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节 本书名称: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本书作者:槡茴 本书简介: 林檀出生于修仙世家,虽无灵根,但也颇得家主喜爱,从小娇生惯养。 可惜从娘胎里带了病,身体羸弱,被判活不过15岁—— 家主不知从哪找来了方子,说是每月喝下一碗可保无虞。 但每次熬药神神秘秘,并不让她看见。 直至十五岁,风头正盛的家族却在她生辰当日被屠戮干净,青年提着剑走到她的面前,沾血的脸粲然一笑:“我的血好喝吗,六妹妹?” 当了十几年药引的妾生子终于翻身当了主人。 林檀脚下一软,最后死于非命。 重生后的林檀吓出一身冷汗,侍女端着那碗药凑了过来:“小姐,趁热快喝了吧。” 林檀欲哭无泪:她不喝了,她还想活。 内容标签:仙侠修真 重生 女配 正剧 炮灰 主角视角:林檀 林厌行 一句话简介:抱紧哥哥的粗大腿 立意:学会尝试,拥有全新的人生 第1章 雷声隆隆,乌云笼罩整个临江城。 高楼台榭挂满了红灯笼,随风一吹荡起来呜呜直响。凡是有人途经此地也不由得摇头笑道,林府家大业大,妾生子的生辰也是大张旗鼓,宴请宾客,热闹非凡。 破空一响—— 一柄长刀自庭院飞出,穿透其中一人钉死在门上,爆裂的眼珠透过门缝外的光暗了下去,嘴里的哀嚎来不及喊出便见了阎王。 周遭一静,又猛地喧闹起来。 少年将手中的漆黑玉珏朝天一扔,林府外再也听不见里头的动静。锁天罡一出,林府内金丹修士修为尽失,身上的符箓法器彻底没了作用。 这等魔器对付一处偏远的修仙小城已是足够。 从偏院走来的少年手持长剑,身后涌来十余魔物扑向众人,周围的哀嚎怒斥不过瞬间,凡是院中的人皆被屠戮干净。林檀的脸上不知道溅上谁的血,她来不及擦,气息不稳地扶住圆柱咳嗽起来。 这本来应当是庆贺她十五岁的生辰宴会,如今已是尸横遍地。突变来的太快,她只听到了父亲的怒斥—— “孽障尔敢!” 少年手腕一翻,毫不留情地用剑将人捅了个对穿,华服男子捂住止不住血的伤口跪倒在地,林檀踉跄着跑过去扶:“父亲……” 刚靠近了过去就被父亲沾血的手抓住猛地拖了下去,膝盖一痛,秀眉一皱又松开,她着急地去看男人的伤势,那伤口极深,林檀一下子就红了眼眶。 “四哥哥,你怎么敢……”她仰头怒目而斥,有气无力的声音显得毫无杀伤力,“那是父亲!” “哦?”少年的声音温和清润,“六妹妹居然还记得我,真是稀奇。” 林府孩子众多,姬妾也多不胜数,由此可见……平日里的待遇也不尽相同。眼前的人林檀也只是在年关时见过两次,他每每坐在末端也不爱言语,只听闻他母亲生他时便死了,虽经历相似,但两人算不上熟悉。 林檀被问得一噎,又听他笑着开口:“这些年多亏了父亲的照拂苟活至今,今日也得好好报答父亲才是。” “畜生……”林崇源的话刚说到一半,那柄长剑不知何时又划破了他的脖颈,血线喷洒在林檀的脸上,血腥滚烫的液体出现得突然,檀口微张愣在原地。 林崇源眼神一慌,如今他失了修为,那剑再深一厘便真的死了。 这是给他最后的机会。 眼皮下飞快转动,男人狼狈弯下脊骨大喊:“且慢!” 剑尖悬在他脖颈半寸处。 手腕一痛,林檀没反应过来人就被拉着往前带去,另一种手勉强撑在地面稳住身体,耳畔回荡着父亲急促的说话声:“檀儿的纯阴体予你有大益处,你尽管拿去!” “……父亲?” 林檀还以为听错了,她僵硬着扭过脸望向刚刚还斥责少年的男人,却见他此刻不再疾言厉色,反而带着庆幸毫不留情地将她推至少年的面前。 “哦?” 喧闹消失不见,余光里只见那人竹青衣袍染了一圈红,黑靴一动,沉重而又缓慢地踩踏在血色里朝她逼近。 最后那鞋面落在了她的手旁。 一道黑影猛然冲向门边,还未触碰到门边就被啃食尸体的魔物发现,一口咬破后脑甩在主人的脚边。 男人甚至来不及痛嚎便被赶来的两只魔物撕扯成碎片,浓郁的血腥气散发开,林檀几欲作呕。 她认得那是父亲常来交往的修士,面白无须,是个长眉入鬓的美男子。偏偏那双眼多情似钩,偶尔被他扫过一眼那钩子却带了毒似的,看得人心慌。 和父亲提起此事时也被劝慰不必多心,林檀也只能回避同他碰面。 如今那魔物啃食得不成模样,血与灰尘黏腻在泛青的脸上,那双眼死死睁着似是不甘。 “若,若非纯阴体,我何必大费周章养着这病秧子?”林崇源从那具尸体上缓过神来,见他不信又指着面前死不瞑目的尸体急促辩解着,“此人便是合欢宗的二长老,我同他说好今日便将檀儿交予他,承诺事后予我一枚元婴丹助我渡劫,如今他已死那些话便做不得数了,檀儿可随你处置!” 跪趴在地面的林檀听不见旁的声音,唯有林崇源的话语回荡在耳边,原来……如此种种不过是一场交易?旁人都说父亲重情爱子,偏偏她也信了,多年来的濡慕如今化为根根尖刺扎入脊骨,半晌动弹不得。 手指死死抠入泥土里,眼窝滚烫。 忆起从前种种,她就是个笑话。 “这可不够……” 少年话音刚落,林崇源又将自己的芥子袋丢了过来,声音惊惶不已:“你母亲的东西都在芥子袋中,还有我这些年收集的——” 男人被扼住喉咙般,声音戛然而止。 满脸泪水的林檀缓缓侧过头,只见一柄漆黑长剑此刻穿透了男人的喉咙,毫无技巧与美观的杀戮仅仅是发泄,却也令人无比痛快。 弯腰将芥子袋塞在袖中,他的声音和平日并无不同甚至透出几分愉悦,少年脸庞如玉,眉目间的书卷气浓郁,细长眉眼无害地微耷着,仿佛这一切的屠戮与他无关一般,唇不点而红,一张一合间颇具迷惑性,“吵得耳朵疼。” 偌大庭院,如今只剩下林檀与始作俑者。 林檀沉默地与他对视着,骨节修长的苍白手指从席面上端来一盏酒递到了她的眼前。福寿延年的好酒染上了血色,林檀鼻尖瞬间萦绕着刺鼻的血腥气,少年温声开口:“祝贺你十五岁生辰。” 他们踩在被血浸湿的草地里,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血腥气。尸横遍地的宴会里,此时的祝贺显得无比荒诞。 林檀不知他是何意,颤巍着伸出双手接过酒杯一口闷下。她从小身子骨弱,便是滋养身体的酒也不能碰,这一口下去得又急,嗓子里又苦又呛,顿时咳得脸红脖子粗,却又拼命压下去,边哭边笑着,眼泪流了一脸。 她什么也没做错,她还年轻她不想死…… “好喝吗,六妹妹?” 林檀擦了泪无声点头,下巴骤然一痛,少年的手指捏住林檀下颌迫使她抬起头来,那张英姿温雅的脸庞神色一敛,便如那悲天悯人的佛像一时堕魔,透出几分说不出的戾气来,妖异鬼魅。 “那我的血呢?”话锋一转,林厌行笑着割开手掌塞到了她的口中,感觉不到痛似的死死箍住林檀的腰往她嘴里灌血,声音里多了几分笑意,“喝了这么多年这次应该能尝出来吧,六妹妹?” 林檀方才还挣扎,却在尝到那熟悉的味道后身体猛地僵住,目露惊惧地望向他,这个味道—— 她自出生便患有心疾,家主不知道从哪寻来了一个药方,每月喝上一碗就能保她无虞,只不过那药极难下咽,凑近便能闻到和人血不同的浓厚腥气。 那时不知道是什么药方,问父亲时每次都被搪塞了过去:“左右不过是些药材,檀儿忍一忍喝几年就好了。” 谁能想到是亲兄长的血,一喝就是十年? 少年见她变了脸色才松开她,附耳笑道:“靠着我的每月放血才活下来的妹妹,也是时候让我收回一些利息了。” 捉住林檀的手腕一扯,少年轻松将她扛在肩头。 “小子哪跑?!” 身后传来一声怒喝,林檀扭过头去看,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五个绿衫男子,风姿特秀,衣着同那合欢宗的二长老相似,此刻步步逼近,不晓得从哪得了消息这么快赶来。 将少女往魔物怀里一抛,林厌行持剑向前不紧不慢地吩咐:“带她回魔宫。” 不等林檀反应魔物抱着她跃上墙往外跑,风刮得她眼睛睁不开,却听到了周围紧跟而来的脚步声,还没走多久,护住她的力道陡然一松,林檀睁开眼护住脑袋摔落而下,好在离地不高,她狼狈地在地上滚了一圈才停下。 还没等她爬起来,又是一股大力攥住了她的手腕强行被拖了起来,陌生男子眼带喜意地扫了她一眼:“觅影粉……你就是二长老说的纯阴体。” 是合欢宗的,林檀睁开眼与那男子对视上,对方虽皮相上佳但眼里透出的淫邪令人作呕,身体止不住地发颤,林檀挣扎不成,张开嘴狠狠咬向他的手背。 金丹修士何惧凡人这不痛不痒的啃咬,男子嗤笑蝼蚁无用之举,不过方才同林厌行对上受了伤,此时不愿再逗留。正欲离开身后有人袭来,他侧身一躲,来人欲抢纯阴体,他自然也不会放手。 “师弟我离金丹只差一步,若将此女让与我,日后师兄有何吩咐我必应承!” “你我同为一宗,不如让师兄我进一阶,日后也可护你。” 这便是谈不拢了。两人眼里划过狠辣,谁都不愿意放手。 但终有一人落了下乘。 纯阴体稀有,便是宁愿毁了也不愿其他人得到。 男子悄然从袖中捏住一丸,趁其不备塞入林檀口中,不过须臾之间,林檀腹中绞痛不已,她望见持剑赶来的林厌行,猛然吐出一大口血。 本就身子骨弱,猛药一下身体彻底垮了下去。 合欢宗弟子见状弃她而去,却在瞬息间宛如被摄了魂魄般僵在原地,少年持剑而来,半跪在地半搂住她,毫不犹豫划破手掌抵在了林檀的嘴边。 “张口。” 为什么……还要救她? 腥气液体滴在口中并无什么作用,生机从身体里快速消逝,林檀知道自己真的要死了。 她抬起手握住了林厌行的手指摇了摇头,如今这点动作就耗费了她的所有力气。林檀咽下自喉咙涌出的腥气液体,热烫的泪水滚落在耳边,濒死之际她已看不清对方的样貌,唯有感知到宽大的手掌回握的力道。 怀里的脑袋无力地耷拉下去,林厌行眼皮一耷看不清神色,将人抱起往外走去时,被定住的两人瞬间化为齑粉。 …… 林檀是被疼醒的,身上汗水涔涔,一睁开眼窗边透着微亮。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节 一时间林檀不知道自己是死了还是没死,恍惚着打量着这阿鼻地狱……和想象的不同,似乎有些过于亮堂。 再仔细一瞧,这熟悉的布置物件却是在她的房内。 上辈子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若非意外窥见了一丝被泄露的天机,她都不知道原来这方世界不过是仙人随意捏造的话本子。 十年被迫供血,她不过是一味激发林厌行灭门堕魔的引子,而林厌行不过是爱而不得的男配,在被欺辱的年纪受到了女主耿兰的帮助后动了情,最后竟将人掳到魔宫。 但是她的大哥林云顾乃天道之子,新仇旧恨,修仙界再次讨伐魔族大获全胜,林厌行最后……死在了她大哥的剑下。 她望着尚且稚嫩的手掌,如今应当还未到15岁,林檀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耳边的心跳声如擂鼓。既然能重来一次,她怎么也不能任人摆布再走话本子里的老路,不论如何也得为自己的命搏上一把。 “小姐该起身了。”林檀还未完全回过神,贴身侍婢的突然出声令她警惕抬头。 绿蓉察觉不对,快步走来弯下腰检查林檀的身体,确定无碍后才替她擦拭着额头上的细汗,“小姐可是做噩梦了,瞧这一头的汗。” 放松下来的林檀点头,想到最后因病回家休养的绿蓉躲过一劫到底松了口气,此事荒诞又危险,若是被父亲察觉到异常或许会提前将自己送上别人的床吧?如此一想林檀更觉不妙,干脆将此事隐在心里没说出口。 还有时间,她劝慰自己。 “什么时辰了?” 绿蓉摸了摸林檀苍白的脸,顿时又心疼了起来:“卯时了,昨晚的药剩下小半还温着呢,小姐醒了便喝了罢?” 听到要喝药,林檀就浑身难受。 当时的场景似乎变得更为清晰了起来,温热血液被强行灌入口中的画面仿佛再次发生在眼前,她捂住嘴巴干呕,独有的腥气仿佛萦绕在鼻尖久久未散。绿蓉将熬好的药端过来,青瓷的碗壁荡着褐色的液体,凑近了看还冒着热气。 “小姐且忍一忍。”绿蓉哪里知道林檀见到了什么,只当是恶心这药才这副姿态,抬手替她顺了顺背,又将往后退的林檀拉了过来,苦口婆心地劝慰着,“为了身体小姐也得喝完,心疾若是犯了难受的还是您自个。” 说起这病林檀也是听旁人说的,娘亲怀着她的时候无意替家主挡了杯毒酒,那毒无色无味发作极快,没过两息便吐血不止,娘亲临死前拼命将她生下,林檀的命是保住了,但也患上了心疾的毛病,从小补药不断,多少大夫看了都说活不了几年。 直到她五岁时家主不知道从哪寻来了一个药方,说是每月喝上一碗就能保她无虞,只不过那药极难下咽,凑近便能闻到浓厚的腥气,本来想着喝习惯了就好,但直至现在依旧喝一次能难受两三日吃不下东西。 现在知道这么多年喝的都是人血,林檀看一眼都要呕出来。此刻更是心中排斥,但也不好直接拒绝,“先温着,我待会儿再喝。” 绿蓉叹了口气倒也没说什么,替她掖了掖被子让林檀睡个回笼觉。 一觉无梦。 “昨夜您睡下后家主命人送来了流萤裙,霓光坊只做出一条呢,保准您喜欢。”等到林檀起身,绿蓉将熏好的衣裙捧给她欣赏,又展开让她下床试试。 上辈子这条裙子送来林檀十二岁,看来回到了三年前。 林崇源这样的对待实则不过是为了让她放下戒心,任由他将自己卖了换元婴丹罢了。 林檀垂下的眼眸划过冷意,但为了不让绿蓉发现端倪还是走下床,踩在火精兽皮毛制成的绒毯上,瞥了一眼新出的那条流萤裙,张开手臂让绿蓉替她更衣。 霓光坊几天前就做出这么一条流萤裙,样式新颖还加了一层防御,走动起来步步生莲。林家家大业大,正妻无子,倒是底下的妾一个个接着,她母亲临死前被抬了平妻,她的地位也水涨船高。不过……三姐姐林雯香一直缠着父亲要也没见松口,谁知道转头就送到她这里来。 惯会做这些来衬托他对自己不同,林檀没开口。 一会儿见了,十有八|九和上辈子那样用话刺她,偏偏林雯香又不肯服输,定要提起入仙门的事情炫耀一番。 说到仙门……上辈子她被测出不能修仙,唯有她与林厌行留在府中,说不定就有林崇源的手笔。 “今日是家主的生辰,家主喜爱小姐呢,这才差人送了衣裙过来,其他人想要都不给。”绿蓉说着熨帖的话,熟练地替她脱下衣裳换上,林檀的容貌已经长开,一瞧就是美人胚子,只是嘴唇泛白显得病恹恹的。 葱绿长裙衬得人嫩生生,抬手之间隐隐流光闪过,正值金秋,这条流萤裙触手生温,穿上刚刚好。 “小姐今日跟在家主身旁可得多说几句吉祥话,眼看着三小姐都要被家主送上仙门了,您还没个下文——” 她絮絮叨叨的,林檀听得耳朵都生了茧,连连点头敷衍着:“我晓得的。” 她背着绿蓉将药放进了自己的储物袋里,又怕被发现异样,只能衬绿蓉不注意在嘴上抹了点唇脂才看起来精神好些。 果然,绿蓉瞧见了她的神色才放下心来,替她梳妆时还念叨着家主的药方果然有用,又是让她多和家主说说话之类的,林檀一一应下,等出了院子拐了个弯,想着上一世遇到叽叽喳喳的林雯香烦了一路,这次特意挑小路走,谁能料到刚路过假山就听到前方一阵吵闹。 林檀探头一瞧,为首的二哥正踩着一片衣角笑骂着,周围的奴仆也跟着笑了起来。她看不到是谁跪在那里,又伸出点脖子看过去,才看清那人低眉敛目的侧脸。 ——是林厌行。 第2章 “四弟,弄脏了我的鞋面就想走?” 戏谑的话从少年口中吐出,一张俊朗的面容上眉毛高挑,眉眼狭长,长发半束用玉冠别着,摇头晃脑地尽显顽劣,此刻更是将自己的黑靴往前凑去,直接踩在了少年的膝上碾了碾。 明显就是仗势欺人,将莫须有的罪责压在对方身上。 半跪在地上的少年长衫半旧,头上挽着一根不打眼的灵蛇木簪,听了对方的话也没任何过激的反应,似乎早已被磨平了性子,温顺地像一只羊羔抓起袖口仔细擦拭着踩在身上的黑靴,长睫垂落,毫无怨言。 林檀站在假山旁蹙起了眉头,从天机中她知晓林厌行身负魔族血脉,在她死后更是用铁血手段扩大领地成为新一任魔尊,如今被如此欺负还是第一次见…… 想到自己濒死之际他毫不犹豫救自己,虽不知他到底有何目的,但的确是舍血救她。林檀提起裙子走了出去,柔声喊了一句:“二哥哥。” 对于不会反抗的猎物林嘉玉眼里少了几分兴味,他撇了撇嘴耳畔传来清脆如黄鹂的女声,仔细一辨便知道是谁。虽不是一母同胞,但和林厌行相比之下两人关系还算不错,林檀受宠,聪明些的主动与她交好,自己也能在林父面前多露些脸,何乐不为? “六妹妹,”林嘉玉不着痕迹地收回了脚脸上重新挂上笑脸,和之前相比多了几分真诚,“宴会快开始了,可要一同前去?” “自然是好的……四哥哥要一同前去吗?”林檀仿佛才发现身旁缓缓站起的少年侧脸看向他。她的突然点名让林厌行的动作顿了顿,眉眼轻抬,仿佛惊讶于她的突然关注。 林家从来没什么兄友弟恭,资源不多全靠自己抢,要是自己的娘亲受宠也能跟着多分一些宠爱。 除了没了母亲的林檀特别些,即使身子骨弱也被养在家主膝下,别人有的她都有,别人没有的她也有,独一份的宠爱谁听了不眼馋? 所幸林檀的身体太弱,如今也不过将养着才保住一条命,那些兄弟姐妹的视线才从她身上挪开。 一个废物而已,这辈子注定修不了仙。 林嘉玉眉头皱起似是不满被对方拉走了注意力,还未用眼神逼迫林厌行拒绝,少年卑恭地笑了笑,“我还有些事,六妹妹你们先去吧。” 临走时林嘉玉回头威慑般冷冷瞥了一眼林厌行,又向自己的贴身仆从使了眼色。 等两人到了宴席上已经坐了不少人。 林家家主林崇源许是修仙的缘故,六十岁的年纪却长了一张年轻男子的风流面庞,他将林檀安排在自己左侧的位置,轻声细语地询问最近的身体如何,从小没了母亲,上辈子的林檀对着这样的父亲自然存了孺慕之心。 “女儿一切都好,多谢爹爹关心。”她强忍着恨意弯起眉眼娇俏一笑,又将自己前些日子精心打得剑穗递过去,如往常般羞赧地说着祝福的话,“听闻父亲近日得了一柄好剑,檀儿没有其他的才艺只能打个寻常的穗子送与父亲,望父亲不要嫌弃。” 林崇源临死前爆出的买卖让她体会了什么叫如坠深渊,所有的好都是假象,为的不过是一颗元婴丹…… 甚至在最后,为了他自己的命将她转送给了自己的儿子,真是讽刺。 林崇源揉了揉她的发顶,接过直接塞在怀中:“檀儿有心了,我甚是喜欢。” 林檀同样做戏地笑了起来,为了不被发现异样她垂下了眼眸将视线放在了面前的菜肴上,左手握拳缩在袖中。 刚说完没多久一道娇俏的女声从身后传来:“雯香祝父亲日月昌明,松鹤长春!” 林檀一抬头,鹅黄长裙的少女已然走近,火热的视线扫过林檀身上的流萤裙,轻哼一声走到林崇源身后替他捏捏肩撒娇:“父亲心里只有六妹妹,我送的贺礼父亲都没看一眼呢。” “就你调皮。”林崇源眼皮一抬,轻声笑了。 林雯香盯了这么久的流萤裙最后却落在了一向不对付的林檀身上,自然恨得牙痒痒,但听到林崇源那一句话后很快收敛了下来,不甘不愿地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她向来眼尖,本就无处可发的怒气在看到匆匆赶来的一人后故意提高了音量引人注目:“父亲的寿辰你竟敢来迟?” 林家子弟被声音吸引齐齐望去,林檀侧目而视,只见木簪挽发的少年浑身湿漉漉地赶过来,发丝贴在颊边愈加显得狼狈不堪。 林厌行,林檀在心里喊出了他的名字,忆起他日后的模样心底一颤。 方才还不觉得,沾了水的外衫贴在少年纤瘦的身体上才让人彻底看清楚他在府中过得是什么日子。 外衫短了一截露出凸出骨节的脚踝,或许是注意到了她的视线,少年窘迫地往后缩着,尽管如此毫无作用。 其实也算不上迟,但没人去替他辩解。 此刻的林厌行如街坊上被戏耍的猴儿站在那不知所措,不知道是谁笑了一声,都跟着压低声音笑了起来。但也不过是两息的时间,林家家主一言未发,林家子弟也不敢再造次。 林厌行稍稍整理了一番,弯下了腰告罪:“……父亲,我在来的路上不小心掉池子里,这才来晚了。” 这样的理由傻子都不信,明显就是被谁捉弄到如此田地,但谁也不会傻得去掀开这块遮羞布。 而身为始作俑者,林嘉玉却乘胜追击,笑道:“四弟衣冠不整地赶过来,若是被旁人见了,还以为林家子弟都这般不懂礼数,在外笑话我们呢。” 一句话又将林厌行架在火上烤,众人都乐得看热闹,林雯香发了火很是解气,此时添油加醋说着:“林家的名声可由不得这般败坏。” 上辈子似乎没有这样的事情发生,或许是她的出现才引发的事故?林檀咬着下唇又往少年的方向瞥去,未来堂堂魔尊如今狼狈至此,无一人相帮甚至还在看笑话,或许……这也是灭门的导火线之一。 周围静悄悄的,林檀转过脸庞笑着同林崇源说话:“方才我遇见四哥哥正往这边赶呢,他的住处离这边远,许是怕误了父亲的寿辰才匆匆赶来,这也算是四哥哥的一片赤诚之心。” 周围凝滞的气氛倏地流动了起来,席间的视线偶尔流连在她的身上,似是因为那句替林厌行解围的话而打量着,林崇源似乎也将这个晚到的儿子抛在脑后:“既然如此,那就快落座吧。” 到底还是在意林府的脸面,林崇源命管事带着林厌行下去换身衣裳,林檀突然想到了什么喊来自己院子里的小厮,轻声嘱咐:“你去帮四哥哥换衣裳,防止又出什么事。” 林崇源听到了也没管,只当是她心软。 宴会开始,林檀自然有人侍候着,碗里的菜就没有少过,滋阴补气的参汤、强身健体的灵兽肉……她的胃口并不好,吃了几口便放下了筷子。 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林厌行……照常坐在角落里,不过换了一身干净衣裳。 林檀刚收回视线,角落里的少年吹开碗面上的油细细品了一口参汤,放下碗后微微偏头平静地望了一眼主桌的方向,眸光幽深。 等到宴会结束,林檀回到自己的小楼里时已经不大精神了,她避开绿蓉将小厮喊了进来。 “小姐,四公子换衣裳的时候我好好守着,没人惹事。” “他可有说了什么?” 小厮说着讨喜的话:“四公子说感激小姐呢,过后亲自来道谢。” 林檀捏了捏眉心让他退下,说实话她现在并不想与他单独相见,一来她喝了林厌行这么多年的血到底心里愧疚,一时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二来她方才在宴会上替林厌行解了围,如若再私下相见被林崇源知晓,恐又会多些事端。 踏入浴池中好好泡了一阵,绿蓉又替她揉一揉太阳穴,林檀才感觉真的活了过来。 林檀闭眼想事,绿蓉在一旁小声问:“小姐今日在宴席上替四公子解围了?” “嗯,”林檀因重生思绪也乱得很,敷衍回了一句后绿蓉纳闷劝阻,“小姐下次还是多顾些自己,四公子不被家主所喜,若是小姐被迁怒和可如何是好?” 若是之前的林檀必定听进去不再多管闲事,偏偏她多了一世记忆,如今若还不为自己拼一把届时又是枉死的下场。 心里叹了口气,林檀没有应声,林厌行将林府上下屠戮了干净,由此可见是个睚眦必报的,她睁开眼对着铜镜里的贴身侍婢嘱咐了一句,“不过是一两句话不打紧的,以后对四哥哥客气些罢。” 不管他到底要从自己身上收取何等利息,如今弥补一些总比什么都不做好,至少……保住一条命再说。 绿蓉虽然不知道小姐突然的吩咐是何意,那四公子上无可靠的母族,自身也不过是个五灵根,完全没有交好的理由。 但小姐的话她自当听从,绿蓉不再多嘴:“是。” 只不过这注定是一个不安稳的开端,天刚亮,紫院外一道女声响起:“日晒三竿,四妹妹还未起?” 林檀揉着眉心从床上坐起,突然想起上一世生辰日一过,林雯香天刚亮便带着一肚子气来访,最后也没借成流萤裙闹了好一阵子,她怎么把这件事给忘了……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节 第3章 林雯香一夜未眠。 想到求了许久的流萤裙穿在最不对付的林檀身上,她就恨不得从她身上拽下来。 一个没娘护着的病秧子而已,凭什么好东西都是她的!? 院门敲打的声音更重,绿蓉憋着气走到塌边扶起林檀:“三小姐行事愈发过分了,天才刚刚亮就来找事,小姐不如再躺躺,我去和家主禀报——” “无碍。”林檀张开手臂示意绿蓉替她穿衣,瞥见绿蓉憋闷的神情笑出了声,“三姐姐记仇,这次若是不如意下回还得讨回来,你莫要去得罪她。” “奴婢才不怕三小姐呢!”绿蓉气呼呼的,“她敢欺负小姐,我就敢禀报家主!” 虽说得家主看重,但林家孩子众多,无母族庇佑的林檀即便是特殊的那一个也懂得分寸,不过一些姑娘家的小打小闹林檀上辈子很少透露给家主听,绿蓉去告过两回状,林雯香不过受了点皮肉伤,事后没多久,绿蓉就被诬陷偷了东西差点被打死在府中。 虽事后讨回来了,但她不愿看着绿蓉冒险。 忆起往事,林檀垂下眼眸轻声说道:“有些事我自行解决便可,无需告知家主。” 绿蓉张了张口没再说话,林檀握了握她的手往外走:“不必担心。” 虽感觉小姐这两日性子有些不同,但绿蓉也没再深想,她听小姐的话就行。 正当林雯香示意仆从用力拍门时,院门从内打开,她那六妹妹穿的并不是她左思右想的流萤裙,弱柳扶风地款款走来。 “三姐姐晨安。” 还没等红裙少女开口,林檀先发制人笑着同她说话,“昨日多走了些路,没成想身子不争气今日便晚起了一些,三姐姐勿怪。” 这话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林雯香就是不得劲。 绿蓉急忙扶住了林檀的手臂,本就苍白的面孔因为压低咳嗽显得精神不振,林雯香到嘴的话又憋屈地咽了下去,望着林檀泛红的眼眶忍了忍,若是再咄咄逼人倒显得她不是人了。 林雯香生硬地关心了她一句:“六妹妹注意身体。” 林檀莞然而笑,唇似樱红,如春日里摇曳的一簇簇海棠,赏心悦目得紧。 若非旁边的侍女提醒,被她一打岔林雯香差些忘了自己的目的。 “六妹妹我忘同你说一件事。”林雯香顿了顿,颇为挑衅地扬了扬眉毛,炫耀地在她面前提起昨日之事,“我已是沧海派的记名弟子,待登山修仙后返家不定,明日便约了闺中密友小聚,想借你的流萤裙一用,可行?” 绿蓉蹙着眉头看向林檀,若是全其他府中小姐倒也无碍,偏偏是最嚣张跋扈的三小姐来借裙,说得好听点事借,照先前对流萤裙的热乎劲儿那多半是找其他借口不还了。 “檀儿在这恭喜姐姐了,”林雯香死死盯着毫无灵根的林檀,似乎想从她脸上看到自己期盼的表情,林檀似是真替她高兴,“不过一条流萤裙,姐姐拿去就是。” 本就不打算还的林雯香见她完全不在意的模样胸口一堵,对这流萤裙少了几分喜爱。 “那我在这里谢谢六妹妹了。” 心里不爽快,林雯香不知道林檀到底是不是装的,她也不想让林檀好过。 “瞧我的记性,倒是忘了六妹妹的身子不能修仙……”林雯香故作惊讶地说出这句话,又做出懊恼的神色,“六妹妹不会怪我吧。” “怎会。”林檀命绿蓉将早已准备好的流萤裙捧了出来,脸上毫无异色,“我身子骨弱,若非父亲疼爱早就不在了,如今这样也好。” 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林雯香今日是彻底感受了一遍,走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 绿蓉跺着脚替林檀着急:“小姐,那是家主特意为你送来的流萤裙,独一份!” 就这么拱手让人太便宜三小姐了! 若非重活一世,林檀也不知流萤裙上撒了合欢宗的觅影粉,若多穿上几次便会沾染在身上,即便是跑到天涯海角都能被追上来。 林雯香喜欢就给她,若是不还那她自食恶果就是了。 绿蓉气鼓鼓的模样在她眼里生动鲜活,林檀戳戳侍女鼓起的脸蛋笑道:“怎么比我还生气?流萤裙虽好,我却更喜欢绿蓉做的芙蓉裙,霓光坊的手艺远远不如你。” 侍女好哄,眼睛发亮地扶着林檀又进了内室,随后风风火火地跑走:“正巧府上发了一批新料子,我去领了给小姐再做两身,指定比流萤裙还好看!” 不一会儿抱了一大堆料子回来让林檀挑选。 有一条胭脂色的料子极好,林檀点了两件又瞧见被压在最下的竹青布料,不知为何她回想到林厌行不合身的旧衣裳,抿唇垂眸,葱白指尖点在了那块料子上。 绿蓉凑了过来:“小姐,这块料子做成坐垫也不错。” 坐垫么…… “绿蓉你可会做男子衣裳?”林檀语出惊人,方才还兴致勃勃地想着该怎么搭色的绿蓉手一松,差点将那堆料子丢在地上。 “小姐!” 绿蓉睁大了双眼不敢置信地看过来,仿佛看到了养的小白菜被拱了似的,思考了两秒觉得不对,小姐才12岁不到,没这么早情窦初开。 “是要给家主做一身吗?”听着语气她比林檀还激动。 兴致被这句话浇灭,林檀揉了揉太阳穴否认:“不是。” 绿蓉一听又回想着府中哪些公子同小姐交好:“二公子自是不缺绣娘的,大公子身为沧海派内门弟子还未归,最近府上有印象的只有四公子……” 话音一落,绿蓉打量着林檀的神色试探地问出来:“不会是……四公子吧?” 看绿蓉的表情似乎并不想让她与林厌行有多接触。 林檀默了默,昨日替他解围了两次今日还送衣,太殷勤了容易引人怀疑,她最后还是打消了念头:“算了,这块料子先留着,日后再用。” 绿蓉背着她松了口气。 小裁缝绿蓉上线,坐在光线好的院子里就没挪过屁股。小姐的那句话成功给她打了鸡血,她非得做出比流萤裙更漂亮的裙子不可! 林檀没心思在衣裙上,心脏的抽痛似乎在提醒她最紧急的事情,既然不喝药那就得找其他的方法救自己的命,要不然……还不一定能活到15岁。 但按照绿蓉的说法,连林崇源都找不到其他解决的办法,那对于她而言显然更难。 少女檀口微张:“把绿蓉喊过来。” 门口伺候的二等侍女找到绿蓉的时候衣服已经有了雏形,小姑娘声音脆脆的:“绿蓉姐姐,小姐唤你呢。” 绿蓉急匆匆跑进来,在林檀示意下阖上了门。 不过一个时辰没在旁边,又有人上门欺负小姐了? 绿蓉面容严肃,捧着林檀的小手仔细打量着她身上是否有受伤的地方,林檀推开她的脑袋问出口:“绿蓉,你知道我到底中了什么毒吗?” 没想到是问这个问题,绿蓉显然愣了一下,随即思索了起来:“我也是听云嬷嬷说起当年的事情,但她没告诉我小姐身体里到底残留了什么毒。” 林檀的母亲是被当礼物送来的,伺候她的云嬷嬷不过是林府里的老奴,照顾林檀到六岁就离开了林府回了自己的老家。 若是问林府中的其他老仆肯定会传入林崇源的耳中,看来她还得去问问云嬷嬷,或许能找出点线索。 “你可知云嬷嬷如今在何处?” “旁的奴婢不知道,云嬷嬷的住址还真清楚!”绿蓉自信满满地拍着胸脯,“上回奴跟随管家去了云嬷嬷住处送东西,就在临江城安平镇,安平豆腐旁的一条小巷里。” 有了地址林檀的心安定了一些,虽希望渺茫,但对比喝林厌行的血,她更愿意一试。 翌日一早,林檀坐上了马车途径林府大门时正好撞上一人,马车被迫停,车外有一道男声询问:“六小姐今日要出门?” 是林崇源身旁的管家崔来。 能待在家主身边做事的人自然心细如发,敏锐惊人,林檀压住想开口的绿蓉,敛了敛神色掀开门帘一角,温婉一笑:“许久没出门了,今日想去街市上逛逛。” 高瘦男子让开身体,姿态温煦儒雅,目光往马车周围扫了一圈:“六小姐没带护卫?” “我只在附近转一转,不打紧。” 她只带着绿蓉一人就是怕那些护卫里有林崇源或者林府里其他人的眼线,此次去要去寻云嬷嬷,自然不能被其他人发现。 “城里最近发现有魔物出没,小姐还是小心为上。”崔来看似温和,不和林檀商量就喊来两个身强体壮的侍卫,“在外护好六小姐。” “是!” 林檀默了默,若是她强行拒绝倒更容易引起管家的注意,帘子被绿蓉放下隔绝了崔来的视线,马蹄阵阵,刻有林府家徽的马车消失在巷口。 崔来绕过院子时听闻一阵娇俏的笑声,走近一看坐在主位的不是三小姐林雯香又是谁? 她站在几位娘子中间展示着身上的流萤裙,高傲得像只小孔雀:“我那四妹妹哪里用得上流萤裙?听说我要上仙门,这不就亲自送过来了。” 如今林雯香登上仙门身份自是不同,小娘子们围在她身旁不住地夸赞,那可是沧海派,若是能从林雯香手里得一两颗丹药,许是她们资质好了也能去。 林雯香在小娘子堆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崔来听得真切,转身走向大堂。 “家主,仆有一事要禀。” 华服男人对着怀里的小妾动了动手指,女子极有眼色地起身退下。崔来悄声走近,附耳低语:“三小姐穿了那条流萤裙。” 林崇源眼里有厉色闪过:“眼皮子浅的东西。” 第4章 崔管家到亭子里时,林雯香正受用着旁人的夸赞讨好,娇俏的脸庞尽显得意。 高瘦男子目光微闪,俯首恭敬有礼地传话:“三小姐,家主让您去一趟。” 林雯香正高兴着,听说父亲寻她只当是登上仙门之事,招来仆从招待好几位娘子:“我去去就来。” 说罢踩着雀跃的步伐将崔来甩在身后。 心里正想着父亲会送什么灵器给自己,林雯香踏入内室,扬着笑意向太师椅上的男子行礼:“父亲安好。” 为首的男子一身暗红长袍,墨发束在玉冠中,修长手掌端着热茶抿了一口没回话。 身后的门从外悄声阖上,内室里被隔绝了大半的光。 林雯香心一慌,脸上的笑收敛起来,低眉顺眼地等他发话。 茶盏被搁在桌上的声音略有些闷,林雯香的心也跟着落了一拍,她实在想不起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近几日她并未犯什么错,除了…… 想起林檀她蓦然一惊。 “身上的流萤裙从何而来?”男人低声开口,林雯香却整个心都跟着提了起来! 还真是这条裙子的事情! 长睫掩下愤恨,林檀那废物表面上毫无芥蒂借与她,实则背地里向父亲告状! “女儿不敢撒谎,这裙是六妹妹借我的,”林雯香咬着下唇看向上首端坐着的男子,眼里多了几分委屈,“霓光坊只做了一条流萤裙被父亲送到了六妹妹的院中,女儿虽喜欢但也不会不顾姐妹之情上门去抢,只是拜入仙门后归期不定,女儿便借了流萤裙穿上两日,后日便还予六妹妹…… 雯香绝无抢夺的心思,父亲明鉴。”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节 话一落,内室鸦默雀静。 林雯香面色不变,心跳得却是极快。 虽在外嚣张,她对家主却是惧怕居多。幼年贪玩闯入地下囚牢瞧见过一回家主惩罚叛徒,那人脸上的皮被硬生生地扯下,一声声的痛嚎在她的心里留下一道阴影。 不过三息,林雯香却仿佛过了三日。 男子的声音不疾不徐:“崔来,将檀儿唤来。” 崔管家在门外提声回:“家主,六小姐方才出府了。” 林雯香握紧的拳头里满是汗,她知道家主看重林檀,即使那废物无修仙资质,又是个病秧子,家主却兴师动众地为她寻来药方护住心脉,这独有的一份宠爱令人眼红。 她就是看不惯,平日里也喜欢使一些绊子惹林檀生气,偏偏对方又不按照她的猜想走,一次两次也没见去和家主告状,胆子也大了些。 听到林檀不在,暂时没了对质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家主碰了碰嘴皮子,根本没有商量的打算:“那便脱下送回檀儿的院里。” 林雯香脸色煞白,她原本想着不过是一件裙子又不是其他珍贵的物件儿,她母亲向来得宠,她如今也被沧海派选中,即使替家主挡了毒酒又如何,过去这些年了应当消耗的差不多才是。 却不想正主不在,家主依旧偏袒那废物!?凭什么!! 胸膛微微起伏,林雯香咬紧牙稳住心神,在男人面前乖巧点头:“女儿回去便脱下来送还六妹妹。” 林崇源哪里不知道面前人的小心思,只差三年便能交货他不容许出半点差错,男人狭着眼吩咐:“把三小姐的衣裳取来,现在就换。” 家主的吩咐不容置喙,崔来知晓其中的缘故唤仆从去取,唯有一无所知的林雯香站在内室身体止不住的发颤。 父亲连一刻都等不得,林檀她到底有何好!? 窗棂透进的稀薄日光照着人浑身发冷,林雯香听到屋外贴身侍婢赶回的脚步声仿佛自己在大众之下被脱了精光,连带着脸面一起丢了个干净。 “……父亲,为什么?” 侍女捧着衣裙进入,林雯香到底还是没忍住,满心的委屈让嗓音都变了调:“为何您如此看重她,那不过是个无能修炼的废物!” “你这是打算替我做主?”男人身上的威压不再收敛尽数释放,金丹修士的灵压林雯香一个炼气期根本扛不住,内脏被挤压的疼痛和窒息感终究让她从恼怒中清醒过来,少女眸中带泪,踉跄着跪在地上低下头去。 “……女儿一时糊涂,请父亲宽恕!” 头重重磕在地上发出沉闷声响,身上的威压瞬间消散,林雯香汗流浃背不敢站起。崔来在示意下催促侍女:“房间准备好了,快伺候三小姐换衣裳。” 林雯香又磕了个头:“多谢父亲,雯香日后必定谨言慎行。” 男人笑了笑,又恢复成平日里温和的模样:“去吧。” …… 秋日的阳光也如此刺眼,重新梳洗后的林雯香反复确认了脸上并无异样,才低下了头往外走去。崔来走在一侧落后一步,林雯香脚下的步子顿了顿,难掩疑心地扯出一抹难看的笑问崔来:“崔管家,今日六妹妹可有拜访过父亲?” “六小姐一大早就出府去了,没来过白鹤院。”崔来笑了笑,普通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将自己的嫌疑摘除,“倒是有几位公子小姐来问候过家主,就在半个时辰前。” 明明是始作俑者,却模棱两可地将原本的事实有意歪曲至另一个方向,崔来没撒谎,但他清楚这位三小姐疑心重的性子,他拱了拱手将流萤裙送回了林檀所在的紫雾阁。 林雯香自听了崔管家的话,果然疑心了一路。 吩咐侍女去打听到底有谁来过,林雯香第一次被家主如此敲打,心底的怒火不减反增。 她非得抓住那个多嘴的人不可! 到了亭子里,几位小娘子眼尖看到林雯香换了衣裳,都是人精,互相对望了一眼又假装无事发生,招呼着林雯香喝茶:“方才柳娘说起你府里的松鼠桂鱼,那双眼亮的和贪吃猫儿似的。” “就你惯会打趣我,我哪有这么馋。” 两位小娘子有意岔开话题,林雯香脸上僵着的笑才缓和了一些:“这有什么,吩咐下去待会的席面里加一道松鼠桂鱼,可不能让柳娘饿着肚子回去,那倒是我的过错了。” 亭中倒是一派和气,林檀坐在马车里沉默不语。 林府的马车低调却不失威望,街巷叫卖的人都忍不住往马车方向投来视线,马夫提醒自家的小姐:“六小姐,七星阁到了。” 绿蓉掀开车帘率先跳了下去,马车内伸出青葱嫩白的小手搭在侍女手中,随即露出一张香娇玉嫩的脸庞,皮肤瓷白,只是眉宇间病恹恹的,瞧着身体不大好。 嵌着10颗粉珠的鞋面踩在地上,小小一只,有人看得双眼发直,下一秒又被裙摆掩盖。 “你们就在门口候着,无要事不要进来。”不需要林檀吩咐,绿蓉将想跟在身后的护卫阻在门外。 七星阁是卖首饰的铺子,总共三层,一层卖普通的首饰,二层稍有些不同,卖些首饰模样的低级灵器,临江城不大,修仙世家也不过三个,即使是二层的灵器也并不便宜。 至于三层,林檀还从未踏足过。 不过她也并不是真的过来买首饰的,她的视线飘移到门外斜对角的安平豆腐铺,云嬷嬷就住在这附近。 七星阁的店老板自然认得面前的人是谁,临江城不大,她自然早早地摸清了修仙世家的底,面前弱柳扶风的小娘子长了一张姝丽柔弱的脸庞,年纪不大,店外马车上的“林”自然早早落入了眼底。 店老板笑吟吟地迎过来:“六小姐安好,正巧来了一批水色极好的首饰,六小姐可要挪步去雅间瞧瞧,顺便歇歇脚?” 自然是歇歇脚,顺便避开两个护卫去寻云嬷嬷。 林檀抿了一口花茶,暖流入胃,香气宜人。 见她对普通的首饰兴致缺缺,店老板抬手招了招,店里的伙计悄无声息地将二楼的灵器端了过来:“六小姐可以瞧瞧最近新一批的灵器,不仅能保暖,还有滋养身体功效。” 听到滋养身体林檀也多了几分兴趣,不过得先避开护卫完成来这里的目的。 绿蓉被林檀瞥了一眼,往门外走去。在马车里小姐在她手掌上写了一句话——小门去寻。 她没走正门,而是捂着肚子焦急地询问了店里的伙计:“这附近可有茅房?” 小伙计看着林檀进了雅间自知是贵人,贵人身旁的小侍女自然也不敢怠慢,连忙带着绿蓉走了小门出去,指着不远处的小矮间:“姐姐自去便是,若是雅间里的主子寻你,我替你解释。” 绿蓉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又往他手里塞了个小块银子跑了。 小伙计乐滋滋地塞到怀里往内堂招呼客人去了,自然没瞧见本来往茅房走的侍女往安平豆腐铺外跑去。 林檀拿起了那只通体漆黑的簪子,问了价格让她包了起来,她端起茶又抿了一口:“倒是好茶。” 林府家的六小姐虽无灵根,但听闻被家主看中,便是这灵器也是说买就买,江老板笑眯了眼将打包好的簪子轻放在桌上:“不过是普通的花茶,我擅作主张包了一些送六小姐的马车上了,希望六小姐不要嫌弃。” 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好。 又过了一刻钟绿蓉才匆忙赶回,林檀端了杯茶给她顺顺气:“如何?” 绿蓉不敢耽误将手里的纸条拿了出来:“云嬷嬷没和我说话,只是将这东西塞我手里了。” 纸张摊开,上面有一句话——地煞果唯蛟丹可解。 出七星阁后林檀并没有急着回去,而是打算在附近逛逛。 林檀死后知道了不少天机,例如这里是仙人捏得话本子,她不过是早逝的炮灰,林厌行确是魔族之后,而且是一条不纯的蛟。 有了云嬷嬷的这句话就说得清楚了,她中了地煞果的毒,喝下蛟血才压制了病发。 “小姐你瞧,那人好眼熟。” 两人经过一间药铺时,正巧有一道身影正从铺子里出来,不打眼的灰色长衫风一吹显出少年纤瘦的身形,林檀顿住脚步,对面的少年也是一愣,手里拿着的银钱仓促地敛在袖中。 第5章 林厌行比林檀大了三岁,如今的样貌已然长开,眉清目朗,英英玉立。即使身上披着半旧的长衫,但举手抬足间十分赏心悦目,此刻朝着林檀望来,眼中难掩错愕,但他未躲避,落下长睫地喊了一声六妹妹。 少年的嗓音如露水滴入林中深潭,清越悠扬,林檀有些愣神,这还是两人自宴会风波后第一回碰面,面对这张脸她依旧会想起临死前青年沾血含笑的脸庞,温润如玉,宛如恶煞。 深吸一口气,林檀将心里那点惧意压下,脸上挂着笑回了一句:“四哥哥怎么在这里。” 随着她落在身后药铺的视线,少年将手往袖中藏了藏:“……出来走走。” 那么明显的谎言让林檀愣了一下,但她也没有拆穿人的心思,点了点头便没再追问,周围的气氛着实有些让人难熬,少年整理了袖口,随即朝她弯下了腰拱手:“之前多亏了六妹妹,还未当面道谢……” 林檀僵着身体躲开,连忙虚虚扶起他:“不过小事,四哥哥折煞我了。” 林檀不知道他是否清楚血的去处,如果真知晓此事,那他的演技也太好了些,完全没有十五岁生辰日那日的字字诛心。 等人走了,林檀走进福寿堂打量了一阵,掌柜的极有眼力劲地笑着问:“小娘子需要哪位药可直接同我说,虽说龙肝凤胆没有,但寻常的百年老参都有存货,保证品相好。” 林檀对着绿蓉眨了下眼,小侍女偷偷撅了嘴走到柜台旁压低声音问:“方才那人买的什么药也给我来一份。” 也不等掌柜拒绝,直接放了一锭银子,分量足足的。 药铺掌柜扫了一眼迟疑不过半息,再次扬起笑脸接过了那锭银子:“那位公子并未买药。” 听到这句话林檀蹙了蹙眉:“那他来做什么的?” 掌柜指着学徒手里抱着的一大堆草,环顾四周压低了身子轻声透露:“那位公子常来药铺卖些草药换银钱。” 回去的路上林檀一言不发,再次看到那块竹青料子,亲手将它拿了出来放在第一层。 绿蓉小声开口:“小姐……” 若非怕林崇源看出异样,林檀早就告诉绿蓉自己喝的药到底从何而来,她按捺下去,“按照四哥哥的身形给他做一身,我今日瞧着他身上的那一件还是前年的样式,身为林府的公子也太寒酸了些。” 许是也被林厌行卖草药挣钱的事惊到,绿蓉这次没有反驳:“小姐放心,奴婢现在就去问下四公子的尺寸,保证合身。” 林檀揉了揉眉心:“悄声问,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不管林厌行对她态度如何,亏欠他的林檀会力所能及地补偿,反正那药她是不会再喝了,到时只说自己身体好了许多不必再用药,硬抗过去便是。 不过要应对林崇源那头的怀疑,她还得再做打算。 门外的二等婢女敲了敲门:“小姐,崔管家一个时辰前送来了流萤裙。” 看来是被碰见了,否则也不会是崔来送过来。 长睫在眼下落下浅薄阴影,小娘子脆生生地问进来的女婢:“怎么是崔管家送回来的?他可有说什么?” 女婢轻声回:“是家主的命令,崔管家让奴婢转告您日后若是还有人借小姐之物,一律回绝便是。” 若是从前,她怕是早被这父亲独有的宠爱感动到昏了头,日日穿这流萤裙才好。 既然林崇源愿意做出这副模样她自然也配合:“崔管家所言甚是,父亲给我的裙子自然要珍惜些……那就将这条流萤裙单独放置罢。” 绿蓉兴冲冲地回来了,她都不用多打听,站在隐蔽处将四公子的身形从头到脚用眼丈量了一遍就知道尺寸了。 “那就给四哥哥好好做一身。”林檀说起林厌行倒松快一些,许是以后他会成为占据半个修真界的魔尊,将林家死死踩在脚下,想起这件事她倒是开心不少,“也不用太着急,你先去小厨房吩咐做一份父亲爱吃的芙蓉糕,一会儿我端过去。” 听到自家小姐这样的要求绿蓉自然高兴,这林府中家主才是最靠谱的,若是日后想过得好多去家主那才是对的。 “平日里小姐也要多去家主那走动才好,”绿蓉吩咐完回来又看到了箱子里叠放着的流萤裙,脸上压不住的惊讶,“三小姐转性了?居然就将流萤裙送了回来……” “是父亲的意思。”林檀的笑不达眼底,她很快又垂眸不让绿蓉看出异样,“你去忙四哥哥的衣裳吧,下个月月初是四哥哥的生辰,送一件衣裳也不打眼。” 绿蓉兴冲冲地抱着料子应下,全然不知她走后内室的小娘子面色阴沉地猛地将箱子盖上,箱底里流光溢彩的嫩绿被封存在黑暗中。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节 初秋的风裹挟着微凉的冷意。 林檀来到白鹤院时崔来守在内室外,绿蓉提着食盒向崔管家行礼,高瘦男子面带微笑地迎了过来:“家主正在内室同二公子说话,六小姐稍等片刻,我去禀报一下家主。” 林嘉玉在这里做什么,她虽窥得天机但也只瞧见身死后的事情,15岁之前的记忆如今只能凭借她自己回想,靠着细碎的片段摸索近期发生的事情是否与她有关。 还没想起什么,崔管家已经走了出来:“家主让六小姐进去。” 林檀颔首,将绿蓉递来的食盒拎在手里,提起裙裾一步一步走了进去。 内室里青烟袅袅,鼻尖充斥着暖香。 “六妹妹来了。”少年嗓音清亮,又多了一些成长时的低哑。 林檀宛然一笑,掠过男人面前站着的挺拔少年身影,快步走了过去将食盒放在了桌上:“二哥哥莫不是嗅到我带给父亲的糕点味儿,提前来了?” 林嘉玉是二灵根,资质不错,前两年拜入沧海派四长老名下,自然得家主喜爱。 只不过平日里不懂得收敛,待人接物时难掩倨傲,略显张狂。 拜入仙门后早已辟谷,林檀不过是说笑,林嘉玉在父亲看中的孩子面前自然也顺着话下:“可不是,听闻六妹妹的厨娘是最好的,今日倒是我有口福了。” “就你嘴贫。” 男人止住了两人的话,林檀温顺地将糕点从食盒里端出来,她能感觉到身上有另一道视线,应当是林崇源。 她特意又穿上了流萤裙,只为了打消林崇源的怀疑,哪怕是一丁点猜忌,一旦现在被发现…… 等待她的将是万劫不复。 还有三年,三年的时间里,她得找到法子自由地活着。 林崇源很给面子地吃了一块糕点,面色淡淡的说起林嘉玉的事情:“既然四长老让你留心临江城,那这几日便待在府中。” “儿子听父亲的。” 林嘉玉临走时捏了一块芙蓉糕咬在嘴里,朝着林檀风流一笑,迈着步子出去了。 瞧着他心情不错,林檀回过神和往常一般和林崇源寒暄着,自然是不知出了院子的红衣少年蹙着眉头就将嘴里的糕点吐在地上,眉眼不耐。 “俗物。”这句话不知道是说糕点还是人。 秋高马肥,正是入山的好时候。 林府里的孩子众多,有些正是好玩的年纪,左右无事,林崇源挥了挥手让崔管家带着一众人去山中打猎散散心。 林檀这才想起上辈子林崇源担心她身体,便留她一人在府中,而在这一次秋猎中还真出了事。 只听闻山中似是碰上了野兽,林嘉玉断了一双腿,从此沦为废人。 一双腿……不知为何,林檀想起那日在假山后看到的画面竟觉得有些微妙。 或许是她想多了。 这一回她决定跟着去看看,林崇源到底没阻止,只是多加了几个护卫确保她的安全。 路途不远,林檀单独一辆马车,这次没让绿蓉跟来怕她发现端倪,只带了个二等婢女在马车外坐着。 林檀抓住身前的衣襟,面如金纸,她放缓呼吸试图平复心脏处的阵痛,不过半个月没喝药,身体里折磨人的痛楚几乎要将人一点点扯碎。 为了不喊出来,牙齿在下唇上咬下一圈印记,林檀在马车上缩成一团硬挺着,她幼年都能挺过五年,如今肯定也能挺过这半个时辰。 还好没带绿蓉来,她心想。 大半个时辰后马车停下,侍女听到马车内的敲击声掀开车帘钻了进去:“六小姐,马车已经到山脚下了,可要下车走走?” 不知道是不是光影的缘故,她瞧着六小姐脸色苍白了许多。 林檀缓了一阵,接过侍女递过来的温水抿了两口才扶着侍女的手下了马车。 微凉秋风一吹,带走了额间的细汗,倒是凉爽了不少。 崔管家在周围寻了一处宽敞地方停歇,林府的仆从熟练地扎帐烧火,林檀的脸色不太好看,坐在帐外一口一口抿着温茶。 没有人来打扰她,惹怒家主的后果他们见过好几次,看到林檀病恹恹地窝在那里也只是好奇地看上两眼,有的会上前打招呼,甜甜喊她六姐姐换来林檀温软的苍白笑意。 一匹枣红大马慢悠悠地在林檀面前经过,身着利落骑装的小娘子坐在上头,黑发高束,英姿勃发地斜眼觑她,上回的事林雯香依旧没查明到底是谁告的状,但心里猜疑最多的还是林檀。 如此居高临下地望着她,林雯香莫名多了几分解气:“六妹妹何必来这呢,若是吹了风怕是又得卧病在床了。” 林檀仿佛没听懂对方话里的尖刺,眉眼如山中云雾,让人看不真切:“多谢三姐姐关心。” 林雯香一拳打在棉花上憋闷得咬牙,缰绳一拉,冷笑着骑马离去。 不过是个十二岁的小姑娘,林檀笑了笑,一抬眼同走在最后的少年对视,林厌行背着箭筒,纤瘦身形隐在半旧衣袍里朝她温和一笑。 林檀愣了一下:“四哥哥去打猎?” 林厌行点了点头:“不过是去凑凑热闹,六妹妹可有想要的东西?” 因她纯阴体值钱,林崇源没缺过她什么东西。但还是第一次有人问她这样的话,着实新鲜。 她支起上半身,倒也不好打击他现在身体羸弱得和她相差无几怕是跑不过那些猎物,林檀抱着茶盏笼统地回他:“四哥哥给什么我要什么。” 半个月前两人还未说过一句话,如今似乎熟稔到可以相赠猎物的关系上,但林檀知道,两人关系尚浅,这多半是客套话,也没抱多少希望。 窝在垫着皮毛的椅子里,林檀眯着眼打量着自己身边的七八个护卫,或许可以派几个去山上查看一下情况? 第6章 秋日的山林郁郁葱葱,空气里弥漫着果子的香气,马蹄踩在落叶上嘎吱响惊扰了附近的飞鸟,挥翅声渐远。 林嘉玉和林雯香骑马并在一块走。 少年今日依旧是骚包风,红黑的骑装倒是令他瞧着英姿飒爽,倒是旁边的小娘子拉着脸不想说话。 “不过一条流萤裙,何必与那废物置气。” 他自然知晓前因后果,但拜入仙门后见多了灵器法宝,如今这些俗物不入他眼:“等你入了沧海派,哥哥送你一件好上百倍的便是。” 若是没家主敲打林雯香或许不至于如此执着,但越是得不到的东西就越想要,抓心挠肺的,她梗着脖子不肯:“我就要林檀的流萤裙,便是撕了我也不留给她!” 不过是些气话,如今家主看重林檀,她也只能嘴上说说。 “也不是没办法。” 林雯香诧异他应下自己荒诞的要求,小娘子像是被泡在热水里心又软了下来,瘪着嘴闷声道,“算了,父亲那不好交代。” 也不知道林嘉玉想到了什么法子,脸上带着几分不屑之色:“这事有我担着,你不必管。” 林雯香被哄得弯起嘴角,娇俏的脸庞上多了点笑意:“哥哥待我真好。” “你是我亲妹子,自然是待你好的。” 两人逐渐骑远,树后一人缓缓走出,半旧黑靴踩在腐烂的果子上溅出糜烂发黑的汁水,将鞋边都弄脏了。 草丛里窸窸窣窣着钻出两只通体漆黑似狗的东西,日光下凹凸不平的皮肤更像是一种盔甲,它们睁着一双血红大眼,满嘴细密挨着的锋利尖牙让人脚底生寒,此刻却用着长而细的舌头讨好地将弄脏的黑靴舔-舐干净,即使被踢开,也乖顺地跟在主人身后摇尾乞怜。 少年目光沉沉,平日里温和的双眸注视着身后的两只魔物,嘴角挂着讥讽的笑:“跟上去,至深处时将他们的马匹脖子咬断。” 得了命令它们似乎察觉不到危险一般高兴得眼里的血色又浓厚少许,压低身体直直朝着刚刚经过的两人飞奔而去。 少年掸了掸身上的落叶,闲适地从背后取下一把粗糙的弯弓,修长手指搭在弓弦上缓缓拉开,不过稍加用力,便在指腹上留下一道难以消除的红痕。 他从背后取出一支箭,缓缓朝着山林深处走去。 今日秋猎的出行的林家子弟不下十个,但所属林家的这片山却不小,不过半个时辰已经分散开来,崔管家一人分了两个护卫跟在身后以防出事,唯有林嘉玉不以为然,呵斥着几个护卫不必跟着,带着林雯香往林子里骑马畅快飞奔。 这几日在林府可把他给闷坏了。 他也不用箭,拾起石子对准那些躲藏在草丛中的猎物给出致命一击,林雯香在一旁笑着鼓掌:“二哥哥真厉害!” 不过耗费些许灵力,林嘉玉心里颇为得意拉住缰绳:“小伎俩罢了,待我替你猎头大虫,剥了皮当垫子暖脚。” 林雯香顿时眉开眼笑,两人也不去捡被打死的猎物,骑着马往更深处去。 山林中秋风萧瑟,林雯香远远瞧见被枝条遮挡的一处洞穴,还未同身旁的人说,身下的马匹不知为何发出痛苦的嘶鸣,前蹄一软,竟将林雯香甩了出去。 林嘉玉踩在同样倒下的马匹上,借力拉住了惊慌失措的林雯香,直至落地她才大口喘着气望向倒在地上已然死去的两匹马。 马脖处被撕咬的伤口正汩汩流出血液,浸透着周遭的草地,血腥气令林雯香捂住了口鼻。 他们并未看到是什么东西导致的,但离近了就能发现那伤口极其不规整,更像是野兽啃食出来的痕迹。 林嘉玉眼神一厉环顾四周的风吹草动,这样的动静可不像是普通的野兽,他抬手将林雯香护在身后。 此时倒是后悔没留下两个护卫当挡箭牌,至少也能报个信。 不过此时想这些也无用,四长老命他下山的嘱咐此刻回荡在脑海中—— “有传闻临江城有魔物出没,你回去探查这消息可真。” 十余年前魔尊自仙魔战场中身负重伤后失去踪迹,群魔无首,修仙界一鼓作气捣毁魔宫,魔族几员大将也死在他们手中,弱小魔族四下藏匿,就连魔尊养着的那群魔物也一并消失。 时隔多年魔物再现,那可不是一件好事。 魔物这个东西林嘉玉仅在书中见过一回,只闻其邪恶诡诈,心中难免忐忑畏惧,他只希望是自己多心,手握腰间法器蓄势待发。 林厌行并未给予其他命令,林嘉玉腿都要蹲酸也没察觉到其他动静。 正欲起身,身后破空的声响席卷着微冷寒意逼近,林嘉玉抽-出黑扇反手击落朝他射来的武器,铿锵一声,那只钝箭扎入了一旁的树桩中,箭尾嗡嗡闷响。 林嘉玉两眼冒火,死死盯着身后缓步走来的少年,厉声大骂:“林厌行我看你是想死了!” 比他矮上一些的林厌行顿住脚步,似是被污蔑般落寞地垂下眼睫:“二哥对不住,我只是瞧见这里有一双白兔,怕它跑了才射出一箭……” 林嘉玉压低眉头正欲发火,身后的林雯香却动作更快地朝着低眉敛目的少年右脸挥去,林厌行畏惧地退后半步正巧躲开了这一巴掌,林雯香上前一步再次挥来:“看你还敢躲?!” 林厌行这回没躲,黢黑双眸抬起望向了他们身后的那一处洞穴,似是被吓到呆愣在原处。 林嘉玉察觉到异样,不等回头看手已经拉过了林雯香往树后一躲,小娘子又没打到人,脸都气红了。 “别动!”林嘉玉低声制止她的动作。 地上落下一大块黑影,林雯香仰头瞧去,一只足足两米高的巨兽扑向两人刚刚所在的位置,若是方才林嘉玉没反应过来,两人此时早成了这只吊睛白虎的口中餐。 林雯香捂住嘴瑟缩在树后,浑身止不住地发颤。 这还是她第一回瞧见这么大的野兽,它的威压迫使她脚下发软,连逃跑的勇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在他们眼里,挡在他们面前的林厌行似乎也在威压之下无法动弹,这是个好机会。 林嘉玉伸出了自己的手——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节 猛地将面前的林厌行往白虎身上一推,抓住林雯香的手就往山下跑。 他们没了马匹只能靠腿,林嘉玉未踏入筑基不能领一把属于他的剑,此时也只能狼狈逃跑。 只希望林厌行够野兽吃上一顿,给他们留些时间。 还未跑出几米,重物落地的震响身令他汗毛竖起。 头顶处的阴影遮住了日光,林嘉玉仰头瞧见白虎已然追了上来,他哆嗦着嘴唇将手里的黑扇丢出去,身旁响起了林雯香害怕的尖叫,手心的汗滑腻到令他捉不住她。 他快速瞥了眼煞白着脸的林雯香,突然甩开了她的手往另一方向跑去。 林雯香被甩倒在地还未回过神来,望着挺拔身姿毫不犹豫离去的背影,她面如死灰地张口大喊:“二哥——!” 撕心裂肺的叫喊并未换得他的回头,身上的衣物早被汗水打湿,林嘉玉心里只有一个字——跑。 他们两个在一块,一个都活不了。 只要他跑快些,让管家带人上山也许雯香还能留条命。 风是凉的,呼出来的气很烫。虎啸声离他越来越远,这口气还没有松完,突觉右膝盖倏地被什么东西咬住,尖牙深深扎进肉里的痛感让他说不出话来,林嘉玉跪倒在地上痛得打滚,那牙齿锋利到几乎要咬断他的骨头。 ——痛不欲生。 汗珠大颗大颗地从额头滚到眼睛里,刺痛让他睁不开眼,林嘉玉涨红了脸摸到膝盖处那凹凸不平的东西拼命往外拽,嘴里的痛嚎声愈演愈烈。 没人来救他。 心落入谷底,下一刻他的左膝盖也被咬住,林嘉玉不知道从眼睛里流出来的到底是泪还是未能挤出去的汗水,他慢慢失去力气,头往后一仰痛得昏死了过去。 树后的脚步声缓缓逼近,最后停在了他的身旁。 少年温和一笑如庙里普度世人的佛像,脏污的鞋面踩在了鲜血淋漓的膝盖上缓缓用力,伴随着昏迷中的哀嚎,他的眼里闪烁着诡丽的色彩。 他碰了碰唇:“二哥,我的鞋被你弄脏了。” …… 崔管家并没有听取她的意见将护卫分出去,林檀休息得差不多起身,她心中略有些不安,在护卫的牵引下林檀骑着她那匹温顺的小马上了山。 走至半路,林檀揉了揉酸痛的腰从马上下来,护卫目露警惕望向四周,似乎一旦有风吹草动就会将她扛下山。 左手方向传来少女恐慌的叫声,林檀被护在身后,两个护卫抽-出身上前探查情况。一头野猪从林中窜出,小娘子泪眼朦胧地尖叫着跑过来。 几个护卫手持长刀耗费一阵才解决,他们还未深入山中本不应该有野猪这类野兽,或许是意外,几个护卫绑了野猪往下扛,林檀刚上来才不想就下去。 剩下的四五个护卫没什么话语权,他们的职责就是保护主子,林檀去哪他们跟在身后。 远远瞥见一道浅灰身影,身形修长,正朝着她走来。 林檀想起今日清晨林厌行的衣裳就是这个颜色,迟疑地唤了一声:“……四哥哥?” 她的声音不大却很有辨识性,那道身影一顿,林檀看不清对方的神色,清越嗓音带着愉悦传至耳畔:“六妹妹。” 知道是林府子弟,护卫站在原地没动。 林檀朝他走了两步,林厌行瞧着不急不缓,步子却大,离得近了林檀的余光里瞥见了一抹血色,她低头望去,少年宽袖边缘一大块刺目殷红,垂落下的指尖也是红的,正在外下滴着血。 林檀眼睫一颤,不再挪动。 林厌行似是没发觉一般又朝她靠近,声音轻得像拂过面颊的风,此刻朝她伸出手来:“六妹妹看看这是什么?” 眼珠下意识随着声源望去,少年沾血的手掌心里托着一只雪白的幼兔,鼻头翕动,耷拉着长耳,双眼通红地看向她。 第7章 修长苍白的指骨还在往下滴血。 鼻尖萦绕的血腥味如一只巨大的手将她又拽回被强行喂下血液的灭门当日,嘴里似乎还残留着血腥味,她捂住口鼻一阵作呕,蹙着眉头往后退了一步。 林厌行的眼尾微耷着,瞳色似乎都浓厚了少许,因她的动作嘴角挂起一抹讥讽的笑。 他依旧朝她举着手,嘴角笑意不减:“我寻了许久才寻到一只,六妹妹可喜欢?” 明明他在笑,目光如往常那般温和,但不知为何林檀产生一种如果她不接受,那拿笔握书的秀气手掌将会毫不犹豫地当着她的面将兔子捏死的错觉。 林檀犹豫了一番还是上前一步打量了起来,小娘子伸过来的脖颈柔软纤细似乎一捏就断,她看着还在往下滴血的手确定了那不是别人的血,心想自己过于多疑些:“……四哥哥,你的手怎么受伤了?” 挥手让身后的护卫将药箱拿过来,林檀左右环顾:“你的护卫没在吗?” 问完之后林檀才反应过来,林厌行直至上山身后都没有跟护卫,她立刻噤声,望着还在流血的伤口开始转移话题:“四哥哥先把兔子给我吧。” 林厌行却没动,潜伏在叶片上的毒蛇吐着鲜红蛇信盯着近在咫尺的猎物,冰冷眼瞳倒映着少女望过来的脸庞,他眨了下眼如鱼在水面甩尾激起层层波荡,目光又柔和了起来。 “我在林中遇到了白虎,抵挡时受了些轻伤。”林厌行轻描淡写,似乎在述说一件完全不值得一提的事情。 “林中有白虎?!”林檀紧张地扫过他全身,“四哥哥可还有其他地方受伤?” “并无其他伤口了。”他另一只手抓起了白兔的双耳将其整个提在半空,抱歉地看向怔愣在那的林檀,“可惜兔子被我弄脏了……我带回去拾掇一番再给你送去。” 林檀见他不是客套,也就应了下来。 护卫送来了药箱,林檀吩咐下去:“林中有白虎,赶紧报给崔管家处理。” 想起上辈子残废的林嘉玉估摸着就是被白虎攻击所致:“二哥哥和三姐姐已经往深林中去了,派人去寻。” “是。”护卫领了命带上几人急忙赶入山中,林府的其他子弟得知了消息不再留恋纷纷下山。 林檀在心里叹了口气,希望还来得及。 她不会处理伤口,另一个身强体壮的护卫走上前来将药粉往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倒去,林厌行的指尖一颤,林檀都替他感到痛,看着护卫绑伤口的用力程度她还是没忍住开口:“轻一些,都渗血了。” 护卫力气本来就大,再者四公子并不得家主看重,手下自然没轻没重。被林檀说了之后男人黑脸一红,窘迫地给自己找补:“六小姐,得绑紧一些才不会松。” 林厌行仿佛被这样对待惯似的垂下眼眸,布条渗出血也没皱下眉头,他的声音轻轻:“没事的,六妹妹。” 护卫捏住布条的手都要抖了。 四公子那话一出,旁边的六小姐都开始瞪着他了! 林檀才不管,她重新解开了布条,侍女在山下没跟上来她干脆自己上手,他刚刚也看过一遍了做起来应该不难。 伤口处的药粉已经和血凝结在一块儿,林檀将药粉轻轻抚落,用水清洗后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鲜红血液依旧再涌出。 林檀的心都跟着提了起来,她控制住发抖的手撒上了药粉,笨拙认真地替他缠上干净布条时打量着林厌行的神色,她实在看不透他的表情语言只能开口问:“会不会太紧?” “不会,”林厌行扯出一抹平时的温和笑容,似是在安慰她,“六妹妹做得很好,我感觉好多了。” 站在一旁的护卫:……在内涵他,绝对是! 林檀打好结时没看到渗血才松了口气。 崔管家已经走上了山,他远远瞧见林檀似乎和谁站在一起,但走近后林檀正在和护卫说话,只有一道浅灰身影站在树荫下,手里……还攥着一只垂着长腿的兔子。 他走至林檀身边:“六小姐先下山吧,我已经命人进山寻二公子与三小姐——” 话音刚落,山中传来了护卫着急的喊声:“快来人,二公子出事了!” 崔管家的脸色阴沉了下去,山中凉风吹得他眯起双眼,他望向林檀语速加快:“六小姐快下山吧。” 眼神一瞥,几个护卫立刻护在林檀身侧准备护送她下山,林檀也没有去看的意思,重来一世她似乎还是晚了一步,心底微沉提起裙裾便往下走。 林厌行抓起兔子跟在身后,他打量着林檀略显沉重的神色,双眼微眯。 崔来急匆匆地上山,二公子虽自负但在家主心中也有一定分量,沿着护卫的声音来到一处,瞧见狼狈躺在地上生死不知的林嘉玉呼吸下意识屏住。 血腥气很重,半个时辰前还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膝盖以下空荡荡的,唯有血还在不停地流。 崔管家凑近看去,伤口有被野兽啃噬的痕迹,他捂住口鼻止住穴道,声音凝重:“将二公子抬下去。” 此事,家主肯定要动怒。 他看着人被抬下去,又问另一人:“三小姐呢?” “三小姐受了些皮肉伤,似是被吓晕过去了。”护卫自知这次回去挨板子都算轻的,虽说是二公子呵斥他们不许跟上,但出了事肯定就算他们的过错,心底多了几分悔意,“崔管家,回去后我们自领惩罚,麻烦管家在家主面前替我等美言两句,只要不被赶出府……” “我都逃不过家主的罪罚,哪还有脸面替你们说情。”崔来揉了揉眉心,“需赶紧将野兽找出,向家主交差或许还有用。” “崔管家放心,这两日我们不眠不休也要将那畜生找出,向家主请罪。” 崔来挥了挥手下山去了。 紫院—— 绿蓉听到山中野兽伤人的消息将回到府中的林檀检查了个底朝天,林檀无奈:“你小姐我没事。” “下回决不能将奴婢留在府中了,”绿蓉脸上难掩担忧,“小姐你本来身子骨就弱,若真碰上了大虫逃都逃不掉,您是不知道奴婢听到消息人都要吓死了。” 林檀喝了口温热的牛乳拍拍她的手以作安抚,到底还是没能救林嘉玉的双腿,她此刻也不由得为自己的命运而感到忧心。 绿蓉替她揉着太阳穴:“小姐可要去看看二公子?” 她可听说了二公子断了一双腿,那场面可不是一般的吓人。 “暂时不去了。”林檀估摸着现在他也不想看到任何人探望,本应拥有大好的前程却沦为废人,论谁经历此事都不好受。 “家主正在寻人为二公子根治,话本子里的仙人可生死人肉白骨,想必应该是治得好吧。” 林檀没回话,上辈子林崇源应当也找过很多人,不过最后还是没治好。 “三小姐也受了伤,虽然不似二公子伤得这般重,但听说是伤了脸……”绿蓉这句话将林檀从思绪中拉回,她似是没听清支起上半身回头问侍女,“……什么?” “三小姐伤了脸呢,”绿蓉也不知道自己是该解气还是同情,但到底是女孩子伤了脸,她又能感同身受起来,“右侧脸被虎爪抓过,挺深的,也不知道能不能治好。” 上辈子林雯香伤了脸吗?林檀一时间也混乱了起来,她依稀记得自己身体有恙躺了几日,再出来时便听闻林嘉玉断了腿无法医治的消息,再见林雯香时间也过去了一阵,她似乎脸上没伤。 可能治好了? 林檀对自己的记忆产生了怀疑,她提起笔思考着是否要将未来之事都记在纸上防止遗忘,但直至绿蓉磨好了墨她也没能下笔。 终究有被旁人发现的风险,罢了。 三日眨眼便过去—— 澜院里不断传出砸东西的声响,汤药送入内室也一并被丢出。 少年只着中衣,倚靠在床头嘶哑着嗓子怒吼:“都给我滚!” 昏迷了三日,醒来的那一刻看到缺失的双腿林嘉玉几近奔溃,即使是请来的金丹医修也无法恢复他的腿。 清醒的每一刻,膝盖处的疼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他那一日他到底有多狼狈,他甚至都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就痛到昏死过去。 他的腿没了,他是个废人了。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7节 泪水从指缝中渗出,三日前自傲得意的少年郎如今头发披散着,泛红的眼眶里尽是警惕与癫狂,没有血色的脸庞失去了原先的朝气。 离澜院最近的芸院此刻确实无比安静。 林雯香的贴身侍女偷瞄了一眼坐在梳妆台前的主子,伴随着林嘉玉的怒骂声,她小声询问对镜遮脸的林雯香:“小姐,您可要去瞧瞧二公子?” 这可是亲兄妹,平日里关系好得她们都看在眼里。 铜镜里的少女顿住了动作,她放下了手,望着铜镜中那张脸上一块清晰明显的爪痕猛吸了一口气。 二公子三个字就像是一簇点燃内心怒火的火苗,她压制了三天,痛苦了三天,每每看到脸上无法掩盖的、被野兽利爪刮出的伤痕都在提醒她当时她是如何被自己的亲兄长抛弃的。 她都要以为自己没命了,谁知道只划伤了她的脸呢? 林嘉玉断了腿,那是他活该! 铜镜中的少女笑了起来,指尖抚摸着毁掉的脸庞眼里却没有半点笑意:“我为什么要去看他?” 侍女被这诡异的一幕惊得跪了下去,毫不犹豫地扇了自己一巴掌:“是奴婢说错话,主子莫怪。” 她落下一缕发挡住面颊,昏暗的内室令她憋闷到要发疯,她径直打开了门,正好瞧见跟随家主旁的母亲垂着泪走向了澜院,女子泣不成声:“玉儿没了双腿可如何是好,家主救救他吧。” 指尖几乎要抓入门内,林雯香远远瞧着两人进入了内室,心却如坠谷底,她突然笑了一声随后又将门给合上。 她又走回梳妆台前将那缕头发勾在耳后,左右也无人在意,干脆将狰狞的伤口暴露在外。 …… 林嘉玉失魂地躺在床上,直至他听到了母亲的哭声才睁开了眼。 是父亲。 少年的眼眸里爆发出惊人的光芒,他猛地撑起身体,膝盖处的疼痛密密麻麻地沿着皮肤传至全身,眉头压下痛意,林嘉玉低下了头,双眼泛红地唤了一声父亲。 林崇源坐在床边的圆凳上,目光从被子上划过,他培养的孩子还未让他摘取到果实就被毁了,心底一阵郁躁:“说说当日发生了何事。” 林嘉玉回想着当日的经过,他省略自己将林厌行推向野兽的行径,抬起的眼眸里涌出澎湃的恨意,干燥起皮的嘴唇一张一合着吐出颠倒是非的话:“是林厌行,父亲,是林厌行害我!” 第8章 林崇源说实话并不太记得四儿子的模样了。 上回生辰宴上与他的印象仅有八个字:畏首畏尾,不堪重用。 若非檀儿那还需要他…… 少年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悄声走入内室时才胆怯般微扬起额头,随即又垂下眸子:“父亲。” 林崇源眉头一皱,余光又瞥见躺在床上失去双腿的二子,怒斥道:“跪下!” 这是问都没问直接就有定罪的意思了。 林嘉玉瞧见他无声跪下眸中闪过快意,他心中畅快,却不料向来唯唯诺诺的四弟似是发觉了他的存在,诧异地看向他时,目光又移到了仅有一半弧度的被衾上。 “二哥可是受伤了?”林厌行担忧地朝他看去,这样的目光带着悲悯却犹如热油灌入林嘉玉的喉咙,内脏一抽一抽地绞痛起来。 “林中到底发生何事?”林崇源不愿多费口舌,疾声厉色地质问着面前瘦削少年,“可是你嫉恨嘉玉故意将野兽引出?!” “那白虎不是——”嗓音中透着疑惑。 林厌行略偏头似是要朝床上的人望去,林嘉玉却心虚地抓住被衾大声诉说冤屈:“四弟一出现,白虎也跟着从洞中跑出,若非我反应快拉上雯香,怕是早已成了白虎的口中餐了!” 跪在那的少年低垂着脑袋,肩膀也耷拉下来,似是被说中了一般不发言语。 林崇源本只信了三分变为了六分。 林嘉玉见他不否认,心底的那点心虚猛然膨胀成了谎言的底气:“偏偏四弟毫发无损地出来了……” “况且四弟逃下了山并未告知他人,可是有了让我兄妹死无葬身之地的心思?!” 话头一转直接定了他的罪。 苍白修长的手指突然抓住了面前男人的裤脚,求饶般蹙起了温和的眉眼,染上了几分乞怜:“我也不知白虎为何放我一马,且二哥与三姐比我先下了山……父亲,我并无害人之心,请父亲明鉴……” 两人各执一词,只待家主发落。 男人的食指敲击在桌面上,每敲一次似乎落在林嘉玉的心头,那根神经也是越绷越紧,在即将拉断之时—— 林崇源冷眼俯瞰跪在地上的少年,不耐地甩开他的手:“既然解释不清,那就去地牢里好好想。” 在松开前,漆黑细虫沿着少年细瘦手腕攀爬上男人的裤腿,瞬间消失不见。 秋霜一打,屋外又下起绵绵细雨。 林檀在得知林厌行被关在地牢时,已经是夜里了。 烛光摇曳,林檀从屏风后绕出,瞧见抱着换洗衣裳的绿蓉站在门外呵斥了两句,等她进来没忍住好奇:“她们怎么了?” “在院子里碎嘴呢,奴婢说了她们几句。”绿蓉手脚麻利地替她绞干头发,服侍她躺入被衾中,对上林檀望来的目光到底没扛住:“家主今日动了怒,将四公子……” 林檀抬起头来,她听到林厌行的事总是会被吸引注意力,心里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四哥哥如何?” 绿蓉将林檀的近期变化看在眼里,虽是奴婢,但看着她好不容易长大不由得多说了一句:“怒奴婢多嘴,今日是家主因二公子断腿之事罚了四公子,其中缘由奴婢并不知情,但小姐还是不要去趟这趟浑水才好。” 若是因为四公子让家主也厌烦了小姐,那才是得不偿失。 林檀没有说话,绿蓉替她掖了掖被子吹灭了内室的烛火:“小姐歇息吧。” 她刚转身就被拉住了,养尊处优的小手拉住了绿蓉的小指,黑夜中唯有林檀撒娇似的嘟囔:“绿蓉可是因为我近日和四哥哥走得近生气了?” “奴婢不敢。” 林檀知道绿蓉是为了她好,但有些事情自她知晓后不得不还。 她心不安。 “绿蓉你坐过来。”林檀拉着侍女的手让她坐在床沿上,她幼时因疼痛难忍无法安睡,绿蓉便如现在这般坐在床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林檀伸出手安抚地拍打着绿蓉的背,声音轻轻:“先前四哥哥救了我的命,他若是出事我没办法袖手旁观。” 黑夜中林檀看不到绿蓉惊愕的神色,她只是握紧了绿蓉的手:“在这林府中我只信你,如今是我欠他,但其中缘由我现在不能同你说——” “小姐也有自己的小秘密了。”停顿片刻,绿蓉将林檀泛凉的手塞回了被衾中调侃了一句,“我自是信小姐的,日后奴婢知晓怎么做了。” “绿蓉……”林檀伸出手不安地拉住绿蓉的衣角。 “小姐放心,奴婢先去打探一番,瞧瞧四公子的状况。” 若是先前绿蓉还对这位可能拉自家小姐下水的四公子颇有微词,但得知四公子救了小姐,她那些情绪彻底抛在脑后。 她提着食盒到了地牢入口,门外的仆从认出是六小姐的贴身侍女,脸上多了点笑:“绿蓉姐姐怎么来这了?” “过来瞧瞧,这夜里风凉,小厨房里正巧多做了一些参汤给你们送来暖暖身子。”她眼睛往里一瞥,压低了声音问道,“也没什么事儿,就是上回四公子说给六小姐的兔子还没送来,好几天了都,我过来问一句便走,你看……” 男人左右瞧了两眼,也没什么人,他接过食盒弯下腰嘱咐着,“那绿蓉姐姐可要快些,你我也不易,若是被发现了……” “自然不会让你吃挂落,放心吧,就说两句话。” 门一开,即使地牢里点燃了烛火也显得十分阴森,如野兽张开的昏暗巨口等待着猎物上门。 绿蓉走了几步便闻到这地牢里压不住的酸臭,她屏住呼吸快步跟在前方,等到了最里的地牢才瞧见窝在那的一团黑影,此刻听到声音往她的方向瞧来。 带路的仆从有眼色地走开些,让他们说话。 “四公子。”身处大牢,绿蓉也恭敬地向里面的人行礼,“奴婢是六小姐身边的侍女绿蓉。” 里面的黑影艰难地挪动了一下,压住咳嗽问了一句:“……六妹妹?” 从袖口中掏出油纸包着的食物,还有一根盛有水的竹筒。绿蓉可是打听了厨房里没人给四公子送食物,一天下来人怎么扛得住? “小姐让奴婢给您送些吃食来,”她将东西放在了干净的一处随后又小声询问,“小姐自是相信四公子无罪,您可需要带什么话给小姐?” 黑夜中匍匐着的野兽嗅到了送上门来的食物气息,瞳孔兴奋地缩成了一条线,他舔-舐着干燥的嘴唇,却为了之后的大餐极有耐心地忍耐下去,如受伤的幼兽般发出惹人怜爱的呜咽。 里面沉寂了片刻,绿蓉才听到少年落寞开口:“是二哥先丢下了我,此事三姐知晓事情经过,六妹妹可替我问上一问?” 听到这话,绿蓉也不由得沉默了下来。 三小姐可是二公子的亲妹妹,她怎么可能会帮忙洗脱四公子的罪名? 绿蓉艰难地开口:“奴婢会告知小姐的,您还有别的话吗?” 黑影站到了墙边,牢外的烛光施舍地洒在了林厌行露出的半张侧脸上,他露出一抹感激的笑,温顺可欺:“劳烦替我谢谢六妹妹,日后我都不知该如何报答才好了……” 绿蓉的视线落在他隐藏在黑暗中的另一半脸上,她看不清神色,但还是答应了下来:“还请四公子多多保重身体。” 她快步离开了这个地方,直至身影消失地牢里的少年才收回了目光,重新回到了黑暗之中。 小兽叼起油纸包,尖牙刺破了外面的油纸露出内里的食物,少年抬起半旧的布鞋踩在漆黑小兽上,被宽袖遮掩大半的手掌夺过吃食,嫌恶地一点点丢给脚边的魔物。 最后剩下的油纸包也丢在地上任由那两只漆黑小兽争抢吞下。 黑暗中少年笑吟吟的,眼里却冷如冰霜,他那突然转性的六妹妹是否选择明哲保身? 说到底……不过是娇小姐一时兴起罢了。 林檀根本睡不着,好在绿蓉得了消息便赶回来,将林厌行说的话一五一十传达给她。 “三姐姐?”林檀以为自己听错了,绿蓉给她披了一件外衣扶着她坐起来,“奴婢也以为听错了,三小姐可是二公子亲妹子,即使并非四公子之错,也不可能替四公子脱罪啊。” 绿蓉忧心,又替林檀端了杯热茶过来。 “总得试试,”林檀不自觉地蹙起秀眉,林雯香如今伤了脸脾气许是更甚,她深吸一口气喝完一杯茶,豁出去一般开口,“明日我去看三姐姐,父亲先前给的玉容膏也带上,许是对三姐姐有些用处。” 那玉容膏有祛疤作用,但林檀也不知道能不能彻底祛除林雯香脸上的疤痕,但只要有点希望她也愿意一试。 翌日一早,林檀梳妆整齐来到了芸院。 迎接她们的并非林雯香先前的贴身侍女,倒是个陌生的面孔。 林檀在内室见到了林雯香,她今日着装和平日里不太一样,简单素朴,墨发简单束起,倒是英姿飒爽。 她坐在铜镜前描眉,见到林檀后弯唇笑道:“稀客啊。” 只是那笑意却不达眼底。 第9章 林檀这是第一次瞧见林雯香脸上的疤痕,从眼尾贯穿到耳垂,创口极深,在白皙的脸上尤为明显。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8节 她自顾自地落座,笑道:“日后三姐姐入了仙门,妹妹想来拜访也不能了。” “还是你说话舒心,”林雯香用指腹抹上口脂,抿了抿唇让唇色均匀些,方站起身同林檀面对面坐在圆桌旁,不慎在意地继续说道,“旁人都在背地里笑话我破了相,倒是你这次来……” 她眼尾一挑:“想求我何事?” 倒是不用她拐弯,林檀将玉容膏推了过去:“三姐姐乃修仙之人,容貌终有完好之日,不过修仙并非一日之功,如今玉容膏妹妹留着也无用,不如给三姐姐,若是能起些作用倒是物尽其用了。” 嗤笑从林雯香口中溢出,她把玩着玉容膏,眼中多了几分兴味:“六妹妹求得还不是小事,先说说吧。” 林檀攥了攥帕子,一字一句地说:“你们在山中真如二哥哥说的那般……” 林雯香嘴角弯了下去,沉着脸显然心情极差。 “我听闻二哥哥为了救你们断了双腿,这几日都痛得睡不着觉,整个人都憔悴了不少。”林檀自是不信的,他们捉弄林厌行的事情她还记得很清楚,怎么可能还去救他? 再者…… 林雯香近期可奇怪得很,这些天从未去看过林嘉玉一回,这里面没猫腻她可不信。 话一激,如一把火点燃了早已干枯的野林,蓦地燃起熊熊烈火。 “他放屁!”这三个字从林雯香的牙缝里挤了出来。 林檀又等了等也没等到下文,正抬头,被林雯香恨恨瞪了一眼:“你过来是看我笑话的?!” “当然不是。”林檀抿了抿唇,“只是想知晓山中发生了何事……四哥哥我是知道的,他向来不惹事,身体也不好,如今被关在地牢中太可怜了些。” “你什么时候这么好心了?”林雯香嗤笑着,“我猜什么事,林厌行那家伙是求到你这里了?想要讨个说法不成?” 林檀没做声。 按照林雯香的性子,若是说出她想要去救人那怕是更不会如她的意,倒不如做实了林雯香的猜想。 “那你是想让我去指认我亲哥撒谎?那你怕是打错主意了。” “不必如此,”林檀知道她要松口,不急不慢地提议道,“只道碰上白虎时,你同四哥哥兵分两路逃散,并不知对方的状况即可。” 这件事倒也能敷衍过去。 林崇源不过是想找个出气筒而已,虽说林厌行不至于现在被折磨死在地牢中,但也要吃上一番苦头,最后还要败上不好的名声。 待到三年后,那岂不是更疯? 她都不敢想象那会是什么样的场景。 “倒也不难。” 林雯香此话一出,林檀眼睛都亮了。 但林檀她也知道林雯香可没这么好说话。 “你想要什么?” 这一回轮到林雯香提条件了。 “流萤裙。” 这是林雯香的心魔,说实话她清楚自己真正想要的并非那条裙子,而是得不到的执着。 林檀倒是不想坑她,沉吟道:“一定要流萤裙吗?” “非它不可。” “倒也不是不想给,只是上回被我弄破了一个小口,三姐姐若是不嫌弃尽管拿去,但父亲那里还需遮掩一二,此事对你我都好。” 林雯香心气顺了,倒是听到最后一句诧异了瞥了林檀一眼,她还以为林檀日后会去告状,将裙子抢回来,但没想到林檀反倒是松了口气的模样,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她管不得这么多,绿蓉得了示意将流萤裙盖好拿了过来,林雯香一翻动,果然在腰线处发现一道小口,她倒也不在意,抚摸着心心念念的流萤裙,当着林檀的面突然将流萤裙撕扯成条。 布料撕裂的声响听着真是畅快。 林雯香笑了起来,她瞄着林檀的脸色,却发现林檀脸上除了多了几分惊讶却并不生气,林雯香又有些不高兴了。 她拍了拍手将裙子一把火烧了个干净,一回头林檀将打湿的布巾递过来给她擦手。 服务不错,林雯香满意后倒也是个守信的,林厌行夜里便被放了出来。 林檀倚靠在软塌上翻阅古籍,自七星阁回来之后她并不死心将希望全部寄托在蛟丹上,便让绿蓉从七星阁那处重金买来了一册记录各类毒草解毒之法的书籍,虽年份较久,但重在种类多,即便是地煞果也有记录。 正当她兴冲冲地准备看下去寻找解毒之法时,往下一翻却是其他的毒草介绍,往页脚一瞧才发现中间缺了地煞果的那一页。 像是老天爷捉弄她,在林檀升起希望之时又给予重重一击。 偏偏照掌柜所说,这本古籍是珍藏孤本,她若再想知晓那缺失的内容也无法了。 林檀心情不好地捶了两下被衾,将脸埋在了里头。绿蓉端进来的晚膳最后又完整地端了出去,正叹着气,便听到院门外有人轻敲了三下。 绿蓉将吃食递给二等侍女,她想不到谁这么晚了还来紫院,加快脚步走去开了门。 院下挂着的灯笼随风摇荡,温黄烛光打在门外的瘦削少年身上似是镀了一层光。 林厌行低头望向怀里抱着一只小兔,许是匆匆赶来连衣裳都没换,但也看得出拾掇过,白皙额前还散落着碎发被晚风拂起,眉眼柔和地问了一声:“六妹妹可睡了?” 四公子的确长了一张好脸,绿蓉在心中腹诽道,即使狼狈至此依旧不掩英姿,松形鹤骨,单单站在那抱着兔子的模样就跟仙人下凡了似的。 “小姐还未安寝,四公子先进来吧。”说着就打开院门让开了路。 “夜深,我便不叨扰了。”林厌行将怀里的兔子递了过来,绿蓉连忙接过,又听他温声细语似是怕打扰到院里的主人,“这兔子我养了两日,性子温顺,你告诉六妹妹可放心养着。” 刚说着,那只兔子蹬着后腿就要跑。 还好绿蓉动作快一把薅住了两只耳朵才稳住,她讪讪地不去瞧僵在门外的四公子,连连应下:“是。” “今日之事多半是六妹妹从中斡旋,我方能走出地牢。”少年嗓音温润,对着林檀内室的方向遥遥一拜,绿蓉连忙避开一些,手里抱着兔子又不好去扶。 “四公子快起来……” 林檀听着外面的动静走出了内室,她解下了发髻,一头浓密的墨发落至腰际,瓷白的面孔露出小半,湿润的眼眸同起身的林厌行隔空对望。 “六妹妹。” 他低低唤了一声,如深秋山林中淳淳溪水清润,若是伸手触碰方能察觉其中的凉意,林檀远远朝他颔首,少年脸上的神色让人看不真切。 绿蓉将小兔递给了走近的林檀。 她刚松手,那只小兔似乎认主一般毫不犹豫地钻入了林檀的怀中,小娘子一时不察,仓促中捉住小兔两条前腿怕它挣扎得掉地上。 但显然她多虑了,小兔在她手中乖巧无比,甚至亲近地往她怀里拱。 温软的一团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林檀神色一松,改抱着它,生疏地揉了揉毛茸茸的兔头。 她上辈子没养过什么小动物,但也知道如此听话的少见。 “倒是比在我这里更听话些,许是知晓六妹妹心善主动贴近。”明明知晓他说着好听的话哄她,但从林厌行口中说出却不显得殷勤,他眉目清正,黢黑的双眸似是浸在潭水中荡起波波粼光。 让人生不起反驳的心思。 林檀避开了他的视线,心里不由得想起少了一页的古籍,心中多了几分烦闷:“天冷,四哥哥快回去歇着吧。” 话里毫不掩饰催他走的意思。 林厌行仿佛没察觉一般,神色不变地拱手离开了。 “小姐快进屋吧。”绿蓉将话咽了下去,扶着她进了屋。 林檀抱着兔子上了床玩了好一阵,新得来的小宠物乖顺可爱,竖起两只长耳朵挨着她的手磨蹭,她将手挪走,兔子又蹦蹦跳跳地追逐过来。 若非绿蓉看不下去将小兔抱走,林檀怕是这一宿都不睡了。 她打着哈欠缩在暖和的被衾中,临睡前借着微弱的月光瞥了一眼被绿蓉安置在笼中的兔子,笼中铺着柔软的布还放了食物和水,林檀放下心来转个身闭上眼睡了。 黑夜中,小兔歪着脑袋打量着床榻上微鼓起的一团,身体一缩,灵活地从笼中钻出,悄无声息跳上了床。 通红的兔眼盯着安然熟睡的脸庞,仿佛被感染般张开嘴打了个哈欠,稀薄月光照在兔子满嘴的尖牙上,透着阴森森的光。 天微微亮。 卖货郎担着货物图快走在昏暗小巷中,被雾打湿的青石板格外打滑,青年一时不察摔在一团黑黢黢的东西上。 嘴上骂骂咧咧地起身,湿漉漉的手掌随意在身上擦拭着,他急于弯腰检查货物是否损坏,蓦地鼻尖嗅到了什么,狐疑地抬起手掌又仔细查看—— 乌黑一团看不大清是什么东西,男人吹起火折子,转身瞧了一眼那黑黢黢的一团。 待他看清身后那团东西后,男人的尖叫响彻在巷子里:“死,死人……死人啦! 第10章 在临江城里死人并不少见,病死或是老死,不过是寻常。 天已大亮。 街巷青石板上的血迹已然干涸,黑色的爪痕触目惊心,被喊来的捕快弯腰瞧见被啃得不成人样的尸体,即使经手过不少案子,见到那惨状也不由得蹙了眉头。 若非身上的饰物,都无法辨认出那扭曲的肉团是附近寻客的花娘。 那像是被野兽啃噬过,内脏都吃了个干净,但奇怪的是留下的尸体像是被剥了皮,只留下红彤彤的肉。 野兽可没这样的本事。 爱看热闹是人的天性,围观的百姓几乎堵住了巷口,个个伸长了脖子去看,有幼童好奇钻了进去,一旁的捕快眼疾手快地攥住后领捉了出去,粗声粗气地大吼:“这是哪家的孩子?也不怕夜里魇着——” 卖豆腐的妇人急匆匆地抱走幼童,捕快人高马大,手扶刀柄挥赶人群:“大白日的,都不做生意了?!” 周围百姓没瞧见什么,心有不甘地离去,互相认识的边走还漫无边际地说出自己的猜想。 “指定是狼下山了,瞧这满地的血可真吓人。” “我得赶紧让李木匠修修我家的门,夜里来了狼可真是挡不住。” 你一句我一句,有鼻子有眼的,不一会儿就传的满城都是野兽下了山吃人来了。 林檀听到那传闻时绿蓉不放心地检查了紫院的门和窗,她唠叨着:“那条巷子离咱林府可不远,小姐可要和崔管家提了一句在院里多加两个护卫?” 林檀正在给兔子喂新鲜的草叶,它今日似是精神不振,勉强吃了两口草再喂就扭过头去。 “院里已有两名护卫,不打紧。” 她一心扑在毛茸茸的兔子身上,见它不吃草,顺着它的毛又将自己的点心递到兔子嘴边,鼻尖动了动,十分给面子地咬了一小口又停下了。 “莫不是病了?” 林檀没养过这种小东西,托腮戳着兔子肚子小声嘀咕了起来。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9节 绿蓉走过来想碰兔子,兔腿一蹬避开了她的触碰缩在了林檀的掌心。 林檀的眉头松开,受用地揉了揉兔子脑袋。 “我瞧它许是还不习惯,”绿蓉还没入林府时也捉过兔子,她笑着露出一排白牙,“小姐无需担心,等它饿了会自己寻吃的,饿不死的。” 