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人真心》 第1章 [gl百合] 《烂人真心gl》作者:浊鸢鱼【完结】 文案: 我是烂人一个,这是久经检验的真理。 前任跟我分手时,我送她到车站,进站时她扭过身来恶狠狠地冲我喊:“你就是个混蛋!” 我双手插兜面带笑意,不断向周围的目光致以回礼。没错,挨骂的是我,失礼,失礼。 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眼前,我心里难免有点失落。 上一次骂我混蛋的还是第四任,虽然早就知道她们有着相似的容貌与性格,但没想到连最后的评价都是同样的——这让我意识到这一次我白白浪费了时间。 我这个烂人有一个烂癖好,喜欢收集恋人们分手时刻对我说的狠话。越狠越好,我甘之如饴。 我的这个癖好始于高中,也始于我的第一任恋人——倪阳。 内容标签:成长 主角:时驰夕,倪阳 ┃ 配角: ┃ 其它: 一句话简介:烂人也有真心 立意:走出房间 第1章 学姐你好 我这个烂人有一个烂癖好,喜欢收集恋人们分手时刻对我说的狠话。越狠越好,我甘之如饴。 我的这个癖好始于高中,也始于我的第一任恋人——倪阳。 她是我高中时期参加社团活动时认识的学姐,有着不同于寻常人的浅褐瞳色,柔顺的黑色直发常常拢成一束马尾,露出光滑而修长的脖颈。 那时我16岁,正是贪恋坏学生的时候,所以对于倪阳这样看上去就乖得令人发指的好学生毫无兴趣。 每次看到她戴着那副夸张的黑色眼镜,嘴角保持着标准弧度的微笑,抱着厚厚的练习册从我面前走过去时,我都觉得好浪费——她明明长了一张拽脸。 倪阳,多么适合造反的名字,多么凶狠如野兽般的眼睛,不该挂在校门口年级成绩榜单的第一名,用人畜无害的笑容恭迎一张张死气沉沉的脸。 噢,我好像说了对她没兴趣? 我第一次跟倪阳讲话,是跟她一起被锁在社团活动室的那天。 说是社团活动室,实际上就是学校废弃的仓库。学校只有三个社团,共用这一个破仓库,哪一伙人想要办点什么活动,就去向社长提交个表格,胡乱凑在活动室里讨论两天,就把活动办了。 倪阳是数学社的,办得最正经的一个社团。说是数学社,她们背地里也偷偷搞些物理化学生物,无聊。我是文学社的,但鉴于学校浓烈的重理氛围,文学社的影响力可以忽略不计。 破旧的社团活动室不见阳光,又阴暗又沉闷,所以大多数时候都没什么人来。 除了我和倪阳。 我是为了找个没人的地方消磨时间,看看小说,写写日记,弹弹吉他。倪阳,她是后面才常来的,戴着那副大大的眼镜,抱着厚厚的竞赛书,大概率是纯学习。 有时候她一来,碰巧我又在弹吉他,我就会识相地停下来。每当这种时候,她就点点她塞着耳机的耳朵,意思是不会被我打扰。 于是我就继续弹。 我们第一次讲话那天,天气很冷,刚结束持续两天的月考,我再一次逃了晚自习,躲在社团活动室里煮泡面。 社团活动室的门会按时上锁,钥匙由社长保管。 我当然不是社长,但我知道南边那扇没贴窗纸的窗户可以勉强打开三分之一,刚好够我狼狈又自如地爬进爬出。 在泡面闷到第三分钟的时候,我听到窗边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因为是偷吃,所以没开灯。因为没开灯,所以我在大冬天吓出一身冷汗。 突然,一个影子横跨在窗户上,走廊的灯透射过那人的身体,把她的身形描绘得像一幅美丽的素描画。奇怪的是,我只看了一眼,就知道那是倪阳。 下一秒,倪阳就利落地翻下窗户,然后顺手将它关上了。 “靠!”我没忍住,因为那扇破窗户的毛病就在于只能从外面开,也只能从外面关。 倪阳发现屋里还有另外一个人时的反应太过于镇定了,她只是略晃了一下身子,就准确无误地叫出了我的名字:“小夕?” 靠,我的大名叫时驰夕,多么铿锵有力,为什么她把我的名字叫得那么软,还一点弯都不打,好像我们很熟一样? “学姐你好,”我这人虽然什么都不在行,但胜在嘴软:“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你要先听哪个?” 倪阳走向我,身上还凝结着外面的寒冷气息,像一个冻了一夜的雪人。她走得太近了,我在袭来的冷气里闻到了她独特的玫瑰味护手霜的香气。太好闻了,我当下就决定要买一支同款。 “让我来猜猜吧。”她的声音跟往日有很大的不同,变得有些沙哑,我猜她可能感冒了。 这种声线的变化让她不再像白天那样乖得无懈可击,而且……天杀的,她单手摘下了那副黑框眼镜。 她凑近我的脸,一边轻笑着一边盯住我的眼睛:“坏消息是,我把我们锁在这个屋子里了?” 我被她盯得有点后背发热,像个傻瓜一样点了点头:“好消息是…我煮了泡面。” 倪阳把眼镜随手丢在一旁,双手一撑,轻盈地坐上我背后的桌子。 “我饿了。”她向后微微仰着头,瘪着嘴巴,故意把话讲得可怜巴巴。 我知道她这个声调是装出来的。很多次我在办公室被老师骂得狗血喷头的时候,她总是用这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语气,在旁边插嘴,问老师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开启一些无聊的话题。 于是在骂一个顽固不灵的我和夸一个甜言蜜语的她之间,老师总是选择后者。我也因此得以仓皇逃窜。 我当然算不上感谢她。在我看来,这只是她那种八面玲珑的好学生笼络人心的一种好办法。 但今天,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她用这种音调对我讲话,听起来并不讨厌。 我把闷好的泡面端到她坐着的桌子旁,撕开辣酱包,只放了小半包进去——我记得倪阳不喜欢吃辣。别问我为什么记得。 她拎起剩下的辣酱包,挑了挑眉毛:“我怎么记得你很能吃辣?” 等一下,她怎么记得我很能吃辣? 我忘记自己是如何接话的了,不外乎“怕辣到你”之类的蠢话。 但倪阳的反应我记得很清楚,她先是沉默地盯了我一会儿,然后接过泡面,跃下桌子,把它一整个丢进了垃圾桶。 我哑口无言,觉得她真的有病。 “我喊社长来把我们弄出去,”她拉开校服,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只手机,冲我眨了眨眼睛:“泡面不好吃,我们去吃火锅。” 我就知道倪阳不可能白长了一张拽脸。 第2章 过来 那天晚上我们真的去吃了火锅,但不只是我和倪阳,还有数学社社长。 她们社长是一个矮矮的可爱女生,穿得花里胡哨五颜六色的,背后看和正面看都像小学生。但她跟倪阳同班级,我要低着头喊一声学姐。 “叫我大名就行。”把我和倪阳从活动室解救出来的社长叉着腰,一脸亲切地对我说。 “大名。”我恭恭敬敬地喊。 直到一旁的倪阳轻笑出声,我才意识到自己又犯蠢了。 社长嘴巴鼓起来,像一只河豚,但并不会让人觉得可爱到夸张:“看来你不知道我的名字啊!我叫祝如愿,祝你一切如愿的祝如愿。” 祝如愿,很好的名字,我喃喃地念了三遍,想要把名字记住。 “别念了,时驰夕,你是不是暗恋我啊?”祝如愿蹦跶了一下,打断了我的记忆施法。 我一边吃惊为什么她也知道我的名字,一边嬉皮笑脸地回答她:“对啊学姐,我暗恋你很久了,给个机会吧。”不知道为什么,说完后我心虚地看了一眼倪阳,发现她在低头玩手机,注意力不在我们身上。 祝如愿笑眯眯地点点头,我以为她要放过我了,结果她又语出惊人:“那倪阳怎么办啊?” 什么倪阳怎么办? 我和倪阳之间的氛围从刚刚一起被关在活动室开始就变得怪怪的,此刻这个问题更是让我尴尬到搓手。 我慌乱地转过头去看倪阳,发现她还是低着头玩手机。她的专注程度让我怀疑她在用手机背单词。 我干笑两声:“我才不是她的type。”天气太冷了,我的声音发出来时竟然抖了一下,让语气变得有点幽怨。 祝如愿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跟终于抬起头来的倪阳交换了一个我看不懂的复杂眼神,然后接着我的话说:“我看未必。” 或许是被风呲的,我是真的有点发懵。 “别插科打诨了,再不走火锅店就要关门了。”倪阳淡淡开口,单手插兜站在离我们两三米远的地方,鼻尖和眉心都冻得有些发红。 我看着她,鬼使神差走上前去,把她敞开的校服收拢在一起,然后笨拙地给她拉上拉链。 拉链拉到她胸口的位置时卡住了,我抬头跟她对视,她微微张口,我以为她要说“我自己来”,没想到她盯着我,似笑非笑地说:“用力。” 第2章 这下倒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连腿也软了。她握住我捏着拉链的手,把它一直拉到脖子那里。 回过头发现祝如愿拿袖口擦了一下嘴,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流口水。倪阳听见之后嫌弃地从校服裤子里掏出来一包消毒纸巾递给她。 之前我是逃过学的,但都是翻学校后门那面墙,所以看见倪阳径直走向学校大门的时候难免觉得吃惊。 难不成倪阳打算带我们硬闯?不,我觉得她没硬到那种地步。 我偷偷观察祝如愿,发现她也松弛得像在家里客厅一样,走路都转圈。 于是我也假装松弛,把两只冰冰凉的手揣进裤兜,故作镇定地看着倪阳给保安递了两样东西。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发现一样是请假条,一样是…一盒烟。 学校保安就是这么保卫祖国花朵的? 我快步走向前,决绝地从兜里掏出我的防风打火机,恭敬地递到保安手里。 贿赂,应该做到尽善尽美。 倪阳眼角又挂着笑意地望向我,我装看不到。 “你抽烟?”她明知故问。 “不抽,我用来燎线头。”我胡说八道。 倪阳走近我,手滑过我的肩头,准确无误地在校服领口处捏到一根线头。 “确实该燎。”她轻轻拽下那根线头,放在嘴边吹走了。 保安把烟和打火机塞进裤兜,一边按下大门开关,一边嘱咐我们“好好补课”。 我和祝如愿齐齐点头,连连答应,一扭头,倪阳已经走出去很远了。 “倪阳学姐有请假条?”我没忍住问祝如愿。 祝如愿把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放在嘴边深吸一口,又缓缓吐出一口气:“她有,但是咱俩没有。” 所以那包烟是为了我和祝如愿送的。 倪阳独自走在前面,耳朵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塞上了耳机,一副“别跟我搭话”的架势。 于是我和祝如愿两个跟在她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时驰夕,你为什么总被老师拎到办公室骂啊?我早上送作业看你被骂,大课间看你被骂,晚自习你们英语老师还拿英语骂你。”祝如愿蹦蹦跳跳地走在我旁边,一脸认真地讲出如此冒犯人的话。 怪不得她知道我的名字。 “可能她们真的太喜欢我了吧,骂我的时候可以专心致志盯着我的漂亮脸蛋看。”我一脸哀伤,语气哀怨。 祝如愿突然立正,跑到我前面,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严肃地点点头:“你说得也不无道理。” 我笑嘻嘻地继续往前走,祝如愿小碎步跟上来,指了指前面寒风中瘦条条的倪阳:“有没有人跟你讲过,你跟倪阳长得蛮像?” 还真没人讲过。 “倪阳学姐,跟我?”我倒吸一口凉气,脑子里的画面被分成两幅,一副是早上起床时镜子里自己的阴湿模样,一副是倪阳站在操场主席台上额头闪着金光的样子。 祝如愿使劲点头,然后指了指自己的眼睛,鼻子,嘴巴,用不置可否的语气讲:“这些地方都很像呢,但拼起来又感觉蛮不一样,奇怪。” 十一月的晚风吹得人瑟瑟发抖,我望着倪阳的背影,回忆着活动室里她昏暗的脸……突然,她转过头来。 她就立定在那里,站在一簇路灯的光下,微微皱着秀气的远山眉,一双不再藏着锋芒的眼睛向我投来豹子捕猎般的眼神。 她嘴巴微张,发出两个音节,我眯起眼睛仔细辨认,是“过来”。 于是我拖着两条软绵绵的腿走向她,走向那张确实与我有七分相似的脸,走向完全不属于我脸上的凛冽。 后来倪阳跟我说,她最讨厌的就是我用那种与她相似的脸,摆出一副任人宰割的软弱模样。我听了只是笑笑。 第3章 所以呢 晚上十点钟,祝如愿在火锅店接了两个家里打来的电话后跟我们道了别,留下我和倪阳两个人对着一大桌子没煮的菜发愣。 “着急回家吗?”倪阳把一盘肥牛卷倒进锅里,一盘肉瞬间被红油淹没。 说实话有那么一点着急,但我已经偷偷编辑好了短信,撒谎说我作业没写完被老师留校了。 很拙劣,但鉴于我妈对我的关心程度,这样的理由足够了。 于是我一只手接过空盘子,装作体面地开口:“完全不着急。” 倪阳笑了笑,把一缕垂在脸颊旁的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只顶端有些尖尖的耳朵。 此刻的倪阳像极了一只小猫,会自己煮肉吃的那种。 我捧着脸看她,想要找出一些倪阳有多重人格的端倪。在学校的每一刻,她都完美得无懈可击,对所有人都一副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模样,跟谁都能笑眯眯讲上几句话,不会把别人煮好的泡面一把扔进垃圾桶,更不会掏出一包烟贿赂保安逃课……或许是我对她的了解太少了。 她也放下筷子,一只手搭在桌上,脸靠在另一只半垂着的手上,微微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我,眼睛里闪动着浅褐色的光影,里面有着我看不懂的东西。 “学姐怎么这样看着我?”我朝相同方向歪着脸。 倪阳抿了抿嘴,一滴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像烟花一样滴落在桌面上。 我立刻慌了神,起身抽出两张纸巾,边递给她边结结巴巴地开口:“怎、怎么了,发生什么了?你、你不舒服吗?” 倪阳没有接,因为她下一秒就收住了眼泪,用一根手指指着桌子上的那滴眼泪,似笑非笑地开口:“那天,我看见了。” “你看见什么了?”其实我已经意识到了她在说什么,一颗心瞬间冷了下来,语气也硬了几分。 倪阳不说话了,她在等待我说些什么。 “所以呢,你想表达什么?”我已无心再陪她玩这种不好好说话的戏码,想要起身离开。 我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几周前的体育课,我依旧翘课窝在活动室,百无聊赖地翻阅着一本实在无聊的书。 有人轻轻推开活动室的门走了进来,我本以为是倪阳,直到那人磨磨蹭蹭走到了我身旁,陌生的声音传来,我才一个激灵把翘在桌子上的腿放下来。 是一个有些面熟的女生,印象中周一例行升旗仪式的时候见过,好像是一位高二学姐。长得很清秀,但讲话声音很大,平时身边总是围着一群吵吵嚷嚷的人,这群人走路会把不相干的同学挤到一边。这就是我对她的全部印象。 拒绝这样的人,很容易给自己招惹麻烦。 她低着头断断续续说了很多话,多到我已经开始不耐烦了。 “你真的很特别,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我真的很喜欢你。”她如实重负地说完这一句,然后猛然抬起头,却被我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 我发誓,我绝不是故意摆出那副嘲弄的表情的,只是这些人能不能有些新意,连表白的话都千篇一律。你很特别、你很不一样……告诉我一些我自己的优点能证明些什么? 在我看来,既然要表白,不如做个简历,把自己的竞争力摆出来。 “对不起,学姐。”我鼻子一皱,眼睛一眨,眼泪噼里啪啦地落了下来,砸在刚刚我翘着腿的桌面上。 眼前那个女生慌了神,在身上到处翻找着纸巾,而我继续说着自己的台词:“我受过很深很深的伤害,所以不知道怎么去回应别人的喜欢……” 看着她无措地愣在原地,眼圈也开始泛红,我的表演欲愈演愈烈:“我会好好疗愈自己的,在此之前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说到最后,我止住眼泪,恳求她不要将我们的对话告诉别人,顺便提出我想自己一个人冷静一下。于是她哭得稀里哗啦、浑身颤抖地离开了,临走前告诉我,她好心疼我。 我静静等了两分钟,确认她彻底离开之后,忍不住放声大笑,边笑边拿她给我的纸巾擦着桌面上尚未干涸的眼泪,一汪汪像极了人工湖。 这一切倪阳是怎么看到的?所以今天这一切都是她为了戳穿我设下的局? 一想到我的表演被她尽收眼底,愤怒就从我的脚底直冲头顶。 在我即将转身离开的瞬间,倪阳说话了:“你的手段真恶心。” 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从我心中升腾而起,把我牢牢地钉死在原地。 愤怒烟消云散,我甚至感受到自己的嘴角在不自觉地上扬,喉咙里传出了几声可以算作快乐的笑声。 被倪阳骂怎么这么爽? 我稳住身形,尽量不笑得肩膀抖动,同时背对着倪阳,压低声线:“所以呢?” 倪阳许久没有开口。在我等得不耐烦准备转身的一瞬间,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我低头看过去,是倪阳。 她另一只手抓住我一侧的胳膊,整个人紧紧贴到了我的背上。火锅店很热,她只穿了一层单薄的卫衣,身体的触感从后背直冲过来,我的大脑有些发晕。 第3章 “所以,我喜欢。”她凑近我的耳朵,轻声给出她的回答。 我微微侧过身,看见她的鼻尖被顶灯映射下来的光照得透亮。视线里的半张脸,与我的脸简直别无二致。 第4章 我自愿 我跟倪阳谁也没有主动开口确认关系,因为开口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啊”真的有点丢人。 我们只是像两道平行线,某天发神经一样交叉在一起,并死死扭住对方。对,与其说相互依偎,“死死扭住”更能像我们两个的状态。 我和倪阳最常见面的地点从学校的社团活动室变成了她的房间——不知道怎么回事,倪阳自己一个人住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出租屋里。 我当然不会问,问了反而显得我很蹩脚。我们都尽量装得一切自然,我装作她独自居住很正常,她装作我装得很自然。 倪阳的出租屋一点也不精致,但干净、简洁,甚至到了极简的地步。 一室一厅,卧室里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一套桌椅用作学习,一张床用作睡觉。一个小衣柜,旁边放着落地挂衣架,挂上第二天要穿的衣服。 平时倪阳都在外面解决三餐,不,有时候是两餐,有时候甚至一天只吃个面包,但后面这一切都被我矫正了,因为我特别爱吃……不过这些不重要,重点是,这个出租屋她大部分时间都只待在自己的卧室,必要时使用一下卫生间和洗衣机。 那怎么行呢?我虽然不是多管闲事的性格,但总觉得她这样亏本,所以第一次去了她的出租屋之后,我就开始无孔不入地对她的居住环境进行改造。 在我改造的日子里,倪阳总是冷着脸看我把大大小小的快递搬进出租屋,然后骂我:“病得不清。垃圾记得带走。”我也总是笑嘻嘻答应:“遵命。” 我先是购入了一个投影仪放在客厅里,之后的日子里,它在空荡的白墙上投下了几十部我和倪阳缩在沙发上一起观看的电影。接着是各种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相信自己凭借爱吃的经验,可以很快精通。 但事实证明,我在厨艺上实在毫无天赋,我与锅具最深的缘分就是饭后刷锅洗碗。而倪阳只是粗略看过几个做饭新手视频,就能把简单的东西做得让我两眼放光。 “你有任何擅长的东西吗?”倪阳边炒着辣椒炒肉边斜眼看我。 我插着腰站在她旁边,看着她系着我买的蜡笔小新图案的天蓝色围裙,手里拿着我买的木质锅铲,头上戴着我买的隔绝油烟味的一次性厨帽,露出两只瓷白的耳朵……于是决定对她的挑衅充耳不闻,因为我的心变得太过于柔软。 除此之外,我还买了很多印有卡通图案的床单被罩,一个比一个五颜六色五彩缤纷,试图打破倪阳卧室里死气沉沉的感觉。 “你跟祝如愿应该有得聊,”倪阳拒绝躺在印有粉色的小兔子图案的床单上,“你买的东西都令人作呕。”我拍了拍绿油油的枕头——那上面印满了估计是小兔子食物的胡萝卜,非常满意地躺了上去:“多温馨啊。” 在我的改造下,倪阳的出租屋变得精致而……冗杂,用倪阳的话来说就是“既没多华丽也没多实用,做了一揽子无用功还想求夸,神经病”。但是我很满意。 在倪阳的出租屋里,她简直完全分化出了第二个人格,暴躁的、不屑的、咄咄逼人的、倔强的、脆弱的倪阳。 一个只属于我的倪阳。 在学校,倪阳就藏进那层镀金边的完美的皮里,从绑头发的样式到呼吸的方式,从说话的语调到眨眼的频率,都与只属于我一个人的倪阳不同。 有时我们在学校擦肩而过,她会骄矜地向我打一个招呼——微微抬起手,在空中左右轻挥三下,再露出只跟我半生不熟的客套微笑,装作没有整个周末都跟我厮混在一起,也没有跟我抢着吃同一块抹茶蛋糕,没有教不会我数学题而边凶我边气到眼圈红,更没有在我锁骨上咬过深深浅浅的印痕。 我就偏要逗她,走向前去牵她的手,在她朋友们惊讶的眼神中把她拉走,拉进无人的角落,听她压低声音把我痛骂一顿。那是我在学校为数不多的乐趣。 也因此倪阳的朋友全都不喜欢我。 噢,除了祝如愿。 祝如愿是个特别神奇的存在,在她面前,倪阳会卸下30%的假面,展现出一些冷淡、叛逆的切面。但抛去这部分的倪阳仍然是自持的,绝不会流露出一丝一毫的脆弱。 祝如愿不讨厌我的理由很简单,跟她喜欢倪阳的理由是一样的——她喜欢长得好看的人。据她描述,她当初死皮赖脸非要把倪阳拉入数学社,就是因为想要每天都看到这张脸。 听到这个理由的我没有生出一丝一毫的危机感,因为祝如愿实在是太……真实了。所有人都能在她机关枪般的问句攻击下现原形,因为她足够真实所以能嗅到你任何的不真实,并抓住这一点穷追不舍。 我会偷偷叫她祝鲁豫。 祝如愿也是唯一一个知道我和倪阳真实关系的人,因为根本瞒不过她。 那些倪阳用来搪塞其余朋友的话术,比如“她是我亲戚家一个妹妹,有点粘人”,鉴于我和倪阳确实有几分相像,因此可以很好地解释为什么我总是冷不丁出现,拉着倪阳就走。 但是在祝如愿面前就完全行不通。 “你俩站一起,脑门上就互相写着对方的名字。”祝如愿这么评价我和倪阳。 倪阳在旁边默不作声地喝水,可我还不死心地偏要挣扎:“我们是好朋友。” “好朋友不会用眼神接吻。”祝如愿云淡风轻地往嘴里塞着我买给倪阳的薯条。 倪阳被水呛到,起身去关社团活动室的门。 我一把抢过薯条,幽怨地盯着祝如愿:“倪阳躲我还来不及呢。” 祝如愿突然眼睛发光,把带靠背的椅子翻转过来坐,两只手撑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向我讲解:“这你就不懂了,越是扭捏越有鬼。你们两个之中,装得比较像的反而是你。” 这下换倪阳不乐意了,她眼睛一眯,眉毛一挑,像一只弓起背的猫。 “我扭捏?”她朝我的方向歪歪头,“我的烦全是真情流露。” 当然,这种程度的口是心非无法伤害到我,反而是祝如愿比较听不下去。她单手撑着脸,另只手把玩着齐肩的卷毛,十分不屑:“你这是追到手就厌烦了?” 倪阳两只眼睛简直要喷出火来:“我什么时候追她了?” “高一的时候可从来没见你来过活动室,”祝如愿窜下椅子满屋乱跑,但其实没人追她:“时驰夕一来,你天天往这里跑……” 祝如愿的嘴巴被薯条塞住了。我塞的,还贴心为她沾了番茄酱。 “我自愿倒贴倪阳。”我举起左手握成拳放在耳边。 倪阳扫了我一眼,显然对“倒贴”两个字不满意。看得出,她憋了一肚子骂我的话,但碍于祝如愿的情面没有讲出来。 祝如愿像个仓鼠一样屯了满嘴的薯条,还边嚼边冲我使眼色,但我装看不到。 “我要回教室了。时驰夕,没事别来找我。真的很烦。”倪阳看都没看我一眼,丢下满桌子她一口没尝的麦当劳走了。 我知道倪阳吃不惯学校食堂,所以逃了上午最后一节数学课溜出校门去给她买了午餐,赶在她去食堂之前截住了她和跟她一起的祝如愿,把她们拉来活动室。 “时驰夕……时驰夕?”祝如愿见我愣神,摇了摇我的胳膊。 “学姐,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哪样?”祝如愿问得一脸真诚。 “倪阳说她烦我,信她就好了。” “你说什么?”祝如愿显然被我的话冲击了一下,睁大眼睛愣愣地望着我。 我把语气放软了几分,又重复了一遍刚刚的话。 “看着我,”祝如愿一改吊儿郎当的神情,“哪怕我和倪阳是朋友,我也觉得她不该这样对待你。” “哪样?” “喜欢你,招惹你,然后又表现得一切都是你的一厢情愿,”祝如愿竖起两根食指,做出对抗的手势:“这样对你很不公平。” 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事情不是她想象的那样,但我又该如何解释呢? 我轻轻咳嗽了一下,一边整理自己的思绪,一边四处观望确认倪阳已经离开。 “其实这就是我想要的。”我压低声线,并试图忽略祝如愿的震惊。 她掩着嘴,先是一脸不敢相信,后又一幅逐渐把自己说服的神情:“你是有……这方面爱好吗?” “我没有受虐倾向,”我尽量保持语调平缓:“想象一下,观看一个完美的人在理智和情感之间挣扎的痛苦样子。” 祝如愿没有出声,我伸出手在她眼前晃了晃:“没有倪阳的痛苦,我该多无聊啊。” 我没有期待祝如愿能明白我的意思,可她似乎真的明白了。 “我突然发现你和倪阳长得最不像的一点。”她缓缓开口。 第4章 “什么?” 祝如愿露出一幅欣赏画作的神色,我知道,她已经对我的内在完全失去兴趣了:“你瞳孔的颜色,是特别纯正的黑。” 我摸了摸自己的睫毛。 “我什么都没听到。”午休结束的铃声响起,祝如愿若无其事地拎起了自己的背包:“我才不会介入你们的因果,麻烦得要命。” 所以我才会跟你讲啊。我对祝如愿挥了挥手。 第5章 秘密 跟倪阳在一起后,我回家时间越来越晚,寒假时更是常常夜不归宿,惹得我妈对此颇有意见。 “时驰夕,你实话实说,是不是偷偷交男朋友了?”时女士怒目圆瞪,颇有她在公司开会时候的气势。 我毫不遮掩,毕竟我的挡箭牌是倪阳:“没有啊,我不都说了吗,我去的是倪阳家。” 时女士虽然平时对我的学业漠不关心,但总归知道倪阳是谁。 她前段时间去参加家长会走错了楼层,偶然瞥到倪阳作为学生代表在礼堂演讲,一瞬间还以为是我。“我心里的骄傲感萌生了三秒钟就消散掉了”,时女士当时是这么说的。 “倪阳?她怎么会跟你交朋友。”时女士的话一向攻击力很强,我早已习惯。 “她觉得我好呗。她跟我真有那么像吗,亲妈都认不出?”我用手拢了拢挡在额前的刘海,决定把它剪掉,想要再减少一些跟倪阳的相似之处。 时女士露出回忆的表情:“这么说吧,我还以为你爸在外面又有了个私生女。” “你前夫私生子还在上幼儿园,”我不满她把倪阳和那个男人联系起来,“而且我长得更像你,你快坦白是不是偷生了个姐姐给我。” 时女士骂我口无遮拦,我笑嘻嘻离开战场。 于是下午在学校给倪阳发信息的时候故意打了“姐姐”两个字,想要恶心她。 倪阳许久没回,我也习惯了她这般冷漠。 上完晚自习,我照常绕路去高二年级找她。我正给倪阳发着信息,喋喋不休着上课的无聊,转头迎面撞上了朝我走来的两个人。 是倪阳,我眼前一亮,伸手想要去拉她的胳膊,她依旧下意识把手往后缩。走在她身边的那人突然向前一步横在了我们之间,把倪阳躲闪的目光挡了起来。 “你别再缠着倪阳了。”眼前的是一个短发女生,个子极高,冷冰冰的一张精致又带着痞气的脸,眼里满是敌意。 我听见自己冷笑一声。 我记得她,倪阳众多朋友中的一位,也是最不喜欢我的一位。即使每次我都顶着倪阳表妹的头衔把她拉走,这个女生仍会用喷火的眼睛把我从头到脚灼烧一遍。 见我戏谑地保持沉默,她更加咄咄逼人:“你怎么不说话?我知道你姓时,不可能是她表妹。你到底有什么事?” 老天,这人智商也不算高。通常情况下倪阳表妹当然不能跟她一个姓吧。 “倪阳,她暗恋你。”我揉揉耳朵,歪着脑袋看向她身后的倪阳。 那位身高接近一米八的女生顿时涨红了脸,一半恼一般羞,想要过来推搡我。倪阳抢先一步把我拉到一边,终于卸下一成不变的完美假面,对我小小发起了火:“不要闹了!……别在这里。” 那位高个子女生有些发愣,估计在用她不太灵光的脑子思考倪阳最后四个字是什么意思。 “我和赵泽要去趟办公室,你先走吧。”倪阳恢复了平日在学校时淡然又友好的样子,语气柔和地安抚我。 “沼泽?”我把耳朵朝倪阳的嘴巴靠近了几公分。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我的耳垂上,带着隐忍的怒意:“你再装没听清呢。” 我心满意足,恰巧看到祝如愿从后面冒出头来,干脆邀请她跟我去吃夜宵。 祝如愿永远不会拒绝一顿夜宵。 “你不吃醋?”祝如愿边吃烤串边扭头看我,脖子拧成了一个毫无形象的角度。 她又啃了一口五花肉,含含糊糊地问我:“你怎么看出来赵泽喜欢倪阳的?” 她家的宵禁一向很严格,于是我们只能边走边吃,狼狈得要命。 我一边伸手去掏兜里的纸巾,一边还要腾出脑子来回答祝如愿永无止境的怪问题。 “我当然不吃醋。”我终于把纸巾掏出来,递给吃了一嘴油的祝如愿,“倪阳哪怕去跟赵泽谈恋爱,我都不会吃醋。” 祝如愿剧烈咳嗽起来,我只能停下来猛拍她的后背:“稳重点啊,学姐。” 她涨红着脸,用拳头捶着自己的胸口,满脸怨恨地瞪着我:“不要在别人吃东西的时候说这么炸裂的话。” “不要在自己吃东西的时候问别人奇怪的问题。”我笑嘻嘻地把自己的烤油边递给她,“赔给你。” 我们一路插科打诨着走到了祝如愿的家门口。 祝如愿走进单元门,我正打算要离开,她又紧追了出来。 “对了,我有件事告诉你。” “刚刚一路你都忘说了?”我忍不住打趣她。 “和倪阳有关,听不听?”祝如愿露出神秘的表情,一副不听就是我吃亏的样子。 我当然对任何与倪阳有关的事情都感兴趣:“说吧。” “你知道倪阳自己住,对吧?” 我意外地挑了挑眉毛。我还以为倪阳独居是只有我知道的秘密呢。 “之前我是不知道的,只是每次家长会,倪阳家长从来不出现。”祝如愿说话收着一半,好像故意在吊我的胃口。 祝如愿什么时候关注起来家长会了? “这就判断出来倪阳自己住了?学姐还真是聪明。” 祝如愿嘿嘿一笑:“这倒不是,是我好奇去问她,她自己说的。” 我渐渐失去耐心,准备走人:“告诉我这个,难道是为了让我找机会搬进倪阳家?学姐太为我着想了。” 见我摆出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祝如愿终于切入正题:“等等,你不好奇倪阳为什么自己住吗?” “我连她跟别人谈恋爱都无所谓,好奇这个干嘛?”我有点不明白祝如愿为什么在这个问题上对我穷追不舍,“学姐,你快说,我尿急。” 祝如愿朝我翻了个白眼:“再憋会儿。前几天我们班转来一个女生,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是从b市来的。你知道倪阳什么反应吗?” 倪阳还能什么反应,给她磕一个? “倪阳腾一下子站起来,跑出去了。”祝如愿在我面前缓慢地摇动她的食指。 倪阳竟然会当众露出这么不稳重的一面,这总算是让我感兴趣了。 可为什么这几天她在我面前一点异常都没有?我有点不爽。 “你的意思是,倪阳家不在这里,在b市?”这下换我拉着祝如愿不撒手了。 “对。b市的教育条件可比我们这里好得多,高考压力也小,那个女生说是因为父母做生意才跟过来借读的。我搞不懂倪阳为什么自己一个人来到我们这里读高中。”祝如愿扯了扯自己的书包带子。祝如愿一向对自己搞不懂的事情特别执着。 其实我在意的根本不是什么教育资源,我只是好奇倪阳怎么会在除了我之外的人面前失态。 祝如愿见我沉默,朝我摆摆手,转身要走。 我一把扯住她书包上的玩偶:“倪阳认识那个女生吗?那个女生认识倪阳吗?那个女生长什么样子?” 祝如愿狂拍我的手,心疼地抚摸她的玩偶:“不要拽啊!你不是连赵泽的醋都不吃吗?” 那能一样吗。赵泽三言两语间已经被我探到底了,这人傻乎乎的,倪阳不可能喜欢。 “神秘感是最可怕的。”我笑嘻嘻向祝如愿求情,让她原谅我拽她玩偶,并且把那个女生的信息全盘托出。 祝如愿思考一下,伸手问我要好处。 “你喜欢的这个小玩偶,”我咬咬牙,“新系列全套。” 祝如愿一蹦三尺高:“成交!” 第6章 演戏 几天后的中午,还没下最后一节数学课,我十分熟练地偷溜出教室,蹲守在倪阳班级门口。 按照祝如愿的口供,不,口述,那个新来的女生留着中长发,戴着一副金框圆形眼镜,一米六左右,身型偏瘦,往往会在第7或第8个走出教室。 说真的,祝如愿这个观察力适合当侦探,不过她说自己的远大志向是当自己爱豆的站姐,我觉得也很合适。 “一、二、三、四,”下课铃声响了,我躲在拐角处数数,“……七、八,出现了!” 祝如愿真是神人,那个女生果然在第八个走出了教室,独自一人朝着食堂的方向走去。 我悄无声息地跟在她后面。按照计划,倪阳今天不会出现在食堂,因为她会被祝如愿拽去门口吃寿司。 我在一楼拦住了那位借读生,噢,她的名字叫袁安琪。 “什么事?”她看见我的一瞬间脸色有些不好,开口甚至有些凶巴巴的。 没关系,第一步,找共同点,套近乎。 第5章 “学姐,我今天第一天来学校,请问食堂在哪?”我四下张望,摆出一脸紧张的神情。 袁安琪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十分和善,甚至伸手就挽住了我的胳膊:“你也是转校生吗?好巧啊,我也刚来没几天。” 第二步,依旧向她靠近,博同情。 我不动声色地抽出胳膊,但仍然表现得十分怯懦:“是、是的,我是南方来的,不知道这里的饭吃不吃得惯。” 袁安琪几乎是看到了亲人一样握住了我的手:“我也是!我也是南方来借读的,我是b市来的,你呢?” 上钩了。 “b市吗?”我羞怯又兴奋地开口,“就在我们隔壁呢。学姐,估计我们口味很合,我小时候最喜欢去b市吃海鲜了。” 袁安琪雀跃地拉着我直奔食堂,一路上围绕着b市说个不停。 入座之后,袁安琪还贴心地给我打了份饭:“小夕,你记住这个档口,东西更鲜一点,不会放太多调料。” 她人太好了,让我利用起来有点于心不忍啊。 “学姐,你认识倪阳吗?”我塞了一口米饭,努力装出来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我今天第一天来,就听到好多同学聊她,说她特别厉害,每次都是第一,人也特别漂亮。” 袁安琪的表情十分复杂。 “不、噢,认识。她是我们班的。”她看起来非常不想提及这个话题。 等等,她一开始想先说不认识吗? 我承认我不是一个好奇心很重的人,我对大部分事情都感到无聊透顶,但这次我的好奇心真的到达了顶峰。 倪阳到底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秘密? “说实在的,刚刚你拦住我,我一瞬间还以为是倪阳呢。”袁安琪试图掩盖自己刚刚话语间的纰漏。 但更大的问题出现了。既然她第一眼以为我是倪阳,那么她当时下意识的错愕、敌意,其实都是针对倪阳的,对吗? 所以她们之前就认识。 她们是什么关系?我努力端详袁安琪的脸,怎么也看不出一丝“前任”的影子。 “啊,像我?那为什么她们都说倪阳学姐漂亮啊……”我无措地放下勺子,一脸不解。 “为什么说像你就不漂亮了?小夕,自信一点。”袁安琪认真地看着我,“而且,漂亮不漂亮又有什么重要的。” 袁安琪真是个好人,我都有点演不下去了。 “可是在大家眼里,漂亮就是很重要。”我低下头,拘谨地说道,“漂亮才能被记住,像倪阳学姐那样。” 袁安琪放下勺子,牵起我的手,一脸真诚:“小夕,倪阳是很漂亮,但你一定比倪阳幸运千倍万倍。漂亮是更容易让大家记住,可有时候被记住也会导致更大的祸端。” 幸运?被记住?祸端? 袁安琪在说什么? 我实在想问一问类似于“听说倪阳学姐也是b市来的,你们之前认识吗”之类的话,但疑点太多了,一定会露馅的。 吃完午饭,我和袁安琪道了别,也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这下更方便我向她打探消息了,只是希望她不要去打听我,不然我太容易被揭穿了。 倪阳主动给我发了她吃寿司的照片,照片里祝如愿双手比耶,在一旁笑得灿烂无比。照片后面还跟了一条消息:祝如愿难得大方。 当然难得大方,因为吃寿司的钱是我出的。可恶的祝如愿,她得了便宜还卖乖。 祝如愿也给我发了消息:怎么样? 我犹豫着要向祝如愿透露多少。虽然祝如愿是倪阳的朋友,但两人似乎又没有多熟稔。倪阳的秘密,还是我一个人知道比较好。 所以我回:没问出来什么,她之前不认识倪阳。 下午的课我又没心思上,让时女士给我请了半天假,说我身体不舒服。 时女士当然知道是借口,她给我转账两万五,让我去看“病”。即使知道她在明晃晃骂我二百五,我还是发了一条声音甜腻的语音,拖长腔说:“谢谢妈妈~” 时女士就是这样一个人,爱不够的地方喜欢拿钱砸,而我刚好喜欢被砸,不喜欢被爱。 要么说我们天生适合当母女呢。 收了款,我没回家,转身去了倪阳家。倪阳在我的软磨硬泡下给我配了她出租屋的钥匙,所以我来去自如。 洗了澡,我躺在床上给倪阳发消息:“我在你家。” 倪阳几乎是秒回:“?” 不知道她在疑惑些什么,难道不知道我是有空就逃课的人吗。 “不打算学了?”倪阳的下一条消息紧跟着进入了我们的对话框。 我懒洋洋地打字:“回家陪我。” 倪阳没再回我,我知道她一定在暗暗骂我有病。 “好好躺着,别乱翻我东西。”倪阳破天荒地又回了一条。 这太不像倪阳的风格了。我也不是爱乱翻东西的人,为什么要多嘱咐我一句不要乱翻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袁安琪的出现让我有些神经紧张,总之,我看倪阳也是越看越有点奇怪。 但我确实不会翻的,毕竟偷翻别人东西这种事太没品了。即使是翻倪阳的东西,也是一件无趣的事。 我昏昏欲睡,盖着有倪阳味道的被子,竟然有种安心的感觉。 一觉睡到傍晚,倪阳还在上晚自习。我打开手机,发现倪阳给我发了好几条消息。 “醒了吗?” “我晚自习请假了,要不要来接我?” “……算了。赵泽非要送我,你要是醒了就别出来了。” 我慢悠悠坐起来。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十五分钟前,那么……我打开窗户向楼外望去,远远看见两个身影从小区门口走进来。 天时地利人和,倪阳让我不要出去,意思是? 必须出去。 我飞速在倪阳衣柜里找了一件她穿得频率最高的外套穿在身上,又对着镜子胡乱捋了捋刚睡醒炸毛的头发,嘴角因为等下要发生的事情笑得弯不下去。 不愧是倪阳,总是怕我无聊。 根据我对倪阳的观察,她从不缺乏追求者,但她不会和追求者走得太近,更别提当朋友了。上次我戳中了赵泽的小心思,以倪阳的性格,这两天一定在不动声色地疏远她。 而赵泽肯定是有苦说不出,今天终于找到机会缠着倪阳送她回家,一定是要放手一搏了。 我缓步走下楼梯,手里还拎着一袋垃圾,时机卡得刚刚好,正好被我撞见赵泽想要拉住倪阳,而倪阳在闪躲。 被我猜中了。 “表姐,你们在干什么?”我惊慌失措地把垃圾一丢,正正好好砸到赵泽的小腿上。 赵泽被砸得哎哟一声,抬头看见是我,刚要发作,又像是意识到了什么:“表姐……你真是她表妹?那你为什么不姓时?” 我真是讨厌跟笨蛋说话。 我跳下最后一格楼梯,走到倪阳背后,悄悄在后面勾了勾她的手指。倪阳用力捏了回来,我差点憋不住笑出声。 “我跟我妈妈姓。”我懦懦开口,“你在和我表姐表白吗?” 赵泽一脸苦闷地挠了一下头,我估计她在“关你屁事”和“对啊”之间纠结。 倪阳此时开了口,她转身向我,注意到了我的衣服,朝我皱了皱眉毛:“时……小夕,你穿我衣服干什么?” 暖色调路灯下的倪阳格外好看,要不是赵泽在这里,真想亲啊。 赵泽也看向了我的衣服,但她没给什么反应。 “这是我的那件。”我扯了扯袖子,“这是咱俩的情……情侣装。” 倪阳发出“嘶”的声音,看得出她马上就要发作了,但她实在不知道我葫芦里面要卖什么药,勉强忍着。 “什么情侣装,你们不是表姐妹吗?”赵泽嚷嚷了起来,她走到我身边,想要动手翻我的衣服。 估计她也对倪阳的这件衣服很着迷吧,可惜穿在我身上,灯光又昏昏的,任她看也看不出什么端倪。 “表姐,你就、你就告诉她吧!”我眼睛一红,马上要落下泪来。 倪阳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摆出那副“你又来了”的表情。 看得出,赵泽脑细胞都要烧光了。 “哪跟哪啊?倪阳,怎么回事?”赵泽急冲冲地伸手要去扯倪阳,想要把我和倪阳分开一点。但我从身后紧紧扒住倪阳的胳膊,另一只手还环过她的腰,揣进了她兜里,与她的手在此相扣。 我现在唯一要赌的,是倪阳会不会陪我演呢? “小夕,别说了,回去吧。”倪阳嘴上这么说着,跟我在兜里偷偷牵着的手却是一点没松。 此刻我已经明白了倪阳的意思,于是乘胜追击,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砸在倪阳的肩膀上。 “哎,哎,怎么了这是?”赵泽一副想不通的苦恼表情,“你能不能先回家哭,给我俩一点私人空间啊?” 我努力回想雷雨里面演员的表情管理:“不行!因为……因为我和表姐已经在一起了!” 第6章 倪阳轻咳起来,指甲轻轻嵌入我的虎口。但她指甲剪得太短了,一点也不疼,还有点痒痒的。 “我靠?你在说什么啊,倪阳,真的假的?”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赵泽看上去一下子矮了几公分。 我挠挠倪阳的手心,一下没反应于是又挠了一下。 “帮我。”我轻声说。 倪阳看样子也破罐子破摔了,她转过头来深情地望着我,眼泪掉得甚至比我还快:“小夕,说了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 我泪眼婆娑地点点头,放开倪阳的手向前走了一步,朝着赵泽鞠了一躬:“这位姐姐,求你放过我们吧,如果你说出去,我们就真完了。” 赵泽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我知道以她的脑容量需要不短的时间才能反应过来,所以非常耐心地等待。 “不是……你、你们这不、这是不对的。”赵泽缓了许久,才说出一句颠三倒四的话。 倪阳也往前一步,低着头没有直视赵泽:“对与不对,我们都没办法了。赵泽,知道这件事情的只有你一个人,你能替我保密吗?” 赵泽木楞地点点头。 倪阳后面又继续和赵泽说了几句,不过我已经失去兴趣了,装作哭得十分伤心的样子走到楼道拐角处玩手机。 过了一会,赵泽走过来,我赶紧把手机揣进兜里,挤了几滴眼泪出来。 她支吾着没有开口。 那我来说。 “对了,这位姐姐。常理来说,表姐妹确实不一个姓。”这句话我憋了很久了。 赵泽的脸青一阵紫一阵的,看得出她把牙咬得很紧:“知道了。” 这位笨蛋不是分不清表姐堂姐吗,现在估计记得比谁都清楚了。 “我说你缠着倪阳的事情,我向你道歉。”赵泽脸上闪过不自然的神情,但语气十分真挚,“你们真的很不容易……我一定会保密的。” 可恶啊,天底下好人这么多,这下显得我更坏了。 第7章 不要 自从袁安琪出现之后,倪阳就越来越怪怪的。 之前的倪阳在学校简直是无懈可击,唯一的弱点或许只有我。但我能牵动她的也只有一丝一毫,可袁安琪就不一样了。 只要倪阳和袁安琪出现在同一个空间,倪阳就会坐立不安,随便胡扯一个借口拉着我就走。 当然要是被袁安琪撞见我和倪阳走在一起,我的打探工作就全完蛋了,但倪阳的反应仍然让我有点不爽。 特别不爽。 某次在食堂,我看到倪阳和她几个朋友在某个档口排队,于是也悄悄排到了队伍后面。 我一边偷瞄倪阳,一边百无聊赖地在原地晃荡,突然瞥到袁安琪从右边的门进来,直直朝着这个档口走过来。 我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倪阳就扔下她的朋友,像阵风一样卷过来,拉着我的手腕就把我卷出了食堂。 虽然由此可以看出来倪阳也在偷偷关注我,不然也不会瞬间就锁定了我的位置。 但更关键的是,她竟然像雷达一样锁定了袁安琪,并且可以说是十分心虚地把我也一起拽走,好像生怕我撞见些什么似的。 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你最近怎么了?”我真的忍不住问倪阳。 她倒是装起傻来了,推了推那副黑框眼镜:“啊?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我们约好要吃门口那家牛肉粉。” “噢,我都忘了。”我知道她在骗人,她也知道我知道她在骗人,我们就如此默契地互相不戳穿,“那走吧。” —————————————— “那个女生,你之前认识?”我挑起一根粉,勉强往嘴巴里送。 这碗粉不知道是出自哪个心情不好的厨师,白白浪费了那几片牛肉,真是罪过。 倪阳拿着筷子的手不易察觉地顿了一下:“哪个女生?” 我突然很想知道倪阳会不会骗我。 她会兜圈子,会绕着话题的边缘把话转移到别的事情上,会扯一些我们都心知肚明是假话的借口。 但她会不会骗我? “你们班新转来的那个女生。”我低着头在碗里戳来戳去,试图把这碗粉戳成稀饭,“为什么总是躲着她?” 倪阳一把端走了我面前的碗,我手中筷子上的汤汁滴滴答答地流在桌子上,让我看得心烦意乱。 她冷冷地开口:“不要浪费食物。” 她果然没有回答我。不想说的事情一概不要追问,这一向是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则。 规则,是的,我和倪阳之前永远隔着那些不知道是谁制定的规则。只要不触犯就没有理由远离对方,但也没有理由更靠近一步。 之前的我享受这种规则,有趣,新奇,和别人的恋爱关系不一样,我喜欢。 前提是我永远比别人更了解倪阳一点,可袁安琪的出现让我意识到,我想要见到的倪阳的挣扎,或许早就在别人那里上演过了。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拿纸巾慢慢擦去筷子上的油渍,像擦一把刚用过的刀具一样沉重。 “我之前不认识她。” 我抬起头,倪阳定定地望着我,眼睛里有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我有躲着她吗?”倪阳脸上带着一丝迷茫,好像在问我,又像在问自己。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此时此刻的倪阳好像并不在自己的躯体里,这种感觉我难以描述。 倪阳把她的那碗粉推给了我。 倪阳的这碗似乎被厨师偏爱,味道不知道要比我的那碗好上多少。 我们就沉默着结束了这气氛僵硬的一餐。 于是那天中午,我一边嗦粉一边暗暗计划,我一定要从袁安琪嘴里套出来点什么。 可还没等我的计划实施,我就从祝如愿那里听到了一个坏消息。 袁安琪要转走了。 “她不是刚转来还没一个月吗?”我焦躁不安地在手机上飞快地打字。 祝如愿的打字速度一向很快,消息几乎是与我的同步发出:“所以我超绝不经意地帮你问了,她不是要离开这里,而是要转去九中。” 九中?我甚至都没怎么听过这个学校的名字。 祝如愿的消息不断地涌入,可偏偏这节课是最讨厌我的英语老师的课,他一双眼睛如狼一般盯着我,我实在不方便再回消息。 这种时候越是偷偷摸摸,越是可疑。 还有十分钟下课,但我等不及了,于是我高高举起手:“老师,我肚子疼。” 他一脸厌恶地指了指后门。 我松了一口气,刚轻手轻脚走到后门,就听到他轻蔑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垃圾一个。” 