “要不是从前的事他都一一记得,指定要以为自己儿子被人掉了包。” 他难得与人追忆起这些往事,但三皇子不是外人,所以可以说。 但突兀的,三皇子的脚步停在原地。 “这些你可千万别让济儿知道。” 第146章 再说起往日这段心路历程,温相自己一时也有些止不住好笑,还提醒三皇子,不想让温济知道自己老爹还曾怀疑过他不是自己亲生儿子,不然让儿子知道了,自己得多尴尬啊。 然而说完这最后一句,他才发现三皇子竟莫名的落后自己两步,他顺势站住,回头问,“怎么了?” 两人之间相隔不过两三步的距离,三皇子站在原地,负着双手一动不动,脸色是一片僵硬,近似于一种被什么东西吓到呆立在原地,有一瞬间的忘记所有反应。 但听到温相的声音,三皇子的心神迅速从巨大的震惊中抽回,尽量装作平淡,只一双眸子定定的望着自家舅舅,聚精会神,心底某种念头在慢慢凝实。 不知不觉间,两人间的气氛变得安静。 有短暂的沉默,三皇子不敢让自家舅舅等的太久,怕他察觉到不对,他咬了咬舌尖,试着让自己发紧的喉咙开始放松,呼吸也慢慢调整到平稳,声调不要太压着,终于,在将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佳后,他装作若无其事的扬起一抹微笑,调侃。 “没什么,就是没想到舅舅也会有如此荒谬想法的时候。” 要知道,温相平时再严肃不过。 他重新抬脚,与温相走在一起。 三皇子从停步到恢复如常,前后不过短短几秒的时间,温相没发觉有哪里古怪,只当是侄子颇诧异于他的这个想法与他平日的作风不符。 这说起来,温相自己也是挺尴尬的,早知道他就不嘴快与侄子说这个了。 接着,三皇子似好奇的顺嘴无意一问,“舅舅说二堂弟变了,虽说此次确实是有人故意做局诬陷他,但若二堂弟要是哪天真能做出这事来,您觉得……” 不等三皇子问完,耳边便传来温相直截了当的一句。 “我不信济儿有一天会变成这样。” “如果他真能做出此种事来,那他,就不是我的济儿。” 温丞相望着前方,语气认真而笃定。 他转头来看三皇子,两两对视,极近的距离下,三皇子不敢让自己面上露出丝毫不对来。 他知道自己这么问有多冒险,一个不注意就叫他舅舅察觉出猫腻,可有些问题他不得不问,也许这个试探过后,某个长久以来困扰他的迷题就解开了。 现实,也确实如此。 看着自家舅舅认真的神色,三皇子负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紧,心脏跳的极快,尽管心中已经因极度震惊而掀起滔天巨浪,面上也一刻都不敢放松,就怕让他舅舅察觉到不对。 “也是,依二堂弟的为人和性子,如何能做出这般残忍的事。” 三皇子附和了一句,好像先前的那一问,只是他心念一动间不过脑子的一种假设,没有丝毫意义。 温相是有那么一刻觉得面前的三皇子有哪里不对,但细想之下又觉得可能是自己想多了,因为,他儿子确实不会做出这种事。 接下来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再说话,直至分别。 但在这个夜晚,三皇子莫名的就明白过来,自己母妃为什么内心不喜温济,为什么区别对待他舅舅的两个儿子,又为什么不喜欢自己私下里叫温济二堂弟,以及,她为什么不敢如实告诉舅舅温济背地里做下的那些事。 一切问题的根因,其实很简单,正如他舅舅自己所言那样。 会做出那样事的人,就不是温济了啊。 那温济不是温济,还能是谁呢? 一旦被他舅舅发现那不是他儿子,三皇子不敢想,会给他舅舅心里造成多大冲击。 第111章 “母妃,他不是二堂弟对吗?” 翌日,一下了朝,三皇子就等不及的直奔自己母妃宫中。 好在哪怕再急,也没忘记在开口前几秒,挥退栖霞宫门外的宫人,让他们再离远点儿。 他劈头盖脸就问了这么一句,刚开始,确实让顺贵妃愣了一秒,而后就表情恢复自然,不以为意的继续吃着自己的早膳。 “本宫早些年就跟你说过,他不是你二堂弟,昨日也才说过一模一样的话。怎么?我儿这是还没老,忘性就如此之大了?” 她调笑道,笑靥如花,艳丽动人,手上不紧不慢的搅动着调羹,但三皇子黑线了。 不是,从前谁能想到温济不是温济啊? 明明就是他母妃话没说明白。 三皇子想暴躁了,但面对的是自己母妃,他除了无奈,甚至连黑脸都不能,更不敢发一点儿脾气。 “母妃,那这事还有谁知道?” 顺贵妃除了一开始大早上见到匆匆过来的三皇子有些意外后,就淡定如常了,淡淡的答了句,“你和我。” “没了?” “他装的好,其他人知不知晓,你母妃我哪儿知道,总之,能瞒住你舅舅与文州就够了。” 这可真是…… 三皇子一颗小心脏不平静了一晚上,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的亲堂弟竟然有一天还能在他眼皮子底下变了个人。 这到底是如何做到的? 顺贵妃就看着他不说话,陷入思索,顺手将自己桌上摆着的早膳端了一盘推到他近前,又将公筷递到他面前,道,“不知道你这么早过来,不管吃没吃,再陪母妃用点儿。” 三皇子很想回答自己已经吃过了,但依照自家母妃有时候随性的性子,甭管他吃没吃,这筷子都递到跟前儿了,他不吃也要做出吃的样子。 因为他母妃这会儿,纯粹的就是想找个人陪她一起吃饭。 唉…… 三皇子内心叹了口气,动作却不慢的接过筷子,夹了一个鲜虾蛋卷儿,却没有动口,反倒是问,“母妃早知二堂弟不是二堂弟,那他又是何时被人掉的包?” 更重要的是,堂堂丞相之子啊,又是怎么神不知鬼不觉的被人换了的? 连他舅舅自己都不知道。 而且,为什么他母妃当时要隐瞒这件事呢? 顺贵妃回答,“大抵是那次落水时发生的事。” 嗯? 可三皇子记得,温济幼时明明是在自家池塘落的水,池塘并不连通别的地方,真有人能将一个与他长相一模一样的孩子事先藏于水底,再快速换装装成他二堂弟吗? “母妃可知现在这个‘温济’是谁派来的?” “不知。” “那真的二堂弟还活着吗?母妃为什么不告诉舅舅,也好想办法营救。” 顺贵妃蓦的放下粥碗,抬头看向自己的大儿子,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不用三皇子说也能肉眼看出来的不悦。 顺贵妃冷眼睨着他,声调冷淡,“你以为你母妃不想救吗?” “可有时候,一个人消失的就是这么快速又干净,毫无痕迹,任你怎么找也找不回来,没有丝毫办法。” “温济……” 顺贵妃说出这个名字,欲言又止,眼底闪过挣扎,明明话没说完却不知为何剩下的话又咽了回去,再度强调道,“总之,不要告诉你舅舅与你大堂兄,就当他还是温济。” 对自家母妃像被自己问烦了,脾气上来的样子,三皇子不敢再多嘴。 两人对视着,下一秒,他却从自家母妃愈加凝重的脸上,看出其眼中更加明显的纠结与复杂之色。 接着,三皇子就说到了一句在他看来,很奇怪的话。 “如果有一天,母妃又或是你身边认识的某个人,开始变得与从前不一样了,你不要再用以前的眼光看待他。” 四目相对,明明不过一桌之隔,顺贵妃的眼神却令三皇子感到陌生,是他此前从未见过的,他们之间像是相隔甚远,而她怀揣着某种秘密,却不能直白的诉说出来,只能隐晦的告诫,又或是提醒他。 “他已不是他,把他完全当成一个陌生人来看待,忘掉从前的情谊。如果他是对你好的人,那他今后将不一定还会继续对你好;如果你们互相敌对,他今后也不一定会继续想对你不利。” “重新看待那个人,总之,一切小心。” “以及……” 嗯?以及什么? 三皇子有听却没有懂,一头雾水。 顺贵妃的眼神越发幽深,表情也变得神秘莫测,“以及,不要让他发觉,你知道他变了。” 室内的气氛变得更加古怪和安静。 三皇子自觉自己不是个蠢人,但此刻,也是真的完全摸不清自家母妃话中的意思和目地。 “母妃……为什么跟我说这些?” 三皇子心下本能的产生一点不安,迟疑了一下,还是试探性的开口问顺贵妃。 顺贵妃却摇头,桃花红翡步摇的流苏于她乌黑的鬓角边微微晃动,她的表情恢复平静,好像压根没说过之前的话,只垂下头沉默道,“吃饭吧,食不言。” 这一看就是在故意让他闭嘴。 三皇子若有所思的低头咬了一口食物,一边沉思着,试图分析出什么来。 吃了几口,他实在吃不下了,看顺贵妃这时候也放下了筷子,凭着对自家母妃的了解,他觉得,自己就算再提起先前的话题,对方该也不会告诉他什么。 第147章 于是,三皇子只得揣着一肚子疑问出了自家母妃的栖霞宫。 案子破的很快,安王昨日才领的旨,今日早朝时温相的请罪折子就当众递了上去,温济也对自己草菅人命的罪行供认不讳,着实令不少人感动意外和吃惊。 其中最惊讶的当数安王。 天知道他刚准备要大干一场,不按死温济不罢休呢,还想借此事狠狠败坏一波温家的名声。 结果转头,他还没开始发力,人家就乖乖屈服了。 赵言:“……” 有种拉屎拉一半又生生憋回去的不爽感。 “舅舅,你说温家这是打的什么主意?” “难道他们放弃温济了?” 赵言想不通,下了朝,直奔施府。 江南的事完结,他算是立下一功,回了朝,宁帝不光当众嘉奖了他一番,还将京都四大营之一的雁翎营交给他管辖。 他在朝中也算是开始崭露头角。 本想借着这个机会再上一层楼,结果人家跪的太快,让他毫无表现之机,这就很难不让他这么想。 “不,温崇这老家伙虽贵为丞相,但为人可算不上多刚正,如今他儿子就算犯下这累累罪行被人揭露出来,他也不会不要这个儿子了。” 施怀剑答道,他与温相算是宿敌。 从他们各自的妹妹入宫时算起,不对付了也有二十多年。 温崇此人,他简直不要太了解。 赵言闻言不解,“可温济此时已经认罪,明日就要处斩了,温相还能有什么办法救儿子?” 这个嘛…… 施怀剑坐在院中树下,感受着吹来的微风,沉思半响,没有说话。 在他看来,如今温崇能救儿子的只有两种办法: 要么现在马上就立下天大的功劳,暗中与皇帝达成交易,功过相抵救儿子一命; 要么……他还有别的渠道,能瞒天过海,骗过所有人,秘密救下温济; 前者,施怀剑想不出温崇那老家伙能现在立刻马上立下什么功劳,也没听说他近来有这方面的苗头;后者,那就很冒险了,一个不小心,那就是在宁帝的怒火上又浇一层油,十有八九要牵连到温崇自己身上。 诶,等等…… 施怀剑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他抬眸对上自家侄儿焦躁又不解的视线,眸色深沉道,“不留,你现在马上带人去刑部大牢,进去之后,一直到明日亲自押送温济处斩都不要让他离开你的视线。” “啊?” 赵言懵了,他个主审的王爷,还要陪死刑犯坐牢? “快去!等等,舅舅再亲自挑选几个人给你,一并带上,”施怀剑不确定温崇要选哪条路救温济,但如果对方选择第二条,那这无疑是给自己递机会,一个用温济来进而重创温崇的大好时机啊! 施怀剑焉能错过?退一步来讲,就算温崇没按他想的来,那也就是辛苦他侄子带人守上一天一夜罢了,除了累点,又不费什么。 就算到头来只按死一个温济,那也能让温崇那厮伤心好一阵儿了。 他刚想赶陈不留过去守株待兔,但马上又想到自家侄子不会武,怕他有危险,动作迅速的在自己府中挑上五个好手给赵言,再加上他作为王爷身边带的人,想来应该是足够了。 他叮嘱道,“一定要寸步不离的盯紧温济,以防有人来救。” 赵言这会儿才反应过来施怀剑的意思,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劫囚之类各种搞事,惊讶道,“舅舅你是说……?” 刚说了几个字,后面的话在和施怀剑的眼神对视中,已经明了,不言而喻。 他懂了。 施怀剑拍拍他的胳膊,催他:“赶快去,尤其是今夜,一定要小心。” “好,我知道了。” 赵言带着那五个人就走。 他先前没想到温相敢如此大胆,但再回头一想,大概是这次案子无论是人证还是物证,再加上庄子上、温济身边招认的人越来越多,而且主审又是自己,温相他们可能也明白这事锤的太死了,最终结果走向都那样,不如剑走偏锋,直接认罪再暗中救下温济。 好在他今天来找他舅舅商议了,赵言想到这儿不由得心生庆幸。 而温济的事一有定论,马上就在京中越传越广。 赵言青天白日下带着众多的人手去大牢守着的消息根本瞒不住,不光是陈闲余探听到,温相和三皇子等人也一样,他们意识到,他们原本的计划施行起来怕是更加困难了,开始紧急变更计划。 陈闲余倒是不着急,只是原本打算在温济死前,去见一见他试探他身份的计划取消,转而有了新动作。 他已预感到,今夜的刑部大牢,怕是会很热闹。 “你们大哥呢?” 张相府,饭厅内,一家人都齐聚了,但唯独少了陈闲余。 张夫人问了三个孩子一句。 另外两人或满脸疑惑,或淡定的摇头表示不知道。 张乐宜适时的出声回答母亲,语气含着欣喜,“他出去给我买好吃的了,娘你放心,他饿不着的。” 张夫人无奈一笑,想敲小丫头的发顶,但张乐宜闪的快,俏皮的冲她撒娇讨好一笑,张夫人收回手作罢,被弄得没了脾气。 “小没良心,天色都这么晚了还让你大哥出去给你买什么吃的,明天白日里派下人去买不行吗?” 张乐宜颇为不爽的嘟囔,“又不是我让他去的。” 张夫人无奈,不再跟她扯下去,招呼几人吃饭。 两个孩子感情好,特别是从江南回来以后,张乐宜嘴上不说,行动上却越发依赖陈闲余,虽平日里还是吵吵闹闹的,但细数起来,顶嘴倒是比以往少了。 而且,这丫头不知从哪儿来的那么多钱,张夫人作为掌握家中经济大权的人,当然察觉到了自家女儿近来手中远超自己给她的零用钱而显得不太正常的花销。 问她,她只说是大哥给的,张夫人想着该是上次给陈闲余去江南的钱没用完,遂没再问下去。 当然了,这是因为她还不知道张乐宜瞒着她,偷偷存起来好几百两的事儿。 要是知道,呵呵…… “好久不见了,温二公子。” 漆黑的夜空下,城中一酒楼的地下密室里,当温济从昏迷中醒来,先是被烛火的微光刺激的眯了眯眼睛,等过了两秒,才完全清醒过来,惊恐的连忙从地上坐起。 还来不及想这个声音是谁,抬头就见,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椅上,面对着他这个方向浅笑盈盈的青年。 “是你?!” “陈闲余!” 低头一看绑在自己身上的绳子,温济慌了,立马意识到什么,忙看向对方,“你把我绑来干什么?我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你放了我,或者把我送回温相府,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时间倒回一个时辰前,今夜的刑部大牢真是几年来从未有过的热闹。 先是一波黑衣人前来大张旗鼓的闯进去,和安王手底下的人打了起来,还将狱中大半犯人都放了出来,搞得大牢一片乱。 等到那些人快要逃了的时候,三皇子刚好带着人赶到。 温济就是趁着牢里还乱着,三皇子刻意拉开安王的时候,前后也就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就快速的和藏在三皇子带来的人里的替身来了个对调。 在跟着三皇子走出大牢的时候,他本以为自己安全了,没想到,半路上三皇子的人遇袭。 三皇子带的人本就不多,根本不是对面人的敌手,主要护着三皇子,一个没注意,他就被对面人抓了,直接打晕带走。 三皇子都救他不及,甚至不好大声呼救救他,因为他如今的身份可见不得光,一旦暴露,他怕是等不到天亮就得被陛下一怒之下处死。 温济左看右看,发现这儿似乎是一间密室,只有一条小道可以出去,但陈闲余不点头,他怕是跑不出去。 惨了。 他说完,就见陈闲余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他好整以暇的坐在那里,手里捧着盏茶,也不饮,就看着他语带疑惑的道,“无冤无仇?温二公子这记性啊……” “罢了……”他喟叹一声,慢悠悠的说道:“既然温二公子忘记了,那在下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在江南时,我妹妹乐宜险些遭人活埋,还好我赶去相救及时,不知温二公子对此事可还有印象啊?” 温济脸刷一下就白了,心中大写的一个“完”字。 陈闲余的声音还在继续,不紧不慢,甚至还带了一点笑意,语气却越来越缓,越来越沉,冷的像刀子在慢割人喉咙,“我这个人啊,没死就会有仇必仇,温二公子,你说你都二十多岁的人了,有什么过节非要置我妹妹于死地?” “她多大,你多大?” “你有不满,她若得罪了你,你大可来寻我们这些大人告状,她若真有错,我们自会惩治她,可,万万轮不到你来下此狠手。” 第148章 温济看着他的眼神变得愈加惊恐,陈闲余嘴角的角度拉平,眸光变得森寒,手中拔动着的茶盖轻碰在茶杯上许久未动过,室内的气氛几近凝固,直到陈闲余说出最后一句。 “鬼火寻仇,花下埋骨。温二公子,要不是你主动来招惹我们家,我是懒得来对付你的。如今翻出你过去做的许多恶行,也算你咎由自取,但时至今日,你还想逃,你觉得…你能逃的掉吗?” 陈闲余轻笑出声,吓得温济抖若筛糠。 他终于明白这次是谁害自己了!原来是他!原来这次是陈闲余刻意为张乐宜来向他寻仇来了! 他没想到,在江南时,他明明都做的这么隐蔽了,怎么还能被陈闲余发现的! 早知道、早知道他就不冒这个险去对那个小丫头下手了。 “不、不是,我、我没想对你妹妹不利的!” “我、我就是……” 温济脑子急得打结,话也说得颠三倒四,开始结巴,想找借口,但人家都查到是自己动的手了,那还解释有个屁用啊! 他动手想杀张乐宜是事实。 吞吐了一会儿,他脑中一道灵光闪过,瞬间有了主意,急忙凑上前道,“你听我啊张大公子,我不是存心想害你妹妹的,不,不对,应该说,她不是你妹妹!” 他摇头解释。 知道这话在别人听来,会觉得分外奇怪,复急忙补充道,“我之所以杀她,是因为看出她的魂魄不对,是有孤魂野鬼附在你妹妹身上!她早就不是原来的张乐宜了,她是另一个人!” “她抢夺了你妹妹的躯体,你真正的妹妹早就被她害死了!” “你相信我啊张大公子!” 温济满脸激动又惊慌,渴望陈闲余能相信他。 从他穿来到现在,就连之前被关在刑部大牢的时候,都没有现在这一刻面对陈闲余感受到的死亡威胁大。 在那时,他还能期望温相三皇子等人来救他。 但现在,谁来救他啊?! 他被陈闲余带到了哪儿都不知道,就是对方现在一刀结果了自己,也就是前后几秒的事儿,他真的怕了! “张大公子,你信我,我真的没胡说,我真的能看得出来……” “哧……”陈闲余突然的笑了一声,左手轻轻拔弄了一下茶盖刮去茶沫,笑问,“哦?你是怎么看出来的?” “你有阴阳眼?” 温济一怔,后忙不迭的点头,“对,所以我能看得出来现在在你妹妹身体里的,根本就不是你妹妹张乐宜,是另一个人!” 可怜温济还不知道,陈闲余根本就是在逗他呢。 “哦,我早就知道了。” 陈闲余轻描淡写的道,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一分,却叫温济傻了眼。 啊? 陈闲余继续不紧不慢的盯着他道,“我还知道,你也是穿来的吧?” 明明是疑惑句的口气,却带着陈述句的肯定。 温济这下直接瞳孔地震,嘴唇不受控制的上下颤抖的厉害,字不成句,音调走偏,“你、你……你骗我!” “不,不对,你怎么会知道,你为什么会知道?!” 温济脸上没有一丝血色,惊恐万分的浑身颤抖着往后退,想要跟陈闲余拉开距离,看他像看一头史前怪兽,从他嘴里说出的话已经不受他控制,大脑一片空白,只有人在受到惊吓时最本能的开始胡言乱语,自言自语。 “你也是穿来的?” “你和她都是穿来的对不对!” 他终于明白,什么阴阳眼,从一开始陈闲余就是在故意耍他,看他笑话,看他像个傻子一样的求饶,他内心应该很快意吧? 想到这些,温济就像被人扇了几巴掌一样难受,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可笑他看穿了那个小丫头的伪装,却没看出面前人其实也是一个穿越者,早知道,当初在江南动手之时,他就应该把这两人一起料理了! 也省得今天给自己带来麻烦! 温济知道自己今天是在劫难逃了,陈闲余不可能会放过他,于是整个人开始变得疯狂,看着陈闲余的眼中全是恨意,毫无惧怕的大骂道,“早知道我当初就应该连你一起给活埋!” “你不过就是运气好,逃过一劫。”温济恶狠狠地道。 第112章 陈闲余看着他的一系列情绪变化,心里纳闷儿是有的,对方也算是他见过的穿越者中最另类的一个了。 “你还真是一点都不知道悔改啊,我很奇怪,你为什么要来杀我妹妹?” “她哪里得罪你了吗?”陈闲余问。 温济冷笑一声,破罐子破摔,不见先前一丁点惧怕,直言回怼,“没有。我就是看她不顺眼,看她活着,我就是想弄死她怎么了!” 这个理由…… 陈闲余沉默了一下,心道此人有病,面上还算冷静,“可我们无仇无怨,算起来,我们还是同乡,不是吗温济?” “在这个世界上,只有我们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他的语气复杂之中掺杂着无奈,像是真的费解他的杀意从何而来,无奈他们同胞相残,刻意用我们模糊自己的身份,拿当初张乐宜面对同是穿越者的亲近态度,试图从温济口中层取深层信息。 温济看着他,也沉默了一下,后脸上的嘲讽更甚,就这么垂着头,背靠着墙,轻轻的吐出四个字。 “有什么用……” “同乡?那算什么东西,”他慢慢勾起嘴角,嘴角的弧度由苦涩化为嘲讽,口中的声音也由低变得正常音量,抬头,一字一句恨得发沉,脸上似笑又像恨的扭曲,直叫人觉得怪异,“你们又根本帮不上我什么,来了这里又都回不去。” “同乡又怎样,那又能代表什么?又到底算什么东西!” 他笑,眼里脸上全是真实的费解,还有不屑。 “我做温济,你做别人,我们都在扮演另一个人而活!” “你不是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杀你们吗?” 温济先是无声的在笑,而今直接笑出声,他开始疯狂的大笑,整个人也像陷入更深层次的癫狂。 陈闲余沉默地注视着这一切。 温济也同样看着他,眼中是赤裸裸的恶意,一边笑,一边吐出一个又一个好像沾了毒的字眼。 “就是因为我们都是穿越者,我们都是穿来的,因为你们都是我的同乡啊……” 这两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真是带着莫大的讽刺,是令人闻之就觉得刺耳的程度。 “可我讨厌看到你们。” 就像现在这样,他们一个坐在地上,狼狈的像是待宰的羔羊,一个型容整洁的高高在上,仿佛手中拿捏着的是他的命运,决定他的生命。 温济讨厌极了这种好像被人踩在脚下、不如人的感觉,但更讨厌,这样一个踩着自己的人是陈闲余,是跟自己一个地方来的……‘老乡’。 凭什么对方要比他强?陈闲余怎么能混得比他更好呢? 可看着此时脸上明明在笑,却又仿佛含着悲伤,以及嫉恨还有各种复杂的情绪在里面的温济,陈闲余发现,自己还是不能完全懂他的话。 “为什么讨厌我们?” 虽然不懂这种讨厌从何而来,但他敏锐的意识到,温济对自己二人这种穿越者的杀意,就源于此。 只要再往下,再剥开那一层迷雾,就能窥得最真实的答案。 “讨厌就是讨厌,还用什么理由,”温济后脑勺依靠着墙,望着头顶的土层,嘲讽发问,“难道你穿越前还是小孩子吗?还问这么白痴的问题。再说,就算穿越前你没长大,在这个朝代你也待了好几年了吧,反正我目前看你的言行举止,不像小孩儿那样幼稚。” “那你就该知道,这里,根本不同于我们那个时代。” “人到了这里,总要产生一些变化的。” “我早就不是我了。”温济眼角沁出湿痕,望着在光影中略有模糊的人影,无声又很浅扯出一个微笑,看陈闲余的目光又像在看别的什么东西,是看从前的自己,也在看如今的自己,虚影重重叠叠,模糊不清,如在梦中。 “你看,就像今天你杀我。这和我从前猎杀你们有什么不同,权势在手,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 皇权时代,权力至上。命还不如一把柴火贵的人,多的是,路边比比皆是。 哪儿有那么多的和平和正义,那不过都是理想诗人的一纸空谈。 “落在你手中,被你反杀,是我计不如人,我认了,别浪费时间,不就是一个死字嘛,好像我们谁没死过一样?”他们本就是死后穿越过来的不是吗。 温济长长的呼出一口气,他是真的认命了,也懒得再多看陈闲余一眼,闭上眼睛。 然而,陈闲余看着这样的他,仍没现在就落下那最终的屠刀。 他手中的茶已经由温变凉了,在这间密室内,除了他们,也没有第三个人的声音会传到这里。 第149章 “温济,你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陈闲余问。 温济觉得这人真爱废话啊,懒得回答。 陈闲余看着他,等了两秒没声音,终自问自答,猜道,“是十三年前,真正的温济寒冬落水那次?” 温济语气里带着股疲惫和懒意,“知道还问?” 真的猜中了。 他想到先前这个温济话中提到的‘猎杀’,又想到这些年来,在静安花庄花田里撒下的骨灰。 他沉默了,“十年来,你在静安花庄花田里撒下的骨灰,都是所杀的穿越者的?” 这得是多庞大的一股数量。 温济短促的笑了一下,笑他天真,没有细想,随口答说,“怎么可能,大概五五分吧,穿越来的和这里的土著一半儿一半儿。” 至于死了有多少人,他哪里还记得? 温济慢悠悠的念,“有人穿越来这里,无权无势,我稍微透露点线索,就勾的他们巴巴的跑来找我,或是求我救济,或是想抱团取暖,像这类的最好解决,直接杀了,烧的只剩骨头,再敲碎一埋就是,连同那个身份原有的家人,也一并解决了,省得日后有人找过来。” “而像穿越过来有点身份地位的呢,就得另外想个法子悄悄解决了,只要没人发现,谁知道是我做的呢?” 温济说的慢,说着来了点兴致,语调不高又柔和,甚至像是面对朋友一般侃侃而谈,淡然极了,最后目光落在对面人身上,补了一句。 “毕竟就目前我所接触的所有穿越者来看,就只有你们两个,还有现在那个占据反派身体的陈不留,你们的身份要么与我平级和比我高外,其他的,还真没人能比得上我。” 穿越前没感受到的投胎强的好处,穿越后算是享受到了。 自己的运气还是有点儿的,不算倒霉到家,温济低低痴笑一声。 “看不出来,原来你还是个疯子。”陈闲余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端着半天没喝的茶,终于想起,喝了一口,不太明显的叹息一声,而后感慨道。 说罢,又想着书中的那个人,道了句,“如果是真的温济,他决计不会做出像你一样丧心病狂的事,他的身体就被你这样一个人占了,真是……” “我什么样的人?!你说这话什么意思!你在侮辱我?你以为你就很厉害吗?” 不等陈闲余说完,温济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突然怒吼打断,情绪瞬时也变得激动。 温济双眼充满红色血丝,狼狈的想要从地上爬起,却半天站不起来,一不心就用力过猛反倒跪倒在了地上。 “我哪里比不上原著的温济!” “他能吃苦我就不能吗?”温济恨不能跳起来咬断陈闲余的脖子,通红的眼睛里全是愤恨,他扭动挣扎着,大骂,“穿越来这里之后,时常病里读书的人是我!勤耕不辍早起晚寝的人还是我!年年不断,日日如此,温济要学的我哪样儿偷懒了?” “反倒是我,穿进他的病痨鬼身体里,三天两头的生病难受,我才是真倒霉!” 陈闲余冷眼看着他,仿佛无意中通过他愤恨的表象看见了一点他内心隐藏起来的某样东西,于是继续对准这一突破口,乘胜追击,继续刺激他。 “哦,可按原书剧情,真正的温济虽深居简出,但京都人在提到他时仍会称颂其才子之名,此时的他已入朝两年有余。” “可你呢?”陈闲余放下茶盏,看温济的脸上带出一点愉悦和失望。 “如若你也参加科考入仕,是否也能如他一样在会试中夺得头名入朝封官?” 温济想也不想,激烈开口,“我当然可以!不过就是那老匹夫固执已见,非阻止我出仕,还说什么为我好?” 温济冷笑大声嘲讽,“不过就是在我和温文州之间,他更看重对方罢了!就因为对方是长子!不然我早如原文中一样入朝为官了!” “温文州哪里比得上我!” 老匹夫?虽然很不想往那个人身上想,但陈闲余的智商也不容他想差,虽然他与温家是敌人,但听着面前之人这话,陈闲余脸上的神情变冷了一点儿,然只顾沉浸在愤恨当中的人却并没发觉他脸上神情的一点细微变化。 “是吗……”陈闲余声音沉下,“温济……不,我现在看着你,再叫出他的名字,我都觉得是打扰了对方在地府的安眠。” 他虽不喜温家人,但对这样一个死去多年,身体却被这样一个穿越者占了活在世上败坏自个儿名声的可怜人,陈闲余也不想再针对真正的温济做什么,话音落,明明眼看着温济脸上的神情越发狰狞,却依旧语气不咸不淡的道,“至于你真名叫什么,我无意知晓,也不想问。” “就这样吧……” “呵……哈哈哈哈……你以为你比我好吗?”温济知道自己马上就要死了,可他不后悔,看着气定神闲站起来马上要走的人,他笑的畅快,自言自语又带了一点疯癫不清。 “还看不起我?陈闲余,你和那个小的,总有一天也会变成和我一样的人。” “手里早晚会沾满血腥,我们之间,谁还比谁干净高贵了?封建社会里,杀些人还不是正常的?” 温济笑倒在地,目光仍追随着抬脚离开的陈闲余,脸上的笑意稍顿,那是他知晓陈闲余一旦离开,自己就会马上面临第二次死亡的本能的一点恐惧,但他立马又将心里的这点情绪压下,面上也看不出来。 事到临头,还怕什么? 想什么都是没有用的。只是在这最后关头,他脑海中的记忆却来到一片江南水乡,那滔滔江水声犹然在耳,他也慢慢安静下来。 可他知道,这样的江水涛涛声,他再也听不到了。 “我不是你杀的第一人,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温济安静之中开口,没有管陈闲余走没走,还有没有人听他说话,他闭上眼睛,享受一个人最后的安宁时光,整个人仿佛沉进深海里,他开始不由自主的想起那具被他命人沉入江水里的尸骸。 过了这么多年,那人的尸体该是早就烂完被水里的鱼虾们吃的一点儿不剩了吧? “我杀死第一个同胞时,我也曾慌过。但她是真的啰嗦,又好蠢啊,她竟然想继续留在原身家庭里,给别人做娘,我让她跟我走,她还不走。和我见了面说起她那个儿子来,没完没了的,说他如何如何的聪明,如何如何的让别人拍马不及,还畅想起了以后靠她儿子出人头地的美梦……” “呵呵……” “听得我越来越烦……越来越烦!她就是个疯婆子!上赶着给人当娘,那是她儿子吗她就欢欢喜喜的认了?真是搞笑。”温济语气时而高昂,时而恢复平静,时而哧笑。 陈闲余对身后他疯子一样的自言自语,不置一词,继续往出口走去。 他已经搞清楚了身后人的身份,以及对方杀张乐宜的目地。 并不是他之前想的能和顺贵妃挂上钩,这就省去他很多麻烦,也省去他很多担心,这很好。 直到他听到身后人的一句,“终于,我把她杀了,尸体直接丢入江里!这下谁都找不到她!包括她那个宝贝儿子,我耳边终于清静了。” “终于能安静下来了,真好。”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放松又畅快。 陈闲余突然的站住脚,慢慢转身。 他隐在黑暗里,站在通道尽头,看着笼罩在暖黄色烛光里地上蜷缩成的一团儿,这人的疯言疯语他不在乎,但刚才所言的内容让他想到了某个人。 思索了一下,他还是问。 “……她叫什么名字?” 听到声音,温济才意识到,陈闲余没走,又或者说,他还没走远。 他侧躺着,垂下的脑袋微微动了动,从地上略微抬起一点,可仍旧看不见隐在黑暗里的人的面容。 撑着脑袋太累,温济索性躺回去,懒得再看陈闲余的方向,哧笑,“这我怎么记得?” 其实他记得,只是懒得告诉陈闲余。 连他自己也觉得神奇,过去十年多了,他竟然还记得当初那个坐在船上和他面对面兴奋的交谈着的女子。或许是因为,她是他杀的第一个人吧? 两辈子以来的第一个。这个数字总是令人印象要深刻些的。 “你在哪儿杀的她?” 温济:“你感兴趣?我凭什么告诉你。” 陈闲余想知道,他偏不说,临死前气气他也是好的。 陈闲余一手置于腹前袖中,一手负在身后,闻言,开口道,“是不是十一年前,在江南?” “你与她约在船上见面,你杀了她后,将她的尸体抛入江中?” 早在陈闲余开口说出江南二字时,温济的瞳孔就紧缩了起来,听他说出时间地点,面上不由得露出惊讶之色。 “你怎么知道?!” 陈闲余沉默了一下,于心底叹息一声,也就在他将要彻底走远的最后几秒,他不过是抱着一试的心态,倒真叫他无意中找到了杀袁湛母亲的凶手。 第150章 见他久不回答,温济心底像被猫挠一样,再度问了一遍,“你是怎么知道的?你之前在江南查到的?” 他喃喃自语,怎么也想不通,“可是不可能啊……明明当时没别人看到,更没人报案,不可能……不可能的。” 十一年前,正是他穿越后第二年,落水之后的身体久不见好,一年中有大半年都病着,温相就送他去了江南小住养病,养了一年才回京。 他正是在那时,遇见了他在这个朝代除自己以外的第一个穿越者。 他本是想和她好好相处的。大家都来自同一个地方,他当时正是失意又身体久被病痛折磨的时候,初见同类怎么可能没有亲近之情? 可对方不听话啊,还那么天真,脸上灿烂热烈的笑容叫他越看越不高兴,后来他们意见产生分歧,对方不愿跟他走,他一时失手就杀死了她。回过神来之后,就是赶忙命人毁尸灭迹。 可在他杀了第一个人后,他的人生仿佛拐进了另一个岔路,行为开始越来越偏激,不受他控制,他变得越来越讨厌、憎恨身为同类的穿越者,嫉恨别人比他过得如意,又恨对方仍能如穿越前一样干净天真,凭什么呢他想? 他一边痛恨自己坠入泥潭,变得面目全非;一边又享受特权在手肆意主宰他们生死的快意。 他开始变得越来越不像自己,最后,彻底坏掉…… “你知道,她的儿子是谁吗?” 足足沉默了好几息,温济方听黑暗中传来陈闲余的声音。 他怔愣的望向他的方向,没有言语,也猜不到问题的答案。 或许那个女人当年是跟他提过自己儿子叫什么的,又或许没来得及说,总之,他不记得了,也不知道。 “袁湛。” 陈闲余重复一遍,说道:“之前在江南那次,你见过的。” “也是书中跟在安王身边的那个谋士袁湛。” 陈闲余说完,转身而去,另一个一身黑衣的人等候在出口旁,在他上来后就下去了。 关上暗门前,陈闲余只最后听里面传来那人像笑又像是哭的低声呜咽。 第113章 翌日清晨,温济的尸体被人在刑场发现。 尸体旁还留下几个血字,白布上书:“罪犯已诛,不必言谢。” 消息很快在京都范围内传开,更有人看到,温相在这日清晨,不仅没去上朝,反而直奔刑场,最后衣衫凌乱的抱着地上的尸体伏地痛哭,呕血倒地。 这下算是彻底坐实温济越狱潜逃的消息。 宁帝盛怒之下,直接命人将晕着的温相抬进宫来,不少人觉得,这下温崇怕是丞相之位要不保。 连三皇子求情,也被晾在岁安殿外罚跪。 栖霞宫内,顺贵妃收到消息,望着岁安殿的方向幽幽的叹息一声,沉默不语半响,不知在沉思些什么,后终是说道:“绿琴,去将本宫床底的那个红木盒子拿来。” 终于是到了此物派上用场的时候。本来,她没想过这么早就用上它的。 那是她为温家和儿子留的最大一张底牌。 可眼看如今这局势,她哥哥丞相之位恐有不保的危险,谁知这一步往后,是否恐将都会是下坡路?她不敢赌,当即下定决心。 “是,娘娘。” 将一个不足成人小臂长的长方形木盒从床底内侧的木架上运用巧劲儿取下,这要是她和顺贵妃不说,就是寻常人趴在床底看,也只会以为这个木盒本就是床体架构的一部分。 顺贵妃拿到盒子,打开看了一眼,确认东西还在就又合上,快步往岁安殿而去,绿琴跟在她身后,始终低着头,不敢看盒子里的是什么。 就这样一路跟着顺贵妃到了岁安殿外,顺贵妃看了一眼跪在殿外的儿子,以及跪在另一边,身体摇摇欲坠,面上尽是哀凄和悲凉的兄长,心中一痛,不愿再看。 “锦儿,扶着点儿你舅舅。跪稳了。” 顺贵妃面上冷静严肃。 他们温家还没到要倒的时候,就是死了一个温济,也万没有让人看笑话的道理。 三皇子见自家母妃过来不意外,一眼看到她手中的盒子,还没来得及问里面装的是什么,就见顺贵妃已转头,将盒子交给了守在殿门口的大监梁公公。 “有劳梁公公将此物呈给陛下。” 三皇子犹豫一下,依言跪挪过去,扶住他舅舅的一边胳膊,让其半靠在自己身上。 “母妃,你这是……?” 三皇子有心想问,但顺贵妃并未回答,只是背对着他,目光定定的望向那扇重新关闭的殿门。 不一会儿,殿门重新打开了,梁公公躬身走出来恭敬道,“娘娘,陛下请您进去。” 顺贵妃回头看了眼跪在地数年来都从未有过如此失意悲凉的兄长,以及面上带了些不解的儿子。 她心中沉重,没多说什么,径直步入殿中。 …… 宫外,温济的尸首已经被运回温相府,只留道旁的百姓们还在议论着这事。 张乐宜今天去学宫,难得陈闲余亲自去送。刚开始她还不明白这厮怎么突然兴起要亲自送她,走到半路,听到车外的议论纷纷,她才明白。 陈闲余该是有话想对她说的。 “温济死了,你杀的?”她放下车帘,道。 说是疑问,其实语气已有八成笃定。 她知道,昨夜陈闲余根本就没回来,因为她昨天半夜特地去找过他,被春生给挡了回来。 没见到他人,再看陈闲余这一大早却跟熬了个通宵似的困乏样儿,他去干什么了显而易见。 “今天刚好是第五日。”陈闲余言。 正好是他说的时候,张乐宜自己心中也刚好想到了这个上面,她还发现,自己是越来越信陈闲余的承诺了。 明明,最初的时候还觉得此人千般不可信,万般警告自己不要相信陈闲余的话。 一晚上没睡,从他的脸色上还是能看出些影响的,尽管这会儿他很困了,很想睡觉,但要真的睡着又有点困难,克制不住打了个哈欠,见耳边着实安静,他一只手撑着额角,半瞌着眼皮,懒懒问说,“你觉得大哥下手太重了吗?” 他以为张乐宜的沉默和安静,是因温济的死,那她这会儿不说话是不是内心也有点儿这样觉得呢? “不会,”没有犹豫,张乐宜轻轻摇了下头,她不知道那花庄和温济杀人的事是真是假,但冲对方之前差点要自己命这一点,她都觉得自己不该可怜他,想到自己的沉默怕陈闲余误会,郑重说,“我没有这样想。” 她看了眼轻轻睁开眼皮,看了下自己的青年,对方眼下带着淡淡的青痕,她特地补弃说明了句,“而且大哥是为了帮我报仇才这样,一报还一报,是他自己先不安好心的。” 所以她才不会去怪陈闲余什么的,又或者说他下手太重,那不纯粹成了好坏不分,烂矫情吗? 陈闲余闻言轻笑了一下,看着一脸认真又显得乖巧的小姑娘,内心颇为欣慰,心情也好上了一分,调侃,“哟,吃草的小兔子进化成钢牙兔啦?” “你才钢牙兔!我只是长大了好不好?”张乐宜双手抱胸,没好气的回道。 这时,她又想到之前陈闲余跟她说的话,面色有些紧张和严肃的问,“但是你之前不是说,温济可能背后另外有人指使吗?是谁?是不是温家跟三皇子?” “那现在他死了,他们不会猜到这事儿是我们干的吧?” 张乐宜是想不到,还有什么人能让堂堂丞相之子听话做事,顺理成章的就想到三皇子一党,虽说不怕吧,但……好吧,张乐宜承认,自己是有点怂,还是有点怕跟他们对上的。 她不安的扭动下屁股,陈闲余瞥她一眼,语气不感不淡,却直接扶平了她心里的不安。 “他杀你之事,背后无人指使,之前是我担心太过了。而且,无论是三皇子还是温相,都是查不到我们相府头上。”陈闲余语气很轻,徐徐说道:“我做的很干净,他们不会猜到此事是我所为。” 谁会想到,素日无怨无仇的两相家里的孩子会结下生死之仇呢,更不会想到陈闲余有能耐下这个手。 他用的全是自己暗地里的人手,根本与张相府无关。 张乐宜闻言,慢慢放松下心神,“那就好……” “怎么?怕了?” 对上陈闲余好笑的视线,她颇为不自在的偏过头去,开始强行挽尊,嘟囔着,“我这不是怕他们啊,就是不想再跟他们纠缠下去了,省得麻烦。” “嗯,放心,知道你身份,会给你造成威胁的人都死了。”陈闲余选择看破不说破,轻描淡写间仿佛带着淡淡的杀气,但却没有吓到张乐宜。 一睡上没睡,精神上的疲惫让他没有再闹她的心思,温温和和的接着认真告诫她,“但往后,你当更加小心。” “记住你是谁,不要再有让人看破你身份的机会。” 第151章 陈闲余的直白发言来得突然,叫张乐宜微微一怔,后反应过来他话里透露的内容,皱眉微诧,还有些不敢置信,“你是说温济也是……?!”穿来的? 但她和他无冤无仇的,为什么杀她? 后面的话被她省略去,她觉得陈闲余能懂。 后者果然听懂了,并点头,与她在马车里压低了声音道,“他正是因为看破了你的伪装,所以才要杀你。” “啊?为什么啊?” 张乐宜懵了,万万没想到对方要杀她的原因竟然是因为这个。 带着困意的眸子直勾勾对上后者的眼睛,眸色幽深而深邃,气氛一片安静中,张乐宜听到陈闲余一字一字缓慢又别有深意的吐出四字。 “因为,嫉妒。” “想不通就算了,不必想去理解他杀你的原因,把他当成个疯子就行。” 陈闲余轻叹,而疯子杀人是不需要理由的。他按压着眉心,听着马车轱辘轱辘的前进声,闭目养神,越来越困。 张乐宜满脸懵逼:???什么意思?嫉妒她什么? 难道她穿越后有家人,他没有吗?还是温相等人不疼爱他? 等等,那他是什么时候穿越过来的?自己可是和他同在京都啊!如果他早就穿越过来了,那她…… 张乐宜想到此,不免心底一寒,连忙问,“他什么时候过来的?” 陈闲余:“很早之前,算上今年,得有十三年了吧。” 他睁眼一扫就知道张乐宜此时心里在想什么,毕竟她的脸色是真的难看。 “别担心,他已经死了。” 但张乐宜的运气是真的好,又或者说,她前几年因为不和温济在一个圈子里,所以才免叫他发现她的不对,不然以温济的心狠手辣,张乐宜怕是活不到见陈闲余这天。 “能跟我详细讲讲他的事吗?”虽然陈闲余说了让自己不要在意对方杀自己的理由,但张乐宜怎么可能真的放下好奇和疑惑,还是问道。 陈闲余看了眼面色凝重下来的妹妹,有心不愿跟她讲温济的事,但她想知道,思考了一下,他还是简明扼要的跟她讲了个大概。 然当知晓温济手中真的犯下累累血案后,张乐宜心中不禁再次为自己捏了把冷汗,感谢苍天!感谢她还是个小孩子,活动范围有限,见的人员也简单,这才没在前几年撞上温济这个变态。 “简直有病,果然跟你说的一样,是个疯子。”张乐宜吐槽完缓了一会儿,还是没完全缓过来。 这温济的变态操作简直给她狠狠上了一课!这一刻,她只觉得陈闲余从前跟她说的某种来自同乡的危险,被无比具象化了。 今后她只要一想到温济,就完全没有跟任何人、包括哪怕面前站着的是穿越者也是一样,她都不会再有跟对方透露自己身份的欲望。 “心卑怯懦者,不可掌权,”陈闲余悠悠而叹,说出的话满含期望又意味深长,对上张乐宜残留着惊恐和后怕的眸子,他慢慢念说道:“小妹,你当多读书,多见世面。” “身居高位,刀锋在手,或有不得已而为之时,但仍勿忘持有一颗仁心。心怀大勇,前路无阻。” 张乐宜似懂非懂,罕见的没有跟他贫嘴什么,低头看了看斜挎在自己身上的书袋,再抬头看向自己兄长,对上他含笑饱含着某种温和情绪的眼眸,这一刻的她,心尖仿佛落入了什么。 只是不等她察觉和明白,这种感觉就瞬息而过。 她看着陈闲余,心中安静下来,良久,她复认真又疑惑的说了句,“大哥,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我觉得你像是坐上高位的人,不,应该说,你以后应该能坐上很高的位置。” 她只是个丞相千金,这样的社会地位已经算高了,但说不清楚为什么,连她自己也觉得自己好像抽疯了,就像个文艺青年一样,莫名其妙就突然说出这好像对陈闲余饱含期望又神神叨叨的话语,像是有感而发,又像一时被某人所散发出来的无形的魅力所感染,原因她想不通。 但这应该由她爹或者由她娘来说吧? 刚说完,张乐宜脑中就开始歪楼,一下把自己给逗笑,看着明显微微一怔的陈闲余,她渐渐的涌现起一点尴尬,挠了挠头赶忙找补,“不过不要在意啊,我就这么一说的,大哥。”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陈闲余在短暂的一愣神之后,脑海中想起的第一个人,是自己母后。 他忽然想到了对方在生我之身后,过去八年教导给他的所有东西里,还有一样从未被他发觉过的存在,也是一件礼物。 那一点的,仁爱之心。 直到此刻,他随心说来教育张乐宜时,他母后对他的淳淳教导在此刻完成了闭环。 然后张乐宜就发现,哪怕自己这么说过之后,陈闲余还是没有理会她,一个人坐在那里,不说话,静静地出神儿,气氛重归于安静。 正当她越发觉得车厢内的气氛压抑时,忽听耳边传来陈闲余的问题。 “多高的位置?” 他扭过头,正视着问向张乐宜,明明姿势一如先前的放松,双手自然的搭在膝上,坐在她面前,面色也算不上严肃,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气氛怪的让张乐宜不敢随意作答,她下意识认真的想,后似是而非又一知半解的答道,“说不定……比爹爹强呢?” 她爹已经是丞相了,是她心目中认为的,最大的官儿。 她此刻只是觉得陈闲余将来的最大成就也就是第二个张丞相了,但目标不能定死,万一呢?于是再加一点儿虚幻的望哥成龙的期望,生生将这个设想拔高一点儿。 却未发觉,自己这样说后,话中的意思就变了,甚至,多有歧意。 “呵……”知道她是无意这么说的,陈闲余也无心纠正她,轻笑了一声后,缓缓从嘴中吐出数语,“那就……借小妹吉言了。” 朝堂之上,比丞相更高的位置是什么? 是那唯一一人能坐的宝座。 唯帝王一人可受也。 第114章 若母后不是母后,他当也应该不会是现在的他。 他最大的可能是死在十二年前那场劫难,退一步,就或许会如这本书中所写的一样,逐渐成长为一个阴鸷、冷血、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野心家、刽子手。报仇路上,再不认是与非,正与恶。 就像书中惨死在他手下的张丞相一家……以及被他当作弃子舍弃的裴兴和等许多人的死一样。 陈闲余无比清晰的再次认识到这一事实。 送完张乐宜后,回去的路上他想着想着,反倒不困了,就这么一路回到张相府,刚进门就被一道声音叫住。 “站住。” 听到声音,陈闲余转头望去,是张知越。 他一如既往板着脸,凌然不可侵犯的样子。 陈闲余笑了笑,一边活动坐久了略显僵硬的身体,一边打了声招呼,“二弟今天没去礼部当值啊?最近不忙?” 他态度亲切和善,但张知越此刻等在这里,显然不是为了简单听他跟自己打招呼的。 “我找大哥有事想说,大哥这会儿能否抽出时间来?” 陈闲余这会儿是终于确定他就是专门等着自己在呢,但纵使是这样,他也还是维持着表面的礼仪,不显急躁,就是口气太过认真严肃。 一听就是有正事要跟他谈的样子。 陈闲余当然是想拖的,比如说自己太困了要回去补觉,但抬头再一看他二弟这会儿表情吧,他又觉得,对方要找自己说的话该是早晚都要跟他说的,真就是时间早晚的问题。 得,还是早说他早睡的安稳吧,免得回去后想着,他觉都睡不着了。 “二弟想说什么就说吧,大哥自然是有时间的。” 他个府中闲人,也就比陈小白要忙一点儿,他二弟要找他谈个话的功夫,那不得抽出来。 陈闲余心下撇嘴颇为苦中作乐的道。 两人沿着回廊往后院方向走着,一直走到兄妹四人常聚在一起玩闹的小院子,环顾了一下,四周无人,张知越在一棵梨花树下停下脚步,回头,直接切入正题:“在江南欲加害乐宜的人,是否就是温相家二公子温济?” “是。”他问的干脆,陈闲余同样答的干脆,极简短的一个字像是想也没想就这么说了出来。 其实就算张知越不主动问,今天他也会跟张丞相夫妇坦白的。之前答应好的不是吗。 “那这次静安花庄和温二公子被杀之事也是你所为?” 陈闲余眨了眨干涩的眼睛,活动着有些酸痛的脖子,语气极不以为意的道:“帮乐宜报仇,不是理所应当吗?” 他视线状似漫不经心的落在张知越身上,看他严肃着一张脸,一字一句慢捻细拢般笑说,“二弟总不会是想说,大哥不该杀那温济吧?乐宜今年九岁未满,尚知道不该同情自己的敌人的道理,二弟总不至于生就一幅菩萨心肠,要同情温济而委屈自家妹妹吧?” 第152章 那我可就要有点看不起你了,陈闲余此刻脸上虽在笑着,但那笑容里,怎么看都隐含着这么一句未说出口的话。 叫张知越看了,气得喉头一梗,他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难道他看着就生得一幅圣人相儿吗?!再说了,这事儿圣人来了,也是帮亲不帮外人好吧! “陈闲余。” “我从未说过这话。”虽觉受到侮辱,但张知越的生气不像某些人一样情绪外露,只是脸上的寒气更重了些,语气也更生硬了,最直观表现他气愤的方式就是这会儿再不叫陈闲余大哥了,而是连名带姓的叫。 “好吧,那是大哥猜错了,还请二弟见谅。” 陈闲余认错的快,看出这会儿张知越态度上的认真,没有像往常一样逗他看他变脸的心思,“那不知二弟这么问,是何意?” 张知越将心里的小火苗压了压,终于归于平静,仍旧肃着一张脸,目光落在小道旁的花丛上,像是酝酿措词,顿了一下后,说:“从你来了之后,乐宜就好像变了一些。” 陈闲余心中咯噔一下,微微一顿,注视着面前两步远的青年,没想到他二弟这是…… 不声不响,其中暗中已经将一些信息尽收眼底了啊。 张知越未看他,也未发觉他的眼神变化,侧身面对着花丛,口中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跟她之间有什么样的小秘密,但我知道,你也是希望她好的人,你不会害她。” “但是……” 张知越扭过头,正视着陈闲余,这种距离下,两人面上的神情眼底的情绪都将被一览无遗,他在稍顿片刻后,方接上前言,“我希望你不是拔苗助长。” 他单手负在身后,一身宽袖长袍,站在那里长身玉立,气质稳重如山岳,眸色郑重而严肃,在一片安静之中,又语气淡然地问,“大哥,论及教导兄弟姊妹,你当是有分寸的,对吧?” 两人对视着,气氛却仿佛被胶水粘住变得凝固。 知道他什么意思了,陈闲余在静静地与他对视了一会儿后,率先轻笑一声打破安静,语气坦然又轻松地回了两字,“当然。” “那我就放心了。” 张知越是相信他的,只是有些话总得问过才能安心,收回目光,两人间的气氛像是重新流动起来的活水一样,变得不再那么僵硬。 陈闲余刚想提出告辞,就听张知越此时又蹦出一句,“另外,大哥和父亲到底是站四皇子,还是安王?” “可否告知我一声?”张知越认真道,“我也好知晓该如何行事,今后,或许还有能帮上忙的时候。” 在陈闲余回京之前,他是家中长子,朝中该他知道的事张相从不吝啬于告诉他,一是起一个教导作用,二是提前接触这些,也便于他以后在朝中行事。 可这种情况从陈闲余出现后,就发生了改变。他发现他父亲和他这位好大哥之间好像存在一个共同的秘密,且,他们家从前在朝中保持中立的方针也不知从何时起,秘密变了。 他一直没问,可眼瞧着,自陈闲余回京开始算起,大皇子废了,四皇子摆脱了过去的天命困扰,陈闲余如今支持他已不算什么秘密。五皇子没什么变化,还在京中各处游玩着。六皇子依然效力于三皇子,唯有七皇子陈不留,在朝中渐渐起来了。 他盘算了不是一天两天,也结合一些他在生活中发现的他父亲和陈闲余之间相处的细节,这才有了今天这场坦白局的发起。 他竖起三根手指,神情颇为认真,问,“三选一,是三,还是四,又或者是七?” 平心而论,他觉得三皇子的可能性是三人中最小的,但总归实力摆在那儿,所以张知越问的时候还是把他带上了。 你要问为什么,从陈闲余坦然承认自己干掉了温济就能看出来,若他和他父亲真的属意三皇子,怎么会说杀温济就真的杀了,那可是三皇子的亲堂弟。 再者,就算之前真是选的三皇子,那从温济欲加害张乐宜,被杀之后,他们家也该和他决裂了。 所以,最大可能不是四皇子就是安王。 “你这……”嗯,该咋说呢。 陈闲余也被他这直白发问搞得木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咋回。 稍微顿了顿,他好笑的走上前按下张知越竖着的三根手指,微笑道,“二弟啊,你有时间还是多想想礼部的事,别胡思乱想的。” 张知越一听就知道他在避重就轻,不愿回答,立马出声反问,“是四皇子?你不是在为他做事吗?” 陈闲余干巴巴地笑,尽管彼此心知肚明,还是连忙否认,“没有。” 装什么呢? 张知越全当废话,一个字都不信,继续语气平静的问,“那是安王?” 他道:“虽然你和父亲不曾与他有过明面上的往来,但如果你帮四皇子是假,是刻意营造出的假象;那真的,就只能是你们更看好年纪最小的安王。” 从他谈及这个敏感话题的时候,陈闲余就一直不着痕迹的留意着四周,一直到现在也没发现一个人影。 这才慢慢猜出,怕不是张知越一开始就将人全都支开了。 两人这会儿不到半步距离,无论是陈闲余眼中的思索和紧张、走神儿等都被张知越看得清清楚楚,他正准备再说些什么相激的时候,就听陈闲余无奈叹息一声,状似十分头疼儿的出声道。 “大弟啊,都说你想多了。” 他看着张知越的眼睛,语气十分平淡又寻常,“就没有可能,在他们当中,我们哪个都不选?” 嗯? 对上陈闲余的那双坦然清澈的好像一眼能望见底的眼睛,一时间,的确叫望进这双眼睛的人忍不住自我怀疑,怀疑是不是自己多心了,无厘头的说了些废话。 就在张知越快要忍不住这么想的时候,陈闲余抬手搭在他右肩上,声音极轻的落下一句,“不过,你能这样想也挺好的,这说明,别人也会这么想。”?! 张知越心中一凛,涣散的心神立马集中起来。 他转头去看,正好对上陈闲余含笑的表情和微弯的眸子,青年明明在笑,却在重新对视上的瞬间,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感觉完全变了! 陈闲余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顺手轻轻拍了拍张知越的右肩,声音散漫却又像是告诫的道,“二弟啊,不该你琢磨的事情,不要瞎琢磨,做好你分内之事就行了。” 说罢,绕过他,朝自己院的方向走去,张知越转身去看时,陈闲余的手正好朝身后挥了挥,像是在跟他作别。 见人走了,张知越心底不甘的叹息一声,明白下次像今天这样的机会该是不会有了,陈闲余不可能透露给他更多内容。 …… 皇宫,栖霞宫内。 顺贵妃带去的木盒自送进岁安殿后,再没拿出来,与之交换带出来的只有那封写到一半儿的废相诏书,她将诏书放在一根点燃的蜡烛上方,任由火舌将之一点点吞噬。 松开指尖,火焰越烧越大的诏书就这么掉落在地,顺贵妃静静地看着它慢慢化成一摊灰烬,心里所有的犹豫不决也像是被这火烧的一干二净,最后出神低喃着。 “手中利刃被夺,就只有殊死一搏了。” 陛下,这是你逼我的。 第115章 温济死了,温相府办起丧事。 前来吊唁的人并不多,除了与温家和三皇子交好的人外,就只有温家一些同族。 本来朝中许多人都以为温崇丞相之位要不保,但没想,因着温济掀起的这场风波,好像也随着他的死被画上了句号。 结束的很突然。明明那日听闻帝王大怒,急诏温相进宫问责,但后续温相又平安无事的出宫了,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这一奇怪现象叫背地里很多人开始乱想,更有人隐晦的猜向了宁帝是不是因为要给三皇子铺路所以要留着温相这一方向上去。 齐尚书府内,齐老尚书也刚和自己女婿张丞相闲谈了此事几句,但也只是好奇和疑惑帝王态度转变的原因,而非是想参与到其中。 说着说着,话题不自觉拐到张乐宜江南遇险之事上。 齐老尚书问:“听文欣说,之前在江南害乐宜的人抓住了。是闲余处置的。” 张丞相闻言应,“是,处理的很干净。” 齐老尚书目光从手旁的茶盏上滑至对面张丞相的面庞,见他低头沉思着棋盘上棋子走势的样子,也不管他是真听不明白自己话里的试探,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他内心哧了一声,神情不变,也掩去语气中的波动,只作闲话家常继续开口问。 “哦,不知是何人如此大胆啊?”齐老尚书端茶轻抿一口,随后轻飘飘一句话将张丞相的退路给堵死,“方才问文欣时,她便支支吾吾的,说是江南水匪作案,一看就没跟老夫说实话。” 齐老尚书呢,也不是想为难他,好奇心是有,但这两口子如果真的因为什么原因不好让他知道,他也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第153章 现下,看张丞相神情微微变了下,露出两分心虚和尴尬,他松了气势,为话题回暖道:“老夫也是关心自个外孙女儿,你现如今膝下已有三个儿子,可就只有乐宜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不得多疼爱些。身为外祖父,我哪能看她受如此大的委屈而不闻不问,偏你和文欣还非要瞒着,不叫我知晓背后是何人出手。” 鬼知道这仇到底是不是真的报了? 万一只是说出来好听,叫他这边安心的呢? 不然为什么这人不能说? 最后他一锤定音,干脆直白问道:“这背后之人真的解决了?如何办的?还是你跟文欣在诓骗老夫,这人连你也动不得?” 他不怀疑这对夫妇的爱女之心,但若下手之人真的权势滔天,甚至到了连张元明都忌惮的地步呢? 他这么问也是想让自己心里有个底,还能和张元明联合起来出个力,有时候他一人办不成、没办法的事,自己可不一定也这样。 这…… 张丞相内心冷汗下来,眼看自家岳父想歪了,也不好再装下去,连忙否认,“非也,岳父想到哪里去了。” “此事小婿交给闲余,已经处理妥当。” “不过是一见钱眼开,临时起意才想谋害乐宜的宵小、鼠辈,不必劳烦岳父和我出面,光是他一人去办就已足够。” 顶着自家岳父审视的目光,张丞相不光没了一开始的心虚,还越说越顺畅,甚至隐隐带上了一丝骄傲和微笑,“那恶贼如今已经伏法认诛,小婿和文欣原是不屑让岳父知晓此人的,人已死多说无益。但若岳父真好奇想知道,小婿自当不会隐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看张丞相一幅坦然的样子,好像下一秒只要自己点个头,他就能开讲了,齐老尚书内心的天平又向另一边倾斜了点。 “是真的为乐宜讨回个公道就好。” 他摆手,确认张丞相真的报此仇就行,没有细听下去的欲望。 他最近事不少,先是刑部大牢半夜被闹了一通,忙着审查囚犯,然后不光要查温济越狱的事,还三天被宁帝骂两顿! 老了的身体更是身累又心累,好不容易忙中抽闲让女婿一家过来吃个饭,问上一问这事,可不能把时间都耽误在一个感观不好的已死之人身上。 张丞相闻言,继续淡定的接了句,“这是自然。乐宜是我女儿,不管是谁,让她受了此等委屈,岂有放过的道理。” 这话半是认真,半是故意说给齐老尚书听的。 并且,说的时候还格外注意了一下自己的语气和语速,就怕被面前的老人发现问题。 果然,听完,齐老尚书不疑有他,彻底放下心来,疲惫又沧桑的叹了口气,想到已在朝中的张知越,还有如今话题中帮张乐宜解决了此事的陈闲余。 他问,“你对闲余,有什么打算?” 张丞相眼见糊弄过去了,低头,饮了口茶,静静地凝视着杯中轻波微漾的茶水,答道:“端看他自己,他是个成人了,有自己的打算,用不着我为他操心。” 嗯? 乍听张丞相这无波无澜平静至极的话,看似在理,齐老尚书在心里品了又品,寻思着他到底是不是生陈闲余气了?因为四皇子? 是在说反话? 他酝酿了会儿说,“那闲余和四皇子走的近,你也不拦?” 张丞相还是先前那幅口气,细听却也能听出两分无奈,“拦不住。” “不若……”齐老尚书想说,不若我来帮你劝劝?