说着又趁兔子不注意拉起一条兔子后腿,绿蓉弯下腰去瞧:“这兔子肚子鼓鼓的,莫不是揣了崽吧?” 林檀一听,面露讶然。 “嗷——”厉声尖叫从兔子嘴里发出,绿蓉还未反应过来,额前一痛,松开了捉住兔腿的手。 侍女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头一阵晕眩,林檀怀里的兔子疯狂地在红檀圆桌上跳,怒气冲冲地甩着长耳,林檀茫然地伸出手不知道先去抚慰哪个才好。 到底是多年的情谊,林檀朝着侍女走了过去:“绿蓉……” 绿蓉伸出白皙的手掌缓缓站起身,嘴里压住痛呼:“奴婢没事。” 这看着不太像没事的样子。 她松开捂住额头的手,露出一块明显的红色兔爪印记,瞧这力道足以让人晕眩。 兔子又嗷了一声,像是挑衅和怒气的发泄。 绿蓉瞪着兔子,握了握拳头。 一人一兔彻底结了仇。 天气正好,日光洒下来也不晒,林檀走出了院子。 在山中伤了林嘉玉与林雯香的那只白虎最终还是没寻觅到它的踪迹,林檀走到澜院时里面传来了少年暴躁的吼声。 “废物,都是废物!连只畜生都找不到!” 准备敲门的手又落下,这个时候林檀并不想去触这个霉头。 正准备走时,一阵脚步声走近,她抬头一瞧,却与陌生的少年打了个照面。 “林六娘子安好。”少年清亮嗓音道出她的身份,讨喜的面庞上眉眼弯弯。林檀望着面前华服少年郎愣了一下,显然不太记得面前的人是谁,倒是身旁的绿蓉凑近低声提醒,“他是花家的三公子花丘之。” 被绿蓉这么一提醒林檀记起来了,花家也是修仙世家,排行第三的花丘之同二哥哥交好,此次伤了腿自然过来探望一番。 林檀行了礼,脸上带着笑:“正巧我过来瞧瞧二哥哥呢。” 相比于林家的弯弯绕绕,花家没那么多腌臜事。兄友弟恭,花丘之在家又是得宠的,养出一副不谙世事的性子。 “那便一同进去罢。”少年脸蛋稍圆,还带着些许未褪去的婴儿肥,粉面朱唇,倒是一副令人亲近的好相貌。 本不想凑这热闹,但被发现了若是不去倒是不好了。 许是两人在外面的动静太大,等到林檀与花丘之进去时屋内又是另一番场景。 林嘉玉已经下了床,他坐在短塌上,褥子盖在了腿下令人瞧不见内里,除了脸色苍白憔悴些,倒是和平日并无其他不同。 好友前来,林嘉玉脸上挂着笑:“丘之来了,快坐。” 瞧见一旁的林檀,林嘉玉神色一顿,他莫名想起那日上山时三妹娇嗔提起她之事,这几日雯香从未踏足过他的院子,从一开始对丢下她的理亏到如今看到断掉一截的双腿,全转为了怨艾。 不过是丢下一回她便怨起他来,先前的好她全然不念。 没良心的东西。 手掌握紧膝上的薄褥,林嘉玉扯出一抹笑:“六妹妹今日瞧着气色好上一些。” 林檀笑了笑没说话,她坐在那安静品茶。花丘之是个话多的,天南讲到地北,目光落在林嘉玉的双腿上直爽地问出:“事已至此,可有法子医治?” 提起痛处,林嘉玉的脸色又白了下去,却也咬着牙回他:“父亲替我寻了两个,倒是不怎么中用。” 那就是治不好了。 花丘之叹息一声:“我记得你拜在沧海派的四长老门下……” 林嘉玉的脸色变了又变,双手握拳抵在腿上苦笑道:“我不过其中一个弟子,又如何能麻烦师父。” 林檀垂眸,这些虽算不得密辛,但按照她对二哥的了解,那般自傲的人多半是不想让人知晓的。 她挪了挪脚准备告辞。 “七星阁第三层两日后开启,若是有能帮上丘之的东西我定为你买下,你先安心养伤勿要过于操虑。”花丘之突然开口,蓦地提起这事。 林檀点了点脚尖又坐下了。 七星阁三楼她从未了解过,林檀心底一动竖起了耳朵,还想听他细说偏偏花丘之又说起其他的事情来。 林檀按捺住好奇坐着不动,直到花丘之起身要走才同他一路出了院子。 两人在院门外分别,花丘之还未同她告辞便被林檀喊住了。 “六娘子可有事?” 花丘之比她高上了不少,林檀仰起瓷白面庞,目若悬珠,压低声音轻声问:“三郎君说的七星阁三层是何物?” 听她对那地方感兴趣,花丘之也不瞒着:“每逢立冬,七星阁第三层开启为期三日的拍卖会,多半是卖些灵器妙药,皆为价高者得。” 这么一说林檀就懂了。 心思也活泛了起来。 蛟丹难得但若是拍卖会中也有呢?那她岂不是能不再受心绞之痛? 林檀感觉自己胸膛里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她眼睛亮的惊人:“那,那可要什么凭证才能进去?” 平日里瞧见这林六娘都是文文静静的,如被雨打落的花蕊病恹恹一团,怕是靠近都能让她喘不上气。今日倒是多了几分生动,花丘之爱与人结交,林檀主动询问他也没什么架子,腰间玉佩叮当作响:“年龄倒是有些限制,十四方能进去……” 林檀大失所望,面上略显沮丧。 “倒也不是没法子。”花丘之瞧她模样可怜没忍住说出了口。 林檀又升起希冀,花丘之对上小娘子期盼的目光,双目澄净地望着他像极了求食的狸奴,可爱得紧。少年避开目光为难地顿了顿,“若是六娘子不嫌弃,当日……委屈些装作侍女随我进去,你看可行?” 不过是个身份,林檀倒也不甚在意。倒是有件事…… “三郎君可否替我遮掩一二……”林檀可不想这件事让其他人知晓,特别是林崇源,“只需你我二人知晓此事,可好?” 花丘之只当她面皮薄,欣然应允。 林檀眼里含着笑表达自己的感激,开心地晃荡着垂落在脸颊旁的发髻走了。 花丘之笑笑:“林六娘子倒是有些意思。” 说罢转身离去,全然不知不远处一道瘦削身影从隐蔽处走出,也不知听了多少,目光随他走的方向瞧了一眼,随后又往林檀的方向踱着步跟去。 走至紫院门前林厌行的脚步顿了一瞬,未能阖紧的院门透出内里的光景,黢黑的眼眸透着冷光看向院内,白兔通红的双眸似有察觉般看了过去,门外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自巷子里出了事,倒是各家对着孩童耳提立命,酉时后不准外出。 但也有那胆子大的不当回事,晃晃悠悠进了赌坊。 等再出来时头顶的弯月都躲进了乌云里,淅淅沥沥的光落在青石板上透出几分惨白。 林三抛了抛自己的钱袋子,鼓鼓囊囊的,近两月里,他难得挣了一大笔银钱从赌坊里走出来。 赢了钱心里畅快,又喝了一口酒,嘴边哼着小曲儿踉跄地往那挂着花灯笼的巷子里走去。 “郎君……”女子娇啼,燕语莺呼,如一枚小小的钩子拉住了男人泛痒的心。 沿着声音的方向回头望去,身段妖娆的红裙女子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子里,一只雪白的小脚从裙摆下探出,踩在沁人的青石板上,缓缓朝他迎来。 醉酒的男人痴迷地伸出了手,握住了泣血般的丹寇…… 第11章 巷子里又多了一个死人。 不过死的是赌坊里的常客林三,破开的腹腔里空空如也。 捕快进皱眉头蹲在巷口盯着被剥了皮的尸体,仔细一瞧竟和昨日花娘的惨状一模一样。 显然是同一个人犯案。 今日巷口围着的百姓少了许多,昨日还好奇着挤进来,今日再犯案却也令这些每日围绕着柴米油盐的百姓难掩恐慌。 林三被剥了皮但凭借他痛苦张开嘴,蜷缩起来的姿势也能得知他当时……应当是清醒着的。 街巷里有不少住户,不乏有睡眠浅的,张捕快挨家挨户问了一遍话都没有听到叫声的。 按道理,在清醒下被如此对待怎么也会制造出声音来才对。 但是奇怪的是就是没有。 他们都没有听到任何动静。 倒是有个躲在爹娘身后的孩童探出头来说了一句什么,瞧着不过五六岁的模样,头上用红绳扎着小揪揪,一晃一晃的,被张捕快看了一眼后立刻躲了起来。 “小童,你过来。” 捕快眼尖,黑靴一迈几步就走到了面前。 他身型健壮,身量有高,孩童的父亲站在面前都矮上他一个头。 孩子紧紧搂住父亲的大腿害怕地躲在身后。 “张捕快,我儿尚且年幼……”男人面对比他高大的男人不由得发憷。 “不过是问几个问题,难不成我还能吃了他?”浑厚的男声透着威严,小童不情愿地走到张捕快面前,似是畏惧,巴掌大的脸上一双大眼扑闪着。 “你方才说什么,可是昨夜听到巷子里的动静?” 张捕快见孩子见孩子如蚌壳闭紧了嘴,应当是怕他,背过身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了小孩。 糖味一入口,神经也紧跟着放松了下来,张捕快问的事一股脑地说出来。 “我在院里嘘嘘,听到外面的红裙姊姊说话哩。” 听到红裙时眼前极快划过了什么,张捕快盯紧孩子的脸庞:“说什么?” 小童手里拿着糖葫芦好玩似的掐着嗓子学:“郎君~” 先前死的花娘就是一身红裙,最喜在巷子里拉客,娇滴滴地喊上一声郎君。 红娘子的恩客听到这里,脸色瞬间白了下去。 这是——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0节 闹鬼了。 昨日还个个猜度着流犯作案,今日便到处传着女鬼报仇了。 这话不止怎么传到了澜院里,恨恨盯着双腿的林嘉玉却想起了什么眼眸一亮,似是捉到了什么踪迹般喊着:“我要见父亲!” 林崇源并不想见他,一个残疾的儿子在他眼里并没有多少价值,不如多花点心思培养下面的孩子,为以后多做打算。 但显然林嘉玉也是一个不达目的不罢休的人,他坐上了前两日便做好的推车亲自来寻。 林崇源眉宇间透着几分不耐烦,沧海派得了消息后并未说什么,但也没什么表示,他倒也不好直接将二子丢弃。 “让他进来。” 家主发话,崔来将人迎了进来。 不过几日,林嘉玉瞧着比以往瘦了些,拿扇的手此刻却憋屈地放在了车轮上,不过现在他不在意这些了。 这次他是有正事来的。 “父亲,坊间传的怕是魔物作祟!”冷寂的心在此刻又重新燃烧了起来,一阵阵发烫,林嘉玉的语速不由得加快,“我记起在山中,咬住我的并非白虎,而是两只通体漆黑的邪祟,形似小犬,但我那是并未看清,多半也是魔物!” “我的腿是魔物所害!”他双眼泛红,这几日的冷待与变为废人的痛楚找到了发泄点般轰然爆发,山上那么多林家子弟为何偏偏就咬他一人,他彻底将自己说服了,“父亲,有人害我!” 袅袅的熏香盘旋于内室,男人缓缓阖上眼,半晌后决心信他一回:“若是魔物再现,我等不是对手。” “同你师父传信吧。” 少年双手死死握紧身下的木椅,眼里迸发出最后的希冀:“是,父亲!” 林檀并不清楚林府中已是暗流涌动,她正数着自己的小金库到底有多少银钱可以使用。 听花家三郎说,七星阁三层卖的可都是不可多得的好东西,届时临江城周围镇子里的修士皆会在场。 左右不过是去赌一把,不管有没有她都不亏,没有蛟丹就当去涨见识,日后单独闯荡时也能知晓几分,不必两眼抓瞎。 她的生母并未留下多少东西给她,但最后拼了命将她生下,算起来她便是母亲最为珍贵的遗物。 为了自己也为了母亲,她得好好活着。 笼统地算了算,这几年林崇源虽给了她不少东西,例如脚下的火精兽皮毛做成的绒毯,又或是珍稀的摆件,但却是无法变现的。 每月发下来的月例是五十两银子,好在她平日里并不怎么花钱,总共算下来她才发现自己身上也只有五千多两。 她不知那些灵器价值如何,但如今也只能带着全部家当去走一趟了。 绿蓉已经将林檀和林厌行的衣裳都缝好了,浆洗后又熏了香给林檀拿了过来:“小姐且上身试试,瞧瞧可还有哪要改的?” 半个月前才量过的尺寸,林檀穿上身后绿蓉竟发现衣裳还大了些。 她蹙了眉头打量了一阵,发觉自家小姐不仅身形瘦了,下巴也尖了一些……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林檀的气色似乎也没之前好。 “那还得再改改。”绿蓉倒也没说什么,林檀被她看得心底发虚,到底没和她说自己断了药的事,此事不同其他,必须得瞒着才行。 只能盼着此次拍卖会有她需要的东西才好。 沧海派—— 待得知临江城出了魔物的踪迹,四长老方固便有些按捺不住了。到底是关系整个门派,方固将此事禀报给了门主。 三名青衣弟子出列,前往临江城查探情况。 若是林檀在这,便会认出为首的修士便是她的大哥——林云顾。 林云顾性子冷不爱言语,因单灵根拜在门主门下,又因领悟快,不消五年一脚已然踏入金丹遭众多弟子艳羡嫉妒。 虽性子冷,但有弟子请教时也毫不吝啬,将自己所知倾囊相授,日子长了,下面的弟子对他也少了几分争锋相对,更多的是对他的敬佩。 璩苏就是其中的一个。 身为门主的独子,璩苏自幼在沧海派被人捧惯了,第一回遇上林云顾这个硬茬子吃了不少的亏,寻常弟子都畏惧他的身份,偏偏在林云顾手下他毫无反手之力,还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打得半天爬不起来。 丢人丢大发了。 期间那些挑衅的往事他不愿再提。 眼看林云顾抽剑便要自顾离去,璩苏连忙喊住了他:“大师兄,我的剑不太听话,带我一路。” 青年偏头凸显锋利下颌,鼻梁高挺,倒是个不可多得的上好容貌,偏偏眉宇中间一道深深的刻痕,嘴唇抿直着,瞧着并不好相处。 他眉眼冷峻,毫不留情地拒绝:“耿师妹无法御剑,我只能带一人。” 说罢也不等他回答,目光轻瞥,身侧的青衣女子朝着璩苏抱歉一笑,站在林云顾身后,不过瞬息,两人便消失在眼前。 璩苏慌忙抽-出自己的剑踩上去,着急忙慌地跺了跺脚示意:“……快跟上!” 那剑听懂了似的猛地提速,璩苏差些没站稳倒下去,好在最后这柄剑靠谱了一回稳住了他,在璩苏的啰嗦中跟上前去。 只不过他头顶的簪子没这么好运,不知刮飞到哪去了。 …… 兔子两日不怎么进食,林檀到底还是担心,抱着它去寻林厌行。 先前只知道林厌行住在偏僻处,不同人往来。但一路过去,她望着脚下不知多久未扫过的落叶,小喘着气走到那院前才知道这么偏。 这一路走得她都快出汗了。 绿蓉替她敲了敲门,在替她擦汗时那扇残缺的院门才从内打开,并不是什么随从,而是前两日才见过的林厌行。 他眼里难掩惊讶,但很快就掩去了,挪动身体给她们让开了一条路。 “六妹妹可是散步至此?” 他似乎并不觉得她会是亲自过来探望,于是给她寻了个理由。 周围没有仆从,安静得过分。 林檀抬脚一跨,瞧见院内萧条简单的布置便收回了目光,言简意赅地将兔子递了过去:“我是特意寻四哥哥的。” 少年伸手接过,修长如竹的手指陷入兔子的白毛里倒是赏心悦目。 “可是这兔子出了什么问题?”他朝着一旁的石桌走了两步,林檀也跟了过去坐在石凳上,凉意让身体里的燥热下去了不少,林檀口有些干,“这兔子不知为何,不怎么进食……” 林厌行比在外还要简单些,浅绿衣袍在这秋夜里略显单薄,依旧是一根木簪简单地挽在脑后,青丝如瀑,手捧白兔的少年在头顶晃动的烛火下,那张温和俊雅的脸庞多了几分诡魅。 “许是先前被吓着了,我再养两日给你送过去。” 相处时间不长,林檀倒是对这兔子有些不舍,她舔了舔唇还想说什么,一杯温茶递到了她面前。 林厌行温煦一笑:“是我自己泡的茶,还未喝,六妹妹勿要嫌弃。” 林檀还真有些渴了,她双手接了过来,指尖似是碰到了他的手,凉意也爬上了她的手背,林檀倒是没怎么注意:“多谢四哥哥。” 说完一口喝了大半,她抿了抿唇边的水渍,苍白的唇如干涸的花恢复了往日的湿润,满足地将杯盏放下。 绿蓉却听到了什么响动般对着林檀附耳低语:“小姐,大公子回府了。” 林云顾算是在这府上对她不错的人了,林檀一听脸上扬起笑来:“真的?” 绿蓉也笑着点点头。 林檀也没有再待下去的意思,匆匆和林厌行告别后往门外快步走去,连头也没回。 晚风拂起衣袖,本就寂寥的偏僻院子还未暖上一阵便又恢复成以往的模样。 兔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窝在石桌上一动不动。 不过才几日就没了耐心,也太无趣了些。 林厌行伸手拿过桌上茶杯在手中把玩着,脸上笑容不再,双瞳黝黑如此刻无边际的冷夜,令人生寒。 第12章 在林府,林檀最喜欢的人是林云顾。 他性子虽冷淡,却最为公允,身为长子在一众孩子面前颇有威望。 只要他在,林雯香就不敢放肆。到底被整治过好几次,这回再瞧见神色冷峻的青年心底发怵。 林檀赶去的时候林云顾三人方从家主那出来,他一身翩翩青衣,身负长剑大步走出,几年未见愈发高了,眉间的刻痕随着年岁的增长愈发明显。 “大哥哥!”少女声音里压不住的喜悦,蝴蝶蹁跹般提起裙裾小跑过来。 小娘子一身鹅黄衣裙,乌黑的发顶,双髻伴随着脚步垂在耳畔摇晃,活泼动人。 年岁虽小,却也能瞧出日后仙姿玉色,必定是不可多得的美人。耿兰若有所觉地瞥了一旁身旁的青年,向来霜雪冷冽的眼眸似乎比往日柔和了不少。 耿兰怔愣,自她同林云顾相识已有四年,但也从未见他有过如此温和的一面。 林檀小喘着站在几人面前听林云顾介绍身旁的人,绿蓉在后方提着灯。 听到林云顾说出耿兰名字时,她不由得想起了话本上那位同大哥多番经历生死的女医修耿兰,在日后同四哥哥纠缠时她才能从两人口中得知在她死前耿兰曾来过林府,且偶遇上了林厌行为他治伤。 【林厌行将耿兰囚禁至魔宫,他的笑容极淡,瞧她的目光如墨乌黑浓稠:“谁让你当时救我呢?”】 等等…… 林檀望向站在兄长身旁少女,同样一身青衣,秋水剪眸,望向她的目光温柔如水,平白惹人亲近。 林檀屏息凝望。 “六妹妹?”林云顾随着林檀的视线落在身旁的耿兰脸上,不知发生何事。 耿兰还是第一回被漂亮小娘子这般直白地注视,略有些羞涩地朝林檀颔首:“六娘子。” 被喊醒的林檀才察觉自己的行为过于奇怪,旋即转移视线惶窘地朝她行礼:“耿道长……” “叫我耿兰就好。”耿兰善解人意地立刻将林檀扶起,她手掌温热,林檀忍不住想和她亲近,眉眼弯弯地喊了一声耿姐姐。 被冷落在一片的璩苏笑嘻嘻的:“师兄的妹妹就是我的妹妹,唤我苏哥哥就——” 林云顾回眸,目光冷如冰霜,璩苏察觉到师兄眼里的威慑,收敛起笑容立刻噤声。 璩苏不过比林檀大一岁,林云顾开口:“唤他璩苏便可。” 大哥发话,林檀乖乖喊了,璩苏倒也不计较,还从芥子袋里翻了翻找出一块玉佩递了过来:“六娘子,这是我的见面礼。” 待林云顾认出他手里的东西眉头微蹙:“璩苏。” 林檀上一世正病着没见过璩苏,他比另外两人多了几分潇洒不羁,瞧着同花丘之颇为相似,气质却不同。 花丘之心思单纯,一举一动颇具世家公子的风范,而面前的璩苏……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1节 三人着装相同,但他头顶的小冠瞧着价值不菲,如今还随意送她灵器,从林云顾的态度也能瞧出是个好东西。 林檀推拒:“太贵重了……” 还没等林云顾说话,璩苏不容拒绝地盖在林檀的手中。 “也不是多好的东西,六娘子若是不喜欢丢了便是。”他大大咧咧地说着,看风轻云淡的神色并不是赌气,而是真这般想的。 林檀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求救似的将目光投向了林云顾。 “收着吧。” 林云顾倒也不是扭捏的性子,璩苏看重他妹子多半是想补偿他之前的冒失行事,不过都是些小打小闹他先前也没放在心上,但这份情他承了。 日后多指点便是。 林檀道了谢,收了玉佩一路随他们去崔管家安排好的客房。 因林云顾归家,他院子大还有余出的客间,璩苏和耿兰并不挑剔,干脆都住在他的霜院之中。 璩苏步子大,平日里也追不上这位大师兄林云顾,如今大师兄走得如蜗牛般慢吞吞,他也不由得放缓步子听那位六娘子说话。 耿兰是医修,她方才触碰到林檀冰凉的手就察觉到不大对,如今她站在自己身旁,借着侍女手上的烛光近距离瞧见了少女病恹恹的苍白面庞。 瞧着不大康健,不过走了一阵她已经呼吸不稳,额间渗出细汗。 林云顾的步子更慢了。 耿兰看向站在六娘子右侧的青年,在沧海派颇有威望的林云顾待自己尤为严苛,深受“折磨”的弟子也没话说。若是有人问起对林云顾的印象,他们多半的回答都是——铁面无私。 林檀像只小黄鹂,亲近地同林云顾说着那些琐碎小事,耿兰从不知晓这些事情林师兄也会配合着俯身细听,偶尔放缓声音附和两句,冷峻青年竟也有待人温煦体贴的一面。 此刻若让那些弟子瞧见如今这一幕,许是会同她一般吃惊吧。 似是察觉到耿兰的走神,璩苏已然凑了过来同她小声嘀咕:“大师兄这是被附身了?” 耿兰被这无厘头的话一噎,露出无奈的笑:“勿要胡说。” 倒是现在的林师兄多了几分人情味,不似先前那般冷若冰霜,无法接近。 说着,几人已经走到了霜院前,林檀同他们告别,这一路赶来肯定累了,没同意林云顾说送她的话。 林檀一走,霜院又迎来了另一人。 轮椅碾碎了地上的落叶,红衣少年独自推动车轮,握剑的手掌心被磨破了皮,但他仿佛察觉不到疼痛一点点挪到了青衣男子面前。 林云顾被笼罩在灯笼下朦胧的光影中,青年挺拔修长,晚风袭来,衣袂翩跹,就如林嘉玉拜入沧海派第一日,他带着满腔的野心踏上了山。 高山之上,风卷来弟子齐齐怒喝,剑声铮铮,破空而来。 日光之中,青衣少年如今日这般孤峻峭拔,剑已入鞘却难掩锋芒。 林嘉玉口中干涩,垂下眼眸瞥见空荡荡的下肢狼狈愠怒地瞥向别处,十指扣入木椅中:“大哥……” 他迫切地想知晓沧海派对他可有后续安排,他又畏惧听到自己被放弃的消息,到最后闭紧嘴不再言语。 “好好养伤,其他的我来处理。” 从前林嘉玉畏惧这道冷声,如今却心底震动,彻底安心了下来。 …… 耿兰有心同林云顾多些相处,她并不畏惧他的寡言少语,见林云顾在院外赏景也走了出去。 “林师兄。”少女声音如娟娟泉水,沁人心脾。 林云顾颔首,神色淡淡。 耿兰知晓他的性子并未放在心上,她走了过去提起了林檀:“我瞧六娘子身体似乎有恙,可否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青衣男子负手而立,他沉吟:“六妹身负顽疾,暂且无药可治。” 耿兰并未放弃:“我自幼习医,若是不嫌弃,明日若是方便我想替六娘子瞧瞧。” 她并非是为了靠近林云顾,这只是身为医者的习惯罢了。 林云顾垂眸望向面前温婉少女,到底是应了声。 “那就麻烦耿师妹了。” 如今已是深夜,三人早早睡下为明日彻查做准备。 绿蓉攥着信封兴冲冲地走进来:“小姐,花三郎的长随送来的信。” 林檀昨夜又受了一阵心绞痛,刚睡下没多久就听到绿蓉的声音,为了不被发现端倪,林檀背对着绿蓉将半张脸都缩在被褥中:“放桌上吧。” 等绿蓉一走,林檀才在被子里转了个身,伸手拿到那封信。 上好的纸张沾着淡淡梅香,林檀借着窗外的光看清少年俊秀的字—— 今夜酉时一刻,福寿堂见。 福寿堂正巧是林檀碰到林厌行的药铺,林檀将信塞入袖中,起身换衣。 第13章 那两具被剥了皮的尸体已经被张捕快收敛好了尸骨。 林云顾三人报名身份,正为此焦头烂额的张捕快马不停蹄地将他们带到了义庄。 “本来应该有两具尸体,花楼胡娘和赌徒林三,但是昨夜胡娘的尸体不见了,只剩下林三的了。” 同街坊里所说的那样,似是女鬼披着自己的皮出来吃人了。 虽是秋日,天气渐凉,但放了几日尸臭味越来越重。璩苏还没探头去瞧那股恶臭已经将他整个人都包裹住了,每日都得将衣裳熏得香香的璩小公子想要尖叫,想要逃跑,最后被大师兄锋利如刀的目光钉在原地。 用上好丝巾堵住鼻孔的璩苏和面色无异的另外两人站在尸体旁打量。 “这剥皮的刀工利落,胸膛的伤口又不像利器所伤……”纤纤玉手戴上银丝甲,耿兰在林三的尸体上摸索了一阵,面色也不由得凝重起来。 下山之前,门主特意嘱咐他们仔细探查是否有魔物的踪迹,自上一任魔尊失踪后魔物已经很少出现在人间了。 临江城在修魔地域的交界处,若是真有魔物出来害人,修仙界也要提前做好准备了。 除此之外,门主将乾坤盘交给了自己的大徒弟:“汝等修为不够,暂且不能分别魔同我们的区别,但乾坤盘可以。” 只需要注入灵力,乾坤盘的指针便会随着魔力移动,若是周围半里并无魔物的痕迹,乾坤盘便不会有动静。 璩苏正是对这类灵器感兴趣的时候,但在林云顾面前规规矩矩的,只是瞧见大师兄将乾坤盘拿出来时忍不住好奇凑过去瞧。 灵力一注入,乾坤盘大亮,指针环绕一圈后最后定住在某处。 三人齐齐抬头,跟随指针看向躺着的林三尸体。 在下山前不想空手而归,但等真正察觉到魔物留下的痕迹,几人心底也不由得多了几分沉重。 魔物再现,平稳十多年的日子被再次打乱,这并不是他们愿意看见的结果。 “也许只是魔族余孽钻出来了,”璩苏并未见过上一回的修魔大战,被养在沧海派的少年郎到底不知晓其中的残酷,但他的话让林云顾和耿兰心情不至于那么坏,“如今我们尽快将这只魔捉住,以免百姓再遭不测才是最紧要的。” “璩师弟所说极是。”耿兰用白布掩盖住残破的尸体,“既然有乾坤盘,我们也有了线索可查。” 说罢她又下意识看向身侧的冷峻青年,林云顾薄唇微抿:“去胡娘的住处看看。” 张捕快正值壮年,但对林府的长子林云顾也是有耳闻的,他曾在中秋的街巷中瞧见过冷着脸的奶娃娃踉跄着独自行走,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兔灯,如今摇身一变已经成了沧海派的内门弟子…… 百姓对仙人有着发自内心的敬畏,张捕快亦是。 林云顾一问,他就提着刀走在前方替他们带路。 林檀抱着首饰盒从马车上下来,她算来算去还是决定将过于招眼的头面给当了,多换些银钱才是如今她最需要的。 一转身,她瞥见一身青衣的男子踏入挂着红粉灯笼的花楼,蹙起眉头,那身影怎么那么像她大哥? 想起林云顾的性子林檀又摇摇头,许是她瞧错了。 绿蓉也瞧见了,她偷偷和林檀咬耳朵告状:“大公子进花楼,我瞧见了。” 林檀惊讶了一瞬,但对林云顾的了解他不是那样的人,猛然想起他下山的原因似乎是跟最近的案子有关,听说死了一个花娘,这倒是能说通了。 手里的头面又藏了藏,林檀这个时候倒不大想碰上林云顾。 她晚上还要偷偷出门和花丘之汇合去参加拍卖会,若是被大哥发现了他肯定要说她的。 “快点走。”压低声音说着,林檀步子加快就要往当铺走,她特意带了帷帽就是怕人认出来。 但大哥是修士,也许这点遮挡并无作用。 为了不被大哥骂,又是担心林崇源发现她的小动作,林檀便站在门外让遮住面容的绿蓉进去和当铺老板讨价还价。 少女挽起袖子,嗓音抑扬顿挫在和擦汗的当铺老板开始推拉。 在杀价上,林檀不得不佩服绿蓉。 百无聊赖的小娘子盯着自己的脚尖看得出神。 林厌行发现她的时候林檀正在数自己绣鞋上的小柿子,绣鞋不过巴掌大,微提起的裙裾下露出鞋尖尖,晃动时做成柿子模样的小球也跟着晃了晃。 昨夜还对那只兔子恋恋不舍,林云顾回来了,她今日问也没问一句。 薄情这个词完全可以用在她身上。 林厌行面无表情地从她身侧走过,小娘子鼻尖嗅到熟悉的药香,下意识抬头时,林厌行面色淡淡,许是没瞧见她往巷内走去。 林檀的身体比脑子转的更快,她追上一步喊出声:“四哥哥!” 少年脚步一顿,侧过脸庞打量了她一会儿,才礼貌地挂着淡笑朝她颔首再次离去。 这次连“六妹妹”都不喊了,眼里的疏离连林檀都能看出来。 林檀愣在那,一时被他的冷淡给冲击得差点忘了自己出门时为了什么。 她是惹林厌行生气了吗? 还是…… 林檀突然想起昨夜第一回来林府的耿兰。 难道昨夜他们两个就如话本子里那般相遇了? 虽说这段日子他和林厌行有了交集,但他本身也不是什么会与人亲近的性格,除却赠与她一只小兔,最多的只是向她表示感谢。 林厌行的冷淡并没有让林檀有多落差,她在经历一世后知晓林厌行的血是她的药后也是抱着报恩才做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并不求他回报。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2节 只是有些诧异他今日的态度太明显了些,希望不是自己得罪了他才好。 被念叨的林厌行踏入了福寿堂,此时也有不少买药的人在大堂里,他朝正在算账的掌柜颔首,独自去了后院。 有人瞥见了离去的瘦削身影不由得好奇问起药铺掌柜:“那少年是哪座府上的贵客?” 这么直接往后院走的可不像他们这类普通的顾客。 掌柜摇头:“他是来送药材的。” 虽身上的料子有些旧了,但相比于普通的百姓而言还是好上许多。特别是模样…… 长得是真打眼。 听掌柜这么一说其他人也没了打听的心思。 后院的屋内小童正踩在碾子上将晒干的药材碾碎,飒飒声响中,林厌行绕到内室拧开了桌上的砚台,地下赫然出现一道黑黝黝的小口。 手端烛台,少年手握宽袖一步步往下走。 光所及的地方,原本黑黢黢的暗室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似是有什么东西往黑暗里躲藏。 林厌行仿若并未察觉般抬起眼眸,烛火在乌黑瞳孔里跳跃,又被一池幽潭尽数吞没。 “七星阁要拍卖的东西可是查清楚了?” 少年依旧是温和的,嗓音如春风拂面般温煦,在这空荡荡的暗室里轻轻回荡。 片刻后漆黑角落里响起一道嘶哑的喘-息:“第五件为回灵丹,可凝聚天地灵气为自身所用,但价值不菲。” 若是让魔用了,也能遮掩自身的魔气一二。 修长手指虚虚笼罩在烛火上,少年的面庞在温黄烛光下愈发柔和。他探出两指突兀地捏灭了烛心上的火苗,暗室恢复了黑暗。 林厌行轻笑:“我何时说过要给钱?” 话说绿蓉将当来的钱递给林檀后,两人匆匆往马车的方向赶去,她还得回去收拾一番带上银票再同花丘之汇合,时间算起来也不宽裕。 胸口跳的很快,做贼似的林檀刚绕到马匹旁眼尖地瞥见青衣一角,脚步瞬间顿住。 帷帽慢慢扬起,隔着半透明的纱对上了青年冰霜眼眸,他略偏过头肯定般地喊出名字:“檀儿。” 绿蓉站在一旁有些抖。 若是被大公子发现小姐过来卖头面的事,她肯定是要被训的。 林檀镇定下来向他行礼,如往常般喊他:“大哥哥好巧,你也在这里。” 余光却忍不住打量着他,面前三人神色凝重似是查得不太顺利,如今应该没时间来管她的事,想到这里林檀心里多了一丝希冀。 旁边的璩苏搓了搓胳膊,还未从被封住的胡娘寝间瞧见的那一幕中回过神来,他原本还想好好吐槽一番那魔物口味太重,竟然将花娘的皮如衣裳般挂在衣柜中,但瞥见林六娘娇弱纤薄的身子又咽了下去。 小娘子本就病恹恹的,可不能吓着她。 好在林云顾没时间多问她做的事,在花楼里走了一遭,又瞥见不远处刻有林府印记的马车,鬼使神差地想起了林檀,一问马夫果然还真是。 如今不知魔物踪迹,又亲眼瞧见剥皮的残忍一幕,到底不放心她独自一人。 好在还没等他去寻人林檀自己已经回来了。 “近日不要出府了,不安全。”林檀身子不好,林云顾待她温声细语,又扶着她上了马车。 等马车离去林云顾才回头,面如寒霜:“胡娘的人皮上沾的血尚且新鲜,昨夜怕是有人遭难。” 可惜还未发现是谁。 耿兰眉间多了几分忧愁:“它喜欢花娘的皮,今夜许是还会用花娘的样子吃人。” 璩苏认可地点点头:“那我们瓮中捉鳖?” 因不知道下一个人是谁,他们寻到的唯一线索最好是蹲守在胡娘寝间等魔物出现。 林云顾不喜欢将所有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目光一凝:“今日我在花楼守着,你们在义庄盯着,若有异动立刻传信。” 耿兰还想说什么,望着青年眉间的刻痕最后也没说出口。 林檀匆匆忙忙赶了回去,换上了绿蓉的衣裳,又将银票都塞在自己的衣服里,趁着绿蓉和厨娘唠嗑的时候溜出去了。 这次出门她不能坐马车,容易被发现。 全靠两条腿走过去也着实废了她不少力气,她不敢走太快怕身体扛不住废在路上,又担心花丘之等她太久,心中焦急倒是让她提前赶到了福寿堂。 好在花丘之已经在那里等了,他随意买了些生津止渴的小丸,瞥见门外匆匆赶来的纤细身影倒是愣了一下。 林檀本就纤瘦,绿蓉的衣裳对她而言大了一些,浅绿短袄,为了防止下裙掉落腰间系的紧紧的,掐出一段细腰。 她也瞧见花丘之了,客气地朝他笑了笑。 七星阁离药铺还有一些距离,花丘之邀林檀坐马车过去,她也担心碰上熟人点头应下。 林厌行走出福寿堂时正瞧见绿袄裙的少女踩上马车,他垂下眼眸望向别处,余光里瞥见小娘子绣鞋上的柿子球—— 倒是眼熟得紧。 第14章 魔物是两个月前找上门的。 林厌行幼时已经发觉他无法将那些灵气引入体内,在林府摸爬滚打了多年,好不容易等到六岁测灵根,即使是五灵根他也是高兴的。 身后没有母族,不得家主喜爱的孩子总算拥有属于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 但不管他如何尝试都无法引气入体。 就像是一个被砸破的缸,无论如何往里倒多少水都无法装满。 即使被林嘉玉围堵嘲笑,也比不过他无法修炼这件事所带给他的沉重打击。 好在他足够隐忍,可以随意翻阅林府中有关于修炼的书籍,但林府的书籍还是太少了。 除了每月割一次血,没人会关注他,他在林府无异于孤魂。 这也方便他跑出去看其他的古籍,但无论如何实验他依旧无法吸收灵气,偶然间发现一本和魔族相关的记录竟和他的情况相似,林厌行第一次对自己的身份产生了怀疑。 直至两年前那两只漆黑的魔物嗅着气味找上了他。 猩红舌尖如训犬讨好地舔-舐他的鞋尖,同灵宠截然不同的生物张开满嘴獠牙,暴露出邪恶本性。 少年心底的怀疑最终落实。 他是魔,但并不纯。 不过……驱兽也够了。 颀长身影踏入黑夜,头顶的稀薄月光落在檐角处的屋脊兽上,塌腰蛰伏,目露凶光。 …… 林檀第一回踏入七星阁的三层,和想象中摆满四方桌的场景不同,每一位买家都有单独的小包间,花丘之手里拿着的是丁号间,伙计替他们寻好位置打开包间门就退下了。 她透过黑色帷帽往外瞧,这里的每个人似乎都备好了黑色斗篷,为了隐藏身份每个人都掩盖容貌,林檀身上的斗篷和帷帽都是花丘之早准备好的,对于一个没有经验的林檀而言她非常感激。 她跟在花丘之身后,面前的少年比她高上一个头还多,手臂虚虚护在她身后,将娇小身影护在了自己的保护范围内。 在其他人看来她一点也不像花丘之的侍女,但林檀的心思都被拍卖会给吸引了,完全没注意到这一点。 包间内空间不大,不过一张方桌,两张红檀高椅,桌上摆着糕点和新鲜的果子,倒好的茶散发清香。 林檀学着花丘之摘下帷帽坐了下来,他们能透过半掩着的小窗看清正中间的展台,那里站着多日未见的江老板,她一袭乌黑长裙,愈发显得身段妖娆。 花丘之并非第一回来,他抿了一口茶同林檀说道:“六娘子若有看上的,可在白纸上写下报价,门外有伙计守着,交予他即可。” 林檀点了点头,在心里算了一下自己所带的银两足足有七千两,心跳不由得加快。 这是她能拿出最多的银钱了,但依旧没底地询问花丘之:“三郎君拍过最贵的东西花了多少银两?” 这倒是不大记得了,少年神色怔愣中旁边的长随附耳提醒:“公子上回拍的筑基丹花了一千灵石。” 一个灵石可换十两,算下来也花了足足一万两。 等林檀算好银钱,在心里倒吸一口凉气。 筑基丹尚且要一万两,那若是真有蛟丹那她不得蒙着脸去抢? 林檀第一次感受到修仙有多费银子,若是同他大哥那般争气想必能省下不少家财。 这么说着,拍卖会却是开始了。 第一样被拍卖的是一件叫做锁子乌金甲的护具,介绍说能防御金丹修士一击,还没等林檀反应过来周围已经开始竞价。 周围回荡着伙计的轮流报价,最后乙子间拍下了这件护具,半刻钟后展台上换了一人,林檀扫了一眼乙子间,里面的人好像还没回来。 很快,她被第二件拍卖品吸引住了目光。 “清心丸,若是服用过毒草或是被毒兽啃咬过,立即吞下此物有解毒之功效。” 话音刚落,林檀猛地抬起头盯着江老板手里的黑丸。 她的心脏在扑通扑通地跳。 记忆中,云嬷嬷纸条上的话犹如一盆凉水浇下——唯有蛟丹可解,这句话到底是真是假,林檀无从得知。 这次拍卖会上蛟丹不一定有,但她知道如果这次错过了这枚清心丸,她会后悔。 此时已经有人出价了。 “甲子间200灵石。” “丙子间300灵石。” 三百灵石也就是三千两,林檀看了一眼自己的银票,刚刚她已经让伙计给她换成了灵石,如今手里有七百灵石,这是她全部的家当。 她在纸上写下数字递给了门外的伙计。 花丘之好奇地瞧了她一眼。 “丁字间500灵石。” 林檀紧张地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她不知道自己现在这副模样像极了第一次踏入赌坊的赌徒,面色泛红,一双眼湿润又害怕得左右躲闪,急促的呼吸声让花丘之听得一清二楚。 小少爷好笑得瞧着她:“六娘子不必紧张,我还有多余的灵石保管拍下这枚清心丸。” 林檀却摇了摇头,她最多加到七千两,若是真得不到她也不要了,花家郎君她其实不甚熟悉,今日他带自己进拍卖会已然是帮了大忙了,她也不愿再欠他的人情。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3节 况且,那清心丸或许并不能完全解她身上的毒。 花丘之夜不强求,好在后面没人加价,林檀高兴地压不住嘴角,过了半晌,门外的伙计低声说道:“客人请随我来。” 花丘之觉得奇怪:“从前是结束后才交易吧?” “是的,”门外的伙计压低了声音不厌其烦地解释道,“因先前有贵客临时毁约,掌柜便改了规则,这次是现拍现付,客人请勿怪。” 花丘之了解后也没再问,只是让自己的长随陪着林檀一起去。 林檀重新戴上帷帽,随着门外的伙计往一楼下去。 “每拍一件中间都有半刻钟的休息时间,客人不必担心后续的拍卖品会错过。”一边走,伙计也一边和林檀解释。 林檀不欲出声,点头作答。 七星阁此时大门紧闭,不再迎客。 伙计带着他们直至一楼的雅间,林檀上回还来过这里,她带着灵石走了进去,雅间熏了香,她鼻尖仿佛嗅到了似有若无的腥气。 心里的升起的疑虑被内室里的娇媚嗓音给打断,是江老板的声音。 “丁字间的客人,请进。” 林檀和身后花丘之的长随走了进去,果真是江老板坐在那,她同林檀先前见的时候有了不少的差别,那双锐利的眼眸往上挑,眼眸流转间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妩媚。 红唇一张:“客人请坐。” 桌上已然泡好了一杯花茶,芬芳馥郁,林檀闻了闻顿时有些口渴。 江老板似是不急,拿出那枚清心丸在林檀面前打开确保是真品:“七星阁向来童叟无欺,这枚清心丸虽有解毒功效,但若是毒性强一些的又或是积郁过久,效果就没那般好。” 林檀一听果然如此,倒也没想着能如此顺利解完身上的毒,帷帽上下点了点,江老板抿了一口茶,站起身走到林檀身旁将清心丸递了过来。 林檀也将事先准备好的灵石放在了桌上,她接过清心丸正准备走,身旁的长随却摇晃着身体,还未说话便倒下了。 林檀还未反应过来,身后就传来女子的笑声。 “看来客人并非修士。”江老板歪着脑袋,嘴角弯到奇异的角度打量着林檀,红唇在此刻却像极了血盆大口,满嘴獠牙地朝着林檀咬来。 顾不得那昏倒的长随了,林檀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被扯住帷帽的同时拼命地往门外跑去。 “细皮嫩肉的小姑娘我最爱吃了,待我剖开你的肚子吃下嫩生生的内脏,再好好用你的皮吧!” 身后的笑声越来越尖,越来越细,特别是那段话听得林檀头皮发麻,毛骨悚然。 这人不是江老板! 她此刻听不到任何的声响,眼看着就要够到那扇门,脚腕却传来一股阻力,她低头一瞧,猩红的粗壮长舌带着倒刺缠绕住了她的脚腕,还未来得及呼救,整个人都被大力往后扯去。 站在胡娘寝间的林云顾望着窗外的天色,却是察觉到不对。 将乾坤盘拿出,灵气注入的刹那指针疯狂摇摆,最后定在了灯珠辉煌的七星阁。 第15章 马匹痛苦的嘶鸣在静谧的黑夜里格外明显。 来七星阁的很多客人多半是坐马车来的,七星阁的伙计再拉到后院的马厩里给它们喂草。 在等待的半刻钟里,三层待客间很是安静。因此马匹异常的叫声也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七星阁的伙计连忙安抚,随后下楼打探到底发生了何事。他提着灯笼走到马厩一瞧,好好的几匹好马都被咬断了喉咙躺在地上没了气息。 林檀此刻被堵住了嘴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上遮掩身形的披风早就被‘江老板’扯掉丢在了一旁,整个人被拖到了雅间的矮塌上,双手被发带死死捆住,双腿被‘江老板’夹住,浅绿短袄被粗鲁地扯开露出里头的中衣。 她身上不停地渗出细汗,隔着中衣她能感受到按在肚皮上的爪子有多锋利,她就像一只待宰的猎物,下一秒就要被开膛破肚。 这一世她还没活到15岁可能就要死了。 楼上的动静迫使身上的‘江老板’安静了下来,她如犬类探出头嗅着周围的空气借此来判断周围的动静,雅间外传来了敲门声:“掌柜的,出事了!” 被坏了好事她的心情很差,嘴里发出愤怒地低吼,但也知道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黑夜中,‘江老板’又趴在自己的猎物上嗅了嗅,林檀心跳得很快但没乱动,即使脸上传来一阵温热的濡湿舔-舐,她也没出声。 屋外的人显然并不是江老板的对手。 又舔了两口,‘江老板’才不甘地将被子将她牢牢裹住,又用麻绳将她连同被子捆得死死的才扭着腰走出去。 听着离去的脚步声,林檀听到自己的心跳的速度愈发快。 想要活,她只有这一次机会了…… 她可等不了花丘之发觉异常来寻她,再说,花丘之可能并非假江老板的对手。 这么想着,她听到门阖上后外面落了锁,又暗自数了两息才开始挣扎着想要把嘴里堵住的布吐出去,但‘江老板’却十分仔细地用一根发带勒住了她的嘴,死死系在了后脑勺上。她用舌头顶了几下依旧纹丝不动后她便放弃了。 被子牢牢裹住她,林檀只露出一双脚在外头。 那日她在雅间坐了许久,因为等绿蓉回来便将这雅间仔细打量了一番,此刻她努力钻出了脑袋蹦下了塌。 雅间的窗户有两扇,一扇通向后院,一扇则是连着一楼大堂。 大堂的门锁住了,她只能往后院跑。 被子裹住并不好受,她仰起脑袋瞥了一眼窗台的高度估摸着自己这样爬不出去,好在旁边有一张杌子,她挪了挪站上去猛地推开了窗。 显然‘江老板’发现了她的动静,加快的脚步声离雅间越来越近,林檀死死咬住嘴里的布将整个身体都探了出去。 心擂如鼓,她整个人都栽了出去,脑袋磕在地上一阵晕眩。 但她很快蜷缩着撑起身体,僵尸似的往后院连通的巷子跳,呼吸着凉风让她清醒了一些,她得再快一些…… ‘江老板’呲着牙将脑袋探出去,楼上还有不少客人,她正要跳出去捉林檀,三层又是一阵骚动。 “掌柜的,第五件卖品不见了!!”三层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但‘江老板’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一道黑影贴着墙几乎和黑夜融为一体,他看着一个裹着被子的奇怪东西着急地往外跳,被绑住的双手因为遮住脸庞的被子阻隔住,高高抬起,或许是没了力气,最后越跳越慢…… 身后探出一截猩红的舌尖勒住了林檀的脚腕,用点力气猛地一拽,林檀猛地扑在了地上。 被子里发出闷声,应当是被摔懵了。 来人大步走来,弯腰将那床被子往肩上一扛,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你不听话,待会儿我慢慢吃你,让你看着我是怎么吃你的内脏的!” 被子顿时拱了拱,像条长虫。 挣扎中一只绣鞋从小脚上掉下,黑暗中的少年垂眸,瞧见了一颗小柿子球从鞋面上滚落了下来。 林檀这回是真怕了。 上一世死的时候其实很快,她感觉只痛了十息就停止了呼吸。但是现在…… 她怕是要痛上许久了。 从被子里被剥出来的时候,林檀已经满身是汗了。她的胸脯起伏着,看着面前的人慢慢脱下了身上的皮,满身是血地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同人一般大小的守宫,它伸出长长的舌尖舔-舐掉眼皮上的血,正朝着她靠近。 林檀往后缩了两下,随后碰到了被塞在另一床被子里的东西,那是一只冰凉的手。 随着被角的掀动,血腥味瞬间浓郁了起来。 这是…… “是个修士呢,可惜太老了不好吃。”守宫咧开大嘴不满地嘟囔起来。 林檀想起乙子间的那人,一直没回来。 原来是被吃掉了。 她躺在床上,那只守宫伸出爪子利落地剥开了她的中衣,一阵凉意袭上露出的雪白肌肤,守宫盯着上下起伏的嫩肉咕咚地吞噬着口水。 “不是很疼,你的皮很好看,我会小心一些的……”守宫假模假样地安慰她。 它这么说着,张开的嘴却怎么也凑不到那雪白柔软的肚皮上,后颈猛然一紧…… 当它察觉到疼痛时,白虎的犬牙已经深深嵌入了它的皮肉中,林檀迷糊中听到一声虎啸,她想要抬头去看,掉落在地上的黑披风不知被谁抓起盖在了她的脸庞上。 林檀……除了听到声音,其他的什么也瞧不见。 被咬住命门的守宫被拖了出去,直至来到密林中才停下。黑夜中它看不清面前的人是谁,但听声音却有些稚嫩。 “太不知收敛了,差点坏我的事。” 生死时刻,守宫却嗅到了对方身上的魔气:“你我都是魔,何必自相残杀——” 吹来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 白虎咬着它的力道却更深了,它痛得想要打滚开始不住地求饶,半旧的鞋轻飘飘地踩在它的脑袋上。少年含着笑,双眸黢黑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我盯上的东西你也敢碰?” …… 林云顾撞开了七星阁的大门,再嗅到浓郁的血腥气时他眉间的刻痕似乎愈发深了。 雅间的门被人从外推开,内室里只剩下一大滩新鲜的血迹,还有在床上同披风斗争的人,小巧的绣鞋只剩下一只,但在她的甩动中也快要掉下来了。 林檀知道有人来了,脸上的披风被人拿开,她咬着发带呜呜地叫。 屋外的月光从被破坏的窗户外撒入室内,林檀挣扎的动作在看清面前的人是谁时僵住了。 “檀儿?”林云顾完全没想到会是她。 但看清了她蓬头散发,上身的衣裳也被扯开露出肌肤时脸色顿时变了。 披风重新裹在了她的身上,林檀也被这突然出现的大哥给惊住了。身上的禁锢被撤离,林云顾扯出她口中的布后将她整个人都裹在了披风里。 林檀不敢动了。 她望着青年紧绷着的下颌线下意识吞咽起来,这是生气的预兆,她向来会察言观色,那些苍白的解释在此时并不会起多大的作用,她干脆闭上了嘴。 耿兰和璩苏也跟了过来。 “林师兄……”耿兰心细如发,自然知道这里多半是那只魔又吃人了。 但再看到窝在青年怀里的苍白面庞也愣了下神:“六娘子?” 璩苏直接跑过来查看林檀的状况,刚想掀开她身上的披风林云顾却避开了他的手,面如寒霜地开口:“那只魔许是逃了。” 虽修仙后少了那些繁文缛节,偶尔出任务时也是几人席地而睡不分男女,但林云顾将林檀护得紧,不容他人随意触碰,特别是露出的肌肤…… 怎能随意让男子瞧见。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4节 林檀虽然没看见方才发生了何事,但却听到了动静。 “那是只守宫……它应该不是跑了,”林檀被头顶传来的目光冷得脖子又缩了缩,小声地继续说道,“有人给我盖住了披风,随后那个东西痛得叫了起来,最后……” 她听到的像是拖拽重物的声音,林檀斟酌着开口:“有东西把它拽走了。” 那只守宫已经很厉害了,但依旧毫无反抗之力,想必救她的‘人’更胜一筹。 “耿师妹,劳烦你看管一下六妹。”他说着就要将她交给耿兰。 相比之下的确是林云顾去追更为稳妥,耿兰点头,林檀看了看大哥没有再说什么,自己从他身上下来。 “其他的事我回去再说。” 他这么说着,林檀又提起一口气,知道他这是要秋后算账了。 林檀回去之前叫醒了晕过去的长随,她也不好多说什么,只是提醒两句那只魔来了七星阁,安全起见最好是回去。 毕竟是花丘之带她来这里的,他关心地询问了两句确定林檀没事也没多留,坐上马车回了府。 林檀是被耿兰背着回到林府的,她本就走得不快,耿兰也担心林云顾那边需要她,干脆将人送回府看着她进去了才返回去寻林云顾。 绿蓉在紫院等了许久,直至瞧见林檀的身影她才松了口气,迎上前来替她换衣:“可让奴婢担心死了。” 林檀可不敢将那些事讲给绿蓉听,她张开汗涔涔的手心露出里面的小盒,好在她还是将清心丸带回来了。 另一头—— 林云顾拿着乾坤盘紧跟其后,直至一处密林,乾坤盘死死指在守宫的半截血。淋。淋的身子上一动不动,青衣青年这才顿住脚步。 是林檀说的那只剥。人。皮的魔。 就这么死了。 他的眉头皱得更深,耿兰和璩苏随后跟来,看到那半截尸体璩苏却松了口气:“大师兄,有人比我们更快!” 林云顾却不言语,只是将那具尸身收入芥子袋。 等几人回到林府中时,林檀等候在他们的院门口,瞧见林云顾时欲言又止。 璩苏正为解决了魔的事情而高兴,他正欲和林檀打招呼,耿兰却喊他去别处。 她知道,林六娘子和林师兄有话说,多半是有关于在七星阁的事,他们不适合去打搅。 这林府里……耿兰扫视一圈眉头却没松,有些古怪。 林檀上前一步软软地喊了一声大哥哥,林云顾冷着脸没应声。 林檀又喊了一句,眼里多了几分祈求。 冷峻青年这回没冷她太久,只是多了几分长辈般的告诫:“林檀,夜里为何要独自出门?” “我明明叮嘱过你近日不太平,让你待在府中。” “我听花三郎君说,七星阁里卖些灵器丹药类的东西,我好奇想去瞧瞧。大哥,我知道错了……” “你想要什么可问我,”似是发现背着他们的璩苏偷偷往后瞧,他顿了一下,望着林檀过分苍白的面容到底不好苛责,低下头轻声说,“你可知今日若是那人慢一步,你就真没命了。” 林檀当然知道,她双眸含泪点着头,林云顾满腔的话又给咽了回去。 若她是沧海派的弟子,多半是要听半天的训的。 偏偏是体弱的亲妹妹,林云顾最后还是没说什么,林檀知道示软有用又眼巴巴地求他:“大哥哥,今日之事可否不要告诉父亲?我下回真的不敢了,大哥哥……” 璩苏偷偷眯着眼看,小娘子撒娇地拉着大师兄的袖子一角正轻言软语地说着什么,不过半息,便瞧见小娘子破涕而笑,一看就是大师兄服了软。 一个被折磨过的沧海派弟子:啧 他怎么不知大师兄这么好说话? 说到底,这件事还没有必须禀报林崇源的地步,林云顾也就退了一步。 时辰不早了,林云顾担心她受了惊动身送她回紫院,林檀这回没有拒绝。 他们走了一阵又说了一会话,林檀远远瞧见一人站在她院门前,颀长身影站在灯笼下拉出一道长长的黑影。 林檀走近时,俊雅少年怀里抱着一只白兔,看着两人并行目光愈发柔和。 第16章 林云顾对林厌行没多少印象。 他资质好,自小一个院里读书并不同其他林家子弟同席,更别说和不常出现在林崇源身边的林厌行有什么见面的机会。 至多不过是师父怜他年纪尚轻,每逢年关就让他回家一趟,在家宴上或许见过两回,但记忆也没多深刻。 今日一见才发觉她这四弟相貌出众,温润而泽,和林嘉玉飞扬跋扈截然不同。 瞧着倒是个读书的料。 “四哥哥,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林檀今日被吓了好几回,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夜里瞧见衣裳单薄的林厌行站在她的院外便下意识开口询问。 这话在林厌行耳边听着倒像是在责怪他夜里惊扰她的意思。 少年眉头微蹙又很快松开,瞳色渐深,嘴角弯起的弧度愈发大了一些。 他抱着兔子颔首,脸上多了几分歉意:“深夜来访是我考虑不周,只是昨日六妹妹急匆匆将兔子送我这里,我今日检查了一番发觉它有些积食并无其他大碍,想着六妹妹挂念它便夜里送来了……” 他抱着兔子紧了紧,似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林檀觉得自己好像在欺负人,明明他一番好意…… 林檀上前一步朝他伸出手,她全然不知道这只白兔在先前吃过些什么,明亮的眼眸里多了几分感激和歉疚。 “怪我忘性大,今日事情多把这件事给忘了,多谢四哥哥亲自送来……夜里冷,四哥哥不如进我院子先喝口茶暖暖身子。” 林厌行仔细地将兔子送到了林檀的怀里,听到她后面的话却是先看了一眼林云顾的脸色,似是畏惧他的冷峻面庞开口婉拒了。 “夜深,六妹妹还是早些安歇吧。” 林檀也随着他方才的视线落在了林云顾的脸上,她大哥向来不爱笑,生气时更是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让人心生胆怯不敢多言。 莫名被摆了一道的林云顾:“……我回了,就不进去坐了。” 林檀抱着白兔没再挽留,看着挺拔身影逐渐吞噬在黑夜里才拢紧了领口踏入院子。 绿蓉早就将被衾热得暖暖的,方才林檀在门外和两位公子说话她不好打扰,林檀一进门就端上温好的热汤:“小姐快暖暖身子。” 她手里还抱着兔子倒是不好喝,绿蓉伸手想去接,那只兔子却将自己的脑袋缩在林檀的怀里,明显不想让她抱。 上回拉他腿的仇还没报呢,白兔瞄准绿蓉的手蹬着后腿,满身都抗拒。 林檀只好一边安抚气炸的绿蓉,一边抱着白兔坐了下来。热汤还冒着气,绿蓉已经去给她收拾床铺了,林檀从袖子里拿出了那颗清心丸。 白兔不知什么时候从林檀怀里钻了来,通红的双眼盯着那颗不过绿豆大小的丸子瞧,鼻子动了动嗅着气味。 林檀却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试试效果了。 她吞下后又喝了几口热汤,绿蓉过来收碗时林檀让她回去休息:“我这里没什么事,你回去睡吧。” 清心丸吃下的效果不知如何,若是有什么反应被绿蓉看见倒是不好。 绿蓉虽不理会这只兔子,但还是给它做了暖垫,柔软又保暖,放在笼子里刚刚好。 林檀撸了一会毛茸茸的兔子就将它放回了笼中,她今日受了惊似乎也将病症也带了出来,不过刚服了药一会儿,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觉身体舒服多了。 刚躺下一会儿便睡了过去。 伴随着绵长的呼吸,兔子从笼子里走了出来,它倒也不敢做别的,推开一点窗户缝跑回了林厌行的院子。 屋内还透着光。 白兔娴熟地钻进去,趴在了少年的脚边仰头瞧他,口吐人言:“主子。” 如今天冷,院子虽偏,但也不小。 他披着一件灰褐长衫,仿佛不觉得寒冷一般光着脚踩在地上,此刻宽袖挽到了肘弯露出一截苍白劲瘦的手臂,林厌行手持短刃面无表情地在手腕处割了一道。 他握紧了手,顿时血流如注。 白兔抑制不住地舔-舐着三瓣唇,瞳孔红得愈发妖异。 鲜血落满一碗,林厌行神色恹恹,将搭在屏风上的白布随意缠绕在伤口处,这才注意到脚边的兔子般讥讽道:“吃了大半个魔还没填饱你的肚子?太馋了可不好。” 品出这句话带着警诫,白兔立刻端正坐姿,竖起两只长耳以表敬畏。 “可发现什么了?”林厌行又问。 “六娘子吃了一颗丸子,此刻歇着了。” “什么丸子?”少年的声音里并无起伏,冰凉的目光却看了过来,桌上的那点烛火在他眼里晃荡。 白兔答不上来了,被林厌行踢了一脚:“去查。” 他轻笑一声,眼里带着几分嘲意:“不仅喜欢乱跑还喜欢乱吃东西。” 白兔连忙应下。 “还有……我那大哥可不是寻常人,”少年的嗓音在夜里犹如鬼魅,含着笑吐出冰冷的呼吸,“若是被发现端倪,你知道该如何做的。” 白兔挺起胸脯:“必不会牵扯到主子!” “回去吧。”林厌行割了血后唇色都浅淡了许多,他耷着长睫压住眼中的躁意,完好的右手狠狠攥紧了还在渗血的另一只手臂,长长吁了口气。 翌日一早,林云顾将昨日之事说给了林崇源听,只是隐了中间林檀被掳一事,又将那只魔的半截尸体拿了出来。 林嘉玉所说的东西林云顾并未找到,但那只魔的尸体给予了林嘉玉为自己伸冤的勇气。他便是一口咬定自己是被魔所伤,以受害者的身份重回沧海派的话,他师父即使不想管他但也不会将他赶出来。 沧海派也是要名声的。 失去一双腿,顽劣嚣张的林家二少爷被冷待的这些时日成长了许多。 林崇源揉了揉眉心却也不想多管,既然找到了魔,挥挥手让他们都下去。近日不知是修炼出了什么岔子,每次运气丹田隐隐作痛,探查一番却又找不到症结所在。 而另一边,紫院—— 当绿蓉端着那碗药递到林檀面前时,她才想起了这回事。 昨夜吃下清心丸后腹痛了好几回,虽然没睡多久,但是从床上爬起来之后精神劲头很足。 对镜一瞧,连气色都好上了许多。 林檀将白里透粉的脸蛋凑到绿蓉面前,声音里都透着雀跃:“你小姐我最近身体好像好很多,以后不需要再喝药了。”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5节 “真的?!”绿蓉比她还高兴,捧着林檀的脸又左右打量了一阵,最后上手擦了擦确定不是上了妆的效果才笑了起来。 “我去请孙大夫来!” 绿蓉风风火火地冲出去,林檀望着桌上还散着热气的那碗药沉默了下来,这件事也得一并解决了。 孙大夫来了一趟果然印证了猜想,她身体似乎好了许多。 林檀也不再等,端上茶点去寻了林崇源告知此事,她摆出上辈子撒娇的模样摇晃着林崇源的袖子:“父亲,如今身体已是大好,那药又苦又涩檀儿不想再喝了。” 这是近日他听到的最好的消息。 林崇源的脸上多了几分笑意:“好,这是好事。” 林檀又晃了晃他的衣袖,意味明显。 “那药不想喝就停了,不是什么大事。”思忖着,林崇源也答应了下来。 人反正就在林府,若是日后需要还怕他跑了不成? 林檀却是真的松了口气。 说说话真让她去喝林厌行的血她都过不了心里这一关,现在从源头解决了问题,心里也不至于那么难受。 先前欠的也只能慢慢补偿。 林檀走后,林崇源犹豫了片刻,到底碍于丹田的异样急匆匆地送出了一张传音符。 他实在是没时间再等下去了。 合欢宗—— 青衫男子捏碎传音符,听到林崇源提前索要元婴丹时,一双桃花眼微微上挑,说不尽的魅惑勾人。 …… 明日林云顾几人便要回门派,林崇源许是心情好特意摆了一场家宴,林嘉玉林雯香两兄妹打算跟随大哥一同前行,于是这场家宴还算和谐。 就连林檀也喝了一盏酒,不过是后山上果子酿的,度数不高,小娘子依旧红了脸,双眸潮润,乖乖地坐在那小口吃着菜。 传杯换盏间,年纪尚小的小九郎跑到大哥身旁,似乎是喝了点果酒胆子大了不少,仰慕地扯着他的衣袖问:“听闻大哥哥有捉魔的宝物,可否展示给云良看看。” 鲜少有孩子在他面前这么撒娇,除了林檀。 毕竟是家宴,他轻轻将他扯开:“不可。” 师父给的灵器可不是随意玩弄的东西,林云顾直截了当地拒绝了他。 小九郎也不气馁:“大哥哥明日就要走了,若是府中还有魔可如何是好,云良不想被吃掉。” 童言稚语着实可爱,但他说的话也并不道理。 林崇源本就多疑之人,听闻这话也说道:“也未尝不可。” 不过是损耗些许灵气,到底是正经事,林云顾放下筷子从袖中拿出了乾坤盘。 林檀喝醉了酒反应还慢了半拍,她就站在林云顾身侧听他们之间的对话,等林云顾注入灵力时,她猛然惊醒想起林厌行的本体,伸手欲挡:“等——” 话音刚落,乾坤盘大亮,指针死死定住指向坐在角落里的少年。 第17章 热闹的家宴瞬间一静,齐刷刷地看向出声的方向。 林檀被冷风一吹,彻底清醒了过来。 身侧的一道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林檀脊背泛凉,林崇源察觉到她的阻拦正打量着她。 按道理她这个时候应该什么也不清楚,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做出反应的后果就是,她现在必须给出一个阻止的理由打消林崇源的怀疑。 林檀喝了酒后的双眸雾蒙蒙的,她如孩童般伸手去够:“大哥,我也想玩。” 这副模样像是喝多了酒正在耍小孩脾气。 林云顾的声音里多了几分无奈:“坐好。” 林檀只好乖乖坐下了,但过了一息又探过上半身去看,试图拨弄上面的指针被林云顾捉住手不让动。 林崇源的声音在后方传来:“檀儿,不可胡闹。” 林檀鼓着脸乖乖坐回去了,双手放在身前时,余光却在打量着被指针指向的那人。 那是家宴最偏的位置,一张足以容纳四人的桌子也只有林厌行一个人坐在那。 像个被孤立在外的人。 林云顾的目光锁在林厌行身上,家宴上的其他人也沿着他的视线往他身上看去。 被这么多人注视着,他倒也没有多慌,似是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将回灵丹咽下,抿着湿润的唇抬眸望来。 林檀都不禁替他捏一把汗。 云良却对林厌行不太熟,大大咧咧地抬手指着林厌行说:“大哥,那个人是魔吗?” 林云顾蹙眉并未回答。 林家的子弟不管如何是不可能是魔的,但乾坤盘一直被他好好保存,没有突然坏掉的可能。 在他思索之际,一根细嫩的手轻轻拨动了那根指针,林云顾还未阻止小娘子又醉醺醺地嘀咕着:“还能动……” 林云顾:…… 他想去阻止已然是不行了,那根指针被拨乱的刹那他的灵气也乱了,瞬间指针疯狂地绕起圈来,林云顾只得梳理了一遍身上的灵力,重新再注入进去…… 而这一次,指针却摇摇晃晃地指向了他的后侧方,稳稳不动了。 云良睁大了一双圆溜溜的大眼,方觉好笑般指向了身后的人:“父亲,指针指着你呢。” 林家子弟:……闭嘴吧九郎 林云顾一向镇定的人也有些凌乱了,正襟危坐的林崇源挂着淡笑按住了长子的右肩:“继续吃饭吧。” 他的话一落,家宴上的林家子弟都不敢再提起方才的乌龙,林云顾面露愧色,轻声告罪:“父亲,是我学艺不精。” “许是灵器的问题,”林崇源的目光似是瞥过在镇定喝汤的林厌行,随后又收了回来,“不谈这个了,快吃饭吧。” 林云顾将乾坤盘收入芥子袋中,对此依旧心存疑窦。 喝醉酒的林檀被扶着回了自己的院子,绿蓉替她仔细擦拭着泛红的脸庞:“小姐下回可别喝这么多酒了。” 林檀却觉得今日这酒喝的对,否则怎么插科打诨地遮掩过去,虽然后面不知为何指向了林崇源,但至少解决了这件事。 正放松之际,又恍然间想起明天的日子,林檀猛地睁开眼,一开口都是酒气:“明日可是十月初九?” “是的,明日是四公子的生辰,小姐且放心,那身衣裳我都做好了,明日我避开人给四公子送去。”绿蓉又替她擦了擦脖子答道。 林檀觉得现在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不由得松了口气,她又万般提醒:“明日记得早些喊我为大哥送行。” 绿蓉应了。 林檀难得喝一次酒,睡到下午时分醒来头疼不已,但一身酒味确实难闻,她爬起来捂着脑袋梳洗了一番又躺回了床上。 一到深夜,白兔又开始逃狱了。 它跑到林厌行的脚边叽叽喳喳地说出它看到的事情:“那碗药六小姐没喝,不过她吃了清心丸身体好了很多,今天上午还去找了林崇源呢,说是以后都不用喝药了……” 纸上因少年的停顿而多了一团墨渍,即将写完的文章因此也前功尽弃。他并未表现出不耐烦,垂着眼睑让人看不见神色,只是将笔放了回去,将桌上的纸丢入炭盆中,不一会儿烧得一干二净,半点痕迹也不留。 他踩在冰冷地面上,声音淬了冰般清凉:“清心丸?” 白兔缩紧了脖子不敢抬头,它跟了面前的人不过数月但也慢慢品出了林厌行的性格,此刻他应当是不高兴的,但日后不必割腕放血不是一件喜事吗? 不过得罪了他的人都被报复过,偏偏六小姐还活得好好的,这一点也不像林厌行的风格。 它不敢多想,还未应声又听头顶的少年轻笑着,眼带嘲意:“她还有求我的时候。” 他大概猜出林檀知晓她每月喝的药是什么方子,所以对此很是抵触,但她中毒已久,清心丸真的这么有用林崇源早就用了。 不过是延缓罢了。 只是不知道能延缓多久,林厌行拿起毛笔在手中把玩着,嘴角扬起一抹讥讽的笑意。 他都还未计较她喝了自己这么多年的血,她倒是害怕了想要终止? 他可不是这般好说话的。 白兔望着林厌行的模样打了个颤,上回瞧见他这副模样是碰到那只守宫的时候,儒雅的少年抬起半旧的鞋将那只魔的脑袋踩得稀巴烂,这种时候林厌行的双眸缺失泛着光的,似是兴奋到了极点。 察觉到林厌行的视线落在它身上,白兔努力缩小自己的身躯,支支吾吾地继续说起来:“六小姐还给您准备了东西……” “哦?” 白兔不敢再打哑谜,虽然它觉得这份礼物等明日六小姐送过来会让主子更高兴,但现在它的小命要紧,连忙说了出来:“六小姐给您做了一身衣裳当生辰礼。” 它半晌都没听到他说话,于是偷偷仰起脑袋去瞧,却发现他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不知道在想什么。 瞧着可不是高兴的样子。 白兔有些想念林檀了。 虽说每天总是给它吃素,但至少不会像林厌行这般阴晴不定,它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的小命就交代在这里了。 夜里起了风,窗牖并不严实,发出嘶嘶的声响。 白兔就这么被放了回去。 天还未亮,林檀起了个早去送行。因林嘉玉腿脚不便安排了几辆马车,他和林雯香的心早已飞到沧海派,早早坐马车里。只剩林云顾几人站在林府大门外和她寒暄,眼瞧着她气色好了,林云顾也放心下来。 只是…… 他的目光落在最偏远的那间院子方向,昨日之事终究是心里生了疑。 昨夜他特意去了林厌行的院外,再次使用了乾坤盘,奇怪的是这次指针并未如他预料那般有所指向,那么这就意味着乾坤盘出问题的可能性较大。 但面对一脸纯稚的林檀,林云顾还是多提了一句:“平日里和四弟少往来。” 虽未探查出什么,但他对上林厌行有种说不上的不对劲,那更像是敏锐察觉到危险时的第一反应。 林檀听闻一惊,话本子上说他们两个是敌对,但没想到现在就已经有苗头了吗? 这些在心里想着,脸上没显现出来,林檀打着马虎眼敷衍了过去:“我知晓了,大哥一路平安!” 时候不早,林云顾到底还是走了。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6节 说不上什么感觉,对于林云顾的离去她有些怅然若失,但更多的是庆幸。 她回到院子,桌上的新衣裳已经被端走了,看来是绿蓉送过去了。 林檀心中还是忐忑居多,这算起来是她第一回给林厌行送东西,而且还是生辰礼。也不知道林厌行时什么反应。 被她念叨的当事人此刻已经收了生辰礼,面对绿蓉,他扬起一抹温柔的笑:“劳烦六妹妹记得我生辰,我很喜欢这件衣裳。” 绿蓉作了揖作势要走,又被林厌行喊住了。 侍女惊讶地收回步子:“四公子可还有其他吩咐?” “倒也不是什么大事……”他压下眼睫,倒是露出几分窘迫来,“若是六妹妹不嫌弃,今夜我想请六妹妹来我院中吃顿便饭……” 他又急着补充了一句:“若是不方便,就当我没说。” “奴婢会转告给小姐的。” 紫院,林檀正在给兔子扎揪揪。 绿蓉一回来就看到了毛茸茸的兔子变成了白‘刺猬’,偏偏它躺在林檀怀里还一副任你处置的王八躺。 绿蓉:…… 林檀听了绿蓉转告的话难掩惊讶,她和林厌行的关系算不上有多好,处于不尴不尬的位置。 倒是他的邀请让林檀心里轻快了一些。 她也不管怀里的兔子了,开始让绿蓉给自己翻找衣裳:“这件太灰了,四哥哥生辰我还是要穿的喜庆些。” 左试试右试试,林檀最后选定了一身粉色袄裙赴约。 时辰已到林檀就出发了,虽离得有点远但也没耗时多久,林厌行的院子里没有仆从,也不知道是林崇源没给他准备还是准备了那些人自己跑了。 整个院子安静得过分。 林厌行站在院门迎她进去,他换上了那套竹青的衣袍愈发显得少年温润如玉。 两人寒暄了两句那点不自在也不复存在,夜里冷,林厌行将吃食安排在了内室中。 如今天黑的快,林厌行在屋内点了几根蜡烛,又在圆桌旁安置了两个炭盆,林檀才感觉温暖一些。 林檀想着也不远,吃完饭就回去了没让绿蓉跟过来。 一桌六个菜还热着,看着并不是多精致,但闻着很香。 林檀早就有些饿了,林厌行一边给她夹菜,又给她倒满一杯甜津津的果酒,是暖的。 “是我自己酿的,不会醉人。”林檀上回就是喝得果酒,但也上头。 她倒也不好拂了对方的好意小小抿了一口,但没尝出什么酒味也就放心了。 林厌行坐在她对面喝着酒,他平日里虽不打眼但若是想套什么话也是信手拈来,林檀吃到一半脑子就有些迷糊了,眼前的林厌行都变成了三个。 林厌行笑着站起身,伸出手掌在她面前挥了挥:“六妹妹,该说正事了。” 第18章 在林檀面前,林厌行嘴里没有一句真话。 果酒是福寿堂酿的,他还加了点让人听话的药引子进去,即便是修士也尝不出什么异常,更别说身体不太好的林檀,不过三杯就醉得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披着羊皮装可怜的野兽将从前收敛起来的利爪探出,按在了小娘子柔软的脸颊上。 林厌行的两指捏起她的脸颊肉,她脸上泛着红,那股热意沿着冰冷的指尖往上爬的感觉他并不习惯。 但到底还是没甩开。 林厌行盯着她的脸庞眨也不眨,不放过她脸上的表情反应:“林檀,你靠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林檀不知道怎么回答,那双本就雾蒙蒙的眼眸此刻像是含着一池水湿润润的,她被问题给难住,不由得蹙起眉头显得愈发无辜。 “是同情?”林厌行的声音冷了下来,他厌恶那些看好戏的眼神,但更厌恶的是来自被捧着长大的林家子弟一时兴起施舍的哀悯,那样的目光……他迫切地想将承载着这般情感的双眼亲手挖出来。 听着他们痛苦的哀嚎,那将是世上最动人的乐曲。 此刻,匍匐在叶片上的毒蛇对着毫不知情的猎物张开了嘴,细长锐利的尖牙堪堪落在猎物的大动脉处。 若是她的回答不对,下一秒等待她的将是钻心刺骨的无边地狱。 危机袭来的冷意让她打了个寒颤,林檀缩着脖子,眨着长睫反应了好一会儿缓缓摇头。 “那是什么?”少年将她身下的椅子调转了头,刺耳的声响让林檀从果酒上移开,晃动的光影下少年脸上的神情更难捉摸。 林檀半晌才理解了他的话,因药的作用让她失去了思考的能力,林檀没有遮掩自己的想法慢吞吞地说出:“报恩。” “什么恩?”林厌行明知故问,他松开制住林檀脸颊的手,俯下身双手撑在林檀高椅的两侧,似乎想听她亲口说出来。 小娘子似乎并不想提起这件事,她垂下脸庞双手搅成一团,长睫扑闪着就是不看他。 既然不愿意回答,那就撕开两人之间隔着的窗户纸,林厌行碰了碰唇,轻薄的纸张一捅就破。 “六妹妹觉得……我的血味道如何?”林厌行一字一句地说出这句话。 这是林檀最不愿意想起的事情,但在林厌行看来,面前这位被娇养着的六妹妹反应比想象中有趣。 林檀头都要成拨浪鼓,似是回想起了药的味道捂住自己的嘴巴不说话。 当着他的面说不好喝那太不礼貌了。 那看来是知道了真相,林厌行昨日已猜出这个结论,他脸上的神情并无变化。 “这点小恩小惠不足以让我消气,六妹妹。”他掸了掸身上新衣裳不存在的灰尘,用最平淡的语气说出恐吓的话,“上一个得罪我的人被我踩烂了脑袋,你猜——” 林檀害怕地像个鹌鹑抱住了自己的脑袋。 她害怕的模样逗笑了林厌行,轻笑的声音让林檀偷偷露出眼睛瞧他,见他没有生气的意思慢慢放下手来。她眨了眨眼思考了一阵,打量着林厌行的表情小声开口:“四哥哥我不惹你生气。” 林厌行望着她没回话。 林檀胆子放大拉住了他的衣袖,就像是在林云顾撒娇一样:“檀儿很乖。” 林厌行施舍地将手放在了她的发顶上,这种感觉和养了只宠物没什么区别,只可惜她讨好的对象不止她一个。 他毫不留情地收回了手。 说到底,她清醒时面对的只是他所展现出来的假面,若是瞧见的是他的真面目,他的六妹妹应该会落荒而逃。 院外的月光洒入打开的内室,屋内的烛光将交叠在一起的身影拉长,最后陷入漫漫黑夜。 林檀捂着脑袋醒过来的时候已经第二日了,绿蓉早早准备好了朝食,见她睁开了眼端了杯温水过去让她润喉。 “小姐你可算醒了。” 林檀对昨晚发生的事情毫无记忆,她只记得林厌行同她温声细语地说话,一高兴她又喝了两杯果酒,但后面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了。 林檀坐了起来一脸茫然:“我怎么记不得怎么回来的?” 绿蓉前日夜里才嘱咐她少喝些酒,昨夜又是喝醉了回来,嘴里念念叨叨起来:“小姐你昨夜在四公子那喝醉酒睡着了,四公子亲自抱着你回来的。” 平日里瞧着四公子不甚健壮,倒没想到抱着小姐走了这么长一段路也不累,连大气也不喘。 许是小姐轻呢,绿蓉心想,倒是没将细节讲给林檀听。 “四公子平日里不和人往来,但心里肯定记着小姐的好。”绿蓉想起昨夜四公子满怀歉意叮嘱她照顾好小姐,难得替林厌行说了两句好话。 林檀的记忆到自己喝醉酒后戛然而止,听了绿蓉的话心底却多了一道声音否认了她的话,但要林檀给出理由却一个也给不出,像是平白冒出来的反驳。 真是奇怪。 她摇摇头没再细想,她不求林厌行日后对她多好,只希望能不记她的仇就行。 若是她知道昨夜和林厌行的对话,估计就不会有如此天真的想法了。 ——魔生性狡诈,最是记仇。 自林云顾几人离开后,日子似乎恢复了平静。 但也只是表面的平静,林檀没有忘记自己纯阴体的身份,她查阅了许多书籍也无法去除,她最多能做的也不过是遮掩一二。 即便如此,碰上元婴以上的修士也能看透她的体质,若是碰上心思不纯的,她也只能任人宰割。 离开林府的准备时间还剩三年,林檀得为此做好准备。 这个世界能修仙,林檀身体好了许多后也开始生出她也能修仙的想法,毕竟六岁时在林府做过的测试她已然记不太清了,她得确认一下自己是否真的只能当一个凡人。 既然体质无法掩盖,若是她能修仙自然也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她如今没办法再去测试一番,只能靠自己的感受了。 因先前身体不好,她也没去多想,如今她从外面买回引气入体的书籍试图学起来。 林檀按照图示坐在蒲团上坐了一下午也没能感受到任何灵气,倒是肚子叫了一声,催促她进食。 吃了东西下去后心思又活泛起来。 她修仙没什么经验估摸着引气入体对她这类初学者也不简单,若是有人能教她就好了。 当然这些事情都得避开林崇源,若是被他发现了什么那就不是挨训这么简单了。 思前想后林檀也能只能去寻林厌行,她依稀记得他是五灵根,上一世灭族时……很是威风。 能成为话本子主角的对立面,应当不会笨到哪里去。 这么想着林檀打定主意去寻他。自上回给他送过生辰礼两人的关系似乎更近了一些,白兔没过几日都会被林厌行接过去检查一番,今日正巧是要送它过去的日子。 林檀抱着白兔过去时林厌行正在晒草药,少年纤长挺拔的身影沐浴在日光里,一圈圈的光晕绕在他周身,少年耷着眼睫,嘴角噙着似有若无的笑意,微风拂过他身后的长发,如神龛中悲悯世人的佛像朝她望来。 林檀放下怀里的兔子挽起袖子上前想要帮忙,被林厌行拦住:“我已经快做完了,六妹妹没必要脏了手。” 看着他手里为数不多的草药,林檀也没坚持,喝着林厌行院子里泡好的茶等着他忙完。 等林厌行放好草药收拾了一番,已经过去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走近时瞧见林檀放在石桌上的书,主动问起:“六妹妹何时看起这类书?”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慢喝着,少年喝茶也是好看的,林檀羞赧地将书递给他:“我就是想试试我能不能也修仙……”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随后又说:“四哥哥可能教我如何引气入体?昨日我尝试了两个时辰依旧没什么感觉。” “说来惭愧,我至今还未引气入体……”林厌行面露愧色,倒是林檀意识到自己贸然来问得到这样的回答更尴尬些。 她应当了解情况再来问的,林檀握着书轻咳一声,瞥见林檀脑后的木簪突然想起了一事。在她来之前特意带了份礼过来,还是在七星阁买的玉簪,如今正好用来转移话题。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7节 她从袖中拿出长盒递了过去:“前些日子瞧见一支玉簪觉得同四哥哥很是相配,不过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希望四哥哥莫嫌弃。” 林厌行惊讶地接过,打开一瞧是一支通体碧绿的玉簪,形状似蛇,同他头上这支有些相似。 触手生温,哪里是什么不值钱的东西? 他没有说话,抬手将发上的木簪取下换上了林檀送的玉簪,随后含笑看向她。 林檀实诚地夸赞:“四哥哥戴着好看。” 她坐了一会儿便走了,林厌行将玉簪取下,在掌心把玩了一会儿又换上了木簪。 他不喜欢别人送的东西,不喜同他人关系亲近,他是魔,无需那等亲密的感情。 林檀昨日碰了壁倒是没放弃,又尝试着引气入体时绿蓉从外走进来:“小姐,家主唤你过去呢,听说有贵客到来。” 贵客?林檀在脑子里翻找了一圈,临到了白鹤院内她瞥见那身飘逸的青衫时脚步顿住,才想起了合欢宗的三长老同林崇源的交易。 男子回过头,一双桃花眼在林檀身上逡巡着,嘴角的笑意逐渐加深。 第19章 在面对林崇源时都能假装若无其事,而眼前这人见过的次数不多,且并未对她做过什么,林檀面色如常地朝他行了礼后进入了白鹤院内室。 吕迁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她能察觉到身后打量着她的目光,侧过脸时余光注意到他丝毫没有收敛的打算,正用打量物品的视线将她从头看到脚。 林檀就当没注意到,笑着站在了林崇源的身侧。 “林道友倒是有个好女儿,端庄有礼。”吕迁坐在林崇源的右侧夸赞了一句,桃花眼在林檀脸上流转,以长辈自居地询问起来,“听闻六娘子自幼体弱,今日一瞧倒是气色不错。” 林崇源抿了一口茶没说话。 林檀并不想引起他的注意,斟酌着回了一句:“近日是好些。” “那药喝了几年,总归是有用的。”林崇源跟在后面补了一句,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这几年将她关在府中太久,有时间带她出门走走许是会更有裨益。” 不知道他说这话是什么意思,林檀垂下眼眸并没有去接话。 若是上一世,她听到林崇源这般说指定要高兴好一阵子,央求他带自己出去逛逛,哪怕是去附近的山上看看风景也是好的。 “可惜这段时日我察觉丹田鼓胀,许是要闭关一阵,没时间带她出门了。”林崇源似是叹息,目光却落在了吕迁脸上有意查探他的意思。 不知为何,林檀听到这样的话心也跟着一紧,难道因为她的变化而让剧情也有了变动吗? “日子长久,也不急这一时……倒是冲霄山的风景我已经看腻了,今日一瞧临江城景色宜人,林道友,若是不介意可容我在府上叨扰几日赏景?” 他并未说其他,而是和从前那般住上几日,林檀心里的怪异冲淡了不少。 林崇源的笑容淡了一些,让崔管家下去安排客房。 两人又说起其他的事情,林檀站在一旁也无事便单独出去了。 人一走,林崇源脸上的神色凉了一些,他摸着手指上的玉扳指开口:“人你也看了,吕道友可还有什么要求?” 吕迁眼里都带着笑,看着翩翩公子模样的青年却开始讨价还价起来。 “她的身体好的这般快,林道友总得给我观察两日才行……”他从袖中掏出白玉瓶把玩着,“我们认识多年,元婴丹我已带来必不会毁约,林道友十年都等了,何必急于一时?” 他原本怜香惜玉想再等几年,倒没想到身为父亲的林崇源如此着急,丝毫不顾及这林六娘子不过十二年华,若是强行采补也活不了多少年岁了。 不过林崇源都不担心,他何必做君子行径? 看到丹药,林崇源脸上的表情才好看一些,他全然没有吕迁那般的顾虑,目光在白玉瓶上留连。 “那吕道友便好好待上几日,同檀儿多相处相处。” 两人相视一笑,各自心中也多了自己的一番揣度。 林檀脚步加快,仿佛身后被什么东西追赶般,回到院子里便让绿蓉阖上了门。 她坐在桌边喝了两口茶才松泛了些。 “小姐怎的如此着急。”绿蓉慢她一步进房问道。 “说不上来,”林檀情绪缓和了些又抱着自己的白兔揉-捏了一阵,许是见到吕迁让她下意识紧张了起来,她摇摇头不再提,便打发绿蓉去做旁的事转移注意,“我想吃绿豆糕了。” 绿蓉应下去厨房吩咐厨娘了。 林檀望着窗外阴沉的天色叹了口气,希望今日的怪异只是她多想。 两个时辰后,林檀就意识到自己过于依赖上一世的记忆,在她试图减少同林厌行之间的矛盾后却引发了剧情的改变。 吕迁来到她院子时林檀差点没反应过来。 “林道友似是要突破不便接待吕某,若是六娘子不介意,可否给我介绍临江城的美景?”此话一出,别说是林檀,就连绿蓉都察觉到了异样。 成年男子来到还未出嫁的小娘子院中本就不妥,如今还要听她讲临江城的风景,即使林檀不过十二岁但也到了不同席的年纪,这要求太无礼了些。 绿蓉站在林檀和吕迁中间,她比林檀高大一些,轻易地将林檀挡在了身后。 “吕道长,我家小姐没怎么出过门,有关于临江城的事情还是奴婢更为熟悉一些,不如让奴婢带您出去逛逛?” 她这般说着,也是顾忌着吕迁的面子,同样也将林檀护在了身后。 吕迁抬眸觑了一眼不过俊秀的侍女,虽说脸上依旧挂着笑,但眼底却渗出森森寒意。不过一个低贱的奴婢也敢在他面前指手画脚,若是在旁处他早早捏碎她的喉咙,将人挫骨扬灰了才顺心。 这一眼林檀在身后瞧得真切,这人多半是动怒了。 “吕道长莫怪,”上一世绿蓉可好好活着,林檀上前一步站在了吕迁的面前微微一笑,“我平日里不怎么出门,的确不知晓临江城的美景如何。” 吕迁风流一笑:“既然如此,不如六娘子随我出去走走,也正好瞧瞧临江城的风貌,你觉得如何?” 方才还有所遮掩,这一句却似没什么顾忌了。 绿蓉气的脸都红了,却被林檀背在身后的手压住了动作。 “今日时辰不早了,吕道长若是想看明日我让崔管家安排,必不让您失望。”小娘子一双眼眸在落日下熠熠生辉,正是该年纪的娇俏稚嫩模样,看得吕迁喉间一紧,眼底的不虞也消散开来。 “那便听六娘子的。”说罢拱手离去。 绿蓉气的直跺脚:“小姐为何不让我说,此人行径过于放浪,我定要同家主说明情况!” 绿蓉到底没往深想,若非林崇源授意,即使是贵客又会在府中这般放肆? 可惜她不知林崇源的真面目,林檀还在猜度如今剧情改变到何种程度,若只是行为出界了一些她还能暂且忍耐,应付了过去再想办法。 若是…… 她仰起面庞看向白鹤院的方向,若是她那位好父亲连三年都等待不了,那她可能要做好提前逃跑的准备了。 如今她却没办法去赌,上辈子她死在了合欢宗的手上,这一世若要她受辱,那还不如自尽来得快。 在修士眼皮子底下她的一切举动都能被轻而易举地掌控,如今林厌行羽翼未满许是不足以抵挡这两人,她思索一番,只能写下一封书信让绿蓉交给花家三郎。 花丘之并非沧海派弟子,但也踏入了仙门,她先前便听他说过能同她大哥联系,修士之间的联系比信鸽快马不知道快多少,此刻她只能交给他。 现如今唯有大哥值得依靠,但凡是能阻拦一阵都比她单枪匹马在这林府上要好,况且……她若想从这府中逃出却是有些异想天开了。 凡人同修士无可比性,或许她跑出还未二里地就会被抓回来,如今还有得选就不必行这下策。 “你同花三郎说,这封信劳烦尽快送予我大哥,事后林檀必登门拜谢。”她轻声告诫绿蓉,又将一枚普通的玉佩塞给她,“若是旁人问你,你便回是二哥让我转交给花三郎的玉佩,其他的不可透露。” 绿蓉也知晓了其中利害,她将那封信藏在小衣里重重点头:“奴婢必将信送到。” 她出府并未有人阻拦,担心身后有人跟随绿蓉也不紧不慢地走到花府门口,敲响了大门。 “是何人?”花家的仆从打开一点门缝问话。 “林二公子有东西要转交给花三郎君,特意派奴前来。”说着亮出了身上的林府牌子。 那人仔细瞧了一眼确认后客气了些:“三郎君近日不再府中,可是要吾等转交?” 这可不算好消息,绿蓉勉强扯出一抹笑:“那三郎君可有说归期?” “得半月后了。” 绿蓉答道:“那倒是不巧了,这东西还是日后等三郎君回来再转交罢,叨扰了。” 绿蓉不敢耽误林檀的事,匆匆赶回后事无巨细地讲给林檀听。 白兔竖起耳朵听了个仔细,又说给林厌行听。 “她想走?”少年眉眼一抬,神色如碎裂的冰面那般淡薄冰冷。 明明眼里透着想同他亲近的意思,偶尔到他院中坐一会儿说说话,一旦碰到困境却又独自离开……他都还未玩够,她如何能抽。身? 少年抿着唇提笔在白纸上写下一字——假。 此刻的林檀拿着信头疼不已,林崇源不再露面,第二日她只能硬着头皮同他出游。 期间倒也并无肢体触碰,只是吕迁不再掩饰自己的目的,笑着引诱她:“临江城的风景虽别有风味,但远不如冲霄山的云雾缭绕……” 林檀适当地表现出好奇,掀起眼皮哦了一声。 “六娘子虽无灵根,但我仔细观察……六娘子倒是同我仙门颇有渊源,若愿同我上山修炼两年,想必同你大哥并肩共行也不在话下。” 这话对于一个无灵根的病秧子而言是极具诱惑力的,更何况是一个闭门不出的娇小姐,吕迁时常用这招对付他看上的女子,从未失过手,如今自然是信心在握。 并肩共行?怕是过两年她就要没命了。 她假装好奇应付了两句,也不知道吕迁到底信没信,林檀回到院中后立刻开始清算身上的银钱准备跑路。 今日的相处让她不再抱有妄想,林崇源这是提前将她卖给了吕迁。 不能再等了,今夜她就得跑路。不管如何她都不能坐以待毙了,跑出去至少还有希望,待在这里和地狱无异。 她可顾不得这般离开狼不狼狈,简单收拾了细软,安置好绿蓉后,趁着深夜打扮成男子模样往隐蔽的出口走去。 她走得快,直直地往那记忆中破开的小洞方向贴墙走,眼瞧着离小洞越来越近她的心跳得越来越快…… 在她正要松口气时,一只苍白的手自黑夜中探出,悄无声息地搭在了小娘子瘦弱的肩膀上。 第20章 “……六妹妹?” 林檀被肩膀上的动静吓得要喊出声,对方先开口,熟悉的嗓音唤回了她几乎要溃散的魂,拍她的人是林厌行。 半晌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嗓子,但被吓了一跳连自己变了声都没意识到:“四,四哥哥,你怎么在这?”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8节 再过三个时辰都要天亮了,这个点林厌行出现在这里太奇怪了。她搂紧了自己的小包袱打量四周,没注意到黑夜里的林厌行准确地看向她的位置,声音轻的有些诡异:“你要去哪?” 他没回答林檀的问题,她现在担心被其他人看到也没发觉到这一点。 “四哥哥,我没有时间和你解释……我现在要暂时离开这里,你可以当做没看到我吗?”情急之下林檀握住了面前的手,声音里多了几分乞求。 少女的手柔软纤细,林厌行垂眸,反客为主地握住了林檀的手,力道不大,林檀却有种被绑住手脚无法动弹的错觉。 “四,四哥哥……”她神色紧张得试图挣挣开,但林厌行并未放开她。 