班里传来几声微妙的笑意,我知道我人缘一向不好。 虽说我也被骂习惯了,但这么纯粹的恶语相向,还是让我有点小小的愤怒。 现在最重要的是要转走的袁安琪。我努力压下心头的小小火焰,贴着墙边想要溜出教室。 但他似乎并没有想要放过我:“时驰夕,你一个月来几次例假啊,回回都用这个理由?” 我皱着眉头回头,看见他纯属挑衅的眼神。 这个男人从开学第一堂课就展现出贱嗖嗖的气质,总爱扯一些只有他觉得搞笑实则冒犯的笑话。 他还爱暗戳戳讲一些模棱两可的黄色笑话,又摆出一副正经的样子,让人没法跟他较真,否则就是“多想了”。 而且他有个恶心的癖好,就是记下班里女生的经期,并且在这段时期为我们的一切行为都贴上“你月经来了才这样”的标签。 我忍他很久了。 “傻*。”我面带笑意地向他竖起一根手指,当然,是中间那根,“你差点变成一滩经血你知道吗?” 刚刚班级里的轻笑变成了倒吸凉气的声音,但我明显看到几个女生轻轻拍了几下手,只是没有凑成一片掌声。 可惜。 他的脸色由红变白又变绿,下一秒就抄起了讲台上的几本教案,狠狠地砸向我站的位置。 只是距离太远,那几本教案飞行一段距离后就四散开来,随机掉落在了地上。 “疲软无力。”我邪恶地弯了弯我的手指,在心里盘算着自己要被停课几天。 讲台上站着的男人此刻已经化身为暴怒的野兽,他的喉咙发出类似于野狗般吠叫的声音,咆哮着跳下讲台,直奔我来。 我是没有料到一个平时总爱拿黄色玩笑骚扰别人的人,一旦自己被骚扰,竟然会愤怒成这个样子。 这位名为david的老师好像全然不顾什么纲常伦理了,他骂骂咧咧地朝我冲过来,明显是想采用暴力。 那我该怎么办? 当然是跑。 我拉开后门冲向走廊,回头一看david竟然愤怒到从几位同学的桌子上翻了过来,只是匆忙间狼狈地被绊了好几脚。 我承认现在笑出声是一种挑衅,但我实在没憋住。 david表情狰狞地看着我,两只浑浊的眼睛马上就要喷出火来:“你给我站住!我……” 第7章 后面的话有点不堪入耳,班里的同学这下终于反应过来,三个五个地拉住他的胳膊,看似是劝架,实则都是听不下去了。 我逃窜到走廊上,他也一边挣脱着同学们的拉扯一边紧追出来:“我今天不扒了你的皮,我就不叫王苗根!” 噢,原来他叫王苗根。开学第一天他就极力主张大家叫他david,谁喊声王老师都是要被他翻白眼的。 我不敢再招惹这根独苗了,一心只想着跑到个没人的地方看祝如愿的消息。 可是他的自尊心大大受挫,看着像不给我一拳誓不罢休的样子,但奈何身板太弱,被几个人高马大的同学拉着,像一只上蹿下跳的猴子。 下课铃响了,他仍是不依不挠。 “天啊,苗根,这里不是你家祠堂,能不能成熟一点。”我举起手里正在录音的手机,“你骂的我可都录下来了,别闹了,很丢人。” 我真没想激怒他,但同学们笑成一团真的不管我的事啊。 “我要杀了你!”他怒喊一声。 “不要!”一声尖叫声在我身后炸雷一般响起,我看到倪阳出现在楼梯口处,浑身颤抖地向这边冲过来,手里握着什么东西。 尖叫声是袁安琪发出来的。 她站在倪阳后面,双手捂着嘴巴愣在原地。 祝如愿紧跟着飞奔出来,但离我们还有一段距离,她大喊一声:“时驰夕,拦住她!” 倪阳从我身边掠过,我闻到熟悉的玫瑰味护手霜的味道,只是今天有血的气息。 她朝着david跑去,我跟上去死死拽住她的手,她拼命地挣脱着,眼睛里面失了神。 “不能再一次了。”她喃喃道,力气大得吓人。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倪阳,我心乱如麻地拖拽着她,周围的一切声音都离我好遥远。 “不要,倪阳,你要干什么,你怎么了?”我哀求般问着她,想要她找回一点理智。 祝如愿像一辆失控的车子一样撞过来,把还在拉扯的我和倪阳扑倒在地,倪阳手中的东西被撞落,滑进了我的教室。 看清楚是什么之后,我飞扑过去,把它藏进了口袋。 是一把美工刀。 第8章 谜底 “时驰夕,你疯了?” 时女士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愤怒得有些失真。 我蹲在校门口对面的公交车站的垃圾桶旁,手里摆弄着那把美工刀,心乱如麻。 当然,我被停课了,这不算什么坏消息,坏消息是只有一周。 按理来说时女士是该被请到学校的,但她在出差,只能在电话里听教导主任带着完全的偏见将事情叙述了一遍。 发给时女士的停课单上写的是:挑衅老师、破坏正常教学秩序、与高年级同学非正常交往。 前两个我都认了,最后一条实在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 “你们老师说几个高年级同学还冲上来要帮你揍他?”时女士声音有些沙哑,听上去像吐着信子的蛇。 “冤枉啊!”我猛地站起身来,脑袋一阵发晕,“那个老师说要杀了我,她们只是冲上来保护我。” 时女士沉默了。 我有点摸不清她的态度,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顺毛。倒不是说我怕她,我只是担心她会停掉我的亲属卡。 过了一会,我小心翼翼喊了声妈,结果和时女士冰冷的质问声撞在一起:“他说要杀了你?” 终于被我抓住了突破口,时女士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不关心我的生命健康吧。 我吸了几下鼻子,装出欲哭的颤抖声线:“是啊,我说我肚子疼想上卫生间,他骂我垃圾,还说我一个月来好几次月经。” 我顺便断断续续把他的事迹全都抖搂了出来,还把从他那里受过的针对添油加醋地描述了一遍。 演到情深之处,我没忍住扯着嗓子哭喊了出来:“我只是学习差,我又不是坏孩子啊!” 说完之后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你骂他什么了?”时女士仍然是一副冷静理智到极致的语气,听上去丝毫没有被我的演技触动。 这也不怪她,毕竟她是一路看着我演过来的,我的演技提升速度永远跟不上她识破的速度。 我支支吾吾把那些话向时女士重复了一遍。 她重重叹了口气,我都能想象到她紧皱眉头,一只手快速且不耐烦地敲打桌子的样子。 “时驰夕,你倒是解气了,但你想要的结果达到了吗?” 我脑子里乱七八糟地思索着倪阳的事情,根本无力解读她的话:“什么结果?” “听你的描述这个叫david的老师是个劣迹斑斑的人,根本不配为人师表。”时女士的声音听起来毫无情感可言,“你讨厌他,不愿意再忍耐他的言语骚扰和暴力,那你应该想尽办法把他从你的世界里除掉,而不是像今天这样把自己搭进去。” 我忍受不了她居高临下的指责,一瞬间语气也冷了下来:“我只是个学生,我有什么能力可以把他除掉?而且做错事情的根本不是我,是他,是帮着他来处理我的学校,甚至是不站在我这边的你。” 时女士根本不在意我的委屈,哪怕那份委屈只有微乎其微的一丁点。 好在我已经习惯了她在发生事情时绕过我的情绪直接去捋清逻辑,因为我的情绪往往七分假三分真。 “你没有能力,我有。我可以有一百种方法让他在这所学校彻底消失,而且不会有任何一种方法让你受到伤害,也不会让你承担被报复的风险。可现在你说他要杀了你,那么面对像他这样极端情绪的人,只有一种办法。” 我隐隐察觉到了她接下来要说什么,慌不择路地解释:“不,他不会真的杀了我的,他只是被我激怒了……别让我转学。” “你现在在为他开脱了,不是吗?时驰夕,看看现在谁没有站在你这边?是你自己。” 我知道自己永远斗不过时女士,即使我觉得她的逻辑是一种诡辩,可她一旦捏住让我转学的把柄,我就无力再争辩了。 “算了,”我轻笑一声,“只是一件小事,不足以你挂心了。” 在我马上挂断电话的时候,时女士再次开口击碎了我伪装的无所谓:“那个倪阳,你不要再招惹她了。” 我感觉到血液一瞬间涌向头顶:“谁跟你说了什么?她没有做错什么,她只是想保护……” 时女士不耐烦地打断了我:“我知道她没做错,所以我说你不要招惹她了,听到了吗?你可以肆无忌惮地过你的高中生活,但你不要影响别人的正常人生。” 她说完就挂断了电话,留我一个人错愕地举着手机。 招惹倪阳……明明是倪阳先招惹我的。 既然她都招惹了,哪有我不招惹回去的道理?况且,正常的人生有什么好的,有了我,倪阳的人生才算有趣一点吧。 我平复了一下心情,试着把时女士的话抛之脑后,但总觉得隐隐不对。 时女士也不是什么良善人士,怎么会好心为别人的未来做打算?据我了解,她从来不会好心到多管闲事到这种地步,毕竟除非我闹出来点像今天这样的事,她连她亲生女儿都懒得管。 所以,一定是有人跟她说了些关于倪阳的事情,而且很有可能是我不知道的信息。 我心里渐渐萌生出一股类似于愉悦的焦躁感。倪阳啊倪阳,怎么那么有趣,让人想要一而再再二三地探究到底? 我正沉浸在自己莫名其妙的情绪里,突然瞥见一女一男带着袁安琪从校门口走了出来,走向一辆停在路边的灰色轿车。 她今天就要转学? 我心里一惊,脑子还没有想好对策,双脚就大步迈向那辆轿车。 袁安琪一走,我就失去了最关键的信息源,说什么今天也要多探出点东西。 “学姐!”我摆出期期艾艾的表情,朝着袁安琪露出一个惨淡的笑容。 袁安琪左侧的女人警惕地向前一步,挡在我前面:“你是那个……” “妈!她不是!”袁安琪精神紧绷,一把拉住了女人,“她是我新认识的学妹。你们去车上等我,我跟她道个别。” 不是,不是什么?倪阳吗?她们到底是什么关系,连家长都这么警惕? 袁安琪的妈妈爸爸带着狐疑的表情走开了。 “小夕,我要转学了,因为很突然,所以没来得及跟你说。”袁安琪仍是带着那副温和的笑容,只是看着有点苦涩。 看到她对我的态度,我才放下心来。还好,她还没有识破我的谎言。 只是她为什么不好奇为什么倪阳会冲过来保护我?她不怀疑我和倪阳的关系吗? 我兜着圈子问:“我还以为你们是因为我的事,才……” 她连忙摆手:“不,跟你没关系的。我妈在我转过来的第一天就吵着让我转走了,今天这件事情最多只是导火索。而且点火的不是你,是那个混球。”她眨了眨眼睛,我知道她说的是david。 第8章 我大脑飞速旋转着,试图把话题引到倪阳身上。 “那倪阳学姐……她……”我嗫嚅着,看似是唯唯诺诺胆小内向,实则是找不到突破口,干脆把话头抛给袁安琪。 “你别担心,倪阳没有受到什么惩罚。”她神色复杂,缓慢开口,“那把刀……你不会交出去的,对吧?” 她也看到了那把刀! 我从外套的口袋里掏出了那把美工刀,小心翼翼地递到袁安琪面前:“学姐,她为什么要拿刀?” 袁安琪一下子变了脸色,重重地按下了我拿着刀的手,神色慌张地朝着车里看:“别拿出来!” 之前我还在想,这把美工刀是不是只是倪阳情急之下误拿的,现在从袁安琪的神情看,她并不是误拿。 我狠狠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让自己的眼眶瞬间就盈满了泪水:“学姐,倪阳学姐为什么会拿刀,她是想要保护我,还是想要……” “她是想保护你!”袁安琪情绪变得十分激动,但一瞬间又软了下来:“小夕,不要把她想得太坏。我们都要相信她不是那种人,好吗?” 哪种人? 我大脑飞速旋转,试图捋清楚我和袁安琪现在的信息差。 首先她一定不知道我和倪阳的关系,甚至她应该认为倪阳并不认识我。 那么在她的视角里,倪阳只是挺身而出保护了一个并不认识的人,“我”的存在并不重要,换成其他任何一个人都不要紧。 如果她之前对倪阳的敌意、抗拒都是真的,那么为什么今天又要说出来“不要把她想得太坏”这种话? “倪阳学姐当时冲上去的时候说了一句话……我真的很担心她。”我福至心灵一般想到了倪阳神情恍惚下说出的那句话。 袁安琪凑近了一点,低声问道:“什么话?” “不能再一次了。”我如幽灵上身一般缓缓吐出六个字,袁安琪登时就脸色煞白。 “这、这跟你没有关系,”袁安琪像是白天撞了鬼一般声音发抖,“小夕,你不要再管了,不要再问了……如果害怕,就离倪阳远一点,不会有事的。” 我简直要崩溃了。什么叫“如果我害怕,就离倪阳远一点”? 袁安琪吞吞吐吐的言语、晦暗不明的脸色像极了把猜谜答案紧紧捂在手中的谜语人,让我心里暴躁万分。 之前的倪阳对我来说就像一本读起来很有趣的小画册,里面是一些我读不太懂的恋爱指南。但读不懂没关系,我喜欢每翻开一页都有惊喜的感觉,而且这本小画册是绝版,我的阅读体验感绝无仅有。 可袁安琪出现之后,我发现这本小画册很有可能她也有一本,而且内容比我的更丰富,画风比我的更精美。 当我忍受着不平衡感偷偷摸摸地向袁安琪打探看上去她已经读腻的剧情和内容时,突然发现这本画册实则是一本悬疑书,我看过的内容大概只有百分之一,而唯一看过的那位“同好”袁安琪,又一丁点也不愿意透露给我。 可恶啊。 袁安琪安抚地拍了拍我的肩膀,示意我她要走了。 我没有再次阻拦她的理由,只能眼含泪水,做出一副不舍得她的样子。 等等……好像还忘了什么。 祝如愿! 她刚一转身,我就拿出了手机,打开了祝如愿的聊天界面,看到了涌来的消息。 “九中,据我所知跟我们学校比差得远了,而且很偏僻,离这里要将近一个半小时的路程。” “好像是她家长非要她转走的,她也因为这个很苦恼来着。” “本来我还怀疑是她家长发现她和倪阳在一个班才让她转走的,我都脑补了一场巨大的爱恨情仇了。” “但你说她俩不认识,好吧,我第六感失效了。” 我猛得回过神来,回忆起刚刚袁安琪妈妈似乎把我错认成倪阳时的警惕。 她也因为这个很苦恼吗。 “学姐!”我冲上前去,一把钳住了袁安琪的手腕,对上她一脸惊愕的表情。 我知道了,我知道怎么演了。 “其实,当时的事情我也听过一些,”我低下头,把声音压得很低,“我一直没有说,是……我不知道你对倪阳学姐的态度是怎样的。” 我盯着袁安琪收缩的瞳孔,知道自己没有说出蠢话:“我知道学姐你也不想转走的,你一定也相信倪阳,对吧?” 说实在的,我已经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只是在大脑里努力搜寻之前袁安琪打过的哑谜,再装作都听得懂似的拼接着复述出来。 袁安琪的态度似乎有一些松动了,我乘胜追击:“我知道学姐你是个善良的人……我也想努力去相信倪阳学姐,但我知道的太少了。所以,你能不能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 袁安琪眼框微红,反手握住了我的胳膊。 “其实我也是个懦弱的人,或许我现在的所作所为是在二次伤害倪阳……但我没办法。” 她朝着轿车的方向张望,在确定家长没有等得不耐烦后,终于说出了让我浑身发冷的谜底。 “当年的教师杀人案,就发生在我隔壁的高中。” 第9章 我是倪阳 我讨厌时驰夕。 高一年级报道那天,她穿着一身黑色走在一群新生里面,留着遮住眼睛的刘海,阳光下有些铅色的头发卷卷地垂在肩膀上,肩膀上还背着灰色的吉他包,看上去像误入校园的流浪歌手。 彼时我正受老师之托,要去礼堂调试音响设备,为高一年级的新生大会作准备。 跟我一起的几个女生也注意到了她,互相推搡着开着玩笑,要去问她要微信号。 时驰夕一直不知道,即使她努力在人群里把自己缩起来,那副天然的厌世坏孩子脸也没办法不吸引别人的眼光。 我当然不是因为这样就讨厌她。 她没有睡醒一般低垂着眼睛随着人群往前走,几个已经混熟的男生在一旁指指点点着她的吉他,上下打量她的装扮,发出不怀好意的笑声。 时驰夕仍是一副与世界隔绝的神态,那几个男生越走越近,甚至要上手去摆弄她的吉他包。 明明她穿得又酷又拽,脸色却是一副任人宰割的羊羔模样。 我没忍住皱起了眉头,对站在我身后的赵泽说:“去把那几个男生分散开吧,他们凑在一起肯定会破坏纪律。” 赵泽一米八几的个子,那几个男生在她面前就像几只小鸡崽子。 直到那几个男生被赶开了,时驰夕也是连头都没有抬一下。 “这种人,要么是受过重大的精神创伤,跟现实世界切断联系来逃避痛苦,”祝如愿在我旁边分析得头头是道,“要么是出生富贵,从小就不需要自我保护的能力,脸上全是物欲被满足后的倦怠与空虚。” 祝如愿像是活了几百年的智者,一切事物都会被她洞悉得无所遁形。 她指了指时驰夕的鞋:“你看那双鞋,我前几天刚刷到过,你猜至少要几位数?” 我望了一眼那双蓝白双色的鞋子。 我懒得猜,祝如愿也不用我猜,早早伸出了五个手指头。 “走吧,还要去礼堂呢。”我不再看向时驰夕,也不想再盯着她昂贵的鞋子。 在礼堂调试完设备,赵泽要赶去校队训练,祝如愿准备逃掉下一节的体育课回教室看打歌舞台,只有我一个人顶着炙热的阳光走向操场。 北方九月初的天气依然燥热,干燥的空气有时候会让我的鼻腔有些发涩。 走到操场时,已经到了自由活动时间,大家三五成群地坐在树荫底下说话,几个人还在那里抽起了塔罗牌。 “倪阳,要不要来抽牌?”林青青见我走过来,热络地喊着我的名字,“我刚买的,还不会用,我们在这里抽着玩呢。” 我笑着点点头,顺势坐在她身边:“有什么规则吗?” 林青青摇摇头,很随意地说:“没什么规则,你可以问一个问题,然后选三张牌。” 她把牌摊开在腿上,混洗了几下,又把牌分成三叠切了牌,然后问我:“想好什么问题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我脑子里突然闪过了那张与世无争的脸。 “就问我最近的时运吧。”我举起食指,在那副一字排开的牌堆里随手指了三张。 林青青的好朋友李逸岚在旁边打趣我:“不愧是倪阳啊,我们几个全都问的恋爱运势,果然年级第一就是不一样。” 我仍旧不温不火地摆出笑意,心里生出熟悉的烦躁感。 这种看似贬低自己抬高我的恭维,实则藏着细细密密的隐隐敌意,只言片语就在我们之间划出了一道结界,将我们安全地隔离开来。 林青青把我选的三张牌翻过来,为我读出了牌的名字:“都是正位诶。我来看看……是恋人牌,女皇牌,还有死神牌。” “怎么解读呢?”我有些好奇地看着牌面上奇丽的图画。 第9章 林青青挠了挠头,露出一个有些憨厚的笑容:“我不太会,你随便听听哈。” 说着,她举起恋人牌,讲解得有些磕磕绊绊:“这个,这个是不是说明你最近有桃花啊?这个牌的正位象征着爱情、浪漫、灵魂伴侣什么的。” 我挑了挑眉,又不受控制地想起铅色的头发。 她们凑过来看这张牌,发出类似起哄的声音,戏谑着、互相推搡着,开始和我细细数着哪几个男生早就暗恋我,推测谁最有可能是这张恋人牌指向的对象。 气氛从刚刚有些生疏的紧凑转变为了心照不宣的欢愉。好像一旦沾染上性缘,我才会蜕去一层被她们赋予的看似仰望实则贬损的光环,成为正常人类的一员。 “那这张呢?”我装作很有兴趣地样子拿起女皇牌,企图让她们停止将我和一些连名字都没有听过的人配对。 林青青从一旁拿出一本像说明书一样的东西,快速翻动着书页:“这张,大概是指你会很有创造力,收获一些成果。” 这张牌没有让她们丧失对刚刚话题的兴趣,李逸岚催促着林青青多说一点,试图把女皇牌也与我即将到来的恋情挂上钩。 林青青被催得急了,翻书的动作变得有些粗暴,书页在她手中哗哗作响。我抬头望着头顶的那颗郁郁葱葱的大树,把翻动书页的声音想象成风吹动叶子的声音,好让心中的燥热减轻一些。 “翻到了翻到了,”林青青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角,让我不要走神:“丰饶、自然、生机、家庭美满、母爱……” 喉咙里涌现出血液的味道,我知道自己没办法再听下去了。 如果可以,就让那张死神牌杀掉此刻的我吧。 “倪阳,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一个女生发出惊呼,扶住了我的肩膀。 我张口想要说话,但嗓子没有声音,嘴巴只是徒劳地张开又闭合。 李逸岚起身大叫着“有人中暑了”,然后沿着树荫一路小跑,问有没有人带了藿香正气水。 林青青捏着那张死神牌,有些神叨叨地问身边的人:“我现在把这张牌撕了,倪阳是不是就好了?” 没有人理她。 我又听到了书页翻动的声音,但这次有微微的风拂过我的脸。我睁大眼睛,发觉是一阵风吹动了叶子。 我思考着为什么自己不抬头就看见了树叶被吹动,脑子像是卡了带,意识不到自己已经仰面倒在了地上。 后面的事情我记不太清了,等我醒过来时,眼前不再是大片飘动的绿色,而是医务室有些发黄的屋顶。 那天我也是这样躺在一张干瘪的小床上,后背被硌得生疼。 也是一样视线模糊,听不清除了自己的心跳和呼吸之外的声音。 我一瞬间有些晃神,分不清时间到底有没有流逝掉两年。 我耸动鼻子,没有闻到空气里潮湿发霉的气味,而是清爽的、混杂着隐隐的消毒水味道的干燥空气。 不再是那个阴雨连绵的城市。 意识到之后,我感受到紧绷着的身体微微放松了下来,但心脏仍是一阵阵的刺痛。 我蜷缩着,眼泪流过指缝,砸进皱巴巴的无菌床单。 头痛欲裂,四肢传来撕裂般的疼痛,我在被名为痛苦的隐形巨兽啃咬着,分食着,咀嚼着。 突然,我好像听到了轻轻的吉他声。 我压制住啜泣的声音,害怕那片薄薄的帘子后面是一个熟悉的人,来撞破我的失态。 一个女生安静地哼唱着,声音有些沙哑,又带着少年独有的清脆,淡淡地把旋律从舌尖和唇齿间吞吐出来。 “我太懂得, 抓住这一刻就不会再失落, 遗失掉自我。 而你就在此刻, 就在这里, 找到我。” 医务室的窗子是打开的,一阵阵的微风从窗户的缝隙处吹来,帘子被风轻轻撩起一个角。 我看到了一双蓝白色的鞋子。 “同学,头都撞出包了就不要弹吉他了,旁边还有同学在休息!” 急促而尖锐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是医务室坐诊的徐医生回来了。 她匆忙放下吉他,吉他撞到床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可是我的头好痛,弹一下吉他可以转移注意力嘛。”她笑嘻嘻地回话,声线跟刚才那个有些忧郁的声音大相径庭。 徐医生没好气地赶人:“没什么事了就快走,我第一次见开学第一天头撞门上撞出包的。” “我也是第一次见那么透明的门。” 她的话把徐老师逗笑了,语气温和地催着她回教室。 她好像也从来不知道自己有着随便说上几句话就能让人喜欢上她的能力。 我继续蜷缩着,听到几道杂乱的脚步声,猜测着医务室此刻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的眼睛被泪水糊住而无法睁开,头部的沉痛又让我想要继续昏睡。 意识朦胧间,我听到了时驰夕的声音。 “你需要我在这里陪你吗?” 她的身影透过白色的帘子,影影绰绰地撞进我的视线里。 沉默了许久,我听到自己说: “嗯。” 时驰夕的吉他弹得很好,顺畅悠扬,不轻不重,刚好盖住我不再收束的哭声。 所以说,我讨厌时驰夕。 第10章 游戏 医务室的事情发生之后,每当时驰夕一出现在我的周围,我的脑子里就会出现四个大字:自乱阵脚。 我深深地恐惧时驰夕知道那个在医务室床上啜泣、痛哭的人是我,恐惧她把这件事情无关痛痒地说给朋友听,然后话题再次像蒲公英一般被吹散,落在众人耳中。 我讨厌这种不安定的感觉。 于是几乎是自保一般,我的目光总是忍不住落在她的身上,想要知道她今天做了什么、说了什么,甚至想了什么。 很病态,对吧? 但我毫无办法。 每次在人群中对视,我都会觉得她的目光像一把利剑一般刺穿了我,将我钉死在医务室那张狭窄的小床上。 “时驰夕,你知道吧?”某天,祝如愿在大课间转过身来,把她的手机递到我的面前。 上面是时驰夕那张厌倦一切的脸,戴着一副大大的银色头戴式耳机,穿着宽大到超出正常尺码的校服,依靠在天台边缘的栏杆上,正在用一支打火机点燃一根烟。 我一瞬间紧张到胃部发紧,还要装作不感兴趣地把祝如愿的手机推开,说上一句“不认识”。 赵泽从教室背后绕过来,手里还拿着值日用的扫把:“这照片真装啊。找人偷拍的自己吧?” 祝如愿懒得搭理她,继续朝我推了推手机,食指和中指不断放大那张照片,直至时驰夕的脸占据了整张屏幕。 “多帅啊,多好看啊,”我能感受到她在观察我的表情,这让我更加慌张,“你记忆挺好的,怎么会不认识?” 赵泽一把抢过手机,随意在屏幕上点了两下:“有人发在校园墙上的?我跟你们讲,她完蛋了,咱学校好几个老师都偷偷加过校园墙。” 祝如愿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跳起来和赵泽抢起了手机,两个人挤作一团,把我桌子上的试卷弄落了一地。 我强压心中的烦躁,一点一点把试卷捡起来。 “哎!你有没有觉得这个时驰夕,长得有点像倪阳?” 我的心狠狠一滞,猛地抬起头来,顿时有些头晕目眩。 祝如愿已经抢到了手机,身边围过来几个女生凑在她身边看照片。 某个人起了话头,其余人自然就开始比对起我们的五官。扫视的目光在我脸上涌动,像虫子般让我发痒又作呕。 “鼻子,鼻子很像,都好挺诶,羡慕羡慕。” “还有嘴巴!不过倪阳嘴巴要厚一点吧,我跟你说我就喜欢嘴巴厚的……” “哪里像了!这人气质跟倪阳完全不一样好吧。” “是有点像诶,不过倪阳戴着眼镜把眼睛都遮掉了一部分。” “倪阳,把眼镜摘掉让我们看看嘛!” 她们一定是友善的,是亲切的。 她们是没有恶意的。 我努力挤出平日里最擅长的笑容,手却死死扣住桌子边缘,想要支撑住自己即将坍塌的礼貌。 看着她们开合的嘴巴,我感觉胃正一阵阵反酸。呕欲像潮汐一般击打着我的身体。 祝如愿应该察觉到了我的不对,她大手一挥收起了手机,嚷着自己数学卷子丢了,让我去办公室帮她找一张新的。 我简直是落荒而逃。 等我反应过来时,我已经走到了时驰夕那张照片里正倚靠着的那片围栏。 被她轻靠过的栏杆,上面是斑驳而破碎的青色,像她眼下隐隐的乌青,像她偶尔沙哑的声音。 我灵魂出窍一般摸上去,直到手指传来微微的刺痛感。 令人……讨厌的时驰夕。 第10章 我一边畏惧她,一边暗暗憎恨她,讨厌她总是一副淡淡的样子,好像全世界都与她无关,因此她也不会受到伤害。 她只是背着吉他包从人群里走过,只是坐在医务室的床上弹唱了一首歌,只是站在这里靠着栏杆默默吸过一支烟。 可是为什么要让我看到、听到、抚摸到。 我蹲下来,全然地感受着自己心脏陌生的颤抖。 过了许久,我缓过神来,又套上那张完美的倪阳的皮,走向数学组的办公室,去为祝如愿讨要一张其实并没有丢掉的卷子。 绕过嘈杂的走廊,我敲门进入办公室,抬眼的一瞬间就如被雷击般立定在原地。 时驰夕,又是时驰夕。 她穿着那身宽大的校服,外套的两个口袋都翻了出来,白色的内胆像两只小狗的耳朵一般垂坠在身体两侧。 “真没有,真没有,我不抽烟呀。”她无奈地举起两只手臂,任由她的班主任,也就是高一组的数学林老师翻找着她的校服裤子口袋。 林老师直起身,推了推她有些滑落的老花镜:“时驰夕,你到底藏哪了?你老实交代,我可以不叫你家长。” 时驰夕仍是那副淡淡的、一脸无辜至极的表情:“我真没藏呀林老师。那照片,完完全全是p的,您看这头发丝都闪绿光了,还有这烟……” 她抬起头,短暂地与我对视了一下。 “……这烟、这烟。哎呀,林老师,我外公是肺癌去世的,我看到打火机我都想哭,您就别提抽烟了。” 说到这里,她脸向旁边一偏,眼泪倔强地掉了下来。 林老师教龄二十多年,估计也很少遇到时驰夕这样的学生。 你要揭穿她,就要花费并付出比原谅她更多的良心和代价。 我终于整理好心绪,缓步走到一旁放置试卷的桌子旁,默默翻找着某张数学卷子。 林老师叹了口气,递给时驰夕一张抽纸:“时驰夕,我知道你很聪明。我对你没有意见,相反,我很欣赏你,所以对你更多是可惜。” 时驰夕接过纸巾把眼泪胡乱擦了一通,鼻尖微红,瓮声瓮气地接话:“林老师,我知道您对我是最好的。” 林老师忍俊不禁地笑道:“你也知道我对你好?” “对啊,”时驰夕把两只翻出来的口袋塞了回去,“是不是我长得像您女儿?” 林老师胡乱在她头上摸了两下,她铅色的头发登时乱作一团。 “你就贫嘴吧,我可没有女儿。” 时驰夕很懂得什么叫蹬鼻子上脸,于是顶着乱糟糟的头发笑嘻嘻地凑过去:“那您现在有了。” “倪阳?”祝如愿的声音在门口传来,我手中正在翻找的试卷随着我的动作一抖,落在地上。 祝如愿站在办公室门口,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看了一眼时驰夕,又盯了我几秒钟。 我故作镇定地开口:“马上找到了。” 她朝我摆摆手:“慢慢找啊。数学老师让你数一下今天晚自习要用的新试卷,九十张,隔壁两个班也要用。” 我点点头,俯身去捡地上掉落的试卷,一边自嘲自己今天总是在捡卷子,一边刻意没有再去看向时驰夕。 一、二、三、四……数试卷这种事情,时常让我觉得枯燥到想要把所有试卷都扯烂。 “……那你能不能告诉老师,到底为什么要抽烟?”林老师和时驰夕的对话仍然在进行,断断续续地传到我的耳中。 “林老师,你又在套我话,我不抽烟。” “那我换个问题,我知道咱们学校有一部分学生确实在抽烟。你觉得为什么她们会抽烟?” “林老师,这我确实不知道。你告诉我谁抽烟了,我去给她宣传抽烟多有害。” 十四、十五、十六……我捻动着干涩的卷子角,在心里感慨林老师真的太有耐心了。 “我在向你虚心请教,”林老师轻轻地笑了,“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一个学生,人长得漂亮,性格也很好,又聪明又机灵,但是她小小年纪就开始抽烟了……或者抽烟根本不重要,老师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她总是看上去很忧郁、很厌烦她的生活?” 沉默。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 依旧沉默。 我抬头看了一眼时驰夕,她静静地站立在那里,低垂着头,一言不发。 在我数到第四十五张时,她开口了。 “林老师,我之前玩过一个游戏。”她微微抬起头,漆黑的瞳孔让她在阳光下看上去仍然有些鬼气森森。 林老师没有说话,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这个游戏不是什么独立游戏,玩法也很简单,就是选择一颗小球,然后控制它在平台上顺着缝隙下坠。下坠的层数越多,分数也越高。如果碰到黄色区域就会失败。” “你是说你的……她的人生就像这颗小球一样在不停下坠?”林老师坐直了身子,似乎听得特别认真。 五十四、五十五、五十六……我在脑子里想象着那颗不断落下的小球。 这次换时驰夕笑了:“不,不是的。这游戏没那么多哲理,它纯粹是解压游戏。老师,如果您想不通什么问题,就去试试玩这个游戏吧,挺好玩的。” 她顺势指了指林老师的手机:“表白墙上那些人都挺无聊的,空闲时间不如玩点解压小游戏嘛。” 林老师瞠目结舌地盯了时驰夕一会,终于是无奈地摆摆手,让她赶紧回教室。 七十一、七十二、七十三……我的手指沾上了一些墨迹。 时驰夕转身走到办公室门口,但迟迟没有打开门走出去。 “还有什么事吗?”林老师有些不解地抬起头。 时驰夕像是在自己家客厅散步一样又折了回来。 “老师,其实我还没有说完。”她斜斜地走过来,站在了离林老师办公桌几米开外的、这张我正在数卷子的桌子前,然后松松垮垮地靠在了桌子旁——离我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 七十、七十、七十……我数到多少张了? “这个游戏失败之后,会有看视频免费复活一次的机会。每次我都会看,毕竟是免费的作弊小机会嘛。”她静静地说着,“后来有一次,我马上要破纪录了,好像只差个几分吧?我特别开心、特别激动,因为我在这个分数停留了大概有一年的时间了。” 她身上传来淡淡的的花茶香味,像是绿茶,又像是茉莉,若有若无,忽而飘来,与我的鼻息纠缠,让我的头阵阵发晕,心脏再次异常地擂动。 我屏住呼吸,不敢再闻。 “然后我就掉在了黄色区域。不过没关系,我还是一样激动和兴奋,因为我知道可以看视频免费复活。可是页面直接跳转到了结算画面,没有视频复活,游戏结束了。” 我已经数好了九十张卷子,或许是一百张,但我依旧无法停下捻动的动作。 “我震惊、诧异,我甚至还打了客服电话,但他们的解释是,这个视频复活不属于游戏内容,所以无法当作bug来修复。” “我不甘心,我跟他们吵,我说这个视频复活我玩了这么多年一直以来都有,为什么唯独这次没有了?他们轻飘飘地说,这个不由他们负责哦。我说那由谁负责?他们说,你自己负责呢亲。从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玩过这个游戏。” 她起身,又带起一阵让我天旋地转的气息。 “林老师,可能你说的那个学生……就像我玩这个游戏一样吧。她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世界玩游戏了。” 她走出了办公室。 而我因为心脏过度跳动不得不蹲下来,怀里抱着一百多张,沾染着她味道的试卷。 第11章 宣传单 北方的秋季缓缓而来,涌动着凛冽又清澈的冷空气,在高而阔的天地里浩荡地存在着。 只用站在一颗树下,就能感受到一整个秋天的气息。 我喜欢这里的秋天,因为它始终充满着陌生的味道。我所熟悉的温软绵长如细雨一般的氛围,被厚重的苍茫感全然遮盖。 我站在校门口,肆意地呼吸。涌进鼻腔的每一寸空气都在告诉我:这里没有人了解你,也没有人想要了解你。 对我而言,这是一件令人安心的事情。 在这里,我只需要撑着一张倪阳的假皮,扮演优绩主义的教徒,装成一个无趣又出色的呆子。 “倪阳”只需要简单的因果关系——由a及b,唯一的逻辑线条上只有学习这一个因素。 成绩好为我省下许多事端,当然,我说的不只是犯了错会被偏袒、拥有比普通人更多的特权那套“人上人”论证。 我说的是,就因为我看上去品学兼优,所以当真正的我偶尔从伪装的皮之下露出马脚时,也会被旁人轻轻揭过。 简而言之,我不是任何他们可以挂上钩的“问题学生”,我的一切问题都不是问题,只是我的个性。 所以即使我失眠一整周,焦虑使我手脚发麻无法写字,也会有人为我的非正常开脱,说上一句:“她只是压力太大了。” 第11章 我抬头,看向校门口进门处硕大的一面优秀学生墙,我的照片赫然悬挂在第一个。 是啊,完美的倪阳,永远挂在校门口优秀学生榜单的第一排。什么抑郁、焦虑、痛苦、原生家庭、创伤这种词,那都是阴沟里的人玩的那一套,怎么能和我扯上关系? 每次想到这些,我就像精神分裂患者一样暗戳戳地耻笑自己。 “笑什么呢?”有人从后面戳了戳我,我回头,看见赵泽那张总是在坏笑的脸。 我摇摇头,理了理秋季校服难以服帖的领子,准备直接去操场主席台准备演讲的稿子。 刚走一步,就被赵泽一把拽住胳膊。我忍住烦躁抽出手,她又低头在我耳边用气声叫嚷:“哎哎,这不那谁吗?” 我不想管她说的是哪谁,只想离她满嘴的薄荷牙膏味远一点。 但校门口开始骚动,人群发出窸窸窣窣的讨论声,我也被赵泽推搡着朝左后方看去——一辆加长黑色豪华轿车被堵在学校主干道上,后排车门滑开,时驰夕面无表情地从车上俯身走下来。 她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众人目光一般坦然地走着,脸上只带着一丝淡淡的疲惫感,脸色由此显得更加苍白,像是熬穿了夜。 她家司机、应该是她家司机,总之是一个戴着白色手套,年龄三十多岁的男人从驾驶位上追下来,手里拎着一个白色的包。 他快步追上时驰夕,神态谦卑地说了几句话,然后把包递给了她。 “万恶的资本家。”赵泽怒气冲冲,连声音都变了调,“一大早的装什么啊?我看她就是故意忘拿书包,借机炫耀她家有司机。” 我没忍住笑出来。 赵泽的可爱之处就在于她智商不高,情商也低,十分敢于揣测别人,并且毫不遮掩自己的讨厌。 同样,赵泽还是那种你撒点谎她就会相信的人,以至于后面我和时驰夕在一起,为了掩人耳目告诉别人我们是表姐妹时,赵泽依然实打实地信了一段时间。 就连那些没那么熟的朋友都会问:“你之前怎么表现得像一点都不认识时驰夕?”而赵泽只会冲出来大嗓门地解释:“因为觉得时驰夕丢人呗,还能因为什么?” 当然,她也有可能是被对时驰夕的敌意冲昏了头脑。 此刻,我看着时驰夕的脸,一股熟悉的燥热感又涌上来,哽在我的喉咙里,让我脸颊发热,头皮发麻,背后如同有蚂蚁在爬。 可我只需要把目光稍微一挪,看一眼她家那辆豪华轿车,那股热气就消失了。 我脑子里又不自觉地浮现她在办公室说的,那些“不想再跟世界玩这个游戏了”的话。 大概只有像她这样的人,才有资格不想玩吧。 大家都是一样入场,而她却可以手握一张退场券潇洒地离开,不是因为她有多勇敢,只是因为给她兜底的东西实在太多了。 足够让她在坠落之后掉在安全气垫上,上面还铺满了柔软的棉花。 我不想再和其他人一样对时驰夕行注目礼,及时收回了目光,转身对赵泽说:“走吧,念书去。” 赵泽笑我的语气老气横秋,像要一脚踏进乡村学堂。 时驰夕从我们的身边路过,目光空荡,鬼混一样飘进了校门。 赵泽和我被迫走在她后面,而我又要被迫听赵泽啰嗦一些酸溜溜的话。 “你瞧瞧她走路的姿势,拽得跟二五八万似的。” “什么叫二五八万?”我有时候会听不懂赵泽使用的一些奇怪词汇,仿佛它们是独立于新华词典之外的一套语言体系。 赵泽挠了挠她有些炸毛的短发,试图用我能听懂的方式解释:“就是类似于……横行霸道,无法无天,像螃蟹一样。” 我实在没办法把乖乖走路的时驰夕和螃蟹联系在一起。 赵泽依旧喋喋不休:“咱学校有钱的也不少啊,第一次见这么装的。要真有钱为什么不去上国际学校,跑咱们这里得瑟什么。” 我不想接话。 赵泽自知无趣,助跑几步,在空中做了个投篮的动作,随后突然发出了一声带脏字的惊叹,像只被射中的鹰一样滑落在地。 “怎么了?”我没忍住搀了她一把,“扭到脚了?” 赵泽像没事人一样立定,捋了一下头发,装作自己没有大惊小怪:“不是,我只是没想到她这种人也会关心优秀学生墙。” 我顺着她的目光朝斜前方望去,发现时驰夕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在优秀学生墙前,正目光炯炯地盯着…… 我的照片。 她本来黯淡无神的目光此刻黑得发亮,像刚洗过的紫葡萄,甚至有些晶莹剔透的光彩散发出来。 她一直盯着。 我心慌意乱,那股绿茶混杂着茉莉的香味仿佛又在我的上唇处游荡,丝丝缕缕钻进我的鼻腔。 经过几周的观察,我确信时驰夕不会把在医务室的事情随意地讲给朋友听,因为她根本没有朋友,至少在这个学校没有。 更何况我知道她是一个毫不关心别人的人,她看上去对一切都不感兴趣。所以哪怕她知道那个人是我,也对我毫无威胁。 可即便是这样,为什么我还会如此慌张,无措到整颗心脏都要跳出胸膛? 赵泽已经走出去十几米,而我依旧停在原地。 我无法移开目光……至少时驰夕不移开,我就移不开。 我无法克制地颤抖着,目光顺着她的头顶,滑过她微卷的发丝,停留在她层叠的头发下露出的一点白皙脖颈上。 头晕目眩中,我深深地呼吸着,觉得自己像个变态。 我知道自己不能再站在路中间,痴痴地望着时驰夕的身影,像跟她有仇。 或者暗恋她。 可我真的很想知道,她到底会看多久,她又会不会移开脚步,去看其他人。 或许,承认吧,我只是在期待、甚至享受着被时驰夕一直注视。 看见我吧,对我感兴趣吧,就这样继续盯着我吧。 “倪阳,还不走!” 赵泽的声音传来,如当头一棒,击碎了我混沌肮脏的心事。 时驰夕的身子一顿,就要转过身来。 我四面楚歌,前有大嗓门的赵泽,不知道还会口出狂言些什么,后有即将看过来的时驰夕,会撞到我看见她正盯着我的照片。 我尴尬得想要原地消失。 突然,祝如愿如同神兵天降,从我的身后绕过来,用她小小的身板勉强挡住了来自时驰夕的视线。 “今天晚自习之前,去跟我一起社团招新吧!”祝如愿习惯性地跳起来,她今天穿了一条花绿色的背带裤,里面是墨绿色的卫衣,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条跃动的绿化带。 我已经慌乱地顾不上她在说什么,下意识点头答应了她,并恳请她走在我左侧,不许问为什么。 祝如愿当然答应了这个完全不会让她损失些什么的条件。 等我站在操场主席台回过神来想要反悔时,已经晚了。 祝如愿是数学社的社长,偏科非常严重,她总是笑称自己所有的技能点都加在了数学上。就连与数学相关联的物理,她都一视同仁地不及格。 但她接手数学社绝对不是因为多么热爱这个学科,据她所说,是上一任社长太漂亮,于是自己无法拒绝对方的请求。 她非常理直气壮地把人类分成“美丽的人”和“其余人”两种类别,并且坚信人生来就是爱美的,对女人男人一套标准、一视同仁。 我对她的观点不敢苟同,但还没有见过在这件事情上吵赢过她的人。 她总嚷嚷着谁美、谁漂亮,其实很多时候是她有所谓发现美的眼睛,因此被她归为“美丽的人”一类的人要远远多于“其余人”。 所以她着手准备的社团招新活动,我不太想去,也不太敢去,因为害怕她借着招新的名头又展开类似“选美”的活动,这有违我的价值观。 但一旦答应过祝如愿就很难再逃脱。 从上午第一节课到下午最后一节,我想出了十个借口和理由,全部被她驳回了。 下课铃一响,她就往我桌上扔了几个袋装面包,笑意盈盈地看着我说:“咱走吧?” 于是我不得不动身,跟着她前往灰蒙蒙的社团活动室,计划着如何用装出来的专业姿态面试新同学。 社团活动室跟我印象中一样的破败不堪,十几张残缺的桌椅被摞成一堆靠在墙角,三个社团的人搬出几张还算能用的当作各自的签到处和面试处。 空气里满是灰尘的味道,面积不大的教室挤满了各个社团的骨干成员,拥挤中带着一些尴尬的意味。 祝如愿招呼着我坐在一张看上去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并贴心为我准备了纸巾。 我掏出酒精湿巾,一边擦着灰一边小声向她询问:“会有人来吗?” 祝如愿信心满满地点点头,从她背带裤口袋里掏出一张宣传单,展平之后递给了我:“我采取了一些小巧思。” 第12章 我知道这种社团宣传单,一般正面是申请表,背面是宣传图,用来介绍社团组织构架和文化。 我翻过来,一张图片猛然撞进我的眼睛。 “你放我照片?”我目瞪口呆,简直要吐出血来,“什么时候拍的?” 祝如愿微勾嘴角,脸上毫无歉意:“去年运动会我拿相机拍的,当时我就觉得惊为天人,现在派上用场了。” 我当然看出来是运动会拍的,因为照片上的我穿了汉服,款式还是祝如愿挑的。 去年运动会,祝如愿是班级负责人,一锤敲定了大家全穿汉服,设定好了价格区间,大家随便选。 我懒得挑,祝如愿自告奋勇帮我选了一套青绿色的汉服,质量很好,搭配上头饰和语文老师亲自做的造型,穿上去确实不怎么违和。 但我没有想到她偷偷拍了照片,还打印在了社团招新的宣传单上。 “这是策略,本来数学社就没什么竞争力,放副社长的照片说不定还能吸引一些品味好的来试试看。”祝如愿摇头晃脑,还悄悄给我抬了咖位。 我一想到这张宣传单、这张照片被发放到了数不清的陌生人手里,他们或许会盯着我的脸评头论足,就觉得浑身上下都在被火炙烤。 “祝如愿,你在物化我!”我无法克制自己的愤怒,站起身来想要离开。 祝如愿也慌了神,站起来拼命拉住我,眼泪汪汪地向我道歉。 “对不起,倪阳,真的对不起,我只是想开个小玩笑,给你个惊喜……我这样做真的很过分,我现在就去回收那些宣传单!”她一把捞过刚刚那张宣传单,撕了个粉碎,“你要怎样才能原谅我?我保证我都会做到。” 我被她可怜巴巴的语气磨得没有了脾气。想到她再去费力回收宣传单的样子,我一瞬间心软了下来,重新坐回位置。 她肯定没有想过我会是这种反应,毕竟我可以当着全校人的面演讲,怎么会在意一张小小的照片呢? 该怎么向她解释我惧怕以这种方式出现在别人眼前的原因?袒露自己的脆弱,就像重新撕开已经结痂的疤,我做不到。 “没事,是我反应过度了。”我平复好自己的心情,给祝如愿递了一张纸巾,“下次记得问问我的意见,因为这样……显得我很自恋,很丢人。” 我随便扯了一个无伤大雅的理由。 祝如愿也如释重负地坐了下来,一边抹泪一边颤巍巍地说:“我真的知道错了。不过我在照片下面标了一行小字,写了‘社长偷选,禁止外传’。而且我之前发过一套题作为初试,这个宣传单只发给了那些做出题来的同学。” 听到她的解释,我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了一些,又更加觉得自己刚刚态度太过强硬,于是我们两个人开始互相道歉,然后一起轻声地笑了起来。 我再一次成功掩盖住了自己的崩溃。 突然,嘈杂的社团活动室噤声了几秒,我抬头,在门口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时驰夕,她手里拿着一张宣传单,像梦游一般晃悠悠地走进来,朝我们这边张望了一眼,跟我对上了视线。 我的舌头一瞬间好像打了结,身体的每一根汗毛都立了起来。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嚷着发出警报,但宏观的我仍然不知作何反应。 她微不可见地笑了一下,挥了挥手,朝我打了个招呼。 我顿时忘记如何抬手,只觉得浑身紧绷,身体僵硬地咯吱作响。 一旁的祝如愿非常自然地回了个招呼,然后在我耳边轻声说:“放心吧,她手里拿的不是我们的宣传单。她做不出我出的题。” 我点点头,没有去细想她说的“放心”是什么意思。 于是我装作很忙地低下头翻看资料,余光注视着时驰夕走到一旁的文学社招新处,很快就顺利地通过了面试。 “文学社什么标准啊,问几句话就把人招进去了?”祝如愿嘀咕着。 我也搞不清楚为什么时驰夕会无聊到去参加文学社,但我猜一部分原因可能是可以借活动的名义逃课。 她随意地跟社团的前辈交谈了几句,随后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在我高悬喉咙的心脏即将回膛之时,她一个转身,转向了数学社专门接收报名表的同学。 那是个胆小内向的女生,见时驰夕朝她走过去,紧张到双手在校服裤子上飞速摩擦。 “请问……你们的宣传海报还有吗?”时驰夕礼貌开口,带着淡淡的笑意,“我虽然解不出来题,但我喜欢你们的海报设计,可以送我一张吗?” 祝如愿在我旁边倒吸了一口凉气,我看得出她想再次向我道歉。 可我的耳朵火辣辣的,什么都听不清了。 第12章 某人 喜欢时驰夕是一件比讨厌她更难的事情。 我耻于面对自己的心意,既惶恐又羞愤,想起她的脸便浑身发热,想到接送她的豪华轿车和她每天不重样的鞋子又如同冷水浇头。 我痛恨自己渴望被她看到。 像一只故意搁浅在浅滩的鱼,等待渔人一个赞叹的眼神,又期盼着她的鱼叉不会落在我肥美的肚皮上。 现在是午休时间,我趴在课桌上。胸腔里好像翻滚着一场海啸,心脏是岸边的礁石,疼痛是飞溅的浪花,麻木是石上风化的坑洞。 我的生活,好不容易才安稳下来一些,我不能放任自己再去思考那张写着无所谓的脸。我不需要任何变化,我只要平静。 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人。 几个刚打完球的女生吵闹着回到教室,把衣服脱得只剩件短袖,仍然叫嚷着太热,于是打开了教室里的风扇。 风扇在头顶飞速地旋转起来,把空荡位置上的试卷吹得呼呼作响,随后又将它们吹向整个教室的四面八方。试卷散落在各处,一片狼藉。 一张纸被卷到我脚边,裹住了我的脚踝。 我将它捡起,摊平,发现上面挤满了不同的字体,看上去不是一个人写的。 我对别人传阅的“小纸条”不感兴趣,也生怕撞破别人的秘密,但—— 上面有时驰夕的名字。 她们传递信息的方式既随意又谨慎,随意到大咧咧摆在桌子上,被风一吹就乱飞,谨慎又在于,她们用“狮翅溪”来谐音时驰夕的名字。 乍一听还以为是道菜。 我的道德和我的情感开始打架,但后者明显占据了上风。我安慰自己,只看那几条关于狮翅溪的。 “狮翅溪是同我问到了” “?你不说她没谈过” “没谈过但有人扒到她□□早期空间留言了” “……这都能扒说啥了” “别人给她留的问她最近最喜欢的电影是啥她回卡罗尔” “靠演都不演” 我把纸条轻轻放回了地上,看着它被风刮去别的角落。 说不清自己内心的感受,只觉得风扇把我头发吹得好乱。于是我随手抄了一本竞赛书,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缓一缓。 