又或是想办法拦上一拦? 话还没说完,便听张丞相正好开口打断道:“他若拎不清,小婿自有办法处置。当前,且随他去。” 看正经认真的张丞相一眼,再看一眼,齐老尚书倒是很想问问女婿是有什么好办法来着,想起之前听来的他对陈闲余的一顿狠揍,暗想,不会是又打一顿吧? 那顶什么用。 但想了一下,这到底是对方家务事,就算教育孩子,谁也越不过张元明这个亲爹去,他倒不好多管。 “你心中有成算就好。” “老夫如今年纪大了,怕是在这个位置上待不了两年了,朝堂上的事,你要心里有数。”这是提点,也是一种隐晦的告知。 很突然的,听到这话,张丞相下意识抬头,与对面头发花白的齐老尚书对上视线,后者不躲不避,两人对视上的短短几息里,张丞相便明了老爷子的意思了。 齐老尚书确实已称得上高龄,年近七十,像他这个年纪还在朝堂上混的少之又少,偏他又占得高位。 哪怕不是皇帝出于为后来人有意让他让路的打算,上了年纪的身体一忙起来多少有些吃不消,尤其是最近。 他都想提前辞官了。 “是,小婿明白。”张丞相从善如流的应了声。 “对了,闲余为什么今天没来?”齐老尚书问。 这,张丞相看了看坐在对面的岳父那张比往常沧桑了一大半的脸,他能说,陈闲余今天故意不来是因为心虚的吗? 齐老尚书这几天忙成这狗样儿和挨的骂,跟陈闲余那是有扯不断的关系。 “他……前段时间去江南,落下了许多功课要学,我责令他在府中读书呢。” 借口张口就来,张丞相只觉得自己如今对着自家岳父撒谎是越来越自然了。 想当年,他可不这样。 齐老尚书并未怀疑,“哦,原是如此。” 说完便不再过问了,在他看来,不管因为什么,让陈闲余待在府中总比让他又跑出去找四皇子要好。 事实上,和张丞相以为的心虚并不冲突的是,陈闲余料到齐老尚书今天找他们几个过去吃饭的真正目地,再加上听张丞相下朝回来说了齐老尚书又挨皇帝骂的事,他这会儿确实不怎么想去齐尚书府面对人家。 但这不影响他自己一个人出去浪。 尤其是收到某人的请帖后,他更是乐颠颠的就跑出了府去。 “张大人。” 长青酒楼二楼,某包厢里,陈闲余踏进门,看着屋内某道背对着他已经等着了的人影,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对着转过身来脸上的神情颇为复杂和严肃的人,一拱手,笑说,“小子等这顿饭可是等了好久,如今可算是等到了。” 张临青:“……” 有种脸被打的啪啪响的感觉。 他尬立在原地,身体僵硬了片刻,一向得理不饶人的嘴皮子此刻也像是被粘住了一样,张不开口,更不想过去。 半响,没等来回复,陈闲余也不见外,一个人自在又快乐的在桌边坐下,一挥手,门外的人陆续进来上菜,等到菜都摆满一桌子了,上菜的人都下去了,见张临青还站在那里充当木头人,陈闲余扭头冲他扬起一抹笑。 “张大人,我们一起吃饭不能我坐着你站着吧?” “虽然知道你不累,但你我这样要是传出去,不知道的人还以为我摆多大架子呢,就是您和我爹一起吃饭,他都不敢让您如此,您这是要让我背上无礼的名头啊。” 好一通歪理邪说阳谋逼迫,但张临青还真不能继续站在一旁,无动于衷。 就是没有陈闲余的开口,他总也要和陈闲余坐到一桌去的。 因为今天,本就是他主动相邀。 罢了,开弓没有回头箭,都打定主意了,就算再不喜,现在再想撤回邀约也不现实,张临青在内心叹息一声,终是慢慢走到了离陈闲余最远的位置,在他对面坐下。 两人之间隔了一个桌子的距离。 张临青坐下还不忘回一句,“不敢道张大公子无礼,今日之事你莫刻意传扬出去就好。” 他也是防着陈闲余这一手了,来的路上小心又小心,就怕被人认出自己,现在却怕陈闲余和自己出了这个门儿就到处跟人乱说,坏他名声。 不过没关系,他也早就设想过陈闲余会这么无耻了,来之前还做好了预备措施。 陈闲余自然听出了他话里有话,却不在意的一笑,开始给张临青和自己倒酒。 “张大人放心,在下自不会回去乱说的,在下一向嘴严。” 张临青侧目,虽没说什么,但看神情是半点不信。 没急着动筷和酒,他径直从袖中掏出一张纸来,伸臂推到桌子中间,表情严肃:“我今日找你,是有正事相问。” “这是什么?” 陈闲余放下手里的酒壶,好奇疑问。 他伸出两根手指,不紧不慢夹起桌上的纸,然后打开看了起来,这时张临青的回答也响起,“纸上这几人的名字,你可熟悉?” 扫过一眼纸上写着的几人名姓,像对待一张废纸一样,随意的就将之抛在一旁,陈闲余懒懒的拖长音调,“不熟。” 张临青一边认真观察着他的一举一动,见状并未放弃,而是继续说道:“这五人乃是江南一带的官员,数年来,功绩卓著,其中有两个马上就能调来京都为官,但现在,他们在裴兴和被诛后,全都失踪了。” 第154章 陈闲余挑眉,饶有趣味问:“所以张大人是来向我打探他们行踪的?” 他轻笑了声,“可我跟他们素不相识,他们又远在江南,我在京都如何知晓他们的行踪?” 他脸上盈满笑意,看张临青的表情像是他在跟自己说什么玩笑。 张临青认真注视着他,并不因对方此刻的轻松不在意而放松心神,“不,我今天找你,不是想问这个问题。” 他一点点调整自己的呼吸,继续保持头脑冷静,“我是想找到他们,因为他们也是意图谋反的逆贼。” “哦?”陈闲余闻言,疑惑的发出一声,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和不解,眼睛也盯着张临青,像是在问所以呢?找他又是为什么? “你当初好似料定了本官日后会来寻你,是不是就是因为他们?” 他不给陈闲余装傻的机会,干脆将话挑明了,说道:“若不是周澜在江南出事的消息先传回京,本官在此时也该发现裴兴和上表的这几人的政绩有问题,其中还牵涉到盐司,就算本官有心想查,也查不了太深,多半会将此事跟张相言明。” 而下一步呢? 他们多半会派人到江南去查去,那届时又会查出什么?裴兴和谋反的事还能成功瞒的过去吗? 不知道为什么,在裴兴和之事败露,挖出萝卜带出这几个泥点时,一查阅这几人过往的卷宗和功表,突然的,他内心就浮现出这个念头,进而联想到陈闲余昔日之话来,越想越觉得不对头。 没什么根据,但这种强烈的直觉是他内心无法忽视的,更莫名让他从前那种触及到大案的神经立了起来。 “这几人毫无疑问是与裴兴和一样的逆党,本官更知道,他们皆已暗中效力四皇子殿下,本官不问他,而是今日先来问问张大公子,”张临青一字一句更加肃然道,“在江南擅养私兵的,到底是裴兴和,还是四皇子?” 他眼神变得更加锐利,如利箭直指陈闲余,可后者脸上表情如常,不见喜怒,却也没有笑,只是静静听着。 “你早知此事,你是想拉你父亲下水?为了谁?是四皇子,还是另有他人?” 设想一下,如果没出周澜这事,当他发现这五人有问题时,想到当日陈闲余给自己的‘暗示’,他若是真的找上对方,对方会接着给出怎样的信息? 是引导自己查出他们逆党的身份,还是替他们掩饰过去?其中还掺和进了一个张相。 若想自己一个人掩饰过去,陈闲余大可悄悄进行,不必跟他说这些,除非他打算把自己老爹也算计进去,要么是想让张相不得不上了四皇子这条贼船;要么,陈闲余的心并不是偏向四皇子,反而是卧底在他身边,想借此机会彻底扳倒四皇子。 要真是这样,陈闲余此人的心机就当真是深不可测了,但具体是哪种、陈闲余的目地到底是哪样,他目前还捉摸不透。 各种各样杂乱的念头涌上心头,他思考了许多天,终于还是为了国家安定,决定放下面子,来试探陈闲余。 面对张临青的问题,陈闲余沉默了约有半分钟,他之所以之前故意对张临青说那话,也是在为江南之事布局罢了。 可没想,周澜出事比他想的要早,张临青发现这些的时间迟了,于是只能放弃从张临青处作为发起这局棋盘的引子的打算。 现在,这步先手倒成了事后的冗余。 解决是必须的,但怎么才能解决的漂亮便成了陈闲余当下在思考的问题。 他不能让张临青等久,但沉默的这一会儿已是让对方心中更加起疑,陈闲余干脆将计就计,故意祸水东引。 只见他一字一句,缓慢而认真的说道,“身为人子,我怎会害我父亲?” 他这一开口,张临青眼中闪过一瞬的了然,暗道一声果然! 陈闲余怕是早就察觉到江南有异! 他没有第一时间辩驳自己知晓此事,成了张临青这么想的理由。 陈闲余自当察觉到了张临青此时的神情变化,但他不在意,或者说,他要的就是对方按自己所想的思考下去。 他不见进门时的轻松淡然,“至于四皇子……” 他面上犹豫一会儿,像在顾忌什么,后半截话咽回去,显得为难说道:“……张大人有所不知,正是我父察觉到江南有异,所以才派我去四皇子身边探查一二,查明情况的。” 尽管陈闲余演的像,但张临青可没那么容易就信了。 他不动声色的问,“哦?若真如此,那张相为何不提前派朝中之人前往江南?还要你去接近四皇子殿下?” 连周澜都只是朝中按照惯例,按部就班的派往江南,从头到尾没见张相在此事上强烈主张什么,倒更像是一无所知。 第116章 “那当然是因为……怕打草惊蛇啊。”陈闲余闲闲答完,便见张临青冷笑。 他不是个惯常喜欢笑的人,又或者说面对陈闲余时,在后者留下的记忆中,更多时候他不是被自己气笑就是被无语到笑了。 张临青看着他的眼睛,想到什么便说,直言不讳:“张大公子,你若想骗我,何不找个好点儿的借口?” 也免得惹得自己想打他。 陈闲余上身微微前顷,看着他,俊秀的眉眼晕开一抹笑意,骨节分明的手指把玩着小巧的白色酒杯,语气随意又温和,“张大人认为在下在说假话?” “难道不是吗?” “那在下骗您的目地呢?”陈闲余轻笑一声,将问题坦然抛出,继续与对方心理上的博弈,故作无奈的一叹道:“明明张大人想知道什么,在下都好心相告了,到头来却还要被您怀疑说假话。” “这可真是……”他摇摇头,仿佛被伤透了心一般,另起话头只道,“张大人若觉得在下信不过,又何必来找我呢?” 他不再看张临青,看着面前的美酒佳肴,突自动起了筷,像是完全忽视了坐在自己对面的人。 对方一如既往地不着调,张临青沉默,看着开始一个人吃的欢快的人,半响未出声,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半响,他问:“所以你跟在四皇子殿下身边,打探到些什么了?裴兴和在江南养私兵是否是受四皇子指使?” 这是个很重要的问题,也是他来找陈闲余的主要目地。 说完,意识到自己的语气有些冷硬,对面的人并不是他在狱中盘问的犯人,而自己严格意义上来说,是在向对方请教问题。 所以默了一瞬,他又自动调整了一下表情动作,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友好,轻轻动了动放在膝上的手指,补上前言。 “若方便,可否请张大公子告知?” 陈闲余并不计较他的‘失礼’,显得过分大方,意识到张临青态度上的放软,也一幅立马借坡就下的态度。 但针对这个问题嘛,他却并未正面给出回答,悠悠道:“这个嘛,不太好说。” “什么意思?”张临青皱眉。 能说就能说,不能说就不能说,什么叫不太好说? 是指他也拿不定主意,不太能准确把握问题的答案? 陈闲余清冽冽的目光朝他投来,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张大人,我父亲派我这段时间跟在四皇子殿下身边,也是为防他一时糊涂,做出扰乱朝堂稳定的事。” “家父不参与诸皇子之间的争斗,但身为丞相,他不能看着朝堂不稳,于社稷不利的事发生。”这是他的职责。 张临青也懂。 “现在裴兴和等一众逆党已死,事情已经告一段落,我不知道您还来追问这些是想做什么?”面对着陈闲余若有若无怀疑的目光,张临青喉头一梗,但面上表情不变,依旧定定的注视着陈闲余。 这话说的他想生乱似的,但张临青又哪里是有这个打算?他不过是感觉隐患未除,怕日后再有人卷土重来生事,放不下心来罢了。 正要解释,就见陈闲余收回打量他的目光,不紧不慢的补上最后一句,“所以我说不太好说,仅是指我不知道要如何回答您的这个问题。” “又该不该告诉您实情。” “毕竟,事情都过去了……”他拂袖,轻轻掸去灰尘,动作间全是不以为意。 前段时间朝中多的是人怀疑裴兴和之事是受四皇子指使,但没有证据,现在这些质疑之声刚歇,张临青又来问这个。 如果陈闲余说有关系,那张临青又要干什么? 借凭他一人的证词,他就想处决四皇子吗? 他敢想,陈闲余都不敢配合他干。 至此,张临青才终于明白陈闲余的顾虑,也慢慢明白了一点他跟四皇子走的近的原因,但是不是真如他所说的那样,张临青仍持七分怀疑态度。 再看他不言不语,一人端着酒杯慢慢饮的模样,像极了心中藏事犹豫又警惕的样子。 张临青难得反思了一下自己,止住心底诸多思绪,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开口第一句话便令陈闲余内心咯噔了一下。 第155章 “可本官总觉得,此事并未过去,”他道:“裴兴和等人死的太干净了些。” 当初安王等人在江南的捷讯传回京都,他在朝堂上听说了事件事情的始末,内心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事情结束的太快、太顺利,他不知道是安王和杨小将军真的神通广大,还是背后另有隐情。 一个人回去后,反复琢磨,这事就像生在他心上的疙瘩,放不下。 两人面对面对视着,张临青没看到,陈闲余置于袖中的左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这是……难不成在怀疑裴兴和等人没死?? 陈闲余心中只觉不妙,这张临青的直觉,有时候真的过于敏锐了…… 可当着他的面儿,他又不能表现出丝毫不对的神情,特别是当张临青紧盯着他问,“张大公子当时就在江南,可有发觉本案有何不妥之处?” 陈闲余摇头,“我只是带家妹去游玩的,并未参与此等大事。” 没有!不知道!别问我!否认三连。 “是吗?”张临青神情平静,语气不带任何怀疑,但陈闲余心知对方心中定然不会信。 陈闲余微笑点头表示肯定,“当然。” 张临青退而求其次:“若张大公子不好将实情告知本官,本官也不强人所难。” 然而刚说完,便见他话锋一转,半是无奈半话中有话道,“只是若真正心存反意的人不除,朝堂恐难有真正的安宁,有一就有二,唯有将根源拔除,才可彻底杜绝祸事的发生。” 说这话时,他一双凌厉锐利的眸子直直盯着陈闲余,气势沉稳又带着迫人的压力,然而陈闲余并不惧,甚至隐隐感觉,他话里所说的根源在暗指一个对象——四皇子。 言之有理,哪怕这个人是皇帝的儿子也是一样。 他从中听出张临青像能把四皇子在搞事之前,就提前把他解决掉的决心和果断,如果对方真的意图谋反的话。 陈闲余:嗯……咋说呢,只能说,太好了!不愧是张大人啊!就是要有在祸事发生前提刀就砍的勇气。 张临青内心os:不然呢?君不见古今多少意图谋反的皇子都是因早期只是怀疑而被放过,导致后来一系列事件层出不穷,死伤无数,那还不如一早就铲除这个祸患! 空气不知不觉安静下来,两人间的气氛也慢慢陷入凝滞。 陈闲余全无自己才是那个最大的祸患头子的自觉,面带沉思,一副不知在想些什么的样子,直到张临青继续开口,打破沉寂。 “我不知张相心中是如何想的,但本官的想法便是如此。” 他特地看了一眼陈闲余,“若张大公子难以抉择,觉得本官的问题不好回答,不妨将本官方才的话带回去给张相,问过之后,再来给本官答复。” “本官静候张大公子答复。”如果陈闲余不干,他还可以直接去找张相。 一直到此刻,看陈闲余面上仍未展露出一丝一毫对他的杀心和戒备,有的只是为难和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回答的犹豫,张临青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下来,却也不敢完全松懈。 你要问他在怕什么? 他当然是怕陈闲余真的跟四皇子是一伙的,那自己这么说,等于明目张胆的怀疑四皇子有反心,等陈闲余回去跟对方一汇报,那自己岂不有杀身之祸? 所以,这一步棋,其实是一个相当冒险的举动。 但,不得不走,他在以身试探。 甚至,在说完又过了一会儿后,还继续加码,补充道:“裴兴和隐藏甚深,只是暴露出的第一颗棋子,像他这样的人朝中还不知有多少。甚至,他和那些私军到底是不是真的死了,还不一定。” 虽说他希望这些人是真的埋骨在地下了,但心里最后的一丝警戒,仍未消除。 听他这么说,陈闲余的心弦是真的被再度拔动了一下,就像刚泛起涟漪的湖面再度被人投入一颗石子,打破原有的平静。 唉……真是头疼儿。本以为能骗过世人,没想到,第一个当着他面儿直白的表示对此事起疑的人,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了。 “张大人多虑了,不过是一些已死之人,何况都有安王和杨将军查验过的不是吗?”陈闲余尽量装着不在意,从思考中回过神来,含笑道。 张临青却一本正经的摇摇头,强调一个事实,“裴兴和的尸体并未找到。” “可在那座山下挖出的叛党尸体并不少。”陈闲余声音平静无波。 张临青却显得格外较真又油盐不进,任谁也动摇不了他自己的想法。 “却也不是全部,谁知道当时交战走脱了多少人?” 算了,啥也不说了,陈闲余承认,自己这次是真的说不过他。 再与他争论下去,只会徒惹人怀疑。 但总归,张临青的怀疑已经大部分冲着他刻意引导的四皇子去了,也算是一好一坏。 眼看火候已经差不多了,陈闲余这才似终于被说服,态度有所松动,半是保留半是迟疑的说道,“张大人,我想,我有句话可能并不当说。” 但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往往就代表,在他的内心上演了一场天人交战的纠结过后,他还是以一种迟疑和不确定的态度,要将某事说出来了。 果不其然,只见陈闲余在短暂的息声之后,望着张临青的目光都透露着纠结,但还是压低了声音,小小声的问了句,“自从当初二皇子被废除太子之位后,陛下至今末立太子,大人觉得,陛下到底属意哪位皇子坐上这储君之位呢?” 看着陈闲余一脸紧张小心的神色,张临青本就严肃的神情一紧,变得更加肃穆起来。 很想呵斥陈闲余大胆,不该妄议此事,但话从胸口窜上嗓子眼儿,又被他咽了回去。 这到底不是在朝堂之上,而且,就他们刚才说到的事来看,陈闲余此时说这个话显然不是心血来潮。 难道他在暗示自己什么? “本官不懂,你这是何意?” 陈闲余面带无奈的叹息一声,“我只是想告诉大人,这个问题的答案始终捏在陛下手中。而我父亲既无意卷于诸皇子的争斗当中,那就要适当的充当哑巴、瞎子、聋子。” “单说这次江南的事,无论裴兴和背后是否有人,这人又是否是四皇子,既然已经有了结果,那就最好不要再追查下去。” “这对我们家、还有张大人你,都有好处。” 仿佛没看见张临青越加凝重的脸色,他轻描淡写的一笑,轻声说道,“再说,若是因此四皇子倒了,那这锅……到底算谁的?” 在外人看来,只会是张丞相抓住了四皇子的把柄,这才让他在夺位之争中落败。 在某种意义上,他不就是帮了其他皇子一把?维持正义,保证朝堂安定没有错,但怎么保证,四皇子的落败就是宁帝想看到的结果呢? 对上陈闲余意味深长的眼神,望着他此刻的表情,张临青懂了。 原来,这才是张丞相到此为止的真正原因。 按陈闲余所说,他是因为张相察觉到四皇子背地里不安分,所以被派到四皇子身边秘密探查此事。现在再根据陈闲余的一系列话语,更让他觉得,张相后来是知道四皇子在江南秘密养私兵一事的,却隐而不发,只是将眼下裴兴和这一支私兵的麻烦解决了,从而让四皇子此后该没有引发兵乱的能力了。 至此,朝堂的稳定维持了下去,而体察上意,也能让诸皇子一个不少。 嗯,举止很有分寸,处事再圆滑不过,只是张临青从前怎么没发现,原来张元明还是这样一个人呢??? 现在想来,他先前劝说的让陈闲余带话给张丞相的话,全是无用功,其实人家哪是不明白其中厉害呢,只是心甘情愿装糊涂罢了。 他陷入沉默,最后语气复杂,又像极了反讽的说了一句。 “你父亲,果然不愧是能在丞相之位上稳坐十几年,智慧卓绝,深谋远虑啊。” 张临青眸色一点点冷下来,从始至终,身姿都坐的极端正。 陈闲余只当他在真心夸赞自个相父,露出个无懈可击的浅笑,拱手谦虚道,“过奖过奖,只是在下今日还有事,这顿饭便吃到这儿,待到下次,小子再请回来如何?” 张临青冷哼一声,“不必了!” 他要的答案基本已经明了,甚至还知晓了一些远超他来之前想象的消息。 还有下一顿饭?异想天开! 他不光不想再跟陈闲余一起吃饭了,还连着他老爹!张元明都不想与之同席了!父子俩原来就是一路货色,难怪他看陈闲余讨厌呢,原来张元明更不是什么好鸟儿! “你走吧,今后全当陌路,只当你我不认识!”张临青一张脸冷的像是结了层厚厚的冰霜,气闷的一口闷了杯中的酒,冷冷的瞥了眼对面的人,摆出一幅再也不想多看他一眼的臭脸。 陈闲余依旧是笑嘻嘻的,好像没看见张临青前后态度转变一样,客气有礼的一拱手和他告别,“好嘞,张大人莫气,小心气大伤身。” 第156章 于是,又得来张临青的一记冷眼。 陈闲余承认,自己就是故意的。 如今,安王跟三皇子对上将成定局,在他二人之后还有一个四皇子在暗中窥伺,就等着他们二人斗得个两败俱伤上去捡现成儿的。 但陈闲余岂会让四皇子的日子真这么好过? 在四皇子的背后,再悄悄放上个张临青。 嗯,又是一条完美的食物链产生了,在这场期限不定的偌大棋局当中,猎物和猎手的关系永远都在转换,或许后者正在瞄准前一个人,但怎么保证,在这个后者之后,不会还存在另一个猎手呢? 陈闲余要的就是他们乱起来。 最后,他走了出去,等到张临青去结账时才发现,这顿饭钱陈闲余已经结过了,他一时情绪有些复杂,本来他都做好了大出血的准备了。 回去等了两天,发现今日之事真的没有什么流言传出后,他这才信了陈闲余没在暗地里下黑手。 “罢了,看来这准备是用不上了……” 夜半,乌云蒙住月亮,张临青立在自家窗前低声呢喃。 感受着轻拂面颊的凉风,再看头顶的夜色,他便知,明日必有雨到。 翌日清晨,小雨淅淅沥沥的从云层坠下,打湿了京都的大街小巷,水迹晕染在无数亭台楼阁,偶有行人打着伞在街上匆匆而过,也有不急的,撑着伞在雨中慢慢走着。 酒楼二楼的某包厢内,陈闲余前天刚来了这里,只是今天再来,却是和另一个人换了房间而待。 他和四皇子并肩站在敞开的木窗前,本是赏雨饮酒,庆祝温济已亡,听见下方一条大街上有人骑马疾驰而过,低头间,正好见到这一幕。 那是一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的年轻男子。 看着有几分面熟。等到人远去,只留下个背影了,陈闲余才想起来开口问,“那是谁?瞧着有几分眼熟。” 虽只是见到个侧脸,还是匆匆而过,但那种熟悉感,还是叫陈闲余无法忽视。 仿佛他真的在哪儿见过。 一旁的四皇子闻言,十分淡然的开口道:“你不认识。” 语气十足的平淡。在他看来,陈闲余怎么可能认识? “那人我见过,是温济的大哥。” 陈闲余一怔,四皇子看过来,与他对上视线,“温相长子,温文州。” “他也回京了……” 虽然不知原因,但温文州这些年并不在京中,期间很少回来过。陈闲余若有所思般低声轻语了一句,目光转向窗外雨中温文州背影消失的地方。 四皇子:“温济死了,他身为长兄,自当回京奔丧,何况他兄弟二人感情并不差。” 雨声落于耳中,眼前的长街清清冷冷的,没几个行人走过,而陈闲余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思绪却是回到了数年前,自己还年幼之时。 那时的温文州曾是太子伴读,被选入宫中读书,但谁都知道,他和他太子皇兄并不是一路人,他出身温家,天然亲近三皇子。 但温文州这个人怎么说呢? 他母后和太子皇兄当时曾提到过的形容就是,此人最像温相,气质沉稳厚重,不显山不露水,旁人只觉他天生有一种钝感,在读书和谋算上称不上机敏聪颖,但其实也并不算差,只从前惯常被人拿来跟他二弟温济作比较被衬托的如此罢了。 从前当他听闻旁人这些话语,也只一笑了之,置之不理,更显心胸宽广,温文州身上还比温相多了几分宽厚,颇有君子仁厚之气,在这点上面就不像温相了。 这还真不是他装出来的,而是经他太子皇兄多年来和他相处后,亲自认证。 当年,他身为伴读,在万思阁和他太子皇兄一起读书期间,两人也算相处的不错,至少表面看来如此,像普通朋友,却谈不上真心相交。 就连自己,幼时去找太子皇兄之时,也曾跟他有过短短几面之缘,打个招呼的事儿。 “你看他眼熟,多半是因温济的缘故,兄弟之间多少是长得有些像的。” 见陈闲余在自己说完后,不发一言,安安静静地处于无声之中,不知走神儿在想什么,四皇子瞥他一眼后,抬手饮尽杯中酒,如是说道。 就连他都只曾巧合之下见过温文州一面,陈闲余之前又不在京都,天地之大,哪儿就那么巧让他在京都之外的地方正好见过对方呢。 所以,这是最合理的解释。 但说到这儿,他又看了一眼陈闲余,视线在他的五观面容上扫过一眼,停留并不算长,是不会让人觉得冒昧的程度。 与此同时,他脑海中闪过张相家另外两位公子,也就是陈闲余的那两个弟弟的脸。 他说道:“不过你与你的两个弟弟长的倒并不怎么像,是随了你的母亲?” 这只是他临时兴起闲聊时的随口一问,并不是有心试探之类的。 但也确有几分真切的疑惑和好奇。 陈闲余立刻回神儿,目光依然落在楼外连绵不断的细雨之上,与四皇子一样,也像随口一答,不怎么过心,“是吧,我幼时父亲不在身边,但见过我和我母亲的人里,也曾有人说过我长得像她。” 四皇子于是又看陈闲余的脸一眼,脸上扯出抹自在随意的笑,“我看也是。你眉眼间仅有两三分像张相,但你张相府上的另外两位公子却像足了张相七成,只一个成熟,一个稍显稚嫩。” 最末的那一个小女儿,看着更像张夫人。 这三人一看就是他们夫妇所出。 但陈闲余,大抵是真的在长相上更随了他生母,四皇子这样想着,半点没有多心。 陈闲余面上装的极好,但心底到底是不免一跳,在这个话题上,紧张才是他的本能心理反应。 他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作停留,很快将话题顺理成章引到四皇子身上,也状似好奇的反问道,“那殿下呢?是像陛下多一些,还是更像柔嫔娘娘多一些?” 他嘛…… 从前不知道,但回京之后,四皇子怎么可能还不知道。 从前照镜子时,他也曾有过数次的恍惚,恍惚什么呢? 大概是,当他看着镜中的那张脸时曾有那么几次会将他看作那一个人。那时,他的情绪复杂极了,有不平,有怨愤,有沮丧,还有不甘,但归根结底,可以说,他是不怎么想在镜中看到这一张脸的。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问他。 但四皇子并未介意。因为他知道,对一个不熟悉宫中人员的陈闲余来说,他不知道这个问题很正常。 “我希望自己是更像母妃的。” “但——” “事情好像总是事与愿违。”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身高相近,扭头间,彼此对视上,听到他这么说,陈闲余心中便有了数。 这是四皇子难得的、少与人说的真心话。 但很抱歉的是,陈闲余并不是一个真心且合格的听众。 这会儿,也不适合说些安慰之言,陈闲余干脆朝他举了举手里的酒杯,一饮而尽,权当安慰和致歉;四皇子见了,置之一笑,别过头去,并未怪罪。 两人静立于此,短暂的安静过后,是四皇子听起来平淡却又富含认真的一句。 “闲余,他回京了,温家势必会为温济报仇,接下来,你要小心。” 四皇子转头认真的凝视着陈闲余少许时间。 后者只短暂的与他对上视线,修长的手指转动着手中的空杯,语气散漫又带着淡淡的凉意。 “那我等着。” 第117章 约莫半月后,陈闲余和四皇子两人本是结伴在城中闲逛,然后就和领着温文州出门散心的六皇子、五皇子三人来了个不期而遇。 彼时,三人正站在文台馆二楼廊外,听着耳边众文士学子议论、谈论经词,六皇子陈营一个不经意间的视线往下望,正好见到了从马车上下来刚要往楼里进的两人。 “真是巧了。” 心里正这么想,下一秒耳边就出现这道声音。 六皇子一扭头,发现出声的是站在身边的五皇子,他也正好看到了楼下的二人,感慨完,就见楼下的二人此时也发现了他们。 “四哥!” 见对方也看见自己了,五皇子一手拿着一卷画,兴高采烈的往栏杆处靠近一步,上身微微倾斜,俯身探向外间楼下,动作小心又语气难掩高兴,“四哥你也来了啊?今天真是什么好日子,倒叫我们兄弟几个在这儿遇上了。” “快上来啊四哥!” 他热情招呼,好像和四皇子是八百年未见的好兄弟一样,但讲真,突然见到三人的四皇子,心里还真高兴不起来。 话音落,他更是和六皇子不约而同对上视线。 嗯,确认过眼神儿,对方还是那么讨厌。 但甭管内心怎么想,面上面对六皇子的热情,四皇子还是柔和了一丝神情,对着上头的人应了一声,“五弟,确实是巧了,为兄这就和朋友上来。” 第157章 都看见彼此了,这个时候哪怕再不想跟对方待在一处,直接扭头走人多少有些不好。 不知道的还以为六皇子他们在这儿,他陈瑎就不敢进了呢。 四皇子岂容自己在这方面输上一筹。 见楼下二人到来,六皇子内心不耐烦的啧了一声,但等两人上来后,还是开口称了句,“四哥。” 这是在外面,人多眼杂的,一切礼仪从简,包括口头称呼上三人也有意隐瞒他们的皇子身份。 等到双方初初见完礼,四皇子又给在场三人介绍陈闲余:“这位是张相家大公子陈闲余,五弟和六弟想必有些印象,去岁在宫中年宴上你们曾见过。” 后又目光移向视线一直紧盯着陈闲余看的温文州,扭头对陈闲余道,“至于这位,你们双方应当还是第一次见。他便是我从前跟你提过的,温相长子——温文州。” 意有所指,但真正听懂四皇子话中提示的在场人里只有陈闲余。 数日前,那场雨中匆匆一眼,就已足够陈闲余记住面前青年的脸。 但今天,确是长大后的二人第一次正式相见。 “温大公子有礼。” 陈闲余率先朝站在对面的人拱手致礼,后者同样回敬。 双方都在近距离的观察对方,陈闲余看着他严肃沉静的眼睛,越看越觉得像温相,已有了几分他不怒自威的气势。 几人围成的小小空间里,这短短几秒,仿佛连空气的流通速度都在变慢。 几人间,称得上关系最陌生的陈闲余和温文州在双方都见完礼后,没想到最先开口打开话茬的,却不是从前看着就惯常热闹嘻嘻哈哈的陈闲余,而是面上平和时,认真起来看人就仿佛自带三分严肃的温文州。 对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便是陈闲余?不知怎的,我看你时多有几分面善,像是从前在哪儿见过。” 这话倒不是假的,从陈闲余跟着四皇子从楼梯踏上二楼进入他视线开始,他看陈闲余的眼神越发专注、认真,还有疑惑不解。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有些玄乎和微妙,当他盯着陈闲余的脸时,他知道这是个完全陌生的人,但莫名的,他心下总觉得自己该是在哪儿见过对方。 难道不是第一次见?还是对方的长相与他认识的某个人有些相像,所以才有这种熟悉感。 心里一个咯噔,陈闲余面上仍带着微笑的模样,客套而疏离的回道,“怎会,在下这还是第一次与温大公子见面。” 片刻后,顿了一秒,他方想起什么,犹豫道,“约莫是在下长的有几分像安王殿下吧?温大公子看岔了。” 经他这么一说,在场的三位皇子这才想起来,从安王陈不留和陈闲余去岁入京开始,温文州还是最近才回来的,他该是还没什么机会见过安王陈不留,却先在这儿见到了陈闲余。 但他却是见过安王小时候的长相的,所以才会觉得面熟吧? “确实如此。” 四皇子先反应过来,附和了一句。 温文州心下疑惑,转头看向了六皇子,后者也不笨,自然猜出了面熟的原因,于是也一点头,“张大公子说的没错,他确实长得有几分像七…弟。” 不常称呼陈不留七皇弟,几个兄弟之间,六皇子也是对陈不留最为陌生的,这乍然提起之下临时想起要省略中间那个字还不小心微微打了个梗。 但经过六皇子也这么一出声为证,温文州也就信了这个说法,不再疑惑心里那点奇怪的感觉。 “没错没错,要我说啊,他二人确实天生巧的很,不光长的有几分像,连回京的日子都是同一天,路上还正好遇上了,这不是老天爷送的缘分是什么?” 五皇子含笑从旁插科打浑道,有意炒热气氛,但不知道是他天生脑子缺根筋,还是真的嘴笨,这话一说出来,真正让人心情愉悦的可谓是一个没有,只他本人除外,因为他还像是什么都没感觉出来一样,一脸乐呵呵的样子。 但陈闲余现在明晃晃是在为四皇子办事啊喂!突然扯他跟七皇子有缘分什么的…… 这话在四皇子听来,心下虽有几分不太高兴,但这种些微的不太高兴就像是吃到什么不太喜欢,但又不影响下咽的菜一样,面上神情不变,甚至嘴角还微微扯动了一个细小的弧度,从容出声应道,“是有几分缘分使然。” 而六皇子心里的想法就直接的多,直接在心里骂了句“蠢货”,面上微微别过头去,悄悄翻了个白眼儿。 “五哥啊,你还是少开口吧,多看看你手中的画儿。” 以陈闲余的身份,不管是与四皇子还是他那个好七弟中的哪一个交好都不是他喜欢看到的场面好吧。 五皇子却恍若未觉他话里的嫌弃,单纯又懵然的看了下自己手中拿着的画,道:“这幅画看过了,还是差些意思,我觉着当皇祖母的寿辰礼不行儿。” “我得另外再找找其他的。” 说着,五皇子的注意力就被转移走了,视线在周围挂着的无数字画中游走,更是突然不知看到什么吸引他几分兴趣的存在,直接抛下几人就挤进室内的人群朝那边走了过去。 六皇子约莫是习惯了他听不懂人言的行为,轻哧了一声,不屑又不以为意的摇了下头,懒得再看离去的五皇子第二眼。 然,陈闲余的目光始终追随着五皇子,直到看他的背影在人群间几度闪现挪移,过了几秒才慢慢收回视线,心下深思。 他这五皇兄……到底是真傻,还是有意为之? 他不认为五皇子是知道了他的秘密,但同样的,对方也不可能无故装傻,说这种没脑子的话。 还是说,他在故意维持人设? 朝野上下都知道,五皇子陈柏志不在朝堂,又心思单纯,最爱闲云野鹤的生活,除了被废的二皇子,他是目前唯一一个成年了但未入朝堂做事的皇子,但他背后有太后撑腰,宁帝也对他颇为宠爱,倒也没有什么不长眼的人敢轻慢了他。 不一会儿,这位素来远离朝堂、对争权夺利不感兴趣的五皇子就抱着几幅画儿回来了,一冲出人群,到了几人跟前就开始叫道:“你们快帮我看看,这些里面哪个最好?” “这都是我新挑出来的几幅合眼的,名士所作。” 说完,二话不说,也不见外的一人手里塞上一幅,眼睛亮晶晶的,就等着他们给出参考意见。 六皇子都被他塞了好几次了,现在又要帮他选画儿,心下只觉得厌烦,他本身就不怎么爱好书画,谁要帮他看这些啊?! “不好,再换一个。” 六皇子匆匆展开画瞅了一眼,就丢回给五皇子,甚至连哪儿不好的理由都懒得编。 那一张脸板着,脸色臭臭的,也就五皇子像看不懂人的脸色似的,只是沮丧又颇为苦恼的接住他扔回来的画儿,抱怨,“啊?我都看了半天了……” 他其实先六皇子和温文州一步来这文台馆,与他们并不是一起来的,只是正好遇上。 来这儿的目地也很简单,太后的寿辰快到了,他来这儿看看有没有好的字画,选了好作寿辰礼物送上去。 “那又怎么样,不好就是不好!” “你看这画的什么东西,选的全是破画儿,就这你也敢送上去,完全是敷衍。” 要不是看温文州可能喜欢这地方,六皇子才不来呢。 来了之后,先是遇到五皇子这总是见了几个兄弟就热情黏糊的像个哈巴狗一样贴上来的无脑兄弟,又是遇见和他多有摩擦不对付的四皇子,六皇子心情就更糟了。 这一下没控制住脾气,直接将不耐烦表现在了明面儿,吐槽道。 偏五皇子真就像是心大,又或者说脾气好到没脾气,面团儿似的,也不生气,只是低头抱着手里的画儿,沮丧,“好吧,这些不行,那我再挑挑看。” 他小声的像是自言自语,“送皇祖母的礼物可不能敷衍。” 说罢,目光又投向身旁几位。 四皇子虽平常也不喜欢五皇子黏着他,甚至时常因为看见他不知是伪装还是真的做出的无脑行为,觉得蠢的很,不愿意多靠近。 但他从不会像六皇子一样,将这种不喜的情绪表现在明面。 只见他先是细细观摩完手中的画作,而后才抬头,从容又认真的给出自己的意见。 “若你想送字画作为寿辰礼物,皇祖母不是一惯喜好北石先生的画吗?何不寻来送上?” 文台馆内,虽有名且价值连城的画作文词不少,但送礼还是送合人心意的最佳,是为上上选。 但五皇子这接连挑的几幅明显不是此人所作。 五皇子叹了口气,苦恼道:“四哥,哪儿是我不想啊,而是北石先生生前所作的画就那么多,能找着的,早就多数被送到皇祖母手中了,剩下的还不知在哪儿呢。” “我要是能找着一幅就好了,就不用发愁了。” 说完,他又是叹了口气。 第158章 看得出来,他挺愁这件事儿的,但这个问题四皇子也解决不了。 自从知道当今太后喜好北石先生的画作,年年都有人以此作为礼物献上,但画师都死了,生前画的画儿数量毕竟有限,这年年送的,可不就基本早都送完了吗。 陈闲余和温文州自然不会像六皇子一样不耐烦,客气的送上几句万金油的话后,就基本不参与三位皇子间的交流了。 阵营不同,他们彼此也不怎么说话。 在文台馆待了没一会儿,四皇子就找了个由头先走了,实在是跟那几个不喜欢的人没什么好待的,陈闲余自然是跟着他走。 在马车上,陈闲余还回想着先前见过的五皇子,沉思了下,忽然问了一句,“五皇子不是最爱天南地北的远游吗?自去岁年节时回来,到如今也有五个月了,四殿下可知五皇子何时再离京?” 四皇子没想那么多,捡自己知道的说,“听他说是今年过完皇祖母的寿辰再走。” “这一走,只怕又是半年不回来,年节时还不一定回京。” 按他了解的他这位五皇弟从前离京、回京的频率来看,今年上半年都待在京中,那只下半年在外间浪只怕是远远不够的,只怕要等到明年的太后寿辰才会再回来了,又或是明年的年节。 他估计着,差不多就是如此。 然答完,见陈闲余没有第一时间出声接话,他疑惑,转头朝他看去,“怎么了?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这个?” 虽说陈闲余有时会说些闲话,还有些无厘头的搞怪的话,但观他此时像是在思考着什么说这话的样子,四皇子觉着,对方不像是单纯的好奇。 果不其然,下一秒就见陈闲余望过来。 他那双眸子沉寂的如同深海,幽深而又神秘,端坐在那里,语气颇有深意的问:“据我所知,五皇子殿下自十三岁时起就好远游,连在万思阁中读书结业都不曾,而是开始了游学。” “后来更是不常在京中待,三年有两年不在京都。” 陈闲余理了理自己的衣摆,语气依旧不紧不慢,“到底是真的看惯了京都繁华,更好天地之广,寄情山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殿下,你觉得呢?” 两句虽都是疑问口气,但话中却都带着明晃晃的暗示意味。 四皇子听懂了。 他先是没说话,只静静地沉思了会儿,后才开口道:“你都看出来了,本殿这个比你在京中多待了好几年的人能没看出来吗?” “那殿下觉得……”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四皇子提前开口打断,语气沉稳而缓慢,“不管他是真的不想待在京中,还是假的也好,他既然自己退出了这场争斗,那最后若再想回来,只怕也没有他冒头的位置。” 两人目光对视上,四皇子看出陈闲余半是认真半是迟疑的眸中暗藏的未尽之言,扭过头,正视着面前的虚空,顿了会儿才说道。 “虽然本殿一直觉着,他不争,又或者说是不愿争,是一种蠢;但就目前而言,他若不争,本殿就还能将之视为朋友。” “哪种朋友?”陈闲余忽而抓住他的最后两个字眼问,眼中的认真淡去,露出两分笑意。 四皇子觉得他在明知故问,又或者说故意不抓重点,刻意跟他打趣。 “你说呢?” 他先是反问,后不需要陈闲余回答,就直接一口气快速了当的说出了心里的后半句话,“相安无事,彼此淡然处之的朋友。” 那其实可能称不上朋友。 他们明明是兄弟,可感情着实淡的连这两字都称不上。 “好吧,当在下多问了。” 陈闲余说完转而带了些叮嘱意味又像是提醒的跟四皇子提了句,“大皇子腿残了,京都四营之中的白虎营令牌暂握在陛下手中,但料想此刻,想将这块令牌拿到手的不止三皇子一个。” “殿下想要吗?” 陈闲余问,四皇子没有第一时间回答,这个问题他之前也想过,“想自然是想的,但闲余你觉得本殿需要将之拿到手吗?” 他手中暂时还未握有兵,心动当然是疯狂心动。 但要不要想办法去争取,将之拿到手,却需要认真考虑。 陈闲余对此的看法是,“顺其自然。” “嗯?” “陛下若主动提出要给殿下,殿下就拿着;若没有,也不必做什么。” “为什么?” 四皇子问。 陈闲余淡然答道:“京都四营,如今有三营都由陛下直接管辖,唯有一个雁翎营在安王手中。” “这时,若陛下再将白虎营的令牌给出去,最可能的人选无外乎只在您和三殿下以及安王殿下三者中选中。” 他分析道:“若是给三皇子或者安王,是否真的器重他们当中的一人另说,最后的结果不过就是他二人重现之前的三皇子和明王争锋激烈的场面。” “但若是给您……” 陈闲余神秘又短促的笑了一声,眸色更加晦暗,“那就代表,陛下不想看那两个儿子争的激烈了,所以将这块他们都眼馋的肉随便塞给您,有了主,他们自然就没得抢了;但这样一来,也就让三足鼎立的架势更明显了。” 四皇子之前想的,想躲在安王背后捡漏的计划也得中断,他重新高调重回那两人视野。 “不过,这块令牌的分量着实不轻,拿到手也有拿到手的好处,说不定错过这个村就没这个店儿了。有利有弊,倒真叫在下纠结了下。但我转念又想,这件事的决定权不管怎样最终都将回到陛下手上,所以与其想那么多,不如顺其自然。”等待命运的结果。 四皇子:“……” 第118章 这样显得我像个冤种一样。还有,你这话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四皇子有片刻的无语,但他心中也明白,这个选择上是真纠结,做主权也的确不在自己手中。 他斜了眼双手揣在袖中坐姿悠闲的人,看不惯他这派轻松自在的样子,故意抬杠道,“你别忘了,我父皇可不止我们三个儿子。” 万一选了其他皇子呢? 陈闲余听出他语气里的生硬别扭,刻意不理,从容接话说:“是不止,但你们三人是七个皇子里面表现最突出的,陛下当然会优先考虑你们。” 四皇子笑了一声,“万一父皇将令牌交给了老五或者老六呢?” 他们一个背后有太后撑腰,向来是皇子中的悠哉闲人,但说来总也是皇子;一个是三皇子的狗腿子,但也入朝做事多年,狗腿子也是皇子,也是皇帝的儿子。 为什么就不能是选择他们? 陈闲余从容说道:“殿下说笑了,他们一个不想争,一个不敢争。” “陛下既然将令牌从明王手中拿了过来,就不会再选择交还给他。除了你们三人,我实在想不到,陛下还能将这部分权力交给谁?” 以防四皇子再故意杠下去,陈闲余干脆用一句话轻描淡写的结尾,却是正中四皇子心口一箭。 “君父君父,陛下老了,早就开始在您和诸位皇子间选择继承人,他给你们的任何东西,所言所行背后皆另有深意。涉及朝堂各方势力平衡,又事关京都兵防,考虑这样的事情时他先是君王,后才是您和诸皇子的父亲,这道理……想来殿下也懂吧?” 所以就别说幼稚的话来故意互怼了,除了浪费时间,起不到任何用处。 聪明人说话,向来简单。 四皇子一时直接陷入沉默。 或许是陈闲余说的话太直白,又或是其中冰冷无情的真意冲淡了他此刻轻松玩笑的心情,总之是叫他正经起来了。 “我自然明白。” 后两人不再谈及正事,又在城中逛了会才分别回去。 意见陈闲余已经给了,四皇子听不听是他的事,但据后来数日观察,四皇子确实是有好好听进他的话。 一直到太后寿辰这天,宁帝手中握着的三块京都巡防营的令牌终于是又给出去了一块。 这部分权力被移交了出去。 只是给出去的令牌却不是白虎营的,而是……从前只属于过朝阳宫废太子的青螭营令牌。 收到这块令牌的对象——三皇子。太后寿宴之上,看似是宁帝高兴,觉得三皇子送出去的太后寿礼十分的有孝心,又或许是他心中早有打算,所以才趁着这个档口将从前只属于东宫太子的青螭营令牌给了他。 总之这一行为是当场在不少官员心里砸下颗巨石,掀起一片惊浪。 事后,有人暗自议论起了宁帝是不是有意立三皇子为太子的言论,后更是连着几天早朝上都有人重新提起劝宁帝立太子的话题,但这次宁帝的态度却一改往常的拒绝,而是变得有些模糊。 这更加证实了有些人心中所想的,宁帝怕不是真的有意要立三皇子陈锦为储君了。 “怎么了?” “来陪我这老婆子喝茶还心不在焉的,莫不是心里有其他事?”谢老夫人已经很久没见陈闲余了,知道他是有意想避开和自己的接触,以免连累到自己,但她不叫,他就不来,这点就让谢老夫人很不喜欢了。 第159章 知道他从江南回来,又特地等了一段时间,见他还不主动来见自己,她等不下去了,就特地派人去请了一趟,于是陈闲余便过来了。 两人坐在院中树下阴影处,赏着花,喝着茶,但不过就是安静下来,陈闲余一走神儿的功夫,她便从他的眼中看出了忧思。 后者闻言回神,好像脑子里从未想过别的什么事,微微一笑,“没有,老夫人多虑了。” 谢老夫人身体调养了大半年,已经好上许多,如今气色看着好多了,她看着陈闲余,仿佛料定了什么却不说破,淡然而睿智。 “你若真有事,就去忙吧,改天再来看我也是一样的。” 陈闲余还是拒绝,直说没有,心中暗自懊恼不该一时没注意就多想这其他许多多余的,三皇子的事什么时候想不好,他和谢老夫人可是许久才见上这一面。 “你啊,和你母亲和舅舅都不一样。” 这会儿院中没人,只余谢老夫人身边一个伺候她多年的老妈妈端着茶,负责照顾她,陈闲余下意识心里一紧,目光控制不住的向谢老夫人和她身后的那个老仆妇看去,又在迅速反应过来后,中途低下了头,为了掩饰自己的不自然还连忙端茶轻抿了一口,怕被面前的人看穿。 他知道,自己不该像个惊弓之鸟一样。 此时还留在谢老夫人身边的人,她敢说这话,就代表此人绝对信得过。 自己不该将一些带有怀疑和不信任姿态的行为展露出来,那会伤谢老夫人的心。 只是后者看着他低头喝茶的动作,先是不语,而后又是一叹,心中的无奈和痛惜克制着才没从眼中完全流露出来,她道:“不过,你不像他们,才是对的。” 否则,昔日荣光无限的施府又怎会落得今日这样的局面。 待人太过赤诚,心眼儿太实,也不好。 陈闲余仿佛听出了谢老夫人话中的真意,沉默了一瞬,后抬头问,“那老夫人觉得,我这样好吗?” 看着眼前宁静慈祥的老人,透过那双温润和蔼的眼,他好像从中看到别的影子,是他母后,也是过往那些他曾爱着的人,还有疼爱他的人。 “好与不好,谁能评断?” “又何来定数。” 谢老夫人怕他误会,多想,遂继续细细解释说:“像不像的不重要。你们本就是不一样的人,也无人规定你必须要像他们。你有你的路要走,我们谁也代替不了你走这条路,也无法体会你的感受。” “在这世上啊,谁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朝着自己想要的方向前进,就是好的。不过是看着你,想到了他们年轻时的模样。” 阳光跃过树梢,微风拂过,斑驳的光影随之晃动,伴随着老人的一声叹息,印象中,当初那几个年轻人走过的身影也如梦幻泡影消失在空气中。 “时间过的真快啊……”一转眼,她都老的快走不动路了。 当年年轻时候的皇后、皇帝,意气风发的施怀剑,她尚且年少的儿子,还有年幼时带来看她的太子,如今一切,早已是物是人非。 她所说的不像,真就简单的字面意思上的不像。 皇后的二十一岁,从前过的潇洒,在这一年嫁得所爱之人成为王妃,夫妻恩爱和顺,快活恣意; 施怀剑的二十一岁,驰骋沙场,正是意气风发崭露头角时。 可陈闲余呢?他有什么? 生来尊贵却为父不喜,更是改名换姓隐藏皇子身份在民间吃苦十二年,身负血仇,活得小心翼翼。 甚至哪怕不问,不说,但从谢秋灵私下里刻意避着陈闲余的态度来看,谢老夫人就隐约懂了些什么。 但这条登天路,谁不是走的两脚泥?纵使陈闲余再满腹算计,手下再不怎么干净,谢老夫人也不会怪他,又或是说避开他。 因为,那是她的孩子啊,他们的二十一岁真的不一样。 仿佛感受到了谢老夫人心里的未尽之言,还有那种苦涩、忧思、种种的怅惘,他心下也酸涩难当,陈闲余又坐了没一会儿就走了。 “南桑,你说,他这些年是吃了多少苦才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陈闲余走后,那个站在谢老夫人身后的老妈妈上前来收拾茶具,便听坐在石桌旁的老夫人低声感慨,她的脊背也弯曲下来,眼中满是悲意。 陈闲余以为自己掩饰的很好,但那短暂的近乎一刹那间举止的改变,还是被谢老夫人捕捉到了,下意识的行为骗不了人。 连在她处,都要小心谨慎成这个样子,何况平时。 身后的老妈妈似是说不了话,只能通过打手势来安慰,‘老夫人莫要伤心,都会好起来的。’ 南桑其实不知陈闲余身份,谢老夫人也未跟她说过。 只是她是当初被皇后救下,送到谢老夫人身边负责调养她身体的医女,后来一直跟着她,到现在相依相伴已经有二十多年了。 除了她自己,也基本没人知道她和南桑的来历。 “闲余。” “……公子?” 刚迈步进金鳞阁院中的陈闲余脚步一顿,正准备回房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站在原地,望着出声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有些愣。 看着呆呆的望着自己的陈小白,陈闲余好像没反应过来,又像是没听清一样,开口问,“你叫我什么?” 叫第一遍时陈小白声音太小,陈闲余想事情在没来得及理,但当她开口叫出第二声时,他听见了,听的清清楚楚两个字。 “公子啊,”陈小白疑惑的微微歪了下头,眼中全是不解,“咱们来京都的时候,你不是还说想让我这么叫你吗?” “有什么不对的吗?”她问。 对上那双眼睛,陈闲余不知怎的,竟有足足五秒的沉默。 像是有话想说却又说不出口,最终,他只是站在原地,喉结上下滚了滚,定定的看着她,目光深沉而复杂,应道,“没有。” “你这么叫,也没问题。” 是的,没有错。 只是除了从前陈闲余跟她开玩笑打闹时,这好像还是她第一次正儿八经的这么称呼他。 可,陈闲余不喜欢,也没有了高兴的情绪。 他向着屋门的方向走了两步,又突兀的停下,侧身看向杵着扫帚还在望着自己方向的陈小白,“不过,以后还是叫我闲余吧。” 就像以前一样。 不要变。 称呼不要变,人,也不要变。 说罢,他就进屋关上了门。 门外正要扫地的陈小白先是怔愣了一会儿,后明白了陈闲余的意思,嘴唇上扬了一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又无声的笑来。 这代表什么? 这代表她和陈闲余之间的感情深啊!陈小白很有成就感,并觉得有陈闲余在,自己的好日子还能延续很长时间。 等到陈小白扫完地,将垃圾运出院子的时候,她没看到,陈闲余唤了春生进屋。 “母亲叫人给她开的药,她这些天每天都有在吃吗?” 面对陈闲余的询问,春生回答的快速又熟练,“是的。” “你有觉得,她变聪明了点吗?”陈闲余转过身来,目光直勾勾地注视着他,面无表情的样子,连眼神都在此刻看着要锐利的多。 春生想了想,回答,“有一些。平时走神发呆的时间减少了。” 说完,屋内又陷入一阵安静和沉默。 陈闲余背过身去,没叫春生看清他此刻的神情,后者心中奇怪。只是,他沉默了相当长一段时间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听陈闲余的声音重新响起,“继续盯着她。” “…是。”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每天陪着陈小白吃饭,陪她待在一起,观察她每天做的事,就是陈闲余给春生最近这些天来的任务。 他觉得,自家公子最近过于关注陈小白了,但也有可能是陈小白最近开始喝药治病的缘故,所以陈闲余想实时知晓她病情有没有好转,这药到底对她有没有帮助。 这好像也是正常的,关心她嘛,毕竟他二人感情一向很好,春生心想。 第119章 太后寿辰那日,陈闲余并未进宫赴宴,只有张相夫妇应邀前往,还有一个张知越。 其余三个在家中照常该吃吃该喝喝,都对进宫兴趣不大,陈闲余是有意减少自己在那些人眼前晃悠的次数,降低存在感,所以才不进宫。 尽管没亲眼见到当日情景,然青螭营的令牌交到三皇子手中就是结果,令他疑惑的是,到底是什么原因促使宁帝做出这个决定?还是什么人跟他说了什么? 敌人的第一步棋用意尚且不明,陈闲余便静静等待着,耐心等待着对方的下一步动作,掌握更多的信息才能尽可能分析出原因。 “真是奇了怪了,不就是送了太后一尊白玉观音吗?就能让父皇把青螭营的令牌给他?” 就算是开过光的,在赵言看来也压根不值一提,怎么就能使宁帝这么高兴?觉得三皇子这个儿子好?好到一开口就把四营之一交到对方手中。 第160章 讲道理啊,自己跑一趟江南,可是‘千辛万苦’告破了一桩隐藏起来的谋反案啊,这才将雁翎营的令牌拿到手。 可三皇子呢?他做了什么?温济和温家搞出的事儿才过去多久,如今在寿宴上简单送个礼就将一营的令牌拿到手了?? 那他算什么?算他这个牛马真牛马吗? “唉,舅舅你说,父皇当真就如此宠爱顺贵妃和他这个儿子吗?”这不是真的在问这个问题,而是赵言实在想不通之下的抱怨,事出突然。 虽然不管是原书里,还是通过他这些时日对这对父子间的一些言行观察来看,三皇子确实是所有子女里最受宁帝喜欢的一个。 但宁帝同时也是一个皇帝。赵言本心上觉得,对方的这个行为背后一定是有着自己的政治考量在的。 可他参不透宁帝的用意,难道对方真的是想立三皇子为储君? “这没什么稀奇的。” 施怀剑听到三皇子和温家几人就本能的不喜,他不知道自己侄儿内心是如何想的,他不是陈不留,宁帝对温家的伊重和对三皇子母子的宠爱他在京也看了十多年,早已习惯,内心有种近乎麻木的冰冷和厌恶。 “不留,倒是你说这话,叫舅舅挺…意外的。”施怀剑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而后敛目垂眸,说到最后稍顿了顿,才寻了个最能表达自己此刻感情的措词。 没错,就是意外。 他知道对方大概是想了一些时候仍参不透宁帝此举的用意,所以苦恼,那两句话,多是表达他的疑惑不解和抱怨。可抱怨到底是抱怨三皇子比自己更能轻而易举的就能获得一营令牌,还是抱怨他的父皇偏心不公呢? 可若是后者,真的有必要如此想吗? “嗯?意外?”赵言不解,“意外什么?” 施怀剑看着面前侄子的表情动作,想着他先前的话,真的是忍不住就觉得他好像有点像是抱怨后者的嫌疑。 可……宁帝的偏心和不喜,他陈不留不该是深有体会吗?在这点上第二个最有发言权的,当属四皇子。 早在预料之中的事,为何此刻还像……还像心中愤愤不平一般? 当然,也有可能是他想错了。 “没什么,”施怀剑遂语气平静的将先前自己的所思所想掩盖过去,“就是觉得,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与其再费时间探究其原因,不如想想接下来要如何对付他们。” 这倒也是。 赵言一下将先前的疑惑抛之脑后。 接下来的两个月,朝堂上就立储之事吵的不可开交。 其中当属三皇子呼声最高,还有一部分是支持嫡出的安王的,而四皇子一派的人只少数几个出来表态,其他皆隐而不发。 自从听了陈闲余的建议后,四皇子是真的在朝堂上低调了很多,连六皇子有时候脑中也会闪过几分怀疑,怀疑他的好四哥是不是真的彻底偃旗息鼓了。 但一直到秋猎,宁帝也没宣布下来太子的最终人选。 又是一日太阳落山,宁帝今日比较早的处理完了公务,站在巨大的扇窗前遥望着悬挂在城墙上的落日。 夕阳火红带着金色的光辉笼罩着他,正是一室安静时,忽听帝王苍老的声音响起,“也快十三年了吧,他在朝阳宫中一切可还好?” 室内杵在柱子旁的几个宫女一愣,互相看了看,统一当作没听见,装木头人。 这个问题太高深,她们可不敢出声,也回答不了,还是指望梁公公吧。 反正帝王这么问,多半也是问的梁公公。 后者同样是一愣,而后本就微弯的腰,更是再弯下去了一点儿,思绪飞快运转着,仅过去了一秒就想好了该如何回话。 他恭敬道:“回陛下,二殿下身体好着呢,就是这脑子……仍糊涂着。” “就没好一点?”他问,梁公公提着一颗心作答,面上多有紧张、忐忑、犹疑之色,“额……这个……” 他像是也答不上来,又或是不知道,二皇子那边如何他关注不多,宁帝只看了他一眼,便又转过去,呼出口气,低叹一声道,“罢了,随他去吧。” 宁帝都如此说了,旁人自然不敢插话说什么。 其实梁公公觉得,方才宁帝的这一问更像是试探,而不像是关心。 如果他真的想要二皇子好起来,为何这么多年了也不见二皇子的傻症有起色? 但这些,梁公公不语,也不敢表现出知道这些。 宁帝侧过身,最后再望了一眼远处的夕阳,语气忽然略微重了一些,目光移向梁公公吩咐道:“他也多年未出过宫了,这次秋猎,把他带上。你去告诉顺贵妃,让她提前帮忙准备着。” “临时加了个人,别到时候出纰漏。” 这些年来,后宫他都是交给顺贵妃在管,宫中人员出行一应大小事务当然也是她在筹备。 年老的帝王双手负在后,抬脚便走,一边像不太放心的低声自顾自念叨了一句,但目光明明一直落在地上,弯腰身体方向始终正对着帝王的梁公公,却在第二句话音落时,明显的身体微滞了一下。 “是,陛下。” 梁公公嘴上迅速回应,无人看见他低着头的面上,眉头紧皱了一下。 他已经意识到,帝王的第二句话看似只是漫不经心的一句自言自语,但或许,更像是对顺贵妃的一种叮嘱? 告诉她,这趟秋猎,二皇子不能缺席。 梁公公聪明的将宁帝的话一字不落的传达给顺贵妃,后者听着,面上平静无波,只是身体微微顿了一下,梁公公见此便知晓对方是明了宁帝话中真意了。 “那娘娘,老奴告退。” 顺贵妃回神儿,含笑对一旁的绿琴道,“快送送梁公公。” “娘娘客气。” 梁公公嘴上这么说着,但最后到底没有成功拒绝绿琴的相送。 待绿琴从殿门口回来,见顺贵妃正坐在原来的位置上深思着,屏退一旁的宫女,后才小心替顺贵妃斟茶问,“娘娘,陛下怎么忽然就想起他来了?咱们要不要……” 她眼神充满暗示性的看向顺贵妃,眸中一片冰冷,后者淡淡的瞥她一眼,神情满是波澜不惊,“不必。带上吧。” “左不过就是一个傻子而已,”又能添什么乱? 她垂眸,玉白的手指转动着淡青的茶盏,语气悠悠又意味深长的道出最后一句,“陛下既然这样说了,我怎好违背他的意愿?” 只是她也想看看,这个时候宁帝突然把他放出来,又是有着什么样的目地? 秋猎时间将近,宁帝突然将已痴傻了的二皇子加入随行人员名单的事,瞒不过朝堂上的有心之人。 陈闲余也听说了这个消息,并从中嗅到了某种名为危险的气息。 他忽然觉察到,他的太子皇兄,像是被人抛出来的饵,悬于水上,就是不知道这次那位陛下想钓的鱼究竟是谁? 他静静思索着,立在垂满花枝的廊下,前方就是四四方方的小庭院,阳光透过云层渐渐从斜上方慢慢爬上他的下半身,而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面前的花儿上,停留的有些久,像在发呆想什么事情。 这一幕,正好被正前方闲谈着的三人捕捉到,不得不说,当陈闲余不开口说话且面上表情极淡时,当真就有了几分安静的气质,也叫人的注意力更能先注意到他英俊的面容上几分。 “大哥,你还要站在那里盯着花看多久啊?” 这怕不是要将花盯出个洞来吧? 