白兔转述的话此刻再回想愈发刺耳,林厌行眸色愈深,他轻声细语地仿佛两人在讨论晚饭吃什么:“现在是宵禁,若是被撞见要被关大牢,我送你回去吧。” 林檀有苦难言,如今正是紧急时刻她怎么可能回去? “四哥哥,父亲要将我卖了,你放我走吧。”林檀实在忍不住一口气说了出来,她压低声音就怕周围有仆从经过会发现她。 她都不敢想到时候林崇源会对她做什么。 越担心什么就越来什么,不远处传来一阵细密的脚步声,林檀还没提醒他腰间被揽住带到了一处隐蔽地方,少年微凉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是崔管家。 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老长,他似乎是听到了什么动静仔细探查着,林檀靠在少年的胸膛上听着自己心如擂鼓。 虽平日里林厌行看着不甚健壮,但靠上去后却很结实,或许是魔的缘故他的怀抱并不温暖甚至泛凉,但林檀心中多了不少安全感。 崔管家在附近转了两圈才离开,而捂住她的手也不知道什么松开,少年的嗓音附在她耳廓旁:“他走了,我送你回去,明日我同父亲说清楚你不想去。” 林檀从他怀里跳出来,抱着自己的行李直摇头。她不能回去,好不容易做好准备离开,下回就没有这样的机会了。 “我不回去。”林崇源怎么可能放弃,林厌行的话简直天方夜谭。 林厌行不急不缓地走出,他身上温和的气息似乎也被黑夜吞噬,沉静地凝视着她:“六妹妹不信我。” 陈述的语气却道出不被信任的事实,林檀张了张口却没办法反驳。 她耷拉下眼睫,心里也委屈。 现在的林厌行自己都还在受欺负呢,她不敢拿自己的命去赌。 更何况…… 相比于林崇源,至少在表面上她的行径会更令他记仇吧? 两人僵持着,林檀小声解释:“我不是不信你,只是他们都是金丹……” 鸡蛋碰石头,小孩子都知道哪个会输。 “你走不出去的,”林厌行神色平静地望向近在眼前的出口,“他们已经在林府布了阵法,一旦你踏出去他们就会发现。” 都是人精,怎么会放任她跑出去? 林檀抬起的脚僵在半空,她不信林厌行的话是空穴来风,这一脚终究没有踏出去。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未交谈,一路的沉默直到林檀走回院中。 她停下来望向夜风中站立的林厌行,到底还是感谢他提供的信息:“四哥哥……谢谢你。” 若是她真的触碰到阵法,或许今天晚上她就被会带走吧。 少年的声音轻到听不见:“早些睡吧。” 林檀翻来覆去许久,直到累极了才睡着。但梦里光怪陆离,一会儿是吕迁发现她逃跑生气地将她捉回合欢宗,她被关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画面一转她又站在自己十五岁的生辰宴上,林厌行提着长剑捅入她的胸口,笑着对她说:“六妹妹,我会留你一具全尸。” 她醒来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屋外已是大亮,绿蓉替她擦拭着脸上的汗:“小姐,四公子在院子里等着。” 林檀精神恍惚地走下床,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换好了衣裳,绿蓉打开门,冷风吹拂让林檀清醒了不少,她走出院子,林厌行眼中含笑着望着她。 “我们走吧。” 林檀并不想去白鹤院,她不知道林厌行如今到底是什么情况,但此刻也无他法,她只能硬着头皮跟了过去。 林崇源说是要闭关,但林檀还没走他也还未开始。 “父亲。”林厌行拉着林檀走进内室,吕迁也在,两人似乎在品茶,聊的很是愉快。 林檀一来,吕迁的目光就直勾勾地落在了她的身上,林檀似有察觉并未抬头,身前的少年不经意地迈出半步将她挡在了身后。 “怎么这个时候来了?”林崇源对他们不请自来的举动并不高兴。 吕迁没怎么见过林厌行,此刻望着少年清俊儒雅的脸庞夸赞了一句:“林府人才辈出,个个样貌出众。” 林檀在身后撇了撇嘴,若是三年后林厌行迟早要撕烂他的嘴。 林崇源并未将视线放在自己的四子身上,吕迁今日答应了交易他眉宇间都带着喜意:“檀儿,吕道友看中你的天赋,明日你便动身跟着去修炼,父亲相信你可以……” 林崇源还想说什么,却对上了林厌行黢黑的双眸,他仿佛被吸入了一潭平静的湖水中,双手被水草绑住了手脚,瞬间动弹不得。 “父亲,六妹妹并无灵根如何修炼?此事还带商榷。”林厌行一开口,吕迁眼里的欣赏多了几分轻视。 不过一个五灵根也敢指手画脚,林崇源也该管管了。 林崇源嘴唇发颤,双眸却失神般望着林厌行,少年的嘴唇无声说出一句话,他才找回自己的声腔般也跟着开口:“你说得对。” 吕迁眉头一皱,瞬间瞪向突然改变主意的林崇源。 林厌行嘴角弯起,就连身后的林檀也为林崇源所说的话震惊不已。 他这是被夺舍了? 林厌行又说了两句,林崇源丹田中的细虫啃咬着男人的金丹迫使他无法动弹,他承受着痛苦却不得不跟着林厌行的嘴型说下去:“我儿年纪尚小,此事再缓两年。” 被当着面毁约,吕迁也并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是他自己传信让自己提前交易,现在又要反悔,男人一拍桌面站了起来。 “林崇源,你玩我?!” 林崇源却并没有接话,甚至歪歪地靠在椅子上并不想理会他的模样。 吕迁还是第一次受这等气,英俊的脸庞瞬间落了下来,那双桃花眼扫过嘴角噙笑的林厌行,似乎想透过他看到躲在身后的林檀。 “此事你不答应也得答应,”他撕开了遮羞布冷笑一声,“就你这小小林府又能奈我何?” ‘林崇源’面无表情地开口:“你试试。” 吕迁大步走到林厌行面前冷冷一笑:“区区五灵根也敢坏我的事,我看你父亲能不能保你一条命?” 林厌行没回话。 林檀探出头来瞪视着他,吕迁的目光移到了她的脸上,强抢倒也不是不行但到底不符合他的风格,面对娇俏的林檀吕迁脸色好上一些:“六小姐,你若待在林府也不过是一介凡人,再活几十载便化为一捧土,若是随我修行可上天入地,与天地共寿何不乐哉?” 他笑得清风拂面:“我是不愿你埋没至此,匆匆嫁人结束一生。” 说罢拂袖而去,这般欲情故纵若是寻常的小娘子怕是会动了心。 林檀警惕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却也想着林崇源为何突然改变主意,她朝着林崇源的方向望去,少年挺拔的身躯遮住了她的视线。 虽奇怪,但至少解决了她现在的困境。 或者说是暂时的。 吕迁的模样并不像是彻底放弃的样子,他并未离开林府,这让林檀心里并不安稳。 当绿蓉和她提起吕迁再她院外晃荡时她的不安到达了顶峰。 或许是还在忌惮林崇源,吕迁看到她出院子也并没有什么举动,但那道目光强烈到令她感到不适了。 林檀提起裙摆压住快速跳动的心脏来到了林厌行的住处,自上回他带着自己去找林崇源解决了事情后,林檀对他的信任上涨了许多。 不管未来如何,相比于吕迁,她还不如死在林厌行的手里。 林檀来他这里时他并不是很意外,虽不需要并不牢固的亲情,但看到林檀胆战心惊地朝他奔来时却多了几分愉悦。 此刻,她只能依赖于他。 他倒了一杯热茶放在她面前,林檀抱着茶杯镇定下来,她打量着林厌行,他抿了一口茶似乎并未有开口的打算。 他是在等她主动开口。 林崇源的古怪她虽不知道原因,但知晓里面肯定有林厌行的手笔,她握紧茶杯轻声开口:“四哥哥,求你帮帮我……” “哦?”林厌行的指尖拨弄着茶盖上的水雾,语气淡淡,“我听闻你的侍女先前去了一趟花府,是去寻花三郎?” 林檀不知道他是如何得知的,但现在隐瞒下去也并没有作用,她沉默地点头。 “你信任大哥无可厚非,便是花三郎也被列为首选,最后想离开也并未同我知会一声,我想你应该自己有主意才是,我又如何能帮得上忙?” 他轻声细语地开始数落她的罪行,明明脸上挂着笑,但林檀知道他这是秋后算账,等着她自己上门。 林檀的脸白了一度。 她咬紧下唇一言不发,林厌行轻笑一声起身要走。 林檀放下茶杯站起身拉住了他的袖子,她必须抓住这最后一个机会:“四哥哥!” 林檀眼带嘲意望着她。 “之前是我的错……”林檀很明白他话里的意思,她扬起头颅露出脆弱的脖颈,“求四哥哥帮帮我,日后、日后四哥哥说往东,林檀一定不往西,我什么都听四哥哥的……” 毫无保护能力的小狸奴颤颤巍巍地蜷缩在毒蛇身下渴求着庇护,即使面对冰冷的毒牙也不再退缩。 林厌行温和地望着她:“既然如此,六妹妹可要信我才好。” 第21章 林崇源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全然不知自己的身体近日被-操控的情况。 门外的人影悄无声息逼近,林崇源并未睡死,身体的反应比大脑更快,但到底精神不济,躲过一击后,对方动作狠厉诡猾击中他的丹田之上,腹部处的痛感传至四肢百骸,林崇源目眦尽裂抓住袭击的手,一口血喷在了对方的脸上。 吕迁躲避不及,侧脸上的血珠如雨滴滑至下颌,平日里一天都得换两身衣裳的吕迁心底升腾起一股怒意,猛地抽-出手一脚揣在了林崇源的胸口。 那张价值不菲的床被撞碎了一小半,林崇源撑住墙面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吕道友,你……”林崇源终于看清了面前的人,他如今狼狈地不成模样,头发散乱满脸是血。 “是你毁约在先,怪不得我。”吕迁丢掉手中擦拭完脸颊的丝帕,厌恶地用鞋尖拨远了一些。 林崇源一脸茫然,显然不记得先前发生的事情:“毁约……?” “当日给你两份薄面才以元婴丹换你一个女儿,我还吃亏了呢,如今你倒是一副什么也不记得的模样想赖账?” 吕迁手中的铁扇一展,飒飒作响。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19节 “怎会?”林崇源听到元婴丹却也冷静下来,他再三辩解,“檀儿你带走便是,我们说好的……” 吕迁眯着眼打量着眼前的人,并未有撒谎的痕迹,不过也或许是他重伤之下的计谋罢了。 腹部的疼痛一阵又一阵,面前的人出了名的狠辣他不敢乱动,只能轻笑着安抚对方:“不过一个女儿,我有何舍不得的,若是之前有得罪的地方请原谅我等……” 吕迁讥笑:“林道友怕是又在戏耍我吧?” “怎会?”即便是挨了打,林崇源却急于索要那颗元婴丹突破,更何况他如今受了伤缺失打不过吕迁,他向来虚与委蛇惯了,又送了一件灵器给吕迁才平息了此事。 人一走,他捂住丹田盘腿调息。 林厌行在黑夜中睁开了眼,原本的联系如今似有若无,他坐起身看向窗外,正对着白鹤院的方向,那一处或许是发生了什么才导致噬魂虫受了伤。 他露出一截冷玉般的手臂,变长的指甲轻轻在皮肤上划下一道小口,血液滴在床下的器皿中,里面漆黑的细虫如热水沸腾起来。 这是他圈养着的魔物,用他自身的血喂养几日便能认主。它们无孔无入却也不易被发现,若是被钻入丹田中足月便能练成傀儡。 如今还未足月倒是容易让他脱离掌控,林崇源丹田中的噬魂虫怕是无用不了几次了。 翌日林檀便听闻了这个噩耗。 相比于第一日知晓林崇源要将她送走的消息,如今她倒是淡定了许多。 昨日得到林厌行的回答后她心里安稳了许多。 她还未起身,林厌行倒是先来寻了她。 他今日穿上了上回她送过去的竹青长袍,玉簪挽发,清风霁月地站在院中仿佛是在赏秋。 见她出来,少年温和一笑:“六妹妹,崔管家可有传话给你?” 绿蓉红着双眼在给她收拾,林檀不是很想提这件事,但面对林厌行黢黑的双眸她那些小心思似乎无处遁形,在他面前,林檀并不觉得隐瞒有什么作用。 “四哥哥,我如今要如何做?” 她不想去的表情写在脸上,果然林崇源不值得信任,不消两日就改变了主意。 林厌行走近一些将准备好的一包东西递了过来,指如青竹,压在褐色鼓鼓药囊之上。 “同行的路上,你把它佩戴上吧。” 这话里的含义就是让她跟着去,林檀僵持着两息便没骨气地接了过来系在腰间,和璩苏送的玉佩挂在一块。 “我记得你爱吃蜜饯,青石巷里特意给你买的。”林厌行不厌其烦地又将吃食递给了她,林檀低着头接过油纸包蔫头耷脑的,“谢谢四哥哥。” 林厌行冰冷的手拉住了林檀的手腕往外不疾不徐地往外走,旁边的小娘子一言不发,偶尔欲言又止地看他两眼,林厌行低下头又同她细细嘱咐:“蜜饯虽好但不能贪多,若是修行之人吃了灵力受阻可如何是好?” 林檀猛地抬起头,林厌行正笑吟吟地望向她。 “你的东西让绿蓉多收拾一些,路途遥远坐马车去吧,”林檀偷偷攥住他的袖口眼睛发亮地望向他,林厌行直视前方缓缓开口,“出了临江城有一座道观,如今已破败不堪,此次出门你记得去拜一拜,我在那同你汇合。” 他说得并不明显,若是过于愚笨他也没必要出手。 林檀脚步轻快,手里还攥着林厌行的袖摆,笑容璀璨。 绵延的山脉被日光洒满了每个角落,黑夜无处遁形。 两人踏入白鹤院时吕迁正迈出脚。 林厌行向他行礼,他掀了掀眼皮看向林檀。 小娘子脸上毫无先前的愤懑,反而好奇地打量着他似乎在疑惑他为何还未离开,天真又浪漫。 吕迁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起来。 “六娘子可做好准备了,一个时辰后我们就要启程了。”他这般说着,以为林檀会和上次那般生着气瞪向他,倒是没料到林檀眨着眼,等林厌行先进去才问,“我真的可以修炼吗?” 吕迁脸上的笑意加深了少许,只当自己的话诳住了她:“自然可以。” 林檀低垂眼眸似是在纠结:“我东西很多,我可以坐马车去吗?” 不过一个小小要求,只要人到手吕迁自然什么都能包容,他风流一笑:“可以。” 林檀才高兴了一些,提起裙摆进去了。 林崇源脸色苍白地坐在主位上,林厌行低眉敛目地站在一旁。 “父亲。”林檀扫过林厌行抬步走至林崇源的身旁。 “我已同吕道长商量好了,日后你跟随他修炼。”他言简意赅,在一双儿女面前装腔作势了起来。 “我听父亲的,”林檀凝望着那张曾经在自己儿子面前乞求活命的脸庞,笑了一下,“父亲可还有什么嘱咐女儿的?” 他挥了挥手,如今已经不太耐烦应付她了,“没什么事就回去准备吧。” 林厌行嘴唇蠕动着,噬魂虫得到命令又开始作乱起来,林崇源捂住腹部面如土色。 他想喊人却发现嘴里无法出声,最后痛不堪忍倒在地上。 林厌行走至林檀身侧将匕首塞到了她的手里,少年的嗓音如地狱里的恶鬼呢喃:“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 林檀愣了一下,下一秒握紧了匕首一步一步走到男人面前。 他又卖了她一次,全然不顾她才十二,这样的父亲…… 林檀蹲下身一刀扎进了林崇源的腰上,男人满头大汗却无法出声,眼睁睁地看着自认为懦弱的女儿从他身上拔出沾血的利刃。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子…… 少女弯下腰附耳低语:“林崇源,我的纯阴体可是卖了个好价钱?” 林崇源双眸睁大,眼里尽是不可置信。 她怎么会…… 又一刀扎在他的胸膛处,却并未伤及要害,林崇源想要使出灵力却发现怎么也使不出来,疼痛和惧意浮现在他的脸上,他眼睁睁看着匕首裹着疾风朝他挥来,身下一湿,竟是尿了裤子。 在匕首落下之际,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沾血的脸庞仰起,林檀双眸失神地望着他,林厌行温和地将她拉了起来:“死了可不好玩了。” 这一刀刀下去倒是将心底的郁气散了个干净,她从未有过如今这般畅快。 林厌行挑起内室里的帕子将她的手指一根根擦干净,林檀顺从地任由他动作,乖的不像话。 他用沾了水的手帕一点点擦拭着她的眉眼,林厌行还是第一回看到这样的林檀,他嘴角噙着笑,乌黑的瞳孔闪着奇异的色彩。 他想起白虎在小娘子眼里许是可怖,在出去之前又嘱咐了一句:“待到道观,你坐在马车里不要出来。” 林檀点头应是。 崔管家在门外守着,林厌行看了他一眼,瘦高的管家双目放空地进去收拾。 绿蓉将包袱放在了马车上,林檀仿佛什么也不知道坐上了柔软的马车,绿蓉想跟上来被她赶了下去:“我要去修炼,不需要奴才侍候。” 她眼里的坚定让吕迁愈发相信她上了钩,绿蓉追着马车在后面跑,林檀淡漠地放下车帘,身后的哭喊也越来越远。 马车摇摇晃晃直接出了临江城,合欢宗坐落在临江城以北的高山之上,按照线路马车驶上了一座高山。 山中的路并不宽敞,因行驶得不快倒也平稳。 林檀可没忘记林厌行的嘱咐,她掀开车帘看着外面的景色,视线里那座破败的道观坐落在高处,四周无人,林檀指着那个方向:“我从前还去过那座道观呢,如今身体好了,自然是要还愿的。” 她摆出娇小姐的模样,回头亮晶晶地看向吕迁:“吕道长,我们去那里看看。” 吕迁同林崇源不同,他向来对看上的女子极有耐性,挥挥手马匹就往上走。 马车里放置小矮几上放着热茶,林檀抱着茶杯喝了两口,又拿出自己的蜜饯吃了起来,吕迁看着她只觉得有趣,林檀将自己的蜜饯递过去:“吕道长可是要吃?” 男人摇摇头:“这是你们小娘子才吃的东西,我不爱吃甜的。” 林檀拉下脸生气:“我特意买的,吕道长不吃就算了。” 说着扭过身体不理会他。 吕迁拿起一个放入口中:“方才是逗你的,檀儿买的东西和旁人的不一样。” 他说着坐了过来,身上的那股香气逐渐包裹住她,林檀避开他凑过来的脸又塞了一个到他的嘴里,看着他吃下去才放下心来。 马车突然一顿,像是车轮卡住石头一动不动。 “怎么回事?”吕迁掀开一角走了出去。 帘子放下没多久林檀恍惚间听到一声虎啸,心却跟着一紧。 依稀记得在七星阁里也是有虎啸出现救了自己…… 她想要掀开车帘查看外面的情况,却记得林厌行的嘱咐并没有动。隐约有打斗的声响,她将林厌行给她的匕首握在手中,静静聆听外面的动静。 马夫已经晕过去了,吕迁发觉身体的异样吞下一把丹药才恢复了少许,他望着面前的白虎再度攻了过去。 林厌行站在树后看着吕迁被打得节节败退,他如今灵力受阻,不过是吞下的丹药暂时起作用,眼看着白虎朝他扑来,手中的铁扇散开挥出去,白虎不慎被射。中柔软的腹部,它嘶吼着从地上爬起来一掌踩在吕迁的胸膛上,盖住了大路边上马匹的嘶鸣声。 被铁片扎住脖子的马匹狂躁起来,颠簸来得突然,林檀在马车里被撞得脑袋晕乎乎的,她抓住车窗稳住身体,车帘一晃而过,拉着马车的马匹抬起前蹄拉着她往崖边一跃而下。 第22章 伴随着一声虎啸,在马受惊的瞬间林厌行的目光追随了过去。 它跃下悬崖的时候全然不给他任何反应时间,马车被拉至悬崖上空,车帘被风鼓吹起,在他动身的刹那看到了林檀慌张的脸庞。 她看到他了,张开的嘴却没喊出任何声音。 或是忌惮,她并没有喊出他的身份,抓住车窗边缘的手下意识地朝他伸了过来,宽袖落至肘弯,一截雪白的腕子白得晃眼。 少年面色冷如冰霜,他眼睛眨也不眨地冲至崖边朝着看似近在咫尺的马车探去,嘴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明明近在咫尺,却犹如隔了千山万水,他五指一抓却落了空。 魔的心脏从未如此跳得这般快过。 马匹和马车的重量拽着林檀直直往下坠落,他捡起马鞭绕在悬崖处的大石上往下落追寻,一道白影急速从他面前跃下,白虎的粗喘声在他咬住缰绳时愈发重了起来,马车马匹的重量让它脚下的石子在不住地往下滚落。 马车在悬崖下方堪堪悬住,马匹被拖拽着难受地马蹄乱飞,坠落在下方的马车也摇摇晃晃起来。 林檀被砸得不知身在何处,她摇着脑袋发觉马车停稳时不再犹豫往上爬。 她抓住小窗,脚下借住矮几的力探出手,帘子被刮在车顶上,林厌行看到了林檀伸出来的手。 白虎踩在的角度不过是一点斜坡上,嘴里的缰绳却已经承受不住在一点点崩断,这一瞬间快到让人反应不过来,马车再次降落之时白虎却已然力竭差点跟着掉下去,好在它的转身一跃,前爪够住了崖边才艰难地才爬上去。 它的腹部流血不止,此刻倒在地上大口喘-息着。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0节 在马车再次掉落之际,一根马鞭缠绕在马车的车轮之下,林厌行五指成爪死死扣入崖壁,却也被马车拽着往下落。 鲜血沿着他的手掌落入袖中。 林檀在坠落中心惊胆战,再次悬落时她也知道时间紧迫,拼尽全力地踩上小窗终于爬出了马车。 她一半身体悬在马车外,疾风吹散了长发粘在脸上,她胡乱拨开,伸出手拽住了那根马鞭。 另一头被林厌行拽着,凑得近她才发现林厌行的手背上附着张开的黑色鳞片,在日光下尤为漂亮。 不仅裸-露的手臂上有,他的脸上也有,在冷玉般的面孔上显得妖异诡丽。 这还是林檀第一次看到林厌行身上的鳞片,他是魔蛟,却也不纯,如今却无法化形。 “抓稳了,”林厌行的声音伴随着喘-息并不连续,他更为用力地攥紧了马鞭的另一端,“拉住马鞭上来。” “四哥哥……”林檀有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她伸出手正欲往马鞭往上爬,上方陡然出现的破风声愈来愈近,林檀只感觉眼前一花,一块锋利的铁片擦过林厌行的脸颊朝着马鞭割去。 呲啦—— 林檀身体一轻,她甚至来不及动作跟随着马车直直往下坠去。视线里的林厌行越来越小,她的手里还攥着被割断的马鞭,心里涌出无尽地绝望。 崖边离她越来越远。 崖下的风寒冷刺骨,带着水汽包裹着她—— 林檀这次是感觉自己真的要死了。 沧海派—— 离璩苏三人下山的日子已经过去了一阵,如今又恢复了平日的作息,清晨早起练剑对战,还有排满的课程让璩苏几乎忘记了山下的那段旅程。 今日林云顾抽中了他,青年迎风站立如一株青松,他查到声音冷冷:“璩苏出列。” 璩苏心里泛苦,脸上却不敢表现出来,从队列中出来站在台上,他方拔出自己的本命剑突然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扭过头望向远处绵延的山脉。 长剑在日光下反光,璩苏感觉肩膀上被拍了一下,紧随着大师兄不悦的声音传至耳畔:“璩苏,练剑要专心。” 周围很多弟子都在看着,林云顾眉头微蹙,声音里多了几分威严:“璩苏,你在看什么?” 他的小师弟平日里虽然爱偷懒,但在练剑上却不会敷衍了事,更别说如今这般出神,应当是发生了什么。 少年眼里难掩慌张,他并未提起手中的剑而是扭头头看向了林云顾,嘴唇微张着,说出的声音却很轻:“大师兄……” “何事?”林云顾放下搭在璩苏肩膀上的剑,上前一步。 璩苏并未直接回答他,环顾四周都是弟子,他欲言又止却拉住了林云顾的手臂,目露急色低语道:“大师兄,我那块玉碎了。” 那玉上缠绕了一缕璩苏的神识,因此他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 林云顾并未第一时间反应过来:“什么玉——” “送给六娘子那一枚,”璩苏却又有些怀疑自己的判断,他还没说下去却被反应过来的林云顾反抓住手臂,“碎了?!” 那块玉是门主特意给璩苏保命符,若遇上危险能挡致命一击。 此刻那块玉却碎了,那就意味着林檀遇上了危险。 周围的弟子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何事,便看着那平日里冷情的大师兄面色难看地走下台,手里还拉着神情紧张的璩苏,他仓促解散围观众人:“今日练剑取消。” 说罢拽着璩苏大步往门主的大殿走去。 “大师兄这是怎么了?” “第一次看到大师兄这般生气……” 沧海派的弟子你一言我一语,嘀嘀咕咕吵闹起来。或许是动静太大,被赶来的训诫师兄喊去练剑,一个个又不敢吱声了。 林云顾拉着璩苏没找到门主,想必是已经闭关,估摸着这几日是不会出现,他只能和璩苏嘱咐了一句匆匆下山。 而在悬崖处—— 身着青衫的吕迁捂住伤口大笑着,他手中还握着从地上捡起的铁扇中的一片,眼里迸发出狠厉:“原来是你这个小畜生搞的鬼,不过那又如何呢……” 沾血的脸庞上难掩疯狂之色:“我得不到的那就干脆毁掉!” 他本就是穷弩之末此刻也硬挺着,方才本想着给那头白虎致命一击,却沿着声音看到悬崖边上的一幕。 那一击为了准头,他几乎耗费了什么所有的灵力,如今腹中空空和凡人并无区别。 林厌行的手掌还在滴血,他仿佛感觉不到痛楚一般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朝着吕迁一步步走去。 林府温和遭欺负的四公子终究在此刻褪去了身上的人皮。 即使被林嘉玉侮辱般踩在腿上,那时他脸上依旧是平静的,连眉头都没皱过,甚至在被推入池中他身上的气息依旧温和。 生动娇俏的脸庞仿佛就在眼前,他让林檀躲在马车里她就躲在里面一动不动,就连要掉下悬崖她也没喊出他的名字。 原本以为经过这一遭林檀会被吓得哭出声,病恹恹却又胆怯的孩子拼了命爬出马车,看到他的那一刹脸上却是遮掩不住的喜意,她高兴他来救她,信任地朝他伸出了被刮伤的手。 只差一点—— 她向他寻求帮助,看向他时信任的真挚目光刻在了他的脑海里,他答应过她却未能实现,那块铁片划破了他们中间唯一的系带,也收割走了林檀的命。 他的脸上越平静,内心却如爆发的地狱烈火,熊熊燃烧着长久以来的忍耐,即将燃烧殆尽。 “四哥哥。”林檀仿佛就在他耳边轻声喊着,声音里都带着笑。 他的每一步都踩在了吕迁紧绷的神经上,他如今毫无反抗之力,面前的少年明明不过是五灵根身上的气势却冻得他浑身发颤。 尤其是那双黢黑的眼眸犹如兽类的竖瞳,看的他心里发怵。 “区区五灵根,以为就能杀了我?!”他喊出这句话时嘴唇都在抖。 他摸不清林厌行的底细,从林崇源口中得到的也不过是一个废物儿子,仅有的作用便是供血养着纯阴体的林檀。 但面前的人是怎么回事? 身上的鳞片根本不像是人…… 不是人……那就是—— 吕迁突然想通一般瞪大双眼:“你是魔!” 只有魔的身体才会如野兽那般展开鳞片,但他不是林崇源的儿子吗?!怎么可能是魔! “你——”他的话在少年伸手时戛然而止。 胸口的剧痛迫使吕迁低下头去看,少年手臂上的鳞片被鲜血浸湿,他准确地寻找到胸腔里那颗跳动的心脏,五指用力一握时吕迁几乎要痛死昏过去。 紧迫到无法呼吸的痛意让他以为自己的心脏被捏爆了。 但是没有。 少年扯动着嘴角笑了起来,那张俊雅的脸庞显得怪异无比。 吕迁胆都要吓破了。 对方似乎只是想玩弄他的心脏,他的手抽了出来正往下淌血,脚下的泥土都被浸红了一大块。 而替代的是有什么东西在啃食着他的胸口处,那种密密麻麻的撕咬钝痛却远比刚刚更让人痛苦。 吕迁在地上打滚,他痛到忘记了这是自己的身体将手也探入自己的胸膛里,试图将始作俑者找出来,但不管他如何抓挠却始终找不到痛苦的根源。 林厌行硬生生拔下了他的双腿丢到白虎的嘴边,不一会儿就传来啃食的声响,虚弱的白虎在进食后明显好了一些。 它缓缓站起身,目光掠过依旧在痛苦打滚的吕迁,最后定格在悬崖边上,它的主人正站在那不知道在想什么。 庞然大物缓缓走至林厌行的身旁,虎头安慰地轻蹭少年垂落下来的手臂,它的口中发出低吼般的哀声,悠长绵远。 那位对他很好的六娘子终究死在了崖下。 …… 小渔村在鸡鸣声中苏醒。 如今正值春日,天不过微亮,低矮的房屋里陆陆续续有人走出,他们搓着手开始干活。 “婵婵你来生个火。”厨房里的妇人洗了几个红薯放在锅里,嗓门洪亮地对外喊了一声。 正在补网的女孩应了一声走进去,身上灰扑扑颜色的棉袄倒是看着很暖和。 她随意将头发绑在脑后,视力极好地在昏暗的厨房里抱起一堆柴火,仿佛做过无数次熟练地将其点燃塞了进去。 木柴噼里啪啦地在炉灶里响着,姚母动作迅速地往锅里丢进去三个红薯,盖上锅盖,搓着手和她坐在炉膛旁烤火。 “再过几日就热起来了,鱼也就多了,家里有了余钱就买新料子,给婵婵做身新衣裳。”姚母望着屋外逐渐亮起的天说道。 婵婵笑了笑:“我衣裳还好着呢,到时候买料子给爹做一身,娘也做一身,你俩这三年都没做过新衣裳,都紧着我穿了。” “我和你爹都老了,穿新的干啥。”姚母大大咧咧地喊着,屋外的光照了进来,她瞥了一眼婵婵脸上碗口大的疤痕又心疼了起来。 “下回我让你爹再去问问去疤的药,听说镇上来了个新大夫,说是海那头来义诊的,也许……” “不用了娘,”婵婵却觉得现在挺好的,她试图抚平女人眼角的纹却不怎么有用,“没必要去浪费钱。” 姚母拉着她的手又絮絮叨叨了一阵,红薯熟后的香气充斥着整个厨房,黑瘦的男人走进来接过妻子递来的红薯,狼吞虎咽地几口咽下,擦了嘴带上工具出门了。 姚母吃完饭拉着她带着渔网去隔壁家唠家常,怀里还揣着晒干的小鱼干当零嘴,这是这座小渔村的常态。 “婵婵三年前来这的时候才那么点大,现在都是大姑娘了。” 婵婵正在安静地补网,坐在她左侧的刘婶子突然将话题转移到她身上,她只有一边脸上有疤,完好的左脸却楚楚动人,看得刘婶子动了点心思。 “婵婵可以嫁人了,”她这么说着,放下手中的活拉着姚母突然心思活泛了起来,“我那表叔的儿子同婵婵差不多年纪,家里……” 她正说着呢,婵婵将右脸转了过来,几乎覆盖了大半张脸的伤疤仿佛一只手掐住了刘婶的脖子,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 她有些讪讪的,姚母低下头捡起地上补好的网招呼着婵婵走,“家里还得洗被子呢,趁着时间早,我们就先回去了。” 刘婶只应着,却也不再说什么。 婵婵洗了被套遥望着面前一边无际的海面,自三年前从悬崖坠下流落到这里后,她似乎就找不到出去的路了。 林檀伸了个懒腰,春日里晒晒太阳却很舒服,她找了一把椅子坐在院子里闭目养神,回想起当日姚父从海里将她捡回,又好心将她的伤养好,如今三年转瞬即逝,也不知道林厌行如何了。 意外总是这么突然,但至少保住了一条命。 如今的日子虽然同从前截然不同,每日吃的食物并不精致甚至有些单一,身上的绫罗绸缎也换成了粗布麻衣,但在这里她却过得很舒心。 这里的小渔村与世隔绝一般,没有修士,她也无法传信出去,若非担心他们还挂念自己,她也不必着急寻找出路。 毕竟,姚父姚母都待她极好,什么都紧着她来,为了给她治伤家里存的钱都花光了,她也不是白眼狼,什么都学着做来报恩。 他们没有孩子,干脆将林檀当自家孩子养,林檀干脆改了口,一家三口的日子似乎都热闹了许多。 姚父去海上了,林檀并没有闲着,带着姚母给的干粮徒步去了镇上。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1节 她写的一手好字,在镇上的书馆里接了誊抄的活儿,千字30文,价格算得上公道,她左右闲着无事,一边在镇上抄书,一边还能打听外面的事儿。 “婵婵来了。”店老板姓肖,约摸四十多岁,每日最爱坐在门前看书,倒上一壶茶就能坐一下午。 林檀家里没笔墨,干脆每次走一个小时到镇上来抄。小童熟练地给她拿来要誊抄的书,桌上摆好了纸和笔,又给她端来了一杯热茶就坐在她旁边看她抄。 刚开始林檀一下午也就能抄个两千字,手臂就酸疼不已,如今她已经能边喝茶边抄写,一天一万字不在话下。她笔下的力道很稳,一手簪花小楷很是赏心悦目。 写了两千字,林檀又和肖老板寒暄起来。 “听我娘说最近来了个外面的大夫?” 肖老板放下手中的书缓了缓神,听到林檀的话应了一声:“是位女大夫出义诊,不过只管开药方,药材的话得自己去抓。” “那倒也是个善人。”林檀问了两句又继续写起来。 “婵婵姐姐脸上的疤可要去看看?”小童天真无邪地问出声。 肖老板低斥了一句:“丰儿。” “不打紧的。”林檀并不是很在意自己的脸,她流落到小渔村被救起已是万幸,若是没有这个疤可能会有更多的麻烦,她揉了揉小童的脑袋,将桌上摆着的小果子递给了他。 小童吃着东西不说话了。 林檀抄了一天拿了工钱去布坊挑了两种料子,背着自己的背篓往回走。 走至半路时看到不少人四散奔逃,林檀远远眺望着,却发现这群人是从海边一路跑来。 似是发生了什么。 想起今日出海的姚父,林檀脚下的步伐加快了。 回到家中姚母不在,她放下背篓又锁好了们敲响了刘婶家的门,结果姚母也不在刘婶这里。 “刘婶,可看到我娘?”林檀着急询问。 “你娘往海边寻你爹去了,”上午的小插曲并没有造成什么隔阂,刘婶矮胖的身体从门内挤出来,眼里盛满了焦虑,“海娘娘发怒了,这次早了五年啊……” 林檀没心思听她说什么海娘娘,直接往海边跑去。 海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林檀一眼就看到姚母的身影,她正拖着从海里捞出来的姚父往海边走,林檀连忙上去帮忙。 姚父不重,只是身上的衣服被海水浸湿增加了重量,林檀脱下他身上的袄子拧干,将自己的披在他身上,姚母想要阻止也没来得及,两个人废了些时间才将姚父带回了家。 又是烧水又是洗衣,直到天彻底黑下来林檀和姚母才歇了下来。 “婵婵你先去睡,你爹睡一觉就好了不碍事。” 姚母这么说林檀点头应了,她简单擦了下身就躺在了床上,累了一天她闭上眼就睡了过去。 翌日醒来时姚父已经可以靠在床头喝粥了,林檀这才松了口气。 姚母坐在床边抱怨起来:“五年前不是已经上供过了吗,海娘娘怎么提前发怒了?” “难道是贡品有问题?” 姚父摇摇头,林檀接过他手里的碗放在桌上,他被呛了海水嗓子有些哑:“看里长怎么说,不过这几日怕是不能下海了。” 别说这几日,若是没彻底解决,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下海。 林檀抱着碗继续喝粥,她来之后没听说过海娘娘,等走出屋子她才问起姚母这件事。 “海娘娘是我们供奉的神仙,每十年供奉一次保佑镇子平安,这回不知是怎么回事,竟然提前了这么多年……” 在这里生计就是最大的事,海娘娘一发怒他们就吃不上饭,此刻这件事也成了镇上讨论最多的事。 到底是什么让海娘娘不满意,镇上众说纷纭。 有说五年前贡品少了,也有说海娘娘胃口大了,还有的…… “姚家的那个孩子本来都要死了结果被救了上来,她本就是外来的,指不定是她被海娘娘看上了又被姚家救回去,所以发怒呢!” “你说的也有可能。” 一时间姚家门前的路有不少人经过,他们时不时打量着林檀,像是看猴子似的指指点点,小渔村里都没读过什么书,却对这种没头没尾传出来的猜想有着刻在骨子里的迷信。 姚母手里拿着棍子站在院子里,但凡是有人说些什么难听的话,她就将棍子挥得虎虎生风,大着嗓门骂回去。 “我家婵婵三年前就来了,海娘娘如今才发怒也能怪她头上?你们是闲出屁在这边嚼舌根子,再让我听见有的没的别怪我缝了你的嘴!” 林檀站在一旁捧哏:“我要是真被海娘娘看上了,第一个就去告你们的状。” 一群人看好戏走过来,灰灰溜溜地跑回去。 话虽这么说,但一直不能出海也是个问题。 有人没忍住偷偷出海被吞了再也没回来,一个没了还能说是意外,接二连三地死了十几个人,这一回里长不再出面就说不过去了。 白胡子老头站在台上安抚着众人:“我知道大家都不容易,这回找人算了时辰,明日再献一回贡品必定让海娘娘满意。” 有死了丈夫的妇人哭出了声,她抱着仅剩的儿子哭诉道:“若是海娘娘还不满意呢,我们的贡品这百年来都没出什么问题,怎么就来了一个外人就变了?” 这话里的矛头直指站在姚母身边的林檀,不少人都看向她,目光不善。 “怎么就是我的婵婵了?!”姚母护犊子地将林檀护在身后,“海娘娘百年来也没说要吃人,你死了丈夫就要拿我的女儿去赔这是什么歪理!”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里长用力杵着拐杖:“好了!” 白发老头环顾四周,矍铄的目光落在林檀身上停留了片刻。 “明日献上贡品,海娘娘必定保佑我镇,都回家去吧,散了散了。” 里长这么一说,此次聚集而来的村民都各回回家去了,刘婶被其他妇人拉着手离姚家远远的,交头接耳的不知道在嘀咕什么。 姚母握紧林檀的手安抚她:“不怕,有娘和爹在。” 林檀点头,考虑到村民人多势众,回到家后她将门窗都关好,最后还在屋内用木棍给顶住以防被撞开。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她得做好准备。 耿兰第二日出义诊时却没看到什么人,唯有书坊的肖老板还在,她等了半个时辰还是没人干脆收了摊去了书坊。 “今日可是什么日子?” 三年不见,耿兰比以往更为沉稳,肖老板同她接触过半日,面前的女大夫容貌上佳,蕙质兰心,和林檀说的那般倒是一副好心肠。 “里长在海边给海娘娘上供呢。”肖老板并不是土生土长的渔村人,他放下书同她说了起来,“我们这里十年就得上供一次,但是不知道今年怎么了海娘娘发了怒吃了十几个人,眼下都靠着海吃饭,可不就着急了。” “海娘娘?”耿兰却听得蹙起眉头,却在猜测是否有魔物作祟。 “耿大夫若是感兴趣可去海边瞧瞧,现在还没结束呢。”说完肖老板又看起书来。 耿兰倒真去了,这次下山本为修心,她偶然来到此处干脆出义诊,却没想到还能碰到所谓的“海娘娘。” 脚下的步子加快,她倒要看看到底是不是真的海娘娘。 来到海边,里长已经让人将贡品放在小船上,一头牛一头猪一头羊,还有零星的蔬菜瓜果,男人们齐齐推着船到了海里。 平风浪静的海面上卷来一层波浪,像是长了眼睛般将那艘小船猛地拉入了海底。 海面上又平静了下来。 里长大喊:“海娘娘吃了贡品,必定保佑我等平安!” 他一开口,身后的村民们仿佛看到希望般也跟着开口:“海娘娘保佑我等平安!” 一声又一声,越来越大,耿兰却瞧见海浪再起,似乎有什么东西藏在海浪之下,不过瞬间猛地袭上海边毫不知情的村民,张开的海浪仿佛是野兽张开了血盆大口,将十几个人一起吞入了海中。 村民们这回事亲眼看到海娘娘吞人,安静了一瞬,下一秒海上的村民们疯狂往岸上跑,嘴里忍不住喊叫了起来。 “海娘娘不满意贡品!海娘娘吃人了!!” 幼童的哭声,女人的尖叫声充斥在耳边,海边吵闹声不绝于耳。 这其中果然有古怪! 耿兰将颤颤巍巍往外跑的里长扶了出来,海面上似乎恢复了平静,但没人再敢靠近。 又死了一波人,渔村里哀声一片。 耿兰将事情说明清楚,却在选择对象时犹豫了起来。 自三年前林师兄下山后回来人就变了,从前人虽看着冷淡,却是一副热心肠;如今却是对谁都是冷性子,就连林家其他的兄弟姐妹来寻他也不爱说话,只爱一个人独处。 她当时并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几次去寻他都吃了闭门羹,最后还是从璩苏那听到了一些。 “林家的六娘子死了,听说是被林家家主送给了合欢宗,但不知为何死在了去往的路上,连尸骨也没找到……” “大师兄还翻到了六娘子写给他的求救信,可惜她没能送出去。” 林云顾前半生顺风顺水,却得知父亲道貌岸然私下卖女,亲妹妹无处求助最后惨死在外,突遭这样的打击谁也受不住。 耿兰最后还是将信送给了璩苏,而璩苏看到信的时候还在外面做任务,不过也到了收尾的阶段,他听了一遍耿兰的话,扭过脸和这次的任务搭子说起这件事。 “耿师姐去的地方有古怪,许是有魔出没,我要去看看。” “魔?”青年抬起一双黢黑的眼,似是来了些许兴趣望向璩苏,“既然如此,我正好无事,就跟你走一趟吧。” 还想让对方去交差的璩苏噎了一下,他吞下一颗辟谷丹精神好上了许多,站起身拍了拍青年的肩膀,“既然林师弟愿意同行,我们就去交了任务再走。” 青年温和地笑着应下。 璩苏踩在剑上忍不住打量身旁的人,同样是一身青衫弟子服,偏偏他就穿的比其他人都好看,身形说不上健壮,却如青竹挺拔修长,一举一动儒雅有礼地不像个剑修,反倒是和耿师姐这样的医修气质很是相近。 明明和大师兄是两兄弟,气质却截然不同。 璩苏收回打量的目光,匆匆赶回交了任务,想了想还是去了林云顾的住处说了一声:“大师兄,这几日我要出去一趟,耿师姐那出了点问题我去支援一下。” 屋内静悄悄的,里面似乎是没有人。 璩苏已经习惯了,没得到回应也无碍,林厌行盯着屋内的盘坐的人影好一会儿,在璩苏回头时收回了目光。 他这位大哥,正直到不像是林府的种。 耿兰的位置实属偏僻,若非她无意进入都不知道还有这样的一方天地。 林厌行和璩苏两人赶来时天已经黑了,耿兰知晓这村子排外,特别是出了事后更是严重,她特意让璩苏换上普通的衣裳进来,但到底是修仙之人,模样不说,气质也同这村子格格不入。 好在如今村子里出了事,没什么人在外面闲逛,夜里更是少得可怜。 耿兰住在唯一的一家客栈里,她站在窗外眺望着下方,直到看见璩苏和林厌行脸上的表情才松泛了些。 “耿师姐。” 耿兰没和他们多寒暄,三人坐在房间里说起海娘娘这件事时,璩苏听了一半就嗤之以鼻:“若真有海娘娘这样的神仙,那她何必贪恋那点贡品还去吃人?” “多半是魔作怪。”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2节 耿兰不知道林厌行也要来,因他和林云顾是兄弟的缘故平日里并没有太多的往来,只有在他外出做任务受伤后偶尔会来她这里治伤,林厌行通医理,你来我往的,耿兰发现竟比她和林云顾说的话都多了些。 “耿师姐可有受伤?”林厌行的话一出,璩苏也跟着问起来。 “我这几日只出义诊,并未做什么。” 她这么说璩苏松了口气:“若真是魔,那我们明日去海边瞧瞧?” “夜里去吧,”林厌行在桌上敲了两下手指,他垂下眼睫,三年时间让他的样貌愈发俊秀清雅,他缓缓开口,嗓音如水滴玉石,“他们虽是凡人但若是集结起来对付我们,虽说不是多麻烦,但也束手束脚。” 沧海派有训,不可伤及凡人。 三人静默一瞬,耿兰同意林厌行的观点:“今夜你们休息一日,明天夜里我们再出发。” 耿兰在隔壁又订了两间房,客栈老板倒也没这么排斥外人,毕竟他也是需要客源的。 林檀此刻却是不太好过。 姚父躺在家中一直没好,附近的大夫却同仇敌忾地不来医治。林檀想起镇上新来的女大夫便趁着快要黑下来的天准备出门问问。 近日死的人越来越多,那些人仿佛找到信念了一般将注意力落在了她身上,仿佛这样才能为他们家人的死找到由头。 海娘娘他们无法责怪,干脆将苗头对准了她。 林檀无法,她只能将半张脸埋在衣领里往镇子上赶。 耿兰昨日出义诊没什么人,又考虑晚上要去海边的事就没出摊,林檀扑了个空。 她站在客栈下寻找了一番依旧没找到人,林厌行推开一点窗看向窗外,从这里他能看到一片海。 客栈外的人很少,林厌行听到脚步声低眉望去。 第23章 黑夜里只有客栈外的两盏灯照路,但也只能让人隐约瞧见大概的模样。 林厌行往下望去时看到了一个乌黑的发顶,看模样应当是个不大的女孩,如今天还冷着,身上裹着灰扑扑的袄子看着应该是本地人。 他的思绪被拉回三年那天,若是林檀还活着应当也是这般年纪了,林厌行曾下崖寻找过林檀,崖下是一条水潭,不深,但并未让他寻找到林檀的踪迹。 唯有一块碎掉的玉佩静静躺在水底,原本上等的碧绿水色也失去了光泽。 少女左右打量着似是在寻人,林厌行无趣地再看了一眼海关上了窗,余光里隐约瞥见了女孩脸上一大块疤痕。 客栈外的林檀此刻却不愿空手而归。 她依稀记得肖老板说过新来的女大夫就住在客栈里,她徘徊了一阵正欲往里走,客栈里的伙计出门泼水时认出了她,脸色顿时一变。 这里不过是海边的一座小镇,甚至还没临江城大,但并因同一个信仰十分团结。 尤其是……这伙计的父亲前两日也死在了海中,他对林檀的厌恶也在村民私底下并无根据的语言讨伐下逐渐加深。 “你来这里做什么!”伙计说话不客气,如果不是盆里的水已经倒掉了,林檀都不怀疑他会将这脏水直接倒她身上。 民风淳朴却因地方闭塞更为迷信。 面前的人丝毫不掩饰对她的嫌恶,防止他会暴起打人林檀退后一步,虽然这样的猜忌过于武断,但她也并不想去惹怒对方。 谁知道他会做什么呢? “新来的大夫住在这里吧?”林檀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她做好了对方并不会给出回答的准备,听到动静的老板从客栈内走出来,正巧看到了林檀同他店里的伙计对峙着,气氛说不上好。 “婵婵,你怎么来这里了?”李掌柜认出了她,瞥了一眼身旁的伙计,他才心不甘地回到了客栈里。 李掌柜还算明事理,并没有排斥她,林檀站在灯笼下露出脸:“我爹病了,我想过来问问客栈里的大夫开个药方……” 李掌柜是清楚耿大夫的行踪的,他瞥了一眼二楼压低了声音同林檀说:“耿大夫今日不出诊,她是我客栈里的客人,若我上去打扰有些不太好……” 这就是委婉地拒绝了,林檀知道今天不适合去见耿大夫,她笑了笑:“那我明日再来,谢谢李叔。” 李掌柜不在意地同她挥手:“早些回去吧。” 林檀走出了客栈,屋外的冷风直往她的脖子里灌,她搂紧了身上的袄子将脸埋入衣领中。 璩苏却是个没办法安静的性子,前不久做的任务在荒山老林里他追了一天一夜,追得口干舌燥的才勉强在林厌行的协助下捉住了作乱的一只形似小猪的魔。 小渔村对他来说着实新鲜,从前虽然见过海,但此刻住在能看到无边际的海边客栈,让他不由得放松了少许。 方才他就听到了客栈下的动静,但依稀只听到两句,等人走了心痒痒地走出来。他拿着一根小鱼干在嘴边无聊地嚼着,从客房里走出上半身倚靠在栏杆上往下眺望:“老板,刚刚那个人是谁啊?” 擦桌子的伙计未能遮掩脸上的表情,璩苏竖起耳朵就听到了伙计嘀咕了一句:“灾星。” 李掌柜到没听到伙计说话,他含着笑同璩苏拱手:“是村里的人,她本想过来找耿大夫看病,如今天色已晚,我就让她先回去了。” 璩苏记得自己听到李掌柜喊她的名字,因为发音同大师兄的六妹名字很是相似,他才起了兴趣。 “原来如此,她叫什么名儿啊,我同我师姐说一声。” “婵婵,”李掌柜也不介意帮她一把,“‘千里共婵娟’的婵,她爹从海里逃出来了,不过听说生了场病还没好。” 客房里的林厌行在听到那个名字后往门外瞥了一眼。 这个时候耿兰才听到外面的对话,她先前并没有注意李掌柜,听到璩苏在门外提起她才起身打开门:“璩师弟,外面发生什么事了?” 璩苏走过去将客栈老板的话传达了一遍,耿兰脸上生出歉意:“方才是我没注意,待会儿我问下掌柜刚刚那人家在何处,病可不能拖太久,我现在去一趟。” 说着就去房里拿自己的药箱,伙计给他们端来茶水,听到耿兰的话他欲言又止,将茶水放下后闷声提醒:“耿大夫,姚家离这里可不近,他们住在海边呢。” “你知道?”耿兰眉头一松,但并没有像伙计想的那样放弃。 “耿大夫你还是不要去的为好,从这里去姚家要走上大半个时辰。再说……”伙计不知道自己要不要多嘴。 “在说什么?”璩苏也走了进来,坐在桌边望着他。 “您是不知道,海娘娘发怒许是同她有关。”他说出口后就像是开闸般滔滔不绝地说起最近发生的事情,脸上的愤怒和厌恶毫不掩饰,“她本就不是我们这里的人,若不是姚家好心肠收留了她,三年前她就应该死在海里了。” ‘三年’一出,就像是某个禁忌突然被打开,耿兰和璩苏对视一眼,客房里安静了下来。 伙计似乎没发觉异样,只听到隔壁的客房门被打开,一道沉稳的脚步声逐渐朝他们靠近,璩苏扭过头一瞧,林厌行神情温和地同他对视,嘴角还噙着一抹笑。 “你们说要出去?”他这么一提,伙计却清醒了一些站起身往后退。 “耿师姐要去给刚才来的那个人家里看病,正说起这件事呢。”璩苏不知道为什么,面对大师兄的冷脸并不觉得有什么,但大师兄的这位四弟脸上虽然挂着笑,他偶尔同他相处时却感觉到拒人千里之外的疏离冷淡。 或许还不太熟悉吧,璩苏这么想着,林厌行径直走进来坐在他的对面:“那家人应当没有这么急,若是真的病入膏肓也不会这么快就离开的。” 林厌行听到“三年前”时身体却比大脑更快反应,当他来到耿兰的客房时也冷静了下来。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 况且他从窗户往下看见了所谓的‘婵婵’,她脸上的疤痕那么深,一看就是没怎么用过药才留下那么深的痕迹。 若是六妹妹……从小娇养着连头发丝都被好好打理着,平日里身上的衣裳都和发饰配套,她怎么能容忍自己脸上的疤痕完全不用药? 更何况耿兰的义诊也没来过问脸上的伤,但凡是很在意脸上的疤痕,即使没有希望都会过来问上一句的,照这样看……她是林檀的可能性不大。 或者说,在他眼里林檀不过一介凡人,从那么高的悬崖坠落,即便是他也不能保证不受伤。 林檀活下来的几率太小了。 若是她真的还活着,为什么不和他联系?再者,她同林云顾的关系那般好,难道能眼睁睁看着林云顾变了性子也无动于衷? 不可能。 林厌行从思绪里抽身,伙计刚刚说的地方却被他默默记牢,察觉到这点之后,他意识到自己竟同旁人那样为了一个生死不知的人牵肠挂肚。 “明日再去也不迟,应该也不打紧。”伙计已经走出去替他们阖上了门,林厌行不知道是想割断自己心底生出的可笑杂草还是别的,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沉声道,“再过一个时辰出发如何?” 昨日定下的计划到底没能打破,耿兰放下了手里的药箱同意了下来。璩苏自然也跟随他们的主意回到房中做好准备。 林檀走了许久才看到亮着烛光的低矮小屋,她加快了脚步往里走。 回到家里,姚母也没问她到底有没有买到药,她在厨房里烧了一大锅水就等着人回来:“走了这么久,待会儿洗个澡去去寒。” 林檀应下:“娘,爹怎么样了?” “还是老样子,晚上喝了两口粥又睡下了。”姚母眼尾的皱纹更深了。 “明天我再去镇上一趟,今天那位大夫没有出诊。”林檀还是先去看了一眼姚父,黑瘦的男子窝在打着补丁的被子里睡下了。 姚父劳累了大半生差点淹死在海里,如今天气还凉快,在海里泡太久又受了惊,身体一下子就垮了下去。 林檀洗完澡收拾了一番才躺下,闭上眼那些异样的、排斥的目光朝她齐齐射来,她抓住身前的衣裳才感觉呼吸通畅了些。 屋外的海浪声一阵一阵,像极了催眠曲让林檀缓缓闭上了双眼。 不知道睡到什么时候,林檀是被尖锐的石子摩擦的声响惊醒。她恍惚间睁开眼却发现自己的床边站着三个人,她张开口还没喊就被捂住了嘴。 一块黑布套在她头上,有人用绳子绑住了她的手脚,她绷紧小腿上下蹬着,那人一时没抓住被狠狠蹬了一脚下-体,痛得嗷出了声。 林檀听到隔壁床吱嘎的声响,应该是姚母发现了什么起来了。 “你再动一下我把你娘也丢海里去!”那人抓住了林檀的软肋,低斥一声后林檀就没再动了。 几个人从窗户将人带了出去,林檀身上只穿了单薄的衣裳,在夜里被冻得直哆嗦。 她被带到了屋内,暖意袭来时她打了个颤。 “我们不会被里长发现吧?”是一道年轻的声音。 毕竟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每个人心里其实很没底。 “现在这个时辰里长都睡了,赶紧的,换好衣服给海娘娘锁国区。”在她耳边威胁她的粗嗓催促着其他人,这个时候基本上都缩在被子里睡得正熟,他们想起待会儿要做的事情那点困意很快就被驱散了。 屋内点燃了一截蜡烛,林檀被套着黑布,眼前人影绰绰看不清是谁。 有人解开她手上的绳索拿了衣裳往她身上套,或许是害怕,林檀都能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她察觉到左边还有一个人正盯着她的动作,随时制止她要跑或者喊出声。 林檀却没怎么挣扎,任由他们给自己换好衣裳,她知道迟早他们会将她丢到海里去,但好歹多活了三年,而且这三年她过得也很好。只是日后不能侍奉姚父姚母给他们养老心里难免有些遗憾。 她此时倒是有些庆幸大哥他们不知道她尚且活着,如此又要死一回,若是被他们知晓了难免会难过。 林檀被推着往外走,屋外的海风又冷又腥,她踏出第一步时才开口:“若是我爹娘问起,劳烦你们跟他们说我只是回家了。” 方才还紧张的几人听到她的话却也沉默了下来,男人粗着嗓子重重应下:“这个你且放心,若是你平息了海娘娘的怒火,我们必不短了他们的吃食,还给姚家养老送终。” 林檀倒是不怎么信这所谓的海娘娘能因为吃了她而平息怒火,因刚才的对话让几人都放下了一点心,林檀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穿着一身侍女的衣裙。 给她换衣裳的妇人小声开口:“你好好伺候海娘娘,许是过不久还送你回来和你爹娘团聚。” 这愚昧的话林檀并未应声,倒是那妇人看到她的脸才想起了什么,从腰上取下特意买来的面具扣在了林檀的脸上。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3节 “婵婵,你的脸怕冒犯了海娘娘,还是戴着好。” 想起自己脸上碗口大的疤,林檀听了她的话也没有生气,小船周围点了一圈蜡烛,她坐了进去,那几个男人就开始将船往海里推。 一股浪如鬼魅沿着海边爬上岸,小船被卷着往里走,那群人停下了动作齐齐跪在海边喊着:“海娘娘,这是我们献给您的祭品,请保佑我们小渔村风调雨顺,年年好收成!” 点满蜡烛的小船飘荡在漆黑的海面上,海浪如调皮的小孩时不时浇灭一根烛火,林檀从怀里掏出匕首握在掌心。 这匕首她一直带在身上,连睡觉也没离身,怕的就是村民闯进来将她拽走。 不过他们以姚父姚母为威胁,她也只能用来对付这所谓的海娘娘了。 璩苏几人赶到海边时那几人依旧跪在地上祈求着,眼神狂热,即使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是听到他们说的话也明白了大概。 这几人偷偷地给海娘娘送了祭品,而这祭品…… 璩苏指着海面上格外醒目的烛火喊了出来:“在那里!” 小船还未飘太远,但海浪有意挡住他们的视线,璩苏短时间里没看到小船上是什么东西。 “是人。”或许是身为魔,他的视力极好。林厌行凝视着那片海域,仿佛在倒计时,船上的烛火在一点点灭掉。 第24章 “活人祭祀?”璩苏从前见过村庄里用牛羊祭祀来保佑来年丰收,但活人还是第一次见。 那几人也发现突然出现在海边的林厌行三人,为首的健壮男人望着那新来的大夫和陌生的两人站在一起,瞬间警惕地转过身来:“你们来这里做什么?!” 他们离得不算远,给林檀换衣的妇人凑到男人身边说了一句:“他们是昨天从外面来的,住在客栈里。” 对来村子出义诊的耿兰的那点感激也华为了怀疑,这个时辰了都是睡觉,这三个外乡人跑到海边做什么? 男人上前一步从地上捡起了棍子指着几人命令他们后退:“快点离开这里!” 璩苏面色肃然,青年声音清亮响彻在海边:“活人祭祀,你们这样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婵婵自己愿意,你们管不着!”旁边瘦小的汉子心虚地喊了出来。 在一个时辰前他们还在客栈里听到过这个名字,没想到今夜竟然被几个无知村民给献祭了。 婵婵,林厌行在心里念了一遍无端联想起林檀,他忽略心中的异样。 璩苏一惊:“那不就是晚上找耿师姐的那个人的名字吗?” 耿兰此刻心生悔意,若是她坚持来一趟那个孩子可能就不会出事了。 月光洒在海面上,小船上的烛光越来越暗,林厌行面色不变地迈出一步。 男人手背上的青筋都因为握紧的力度增加鼓起:“不要过来!若是你们打扰了海娘娘我们不会放过你们的!” 说着就将棍子戳向林厌行。 外强中干,林厌行心中冷哂,抬手拍落棍子后在汉子的肩膀上一推,那粗壮的身躯就像是一棵早已腐朽的树翻倒在地。 另外两个瘦弱的人却并未因此而害怕,他们对海娘娘狂热的追崇已经无畏地抬起手挡在林厌行面前,颇有一种赴死的坚定。 璩苏是个急性子:“我先去救人!” 说着他招出本命剑疾驰而去。 还未等那几人反应过来,头顶划过一道白光直冲海里去。 那海浪似乎察觉到海岸处的动静收回了玩闹的心思,林檀只感觉一股大浪张开大嘴试图将她吞入腹中,双手紧紧扣住小船两端,她闭上眼屛住了呼吸。 林檀甚至能感觉扑面而来的咸湿味道,身下的小船却轻微地晃荡起来,仿佛有人踩了上来,小船都往下凹陷了一点。 小船上的最后一支烛火被熄灭,林檀在动静下睁开了眼,海面上漆黑一片,面具上双眼的位置并不大,她发现那并不是她的错觉,船上就是多了一个人,可惜她只能看到对方的一片衣玦。 林檀甚至无法分辨面前的人到底是何目的。 她身下的船已经离海岸很远了,在这与世隔绝的小渔村里他们甚至不知道修士是什么,也不能怪她为何会这样想。 “别害怕,我是带你回去的。”璩苏正是正义感最强的青葱年纪,清亮的嗓音给予林檀不少安全感,但她并未放下手里的匕首,“你是修士?” 踏入修仙之道,璩苏的视力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 视线所及处,少女戴着奇异的面具歪着脑袋正打量着她,没有哭泣,她的声音平稳地不同寻常。 “是。”璩苏大脑发散着,方才他亲耳听到那几人说这孩子是自愿的,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这个叫做婵婵的女孩是否也有着和岸上那群人同样的信仰—— 涉世未深的孩子若是长时间浸淫在这样的耳闻目染下,愚昧与天真之间的糅合所造就的死亡将是散布者无法洗脱的罪恶。 璩苏很担心她会在自己的话后像岸上的人那样回他一句‘我不需要帮助,请你离开这里’的话。 好在她并没有,而是带着雀跃向他道谢。 紧绷的身体放松了下来,璩苏弯下腰朝她伸出手去:“现在我带你回去。” 林檀的确很高兴,她终于碰上了能联系外界的人,将手递过去时腰间一紧,海水浸湿了她的衣裳,林檀还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就被从船后偷摸着爬上来的东西拖下了水。 璩苏没能反应过来,等他伸出手时人已经被噗通一声被拉了下去抓了个空。 身后的一段白练比他快一步也没能捞到人。 “耿师姐,这下面果然有东西!”璩苏没能抓到人懊悔不已,他耷拉着眉心想着刚才要是不多说或许就能带人走了。 飞天对于剑修并不难,下海他只能发挥出一半的实力。 耿兰没有未责怪他的意思,他们本来打算趁着天黑探查一番再动手,如今的状况打得他们措手不及,璩苏没能救到人也是没料想到所谓的海娘娘的小动作。 “如今将人找回来才是最要紧的。”耿兰说话时,林厌行悄无声息地落在了船尾上。 林厌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耿兰第一时间望向海边,原先那吵闹的人都昏倒在岸上。 “我担心他们将村子里的人喊过来,干脆让他们睡上三个时辰。”他并未对三个凡人造成什么伤害,耿兰和璩苏并没有觉得什么不对。 只是那三人穿着并不厚实,在这海边躺上三个时辰肯定得患上风寒。 不过,都活人祭祀了,风寒又算得了什么呢? 林厌行没看到船上的人,再加上璩苏的表情不大对,他琢磨着出了大概。 他向来不是什么热心肠的好人,救人这样的事情璩苏已经冲出去他自然乐得自在。 “海底有东西作怪。”耿兰从芥子袋里拿出避水珠含在口中,璩苏身后有个门主爹自然也不缺这些东西。 耿兰将目光放在林厌行身上,她同璩苏去过林府但对这位四公子并不了解,自三年前上山成了记名弟子后,倒也中规中矩,唯一让耿兰印象深刻的倒是他温和的性子,即使被林家另外两兄妹针对也并不动怒,耿兰也就对他多关注了一些。 平日里若是他要炼什么丹药,她也大方借他地方炼,事后林厌行也会给她一些做任务得来的小东西,熟悉下来知道他并手里并不宽裕。 “林师弟不如待在岸上,到时候也好接应。” 虽对救人没什么兴趣,林厌行此次来可是冲着他们口中的‘魔’而来,眼看着有了机会,他自然不会在岸上干等。 “我先前学了闭气,待上一个时辰也无碍的,不如一同下去至少还能互相照应。” 他这么说耿兰没在拒绝,三人不再浪费时间跳下了海朝着方才的波动寻去。 林檀此刻却不太好过。 她不过一介凡人,被带着潜伏下海后没一会儿就憋不住喝了几大口海水,腰间被什么东西死死缠着无法挣脱。 摸上去的触感像是鱼鳞,她用手抓了一下根本扣不动,鳞片坚硬如铁。 在海里不好使劲,林檀握紧了手中的匕首睁大眼睛看准束缚在腰间的东西狠狠扎去—— 有过片刻间的停顿,但也只是停顿了一息,林檀的攻击仅仅在鳞片上留下一道划痕,她又喝了一口海水,窒息感笼罩着她。 在彻底失去意识时,她仿佛看到了一颗脑袋张开血盆大口朝她张来。 耿兰和璩苏对魔的踪迹并不是很清楚,但身上留着魔族血脉的林厌行却能嗅到它溜走的痕迹,他较另外两人快上半步,只言:“我看到了它往那里去了。” 耿兰两人并未怀疑。 直至一处平坦之地,他们真的寻到了一些踪迹。 “这是……封灵阵?”璩苏从小被父亲灌输各类知识,而他对阵法也颇有涉猎,他捡起地上碎掉的灵石,如今封灵阵已经被毁,不知道跑出去了什么东西。 但唯一知道的是,若是对付小魔根本不必做到这种地步。 璩苏拿出传音符:“我给门派传信……” 一只手压住了他的动作,璩苏不解地看向林厌行,青年脸上依旧是温和的:“如今救人要紧,若是我们碰上了对付不了再传也不迟。” “若是我们三个能对付,也不必让他们来一趟了。” 话虽然是这么说,璩苏总觉得有点怪,但他根本抓不住什么,只能同意下来。 这样找下去必定耗费时间,三人干脆分头寻找,这正合了林厌行的意。 他沿着似有若无的魔气一路寻过去,来到一处礁石地,小鱼钻过他的指间,滑腻的手感并不好,林厌行散发身上的魔气,果然让周围的生物都避他三尺。 一条长尾快速地钻入礁石后,林檀似有察觉地抬步走去,等他绕过去时却并没有发现什么。 他正准备转身,不远处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四哥哥!” 第25章 时隔三年再次听到这个称呼,身着青衫的林厌行脚步一顿,神色恍惚了一瞬。 他有些怀疑是这是自己产生的幻听。 “四哥哥,救救我!”那道声音并不远,甚至透露出快要被溺亡的紧迫感。 林厌行没再犹豫,转过身沿着那声音的方向寻找,脚下的速度加快,他快速环视四周在一处低矮礁石处看到在海水摇荡着的一缕黑发。 ——林檀? 他没有出声,绕过礁石后见到了被绑在那的林檀。 一群小鱼围着她身上的衣裙时不时上前啄咬,三年不见她已经长开,容貌出众得让林厌行都有些陌生。 头发在海水里轻柔晃动,她阖上眼的模样仿若沉睡在海底的女妖。 林厌行伸出手解开了她身上的绳索,被松开束缚的林檀整个人都在往上飘,林厌行伸手捉住了她的手腕往她口中塞入一丸。 不过片刻,林檀悠悠转醒,待她看清面前的人后脸上扬起灿烂的笑容,一把抱住了他:“四哥哥!” 林厌行并未应声,他的手贴在林檀的身后轻声开口:“你怎会在这?”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4节 怀里的少女仰起头眼里一片天真:“我也不记得了,有一只大妖将我锁在这里,我终于等到四哥哥来救我了!” 说着又将脸庞埋入了林厌行的胸膛。 林厌行盯着她飘起的发丝神色捉摸不定,贴在她身后的手掌缓缓向上,以迅雷之势掐住林檀的后颈将其甩了出去。 “四哥哥!”被甩出去的林檀因水流的阻力扶着礁石站了起来,她不解地皱起眉头,“你做什么?” 被问到的林厌行温和一笑:“只是想试试你是不是别人假冒的,六妹妹,我信你了,过来我这里我带你出去。” 林檀却赌气地站在那不动:“哪有第一次见面就将人甩出去的,我不理你了。” 林厌行不急不缓地主动走过去,林檀的脸色才好看一些。 “还在生气?”林厌行俯下身去笑问,林檀扭过脸去。 “我其实想告诉你……”乌黑的眼眸沿着林檀的脸游离到她的脖颈处命脉,林厌行的声音越来越轻,“你学她学的不像。” 白光一闪,‘林檀’即使反应过来也被划了一道,脖子上的血不住地往下流。 她望向林厌行的视线里满是惊诧,捂住脖子退后两步,‘林檀’笑了一声问:“可这是我从你记忆里挖出来的林檀,被娇养的小姐难道不是我这样的吗?按道理,我应该做的没有错。” “她不会抱我。”林厌行平铺直叙,“你第一步就做错了,还有,她不会这般同我撒娇赌气。” 三年前林檀求他也不过是拉住他的衣袖,哪有如此亲密? ‘林檀’笑了起来,手指将身前的长发绕了一圈又一圈:“看来你对她很了解啊……可惜最后她还不是死了?因为你的一句话。” 面前的俊朗青年也因她这句话变了脸。 嘴唇抿直,如薄而锋利的刃。 “难道我说错了吗?”‘林檀’眼里含笑,却笃定他不会如何,“不过是个五灵根的筑基小子也敢下海,正巧肚子有些饿了,不如——” 长剑一挥,领略方才第一剑的‘林檀’并未躲避太远,她擅长攻心,一边躲一边笑:“四哥哥,难道你还要再杀我一回吗?” 话音刚落,胸口一痛,漆黑长剑捅入她的心脏。 青年抽剑利落地斩断她的脖子,掉在地上的头转了两圈死死盯着嘴角噙着笑的林厌行,薄唇一张一合:“为何不敢杀?” 地上的尸体消失不见。 而在某处的海妖却因被斩断一魄痛苦地扭动着,口中喷出一缕血水:“小小蝼蚁,竟敢伤我?!” 赤色瞳孔盯着躺在地上昏迷过去的林檀,他猛地掀开那张可笑的面具,看到了那一半熟悉的面孔。 另一处的耿兰却也面临相同的场景。 只不过她面前的并非林檀,而是…… “林师兄?”耿兰停下脚步,望着面前挺拔的身躯喊出声。 ‘林云顾’转过身,面色比以往更为肃然冷淡:“为什么这么大的事不传信给门派?” 上一回同林师兄说话还是半年前,耿兰被质问时略显窘迫地告罪:“是我考虑不周……” ‘林云顾’却不依不饶:“若非早早同我传信,何必沦落到这般地步!现在回去领罚!” “可是林师兄,这里还有一个孩子……”耿兰还想说什么,‘林云顾’冰冷的目光直直朝她射来。 “你不信我?” 耿兰闭上嘴,心里虽然觉得有些怪却并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并未听从离开,而是转身沿着璩苏去的方向走去。 还未走多久,她看到方才还斥责她的‘林师兄’正在对璩苏冷声呵斥。 听到熟悉的结束词,耿兰神色一怔,璩苏蔫头耷脑的却反驳起他来。 “大师兄这不是信不信的问题,你一人在这里我们都不放心,若是要领罚我们回去自行领了便是,如今救人要紧。” ‘林云顾’背过身:“随你。” 但站在隐蔽处的耿兰却看清了‘林云顾’眼中的狠辣,这人不是林师兄! 直至‘林云顾’负气离开,耿兰才走出去拉住了想跟上去的璩苏。 “耿师姐?”璩苏再次看向‘林云顾’离开的方向,心里有些着急,“大师兄来了,不过我好像惹他生气了。” “那人是假的,”耿兰按住璩苏的肩膀稳住他,“刚刚他也出现在我那条路上,说着和你同样的话,这人虽然和林师兄一个模样但性格截然不同,绝对不是一个人。” 这么一说,璩苏也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只是林云顾出现的突然,璩苏并未往那个方向去想,现在冷静下来品味一番的确有问题。 “那我们如何做?” “先和林师弟会合,我们在海下还是齐聚在一起才安全。” 璩苏同意耿兰的话,两人还未走多久就看到林厌行已经在约定的会合处等待。 “林师弟,可有什么线索?”璩苏是个压不住的性子,神色紧张地询问起他,但又怕眼前的人也是魔族假扮,从头到脚地打量着他。 林厌行笑了笑:“它擅长假冒他人,方才被我拆穿了。” 听到这话,璩苏更为自己没能第一时间辨认出大师兄而懊悔:“你也看到大师兄了?” 林厌行掠过两人的脸庞显然猜出了什么,想起林檀他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笑了笑以作回应。 璩苏只当他默认,嘴里嘀咕着:“我就说大师兄不会贸然出现在这里,明明没有我们的任何行踪。” 三人继续搜寻,却在原先封灵阵的地方,看到粗壮圆柱中央被绑了一人。 粗布的侍女裙随着海水飘荡,那人似是昏死了过去低垂着头,绑在脑后的长发散开,让人看不清面容。 “是那个孩子!”璩苏是第一个跑到小船上的人,他记得林檀当时的装扮此刻一眼就认了出来。 耿兰抬手拦住了他,因‘林云顾’之前的出现令她提起了警惕:“先确认一下再说。” 璩苏抬起的脚落了回去。 这么明晃晃地多半是陷阱。 “我去看看,”耿兰光顾着拦住璩苏,一回头林厌行已经往前走去,他踏入了已经破掉的封灵阵,耿兰只能在后面回了一句,“林师弟小心,若是有异常立刻离开。” 林厌行应了一声,站在林檀面前去解她身后圆柱上的绳索。 这一幕似曾相识。 乌黑的发丝偶尔会落在林厌行的脸颊上,皮肤上传来阵阵痒意,他的眼眸落在那张奇怪粗糙的面具上,不知为何,他想伸手打开它。 绳索的断裂迫使林檀的身体向前屈倒,林厌行抬手按住肩膀,她很瘦,一只手就能轻易将她的身体稳住。 只不过脸上的面具因为她的前倾顺势掉落,林厌行一眼扫过,带疤的右脸的确同他那夜在客栈二楼看到的是同一人。 只是…… 他托住了林檀的下巴将左脸转了过来,一刻钟前才见过的这张脸又重新出现在他面前。 是林檀? 或者—— 是他的心魔。 她身上的魔气不知道是沾染上的,还有那只魔遮人眼目的假象。 那样高的悬崖她活不了的,眼前的人是那只魔的诡计,你应该清楚的。冷漠的声音拉扯着他的思绪,身后传来一阵杀意,他抱着人将偷袭的剑踢飞,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划破璩苏的喉咙,耿兰看到眼前这一幕却僵在原地。 她只是听到璩苏说要去帮忙便没有阻拦,但为何他会朝林师弟动手?! 而现在,璩苏被杀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地上璩苏的尸体在她的视线里消失不见。 林厌行收回长剑,他捡起地上的面具重新戴在林檀的脸上,却并未再犹豫将她抱紧一些。再次看向耿兰时他并未动怒,温和地道出事实:“方才的璩苏是魔假扮的。” 因为看到璩苏和‘林云顾’说话她并未怀疑过他,却不料璩苏也是假的,那真的呢? “耿师姐,林师弟?”在不远处出现的璩苏发现他们后松了口气追了上来。 耿兰脸上的戒备更深了。 她现在已经不知道自己身边的人到底是魔假扮还是真人,璩苏不知道为什么耿师姐对他冷淡了许多,他挠了挠头:“耿师姐你怎么了,刚刚不是你让我先去查看海边那几人的情况吗?他们没什么事,还活着。” “我什么时候——”耿兰的话戛然而止。 如果眼前的是真璩苏,那么他刚刚看到的就是假扮成自己的魔。 璩苏却对已经救下的林檀很有兴趣,他凑到林厌行身边看:“她没事吧?” “没什么大碍。”林厌行脸上带着笑,脚下一动却避开了璩苏探过来的脑袋,调整了林檀的睡姿,将她拢在了自己的怀中。 耿兰深深呼出一口气,却没有再犹豫给林云顾传了信,将这里的情况说得很清楚防止他被那只魔欺骗。 “既然人已经救出,不如我们先把人送出去后再想办法。”耿兰确实被刚刚林厌行杀璩苏的那一幕吓了一跳,她和璩苏虽已金丹,林厌行仅是筑基期,但方才林厌行的动作利落,一转即逝的杀意却被她捕捉到了。 林厌行是如何反应过来面前的璩苏是假扮的呢? 她如今心事重重,无暇再去对付那只不知道潜伏在哪的魔。 林厌行不知道耿兰心里的想法,他吞下的丹药能遮掩自己身上的魔气,因此那只魔并未发现他的身份,自然也不知道魔对魔气有多敏锐,在林厌行见到‘璩苏’的第一眼就察觉到了异常。 他身上的魔气太冲了。 林厌行没有说什么,原本打算下来查看这只魔的情况,如今因为林檀的出现打破了他的计划。 他同意了耿兰的建议,四人踏上了海岸后林厌行直接带着林檀回到了客栈。 耿兰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林檀并非修士,她身上的衣裳在出海时已经被林厌行烘干,耿兰甚至刚想起来这件事的时候才发觉林檀身上的衣服是干燥的。 林厌行已经将林檀放在了自己的客房里,他摘下林檀脸上的面具,冰冷的指尖碰了碰她脸上的疤。 他这几年过于安逸了,若是谨慎一些不至于没认出她来。 方才林厌行将林檀救下时她并未看到林檀的脸,只记得那是个脸上有疤的姑娘,但林厌行似乎并不想让其他人看到,耿兰还以为是他关心这个孩子,并不想让其他人看到她脸上的伤疤。 但看到他将林檀带到自己的客房里,她才察觉到不对。 或许是她的目光太明显,俊朗青年朝她看了过来。 “耿师姐,怎么了?”青年放下帷帐,起身望向站在门外的耿兰。 虽说是修士,但那女孩年纪也不适合和孤男相处,她想着或许林厌行没被教导过这些事情,纠结着还是开了口:“婵婵还没醒,我替她把下脉。”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5节 第26章 出于私心,林厌行并不愿意让耿兰看到林檀的脸。 他们来过林府,若是让她看到躺在床上的婵婵,势必会认出来。 耿兰还给林云顾传过信,他大概会过来一趟。 魔和人是不同的,每个人都这么说,但林厌行真正体会到这一点的还是在他拜上沧海派那三年。 林云顾那般天之骄子却能因为林檀一封尚未寄出去的信性情大变,每个人都知道那并不是他的错,但他揽下了本属于林厌行未能救下林檀的悔意,自愿从首席大弟子的位置上退了下来。 人太容易被感情所左右了,林厌行这般冷漠地想着,那样的兄妹情谊带来的只有脆弱,他身为魔天生自私冷血,若他是林云顾无法做到这种地步。 被丢弃在沙漠里的花一旦汲取到了水源,它的根系就会越抓越紧,身为魔他不会感激突如其来的关心,但在这世上这样待他的人只有一个,倒也不是多喜欢,只是在这个世上,抢夺才是生存之本。 一旦想到林云顾能为她做到这种地步,除去他本身的心性,那也只有多年维系的情感才能达到这样的结果。 每每碰上林云顾,魔的本性让他生出几分恼怒来。 若是从前,他们都当林檀已死倒还能相安无事,但如今林檀还活着,林厌行却不想让他们见面。 他无比清楚,在林云顾和他之间,林檀肯定会选大哥。 这是毋庸置疑的。 所以—— 在此之前,他必须得将林檀藏好才行。 他笑了一下并未让开身体,话里似乎并不想让她进来:“耿师姐,我已经替她探查了经脉,并无问题。” 原本打算进去后再委婉提醒,但如今林厌行不让她进去她也就直说了。 “林师弟,婵婵年纪虽不大同你睡一间客房怕是不妥,不如让她同我一起睡,明日再将她送回去。” 耿兰觉得自己说的已经很明显了,青年见招拆招,脸上还挂着笑:“耿师姐多虑了,我已经和掌柜的说好再开一间,只是另一间客房还在打扫,我就先让她睡在这里了。” 耿兰也是没想到他已经想到了这点,倒真是她多想了,耿兰抱歉一笑:“你想的比我长远,倒是我多虑了。” 说着,那小伙计提着桶从客房里走出来,望见林厌行时脸上扬起了笑:“客人,这间客房已经打扫好了。” 耿兰也不再这里待着,林厌行看着她进了她的客房后才收敛了笑容阖上了门。 这件事很难瞒住,林厌行掀开帷帐一角凝视着林檀熟睡的脸庞,嗅到她身上沾染的魔气时皱起了眉。 魔族喜欢在自己的东西上打上标记,在海下,那只魔有意干扰林厌行的判断,第一回他都敢斩杀林檀,在发现林檀同林厌行记忆里的人模样几乎一样后便生出一计。 他将林檀绑在显眼的位置让他生疑,同时也让假璩苏在他放松警惕时攻击他,这么想着,对付一个筑基期修士已经是足够了,却没想到还是翻了车。 林厌行对那只魔的行为很是不满。 在耿兰和璩苏面前他不需要多遮掩,但若是碰上沧海派的其他人,哪怕是林云顾也是有风险的。 他终究没动自己身上的魔气,只是用为数不多的灵力替她驱散了一些,随后替她戴上面具后回到了那间新客房。 直到听到了关门声耿兰才松了口气。 倒也不是质疑林厌行的品性,但他的一举一动都不太合常理,耿兰脑子里划过什么重要的东西,但她没能抓住。 林师兄已经回她的信,明天来了一切都会处理好的,耿兰这般想着也暂且放下心来。 他们回来得时间就不早了,子时一过,林厌行再次来到海岸。 偷偷祭祀的几人还在海岸上挨冻,他含着避水珠潜入水下,此时那条魔蛇虽愤怒林厌行再次斩断它一魄,但此刻估摸着那些修士已经离开,警惕性也小了许多。 吃掉一人后身体恢复了一些,它蜷着尾巴正打算好好歇息下,一股陌生的魔气悄无声息地缠绕在它的命脉处,待它察觉到危机时那股魔气已然宛若一只无法撼动的大手死死掐住了它的命脉,黑蛇疯狂甩动着,周围的礁石被胡乱甩动的蛇尾拍得粉碎。 “是谁!”它终于解脱出来,一双如灯笼打的赤瞳警觉地环顾四周,蛇尾震颤着发出警告,下一秒它的蛇尾一紧,一柄剑狠狠扎入其中,如厨子处理黄鳝那般钉住一头。 五指成爪,相比于三年前林檀见过的林厌行半魔时的模样,乌黑鳞片整个覆盖在了他的手背,尖锐的指甲充抓起魔蛇尾部的翘起的皮猛地往后一扯。 即使是十几年前被封印,魔蛇也从未感受到这般痛楚,被暴露出的肉在海水的刺-激下痛得一抽一抽,它张开蛇嘴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拼了命地朝着林厌行咬去却咬了个空。 它又想将自己的尾巴给拯救出来,但每使一下劲它都痛不欲生。 看到林厌行的那张脸庞,它知道自己终究是惹错了人。 “你们这些该死的修士,十几年前将我封印至此不够,如今还要赶尽杀绝!” 它的身体已经被血色覆盖,周围的海域已经吸引了不少海里的食肉生物游来,林厌行用魔气封住了它的嘴:“谁说我是修士?” 魔蛇那双赤瞳紧缩成了一条线,它望着面前的林厌行低下了头颅,在魔族,向来强者为尊,它颤抖着身体匍匐在林厌行的脚下。 “我本不想这样做,”林厌行刚开始抱着或许能从这些消失的魔身上获取自己所需的信息,但如今他改变了主意,被鳞片覆盖的爪子探入魔蛇的腹部,硬生生掏出了一颗魔丹,“但你惹我不高兴,你知道的。” 那些算计无疑是一道催命符,如若它没有将林檀卷入海中林厌行也不至于要在它身上发泄自己的怒气。 魔蛇已经离死差不多了,周围的生物有些多半也生出了灵智,它们同鬣狗守在魔蛇身旁等待着他彻底失去了反抗,有一只鱼上前撕下一块肉,魔蛇张开满是尖牙的嘴试图震慑那些东西远离,却不料更多的生物都靠近了过来开始撕咬起了它身上的肉。 不消片刻,周围的海水浑浊一片,血色浓郁,林厌行吞下魔丹离开了海底。 若不是耿兰和璩苏同他一起,林厌行早早解决了它。 他身上还是沾上了些许水汽,他给自己施了清洁术后依旧不放心,一大早喊来伙计给他烧好水沐浴一番。 林檀有时候鼻子很尖,他消化完魔丹满身湿气打开客房门的时候,耿兰和璩苏也醒了。 或许是林云顾会来,天没亮耿兰推开了客房的门。 时隔半年未曾同他说过话,耿兰此刻难免紧张起来。好在璩苏在一旁同她说话让轻松上一些,如今时辰尚早,想起还在客房里的婵婵,她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 正欲推门进去,身后一道清润嗓音喊住了她。 “耿师姐。”林厌行上前一步,耿兰对上林厌行却有种被抓个正着的心虚错觉。 她放下手,下意识解释起来:“我想看看婵婵醒了没有……” “一同进去吧。”林厌行走进时耿兰察觉他鬓发微湿,似乎是刚沐浴的模样,但这种私事她没有多问,推门走了进去。 耿兰走在前方,林厌行身后跟着璩苏,少年探着头好奇地打量着床上的人,面前的视线突然被林厌行挡住,他挠了挠头,只好收回视线老实跟在后面。 帷帐里的少女依旧在酣睡,这是林厌行算好的,在海下他已经喂了她一颗丹药可以让她好好睡上十个时辰,如今还不到她苏醒的时候。 她的脸上还戴着那张奇怪的面具,耿兰看不到她的脸色探出手去想掀开,一股强劲的力道弹在小腿肚上,在静谧的客房里嚎叫了一声。 耿兰惊讶地回头看他,见他弯下身收回了手去查看璩苏的情况:“璩师弟?” 林厌行转过身,才察觉一般问道:“这是怎么了?” “经脉好像突然抽了一下……”嚎到一半的璩苏突然不痛了,他不好意思地找了个适当的理由轻声解释道。 耿兰松了口气,她昨夜被海底的魔折腾怕了,还以为是那只魔留了什么后手在璩苏身上。 “没事就好。” 她转头再次看向婵婵,却发现林厌行不紧不慢地坐在了她方才的位置,掀开帷帐一角,修长手指搭在了婵婵的脉搏处。 耿兰却也不好说什么了。 林厌行检查了无误,又邀请耿兰来把了一遍,身体除了虚弱了些似是没什么问题。 只是—— 耿兰蹙了蹙眉,灵力沿着林檀的经脉仔细检查了一遍:“似有旧疾……” 璩苏又忍不住好奇询问:“什么旧疾?耿师姐可能医治?” “倒似有中毒的迹象,”因丹药滋补的影响,她一时间并没有判断出是什么毒,林厌行在一旁开口,“算算时辰,大师兄这时应当要到了?” 被一打岔,璩苏站起身往外望:“大师兄真的会来吗?” 耿兰分神回他:“林师兄回了我的信,应该快了。” “耿师姐,我们出去看看吧。”璩苏这么说着,耿兰又仔细把了一会儿脉没能把出来才放弃,林厌行体贴说道,“不如等她醒了问问先前的情况。” 这的确是直接的方法,璩苏又催促着:“我们出去看看大师兄来了没?” 耿兰被催的没法,她松开了林檀的手,深深吐出一口气同璩苏走了下去。 “我在这里照看着,你们去吧。”林厌行望着两人走出了客栈才回到了房里。 林云顾多半是要来了,他重新坐回床边仔细将林檀脸上的面具系好,恍然间他的袖口坠坠着,他低头一瞧,秀气的手无力地攥住了他的袖摆,而面具之下的林檀不知道何时醒了过来。 今日天气不错,窗外透进来的光将客房照得十分亮堂。 林檀睁开眼时看到青年绷紧的下颌,他抿紧了唇:“现在没事了。” 林檀动了动酸痛的脖颈,沿着他一张一合的唇又落在笔挺秀气的鼻梁上,林厌行没有动任由她继续打量。 林檀的视线往上,透过面具眼睛上方的两个小孔,她对上一双乌黑双眸,对于林檀来说,即使过了三年她依旧能认出他来。 林檀握住他袖摆的手僵硬了起来。 林厌行垂下眼眸,长睫掩去了他大半神色,青年的手替她整理着面具旁边的碎发,他的声音低而沉:“六妹妹,你还活着我很高兴。” 这三年她试过很多方法都无法出去,林厌行的声音比从前多了清润沉稳,却听得她鼻子一酸,她握住了林厌行的袖子,声音轻得让人听不见:“四哥哥……” “看到你,我也很高兴。” 门外传来阵阵脚步声,伴随着璩苏叽叽喳喳的话:“大师兄你可算来了。” 第27章 传音符静悄悄地落在了他面前。 整间屋子里只有简单的一桌一柜,这是内门弟子被安排房间里都有的东西,内室里,青年在蒲团上打坐,周围静谧得有些压抑。 凤眸微抬,他的目光落在那枚传音符许久,才伸手将其掐灭。 是耿兰。 她的语气和平日里表现出的沉稳不同,显然是遇上了处理不了的事情才会给他传信。 这两年来还是第一次给他传信。 半年前他突破元婴失败退回金丹期,休养多日如今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他到底没再旁观。 沿着耿兰给的位置御剑赶来,天已经亮了大半边。 他望着璩苏和耿兰站在那同他打招呼都有些恍若隔世,璩苏并未因为近几年的沉默远离他,少年褪去了筑基期的浮躁,虽然话依旧多,但说的都是有用的信息。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6节 和耿兰传给他的信内容相同,璩苏将他带入客栈:“林师弟也来帮忙,昨日就是他将婵婵救下来的。” 璩苏在客房外敲门:“林师弟,大师兄来了。” 里面传来了回音,随后林厌行从内打开门,望见浑身泛着冷意的林云顾顿了顿,随后同璩苏一样称呼他:“大师兄。” 他的称呼拉开了两人的距离,林云顾没说什么应了一声走了进来。 她盖着被子依旧在沉睡,脸上戴着面具让人看不清面容。 林云顾并没有走太近,他能察觉到床上的人气息平稳,身体应当是并无大恙了。 “现在去海边看看。”林云顾掠过一眼就转身打算离开,他并不打算在这里耗费多少时间。 “那她呢?”璩苏指着床上的人,林厌行接过话,“我问过那几人知道她住的地方,我先送她回去。” 其他三人并无异议。 倒是璩苏对这位林师弟有了新的印象,多热心一小伙,或许先前只是他们之间接触的太少,所以才有距离感吧。 林厌行俯下身托住林檀肩膀和膝弯处将她抱了起来,他对灵力的掌控足以让林檀在不知觉中昏睡过去,以至于林檀并未发现林云顾来过。 林檀很轻,他大概也能想象她近几年过得日子并不好。 小渔村对于他娇生惯养的妹妹更像是一场磨练,脸上的伤疤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造成,他记得那天晚上听到伙计的话大概也了解了一些。 她在这里认了父母,如今父亲病重,若是他们没来,或许昨夜她就被魔蛇吞入腹中,真的没了性命。 即使知晓林云顾会来,他终究还是动手了。 那颗魔丹已经被他消化的差不多,修为又涨了一些。 林檀窝在他怀里很安静,他走到三人跟前时林云顾似有察觉地往他怀里看了一眼。 搭在怀里的手纤细秀美,白净地不像是经常干活的人。 不知为何他突然想起璩苏同他说的那句话:“我们救下的婵婵并非本地人士,听说是三年前才来这里的……” 三年前—— 这句话刻在了他的心头,耿兰见他突然愣住,随即朝着林厌行怀里的婵婵伸出手去。 林厌行不躲不避,他垂下眼,看着面具的系带被解开,也没什么动作。 耿兰和璩苏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看到林云顾突然停了下来,他抿紧了唇,手掌覆盖在那张面具上迟迟未动。 最开始他还没放弃过寻找,还发布了任务出去寻找林檀的踪迹,每每收到消息高兴去找又失望而归。 他已经失望太多次了。 犹如钝刀割肉,是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但他并没犹豫太久,面具掀开一角露出的是丑陋的大块伤疤,他掀开面具的动作都顿住了。 “她这伤疤应该很久了,昨日来寻耿师姐替她父亲治病也没看看自己脸上的伤,应当是很难治。”林厌行说完这句后璩苏也跟着说起来,“也不知道她父亲的病好些了没有。” 耿兰倒是将这事忘了:“晚些我去看看。” 她有父亲,林云顾将面具重新盖在了她的脸颊上,又细心地替她系好带子,再抬眸又恢复成平日里生人勿进的模样走下楼。 林厌行弯唇,带着林檀慢悠悠地往村里走。 他倒也不怕林云顾完全掀开,他吞下那魔蛇的魔丹之后也多了幻象的能力,若他真的揭开面具,他也能将林檀的脸换成旁人的,教林云顾看不出来。 昨夜那三人已经醒了,吹了一晚上的海风差点没给冻死,他们也不知道到底祭祀是否成功,但也不敢让其他人发现了他们做的事,村子里的人看到四个外人也只是不理睬。 姚父姚母一大早发现林檀不见后心中焦急万分,床上的痕迹乱糟糟的,平日里林檀不管如何都会将被子叠整齐,更别说她的外套还搭在木架上,姚母红着眼就要去找里长。 一出门碰上了外乡来的人,一身青衫,长身鹤立,怀里还抱着他们家的婵婵。 “婵婵!”姚母大喊一声焦急地跑了过来。 