时驰夕的性取向……与我无关。 《卡罗尔》我看过……我是跟谁一起看的? 我的头突然从后脑勺开始痛,如火燎原般痛到了我的太阳穴。 我不敢、不能、不可以去想。思考即将触发一级警报,脑子如果不放空,世界就要天崩地裂。 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感受?越是狂压着记忆,它越是厮杀着要从大脑里奔腾出来。你只能捂住嘴巴,因为它会咆哮,还要捂住眼睛,因为它会撕裂眼前一切的真实。可你不能不呼吸,于是它会化作空气包裹着你,让你被每一口熟悉的空气腐蚀,毒发倒地。 答案已经呼之欲出,我无力抵挡。 我是和从小到大最好的朋友一起看的。她是第一个接纳我,陪我一起探索自我的人,也是唯一一个。 她已经去世两年了。 她死在我的面前。 我跪坐在社团活动室的门口,毫不顾忌形象地扶着墙壁大口呼吸,眼泪糊住了眼睛,粘住了头发,滴落在竞赛书上,发出如老旧时钟般不规律的嘀嗒声。 我知道这里没有人来,昏暗闷沉,不见光日,刚好可以容纳一个这样的我。 我痛苦地仰面又垂下脸去,体内有无法存放的痛苦正撕咬着我,让我如同丧尸一样在地板上扭曲,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妥帖的姿势把肉身安放在这个世间。 这是她死后我第一次想起她。 可是为什么到现在我才第一次想起她? 吉他声从社团活动室的门后传来。 我浑身一滞,慌乱地起身站好,胡乱抹干眼泪,把头发理顺。像借尸还魂一般,魂归入躯壳,只是不知道是谁的魂,谁的壳。 熟悉的旋律,熟悉的声音。时驰夕像一个无所不能的天神,吉他是她的法器,仿佛可以带着她上天入地,总是在我最狼狈的时候显形。 她唱的还是在医务室里唱过的那首歌,只不过旋律听上去更丰富了,词好像也修改过。 第13章 原来是她自己写的歌。 我背靠着墙,任由身体慢慢滑落,轻轻地坐在了地上。我摇摇欲坠的的心脏被她清哑的哼唱一点一点托住,又稳稳放下。 十几分钟前,我还在厌烦时驰夕的存在让我不得安宁。 可现在能让我安静的只有她。 忽然,吉他声停住了,我听到了朝门口走来的脚步声。 我意识到时驰夕要走出来了,同时也意识到此刻如果不想被当作蓄意偷听,就只有一个选择——推门进去。 社团活动室位置偏僻,在副楼一层的最尽头,窗外是高大的树木,层叠的树冠会挡住绝大部分的阳光,二楼外延又伸出一个专门停车用的挡雨棚,把剩下的阳光也遮得一点不剩。 整条长而深的走廊被划分成东西两侧,东侧有几间几乎没人使用的办公室,西侧就只有这一间由仓库改成的活动室。所以此刻沿着走廊离开,实在刻意,行不通。 我立刻站起身来,迅速调整好表情,摆出一副专门找个地方来学习的姿态,抱着那本厚厚的竞赛书,打开门走了进去。 时驰夕刚好走到门口,我们距离太近,她的眉骨几乎要撞到我的额头。 她轻轻“喔”了一下,退后一步,露出一个有些惊讶又有点抱歉的笑容,随即侧身走了出去。 我像个木头一样站在原地没动。 刚刚轻抚过我脸的,到底是被风带起的她的头发,还是我自己的? 无法辨认。只有她淡淡的香味还留在原地。 时驰夕看上去已经在这里扎了根。一张还算新的课桌摆在靠近北侧窗户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她从别的教室偷搬来的,上面零零散散摆满了她的个人物品。 椅子看上去也是新的,上面放着她棕褐色的吉他,吉他包随意地放在窗台上。 我被她桌子上花花绿绿的东西吸引,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几个精致的小摆件,是祝如愿林青青她们总是在讨论的那类盲盒ip,我不熟悉,也暂时无法把它们和时驰夕的喜好联系到一起。 一个看上去大到能塞下十个拳头的浅蓝色笔袋,各种颜色、各种款式的笔乱七八糟地堆放在里面,甚至装不下溢了出来,像笔袋吐了似的。 便利贴、胶带、美工刀、剪刀这类文具全挤在课桌左上角,堆成小山形状的一摞,看上去摇摇欲坠。我没忍住帮她往里面推了一下。 几个厚薄不一、大小各异的本子,散乱地摆在桌子上,放在最上面的那本直接摊开着,她还算俊秀的字猛不丁地撞进我的眼睛里。 当我意识到这是她的日记的时候已经晚了,我一目十行且过目不忘的技能在背书时用得太顺滑,以至于我当下立刻移开视线,脑子还是一下子就记住了内容。 “10月15日,天气依旧凉飕飕的 无聊啊无聊啊无聊啊无聊啊无聊 手指弹得好痛 如果我叫时夕怎么样感觉两个字的名字更酷 听上去很像某人cp名我好恶俗啊 午饭溜出去吃火锅吧” 还好,只是她无聊的碎碎念,今天我没有一次性丢掉太多道德、被迫偷窥太多人的秘密。 不过……时夕像谁的cp名? 我忍不住把我的名字套到“某人”之上,又被这严丝合缝的巧合惊得背后微微发汗。反应过后,我的额头传来酥酥麻麻的眩晕感。 某人,会是我吗?她也在想着我吗? 我绕过她的课桌,走到与之相隔几米、靠近活动室后方的另一张课桌旁,坐了下来。 课桌和椅子都没有擦过,上面浮了一层浅浅的灰,但我刚刚已经坐在了地上,所以也无所谓了。 我把竞赛书放在桌上,意识到自己只空拿了本书,连笔都没带。 如果时驰夕在,我会有勇气借一支笔吗? 想象着她现在已经坐在火锅店里正在点菜,我心里竟然升腾起一股异样的感觉。 上次有这种感觉,还是在出租屋楼下看到一只三花猫,正肚皮朝天地晒着太阳,看见我就喵喵地蹭过来,用尾巴勾我的脚踝。 我有点怕猫,但又觉得心痒痒的,不敢伸手去摸,只能跟着它咪了几声,等它玩够就自己走了。 我正想着那只猫身上的花纹,活动室的门突然打开了。 时驰夕有些仓促地走进来,头发被风吹得微微有些乱,有几簇正好在耳边飞扬起来,像长了小狗耳朵。她不自然地与我对视一眼,然后扯出一个有点假的笑容,扯得眼睛都有些眯了起来。 她快步走到桌子前,一把扣上了她的日记本,囫囵塞进抽屉里。走出去的时候,她的步子明显放慢了许多,又带上了那副天塌下来都无所谓的姿态。 什么意思,怕我看她日记吗? 我有些恼怒,但立刻想到自己确实看到了,心又飘忽忽虚了起来。 她写得随意,放得也随意,通篇内容看下来也没有什么需要防人的。逃课吃火锅?时驰夕才不会在意被抓住这种把柄。 她刚刚那个表情,看上去不像怕日记被看到的尴尬,也丝毫没带着怀疑我偷看的猜疑。 更像是一种……心虚。 我趴在竞赛书上,纸张生涩的油墨味让我鼻子一阵发痒。 所以,我厚颜无耻地揣测—— “某人”是我。 时驰夕,恶俗的不止你一个。 第13章 告白 天气越来越冷了,晚秋与初冬已然打过照面。 早读迟到的人数越来越多,第一位到教室的人和最后一位之间的时间差也越来越大。 我习惯早到。出租屋和学校离得近,在寒风中裹紧衣服慢悠悠步行十分钟就到了。 “违背人性啊!”七点过十分,穿了一身橘色黑色相间棉服的祝如愿像个篮球一样滚进了教室。 她把冰凉的手放在我的手背上,随即快速抽回:“你手比我还凉!你身体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示意她赶紧入座。 北方的教室里通了暖气,一进屋就会被一股温暖的热团包裹起来,通身的寒气只需片刻就会消散。 而我的手之所以那么凉,是因为刚刚被李逸岚叫出去了。 李逸岚跟我并不熟悉,我对她的印象也算不上多好。 之前她和林青青关系很好,但后面不知怎么闹僵了。之后再见她,多半是跟隔壁班的一群人混在一起,下了课就聚在教室外面吵吵嚷嚷。 有次下课,我正巧看见林青青路过那群人,不知被其中的谁推搡了一把,踉踉跄跄撞到了墙壁上。 李逸岚笑得最大声。 我过去扶林青青的时候,她们“啧”了几声,压低了声音发出细碎的笑声,很刺耳。 所以我今天一进教室,看见李逸岚殷切地迎上来时,心里有些诧异。 “倪阳姐姐,”她向周围张望了几眼,朝我露出一个有事相求的表情,“咱俩出去说呗。” 她用不容人拒绝的甜腻声音把我推回到冷风中。 我裹紧衣服,还没开始听她说话就已经走神,盯着走廊窗户上一抹淡淡的白痕,看了几秒才发现是月亮。 李逸岚穿得很单薄。她把校服松松垮垮地半套在身上,露出一件款式新颖的黑色打底衫,无所畏惧地站在风口处。 她一边用大拇指摩挲着食指的指甲,一边漫不经心地开口:“我有个朋友让我问问你,为什么老去社团活动室呀?” 我一瞬间就理解了她的意思。 她那位朋友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是在关心我,剩下百分之九十九,应该和时驰夕有关。 可惜套着皮的倪阳是不能这么快就明白的。 “有什么问题吗?”我歪歪脑袋,装作不明白她的意图。 她的表情有些微妙的变化,眼神里好像透露出一种类似于隐忍的情绪。 片刻后,她仍是笑着开口:“当然没问题啦,我知道像你这种学霸,不,学神,肯定是找个安静的地方偷偷卷啦。” 我静静地盯着她的眼睛。 类似“恭维”的话我已经听过太多遍了,心理活动也早已经从最开始的烦躁变成了嘲弄。 这类人之所以这样讲话,是因为其在这一方面的自卑程度已经深到需要通过一种向外攻击的方式来疏解,不然其自我认同感就会连同脆弱的自尊心一起崩塌破碎。 “反正肯定不是借机偶遇什么暗恋对象吧?”她咯咯地笑起来,像是被自己的话逗乐了,但笑得太过于夸张,听上去像脚底打滑的鸭子。 “逸岚,是有什么事要帮忙吗?”我都惊讶于自己语气的温柔,“你看上去要冻坏了。” 她此刻已经被风吹得有些发抖,话与话的缝隙间牙齿在不断磕碰。 或许是太冷让她失去了兜圈子的兴致,又或许是我始终不落入她语言的圈套,李逸岚的语气变得些许生硬:“你以后少去社团活动室吧。” 这算是威胁吗?我心中升起一阵愠怒。 第14章 “理由?”我声音冰冷。 她似乎没想到我变得如此不好说话,一双杏眼滴溜溜转了好几圈,都没能凑出一个字。 “呃、其实……是我那个朋友有事要借用社团活动室,让我来求求你呢,倪阳姐姐。”她谄笑着,嘴巴旁边的纹路堆在一起,让她看上去比真实年龄苍老了几岁,在寒风中平白生出了一丝惨淡感。 我突然在想,她会不会也是被霸凌的一员? 霸凌团体内通常有着心照不宣的等级制度,往往存在着高位者霸凌低位者的现象。 在我的印象里,李逸岚跟那些人混在一起的时候,总是笑、骂得最大声,动作也格外夸张。或者这就是她为团体内的其余人提供的“情绪价值”? 今天又是谁让她来找我说这些的呢? 换句话说,是谁不满我离时驰夕太近了? “是这样啊,”我熟练摆出一副亲切的学生干部模样,“当然可以,是要举办什么活动吗?我这里有活动申请表,等下回教室拿给你。填好之后交给我噢,到时候我可以帮你们清场。” 李逸岚在听到“清场”二字之后终于按捺不住了,她似乎确认了我对她那位朋友毫无威胁,毕竟我是个满脸都是正气的乖学生。总之,她放松了警惕,开始对我直抒胸臆。 “哎哟,好学生,你怎么像个木头!我朋友要跟人表白啊,你就先别去了,给人家腾个地方!” 果然。 我装作恍然大悟,捋着胸口惊呼“原来是这样”,然后和李逸岚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仿佛这个八卦一下子拉近了我们的距离,让我们像两只被冻僵的蚂蚱一样拴在了一起。 “怎么样,好学生,这下可以了吧?”李逸岚看上去真的冻坏了,她把半垂着的校服直挺挺地穿在了身上,连拉链都拉到了下巴。 我当然要说可以。我还要一点点扯紧拴住我们的那根线,让你这只蚂蚱再多透一点东西给我。 “肯定不能再去当电灯泡啊。不过,你那朋友有把握吗?”为了让李逸岚不着急快回教室,我甚至跟她换了位置,主动站在了风口处。 李逸岚看上去不像不会出卖朋友的那种人,相反,她似乎很乐意用一个人的秘密交换另一个人的信任。 “她俩话都没说过。那个高一女生眼睛长在头顶上,谁的联系方式都不加。好几次戴、咳咳,我那个朋友要创造机会,都被她完美格挡了。不过这次估计十拿九稳的,我朋友说软的不行就来硬的。死缠烂打谁不会啊。” 戴? 我在脑子里迅速回想李逸岚小团体内成员的名字,很快就锁定了一个人。 戴沁瑜。 朦朦胧胧的记忆里,她长得很像某个淡颜的明星。 时驰夕会喜欢她吗?一想到有这种可能,我的心就不由得酸涩起来。 但如果不喜欢,时驰夕又要如何应对所谓的“死缠烂打”? 时驰夕会被霸凌团体盯上吗? 我心乱如麻,一时间忘记答话。 所幸李逸岚并不在意我的反馈,似是要把憋在肚子里的话趁现在一吐为快:“其实给人当僚机也很烦啊,总是要帮她打听来打听去的,还要盯着隐藏情敌。我们这群人帮她吓走好几个要表白的了,看来现在很流行女同嘛。那个高一女生很吃香,我朋友就喜欢这一挂的,这叫什么类型来着……长发、虚t?” 我一时间被她的话震惊得忘记裹好衣服,风从我的领口直贯而入,冷得我咳嗽了起来。 “走,回去吧,”李逸岚把我扯离风口,“我说的这些你别告诉别人啊。” 这些话她敢说我都不敢传。我比了个封口的手势,向她保证我会守口如瓶。 可是最关键的我还没有问到。 我推了推有些垂落的镜框,适时地拉住了李逸岚,打算用书呆子人设再套一次她的话:“你那朋友打算什么时候表白?马上数学竞赛了,我书还没啃完。” 李逸岚急匆匆往教室里钻,留下一句“这谁能说得准呐”就溜走了。 她看上去知道些什么,但是懒得透露给我了。 信息套到了不少,但我能做的不多。为了给一个不确定时间的表白让路,说来说去,我还是没理由再待在社团活动室了。 我一个人站在教室外的走廊里,浑身冰冷。 我已经习惯了几乎每天都能在社团活动室见到时驰夕。 习惯了我们两个人沉默地共处一室,我戴着没有连接蓝牙的耳机,偷听她弹奏一些令人安心的旋律。 有时候她会跟着旋律哼唱起来。这种时候我就需要把脸埋得更深一点,才能藏住忍不住勾起的嘴角。 厚厚的竞赛书是高筑的城墙,我躲在只有我一人的空城里,窥探着墙外草原上抱着乐器弹唱的牧羊人。 我实在不想失去能让我安心的时刻。 而且……我想知道结果会是怎样。亲眼见证,总好过被动听说,至少可以把握住自己心痛的准确时刻。 坐在教室里,我脑子一刻不停地在分析着李逸岚的行径传递出的信息。 如果戴沁瑜只是担心我对她有威胁,大可不必让李逸岚一大早就来教室堵我,甚至迫切地恳求我。 采用如此急切的方式,说明她想要尽快表白,并且已经选好了日期——一个特殊的日期。 “倪阳,学校今年又禁止过万圣节了。”祝如愿仰着头,把语文书倒扣在脸上,以一个极其扭曲的姿势和我说话。 对,明天就是万圣节了。 虽然学校不让过节,但满学校都是像祝如愿一样不愿意错过任何一个节日的人,且热衷于把每个节日都过成情人节。 万圣节虽然不能像美剧里演的那样开变装派对,但至少她们可以保留trick or treat这一环节,把暧昧的小心思裹进甜腻的糖皮里。 第二天上午,我翘掉最后一节的体育课,来到学校北门,绕进了那片停车棚。 时驰夕这周的体育课也在这一节,如果我没猜错,她一定会翘课躲在社团活动室。 停车棚的最西侧有一棵苍壮的大树,大树前面有一扇小窗,从小窗向里面看,可以看到层层叠叠摞在一起的桌椅板凳。 透过桌椅板凳的缝隙,刚好可以看到把腿翘在课桌上,正悠哉悠哉地捏着一本书读的时驰夕。 我一边谴责自己,一边忍不住希望戴沁瑜快点出现,我不想等太久。 十分钟不到,社团活动室的门就被轻轻打开了,戴沁瑜那张小巧的脸出现在门后。她向里面张望了好几眼,终于鼓起勇气走了进去。 时驰夕头都没抬。 我屏住呼吸,悄悄把面前那扇小窗打开了四指宽的距离,好让她们的声音更清晰。 看得出戴沁瑜精心打扮过。她穿了一身灰蓝色系的学院风套装,脚上那双高筒靴衬得她整个人格外纤长。 无论怎么看都是一个很有魅力的女生。即使带着格外复杂的情绪,我也不得不承认这一点。 看着她走近时驰夕,我甚至觉得我比她都要紧张。 不能再近了。 时驰夕终于抬头,但看上去被她吓了一跳,慌乱地把脚放下课桌,问她有什么事。 戴沁瑜双手递过一块巧克力,时驰夕抱歉地摆摆手说自己对巧克力过敏。 ………前两天我还看到她边写日记边啃巧克力。 戴沁瑜一瞬间有些失落,不过她迅速整理好心态,开始了告白。 “见到你的那一刻,我的世界才、才有了颜色……我第一次想、想和一个人一起看海,想和一个人在、在黄昏下散、漫步,想和一个人一起养一只、一只猫……你真的很特别,跟我见过的人都不一样。我真的很喜欢你。” 戴沁瑜低头嗫嚅着,一段话讲得磕磕绊绊。听她讲到最后,我甚至替她松了一口气。 她的告白内容像是拼贴了热门模版,听上去耳熟得令人尴尬。不过,第一次讲话就是表白,不用热门模版估计也没什么好说的。 或许这就是最近流行的快节奏式恋爱吧,我搓了搓有些发凉的指尖。 时驰夕会是什么反应呢?我脑子里又闪过李逸岚说出“死缠烂打”时闪烁着微微恶意的眼睛。 好安静。 两人像是被按了暂停键一般僵持着,令人无法忍受的沉默在空中弥漫着。 “对不起,学姐。”时驰夕颤抖的声音传来,“我受过很深很深的伤害,所以不知道怎么去回应别人的喜欢……” 时驰夕竟然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眼泪噼里啪啦地砸在桌子上,把戴沁瑜吓得手足无措。 “曾经我也全心全意地付出过,但最后却被狠狠地抛弃了,所以我很害怕亲密关系。因为有过创伤,所以面对感情我只会逃避。但我不想让爱我的人受伤,也不想自己在爱里苦苦挣扎……” 她的眼泪太过真切,情感太过充沛,即使她的台词也像极了杂糅过情感栏目的留言板,我也一时间无法分清她是在演戏,还是发自内心的。 第15章 戴沁瑜似乎是被时驰夕的话深深触动了,竟然也抽泣起来。 一个人的声泪俱下变成了两个人的泪眼相望,我站在窗外像个误入八点档偶像剧的路人。 “我会好好疗愈自己的,在此之前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时驰夕怯怯地抬着一双泪眼,盯住哭得梨花带雨的戴沁瑜。 我的心里倏地升腾起一股莫名的烦躁,让我指甲发痒,忍不住想要扣掉窗户上的贴纸。 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时驰夕的话听上去就好像她们两情相悦,不能在一起是外力所迫,天不时地不利唯有人和,简直是虐恋一桩。 但如果是拒绝的托辞——“在此之前不要喜欢别人”,完全是给人无谓的希望。做到这种份上是不是有点超过了? 不过,或许只有这种办法才能躲掉戴沁瑜小团体一手打造的霸凌式追求。 该说时驰夕太敏锐了吗?还是她只是一个滥情的笨蛋? 戴沁瑜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社团活动室里只剩下时驰夕一个人静坐在椅子上,表情晦暗不明。 她在想什么呢。 毫无征兆地,时驰夕笑了起来,先是努力隐忍的小声轻笑,后面简直变成了开怀大笑。 她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边狂笑着,一边拿戴沁瑜递给她的纸巾擦拭着桌子上烟花般散落的泪滴。 简直像个疯子。 我转过身去,克制不住地跟着她一起笑了出来。 时驰夕比我想象的还要恶劣一点啊。 第14章 雨夜 雨下了一整夜。 雨声淅沥,延绵不绝的雨点细细密密地斜落在卧室的窗户上,把夜幕虚化成一幅潮湿的水彩。卧室的窗子太薄,阴冷的风从缝隙里溜进来,让室内的温度持续降低。 出租屋在一个老小区里,虽然早就供了暖,但热气不足,我总觉得手脚冰凉。今夜的雨一下,我更是在半夜瑟瑟发抖地醒来。 我起身去找空调遥控器。 空调能耗很高,一小时就要一度多的电。在夏天还能用风扇代替,冬天如果不开空调,就只能套厚衣服,裹紧被子,睡得格外不舒服。 打开空调,内机竟然滴滴答答地渗下水来,墙壁很快湿了一片。 我无奈地看了一眼时间。凌晨3:45。 距离起床还有两个小时十五分钟,我套上一件毛衣,重新缩回了床上。只是没能再次入睡。 失眠的夜里应该吃一片安神药,可今天不行。今天是月考的第二天,一颗处方药会让我在白天昏昏欲睡。 挨过这一天就好,我安慰自己。 我闭着眼睛,正强迫自己的大脑安静下来,突然听到了手机的振动声。 谁会在这个时间发消息?我脑中闪过祝如愿的名字,随后立马意识到自己给她开了免打扰。 打开微信,最上面一条未读消息闪动着刺眼的红。 “芽芽,今天外公生日,你记得祝他生日快乐噢, love u,别忘记~” 手机再次震动,新一条消息弹出,是一张图片。 我手指颤抖地点开对话框,一张未被放大的图片直直地撞进了我的眼睛。 是一张四个人的合影。 照片是一个小麦色皮肤的女人的自拍角度,她露出一口炫白的牙齿,笑容夸张地依靠在一个金发的白人男性怀中。身后是两位并肩而站的老年夫妻,男人头上戴着一顶生日帽,二人都满脸灿烂笑容地冲着镜头竖起大拇指。 外公、外婆,两个僵硬的词汇在我口中咔咔作响,陌生得像一门新的语言。 那位看上去自洽、自如、自信的女人,是我的小姨,环抱着她的那位,是她的白人丈夫,土生土长的美国加州人。 她们幸福得像一幅画报,可以刊登在各种机构的宣传画册上,看过的都会感慨“多么幸福的一家人”。 那我呢? 我脑子里闪过这两个字的时候,脸上竟然传来一阵如同火烧般的刺痛,耻辱感瞬间包裹住了我,让我浑身颤栗。 这里没有我,只有一个被丢下的芽芽,死在了他们在美国团聚的那一天。 “芽芽,刚刚小姨想了一下,外公年纪大了受不了一些刺激,你还是先不要传讯息给他了,乖。” “小姨永远惦念你,要过得幸福噢。” 手机震动的声音与耳鸣声同时抵达我的大脑。 刺激、惦念。简单的词蕴含着巨大的破坏力,将我掀翻在地。 心脏在我胸腔里剧烈跳动,我感受到一阵头晕目眩。刚刚为了保暖穿上的毛衣此刻让我浑身燥热,我把它胡乱脱掉扔在地上。 心悸,无法呼吸。 鼻腔好像变成了摆设,或者我周围的空气已经被我吸干了,总之我无法呼出气体,只是徒劳地吸气、吸气、吸气。 眼前一阵发黑,我疲软的身体顺着低矮的床沿滑落在地上,“咚”的一声,手没有支撑,是头磕碰在了地上。 熟悉的濒死感。 我的大脑叫嚣着“我要死了”,恐惧感代替氧气在身体里流窜,但在心底那个最深的那个角落里,有个声音在阴冷冷地窃笑。 “终于要死了。”那个声音这么说道。 “在这个世界上,期待你死掉的人比希望你活着的人还要多吧?” “或者说,真正认识你的人都期待你死去,希望你活着的人也只是被你的假面欺骗了。” “只要你死了,流淌在你身体里的恶毒血液和恐怖基因就彻底消失了。” 我不甘心地想要抵抗:那外婆、外公、小姨呢,她们身上不也流动着可怕的基因吗? “从上至下的血液,在上游可能是纯净的,但中间一旦被污染了,那么下游必然污糟。”那个声音不急不躁,如蛇一般低沉地嘶鸣着。 “就像基因,一次突变后产生了暴力因子,那么你说,是再次突变归为纯良的可能性大呢,还是继续把暴力因子遗传下去的可能性大呢?” “她们是上游,是平行线,而你却是坏壤结出的恶果啊。” 嘶嘶声在我耳边渐渐消失了,在我彻底失去意识前,我恍然发觉,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嗡———” 头痛欲裂。 凭借着本能,我伸手在床上摸到了手机,关闭了闹钟。 我大脑一片空白,足足愣了几分钟,才想明白自己为什么在地上躺着。 因为无法呼吸从床上跌倒在地上,磕到头后晕倒在冰冷的地板上昏睡了两个小时,却还能在闹钟响起的第一秒钟惊醒——我的身体实在愿意苟活。 我摸着心脏感受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愤怒、戏谑、绝望……通通没有。 空。什么都没有。我什么都感受不到。 我就像平日的任何一天一样,洗漱,换上校服,出门,心里盘算着月考完找师傅上门修一下空调。 我的生物本能成为了我行为的全部动力,脑子里只用考虑如何继续独自生活下去。 走在夜里下过雨的街道上,空气毫不清新,反而凝结着灰蒙蒙的雾气。 不平的路面堆积着大大小小的水坑,我无心绕路,于是鞋子溅起的水珠打湿了裤脚,脚踝处一阵发冷。 不过我不在意。 到校后简单收拾了一下文具,挤在人群里找了一下考试的班级,座位号就不用看了,我是第一个。 找到教室,入座。 坐在我后排的那个男生像得了多动症,一边抖腿一边把桌子向前挤,鼻子不停发出哼哧哼哧的粗气。 传阅卷子的时候,他迟迟不接,笑得猥琐:“你头发好香啊。” 我把卷子甩在他的桌子上,感受到胃里一阵翻涌的呕吐感。我生生忍了下来,胃收缩抽搐几下,开始一阵一阵地刺痛。 我习惯了。 昨天考的是副科,今天第一门就是数学。疼痛让我满头细汗,做起来得心应手的题目在眼前变得模糊。我加快了做题速度,想提前交卷去医务室讨点药吃。 提前四十分钟,我起身把试卷递给这位脸生的监考老师,还没开口,卷子就被他递了回来。 “成绩好也不能这么骄傲啊,虚心使人进步,你再多检查几遍吧。”他挺着肥硕的肚子,用手在杂乱的头发里胡乱捋了几下,看上去一脸为难、但又绝不松口的样子。 “老师,我有点胃痛,想去医务室。”明明说这么一句话可能就有回旋的余地,可我却怎么也开不了口。 “你不舒服?在桌子上趴一会吧。”他似乎看出了我脸色不对,但仍然回绝了我提前交卷的请求。 我回到位置,直立着身子发呆。 “真装。”后座的男生窸窸窣窣地从喉咙里掏出两个字。 这些都无所谓。 考完了数学,紧接着又是语文。一上午过去,我握笔的手已经颤抖、发软,身上也一阵阵发冷,仿佛皮肤和衣服之间有一层薄冰,怎么也无法暖和。 第16章 “倪阳,走,去食堂呀。”祝如愿蹦蹦跳跳地跨进我的考场。她今天穿了一件亮橘色的毛衣,走起路来像个围绕银河系中心公转的太阳。 我点点头,拿起放在讲台一侧的背包,在里面瞄了一眼手机。 微信有12条未读消息,不正常的数字。我点开,发现是房东一条条十几秒的语音,还有几个未接通语音。 “祝如愿,你先去食堂吧,我有点事。”祝如愿十分有十二分的不情愿,但仍然说要给我带鸡腿。 躲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我戴上耳机点开语音。 “物业给我打电话说楼下邻居投诉房子漏水,敲门也没人在家,怎么回事啊?” “物业说邻居家墙壁湿了一大块,现在还在不停渗水,你赶紧去看看是不是哪里水没关。” “我人在外地,没办法过去看,也没有房子钥匙,你们谁有空回去处理一下,别让邻居埋怨。” “物业和邻居都在门口等着呢,你收到消息赶紧过去看看呀。” “都快一上午了,不至于看不见消息吧!房子租给你们一直很省心,结果有事情找你们找不到人,这算怎么回事?” …… 未接语音通话、未接语音通话、未接语音通话。 我火速打字,给房东发送消息:“不好意思,我现在人也在外地。开了一上午的会没看消息,实在抱歉。我让我女儿中午放学过去看看,您别着急。” 房东回得很快:“抓紧吧,等着你们呢。” 我可以搞定的。 记得赵泽问过我,为什么我的头像总是看上去老气横秋,像个中年人。 没有说出口的答案很简单——因为我要扮演那些缺席的成年人。 我斜靠着墙壁缓了一下,太阳穴传来一阵抽痛。 午休时间不长,但好在房子离得不远,如果处理得快,应该不会影响下午的英语考试。 只是应该没时间吃饭了。我微微揉了一下依旧不适的胃部,希望它能坚持到考试结束。 我加快步伐,在十分钟内赶回了出租房。刚走上楼梯,就看到一个魁梧的中年男人一脸凶神恶煞地站在门口,旁边是一位穿着工作服的年轻女士,像是物业派来的。 没关系的。 我深呼吸一下,迎了上去。 “你就是住这里的?”那个男人看见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刮过来,“你父母呢?让一个小丫头片子来应付我?” “不好意思叔叔,我这就开门。”我低着头,从兜里掏出钥匙,刚要开门,手中的钥匙就被一股蛮力打落在地。 钥匙刮到了我的手指,带来平淡的痛感。 “开什么门啊,打电话叫你爸妈过来,你做不了主。”男人把我的钥匙打出去好几米远,钥匙落在一旁灰破的台阶上。 “哎,咱有话好好说……”物业人员看上去工作经验不足,一脸为难地拦了一下怒气冲冲的男人,发现徒劳无功后,小跑着把我的钥匙捡了回来,递给了我。 “谢谢姐姐。”我接过钥匙,转过身和男人对视,“我爸妈现在都在外地出差,暂时赶不回来,我们先把漏水的问题处理了吧,后续你的损失他们会赔偿。” 男人怒目圆瞪,抡起浑圆的胳膊在空中激动地挥动:“怎么有话好好说?我从早上开始就让房东联系你们,这一上午了,我班也没上成,你以为就你爸妈用上班吗?你说什么也没用,我不跟你这个小孩讲这么多,我就要个明确的态度!必须让你父母来!” 没事的,我没事的。 “叔叔……” “打电话!别说有的没的,我耗得起!”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打给谁。 他见我傻站着,依旧不依不饶地发泄着自己的不满:“打啊!就让你打个电话有这么难吗?赶不回来至少也能接个电话吧?” 我打开手机通讯录,里面空空如也。 “你手机不能用吗?你把手机号报给我,他俩谁的都行,说吧!”男人掏出他的手机,看上去完全失去耐心了。 “说啊!”他怒吼着,把一旁的物业人员吓得一抖。 不要崩溃,不要崩溃,崩溃没有用。 想办法,倪阳,要想办法。 可是我该怎么办,我的胃好痛,我的头也好痛,好想缩起来。 我要怎么告诉他,他想找的那两个人,一个早已经魂飞魄散不知道是不是下了地狱,一个丢了七魂六魄形如孤魂野鬼、像牲畜一样被抓去繁衍新后代了。 今天所有伪装的轻松都在此刻被击垮。我看着他开合的嘴巴,被“你爸妈”这两个字凌迟了一遍又一遍。 好痛,带我走吧。 谁能带我走? 时驰夕的脸像突然切入的广告一样突兀地出现在我的脑子里。 时驰夕……为什么会想到时驰夕? “她只是不想再跟这个世界玩游戏了。”说出这种话的时驰夕,会怎么做呢? 时驰夕……她演戏的时候瞳孔会变得特别黑,像鬼上身一样。 她会适当卖惨、扮演弱者、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自己放在道德制高点上。 她最会扮猪吃老虎,眨着一双看似无辜的眼睛说着让人难以拒绝的话。 只是想着时驰夕的脸,我的眼泪就从心底的一口枯井里滚涌而出。 “哎……你哭什么?我一没骂你,二没揍你,让你打个电话而已啊!”男人高昂而凶恶的声音变得低沉许多。 物业人员一把搀住了我:“小妹妹,你没事吧?” 时驰夕,像八爪鱼一样,总是在我最脆弱的时候牢牢扒在我的脑子上,甩也甩不掉。 我也没那么想要甩掉。 “我……我爸妈正在闹离婚,他们都不想要我……我不想给他们打电话。” 我抽泣着,想象着时驰夕站在我身边,一字一句地教我怎么扯谎。 我蹲下来,把脸埋进手臂里,生怕别人看出我的眼泪是假的,是想时驰夕想出来的。 剩下的事情一下子变得很简单。 那位五大三粗的中年男人松了口,让我打开门把物业带了进去,找到了漏水的源头。凌晨我关空调关得匆忙,又磕晕了脑袋,没有发现它一直在漏水。 最后,那个男人连赔偿也没提,嘟囔了一句“这种家长就只会坑孩子”,就跟着物业人员一起下楼了。 我没给自己任何思考的时间,只是洗了把脸,就跑回学校去赶场英语考试。 错过了三道听力题,但从第四道开始我就不会出错了。 考完试,后座的男生朝我弹了个响指。 “你迟到了,听力没听好吧?”他得意地嗤笑着,“下次坐我后边的时候,哥卷子给你抄。” 我今天第一次发自内心地想要笑出声。 “不必了,”我听见自己声音狂妄得像时驰夕一样,“刚刚收卷的时候瞄到了你的卷子,你完形填空是一点都没读懂吧?” 他一瞬间面目扭曲,露在外面的牙还来不及收回去,嘴角就已经跌了下来,滑稽得要命。 教室外,祝如愿已经拎着鸡腿在等我了,她一脸嫌弃,像拎了一只死鸡。 “你跑哪里去了啊?”她语气哀怨,“我为了给它保暖,整场英语考试都把它揣在怀里,我们监考老师说,祝如愿你身上怎么一股鸡肉味。” “你后座那个男的怎么长成那个样啊,吓死个人,他接生的时候护士是不是没拿稳脸朝下掉地上了啊。” “这次数学真的挺难的,不过我听说你提前四十分钟就要交卷了……那个老学究不让你交卷?他真该把这多余的精力分点在自己脂肪肝上。” 她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我萎缩的心脏被她烦人的声音一点点充盈起来。 “你猜我今天去小超市买娃哈哈的时候遇到谁了?”祝如愿没给我任何猜的机会,“时驰夕!她抱了两桶巨大的泡面,我猜她肯定一次吃不完。” 时驰夕的名字让我还在充气的心猛然一滞。 一个疯狂的念头像乱码一样在我脑子里激荡。 无聊的晚自习,绝对会翘课的时驰夕,夜色朦胧的社团活动室。 想要告白的我。 第15章 消失 是的,17岁生日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倪阳。 自那之后的九年时间,一半在太平洋对面那个合法持枪的国家乱晃,一半在祖国的大好河山和街头巷尾里面游荡,说实话,我过得不错。 用赵泽的话来说,就是“只要有钱,哪都是羊水”。 对了,23岁那年,我在s市帮朋友办画展,偶遇了赵泽和她当时的女朋友。 彼时的赵泽已经蓄起了长发,全头染成金色,穿了一套黑色阔肩西装,身姿挺拔地站在人群中,学生时代满脸的戾气早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以说是人模人样。 我正在感慨她的变化,突然跟她隔空对上了眼神。她上一秒还在跟女朋友浓情蜜意,看见我的一瞬间笑容就凝固在脸上,眼睛里先是不可思议,随后喷射出了熊熊火焰,像是要把我烧死。 第17章 我心想不妙,过了这么多年这家伙还是一样的莽撞,她绝对要来揍我了。 我不想毁了朋友的画展,于是放下酒杯,赶紧往门口的方向撤退,还没走几步,就被赵泽死死捏住了肩膀。 “你往哪跑?”赵泽一开口就像在演水浒传,呔的一声把我擒住了。 她的女伴穿了过高的高跟鞋,一路磕磕绊绊地追过来,看见赵泽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目光逐渐变得富有深意。 天,她不会以为我是赵泽的前任吧。 “哟,老同学!”我干笑两声,庆幸赵泽不再用拳头讲话,“好巧啊,这位是……介绍一下?” 赵泽的女伴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用一种非常不礼貌的语气对我说:“你该不会是那个倪阳吧?” 我和赵泽同时虎躯一震。 我震是因为太多年没从别人嘴里听过这个名字,一瞬间宛若雷击。 赵泽震个什么劲,我不知道。 赵泽总算松开我的肩膀,冲着她女朋友低声地发起了脾气:“这你都知道,你又查我?” “不是赵泽你什么态度啊?白月光一出现就对我大呼小叫啊!”女伴一手叉腰,一手拎着赵泽的宽肩西装把她往外拽,看气势是要吵个大的。 俩人推搡着往外走,引来了不少人的目光。 我想借机开溜,跟朋友打了个招呼,说有急事。 我朋友也是个没正形的,她一边应付着画展上的各类人物,一边不忘讥讽我:“又被前女友骂了?” 她叫余景跃,是我留学时期的搭子,因此熟悉我浪荡时期的恋爱往事,也略微知道一点我的怪癖。这么多年,没少被她撞见我被各种前任追着骂。 “不是前女友,”我朝她无奈摆手,“算是前情敌吧。” “那你俩谁追到了?”余景跃好奇地凑近我。 我的记忆一瞬间闪回到那家火锅店,烟雾缭绕中倪阳浅褐色的瞳仁闪烁着异样的光彩。 “所以,我喜欢。” 她如同鬼魅的声音仿佛还回荡在我的耳边。 “时驰夕!”余景跃的手在我面前猛地一挥,“你发什么呆呢,你俩到底谁追到人家了?” “我被人家追到了。”我偏过头去。 余景跃一脸嫌弃:“真虚。” 我懒得跟她解释,转身去门口的储物柜里拿我的包。 取了包,掏出车钥匙,好巧不巧地迎面撞上了吵完架独自回来的赵泽。 她百分百是来找我算账的。 “你满意了?”她恶狠狠地冲着我笑,“我分手了,被你搅黄了。” “这应该不关我的事吧,要算也应该算到倪阳头上。”我耸耸肩,脑子让嘴别说了,再说要挨揍了,嘴说,不行,忍不住。 果不其然,赵泽狠狠地推了我一把,我的胳膊肘磕到储物柜上,发出巨大一声响动,好痛。 “你还有脸提倪阳?时驰夕,你就是个烂人,是个害人精,你怎么还好好活着啊,你配喘气吗?” 我痛得皱起眉头。我的癖好可没有恶俗到路过的一条狗来骂我,我都能笑出声的程度。 所以我不畏强权,即使意识到自己肯定打不过体育生出身的赵泽,还是脑子一热,扑上去薅住她的领子,把她拖到了室外。 画展门外是一条长廊,不断有人通过,于是我又把赵泽生拉硬拽到了没人的楼梯间。毕竟我可不想上新闻。 一到楼梯间,我就实实在在地挥了赵泽一拳。 赵泽被我打得鼻血横流,眼神也清澈不少:“你还有没有人性啊?” “没有,别惹我。”我甩甩打痛的手,从包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递给她。随身携带消毒湿巾,是倪阳教我的好习惯。 赵泽哑了火,拿湿巾擦着自己的鼻血,嘴里不知道叽叽咕咕地嘟囔着什么。 我见她擦得差不多了,转身要走。 “哎!”赵泽嚷嚷起来,“你还有没有倪阳联系方式?” 我愣住了。 “你没有?” 她似乎被我的问题困扰到了:“我当然没有,我们一群人都没有。我以为至少……也许你会有吧。”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什么意思?我还以为赵泽今天这么激动,是一直和倪阳关系很好,或者至少保持着一定的联系,才会对我敌意这么大。 见我不说话,赵泽有些心灰意冷:“倪阳到底去哪了呢。” 现在换我着急了。 “等等,你为什么会没有倪阳联系方式?” 赵泽用莫名其妙的眼神盯着我:“什么为什么,你走了之后倪阳也走了,我有一阵还以为你俩私奔了呢。” “倪阳也走了是什么意思?”我一把抓住赵泽的胳膊。 “你快把我捏死了!你听不懂人话吗?”赵泽气呼呼地甩开我,“新闻出来之后,你不是不来学校了吗,没过几天倪阳也没来了。老师说她转学了,但是很多人说她其实是退学了。” 她继续补充:“她手机号注销了,所有社交软件都注销了。我、祝如愿,还有其余几个关系好的人,都联系不上她。” 祝如愿,我默念着这个同样变得有些陌生的名字。当年我出国后没几天,给她发消息问倪阳近况,结果发现这人给我拉黑了。 “我以为倪阳会一直好好地待在你们身边。”我心情复杂,脑子里有根弦在嗡嗡作响。 不知道这句话的哪个字惹怒了赵泽这个易怒体质的家伙,她又一巴掌推过来,差点给我按倒在地上。 “你别在这里装深情了时驰夕,难道这不都是你害的吗?你压根不喜欢倪阳,你就是个反社会。”她气喘吁吁,随即大颗大颗的眼泪从眼里涌动出来,然后像个大型犬一样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刚被她定性为反社会的我确实不能为她的哭泣感到抱歉,满心只有一种难以描述的烦躁与不安。这种诡异的感觉,这些年来只有想起倪阳最后对我说的那句话时才会出现。 当时的她站在我们初次对话的那间社团活动室的窗前,手里提着一块巧克力蛋糕,脸上是我从未见过的决绝神态。 她说:“时驰夕,我只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你知道我妈是个杀人犯的时候,第一反应是觉得有趣,还是心疼我?” “不要骗我,求你了。” 那本来是我最应该骗她的一次,但我没有说谎。 那块蛋糕她留下了,我再也没有见过她。 我没有哭,也没有伤心,一切在这个可以被称作“分手”的场景下应该有的情绪都没有,只是坐在社团活动室吃完了一整块蛋糕,然后离开了学校。 我可以理解倪阳的心情,但始终跟那层情绪之间隔着朦胧的玻璃,我看得见,但触摸不到。在我的逻辑里,我以一种超乎她阈值的方式伤害了她,但却不懂她为什么要离开。 我以为倪阳是懂我的,毕竟她一直在用她的方式伤害我。可到头来,我发现倪阳好像真的很喜欢我,原来我们没有在玩一种你来我往的恋爱游戏。 “别哭了,”我揉了揉发紧的额头,想拉赵泽起来,“我也没有那么十恶不赦吧?” 赵泽无视我的援手,反而像个小孩子一样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哭得毫无章法,非常刺耳,非常难听。 “你知道祝如愿有多内疚吗,她后来跟我说,你其实早就跟她暗示过你在玩弄倪阳的感情,她以为那是你装酷的一种手段,懒得管。没想到你是真的没有感情,是真的混蛋。” “倪阳消失之后,祝如愿抑郁了一整年,你知道她原来多乐呵一个人吗?时驰夕,所有被你靠近的人都会倒霉,对不对?” 我不想再听她说这些有的没的,于是冷冷开口:“你得搞清楚,是她们主动靠近我的。” 赵泽不再哭了,她下巴上全是眼泪,或许还有鼻涕吧。如此滑稽的一个人,却用一种看大猩猩的眼神看着我。 “所有人都活该被你玩,是吗?” 第16章 报道 总之,虽然那次画展后闹得很不愉快,赵泽还是和我交换了联系方式。 她以一种仇敌的姿态和我保持着算是朋友的距离,每次约我出来喝酒,最后差不多都要打一架。 我每次都应约不是因为我喜欢挨揍或者揍人,而是要跟她交流一些情况。 关于倪阳的情况。 自从我从她嘴里知道了倪阳下落不明之后,此后的三年时间,一直在寻找和倪阳有关的消息。 “你这么有钱,干嘛不找点关系去人肉她。”酒吧昏暗灯光下,赵泽口出狂言。 我一边整理文档一边应付她:“我家是暴发户,没人脉。” 赵泽冷哼一声,拿起手机看我传给她的文件。 三年时间,我一个暴发户二代靠着自己的两条腿和寥寥无几的人脉,把倪阳消失那年a市的所有高中的转学生资料收集了一遍。考虑到她有可能休学又复学,我还往后又多查了两年。 第18章 结果跟我想的一样,查无此人。 倪阳既然在我们学校退了学,大概率不会选择本市的其他学校,当然,本省的都不一定。 如果再扩大范围,我一个人当然查不过来,所以委托了赵泽帮我一起。赵泽嘴上说着“你没资格去找倪阳”,结果每隔一星期都会主动向我汇报进度,询问我下一步调查动向。 说实在的,赵泽实在不是一个靠谱的人,但我之所以把事情放心交给她办,是因为我知道她的背后还有别的人存在。 祝如愿。 我察觉到这一点是因为发现我和赵泽的共享文档里面有第三个人的编辑痕迹,名字叫做“lllr”,意思是luck long-legged rabbit,幸运长脚兔。当年作为交换条件,我给祝如愿买过这个玩偶的新系列全套。 她不愿意出面,而是选择躲在赵泽背后帮忙,应该是对我还有意见。但无所谓,能帮上忙就行。 这三年来除了在各个学校转悠,我还去过b市好几次。 其实九年前我就来过一次,不过刚落地就被我妈,时女士抓回去了。这都不值得一提了。 b市是个沿海城市,面积不大,环境好,交通发达,各方面都比a市强,勉强算是一个能养出倪阳这种人的好地方。 倪阳之前的家在老城区,是一栋独栋带花园的小别墅,现在早已经变卖了。 第一次看见这栋别墅的时候,我内心的烦躁达到了一种无法忍受的程度,满脑子都是倪阳那间算得上简陋的出租屋,还有她轻描淡写地说“这些电器都坏了,不要碰”时候的神情。 这么多年,类似的烦躁时有发生,每次都跟倪阳有关。每当这种时候,我都安慰自己,离开我这个烂人,倪阳一定过得很好。 但知道倪阳失踪之后,这种安慰完全失效了。于是那天我像个丧家犬一样在别墅面前呆坐了一整天,直到被巡逻的保安赶走。 后面几次再去b市,我不再绕去别墅区,而是去了倪阳就读的初中,第一实验中学。 杀人案发生在b大附属中学,是本市最好的高中,倪阳的母亲当初就任职于此。两所学校相隔很近,两个后门只隔了一条狭窄的美食街。 九年前袁安琪在校门口告诉我这件事后,我找了最近的一家网吧搜索当年的新闻。 【本报讯 20xx年9月5日,本市b大附中发生一起教师伤人事件,一名学生不幸身亡。 据了解,事件发生于当天下午。该校教师薛某某(女,45岁)在班级内持刀将本班学生谈某某(女,16岁)刺伤。谈某某因伤势过重,经抢救无效死亡。 目前,涉事教师已被警方控制,案件具体情况正在进一步调查中。相关部门提醒广大市民,不造谣、不信谣、不传谣,以官方发布信息为准。】 这是本地官媒发布的一则通报,底下评论和转发里全都是清一色的“等消息,不传谣”,但在此之后官媒根本就没有再发过更多的信息。 按理来说,这起案件本应该掀起轩然大波,因为涉及到师生关系、校园安全这种天然敏感的议题,而且性质比较恶劣,毕竟未成年受害者已经死了。 可是报道案件的最大媒体也只是当地的市级官媒,甚至还不是最知名的、关注度最大的一家。 事情应该是被压下来了。 我又去搜了一下当年教育局的局长换届情况,果然是刚从别的地方调来了一个新人。新人上任,怎么能允许这件事情的影响扩大呢。 我刚替倪阳庆幸了两秒钟,就看见了一些不太值得高兴的东西。 虽然官方媒体没有多余报道,但一些头硬头铁的小报却不管不顾地报道了很多内容,而且标题都特别无良,一看就是为了吸引人眼球。 【血溅课堂!花季少女当场陨落,凶手竟是本班女教师】 【一女教师教室内手刃亲学生,师德沦丧狂捅数十刀】 【“园丁”变“屠夫”?好学生遇害背后或另有隐情】 我点进去浏览,发现这些报道的内容都大差不差,基本是围绕着官媒给出的那则通告展开了大规模的联想、揣测,胡编乱造一通,通篇都是“疑似”、“据猜测”。 这些报道的点赞和转载量都不高,评论也只有零星几条,可见没有掀起什么波澜。 我漫不经心地往下滑,突然被一篇报道吸引了注意力。 它的评论区被设置成了不可见,但点赞和转发几乎是其余那些报道总和的数十倍,甚至比官方通报还要高。 转发里群情激愤。 “自己家里有女儿还杀别人家的女儿?就不怕自己孩子遭报应吗?” “这老师该不会是精神病吧,她女儿不会遗传吧?” “一命偿一命,不过我觉得给这个老师判死刑太轻了,不如让她女儿去偿命吧[偷笑][偷笑]” “不过这杀人犯的女儿长得还挺清秀的哈[龇牙笑]” “最毒妇人心啊!是不是在家被亲生女儿气到了,就把火撒到学生身上?” “还遮什么名字啊,她女儿叫倪芽,跟我儿子一个班的,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我是那个时候才知道倪芽这个名字的。 点开链接,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偷拍角度的照片,一个穿着校服的纤瘦女孩,怀里抱着一个大大的书包,眼神低垂,高高拢起的马尾显得有些凌乱。 是倪阳。 我手指颤抖地滑动着鼠标。 一张、两张、三张……这篇文章用的所有图片,都是各个角度偷拍到的倪阳,后面几张她似乎已经发现了偷拍者,却一脸茫然与麻木地直视着镜头。 【受害者躺在冰冷的停尸间,杀人者的女儿却自然出入校园,人间不公。】 整篇报道极具煽动性,并且列出了许多类似于“杀人犯女儿与杀人犯长得很像”这种不能判断真实性,却让人如鲠在喉的细节。 文中还提到一个重点,说案件发生时,倪阳就在现场。基于这个重磅消息,转发里甚至还有人揣测倪阳也是共犯。 当时的我,丝毫没有觉得“倪阳的母亲是个杀人犯”这件事有什么糟糕的,也不会觉得“倪阳可能继承了杀人犯基因”这个无聊的推测有什么大不了。 我仍然觉得有趣,甚至心潮澎湃,认为倪阳果然与众不同,她生来就是主角。 更让我感到兴奋的,是倪阳可能是共犯的可能性。 但这篇报道使用的照片,是整个事件里让我觉得最不有趣的一点,我很不喜欢,甚至有点想吐。 我翻到文章的最下方,毫无难度地找到了撰稿人的名字,李勤升。 未满17岁的我并没意识到我接下来的做法会如何拨动倪阳命运的轮盘。 我联系了李勤升。 第17章 风波 在联系李勤升之前,我还做了一件事情,就是用不同的账号在各个平台连番举报了那篇报道,直到它被全平台下架。 然后我给李勤升的工作邮箱发去了消息。 “您好,我是a大新闻系的一名学生,最近有一项课程任务是在课堂分享自己印象最深的一个新闻报道,我记得前几年看过一篇您的报道,但全网都没有搜到,不知道您那边还有没有备份?” 对方隔了足足两天才回复我。 “加我微信吧。”然后附上了他的微信号。 经过几天的闲聊,我套出了这个垃圾人的一些信息。 李勤升,b市人,28岁,一年前从一家三流报社辞职,目前在一家传媒机构上班。 那篇关于倪阳的报道,就是他一个人跟踪拍照、暗地走访,最后写成文章发布的。对于这点,他十分骄傲。 李勤升在网上并没有再向我透露过多关于这个案件的信息,只是告诉了我一些零零散散的东西,比如倪阳住的别墅区、倪阳父亲的职务,好让我在课堂上像他一样“出风头”。 