张乐宜无语,一手叉上腰,看着几步外回神望过来的人,语气闲闲的道:“我们在商量提前去京郊马场练习的事,免得秋猎的时候丢人,你要不要一起去啊?” 他们张相府也赫然在此次秋猎随行的官员名单当中,且还可带家眷一同前往,于是张相夫妇便决定将四个孩子都带上。 张乐宜多了解陈闲余啊,一看他刚才的样子就知道这人八成又在想什么阴谋算计之类的事,别问她为什么这样想,因为,在她看来,陈闲余现阶段努力的目标就很不一般,这就是个老谋深算的主儿。 但要问陈闲余具体在想什么,那张乐宜就猜不透了。 她这么说也是提醒。 果然,陈闲余一下就知晓他们在说什么事了,摇头拒绝,“不了,你们去吧,我骑术尚可。” 张乐宜疑惑,歪了下头,“那你会射箭?” 陈闲余:“会上一些,从前跟村中猎户上山打过猎,虽算不得多精湛,但应付此次秋猎不给相府丢人是够了的。” “好吧,那我们走了?” “去吧。” 见陈闲余没有要跟他们同去的打算,三人便告别他,径直出了府。 而回去自己院中的陈闲余,在静静的沉思了会儿后,心中做出决定,后脚出府去。 他觉得,这是个好时机。 无论这个抛出的饵是针对哪一方的,对他来说,都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时机!或许今后都不会再有这样好的机会。 第161章 他要……偷出他的太子皇兄! 第120章 有同样打算的人不止他一个,另一边的施怀剑也在琢磨着办法。 但当赵言听施怀剑说,想趁这次秋猎将宫里的二皇子给偷走藏起来后,他一顿,认真思索了一会儿,却是面色迟疑又稍显凝重的摇头。 “不可,舅舅。过往父皇从未放皇兄出过宫,为什么偏偏这次想起来要带他一起去秋猎?” 这明显不正常!赵言语含暗示。 施怀剑何尝不知道宁帝此举怕是有诈,极大可能就是故意引他这么干的,但那是他大侄儿啊! 他等了近十三年才有的机会! 他和面前的陈不留不知将来前路如何,是胜是败,如果有机会能救陈琮出皇宫,哪怕将来他们有个闪失,让他隐姓埋名的活下去,那也是好的。 “我知道,你父皇那个人为人如何,我再清楚不过。”施怀剑大马金刀的坐在赵言对面的太师椅上,双手撑在膝上,刚毅的面容上眉头紧锁,目光移向他,一字一句郑重道,“可那是你皇兄!” “哪怕这是他刻意抛出的饵,我也不得不咬钩。” “机会或许只有这一次,就这一次的机会,我若不试过,是无论如何都无法甘愿的。”说不定就成功了呢? 施怀剑咬音更加的沉重,眸中也似藏着厚重的乌云,压抑,遍布阴霾,“而且我们还得想想以后,若将来真到了鱼死网破之时,你皇兄身在宫中,岂不就沦为现成的人质。” 从当年到现在,他最忌惮的就是这件事。当年是他带兵晚回一步,而后兵权被收,面对陈琮被人害成傻子的结果哪怕他恨的心里泣血,施怀剑也硬是逼迫自己咬牙忍了下来,想着他至少还活着,陈琮至少还能活着! 但若真要让陈琮连命都没了,他只怕是真的忍不下去了。 赵言闻言一时没有说话,面色更加凝重,心中想着那在宫中见过几次面的人,这陈琮…… 唉,麻烦了,真是头大。 他从施怀剑的话里听出了他坚决要救陈琮的决心,可连他都察觉到了宁帝这次的举动没那么简单,施怀剑却执意要上钩,劝又劝不住,一时叫赵言犯了难。 “不留,我其实很高兴你足够清醒且理智,这代表你比舅舅聪明。”房间内的气氛像是凝固住,足足过去几息都无人说话,安静之中,赵言听到施怀剑变得轻松了一点儿的声音响起,抬头向他看去。 后者面上没有对这个决定的担心,倒更像是高兴、做出选择后的放松,施怀剑的脸上甚至还露出了一丝淡笑,笑容却略显苦涩,他注视着赵言,道,“如果当年你皇兄也能像你一样压得住脾气,忍耐下来,或许,他就能等到我回来,一切就不是今日的局面。” 可一个选择的不同,导致的结果也不同。 如今再说这个,已是万事皆休,毕竟他不可能穿越时间回过去让陈琮做出另一个决定。 他看着比小时候长得更加成熟、英俊的青年,施怀剑的眼中是含着欣慰的,这一刻,他想到的不仅有陈琮,还有陈不留不同于陈琮的成长经历,他在民间摸爬滚打吃尽苦头的十二年,注定让这对兄弟间,更小的那个要远比太子陈琮更能忍的多。 “舅舅,现在再说这个也没有用了。”赵言垂下眼睑,不敢也是不愿去与施怀剑对视,语气颇为复杂。 他清楚的知道,这会儿施怀剑流露的真情不是对他的,对方现在心里想的,应该全是陈琮和陈不留两兄弟。 “是啊,我知道,”我知道啊…… 施怀剑微微仰头,他清楚的知道这个道理,正是因为知道,所以这些年,时常想起时总让他的心就像被刀割了一遍又一遍。 “这次救走你皇兄,我势在必行,你……” 施怀剑刚停下话头,赵言的目光朝他看去,仿佛读懂了他脸上的犹豫和剩下的话,出声反问:“舅舅莫不是想说让我置身事外?” 这样一来,若陈琮真是宁帝抛出的饵,施怀剑被抓到马脚,还能不连累陈不留。 施怀剑想过自己这么做万一不成功怎么办,想过让陈不留不要参与进来,这样就算自己出事了至少陈不留还活着,他还有机会替自己、替他皇兄和母后继续报仇。 但又想,陈琮亦是陈不留的兄长,从前两人感情那样要好,陈不留劝他已是出于理智,但这也不能否定他心中对陈琮的感情,他定也是想救出陈琮的。 所以劝不劝、要不要让陈不留参与进来这让施怀剑一时有些犹豫,话卡在那里,但赵言有自己的想法,并打定了主意。 他端坐在那里,面色认真且严肃,“舅舅,这是不可能的。” “既然决定要救皇兄,当有我出的一份力。” “不然,您真要我在一边看着吗?冷眼旁观?就是您真这么说了,我也是做不到的,”他字字坚定,表现的仿佛既然施怀剑拿定主意要救,为了兄长,他也将不再清醒而理智。 事实是,他已经意识到,作为和兄长感情要好的弟弟,他不可能真的不关心陈琮;再者,施怀剑作为他登位的最大助力,若他真的因此有个好歹,到时候事情暴露,真的能不牵扯到自己身上吗? 不可能的。 且施怀剑倒了,自己还能走到那个位置吗?那真不一定。 所以,不能让施怀剑对自己的身份起疑,也不能让他有事。 闻言,施怀剑果然感动的眼眶发红,说不出太肉麻的话,他狠狠的一拍赵言的肩,艰声吐出四个字,“我知道了。” “那这次,就让我们一起救你皇兄出那座囚笼!” 赵言面色认真的点头,“嗯。” 时隔三年的秋猎正式到来,京都上层一部分跟去围场的官员及公子小姐们早早的就准备了起来,各色马车跟在皇家车队后面,队伍两旁和前后皆有手持兵器身披甲胄的亲卫保护。 长长的车队一路从京都出发,往西行驶了两天半,终于到了大丘山下的皇家猎场。 一顶顶雪白的营帐在空地上拔地而起,皇帝和几位皇子妃嫔的营帐在营地正中心,守卫最多,往来的宫人也最多,位处内围;再往外便是依照官职大小来选营帐,地位越低的越靠近外围,营地最边缘是围有一圈侍卫守候,营地内定时有侍卫巡逻,以防发生什么意外。 各家的仆从们一到地方就忙着整理主人家带来的东西,争取在天黑之前收拾出吃的用的,张家也是如此。 “这东西放这边……” “诶,那个是知越的,送左边第二个营帐里去,别再拿混了……” 张夫人忙着指挥带来的下人们将东西卸下归整好,看到有下人将张知越的衣物拿错,差点送到张文斌的营帐里,好在被她及时发现制止,又想起什么,调去一个人手帮陈闲余收拾营帐。 她可是没忘,这次陈闲余出门,身边伺候的是一个也没带,小白和春生都被他留在金鳞阁了。 说不纳闷儿是假的,但陈闲余主意已定,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干脆就将自己院中的人多带一个,现下送去伺候陈闲余。 “对了,乐宜呢?” “现下这会儿营地内都乱的很,叫人看着她,可别乱跑。”张夫人指挥到一半儿想起自己淘气的女儿,转头叮嘱一旁正叠着衣服的方妈妈。 后者这才想起自己有一事儿没跟张夫人说了,一拍脑袋,懊恼的赶忙说道:“哎呀,奴婢一时给忙晕头了,忘记跟夫人说了,大公子先前说要带小姐去营地周围转转,约莫半个时辰就回来。” “行儿,那就随他们去吧,等他们回来了记得跟我说一声。” “是,夫人,”方妈妈赶紧应下。 知道他们的去处,还有陈闲余跟着,张夫人也就不担心了,也没有责怪方妈妈的意思,和手下众人一起动手忙碌了起来。 营地周围绿树成荫,一片翠绿的草地上走两步就能发现一丛开的正好的不知名野花,张乐宜蹦蹦跳跳的在前面走,看着活泼的很,陈闲余牵着她的小马跟在后面走着。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些没营养的话题,直到走到林子周围,左右看了看,张乐宜捧着一束野花转过身,走近陈闲余几步,特地将花举起来问他,“好看吗?” “好看。”陈闲余面色温和的很快回答。 可张乐宜在定定的看了他两秒后,突然出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想跟我说?” 陈闲余一怔,两人目光对上,他面色不变,只是嘴上稍顿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张乐宜放下手,低头拨弄着那束野花,语气漫不经心的道:“没什么,就是感觉你有心事的样子。” 不得不说,这小丫头的直觉有时候的确很准。 但陈闲余还没想好,要不要将她牵扯进来。 所以这会儿在犹豫。 见他闭口不言,张乐宜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目光投向他,面容和语气都很平静,“你是打算干些什么吗?” 第162章 陈闲余内心叹了口气,没有否认:“是的。” “那……是好事儿,还是坏事儿?”她眨巴着一双清澈纯真的大眼睛,盯着陈闲余,目光还有些困惑。 这个问题,陈闲余认真思考了一下,目光落向远处,语气低沉的问:“什么算好事、什么又算坏事?” “不过是要做一件于已有利的事罢了。”他双手负在身后,眺望着面前的森林。 听完,张乐宜也觉得自己这么问,好像涵盖的范围太广了,也多有偏差,并不明确。 很多事对不同的人而言,好坏都不一样,并不能被完全定义。 揪了揪怀里野花的一片叶片,她想了想,最后抬头压低声音问面前的兄长,“那要我帮你吗?” 后者低头,目光落在她的身上,面容依旧平和、沉静,看不出情绪变化,更叫人看不懂他的内心在想些什么。 只是她能感觉到,对方明显因她这句话而在思考着什么。 她并不知道陈闲余这会儿陪自己出来的目地是什么,可能只是单纯的带她出来透透气,逛逛,但也有可能这才是他带自己出来的目地,有事想跟她说。 但不管怎样,她这么问都是真心实意的。 陈闲余帮了她良多,如果他真有什么自己能帮上忙的地方需要自己,那她定也是会卯足了全力上的。 陈闲余是过了两秒后,才开口的。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笑,“你就不先问问是什么事?难道要命的事你也敢帮?” 此处唯有他和张乐宜二人,再往前走就进林子里了,周围也算空旷,不存在有人能偷听。 但就算这样,开口之前,张乐宜还是紧张的又左右看了看,可谓是把做贼心虚体现的淋漓尽致。 她微瞪了一眼陈闲余,说道:“你告诉我,我不就知道是什么事了。就算是要命的事,额……那你非要干的话,你自己不也会有危险?” “你看啊,你一个人,能力有限,那我当然是能帮就帮啊,”她很有义气的挺挺小胸膛,但声音还是紧张的不敢抬高,凑近他,拉着他的胳膊,继续兄妹俩儿小小声的说着,“说不定加上一个我,你就能成事了呢?你说是吧?” 没有什么很大义凛然、慷慨激昂的话语,也不是什么一听起来就很让人感动和文艺的用词,甚至听来还有着一股小孩子的幼稚,但说完,陈闲余面上忍不住轻笑一声,像是被逗乐,心底却是微酸的。 然而,感动归感动,但到底是什么给了这小丫头错觉,让她觉得她小小的身体力量却似无穷大? 唉,算了,还是配合着,不拆小姑娘的台了。 “你说的对,乐宜,真是还好有你!大哥真的非常感谢。” 陈闲余颇为感动的说着,手上用力揉了一把张乐宜的头发,趁机将手边折的一根狗尾巴草插在她的发间。 但脑袋被揉的前后摇晃了一下的张乐宜虽然不满,但陈闲余的手收回去的很快,没再作弄第二下,她也就没开口说什么,更是没发现他的小动作。 张乐宜表情严肃,认真问:“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啊?” 陈闲余拉着她到了一个更隐蔽的地方,远离营地的两人,蹲在一棵树下,陈闲余开始低声在她耳畔耳语着什么…… 张乐宜听着,眼睛不自觉睁大,表情难掩震惊。 而听完他要自己做的事后,她忍不住当场低声吐槽了一句,“陈闲余你真是作死啊!你吃饱了撑的?!” “不是,你有病吧?”张乐宜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做这事儿,面对着陈闲余,压低了声音问,“这么做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啊?” 算计别人算计完了吗你就忽然要接触那一位!还胆大包天的要干出这种逆天的事儿?! 在京中长大的张乐宜,哪怕抛开原书的记载不谈都知道那位对当今天子而言意识着什么。 那就是个谁沾谁倒霉,谁碰谁爆炸的炸弹!皇帝不可能让这种事发生的! 陈闲余没告诉她更多的,只交代了她要做的事,闻言一本正经的摇头,告诉她,“乐宜,大哥这么做,自有大哥想要达成的目地,不要去怀疑大哥的动机,原因也不好跟你解释。而且大哥的脑子好的很,还没坏。” 她刚要再说些什么,就被陈闲余一只手捂住嘴,陈闲余表情更加认真,“你可以选择不帮大哥的忙,但记住,这事只能你知我知,除此之外谁都不能告诉。” 这个谁指的范围很广,其中当然也包括张家其他人。 陈闲余的手放下,对上他认真且严肃的目光,张乐宜也慢慢冷静下来了,静静地思考几息后,还是咬牙点头应下。 “算了!不就是……那什么吗,”她声音压低,中间刻意停顿了一下,隐去关键信息,“我话都说出口了,当然不能言而无信!” 就是操作起来,很可能会被张夫人按着一顿打。 一想到这个,她屁股现在就开始幻痛起来了,张乐宜脸色有些难看,狠狠的一瞪陈闲余,恶狠狠地叮嘱道,“但你要记住啊,娘打我的时候你可得千万帮我拦着点儿,不然我跟你没完!” 陈闲余一本正经的保证,“放心,你可是为了帮大哥才这么干的,大哥怎么可能眼睁睁的看着你遭罪,那也太不是人了不是?” 确实。 一想到陈闲余让自己干的事儿,张乐宜就已经能够想象自己将面临何等凄惨的境地了,陈闲余要是敢玩儿过河拆桥那一套,那也太不是东西了! 第121章 没过一会儿,陈闲余和张乐宜二人回去。 走在营地中时,陈闲余耳尖,听到前方传来熟悉的男声,抬头望去,只见十几米外,四个宫人正领着二皇子前往营帐。 二皇子乖乖走在四人中间,像个新奇的孩子一样,好奇的左右张望,不时出声问身边人在别人看来幼稚的问题,脸上全是欣喜,就算身边人面上表露出明显的不耐烦也看不懂,但当别人没好气低声斥一句,“殿下,就快到了,还请您安静些。” 于是他也就不再多问了,只脸上仍旧开心的在笑着,好像换到新环境看到周围完全不一样的一切就已是让他足够高兴的事。 “怎么了?” 发觉身边人停下来,张乐宜侧头朝陈闲余看去,发现他正望着前方二皇子的方向出神。 直到几秒后,那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一处营帐后,陈闲余才出声回。 “没什么。” 他收回视线,重新抬脚朝前走去。 他们的营帐虽靠近中心,但走到这儿,后面就跟二皇子要去的方向不一样了。 看着陈闲余走在前面的背影,张乐宜心觉奇怪,心想,他似乎还挺关注这个二皇子的。 但想不通缘由,索性也不再继续思考下去。 今晚是刚来围场的第一个夜,晚上,宁帝召开宴会,类似于秋猎前的动员,一应官员和跟来的官员家眷们也都到了场。 宁帝还就秋猎开展了比赛,排名前三的奖励十分丰厚,因此当宴会结束后,回去的京中众贵公子们都心中隐隐有些激动,已经迫不及待要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大展身手了。 秋猎的热情算是被彻底点燃起来。 “大哥,你好像一点儿也不激动啊?对奖励就一点儿不动心?”回去的路上,两人并肩走着,陈闲余沉默的时间有点久,面上神情也淡淡的,显得过分安静了些,于是张乐宜找了个话题问,面带疑惑的看他,“说起来,我还从未见你拉弓射箭过,你这方面的功夫到底怎么样啊?” 之前陈闲余说他会一些,到底怎样谁也没见过。 但现在宁帝让京都众贵公子们进行比赛,各人实力如何很直观的就能显现出来,到时候万一双方打的猎物,数量差距过大,实力垫底可是会惹京中众人嘲笑的。 陈闲余慢悠悠的走,面上半点儿不急,甚至过分的淡定自若,“有什么好激动的,反正这奖励你大哥我又拿不到。” 哦,这样啊。 等会儿……不是…… “你说什么?!” 反应过来后,张乐宜僵在原地,一旁的张知越几人也全都定在原地,目光齐齐朝陈闲余看去。 张乐宜意外又惊诧,“不是,我听岔了???” 躺平?还有你为什么如此平静? 陈闲余眼皮向下,淡淡瞥她一眼,十分有十二分的平淡若水,问,“你听成什么了?” 张乐宜自动将他先前的话翻译了一下,“你说你成不了前几名。” 陈闲余摇头,默默补充,“不,不光如此,你大哥我可能还会垫底。” 张乐宜:“……” 真的要被她大哥这份坦然自若给干沉默了,其他几人纷纷无语。 这语气……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出家当道士了呢,淡定过头了啊大哥! “……这还没开始呢,你就这么不看好自己?”张文斌插嘴道,还很想问问陈闲余这方面功夫到底是有多差,不然怎么还没开始就已经摆烂,还唱衰起来了。 第163章 但最终他忍住了。 张乐宜默默出声道:“不至于吧?说不定有射箭功夫比你更差的呢?” 这个说不好,真说不好的。 京中贵公子们素质良莠不齐,有出类拔萃的,就有混吃等死的。 陈闲余不至于连一些纨绔子弟都比不过吧? 陈闲余见几人都在盯着自己,也不继续打击几人的自信心了,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压根没打算好好打猎吗? 声音平静的道,“可能吧。” 说罢,目光落在张乐宜身上,唇角扬起浅浅微笑,一语双关道,“乐宜还是第一次参加秋猎吧?好好玩儿,争取多认识些小伙伴儿。” 说罢,拱手朝张丞相和张夫人一礼,转身告辞先回自己营帐。 留下几人站在原地相互看了看,面面相觑,最终张夫人干咳两声,缓解尴尬,拉着张丞相走了。 剩下三个也反应过来,想着陈闲余临走时留给自己的话,张乐宜隐隐觉得他在暗示自己什么,但也不确定,为打破安静小声吐槽了句,“说什么我第一次参加秋猎,整的好像他不是一样……” 莫名其妙,心情忽好忽坏,阴晴不定。 剩下几字嘀咕不清,没叫张知越和张文斌听清。 说完张乐宜就撤了。 剩下兄弟俩又相互对视一眼,先后回了自己营帐。 陈闲余心情不佳他们感觉到了,但为什么心情不好却猜不透原因。 第二天,京都众多贵公子们策马奔进了林子,其中还有诸多的贵女也背着弓箭参与比赛。 剩下留在营地的人也不闲着,开展了多项娱乐,有投壶有圈块地方比赛射箭的,还有聊天品茶的,放风筝的,打马球的,在营地周围赏景闲逛的也有,主打的就是一个热闹,快活。 “诶,你大哥呢?也进林子狩猎去了?” 久不见陈闲余,张夫人想起来问坐在身边的女儿,后者转头看了一眼自己母亲,接着视线又被场中激烈的马球比赛吸引住,抽空回了句,“嗯嗯,一大早就见他和禇大哥一块儿骑马走了。” 那还挺积极,看来也不是真的对自己垫底无所谓。 “他俩一块啊…那就好。”张夫人想着,便没再多问了,也专心的看起比赛。 而另一边,本想趁着早上人少的时候偷溜进林中和手下碰面的陈闲余,出营地的时候很不巧的被禇荣给抓了个正着。不知怎的,他竟在自己提出打猎的借口后,短暂的思考过后,主动向陈闲余提出了结伴同行。 后者不好推拒,只好答应。 两人骑着马在林中溜达,看见猎物随便放了几箭,就这么过了一会儿后,陈闲余看出对方有心事,找自己大概是有什么事。 为了节省时间,陈闲余不想跟他再耗下去,主动开口问起,“禇副统领是有什么心事吗?还是有什么话想同在下说,不妨直言。” 禇荣知道自己的心思已被对方看穿,索性也不装了,坐在马上,侧头朝一边的陈闲余看去,“我就是想问问你,之前你带来我家的酒是在哪儿买的,还有没有得卖?” 对上他的目光,陈闲余发现,他的眼睛很干净,是一眼能望见底的清澈,身上的气质是闲适的,但眉宇间属于武将的正直果敢又是那样鲜明。 禇荣在御前当差,当是养气功夫不差,也多少擅长表情管理,可不知是陈闲余太聪明,还是对方真的没想在他面前刻意隐藏这一点,陈闲余盯着他看了两秒,直接看出了他眼底的某种怀疑和试探的情绪。 “怎么?禇副统领喜欢?”陈闲余偏头,收回视线去,握紧手中缰绳,马蹄踢踢踏踏着往前走。 见他面上瞧不出心虚等情绪,禇荣不再卖关子,直言道:“喜欢谈不上,在你那次带着酒上门之后,我有一次去朝中一个同僚家中做客,他招待我时,也拿出了这种酒。” “他还告诉我,此酒名为烧雪,产自北地,边关。” 禇荣生于京都,长于京都,一辈子没去过边关。 之前不知道还有这种酒。但当他在那个同僚家中第二次喝到这酒时,他才徒然发觉不对。 与他们几人当初醉酒睡过去的情况不同,这酒虽烈,可那次他再喝时却并未如当初一般,一杯醉倒。 这侧面说明,陈闲余那次带上门的酒可能有问题,酒中被他加了别的东西! “这酒在京中没几个人爱喝,太烈,多数人都喝不来,我也一样,”禇荣侧头看向他,嘴角拉平,看不出喜怒,“可也不至于让我们几人第一次喝时,一杯就醉倒。” 当初他失去意识前,确实见陈闲余也趴在了桌上,不省人事。但,他现在严重怀疑此事有假,“你当初是装醉吧?其实你压根就没事。酒是你带来的,要动手脚你不可能连自己也一起药倒。” 那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是什么呢? 禇荣想了很久也没想明白。 按他们双方母亲的关系,陈闲余不该使用如此手段,且当初他们除了晕过去,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要说陈闲余是想对他母子二人不利,也不像。 原因很令他费解。 陈闲余确实没想到禇荣后来会意外发现洒中的名堂,不过就算被他发现了,陈闲余也表现的并不慌。 他道:“酒中确实被我加了不少补身体的药材,可能是有些药材药性相冲,所以才致使人晕睡过去?” 他语气疑惑,带三分不确实性。 像动手自己diy的小天才,最后做出的东西却坑了自个儿,莫名叫人觉得有两分滑稽和搞笑性。 禇荣看了说谎都不走心的他一眼,嘲讽的笑出一声,“你骗谁呢?当我这么好糊弄。” “好吧,那既然禇副统领不相信,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不过您想啊,我做这事对自己有什么好处呢?” “我又没有害您和珍姨。你说对不对?” 陈闲余快速冲他扬起一抹灿烂又阳光的笑,嘴角又快速拉平,诚心没感觉到多少,玩世不恭的性子倒是显出三分。 禇荣觉得这人在装,这副素日以来吊儿郎当的性子在装,此刻说谎的样子也在装。 但不可否认,当日的陈闲余确实没有对他三人不利。 沉默了一会儿,禇荣正过头,目视前方,开口道:“我虽然不明白你的目地是什么,但请你记住,你母亲和我母亲之间感情甚笃,我不希望再出现此类事情破坏我们双方之间的关系。” “你我交不交好无所谓,但你得想想,万一此事暴露,被她二人知晓,你可有想过欣姨该如何自处?双方面对彼此时又会有多尴尬?” 试想一下,最好的朋友的儿子有一天突然给自己下药,虽没做什么不好的事情,但光是想到这个行为,就叫人心里膈应。 就像是吃到难吃的菜卡在喉咙里,当着客人的面,吞又吞不下去,吐又吐不出来,难受不已。 齐文欣要是知道此事,自己都会过意不去,蒋南珍说要怪陈闲余吧,但看在他母亲的面子上,又不至于真的发作,说到最后伤的还是双方母亲的感情。 禇荣说的很严肃,语气也是认真的,锐利的目光盯向身边的这个人。 后者先是不语,后笑了笑,侧目看他,“杀了你,她们不就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言毕,四周一静,马儿也原地停下。 禇荣一时没忍住面上露出几分惊容,呼吸一窒,他着实没想到陈闲余会这么说,自己真心劝告,却只换来……他要杀自己的言论?! 就因为这事儿就要灭口?!! 虽然这行为确有不当之处,但也用不着灭口这么严重吧?!!不至于、真的不至于啊! 双方坐在马上,四目相望,陈闲余面无表情的脸上,蓦的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开玩笑的,禇副统领还当真了?哈哈哈哈。” 他忍俊不禁的笑出来几声,二人间原本僵硬的氛围也重新热络起来。 禇荣……禇荣不知道该说什么,除了满心的无语,就只剩下被耍了的气恼,这口气越憋越发脸黑。 “陈闲余!你真是跟张伯父一点儿也不像!”他恼羞成怒。 陈闲余满脸不在意的嬉笑着,“那又怎样,父是父,子是子嘛,又不是同一个人,怎么可能一模一样。” 禇荣梗住。 长这么大,他还没见过这么不按套路出牌的人!无赖又叫人无语,行为幼稚,又像不正经,但又没真的做出实际伤害他的举动,叫他想骂又骂不出更难看的话,真是一时间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呸!不要脸,泼皮无赖! “你说的对,”禇荣气到冷笑,“但是,敢说这话也不想想,就你,打的过我吗?” “你未免太高看你自己了。”禇荣骄傲又得意道。 之前看在两家的关系上,他虽和陈闲余不熟,但也打着友好相处的算盘来着。 这会儿被激怒了,不再想着要顾及什么,实话实说。 第164章 之前他被陈闲余大言不惭又十分突然的就说要杀自己的话给整得意外了下,现在再回过头想,才觉得这人就是在说大话,陈闲余能打得过自己吗? 显然不能。 自己也是傻了才会一时间真的被他的话惊住。 禇荣越想越觉得丢脸,烦躁的重新驾马慢慢往前走着。 陈闲余却没管他的丢脸,闻言,停在原地若有所思的道,“你武功比我高,打我当然是打不过你。” “但,禇荣你最好不要走在我脚前面。” “嗯?” 禇荣回头,尚带余怒的脑袋,没能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下意识发出个疑问的鼻音。 同时注意到,陈闲余对他称呼的变化。 刚想着,对方好像极少这样叫过他的名字。 但下一刻,就见面前表情极淡的人,面对着他,张口却用和先前一样不变的语调,轻而平静的缓缓阐述出这句话的最终答案。 “因为,那会挡我的路。” “如果挡路的是你,就算你母亲是蒋南珍,我也照杀不误。” “因为,你不光有母亲,还有……”你父亲。 两人间仅隔了一个马身的距离,面对面,禇荣很容易就能看清陈闲余的表情。 那张脸上面无表情的,眼神冰冷而深邃,仿佛藏着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入口。 如果说先前还能认为他在说的玩笑话,但此刻,望着陈闲余那张静到极点的脸,禇荣在静静端详片刻后,随着他望进那双眼睛的时间越长,他越能感觉到,陈闲余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能下手杀自己。 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开始放轻,身体也由僵硬恢复如常。 他沉着脸,开始冷静发问,“还有什么?为什么不说完?” “我以为,按照你我母亲双方间的交情,我们怎么都不至于…走到那一步,你也用不着对我说这种话?”他皱眉,先前的羞恼被他放到一边,重新严肃以待看待这个问题。 就算不交好,也不至于结仇? 而且,回想他们之间认识以来发生的所有事,禇荣怎么也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惹陈闲余不快了? 值得他这样直言不讳,甚至过分直白的表露出对自己的不善和……恶意? 应该也称得上恶意?又或者说与之沾边儿,禇荣内心不大确定的这样想。 先前的话,陈闲余刻意没说完,因为不好再说下去。 “等到一切真相大白,你自然就会知道。” 现在,陈闲余没心情跟他多说,冷着脸,丢下句,“别跟着我,我不喜欢有人在我狩猎时打扰。” 说完,调转马头朝着一个方向去了。 留下禇荣在后面先是微诧,后才想起来生气,周围安安静静的,虽没人看到,但就是莫名有一种让他热脸贴冷屁股的感觉,接着又想,还是自己脾气太好了,太讲礼,不然哪儿轮的到陈闲余这狗玩意儿给他甩脸子! 禇荣着实被气到了,想发泄一时都找不到方式,左瞄瞄右看看,啥也没有,气的他一马鞭甩到旁边的树上,低声斥骂了一句,“真当我愿意跟你打交道啊?!莫名其妙!要不是看在欣姨的份儿上,我才懒得跟你说上半句话!” 脑子有疾的家伙!简直是喜怒无常、阴晴不定的典型代表。 禇荣憋着一肚子气原路返回,回营地,但却没有告状的打算,毕竟他又不是小孩儿了。 只是一路上,他越想越觉得,自己在营地门口听到陈闲余孤零零一人要出去打猎好心陪同的决定就是个错误!呸!做什么不好,非要烂好心! 叫你多事儿吧,看,没好报了吧。 禇荣一会儿在心里骂自己,一会儿又去骂陈闲余,后悔、气愤充斥着他的内心。 讲真,自从当上亲卫副统领,已经很久没人给他这种委屈气受了!禇荣决定,从今天开始再也不跟陈闲余多说一句话,也没有再与其交好的必要。 第122章 其实,真要想甩开禇荣,还有其他更温和友好的办法,但陈闲余也说不上来为什么,可能是话赶话说到这儿了。 可能是,他脑中克制不住的想起禇荣的生父禇滇,还有当年的那些事儿,心底的阴暗面被激发,恨意与怒气齐齐翻涌上来,占领高地,忍不住,也不想忍,心情暗沉之下,脾气便克制不住了。 虽知道当年不关禇荣的事,却仍免不了迁怒他几分。 事实上,禇荣十岁‘丧父’,同样可怜,这些年他们母子同样不好过,可他们,谁心里没有苦? 他的父亲是杀自己母后的一把刀啊,握刀的人他恨,可面对禇荣、这位禇滇之子,陈闲余的感情同样很复杂。 要完全不在意,做不到;要针对他,说报复一二,他也同样做不出这样的事,他想象了一下,心里并不能收获名为快乐的情绪。 既然没用,他便不想做那些无用功。 本想一直和禇荣保持平平淡淡、互不往来的关系就好。 但今天不巧,对方自己凑上来,耽误自己行事,陈闲余自然没什么精力顾及对方心情。 “墨娘。”陈闲余骑马快速奔到大丘山背面,又往西行二里,才终于到与手下众人约定的草亭,远远的便看见一个素衣女子站在树荫下,正望着这边,像在等什么人。 如果有认识女子的人在,定会认出,她便是之前陈闲余去买过书的一念书局掌柜。 女子看见翻身下马的青年,迎上前两步,恭敬的就要屈身行礼,口中温声称道,“公子可算来了,属下等人在此久候公子,想着您若还没到,我们就要派人前去找寻了,就怕您路上出什么意外。” 陈闲余独自穿越围场,又怎会没提前想过山林中可能会存在的猛兽,早已提前做足了准备,他含笑扶起女子,没让她这一礼行全。 “怎会,过来时被人缠上,耽搁了点时间,让你们久等了。” 两人说完,陈闲余跟着墨娘去目的地,路上,墨娘还递给他一个面具。 陈闲余先是微微一怔,后什么都没说,接过戴上。 他心知墨娘的用意,虽然此次参与劫人的人手都是她亲自挑选过,信得过的,但这些人的级别还远没到知晓陈闲余当前身份的地步,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他多谢墨娘的好意。 而后便听墨娘开口,与他说起昨夜传信叫他过来的目地,“公子,属下昨夜派人秘密查探围场时,发现东边有一队人马隐藏在林中。” “嗯?清楚是谁的人吗?”虽然料到此次秋猎可能有人要生事,但目前真的发现一伙人的行踪,还是叫他提高了几分戒备。 墨娘开口:“属下在其中发现了一个熟人。” 两人对视上,墨娘道:“是大将军的人。从前跟在娘娘身边时,我曾见过。” 对方还记不记得自己了不知道,但墨娘还记得他。 她除了冷静、聪明之外,记性好也曾是被皇后多次称赞过的优点。 认出这一个人,那一伙人的目地也就不难猜了。 陈闲余心中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忍不住露出一抹浅浅的笑,转瞬即逝,“看来,我和舅舅想到一处去了……” 那计划就不得不调整一下了。 他皇兄只有一个,自己要将人偷走,舅舅也是这样想,那最后皇兄到底是要让谁带走?且,他还要小心,尽量不跟对方的人马撞上。 他跟着墨娘在草丛间穿行着,走了两分钟不到,终于到了一处坡下的空地。 只见下方已有四十多个蒙面青壮已经等着在,见到出现的两人,皆自觉从地上站起,光看气势就已是不凡,锐利而沉稳。 墨娘虽自己不会武功,但她可以培养手底下的人学武,这些年,京都十二处秘密联络点的总负责人就是她,十二年的时间,她暗中培养的人手更是不少,可惜这次不能全部出动,人一多,动静也大,反而不利于转移。 又与墨娘确定好计划细节,对好行动时间,一切交代妥当后,陈闲余才紧赶慢赶的回到围场中去。 “救命——来人!快来人!” “有没有人啊,快去救人!” 不知骑马跑了多久,约莫行进到围场中间地段时,陈闲余敏锐听到右前方传来呼救声,勒马停下。 视线朝那边望去,只见一个穿着锦衣的年轻公子狼狈的朝着营地方向跑着,身上还沾着血迹。 血?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啊,怕是出什么事了。 陈闲余正犹豫着,思考要不要多管闲事,毕竟谁知道这表面看起来像是‘意外’的意外,会不会是谁人的算计呢,冒然搅和进去只怕不好。 谁想,这时那人跑着跑着,大抵是怕身后有东西追他一样,回头时,却正好看见了陈闲余。 他眼前一亮,转向朝他跑来,嘴里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同时还大喊着:“快!快回营地搬救兵!救人!他们被狼群围攻了!” 第165章 “遇到了狼群?谁啊?”这么倒霉? 此人陈闲余并不认识,上上下下打量他一眼,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谁针对自己设的圈套。 可此人看陈闲余一点儿也不急的样子,那是心急如焚,忙喊,“别管都有谁了!先救人啊!还有,皇子也在!带的护卫被狼群伤的差不多了,去晚了只怕他们都要没命了!” “你快去啊!” 他也是看陈闲余有马,跑的快才跑到他面前来求助的,要不然他才没功夫解释这么多。 皇子? 脑中将那几人都过了一遍,他更加疑惑,皇子身边带的人不少,遇到狼群还用得着逃命?还要人跑回去搬救兵? 谁啊?陈闲余好奇问:“你说的是哪位皇子?” 对方正要回答,就听前方一队人骑马的声音传来,打断了他将要说的话,回头看去,陈闲余也闻声抬头看向不远处急匆匆带着五个侍卫骑马跑过的人影,发现领头的正是安王。 “来人了!有救了!有救了!太好了!” 站在陈闲余马前的人欣喜若狂,当看到安王带人朝自己来时的方向赶去时,他就知道那些被狼群围着的人有救了。 “怎么是他?” 看到安王,陈闲余有些意外。 而且,怎么对方脸上看起来还挺焦急的样子? 这时,站在他旁边的人这会儿也喘均了气,也不再急了,抬头鄙夷的看着还一脸平淡的陈闲余,显然是误会了什么,没好气道:“怎么就不能是安王殿下了?!” 也还好对方去的及时,不像陈闲余,明明救人如救火,他还有空在这叭叭! 男子承认,这会儿他对陈闲余颇有意见,望向安王等人消失的方向,面上露出几分担心,祈祷,“只希望王爷能快点赶到救下他们吧,再说了,他自己的同胞亲哥哥也在那儿呢,这要是去晚了,可就只能给他们收尸了。” 不,说不定尸体都不全,因为可能会被狼叼走。 “你说什么?!” “谁在那儿?你之前说的是二皇子?!” 陈闲余突然声调拔高吓了男子一跳,他蓦然转头惊讶的看向陈闲余,茫然的问,“是啊,安王殿下的同胞亲兄长不是他吗?” 难道还是其他皇子? 不应该吧,他应该没记错啊,男子想着。 但下一秒,他就见陈闲余骑马犹如离弦之箭冲了出去,速度别提多快,看方向正是不久前安王等人消失的方向。 剩下男子站在原地有些目瞪口呆,又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低声喃喃自语。 “先前让你去通知别人救人你磨磨唧唧,现在有人去救了,你又跑的快了?” 京都权贵果然多功利之辈,他心想,下意识就将陈闲余归于想蹭功劳的一类人,心底更加鄙夷。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举步小跑着跟了上去,他要回去看看,确认那些人平安才能放心。 “呜呜……救命……救命不留。” “有狼咬人,皇兄怕……” “母后……舅舅……琮儿怕。” 一处树林的空地,有五人正被三十多头野狼围困着,周围地上还倒了好几个护卫,浑身染血,被狼抓咬出不少伤口,生死不知。 他们背靠背围成一个圈儿,将智力有缺的二皇子护在中间,倒不是他们与之的交情有多深,而是此刻他们无论是谁,就算想跑也跑不出去,出于对傻子的同情和人心底最后的善良,这个时候还是将他护在了中间。 陈琮也乖,始终记着几人的叮嘱,听话的缩在他们中间,争取不给他们添乱,手中拿着根不及小孩胳膊粗的树枝,一边对着虎视眈眈盯着他的狼自卫,一边克制不住的害怕瑟瑟发抖,带着哭腔呼喊求救。 “二殿下别怕,杨吉那小子已经跑出去了,只要他能活着回营地搬救兵过来,我们就有救了!” 护着陈琮的其中一男子道,视线却不敢离开面前的狼群。 说来也倒霉,他们原本在营中坐着喝茶好好儿的,结果六皇子带二皇子过来,随机点了他们六人陪玩儿,进林子后又不耐烦的走了,把这位傻子皇子丢给他们。 整得他们一下成了带孩子的人。 六人面面相觑,心里别提多憋屈了。虽然他们文不成武不就,不是家中最优秀的子弟,但谁在家里还不是千娇百宠着长大的? 自然不耐烦带傻子一块玩儿。 可当他们要回营地时,跟着路标走迷路了不说,还正巧遇上了狼群。 “那……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啊?”陈琮问。 额……这个问题他们也不知道。 当时见势不妙,杨吉那小子有些三脚猫功夫和胆子,跑的最快,他们反应慢一步就被困在这儿了。如果那小子有良心的话,按脚程差不多也要小半个时辰才能从营地返回这里,前提是那小子中途不再迷路的话。 “应该快了!二殿下你别怕,自己躲好。”另一人安慰他。 四个人手中都持有武器,虽然他们不会武功,但危险关头不上不行,已经撑了有一会儿了。 不过要是再没有救兵来,怕是他们也要撑不住了。 “皇兄!” “快救人!” 不远处,收到二皇子遇险消息火速赶来的赵言,远远的就看到了被围困的五人,急忙吩咐身边跟着的人道。 “是,王爷。” 赵言身边的五人并不畏惧外围的狼群,迅速冲了上去。 但赵言翻身从马上下来,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前,警惕又跃跃欲试的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野狼,心里突突了一下,眼底浮现出几分紧张的情绪。 无怪乎他怕,这野狼比他穿越前在电视上看见的凶太多了!完全就不是一回事儿! 个头也比之大的多,眼中凶相毕露,牙齿上还沾着涎水和血红,这要是被咬上一口,还没有疫苗可以打,简直是完蛋! 赵言内心绝望,但看着远处欢喜的望着他,不停朝他热情招手的二皇子。兄弟感情在前,他又不能不去,不然就要崩人设了。 “不留、不留,你终于来救我了!皇兄怕,这些狼会咬人!好凶的!”二皇子一见救星来了,先是高兴,后立马告状。 “皇兄你别怕哈,我来了!”赵言出声回应,持着剑,硬着头皮小心翼翼迈步往二皇子几人靠近,内心欲哭无泪。 赵言:我也怕啊!早知道就等他舅舅施怀剑来了再一起了!有那么个武力值担当在场,甭管多少头狼还不都是一剑一个! 天知道他在现代连只鸡都没杀过,如今徒然对上那么多头狼,赵言还是头一回,说不发怵是假的,他不禁在心中暗骂自己大意。 “王爷小心,这些狼不对劲。”其中一个护卫提醒道。 尽管赵言都尽量从五个护卫开辟出来的道路走了,但行进到一半时,还是有一只狼伏低身子袭击向他。 赵言瞳孔一缩,身体本能让他迅速趴下躲过,然后就见那头狼跃过时,被离他最近的护卫一剑砍伤在地,只能趴在地上挣扎,而对方脸上也完全不见惧怕。 “王爷可有伤到?”对方回头快速瞥他一眼,视线继续扫视着周围的狼群,狼血从剑尖处滑落在地。 “本王、无事。”赵言脸色煞白的马上回应,小心脏还在砰砰直跳,见没有危险了立马从地上爬起来。 心想,古时就是猛人多,不愧是跟着上过战场的! 他看了后边一眼,见有机会,立马趁机跑向二皇子,而跟随他而来的五个护卫见状立马将他们护在身后。 有几人的加入,他们终于能放松下来喘口气,二皇子一见他跑到自己身前,立马丢了树枝,拉着他的手哭诉,“不留,它们吃人,它们、它们想咬我!它们想咬我不留!” 在他的认知中,他从未经历如此可怕之事。 可陈琮忘了,在他从前还是太子时,进行秋猎,十岁就能拉弓猎杀数头野狼,面对这些野兽时,从未怕过。 第123章 “好啦好啦,别怕别怕,没事儿了啊。” “我来了皇兄,没事了,别哭别哭。” 赵言出声安慰着二皇子,一边留心观察周围的危险,他不会武功,如果可以,他自己都想吓得大叫出来,然后跳起来跑路。 天可怜见的,他自己也怕的不行啊! 但作为陈不留,他又不能逃,紧紧拉住二皇子的手腕,面上维持着镇定,站几人身后。 先前那护卫的提醒是对的,这些狼真的不对劲,先不提已经死了这么多同类,动物趋利避害的本能也会让它们选择撤退,可现在,这些畜生不光不逃,还在安王来了之后,攻击的更凶了! 且基本全是冲着中间被保护起来的几人去,护卫们抵挡的吃力。 赵言慢慢看出不对,转头问身边几人,“你们怎么招惹这群狼了?杀了它们的幼崽?” 看面前这群狼的凶性,像极了有深仇大恨的样子,眼神活像是不将他们全都撕了就誓不罢休。能将狼群得罪这么狠的,赵言能想到的,就只有这个可能了。 第166章 但听说赵言的问题,一旁胳膊受伤还在拿着武器自卫不敢放下的一个年轻公子哭丧着脸,叫道:“王爷,我们冤枉啊!就我们几个这箭术,哪儿有可能去猎狼啊?” “就是啊,我们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我们本来是想回去,在路上走的好好儿的,就倒霉遇上狼群围攻。” “想走还走不掉,就只有杨吉那小子运气好,要不是王爷你来得及时,怕是我们都要喂狼了!”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拼凑着事情真相。 听的赵言不语,默默心想,你们是真倒霉,现在却是连累自己也遇上危险。 想着,他又转头去看紧贴着背后的二皇子,他双手紧握着自己的左手,一双眼睛湿润清澈,又隐隐含着几分可怜,赵言想说什么,最后却默默选择闭嘴。 其实他还想问,你为什么会在这儿? 要知道他之前可是叮嘱过对方,让二皇子不要乱跑的,尤其不能进入围场,谁知道这时候的树林中会有多少危险呢,被刻意放入内的兽类不少,其中不乏一些猛兽,说不定最后还要他来救。 然而,现在预想成真,多说无益,对方是个傻子,因为一时好玩儿忘了自己的叮嘱很正常。 赵言叹道:“大家小心!再杀掉剩下几只,我们就能回去了!” 他鼓舞士气,试图安抚身边几人的恐惧。 话音刚落,当他扭头看向自己身前时,却见一只狼身体灵活的躲过前方两个护卫的武器,正张大嘴巴直冲他而来。 吓!!! “弟弟!”站在身后的二皇子看见这一幕,吓得大叫,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而赵言被吓得魂不附体,莫大的恐惧之下,身体竟似被定住,无法动弹。 短暂的空白之后,当他意识反应过来时,就发现自己已往一边闪躲,跌坐在地,但这样一来,就让站在他身后的二皇子完全暴露在狼口之下。 “皇兄!” 完了!这个时候,这种距离之下,是任谁也躲不过去。 但赵言没注意的是,有一人在他那声落下时,就快速从他身后冲出,然后径直越过他,猛地扑倒二皇子。 狼口差点咬中陈闲余肩膀,呼出的热气近在咫尺,但随着两人双双倒地,这一咬却落了空,狼身落下,爪子正好抓在陈闲余后背。 “唔!”陈闲余感觉到撞在背上的力度,以及被抓伤的疼痛,却顾不上这些,挥出右手的匕首,反身回击,一刀刺入野狼肚子。 狼血流了出来。 与此同时,远处的施怀剑射出的第二箭也到了,正中狼身。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从安王遇险躲避到陈闲余从他的方向冲出救人,用时不过几秒,仿佛瞬息之间,危险就已悄然落幕。 剩下的几头狼也被施怀剑身边的亲兵一一射杀。 “殿下,您怎么样?可还好?” 陈闲余推开压在自己身上的狼尸,第一时间关心身前的陈琮。 他握住二皇子的手,上下左右的在他身上打量着,又摸了摸他的身体和四肢,发现并没有外伤,这才松了口气。 他并没有发现自己此刻脸上的焦急是怎样的明显,而面对他的关心,二皇子却像是还没从刚才的惊吓中回过神来一样,坐在地上,显得有些呆呆的,眼中含泪地望着他,面对问话也始终没有回应,叫人弄不清他在想什么。 “您是有哪里疼吗?” 陈闲余看着这样的皇兄,暗自心疼儿,脸上的情绪却收敛了些。 以为他有什么自己没发现的地方伤到了,但看他皇兄如今这样,只能更加耐心的仔细多询问。 恰巧这时,施怀剑也骑马赶到了,他翻身下马,快步朝两人跑来,“琮儿、二殿下!” “舅舅……”直到看到施怀剑的出现,二皇子才终于有了反应,目光从陈闲余身上移开,落在一旁的施怀剑身上。 “没事儿没事儿,舅舅来了,不怕啊。”施怀剑先是打量了一圈儿二皇子,伸手扶起他,发现他安然无恙,这才将一颗心放回肚子里,语气也像哄孩子一样,然而,在听到他叫自己舅舅时,差点绷不住热泪盈眶。 早些年,他就听宫人的线人来报,说陈琮自变的痴傻之后就记忆也缺失大半,压根记不清人了,却没想,十二年未见,在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时却仍能认出自己是他的舅舅。 “殿下……” 他嗫嚅着,想说什么,可又忍住了,因为他怕自己一出声声调就是破碎的,他不想和大侄儿重见的第一面就是这样。 目光触及一边站起的陈闲余时,他表情变得郑重,拱手,出口的话变成感谢,“多谢张大公子出手救下琮儿,此恩,在下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陈闲余摇头,好像什么事情都没发生,表情平淡而有礼,“施将军言重了,不过是力所能及,见人有危便救之,换作其他人遇到危险,在下见到也一样会搭救的。” 先前情况紧急没注意,现下,陈闲余才看见十几米外的宁帝一行人,除了护卫,四皇子和三皇子、六皇子还有张知越也在场。 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到的,又看见了多少,但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陈闲余也不后悔,然言语上总得找补一二,以免引人猜疑。 赵言立在一旁,一言不发,看着站位十分近的三人,心中莫名涌现起一股奇怪的情绪,有些想不通陈闲余为什么会冲出来救陈琮。 而有此疑问的不止他一个。施怀剑说罢回过头来关心赵言,发现他也没伤着放下了心。 远处,听到动静朝这边赶来的众人,刚好也看到了陈闲余救人的这一幕。 反应各不相同。 “那不是张卿长子吗?朕记得,好像是叫闲余吧?”待到风波平息,宁帝才开口道。 众人的目光落在远处那得救的几人身上,其中看向陈闲余的居多。 四皇子最先回神,将心中的疑问压下,赶在张知越开口前无意识抢话道,“回父皇,是的。” 张知越默默看四皇子一眼,将到嘴边的话咽回去,后者却像是心思不在这里,并未注意到他这一眼。 “呵呵,倒是心存仁善。”宁帝轻笑了声,然后夸奖,轻夹马腹驱使着马儿朝那边走去,身边众人自然跟随。 陈闲余等人发现宁帝的靠近,纷纷跪下行礼。 “拜见陛下。” 二皇子情况看起来比先前好了许多,只是表情仍有些呆滞,反应慢半拍的跪下,“儿臣,拜见父皇。” 一礼毕,他以为没人看到、懵懂又小心翼翼的抬头看向宁帝,眼神中除了一点像是对陌生人的好奇,还有着一点胆怯,动作生疏又稚嫩,但姿势是对的,像一个学会礼仪动作但还不能很好的驯服身体四肢的小孩子。 宁帝没有和他计较,目光先是从其他人身上扫过,最后在陈琮身上停留的稍久一些,眼神复杂中带着莫名情绪,但也不过是两息时间就叫起了。 “都平身吧。” “谢陛下。”其他人异口同声道,而二皇子也跟在其中说了同样的一句。 他说错了,但宁帝恍若未觉,其他人自也不会开口和一个傻子计较。 “琮儿,你可还好?有没有受伤?”宁帝再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关心二皇子的。 陈琮抬起头来,看着坐在马上的宁帝,眼中的好奇更甚,其实他能感觉到对方身上透出的威严,可这话是在关心他吧? 可为什么之前这个父皇他很少见到呢? 其实陈琮时常是记得有这么个人在的,也知道父皇的含义,甚至在看到面前这张比印象中老很多的脸时还能知道他是谁,但他对其的感觉是生疏和奇怪的,奇怪的亲切感。但听到对方在关心自己,陈琮想了想,将其他思绪压下,认真回话,“禀父皇,没有。” 他一字一字念的认真,像个十分有礼貌的孩子,但端看他的外貌,便知这种语气不该是由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发出。 宁帝垂下眼睫,不知为何,目光忽然从他身上移开,淡淡的回了句,“没有便好,回去好好待着。” 明明前一秒还觉得他在关心自己,后一秒,便听出他的态度冷淡许多。 “嗯?是。”二皇子摸不着头脑,疑惑的抓抓脑袋,可左看右看,却分不清哪个方向才是回去的路。 宁帝看他这样儿就猜到他在想什么,其他人也看出来了。 他心中叹息一声,一言不发的调转马头走了,陈闲余等人躬身相送,四皇子坐在马上,目光停留在陈闲余身上,表情略显复杂,像是想说什么,迟疑了一下后出声道,“你怎么在这里?” “如果在下说只是正好路过,殿下信吗?” 陈闲余和他短暂对视上,后者神情沉默。 这时,旁边的六皇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又略显嘲讽的哧笑,眼神就像是看破了什么,所以嘲笑四皇子一样。 后者明了他在想什么,冷着脸,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扭头走了,也没有回答陈闲余那个问题。 第167章 三皇子居高临下的睨着相邻而立的陈闲余和安王两人,“果然是危急关头最见人心啊,张大公子仁善,就是不知改日若是遇见本殿落难,你可也会出手相救?” 三皇子语气温和,却像沾了毒的钝刀子在慢慢割肉,暗讽意味十足,至少让才走出不远的四皇子听见了,身体都忍不住一顿。 陈闲余没有看身边的安王等人,目光越过他,看了眼四皇子的背影,后才将视线定在面前微笑着的三皇子的脸上。 他知道对方是在打趣,也是在变相讽刺四皇子。自己在这么危急的情况下,不顾自身安危也要救二皇子的举动明显让眼前这群人误会了什么,比如自己暗中跟安王有所勾结,又或许,比起四皇子,他心里真正偏向的是安王。 这样想对陈闲余有好处,也有不好之处,至少到目前为止,陈闲余还没有和四皇子闹掰的打算,他语调缓慢又似话中有话般回道,“殿下该祈祷,您没有这一天才对。” 若是有呢? 怎么看你现下这表情,像是要落井下石再踩一脚一样? 现场的气氛僵住,空气中全是寂静。 四目相对的两人仿佛眼中带着刀子,视线碰撞间好像能发出火花,谁也不让谁。 听得懂的人听出了陈闲余话里的不客气,听不懂的人,只本能的感觉到现场气氛的不妙。 刚接收到自家表兄临走前眼神里的警告的杨吉咽了口唾沫,生怕三皇子当场发飙。 但令他害怕却又在预料之中的是,三皇子并没有表现出生气的样子,反而在这样安静了数秒之后,笑吟吟的接了一句,“人有旦夕祸福,张大公子说的也没错,你、我、还有四皇弟,都该向神佛祈祷。” “不过,光是祈祷只怕不够,毕竟神佛恐也难管人祸,你说是不是?” 最后几字的字音被他压的很低,嘴角的笑更是神秘莫测,向来温和的眼眸在转身时,不知是角度的变化还是真的的确如此,眼神轻蔑冷冽如冰,叫与之对视上的人不寒而栗。 陈闲余在原地站的笔直,从始至终都没移开过目光,表情平静的可怕,全不见惧怕。 甚至还在最后三皇子转过身后,微微抬高了音量,看似彬彬有礼关心之语,实则暗含玄机的道了句,“三殿下,一路走好,林中多兽,您可得小心了,别被哪只猛兽给叼了去。” 骑着马的三皇子只身体微顿了一下,无声冷笑一声,连头也没回的驾马追随宁帝去了。 六皇子紧跟其后,而和陈闲余站在一起的几人则是面上多有惊诧的看着他,像看某个不知死活的神人一样。 这般明目张胆的得罪三皇子,真的好? 反正,他们是不敢的,这里特指听懂了话里的潜意思的杨吉等人。 第124章 “你就不怕被三皇子报复?” 杨吉开口,他也是才知道陈闲余是谁。 结合这些日子京中的见闻,还有他表兄私下叮嘱他的话,不难看出适才陈闲余与三皇子的交锋。 陈闲余转头一看,发现出声之人是杨吉,不过,不认识。 他反问道,“你就这么直白的说出来了,不怕被三皇子知道,以为你在说他小气?” 杨吉一梗,被这话噎住,“我哪儿是这个意思了!” 他羞恼又尴尬的别过脸去否认。 “不是就闭嘴吧,不然容易招惹事非的,你不知道吗?” 陈闲余转过身,没给对方回嘴的机会,气的杨吉嘀咕了几句。 他语气听起来像在教训人,但实际上,却是包含了他两分真心的告诫。 毕竟从这人之前跑来向自己求救,真心实意急着回去救人的举动可以看出,其并非什么奸恶之人。 甚至,陈闲余该感谢对方的,也万幸能跟对方遇上,不然他皇兄只怕是凶多吉少。 想到这儿,他就不可避免的回想起刚才安王躲开的那一幕,陈闲余目光不自觉移向他,面上未曾表露出什么,心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不是怪安王,但这场祸事,八成又是因对方引来的。 后者疑惑,陈闲余看自己干什么? “安王殿下,下次救人前,最好先思考一番,量力而行。不然很可能没成功救下人,还将自己给搭进去。” 赵言目光瞥到遍地的狼尸,脸色有一瞬间的难看,来之前他哪儿想到狼群数量会这么多,又没人提醒他,还个个贼他妈凶,差点连他自己都有危险。 这话在他听来,略有些刺耳,但表面来看,又是好意,他总不好当场蹶回去,更何况对方才救了自己皇兄。不然在外人看来自己多少有点恩将仇报的意思。 于是他硬生生将心里的那点不舒服给压平了。 “谢过张大公子提醒,本王省得了。”他拱手致谢。 甭管他心里怎么想的,但面上是态度诚恳又谦和的应下了,陈闲余看了他两眼,未再多说什么。 施怀剑刚想将几人送回营地,就见这时,之前随宁帝走了的张知越又折返回来。 他驭马在陈闲余面前停下,居高临下的说道:“大哥,走吧,弟弟送你回去。” 说罢,还将他的马给他赶过来。 陈闲余没多想,随口道了句,“你不是在陛下身边伴驾吗?我这只是轻伤,不碍事的,我和施将军他们一道回去便可。” 他本意是不想破坏张知越既定的行程,但后者不知是想到哪里去了,又或者没get到他的正确意思,听罢,冷笑一声。 “大哥是怕我急着回去在父亲母亲面前告状吗?” 陈闲余走向马儿的脚步一顿,略显迷惑的转头看他。 张知越坐在马上,身姿挺拔,一身简洁利落的装扮完全不似平时,更多了几分英武飒爽。 这会儿,他神情冷静自恃,看不出喜怒,说话却像在不停的往外冒着凉气儿,眼神也像在看路边的大黄。 不待陈闲余回答,他便道:“放心,我又不是乐宜,她爱告状,我可不这样。” “再说了,大哥又没做什么亏心事,我难不成还能无中生有搬弄是非吗?” 他面上的冷笑更明显了。 就算是傻子这会儿也该听出对方语气中的不对劲来。 陈闲余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二弟,你是在生气吗?” 可奇怪了,自己又没惹他,好端端的他到底在气什么?? 还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无意中惹得他动怒? 陈闲余想着,张知越却一秒板起脸,表情更加冷了,当即否认,“没有,大哥想多了。” 是吗?陈闲余觉得不是自己想多了,而是对方故意不承认。 张知越却不给他想明白原因的时间,催促道:“走吧,再耽搁下去,只怕天黑了也到不了营地。” 这怎么会呢,几人下意识抬头看看天,现在离天黑还早着呢,张知越的迷惑发言是越发阴阳怪气了。 但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包括陈闲余在内,都聪明的闭紧嘴巴,不去纠正他话里的错误。 究其原因,大概要归属为他们就像被张知越身上某种奇怪又强大的气场所笼罩,变得跟陈闲余一样,莫名多了几分心虚。 也真是奇了怪了,他们暗自纳闷儿。 直到陈闲余要翻身上马,这时,安静站在施怀剑身边的二皇子突然上前拉住他的衣袖,动作间除了小心谨慎,还有那么几分依赖。 “我…我……不要走。” “我想跟着你。” 陈闲余动作蓦的停住,回头看向他,对方的挽留是谁都没想到的。 后者将他的衣袖攥的更紧了,同时,心里那股强烈的冲动让他的语言变得更加混乱,像是有千言万语堵在喉间,可他一时间却不知该如何表达,如何诉说自己的意愿,更是笨拙的形容不出来这种感情是什么。 只是看到陈闲余要走,本能的不想他走,不想他离开。 没人催他,但他自己却很急,肉眼可见的面上多了几分急躁,大声说道,“我要和你一起。” “带我,我跟你一起,我很乖的!” “我保证听话,不要分开!” “诶,琮儿!”施怀剑没想到陈琮会这么舍不得陈闲余,明明他们才见过一面,此时的他还不知道陈闲余早已和陈琮见过了,忙上前拉住陈琮的手,试图安抚他,“琮儿乖,你跟舅舅一块儿回去,舅舅带你骑马。” 安王也连忙出声哄他,“是啊皇兄,骑马很好玩儿的,你要不要来玩儿?” “不、我不!”然而陈琮却仍是拒绝,拉着陈闲余的衣袖不愿放。 眼看着他有要闹的趋势,忽听陈闲余出声应。 “好啊。” 陈琮顿时高兴了,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陈闲余冲他安抚性的微笑了一下,转头看向脸上或多或少露出几分诧异的安王和施怀剑,彬彬有礼的道,“反正都是回营地,不如便让在下载二殿下回去吧。” “可你身上还有伤……”施怀剑皱眉,本意是不想多麻烦他,何况他心知陈闲余是四皇子的人,对方出手相救的原因都还没搞明白呢,心中对其始终存有几分疑心和谨慎。 第168章 但陈闲余却摇头,看向二皇子的神情依旧温和,“小伤而已,不妨碍行动,还请施将军和王爷放心,必不会使二殿下发生危险。” 