身后的姚父披着外衫虚弱地也走了出来,黑瘦的汉子喘着粗气走了两步,扶着墙才稳住了身体。 这就是林檀生活了三年的家。 虽破旧,倒看得出来对她不错。 “婶子,婵婵无碍。”他对着护犊子就要来抢人的姚母温声细语解释着,含泪的眼眸迟疑地望着林厌行温和儒雅的脸庞,到底还是放下一些心来,毕竟他都将婵婵送回了家,多半不是坏人。 姚家贫穷,不过两三间房,她动作很快地从灶里捡出几块炭放在坛子里,又搬到大堂里让林厌行暖和些。 “不知该如何感谢你才好,”姚母听了林厌行简单的大概过程,低下头抹泪,“那群没心肝的就会抓我我婵婵不放,还好被你们救下了。” 茶水苦涩,林厌行面不改色地抿了一口,再差的茶他也喝过,这杯算是姚家待客才拿出的好茶了。 “除妖伏魔是吾辈应当做的事,”他放下茶杯,垂下眼望着褐色茶水里起起伏伏的茶叶,温和地开口,“算起来我应当感谢您。” 姚母被这拐弯打得措手不及,姚母张大嘴巴疑惑地啊了一声。 “婵婵是我妹妹,三年前掉落悬崖来到这里,若非是您和姚叔她怕是凶多吉少了。” 这句话砸得姚家一时说不出来话。 看到女儿平安归来时他们是高兴的,但此刻百感交集,又是替婵婵寻到家人高兴,又为婵婵要离开这里而难过。 姚母眼里又含着泪了。 “这是,这是好事……”她颤颤巍巍地说出这句,“婵婵刚来的时候也一直想着给你们传信,可惜这边很少有外人来,就算有人来也帮不上什么忙……” 姚父情绪也低落了下去,他摸了摸自己的烟杆,放在嘴边沾了沾嘴又放了起来。 “我们也没做什么,”姚母刚说完,姚父皱着干巴巴的脸扯出一个憨厚的笑,“婵婵跟着我们吃了不少苦,如今她该回家了。” 姚母吸了吸鼻子,精神不是很好地附和道:“是这个理,等婵婵醒了你就带她回去吧。” 茶凉下来更苦了,林厌行说了两句客气话才起身:“她夜里应该就醒了,待会儿我同门会上门替姚叔把脉看看身体,开上两贴药应该就没事了。” 姚母压在心上的石头轻了一些,她局促地同林厌行道谢,青年扶住她的手臂:“婶子太见外了。” 他往林檀的房间望了一眼,又嘱咐了两人几句:“我等修仙之人应当斩断凡间联系,若是我同门师兄问起婵婵,还望莫提我和婵婵之事。” 姚母连连应好,又留林厌行在这里用饭,他没有拒绝,还帮着砍了一大堆柴堆在后院里,这般接地气到让姚母放松了少许。 林云顾三人潜入海底,却没寻到任何有关于魔的踪迹。 “你们可见着它的本体?” 这海底过于安静了些,耿兰同璩苏摇头,唯一知晓的就是不远处被破的封灵阵。 林云顾知晓不少当年修真界同魔族的那一场大战,魔尊消失,而他手下的很多魔也被斩杀许多,当然也有被封印的。 显然,这里是曾经封印的一处。 如今不知道跑去了哪。 两人听到林云顾的话摇头,因上次差点被障眼法欺骗,这次三人一同在周围一圈海域中进行搜寻,倒是意外发现一处礁石里堆着一堆人骨。 是这几日吃下的,耿兰眼尖发现两具还未吞吃的村民,可惜因不能在海底呼吸早已失去了性命。 璩苏更加仔细探寻了起来。 他发现了一些撕咬过的黑皮,像是鱼皮但又有些奇怪,他立即拿给林云顾:“大师兄你看!” 林云顾虽进阶失败,但到底在几人中实力最强,半脚踏入元婴期也能察觉到魔气的存在。 先前他来时,林厌行三人身上都沾有魔气,他并未放在心上。 自他下海时周围的魔气已经很淡,但也能辨认出和黑皮上的魔气是相同的。 周围的碎片不少,这只魔极有可能已经死了,又或是身受重伤跑往了别处。 林云顾的神识探查百里的动静,并未能找到它的踪迹。 受了重伤跑不远的,而且若是受了伤势必要吃人,但这里还留有两人…… “回去吧。”林云顾开口,璩苏啊了一声凑过来,“大师兄,我们不查了吗?” 林云顾将收集的黑皮放入芥子袋,他简单地说明理由:“死了。” 三人上岸时姚母已经做好了饭,简单的小菜倒是别有风味,林厌行吃了两碗,他真挚地夸赞让姚母合不拢嘴,倒是和之前相比放松了一大半。 林云顾赶来小屋,林厌行已经洗完了碗慢吞吞地放下袖子。 他见到几人,贴心地问了起来:“你们可有对上它?” “并无。”林云顾面如寒霜,姚母面对他时压力极大,说话都有些结巴起来,“请,请坐。” 她拿出了几张相对来说模样好一些的椅子出来让他们坐。 “婶子,我们就不坐了。”耿兰心细如发,笑着挡在了林云顾面前和姚母说起话来,“昨日婵婵来寻我替姚叔看病,如今可方便?” 姚母高兴地迎她进去:“方便的方便的,耿大夫快请进……” 耿兰提着自己的药箱进了卧室。 林云顾和璩苏站在院子里和林厌行干瞪眼,林云顾向来话少,林厌行也不觉得冷场自顾自地问起来:“我们如今可还要留几日?” “大师兄说那只魔死了,我们应该不用再呆在这里。”璩苏说话快,他一股脑地就将海底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和林厌行讲着。 林厌行也是个很好的听众,他时不时附和着璩苏的话,让他颇为受用。 “这倒是一件好事了,”林厌行倒希望他们干脆利落些,不必在这里待着,“大师兄若是方便可同这里的里长说明情况,小渔村靠海吃饭,如今已有小半月没出海打渔了。” 璩苏点头,他瞥了一眼不接话的林云顾,连忙回道:“林师弟说的是,一会儿我同里长说吧。” 林厌行点点头,没计较林云顾的冷淡。 姚父身体受了寒勾起了陈年旧疾,耿兰开了三贴药给姚母:“到时候去药铺抓就行了,每日喝三次,三日后会有好转。” 姚母又是感激了一番,四人临走时耿兰想起婵婵问了一句:“婵婵可醒了?” 姚母下意识看向林厌行,见他没反应撒谎地点头:“她昨夜许是吓到了,在房里呢。” 耿兰放心了一些,又留了一瓶自制的祛疤药:“这药一日抹一次,停留一个时辰就可以洗掉,半月后可消除一些。” 姚母感激涕零,又是让他们一路走好。 一行人先去了里长那说明了情况,四人站在那气质非凡,里长到底是见过仙人的,杵着拐就要跪谢,璩苏将他扶了起来,煞有其事地板着脸:“老人家可使不得。” 又是一通好话,几人便准备离开。 林厌行不动声色地说起自己落了东西在姚家,璩苏说等他,林厌行连忙拒绝:“正巧我离开这还要下山一趟,暂时不回门派了,师兄师姐先行。” 三人倒是不好说什么。 林厌行刚走,璩苏一拍脑袋:“好像还没退房。”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7节 因林云顾的到来耿兰也忘了这事,三人又回到客栈退房,璩苏瞄了瞄并未独自离开的大师兄,他垂下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随后从芥子袋取出一张画像。 璩苏瞥了一眼,这不是林家的六娘子林檀么? 大师兄拿这个做什么? 林云顾放下一锭银子推给了李掌柜:“可否将这幅画像挂在你们客栈里,若是看见此人劳烦通知我一声,这是定金。” 李掌柜拿过画像仔细端详了一阵,面色凝重了起来:“这位客人,请问这画像上的人是……” “是舍妹,”林云嗓音低沉,“我在寻她。” 李掌柜又看了一眼画像,再次抬头时望向冷脸的青年:“此人我认识。” 周围刹那间安静了下来。 伙计也凑热闹看了两眼,小声嘟囔道:“这不是婵婵吗?” 第28章 林檀被喊醒的时候人还有些懵。 姚母利落地替她收拾了为数不多的衣裳,将醒过来的林檀从床里面薅了起来,给她换上了最好的一件,林檀拉住姚母:“娘你干什么?” “傻孩子,”姚母是真心为林檀感到高兴,粗糙的手拂开林檀额前的碎发继续说道,“外面的道长是你兄长,快同他回去。” 林檀三年里一直都盼望着的终于到来,她似乎没有很高兴。 这里的日子如果没有所谓的‘海娘娘’她日子算起来也不错。林檀从门缝里往外瞧了一眼,林厌行坐在大堂里同姚父说话。 他向来会揣摩人心,又有一副好皮相,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姚父原先对他的陌生与局促少了大半,甚至还会主动同林厌行说上几句心里话,林檀听得啧啧称奇。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不过如今碰到了林厌行她倒是放下了心。 “你兄长的同门都一起来了,还解决了海娘娘的事情,以后我们可能安心打渔了。”姚母脸上的喜气遮掩不住,林檀涨了张口,她其实也有想过如果真的要离开之后的事情会如何处理,姚父姚母她是要带出去的,她的命是姚家救的,更何况这几年他们待自己如亲生女儿般,林檀轻声开口,“娘,不如你和爹跟着我一起出去,日后我来养你们。” “这孩子说什么胡话。”姚母惊诧又心里被滚水烫过,热乎乎的。 她们两夫妻本就是没有孩子,林檀性子又好,每日帮持着家里不说还去外面挣钱养家,姚母自然也是待她更好。 捡到她时,姚母就知道这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如今看来果真是。 但她却是万万不可去打扰婵婵日后的生活。 “我知道你的心是好的,娘和爹就喜欢在这里过日子。”姚母拍拍林檀的手背,“你能寻到家人那是最好不过的,我和你爹都替你高兴……你这孩子怎么哭了,能回家是好事,高兴些啊。” 姚母又替林檀擦了眼泪,自己也背过身擦了擦眼睛:“好了,和你兄长回家吧。” 林厌行起身站在门外,林檀抱着自己的小包袱站在他面前时,还有些出神。 林厌行笑着接过了她手里的包袱,往她手里塞了一个汤婆子,虽已踏春但天气还是冷的。 林檀抱着汤婆子跟着林厌行往外走,她被冷风吹红了双眼,吸着鼻子又假装无事问林厌行方才做了什么,她可是看着他放了什么在椅子上。 “他们救了你怎么能空手走?”林檀如今已经看不出林厌行脸上的表情到底是真情还是假意,但听到他说放了一锭金子时,林檀还是同他道了谢。 她身上挣得钱都放在了枕头下,留给了他们。 “你我兄妹,不必这般客气。” 林檀想起方才姚母说的话,想起那话本子里林厌行拜入了沧海派的事情,侧过脸问他:“娘说你的同门也来了?四哥哥拜入沧海派了吗?” 林厌行笑容浅了一些:“是。” 林檀听得心头一跳,想起了话本里的主角三人组。 她不知道这三人有没有来,特别是大哥,如果看到她的话应该会留下同她说话。 林檀悄悄打量着林厌行的脸色,手里的汤婆子把她的手都烫红了,也没问出来。 “过了三年还是这般娇气。”林厌行不知何时低下头看到了她红彤彤的掌心,又将汤婆子接了过来,他的手很长,也很好看。 他就这么捂着,原本林檀的双手都无法完全抱住的汤婆子他一只手掌就覆盖了汤婆子的大半个面,片刻后又送回了她的怀里,果然适温了。 林檀抱着汤婆子同他走近了一些,她仰着面大胆地问出来:“大哥也来了吗?” 青年停下了步子,咸湿的海风将他身上的弟子服吹拂起来,眉目低垂,抿唇不语。 林檀咽了咽口水,上一世这个时候林厌行灭了族,逼迫她喝下庆祝的酒,最后她还死在了合欢宗的手里。 如今她都敢大着胆子问他大哥的行踪了。 林檀,你真是不要命。 她觉着他应当是生气了,他如今长得高了许多,林檀踮着脚着急忙慌地将汤婆子往他怀里放,一边又打量着他的脸色:“我不问了,四哥哥,你别不说话。” 也是,话本子里两人不对付,如今应该关系也好不到哪里去。 长睫一抬,乌黑的眼眸落在了林檀的身上。 “你希望他来吗?”他问。 林檀不喜欢撒谎,但她四哥哥的脾气可不好呢,那可是日后能成为魔尊的人,不对,是魔。 林檀低头抠手指,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林厌行没听清。 但从她的反应来看她是期盼着林云顾来找她的。 “他来了,你很高兴?”林厌行心里莫名烦躁了起来。 不让林云顾见到她,将林檀送到旁人不知道的地方藏起来,这是属于魔的占有欲作祟。他自出生起并未获得应有的待遇,甚至还不如林府的一个仆从,那时他还弱小,谁能踩他一脚。 如今他强大了,那些需要隐藏在心底的阴暗不在受控地生根发芽,也可以自由地展现在脸上。 是他让她坠下悬崖,她恼自己是应该的。虽然这么想着,林厌行脸上的笑容彻底没了。 “既然如此,我送你去大哥那处。” 话音未落,那三人却是直接冲到了他们的面前,还没来得及发怒林云顾就听到林厌行最后那一句话。 他眼里淬着冷光直直看向林厌行。 林厌行脸上挂着淡笑,却丝毫没有被抓住的心虚。 “林厌行,你发现六妹妹为何不说!”如一柄寒剑的挺拔身姿气势汹汹地朝着风姿儒雅的青年走近一步,想起若是错过六妹就令他怒不可遏,他还未来得及斥责对方隐瞒林檀的身份,耳边就传来六妹熟悉的嗓音,“大哥哥!” 那高兴的语气几乎将他方才凝聚的寒意彻底打碎。 林檀上前一步,赶在两人冲突之前上前走了一步站在林云顾的面前,“四哥哥方才还说大哥也来了,我还不信……” 一双杏眼软绵绵地注视着他,林云顾却也再说不出什么,他望着熟悉的脸庞,目光又落在林檀脸上的伤疤上,终究是放弃了同林厌行争论,他抬起手放在林檀的发顶上轻轻揉动着,声音沙哑,“长高了……” 林檀看着众人的表情摸清了大概,她含笑点头:“是我不让四哥哥说的,我原先想着养好脸上的疤再来寻你,没成想你们又倒回来了。” 林云顾虽天赋上佳,但自小并未在林府里接触过什么事务,又早早送去了沧海派修炼,对人情世故并不敏锐。林檀的话让他愣在原地,蹙着眉头看向林厌行:“四弟?” 璩苏也半信半疑了起来,耿兰在这种事情上更为机敏,她在林檀身上看了一圈,脸上虽然没什么异样,但她抠着手指似乎不太自在。 耿兰看向别处。 有些事情不必说得太清楚,她一个外人也没必要插手。 “大哥,是我的错。”林厌行垂下眼,此刻两人似乎是将亲近的称呼都捡了起来维护这暂时的平静,他倒是没想到林檀会再他们两人之间斡旋,真是一个贪心的。 谁也不得罪。 林云顾心里倒没这般气了,他没再追究,看到林檀后他浑身似乎都轻松了,压在心底的石头被小娘子戳碎了。 “不谈这些了,我们回去。”林云顾握住林檀的肩膀,他想同她述说自己的歉意,若是当时他多待两日许是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又或者他给林檀留下可传送的书信,那她也不会沦落至此。 但最后他还是什么都没说。 林檀笑得很开心,看得出来她并不想谈那些往事。 而到了御剑飞行时,林厌行和林云顾同时朝她伸出了手。 林檀艰涩地咽下口水。 第29章 和评论区想的一样,林檀选择了第四个选择,和耿兰站在她的法器上。 耿兰是医修,三年前还搭了林云顾的剑来到林府,如今已经能熟练使用自己的飞行法器了。 林云顾看了耿兰一眼,她被林檀从后面抱着,小娘子第一回飞在天上,胆怯又好奇地看了一眼脚下,又被这高空吓得腿软,直接将脸埋在了耿兰的背上。 “莫怕。”耿兰背过手安慰着林檀,“不会掉下去的。” 林檀的声音闷闷的,耿兰都能感觉到身后的小娘子用脸蛋蹭着她的背,声音闷闷的:“耿姐姐,我还是怕。” 耿兰平日里接触最多的就是沧海派受伤的弟子,碰面次数多也也就是璩苏和林厌行了。 那些都是断了胳膊还能和她聊天的人,第一回听着软绵绵的声音同她撒娇,耿兰心都软了下来。 她转过身将林檀搂在怀里,声音让人很是心安:“六娘子可以闭上眼,等到了你再睁眼。” 和两位兄长硬邦邦的胸膛相比,林檀抱着耿兰简直不要太舒服。 她轻声细语地同她说着有趣的话题,还时不时拍打她的后背,替她整理吹乱的发丝,林檀抱着她抱得更紧了。 林云顾抿着唇收回了视线,依旧是冰山模样。 两个时辰后,林云顾顾忌着林檀的身体暂时在附近休息。 几人都没什么任务,干脆在小镇上落了脚。 林云顾特意挑了这附近热闹的小镇子,如今天色不早,干脆在这里歇上一夜,顺便想想如何安置林檀。 自小渔村出来之后,林厌行一直没开过口。 担心林檀一人在陌生地方害怕,耿兰便和她一间客房,一张素屏隔着两张木床,倒是也方便。 林檀将自己的小包袱放在床上,她眼睛也不眨地望着窗外热闹的坊市,真怕那只是自己临死前的一场梦。 耿兰喊醒了她。 “六娘子要不要出去走走?”耿兰看到她出神,有意转移她的注意。 林檀扭过头望着她,眼睛也亮了起来。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8节 她记得修士不必睡觉,也早已辟谷,听到耿兰的话她又想着自己已经耽误他们不少的事情,摇了摇头回道:“也不是很想去……” 耿兰笑着将她从凳子上拉起来:“今日是上巳节,按往常也当游春夜,祈祈福,我们一起出去逛逛。” 林檀倒是将这日子给忘了,她被拉出客房时那三人似有感应地走了出来,耿兰说起要出去走走的事情,璩苏爱凑热闹第一个附和。 “我自然也是要去的!” 他说完,林厌行看着林檀身上半旧的衣裳缓缓接上话:“正巧出去给六妹妹买几身衣裳。” 林云顾说话慢,自己的话被抢了最后也冷淡地表态:“那就去。” 于是一行五人踏上了热闹的坊市,林檀在林府中身体不好也不见得出来几回,小渔村里虽然很多必需品都有,但这么热闹还是少见。 她跟在耿兰身旁,左瞧瞧右看看,什么东西都稀奇得不行。 出来后她才想起身上的钱都留在姚家,如今身无分文,她也就好奇瞧瞧并不去买。 林厌行和林云顾此刻眼睛尖了起来。 于是,林檀每多看了什么东西两眼,左边探出一只修长白玉般的手掌,青年嗓音温和:“六妹妹,给你的。” 林檀欢欢喜喜地接了过来,林厌行脸上也多了笑。 他这六妹妹似乎从未怨恨过他,他向来察言观色,和林檀对视的那一刻,她脸上的任何一个表情他都没有放过。 她很高兴,并没有因为他的失误产生任何愤懑的情绪。 这真的奇怪。 林厌行在摊子上拿起了那盏螃蟹灯,周围色彩艳丽的灯火在他乌黑的眼眸里跳跃着,如果是他的话,势必要将对方害得同自己一般的境地方能解气。 这般一想,从前林檀对他的好意里似是真的只有愧疚和弥补的心思。 林厌行又将螃蟹灯递给林檀,却不料林檀偏过头,接过了另一边林云顾递过来的蜜饯。 “我记得你最爱吃这个。”林云顾话少,但这般主动璩苏和耿兰确实第一回见到。 林檀自然不会厚此薄彼,她吃下一颗蜜饯,转头又接过了林厌行手里的螃蟹灯,她望着灯火通明的坊市,觉得自己真的是最幸福的人。 耿兰放开了她的手,让林檀自己提着灯玩儿。 林檀是真的开心,路上有小孩儿馋她手里的灯,林檀也就让他看一眼,待对方想伸手来抓林檀又小气地缩回来。 林厌行远远地就听到林檀同小孩咬耳朵:“这是我哥哥送我的,不可以摸。” 小孩穿着倒是好料子,身边还跟着一个模样不错的中年长随,被林檀拒绝后他撅起了嘴闹起来:“我就要摸!我就要摸!” 林檀一听他闹脾气更是将螃蟹灯抬得高高的,努了努嘴示意后面街上的摊子:“要摸你自己去买一个。” 她自己都舍不得摸呢! 说着又往嘴里塞了一颗蜜饯,甜津津的。 小孩气鼓鼓的,被长随哄着抱走时还在大叫:“你真是个丑八怪!” 林檀倒不是第一回听到这样的称呼,在小渔村里很多小孩同他们的父母一般并不喜欢外乡人,他们时常指着林檀笑嘻嘻地骂她丑八怪。 她不在意地又吃了一颗蜜饯。 修士的听力极好,而且他们同林檀并未离得有多远,自然也听了个一清二楚。 耿兰快步上前同林檀走在一排,说着其他的事转移她的注意力,璩苏一直不怎么会掩饰他的情绪,他虽然和林檀并没有多深的情谊,但听到那句话心里有些恼火,指着被抱走的小孩大喊:“小屁孩,你说什么呢!” 小屁孩做了个鬼脸。 林云顾紧皱眉头,眉心的刻痕和浑身散发的冷意让小孩也意识到害怕般缩了缩脖子。 林厌行平静的视线落在小孩脸上,黑眸如林中深潭令人心底生寒,他这回将脸也埋在了仆人的怀里了。 大人都好可怕!! 到了成衣铺子,林檀都要挑花了眼,随后挑了两件不出挑的普通衣裙,林云顾接了过去准备去付账。 他每日穿着沧海派弟子服,常服也是先前林府准备的,在这方面他并没有经验。 林厌行的视线在那两件衣裙上划过,三年前的林檀身上穿着霓光坊里独有的流萤裙,房间里铺着保暖的绒毯,吃食也是金贵的…… 眼前这两件衣裳,甚至都入不了林厌行的眼。 他垂下眼扫过一圈,喊来伙计询问了两句上了二楼。 林云顾付了钱一转头没看到林厌行,璩苏指着二楼:“林师弟上了二楼。” 刚说着,挺拔身影从二楼缓缓走下,身后的伙计笑眯眯地捧着几件最时兴的衣裙跟着走下来。 也不用林厌行示意,伙计捧着裙子到了林檀面前:“这三套衣裳由天蚕丝织成,娘子瞧瞧,触手生温,不仅能御寒,刀剑都刺不破呢。” 林檀许久没看过这般招摇的衣裳了,好看是真好看,但价格肯定不便宜。 还没开口,林厌行笑着替她做了决定:“都包起来。” 伙计手脚麻利地打包好,在林檀开口拒绝前捧在林檀面前。 耿兰替她接了过来,林檀又被拉着走出了成衣店,人声鼎沸,她掐了自己大腿一下确定不是做梦。 他们来到了河边,已经又不少人在河边放祈福灯了。 小小一盏,林檀双手捧着听着老板说着喜庆的话:“许下愿放了河,明年这个时候愿保证成了。” 她挡住周围的风抱着小灯和耿兰走到人少处,林檀对自己即将活过十五岁很是期待,她回过头看着那明明是修士的四人,却同寻常人那样将小灯放了出去。 也不知道他们会有什么心愿,林檀闭上眼也许了起来——祝愿身边的人都能摆脱话本子结局,一生顺遂。 几人站在她周围,林檀格外小心地将灯放在河面上,看着她的灯同其他人一样晃晃悠悠地飘远,才满足地起身同他们回客栈。 耿兰从自己的药箱里翻出了不少治疗伤疤的药来,小娘子皮薄,又被孩童骂过,她握着瓶子斟酌地贴着使用方法,想着林檀应当能看懂,趁着林檀沐浴时放在她枕边,就寝时一句话也没说。 林檀冒着热气坐在床上,一眼就看到了药瓶,她拿起来借着烛火看清了上面细心的嘱咐,无声地笑了起来。 她只觉得自己心暖呼呼的。 躺在床上时,林檀不由得想起耿兰艰难地爱情,大哥一心只有修炼,在情爱之事上少了一根筋,即使一同经历了许多依旧是一知半解的,直至她被林厌行带走。 林厌行—— 林檀猛地睁开了眼,上一世他可是一直待在林家,直至林府被灭他才踏入沧海派。 如今他已经在沧海派待了三年,不知道剧情已经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林檀翻了个身睡不着了。 大哥和四哥在小渔村时就不太对付,若不是她察觉到了异常揽在自己身上怕是能打起来。 现在的进展到底如何?耿兰是否和四哥之前有过接触?如今三人的关系又是如何? 她用被子捂住了脑袋,又忍不住从床上爬起来绕到耿兰那一头,道谢后才轻声问起林厌行的事。 “林师弟吗?”耿兰思索了一阵,“他偶尔会来我这里治伤,是个不错的人。” 林檀打量着耿兰的表情,又问:“那我大哥呢?” 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了。 她情绪低落了一些,但也看得出尽量在她面前表现得平常,但同谈起林厌行相比,耿兰说起大哥时话少了许多:“林师兄人也挺好的。” 听起来并不好。 林檀没敢多问,她并不想插入他们三人之间,但又不想让他们产生龃龉,最后转变成生死仇敌。想到话本子里的最后一幕,林檀钻进被窝里翻来覆去地没睡好。 一行人准备回门派时,林云顾却接到了门主给的任务。 门主知道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离任务地点不远,干脆就直接将重担落在了他们的头上。 “祥云镇昨夜丢了三个孩子。”祥云镇就是他们如今所在的镇子,林云顾将情况说了出来,“这几日我们还待在这里,将孩子找到为止。” 他的视线落在林檀身上,她今早犯困地穿上了林厌行昨日给她买的衣裙,虽脸上有疤,但也让人眼前一亮。 “檀儿,你跟紧耿师妹。” 林檀点着头,她不想拖后腿,如今听话就是最大的帮助了。 她看向身侧的林厌行,他看上去还挺高兴,倒是想起昨天的事情林檀欲言又止。 他干脆弯下腰凑过来:“想说什么?” 林檀趁着他们在说其他事,拉着林厌行的袖子小声说道:“耿姐姐昨夜还给我送了药,她人真好,对吧?” 她竖起了耳朵,想听听他如何说。 第30章 对林厌行来说,判断对方是否在撒谎并不难。 林檀脸上的表情并不像是随意的询问,他往耿兰的方向看了一眼:“耿师姐人不错。” 和林云顾相似,对相识之人并没有什么防备之心。 说来,是个他这类人并不想深交的人。 林檀胡乱地点头,林厌行鲜少有这般夸人的时候。 她上一世也没碰到心仪之人,不知道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但她也清楚耿姐姐性格好,模样好,连她也想同她亲近。 若是旁的她还能帮帮忙,当时问完林厌行得到答案之后,似是对她有意,她抠着手也不知道如何是好。 她看了看当事三人,目光落在了璩苏身上。 或许她应该问问璩苏。 如今她的剧情已经改变了也并未引起什么不好的后果,按道理来说他们三人就算改了剧情应当也无碍。 林檀问完林厌行后,转头小跑到璩苏身边朝他小幅度地挥了挥手。 耿兰同林云顾正在商讨这件事要从哪开始查,过了大半年没见过,面对着从前熠熠生辉如今却主动遮掩光芒的林云顾,耿兰站在他身侧时依旧心脏扑通扑通跳。 她垂下眼眸稳了稳心神,将隐藏几年的悸动藏在了心底。 如今救人要紧,没心思去想那些风花雪月的东西。 在任务上,林云顾问过几人都要参加后,对走近的林厌行毫无芥蒂,耿兰快速说明情况:“昨日丢的有一个是姜家的嫡长孙姜阿宝,夜里奶嬷嬷去替孩子掖被子的时候发现不见了,屋顶留了个小洞;还有两个孩子是农户家的,一个叫虎子,另一个叫小牛,都差不多五六岁的年纪,昨夜一起不见了。” 此时,林檀和璩苏正在说悄悄话。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29节 璩苏是个仙二代,但性格倒也不差,只是尚且年幼时被一些弟子捧惯了,抬下巴看人没几日就被林云顾揍了好几顿改了过来。 这还是林檀第一回主动同璩苏说话,她表情灵动倒让他忽略了半张脸上的疤:“璩苏,我大哥平日里在沧海派如何?” 璩苏也学她小声说话:“大师兄天赋异禀,进阶跟吃饭似的,大家都很敬佩他呢。” 可惜近三年林云顾认为是他身为首席大弟子身份上占据的时间过多,没能发现林府的异样,这才选择了独自修行,本就不爱说话的性子这几年更是不见人影。 这句话璩苏很有眼力见地没说,如果要说也应该是大师兄亲自去说,他可没这么多事。 林檀点点头,好奇又问:“那耿师姐同我大哥关系如何?” 璩苏回想了一番,沧海派中他大师兄也就同耿师姐来往较多,三年前大师兄还将他赶下去选择带耿师姐呢。 若非林檀提起,璩苏都没往那方面想。但这样冷淡的性子居然对耿师姐独特些,向来喜欢看话本子的璩苏回味着过去,居然也品出了一些不同来。 璩苏兴奋了! 璩苏眼睛发亮地和提起这件事的林檀共同品味了起来,一会儿是林云顾同她共乘一剑,一会儿又是耿兰给林云顾送东西他收了,两人吧唧吧唧着这些小苗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林厌行的余光里的一道浅绿小袄的小娘子正和青衫少年头挨着头说着悄悄话,耿兰没听到林厌行回应,目光一侧,发现他正看向某处。 耿兰也望了过去,林檀半边完好的脸和璩苏青葱阳光的脸庞都快挨着了,不知道在说什么,璩苏扬起一抹刺眼的笑意。 两人年纪相当,站在一块儿倒是显得登对。 “六妹妹,你们在做什么?”林厌行的突然开口打断了两人的交流。 璩苏确是被吓了一跳似的立刻直起身,目光在林厌行脸上扫了一圈住了嘴。 林檀如芒刺背,被野兽盯住般令她汗毛倒竖。 一回头看到林厌行笑吟吟的脸却感觉不太妙,脆生生地笑了一个敷衍过去,随后快步走回了客房。 林云顾眉头微压,璩苏瞬间压力大了起来,他感觉大师兄的目光冷飕飕的,看得他同手同脚地走过来嘿嘿笑着:“大师兄你们说到哪了?” 三道视线投来,林云顾问出了相似的话:“你们在聊什么?” 想起答应林檀的事,璩苏连连摇头:“我们什么也没说。” 一看就是在撒谎。 林云顾在这种事情上倒也不会咄咄逼人,反倒是林厌行脸上的笑容更甚:“璩师兄,任务要紧。” 三人之间暗流涌动,璩苏第一回从这位林师弟身上感受到压迫感,虽然他年纪小,但他先入门! 因为林厌行的话,林云顾又盯了璩苏一眼。 决定重振师兄威风的璩苏刚挺起胸膛,在林云顾的目光中又快速萎靡下去。 耿兰柔和的声线将紧绷着的丝线慢慢收拢,她看了一眼璩苏眼带笑意:“如今镇上并不安全,不如让璩师弟和六娘子一同待在客栈,若是有危险也能同我等传信。” 做任务的话他们三个已是足够,不如让璩苏同林檀待在一块儿,两人又合拍,客栈待着也不会觉得无聊了。 提议一出,四周都静了静。 璩苏眼光八方,本想答应下来同林檀好好说说沧海派的八卦,但瞥见另外两人不善的视线,他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檀儿已有十五,此事不妥。” 林云顾和同门师姐师妹一同出任务并不是什么稀奇事,若是任务难,席地而睡都是正常。 但林檀若是同他师弟孤男寡女待在一块儿如何能行? 他那些世俗的规矩似乎只有和林檀有关时才会出现在脑海里,平日里是半点也想不起来。 “的确不妥。”林厌行温声附和,“倒也不是不相信林师兄,只是六妹妹的名声要紧,她如今尚且年幼,心思单纯,很容易被哄骗……” 璩苏拉着脸盯着林厌行,你这话说得还不是不相信他吗!! 林厌行毫无察觉般面对璩苏控诉的目光也毫无波动,耿兰也品出了不对劲,方才还以为这两人是因为璩师弟没认真听任务情况而不高兴,她当修士当久了,也忘了这一茬。 此刻懊悔不已。 她扫过林云顾的脸庞,他并未责怪自己的意思,倒是让她松了口气。 “是我考虑不周,”耿兰连连道歉,她撇见林檀在门口的身影轻声询问其他几人,“六娘子待在客栈不如跟随我们一起去查明孩童丢失的情况,这样也能放心些。” “不如问下六妹妹的意见。”林厌行仿佛没察觉到林檀就在门内猫着偷听,笑着提议。 这一回几人倒是没反对,林檀适时探出头来开心点头:“我想跟着大家一起去。” 五人一起先去了农户家,虎子的爹是梅子巷里的杀猪匠,丢了大儿子也没心思出门做生意,虎背熊腰的大老爷们红了眼眶和五人说起昨夜的事。 “虎子调皮,今日他打翻了隔壁家的水缸我骂了他几句,夜里我出去玩了几把牌,一回来就发现虎子不见了。” “我还以为他发脾气自己跑出去了,可是他鞋子还在床下呢,门窗也从里面锁了,只有屋顶破了……他不过六岁的孩子又怎么能从屋顶爬出去?” 说着高大的大老爷们也哭了起来。 和姜家的一样,只有屋顶破了洞,孩子不见了。 林檀往头顶一瞧,日光下有什么东西在发着光。 几人又去了小牛家,两家离得不远。 小牛家只剩他娘在了,寡妇带着孩子活得不容易,牛寡妇说起小牛哭得梨花带雨的:“天杀的,我的小牛可是老牛家的独苗苗啊……我家又没银钱,为啥就抓我家小牛走啊……” 璩苏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脸上飘,他挠了挠脸没看到什么。 他们最后去姜家的路上看到一家农户大门敞开着,院子里长了青苔杂草,里头还挂着白幡。 老婆子见他们站在那看,弓着背朝他们挥手驱赶:“方家都死光啦,别看了晦气!” 几人没再多看,往姜家赶去。 林檀每日从村里走到镇上,脚下的力气也日渐增长,他们还想着放慢脚步照顾林檀,却发现小娘子看着嫩生生的,不一会儿就走到他们面前去了。 见他们走在后面,林檀面色红润地回头。 璩苏:……感觉自己的体谅好傻。 他们都知道林檀的身体不大好,先前在客栈里遇到那只守宫时,耿兰和璩苏可是知道她走不了多少路,最后还是耿兰背着她送回家的。 几人看着她矫健的步伐倒也替她高兴。 林檀发现自己在这方面没有拖后腿也是高兴的,那三年辛苦的结果现在就体现了出来。 没多久一行人就到了姜家的门外,门房警惕地盯着几人,为首的冷脸青年开口:“沧海派,林云顾。” 那门房被姜家的管家嘱咐过,听到沧海派三个字脸色变得很快,瞬间客客气气地开门迎他们进去:“老爷早早在大堂里等各位道长来,请随奴来。” 和前面那两家农户相比,姜家可以说得上是相当富贵的人家了。 绕过修剪得当的园子,几人迈过门槛见到坐在正首的中年男子,发间掺着白丝,眼角虽有细纹但也显得年轻。 姜家老爷是空手起家的富商,唯一的长子病死在考场上,他虽有身家却只有一个五岁的小孙继承,自然是捧在手上好好教导,却不料一转眼孩子就不见了。 管家带着几人去了孩子的房间,果然同虎子和小牛那般门窗反锁,唯有屋顶破了个洞。 那丢了孩子的长随哭着跪在地上给他们磕头:“几位道长行行好吧,我家小主子如今不知去向,外面天寒地冻的,小主子可如何受得了!” 林檀觉得这人有些面熟,似是在哪里见过,璩苏咦了一声:“你是昨夜那个小孩的长随?” 那长随自然记得昨天的事呢,所以一看到他们立刻就跪下磕头认罪,如今被问到了也心虚,他狠狠心更加用力磕头,额头都磕出血来了:“昨晚是奴有眼不识泰山冲撞了几位,小主子童言无忌多有得罪,道长大人有大量,救救我小主子吧……” 昨夜被骂的是林檀,虽是小事,但几人都没说话。 长随抬头快速一瞥,寻到林檀面前就要去抓她的鞋,林厌行耷着眼,抱着林檀的双肩往后一退,避开了长随的动作,随机温和笑道:“不必如此,若是脏了我六妹妹的鞋可如何是好?” 长随僵硬地抬着头,额头上的血沿着鼻子落在嘴边,尝到铁锈味后才清醒过来,连连应是:“是奴僭越了!” 面前的长随倒也没对她如何,林檀让开了身体避开了他的磕头:“昨夜发生何事,你先讲讲?” 前面两人并没有提供什么有用的线索来。 林檀一发话,长随才松了口气般站起身指着屋顶,语气急促地说起来:“昨夜我守着小主子睡觉,夜里我听到窸窸窣窣的动静睁开眼一看,我小主子是凭空升上去了!” 第31章 几人跃上屋顶,在洞口处发现了几根半透明的蛛丝挂在瓦片上。 屋顶高,不经常打扫,有蛛丝也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 耿兰双手并起两指将其中一根拉直,日光下亮晶晶的。 “这根蛛丝较粗,体型应当不小。”耿兰将蛛丝递给探过头的璩苏,他好奇接过也在日光下打量了一阵,转过身又给林檀瞧,“六娘子你看。” 林檀没见过这么粗的,她伸出手触碰被黏上,不过片刻指腹上突感一阵刺痛,嘶了一声被青年捉住了手抬起来。 林厌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两人旁边,他捏住林檀的手指时凉意攀上她的皮肤,林檀快速他了他一眼,乌黑长发垂在他身前,时而点在她的掌心,凉丝丝的。 残留的蛛丝有腐蚀性,不过除了她都是修士,这些蛛丝暂时对他们造成不了伤害。 林厌行垂下眼,替她抹掉了缠绕在皮肤上的蛛丝,不知道他做了什么,林檀感觉手指一点也不疼了。 “不要随便碰这些东西。”他轻声细语地嘱咐,站在一旁的璩苏尴尬地挠了挠脸,如果不是他给林檀看也不会有这样的事。 这个时候他也意识到林檀终究同他们不一样。 她很脆弱,是需要被保护的对象。哪怕是一根蛛丝都能对她造成伤害。 不过在他同林厌行对视一眼后,这个想法也被迫终止。 林厌行将林檀拉走了,虽然什么也没说,璩苏的心依旧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他沉默下去的模样自然落在了几人眼里,林檀拉了拉林厌行的袖子,轻声解释:“是我自己要摸的,和璩苏没什么关系。” 璩苏?他们何时已经发展到可以喊全名的关系了? 林厌行脸上看不出什么,嗓音依旧温和:“但我会阻止你去碰。” 他停顿了半息继续说道:“我还没问你,之前在客栈里你同他说了什么?” 其他三人都在前方,也不知道有没有听到他们的对话,但林云顾和耿兰在这个时候插入进来打断他们,倒是璩苏身体略显僵硬,显然第一次体会到说人墙角后的窘迫感。 如果林檀没看话本子或许也就少了顾虑也同他说道说道,她含糊其词地扭头看向别处:“就问问你们在沧海派日子如何……” “哦?”林檀听到这个语气词心都跟着提起来了,她可知道林厌行可不是这么好糊弄的,果不其然又听到他下一句说起,“那为什么不当面问我们?” 林檀轻咳着,还在打着马虎眼:“你们忙着做任务,所以就问了问璩苏。” 回的倒是让人挑不出错。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0节 第二回合林檀险险保住了和璩苏的聊天记录,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虽然说得也不是什么坏话,但被当事人听到也颇为尴尬。 几人又倒回去检查了一遍虎子和小牛家的屋顶,果然也同样找到相同粗细的蛛丝。 蛛丝上残留的魔气很淡,但也是魔。 “近几年魔越来越多了,甚至还随意掳走镇上的孩童……”耿兰蹙起眉头,眺望镇子后面的竹林,“小镇子的凡人如何能抵御得了这般魔物?” 林云顾沉声:“此事的确应该上报门派,如今先将孩子找到,若是再晚上一日恐怕有性命之忧。” 这才是最要紧的事。 但蛛丝上的魔气太淡了,他查探四周也并没有搜寻到其他的踪迹。 后山的竹林需要探查,镇子里也需要继续寻找线索,几人凑到一起商量着分两拨去找,竹林虽广阔,但没什么树叶遮挡倒也好在找,两个人足够。 林云顾瞥了一眼林檀,面无表情地说出自己的私心:“檀儿跟着我去竹林。” 他要将人看紧,以防上回那样的事情再次出现。 林檀快速看向耿兰,她垂下眼眸并未反驳,但看得出有些落寞。 耿姐姐这般好,若不是林云顾是她大哥,耿姐姐又有些苗头,她才不给他们制造机会。 她立即否决,给璩苏发出信号:“我跟着四哥哥和璩苏,竹林有些难走。” 璩苏附和着林檀的建议:“耿师姐心细,大师兄同耿师姐一同去也许能发现不少线索。” 被两人嫌弃地丢下,其中一人还是自小疼爱的六妹妹,林云顾……心里有些不得劲。 “我可以背着你。”林云顾没有死心。 林檀摇头:“那我不如待在客栈里,我跟着四哥哥他们就行。” 他将目标放在林厌行身上,话里还有些不放心:“你也是这般想的?若是有危险可护得住檀儿?” 林厌行被选择自然是高兴的,他笑起来的模样尤为好看:“若有危险,我必挡在最前,不让六妹妹受任何伤害。” 他这么保证,林云顾冰霜般的脸也只能扭向耿兰,女子气若幽兰,脸上带着笑意看向他:“既然如此,那林师兄我们走吧。” 林云顾应了一声,两人并行往竹林里走,中间却隔了有半人宽。 林檀同璩苏对视一眼,大概都有‘大师兄’/‘大哥哥’不懂风情的意思。 林厌行显然也发现了两人的互动,他向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温和地说起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六妹妹跟在我身后,若是累了同我说。” 小娘子点头应下,但也没很打算拖两人后腿,让他们分神还照顾自己。 他们又去了虎子和小牛家附近打听近日的情况,毕竟镇子里的孩童不少,为什么偏偏是他们三个? 或许其中有什么联系才是。 虎子的爹今日在街巷里卖猪肉,他昨日就没去摊子,今天再不去生意就叫其他人抢去了。 有人听说了虎子被抓走的事情,一边割肉一边打听:“虎子可找着了?” 虎子爹红了眼睛,动作利落地将肉割好称重,鼻音很重地摇头:“道长都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把虎子给找回来。” “应当是快了。”客人说了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就走了。 林厌行三人问了邻居才知道虎子爹出来卖猪肉了,他们来到摊子面前时,虎子爹连忙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腆着笑问他们:“几位道长,可是有虎子的消息?!” 林檀摇摇头,虎子爹重重叹了口气。 看着案板上的肉,林厌行突然问起:“虎子和小牛平日里可是一起玩耍?” 虎子爹重重点头:“我两家挨得近,他俩又差不多大,时常在一起玩……” 看来还真有联系。 “那姜家的姜阿宝呢?”小娘子的声音脆生生的,如果忽略脸上的疤痕倒是个美人,虎子爹一听就怵了,“那可是姜家的小少爷……” 怎么会同他们农户家的孩子一同玩? 虎子爹白天卖猪肉,晚上还时不时去赌两把,对孩子的情况多半也是不大清楚的。 三人又去了小牛家。 牛寡妇正坐在院子里缝手帕,她原本是绣娘,嫁到老牛家倒是过了一阵好日子,谁知道相公死了,她只能重操旧业,靠着老牛家剩下的家底,自己缝些帕子挣些家用。 一说起小牛,她又捂脸哭了起来。 “我的命苦啊……相公死了儿子又给丢了,我这寡妇的日子该怎么过哟……” 璩苏听着一个头两个大,平日里在沧海派哪有这样的妇人在耳边絮絮叨叨地哭这几句,他退后一步让林家兄妹上。 “牛嫂子,你别哭了……”林檀坐在她身侧的石凳上,替她轻拍着后背,“为了能更快找到小牛,我们有些事情要问你。” 牛寡妇擦了擦泪,神色萎靡地止了哭泣:“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们小牛那么乖的孩子,那些黑心肝的怎么能将他带走呢……” 眼看着又红了眼要哭,林檀握住了她的手抢过她的注意力:“牛嫂子。” 牛寡妇含着泪:“啊?” “小牛可是认识姜家的姜阿宝?” 牛寡妇跟着念了一遍,眼神发怔:“……姜阿宝?” “就是姜老爷的长孙,姜阿宝。” “阿宝少爷啊……”牛寡妇这才想起来似的换了称呼,她点了点头,“姜家可疼阿宝少爷了,前阵子说是踏春,出来之后又没什么玩伴,就把小牛叫过去哩!” “姜家有钱,小牛跟着吃了不少好东西,肉粥糕点那每日都有……” 她说起来个没停,青年温润的嗓音打断了她的话:“虎子也一起去了?” 牛寡妇一拍手:“可不是?要不是我家小牛心善,把虎子也叫了过去,他哪有这么多好东西吃……” 看来还真有联系。 踏春就是个突破点,但他们在姜府可没听他们说起过这回事。 “踏春是什么时候?”林檀紧接着问。 “就半月前……” 牛寡妇突然想起了什么突然住了嘴,她脸色变了又变,手里的帕子都被她抓出痕迹了。 “后面我不大记得了。”牛寡妇挥了挥手,显然是不想再说下去了。 她不知道想起什么闭口不谈,踏春之日到底发生了何事,看来就是他们的突破点。 “我们要去姜家吗?”林檀开口。 那日发生的事情连牛寡妇都不敢说,姜家会说吗? “去。”林厌行望了一眼院子里的白幡,意味深长地往姜家走去。 他们再次来到了姜阿宝的房间,姜家的长随动作麻利地伺候着:“各位道长,可是有我家小少爷的消息了?” “有,不过要你配合。” 长随立刻表态:“只要是我知晓的,道长尽管问!” “哦?”林厌行掸了掸袖子,笑意加深,“真的什么都说?” “那是自然。” “踏春时,姜阿宝做的事可否讲给我们听听?” 如今天冷,长随听了这话冷汗都流下来了。 第32章 面对林厌行的步步紧逼,长随咬紧了牙一句话也没透露。 他此刻就像是被拿出水的蚌依旧闭紧了壳,林厌行也多的是耐心,将蚌丢在火炉上慢慢炙烤,迟早会露馅。 踏春那日人肯定不少,他们也没必要只问那三家人。邻里街坊那也能问出线索。 走出姜家后,林檀望了望后山的竹林,也不知道那两人如何了。 正被担忧的两人在竹林里发现一处被石头掩盖的小洞,耿兰在洞口处发现了残留的蛛丝,转头对林云顾说道:“我下去看看。” 虽不解风情,但林云顾也并不是能亲眼看着师妹独自冒险。 “我去,你在此等着。”他挥开挡住洞口的石头,率先走了进去。 耿兰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待林云顾发觉她的意图还想说些什么,却被耿兰抢了先。 “既然一同来,那就得一同出去,没有让林师兄单独冒险的道理,若是林师兄你出了什么事,我……”青年锋利眉眼不含任何感情,如一把弯刀遏止了她逐渐破土的嫩芽,耿兰缓缓吐出一口气,话头一转,“林师兄也得想想六娘子,你们好不容易才团聚。” 洞内昏暗无比,片刻后林云顾才应了一声:“耿师妹跟紧我。” 耿兰静下心来跟在他身后。 林云顾从芥子袋里拿出一颗浑圆白珠,洞内瞬间大亮。 这个洞并不小,越往里走蛛丝也越来越密集,分叉路也逐渐出现,两人避开腐蚀的丝线每一步走得都很小心。 他们越往深处走,林云顾能察觉到的魔气也愈发浓郁。 “小心些。”青年嘱咐了一句,两人经过一处分叉路时耿兰忽然间听到了细微的脚步声从旁边跑过。 她下意识站住了身体,看向左边的那道昏暗洞内。 里面什么都没有。 林云顾也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停止,他侧过身询问:“怎么了?” “好像有动静……”耿兰又不太确定,两人仔细听了一会儿并没有什么声音,“可能是我听错了。” 话音未落,右侧的分叉洞里又传来了声音,仿佛是小孩子的笑声。 耿兰猛地扭过头,隐约瞧见了小孩身上的一片衣角从眼前闪过。 “林师兄!”她低声想让林云顾去看,但不过眨眼之间那个孩子已经不见了踪影。 林云顾压低嗓音将耿兰护在身后,他拔出了剑一步步朝着右侧的洞内走去,耿兰紧跟在身后缓缓靠近。 两人的心神都凝聚在洞内,亮光照亮洞口周围,但什么也没有。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1节 “嘻嘻嘻……” 突如其来的笑声从耿兰背后传来,她提起心猛然转过身,这回她看到了一个小孩蹲在不远处,白光让她依稀看清了小孩身上破旧的衣裳,小小一团背对着她不知道在干什么。 耿兰还想喊林云顾看,又见那个孩子跑了起来。 怕出声惊动那个孩子再次消失,她拉住林云顾的袖子扯动着提醒他,随即快步追了上去。 那孩子跑得不快,耿兰很快就在昏暗处追到了他。 耿兰不知道这个孩子到底是虎子还是小牛,又或者是被带到这里来的其他孩童,防止他继续逃跑,耿兰拉住了他冰凉的手:“别害怕,我们是来找你的。” 小孩背对着她没回头,身体一颤一颤的,似乎是在害怕。 林云顾追来时耿兰弯下腰准备再安慰他,顺便将他带出去,亮光让耿兰看清了他的面孔,那是一张扭曲的脸庞,双眼并不在一排,他没有鼻子,嘴巴裂开时露出参差不齐的牙齿,眼泪从小眼睛里落下,他张开口如猫崽似的发出尖细哭声:“我要娘——” 耿兰震惊之余准备将他带出,手里的孩子不知何时被蛛丝缠绕住,身体猛然腾空,她一时不察,那孩子竟然瞬间消失不见了。 正欲去追,洞穴上方吐出一大片蛛丝,窸窸窣窣声中,密密麻麻的小蜘蛛从上方爬下,径直朝他们冲来。 林云顾拉住她往后退。 “那个孩子……”耿兰想到自己原本可以救下的一条命因为她一时差错没能抓住,竟让魔物给抓去,心里愧疚不已。 林云顾拉着她往洞穴外退,吹燃的火折子丢在蜘蛛堆里:“先出去。” 那孩子他总觉得有什么问题。 虽说那些小蜘蛛对他们不会造成多大的伤害,但洞内到底不知晓什么情况,贸然再冲进去并不是一个好法子。 璩苏收到林云顾的传信后将他们所在的位置发了出去,他们到了小牛家附近的街坊家打听踏春那日的事情。 缺角的大门半掩着,听到敲门声后老妇人在门里粗哑着嗓子喊:“谁啊?” 这项工作交给了林檀。 她甜津津地喊了声奶奶,“我过来讨口水喝。” 璩苏和林厌行被她推到后面去,林檀指着巷口的墙让他们站那里去。方才他们去的第一家,看到陌生又高大的林厌行和璩苏都多了不少警惕。 说起踏春的事情,直接将几人赶了出来。 由此看来这件事真不好说。 老妇人又透过门缝看了一眼外面,林檀俏生生地站在门外朝她甜甜一笑,老妇人想说什么还是把门打开了。 林檀迈了进去,老妇人立刻就将门又掩着,还搭上了锁。 刚想透过门看一眼的璩苏差点被撞了鼻子,回头又对上林厌行温和的笑脸。 璩苏:……总觉得是在笑话他。 林檀也不慌,她就站在院子里等着,一边打量着周围。 低矮的房屋和院子外的门一样破旧,但地上扫的干干净净的,墙角的柴火也堆得整整齐齐的,院子里低矮的桃树开了几朵花,春风一吹,倒也舒心。 老妇人进厨房给她倒了一杯温水,林檀连忙接过道谢,双手捧着喝了大半杯。 林檀抱着杯子坐了下来,老妇人正抱着篮子剥豆子,她耷拉着眼角也不说话,只是在林檀凑近来时瞥了她一眼。 林檀厚着脸皮看了回去,又露出一个笑脸:“奶奶我喝了你家的茶,作为回报我给你剥吧。” 老妇人还没拒绝,林檀挪过吱吱嘎嘎的椅子坐在她旁边,伸手开始给她剥豆子。 嘴唇碰了碰,老妇人看到她脸上的疤到底什么也没说。 两人剥了一小碗后老妇人颤颤巍巍站起身,将剥好的豆子端到厨房去,从柜子里拿出两块地瓜干走出来放在林檀的手里。 林檀拿起一块放在嘴里吃起来。 老妇人坐了回去,一眼洞悉:“你想问什么?” 林檀指了指斜对面的小牛家:“奶奶,小牛丢了你知道吗?” 老妇人声音没什么起伏地嗯了一声,似乎有些事不关己。 “还有虎子和姜阿宝,他们三个是不是做了什么得罪了谁?”老妇人抬起眼皮看了一眼院外,林檀跟着看过去,隐隐约约看到了被风吹起的白幡。 “自己造的孽,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老妇人往地上吐了口唾沫。 也不等林檀继续问下去,她指着院外那间房说:“方家那个孩子被他们害死了,现在遭报应了。” 林云顾和耿兰赶到的时候,撞上璩苏弯着腰做贼似的透过门缝往里看。 “璩苏。”熟悉的冰冷语气一出,璩苏立马站直身体,假装没看到他扭过脸去,嘴里嘀咕着,“林师弟你看看我的腰,刚刚好像闪着了。” 林云顾上去就是一掌,替他打直了腰:“偷偷看什么?” “六妹妹在里面问当日的情况。”林厌行一出声璩苏感激涕零地朝着林厌行眨了眨眼,颇有一副哥俩好的意思。 门外的动静让老妇人停了下来,林檀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奶奶,外面都是同我一起来的道长,他们接到任务来找孩子的。” “还找什么,就应该让他们死在外面!” 林云顾刚想敲门,林檀就从里面灰溜溜地出来了。 她朝着几人摇摇头。 两拨人碰头,顺便将他们自己所知道的情况都说出来一起分析。 “我们在竹林里发现一个山洞,还碰到了一个孩子。”说起这个,耿兰面露愧色,“可惜我没能把他带回来。” “虎子还是小牛?”璩苏问道。 耿兰亿起她看到的模样:“那孩子有些残疾……没有鼻子。” 按虎子爹和小牛娘的描述,这两个孩子并没有缺陷。 林檀响起了老妇人的话,她轻声说道:“那个孩子可能是方家的,方才那奶奶说虎子和小牛经常欺负方家的孩子,因为他长得有些残缺,还经常往他家丢石头。” “方家是哪一户?” 林檀指着挂着白幡的那一家。 他们可还记得那一天有个老婆子告诉他们方家已经死光了。 “那个孩子……”耿兰怔愣。 林云顾想起当时看到的画面,沉声道:“应该也死了,他跑起来脚没着地。” 璩苏搓着胳膊都不敢想那个场景:“我们不仅要抓魔,现在还要打鬼吗?” 林云顾重重拍了他一掌:“修道之人有什么好怕的。” 璩苏欲哭无泪,大师兄你是不怕,他最怕鬼啊! 到最后几人又去附近问了方家的事。 先前说晦气的老婆子磕着瓜子,听到他们的话先是啐了一口:“半个多月前,方家的当家划船淹死了,接着方家的娃春苗也死了,方家的媳妇就疯了,如今不知道跑哪去了……” “方家这娃娃生出来就怪,我们之前就劝了他家丢了再生一个,偏偏要养着,现在好了,把全家都克死了。” “指不定是方家那媳妇命里克夫……” 几个老婆子你一句我一句,全当饭后余资了。 若是问起踏春的事情,她们又闭口不言了。 一行人最后去了方家。 推开院门,里面杂草丛生,好像很久没有人住过的样子。 白幡摇摇晃晃,若是夜里看到还以为是挂了个人在荡。 璩苏紧紧跟在林檀身后。 大堂正中央放着两口棺材。一口大的,一口小的。 林檀拿起桌上的香,凑到林厌行身旁:“四哥哥,你有火折子吗?” 青年弯下腰来,少女的双眸熠熠生辉,丝毫没有惧怕的神色。 想起她逃跑的那一夜,因为一点动静而害怕的要命。 长大了,都不再躲在他身后了。 他点燃了林檀手里的香,少女虔诚地将香插在了棺材前。 林云顾打开的大棺材,里面躺着的男人应该是方家的当家。 尸体浮肿着,许久没下葬尸臭味扑面而来。 林云顾将棺材盖好,打开了小棺材。 里面空无一物。 “这里没有其他人了。”耿兰四处搜寻了一遍并没有看到方家疯掉的媳妇。 璩苏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不会是方家媳妇把孩子绑走了吧?” 这么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了响动。 第33章 姜家气势冲冲地踢开方家院门,那门本就摇摇欲坠,吱嘎声中两伙人在沉默中打了照面,那门应声而落。 “你们怎么在这里?!” 为首的是姜阿宝身边的长随,看到林檀几人也是一惊。 方才璩苏的猜想姜家人自然也猜到了,这才匆匆闯入试图找到方家留下的寡妇,寻找他们精贵的嫡长孙。 “我还想问你们来这里干什么呢?”璩苏了解事情的大半后自然对姜家人也没了好感,他站了出来,“怕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那长随被说中了心事脸色红了又白,咬着牙否认:“我们来此地寻找少爷,道长可不能随意污蔑。” 此处他们已经搜寻过一回并未搜到什么踪迹,林云顾抬手挡住薅袖子上前的璩苏,姜家人面对他们还是没什么底气,色厉内荏地僵在门口不愿意走。 林云顾也就给他们提了个醒:“此处没有你们要找的人,孩子也并不在这里。” 长随不信,他可看到那年轻的道长对他们不太客气,这么说许是将方寡妇给藏在这里了呢,他可不上当。 见他们不走,林云顾也不管带着林檀几人走了。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2节 长随直接招呼人在院子里搜,想到那群人不给他面子心情自然也不好,说话都带着怒气:“给我好好搜,找出方家寡妇非得给她好看!” 都是姜家的仆人,自然是搜的仔细,他们恨不得将地皮都翻过来找一遍。 长随堵在院子门口,非要将人找到不可。仆从翻动的动静不小,也有街坊来看热闹。 看到是姜家的仆人有些农户也看不下去了。 “方家都成这样了,姜家还不放过呢。” “都是报应……” 长随才不管,他跟着姜家嫡长孙吃好的喝好的,自然什么都依着他的财神爷,如今人丢了,还不找到他的好日子也要到头了。 “看什么看!”和在林云顾几人面前低声下气的模样不同,面对农户时趾高气昂的,猛地扯下方家的白幡往门口丢。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长随拍拍手上的灰,抬眼时隐约听见了女人的哭声,就像方家寡妇抱着孩子跪在姜家门前哭的那一日,声音凄厉地在大雨里和他们讨-说-法,还是他亲自将人赶出去的。 如今再次听到这道哭声,一股寒意从脚底慢慢爬到长随的背脊,握住了他的心脏。 他搓了搓手,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真是晦气。 哭声断断续续的,长随看了一眼四周,那几个仆从都在附近呢,他也壮了胆捡起地上的棍子一步一步往厨房走去。 就知道那几个道长不是什么好东西,瞒着他将方家寡妇藏在厨房里呢。 他吞咽着口水,手里握紧了棍子步步逼近。 心里已经想好若是让他抓到方家寡妇,非得对她严刑拷打逼问出阿宝少爷的下落不可。 他抬起右脚踏进了厨房,里面已经被姜家人打砸过一回了,锅碗瓢盆碎了一地。 长随避开瓷片往里继续走去。 厨房里的粮食袋子动了动,似是有人藏在那里。 男人嗤笑一声猛地冲过去挥起手里的木棒,往粮食袋上重重砸下。 昏暗中他感觉砸在了什么富有弹性的东西上,弯下腰定睛一看,八对通红的眼珠倒映着他惊恐的面庞,还未发声一股蛛丝吐在他的面庞上完全发不出声来。 不消片刻,方家破烂的院子恢复了平静。 林云顾本意带着他们去后山竹林里查看山洞里的情况,他的视线在林檀脸上划过,“璩苏,你将檀儿先送回客栈。” 看来应该是要去危险的地方了。 林檀默了默:“大哥,我如今跑得很快的。” 她并不想一个人在客栈里为他们担惊受怕,这一回她想争取一下,她知道自三年前出事后大哥就将她当个易碎的物品保护着,这也无可厚非。 不过林檀也就提了一句,见他抿唇不语刚准备放弃,温润的嗓音缓缓落入耳畔:“既然六妹妹想去,一同就去也不打紧。” 林云顾眉间的刻痕加深,但对上林檀湿润双眸有所松动。 “我可以保护六娘子,大师兄你放心好了,我可以保护她。”璩苏拍着胸脯承诺,林云顾直接否决,“不用。” “我护着六妹妹,就不劳烦璩师兄了。”林厌行缓缓开口,璩苏对上他黢黑的双眸,明明是笑着,怎么看的他背上凉凉的。 林云顾对林厌行也不大信得过。 但林檀已经先斩后奏,她站在林厌行身侧时有种莫名的安全感,她猛点头:“我跟在四哥哥身边。” 林云顾久不好拒绝了。 林厌行如今不够筑基,林云顾三人倒是金丹,进入山洞时林云顾和耿兰打头阵,林檀和林厌行走在中间,璩苏走在最后。 一行人走到林云顾两人先前止步的地方,四周的蛛丝越来越多了,林檀对这种多脚的生物还是挺怕的,一路上都挨着林厌行,聚精会神地盯着四周。 虽然林厌行也是魔,但他是蛟,话本子里描述得还挺威风凛凛,林檀下意识也对他多了几分信任。 反正从他们相处来看,林厌行并没有害她的意思。 只是上回子啊小渔村里似乎并不想让她同大哥他们见面,有点小心眼。 林厌行自然时不知道身边的小娘子想了这么多事情,虽然隔着衣物,但还是能感受到少女挨过来时偶尔碰到时传来的温热体温,她很柔软,似乎一碰就会碎。 想起来她终究是怕黑的,林厌行将手里的圆珠递了过来:“你拿着吧。” 林檀双手捧着珠子,仰起面庞疑惑地望着他。 脸上的绒毛仿佛给她镀上一层光晕,柔和而又美丽地不可方物。 林檀仿佛被洞悉了心底的惧怕,她挺起胸膛脆生生地撒谎:“我现在不怕黑了。” 林厌行噙着笑附和着:“那是一件好事,我只是手有些累。” 林檀点点头:“那我拿着,四哥哥看不清路和我说。” 她认真地将手里的圆珠放在两人中间,地上的小石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依旧是当年那个林檀,单纯又好骗。 林厌行没时间和他们在这里耗太久,魔的进阶并不快,他还是半魔,若是想快些从沧海派拿回属于他的东西,回到魔界站稳脚跟还远远不够。 还是太弱了。 他将手背在身后。 林厌行打量着四周,这洞内的魔气愈发浓郁,已经快要深入那魔蛛的老窝了。 他和林檀隔了一点距离,一只半人大的小蜘蛛悄无声息地趴在隐蔽处,撅着屁-股朝他吐出一股丝线。 林厌行往侧边一躲,脚下的靴子粘在早已备好的蛛网里,他仿佛并未察觉到一半连剑都没抽-出来,任人宰割般没有给出反应。 这是最快找到魔蛛老窝的方法。 但他没想到的是,林檀自从拿到那颗圆珠后将一大半注意力放在了他的身上,当他踩到陷阱之后她几乎是下意识拉住了他的手试图将他拽回来。 林厌行只感觉手一热,柔软纤细的手掌落在他掌心时他几乎第一时间就意识到是林檀。 自相握的手那传来了脉搏跳动,仿佛也连带着他的心脏也跟着跳动起来。圆珠砸在地上发出闷响,周遭的昏暗遮盖住乌黑眼眸如毒蛇盯上她的目光,林厌行没有松开,反而将林檀也拽了进来。 林檀砸到他怀里时人都是懵的,她不仅没把林厌行救回来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林檀一阵懊悔,买一送一,他们亏了。 蛛丝包裹着两人,她的脸颊贴在男人胸膛上,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暖意。 如今是春日,林檀嫌冷挪动着脸颊,却又被脑后的手掌按了下去,耳朵重新贴上去感受着胸腔震鸣,他的声音有些沉:“别动。” 林檀就乖乖不动了。 手背上的蛛丝方让她感觉一阵麻痒,林厌行却仿佛能听到她心声般将她的手拉到他的身前,双臂挡在她身后同蛛丝隔开,她像是窝在了安全的袋子里,除了冷了点倒没受什么伤。 林云顾发现后方的情况时林檀已经被拉进去了,仿佛是什么讯号,周围涌出上百只蜘蛛跳跃着冲他们吐出蛛丝,不过眨眼之间,林檀和林厌行已经消失不见。 林云顾的脸色难看了起来。 林檀在蛛网里荡荡悠悠的不知道被带到哪,就像是摇床,虽然林厌行的怀抱并不暖和,但她却又下意识觉得安全。 她在林厌行的怀抱里小小打了个哈欠,身体晃了晃,终于停了下来。 周围很黑,她什么都看不见。 只能听到蜘蛛脚在石壁上发出快速的爬动声,林檀想起刚刚看到的蜘蛛八对红眼又往林厌行怀里缩了缩。 希望现在的四哥哥拿出日后魔尊的派头来,至少……两人不会死在这里吧。 林厌行的手掌还放在她的头顶上,轻轻地抚了抚。 林檀小声唤了一声四哥哥,青年也配合地应了一声:“不怕。” 林檀的优点就是听话,林厌行这么一说她倒是真的不怕了。 似乎是听到他们的动静,蜘蛛的脚步声又靠近来了。 林檀:…… 她捂住了自己的嘴,又摸索着林厌行的脸,先是碰到他的眉峰,柔软的手指一点点往下,从挺拔鼻梁一路向下,指尖仿佛碰到柔软的东西,她才像模像样地捂住了他的嘴。 身体力行地让他不要说话。 虽然你日后风光,但现在可连小小蛛丝都挣脱不开呢。 还是低调些好。 林厌行也按她的要求来,一声不吭。 直到蜘蛛爬远了她才松开了手。 又过了一阵,林檀超小声开口:“我们怎么办?” 带着林檀并不方便他做事,林厌行倒也没有不耐烦,长出指甲和鳞片的手又恢复了原样,他也学着林檀嘴唇附在她耳边,凉风吹得她耳朵里痒痒的:“我身后有一把匕首,你拿给我。” 两个人被缠在蛛丝里还真不太好行动。 林檀深信不疑地从他腰后摸索,她看不清东西,但也能感觉到林厌行腰上没有一丝赘肉,她一开始没摸到,林厌行指挥着她往后一些,林檀才摸到刀柄。 她又废了些力气将匕首拿了出来,做完这些她的胳膊都酸了起来,林檀将匕首塞到自己的背后,林厌行的手护在她身后,又花了一些时间才交接完成。 林厌行开始割蛛丝。 割了半天林檀突然想起什么:“四哥哥,你不是有灵力吗?” 动作一顿,林厌行轻叹一声:“我的灵力暂时破不开这张蛛网。” 林檀要是不知道他是魔大概就信了,但这件事到底还是没说出口,虽然三年前在悬崖下她看到了他身上的变化,但他们都很默契地闭口不谈。 拆穿他的身份对林檀并没有好处,她可没忘记林厌行的小心眼,于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点头表示知道了。 蛛丝被割开了一个大口,林厌行握住她的手先将她放了下去,随后才跳了下来。 周围漆黑一片,但林檀的嗅觉还是很灵敏。 血腥味弥漫在周围,还是莫名的臭味包裹着她。林檀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抓他,“四哥哥?” 林厌行扫过周围一圈,低头时小娘子茫然地朝他伸出手,在这里她能依靠的也只有他了。 林厌行牵住了她往安全的地方走去。 他找到一处能容下几人的小洞,里面躺着那三个昏迷不醒的孩子,身上还带着伤。 看来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人了。 不过林厌行并不想管。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3节 但显然他们来的不是时候,那三个孩子中的姜阿宝听到动静嘤咛着醒了,发觉自己还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又开始大喊了起来。 眼看着周围的蜘蛛又围了过来,林厌行盯着哭泣的姜阿宝眼底划过一丝冷意。 “四哥哥,那是我们要找的孩子吗?”林檀没有忘记这次的任务,她这么说着,林厌行倒也不好直接离开了,他应了下来,“是的,应该是其中一个。” “那我们……”林檀望向哭声的方向,同样也在纠结,“我们现在自身难保,不如记住路线,先同大哥他们汇合了再来找人?” 这话林厌行爱听。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笑了一下。 姜阿宝却听到了两人的声音,虽没听到说什么但也知道此刻应该求救,他推开身上的小牛,踉踉跄跄地朝着他们方向胡乱跑着:“你们别走!我是姜家阿宝,你们必须带我回去!” 林厌行垂下眼,在他离自己越来越近时用灵力捡起一颗小石子砸在他的膝盖上。 “痛!”姜阿宝脚下一软摔倒在地,随后娇气地趴在地上嚎了起来。 蜘蛛离他们越来越近,林厌行握住林檀的手往外走。 林檀被一只小手抓住了裙摆,她回头望去什么也看不到,但姜阿宝尖细的嗓音几乎要扎破耳膜:“你们不带我出去,我让祖父打死你们!” 林檀猛地抽回自己的脚。 一只小蜘蛛却顺着姜阿宝的手爬到了林檀身上,她走了两步脚腕一痛,顿时嘶出了声。 林厌行蹲下身捏死了那只蜘蛛,微弱的毒性倒也不打紧,他还是将她伤口的血给挤了出来。 “可还痛?” 林檀摇摇头,她又想起周围漆黑一片他看不到自己的动作,又开口道:“不疼了。” 姜阿宝又要追上来,林厌行这回抱起林檀快步往外走。 他并没有老窝里找到那只魔蛛,或许已经跑出去和林云顾他们打起来了也说不定。 林檀却有些头晕,她摇了摇脑袋,在林厌行的颠簸中隐约感觉到心脏慢慢疼起来,就像是前半生熟悉的痛苦前兆。 她不是吃了那颗解毒-药了吗……怎么会…… 她抓住身前的衣襟,已经痛得无法忘记了呼吸。 林厌行很快发现了她的异样,低头一瞧林檀的脸色煞白,额前还冒着冷汗。 他停下脚步,冰凉的手掌擦拭着她脸上的汗,目光逡巡着她的反应:“林檀?” “疼……”她的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轻飘飘的,又似是在忍耐着剜心之痛,不停地吸着气。 那颗药本就只能缓解,如今过了三年,又被细微的蜘蛛毒液勾起彻底爆发出来了。 “我好疼,我好疼啊四哥哥……”林檀摇着头,被林厌行抓住手时还在发颤,她不知道为什么又复发了,在黑暗里压在心底的惧怕此刻沿着她的身体,钻出眼睛发泄出来。 明明她都活下来了,为什么病痛还要折磨她? “没事的。”林厌行的声音压下从她身体里挣扎而出的残缺灵魂,他一手抱住她,低下头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手掌,猩红冰凉的血液顺着他的手腕流入袖子里。 他安抚着她:“张口。” 痛得快要失去了知觉的林檀半晌才听到他的话,顺从地张开了嘴。 第34章 昏暗中,林厌行将自己的手掌递到了林檀的嘴边。 冰冷的液体滴到她的嘴角,在她痛得快要昏迷时身体仿佛察觉到生机般含住他的手掌吮吸了起来。 但很快,熟悉的腥味一入口林檀几乎是生理性地想要拒绝。 她排斥地扭过头去,却被青年的另一只手掌托住后脑,咬破的手掌握成拳促使血液流的更快,林檀被疼痛占据了大半心神,在察觉到嘴里的液体越来越多,她无处吐被迫咽下去后胃里一阵翻涌,开始转挣扎起来。 小娘子双手双脚并用,林厌行一边要喂血一边还得控制她扭动的身体,一时间竟有些压不住。 林厌行被踢到了手臂,依旧岿然不动地将手塞到她的口中,他低下头去安抚她:“喝了就不疼了,林檀,你听话。” 如今失去大半意识的林檀却不想听话。 她感觉自己的喉咙里在烧,那些液体有生命地钻入她身体的每个角落,身体的疼痛并没有这么快就会消失,双手在空中乱抓了半晌,最后扯住了冰冷的发丝,林檀如抓到救命稻草般拼命往下拽。 发根一阵扯痛,林厌行被迫低下头去,古井无波的眼眸同半睁着眼的林檀对望着。 但她什么也看不见,最后又在林厌行的脸上挠了一道。 感觉喝得差不多了,林厌行从她嘴里抽-出自己的手掌,血已经止住,他自己咬破的伤口也在逐渐愈合。 唯有一道深深的牙印留了下来,他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一般垂落手臂,袖子将伤口掩埋。 林檀挣扎累了,胸口也不疼了,林厌行看着她不安稳地想要睁开眼,手掌轻轻抚过,又替她擦了额头上的汗:“睡吧。” 他整理了林檀搞乱的头发,将她重新抱了起来。 这个时候林檀倒是听话地在他怀里睡着了。 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隐约听到什么东西在耳边凄厉尖叫,她捂着耳朵睁开了眼。 这里还是在那个洞穴里,因为圆珠发出的光让她看清了周围的情况,高大修长的身影背对着她从一只大蜘蛛的肚子里挖出了一颗珠子。 他头上的玉簪有些歪,发丝也被扯出来几缕,像是同人打过架似的。 林厌行……在做什么? 林檀的视线落在他沾满血液的手上,他举起手细细打量着那颗发光的珠子,伴随着魔蛛凄厉的叫声,青年侧过脸庞,在珠光下他的下颌流畅又漂亮。 在林檀的注视下,他张开口将那颗珠子吞了下去。 林檀瞪大的双眸,那些被她搁置在脑后的话本子剧情也随之跳了出来——“拥有一半人族血脉的半魔依靠吞噬同族的魔丹成长,不消两年他已同真正的魔没多少区别了。” 现在林厌行已经开始吞魔丹了,剧情似乎发展地比她看到的更快。 林檀呼吸不稳地紧闭双眼,虽然从话本子里知道上辈子发生了这些事情,但哪有亲眼看到这般来的震撼? 她并不想打破两人之间维持和平的窗户,即使知道,她也不能站在任何角度去评判什么。 而在她闭上眼的那一刹,青年似有所感地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林檀继续装睡,眼皮时不时发颤。 吃完它的魔丹,林厌行大赦般松开对它的桎梏,“左右你也活不长了……去吧,那几个孩子快醒了。” 原本还准备攻击他的魔蛛收敛了愤怒,它那八对血红的双眼盯着林厌行看了好一会儿,直至它腹部的人脸痛苦地皱起眉头,放佛回忆起某种痛苦的回忆,它才快速朝着另一处跑去。 窸窸窣窣的脚步声远去,林檀依旧保持不动,直至一道脚步声朝她缓缓走来,她知道是林厌行来了,心跳也逐渐加快。 也不知道他发现自己在装睡没有…… 不管如何,她都得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这么想着脚步声就停在她的身侧,她小幅度地咽了咽,身体一轻被抱了起来。 手臂上濡湿一片,林檀还想着他这是在那沾了水,猛地想起方才他的右手从蜘蛛肚子里搅了一遍,沾了一手的血。 想起那只大蜘蛛,林檀身体都僵硬了。 手上顿时起了一大片鸡皮疙瘩。 此刻她完全不想被林厌行抱着了,突然睁开了眼。 林厌行却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温和地朝她笑了笑:“六妹妹醒了。” 林檀浑身都不得劲,她恨不得立刻从他怀里跳下来离得远远的。但不行,她还得假装睡醒,迷迷瞪瞪地问他:“四哥哥,我们这是在哪?” 青年抱着她往外走,目光望向前方并没有将她放下的打算。 “还在洞穴里,我们去找林师兄他们。” 林檀扒拉着他的袖子,小声地要求道:“那四哥哥把我放下来吧,我可以自己走。” “太危险了,还是我抱着你吧。”他笑容依旧,手上的力道又紧了紧,仿佛没看到林檀僵硬的表情继续说着,“之前你就是被蜘蛛咬了才会复发,这里地上还有不少蜘蛛,毒性不小,你若是想自己下来走……” 林檀欲哭无泪地摇头,她真怕蜘蛛,手臂上沾上血也似乎没那么难受了。 林厌行心情不错地弯起嘴角,又将林檀往上抛了抛,小娘子吓得抱住了他的脖子,看来是真的很怕被蜘蛛沾上身。 他没有走多久,就在下一个洞穴碰上了林云顾三人。 和上百只蜘蛛搏斗,虽不说有多难对付,但面对缠人的蛛丝和毒牙还是废了一些时间。 三个人看着都有些狼狈,璩苏的脑袋都要被蛛丝盘成鸡窝了。 林云顾先是看了一眼毫发无伤的林檀,才转眼盯着他这不靠谱的四弟。 保护不了林檀也就罢了,还将她一起带到危险之中。 “林檀,下来。”他沉下脸,本就生人勿近的脸庞显得更不近人情。 耿兰想要上前打圆场,林云顾侧过脸庞冷语道:“这是我们三兄妹的事情。” 这话着实有些伤人,耿兰垂下眼转过了身没再管。 林厌行弯下腰让她下来,面对凶巴巴的大哥她也忘了手臂沾血的事,她发现大哥和四哥似乎是天生就不对付,两人对视着,林厌行面色淡淡地道歉:“是我拖累的六妹妹。” “林檀跟着我。”林云顾虽然什么也没说,但他将林檀不容拒绝地拽在身后已经说明了态度。 林檀现在可想起来了林厌行给她喂血的事情,她往林厌行的方向看了一眼,原本他可以什么都不做的。 但他还是选择救了她。 看到他歪出来的玉簪有些眼熟,想了一会儿才想起那是三年前她送给他的东西。 没想到还戴着。 “大哥,四哥哥方才救了我呢。”林檀双眸明亮而诚挚,完全没有上回那般替林厌行遮掩的窘迫和心慌。 “这是应该的,他将你带到这里他自然得负责。” 不同于上次好说话,林云顾说话毫不留情,但面色缓和了少许。 方才他们追到这里就是发现了魔蛛的踪迹,现在遇上林檀自然也更放心下来,一心朝着魔蛛的踪迹寻去。 这回是林云顾亲自带上林檀,她本就轻,林云顾背着她轻飘飘地踩在洞穴墙壁上,直至追到林檀之前碰上姜阿宝的地方才停了下来。 先前看不清周围,如今有了圆珠她自然将周围打量地清清楚楚。 那三个孩子被倒挂着,身上被蛛丝紧紧包裹着,而在洞穴上方趴着一只通体乌黑的大蜘蛛,她看到几人张开嘴发出骇人的凄厉叫声。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4节 是女人的声音。 而林檀也看到了那只魔蛛腹部的人脸,皮肤青白,一双眼却被黑瞳占据,一点眼白也无。 着实有些吓人,林檀立刻扭过了头不去看。 那几个孩子也醒了,看到几人身上相同的衣物绝望地大哭了起来。 “救命啊——” “救救我,我要娘……” 哀嚎声一片,那蜘蛛腹部的人脸面色一变尖细地喊起来:“哭什么!” 那一段隐秘的往事袭上心头,下着暴雨的夜,投诉无门的他抱着孩子爬到了后山,丈夫死了,儿子也没了,她还有什么活头呢? 但她发现了一处洞穴。 她一时不察抱着孩子摔倒在地,竟意外的碰到了能够拯救她的机遇。 只要能报仇,她什么都舍得。 哪怕是她的命。 听到他们的哭泣魔蛛愈发暴躁起来。 “我的孩子被你们丢在井里活活用石头砸死!他什么都不知道啊……” “他也求过你们啊,我的儿……” “偿命!!我要让你们给我儿偿命!!” 魔蛛张开嘴往几人身上吐出一大滩毒液,绿色的黏液在沾上身后三个孩子痛苦地大叫挣扎,但被蛛丝紧紧缠绕住根本动弹不得。 “方婶婶,我知道错了你放过我吧!”小牛害怕地大哭了起来,“我要娘……” “我的脸!!”姜阿宝哭着大叫了起来。 林檀又看了一眼,那个孩子脸上被灼伤似的发红,甚至在流血。 她被放在一边,林云顾挥剑上前。 魔蛛躲开一击后朝林厌行的方向瞥了一眼,青年定定注视着它,嘴唇一张一合似乎在说什么。 它并没有逃跑,而是一口咬住一个孩子的双腿朝着林云顾丢去,他自然不会对孩子动手,只能徒手接住,随后递给身后的璩苏,再度迎上去。 三个孩子的腿都被咬出了伤,此刻痛苦地在地上打滚。 面对魔,林云顾从不手下留情。 耿兰几人甚至没再出手,林云顾的剑已经插-入魔蛛的命脉,它重重砸了下来,腹部处的人脸也跟着喷出一口血。 大限将至,魔蛛脸上的表情舒缓了下来,她的目光不知望向何处,嘴唇蠕动着发出轻响,唱着乡间的童谣。 魔蛛的尸体被收入了芥子袋,他们将孩子带了出去,又在洞穴里找到了方家孩子的尸体,一齐带了出去。 孩子送了回去,耿兰只能解了他们身体里的毒,但受伤的脸和脚不太好治。听到魔蛛的话他们也搞清楚了事情大概。 没想到小小年纪心思竟然如此歹毒,耿兰面对姜家人没什么好脸色。 这件事官府有意包庇没个说法,方家的人都死了,也没有人再追究了。但姜阿宝顶着他最厌恶的丑陋面孔过一辈子,三个孩子腿也残了,或许这也算是一种老天爷都看不下去的惩罚。 林云顾将方家孩子放入了方家的小棺材里,连带着两具棺材都一起埋在了后山里。 璩苏叹息一声:“没想到方家寡妇是魔。” “不是,”是林厌行开口了,“她是人。” 林檀也好奇地看了过去,林厌行倒也没藏着:“魔蛛本没有人脸,只有吃下一个人后才会出现。” “它灵智不高,只是方家寡妇的执念太深,它被影响了。” 所以才会下山将那三个孩子都绑走,要给自己的孩子报仇。 但她还是一个都没杀,璩苏觉得方家寡妇还是心善,只有林彦行知道,死并不难,生不如死才是最痛苦的。 璩苏还想说这魔也太弱了些,大师兄不过打了片刻就解决掉了。 林厌行的视线落在小土包上,对魔蛛的形容他并没有撒谎,只不过还有一句话没说。 魔蛛极其爱护自己的孩子,待孩子出生之日它会将自己的身体作为给孩子最后的养料。 而在他们离去的夜里,小土包里鼓动着,雷声隆隆,一只青白的手从土里伸了出来。 事情处理一段落,林云顾感受到突破的预兆,他是不可能让林檀回林府的,干脆将林檀也带回了沧海派。 几人回来交任务的动静不大,但碍不住冤家路窄。 戴着帷帽的林檀一扭头就看到一身青衫的女子对着林云顾笑着喊了声大哥,一旁的林厌行则是被她忽略得彻底。 林檀不由得感叹,林雯香还是当年的模样。 刚这么想着,她似有所感地朝她看来。 第35章 自林府出事后,林雯香的日子也有些不好过。 沧海派里虽说有两位兄长,长兄一根筋只让她专心修炼,亲二哥同她生了龃龉,不冷不热的,谁也不爱搭理谁。 至于后来进门派的四弟,林雯香从未将他放在心上,不过一个五灵根的外门弟子,根本不成气候。 她又只能下山回去找林崇源,听闻他病了,瘦骨嶙峋,躺在床上不知人事。 从外人口中得知他做的那些事情之后,林雯香心情也复杂了起来。原先对他偏心六妹的埋怨最后竟成了对他如今这般模样的可怜与原谅。 那些隐藏在心底的嫉妒瞬间烟消云散。 六妹妹原来才是最可怜的那一个啊,林雯香吐出心底多年的郁气,满足地在林府待了两日,或许是大限将至,林崇源最后醒了一阵子拉着她说了几句话,林雯香回门派时都有些回不过神。 如今过了三年,林雯香也只有看到林厌行才想起了那些事,但现在她被林云顾带来的人给吸去了目光,林檀听说是死了,但林雯香从小同林檀不对付,时不时就盯着她,时间长了就算远远看到林檀的背影都能认出来。 两人站的很近,林雯香觉得自己大概是疯魔了,竟然觉得这个戴上帷帽的人像林檀。 林檀已经死了,林雯香听到心里传来这么一道声音,不会是她的。 胸膛里的心脏扑通扑通地跳,身体里的血液也在加速。 林云顾三人进去交任务并不在,这里也只有一个多管闲事的林厌行,她的胆子也跟着大了起来。 林雯香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去想要掀开帷帽看她的脸。 她的手刚探过来,一道身影就拦在了她和林檀之间,林雯香望着儒雅俊秀的脸庞阻拦了她的打算,眉间生出几分厌恶来。 “林师弟这是做什么?”相比于在林府被宠惯后的不知收敛,她现在也学会了做戏,脸上挂着一抹淡笑,但在林厌行面前还是泄露出从前跋扈的模样来。 一个外门弟子,不知道哪来的勇气挡在她面前。 林檀看到林雯香的时候还有些恍惚,上一世三姐已经死了,在生辰宴上死不瞑目地看向她。 这一世大家似乎逃脱不了命运的牢笼,关系依旧,依旧互相看不顺眼。 面对林雯香的质问,林厌行将林檀挡在身后,脸上依旧是笑吟吟的:“小娘子皮薄,林师姐即便是好奇也没得这般直接掀帷帽的道理。” 他长了一张欺骗人的脸,说话慢条斯理的,话里却直言她性格跋扈,林雯香每每对上他都能生一肚子气。 偏偏周围人多,她还不能拿林府的身份去压他。 林厌行眼里笑意更深,似是知晓她不敢讲从前在林府欺辱他之事,也不能提起林府,虽说是三年前的事情了但周围的弟子大多都听了一耳,谁不是对此嗤之以鼻? 这也是林云顾退下的部分原因。 有这样的父亲和家族,他引以为耻。 林雯香可不敢坏了自己积攒下来的名声,她心里恨恨,但也有其他的法子。 “我是为门派考虑,谁知道她的身份如何?若是混进来魔族的奸细,林师弟可担不起这个责。” 林雯香高举门派大旗,眼里的得意之色毫不遮掩,她就要看看他到底还能给出什么解释。 周围的人驻足下来看热闹,门派里鲜少有什么争执,有人认出了这是林府的几个子弟碰头,似乎还产生了矛盾,更是好奇地拉着同伴往里看。 林檀戴着帷帽也能感觉此刻剑拔弩张的气氛,周围的弟子也在往他们的方向投来视线,她第一回来到修仙门派,心里也难免紧张起来。 林厌行挡在她身前,将她同林雯香隔开。 修长的手掌背在身后,昨夜还沾着蜘蛛的血颇为骇人,如今干干净净的,透着玉石般的白。 “林师姐严重了,”他脸上不见紧张,反而将林云顾也一起拉下水,“此次下山经门主准许,吾等同林师兄将她从魔的手中救下,她不过一介凡人,年岁又小,可受不得林师姐‘奸细’身份的惊吓。” 说着往后低头望去,小娘子很配合地抓住了他的袖子藏得更深了。 不乏有弟子查探过,林檀的确是凡人无误。 林雯香咬着后槽牙,他倒是歪理多,倒显得她欺负人一样。 “就算是凡人,那也不敢随意进出沧海派,若是人人都像你这般将人带进来那和坊市有何区别?”林雯香咬死自己为门派考虑,只是被林厌行的话激出了几分火气。 其他弟子也看出了端倪,这林雯香平日里哪里会管这些事情,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说到底就是故意找茬。 但她的话也找不出错来。 “何事?”林云顾交了任务一走出就看到围在门外的场景。 他如今虽不是首席大弟子,通身的威压让周围看热闹的弟子下意识散开,三年前被训练的日子还历历在目,望着林云顾那张冷脸,谁还敢凑过来? 看到林云顾走出来之后,林雯香心里也顿时没了底。 不管如何,她还是有些怕这位大哥的。 在林府里林雯香时常找林檀的茬,这件事林云顾也是知道的。 他扫过三人,也看出了大概,林檀戴上帷帽根本看不清模样,况且她也并不是惹事的性子,他扫过挡在中间的林厌行,沉沉的目光落在了林雯香身上。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林雯香倒是先败下阵来。 “大哥……大师兄。”林雯香想起林云顾不喜欢在门派里在搞特殊,好在她话转的快,同其他人一样喊他大师兄,“我只是看到有陌生人进来,问了两句。” 林云顾颔首:“我同门主提过,门主准许过此事。” 这下林雯香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门主都同意了,她还说这些话有什么用?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5节 林雯香脸色僵硬地离开了。 直到林檀同林雯香不对付,林云顾也有意没说出她的身份。 体内的灵气充沛,几乎要溢出来。 耿兰察觉到他身体的状况心里也替他高兴,先前他进阶失败他们都闭口不提,看他如今的模样应该是要突破了。 林云顾也意识到了这点,他看向耿兰,面色凝重:“耿师妹,我有一事拜托。” 耿兰第一回被他委以重任,也认真了起来。 林云顾却看向了林檀,林厌行心领神会,神情从容地望向别处,丝毫看不出他在小渔村不让林檀和林云顾相认的事。 “我闭关在即,怕是数月不能出。虽说门派内并无危险,但还是想拜托对檀儿照顾一阵,事后必有重谢。” 他这么说着,璩苏往林厌行脸上瞄了一眼。 毕竟他们都是林家子弟,大师兄如今当着林厌行的面将六娘子拜托给耿师姐,怕是上回林师弟将六娘子给拖累的事情让大师兄失去了信任。 但林厌行垂下眼,并没有什么反应。 耿兰也察觉到不妥,她掩藏心绪笑着应下:“六娘子我自是会照顾的,林师兄不必这般客气。” 林檀也察觉到气氛不对,伸出手拽了拽林厌行的袖子:“还有四哥哥照顾我呢,大哥你放心去闭关。” 林云顾扫了一眼林厌行,似是解释方才的话:“耿师妹是我相熟的唯一女弟子,你们同为女子会更方便些……若是耿师妹不在,你有事可去寻璩师弟和林师弟,不要独自出行。” 虽对林厌行拉着林檀陷入险境的行为不满,但他也并阻拦两人相处。 林檀笑着应下,肚子也欢快地咕唧了一声。 几人的目光齐齐看向了林檀的肚子。 他们辟谷多年,差点忘记了身为凡人的林檀是需要吃饭的。 瞧他们的样子就知道没做好准备,林厌行从芥子袋里拿出糕点递给了她,林云顾倒没想到他想到了这点,眉头也松了一些。 但只有糕点肯定不够的,几人也没有做饭的器具。 林厌行笑吟吟的:“我那里有。” 林云顾这回是没话说了。 林檀跟着林厌行去了他住的地方,外门弟子有一片合住的屋子,俗称的大通铺。 不过林厌行喜洁,除了刚开始时住了几日,后面便找人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换了一间单独的小屋子,就是位置偏远了一些。 他推开门,里面还有一个小院子。 林檀跟着走进去,好奇地打量了起来。 院子里种了一棵桃树,和她院子里的那棵有些像,现在已经开了花苞,粉粉的,过不久就会长桃子,林檀本就饿了,现在看着桃花就开始馋了起来。 小渔村没桃树,她都三年没吃过桃子了。 林厌行打开了厨房的锁,将前几日买下的锅具洗了一遍放在没用过的灶台上,回头一看就瞧见林檀弯下腰去捡桃花。 他走出去,一边将袖子挽起:“我去摘菜。” 林檀对这里充满了好奇,站起身也要跟着去。 林厌行带着她去了后面那片山,地里种了一大片绿油油的菜,穿着青衫的弟子正弯着腰除草,林厌行上去说了两句,又给了灵石那人也笑眯眯地去另一块地打理了。 林厌行朝着她招手,林檀才兴冲冲地小跑到他跟前,他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玉白手腕,笑着问她:“这里的菜被灵气养着,口感更脆甜。” 他这般接地气,倒是让林檀忘记了他先前做的事。 “六妹妹来挑吧。” 他这么一说林檀也来了兴趣,弯着腰左挑挑右看看,最后挑了两颗大白菜,林厌行动作利落地拔出来,抖落了土又去刚刚那弟子那拿了三个红薯和一块灵兽肉。 两人回到住处后,林檀主动去洗了菜,厨房的门开着,林厌行仙气飘飘地站在灶台上挥舞着铲子给她炒了两菜一汤。 林檀有种回到小渔村的错觉。 林厌行放下袖子,喝着茶看林檀吃饭。她没想到林厌行的手艺竟然还不错,本来就饿了,一下子连吃了两碗饭。 “四哥哥做饭真好吃。”吃饱喝足,林檀将做饭的人夸了一顿,“四哥哥怎么会做这么多菜?” 还做的这么好吃。 林厌行垂下眼眸:“在林府只有剩饭吃,这是我后面自己学的。” 林檀夹菜的手停了下来。 