但关于倪阳当时也在现场的这个细节,他自己也是道听途说,却煞有介事地写在了文章里。 “什么叫敢为人先?就是要做别人不敢做的事。我就是看不惯现在新闻的风气,什么都不敢报,畏畏缩缩,所以我不干了。一般人都没有我这种魄力!我跟你讲,做新闻最重要的就是良心,是正义感。”他长篇大论地阐述着自己作为一个记者的怀才不遇,还不忘对我这个晚辈指点一番。 当时的我很想把这人撕碎了喂给野狗,又怕野狗嫌臭不吃。 我只能一边强忍着扑面而来的不适,一面继续套话。我的目的很明确——我想知道这个案件尽可能详尽的情况,同时想把这个人拉下水,让他为自己做过的恶心事付出代价。 当时的我信心满满,觉得即使我暂时想不到什么好办法,也有大把时间去搞垮这个人。 但没想到变数横生。 时女士不知道使了什么办法,向学校施压把那个威胁说要杀了我的英语老师王苗根给开除了。 可王苗根也不是个善茬,他丢了工作后干脆破罐子破摔,来学校闹了好几次,说要学校把我也开除。时女士为了保证我的安全,禁止我再去学校,给我请了几个家教老师,又报了几门网课。 第19章 那一阵子我只能半夜偷偷溜出去睡在倪阳家,一早再溜回家里。 我们仍是默契地没有再提那把美工刀,好像我们就是一对最普通的恋人,在每一个夜晚依偎着安然入睡。 时间很快就到了暑假,学校只放了不到一个月的假期,但也足够我和倪阳重新整日腻在一起。我偷偷给倪阳添置了家用烤箱,然后缠着她陪我一起看各式各样的烘焙视频,期待着成品第二天就出现在我面前。 倪阳也总是如我所愿般地把任何东西都做得又精致又好吃,将天赋发挥得淋漓尽致。她不喜欢吃甜的,软的,以及任何吃上去让人开心的食物,她只会一边骂我吃得傻,一边坐在旁边垂着眼看我吃完一整个甜点。 大多数时间都是我求着闹着让倪阳去尝试一些新事物,她虽然表现得十分抗拒,但在过程中又流露出一些柔软的、放松的神情。 我相信我已经拿到了倪阳的使用说明书。 当然,倪阳也会按着我的头,强制要求我坐在她的书桌前写完一整套数学卷子,才能解锁今晚在床上跟她共享被褥的资格。 不过,我想我们都乐在其中。 暑假过去了,我一边盘算着我的17岁生日要如何敲时女士一笔大的,一边计划着怎么和倪阳甜蜜度过。 我们都以为风波已过,不会再有波澜。我也暂时把李勤升晾在一边,搁置了我要报复他的计划,和倪阳过着即使平淡无聊也甘之如饴的生活。 我甚至觉得自己不再在乎那些有趣的东西,因为世界上最有趣的倪阳就好好地待在我身边,一切微不足道的小事都让我觉得可以称之为兴奋——只要是和倪阳一起做的。 但我们不知道是,在同一时间里,在我身上迟迟找不到突破口的王苗根突然想起了我的“同伙”,倪阳。 之后的一个周末,我正在家里百无聊赖地刷着短视频,突然在同城热搜上看到了“学生持刀欲伤人”的词条。 我的心猛然一沉。 点开热搜,最上面的是一个新注册账号发布的视频。视频里是一段监控画面,熟悉的学校走廊,一道高瘦的身影像豹子一样飞跃进镜头,随后被另外一个身形相似的女生拉住,两人撕扯着,最后一个矮个子女生冲出来将两人撞翻在地,一个物品飞出镜头范围。 视频的最后,切换了监控视角,一把美工刀明晃晃地出现在某间教室的地板上。 完蛋了。 我赶紧联系时女士,让她帮我处理。这件事情可大可小,如果及时下场带节奏搅动舆论,兴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我许久没见时女士气极成这个样子,或许是觉得事情脱离了她的掌控吧。她怒吼着让我不许擅自发什么澄清视频,一切等她咨询了律师再说。 我想发信息给倪阳,却不知道怎么开口,一条消息编辑了一个小时,愣是一个字都没发出去。 该死的王苗根在视频文案里列出了倪阳的班级和名字,直言这个学生要杀他,结果学校只开除了老师。 评论数量持续飙升,一些不利于他的评论都被他删除掉了,剩下的全是对倪阳的恶意中伤,看得我暴躁万分。 我生平第一次后悔自己这张嘴。是不是没有挑衅王苗根就好了,倪阳是不是也就不会看到这些评论了? 我无力挽回,只能像个蚂蚱一样在油锅里乱窜,等待时女士的下一步动作。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倪阳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不要担心我,我没事的,不许自责。” 看见消息的一瞬间我的小腿传来酸酸的感觉,像是被人无形中踢了好几脚。 倪阳永远都是这样。 我当即推掉了当天的家教补课,打了专车赶去倪阳的出租屋。 虽然有些事情不能挑明了说,但我觉得自己还是应该陪在倪阳旁边。 倪阳在阳台晒衣服,见我来了,斜着眼说我大惊小怪。我装作听不见,走过去接过她手上湿漉漉的短袖,念着要给她换个有甩干功能的洗衣机。 当天晚些时候,时女士咨询好了律师,也联系到了王苗根,打算恩威并用,把这件事情压下去。 但事情又发生了转变。 王苗根的那个视频底下突然冒出来个高赞评论。 “我认识这个拿刀的女生,两年前她妈也是在学校杀了人,不过新闻被压下来了,具体的信息看我主页。” 我耳边一阵嗡鸣。 点开他的主页,一条纯文字视频已经有了数目可观的点赞和评论量。 这个人的ip显示是在b市所在的省份。 视频里详细地描述了当年的那桩杀人案,同时也提及了倪阳,我一眼就看出了这篇文字是出自谁的手笔。 我意识到似乎有什么事情不太对。 “时驰夕,王苗根的视频已经删除了,我也给了他一大笔钱,但这个视频造成的后续影响我已经处理不掉了。我真的很忙,不能一天到晚都给你收拾烂摊子。如果那个视频里说的是假的,你可以联系倪阳,让她报警。”时女士打电话过来,我开了外放。 我挂断电话,看见倪阳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神态自如,平静得像无事发生一样。 “要报警吗?”我坐在她的旁边,把手轻轻覆在她的手上。 她抬眼看我,竟是一副笑意盈盈的表情。 “反正又不是真的,随便他们怎么说,对吧,小夕?” 我的心拧作一团。 我该说什么呢,我该告诉她我已经知道了这一切吗,倪阳又会是什么反应呢? 我一瞬间觉得这一切都不那么有趣了。看着倪阳笑得露出两颗尖尖的牙齿,我竟然希望倪阳不要当主角了,即使她家庭美满、人生顺遂到无聊至极,我也会想和她坐在这里,一起看完刚刚那部电影。 17岁的生日愿望在那一刻就被我想好了。 我希望倪阳去过一种无聊的幸福生活,不要再被卷入什么杀人案,更不要是共犯,我愿意和她一起玩一辈子的欢乐球球,没有视频复活也没关系。 但我还是害怕了,害怕我说出实话后倪阳不可控的反应,我害怕她也同样害怕被我戳破这一切。 所以,我听到自己说: “是啊,都是假的。” 第18章 生日 王苗根删除了视频并注销了账号,同城的网络媒体被告知消息不实,随后也陆陆续续删除了有关的话题。 话题热度急转直下,没过多久就从同城热搜榜上掉了下来。 但事情造成的影响已经实实在在存在了,更别提李勤升为了热度迟迟不肯删掉视频,还把关注度引到了两年前那起杀人案上。 我注册了很多账号跑去威胁李勤升,告诉他不删掉视频就等着收律师函并且丢掉工作,但他似乎满脑子都是所谓的“真相”“正义”,以为这是他再次投身新闻事业的机遇,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肯出来。 这起风波因我而起,受到牵连的却是倪阳,这让我很不爽。 在学校,大家的态度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老师们三缄其口,毕竟这件事情性质敏感,王苗根被开除就是前车之鉴。关于倪阳,比起空穴来风的网络消息,她们更愿意相信她漂亮的成绩单。更何况成年人的世界本就疲惫不堪,现有教育体制下,她们没精力也没愿景去拯救一个也许正风雨飘摇的年轻灵魂。 而学生们就不一样了,她们精力旺盛,相当一部分人除了学习之外对什么都感兴趣。她们可以接受周围存在一个拿刀为朋友打抱不平的叛逆同学,但是很难接受一个继承了杀人犯基因、真的可能杀人的危险分子坐在自己身边。前者很酷,后者却带着阴暗潮湿的可怖感。 即使我人缘很差,并且对周围的一切充耳不闻,但还是感受到了空气中隐隐的不安定。 偶尔去倪阳班级找她,看到总是有祝如愿和赵泽围在她身边叽叽喳喳,我高悬的心也慢慢放下一些。 但偶尔我也会看到倪阳一个人在某处,要么趴在天台栏杆上发呆,要么是在操场阴凉处坐着,又或者先我一步在社团活动室等我。 她安安静静地待着,什么事都没有做,只是神情淡淡地看向远处。每当这种时候,我都觉得自己快要抓不住她了。 “她们有没有……讲你坏话?”我试探着问倪阳。 倪阳像是被我逗笑了,眼睛眯起来,嘴角微微向两边扯开一些,露出无奈又嫌弃的表情。 “全都像你一样大惊小怪。” 我想回她一句“答非所问”,却开不了口,只想走过去抱住她,把鼻子埋进她的衣服里,闻一闻她身上的味道。 只有闻到熟悉的洗衣液混杂着洗发水的味道,我才能安心一点,确认倪阳还是在这里,不会被一阵飘来的风吹散了。 她扯开话题,谈论着我即将到来的17岁生日。 “你想要什么样的生日蛋糕?”她轻轻推了推把她抱得太紧的我,“给你做上次一起看的那个巧克力的,好么?” 第20章 “好,就要那个。”我轻声说。 生日那天中午,我跑去倪阳的班级里找她。 大家都去吃饭了,教室里只有等着蹭蛋糕的祝如愿,还有在等我过来的倪阳。 “你带打火机了吗?”倪阳问我。 我摇头。自从倪阳让我戒烟以后,我连火光都很少见了。 “我手机没电了,借我你的手机,等下我拿完蛋糕回来的路上顺便买了。”倪阳朝我伸出手。 倪阳早起做好了蛋糕,怕化掉就放在了家里的冰箱里,计划中午去取。 我把手机递到她手里,趁机挠了挠她的手心。 倪阳反手轻打了我一下,转身离开了。 祝如愿在旁边一脸没眼看的表情,我装看不见,拿出平板,要求连她的热点。 “哪个是你?”我翻着稀奇古怪的热点名称,看到好笑的,忍不住点进去试密码。 祝如愿拿手指划来划去,最后停在“痴迷数学”上面。 “密码是9个9,”她得意地笑,“寓意着我和数学的关系长长久久。” 我无力吐槽,老老实实输入了密码。 连上网,我随手打开一个冲洗毛毯的解压视频看了起来,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和祝如愿闲聊。 “倪阳那件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祝如愿猛不丁地开口。 我愣了一下,然后立刻决定装傻:“什么意思?” 祝如愿没有直视我:“袁安琪,她给我发消息问倪阳近况。我现在才知道为什么她俩当时都怪怪的,原来是袁安琪单方面’认识’倪阳。” 我不知道说什么,干脆一个字都不讲。 “所以是真的?袁安琪当时是不是已经告诉你了。”她抬头,目光里是我看不懂的复杂神色。 “你不要告诉别人。”我斟酌着开口,“倪阳还不太想告诉我,所以我一直在装不知道。” 我一瞬间有些紧张。我不知道她们之间的友情浓度是否能承担起一个如此沉重的秘密。 祝如愿沉默了几秒,随后像是自言自语般喃喃道:“怪不得……怪不得倪阳那么讨厌被别人盯着讨论她的长相,也那么抗拒我把她印在宣传单上。袁安琪说当时身边的人全都在议论倪阳的长相……因为她长得好看,有人把这个当噱头。” 我听得有些呼吸不顺,想起自己在网吧里看到的那些评论,有人把倪阳称作“祸水”。 正想着,祝如愿忽然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我没见过这种场面,一时间有些慌张,不知道该先递纸巾还是先安慰。 “我这个当朋友的真不够格。”她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没有,你已经很好了,没有因此远离倪阳……”我话还没说完,就被祝如愿生硬地打断了。 “为什么要远离?”她目光灼灼,“她也是受害者不是吗?” 我急忙解释:“我不是这个意思!因为有些狭隘的人会觉得她可能带着杀人犯的基因,会害怕她。” 祝如愿情绪上头,急火火地冲我嚷嚷:“你是不是也这么觉得!” “怎么可能?”我一瞬间有些恼火,“祝如愿你什么意思?” 她垂下头去,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你不会离开她的吧?”她小心翼翼地戳了戳我的胳膊。 我笑了笑,感觉祝如愿就像倪阳养的一只博美,或者吉娃娃。 肯定的回答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平板上突然收到一条消息。 竟然是李勤升。 他发来一张图片,是他某平台账号粉丝突破一万的截图,作品栏只有两个文字类视频,是讲当年的那起杀人案。 “多亏你啊,要不是你前段时间来找我,我都要忘了有这个事了。前段时间搜你们大学新闻系,结果搜到了你们的同城热搜,我一看这不是我拍过的倪芽吗,就随手发了个作品,没想到这么多人看,账号也算是做起来了。” “你记得我怎么说的来着,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你看这个倪芽现在也要杀人了吧。你也算我的小贵人了,你再帮我个忙呗。我打算发条新的作品,把当年拍的照片放上去。你人不是在a市吗,你帮我去她学校拍几张现在的照片,两组一对比,那可信度就更高了。” “事要成了,你来b市,哥请你吃饭。”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巨量的信息让我无法消化,各种陌生的情绪一下奔涌而出,我无从应对。 只有愤怒是熟悉的……我要杀了李勤升。 “你怎么了?”祝如愿见我神色不对,想要凑过来看,我慌里慌张地退出了消息界面。 当初看到他那条视频时怪异的感觉重新浮现出来。 是啊,只是一条同城新闻,怎么会被身在b市的李勤升看到呢?原来我才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吗?是因为我挑衅了王苗根才让他打击报复到倪阳身上,又是因为我的好奇心与可笑的报复心理才让李勤升重新想起了这一切。原来是我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吗? 绝对要阻止他,不能让倪阳的照片被放出来。 这时,祝如愿的手机铃声响起了。 “倪阳?你拿到蛋糕了吗……噢,好的。”祝如愿挂断电话,表情有些困惑:“倪阳让你去社团活动室找她一下。” “她不上来了吗?那……”话没说话,我已经意识到了。 倪阳手里是我的手机,所以她也看到了刚刚的信息。 我没有跟祝如愿说再见,拖着僵硬的双腿一步一步朝着社团活动室走去。 一路上,我想了千百种倪阳会问的问题。 如果她问我什么时候开始知道的,我要回答是那天被停课,袁安琪告诉我之后知道的。 如果她问我都知道了什么,我会回答知道了那桩杀人案是真的。 如果她问我为什么不告诉她,我会回答因为害怕她不想我知道,我不想失去她。 走到熟悉的社团活动室的门口,我看见了倪阳的背影。柔顺的黑色直发,光滑而修长的脖颈。手里提着她亲手做的蛋糕。 她像一株风中的小白杨,似乎摇曳着立不稳了,又好像从来没摇晃过。 她转过头来看我,我知道那些问题她都不会问了。 好想再抱抱她,但是没有这个可能了。 我知道我再也抓不住她了。 第19章 棒球棍 后来? 后来我去了b市。 我买了当天下午的高铁票,晚上十点多才能到达b市。 一路上我都在想那些我想不明白的情绪。 是我置倪阳于再次的水火之中,让她深陷舆论风波。我的莽撞让事情像越轨的火车一样失控了。 我知道我搞砸了事情,也伤害了倪阳,但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因为我第一反应觉得她妈妈是个杀人犯这件事情有趣就离开我。 就好像感到有趣是一种罪过。 我可以挽回的事情有很多,比如我可以现在就去杀了李勤升,但我无法挽回自己已经产生过的想法。 有趣是我伸向世界的唯一触角,无趣让我觉得比死都难受。 我无法向倪阳解释这一点,因为我自己也无法完全理解。 倪阳说的心疼又是什么感觉呢? 喜欢等同于伤害,那么倪阳喜欢我,我也喜欢倪阳。爱是希望对方消失,那么我不从爱倪阳,倪阳现在可能爱我。 直到26岁的我开始接受心理咨询,才了解到我的状况叫做“情感认知障碍”,但17岁的我还只能这样笨拙地思考。 下了高铁,我闻到了空气里不同于a市的潮湿气味。 没有任何停留,我打车去了市区的一家24小时便利店,在门口取到了我在高铁上下单的外卖。 一根加厚加硬的实心棒球棍。我在手里掂了掂,有一定的分量。 一把水果刀。为了防止商家怀疑,我是分开买的。 一个单肩包。用来装我的“工具”。 我握紧手机,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些倪阳的气味,不过大概率是我的幻觉。 时女士又在出差,所以我根本不必向她报备,没人会发现我今晚彻夜未归。我干脆利落地给李勤升发去了消息,约他见面。 我是一刻也不想等。 李勤升收到消息,打来了语音电话。我谎称自己来b市参加比赛,想趁这个机会跟他见一面,李勤升虽然惊讶这么晚收到我的邀约,但也丝毫没有推脱,语气里还带着一些意味不明的味道。 他压低声音:“你声音真好听。”见我没有说话,又补充了一句:“很适合当主持人啊。” 恶心。 我嗤笑一声,他像是误会了我的意思,仿佛得到许可般说道:“这么晚了,干脆约在酒吧见面吧,年轻人就喜欢热闹,不是吗?” 实在恶心。 我一口答应:“好啊,不过你有车吗,来酒店门口接我吧?” 他发出类似某种鼠类的窸窣笑声,连连说着“有的有的”。 第21章 刚刚九月份,b市的夜晚仍然燥热黏腻。挂了电话,我身上一阵阵发冷,是兴奋。 给他的酒店地址就在便利店对面,旁边有一道幽深的巷子,里面没有监控,很适合守株待兔。 我转身在便利店买了一盒烟,一个打火机。 两样东西握在手里,我突然想到了倪阳把头埋进我书包里翻找的样子。她竖起拳头,威胁我如果被她找到烟就完蛋了,刘海却在翻找的过程中掀起一个小角,倔强地翘在空中,像立起了一只小猫耳朵。 我摇摇头,告诉自己现在没资格想这些。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看见一辆看上去就让人晕车的车停在了巷子口。一个穿着黑色短袖的矮个子男人从驾驶室出来,提了提裤子,踮着脚向酒店里面四处张望。 没有看见我,李勤升打电话过来。 “美女,你下来了吗?我到门口了。” 街道上已经没什么路人了,我把棒球棍和水果刀一起装进单肩包里,松垮地挎在肩膀上。 “我马上下来了,你去巷子里等我呗,我们抽根烟。”我笑嘻嘻地说。 李勤升有抽烟的习惯,所以他大概率不会拒绝我。 跟我想的一样,他欣然答应,搓搓手走进了巷子里。 我摸了摸单肩包里棒球棍的握柄,沿着人行道穿过马路,走到巷子口。 巷子里灯光昏暗,氛围很好,想必李勤升也是这么认为的。 我微微低垂着头,慢步走进巷子里,冲着李勤升说了声:“你好啊,大记者。” 他讪笑着:“没想到你个子还挺高啊。”我背对着唯一的光源,他能判断的大概也只有我的身高。 我笑了一下,递给他那盒刚刚拆封的烟和崭新的打火机。 “这里怪暗的,都看不清你的脸。”他单手接过,捏出一根叼在嘴上,“我们出去抽吧,都这个时间了,也不用避着人。” 我沉默地看着他按动打火机,斜过身去点燃香烟。 就是现在。 我从单肩包里快速抽出棒球棍,两只手握住棍柄,抡圆了狠狠地砸向他右侧的大腿。 我听见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李勤升第一口烟还没有抽进嘴里,便哀嚎一声跪倒在地,双手下意识地抱紧了那颗可悲的头颅。 一下还不够。 我再次举起棒球棍,冲着他的右侧小腿发狠一般砸过去。 他再也支撑不住,侧躺着蜷缩在地上,像一只蠕动的虫子。 “听说你很喜欢玩阴的。”我停下手,把棍子的一端顶在他的嘴旁,迫使他不要喊得太大声。 他哆哆嗦嗦地发出了求饶的声音。 打人还是挺累的,我都出汗了。 突然,李勤升双手猛地握住棒球棍的一端,拼命地跟我抢夺起来。 可惜,我站着,他躺着,一条腿还残了,不论肾上腺素如何飙升,他也完全抢不过我。 我一边猛踹他那条残腿,一边把棍子抢了回来,顺势在包里掏出了水果刀,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抢了我还有噢。” 李勤升躺在地上痛哭流涕,嘴里胡言乱语地把各路神仙都拜了个遍。 我觉得好笑,就笑出了声。 “求求你……”他发出嗬嗬的声音,双手开始不断地作揖,“我把钱都转给你,求求你,求求你,我不想死……” 他大概觉得我是什么变态杀人狂吧。 我懒得再吓他,于是直奔主题:“把手机给我。” 他扭曲的脸很明显地放松了下来,看样子是以为我冲他钱来的。 他艰难地在裤兜里摸索到了手机,递给了我。 “幸好你放在左边的口袋,”我接过手机,“不然刚刚就被我敲碎了。” 李勤升眼神呆滞地看着我,好像觉得这个笑话不好笑。 “密码。”我讨厌不懂幽默的人。 他气若游丝地报出一串数字,犹豫了几秒,又报出了一个六位数密码,听上去像是支付密码。 我当然不理会他的支付密码,解锁手机后径直打开他的某平台账号,把两个视频删除掉,然后注销了账号。 接着,我清空了我们的聊天记录,并删除了好友,又打开他手机里每个有备份功能的软件,把东西删得一干二净。 我把手机丢给他:“你会报警吗?” 他被疼痛折磨得不成人样:“不会,我发誓。” 我左手撑着棒球棍蹲了下来,右手在他眼前转动着水果刀。 “知道为什么是你吗?” 李勤升本来半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因为他借助着微弱的灯光看清了我的脸。 我似乎看到他的头发都一瞬间炸立起来。 幽暗的巷子里,我和倪阳的脸别无二致。 “倪、倪芽?”他声音嘶哑,像是一个被吓破胆的毛小子,跟那个得意洋洋宣称自己是正义化身的网络记者的形象相差甚远。 是啊,倪芽是他亲手打造的“恶人”,是他眼里流淌着杀人犯的血液、带着杀人犯的基因、一个真的可能杀人的“祸害”。 艺术家怎么可能不相信自己的缪斯——他又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听说你想要我的照片,”我尽可能表现得友善,“所以我亲自过来了。” 李勤升像个大猩猩一样“哦哦啊啊”地叫了起来,声音实在好笑,我忍不住开怀大笑起来。我一笑,他瞬间涕泗横流,一股腥臭味传来,他好像吓尿了。 我嫌恶心,于是站起身来,离他远远的。 “我来了你又不愿意了。”我叹了口气,实在无奈。 李勤升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怪物。不过也是,在他眼里,我就是一个有杀人犯基因的未成年精神病,简直是buff叠满了。 我的游戏也快结束了。 我朝他摆摆手:“我之前的照片呢?” 他龟缩着,许久才吐出字来。“我、我这里没有了。辞、被开除了之后……资料都在之前的单位……真的。” 原来他是被开除的。 “骗我的后果就是死哦。”我歪歪脑袋,第一次觉得扮演的角色和自己那么贴切,这样的话几乎不用措辞就能轻松地从嘴巴里说出来。 他的话几乎是从嗓子里挤出来的:“如果骗你……我被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那就好办了。他之前让我帮他去拍倪阳,实际上是因为没有了之前的照片,才利用我给他提供新的材料,供他制造新的噱头。 只剩最后一步了。 我拿起水果刀,往自己肩膀上不深不浅地来了一刀,血瞬间汩汩地流出来。 李勤升灵魂出窍般躺在地上看着我,似乎觉得我这个神经病无论做出什么举动,他都不会再惊讶了。 觉得不够,我又在小腿上稍微来了一下。 说实话,有点疼。 “好了,”我把带血的刀随手扔在他面前,“你帮我处理掉这个。” 然后,我拍了拍手,像是谢幕一样说道:“现在这种情况,如果你报警的话呢,应该会判互殴。不过我会说你诱、骗未成年,所以对你很不利噢。” 瘫软在地的李勤升满头是汗,眼神空洞。 他的腿伤应该比我的痛多了吧?我想象了一下棒球棍敲在腿上的感觉,打了个寒战。 “记得去医院,别死在这里了。”我叮嘱他一句,然后走出了巷子。 我心情有些小小的愉悦,哼着歌,随手把装着棒球棍的单肩包丢进了路边垃圾桶。 此刻的倪阳一个人在出租屋会做些什么呢? 她肯定不知道我刚刚把李勤升痛殴了一顿,还把他吓得精神涣散。 边想着,正好路过一家24小时药店,我走进去问店员阿姨,能不能帮我包扎一下伤口。 正在打盹的阿姨没有一点被吵醒的不耐烦,她看了一眼我肩膀上的伤口,惊呼一声:“你这得去医院了!” “我不想去医院,”我装出可怜巴巴的语气,“阿姨,你就帮我消一下毒,简单包扎一下。” 药店阿姨看上去比我都疼,对着我的肩膀发出嘶嘶的声音:“这个伤口要缝针的!怎么搞的,跟人打架了?” 我既不能说跟人打架了,也不能说是自己弄的,于是伸出小腿:“那这个可以包扎吗?” 药店阿姨人善话不多,不由分说地把我拎出门口,把药店门一锁,骑着电动车就带我去了最近的急诊。 打完麻药,我一边缝针一边笑着跟药店阿姨插科打诨。 “妹妹,你不觉得疼吗?”药店阿姨拉着我的手,在我背上轻轻抚过,“阿姨看着都要吓死了。阿姨家里有个跟你差不多大的女儿,所以看着你心疼得不得了。“ 我摇摇头,突然感觉鼻子酸溜溜的:“阿姨,你看我流鼻涕了吗?” 阿姨说没有。 奇怪,酸溜溜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像被烟熏了一样,有点想掉眼泪,还有点想倪阳。 第22章 缝完针,护士说要留下皮试,打破伤风。 没想到我下手这么狠。我看了一眼肩膀处裂开的衣服,暗自咋舌。 药店阿姨出去打了个电话,回来之后便在一旁来回踱步。 “阿姨,你回去吧,我一个人可以的。”我十分懂事地开口。 阿姨摆摆手,说自己不忙,又一脸焦虑地朝急诊门口张望。 多好的阿姨,这么忙还留下来陪我,简直跟倪阳一样善良。 打好破伤风,我把缴费的钱转给了阿姨,道了谢,准备去找个酒店睡觉,然后坐明天最早的高铁回a市。 结果还没走两步,就被走进来的两个警察给按住了。她们面目和善,三分严肃七分关切,像是来找走丢儿童的。 “阿姨你……”我顿时明白过来,转头看向药店阿姨,有点失语。 阿姨朝我露出一个腼腆的笑容:“妹妹,你看着还小,阿姨怕你在外面受欺负了,又怕是被家里人打了嘛。” 阿姨的善良让我有些招架不住。 就这样,我被核实了在逃未成年人的身份,在外出差的时女士也被传唤。 没想到即便没有李勤升报警,我还是被抓来了警局。 既然李勤升大概率不会报警,我就只能先一口咬定了是自己心情不好划了自己两刀(事实也如此)。 至于被问到为什么非要跑来b市给自己两刀,我只能抽噎着说自己学习压力太大,想来这里看看海。 我的演技惊人,除了大半夜从s市驱车三个小时来接我的时女士,所有人都信了。 批评、教育、感化,时女士被喷的唾沫星子比我还多,我眼看着她休息不足的脸一点一点黑下来,心里惊呼不妙。 于是回去的路上,时女士怒了。 她其实并不是一个特别惜命的人,我从小就知道这一点。于是当她开车带着我在野路上飙车,以威胁我把实情都说出来的时候,我还是都交代了。 早上7点钟,她把车停在离s市80公里的服务区打了一个小时的电话来给我处理烂摊子。 我知道,李勤升肯定又会跟王苗根一样,拿到一大笔钱。 回到车里,她只说了两句话:“时驰夕,生下你是我这辈子做过最错误的决定。” “我要把你扔去美国了。” 第20章 怪物 【欢迎来访。你比较习惯我怎么称呼你?】 随便什么都行。 【好的,可以叫你小夕吗?】 ……换一个吧。 【嗯,好的,那我叫你驰夕吧。】 好。 【小夕这个名字是会让你有些反感吗?】 没有,只是我有点不习惯。 【明白了。我看到资料里写你之前在国外接受过一段时间的心理咨询,你当时是遇到什么问题了吗?】 是我朋友让我去的。她说我好像有滥、交的问题。 【原来是这样。你提到是你朋友说你好像有,那你自己怎么认为呢?】 我觉得我没有滥、交,我只是很快速地恋爱和分手,然后再恋爱。 【你认为你朋友过度解读了你的交往模式吗?】 也不算吧,因为我也不会告诉朋友“我没有跟她们上床”,所以她误会是很正常的。可能重点不在于有没有发生性关系,她只是觉得我谈太多了吧。 【或许重点在于你说的“快速”。你切换一段感情的频率大概有多快?】 当时……大概一两周就会重新认识新的人。 【对于某些选择短择恋爱的人来说,这个频率似乎在正常范围内。你接纳朋友的建议去做心理咨询,是自己也觉得这种恋爱方式影响到生活了吗?】 其实我还好吧,主要是我朋友受不了了。因为有几次我分手之后前女友骂完我不解气,还会跑去骂她。 【原来是这一点让你产生了困扰。你的前女友们为什么会骂你呢?】 其实我没有困扰。她们骂我算是在我的预期之中,或者说,是我想要的。 【我觉得我们挖掘出一个比较关键的问题。你在国外接受心理咨询的时候有向咨询师提到这一点吗?】 没有,我只去过几次。当时的心理咨询师是个外国人,我用母语都表达不清楚自己的感受,更别提用英语了。我朋友后来给我换了个讲中文的咨询师,但是他说话也一股子翻译腔,我就没有再去过了。 【看来语言影响了你的咨询进度。那我们今天把这个未解决的问题作为咨询的开始,好吗?】 我还以为咨询早就开始了呢。不过这个问题其实已经解决了,我回国之后已经不再采取这种恋爱模式了,所以今天我们没必要讨论这个。 【如果你不想讨论这个问题的话,我们可以先把它往后放。不过关于这个问题我还有一点疑问,你说你回国之后就不再采取这种模式了,是不是意味着这种模式只是你在异国环境下的一种特定反应?】 我觉得好像不是,我结束这种模式跟我在哪个国家没什么关系。刚回国的时候我也沿用了一小段这种方式,但后面我遇到了在国内的一个朋友,然后……她告诉了我一些事情,我一直在忙,就顾不上恋爱不恋爱的了。不过这跟我今天来这里没什么关系。 【好的,驰夕。那么你今天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最近我的身体有点不舒服,我去看医生,但是医生让我来这里。 【你可以描述一下不舒服的感受吗?】 嗯……我有点说不清楚。 【没关系,你按照你的方式表达,我会尽可能去理解。】 这三年以来我一直在各个地方乱晃,每天醒来都会想不起来自己睡在哪里。有时候半夜醒来,我会觉得自己在一个出租屋里……每当我觉得自己在那个出租屋里的时候,我都会觉得自己不能呼吸,像溺水一样,而且我的心脏会一阵阵刺痛。我去检查了身体,医生排除了身体上的问题,所以我就来这里了。 【很好,驰夕,你来到这里表示你对自己的身体很关注,这是一个很好的开始。根据你的描述,我有很多个问题想问你,不过最重要的还是向你解释为什么你的身体会出现这些症状。你醒来认为自己在出租屋里的时候,内心有什么感受?】 我的心脏很痛,呼吸不上来。 【这些是你身体的感受,你能描述一下你当下感受到的情绪吗?】 没什么情绪,就是感觉……不舒服。 【可不可以细化一下这种不舒服呢,比如委屈、难过、悲伤、痛苦?】 我没有这些感受。 【你说的没有这些感受,指的是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没有,还是日常生活中也没有?】 在日常生活中也没有。 【那么日常生活中有没有喜悦、兴奋、感激这种较为积极的情感呢?】 我想想……兴奋是有的吧,在我觉得事情比较有趣的时候。 【好的,驰夕,我觉得我们要进行一些回溯。你某些情感的缺失是近些年才出现的吗?】 等等,我觉得我没有缺失这些情感,你把我说得好像失明或者失聪一样。我是可以理解这些情感的,我现在就能哭给你看。 【如果你无法感受这些情感的话,又是怎么理解的呢?】 我可以模仿。 【模仿?】 对,我演技一流。 【你是指像人工智能一样模仿人的感受吗?】 ……怎么话在你嘴里就变得奇奇怪怪。 【哈哈,抱歉,驰夕。所以你的意思是,你自己无法感受这些情感,但是可以识别出别人的情感,并进行模仿应用,对吗?】 差不多吧。 【那我举几个例子,你能帮我模拟一下在这些情景下你的反应吗?】 来吧……但是太复杂的我可能做不到。 【不会太复杂的。假如你的某个朋友受伤了,此时你的真实感受和情绪会是什么?】 看她受什么程度的伤吧,如果是一屁股摔了或者不小心碰到了头,我会觉得很好笑。情绪可能是,喜悦?不对。兴奋?好像也不是。总之就是觉得有趣吧。 【我了解了。那如果她受了很严重的伤,命不久矣呢?】 啊……这太糟糕了吧。我会帮她联系最好的医院,找最好的医生,帮她完成任何想完成的愿望,做任何能让她觉得有趣的事情。 【你是个很好的朋友。不过我们探讨的重点在于——你的情绪。】 我会非常、非常、不舒服。我应该会很烦躁,因为再也见不到她了。还有,我会很愤怒。 【愤怒?】 嗯,对这个世界愤怒。 【我理解你的感受。我们来切换下一个场景:你暗恋很久的人突然向你表白,你会是什么心情?】 爽。 【爽可能更多的是生理层面的,你能用一个更靠近心理层面的词汇吗,比如喜悦、激动、害羞?】 我……我说不上来。我有点讨厌这个游戏了,好无聊。 第23章 【好的,那让我们结束这个情景再现的游戏吧。但是我们现在要讨论一下刚刚的游戏呈现出来的结果。驰夕,你很聪明,你有没有发现什么?】 我是笨蛋。 【你不是笨蛋,你只是暂时不想主动面对。那么我来总结一下:就像一些缺失视力或者听力的人一样,你缺失一些常见的情感。】 还缺什么?我等会一起去买了。 【你很幽默,驰夕。你的这种情况叫作情感认知障碍,但是不要紧张,它不是意味着你是个没有感情的人,只是在感受、识别和表达情感方面存在一些困难。或者换个词你可能更熟悉一点,述情障碍?】 ……没听过。所以我是某种精神病吗,或者反社会人格? 【不不,不要那么着急给自己下定论。情感认知障碍目前还不是一个独立的、被官方诊断的精神疾病,它更像是一种人格特质,或者是某些精神类障碍、心理疾病所呈现出的一个症状。】 那能治好吗? 【它的成因很复杂,想要解决你存在的问题,我们首先得找到它到底从哪来的。】 ……好。这玩意不会是遗传的吧? 【比起遗传,更有可能是一种代际创伤的传递。不过也有可能是神经生物学方面的因素,就比如你的大脑中连接杏仁核和前额叶皮层的那部分功能比较弱,导致情绪信号没办法很好地传递。】 听不懂。 【可能我说得有点太笼统了。你可以向我分享一下你的家庭情况吗?】 我家成员有我妈、我爸、我爸的一堆私生子,还有我。不过她俩已经离婚了,我已经很多年没见过我爸了。 【你父亲的私生子是在她们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出生的吗?】 是的,私生子不就是这个意思吗。 【好的,你可以多说一些,比如你父母的工作、性格。可以谈谈她们是什么时候离婚的,她们的感情是怎么破裂的,以及你在这些节点的情绪。情绪很少没关系,试着把能感受到的说出来。】 嗯……回忆起来有点艰难。她俩的感情好像从来都没有好过,所以也谈不上破裂。自从我有完整的记忆起,她们就总是在吵架,打架,两个人只要凑在一起就会把目光所及的一切东西都砸碎。但是她俩一直没有离婚,反而会一直强调她们深爱着对方。 我妈是一个商人,她在生我之前开了一家公司,生了我之后生意越做越大,现在已经上市了。我爸是美院的教授,也算半个艺术家吧,他在我刚出生后就开始频繁出轨,或者可能在此之前是偷偷出轨,我出生后完全放飞自我,把各种出轨对象带到家里来。偶尔被我妈撞见,要是她心情好,会留下她们一起吃饭,要是心情差,一大半家具都会被她和我爸砸得稀巴烂。 很神奇的一点是,我跟他带回家的各种阿姨、姐姐一起生活的时间比跟我父母一起生活的时间还要长。我妈很忙很忙,忙着做生意,她是真的很享受赚钱。我爸呢,一次出轨一个满足不了他,甚至一次出轨两个都算少的,他一年到头都在全国各地巡回出轨。小时候我家里不请保姆,因为请男保姆会骚扰我,请女保姆会被我爸骚扰。 所以我最不寂寞的时候,就是我爸的各种情人来家里的时候。她们特别有意思,虽然有的会偷偷打我,但绝大部分还是对我很好的,会教我唱歌,教我跳舞,允许我吃一整盒含酒精的巧克力,让我偷钱,然后带我出去吃冰淇淋。我记得有个姐姐刚20出头,是我爸的学生,每次放假都会来教我吉他。 我爸妈离婚是在我刚上初中的时候。有次我爸带了个男人回来,然后跟我说,他变成双性恋了。我妈当时已经差不多一年没有回家了,但那次她实在受不了了,就回来把婚离了。我被判给了我妈。之后我的生活就很寂寞了,简直是暗无天日一般的无聊。 【你描述得很完整也很生动。听上去你的父母给你营造了一个混乱无序的成长环境,你在童年时期好像完全没有家长的指引,身边可以依靠的也全都是一些至少在爱情方面道德感比较低下的女士们。虽然你用很轻松的语言在描述,但我觉得很多事情听上去十分沉重。 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你几乎都不会知道什么是正常的行为。驰夕,你父母的行为是一种情感上的忽视,甚至是一种身体上的虐待。你在这样的环境下长大真的很不容易,我很心疼你。】 ……谢谢。但我觉得好像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很多时候我还是觉得很有趣的。 【你很坚强,有趣可能是你唯一能体会到的积极情绪,所以你就紧紧抓住了它。不过我要提出一些需要你补充的内容,比如你只提到了你父母之间的相处模式,但是没有提及他们与你之间的互动,虽然我知道这种互动可能很少,但我还是想要了解。又比如,我想要知道你在那些事情发生时候的感受,但你似乎没有提到。】 我没有提到我的感受吗?那大概就是我当时根本没有感受吧。我爸妈跟我之间的互动确实很少,我得好好想想。 噢,我记得在我很小的时候,大概3、4岁吧,我意识到自己一直被锁在一个房间里。房间不大,但是很空荡。我记得我当时还在穿尿不湿,但是一天下来都没有人给我换,所以尿不湿很沉很闷,我觉得坐下来特别不舒服,于是一直站着或者走来走去。 我总是觉得很饿,因为一天当中我爸只会来给我喂两次奶粉,他站在那里看着我喝完,然后接过奶瓶一句话也不说就离开。 在我的记忆里,我好像在更早之前就被关在那个房间里了,因为我对房间里的所有东西都特别熟悉。房间里面有一个又矮又小的窗户,窗户有又紧又密的栏杆和纱网,外面是地面,但地面比我的视线更高。地面上是一小片草丛,是那种很稀疏的草坪,露出地皮。再往外就是另一栋建筑,我看不见阳光,有也只是侧着打过来的一点,但不会落在房间里。 我只记得我很无聊,特别无聊。房间里只有一把木椅子,几个纸盒子,还有一些散落的杂物,我困了就会趴在其中最大的一个纸盒子里睡觉。我有时候会跟木椅子说话,把它想象成一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小孩,前两条凳子腿是它的手臂,后两条是它的腿,靠背是它的头。偶尔我也会跟木椅子打架,不过隔一会我们就会和好,因为我们都只有对方。 偶尔窗户那里会有小鸟叫,每当这个时候我就特别兴奋,感觉心脏都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但是很可惜的是几乎没有什么人经过那扇窗户,顶多是一窜而过的流浪猫。 我记得有一次我爸来给我送奶粉,他丢给我一个扔在地上会弹起来的小球。我简直要玩疯了,我觉得那个小球简直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最伟大的发明,我跟着那个球在房间里上蹿下跳。不过后来那个球瘪了,弹不起来了,我就把它送给木椅子了。 我好像跑题了吧?……没有吗。总之,我和我爸之间的互动,印象最深刻的就是他给我拿来那个小球的时候,以及他向我宣布自己是双性恋的时候。 【被关在那个地下室……抱歉,我根据你的描述擅自把那个房间描述成地下室了。你被关在那个房间里的时间是连续的吗?还有,你这样的生活大概持续到几岁?为什么在你的描述里没有你母亲的出现?】 你看上去有点着急嘛。 【抱歉,因为我也有一个刚满4岁的女儿,所以可能对这样的经历有些敏感。】 没关系,我理解,这是我第一次把我的成长经历完整地讲出来,没想到有点骇人听闻了。不过当时身处其中的我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别担心。 现在想起来,那确实是个地下室,而且应该是我小学搬家前第一个房子的地下室,所以我对它的地理位置印象不深了。我被关在那个房间里的时间基本是连续的,因为在我的印象里我在那段时间基本没有离开过房间。我猜测应该是我晚上睡熟之后,被我爸抱出去换尿不湿,再放回房间,这么一来时间对我来说就是连续的。 这样的生活大概就持续到4岁左右吧,这个时候我妈就出现了。但是别误会,我妈不是救世主,因为在我印象里她来房间也给我送过几次吃的,当时我还吓了一跳。后来我才知道她回来应该是因为当时生意的资金链断掉了,回来筹钱。 我真正离开那个房间,是有次我爸某个出轨对象来替他给我送食物。她看见我睡在一个纸箱子里,于是就把我抱出去了,还威胁我爸说再把我锁在房间里面她就报警。 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的脸,是一个看上去比我爸大很多的女人,脸上有一些皱纹,但是长得很像某个主持春晚的主持人。有个词可以用来形容她,叫……端庄。 【你第一次看见房间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感受?】 有趣,所有东西都好有趣。不过一开始我有点不习惯,因为我一直以为大人只能一个一个出现,所以第一次看见我爸和那个阿姨站在一起,我觉得好不可思议。 第24章 对了,我想起来我第一次看见我爸妈吵架,她俩互相往对方身上砸玻璃杯,搞得地上全都是玻璃渣。我当时觉得两个大人像返祖一样大喊大叫乱扔东西很新鲜,就一边鼓掌一边狂笑。我记得当时她俩同时停下来看着我,然后我妈跟我爸讲了一句话。 她说:“我们生了一个怪物。” 【你不是怪物,驰夕。】 我知道,有人这么告诉过我。 第21章 歪嘴蟹 走出宋医师的咨询室,我有些恍惚。 这种感觉,就好像前二十六年的生活与此刻割裂开来,中间隔了一道深不可测的鸿沟,名字叫做“情感认知障碍”。 从前跟倪阳一起看过一部讲霸凌的韩剧,几个人往女生头上浇牛奶、缠胶带,还把人衣服扒了拍照片,倪阳气得脸通红,我也觉得这群人无聊至极。 带着纯粹或不纯粹的恶意,用下三滥的手段欺辱一个比自己弱小太多倍的人,这种人就像阴沟里的蛆虫一样,让人看一眼就想错开眼睛。 但今天宋医师说这样的人从小就在我身边,是我妈我爸。她们霸凌、虐待的对象就是我。 这叫什么事儿啊。 我很想打电话给时女士,问问这个叫时应芳的女人,是不是像宋医师说的那样和我爸一起虐待了我,害我得了这个破障碍,连感情都识别不清楚,活得像个笨蛋。 我也真的打了。 “喂,妈。” “有事?”时应芳现在正是奋斗的年纪,所以忙工作的程度比之前更夸张,但她还是在我打了第三个电话之后接通了。我觉得宋医师可能误会她了。 我只停顿了一秒,因为停顿第二秒就会被挂掉电话:“你们小时候有没有把我关在地下室?” 其实想问的问题还有很多,但时应芳不会给我那么多时间。鉴于这是最让宋医师情绪激动的一件事,先问这个准没错。 其实我希望她能否定这件事,那么就说明我不是个悲惨的家伙。至于后面吵架、打架、出轨、把我丢给不靠谱的情人养,我都可以为她们开脱。 但情况没有像我想的那样乐观,时应芳像回答我今天午饭吃了什么一样漫不经心地回答:“有啊,关到你懂事就放出来了。怎么了?” 她说话的语气,就像全天下的父母都会把自己家小孩锁在地下室,以确保每个人都患上各种各样的障碍一样自然。 “干嘛要这样呢。”我干巴巴地说。 “我要赚钱,你爸要读书,你又哭个没完。我们太年轻都不会养小孩。” 我觉得我真的有病,不然不会如此轻易地就接受了她的答案,甚至还觉得她能抽空回答我这些无聊的问题,已经非常难得了。 我决定收束话题,于是像半开玩笑一样说道:“但你们这样看起来好像在虐待小孩诶。” 时应芳沉默了,时间长到我甚至抬起手机看了一眼,确定她没有挂断。 “如果那几年我俩每天陪着你,你就不会有个有钱的妈,有个当教授的爸。你该感谢我们把你关在一个风吹不着雨淋不着的地下室,你能知足吗,时驰夕?”她顿了一下,语气忽然软了许多,“……我跟你爸离婚之后不是弥补了你很多吗?” 面对她如此顺畅的逻辑,我无言以对。人只要一自洽,就无敌了。 挂了电话,我默默把时应芳的话记在了备忘录里,等着下次去见宋医师的时候念给她听。宋医师比我聪明很多,她应该能把我可以感受到但说不出来的漏洞用流畅的言语描述出来。 想到下次面诊,我突然想到宋医师今天给我布置的一项作业。 她让我把感到烦躁、不舒服时候的身体反应,以及任何陌生的感受都记下来发给她,她会告诉我那是对应着怎样的情感。 “以便你慢慢熟悉自己的情绪,把它们和身体反应链接起来,从而更好地认知自己的情感。”她是这么说的。 听起来不难,也就是动动手发个消息的事情,我顺口答应了。 于是我开始编辑第一条信息。 “宋医师,我现在觉得很烦躁,想揍人但不知道揍谁,想骂人又觉得嗓子疼,想发火但心里觉得凉飕飕的。” 宋医师很快就回复了我:“听起来你有些愤怒,不过更多的是无奈、心寒。” 我道了谢,努力把刚刚的身体反应跟愤怒、无奈、心寒三个词挂上钩,然后丢进我刚刚建立的情感库中。 这简直像开了个外挂,或者说是人工义眼、人造耳蜗。 宋医师真厉害,果然贵有贵的道理。等我找到倪阳,我也要推荐她来这家心理咨询机构,带她去见宋医师。 在我看来,倪阳妈妈杀了人,然后自己也被判了死刑,这肯定也是一种对倪阳的虐待。不过她人都死了,倪阳连想算账的人都找不到,太惨了。 什么时候能找到倪阳呢? —— 其实在寻找倪阳的这三年以来,并非是一无所获,只是很多线索刚拿到手,还没来得及缕就断了。 之前我去过几次第一实验中学,由于年代久远且性质特殊,我通过一些非常规手段才拿到了倪阳的家庭资料。 跟我预想的一样,倪阳的父亲已经不再使用当时填在“联络电话”那一栏的手机号了,但我找到了他之前的工作单位,一家知名的外企。 说不定有知道他下落的同事。 我知道这个想法很天真,但做到高管的位置,即使是在比较注重隐私的外企,也应该有几个相熟的伙伴。 我有些庆幸倪阳父亲工作的地方是一家比较有名的外企,也很庆幸我认识余景跃这么个祖上不知道富了多少代、因此人脉一抓一大把的朋友。 她在纸醉金迷的空档里,帮我联系到了一位曾经在倪阳父亲手下工作过的人。 说明了来意之后,对方并无任何避讳,直接告诉我他和倪阳父亲在那起命案发生之后再无联络。 “不过我知道他老家在哪里。如果他父母都还在世的话,应该能在老家知道他的近况吧。” 这绝对是个好消息。 倪阳父亲老家在一个临近b市的县城,因为地价便宜,承接了很多来自b市的工厂。 老家的具体地址是靠近纺织厂的几栋自建房中的一座,虽然外表已经十分陈旧,但是仍然能看出这家人在建造房子当初应该花了不少的心思。 找到了倪阳父亲的老家,我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靠近。 我在b市租了一辆房车开过来,在老家门口蹲守了几天,发现这里并没有倪阳生活的痕迹。 即便如此,还是有好消息,因为我发现倪阳的父亲和他的老母亲老父亲,以及他新任妻子、儿子,一起住在这栋房子里。 知道了这一点,其余琐碎的信息就很好调查了。 简直是巨大的进步。 只是贸然闯进别人的家,问“你和前妻生的那个女儿呢,你不养了吗”属实冒昧。 况且我长得和倪阳有些相似,在不知道她们家庭内部关系的情况下去打听,有些不妥当。 我只能选择求助赵泽,问她能不能把祝如愿请来演出戏,套一套倪阳的下落。 “为什么不让我去?”赵泽打电话给我。 “因为你最近不是刚收了几个新学生吗,怕你课程安排不过来。”我善解人意地开口。 