这…… 两人对视一眼,虽觉今天的陈闲余真的格外好心,外加好说话,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了,他们也劝不住陈琮,干脆也就顺水推舟的应了。 左右不过就是同行一程的事儿。 张知越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三人,不作言语,只是心中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怎么也散不去。 之后,陈闲余便和二皇子同乘一骑的回去,因他伤在后背,所以陈琮坐在他前面,身量相差无几的人被他双手圈住。其他几个有马的则也载着其他几个负了伤的人。 一行人没有骑的很快,主要是考虑伤者的感受。 安王骑马走在队伍中间,张知越走在陈闲余右边,施怀剑则似不放心的跟在陈闲余左边,像是时刻警惕生怕陈琮从马上掉下去一样,但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走了没一会儿,陈琮便自以为小声的跟陈闲余提出要求,“我能自己拉住这绳子吗?” 他低头,目光看着被陈闲余拉住的马的缰绳,很乖,甚至还会在碰之前征询陈闲余的意见。 陈闲余知道不该把缰绳给现在的皇兄,因为这举动很冒险,弄不好就会发生什么危险。 但看他喜欢和想要,陈闲余最终没有拒绝,赶在施怀剑闻声想要否定的时候,提前开了口,“好啊,不过殿下现在骑马有些生疏了,我和你一起拉着缰绳好不好?” “嗯,好的!” 陈琮更加高兴了,笑出来,他觉得陈闲余真是太好了,好的比他之前认为的还要好! 说罢,陈闲余就将拉着缰绳的手往后移了移,留出一点儿位置让陈琮也拉着马的缰绳,看似是他在驾驭着马匹,实则方向还被陈闲余把控着。 见此,施怀剑将到了嘴边的劝告默默咽回去,纳闷儿的看了眼坐在马后的陈闲余,心中不知在想什么,连眉眼间都露出几分疑惑。 陈闲余看到了,却没有管,只是冲他笑了一下,示意他放心。 施怀剑:“……”奇了怪了,怎么感觉陈闲余比我还要宠我大侄子? 然而,过了片刻后,当陈琮体验了一会儿自己骑马的感觉后,不知是不是这种犹如打了胜仗的大将军般的感觉太好,他太过满足,甚至兴奋过了头,忽然从嘴边冒出一句。 “不留你要抱紧皇兄,万一掉下去,皇兄可不管你。” 这句和当年一模一样的话响起在耳畔,像在吓他,甚至就连语气也和当年给人意气风发恣意如骄阳的感觉一样。 陈闲余瞳孔骤然紧缩了一下,手上的力道一时没控制好,马头一偏。 好在他及时醒神,反应过来摆正,这才让马上的两人只是在外人看来就像是一时两人争夺缰绳的控制权,其中一人力气没控制好,这才歪了一下。 而这一时不稳的锅,自然被别人安在了陈琮身上,毕竟他如今在别人看来不会骑马。陈闲余及时调整自己的表情,不敢叫人发现他心里的震颤,但还是忍不住脱口而出,“殿下你说什么?” 难道他皇兄想起了什么?还是认出了他? 但紧接着,陈闲余就否定了后面的猜想,因为他皇兄如果真的病好了,认出自己,不可能在大庭广众之下叫破自己的名字。 “皇兄你说什么呢,我在这儿呢。” 两人一样的话,却是不同的语气,安王听到二皇子的话略有不解,紧随其后出声提醒对方自己的所在。 而陈闲余的反应,并未引起别人的过度解读,因为任谁被冷不丁的当成另一个人都要觉得纳闷儿不解还有诧异,尽管陈琮在他们看来,本就是一个理智算不得多清醒的傻子。 陈琮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这才回头看见后边坐在另一匹马上的‘陈不留’,他表情茫然又空白,像是搞不清发生了什么。 但他还记得自己先前说过的话,明白是自己恍惚之间弄错了,于是从善如流的承认错误,“哦……是皇兄搞错了,不留你不要生气。” 他好像才想起来,坐在自己身后的人不是陈不留,而是先前他非要贴在一起的另一个人。 一个在外人眼中,和他不熟的——张大公子。 “没事儿皇兄,我不会跟你生气的。”毕竟对方是一个傻子,只是跟他扮演好兄弟情深而已,赵言才不会傻到崩人设自掘坟墓呢。 在这个时间里,陈闲余微微低头,看似巧合的将脸埋在二皇子的背上遮掩了一下,尽量忍住心间的痛意,蹭去眼角的湿意,然后装作若无其事的抬头,继续目视前方,一张脸上完全看不出什么。 “那你叫什么?”马上空间不大,陈琮转身困难,却仍扭过头来想看着陈闲余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显然,之前在宫中的那次见面,他已不记得他了。 后者微微侧头,像是躲开跟他的触碰,稍稍跟他拉开距离,同时目光垂下,不与他对视,陈闲余语速缓慢的低声回答他道。 “我叫陈闲余,殿下。” “陈闲余?哪个余?是能吃的那种鱼吗?”陈琮的关注点很新奇。 陈闲余十分有耐心的回答:“不是的,这两个字是指空闲的时间,是在下的母亲取的名字,她不希望我这辈子活的忙碌匆忙,所以取了这么个名字,她大抵是想要我快乐的。” 可隐姓埋名的独活,叫他如何快乐的起来? 如今坐在皇兄身后,是他等了十二年的结果。 只有他回京,才能享受到今天两人相处的时光。 他松开一只手,在陈琮的手背上缓缓写着,“殿下,这两个字是这样写的。” 陈琮低头,一边看,一边感受,然后爆发出惊喜的叫声,“原来是这个闲余啊!” “殿下还识得这两字?”写的时候没想起这一茬儿,现在听到陈琮的声音他才想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皇兄还认得多少字,但显然,对方比他想的聪明的多。 他欢快的回道,“当然!我认识的字可多了!是秋姑姑教我的,她还常夸我聪明呢!” 陈闲余一听他口中的秋姑姑就知道是指谁。 太后身边近身伺候的一个老嬷嬷。 “是嘛,殿下真厉害……”陈闲余跟在他的话后面夸了一句。 接下来的一路上,陈琮时不时跟陈闲余聊些幼稚又无聊的话题,他说的兴起,高兴的很;但叫同行的人奇怪的是,陈闲余竟也没表现出一点儿不耐烦,不管对方说什么都十分配合的接话聊下去。 张知越心中的疑云更甚,更觉得今天的陈闲余格外古怪。 直到话题被陈琮聊到他身上去,陈琮先是疑惑的看了看他,后问陈闲余,“你年纪比我大还是小?” 嗯? 陈闲余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但还是如实答了句,“我比殿下要小几岁。” 于是,陈琮便伸出一只手掩嘴,偏头向后,很有几分偷偷摸摸的样儿,说道,“你弟弟是不是讨厌你?他要是不喜欢你的话,你来给我当弟弟吧?” 他问的很小声,但在场谁的耳朵都没聋,听的那叫一个清楚,有人目光开始在陈闲余和张知越两兄弟间打转。 他还紧随其后解释了一句,为什么不是哥哥,是弟弟,“你年纪比我小,所以不能当我大哥,得当我弟弟。” 他还记得,一开始张知越这人叫陈闲余大哥的事。 张知越条件反射性的一怔,向来沉稳平静的表情也被这一句话打散,搞懵了。 不是、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了?! 陈闲余闻言也是怔了一下,后看向一脸懵逼中又带着意外之色的张知越,脸上绽放出一抹灿烂的笑容,好笑的扭过头,正回视线,虽然心中酸涩不忍,但还是温和又认真的跟陈琮回复。 “谢殿下厚爱,只是您是陛下的儿子,是天皇贵胄,草民不敢高攀。 而且,生在谁家,就是谁家的人,草民和家人相处的甚是融洽,家庭和睦,目前没有给自己换亲人的打算呢。” 张知越刚开始听着还好,但听到最后一句时,莫名觉得味道怪怪的,什么叫目前没有给自己换亲人的打算?难道这个还能是想换就换的? 离谱!不着调! 他不得不出声为自己正名,“二殿下,在下没有讨厌自己的兄长,只是在气他不爱惜自己的身体而已。” 陈闲余一愣,转头看张知越,这才知晓对方先前为何一直阴阳怪气,后者似是不好意思般别过脸去,不看他。 张知越心知,面对陈闲余他还可以有话不直说,但对象是陈琮的话,你不直观的表达心里的感受试试? 现在被误解、被当面撬墙角,还要承受他人异样的目光就是下场! “可是……你之前不是说,你不生气吗?” 陈琮哪里知道,有人就是装出来的刀子嘴豆腐心,他只记得先前陈闲余问过这个问题,而当时张知越的回答就是不生气。 第169章 那现在为什么又变了? 啊这…… 面对陈琮直白又坦诚的好奇目光,还有周围人徒然变得好笑的眼神儿,张知越恨不得挖个洞把自己埋进去,救命,为什么要戳穿他! 这也太尴尬了吧!他不要面子的吗?! 但抬头,又对上陈琮那清澈天真的眼睛时,张知越再多的话都憋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了。 最后,他把自己脸给憋红了也只吐出一句,“在下先行回营地,叫人准备好伤药。” 说罢,一拍马屁股就跑了。 剩下几人当中,有人笑出来,陈闲余也是笑着的一员,却没有出声叫住张知越,任由他逃离这令他脚趾抓地的尴尬境地。 陈琮不明所以,疑惑的歪头看着前面张知越的背影越来越远,“他为什么跑的这么快?” 此言一出,有人笑的更大声了。 他们原本还奇怪,张知越返回后,为什么看着陈闲余的神情平静到甚至有些过分淡漠,觉得这可不是一个弟弟看兄长负伤时应有的关心态度,好奇这兄弟俩是不是背地不和? 现在看来,完全是他们被张知越那幅表象所欺骗,揭穿他,只需要一个天真到天然黑的二皇子即可。 第125章 回到营地,陈闲余自己先下去,回头伸手将二皇子扶下来。 而陈琮在下马后,却没第一时间跑到施怀剑和安王面前,而是就站在原地,看着陈闲余,像在思索,直到他将扶着自己的手拿走后,他才仿佛找回知觉。 然而,望着陈闲余,他脸上的表情慢慢一点点儿变得更加迷惑,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想着什么。 看他专注盯着自己的模样,偏又安安静静,仿若沉思,陈闲余一笑,随口问了句,“殿下看着我干什么?” 陈琮困惑又迷茫道:“我觉得,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那种莫名的熟悉感,还有相处起来十分自然的感觉,叫陈琮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 他看着陈闲余的脸,尤其是盯着他那双眼睛,看了半响儿,他又轻轻吐出句。 “你好像不留啊。” 他伸出手,手掌贴在陈闲余的脸上,像是在细细感受他面部的轮廓。 以为他是想起之前在皇宫见过自己那天的事,感受到面上温度,陈闲余毫无准备之下直接怔住,一时竟愣在原地,忘了推开他,更忘了出声。 “诶!皇兄,此举不妥,快放下。”安王忙上前,一把将他的手按下,紧紧抓住,生怕他不死心又摸上去。在场有一个算一个,均是吓一跳。 这大庭广众之下,哪有男子这么摸另一个男子脸的? 这举动多少显得过分暧昧了,甚至要不是做出这个举动的人是陈琮、这个世人眼中的傻子,放别人身上指定要被以为在调戏人了。 制止完陈琮,安王又忙掉头安抚另一位情绪,尴尬的笑了笑,“那个……张大公子见谅,我皇兄没别的意思的。” “没关系,我懂。” 陈闲余空白的大脑终于重新反应过来,而他此刻的表情,在现场之人看来就是分外平静。 甚至哪怕二皇子做出如此冒犯之举都没有甩脸子,可见其处变不惊的能力。 施怀剑亦是松了口气。 为了掩饰现场的尴尬,安王又赶紧将话题拉回之前,好借此将此事跳过,“其实,不止皇兄这样说,好像见到我和张大公子的人都这样认为。” “我俩也算是天生的缘分了。”他干巴巴地笑道。 二皇子闻言转头看了看安王,也就是自己弟弟。可他第一时间却没有出声说什么,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还在辨认,更似无声的一种默认。 陈闲余喉头滚了滚,已不愿再待在原地。 掩下眼底所有的情绪,他率先朝安王和施怀剑三人颔首说道:“在下先回去上药了,两位殿下和施将军请便。” “嗯,你快去吧。” 对于自己大侄儿的救命恩人,纵使对方是四皇子的人,施怀剑这会儿也要真心实意的关心一下。 哪怕对方不接茬,但走了也行啊,总之不会让自己继续处于如此尴尬的氛围,遂,安王也微笑着点头,示意陈闲余快去。 陈闲余最后抬头看了一眼站在原地的皇兄,面上神情克制而内敛,眼神亦是极压抑的,他知道,这会儿还不到他跟皇兄相认的时候,且,莽撞行事将会把他们都拖进地狱。 他狠心扭头就走,甚至没注意到等在营地门口接他的张知越是否跟了上来。 而二皇子被施怀剑和安王围着,站在两人中间,默默看着陈闲余的背影远去,脸上全是迷茫和若有若无的失落。 “好了,琮儿快跟舅舅进去喝碗安神汤,压压惊。” 施怀剑拉着他的手,语气更加柔和,“免得你夜里做噩梦,要是起烧就不好了。” 他也算是拿出了小时候照顾两个侄儿的态度,甚至比从前的时候,要更加小心翼翼。 生怕陈琮虽是大人身体,但保不齐会不会因受惊而起烧,保险起见,觉得还是灌一碗药比较踏实。 安王也是这么想的,于是两人带着陈琮回营帐喝药。 不过才一会儿功夫,他们走在营地内时,就不见前方陈闲余两人的身影了。 另外两人没想那么多,只当陈闲余是真赶着回去处理伤势。 只二皇子多问了一句,“怎么没看见他?我还能去找他吗?” 安王哄他,“当然了,我们住的很近,皇兄你先回去喝药,好好休息,明天我们再去找他玩儿。” 至于明天真的去不去,明天陈琮要是还能想起来再说,想不起来他才不想跑这一趟呢。 可哪怕快走也渐渐要跟不上陈闲余脚步的张知越却觉得纳闷儿,他能很明显感觉到,陈闲余在躲着什么,又或者说是在回避什么,甚至像是在刻意逃离。 “你先处理伤口,我去跟父亲母亲回禀说你回来了。” “嗯。”陈闲余点头,于是张知越先行出了他的营帐,留下一早就叫来的医师为陈闲余上药。 不过他刚出去没几秒,就见张乐宜猛地掀开帐帘冲进去。 “我听二哥说你受伤了!” 她一进来就看见坐在床边,衣衫半解,正由医师处理着背上的伤的人,语气满满的惊诧里又带着几分关心。 “不是、你怎么受伤了?你不是不想争前几名吗?还用得着这么拼命,猎物哪有自己身体重要啊。” 她凑上去几步,盯着陈闲余背上的伤口看,皱眉表情凝重,却很理智的停在医师两步范围外,以免妨碍到对方动作。 她也是凑巧,本想过来看看陈闲余回来没有,却正好撞上刚出去没几步远的张知越。听他说陈闲余受伤了让她待会儿进去看看,然后就快步走了,张乐宜呢,等他一走,完全就自动忽略掉那‘待会儿’三个字,二话不说就冲了。 张乐宜的话拉回了陈闲余的思绪,他正克制不住的回想在营地门口发生的场景,心脏剧烈跳动着,更有一阵阵的酸意直冲他鼻腔。 闻言,深吸了一口气,没有看她,闭眼答道,“不要紧,小伤而已,救了个人,还是很值得的。” 何止是值得,哪怕是要他以命换命,他也干了。 可张乐宜不知道这些,更不知道他心中所想,看见他背上三道血淋淋的抓痕,龇牙咧嘴了一下,仿佛看在她眼里也能痛在她身上似的。 闻言,好奇问道,“你救了谁呀?” 还挺心地善良的,为救人还不惜让自己受了伤。 她正想着,陈闲余就告诉她,“二皇子。” 这事很多人都看到了,想瞒是瞒不住的,所以陈闲余不打算说谎。 “又是他?!”张乐宜惊呼一声,紧接着长长的叹了口气,忍不住吐槽,“我说你和他到底什么关系啊!你们……” 刚想说什么,她却又马上收住了,不止是因为她意识到帐篷里还有外人在,还因为,陈闲余睁眼转头正盯着她。 那眼神里的制止意味很浓。 陈闲余更是声音平静无波,却又缓慢的说了句,“别胡说,我们什么关系也没有。” 她知道,这话不光是告诉她的,还是说给帐篷里的某个医师听的。 后者一直未发一言,当自己是个隐形人来着,现在更是如此。 张乐宜本是一时无心之失,如今被陈闲余那一眼看的,就像是被一盆冰水浇头上给发烧的脑子降了温,重新找回理智。 再傻也知道有些话不能说。 “好吧,我什么都没说。” 张乐宜自知有错的闭嘴,然后默默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陈闲余床边看医师给他包扎伤口。 伤口并不算深,但要愈合,只怕最少也要个十天半月。 一切处理好后,医师又叮嘱了几句,陈闲余才吩咐张乐宜将人送走。 等她将人送到门口又回来,仗着这会儿没别人在,陈闲余一边穿衣服,一边跟她嘱咐起正事。 第170章 “记得大哥跟你说的,到了时间你就行动。” “好,我知道了。”说起正事来,张乐宜答应的也不含糊。 只是令两人没想到的是,这边张乐宜刚答应完,门口张丞相和张夫人还有张知越、张文斌就齐齐走进了这间营帐,为首的正是张相夫妇。 “行动?什么事啊?” 张夫人刚走到门口就听见大儿子这么说,紧接着她小女儿也答应了一声,一时好奇之下,就问了出来。 然而,这道声音和人几乎是同时出现的,吓了张乐宜一跳,转头一看是母亲几人,她又被吓了一跳,像见了鬼一样,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 “嗬!!!” 她嘴里控制不住发出一声怪音,惹得现场几人齐齐看向她,“哎哟我的娘嘞!您冷不丁出声真是吓死我了!” “你们走路都没声儿的吗?!” 张乐宜还没注意到自己像个显眼包一样,平时的形象更是崩的一点儿不剩,只顾拍着胸口大喘气儿。 她是真被吓得够呛,这才克制不住本能反应,到现在脸还白着。 张文斌看她才奇怪呢,率先出声呛道,“我们就是正常走路而已,谁知道你会被吓到。” 张乐宜白了她这个好三哥一眼,也知是自己做贼心虚,一时说不出话来。 虽说她平时也没文静优雅到哪儿去,但这明显带着不知道是哪个地方的口音,怪腔怪调的,还是叫张夫人忍不住皱了眉。 她上手拧住张乐宜耳朵,张口就是说教,“我说你这口音跟谁学的?这么难听你也学?” “叫你学点儿别的,你倒不!” “还有,你们这是打算做什么亏心事儿,这才叫我们给吓到?” 不然放在平常,张乐宜怎么可能简简单单就被他们的出现吓成这样。 指定是要做什么‘好事’。 张夫人多了解自己女儿啊,当即就用锐利的视线扫向张乐宜和陈闲余两人。 “给我老实交代!” 张乐宜情不自禁的低下头,整个人就像被扼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变成个柔弱可怜的小猫咪,装可怜卖萌的开口解释,“才没有呢娘,你还不知道我吗,我能做什么坏事啊?” “呵呵……”张夫人信她才有鬼呢。 要是单单就张乐宜一个人,可能也就只会在家里闯点儿无伤大雅的小祸而已,但现在听起来,明显是这一大一小勾结到一起,会闹出什么来,还真不好预测。 张夫人目光看向陈闲余,顾及到他刚受了伤,抿抿唇,还是将到嘴边的质问压了回去,转而出口第一句话是问,“伤势如何?是被何物所伤?” 陈闲余不敢隐瞒,尤其这会儿还在被抓到马脚的逼问现场。 他如实回道,“有劳母亲挂心。被狼在背上抓伤了一下,已经上过药了,不碍事。” 答的分寸刚刚好,字数像数过一样,不多不少,口气也像极了在念标准答案。 “嗯。”看他气色无恙,张夫人心里倒也不怎么担心了,思量了一下,后才看向他继续问起方才之事,“你和乐宜商量什么呢?” “不方便让我们听?” 她说着,目光在现场的陈闲余和张乐宜身上游移,张乐宜这会儿也想起要装,立马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眼神却不敢看张夫人几人,陈闲余却是脸色如常,半点不见心虚的模样。 他捏了捏衣边,语气不紧不慢道:“倒也不是。” “原是想着给父亲母亲一个惊喜来着,现下看来,好像正巧被撞破了。” “嗯?什么惊喜?”张夫人问。 陈闲余目光投向张乐宜,慢条斯理说道:“乐宜才学会骑马没多久,射箭更是不精,她想给父亲母亲猎只兔子来着,就央求着我悄悄陪她一起去,不告诉你们。” “谁知道先叫你们给听见了。” “嗯,是的,我正打算这两天再多练练,然后就和大哥一起去猎兔子呢。”张乐宜连忙附和,努力压抑着心虚,装作略显无奈又沮丧的说道。 张夫人皱眉,张乐宜才九岁,还是个女娃,好好儿的抓什么兔子。 但她虽不喜欢这项运动,然想到张乐宜又向来是个闲不住的,活泼好动,想到这一辙倒也不奇怪,她想了想,还是放开了张乐宜的耳朵,故作无奈的说道:“你的心意你娘心领了,但你要真想送啊,不如送我一幅你画的丹青,又或是你自己绣的绣品也可。” 她转头又看向孩子她爹,“还有你爹,你送他什么他都喜欢,倒也不必非要为难自己去精进什么箭术。” 张丞相点头表示同意。 “唉……好吧,那女儿再考虑考虑。” 她叹气,转头又严肃起来,义正言辞道,“不过这回你们不准再故意探听了,无意的也不行儿!只有等到我送出去的时候,你们才能知道。” 夫妻俩对视一眼,眼中是同样的无奈和纵容。 “好吧,爹爹答应了。”张丞相率先表态,张夫人无奈紧随其后点了下头。 不过,张乐宜和陈闲余在说的,真的是这件事吗? 张夫人和张丞相看似什么都没察觉的在看完陈闲余后就回去了。 张乐宜也想走,只是刚出营帐就被张知越拦下,拐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对方站在她面前,不言也不语,板板正正一张脸,表情严肃似夫子,光是气场就令她先气弱三分。 张乐宜:“二、二哥,你还有事?” 张知越直接开门见山,“你和大哥在密谋什么?应当不是要送父亲母亲礼物之事。” 他语气笃定极了,笃定的让张乐宜又忍不住心慌了一下。 但她还是顶住了压力,仰头,尽量平静着一张脸答:“二哥你在胡思乱想什么?我和大哥先前已经解释过了呀。” “我不信。” “可是你不信也没办法呀,我们说的就是实话。” 张乐宜故作无奈的一叹,说罢就想溜,转身说着,“爱信不信,我饿了要回去吃东西了,走了啊二哥。” 说罢快速跑走了,压根不给对方伸手抓她的机会,连张文斌在她身后叫她,都没敢回头。 但凡张乐宜表现的没那么想逃,他都要信她三分,但现在嘛…… 呵呵,张知越更加肯定自家大哥和小妹之间有秘密,他俩绝对在密谋着什么。 可,是什么事呢? 第126章 “二哥,你看乐宜,跑这么快,肯定是心虚了!” 看吧,连张文斌这个马大哈都看出不对来,张知越又怎么可能没看出来。 不过,他也明白看样子张乐宜是不会说的,所以才没强留她下来。 那问另外一个正主? 不,陈闲余更不可能说的。 更何况对方身上的秘密本就不少,回想起今日所见的一切,他忍不住陷入更深层的思索。 旁边的张文斌又跟他啰嗦了两句,见对方迟迟没回应,懒得再理张知越转身就走,忽听这时,张知越开口问他,“三弟,你会舍身去救一个陌生人吗?” “啊?是多危险的境地啊?” 张文斌根本没反应过来张知越会突然这么问他,站住思考一秒,问道。 张知越目光投向他,认真中又带着深思,神情罕见的露出两分困惑。 “如果是从狼口下夺人呢?甚至是差点咬伤你自己。但,原本这不关你事,你也可以平安无事的。” 张知越就是故意在拿陈闲余的事问张文斌,自己一时没思路,说不定换个人问问就有思路了呢。 但后者还不知道这件事。闻言,微微歪头想了一下,算不得想的有多认真、但总也是过了心想的,不是随随便便说出口的话。 约莫只过了三秒,他抱着胳膊,闲闲的道,“那应该不会吧?这么危急的情况下,我应该想不起来要救一个陌生人。” “我自己都怕危险。” 就算有善心,发作也要时间,再加上做选择的功夫儿,怕是就算最终他的选择是救,遇险的人也早就没了。 张文斌的答案在张知越的预想之中,因为对方虽看着心大、缺心眼儿的样子,但不至于在这种事上也不聪明。 可以说,他们相府的四个孩子,除了让他觉得最神秘看不清的老大,其余两兄妹,也没一个是傻子。 可如今,在陈闲余身上偏就发生了这么件令张知越怎么想也想不通的怪事,他眉心越皱越紧,表情也更加凝重。 张文斌搞不清自家二哥在想什么,以为他还在想着问自己的那个问题呢,又想了想,补充了句,“不过,要是遇到危险的是你或者小妹,最不济是大哥的话,我可能真的会扑上去。” 这不是可能,而是他真的会这样做。 但来不来及够他反应时间,他也不知道,所以才说是可能。 然而,就是这么一句听起来平淡的听不出认真的话,却叫张知越浑身一震。 第171章 脸上的表情先是怔住,然后一步步变得不可思议、震惊、匪夷所思,像是想到什么极恐惧的存在一样。 “二哥?你怎么了?” 在张文斌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张知越猛地伸手捂住他的嘴,然后紧张的左右四顾了一下,确认这周围没人听见后,才肉眼可见的松了口气,松开手,低声叮嘱,“闭嘴,别说话。” 两人本就是处在张知越营帐后边说的悄悄话。 这会儿,张知越更加庆幸自己选了个好地方,还因为喜静,选的营帐后边一大片是放补给的所在,没有人住。这会儿,前边也没有人路过。 张文斌没有挣扎,只是看着自家二哥。然而,张知越脸上那凝肃到沉重的表情却是未变,甚至,看起来还隐隐有像愁眉不展的方向发展过去。 “不是,二哥你究竟怎么了?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还是有什么问题?” 他是再多长一个脑袋也想不明白自己二哥这会儿到底怎么了,干脆老实发问。 他隐隐感觉到,好像张知越在方才那短短几秒钟里,想到了什么天大的又很不妙的事情,这才让他失态,甚至不敢出声告诉自己。 事实也确实如他感觉的那样,这哪里是什么不妙啊,简直是蓦然回头发现阎王爷就住在他家的感觉一毛一样啊! “你先别出声,等我冷静冷静。”张知越头疼儿的扶额,转身一手撑在营帐的布上,一边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整个人就像是瞬间老了十岁一样,还止不住的头晕目眩,眼前阵阵发黑。 “父亲你可真是……!”他字字艰涩,喉咙发紧。 后边的话说不下去了,说出来就是要命的节奏。 还是全家一起玩儿完! 我滴个老天奶啊!父亲你简直是糊涂!拿着全家陪你一起赌命,这要是暴露了可怎么得了! “父亲又怎么了?” “二哥你到底在说什么啊?” “我怎么听不懂啊。”张文斌围着张知越左右转圈圈,试图从他脸上解读出什么信息,甚至还开始担心张知越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心想那可不能耽误,得赶紧送去让医师瞧瞧。 “我、不要紧,”张知越足足做了近一分钟的心理建设,再三调整呼吸,这才重新找回声音,抬头,正视向张文斌,严肃道,“我没事了,你先回去吧,对了,刚刚我问你的问题,不要跟任何人说。” “哦,那你这…到底是怎么了?”张文斌指指他又指指自己,还是摸不着头脑。虽听话的应了一声,但还是不太放心的追问一句。 张知越却摇头,神情认真,恢复到平静,“别问这么多,你乖乖听话就是。” “哦,好吧。”看对方不告诉自己,张文斌也懒得再问下去了,他没事就好,扭头走了。 在陈闲余没出现之前,对方是家中的大哥,向来管张文斌管的如鱼得水,压制的服服帖帖的,一听这熟悉的用语,他就知道张知越不可能告诉自己了。 对方不想他了解的事多了,也不差这一件。 但目送着张文斌的背影远去的张知越,心情却远没有看起来那么平静,他不敢想,要是自己猜的念头是真的,那会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但他聪明的大脑又让他无法忽视和遗忘这个念头。 张文斌后面的回答本身没什么问题,但要往陈闲余身上套呢? 那问题可就大了! 其实如果单拎出来,张知越也不会想那么多。但往日,细数从陈闲余上京之后,发生的一桩桩一件件,甚至还有他父亲这样的人一改常态,和陈闲余暗中搅和进皇子之间的皇位之争,以及陈闲余待二皇子那亲善的态度,再到生活中从前那些他不觉得,现在回头一想又处处是疑点的地方。 比如,最明显,也是一开始叫他心中生出一丝疑虑之处。 ——金鳞阁。 如果他的猜想是真的,那不就和金鳞阁的隐喻对应上了吗?! “父亲你可真会给我出难题啊。” 良久,张知越复低叹一句,眉宇间愁云郁结,他隐隐觉着自己好像猜中了某个真相。 比如:陈闲余并不是陈闲余,真正的陈不留另有其人。 那他父亲和如今的安王、施家是一伙的吗?陈闲余投靠四皇子是否也只是他刻意营造出的假象,那他真正的计划是什么等等。 一个疑问的背后,衍生出的是更多的问题,但其中最关键的一个:陈闲余是不是才是真正的陈不留? 只差临门一脚验证了。 然而,当张知越快步走出两步要去找他爹问个清楚的时候,又立马止步停在了原地。心想,若他直接上去这么问,他父亲真的会实话实说吗,还是又糊弄他? 再者,这秋猎营地人多眼杂,这种要命的大事儿若万一不小心被人偷听了去,他们一家还活不活了? 再三沉思纠结,犹豫过后,他还是暂时将这念头给强行摁下,选择再观察观察,最不济也得等回去了再说。 “二哥,你最近为什么老偷看大哥?” 张乐宜回想起最近自己不止一次抓到过的张知越偷看陈闲余的画面,青年目光深沉,表情隐约透露着一股复杂不说,还时不时就走神儿发呆,像是在想什么。但要她说,那模样就像…便秘了一样,但这话她可不敢说出口,不然怕是会被张知越和陈闲余联手打死,顶多只敢在心里小声蛐蛐两下。 然,这天她实在忍不住了,这已经是她抓住的第三回了,因着陈闲余在营地周围的空地上教她射箭,两人待在一处,所以连她也被站在不远处静静盯着这边的张知越那专注的视线波及到。 借口要休息,她立马逃离陈闲余身边,麻溜跑到张知越身边。今天她势必要问个一二三出来,不然再和陈闲余待下去,她有时自己都没注意的某些不雅小动作,岂不是无意间就被张知越全在暗中看了去,她还要脸不脸? 见张知越只是掩饰性收回视线,却没第一时间开口回答,她猜问,“大哥做了什么不好的事叫你觉得不痛快?你在想该如何劝说他?” 不然这一幅时不时盯着陈闲余,像有话想说,但又隐忍不说出口的样子,真的很像你心中在犹豫某事啊。偏陈闲余是哥哥,你是弟弟,有时候话不能说的太直白,怕伤感情。 “还是大哥惹你生气了?你在生闷气,但要面子,想让他哄又不好意思。”张乐宜想着,嘴角刚忍不住咧出个笑来,脑门儿上就不轻不重的挨了一下,疼儿的她下意识捂了下脑袋,不高兴的冲他低声嘟囔,“敲敲敲!我脑袋又不是木鱼,你也不是和尚,干嘛老敲我头,会变笨的好不好。” 张知越曲起手指指节,又在张乐宜的脑门儿上敲了下,脸色微黑,略显无语的斜她一眼,“谁叫你老爱乱说话的,嘴上没个把门儿的,跟你三哥越来越像。” 张文斌要是在这里,听见这话指定要闹了。 但好在自从秋猎来了营地,他整天出去跟着自己那群小伙伴疯跑去了,一般不到天黑基本见不到他人。 张乐宜不服气,但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出言顶撞自家二哥,张知越在她心中可是积威甚重,算是张家她第二怕的人。 “不说就不说嘛,那你也告诉我,你最近为什么老看大哥?” 好奇和疑惑是其次的,最主要的是,张知越老这么跟在他俩身边盯着他们,有些行动就不好展开了呀。 最近她和陈闲余正在接近二皇子,拉二皇子好感度,以此想让接下来的计划能更加顺利的进行下去,但有张知越在旁边盯着,她和陈闲余就有些束手束脚放不开。 只想赶快想弄明白原因,好把她二哥给支走。 但没想到,张知越先是不语,而后目光依旧静静注视着陈闲余的方向,冷不丁从嘴里缓缓说出一句令张乐宜怎么也想不到又分外叫人迷惑的话。 他道:“我在看他到底是不是我们大哥。” 张乐宜瞬时将脸转过来看着他,头顶全是门号儿。 张乐宜:“不是……啊?那个、我听错了?二哥你说啥?” 但张知越表情没有变化,再严肃不过的样子。 紧接着,她便冒出一个不可思议又震惊的念头来。 完了!我们老张家向来最克己复礼、正经自恃的人疯了!要么就是她二哥被人掉包了! 第127章 看张乐宜这幅震惊夸张的蠢样儿,张知越是越看越觉得不能直视。 怎么越长越像他三弟看齐了,明明小丫头以前没那么蠢的啊? 张知越表面看不出来什么,实则心中腹诽,扭过头,干脆不看。 “你没听错,我也没说错。” “啊?” 张乐宜更不懂了,眉头紧皱,甚至还抬头看了看天,觉得有没有可能自己正身处幻境,但现实真实无比,她无法说服自己在做梦,直白求解,语气中满满都是疑惑。 “我不太懂二哥你的意思,能说明白点儿吗?” 第172章 左右看了看,四下虽不时有人路过,但也没人刻意看着他们这边,兄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直言的,何需打哑谜。 “大哥不就是大哥,难道还能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张乐宜看向张知越那张平静中透露着认真的脸,觉得对方是认真的,但这话不是换谁听了都觉得奇怪吗? 她目光转向正陪着二皇子射箭的陈闲余,左右也看不出哪里不对来,忽而,她面色由疑惑转为严肃,说道:“还是说,二哥你看出面前这个陈闲余是由其他人易容假扮的,他根本不是真的陈闲余?!” 张知越低头看她,严肃的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怀疑、迷惑,不明白自家妹妹的脑洞怎么辣么大? 这都什么跟什么呀…… “乖,你还是别乱猜了,闭嘴吧。” 听得他无语无极,这下是连敲张乐宜脑壳的冲动都没有了,怕让她的蠢脑壳弄脏自己的手指。 虽然不知道妹妹打哪儿知道有易容这个东西的,但这跟他想说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好吧! 张乐宜怄气,自己问他,他拖拖拉拉的不肯说,自己发挥想象力去猜,他又否定,这是要闹哪样嘛! 正要跟他理论,便听这时张知越叹了口气,缓缓低声说道,“你真的觉得,父亲除了我们三个,还会在外有其他孩子吗?” 张乐宜怔住,表情空白,张知越低头,直白而缓慢的袒露出自己的疑惑,“在很久以前,当陈闲余出现之时,我们不就有这样的疑问吗?那时你我在心底都觉得父亲不是那样的人,但世上谁也保不齐有意外发生之时,也许陈闲余就是那个意外。” “后来我们和母亲逐渐接受了他。但你想想,如果他真不是父亲的儿子呢?为什么会成为我们的大哥?” 这句话的后半段潜意思也在问,为什么张丞相会认下他? 他当真连自己当年有没有做那糊涂事儿都不记得了吗? 有计划的提前建造金鳞阁,却没预料到自己会多这么个私生子? 如果金鳞阁不是为陈闲余而建,那张丞相又为什么容许他住进去?反之,如果他知道陈闲余的存在,当初见到他时就不该那样意外。 这一切矛盾又解释不通。 但如今,这通通都指向一个结果:——陈闲余有另外的身份,且这个身份张丞相知道,却都默契的向他们隐瞒了这个秘密。 “我……二哥好端端的说这些做什么,”张乐宜低头望向地面一瞬,先前的疑惑等各种不靠谱的念头也像被瞬间给一键清空,面对张知越的话她先是愣住,后不自觉的下意识逃避,为陈闲余遮掩,抬头反过来劝他,“不管怎么说,他都是我们大哥了,我们之间不是相处的挺愉悦的嘛。” “再说,母亲都接受他了,疼他跟疼我们几个一样,无二差别。” “是不是他真做了什么让二哥心里不舒服,所以才……”才又提起这一茬? “不是。”一听她这话,张知越就知道她是什么意思,直接开口否认。这真不是感情上的事儿,更不是因为什么从而导致他对陈闲余有意见,完全无稽之谈。 “你别胡思乱想。”张知越认真道。 没人比他此刻的心情更紧张,更凝重,他深知若自己猜的是真的,陈闲余这颗炸弹爆炸的威力会将他们整个丞相府都炸上天,死无葬身之地就是他们全部人的结局。 他不是不喜欢陈闲余,而是这会儿真有些……怕他了,就像手捧一颗炸弹,说丢开,不能直接丢开;说继续捧着,自己又提着一颗心七上八下,实在是待陈闲余的感情一时很有些复杂。 “那是什么?” 张乐宜这下是真不明白自家二哥心里到底在想什么了,满脸疑惑。 然,有些话张知越又不方便直接告诉她,更何况此处人多眼杂的。 他环视了一眼四周,见依旧没人注意这里,才坦然反问,“在我说明缘由之前,你是不是该告诉我,你和大哥最近到底在合谋些什么?” 在他深沉又锐利的目光注视下,张乐宜身体一僵,又想打着哈哈糊弄过去。 然,张知越这几天也不是白观察陈闲余的,很快看明白这两人的动机,目光投向不远处和陈闲余学射箭笑的十分高兴的二皇子,“是不是跟二皇子有关?” 语气很平淡,听起来着实不像是带着疑问来的,倒像是已经猜到了答案随口一说,更今天天气很好一个口气。 张乐宜:“……”不愧是我二哥啊,有颗差点考上状元的脑子就是灵光! 但这下她要如何解释啊?! 她内心抓狂,冷汗如瀑。 死嘴!快辩驳啊!还有脑子,你也别罢工啊!快转!! “这个、二哥你在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 “还有二皇子……不是他自己过来找我们几个玩的吗,我们碍于他的身份,也不好拒绝不是?” 她表情僵硬的扯出一抹笑来,尽量稳住面部表情,不叫张知越看出自己在心虚,但张知越是谁啊? 他妹从小就是他看着长大的,一言一行,不说随时能看出她心里在想什么,但十成里能猜中八成是没跑了。 “呵呵……”他面无表情的笑一声,嘲讽值拉满,无师自通的掌握了现代这两语气词的精髓。 说起来,这还是张乐宜教他的呢。 她这么笑的次数多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张知越学了去。 对此,被回旋镖扎到的张乐宜只能默默在心底打出个手势:5。 眼看张知越淡定的抚了抚衣袖要走,张乐宜忙拉他的袖子,出声追着解释,“不是、二哥你听我说啊,我们跟二皇子真没什么的!” “我指天发誓!” 你可拉倒吧,真当我是蠢的? 张知越对此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板着张脸,挣脱她的手,刚想掉头朝营地内走去,忽然想起什么,平静的又出声多问了她一句。 “小妹,你知道大哥跟二皇子之间是什么关系吗?” 张乐宜脸上的焦急转瞬变为满脸懵逼:“啊?他们能有什么关系啊?” 张知越仔细观察她面部的神情,以及眼神儿,最终确定了什么,忽地唇角绽放出一个无声且意味深长地微笑,缓缓吐出一句道:“你说的对,他们之间没有任何关系。” 张乐宜更蒙了,她说的对?她说什么了就说的对? 她不就反问一句吗? 张知越转身就走,内心确定了一个结果: ——那就是他这年纪小又逐渐长得不大聪明的傻妹妹,的确跟陈闲余在合谋算计着二皇子什么事,但她应该不知道陈闲余的真实身份,多半是听命行事。 其实回过头来想想,也是,她这么小年纪,他父亲和陈闲余怎么可能让其成为他们计划中的知情人、参与者。所以整个张相府,说到底,还是只有他父亲一人知晓陈闲余的真实身份。 那接下来,他就不得不多看顾点儿了。 怕是这趟秋猎的重头戏还没来。 也正好让他看看,这位隐藏起来的七皇子这次到底又要干什么?他也能找找证据,进一步验证他的身份。 “二弟怎么走了,你们说什么了?” 张知越一走,张乐宜就赶忙回到陈闲余身边去,面上隐藏不完全的忧心忡忡还有焦虑。 借口让二皇子和杨吉几个玩会儿,都顾不上现场有别人在,她拉上陈闲余就去了一个偏僻的角落,眼睛左看右看的放哨,不等她交代就听陈闲余问。 怕被人知道,张乐宜含糊其词,但又确保陈闲余能知道自己意思的压低声音道:“二哥这段时间不是老跟着我们吗?我就去问了问,我觉得他怕是已经猜到什么了!” 她用暗示的眼神瞅陈闲余,同时释放出一种信息,现在我们咋办?还按计划行事吗? 陈闲余半点不慌,当即答道:“没关系,你还是做你的事,其他的我会解决。” “不要担心。”怕张乐宜心下不宁,于计划施行有碍,他还额外安慰了一句。 张乐宜不知道,早在当初意外被他们听到谈话时,后来陈闲余发觉张知越眼神有异的看向他并跟着他后,他就预想到了依张知越的聪明才智不可能什么都察觉不到。 如果没有当时意外被听见谈话的事,或许对方还不会多想,但偏偏不巧就是叫他们听到了。 然,开弓没有回头箭,陈闲余也不打算退缩,机会很可能就这么一次,什么都准备好了哪有临门一脚又万事作废的道理! “可是……”张乐宜还是怕怕的,她出生以来就没干过这么胆大包天的事,现在还引来一个二哥盯上了他们,她更心虚胆颤了。 何况这要是出意外,计划败露,是真会引来皇帝的怒火的啊! “不用怕。” 陈闲余微微低头,一只手按住她稚嫩的肩膀,语调低沉,然那只手却在落下后仿佛给她带来了莫大的勇气一样,短短几秒,就叫她纷乱的内心重新安静下来。 第173章 陈闲余语气淡然,半是认真半含教导意味的说道:“当你准备的足够周全,哪怕是被计划之外的人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也不会影响事情的结果。” “就像你编的这玩意儿一样,形如蛛网,若真有意想之外的新猎物撞入其间,固然牵一丝而动全盘,但随机应对得当,那这猎物也不过是困于网中的一个存在罢了,破坏不了什么。” 他目光垂落,视线所在之处,赫然是张乐宜腰间挂着的那个她自己绣的活像一团蛛网的盘长结上,红色细绳为主,其上还串了黑白两色玉珠为点缀。 虽然他们都觉得这图案奇怪,看不懂好看在哪里,但这是张乐宜自己动手编的,她自己爱的不行,觉得好看的不得了,非要挂着他们又不能阻止。 张乐宜闻言也低头看向自己腰间的那个盘长结,像是沉思,有一瞬间的沉默。 而后,她开口了,语气颇为幽怨。 “你要说的我理解了,不就是说二哥知道了也不影响什么嘛,我承认你可能是聪明。但有必要拿我这盘长结来做比吗?!” 你自己没有、还不会编,就能随随便便污蔑和轻视我辛苦编出来的东西吗?! 还有没有天理了! 陈闲余一秒心虚,张乐宜幽幽的瞅着他,脸上全是几乎快要实质化的怨念,“你个眼瘸的家伙,真该去看看医师啊!说了这是捕梦网、捕梦网!什么蜘蛛网!” “别人不知道我说的捕梦网是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张乐宜气不过,狠狠一脚踩在陈闲余的左脚上,“你他娘的才蜘蛛成精去结网呢,明明这么漂亮,不懂欣赏!侮辱老娘的混蛋!” 这一脚下去,疼的陈闲余直接表情崩裂,差点没原地跳起来,龇牙咧嘴的,气质全无。 而报完仇的张乐宜则是狠狠出了口恶气后,心满意足的回去继续找二皇子玩去了。 毕竟计划迫在眉睫,必须让二皇子更加信任她才可以。 第128章 第二日午后,张乐宜眼看着时辰到了,突然跟面前几人提议要去营地东边的树林边玩捉迷藏。 自从第一次沦为二皇子的陪玩过后,除了之前被野狼重伤的那一个,剩下杨吉几人算是彻底绑定了带孩子的命运。 并且,这几天来,他们的二皇子陪玩小团体还新加入了张乐宜兄妹,别问,问就是大家都是二皇子喜欢的好朋友,当然要一起玩儿。 但是对于这个真小孩儿现下提出的建议,本就苦逼的杨吉五人,听了更觉苦逼了。 “这个……要不我们还是别出营地了,这会儿树林子里野兽多,要是我们几个再进去遇到什么危险就不好了。”其中一个人拿着风筝,面露苦色道。 其他几人亦纷纷附和。 “就是就是……就在这儿吹吹风看看风景多好,最不济我们放风筝玩儿啊!” “对,树林太危险,我们还是别再进去了。” “……” 天知道经过前几天的野狼遇袭事件后,他们几个现在几乎要对这片树林有阴影了。 巴不得躲在营地人堆儿里,哪还敢再冒险进去? 张乐宜:“……” 她视线向左一移,和陈闲余飞快的对视上一眼,后者不动声色的移开了,脸上表情平和,看不出什么,但张乐宜还是立马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行吧,大女子答应好的事就没有反悔的!一个唾沫一个钉,老娘拼了! 只见张乐宜在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不想去后,直接就一屁股坐在地上,放开嗓门儿嚎,“我不管!我就要玩儿捉迷藏!这几天我都陪你们几个玩了你们喜欢的了,怎么轮到我要玩什么,你们就不愿意了?” “不公平,你们欺负人,说话不算数,我不活了!” “二殿下你看啊,他们欺负我啊!你可得给我做主啊!” 张乐宜这突如其来的哭诉直接把杨吉几人干蒙了,有吓得猛往后退一大步的,想拼命摆脱污蔑,还有在反应过来之后,迅速上前安慰张乐宜,想让她闭嘴别哭了。 这要是让别人听见,指不定还真以为他们欺负了张乐宜呢。 但天可怜见啊,这几天除了一个陈闲余看起来格外好脾气,有耐心真心陪玩外,其他五个那完全是身不由己,常常是人待在这里,魂儿已经飞了,连脸上挂着的笑都一天比一天苦涩。 他们是真的跟一个真小孩、一个智商接近小孩儿的人玩儿不到一起啊,还有,这几天要玩儿什么,不一向都是你和二皇子决定的吗?我们什么时候要求过什么了? 几人心里苦,有苦说不出,眼下还得拼命安慰假哭的张乐宜。 “你别哭了,我们也没说错啊,这会儿树林里有猛兽,我们几个进去真不安全。” “我不管,我都在营地里待腻了,就要出去玩儿。” 张乐宜一边哭,一边语言清楚的辩驳,还嫌哭的不够大声,更加扯着嗓门儿嚎,不时用手拍两下大腿和地面,搞得沙土飞扬。 “我们就在边儿上玩儿,又不进去,你们怕什么?好不容易出来一趟,我就要玩尽兴,你们不陪我玩,都是一群胆小鬼!胆小鬼,呜呜呜……” “张大公子,你快哄哄你妹妹啊!”其他人被吵得一个头两个大,讲道理,他们家中的弟妹也没有这样撒泼打滚样式的啊,可真是难倒了他们这一群年轻的大老爷们儿。 而被点到名的陈闲余,原本还在一旁看张乐宜大发神威看得起劲儿,见到坐在地上的人抬起那双泪眼朦胧的眼瞅向自己时,瞬间收拢起了脸上隐藏的笑意。 假装为难和头痛道,“这……我也没办法啊,乐宜在家时很乖巧听话的,可能是难得出来玩一次。” “要不这样,大哥来陪乐宜玩儿吧,让杨公子几人先回去?”陈闲余装作善解人意的建议,旁边的杨吉几人眼睛都亮了。 二皇子陪着张乐宜蹲在地上,也在这时出声,“乐宜不哭……我陪你玩儿,我们去玩捉迷藏。” 本来听见张乐宜哭,二皇子就慌了,在宫里的时候除了少数那么几个人,都没人陪他玩儿,现下出来秋猎,好不容易交到这么几个小伙伴儿,他高兴的很。 其中张乐宜年龄最小,他自觉比她大,要照顾对方,何况她又是好感度最高的陈闲余的妹妹,他更是喜欢这个小丫头。 不就是玩捉迷藏嘛,其他人不愿意,他来。 “我们现在就去,乐宜别哭。”二皇子急忙就想拉张乐宜起来,他记得照顾自己的嬷嬷说过,坐地上脏,爱干净的小孩不能随随便便往地上坐。 “我不,就我们三个人太少了,不好玩儿,我要你们都一起来。” 好了,这下陈闲余的提议落空了,杨吉几人眼里的光也熄灭了。 最后实在没得法子,他们悲催的叹了口气,其中一人率先松口同意,其他人也点了头,不敢再反对乐宜大魔王的意见。 几人心想,算了,反正陪这小丫头玩捉迷藏也要不了几个时辰,过了今天,明天他们又是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 反抗不了也只能接受。但几人说好了最多只在树林边缘,不能进深处,张乐宜乖乖答应了,几人这才松了口气。 紧接着,就见她快速跑回营帐拿了一个面具出来,然后递给二皇子,要让他当找人的人,后者开心的接过,没有任何意见。 但就在几人要走时,身后传来了一道声音。 “大哥,你们这是要去哪儿啊?可否带弟弟一个?” 回头一看,是张知越。 张乐宜心中暗自叫糟,她就说今天怎么没看到她二哥呢,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还是来了。 她目光不自觉看向陈闲余,后者一见是他,脸上也没有任何意外之色,闻言,反而露出个浅笑,一口答应下来,“好啊,乐宜闹着要玩捉迷藏呢,正好人多热闹,你跟我们一起去吧。” 还真要带上她二哥啊? 张乐宜觉得,自己可能没法保证在她二哥的眼皮子底下还搞小动作,万一被抓到不是麻烦了? 因此,她看看陈闲余,又垂头看向地面时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纠结为难,看得出来小丫头并不希望他一起前往。 张知越将对面两人的神色尽收眼底,心底的主意起了变化,忽而改口道,“那还是算了,虽不知乐宜你什么时候喜欢起了玩这个游戏,但二哥还是跟你玩不来的,就不参与了。” 张乐宜闻言嘴角抽了抽,喜欢?到底谁喜欢? 你以为这幼稚的游戏是我想玩儿的吗?还不是因为要办正事!还是大事呢! 但对上她二哥此刻投来的视线,说真的,她莫名就像是矮了一头,这种感觉真是谁经历谁知道。 但张知越的话还没完,他紧接着就看向陈闲余说道:“不过弟弟想进林中狩猎,正好缺一人作伴,不知大哥可愿同往?” “啊?这……” 张乐宜在和陈闲余视线相接后立马闭了嘴。 第174章 看得出来,对于张知越提出的组队申请,她很意外,且可能并不情愿。 因为她在泄出一个音后,虽是迅速闭嘴了,但站在那里沉默不语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心里有点不开心,但两个都是她哥哥,她又不好发脾气。 张知越将陈闲余和张乐宜两人间的这番眼神变化看在眼里,心中更加确定了什么,见对面二人不答,于是继续出声问道,“大哥不愿吗?” 紧接着又冲着张乐宜发来一问,“乐宜,你都缠了大哥多久了,不会二哥今天想和大哥结伴出去放松放松你都舍不得,还要黏着大哥吧?” 说真的,那‘放松放松’四个字,就说的真挺富有内含的,内含什么?内含陪我待在一起是件很累人的活计吗? 张乐宜不语,只一个劲儿在心里指指点点,而且,二哥你知道你崩人设了吗? 你这么说听起来真酸啊,真的好像吃醋,仿佛不平衡陈闲余老和她待在一起一样。 “二哥,你要打猎和三哥他们一起啊,怎么不见你邀三哥一块呢。” 陈闲余没告诉她后续计划,她下意识以为,自己是和陈闲余一起行动的。 听张乐宜这么说,张知越更加肯定两人要一起动手去做什么了,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二皇子和其他几人,语气不咸不淡,“你三哥一大早就不见人影,我就是想找他一起都找不到。” “罢了,你要是想和大哥一起玩捉迷藏,那我……就勉强陪你今天玩一次好了,今天就不去狩猎了。” 张乐宜悬起的心又沉入谷底,脸色黑下,怀疑她二哥已经看出什么来了,就是在故意拖长了音调耍她。 杨吉几人倒是颇感意外,心想这张相家几个子女感情还真要好,都抢起人来了。 张知越抢不过还干脆加入,就非要和兄长贴在一起。 “兄弟情深,令人好生羡慕啊。” 开口的正是杨吉,他这一出声不要紧,竟同时吸引了张家三兄妹的视线齐齐看向他。 常年在家中家庭地位垫底,饱受几个哥哥姐姐统治的杨吉:喵喵喵???看我干什么?我说的有哪里不对吗? 张乐宜要是知道,铁定得表示:哪里都不对好吧! “不必,二弟,大哥还是和你结伴去狩猎吧。” 嗯?张乐宜一怔,抬头看向身旁发言的陈闲余,后者也似无意低头看她一眼,轻描淡写的又似跟她讲道理道:“乐宜,大哥都陪你玩三天了,再不去多打些猎物回来,到时候跟别人比起来输得太难看,可是要丢脸的。” 这个意思是……难道他不和自己去? 还是要自己再闹一闹,好让二哥打消主意?还是他要做的不和自己一起也可? 犹豫了一番,但在外人看来也不过是安静沉思了两秒,紧接着张乐宜就开口了,“你真要和二哥去,不和我玩了?” 她语气像在闹别扭,但眼神又十分认真。 她相信陈闲余一定能听懂她的言外之意。 果见后者听懂般浅浅朝她一笑,似安抚,似淡然,一边朝着两步外的张知越靠了过去,虽没直接明说,但话里话外也在委婉的拒绝,“就今天,大哥陪你二哥去打些猎物回来,后面再陪乐宜玩好不好?” 张乐宜霎时懂了,装作不甘心的抿抿唇,语气颇为不情不愿的应下,“好吧。” 说罢,就拉着二皇子要走,招呼其他人道,“我们走,去玩捉迷藏去!” 二皇子颇颇往后望,看陈闲余,似乎有些舍不得。 陈闲余笑着和他挥手告别,见此,走出没多远的二皇子也和他兴奋的挥着手,没多久就重新恢复开心起来。 他想,就算今天陈闲余不能和他们玩,明天就该可以了。 只有拖拉着脚步的杨吉五人,走的不情不愿,恨不能代替陈闲余留下。 鬼知道他们有多少年没再和人玩过捉迷藏,好像从他们懂事以来,就没再和人玩过这个游戏了。 他们也算栽张乐宜手里了。 张乐宜几人并没有走出去很远,沿着前两天玩耍时陈闲余刻意带她走过的路线,约莫走了几分钟路程后,来到计划地点。 站在树林边缘的灌木处,再往回走一点儿就还能看见营地大门。 张乐宜特意让其他五个人先去躲好后,自己则留在了最后。 她拉着二皇子蹲下,确定其他几人都走远后,悄悄压低声音跟二皇子道,“二殿下,待会儿你蒙住眼睛数一百个数,从一数到一百,你就可以来找我们了。” “好!我会数一百哦。”二皇子竭力压抑着兴奋,眼睛亮亮的看着张乐宜,说着就要数起来,但被张乐宜连忙给制止了,“等等……等等,等我走了你再数。” 说完,二皇子重新安静下来,对上这么一双充满信任和纯真的眼睛,张乐宜也不想说出骗他的话来着,但不骗不行啊。 她话到嘴边稍微停顿一下后道,“二殿下,你还记得回营地的路吗?还记得昨天我给你指的我住的营帐是哪一个吗?就白色的布上画了好多红色小花儿的就是。” “哦哦,我记得我记得,乐宜你喜欢画花儿。”二皇子脑海中立刻回想起昨天的事。 张乐宜心中暗自吐槽,哪儿是我喜欢画花,那分明是给你今天作标记用的,方便你找到地方,就怕你走错营帐。 她接着温声细语的哄,“待会儿开始之后,你先戴上这个面具,过来找我,再去找他们几个,我告诉你,我就躲在我住的营帐里面,你记得快点来找我,不要让我久等哈。” 可二皇子听了,脸上闪过疑惑不解,“乐宜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你躲在哪里,这样我不就一下子把你找到了?” 额……张乐宜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倒是反应过来玩法不对了,脸上浮现出一抹尴尬。 她掩饰住心虚说:“因为我想和你一起找他们啊,你想啊,你一个人找他们多慢啊,有我帮忙是不是就快多了?而且我就想和你一起当找人的。” 二皇子一听,觉得有道理哦,而且这是乐宜想的,他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好,待会儿我先来找你。” 张乐宜脸上顿时多了几分欣喜,成了成了! 又啰嗦的跟二皇子重复了两遍,确保他真的不会忘后,才赶忙跑走了。 第129章 草木繁盛,枝叶间带点秋季将临的黄,暖阳从树梢顶端渐渐倾斜洒照下来,随着微风拂动,落下的树影也在微微晃动着。 前后不过一个时辰,陈闲余就猎得了三只野兔和一只鹿,运气爆棚又箭术了得,几乎箭无虚发,张知越还是第一次了解到他有这个实力,说不意外是假的。 他请陈闲余一道狩猎,原是想看看他会采取怎样的行动,又到底想做什么?但谁料,陈闲余什么多余的举动都没有,还真就老老实实的像是单纯和他在林间比拼起了谁猎得的猎物多,连想脱离他的视线单独行动的迹象都没有。 “大哥明明箭术不凡,何故之前要谦虚呢,还是对陛下的赏赐当真不感兴趣?” 终于在耐着性子等了一个多时辰后,张知越再好的耐心也等不住了,出声打开话题。 陈闲余刚下马将新射中的一只狐狸捡回来,两人这趟出来没带人,像捡回猎物这种事儿就得他们自己做了。 他边走边说道:“二弟这说的哪里话,你大哥我就是个凡夫俗子,陛下承诺的赏赐丰厚,你大哥我哪里是不动心、不想要,而是知道自己争不过那些人,趁早放弃罢了。” 反正第四名和最后一名一样,都没有赏赐拿,顶多就是和后面的人比个谁面上更好看。 但这些有人在意,有人就不那么在意了,陈闲余很明显就属于后者。 张知越大概是心思不在这上面,今天只草草放了几箭,没猎得猎物,看他将猎物挂在马上,顺着他的话问下去,“哦?大哥说的那些人,是指谁?” 陈闲余满不在意的回道:“几位皇子啊,这秋猎大赛的前三,除了几位皇子得去之外,其他谁人敢与之争锋?” 打猎也讲究人情世故。 倒不是说没有愣头青的,但其中争的最凶的三皇子、四皇子自身箭术也不差,京中贵子贵女们还真比不过,剩下一个第三倒是有人想和安王争一争,但无奈人家有一个武力值爆表的舅舅,你争的过人家侄子,争的过人家老舅吗? 施怀剑硬要说自己的猎物是和他一起出行的安王打的,没在现场抓个现行的人能说什么?总不能直白的让安王颜面扫地吧? 也只能咬咬牙认下了。 陈闲余这趟可谓是大丰收,张知越看他将猎物绑好,又兴致勃勃的上马准备再战,眉眼间的郁色更重,整个人就像是心事重重的样子,看着他那张和安王相像的脸,鬼使神差的张嘴说了句,“那其他人不敢,大哥也不敢争吗?” “第一名只有一个,大哥不想争争看?”他像是试探什么。 第175章 这两句话的涵义太深,若不是心里有鬼的人根本听不明白他话中的隐意。 只是,张知越他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侧头对上他的视线,在见到他表情的那一刻,陈闲余就知道对方怕是已经知道什么了。 他面上的神情还算平静,没有慌张,也没有紧张质问什么,就好像对方问的问题真的有什么值得思考之处一样,才叫他一时间沉默住了几秒。 两人间的氛围也不知不觉间变得安静。 良久,才听陈闲余道出第一句话,是个问句:“我为什么要争这个第一呢?” 这个问句有两种解读意思,一是真心求问,不明白张知越为什么要问他这个问题;二是反问,代表他不想争这个第一; 那陈闲余是前后哪种意思?张知越思索了不过一秒,便坦然问:“大哥这么说的意思,是不想吗?” 不想争这个第一,回来不是想争夺那个位置? “不想。”陈闲余首先肯定了他的猜测,接着就将染血的箭抽出,重新弯弓搭箭瞄准远处的树上,弓弦紧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箭射出,伴随而来的还有陈闲余下半句话的声音。 “第一还是第二,不过都是这场狩猎赛中的最高名次,相争无益,毫无价值,只有制定比赛的人才是至高无上的胜者。” “要争,也该与他争才是。” 话音落,那一箭正中猎物,是一只停留在树上的黑白两色雀鸟。 它从枝头跌下,落地的声音虽轻,却惊的张知越吓了一跳,他蓦然转头看向那个方向,整个人仿若如梦初醒,被人从自己的世界中拉出。 陈闲余就坐在他身旁的马上,放下弓,没有急于去捡回猎物,而是在看见树林东边的天空中突然升起的白色烟雾后,语气平静却语焉不详的道了句。 “猎物打够了,我们也该回了。” 这是他需要猎得的最后一只猎物。 下马将之拎回来,陈闲余不紧不慢补上最后一句话,“二弟,其实你跟着我,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可惜,一切已经来不及了。 闻言,张知越先是怔住,有疑惑有不解,最后是愕然,仿佛想通了什么,眉心慢慢聚起的一座小山也快速拉平,转而变成了震惊。 难道陈闲余是有意将自己留在他身边的?乐宜要做的才是重心! 他让小妹做的事,不是非留在她身边不可的! 想通了这一点,张知越就明白自己是中陈闲余的调虎离山之计了,正想赶回去,抬头望向营地的方向,也就是东边时,这才注意到那方上空越来越浓的烟雾,“着火了?!” 这个时节树林起火可不是件好事,虽大火烧不到营地那边去,因为营地周围有很大一片地方都是特意留出的空地,但对在林中狩猎的人来说,也存留着几分危险。 “你跟乐宜到底在做什么?!你不怕将她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张知越敢肯定,这火八成和陈闲余与张乐宜在做的事情有关,只想赶快回去,但看身旁这人不慌不忙格外悠闲的样子,又气又急,还是没忍住低声质问了一句。 “莫急,莫急,哪儿有你说的这么严重。” “这火啊,烧上一会儿就烧不起来了。”陈闲余明明知道他话中的意思,却故作听不懂,悠悠哉哉道。 张知越一怔,脸上的焦急担忧之色未减,看着那边越飘越高的烟雾,不禁添了几分怀疑,“这火是你让人放的?你确定不会烧了整片林子?万一伤着人怎么办?!” 陈闲余看他,神情有点莫名其妙,不是他莫名其妙,是觉得张知越莫名其妙。 “我何时说过这片林子不会被烧了?我说会烧上一会儿,这一会儿、会不会将整片林子都烧完我怎么知道?” 张知越:!!! 神情一僵,瞳孔地震,半天说不出话来。 陈闲余淡然望天,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天上积压俞重的乌云说道:“这个你得问老天爷的意思。这场雨几时下,几时就能帮我们浇灭林中的火势啦。” “当然了,出门前我看过,今天进林中狩猎的人并不多,多数人怕有雨,担心被淋成落汤鸡。但我们不巧,算是那少部分人里的两个。” 就在张知越听得一愣一愣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时,胳膊上就被拍了一下,下意识问道,“你干什么?” 打我做甚? 可能是他这会儿的表情太好玩儿,脸上冒出一半儿跟张文斌如出一辙的傻气,叫陈闲余看了不禁觉得好笑,牵着马的缰绳任由马在原地踏步了两下,看着他笑说:“二弟,知道林子里起火了要逃跑的不仅有动物,还有人。” “其他人只要不傻都会知道逃的,现在,我们也该跑了。” 张知越看了看那边升起的大烟,又看了看面前笑眯眯着说要逃的人,表情格外沉默,“……” 陈闲余说的没错,动手的日子似乎也挑的格外好。 二人绕了点路,这场雨在二人还没逃到营地前,半途就落了下来,但山火随风起,不消片刻就成燎原之势,不是一时半刻就能灭下来的。 他们回来时,正好和营地内急急忙忙赶着提水救火的人群错过。 “乐宜呢?!” 张知越很快在营地中心的空地上聚集着观望火势的人群里找到自家几人,却只有张丞相和张文斌在,他一回来就问,但见面前两人面色都不是很好看。 张丞相看了看平安回来的两人,虽然浑身湿透,但身上无伤,声音和缓,慢条斯理的道,“她无事,和你们母亲待在帐中呢。” 这时张文斌憋不住,给兄弟俩使眼色,两人疑惑的走近他,张文斌背对着张丞相光明正大的讲起了悄悄话,语气十分忌惮的压低声音,“我跟你们说,小妹这回可是闯了大祸,她和另外几人玩捉迷藏,把二皇子给弄丢了!” “陛下那边已经让人去找了,但还没找到,当前也没下旨说要如何惩治乐宜他们,只让家里人先把他们领回去看管。母亲动了大怒,怕是这会儿乐宜要不好过。” “为此,母亲还把我和爹都赶了出来,就是怕我们给乐宜求情,我从没见过娘发那么大的火儿。” 说到最后,言辞担忧更甚,他惯常是心大的模样,这会儿也没了笑容。 他知道这回这事儿可不小啊,皇帝的儿子再不受皇帝喜欢,还曾经犯过那么大的错,但那也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如今人傻着,玩捉迷藏玩的还不知是不是跑进了林子里没出来,说句严重点儿的话,生死不知的、能不能活着回来谁也不敢保证。 万一出事了呢? 他都怕陛下一怒之下把今天陪着二皇子玩的人都给处死了。 听完这几句话后,张知越下意识朝陈闲余看过去一眼,严肃的脸上表情更加凝重,那一眼,多少带了点埋怨。 后者也看明白了,却没有多说一个字,在张知越转身就走时,也赶紧跟在他后面,朝着官员家眷的营帐方向快步走去。 两人脚步匆匆,剩下张文斌站在他爹旁边,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脸上有一点点蒙。 “他们这是要给小妹求情去吗?” 张丞相捊了捊胡须,缓缓道:“应该是。” “那我们……?”为什么还站在这里? 他真的很想问他爹,先前还以为他们是在等没回来的陈闲余二人。 但现在这会儿看张丞相没有动,他挺奇怪他爹为什么还不动的,难道是惧于他娘的威严? 要不然他俩之前也不至于话没说两句就被赶出来啊。 至于他?他爹都不敢动,他自然是跟随他爹的态度,也不敢回去。 然而张丞相看了自己一脸迟疑的三儿子一眼,觉得他是真不聪明啊,内心叹了口气,说道:“你要过去就过去,老跟着你爹我干什么?” “你大哥二哥都敢去求情,你不敢?” 别说,他还真不敢,张文斌心道,缩了缩脖子,一脸纠结想去又不敢去的样子,默了默,最后反过头来问张丞相。 “爹,娘这会儿正是火大的时候,我是想但不敢凑上去啊,但你为什么也不过去,你是也不敢吗?” 张丞相被这出反问给整沉默了。 天啦撸,他怎么会有这么蠢的儿子! 哪怕他涵养再好,这会儿也想一脚踹上去,最终,他忍不住了,轻轻一脚踢在他的小腿肚上,赶人的意味居多,不耐烦道,“你想去就去,别老在你老子眼睛头儿前晃悠,看着心烦!” 说完,不管他,用力一挥衣袖,快速走出张文斌视线,像是生怕他再跟着他一样。 张文斌打着伞追上去两步叫喊,“爹?爹?你去哪儿啊爹?你不管我了吗?那我现在该干什么呀爹?” 爹爹爹,平时也没见你这么话痨啊!十几岁的人了,什么事儿都要问他! 张丞相一时间只觉得耳边有八百只鸭子在叫唤,嘎嘎嘎、嘎嘎嘎的!恼人又惹人心烦的很!他顿时走的更快了,任凭张文斌在身后如何叫喊也不回头。 第176章 讲道理,他不去求情,是因为碍于他的身份,又是作为父亲,自己女儿惹出这事,他不好求情,刚好让夫人借着火气惩治一顿乐宜,到时候她表现的越惨,宁帝就越不好从重处罚她。 毕竟已经罚过了不是吗?面儿上也能好看些,哪怕宁帝心里有气,至少因此也能消去一半儿。 但张文斌三兄弟是和张乐宜平辈儿啊,他们求情还能说是兄长不忍心看最小的妹妹受苦所以出言求情,想让张夫人宽容一二,这还说的过去。 毕竟张丞相也是真的不忍心看女儿受一顿责打。 他有预感,虽然陈闲余没和他说具体计划,但乐宜闹的这出十有八九就是陈闲余偷偷劫走二皇子的一环。 但貌似,经他暗示和提醒也无用,三儿子仍是不开窍儿。 而此刻在张丞相看来不开窍儿的三儿子张文斌,神情颇为惨淡:“……”完了,他爹也嫌他了。 可他到底哪儿招人嫌了? 思来想去,他觉得只可能是自己说的话太直白了,有伤父亲的自尊心,他不该说父亲怕母亲的。 最后前后望了望,最终他还是鼓起勇气,紧随其后的踏上了前边两个哥哥走过的路。 第130章 等到陈闲余和张知越赶来时,张乐宜已经被张夫人一顿好打了。 身上的衣服甚至都没来得及换,出林时不知怎么搞的,滚的一身黑灰,头发也散了一半儿,一张小脸儿上更是黑一块儿白一块儿,不知道的还以为从哪儿找回来的野人。 经过张夫人那一顿打后,除了脸颊上被冲出来两道稍显干净的湿痕后,本就乱的头发这下是更乱的彻底了,蓬头垢面的,毫无形象的跪坐在地上抱着张夫人的大腿嗷嗷哭,叫声之惨烈,令走近的两人听见后都是一个加速就冲了进来。 然而等他们掀开帐帘看到里面的人后,一时竟都没敢认。 陈闲余&张知越:“……”你谁?我们走错地方了? 但睁开眼,母亲还在这儿,所以他们应该没走错。 张乐宜顶着一双红眼泡,在看见冲进来的两人那一刻,立马伸出了尔康手,凄厉的大喊着,“大哥二哥救我啊!!!我要被打死了!!!!” 陈闲余:“……” 张知越:“……” 二人齐齐沉默,望望张夫人,再望望地上求救的那个人,空气有片刻的安静。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张乐宜都哭的那么惨、那么大声,但他们就是感觉这一刻耳边安静的有些怪异了。 大概究其原因,得归属于另外三人都没有说话吧,从始至终就只有张乐宜一个人的声音。 最后的最后,一直到张文斌过来求情也无济于事。 因为,张乐宜已经遭殃了,陈闲余三人过来的晚,她的屁股还是没保住。 打完她只能趴着睡。 是夜,一直到酉时天黑,这场大火才将将被扑灭。 一番排查下来,倒是无人员伤亡,就是失踪的二皇子还没找到。据杨吉几个之前在林中玩捉迷藏的人里一个人说,最后看到二皇子朝树林更东边去了,之后就是火起,他们赶忙跑出树林,而二皇子也就此失踪无果。 不光张乐宜,其他几家的大人在将人领回去后,也是好一顿责打。 谁都知道,看起来是几人游戏时不小心发生意外,但其中张乐宜绝对要承担大部分责任,毕竟游戏是她提出的,现在她也是几人中被家长打的最惨的一个。 “呜呜呜……嗝……我屁股好痛,腿也痛,哪儿哪儿都痛。” “呜……陈闲余,我好惨啊,你跑哪儿去了?” “你不是说会帮我求情的吗,你人呢?!” “我差点被娘打死了!” 上药时她看过一眼就不忍再看了,越看越伤心,从屁股到大腿后侧一片红,红肿的不成样子,有些地方还破皮了,得拿绷带裹着药敷,就连身上都挨了好几下,胳膊上到现在都挂着两道红痕。 张乐宜趴在床上,委委屈屈的哭诉着,不时抽噎两声,身上盖着薄被,浑身被清理过,穿着轻薄的衣服,连乱糟糟的头发都被带来的侍女给理顺了,就是重新擦干净的小脸儿上还有些涨红,特别是眼睛,哭的又红又肿。 如果今晚不处理一下,睡一觉起来,明天张乐宜浑身疼的地方保管要多一处眼睛。 陈闲余正端着安神药喂她,将手中拿来给她敷眼睛的凉布递给她,让她自己捂着眼睛,闻言叹了口气,“我回来的晚了,抱歉。” 他们打猎的地方离营地稍微有些远,再加上回来的时候又不得已绕了点路,这才回来的晚了一步。 陈闲余没有为自己找借口推脱,直白的道了歉。 张乐宜两只小手托着凉布捂住眼睛,不看他,也不喝他喂来的药,颇为幽怨地控诉,“你个大骗子,说话不算数,我再也不要相信你了。” “唔……也可以。”陈闲余端着药碗,将盛满药汁的汤匙又收了回来,落在碗中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低头看着药,他不知在想什么,微微出神沉吟了一下这样说道。 “可以什么?”张乐宜有些蒙的问。 “可以不相信我。”昏黄的烛光下,青年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垂头轻声应答。 他接着说:“我本就不是什么善类。” “你挨的这顿打,虽然我没能及时赶回来阻止,但,母亲这一行为实则利大于弊。” “或许可以在陛下那里,为你减轻责罚。再加上,你本就年龄小,他自己…也没多爱这个儿子。” 一个年龄小且深受他信任的丞相之女,一个是傻了还曾经意图谋反的废太子儿子,带陈琮出来本就别有目的,两人放在一起比较,在宁帝心中到底更偏向谁还真不好说。 “……陛下?”张乐宜一直听着,最后抓住话中最末提到的那个他,试探着低声问出两字。 陈闲余点头,轻“嗯”了一声。 然后两人便都不说话了。 张乐宜虽还小,但生活在京都,总也听说过近年来一些宫中上层人物间的事。她知道,宁帝并不爱二皇子这个儿子,不论从前,至少如今是。 雨声未停,帐内却慢慢就此安静下来,半天也没有再响起人说话的声音。 半响过后,张乐宜将敷眼睛的布拿了下来,转头看向坐在床边的人,刚从黑暗过渡到光明,眼睛还略微有些不适,陈闲余的身影在朦胧的光影中先是模糊,后清晰,她看见陈闲余此刻的表情有些沉默、安静。 一片安静中,她问:“你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你跟他很熟吗?这几天我看着你们相处,总觉得,你不是想对他做不好的事情的样子。” 陈闲余对二皇子的耐心和包容,是她此前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一面。 好像他把所有的温柔、柔软都给了二皇子,面对她和二哥三哥时,他却总是逗他们的时候居多,好像把顽皮恶劣的一面都朝向了他们。 这倒不是说陈闲余作为大哥,没把他们当弟弟妹妹看待。 只是,方式是不同的。 “乐宜,这个不能跟你说。” 陈闲余柔和的语气中满是无奈。 “好吧,不说就不说。”张乐宜露出些不高兴来,伸手抢过他碗里的药,三两口将之饮尽,将头扭过去,一幅不想跟他多聊的开始挥手赶人,“我要休息了,答应你的事不会忘的,你放心好了。” “我可不像某人。”她低声嘟囔,声音清晰入耳,且指向意味十分鲜明。 本来她还想悄悄问一下二皇子被他藏在哪儿呢,现在看来,对方怕是更不会告诉她这个答案。 陈闲余无奈的笑笑,起身,想起什么,站在原地没有动。 因为没有听到脚步声,正好奇他为什么不走的张乐宜刚扭头过来看时,便听青年声音和缓又字字发沉的道:“乐宜,今日累你为大哥受这一顿责打,来日,大哥若有机会,必十倍补偿之。” 张乐宜小小的脑袋上缓缓打出一个问号儿。? 她此刻还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莫名感觉面前的陈闲余还怪郑重的嘞。 而她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脑子瓦特了???” 看着神情僵住的陈闲余,张乐宜继续茫然补充道:“补偿我?我缺给我当牛做马的人吗?还是你也想找母亲打十顿回来?” 顷刻间,什么郑重、严肃的氛围全都化为乌有,好像连某个不存在的恢宏沉重的背景音都是一个急转调,变得诙谐幽默。 陈闲余:“……” 你是有本事破坏氛围的。 他再也认真不回几秒钟前的模样,仰天长叹一口气,万分想以手扶额,别问,问就是无语加心累到极致。 “算了算了,你就当我什么都没说。” 说完,麻溜走了,生怕张乐宜再冒出什么令他膝盖中箭的话。 她不当回事儿,那这话他就自己放在心上好了,反正要让他重新再讲一遍,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以后都不跟她说这种话了!不然那也太尴尬了! 第177章 张乐宜还不知道自己无意间的几句话如利箭将陈闲余给赶跑了,只觉得这人莫名其妙,怕不是抽疯了。 而陈闲余刚走,张知越便忽然从门外走了进来,张乐宜还以为是她大哥又回来了呢,刚想这人怕不是今天真吃错药了吧? 结果扭头一看,原来是她二哥啊,那没事儿了。 “二哥,你怎么过来了?” 张知越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离营帐门口不远的位置,双手负在身后,就这样一言不发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小妹,那张脸上的表情实在平静的过了头,近乎诡异,叫张乐宜越看越觉得头皮发麻。 张乐宜:我做错啥了,二哥要这样盯着我? 就在这时,张知越出声了。 “乐宜,若真有那么一天,我怕你是要后悔。” “后悔什么?” 她蒙了。 然而张知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冲她露出个意味不明又神秘莫测的浅笑后,视线先是扫过她帐中的布置,然后动手将其中的一些大件物品,比如箱子都一一打开查看一遍后,淡然转身出去。 徒留趴在床上不能动弹的张乐宜看着他这一系列迷惑操作,懵逼的很想问一句:whatareyoudoing?你弄啥嘞?? 我这一个一个的哥,都刚好赶今天抽疯了?? 懵逼了良久之后,张乐宜终于消化完毕,反应过来,愤愤的趴了回去,不满的吐槽道,“一个个的长了嘴都不会说话,以后都别来跟我说话!” “讨厌你们,讨厌死了!!” 张乐宜开始揪起面前的枕头出气,没一会儿,她三哥张文斌来了,还给她带了好吃的。 这下终于来了个长嘴会聊的,下午还被张丞相嫌弃话唠的张文斌一下收获张乐宜满满好感度,直接荣升为她心目中排名第一的头号好哥哥。 说到底,也是张文斌来的巧。 而张知越之所以有此举动,其实是因为,他已经想通了二皇子的消失既然跟陈闲余有关,那他又会被藏在哪里了。 他问过守门的侍卫,下午二皇子几人玩游戏时,二皇子还戴着面具进过一次营地,后面又出去了,紧接着就往树林东边走,没多久树林就起火了,再往后,二皇子便神秘失踪。 但谁能保证,那个在游戏开始后,进过一次营地又出去的人就是真的二皇子呢? 事先将身形相似的人藏在营帐内,再换上二皇子的衣服,加上有面具遮掩,守门的人根本就发现不了真伪。 所以,真的二皇子此刻一定就在营中! 为此,张知越在去张乐宜的营帐前,还趁机进去陈闲余的帐中搜索了一遍,却不见二皇子人影,而被他认为的最有可能藏有二皇子的嫌疑点二号——张乐宜的帐中,也没有。 这下倒令他开始想不通了,二皇子究竟是被藏在哪里? 半夜,伺候张乐宜的侍女发现她起了低烧,连忙禀报张夫人,又请了秋猎随行的医师过来,但等喝了药,张乐宜还是很难受,躺在床上哼哼唧唧的,小脸微红,额上不停冒着汗,还叫着要回去。 张夫人虽说气女儿闯祸吧,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现下看她可怜兮兮娇求着要回去的模样,终究是不忍心,再说眼下这营地里的环境,肯定没有在家养伤要来得好。 于是天刚亮,张丞相便去向宁帝提出了一家子要先行返程的诉求,还将张乐宜受了惊吓,受罚生病的事也说了。 宁帝没多说什么,也没说要再罚张乐宜什么的,准了。 于是,不多时,张家一行人便收拾好东西踏上了返程的路途。 “闲余,你们兄弟三个打的猎物不少,我记得这附近有条河,你带人先将那些猎物处理过我们再继续出发。不然等我们回到京都,怕是要放坏了。” 刚出营地,马车走出三里左右,到了正午时分,一行人停下,预备吃点东西喝完水再出发。 张夫人走下马车,看到周围有点熟悉的景色想起什么,转头嘱咐道。 陈闲余刚从马上下来,闻声朝这边走来,一边答道,“母亲放心,早上我们从营地出发前,我就带人去河边将猎物都处理好了。” “觉得有多的,还送了其他人一些。” 张夫人只是刚面上露出两分疑惑,陈闲余便好似看出她想问什么一样,开口接着补充道:“是这几日与我和乐宜玩的好的人,也是昨天陪她游戏的那几个。” 乍然听他提起那几人,张夫人这才想起来,自己女儿任性连累了他们,然她昨天在气头儿上,又忙着收拾自家孩子,一时间竟忘了过去和那几家致歉。 张夫人:这下尴尬了…… “他们……可还好?”半响,她才含了两分心虚问出这个问题。 陈闲余嘴角含笑,从容答道:“和乐宜一样,都是皮外伤,不碍事。” 至于皮外伤怎么来,不多说,懂的都懂。 “而且儿子送猎物过去的时候,已经代乐宜跟他们致过歉,等他们回京后,我们再送上一份赔礼便算周全了。” 张夫人听着便开始细想,陛下要罚也肯定由她女儿顶在最前头,虽如今还没说要如何处罚他们,但看起来不像是有暴怒的前兆,应该不会罚的太重。 端看到时候降下的惩罚是什么,他们再酌情来送赔礼,不拘金银又或是人情什么的。 如此,也算是弥补了他们被乐宜连累遭的祸。 短短两秒想通后,张夫人不由得对陈闲余这份细心更满意了,夸赞了他两句,“这事你处理的很好,得亏是你细心,母亲都忙忘记了,唉,乐宜这回是真不让人省心。” 听她这么说,陈闲余又反过来安慰她几句,在周围人看来,倒是好一派母慈子孝的画面。 就是车里静静听着车外二人交谈声的张乐宜觉得委屈,暗自咬牙。 苍天啊!大地啊!我冤枉啊!我这回真是为了陈闲余牺牲大发了! “我在母亲心中的形象不会就此一落千丈吧?!”她惊恐,低声嘀咕,越想越不妙。 她这边内心还在忿忿不平,而车外,原本正要去打水的张知越却在听见二人的谈话后,不知为何竟愣在原地陷入了沉思,脸上的表情先是空白,后拧眉思考,最后似终于想通了什么,却最终只能无奈叹气。 因为,他又晚了一步才想到其中关键。 “你想什么呢二哥?” 张文斌路过他哥身旁,看他这幅模样,插嘴问道。 而他这一声也吸引了前边几步远的陈闲余和张夫人的注意,两人朝这边看来。 张知越目光沉沉的望向陈闲余,拿着水筒一动不动,面上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缓缓说了句,“没什么,只是想通了‘明修栈道暗渡船舱’这句话做何解,以及,何为灯下黑。” 说完,不等众人反应,转身去河边打水。 全明白了。 陈闲余这次秋猎偷走二皇子的整个计划,他终于是想通了全部。 其实他猜测的,真正的二皇子在游戏时进入营地后就没再出去过的想法是正确的,但后面他猜错了,陈闲余并没有将之藏在他和乐宜的帐内,而是…藏在了自己堆放猎物搭的营帐中! 自己前日忙完事回来一看,发现其被张乐宜淘气乱涂乱画了不少朵花上去。 现在想来,那真的是张乐宜一时淘气才画上的吗?那为什么只在那一顶放猎物的营帐上作画,张家其他几人的营帐上没有?是不敢吗? 不,那花,大抵是留给二皇子看的标记,以防他找错位置。 只消待他那天进入,提前藏在帐中的人就会将之迷晕,再乔装成二皇子,面具一戴,走出营地,所有人都会以为二皇子已经又出去了。 而真正的二皇子呢?其实一直被那人藏在装猎物的筐中。 陈闲余刚才说的今早去河边处理猎物,看似是为返程作准备,实则是为将二皇子运出营地。只怕那时河边早就备好了船,又或是等候好了接应他的人,只等将二皇子接走,就完成了计划的最后一步。 而他昨日未猎得猎物,就不会进那间营帐,注意力又全在陈闲余和张乐宜身上,探究他们要做的事,哪儿有闲心关心猎物怎么样,更不会进去查看。 现在回头一想,昨日或许分明就是陈闲余暗中有意抢他猎物,不让他得手,又存心跟他猎得一样的猎物,只为来个李代桃僵。 他送给杨吉几人的猎物,只怕正是自己所猎得的,因为筐要装二皇子,那猎物腾出来就必须有个合适的出处处理掉,借致歉的由头直接将其转送给那几人再合适不过。 而他们现在带回去的猎物,看起来是属于张知越所猎的那部分,其实才是陈闲余猎的。 但现在猎物都被剥皮处理过了,有的甚至还被切割成了块,他要怎么证明这猎物是他还是陈闲余打的? 完全证明不了。 比方问,这只兔子肉和那只兔子肉有什么分别?都是兔子,只要看上去差不多,吃起来味道还不都一样? 第178章 只是,那个在营地内有机会和二皇子完成调换的人是谁呢? 打完水回来,他的视线在周围一圈人身上扫过,最终很快锁定在被张夫人在秋猎期间派去贴身伺候陈闲余的仆从身上。 他这才发现,此人的身形跟二皇子是十分接近的。 “哧。”他哧笑一声,暗骂自己之前不留心,原来,陈闲余从要来秋猎前就开始了布局。 那他不带小白和春生到底是故意为之,有别的意图?还是真的觉得自己不需要他俩的伺候? 张知越不太敢肯定这一问题的答案,只猜定,若没有母亲一开始就主动将那人派到陈闲余的身边,只怕后面他也多半会想其他办法将这人要走。 “大哥好算计,连在父亲母亲的院中都安插了人手。” 那仆从他看着眼生,只知道姓名和他最近才被调入母亲的院中做事,但冲他敢配合陈闲余做下偷换二皇子的事来,就知道,他真正听命的主子其实是陈闲余。 用过中饭后,趁着其他人正在收拾东西的间隙,没人注意这边时,张知越趁机对站在身边的陈闲余压低声音说了这样一句。 后者转头看他,陈闲余面上无波,平静又淡定异常。 “二弟这是在说什么?大哥不懂。” 看他装的比谁都无辜,这一刻,张知越只想笑。 继他刚发现陈闲余隐藏身份,心计不凡这一感想后,这位隐藏起来的七皇子就紧接着给他上演了一出策划的大戏,心机城府远比他之前想的要更加深沉。 如临深渊,叫人脊背发寒。 “我说什么你当真不明白吗?” 哪怕没人听到这边的谈话,张知越也不敢随随便便叫破陈闲余的身份,留下这样一句就走人了。 “乐宜,你跟二哥说实话,你到底是真病还是假病?” 而走了的张知越,径直翻上车辕,进到张乐宜乘坐的马车中,张口第一句话就是问的这个。 第131章 看着表情十分严肃的二哥,张乐宜先是被他的当头一问问的有些蒙,反应过来后第一时间就是有些心虚,但还是强打起精神,伪装出几分病弱的昂起头看向他道:“二哥,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装的吗?” 她被张夫人一顿打后,现在根本坐不了,一坐就屁股疼儿,更何况坐马车本就会有颠簸,为了让自己好受点,她如今完全是趴在马车里,身下还垫着几层被褥。 也幸亏她如今长的不高,就算是趴着马车里也能容得下她。 张知越却完全不吃她那套,视线仔细在她那张脸上扫视着,试图分辨出她是真病还是假病。 “母亲现在不在,也没外人在场,不用演戏给我看了。” 他直截了当的问,“陈闲余让你做的最后一件事是不是就是回京?” 他声音之笃定,仿佛已经透过张乐宜幼嫩的脸庞,看穿其底下的算计。 张乐宜被她二哥的话惊的乍然慌了,眼神游移了一下,却还是嘴硬道:“你说什么呢二哥,我就是病了想回去,不行吗?你怎么还疑神疑鬼的,这跟大哥有什么关系?!” 但回应她的只有张知越面无表情的一声冷笑,眼底的嘲讽和漠然的笑意激的张乐宜浑身一震,更加紧张起来,险些以为张知越要戳破此事,但,什么也没发生。 他用力掀开车帘钻了出去,张乐宜忙小幅度挪动身体贴在车门处听,然而,张知越却并没有跟张夫人等人告状,也没有揭穿她。 虽然不明白原因,但张乐宜还是为此松了口气。 陈闲余要做她的事一共有两件:一是先假借捉迷藏之名,让二皇子乖乖进入张知越放猎物的营帐;二是事发后,不管是哭闹也好还是假借受惊之名也罢,第一时间要求返程回京。 张夫人的这顿打,真实让她痛了一场,但也来得刚刚好,在侍女夜间来探她温度之前,她抱着陈闲余偷偷送来的汤婆子生生把自己差点热出一身汗,最后又过了医师那一关,总算是靠着装病成功帮陈闲余达成了他要自己完成的最后一件事。 别说,在医师给她把脉的时候,她还由衷的紧张了一下,最后也不知道是那医师医术不过关还是咋的,还真叫她蒙混过关了,张乐宜现在想来自己也挺迷惑的。 但总归,结果是好的,想着她也就安安心心地又趴回去,开始补觉。 “二弟去找乐宜做什么?” 队伍重新出发后,陈闲余骑马和张知越并排走在最前头,一行人速度并不快,左右他们也不赶时间。 张知越视线随便一扫左右,后边的人他也懒得看,语气隐晦而又答非所问道:“贴身伺候大哥的孟石、我、乐宜,还有杨吉几个,除了我们,大哥还有哪些棋子?” “那个医师?”他提问。 至于他父亲和母亲,都没有算在棋子的范围内。 只陈闲余确实将他们的反应都算在计划里。 而像这样的人还有很多,比如真的同意让他们家先回去的陛下。 陈闲余听到他的浅浅低语,略微沉吟了一下,并没有让张知越等太久,淡然坦白道:“他不算,只是给了些钱让他行个方便。” “毕竟乐宜挨的这顿打不轻,回京在家里待着总比待在营地舒服。” 听听,多为妹妹考虑、宠溺她的一个好哥哥呀,要不是知道乐宜这顿打是为谁挨的,张知越还真要被他骗过去。 现在,他只想冷笑,觉得讽刺。 “她要听见这话,保准扑上来咬你一口。” 他嗓音冷淡,表情看着也严肃冷凝,一幅心情不大好谁也不想理的样子。 陈闲余回头看了眼张乐宜坐着的马车,漫不经心地说:“还好吧,反正这话她也听不见。” 他觉得按他们之间隔着的距离,张乐宜应该还没耳朵灵敏到这个地步。 收回视线,陈闲余依然悠闲自在的,和一旁冷着张脸的张知越形成了鲜明对比。 “我不想跟大哥作对,也不想揭穿什么,只是心有疑惑,单纯求解,也怕大哥一着不慎引火烧身,到时候倒霉的可不止大哥一人。”而是整个丞相府。 他接着问:“棋局里的棋子真就我看到的这么多?” 张知越曾在脑中一遍遍复盘陈闲余的整个计划,梳理的仔仔细细,生怕遗漏了什么。 涉及那么多人的生死,他不得不严谨、小心一些。 陈闲余听他愿意有话直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地说:“不止,但你可以放心,不会有危险找上门。” 陈闲余就这么自信? 后者面上不咸不淡的看他一眼,却在得到陈闲余近乎保证的答复后,没再追问下去。 当初陈闲余刻意让孟石假扮成他皇兄朝树林更东边走,除了误导玩游戏的几人营造出二皇子往那边去了的假象,还有一个目地,就是给也准备动手的他舅舅的人送信,让他们知道他皇兄被一个名叫‘戚公子’的人带走了。 但这一切,若落在躲在暗中的那个人、不论是顺贵妃还是宁帝这种不知内情的人看来,却会以为是他舅舅趁机带走了他皇兄,陈闲余依旧完美隐身。 紧接着,脱下伪装的孟石再趁众人救火,现场一片混乱时,重新混入营地,知道杨吉几人下午受罚的消息后,和陈闲余一起将之前藏起来的张知越所猎的猎物送出去。 但让安王和施怀剑最先知道二皇子没事的,却是通过袁湛的口。 然而这份担心二皇子出事紧张找人的戏码,二人还要配合陈闲余演下去,是演给宁帝看,至于真的二皇子在哪儿,他们回去后会再找。 毕竟施怀剑可不放心把大侄儿交到一个只闻其名不知其人的人手上。 就在张家一行人回到京都后没两天,以为这是张家一时规避手段的杨吉几家,也有样儿学样儿,生怕继续杵宁帝跟前儿令他烦,处罚的更重,尤其是在二皇子失踪时间越久的情况下,他们一听说张家走了,马不停蹄也想出各式各样的借口跑路。 本来大家这样的举动放一起还怪突兀的,但不知该不该说一声老天相助,还是踩了狗屎运,偏偏这时,宁帝病了。 似乎是那日天气迅速转凉,一时不慎着了风寒所致,等那五家找好借口想跑路时,宁帝病的没精力见他们,还是让三皇子代传的话,令他们各家带着犯错的子弟回家好好反省,并各自罚俸半年。 这个结果对他们来说,完全能接受,甚至不算个事儿,几家压抑住内心的惊喜安安心心的回京了。 “看样子,今年秋猎怕是要提前结束了。”一个中年官员与旁边几人等候在帝王帐外小声讨论道。 二皇子失踪已有五日,找遍了周围的山林也依旧不见人影,而宁帝的病也久不见起色。 龙体为重,已有人建议宁帝回京。 就这样又拖了两日,这场秋猎终究是以二皇子失踪和宁帝染疾回京治疗为结尾草草收场。 本以为二皇子的事宁帝不在意,也就这样过去了。 第179章 偏偏等他们回京后,太后申斥的懿旨便到了几家的府中,其中以相府的张乐宜被骂的最惨,话里话外都在暗指其顽劣不堪,品行有失,张相夫妇教女不严,还额外赐下一个宫中的教习嬷嬷,说要好生教张乐宜学学礼仪规矩。 这一行为明显是老人家因二皇子的事心中有怒,出手惩戒,但如此一来,张乐宜在京中的名声焉能好得了? 若无意外,怕是将来都将一臭到底。 旨意念完,张家几人皆沉着一张脸,完全笑不出来,张乐宜作为被骂的正主,心里更是委屈,偏又不能露出丝毫不满。 屁股上的伤还没好全,跟着学规矩的第一天,张乐宜就感觉到自己被针对了。 “张小姐如今也九岁了,怎么连行礼都能出错,见了宫中贵人什么场合该用什么样的礼仪张相夫人在家时难道没教吗?京中贵女和公主们六岁时便会的东西,您九岁了还能出错,若不是夫人没教好,便是您平素学的不认真了。” “不过没关系,奴婢来相府便是来教您这些的,保准改掉您往日懒怠的习惯,若不学出些成果来,奴婢恐也无颜回宫见太后娘娘。” 教习嬷嬷是个五十岁上下的老人,不光长的为人严肃,还一上来就给了张乐宜一个下马威,字里行间都在阴阳她没家教,眼神讥讽。 张乐宜不服气,当即顶了个嘴,然后就又被阴阳怪气的骂了一顿,还为自己换来了五个手板儿。 张乐宜气的肚里窝火。 但对方是太后派来的,别说她了,整个相府都无人敢赶她走,张夫人还得好声好气的好好招待她,想为女儿说两句好话吧,还得看人脸色。 一天下来,别说张乐宜气的吃不下饭,就是素日乐天派的张夫人也乐不起来了,眉眼间添了抹愁色。 可要说为张乐宜向太后求情吧,一想到二皇子很有可能葬身火海,张夫人就一时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宁帝是不喜欢二皇子,可不见得太后这个老人家也对这个孙子毫无感情了。 人心都是肉做的,张夫人也愿意理解对方的心情,所以当初才在得知张乐宜任性闯下这等大祸时,打人时是一点没想起来要留手。 但要她日复一日看着女儿在面前被磋磨,往后像今天这种日子还不知要过多久,她这当娘的心里也不好受。 当天夜里她还愁这事儿愁的睡不着觉,担心女儿的将来,生怕张乐宜被教的左了性子,又怕她受不了这一日日的磋磨等等。 但没想到,在第二天张乐宜又将受罚时,陈闲余先她一步有了行动。 他直接将刚被严令罚跪的张乐宜不由分说从地上拉了起来,后者先是一蒙,随即脸上露出抹喜色的乖乖站在陈闲余身后,和他一起瞪着对面的何姑姑。 “张大公子这是何意,可是不满奴婢对小姐的管教?”何姑姑开口,沉着张脸,面色严肃。 “是又如何。”陈闲余完全不惧的顶了回去,何姑姑直接变了脸色,面色更加阴沉,一时间在旁边担忧操心的张文斌和张夫人闻言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张夫人忙上前想打圆场,干笑道,“何姑姑见谅,犬子不是这个意思……” 话还没说完,便听陈闲余直视着何姑姑,先于对方一步,开口语气平静却又带着一抹怒意质疑道。 “去岁宫中举办年宴那日,明王之女于梅园令亲叔叔在雪中下跪,以马之姿骑于其背上,言行放肆,目无尊长,刻意辱之。当时明王妃就在其身边,却不加以制止,在下见之觉得不妥,好意上前相劝,明王妃却听之不理。” 何姑姑脸色又是一变,然而这次却是惊诧更多,先前到嘴边的话被咽回去,重新梳理变成了问句,“你说的是……?” “郡主的这位亲叔叔,正是二殿下。” 陈闲余仿佛知道她要问什么,率先开口解答,这下,一旁听说这事的其他两人也惊了一下,他们还是第一次听说有这事。 张夫人惊诧之下不再开口。 陈闲余却话不停歇,继续沉声问对面徒然脸色难看下来的人,“敢问何姑姑,明王妃纵女如此,按照宫中规矩当如何处置?” “郡主陈云儿以下犯上,不敬亲长,按照礼法规矩又当如何处置?” 何姑姑大概是真的第一次才知道这个事,说不惊讶和意外是假的,甚至还有些怀疑,但当下不是多想的时候,她在短暂的震惊过后就快速反应过来,沉着张脸,试图反击。 “张大公子所说之事,尚不知真假……” 陈闲余却没给她说下去的机会,抢话:“何姑姑可能不知,当日不止是我,三皇子四皇子以及明王殿下都在场,还有若干宫人也在,都可佐证,如何就不知真假了?” 他嘴角带上抹冷笑,又含了几分讥诮,“若是何姑姑不信,大可回宫去问太后娘娘,看在下是否说谎。” 何姑姑这下顿时沉默了。 看得出来,陈闲余底气很足,此事八成不是对方故意编出来胡扯的,但眼下却不是纠结此事的时候,她试图转移话题,“这是皇室之事,张大公子好端端的说这个做什么?” “还是莫要多管闲事的好。”她这句话的警告意味已经很明显了,让陈闲余适可而止。 张夫人心慌了一下,抬手想拦,但陈闲余目不斜视,只是看着何姑姑,一边开口,一边伸手使了点巧劲将身后的张乐宜推到张夫人怀里,直接阻断了对方想说什么的言辞。 “在下只是在诚心请教何姑姑,明王妃和郡主的言行又当如何论处?可合宫规礼法?” 张乐宜很放心的靠在母亲怀里,双眼目不转睛地看着身前的陈闲余和何姑姑两人言语往来,还伸手握住了母亲的手,不让她插手。 身后的张文斌则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乖觉的不出声看陈闲余与何姑姑对上。 这,自然是不合的。 何姑姑脸色难看,她当然多少看出来陈闲余在这个时候提这两人之事是为了什么,无外乎是阻拦她继续罚张乐宜,等会儿怕是话题自然而然就要引到张乐宜身上去。 但她既是领太后旨意来的,就代表了太后的脸面;又有太后的暗中授意,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被陈闲余压了去,不然往后她怕是更不好管张乐宜了。 但眼下陈闲余又死揪着这个问题不放,她再避而不答也不好,因此在迟疑了两秒后,才思量着谨慎开口作答。 “张大公子,郡主年龄毕竟还小,一时玩闹间言行失了分寸也是人之常情,明王妃管教不严,自会有太后定夺,”她说着,最末语音一沉,眼神也变得不太友好,“外人何必非要插上一脚。” “再说,张大公子非皇室之人,说这话莫非是在指责明王妃和郡主?恕奴婢直言,作为外臣之子,哪怕令尊贵为丞相,您此举亦不太妥当,恐有不敬皇室之嫌!” “是吗?若在下当真不敬皇室,只怕如今,何姑姑你已经不能站着跟我讲话了。”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皆是被吓了一跳,包括张家几人。 他这是什么意思?!还能杀了她不成! “你放肆!!!” 何姑姑脸色大变,恼怒交加,脚下却是忍不住后退了一步,“你在威胁我还是不敬太后娘娘?!” “张大公子好大的胆子!” 她说完这一句后,目光刚好触及陈闲余身后两步面带惊容的张夫人,约莫是看陈闲余太大胆,沟通不来,矛头一下子直指对方。 “张相夫人,您平素就是如此管教家中子女的?!难怪张小姐顽劣,不通礼数,现在看来您这儿子也不遑多让!” 话音刚落,谁都来不及反应的,陈闲余正面一脚就踹了上去。 “哎哟——” 张夫人被指责时还脸色一白,觉得难堪,但不过一个低头的功夫,再抬眼看时,就被何姑姑的声音吸引了视线,见她直接仰面摔在了地上,先是一愣,后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陈闲余面色漠然,眼神冰冷,居高临下的盯着她,“一个奴婢,谁给你的胆子敢在丞相夫人面前大呼小叫!” 张文斌原本还在生气,现下却是眼睛发亮的盯着面前的陈闲余,再看看倒在地上一手捂着肚子叫唤的何姑姑,克制不住的嘴角疯狂上扬,给自家大哥声援,“就是就是!你骂谁呢!还敢话中有话的指责我娘,我看你才是胆大!” “还是宫中管礼仪的教习姑姑呢,你自己都没学明白,还来教乐宜,你教的清楚吗你?!”张文斌抱着胳膊阴阳怪气道。 他昨天特地请假在家看宫里来的嬷嬷要如何教小妹,但没想到,才在旁看了一个上午,他差点没忍住气得冲上去揍人。 这何姑姑明摆着故意挑刺,动不动就罚,才一天时间他就看到了五种折磨人的手段,就是那种明面上不会有大的伤痛,但又磨人的法子。 若不是张文斌亲眼所见,他怎么都想不到。 第180章 鬼知道后面张乐宜还要过多久这种悲惨的生活,作为哥哥他分担不了,又阻止不了,现下有陈闲余带头,他当然要跟着出口恶气。 “你们……!” “夫人你看看,这就是你教出来的好儿女?” 何姑姑给气坏了,但到底是碍于面前冷着脸的陈闲余一脚之威,生怕自己再被打,气急之下,却也不敢再对着身旁的张夫人大小声了。 张夫人这时已经赶忙上前将她从地上扶起来,听闻此言先是面色严肃的回头警告两人,“闲余、文斌,还不快住嘴!” 其实陈闲余先前之言也没错,但坏就坏在何姑姑是太后派来的人,且刚到府第二天就闹出这样的事,面上着实不好看。 两个儿子到底年轻气盛,但张夫人自己却不能不顾及何姑姑身后站着的太后,言语上妄图找补几分,更怕因为陈闲余两人的所作所为,给相府带来更大的危机。 “姑姑请见谅,年轻人火气大,一时控制不住……”张夫人还在说着好话,也怕面前这人这把年纪了,真摔出个好歹来,背锅的还得是陈闲余,忙关切问,“何姑姑可还好?身体可有大碍?要不还是请大夫来看看?” 张文斌碍于他娘的脸色没再多说什么,张乐宜更不敢吱声儿,这场闹剧就是自她而起的,事先她也没料到陈闲余会动手、啊不,是动脚,抬头略有些忐忑的去看陈闲余的脸色,却发现,什么都看不出来。 但唯一能确认的一点就是,陈闲余没有怕。 他正冷冷的注视着面前的何姑姑。 何姑姑不敢去看陈闲余的眼睛,心里莫名有些怵他,转头对着张夫人开腔,语气里除了愤懑,余下便剩几分委屈,情不自禁之下直接搬出了太后。 “奴婢在宫里当差,虽身份上不及你等,但也是领了太后娘娘的旨意前来,本是尽责教导张小姐,谁料!谁料还要遭人毒打!”她不忿。 “您和几位公子若是觉得奴婢有失职不满之处,大可去向太后娘娘陈情去,请别人来换了奴婢,奴婢不敢有丝毫怨言。” 她开始抹起了眼泪,仿佛是真委屈,“奴婢若真有错,愿自个儿担着!可若无错,您府上这位大公子,岂不是欺人太甚!” “是是是,还请姑姑多包含。”张夫人一边安慰,一边小心上下观察着何姑姑的身体,见她没说哪儿不舒服,自己松开手也能站的直溜,就知她这一摔应该没什么要紧的,没伤着哪儿,甚至连脚都没崴着。 她含含糊糊说着好话,正听得何姑姑心里的火消了一半,心想张相夫人确实是个好说话的,就是在教育子女上面差了一点儿。 却见张夫人忽然的话锋一转,话题往刚才之事上带,但话中的意思,越听越叫何姑姑觉得不对劲。 张夫人:“我几个儿女平素脾气温和,虽个性不一,但也都是懂礼数知分寸的好孩子。” 何姑姑:嗯?好像有什么不对。 张夫人面色温和的看着何姑姑,语气诚恳的继续说着,“闲余作为大哥更是如此,我从未见他跟谁生过气,更别提动手了,这还是第一回。” 等会儿? 何姑姑面色怪异,此时反应再慢也确定张夫人的话是哪里不对头了,不可思议的叫道,“听张夫人这意思,赶情儿还全是奴婢的错了?!” 张夫人尴尬的笑笑,赶忙摆手,“不是不是,姑姑误会了。” “就是……姑姑您看啊,这闲余之所以动手,还不是也有您一时说话太难听的原因在,这、两个人都生气,吵起来一激动那不就……失控了嘛。” 张夫人尽量委婉的解释,语气柔和又好声好气的,其实她也不喜欢这何姑姑,但谁叫人家是太后派来的,陈闲余还动手打了人家,这多少有些说不过去。 她赶忙朝站在一边的方妈妈招手,后者不愧是跟她多年主仆的,一下就明白了张夫人的意思,忙上前递上一袋银子。 张夫人接过,笑着将之塞给何姑姑,“今天的事儿呢,算我们闲余冲动了,这是赔礼,您收下,全当是我们的一点小小心意,至于太后娘娘那儿……” “今日之事,要不就不提了吧,您看怎么样?” 何姑姑呆住,完全是被气蒙了。 亏她刚还觉得张夫人是几人中最明事理的,现在何姑姑只恨自己想早了,两秒钟后,她气的宕机的大脑终于反应过来,一把拍掉塞到手中的钱袋子,怒道,“今日之事绝不可能就这么了了!奴婢现在就回宫,请太后娘娘为奴婢住持公道!” “诶、诶!不行儿……您别走啊!” “姑姑,有事儿好商量啊!” 张夫人一把抱住人胳膊,使劲拉着人不让走。 开玩笑,真让何姑姑怒气冲冲的进宫一通添油加醋的告状,太后可就不止是暗着派人来针对乐宜了,怕是做出的动作更大。 反正她丞相府是讨不着好果子吃。 就这,张夫人还能让她走了?那使尽浑身解数也必得把人留住喽。 第132章 “太后娘娘既爱重二殿下,因他失踪而迁怒乐宜,那敢问,十三年前太后娘娘又做什么去了?” 平静至极的一句话,却恍若晴天一道惊雷狠狠砸在相府后院的地上,震的在场数人无不面露惊骇。 张文斌不可置信的微微张开嘴,我的哥,这可不兴说啊!!! “闲余!你胡说八道什么?!” 张夫人也是被吓了一跳,回头看向站在原地一脸沉静,看不出丝毫表情变化的大儿子,要知道,先前无论是打还是骂何姑姑,那都至少是冲着何姑姑去的,但这话不一样啊。 这一听就是冲着太后去的!且还提到了十三年,几乎知道的人下意识都明白他在指什么。 十三年前,二皇子还是太子时最后做下的那件事。 “大哥……”乐宜表情一滞,小小声的唤了一下,以为陈闲余真的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但她哪怕小也知道这话万万不该说。 陈闲余却面色不变,一如既往的平静,淡定,甚至出言补充道,“何姑姑若要回宫,大可将此问带给太后娘娘,草民真的很想知道。” 何姑姑脸色也变了,面上愤怒不再,更多的是惊骇,心下也不得不佩服起陈闲余的大胆和不要命来,沉声,字间带着警惕,亦带着一股难言的紧涩。 “你、这是对太后娘娘不敬!” 语气惊叹有之,复杂有之,还有看不怕死之人的惶然。 张夫人面露惊慌焦急的赶忙冲陈闲余快步走来,小声制止,拉住他,“快闭嘴,别说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但陈闲余却并没有理张夫人,也没有看现场其他人的脸色已经变得如何糟糕。 “另外,在下还有一问想问问太后娘娘。” “——她怕不怕安王?” “也有一问想问问姑姑你,你怕不怕死?” 此时的何姑姑已经不止是面色紧张和警惕了,听到他这一问,忍不住心中一跳,“你此言何意?” 陈闲余笑了,直视她,一边像是多长了一双眼睛一样,精准抓住张夫人来堵他嘴的手,声音平稳中又含了一分故意为之的笑意,“谁都知道吧,安王殿下出生之时,老国师留下的那句话。” 何姑姑呼吸一滞,看陈闲余的眼神更加谨慎可怖了。 “正好我最近与四殿下之间闹了点儿矛盾,做不成朋友了的话,那不如再结交个新朋友,我看安王殿下就很合适。” “何姑姑,你说我若和安王殿下成了朋友,太后会不会看在这个和二殿下一母同胞的孙儿的份上,饶过我今日的大胆啊?” 何姑姑彻底沉默,脚跟被粘在原地一样,身体一片僵硬,动弹不得。 并且随着沉思,呼吸逐渐放轻,背上的冷汗越溢越多。 陈闲余为什么要特意提起安王出生时的那句批语,是说他看好安王最终会如命定般登上那个位置?而他要改投安王门下? 安王会愿意用他吗?那必然是愿意的啊,陈闲余可是张相长子啊,冲这个身份只要他肯送上门儿去,安王就不会拒绝他,再说两人之前又没有结仇,凭什么不愿意? 如果安王最后真的登上那个位置,太后…… 好吧,何姑姑完全不敢想,因为连她都觉得安王不可能多孝顺太后的,届时太后自己都自身难保了,怎么可能还会在已是皇帝的安王面前保她啊? 退一步来说,就算安王没登上那个位置,那如果叫太后知道了,张相家长子是因她今天之故从四皇子一派改为效力安王,你看太后削不削她,又或者等张相回来了,因她之故怨上太后,真站到安王那边去了,只为跟太后作对。 何姑姑一想到这儿就是面上一白,她只是被授意来惩戒一下张乐宜的而已,如果真影响了张相的决定,她一个奴婢哪来的分量敢左右朝局的变化啊! “我……张大公子言过了,您交朋友的事跟奴婢说做什么,这跟奴婢又没什么关系,奴婢又不管这些。” 第181章 何姑姑尽量掩藏着面上的慌张,但不自觉透露出的一些肢体上的小动作,还是将她此刻的情绪表露无遗,她怕了。 “?”见何姑姑好像停下来了,没有要走的意思,张夫人也不急着挣扎堵陈闲余的嘴了,她好奇地怔在原地观望着。 陈闲余说话不客气时,是真一点儿不客气,突兀又略显凉薄的哧笑一声,察觉到手中的力道不再挣扎,也就顺势放了张夫人自由。 “你是不敢管,你怕我真这么做了,要是知道全是因你之故,太后娘娘会毫不留情的弄死你。” 完全被说中心事的何姑姑身体一震,还想辩驳什么,就听陈闲余徐徐走上前,每一步都不紧不慢的,悠哉又胜券在握的姿态,慢慢在何姑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从容笑着说出剩下之言。 “太后身旁唯有梅南竹秋四位姑姑最得她老人家看重,至于何姑姑你,你算什么东西?你说什么太后就会信什么?” 何姑姑面色一变,乍然升起几分被羞辱了的难堪和愤怒,却在听清陈闲余接下来的话时又被震住,完全不敢发作。 “你能担此差事被指派过来,或是受太后信任,所以才点了你来;又或是,太后将此事吩咐给身边人,找别人来做。但据我所知,太后身边并无你这号人的存在,你应当不是太后宫里的。你姓何,刚好太后身边的何南姑姑也姓何,你们什么关系?” 陈闲余三言两语间就将何嬷嬷担此差事来此的原因分析了个干净透彻,何姑姑面色一白,嘴唇讷讷的颤抖了两下,半天吐不出一个否认的字来。 长眼睛的人都看出来了,这是叫陈闲余说中了。 所以,对方真是走了太后身边的何南姑姑的路子来的? 张夫人眼中若有所思,此时,也不再插话,端看着陈闲余发力,她也看出来了,现场的局势完全在陈闲余的掌控之中,那她倒也不必那么担心。 中间的气氛变化不过三秒,何姑姑到底是从宫中混出来的人,也不是完全丧失了招架之力,短暂的思考之后,立即恢复冷静,沉声从容回道:“张大公子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奴婢就算在太后娘娘面前说不上话儿,但到底身上担着太后娘娘派过来的差事,总是要回去交差的,您当真要如此为难奴婢吗?” 清楚看出她眼中的狠色,仿佛在说被逼急了,陈闲余也讨不得好。 “为难你?” 陈闲余笑了,双手负在身后,轻描淡写地反问了一句:“咱们之间,到底谁为难谁啊?” “你若不针对乐宜,何来今日这一出?” 可这本就是太后暗中的授意,换言之,这才是何姑姑来的目地。她不这么做,怎么完成差事? 然而,陈闲余的话题却转的很快,明明脸上在微笑着,却能说出令人毛骨悚然的话来。 “你怕太后弄死你,你怕不怕现在就死在我府中啊?” 我c! 张乐宜跟她母亲和张文斌三人又是心里齐齐一跳,被冷不丁的吓到。 等等等等、这话可不兴说啊! 张乐宜默默抬起点儿手,最后看看安静的四周,又选择了默默放下,完犊子,陈闲余威胁都威胁完了,好像他们现在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了好像。 一行人全都装起了死,实际心都悬着。 “呵~张大公子,你真是让奴婢长见识了,奴婢在宫里待这么久,还是头一回听说有人敢威胁出宫办差的人?!”她阴阳怪气反讽道,“待奴婢回宫向何南姑姑陈明此间事,定跟她好好说道说道,让她也见识一番张大公子的威风~” 这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做这种事,但今天何姑姑还偏就遇上了,除却第一时间的震惊,后知后觉升起的就是莫大的荒谬。 但她眼中还是不由自主的露出两分警惕,话虽这样说,命只有一条,她也不敢赌陈闲余会不会是那种莽上头了就什么都不管不顾的人,要真是如此,因此丧命,那可不值得。 对此,陈闲余只是好笑的笑了出来,满不在意的轻笑两声过后,陈闲余说变脸就变脸,神情一片冰冷。 “太后杀你,还得来日,我杀你,只需今朝。” 何姑姑一惊,心下胆颤起来,强撑气势,色厉内荏的妄图搬出太后震慑住对方,“你敢?!你不怕太后问罪吗!我若死了,太后必会知晓!” 张夫人这时也不由有些心慌,但还是强撑着,一句话没说。 本来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但真要把人杀了,那太后必会大怒,因为这无异于狠狠打太后的脸。 陈闲余没任何笑意的扯了一下嘴角,回道:“有何不敢?难道你死后还能向太后告状不成?问起就说你发急症死了,染病而亡,又或是出门不慎被撞伤,不治身亡,随便哪个理由不好使?伪装成意外就行儿。” 身后的张家众人听着,想了下,觉得有道理啊,面上也慢慢镇定下来。 一看陈闲余这像是要来真的,何姑姑此时是真心实意的慌了,早知道她就不揽这差事的,事先也没人跟她说这张相家的大公子是这等煞神啊! “来人,拿下——” 随着陈闲余一言落,从四面八方突然涌出来一群护院,纷纷抽刀持棍的将何姑姑团团包围。 “额这……”张夫人左右四望,尴尬的看着眼前这场面,莫名觉得脑门儿上有一滴硕大的冷汗掉下来。 这……啊这…… 不是、真要把人杀了? 要不再商量一下呢?真的不再商量一下吗?啊? 而张乐宜和张文斌则是完全被陈闲余这杀伐果断的气势所折服,两人转头,同款震惊中带着自豪的眼睛对视上,好了,确定了,这不是做梦,真是他们大哥干出的事儿! 对此,他们只能说:真不愧是我们大哥! “你们想干什么?!这是不敬太后,你们是谋反!谋反!” 何姑姑完全慌了,但她想逃又根本逃不出去,惊慌的乱叫。 最后被两个护院持棍从背后架住脖子,生生压的跪倒在地,面朝着陈闲余的方向,脸上全是惊慌和惶恐。 陈闲余就站在原地没有动,静静地看着她从挣扎到被制服,不过短短数秒之间,先前还敢在张家耍威风的人顷刻间变得如惊弓之鸟般惶惶不安。 “谋反?真是好大的一顶帽子,我们可担不起。”陈闲余悠悠道。 何姑姑看着面前的大凶之人,尽力克服着恐惧,“你当真要将事情做的这么绝?我一死,哪怕你们伪装的再好,太后她老人家也必会起疑心!没有了我,也会有下一个人过来!” 这话何姑姑倒说的中肯,也确实没说错,在太后心里放下对张乐宜的怨恨之前,这样的手段必不会少,何姑姑只是被派过来的第一个人,如果她不行,还会有下一个。 张夫人定了定神,心里叹了口气,还是走上前劝道,“闲余,要不还是算了?其实总的想想,何姑姑倒也真罪不至此。” 事情发展的太快,好像等她反应过来,事情就已经到这一步了。 陈闲余看向张夫人,这时何姑姑见事情好像有转机,连忙求饶,说起了好话,“对对,张相夫人说的对,我只是听命行事,罪不至此啊!” “大不了、大不了奴婢今后不为难小姐了便是。今日之事也保证不说出去!” 她发誓,这已经是她能拿出的最大诚意了,虽说有些违心,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然听她这么说,张夫人的神色其实也没有多大改变,平静中仍带了几分沉重。 先不论这话真假,首先要考虑的,其实是今日放过何姑姑,转头她会不会将这事儿捅到太后跟前儿去。 那太后会对相府降下何种惩戒真未可知。 “母亲,一个人保证的话如何能信?既已做,便要将事情做绝,只有死人才能保守秘密。” 这还是陈闲余第一次这么直白的展示他杀心的一面。 冷着脸,身姿挺拔的站在那里,说出的话像在说今天吃什么一样,气势慑人。 别说张府几人心颤了颤,何姑姑听了后更是忍不住在心里大呼一声,‘杀星啊!’ 她怎么这么倒霉,碰上陈闲余这么个杀性重的家伙! 刚威慑质问他是不是要将事情做绝,转头陈闲余告诉你,他追求信奉的就是要将事情做绝,何姑姑两眼一黑,恨不能晕过去。 “太后娘娘救我啊!奴婢还不想死啊!呜呜……” 情绪崩溃间,何姑姑直接当场哭出来,甚至不顾远在宫里的太后能不能听见。 张夫人闻之,更加心生不忍,犹豫间,最终心里的天平还是倒向了饶人一命,果断道,“行了闲余,就放过她吧。” “母亲……”陈闲余开口,字音略重一点儿,一听就是不同意。 张夫人板着张脸,开始端起威严,“我说行了!好歹也是一条人命,哪能真说杀就杀?” 陈闲余略微低垂了一点儿眼睫,沉默不语,看起来心情不太好的样子,一旁的何姑姑还在哭,但其实也在暗中观察。 第182章 张夫人也知道陈闲余此举完全是为了张乐宜,也是维护她,她亦不想寒了孩子的心,强硬的制止之后,她还是很快软了语气,叹了口气哄道:“文斌才不过十几岁,乐宜更小,哪能沾染此等血腥之事,你身为大哥,难道在他们面前就是如此行事的吗?” “叫你父亲知道了,怕也是不会同意的。” 她其实还不太敢叫张丞相回来得知这事,要是知道了,说不定还得说陈闲余行事鲁莽,不成体统。 他们明明可以想其他更委婉的办法收拾何姑姑的,偏陈闲余一上来就开大,还毫不避讳的冲着太后也敢出言放肆,简直是不要胆儿太肥。 其实现在想来,张夫人自己也很想问,陈闲余怎么敢的,怎么敢说这话?不要命啦! 但此刻站在他们后面的两个话题中人物,彼此看看,张乐宜和张文斌还挺想为自己发声的。 他们其实一点儿也不怕,还挺乐见其成的。 但接收到张夫人抽空扫过来的一眼,他们又不敢吱声了,生怕被打。 张夫人的劝说似乎起了作用,良久过去,但又似乎只过去了约莫几息时间,陈闲余终于松口了。 “好吧,我听母亲的。”他道。 何姑姑早在他思考之际就不知不觉间停了假哭,但天可作证,一开始她是真哭啊,一点儿没作假。但后来因为注意力全在关注陈闲余身上了,慢慢的也就忘了这事儿,只想起来才嚎几声儿。 直到听他这么说,才终于是慢慢止住了声。 “多谢张相夫人,多谢张大公子手下留情,宽仁大度。”何姑姑连着将在场之人都感谢了一圈儿,生死线上走一遭的滋味儿谁经历谁知道。 但面对她的感谢,张夫人只是依然很客气有礼的将她扶了起来,面上与她寒暄着,实则心里的担心是一点儿没少。 就在众人以为万事大吉,连何姑姑自己也这样以为的时候,陈闲余突然的一句话,将何姑姑心里刚萌生出的一点儿念头如新生的嫩芽一样给彻底掐死。 “何姑姑,快到月末了,太后命你每月最后一天入宫向她老人家回禀乐宜的教习情况,您应该知道该怎么回话吧?” 一言落,张夫人蓦然一惊。 她才知道这件事,何姑姑来了之后也没对她讲过这个啊? 但听到此言的何姑姑却是比她还惊,不受控制的,视线飞速朝笑着说出此话的陈闲余看去,但却在看了一眼后,惨白着张脸,面上血色顿失,控制不住害怕的赶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颤抖着声应。 “是、是,奴婢明白,奴婢知道的。” 抖着声应完,顿了顿,才终于将声音捊顺,“还请夫人和公子放心,奴婢保证不多嘴。” 话毕,怕自己表达的不够完善,还清楚的补充了一句,“小姐乖巧懂事,想在府中做什么都可以,以后奴婢绝不多事。” 天啊,这位张大公子在太后身边安插了眼线!! 不然他怎么会知道此事? 明明她自出宫以来,从未对任何一人讲过,出宫前也只见过太后一面。 她试图回忆起,当时太后在殿中说这话时,身边都有谁在,但思来想去,记不大清了,人数不多,可也有四五个啊,可那不都是常年跟在太后身边深受对方信任的人吗? 怎么还能这么快把消息传到张府啊?! 无人知如今待在张相府的何姑姑,此刻的心神已紧绷成一张弓弦,更是如受惊的兔子,风一吹就要吓一跳的程度,瑟瑟发抖,怕的完全不敢多看陈闲余一眼。 张夫人也慢慢明白过来什么,转头看了一切如常的陈闲余一眼,上前亲切的拉起何姑姑的手,安抚她受惊的情绪,语调柔和的道: “姑姑能这么说那真是太好了,实在善解人意,我们也不是什么蛮不讲理的人,你看,今天本就是一场误会,我们闲余太认真,还吓着姑姑了不是?” 她故作无事发生的笑着,一挥手,院中的护院就齐齐退下了,又神态一如往常的笑着跟何姑姑客套。 “那这段时间乐宜就交给姑姑了,咱们装装样子……啊不是、是我们乐宜愿意认真配合姑姑教习,学礼仪规矩,待在府中认真的学,等什么时候太后娘娘消气了,我再送她去学宫继续上学。” 张夫人心喜之下,差点将真话说出来,但没关系,她就是直白的敞开了说,也没人敢反驳她。 何姑姑面皮抽了抽,嘴角扯出个勉强又僵硬的笑来,心想,这都是一家子什么人呐,真的是……! 干完这趟差事,今后她打死也不来张相府。 如今别说在她眼中杀性最重的陈闲余了,就是看着亲切温柔的张夫人,在何姑姑眼里,那就是个笑面虎,什么善解人意、温柔可亲,全是装出来骗人的! 张相家这几人,从上到下估计都没一个好人! 她心里在想什么张夫人不知道,长长的说了一通,终于来到最后收尾: “我们保准不叫姑姑难做。姑姑呢,也辛苦一些,帮我们遮掩一二,只要关上门,谁知道门里的事呢,您说是不是?” “夫人言重,奴婢愧不敢当。” 何姑姑眼神游移,不敢正视对方,更不敢看站在张夫人身旁的陈闲余。 她如今哪儿还敢狐假虎威,一言一行客气恭敬得不得了,说是改头换面也不为过。 如此一来,陈闲余今天演的这一场,也算是没白用功,目地达成了。 只是,除了他自己,无人知他在这其中,有多少是演,多少是借着谎言流露出的真。 第133章 其实像何姑姑这样的人,宫里一抓一大把,欺软怕硬惯了。 只有来个大的,一把把她震慑住,叫她此后再不敢有二心,这人才算是完全安分下来,不敢再乱蹦跶,相府也终于能恢复几分往日的宁静。 但张夫人真顶顶是个言而有信,又凡事会为他人考虑几分的人,或也可说是为了周全自己,当真如她所言关着张乐宜不让出门了,学宫那边也暂时没去,算是对皇宫那边演了起来。 何姑姑不再为难张乐宜,双方客气有礼起来后,张夫人倒还真起了让她教张乐宜几分真本事的心思。比如她就了解到,何姑姑之前在宫里绣局待过,那想来,指导一下乐宜绣活上的技巧应是不成问题,于礼仪一道也确实精通,认真学学总没坏处,也给安排上。 