她死后看到的话本子内容只有后半部分,她知道林厌行的日子应该不好过,但没想到饭菜都克扣。 林檀有些食不知味。 明明同样是林家子弟,她不懂林崇源对林厌行是这样的态度。 她其他的兄弟中也有没灵根的,但也不至于连饭都不给吃。 对于林厌行的话,作为从小被娇养着的林檀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虽然她是被算计着要送给合欢宗,但那些年的确是锦衣玉食。 “若是不嫌弃,日后六妹妹就来我这里用饭吧。”林厌行说出那番话自然有他的目的,看到林檀的模样他就知道她不会拒绝。 果不其然,林檀立即答应了下来:“就是太麻烦四哥哥了。” “怎会?”林厌行笑着起身,又去给她收拾出一间房。 林檀走进去一看,竟和她在林府的闺房摆设很是相似。 一时间愣在那里。 林厌行推开了窗,春风拂面,还带着桃花的淡淡香气。 他看着林檀站在那不动,眼里的笑意加深:“我只记得大概模样,还有很多摆件暂时还没买到,过两天我再下山一趟给你补齐。” “已经很好了。”林檀双眼泛热,心脏处胀胀的像是有什么要破土而出,青年背对着光向她走来,林檀轻轻抱住了他哑声道,“四哥哥,谢谢你。” 野兽学会了圈养,相比于强行将猎物绑在自己的洞穴里,他藏起了自己的毒牙,用甜美的果实营造出安全的错觉。 看着他的猎物掉进甜蜜陷阱。 第36章 林檀脸上的伤是擦伤,虽然过了三年,但耿兰回到门派里也有药能医治。 林雯香的脸就是她的药治好的,之前下山只带了普通的伤药,这次回来,耿兰找出先前治疤痕的药膏送给了林檀。 林云顾已经闭关,林檀此刻身无分文不好意思去接,这瓶药想着就不会便宜。 耿兰捉过她的手将药放在了她掌心:“这瓶药放着也没人用,你先用着看看效果。” 林檀红着脸抱着药膏点头:“谢谢耿姐姐,等我挣够灵石了还你。” 耿兰原本想说不必,但对上林檀诚挚的眼神又将这句话咽下去,她温柔地笑着应下:“好,日后给我五个灵石就可以了。” 五个灵石买不到什么东西,不过对于愿意下山义诊的耿兰来说,已经算是收费了。 林檀红着脸点头,她承了对方的好意,那自然要回报她的。 话本子里耿兰同大哥恋爱之路尤为困难,尤其是还有四哥插手,将她锁在魔宫中数月,最后以沧海派弟子的性命强迫她同自己成婚…… 林檀朝林厌行所在的方向投来幽幽一眼。 林厌行不解地回望,林檀抱着药心里想着至少阻拦一下四哥继续做那样的事情才好。 “林师兄闭关数月不得出,六娘子不如同我住一块儿?”这是林云顾早就同耿兰商量好的,她询问着林檀的意见,若是她还是想住在林师兄那一处,她就过去帮忙打扫一下。 林檀摇头:“耿姐姐不必这般麻烦,四哥哥已经给我收拾出了一处房间,正巧他那做饭方便,我也不必来回跑。” 见耿兰并没有立刻答应,林檀笑眯眯地劝说她:“四哥哥对我很好,耿姐姐放心,我不会出什么事的。” 既然她都这般说,耿兰也不再强求。 “我按照你的身形拿了两套弟子服,在沧海派你穿着弟子服或许会方便行走些。”耿兰说着又拿出一块腰牌,“这是林师兄为你寻来的,经过门主的准许,就算其他弟子说了什么你也无需害怕,有我们在。” 林檀郑重地接了过来,向耿兰道谢后朝着林厌行跑去。 大家对她的好林檀自然记在了心里,她也得报答回去。 回去后林檀穿上了弟子服,但帷帽还是没摘下来,也不是觉得自己的脸上有疤丑,只是看林云顾和林厌行的反应似乎并没有公布她身份的打算,怕再次碰到林雯香,她也只有在林厌行的院子里才摘下。 那药膏效果很好,林檀涂了两天疤痕的颜色都浅了不少。 林厌行没怎么修炼,林檀是知道的,他一半的血脉是魔,吸收灵气的速度很缓慢,特别是越到后面他要付出的会比其他人要多很多。 “要一起去藏书阁吗?”林厌行陪着林檀在院子里住了两日,许是看她无聊,主动提出要出去走走的建议。 林檀立刻答应下来,她取了自己的帷帽戴上,跟上林厌行的脚步来到了沧海派的藏书阁。 现在时间还早,藏书阁里的人不多。 林厌行带着她拿腰牌去登记,负责登记的人名叫宋青,年纪看着不小,宽额方脸,一板一正地记下了两人的名字,许是第一回看到在门派里还戴着帷帽的,好奇瞧了一眼发现不过是个年纪不大的姑娘后又嘱咐了一句:“书籍可随意查看,但不能损坏。” 林檀连连点头:“我知晓了。” 声音清脆如黄鹂,宋青挥挥手放人进去了。 周围偶尔有弟子往她的方向看一眼,有的想起了那是被林云顾带回来的人,此刻却跟着外门弟子林厌行一同进入藏书阁,眼里都有了想吃瓜的冲动。 毕竟他们也是第一回见到林云顾同女子这般亲近,甚至为了她同门主索要了门派腰牌和暂住的权利。那可是门派里的风云人物,平日里清心寡欲严于利己,谁能想到也有这般模样的时候? 这要没点苗头都有些说不过去。 林云顾此时正在闭关突破,难不成林厌行趁这个时候挖墙角? 虽说是外门弟子,但林厌行的容貌在沧海派可是能排在前三的。也有不少女弟子同林厌行提过结为道侣的话,甚至也有其他门派的弟子,但最后都没有结果。 如今林檀倒成了他们嘴里更为神秘的人。 能将两兄弟都吸引住的凡人女子……要么容貌惊人,要么心机了得。 一时间书阁里的小部分弟子也跟着林檀他们往楼上走。 林檀如今有这样的机会自然也没遮掩她的目的:“我想找找有地煞果的古籍。” 林厌行弯着腰听她说话的姿态又让后面跟着看的人心中好奇愈甚,恨不得贴过去亲耳听听到底在说些什么。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6节 “好,我也替你找找。” 林厌行来到第二层,高处的书籍他负责搜寻,若是看到相关的拿下来给她看,林檀抱着一堆书学着其他弟子盘腿坐在蒲团上,一本一本翻阅起来。 两人配合默契,即使没说话也融洽地让其他人都插不进去。 林檀连续翻了四五本也没找到有关于地煞果的描述,林厌行又抱了一摞过来,坐在她旁边的蒲团上一本一本地翻看。 时间过去得很快,林檀捏了捏泛酸的脖颈透过帷帽看到林厌行不厌其烦地一本本翻找,他翻动页数的速度不快,眼睫偶尔眨一下显然看的极为认真,修长手指生有薄茧压在书页上,书生意气愈浓。 周围的弟子少了许多,许是他们沉默翻书的时间太长,他们也兴致缺缺地离开了。 “四哥哥。”林檀小声喊了一声,林厌行侧过脸庞看过来,乌黑的瞳倒落着长睫的影子,他轻嗯着,“可是饿了?” 林檀略窘,虽说她每日需要吃饭,但也不至于这般馋。 “今日就到这里吧,”她觉得这样看下去不是个头,虽说想找出除却蛟丹以外的解药,但也不能一蹴而就,“四哥哥也没必要每日陪着我的。” 她是怕耽误林厌行的事。 林厌行颔首,抱着书站起身,将林檀那一堆看过的书一起塞回书架:“借五本回去再慢慢看。” 林檀挑了几本下了楼。 宋青打了个哈欠放下了笔,他似乎在抄写着什么,看到林檀抱着书过来了将压在书下的黑色长条木牌抽-出来,按照林檀借的书籍一本本记录在上,随后又推到林檀面前:“五日内需还回,若是还需要增加日期一个灵石可多借五日,若是书籍丢失则按照书籍重要程度进行赔偿500灵石不等,上不封顶,如果没问题的话就签个字。” 林檀拿起笔写下自己的名字,宋青拿回来一瞧,字迹倒是娟秀漂亮,看着就是经常练字的人。 “我去功德堂看看有什么任务。” 外门弟子虽说也能领门派的月俸,但一般也就普通的辟谷丹和低级符箓,灵石也少得可怜。若是想多换些门派中的东西,也可以在功德堂接任务赚取灵石或者功法类的书籍。 林檀上回碰到林雯香没怎么注意功德堂里到底有什么,这回走进去后看到柜台后一面墙上挂着的黑色木牌,和藏书阁的木牌很是相似,只不过功德堂上的木牌上写着的都是任务和奖励,林檀看了一会儿竟发现还有藏书阁发出的任务。 【抄写入门秘法:1本奖励20灵石】 周围的弟子也有不少接任务的,但这一项任务都被忽略过去。 毕竟抄写入门就看过简单书籍对他们的兴趣不大,林厌行也取了一个任务,或许是林檀停留在那个木牌上的目光有些长,他似是察觉到她心中所想温声问道:“六妹妹想接任务吗?” 林檀思考了一会儿:“我想试试。” 在小渔村里她就抄了两年多,可以保证写的又快又好,她心里还记得耿兰给她的药,左右也无事,她也想做些事情。 “那就接。” 凌云南星的话无疑是给她的一颗定心丸,同样是抄书,应该不难。 于是接下任务的林檀带着任务牌回到了藏书阁,在宋青讶然的目光中将任务牌递给了他看:“我是过来抄书的。” 宋青倒是看过她的字,他这任务挂了两天了也就一两个弟子过来给他抄过一本,离要求的数量还远远不够,林檀来了倒是给他解了燃眉之急。 他就在自己的长桌后又放了一张桌子,纸墨笔砚都准备得齐全,林檀还以为那本书有多厚,毕竟20灵石也不少了,结果一看也就二三十页,她在一旁摩拳擦掌,宋青倒是看着她纤瘦的身形不怎么看好。 能抄一本就不错了。 不过宋青也没说什么,知道她还是个凡人后还准备了茶水让她润润口。 林檀抄写起来时尤为认真,即使有其他弟子打量着她也没察觉,一心一意地抄着书,一个下午她抄了大半,等天黑了才写完最后一笔。 宋青从外面晃悠了一圈回来后发现林檀已经写好了,这么快的速度让他心里直打鼓,虽说他要得急,但若是字迹不过关还是不行的。 只是随便翻看了几页他就知道自己多想了。 林檀抄的书不仅字迹清晰流畅,而且页面整洁,至少他随意翻看的几页里也没有错别字,即使到了最后几页字迹反而更端正了起来。 宋青的眉头一松,望向林檀的目光就温和了许多。 “你抄的不错。” 听到这句话,林檀先前的那点担忧也因为这句话烟消云散,她大大方方地接受对方的夸奖,又说今天很晚了,下一本得明天抄。 宋青连连答应:“你若是抄够10本我给你按1本25个灵石算,可好?” 他好不容易抓到个满意的,自然是愿意多给点让她多抄些才好。 对方的加价是对自己能力的肯定,林檀高兴应下,林厌行正在藏书阁门口等着,他做完了任务正好过来接她,自然也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林檀叽叽喳喳地又同他说了一遍,他也极有耐心地听着,将山下买回来的糕点递给她。 小娘子一双眼亮晶晶,看得出她能在门派里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来挣钱很是高兴。 林厌行很会夸人,表情不夸张,但语气和脸上的笑容都给予了她不小的鼓励。 林檀从此就接下了抄书的任务,连抄了半月,脸上的疤痕也跟着去掉了,但她戴惯了帷帽,在小渔村瘦下的脸蛋也在林厌行的喂食下圆润了一些,因为吃下的是富有灵气的东西,林檀也被滋养得愈发灵动水润。 这是抄的最后一本了,林檀算了算自己总共抄了18本,一本25个灵石,直接进账450个灵石,还可以还耿兰的药钱,还可以给其他人买些东西……这么一想她抄得更起劲了。 自上次在功德堂碰上林厌行被下了脸后,林雯香干脆接了个任务,十几天才做完回到门派中。 她察觉到有弟子往她身上看了一眼,不由得想起当时发生的事情,顿时如芒刺背,周围悄声说话的弟子仿佛都在对她指指点点,匆匆忙忙交付任务走了出去。 但老天爷似乎不愿意放过她,经过一条路时她听到有弟子说起藏书阁。 “林师兄带回来的那女子如今同外门弟子林厌行走得近,听说他们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呢。” “不是说是个凡人吗,我怎么看着她在藏书阁抄书?” “虽说是凡人,你看到她身上的腰牌没,指不定就是林师兄给她的。” “那真的是威风……” 那些话犹如咒语钻入林雯香的耳朵里,她抬起脚往前走,心里乱成一片。 在林府,林檀也是同两人走得近,但她不是死了吗…… 那这人到底是谁? 正这么想着,抬头一瞧不远处就是藏书阁,她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往这里走了。 第37章 林檀今天拿到了抄书的工钱,因为抄书的速度比宋青预计的时间更快,再加上他还将这些书拿给了即将要授课的二长老邢云英看过后被夸了两句,林檀最后拿到手里的灵石比她算的还要多。 宋青不是小气人,直接凑了个整给了她500灵石。 他自接管藏书阁以来,任务繁杂根本忙不过来,这些抄书的事情本来是落在他的头上,但他也不缺灵石,干脆将这项任务发出去,让别人替他去做。 但手抄书对于修士来说,是很消耗时间的事情。 林檀来得正巧,抄的书又好,宋青对她的态度也比其他弟子要好上许多。 隔段时间就会有这类的事情落在他头上,宋青也不打算找别人了,直接和林檀说这事:“日后若是还有抄书的活计,若是师妹有时间可要再来帮帮忙,灵石肯定是够的。” 林檀自然是答应下来:“若是我得闲,肯定过来帮忙的。” 两人都满意,林檀抱着一大袋灵石在藏书阁门口等林厌行来接她。 倒也不是她不能自己回去,只是上一回林厌行没来接她,林檀在路上就被弟子拦下了。 或许是忌惮着林云顾,倒也不敢太放肆。 只是拉着她东问西问,还有的想来扯她的帷帽看看她到底长什么样子,好在林厌行后面听到了风声及时赶了过来,虽说是筑基期,但他面无表情地一眼扫过来,那些弟子却也有些怵他。 他们倒也没想到林厌行更狠,直接将执法弟子喊了过来。 “各位师兄师姐围在这不让人走,还动手动脚是何道理?”林厌行这话没有丝毫的委婉,那些弟子脸色一变,但他说的又没错,只能干巴巴地解释,“我们就是好奇。” “只是想和她说说话,没有不让她走。” 这回来的执法弟子一男一女,两人沉着脸又去问林檀,她缩在林厌行身边像是害怕极了:“他们不让我走,还拉着我的手……” 执法弟子的脸一下子就黑了。 这和街坊里的混子有什么分别? 等那行人被记了过,林厌行低下头去,林檀看不清他的神色只听到他声音很低:“谁碰了你的手?” 周围的弟子还没走远,林檀仰起头瞥见林厌行乌黑的眼眸阴沉沉的,指着那个回头看的女弟子,林厌行朝着那人看去,女弟子脚下飞快地跑了。 “日后我来接你。”意识到女弟子后他的声音正常了许多。 他握住她的手擦了擦,似是在拍打脏东西一般,林檀乖顺应下,又同他说在藏书阁听到的趣事转移他的注意。 之后林厌行就天天过来接她,在藏书阁那些弟子不敢乱来,宋青虽然并不是门派长老,但也颇具威严。 今天林厌行似是有事,还没来,林檀就在门口等着。 林雯香就朝着她走过来了。 对上许久不见的三姐,林檀其实没什么感觉,即使林雯香看着脸色不是很好,她也没慌。 先前也问过耿兰和林厌行,她的身份隐不隐藏都没什么关系,只不过为了不增加麻烦她也并未在其他人面前公开。 和第一回见到林檀相比,林雯香这次冷静了很多。 这女子许是同其他人说的那般容貌姣好入了林云顾的眼,林檀早已经死了,她不该拘泥过去……若是如此,她倒是要搞好关系才是。 没有了林家,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若是能同此女打好关系,或许能从林云顾手指缝里得些好东西。 林雯香并未贸贸然去掀开她的帷帽,而是客客气气地主动同她搭话:“上一次的事抱歉,我不是针对你。” 这话倒是稀奇,林檀还是第一次看到三姐低头,她没应声,点头以作回应。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林雯香故作惊讶地看向四周,她可听说了这凡人女子今日同林厌行住在一块儿,林云顾在闭关没时间照顾她,没等来回应她心想着大概是防备着自己又继续说,“还没同你介绍我自己,我叫林雯香,林云顾是我长兄。” 她这般说,对方同林云顾交好的话看在面子上也会给点回应的。 “回去了。”身后的男声陡然出现打断了她们之间的对话,林雯香脸上一僵,身后的人是谁她自然清楚。 林檀绕过她朝着林厌行走去,她怀里的灵石沉甸甸的,心情也好了起来。 只是不等她同林厌行说,林雯香却因为林厌行的出现不悦:“四弟,大哥若是知道你将人带到你的住处,多半是会不高兴的。” 她见林檀也看向她,眉梢扬起自得:“毕竟男女有别,你这样不太妥当。” 话里行间倒是都在替林檀考虑一般,实则挑拨两人之间的关系。 “那你觉得要如何?”林厌行倒是看出林雯香眼里的算计,面带笑意地问了一句。 林雯香从小什么都要争好的,如今林家倒了她自己也靠着林崇源手里的东西拜了四长老为师,但三灵根修行并没有多块,如今也就挂着个名头在上面,内里都是虚的。没想到小心思也多了起来。 “若是不嫌弃便同我住一起吧,内门弟子的院落自然是比外门弟子的好些。”她眼睛转了一圈,“我想大哥自然也是会同意的。”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7节 林厌行轻笑:“大哥不会介意的。” 林雯香压下眼里的鄙夷,直接呛声道:“你怎么知道大哥不会介意?再说了也得听听本人的意见……” 林檀没有再回避:“我没有意见。” 林雯香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心里对这个不知好歹的凡人多了几分恼怒,这般直接拆她的台难道就不用顾忌林云顾吗?或者说她就是这样左右逢源,趁着林云顾闭关同林厌行同进同出…… 这些话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才缓缓接收到了似曾相识的声音。 这声音……她猛然抬头,再次看向林檀头上的帷帽,恨不得当场给她掀了。 若是只是身影像也就罢了,为什么声音也这般相似?! 林檀不想和她多说,只想同林厌行说自己这些天的成果,趁着现在还早还能还耿兰的药钱呢。 但林雯香显然是不死心的。 林檀刚走一步,林雯香从背后作势要掀开她的帷帽,林厌行抱着她的肩往侧边一躲避开,没让她得逞。 林檀也没再纠结,她扭过头开口道:“三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听到那句称呼,林雯香愣在那什么都听不到了,唯有胸膛里跳动的声响在耳畔回荡。 她原以为林檀就这么死了,带着被算计的一生死了该多好啊…… 林雯香扭头盯着她,明明她才是被看重的那一个……为什么,为什么她都死了还要回来? 大哥和林厌行却还这么照顾她!? 她只是一个凡人,掉下悬崖都没死,难道连老天爷都疼爱她? “我不信……”她嘴里念叨着,手臂猛地一抬,将林檀的帷帽打落。 林厌行的手掌护住林檀的后脑,将她压在了自己的怀里。 藏书阁外,不少弟子在看热闹。 刚开始还以为要吵起来呢,谁知道竟然看到这样的反转?! 林师兄带回来的凡人女子竟然是坠崖的六娘子,而且看情况这两人还不对付,藏书阁里的弟子抱着书探出头去吃瓜,嘴里啧啧称奇。 他们倒是看到了能让林师兄性情大变的林六娘,和三年前相比她长开了,虽然这半个月吃得丰盛了许多,但身形依旧纤瘦,身上的弟子服掐着细细的腰,纤薄的背被林厌行托着,一眼往上,瞧见了那张雪白柔弱的芙蓉面。 林檀扭过头来,眉头微蹙,眼里波光流转的嗔意让人心头一荡。 有弟子不由得心想,也难怪林府那么多孩子合欢宗只要她,这样貌着实上乘。 或者说林家子弟就没有丑的。 林雯香浑浑噩噩回到自己的院子,林嘉玉推着轮椅在院门外笑话她:“听说在外面丢脸了?” 两兄妹因为之前之事彻底撕破了脸,如今同为四长老的弟子明里暗里互相看不顺眼,林嘉玉这回听到外面在传,特意过来嘲笑一番。 林雯香嗤笑一声:“死瘸子。” 自伤了腿后,林嘉玉最听不得别人说他这句话,顿时面色一变张口就骂,两人在院门外吵得好一通,才气冲冲地各回各院。 林雯香不解气地砸了好一通东西,又自己安慰自己:林檀没死又如何,不过是个不能修炼的凡人罢了!这才稍稍顺下心来。 林厌行带着林檀回了院子,如往常一般给她做饭,林檀笑眯眯地将挣到的灵石给他瞧:“四哥哥,这是我挣得灵石,留下20给耿姐姐,剩下的都给你。” 林厌行面色柔和了少许,揉了揉她的脑袋:“你自己留着。” 林檀往他怀里塞:“这些日子都是你出钱给我做饭,我知道这些灵石都不太够的,不过日后我再挣些给你。” 林厌行倒没想到她算的这般清楚,像是要同他撇清关系一般,脸上的笑容淡了下来。 “你自己收着。”林厌行拿出一个新的芥子袋递给她,“你我不必如此客气。” 林檀打量着他的脸色不太对后也没强塞,将灵石装入芥子袋里挂在自己的腰上:“谢谢四哥哥。” 林厌行脸色才好看了一些。 林檀吃完饭后又带着灵石去找了耿兰,璩苏也在,见到林檀后璩苏倒是听到了那些弟子说得事,爽朗地跑到她面前来打量着她的脸:“六娘子可知道,外面的弟子都在传你弱柳扶风,仙姿佚貌,倒也不算骗人。” 璩苏还是第一次看到林檀完好的脸,自然也被惊艳了一番。 林檀被说得耳尖泛红,微抬下巴哼了一声:“那是自然。” 她没忘给耿兰灵石,双手捧着给她递了过去,耿兰没有犹豫收下:“听宋师兄说六娘子抄的书很好,二长老也颇有赞誉。” 在耿兰面前林檀谦虚了起来:“不过是练了两年,抄得工整些罢了。” “六妹妹的字的确不错。”林厌行跟着夸起来,林檀红着脸也不说话了。 璩苏没忍住看了两眼。 林厌行垂下眼借故提起后山秘境之事:“还有七日秘境要开,我倒是靠着这些年做的任务积攒出了一个名额,到时候耿师姐可要结伴同行?” 璩苏被他们的对话吸引了过去:“这么快就要开了吗?” 林檀起初没听清,三人也不避讳她提起秘境之事,她才迟缓地反应过来那话本子里也写过这段剧情。 林厌行为何潜伏在沧海派,只为了秘境中的一样东西。 那是一颗蛟丹。 第38章 林檀跟着林厌行回去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如果她没有记错的话,林厌行在秘境里拿到蛟丹后就离开了沧海派,回了魔宫。 不过话本子里秘境开启的时候大哥没有闭关,林雯香和林嘉玉也在门派里,这些变数是否会对林厌行产生影响林檀不得而知。 听闻那颗蛟丹是上一任魔尊的蛟丹,林厌行吃下后魔力大涨,就连血脉也剔除了凡人的部分,接近真正的魔。 这也是他能将更多的魔族收入麾下的重要一环。 她只是个凡人是进不去秘境的,但她通过话本子知道蛟丹所在的位置,若是能直接告诉林厌行那也能减少他不少麻烦。 林厌行身负魔族血脉注定不被修士接纳,林檀再有私心也无法改变这个事实。 只是她若是将蛟丹所在的位置告诉他,林厌行不管是否相信,若是真如同她所说的地方找到蛟丹,她又该如何解释? 林厌行客并不像大哥那般好糊弄。 她眉头紧锁的模样落在林厌行的眼里以为她只是担心日后一人落单的处境,将糕点放在她面前:“六妹妹可是因为半月后的事情心事重重?” 林檀也不隐瞒点点头。 “我同后山的元师弟关系不错,若是我进入秘境届时他给你送饭来,不是什么大事。” 林檀听了一愣,没想到他说的是这件事。她自己都忘记了,没成想林厌行连他进去秘境以后的事都给她打算好了。林檀心底一暖,心里的天平往告诉他地点的那一头挪了挪。 林檀也没有否认,正好直接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四哥哥进秘境时间可会很长?” 他自己也不清楚需要花费多长时间,但秘境只开启七日,蛟丹难寻,提前出来应当是不能了。 他也愿意哄着林檀,见她忧心忡忡,有意说起其他事转移她的注意:“最迟也需七日,不如今日我们下山,先将缺少的物品购置回来。” 林檀什么也不缺,但到底还是听了他的话一同下山。顺便想想到时候他进入秘境之前该如何提醒他蛟丹的位置。 一路上碰到的弟子虽什么也没说,但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也不少。 好奇的、打量的,或是惊艳或是了然。 她没有戴帷帽,坦坦荡荡的,也不惧他们的打量。 林雯香特意走了小路出去,她前几年做的任务不够,还差一些贡献值才能进秘境寻宝,如今只差半个月秘境开启,她绝对不能错过,因此也不管昨天的事情厚着脸皮去接了任务。 出了昨天的事,也就剩一个外门弟子还愿意同她一起接下任务,林雯香也知道这外门弟子有些小心思才同她一起,但她不介意。 两人说说笑笑着一路下来,林雯香没想到走小路也能碰到林厌行和林檀两人。 林雯香脸色瞬间难看了起来,同行的外门弟子也察觉到异常闭上了嘴。 林雯香忍不住将视线落在林檀的笑脸上,心底的郁气如烧不尽的野草,瞬间疯长了起来。 明明只是个凡人,凭什么能得长兄的青眼,就连林厌行那个野种也对她照顾有加?! 她怎么就不死在崖下!非要让她在同门面前丢脸,现在在她面前晃来晃去炫耀一番! 这些年每每想起林檀的结局心里都畅快不已,现如今她就像一根刺猛地扎在她的身体里,拔不出,只能日日忍耐着痛意。 林檀侧过脸就看到了林雯香,三姐紧闭着嘴唇,沉着脸直接从她面前大步离开,并没有寒暄的打算。 这一世同林雯香没什么龃龉,但林檀也不会去用热脸贴她的冷屁-股。 离开门派,林雯香两人在茶楼歇脚喝茶时,那名叫陈敏的外门弟子似乎还不知道昨天发生的事情,试探地问道:“林师姐,方才那女弟子我怎么之前没见过?” 而且看林雯香的模样应该是认识且有些矛盾。 右侧的桌边坐着两个绿衫男子,眉眼风流,身有馨香,正在细细品茶。 林雯香冷哼一声,本不想提起此事却又被激起几分火气,或许是为了发泄内心的怒火,她添油加醋地将林檀的身份说了出来。 “那是我六妹妹,不过是凡人,三年前被合欢宗带走时不知怎的掉下悬崖,没成想竟然还活了下来……如今也不知道使了什么手段,得了我长兄青眼从门主那得了暂住的机会,在门派里畅通无阻呢。” 这话里自然有她自己的情绪影响,说的有些偏颇,陈敏这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林雯香此人自负又心小,先前有外门弟子比她更快完成了门派任务,脸色难看至极。 对着那人阴阳怪气了几日,话里行间就如同今日这般将脏水往对方身上泼。 不过陈敏也自然是因为能从林雯香这里得些蝇头小利,心如明镜但外表做的足,眉头一皱已经和林雯香站在一条战线上,同仇敌忾地附和道:“那林师姐可要离这种人远一些,谁知道会做些什么呢。” 林雯香勉强满意了,脸色也好看了一些。 她放松少许抿了一口茶,鼻尖嗅到淡香,身侧那桌的男子轻笑一声看向她们这一桌,说道:“道友方才可说的是真的?竟然有凡人能摔下悬崖不死?” 林雯香目光不善地看了过去,虽然方才她说话没降低声音但被人听到还当着她的面提起就不是什么令人开心的事情了。 “道友勿怪,我和师兄并非有意偷听你们的对话,若是不嫌弃,茶我们请就当做是赔礼了。”青年模样生的好,又待人有礼,一举一动风度翩翩,看的陈敏一时愣神。 修仙门派下的茶楼也并不是普通茶楼,这里的茶乃灌溉灵气的好茶,林雯香向来不委屈自己,喝的茶30灵石一杯,也不算便宜。 “不必。”林雯香的脸色倒是好看一些,但依旧不是很想理会。 绿衫男子对视一眼,并未死心继续问道:“不过我倒是听闻三年前临江城林家六娘坠下悬崖,不知和道友口中的……可是同一人?” 对上绿衫男子疑惑的目光,并不是门派中弟子看好戏那般,林雯香缓缓吐出一口气:“是。”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8节 男子粲然一笑,眼里划过一丝精光:“没成想还真是同一人,那林六娘命真大。如今竟以凡人之躯踏入沧海派,不知能留几时?” 林雯香冷冷一笑:“那就得看她本事了。” 得了这消息,两师兄弟倒是喜不自胜。又旁敲侧击了一番,那陈敏也没什么防备也说出了林檀的行踪:“瞧她应当是要下山的,身边还有林师兄陪着呢。” 林厌行模样一等一的好,温文儒雅,平日里也不同外门弟子有什么争执,陈敏对他也颇有好感。 “林厌行不过一个外门弟子,那点月例少得可怜,又有什么灵石够她花销?”林雯香没心没肺地说出这一句,丝毫没注意到身旁的陈敏脸色都变了。 陈敏能进沧海派已经花光了他们家所有的银钱来打点,但也止步于外门弟子的身份,父母年迈,她能依靠的也只有自己,即使跟在林雯香身边她也无怨无悔,毕竟偶尔能从她手里漏两颗丹药下来,也对她修炼有很大的用处了。 但听到林雯香用鄙夷的语气说出这样的话,陈敏沉默地攥紧了自己的拳头。 脸上的表情变化的很快,其他人并未注意到。 那两绿衫男子给她们这一桌付了钱,似乎是很高兴走出了茶楼。 “云师弟,没成想那纯阴体还活着,倒是便宜我俩了。” 年轻些的男子眼珠子一转,如今倒不是起内讧的时候,附和着应下:“张师兄若是得此女相助,不消半年便能升至元婴,这是件大喜事!” 张源谦虚了几句,眼底的兴奋和迫不及待却没能遮掩。 按林雯香等两人所说,林厌行不过是外门弟子,林檀不过一凡人并不用放在心上,如今只需要他们寻到人下手便能得到纯阴体,岂不美哉? “云师弟,你我兵分两路去寻纯阴体踪迹。”张源将三年前林檀的画像给他瞧了两眼,这还是他从吕迁的芥子袋里所得忘记丢,他三年前听了一嘴,这是林崇源特意奉上画像安吕迁的心。 如今倒是方便了他。 云风清自然也有自己的小心思,他暗暗记下模样在街坊里搜寻着身影,若是他先寻到了林檀,那他将人扣下自己用又有什么问题? 林檀自然是不知道外面还有两个人惦记她,林厌行带着她去挑了屏风,又买了银丝炭,现如今天气还有些冷,林檀身子骨弱还是得多养着才好。 两人东西买了一堆,午饭干脆就在外面吃,林檀找了个馄饨铺子点了一碗,半透明的馄饨皮包着鲜肉,晒干的小虾浮在汤面上,喝上一口又鲜又暖和,林檀吃得很有食欲,林厌行直勾勾地盯着她看。 “四哥哥要不要来一碗?”林檀以为他也是饿了,刚想同老板说就被林厌行打断了。 他压下林檀的手,温声解释:“我不饿,只是看你吃得香,一时间想不起馄饨的味道了。” 林檀听得莫名心酸,她本想再叫一碗,但林厌行说了不用她也没再坚持,只是他的目光很难忽视,林檀从自己碗里舀出一个试探地问了一句:“四哥哥可要尝一个?不过这是我的……” ‘碗’字还没说出口,青年已经垂下眼就着她递过来的勺子咬了上来。 青年的薄唇微张,动作依旧儒雅地咬住那颗馄饨,他没发出任何声音,嘴里含着馄饨笑吟吟地望着她:“很好吃。” 他没嫌弃这是她碗里的食物,面色如常,林檀看到他的反应觉得自己是不是有些大惊小怪了。 她点点头没说话,低下头将碗里的馄饨吃完后起身付了钱。 林厌行给她做了这么久的饭,林檀记在心里。她这次下山是准备买些东西送给他的,剩下的灵石都在她芥子袋里,若是还有余钱,再买些其他的给耿姐姐和大哥他们就当做报答了。 只是不知道能买些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她瞧见了一家店铺走了进去,正打算好好看看,身后有一人跟着走了进来,走至她身侧伸出手拿起了她面前的一块玉佩,声音清润:“玉是好玉,可惜雕刻得过于俗气些。” 林檀侧脸一瞧,一时间觉得那绿衫男子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见过。 正当她回忆时,脑子里猛然一闪,上一世临死前的画面清晰地出现在她面前。 是合欢宗的人! 第39章 林檀不知道在这里碰到合欢宗的人是否是偶然。 但她记得很清楚,就是这个合欢宗的弟子喂了她毒-药才死,上一世死前无法忍耐的痛意密密麻麻地爬上全身,林檀的脸色变了又变,好在她低着头没让云风清看到。 上一世她依稀记得是因为觅影粉才被发现了身份,如今吕迁也死了,就算是现在碰上应当也无碍。 林厌行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的身侧,正巧站在林檀同云风清中间,挡住了那隐秘的窥视。 他的靠近让林檀悄悄松了口气。 “我们去其他地方看看,这里的东西我不是很喜欢。” 林檀并不想和合欢宗搭上任何关系,她也不想去赌对方是否认得自己,拉住林厌行的小指轻声说。 “好。”林厌行没什么脾气应下,身侧的云风清对林檀突然离开有片刻的怀疑,难不成她认识自己? 但很快他又自我否认了这一点,一个被娇养在闺中的凡人小姐又失踪了三年,就算认得他身上的弟子服,但怎会猜到他的意图? 云风清将这个想法抛在脑后,眼看着两人就要离开,担心他们会遇到自己的师兄,他急忙上前去喊了一声:“道友可是想买趁手的法器?” 林檀一点也不想跟他寒暄,林厌行却一改常态,拉着她的手客气地回道:“这位道友可有什么好路子?” 林檀心中焦灼,却也不能阻止林厌行同他继续对话,毕竟对方听起来像是一片好意,她若是再阻止,就显得过于突兀了些。 林檀只希望他们的对话赶紧结束。 云风清笑着拱手:“只是有一相识的铺子价格还算合适,我与道友一见如故,若是不嫌弃随我前去一看,若是并无喜欢的也无妨。” 林厌行似是没察觉到异常,温声回道:“竟然如此,劳烦道友带路。” 林檀抓着他的手一紧,本想提醒点什么,但被云风清紧紧盯着,到最后张了张口什么也没说。 云风清在路上侃侃而谈,根本没有林檀插话的机会。 林檀只能把目光放在路上,她发现周围的人越来越少,地方也好像越来越偏。 云风清似乎看出了她的犹豫,他笑着解释道:“此处是我朋友开的一家小铺子,虽地处偏远,但东西和价格保证实惠。” 林厌行似乎并无怀疑,含笑点头。 林檀对他这副模样心里反而有数了,林厌行并非纯良之辈,若是这合欢宗弟子真想对他们做些什么,吃亏的不一定是他们。 云风清并非真的带他们去什么铺子,而是转了个弯,挑选了一个人少的地方,甚至只是一个无人的巷口便停下脚步。 一个筑基弟子带着一个凡人,对他而言不过是动动手指头的事情。 林厌行故作惊讶地环视周围:“云道友,这里似乎并没有什么铺子,难不成是要过法阵?” 云风清似乎做戏也做累了,脸上的笑容冷冷,他朝着林厌行嗤笑一声:“倒也没想到林府的四公子这么好骗,若是你现在求我,或许我还能留你一个全尸。” 林厌行笑容依旧:“不知云道友想要些什么?若是我有的。云道友不如直接问就是。” 这话更加让云风清肆无忌惮起来,他的眼里露出几分贪婪,心里盘算着是否要先哄着这人将法器之类的先拿出来再杀,以免他搜的不干净。但转念一想,他的师兄也在寻找林檀,时间宝贵,云风清的目光落在了林檀的身上。 林厌行抬脚将林檀挡在了身后。 他的嘴角下耷着,漆黑的眼眸冷冷望向不知死活的绿衫男子,透出刺骨的寒意。 云风清拿出自己的法器在掌心把玩着,犹如戏耍着困斗之兽,俊秀的脸庞流露出淫邪之色:“六娘子若是自己走过来,我倒是想想可以饶他一命。” 没成想还真的是奔着她来的,连身份都搞清楚了,明明她身上并没有觅影粉。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若是林厌行真是筑基期修士,或许两人还真的无法逃脱。 合欢宗的弟子倒是玩得花,他甚至都在心里想好了,若是林檀同意了,他也会信守承诺不会杀了林厌行。 他会废了林厌行的修为断他手脚,让他亲眼看着自己是如何折辱他的妹子,云风清面色泛红,喘着粗气有些迫不及待听到哭泣和求饶,搭上男子的咒骂和无能恼怒将是最悦耳的小曲。 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心里没想好事。 林檀隐隐瞧见林厌行面上泛着磷光,但也只是一闪而过。 他脸上已经没了笑容,清俊如竹,看起来似是一副儒雅好欺负的模样。 “既然你不愿,那就别怪我不给你们机会了。”云风清已经等不及了,他上前一步抬起手掌直直往林厌行的命脉挥去,明明人就在眼前,手却挥了空。 林檀被放在墙上坐着,林厌行甚至还有心情朝她笑笑:“那些话太污耳,双手捂着等我片刻。” 林檀捂住耳朵后甚至还闭上了眼,显然知道他待会儿要做什么。林厌行拍了拍她的脑袋,对她并未劝诫和害怕他而心情愉悦了不少。 云风清一击不成,拿出自己的法器严阵以待。 纯阴体对他们而言十分难得,方才他察觉面前之人虽是筑基期但也不容小觑,云风清才收起了心中的轻慢。 林厌行拔出了他漆黑的长剑,直指云风清。 “你是如何知晓她是林六娘?”林厌行动手之前,思前想后,当年他将吕迁折磨致死,应当没留什么把柄才对。 他们得知的渠道并没有什么可好瞒的,云风清讥笑:“这还得对亏了你的三姐呢,在客栈里问了两句,她就全盘告知,听她的语气,你们不是很和睦啊。” 修长手掌拂过长剑,林厌行脸上也带了点笑:“多谢云道友告知。” 明明剑拔弩张的,两人还颇为客气地对话了一番。 不过十息,林檀就听不到什么声音了。 云风清没想到自己会在一个筑基期修士手上翻车,他被控制住手脚,金丹也被击碎,痛得他眼皮泛红,抱着林厌行的黑靴低声求饶。 “林道友大人不记小人过,先前是我没脑子才说出那番话……林道友若是饶了我,合欢宗有不少修炼之法吾自当奉上,还有那纯阴体、纯阴体的双修秘诀唯合欢宗研究透彻,有一部分都在我的芥子袋中,道友请看——” 他匆匆打开自己的芥子袋,这回是真的生死边缘,他不敢搞什么小手段,被踩住脖子红着脸也笑着将那本双修秘诀客气奉上。 林厌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里看不出喜怒,云风清屏住了呼吸,看着玉白的手从他掌心里拿走了那本秘诀,蓦然松了口气。 但下一秒却听得俊雅青年轻笑了一声:“巧舌如簧,你这舌头我不喜欢。” 她睁开眼偷偷看了一眼,正巧看见林厌行轻巧地将剑捅入脚下之人的口中,一声撕心裂肺地痛喊,一条鲜红的舌头就被丢在地上,林檀吓得又闭上了眼。 这一回,林檀直等到林厌行在她耳边说话,他的声音低又沉,听得林檀耳朵麻麻痒痒的。 “我们走吧。” 林檀这才睁开了眼,冰冷的手掌托着她的背,一手托住他的膝弯处,将人抱着往巷子外走。 她没去问方才那人的最后结果如何,但想必不会出什么篓子。 林檀最后还是挑了一块龙鳞玉佩给林厌行,他身上除了头上那根她送的簪子什么也没有,璩苏身上的腰带都是法器,一看就是有钱的主。 玉佩也是一件法器,足足花了林檀所有的家当,她摸着瘪瘪的芥子袋安慰自己大哥他们的礼物延后再买也成。 林厌行欣然接受了这块玉佩,他挂在了自己的腰间,指腹时不时摩挲着,显然还是很喜欢的。 林檀觉得这钱花得值。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又瞧见一绿衫男子,正是上一世见过的合欢宗的弟子,和林檀对视时眼睛都亮了起来,只是不等他靠近林厌行已经带着她进入了门派,张源被硬生生拦在门外,心里干着急。 没有什么比找到却又无法得到的感觉更令人难受的了。 林厌行让林檀走在前方,他垂下眼,合欢宗的人到底还是知道了林檀的底细,来一个杀一个终究有些费事。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39节 还有半月他将进入后山秘境,若是留林檀一人在门派中,很难保证门派中的弟子不会去欺辱她,也无法确定门派外的合欢宗弟子会用各种法子引她出去。 林檀终究是个凡人,没有什么事比放在自己身边更安全的了。 他如此一想倒是松开了眉头,手指在玉佩上抚了抚,触手的温意沿着指尖吹拂着皑皑雪山,隐埋在冻土中的种子生根发芽,慕然从白雪地里探出一片生机盎然的嫩绿。 他这么想着,自然也就这么做了。 半个月里他从山下买了足够的食物放在芥子袋中,甚至还接了斩魔的任务,不过半月竟然又积攒出了一个名额的贡献值。 林檀还不知道自己也要跟着去,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着明日就要出发,林檀还没想好如何将蛟丹的位置告知他。 夜明星稀,林厌行收拾好的碗筷,烧好了炉子走到门外将看星星发愁的林檀喊了进去。 “前两日我看到合欢宗弟子在门口徘徊,”林厌行这句话砸下来让林檀忘记了方才的忧虑,她跟着紧张了起来,想着明日她就孤身一人连连保证,“我不会出去的,四哥哥放心。” 林厌行垂下眼眸,沉默着又让林檀的心跟着提起来。 似乎遇到了什么难事。 林檀搬动着圆凳朝他坐过去了一些:“那些人不敢进来的,四哥哥专心做你的事情就好,我能照顾好我自己的。” “先前碰到的弟子我尚且能对付,”林厌行顿了顿,艰难开口道,“他们不会就此善罢甘休,若是你一人独处,也难免门派中的弟子收了好处将你引去,若是碰上修为高的……” 林檀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她也跟着心情沉重了下来,纯阴体的体质对合欢宗的人来说就是一块上好的肉,谁都想咬上一口。 林檀也没主意,沉默了下来。 “不如……” 林厌行话音一转,侧过的脸庞忽明忽暗:“不如六妹妹同我一起进入秘境之中,有我和耿兰,必能保你无忧。” 林檀被转得半晌没反应过来,她也清楚自己几斤几两,听了林厌行的话直摇头:“可、可我是凡人……会拖累你们的。” “怎么会呢,若是让你在外面我在秘境里才是真的无法安心。”林厌行脸上的表情反而轻松了少许,蛟丹一旦到手,他已经没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到时候将林檀带入他的魔宫之中,也就更加方便。 他可没有让林檀继续留在这里的打算。 他这么说,林檀倒是也开始思考进秘境后的优势了。 例如她可以光明正大地假装走到蛟丹所在的位置,借故来提醒他,也不用担心林厌行会怀疑她。 这么一想,林檀反而也接受了这个提议。 林厌行见她眉头松开,将这些天买下的食物放入她的芥子袋中,林檀瞪圆了眼看到堆积如山的小吃才知道对方是早有预谋,她鼓着脸望向林厌行,他仿佛天生厚脸皮又或者察觉不到她的瞪视,依旧笑吟吟的同她说话。 翌日,秘境即将开启。 沧海派弟子齐聚一堂,林檀跟在林厌行身侧听着周围的弟子对此次秘境开启抱有极大地期待。 她对这些不太感兴趣,璩苏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她身旁,爽朗地凑过来:“六娘子来送我们吗?” 林檀把自己的腰牌拿起来给他看:“我也去。” 耿兰听了这话往林厌行身上看了一眼,林云顾特意嘱咐过她要照顾好林檀,但如今听到这个消息着实让她吓了一跳,林檀是凡人,在秘境中虽然定下规定弟子之间不能伤害性命,但在同时碰到好东西时谁能不去争夺一番呢? 届时林檀一介凡人如何能在混乱中保护自己?: 之前林厌行将林檀安排在他的住处,耿兰尚且还能同意,毕竟是林檀自己答应下来的,但这次秘境之行还是有些危险,她斟酌着开口:“六娘子留在门派中许是会更安全些。” 若是寻常的理由并不能让耿兰同意,她只能附耳过去说了合欢宗的事情,没提起自己纯阴体,只说那群人誓不罢休。 三年前林檀就是被合欢宗的人带走坠下悬崖,这个理由一出,耿兰自然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不知谁喊了一句“秘境开了!”,一道道人影踩上法器如流星钻入黑黢黢的秘境之中,林檀被林厌行捉住手臂踏在剑上,他揽住林檀的肩膀低声嘱咐她一句“站稳”,随机也进入了秘境里。 林檀进去的刹那周遭漆黑的夜空倏然一变,猛然大亮,林檀瞬间睁不开眼,她的手臂挡在眼前,待白光消失后似是过去了许久。 再度睁眼,身后护着她的林厌行已然不见了。 她环顾四周,楼阁台榭,红灯笼随着大风飘荡,刮得簌簌作响。 这里是林府。 林檀僵硬着身体一步步走在院子里,手里还攥着一块糕点,她低头看到自己小小的鞋面上绣着一颗小圆球,走路一晃一晃的,丢下糕点提起裙摆一瞧,只看到一节白瘦的脚腕。 她茫然地抬头,一时间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身后的绿蓉清脆地喊着她:“小姐,外面风大,快些进去吧。” 恍然之间,林檀仿佛又回到了五岁的时候,她生着病一点冷风也吹不得,此刻听了绿蓉的话也乖乖地往回走。 但她隐约听到什么动静,又重新回过头去,身后有什么一闪而过,再仔细一瞧地上的糕点不见了。 第40章 躺在床上的林檀望着窗外的月色总觉得不太踏实。 绿蓉走过来抚摸着她的额头:“小姐睡不着吗?” 她的手是温的,林檀贪恋疼痛之后的抚摸,有恍然地开口问道:“绿蓉,我多大啦?” “小姐忘了?您刚过了五岁生辰呢。”绿蓉听着林檀的奶音又忍不住笑,看着林檀小大人一般伸了个懒腰,小声嘟囔着,“可我觉得我应该很大了……” 绿蓉很有耐心地同她说话:“那小姐觉得自己几岁?” 林檀翻了个身又望着绿蓉,她垂下眼看了看自己短小的手掌想了想,张开了十个手指肯定道:“我十岁了。” 绿蓉顿时捂着嘴笑,又替她掖了掖被子:“小姐快睡吧,家主说找到了新的药方子,明日绿蓉熬给你喝,小姐要快快好起来啊。” 听到所谓的新药方,林檀皱着脸心底里尤为排斥。 不知道为什么,她似乎喝过所谓的新药方,嘴里似乎都一股腥味挥之不去。 压下胃里的反胃,林檀摇摇头,直说不要喝。 绿蓉只当她是小孩子脾气,毕竟小小年纪就已经喝了几年的苦药,就算是换药方那也是药,绿蓉只能轻轻拍打着她的背哄她入睡。 第二日很快就来了,林檀穿戴好了衣裳被云嬷嬷抱了出去,她第一次去了那么远的地方,是很偏僻的院子,林檀不知道云嬷嬷站在院子门口在等什么,但她隐约听到了院子里有人在喊:“压住他。” 一会儿又是挣扎叫喊声,像是小兽的嘶吼,林檀心里有些发慌,她意识到里面正发生着她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但她人小小的,云嬷嬷的紧紧扣住她的身体不让她下来:“小姐乖。” 林檀动得更厉害了,她迫切地想要跑进去,她想要阻止什么,却又茫然地不知道要做什么。 或许是看她挣扎得太厉害,云嬷嬷将她交给了绿蓉。随即推开门走进了院子,林檀被绿蓉拉着根本进不去,只能透过还没关实的院门看到里面凌乱的场景。 瘦弱的少年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却被按在了地上动弹不得,云嬷嬷接过了青花瓷小碗,林府的下人也就松开了他,林檀直直地望着他,仰躺在地上的少年皮肤白的不像话,他死死咬着唇如拼死搏斗的困兽,一双乌黑的眼眸盯着她。 林檀心底压得被喘不过气,脚下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一步,还没等她反应过来,下一秒就被绿蓉被抱走了。 当天中午,林檀被云嬷嬷压着喝下了一碗热气腾腾的药。 林檀被捏住了鼻子硬生生地灌了下去,因为挣扎在喝完后她的双眸通红着,还掉了不少眼泪。 她不想喝,但她太小了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 喝完药果然身体就好多了,但林檀不高兴,绿蓉时不时逗她笑,她偶尔配合着笑了起来,然而趁着午睡的时候,林檀偷偷从床上跳下来,她抱着桌子上的几块糕点朝着先前云嬷嬷带她去的院子跑去。 不知道为什么她应该走了不少次这条路一般,一下子就走到了那个偏僻的院子。 那扇门没有关,林檀听到里面欢声笑语好奇地探头往里看去。 笑得最开心的人她认出来了,那是二哥哥林嘉玉和三姐姐林雯香,他们穿着新制的袄子对着院子里见过的瘦弱少年戏耍着,林嘉玉手里拿着短短的钓鱼竿不停地逗弄,那一头钓着一块糕点:“你趴在地上让我骑,我就让你吃怎么样?” 林雯香在一旁拍手:“我也要我也要!” 昨天因为挣扎被砸了脸的少年此刻却沉默着,他比林嘉玉要矮上一些,手腕细的跟竹竿一般,一看就是饿的。 见他不出声,林嘉玉被他冷漠的态度给刺-激到似的:“别给脸不要脸,你这种好东西怕是吃都没吃过吧?” “快趴下!”林雯香在一旁催促着,伸手去推。 但没想到沉默中的少年却在这个时候动手,他不仅躲避了林雯香的手,还用力推开了逼近的林嘉玉。 看着瘦弱,林嘉玉却被推的一个踉跄,稚嫩的脸庞上升起愤怒和羞愤来。 他竟然被一个比他矮还比他瘦的人给推地差点摔倒,林嘉玉将鱼竿一丢,就要上来揍他。 林檀看得心惊胆战,情急之下在门口大喊了一句父亲,门内的两个孩子却也慌了。虽然这个院子里的孩子谁都能踩上一脚,但他们也深知能住在院子里都是父亲的孩子,显然也是害怕被训斥了,收了手匆匆跑到院门偷看。 但他们只看到林檀一个人站在那,天真地又回头看了两人一眼:“你们怎么在这里?” 林嘉玉的心脏依旧在狂跳,他不住地往外打量:“父亲呢?” 林雯香也害怕地缩在林嘉玉身后,不敢说话。 “走了。”林檀随手指着一个方向,看到林嘉玉两兄妹松了口气的模样又开口说,“可能一会儿还要来呢。” 林嘉玉也不再停留,拉着林雯香就往外走。 林檀再往院子里看的时候,乌黑眼眸的少年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他的眼神冷冷的,对着年岁较小的林檀也没有放松警惕,反而像是露出獠牙的野兽崽子试图用雪白的小犬牙来逼退她。 她其实不大记得还有一位这样的兄长,或许是没怎么见过,但林檀没有被吓走,她心里有一道声音在告诉她,不要怕他不会害你。 于是林檀眨巴着大眼睛同他对视了片刻,在他冷漠地要将院门锁上时林檀才试探地将糕点递过去:“我身体不好吃不了这些,你要吃吗?” 少年依旧是警惕着,他甚至都能想出林檀下面要说的话,多半不是要求他趴下来让他当畜生,就是要求他去做其他难堪的事情,但林檀只是将糕点一个一个放在了他的手上,转头就跑了。 林厌行有些措手不及。 林檀跑回去的时候绿蓉正在找她,小女孩小脸红扑扑的张开手臂扑进了她的怀里,绿蓉原本还想说些什么又被林檀这股子小孩子的亲热劲儿给堵了回去。 她就去过一回,绿蓉盯她盯得太紧了,林檀也只能在自己的闺房里转悠。 一个月很快就过去,林檀被胸口的绞痛疼醒了,她大口呼吸着却并没有惊醒绿蓉,一个人抓着被子忍耐了大半个小时。 她不想喝药,不想林厌行被放血,一点也不想。 第二天她强撑着爬起来,绿蓉给她准备好了朝食林檀也没吃几口,她趴在窗户旁望着外面的冒新芽的树,脸色苍白着伸出手去接落下的毛毛细雨。 她就像是被圈养着的小鸟,住着最好的房屋,却什么也做不了。 林檀伸出手去接雨,那细细绵绵的小雨落在她的掌心,她其实挺想自己去摘路边的花,想坐在亭子里和其他姐姐那样喝着茶烤火,但她的身体不允许,林檀又将手收了回来。 她百无聊赖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一抹漆黑的身影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的窗户外,是前两天见过的男孩,他没撑伞,隔着窗户望着她。 对比于先前的警惕,这一回更像是端详和判断,林檀踮起脚尖朝他露出笑容:“你怎么不撑伞?” 林厌行的脸很白,一双漆黑的眼眸嵌在他巴掌大的瘦脸上,没什么表情,若是其他人被这么看着都有些心里发怵。 “没有。”他似乎不经常说话,嗓子有些哑,他定定看向林檀病恹恹的脸似乎察觉到了她活不长,又想起前些日子她给的食物,甜津津的,那是他吃过最好的东西,于是他艰涩地开口,“你想要什么?” 林厌行自记事来就已经清楚地知道成人的生存法则,你想要什么就得付出相应的东西,或是尊严,又或是自身仅有的东西。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0节 就连林府里的孩子也用食物同他交换,但他也不是什么都要,林檀是第一个什么都不要却又给他食物的人,她又小又矮,被粉色的披风裹着站在院子门口,似乎风一吹就没了。 他过来就是想看看她到底想要什么,既然他吃了东西自然也要给与一定的回报。 林檀对上那双眼眸本想摇头,但她沉默了一会儿指着窗外墙角的一朵小花,那只是一朵野花,藏匿在墙角缝隙里长大。 “你可以帮我看看那朵花吗?”林檀离得有些远看不大清,“它有几片花瓣呢?” 林厌行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但到底什么也没说走到墙角仔细看了一眼,随后又走到窗边告诉她:“五片。” 林檀满足了,她喊住了林厌行又转过身跑到桌子上拿下一大半糕点,一点点地递给他。 林厌行没有接,林檀伸出手去,她虽然生病但手背还是有些肉,还有肉窝窝。 “我吃不了这些东西,你帮忙替我吃了吧。”林檀胃小,她翘盼着又递了递,“嬷嬷和绿蓉要是看到糕点少了几块,她们会高兴的。” 这是林厌行第一回听到这样的解释,他两天没吃东西了,也没再犹豫接了过来。 咬下一口,林厌行的眼睛亮了起来,和之前见到的死水一潭截然不同,林檀也高兴起来。 林厌行吃下一个深深地看了眼林檀,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慢吞吞地开口道:“你不会死的。” 林檀也希望这样,她想出去,想和其他人一样可以到处跑,可以不用喝苦苦的药,她没有说话,抱着手臂胸口又疼了起来。 眼前一黑,林檀感觉身体一轻,她像是被卷到了新的地方,但等她清醒地看向四周,却发现她依旧在林府,只不过时间却变了。 红灯笼被吹得掉了下来,落在林檀的脚边旁,做灯笼的竹篾砸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林檀被惊醒了一般看向四周。 地上倒满了尸体。 她扶住圆柱看着林府的宾客一个又一个倒下,漆黑的魔物将林府搅得天翻地覆,而从小路提着剑一步一步朝她走来的赫然是熟悉的人。 这是她的十五岁生辰,也是林檀最为畏惧的一幕。 她想起了自己应该是重生了的,那些被封住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她重回一世努力改变自己的命,刚开始回来的那段时间她止不住地做着噩梦,就是怕上一世的事情再次发生。 她踉踉跄跄地避开脚下的尸体朝着林厌行走去,她似乎不受控,身体已经走到林崇源身旁,男人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将她也整个拽了下去。 冰冷的凉意让林檀打了个寒颤。 她抬起头看向长身玉立的青年,他手里的长剑举起,却是不等林檀开口就将一侧的林崇源一剑毙命。 青年看了看手中沾血的剑,面带疑惑地弯下腰来托住她的下颌:“六妹妹?” 第41章 在进入秘境之前,林厌行从旁人那打听到在刚开始进入秘境时会看到自己最害怕的场景。 方才他似乎回到了幼时,甚至见到了小时候的林檀。那段往事他一直记得,也算不得害怕,只是在这秘境之中能从他的记忆里挖出来的,也只有这么一段最为不堪的往事了。 他冷眼的看着曾经发生过的一切,心里生不起半点波澜。 但现在…… 看著眼前的林檀他的心中多了几分奇异,这里更像是林檀的梦境。面前的少女惶惶然地看着他。双眸含泪,面色苍白。 “你杀了父亲!”他听到林檀这样说道。 这样的话出自她口让林厌行品出了几分不同。如今的场景是从未发生过的,周围尸横遍地,似乎都是出自于他手。 这绝对不是他的过去,更像是林檀做了一个梦。但为何会出现这样的场景林厌行有些想不明白。 六妹妹如今同他关系匪浅,是绝对不会对他说出这般话的。 林厌行开始怀疑这到底是秘境之灵作祟,还是隐藏在林檀心里最为害怕的一幕。 着实有些令人好奇。 林厌行还是第一次看到林檀含着泪愤怒地看向他,冰凉的手拂去她脸上的眼泪,面前的林檀却茫然了起来,被他扶住手臂站起身。 “他想把你卖给合欢宗。”林厌行将面朝下的林崇源踢着脑袋翻过身,温声告诉她,又踩在吕迁的尸体上一点点告诉她,“你是纯阴体,合欢宗的吕迁同林崇源做过交易,他们若是不死,你就得死。” “你想死吗,六妹妹?” 林檀在他温声细语下却又能感受到林厌行话里近乎冷漠的询问。 不是他们死,就是你死。而是他救了自己。 林檀清楚这一点,但她的身体的掌控却不能如她的愿,上一辈子林厌行表现得对她只有冷漠,但他也并没有杀她,反而让魔物带她回魔宫。 但这一次他不厌其烦地拉着她将地上的尸体都翻过来,如数家珍般说出每个人的罪行,有知情的想从她身上咬下一口肉的,也有对林厌行的皮囊感兴趣的,林厌行抓住她的力气不大,但是也让她无法逃脱。 林厌行的记性很好,或者说魔向来记仇。 他清楚记得这些恶人的名字,还有他们藏在人皮下禽兽的肮脏,如果真到了这么一天,林厌行也会和林檀梦中那般将这些人一个个杀尽。 这一世虽然她同林厌行交好,但上一世见过他灭族且对她态度不明的林檀心底里对他却是藏着畏惧的。 从林府里摸爬滚打养活自己的林厌行并无广阔的胸襟,他并不信奉那愚昧的以德报怨,他有仇报仇,林檀曾想过若是她没死被带到魔宫中,林厌行是否会折磨她? 但这一世已经不同了,答案她也无从知晓。 她从未想过林厌行会有这么足的耐心给她讲被他杀死的人到底有何罪行,他原本不需要这么做的,但在她的梦境里林厌行的举动着实让她吃惊。 等认完最后一人,林檀似乎稍微掌控了一部分-身体,她张开口轻声问:“我喝了你十年的血,你不生气吗?为什么不杀我呢?” 这是她一只都想问的问题,她鬼使神差地将自己隐埋在心底的话终于说了出来。 林厌行自然也察觉到了这是林檀的心里话。 林檀无母族庇佑,所谓的父亲也是因为交易才展现出慈父的一面,病弱的身躯让她只能待在自己的院子内,见到她的第一面林厌行就知道她的性格如何。 “你当年不知情不是吗?”林厌行平静地仿佛在说其他人的事情,他垂下眼,丝毫没有林檀被云嬷嬷抱到偏僻院子外时,看到林厌行狼狈地被下人压在地上强行放血时双眸透出的狠厉,那时他就像是一只会寻找机会咬断仇人脖颈的野狼。 如今他学会了伪装,一举一动温润如玉,如若不是了解他的人大概都会被这副模样给欺骗。 林檀提着心被冰凉的手掌遮盖住双眼,失去了视觉,她的听觉更为灵敏了起来。 青年似乎就在她耳边吐息,凉风拂过她的耳垂:“你给的糕点是我吃过最好的东西,那就是你的报酬。” 所以他没有动林檀。 如若他想,早就在自己的血里掺毒,他会亲眼看着林檀一点点痛苦而死。 而不是像如今这般担心合欢宗会对她下手,干脆进秘境也带上她。 若不是这一次来秘境,林檀已然忘记幼时的事情了,听到林厌行这样说心中那层阻隔着的窗户纸才被撕开,她缓缓吐出一口郁气,面容也轻松了起来。 她原本想说什么,几个绿杉男子陡然出现在他们面前,是上一世在此刻出现的合欢宗的那几人。 同样的话从张源口中说出,林厌行的目光扫过几人,最后落在了前段日子死在他手下的合欢宗弟子云风清身上。 先前他不知林檀为何对云风清如此忌惮,明明是第一回见面,但他能从林檀看到云风清时僵硬的身体和不愿多待的动作中察觉到此人有异。 他见过合欢宗的吕迁,他们身上的弟子服如出一辙都是绿色。 原以为林檀是认出了合欢宗的弟子服,但显然还有隐情。 如今在秘境中见到此人,林厌行低头在林檀面上逡巡一圈,林檀并无异色似是知晓云风清会到这里一般。 联系先前想不通的事情,让林厌行大概确认了如今这梦境或许是真的发生过。 那倒是有趣了。 身后的魔物扑了上去,林厌行原本打算将林檀交给身后的魔物,手掌却被林檀抓住,她面色有些苍白朝他摇摇头。 眼中划过异色,他本就聪慧也就没按照自己的想法继续下去。 拉着林檀躲避合欢宗的追杀,他在梦境里似乎弱了许多,但丝毫不影响他杀人。 这一回林檀亲眼看到他是如何出手的,漆黑长剑如插着糖葫芦的木棍,将那几人插了个对穿。 她的脸上被溅了血,但林檀没有眨眼。 林厌行亲手将那几人伤得无法动弹,似是从林檀的表情中看出什么,林厌行从背后半搂着她,男人的手掌已经足够将她的手包裹在自己的掌心。 他们就像是在做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林厌行面带笑意,轻声细语地附在她耳边问:“怕吗?” 林厌行握住她的手,一齐握住了他的剑柄。 粗糙的质感能避免剑被弹飞,林檀看着在地上哀嚎不已的云风清没有说话,没有林厌行的控制,林檀慢慢握紧了剑柄。 她的态度让林厌行高兴,虽心善但不能过分心软,在这强者为尊的修仙界每走错一步那就是鬼门关走一道,毫无疑问,林檀的选择让他满意。 云风清躺在地上蠕动着想要逃跑,嘴里的求饶不断,但他的脚被林厌行踩着,像是被系住脖子的猎物,不论先前叫嚣地有多厉害,如今也是案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林厌行极有耐心地告诉她心脏的位置,仿佛教授弟妹写字的好兄长,温文尔雅,手下的动作却冷漠利落,一剑正正扎在云风清的胸膛中。 男人的痛嚎几乎通过剑传递给了林檀,他的身体在颤抖,林厌行却并未松开她,而是更强硬的态度让她感受掌握生杀大权时是何感觉。 “有人的心并非在左边,”林厌行带着她将剑又拔了出来,鲜血飞溅,林檀连鸡都没杀过,看到鞋边沾上鲜血时屛住了呼吸,但林厌行却迫切地教她这世界上的生存法则,他再次将剑刺了下去,“这样的话才能确保不会留有后顾之忧。” 林檀艰难地点了点头,她看到溅出来的鲜血,虽然知道现在这一切都是假的还是有些反胃。 或许是察觉到了这一点,林厌行松开了她,解决完所有人后他抬起了林檀的下颌,将她脸上的血迹一点点擦干净。 现在她是安全的,林檀绷紧的心猛然一松,周围的场景如山崩地裂般轰然倒塌。 脚下的地也突然消失不见,林檀坠落下去时林厌行拽住了她,恍然间他的声音似乎是从远方传来:“该醒来了。” 浑身的桎梏骤然一松,林檀昏昏沉沉间再度睁眼却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站在了一片茂密树林之中。 林厌行站在她身侧将剑收了回去。 再次面对林厌行她不由得想起梦境里的林厌行对她说的那些话,此刻真的对上林厌行她却没梦境里那样的勇气再问一次。 “合欢宗不足为惧,就算他们还活着我也能杀他们第二回,无需害怕。”林厌行说出的话砸得林檀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原想着那不过是她自己的幻想,但此刻听到林厌行的话却知道梦境里的林厌行是真的。 上一世的秘密似乎就这么暴露在他的面前。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林厌行仿佛根本没注意到似的完全没再提起。 这也让林檀暂时松了口气。 她环顾四周,并未看到璩苏和耿兰的踪迹。 “秘境第一关是突破幻境,随机分配在秘境的不同地方。我们同耿师姐在一块的几率不大。” 林檀并没有问,林厌行惯会察言观色,他能理解林檀来到陌生之处的些许胆怯,人多势众也能让她更有安全感,但林厌行独来独往惯了,再者他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自然是不想同那两人同行的。 他可不想被那两人破坏了计划。 林檀点头,话本子里林厌行进入秘境后林云顾四人都待在一起,那时林厌行对耿兰颇有好感,虽面上温和,但私下里对林云顾多番下手,没成想计谋得逞时被耿兰发现,倒是将林云顾和耿兰凑在一块掉入地底,寻到了不少好东西。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1节 如今大哥不在,耿兰也同他们不在一块,如此一来若是能减少林厌行同耿兰的接触,或许也不会让耿兰日后被掳到魔宫受罪。 这么一想,林檀脸上流露出松快。 她是真不想大家反目成仇,虽然这样对不起四哥哥,但他并非耿姐姐良配,不如趁早断了才好。 林厌行不知林檀心中所想,只是看她又恢复往常模样,甚至活泼了少许,心下开始思忖着何时同林檀说带她去魔宫之事。 林檀正想着蛟丹所在的位置在何处,她周围都是高大的树木,还有不知名的鸟鸣声,一时分不清东南西北。 话本子上蛟丹落在一处深潭中,潭边生了一株尤为醒目的佛手藤,如今正是结果的时候,只是周遭有一只妖龟守候,并不好对付。 但她连周围在哪都不清楚,又如何指路带着林厌行过去? 第42章 林檀的左顾右盼引起了林厌行的注意。 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好几次没注意到脚下的藤蔓差点摔倒,所幸林厌行一直在关注着她,林檀踉跄着刚歪了身子就被旁边的青年托住了手臂。 他的力气很大,林檀还没叫出声就被稳住了身体,她的心落回胸膛,心惊胆战地同他道谢,林厌行垂眸注视着她,不过那更像是一种审视:“心不在焉的,在想什么?” 这件事林檀是绝对不可能说出口的,上一世发生的事情已被他探出端倪,若是再直说她清楚蛟丹所在的位置,以他多疑的性子她不敢想后果。 对于林厌行的问题她摇头否认:“可能是昨天没睡好。” 额前一凉,冰冷的手指拂过她面上的碎发,林厌行并不想就此翻页,弯下腰和她同一高度对视着。 即使没有碰到他的皮肤,但因为离得够近他身上的冰凉已经迫不及待地爬到了她的脸上,淡淡药香裹挟着冷意包裹住她,林檀一时呼吸都有些困难了起来。 依旧是俊秀儒雅的面庞,表情无异,笔挺的鼻梁几乎要和她的脸颊相撞。 她侧过脸颊想要从强大的逼迫感下获取一丝呼吸的空间,林厌行张口时冰冷的呼吸打在了她的侧脸上,出于礼节林檀又将脸转了回来面对着他。 “是在担心其他人?”乌黑的眼眸里倒影着林檀惊讶的面孔。 林檀后知后觉地品出他的不满,以为她在担心耿兰和璩苏,连连摇头否认:“他们都有修为,我为什么要担心?” 这句话很好地取悦了林厌行。 眼底淬着的冰如遇暖流缓缓融化,他的转变极快,林檀还没反应过来那张俊朗的面孔已经退开了。 即使只能看到他半张脸,但从他的胸腔里传递出来的笑意听得出来是愉悦的。 “我以为你更想同他们待在一起。”林厌行走在前方突然说道,林檀紧跟着了上去,依然不停地打量着四周试图找出话本里相似的环境,听到林厌行的话反而一愣,他慢下了步子,足以让林檀看清他垂下眼难掩的落寞。 林檀不由得反思,自己这些天是否有忽略他才会产生这样的想法。 “怎么会?”林檀想不出自己哪里做的让人误会了,但现如今还是快些解释为妙,“四哥哥待我极好,耿姐姐和璩苏与我相识时间并不长,我自然是想同你在一块儿的。” 在听到这样的回答后,青年掩盖的神色才餍-足地收敛了起来。 他侧过脸回了一个温和的笑,如平日一般:“是我多虑了。” 见此林檀才松了口气。 虽然知道林厌行性格并非表现出的这般,但这段时日的确是他细心照顾她,这些都做不得假。 相处久了,林檀有些分不清哪些是真哪些是假,但林厌行不曾害她,在她不知道的角落,在林厌行有意的引导下林檀也愿意说好话哄着他。 偏偏他还挺吃这一套。 没走多久,林厌行弯下身摘下了一朵灵草,林檀这些时日不仅抄了书,对修仙界的灵草也有涉猎。 林厌行拔出灵草时根须还断在泥土里,相比于他斯文的外表动作却显得有些粗暴,他甩掉根须上的泥土,计算着年份和功效,随即将新得的灵草递给了林檀。 “天玄草。”林檀认出了它,但这是她第一次见到实物担心认错,不确认的目光投向了他。 “六妹妹博闻强识,连这株灵草也认得了。” 林檀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林厌行依旧将天玄草递过来:“此物有滋补身体的功效,你放芥子袋里,日后我再给你熬汤补补。” 这话说的尤为温情,被记挂着的林檀心底流入一股暖流,也不推辞将天玄草收入了她的芥子袋中。 这一路上林厌行将附近的灵草摘了个干净,林檀收到最后都麻木了。 她不知道秘境有多大,这次进入秘境的沧海派弟子并不少,很快他们就碰上了其他人,或许是现在还是第一天,大家都还按捺着自己的心思,颇为理智地颔首以作回应。 但也称得上是冷淡。 虽说不能互相残杀,但也没说不能抢夺。 在这里实力就是一切,林檀深知这一点,她仰头望着林厌行挺直的背,听着陌生的弟子试探地问了两句他们这一路的收获,得知林厌行也不过是采了两株灵草后也没再多问。 但对方离开时,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 或许是凡人的身躯来到这里令他们好奇,又或者是她同林云顾和林厌行的关系引起了他们的关注,但谁也没主动找事。 第一日林厌行似乎没什么目标,带着林檀在周围闲逛了几个时辰,最后在附近找好了山洞让她歇息。 林厌行的芥子袋里什么都有,但大部分是给林檀带的吃食,他点燃了火堆给她热了一锅汤,烤着火喝着汤林檀很是满足。 凡人有三急,林厌行不厌其烦地给她找好的地解决,他就站在不远处巡视着四周,林檀能看到他挺括的背影,有一种莫名的心安。 幼时对公私分明的长兄那一份信任似乎已经朝着林厌行的身上转移了一部分,但她对此毫无知觉,在铺好的草垫上毫无防备地闭眼睡熟了过去。 火光在她的脸上跳跃,林厌行拿出芥子袋中雪白的灵兽毛皮盖在她的身上,睡梦中的林檀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暖意,将脸也缩在里面抵挡冷风。 林厌行弯下腰注视了她一会儿,少女的呼吸绵长,长睫的影子落在她的眼下,她蜷缩在草垫上和温驯的羊羔没什么分别。 匍匐在黑暗里的狼满嘴锋利的獠牙,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咬断猎物毫无防备露出的脖颈。 冰凉的指尖点在她的眉心上,缓缓沿着她的鼻梁落到鼻头停止。 固然他能不顾她的意愿将林檀带走,但经过这段时日的相处,若是能让她心甘情愿的跟随自己去魔宫,那再好不过了。 但他在林檀心中的份量有多少,林厌行不能确定。 自幼他就无法拥有任何一样东西,就连他身体里流动的血液也会成为药留住林檀的命,但那并非他的本意。 恨吗?当然恨。 躺在冰冷的木床上,他只能用破旧的衣服抵抗渗入骨髓的寒夜,每当他触碰到手臂上深深浅浅的割痕,那时他都在心里将这些恨记在病恹恹的小林檀身上。 直到他见到了被关在寝殿里的林檀,瘦小的手臂探出窗外去接住绵绵细雨,她并没有林雯香那般傲气凌人,也不会像林嘉玉戏弄于他。 她更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就算每日享受着最舒适的日子却依旧苦不堪言。 仔细一想,好像没有比他好到哪里去。 但他也只能持有冷漠的态度让她能活到十几岁,即使有了反抗的能力,也仅此罢了。 直至他听到了那一场长达数年的交易,他也不由得可怜起了他的六妹妹。 他们之所以能够活命也不过是因为他们有用。 算起来也算是同类人。 林檀坠下悬崖那日,他才如梦初醒一般意识到林檀对他从未有过的信任,他的胸膛里鼓鼓胀胀的,但他看着空空如也的手又仿佛缺失了什么,算计反被狠狠咬了一口的怒火终究发泄在了吕迁身上。 她以一种奇怪的方式在林厌行的心里留下了一块不可磨灭的痕迹,以至于被春雨以淋,深埋在那块地的种子疯狂生长,即使被大火烧尽也无法斩断根系。 情绪无法控制,黑色的坚硬鳞片有生命般在俊朗的脸庞上延绵,火光跳跃着,乌黑的眼眸闪烁着不属于人的野性。 翌日,林檀似乎终于找到了提醒的方式,她走在林厌行的身侧假装无意问道:“四哥哥,这里有干净的水源吗?” “应当是有的,”林厌行并没有问她为何问这些,眉宇间舒展着,似乎对她的要求和问题都是极为包容的,“我带你去。” 林檀压下加快的心跳,又偷偷打量着林厌行的神色确定他没多想后才跟随在他身侧往深处走去。 但路途显然有些遥远,林檀忽略胸口处隐隐的疼痛加快了步伐。 林厌行却停了下来,他蹲下了身体示意林檀趴在他背上,说出来的理由也无法让人拒绝:“天很快就黑了,我们得加快脚步了。” 林檀自然不愿意拖他的后腿,顺从地将双手搭在他的肩膀上,他每走一步都很稳,但又很快,没过多久就来到了一处深潭旁。 只不过他们来的不巧,这里已经有好几个弟子找到了这里,林檀甚至看到了隐在别人身后的林雯香,她的目光正紧紧盯住了湖边那一株佛手藤。 她环顾四周,足足有八个弟子围在这里只为了那一株佛手藤。 佛手藤若是炼成丹药,一颗足以让人安稳进阶,这年头谁也不能保证自己毫无杂念,就连林云顾不也进阶失败吗?对于才沧海派的弟子来说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好东西。 林檀的目标是潭下的蛟丹,只是其他弟子一心只有那株佛手藤,但这么多人在这,林檀松了口气的同时又感觉任重而道远。 这倒有些不好让她演下去了。 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林厌行将她放下,两人离得那一处有些远,但那些争吵着的弟子也注意到了他们,目光并不算和善。 东西就一个,大家都想要,那自然将所有人都看为眼中钉肉中刺。 头顶处传来青年温和的嗓音,他停顿着询问着她的意见:“不如我们去找其他有水的地方?” 临门一脚,林檀不想再带着他绕弯子,听到他的话立刻抓住了林厌行的手:“不如再看看?或许他们就快走了。” 话音刚落,潭水里猛地探出一条漆黑蛇尾,朝着附近的弟子挥去。 第43章 在刚开始见到佛手藤这样的好东西时,这些弟子尚且持有一定的警惕心,随着弟子出现的人数增加,周围的风平浪静降低了他们对外界的警惕。 蛇尾袭来时临近潭边的弟子无法避免地受了些伤,水花四溅,她只感觉身体一轻,视线陡然宽广了起来。 腰间的手掌强而有力地带着她远离危险,她俯瞰着那一处深潭中央,一头巨蛇探出身躯,身上的鳞片猛然飒开,口中发出威慑难听的嘶声。 她顿时一愣,话本里不是龟吗,怎么成了蛇? 只是没给她多想的时间,林厌行将她稳稳放下,他似是嗅到了什么气味瞳孔兴奋地缩成了一道竖线。 林檀不由得心想,莫不是他发现了什么? 果不其然,林厌行并没有离开,这是非之地。然而,拔出了他的长剑。 “你在这不要乱跑,我去去就来。”林厌行这么嘱咐着,林檀知道他并不是什么热心肠的人,多半是知晓了什么。 林檀正发愁不知该如何引导他,听了林厌行的话她也松了口气。 不知道他是看上了那株佛手藤,又或者是发现了潭下蛟丹的踪迹。 在刚开始的时候,弟子或许被那条守护的大蛇打得措手不及,现如今发现了这巨物,自然是打起了七分的精神,相识的弟子聚集在一起,开始寻找这大蛇的弱点所在。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2节 林厌行的出现并没有引来其他弟子的注视,反倒是隐藏在其他弟子身后的林雯香朝他撇了一眼。 大蛇的长尾已经将那株佛手藤圈在了他的攻击范围之内。 林厌行主动凑过去和其他弟子一起商量该如何行动。 若是之前他们还互相戒备,如今拥有共同的对手,自然分得清时机。 林檀一直注视着那一群人的动态。肩膀被人轻拍了一下,她猛然回神,扭过头去看到了璩苏和耿兰。 “没想到你们也在这里。”璩苏笑容爽朗地说道。 耿兰的出现,让林檀下意识的绷紧了神经。 在话本里,主角的出现,意味着将有大事发生。虽然大哥不在,但耿兰出现在这里并非巧合。 因为剧情的变化,林檀对周围发生了改变不由得提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上一世,林厌行有意夺取蛟丹却误将耿兰和林云顾坠入暗道里,不仅促进了感情的升温,还差一些比林厌行先得到那颗蛟丹。 璩苏见他不说话,低下头去看他的脸:“六娘子,怎么不说话?可是被吓到了?” 林檀回过神来,扯出一抹笑。因为心里记挂着后续的发展,因此也没有注意到璩苏脸上的表情有过一瞬的怔愣。 “我只是有些担心四哥哥。” 林厌行在他们眼里,不过是个筑基期修士,这个担忧听在他们耳里也没错。 璩苏轻咳一声偏过一点脸,他的耳尖放着红,生硬地安抚她:“那条巨蛇已经守护这株佛手藤许多年,若非主动攻击它,否则不会伤害弟子的。” 话音刚落,围在潭边的几个弟子已经拿出手中的剑,朝着巨蛇挥去。 璩苏看了喉间一梗,到没想到这些弟子胆子还挺大。 “你护着六娘子,我前去看看。” 耿兰一开口,璩苏也没反驳,而是看了一眼旁边依旧望向潭边面露紧张之色的林檀,点头答应下来。 耿兰一走,璩苏上前一步挡在了林檀的面前,当年的少年如今高了许多,厚实的肩膀足以挡风遮雨。 但林檀丝毫没有将注意力放在眼前之人身上。 被挡住了视线,林檀只能踮起脚尖继续往那一处看去。 “六娘子,还是不要看的好。”璩苏发现林檀在偷看,前面斗战的弟子难免会受伤,鲜血淋漓的,璩苏担心她会害怕,又抬起手臂,将她拉视线再次遮住。 林檀有些恼:“我不怕的。” 璩苏侧过脸,他垂下眼看向少女娇俏的脸庞因为生气而微微泛红,都有些不知所措地让开了一角:“倒是忘记了,六娘子的胆子一如既往的大。” 林檀倒是不好意思生气了。她半解释道:“我是担心四哥哥受伤,耿姐姐也去了,你不用管我的,去帮忙吧。” “这怎么行?”璩苏微皱着眉头给自己找了个理由,“耿师姐可是嘱咐好我的,要看好你。” “再说了,大师兄也同我说过要好好照顾你的。” 这话他说的面不红气不喘,心里却有些发虚。 大师兄只同耿师姐说过此事,他不过是站在旁边听了一嘴。 林檀的注意力落在了林厌行身上,他如今不过是筑基期,却同其他弟子一起打头阵,他身上的弟子服颜色较浅,因此当血色弥漫开来时,就显得尤为明显。 林檀看着心里着急,也顾不得璩苏挡在前面,她提起裙摆就跑了过去。 璩苏只来得及抓住她的手腕:“那边危险不要过去!” 却不料在弟子同巨蛇交战的一刻,有一个弟子却趁其不备,直直往佛手藤冲去。 不是林雯香又是谁? 她卡在筑基期许久,此刻,正是趁着其他弟子都没有将注意力放在佛手藤上后,大着胆子想独占。 但也有其他弟子注意到她的动作,当下从交战中脱身,直直朝着林雯香冲去。 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接二连三的,最后只剩下了林彦行和耿兰两人在同巨蛇交缠。 这样下去可不行,林檀焦急地推搡着璩苏:“快去帮他们!” 这下璩苏也不再纠结,提剑冲进了战场。 林檀自然也不能干看着,佛手藤本不是他们所需要的东西,她不敢太靠近巨蛇,叮当一声,一柄剑被反弹在她的脚边处,发出阵阵铮鸣声。 林檀吓得缩回了脚,她抬头往交战处望去,却发现林厌行被蛇尾甩飞,砸在地上咳嗽不止,手中空无一物。 显然,这是林厌行的剑。 林檀匆匆将剑拔起。那把剑又长又重,她费了不少的力气,才握住剑柄将长剑拖到了林厌行的身边。 蹲下身去,她方才看清他身上的伤到底有多重,林檀将他扶了起来,鼻尖重充斥着血腥气,血红的弟子服林檀都不敢去碰:“四哥哥,那佛手藤不要也罢。” 林厌行捂住手臂朝她温和一笑,掩下眼底的暗流:“听你的。” 他微皱着眉头看向潭边,璩苏相比于他在面对巨蛇时更游刃有余。但因为其他弟子正在对佛手藤下手。巨蛇的动作也不由得更为狠厉起来。 一时之间,耿兰和璩苏有些招架不住。 林厌行见状,再次起身朝着巨蛇走去。 这一次林檀倒是没去拦他,她仰起头才能看清巨蛇的头颅,它张开着大口,涎液从尖牙下滑落,一双雪白的眼盯着佛手藤的方向威慑地嘶叫着。 这一次像是最后的警告。 但林雯香等人也顾及不了太多了,秘境开启的时间不定,下一次再来这里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好不容易遇到了一株上等的佛手藤谁也不愿意松手。 林雯香拽住了佛手藤的叶片,只是不待她用力拔下,身后一股极寒的冷意朝她袭来,来不及躲避,巨大的蛇身圈住了佛手藤,连带着林雯香一起拔起! 而在此刻,刚歇了一口气的璩苏和耿兰却被闪现在眼前的蛇尾一并拍打到潭水之中,连带着站在一角的林檀被蛇尾尖尖扫到,相比于其他人,她一介凡人之躯别说反抗了,落入潭水的瞬间就坠了下去。 凉水疯狂地往口中灌入,林檀褪去身上的小袄刚往上升,脚下却被什么东西抓住,她在清澈的水里低头望去看清了那是一只手,林雯香疯狂的面孔出现她的眼前。 林檀试图甩开,但对方抓得很紧,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在彻底昏迷过去之前,才隐约感觉脚下的力道松开,还有人托住了她的腰。 林檀是被冷醒的,身上的衣服湿哒哒的贴合在身上很难受。 睁开眼时喉咙泛着疼,她压着嗓子咳嗽了几声,才有心思打量着周围。 原以为是被人救起来了,却发现周围的环境更像是在一处封闭的山洞内,墙壁上挂着一盏泛着绿光的灯,她看不大清周围,只能摸索着扶着湿漉漉的石壁打量着周围的情况。 应该是有人将她带到这里的,又或者……她猛然想起了那条巨蛇。 有一股不太好的猜想冒了出来,不知从哪吹来的凉风从指尖爬上了身体,林檀打了个哆嗦,对着心里的想法呸了两口。 成为口粮什么的,还不如淹死在水里。 她加快了脚步,石壁却越来越湿,她心底不好的预感愈发强烈,正安慰着自己时,脚边却陡然提到了什么柔软的东西。 借着微弱的光往下一瞧,她看清了那人身上的弟子服同她如出一辙。 正松了口气弯下腰去打量对方的脸,没成想那脸熟悉的过分,居然是林雯香。 她可没忘记三姐在水里拽着她的脚呢,林檀不想管她,往另一方向走去,一阵虚咳吸引她的视线,那声音隐约有些熟悉,林檀往声源处看去却又不太确定地出声:“是谁?” 对方停止了咳嗽,但声音听着依旧虚弱:“六妹妹,是我。” 是林厌行! 想起之前他的一身伤,林檀也顾不得周围漆黑的环境朝着他的方向跑。 林厌行醒了好一会儿,他身体里有魔的血脉自然能将周围漆黑的环境看得一清二楚。林檀小心翼翼扶着石壁走的动静自然也看在眼里。 看她并没有唤醒林雯香,林厌行才出声吸引她的注意。 只是没想到林檀看不清周围竟这般速度朝他抛来,甚至踩到了石子差点摔倒,他脸上的笑容也没了。 “小心一些。”林厌行扶着石壁缓缓站起提醒着她,昏暗中他的脸色苍白的可怕,身上衣物被雪浸湿的地方在水里泡得散开,更像是一件血袍。 林檀却也记挂着他身上的伤探出手小心摸索着,她茫然地站在林厌行面前询问着他的位置:“四哥哥,你在哪?” 林厌行轻笑着提醒她:“在你面前。” 这句话丝毫不见虚弱,林檀也松了口气,她打了个喷嚏,这才有心思同他说出自己的害怕:“我们不会到了那条蛇的洞穴里吧?” 林厌行握住了她的手,一股热意从他掌心传来,林檀身上的衣裳不消片刻就干了。 他并未就此松手,闭上眼缓了一会儿灵力枯竭的痛楚:“说不定呢。” “那里有光亮,”林檀隐约记得蛟丹是在水下一处泉水里,周围别说泉水了,连灯都那般诡异,她是一点也不想待在这里了,“我们去看看那里是不是出路。” 林厌行低声应了,脚步却走得极为缓慢。 林檀走了两步才发觉他的不对劲,当即扶住了他的手臂,带着她自己都未发现的慌张,想起他先前的伤又连忙镇定下来:“四哥哥你先坐下歇歇吧。” 回应她的是青年握紧她的力道,他似是在忍耐着什么,细细喘-息了一阵,方温和地安抚她:“无事。” 听起来就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或许是两人的动静不小,躺在地上的林雯香终于醒了过来。 她全身无力,挣扎了许久才撑起手臂靠在石壁上,她本就是修士,一眼扫过去就看清了那两人正是林檀和林厌行。 那是她最讨厌的两个人,此刻搀扶着的场景十分刺目。 偏偏她如今一点力气也无,身体里的灵力仿佛被禁锢住了无法使出。陌生的环境和凡人一般的身躯足以让她失去分寸,尤其是她如今连凡人都不如,身体完全动弹不得。 此地只有他们三人,林雯香手下触碰到的黏液估摸着这大概是巨蛇的老巢,心底里一阵后怕,她可记得自己想摘那株佛手藤惹怒了巨蛇这才被带了下来,若是待会儿等那条蛇回来多半是要第一个吃她。 她不想死! 此刻也顾不得那些旧事,恬着脸喊了一声六妹妹,林檀被喊得一哆嗦,这还是林雯香这段时间第一回这般亲密地称呼她,林檀头也不回,扶着林厌行慢慢坐了下去。 没等到回应,林雯香显然不甘心。 对死亡的恐惧战胜了她的脸面,林雯香软下声音:“六妹妹,我们还是先出去这里比较好。” 林檀诧异地朝着林雯香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那你就先出去。” 林雯香牙齿都要咬碎了。 但凡她能自己出去何必还和她这般低三下气地说话! 她咬着牙咽下苦楚:“我现在不太方便,六妹妹过来扶我一把。” 林檀这回懂了她的意思,显然是有求于她才这么客气,她哼了一声翻出旧账:“方才你拽着我的腿致使我落入此地,如今怎么好意思让我去帮你?” 想得美! 左右已经这样了,林雯香也豁出去了:“是我不对,我方才没看清是谁,只是被拽下水潭下意识的举动,六妹妹若是生气也是应当的。只是我等沦落到蛇窟之中,危机四伏,等出去后我自当奉上赔礼。”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3节 她想着自己已经这样晓之以理动之以情了,林檀那单纯的应当也会害怕才对。 “若此事你无辜,那先前你将六妹妹的行踪告知外人,害她陷入险境……此事该如何算?”这次开口的是林厌行,他不疾不徐地说出林檀不知道的往事,话里依旧含着笑,仿佛唠家常一般让林雯香脸色大变。 林檀也是一愣:“是她说的?” 林厌行笑而不语。 先前没时间处置她,否则她哪能活到今日? 不过现在,倒是可以不用他动手了。 林檀自认为没惹过林雯香,但她三番两次给她找事,上回若不是林厌行在,她一个人在外怕是又要被掳到合欢宗去了。 她都不敢之后会发生何事。 “林雯香,日后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你好自为之!”她憋了半天也想不出一句脏话,能说出这样的话也是她的极限。 林雯香恨恨开口:“我又不是有意,谁让你是纯阴体呢?要怪就怪你娘将你生成这般,遭人惦记! 你坠崖死就死了,为什么偏偏还要活着?!大哥关心你,就连这野种也日日照顾你。不过凡人一个,灵根都没有,凭什么活得比我好?!” 心里话一出,林雯香莫名畅快。 石洞里静悄悄的,只听到朝她走近的脚步声。 林雯香看着林檀抿唇朝她走来,明明看不清东西,却能沿着她的声音走到了她的跟前。 林檀抬起手打在林雯香的脑袋上,啪的一声,力道虽然不大,却也让林雯香偏过了头,她不敢置信地看向林檀,她居然动手?! 林檀的呼吸声很重,显然是在生气:“不准说我娘!” 她娘中了毒却硬挺着将她生下,即使她带着毒出生,那也是她娘亲拼了命才让她活下来的。 “林雯香,我虽然是凡人,但我每件事都做的无愧于心。你只看到大哥和四哥哥待我好,你可知道我待他们如何?你若真心待人,迟早也能得到旁人的赤诚之心。若是你以为我坐享其成,那就是大错特错了。” 