赵泽毕业之后当过一阵子体育老师,辞职后在一家机构当游泳教练,专门教小孩游泳。时间虽然算得上机动,但也得听从课程安排。 其实这都是借口,我总不说“因为你太蠢了”吧。 “这样啊,”赵泽语气里没有丝毫怀疑,“可祝如愿不一定愿意见你吧。” “不用见我,你只问问她有没有空。” 赵泽“噢”了一声,挂断了电话。 前段时间赵泽告诉过我,祝如愿刚读完博士,宣称要gap一年。 我有点惊讶那个五颜六色的祝如愿竟然念到了学位体系里面的最高级,不过知道她读的是数学相关之后,我就觉得一切都很正常了。 毕竟她是一个连热点都要设置成“痴迷数学”,还要把密码弄成9个9来祝福自己和数学长长久久的人。 正乱七八糟地回忆着,赵泽给我推来了一个微信,名字叫做cmc。 cmc,crooked-mouthed crab,歪嘴蟹。这个系列的玩偶祝如愿也很喜欢,还送过倪阳一套,被倪阳摆在了出租屋的置物架上,每天傻头傻脑地望着我们。 我发送了好友申请,祝如愿很快通过,并发来一条消息。 “地址?” 我有点怀念当时祝如愿发一条消息要跟十个表情包的时候了。 我火速发了一个定位给她。 “演什么,怎么演,具体要套出什么信息,以及你知道的所有情况,编辑好发个文档给我。” 这就是在教育系统里修炼了二十多年的威慑力吗。 我回了个“收到”,然后开始兢兢业业地按照她的要求编写文档。 第25章 「据调查,倪阳父亲,也就是倪立康,他现在的儿子刚上小学三年级,看上去呆头呆脑,地上随手捡的一根雪糕棍可以舔上半天,所以成绩应该不算理想。 通过邻里街坊的闲言碎语以及我这几天的观察,倪立康的双亲对这个孙子是疼爱有加,平时接送都是两个人一起。孙子抢了人家的玩具,她们也像占了理一样骂别人家小孩,可以说是盲目爱子。 综上所述,结合你的教育水平,我觉得我们可以印几张假传单和假名片,让你成为他家宝贝儿子的家庭教师,然后释放你的亲和力博取她们的信任,套取有关倪阳的信息。」 发送完毕。 过了大概五分钟,祝如愿发了一串省略号给我。 “你是怎么做到这么多年一点不变的?” 我不懂她的意思,毕竟她的网名还是歪嘴蟹。 “我真没想过你心智不成熟到这种地步。时驰夕,你怎么还在玩高中那一套啊?你是不是还觉得找倪阳是一件特别好玩的侦探游戏,才这么兴致勃勃的?” 感觉祝如愿发来的消息有点刺眼,我把手机屏幕的亮度调低了一些。 我知道祝如愿不是故意想要跟我吵架的,因为她只认识那个告诉她“倪阳的痛苦很有趣”的时驰夕,那个伤害过倪阳然后一走了之的时驰夕。 “一点都不好玩。”我打了几个字,发出去又觉得很是无力。 “你扪心自问一下,你到底在不在意倪阳?还是只把她当你们有钱人家小姐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真人npc?”祝如愿的消息像炮弹一样飞了过来。 打开浏览器搜索,扪心自问的意思是用手抚摸胸口自我追问,并自我反思、叩问内心,审视言行是否合乎道义或逻辑。 我把手放在胸口,感受着因为祝如愿的质问而过快跳动的心脏,以及那些我还未能命名的、暗潮汹涌的情绪。 比起情绪,我更会捕捉念头。 “如果倪阳死了,那我也会去死的。”发送。 祝如愿打来一个视频通话。 我接通,一个依旧穿着五颜六色的熟悉面孔出现在我面前。 “时驰夕,你有病啊!”她像被人踩了脚一样大叫,“我配合你演还不行吗?” 第22章 告别 几天后祝如愿来到了县城,找了个酒店住了下来,并且约我晚上在酒店附近的烧烤摊见面。 我把房车停在酒店后面的停车场,手里拿着一大堆打印好的资料,以便把我更完善的计划详细地讲给祝如愿听。 刚走到嘈杂的烧烤摊,就看见一个上身穿着橘色连帽卫衣,胸前还绣了一只绿色炸毛猫咪,下身穿了蓝粉相间格短裙的女生站在正在烤肉串的老板面前,张牙舞爪地要老板多撒点辣椒面。 多年没见,她的变化没有赵泽大,看起来跟高中时候没两样,连眼神也还是一样的清澈。 硬说变化,也就是她的耳朵上多了不少穿孔,并且戴了一堆红的蓝的银的耳钉,看上去像插着冰糖葫芦的稻草靶子。 “时驰夕!”祝如愿看见了我,朝我用力地摆摆手,“我太饿了,先点了几串吃。” 我一瞬间有点晃神,总觉得九年前的祝如愿也是这样站在烧烤摊面前,问我吃不吃油边。 串烤好了,祝如愿一把拽着我坐下。 “你的计划太幼稚了。”她横着脑袋扯下来一口烤肉,拒绝看我带来的资料。 “那怎么办?”计划被否,我顺手就把那叠a4纸用来垫胳膊。没办法,这桌子实在太油了。 祝如愿把她的手机递给我,上面是她和一个女人的聊天记录。 我接过来看了几眼,发现这是一家婚介所的员工,祝如愿花三百一天雇她,让她帮忙套消息。 “吴阿姨可是金牌红娘,套消息的本领不是我们这种凡人能匹敌的。”祝如愿像在夸自己一样满脸骄傲,“谁会把家长里短的消息透露给孩子的家庭教师?你的计划行不通就在于这一点。还有,爱子心切也是护子心切,一般人不会让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人给孩子当老师的。” “数学博士也不行?” “数学博士也不行。”她用喝白酒的架势把一小杯橘子汽水一饮而尽。 我由衷地向她竖起了大拇指:“厉害。但是这个吴阿姨要用什么身份套话?她家可没人要相亲。” “吴阿姨也有个孙子,跟倪阳的奶奶肯定有共同话题聊。至于身份什么的,吴阿姨说交给她来编就好。她承诺了,最多一周就能打听清楚。”祝如愿狡黠地眨眨眼,“不过雇她的钱需要你出,我只是个穷学生。” “这个没问题。” 祝如愿办事我放心。 结束了计划的部署,祝如愿也吃饱喝足了,她满意地把双手揣进卫衣两侧的口袋里,把那只绿色的猫撑得格外大。 “说说吧,”她眯起眼睛,估计是想装作侦探,但看起来像晕碳,“不告诉赵泽总得告诉我吧,当时为什么连句话都没说就跑去美国了?” 我也没有瞒着她的打算,于是把我从袁安琪那里知道了杀人案,到联系上李勤升,再到他看见同城热搜后蹭热度、发消息给我结果被倪阳看到,以及我赶到b市把李勤升揍了一顿之后被我妈流放到国外的来龙去脉全都讲了一遍。 巨量未知消息入脑,祝如愿显然有点傻眼:“所以你觉得这一切都是你导致的?” 我点点头:“如果我当时没有骂王苗根,倪阳就不会被刺激到拿着刀冲出来。如果我没有觉得有趣、也没有那么天真地想要报复李勤升,他也不会搜到a市的热搜,更不会联想到倪阳。” “这么看来这些糟心事确实是因你而起的。”祝如愿紧皱眉头,“但真正做坏事的不是你,你倒也不用这么自责。” 祝如愿的安慰有些苍白无力。首先抛开自责这个不熟悉的概念不说,即使没做坏事,我也肯定做错了事情。 见我没有说话,她继续补充:“但你的做法里有几点我不能理解啊。第一,知道自己女朋友经历过这种事情的下意识反应不应该是心疼吗?或者孬种一点,你害怕也行啊,怎么可能是觉得有趣呢?” 不愧是祝如愿,一下子就问到了问题的关键。 我该告诉她吗? 但除了祝如愿,我也实在没有别人可讲了。 “我最近有看心理医生,她说我有……情感认知障碍。”我咬咬牙把这六个字吐了出来,“不过我没有想用这个推卸责任。” 祝如愿不愧是站在学识金字塔顶端的女人,听到我的话她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甚至都没让我解释这个障碍到底是什么意思。 “怎么搞的?”她的语气听起来像问我为什么膝盖上有个疤一样,“老板,拿一箱啤酒,要冰镇的。” 看到一个娃娃脸熟练地撬开啤酒瓶盖,把一个大玻璃杯灌满姜黄液体然后递给我,莫名觉得有点违和。 “被我妈我爸搞的。”我微微喝下一口,觉得口感有点苦涩,“她们小时候好像虐待我来着。” 祝如愿表示想听更多。 除了心理医生,我从来没有跟别人进行过太深层次的交谈,因为这需要调动太多情感了,我总是说着说着就会很烦躁。 关于小时候的事情,我只跟倪阳讲过我爸那些让人印象深刻的情人们,以及某次在看丧尸片的时候我半开玩笑地提了一句“我妈以前也说我是个怪物”。 当时我看着倪阳的脸,等待她因为我的话笑出来,或者接上一句“你妈说的没错”之类的玩笑话,这样我就不用担心自己把气氛搞得有点僵。 但倪阳没有。她只是用微微有点发凉的指尖点了一下我的眉心,然后把手指放在嘴巴轻轻吹了一下。 “这句话被我吹走了,”她露出一个有点孩子气的笑容,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你才不是怪物呢。妈妈有时候是会骗人的。” 想到这个画面,我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啤酒,突然在苦涩之外品出一丝诡异的美味。 虽然在美国大大小小的party参加了不少,但我酒力一向不佳,我也从来没有放任自己喝太醉过。因为喝醉酒而神智不清地把自己置于危险的境地是一件太无趣的事情,我不干。 不过,适度的酒精会让人处于微醺状态,一切感官都会被放大,这个时候讲话不用太费力,文字直接从脑子里溜到嘴边,轻轻松松就滑出来了。 我滑溜溜地讲着话,祝如愿并没有像宋医师一样说些“我明白了”“我理解了”这样的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同时一杯一杯喝着啤酒。 “你别笑了。”我说着说着,祝如愿突然没头没闹地来了这么一句。 我“啊”了一声。 “我的意思是,”她眼睛里雾蒙蒙地罩了一层我看不懂的情绪,“你在说这些的时候,不用笑。” 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我笑了吗? 祝如愿很重地叹了口气,像是把刚刚喝下去的酒都靠这口气蒸发了似的。 第26章 “所以你才会跟倪阳对峙之后连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也丝毫没有反抗你妈把你送出国。我本来还有好几个问题‘质问’你,现在看来都不用问了。” “我真的没想用这个东西逃避,”我感觉自己的舌头好像变大了,导致说起话来有些语无伦次,“我……我已经在努力了,只是好多时候都使不上劲。” 祝如愿不再用低沉的语调说话,她把双手举过头顶,大咧咧地往后一仰:“哎呀,你们两个小苦瓜。” 伸展完毕,她郑重其事地盯着我说:“我们一定会找到倪阳的。不过如果倪阳不想被找到,那我们就放她过自己现在的生活。” “如果她不想被找到但是过得不太好,那我们就绑架她,给她手里塞金子。”我接着她的话说。 祝如愿翻了个白眼,但嘴上却一刻不停:“如果她很想被找到而且过得很好,那我们就求她绑架我们。” 我喜欢这样的畅想,于是笑出了声。 可惜吴阿姨带来的不是好消息。 六天后,吴阿姨给祝如愿发来了消息,说倪阳这九年一次也没联系过父亲这边的亲人,她们也从来没想过联系过倪阳。 “这家人不是东西啊,”吴阿姨在语音里忿忿不平,“当初发生那样的事情,小姑娘是跟着爸爸一起回来的,但是她爷爷奶奶死活不认这个孙女,说看见她的脸就害怕。过了没半年,还没中考就给人家撵走了,说是撵去外公外婆家了。她们还说小姑娘应该跟着外公外婆一起被小姨接去美国上高中了,是去过好日子了,我呸。刚走她爸就又娶了一个,生了现在的儿子,她爸也不是个有良心的。” 倪阳没有被接去美国上高中,想必被接走的只有她的外婆外公。 被丢下的只有倪阳。 而我再一次把倪阳丢下了。 “时驰夕,别灰心,我们一定可以找到倪阳的。”祝如愿把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满脸关切。 我记住了,身子沉沉的,心里空荡荡的,听东西模模糊糊,看东西好像隔了一层幕布,这叫灰心。 “倪阳消失之前,还来上过几天学是吗?” “后面两天是秋季运动会,她只出现了那两天,之后就没再来了。”祝如愿说的内容跟赵泽的没什么两样。 我看向房车外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世界像那间地下室一样死寂。 “不过,我突然想起来运动会结束的时候,倪阳跟我说了几句话。”祝如愿犹犹豫豫地开口。 我猛地把头转向她,张了张嘴巴,没能发出声音。她的犹豫让我没由得心里一阵发慌。 “她说:‘祝如愿,我好羡慕你,你的名字不管出现在哪里,好像都是一种祝福。’我当时虽然觉得有点奇怪,但没有多想。” “她后面还说了一句:‘我的名字可能出现在墓碑上才是一种祝福。’她是笑着说的,所以我也笑着让她呸呸呸。” 祝如愿磕绊着说完了,但不敢拿眼睛看我,只是不停摆弄着胳膊上那串手链。 我明白了她犹豫的理由,这些话太像一种告别了。 不是还会再见的那种告别,而是再也没办法相见的那种告别。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明晃晃地笼罩下来。 第23章 厨余垃圾 从倪立康老家回到s市,我消沉了好一阵子。 对了,消沉的意思是情绪低落、意志消沉,宋医师说我的状态很符合这个词。 在这期间,除了出门看心理医生之外,我基本没有离开过公寓。不过如果不是这段时间噩梦频频,我是连宋医师那里都不想去的。 说来奇怪,我总是会做同一个噩梦。 在梦里,我分不清白天和黑夜,天空的颜色是一种模糊而深邃的深灰色,既像日出前,又像日落后。 我站在一片天地相接的虚无里,忽然密密麻麻的影子在脚下蔓延开来,我抬头,发现自己被一群女人团团围住。 我看不清她们的脸,但听得清她们的声音。 “时驰夕,你就是个欺骗人感情的垃圾!” 梦里的我笑脸相迎:“是么,我不是一直很诚实吗?” 她们的身影骤然化作一团团烈火,火舌如同鬼影一般缠上我的身体,我拼命扑打,仍然被烧得火辣辣地痛。 “我从一开始就说过了,你们到最后一定会怨我、恨我的。”火扑不掉,我就站在原地无奈地挨刑,“是你们偏要跟我在一起的不是吗?” 没人回答我,除了火焰呼啸的声音外,一片沉静。 痛不欲生,我的双腿已被烧化成一片灰烬,我用双手撑地,嘴上仍然不知什么是求饶:“我当初只有一个要求,分手了尽你们所能去骂我、咒我,你们不也是答应了吗?” 现在又为什么要变成火来烧我? 犹如被扒皮削骨一般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喊出声。 当我以为这地狱般的场景永远不会结束的时候,火光忽然褪去,像是有人给我泼了一桶无知无觉的水。 我被烧得只剩一双眼睛。 一个女人凭空出现在我的面前,她捡起我仅剩的两只眼睛,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 浅褐色的瞳孔里映出一双纯黑的眼睛。 我认出来了,她是倪阳。 我想开口喊她,但发现自己已经被烧没了嘴巴,我只能拼命地眨着眼睛,试图让她知道我在叫她的名字。 “时驰夕,你现在会心疼我了吗?” 我惊醒了。 从梦里醒来,我身上就如同真的被烫过一般刺痛,半天都活动不得,只剩下眼睛可以转动。 造孽啊。一连几周,我每晚都被火烤,以至于点外卖的时候看到“烧烤”两个字,我都有点想吐。 针对我这种状况,宋医师提出了催眠疗法,来帮我缓解睡梦中的疼痛感,改善我的睡眠质量。 几次催眠下来,我确实不再被火烤了,但又解锁了新的极刑——被土活埋、被动物撕咬、被水淹没。甚至到了最后,这些元素以一种随意组合的方式出现在我的梦中。 无论宋医师在催眠开始时为我营造了怎样平静、安全的场景,我的潜意识都会在之后把它转变成地狱一般的噩梦。 “还是不要催眠了,宋医师。”我满头大汗地醒来,对她摆出求饶的手势,“我遭不住了。” 这次的梦,我被一个半人半兽的怪物按在地上,我眼睁睁看着它用爪子剖开了我的肚子,然后用带着火的舌头搅动我的五脏六腑。 宋医师一脸抱歉:“看来催眠疗法确实不适合你。不过我在催眠过程中发现了一些很关键的信息。” 我洗耳恭听。 宋医师按动手中的开关调亮了催眠室的灯光,起身在恒温饮水机处接了一杯水,伸手递给了我。 “喝杯温水吧。” 我说了声谢谢,用袖口包住手接过了纸杯。因为关于火的噩梦,我现在对温度很敏感。 “每当你在梦境中濒死的时候,倪阳就会出现。” “说点我不知道的。”我先用嘴巴微微碰了一下杯口的水,确定不会被烫伤后才勉强喝了一口。 宋医师笑了一下,眼角浮现了细密的纹,看上去很亲切。虽然她没比我大上几岁,但总给人一种十分沉稳的感觉。 “我要说的其实都是你知道的,至少你的潜意识知道。”她不疾不徐地说道,“自从你直面了倪阳可能去世的念头后,这些噩梦就缠着你不放了。而且每个梦的最后时分,都会进行倪阳对你的‘审判’。” 没错,最后都是倪阳捡起烂了、碎了一地的仅剩的‘我’,对我说出那句什么心不心疼她的话。 “但是那些烧我、咬我、毒我的东西,好像是前女友们变的。”这是最让我介意的一点,“如果是倪阳变的,我估计都不会喊疼。” “你的意思是她们没有立场,或者说没有资格来折磨你?” “是啊,比起恋爱,我的那些感情更像是一种交易。我答应她们的追求,但会提前说好我不会全身心投入,而且一定会伤害到她们,如果非要跟我在一起,就在分手的时候多骂我一点,越狠越好,然后痛痛快快地一刀两断。她们全都答应了,但最后又要纠缠不休。我实在想不通为什么她们那么没有契约精神。” 宋医师沉思片刻,好像在努力接受我的逻辑。随后,她表示理解:“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啊,我明白你的无奈。不过感情并不是交易,她们或许以为在相处过程中会让你改变想法呢。至于那些纠缠,也是她们放不下自己付出的真心的一种表现吧。” “那也不用追到梦里来吧。”毕竟被火烧真的很痛。 宋医师又笑了,她的眼睛像她的人一样稳重又温和,被她盯着的时候总会让人觉得自己被看透了。 “是你让她们来梦里的呢,”她平静地说出让人大吃一惊的话,“是你想要惩罚你自己。” 完全不可思议。 第27章 “但我并不觉得愧疚,又怎么会因为她们去惩罚自己呢?”我难以理解她的话。 宋医师的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严肃:“那你为什么会‘喜欢’听恋人分手时候痛骂你的话呢?” 她把喜欢这两个字咬得很重,好像嘴里衔着一根针,要用力去戳破一个写着“谎言”的泡泡。 “……我也不知道。” “你知道的,驰夕。” “我真的不知道。今天我们就到这里吧?”我从催眠躺椅上走下来,把纸杯放在她背后的桌子上。 宋医师没有说话,不过她的背影看上去有点受挫,这让我放慢了步伐。 做她们这行的,每天跟各种各样的障碍打交道,受挫一定是很正常的事,这跟我没有关系。 我还是忍不住折返了。 “宋医师,”我站在催眠室门口,像个尿了裤子的小学生一样开口,“……还是继续吧。” 宋医师难掩吃惊,这让我感觉更窘迫了。 “对不起驰夕,我刚刚的问题太激进了,你显然还没有准备好。”她真诚地向我道歉。 这种感觉就像尿裤子的是我,老师却因为厕所建太远了而对我说对不起。 我赶紧接过话,防止她进一步反省自己:“不不,如果没有你的帮助,我这辈子都准备不好的。” 宋医师眼角的细纹又浮动起来,然后请我坐下。 “那你可以思考一下我刚刚的那个问题吗?或者我们退一步,你在听到她们痛骂你的时候,是什么反应?” 记忆里的画面层层涌来,我开始捕捉每个当下自己的念头。感受太难,身体的反应又转瞬即逝,念头是最牢靠的东西,并且会一次次重复,加深记忆。 宋医师为我降低了问题的难度,于是我积聚起了回答的勇气。 “她们骂我的时候,我在想:‘原来是这样啊,原来我是这样的人。’”我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还有……” “还有什么?” “倪阳应该也是这样想我的吧。” 我垂下视线,没有跟宋医师对视。 “是这样的想法啊……”宋医师温柔地叹息,“你为什么认为自己喜欢这种感觉呢?” “因为这样我会好受一些。”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 我继续捕捉着自己的念头:“听到这些话,会觉得自己是安全的。” “安全?” “就好像被垃圾分类了一样,”我被自己的话逗笑了,“原来这个人是干垃圾,那个人是湿垃圾,而我时驰夕是厨余垃圾啊。” 宋医师没有笑,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我觉得自己的笑声都要被风干的时候,她终于开口了:“驰夕,在你眼里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 “烂人。”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她摇摇头,带卷的蓬松头发随着动作轻轻摆动:“不是的。” “那我是个怎样的人?” “你只是一个太愧疚又不知道怎么表达的人。” 我的心一阵晃动。 “因为你不知道这种情感叫作愧疚,也无法理解,更无法排解,所以一直在惩罚自己。”宋医师在一旁的平板上点了几下,然后递给我。 平板的搜索页面显示了愧疚的含义:指因自身行为或思想未能符合道德、责任或期望而产生的内心不安与歉疚感,是一种内心不安的情感状态。 我默默背起了概念。 宋医师没有停止输出:“在你的描述里,倪阳喜欢‘骂’你,对你口是心非地说一些重话。在你看来这种行为虽然是一种伤害,也同样也是熟悉的感受到‘爱’的方式。因为你从小到大感受到的爱都是混杂着争吵、暴力的,所以这对你来说是舒适区。” 我有点困惑:“但当时的我并没有觉得倪阳真的那么喜欢我。” “是的,因为倪阳并没有给你太浓重的伤害。”宋医师点点头,“所以,你觉得倪阳没有同等程度地喜欢你。” “……我感觉那个时候我脑子根本没发育好。”这类人猿一般的逻辑让我觉得有点丢脸。 宋医师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她那个4岁的女儿。 “所以,你们最后一次见面,也就是你们分手的那天,”看得出宋医师在努力地措辞,“倪阳没有对你说任何的重话,这打破了你对熟悉的爱情模式的认知。你当时会不会觉得奇怪,为什么她没有骂你、凶你,但你还是感受到了她的爱?” “是的,我感受到了,所以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宋医师的话把我拉回了社团活动室,混沌黏腻的感觉重新缠住我的心脏。 说了太多的话,宋医师有点口渴了,她接了杯水喝了几口,然后重新坐回她的位置。 我也端起刚刚的水杯喝了一口。 “现在你知道你为什么会惩罚自己了吗?”她目光如炬,朝我投来的目光让我不自觉挺直了身体。 “因为……因为我做错了太多事情,但是既没办法道歉,又没办法回应她的感情。”用一个成年人的大脑去思考九年前的事情,很多当时根本无法理清的脉络现在已经无比清晰。 宋医师的眼神里满是赞许,她看上去对我刚刚的剖析十分满意。 “你一直被困在自己没能对倪阳道歉的愧疚里。所以,在国外你用收集恋人分手时骂你的话来惩罚自己,现在继续用噩梦惩罚自己。” 原来真的是我自己在惩罚我自己啊。刚刚还认为不可思议的观点现在看来简直是言之凿凿,我简直太佩服宋医师了。 “但是宋医师,”我忍不住开口,“你说了那么多,还是不能改变我是个烂人的本质。” 我受到的惩罚和倪阳受到的伤害,二者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我缠绞着手指,“就因为一个人愧疚但无法表达,就能证明她做过的那些事不是坏事、她不是烂人了吗?” 宋医师缓慢地摇着头,然后低垂着眼睛,在抽屉里翻找出了一个tangle的扭扭乐递给我。 我接过这个奇形怪状的小玩意握在手里,焦躁感平复了几分。之前在国外赶due的时候我买过几个,但作用并没有此刻明显。 宋医师轻声说:“你不是烂人,驰夕。只是没人给过你温暖的拥抱、对你说过轻柔的话,也没人给过你足够的支持。你没有从大人那里学会基础的感情,也没有学会表达感受的正确方式。而你学会的那些东西,一大部分都是错误的,因此你没有发展出完整的人格,更不知道什么是真正的爱。” “听上去我像个半成品嘛。”我打量着自己的双手,感觉自己像是一堆废铜烂铁拼出来的。 “你是个被自己养大的女孩。”宋医师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养得很好,很善良,很温暖。即使还没学会很多情感,但不影响你是个好人、完整的人,一个可以捧出一颗真心的人。” “听得我都要流泪了,”我咀嚼着真心两个字,一股温热的感觉在口腔里漾开,“真心一定是非常滚烫的东西。” 宋医师哈哈地笑起来:“没错,非常滚烫,但不要因此害怕它啊。不过你要是真的流泪了,那我们的咨询就要结束了。” 我跟着她一起笑起来:“那还早得很呢。” 第24章 好运 太久没出门之后,赵泽找上门来了。 不知道是不是祝如愿跟她讲了什么,她说话的语气变得很奇怪,像是在哄一个不得不哄的小孩,非常别扭。 “时驰夕,你自己一个人住这么大的公寓啊,”赵泽在我的公寓里走来走去,像在参观动物园,“怎么装修得跟酒店一样?” 我没空理她。昨晚好巧不巧我又梦到自己被火烤,现在身上疼得说不出话来。 赵泽见我不理她,一反常态地没有大声嚷嚷。 她站在岛台处,随手拿起一个玻璃杯子:“这个形状好别致啊,我拿这个喝水可以吧?” 我仰头坐在沙发上,无力地点点头。其实我根本没看她拿的哪个杯子,只打算她走之后全换掉。 赵泽丝毫不知道我在盘算着什么,乐滋滋地喝着水,还不停发出满意的啧啧声。 “你们有钱人家的水都这么好喝吗?” 我忍不住感慨赵泽真是十年如一日的烦人。 等她在屋子里转悠够了,终于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软啊!” 我忍无可忍:“你到底是来干什么的?” 赵泽拢了拢耳边金色的碎发,露出一个让人不忍直视的扭捏表情:“求你帮个忙。” 我当然知道她肯定没什么要紧的忙让我帮,她就是专门来烦我的。 我示意她有话快说。 “我最近刚接了个一对一的课程,明天是试课之后的第一次正式上课,结果今天月经提前来了,不方便下水指导。祝如愿说你会游泳,你明天来游泳馆帮我当助教呗。”她像背台词一般熟练地说完了自己的请求,但我怎么听怎么觉得漏洞百出。 第28章 十分里面有一百分的不对劲。 “你们这种职业应该会有专门的应对措施吧?”我狐疑发问。 赵泽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心虚:“有啊,要么调课,要么不下水拿个小棍指导,或者敬业一点,穿个捕鱼水裤。” “那你就按这三个方案来。”我起身,想要回卧室睡个回笼觉。 “不行啊!”赵泽一把扯住我的睡裤,“之前试课的时候都好好的,要是第一次正式上课我就调课或者不下水,家长会把我换掉的。而且那个捕鱼水裤,一点小浪花都能进水,不方便。你就帮我个忙吧,大善人!” 真是烦人啊。 我拍掉她扯住我睡裤的手:“这么辛苦干嘛还要做这一行?有你这外形条件,你去当模特或者做自媒体不行吗。” 赵泽也学祝如愿翻白眼,看来她俩没少一起玩。 “拜托富二代,又不是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用工作就有钱花、有大房子住诶。而且你以为做模特就不辛苦了?我有个朋友是当模特的,每天睡觉时间还没我吃饭时间长。”她耸耸肩膀,怪腔怪调地反驳我,“而且我也没有做自媒体的脑子。” 我不喜欢她求人的姿态,不过她最后一句话倒是没说错。 见我还是不答应,赵泽像个泥鳅一样滑下沙发,在我的地毯上打起了滚。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教小孩很好玩的。”她眼睛滴溜溜一转,“而且……听祝如愿说你总是做梦被火烤,正好去玩玩水嘛。” 看来祝如愿没有告诉她我也做梦被水淹。 我虽然没有力气去帮她,但更没力气再想方设法拒绝她。这么多年过去,她对着倪阳死缠烂打的功力竟然用在了我身上。 “时间地点发给我之后赶紧走,我要睡觉。”我松了口。 她欢呼一声从地毯上一跃而起,像个电子升旗杆似的唰地一下把手举起来向我行了个礼,然后掏出手机就开始编辑信息,生怕我反悔。 “你应该有泳衣泳帽吧?没有的话我给你准备一套。” “有。” 确定发送好之后,赵泽如同一只甩着舌头的金毛兴冲冲地夺门而出,走之前不忘让我把玻璃杯的链接发给她,她要买同款。 我懒得告诉她没有链接,决定把那一套都送她。 剩下的时间,除了吃饭洗澡之外我都在补觉,并且一反常态地没有做噩梦,以至于早上起来的时候,我竟然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赵泽的学员约的是下午,于是我磨磨蹭蹭吃了饭,洗了澡。由于太久没出门,我在挑今天要穿的衣服的时候走了好一会的神,最后勉强挑了一件白色t恤外加一条黑色工装裤。思索再三,又在外面套了一件蓝色衬衫。 难以控制的,又想到了倪阳。她曾经说过,我穿蓝色就像鱼会吐泡泡一样自然。 她夸人的技巧远远没有她骂人熟练。 拿好要用的东西,我开车前往赵泽发我的游泳馆去当一日游泳助教。 s市的秋天还处于一个将至未至的状态,气温也是冷一阵又热一阵,所以大街上穿什么的都有,看上去有点滑稽。 今天是周四,还没有到下班的点,所以一路上都没有堵车。下了车,温度不冷不热,我穿得也刚刚合适。 我觉得自己今天的运气格外好。 赵泽工作的游泳馆是一个不对外开放、专门供应学员上课的场馆,占地面积不算太大,但室内陈设齐全,算是一家小而精的机构。 场馆根据年龄段分了楼层,赵泽带的基本都是小学阶段的学员,泳池设在三楼。 我乘坐电梯到达三楼,发现赵泽正跟前台的一位女生聊得正欢。虽然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台子,但头靠得很近,表情和动作中弥漫着一股暧昧的气息。 “你来啦,”赵泽迎上来,语气殷切,“没喝酒吧?” 我笑眯眯地答话:“喝了两斤白的,等下吐你一池子。” 赵泽愣了一下,用简陋的大脑思考着我的话的真实性,而前台女生早已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走,先去换衣服吧,学生已经在里面热身了。”赵泽跟前台简单地说了情况,带我前往更衣室。 鉴于我今天心情不错,于是随意向赵泽八卦起来:“你和刚刚那个女生?” 赵泽挠挠她的脑袋,笑得牙不露齿:“我追人家。” 我看有戏。 “不会误会我吧?”我想起刚重逢的时候,赵泽的女朋友就因为误会了我,把她踹了。 赵泽这次笑得露出了一嘴炫白的牙:“那不会,我说你有个谈了快十年的女朋友。” 赵泽的话像鼓锤一般擂击在我的胸口上,我感觉自己差点没吐出口血来。 除了转移话题,我别无他法:“今天教的学生多大了?” 赵泽比了一个数字八的手势:“很可爱,特别机灵,感觉家教很好。” 谈话间已经走到了更衣室,我们各自存好了物品。赵泽不下水,她挽起头发,去隔间换了一身短袖短裤,暂时关掉了强制淋浴区的开关,踩着一双拖鞋踏过浸脚池,就走进泳池区了。 我也找了个隔间苦哈哈地换上连体泳衣、戴上泳帽,走过强制淋浴区的时候冷得打了个哆嗦。今天早些时候的好运感也被水流冲得无影无踪。 走进泳池,发现偌大的场馆里人少得可怜。 “时教练!”一个小女孩在不远处朝我挥手,蹦蹦跳跳的,看上去确实非常机灵。 我默默消化着时教练这个名头,一边慢吞吞朝赵泽和小女孩走过去。 不想过去。赵泽看见头戴泳帽一脸狼狈的我,肯定会嘲笑一番。 “呃……”赵泽开口了,我真想堵住耳朵,“没想到你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嘛。” 她一定是看在学生的份上收敛了。 小女孩热情地拉住我的手,做起了自我介绍:“时教练,我叫谈行安,今年刚上小学二年级,今天是我第一次正式上课,不过之前我就上过几节赵教练的课,我感觉赵教练特别厉害,你是不是也特别厉害?” “……你好。”我不太知道怎么跟小孩子打交道,尤其是话很多的小孩子,“我一般般吧。” 赵泽一把扯住拆台的我,冲着谈行安说:“她确实特别厉害。赵教练怎么可能找不厉害的人来给你当助教呢?” 她看上去特别怕被投诉的样子。 谈行安嘿嘿地笑着,看上去就像那种蜜罐子里泡大的小孩。 一节课上下来,我筋疲力尽,赵泽气定神闲,谈行安意犹未尽。 “时教练,你下次还来好不好?”谈行安眼巴巴地望着我,“我太喜欢你了。” 这个年纪小孩的精力简直比狗都旺盛,一个教练都不够用。 “时教练很忙的,”赵泽出来帮我打圆场,“不过哪次你上课的时候她要是有空,我就帮你约她,好不好?” 谈行安两眼放光,听不出这是婉拒的意思,只顾着一个劲地边鼓掌边说“哇,太好了”。 赵泽要去填签到表,让我带谈行安去洗澡换衣服,再把她交接给妈妈或者爸爸。 谈行安乖乖地牵着我的手,跟我到了更衣室。 我接触过的小孩子不多,但我能感受到她比一般小孩要聪明,讲起来话来也很有逻辑,而且很有礼貌。 练习的时候,偶尔几次不小心把水扑腾到我脸上,她都会急急忙忙地道歉,并且在下一次就改正了刚刚的错误动作。 我在心里暗暗感慨,现在的人类幼崽越来越优质了。 等她独立洗好澡换好衣服,我已经收拾好在更衣室门口等她了。 她湿漉漉着头发走过来,笑得脸颊上的肉堆在一起:“时教练,你穿这个蓝衬衫可真好看!” 情商好高。 我回了个谢谢,采用社交礼仪进行回夸:“你的这个黄色长袖也很好看。” 谈行安开心得不得了,扯着衣服的边缘递给我看:“时教练你摸摸,质量还特别好呢。” 我伸手摸了摸,她立刻骄傲地挺着腰板补充:“是我姐姐给我买的。” 我被她的神态逗笑了:“你姐姐眼光真好。” “我姐姐特别厉害,”谈行安瞪圆了眼睛,像是要跟我好好说道说道,“她可漂亮了,又温柔,还特别会讲故事。” 听上去她姐姐在她眼里像神仙一样。 “是嘛,”我指了指她湿答答的头发,“怎么不吹头呢?” 她有点羞赧地回答:“因为每次我吹头发都要好长时间,我不想让你等太久。” 原来是这样。谈行安跟着赵泽上过几次试课,两个人比较熟悉了,所以让赵泽等起来没有心理负担,但摸不清我的脾气,不敢让我久等。 “我时间很充裕的,你放心吹吧。” 谈行安干劲十足地“嗯”了一声,就冲去了镜子前,用吹风机笨拙地吹着自己的头发。 虽然机构贴心地换了较小型的吹风机,但对于头发有点长的谈行安来说,这还是一个耗时耗力的苦活。 第29章 我走到她身边,接过吹风机:“我来帮你吹吧。” “时教练你人真的太好了!”她声音洪亮,言语里满满的全是情绪价值。 我格外紧张,生怕自己一不留神扯到她的头皮,于是慢条斯理地吹着。我明显感觉到谈行安在努力压制着乱动的冲突,毕竟漫长的吹头发过程不管对她还是对我来说都太无聊了。 在吹了半干的时候,她终于忍不住开口:“时教练,你叫什么名字啊?” “时驰夕,时间的时,驰骋的驰,夕阳……的夕。” “你的名字真好听,”镜子里的她眨巴着眼睛,嘴里似乎在默念我的名字,“而且我感觉很耳熟。” “是么?我还以为我的名字挺不常见呢。”我一边走神一边回应着她的话。 谈行安稍微安静了一会,又立马开启了新话题:“时教练,你结婚了吗?” 我吹头发的动作卡顿了一下:“我没有结婚。” “我姐姐也没有结婚,不过我妈妈的同事总是给她介绍对象,”她听上去很是惆怅,“她一次也没去见过,我觉得很伤心。” 我觉得有点不可思议:“为什么伤心呢?” 谈行安抬起头来跟我对视,满脸幽怨:“因为这样说明我姐姐不想结婚呀,但是那些人还在让她做不想做的事情。我姐姐从来不让我做我不想做的事情。” 我愈发觉得这小孩逻辑能力出众。 但同时缺乏一些警惕心。“咱俩第一次见面你就告诉我这么多,”我打趣她,“万一我是大骗子怎么办。” 谈行安伶俐地摇摇头:“我又没说什么关键的信息。” 我把她的头摆正,继续给她吹头发。 “而且时教练,”她又仰起头来看我,“刚刚你戴着泳帽我还不能确认……你长得挺像我姐姐的。” 头发吹得差不多了,我关上了吹风机:“不敢当不敢当。” 我领着这个话痨小孩往外走,一想到马上就可以完成交接,疲惫的身体才微微觉得有点放松。 等回到家,我要奖励自己一周不出门。 更衣室到前台中间有一段走廊,远远地就能看见一个女人背对着我们站在走廊的另一端,跟前台的女生说着什么。 说来奇怪,我觉得她可能是我今天见过的,除了我之外第一个穿得很适合室外温度的人。 那个女人穿了一件垂坠感的灰色针织衫,一条深蓝色的直筒阔腿裤,看上去身姿挺拔,很有气质。 前台后面是一大扇玻璃窗,傍晚时分的夕阳斜射进来,像一层金光闪闪的薄纱,落在她的肩颈上。 “今天居然是我姐姐来接我!”身边的谈行安激动地晃了晃我的手,“时教练,你们一定要认识一下!” 她拉着我快步往前迈了几步。 不知怎么了,越是往前,我越是心神不宁。 谈行安按捺不住,松开我的手跑了起来,在离那个女人还有几步远的地方高喊一声:“姐姐!” 那个女人转过身来。 阳光洒在她的侧脸,在修长白皙的脖颈上投射出一小片光影。 她脸上带着笑,一种温柔的、绵软的、包容的笑,像一汪永不枯竭的泉水,荡漾着最纯净的爱意。 她的眼睛越过谈行安看向我。 那汪泉水瞬间枯竭。 但下一秒,她又重新充盈起笑脸,把飞奔向她的谈行安拥进怀里。 我是怎么走过去的,我已经记不清了。我立定在她面前,山崩海啸般汹涌的情绪让我眼前一片模糊,我很想扶住点什么,但旁边什么也没有。 “姐姐,这是时教练,是我们教练请来当帮手的,可厉害了……”谈行安转过身来拉住我的手,滔滔不绝地向她的姐姐介绍着我。 女人没有打断她,安静地听她说完。 她神态自若,眼含笑意地看着谈行安,又用礼貌性的眼神与我对视几眼,然后自然地移动视线。 我做不到。 我死死地盯住她,一寸一寸地搜刮着她脸上的每片肌肤,想要看浸、看透。连一分一毫都不能出错,我再也承受不起任何的巧合。 直到我看到她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浅到几乎看不出来的痣。 “倪阳,”我叫她,“倪阳。” 谈行安发出疑惑的声音:“诶,时教练你认识我姐姐吗?” 上天就这样毫无征兆地把倪阳带到了我面前。 倪阳的眼睛弯了起来,睫毛的阴影印在眼下,像一片小小的湖。 “小夕,”她眼波流转,不再移开停留在我脸上的视线,“真的好久不见。” 或许今天我的运气真的不错。 第25章 朝阳 听见倪阳叫我小夕,我就再也没有挤出任何一句话。 小夕,九年前她叫起来浓情蜜意,听起来让我耳根发软,九年后她叫起来客气疏离,像是在叫一个没有过多交集的老同学。 是我太贪心了。 倪阳还活着,并且过得还不错,眉目舒展,笑意盈盈,浑身上下一副淡然的安稳样子,还有一颗可以溢出很多爱的心,滋养出一个聪明伶俐的谈行安。 这就够了。 “时教练,再见!”谈行安或许也觉得气氛特殊,拉住倪阳的手,跟我道别。 倪阳垂下眼睛,朝我微微点了一下头,便牵着谈行安走向了电梯。电梯就停在这一层,谈行安抬手按了下行键,两个人走进电梯,转过身来。 电梯门缓缓关闭,谈行安依旧笑着朝我摆手,只是倪阳没有再抬头。 倪阳又要消失在我面前了。我突然萌生出一种冲动,想上前扒住命运电梯之门,恳求它把倪阳还给我。 但想象就是想象,电梯门没有吞掉倪阳,它只是把她带到她真正要去的地方。况且,倪阳从来就不该是我的。 这么多年,她一定过得很不容易。那个挂在校门口年级成绩榜单的第一名的倪阳,似乎终于摆脱了我对她的负面影响,在属于她的27岁长成了她本应该的样子。 “时小姐……”有人喊我。 我转过身去,站在前台接待处的那个女生眉头紧锁,一脸担心地望着我。 “你需要纸巾吗?”她递来一小包纸巾。 我慌忙地去摸自己的脸,还好,是干的,没有失态到在这里哭出来。 她见我不接,悻悻地把手又缩了回去,小心翼翼地说:“我、我以为你要哭了呢。” 我觉得她很不一般。互补这个词简直是为她和不会察言观色的赵泽专门发明的。 我喉咙发紧,过了好一会才吐出两个字:“……谢谢。” 回到家,我把遇见倪阳的消息告诉了祝如愿、赵泽,思索片刻,也发给了余景跃和宋医师。 祝如愿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颤抖得像一只在风中狂舞的塑料袋:“在哪遇见的?她还好吗?”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就自顾自地哭了起来。不是啜泣,也不是呜咽,是像个小孩子一样张着嘴巴号啕大哭,哭声倔强,一点章法都没有。 她哭得情真意切,我的心也被她传染了一丝酸意。 “祝如愿……”我想要安抚她,但一开口就哽住了。 我静静地听着祝如愿的哭声,觉得她的眼泪好像从电话里流了出来,我抽了几张纸巾,擦掉了。 祝如愿哭了很久很久,久到赵泽中间打进来好几个电话都被我挂掉了。我猜她现在肯定在前往我家的路上。 “我真的担心过很多次倪阳是不是……”等到她哭声平息,终于可以说出一句完整的句子,“我真的好怕那是她向我发来的求助信号,但被我忽略了。我怎么可以当一个这么差劲的朋友?” 我试图用贫瘠的语言安慰她:“不是这样的,你一直是个很好的朋友。” 这么多年来,对倪阳牵肠挂肚的人不止我一个。祝如愿为了帮我找倪阳选择读完博士后gap一年,这是赵泽说漏嘴的事情。而赵泽,三年来也一直在a市及周围的城市之间奔走,把每一个假期都用在了收集信息上面。 她们比我更值得遇见倪阳。 听到祝如愿情绪渐渐稳定下来,我把遇见倪阳的细节仔仔细细地告诉了她。 知道我是在赵泽工作的游泳馆遇见了倪阳,祝如愿感慨万千:“真不知道是该说倪阳跟赵泽更有缘,还是跟你更有缘了。” 当然是跟我。本来想下意识接这句话,但到了嘴边就变成了苦涩的叹息。苦涩,是我新掌握的情感,并且运用熟练。 “不过,倪阳哪里来的妹妹?”祝如愿鼻音很重地发问。 是啊,倪阳哪来的妹妹? 谈行安……我念出这个名字,一种莫名的直觉笼罩着我。谈是个很少见的姓氏,我总觉得曾经在哪里见过。 我突然想起来九年前我在网吧里搜索到的那篇报道。 【……该校教师薛某某(女,45岁)在班级内持刀将本班学生谈某某(女,16岁)刺伤……】 第30章 “当初倪阳妈妈的那起杀人案,受害者就姓谈。” “啊!”祝如愿惊呼一声,“所以谈行安是受害者的妹妹?那她为什么会和倪阳关系这么好?” “可能只是巧合吧。” 在谈行安的言语里,倪阳显然已经是她们家的一份子,如果她真是受害者的妹妹,那么按照常理来说这种情景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 “不,我觉得不是巧合,”祝如愿的声音一阵晃动,听上去像是在摇头,“我有预感,一定是我们想的这样。” 祝如愿从高中时候起就洞察力惊人,之前听倪阳说,她在班里有个外号叫“小神婆”,可以用各种方式帮人算卦,而且都很准。祝如愿把这称为“概率的力量”。 不过是又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一切都无所谓了。只要倪阳现在拥有幸福的生活就好了。 我想过弥补倪阳,想过道歉,可事到如今,道歉或许只是一种让我自己心安的东西。 对倪阳来说,我只是一个为她量身打造了痛苦并以此为乐的前任,在她最需要我的时候击碎了她的真心,然后远走高飞。 九年过去,一切都尘埃落定,我又凭空出现在她安静的生活里。如果我再带着一副亏欠她的嘴脸去求她原谅,搅得她生活不宁,我自己都会觉得实在太恶心。 “这些都不重要了,”我语气平淡,“我不会再去打扰她了。” 祝如愿沉默了一阵,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出下一句话。许久之后,她还是开口了:“那你们……” 我轻笑一声:“早就没有我们了。”我想找到倪阳也不是为了所谓的再续前缘,能看到她平平安安的就足够了,我也不想奢求她原谅我。 电话那头的祝如愿叹了口气,没有再多说。 “其实我有点犹豫要不要重新联系倪阳,因为不知道她还想不想再跟过去的一切有任何联系。”祝如愿说出自己的顾虑。 是啊,既然当初倪阳选择断掉一切联系,很有可能说明她不想再跟过去的人和事打交道。但是…… “赵泽肯定会联系她的,”我笃定地说,“赵泽脑子里想不了这么多。到时候看看倪阳是什么态度你再做决定吧。” 挂断电话,打开微信,发现收到了很多条新消息。最上面一条是一个新建立的微信群,名字叫“朝阳群众”。 点开群聊,发现这是一个赵泽拉的新群,里面只有她、祝如愿、我三个人。 赵泽:[热烈欢迎] 赵泽:我取的这个名字有才吧 我:群名什么意思? 祝如愿:“朝阳群众”是指居住在j市朝阳区的普通居民群体,她们积极参与社会治安维护等工作,为警方提供诸多线索,协助破获了大量案件,在维护社会秩序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刚刚搜出来的。 祝如愿:[骄傲猫猫头] 我:赵泽应该不是这个意思。 赵泽:朝阳群众就是我们三个!朝着倪阳出发的群众! 祝如愿:[流汗猫猫头] ……如果倪阳知道赵泽背着她建了这么个群,应该会无语到想举报吧。 我:专门建个群是有事说吗? 赵泽发来一条26秒的语音,我懒得听,于是转了文字。 赵泽:[语音转文字]哎,对了,差点忘了说正事儿了。我刚刚收到你消息之后,然后我就站在那里给你狂打电话,然后但是你没接。然后小夏就问我怎么了,然后我就跟她说了,然后她就说说,羊在前台登记了手机号了,然后我就加上她微信了。 她已经联系上倪阳这点我并不吃惊,只是这一条语音里面的“然后”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看得我眼晕。 我:赵泽你有空练习一下中文吧。 祝如愿:小夏是你在暧昧的那个女生吗? 赵泽:[语音转文字]这都不重要啊,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已经和一羊聊上了,你们不好奇我们聊了什么吗? 祝如愿:你好烦啊赵泽,能别吊人胃口吗? 赵泽:[语音转文字]我跟易阳说,我说我就是你妹妹的游泳教练,为什么之前都一直没见面啊?一羊说,好巧啊,之前几次试课都是爸妈接的,这是第一次她来接。然后我说你哪来一个妹妹啊?她说,是好朋友的妹妹,然后我就直接说,我说,你如果觉得我这样联系你是是一种打扰的话,你就直接告诉我。我们直接删了然后我给你妹妹转到别的老师那里,你看行吗? 赵泽:[语音转文字]结果,宁阳说,她说,她没有觉得是一种打扰。她这些年也一直想要联系我们,然后她说,不用删了她。嗯,她还说妹妹让我教很放心,嘿嘿。 祝如愿:倪阳手机号发给我!或者直接把微信推给我! 祝如愿:[激动猫猫头] 我:真好。 赵泽:[语音转文字]哎,我还没说完呢,朱如愿,我说完这个你肯定要哭了。 祝如愿:倪阳提到我了? 赵泽:[语音转文字]是啊,一羊问我说,朱如苑还跟你有联系吗?我说有啊,一直联系着呢。她说朱如苑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呀?她还喜欢数学吗?我说喜欢着呢,她都是数学博士了,然后一样说,一样说,太好了,她真的很想念很想念你。哎呀,这句话我听了我都吃醋了。 赵泽:[语音转文字]怎么没人理我了? 如果现在给祝如愿打电话过去,一定能听到比刚刚更浓稠的哭声吧。 第26章 花香 祝如愿和赵泽都跟倪阳恢复了联系,见我三番五次地保持沉默,她们也默契地没有再在“朝阳群众”的小群里分享信息。 我也开始和她们保持距离。说到底,她们是倪阳的朋友,我们只是因为寻找倪阳而暂时凑在了一起。最重要的是,我怕倪阳因为我而跟她们有隔阂。前任这种东西,尤其是我这种烂前任,不该和她的朋友们搅和在一起。 因此我的时间也大把地空了下来。 我没有朝九晚五的工作,在国外的那些年和几个朋友一起组过一个乐队,出过几张专辑,小小地赚过一笔钱。 除此之外,我还在我爸郑子松那里赚了不少钱。 如果在浏览器上搜索郑子松这三个字,会搜到一个满脸写着“我是艺术家”的气质忧郁的长发中年男,以及他那些看上去像是在乱涂乱画的作品。 郑子松给我带来的唯一好处,就是基因里零星的艺术基因。大学时候我辅修了油画,画过一些乱七八糟的画,后来被他拿去画廊卖了钱。