张夫人这么想,也就干了。 何姑姑:“……”你们一家子是真不当人啊!威逼完了真把我当送上门的牛马使唤是吧? 大抵是何姑姑看她的眼神太悲惨和戚怨,叫张夫人莫名感到几分心虚,连忙拿钱塞到她手上,尴尬的证明自己不是白嫖,“当然了,给姑姑的辛苦费也少不了。” “还望姑姑多多尽心,学成之后,另有重谢。” 何姑姑看看手里的钱,又看看面前笑的一脸温柔和善的人,心梗的厉害,嗫嚅了一下,终还是屈身行了一礼,应道,“谢张相夫人,奴婢自当尽心竭力。” “客气客气,姑姑快快请起。” 张夫人立马扶起她,双方也算是初步达成了友好协议。 何姑姑:除此之外,说不接受她是能跑还是咋的? 跑又跑不了,还不如拿钱安慰一下自己。 至于说找太后告密,说她身边有别人的眼线、自己还被威胁了一通的事,何姑姑真心觉得,估计自己前脚刚告密,后脚儿张府大公子的屠刀就到了。 别说为什么,她又不傻,人家太后老人家几十年了都没发现那藏在身边的眼线,她就算告诉太后,太后一时半会怕也查不出此人是谁,反倒是自己告密被陈闲余知道了得先没命。 既然如此,她还不如识时务点儿,反正太后也是暗中授意,磋磨张乐宜到什么样儿了,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张家人也配合。 在这一点上,多少是令何姑姑大松了一口气,就怕人家不配合还要她硬编,那才是要她老命。 “闲余,你是如何知道太后身边情况的?” 事后,张夫人寻了个空闲时间问他。 彼时,陈闲余正坐在湖边的杆中钓鱼,他这段日子尤爱这项运功,经常坐在那里盯着面前的湖就是大半天,时常发呆在想什么,也爱一个人摆摆棋。 然,一天时间就这么多,这样一来,读书的时间就大大减少了。张夫人知道后本是有些不乐,但再一想最近陈闲余在她看来有些异常的行为,又觉得对方大抵是心里有事。想了想,又没规劝什么。 毕竟这么大人了,陈闲余该做什么,他自己当是心里有数,用不着自己多说。 陈闲余看了眼她带过来的点心,打开食盒的瞬间,一股桂花的馨香扑鼻而来,他颇为稀奇了一声,“近来京中多雨,院中的桂花都被雨水打湿了,树上开着的也总看起来稀稀落落的。闻这味儿,像是刚采摘下来的桂花新鲜现做的?” 第183章 他从盘子中拿起一块儿,指间还能感受到一点儿温热。 尝了尝味道,嗯,好吃。 张夫人轻笑了一下,应:“今早趁雨停那会儿,叫人采摘了些。” 两人闲话家常,气氛轻松又静谧,时间仿佛一时也变得很慢。 坐在湖边,感受着空气中的水气和湿意,不时还有微风拂过耳畔,现在鼻尖又多一点桂花糕的清香,吃起来又有几分甜。 陈闲余不急着回答先前张夫人的问题,吃完一块嘴里的糕点后,方不紧不慢的开口道:“是父亲与我说的。之前他曾告诉过我宫中的一些事,太后身边常跟着伺候的人有哪几个也听了一耳朵,所以知道一些。” “哦。”张夫人面色如常的应了声,没说信没信,她心里对此是有疑的,但也没有深究下去。 “对了,算算时间,小白的药也吃的差不多了,看着神智可有恢复?” 张夫人之前叫大夫给陈小白看病的时候,陈闲余不在,按当时大夫给开的剂量,算算也有两三个月了,按理说,如果有用多少该能看出点成效了,但近来她很少在府中碰见陈小白,也就忘了过问她此事。 眼下想起来,便抽空问一嘴。 陈闲余握着钓杆的手微微顿了一下,偏头对上张夫人含着疑惑和好奇的目光,其中似还藏有一点期待。 他浅笑了一下,回道,“劳母亲记挂,她是聪明了不少。” 这说明,陈小白那早年伤了的脑袋,还是能治的。 “那就好,她也是跟着你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走过来的,能治好就是好事。” 张夫人闻言放下心来,轻松的笑了开来,眼里满是愉悦,“我就说嘛,那徐大夫医术是出了名的好,他说能治,那定是没跑了,先前你父亲还说,就小白那脑子,定是治不好的,叫我别抱太大希望。” “哈哈,现在怎么说?要是能治好了啊,往后夜里在路上和你父亲遇到,小白再不小心被你父亲吓一跳时,也能少往他脚背上踩几脚,”回回想起这件事儿,张夫人就总能想到那天张丞相一瘸一拐的往房里来的画面,说完前因后果后,就开始有气撒不出的抱怨吐槽,张夫人光是想想就觉得好笑,含着笑,接上前言,“我这也算是帮他的脚免受第二次罪,今天他回来了可得感谢感谢我。” 她和陈闲余说笑。 看出来,张夫人是真心实意的为陈小白高兴,心情也很不错。 陈闲余却只是静静听着,没作答,只她说的好笑,面上也露出两分笑来。 过去,他们生活在李子村儿,过的拮据又贫穷,可以说是没钱给陈小白治病,但从带着她来京留在丞相府的那一日起,陈闲余心里便知道,陈小白的病总会有治好的一天。 他也该为她高兴的,陈闲余想,可他的心底始终是涩涩的,苦巴巴的,再往后深想一点儿,就总能生出不安忐忑的情绪。 张夫人现下没看出来他这会儿说话兴致不高,似想起什么,复出声好奇问道,“管家昨天来跟我汇报铺子里的情况,无意中提了一嘴,说你最近不许小白那丫头出门?” 陈闲余承认了,“嗯,是。” “这是为何?” 如果是担心陈小白走丢了,这放以前还有可能,但现在……不是说陈小白变聪明了吗? 病也一天好过一天了,难道还担心这个?还是药效还不够? 而面对这个问题,陈闲余注视着眼前的小雨落下,湖面又开始泛起一圈圈密密麻麻的波纹,他思考了良久,一片安静中,陈闲余的表情看起来格外沉默。 慢慢的,张夫人再心大也看出一丝不对来,心生疑窦。 “闲余?”她叫一声。 陈闲余回神,启唇缓声说道:“我担心她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再也找不见她。” “当她想起一切后,也不会愿意回来见我。” 这就是他内心的真实想法,谁也没说。但今天,就这样自然而然的讲了出来,或许是他忐忑隐藏了太久,又或许是眼下的气氛太安宁美好,张夫人又本身是个很好的人,让他心弦松懈了下去,放任自己放松了戒备。他难得的需要个人倾听和帮自己思考一下。 张夫人先是一怔,后沉默住。 啊?这……好像有哪里不对? “……” 她哑然,观察陈闲余,意识到他好像是在说真话。 陈小白和陈闲余之间,似乎并不完全如他们所有人以为的那样,中间难道还有别的故事……? 她坐直了一点身子,也没有先前玩笑的心思,启动大脑认真想了想,迟疑地问,“为什么这么说?你们不是……向来感情都很好吗?” “她把你带大,你们在一起生活十二年。”张夫人道。 陈小白怎么会走了就不愿意回来呢?听这语气,似乎还是陈闲余有愧于人家? 别看陈闲余这会儿面色如常的,但那眼眸里的暗沉,还有略低一些的声调,基本不难叫人看出他此刻心情的阴郁和沉重。 张夫人又不是看不懂人脸色。 “而且她不是你娘过世前,留下来照顾你长大的侍女吗?” 之前陈闲余说过,他娘亲在世时,偶然遇到当时正逃难倒在门前饿的奄奄一息的陈小白,救了她,还收留她在家中,给她一口饭吃。后来陈闲余生母去世,陈小白为报恩,就带着尚且年幼的他一起四处讨生活,虽说前几年艰辛了些,但陈小白到底是将陈闲余拉扯长大了,后来两人互相扶持一路走到今天。 见陈闲余没回答,张夫人才又问了句。 这一声,也好似提醒了陈闲余,将他从沉思中唤醒。 他回答,声音轻浅且平淡,“不是的。” 虽然那也是事实,但……事实底下还掩盖着另一层真相。 “桃宛才是我娘留下要照顾我的侍女,陈小白不是。” “然而,她却和我相依为命过了十二年苦日子。” “是我骗了她。” “母亲,你说到底什么样的补偿才能偿还十二年的时光,还有其中吃下的许多苦?”陈闲余从前也会想,可他想不出来答案。 “啊?” 张夫人被问的愣了一下,一时间没理顺这几句话中的逻辑,桃宛是谁? 陈小白不是他娘留下的?那她为什么要留在陈闲余身边?陈闲余骗她什么了?张夫人越想脑子打结的越厉害。 “你是说,小白原名叫桃宛?还是有其他名字?你骗她什么了?” 张夫人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问,本是闲话家长,突然就冷不丁知道了个陈年大瓜。 而面对她的疑问,陈闲余却不能详细说下去,侧头看了她一眼,答,“不,她是小白,但她也有自己的名字。”可我却不知道她那个名字叫什么。 “是我欠了她的,或许将来总有一天,她会做回她自己。” “但不能是现在。”他声音越来越轻,转过头没再看她,仿佛恢复往常那幅淡然的模样,低声更像是对自己说的呢喃着原因,“若放她出去,届时说不定就会引来天大的麻烦。” “什么麻烦?” 听出陈闲余语气里的一点沉重,张夫人觉得他不像是在随便说说,更像是……预想到了若陈小白出门最有可能会引发的后果,所以认真。 但到底是什么呢? 小白不就是一个侍女吗?普普通通还有些呆的那种,她能造成多大的麻烦? 但对于这个问题,陈闲余并没有回答,又坐了会儿,张夫人终是满腹狐疑的带着陈闲余问她的那个问题走了。 午后,四皇子来了,还是光明正大的走正门到访。 是陈闲余请他上门的。 “殿下来了?” 轩中,这会儿的陈闲余没再钓鱼,而是摆了一盘棋,四皇子到时他正跟一个人下棋下到一半儿。 见到他过来,陈闲余认真行完一礼,四皇子一只手置于腹前,一只手负在身后,就这样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看他,直到他一礼完毕,直起身笑嘻嘻的看着自己。 四皇子眼神复杂,面无表情,站着未动,“你信中所言可为真?” 自从秋猎那次,亲眼目睹陈闲余救下二皇子后,四皇子便对他生出几许疑心来;陈闲余事后不是没追着他想解释,但四皇子避了几次没见他,直到后来陈闲余和他前后脚都回了京,却未见他再找过自己,一直安安静静的。 而四皇子呢,也未主动找他,两人的合作好像陷入冷战,又或是一夕之间直接断裂。 但今天的四皇子在看完他的信后,还是如他所愿的那样,来到张相府见他,就证明,他心中对陈闲余还念着几分旧情,怀有两分信任在的。 而不是彻底将他从自己的阵营划除。 第134章 ‘——东宫之位是祸非福,帝若许之,不可受也;若君执意领受,此信乃吾第一劝;再劝欲请君登门,当面亲言;两劝作罢,君若仍不听进,吾亦只好作罢,愿让家父助尔成事,稳固君位。愿殿下听之、信之。’ 第184章 这就是陈闲余一大早上让人送去的信件,光明正大没避着任何人直接送去的。 四皇子在府中思考犹豫了一上午,终还是决定来见陈闲余一面。 倒不是他还有多信任陈闲余,而是为着他在信中承诺的事。 宁帝自秋猎回京后就久病不愈,眼看着一日比一日情况不好,谁也说不准宁帝到底是不是要大限将至。但就在前几日,宁帝私下召见他,言谈间有要立他为太子的意思,他吃了一惊,没有立即答应下来,因为分不清他父皇到底是真心还是试探,最终得来宁帝让他回去考虑几日的结果。 但不知怎的,这个消息不久后就传播了出去,搞得近日朝中的气氛越发不对,朝臣们的心开始悬着,他、三皇子、安王间的关系也愈发剑拔弩张。 这个时候,若能有张丞相为他站台,他的太子之位也算是稳了八成。 “当真。” 陈闲余声音平静而认真的答了一句,抬手,请四皇子坐下。 四皇子目光下移,扫了眼面前早已准备好的干净坐椅,棋案旁的茶也正温着,还有香炉也正飘着袅袅白烟,香气氤氲在潮湿略带凉意的空气里,旁边就是湖,周围一个下人也没有,安静又雅意十足,然这种种迹象无不说明着,陈闲余早已料准他会在何时上门。 这种被人吃准的感受,对他这种人来说,并不美妙。 “多日不见,你竟也学起了文人雅士的这套做派。” 四皇子面上不喜不怒,没什么表情,声音也听不出多少波澜,但就是语气太平直,显得这话莫名有两分像是反讽。 说完,身体却也自然而散漫的坐在了那个留给他的位置上,陈闲余不在意他这话里有多少层意思,只在他对面坐下,语气轻松又随意的答说:“这不是寻思着最近殿下不理我,约莫是在下哪里表现的不好,这才惹恼了殿下。” “殿下手底下文士多高雅,我无计可施下,便也就效仿了一二,殿下看不习惯我这样?” 他故作无奈的一叹,把伤心郁闷演了个极致。 四皇子内心简直想笑,心想,他习不习惯有什么用,单凭这厮如今说的这两句话,可不就原形毕露了?一开始见面时的正经端庄气质散了八分,剩下两分全靠陈闲余一张脸撑着。 四皇子:“我为什么生气你会不知道?” 陈闲余当然知道,然现下却还是在演,但四皇子的这一个自称和语气,无疑暴露了他心中仍残存着对陈闲余的气愤和不满,为什么生气? 因为他觉得受到了背叛,但越气,也就说明,他对陈闲余的信任也就越深,他自己不承认,或许也未觉察到,他远比他自己以为的对陈闲余的信任更多上几分。 “是为二殿下的事?”陈闲余故意面露思考状,默了一下,轻叹道:“殿下,我说过数次了,我救人完全是因为二殿下可怜。” “你是说过,可这话你叫本殿如何能信?”四皇子道。 陈闲余认真而平静的注视着他,说道:“我自认谋略不输任何人,我有野心,有贪欲,但我这个人,亦有自负和自己的骄傲。” “像二殿下这类的可怜人,我不屑以他作局,碰见他被人设计,引入局中,我若能为,甚至还会不吝善心,救他一命。 在围场见他遇险时刻,我便知多半是三皇子一行人用他对付安王,安王确实是殿下的劲敌不假,但三皇子比之安王更难对付,那三皇子既不安好心,我当然要破坏他的计划。” 陈闲余说的头头是道,面色也慢慢带出几分认真之色,继续说道。 “当时,我并未想过这背后算计之人是殿下。因为在我看来,殿下和我一样,不会是此等使起手段来,连一丝底线也无的人,那么除了三皇子他们,谁会没事去针对二皇子呢?在这一点上,我和殿下是一样的人,不是吗?” 四皇子这些天也同样翻来覆去的去想陈闲余的这些借口,想相信他,又怕信错他,左右纠结,难以抉择,但越想,他便越发确定一个事实: ——他从未看清过陈闲余这个人,相处的时间越久、发生的事情越多,他越觉得陈闲余周身就像笼罩着一层迷雾,叫他怎么都看不清他…… 这不妙。 也不是个好的信号,更代表,此人用之危险,极易反噬。 为求稳妥,不如不用! 依然如过去几次一样,但大概是类似的话已经听过了,所以这次较之以往沉默的时间要短,四皇子面沉如水,半瞌着眼皮,不作正面应答。 “你不是有话想劝我吗?还是来谈谈正事儿吧。” “唉……”一听他回避这个话题,陈闲余就知,四皇子还是没有全信他。 这有点糟糕,但不多,只是有一点的糟糕而已。 “好罢,虽不知殿下如今还愿信我几分,但我所言所述,字字为真,皆一心为殿下好,愿殿下多少能听进去一些。” 四皇子对此的回应是轻轻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个笑模样,转瞬即逝。 看得出来,他不是真心笑,就只是笑一下蒜了,以示回应,表明他在听。 你可以开始了,他看着陈闲余,眼神中传递出这句话。 陈闲余:“……”行吧,果然是越到后面越不好骗了。 没有耽误太久,陈闲余开口先是问了四皇子一个问题:“敢问殿下,陛下可是说过,有意立您为太子?” 这问题……太直击要害,虽然消息是真的,也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但到底不是个秘密。 四皇子也没有必要隐瞒,说了就说了。 他道:“是。” 陈闲余轻轻摇了下头,似很无奈般,眉峰下压,眸含沉重忧郁之色,“是祸非福,此时露头,恐还早了一步。那殿下呢,您怎么想的?” 他能怎么想呢?至今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脑中仍觉有些许空白,胸腔中闷闷的发着痛,酸涩又苦闷。 ‘皇父误信奸佞之言,致使我儿背负恶名远走江南十五载,多有亏欠,是皇父的不是,如今,就是想弥补也来不及了,你已经长大了。’ 那日屋外阴雨连绵,偌大的帝王寝宫内,朱红带黑的纱帐垂下,躺在榻上形容枯槁的老人瘦弱的不再似往日威严模样,遗憾说道,他紧紧的拉着四皇子的手,手中的温度是陈瑎从未感受过的,陌生又温暖异常,最后他问:‘朕这病,恐怕难好了。瑎儿,你想当太子吗?朕知你文治武功样样不差,未来定可守好江山社稷,皇父可以成全你。’ 最后他是如何说的呢? 说实话,他从未想到,宁帝会对他说这些话,当时那一会儿他整个人都是蒙的,但在反应过来后,便就迅速跪地惶恐请罪,后来又和宁帝上演了一出父子情深,得来了考虑几天的时间。 可宁帝想立他为太子的态度,似乎从未变过,说实话,四皇子内心是怕的,怕这不过是镜花水月梦一场,梦醒转头空,也曾怀疑这背后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可他的内心又是激动和充满兴奋的,从前,他和三皇子、老大争的不得了的太子之位,他父皇许给了他! 他马上就要越过老三,一举拿下胜利果实! 这样的激动下,他的情感和理智互相厮杀的更厉害,最终,他就这样考虑了五日,今天已是第六天,如果他不想他的父皇改变主意,就已经不能再拖下去。 被陈闲余盯着的数秒时间里,四皇子垂眸敛目不语,而后,抬头,眼中似射出利箭,锋芒尽显而坚决,“父皇既有意立我为太子,我焉能拒绝!” 这……不是没有办法拒绝,而是你的心,拒绝不了这等天大的诱惑。 陈闲余看着他,沉默。 他劝四皇子不要在此时接受太子之位是真心的,他总觉得这是个陷阱,或许宁帝还没到油尽灯枯之时。 尽管现在朝野上下都在传,宁帝此时要册立太子,恐怕是身体真的不行了。 但陈闲余仍如一头谨慎又小心的狼,蹲守在暗处,小心翼翼的观察前方看似平坦的道路下是否布有陷阱。 他的直觉告诉他,近来朝上发生的一系列事,都有些不太对头。 “殿下……” “您真的想好了吗?”陈闲余中间停顿了一下,语气显得犹为迟疑凝重。 像是不死心仍要再问一遍一样,然四皇子看着面前这个叫他分不清真心假意的人,眸中闪过一瞬复杂,又尽皆掩藏,语气不改道:“吾心意已决,无论结果如何,无悔也!君若一心为我,望君鼎力相助。” 说罢,四皇子双臂轻举绕至胸前,双手相叠,微微低头郑重行一平礼。 这一举,让陈闲余似被惊到一样,连忙回了个礼,口中忙道,“殿下客气了,使不得、使不得……” 陈闲余在信中所说的话给了四皇子希望,如今他尚不能确定真假,但请人办事儿,姿态还是要给足的,四皇子能忍,也最擅忍,如今正是他和其他两位争位的关键时期,不过是给陈闲余这位昔日最信任的谋士行一平礼而已,也没跪下相请,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只要最后有效就行。 第185章 而陈闲余在一阵忙乱之后,也果然给了四皇子想要的答案。 只见他慢慢镇定下来,面上认真且万分郑重的对四皇子道:“我既劝阻不了殿下,那便只能助您成事。您放心,我父亲那边由我来劝说,他定会竭力保殿下稳登太子之位!” 四皇子面上露出两分欣喜来,身体却坐稳未动,含笑亲切反问,“闲余此言,有几成把握?” “十成!” 这话听起来十足的狂妄,四皇子内心第一时间是产生怀疑的,但下一刻,想起从前陈闲余的种种算计和谋略来,又没有表露出内心的不信任,只作满怀信赖的开口赞道,“好!那本殿就等着闲余的好消息了!” 反正是真是假,是吹嘘还是真能做到,总能见真章。 陈闲余端茶代酒以敬,身板挺的直直的,眼神坚定而自信,“还请殿下等我两日,最迟后天必兑现此言。” “好,本殿信你!” 至此,四皇子才像和陈闲余完全放下了之前的芥蒂,但事实如何,只有他们本人内心清楚。 而陈闲余内心的计划也已择定,既然四皇子执意要登上那个位置,那他就成全他,端看这局谁才是隐藏最深的那个。 “四皇子来此和你说了什么?” 湖边轩中重新恢复安静,没一会儿,张知越闻讯来了这里。 陈闲余看他一眼,发现他连身上官服都没换,看来是刚回来。 他重新对着手下的这局棋观摩起来,脸色平淡,语气轻描淡写:“或许不日,你就该称他为太子殿下了。”?! 瞬间,张知越凝重的脸上皱紧了眉,没出声,心下已然明白陈闲余的意思。 “但……也许他当不上这个太子。” 陈闲余抬起头,正好与数步之外站在杆外石子路上的他视线相撞,陈闲余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眼眸深邃黑暗如渊,直视那个笑容,听着耳畔响起的话,冷气从脚底板往上蹿,张知越不知不觉身体僵在原地。 因为陈闲余还笑着说:“已经看着那个位置被抢走过一次,怎可能还甘心看它被抢走第二次,这次我倒想看看,她是爱子之心更重,还是与陛下多年相守相伴的感情更重。” 就算她选择后者,陈闲余也会趁这个机会,将三皇子往谋反的路上赶,让他与四皇子对上,二者之间必有一伤;不过据他对那个女人的了解,顺贵妃该是不会舍得让她和她儿子、整个温家多年的努力,在这个关头付诸东流。 除非,宁帝的病真的有诈,而她和宁帝是同盟关系,这次共同设局要对付的人除了四皇子,就是……安王。 第135章 大结局好似提前了,赵言预感到这一点,既烦躁又不安。 不管之前传言传的有多真,但那总归都是朝中人在说,谁也没实质性证据;但当这日宁帝拖着病体,真的当朝宣布要立四皇子为太子,并命礼部沈重尽快为其举行太子的册封仪式时,还是在群臣间掀起一片哗然。 温相先是一惊,后立即站出来表示反对,大声劝道,“不可啊陛下!太子人选关乎江山社稷,当慎重择之!四皇子非嫡非长,如何能担此重任?” 四皇子一派的人刚觉得天降巨喜,现在一听这话,立马不高兴了,就有人站出来想为自己主子说话,可不能让这等好机会溜了! 只是还不等那人开口,出乎众人意料的,紧随其后最先发声的人却是张元明。 他站出来,平静的出声反驳了温相,与其并肩而立,站在下首朝上首的皇帝躬身行礼。 “温相此言差矣,择定太子首先当以考虑其贤德才能为主,陛下欲立四殿下为太子,我看没什么不合适的。无论是选贤,还是任能,四皇子都当是众皇子中之最,有何不可?” “张相!你莫要信口胡说!”温相怎么也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下意识气的低斥,不明白这厮今天是吃错了什么药!四皇子又是以什么为代价说动了他! 而四皇子抬头看一眼张相,心下一喜,不动声色的收回视线,心道:陈闲余还真没骗他,当真是成了。 张丞相扭头看向身旁的温相,表情平静中带着认真的反问,“温相莫不是忘了,陛下亦非嫡非长,如今还不是将江山社稷治理的井井有条,当为一代明君,你这么说,莫非是在暗指陛下不配为君,不堪登其位?” 话音一落,包括他在内,满殿群臣皆齐齐跪下。 温崇一惊,下意识抬头看上首,反应迅速的跪地请罪,“臣不敢,臣绝无此意啊!万望陛下明察!” “……” 接下来的时间里,朝臣基本可分为四派。 一派站三皇子,和温相一起绝不同意立四皇子为储君,找各种理由挑刺;一派是四皇子的人,跟着张相拥立皇帝的决定;还有安王一派的人,左右望望,犹豫不定,大多朝前看,想看看安王是个什么想法,他要是也跟着跳出来想竞争一把,那他们就趁机为其摇旗呐喊,要是想在三皇子和四皇子之间再添一把火,那他们就分散两边说好话,让他们斗去,但安王……他们看着倒像是他自己也懵了? 站在原地面露纠结。 最后一派人最少,底下零星小官和齐老尚书、谢尚书几位朝中重臣的态度一样,靠边站,不卷入其中掺和争斗,作壁上观,一言不发的装起木头人。 期间齐老尚书几次看向自家女婿,想拉他,但没拉住,使眼色,对方却像完全忘了他昔日教导和劝说一样,真就全身心投入为四皇子说好话去了,简直就像是完全站到四皇子那边的人,和温相争的唇枪舌剑你来我往分外热闹。 齐老尚书一个满脸威严的小老头儿,这下表情更难看了,脸黑的跟什么似的。 朝中地位最高的两相争执不下,几位上朝来的皇子,作为话题主人公,更是纷纷保持沉默,这种事情他们不方便自己下场,只是一直听着朝中众臣争论,脸色各异。 施怀剑仍没被宁帝批准上朝,待在府中不在现场,赵言就是想找个商量的人都没有,低头看着脚尖,心中又是震惊又是疑惑,还有各种凌乱和懵逼。 虽然他早就知道剧情崩到十万八千里了,但宁帝为什么突然来这一手?! 这也太离谱了吧! 明明这个时候他没病啊,甚至故事到最后就算他真病了,没来得及明确立谁为太子就被陈不留干脆利落的嘎了,但为啥、为啥他会提出要立四皇子为太子?! 难道是因为这次四皇子没死的缘故?其实宁帝本来属意的太子人选就是四皇子?只是那个时候四皇子他已经死了,所以才不得不在剩下的人里重新考虑? 原书里的宁帝会在一年后小病一场,陈不留就是在这个时候冷不丁杀出,直接以救驾为名,和他舅舅施怀剑率兵包围皇宫,二话不说处决顺贵妃,还将弑父杀君的罪名栽赃给了侍疾的三皇子,说是他动的手。 事后宣称早已查明他们母子暗中下药毒害皇帝,所以才行此举,还将温家也都抓了起来。而他来晚一步,没能从狗急跳墙的三皇子手下救下皇帝,为自己营造一波孝子人设,还伪造了一份传位诏书。 而当时朝中,接替张元明的左相是个没什么主见的,温崇又马上要完蛋,陈不留手中有兵有诏书,和他竞争最大的三皇子也凉了,皇子中无一人是他对手,朝臣自然没什么反对意见的就这么让他上位成功了,有反对的也很简单,直接砍了。 可惜最后陈不留还是倒在了张临青和男女主合作的力量下,被逼惨死在皇位上,最终五皇子躺赢当了皇帝。 但再看看眼前的张元明、张临青,他们都还活着呢,张临青不发言,但有张元明的支持,四皇子真的会被定为太子吗? 还有上首的皇帝…… 赵言小心看去,对方一脸病容,一幅时日无多的模样,他是真不行了还是假不行了?蝴蝶翅膀一扇再一扇产生的变故将大结局的时间给提前了??? 一时间,各种念头杂乱丛生,叫他心中难做选择,迟疑不定,直到听到身后有人小声叫他,“王爷、王爷?” 谁啊? 赵言回头看去,是一个支持他的臣子。 对方一会儿用眼瞅瞅正争的厉害的两相,一边又回头看他,拼命给他使眼色,赵言先是不解,后立马就懂了。 赵言轻轻摇了摇头,以作回应,后便不再管他了,他自己都需要好好想想眼下这种情况下一步该怎么走。 于是看到的人就懂了,以为他是示意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于是纷纷装起了深沉,退出纷争。 最终,四皇子被定为太子的声音还是压倒了另一方,再加上有宁帝和张相的一力支持,三皇子再不甘也没用。 这种断崖式突变,叫三皇子恨的一口银牙都快咬碎了,一下朝就甩袖急匆匆的走了。 留下四皇子被许多朝臣包围,巴结讨好。 还有左相张元明,有两个四皇子一派的官员来朝他拱手问好,但张元明却只是扯出个一看就很勉强的笑,一点也不热络的有马上要走人的架势。 第186章 前后态度变化明显,四皇子一看就懂了什么,八成是陈闲余用了什么手段逼得张相不得不答应此事,微笑送上一句,“张相且慢。” 后者刚转身,但听到这话,大约是顾虑到不能不给他这个新太子面子,遂停了下来,转身称得上好声好气的问,“四殿下有事?” 殿中,围在四皇子身边嘈杂的声音一静,众人识趣的闭上嘴,不打扰两个大佬的谈话。 四皇子走近几步,态度温和有礼,是为刻意表亲近的道:“听闻府上大公子近日身体抱恙,本殿与其是好友,现下下了朝正好得空,想去探望一二,不如我与张相同行?” 这还是他第一次当着众人面儿公布与陈闲余的好友关系。 有孤陋寡闻的一听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儿了,哦~原来张相之所以帮四皇子,是与他这位大儿子有关! 而早在暗中知道这事儿的人,也是顺利猜到了陈闲余身上。 但再次出乎意料的,张相拒绝了,他客气疏离道:“臣代犬子谢过殿下好意,只是下官眼下还有公务要处理,暂时还不出宫,犬子的病也不碍事,还是不多耽误殿下时间了。” 说罢,躬身行了一礼,便干脆转身离去。 嗯,看得出来,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心底似还藏着一团火。 十成十张相是被陈闲余用什么招儿给逼的了。 答案确定,四皇子同情陈闲余的同时,反而在心底松了口气,放心了一些。 倒也对身旁一些人或惊疑或诧异或趁机说张元明坏话不在意,甚至还能微笑着令他们闭嘴。 开玩笑,张元明可是他如今的最大助力,他还真能与其生了嫌隙不成? “你怎么回事?!怎么还为四皇子说起话来了!” 都等不到出宫,齐老尚书又气又急,等在大殿外,看张元明终于出来了,一把拉住他就快步往前走,一边压低了声音说了句。 张元明任由老丈人拉着自己袖子往前急走几步,知道对方此刻不高兴,但又不能对他解释什么,只得无奈叹息,“岳父,小婿自有缘由,是不得已的……” 真的? 齐老尚书是知道自己女婿的,他也觉得张元明不是个喜欢卷入皇子风波的人,不然今天早朝他一发言也不会令那么多人惊讶了。 恰巧这时,张临青从后方跟上前面两人的步伐,他离他们最近,耳力也好,很巧的就听到了这翁婿俩的对话,十分缺乏感情的轻笑出声,“呵呵……” 翁婿俩闻声立马住嘴转过头,就看到张临青笑的一脸意味深长偏又带了几分冰冷和讥诮的脸。 张临青不紧不慢的开口,“怪不得说子肖父呢,先前我还奇怪令郎怎生得这般花言巧语、狡诈如狐,开口成谎,城府甚深,又精通阴谋算计,原来是‘老’谋深算,有样儿学样儿啊。齐老尚书,你可要当心,莫要被人哄骗了去。” 那个老字,八成是在内含某人。 三人都听懂了,齐老尚书和张丞相与张临青双双对视,气氛僵滞,而晚一步落在后面的张知越也怔了,觉得自己走着走着,突然就被人射中一箭,和路过被踢的狗一样无辜、茫然。 “话请说清楚,我爹有三个儿子呢!” 张知越开口打破沉默,沉着张脸,率先为自己鸣不平。 但张临青只是回头看了一眼他,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哧笑,又收回视线,“你?你大哥排第一,你排第二而已,只是目前看是个好的,我把话说前头,说不定总有应验的一天,你急什么?” 这么直言不讳的嘲讽,你偷听还有理了? 张知越沉默,黑脸。 另外两人也齐齐黑脸。 虽是提醒自己,但齐老尚书语气不善,“张临青,你吃错药了?干什么这么骂我女婿外孙!” 张丞相倒还稳得住,因为这也不是张临青头回阴阳他了,最近这人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就跟他八字不和一样,逮着机会就要怼他一顿。 莫名其妙的很! 张元明道:“张大人,你这话从说起?有何事不妨言明,若我与我儿真有何过失,我们自当担着;但若无过,那便是你在生事了。” 他尾音一沉,表情也冷了几分。 落后他们几步的一些官员此时也快要走近了,张临青见此,不便多言,从他们身边走过,还淡定的扶了扶衣袖,仿佛沾上了什么灰尘,语气不紧不慢又含着几分嘲讽的压低声音道。 “问我不如回去问你那个好儿子去!你们父子俩儿可真会演戏,这次又是装的吧?可笑我前些年竟始终未看透你的真面目。” 张丞相既惊且疑,生怕他是知道了什么,但这人怎么回事,总觉得他说的好像有哪里不对劲??? 他怔住,满脸疑惑又懵逼的看着张临青走掉。 但回头看看,四皇子他们已经快要过来了,不想跟他们同行,张丞相连忙拉着齐老尚书还有儿子快步走了。 第136章 四皇子的册封礼定在十月初五,这日,屋风凉风袭袭,朝阳未出,路边的草叶上打了一层淡淡的薄霜。 正是京都众官员出门上朝的时辰,张夫人带着方妈妈和张文斌、张乐宜,站在相府门前,送别张丞相和张知越二人。 然,脚下刚站定,侧头就见一个熟悉的身影越过她去,是一早就收拾妥当,似也准备出门的陈闲余,他竟也跟在张丞相身后走着,看架势要登上他的马车。 “嗯?”张夫人先是一怔,后立马出声叫住他,“诶,闲余你干什么去?” “你要去哪儿,我命府中车夫再给你备一辆马车。” 她还以为陈闲余只是顺路搭便车,但她丞相府家大业大的,不如直接调辆马车给陈闲余出行用。 正准备上车的三人动作齐齐停下,回头。 张丞相没说什么,只是停下来,看向自家夫人和她身边的两个孩子,后眼皮垂下,掩下眼底深深的不舍。 张知越亦没开口,之前他已隐晦的叮嘱还不懂事的三弟往后要多照顾家人。 尽管一早上张丞相和陈闲余一字未言,但从二人安静不语时,脸上细微处透出的庄重,还有今天日子的特殊来看,都叫他猜到,他父亲和陈闲余间的计划,只怕要开始了。 “不用了,母亲,”此时天蒙蒙亮,陈闲余站在车旁,朝她笑了一下回应,“今日我和父亲二弟一道入宫。” “观礼。” 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观礼?四、太子殿下请你去的?你怎么不早说?” 张夫人话说一半儿反应过来连忙改口,今日礼毕,四皇子就是太子了,她有耳闻陈闲余和四皇子的关系,但今日这种场合,陈闲余就穿这一身儿去? 她皱眉,目光落在陈闲余一身银白墨边宽袖长袍上,外间还因寒凉披了件黑色披风,身姿挺拔,气质出众是出众,但这种场合穿这颜色是不是有点不合适? 她劝阻,“今日场合重大,你若要入宫,最好赶紧换身衣服再去,以免叫人觉得冒犯。” 张夫人的考虑是对的,陈闲余低头看了看,不甚在意的轻笑了声。 未亡人申冤,又或是为自己和陪自己走这一程的人赴黄泉,这身装扮正正合适。 “没关系,母亲。”他轻声说道,顿了顿,认真的直视着她道:“今日若成,我曾与母亲定下的约定或许用不着十年便可兑现;若不成,母亲可还记得我昔日所言?” 张夫人直接怔住,疑惑懵逼间忘了回答。 陈闲余看着立在台阶上的张夫人,笑容里更添一分温柔,还带着两分他自己都未发觉的留恋,以及复杂。 目光扫了一眼站在张夫人身旁两个小的,张乐宜正用疑惑的目光看着自己。 陈闲余不再看她,呼出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缓缓抬手,最后弯腰冲张夫人郑重一揖,“这辈子,是我欠了母亲的,若不成,此恩只能来世再还。万望母亲珍重。” “?”张夫人人傻了,但这下她就算再迟钝,也感到了不妙,“等等,你这话何意?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说这些?” 但陈闲余却没回答她,径直转身上了马车,没看外间一眼。 “闲余?!” 张夫人慌张的追下去,张乐宜几人跟在她身后,当她的目光下意识移向自己丈夫,想要寻求一个答案时,才发现他面色亦是沉默而古怪的,再看向知越,父子二人竟皆避开了她的目光,转身快速钻入车中。 这不对劲! “站住!你们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张元明!” “知越!” 父子三人这时已上了马车,张丞相更是在上车后就直接吩咐车夫启动了车子。 “大哥、二哥?二哥你说句话啊!”张文斌显然这时也想起了前不久张知越偷偷将他拉到一边,对他说的许多叮嘱。 三人追在车外。 “爹爹?”张乐宜亦是叫道。 第187章 陈闲余忽如其来像是诀别的话,还有三人这反常的反应,无一不透露着背后有古怪,就像……就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将要发生。 但张夫人三人才追出去没几步,就被府中涌出的护院给拦住了,带头的除了管家还有一个春生。 “夫人,还请带三公子和小姐回府吧,别追了。”管家直接挡在张夫人面前。 几人被团团包围住,任凭他们怎么喊,马车也不停下。不过一会儿功夫,马车就已远去十几步,张夫人几人追不上去,看着面前拦人的管家又气又急,“老赵,张元明到底在搞什么鬼!”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是啊,爹爹和大哥二哥不是入宫去吗?为什么要说这么奇怪的话?” 张乐宜没来由的感到心慌,她知道剧情里没这一茬儿,但剧情算什么?剧情早就什么都不是了!她怕的是出什么大的变故和意外。 但管家老赵其实也不知道更多的事,只是按张丞相的吩咐办罢了,叹了口气,“夫人莫问了,小人也什么都不知道。” 春生稍显矮小的个子站在一旁,开口是倍觉冷感的声音,“请夫人和乐宜小姐还有三公子前去金鳞阁等候。” “为什么?是相爷的吩咐,还是闲余叫你传的话?”张夫人到底是当家主母,很快冷静下来,情绪稳住,一个转头,锐利的视线直射到春生身上。 春生惯常没有什么表情的脸,此时小脸儿绷着,像是在思考怎么回答,稍慢上一秒回话,“是公子的主意,相爷也知道。” 看了看眼前三人,他继续说道:“在他们回来之前,你们不能出去;如果他们回不来,公子说,让我送你们走。” 此言一出,吓得在场之人骇住。 张文斌不可置信道,“谁说的?!陈闲余?他要送我们去哪儿啊!” “我不走、我哪儿都不去!我就要等他们回来!”张乐宜急道。 他们一时谁也不敢想,到底是出了什么事,竟让他们连这种遗言都说出了口,更似是将他们的后路都安排妥当了。 张夫人脸色煞白,险些站立不住,但只是踉跄了一下很快稳住,目光发沉,一颗心更是沉到谷底,咬着牙问春生,“为什么是去闲余院里等着?等什么?” 春生低头,恭敬道,“夫人去了就知道。” 一看春生不愿意多说的样子,张夫人索性也不跟他磨功夫,不就是去金鳞阁嘛,她去就是了! 然而,等她几人风风火火踏进金鳞阁,进入春生的屋子一看,才发现床下有一条早已挖通府外的地道! 是春生和陈小白等人这一个多月来悄悄努力的结果。出口的另一端,正是通往前不久陈闲余私下买来的一处附近私宅。 另一端有其他的人接应,春生只负责带张夫人几人安全进入地道,再就是将事先偷偷运进府中的几具死尸点燃,来个李代桃僵,让所有人都误以为他们几个已经葬身火海。 管家老赵则是到了时辰,在最后一刻解散府中下人,和他们尽都逃命去。 这副早已准备周全,仿佛丞相府只要一大祸临头就能马上假死脱身的架势,叫张夫人气的眼前直发黑,不敢想张丞相到底是要犯多大事,才至于此。 她咬牙切齿的从口中吐出两个名字,“张元明!陈闲余!” “你们父子俩真是好极了!” “还有知越,也瞒着我,都瞒着我!” 张夫人气的摔了杯子,再没有往日的从容淡定,挥退张文斌,不让他扶,一手撑在门板上,支撑住身体大部分重量,但还是脚底发软,忍不住浑身直发抖。 脑海中不可避免的回想起这几天来丈夫待自己的温情,还有不时说起的‘奇怪’的话,什么叫她保重身体,少操劳啊……之类的,她之前还当张元明是终于肯舍得把心思多放在她身上几分,没想到,竟是诀别啊。 真能忍,也真狠心啊张元明! “娘、娘,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啊?真要在这儿等着吗,万一爹跟大哥二哥他们不回来了怎么办?” 张乐宜从未这么慌过,一双小手紧紧的拉住母亲冰凉的手,眼眶里也蓄满了泪珠。陈闲余和她父亲的这番打算,叫她莫名想起了书中丞相府抄家灭门的惨况,惶然不已,若不是有可能将要发生此等大祸,他二人怎可能将她们送走,并俨然做好了让她们后半生隐姓埋名的准备。 恐惧,不安,占据了她的心脏。 张夫人被女儿的声音拉回现实,低头看了眼一左一右紧紧跟在她身旁的一双儿女,哪怕心底气的泣血,恨不能咬下那狠心的父子三人一块肉来,如今第一时间也是安抚两个小的的情绪。 “别怕,别怕,有娘在。” 张文斌还好,到底长张乐宜几岁,在最初的慌张之后,也算是勉强稳了下来,神情多了几分镇定。 张夫人忙声安慰他们,一边轻抚女儿的背,将她搂入怀中,慢慢的不自觉陷入思考,如今她根本来不及想明白张丞相到底是要做什么,会犯什么罪,但不用想也知道是灭门的大祸,所以为今之计,最要紧的还是该想想如何救人。 不一会儿,她脑中飞快想起什么,刚要开口,目光触及面前稚嫩的儿女时,半张开的嘴巴又闭上,眼中流露出一瞬的迟疑和犹豫,心底不过挣扎片刻,便镇定道,“文斌,你和乐宜待在院中,娘去尚书府一趟。” 她并不确定自己此去能不能行,若不行,至少还能留下张文斌和乐宜两条血脉。 “!”张文斌一惊,“娘你也要走?!” “不行,娘你带上我们,我要跟你一起去!”张乐宜闻言忙道,“我们和你一起去找舅舅和外祖父。” 张文斌也点头,附和,“嗯,我们一起去!” 最主要是,陈闲余和张丞相既然这么安排,就证明如果真的大祸临头,可能就算是尚书府也保不住他们,张夫人亦大概率会被牵连。 那张夫人这个时候再回尚书府亦有危险。 “你们留下,听话,别耽误了时间,娘去去就回。”张夫人想明白下一步该怎么走后,根本没多余的时间耽误,恨不能插上双翅膀就飞到尚书府去,就怕去迟了,追不上同要上朝去的她父亲和哥哥几人。 张乐宜的手被松开,想上去拉住她娘,又不知道该不该拉,纠结慌乱的六神无主,张文斌亦是如此。 “夫人,你不能出去。”春生守在门旁,面对着她,仍旧是这套说辞。 但张夫人铁了心想走,被逼到绝境的人自然不介意采用极端的方法,只见她面色一厉,猛的拔下头上的簪子抵住自己喉咙,对着春生道,“让开!” “不然不用等他们的消息传来,我现在就死在府中!” “夫人!”春生吓了一跳,面上也露出几分惊诧。 有这么多护院在,没春生和赵管家松口,张夫人就是想出去也不行。 但不包括在面对如此威胁时,春生也能拒绝的干脆。 张夫人若真出了事,他公子的计划也算是在张夫人身上失败了,更何况,说不定不必走到那一步,那届时等他们回来一看,岂不是弄巧成拙。 张文斌和张乐宜也被张夫人的举动吓到,“娘!” “你快放下!” 张文斌想上去夺张夫人手中的簪子,但张夫人却是一把推开他,坚决不妥协。 张夫人看着他道:“你别拦我。” “春生,今日是我自己要出这个门的,若有危险,由我自己担着,不怪你。你且继续守在府中便是。” 还走什么走?她不逃了,哪怕陈闲余和张元明的计划安排的再周密,她不配合,他们的计划也只能落空! 还真以为我必须按你们的想法来吗?做梦! 面上决绝的同时,张夫人内心莫名闪过几分嘲讽的想,甚至不自觉的无声冷笑了一下,她必须搞清楚他们父子三人到底想干什么,不到最后时刻,她总是不甘心的,说什么都得努力一把。否则,一无所知的就被动着逃跑,凭什么? 无人知她此刻的想法,春生左右为难,一时动她不得,更怕逼急了她,弄巧成拙。 但张夫人刚举着簪子出了门,就见到站在金鳞阁院中,正在望着日出方向的陈小白。 对方不知何时来的,穿着白底淡粉裙装,站在渐起的晨光里一言不发,任朝阳一点点爬上她的裙摆,面色平静而祥和,转过头,她看着从房间中出来的几人,眼眸清澈灵动,像初春的湖水,包容、温和,又带着股似从一场大梦中初醒的明悟之感,充满故事性。 仅一个短暂的对视,张夫人就隐隐感觉到,面前的陈小白好像真的变得聪明了不少,看着和正常人已无异。 等陈小白蹲下,屈身朝她一礼后,这种感觉更是达到了巅峰,从前在陈小白身上的那种迟钝、说话做事慢一拍的滞涩感褪去。 可她没想到,紧随其后的,便是陈小白从容不迫的劝告,“夫人,别白费功夫了,无论你去找谁求助都是没用的。” 第188章 “为什么?” 张夫人看着她,没有选择相信,但陈小白太淡定,淡定的好像她知道其中的什么事,所以有底气说这话。 陈小白直视着她的眼睛道:“因为已经到了最后一步,若非如此,他不会做好送我们走的准备。” “自古成王败寇,尤其是他。他若输了,便是彻底输了,整个丞相府也将沦为万劫不复的境地。但他足够聪明睿智,冷静而谨慎,所以我相信他能赢。” “什么最后一步?你在说什么小白?” “这一场帝位之争,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开始了,今天,或将落下帷幕。”陈小白双手交叠置于腹前,看着面上带着焦急之色的张夫人,神情一寸寸崩裂,从裂缝中透露出越来越多的不可置信、震惊、怀疑人生。 嘴唇颤抖的厉害,张夫人半天吐不出一个字音来,她就是再傻,也隐约听出了陈小白话中的意思,所以、所以张元明父子几个是参与了……谋反?还是反之要去守护皇帝、新帝? “是……谁?” “闲余效力的,是哪位皇子?是……太子吗?”张夫人神情一片僵硬,面无血色,只觉浑身冰凉,怪不得、怪不得他临行前会这样说。 而陈闲余往日又和即将被册封为太子的四皇子走的最近,所以张夫人才猜是他。 但自古从龙之功哪是那样好得的,一方胜出,就意味着另一方败北,跟随的臣子都将遭殃,从那父子三人的反应来看,只怕四皇子今天这场太子册封礼,宫里注定是要乱起来的。 张夫人无力的放下簪子,泪水涌现出来,这样的事情,她掺和不了,更无人能阻止…… 陈小白缓缓叹了口气,却道:“不是。” 不是? 张夫人三人一怔。 陈小白看着她,道:“夫人,或许除了小白,你还可以叫我另一个名字。” “——桃宛。” 这个名字,张夫人前不久听过的,还有印象,现下看着她,眼神更觉疑惑。 “我来自宫中,”在几人因震惊而睁大的眼眸里,陈小白抬手,请他们入正屋上坐,道:“趁现在还有时间,不如我给夫人讲讲我的故事吧。” 第137章 陈小白所说,不是骗她,也并非有意拖延时间。 从她恢复所有记忆时起,她就明白,当陈闲余真的送他们走的那天到来,也就说明,那时已经到了他争夺皇位的最后时刻。 成败在此一举。 “我叫桃宛,也叫陈小白,前者是我年轻时侥幸被选入皇后宫中当差,得她赐的名字;后者,是我出宫后由陈闲余给取的名字,随他姓。” 听到陈小白话中提到的皇后二字,张夫人眼皮一跳,心更是被提的高高的,并没有冒然出声打断她,更不敢深想为什么陈闲余会跟皇后身边的人扯上瓜葛。 只认真听陈小白继续说下去。 “十三年前,我本是皇后娘娘宫中一名伺候花草的宫女,默默无闻,一年到头,跟宫中的贵人们都说不上一句话。可有一天,皇后娘娘秘密召见了我。” “那是在她为二殿下出宫祈福的前夕,也是我入千秋宫以来第二次跟皇后娘娘近距离接触。”第一次还是她刚调入千秋宫时,跟其他几个新来的小宫女一起得皇后赐名的时候。 当时的桃宛赫然在其中,但彼时尚且年轻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将来有一天,自己会被皇后看重、‘担此重任’。 陈小白坐在张夫人下首,神情从容、沉稳,垂首间带着回忆往昔岁月的一点沉思和沧桑,其实这种充满故事感的眼神出现在她这个年纪的人脸上稍微有点不适宜,特别是和坐在一旁,素日万事不挂心显得格外青春年轻态的张夫人一对比起来,倒更显得她才像是年纪更长一些的人。 陈小白此时的沉稳,更像是历经世事,被生活的苦难磨平了棱角,或许,还有一些别的原因导致她心性上也发生了变化。 “后来呢?皇后娘娘找你何事?” 张夫人相信陈小白不是无故提起皇后,再加上十三年前,这个时间节点太敏感了。 她隐隐觉察到,陈小白的话或许将为她揭开一个大秘密。 陈小白没有停顿太长时间,这会儿屋中没有旁人,因为要时刻预备着假死脱身,所以整个金鳞阁除了张家母子三人,就只有春生和陈小白自己。 没有人开口,春生也早就自觉守在院门口,确保没有人冒然闯入,里面的人要出去也绝绕不过他去。 “后来,皇后娘娘亲**给了我一项任务。” 陈小白直视着身侧的张夫人,声音发沉道:“她说,如果她出宫祈福不能活着回来的话,就让我按计划秘密带七皇子逃出宫去,之后一直照顾他在民间长大,往后是否回宫也全由七皇子自己定夺。” “这不可能!” 张夫人惊的站起来,房中听说过当年之事的其他两人也惊呆了,纷纷不可思议的望着陈小白,张夫人道,“七皇子当年不是跟随皇后娘娘一同出宫祈福去了吗?他怎么会还在宫里?!” 如果她们耳朵没毛病、理解能力也没问题的话,陈小白的话是这个意思吧?! 是说陈不留当年还留在皇宫吧? 可人人皆知,当年皇后携七皇子出宫祈福,回京路上遭人刺杀,最后,皇后身死,七皇子失踪,下落不明。 他流落民间这么多年才被找回不是吗?是她们记忆出了问题,还是小白的病还没好??? 而面对三人震惊的模样和提出的疑问,陈小白缓缓摇了下头,答道:“不是的。当年皇后娘娘出宫祈福,真正的七皇子其实一直就藏在宫中,被皇后娘娘带在身边的那个,我想,不过是一个替身罢了。” “?!!!” 其余三人听完都惊呆了,不明白皇后为什么会这么做。 但陈小白接下来的话,慢慢解开了他们心中的疑问,只见她端坐在那里,半垂着眼皮望着面前的地面,语气低沉而缓慢的道:“当年,皇后娘娘似乎早就预料到自己那趟会有危险,所以提前做好了种种安排。” “像那样的替身,我也不知道有多少。” “更不知道,像我一样领了同样任务的人有几个?更有可能,他们都并不知道有彼此的存在,以为交给他们的任务就是唯一的、每个人都拼命护着交到他们手里的‘七皇子’。但到底哪个七皇子才是真的,恐怕除了当年的皇后和七皇子本人,谁也不知道。” 更甚至于,作为七皇子的替身,他们中会不会有人忘记了自己是替身,而以为自己就是真的七皇子呢? 也未可知。 至少现今的陈小白是一点儿也不敢小看这位皇后的本事,不敢武断的下结论。 陈小白抬头,看向呆立在原地的张夫人,完全能理解她此刻的震惊,毕竟当她想起当年这回事儿时,自己的震惊是一点儿不比她少。 那个在她脑子不大清醒时,总不时从她脑海中闪现的女人的身影,就是当年的皇后。 陈小白轻轻叹了口气,继续回忆着当年的事说着,“皇后娘娘为人和善大方,当初待我们这些宫人也好,所以当她提出要将这项任务交给我时,我答应了,也决心一定要护好七皇子,让他平安长大,哪怕是付出我这条命。” 是的,付出这条命,当年年纪轻轻的桃宛说到也做到了。 所以才有后来陈小白的到来。 “本来按照当年皇后娘娘的安排,是到让我顺利带着七皇子逃出宫、出了京都为止。后面再往哪儿逃、要去什么地方生活,全凭我们自己做主,没有人能事先预测到。” “但当年,出了一点儿意外。”说到这儿时,陈小白顿了一下,张夫人因过度震惊而不自觉屏住的呼吸也终于想起来要放缓许多,慢慢吐出口气,又重新坐回先前的位置上,正襟危坐,只屁股尖挨在凳子上一点点,腰背也挺的直直的,却是完全没意识到这个坐姿有多累人,因为她已经全身心都投入到听陈小白说话去了。 张夫人问:“什么意外?” 陈小白抬头间,视线不经意触及到一旁小脸绷的紧紧的九岁张乐宜身上,视线一瞥即过,没有过多的停留,但也有一秒的停顿,那眼神更像是注意到了她和另一个人的共通点、相似之处。 张乐宜没在意,其他两人也是,只除了陈小白自己心念微动了一下,无人发现这一点。 陈小白追忆道:“当年,皇后娘娘的死讯传回,按照计划,我本是要在她死讯传回的第四天再带着七皇子逃出宫的。但当时还是太子的二殿下,却在前一天突然带兵逼宫,欲为皇后娘娘报仇,当时宫中乱成了一锅粥,我收到太子殿下的临时传信,让我那天就趁乱带着七皇子逃出皇宫。” “我不敢耽搁,于是在找到七皇子后,就带着他逃了出来。” “但就在我们刚离开京都不久,还是被身后一伙杀手发现了行踪,追了上来。” 第189章 “我们本就不是他们的敌手,再加上我当时受了伤,不得已就抱着年仅八岁的七皇子跳河求生,侥幸没死,在顺着河流漂了一段儿后,爬上岸,一路躲藏,小心翼翼的苟活。” “我们辗转了许多地方,最后才到了李子村儿定居下来。”陈小白说,说完松了口气,放松下来,这就是他们回京之前的全部了,其中许多艰辛不堪细数,也根本数也数不过来,陈小白也只大概概括了一下。 这和陈闲余当初编的陈小白报恩将他养大的故事完全不一样! 张夫人三人表示他们需要时间捊捊,消化一下。 但在最后,张夫人还想问一句:“等等,所以说,闲余不是张元明的私生子?” 陈小白也没想到,张夫人先注意到的点竟然在这里。 但这不是显而易见的事吗? 陈小白诚实的答道:“对,当初我以为他只是带我上京打秋风而已……”是不是张丞相的儿子她本人都持怀疑态度,更是一路上提心吊胆怕的要死。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嗓子眼儿跟被卡住一样,在三人的目光注视下,陈小白身体慢慢僵硬,整个人久违的感觉到了社死。 天呐,她在说什么鬼东西!真就一时说顺嘴了,完全没注意就溜出来一句大实话,空气有片刻的安静,陈小白赶紧低下头干咳一声,补救般说道:“不是。我想陈闲余只是为了有个合理的身份留在京都,所以才冒充相爷的儿子。” 但张元明却是就这么毫无芥蒂的接受了!并且在见陈闲余的第一面就认下了这个‘私生子’。 他是真的没发现陈小白和陈闲余二人的来历,还是……他一直都知道? 张夫人搭在膝上的手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内心惊涛骇浪完全平静不下来,脸上的表情也由惊转疑,再转为凝重,在沉默不语了数秒后,复才开口问道:“所以,闲余是七皇子的替身?” 那他背后一直效力的对象,其实是……安王? 张夫人一颗心砰砰直跳着,除了不可置信,就还是惊诧,短短时间里,仿佛眼前的世界都变了个样儿,再也不是她从前认为的模样,略觉一点不真实感。 她问的很小心,语气也有些不敢确定。 真真假假,十三年前的这桩皇室秘闻简直惊人听闻,若非知情者透露,谁敢相信其中有这许多内幕。 陈小白注视着她,又扫了眼一旁认真盯着自己的两人,一时没说话,她的沉默在另外三人看来先是觉得古怪,而后心情更沉了点儿,难道……他们猜的不对? 陈小白之所以一时没说话只是在想,陈闲余留下安王这一步棋下的当真是妙。 看啊,哪怕她将当年的事都说出来了,只差没直白的说明陈闲余的身份,但在常人听来的第一反应,却是怀疑陈闲余也是那些替身之一。 陈小白在心中叹息一声,抬起头,眼眸沉静如无一丝波澜的湖面,平静而认真的反问道,“夫人,你也知道,陈闲余和安王两人在长相上有几分相像,那为什么就不能是安王像陈闲余呢?” “轰——”的一声,在场三人只觉脑中有什么东西炸开,更像天降惊雷劈在他们头顶,把他们劈成个傻子。 不过是两人在这句话中的前后位置不同,却更更像是在暗指什么,间接性的说明了某个真相。 但陈小白没管三人如何震惊,紧接着一句平淡无波的声音传入他们耳中。 “他给我取名陈小白,我随他姓。” “那是当今国姓。皇室子女都姓这个。” 话已经说的这样明白,再听不懂的就是蠢货。 张夫人三人一脸空白,表情呆滞,满脸的怀疑人生,张乐宜结结巴巴的不敢置信,“他他他……他不是我爹的儿子啊?他是、是……”七皇子?! 陈小白不需要等这位小小姐说完全部的话,就已经懂了她的震惊和她想表达什么,淡定的点头,“嗯,其实他不是惯常让人叫他陈闲余吗?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已经表明了自己姓陈,与相爷不同姓,说是父子……” 陈小白扯了一下嘴角,皮笑肉不笑的接上前言:“他们还真没多少像是亲生父子的,不是吗?” 不光长相上不怎么像,脾气性格也没瞧着有多少相像之处,现在连名字里都藏有门道,以前借口找的好,只道是寻常,现在一摊开说,方觉真是处处是疑点啊! 可能疑点之所以出现在人心中,也与人本身愿意往哪个方向想有关。 不然,怎么会当时不觉得,现在就觉得了…… “可那也是正儿八经上了族谱的啊!”张乐宜想起这茬儿,突然觉得她爹是真大胆,竟敢抢了皇帝的儿子。 陈小白想起陈闲余的为人,和素日的办事风格,若有所思,“你确定陈闲余的名字是真的记在了族谱上吗?又或者说,你们看到的那本族谱是真族谱?” 这种罪名在后面要是被翻出来,很可能给张丞相惹来大麻烦,陈闲余不可能没有预防到。 但转念一想,陈小白又无所谓道,“不过就是真上了你们家族谱,对陈闲余来说也不是什么大事儿,再除掉不就完了嘛。” “手腕够硬,谁又敢多说什么?” 陈小白一番话说的在场三人脸色一变一变的,别提多精彩。 尤其是张夫人,想起从前提议给陈闲余生母在家中立牌位这事儿,马上明白过来当时张丞相的反应为什么是那样,脸色难看,头疼儿的捂住脑袋,很想冲进皇宫把张元明揪出来打一顿,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事。 “那也就是说,父亲可能一早就知道陈闲余的身份,他一直是站在陈闲余这边的?!” 张文斌脑子从未转的这么快过,一瞬间只觉得天高海阔,一切都明朗了,但明朗开阔之后,就是大难临头、天降劫雷欲要亡他的即视感,恍然大悟后就是眼前一黑一黑又一黑。 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抽空力气一样,腿脚发软的无力瘫坐在凳子上,脸色呆滞的像被吸干了精气神儿,口中不住的喃喃着,“完了完了……爹你这是要拉上全家跟你一起赌命啊。” “真是疯了,当丞相当的好好儿的,安分守己就已是多少人一辈子都羡慕不来的成就,偏你都快五十了还要搏一把,爹你为什么就不能安分一点儿……”张文斌快要哭了。 他彻底认清了他们家现在就处于飞黄腾达和坠入地府的一线之间,今天皇宫里肯定有一场争夺皇位间的厮杀。要是陈闲余胜出还好,要是败了,也难怪他们三个走前会说那样的话,还留下后路让他们脱身假死,远遁他乡。 张乐宜和张夫人原来还沉浸在莫大的震惊中回不过神儿来,脑子一团乱麻,根本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走,又要做些什么,听到张文斌的话后,两人下意识齐齐朝他看去,脑子里有不同程度的惊奇。 张乐宜没想更多,更像是下意识的一问,“你觉得爹是贪恋权势的人?他官位都坐到丞相这个位置了,要是再往上,是不是就该给他封王封侯了?” 但本朝目前还没有异姓王侯存在,你真的觉得我们爹会为了前途奔这一把吗? 张乐宜眼神中明晃晃的写着这一句话,直勾勾地盯着她三哥。 张文斌现在是心凉了半截,急的想哭哭不出来,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等死的精神状态,闻言,瞥了她一眼,无精打采的说:“为什么不可以?二哥他肯定是不操心的,但还有我啊,爹要是真的被封了王和什么公侯的啊,将来不还可以传承给我的嘛。” “爹说不定就是因为担心我的未来,所以才把宝押在陈闲余身上呢。” “是我不争气!要是我往日能听话,学着稳重成熟些,爹就不用这么费劲了。” 张文斌自责的哭了,两道明晃晃的眼泪刚从他的眼角流下就被他抬起袖子赶紧擦干,不愿意在三个女人面前丢了他身为男子汉的面子。 但其实…… 在张文斌这一句话音落下后,室内久久的陷入安静。 原本还沉重严肃的氛围愣是被张文斌这个傻乎乎的二愣子给冲散了,整得人有些无语,又有些想笑但实在笑不出来,总觉得一笑出来吧,多少有点不合适,因为他的悲伤是那么真切。 三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意思,目光重新投回这个傻子身上,心里慢慢的犯上几分替人尴尬到脚趾扣地的毛病。 安静了两秒、三秒,总觉得再安静下去会更尴尬,张乐宜最先出声,安慰她三哥,语意委婉,想不伤他心又想让他有点自知之明的把这个话题渡过去。 “那个……三哥啊,你先别忙着伤心,也别怪自己,你想想爹往日是多么理智谨慎的一个人啊,再想想他对你的教导,他应该……犯不上冒这个险吧?” 最后这个语气助气要不是怕伤张文斌这个傻子的心,她都不想加,这根本就不能是疑问句,应该是肯定句才对。 第190章 他爹虽然自己干到丞相这个位置上,但那是靠他一步一步走上来的。 他自己行,也信奉后代也可以自立自强,自己出力托举什么的顶多在入朝之前,花在对子女的教育上,后期基本不插手管什么,君不见她二哥入朝这么久了,也没见她爹帮她二哥什么。 顶多要是有人暗中针对她二哥,他才有可能出手帮上一帮。 其他时候,多半不会做什么。 而现在,张文斌到底是哪儿来的自信,还是深觉他父爱他之深、有如迷之深渊那么深的爱可以让张丞相为了他将来不奋斗,又或是少奋斗几年,自己去挣个王公侯爵当当,完了再传承给你啊? 对此,张乐宜有一万句槽想吐,更觉得她二哥的脑回路不是一般的秀儿,且直通大宇宙黑洞。 