林雯香犟着脑袋嗤笑一声:“真心待真心哈哈哈哈哈哈……你可知在山上打猎那一回,我为何会伤了脸?” 没等林檀回答,她自顾自地说道:“是我亲哥哥啊,是林嘉玉将我丢下独自逃命去了,你说好不好笑?什么真心,大难临头还不是各自飞!” 林檀还真不知道这件事。 “这些大道理你也不用同我说了,管你什么亲哥哥假哥哥……如今他们是疼你,若是真碰上绝境,难道真不会舍弃你?!”林雯香疯魔一般低低笑了起来,“你还不知道吧,你口中的四哥哥可同你没血缘关系,他不过是一个野种罢了。” 林厌行脸色一变,目光朝林檀脸上看去。 第44章 蛇窟内,因林雯香的话而静谧得可怕。 林檀一时没反应过来,她只能看到她死后的剧情,但后面也并未提及林厌行的身世,又或者她看的太快以至于没注意到这一点。 她嘴唇蠕动着:“你不能胡说。” 林雯香靠在石壁上,难得看他们吃瘪,心里正畅快着呢。 难怪从前林崇源放任所有人欺辱他,甚至连下人都能上前踩两脚,本不想管让他自生自灭,谁能想到他不仅活得好好的,甚至最后的结局会是这样? “那是父亲同我说的,十九年前父亲的外祖本想将表姑嫁他,没成想竟在外珠胎暗结,生了他这个野种……”那可是林崇源临死前同她说的话,没必要拿这种事情骗她,想到这里林雯香底气更足了,解气地哼了两声,“你若不信问问你身后的林厌行,你看他一句话都不敢说呢。” 从林雯香说他是野种之后,林厌行的确一句话也没说。 他在等林雯香说完,林崇源到最后也说不出什么话来了,只是不知道他到底说到了什么程度?他是魔的身份或许并未透露出去,否则林雯香若是早早知晓了,那势必要将此事告到门主那得奖赏的。 林檀也在思考这件事。 野种二字谁听了都不好受,她先前以为林檀的母亲是魔,或许是她想岔了,林檀才不会真的去问,这件事林厌行又没任何过错,她低斥一声:“没什么好问的。” 林雯香伸出手想让林檀拉她一把呢,这下知道他们并不是兄妹的话应当就会站在她这一头了吧? 没成想林檀扭头就走。 林雯香眼睁睁看着林檀跌跌撞撞地在昏暗中回到了林厌行的身边,顿时怒从中来,“林檀你脑子进水了?!他不过是外人,我可是你三姐!” 林檀回都不回。 林厌行想过林檀许多的反应,她性子温顺却也有自己的主意,或许听了林雯香的话对他退避三舍,毕竟他们先前相处融洽也多半是两人的身份的缘故。 直到林檀走到了他的面前,她弯下腰来,林厌行看清了她脸上的担忧,许是担心他并不光彩的身世被人大大咧咧说出而难过,但又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她说话时都小心翼翼的:“四哥哥,你能自己站起来吗?” 她照旧称呼他为四哥哥,似是对林雯香的话毫无芥蒂,或者并未全然相信。 林厌行不知道她的想法是什么,原本孤身一人身边多了几分热闹,他反而习惯了下来。 他亲手照顾林檀的一日三餐,不管是否爱吃,林檀每回都吃得干干净净的。她会不停地夸赞他的手艺,会主动替他干活,会真心询问他的喜好,会做让他高兴的事情。 许是这样的日子过于安逸,在听到林雯香爆出他的身世后他第一时间看向了林檀。 他的身世很早就清楚了,从前并不介意旁人知道所谓的不光彩之事,但不知为何,他对林檀的想法却有些在意。 她是否会因为他的身份而产生鄙夷,是否会抛弃他再次迎向林云顾的怀抱,他分不清林檀到底是因为他们之间的血缘才会关心自己。 但不管如何,事到如今她还愿意靠近关心他,直到这一刻他仿佛听到了巨石落地的声响,身体里的血缘因兴奋快速流动,手臂上冒出头的鳞片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指腹在玉佩上摩挲着,林厌行深深凝视着林檀凑近的脸庞,温和地回答:“可能不太行。” “我扶你起来。”林檀也丝毫不避讳同他有身体接触,隔着衣物,林厌行的手臂肌肉绷紧了些,在黑暗中他打量着林檀的神色,尽管身世秘密相比于有魔的血脉不过是小事一桩,他试图从少女的脸庞上看出端倪。 但林檀真的不介意此事,她不知道林厌行一直盯着她的表情,只管扶着他往光亮处走去,身后是林雯香的怒骂,最后又变成乞求,林檀权当听不见。 林檀其实也不知道要去哪,她只能到处寻找出路。林厌行和林雯香两个修行之人却在这个时候比凡人还虚弱,还有不知道藏在何处的巨蛇,林檀顿时压力大了起来。 身侧的青年却将她的表情收入眼底。 黑暗中,他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六妹妹不在意我是野种?” 脚步一下子顿住,林檀没料到他会主动提起这样难堪的事情,斟酌了片刻太开口:“父母是你无法控制的,况且有林崇源这样的父亲也不是什么好事。” 想到林檀被林崇源卖给合欢宗的事情,林厌行倒是试探的心思淡了下去,他垂下眼:“我只是担忧六妹妹日后同我生分了。” “怎会?”周围的光亮足以让林檀看清青年的脸,他仅仅是垂下眼就显得神色黯淡了少许,听到她的回答蹙紧的眉眼才缓缓松开。 如今已经听不到林雯香的声音了,两人已经朝着光亮处走到了底。没成想,这里并不是出口,反而是通向另外两个洞口的交叉点。 是左还是右?林檀陷入了沉思。 身体愈感不适,林厌行指着另一处气息淡薄的洞口细细的喘了喘。 林檀不疑有他,立刻扶着他往那一处洞口走去。 这十足的信任让林厌行都有些讶异。 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山洞里没有巨蛇的踪迹。越走越里反而暖和了起来。刚踏进去一股热气扑面而来,隐隐约约的林檀看到了一池温泉。 眼前有什么一闪而过,林檀这回却抓住了,想起话本里的那眼温泉里存放着蛟丹,脸上多了几分喜色。 她扶着林厌行往里走,洞内热气愈浓,她不知道这里到底有没有其他温泉眼,只盼着这回碰上的同心里想的是同一处。 林檀扶着他坐在像是圆凳的石墩之上,她挽起袖子拿出自己的手帕凑到温泉旁试了试水温,不至于很烫,对于林檀来说要不是时机不对,她都想跳进去泡一泡才好。 将手帕拧干净了,林檀又小跑了回来给林厌行擦了擦额头,林厌行阖上眼面色苍白的模样不太好看,被温热的手帕擦过时才微微睁开眼。 他察觉到自己身体不对劲,身体里的鳞片如春笋冒头,林厌行花费了不少力气才强压了下去,但他知道自己只能压下一时,时间长了肯定会露出马脚。 三年前为了救林檀显露过一回,但林檀回来也并未提及,同他相处时似乎也忘记了那件事,不管如何,林厌行并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另一面。 他捉住了林檀的手腕,又细又软,指腹忍不住摩挲了两下。平日里冰凉的身躯现在却让林檀感觉到握住她手腕的那只手滚烫得要命。 “四哥哥,你看上去不太好。”林檀撤回手帕,用手背在他额前试了试温度,果不其然也是一片滚烫。 修士也会生病吗?林檀不知道,她只能按照自己学到的东西想办法让他发发汗,一边不停地给他擦拭着脸上的汗。 “你歇歇吧,我好多了。”林厌行目光潋滟着,不知道是被热的还是怎么,俊秀的脸庞浮起一层薄红,他张开口小声喘-息着,望着那一池温泉站起了身。 他已无处可藏,蛇窟里颇为古怪,或许是有什么压制的阵法,灵力全无,他体内的魔气在身体里疯狂地窜动着,不到半刻钟他必然现行。 “六妹妹……”林檀还要去扶他,林厌行强忍着避开了她的手,衣裳里的皮肤已然被鳞片覆盖,他终究是担心吓到她,只能抓紧时间嘱咐道,“我泡一会儿温泉疗伤,若是有事发生,务必告诉我。” 林檀连连点头,她看着青年如上了岸的鲛在用尾鳍艰难地朝着温泉走去,最后连衣裳也没脱直接摔了进去。 热水灌入口鼻,林厌行却舒爽地将身体上的鳞片舒展开,他如一尾鱼在水里灵活地翻了个身,原本以为他昏过去准备跑去将林厌行扶起的林檀也在此刻停住了脚步。 林厌行从温泉里冒出了脑袋,乌黑的发丝顺滑地贴在他的背上,隔着热气,林檀隐约瞧见了水流从他挺括的后背流下,身上的弟子服贴合在他的身上,林檀连忙转过了身,坐在离他最远的洞口处。 虽说他并非林崇源亲生,但算起来也算是远房表哥,林檀听到身后不断发出的水声,心里总有些怪怪的。 她丝毫不知身后的温泉里早已不见林厌行的踪影,弟子服来不及解开被撕裂地不成形,一条足足有成人宽度的黑蛟从温泉里冒出头来,双目赤红地凝望着洞口处娇小的背影,猩红的舌尖从它口中探出。 相比于人身,不过一息,舌尖便能将周围的气息全部捕捉在脑海中,特别是小娘子身上的香气远比从前闻到过的要多数倍,他甚至品出了一丝甜味。 身体一阵痛痒,从尾巴尖到头顶,他仿佛回到了最初在母亲腹中被包裹住的束缚感,顿时烦躁不已。尾巴尖高高扬起正欲拍打周围的石壁,却再看到林檀的背影时硬生生刹住了念头。 尾巴尖尖委屈地缩了回去,林厌行难耐地在温泉里打着滚,他潜入水中的身体在粗糙的石壁上摩擦着,试图将身上这层皮搓下来,只是试了很多次也不过蹭下几片鳞。 他从小没有那位魔族的父亲教导,也对这一次突如其来的换皮表现出稚子般的懵懂,只能凭借着自己的本能试图将自己从旧皮里挣脱出来。 林檀感觉身后的动静有点大,像是打架似的。 林厌行将自己的蛟头搁在地上,头上的小角跟随着呼吸也一耸一耸。 “四哥哥,你还好吗?” 蛟头猛地抬起来,前爪扒拉着石壁一角将自己威风凛凛地支棱起来,声音是一如既往地温和:“我感觉好多了,但还是得泡一会儿。” 林檀点头:“没关系,你好了再和我说。” 林厌行点点头,头上右边的角毫无征兆地落下,随着甩头的力道咕噜咕噜滚到了林檀的脚边。 林厌行:…… 第45章 脚边有东西撞了上来,林檀咦了一声弯下腰去,不等林厌行开口林檀已经摸索着将毛茸茸的小角捡了起来。 方才还威风凛凛的蛟身悄无声息地没入温泉中,最后独留一只角和一双赤红的大眼露在外面,亲眼看到林檀将那只角拿起时呼吸乱了一瞬,他压下情绪低声开口:“六妹妹,这山洞里多为多足虫,如今洞穴昏暗,你要仔细些不要乱碰那些奇怪的东西。” 林檀正打算凑到眼前打量着到底是什么东西在自己脚边,听得林厌行的话背脊发凉,想也不想就将手里的东西甩飞了出去。 她压住了口中的惊呼,头皮发麻地陡然站起身,指腹上仿佛还存留着刚刚那物温热的毛绒感,心里的惧意上升到了一种让她得找水清洗双手的冲动,刚想回头时立刻回过神想起林厌行正在温泉里泡着,她立刻止住身体闭上了眼。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4节 隔着距离,林厌行都能察觉到小娘子刚刚被他吓怕了,她背对着他,声音止不住地发虚:“四哥哥,我刚刚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 指腹在衣裳上使劲擦了擦,林檀不敢回想那个触感:“毛毛的,像是蜘蛛。” 听到这样的形容,林厌行难得沉默了片刻。 他的前爪碰不到自己的角也不知道是什么样的触感,但被林檀这么说出来心情难免有些复杂,斟酌着安抚她:“……可能不是。” 林檀却愈发坚定起来:“肯定是的!我还摸到几个脚呢!” 若是其他人如此污蔑,林厌行的尾巴或许会将那人的嘴巴扇肿,偏偏是林檀。黑蛟埋在水下的鼻子懊恼地吐息,水面上泡泡炸裂的声响很是清脆。 林檀还以为林厌行昏过去了,没成想下一刻就听到青年沉闷地回应:“那蜘蛛可有咬你?” 林檀摸了摸自己的指尖,没摸到任何伤口,她摇摇头:“那倒没有。” 温泉里的声音又高昂了一些:“那它是只好蜘蛛。” 林檀一时说不出反驳的话,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习惯性地附和了一句:“四哥哥说得对。” 随后就是长久的沉默。 在这诡异的尴尬中林檀才想起自己的初衷,她恨不得直接告诉他找找温泉底下是否有蛟丹,但偏偏不能说的这么直白。 机会难得,林檀结结巴巴地撒起谎来:“四哥哥,为、为什么温泉是热的?温泉下面是有什么东西吗?” 身后传来温和的男声:“我也不知,容我下去探探。等我看到了再告诉六妹妹。” 林檀抓紧手指连连点头。 蛟头一转朝着温泉底下游去,从前他只能控制鳞片的出现,如今倒是头一回变成蛟身,相比于人身,如今他的敏锐度和身体控制显然更方便,即便是看似只能攀附的前爪轻轻一捏,坚硬的石壁也能瞬间化为齑粉。 温泉中,一条黑蛟犹如利箭窜下,却在接近温泉底部时撞上一层阻隔。 前爪往前一探,竟然是一层结界? 莫非下面真有什么东西,林厌行前爪猛地用力,却不料结界纹丝不动,震得他爪子阵阵发疼。 许是到了蜕皮的时候,那尖锐的指甲在他第二回抓挠时裂开一道缝,因正是要掉指甲的时候疼痛并不算强烈,水液里荡开一层鲜红的血雾,缓缓散开。 另一只前爪突感结界一松,竟然突然消失在眼前。 林厌行惊疑不定地看向水底,似是他的血液才将结界破开,那么—— 他猛地往底下游去。 林檀搓了搓手臂等林厌行出现,自从摸到那一只“蜘蛛”后她不停地将注意力放在四周,但凡有什么风吹草动必然引起她的警觉。 隐隐约约传来两道脚步声,林檀双肩耸起,想提醒林厌行又怕自己说话的动静将那两人引来,只能悄悄地往温泉旁踱着步子,最后摸到温泉边缘没瞧见人,轻轻拍打着水面借此来提醒他。 林檀都能听到脚步声离她越来越近,水下依旧毫无反应,她不知道外面的人是谁,此处唯有温泉可藏匿,她又看了一眼温泉水下,依旧看不到影子。 缓缓将身体潜下去,林檀小心地扒着石壁一边将漂浮起来的裙摆压下,最后只露出一双眼在水面上,在来人即将踏入这里时猛吸一口气整张脸埋入了水中。 璩苏正为自己没能将林檀保护好而情绪低沉,身旁的耿兰有心想劝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六娘子应该同林师弟在一块,你不要太担心。” 少年声音不复往日爽朗,他眉头紧锁巡视四周:“六娘子是凡人,若是被拉入水中必定是要受一番罪的。” “也不知道她如今在哪。” 林檀在水中听到的声音不太清晰,但也听清楚了一两个词,似是还提起了她,那人还是耿兰。 心中的担忧化为惊喜,纤纤细指扣住石壁猛地从水面里抬起头,氤氲水雾中,走在前方的璩苏听到一片水声猛地扭头看去。 她的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发髻沾了水有些重,待璩苏看清了那张脸眼睛都睁大了少许,眼底的喜色划过,他没忍住开口:“六——” 耿兰牢牢记住林云顾的话,此刻隐约看到林檀在水中的模样第一时间将身侧璩苏的双眼遮住,压低了声音:“闭眼。” 璩苏才想起了什么似的面色通红,紧闭双眼并转过身去。 从热水中冒出来后冷意包裹全身,林檀擦去脸上的水珠后方觉不妥,又将身体泡入水中。 看到璩苏走出去后,耿兰才迈着步子朝她走来。 林檀只露出半张脸来,看清来人后笑着喊了一声耿姐姐,睫毛濡湿着,娇俏的脸庞带着湿意仿佛鲜嫩的桃子被露水打湿,比平常的模样多了几分说不出的娇艳欲滴。 从芥子袋里拿出一件披风放在池边,耿兰打量四周没看到林厌行:“六娘子,这里只有你吗?” 林檀张了张口,不知道要不要将林厌行此刻的行踪暴露出来。 如今不见林厌行踪迹,或许是正在寻觅蛟丹的关键时刻,若是告诉耿兰和璩苏说不定会给他造成阻碍也不一定。 “六娘子?”耿兰见她发呆,又问了一遍。 “啊?”林檀迟钝地仰头看着她,眼里多了几分躲闪,“耿姐姐,你们从哪里找到我的?” 被打断了询问耿兰也很好脾气地先回答了林檀的话:“我们也只是到处找,没成想真碰上-你了。此事你被卷入我难辞其咎,还好你无碍。” “是我要求进来的,和耿姐姐并无关系。”林檀打岔将话题引了出去,也不能再拖延时间泡在水里了,她踩在石壁上借力撑起身体,脚腕处似是有什么东西滑过,吓得她手一软,她又落回了水中,激起一层水花。 耿兰捉住她的手,或许从她的脸上看出了异样,一只手往水里探去。 璩苏忍不住发问:“怎么了?” 林檀连忙接话:“没什么没什么。” 她被耿兰从水里抱了起来,虽说是修士,但在这里他们都因莫名的原因失去了灵力,想要烘干是不能了,林檀裹着披风跟着耿兰走了两步,身后的温泉池里咕咚得冒出小水泡。 耿兰目光一变,抬手将林檀护在身后:“璩苏。” 短促的呼喊让站在洞外的少年毫不犹豫地冲了进来,他很快从林檀脸上掠过一眼,随即收回目光,红着耳尖垂下眼不去看她:“耿师姐?” 耿兰示意林檀退出去,两人正逼近温泉打算一探究竟时,林檀破口而出:“耿姐姐,其实他——” 水面弹出男人紧实漂亮的上半身,水流从他的头顶滑落至鼻尖和下颌处,最后又坠入水中,薄唇一碰,温和的嗓音落入三人耳中:“你们也来泡温泉?” 第46章 “你怎么什么都没穿?!” 昏暗的温泉洞穴里,璩苏在看清眼前人时没忍住大喊了出来。 耿兰咳了一声扭过了头,林檀方才只听到林厌行的声音,心里还在为他担心,没成想挤进来后就听到了璩苏直白的话,少年发现了她的身影,顿时红着脸直到脖子根。 手臂抬起遮住她的视野:“你别看!” 似是忘记了方才林檀也是从温泉里冒出来的。 “先前受了些伤,六妹妹扶着我到此处歇息了片刻,至于衣裳……或许是我嫌热脱掉的。”青年羞赧地笑了笑。 这番解释倒也能说得过去,林檀也顺便解释:“方才听到你们的脚步声我不确定是谁,但这里又无处可躲,所以……” 倒像是璩苏误会了,少年也有些懊悔,手放下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耿兰蹙了蹙眉却也没说出心中的不妥,搂住林檀的双肩将她往外带,回头看到璩苏紧张的模样只是吩咐道:“给林师弟拿衣服,我们一会儿离开这里。” 林檀顺从地走到洞外,不知道林厌行到底找到那颗蛟丹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扰乱剧情,若是让林厌行和蛟丹错之交臂那她倒是罪孽深重了。 现在又和耿兰两人同行,接下来势必会更加阻碍他的寻找之路。 她回头望了一眼,青年从温泉中踏出,身上新换上的弟子服还是被身上的水珠浸湿,贴合在包裹着骨骼的皮肤上,如修长挺拔的竹颇具风骨。 他身上似乎有了新的变化。 但林檀不知道是哪,青年的眉眼似乎更为清俊,举手抬足间裹挟着说不出的温文儒雅。 他似有所感地抬眼朝着林檀笑了一下。 林檀心一跳,那双眼似乎更为乌黑,若是长久对视着似是能将人吸进去。 她猛地回过头,跟上耿兰的脚步又走出去了一点。 璩苏却有些别扭,他的弟子服同门派里的并无区别,都是会随着使用者的变化也随之变化,他本就比林厌行年纪更小,少年身量以春笋的速度成长着,但还是比已成年的林厌行要矮上一截。 林厌行一上身,他就瞧见了那身弟子服也随之长了少许,待他从容不迫地穿好衣,湿发被玉簪挽起,还有水珠从他额前落下,长睫也湿哒哒的,淡然一笑,周围萦绕的水雾成了陪衬,倒像是即将升天的仙人。 璩苏一噎,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大师兄的冷峻容颜颇具特色,但不得不说眼前的林厌行的确比他们都更俊朗。 四人心思各异地一同走出这条路,林檀往林雯香原先的位置望了一眼,人已经不见了。 “耿姐姐,你可有看到林雯香?” 耿兰和璩苏方才不是从这条路来的,听到林檀这般问一点印象也无。 许是有她自己的法子吧。 四人沿着光亮处一步一步走去,并不是他们想象中的任何场景,走到出口时才发觉他们依旧在岸上,洞外日光明媚,穿着相同弟子服的弟子瞧见他们也是一惊:“你们怎么也在这里?” 耿兰倒是认得这人,疑惑地喊了一句:“任师弟?” 林檀走过去打量,那人的脸她还见过呢,同林厌行几人一起抵抗过巨蛇。 璩苏大步走了出去,又看到眼熟的几人,他们各自受了点伤,弟子服上都是血迹,但碰到熟人后反倒是松了口气:“还好我们出来了。” 但他们依旧用不了灵力,璩苏问其他弟子也是如此,他们并没有多慌张催促着几人:“不如我们先出去。” 林檀跟在林厌行身后,又或者说是林厌行有意挡住了她的身影,听到他们的对话时林檀往外探了一眼,竟然看到混在人群中的林雯香。 她被其中一个女弟子扶着,相比于在蛇窟里的怒骂与乞求,如今她又恢复成平日的模样,微微抬起下巴斜眼看着自己。 林檀也学着她的模样扬起下巴,不过她抬得有些高,杏眼一瞪,倒像是个等待被挠挠下巴的小猫。 林雯香更气了,她咬牙切齿地对着林檀无声说道:出去后再找你算账。 林檀回了个鬼脸。 似是她的动静不小,那些小动作引来林厌行的回眸,他垂下眼询问地望着她发生何事,林檀…… 觉得自己的做法过于小孩气,她最终什么也没说。 要提前出秘境可将自己的腰牌用灵力捏碎,偏偏如今他们身上毫无灵力,只能用另一种法子—— 走到秘境之眼的阵法中传送出去,芥子袋还可以打开,到时候只需要几颗灵石就能回去。 按道理这群人刚来没两天,没找到什么好宝贝不应该就这么离开的,只是没有能护身的灵力,在这危机四伏的秘境之中他们再耗下去也没什么用,不如早些出去还能保命。 林檀跟在后面走着,隐隐约约地看着前面的人感觉到了一丝违和,她又多看了两眼,又在璩苏身上转了一圈心底的疑惑更重了。 璩苏和耿兰正同那位任师弟走在前方,林雯香偶尔会朝她的方向瞥一眼,仿佛成了她行动的动力。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5节 林檀:…… 她只能轻轻拉动林厌行的袖子,声音轻的要命:“四哥哥。” 林厌行低下头来,小娘子踮起脚附在他耳边悄声说:“那些弟子都是左撇子吗?” 林厌行也低声回:“为何这般问?” “他们的剑鞘方向怎么同璩苏不一样,是相反方向背着的?”林檀没忍住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 林厌行笑意不减,乌黑的眼眸划过惊讶,倒没想到她发现了问题,事到如今只是握了握她柔软的手:“非也。” 林檀心里一咯噔,终于感觉到哪里不对劲了。 突然出现的其他弟子如水中的倒影,不管是背后的剑还是衣襟都是反着的。 眼看着璩苏放松地同那几人讲话,耿兰也走在前方,明明安静祥和的一幕让林檀心底生出一丝惧意来。 冰冷的手缓缓将林檀的手掌包裹在掌心,如一座巍峨的山挡在了她面前,林檀紧张的心蓦地就放松了下来。 好在林厌行和她都发现了问题。 只是该如何提醒前面两人……林厌行显然不愿意让她出头。宽厚的手掌抚过她的额前,最后遮住了她的双眸。 “璩师兄。”林厌行陡然开口让周围都静了下来,前面几人的谈话声也突然消失在耳边,前面的所有弟子通通扭过头来,什么话也不说,只是一双双眼朝着林厌行的方向看来。 那场景,即使被林厌行挡住大部分目光的林檀也有些呼吸不畅。 耿兰方才琢磨出来的不对劲也在此刻愈发清晰,璩苏还傻乎乎地回他:“怎么了?” 林厌行笑容依旧,只是不知道何时那双秀气修长的手被宽袖遮住部分,白玉般的手指握住剑柄,眉目疏朗:“低头闭眼。” 耿兰品出话里的味道,拽着还没反应过来的璩苏弯下了腰。 剑光一闪,那群弟子似是反应过来左手背到肩膀处拔出长剑,还没来得及挥出,青年不知何时逼近,微压着眼,嘴角挂着淡笑,利落地斩断周遭其他弟子的喉咙。 林雯香眼疾手快地往地上一滚,堪堪避开了丝毫没收力的剑光,只是脑后的长发被削断了一截,缓缓落在地上。 她捂住自己的脖子没摸到任何伤口,浑身冷汗直流,瞪大了双眼盯着前方的林厌行心都要跳出胸腔,咚咚咚……林雯香这回感受到了林厌行对她从未掩饰过的杀意。 漆黑的瞳仁看不见光亮,如杀意凛凛的黑夜,林雯香大口喘着气不敢说话。 被压下头的璩苏他还没搞清状态,看到任师弟的头掉到脚边时瞳孔皱缩,连呼吸也忘了。 地上掉落的弟子头颅很快化为了灰烬,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一般,安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声。 耿兰复杂地看向林厌行,她先前也只是怀疑,但也只确定了一大半这些弟子有问题,直到看到林厌行这般果决地动手,她佩服他的果决,但又因他全然不留活口的做法感到胆颤。 他怎么能一句都不问而将同门弟子斩杀? 这般做派……悬壶行医的耿兰并不赞同。 林厌行并不关注其他人对他的看法,剑上并无血迹,他砍下去时手感更像是碰到一层纸,又薄又脆。 手感算不上好。 林檀缓缓睁开眼,周围不再是一片郁郁葱葱的树林,周遭环境一变,竟然又回到了之前他们所在的蛇窟之中。 而在他们眼前,那头巨蛇正张开血盆大口,等他们踏入自己的口中。 竟又是幻境—— 第47章 璩苏都要碰到巨蛇的毒牙了,抬起的脚硬生生地刹在原地后立刻往后退了几步。 “嚯——” 耿兰托住青年的背稳住身体:“先退后。” 林檀只看了一眼就被拉着往后退,许是她退的太慢,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将她单手抱起,身体陡然悬空令林檀下意识绷紧了背,身后贴着冰凉的手掌:“勿怕。” 是林厌行的声音。 林檀放松了脊背,她透过林厌行的肩膀看到那条蛇似是察觉到了没有猎物入口,闭合了嘴巴,慢吞吞地朝他们游来。 跪趴在地上的林雯香也顾不上其他,撑起身体紧跟其后。 耿兰选择了他们方才出来的那条路,但身后的危险在逼近,失去灵力不亚于普通人的几人不由得提起了心,每走一步都能听到胸腔里的心跳声。 砰砰砰—— 谁也不想死在这里。 林雯香原本被林厌行的举动吓了一跳脚还有些发软,身后还有巨蛇追赶,山洞里回荡着几人的呼吸声,就她的喘-息声格外明显。 额前的发丝都打湿了,抬头一瞧,林檀稳稳当当地坐在林厌行的怀里一点力也不用使。 她恨不得用力捶旁边的石壁解气。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耿兰看向一旁的林厌行,她同璩苏一起出现在这里将周围的路走过一遍,并没有发现其他通道才碰上了林檀两人,“林师弟可有找到其他通往外面的路?” 青年的声音依旧沉稳:“倒是有一条其他的路,但不知通往哪里。” 在如今这种情况下,耿兰也顾不得太多了:“请林师弟指路。” 林厌行脚下一绕,带着几人进了他们之前去过的温泉洞。 热气弥漫,璩苏脚步一顿扫视四周:“可是……这里没有其他的出路了。” 林雯香弯着腰大口喘着气,在生死攸关面前听到璩苏这句话心中大怒:“林厌行,你要死也别拖着我们!” 耿兰望向温泉,面带思索地看向林厌行:“林师弟,温泉下可有其他出口?” 林厌行没理会一旁叫嚣着寻找其他出路的林雯香,而且笑着点头。 林檀在心里给耿兰点了个赞,不愧是话本子里的女主,果然聪慧过人。 “林师弟果然不走寻常路。”璩苏往水下探了探温度,虽心里没谱但身后就是紧追不舍的巨蛇,如今只剩下唯一的一条路自然是要赌一把的。 “我先行,你们紧跟其后。” 林檀被他塞了一颗避水珠在口中,冰冰凉凉的,她闭上了嘴同青年含笑的眼眸对上,一息后就落入温泉水中。 周遭热乎乎的,她没被打湿一片衣袖,避水珠为她空出了一块区域,堪堪将身侧的青年裹在一起,但他的衣袖发尾还是浸泡在水中。 林檀缓缓睁开眼,上一回下这么深还是在小渔村的时候。 那时被带入海中差点没憋死她,因此这一回含了避水珠也有些不太习惯,仔细打量了周身才发现那些水并没有触碰到自己,甚至还能自由地呼吸。 她深呼吸了一口气,看到头顶上方耿兰几人已经跟在身后游来,而在水面处巨蛇的头颅也浸泡在了温泉水中,她甚至看清了那双赤红的蛇眼锁定在了她的身上。 心里蓦地一紧,开口告诉林厌行:“那蛇还在上面。” 林厌行没施舍半分目光给它,他游的速度依旧很稳,在恢复过原形后再度畅游在温泉中,他显然对现在的速度有些不满地蹙了蹙眉。 不知道游了多久,林厌行终于停留在了某处。 林檀抬眸一瞧,眼前的石壁似是和其他的地方没什么区别。这是林厌行探出了手,修长的手指贴合在石壁上,一缕淡红的水雾从林檀眼前飘过,她还没看清那是什么,眼前的石壁竟然轰然打开了。 林厌行低头一跃,林檀只感觉周遭热乎的水汽骤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冰凉的微风,如若现在不是春日,这里说是避暑胜地也不为过。 入口处耿兰和璩苏急匆匆跳了进来,在洞口快闭合时林雯香拼命地挤了进来,浑身上下都是水,湿漉漉的发丝贴在她的脸颊旁,愈发狼狈。 冷风一吹,她的脸色好像更白了。 林雯香此刻张口想骂人却又忍住了。 此时还不完全安全,湿哒哒的袖子拧干擦掉额头的水,她咬了牙再度跟在几人身后。 没走两步林檀就注意到了洞内一处光洁的石台,中央有一道浅浅的圆弧凹陷,正巧是一颗珠子的大小,但那里空空如也,林檀的心又落了回去。 她回头时对上林厌行的目光,乌黑的眼眸里倒映着她的脸庞,还有被发现秘密般努力掩盖的慌张情绪。 林檀捂着加快的小心脏,率先避开了视线。 他应该不至于想到自己知道蛟丹的秘密吧,被未来的魔尊这样盯着,她可不能保证自己不能泄露出任何马脚。 好在林厌行下一秒移开了目光,仿佛只是一次简单的对视。 林檀松了口气。 洞穴里的石壁很是粗糙,璩苏碰了一下都觉得扎手,脚下感觉踩到了什么,昏暗中他低头一瞧,发觉地上是一大卷蛇蜕皮时猛吸了一口气,他瞪大双眼环顾四周,似是担心吵到洞内的生物声音都小了很多:“林师弟,你是如何找到这一处的?” 林厌行从容一笑:“意外而已。” 璩苏小心翼翼捏起一块蛇皮,乌黑乌黑的。 “莫不是外面那条巨蛇蜕的皮……”璩苏搓了搓手退后一步,一言难尽地看向林厌行,“林师弟,我们不会进了那条巨蛇真正的老窝吧?” 声音刚落,身后传来巨蛇撞击石壁的响声。 璩苏一阵心颤,回头对上林檀好奇的目光又挺直了腰背,轻咳了两声粗着嗓子提剑挥了挥:“它要是还追来,我必要它好看!” 林厌行笑而不语,弯下腰将那蛇蜕皮一点点收起放入芥子袋中,顶着几人的目光淡然自若地开口:“蛇皮可入药,耿师姐我说的可对?” 耿兰老实地点头。 “不要浪费,或许下回还能用上。” 林檀就看着他卷吧卷吧将蛇皮团成一团塞入了他的芥子袋中,林檀看着漆黑的蛇皮总感觉有点眼熟。 将洞穴里杂七杂八的东西捡完,几人还真的左绕绕右走走,出了水潭来到了岸边。 “这次不会又是幻觉吧?”璩苏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痛得呲牙咧嘴的。 “灵力回来了。”耿兰感受丹田充沛的灵力眉间一松,周围搜寻了一圈门派弟子赶去汇合。 “耿师姐!”这回碰到的和幻境里一样,还是国字脸的任师弟。 几人看着他都有点阴影了,没第一时间走过去,任顽被几人警惕的目光看的有些自闭了,他上前一步:“璩师弟?” 璩苏退后一步:“任师兄你等一下。” 任顽:……我不想等,你们看我像看奸细 璩苏甚至大着胆子掐了任顽的脸才放下心来,几人碰了头还没说两句,脚下的地陡然晃动了起来,那条巨蛇从水潭里冒出了头,不仅如此,周遭的灵兽似是发生了巨变般都朝着他们冲来。 林檀打掉试图缠绕在手臂上的藤蔓,脚下的兔子又咬着她的裤腿不放,漆黑长剑将周围的生物挥开。 暴乱来得太快,几人也顾不得在秘境里寻找宝贝,将腰牌拿出纷纷碾碎,周围的弟子一个个消失,林檀的腰牌在林厌行手中,他并未第一时间捏碎,反而提着剑将冲来的巨蛇捅了个透。 这一回他并未掩藏实力,那条巨蛇口中流出含着血的涎液,赤红的眼上倒映着青年含笑的脸庞,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内丹被掏出洗净。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6节 青年温和从容地像是教书的夫子,他捏碎了两人的腰牌,出去的那一刹那,林檀听到青年开口:“六妹妹,可要随我走?” 第48章 林云顾提前了两个月出关。 他向来问心无愧却困在林檀求救信上许久,如今人已寻到,迈入元婴自然轻而易举。 经此一事,一向顺利的林云顾倒是更为稳重了些。 原以为门主同在闭关,他准备去寻林檀,却在路上撞上行色慌张的弟子,那人眼熟,时常跟在门主身边,林云顾一眼就认出了来。 “大师兄。”那弟子面容端正,一双浓眉紧皱,拱手同林云顾行礼,但如今事态紧急都没发觉林云顾已是元婴,“后山秘境破了。” 后山秘境林云顾去过两次,每回都收获颇丰,对于面前师弟忧心忡忡的模样他略显不解:“可有弟子受伤?” 刘元点了点头,眉头依旧未能松开:“是也不是。” “这一回很多弟子都提前出来了,听闻秘境中地动山摇,或许……”刘元话里难掩担忧,林云顾望向后山,云雾笼罩着让人看不分明,偶尔冒出亮光—— 那是弟子捏碎腰牌出来了。 “门主可知此事?”林云顾询问时朝着后山赶去,刘元紧随其后,“门主已出关,特意命我前来查看情况。” 不过几息,两人已经到了秘境入口,里面还有弟子在出来,有些身上带着干涸的血迹,不过并未伤及根本。 “里面到底发生何事?”刘元捉住一人问。 那弟子正是任顽,神色略显狼狈,只言道:“我也不知,昨日同水潭中的巨蛇打斗一番差些没命,璩师弟和耿师姐他们被蛇带入水中,但今日也出来了,随后地动山摇,灵兽动乱,我们就提前出来了。” 他刚说完就发觉身旁有人盯着他。 任顽悄悄瞥了一眼,对上了林云顾冰霜般的眼眸,瞬间压力巨大。 林云顾自入门以来频频出风头,沧海派中谁人不知他的风采和模样? 任顽第一时间就认出来了,他咽了咽口水:“……大师兄,璩师弟应当就在后面出来了。” 话音刚落,璩苏和耿兰就出现在周围。 林云顾眉头稍松,见两人无事正欲探寻秘境怪异之处,璩苏却是个大嗓门:“六娘子怎的还没出来?林师弟呢?” 名字一出,林云顾的心脏整个被悬空提起。 璩苏正四周寻找林檀的踪影,身侧却传来熟悉的冷声:“什么六娘子?” 他侧头一答:“自然是林檀林六娘子……” 璩苏嘴比大脑反应快,他对上林云顾压下怒意的眉眼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了,“……大师兄你怎么来了?” 他同大师兄相处这么多年,自然对林云顾的表情变化了然指掌。 这是生气了! 偏偏罪魁祸首还在里面没出来,璩苏却心虚得僵硬转回脖子,不敢再对上林云顾的脸。 “林师兄。”轻柔女声如温煦的风将冷意包裹相融,她走到林云顾面前将事情原委道明,“山下多了不少合欢宗弟子,似是要对六娘子不利,秘境开启在即,为了保证六娘子安全才将她带入秘境之中,师兄勿怪。” 林云顾的眉头依旧未松,但周身的冷意倒是消减了不少:“还得多谢你们对檀儿的照顾。” 璩苏暗暗松了口气,只盼着林厌行早些将林檀带出。 刘元数着出来的弟子,此次入秘境弟子共一百三十二名,如今出来的却只有一百三十名,还剩两名…… 林云顾的脸色不好看。 时间过得越久,林云顾的心也沉了下去。 不能再等了,他起身欲往秘境中一探究竟被眼疾手快地刘元抓住了手,硬生生止在原地:“大师兄不可!” “秘境开启时间已过,此刻若是强行进入怕是会损伤自身!再等上片刻,若是人还未出来,我再禀告门主……” 刘元的话还没说完,秘境入口处又出来两人,正是林厌行和林檀。 出来被众人围观,林檀脸上多了几分茫然无措。 随即她就看到了出关的林云顾,高大的青年大步跨来,脸上却没有半点喜意。 “大哥。”林檀见他威风凛凛走近,脸上已经扬起了一抹笑。 快速打量她一番,身上并无大碍后林云顾才将视线放在一旁的青年身上。 他似是又长高了少许,两人几乎相同的高度对视着,林厌行面上含笑却没和林檀一样喊出兄长,而是疏离地道出一句:“林师兄。” 林云顾颔首:“林师弟,这段时日辛苦你对檀儿的照顾了。” 话虽客气,但林厌行是什么人,自然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他就像是暂时的居住之所,林云顾如今得了空客客气气地要将人接走。 垂下的眼里曳出嘲弄之色,若是身世隐瞒之前或许他还能以兄长之名将话堵回去,如今怕是不能了。 他们是真正的兄妹,而他才是毫不相干的外人。 有时他会想是否是因为身负魔族血脉才这么睚眦必报,此刻只觉得那两人相处融洽的模样格外刺眼。 余光中仓促逃离秘境的林雯香正看向他们,林厌行没管她再度望向林檀:“六妹妹凡人之躯,怕是无法长期待在门派之中。” 话一说完,林云顾面上一冷:“林师弟这是何意?” 气氛焦灼中,一道惊呼吸引了其他人的注意:“你们看,秘境不见了!” 林云顾此刻也顾不得同林厌行纠缠,抬头一瞧,后山原本秘境之门竟在瞬间消失不见,不管如何探查都只是一座普通后山的模样。 刘元的脸色煞白,他颠颠撞撞走上前去确认了几遍,最后直奔门主所在大殿而去。 林云顾看情况不对,吩咐了耿兰两句也跟了上去。 耿兰站在林檀身侧,想将她带离此处又被林厌行绊住了脚步。 “六妹妹,此处不能久待,若是不嫌弃我替你寻个好去处,至少吃喝不愁。” 先前她没听清林厌行同她说的话,青年如今又说了一遍,他弯下腰时黑发落在身前,一双黑眸定定望向她,似是不得到她的回答不罢休。 林檀回想起话本子里林厌行夺得蛟丹后秘境崩塌,门主识破其身份后也不再掩饰魔族血脉,但对付这么多弟子也没能占多大便宜,最后回到了魔宫中吞并其他地界。 算起来,这是林厌行着墨最多的内容。 他一人都费了不少力气全身而退,若是带上她这个拖油瓶怕是更难离开。 虽不解他为何想带她走,按道理她也并没有给予过多大的帮助…… “四哥哥,我暂时不打算走。”林檀也不再纠结,说出这句话后她并没有发觉青年微扬的嘴角缓缓拉平,他收敛了目光平静地看向别处。 她也不知道门主何时会来,心中难免焦急地催促林厌行,“四哥哥若是有事还是尽快去做吧,勿要再等。” “事情还未做完,怎能走开?”林厌行耷着眼轻描淡写地说着,“六妹妹瞧见林云顾,如今就迫不及待想赶我走了?” “先前说不嫌弃看来也只是客套话,倒是我着相了。”他自嘲一笑让开了身体,像是避嫌站的远了一些,林檀却不好解释,“我并不是这个意思。” 林檀靠近两步林厌行就远离两步,耿兰听了一耳有些云里雾里,不知道该插入还是当个旁观者好。 林云顾的身影逐渐逼近,林檀推了推他的手臂,也顾不得旁的压低声音催他:“你怎么还不走?” 林厌行一怔,目光扫林檀的脸庞想要看出点什么,但身后的动静很快让他移开了目光。 他的视线落在了为首的中年男子身上,主动离她远一些,似是同她并不熟稔背过了身。 璩苏主动迎了上去,倒是很有分寸地跟在一旁。 他发觉父亲的目光在后山上停留了片刻,却再下一秒落在了面上带笑的青年身上。 他的口一张一合,吐出惊骇的话语:“魔族余孽。” 第49章 在凡间百姓尚且用‘魔来了’吓唬自家的孩童勿要顽皮,修士更是从小被耳提立命,对魔深恶痛绝。 门主的话无疑在众多弟子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魔族,多么久远的称呼,可是门主居然说那个模样俊秀的林师弟是魔族余孽?!这三年里他们虽没什么交集,但想到有魔潜伏在门派中尤为膈应。 目光齐齐朝他望去。 惊疑的,厌恶的,又或者是排斥的。 有人将目光放在了林家子弟身上,目光警惕,林雯香生怕被连累,恨不得立刻撇清关系:“他是野种,同我林家并无关系!魔族害我兄长断了双腿,这可是血仇!” 被道出身份秘密,林厌行对周遭的目光仿佛没看到一般昂昂自若:“门主慧眼识珠,竟一眼道破我的身份,想必也知晓秘境为何崩塌?” 双手负在身后,他侧过脸庞似是不经意地朝林檀望去,本无所顾忌的青年握紧手掌,乌黑眼眸轻扫少女脸庞,她显得有些呆愣,却并没有厌恶和避之不及。 心底一松,林厌行脸上又挂上了笑,看到林檀被林云顾拉到身后也并无不悦。 “魔就是魔,见必诛之。” 只见为首的男子面色冷凝,一柄长剑从他身后飞出,又在瞬间变成十柄,以迅雷之速朝着林厌行飞去。 林厌行的周围已经空出了一大块地,他孤零零地站在那,身上的弟子服猎猎而起,修长挺拔的身形如竹屹立在那,剑尖已然逼迫眉心,墨发飞舞,他不疾不徐地伸出两指夹住剑身,黑色鳞片覆盖在手背,在日光下熠熠生辉。 “璩门主这话我不爱听,若非我父亲的内丹落在此处,沧海派何如何引来灵脉形成秘境?这些事情……门主应当知道才是啊。”他指尖稍稍用力,朝他而来的剑被迫弯曲着剑身朝着其他弟子袭去,又是一阵骚动,那剑才回到了璩朗手中。 林檀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林厌行身上,青年垂下的手隐隐有血迹顺着指尖流下,心也跟着提了起来。 他如今羽翼未丰,璩门主如今已是化神,能对上一招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如今还不跑还硬挺着做什么呢? 发觉林檀要走上前,林云顾捉住她的手腕全然不敢放松。 “林檀!”青年此刻也还未消化完林厌行是魔的话,他不知林厌行到底要如何,但如今却是万万不能让林檀再同他有联系的,只得低斥一句又将林檀拉到身后。 其他弟子听到林厌行那句话也是惊骇不已,他们从秘境中所得之物居然是靠魔族内丹,如今又对着魔打打杀杀,有种端着碗骂娘的既视感。 尤其是璩门主却并未反驳他的话,这样一来,其他弟子反而沉默了下去。 不过好在林厌行并不恋战,他笑着站在剑上飞至半空俯瞰众人:“林家子弟的身份我早就厌恶至极,无需你等除名我自会舍弃,我与林家再无半点干系。 此丹乃吾父亲之物,如今也算是物归原主,璩门主若是无愧于心大可将此丹夺回,继续供养着修仙门派的弟子,沧海派人才辈出,想必没多久便能在这众多门派中夺得魁首也不可知。” 此话一出,其他弟子更是不敢轻举妄动,皆看向岿然不动的璩朗。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7节 正派修士夺魔族的内丹供养门派弟子,这话在众目睽睽之下说出,就赌他一个不敢接。 林檀似有察觉他在看自己,朝他望去时青年眸光冷淡,竟是一眼也不看她。 璩苏也能察觉这话里的咄咄逼人,年轻气盛的少年眼看着自己的父亲被架在柴火烤,周围的弟子目光怪异,他心底堵的不行。 想说什么却发现嘴巴像是被堵住了,什么也说不出,他看向不远处父亲稳如泰山,压下眉眼朝他投来警示的一瞥,竟给他下了禁言咒不让他参与其中。 璩朗是化神修士,按道理若是想对付林厌行自是不难。林云顾扫过门主略显苍白的面色,想起方才见到门主强行出关的萎靡之色心里也不由得担忧起来。 门主进阶失败,如今身体尚未恢复更是不宜大动干戈。 他不接话,林厌行却径自将身上的弟子服丢下,不知何时换上了通体漆黑的长袍,苍白俊朗的脸庞挂着从容的笑:“门主不答,我就当你答应了。” 那几位长老一直等门主发话,但林厌行都要走了他也不发一言,他们不由得着急起来:“门主,就这么放他走?” “魔族余孽不消,日后怕是后患无穷啊……” 身侧的刘元方觉门主袖下的手掌搭在他的手臂上,身体微晃,他急忙扶稳,想说什么又被门主遏止了。 璩朗阖上双眸,嗓音较往日沙哑:“魔尊之子再现,蛰伏于凡间的魔物想必也会出现,届时联合其他门派方能一网打尽,不留后患。” 几位长老听了此话才稳下心神:“门主说的是。” “既然如此,先散了吧。” 他似是疲惫至极,将林云顾等人唤了过去后,也顾不得其他弟子心中所想径自离去。 林檀被林云顾带着一起去了住所,徒留剩下的林雯香被其他弟子盯着看,她色厉内荏地往后退:“那魔同我又没什么交情,要说关系好也是我那六妹妹天天同他待在一处!看着我做什么!” 这般说着,竟一时觉得孤立无援,一扭头就跑到了林嘉玉的院子里。 青年正在桌上写着符箓,他双腿已断,只能日日勤写符箓方能留在此处。 门外的脚步声匆匆忙忙,他抬头对上林雯香难掩慌张的脸庞,顿时讥笑道:“稀客啊。” 林雯香张了张口却没立刻讽刺回来,头发乱糟糟的,她也不顾了,望着林嘉玉心中莫名安稳了下来。 她摸着自己已然光滑的脸庞,上面丝毫没有被野兽抓挠的痕迹,但当年濒死的畏惧和愤怒却依旧埋在心底,如今浇了水猛地生出带刺的藤蔓,一点点将心脏箍紧,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可知,林厌行是魔。” 正在写最后一笔的林嘉玉神色一顿,凝聚在笔尖的灵力顿时乱了起来,不过失神片刻那张符废了。 他的手颤了颤,随后猛地将笔丢进了笔筒之中。 青年猛然抬头,脸上似笑非笑,眼底的寒意迸发出来:“你是说那一日……” 兄妹两人谁也没接话下去,但都懂了对方的意思。 林雯香骨子里打了个冷颤。 她知道林厌行做小伏低,是个有心计的。但没成想他竟然能蛰伏这般久,竟在他们不知道的时候轻而易举地毁了他们还不着痕迹! “所以那日他无碍!”林嘉玉猛地拍打着桌子,仿佛要将怒意尽数发泄出来。那些未曾去想的事情此刻却是想通了,他红着眼低低笑了起来,“我竟如此愚笨,被他戏弄至此!” “好一个林厌行!”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的牙缝里挤出来,这些年的冷待化为滔天的恨意,只待一个时机方能报仇雪恨。 院内—— 林檀坐在林云顾的院子里望着天边的山脊出神。 脖子上挂着的红绳下坠着一物,林檀慢慢抽-出来,赫然是一颗浑圆的绿珠。 那是从巨蛇身上取下来的内丹,或许是蛇丹的缘故,触手依旧冰凉。 林厌行将蛇丹给了她,又在出来之际给她喂了血,怕是早就想好她多半是不会跟着他走的。 她悠悠叹了口气。 不知道林厌行如今可好。 这般想着,怀中的那颗蛇丹散发莹莹绿光,一身白衣的林厌行陡然出现在眼前,他含笑回头看向她:“六妹妹。” 林檀:…… 第50章 林厌行的出现让林檀多少吓了一跳。 顾不得和他说话,林檀急忙环顾四周,这里是林云顾的地盘,若是被发现了她可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好在周围没人看见,林檀伸手去拽林厌行的袖子想将人拉到房里去说话,只是伸出手时竟然从林厌行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怎么回事? 林檀还未说话,对面的林厌行直直朝她走来,如沐春风的笑道:“吾乃秘境之灵絷今,只要主人想,我能变幻成世界万物,但是需要少许精气方能运作。” 还以为是林厌行这么胆大,挑衅了整个门派后还敢来,原来…… 她不由得想起了之前他们经历过的那些幻境,没成想居然是那条巨蛇幻化而来,那林厌行……想必也是知道这颗蛇丹的作用的。 这么大方地直接给了她,林檀不好意思地搓了搓冰凉的蛇丹,以前只当他小心眼,倒是误会了。 到底还是怕被其他人瞧见,林檀默念着将‘林厌行’收了起来。 眼前的人消失不见,林檀才松了口气。一回头撞上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身后的林云顾,刚松的那口气猛地又提了起来,林檀脸色僵硬地扯出一抹笑:“大哥,你什么时候来的?” 青年垂下眼眸不言语,林檀愈发心虚,硬挺着看向别处:“天色这么晚了,难怪我有些困了。” “正好我拿了被子过来。”林云顾倒也没说什么,先前林檀住在林厌行的小院子里,但林云顾并没有去拿,他走进屋内从芥子袋里抱出一床新被子放在床上。 他不像林厌行那样会说话,沉默地将被子铺好之后又检查了周围的窗户,最后放下心来给她带来热乎乎的晚饭。 林檀抱着吃食坐在桌边吃起来,林云顾也坐在一旁看着她吃,林檀被看得有些吃不下,好在青年率先憋不住开口:“这段时日我不在,林厌行……他没对你做什么吧?” 林檀直摇头,她大概懂大哥的心思,林厌行是魔过于出人意料,况且根据他今日所说应当早就知道自己并非亲生,林云顾这般问起也情有可原。 “四哥哥对我很好。”林檀一时还没改过来,瞥见林云顾微蹙眉头才想起林厌行舍去了姓氏,不管是血缘还是身份上都同她毫无关系,“林厌行他一直护着我呢,幼时我同他关系尚可,估摸着有这份情在。” 林云顾没表态,他同林厌行有过接触一阵子,虽接触不深,但也能看出此人心机颇深,但对他们并无算计也就没管。 再加上林檀同林厌行交好,他正巧闭关也无力管辖,倒是没想到一出关就碰上这种事。 但不管林檀如何想,他身为沧海派弟子自然要做好表率,但又考虑到林檀的想法略斟酌着说起:“既然他同林家已无干系,日后还是避开他些才是。” 又想起他们林府弟子如今的境遇,林檀且毫无灵力又是一番嘱咐:“暂且委屈你待在院中一段时日,最近不要出院子,有什么事可直接同我说。” 林云顾久住在旁边的另一间屋子里,相比于刚给林檀准备齐全的房屋,他房间里简朴地只有一桌一椅还有一蒲团。 林檀知晓现在不是出门的好时机,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这间院子比林厌行的要大上许多,用的木料都不一样,或许是担心林檀无聊,耿兰偶尔来陪她说说话,有些事情林云顾不好参与,只能同为女子的耿兰出面。 最近小日子来了,耿兰自修仙后葵水从未出现过,不过也不妨碍她知晓这类事,林檀将芥子袋的红糖拿出来,这是林厌行先前替她准备好的。 耿兰替她泡好了端在床头,低声询问:“月事带可还有?” 这些林厌行都准备得妥妥的,林檀喝着红糖水羞涩地点头:“有的。” 耿兰这才放下心。 下午时分,璩苏也来看望她。 门主是他爹,林厌行不仅让秘境毁于一旦,甚至还挑衅了一阵才离开,林檀看到他时还有些尴尬。 好在璩苏并没有责怪的意思。 他将自己从山下买来的小玩意儿捧着递给林檀,多半是有讨好的意思,目光时不时在林檀脸上徘徊:“听闻你身体不适,我也不知道能帮上什么忙……买了些小东西给你,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欢……” 少年慕艾,也没什么经验,只是看着街坊里的小娘子喜欢什么他也尽数给买了下来。 林檀看着床边落着漂亮的小扇、玉石雕刻的兔儿,又或者是油纸包着的糕点,抬头时撞上少年英气面庞上的恂恂之态,连连点头:“喜欢呢,谢谢璩苏。” “你喜欢就好。”少年这才松口气般,露出爽朗的笑容。 林檀这几日的吃食都是林云顾准备的,对比于林厌行而言,大哥常年辟谷,或者说从未碰过厨艺,如今下了厨也仅是做熟了,林檀也不厚此薄彼,每每将食物吃完还要夸赞一番。 眼看着沉默下去,林檀主动问起近日可有什么事情发生,她依稀从耿兰和大哥那察觉到些许异样,他们似乎正在忙碌着做什么,但并未对她说。 来之前璩苏许是被耳提立命过,被林檀问起时刚要开口又硬生生闭紧了嘴,只是他撒谎的模样林檀一眼就能看出来,但也没戳穿,听他说无事后也没再问。 等璩苏走后,林檀将秘境之灵召唤出来,不过这回是一条缩小版的黑蛇,支起脑袋朝她吐了吐蛇信子。 “你除了可以凭空变成我想要的模样,还能做什么?” 小蛇虚虚地落在林檀的掌心,扭捏着身体细声细气地说道:“我还可以覆盖在主人的身上,让其他人看到主人希望的模样。若是凭空变幻我不能离开主人五十米外。” 那倒是很方便。 “那要多少精气?” “主人身体里并无灵力,倒是蕴含魔族的魔气,我吸上一口这魔气足够变幻三个时辰呢!” 林檀躺了两三天终究从床上下来了。 她让秘境之灵贴合在自己身上变成了普通男弟子的模样,她还担心自己模拟得不像,对着林云顾为她寻来的镜子打量着陌生的脸庞很是满意。 不仅容貌看不出端倪,就连身高也增长了,她咳了咳喉咙,试着说了两句话也是男声,这般才放下心来踱着步子往外走去。 林云顾这两日忙得跟她说不上几句话就匆匆离开,她挑着林云顾不在的时间走出去,所幸没碰到什么人。 仰头望见一片弟子聚集在那,林檀听了一会儿才慢吞吞地走过去,木讷的模样被其他弟子偶尔瞟一眼也没放在心上。 “你说这次的门派大会提前,会不会和魔族有关?” 林檀竖起耳朵听他们说话,什么门派大会? “门派大会三年一次,上回是林云顾师兄夺得魁首赢得一回脸面,这一次我们门派出了此事,不知道能否夺得好名次……” “林家子弟除了林师兄,其他的又拿不出手……更何况如今那魔族潜伏在门派三年,谁知道后面会不会搞破坏呢?” 你一言我一语,林檀听到最多的就是林家,还有两句说的还是她。 “不过一介凡人,待在门派里这么久不过是看在林师兄的面子上罢了……” “她和那魔交往过密,听其他弟子说关系匪浅,你说这些话小心些。” “我说又怎么了,又没说错!难不成她还能打我不成?” 林檀暗暗点头,对,恭喜你惹到了最好惹的人。 她打不过。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8节 “那个弟子,对就是你……”林檀以为自己听错了,扭过头看到任顽时,不相信地抬头指了指自己,最后得到了对方的肯定。 “你是哪里的弟子?我怎么没见过你?”任顽眼睛一眯,扫过她的脸庞。 第51章 璩苏回去时意外发现自己的院子里站着一人,他一眼就认出兴冲冲地大步走过去:“父亲!” 在其他弟子面前端正严肃的门主此刻脸上带着笑意,宛如民间的一位普通慈父:“瞧着你又长高了些,修为也有所精进,不错。” 璩苏挺直了背:“那也不看看我的爹是谁,我可不能丢爹的脸。” 璩朗满意地扫过他的脸庞,两人坐在院内难得有了共处的时间。 想起刘元回来说的话,璩朗微眯着眼,似是无意间问起:“云顾的六妹可还住的习惯?” 听到父亲问起林檀,璩苏方才去探望了一回心里莫名有些发虚:“应该还行。” “哦?”璩朗面上波澜不惊,“听刘元说你今日下山买了不少东西回来,又往云顾的院子里去了,可有此事?” 璩苏支支吾吾地说不出来,耳根倒是红了个透。 璩朗心底叹了口气。 “那女子倒是容貌出众的,可惜是个凡人,配我儿还差些。” 少年最听不得心悦之人受一点贬低,但面对着自己的父亲他显得稍强硬些:“父亲这话不对,六娘子不仅容貌出众,性格也是极好的。” 璩朗笑着摇头,这些年他专注破关倒是忽略了教导,唯一的儿子过于天真了些,丝毫不知修士和凡人之间的距离。 “凡人不过百年,而你有不知道几个百年……”璩朗自知如今再劝他必定听不进去,陡然想起那女子的体质顿了一瞬,末了温声说道,“若是真喜欢,为父并无阻拦你的道理。” 璩苏一直担心的就是父亲不能接受林檀,如今听到璩朗松口脸上满是喜意,整个人都从石凳上弹坐起来:“父亲说的可是真的?!” “你是我的独子,想做就去做,不过……”他话音一转,璩苏的心也跟着提起,“门派大会后再说此事吧。” 这些事也得等修仙门派将魔族再现的事情处理好了才好运作。 璩苏哪有不同意的道理,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到林云顾的院子里去表明心意。而此刻当事人却还顶着其他的相貌应对突如其来的询问。 在小渔村待久了,林檀也不再从前那般胆怯,尤其是跟着林厌行听他如何三言两语将其他弟子哄得团团转,也跟着偷偷学了几句。 如今正是出师的时候。 她挺直了腰版,憨厚地笑了两声:“我是前几年新进来的外门弟子,任师兄不认识我也很正常。” “你认识我?”任顽虽说是内门弟子,但修为悟性不过一般,不过是占了个好家族的名气才堪堪被收入内门。 “听其他弟子说起过任师兄在秘境中斩杀巨蛇时英勇风范,可惜我无缘亲眼所见,如今一见,任师兄果然器宇轩昂!” 这番话下来,第一回这般夸赞的任顽也略显窘迫地咳嗽了几声,没想到还有弟子注意到他在秘境里的表现,倒是让他有些受宠若惊。 “过于夸大了,”他谦虚着挥挥手,又将注意力放在林檀身上,“你若是对门派大会有兴趣大可同他们一起讨论,不必畏畏缩缩一个人站在那,我方才还以为是奸细呢。” 自从出了一个林厌行,任顽这会子看谁都多了几分审视。 更别说暗搓搓蹲在那听墙角的林檀了。 “我一个外门弟子……听听就行。”林檀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任顽直接往她背上拍了她一巴掌,林檀的小身板差点没给拍出血。 “不管内门还是外门,只要能上擂台就都有机会,勿要妄自菲薄。” 林檀连连点头,看着他走了才松了口气又听了几耳朵,才匆匆返回。 她不知道大哥什么时候回来,若是碰上耿兰和璩苏来看她,被发现她偷跑出来可不好了。 换了衣服躺回床上,林云顾就来敲门了。 林檀庆幸自己还好提前回来了,不然大哥怕是会生气。 林云顾脸色淡淡的,问了她的身体后才提起了正事:“门主今日问起你。” 林檀还以为是自己住太久的事给林云顾造成了困扰:“大哥,我在门派里住的时间差不多了,不如这两日我们下山看看,我还有不少钱呢,够买个一进一出的房子了。” “并非此事。” 林云顾顿了顿,又在林檀的脸上逡巡了一番,回想起门主所说的话略显沉默。 难得看他吞吞吐吐,林檀凑过去:“大哥,你想说什么直说便是。” 青年抿了抿唇:“檀儿,你觉得璩苏如何?” “他人挺好的,”说起璩苏,林檀眼前出现了璩苏那张略显青涩的面庞,“他还给我买了不少小玩意儿呢。” 说着林檀就把那些东西拿出来给林云顾瞧。 林云顾随意打量了几眼,那些东西都是花了大价钱的。 虽说是看着长大的师弟,但一旦发现他竟对自己的妹妹动了心思后,心情也难免复杂起来。 林檀是凡人,若是能嫁与璩师弟待在门派之中,倒是能避开合欢宗的觊觎,他不能时刻护在林檀身旁,这个主意倒是如今最好的。 “大哥你怎么了?”林檀见他又出神,猜想多半是门派大会的事,但这件事她不能主动提,不然就暴露了。 “过几日我要离开门派一阵子,留你一人在门派中可会害怕?” 林云顾到底没提起那件事,门主也只是提了一句,等到门派大会之后再说也不晚,干脆将这几日忙碌的事情告诉她。 见他说了出来,林檀也露出恰当的惊讶:“可是要去很久?” “半月足够。”三年前举办过一回,他夺得魁首也不过花了十日,若是算上路途消耗的时间,半月应该够了。 “到时候门派中也会留有不少弟子,不怕合欢宗上门来。” 门派大会……有什么从脑子里一闪而过,林檀猛然想起门派大会赫然也出现了不少有关于他们的剧情。 林厌行自从夺走蛟丹后反而又改变了容貌出现在门派大会,不仅拿下了这一次的魁首,还将耿兰给掳走了。 这个剧情点她可不能错过…… 暂且不说耿兰对她有多好,阻止这件事的发生至少不让事情闹到无法返回的地步。 至于后续到底会不会发生这件事,按照秘境里林厌行最后还是夺得蛟丹来看,剧情的不可抗力还是挺大的。 林檀缓缓扭过头,小声求道:“大哥我还是怕,我能不能跟着你一起去门派大会……” 林云顾有些沉默,毕竟从前也没有凡人跟着他们一起参加门派大会的往例。 “我得求得门主同意。” 到底无法拒绝林檀的话,林云顾问了门主得到同意后也开始给林檀收拾了起来。 期间璩苏来了一趟,似是能一路相随让他很是高兴,脸上的朝气和喜意几乎要溢出来,趁着林云顾收拾之间,他和林檀在房间里说悄悄话。 “你要不要试试我的御剑技术,必然不会比林师兄要差。” 他拍着胸脯保证着,林檀忍不住笑出声:“你问我大哥,说实话我不太信。” 被她怀疑,璩苏当场在院子里表演了一场,他提起百分百的精神将御剑御出了花,林檀在院子拍掌,林云顾瞥了一眼发觉自己的师弟听到鼓励更加卖力地表演起来,扭过头没眼看。 最后璩苏脸蛋红扑扑地走到林檀面前,骄傲地扬起下巴接受林檀的夸赞。 最后被一句“不过我更想坐我大哥的剑”给拒绝了,璩苏虽失望但也不气馁:“届时若是林师兄累了,你可以站我的剑。” 林檀点头应下,璩苏又高兴了起来。 刘元将院子里看到的画面告诉了门主,随后回到自己的院子里又将此事完完整整地传信了出去。 纸鹤缓缓落在了青年的手中,修长的指骨上满是温热的血迹,他收敛覆盖在皮肤上的黑鳞捏碎了纸鹤,伴随着脚下大魔被压制时的粗-重呼吸声,青年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了下去,脚下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结亲?”薄唇一张一合,那只被压制的魔无力挣扎着,口中还未说出求饶的话就被踩碎了头颅,彻底没了气息。 第52章 这是林厌行攻打的第三座魔宫。 脚下的牛魔已然没了声息,身上的黑袍即使沾了血依旧什么也看不出。他稍稍整理衣襟,头发被一支玉簪半束在脑后,掸了掸衣袖上的血,若非侧脸上还留有血迹,在这挂满暗红灯笼的魔宫中,怕是以为这长身玉立的读书人误入此地。 少年十分有眼色地跑过来递上一块干净的手帕,青年随意擦了擦丢在牛魔壮硕的身躯上,温声道:“近日有些累了,你处理后续。” 少年恭敬地垂下头颅:“主子请放心,奴必将这宫里的魔处理干净。” “吾等也并非弑杀之人,若是有归顺之心也可纳入麾下。”林厌行顿了顿,望着头顶血红的月色陡然换了个话题,“将这灯笼换了,周遭也按人间的来……” “既已能化形,蛇尾也不要露出来了,其他魔效仿。” 少年似是察觉到什么,脸上挂着讨好的笑仰起头来:“主子的话乌瞳记住了,可要再买些凡间的玩意儿布置一番?” 林厌行笑得意味深长:“你倒是个机灵的。” 乌瞳连连告罪。 “我此去许是要半个月,魔宫琐事你可做主。” “乌玉随我去。” 角落里走出一少年,皮肤苍白,一双眼瞳透出几分翠绿,只是相比于乌瞳脸上没什么表情,恭敬走到林厌行身旁。 …… 沧海派—— 因为林檀的加入,原本轻装上阵的林云顾又收拾了一大半东西在芥子袋中。 林檀是凡人受不得冻,担心所住的地方没有足够厚的棉被-干脆将林檀的被子晒得热乎乎的装上。 吃喝住行,林檀趁着没什么人的时候回到林厌行的院子里,屋外的桃树被人砍倒,枝叶皱缩着快要死了,内里的布置也毁得一团糟。 好好的院子被弄成这样,林厌行精心侍弄过这棵桃树,眼看着要结果了…… 林檀挽起袖子捡起还未完全枯萎的树枝放入芥子袋中,也不知道日后能不能种活,随后又将内室也简单收拾了一遍,桌椅摆正,厨房里的锅碗幸免于难,林檀也收入了芥子袋中,这才离开。 这一次的门派大会集中在临海处的水云派,路途算是比较远,除了林檀,此次出行的弟子多半是内门弟子,而少数较为突出的外门弟子也在其中。 聚在一起的弟子大约有四十名,林檀还看到了林雯香和林嘉玉。 “人既已齐,那就出发吧。”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49节 门主话一落,其他弟子纷纷出剑,林云顾扶住林檀站在剑上:“若是害怕,闭上眼勿要往下看。” 璩苏没眼色地凑了过来:“大师兄若是累了,可要同我说。” 林云顾面上波澜不惊,让人看不清神色:“走吧。” 刚开始林檀还兴冲冲地欣赏剑上的风景,两个时辰后,她难掩困乏地打了个哈欠,在疾风中被林云顾压住后脑勺窝在青年精壮的胸膛上。 林云顾的声音冷又清:“困了就睡一会儿。” 林檀在心里给他竖了个大拇指,大哥虽然话少但为人稳重还贴心。倚靠眯了一会儿,再醒来时天已经黑了。 时间还早,他们决定先在附近暂歇一夜,附近没有客栈,修士无需睡眠,找个隐蔽处随地而坐就能修炼。 林云顾没忘记还有个林檀。 耿兰十分贴心地寻到一处山洞,随意清扫后林云顾燃起了火堆,将被褥拿出来铺好在一旁。 若不是其他弟子频频相望,林檀放松地还以为是一场踏春。 虽说芥子袋中有不少食物,但林云顾还是出去抓了只野鸡回来,做了顿热乎的给林檀饱腹。 虽说林云顾做饭的味道不怎么样,烤鸡却是很香。 最后不仅林檀吃了,耿兰和璩苏都尝了几口,顿时夸奖不断,林云顾沉默中也多了从未有过的少许窘迫,硬生生打断璩苏的话:“修士应控制口腹之欲。” 璩苏倒是心大没啥感觉,身侧的耿兰动作一顿,将手中的肉放在一旁。 林檀眼尖,凑到耿兰身旁心里腹诽大哥多少有点没眼力见,耿姐姐这般好的人站在旁边都没察觉她的变化,好在有她插科打诨:“修仙不应当是随心而为吗,难得吃上一回,大哥你不要扫兴。” 果然林云顾不说话了,耿兰抿唇朝她笑了笑,又将肉拿起来吃了两口,低声夸赞:“林师兄的烤肉技术愈发好了。” 林檀擦了擦手,清凌凌的眼眸在两人之间徘徊:“以前耿姐姐也吃过大哥烤的肉?” 耿兰面上浮上一层薄红,却很有分寸地扫了一眼林云顾,担心他不想让人知道往事,不过见他脸上并无异样才斟酌着开口:“从前同林师兄一齐做过任务,那时坠下崖底,正巧辟谷丹吃完了,林师兄去捉了兔子烤了吃才有力气跑出来。” 她垂下眼眸,脸上带着一抹笑意,轻声道:“不过那一次的烤肉,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林檀不知道林云顾听没听到,他岿然不动地坐在那如一座散发寒气的冰块,耿兰脸上却并未因此产生退意。 两人坐在那,耿兰主动提起话题,林云顾也并未表现出不耐烦,偶尔也会搭两句话。 林檀很有眼色地坐远了一些,不去当电灯泡。 她吃着吃着,身旁总有一只手伸过来时不时给她递水又或者是烤好的肉,抬头一瞧,火光下少年的眼睛很亮,跳跃的火光几乎要跑出来了。 林檀没看到他泛红的耳朵,对璩苏的关心她也不吝啬地表示了感谢:“璩苏你也吃呀,我吃饱了你不用给我了。” 少女的声线如溪水清澈柔软,听得他耳朵里一阵发麻,他不好意思地撇过脸看向火堆,胸膛里鼓鼓胀胀地像是有什么东西要涌出来了,张了张口想对她说什么,对上林檀水润的双眸又咽了下去。 算了,来日方长。 他握了握拳,在林云顾冰凉的视线下老老实实地啥也没说。 一夜无事,一行人匆匆赶路,直至傍晚才停下。 这一次他们所到之处是较为热闹的临安城,天边挥洒浅墨,酒楼街坊点燃了一盏盏灯笼,孩童的笑声、小二的迎客声,伴随着钻入鼻尖的各种香气,倒是将这群年轻修士的心又拉入了凡间。 “道长,来碗馄饨啊,十二文一大碗,绝对足量让您吃饱肚子!” “糖葫芦咯,三文钱一串的糖葫芦咯~” 沧海派不穷,这回又是去参加门派大会自然没有苛待这群弟子的道理,门主寻了客栈安置好一行人,林檀肚子就叫了起来。 这回不用林云顾烤鸡,夜里还有些凉,吃碗馄饨便宜又暖肚,林檀几人走出客栈,坐在摊子里来了几碗馄饨。 刚包好的馄饨热汤里一滚,捞出来放入熬好的底汤大碗里,撒上些许调料,便是一碗极鲜的美食。 勺子这么一搅,馄饨底下的虾皮飘到汤面上,林檀抱着碗话都不说,吃完了馄饨又喝了两口汤菜感觉站久泛麻的脊椎骨松泛了开来。 这回是林檀拿出自己的小金库请他们吃的,林云顾都十分给面子地吃的一大碗,不过吃的有点饱,几人决定逛逛消食了再回去。 刚走没几步,林檀就看到一众人围着什么,她身量不高,自然瞧不见内里的光景。 人的本质是看热闹,林檀心痒痒的也要挤进去看。 林云顾一眼没看住,林檀就已经钻进一个脑袋,身下的身体挤不进去也不着急,先看了热闹再说。 灯下,少年扶着晕过去的白衣青年茫然无措,焦急万分。 “师兄你快醒醒啊——” 嚯—— 好一位病美人,即使晕过去那眉眼也没的说,目秀眉清,眉间还有一红痣相得映彰,端的是一副小菩萨的雌雄莫辨。 长得真好看。 林檀正想着将头缩回去,不料那少年一眼瞧见了她,抱着他师兄大步朝着林檀的方向走来,客客气气地问她:“这位姑娘身上可带了糖?” 正好手里拿着一把糖的林檀:…… 我就露了个头你怎么就知道她有糖?周围看热闹的百姓连连散开,彻底将林檀手里的糖暴露了出来, 林云顾三人跟了上来,眼看着有陌生人同林檀搭话,林云顾已然蹙起了眉头。 “发生何事?” 林檀递了两颗糖过去,回头又不好说自己看热闹还搭进去两颗糖,只说:“……他看着不太好。” 耿兰上前一步,悄然打量着紧闭双眼的青年:“我是医修,可需要我看看?” 少年连连摇头,将糖塞到青年口中:“多谢道友,我师兄只是从小身体不好,吃糖便能缓过来……” 他又将目光放在了林檀身上:“多亏了道友的糖。” 刚说完,那白衣青年缓缓睁开眼,轻扫过林檀略显紧张的面容时弯了弯嘴角。 第53章 因为林檀的看热闹,消食的几人旁边又多了两位陌生的弟子。 他们只说师出无名门派,两人是门派中唯一的金丹弟子,此次也是前往水云派参加门派大会。 林檀救的人叫沈郊,另一名则叫乌玉,两人对林檀热情地几乎恨不得要将自己卖给沧海派。 “我可否能唤你一句林师妹?”那名被她‘救’了的弟子此刻站在林檀身侧,轻声细语地问出这句话。 林檀挠了挠掌心,她扭过头是正好能瞧见青年姣好的容貌,眉间的那点痣红似血,愈发衬得脸色苍白,眉头一蹙尽显病美人风情,那副脆弱的模样谁也说不出重话。 林檀到嘴边的‘不合规矩’咽了下去,对上那双水盈盈的眼鬼使神差地应了下来。 不过她很快又反应过来,坦荡地告诉他:“其实我是凡人并非修士,你直接唤我名字就行。” “林檀……”他慢吞吞地念了一遍仿佛将这个名字细细咀嚼了一遍才吐出来,“真是个好名字。” 林檀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反夸道:“你的名字也好听。” 沈郊温和一笑,长睫如蝶振翅颤了颤:“因幼年失恃,我随母姓,这名字是我自己取的。” 倒是同她一般幼时没了母亲,林檀瞧他垂下眼的可怜模样难免共情。 站在另一侧的璩苏僵着脸听完两人的对话,虽然对话中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但不知为何,他明明就站在林檀右侧,但那两人气场说不出的融洽,他都不知道该如何插。进去。 听到她们说起名字,璩苏立刻出声:“我母亲姓苏,父亲爱怜母亲干脆以两人的姓氏给我取名。” 林檀的注意力分到了璩苏的身上,少年得了心上人的目光努力表现得好一些,只是说起这些话时遭不住脸红:“日后我若娶了妻,必会疼惜她,若是有了孩儿,随她姓也无碍。” 说着快速瞄了一眼林檀,心里不由得开始想着日后他们生的孩子肯定是漂亮的。 林檀不知他心中所想,听到这番话提起了兴趣:“你比大哥还小一些,我大哥都还未有动静,璩苏你就想着娶妻生子啦?” 璩苏一张脸被说得红彤彤的,一双眼不知道往哪放,轻声嘟囔着:“也就随口一说。” 林云顾方才还沉默着听几人说话,此刻也有些按捺不住了。 “情爱之事尚早,平日里还是多修炼才是正事。”他这么说着,璩苏自然知道是在点他,听了林云顾的话立刻应下来,“大师兄说得对。” 沈郊嘴边含着笑不说话了,林檀偶尔瞥了一眼总觉得有些眼熟,不过到底没想起什么。 眼看着客栈到了,林檀正欲同沈郊分别,璩苏也松了口气,望着面如冠玉的陌生青年眼里的警惕也放松了少许。 “客栈到了,我们就此别过……”璩苏的话还没说完,乌玉适当的时机开了口,“师兄,我们上楼休息吧。” 沈郊脸上挂着笑,面露惊讶之色:“难道几位道友也歇在此地?” “真巧。” 璩苏心中腹诽:完全不想巧在这种事情上。 “夜已深,各位道友我先行一步……”沈郊说着又朝林檀颔首,“今日多谢林师妹的糖,日后若是有需要沈某的地方大可开口,力所能及必还这份情。” “不过是小事……”林檀推辞。 “对沈某可不算小事,林师妹勿要推辞了。” 一番交涉下来,反而又定下明日一起出行。林云顾防备心较重,直言此次门派弟子众多无法同行。 “林道友不必管我等,只是路途遥远想做个伴。”他停顿了一息,面上流露出愧色,“听闻近日魔族再现,我和师弟两人势单力薄,只是担心运气不好撞上……若是不便,明日我和师弟晚些再走也不迟。”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林檀听了都不忍心。 林云顾倒也并非心眼小,听闻两人处境倒也明白其中要害,但此次前行不止有他,还有门派一众弟子,他到底无法替这么多人做主:“待我禀明门主情况,再同两位道友商议可好?” 沈郊笑了起来,林檀觉着他脸上的明媚笑意都将周遭照亮了:“那就多谢林道友了。” 若不是耿兰拉了她一把,林檀还有些愣。 他着实太好看了些。 沈郊仿佛察觉不到一般转过脸庞朝着林檀又笑了笑,少女脚下一个踉跄飞快地上了楼。 乌玉阖好门,他们住在林檀的隔壁,对于他们而言,无需特意去听也能听到隔壁的动静。 乌玉弯下腰,思索片刻主动开口:“主子为何不将人直接带走?同一群修士待在一起终究有些危险。” 林厌行倚靠在椅背上,微微阖眼:“强行带走哪有她自愿来的有趣? 一群修士罢了,我能完好无损地从沧海派走出,自然也能对付这些人。” 即使乌玉没有乌瞳那般会看眼色,也从中看出那个叫做璩苏的少年对林檀有意,他蹙了蹙眉头:“那璩苏可要奴动手?” 林厌行想起林檀这一路上的反应,即使听到璩苏说起娶妻一事也并无什么反应,多半是还未开窍,倒是让他放了一半的心。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0节 “不必。” 一个单相思的棒槌而已。 他至今还未觉得自己这般放下手中扩张领土之事有何不妥,只是听到林檀被惦记一事心神不宁。 “她自然是配的上更好的,”他顿了顿,“璩苏这等修士还不够格。” 但说起够格,林厌行又觉得并无合适之人可配。 乌玉跟在林厌行身边也有一段时间,自然是知晓主子同林檀关系匪浅,只是…… “主子可是要在魔族中为六娘子寻得佳偶?” 想起魔宫中嗜血的魔族,一群大老粗力气又大,轻轻一捏林檀就投胎去了。 林厌行颇为不满地皱起眉头:“六妹妹不过凡人,如何能同那些魔共处一世。” 这话意思就是不合适。 乌玉复杂地盯着地面,主子自己就是魔,又要让那六娘子住在魔宫里去,魔族不行,那总不能绑个修士到魔界吧? 他偷偷看了一眼林厌行,见他也为此而烦恼不由得大胆提了一句:“这世上就主子对六娘子最好了。” 这句话中听。 林厌行眉间稍松,又听乌玉继续说道:“既然如此,为何主子不将六娘子娶了,日后也不必担心六娘子被他人欺负……” 乌眸一抬,盯着乌玉后脊骨升起一阵凉意。 “主子同六娘子本就不是亲兄妹,又有何不能的。”乌玉小声嘀咕着,他们魔族多得是近亲结合的,魔力也愈发强大。 顾忌着林厌行自凡间长大自然更为熟悉人间繁缛礼节,只是他瞧着主子难得对凡人有几分关心,两人又并无血缘关系,那成了亲不就能让六娘子安心待在魔宫中,也不必日后与修士结亲同主子生了嫌隙。 乌玉觉得自己难得聪明了一回,随后就被林厌行赶出去了。 静谧室内,青年阖眼轻敲桌面,耳边回荡着隔壁房内少女的笑声。 林檀爱笑,将他胸膛中的烦闷也一并消散了。 若是林檀能伴他左右…… 乌玉的话到底被他听了进去,许是他身上的魔族血脉让他在诧异之后能够毫无负担地接纳这样的想法,无意洒下的种子钻了空子竟在片刻里生根发芽,林厌行压下了心底的异样。 翌日,林厌行终究和沧海派同行,只是远远的跟着,并未上前。 再次歇脚时他们已然临近水云派,此次歇下的地方是一处海边小镇,海腥味扑面而来,倒让林檀有些怀念。 她推开客栈的窗往下瞧,璩苏正同沈郊站在一块不知道说了什么,随后璩苏竟伸出手朝对方推去—— 第54章 “璩道友说我心思不正,佳人未嫁,我心悦之,那你是以何身份命我远离林师妹……” “门主之子,的确威风。”青年眉眼一耷,脆弱尽显,偏偏字字珠玑,璩苏哪听过这样直白的话? “休要胡说!”璩苏像头小牛犊大口呼着气,“林师妹同我共过生死,相处的时间比你更长,谁知道你有何心思在这挑拨离间?!” 沈郊温和一笑:“较璩道友,我的模样应当更胜一筹;虽出生无名门派,修为也较璩道友更高几阶……至于旁的,不过是时间问题,难不成璩道友最后要用沧海派少主之名来压迫我等放弃?” 沈郊抖抖袖,悠悠叹了口气:“没成想沧海派竟是这幅做派……” 璩苏嘴笨说不过他,气得上手去捉他衣领。 晚风微腥,俊俏柔弱修士被轻轻一推,倒下去的身姿都是好看的。 乌玉慌张地托住了沈郊的背,脸上的慌张不似作假,对着面色苍白的师兄连连呼喊:“师兄可是旧疾犯了?” 那声音,二楼的林檀都听的一清二楚。 璩苏这老实孩子被碰了瓷还站在那,茫然无措地想给自己解释:“我没有用力……” 哪有修士这么轻轻一碰就倒的?路边的野花被踩了一脚还能活呢,这又牵扯出什么旧疾,璩苏方才被激起的怒意此刻也烟消云散,尽是做错事的六神无主。 本想上前查看伤情,乌玉横眉竖眼的满脸防备:“你还想做什么?!” 璩苏也急了,连连替自己辩解:“我只是想看他的伤势如何。” “不必!” 乌玉尽职尽责地演好他的戏,余光瞥见楼上的身影又干嚎了一声。 不仅是他,其他看到的弟子也是不明所以,一边是自家推人的弟子,一边又是面容愁苦的小门派弟子干嚎,谁见过这般阵势? 林檀一瞧不好,提起裙裾匆匆下楼。 不过耿兰比她来的更快,她就站在不远处给附近的村民瞧病,身为医修,只要瞧见有明显病症的这职业病就容易犯。 刚给一女子开了药方,就听闻客栈附近无法忽略的动静。 只看一眼,就瞧见门派弟子都围在那,似是出了什么大事。 林檀赶过去时耿兰正蹲下身体在给沈郊把脉,青年脸色看上去不大好,林檀远远瞧见璩苏沉默地站在那,见她来了努力扯了一抹牵强的笑。 正欲靠近璩苏询问发生何事,耳边传来一道温润虚弱的声响。 “林师妹……” 是病号沈郊。 被喊住了林檀倒不好直接走开去寻璩苏,只好在沈郊另一侧蹲下身,瞧瞧他的脸色关心问:“沈道友可有哪里不舒服的?” 青年摇摇头:“只是旧疾犯了,一时没了力气,歇会儿就好了。” 林檀看向耿兰,看完那话本子后林檀对耿兰在医术上的信任非常高,在后面的剧情中耿兰被掳到魔宫之后也并未放弃悬壶济世的仁心,碰到濒死的小魔也会救治一番。 因为体质不同,她也为此花费了不少时间又找出能够治疗魔族的普通方子,也为后续能够成功逃离魔宫埋下了伏笔。 想起这个,林檀又在心里叹了口气。 她还不知如今林厌行到底在何处,话本子里只提及是穿着灰扑扑衣裳不打眼的弟子,但如今碰到的是两个白白净净的弟子,为首的那个还病恹恹的。 林檀又将目光放在耿兰身上。 恬静女子细细把了脉,确诊了身子骨的确不好,还得好好养着。 璩苏的脸白了下去。 顶着众多弟子的目光,他抿紧唇走过来同倒在地上的青年道歉:“对不住了沈道友,是我之错……” 回应的是青年抬起的手。 根根手指又白又长,他阻止璩苏继续说下去,脸上扬起温和虚弱的笑:“并非璩道友之错,是我说话不中听……再加上身子骨弱了些,倒是让其他道友看笑话了。” 林檀听出了其中的猫腻:“你们之前在说什么?” 听到这句话璩苏脸色一变,直接打断了林檀的问话不再让她问下去。 “没说什么,方才是我动手在先,这是赔礼。” 璩苏从芥子袋拿出上好的丹药塞到沈郊手中,也不等沈郊拒绝转身就走。 林檀瞧着璩苏的背影像是后面有人在追似的,回头时沈郊已然站起身,拍了拍袖朝着林檀一笑:“我们方才随便聊了两句,只是意见相左产生的误会,璩道友提起同师妹关系匪浅,这一瓶丹药我是万万不能收的,不如林师妹替我还与璩道友罢。” 关系匪浅?林檀思索片刻,她同璩苏关系说得上还行,却也不好在外人面前否定这一点,不然多少显得有些打脸。 只是这一瓶丹药让她去还也说不过去,璩苏既然说给了,她又去替沈郊还也不大好。 见此,林檀连连拒绝:“既然是璩苏给你的,那自然没有让我还的道理,沈道友身体不好还是早些进客栈歇息才好。” 林檀说完见沈郊并未回话,不由得抬头去看。 那面若好女的青年此刻正盯着她瞧得出神,林檀略显尴尬地侧过脸去,耿兰侧身一站,插-入两人中间将林檀挡在了身后。 “沈道友还是早些上楼,少吹些风才好。” 说完又看向一旁无动于衷的乌玉:“乌道友,天色晚了。” 乌玉快速瞥了一眼沈郊,见他没有下一步动作才主动提起一句:“师兄,不如我们先上楼。” 沈郊方幡然醒悟般收回视线,抱歉一笑:“耿道友说的是。” 视线一转,他从芥子袋中掏出一物递给林檀:“我与林师妹一见如故,想着林师妹此刻多半会腹中饥饿,便自作主张买了些糕点,不知你是否喜欢。” 方方正正的糕点盒子上写着芙蓉糕几个字,林檀自离开林府后再也没吃过这类糕点,一时见了倒还真有些馋了。 只是到底不熟,林檀正欲拒绝,沈郊似是知道她的反应又继续说道:“我等修士无需进食,若是林师妹不用此物只能浪费了。” 林檀看着他下垂的眉眼就像是面对菩萨时浪费吃食般短气,她只能接过:“多谢沈道友。” 璩苏担心沈郊将此事和盘托出,入了客栈客房后心痒难挠,最后按捺不住往窗下一探却见沈郊那贼子还有时间赠糕点给林檀,她竟也收了,两人脸上的笑如针扎般刺入璩苏体内,一颗心都被石头压得喘不过气来。 耿兰自然瞧出了几分端倪,想必方才璩苏想要掩盖什么地急着离开,也是同林檀有关。 她的视线落在少女的面庞上,娇俏动人,清凌凌的双眸灵动不已,此刻正疑惑地朝她望来,温声软语甜入人心:“耿姐姐,我们回去吗?” 心中一叹,也难怪林六娘子讨人喜欢,耿兰温柔抚了抚她的发顶:“走吧。” 乌玉显然对这次林厌行的出手还有些不解。 毕竟做的有些太明显了些。 “若六娘子迁怒主子可如何是好?” 林厌行换了一身衣裳,慢吞吞地将另一份芙蓉糕放入口中,显然今日之事令他心情好了不少。 “我就是要点破他的小心思,日后即便是璩朗敢以身份压迫于她,璩苏那傻子也会对此排斥……”青年从小摸爬滚打摸透了人心,“乌玉你不知,越是这般被宠着长大不知所谓的孩子,越容易对曾经享受过的权力因自尊作祟而生厌。” 再者,璩朗打着林檀体质的主意便足够惹怒于他。若是能让父子生隙,钝刀子割肉方是真的疼。 他也不过是礼尚往来罢了。 至于林檀,按照他的了解来说…… 最多就是避开他而已。 果不其然第二日林檀就有意躲着他,显然,被不熟悉的人公然送糕点到底超出她能应对的范围内。 虽然这人长得好看,但也不太受得了这样的殷勤。 林厌行倒是没有意靠近她,一路上相安无事,直至到了水云派。 除却沧海派外,陆陆续续来了十余门派的弟子,好在水云派做足了准备,沧海派弟子被安排住在后山处的院子中。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1节 至于沈郊和乌玉两个则是被单独安排在另一处更偏远些的地方,这其中多少还是有些看菜下碟的。 沈郊依旧脸上挂着笑同林檀几人道别,两人踱着步子去了住处。 乌玉将简陋的住处收拾了一番,他们主子何事住过这样的地方,嘴里还嘀咕着迟早要给水云派好看。 林厌行站在院外,刘元半蹲在他面前正说着在沧海派的事情。 听到林檀将他的院子打扫一遍后神色稍霁,眉间朱砂红似血:“她自是将我放在心上的。” 第55章 门派大会开始的时间还有两日。 林檀同耿兰住在一个房间,也能从她口中得知不少有关于此次门派大会的消息。 看似同往常毫无二致的准备,璩门主夜里却并未在房中。 而除了沧海派如此,其他门派似是正在商讨秘事。 多半是和魔族有关。 因时间同话本子上的内容对不上,林檀也拿不准林厌行如今在何处,但…… 林檀将目光放在耿兰身上。 她有耿兰啊。 跟上耿兰,迟早会碰上林厌行的。 她得抓紧耿兰才好,如今除却她自己这个变数外,现在所发生的事情虽年份不同,但大多剧情都是相同的。 例如林厌行最后还是拿到了那颗蛟丹去了魔宫,若是再这么继续下去,林檀并不想看到最后他们对立的一幕。 所以她得打断最重要的一环。 再者,她发觉近来大哥同耿兰两人似是有进展。 偶尔便能瞧见两人待在一处,虽不说有多明显的暧昧,但林檀从两人平淡如水的相处中看到了耿兰发红的耳垂,就连大哥都没发觉他身上拒人千里之外的冰霜散去了不少。 林云顾察觉投来六妹投来的视线略显疑惑,丝毫不知道林檀心里也做好要将林云顾随身拉在身边的准备。 大哥在的话,至少是个武力值嘛。 只是静待了两日,林檀并未在耿兰身边发现什么陌生的弟子靠近,唯有眉间生有红痣的沈郊偶尔同她们遇上。 但也是极有分寸地问候,并未像上回那样……让林檀不知所措。 直至林檀站在场外看着已然开始的门派大会,嘴里吃着芥子袋的牛肉干开始看热闹,她依旧没找到林厌行的踪迹。 或许这次提前了时间让剧情也发生了变化? 此次对战是抽签的模式,沈郊抽到了第二场,林檀看到他时眼前一亮,白衣翩翩地站在台上时周围有不少弟子从鼻子里发出哼笑,似是对他这种无名门派的弟子并不放在心上。 她看着沈郊轻飘飘地将并不将他放在心上的对手推下台后,周围都安静了下来。 青年抬手的动作都格外漂亮,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承让。” 这一位小门派出来的弟子第一场的表现简直让周围并不看好他的弟子大吃一惊,虽说两人皆为金丹修士,但这么容易就将人打下去也着实…… 着实太轻松了些。 甚至也有人怀疑是不是做了什么手脚,但众目睽睽之下,每个人都看到了他手上的动作,根本没人看出有什么猫腻。 林檀看着他脸上的笑有种熟悉之感,林厌行似是就喜欢这般笑…… 随后就被沈郊下场后的咳嗽声给打破了。 脸色苍白的青年并未看她,腰间挂着的牌子在她眼前晃了晃,林檀在想看又因周遭的弟子身高挡住了视线。 她看不到沈郊了,但心中疑虑不消。 耿兰正站在她身侧看着上场的弟子,袖子被拉了拉,她对上满眼求知欲的林檀弯下了腰。 “耿姐姐,你把沈郊的脉当真是身子不好么?” 她未说得过于明显,只能旁敲侧击来对比心中的猜测是否准确。 耿兰忆起那脉象点点头:“他确实有些虚。” 林檀跟着念了一遍:“虚?” 璩苏不知道何时也钻到她们那处,衣襟略散,像是刚从外面挤进来的。 “虚?”这个字对男子而言尤为敏感,尤其是在动了心后他曾向周围弟子旁敲侧击过女子喜欢的类型,有一博览群书的弟子笑眯眯地提起:“自然是强健的,外在固然重要,若是身子骨虚不能给予女子乐趣,多半会成为怨偶。” 那一根雷达准确地连通到唇,璩苏连连保证:“我不虚。” 耿兰无奈笑了笑,虽看出了什么但什么也没说。 林檀被这突如其来的插话打断,一回头瞧见额间冒出细汗的璩苏正睁着明亮的双眼瞧着自己,不太自在地偏过脸去:“你今日可会上场?” 随口一句,璩苏却精神一振:“第二十场是我。” 隔了几日林檀并未同他生分璩苏显然也松了口气,他看着林檀头顶上的发髻想触碰又忍住了,抱着希冀问了一句:“你信我会赢吗?” 璩苏虽平日里插科打诨,但训练的时候并未懈怠过,又有丹药滋补,如今也踏入金丹。 林檀对自己人自然是十分信任的。 她没犹豫地朝他颔首:“当然是你赢。” 被这般信任的少年灵力四溢,一缕缕地往外蹿。 林檀不是修士并未察觉到异样,倒是耿兰察觉不对喊了他一声:“璩苏。” 少年才反应过来,压下胸膛处用力跳跃得过急的心脏,收敛灵力轻声回道:“必不负所望。” 说着人又钻出去了。 林檀其实有些困,除却刚来的那一个时辰看了几场修士之间的对战还算稀奇,站着发酸的脚开始发出抗-议,再过几场是璩苏,林檀自然要坚持一会儿。 璩苏上场的时候先是往原先钻过的地方瞧了一眼,看到林檀还在那脸上不由得扬起明朗的笑。 林檀小幅度地朝他挥了挥手,少年只感觉浑身都是劲儿。 这一场对战虽没沈郊那一场快,但也算是压倒性胜利。少年听到结果后立刻就跳下了台,直冲冲地往林檀的方向走去。 