借助他的名头,我的画卖出了远超其价值的价格,虽然我有点心虚,但拿到的钱却是实打实让人安心的。 郑子松主动提出帮我卖画,一大部分原因是他想赚新鲜钱。他自己的画已经固定了市场价,可我的画还没有。天才的孩子当然也应该是天才,可惜他那些私生子没有一个能拿出手的,唯一能被包装的也只有我这个半吊子了。 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他现在的固定伴侣是一对白人夫妇。据他所说,这对夫妇心地善良,家庭观念很重,她们认为每一个孩子都是天赐的礼物,而第一个孩子往往是最宝贵的那件。知道我的存在后,她们就积极鼓励郑子松与我联系。 郑子松前段时间还打电话给我,说白人夫妇特别欣赏我的画,想约我跟她们一起共进家庭晚餐。 “你就不怕我说点什么?”我戏谑开口。 郑子松装傻充愣:“她们都是很开放的人。” 废话,不开放怎么可能让他加入家庭。 我继续挑衅他:“她们开放到可以接受一个把亲生小孩关在地下室里好几年的男人吗?” 郑子松直接挂断了电话,从此再也没提起让我去见那对白人夫妇,也再也没有拿我的画去卖。 总而言之,再加上这栋时应芳给我买下的房子,对于物欲不高的我来说,应该算实现了半个经济自由。 所以自从找到了倪阳,又没了祝如愿和赵泽整天在旁边吵吵嚷嚷,我一直紧绷的那根弦突然松弛了下来,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空虚。生活的重量不足以支撑我空荡荡的灵魂,我开始失眠了。 一开始只是入睡时间变长,我没有在意,以为再多听几个asmr音频就好了。再后来,我日夜颠倒,只有在阳光照射进屋子里的时候才能滋生出一点困倦。到了最后,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即使我心脏熬得一阵阵发紧、刺痛,也再也酝酿不出来一丝睡意。 我没辙了。 宋医师建议我多晒太阳,白天有空了出门走走,尽可能多消耗一些体力,实在不行,就去三甲医院开一些治疗失眠的药物。 “不用担心药物副作用,长时间失眠的危害比药物副作用大多了。”宋医师如是说道。 已经持续三天没有睡过一个真正的觉了,我决定如果今晚再睡不着,明天就去医院拿药。 糊弄完晚饭,我在泡热水澡的时候脑子里突然灵光一闪——我可以喝点红酒助眠嘛。 第31章 前段时间余景跃给我拿来一瓶05年产的罗曼尼康帝,说是她爷爷一个开酒庄的朋友送她的,为了庆祝我找到倪阳,就转手送给我了。 看着那瓶黑红色的液体,我感觉它和我现在的心情特别适配。 我并不喜欢喝酒,但家里也专门为了余景跃这种朋友备了醒酒器。我把红酒打开,倒了一部分到醒酒器里,然后躺在沙发上等酒醒好。 这种死贵死贵的红酒,连醒酒都要两三个小时,不过我只是为了助眠,当然顾不上那么多讲究。稍微放了一会,我就把酒倒进一个随手拿的玻璃杯,摇了摇,开喝了。 我山猪品不了细糠,第一口下去只觉得又厚重又浓稠,说好听点是香味醇厚口感丰富,说难听点,像喝土一样。如果余景跃知道我这么糟蹋她的心头好,估计要从法国飞过来给我一脚。 我一边喝,一边打开手机刷朋友圈。 说来也巧,最新一条就是余景跃发的九宫格。她好像在法国参加什么活动,照片里形形色色的女女男男挤作一团,每个人脸上都贴着亮晶晶的闪片,在不算大的场地里肆意摆着姿势,像商场门口随风舞动的充气人。 最中间一张是余景跃的个人照,她上身穿了条丝巾,手里举着红酒杯,大笑着向广角镜头举杯。 “干杯。”我也举起玻璃杯,跟手机里的她碰了杯。 我继续往下滑,刷到了祝如愿发的朋友圈。三张图片,文案是“祝我们一切如愿”。 第一张是三个人的合影,她、赵泽,还有倪阳。后两张是她们吃饭的餐厅,以及一张窗外的夜景。 我屏住了呼吸,猛喝了几口红酒,鼓起勇气点开了大图。 我克制自己不要一点开就盯住那张脸看,于是强迫自己从赵泽开始看起。看得出赵泽很开心,她笑得像在拍口香糖广告,一只手伸着胳膊拍照,另一只手虚虚地搭在倪阳的肩膀上。祝如愿在最右边,像她常发的那个猫猫头表情包一样眯着眼笑,头靠住倪阳的肩膀。 这两个人笑得都好张狂、好嚣张。 我宣布这是我今年最讨厌的一张照片。 终于可以批准自己看中间那个人了,我把照片放到最大。照片里的倪阳松弛地倚靠在软椅上,脸上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整个人的气质又疏离又温柔。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皮质外套,拉链拉到胸口下面,露出里面白色低领内搭,白皙的脖子上还戴了一条细细的银色项链,链条垂在锁骨处,特别……性感。 明明没喝多少,但我的胃不知道为什么像有火再烧,眼睛也开始晕晕的,看不真切。 我把倪阳单独截下来存进了相册,过了几秒又删掉了。 醒酒器里的酒已经被我喝光了,于是我又起身倒出来一些。倒酒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有些手脚无力,头昏脑胀了。红酒大概就是这么一种神奇的东西,刚开始还在觉得它难喝,刚刚品出一些味道来,结果已经醉了。 或许只有醉了才会觉得越喝越好喝吧?几口下去,我也终于品鉴出浓郁的香气,混杂着一丝果香、花香,让人迷醉。 真的是酒让我闻到了花香吗? 我继续观赏那张照片。 真好看啊。我突然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讲话的那天,她在社团活动室摘下黑框眼镜的那一秒,我的身体也像现在这般颤栗。她身上那股玫瑰花的味道,伴随着她一跃而上坐上桌子的动作,自上而下地轻盈地包裹住了我,让我的心伙同鼻腔一起痒了起来。 她现在还在用玫瑰味道的护手霜吗? 赵泽和祝如愿一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吧。她们怎么可以这么不注重社交礼仪?久别重逢就可以离得那么近吗?好朋友就可以用手搭她的肩膀、拿头靠着她吗?倪阳不喜欢除了我之外的人触碰她的,怎么她们连这点都忘了? 那股火已经从胃里烧到了胸膛里,现在又直冲大脑。数不清的复杂情绪缠绕着我,我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卡在喉咙里难受得眼冒泪光。 我不要再看这张破照片了。我把手机丢到沙发那头,想要尖叫,又想要放声大哭,但是到头来我一个都做不出来。 我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我捞过手机,打算向宋医师求助。 打开对话框,我刚打了“宋医师”三个字,结果手一滑就发过去了。 喝太多了!手不好用了! 宋凌医生:驰夕,怎么了? 宋医师大名叫宋凌,凌厉的凌,但此刻我觉得更像是冰淇凌的凌。 为了防止我再手滑出错,我决定在备忘录里编辑好了再复制过去。费了好大的力气终于把自己的症状说清楚了,我反复检查了几遍确定没有错别字,就点了复制。 打开微信,突然发现有一个新的好友申请。我点进去,是一个名字叫“朝花夕拾”的人,头像是一只粉色的小兔子。这个名字和头像有一种强烈的违和感,以至于我一时间无法判断这是什么年龄段的人。 我脑子乱乱的想不清楚,随手点了通过。哪怕是个卖课的我也没精力去管,我现在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我的症状发给宋医师,问问她我怎么了。 刚刚给宋医师发过消息了,所以她应该是通讯里的第一个。我点开第一个对话框,把刚刚编辑的那段文字粘贴了过去,发送。 我:我心里一阵冷一阵热,冷的时候好想哭,热的时候又很想怒吼。看到倪阳和别人合照鼻子就酸酸的,心脏也酸酸的,浑身上下都酸酸的。心里好空好空,怎么样也填不满,脑子里全都是倪阳、倪阳、倪阳,一想到她就觉得好难受,不去想她又更难受,一想到再也没办法跟她讲话简直难受得要死掉了。这是怎么回事呀,是不是我喝太多红酒了? 宋医师好久都没回我,我愣愣地看着对话框发呆。 等得困意都浮现上来,宋医师终于回我了。 朝花夕拾:你发错人了。 等等。 我睁大眼睛努力辨认,这不是宋凌医生的头像,也不是宋凌医生的备注。宋凌医生头像是一只白色的绵羊,这个人头像是一只粉毛的兔子,两个都白白的,两个人的名字又都是四个字,确实容易认错。 好尴尬,可是我想撤回已经撤不回了。 不过这个朝花夕拾到底是谁啊,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加人好友呢?在酒精作用下,我的尴尬被催化成了恼怒,我愤愤地点开ta的朋友圈,打算好好审判一番。 这人没发过什么东西,一共就两条。第一条就是ta头像那只粉色兔子图片,我点进去,发现评论区竟然出现了赵泽的头像。 赵泽:安安画的吗,好可爱! 朝花夕拾回复:哈哈,是的。 安安。谈行安。 那么这个人是。 我头皮发麻。 酒劲更盛,把我难以名状的情绪层层遮掩了下去,只剩下浑身燥热、头晕目眩。 我的脑子已经无法思考了。 我不敢退出去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手指只能惯性地向下滑动。她仅剩的一条朋友圈,竟然是我当时那个乐队发过的一首英文歌。 这首歌是当时乐队刚组建的时候发来试水的,作词作曲都是我一个人,曲子用的还是我高中写的一首中文歌的demo。发歌用的都是乐队名,歌手信息里面也都是各自的艺名,倪阳怎么找到这首歌的? 我点开,发现这首歌是她5年前分享的,正好是这首歌刚发行的时候。她还给自己评论了一条。 朝花夕拾:还是更喜欢中文版。 她在说什么?这首歌从来没发过中文版。 祝如愿也在下面最近新评论了一条:求分享中文版。 看来祝如愿没有听出来是我唱的。但想来也正常,一个人唱歌的声音本身就跟说话声音不太像,更何况这首歌还是非母语。 朝花夕拾回复:我只听过现场版^_^ 我的心脏砰砰直跳,好像要从胸腔里奔跃而出。现场版,是指在社团活动室里她戴着耳机,我边弹吉他边哼唱的那些时刻吗? 倪阳也还在想着我、想着那些时刻吗? 我的眼睛彻底看不清了。雾气在眼眶里弥漫,温热的眼泪滴落在手背上,反而觉得有点冰凉。 我退出她的朋友圈,发现她发来了新的消息。 朝花夕拾:这好像是吃醋了。 还有一条语音,我颤抖着点开,把手机贴紧脸颊。熟悉的呢喃而柔软的腔调,带着微微的气流声,轻轻地滑进我的耳朵。 “不要那么难过了,好不好?” 第27章 预感 语音听了不知多少遍,听到眼泪灌满了耳窝,我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早晨是被宋医师的电话吵醒的。 “驰夕,昨晚你发了一条消息之后就没动静了,没发生什么事吧?” 我头痛欲裂,声音嘶哑:“啊?啊……没事,昨晚我喝多了,后面睡着了。” “是想靠酒精来应对失眠吗?”宋医师在那边笑了一下,语气温和。 第32章 “昨晚确实是这样打算的。”我脑子不清醒,感觉灵魂错开了身体好几公分。 宋医师思索片刻,劝诫道:“这种方式还是不太可取,过分依赖喝酒助眠可能会导致酒精成瘾。” 我点点头表示赞同,后知后觉意识到这是在打电话:“我不会再用这种方法了,我果然还是讨厌喝酒。” 宋医师的笑声像波纹一样荡漾开来:“哈哈,这样啊。等下次见面我们要好好聊一下这次喝醉的事情噢。” 我含含糊糊地答应了。 挂断电话,我又倒在沙发上缓了好一会儿。 客厅的窗帘没有拉,又碰巧今天是个超级大晴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没吃饱的吸血鬼,正在被阳光狠狠地鞭打。 嗓子好干……嘴巴好渴。身上痛得像被十只猪来回踩过,并且着重踩了我的头。我暗自发誓再也不要喝醉了。 等我用生物本能支撑着自己洗了脸刷了牙,回到客厅再次看到低矮茶几上的那瓶红酒的时候,眩晕的脑子才稍微恢复了一点昨晚的记忆。 朝花夕拾……倪阳。 不,我不可能做那么蠢的事情。我不可能把“脑子里全都是倪阳、倪阳、倪阳”这种话发给了她本人,何况是在我做了那么多错事之后,尤其是在我没有道歉之前。 我不愿面对现实,腿一软,跪在地板上低声哀嚎了起来。这真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就好像浑身上下同时有一万只蚂蚁在爬,那段话的每个字都加粗加大地在脑子里滚动播放,并且还附带怪腔怪调的配音。 我能做的唯有抱着头一边在地上滚动一边大叫,才能勉强克制住脑子里那些文字、那些声音。 后面宋医师告诉我,这叫尴尬,而且是程度很深的那种。 滚着滚着,掌管记忆的神经元终于逃脱了被酒精麻痹的命运,开始让我回忆起更多细节。 我想起了倪阳发来的那条语音。 轻柔的,微颤的,带着一点小小的鼻音和细细的笑意,像在哄人一样的—— 不要那么难过了,好不好? 我小声尖叫起来,身上升腾起一股热意。 倪阳怎么会主动来联系我,她已经完全释然了吗?一瞬间,我甚至都分不清自己到底是想要倪阳恨我,还是想要她不恨我。 她大概率是从祝如愿或者赵泽那里得到了我的联系方式,既然如此,昨晚她们一定聊了些什么。我拿起手机,给祝如愿发去消息。 我:昨晚倪阳来加我好友了,是你把微信推给她的吗? 祝如愿依旧是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你们聊什么了?”她语气兴奋,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感。 我的太阳穴突突直跳:“先回答我的问题。” “是、是倪阳主动要的,我又不能不给。你声音怎么这么哑,感冒了?” 我吞咽了一下,嗓子确实有点疼。不过比起身体的不舒服,我心里的急躁感压倒了一切。 “我没感冒,你别转移话题。她为什么会主动要我的联系方式,你们昨晚聊到我了?” 祝如愿吞吞吐吐:“嗯……聊了一点。” 绝对不是一点。 我难掩语气中的无奈:“祝如愿,你知道迟早会被我问出来的,快点全部告诉我吧。” 电话那头沉默几许,祝如愿缓缓开口:“昨天吃饭的时候赵泽没眼色地提起了你,说自从你回来之后我们三个就一直在找她。我当下就制止赵泽了,但是倪阳说没关系。” “是哪种没关系?”我问。 “她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我也判断不出来是哪种没关系。但是赵泽只能听懂表面的意思,就开始滔滔不绝地讲。” 眉心闷闷地痛了起来,我用力揉了揉:“从哪里开始讲的,讲了多少?” “从你俩在画展见面开始讲……”祝如愿的声音越来越小,“一直讲到她去你家,拉你去游泳馆给她当助教。” “她说这些干嘛?”我扶额苦叹,“她不会把我们去学校调查倪阳、去老家找倪立康的事也都说了吧?” 祝如愿闷闷地“嗯”了一声,随后又自责又委屈地嚷嚷起来:“我是真的拦不住啊!你是不知道她在旁边讲得有多忘情,我如果是倪阳,听到别人这样地毯式地搜寻我,我肯定尴尬得连饭都不吃了转头就走。” 赵泽这个大笨蛋。我把赵泽这两个字咬得咯吱作响。 这就好比把别人的隐私全都用不光彩的手段探了个干净,还要摆在人家面前让人家领情。虽然我知道赵泽不是抱着这样的想法去讲这些事情的,但是呈现出来的结果却是这种微妙的气氛。 “倪阳什么反应?”我有点担心。 “我一直在观察她的反应。虽然赵泽说得起劲,但倪阳的神情一直都很平淡,可以说是有点过于平淡了,像是在听与她无关的事情一样。不过……赵泽说找遍了a市周围的学校都没找到倪阳的转学信息,问她转学去哪了的时候,倪阳表情稍微变得有点奇怪。” 一种预感在我心里悄悄滋生出来。 “什么样的奇怪?” 祝如愿思考片刻,像是在回忆昨晚的片段:“就是那种,转瞬即逝的不自然和躲闪。而且这个问题她没回答,只是说了一句‘你们真是下了很大的功夫呢’,还好蠢赵泽也没有再多问。感觉倪阳还是有点回避这些年的经历的。” 这些年倪阳到底经历了什么?我心里那块被宋医师称作“良心”的东西又在隐隐作痛。 “所以倪阳是在什么情况下问你要我的联系方式的?”我又抛出这个从一开始就最关心的问题。 祝如愿犹豫了,她的沉默与其说让我难受,不如说更让她不安。她咬咬牙,说:“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骗她的,我已经有点火大了。 “赵泽说你,”祝如愿有些难以启齿,“说你这三年一刻不停地在找倪阳。光是整理好发给她的文档就好几百个,几乎每天都在不同的城市,几周不见就会瘦一圈,还有……说你后面一直在做噩梦,每次见你都会被黑眼圈吓到。” 我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她没有夸大去说,你放心。你知道赵泽的,她高中的时候就对你俩在一起这件事有敌意,所以绝对没有为了你向倪阳邀功的心理。”祝如愿着急忙慌地解释,“你可千万别去找赵泽打架啊。” 看来祝如愿也知道这是一件让人生气的事情。 我内心波涛汹涌,强压着平静开口:“倪阳在她说完这些事情之后就问你要了我的联系方式,对吗?” 祝如愿答非所问:“万一她不是因为这个呢……万一你们就是还有可能呢?时驰夕,我总觉得你们还没结束,你真的不再努力一下了吗?” 我记不得自己胡乱回答了她什么,就挂断了电话。 虽然没有在做噩梦,但被火灼烧的感觉却沿着我的小腿一寸一寸爬上我的躯干。 倪阳就是太善良了。就是因为太善良,才会这么轻而易举地就原谅了我,才会被赵泽的话道德绑架而选择主动来找我,希望我不要太难过。 但是不该是这样的,不该因为赵泽站在我角度上的三言两语而对我心软,不该就这么宽恕我,不该让我这么快就得到甜头,而她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只是因为有人替我辩白就该心疼我吗?连她的朋友都在替我说话了,那谁去心疼倪阳呢? 我真是一个太狡猾的人,仅仅受过一点伤就闹得人尽皆知,而真正千疮百孔的人却开不了口。 手机震动了一下,我收到了一条新消息。本来无心去看,但偶然瞥见了那个熟悉的名字。 朝花夕拾:酒醒了吗? 灼烧感更盛,鬼魂般的火焰已经攀上了我的脖子,烧得下巴一阵刺痛。 我:已经醒了。 我:对不起,昨晚我是真的喝多了才发错消息给你的,我没有故意使什么手段,也没有想博取你的同情心。 发完这两条消息,我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能保持平稳的呼吸。 朝花夕拾:我知道的。 朝花夕拾:你过得还好吗? 不好,很不好,倪阳,我很想你。但是绝对不可能这么发出去。 不能再搅乱倪阳好不容易建立好的生活了。赵泽不是说过吗,好像所有靠近我的人都会倒霉。我是个不懂感情,只会耍人的混蛋。 我:我过得很好。 朝花夕拾:不要骗我哦。 这句话突然把我拖拽回了九年前的社团活动室,那天她也说了这句话——不要骗她。为什么倪阳总是要这个样子,明明自己才是受伤最深的那个,还要逞强来心疼我、安慰我。 我:倪阳,你不要这样。 倪阳,你不要再这样委屈自己。 朝花夕拾只回了我一个字,“好”。 第28章 纸袋 我心情不好,于是手机关机了整整三天,没日没夜地在房间里睡大觉,像是要把前几天失眠日子里欠下来的觉全补回来。 第33章 三天后,我家的门被轮番敲响,为数不多的几个朋友接连登门拜访,确认了我还活着之后,留下几句话就匆匆走了。 噢,只有余景跃不肯走,我把她往门外塞了好几次,她都又灵活地钻回来了。 她刚从法国回来,此刻正大咧咧地坐在我家地板上,埋怨我没有等她来就开了那瓶用来庆祝我找到倪阳的罗曼尼康帝。 她确实来晚了,这件事已经不值得庆祝了。 她盘着腿,拿着手机在各大外卖软件上扫荡。过了许久,她抬头冲我嘿嘿一笑:“我点了十家外卖。” “现在才下午三点钟,你是饕餮吗?”我看着继续在手机上下单的她,忍不住发问。 “好夕夕,我饿嘛,”她声音甜腻,冲我撒娇,“我飞了十二个小时,都没吃什么正经饭,而且法国菜我根本吃不惯。” 我受不了她的声音,举手投降:“浪费可耻你知道吗?” 余景跃往后一躺,整个人毫无形象地摊倒在地上,把手机高高举过头顶:“放心啦,每家都只点了一丢丢。” 我才不信她。 我觉得全球变暖、水资源枯竭、珍稀动物濒临灭绝,都应该怪在余景跃这种人头上。 余景跃的外表看上去就像是三流电视剧里刻画出来的充满刻板印象的千金大小姐,娇纵蛮横,肆意妄为,每天开着粉色跑车流连于各种酒局,开心了会往大街上撒钞票,不开心了也往大街上撒钞票。 但其实不是的。或者说不只是这样的。 当时我刚被时应芳流放到美国去读美高,住在她一个相熟的朋友家里,每天一睁眼睛再也不是倪阳的那间出租屋,厌学的心情比在国内还严重。 余景跃就是在那个时候跟我搭上话的。她是班里除了我之外唯一的中国面孔,外表看上去十分温文尔雅,举止大方得体,根本看不出来她也是被家人强制送出国的。 她被流放是因为跟班主任谈恋爱,而且是已婚女班主任,俩人爱得轰轰烈烈,根本藏都不藏。对方丈夫查手机发现妻子出轨,来学校一闹,发现妻子出轨对象竟然是个小姑娘。 “后面闹大了,学校要开除她,我不肯,要跳楼,”当时的余景跃一脸青涩,说话时还带着一点丝淡淡的羞赧,“我爸妈气疯了,直接给我丢到这里来了。” 但她的文静只维护了几分钟,因为得知我也因为关乎女朋友的事情被送来这里之后,余景跃笑得像个小疯子。 后来我们申了相同的学校,合租了一套2b2b,也就是各自带独立卫浴的两居室。余景跃有轻微的洁癖,因此我们生活习惯格外相似,起初并不特别熟悉的时候她的边界感也还算强,跟她合租的体验感算不上太差。 只有一点,余景跃喜欢往家里带人。当然,她带的都是女人,而且都是同一种类型的女人——比她大十几岁的知性女人,姐中之姐,姨中之姨。她的每段恋爱时间都不短,至少几个月起步,并且每次都谈得全情投入、痛彻心扉,回回分手时她都要拉着我哭个几天几夜。 虽然在恋爱中她是一款完全需要别人照顾的妹妹型,但在我们的友谊中却是她照顾我更多,任性娇蛮的那一面很少展现出来。在很多重要场合,余景跃都是最会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那种人,每次我在社交场合力不从心的时候,都是她游刃有余地把我解救出来。 “时驰夕,为什么手机关机呀。”余景跃换了个姿势,趴在地板上朝我发问。 我丢给她一个抱枕,她笑嘻嘻地垫在胳膊下面。 “因为倪阳给我发消息,我心情不太好。”我诚实回答。 余景跃似是习以为常:“她发消息骂你了?” 我摇摇头:“没有,她发语音哄我,让我不要难过,还问我过得好不好。” 余景跃目瞪口呆,定定地望了我一阵,才挤出一句话:“乖乖,你要不要这么身在福中不知福?” 我掩面倒在沙发上:“我让她不要这样。” 余景跃跳起来,拿抱枕不轻不重地击打我:“打死你这个装货。” 我任由她打了几下,见我没有反抗,她顺势坐在我旁边,用手戳我的肩膀:“说真的,你还喜不喜欢人家?” “我没资格再喜欢她了,”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我愧疚。” “愧疚你就弥补啊。苦哈哈找她三年,到头来人家都主动联系你了,你倒是逃避上了。”余景跃掰我的脑袋,让我直视她。 我鼻子酸溜溜的。不知道是不是心理治疗走歪了,我现在很容易被情绪裹挟。 “我弥补不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哽咽,“倪阳后面好像没再上学了……她当时可是年级第一,什么题都会做的那种。” 余景跃不再动我了,只是静悄悄地坐着,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过了很久,她把头凑过来看我:“真哭啦?哎哟,眼泪汪汪的小可怜。” 我被她的语气逗笑,推了她一下:“吃你的外卖去。” “差点忘了我的外卖!”余景跃从地上弹射起来,拿起手机一看,“已经到了一个,我下去拿。” 我拦住她:“等下管家会送上来。” “等不及了,”余景跃在门口的衣帽架上随便扯下一件我的外套,“剩下的再让管家送吧。你们公寓的管家送得太慢了,等下我要在楼下写意见簿。” 余景跃每次来我家都要在公寓楼下的前台写意见簿,我说了很多次可以在网上写电子版,她还是坚持手写,并且相信手写的更容易被采纳。 等了一会,余景跃拎着两个袋子上来了,我给她开门,她却不肯进。她一脸惊愕,把其中一个纸袋递给我。 “怎么了?”我接过袋子,闻到了一股清幽的香味,“这是点的什么外卖,袋子一股香水味。” “不是外卖,你快打开看看。”余景跃仍是瞳孔震颤,像是在楼下撞见鬼了。 我打开白色的纸袋,发现里面是一个本子。我拿出来,熟悉又陌生的封面像一辆呼啸而过的列车,猛烈地把我撞进了记忆的裂缝。 这是我的日记本,九年前被我留在了社团活动室的抽屉里,再也没机会去拿。 “这是谁给你的?”我声音颤抖地问。 她艰难地咽了一下口水,向下指了指:“一个长得像你的女人,听见我跟管家说了楼层之后就递给我了,让我转交给你。我觉得可能是……” “倪阳。”她吐出最后两个字,便飞快脱下身上的外套,披在我身上,“外面有点冷,你快去追,她应该还没走远。” 我把外套穿在身上,按下电梯,直奔楼下。 我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追过去,只是觉得倪阳已经来到了楼下,我没有不追下去的道理。她有一百种归还日记的方式,偏偏选择了离我最近的一种。 如果没有偶然遇见余景跃去楼下拿外卖,她会送到楼上来吗? 她会亲自把袋子递到我的手里吗? 我的心脏剧烈跳动,不知道是因为跑得太快,还是等下会见到倪阳。 追到小区门口,我远远地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背影。她今天穿了一件黑色长风衣,里面是一件浅蓝色衬衫叠穿灰色针织马甲,下身是同色系的灰色短裙,脚上踩了一双黑色长靴,漂亮得让人无法呼吸。 她侧身站在小区门口的街道前,一阵风吹过,黑色的长发被微微吹起,露出一点白皙的脸颊肌肤。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灰色外套下的睡衣,一时间放缓了脚步。我定了定神,还是决定过去。 我刚走出小区,一辆白色沃尔沃突然停在她面前,车上下来一个约莫三十多岁的女人,面容姣好,气质出众,挂着盈盈的笑意朝倪阳走过去。 我就眼睁睁地看着倪阳被她拥进怀里,她温声细语地在倪阳耳边说着什么。 风把我的腿吹得一阵阵发凉,我裹紧衣服,还是觉得好冷好冷。我盯着脚上的拖鞋看了一会,发现前端的白色绒毛蹭上了一片黑,又狼狈又滑稽,像我一样。 我刚转过身准备回去,就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余景跃。 “就知道你会临阵逃脱,”她一脸恨铁不成钢的表情,一把拽住我的手,“走,去问问。” “我不问。”我把手挣脱开,低着头想要赶紧回去,一秒都不想多停。 余景跃像被鲁智深附体了,她死死扯住我的衣服,捉住我的手腕,死命地往门口拖。 “有我陪着你怕什么,万一是她亲戚呢,你不问怎么知道?问了如果是她现任不就死心了吗?总好过这种不明不白的情况啊,”她的表情比我还狰狞,“我最讨厌这种狗血场景了,你要是不问清楚我一定会难受死啊啊啊啊啊啊!” 心脏的酸涩感已经被余景瑜的生拉硬拽带来的尴尬取代,我只能连连求饶道:“好好好,我去问我去问,你先放开我。” 余景跃立刻喜笑颜开,放开了手,乖乖跟在了我身后。 第34章 我回头望她一眼,她立刻佯装要大叫,我作出暂停的手势,拖着慢吞吞的步子往前走。 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此刻还要残酷的场景了:我穿着睡衣加外套,脚上踩着一双蹭脏了的拖鞋,后面跟着一个眼冒金星的疯癫大小姐,要朝着一对正在拥抱的璧人走过去,其中还有一个是我仍然喜欢的前女友。 我的魂魄似乎已经飘离我的躯体,一切都变得那么不真实。 我走到她们面前,倪阳背对着我,那个女人率先看见了我。她轻轻拍了拍倪阳,在倪阳耳边说了一句什么,然后放开了倪阳。倪阳身体一颤,没有转过身来。 那个女人绕到倪阳身前,看似礼貌,实则带着一丝傲慢与不满地对我说道:“你应该是时小姐吧,请问有什么事吗?” 是啊,我有什么事啊,我也想知道我有什么事啊。 余景跃悄悄掐了一下我的手,于是我听见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开口问道:“你们为什么要拥抱啊?” 我听见倪阳好像发出了一声特别小的笑声,但我不确定。 “啊?”那个女人显然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种话。 我破罐子破摔:“你们在谈恋爱吗,不好意思啊,我就是问问,没有别的意思。” 那个女人冷笑一声,似乎是被我气到了:“那你和身边这位女士也在谈恋爱吗?” “没有没有,她只是我的好朋友,虽然她也是女同性恋,”我用力摆动双手,脑子拼了命也无法追上自己的嘴,“但她不喜欢我这样的,她只喜欢你这样的。” “时驰夕!”余景跃轻轻踢了一脚我的鞋,我估计它变得更脏了。 那个女人已经说不出话来了,她“你、你”了半天都没能你出来一句完整的话,跟余景跃两个人大眼瞪小眼地面面相觑。 倪阳这个时候转了过来,我发现她眼睛微微发红,可能是被风迷了眼。她目光澄澈,像刚下过雨的干净池水。不知道怎么的,跟她目光相对,我的心一边抽痛,一边擂动。 “她是我朋友,已婚了,跟你这个朋友应该不太合适。”倪阳的脸上没有笑容,但我总觉得她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笑意。 “这样啊,可惜了。”我说。 余景跃好像实在无法忍受了,她向前一步,对着那个女人说:“我解释一下啊,我现在已经不会喜欢已婚女人了。” 氛围更加凝滞了。我觉得我现在一点也不冷了,相反,我的背上开始冒汗了。 女人的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了,她打开副驾驶的门,伸出一只胳膊把倪阳往里请:“……我们走吧。” 倪阳上了车,那个女人走去驾驶位。 “倪阳,拜拜。”我对着那扇关闭的车窗说。 车窗摇下来了,倪阳探出一颗被风微微吹乱了头发的毛绒脑袋,对我说:“小夕,拜拜。” 好可爱。我的耳朵里的鼓膜跟着心脏一起,扑通,扑通,扑通。 突然,她冲我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笑得眼角都狠狠弯了下去。 “对不起哦,我偷看了你的日记。” 女人把车开走了。 第29章 日记 余景跃蹲在餐椅上大吃外卖,时而一惊一乍地冒出来一句话。 “我感觉你俩绝对还有戏。” “你说倪阳会不会吃醋了?那件外套她看咱俩一前一后穿了。” “你日记本里到底写了什么?” “这家煎包真好吃。” 我嫌她烦人,也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于是拿着我的日记本躲进了卧室。 这本日记本我初中时就开始用了,但并不是每天都写,只是偶尔心血来潮写上几段话,或者记上几句歌词。 201x年9月7日 【小曦姐今天跟我说她再也不会来了,她还哭了,说我爸耽误她好多年,学校里的人都议论她,她好痛苦。马上毕业了,她要跟我爸分手,然后回老家去。 我说之后没人教我弹吉他了,好烦啊,她骂我冷血,不过后面跟我一起笑起来了。我觉得我俩像两个神经病。】 201x年10月3日 【我爸带了个男的回来,让我喊那男的小爸,我没喊。那男的半夜不睡觉光着身子在家里走来走去,看见我出来还对我笑,像个站起来的狗一样(sorry,狗)。 我还是更愿意跟王阿姨、李阿姨、陈阿姨、若若姐、小曦姐她们待在一起,可可姐就算了,她掐人太疼了。家里现在简直乌烟瘴气。】 201y年1月2日 【她俩终于离婚了,我跟我妈搬出来住了,我妈财不外露,买了这么大一个房子。不过这个房子我一个人住好无聊啊,无聊得跟死了没两样。 我感觉我好像穿越了,穿越到小时候自己一个人在那个房间的时候。】 201y年3月18日 【感觉每天都一样。】 201y年5月23日 【今天班主任问我为什么体育课有人拿篮球砸我头,我说这不应该问砸我的人去吗?他说我太孤僻了才会被砸,我很烦躁,往他脸上捣了一拳。 结果后面他对我的态度变好了很多,这人是不是欠揍啊。 后注:原来是我妈给他送了大礼。】 201y年6月1日 【今天是儿童节,我给自己买了个礼物,一把椅子。虽然它长得跟印象里那个不是一模一样,但是我还是觉得很有意思。 晚上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坐在这个椅子上睡觉。】 201y年9月2日 【今天我妈终于给我打电话了。我说今天我生日,她给我转了一万块。她问我为什么不跟同学出去玩,我说我没有熟悉的同学,感觉她们全都长一个样。 我妈说你一个朋友也没有交过吗,我说有啊,我爸那些情人原来都是我朋友。她立马把电话挂了。】 201y年12月28日 【家里的阿姨总是不给我做饭,还偷钱,但我没告诉我妈,因为这个阿姨讲话很有意思。】 201z年4月14日 【今天化学老师去世了,班主任通知的时候全班同学都哭成一片。 化学老师整天笑眯眯的,从来不批评人,有次我用嘴吹灭酒精灯她也没骂我,只是说我受伤了她会很担心的。 这种好人都没长命,只能说明这个世界都挺完蛋的。哀悼一个好人不能留在一个破地方,无聊。 我没哭,我同桌说我是外星人。是就是吧。】 201z年7月5日 【我最近发现一个特别好玩的小游戏,叫欢乐球球,一颗球一直往下掉,掉在每一层还会弹起来,特别像当时我爸扔给我的那颗,不过不会瘪掉。 我一直玩。】 201z年10月30日 【我妈说让我去读国际高中,说这种学校比较自由。我拒绝了,因为越自由我越无聊。 就像房间一样,越大越空荡。】 201a年2月2日 【我妈半夜看见我坐在那个椅子上睡觉,发了好大的火,还把椅子扔掉了。她说我是存心恶心她,故意想让她不好受。 我觉得她莫名其妙的,只是一个椅子而已。】 201a年3月16日 【我再也不想玩欢乐球球了,它不给复活了,客服也不管。 小球还是瘪了。这个世界还是一样的无聊。】 201a年8月15日 【好久没和人类讲话了,之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读了一会初中时候写的日记,余景跃来敲我房间门。 “时驰夕,我晕碳了,我要洗个澡,然后在客房睡一觉。” “好。” 我应了一声,帮她去准备一次性的洗漱用品。把她安顿好之后,我叫了阿姨来打扫卫生。 一切归置好之后,我又回到房间开始翻阅日记。我在日记里写了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知道倪阳看着是什么感受。 想到她那个狡黠的笑容,我有点窘迫。 我又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本子,虽然年代久远,但看得出被倪阳保存得很好。淡绿色的封面依旧柔软,甚至比我印象中还要干净了许多,实在不知道倪阳施了什么魔法。 跨越了太久的时间,曾经的我写过的文字现在读起来很是陌生。很多事情我已经只记得一点大概的轮廓,所以这些被记录下来的细节让我觉得一阵恍惚。 我继续向后翻阅。 201a年9月1日 【讨厌开学。讨厌开学。讨厌开学。 学校的人看起来都傻不拉几的,几个长得像被一屁股坐扁了的男同学还想乱摸我的吉他包。一个长得明明很乖但看上去有点狠的女生让一个大个子女生把那些人赶走了。 她眼睛的颜色好有趣,像玻璃球,我一边走一边想,头撞了个大包。 医务室好像有个女生在哭,想哭又不敢哭,所以我留下来弹吉他。她哭得很伤心,一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该不会是我唱得太难听吧?】 201a年9月15日 【学校还有表白墙这种东西,真的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好无聊。 第35章 林老师想套我话,被我躲过去了。不过上次那个女生也在,她一边装作数卷子一边偷听我讲话,卷子数了一大堆,真好玩儿。】 201a年9月30日 【今天我妈在家,非要她司机送我上学。我讨厌坐她的车,好浮夸。 我才知道那个女生原来叫倪阳,是高二的年级第一,我在年级榜单上看见的。我对她不是很感兴趣。 下午有社团来招新,我前桌桌子上放着一张数学社宣传单,我瞥见上面有倪阳的照片。我要借来看看,前桌女生死活不给,说做出题的才能有。切,一张照片而已。 我只能去社团活动室要一张,顺便加入了文学社。对了,我跟她打了招呼,我们应该算是认识了。 社团活动室看上去很适合用来逃课。】 日记本的这一页里夹了一张纸质滑溜溜的宣传单,我把它展开,倪阳那张穿着青绿色汉服的照片时隔数年再次出现在我面前。 照片里的她没有直视镜头,只露出四分之三的侧脸。柔和的光线照射在她的皮肤上,她的眼神却是冷峻的,好像跟眼前的世界隔着一层我看不懂的东西。 当年的我只觉得她的眼神很迷人,像是一只在危险境地中看似气定神闲,实则充满攻击性的猎豹。现在再看这张照片,胃里却涌起细密的疼痛。 我用手轻轻抚过照片里倪阳的眉心,希望把她当时在紧张、焦虑、痛苦的东西全都抹掉。 201a年10月15日 【天气依旧凉飕飕的,无聊啊无聊啊无聊啊无聊啊无聊,手指弹得好痛。如果我叫时夕怎么样?感觉两个字的名字更酷。 听上去很像某人cp名,我好恶俗啊。午饭溜出去吃火锅吧。 后注:写完日记要记得把本子关上。】 201a年10月24日 【我发现倪阳也喜欢来社团活动室,但我俩从来不讲话。她桌子上放了一支玫瑰味护手霜,我感觉是我闻过味道最好闻的护手霜。 我一弹吉他,她就把头埋到超级厚的竞赛书里。有那么难听吗?】 201a年10月31日 【刚刚有个女生突然来社团活动室,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倪阳朝我走过来了,心脏莫名其妙跳得好快。 我根本不认识那个女生,上次见她还是看见她一把推开一个女同学,还笑着狠狠给了人家一脚。她表白说的话跟她的人一样无聊。 演了一出戏,觉得好有趣。 今天倪阳怎么没来?】 201a年11月10日 【考试好无聊啊。今天好冷啊,教室的暖气一点都不暖和,冻得我笔都握不住。 买了两桶泡面,一桶刚刚吃完了,一桶留着晚上吃。每次在食堂看见倪阳,她都在人最少的那个窗口,菜看着都很清淡。有那么好吃吗?下次我也试试。 后注:这天应该算是纪念日吧……】 看着看着,我忍不住笑出了声。只是笑着笑着就觉得眼睛酸酸的,嘴角止不住地往下撇。 原来我那么久之前就开始注意到倪阳了吗?嘴上说着对人家不感兴趣,日记里却是倪阳长倪阳短的,真是口是心非啊。 脑子里关于国内高中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淡很淡,唯一清晰的图像只有倪阳的脸。伴随着手指一页一页翻动纸张的动作,那些味道、触觉、心情都随之复苏,我好像再次看见了记忆里那个高中时期的倪阳,正挺着薄薄的背站在班级门口,装作漫不经心地等待我来找她。 此后的每一篇,也都有倪阳。 201a年11月28日 【倪阳的出租屋里面空荡荡的,很想把这里填满。倪阳好像一直是自己住在这里的,而且她好像一点也不觉得无聊。说实在的,我刚走进她卧室的时候突然想起了小时候被关起来的那间房间,心里一瞬间有点发毛。 不过有倪阳在,闻着倪阳身上的味道,我觉得我可以一直待在这里。】 201a年12月25日 【我在倪阳出租屋里摆了一个很大的圣诞树,去上厕所都要从它旁边挤过去。倪阳怒气冲冲地要我把它拆掉,还拿抱枕打我,一点都不疼,她全收着劲呢。我趁机挠她痒痒,我俩闹着闹着把圣诞树挤倒了。 我俩都吓了一大跳,生怕楼下邻居找上来。倪阳说楼下那个邻居长得像熊一样,笑得我肚子疼。 倪阳也笑,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特别、特别、特别漂亮。跟倪阳在一起的每一天都很有趣,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呢。】 201b年1月13日 【今天我特别烦躁。倪阳在学校又装不认识我。 我问她为什么不想跟我在学校牵手,她说牵手是一件很傻的事。明明昨天晚上她睡觉前非要拉着我的手睡觉。翻脸不认人。】 201b1月22日 【今天倪阳跟一群人一起走,我过去拉她的手,结果被她甩开了。甩得好重,感觉都扯到我的心口了,很痛。 她们走了,只有祝如愿留下来,她安慰我,我的感觉很奇怪,好像身体突然变得很小,然后对一切都无能为力。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倪阳在学校的时候,总是给我一种挣扎着对待我的感觉,就像理智与感情打架一样。如果她觉得这样有趣的话,那我也一定会觉得有趣吧。毕竟失去倪阳的话,我一定会无聊到要死掉的。】 201b年2月3日 【放假了,这几天几乎每分每秒都和倪阳待在一起,每分每秒都觉得有趣。今天倪阳赖着不肯起床,她冲我撒娇,我感觉我的手和脚都化掉了。 不过下午她又开始冲我发脾气,让我滚出去。我滚出去了,她又发消息叫我回来。阴晴不定的倪阳。】 201b年2月15日 【今天是除夕夜,我妈出国了,我和倪阳一起过的。 倪阳教我包饺子,骂我笨手笨脚。倪阳煮的水饺很好吃。倪阳放的烟花很漂亮。我们在烟花下接吻了。倪阳现在正在睡觉,睡得好熟。我感觉我的心好满好满,满到要溢出来了。我像个白糖馅的饺子。 马上零点了,我要去叫倪阳起来。】 201b年3月18日 【把倪阳气哭了。她教我数学题,我死活做不会,她骂我,说我这样肯定考不上大学。我开玩笑说大不了出国,她愣愣地看了我一会,然后哭起来了。 倪阳一哭起来我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抱着她哄了好一会。她说不要出国好不好,我拼命说好。 结果那道数学题还是不会做。】 201b年5月12日 【倪阳说她不想要过生日。我以为给她准备的手链白准备了,不过倪阳说手链还是可以收下的,我看见她偷偷笑了。 祝如愿说班里转来一个新同学,好像和倪阳认识。我总觉得心里不安定。】 我没有再继续看了。 倪阳从来没有在我的生活里消失过。自从见到她的那一天起,倪阳这个名字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跟我心紧紧捆绑在一起。 我的生活被倪阳亲手揭开了一角,在遇到她之前,我还是个坐在椅子上睡觉的笨蛋,一直被关在一个不存在的房间里。 她是我和世界之间唯一的连接,只要有她在,我就愿意一直跟世界玩那些无聊的游戏。 我不想失去倪阳,这是我唯一能确定的事。 第30章 旧日回饮 我之前从来没有觉得自己是一个做事犹豫的人,相反,我一直以为自己是那种脑子一热就会立刻采取行动,且不太考虑后果的人。 直到我犹豫了三天都没有鼓起勇气给倪阳发一条消息。 早上发会打扰她睡觉吗?中午发会打扰她吃饭吗?下午发会打扰她工作吗?晚上发……要发什么呢? 我捧着手机在各个软件搜索“给前任发信息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搜到了一堆千奇百怪、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点开一个视频,一个看上去只有二十出头的女孩子对着镜头夸张地解说:“上来一定要先夸赞对方,因为伸手不打笑脸人!其次一定要轻描淡写,表现出漫不经心的态度,最大程度激起对方的好奇心。最后呢,可以制造一些轻微的冒犯,反客为主、拉近距离。各位宝宝们学会了吗?” 学会了。 “最关键的一点,如果能制造线下见面的机会,一定要把握住,因为线上发再多消息也不如见一面。见面可以最大程度地发挥你的魅力,拿捏对方的心。祝各位宝宝早日重新拿下前任!” 谢谢你。 第四天下午,我终于按捺不住,打算病急乱投医,找赵泽要谈行安的上课时间,直接去蹲守倪阳。 “赵泽,好久没联系了,最近还好吗?”拨通电话,我开始热情寒暄。 电话那头的赵泽声音充满警惕:“你要找我算账?” 看来祝如愿跟她通了气。不过这样正好,我在天秤上的砝码增多,求她帮忙变成了让她将功补罪。 我立刻改变声调:“你知道乱讲话的后果是什么吗?” 赵泽心虚,开始道歉:“对不起……祝如愿已经把我骂过一顿了。不过我真没有想要邀功的意思,我当时真没想到我的话会有一种道德绑架的感觉。” 第36章 效果达到。我向上天感谢赵泽是个单纯的笨蛋。 “唉,都过去了,”我语气无奈,“不过我想找倪阳聊聊,让她不要误会什么。对了,谈行安什么时候上课?” 赵泽被我放过一马,立刻开朗起来:“你怎么知道她今天上课?行安,过来跟你时教练打个招呼!” 我虎躯一震,没想到时机如此巧合。 “时教练!”谈行安洪亮的声音远远传来,像是和赵泽隔了一段距离,“我想你啦,你什么时候来找我玩呀?” 我没来得及回话,赵泽就已经嬉皮笑脸地替我回答:“她想你姐了,你姐今天来接你吗?” “赵泽!”我头皮发麻,赶紧叫了赵泽一声。我听见谈行安在电话那头笑了起来,然后叽里咕噜说了几句什么,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我搞不清局势,只能把耳朵贴紧手机,努力辨认谈行安在说些什么。但距离实在太远,她又压低了声量,我只能询问赵泽。 “赵泽,你别跟小孩子乱讲话,”我轻声斥责赵泽,“她在说什么?” 赵泽含糊地应了一声,回答:“噢,她在用电话手表跟倪阳说悄悄话。” 我顿时冷汗直流。 有次宋医师提到“后悔”这个高级情绪,说它的意思是对过去未做或做错的事情产生懊恼与埋怨的情绪,当时我问她,那什么是懊恼与埋怨的情绪,一下子把她问住了。 现在我知道什么叫懊恼与埋怨了。懊恼自己选择去问赵泽,埋怨赵泽再次口不择言。懊恼是想给自己一拳,埋怨是想给赵泽两拳。 我挂断电话,并决定再也不要利用赵泽了,这家伙的技能是反弹。 正打算放下手机,突然收到一条新消息,显示来自朝花夕拾。我心里咯噔一下,手指微颤,点开对话框。 朝花夕拾:想见我就直接发消息。 完了,倪阳一定觉得我手段拙劣。我心如死灰,觉得自己肯定没办法把她约出来见面了。 我:想见你,可以约你出来聊聊吗? 好紧张。我在屋里来回踱步,脑子里开始想象倪阳会怎么样拒绝我。又或者,倪阳会不会又因为太善良而无法拒绝我? 朝花夕拾:可以,两个小时之后在你家楼下的咖啡店见吧。今天天气冷,我开了车。 太好了,我似乎已经实现了迈向成功的第一步。而且倪阳还考虑到降温的因素,贴心地把见面地点约在了我家楼下,我有点雀跃,同时又隐隐失落。 因为倪阳实在太得体了,一切都成熟又生疏地考虑周全了,连一丝丝当初骂我、凶我的影子都没有。况且她才是那个最怕冷的人。 我:其实我也会开车,可以约你家楼下。 朝花夕拾:你也是大人了呢。 朝花夕拾:不过不用了,正好我在外面办事,还是约你家楼下吧。 我一边脑子晕乎乎地思考着那句“你也是大人了呢”是什么意思,一边应了下来。不管怎么样,还有两个小时我就要见到倪阳了,我一定要好好表现。 整整一个半小时,我全花在了打扮上。我用尽毕生所学,努力把自己打扮得花枝招展,力图像那个视频里说的那样——最大程度地发挥魅力。 时间快到了,我来不及收拾被我丢了一地的衣服,拿起没有加热的卷发棒象征性地夹了两下头发,就出门了。 外面的气温确实比几天前降低了很多,我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呢西装外套,仍然感觉冷风在往我的脖子里倒灌。 