第138章 而就在张家几人听故事的时候,皇宫中,正展开激烈的交锋。 且这场新任太子和贵妃之子的交锋正逐渐走向尾声。 三皇子本就兵力最少,除了顺贵妃暗中拉拢来的常海将军麾下五千兵马秘密调入京,再加上前不久才将青螭营中换上自己的人手,加在一起,也能勉强和皇城禁军以及宁帝手中掌管的最后两营兵力来个对拼,甚至多有不及。 但,三皇子和顺贵妃手中有宁帝作为人质相要挟,一时间倒也能和新太子的人马打的有来有往,谁也奈何不了谁。甚至,四皇子还因为要顾及着宁帝的安危,多有掣肘。 “太子小心——” 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寒光闪闪的利刃突然从乱成一锅粥的乱兵中刺来,陈闲余眼疾手快的一把推开四皇子,自己却躲闪不及,被刺中腰腹。 刀刃足足刺进半寸,但好在陈闲余反应及时,用力握住对方手中的武器,没使其刺入更深。 鲜血滴落下来,陈闲余吃痛的矮下腰,又迅速勉力抬起一脚踢开此人。 “闲余!” 张丞相这些上朝来的文臣,早就在皇宫发生兵祸的第一时间,就被四皇子派人保护在小角落里,免得被一刀送去了西北。当然,除了一些眼见形势不妙,自愿投靠三皇子的除外。 见陈闲余受伤,他吓得大惊失色,就要从躲着的角落冲出去。 但却被张知越一把拉住,虽然隔得远,但他也能看清,那一刀大抵一时半会儿不会要了陈闲余的命,但他父亲一个不会武艺的人这时冲入乱兵之中,十有八九要有危险。 因此,他忙劝:“父亲别急,大哥这会儿应当无恙!” 四皇子回头也正好看到了这一幕,立马返身把他扶住,拉着他赶紧躲到乐丰等人围起来的保护圈。 但现场乱的很,大殿中都打成一片了,鲜血横飞,尸体躺了满地,哪有绝对安全的地方? 四皇子纵使关心他的伤势,但也不敢大意,特别是在刚才差点发生意外后,一边问他,一边留心观察周围的情况。 “你可还好?可还能撑住?”四皇子神情焦急的在人群中扫视着,试图能找出个御医来,但这会儿哪儿有太医会出现在泰宁殿中? 陈闲余用手紧紧捂着流血的伤口,脸上忍不住露出几分痛苦,嘴上却说着,“无碍,殿下放心,我命硬的很,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但话虽这样说,外人却不好明确知晓他这伤到底有多深。 眼看陈闲余正面腰侧处的衣裳已经被血染红成一团儿,并且还有逐渐向周围晕染开的架势,四皇子心中感动的同时,又不可避免多了几分真切的焦急和关心,环顾了一眼四周,看到了被强硬的按在角落正一脸焦急的望着这边的张丞相等人。 这个时间,宫中应还有留守的御医在。四皇子一翻紧急思考下,赶忙吩咐身边保护他的兵卒快从宫中找个御医来。 这会儿宫中内外乱的很,四皇子也很难保证,得了他命令的人能不能顺利找到御医并成功带到这儿。但要在这混战成一团的情况下,安全把陈闲余转送到太医院更难。 他带着陈闲余和护卫,慢慢挪到张丞相等人身边。 “闲余,你伤的怎么样?”等到了张丞相等人跟前,陈闲余面色较之刚才更显苍白,语气也多了几分虚弱。 “无碍父亲,别担心,我好的很。” 陈闲余靠着柱子坐在地上,捂着伤口的手上全是血。 张知越和张丞相一左一右围在他身旁,张丞相脸上全是焦急,一幅想帮忙但无从下手的感觉,紧紧抓着陈闲余另一只手。张知越则是面色紧张凝重的同时,看着面前伤势不似作假的陈闲余,心中还有两分困惑。 因为他想不通陈闲余救四皇子的原因。 按理说,他不该救四皇子才对。 难道是因为,到底是亲兄弟,而他和四皇子往日也无仇怨,所以才在危急关头救他一命? 张知越这样想着,口中却也在关心陈闲余伤势。 此时已快到辰时,三皇子这场宫变从带兵出现那刻到现在,已快将近一个时辰。 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三皇子和顺贵妃纵使有宁帝在手,到底兵力上不敌四皇子,渐渐处于下风,但四皇子这边同样伤亡不小。 然而,谁也没想到的是,半刻钟时间过去,原本还奇怪安王怎么今日没来、甚至还有些人想法大胆的以为安王早早的就被三皇子结果在了府中的官员,突然便见到自殿外而来的第三伙带兵闯宫的势力。 “两位皇兄,这才多久没见,你们就打的这么热闹了?有好戏也不叫上我?”赵言声音颇为戏谑,含笑道。 但随着他的声音落下,见到他和他身边的施怀剑出现的众人,顿时齐齐变了脸色,只除了被三皇子挟持在身旁的宁帝,他眼神晦暗了许多,依旧一言不发,看似无可奈何。 “你怎么会在这儿!”三皇子皱眉,有震惊有不解,还有意想不到,以及某种不妙的猜测,随着赵言随意的一挥手,他心里那不好的预感成了真。 身后立刻有人推出一个被五花大绑着的六皇子。 “皇兄救我啊!” 六皇子一见到三皇子就立马哭诉道,被赵言踹了一脚膝盖,应声跪下。 赵言笑眯眯地望向三皇子,“三皇兄,我呢,是来向你讨个公道的。” “我原本在府中待的好好儿的,谁知道天还没亮六皇兄就带兵闯入府中要杀我,他不敌,反被我抓获,一询问才知是受了你的指使。” 随着他出言指认,三皇子脸色徒然变得难看起来,看向六皇子的眼神也像有刀子在飞一样,心中暗骂废物,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而赵言本人还在突自不停的说着,声音低沉,“三皇兄,我还没来找你们算账,你们倒是又想对我下起手来了呀。只可惜,你们温家算计了几十年,到头来不过一场空,你也不可能坐上那个位子。”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随着今日的第三位主角——安王拥兵冲进皇宫,包围泰宁殿,场中的形势瞬间发生逆转。 三皇子手下人最少,到了这个份儿上再坚持下去,也只能说是负隅顽抗。他不是宁帝四皇子的对手,也同样不会是最后带兵入宫的安王的对手。 但这时,接收到三皇子眼神的六皇子瑟缩了一下,像是害怕的慌忙解释,大喊着求救道:“三皇兄,你救救我啊!安王他不安好心,他就是个反贼!” “他手下养了大批私兵,早就意图谋反,还有雁翎营也已经叛变了,现在整个京都都落入他手了!等我去他府上的时候,他早就布好了天罗地网等着我在。” “我实在是不敌啊皇兄!” 这最后一句直白的表明了不是他不想照三皇子的吩咐做,实在是他办不成啊。 就三皇子交给他的那点儿人手,他根本对付不了安王。 但六皇子这一大段话一出,其中所含的信息量可谓是巨大。 炸的众人一惊,其中三皇子等温家几人的脸色更是可谓剧变,神情越来越难看。 其中暗搓搓在心底高兴的莫过于一直以来支持安王的一派,这会儿躲在人群中的他们,总算安下心来,甚至隐隐有些兴奋。 因为是人都看得出,如今眼前三位皇子争位,安王才是拳头最硬的那一个,原本还觉得胜券在握的四皇子这会心底也不安起来。 难道……他眼看着就能到手的储君之位就要飞了? “好啊,真是好啊,都是朕的好儿子。” 蓦的,一声苍老沉重的声音打破了殿中静下来的氛围,宁帝久不开口,一出声,空气似都变得压抑了许多。 宁帝左右各有一三皇子的亲信负责看管他,虽不至于刀剑加身,但也不会使宁帝轻松逃脱三皇子和顺贵妃等人的控制。 他目光先是扫过最近的几人,又逐一扫过大殿内神情各异的群臣,对着背光站在殿门口的赵言冷笑一声,“太子已定,非陈瑎不可。” “你与锦儿不是都想要朕屁股底下这个位子吗?朕告诉你,锦儿不是太子,你、更不可能!” 第191章 听到这话的四皇子望着宁帝,喉头滚了滚,心底亦是动容的,而三皇子心里却不那么好受,恨的心里像刀割了一下一样,握剑的手也紧了紧。 赵言看着这个与自己相处不短时间,之前也算是相处融洽的老人,要说心底没有片刻的心情复杂是假的,赵言也是人,他代入这个角色,以‘儿子’的身份与他人相处,随着时间的加深,深入的还有感情。 但不过是停顿了两秒无言,便将心底多余的情绪收拾干净,重新正视回面前的宁帝,脸色冷了下来,回话毫不留情。 “太子之位有什么好争的,我皇兄从前就是太子,可最后陛下你又是怎么对他的?” 赵言笑出声来,面上尽是嘲讽,明明皇位近在眼前,谁还稀罕去当什么太子? 赵言只觉得搞笑。 周围人亦是闻言变了脸色。 但朝臣都看着,赵言要想顺利从宁帝手中夺过皇位,不能明着杀了他抢过来,但他可以暗逼。一用其武力震慑,动摇四皇子被立为太子的根基,逼得朝臣和宁帝不得不改变这个主意,或者,干脆使四皇子死了了事;二破坏宁帝在朝中的威信,明为当年皇后之死和废太子之事表冤,不得已带兵逼宫,暗里再趁此机会在后面几天时间里,想办法让宁帝和四皇子都死,那就算是有人怀疑是他下的手,然明面上皇位需要继承人,他成了唯一、也是剩下诸皇子中朝臣们的最优选。 纵使人人都知道他怎么上位的,手段也不光彩,但那又怎么样?赵言总能逼着他们捏着鼻子认下。 宁帝面对这个问题,表情亦是稍滞,不过一秒后,恢复如常,不屑冷声驳道,“你皇兄陈琮,当年身为太子,大逆不道,意图逼宫篡位,有负朕的信任;身为人子亦是不孝!朕留他一命已是宽容。” “没想到十三年后,你亦如此!” 宁帝苍老病弱的身躯在此刻似因气愤而重新有了气力,目光狠厉而肃穆的盯着赵言:“你们倒真不愧是一母所出的兄弟俩儿啊!同是大逆不道,不孝不悌!” 人群中,靠着柱子坐在地上的陈闲余面色一冷,眼神阴暗下去,微微低下头,掩藏自己的情绪。 两人说着说着,赵言动了真火气。 “我们大逆不道、不孝不悌?父皇啊父皇,儿臣只想问问你,当年我母后的死到底是何人所为,你当真一点儿都猜不出吗?!” 赵言话音一落,抬手指向站在宁帝身旁的顺贵妃,厉声喊道,“明明是她!就是你一直以来宠爱的这个女人,是她和温家害死了我母后!我皇兄当年逼宫不过是一怒之下想杀她为母报仇而已,但你是怎么做的?” “你不信我太子皇兄的话!认为他大逆不道,意图谋反!” “在他败后,废了他的太子之位,将他囚于朝阳宫中!” “但这也给了这个女人害他的可乘之机!要不是她暗中给我皇兄下毒,我皇兄怎会变得痴傻,在宫中多年来任人欺凌!苦不堪言!” 安王的这一番指控,着实令现场诸人或多或少的都变了脸色,皇家几人还好说,少有诧异者,最多的还是沉了脸色。 要论最震惊的,当数这满殿朝臣。 其中年轻一些、近几年才入朝的,也只是道听途说一些当年之事罢了,但也不乏有十几年前就入朝为官了的,他们可是经历了十三年前那场太子宫变的人。 有人震惊于安王所言,但也有少数聪明者,听到这话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好像跟他们当年亲眼见证太子欲弑君的画面有些出入的地方。 但这也只是小问题,也许是当时他们感觉错了,毕竟当年,太子在紫辰殿前执剑面对宁帝时,当时皇帝和顺贵妃是站在一起的,也许当时太子陈琮真正想杀的人是顺贵妃,而不是皇帝。 最初那会儿,顺贵妃脸上还有些诧异,后慢慢变成了讽刺,听到最后更是哧笑出声,望着面前的‘陈不留’说道,“真是可笑,安王殿下就算是想报仇也别找错了凶手,莫要信口胡诌,本宫可不是杀你母后的人。” 但对于安王话中提到的太子陈琮一事,她却像是不小心忘了一般,自然而然的忽略过去。 宁帝此时开口,眼神落在对峙着的三皇子和安王身上,“陈不留,你和锦儿若能在此时收手,朕尚可留你一命,若不然,别怪朕不念父子亲情!” 三皇子无声苦笑,却也只扯了一下嘴角,根本笑不出来,他如何能不明白,三方互拼中,他最不占优势,败局已定。 最有可能胜出的,只怕是他最不想看到的安王、陈不留。 赵言单手负在身后,昂首挺胸,丝毫不退让道,“我今日带兵入宫,就势要为我皇兄和母后讨回个公道,父皇,该是儿臣劝你,莫要阻拦。” 他这话说的意味深长,尾音沉如寒潭冰水。 没人听不懂他话中的意思。 可宁帝却笑了,他似丝毫不怕安王会对他不利,笑过两声后,方面对着他言道:“好啊,看来老国师当年之言果真是说的没错。” “贪狼冲月,会危及父命。” “哈哈哈哈……”他看着赵言,脸上明明是在笑着,眼神却越来越冷,不住的摇头,忽然仰天长长的吐出一口气,叹,“陈不留啊陈不留,朕当年真不该留你一命,你为自己抓到的这个名字也不好,名儿晦气,人也晦气。” “但老国师之言,不会有成真的一天了。” 他收敛了笑意,言辞更像是笃定,望着赵言的眼神变得诡异,也更冷,这表情和语气明显不对,施怀剑下意识抬剑用胳膊挡在赵言身前,预防宁帝有后招儿。 而赵言也想到了这上面,却是抬眼看向被宁帝派去护在四皇子身边的杨靖。 男主也被他的人围在这儿了,不存在有和他抗衡的可能。只要今天过后,他杀了朝中几个份量重的、以及以防万一把男主杨靖也嘎了,往后就不会再有人能将他从皇位上掀翻下来。 赵言重新安心下来,扭头自信一笑,冲着宁帝道:“父皇,纵使你今日还要留顺贵妃和三皇子不死,儿臣也绝不可能……!”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被施怀剑带着转了个圈儿,由背对着殿门外改为正面对这个方向。 而在他刚才站着的地方,一只箭正好从他胸口的位置穿过,从殿外射入,直直扎中三皇子一边的某个士卒胸口,后者应声倒地,而要不是施怀剑拉赵言闪的快,现在在地上垂死挣扎的就是他! 赵言:“!” “不留小心,宫内还有埋伏!” 施怀剑到底是从战场上厮杀过来的,几乎是第一只箭从外射入的瞬间,在后面更多箭射入之前,他就立马带着赵言躲到了一根粗大的柱子后面。 “关闭殿门!”施怀剑紧随着下令道。 只要殿外躲在檐上的人看不见门内的情景,就无法瞄准安王‘陈不留’。 “原来父皇还留有后手。”赵言脱险后,横眉冷眼睨着不远处的宁帝,殿中原本也想逃的其他人,在大门被关上后,短暂的骚乱过后很快恢复平静。 宁帝见赵言没死,闻言,冷笑着语速十分缓慢道,“不留,你还是太小看你父皇了……” 若只是这样,宁帝怎么敢促成今日这局面,他的命宝贵,拿出来是当诱饵的,却不是作赌的,他还没打算把自己的命也葬送在今天。 恰是宁帝话音刚落,挥手间,数根细小的弩箭从周围齐齐朝安王‘陈不留’射来,有朝臣看去,才发现那些人竟是之前侍候在殿外的数个太监! 后来随着三皇子和宫里的侍卫打成一片,他们也趁乱躲入殿中,和大臣们一样害怕的缩在角落。 原来,他们竟是宁帝藏的后手!如今才真正显露出杀机! 但随着殿门关闭,虽阻止了殿外有人继续朝赵言放冷箭,但也阻碍了门外大批士卒的进入,殿中护卫赵言的人虽不少,施怀剑本人也武艺高强,但奈不住那驽箭又小,且箭上还淬了毒。 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有一支冷箭没挡住,就正好扎中赵言的脖子。 瞬间鲜血喷溅出来,赵言喉咙里发生“嗬嗬”的声音,说不出完整的话来,不甘的倒在地上,看着宁帝等人的方向。 方才还在所有人看来最有希望登上皇位、成为今日诸皇子中胜者的安王,就这么马上要死了? 转变太快,离奇中又有那么点不真实感,有人吓得叫出了声,然接受不了此番变故的却是施怀剑。 纵使那些放暗箭的人都杀了也无济于事,他慌道,“不留!不留!你一定会没事的,舅舅马上带你去找御医!” “一定能救的,一定还有救的!” 他搂住赵言就想往殿外冲,殿外放冷箭的人不确定已经被清理完了没有,但现在施怀剑根本管不了那么多,什么宁帝也好、报仇也好,最最要紧的却是赶紧救‘陈不留’的性命! 他眼中含泪,一把抱起人就要走,却听这时身后传来宁帝的声音。 第192章 “不孝之子、狂背之臣,便当如此!” 他字字皆沉,如一座座山砸下来,压在人心上,殿中所有人都感受到了压迫感。 有不少人小心翼翼抬头朝这位在位数十年的帝王看去,在对方苍老、面沉如水的表情中看不出一丝悲痛和不忍,有的只有蔑视,以及,大局已定的淡然、从容。 “朕已提前调动三万杨家军向京都而来,即刻便至,施怀剑,尔等乱臣贼子,逃不了了。” 此时此刻,众人也看出来了,原来一切都在宁帝的掌握之中,无论是三皇子闹的这出,又或是最后看起来最像胜利者的安王,其实皆不过是被宁帝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蝼蚁罢了。 叫人不禁暗叹,姜还是老的辣啊。 但也有人不住的惶恐害怕起来,之前跟着几个皇子造反的官员已经吓得浑身汗出如浆,面色惨白。 而施怀剑闻言,脚步顿住,却不是因为宁帝说的自己也要死了的话,而是还不等他抱着赵言踏出门去找御医,对方就已在他怀中咽了气。 “不留……不留……你睁开眼睛看看舅舅啊!” 施怀剑跪倒在地,悲痛欲绝,喉咙抖了半天才发出声音来,身体也像失去力气般,佝偻的厉害。 宁帝未曾再去看施怀剑这个败军之将的惨状,仿佛对方已不值得他再浪费精力,轻飘飘的移开视线,目光落到三皇子和顺贵妃身上。 “锦儿,你和你母妃呢?想如何选?” 是生路还是死路,三皇子听懂般慢慢无力的跪倒在宁帝面前,手中的剑也彻底握不稳了,面色惨白的颤抖着唇,他心知如今无力回天,就算杀了宁帝,他也当不上这个皇帝,不若保全他和他母妃以及舅舅一家的性命。 “儿臣……知错,求父皇宽恕。”他声音低沉无力极了,功败垂成,他认命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计划没能成功,顺贵妃说不失望是假的,但她却远比三皇子显得要淡定许多,这会儿仍娉娉袅袅的站在那里,一袭大红宫装,头上装点着华丽的钗环,没有下跪求饶,而是目光平静的注视着宁帝。 无人懂她在想什么,也从她脸上看不出惧意,她美丽耀眼的像朵红色牡丹花,站在宁帝面前,气场不落分毫。 “陛下,臣妾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为何臣妾为您付出全部,这么多年来事事顺从恭谦,对您也算尽心尽力关怀备至,锦儿更是无论文治武功,样样都是最出彩的,我兄长更是为国尽力,鞠躬尽瘁,我温家到底差在何处?锦儿差在哪里?为何就不能是太子?” “明明,他才是你众多儿子中,最得您看重的那一个。” 第139章 “顺贵妃,你言过了。” 面对顺贵妃的诘问,宁帝的表情亦很平淡而平静,却带着股慑人的气势。 “立谁为太子,当由朕与百官决意,你说这话莫非是在怨怪朕不公?”他道,神情似高高在上,“你与锦儿已有错在身,莫要再执迷不悔,错上加错。” 三皇子心尖一颤,强咽下心口的不甘,生怕母妃再触怒父皇罚的更重,他也不想顺贵妃出事,出声求情:“求父皇饶恕,母妃她不是这个意思……” “罢了,你不必狡辩什么,朕累了,不想再听你装乖扮巧。”宁帝挥手,不想再听他讲下去。 “锦儿,往后你便在你的皇子府中好生待着,安安分分过活足矣,莫要再贪恋些不属于你的东西。还有你母妃,也将她带出宫去吧,着废除贵妃封号和位分。朕与她,此生不复相见。” 他又将目光瞄向一旁沉默跪着的温崇,“温相,你令朕失望了。” 温崇何其聪明一个人,一下子便明白了宁帝的弦外之音,再看看面前的三皇子和顺贵妃两人,心底重重的叹息一声,屈膝跪地,抬手平举俯身额头贴在手背上,郑重一礼。 “臣,有负陛下圣恩,愿请辞相位,是杀是刮单凭陛下裁决,绝无怨言。” 凭心而论,三皇子和顺贵妃挟持皇帝,虽未对他造成伤害和伤其性命,但光是做出这种行为就已是犯了天大的罪过。 而宁帝对其二人的处罚,也可以说是高高抬起,却轻轻放下,甚至,都不算是什么重的处罚,待母子二人在外人看来当真是宽容到没边儿。 而面对温相,宁帝同样没杀他,只是罢免了他的官职,将他逐出朝堂,罚了三十大板,不知道是不是看在顺贵妃母子的情份上。 可听完这样的裁决后,顺贵妃先是一声不坑,后却笑了,不是感动的笑,更像是无话可说,悲凉凄伤的苦笑。 同样发出笑声的,不止是她,还有一个。 只是陈闲余的笑和她又不是同一种含义了,本是声音被她盖了过去,然当他开口,似嘲弄似讽刺的发出第一声时,现场众人的目光才叫他吸引过去,注意到了他。 甚至,连悲痛过后就是暴怒的要和宁帝来个鱼死网破,拔剑报仇的施怀剑,也在被庄武安拼命拦着听到这一动静时,也暂时的被吸引了注意力,红着一双眼睛看过去。 而此刻,宁帝暗中调来的三万杨家军也已经到了宫门外。 陈闲余轻轻抚掌,手上还沾着血迹,身上白衣染血,模样算不得多整洁,甚至隐隐有些狼狈,可当他慢慢从地上站起,脸上挂着的嘲弄讥讽的笑容,却并未掩藏。 他直视宁帝和顺贵妃,说道,“陛下待顺贵妃母子当真是宽容,只是,贵妃娘娘的这个问题,问错了人。” 这一时刻,宁帝、三皇子、四皇子,场中所有人的视线不由自主的朝陈闲余看过去。 有人疑惑,有人惊奇,还有人纳闷儿这个时候陈闲余跳出来抢什么戏,还说出如此大胆的发言。 怕施怀剑一通乱杀想要逃命的人也暂时停下了动作。 而陈闲余的话显然没完,他继续道:“贵妃娘娘知道为什么三殿下不能是太子吗?” 顺贵妃沉默,不知在想些什么,回望着陈闲余没有出声。 四皇子皱眉不解,悄悄拉陈闲余袖子,小声警告他别犯糊涂,但陈闲余没有理,挣开四皇子的手,一步步从那堆人中走出,一步一步,慢慢朝还搂着赵言尸体不放的施怀剑走去。 他身边的士卒持剑警惕,但却被施怀剑身旁的庄武安抬手压下,于是周围人就懂了,没有阻拦陈闲余的靠近。 他一边走近施怀剑,一边自顾自答道:“因为,陛下还没在那个位子上待够。” “他怕了,怕成了太子的陈锦,自己再也压制不住;怕将来有一天,温家会等不及想让他给陈锦挪位置。” “看看那边吧,他们不就是最好的证明。”陈闲余望向被士卒包围蹲在地上面色惨白的一些官员,抬了抬下巴,示意顺贵妃看。 他们赫然就是之前支持三皇子上位的那些人。 足足占了殿中官员二分之一那么多。 可想而知温家、温相、顺贵妃,这几个名称背后代表的实力有多强。 “而诸位皇子中,有意储君之位,又在几人中最为势弱的就是四殿下,他立四殿下为储君,不过是觉得他最好掌控。他之所有,皆为君所恩赐,可以随时给出,又可以随时收回。陛下,对于你的心思,我说的对不对?” 陈闲余此时已走到离施怀剑面前三步远,话落刚好停下,面面相望,施怀剑脸上除了愤怒和悲痛还有对于陈闲余的疑惑和不解,不懂他为什么走向他,更看不懂陈闲余此刻脸上的表情。 那双眼中,好像富含了千言万语想说,除了悲伤,还有亲近、信任,叫他越看越觉莫名其妙,心中又有种怪怪的感觉。 顺贵妃果真顺着他的话看去,见到他们惶惶不安凄惨求饶的情景,又瞥了一眼宁帝难看至极、黑下去的脸色,忍不住哧笑一声,面上尽是嘲讽和苦涩。 “原是如此。” 顺贵妃没有怀疑,像是全然信了,可在垂眸不知想了些什么后,又低不可闻的从唇边吐出几字,“不,也不止如此……” 陈闲余的话太过大胆,听来倍觉离奇,这么当面讽刺宁帝,不要命了? 听得后者的面色更是不自觉沉下去。 “无知狂妄之辈。张爱卿,这就是你教养出的儿子?” “你若不好好管教,今天朕便做主帮你管上一回。” 但宁帝后面的话全被陈闲余看似平淡,细听之下又似压抑着极重的感情的一句话,给全然堵在了喉咙里。 更是来不及掩饰的,露出不可置信神色。 “我回来了,舅舅。” 简简单单几个字,炸的在场众人无不面露惊疑,顷刻间,竟有似人仰马翻之感。 张临青:啊?!怀疑人生.jpg 齐老尚书:?!嗯?怀疑人生、我终于是老的耳朵出了问题了? 谢尚书却是在听到陈闲余叫施怀剑那声舅舅后,整个人身体一震,脑海中猛地想起自己老娘。 谢尚书:我现在算是知道娘你当初为什么说那话了,你还真是我亲娘啊!这么大的事儿都瞒着我! 第193章 无数人震惊又懵圈当中。 只有三人除外,张知越立在人群当中,有种终于等到陈闲余表明身份的那种一颗心落地了的感觉,像脚终于踩在实地上一样,没什么好意外的,只是有些感慨罢了。 而庄武安则是比施怀剑反应更快的,感情也更充沛的在一旁湿了眼眶。 等到了,他终于是等到了这一天。 甚至,他转头看见还呆立在原地一脸空白的施怀剑,抹了下眼角,大手用力一拍施怀剑的胳膊,提醒他,“大将军,你傻愣着干什么?七殿下叫你呢。” 施怀剑:啊……啊?啊?! 他整个人终于有了意识一样,眼瞳的焦点也重新找回来,飘飞的魂儿终于从虚空又飘回了身体里。 他不敢置信,满脸懵逼又找不着北,一时很有点不知所措和不知所云,一会儿看看庄武安,一会儿又扭头看陈闲余,再回头看看躺在地上已经死去的‘不留’尸体,手忙脚乱,整个人像是在做梦,“啊?我?你叫我舅舅?” “你为什么叫我舅舅?” “我、我不是你舅舅,我是不留他舅舅。” 直到这最后一句话说完,陈闲余笑了,庄武安无语又头痛的扶额,为自家大将军这迟钝的大脑袋叹气。 “将军,您还没明白过来吗?” “真正的七殿下是您面前这位,站在您面前的才是您亲侄儿,而这个,是假的。”庄武安指了指地上躺着的赵言尸体。 听得施怀剑一愣一愣的,“……假的?” 又看向陈闲余,真的?? 其他人不同程度的吃了一惊。 而张丞相这边,在看到这一幕后,注意到宁帝急转向自己的视线,心里半是复杂半是惭愧的跪地拱手朝他一拜。 这一礼,是致歉也是赔罪。毕竟,他是真的对宁帝过意不去,凭心而论,宁帝其实挺信重他的,可他却有负他的看重,不管是因为什么,这都是不争的事实。 “陛下,臣有罪。臣犯了欺君之罪,可这罪臣不得不犯。” “闲余不是臣的儿子,他是、他是您和皇后娘娘的嫡幼子,也是真正的七皇子——陈不留。” 草(一种植物) 一时间,无数人在心里共同骂这一声,其中就包括最凌乱的张临青。 他一会儿看看那边已经和施怀剑认亲上了,笑的一个比一个灿烂的陈闲余和施怀剑,一会儿又扭头看看这边的张丞相,破案能力出众、敏捷聪慧的大脑已经在飞快的运转起来。 而齐老尚书则是看着自己女婿,好险没昏过去,整个人腿软的不行,干脆就坐在地上。 此时此刻,他是真不得不佩服张元明的大胆!将皇帝的儿子冒充是他的,你也是真敢啊张元明!!! 至于陈闲余为什么要顶着这层假身份,甚至到了现在才暴露,看看吧,看看眼前这一出,是个人都差不多明白了陈闲余这么做的目地。 而他既然敢暴露自己这一层身份,又是因为什么?因为在场已经没有人能对他构成威胁,还是因为,在他看来,乱局已定? 而他,有着足够的自信,称为胜利者。 “张元明!!!” 听完张丞相的请罪发言后,宁帝被气蒙了,后怒喝,声音都气得颤抖、结巴,想骂什么又不好直白的骂出来,“你、你、你……!你大胆!!” “你竟敢欺君罔上!!你放肆!” “放肆!!!” 然而,陈不留没死已是事实。宁帝再气这也是现实。 张丞相将头埋的更低,虽然他知道自己不会死,这局应该是稳了的,但还是免不了愧疚啊,他自觉还是有些对不住宁帝的,语速又急又快的想解释。 “臣自知有负陛下圣恩,然皇后娘娘救命之恩,臣不能不报!” “臣臣臣……” 他结巴了,开始无话可说,逐渐闭嘴,跪在地上不起来。 再解释也没用,张元明背叛了宁帝,暗中帮着陈闲余来对付他已是不争的事实。 这波背刺,属实差点没把宁帝给气的背过气去。 偏此时,话题中的主人公插嘴一问道,“陛下,我没死,你高兴吗?” 高兴你大爷! 现场不管是谁看宁帝此刻的脸色,都觉得是完全跟高兴二字不沾边,但也间接表露了一个事实,宁帝仍旧不待见陈不留,恨不得他死。 “众将士听令,给朕将他拿下!” “杨靖,传令宫外援军一起里应外合,诸灭施怀剑及陈不留等一众反贼!” 跟着四皇子和三皇子手下已投降的士卒欲上前,但比之他们动作更快的,是杨靖的一跪。 也就是这一跪,彻底打断了殿中站在宁帝这一方士卒上前的步伐。 “杨靖?!你这是什么意思?” “朕是命你去传令!” 杨靖原是站在四皇子身边,奉宁帝的命令保护这位即将上任的太子的。 但是随着宁帝点到他的名,他却是出列上前两步,面对着宁帝,也正好是背对着陈闲余的方向,抱拳单膝跪了下来。 听到宁帝后面的问话,杨靖更觉难以开口,身上像背负了一座沉重的大山一样,当日他答应陈闲余的条件,终于在听到宁帝秘密让他去调三万杨家军在这天入京的时候,应在了这件事上。 他也是在那段时间知道了陈闲余的身份,并答应配合他今日行动。 以及陛下刻意让他舅父放安王那一伙私军入京的事,哪怕没有宁帝的授意,因着陈闲余这方面的请求,他也不能拒绝。 再加上,他在蓉城的祖母身边也有陈闲余的人,对方随时可以对他祖母不利。 他也是前些时候听入京的杨吉说,他祖母最近身边新来了一个叫阿五的侍女,伺候的她老人家很舒心,但这个有些耳熟的名字,杨靖小心之下还是让杨吉将这人的面貌画了下来,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他立刻认出此人就是当初跟随安王回京的贴身侍女!连名字都没改! 从安王身边消失后,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他祖母身边,还是在这个关头,杨靖用脚趾头想也知道是谁的手笔,又是什么用意。 “臣,有负陛下圣恩。” 闭了闭眼,一咬牙,杨靖还是沉声说了出来。和张丞相一样的说辞。 没人是傻子,任谁也听得出来杨靖此言何意。 但别说宁帝自己,任他们谁也想不到啊,往日看来最不可能背叛皇帝的两个人,今日才觉,竟是早已与真正的七皇子有了勾结。 这一出可谓是惊掉了不少人下巴。 “你、连你也背叛朕?!”宁帝不可置信的望着跪在面前的人道。 那他到底还有多少可用之人? 杨家军纵使忠心,但杨靖不听他令,很难说最后会有多少人愿意站在他这个皇帝这边,而施怀剑呢,一行上万人,真两军厮杀起来,说不好谁胜谁负。 更有可能,宁帝是看不到这最终结果了。 因为,他很有可能在宫外的杨家军打进来之前,就被陈不留和施怀剑杀了。 他是设局想除掉温家和安王陈不留,端掉这两个祸患。 但不代表,他想搭上自己的命! “杨靖啊杨靖……你杨家满门忠烈,朕当真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有一天,竟连你也会背叛朕!” 宁帝的话像在杨靖本就倍受煎熬的心上撒一把盐,直让他难受,“臣……” “陛下请放心,若七殿下想对陛下不利,臣誓死也会护陛下周全。” 他是答应了陈闲余不与他打起来,但也不会眼睁睁的看着陈闲余弑君。 他和陈闲余的约定不是这样的。 陈闲余也在此时出声,纠正不让某些人再想歪下去,也像是说明,“陛下误会了,我隐瞒身份与舅舅今日带兵入宫,只是为当年之事求一个公道。” 他黑沉沉的眸子直视着宁帝,殿内安静了一瞬,他顿了顿,面上神情平静的更接近于淡漠,再说出的话也像是话中有话,意有所指。 “陛下,我想问你,若有人暗害国母,此罪当以何论处?” “若有为人丈夫者,指使他人,杀妻害子,此人,又是否配为人也?” 这两问一出,震的满殿众臣心脏巨颤。 不会是……他们想的那个意思吧? 但看真正的七皇子、陈闲余此刻面对着宁帝寸步不让、坚决强硬的眼神和态度,他们又很难不往那个方向想。 陈闲余躬身,拱手一礼,虽是俯身,却一字一句皆郑重透着股沉重的压迫感,压的宁帝几乎要喘不上气来,更是让大殿内外静悄悄的。 “身为人子,我陈不留,在此请陛下当庭重审十三年前皇后遇刺旧案,以及,太子陈琮被逼谋反,后遭人所害一案!” 不需要宁帝首肯,他直起上半身来,正视着对方。 那双眼中仿佛有火在烧,如冰刺人,如烈焰灼人眼球。 第194章 “两桩案子,今天若不查他个水落石出,为枉死之人昭雪,为被害者正名!让其身死真相大白于天下,令真凶得到应有的惩罚,我陈不留,势不罢休。” “愿共赴死,何求苟活。” 他一字一字如实物在舌尖滚动,沉重而有力道,“陛下,为君为父,你都不该拒绝不是吗?” 宁帝脸色发青,是气的,也是憋的,沉默半响却找不出一个强有力的理由来回绝陈闲余的话。 “若陛下不愿重查当年旧案,也很简单,只要我这个申冤人死了,陛下就可继续当作没这回事儿发生。” 但这有可能吗? 宁帝憋着气目光复杂至极的望向这个好像天生就与他不对付的儿子,恨的攥紧了掌心,而陈闲余的脸上却是缓缓的、露出了一抹无声的笑容。 笑容阴冷的像黑暗中的鬼魅,比起笑,更像是毒蛇围堵猎物将之逼入绝境下露出的胜利的獠牙,眼神仿佛在说,想杀我吗?只要杀了我,就再没人提出当年之事逼你。 可,现在两方对峙,无力反抗的人是宁帝,他已经没有多余的后手再来对付陈闲余了,手中的牌已经出尽,只能任凭自己被陈闲余架上高台。 等待最后的复仇时刻。 是从高台上平安走下去,还是被斩杀于高台之上,皆在陈闲余的一念之间。 他……败了。 第140章 其实宁帝答不答应不重要,陈闲余该如何做,还是会如何做。 在他心里,宁帝已经被判处了死刑。 他刻意与褚滇演这出为救太子负伤的戏码,就是演给宁帝看的,表明自己的立场,诱使他放心的亮出自己的底牌。 而现在,宁帝所有的手段已经使尽了,已经无力反扑。从他对温家的处置上能看出,今天他算计的人里,也包括温家和三皇子。 大殿内的尸首被拖出去,朝臣们分列两旁,按照上朝时的位置站好,只是多少有些拥挤,没上朝时那么整齐,整个大殿已经被施怀剑手下私兵包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没人出得去,也无人能进来,与杨靖在宫外的三万杨家军互不动手,也相互警惕。 就在有些朝臣还在想,这么多年前的旧案要如何重审的时候,只怕啥证据和线索也没有,怀疑只是七皇子陈不留想杀温家几人和夺位作的表面形式。 却没想,随着他口中叫出一个名字,让在朝为官多年的老人面上当即惊了一下。 “禇滇——” “谁?那是何人?” 有年轻官员这会儿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怕了,小声问身边的人。 有不知道这个名字的,但也有人,已经想起了七皇子这是在叫谁了。 那是……当年奉命去救援皇后,最后重伤死在归京路上的禁军统领、禇滇将军啊! 有人在看到应声从三皇子身边兵卒里走出,脱下头盔露出整张脸来,缓缓跪倒在大殿中央的人时,纷纷吃了一惊,有人更是不自觉的张大了嘴巴。 “那是……!” “禇滇?!”有人失声叫道。 除了宁帝,这会儿当属禇荣最为震惊,他呆呆地看着走出的那个人,低不可闻的从唇中飘出一声,“父亲……” 是疑问,也有怀疑,还有满满的不真切感。 这是正常的。 任谁看到已死去多年的人,突然又活生生的站在众人面前,都会惊讶的合不拢嘴。 虽然禇滇老了很多,但那张脸,还是被不少人认出来。 禇滇跪下,俯身行叩拜大礼,口中称道,“罪臣禇滇,参见陛下。” “你没死?!” 看到他抬起头后,露出的那张脸,宁帝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这才真的确定他没死,身体也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是,臣没死。” 禇滇神情复杂的看着上首的君王,又低下了头。 “父亲?” 禇荣难得的失了分寸,控制不住的上前两步,却又止住,失落和迷惘的垂头注视着他,神情不复淡定,连眼神亦是破碎的,颤抖着声问,“真的是你吗?父亲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家?又为什么不告诉我和母亲这个消息!” 要让他们都以为他已经死了,禇荣过了十多年没有父亲的日子啊! 和他娘生活最艰难的时候,他多想他父亲能活过来,可没有,他父亲死了就是死了,到头来只能万事靠他和母亲苦苦支撑。 而现在呢,在他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在他成长为男子汉可独当一面的时候,禇滇这个父亲又回来了?! 何其荒谬,何其…… 他再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 亲人还活着的喜悦、经年失去父亲的酸涩痛苦、再到乍然知晓他没死的不解疑问,各种情绪涌上心头混成一团儿,乱的叫他复杂难言。 禇滇看到自己儿子,心中亦闷痛不已,眼中早已含泪,“对不起荣儿,我…我…” 后面的话,他说不出口,梗住咽了回去。 禇荣垂在身侧的手控制不住的抖着,在注视了禇滇一会儿后,终于找回理智,想起最根本的一个问题,出声问,“那当初死去的那人是谁?” “他和你长的一模一样。” “你既然还活着,为什么不回来?” 这才是禇荣最想知道的,他想知道,自己和母亲到底为什么被抛弃十三年! 他知道他们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吗?! 看到禇滇被自己的话问住,沉默的低下头,似是不敢看他,将他脸上的惭愧与自责看了个透彻,禇荣心头慢慢涌现起一个可怕又不可思议的念头。 世上在长相上相像的人有,但如果要临时去找,定然会花上不短的时间,还不一定什么时候能找到。 但和他父亲在长相上相像的人,明明他们身边就有现成的一个! “禇副统领,别激动,咱们不妨听听令尊怎么说。”陈闲余出声打断这父子俩的重逢,扯出一个略带讥讽的笑,垂眸冷冷的注视着禇滇,“禇将军,现在你尽可将当年之事一一道来了。” “是,七殿下。” 禇滇回头望了一眼陈闲余,不忍再看站在一旁的儿子,移开目光,望了眼上首已克制不住露出几分慌张和欲制住他开口的君王,悲凉又讽刺的苦笑一声。 “是我对不起皇后娘娘,对不起你们母子,更对不起我的胞弟禇康!” 他看向一旁的禇荣,红了眼眶,“我没死,这些年,我一直以胞弟禇康的身份苟活着,当年代替我赴死的人,其实才是我真正的弟弟,禇康。” “当年,我们兄弟俩身份互换,他死,换我生。” 禇滇声音里满是痛苦,听得周围人又是一惊。 禇荣这会儿已经难以保持平静,他不敢相信,这些年里不时与他们母子生活在一起的人,竟不是他二叔,而是他亲父! 偏他伪装的比谁都好,在自己需要父亲的时候,禇滇却以禇康的身份冷眼旁观,以一个二叔的身份关心他,却和以往一样不着调、看着他母亲撑起一个偌大的禇家!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为什么?” “你们为什么要这么做?”禇荣僵立在原地,神情一片空白,“你知不知道,当年娘知道你死了,有多难过、多伤心,你怎么能这么做……” “你怎么能瞒着她的!” 禇滇根本不敢抬头看他,垂首望着地面,眼泪一颗颗坠下,满是痛苦的道歉,“对不起,为父也是没办法,当年陛下既将这事交到为父手上,为父那时就深知,自己不可能再活下去。” “你二叔父当年知道这事后,下药迷晕了我,等我醒来,他就已经以我的身份领兵出了城,而后,再没能活着回来。” “当年?什么事?” 禇荣心下一惊,下意识追问。 可这时,上首却传来宁帝的声音,“禇滇,你既然活着,就安生活下去,莫要胡言乱语、平添是非!” 这是警告,禇滇听懂了,在场多数人也听出来了。 可到底是什么事,竟然让禇滇扮演另一个人活了这么久,甚至亲人近在眼前都不敢认,如今他马上要说出来了,陛下却出言制止。 禇滇看了眼上首的宁帝,说起来,他已经有许久未亲眼见过对方了,现下看来,他们已然都老了。 可有些事,不是随着时间的过去,就能当作不存在的。 殿内气氛越来越紧张,就在一片安静之中,禇滇开口了。 “当年,皇后娘娘出宫祈福,遇刺的消息传回,我奉陛下口喻,带兵救援皇后,但实则,是行围杀之实!” 不等禇滇这话说完,宁帝急躁的声音便同时响起,试图干扰又或是打断,“禇滇!闭嘴!” 但无用,禇滇的声音依旧清晰的被殿中的诸位臣公听到。 无数人惊的瞪大了眼睛,掀起一片哗然。 随着禇滇越说下去,殿中惊呼和议论的声音就越大,而禇滇则是似将这些年所受的不公、辛酸都化作悲愤,情绪越发激动,话也越来越顺。 第195章 “我心知此事事关重大,又涉及帝王阴私,无论最后成与不成,回来后都难逃被灭口的命运,万般为难下,我与我胞弟禇康一同商议对策。” “可皇命难违,无计可施下,他竟是想出冒充我,代我去行此事的办法,最后他重伤不治,死在回京路上。” “够了!闭嘴!”宁帝气急败坏叫道。 “他并非真的不小心负伤,而是有意叫自己死在半路,以免我们互换身份的事回京后暴露,他把生的希望留给了我……” “朕说够了!你别再说了!”宁帝气的冲下玉阶,扑到禇滇面前来,凶狠的扯住他的衣领威吓,“禇滇,你是不是活够了?啊?朕的话听不懂是吗?” “朕叫你闭嘴!” 可禇滇还在说,自责悔恨的泪水从他眼角流淌而下,为自己,也为当年那些死去的人,还有身边亲人所受之苦。 “皇后娘娘不是被来历不明的劫匪所杀,而是最后死于被陛下派去救援的人手中,死于我胞弟禇康之手!被皇后娘娘带在身边的七殿下也就此失踪,下落不明,这才是当年皇后遇刺身亡之案的真相!” “禇滇,朕看你真是活腻了!” 无论怎么说怎么骂也没用,宁帝最后终于是忍无可忍,目光触及到一旁禇荣腰间别着的刀时,猛地一把抽出,朝禇滇身上扎去,可禇滇该说的、不该说的,已经全都说完了,殿中所有人也都听到了。 宁帝再怎么想杀人灭口也无用。 但这不妨碍他想杀禇滇泄愤,危急关头,是禇荣一把握住帝王手中的刀,“陛下!求您饶了家父性命!” 他的手掌被割破,鲜血流了出来,却不敢松开手,且他的力道远比宁帝要大,因此,一时间哪怕宁帝想挣脱竟也挣脱不掉。 “放手!你放开!朕今天就要活劈了禇滇!谁叫他胡言乱语,尽说些疯话的。” “你以为你这么说就有人信吗?” “证据呢?” “你说是奉朕的命令?”宁帝见抽不出刀,索性撒手,气的涨红的一张脸上,像是气极反笑,弯腰立在禇滇面前,不住的讽刺连连追问,高声宣扬,“皇后是朕发妻!朕如何会下令杀她?!” “纵使我们从前有些不和,但也绝不到让朕动手杀她的地步!” “你满嘴都是谎话,信口雌黄!” “不可信!不可信的很!” 宁帝声音洪亮,动作极大的挥袖,但站在中心,周围无数人的目光都朝几人投去,宁帝环视四周,眼神一会儿看向左边静立着的大臣,一会儿又看向右边,好像想看穿他们这会儿不说话,心里是在想什么,是信自己,还是信禇滇? 他心虚了。 他若不惧禇滇之言,当不会这么浮夸,更不会恨不得禇滇立马死掉。 “当年,其实皇后还安排了大皇子带兵支援,若遇不妙,大皇子当会赶去相救。” 宁帝的咆哮过后,满殿静寂,顺贵妃平缓柔和的声音在此时响起。 不少人视线瞬间朝她看去,宁帝闻声,狠厉中掺杂着几丝意外的眼神也马上朝她投去,顺贵妃站在那里,往日里,她是不会出现在这泰宁殿中的,可此时,那道瘦弱纤细的身影像一株美丽的花,在庄严空旷的大殿里,立于众人眼前,说不上是什么意味的无声冲宁帝一笑,那双眼眸里,全是淡漠,仿佛一切在她看来都不重要了。 “大皇子是皇后给她自己留下的一道后手。可那时,陛下曾让臣妾私下找大皇子妃,威胁其想办法阻挠大皇子出京救援皇后,大皇子妃答应了。于是,后来大皇子果真就去迟一步,皇后身死。” 满殿静悄悄的,如果说禇滇真情实感之下的指控,还有人去怀疑是演的,但当顺贵妃这话一出,无疑是更加佐证了禇滇道出的真相。 宁帝当年到底有没有这么做,已经不需要多说了。 但顺贵妃接下来的话,才是将他更加钉在了耻辱柱上。 “当年太子陈琮为何逼宫造反,不是陛下你授意我前去出言相激的吗?包括他被废除太子之位后,囚于朝阳宫,让我暗中下药致其痴傻,不也是陛下你想看到的吗?” “臣妾听命行事,然君心似铁,半点不念往日旧情,那妾身倒也不介意道明当年原委,省得七殿下,恨错了人。” “你闭嘴!”宁帝额角青筋一直跳着,身体不住的打着摆子,当真是恨毒了开口拆他老底的顺贵妃,咬牙沉声骂出一句,“贱妇!” “何故血口喷人!” “明明是你心肠歹毒!是你加害皇后和太子,与朕何关?!” 他骂完,顺贵妃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也不反驳,更无言语。 可她此时的表情已说明了一切。 宁帝环顾四周,他站在大殿中心,四面八方都是看向他的人,此刻,无一人言语,无数人脸上或多或少的有些表情雷同,眼神更是出奇的相似。 “陛下这么想杀我,可惜,我就是死不了。” 再开口打破寂静的,是陈闲余听起来分外随意又散漫的声音,可怎么可能真的心情轻松呢,他忍住喉间的涩意,面对面和宁帝站着。 中间不过隔了几步的距离,却是陈闲余走了十三年才终于走到的位置。 “十三年前,我母后早已料到出宫祈福之行会不顺,所以特意将我藏在宫中。” “我根本就没随她出宫,她带在身边的,是我的替身,意外吗陛下?” 宁帝看着他,恨不得生吞了他,可又奈何不了他,面皮涨红中逐渐发紫。 陈闲余一身白衣染血,立在那里,好像已感觉不到腰腹间的疼痛,他看着宁帝,脸上没什么表情,宁帝也望着他,两人对视着,眼中清楚的映出对方的模样。 一个眼里全是恨,一个脸上却只看到淡漠。 很久以前,很多次,陈闲余也以为,当自己真的站到宁帝面前找他报仇时,自己会是一幅满脸愤恨好似杀红了眼的模样,然后,一刀挥出,任由宁帝的鲜血打湿他的衣襟,那时,他会得到无比的快意。 可现在,当下这一分一秒,他竟心理处于诡异的平静。 “从我诞生起,知道你不喜欢、甚至是想杀了我时开始,母后她就暗中派人为我搜寻起了长相相似的替身,从我一岁到八岁,年年都在找,总共为我找到了十二个。” “你不知道吧?在千秋宫的地下,有一间密室,有一部分替身就被养在那里,还有一部分养在宫外,以防万一。” “终于,在我八岁那年,这些替身起到了作用。” “那天,我没跟着母后出宫祈福,我就躲在千秋宫的密室里。” “母后在出宫前,早早的就安排了信得过的宫人,计划好了十二条不同的出逃路线,只要她的死讯传回,这些人就会带着我的替身分成十二路按计划逃离皇宫出京,而我,就混在这些人中,成为第十三个逃出宫去的‘七皇子’。” “只是当年我逃出皇宫的时候,出了意外,比计划中的要更早行动。” 那天的情景,陈闲余至今难忘,有多深刻呢,可能到老、到死都忘不掉的那种。 他继续说着,没有丝毫卖关子的意思。 “也就是在太子皇兄宫变当天,我趁乱逃了出来。” “可……”陈闲余的目光蓦的朝朝臣中的沈重投去,后者面上一顿,看表情是疑惑的,也有人发现了陈闲余的动作,亦是不解。 “可在我逃出宫门之前,我本想再最后去看母后一眼。” “这一去,却叫我正好撞见沈卓趁我母后灵堂中的宫人四散逃离,无人看守之际,胆大包天,蓄意纵火烧我母后棺布!” 就因当年他为非作歹时,被他皇兄逮住教训过,所以便伺机报复,却没想,正好叫他发现。 而他那时,也没有时间和机会再去看母后最后一眼。 陈闲余尾音一沉,眼神也变得冷厉至极,“沈大人,你应该还记得此事吧?” 那天,他离开时,分明看到了沈重出现。 此言一出,立时吓了不少人一跳。 他们纷纷看向在场的沈重。 沈卓是谁,那是沈重他儿子,京中无人不知其恶名。 当年皇后葬礼,按例,朝中达到品级的官员官眷符合年龄要求的,都要入宫哭丧。 可那天,正好赶上太子宫变,人人都生怕殃及池鱼,多数顾着逃命去了,那沈卓当真便趁无人之时,做下如此有辱国母身后之事? 那为什么无人发觉?陛下也未问罪? 等等,皇后葬礼,应该就是礼部尚书沈重操办的吧?那他要掩盖什么简直再容易不过了。 “沈大人,你当年莫非做了什么包庇亲子?” “这可是皇后娘娘啊!一国之母!岂容你家小儿辱得!” “……” 不等沈重说话,周围已你一言我一语声音不算小的议论了起来。 沈重额头冷汗下来,吓得立马跪倒在地,“七殿下,当年之事,小儿并非有意……” 第196章 不等他说完,陈闲余轻描淡写的补上一句,顿时叫沈重惊的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他。 “无妨,有错我已经罚了,沈大人倒也不必忙着请罪。” “沈卓新婚那天,我亲自前去送过一份贺礼,沈大人不是亲眼瞧见了吗,觉得心喜吗?” 一瞬间,沈重只觉天旋地转,看着面前陈闲余的身影都时黑时白一阵儿。 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不要那么聪明,脑子转的不要那么快。 但想想看,陈闲余说已经罚过了,怎么罚的? 新婚,亲眼见过。 最先让人想到的,无外乎便是那场离奇的烧身之火。 原来、原来竟是陈闲余暗中所为! 沈重喉头阻梗了半天,再说不出一句话来,身体更是酸软的厉害,眼中不觉泛起泪光。 轻轻的脚步声响起,是陈闲余慢慢走向宁帝。 明明陈闲余此刻脸上没什么表情,甚至看不出丝毫怒火的痕迹,但莫名的,就是叫人感觉到了危险,宁帝更是开始慢慢后退。 直到,陈闲余在行至禇滇父子俩身边时,像是顺手,又十分自然的夺过禇荣手中染血的刀。 “七殿下!” 禇荣失声轻唤,不欲将刀给他,但陈闲余毕竟不是宁帝,他年轻力壮,纵使身上有伤,要从禇荣手中抢过一把刀去还是轻而易举的事的,更何况,禇荣并不敢强硬的拦他。 而当陈闲余左手拿刀,步步向宁帝逼近时,在场无一人不明白他想干什么。 宁帝脸色大变,又惊又怒,“大胆!你想干什么?我可是你父皇!” “七殿下,你我有言在先,你不可行大逆不道、悖逆之举!”杨靖反应迅速上前,挡在宁帝身前。 而施怀剑这时也上前了,站到陈闲余身边,两边士卒重新刀剑相对。 而今真相大白,可不就到了最后的清算环节。 且看陈闲余的架势,也不像是会放过宁帝这个父皇的样子,殿中气势瞬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 “哧……”陈闲余看了眼杨靖,话不多说,“你若阻我,便当你我之间从未有过约定之事。” “你大可试试,看是你带他逃得快,还是我的刀更快?” “七殿下冷静,不可啊!” 朝臣中,有欲上前劝的;也有置身事外,不欲卷入这对天家父子仇怨的。 他们心知,陈不留是为母报仇,没有错;可他若弑君杀父,将来就是登上帝位也终会被人诟病,唾骂万年,在民间的名声指定得坏成什么样儿呢。 所以,不管是出于感情,心生同情等心理也好,还是为利益,他们中的一些人都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陈闲余‘犯错’而不理,真让他背上弑父杀君的骂名。 甚至,这些人中,也包括张丞相。 就在他们想继续劝的时候,顺贵妃的声音成功吸引了陈闲余的注意。 “陈不留,你难道就不想知道,当年你皇兄陈琮为什么逼宫吗?” 陈闲余朝这个女人看去,面色冷漠似雪,不近人情。 顺贵妃一句话踩中重心,也是让陈闲余不能不关心的点。 她缓缓道:“因为,我告诉了他两个秘密。两个在他听来,无论如何也忍不下去,终于决定逼宫造反的秘密。” “其中一个秘密,只有我知道;你可以选择放弃,不听,但我认为,你若知晓这是两个怎样的秘密,你定会为你的放弃而后悔。” 第141章 顺贵妃的语气并无一点强硬,反而轻松淡定的过分。 可看着她的眼睛,她越是如此,陈闲余反而越不能不在意。 “什么样的秘密?”他问。 顺贵妃直视着他,依旧端庄而优雅,闻言,小小的笑了一下,“就算是说,我也只能说给你一个人听。” 似是怕陈闲余不信她所言,她还额外缓缓补充了句,“也与你母后有关。” “或许,其中一个秘密沈重也知道,”随着顺贵妃莞尔含笑的声音响起,众人的视线朝沈重看去,却发现,他与顺贵妃对视上的瞬间浑身一抖,整个人比之刚才还要惊恐,似惊弓之鸟。 他们想不出到底是什么事能将一朝尚书,而且还是沈重,给吓成这样儿? “贵妃娘娘三思!有些事既然已经过去了,何必又要翻出来?这对谁都没好处。”已经顾不得许多,沈重跪在地上大声劝止,甚至整个人克制不住的发起抖来。 顺贵妃见此便明了了,轻笑两声。 果然啊,沈重是知情的。 其实要不是刚才听陈闲余提起沈卓烧棺布之事,她还不能猜到这上面来,可现在,她已然确定,沈重是知晓这个秘密的,只是他隐瞒多年不说。 陈闲余看了两眼沈重,又看向顺贵妃,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疑惑。 这两人的反应,不似做假,也不像是事先串通好要演这场戏。 顺贵妃望着他,没理沈重,“胜负已定,我没必要再对你不利,这两个秘密,你听是不听?” “听。” 盯着她看了许久,陈闲余终是应了声。 但见陈闲余真的答应了,沈重整个人心下更是叫了声糟! 他是恨陈闲余对他儿子做的事,但至少他儿如今还能有条命在,但他不敢保证,若陈闲余知晓了这事,最后会不会迁怒到他沈家,可万一呢?他不想他儿子死啊。 视线触及到一旁还在盯着顺贵妃看,脸上半是疑问半是沉思的宁帝,到时,要论最糟的还得是这位啊!本来就被七殿下恨上了,这事一暴露,怕不是更要让宁帝血溅当场! 沈重想着想着,甚至在心里大逆不道的怨起宁帝来,牙疼儿又愤懑,悔不当初,心里万般复杂下,还是俯身叩首,小心朝宁帝开口,隐晦的提起了醒。 “陛下,棺——” 棺?什么棺?谁的棺? 就一个字,起初宁帝和所有人一样,均不明所以。 但当他和沈重焦急的像是想说什么的眼神对视上的第三秒,他眼中的疑惑开始逐渐瓦解,出现裂纹,流露出其深处越来越多的惊慌、失措、恐惧。 他似是被吓了一大跳,又像已经领悟过来什么,大叫,“温梦云!!” “来人!马上杀了这个毒妇!!” 宁帝先是习惯性命令,后见殿内无人听他的命令,顺贵妃也看着他无声的微笑起来,那笑像极了嘲笑他的无能,宁帝马上开始四处张望,找起剑来,想要自己动手。 看得出来,宁帝又慌了。 这回,顺贵妃刚才所言更不像是演的了,只怕是真确有其事。 可陈闲余怎会任由他在自己面前灭口,施怀剑上前一把拦住宁帝,又是惹得他好一阵破口大骂。 “施怀剑!你和陈不留一样,都是乱臣贼子!” “你们所有人都是死的吗!!” “来人!杀了顺贵妃!杀了温梦云!!” 最后,暴怒之下,宁帝竟当场晕了过去。 他这病虽是假的,但也有几分真的成分在里面,不然也骗不过顺贵妃和三皇子。今天陈闲余给他带来的打击是巨大的,情绪起伏过大,大惊大怒下,撑到现在,终于是支撑不住了。 杨靖忙叫来御医,周围被骂的大臣们有交头接耳的,有心下不宁的,也有好奇不已的,神情各异,态度不一。 而陈闲余和顺贵妃则是单独进了内殿。 张丞相和施怀剑心下是有点儿不放心的,怕顺贵妃临了反扑,毕竟谁知道人到了绝境之下,会做出什么疯狂的举动? 但陈闲余执意如此,他们也强拦不下。 直到两人走进内殿,殿门被关上。 大概环视了一圈儿四周,确认殿内无人后,顺贵妃方开口道出第一句话。 “我想与你做个交易。” “我用这两个秘密,换你放我兄长一家和锦儿一条生路,甚至,陈锦可以不做皇子,从今往后只当个普通百姓,无论他今后去哪里都好,我保证他不会再碍你的事,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我愿把这条命赔给你。” 她知道,在陈不留这里,自己与他已结下死仇,要想让他饶过自己,不可能。 但她已经活够了,死与生,都无所谓。 不过就是一条命罢了,若能换来她要的这些,她甘愿舍弃。 说着,她缓缓跪下,然脊背却是挺的直直的。 陈闲余站在她面前几步远的地方,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说答应还是拒绝,而是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数秒过后,他说话了。 声音又沉又闷,冷的像冰,不近人情。 “秘密的价值高低,只在于得知者知晓后心里的衡量。而一旦先说出口,就不再具备利益交换的条件;”因为人已经知道了,这个秘密也就不再是秘密,再想交换什么,主动权完全在倾听者的手里,所以一般情况下,掌握秘密的人总会在诉说秘密之前与倾听者达成互换交易,将秘密作为筹码,双方都满意再一个说秘密,一个听秘密。 第197章 但陈闲余不是个喜欢按套路出牌的人。 他闲立在那里,淡定且从容,“可我如今不知秘密,自然无从比较这两个秘密是否值得让我答应你的条件。” “所以,贵妃娘娘最好还是换个能看得出价值的筹码来作为交换,若能打动我,我满意,我便答应放过温家。” 室内陷入安静,顺贵妃跪在那里,不言语,脑筋却转的很快。 如今皇宫被除闲余控制,他手中有兵,朝中还有张相等人助他,可以说,只要他不死,他将会是坐上皇位的那个人。 他掌握着顺贵妃所在意的几人性命,那是她的软肋,是她受制于他,提交易,答应与否全看陈闲余。 顺贵妃再明白眼下形式不过,不消片刻,心下便快速思索出了新的解困思路。 她眼皮上挑,一双精致锐利的眼眸认真的注视向他,“你会遵守承诺?” 听不出多少认真询问的口气,声音太冷也太硬,听着更像是嘲讽。 但陈闲余表情没有变化,只淡然点头,“当然。” “可你与杨靖似也有约定在先,方才,我观你可不像是要信守约定的样子。” 这就是在质疑陈闲余的信用了,因为虽主动权不在她手上,但她也怕,怕自己能做的都做了,最后付出一切陈闲余却出尔反尔。 这个嘛…… 陈闲余没有再采取先前强硬的态度,因为他也确实想知道顺贵妃所说的秘密是什么,这会儿面对她不放心的质疑,耐下性子,解释说明了一下。 “不,这可不是我不信守承诺,是杨将军他自己,一开始没完全理解我的话。” “我帮他断了安王与谢三小姐的婚事,换来日我为我母后申冤昭雪之时,他莫要阻拦我这一行径,他答应了,我也答应了,所以他不会遵从皇命来诛杀我。” “只是也许,当初答应我时,他也没想到,害我母后的真凶会是那个人,但当事实真相大白,我找此人报仇、让他付出代价不是应该的吗?” “可却因为此人身份特殊,杨将军便不欲他死,呵……”陈闲余轻笑一声,是嘲讽,也有轻微的不屑,“这不是我违反约定,是杨将军既想忠君,又想信守承诺;是他心里的正义与家族长久以来教导他要忠君报国的思想在互搏。” “你说,这难道也怪我吗?” 陈闲余轻描淡写的含笑轻语,姿态越发闲适,“这难道要算是我违约在先?” 这道理,不是这样算的。 顺贵妃听罢,又是沉默几息,静静地思考了一会儿后,重新抬起头认真的凝视着陈闲余,“我告诉你的两个秘密,与你此生最亲最近的两个人有关。” “无论是哪个秘密,说出去都将是震惊朝野的存在,将掀起一片滔天巨浪。” “但如你所愿,现在,我可以将这两个秘密不需你付出任何代价的告诉你。我换掉与你做这场交易的筹码。” 一个,让陈闲余一听立马就能估量出价值的筹码。 也是用自己的命,帮陈闲余解决现下他最大的难题。 “我所求不变,但这次,我用陛下的命来作为交换。”顺贵妃鲜艳的红唇慢慢勾起,眼睛专注的盯着陈闲余,眼神决绝而坚定,“弑君的罪名我替你担,从此,你干干净净的当你的皇帝;而我,要你保我温家众人无罪,纵使被逐出朝堂,但尚且能留下一条命在,我便已知足,此后你也不可再刻意为难他们。” “至于我……”顺贵妃看的很开,脸上的笑容流露出几分苦涩,“我本也没想着今天败了还能活。” “所以我这一条命若总是要丢弃掉,不若便拿来铺路,即成全了你,也使你成全我。” “如何,陛下?” 顺贵妃刻意用此称呼来调侃陈闲余,似含戏谑,又像嘲弄。 但这么叫陈闲余倒也无错,不过是提前了些许时间罢了。 陈闲余没说话,表情平静中带上了几许沉思,两息过后,他声音有少些纳闷,道:“你能下的去手?” 陈闲余对于幼时的一些事,还有记忆。 他从小生活在宫里,自然也听说了顺贵妃的许多事情,其中就包括了顺贵妃温梦云年轻时舍弃一切、甚至哪怕是豁出命也要嫁给当今陛下,一颗心爱惨了他,为何如今说起杀宁帝来,脸上全看不出半点悲伤。 难道是因今天宁帝的所作所为,叫顺贵妃伤透了心,恋爱脑黑化了? 这倒叫陈闲余真心有几分稀奇。 他平静道:“从年少走到现在,你比我母后认识陛下还早。当年你不惜自毁名节也要嫁入宫墙,陪伴在他身边,算下来,你与他已相识有…快四十年了吧,你当真能说到做到?” 他粗略一算,确实已有快四十年,甚至称最初的宁帝和顺贵妃有青梅竹马之情也不为过。 可后来,在宁帝十八岁时认识了他母后,两人相爱,一路从王府走到皇宫,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夫妻俩儿。最初几年,帝后也是有过恩爱日子的,只是,一切从陈不留诞生开始,就都慢慢的发生了改变。 “哧……”而面对他的质疑,顺贵妃却是短促的哧笑一声,像是一下没忍住被逗笑出来,只是她脸上的笑在敛去之时,尽显苦涩,“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是从年少时就相识,一路相伴走到如今。” “可你还说掉了两个字,我们实是年少情深,私下里还曾有过互许白头之约,可后来,一切都变了……” 陈闲余当下沉默,像这样的变心之举,实在不算得罕见,他确是第一次听说还有这事。 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叹了口气,“……他的话若可信,何至于背弃我母后?” 顺贵妃和皇后,当年的顺贵妃该在看到宁帝爱上他母后之时,就该知道这个男人的话不可信;而当年的皇后,若知这个男人最早曾与顺贵妃还有过互许白头之约,便知他变心起来有多快,也是同样的不可信; 可最后,两个女人,同是错信了人。 “你又说错了七殿下。从头到尾,只有你母后那个蠢女人被骗而已!” 顺贵妃跪在地上笑容肆意张扬,眼神却是嘲讽的,一句话令陈闲余变了脸色,重新染上寒霜。 “我信的,从来都不是如今这个男人,我信任恋慕的是年少时的陈敬,而不是眼前这个。” 陈闲余怔住,在他还呆愣住的时候,顺贵妃的声音就已然继续开口,“他不是他。” “此陈敬,非彼陈敬。” “十五岁那年起,先皇的三皇子,也就是如今的陛下,他早已被某个不知名的孤魂野鬼占据了躯体!” “他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他。” “与你母后相识相知相爱的,是这个占据了他身体的孤魂野鬼,而与我互许白头的才是真正的陈敬。”可惜,多年来,他的灵魂从未重回过他自己的那具身体,身体一直被那个不知名的孤魂野鬼占据着。 她等在他身边那么多年,守了这么多年,不过是在等真正的陈敬回魂,侯当初那个与她有过白头之约的男人回来,绝不是如今这个、绝非眼前这个用他身体坐了多年皇位的陈敬! 她哧笑,嘲讽的看着眼前的陈闲余,看他表情从空白,再到一寸寸绷裂,如精华无暇的琉璃碎裂成蛛网,再也找不回淡定的样子。 “这就是我要与你说的第一个秘密。” ——陈敬不是陈敬。 尽管她最初也怀疑和疑惑过,想过是不是对方变了心,但经过最初的几轮试探和多年观察下来,尽管再不可思议,这也是她排除所有可能性后唯一确定了的答案。 她嘲笑,“可笑你母后识人不清,从她最初与这个男人相识开始,他就一直在欺骗你母后,不过是为借助施家的兵权,助他顺利登上皇位罢了。” “我还知道,你母后与这个占据了他身躯的孤魂野鬼,极大概率是来自同一个地方。 因为有许多只有你母后知道的东西,我们都不了解,偏他却知晓;对你母后曾拿出的一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他表面倒是装出一幅新奇惊喜的模样,转头,背地里却是幅不屑一顾、习以为常的嘴脸。” “你说,这不是恰恰说明了他一直在欺骗你母后,将她哄得团团转是什么?” “这不可能……你在骗我……”陈闲余身体僵硬,连脚都似被粘住,动不了,不自觉低声喃喃,不敢置信。 “我骗你?”顺贵妃难得见他如此模样,倒笑出声来,“真的是我骗你吗?” “明明是你母后自己蠢,错信了这样一个男人,交付自己的一生,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完全是她自找的!” “而她这辈子唯一最聪明的一次,也就是她要死时,连我也想不到,她竟事先替你准备了如此之多的替身。” 最后她说:“陈不留,你还能活着,真该感谢她的慈母之心;可你的诞生,却成了她的催命符,我能感觉到,当年这个男人除了利用,也确是对你母后有那么几分真心,至少当初不至于走到舍得对你母后下死手的地步,但这点真心、情意,终于在拖到你八岁,用了八年时间所耗尽。” 第198章 在面对威胁到自己皇权地位的儿子,哪怕是曾助他登上皇位、与之有几分真情的发妻,宁帝终也是舍掉了。 他的无情,与日俱增;甚至,他对陈闲余母后的爱,一开始就存在欺骗。 后面的话,清晰的灌入陈闲余的耳朵,又像有层薄膜,隔绝了所有声音,陈闲余的灵魂像是脱离躯壳游离于虚空之外,再也听不到一丁点声音,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整个人像是傻掉了一样。 他可以接受他父皇恨他,可以接受对方本就是这样一个无情无义的人,可他不能接受从一开始,他母后遇到这个男人往后的生涯都是一场骗局! 那他的生算什么? 他和皇兄,竟全是这个男人以爱为名织出的蛛网网住他们的母后的产物,而自己,更像是汲取了他母后所有生机的寄生物。 陈闲余呼吸开始变得急促,眼前阵阵发黑,不受控制的后退,却脚下一软,身体险些栽倒在地,踉跄了一下才站稳。 “……这个秘密,你还跟谁说了?” 他突然有了个不可思议的念头,他怕自己猜对了,那当年…… 顺贵妃跪着没有多余动作,好整以暇的望着他,见他终于调整过来似找回了神智,轻慢道,“你的那位皇兄。” “——陈琮。” “不过,当年我只告诉了他,你父已非你父,未曾告诉他这么详细,大抵,他还以为那个男人是与你母后相识后才被孤魂野鬼占据了身体,换成了另外一个人。” 轰的一声,陈闲余脑子彻底炸开,身躯轻微颤抖着,顽强地不让自己倒下,过了好几息,方开口,嗓音沙哑道,“所以,当年你就是用这个来激他发动宫变?!” “是,也不全是。” 胸腔中一颗心脏跳动的厉害,陈闲余克制住眼前的眩晕,勉力克制住面部的表情变化,想要尽量维持住镇定,“何解?” 偏这时,顺贵妃将话题拉回之前,声音冷淡中带上两分玩味,“所以七殿下这是答应与我的交易了?” 她说:“第二桩秘密,比之分量同样不轻。殿下若肯答应我先前所说的条件,我方能继续说下去。” “我答应。”陈闲余面容沉肃,声音低沉,没有犹豫。 在此之前,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陈敬这么早之前就不是陈敬了,他太过相信他母后,试想,如果枕边人突然有一天换了个人,另一半总该多多少少会觉察到一些变化,再加上他母后本身就是穿越过来的,她会很敏锐的察觉到陈敬的不对劲,自然会联想到,对方是不是也被穿越了、变成另外一个人。 可他们都忽略了,如果说,从一开始,他母后认识的就是这个穿越进陈敬身体后的人呢? 只要对方隐瞒起自己也是穿越而来的这一点,平时不做暴露这一点的言行,他母后也好、后来跟陈敬接触的人也好,自然不会有哪天觉得陈敬像换了个人的感觉。 但要演这么久不露破绽,才是最难的事。 “除了上述所说之事,我还告诉了你皇兄一事,两相结合下,这才逼得他彻底按捺不下去,逼宫造反。” 陈闲余没有打断她,用眼睛继续盯着她,无声的等着她接着说下去。 顺贵妃理了理思绪,表情恢复平静,想到马上要说之事,难得在开口之前顿了两秒,这两秒,是同情面前这个为母报仇隐忍十三载的人,也是为当年那个女人的结局短暂的默哀。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的。 “当年你母后死后,尸体被运回宫的第二天晚上,就被陛下秘密派人运走,火化成了一堆骨灰,后装在青玉匣中,命人扔进了碧顷湖底,沉了湖。” 寂静的室内,陈闲余被震在当场,完全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而顺贵妃低沉平静的声音还在继续。 “这就是我所知的第二桩秘密,也是当年我无意中查到的。” “沈重之子当年既然干出火烧你母后棺布之事,那事后沈重为了掩盖此事,保不齐会因为检查棺内尸身是否有损,而私自推开棺盖看上一眼,那么,他就会发现,棺内无你母后尸身。” “所以,沈重亦知此事。”却不会知道皇后的尸体去哪儿了。 那沈重真的看这一眼了吗? 从刚才对方在前殿的反应来看,绝对是看了。 并且以沈重的聪明劲儿,当他无意中发现棺内无尸的第一时间,就会想到究竟是何人如此大胆,运走当朝皇后的尸身。 除了那一个人外,基本不做他想。 所以,这也是沈重多年来隐瞒此事,谁也不敢说的原因。 因为那个人就是宁帝。 “当年,我就是在告诉你皇兄这两件事后,令他终于忍不住逼宫造反,他要杀的不是我,而是那个男人,”顺贵妃从容,还有心思自我打趣一句,“我顶多算个从犯。” “只可惜,当时他的行动无意中被太后给提前发觉,告密给了陛下,这才使得他功败垂成。” 陈琮啊……想起当年那个英武明媚如骄阳的小少年,顺贵妃是佩服的,亦是惋惜的,那个在她看来有些傻的蠢女人,生的两个儿子,似乎都不差。 她无所谓现在这个陈敬死不死,但她从前总担心,如果这个身体死了,那真的陈敬可能就真的永远回不来了。 所以她对他关怀备至,事事顺其心意,最后不过是助纣为虐,什么争宠、什么针对,统统都无聊透顶,甚至她混到最后,为自己挣来的这个顺贵妃的封号,那个‘顺’字,也从来不是她喜欢的,隐隐叫她恶心和厌恶。 可她付出了这么多,如果当年那个爱她的陈敬真的回不来,至少她的付出该获得对应的回报,但这个男人竟也不许。 她的锦儿登不上那个最高的位置,那便莫怪她鱼死网破,她可以不活了,也不等了,那宁帝这具身体的寿命便也活到这儿吧。 到了黄泉地府,或许她还可与那孤魂野鬼在阎王殿前分说分说。 第142章 至此,陈闲余终于明白当年他皇兄在信中的那句,‘他已非你父’是何意思。 不是叫他将来不要对宁帝手下留情、不要把他父亲看;而是字面意思上的,他非你父。 可能,他皇兄以为宁帝对自己的不喜,是因为其内里换成了另一个人,这个人他还痴信预言,才有了对两个儿子前后表现出的如此巨大的差异。 再到后来对方杀妻,站在陈琮的角度来想,更是进一步佐证了现在坐在龙椅上的那个人,不是他记忆中的那个正面形象的父亲。 所以,于公,陈琮当年是太子储君,他无法看着另一个灵魂通过占据他父皇的身体,从而夺取他宁朝江山;于私,这个人杀了他母后,他为母报仇,理所应当。 于情,叫他当年无法容忍下去;于理,他这个太子站出来,才是应当。 原来,当年他太子皇兄之所以逼宫谋反,是不得不为,也是不可退让,从不止是感情上的一时被激怒什么的。 事情到最后,陈闲余已经不知道自己是何时走出去的,一路浑浑噩噩走到前殿,他脸色惨白的能吓死个人,可面对周围人投来的眼神他却似无感,更听不进去任何声音,丢了魂一样,任凭张丞相和施怀剑怎么关心问候也无用,从始至终不发一言。 后来,望见殿外白茫茫的天空,他在静默的注视了一会儿后,突然回神想起什么一样,疯跑出去,将满殿人丢在身后,夺过宫门口的一匹马就一路跑至碧顷湖,施怀剑吓一大跳,忙带兵追上去。 其他人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只有顺贵妃,在陈闲余之后,缓缓跨出了内殿大门。 看着殿中交头接耳、或疑惑或纳闷儿议论纷纷的朝臣们,面无表情,只有当视线触及到殿中的三皇子时,眼神才出现了波动。 “锦儿,过来。” 嗯?? “母妃。”三皇子疑惑的走过去,唤了一声。 接着,便见顺贵妃一把将他搂住,三皇子有些措手不及。 记忆中,好像自从他懂事以来,顺贵妃就从未对他有过如此亲密的举动,“母妃?” “你长大了,已经长的比母妃还要高。” 顺贵妃紧紧搂住儿子,从前许多时光,她都和儿子用在谋夺皇位上,母子间的温馨时光很少,直到这一刻,她才滋生出一点不舍和后悔来,三皇子却是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以及他母妃为什么如此反常? 顺贵妃贴近他耳边,将声音压的更低说道,“今后,好好照顾自己,也照顾好你舅舅。不要再去想着争那个位子,那个位子不是那么好坐的,也别想着找陈不留报仇,你斗不过他,只要你好好活着,母妃便也就知足了。” “母妃?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顺贵妃的话,给了三皇子很不好的预感,就像是……临终诀别一样。 顺贵妃松开他,看他表情变得凝重严肃,微微笑了一下,安慰他,“无事,只是母妃要去找你父皇有话要说。或许,这次出宫我便不跟你们一起了,你跟你舅舅先回去。” 第199章 “成王败寇,输了,我们就认。” 听着像是在安慰自己,也像败了之后对很多事情都看开了的无奈认命之言,可隐隐的,三皇子还是感觉哪儿不对劲,话里的离别之意,心里的不安一点也不见减少。 最后,顺贵妃隔了一段距离,看了眼站在殿中的兄长,时隔多年来,少有的屈身一礼,后者见此怔住,除了不解,心头还涌起一股不安。 待顺贵妃走后,他上前去问三皇子,“你母妃方才与你说了什么?” 三皇子沉思道:“我觉得,母妃方才之言有些不对劲。” 待三皇子将顺贵妃的话与温崇说过之后,便见后者大惊,忙拉着他就要去追顺贵妃。 可当他们追上时,顺贵妃已进了宁帝的紫辰殿,这会儿宁帝已经醒了,听见她来,还准许了她入内。 二人见她真的是来见宁帝,立在大殿门口急的团团转,心底关于某种猜测越来越强烈,不知该不该硬闯进去,还是直接叫破顺贵妃的意图? 倒不是操心宁帝的生死,而是担心顺贵妃的结局会不好。 就在他们左右为难了还没一会儿,忽听殿内传来一声惊呼,几个宫人惊慌失措的跑出去,口中不停呼喊着,“来人!快来人啊!” “陛下遇刺,快来人救驾!” “太医!快去找太医!” “……” 三皇子和温崇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冲进去。 于是便见顺贵妃颈间染血倒在榻边的场景,而在她的脖颈上,还插着一枚染血的发簪,顺贵妃自缢身亡,而她留给宁帝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知道,你不是他。” 三皇子大惊失色,慌忙奔过去,可不论他如何呼喊,顺贵妃却是在最后看了他和温崇一眼后,慢慢的闭上了眼睛。 而此时,躺在榻上的宁帝也只剩一口气,胸口处正插着把匕首,沽沽的往外冒着鲜血,那双苍老的眸里尽是不甘,可纵使不甘,这最后一口气,也很快就要散了,最后他拼了命怒瞪床边的三人,用尽浑身力气也只终留下一句骂顺贵妃的话。 “毒妇!” 可他最终还是死于顺贵妃之手。 这一天,宁帝亡,温家和三皇子因顺贵妃弑君而被关入大牢,施怀剑和杨靖所领的军队依旧隐隐呈对峙之势,谁也不撤兵。 宁帝死的太快,没留下继位诏书,眼下按步骤该是经群臣商议,从几个皇子中择选一个直接上任当皇帝。 但很明显,这个人……不太可能是先前要荣升太子的四皇子陈瑎。 因为,论眼下的形势,朝中站陈闲余的官员远比四皇子要多;且四皇子打又打不过陈闲余,除非他能说服杨靖倒向他,但……似乎比起没什么交情的四皇子,对方明显更愿意站在陈闲余这边。 那一天,陈闲余跑到碧顷湖畔,疯狂舀着水,身上还带着伤却满不在乎,整个人宛若疯魔了一般,施怀剑后一步赶到,在知道他在找什么后,也红着眼睛带兵加入了进来。 可最后忙活了一天,又是大肆抽干湖水,又是下水捕捞,最后终于是在第二天上午,有人捞出了一个青玉匣。 只是一打开,匣子里面全是泥水,哪里还能找出半点骨灰的影子。 陈闲余目眦欲裂,再也撑不住,晕了过去。 “文欣,我求你帮帮我。” 当陈闲余其实才是真正的七皇子的消息传出宫外,并且,随之而来的,还有在各个官眷家中流传的,他成了几位皇子中最后获胜的那个之事。 而蒋南珍也得知自己家那口子没死,只是现在禇滇因为涉嫌杀害皇后,被抓进大牢里去了。 能不能活着出来不一定,说不定整个禇家也将遭到牵连。 能赦免她丈夫的,只有陈闲余,可她见不到他,第一个心里想的便是齐文欣,因此求到她这儿来。 当蒋南珍红着眼眶,在她面前跪下再也忍不住落泪的时候,张夫人几人方知,宫里的事,定了。 松了口气的同时,张夫人没让她跪,赶忙扶住,在听她说完当年之事的所有始末后,却是沉默下来,也不敢当即保证什么,只叹息道,“南珍,闲余叫我一声母亲,可皇后,那是他亲娘。” “我无法跟你保证什么,只能说,会尽量去试着劝劝。” 最后蒋南珍走了,眼圈儿通红,却也不好强求张夫人什么,她心知张夫人亦有难处。 可张夫人几人在家等了又等,只听说陈闲余一直在碧顷湖里找什么东西,在府中等了一天后,听说他还在找,心生奇怪之下,闻讯赶过去,却正好见到陈闲余在看到捞出的匣子里什么也不剩时,绝望悲怆晕倒的一幕。 张乐宜发誓,从她认识陈闲余以来,她从未见过对方这幅样子。 一身白衣被泥水打湿,头发凌乱,手上脚上不知怎么搞的,全是伤,还混着泥水,一双眼睛通红,布满血丝,脸上全是疯狂和执着,好像忘了寒凉,也忘了所有伤痛。 听人说,他身上还受了伤,可衣服上的血迹像是因他下过湖,被水氤氲冲散,已看不出多少原本的痕迹了,只留下浅浅一团儿。 她从未见他如此情绪外露过,那种疯狂和悲伤、绝望,好似绝境中的人被抽走了最后一点希望,徒留下无边的黑暗,破碎,再也看不见一点往日吊儿郎当、快活,他成了一个悲伤的囚鸟,绝望的囚徒,走投无路的困兽,疯狂、挣扎、再到绝望。 后来张家几人才知道,陈闲余在找的,是皇后的骨灰。 陈闲余晕过去后,由张丞相做主,就近赶紧送回张相府,不一会儿,神医高经正来了,是一个叫墨娘的女人带过来的。 “如何了?” 金鳞阁院中,恰是正屋的大门刚被推开,在外等候的数人便围了上去。 高经正刚帮陈闲余处理好伤势,春生这会儿在帮他梳洗,只是屋内一直静悄悄的,不见有什么大的动静传出来。 高经正看向面前围上来的施怀剑和张丞相两人道,“寒气入体,吃两剂药就好了,还有身上的伤,倒也都是些皮外伤,不碍事;唯有一心脉受损,想是情绪上的大悲所引起,近几年内,最好忌怒极或大喜大悲,否则次数多了,恐有碍寿数。” 这话说的委婉也实在。 尤其是现在陈闲余的身份不一样了,有碍寿数四字一出,立时叫人原本就紧张的心更是一缩。 最后,高经正摸着胡子,思索着沉吟道,“我先给开几剂养身体的药,待这次病好后,先吃着。” “他这身子,是得好好养养。” “有劳高神医。”施怀剑说完,高经正便跟着墨娘去抓药煎药了。 剩下还等在院内的数人中,张丞相和施怀剑无意间对视上。 怎么说呢,第一时间双方都有些生疏和尴尬,后就是友好的点头示意,甚至扯出个笑来相对。 双方从前算不上多熟,但现在,一个因为对方养了自己侄子,还帮了这么大一个忙,觉得怎么也算是自己人了;一个虽觉对方是陈闲余的舅舅,但往常两人还真没什么私交,所以张丞相难得的在措辞上犯了难,太亲也不行,显得刻意,太生疏了也不好,显得没礼貌。 “施大将军累否,要不我让人先带您去客房歇息?” 陈闲余有伤在身,一天一夜没休息,施怀剑也忙着找妹妹骨灰,亦是没合眼。 张丞相的语气十分温和且有礼,施怀剑亦十分有礼的回道,“本将还好,不累,张相若是累了不妨先回去休息吧,这儿有我守着就好,等不留醒了,我再派人去通知张相。” 两人一番客套但友好的交流,最后谁也没走,却是叫人看出双方都在拼命释放善意的刻意。 张乐宜渐渐看不下去了,得到陈闲余一时半会儿醒不过来的结论,干脆拉着她娘和两个哥哥先走了,这两个不会聊天的大人哦,还是让他们自己尬聊去吧。 陈闲余是夜间醒的,醒的比高神医预料的要早一些。 但他这会儿不想见人,张丞相等人便自觉给他留出空间,让他一个人单独待会儿。 但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几天,朝中已经就立新帝之事,许多人等的有些焦躁了,吵是没什么好吵的,就是等陈闲余这位的表态等的有些焦虑罢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什么事情都需要皇帝拍板儿。 但他一直不出现,就有些愁人了。 “……大哥?不,我是不是不能叫你大哥了?” 这天午后,张乐宜溜进陈闲余房间,房间里除了陈闲余没别人,别人都叫陈闲余赶出去了,春生和小白也不在。 张乐宜踌躇许久,终是鼓起勇气,推开了这扇房门。 但开口第一句话就叫她犯了难,光是称呼上,就让她说出口后又纠结了一下。 陈闲余穿着素色长衫,头发挽起,打扮简单而干净,没什么多余的装饰,整个人除了唇色还有苍白之外,已经看不出多日前那幅活像濒死的样子。 第200章 他坐在房间的小榻上发呆,听到张乐宜的话,像是从沉思中回过神来,侧头看着她,一双眸子格外清澈平静,像是久不开口,一出声还能听出音调的紧涩感,他问,“随你,来找我什么事?” 看出他没有多说话的欲望,张乐宜酝酿了一下,直击主题道:“我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你真的是陈不留?” 她的声音里仍怀诧异,还有不敢置信。可现实告诉她,她这几天所经历的一切都不是梦。 她看着他,道,“你知道我在震惊什么吧?我怎么也想不通,你为什么会来到丞相府,还化名陈闲余。” 反派陈不留的命运似乎从一开始就被改写了,可是为什么呢?那个致使他改变的点在哪里? 这正是张乐宜所好奇的。 陈闲余淡淡地反问,“不然呢,我该在哪里?” “大归山?”陈闲余问了句,后道,“你觉得那个二十岁从大归山被迎回朝的安王,是怎么被穿越的?” 额这…… 张乐宜开动大脑开始思考,还不等她想出个所以然来,便听面前的陈闲余又是说道,“那个安王曾是我的替身之一,被催眠失去了幼时的记忆,后来巧合之下,代替我去到了大归山下生活,直到有人将他认成了陈不留。” “他是在被认出后,一朝身死,才被人穿越的。” “那你不妨再想想,他为什么死?” 一句话点明了要害,这世上最想陈不留死的人是谁呢? 当属宁帝无疑。 所以,那个安王的穿越者是这么穿越过来的?! 但等等,如果是宁帝动的手,那他为什么会真的成功杀掉大归山下的那个‘陈不留’,原文里明明陈不留那时没死,还顺利回朝了。 除非宁帝知道剧情。 当然了,真的陈不留会出现在她家,成为她爹突然冒出来的私生子,同样很离奇,是她从前做梦都不敢梦的程度。 眼看她越想表情越苦恼,小脸都要皱成一团儿,陈闲余不欲再跟她多做纠缠,抛出一个问题,将她打发了。 问题很简单。 “你知道我母后叫什么名字吗?” 还能叫什么名字,虽然皇后在书中的剧情少,但叫什么名字她还是记得的。 可当她因谨慎,还是去找张丞相求证后,从他口中得来的答案,直接将她震在原地。 “你问皇后娘娘的名讳?” “乐宜你竟是不知吗?” 于是张丞相便随手提笔在一旁的纸上写下皇后名字。 可看着他写出的三个字,张乐宜脑中那根儿名为理智的弦终于是‘啪’一声断了。 “妲华?施妲华??!!!” “她不是应该叫施婳吗?!!!” 然后她就迎来了她爹拍在她脑门儿上的一巴掌,力道刚刚好,懵逼不伤脑。 张丞相低声斥她,“没大没小!不可直呼皇后名讳,这正是皇后娘娘的名字,京都多的是人知道,爹还能骗你不成?” 再说这有什么好骗她的? 张乐宜这个丞相之女,竟是不知皇后名讳,这要是说出去少不得要被人说一声孤陋寡闻。 “唉,”张丞相叹息一声,打完又心疼,无奈的摸摸爱女的脑袋,“你这又是听谁在外乱说,什么施婳,施老将军就只有皇后娘娘这一个女儿,再有就是施大将军一个儿子,哪儿来的什么施婳。” 张乐宜还蒙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但此时此刻,终于明白过来陈闲余为什么要问她这个问题。 因为……皇后是穿越过来的啊! 那陈不留就是穿越者生的崽儿! 可他的命运却与原著中的大反派陈不留相似又有不同,而为什么不同? 因为这些不同,全是由皇后那个很早就穿越过来的穿越者造成的啊!!! 张乐宜要疯了,那她穿越过来后提心吊胆的害怕陈不留是为什么?坚持不懈忙着拯救丞相府的雄心壮志又算什么? 算她缺心眼儿?算她时间多的没处花?还是算她很好玩儿,所以命运要这么耍她?? “我勒个大去!!!” 最后,张乐宜在呆愣了很久后,终于沧桑的抹了把脸,飙出一句,然后又被她爹教育了。 第143章 “爹,你认识皇后娘娘吗?又是什么时候认识的?” 当日,张丞相在大殿中请罪时说的话,还是慢慢被传了出来。 “救命之恩又是怎么回事?好像之前从来没听你提过?” 施妲华、石大花,真是要命了,从前不知道陈闲余的身份不觉得,现在一切都水落石出了张乐宜才要感叹一声陈闲余的大胆。 他是觉得没人会往协音这个方向想吗? 取这么个有可能暴露他身份的名字。但也有可能,这是陈闲余刻意留出的破绽,把东西明着摆出来了,可能还会让人不往那个方面想,毕竟他那张脸就够引起一票人注目了。 伪装的太完美,没有破绽有时候亦是一种破绽。 反正张乐宜是把握不准他的心思。 张相府后院中,张乐宜几人闲坐在一起聊天,张乐宜问道。 一旁的张夫人几人同样是好奇的,但最先问出来的,还是张乐宜。 这个嘛…… 从前不说,是觉得自己是外臣,不好说出去叫有心之人谣传自己和皇后之间有什么不清不楚的关系,大做文章,现在对方已经过世,现在又只有家里几个人在,张丞相倒也不介意说出来。 他语气中带着回忆道:“那得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 “当时你爹我只是个进京赶考的穷书生,路上遇到马匪,被在外游历的皇后娘娘所救,后来她似是看我身手实在太弱,怕我路上还有危险,就好人做到底,将我一路护送到了京都附近。” 张乐宜听着,故事略显平常,若有所思的摸着下巴,感慨了句,“那还真是热心肠啊。” 可不?张丞相心下暗道。 然,下一秒便听张乐宜语出惊人道,“爹,那你就没想过,会不会是她看上了你所以才这么热心肠啊?那你有没有……” 通常这种剧情,男女主之间不都得擦出点儿爱情的火花吗? “啪”一声,不等她说完,这回动手的不是张丞相,是张夫人。 她板着一张脸,看起来很是不高兴,冷斥张乐宜,“少胡说八道,那是皇后娘娘!岂容你个小儿在这里胡乱猜测编排。” 张乐宜捂着被打的脑门儿,默默离她娘一丈远,不敢再说话,眼神游移着,心虚的很。 张丞相也莫名被瞪了一眼,还搞不清什么情况。 唯有一旁的张知越慢慢懂了点他娘不高兴的原因,无他,醋的,但要这么快就认为他爹和皇后之间有什么私情的话,尚为时过早了些。 现场气氛莫名变得严肃,张丞相愣了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女儿和自家夫人各自在想什么。 但这误会的吧,让他无语凝噎,尤其是想起那段记忆里堪称‘惨痛’的经历,他更是无语到一个字都不想说了。 但不说不行,要真让人误会了,他都没处说理去。 “唉……” “当初皇后娘娘救了我,我确实很感谢她,也记她这个恩。” “就是吧,她热心肠好心送我上京这个事,我觉得不大必要,当初也是万般推辞都拒绝不了……”他语气明显的为难。 张夫人阴阳怪气,“人家好心送你,你还不乐意上了?” 张丞相:“……” 这酸味是越发明显了,怎么之前没觉得。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夫人有所不知,年轻时,为夫勤于读书,在身体上确实是文弱了些,但自打经历过当时皇后娘娘护送我上京这一遭后,我便深觉不能每日光读书,锻炼身体,有个好体能也是很有必要的。” 甚至到现在,张丞相时常在家隔个两三天便会学着那些武人的招式,打个花拳绣腿,武力值提没提高不知道,但锻炼身体的目地算是达到了。 “当初,皇后娘娘护送我上京,确实是护送到了,但就是一路上让为夫累的不行,我一停下想休息吧,她就挥着鞭子在后面赶人。” 啊? 突然的,张乐宜脑补了挥着小皮鞭赶驴的画面,她爹不会也…… “我不想走,她还放狗追着撵我,害得我只能死命往前跑。” 而且当时她还嘲笑他! “翻山越岭,下河游水,我全都跟着她走过,甚至路遇土匪,打的过,她还非要当一回英雄好汉,上去端了人家的老巢,还非要把我给带上,让我给她摇旗助威。” “我不想去,她还非要拉着我去。” 张丞相越说越顺,越说越自然,但苦逼的感觉也越来越浓烈。 “她这个人吧,能打,武艺又好,能跟牛比比劲儿,热心又善良,大方开朗。但为夫我当年就是个文弱书生啊,被她护送着走的这一路,真是好险没把我折腾死!也是为夫我命大。” 第201章 “好些以前不敢干、或是觉得有些缺德的,她都拉我一起干过,这一路上的经历,精彩到我前半生不敢想,现在更不敢想。” “等我一路走到京都,身体比以往壮实了不少不说,甚至能一打二,不在话下。” 这要放以前,他爬个坡都够呛,别人一推就倒,但面对走到京都之后的他你再试试? 不知道为什么,这会儿的张夫人几人很有点同情张丞相。 啊这……似乎跟他们想象的相差甚远啊。 “……”张夫人沉默,尬住。 张丞相想到记忆中那个明媚洒脱的女子,脱线是脱线,糙也是真糙,但怎么说呢,当他看着她时,很容易就联想到开的灿烂又鲜艳的花朵;热烈又奔放的骄阳。 可当初,她留给他的是化名。 ——柳大红。 这个难听又土到他这辈子都忘不掉的名字,与陈闲余第一次以私生子的身份找上门来时,抱着他腿说他娘叫石大花时,真是有异曲同工之妙。 只能说,不愧是母子俩儿,在取名字这方面,还是有些相像的。 “表面看起来,是二殿下的性子最像皇后娘娘,但实则,这方面还是七殿下跟她更像。” 很突然的,张丞相说的这一句,或多或少让他们猜出点他想到了什么,再一回想从前陈闲余各种吊儿郎当、不说人话的时候,哦吼,他们脑海中对这位陌生的皇后娘娘有了画面。 张乐宜这时候来了一句精辟总结:“就是神通广大的孙悟空送他的文弱小弟上京赶考的故事嘛。” “爹,你受苦了。” 张乐宜由衷感慨道,并为自己先前的脑补感到十二万分的抱歉,这个故事里,哪儿有一丁点的暖味因子存在,全是身为小弟痛并快乐着的无奈上京赶考遇难记啊。 就这,他爹还能豁出性命来帮陈闲余,真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大好人啊! “唉,现在也都过去了,总的来说,还是要感谢皇后娘娘的。” 恰是张丞相这么说完,远处回廊便传来陈闲余的声音,“相父,你这说法可和母后当初告诉我的可不一样。” 陈闲余牵着二皇子走过来,整个人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像是重新有精气神儿。 二皇子手中握着根糖人,高兴又新奇的一边跟着他走,一边打量四周。 “她说,你当初弱的走一步喘三喘,瘦的像个麻杆儿,她都怕一阵风吹来把你卷跑,她护送你上京,跟端着盆娇花赶路没区别,怎么也不是,累死的应当是她才对。” 一席话落,张丞相脸上的平和散去,嘴角拉平,看得出来,整个人很无语。 话毕,他又望向张乐宜,来个全新总结,说道:“乐宜你这故事总结的有问题,应该是古道热肠的侠女路遇弱鸡书生一边护送他上京一边帮助他锻炼身体的故事才对嘛,至少在我母后那里,是这样。” “我小时候听到的,也是这样。” 虽然不明白孙悟空是谁、弱鸡又是什么,但张丞相感觉到了,自己好像受到了某种侮辱。 张知越和张夫人几人看着走来的陈闲余,还迟疑着想向他行礼,但被陈闲余抬抬手制止了,过去陈闲余是张家三个孩子的大哥,还与他们是一家人,这会儿身份突然转变,让不知内情的几人觉得还挺突然的。 但陈闲余不与他们见外,他们也什么都没说,就当之前的举动不存在,自然而然的过渡过去。 张乐宜更是毫不客气的怼道:“同一个故事,还有不同版本的?” 陈闲余只当没听出她语气的怪异,微微笑道,“那是当然,故事中的主人公有两位,各自所处的角度不同,当然有两个版本。” “呵……”张乐宜笑了,为自己年少时的弱鸡老爹深表同情。 两人的话像是被加密过,其他人听的一知半解的。 但张丞相和皇后之间的事算是说清楚了,张夫人也放下了心中的好奇。 他上下打量了眼陈闲余,关心问:“身体好些了?” “好些了。”陈闲余答。 张丞相道:“近日朝中已经有些人要等不及了,你何时回宫?” 两人心知肚明,这趟回宫后,陈闲余的身份就大不一样了。 他不再是七皇子陈不留,而是新帝陈闲余。 他打算将自己的名字,彻底改掉。 就改成陈闲余,虽然他往后,将永远困于帝座上,不再有舍去这个身份的闲余,但,得知桑榆失之东隅,想要得到什么,就一定会失去一部分东西。 “明天吧,尽快。” “烂摊子还没收拾,事情多的很。”陈闲余语气随意道。 张丞相想了想,最终点头,“嗯。” 说完,他看向欲言又止的张夫人,替她问了声,“那禇家呢?你打算如何处置禇滇?” 听到此,张夫人心下一紧,不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前两天陈闲余心情低迷,她没敢在那个时间里提禇滇的事,生怕弄巧成拙,火上浇油。 但今天,看陈闲余的脸色似是从皇后之事中走出来了,正为难想措辞呢,张丞相就这么水灵灵的问出来了。 张家其他几人也安静不吱声。 陈闲余平静道,“我与他有言在先,他道出当年真相,我不动他禇家。” 顿了顿,他方垂下眼皮,低声吐出一句,“他也只是一把刀而已,皇命难违,禇康已死,再杀了他……” “好像也于事无补。” 张夫人的心偷偷几度提起又终安心放下,吓死她了,还以为陈闲余说着说着改变主意又要杀禇滇了呢。 但当年的事,真说不好禇滇身上的错有几分。 他确实只是一把刀,再说禇家这些年,全靠禇荣母子撑着,他们的日子过的也不好,禇滇有亲人却不敢认,生生活成另一个人的模样,谁又能知他心里的痛苦有多少? 又简单的和张丞相聊了聊,表明自己要处理正事了,陈闲余才牵着二皇子回去金鳞阁。 离的有些距离还能听到二皇子新奇又好奇的声音,问着一些在他们看来幼稚的问题。 “不留、不留,这就是你一直住着的地方吗?” “那是什么花?长的好丑啊…花瓣都快被虫子吃完了…” “嘘,皇兄小声点儿,这话可不兴说啊。”陈闲余跟他小声咬耳朵,兄弟俩儿不一会就消失在转角。 “……” 张乐宜视力好,隔着老远距离瞅二皇子口中说丑的花一眼,嗯?那怎么越看越像她爹最爱的一盆花,叫什么来着? 还没想起来,再扭头一看,很好,她爹脸黑了。 她当初就说那花长的奇奇怪怪,家里其他人还不认可她的话,现在…… 看吧,还是有人认可她的品位的。 张乐宜决定,她要和二皇子继续当好朋友,以后一起玩儿的那种。 …… 翌日一早,陈闲余今天就该入宫了,看看陈小白房门紧闭、灭了灯的房间。 静静地注视了会儿,终是一声不吭的抬脚朝院门走去。 可不一会儿,却听身后“吱呀”一声,陈小白的房门打开了,她穿戴整洁的站在那里,双手还扶在门框上,淡淡道:“不喊我一声就走?” 陈闲余站在原地,背对着她,却不敢回头看她。 默了一下,四周也静悄悄地,陈闲余喉头滚了滚,两息后问:“你还想待在我身边吗?” “如果你想,就跟我一起回宫;不想,我就放你自由,许你一辈子过衣食无忧的生活,你不必勉强自己跟着我。” 毕竟他诓骗她够久了,诓骗着当时还很年轻的她,为自己付出了十二年的光阴,照看幼小无依的孩子,并将这个孩子拉扯养大,虽当陈闲余十三岁的时候就基本可以自己谋生了,但前几年仍旧多靠陈小白的照顾。 不然他一个弱小无依无靠的孩子,没有大人在身旁,要面对的危险远比他经历的要多的多。 甚至,她之所以会不聪明那么多年,全是因为当年他发现桃宛坠河上岸后被人穿越,担心她出卖自己,所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石头砸她脑袋上,将她砸成了个反应总是慢别人许多的痴呆。 现在陈小白恢复了记忆,该是也记起了此事。 凭心而论,这件事确实是陈闲余欠了陈小白的,对方记恨、怨他都是理所应当。 毕竟换谁无缘无故刚穿越就挨了一下子,被砸成个脑子不清醒的傻子,还摊上个孩子要养,一连吃了十二年的苦,想想都要讨厌死了这个人吧。 更何况,如果陈小白跟他回宫,往后就要跟他一起生活在宫中,那是个规矩又多又等级森严的地方,陈小白怕是会过的不快乐。 可在当年,年仅八岁的他,一切能活下去的希望他都不会放弃,抓住陈小白这一根救命稻草是他唯一能做的事,哪怕重来一次,为了更大可能的活下去,他也会选择对不起陈小白。 第202章 “待在你身边做什么?” “你当皇帝,我给你端茶倒水,做你的大内总管?” 陈小白语气古怪又意味不明的问了出来,陈闲余听出了几分搞笑的感觉,忍不住露出一抹笑来,回头,望着她,语气无奈又松快回答,“咱们讲道理啊陈小白,说起端茶倒水,该是我伺候你的时候更多吧。” 自己当孩子的时候,她虽脑子不清醒,但你还别说,她还懂大的使唤小的的那套呢。 等自己长大后,这货发觉自己能干活了,那更是懒得动,照旧使唤他。 说是他的侍女,但她才更像主子呢。 此时天色不算明朗,面对对面投来的灼灼目光,陈小白偏了偏头,淡定的脸上看不出一点心虚来,“少废话,过去的事我不记得了。” 陈闲余无语,这是明晃晃的赖账啊。 心虚了一阵后,陈小白重新看向他,嗫嚅了一下,忽然硬气道:“反正我不做大内总管,光是把你带大就够累了,你不想着补偿我,但也不能想着奴役我吧!” 陈闲余:我真心冤枉,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奴役她了…… 但陈小白不讲理起来,是真不讲理。 陈闲余干脆认输,“得得得,是我的错,我道歉总行了吧?但我真没想着奴役你、使唤你做什么,你后半辈子就拿来吃喝玩乐就够了,这样行不行?” “反正有我给你做靠山,你不做违法乱纪的事,在这片天下横着走都没问题……” 陈闲余吧啦吧啦说着,还没说完,就听面前的陈小白打断他,认真且倔强道,“那你道歉。” “对不起。” 陈闲余说的干脆。 “再说一遍。”陈小白却道。 于是陈闲余又说了一遍,但陈小白还是不满意,执着于让他重来,直到陈闲余一连说了十二个对不起后,他表情也变得越来越郑重,因为到后面,他已经明白过来陈小白是什么意思了。 “对不起。”这是陈闲余的第十三声对不起。 陈小白紧抿着唇,没有再让他说一遍,不想让他听到哽咽,也倔强的不肯落泪,她是在委屈她失去的十二年青春,再也找不回来了。 她带着个孩子,几近吃糠咽菜、沙堆儿里滚、风里来雨里去,在地里刨食儿的那日子是真艰苦啊。 要不是她脑子不清醒,她还真坚持不下来,十有八九要扔了陈闲余,先拼命把自己养活再说,可她被砸了一下后,陈闲余忽悠她,说她欠了他娘的救命之恩,发誓要把他养大,还卖身到了他们家,是他的侍女,她还真就傻乎乎的信了。 后面几年再想想,不是没怀疑过,只是她也习惯了两人相依为命的日子,同是贫苦的人,相依靠着过日子也不错。 可这仅限于她不知道陈闲余大反派的身份,现在知道了,哦吼,一下子剧情跳转到大结局。 在她还傻着的时候,她养大了的大反派已经在暗地里争夺起了皇位为母报仇,最后还成功了,他马上就能翻身做皇帝,而自己,也突然就有了一根纯金金大腿。 “这最后一声,你不用说。” 良久,一起低头看地面的两人中,陈小白最先打破安静,吸了吸鼻子说,“这一年,我在丞相府过的很好,倒也不用觉得对不起我。” 在丞相府的日子确实比起过去要好很多,最难的时候,陈小白甚至带着陈闲余去抓过知了吃,要问为什么是知了? 因为抓这个比较简单,没人跟陈小白他们抢,竞争力小。 而陈小白尽管还记不起穿越的事,但她的第六感还在告诉她,这个东西可以吃,于是在夏天实在搞不来食物的时候,她就带着陈闲余吃起了这玩意儿,捡没人要的骚猪肉榨油,再一炸,嘎嘣脆。 说完,两人间又陷入到无声的境地。 “你刚才说的,我都记着了。” 陈小白强逼自己放缓呼吸,生怕被陈闲余发现自己声音的不对劲,不看他,突然像是换了个话题,语气绑硬,“其实这么早,你不喊我是对的,天都没完全亮呢,我还要睡觉。” “你不是要进宫当皇帝了吗,但现在皇宫上下肯定一团乱,这样,你先回去把宫里拾掇好了再接我去住。” 陈闲余怔住,呆愣愣的望着她,这话的意思是…… 陈小白说完,见陈闲余没有回应,这才抬头重新正视看向他,熟悉的一脸凶巴巴地,义正言辞道,“事先说好,我住宫里是奔着享福去的,你别指望我伺候你,那是不可能的!” “你有那么多宫女太监伺候,又不差我一个。” “我就是家住皇宫,想走就走,想留就留,你不能限制我的自由,我爱上哪玩儿就上哪玩去,你不能拦我,我没钱了你还得掏钱。” 陈小白虎目瞪着陈闲余,说到这儿时突然顿住,四目相对,陈小白表情不变,但像是忘词儿,又像是突然不知道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在想在。 但五秒过去,她想好了,突然硬绑绑的摞下一句,“好了,就这样,目前要说的就这些,下次想起来了再继续。” 然后当着陈闲余的面,“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陈闲余:“……” 好了,确定了,她就是想不出来还有什么要补充的,看,这不她自己都承认了。 但站在原地足足愣了五秒后,陈闲余忽而低声笑了,是那种轻缓且轻松的笑,他心里的大石头好像被移开了一块。 陈闲余再抬脚离开金鳞阁的步伐也轻快了不少,在走前,还回头冲陈小白的房间喊了一声,“行儿,等我先把宫里的事忙完就派人来接你。” 屋里没人声传来,但陈闲余知道陈小白听见了。 从前他总担心陈小白恢复所有记忆后,会讨厌他,会离开他,可最后,陈小白并没有,这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果。 可陈小白最初在恢复所有记忆后,不是没有气的巴不得远离他的时候,想咬死他,可最后,思来想去,她又能去哪儿了? 她在这个朝代,除了陈闲余,没一个亲人朋友,关系最近的也就是张家这些人。 可连张家这些人也只是因为陈闲余的关系,所以才对她那么好。 陈闲余这根大腿是对不起她,可现在他变成了金大腿,好像对自己的态度也一如从前,她失去的已经失去了,要考虑的应该是将来。 她该让自己的日子过得再舒坦点儿才对!也算是变相的把那些年吃的苦给补回来了。 实现办法——抱稳陈闲余这根金大腿! 只是金大腿不倒,她就能当最快乐的狗腿子! 穿越者大军中,混的好的那一搓人里,当有她一员。 第144章 陈闲余无可争议的登上了皇位。 当上皇帝时还顺手做了一件事——改名,由陈不留正式更名为陈闲余。 当时就有朝臣提起了陈闲余当初曾入张相家族谱的事儿,言其有不敬皇室之罪;对于这个,陈闲余光棍儿的很,当即表示,那是本假族谱,不信让那名官员自己去翻翻,至于当初大张旗鼓的在京都举办认祖归宗仪式的事儿。 陈闲余:你说啥?我怎么不记得有这回事? 不存在的,我不记得那就是没发生过。 对此,众朝臣:“……” 算了,新帝他觉得没关系,耍无赖,他们能怎么办? 还真死揪着这点不放吗? 再说,陈闲余是为什么要假冒这个身份,谁还不是心知肚明了,再往后延伸一点儿,他的皇位是怎么得来的? 那更离不开他的算计。真要跟他掰扯起来,容易被记仇就不说了,还掰扯不清楚。 于是,又有人提出了第二件事,也就是曾与安王有过婚约的谢三小姐的事。 按理说,这是先帝赐婚,陈闲余也就是陈不留,该履行这桩婚事,最不济,封个妃也好啊。 但陈闲余表示:这是当初那个假的陈不留求来的,跟我这个真的有什么关系?人既已死,这桩婚事自当也该作废了。 再说,他可是谢秋灵义兄啊,两家长辈跟前过了明路那种,这要是真结亲了,那成什么了?兄妹**? 众大臣:“……”再度无语中。 新帝摆明了对谢三小姐不感冒,再有大臣欲劝,陈闲余依旧摆出幅油盐不进的态度,说到最后,朝臣一方先歇菜了。 至此,陈闲余和杨靖当初的约定圆满完成。 而此时的杨靖:……说实话,心情有点复杂,放以前,他是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自己与陈闲余约定的事会以这种形式达成。 但木已成舟,多思无益,陈闲余已经成了皇帝,他今后亦是他的臣子。 第三件事,陈闲余登基后第一天,就封了张相夫人为一品诰命夫人,还拟了个封号“敬和”,这下,她一举跃至京都众贵妇之首,再加上新帝敬重她,她算是在京中横着走都没问题。 张夫人接到圣旨还有傻愣愣的,没反应过来:……我这就成一品诰命夫人了? 第203章 幸福来的太突然,她表示需要缓缓。 然现今京中无人不称赞其好命,羡慕不已,朝中官员对于张相暗搓搓的站队,高瞻远瞩一词已经被夸烂了,张丞相则是忙表示谦虚,不敢领受。 陈闲余入宫后,还抽空去顺贵妃当初住的栖霞宫看过,果然从她住的宫室里发现间密室,里面用锁链锁着个女人。 看着精神不大正常,其他倒还好。顺贵妃死了,但她的贴身侍女没走,每日倒也会把自己的饭菜分这女人一些,这才叫她没饿死。 虽然没什么必要再问,但陈闲余为了还是多说了一路,“你知道白雪公主吗?” 女人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看着他,眼神毫无波动。 陈闲余于是知道了,她的存在果然只是宁帝掩饰用的幌子,虚构出他或者顺贵妃身边有一个知道剧情的穿越者的存在,借此掩盖掉自己才是真正的穿越者的真相。 宁帝此人,惯是会藏,也实在心机深沉。 好歹是一条人命,他将人带出来,交给人安顿好,安排些能干的活计,那病能治治,不能治,那就只能这样。 …… “张大人,什么时候带小白进宫来玩儿啊,许久不见,我还怪想他的。” 皇宫已经收拾好了,四散的宫人也各司其职,回归原位,除了一些不幸遇难又或是趁乱犯事被抓住的倒了霉,职位上也产生了一些人员变动。 包括朝中的一些官员,该打压的打压,该警告的警告,该料理的料理,陈闲余刚登基没两天,明明事情一大堆,这日留张临青在岁安殿议完事后,还有闲心调侃。 张临青:“……” 看着面前熟悉的摆起了滚刀肉、厚脸皮架势的新帝,张临青:我有一万句mmp不知当不当讲。 但,不能骂,也不能让他滚,张临青恭敬有礼道:“陛下,您该自称‘朕’,当注意言辞。” “另外,微臣的儿子还小,陛下人贵事忙,微臣就不带儿子进宫多打扰了。” 更多的,是怕他教坏自己儿子。 尤其现在陈闲余成了皇帝,他更是打也不能打,骂也不好骂,谁能想的到呢,还能有这么一天。 陈闲余这个张临青从前见了想掉头就走的人,如今成了他上司,还是最高上司,天道轮回,苍天负我,这都是孽缘啊! 在他回宫后,期间太后来找过多次,可他均避而不见。 直到第三次,她亲自找来,是因陈闲余这位新帝,一次也未去宁帝灵前跪过、未上过一柱香,前朝多有微词,但没人敢顶着新帝的肺管子硬逼,就劝到了太后跟前儿。 原因他们都知晓,可一句孝道大过天,你说人都死了,哪怕为了史书上留下的名声能好听点儿,装装样子又怎么了? 可陈闲余偏不,固执又顽强异常。 硬是不听。 太后似乎也被烦的没办法了,所以才来劝他。 可这回,陈闲余依旧没见她,只是命人递了张纸条出去,纸上只写了两句话: “——神佛尚不语人间事,当年若无尔告密,何致当时太子功败垂成?” “孙与子之间,既已顾此失彼,何必回头再望其孙,望太后娘娘好自为之。” 之后,太后便再也没来。 当天傍晚,陈闲余抽出时间和二皇子看夕阳的时候,突然问了在身旁玩儿的人一句,“皇兄,如果我把皇祖母送走了,你会想她吗?” 二皇子摆弄着手里的木头玩具,闻言望向他,眼中尽是不解,但听到问题还是认真思考了一下,“不想。” 说完,又继续想,这次又补充道,“就是有时候,有一点点想。” 他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小小的高度,笑的没心没肺的,陈闲余看见,笑了一声,但很快,眼中就溢出两分苦涩,为眼前诛事不忧的皇兄,也因明明在他的记忆里,太后也曾最宠陈琮这个孙儿,可到头来,刺伤他要害、致使后来他皇兄变成如今这样儿,也有她一份功劳在。 在把陈琮安全偷出来后,他就让高神医为其诊过脉,对方却言其恢复的可能性不大,拖的时间太长了,只能先把药吃着,说不定将来哪一天就还是有恢复神智的可能的。 陈闲余每每忆起,心情沉重。 对于太后,他也动过将其送走,送出宫清修的念头,太后既分不清到底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不该开口;什么事该管,什么事不该管,偏偏管又管不明白,那他就送她去安静之处好好修习一下。 可陈琮的话,令他重新考虑起了这件事。 太后是不喜欢自己,视自己如无物,可她待皇兄不是这样,皇兄也与她之间真的有祖孙感情,最初的不想,再到后面说的有一点点想,陈闲余翻来覆去的思考。 最后,终是没把太后送给宫去,只是放出话,言太后信奉神佛,要清修,不让别人前去打扰,宫中若有大宴也不必相请。这就是变相把太后软禁起来了,虽没限制其自由,但聪明人都看得出来有这个意思。 这也方便了陈琮日后若是什么时候想太后,也可随时去见她。 但陈闲余自己,该是这辈子也不会有想去见她的一天。 …… 等到陈闲余将事都忙的差不多了,宣明王进宫,已是他登基半月后的事。 而大皇子也早已等着这一天,从他知道登上帝位的人是陈不留后,他便料到对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他。 “臣,参见陛下。” 这日午后,天气阴沉沉的,他进宫后,陈闲余一句话不说,继续批折子,晾他在殿内坐了半刻钟,就在大皇子以为,这是陈闲余给他的下马威,并且还要继续等下去时,便听御案后的陈闲余开口了。 他一边说,一边挥了下手,于是很快在他身旁立着的小太监便奉上来两份写好的圣旨,交到明王手边来。 “明王?这个封号怎么来的,你和朕皆心知肚明,这个字朕不喜欢,也不想再听到。” “朕为你重新拟了个封号,你仍旧可以回去继续当你的亲王,但你必须得与你现在的王妃沈岚和离,陈云儿由她带回沈家,你们此后再不相见;” 大皇子怔住,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反应过来陈闲余在说什么,等他反应过来后,已经下意识跪倒在地,嘴唇颤抖着,脸色一点点白下去,神情亦染上几分惊慌和无措。 可还不等他说出任何话,陈闲余紧接着就公示了第二封旨意的内容。 “第二封旨意,你自请废去亲王之尊,革除皇子身份,收回现有的一切,此后便作一庶民,朕也不会再为难你们,你们一家仍可继续生活在一起。” 两封圣旨,两个选择。 陈闲余在说完所有后,直直地看向他,缓缓开口道,“当初,她选了一次,这次,该到你选了。” 是舍弃沈岚,选择荣华富贵?还是选择沈岚母女俩,放弃现有的尊容、权力、富贵,这些大皇子拼搏已久才得来的东西。 “陛下……当真是、好狠的算计。”大皇子颤抖着声,垂头看着摊开来摆在自己面前的两封圣旨,眼神痛苦而挣扎,一时半会儿,迟迟做不了决定。 陈闲余闻言,冷笑了一声,“毕竟,我就是这么活下来的,不学会算计,我如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呵……陛下你已经赢了,为何就不能放过我们呢?” “我已经废了,根本对您构不成威胁!”大皇子痛苦悲伤之下,愤声道。 陈闲余闻言,站起,面色却徒然冷了下来,眸中寒光烁烁,声音更冷更沉。 “陈霄,同是受皇命所胁,但你们夫妇比禇滇有的选。” “他只是一把刀,无论用没用过,知道了此事便会被扔;而你们,是在怕有被先帝厌弃的风险和我母后的命之间,选择了前者。” 两人之间,有相同,有不同的,最大的不同之处就在这里。 “陈霄,你就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爬的更高吗?错过了那一次机会,往后你还有无数次立功的机会,纵使是先帝,也无法一次次抹消你的功劳,你终会走的足够高、足够远。” 陈闲余慢慢绕过御案,缓步走向他,又在离他还有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眼神复杂中带着少许冷凝,“可人的生命,只有一次。” “你们想没想过,你的去迟一步,有可能造成的就是我母后的死亡。” 大皇子紧抿着唇,神情痛苦又浮现出几分愧疚和自责,头垂的更低,不敢吱声。 陈闲余自问自答,沉声,“你想过,你的王妃沈岚也不是不懂这个道理,只是她还是选择了让你走的更高,为此,哪怕真的牺牲掉我母后的性命也在所不惜。” 陈闲余踱步,侧身对着他,没再去看大皇子,“或许当年她代你做这个决定,让你去迟一步,确实非你所愿;那后来呢?” “论起当年宫变带兵镇压我太子皇兄,你可是跑的最快,堪称当仁不让,这难道也是先帝逼你的?为何这时你就又快起来了?”陈闲余神情含着嘲讽,嘴角勾起的弧度满是讽刺,在看了大皇子一眼后,就又懒懒的别过头去,不想再看他这自责懊悔的嘴脸。 第204章 “说到底,你们夫妻俩儿其实没什么不同,只是一个表现的果断,做的干脆;一个心里想爬的更高,表面却还要装着重情重义那一套,优柔寡断、虚伪至极。” 陈闲余冷哧出声,脸上讥讽的笑也尽收。 而大皇子则似被陈闲余的话刺中一般,身体一颤,手掌紧握成拳,被逼到不行愤而说道:“陛下若心中有气,何不就冲着我一个人来!我一个人担着就是!何苦要为难本王王妃!” 做这种选择,实为诛心。 但面对他的质问,陈闲余看起来并没有生气,反而回头定定的看他,脸上的神情是说不出的漠然,“陈霄,比起禇滇,我确实更恨你。” “因为你曾是我和皇兄的大哥啊,我母后将你视为亲子,可你却未曾将之视为亲母,她的命,身为你发妻的沈岚说舍弃就舍弃了,你是她所留最大后手,她全盘信任你,可你呢,却未能如她所愿,及时前去救下她,害她的计划落了空,信任也落了空。” 大皇子身体僵住,脸上愤怒不甘悲伤掺杂成一片复杂的表情一滞。 “我太子皇兄同样信任你,可最后,你却与他刀剑相向,踩着他上位,荣封明王。” 陈闲余眼眸寒凉若深潭,幽暗,看不见一丝光,黑暗而冰冷。 他一字一句放缓,拉长了音调,刻意唤道,“明王殿下、大皇子,现在该你在权势高位和亲人之间做选择了。” “若你不选,朕想,沈岚当是会为你选的。毕竟她当年就这么干过。” 大皇子一愣,不明白他的话,“什么意思?” 陈闲余脸上冷漠的笑变得讥诮,又略含古怪的陈明道,“从你入宫时起,看过这两份圣旨的传旨太监在同一时间就出宫前往了明王府,他会如实向你的王妃转达朕让你在这两份圣旨中选择之事。” 大皇子整个人震住,表情一寸寸开裂,从中露出惊恐和某种恐慌来。 “但这旨意是下给你的,她若要代你做选择,自然就要付出一些代价。”在大皇子越来越克制不住慌张恐惧的注视下,陈闲余的声音一点一点流入他的耳中,音调和缓甚至带了点柔和,“她可以以她的命来换。” “你猜,她这次还会不会代你做选择了?” “陈不留!!!” 大皇子理智终于彻底崩盘,怒吼一声,眼眶通红,眼珠浸湿,可他没空再和陈闲余耽误,转身就冲出了大殿,因为他怕在王府中的沈岚会代他做这个决定!他怕极了,为什么怕呢,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呢?因为他了解他的王妃会做何种选择。 陈闲余没有命人拦他,也没有计较大皇子的失礼问题。 而是默默看着对方一瘸一拐冲出殿外的背影,陈闲余脑中浮现起的,是幼时这位大皇兄将他举在肩膀上,陪他放风筝,带他出去骑马等各种温馨场面,可以说,众多皇子里,除了他太子皇兄,陈霄该是唯二疼爱他的兄长。 可今日过后,他将永远失去这位大皇兄了。 不,应该说,在当年他母后死时,他们的兄弟关系就走到了尽头。 大皇子确实没预料错,等他拖着条残腿尽可能快的冲回家时,明王妃沈岚已然替他做好了选择,她选了第一道圣旨,保住了大皇子的亲王之尊,可她亦服毒自尽。 大皇子回来时,正好碰上宫里来的太监回去复命。 “岚娘!岚娘!!” “你为什么要做替我做选择,我大可不要这个亲王之位,我们一家人在一起,我便什么也不求了!” 大皇子抱着还剩一口气的明王妃,整个人崩溃大哭,而沈岚却没什么好后悔的,她从不后悔自己决定,让她和离,这种羞辱她绝不愿意承受,不如死了,再说回去沈家,她后半生要怎么过呢? 整日愁云笼罩,叹来叹去的吗? 倒不如以死保全她丈夫和女儿的尊荣来得干脆。 她一笑,竭力留下最后一句,“王爷,护着我们的女儿好好长大……” 话落,她也咽气了。 “岚娘!!” 当天,改明王封号为荣王的旨意也被京中诸多官员知晓了,同时,还有明王妃、不,该称荣王妃暴毙的消息也传入一些人耳中。 有猜到其中内情的,不免在心底叹一句,真狠啊! 这句真狠是说新帝,还是在说别人就无所得知了,但也有持不同想法的。 后,大皇子在意志消沉了一段时间后,开始不问世事,只一心养起了女儿,府中下人也遣散了不少,整个荣王府也变得萧条。 他没打算活多长时间,养大了他们女儿,就去找王妃。 而陈闲余当初答应顺贵妃的,也做到了。 放了温家众人一条命,将三皇子贬为庶民,后他和温家几人去了哪里陈闲余没管,但据手下暗探传来的消息来报,是离开京都往南去了。 再收到三皇子的消息,却是在三年后,他被六皇子找到并淹死在水槽里,生前受了顿毒打,身上丢满了杂草枯枝,脏乱又狼狈。 那时,刚好温家的两人不在,等他们回来时就只能给三皇子收尸。 他生于锦绣堆里,死的却如此潦草,终是未能一路繁花似锦。 而四皇子倒在了离皇位最近的一步地方,如何能甘心? 可再多的不甘、失意,他也只能压着,终日酗酒,意志消沉,还是四皇子妃看不下去了,硬是带着他回了江南。 到了这个地方,四皇子的脾气更是暴躁,他此生最讨厌的就是江南! 他早在这个地方待够了,可他想走,偏这时正巧遇上五皇子,对方死皮赖脸的非要拉着他在江南到处逛,美其名曰,这地方你熟,我们是兄弟,你带我玩一圈儿怎么了? 四皇子:“老五,你就没有一点斗志吗?真一点上进都不想?” 从前他便很奇怪这个问题,奇怪为什么五皇子总能这样一副不在意权势,只爱到处玩儿,又单纯又傻的样子。 可生在皇室,又有几个是蠢人?单纯?再单纯也单纯不到哪里去。 五皇子悠闲的翘着腿,晒着太阳道,“四皇兄啊,你说要上进,可我们上进又是要去争什么啊?” “衣食无忧,有了;权势地位,也有了;普天之下,无人敢欺辱我们,我们已经拥有的够多了。” 他叹,“你非要去争,又是为什么呢?” “就为了坐上那个冷冰冰的位子?” “这在我看来,却是非必要的,你羡闲余多,有的是人怨闲余少,不是坐上那个位置就能得到想要的一切的。首先,你得明确自己要的到底是什么。” 这日说完这一席话,没几天,五皇子便走了,继续他的游玩之旅。 四皇子仔细思考了一番他的话,开始变得沉默而安静下来,暴躁的时候少了,只是,依旧不开心。 直到他不知不觉,和妻子在江南就这么过了两年的日子,并且,期间还有了第一个女儿,再见到路过江南的五皇子时,他方觉察出自己的变化巨大。 当然,这一点是通过和五皇子这个昔日在他看来是个傻子的言谈间,感受到的。 因为他发现…自己居然慢慢的和五皇子这个安于现状贪图享乐的有了共同话题。 天啊,这说明什么? 说明他绝对不是以前的自己了!他都变得不像他了。可江南这个地方,在他心中的厌恶确是越来越少。 也许终有一天,他会放下所有的不甘,不再执着于往事,但这一天,亦不知何时才会到来。 又是一年春,这是陈闲余登基后的第二个春天,阳春三月里,在泰宁殿中一个端茶的小宫女不幸染了风寒,回去休养了几日,再回来当值时,眼神变得活泼灵动了不少,站在那儿,不时就扭头打量着四周,好像看什么都新奇,要不就是看陈闲余这个皇帝最多。 那眼神,光是被陈闲余当场抓包的就有三次。 陈闲余心中哑然失笑,又是一个穿越者…… 也许新的故事将在别的人身上展开,但陈闲余当下,也只当什么都没发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