而在远处,一众门主坐在高台上足以眺望场上的风景,璩朗身侧的水云派门主脸上含笑提起:“虎父无犬子啊,璩苏侄儿年纪虽小,一点也不输你当年之勇。” 哪位家长不喜欢其他人夸自己的孩子?璩朗脸上的笑意加深,谦虚了两句,目光紧随着独子的身影钻进人群,来到了那凡人面前。 那兴冲冲的讨好模样令他笑意淡了下来。 日后若是要有大作为,这般沉溺于一凡人是决不能的。 先前只当是他一时心血来潮,如今看来怕不止于此。 虽说凡人不过百年,他儿如此天之骄子……决不能在此人身上耗上百年。 本欲看完就走,却又撞上快要上场的沈郊。 青年许是喝了水,方才还没血色的唇瓣濡湿地抿了抿,又透出些许浅红。他朝林檀望来:“林师妹就要回去了吗?” 林檀颔首:“有些累。” 青年快速掠过裙裾下的一双脚,唯有他清楚,在过去这么多年中他比其他人更知晓林檀,即便是她有意遮掩,他也是一眼瞧出她多半是脚酸了。 一步踏上台阶,他垂下眼笑了笑:“那快些回去歇息吧。” 林檀才发觉他又要上场。 想到这人可能是林厌行,她迈出去的步子又收了回来。对上耿兰眼底的关怀,她又将自己的话捡了回来,多少有些脸烫:“……回去无趣,我再多看一会儿吧。” 璩苏脸上没了笑意,朝着沈郊的方向望去。 但青年全然不看他,也不掩饰自己听墙角的事实,侧脸朝着林檀莞然而笑,林檀受到一波颜值攻击,整颗心都乱了几拍连连看向别处遮掩异样。 这人…… 笑起来也太好看了些。 林檀拍着自己的小心脏看到台上上来的另一人—— 居然是许久没见过的林嘉玉。 他自顾自地推着身下的轮椅,原本英俊的面孔因这些年突变的际遇添了几分阴郁。 沈郊拱手:“青虹派沈郊。” 轮椅青年抽-出黑色长鞭,眉眼下耷着:“沧海派林嘉玉。” 沈郊一笑:“林道友先。” 自没了双腿,林嘉玉对旁人的话极为敏感,沈郊的退让无疑是在提醒他已断的双腿,握在轮椅上的手猛然攥紧,他冷然一笑,随即长鞭朝沈郊漂亮的脸上挥了过去:“那我就不客气了!” 第56章 看了几场下来,林檀对门派弟子之间的比试抱有一定的漂亮滤镜。 动作行云流水不说,招式也五花八门。 个个年岁又小,修士淬体后更是没有丑的。 对林檀而言算是一场不错的视觉盛宴。 直到她看到了许久未见的林嘉玉—— 相较于她在林府见到势气凌人的二哥,如今眉宇间充斥着散不开的阴郁,被风吹过的弟子服下摆空荡荡的。 那两兄妹从前天天待在一块儿,自下了山后便闹了矛盾。林檀下意识往人群中搜寻一番,在第一排见到了眼熟的林雯香。 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人。 耳边传来呼啸的风声,林檀又重新将目光放在了台上,一把带着尖刺的黑扇飞回了林嘉玉的手中,显然他已经出过手了。 他没用手中的长鞭,反倒是出其不意地丢出黑扇。 再去看沈郊依旧站在那,脸上风轻云淡,白衣依旧,丝毫看不出受伤的痕迹。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2节 还不等沈郊说话,那把黑扇又飞了出去。 一般来说比试过程中这么多弟子瞧着也会顾忌几分脸面,对方说了让一招,倒也不会在发出第一招后这么快出手。 多少有些不讲武德。 林檀都能看清那黑扇上的尖刺又细又长,若是没注意怕是会受不小的伤。 不仅如此,林嘉玉抬手将手中的黑鞭一并挥去,显然是要断了沈郊所有的退路。林檀吸了一口气,却见那道白色身影利落翻身,一脚踢飞黑扇后,苍白修长的手丝毫不惧地攥住了长鞭的另一头—— 粲然一笑,猛地一拽! 轮椅上的人始料未及,身体随着拉扯的力道往下倒去,好在松手快,狼狈地伸出手撑在地面上才稳住了身体。 想到周围这么多弟子都瞧见,他仿佛听到了细微的笑声,钻进了他的耳朵,充斥在脑袋里盘旋不断。 脸色猛地涨红,心中恨极了自己残缺的身躯,还有那始作俑者林厌行…… 他不敢去听,不敢去看周围的人,强撑着用灵力将自己身体又撑起来坐回原处,袖中的手掌握成拳,掌心满是被血色指甲印。 但即使如此,他依旧未认输。 沈郊拖着长鞭一步步朝他走来,林嘉玉的手已然搭在轮椅上,不知为何对手不过一个无名之辈,却在他朝着自己走来时心中升起一阵恐慌。 那轮椅已经是被他努力控制住才没再往后退。 沈郊弯下腰将长鞭送还给他,青年漂亮的脸同他一个高度对视着,丝毫不介意方才他突然出手般露出一抹笑:“林道友,你的长鞭。” 他这般大方的举动让林嘉玉脸色有些难看。 意识到自己根本打不过他林嘉玉依旧没松口,见他接了长鞭还打算接着打的模样,沈郊叹了口气。 “林道友既已失了双腿,就应该好好待在门派中修炼才是,何必出来逞强?” 他贴耳说的话极轻,周围的弟子并未听清他恶毒之语,林嘉玉死死攥住轮椅的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这般直面侮辱还是他第一回经历,血液沸腾,他甚至听不清周围的声响,唯有胸腔中的怒火在不断攀升,急促的呼吸让口中的怒骂变得零零碎碎,连不成句。 林厌行着实不想同他多说,双手连人带椅准备往台下丢时场下传来一道女声:“他认输!他认输了!” 是林雯香。 她从小跟在林嘉玉身后,哪会不知道自己兄长极爱面子? 本就失了双腿颓废了一阵,如今若是再众多弟子面前狼狈不堪地被丢下台不亚于被踩断了脊骨,再难抬起头来。 多年前的旧恨依在,林雯香忽略林嘉玉朝她投来愤恨的视线,将他从沈郊的手里救了下来。 虽有踏不过去的隔阂,但也无法对他受辱冷眼旁观。 不管林嘉玉如何咒骂,发泄怒气,林雯香堵了耳朵将人推下去后全然不管了。 两日后,林檀再听到沈郊的名字时他已经入了前五十名,从一开始的默默无名有了如今这样的结果,已是十分难得。 林云顾已经不是金丹,此次并不参与此次弟子比试,但门主将他带在身侧多半有他的意思。 这几日显然忙了起来,林檀偶尔才见他一回,好在耿兰随时伴她左右,她心中的焦虑才少了一些。 原先的计划只能放弃,话本子里林厌行拿了魁首,她从耿兰那拿到剩下的五十个弟子的消息一个一个比对,倒是有两三个能对的上的,只是名字也并不重合,其中一个…… 就是沈郊。 她想了想还是跳过了此人,去会了第一个怀疑对象。 是个模样周正的弟子,不打眼,林檀去的时候他正在擦他手中的斧头,认真地像是对待妻子一般细心,甚至还随身带了特制的药剂抹在斧头上做保养。 那轻轻抚摸爱怜的劲儿看得林檀打了个激灵。 她扭头去了第二个弟子那,那是一个同样不打眼的弟子,身形粗壮,林檀刚靠近时对方的杀气浓厚地几乎要具形。 “沧海派的来找我做什么?!” 对方粗犷的声音同林厌行的温润嗓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林檀抹了一把脸,再抬头时那弟子已经扭过去,臀身……十分挺翘。 林檀灰扑扑地回来了,很巧的是在路上碰上了刚下台的沈郊。 他正在和耿兰站在一起说话,两人站在一起倒显得很是融洽。 林檀看得心突然一紧,目光在两人脸上徘徊。 他这几日比试的次数不少,但林檀还是第一回瞧见他白衣沾血的模样。 “林师妹?”青年长身玉立,脸上的血还没擦依旧儒雅得体地同她打招呼,这副模样几乎和林厌行重合在一起,就连笑起来的幅度都别无二致。 她僵硬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几度变换,最后轻声地回了一声:“沈道友。” 耿兰朝她走来,并没看出她的心思,反倒是低声问她去哪了。 林檀干巴巴地说着自己有些憋闷,干脆出去走一走。 乌玉方才将她的行程全部在他耳边叭叭了一遍,林厌行自然知道她是撒谎。 她为何要去寻那几个陌生的弟子,偏偏还都是男子,林厌行摩挲着腰间系着的玉佩,打量着林檀的神色眸光不明。 乌玉根据经验提醒过他:“虽说那几人容貌不过尔尔,但六娘子涉世未深,若真动了情……” 他的话没说全,但主子对六娘子自小关注,他和乌瞳那时可看在眼里。 如今说是眼珠子也不为过,若是真叫人捷足先登,倒是不美了。 这般巧遇,林厌行也并未表现出着急,在林檀这里刷了脸后见她神色躲闪,倒也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他的行事风格近日再无遮掩,若是林檀看不出他倒是更为惊讶。 不过他倒是要去瞧瞧那几个弟子到底有何不同。 林檀还不能百分百确信那就是林厌行,但看着耿兰依旧毫无防备的模样还是为她忧心,不禁问起:“方才沈道友同耿姐姐说什么呢?” 耿兰先是一顿,似是有所隐瞒地掩盖道:“无他,只是他第一回参加弟子大会,询问了些有关的规矩罢了。” 林檀看她好一会儿,耿兰不自然地偏过脸去,开始转移话题:“林师兄方才还寻你呢,我们回去吧。” 看出她不想说林檀也不能直接告诉她什么,只是忧心忡忡地握住了耿兰的手:“沈郊同我们不过认识几日,耿姐姐还是莫要过于相信他。” 耿兰应了,此事倒是翻了篇。 只是耿兰瞧着林檀的发顶心里幽幽叹了口气。 方才沈郊只是问她林檀同璩苏的事情,又询问了几句林檀的喜好,她到底也没透露多少出去,但林檀问起她也不好这般告诉她。 两人心思各异进了院子撞上林云顾,林檀正想着大哥找她有何事,林云顾眸色温和了少许:“后日便是你十五岁生辰,可有什么想要的?” 林檀听了倒是一怔,这几日忙着找林厌行,倒是将自己的生辰给忘了个一干二净。 只是十五岁生辰这个日子对她而言算不上好日子,上辈子死在十五岁,这一世她只想平平安安活下去就行。 林檀这么想着,但也不想扰了林云顾的兴致,只说想要吃一碗长寿面。 翌日夜晚—— 林檀喝下一盅热汤睡下,越是临近十五岁生辰那一日她倒是愈发有些不敢睡,但困意袭来,最后还是闭上了眼。 梦里她再度回到了林家的宴席上,她瞧见了林厌行沾血的脸庞,看到了倒在血泊中的林崇源,面上血色尽失。 但林厌行的剑穿过了她的身体后毫无痛感,林檀便意识到这是一场梦。 待她快从梦中醒来时,乌黑的天际那似是睁开了一只眼,定定朝她看来,略显疑惑。 ——“你怎么还没死?” 第57章 因着这梦,林檀醒后心有余悸。 吃着林云顾给特意煮好的长寿面,林檀都有些出神。 “六娘子,六娘子?” 耳边传来的呼喊由远到近,林檀猛地抬头看向来人:“啊?” 是璩苏。 青年笑容灿烂,将手里的礼物递了过来。 “喏,生辰礼。” 许是从林云顾那听到了今日是林檀的生辰,递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盒给她。 林檀道了谢接了过来,对上璩苏期盼的目光只能暂且放下那碗面,当着他的面将盒子打开。 里面赫然躺着一颗浑圆透着粉的海珠,足足有婴儿拳头大小。 水云派靠海,自然盛产珍珠海贝。但这般大的……肯定也价值不菲。 虽是相熟的关系,但让林檀接受这般贵重的礼物她还是做不到。 那盒子盖好被林檀递了回来:“璩苏,多谢你这份心意,但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少年神色认真:“我送出去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再者,这珍珠也没多贵,你拿着!” 林檀才不信他这面说辞,硬抓着他的手掰开将盒子放了回去,她力气没多大,少年见她坚决的态度任由她掰开自己的手,只是沉默地望着自己没能送出去的礼物难免有些失落。 “那你想要什么,我去给你买。”璩苏又精神了。 珍珠不收,那总有其他想要的吧? 昨夜的梦有些晦气,林檀弯着眉眼笑说:“那你祝我长命百岁吧!吉祥话我爱听!” 璩苏似是才想起面前的少女同他不同,修士活得长的几千岁也能,但凡人不过百年,想到这里胸膛都酸酸涨涨的,闷声道:“你当然会长命百岁,我还有延年益寿的丹药,让你活到一百五十岁都没问题!” 她才不想活这么久呢,林檀想着自己老了掉牙白头发的老态模样心里发怵,能活到老就成,也不求多。 林云顾的出现让璩苏一直想说的话又憋了回去,似是有什么急事两人匆匆离开了,独留林檀一人。 林檀将面吃的一干二净,虽心有不安,但还是决定出去溜达一圈。 听说今日就是比试的最后一日了,想起被自己怀疑身份的沈郊,林檀还是往比试场那去了。 台上比试的并非沈郊,刀光剑舞的,林檀看了两眼正准备走。 台上的剑陡然被打飞朝着台下飞去,林檀方侧过身没瞧见那把剑直直朝她刺来,只察觉身后传来一阵冷风,缩了缩脖子手被人抓住往后一扯,脚下踉跄着,整个人扑到对方的怀里。 而那把剑也深深地扎在了地面上,剑柄发出阵阵嗡鸣。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3节 林檀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脸撞上青年冰凉的胸膛上,男子温润的笑声闷闷地传到她耳中一阵发痒:“怎的这般不小心?” 是沈郊。 周围的弟子将剑拔了出来丢回了台上:“小心些!差点伤着人了!” 林檀回头一瞧才看到她方才站着的地方有一口深深的小洞。 是剑刺下去的痕迹。 整颗心都不由得提了起来。 方才若是没有沈郊拉她,那怕是真的会死。 台上那弟子也有些懵,见到林檀茫然的模样抱了拳:“对不住了道友。” 这类事情也并非第一回发生,只是正巧被林檀这个凡人碰见了,对方又道了歉林檀颔首做回应。 其他弟子都继续看向台上,混在人群中的林雯香却盯着沈郊和林檀眯起了眼。 走了一个林厌行,又来了一个不知名的弟子同她搅在一块儿,她这六妹妹真是好手段。 林檀不知道自己被人嘴了,匆匆从沈郊怀里出来,她又往沈郊的脸上扫过,肉眼下她看不出他到底戴没戴面具。 但一想到如果真是林厌行,如今光明正大地潜伏在此,连那些门派的长老都未能看出端倪,那她一介凡人更是看不出了。 在心里叹了口气,林檀疏离地同他道谢。 沈郊笑了笑,垂下眼时多了几分委屈:“林师妹何时同我这般生疏了?可是沈某做错何事?” 这么直白的说出口,林檀一时没能搭上话。 明明他们一直都不熟! 若他真是林厌行,那如今也不过是戏耍与她。不知道他如今不急着达成自己的目的,还在这装疯卖傻的话,林檀想一想更不想同他说话了。 她径直往前走着,眼前突然出现一只手,摊开掌心,玉色锦囊坠下,在她眼前晃了晃。 硬生生刹住了脚步,林檀眨了眨眼并未说话。 “生辰礼。”嗓音从后传来,青年低下头不容置喙地将手中的锦囊塞入她的掌心之中,声音里带着轻笑,“愿你与天地同寿,顺遂无虞。” 这句倒是说得令人心喜。 说完也不等林檀回话,扭头走了。 林檀握着手中的锦囊,里面鼓鼓的不知道是何物,正欲将东西还回去,再看哪有沈郊的踪影? 若他以林厌行的身份她还能收下,但如今他以沈郊自居,这份礼她总觉得稀里糊涂的……到底还是没有拆开,想着等晚些再还与他也不迟。 水云派院内—— 十几位门主共聚一堂,不少弟子也在内。 为首的白发老人目光矍铄,正是水云派最为年长的门主水秋壬。 “魔族再现吾等不能自乱正脚,如今魔族尚且不成气候,借门派大会之由集齐各个门派中的精英弟子,此举出其不意攻入魔界,吾等胜券在握! 此次有关整个修真界,望各位门主做好准备,今晚酉时出发可有异议?” “数年前魔族已被消灭镇压地差不多了,如今不过出了一个魔族血脉……我等数十个门派一同攻打,是否太兴师动众?” 璩朗轻哼一声:“他乃乌羌之子,魔尊之子逃入魔界后你猜他会有多少部下追随?” 白衣男子不依不饶:“璩门主众目睽睽之下将那只魔放走了,修为竟退步至此吗?”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水秋壬及时制止:“如今当以灭魔为重任,若是没有其他异议酉时我等立刻出发。” 两人脸色不好看,但也没再争论。 定好的时间,各个门派也开始做准备。 因有讨伐魔族之事,原先围观比试的弟子少了一大半,林檀没去看,不一会儿就从耿兰那得到沈郊拿了魁首的消息。 无名门派的弟子拿了魁首这件事虽令不少弟子吃惊,也让林檀又确认了几分沈郊就是林厌行。 林云顾来了一趟,他顾虑着什么并未对林檀说实话:“这几日我们还有事,我让耿兰先送你回去。” “何事这般急?”林檀下意识问了一句,又想着不给他们拖后腿,“不如我自个儿回去,又或者在这等你们都行。” “不行。”林云顾想也不想就否定了,这让林檀感觉到奇怪。 “耿师妹,麻烦你了。” 或许是怕自己在说下去就会露馅,林云顾对着耿兰说完后大步离开了房间,剩下林檀同耿兰大眼对小眼。 耿兰也有些抵挡不住林檀的视线,只能避开说起其他的事,林檀有眼色地没再问。 林檀收拾了行囊,倒也没什么好收拾的,都放在芥子袋中了。 “未时一刻我们就出发,六娘子可还有什么东西想买的?” 想必这就是最后一回来到水云派,林檀想了想又跟着耿兰出去买了些珍珠饰物,价格不贵,倒也别有趣味。 还想着同沈郊告别,林檀离开之际带着他给自己的锦囊去寻他。 也不知道他在哪林檀也只是碰运气去敲了敲他的房门,没成想他居然在。 青年换上了黑色长衫徒增几分贵气,他看见林檀时难掩惊讶。 面对面时林檀又不知道要说什么了,只是将那锦囊拿了出来递了过去。 “这是何意?”他故作不解询问着。 林檀抿紧了唇,装模作样。 只是不等她开口,周围倒是多了不少呼喊声,显得很是慌乱。 脚下的影子淡了不少,林檀不解地回头—— 无法抵挡的巨浪正朝着他们的方向涌来! 第58章 汹涌的海水冲破房屋,湮没街巷,直直朝着人群冲来。 对于修士而言,他们上天遁地,并不危及生命。 林檀被拉着飞上半空时周围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修士,此刻正瞧着脚下被淹没的房屋皱紧了眉头。 “好重的魔气!” 话音刚落,方涌来的海水中倏地探出一只纤长的触手,死死卷住了方才开口的弟子脚腕,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人已然从剑上被拽下海。 眨眼之间,竟已吞下一人性命。 “那是什么……” “魔,是魔!”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众人更显得慌乱不已,有的反应过来往高了飞,海里的东西似乎是早已想到了这般情景,海里的触手探出数十根,似是早有预谋般抓住那些妄图逃离的弟子,一个个往水里拖。 惊呼喊叫和噗通坠水的声响回荡在众人耳畔,弟子纷纷握住自己的武器挥向攻击而来的魔族身躯,但依旧有弟子一时不察被偷袭拉下剑,周遭就这般乱了起来。 林檀何曾见过这般架势?若非沈郊将她带离地面,许是早已被海水吞噬了下去。 可如今…… 空中也并非久待之地。 她刚侧过脑袋看向抱住她的青年,却见他垂下眼,下颌线条微绷,显出几分厉色。 他在生气。 林檀正思忖着该如何开口,鞋边已然探出一只触手试图将她拉下。 那滑腻的软体东西刚探出尖尖想要攀爬上小娘子细白脚腕,被一双黢黑的眼凝视片刻,宛若实质的杀意几乎让它立刻头也不回地缩了回去。 但还是晚了。 那股凡人并不能察觉的魔气已然悄无声息地潜入水下,跟随着触手的动作寻到潜伏在海下的庞然大物。 高亢的尖叫几乎要刺破众人的耳膜,而那声音时从他们脚下的海水中发出的。 虽不知道是谁出手,但周围的弟子看到从海面漂浮起一大片的红色也松了口气。 触手不再探出,剩下的弟子心有余悸地立刻离开这里,而还有的胆战心惊地留下试图寻找到被拉下水的师弟师妹。 “走吧。”林檀听他轻描淡写地吐出这句,沉默地点头应下。 如今事态复杂,林檀大脑也是一片空白。 沈郊带她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里,乌玉急忙迎了上来,目光在林檀身上转了一圈:“主……师兄,如今要如何做?” 如今六娘子也在,趁着如今一滩浑水时回魔宫想必是个不错的选择。 沈郊没有回答,听着四周的叫喊,海水已然蔓延到这个院子里了,而被问到的那个人镇定自若的,仅仅是望着林檀,似是想从她口中得到一个答案。 被这么看着,林檀握了握袖口,她的呼吸还有些乱:“沈道友,我得回去看看。” 乌玉揣摩不了如今主子的心情,但他还是退后半步,心想着主子多半是不太高兴。 “他们若是没看到我的话会着急的。”林檀勉强露出一个笑,耿兰照顾她本就是心善之举,若是因为她的失踪让大哥和耿兰之间有了隔阂,那倒是她的罪过了。 乌玉眼珠子乱转,呼吸也更小心了些。 虽不说他对主子的了解有多深刻,但也深知主子从不是什么好脾气的魔,六娘子这般在主子面前提及他人,就算是他一个小魔也是会生气的。 沈郊神色平静,极为好脾气地应下:“好。” 温润嗓音宛如天籁,林檀松了口气,眉眼间流出笑意。 海水已经冲进了水云派,林檀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她望向四周仿佛置身于大海中央,唯独一幢高楼突兀地耸立在那,那是水云派最后留下的东西了。 那是原先测试弟子是否合格的长梯,修士一旦踏入修为尽失,而如今却成了剩下弟子的逃生之路。 不同门派的弟子拼命地爬上阶梯,身后还有不少魔追来。 或是足足有人高的大虾挥舞着大螯夹住弟子的手足塞入嘴中,又或者被蛇缠绕住脖颈窒息拽下…… 失去双腿的青年听着身后的哀嚎攀爬阶梯的双手颤抖不已。 同他日日相伴的轮椅早已坠下无底深渊,他如今能靠的也不过这一双带茧的双腿一点点往上爬。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4节 仰头望去,那条长梯一眼看不到底。 他再想看一眼时额间落下的汗珠滴了下来,犹如伤口被浸了盐水的刺痛令他精神了起来。 他得活着…… 探出的手被重重踩下,喉咙压住闷哼,林嘉玉来不及对眼前突然倒退的弟子斥责,只见面前的人被缠绕着腰拽了下去! 林嘉玉面容痛苦地闭上眼,额头砸在冰冷的阶梯上,手臂在被什么东西抓住时猛然绷紧—— 女子的呼吸很重,却又十分熟悉。 “就爬不动了?” 林嘉玉仰头对上林雯香狼狈的面容时,喉咙处的憋闷才畅快地吐了出来。 “你才爬不动。”青年一如这些年那般要强,已经破皮的手肘用力撑起身体往上爬。 脏污的手掌抬起时被握住,女子已然蹲下身托住他的腰往自己背上扛。 青年脸色微变,甩开自己的手推她:“不用你管!” “二哥,从前你就是这么背着我带我出去玩的。” 她的呼吸更粗-重了,显然对于她来说长时间的攀爬阶梯已然快到极限了。 粗哑的男声有些抖:“记得那些做什么?” “那日你将我丢下,我其实挺恨你的。”林雯香死死扣住他的手搭在肩头,膝盖已经抬不起来了,但她还是往上爬,她没听到身后的回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知道你只是害怕而已,但我还是讨厌你。” 背上的衣裳有些湿了,林雯香吸了吸鼻子继续抬脚:“所以……下回不可以再丢下我了,二哥。” 青年的嗓音已然变了调,似是带着哭腔:“傻子。” 脚腕被猛地扯住,到底还是逃不脱。 林雯香将背上的人往地上一甩,还没说出什么整个人就被拽了下去。 “雯香!” 青年哭的双眼通红,没了双腿只能跟着滚了下去,脸上磕得青青紫紫的才拽住了林雯香的手。 从前心狠手辣的林二公子此刻也丝毫不逊色,唯独满脸的泪稍打折扣:“什么畜生也敢欺负我妹妹!” 手背上的青筋都出来了,他挥出腰间的长鞭令触手痛得松开了对林雯香的桎梏:“走!” 林雯香踉踉跄跄地爬起来,身后又涌来一波魔物。 林嘉玉看了一眼就知道他们跑不掉了。 他咬紧牙再度挥出长鞭绕住了林雯香的腰,用尽全力往上一甩,天旋地转间她只看到青年弯下腰大口喘着气,最后又缓缓挺直了腰朝她一笑,如同幼年那般高大地站在她的身前,威风凛凛。 泪水夺眶而出,眼前模糊的身影被魔族吞没,林雯香破音大喊:“二哥!” 往上是残留的一线生机,林雯香泣不成声地往上看了一眼,随后义无反顾地从地上爬起来,提剑就往下跑去。 她向来惜命,如今那些仇恨直至今日也不过过眼云烟,不值得一提。 一剑又一剑劈开包裹严实的触手,她的胳膊已经重得抬不起来了,脸上的泪水也干了,但看到露出的林嘉玉手臂又举起了手……直至被拽住了手足,同林嘉玉一起被黑暗湮没。 林雯香再也没有力气反抗地松开了手,血腥气的胸膛包裹住了她,青年的手按住了她的后脑勺,隐约听到他濒死时的气音:“傻子……” …… 水云派匆匆撤离长梯上的禁锢,又将那些魔物打下去才救了一大半的弟子。 原先打算偷袭魔族大营的众多门主此刻面色极为难看。 这波来的突然导致弟子损失惨重,尤其这次他们带过来的弟子有不少好苗子,各个门主也不由得开始出手。 林云顾的长剑已然沾满了血液,将受伤的弟子丢给水云派,如今还未达到林檀离开的时间,在看到孤身一人的耿兰时脸上的冷意更深了。 “檀儿呢?” 耿兰自责低下头:“六娘子说要去寻沈道友,我并未跟随……林师兄,是我的错。” 她没有等到责怪的只言片语,余光里的衣玦毫不留恋地转身离去。 慌乱的心在此刻慢了一拍,耿兰沉了沉心跟上去:“沈道友的院子我也寻过,并未看到六娘子的踪迹。” 似是有了干预,脚下的海水在往后退,逐渐露出摧残后的破败矮院。 林檀被护在怀中眼尖地瞧见了林云顾和耿兰两人,连连挥手:“大哥,耿姐姐,我在这里!” 耿兰看她安然无恙才悄悄松了口气。 就这么一分神,连脚下朝她而来的袭击没注意,竟被拉着往下拽。 而那触及皮肤的触手令她身体麻痹,一时间都无法动弹。 剑光划断那截触手,林云顾托住她的腰站在自己的剑上,耳后的声音低沉:“站稳。” 耿兰的耳后红了一大片。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浩劫直至夜里才褪去,林檀收拾着破败的院子有些出神。 她听到璩苏说,这次死了不少弟子,其中就有林嘉玉和林雯香。 因为被魔物卷入海中,如今找不到尸骨。 她不知道是何心情,大哥给他们两人立了个衣冠冢,林檀也去帮了忙。 今日……是她的生辰。 上一世她死在这一日,林嘉玉和林雯香也是死在这一日。 好似有什么东西在让她的命运回到正轨,让所有人的命运都走上同一条路。 林檀捂住了胸口,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站起身看到院外的沈郊正在同耿兰说话,不知道说了什么又分开了。 如若按上一世的剧情,今夜林厌行要将耿兰带走。 她走出了院子同耿兰打了声招呼后朝着林厌行的院子走去,而没人看到,娇俏的小娘子在黑暗里身量高了,就连脸也同耿兰一模一样。 林檀走进了沈郊的院子里,他们似是要离开这里,青年似是发现了她,转过身望了她好一会儿,最后笑道:“耿道友。” 林檀朝他颔首,有意给他机会地靠近一些:“此次一别,还不知道何时同沈道友相见。” 青年霞姿月韵,听闻此话淡然一笑:“不如耿道友随我去做客罢。” 第59章 面对林厌行如此直白的话,林檀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 乌玉此刻也正盯着她瞧,林檀才发觉他的眼瞳在夜里似乎更大了些,黑色的几乎要覆盖了整个眼珠。 天黑下来,对这类反常态的事物心中难免多了几分畏惧。 林檀谨记自己如今是耿兰的模样,学着她扯出一抹笑推拒道:“此次随师门同行多有不便,怕是只能下回再拜访了。” 说着准备转身离开,一回头瞧见乌玉挡住了她离开的路。 “这是何意……?” 林檀这个时候决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否则一切都前功尽弃。在路上她就做好了被带走的准备,但真正面对时心跳难免加速。 顾不得日后林厌行发现她真正身份后是否会生气,林檀模仿着耿兰平日里的语气微蹙着眉开口。 耳畔冰凉的呼吸喷洒在皮肤上令她打颤,青年的声音很低,似是带着笑回答她的问题:“此地凶险,耿道友可能不得不随我先行一步了,至于其他人我自会通知一声,不必担心。” 肩膀上压下冰凉的手掌,另一只手在她面前抬起,林檀仿若撞上了蛛网的小虫动弹不得。 从前只觉得他身材羸弱,如今被他从身后拥着才察觉林厌行已然成长至此。 他抬起手掌在林檀面前轻轻一挥,困意涌起,林檀睁大的双眸不受控制地闭上,身体一软被青年揽入怀中。 乌玉尚且看不出林檀的真身,抬头瞧见主子动作轻柔地将陌生女修抱在怀里时眼里闪过一丝疑惑。 不是说要带六娘子回魔宫吗? 但乌玉没问,主子做事他只管听吩咐就成。 林厌行临走之时给林云顾留了一道口信,比‘人我带走了’稍委婉一些,但也十分猖狂。 林云顾的脸色非常难看,璩苏却显得比他更着急:“此人是魔,六娘子一介凡人如何能在魔宫生存?大师兄,不如我现在出发,许是还能寻找他的踪迹将六娘子带回……” “不可。”林云顾抬手打断他的话。 虽说林厌行是魔,但到底和林檀相处过不少时日,虽非亲兄妹,但他相信林厌行并不会伤害她。 “此为我的私事,我自会处理。璩师弟万不可以身犯险。” 璩苏到嘴的话又咽了下去。说到底他除却一颗爱慕的心,说到底和林檀什么关系都没有。 垂在身侧的手掌已然握紧,璩苏强行扯出一抹笑来:“那大师兄万事小心。” 林云顾满心都是要如何从魔宫里将林檀带出,同璩苏简单说了两句后往门主那走。 “你要去魔宫?”男子微微掀起眼皮。 林云顾恭敬地垂首应是。 璩朗双眼微狭,第一次听到自己前途无量的大弟子提出要求却并未答应下来。 “此次魔族突犯损失不少精英弟子,不止是我们沧海派,你应该知晓的。三年前你主动辞去首席大弟子一职,我知你心系亲人并未阻拦,但如今各个门派损失惨重,沧海派亦是。 为师如今需要你,门派也缺你不可。身为沧海派弟子你自然应当知晓身上担子的重量,可不能如从前那般胡闹了。” 林云顾缓缓握紧了手。 算起来他自小拜上沧海派被门主收为弟子,他同门主相处的时日比同自己的亲生父亲还要更长。 他会关心林云顾的起居,会抚摸他的头顶给予安慰和勇气,他更像是林云顾的父亲。 所以他每日拼命修炼,打败其他弟子成为首席大弟子,成为其他弟子仰仗的存在。 那是的林云顾虽没有璩苏那般年轻气盛,却也是风极一时。 原以为日子就这般过下去,偶尔下山回家一趟探望父亲爱护弟妹,听着一声声清脆的大哥,那便是他努力修炼的动力。 直至三年前那一日,林檀坠崖身亡,林嘉玉断了双腿,林雯香毁了容,敬重的父亲同合欢宗勾结卖女求丹,最后半身不遂躺在家中不省人事。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5节 日日修得的节节风骨终究在这场大雪下被压垮,从未受过这般打击的青年心思尚且稚嫩,周遭弟子眼神的质疑,对那封未能送到手中的求救信而产生的愧疚和自我怀疑达到了高峰。 他主动从首席大弟子的位置上下来,用一层层坚硬的外壳包裹住自己,偶尔出去一趟也不过是为寻得林檀的踪迹。 哪怕寻来的是林檀尸骨,也是他的慰藉。 但什么都没有,他找不到任何林檀的踪迹,一介凡人坠下这般高的悬崖又如何能活命? 他就是个懦夫,林云顾心想。 好在……他终于寻得林檀,他的六妹妹依旧同从前一般亲近于他,从未怪罪他没能准时将她救下。 闭关来得突然,终究还是未能让他足够补救这些年的亏欠,未能相处几日林檀又不见了。 璩苏着急地想要去寻林檀时他又何尝不急。虽说林厌行同林檀关系匪浅,但到底是魔,他怎能放心让林檀跟随他去那所谓的魔宫。 他特意寻了门主,难得开口提了此事。却不料门主并未答应他。 三年前首席大弟子的身份桎梏他无法在家久留,如今他面对如父亲一般的师父,嘴唇嗫嚅着半晌没有说话。 师父对他的恩情大于天,自幼学得礼义廉耻令他无法在师父这般需要他的时候拒绝。 他此刻是茫然的,他恨不得将自己分成两半。 二弟三妹也死了,林家人丁凋零,如今他只剩林檀了。 “师父,我……”林云顾几乎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我知晓你的为难,此次回去后整顿七日我便让你去寻你妹妹可好?” 林云顾听得出这是门主给他最大的退步。 喉间干涩,青年垂下眼眸应是。 他走出殿外,望着阴转晴的天穹仿佛看到了六妹妹朝他跑来时明媚的笑颜。 他再一次将林檀丢下了—— 他不配为兄长。 魔宫—— 林檀醒来时才发觉自己睡在一张宽床上,柔软的床几乎让她身体都陷了进去,骨头酥软,头顶是浅色帷帐,一瞧就价值不菲。 她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环顾四周确认无人后,掀开帷帐从床上走了下来。 身上的衣物也并未更换,黑檀圆桌上摆放着三菜一汤,热气腾腾的,看样子应当是才端进来不久的。 仿佛知晓她就在这个时间段醒来。 这种似是在被窥视着的暗示令她呼吸都放慢了,偏过头打量着四周,这里的装潢不似想象中魔宫景象,反而同人间的布置并无区别。 她在房间里踱着步,指尖抚摸过逼真的花鸟屏,隐约还能听到窗外的鸟叫。 这房间足够大,六角窗微微掀开一角,屋外的白光透了进来,落在林檀精巧的桃花鞋面上。 小小的桃球随着她的走动也跟着晃动起来,屁-股尖尖透着粉。 她并未发觉鞋子换了,本意带着欺骗才来到此处,林檀醒来后愈发心虚。 她仅往露出的窗户一角往外望去,外头种着一丛丛的花,在风中摇曳着格外好看。 陌生环境带来的紧张在闻到花香后缓缓放松下来。 林檀将窗户推大了一些,还能等她全然放松,视野里多了一双黑靴,不止他候在那多久了,林檀一点脚步声也没听见。 她的大脑里立刻回想方才她是否有说什么话,心怦怦直跳,那双鞋的主人似是也发觉了她的动静直直朝她走来。 她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视线里青年细长的手指搭在窗上,又白又漂亮,像一幅画。 青年不急不缓地将窗打开得更大一些,宽袖坠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他弯下腰才露出一张脸来,面上带着笑,黑发半束柔顺地披在身后,清雅如竹,面如冠玉,就这么朝她望来。 “你醒了?” 第60章 对上温煦的林厌行,因假扮耿兰尚且心虚的林檀未能做出被掳走的正确反应,蹙着眉头回避了他的目光。 本想趁现在说出自己的身份,转念一想沧海派如今或许还未离开,或此事既然已经做了,那再等上一日才算得上圆满。 心下一定,林檀作势转身并不理会他,自顾自地坐在圆桌旁不说话。 正当林檀思忖着接下来该如何应对时,青年不知何时坐落在一侧,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鲜虾馄饨,像是刚煮好的,推到了她面前。 本就腹中饥饿,那香味还一个劲儿往她鼻尖里钻,林檀扭过头时咽了咽,谁知道她这个时候用了多大的意志才能抵抗得住,学着耿兰的声音硬气道:“沈道友本不应带我至此,若无其他事我即刻回门派复命。” 林厌行并未接话,林檀却有些虚地偷偷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脸上并无异色,反而挂着笑,林檀捉摸不清他的态度,偷偷抠了抠手作势起身往外走。 她可没灵力真的离开这,林檀低头看着自己的脚,难不成她得走回去? 好在林厌行率先开了口:“道友既然来了倒也不必急着回去,我已同林道友提及此事,算起来……沧海派半个时辰前已经起身离开了水云派,想必自是同意你在此处做客。” “既然是客,道友便入乡随俗,让沈某带你领略此处风景品尝美食,也不当白走一回。” 林檀被捉住了手腕,被轻轻一拽又坐回了椅子上。 那碗馄饨意味明显地推到了她的面前。 林檀梗着脖子没两秒,忒没骨气地拿起勺子吃了起来。 果然和她料想的那般,这碗馄饨鲜得舌头都想吞下去。 吃饱喝足,林檀也有了些许骨气,不怕林厌行得知她身份后会饿她肚子,她计算着耿兰一行人回去也得几日,她怎么也得再等上一日才稳妥。 于是挺了挺胸膛又装起来了。 她还记得林厌行是要将耿兰带回魔宫,话本子里对魔宫的描述不乏可怖阴沉的描述,丑陋的魔攀爬在窗台上,赤红的眼往内偷窥什么的…… 但这里似乎并不是魔宫。 林厌行推开门走在前方,日光洒在显露在她眼前的院子里,绿草已然生长,耳边回荡着鸟啼,鼻尖的花香沁人心脾,林檀迈出了脚步扫过陌生又令人心安的环境,仿佛来到了一处世外桃源。 林厌行停住脚步,回头等她。 不过犹豫片刻,林檀跟着走了出去。 从宛如行宫般的建筑中走出,来到这同人间并无二致的巷子里,隐约还听到了颇为热闹的叫卖声。 走在前面的林厌行似是放慢了脚步,同她并行着,行至热闹处,林檀才看清那些人到底到卖什么。 也不太对,那些应当也不是人。 壮硕身型的摊贩头顶一对漆黑牛角,抓住询问价格的那人衣领:“我这牛皮怎么了?你今日若不给个说法,我便再此活吞了你!” 林檀只听到那被捉住的人竖起一对长耳尖叫着,一边将自己脑袋往他嘴里塞:“你有本事吃我一个试试!你不吃我就去告诉魔主!” 活生生的一个告状精。 其他魔生意也不做了,围在那粗着嗓子催促看好戏。 林厌行脚步一顿,原本看热闹的其他魔突感背后一阵凉意,立刻收敛了笑容,顿时作鸟兽散,周围的空气都安静了下来。 而方才还剑拔弩张的牛角和长耳也似是心领神会般客客气气着,粗狂的面上露出憨厚的笑容:“方才是我的错,对不住了。” “哪里哪里……”长耳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不敢去瞥身后的人,只绷紧了背哆哆嗦嗦地跟着开口,“瞧我嘴贱的,怪我怪我。” 这画风转得太快,林檀还没反应过来街上已然是一副阖家欢乐的场景了。 林厌行笑了笑,又带着林檀观赏周围的景色去了。 等人一走,那街上的魔忍不住的八卦,眼珠子转得飞快,那顶着牛角的男人压不住的兴奋:“那是个人,味道真香啊……” 脑袋被人打了一拳,是刚刚尖叫着要告状的兔子耳。 “你打我作甚!” “你不要命了!”兔子耳胆战心惊地环顾四周,确保魔主并未听见才小声警告,“魔主身边的乌瞳让我们这般行事你怕是忘了缘由吧?!” “那可是魔主的人,岂容你这牛魔惦记!你怕是嫌命长了!” 牛魔张着嘴支支吾吾的,到底还是忌惮魔主的手段,连一句反驳也不曾说。 又有魔粗鲁地尖叫着:“还不快把你的尾巴收回去,若是让魔主瞧见了有你好果子吃!” 林檀是不知那些魔到底说了什么,走了一阵难免疲累,她瞧了瞧天色干脆停下了脚步。 身侧的林厌行倒是说话了,“前方有个亭子,不如我们去那歇一歇。” 虽不知林厌行如今对耿兰的态度到底如何,至少规矩守礼,林檀不好揣摩,只得跟上去落座在亭内。 似是刚被打扫过,周遭都是干净的,石桌上还温着一壶茶。 林厌行动作漂亮地给她倒了茶,花香中还透着红枣的甜味,像极了她闺中滋补的红枣茶。 喝上一口肠胃都熨帖了。 亭外是一片湖,林檀望过去时林厌行开口了。 “少时在林家并不受待见,三番两次被人推入湖中,好在我会些水,倒也不至于死。” 他陡然这般开口,让林檀都不好怎么接。 不过倒是忆起她重生后在林崇源的生辰宴上,他浑身湿漉漉地出现在众人面前,着实狼狈。 “道友可记得我那六妹妹?”他突然提及林檀,倒是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林檀硬着头皮点头。 “我那六妹妹从小体弱多病,待人却是心善的。”黢黑的瞳仁落在林檀的脸上,像是无意扫过,却又让她生出被狼盯上的错觉。 “她待谁都好,可惜也不知道敬重的二哥和三姐背地里看不起她,净说些难听的话。” 林檀其实也知道一些,但到底没亲耳听到,此刻倒是有些尴尬。她挪了挪脚没有接话。 “旁人都恨不得离我远远的,偏偏她还替我解围,从前想着她不过是养在室内的娇花,不知人间险恶……”他顿了顿,似是回忆着往事,“我原先并不喜欢她,你瞧,她就这么高高在上地施舍给我,实际上一点也没将我放在心上,满眼都是林云顾,可惜林云顾救不了她。” “所以啊,我逼着她只能求我了……”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很轻,就这般毫无掩盖地将从前的劣迹吐露在她面前,“可惜,我也没能救得了她。” 这话像极了被反派灭口前听到的心声吐露。 林檀看了一眼外面,有点想跑。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6节 但想了想自己的体力还是没动,干巴巴地附和着:“这不是你的错。” “道友怎知不是我的错?”林厌行陡然的反问让林檀哑口,她总不能说自己就是当事人吧。 好在林厌行没再继续说下去,只是换了个话题:“你同我六妹妹关系不错,可知她如今可有心悦之人?” 这话来的突然,林檀被这句话砸的有些头晕,半晌后才不确定地回答他:“应当,没有吧?” 青年原本垂下的眼却在听到这句话后抬起看向了她。 似是有些讶然。 “你也不知道吗?”他问的时候声音略高,林檀从中听出了他对这个回答的不满。 林檀此刻倒是理直气壮了起来:“我怎知六娘子心中所想,沈道友这话过于强人所难。” 即使扭过了脸也能感受到青年落在她脸上的目光并未移开,忽略心中那点心虚,林檀立刻起身大步走了。 第61章 来到魔宫的第二夜,林檀再一次梦到了令她胆颤的那只眼。 她如虫豸藏匿在叶片之下屏住呼吸不敢出声,但那只眼扫过来时仿佛已然盯上了她,即使她闭上眼不去看,背后的压迫感依旧令她喘不过气来。 林檀胸膛里的那颗心差点要跳出来了。 但好在,那只眼又消失在天际。 过了好久林檀才爬了出来,这不像是梦,更像是清醒时经历的这一切。 不仅如此…… 林檀仰望着苍穹,她这一次看到了和上一世身死后窥到的天机。 那本书写着她十五岁死在林府的话本再度出现在她的眼前。 几句话道尽一世的笔墨轰然崩塌,仿佛被顽皮的孩子揉成一团,最后又被仔仔细细摆好了位置。 林檀胆战心惊地看着重新书写过的剧情眼睛都不敢眨,生怕错漏什么细节。 从她十二岁同林厌行有了交集开始,纸上的字也跟着变化。 林嘉玉断了腿,林雯香毁了容,从魔手下将她救下的那个人也出现了名字—— 林厌行。 林檀的心也跟着一跳。 她看得很快,因为不知道这个梦久竟什么时候会醒,也不知道那只眼是否会在出现,林檀如饥似渴地跟着话本上显现的文字阅读着。 寥寥几笔描写着在她坠崖后,覆盖着黑色鳞片的少年如何将合欢宗的吕迁折磨得生不如死。 还有林崇源。 虽未能死在她手里,但林厌行显然知晓折磨人的精髓并非让他直接殒命,钝刀子磨肉,毁掉他的灵根,亲眼让他看着自己身败名裂,最后在破败的身体里逐渐消亡。 林檀搓了搓手臂,她并非是被这样的折磨手段吓到,而是内心突然涌上的激荡令她止不住地发颤。 即使没能亲眼看到林厌行所做的事情,但她能感受到他未能救下自己的愤怒,那股愤怒却很好地抚平了林檀。 即使那不过是拼凑起来的字,她也能从中感受到林厌行对她的在意。 林檀缓缓呼出一口气。 为她依旧在用假象欺骗林厌行的行为而感到懊悔。 说道理,在此之前她依旧在用话本子里对林厌行的形容看待他,那样并不公平。 明明大家都是活生生的人,但她却被禁锢在上一世的记忆里,那不亚于是一种偏见,这样不对。 林檀揉了揉眼睛,带着想要知晓自己结局的想法继续看了下去。 她的目光在林嘉玉抱着林雯香被魔吞入腹中这句话上停留了片刻,一股涩意涌上了鼻尖,她吸了吸鼻子,看到了后面还带有标明的一行小字—— 【命数已修正】 林檀突然想起方才看到海水倏地湮没水云派的后面也有标注——【修正第一次尝试】 林檀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握紧的手指依旧控制不住地发抖。 如果她猜得没错,这句话的意思是,这场由海里魔物所造成的危机不过是试图将本应该在今日死亡的配角拉回‘正轨’,走上属于他们的命数。 书页翻动—— 林檀的目光落在她自己的名字后面,那里也同样带着一行小字【已超出命数未能修正】。 简单的标注透着冷漠和杀意,林檀几乎不敢看下去了。 但这样的机会可以说得上是难得,林檀拼命睁大了眼看下去,直到翻到了最后一页,林檀也并未发现自己的结局。 剧情停留在两日后林厌行攻打其他魔宫后受伤回归时戛然而止。 就像是它的能力暂且只能看到两日后发生的剧情,后面的纸还是空白的,等待人物的自动填补。 林檀不知道自己应该庆幸结局还未书写还是担心充满危机的以后,她从梦中缓缓醒来,脑子里还记得那些被忽略的文字。 在她假扮耿兰后,话本的名字便由耿兰代替,不过这个名字比其他的字要更为浅,显得稍有些不同。 或许是那只眼也只能看到外表,而非内里。 不过还是起了怀疑。 就像是这一个小小的障眼法就将对方蒙蔽了过去,而这个发现也让林檀升起了希冀。 不管如何,至少她现在还能活命。 她起身准备去寻林厌行,刚走到门口就碰上了先前自称是师弟的乌玉,他笑容满面地迎了上来:“道友可是饿了?” 林檀还未发觉这两日他们称呼她时时常会省略姓氏。 她点点头,本打算今日将自己做的事全盘托出,也做好林厌行会生气的准备。 她还未张口,乌玉很有眼力见地接话:“可是寻我师兄?” 林檀点点头。 “不巧了,”乌玉面露难色地瞥了一眼远处,“今日师兄有事暂且离开此处,不如我带道友在附近转转吧……” “他去哪了?”林檀想起已然改写的剧情中林厌行因一时不备受了暗算,心中难免担忧起来,“可是已经走远了?” 此刻也顾不得在乌玉面前隐藏身份,林檀快步走出院子,乌玉紧随其后,笑眯眯地将林檀紧张的神色收入眼中,也替魔主高兴。 “倒是刚走……” 林檀本欲追上去,又想起自己不过凡人之躯到底不如其他人传话快,但若是让乌玉传话说此次前去会有陷阱这种事难免会打草惊蛇,干脆和乌玉要了纸笔,按照梦中所见斟酌着写下两句后塞到了乌玉手中。 “劳烦将此信带去给他。” 林厌行到时候信不信她也管不着了。 乌玉虽摸不着头脑,但也知道此灵修是魔主带回,意义非凡,自然是不敢耽误。 等乌玉赶去时,前方黑衣青年停住了脚步,微微侧过脸,明明是温和的嗓音,却听得周围的魔脚下发颤:“可是她出了什么事?” “并无。”乌玉上前两步悄声说,“她让我转交给魔主。” 修长指节捡起迭起的纸张慢慢展开,细微的摩挲声如警告迫使其他魔低下了头颅,不敢窥视纸张的一角。 字迹略显潦草,但依旧是一手好字。 看得出来写下这句话的人很是着急,不过是两行字,林厌行却看了许久,仿佛要将这句关心之语刻在心中。 他缓缓吐息,眉眼中也多了一抹笑意。 被揉皱的纸张收入袖中,青年笑了笑:“乌玉有功。” 被夸赞的少年喜不自胜,却也努力压制着那份自得,他虔诚地半跪在青年面前谢恩。 下一秒,身侧陡然传出闷哼声。 一只手穿破他的腹腔,出其不意的动作让周围的魔面露茫然。 不知为何,魔主要对自己的手下动手。 “我说过不忠的后果。” 那魔还未来得及求饶就被捏爆了内丹,乌玉的脸上被溅上了血还有些懵,待看到林厌行手上的鲜血立刻站起警备了起来。 青年甩着手臂上的血,施了个诀又恢复了干净。 “魔主?”乌玉察觉到魔主方才的举动应该是和那封信有关。 “走吧。” 林厌行随意丢弃了那具尸体,丝毫没有检查的打算。 如果林檀在此,就会发现林厌行方才杀的就是她写下的那个叛徒。 而他对林檀的这般信任全然没有怀疑。 再者,就算是假的…… 杀了也无碍。 魔生性冷血,这一点林厌行深信不疑。 唯一能抵抗本性的,也不过是一个林檀而已。 从前只当是血缘所致,待那日被点醒后身为魔的劣根性也一并鼓胀着,魔的占有欲找不到尽头。 而当他亲眼看到她催人送来的警醒终于让空虚许久的恶鬼获得久违的餍-足。 他反复咀嚼着,再一点点吞入腹中。 漆黑的长剑扎入巨大魔物的脊背上,晚风拂起青年半束的黑发,他稳稳落在了魔物的头顶,一步步割开它的血肉。 张开的巨口发出刺耳的痛嚎,试图将来人吞下的魔物品尝到了死亡的气息,它退缩着开始打滚求饶,耳边却回荡着青年温润的声音。 “你这片桃花林极美,她肯定是欢喜的。” 说罢,剑尖一挑,鲜红的内丹被碾得粉碎。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7节 第62章 林檀干等了一夜,待天边终于浮起,她才看到一道漆黑身影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她的门前。 是林厌行吗? 可是还不等她开口,那道身影又悄无声息的消失了。 她没有再等,梦境里他受了伤,虽然她已经隐秘告知了林厌行有关于此次出行的消息,但结果如何她并不清楚。 林厌行会相信她吗? 顿了顿,林檀终究还是推门走了出去。 迎面而来的是乌玉,看到林檀时愣了一下:“您是有什么吩咐吗?” 乌玉将她奉为座上宾,一直客客气气的,林檀也没再委婉。 “林厌行现今如何?可受了伤?” 乌玉灿烂一笑:“您不必担心,主子并未受伤,要我带您过去吗?” 林檀虽听他这么说,但心里还是有几分顾虑。 谁知道有没有骗她? 见她点了头,乌玉也不含糊,主动带着他去了林厌行所在的大殿。 他的住所离她并不远,不过拐了个弯就到了。 从外形布置上来看,这一处和林檀如今住的没什么区别,但她还是一眼看出林厌行所住的更小。 乌玉走上前去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一道男声,态度温和:“进。” 似是知道她要来了。 乌玉笑着推开门的一角,让开身体给林檀留出足以让她进去的空间。 室内有些昏暗,林檀迈进一只脚的时候,心跳有些快。 对方没有出声,林檀一时不晓得他所处的方位。 好在西边的窗户开了一角,屋外逐渐亮起的日光慢慢的爬了进来。 青年坐在圆桌旁岿然不动,在林檀眼中,漆黑的长袍裹在他的身上只露出雪白的脖颈和脸庞,这副模样令她有些陌生。 像是潜伏在黑夜中的野兽悄无声息地匍匐在草地里,显露出漂亮的花纹和矫健的身形令人容易忽略隐藏在口器中的致命一击。 林檀有些踌躇,但最后还是走了过去问道:“你还好吗?” 他侧过脸庞,一半还隐藏于黑暗之中。 林檀察觉到林厌行和平日里有些不一样,但她看不太清他脸上的表情,从外透进的光落在黑暗中,如一层纱朦胧着青年的脸庞。 “我很好,没有受伤。”他停顿了一瞬,或许是经历过一场厮杀,平日里温润的嗓音有些喑哑,“你一直在等我回来?” 这听上去是个有些危险的问题。 林檀抠了抠手指撒谎道:“也不是……我刚醒,听到苍玉说你回来了,所以过来瞧瞧。” “既然你没什么事……”从前也这么独处过,但林檀被他这么沉默地凝望着略有些不自在,要离开的话刚说了半句唯有他两人的屋内陡然发出一道闷哼。 声音很轻,像是已经压制过但还是让林檀听见了。 迈出去的脚毫不迟疑地收了回来,林檀蹙着眉朝他走近:“你不舒服吗?” 走近了才能看清林厌行脸色较平常更为苍白,他垂着脑袋,脸侧的头发也不听话落在嘴边,林檀第一回见他如此虚弱,仿佛受了很重的伤流露出几分脆弱之色。 长睫不安地颤动着,林厌行虚虚捂住自己的腹部,声音轻得快要听不见了:“没什么大碍。” 林檀:你看上去不像是没大碍的样子。 林檀俯下身去,轻声细语地同他说话:“很严重吗?我把苍玉喊进来给你看看。” 在这里,林檀也只对苍玉熟悉一点。 只是没等她动作林厌行已经捉住她的手臂,他微蹙着眉头,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她:“耿道友既然是医修,若是你……算了。” 他陡然改口,眼神也避开了过去,似是不愿意为难她:“劳烦将乌玉喊进来吧。” 林檀现在简直被架在火上烤,终于尝到了说谎的苦头。 在他受伤试图向她求助之际,林檀都有些不忍心再告诉他这噩耗。 至少等他躺好了再说吧。 青年失落地像是快要死掉了,林檀顿时压力巨大。 她不是耿兰,怎么去给他变出一个医药箱来这是个问题。 “我没来得及带药……”寻了一个蹩脚的借口,林檀自己也有些紧张。 自己主动说出和露出马脚被戳穿这是两回事。 林厌行不知何时抬起头来,脸上挂着笑:“我有药,劳烦你去帮我拿一下。” 他指着床头放着的黑色木箱,林檀也老实地给他抱了过来。 打开一瞧,里面放着的东西还挺多。 在林厌行期待地目光中,林檀硬着头皮思考着该如何解释她不知道拿哪瓶才不会出错。 随便拿是不行的,林檀不相信自己的运气。 她忍不住又抠了抠掌心,强行镇定地硬气说道:“我不知道你受了什么伤——” 话还没说完,面前陡然站起一个高高的身影,他张开手臂褪去了身上的漆黑长袍,随后又解开了中衣…… 像是蛇蜕皮一般,最后在林檀面前露出白皙紧实的腹部,呼吸之间足以让她看清漂亮的肌肉线条的浮动。 林檀还是第一次这么直观地看到男人的腹肌。 她头有些晕,下意识捏住了鼻子往后退了一步。 眼看着他还要脱,林檀抬手制止,背过身去闷声闷气地说:“可以了。” 掩去眼底的笑意,青年捞起中衣的一角露出仍旧在流血的腰侧,那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留下两个尖牙的孔洞,随着他的动作血液浸湿了他的裤腰,周围的血气愈发浓厚了。 林檀看到伤口的时候深呼吸了一口气,这比她预想的要严重。 这种情况她不敢乱来,好在林厌行似是早就预料到她的反应,从药箱中挑出一瓶药递给了她。 在他的示意下,林檀屛住了呼吸将药粉洒在了他的伤口上,熟悉的血腥气令她难受,她加速了动作刚抬起头来青年又递了细布过来让她缠。 碍于她心底的心虚,也顺着他伸出手虚抱着他的姿势仔细地给他缠上,一圈又一圈,虽然都没说话,但林檀还是感受到了头顶冰凉的呼吸。 他应该是低着头在看她,动作都没换。 意识到这点,林檀局促地缠绕地快了一些,到最后打了个结草草了事。 “多谢道友援助。”他的嗓音有些低,仿佛是失血过多而导致身体虚弱。 林檀板着脸点点头,随后往外走去。 室内的感觉怪怪的,她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又被身后的人叫住了。 “还有一事。” 林檀不得不停住脚步,回头看着他。 他不知从哪又将林檀给他的纸张拿了出来,林檀瞳孔一缩,终于想起了自己忘记的事情。 青年温和一笑:“道友的字倒是同我六妹很是相似……” 林檀:……我还以为你要怀疑我的意图,没成想你问这个? 第63章 乌玉进来伺候时,余光正巧瞥见了自家主子腰上缠绕的细布,皱了皱眉。 他怎么记得魔主去的时候第一个就将对方的魔将给宰了,后面不过是些小喽啰,根本没这个能力伤到魔主。 奇怪了。 但他也没问,只是将乌瞳守在魔宫看到林檀的动静说了出来。 “六娘子一夜未睡,肯定是担心主子在外面受伤呢。”乌玉快速瞥了一眼林厌行的脸色,见他没有阻止自己说下去的打算又开始说好话,“方才主子一回来六娘子就问我有关您的行踪,也不枉您打下那座魔宫……” 按乌玉熟知的魔族习性,魔界里的魔但凡对上眼都直接上了,不肯从的比武力也能打出个结果来,拳头最大。也就魔主在人间呆的时间够长,还在这里磨磨蹭蹭的没动静。 只是这些话乌玉也只能在自己心里腹诽着,半点也不敢透露出来。 林厌行轻轻瞥一眼,乌玉的话就止住了。 他向来会察言观色,直到主子不太喜欢听他的丰功伟绩,也不希望这些话传到林檀耳边,换了个话题继续说下去:“乌瞳说附近百里内有魔族留下的痕迹,但没看到踪影。” 乌玉不知道是否要彻查,询问林厌行这位主子的意见。 若是从前林厌行根本不放在心上,不过是个陌生的魔族,若是来犯杀了便是。 可是林檀在这。 乌瞳不知道林檀到底有多重要,时常跟在林厌行身边的乌玉可看得清清楚楚。 因此才特意禀明了此事。 林厌行穿好衣裳,站起身又恢复了不近人情的冷淡模样。 如鬼魅从黑暗中重新踏入光明,他的影子越来越长,轻声落下一句:“百里内若有陌生魔族踏足,一律格杀。” 乌玉将头重重垂下,应了是。 林厌行方踏出一步,脚步顿了顿,漆黑的瞳孔在瞬间变成竖线又恢复了原样。 魔族的嗅觉尤为灵敏,特别是其他魔族踏入,他们会下意识地激发战斗的本能来抵御来犯。 乌玉低垂的视线只瞥到魔主的身形突然消失,还在思考发生何事时,带着花香的气息已钻入他的鼻尖。 不好!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8节 耳朵一竖,乌玉冒出脸上的胡须立刻跑了出去。 林檀一夜没睡,在林厌行那走了一趟放了一大半的心后困意席卷而上,回到房间后倒头就睡。 她睡得香,丝毫不知窗外有一道黑影哼着歌儿走过,但很快又倒了回来。 似是闻到了什么香气,一只如女人秀气漂亮的手将窗户抬起一些,随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跳了进来。 白靴踩在室内没发出任何声响,鼻头翕动,他咽了咽喉咙快步绕开屏风走向拔步床。 帷帐被风轻轻拂起,那只手也落在了床上女子的脸庞上。 林檀觉得脸颊有些痒,抬手欲拂开脸上的发丝,手腕却倏地一痛,梦境不过看了一半未来两日的剧情,却被外力强行拽出。 她猛地睁开眼,皱着脸嘶了一声。 一张比女人还要漂亮的脸蛋不知何时凑到了她的面前,十分陌生。 鼻尖的陌生香气令她脑袋昏昏沉沉,林檀还是很有警惕性地抬脚往对方身上踹去。 对方松开拽住她的手,轻笑一声如狸奴扑了上来,声音轻得像是还未变声的少年郎:“你身上好香,让我再闻闻……” 林檀还是第一回听到这般轻浮的话,抓起枕边的匕首正欲刺去,脚腕一紧,温热湿滑的触感让她寒毛直竖。 一点猩红的舌尖正巧收了回去,林檀瞪着眼睛反应了好一阵才意识到有人舔她的脚腕。 啊啊啊什么东西!! 她奋力朝着对方的胸膛扎去,对方却躲也不躲再次迎了上来,脸色潮红地像极了春日里狸奴的求偶。 “好娘子,让哥哥亲亲……香死了……” 匕首如撞到铁板再也进不得,林檀握着匕首的手还有些抖,看着凑过来的人脸,虽艳丽至极,但也能阻拦林檀空出另一只手给他一巴掌。 啪地一声极其清脆,林檀手都打痛了,却看到对方眼里兴味更重了。 就连声音都变了调:“再打,再打重一些!只要娘子喜欢,给我生一窝崽子,怎么打都成!” 林檀看了看自己手掌,本想再给他一个又怕他爽。 “我不跟你生!” 少年嘟起的嘴唇还未靠近半分,后领子就被人拽住了。 林厌行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这,眼里的光似是淬了冰盯着花里胡哨的后脑勺,手下的劲更大了。 林檀看到他眼里一喜,只是还没说话一阵风刮过,房间里又只剩下她一个人了。 屋外的打斗声伴随着方才陌生少年的哀嚎,林檀时不时就听到一句“她这么香我闻闻怎么了?”“听说你提前打下一座魔宫,我提前回来看看不行吗!”“林!厌!行!打人不打脸嗷嗷嗷!!” 随后林檀耳根子就清净了。 乌玉战战兢兢地凑到乌瞳身边说小话:“你没守好宫殿你要遭。” 乌瞳面瘫脸抽了抽:“梅狸殿下一向在魔宫里走动。” 这不能怪他,再说梅狸殿下不是说要出去个一年半载的,谁知道几日就回来了。 谁知道还跑到六娘子房间里去了。 实在失策。 “我劝你主动先认错,或许魔主还不会重罚。”乌玉十分没义气地拍了拍乌瞳的肩膀。 乌瞳面不改色地将他的手抖落,挺直了腰板走下台阶来到了林厌行身侧,像极了一个得宠的老奴才。 乌玉偷偷地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你牛。 下一秒,乌瞳膝盖一软就跪下了。 乌玉比着的大拇哥颤抖地缩了回去,艹,白夸了。 乌玉帮着乌瞳将五花大绑地梅狸扛到了离魔宫最远的一处小宫殿中,丝毫不敢对着差点被揍出翔的梅狸殿下多看一眼。 “你们不要命了!还不把我松开!!” 少年尖细的嗓子几乎要将人的耳膜刺破,乌瞳和乌玉强忍着将魔放在床上,细心地盖上被子。 乌玉体贴入微地说离场的场面话:“魔主念您守兵有功,此次也只是大惩小戒,小的劝您别去招惹魔主的心肝宝贝了,这次至少还保了命,您就珍惜吧。” 什么大惩小戒?! 梅狸在床上恨不得打滚撒泼,偏偏身上的伤口一个比一个重,想起差点被踢废命根子那一刻,他整个人生都灰暗下去了。 他就这点爱好,一个香喷喷的女孩子躺在那,他又忍不住!! 若不是他在魔界替他挡了一刀,他林厌行早就死翘翘了好吧! 不管心里如何腹诽,梅狸睁开一只尚且还算完好的眼睛,又不敢去碰自己的下-半-身,那里的痛感已经转化为麻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还有抬起一日? 但心里多少有些怕了,林厌行那家伙是个疯子,他都什么都没做呢! 林檀是睡不着了,她坐在床边让侍女打了盆水,刚脱下袜子门从外打开,颀长身影站在门边吓了她一跳。 林檀看着他沉默地走了进来,垂下眼半跪在她床头一言不发。 “你这是做什么……”林檀看他眼圈都泛红,伸出手去拉他起来。 “他日后不会再来了,是我没做好,对不起。”林厌行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做错事的孩子轻轻触碰着她的指尖,生怕她会拒绝抬眼望着她。 眼尾下耷着,看着比她还委屈。 林檀看了都想笑。 虽然被舔了一口心里有些添堵,但看到林厌行这副模样都于心不忍。 “这又不是你的错。”林檀拉不动他又让他起来,林厌行想起方才揍梅狸时听到他为他辩解:“我只舔了她脚腕一口,什么都还没来得及做呢!” 目光又落在了她的脱下袜子的脚腕上。 闺阁中的教导还是遗留在林檀的心上,她被看得有些发凉,缩了缩脚。 林厌行也不说话,半跪着替她拧干了布巾,将她的脚擦了个遍。 林檀倒是不太好意思,还没等她拒绝青年却低下头去,冰凉的气息喷洒在脚腕上,轻轻落下一吻。 第64章 那一吻超出了林檀的思考范围,身上的血液似乎也畏惧着他的亲吻疯狂地跑上了林檀的脖子直至脸颊,红了通透。 她张开口半天说不出话,心中尚存的亲缘之线被陡然斩断,从前相处的画面碎成一片片,而那位名叫林厌行的青年似是重新组合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不能这么下去了! 她猛然惊醒抽回自己的腿,到嘴边想要承认身份的话对上青年抬起的眼眸戛然而止。 还未及时散去的欲念如化不开的墨攀岩而上,林檀抓起被子丢到了林厌行的头顶上遮住青年的脸庞,慌张之下匆匆穿上鞋就跑了出去。 她不知道要跑到哪去,反正不要看到林厌行就成。 一群喝酒的魔族喝得正畅快呢,也没收到魔主手下乌玉的命令,也就偷偷放肆着变回了原形。 林檀跑到先前还热闹的街坊上,不巧脚下被一绊,踉跄着好不容易站稳。她回头望去,却是一截皮质粗糙僵硬的尾巴。 目光又顺着尾巴的方向看到张着大嘴的大鳄正抓着大碗的酒往嘴里倒,一时愣住。 大鳄喝得眼神迷离,不知畏惧:“哟,哪来的凡人……” 窝在桌上喝酒的狐魔托着脸蛋尖叫一声,仿佛洗澡被人偷看了似的声音尖得要穿透房顶。 而这一道叫声无疑是给予周围惫懒魔族的警示。 用脚挠头的狮子变回了大腹便便的商人,身后还拖着一根长尾往外跑;红毛狐狸又成了妖娆的男子,顾不得自己还站在桌上,疯狂地用衣裳盖住大鳄的长嘴,瞧着细细的胳膊力气却是极大的,嘴里念叨着要死,还不忘捏住大鳄的嘴不让他再说话,一边将没能变身成功的巨大身体拖到了小屋里。 不过眨眼之间,原先热闹的街坊又恢复成平日的模样,仿佛刚刚只是她的错觉,在林檀看不见的地方那些魔族心惊胆战地瞧着还未出声的林檀。 只盼着她能忘记自己方才的模样。 被魔主知晓了他们可没第二条命可活。 说没被吓到是假的,林檀眨了下眼,一侧头对上一小魔略显惊恐的目光,顿了顿,又将目光放在眼前的路上。 她就像没发现这里的异样继续往前走去,直至人影越来越小,屏住呼吸的众魔才重重松了口气。 街上恢复了吵闹,你一口我一言地叽叽喳喳,偏偏又担心魔主发现他们的端倪,只能憋着音量商讨起来。 “她应当没看到吧?” “你看她的脸红扑扑的,指不定也喝醉了酒没发现我们呢。” 小魔拍拍自己的胸脯心有余悸地结束了这个话题。 反正所有魔的心里都有一个念头:此事若是被魔主知道,多半要脱了他们一层皮。 战战兢兢地等了一个时辰,方才还战战兢兢的魔族胆子又大了起来,乌玉那个家伙没有来找他们麻烦! 魔主带回来的凡人真是个好女人! 林檀不知道能往哪里去,竟意外跑到乌玉和乌瞳将梅狸丢下的那一处小殿附近。 还未靠近,正在治疗的梅狸就鼻子尖地嗅到了那好闻的香气。 骨子里刻着色心的少年伸长了脖子往窗外眺望,脸上一喜,果然还真是香喷喷的小娘子! 只是念头一起,身上的伤也跟着痛起来。 想起林厌行的手段,梅狸不甘心地把脖子缩了回去,第一回见到林厌行这般生气,说是要杀了他也不为过。 终究是小命要紧。 梅狸嗅着那香气又浓郁了,脑袋又下意识地凑了出去。 林檀一抬头就对上窗内鼻青脸肿的一张脸,有些沉默。 “小……六娘子,小生先前多有得罪,不知您是林厌行带来的人,还望六娘子海量原谅则个。” 林檀才认出那是跑到房间里唐突自己的少年,刚想点头突然抓住了什么睁大了眼。 他称呼自己为六娘子。 “你说什么……”她摸了摸自己的脸庞误以为自己变回原来的模样,看了下小镜还是耿兰的脸,想扯出一抹笑又有些艰难,“你怕是认错人了,我是沧海派的耿兰……” 话还未说完就被屋内的梅狸打断了。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59节 “什么耿兰,今日林厌行那东西揍我的时候就说我不该动你,他可说了你是林六娘子林檀,虽说你们从前是兄妹但后面不也查明并非有血缘么? 他魔宫都不要眼巴巴地跑去水云派找你,好不容易将你带到这里,你瞧那些魔可有怠慢过你?” 梅狸看着变了脸色的林檀也觉得有趣,抻着脖子打趣她:“我们魔族的本性可没这么有耐心,林厌行在你身上花了这么多心思,你日后跑不了的。” 说到这里,眼看着乌玉追了过来梅狸脸色一变,缩着脖子做鹌鹑状。 他竖起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思转了几圈,想到林檀的脸色意识到自己提前将这些事情说出来后有些慌了。 林厌行揍得这一顿着实有些严重,再来一回他是真没命了。 也不知道那六娘子到底知晓了多少,若是让他毁了林厌行的事…… 梅狸皱着脸颇为懊悔刚才的心直口快。 林檀此刻大脑里一片空白。 乌玉在她耳边说的话从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没听到多少。 若是先前林厌行的亲吻令她惊慌,还能将缘由推到他认错人身上,那从梅狸口中听到这些话彻底颠覆了她这些时日的所思所想。 甚至没意识到她什么时候被乌玉扶到轿子里,驮着小轿的魔动作快又稳,林檀抬头一瞧,红色的小轿像极了曾经在街坊上见到的花轿,一眼看过去满眼的红。 林檀闭上眼吐出一口气。 这次并没有回到之前住的地方,乌玉替她推开了殿门,相比于之前的宽敞贵重,这一次住的地方更合她的心意。 甚至和从前的闺房有些相似。 林厌行站在门口望着她,林檀的目光同他一触立刻避开。 走得近了,她停住脚步顿了顿开口:“你是何时知道我身份的?” 她低头望着青年脚下一尘不染的黑靴有些发呆,却也注意听着他的回答。 心跳得有些快。 林檀不知道自己是想听到哪一种答案,紧张地咬着唇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脸。 “想必是梅狸同你说过了,”他不疾不徐地猜出实情,也并未隐瞒地接着说下去,“我并非有意瞒着你,只是怕你来这不习惯,便想着等上几日等你自己同我说。” 林厌行大方地承认了梅狸的话都是对的,但林檀却不敢深想那些话里的含义。 “我假扮成耿兰,”林檀不知道自己再确定什么,但嘴却比脑子更快,“是不是破坏了你的计划?” “计划?”青年的嗓音里带着惊讶,似是不理解她为何这般说,“耿兰同我有何干系?” 林檀张了张嘴,想说那话本子上并不是这么写的。 青年陡然弯下腰来,俊朗的面容含笑望着她,黑眸倒映着她茫然的面孔。 “从始至终,我也只是想让带你来罢了。” 心底的质疑终究落下,林檀却更为无所适从起来。 林厌行留下空间让她好好想一想,这一时的退步更像是将了她一军。 林檀浑噩地走进殿内。 方坐下,屏风后突然绕出一人来到她面前。 “小姐,喝口汤暖暖身子吧。” 那声音熟悉得过分,林檀手一颤,差些将手里的碗砸地上。 抬头一瞧,不是绿蓉又是谁? 只是相较于从前,面前的女子已然梳了妇人发式,面庞圆润地朝她一笑:“小姐也这般大了,也愈发漂亮了。” 林檀从没想到自己还能碰到绿蓉,当初有意放她离开,连带着卖身契也一并给了她,就想过没有再见之日。 “绿蓉你怎么来这里了……”林檀湿了眼眸握住了她的手,竟有些近乡情怯。 绿蓉像从前那般替她整理了仪容,笑眯眯地告诉她:“四公子请我来的,怕你不习惯让我来照顾你一阵。” “那你……” 看着她已然成家的模样,林檀顿时有些结巴了起来。 “小姐不必担心。”绿蓉拍了拍她的手安抚着,“我夫君就在附近的凡人镇子上做些小本生意,多亏了四公子给的银两我们才能买下一家铺子挣些钱,我左右在家无事,想着来陪您一阵,不碍事的。” 既然她都这般说了,林厌行处理好了后续,她也不好再说什么。 不过绿蓉的到来还有起了作用,至少林檀在这里多了几分归属。 说到底,她在此处的日子比在沧海派里更为轻松自由,只是在面对林厌行时,也不像从前那般亲近了。 林厌行走了几日,不见人影。 绿蓉就陪着她在殿内缝衣裳,正说着话胸口一痛,林檀本想忍一忍,不成形这一回来势汹汹,自喉咙喷出一口血到衣裳上就半昏了过去。 第65章 烛光照亮整个大殿,帷帐之内人影绰绰,正商讨着什么。 林檀脚下生凉,低头一瞧她不知何时光着脚踩在光洁地面上,而她站在门后,隐隐听着殿内的低语。 “昨日一瞧……恐有变……” 她听不大清,却也不敢凑过去仔细听明白。 又有人开口:“异端可除。” 林檀莫名心里有些恐慌,眼看着帷帐里的人影走出,她想躲也没处躲,正欲先离开这里,刚动一下就听到殿内低喝:“谁!” 心底一凉,林檀头也不回地奋力跑了出去。 出来那人只看到一道黑影猫似的蹿了出去,踩在地上叭叭直响。 ……跑得忒快了些。 林檀往后一瞧没人追,却没看眼前已没路,抬脚一迈就掉了下去。 冷风灌耳,林檀闭着眼不敢看下头,隐约听到有人再喊小姐,那声音越来越近,仿若就在耳畔。 “小姐——” 林檀猛睁开眼,对上绿蓉紧张的面容:“小姐可算是醒了。” 心脏还砰砰直跳着,仿佛刚刚经历的也不过是一场梦,不过着惊心胆战了些。 她被扶着坐了起来,也不用主动问绿蓉就倒豆子似的把她昏迷过去的事情都倒了个干净。 “您昏迷后我跑出去找四公子,碰上叫乌瞳的少年后将事情告知,不过半刻钟四公子就来了……”她看着林檀恢复血色的脸庞松了口气,坐在床边将泡在盆里的手帕拧干擦了擦林檀脸上的细汗,“还得是四公子的法子多,不过休息了半日您就好了。” 听到林厌行来过,林檀不经意地打量着殿内,没瞧见人。 “小姐方才做什么梦呢,尖叫一声可吓死我了。” 绿蓉的话打断了她的打量,想起梦里的事林檀又后怕了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想起之前她也是做梦瞧见了那只眼,还又看了一遍书写后的剧情,猜想这个梦绝非空穴来风。 如果是和他们有关,那这个异端很难不怀疑是她自己。 梦醒后,她反而更为紧张了起来。 绿蓉端着粥给她喂了小半碗,林檀突然提起:“四……他呢?” 绿蓉不问也知道她在问谁。 身为局外人当然能看清两个人之间的别扭,虽然相处时并无异样,但多少还是有端倪泄露了出来。 她可看清了如今的局势,小姐孤身一人到这也是需要倚靠四公子的,这周遭的魔族也不好相与。 “四公子啊……”绿蓉顿了顿,想起那一身漆黑长袍大步跨入殿内后的冷色也不由得叹了口气,她不好介入两人之间,只能从中缓和一些,“四公子治好您后就出去了,我瞧着他的脸色不太好。” 说完又去打量林檀的脸色。 林檀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犯了病,必须以林厌行的血为药引。他是何等聪慧之人,这几日的相处自然也能明白她的意思,以至于救了她的命也避着她。 林厌行很是尊重她的想法,从未逾矩。 也不对…… 她望着脚踝仿佛再度感受了一回唇瓣的冰冷。 轻咳一声,林檀穿好鞋走下床。 绿蓉跟随林檀多年,哪能不知道她的心思?眼瞧着关系即将破冰,笑着拉住了林檀的手:“小姐这般空手去可不好,我在炉子上炖的汤补气血最好了,炖了一个时辰刚刚好,我去端来。” 绿蓉走出殿外,林檀低头瞧了瞧自己的着装,对着桌上的铜镜打量了一阵,将几根不听话的发丝勾在耳后。 乌玉候在殿内,目光却时不时眺望着外头,似是在等着谁。 端坐在桌边的男子提笔在白纸上写着什么,头也不抬,落下最后一笔时方温声开口:“你若是不想伺候就换乌瞳来。” 少年眼睛瞪大,反应极快地扭过身体重重跪下,他又不笨,才不将贴身的好差事让出去:“奴不敢。” “你有什么不敢的。”林厌行抬眸,失了血色的唇一张一合,“出去吧。” 乌玉挪了挪脚:“主子本就元气大伤,奴在此候着,您也好吩咐。” 林厌行不再言语,抬手时袖口落下一截手腕,过分苍白的皮肤上留有一道深割的伤痕,也不过堪堪愈合。 乌玉动了动耳朵,似是听到了什么动静偷偷往门外瞥去。 前往大殿的路上珠粉裙摆一晃而过,他本就嘴巴利索,说好话张开就来:“主子,六娘子来了。” 青年不动声色地抬眼,瞧见乌玉满脸喜色依旧平静:“你倒是比我还高兴。” “主子为六娘子这么多,奴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呢。” 林厌行静静望了他一眼:“不要多嘴。” 乌玉被这目光看的低下头去,连连应下。随后又起身将殿门打开得大一些,探着脑袋看到林檀上了阶梯,笑眯眯地迎了过去。 “主子正在殿内呢。” 这还是林檀这几日第一回来寻他,被乌玉这般热情地招待心里那点羞惭也消失得差不多,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手里提着的食盒被乌玉灵巧地接了过去:“想必这是六娘子为主子熬的汤吧。” 说着就将食盒抱着放在了林厌行的桌上,手脚麻利地打开,里面的汤冒着热气,还香。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0节 林厌行抬头望着她,嘴角含笑,似是再等她开口。 乌玉也有眼力见地悄无声息退了出去,将殿门阖上了。 “这是绿蓉熬的,”林檀挠了挠掌心,望着站起身的林厌行难免有些慌乱地陡然提高了声音,“说,说是补气血的。” 林檀从前就觉得林厌行的手好看,如今见他双手端起青瓷碗,那手更像是玉雕的,好看得不行。 林厌行什么也没说,端着碗一饮而尽。 林檀眼尖,看着他抬起的手腕上未能愈合的崭新伤痕,眼神呆愣。 似是察觉了她的目光,他垂下手臂,宽袖遮住了她的探究。 “六妹妹如今身体尚未好全,还是多休息才好。”他又重新喊起了六妹妹,林檀突然有些不习惯地垂下眼,“四哥哥才是,我如今犯病的次数少了,也不一定会死——” 听乌瞳说他匆匆赶回,后面还有一大堆烂摊子等着,没必要为了她做到如此地步。 “不过少许血罢了,”青年的声音很轻,也失了几分稳重继续说道,“六妹妹倒是心肠硬了,也不管我的死活。” “怎会?”习惯了他的温声细语,如今说着刺心的话林檀心中难过起来,眼里喊着水雾急着否认,“身体里的血失了哪能这般容易补,说到底还是会伤根本,四哥哥若是觉得我不好,就放我回大哥那去。” 说着也扭过头去,像小孩似的闹起了脾气。 “我是魔,哪能这么弱?”青年轻笑一声走近了一些,又弯下腰去瞧她的脸,“真哭鼻子了?” 林檀听了此话,瞪圆了眼睛不让眼泪掉下来,倔着否认:“才没有!” “又不是什么丑事,左右你从小就爱哭,不丢脸。” 林檀仰起头不眨眼,非得倔这么一回给他瞧,她才不是爱哭鬼。 只是一抬头正巧撞上了青年含笑的眼,光风霁月的,倒像是从前那般亲近,林檀鼻尖一酸,眼泪就掉下来了。 林厌行也不说话,安慰地抚了抚她的头顶,将人抱在了怀里,任由小娘子的泪将他的衣裳给浸湿。 “六妹妹长大了,的确比小时候强些。”他这般给她台阶下,林檀被这些时日的情绪压着,如今听着熟悉的安慰一时没忍住小声啜泣起来。 青年的怀抱依旧是凉的,林檀哭够了又扒拉着他的手腕看,看得泪眼朦胧,吸着鼻子给他涂药。 青年也笑着,将人抱在了怀中,小声同她讲话。 小娘子身上香香的,被虚揽着坐在他怀里挪了挪想走,又看了一眼极深的伤痕,又随他去了。 第66章 对于两人的重归旧好,绿蓉自然是高兴的。 只是来之前她一直在小镇上住着,哪里知道前阵子林厌行同修仙门派之间的纠葛。 林厌行寻了她过来也并没说其他,两人并非兄妹的事情她也并不知情。 偶然一次撞到小姐被四公子抱到腿上时吓得她立即退了出去,整个人一时间都有些懵。 两人相处……怎么倒像是她同丈夫独处的模样? 虽知晓两人关系好,但如今已不是能一齐嬉戏打闹的年纪,如今这般亲密着实不妥。 她在小厨房细细想了一回,小姐也将从前在渔村生活的事情同她说过,她琢磨着小姐当年年纪尚小,周围并无什么妥帖的人提点她那些男女大防。 小姐是女子自然更吃亏,如今怕是拖不得了。 两人在殿内相处了没多久林厌行就出去了,绿蓉在门口恰巧撞上,先前只觉得这四公子人好,即使是魔族也记挂着小姐,但一想到方才看到的场景也只能强行扯出一抹笑送他离去。 待人一走,绿蓉迫不及待敲门。 林檀瞧见绿蓉脸上的急色只当她是有什么事:“可是家中有急事?” 绿蓉深吸一口气将殿门关好,又仔细打量了周围并无其他魔族才走上前去,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小姐,我有其他事同您说。” 绿蓉如今已不是奴婢,却还是喜欢用尊称。 林檀担忧地看着她:“可是有人欺负你了?” 已为人妇两年,绿蓉要说起这种事也难免有些脸红,但为了小姐她也豁出去了:“小姐同四公子关系好我瞧在眼里,但有时候,有时候……” 林檀先是一愣,瞧见绿蓉脸上的红晕和躲闪的眼神似是也意会了一些。 绿蓉咬咬牙,不怕得罪林厌行继续说道:“可不能再这般亲近。” 林檀只觉得一股热气直冲到头顶,脸颊耳朵热得她用手扇了扇风。 “绿蓉……”她一时不知道该从哪解释起,想到方才自己坐在林厌行怀里多半是被绿蓉瞧见了,脸色涨得通红,声音也小了许多,“四哥哥同我并无血缘。” 打了许多腹稿的绿蓉正准备开口继续劝告,耳朵里听到这句话又是一阵恍惚,府上好好的四公子怎的成了别人的儿子? 但一想到林厌行在魔界混得得鱼如水,又恍然大悟般想到并无血缘才合理。 她也窘迫了起来,自以为是的想法也不过是她自己胡想了一通,到头来结果是她想错了,还来同小姐说这些…… 绿蓉恨不得当自己没来过。 不过倒是庆幸没让四公子知晓,她拍了拍胸脯抬头时同林檀对视上,两人很有默契地撇过了头。 作为过来人,绿蓉到底是担心自己小姐吃亏,又仔细问了一句:“虽说并无血缘,但四公子……可有强迫于您?” 林檀喝了口冷茶降了降热意,她梳理了这些时日林厌行同她相处时的场景,最僭越的一回也不过是亲吻了她的脚腕,想到这里她的脸颊又热了起来:“并未。” 虽一开始对于他的亲近有些不习惯,但算起来他也仅仅是让她坐在腿上,手臂虚虚揽着,并未像登徒子那般…… 绿蓉听了这个回答放下了一半的心。 “那小姐可是对四公子也有情?”绿蓉问了最重要的一件事。 殿外的人影并未走远,对于魔族而言,若是想听到什么如此短的距离并非难事。 负手在身后,对于乌玉的禀报不知是否听了进去,小娘子羞怯地压下嗓音,并未第一时间回答,似是在思考,良久后缓缓道出:“……有的。” 乌玉也不知道魔主到底高兴什么,眼神温柔地低头盯着他的头顶:“今日放你的假,这些事明日再说。” 乌玉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半年来,这是魔主第一回给他放假。 这样温煦的魔主大人平日里也只有在面对六娘子才会有的,如今这是发生了什么……他到底还是不太习惯这样的魔主,抬头快速打量了魔主一眼。 见还是那张脸,气质也没错,以为自己听错了如稚童张开了嘴巴:“啊?” 林厌行脸上的笑容依旧:“带着乌瞳滚远些。” 听到这熟悉的话语,乌玉这才大大松了口气,开心地拜了谢跑去寻乌瞳了。 这样的好日子可不多!他得想好怎么从乌瞳那挖点好处,不枉自己给他带来这般好消息! 绿蓉又交代了一番才走。 殿门刚阖上又发出轻微的声响,风吹了进来,林檀往门外一瞧,青年站在门边朝她望来,长袍垂坠,显现出修长如竹的身形来。 林檀看到他就想起绿蓉同她说的话,眼神不自觉避开。 但对方似乎并不想她回避,开口唤她:“檀儿。” 她闷声应了,听到走近的脚步声挪了挪脚,稍微背着了他。 林檀垂下眼瞧见落在自己脚边的漆黑长袍心慢了一拍,被绿蓉这么点出来到底还是紧张了,她有一句没一句地搭着话:“怎么又回来了?” 见她没有起来的意思,林厌行干脆半跪在她面前同她对视着:“方觉你在此处应是无趣,正巧前些日子寻到一处好地,不如带你去瞧瞧?” 林檀没搭话,修长的手就伸过来将她的手包裹在手心,慢条斯理地捏着掌心上的软肉等她回话。 “好。”见他必须得到一个答案的意思,林檀轻打着他的手背将自己的手缩了回来。 他也不恼,明明穿着黑袍笑起来却和俊俏书生没什么区别,下一秒林檀身体一轻,却是林厌行托住她的膝弯将林檀抱了起来。 林檀下意识抓住他的衣襟,没什么杀伤力地瞪了他一眼。 打下许久的桃花林不见当日的血腥气,花瓣上溅上的血迹不复存在,也不知林厌行何时吩咐的,这片桃花林干净得像是世外桃源。 除此之外,林厌行还在此处造了一处雅居,同他原先的魔宫截然不同,同凡间并无区别。 林檀果然很喜欢这,但也知道梦境里林厌行也是差点就在这里受了伤,但事后他并未过问,似是将这一切都当平常。 “我当时给你的东西如今你也没什么想问的吗?” 按照林厌行机警聪慧的程度,他应该猜出了什么,如今却是林檀主动提了出来。 “为何要过问?”他摘下林檀头发上的桃花,神色依旧平静,“若是没有你的提醒我怕是会受伤,你也不过是担心我而已。” 以退为进一向是林厌行用惯的手段,虽然他对此事好奇,但这次并未对林檀用什么手段。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际遇,我又何尝不是?”林厌行显然不想再说这件事了。 林檀顿了顿,将自己知道的说了出来。 “其实我偶尔会做梦……”说出来后她的心跳也跟着加快,“有时候是看到过去的事,还有的时候可以看到几日后发生的事。” 林厌行抚了抚了她的发,脸上并无惊讶:“是个不错的保命手段。” 压在她心底的还有不少事情,此刻她像是找到了一个闸口,当说出第一句后,后面的话自然就没这么困难了。 “其实,我应当死在十五岁生辰那一日的。” 林厌行的动作停住,脸上再无笑意。 “我死过一回了,四哥哥。”她的手被握紧,却没被阻止继续说下去,“那一日你屠了府里所有的人……” 林厌行喉咙发紧,声音不如方才平静:“……我也杀了你?” “并不是,”林檀反握住他的手,“你只留我一个人,不过正巧合欢宗来了,给我喂了药才死的。” 林厌行握住她的力道松了少许,眉间凝结淡淡郁气。 “后来我又重活了一世——” 林厌行接上她的话,瞳色深如幽潭:“因我之故,你坠下悬崖。” “并非你的原因,”林檀并不是想让他陷入牛角尖,于是继续说下去,“后来我发现上一世的人的命运依旧,我十五岁生辰那一日,二哥哥和三姐姐还是死了……若是四哥哥,我或许也躲不过。” “如今,它们还在寻我,似是要处置我这个异端。” 握住她的手很紧,眼前一花,她被拥入冰凉的怀抱之中。 青年的下颌在她的发顶上蹭了蹭:“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1节 林檀闭上了眼乞求道:“大哥是天命之子,上一世你死于他手,如今相安无事,四哥哥可否不要去招惹他?” 这一次沉默了片刻,才听到青年的声音:“只要他不来招惹我。” 那就是答应的意思了。 林厌行又开始忙碌了起来,但他并未说再做什么。 期间来过一回,询问上回她生辰时林厌行送她的那颗珠子可还在。 林檀自然是带在身上的,那是一颗有些眼熟的珠子,林厌行示意她吞下:“此珠对你身体有裨益,早日服用身体也好得快些。” 听绿蓉说过,上回她发病林厌行似是割了不少血才将她唤醒。 她的病唯蛟丹可解,这颗珠子难不成是蛟丹? 林檀摸着那颗冰凉的珠子心存疑虑,但还是答应了下来,只是林厌行一走她还是没吃下去。 蛟丹难得,她得再缓缓。 这一等就是一个月,她整整一个月都没看到林厌行,问起乌玉只说魔主在修炼,但具体进行到哪了谁也不知。 没人敢去打搅魔主的修行,唯有一个梅狸休养好了大半跑出来同她唠嗑。 “他这半魔比我们纯魔更难修炼,如今应当是到了蜕皮的时候,又疼又痒,怕是不好受。” 林檀听了难免担心,梅狸看她的样子挥了挥手:“我们是不让靠近的,不过你嘛,他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即使你要在他头上拉屎也是能容忍的。” 林檀:……倒也不必如此举例。 这般说着,林檀还是动了心。 收拾收拾就跑到林厌行的殿外瞧了瞧,又想着是不是不应该打搅他,一回头撞上给林厌行送食物的乌玉。 上回打搅了林厌行小憩脑袋被敲出包的乌玉眼睛一亮,听她似是想进去瞧瞧,一拍脑袋将食物递给了林檀。 “若是六娘子能进去陪魔主说说话也是好的。” 于是送饭的任务就交到了林檀的肩上,有了好理由的林檀也松了口气。 她敲了敲门,听到里面发出沉闷的哼声知道是同意了,推门走了进去。 殿内黑漆漆的,一点光都没有。 而林厌行并没有在这里。 按照乌玉的话,林檀按下机关来到了地下室。 她拎着超大饭盒小心翼翼地走了下去,随着那哼声越来越大,似是在催促她送饭,林檀的脚步也快了一些。 走过一条昏暗小道,眼前是一口热气腾腾的温泉池子。 林檀看到靠在池边的一个大头,看不太分明,像是龙又像是蛇,于是蹲着靠了过去。 或许是太累了,他并未发现来送饭的是林檀。 听着声音对着林檀张开了自己的大嘴巴,露出四颗雪白的尖牙。 林檀还是第一回看到林厌行的原身,如今他这副小孩子要喂饭的模样倒是十分有趣。 她也不含糊,打开食盒看到了里面一盆珠子,还有一大块血淋淋地生肉到底还是顿了一下。 池子另一头的尾巴催促地拍了拍,啪啪直响。 