但这种冷与想到等下会见到倪阳带来的火热感相较简直不值一提,我快走两步,微卷的发尾被风吹起又放下,跟着我的步调一起弹跳。 倪阳、倪阳,我的心脏跟我的大脑一起,喋喋不休地重复这两个字。 我推开咖啡店的门,店长见是我来了,笑着向我打招呼:“你来啦。” 我朝她微微一笑,难掩心中的紧张:“我等下再点单,约了人。” 她朝我比了个ok的手势,继续去擦她的玻璃杯了。这家店我并不常来,偶尔来上几回就被店主记住了,让我稍微有点不自在。 但店长并不是那种话太多的人,而且笑起来和和气气,看着很是亲切。再加上这家店装修十分有品位,人又少,即使咖啡的味道一般,我还是对这里很有好感的。 今天店里的人更是少得可怜,我随便找了个背靠书架的角落位置坐下了。这家店整体是木质调的,地板、墙壁,全部是复古又淡雅的装修风格,并且灯光昏黄,喜欢放些爵士音乐。比起咖啡馆,这里更像是一家清吧。 店里的暖气开得很足,我把毛呢外套脱下,只穿里面的浅咖色打底衫。心里实在太慌乱,我掏出手机,回顾了一下被我收藏的那条视频,在心中默背:“上来一定要先夸对方……” 细碎的铃声传来,咖啡店的门被推开,门上挂着的枫叶铜铃轻轻晃动。是倪阳走进来了。 她穿得也不厚,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整个人薄薄的一片,眼神清冽,像误入林间小屋的小鹿。巧的是,她也穿了一件灰色的长款毛绒外套,看上去像我那件的……情侣装。 她在店里微微环视了一下,我赶紧站起来,小声叫了一声“倪阳”。 倪阳朝我看过来,先是微微一怔,低头笑了一下,然后不疾不徐地走向我。她每靠近一步,我的心跳就加快一分,等她在我对面落座的时候,我的心已经狂跳不止,连大脑都有些缺氧了。 倪阳脱下外套,露出一件漂亮的纯白色毛衣,衬得她脸色更加白皙,还透出一点淡淡的粉色。或许是被冻的。 “小夕,你今天真漂亮。”她拿眼睛在我脸上细细扫了一遍,然后轻轻开口说道。 ……她抢了我的词。我一时被她夸得天旋地转,差点把视频里的内容全都忘光了。我喝了一口杯子里的温水,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做了几秒的心理建设,我终于想好要说什么了:“你才漂亮。” 刚说完,我就意识到这句话简直好笑到极致,脸上瞬间发烫,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假装这句话没有被空气传播。 倪阳笑了起来,像一只小狐狸穿了兔子的衣服,眼里还带着几分促狭。 这时,店长抱着一个用来点单的大本子走了过来。她先是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倪阳一眼,带着一点感慨的意味问道:“你们是姐妹吧?” 我一愣,记忆陡然被拉回到高中的某个晚上。当时的我正在倪阳班级外面等她,她同班的一个女生跟她一起走出来,是倪阳一个半生不熟的朋友。那个女生盯着我的脸问了同样的问题,而倪阳只是淡淡地望了我一眼,说:“她是我表妹。” 我已经记不清当时的心情了,不过现在我们分手了,这样的解释就更无伤大雅了。我刚准备点头回答,就听见倪阳说:“不是哦,她是我前任。” 我的心狠狠地颤了一下。 我不可置信地看向倪阳,她正垂着眼睛翻看点单页,没有跟我视线交汇。 “这、这样吗,”店长的表情有些慌张,似乎是觉得自己说多了话,赶紧移开了话题,“第一页是新品,秋冬特调。你们可以试试这款旧日回饮……”她说着说着便噤了声。 我顿时有点同情她,这种多说多错,又无法挽回的气氛简直尴尬得可怕。于是我赶紧接过话来:“那我就要一杯这个吧,热的。” 店长向我投来一个略带感激的眼神,然后有些发怵地询问倪阳:“您呢?” 倪阳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在纸页上一指,温声答道:“我选这个吧,初晴。” 我被名字吓了一跳,倪阳眯了眯眼睛,匆匆看了我一眼,低声补充:“是晴天的晴。” 她怎么知道我以为是情人的情。 店长抱着厚厚的点单册离开了,我和倪阳安静地坐着。她气定神闲地靠在椅背上,一只手在桌子上沿着类似年轮的纹路画着圈,时不时地抬头看我两眼。 我又想起那条“攻略”,漫不经心、轻描淡写……我要做的事情全被倪阳做完了,这完全是她的主场。 但不能坐以待毙,我决定开口说些什么。我想要道歉,但一开口就是对不起实在太过突兀,那只能先热络一阵。提起什么话题好呢?我绞尽脑汁,想起了前几天那个拥抱她的朋友。 “你……” “你的那个朋友,现在还在楼上吗?” 我刚张嘴,话题就被倪阳截胡了。好巧不巧,她也问起了余景跃。倪阳脸上是一副“只是在闲聊”的姿态,但我莫名觉得她非常在意这个问题的答案。 “她只住了一晚。”我如实回答,却看见倪阳的脸色一变,但转瞬即逝,下一秒她就勾起了嘴角,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听上去你有点可惜。” 我早已经方寸大乱,下意识地倒豆子一般全盘托出:“没有没有,那天只是她刚从法国回来,给我打电话发现我关机,发消息也不回,才来我家里看看。而且她住的是客房……平时她根本不常来的。” 第37章 解释了一大通,倪阳的表情终于肉眼可见地愉悦了一些。 “这样啊,”她微微侧过一点身体,像是找到了个更舒适的姿势,“我看见她在写意见簿,误会了她是另一位女主人呢。” “不是的。”我感觉有点热了,于是把头发从身后拢到肩膀前侧。再说下去,我是真的要流汗了。 “我还以为你有新人在侧了呢。”倪阳笑得眉眼弯弯,像是在开无伤大雅的玩笑一般轻松、开朗。 她是在吃醋吗?还是想借这个话题来暗示她已经释怀了、我们已经可以随意聊起对方的感情了?我琢磨不透倪阳的心思,就像很多年前在火锅店,我也猜不透她一样。 我已经没有心情再去询问她的那位朋友,正巧,店长端来了我们的咖啡。 “这杯是初晴,建议搅拌前先品尝一下,会有青苹果的前调,搅拌之后的味道会更偏向抹茶拿铁。”店长把一杯上层和下层是白色,中间有一层淡淡绿色的饮品摆在倪阳面前,倪阳轻声说了句谢谢。 然后,一杯看着跟普通拿铁没什么区别的饮品被店长推到我前面。我左看右看,没看出来是什么原因能让它叫“旧日回饮”这个名字。 店长看出我好奇,浅笑着解释:“旧日回饮看上去普通,但其实用了玫瑰乌龙茶汤,喝上去会有淡淡的玫瑰的清甜。和这个名字很搭吧?旧时记忆回忆起来就像有玫瑰花瓣在飘呢。” 我觉得牵强,但仍然捧场地夸赞起来:“好棒的名字啊,这款肯定很好喝。” 店长心满意足地离开了。今天不知怎么回事,她话格外多。我暗自在心里给这家咖啡店扣了印象分。 倪阳浅浅尝了一口她的拿铁,面色如常地搅拌了几下,又尝了一口。 “味道怎么样?”我盯着她上唇沾上的一丁点儿白色泡沫,心里有些发痒。 倪阳抿了抿嘴唇,白色泡沫消失不见了。她朝店长的方向张望一眼,然后转回头来用气声对我说:“好难喝。” 她的样子实在可爱,我为了掩饰脸热,低头尝了一口我的。玫瑰糖浆的比例似乎有些不对,喝起来甜腻腻的,又有点发涩。 不过,我也收起了我的表情,等待倪阳好奇来问我。 “你的怎么样?”倪阳果然问了,眼睛忽闪忽闪地盯着我的嘴巴看,我也学着她的样子把泡沫抿掉了。 “也是好难喝。”我悄悄地说。 我们同时笑了起来,笑声止不住地扩大,一点一点荡漾开来。一想到店长可能会听到我们在笑,就更加止不住笑意,两个人都越笑越开怀,笑得双双缩了起来,紧紧靠在椅背上。 “时驰夕,不许笑了!”倪阳假装严肃地轻喝一声,但下一秒眼睛又弯了起来,细细的、轻快的笑声从她的嘴巴里溢出来。 不知怎么的,一听到倪阳嗔怪地直呼我的名字,我的眼泪就像笑意一样层层叠叠地涌上来,止也止不住。 我拿纸巾轻轻擦拭眼角:“眼泪都笑出来了,不要笑了。” 倪阳慢慢地收住了笑,重新调整好姿势,直勾勾地盯着我。 笑出来的眼泪是一滴一滴的,擦掉就没有了,可酸涩的眼泪却是一股一股的,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实在不想把气氛搞僵,拼命想要憋住眼泪,可它就是不听。或许是因为别人的眼泪已经成年了,而我的眼泪才刚学会流出来,像还在尿床的小孩子一样逼迫不得。 我一张纸巾一张纸巾地擦着,笑声变成了哽咽,又慢慢变成啜泣,到了最后,是无论如何也装不了、收不住了。 我在泪眼婆娑中看见倪阳起身,朝我走了过来。她身上有我不熟悉的香味,淡淡的,清幽的,让我怀念起她那支玫瑰味道的护手霜,可惜现在已经停产了。 她越靠越近,我看见她白色的毛衣明晃晃地在我眼前摆动,然后下一秒,我被柔软的白色包裹住了。 我被倪阳环进了怀里。 我的额头贴着她的腹部,感受到头顶传来她心脏的跃动。 微冷的是她的手掌,温暖的是她的怀抱,滚烫的是她的真心,这些加在一起,是真实的、重新存在于我的世界的倪阳。 我张开双手,很轻很轻地抱住了倪阳。 两个人都摊开手臂,交出心脏,才算是一个重遇的拥抱。 第31章 冒犯 哭累了,我松开抱住倪阳的手,抬起头对她说:“我哭好了。” 倪阳也放下手臂,不再拿手轻抚我的头发,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坐回到对面。 嗓子有些发干,我小口小口地喝着桌上的拿铁,每吞咽一口都要屏住呼吸。实在难喝,被倪阳一抱,就更难容忍这些不够美味的东西了。 “要不然不喝了,”倪阳看我喝得艰难,伸手去拿咖啡杯,“大不了以后不来这家了。” 我摇摇头,指了指她的拿铁:“你的那杯还喝吗?不喝的话我替你解决了。” 倪阳伸手把她那杯推了过来,带着一点无奈的语气说道:“怕店长难堪?你什么时候会在意这种事了。” 我也不知道自己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意这种事了。或许是三年前知道她消失的那一天? 总之在那之后,我变成了会在网络上随手举报不实消息的人,看到有人无端被骂,也会站出来多说几句。万一呢,万一对面也像倪阳一样呢,这种想法让我再也没办法对一些事情坐视不理。 两杯饮品都被我喝了一半,我灵机一动,把两杯混在了一起,并祈祷这样会1+1>2。 我小心地尝了一口眼前这杯褐绿色的液体,喉咙深处忽然涌出一股呕吐的原始欲望。我干咳一声,感慨这杯混合体的确是远超两倍的难喝。 “好了,不喝了,”倪阳按住我再次端起杯子的手,把它移到自己面前,“溺爱也是一种过错。” 我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不再为难自己。 我们起身结账,倪阳先我一步走到了柜台面前。 她把包落在了椅子上,我只能替她拎着,心里泛起一股甜而涩的感觉。我替倪阳背过她的书包,提过帆布包,挎过单肩包,但这样精致的皮质包还是第一次替她拎。 我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我们真的错过了好多年。 “味道怎么样,还满意吗?”店长圆圆的脸上满是期待。 我正打算发动演技,说点什么“如果不是赶时间还真想再来一杯”之类的话,但被倪阳挡在了前面。 “味道有点差劲呢,”倪阳一脸真诚地开口,“比起外观和名字,我个人还是更在意口味。” 我被倪阳的话震惊到了,呆立在她旁边,不知道对话应该如何向下进展。 店长似乎也没有预料到会收到这样的评价,看上去有些手足无措:“实在不好意思,请问有具体的口味方面的意见或者建议吗?” 倪阳转头看向我,稍微扬了扬下巴:“我只喝了一口,小夕,你来说吧。” 好尴尬。 既然倪阳已经开口了,我势必不可能再说出一些假惺惺的话来恭维一番。 “其实我也不太懂具体的……只是觉得各个成分的比例有些不太对。就像旧日回饮,好像有点太甜腻了,又有点涩口,大概是乌龙茶汤和玫瑰糖浆的比例有些不平衡吧?初情的话,抹茶粉好像放太多了,搅拌不开,有点卡嗓子。” 说完之后,我觉得自己意见提得太多,忍不住补充:“总体上还是很好的……” 倪阳在一旁轻笑一声,握住了我的手。 指尖传来淡淡的凉意,我眼前一晕,不敢置信地看着我们相扣的手指。 她轻轻捏了一下我的手心,然后很自然地放开了,脸上连一点波动都没有。 “实在感谢你们的意见,”店长脸泛红光,丝毫没有手艺被否定的不满,“最近客人实在太少了,原来是口味上出了大问题。我会好好调整比例的,等有成效了,请你们一定再来尝一尝。” 她情绪一激动,我听出了她语调里隐隐透出的非母语的口音。 “原来店长是个日本人呢,”走出咖啡店,倪阳深吸一口气,呼出了淡淡的冷气,“怪不得说话有种热血感。” 我嘴上含糊地应了一声,满脑子都是她刚刚握住我手的那一秒。 是鼓励吗?是对我诚实说出自己想法的奖励吗?我想不通。 在我胡思乱想之际,倪阳已经转身立定在我面前。她眉眼舒展,用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商厦,说道: “我把车停在那边的停车场了,下次再见吧,小夕。” 我心里没由来地一阵慌乱。 今天可以算是什么都没有聊,我制定的计划也完全失效了。虽然她抱了我,还拉了我的手,但是全都可以看作朋友之间的安慰和鼓励。 再这样下去,真就要变成好朋友了。 我想起了那条视频。 “最后呢,可以制造一些轻微的冒犯,反客为主、拉近距离。各位宝宝们学会了吗?” 第38章 差点忘了。 倪阳已经走出去两步,我望着她清瘦而挺拔的背影,心一横,叫住了她。 “倪阳!” 倪阳转过身来,歪了歪脑袋,似笑非笑,像是早料到我会叫住她。她双手插进大衣的口袋,静静地等待我开口。 轻微的冒犯。 “要不要……上去坐坐?”我小心翼翼地问。 拒绝也没关系,我做好心理准备了。视频里也没有说一定要冒犯成功。 “好啊,”倪阳莞尔一笑,信步朝我走来,“我也想体验一下你家客房呢。” 我被她笑得心一阵发颤。什么体验客房……我只是说上去坐坐,倪阳怎么反客为主,理解成留宿了? 说不定倪阳也看了那个视频,才能把这些技巧运用得如此熟练。 事情就是这样一步一步不受控地发展下去的。每当我以为自己握住了舵,才发现只是握住了放在舵上的倪阳的手。 我们并肩站在电梯里,电梯稳稳地朝六楼上行。 “这次不用爬楼梯了。”倪阳突然开口。 我立刻意识到她在说什么。当年倪阳的那间出租屋也是在六楼,没有电梯,每次都要气喘吁吁爬楼梯。我和倪阳一起爬楼的时候总要拉拉扯扯,但凡我走到她前面,她就一定会拽着我的衣服,把我扯回到跟她齐平的那层台阶。 六楼,我熟悉的高度,也是我选择这间房子的原因。 我的手指在密码锁上滑动,一转头,发现倪阳正在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的手。 “你居然偷看我输密码。”我假装捂住数字,但实际上我已经解开锁了。 倪阳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说:“我还以为你的密码会和我有关。” 我的密码和谁都没关系,是当初试用时胡乱输入的六位数字,被我背了下来。 倪阳大概是觉得逗我好玩,总是用这种七分调戏三分认真的语气说着一些会让我当真的话。 不过她到底希望我当真,还是希望我只把这些话看作玩笑? 这是倪阳释放的暧昧信号,还是一时兴起的推拉游戏? 我们什么都没有说清、说透,因此我做不到信马由缰地与她周旋。 ……又或许是我根本无力抵抗。 我打开门,邀请倪阳进入。 倪阳款款迈进去,又立刻退了出来。 “怎么不进去?”我紧跟着她,鼻子差点撞到她的头。倪阳的发丝掠过我的嘴唇,我闻到了陌生的洗发水的香气。 倪阳侧过身来,倚在门框上,眼神在屋内和我的脸之间流转:“确定不再检查一下有没有我不能看的东西?” 倪阳怎么开这种玩笑?我顿时觉得脸上发热,但强撑着挽回面子:“你不能看的我都藏起来了。” 倪阳不说话了,同时也没有要进去的动作。过了一会儿,她声音有点沙哑地说:“既然有不能看的,那我就走了。” 误会了!我再迟钝也明白我们之间出了大误会。倪阳聊的是人,我聊的是物。 “我藏的不是人,”我上前一步,急切解释,“我以为你说的是那些……你知道的。” 气氛再次沉静下来,不过这次是黏稠的。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已经离倪阳太近了。 她向后紧紧贴着门框,脸上带着一丝躲闪,说是躲闪,又有一点欲拒还迎。 倪阳的呼吸乱了,这次我真的冒犯成功了。 “你真是……”她偏过脸去,从我身侧滑进了屋内。 我也跟着她进了玄关。 我蹲下给她找了一双全新的拖鞋,扯开包装,亲自给她换上。 “你对所有的朋友都这么体贴吗?”倪阳坐在换鞋凳上,一边接受我的服务,一边不忘揶揄我。 我拍拍手站起身:“我只对表姐这么体贴。” 倪阳拿眼神剜了我一眼,轻哼一声,我听了很是愉悦。 我们洗过手,我去给她倒水,倪阳一个人在屋子里巡视起来。 她走得很慢、看得很仔细,像是来进行消防检查一样。每走到一处,她都要停下来瞧瞧这里,摸摸那里,似乎对一切都很感兴趣。 “喝水。”我把水杯递给她。 倪阳接过来,小小地喝了一口,又把杯子塞给我。我看她才像极了女主人,不过我不是另一位户主,而是她仆人。但我莫名乐在其中。 “这么多年不见,你也开始喜欢极简风了。”倪阳巡视完客厅,缓缓开口。 这三年我住在这里的时间并不多,因此没有摆置太多的东西。但这种话我不能说给倪阳听。 “极简风也没什么不好的。”我回答。 倪阳抬眼看了我一眼,指了一下我的衣帽间:“可以进去参观一下吗?” 我点头同意。倪阳拉开门的一瞬间,我才想起了几个小时前被我丢了一地的衣服。 “嘶——”倪阳看着一地狼藉的衣帽间,轻轻地倒吸一口凉气,“你家还有垃圾场?” 我怎么把这回事给忘了!说好了要展现魅力来着,结果全部功亏一篑了。 “我着急去见你,没来得及收……”我窘迫万分,下意识跑过去挡在她前面,伸出两只手想要遮住她的视线。 我心里懊恼,又太过慌乱,以至于步子迈得太大,不防滑的拖鞋踩到地板上材质光滑的衣服,人直挺挺地往后倒。 电光石火间,不知道是我扯住了倪阳,还是倪阳主动拉住了我,总之向后的惯性太大,我们齐齐滑倒在一堆衣服上。 我被倪阳砸了个结结实实,没觉得痛,反而想笑。 倪阳撑起胳膊,头发垂在我脸上,一脸愠怒:“时驰夕,你想摔死自己吗?” 她的头发在我脸上飘动,我忍不住嗤嗤地笑了起来:“倪阳,好痒。” 倪阳没笑,她盯着我的脸,也不管自己的头发在戏弄我。 察觉到气氛有些微妙,我有点紧张。我的手被她压在身下,我努力抽出来,很轻地去推她的肩膀。 “倪阳,”我拨开她的头发,发现她眼睛正湿漉漉地望着我,“……快起来,有点重。” 倪阳没动。 “倪阳?”我用手在背后撑起自己有些发软的身体,怯怯地叫她的名字。 倪阳安静的脸庞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到她脸上的绒毛。她的呼吸很重,温热的气体如浪潮般拂过我的脖子,我无法控制地喘息起来,和她紧贴的腹部传来汹涌的热意。 她在想什么?我盯住她红润的嘴巴。她在跟我想同一件事吗? 我们目光相对,倪阳吻了上来。 第32章 审判 我坐在堆叠的衣服里,感受着倪阳轻柔而细密的吻落在我的嘴唇、下巴、脸颊。 她小心翼翼地捧着我的脸,一边亲吻我,一边轻喘地叫我的名字。 “小夕……” 我的名字仿佛成为了魔咒,叫一次就会带来火山喷发般的热浪,沿着我们交叠的皮肤翻涌而上。 我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倪阳的手指仍然是冰冷的,缓而慢地从我的脸颊滑到我的脖子。我感受到她在用指腹摩挲着我跳动的脉搏,身体随之颤栗。 她低头吻我的锁骨,而我不受控制地向上仰起,去承接她的唇。 吻的力道逐渐加大,渐渐地变成小口的啃咬。倪阳唇舌间的温热包裹住我的皮肤,门齿与锁骨磕碰,我感受到一丝疼痛,隐痛混杂着快感,让我忍不住呼叫出声。 倪阳的吻停止了,像一艘船泊停在我颈下的港湾。 接着,我感受到丝丝细雨落在我的锁骨窝,一滴接着一滴,小而紧,薄而密,凉凉地渗入到我的身体里。 “倪阳,”我忽然意识到她在哭,慌张地去叫她的名字,“怎么了?” 倪阳没有应声,她哭得无声无息,只有眼泪不停砸下来。 我感觉自己的心被狠狠揪住了,又疼又软,瘫成一团。 我伸手抱住倪阳的肩,她不再支撑自己,把重心全部压在我的身上,我们软绵绵地倒在满地的衣服里。 “时驰夕,”倪阳把脸埋在我的胸前,声音又闷又沉,带着委屈的颤音,“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我如遭雷击。 她抬起头来,眼里像有一层薄纱,纱上晕开了淡淡的水痕。 “一句解释都没有,你就走了。” “林老师找到我,跟我说你妈妈办好了你的手续,你要出国了。她让我好好读书,不要再参与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了。” “你连你的日记本、你的吉他都不要了,你就这么着急想要逃离我吗?” 我无法开口。 记忆尘封了太多年,我从来没有把当年的事拉出来一一整理过,于是它们混杂交错、缠绕,事情的前因后果、逻辑脉络我早已经理不清了,当下的念头、认知、情感也无法与现在的身体联结起来。 我迷离了。 “倪阳,对不起,对不起。”我浑身发抖,紧紧地抱住倪阳,害怕她会像幻境一样消失不见。 第39章 我一句解释的话都说不出来,嘴巴无力开合,大脑混乱不堪,只知道我做错了好多、好多、好多事情。 倪阳再次把脸埋了下去,嘴巴靠近了我的耳朵。 我听见她一字一顿地说:“恨、你。” 我绝望地看向衣帽间的天花板,觉得它顷刻之间就要压倒下来。 “我是真的恨过你,”倪阳说,“不过现在不恨了。” “不要……”我徒劳地发出简单的音节。 “不要什么?” 我也不知道不要什么。不要恨我?她已经不恨了。不要不恨我?恨是爱的反面,连恨都没有了,爱还能够存在吗?但我有什么资格说出这种话? 倪阳挣脱我的双臂,起身坐了起来。她头发有些凌乱,眼神飘忽,像是无法相信刚刚自己跟我在地板上交缠过。 “我要走了,小夕。”她淡淡开口。 我一定得说些什么,什么话都行。 可是无论解释什么都显得像在狡辩不是吗? 做错了事就该受惩罚,拔掉我的舌头,拽掉我的指甲,敲断我的腿骨,让我被火焰灼烧,让我亲眼看见自己被野兽吃掉内脏,让我被水一寸一寸灌进肺里,让我活生生地被土掩埋,让我掉进孤独一亿年才能重见天日的洞穴。 这些都好过苦苦哀求,让一直以来都在承受痛苦的倪阳原谅我。 忽然间,宋医师的话在我耳边响起:“驰夕,你不需要别人原谅你,你只是需要给对方一个重新考量你的机会。不要把审判权一直握在自己手里,好吗?” 起初我不懂,现在我有点懂了。我一直在用自己的目光审视自己的过错,而倪阳因此连审判我的机会都没有。 “倪阳,”我躺在地上,像一只待宰的羔羊,“我被我妈锁起来了。” 她转头看向我,眼睛里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我艰难地在脑子里搜寻那段记忆:“她把我关在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什么声音都没有……连一把椅子都没有。” “我没办法判断时间,没有饭吃,没有水喝,连厕所都没有。” 我记得自己很饿,很渴。最恐怖的是想要上厕所,这次没有尿不湿给我用,我只能…… 每次睡着了醒过来,我都以为自己是在出租屋,可身边没有倪阳,只有恶心的排泄物。 我觉得自己要疯了。 我不想把这些话讲给倪阳听。 “这是她的一贯作风,我该习惯的,但我还是害怕了,屈服了。”我不敢直视倪阳,害怕看不懂她的眼神,又害怕看得太懂。 “我的手机被她从车窗里丢出去了,”我一点一点地吐露着那些真相,“等我到了美国,被她安排在朋友家,她才允许我有新的电子产品。” “可是那个时候你已经把我删掉了,我不知道你是注销。祝如愿也把我拉黑了……我以为是你们说好的。我觉得自己也没资格再去联络你了。” 讲完了,羞耻感像一只干瘪的茧,把我挤压得无法呼吸。 说得越是完整,我就越是想站出来怒骂自己,让自己闭嘴。 心底里有个声音一直在嘶吼着,告诉我这些都不是借口,我就是太软弱、太无能,我就是扔下了倪阳,和那些抛弃她的人没有区别。 “她为什么要把你关起来?”倪阳靠在衣柜上,发出了很轻的一声响动。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还是要诚实:“因为我去b市找了李勤升,当初那个要曝光你的记者。” 倪阳直起身子:“你做了什么?” 我更加羞愧,说起话来吞吞吐吐:“我就……就揍了他。” 倪阳一记目光横过来,我赶紧补充:“我拿棒球棍打断了他的腿……但是后面被警察抓回警局,联系了我妈。” “他报警了?”倪阳的语气很淡,听不出来她的担心。 当然,既然现在我完好无损地坐在这里,她自然没有担心的道理。 倪阳的问题步步紧逼,我只能尽可能完整地说出细节。 “没有,是我为了威胁他,拿刀子划了自己两下,”我观察着倪阳的神情,见她没有什么波澜,才敢继续往下说,“后面被一个药店里的阿姨带去缝针,她看我年纪小,就报了警。” “不过你别担心,全都处理好了,那个混蛋拿了一大笔钱,再也不敢乱传消息了。”我朝她露出一个也许看上去很惨淡的笑容。 倪阳静静坐着,外面天色已经慢慢黑了下来,但窗外还没有亮起灯光,我已经不太能看清她的神色了。 “伤口在哪里?”她突然问道,声音暗哑。 我连忙回答:“是在他右边的腿。大腿和小腿我都敲了。” 倪阳发出一声抽气式的哀叹,我听出来这是无语的意思。 “我说你的伤口在哪啊,笨蛋。”她起身凑过来,已经变得有些熟悉的香味瞬间笼罩住了我。 我的心竟然因为笨蛋两个字雀跃起来。 “在小腿,早就好了,”向倪阳讨要关心,我有点不自在,“肩膀上也有……但是没什么了。” 我实话实说的功力还不够深,倪阳一下子识破了我话中的纰漏,手攀上我的左肩。但伤口不在那里。 “衣服拉下来,我看看。”昏暗的房间里,倪阳说的话让人难免害羞。 “不太好吧。”我偏过头去,手捂住自己的右肩膀。陈年的疤痕似乎感受到了召唤,竟然开始隐隐作痛。 真是扭捏。我忍不住骂它。 倪阳看清了我的动作,不再寻求我的同意,径直地扯住我右边的领口,往下一拉,我的肩膀立刻暴露在空气里。 “哎……”我去掰她的手,“没开灯又看不清。” “别动。”倪阳轻拍我的手,细微的痛感给我的心带来莫名其妙的欢腾。 拍掉了我阻拦的手,倪阳直勾勾地盯着我的肩膀看了起来。但房间里太暗了,她确实看不清。 她看不清还偏要看,忽闪的睫毛几乎都要蹭到我的皮肤上,引得我又是一阵痒意。 “痒,”我嘀咕着,怕惹得倪阳不高兴,但实在忍不住,“真的很痒。” 缝过针的疤痕其实早就不会痒了,但她的呼吸、她睫毛扇动的风、她灼热的眼神,每一个都让它重新燥热起来。 倪阳不顾我的躲闪,用手指覆上那道疤痕,沿着它的纹路轻轻抚摸、画圈。 我心中升腾出内疚的感觉,担心倪阳因为我的伤而心软,在审判场上太过轻易地放过我。 不过几分钟后,我就察觉到她醉翁之意不在酒了。因为她手指滑动的范围越来越大,凉凉的手指在我发烫的肩膀上大肆地探索,像是在巡视她的领地一般霸道,且不容置疑。 到了最后,我都看见了她脸上露出了不怀好意的笑容。 “时驰夕,”她的声音像是偷吃了糖的小猫一样得意,“你这里很好摸。” 我简直羞愤得要喷出火来。 我一把扯上右肩的衣服,坐得离她远了一些:“我们正事还没说完呢。” “说完了,”倪阳的声音懒懒的,一听就是在逃避,“我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她知道我是怎么回事了,但我还不知道她怎么回事呢。但问题太多,我一时间问不出口,又怕倪阳根本不想提。 “我原谅你了。”倪阳盯住我,说出了我意想不到的一句话。 等等,不该是这样的,她怎么可以这么轻易就宽恕我? 我心里有些没底,声音也虚得发飘:“我做了那么多烂事,而且你当年最在意的那句话……” “哪句话?”倪阳看起来不像是故意逗我,而是真的不记得了。 “你问我,我知道……那件事的第一反应,到底是心疼你,还是觉得有趣。” 倪阳沉默了。 片刻后,她开口说道:“这根本不重要。” 我愣住了。 “小夕,你是不是以为那是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其实不是的,我早就崩溃了。”倪阳的话像是天边滚滚的雷声,又闷又重地在我耳边轰鸣。 “你的离开对我来说确实是很大的伤害,但是我也从来没有奢求你去拯救我,”她说得很慢,慢到让我有足够的时间去消化理解,“无论你在还是离开,我都不可能坚持下去的。” “可是如果那些事情没有因我而起……你也就不会崩溃了。”我不敢置信地说道。 倪阳摇了摇头,移动身体,坐得离我近了一些,窗外零星的灯光倒映在她的眼睛里,一片晶莹。 “那件事发生后的每一天我都在崩溃,而且每过一天,崩溃的程度都在加深。后来遇到你,每次在我撑不下去的时候,都是因为想到你、有你在身边才能安心一些。” 眼泪夺眶而出,我赶紧拿袖子擦掉,不想影响倪阳讲述的节奏。 “我们今天到底要哭多少次啊。”倪阳轻笑一声,打趣我。 我抽动鼻子,没有接话,等待她继续说下去。 第40章 “但是即使你在我身边,我还是不可控制地沿着脑子里那条漆黑的路一直走。或许当时的我需要的并不是爱情,而且我做得也不够好,一定让你伤心了。”倪阳的语调变得格外柔软,我知道她又在心疼我了。 我忍不住打断她:“你做得够好了。” 而且那个时候我可能还不懂什么叫伤心。 倪阳继续说:“我后来才知道自己当时的状态是叫c-ptsd,是一种比较复杂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在遭遇那样的事情之后,我表面的正常生活其实只是一层薄薄的纸,任何东西轻轻一戳就会破了。” 可是最早戳破这层纸的是我,戳破后又没能陪着她重建的人也是我。 我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紧缩了起来,身体有点发冷。 “你只是纸上画的一朵小花,让我心动,让我拥有片刻的开心,但纸还是纸。”倪阳语气徐缓,像是在讲一个残忍的童话故事,“小花提前招来了迟早会来的野兽,野兽扑碎了纸做的房子,难道我要一直怪小花吗?” 我被她哄得心化成一汪水。 “对不起,小花没能陪着你再建一栋牢固的房子。”我握起她的手,用脸轻轻蹭她的手背。 倪阳低笑出声:“谁知道小花被强行移栽到国外去了。” 我跟着她一起笑,她反手托住了我的脸,借着阑珊的灯光拿眼神在我脸上一寸一寸扫过,说:“看来没有水土不服,还是一样的水灵。” 倪阳这人不喜欢煽情,喜欢调情。 我已经被她调到临近脱敏了。 暮色消沉,夜色在屋里一点一点铺平开来。窗户没关好,萧索的秋风溜进房间,让空气里多了一些微冷的惆怅味道。 这种味道让我想起许久许久之前,一个相似的夜晚,倪阳横跨窗户翻进了同样的昏暗之中。 “我饿了。”倪阳瘪起嘴巴,像是在复刻当时的可怜巴巴。 我心领神会,很自然地接了她想要的答案。 “好,我们去吃火锅吧。” 第33章 烹调技术 出门吃过火锅,我原本以为倪阳会找借口留宿,但她被一个电话叫回家了。 时隔多年,我不知道倪阳竟然有了门禁。 第二天,倪阳没有主动给我发消息。 我发消息过去,她也回复得平平淡淡,看不出任何昨天又是吻我,又是调情的痕迹。 我:倪阳,你醒了吗。 朝花夕拾:已经中午了。 我:噢,那你吃饭了吗? 朝花夕拾:吃过了。 我:好吃吗? 倪阳没再回我。 我抱着手机在沙发上等啊等,等得午睡的困意袭来,就沉沉睡过去了。 等到夕阳西下,温热的光落在我脸上,我挣扎了好几次才爬起来。 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拿起手机,一边期待倪阳会不会给我发了好多消息,一边又紧张自己没有及时回复,倪阳会不会生气。 但很快我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因为倪阳只回了一句。 朝花夕拾:还可以。 我花了三秒的时间思考什么还可以,后面才想到是我问了她午饭好不好吃。 不对。肯定有哪里不对。 是不是我昨晚吃火锅的时候做错了什么事情? 我开始努力回想昨晚的一切,但左想右想都觉得自己处处都十分体贴、得体。 我还专门选了微辣锅底,帮她调了最喜欢的蘸料,她的水稍微喝上一两口我就给她满上,服务员都抢不过我。 关于她的生活,她话里话外提到一点但没有深入,我虽然好奇到指甲都掐进肉里,也坚持着一句都没有多问。 她家里人——虽然我不知道她哪里来的家里人,打电话催她回去,我也是非常懂事地急忙提出要送她回去,不过被她婉拒了。 我自以为特别有礼貌,特别懂分寸,特别知礼节。 但是倪阳肉眼可见地冷淡了。 昨天她主动亲上来,又对着我的肩膀摸来摸去,还捧着我的脸夸我水灵……这些在她眼里都不算什么吗? 难道这些只是倪阳对前任的社交礼仪? 明明话都讲开了,她也说原谅我了,怎么一夜之间好像全都推翻了呢? 我想不通,决定找人问问。 鉴于我的朋友不多,靠谱的更没几个,所以我决定采取排除法。 余景跃,排除。 她虽然恋爱谈了很多段,但类型单一,同质化十分严重,每次发生矛盾都是被哄的一方,所以给我提供有用建议的概率很小。 祝如愿,排除。 首先这人从没有谈过恋爱,虽然喜欢漂亮的脸,但她自称既不喜欢女的也更不喜欢男的,无性恋者一位。 其次,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她是倪阳的朋友。找她帮忙虽然可能会得到很多额外信息,但太不道德。 赵泽,排除排除排除。就不该想起她。 柏琴离,排除,范泉,排除,周瑜婉,排除。这些都是我在国外认识的留子朋友,现在都已经回国了,而且都在s市。 但交情浅,要么只能一起做正事,要么只能一起做闲事,无论跟谁提起私人感情,对方都会摆出那副“so good”或者“so bad”的客套表情,然后把你说的话题不露痕迹地转移过去。 在国外如此,回国了也一样,所谓的“圈子”,就是这样只谈共性,不关心个人。 排除完毕,我发现自己身后空无一人。 我怎么就没有倪阳那种可以把她抱在怀里温柔安慰的朋友呢? 一想到那个女人,神情稳重、气质温婉、相貌清冷、浑身上下满满的成熟感,我就有点不爽。 唯一的缺点就是已婚,不过也很好克服。 倪阳现在会不会喜欢那一挂了? 我心烦意乱,再加上倪阳对我十分冷淡,更是乱了分寸。 思来想去,我只能上网发帖求助。 我点开某个以发帖求助为名的软件,注册了小号,开始想标题。 平时看的那些求助帖,但凡是能够吸引一大批人点进来为ta出谋划策的,一定是标题取得特别响当当。 要么是“求助!今晚心选姐来我家该怎么表现”,要么是“在男朋友手机里发现了这个是出轨了吗”。 一眼看上去就让人有想点进去的欲望。 我思索片刻,输入标题“前女友亲了我但是突然变得很冷淡是怎么回事”。 然后在内容那里把昨天的情景仔仔细细地讲了一遍,包括但不限于我们在咖啡店见面、我哭她来抱我、我邀请她上去、我们在衣帽间摔倒、她主动亲了我,以及后面吃火锅时我的懂分寸、今天她的冷淡。 为了能吸引更多人来帮我出主意,我学别人带上了一堆乱七八糟的tag:#心选姐#拉拉#crush#le#wlw#两个女的#暗恋#钓系#纯0#长发t。 我看了又看,满意得不得了,发送了帖子。 过了几分钟,只有零零散散几个赞,莫名其妙几个收藏。 我有点失望,把手机一扔,去给自己做晚饭。 说到做饭,留学几年,我从一个做什么都难吃得要死的人变成了现在这副什么食材都能拿来处理一番的模样。 只是这一路的心酸难以言说。 我和余景跃都是那种对吃的要求很高的人,不算挑食,因为无论什么东西做得好吃我们都愿意吃,但又格外挑剔,很少会觉得什么东西好吃。 自从我们从各自借住的地方搬出来之后,就常常对着外卖送来的一大桌子贵得要死同时也难吃得要命的食物抱头痛哭。 当然真正哭出来的只有她一个人,我只是默默叹息。 后面余景跃谈过一个做饭很好吃的日裔女朋友,每次她来,我都觉得很幸福。 只是幸福没有持续多久,两个月后她跟余景跃提了分手,原因是对方受不了余景跃太过任性、分离焦虑的性格。 后面几个晚上余景跃在我房间躺着大哭特哭,那是我最同情她的一次。 再后来,我们决定不再依靠别人,于是开始苦练厨艺。 可惜两个人都是手残,连煮面都会烂成一锅。 只是没想到余景跃比我强,几个月后就能做出让人可以下咽的食物了。 我不服气,每天除了上课就是逛超市选食材,做饭软件下载了一大堆,最后做出来的东西还是让余景跃呕的呕,吐的吐。 “求你别做了,”又一次做饭失败后,余景跃心疼地抱着一只新买的锅,“锅都糊底好几个了。” 她为了让我彻底放弃,甚至愿意从此包揽一日三餐,只要我不再做饭了。 我意志消沉了一阵。 为什么这次蚝油要放半勺,下次就是一勺? 为什么有的菜要放葱姜蒜,有的绝对不能放? 为什么这道菜要放黑胡椒,那道要放白胡椒? 这些看着很白痴的问题深深困扰着我,当我鼓起勇气去问余景跃的时候,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傻子。 第41章 “你是不是高功能自闭症啊?”她发出疑问。 我被她问得有点无奈:“不是啊,我就是搞不懂原理。” 余景跃无法理解:“做饭要什么原理啊,做饭是经验的合集,就像神农尝百草一样。你按照教程多试试不就行了?” 说完,她面露窘色,大概是想到我试了很多次也没有成效。 “可是这样靠试,真的让人云里雾里,”我努力解释自己的想法,“我需要的不是教程,是逻辑,是知道食物和调料的特性。” 余景跃若有所思,没有再跟我争辩。 几周之后,她拿来一本《烹调技术》送我。 “这可是80年代的教材,比咱俩年纪都大,”余景跃得意洋洋,尾巴都要翘到天上去了,“我托人在国内帮我买的,我好不好?” “你真好。”我迫不及待翻开那本通体焦黄的书,发现里面连醋、糖、味精的概念都写得清清楚楚。 就这样,在这本书的加持下,我终于慢慢掌握了我渴望的关于做饭的知识,虽然很多还是一知半解,但总归敢大胆尝试了。 我的做饭技术也慢慢追赶上余景跃,这让她一半欣喜一半惆怅。 用她的话说,我做饭变得好吃给她一种“徒弟掌握技巧之后轻轻松松超越勤勤恳恳老师傅”的微妙不爽感。 我感谢她的诚实,连续包了她好几个月的伙食。 总而言之,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能眼巴巴等着倪阳做饭,然后饭后抢着刷碗的厨艺菜鸟了。 我也是成熟的大人,甚至可能比那个开沃尔沃的女人还成熟! 抱着这样的心态,本来只想煮碗面应付一下的我下单了很多食材,并且一怒之下做了好几个菜,还给自己煮了满满一电饭煲的白米饭。 我把酱烧茄子、辣椒炒肉、干煸豆角,还有一大碗米饭齐齐地摆在餐桌上,越看越觉得自己厉害,对着桌子猛拍了十几张照片。 一坐下来,才觉得孤单。 平时自己一个人要么点外卖,要么做一道菜、煮一碗面,吃起来只觉得方便。现在精致地做了一桌子菜,反倒有点不是滋味。 尤其是重新见到倪阳之后,跟她抱也抱了,亲也亲了,不在一起的九年就像是被一把锋利的刀子割走了,只剩下当年一起时热热闹闹的记忆,与现在的空荡作为对照。 就在这个时候,我家大门的密码锁突然响起了被按动的“哔哔”声。 我头皮发麻,脑子里一瞬间闪过很多个法制节目的片段,于是立刻抄起身边唯一一个像武器的东西——用来盛米饭的大勺子。 门被打开了,我无比震惊,连最后一点侥幸也荡然无存。 好无能的安保系统,光天化日之下让人闯进来。 好牛的犯罪分子,连密码都已经摸清了。 “你别——” 警告的话还没说完,我就跟走进来的倪阳四目相对。 看我举着个大勺子冲着她,倪阳噗嗤一声笑出声:“干嘛?你在演杀死伊芙啊。” 《杀死伊芙》是高中时我们一起看的一部剧,里面的女主角eve就是举着一把马桶刷对着另一个女主角villanelle的。 那把刷子算是她俩的定情信物。 我紧绷的手臂放松下来,看着她有些疲惫但仍然漂亮的脸蛋,忍不住嘴角上扬:“你怎么知道密码?” “那天我看到了,你忘了,”她朝我摆手,“我拖鞋呢?” 倪阳身上满满的家属感,让我小小地害羞、得意了一下。 我走过去,殷切地接过她的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又从柜子里找到她昨天穿的那双拖鞋给她换上。 倪阳身上香喷喷的,带着一点冷空气的味道,让人闻之欲醉。 倪阳走进餐厅,看见桌子上丰盛的晚餐,表情有一点吃惊。 “你做的?”倪阳边说边走去厨房洗手。 我也跟过去洗手,亲自给她挤了两泵洗手液。 “是啊,”我洗好手,去给她盛米饭,“我厉害吧?” 倪阳没有接话,拉开椅子坐下,细细打量眼前那道酱烧茄子,又抬头看看端来米饭的我。 “你不知道我要来,为什么还会做这么一大桌子菜?”倪阳双手撑在桌子上,一只手托住下巴,像是在判案。 我一时语塞,不敢提她那个成熟的朋友,也自然不敢提自己幼稚的较量。 见我没说话,倪阳一下子警觉起来。她站起身:“有别人要来?那我先走了。” 我赶紧拉住她,把筷子递到她手里。 “没有别人!”看倪阳将信将疑,我指着面前的米饭说:“要是有别人,桌上肯定不止一碗米饭呀。” 倪阳眨巴着眼睛思考了一下,然后坐下来,问我要勺子。 于是我又转身去厨房帮她取。 “没有别人为什么要做这么多菜,”倪阳在我身后继续发问,“而且你为什么不回消息?” 当别人问了两个问题的时候,我往往只会回答其中最好回答的一个。 我笑盈盈地把勺子放在倪阳的碗边:“哎呀,我忙着做饭没有看到。你给我发什么了?” 倪阳没有回答我,夹起一块茄子放进碗里,又在我期待的目光中放进嘴巴品尝。 她斯文地嚼了半天,咽了下去。 “好吃。” 我感觉自己雀跃得要飞起来了。 “那你再尝尝这个,”我指着干煸豆角,“还有这个,你当时给我做的第一道菜就是辣椒炒肉。” 倪阳有一瞬间的出神,我觉得她应该是在回忆当时的场景。 倪阳又吃了好几口,才想起回答我刚刚的问题:“我问你在不在家,还问你有没有吃饭,后面又给你打了两个电话,你都没接。” 所以倪阳联系不到我,就径直来我家了。 看来倪阳并没有冷淡。而且她看起来有点倦意,很大几率是工作了一整天,刚忙完就来找我了。 我顿时为自己的揣测感到内疚。 “对不起,”我吞下一口米饭,“可能是开静音了。” 我起身,在沙发上四处寻找手机,倪阳也放下碗筷帮我一起找。 “这里,”倪阳率先找到了手机,“你放在地毯上了。” 我深蓝色的手机壳完美融入了同色系的地毯。 手机被她握在手里,倪阳又露出那种每次要逗我之前都会有的笑容。 她手指一滑,在屏幕上点了几下:“你密码还是没换啊。” 当然,0000的含金量可不是一般人能懂的。 又工整又好记,既能防止自己忘记,又能防得住别人猜忌。 不过输就输在倪阳太了解我。 我自认为手机里没藏什么秘密,只不过上次倪阳拿我手机造成的阴影还在心里挥之不去。 这一次没什么狗屁李勤升,我没什么好怕的。 “嗯?”倪阳发出一声疑惑的声音,对着我的手机看得认真。 我觉得她一定是在虚张声势,就是要看我飞扑上前,去抢手机,她才满意。 但我不会让她得逞的。 我自信地站在沙发的一侧,看着倪阳站在另一侧不时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笑声。 她笑得很轻,嘴角时不时勾一下,扰人心神。 “你别演了,我手机根本没那么好看。”我也笑,但明显底气不足。 倪阳抬头,挑眉看我:“哦?我觉得挺好看的。” 多拙劣的挑逗方式,全是靠她的漂亮脸蛋撑着的,不然我的心根本不会有一丝波澜。 “演够了就去吃饭。”我装作无奈,摆出一副对待幼稚小孩的姿态。 倪阳笑得脸上一片春意盎然。 然后她捧着我的手机,字正腔圆地念了起来:“前女友亲了我但是突然变得很冷淡是怎么回事?” 等等?等等! 我啊啊地叫出了声,扑过去抢夺手机。 可惜倪阳身姿挺拔,胳膊又长,她把手机高举着还不断变换姿势,我是一点也够不到,只是身体徒劳地跟她的身体发生碰撞,一会碰到什么软的,一会又磕到什么硬的。 我方寸大乱,倪阳却气定神闲,嘴巴片刻不停地读着:“我看看你加了什么tag……心选姐、钓系、纯0、长发t。” 我觉得气血在拼命地往上涌,脸烫得像烧开的滚水,不仅热,还冒泡。 “别念了倪阳求你了!”我一个猛跳,把手机抢了回来,但没站稳,踉跄地被倪阳圈在怀里。 她的怀抱此刻也是热热的,还有我亲自煮的大米饭的香气。 倪阳目光灼灼,盯着我的脸。 “谁是纯0?”她笑得眼波荡漾,“谁又是长发t?” 第34章 规则 晚饭时间,我们较“谁是长发t”的问题展开了辩论,并未分出胜负。 饭后,我洗碗,倪阳被我命令坐在沙发上休息。 “工作这么累啊?”我把碗筷放进洗碗机,偶然瞥见倪阳在按揉自己的眼眶。 第42章 倪阳“嗯”了一声,看来又是一个不太想回答的问题。 刚过九点钟,倪阳电话响了。 昨晚吃完火锅也差不多这个时间,也是同样的一个电话把倪阳叫回家了。 倪阳接起,语气如常地应了几句,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柔软,还拉长了调子说话:“知道啦,这就回去。” 不爽。 我重重按下洗碗机的开关,并未引起倪阳注意。 谁叫倪阳回家?倪阳跟谁一起住? 而且听上去也不像是在跟谈行安对话。 我控制不住自己语气的酸涩:“你快回家吧。” 倪阳转头看着我,像是突然发现这还有个人似的。 “怎么,又赶我走?”她语气轻松,不顾我的死活。 我心里难受得厉害,喉咙哽了好几次都没说出一句话来。 到底是谁啊?我能问吗? 醋意消化不了变成了怒气,我气势汹汹地走到玄关处,一把拿起倪阳的大衣,然后像铺床单一样把大衣一甩,展开在她面前:“着急就赶紧走吧。” 倪阳神态自若地站起身来,没有接过大衣,而是顺着我展开的方向把手伸进去一只,然后又伸进去一只。 搞得我像是伺候她的佣人。 “帮我拢一下头发。”她背对着我穿好了大衣,双手插进兜里,对我发出指令。 我虽心有不满,但还是很乐意帮她干这干那的。 于是我小心翼翼地把她柔顺的头发从大衣里捧出来,又轻轻把它放下来,让它自然垂坠。 倪阳在沙发上拎起她的包,对我说:“那我走了。” 我没出声,只是默默跟在她后面,眼睛盯紧了她每个动作。 拿手机,换鞋,开门。 “真走了啊,”倪阳转过身来,看见我紧跟着她,露出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你跟着我干嘛?” “……不走行不行。” 倪阳脸上的表情一闪而过,我觉得像是在暗爽。 “不行啊,还有人等我回家呢。”她眼睛眨呀眨的,一脸无辜无知无畏。 我急了:“谁啊,谁等你回家啊,你选她不选我啊?” 倪阳笑得露出两颗牙齿,为了止住笑意又咬住嘴唇,像一只狡猾的小兔子。 她只笑不说话,越笑我越焦虑、越急切。 终于,我发觉自己忍受不了任何她要回到别的女人那里的可能性,一把扛起倪阳,在她的惊呼中把她轻放在了沙发上。 倪阳倒是不笑了,她半卧在沙发上,把包丢过来砸我。 “你哪来这么大力气!”她嗔怒。 现在换我笑了。我一把接过丢过来的包,放在地毯上。 “你还走不走了。”我跪在沙发上,俯视倪阳。 倪阳挣扎着要起来,又被我一根手指轻轻推倒,她无语想笑,因此没了力气,想起也起不来。 我趁机去脱她的大衣,想着这样她就更没有本事离开了。 外面冷风呼啸的,没穿外套还想去别的女人那里?门都没有。 “时驰夕!”见我伸手去扯她的大衣,倪阳又羞又恼,“你想干什么?” 我笑得欢畅:“脱衣服啊。” 倪阳忽然来了力气,挣扎着坐起来,钳住我的双手。 “时驰夕,”她表情严肃,“我们现在是什么关系?”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问题打得措手不及,一时间没搞懂我脱她大衣怎么还需要关系加持。 不过下一秒我就想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被她钳住双手,只能局促摇头,“我单纯想把你的外套脱下来……然后你就走不了了。” 倪阳放开了我的手,静坐一会,整理了一下她的衣服,又顺了顺头发。 “不要闹了,我要回家。” 我又被“回家”两个字微微刺痛了一下。 