林檀的动作比乌玉慢,等她把盘子端出来后林厌行的尾巴就凑过来,很准确地戳了戳林檀的脸。 不过那感觉有些不一样,相比于乌玉的皮糙肉厚,如今的触感似是较为柔软。躺在地上的蛟头没有动,但是尾巴却迟疑起来,往林檀的脸蛋上又戳了戳。 第67章 对于一条正在蜕皮的蛟而言,引以为傲的视觉听觉嗅觉退化得同老翁那般,而在此刻,在面对未知危险的靠近,唯一能作为武器的尾巴尖尖被人抓在了手里无疑将他的警惕性提到了最高。 林厌行几乎是在瞬间抬起脑袋,警觉地朝着来人的方向呲出了牙。 覆盖在瞳孔上的薄膜影响他的判断,两个灯笼似的眼睛盯了过来,林檀没忽略他有意掩饰的茫然,他似是什么也看不清了,嘶哑着开口:“你不是乌玉。” 林檀捏了捏他的尾巴尖,对凡人而言,如若不小心,尾巴上乍然竖起黑鳞也能轻易将她的皮肤割破。 “乌玉今日没来,我来看看你。” 不忍看他如今虚弱又强行防备的模样,林檀开口说出了自己的身份。 正抬手准备碰碰他的脑袋,却不料林厌行在听到她的声音后立刻将竖起的黑鳞闭合,迅速地将自己的尾巴从她掌心抽-出。 “诶?”林檀手心一空,低头看向掌心时只闻见重物坠入池中的水声,再抬头一瞧,哪里还有林厌行的身影? “四哥哥!”她跑到池边蹲下身紧张打量,生怕他一时没力气才坠了下去。 但她肉眼凡胎根本看不清水下的东西。 又喊了一声,林檀弯着腰将手伸进去摸索,但池水滚烫不消一会儿便让手臂刺痛难耐:“四哥哥,你没事吧?” 水下的黑蛟抱着自己的尾巴将她的手拍出去,声音闷闷的:“你出去吧,让乌玉来。” 林檀的手已经烫红了一截,冷风缓解了痛意,不过听到他的声音也放下心来。 第一回被林厌行排斥倒是超出了林檀的意料之外。 她伸出手指在水面上圈了圈,特真诚地告诉他:“可是我许久没见你了,我想同你多待一会儿。” 若是平日,林厌行巴不得有这样的相处。 可偏偏他顶着丑陋的原形,明知林檀胆子不大,是万分不想让她瞧见的。 他可不想因自己的原形让林檀日后对他心生惧怕,反倒是得不偿失。 但不管怎么说,听到林檀的话到底心情雀跃了起来,尾巴尖尖探出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已无大碍,不过是寻常蜕皮并不碍事的,你无须担心。” 听着妥帖的话林檀不说话,只是抓住了他的尾巴尖尖轻轻地用指腹摩挲。 像是鱼鳞,又像是坚硬的甲片,林檀好奇地又摸了摸。 若是寻常人这般触碰他多半是要笑着将人挫骨扬灰的。 偏偏是林檀。 柔软的指腹擦过鳞片时,水下的黑蛟心口一颤,前爪没忍住在石头上挠了挠,留下几道极深的爪痕。 蛟同蛇颇有渊源,本性也相差无几。 本就蜕皮时敏感,被林檀一摸,整条黑蛟都绷得梆硬,生怕被她看出端倪般,林厌行立即将尾巴缩了回来。 林檀以为他还难受,连忙问道:“可要我帮什么忙?” 水下的声音却愈发沉闷了:“没什么大碍。” 林檀不信,又将手伸进去:“水下闷,四哥哥把脑袋伸出来,我给你喂饭罢。” 没有魔能在恋人这般温柔攻势下坚持第二回,难得林檀主动,林厌行在难堪同迫不及待中挣扎片刻,黑漆漆的蛟头才慢吞吞地往上伸。 最后,水面上只露出一对鲜嫩的小蛟角。 等半天依旧没瞧见脑袋的林檀:…… “四哥哥。”林檀的声音略显平静,一边挽起袖子,双手伸入水中试图捉住他的脑袋拔出水面,“吃饭得张嘴,你这般我不好喂。” 林厌行倔倔地依旧只露出一对角,那是昨日刚长出来的角,是他如今身上最拿得出的身体部分。 从前在林府即使过得贫苦依旧衣裳整洁的林四公子对自己显露在林檀面前的外表有自己的高标准,再者,外面不仅有馋涎林檀的梅狸,还有一个璩苏虎视眈眈。 他向来多疑,此刻被抓住一对角也依旧不从,非得说试探一番才作罢:“我如今相貌丑陋,六妹妹还是不要看到才好。” “不丑。”林檀察觉到他话里的含义立刻回复道,“这一对角真威风呢。” 水面上又探出一对大眼,似是相信了她,但还有些犹豫。 “真的?” 他开口时,水面上也冒出了几个泡泡,啵的一声炸开。 林檀点头,尤为真诚地夸赞道:“四哥哥的原形我远远瞧着就威风凛凛,双眼炯炯有神,我怎么怕?” 水面上又冒出几个泡泡,听她的话似是在高兴。 一大颗头颅终于冒了出来,小心翼翼地凑近她时林厌行闭紧了自己的嘴没让尖牙露出。 即使瞧不分明,林厌行依旧睁大了眼睛忐忑地打量着林檀的表情。 没听到尖叫,她也没跑,甚至伸出手在他的鼻子上摸了摸,黑蛟垂下头颅在她掌心轻蹭,喉间压着一阵沉闷的咕噜声。 像养了一条大蛇,林檀的掌心被黑蛟喷出的冷风拂过,心底莫名安心。 她从食盒里拿出珠子递到他的嘴边,对于平日里一口闷的黑蛟来说,这一颗珠子根本不够塞牙缝。 但他却很享受这样投喂的时光,脑袋慢慢落下,最后挨着她的脚边像个闺中女子张开了自己的……血盆小口。 尖牙被收敛了起来,林檀抱着他的脑袋又喂了一颗进去,水下的尾巴止不住地拍打石壁。 相较于光风霁月的人形,如今的黑蛟原形反倒是更能展现出内心所想。 即使这么一颗一颗喂,也终有喂完的时候。 最后一块肉林厌行没有脏了她的手,扭过头速度极快地张开嘴巴咬住,喉咙一咽,肉块就消失在腹中。 似是瞧出他的依恋,林檀又待了一会儿同他说话,临到走时裙摆被拉扯住,不知何时那条黑黢黢的尾巴已经勾了上来。 林檀看向黑蛟,他的身体似是和尾巴两套思想,此刻威风凛凛地用前爪抓住石壁挺直蛟身显现出自己流畅的身形线条,张口说道:“六妹妹快些回去歇着吧。” 小角一甩,特威风一魔。 似是不死心地展现上一次没能让她瞧见的漂亮身形。 瞧这角,多漂亮! 瞧这线条,多矫健! 瞧这爪子,多锋利! 林檀拍拍了他的尾巴以作告别,不再理会他求偶般的展示:“我明日还来。” 黑蛟低下头颅盯着她不眨眼,许久后裙摆才被松开,尾巴不甘不愿地收了回去。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2节 接下来几日,林檀都来给他喂食。 林厌行都觉着自己的身体恢复得更快了些,他将尾巴绕住林檀的腰凑过去张嘴要喂,吃完珠子还给她舔干净掌心上的血。 他的身体已然大好,若非突然有人上门找事,他多半还是要装上几日的。 第68章 魔界来了一个修士,那味儿隔着几十里都能闻到。 有不怕死的魔从地下钻出来朝着修士的脚下攻去,魔气也不遮掩,还未靠近那修士冷着脸捏住了魔的命脉,一双眼似是含着冰霜,冻得他忘记了反抗。 乌玉大半个月都没见到他那面善心狠的魔主了,如今天热起来,他正想找个蛇魔伴侣,和魔主那般浑身冰冰凉凉的,好度过这个酷暑。 刚动了心思,就见殿内走出一人,朱红长袍,黑发半束着,露出一张清润俊雅的脸庞。 不是林厌行又是谁。 皮一紧,那点心思彻底没了。 乌玉还不知道什么风把林厌行唤醒,但瞧他面色不错,想必六娘子将他照顾得很是舒心。 不过跟在林厌行身边几年,乌玉到底是比乌瞳更会看眼色,哪怕是林厌行那张八风不动的面庞,也能从些许表情中看出喜怒。 有的人脸上含着笑,眼睛里跟淬了冰似的,看得人不寒而栗。 魔主在生气。 “远方有客来,备好茶。” 林厌行说出这句话乌玉才明白了意思,瞧见跟在后面出来的林檀,乌玉心领神会地退了下去。 昨日见林厌行还是恹恹地模样,林檀不知道他如今恢复人形是否强撑,又仔细打量了他一阵:“要不要先吃些东西?” 青年粲然一笑,林檀的小心脏噗通噗通的,看得有些呆。 “没什么大碍了,”林厌行很是受用她的关心,这些关心同从前有细微的区别,或许她自己并未察觉,但林厌行就是高兴,“你先回大殿休息,我待会儿来寻你。” 这话里多了几分说不清的暧昧,林檀唔了一声,脚步加快走了。 林檀刚走不久,林厌行口中的客人才姗姗来迟。 乌玉乌瞳警惕地站在路边,压下脊背盯着来人。 “林厌行。” 青年背着剑站在风中,发丝吹拂,俊朗的面庞上尽是冷色。 离上次见面已是数月前的事情,当林云顾再次站在林厌行面前,他才发觉自己从未了解过从前的四弟。 并无血缘关系为何又要将林檀带走,林檀如今又是如何,这些压在林云顾心底的问题伴随着时间令他愈发沉默阴郁。 林厌行对他的冷脸没有丝毫的反应,脸上依旧挂挂着笑,话里尽显疏离:“林道友,好久不见。” 林云顾上前一步,乌玉乌瞳嘴里发出威吓声,似是他再要进一步就要动手。 “不可对客人无礼。”林厌行轻飘飘地开口,乌瞳乌玉低下头让开身体,朱红长袍的青年以礼相待,“早早备上了好茶,林道友请。” 林云顾一动不动,眼睛盯着林厌行不放,他冷冷开口:“六妹妹在哪里。” 林厌行故作惊讶,随后又笑:“原是为了这事。” “檀儿的确在此处,相比于危机四伏的沧海派,想必我更能护她周全,林道友说呢?” 话未说尽,但对上林厌行含笑的眼眸,林云顾宛如被长剑钉在地上,一步也挪不得。 背负师门、背负师父与师兄弟的期盼,林云顾要顾忌的事情太多。 咄咄逼人的目光也在此刻收敛,如被打断脊骨,如今只能苟延残喘。 见他气势收敛,乌玉也悄然松了口气。 冰霜青年仰着头,却又固执着开口:“我要见她。” 至于见谁,不言而喻。 林厌行又做了个请的姿势,林云顾抿着唇走上阶梯,他的心乱却又迷茫,但看到另一殿中开门的绿蓉时,他有些发愣。 已为人妇的绿蓉见到林云顾也是惊喜颇多:“大公子!” 她拉开殿门让他们进去,脸上的喜意压不住:“小姐,大公子来看您来了!” 喝粥的林檀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抬头瞧见为首的青年也不由得一惊,却也顾不得林厌行在此,小跑了过去笑着喊他大哥。 面色红润,衣着也是极好的,殿内的布置比林家还好,甚至还有绿蓉在此服侍…… 林云顾说不出任何不好。 他骤然松了口气。 “檀儿。”他不如先前冷硬的态度,眉头松开,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头顶,“你在此住得可安心?” 林檀往他身后瞧了一眼,林厌行也不开口,含笑凝望着她。 “林厌行对我很好。”她没再称呼为四哥哥,直呼其名令林厌行眼底的笑意更深。 林云顾却没听出端倪,他在这类事上一直像块石头,耿兰内敛,即使想捂热也并非一朝一夕能成之事。 听出她的话是发自真心,林云顾内心被禁锢着的思绪也一并打开。 林檀不过凡人,原先想着带到自己身边护她一生,却也发觉他更多的只能将林檀拜托给其他人照顾。 如今她在林厌行这里过得好,他也想通了。 有些事情得他亲自同林厌行交待,见过林檀后正准备走又被林檀拉住了袖口:“耿姐姐可还好?” 被问起其他人,林云顾一怔,想起近日并未同她见过面,思忖着开口:“我不知。” 林檀在心底叹了口气。 “上回在水云派是我自己选择离开的,大哥可是怪罪了耿姐姐?”林檀这么一说,果然林云顾又蹙起了眉,“耿师妹主动同我道了歉,我并未说什么。” 呆子。 林檀心中腹诽,耿兰本就心善,此事若不说清楚势必要影响两人进展。 倒也不是有意将两人凑一块儿,只是此事因她而起,自然不能束手旁观。 她让绿蓉给她拿了信纸匆匆写下一封交给了他:“麻烦大哥将此信交予耿姐姐,从前她照顾我良多,上回我留下书信主动离开怕是她不信,误以为是她忽略之错,大哥还是同她将事情说明白些,免得耿姐姐自责。” 林云顾将信收了,笨拙地辩解了一句:“我并未责怪她。” “我知。”林檀望了他一眼,你是并未责怪,但也啥都不说让人猜。 还得她在其中斡旋一番,免得两人心生间隙。 林檀又拉过他仔细叮嘱一番:“我如今在这住着很好,林厌行虽时魔,但并未做过什么事,大哥若是信我日后便不要随意对他拔刀相向,可好?” 她总不能次次叮嘱林厌行这些,林云顾虽拜在仙门之下,但由此看来也并不是不讲理之人。 听了林檀的话他也点头:“但若是有一日他对苍生动手,我势必不会饶他的。” 林檀自然是应了,这边将人打发走了,又见从前的两兄弟站在庭院里嘀咕了一阵,倒是看着一片平和,没什么需要她担心的。 两“兄弟”却是言语上-你来我往,并不相让。 林云顾:“魔界到底不是凡人居住之地,檀儿本就身体不好,还是得回凡间。” 林厌行:“不用林道友担心,我日日关心檀儿的起居,在沧海派亦是,自然比林道友做的熟稔。” 林云顾一噎,想起自己将人拜托给耿兰但最后还是有林厌行照顾居多又就不说话了。 林云顾的到来并未引起多少躁动,轻飘飘的来又轻飘飘的走,林厌行自从身体好了,便开始同她一起吃饭,除此之外倒是规规矩矩。 天气好了,林厌行也带着她出去走走,不过刚踏出魔宫,头顶雷声阵阵,一道道粗雷朝她奔来,若非林厌行怕是早被劈成灰了。 林檀惊魂未定,这是暗的不行,直接来明的了! 先前还遮遮掩掩,如今同林厌行说过后他们似是再也无所顾忌,非要通过天灾将她消灭了才好。 林檀从殿内探出脑袋,头顶的雷声跃跃欲试,林檀不甘心地缩了回去,又从门内伸出一根中指出去。 ——日你仙人 第69章 不想出门和被迫待在屋内是两回事。 或许是不想做的太绝,只要她在屋内就没什么大碍。 她试过将自己的脸换成别人的出去一趟,但这一招并不能维持多久,那道天雷依旧会朝她劈来。 不得已,林檀只能又缩回林厌行的窝里。 看得出她神色恹恹,林厌行将先前还未处理好的烂摊子收拾好后,抱着小娘子低声安慰:“不必担忧,听闻鬼蜮草能改变命格,我去寻来给你试试。” 林檀被他抱习惯了,那么大一帅小伙唯独对她温声细语,如今又为了她去寻什么鬼蜮草,说不动心是不可能的。 有林崇源带来的阴影,从前她对世间上的男子并无半点期待。 但林厌行对她一向好,她抬手抱住他的脖子将自己的脸埋在青年的怀中,莫名安心下来:“好。” 冰凉的吻落在额间,小娘子羞赧地抬起头来望着他,眸光如流星璀璨:“平安归来。” 当夜,林厌行便起身。 不过这次他带走了乌瞳,乌玉留守在此陪着林檀说说话,顺便盯着梅狸出来作乱。 绿蓉在这也待了快一个月,林檀知道她自己有了小家,拿出她的银两塞到了她的包袱里。 “小姐?” 林檀走过去抱了抱她:“你我早已不是主仆,这一个月我很感激你能过来陪着我,这已经是很好了。”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回去好好过日子,若是受欺负了或者过得不开心了就来寻我,日子过得好我日后也会去看你的,保重。” 她说得跟生离死别似的,绿蓉红着眼睛没有拒绝,望着林檀郑重说道:“小姐日后若是不喜欢在这里了,大可来寻我,我养小姐如何都养得起的。” 两人相视一笑,倒是将那些离愁都消除了许多。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3节 乌玉在林檀的吩咐下送到了界口,确定没什么危险后才赶了回去。 六娘子的吩咐固然重要,但魔主的吩咐……和他的脑袋挂着呢。 一回来瞧见人没什么问题,乌玉也松了口气。 “天色不早了,您早些歇息吧。” 林檀每日窝在殿内一点也不困,不过倒也不想为难乌玉,点头应了。 绿蓉走了,夜里同她说话的人也没了,林檀无聊地推开窗小心翼翼地望着头顶的苍穹开始发呆。 不过才过去这么久,她竟有些想林厌行了。 正这么想着,窗户下陡然冒出一个脑袋来,夹着嗓子喊起来:“月色正好,小生这般有礼——” 话没说完,就被突然吓到的林檀往脑袋上捶了一拳。 梅狸忍着痛,呲牙咧嘴地继续开口:“……小娘子的粉拳真是孔武有力。” 退后两步的林檀看清来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梅狸这家伙忒讨嫌了些。 大半夜跑出来吓人。 “你来做什么?” 许是被林厌行打怕了,梅狸对她也不敢有多接触,不过实在是性子按捺不住跑到林檀这动动嘴。 他的眼珠子滴溜滴溜转,俏咪-咪地往殿内扫了一眼:“林厌行真走了?” 林檀瞪着他。 他胆子大了些,做出风流浪子的姿态朝他抛媚眼:“小娘子真的是好手段,林厌行那黑心的都能跑去给你寻鬼蜮草……” 又仔细嗅了嗅,梅狸看她的目光更暧昧了:“他竟忍得住没碰你。” 嘴里没几句好听的话,林檀顺手抄起桌边的扇子丢他头上。 梅狸一躲:“嘻嘻嘻没砸到!” 林檀不想听他废话,方才听到梅狸的话心中起了疑窦:“你知道鬼蜮草?” 梅狸高高抬起下巴:“我可是九条尾巴的狐狸,你当我是凡物呢?!” 林檀看了一眼桌上,端了一碗鸡肉过去开始打听:“这东西很难摘?” 狐狸爱吃鸡,虽然只是普通的鸡肉,梅狸也有些嘴馋。 长手一伸,抓住鸡腿香喷喷地咬了一口,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倒也不是很难摘,不过鬼蜮草的主人却是个阴晴不定的家伙,要摘他的东西总得用什么去交换的。” 梅狸偷偷瞥了她一眼:“没什么好担心的,林厌行的本事你难道不知道?” 继续啃鸡腿,梅狸却在心里腹诽着,林厌行这家伙来了魔界简直把周围搅得天翻地覆,不要命地打下一座又一座的魔宫,哪里见他吃过什么亏? 林檀心头却有些不安,她看向漆黑的夜色喃喃道:“希望如此吧。” 而这一睡下,林檀久违地梦到了两日后发生的事情。 广袤无垠的荒野上种满了黑草,被风一吹,犹如黑色的浪几乎要将她湮没其中。 而其中还混着一套朱红长袍,那是林厌行。 林檀提起裙摆朝他跑了过去,他明明走得不快,但是林檀就是触不到他的衣角。 他最后停住在一棵树下,那里坐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目光慈悲地仰起头来。 “后生,你想好要用什么东西来换了吗?” 林檀又跑近一些,才隐约听到了他们的对话。 “你想要什么。”林厌行平静开口。 老人笑着摇头:“人魔相恋天地不容,你的父母就是前车之鉴,何必强求呢?” 林檀屏住了呼吸,只听得青年讥笑:“他们是他们,我是我,若是我非要强求呢?” “既然如此我也不劝了,”老人挥挥手,“一物换一物,既然你想要鬼蜮草,那就用你的心来换。” 魔靠内丹生存,但没了心又如何活? 林檀想要跑过去脚腕却被草缠绕住,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睁睁看着林檀将手没入胸膛…… 林檀几乎是从床上惊醒,她跳下床,浑身汗津津地拉开殿门:“乌玉!” 本想打个盹儿的少年听到呼喊猛然睁开眼,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冲进了林檀的大殿,满眼警戒,但并未看到其他人闯入。 他回过头目露疑惑:“六娘子?” 林檀顾不得同他解释,抓起外衫往自己身上披:“鬼蜮草离这可远?” 乌玉皱着眉:“倒也不是很远……” 说着,面前的林檀已然换了一副面孔,抓住乌玉的胳膊喘着粗气:“带我去。” 乌玉反应过来:“不行!” 六娘子不能离开这里太久,否则天雷将至,只怕是会没了命。 六娘子没命,那他还有命么! 林檀却等不及了,若是只是寻常危险她只需让乌玉带话便是,可这是关于她,若非她亲自去,林厌行必然还是和梦中同样的选择。 她幻化成他人模样尚且能维持一个时辰,若是去的快倒也无碍。 乌玉都要给她跪下了:“您就待在这等魔主回来吧。” 林檀平静了呼吸:“你去将梅狸喊来。” 这个要求倒是容易许多,乌玉没停留去将梅狸喊了过来,林檀也不浪费时间:“可有快些到那的法子?” 梅狸到底也是有些忌惮,不过到底同乌玉不同,咽下口水小声道:“先前我偷偷在林厌行身上下了道咒……” 林檀瞪大眼,作势伸手要掐他。 “你先别动手啊……”梅狸见她生气连忙解释,“我那咒不是旁的,你是不知道林厌行从前惹了多少仇家,偏偏我又同他关系好,别的魔打不过他总来寻我报仇,我就在他身上下了个咒,只要我掐个诀就能跑到他身边去,至少能保个命……” 大起大落,林檀深深吐出一口气。 “我倒是能带你去寻他,但是吧……”梅狸也知道怕,“你得替我说说好话,我这是帮你的忙呢,到时候他记仇来杀我,你可得护着点。” 这是她的要求,林檀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这事我揽下来,你不用怕。” 乌玉刚开始听到两个人嘀咕还以为梅狸劝她呢,没想到两人还计划着要跑,乌玉是真的跪下了。 林檀安抚他:“我去去就回,此事有关林厌行的性命,我不得不去,事后他必不会怪你。” 梅狸不给他机会说话,直接给了个昏睡咒过去。 梅狸捉住她的手:“闭上眼。” 林檀心跳有些快,但还是闭上了眼。 身体一轻,林檀也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待再次睁开眼去看,周围同她梦里瞧见的一样。 漫山遍野的黑草随风飘摇,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引领着前方的路。 第70章 林檀必须要在一个时辰内解决这件事。 她不能停留在这里太久。 周围的草同她差不多高度,难怪在梦里,她看到的林厌行只有胳膊以上的部分。 这对于她来说增加了搜寻的难度。 不过……她看向身旁的梅狸,不知道是因为她让乌玉将他喊来的缘故,月光下他似乎穿的更加骚包了些。 眉眼甚至闪着细粉,一眨眼愈发勾人。 从前并没在他的身高上留意,如今一瞧,倒是只比林厌行稍矮一些,倒是方便观察。 林檀停留的时间并不长,但梅狸显然比她预想的反应要快。 被当场捉住偷看,梅狸的尾巴都翘得高高的,尖下巴一抬,长睫和蝴蝶似的要飞起来了:“我承认我的皮囊很好看,你想看就看吧,我不会告诉林厌行的。” 林檀静了静:“我是想问你看到林厌行没有。” 梅狸还以为她只是随便扯了个理由,心里还腹诽着女人的嘴骗人的鬼,结果低头一瞧发现了她同草一般高才知道自己想岔了。 轻咳了两声,扭头搜索了一番摇摇头:“没瞧见。” 难不成已经做完交易了?! 压下惊慌,林檀努力平静下来回想着从前的梦境同现实之间的差距,仔细一想她这次算速度快的,按道理应该梦里的事情还未发生。 停止自己吓唬自己,林檀也将自己知道的托盘而出:“梅狸,劳烦你找一下这里是否有一颗大树。” 周围都是草,饶是梅狸这样的魔都没探寻到所谓的树,他意识到自己已然踏入他人的领地,应当是对每一个踏入这里的外人有一定限制。 也难怪他传送过来的时候并没有到林厌行的身边,反而像是随机落在了这一处。 两个人商讨了两句,周围一望无际的草无疑增加了搜索的难度,梅狸要给林厌行传信也传不出,他们只能选定方向去找。 按道理分开找会更快,梅狸看了看她的高度迟疑着还是决定一起走比较好。 别等到他寻到了林厌行,结果一扭头又找不到林檀。 林厌行怕是要吃了他的心都有了。 林檀边走边喊着林厌行的名字,梅狸有种小崽子找奶喝的错觉,平日里并不是喜欢憋着的性格,但一想到林厌行的手段他又只能强忍着不敢说出来。 半个时辰过去,依旧没能看到人影。 梅狸计算着时间,停住脚步拉住了林檀。 “怎么了?你看到他了?”林檀眼底划过惊喜,却见梅狸摇了摇头。 “你该回去了,”梅狸看似轻浮但能跟随在林厌行身旁也不是什么弱角色,在正事上心思缜密,“虽说我能传送到林厌行身边,但不代表我能立刻将你传送回魔宫,好在这里离魔宫并不远,若是按照我平日里的速度半个时辰内回去也是来得及的……”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4节 “你再担心他也得考虑你自己的命能不能保得住,”梅狸难得这般认真,“他虽说在凡间长大,但骨子里流的是魔族的血,或许你不该将他想得太脆弱,林厌行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遇中。” 林檀能看到未来之事不好向他解释,此事过于惊世骇俗,也只有林厌行才会毫无怀疑地相信她。 这样回去她并不甘心:“我再找一刻钟,如果一刻钟没找到他我就跟你回去。” 梅狸见她执着,时间也够,也就容她去了。 而这一次或许是上天保佑,她看到了梦里那棵树。 也顾不得梅狸,她指着那一处就冲了过去,梅狸只能看到一小点发顶在草丛里蹦跶,莫名有种喜感。 等到林檀跑到那棵树下林厌行已经接过了那株鬼蜮草,白发苍苍的老人似是一点也不惊讶她的到来,见了她笑了笑:“是你要换命?” 林厌行脸色一沉,目光却落在梅狸身上。 “是我要来的。”林檀气喘吁吁地走上前去,看着那朵鬼蜮草和看到诅咒一般拍他手背,“我不要这东西了,我们回去。” 林厌行被打也不躲,但依旧抓着刚得到的鬼蜮草不松手。 对上林檀,他又恢复平日里温和的模样,但并未有让步的意思:“我已经换了,我们回去。” “这交易你我约定好了,可不容反悔。”老头子笑眯眯的模样看得人手痒,林檀咬紧牙摸了摸林厌行胸口的位置,那里还跳动着,心里次啊松了口气。 林厌行似是知道她应该是预知了什么,扭头看向梅狸,话里却是不容置喙的态度:“先送她回去,我稍后就来。” 梅狸嘴巴贱地想说你怎么不亲自送她回去,对上林厌行黑黢黢的眼眸还是有些怕,伸手去拉林檀:“既然他没事,我们就回去吧。” 林檀不肯,心脏还在那交易还没成,她走了不白来一趟? 她扭头盯着老头:“你们交易还没达成吧?既然如此,那就我来以物换物。” 身后的青年脸色一变,抓住林檀的双肩将她推到梅狸身侧去:“回去。” 他这次的态度格外强硬,但对上林檀执着的视线又软下声音:“听话,你先回去。” 梅狸伸手还没碰到人,那六娘子跟泥鳅似的又跑过去,很明显对着干:“我不听话。” 还是第一回看到两人吵架,或者说第一次看到凡人踩在林厌行头上撒野的,梅狸用手挡着眼睛偷看。 林厌行还想说什么那老头却接了话:“换人也行。” 林厌行眼神一厉:“不行。” 林檀也跟着喊:“凭什么不行!” 他似是不想再纠结这一点,就要去捂住林檀的嘴被她躲过,小娘子缩在老头身边,难得这么凶一回:“心是不能给你的,我就一条命,你不能这么欺负人,换点别的。” 老头仰头大笑,笑完了看着被林厌行强行拖走不成最后被抱起离开的林檀开了口:“倒也不是不行。” 林檀艰难地从林厌行怀抱里扭过头:“说个能接受的,不准太过分。” 老头认真思索了一回:“我在这待了许久,不如你替我在这待上十年,不过不是现在,等我什么时候想出去走走了就喊你来。” 听着倒是个可以接受的要求。 林檀拍拍林厌行的手臂,在他答应之前率先同意下来:“可以。” “林檀!” 这还是第一次听到他喊自己的全名,林檀耸了耸肩,几乎不用扭过头就知道他在生气,刚怂了两息,又想起他背着自己挖心换草瞬间又有了底气,圆眼一瞪:“你不要喊,我都还没生完气呢!” 梅狸只觉得林厌行脸色黑得要命,不敢触他的眉头离得远远的。 然后又大声提醒他们:“时间所剩不多了,快带她回去不要再逗留了。” 青年冷着脸将人扛在肩头准备离开,老头伸手一指,一道白光落在她的掌心处,除此之外还有一株鬼蜮草:“交易已成,我也不是苛刻之人,再送你一株就当做我的诚意了。” 林檀感觉赚了,还想着道谢林厌行却动作更快,虽他走得稳,但被扛着依旧不太舒服。 但林厌行不说话明显还在生气呢。 林檀不管,拍了拍他的手臂,知道他能听得见自己说话:“林厌行,你这样抱着我很难受。” 没有人回应她,但她的身体还是被抱了回来,又被青年拥入怀中。 林檀没有得寸进尺继续说什么,只是缩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笑。 他走得很快,林檀看不到梅狸的身影,在昏昏欲睡时大殿门被推开,青年带着一身冷意将人丢进了床铺里,馨香袭来,林檀茫然回头,朱红长袍猛然逼近,青年的冷脸几乎怼到了她的面前。 第71章 平日里见到的林厌行都是温和的模样,林檀半撑起身体,几乎被林厌行压入被衾之中。 脸上没了笑意,他的眼眸如雪中一点黑,墨汁侵染白纸的速度包裹住了她。 身体无法动弹,就连精神似是也被压制住,强行面对着青年忍耐了半个时辰如今翻倍的怒气。 鼻尖相触,冷意沿着她的皮肤往上爬。 想起半个时辰前自己答应的条件,林檀难免也有些心虚。 但想到梦里他竟要徒手挖心,心里的底气又回来了少许。 “为何不同我商量答应他的要求,你从前胆子可没这么大。” 呼吸扫过林檀的面颊,如他的语气一样冷。 “可是你也没同我商量,”林檀定定看回去,“人没了心就会死,魔难道就能无碍?” “相比于一颗心,十年显然更划算。” 她自知说不过林厌行,偏过头不听他的诡辩。 冰凉的手指覆盖在她脸颊时她瑟缩了一下,林厌行掰过她的脸,薄唇一张一合:“我不至于这般无用,还需要你来牺牲这些。一颗心罢了,我自有恢复的法子。” 想起他在那棵树下一直催着梅狸将她带回,林檀就一肚子气,她被捏住两颊,说话也有些不清楚:“那你并未同我有解释的打算!你要是为了一棵草死了,那我还要那草有什么用!” 周围沉寂了片刻,青年败下阵来似的垂下眼眸,神色又柔和了起来:“是我的错。” 林檀拍掉他的手,扭过头说气话:“你有什么错?反正我怎么想你也不在意是么?” “怎会?”青年的声音有些哑,缠绵缱绻,鼻尖有意擦过她的脸颊,如蛇类亲昵地缠绕示好,“我只是太担心你的安危,将你带入魔宫本就是我的强求,如今连门都出不得,看到你郁郁寡欢我恨不得现在就将天捅破个口子,捉住那始作俑者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才能消气。” “那老头我尚且不知底细,只用一颗心便再也无后顾之忧,可你贸然答应他的要求我却不知他有何后手。”他求饶地压下眉头,似是心口被压上了巨石喘不出气。 林檀听他轻声细语的述说,又瞥见他那副可怜的姿态,当下……气就消了。 被他的话带走,林檀也开始反思自己的做法是否不妥,青年又亲了亲她的脸颊,唇瓣擦过她的嘴角,呼吸交缠间林檀的脑子已经晕了。 “我,我只是着急。”林檀颤抖着长睫,像是被顺了毛的刺猬又将柔软的肚皮露给野兽瞧,“我只是担心你会受伤,我不想……” “我知道。”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低下头时两人的黑发已经交缠在了一起,林檀感觉到嘴唇上的凉意想往后躲,青年却早有预料般,手掌托住了她的背不容她拒绝地将人往怀里带。 很奇特的感觉。 他的动作依旧很轻柔,林檀躲避不成干脆闭上了眼,嘴唇被亲了,那吻又沿着脸颊落在了她的眼睛上。 如蝴蝶落在花蕊中,轻的没留下任何痕迹。 这是两人之间第一次如此亲密,林檀的脖子红了一大截,她避开林厌行的目光低头看着被衾上缝制的花,开始放空大脑试图降下脸上的热度。 修长的手指整理她额前凌乱的发丝,窗外的天还是黑的,他挥灭蜡烛,弯下腰替她脱下鞋:“时间还早,再睡一会儿。” 她唔了一声,抱着被子重新躺下,但坐在床边的青年并未就此离开,反而坐在床沿上继续看着她。 又是一股热意涌上面庞,林檀心中羞恼,扭过身体背对着他。 黑夜中,青年似是知道她没睡着,开口说道:“明日我替你换命,日后就可以自由出去了。” 林檀应了一声,片刻后偷偷瞧他:“你也去睡吧。” 林厌行应了,但依旧没动。 林檀的心跳快了一拍,黑暗中她看不清林厌行的脸,但鬼使神差地意会了什么,犹豫一秒后小声开口:“那你也在这里躺会儿?” 青年似是就在等她这句话,方才还不动的身体突然动了。 林檀咽了咽喉咙,睁着大眼睛看着床边的身影脱去了身上的外袍,取下头顶的簪子俯下身来。 身边传来冰凉的气息,林檀往床内缩了缩,青年又挨近了一些。 她还以为是自己占的位置太多又往里挪了挪,结果林厌行也跟着挪动。 林檀:“……你别动。” 黑暗里传来明显的呼吸声,他似是含着笑:“好。” 这一回他没动,林檀看他老实将自己的被子分了他一半。 有一些困意了,林檀打了个哈欠闭上眼,明明什么都看不见,身侧突然出现的呼吸让她面皮一紧,林厌行似是侧过了身正对着她。 林檀也侧过身不看他,心跳如鼓,但在安静的环境下最后还是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天已大亮,林厌行已经离开了。 林檀拍了拍自己的脸爬了起来,收拾一番后林厌行已经端着药走了进来。 黑乎乎的药闻着就很不好,林檀还有些懵的时候药已经端到了她的面前。 他今日换上了月色长衫,若是手里再持一扇同京城的贵公子没什么区别。 林厌行从怀中掏出一白瓶,打开盖子时隐约透着血气。 “我打听了此物的用法,檀儿莫怕。” 林檀端着药看着他的手指沾上鲜红的血落在她的眉间,顺着脸颊滑落到脖颈,冰冰凉凉的,她打个寒颤。 林厌行收了手,温和道:“好了,把药喝了吧。” 林檀强忍着刺鼻的气味将药喝了个精光,又被林厌行夸了一通,正难受着嘴里被塞了两颗蜜饯。 味道一冲果然好多了。 “这就好了吗?”林檀吐出果核,诧异地看着他给她喂朝食。 “等上一个时辰,应该就好了。”他也是第一回做这个,“鬼蜮草难得,只需用上旁人的血做引涂抹至脸上,待药生效便能成。” 他顿了顿:“换命本是逆天之术,这一个时辰可能会有些痛。” 林檀刚吃下一个小肉包,听了这话正怀疑着,下一秒身体骨头似是被人掰断,面色煞白地直接倒了下去。 林檀若是能说话,第一件事就要修改他的话。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5节 这哪里是有些痛,分明是非常痛!! 身体里的骨头被掰断又重新接上的痛感差点让她咬舌,林檀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挺过去的,再度醒来她连手指头都不想抬。 “檀儿真厉害。”林厌行坐在旁边夸赞她,温热的布巾擦拭着她额头上的汗,动作细致的模样十分贤妻良母。 林檀的目光落在他青紫的手背上,像是被什么咬了一口。 她又将目光移到林厌行的脸上,他倒是风轻云淡地笑了笑:“你如今不适合沐浴,我先替你擦一擦,也舒服些。” 说着抬起她的手臂仔细擦拭。 到最后也只是简单的擦拭一番,林厌行给她喂了些吃的她才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 林檀实在不习惯身上黏腻的感觉,强撑着自己清洗了身体倒头就睡。 再度醒来精神好多了,林檀看着窗外跃跃欲试地伸出一只脚,没有雷声,她又大着胆子探出脑袋,一点动静也没有。 她畅快地跳出大殿,沐浴在日光之下才感觉重新呼吸了起来。 没人不向往自由,林檀在外面疯跑了一圈,乌玉瞪着眼睛不敢说话。 她又跑去寻林厌行,推开殿门时正巧看到林厌行同梅狸站在那说什么。 她一来两人的话就打止了。 林厌行很高兴,对着梅狸说:“此事我待会儿再同你说。” 说着就将人赶走了。 林檀没忽略梅狸离开时落在他们身上戏谑的视线,她矜持地站直了身体,等人一走,青年却不矜持地大步走来将她抱在怀里。 两人腻歪了一阵,林檀坐在他怀里突然好奇的问起:“我换命用的血是谁的呀?” 林厌行没有立刻回答她,反问道:“不是什么要紧的人。” 目光往他脸上扫过,林檀宛若重生的喜悦也逐渐褪去:“是人血?那岂不是我换了命,那人也会换成我先前的命格?” 林厌行却没立刻回答,又将人搂紧一些才淡然开口:“你需要换命,旁人也有想要的东西,各取所需有何不可?” “我并未强迫于他,”林厌行给了她一颗定心丸,“虽说我是魔,但是关于你我不能马虎。” “他要财富我能让他过上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对此我于他各自满意,你不必担心。” 林檀信他,松了口气后主动在他脸上亲了一下。 “辛苦你了。” 他为此忙前忙后,林檀看在眼里。 手上的伤口他不说林檀也不提,涂了药给他包扎好,林厌行难忍魔的本性将她又亲了好一阵才压下心底的悸动。 “明日我要出去一趟,你在魔宫等我回来。” 林厌行不说去哪林檀也不问,有时候给予彼此一定的空间才能持久。 第二日,果不其然林檀醒来时林厌行已经走了,梅狸也跟着走了,除此之外魔宫里的一大半魔兵也消失不见,只有乌玉陪伴在身旁。 估计又要去扩张领地了,林檀心想,林厌行的父亲是魔尊,他虽留着一半凡人的血,骨子里更偏向魔。 对于林厌行来说,那位没见过面的父亲并没有被他放在心上,但他的野心远不满足于此。 他能做的比那个人更好,也有能力保护好他的伴侣。 而这一走,林檀几乎有半个月没听到林厌行的消息,她心里难免有些慌。 而在此刻,有人踏入了魔宫的范围内,乌玉警觉地望向来人:“修士勿进!” 林檀无聊绣着的衣裳已经快要完成了,她听到了殿外的响动还以为是林厌行回来了,欣喜地侧头看去,却见到了一张明朗的少年面容。 “璩苏?” 第72章 殿门一开,外面的动静如浪潮朝她涌来。 和往日的安静截然相反,外面打斗声不绝,她透过璩苏推开门的缝隙看到乌玉踢翻一人后朝她跑来:“六娘子快跑!” 只是还没等他靠近,却被璩苏的剑气掀翻在地。 “乌玉!”林檀丢下手中的东西跑过去,被璩苏拦着不让靠近,此刻她也明白了璩苏一行人时趁着林厌行不在来捣乱,面上也带着怒意,“璩苏,你我井水不犯河水,你这是做什么?!” “六娘子看清楚,他们是魔。”他似是比从前瞧着又高了一些,脸上的稚气散去,在吐出这句话时俊朗的面容上多出了冷漠之色。 林檀作势推开他的手想出去,少年的手臂紧紧搂住了她的腰不让她动弹,他似是已经在父辈的教导中逐渐成长,从前羞赧胆怯的少年不再,如今也能将心悦的少女扣在自己紧实的胸膛里。 原来这也不难。 怀中的娇软馨香令他怔神,林檀像泥鳅在他怀里挣扎,璩苏一时不察差点让她跑走。 手臂上又用了些力道,璩苏定下神,轻声开口以不至于吓到她:“林厌行将你掳至魔界本是大罪,我只是想带你回去……” “我在这里很好,璩苏,你如果替我着想就带着你的人离开这里。” 见她并无动摇反而倒戈于林厌行,璩苏心口一滞,最后将她在意的人搬出来,声音说不出的艰涩:“难道你也不想见见大师兄和耿师姐吗?” 怀中少女的动作一顿,璩苏心底一松以为她在动摇,却不料下一秒林檀很是坚决地反驳:“我若是想他们,林厌行自会带我去寻,再者,你们这样闯进来难道就比魔族更为高尚?” 璩苏被堵了回来,见她已经不愿意同他离开,眼底的挣扎也消失不见了。 少年抿紧了唇,弯下腰将人抱起,即使怀里的人挣扎时挥打到脸也不松手,勾出的发丝垂落在脸颊旁,他面不改色地迈下阶梯,眺望着周围的战况。 因他们这次来的人数上占了优势,很快就获得了短暂的胜利。 人找到了,他让其他弟子收手离开:“不必恋战,速速归去协助同门将魔界之首绳之以法才是正事。” 一派弟子井然有序站在璩苏面前:“是!” 林檀听出端倪,心中突地一跳,她盯着璩苏质问道:“什么魔界之首?” 少年扯出一抹笑,眼里多出几分厉色与凉薄:“自然犯下这一切罪行搅乱凡间的林厌行。” “魔,人人得而诛之。” 他的嘴唇一张一合,明明从前他们一行人坐在一起喝过酒赏过月,此刻却也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 如今说出这般话也无半点动摇,眼底的杀意令人惊心。 “他并未伤过你,”林檀不解为何不过数月他竟变成这般模样,“即使在沧海派,他也并未伤人不是吗?” 他的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生硬地说出一句:“身为魔这本就是他的宿命。” 魔族与修士,不死不休。 况且…… 少年的余光有意扫过林檀的脸色,她丝毫不知他得到消息后的焦急,半路被父亲拦下来关了禁闭度过的日日夜夜有多难过。 她什么都不知道。 即使那人是魔,如今也被她惦记着,璩苏一时有些羡慕林厌行。 不过现在—— 在得知父亲计划那一刻,他终于得到能够寻她的机会。 林厌行是魔,他终究会死在修士的剑下;而林檀,他求了父亲许久,时间总会证明一切的。 他等得起。 林檀不知他心中所想,又问道:“你要带我去哪?” “回门派,”璩苏心中激荡,不知道她是否喜欢他收拾出来的房间,难免心生忐忑,“同从前一样,你住在门派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不等他说完,林檀直接拒绝了他。 她的梦境时有时无的,这次居然没有梦到林厌行如今的困境,心中更为焦急起来:“带我去见他,我要见到林厌行。” 又是林厌行。 璩苏脸上的笑意尽收,依旧带着她往门派赶。 风刮得她睁不开眼,却不耽误她抓住璩苏的衣领,发簪不知何时掉下去,墨发散开,她奋力睁开眼呼吸艰难:“璩苏,我就求你这一次。” 少年的剑停滞在半空,心中两道不同的声音撕扯着他,一道冷漠提醒该断则断不能留下后患,一道则是少年慕艾的心软,就帮她这一回吧,彻底绝了她的念想。 “可以,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林檀如抓住救命稻草答应下来,那想也不想的态度令璩苏心中更难受些:“你都不问是什么就答应?” 林檀平复呼吸,明亮双眸与他对视:“我信你。” 搂住她的手紧了紧,璩苏脸色难看地扯出一抹笑:“不后悔?” “自然。” 剑锋一转,往魔界的边界处疾去。 桃花林中—— 早已被血染红的花瓣被碾在泥土之中,本欲攻下新领地的林厌行被一众人围在中央,他身上的浅色衣袍早已被血浸湿,同前些时日穿着的朱红长袍没多大的区别。 梅狸捂住依旧流血的腹部咳嗽了起来,他的目光扫视周围,除了沧海派的弟子服外,里面居然混了一半魔族。 他不屑地吐出一口血:“尔等身为魔族,竟与修士勾结,真是丢我族的脸!” 为首的白发魔族青年忌惮地望着两人:“若非你们攻占领地,我又何必——” “魔族善战,从前便是如此!”梅狸直起身体,袖口大力擦拭嘴角的血液,“弱肉强食,你以为今日寻求修士协助,明日就能保证修士不会攻打魔界,将尔等当孽畜一般使唤?!” 这句话一出,不少魔族顿时生出警惕,同那些修士保持了距离。 “此魔善于心计,不可听他再言。”白须男子踏出一步,相比于上回在沧海派被林厌行逃脱的无力,如今集齐这么多帮手动作显然从容许多,“如今只剩两人,还望众人不遗余力除此魔物,日后你我安稳度日,岂不美哉?” 梅狸呸了一口,被林厌行压住了肩膀:“你还记得那道咒吧。” 梅狸神色一怔,又听身旁的人风轻云淡地同他耳语,“我转移到魔宫大殿中,你尽快带她离开。” 意识到他话里的意思,梅狸脸色一变,身体却被林厌行压住:“去吧。” 周围的弟子有按捺不住上前的,林厌行面上依旧淡淡,他松开手,梅狸深深注视着他承诺道:“我死都不会让她死。” 说罢,一道身影倏地在众人眼前消失。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6节 “他跑了!” 不知道谁说了这么一句,周围蠢蠢欲动的弟子都生出惧意,在此之前他们的人数远远不止这么点,而林厌行一人就杀了一半,如今他又将自己的手下放走,那岂不是手里还有其他底牌?! 这一下,就连魔族都不敢动。 眼见士气下降,璩朗上前一步朝他攻去。 面前的青年甚至都不是纯血,却在短短时间里修炼至此,若是再留他性命,日后他们可还有活路?! 想到这,璩朗手下的攻势又急了一些。 林檀赶到这里时周围已经是混战了,到底不能以一敌百,他本就受了伤,又将梅狸放走后腹背受敌,不仅要抵挡璩朗的攻击,还要随时防备其他弟子与魔族的小动作。 虽不致死,但身上的伤口也越来越多。 林檀看到的时候他已经成了个血人,抵势愈发薄弱,便是谁都能上前踩上一脚,但从头到尾他也未发出任何声音,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白发魔族何时对上过这样的角色,早就生出的惧意在对上漆黑双眸后激增。 心下一定,朝着璩朗一行人拱手退后几步:“事已至此,他已无抵抗之力,此人由璩门主做主,之后的事我等也不再参与,此恩来日再报,告辞!” 魔族一退,剩下的修士心中也对这群突然退缩的魔族心生厌恶,果然是贪生怕死之辈,还不如他们如今的对手林厌行,虽被围攻却也不曾认输逃跑,着实是块硬骨头。 剑锋划破脸颊生出忽略不计的痛意,林厌行避开时目光却瞥见一抹熟悉的身影,再定睛瞧去,身着粉裙的小娘子满脸泪水无声地望着他,一双眼睛红的跟兔子似的,似是怕惊扰到他,捂着自己的嘴不让哭出声来。 璩朗突觉面前的青年脸色变了,方才被捅了一剑也没变脸色,如今却像是瞧见了什么,那双黑眸比墨更稠,看的人心底发寒。 不仅如此,周围大着胆子上前的弟子在林厌行身上留下伤痕后不再能轻易躲过,青年一手剑使得极好,横劈一挥,六七个弟子倒在地上生死不知。 璩朗红了眼:“魔族孽障,拿命来!” 青年雪白一张脸风轻云淡地转过来,长剑刺入他的胸膛,但似是感觉不到痛一般探出手来,冰凉的指骨破开皮肤伸进他的腹部,青年脸上挂着笑,眼睛却黑得可怕。 手上一用力,那颗内丹被捏得粉碎。 璩朗面色大变,猛地吐出一大口血后再也支撑不住坠了下去。 “爹!”少年的嘶喊刺痛林檀的耳膜,她看着璩苏御剑冲去接住那人,而胸口被长剑刺穿的血人摇摇欲坠着,却朝她的方向望来。 林厌行知道她来了。 沾上血的脸庞扯出一抹笑,血手捉住剑柄一点点拔出,最后丢了下去。 他长呼一口气,努力控制着身体朝着林檀的方向落下,但也不过是强弩之末,还没来得及落地眼前一黑,身体直直往下坠。 他依稀看到了一道粉裙张开手臂朝他飞奔而来,落地时的疼痛远不及身体上的伤,一股馨香包裹着他,滚烫的水珠落在脸颊上,有人替他擦拭着脸庞上的血迹,甚至试图抱着他往外走。 “我要杀了他!” 是谁在说话他分不清,但肯定是个不讨喜的家伙。 那股杀意即使在昏迷时都能察觉到,他的眼睫颤了颤,但并未睁开。 他太累了。 即使再小心,还是踏入了准备许久的局。 叛徒、魔族与修士勾结、甚至他父亲的那颗内丹,他们想要安静的日子,却也无时无刻不在抢夺,他的命自小轻贱,如今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陪伴在他的身边,他们也要抢走。 踏上魔界这块土地,他就注定不能安生度日。 修士想要他死,魔界也容不下他非纯血的血脉,那就都别想安生。 可惜…… 林檀…… 好在她还是凡人。 血色弥漫,他的听力又恢复了少许。 温软的声音此刻却尖细无比:“谁也别想动他!” 那具凡人的身躯紧紧挡在了他的面前,胸口的痛意停止了蔓延,他仿佛嗅到了满春的花香,充盈整个胸膛。 第73章 人在最得意的时候最不能掉以轻心。 璩朗不知林厌行成长得如此之快,也不知他对自己也这般心狠。而往日好友给他的谶语也浮现在脑海中。 “此子若是不除,日后你必毁于他手。” 没成想,即使他万般算计,也依旧没能躲过。 终究是命。 内丹已碎,修炼本就停滞不前的璩朗如今已经时日无多。 那些为独子盘算的前途来不及徐徐图之,原本盘桓于心的担忧如今化为一声叹息,对上璩苏撕心裂肺的哭喊心莫名平静了下来。 “为父命数已尽,日后的路还需你自己走,从前我对你管教颇多,望儿勿要怪罪……” 璩苏哭红了眼,沙哑着嗓子直摇头:“父亲都是为了我好,我怎会怪罪!儿还小,父亲,父亲你……别丢下我一人!” “这枚掌印为门派门主所有,见印如见人,”璩朗将身上的小方印扯出,哆哆嗦嗦地放在了璩苏的手中,他咳出几口血,阻止少年笨拙擦拭的动作,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你年岁小,门派中肯定有人不服,我在枕下留了一封书信,你拿出来给其他长老看后他们自然不会再说什么……我儿……” “我在!”璩苏鼻尖一酸,含着泪连忙低下头去听他的话。 璩朗的手紧紧握住了他,控制不住地发颤:“我和你娘将你一人留在世间,实在是对不住……” 璩苏睁大着眼任由泪珠低落,实在是忍不住啜泣了一声。 “日后你要好好活着……我不求你让沧海派发扬光大,只望我儿平安喜乐。” “那女子你喜欢便去喜欢,为父不再拦你;不必替我报仇,林厌行……你莫要对上,听爹的话……” 璩苏咬着牙不应,衣襟湿透。 拍了拍他的手背,璩朗望着窗外的天轻轻吐出一口气,神色释然:“你娘已等我许久了。” “爹!” 做完任务踏入宗门的林云顾察觉到周围氛围不对,他转向一同做任务的耿兰,两人在三日前被门主派了出去,丝毫不知门派连同魔族讨伐林厌行之事。 “是大师兄!” “大师兄回来了……” 周围零零碎碎的喊声吸引了林云顾的注意,他环顾四周,不少弟子身上都带着伤,似是经历了一场他不知道的浩劫,令人心惊。 还不等他询问清楚,却听弟子说出惊天噩耗:“大师兄,门主昨夜已仙逝……” 林云顾面如寒霜,想起三日前师尊并无异样,上前一步厉声道:“此事岂可胡言乱语!” 说话那弟子脸色一白,在林云顾的目光下连退几步:“我怎敢胡言乱语,门主昨日带我等弟子前去斩杀魔族余孽,谁料到那林厌行诡计多端,竟捏碎了门主的内丹……” 林云顾顾不得再听,御剑朝着大殿疾去。 “多谢师弟告知。”耿兰一拱手,那弟子也松了口气,又闻耿兰道,“林师兄只是听闻此事未能反应过来,望师弟见谅。” 弟子连连拱手:“耿师姐言重了,我都懂的。” 说起林厌行,耿兰不由得想起曾给她留下信的林檀。 抬起的脚步一顿,她再度问起:“那林厌行呢?” “被长老压在地牢中了。”弟子指着某一处,又想起那曾在门派待过一段时日的凡人女子,“还有大师兄的妹妹……跟着去地牢了。” 这么一听,事情已经超出他们所控的范围内,耿兰忧心忡忡但面上未显:“多谢。” 待林云顾来到大殿之中,只见身穿白衣的少年沉默地跪在灵堂前。 亲眼看到这般场景,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变得稀薄,林云顾一时呼吸困难。 “璩苏……”他张口却一时词穷,林云顾也只从弟子口中得到只言片语,如果事实如弟子所说,那同林厌行言和的自己仿佛也披上了同等的罪孽。 少年头也不回,声音很轻:“大师兄,你回来了。” 林云顾走了过去,窸窣间跪在了他的身边。 “师尊,是弟子来晚了。” 林云顾以额抵地,双拳攥到指尖泛白,重重磕头。 璩苏很安静,这份安静让林云顾都有些不习惯。 好在他还是开了口:“大师兄,你会帮我的吧?” 面向师尊的灵位,林云顾说不出一个不字。 少年不知道跪了多久,站起身时都有些踉跄,他背过林云顾走了出去,声音飘了过来:“我要让他血债血偿。” 漆黑地牢中—— 血色人影被束缚双手,似是怕他逃跑肩胛骨也被铁链锁住,他垂下头颅,生死不知。 而在他的身侧,还有一道身影紧紧挨着他。 身上的衣裙已经被染脏了,林檀颤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又放心下来,用还干净的袖口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渍。 但很快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昏暗的地牢里有人举着灯笼逐渐走近,最后停留在了他们的牢房外。 林檀警惕地回过头去,借着朦胧的光她看清少年一身缟素,面色冷漠地望了过来。 但他很快将目光移在林厌行的身上,林檀以保护的姿态挡住骇人的视线,两人隔空对视,少年眼底的恨意加深。 “他杀了我父亲。”璩苏一字一句地控诉,似是不能理解她为何还要护着对方,眼圈瞬间泛红,他狼狈地偏过脸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再度回头时又冷静了下来。 少年眼眸半阖,愤怒却又压抑地吐出这句话:“我只要他的命。” 这是死仇。 林檀提起裙摆缓缓走了过去,最后停在了璩苏的面前。 “是你父亲先动的手。”对上昔日好友,林檀即使知晓这无疑是往璩苏伤口上撒盐,她依旧咬着牙说了出来,“他也不过是自保,再者你们说过,修仙本就是逆天而行,生死各有命不是吗?” 眼睫止不住地发颤,璩苏死死盯着林檀:“所以我父亲就该死是吗?” “那林厌行就该死吗!”林檀低笑一声,“他何曾带过魔族去进攻过凡间?又何曾对沧海派拔刀相向?” 说到底,这就是一个死局。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7节 “我不想听你说这些。”璩苏深吸一口气,冷冷地注视着林厌行,“既然生死有命,如今他一魔族落在我手中,那自然没有活着的道理。” 好像她再多说一句,璩苏就要进来亲自动手。 林檀垂下眼眸,若是想保下林厌行的命,那必然是比门主的性命更为重要的东西作为交换。 璩苏年岁不大,心思纯质,怕是任何其他东西都不愿交换。 但在沧海派中,不仅他有话语权。 她的沉默换来了少年的些许理智,曾压在心底的情愫开始生效,璩苏凑近一些,尽可能的柔声细语:“他同你并没有什么干系,只要你想,你可以在沧海派一直住下去,我在这里没有人会说什么。” 还未经历过几场情路,稚嫩又直白的话道出少年的心思。 说着伸手去拉她,林檀反应过来退后一步,震惊地快速瞥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略显急促的呼吸也被她压下去。 动作果断地暗示着拒绝,璩苏伸过来的手停在半空,悄无声息地收了回去。 “璩苏,”林檀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起男女之情,但她也不想藏着掖着欺骗他的感情,她舔了舔干涩的唇,“我已有心悦之人。” 地牢中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哦?”半晌,璩苏似是思索清楚了,目光重新落在林厌行身上半信半疑地继续开口,“让我猜猜,那个人——” “是他?” 林檀颔首,璩苏不可思议地发出一声哼笑。 他喜欢的姑娘爱上了他的杀父仇人,何其可笑? 安静后,璩苏提高了音量提起往事,他的眼眸透着诡谲之色:“你还记得先前答应过我一件事么?” 这个时候提起总是令人不安的,林檀没有立刻回答让少年呼吸都急促了起来:“你要反悔?” 林檀垂眼:“没有。” “好。”璩苏似是琢磨着如何让对方也承受同等的痛苦,及时不能感同身受也要折磨他一番才好。 顿了顿,他不容拒绝地拉住了林檀的手,很软,上面还沾染着干涸的血渍。 “你亲手杀了他好不好?” 那话如平地惊雷炸的林檀猛地抽回了手,她毫不犹豫地拒绝:“不行!” 似是早已预料到她的态度,璩苏这次握住了她的双肩,将人拉近了一些低语道:“你看你又反悔了,六娘子,你太欺负人了。” 林檀摇头,乞求地望着他:“除了这个,不能动他。” 少年在这般注视下停留了片刻,最后笑了笑:“那其他的都行?” 林檀生怕他会坚持,立刻点头。 “那同我结为道侣吧。”璩苏似是要将她的表情刻在心底,眼睛眨也不眨地轻声说道,“你若答应,我可以许诺你暂且不杀他,但他不能离开这里,如何?” 望着眼前陷入迷障的少年,林檀嘴唇嗫嚅着,忍不住说:“世上的好女子那么多,我并非良人。” “那又如何?”璩苏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喜欢更多还是报复的心思更重,他紧紧握住了林檀的手,如溺水之人抓到浮木,“还是说你不愿意?” 林檀此刻庆幸林厌行听不见,她轻声回道:“我愿意。” 林云顾再次见到林檀的时候,她住进了璩苏的偏殿里,架子上挂着大红的嫁衣。 那红很是刺眼。 事情发展的速度远超于林云顾所想,他上前一步不确定开口询问:“……檀儿?” “大哥你来了。”林檀对着铜镜描眉,这一切是如此平常。 一切都变了,但又好像没变。 两人相顾无言,最后林檀还是笑着打破了寂静:“大哥为何这般严肃,明日我成婚,你可想好送我什么了?” 林云顾双手握拳抵在膝上,并未接她的话:“若非自愿,我送你离开这里。” 如今以他的身份,擅自将林檀送出去无疑是要受罚的。即使师弟要怪罪于他,林云顾也义无反顾。 这是他最后能为林檀做的事情了。 又是一阵沉默,林檀望着林云顾愈发老成的面容,抬手轻抚他皱起的眉头:“大哥若是真想我开心,不如给几位长老带句话吧。” 林云顾的手握了握,从她的话中自然品出了几分不对。 似是看出了他的沉默,林檀背过身去:“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也不是对璩苏做什么,你知道的……林厌行从未做过什么,他被锁了琵琶骨关在暗无天日的地牢中,对他来说和死了有什么区别?” 她似是比以往瘦了些,声音也透着疲累:“我只是想让他活着。” ——有尊严的活着。 第74章 “她真有蛟丹?” 下首的青年站如松柏,听到几位长老毫不掩饰兴奋的话却丝毫没被感染,面色冷淡地回了是。 或许是忌惮他与提出交易的林檀是兄妹,大长老挥挥手:“我知道了,待我等商讨好后再告知与你,先下去吧。” 林云顾行了礼,转身走了出去。 而殿内的人却似是早已等待不急,开始你一句我一句说起来,那写零碎的话传到了他的耳边。 “蛟丹对门派大有裨益,必须要!” “当年……以那女子性命要挟……蛟丹才落入我派” “不过一凡人女子……抢过来……” “结为道侣身份不同了……日后还是交好为妙。” 林云顾走在熟悉的小道,望着曾经练剑的场地如今已经换了一批稚嫩的弟子,耳边回荡着的那些话令他神色恍惚。 他应当是要去除魔卫道的,但不知为何,林云顾第一次在道上动摇。 “林师兄?”女声略显疑惑,待耿兰走近时林云顾才低下头来望着她。 他的双眸隐隐透着血色,虽与平日里冷淡的模样并无二致,但耿兰还是看出了林云顾的状态不太对。 抬手握了握他的手臂,耿兰眼底止不住的担忧:“林师兄,你怎么了?” 半晌他才张了张口:“耿兰,你说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他就维持着低头的动作睨着耿兰,平静地并不像执意想得到她的回答,最后又自顾自抬头望着干净的天,轻声吐出似是嘲讽的话:“这道,真无趣。” 而在眨眼之间,青年的青丝中添了不少银发,耿兰惊觉他心境大变,还没做什么就被身旁的人握住了手,他跟变了个人一般朝她一笑,如大雪融化后初绽的雪莲:“耿兰,我若是离开门派当个散修,你可愿陪我一起?” 耿兰怔愣时耳边回荡着加速的心跳,这样的场景和对话简直就像一场梦,她低下头笑了一声,想起这些年的相处眼眶渐渐泛红,最后仰起头朝他粲然一笑,反手也握住了他:“自然是愿意的。” 林云顾来到林檀殿外时还看到里面亮着烛火,脚步走近,透过窗牖里面的人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安静得不像话。 窗边的敲击声终于让她转动脖子看了过来。 “如何?”她也没起身,似是知晓那颗珠子对他们到底有多重要。 林云顾带着耿兰推门走了进来,林檀的视线落在两人双手交握处,脸上才多了一点喜意。 而走近了,林云顾头上的白发也落入眼帘。 脸上的笑顿住,林檀缓缓站起身,想伸手去摸又顿住了。 “大哥……你怎么老了?”声音有些哽咽。 林云顾眉头舒展,却并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事,见她眼圈逐渐泛红才解释道:“只是想通了一些事,不打紧。” 耿兰也在一旁安慰:“你且放心,林师兄的确无碍。” 林檀耸起的肩膀才落下,她强打起精神露出一抹笑来:“还以为你受伤了呢,没想到背着我找嫂嫂去了。” 耿兰面色一红,快速从林云顾的掌心抽-出自己的手,侧过脸不敢看她。 “早就应该这样了,”林檀高兴今日终于看到了一件喜事,她将耿兰的手又放回林云顾的手中,打心眼里为他们高兴,“日后大哥可要爱护耿姐姐,别太冷淡啦,不然嫂嫂跑了你可后悔去吧。” 林云顾握紧女子的柔夷,笑道:“我知道了。” 林檀掩去心底的落寞,又抬头问大哥:“他们答应放了林厌行吗?” 提起此事,林云顾收敛起脸上的笑,反而郑重地向她说道:“他们并非良善之辈,不如我今晚送你们离开这里……” “不行的。”林檀扯出一抹笑摇摇头,她想起昨夜梦里细碎的场景——面前的青年用自己的命替他们扫荡出了一条生路,就算计划再缜密她们也无法全身而退,这样的结果她并不想要。 如果她待在这里,用蛟丹换取林厌行的一条生路,那么对她们所有人来说至少都能活着。 逼退眼底升腾起的泪意,林檀压制喉间酸涩回道:“这样就很好了,我待在这里也挺好的。” 至少还有后悔的机会。 她仰起头笑出了泪,朝两人伸出手:“我还要吃你们的喜糖呢。” 林云顾定定望着她,只说:“什么时候反悔了都可以来找大哥,我随时带你走…… 檀儿,我只剩你一个妹妹了。” 林檀用力点头,烛火在风中摇曳,地上的人影也被晃得稀碎。 地牢中—— 少年身着明日大婚的红衣站在牢房外,似是怕他瞧不清楚周围点满了灯。 他抓着一壶酒晃了晃,酒香四溢,被铁链锁住的青年虽一身脏污但依旧平静地抬头望向挑衅的人。 他仿佛依旧是魔界里被众魔敬仰的魔主,血污盖不住一身气度,这副模样令璩苏心生怒气,明明都是阶下囚了,非得摆出这副模样给谁看! 少年张开手臂给他瞧:“林师弟,你瞧瞧我这身婚服可好看?” 被问到的青年碰了碰唇,仿佛还停留在从前一起做任务的时光,很是诚恳地说道:“你不太适合红色。” 璩苏并不在意似的放下手臂,脸上挂着笑眼底生寒。 “倒也不打紧,反正只穿一日……”他似是刚想起一般拍打自己的额头,“差些忘记告诉你了,明日我同檀儿大婚,你只能待在此处喝不到我们的喜酒,从前你我关系好,这不……我给你先送了喜酒过来了。” 说着抓起那壶酒伸入地牢中,眼睛如饕餮食客慢慢细品着青年脸上的神色变化,一点点将酒倒在地上。 铁链发出响动,那清脆的声响如罂。粟让璩苏身体里的血液沸腾,他像是品尝到了世间美味吞咽着喉咙,眼圈开始泛红,眼底的兴味愈浓。 “我会好好照顾她的,”璩苏随意将酒壶摔在地上,低低地笑着,“看在她的面上我不会杀你,但每一年我都得用你的血来祭奠我的父亲,林厌行,这是你应有的报应。”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8节 铁链响动,青年低沉着嗓音开口:“懦夫。” 少年抬起的脚步一顿,林厌行却并未就此停止,他甚至笑着继续嘲讽道:“你只能用林檀来刺-激我,不过倒是和你父亲如出一辙……” “不准你提我爹!!”璩苏如发怒的小狮子在地牢里嘶吼。 “为何不能提?”林厌行歪着头轻笑一声,“你父亲肯定没和你讲过,门派秘境里的蛟丹从何而来。” “你的父亲以我母亲的性命作为威胁将魔尊逼至此处,所谓的名门正派哈哈哈……”他似是讲到好笑之处从喉间溢出笑声,“四个门派用凡人女子作饵,硬生生将他耗死在这,他的蛟丹引来灵脉化为秘境,又供养仙门弟子增长修为。 你瞧,你远远不够前沧海派门主心狠。” 他的眼眸漆黑,定定注视着被护在羽下心智单纯的幼鹰身上,大鹰已不再,等待他的只有被分食的下场。 本打算下马威的少年却被这些话说得心下打乱,他大吼否认,瞳瞳孔骤缩:“你在胡说!我才不信你这些话!” 林厌行并不止于此,他的声音如魔咒一般在璩苏耳边炸开:“你最好是现在就杀了我,否则,待我出去那日你什么都留不住。 檀儿自会跟我走,若是你们留下孩儿,她若喜欢就留着唤我做爹,若是她并不看重就送他去给你们陪葬,你可高兴?” 少年何曾听过这般杀人诛心的恶毒话语,他的手止不住哆嗦,却也强撑镇定般哼笑一声:“你一辈子就待在这里吧,我会和檀儿过一辈子,我们会生儿育女,子孙满堂,而你只能看着……” 他翻来覆去说了几遍,不知道是在增加自己的底气又或是说不过林厌行,最后忿忿地甩袖离开。 人走了没多久,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正是先前离开战场的梅狸。 第75章 林檀睡得很不安生。 相比于昨日的惨淡结局,今夜看到的似乎依旧是一条死路。 在她大婚之日,林厌行被救出地牢,梅狸带来的魔兵攻破沧海派杀了进来,好不容易重新回到了魔界,但林厌行的身体却一日比一日差。 不过半月,他无法控制人身化为原形,如僵死的蛇团在温泉旁陷入沉睡。 本就是半魔血脉,内丹受损,心脏还被捅了个穿,如今得要吞下一颗同族大魔的内丹才能救命,但他们已身受重伤,去哪夺来这样的内丹呢…… 林檀想起了那枚蛟丹。 林檀担心得要命,偏偏林厌行清醒后还会逗弄她:“担心日后会守寡?” 林檀忿忿锤了他一拳:“这个时候了还不正经。” 在此之前,那颗蛟丹作为交易已经交给了沧海派的长老,趁着林厌行苏醒她将此事说了出来,黑蛟脑袋歪着脑袋似是在惊讶:“我记得之前让你服下。” 林檀呐呐,好在林厌行并未纠结此事,他活动着僵硬的身体缠绕着腰,大脑袋凑过去嗅了嗅她,探出的舌尖在林檀脸上舔了一下:“莫担心,那东西本就是我的,我再去一回沧海派便是。” 尽管担心,但她跟着去只是帮倒忙,林檀只能一人待在魔宫等他回来。 惴惴不安中,她再次来到了那个大殿,那两人依旧坐在那说着什么,隐约往她的方向瞥了一眼。 他们似是不怕被人听见一般,声音大得林檀听得一清二楚。 “此书就在你我手中,如今更改成这般模样罪罚难逃,不如狠了心早些结尾罢。” 林檀心一跳,半晌才听到另一人踌躇着接话:“可另一边……” “总要得罪一头的,你忘记你我如今身处何地?若是不尽早决断,两头都得找我们麻烦了!” 这话听得云里雾里,殿外突然雷声阵阵吸引她的注意,隐约听到她们说起什么恶蛟,林檀朝着那两人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人说着话,另一人奋笔疾书。 “恶蛟吞下他父亲的蛟丹,体内修为节节攀升,竟有突破之兆……” 林檀耳畔响着她的心跳声,直至那人说出那句“因身体早有损耗,林厌行心再有不甘终究死在了雷劫之下,身死道消。” 身死道消…… 她从床上猛地惊醒,连鞋也来不及穿冲出殿外,漆黑的夜里,雷鸣照亮了另一片天。 隐约间,她看到了一道身影自天穹坠下,即使相隔甚远,林檀仿佛听到了自他口中发出的不甘怒吼回荡在世间。 天边渐亮,林檀彻底从梦中醒来。 她睁大着眼望着被风扬起的帷帐,即使身边坐了个人也并未发觉。 “你醒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疲累,他不知道枯坐在林檀床沿多久,红色的喜服也有些皱巴,因林厌行的话璩苏却无法入眠,眼下的青黑很是明显。 他注视着坐起身的林檀,似是担心她被抢走又或者是迫切想要得到一个答案:“如果林厌行要带你走,你会跟他走吗?” 在失去父亲后,他胁迫而来的伴侣似是也快要失去了。 林檀轻声问道:“那你会放我走吗?” 室内静谧,她没有回答却让璩苏明白了她的选择。 但他已经什么都没有了,璩苏面色苍白地捉住了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动作急促又紧张:“你真的一点也不喜欢我吗?” “在这里,你可以想任何想做的事,也不必和魔界有所牵扯,只要你想要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只要你能留下来……” 林檀抽回自己的手,露出一张笑脸:“可以让我再见林厌行一面吗?” 这样的话仿佛又给了他一丝希冀,但他又害怕林厌行会对她说什么最后远离自己,迟疑了半天林檀又温柔地扯了扯他身上的喜服:“你的衣裳该去换了。” 璩苏一夜未睡本就迷糊,林檀的轻声细语令他下意识听从,他站起身时又被拉住了衣裳,回头看去时林檀歪着头,娇俏的模样仿佛回到他们第一回相见。 璩苏鼻子泛酸,他捉住林檀的手时心中又不安起来,最后只能低头吻了下她的手背才感觉到她的存在。 林檀犹豫片刻,抬起的手最后还是落在了他的发间:“我知道你最近很难过,这些日子做的事情也并非你本心,回去好好睡一觉,不要担心太多,日后……你定会成为一位好门主。” 或许是安慰有用,璩苏笑了笑,脸颊上露着两个小酒窝。 带着璩苏给的腰牌,林檀趁着天色还早去了一趟地牢。 林厌行感觉有人打开了门走进来,他掀开眼皮对上了林檀的脸,脸上的神色一僵,半晌温声开口:“你怎么来了……” 他伤势过重,就连林檀的到来都没察觉。 “过来看看你。”林檀想扯出一抹笑,想到梦里的场景又止不住落泪,最后狼狈地低下头用袖口匆匆一擦,再抬头时林厌行朝着她低下头来,似是想好好看她,最后弯唇一笑,“听说你就要背着我同旁人结为道侣了?” 这话说得林檀不好回答,这种话本子才有的剧情居然也出现在他们身上,小娘子略显窘迫地低着眉,转移注意地将怀里的蛟丹拿了出来。 “你给我的蛟丹还没用,”林檀在心底叹息一声,这蛟丹不用他也得死,但怎么用还得后续商讨,“我梦到你死了,这颗蛟丹吞下会引来雷劫,你……躲不过,我们想想别的法子再说。” 说到最后,林檀的声音越来越轻,到最后也没等到他的回答。 铁链坠下的声响很是清脆,林檀抬头看去,不知何时林厌行将自己身上的铁链解开,硬生生将琵琶骨的铁钩扯出丢在一旁,明明被血污了脸,但被那双漆黑的眼注视着,心跳有些加速。 他褪去了身上的血衣,使了个清洗诀后伸手拿过林檀带来的新衣裳穿上。 那是之前在魔宫缝制的,大小正合适,林厌行抚平袖子弯腰抱住了林檀。 他的怀抱冰凉又熟悉:“那梦里的你岂不是很伤心?” 本来不提还好,被他轻声细语地提起林檀眼圈又红了。 闻着她身上的香气,青年心中的暴戾才缓缓平复下来。他如今的伤口不能带她安然无恙地离开这里,他接过林檀手中的蛟丹含在口中。 雷劫而已,与天斗也不是第一回了。 身体上的伤口在快速恢复,林厌行松开她,随后将人推给隐在黑暗中的梅狸:“等我解决完这里回魔宫,给你带芙蓉糕。” 林檀摇头,红着眼拽住了他的袖子:“他们想要你死,不然我们藏起来吧……” “那他们尽管来试试,来拿我的命。”他说得风轻云淡,大掌抚摸着林檀的脸颊,“我不会死的,林檀。” 他的话说得很笃定,林檀一愣神人已经走远。 梅狸站在她身后,见她捡起地上的血衣才催促着:“林厌行小心眼着呢,被算计的事儿他得慢慢清算,还有你竟要嫁给璩苏……” 说到一半梅狸清了清嗓子,连忙止住了话:“不过他肯定没事的,我带你回去。” 林檀摇摇头,都做过那样的梦了怎么还能安心地离开这里。 梅狸倒也没强求,只将她带到附近的一片隐蔽林子里,本就是话多的人一时没忍住又说起昨夜见到林厌行的模样。 “你是不知道,昨夜那小子穿着喜服跑到地牢里同林厌行炫耀呢,那副模样真真气人,林厌行听了的脸色都变了……不过他也不是吃亏的主,说日后待他出来了,便将你带走,若是有了孩子还视若己出呢哈哈哈哈,那小子吓得跑了,我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林檀这才知道为什么璩苏要坐在她床头待一整晚了。 原来是被刺-激的。 即使梅狸这么说,林檀依旧内心十分不安,抱着衣裳一直望着外面的天。 云层之中金光显现,隐隐有雷劫之兆。 林厌行在哪? 她四处张望着,因林厌行跑出,沧海派被搅得一团糟。那些弟子有些朝着打斗的方向冲去,还有的受伤被拉走的,眼下已经没人发现林檀的消失。 骤然,一声啸鸣自身后传来,林檀仰头,一条黑蛟飞向苍穹,竟是直接朝着雷劫冲去。 林檀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梅狸也发现了天上的异象,一时间也忘记了说话。 而门派中的长老也发现林厌行正在渡劫,提剑就要上前,趁人病要人命! 梅狸蹙了眉头。 “你去帮他,”林檀急忙推着梅狸出去,“我在这里没事的,你若是能帮忙就去帮帮他吧!” 梅狸快速打量了她一眼,犹豫片刻后开口:“那你护好自己。” 林檀点头。 一道身影紧随着那人疾去,梅狸到底也不弱,足以拦下那长老的进攻。 那长老回头:“你们还在等什么!” 话音刚落,其他长老也冲了过去。若是等林厌行修为更上一层楼,与他们无益。 只是除却魔兵魔将的阻拦外,还有身着沧海派弟子服的林厌行和耿兰挡在了他们的面前。 这无疑是背叛,长老脸色大变。 “林云顾,耿兰,你们这是要背出师门投向魔界吗!” 林云顾却望向怔楞着的璩苏,一字一句道:“我等修仙正派,先前同魔族勾结,如今又乘人之危,和魔有何区别?” 长老还想说什么,璩苏抬起手制止。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69节 少年似是又恢复从前的模样,一身红衣很是刺眼。 “大师兄所言甚是,”他不由得想起林檀的话,腰背挺直如松,“待他雷劫渡完我再取他性命,师兄可还会拦?” 青年眼底冰霜消融:“届时你们是死是活,我不会管。” “好!” 金雷一道又一道,而那条黑蛟也不复先前意气风发,身上的皮肉早已被劈得焦黑一片,隐隐透着白色骨头。 和梦中的场景逐渐合上,林檀咬着唇不敢再看,泪水打湿手中的血衣,在手上留下一片血痕。 黑蛟的尾巴坠下,似是已到了强弩之末。 身死道消,这四个字如噩梦刻在她的脑海里,她决不能,决不能让林厌行再死一次。 林檀摘下自己的芥子袋翻找着能够帮忙的东西,里面堆放着林厌行先前给她买的各种小吃,漂亮的衣裳簪子,唯独没有能够抵御雷劫的东西。 泪水模糊了双眼,耳边不知是产生了幻觉,回荡着黑蛟痛苦地啸鸣。 林檀将芥子袋翻了个面,除却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还有一株绿色出现在眼前。 ——是鬼蜮草 她拾起那株草缓缓冷静了下来,随后想到了什么将草塞到了嘴里咀嚼。 口中又苦又涩,林檀几度作呕,最后还是忍耐了下去。 血衣上还有林厌行挣脱铁钩留下的血迹,林檀按照记忆沾上他的血往脸上抹去,一路滑下,最后是眉心…… 经历过一次的疼痛仿佛也没那么难受了,她靠在树上坐了下来,正好可以看见那条黑蛟在空中翻滚。 金雷越来越粗,似是不想让他活命。 她不过一个凡人,早晚也要死的……从前都是林厌行护着她,这一次她也能帮他一回。 林檀咽下口中的苦涩,将他的衣裳塞入口中防止咬舌。想起林厌行手上的伤痕,多半是她在痛苦中林厌行塞入她口中的。 快一些…… 额头的汗珠大颗大颗滚落下来,她眼前的场景都有些看不清了,但头顶似是有了亮光,很是刺眼。 雷声仿佛就在耳边,似是在怀疑到底哪个才是真的,林檀抓住挂在脖子上的珠子变成了林厌行的模样。 趴在地上的黑蛟发出的啸鸣沙哑难听,他的大半身体已成了森森白骨,眼看着粗壮十倍的金雷再次落下,却在瞬间消失不见。 而在另一处,雷声轰隆,众人的目光跟随而去。 那是林厌行的模样。 怎么会有两个林厌行? 梅狸却脸色一变,飞速冲去:“六娘子不可!”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方反应过来,望着树下的身影脸色煞白地跟着冲了过去。 但雷击远比他们更快,那道粗壮的金雷将她的身影掩盖其中,丝毫不给其他人施救的机会。 金光消失,周遭树木草地皆是一片焦黑。 若是凡人岂能在这道雷击之下活命? 但惊奇的是,林檀依旧完好地坐在那,她紧闭双眼,手中紧握的珠子已化为齑粉。 林云顾的手止不住地发颤,心情大起大落连呼吸都忘了,璩苏双脚发软说不出话,几人正欲上前,比方才还要粗壮的雷击再次落下—— 一道黑影义无反顾地冲了过来。 黑蛟用仅有的肉身挡住林檀,他的怒意化为一声长啸,红眸流出森森寒意,露出白骨的前爪抓住了那道下落的雷,蛟头一仰,竟张口硬生生将这雷吞下! 云层散去,红日再现。黑蛟冲上苍穹,即使丑陋不堪却没有人敢置喙。 这可是将雷劫吞下去的魔物! 修为大涨,皮肉快速覆盖白骨,和先前不同的是,他变为了五爪,就连皮肤也隐隐透着金光。 竟有化龙之势! 金色身影俯冲而下,待落地时,黑蛟化形,青年轻巧落地,拥住了并未睁眼的林檀。 真是个傻子,竟用凡人之躯要为他渡劫。 林厌行将唇贴在她的额上,骤然发现怀中的人少了店什么。 “林檀……”林厌行神色一慌,却以为自己看错再度探寻着,他握住她的手腕,见她睁开眼强行扯出一抹笑,“林檀你看着我。” 小娘子目光呆滞,仿佛听不懂他的话歪着脑袋看他。 “林檀?”林云顾也发觉不对,弯下腰靠近打量。 璩苏此刻心中慌乱,连忙凑过去说道:“你说好同我成婚的,林檀……” 被围在中间的林檀毫无表情,推开了所有人的手。 “她的魂魄……” “不见了。” 第76章 仙界—— 朱红大殿正门口晃荡着一道绿色,路过的宫娥还以为是谦秋仙君的衣裳飞出来了,连忙走过去瞧了一眼,却发现那是个被吊在梁上的一绿裙小仙,脚步硬生生刹住了。 那丝涤散发着谦秋仙君的气息,明显是在处置自己的手下呢,她是要考级的宫娥,可不能再谦秋仙君这里留下了不好的印象! 这么想着,宫娥义无反顾地撇过头避开绿裙小仙的可怜视线,仿佛什么也没瞧见似的低着头快速跑开,嘴里还念叨着:“哎,我的玉钗掉哪去了……” 全然不顾身后被吊起来的小仙因被神力封住嘴不能说话,只能无助地甩着腿,试图挽留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宫娥,但留给她的只有一道飞速离开的背影。 谦秋仙君本就住得偏,错过这一个,再也没人来了。 直至两个时辰后一道身影才缓缓走来。 努力晃荡起来的小仙看到来人立马老实地低下脚尖尖,白发仙人走近,面上含笑,捋着胡须打量着她:“若非你主动落网,还不知道这场灾祸要闹多大。” 小仙被解开嘴上的束缚,她大口喘了一口气,朝着白发仙君笑了笑:“小檀并非有意……” “倒也怪不得你,若非蛟延魔君的血你也不能成仙,因果罢了。” 若是林厌行在此处,便能认出此人是守在鬼蜮草那片的老头,可如今衣裳一换,倒是成了仙界掌管渡劫的谦秋仙君。 谦秋背着手走进大殿之中,这里的布置同林檀梦里的很是相似,她扭过脑袋看着仙君坐了下来,桌上的书被风吹过最后一页,他提笔为在自动书写的句子后点上了句号。 小仙伸长脑袋想瞧,仙君手里的笔尖亮起白光落在她的额间,如敲了闷棍似的下意识闭紧了眼。 “你可知此次行云仙君渡劫,因你之故,如今未能斩魔成功可有何等后果?” 小檀瘪了瘪嘴:“我本不过一书灵,灵智刚开没多久便下凡去了,仙君你知道的,我只是提前知晓了渡劫的事儿,掉下凡间无意进了林檀的身,真没做什么……” “没做什么,呵。”谦秋冷哼一声,“你也就背着我下了凡跟着渡劫害得我好找,也就惹了一个魔君为你差些将修仙门派给铲平,你探头下去瞧瞧,他寻不到你的魂魄就差要将天捅破了……还好” 他叹了口气没说完,吹干书籍末页的墨迹,自动填好的结局也显现了出来。 [林厌行寻觅数十年依旧未能寻到林檀的魂魄,即便是阴曹地府也并无林檀此人的踪迹,天地间竟无此人,如一场虚无缥缈的梦。 又花了数十年,林厌行硬生生挺过天雷飞升,上碧落下黄泉,他就不信寻不到林檀。] 谦秋凝着还在晃荡的小仙,不知道是羡慕她如今还一副不知事的模样还是可怜她迟早要落在渡劫的魔君手中,终究是松开了她。 “好在行云仙君最后修得正果,此劫应当算是过了,否则就仙帝那有你的挂落吃。” 小檀笑嘻嘻地跑过去和仙君道了谢,谦秋摇了摇头:“行云仙君如今渡劫归来,蛟延魔君本就同他不对付,如今也回了厌灵山……你且躲着些,虽说你先前因他手上的血迹无意间让你开了灵智,但到底不是好惹的主。” “我知我知。”小檀咽了咽喉咙,想起凡间发生的事到底还是有些怕的。 凡间的记忆与情感自回归本身后并没有多大的影响,她下凡后还以为是重生一世,实则不过是自知渡劫内容下意识想着避开而已,后续因剧情的偏离也因为她的身份让她窥探倒了后续的发展…… 没成想谦秋仙君发现了她开始了钓鱼计划,特意多给了一株鬼蜮草,一位多年在书写渡劫情节的仙君拿捏人心自然是一把好手,又故意告诉她错误的剧情,让她有了替代雷劫的打算。 果不其然,人也给他抓回来了。 只不过那蛟延魔君听闻心眼极小,此次渡劫本同他并无干系,只是从前在化形时行云仙君贪玩捏了他脑袋,这不…… 知晓行云仙君要渡劫,直接从战场上赶回翻看了渡劫内容,没成想手上的血沾在书上,让书灵吸了一口直接成了仙。 “按道理,你在凡间同蛟延魔君亲近,几次三番推心置腹为他考虑,这因果应当是还掉了……” 谦秋仙君暗自点头,又瞧见那小仙蹦蹦跳跳跑出去玩没心眼的样子,心中莫名生出不安。 仙帝那他勉强交差,虽说行云仙君没能成功斩魔,但在凡间两人关系多好啊,若非林檀被他捉了回来,这两怕是勾肩搭背的好哥俩。 以后林檀生出来的孩子还得对着行云仙君喊舅舅呢。 相处融洽,可不比在仙界互相坑害要好得多么。 他这么想着心情舒畅了,彻底将此事抛在了后头。 小檀那边就苦了。 她刚成仙就下凡了,在仙界也没什么朋友,路上碰到朵花都能说上一会儿话。 凡间的事到底还是有些影响的,她蹲在仙草旁边叽叽喳喳:“蛟延魔君在凡间对我挺好的,他还让我成仙了呢,不去道谢好像不太礼貌。” “厌灵山离这可远啦!他和行云仙君有仇,肯定不回来的……”仙草粗着嗓子回她的话,小腰扭得正起劲儿呢,陡然瞧见了远处走来的一片黑色衣玦瞬间僵硬起来,连嗓子都变夹了,“蛟延魔君可是个好魔君,长得又帅又有形,好多小仙都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背着人的小檀摸了摸她的叶子,不知道当事人已经来了,还特老实地点头:“他是长得好看,不过你声音怎么变了?” 仙草提起自己的盆硬生生将根须从土下探出去,生出两只脚来,也不知道这小心眼的魔君到底听到了多少,尖着嗓子催促两句扭头就跑,声音越跑越远:“我觉着你应该去谢谢魔君,对了,我突然想去那边吹吹风,先走了哈!” 和早上见到的宫娥一般,身影一下子就窜得看不见了。 小檀瘪了瘪嘴,怪她刚来没多久,连仙草都躲着她走呢。 还没起身,身侧突然多出一只黑靴,小檀歪着头慢慢往上瞧,最后落在了男人丰神俊朗的面庞上,嘴角微微弯起,很是温文儒雅。 这张脸可真熟悉呢。 小檀咽了咽口水,紧张得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蛟、蛟延魔君……”声如蚊呐地喊出他的名号,脚下不知为何有些发软。 身着黑袍的青年和仙界里传得不太一样,通体气派温和,他看起来比仙君还仙君,哪里像是在战场把叛仙扎成一串烤给魔兽吃的恶毒魔君。 重回药人兄长灭门前 第70节 “原来你在这。”蛟延脸上的笑加深,他探出手停留在小仙的额前,似是想碰碰又收了回去,人模人样地轻声细语,“我在凡间找了你几十年,看来你在这里过得很好。” 听听这话,又暗戳戳给她下套子。 小檀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斟酌着小小声回他:“也不是很好。” 青年挑了挑眉,幅度很小,但在凡间小檀很是了解他这是被她的话愉悦到了,于是大着胆子说出感谢的话:“我自魔君而生,还未来得及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他轻轻摆了手,仿佛是不值得一提。但话音一转,盯着小檀的眼睛问道:“那小仙要如何报答我呢?” 小檀震惊他的直白:“啊?” 魔君笑得更温和了,跟着歪头:“嗯?” 小檀急得挠了挠腰,试探地想要抵赖道:“小仙身无长物……” 不料魔君骤然弯下腰去将蹲在地上的小仙整个抱了起来。 小檀:“啊??” “既是因我而生,那我在凡间吃得苦应当由小仙来归还吧?”他似是特意弯下腰在她耳边低语,小檀皱着脸,这魔君果然同传闻那般一样,是个小心眼。 好不容易才回仙界过两天好日子,她有些不情愿地抠了抠手指:“那要我也下凡寻您数十年吗?” “不用。”他的声音如天籁落在小檀耳边,脸上顿时阴转晴,想说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听魔君继续温声说道,“凡间百年我夜不能寐,小仙若是想报恩,哄我睡上百年便是。” 这话一出,小檀恨不得立刻去仙界的纠察仙君来,让他听听,这孤男寡女的,同睡一床都有擦边的意思了! 偏偏他又没直说,只能任由小檀自己猜里头暧昧的情愫到底有多少。 “到底是我一厢情愿,若是你不愿便罢了。”小檀正想着怎么回,又听到他这话脑瓜子顿时嗡嗡,瞧见那张好脸难掩落寞,又想起他在仙界风评被害平日里似是没有几个好友,没有社会经验的小仙拍拍他的肩,“也不是不行……” 身体往上颠了颠,蛟延魔君展颜一笑:“我录下来了,你可不能反悔。” 小檀反复回想自己回答是否有这个意思:“啊?” “厌灵山就我一人住着,不如仙界规矩多,你会喜欢的。”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啊。 没什么阅历的小仙就是这般容易被人诓骗,路上还碰到了熟悉的冷脸仙君,身边跟着一位文静仙子,清水芙蓉般,见到小檀还愣了下。 “倒是巧了,”蛟延笑得两面三刀,往他身侧的水兰仙子瞥了瞥,“行云仙君何时大婚,记得请我喝酒。” 水兰仙子同耿兰生的同一副面容,本是心甘情愿地陪着行云仙君渡劫,没成想倒是成就了一段姻缘。 行云仙君的目光停留在小檀身上,他本就话少,但见她被蛟延这般抱着蹙起了眉头:“蛟延魔君,她本是仙界之人,你这般……不妥。” “行云,你还当在凡间呢?”蛟延一点也不客气地将他的话堵回去,“她自我的血而生,如今因果未断自愿随我去厌灵山,并无不妥。” 行云并未退让,而是盯着小檀等她开口,仿佛只要她说个不字就能替她做主。 在凡间才沾上兄妹的关系,虽对他有些亲近,但毕竟是仙界,两人并无一点干系。 小檀点点头:“蛟延魔君带我去玩儿呢。” 她都这般说了行云自然说不得其他,只是从腰间取下一物交予她,目光都柔和不少:“在凡间欠你良多,若是不嫌弃就拿着吧。” 小檀不敢伸手,那可是仙帝儿子的东西。 蛟延脸皮厚直接拿了过来给她系在腰上:“这可是好东西,能蕴养仙魂,快多谢行云仙君。” 他摆出一副亲近的关系,行云仙君倒也没说什么,挥挥手:“走吧。” 说罢又牵着水兰仙子的手走了。 小檀摸了摸那块玉的模样落在蛟延眼底,他笑了笑:“很喜欢这东西?” 小檀松开手看他脸色:“一般般啦。” “我那也有。”蛟延缓缓开口,“我的东西只要你喜欢,都可以拿。” 那声音跟蜜似的钻到小檀嘴里,甜津津的,心也砰砰的。 她觉得自己还是挺喜欢魔君的,凑过去对他说:“我身上没什么好东西,不过魔君喜欢什么,我也可以都给你。” 话一说完,蛟延的步子更快了。 头上一对黑角都露了出来,魔君浑身发烫,一双黑眸几乎要将她整个吞噬:“这可是你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