想问很多问题,比如你要回谁的家,谁给你打了电话,为什么不留下? 但是一个都问不出来,一个都不能问。 我们的关系全由倪阳把控。 她可以随时吻上来,可以随意进出我家,也可以不回消息,可以不回答问题,可以什么都不解释就离开。 我不知道界限在哪,不知道做什么她会觉得惊喜,也不知道做什么她会觉得冒犯、越界。 九年前是这样,现在也依然是这样。 只不过我再也没有当初追上前去、在她众多朋友的注视下把她拽走的勇气,也没办法再去扮演一个“表妹”。 而且万一呢,万一我又做了什么伤害到倪阳了呢? 我唐突、冒失、还有一个让我在情感方面表现得一塌糊涂的障碍,我的爱一点也不珍贵,一点也不好。 倪阳是关系的主导,一直都是这样。 她想要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们就是什么关系。 就像此刻她要走,我拦了,就是过分了。 “好,”我低垂着头,没有起身再送她,“路上小心。” 关门的声音传来,我无力地倒在沙发上。 沙发上还有倪阳残留的气息,暗香浮动,我贪婪地闻着,嗅着,心里一阵苦楚。 我和倪阳的关系就像一块水上的浮标,起起伏伏,要是用力压入水中,还会被同样的力度推回来。 趴了一会,我摸出手机,点开刚刚发过的那个帖子。 没想到已经有了几十个评论,虽然不多,但总归能挑出几条有用的。 我滑动屏幕,在一堆“有点好磕怎么回事”和乱七八糟的@中翻找着有效信息。 欢欣鼓舞过大年:【你们如果不是因为原则性问题分手的话,按你的描述应该还是有戏的。】 咪咪猫猫咪回复欢欣鼓舞过大年:【我也觉得,帖主的前女友已经够主动了,如果说拥抱是安慰的话,那主动亲上去肯定说明对帖主还旧情未了。】 看到旧情未了四个字,我压抑的心情立刻有些回升,直起身子来认真翻评论区。 duckdock:【你就不能主动一点吗,你前妻姐都已经主动到这个份上了,你还在那礼义廉耻呢。】 凉拌饺子回复duckdock:【是啊,感觉完全是前妻姐在主动,看得我好无力啊……】 山那边是醋回复凉拌饺子:【她不也主动邀请人家上楼了吗?】 凉拌饺子回复山那边是醋:【都成年人了,人家暗示到这个份上了,我寻思上楼之后会发生点啥呢,结果带人家去吃火锅了。。】 这个id叫凉拌饺子的人说话有点冲,看得我有点烦躁。 我忽略她的评论,继续往下看。 平流层倒卖飞机:【感觉问题确实出在你身上啊,你是说前任接了个电话,然后你很殷勤地说要送人回家结果被婉拒?你这跟猫买回家一直响有异曲同工之处。】 狗吃人粮yummy回复平流层倒卖飞机:【终于有人跟我想法一样了!我觉得前女友其实并没有想要回家的,只是帖主宝宝立刻说要送她回去,就只能选择回家了!】 平流层倒卖飞机回复狗吃人粮食yummy:【是啊,根本没给人机会,而且人家主动了那么多次帖主还是像个木头,换谁谁不冷淡。】 不是这样的。 我仔细回想了一下昨天倪阳接到电话之后的场景,她说的是:“我等下要回家了。” 然后生怕耽误她回家的我就十分热切地说:“那我送你回家吧?” 她深深望了我一眼,拒绝了我的提议,起身离开了。 倪阳真的是想要留宿吗,但是为什么今天我让她留下,她又要反问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这难道不是一种拒绝吗? 我决定回复那个叫狗吃人粮yummy的账号,因为她叫我帖主宝宝,看上去态度很好。 狮子大开口导致下颌关节紊乱回复狗吃人粮yummy:【今晚她主动来我家吃饭了,不过又被电话叫回家了,我想让她留下来,但是她说:“我们是什么关系?”我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就静悄悄地走了。】 回复完毕,我检查了一下没有错别字,的地得也没有用错。 狗吃人粮yummy大概正巧在线,两分钟后就回复了我。 狗吃人粮yummy回复狮子大开口导致下颌关节紊乱:【天呐宝宝,你呆呆的。你心选姐已经明牌了,但你连规则都没搞懂!】 她说得很对,我确实不懂规则。 感情的规则,倪阳的规则,我一概不懂。 我心烦意乱,随意回了她一句谢谢,就把帖子隐藏掉了。 倪阳明牌了吗?倪阳明的是什么牌? 我们的关系确实一直是靠倪阳推动,感情的发展也是在她的“规则”之内。从前一直是这样的,她不想说的我就不问,她不想承认的我们就一起否认。 可是九年过去了,倪阳的规则会不会已经改变了,那她的新规则又是什么呢? 我想不通。想不通的事情放不下也解不开,缠绕成一团堆积在心里,占了情感的消防通道。 第43章 突然,我看见狗吃人粮yummy私信了我。 狗吃人粮yummy:宝宝,你把帖子隐藏了,我只能私信你了,希望没有打扰你。你和心选姐的年龄是不是差距有点大呀?感觉你在感情里还很单纯,所以很多东西不太懂,没关系的宝宝,其实感情也是需要学习的。 虽然我不知道你们因为什么分开了,但是既然好不容易重新有机会发展,不如就勇敢一些,让对方看到你是在意她、在意这份感情的。已经错过的时间不可挽回,如果你还喜欢她,并且觉得她还喜欢你,不如就主动一点、大胆一点,不要再浪费时间在相互猜测上面了。 之前我也谈过一段恋爱,生怕自己比对方爱得多,所以一旦察觉到自己付出的超过对方,就会退缩回来。但是爱情不该是这样的,如果确定对方是值得的人,那么就要全心全意付出自己的爱!这不是恋爱脑,只是对自己的感情负责。宝宝,希望你和心选姐能够有好的结果,不留遗憾! 我把这段话反反复复看了好多遍,还复制到了自己的备忘录里。 好温暖的话,看进去的那个字都像吞了一口热水,整个肚子都暖洋洋的。 我立刻措辞回复她:谢谢你的话,这对我来说受益匪浅!祝你每天都幸福。 狗吃人粮yummy回复了一个可爱的小熊表情包,举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心,在空中挥来挥去。 是啊,遗憾,我和倪阳不能再有遗憾了。 当初如果我再勇敢一点,没有屈服于时应芳就好了。难道她还能真的把我折磨死吗? 我没有屈服的话,就不用和倪阳错过这九年了。我会一直一直陪着她,当一朵小花也好,当一块砖也好,总之可以看见她重新盖起生活的房子。 可是现在倪阳已经在我看不见的地方修复好了自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当然也自认为自己没有主动争取的资格。 所以倪阳走十步,我才敢小心翼翼地迈开一步。 我因为担心自己会继续伤害倪阳而不敢主动,却一直一直让她等待、让她心灰意冷,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时驰夕,你好蠢。 我一定要紧紧抓住倪阳,直到倪阳说烦我,讨厌我,再也不想见到我。 我还要考虑她说的是不是真的。 我给倪阳拨通了电话。 “喂?”倪阳的声音传来,轻轻的,像是在一个环境很安静的地方。 这个点,倪阳应该已经到家了。 我开口:“倪阳,你想跟我有关系吗?” 倪阳“呃”了一声,似乎是对我的问题感到疑惑:“我走之后你喝多了?” “没有喝多,”我手心有点出汗了,“倪阳,你还喜欢我吗?” 倪阳依旧是沉默。 没关系,我现在很坚强,于是我继续说:“我还喜欢你,很喜欢。但我没有要你一定要回应我的喜欢,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很喜欢你,一直喜欢你。不是觉得你有趣才喜欢你的,是喜欢你才会觉得有趣。我也心疼你,只是我之前太蠢了,我不知道那是心疼。我……我很喜欢你,没办法不喜欢你。” 我数不清自己说了多少个“喜欢”,总之一直说到这两个字的口感都变得有些陌生了,像在讲一门外国语言。 倪阳终于说话了。 她说:“这是你第一次说喜欢我。” 第35章 电梯 是吗?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倪阳吗? 我的大脑陷入了一片空白之中。 在我的记忆里,我浑身上下的每个细胞都一直在叫嚣着“我喜欢倪阳”,从未停歇。 这怎么会是第一次呢? “我从来没有说过喜欢你?”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惊讶,导致听起来像是一种质问。 我赶紧解释:“我没有质疑你。” 我听见倪阳吸气,又呼气的声音。两秒钟后,我意识到她在抽烟。 倪阳什么时候也开始抽烟了? 倪阳语气平静:“从来没有。” 我震惊了,觉得自己被大脑欺骗了好多年。 我怎么可以一次都没有告诉过倪阳自己很喜欢她呢? 这件事情的荒谬程度不亚于听见一个人说自己从来没有用鼻子喘过气一样。 我难以置信地向倪阳道歉:“对不起,我不知道我从来没有说过。” 倪阳在那边又吸了一口,我都听见了烟|蒂向下燃烧的滋滋声。 她缓慢开口:“我还以为你不会喜欢人呢。” 我笑了:“怎么会?” 不然倪阳怎么会在以为我不喜欢她的情况下还一直跟我在一起。 再者,如果觉得我不喜欢她,那又怎么会被我的离开伤到呢? “是真的,”倪阳声音低低的,像是在笑,又像没有,“我一直以为你不会喜欢任何人,包括我。” 我感觉喉咙有些发紧,并且意识到自己接下来会听到某些让我震颤的东西。 我默默做着心理准备。 “你还记得你说你不想跟这个世界玩游戏吗?”倪阳问我。 我“嗯”了一声。我之所以记得,是因为那天倪阳也在办公室,大脑为了记住她,顺便记住了那天的所有细节。 倪阳的声音听上去有些颤抖,大概是正对着窗户在抽烟,有些冷。 “我很早就发现自己喜欢你,所以开始观察你,然后慢慢发现你好像对一切都提不起兴趣。你讨厌无聊的东西这件事,我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我精心设计了我的表白方式,就是为了不让你觉得无聊,像戴沁瑜一样。” 等等,什么很早就喜欢我,什么精心设计,什么戴沁瑜? 我被倪阳话里连环的未知消息冲击得乱了阵脚。 “戴沁瑜是谁?”我是一丁点儿也想不起来。 倪阳的笑声听起来有些苦涩:“小夕,你是真的记不住无聊的东西啊。” 我下意识说了句抱歉。 “那你记得我跟你表白的契机吗?”倪阳接着引导。 想起来了。那天倪阳告诉我,说我拒绝别人表白的方式很恶劣、手段很恶心,但她喜欢。 原来那个女生叫戴沁瑜。 “我一直都知道只有让自己始终保持一点有趣,才能持续吸引你的注意力,让你不会对我们的感情失去兴趣。” 倪阳的声音透过听筒传过来,带着一丝残忍的冷意。 我的心阵阵绞痛。 “倪阳……”我忍不住叫她的名字。 “展现一点爱给你,但不能太多,”倪阳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变得俏皮,但听起来让人更加难过,“表现出一些依赖你,但又在朋友面前松开你的手。我觉得自己在装有趣、装反差这一点上很有天赋。” 我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涌出来了,于是只能紧紧抓住自己的领口,让自己保持冷静。 “为什么要这样,倪阳?”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为什么要这样折磨自己? “因为好怕失去你啊,”倪阳轻叹了一口气,“好怕你不喜欢留在我身边,怕你不想再跟我玩游戏了。” 我大概是哭了,因为听见了倪阳安抚我的声音。 “别哭嘛,小夕。”她温柔又残酷地安慰着我,“但是说实话,在咖啡店看见你哭的时候,除了心疼,我还觉得好开心。” “为什么?”我问。 她轻飘飘地说:“你之前从来没有为我哭过,总是我为你哭。你一哭,我还觉得很震惊,心里想着时驰夕怎么也会哭了,该不会是别人假扮的吧?” 她笑了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了。 我没有跟着她笑。 “其实当年我对后面的事情是有预感的,”倪阳继续语出惊人,“袁安琪一来,我的伪装就有了裂缝,我知道你肯定会钻进来一探究竟。毕竟真实的杀人案可比我伪装出来的东西有趣多了。” 我的五脏六腑简直都要被倪阳的话揉碎了。 “对不起,倪阳……” 真的对不起。 倪阳像是从未在意,或者是已经不在意了一样说道:“不要再道歉了。” “我从袁安琪看我的眼神里就知道她认识我,一定看过我的新闻。那种一瞬间的惊惧、不敢相信、敌意、同情,全都杂糅在同一双眼睛里,真的是很精彩,你当时在现场的话一定会很喜欢的。” 我不可控制地颤抖着,握着手机的胳膊几乎无力支撑。 倪阳在我不知道的地方经历了如此多的痛苦,而那个时候我满脑子全都是揭开倪阳的秘密。 你当时在现场的话一定会很喜欢的——我甚至无法判断倪阳说的话究竟是讽刺我,还是真心的。 但反而是后者会让我更心痛。 倪阳咳嗽了几下,我听见了车窗向上关闭的声音。 “你没回家?” “我在地下车库,”倪阳解释,“说完再上去。不用担心,车里很暖和。” 我放下一点心来。 第44章 倪阳继续说:“我从那个时候就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住了。我一直以来努力维系的精神世界每一天都在崩塌,有时候我醒过来,觉得自己是一个陌生人,记不得自己的名字,记不清自己的脸。只有看见你的脸,我才能想起来原来你是时驰夕,我是倪阳。” “倪阳,”我泣不成声,“我真的好坏。” “你又不知道,我怎么会怪你。”倪阳语气淡淡的,声音也轻轻的。 不,我还是有错。 我每天都和倪阳在一起,袁安琪转来之后,我只是觉得倪阳变得有些奇怪,竟然不知道她偶尔的走神、游离已经是崩溃到了这种地步。 我明明是最该关心她的人。倪阳魂不在体内,我却毫无察觉。 “其实我也知道你在偷偷联系袁安琪,你是真的很不会藏,”倪阳叹气,“可是我已经没有力气去干涉了。甚至我在想,如果这件事情能让你觉得有趣的话,你会不会多陪着我一些时间?” 倪阳怎么可以对自己如此残忍? “你为什么要这样啊……”我无助地哭泣着,已经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倪阳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我听见她又按动打火机,点燃一支烟。 “后面发生了你英语老师的那件事情……叫什么来着,david?我忘记他的中文名字了,只记得好土。”倪阳竟然还开起了玩笑。 “他叫王苗根,”我提醒她,“或者王根苗,记不清了。” “不管了,”倪阳在电话那头吞云吐雾,“总之那件事情之后,我的精神状况就更加不好了。我开始幻视,幻听,很吓人,我就不说了。但是有你陪着我的时候,我就不会太失控。” 我有点庆幸自己当时总是黏着倪阳不放。 “我脑子里关于那段时间的记忆很混乱,很多东西都糊成一团,而且记不清事情的前后顺序,像做梦一样。”倪阳的语速放缓了很多,听得出她在努力回忆。 “我懂。”我也有过类似的感受,在寻找倪阳的那三年。 倪阳沉吟道:“后面又发生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上热搜,被曝光,我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初三那年,唯一的不同就是身边有你在。” 可是这一切都是被我搅动而起的。 倪阳似乎猜到了我会这样想,立刻出言安抚:“不要责怪自己,做错事的另有其人。” “虽然当时的我还没能这样想,但起码现在我想让你知道,我不怪你。” 倪阳总是在为我着想,甚至到了一种太过于偏颇的地步。 “当时的我每一天都在想,干脆就这样结束吧,我不想要再继续下去了,这一切都好混乱、好糟糕。既然一切都注定要重演,那我为什么还要努力挣扎呢?我甚至期待一个更猛烈的打击降临,直接把我碾碎得了。”倪阳轻笑一声,而我却如遭重击,浑身僵直。 所以那个更猛烈的打击真的到来了,而且是我亲手带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开口:“李勤升发的消息……” 倪阳像是与我隔空击掌一般,略带兴奋地说了一句“bingo”。 天呐,倪阳越是云淡风轻地讲述,越是语气欢脱,我越觉得好痛好痛。 她接着开口,声音竟然有种讲到关键时刻的高昂:“李勤升发给你的消息真是给了我重重一击。理智告诉我,你绝对不会跟他合起伙来绞杀我,但我的情感已经失控了,我根本无法保持理智。我一瞬间以为你真的把有趣看得比我的命还重,以为你会帮他搞到照片,就是为了让事情进一步变得好玩。” “我不会的,”我徒劳开口,心里知道所有的解释都已经失了时效,“我真的不会做这种事情。” 倪阳当然知道。 她轻应了一声,说:“其实我问完那个问题之后,就已经不在意答案了。你的第一反应无论是心疼还是有趣都不重要,我知道你不会做那种事。” 那为什么还要…… 我好像知道问题的答案,可又有些朦胧。 “只是我太想把自己毁掉了,”倪阳的声音掷地有声,“所以我封锁掉理智,拼命让自己相信,你就是背叛了我。” 我如同被一支鼓槌狠狠敲在了脑袋上,整个大脑都发出鼓面震动的哀鸣。 想要理解,但又无法理解。 我问:“为什么要把自己毁掉?” 今天我好像问了太多个为什么,变成了一个肆无忌惮去追问的求索者。 这是我第一次如此深入地探寻进倪阳的内心。 倪阳沉默了一会,大概在思考我的问题。 良久,她开口:“你有被困过在电梯里面吗?” 我诚实回答:“在美国被困过一次,当时和朋友去一个大型超市,结果电梯卡在5楼了。” 朋友是余景跃,当时被困了两个小时,我们后来好一阵都不敢坐电梯。 倪阳说:“我当时的感受就像是被困在一个电梯里,上面有十几层,下面也有十几层。我等不来救援,电梯就那么悬停着,但我知道它迟早有一天会坠落,或者冲顶。” “我煎熬着,活在下一秒就会死掉的痛苦中,而且氧气越来越稀薄,我知道自己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梯在慢慢往上升,而且速度好像在加快。如果电梯冲顶,我必死无疑,所以这个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我疯狂、猛烈地向下跳,让电梯因为我的动作而向下坠落。” 倪阳的声音如鬼魅般传到我的耳朵里:“我要用自己选择的方式坠落。我必须亲自摧毁自己的求生本能,才能避开最绝望的死法。” “这样,说不定还能活下去。” 我被倪阳的话震惊得无法呼吸。 当时的倪阳只有18岁,甚至不满18岁,却因为要与命运搏斗,狠决成这个样子。 所以我离开了,也是倪阳想要的。 那为什么…… “为什么昨天你会哭着问我为什么要离开你?”我还是问出了这个问题。 倪阳轻咳两声,我听见了她把烟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的声音。 她语气里带着一丝类似于撒娇的埋怨:“我还没赶呢,人就走得干干净净了,我能不怨吗?” 是该怨我的,该好好地怨我,狠狠地怨我。 “所以电梯坠毁了,你活下来了。”我说。 “是的,我活下来了,”倪阳下了车,我听见车门关闭的声音,“惊喜吗?” “很惊喜,”我回答,“恭喜你,倪阳。” 但我是什么身份?我在这场电梯坠落的自救里扮演了什么角色? 难道只是一个事后观看电视新闻的观众吗? 我思索着,听见倪阳在走路的声音,以及和什么人交谈的声音,大概是她们小区的保安或者公寓的管家一类的人,话筒好像被捂住了,听不真切。 接着是电梯门打开的声音。 “你在坐电梯。”我有点紧张地指出这个事实,并且有些不安。 在听了她那么多比喻之后,我对电梯这个意象感到由衷的恐惧。 倪阳低声应道:“是的。” 我还是忍不住问她:“如果你是被困在电梯里的那个人,那我是什么?” 叮—— 我听见倪阳到达了她家的楼层,电梯门打开了。 我静静等待倪阳回答我的问题。 我家门口的密码锁突然传来了滴滴的响声。 倪阳带着笑意的、笃定的、如同宣告胜利般清亮的声音同时从门口和电话里传来。 “你是我打开电梯门之后第一个想要见到的人。” 第36章 夕阳 晚上倪阳没有离开。 第二天起床,倪阳通知我,说我家主卧她睡得很舒服,决定要搬进来,让我遣散一下潜在的闲散人员。 我说闲散人员只有我一个,遣散了之后她就睡得不够“舒服”了。 倪阳拿抱枕丢我。 于是遇到倪阳的第十年,终于可以每天醒来就看见她。 只是时隔多年再次同居,我和倪阳仍然需要磨合,不过需要磨合的点只剩下一个。 说是夜夜笙歌也不算过,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倪阳看上去清瘦无力,精力却那么旺盛,还总是缠着要当上面那个。 “小夕,你知道我最近最喜欢的成语是什么吗?”晚上洗过澡,倪阳躺在床上,笑得眉眼弯弯,声音柔情似水,一看就知道有诈。 我心中警铃大作,回答:“不知道,先睡了。” 说完就背对倪阳,暗暗捏着自己酸痛难耐的腰。 倪阳凑过来,在我耳边气若幽兰地吐息道:“是承欢膝下。” 我面红耳赤,倪阳的手却已经顺畅无比地滑了下去。 久别重逢,最可怕的事情之一就是我依然没出新手村,而前任已经变成顶级魅魔。 躲不过,逃不掉,压不住。 倪阳搬进我家后,我才慢慢拼凑出一些她生活的轨迹。 第45章 比如她作息很规律,但很少出门工作,只是霸占了家里那间空闲的书房,整日里在电脑上敲敲打打。 而且她敲敲打打的时候,总是大门紧闭,不允许我去打扰。 偶尔出门,她会说自己要去“谈工作”。 起初我没敢问,还以为她在做什么机密工作,直到后面实在好奇,趁她接水回来没来得及关门,巴巴地贴了过去。 “倪阳,你在做什么?”我跪蹲在她的椅子旁边,偷看她的电脑桌面。 “工作。”倪阳推我的头,想把我赶出去。 我不依不饶:“那你点开工作界面给我看看嘛。” 不然我生怕她在做什么毁天灭地的事情,毕竟倪阳在我心里确实有这个本事。 倪阳正襟危坐,打开网页游戏,斜眼看我:“那我开始咯。” 我愤恨离去。 后来倪阳这只狐狸终于露出了漂亮尾巴——有人寄来一本童书。 快递被送到门口的时候,倪阳正在书房里偷天换日,我替她拿进了房间。 “倪阳,我拆快递了啊。”我报告一句。作为家里的闲人,我喜欢给自己找事情做,尤其是倪阳的事情。 倪阳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句,看起来正在全情投入她的工作。 我熟练地拆开快递,取出一本小小的、包装精美的书。 书的名字叫作《翻越最高的风》,封面是油画风格,是一个蘑菇头的小姑娘,脸红扑扑的,踩着一片云朵,正一脸坚毅地攀爬一团像山一样的风。 作者的名字是轻舟。 我并不熟悉这个名字,以为是倪阳买来给谈行安看的,于是没有拆封。 等到倪阳工作完出来,一看我躺在沙发上看电影,那本书被随意地放在桌子上,表情有些微妙。 我见她神态有异,赶紧起身解释:“倪阳,你给谈行安买的书到了。” 倪阳把那本书拿过来,拆掉外面的塑料薄膜,把书递给我,说:“不是给安安的,是送给你的。” 送给我的? 我有些惊讶,但收到倪阳的礼物仍然觉得欢喜,乐滋滋接过书来。 “为什么要送给我这个呀?”我乐呵呵地问。 倪阳偏过脸去,嘴角微翘:“因为是我写的。” 我心里一惊,嘴巴不自觉地张大,久久不能闭合。倪阳看了似乎很是受用,连声催促我:“你快翻开。” 我还没能消化这个信息,就被倪阳催着翻开了书。 版权信息,目录,前言,我一页一页翻动着脆生生的纸张。 “不是这一页,再翻一页。”倪阳站在一边指挥我。 我又往后翻了一页,看见了白色书页中间悬停着一句短短的文字。 “献给小夕。” “献给你的。”倪阳努了努嘴巴,说得云淡风轻。 我眼眶发热,对着那句话看了好久,然后对倪阳说:“那封面上的蘑菇头小女孩是我吗?” 倪阳无奈转身,装作没听到我的话:“给你一次机会,你再重新反应一下。” 我听懂了她的言外之音,从背后环住倪阳,猛亲她的脸颊。 倪阳被我亲得又笑又恼,佯装推我,但力道很小,完全是一种邀请。 于是我终于知道了倪阳是一名儿童文学作家,每天在书房里敲敲打打的东西不是什么商业机密,也不是业务情报,而是一些美好的、温暖的故事。 她出门工作,是去与编辑面谈,或者参与一些没有媒体参与的小型签售会。 我偷偷上网查询,发现轻舟这个笔名已经小有名气,近三、四年来出过好几本畅销的童书,在学龄儿童之间很受欢迎。 这是一件让我无比兴奋的事情。 我把倪阳的书全都买来,放在床头天天看,夜夜看,每个故事都喜欢得不得了。 更幸福的一件事,是作者就躺在我身边。有时候看到太喜欢的情节,我忍不住搂着倪阳狂亲几下,捧着她的脸问“谁这么厉害”。 次数多了,我一放下书,倪阳就扬起脸来等待我的亲亲落下,还要抢答:“是我。” 倪阳的故事有种说不出来的灵气,她笔下的每个小女孩都十分坚韧、勇敢、聪明,带着一股莽劲,而且有完整的成长线。 从最开始的糊里糊涂、笨拙、会闯祸,到后面刚毅、顽强、果敢,遇到任何困难都能勇往直前,看得人热泪盈眶。 每一本都是关于女孩的冒险故事。 “如果我小时候看过这些故事,”我拉着倪阳的手,无比真诚地说,“一定会爱上你。” 倪阳把手抽开,迟疑地问:“你没看就不会爱上我吗?” 我被自己的话拐进去了,于是连说了十次“爱你”才逃过一劫。 当然,我最爱的还是《翻越最高的风》,因为这是倪阳最新的一本书,而且是献给我的。 我买了一整箱,恨不得在路过的每个行人手里都塞上一本。 “我可以把书送给我的朋友们吗,”我问倪阳,“这样会不会暴露你的笔名?” 倪阳思索了一阵,说可以,不用担心。 “我的笔名也不算什么秘密,”倪阳解释道,“但是你的朋友会喜欢童书吗?” “我会筛选的,”我信誓旦旦地保证,“有品的人才会得到馈赠。” 倪阳笑着应允了。 于是我开始大肆推荐,被认定“善良且有品”的朋友都被我赠送了倪阳的全套童书,并且附上留言:“一定要看《翻越最高的风》第5页。” 第五页的内容是“献给小夕”。 祝如愿、余景跃有幸收到了我寄去的书,赵泽也有份。 当然,我并没有认为赵泽有品味,寄给她单纯只是为了炫耀。 “怎么没有献给小泽?”赵泽打给倪阳,“偏心啊?” 倪阳还没说什么,我就在旁边率先接话:“你让小夏献给小泽去啊。” 赵泽被我说得害臊,支吾了一阵挂断了电话。 她和小夏已经到了即将戳破窗户纸的阶段,整天在朋友圈发合照,两个人之间想要靠近又有点害羞的暧昧气息简直扑面而来。 祝如愿最近忙得很,她已经结束了gap,在校做博后。她的科研压力大大增加,还要独立承接各种各样的项目,每天哀嚎着“我坚持不下去了”以及“感觉出站就要失业”之类的话,我和倪阳都听得云里雾里。 不过她也抽空给出了反馈,说倪阳的书成为了她最好的睡前读物,看完才有勇气睡觉,去迎接下一天生活的捶打。 我觉得她夸得比我高级,有点不爽,但看到倪阳微勾的嘴角,一切不爽又都烟消云散了。 余景跃最近被她奶奶关了禁闭,因为她某个不靠谱的朋友借了她刚买的新车,第二天来家里载她去酒局,结果路上出了车祸,幸好没人受伤。 余景跃是丢了车也丢了自由,郁闷得不行,在家苦练画技,说是要帮倪阳的童书主角出个水墨画系列,说不定还能让家里帮她办个展。 她奶奶很喜欢我,所以余景跃憋得心里发慌,一天好几个电话催我过去陪她画画,顺便让我替她求求情,争取早点放出来。 我拒绝了好几次,因为倪阳在家,我是哪都不想去。 而且有过一次送日记的事情,我觉得余景跃身份有点特殊,怕倪阳吃醋。 不过倪阳倒是催我去:“你也该出门晃晃了。” “我舍不得你。” 我抱着她不撒手,倪阳无奈,亲自给我挑出门的衣服,把我一路送到车库。 自从和倪阳同居之后,我就像得了分离焦虑,只要不跟她同处一个空间就呼吸不畅,浑身难受。 倪阳也不再拦我进书房,她工作,我就搬个椅子坐她旁边鼓捣一点小手工。只不过做个十分钟就要盯着倪阳的脸看上一会儿,再心满意足地继续手里的动作。 余景跃一边在她家画室走来走去搬材料,一边抨击我,说我“玩物丧志”。 我也帮她搬:“我终于知道你当时为什么会有分离焦虑了。” 余景跃甩了一下粉色挑染的卷发:“你俩现在的状态让我开始怀念前前前任了,我要找机会打电话给她。” 她的前前前任就是那位做饭很好吃的日本女人。 不过余景跃大概率是在开玩笑,因为她分手后从不回头。 我们在画室忙活了一下午,我几乎是一刻不停地帮她搬运各类颜料、雕塑,以及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 忙得差不多了,余景跃奶奶留我吃饭,我盛情难却,只能给倪阳发消息说要晚些回家。 倪阳回了个好。 余景跃帮我搬救兵:“奶奶,她现在有家室的,要回家做饭。” 奶奶面带愠色对她说:“夕宝什么时候有家室了,别诓我。” 余景跃奶奶喊她跃宝,喊我夕宝,第一次听的时候我拼命掐大腿才应了下来,现在已经毫无波澜了。 奶奶扭头问我:“夕宝,你谈朋友了?” 第46章 我脑子里瞬间浮现出倪阳的脸,一不小心笑得太过灿烂,奶奶立刻用力拍我的背:“夕宝,难道你现在还要洗手作羹汤呐?” 我被她拍得一震,立马解释:“没有没有,我们轮流做饭的。” 余景跃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偷笑我。 “我说怎么瘦了这么多,”奶奶尽情脑补,“原来现在还要伺候别人了!乖女,他对你不好?” 我汗流浃背地点头,余景跃在一边哈哈大笑,幸灾乐祸。 奶奶继续口出狂言:“带来给奶奶看看,奶奶看不中不许嫁,还那么小,着急什么?” 奶奶这七老八十了,看见我和倪阳还不得晕过去? 要知道,余景跃这个从幼儿园就觉醒拉拉血脉的人,在她奶奶面前也装得像个铁血直女。 “她忙得很,奶奶,下次带她来见你,”我笑嘻嘻地扯开话题,“余景跃你高中那个女班主任……” 余景跃火速弹跳起来,窜过来救场:“对啊奶奶,她这个对象还不知道能不能谈长久呢,现在带过来太早了。” 余景跃的话让我心头一紧。 虽然知道她是为了帮我推脱,但我听了还是有些不舒服。 我和倪阳好不容易才重新在一起,要避谶。 “我们会长久的,”我忍不住开口,“我们会好好的。奶奶,如果有机会我们一起来家里吃饭。” 余景跃一脸抱歉:“我说错话了。” 我表示没关系。 奶奶见我们来了这么一出,估计心中认定我会吃爱情的苦,于是整个晚饭时间都在教育我不能飞蛾扑火,不然会吃男人的苦,吃婚姻的苦。 “夕宝,可不能眼睛盯死了一个人啊,”吃饱喝足,奶奶作总结陈词,“咬定青山不放松,这句话可不能用在男人身上!” 我连连称是,心想我确实没用在男人身上。 我咬定倪阳不放松。 饭后,奶奶要喝一盅药酒,这是她多年的习惯。 余景跃向她讨酒喝,奶奶不给,说她喝了浪费,平时红的白的啤的灌了一肚子,现在身体里全是坏酒,好酒喝下去会打架。 我被奶奶的话逗笑了,奶奶见我笑得开心,特地给我斟了一盅。 “夕宝,没来例假吧?”奶奶关心道,“来例假是不可以喝的。” 我许久不被长辈关心,一关心就忘形了,端起酒盅仰头就一饮而尽,还惊呼好喝。 实际上没尝出什么味,只觉得辣。 奶奶逗我:“还没跟我干杯呢。” 余景跃不乐意了,抢了杯子给自己倒了一盅,说:“我来我来,跃宝跟你干杯。” 我们笑成一团。 药酒下肚,我突然想起自己开了车。 “夕宝今晚住下吧?”奶奶又撺掇我留下。 余景跃知道我一定要回去:“派个司机给她送回去吧,家里有人等呢。” 奶奶“哼”了一声,看来非常不待见她幻想出来的夕宝孙婿。 我不想再多麻烦,赶紧给倪阳发消息,让她来接我。 我:吃饭了吗? 朝花夕拾宝宝:吃过了,什么时候回来? 我:我喝酒了,来接我好不好? 我:[位置] 朝花夕拾宝宝:好,喝了多少? 我:只喝了一点。 放下手机,我装作从容:“我朋友正好在附近,顺便送我回去。” 余景跃朝我眨眼,我装没看到。 天气很冷,一盅药酒却让我浑身发热,还有些微微出汗。 看来真是大补。 没过多久,倪阳就打车来了。 倪阳穿得有些单薄,正穿过花园小径走过来,她肩背挺拔,走得轻盈,每走一步都让我心动。 我见她来了,急急忙忙迎出去。 “冷不冷?”我包住她的双手,感受到一阵寒意,心里微微发涩。 倪阳笑得淡然:“还好。” 她顿了顿,朝我身后说:“奶奶好。” 我回头,发现奶奶跟了出来,余景跃在后面紧随着她,看见我们,露出一个苦笑。 我顿时有些紧张。 奶奶扶了扶眼镜,仔仔细细地瞧着倪阳的脸:“跟夕宝一样漂亮。今年多大了,叫什么?” 我握紧了倪阳的手,担心她会不自在。 倪阳却落落大方,笑盈盈地答话:“谢谢奶奶。我叫倪阳,今年27了,比小夕大一岁。” 奶奶点点头:“看着是个好孩子。” 她们又站着交谈了几句,你来我往,相谈甚欢,我和余景跃呆立在后面,一句话也插不上。 “好,好,”说到最后,奶奶眉开眼笑,“天气冷,你们赶紧回去吧。” 倪阳拉紧我的手,跟她们款款道别。 走出几步,奶奶在后面朗声道:“夕宝,阳宝,下次一起来家里吃饭!” 我们回头,笑着应声。 我们晃悠悠走着,一路走到别墅门前,我停车的地方。 倪阳转过头来看我,呼出的白气刚刚消散,她眉眼清润,在路灯下像一簇清丽的樱花,浑身流转着让我着迷的光影。 “夕宝,”她笑着唤我,“我喜欢这个名字。” “阳宝,”我也叫她,“我们的名字合在一起就是夕阳宝宝。” 倪阳笑眼弯弯:“夕阳宝宝,听上去太阳落山像是夕阳宝宝幼儿园放学要回家了。” 我晃荡着她的手,觉得整颗心都在这个冬日夜晚飘浮了起来。 “倪阳。”我轻轻叫她。 倪阳“嗯”了一声,抬眼看我。 我微微俯身,吻了上去。 世界好像在旋转,她的唇温软、润烫,我只觉得迷离与沉醉。 她回吻我,细细地啄下来,包裹着、含衔着,吻得郑重而凝神。 我们慷慨交换着吐息,肆意分享着空气,唇齿相依。 冬季的夜晚安静,只剩两颗心脏紧密贴合,默契跳动。 第37章 晚宴 十二月的第一天,我接到时应芳的电话,她问我考不考虑陪她去见一个客户。 我觉得很吃惊,因为时应芳从来不会向我说起她工作上的事情,也更不可能让我参与。她突然提起,我总觉得有些怪异。 但她说得模棱两可,且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我只能先答应了。 时间约在明天晚上,地点在a市。 我已经许久没回a市了。 a市的房子一直有人打理,因此我决定提前一天过去,不至于太过匆忙。 “你说她是不是想要让我接手她的企业之类的,”我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跟倪阳搭话,“但是现在开始培养有点晚了吧。” “我觉得可能性很小。”倪阳回答。 她也在收拾东西,不过她不是要跟我一起去,而是要去谈行安家住几天。 谈行安这两天感冒了没有去上学,爸爸出差,妈妈最近一直加班,因此倪阳打算过去陪谈行安。 在搬来我家住之前,倪阳租住在离谈行安家不远的一个小区里。但谈行安家有她专门的房间,谈行安一到周末就缠着要她去家里住。 说到谈行安的身份,某天我不经意间问了一句,倪阳回答我的内容跟回答赵泽一样,是“好朋友的妹妹”。 但问题在于好朋友一直没出现过。 我不喜欢追问别人,倪阳也不喜欢展开话题,我们两个凑在一起,很多简单的事情要过好久才能说清楚。 宋医师说这不是一种太健康的相处模式。 所以我开始试着克服自己不喜欢追问的本能,多问倪阳一些问题。倪阳不喜欢展开话题,但她并不是不愿意回答我,因此我们之间达到了一种诡异的平衡。 “倪阳,谈行安是谁的妹妹来着?” “好朋友的妹妹。” “哪个好朋友?” “谈行舟,我发小。” “她、她、她人呢?”问到这里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上牙和下牙得了分离焦虑。 倪阳深深地看我一眼,回答起来倒是干脆:“她去世了。” 我痛苦地闭上眼睛,知道自己问不下去了:“抱歉。” 我睁开眼睛,发现倪阳正一脸认真地盯着我:“你很好奇吗?” 我心里一沉,觉得氛围好像变得有些微妙。 “不……不是好奇,”我有些慌乱,“我只是想要了解你的一切。” 我补充:“在你允许的范围内。” 倪阳忍俊不禁:“我们都对这个太敏感了。” 是啊,敏感。一切跟“有趣”“好奇”有关的词都会让我们变得小心翼翼。 “其实没什么好顾及的,”倪阳开口,“只是我不习惯讲出来,也不知道你这么……想知道。” 我笃定地说:“非常想知道,跟你有关的都想知道。” 倪阳微微吸气:“谈行舟是我从小到大的好朋友,她读高一那年去世了。” 我反应了一下,觉得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想在一点点被印证。 第47章 “她是被人杀害的,”倪阳顿了一下,“被我妈妈。” 我手心发凉,伸手去拉倪阳的手,发现她的手比我还凉。 倪阳略过了细节:“谈行安是她妹妹。五年前我再次遇见她们一家人……她们是我见过最善良的人。” 话题不再过分沉重,我接话:“谈行安看上去很喜欢你。” 倪阳笑了:“她被家里人养得很好。对了,她妈妈就是我的责任主编。” 我惊喜道:“原来是这样,你的书都是她负责出版的吗?” 倪阳点头,轻轻回握我的手。 这次问答是一个良好的开端,我把经过告诉宋医师,被她表扬了。 她说虽然倪阳还是会回避一些问题,绕开一些细节,但我们已经在慢慢试着谈论之前根本无法提及的话题了。 我也觉得欣慰。 倪阳的心门早就已经对我打开了,只是里面路况复杂,我又是个路痴。 不过倪阳现在会给我一些地图碎片,况且我们时间还很多,我可以小心地行走,慢慢地摸索。 傍晚,倪阳开车送我去高铁站。 从s市到a市坐高铁和乘飞机同时差不多,都要3个多小时,我果断选择了不用上天的高铁。 倪阳嘱咐我勤给她发消息汇报行程,一有不对劲的就赶紧跑。 时应芳给她留有的印象非常不好。 我被倪阳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了,答应她每到一个地方都会给她发位置,防止再次被我妈囚禁起来。 倪阳表示不喜欢这种玩笑。 到达a市时已经过了饭点,三个小时的行程让我有些疲乏。时应芳人还不在a市,她要明天中午才坐飞机赶到,于是派了司机先接我去家里。 家里的阿姨陆续换过好几个,现在这个我已经不认得了,打过招呼,她为我简单做了晚饭。 想倪阳想得紧,我把照片拍过去,配文:没有你,食不下咽。 倪阳很快回了我。 朝花夕拾宝宝:累不累,收拾好跟我视频好吗? 我心里一热,回了个“好”过去,随意吃了几口饭,就去收拾东西洗漱。 洗完澡出来,阿姨敲响我房间的门,说时应芳让我给她回个电话。 和倪阳的视频时间被挤占,我有些不满。 “怎么了?”我打电话过去,在电话要挂断的时候时应芳才接起,让我更加烦躁。 她问:“你有带什么衣服吗?” “什么类型的衣服?” “参加晚会的正装,像裙子一类的礼服。” 我皱起眉头:“不是去见客户吗,去晚会见客户?” “我也没说是单独的晚餐吧,”时应芳回答得含糊,“如果没带,明天去商场买一套。” 她挂断了电话,没有给我反驳的余地。 我才不会听她的,况且谁规定礼服只有裙装。 我倒是带了较为正式的一套衣服,不过是西装。 我就穿这个了。 我调整好心态,给倪阳拨通了视频。 视频响了一声就被接起了,一张圆圆的小脸率先露出来。 “夕夕姐姐,”谈行安鼻音很重地朝我打招呼,“我姐姐去给我冲药了,让我替她等你的视频。” 倪阳真好。 我回她:“不好意思,我刚刚耽搁了一小会。你感冒有没有好一点?” 谈行安苦哈哈地摇头:“没有,还是好难受。姐姐说这是流感,我们班好多同学都生病了。” 她压低声音:“其实感冒还是有好处的。” “什么好处?”我暗自猜想,估计是什么“姐姐可以一直陪着我”之类的高情商暖心发言。 “是……”谈行安咧着嘴,小小地卖关子,“可以一直在家看电视。” 果然还是小孩子啊。我们两个一起咯咯地笑了起来。 “讲什么悄悄话呢?”倪阳端着一只小碗走到谈行安身后。 谈行安朝我吐舌头,示意我保密。 “她说还是好难受,”我使用春秋笔法,“快给她喝药吧。” 谈行安一脸苦涩地喝了药,被倪阳催着去漱口睡觉。小孩子不肯睡,抱着手机不撒手,一口一个舍不得夕夕姐姐,一看就是拿我当幌子。 “妈妈十点半会下班,又累又饿,看到安安不睡觉,”倪阳吓唬小孩,“会怎么样呢……” 谈行安缩了缩脖子,溜走了。 只剩我和倪阳两个人了,我冲她傻笑。 她也回我一个看上去比较聪明的笑。 我把和时应芳的对话告诉了倪阳,她听了之后明显有些不安。 “我觉得她不是让你去见客户的。”倪阳沉思片刻,开口。 我说:“我倒是没有怀疑这个,只是觉得她有点古怪。明明一开始说是和客户一起吃晚饭,现在又变成晚会了。” 倪阳坐在床上,刚洗过的头发柔顺地平铺在肩前,整个人看上去非常温柔恬静。 只是她眉头紧锁,像是在思索什么难题。 我正欣赏着她的脸,她突然语出惊人:“你妈是不是让你去相亲?” “啊?”我没忍住惊呼一声。 “你不觉得她很奇怪吗,”倪阳说,“让你去见客户,但没说理由,也没给任何信息,只是强调让你穿裙装,意思是让你打扮得正式一点。” “所以,很有可能不是单纯地见什么客户,而是见客户那边的儿子、孙子。”她总结。 我觉得倪阳说得很有道理。 “那我不去了,”我有点愤怒,“这跟卖我有什么区别。” 倪阳安抚我:“我也只是猜测,万一我们想错了呢?你先去看看,如果不是跟生意有关,再离开也不晚。” 我无力地说了声“好”。 坐车太累,我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被时应芳的声音吵醒了。 “时驰夕,买好礼服了吗?”她敲我的房门,“没买我让人跟你准备一套。” 我被她问得烦了,猛地打开房门,质问她:“到底是去见客户还是相亲?” 时应芳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固,接着就是比我更愤怒的嘴脸:“什么相亲?说了是见客户,对方比较喜欢艺术类的东西我才叫上你的。你这么大了还有起床气?”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只能回答:“不用准备礼服了,我带了正装。” 她也软下来:“嗯,礼服也不用太夸张。” 虽然她否认了倪阳昨晚的猜想,但我心里还是觉得有点怪。 晚饭之前,她接到工作电话,临时要去a市分公司处理事情,让司机先载我去晚会地点,她跟我在那里会和。 我趁她离开,换了衣服,套上羽绒服,坐上司机的车前往目的地。 说是晚会,地点却是在一个景观餐厅,看上去怎么也不像是举行什么晚宴的地方。 我在车上等时应芳的消息,时间一到,她让我去餐厅门口等她。 我裹着羽绒服,依然有点哆哆嗦嗦,老远就看见时应芳穿着一件羊绒大衣走过来,里面很明显也不是什么正装。 “什么意思?你礼服呢。”时应芳板着个脸问我。 我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还问你呢,参加晚会只让年轻女人穿礼服?” 她伸手去扒我的羽绒服,露出里面的西服套装。 “你干什么!”我把衣服重新裹紧。 时应芳闭着眼睛深呼吸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做什么心理建设,随即说道:“这样也行吧,走。” 什么叫这样也行吧? 我被她强行扯住手臂,上了电梯。 最上层的景观餐厅果然没有举行什么晚宴,我脱掉羽绒服交给门侍,看着时应芳跟一个服务生说有人提前订了位置,让他带我们过去。 “晚会呢?”我不情愿地被她挽着往前走,餐厅的黑色大理石地板亮得反光,看上去让人一阵眩晕。 时应芳早早摆出一副社交的姿态,面带祥和温婉的笑容,语气却阴测测地发狠:“你今天少说话。” 有病。 在靠近玻璃的地方坐了两个男人,看见我们走过来,两人都起身笑脸相迎。 时应芳举起手臂摇摆了一下,小声问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我感觉莫名其妙。 “那个年轻人怎么样?”她依旧保持耐心。 我如实回答:“比那个老的年轻点。” 时应芳松开我的手臂,年轻的那位替她拉开椅子,又帮我拉开。 “真是位绅士。”时应芳虚伪地应承。 那个男的笑得谦逊,然后转向我:“时小姐真是美得不拘一格啊!” 我鸡皮疙瘩起了一胳膊,也摆出笑脸对他:“你也你也。” 事态朝着倪阳预料的那样发展着。 整场晚饭,她们都在围绕着我、那位年轻男子展开话题,谈到我们相同的国外留学经历,同样的艺术专业,同在s市生活,以及…… 第48章 “夕夕还没有谈过恋爱呢。”时应芳笑眯眯地开启话题。 什么?我瞳孔震颤,看向她。 年长的男子不甘示弱,紧跟着说:“我们小辰的感情经历也不多。” 我听了想笑。 那个叫小辰的男人面露喜色,直勾勾盯着我说:“是么,时小姐那么优秀,人还漂亮,没有哪个男孩子能拒绝吧?” 她们几个笑了起来,像是固定npc一样。 我没忍住开口:“我谈过恋爱啊。” 时应芳向我投来一记如刀般锋利的眼神。 “我在国外每个星期都要谈新的恋爱。噢对,我在国外大概待了六年。” 小辰父子的脸色看上去有些诡异。 “我觉得有恋爱经历很正常吧,我们都是搞艺术的,恋爱也是一种阅历的体现,对我们的创作有帮助。”我侃侃而谈。 “小辰有试过男生吗?”我和善地抛出话题。 “我……我没……”他面露窘色。 至少跟男的暧昧过。 “没关系的,我都懂。我爸也是搞艺术的,我对搞艺术的男性很了解。当然没有歧视的意思啊,只是说我比较封建,不太像我妈一样接受程度那么高。” “时驰夕!”时应芳拉下脸来,强忍着怒意让我闭嘴。 “但是妈妈,”我扭头看她,装作无辜,“我们眼光不一样呀。你再怎么对搞艺术的男人念念不忘,也不能强加到我头上吧。” 我一个人欢畅地笑起来,她们倒是不笑了。 我乘胜追击:“不好意思,希望我没有误会,你们是在安排相亲吧?” 我终结了这顿晚餐。 第38章 母亲 我独自一人离开了景观餐厅,打车回了离市中心不远的房子,收拾行李准备离开,不打算给时应芳找我对质的机会。 但她还是几个电话轰炸过来,我都挂断了。 持着逃跑的心态,我快速地把东西胡乱塞进行李箱。没有合适的车次和航班,我打算直接打车回s市。 惹了时应芳就要快点跑,不然以她的性格,什么都能做出来。 我坐上了车,给倪阳发去了信息。 我:我现在在回家的路上,你猜得没错,她就是让我去相亲的。 我:我觉得自己要把她气死了。 朝花夕拾宝宝:发生什么了,方便打电话吗? 我拨通了倪阳的号码。 “喂?”倪阳声音传来,沉静、温和,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 “我把她说得下不来台了。”我笑着,把刚刚发生的事情原封不动地复述给了倪阳,并期待她的反应。 谁知道倪阳的重点偏得不得了。 “你在国外每周都要谈新的恋爱?”她一字一顿,强调了这一点。 “我……”我一瞬间舌头打结,说不出话来。 倪阳笑得有些勉强:“应该是骗她们的吧?” 怎么偏偏在这个时候要应对这些! 我无法欺骗倪阳,只能实话实话:“是真的,但是……” 我听见倪阳深呼吸的声音,片刻后,她像是强压下了什么似的,温声细语道:“先回来吧。” 不妙,特别不妙。 “倪阳……”我怯怯地叫了一声,但羞于在司机在场的情况下过多解释。 “对了,如果等下你妈妈给你打电话,说些有的没的,”倪阳略过这个话题,嘱咐道,“你要有自己的判断能力,判断她哪些话是为了挽回关系的假话,哪些话是单纯的发泄。你不要全都听进去,好吗,小夕?” 我鼻酸,应了声好。 倪阳太成熟太体面了,这种情况下还会帮我思考应对时应芳的方式。 前有狼后有虎的紧迫感慢慢消散了,我一心想要回到倪阳身边,一字一句地向她解释清楚。 时应芳的电话再次打来,我不再躲闪,接通了。 “你人在哪?”她听上去倒是很平静,“回来,跟我一起道个歉,我说你因为流感吃了感冒药,药物和酒精作用导致你头脑发晕了。” 我无语:“我一滴酒都没喝,他们也看到了。” “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态度。你已经快三十岁了,不要再耍小孩子脾气,这不是你玩闹的场合。你知道你搞这出戏会导致我损失多少吗?”提到钱,她的声音有些尖锐。 我努力不受她逻辑的影响:“搞清楚,是你骗我,是你根本没提前告诉我这是一场相亲才导致了现在这个局面。你把我当什么了?又是打扮又是礼服的,你把我当桌上的一盘菜是吗?” 时应芳见我是这个反应,反倒放软了语气:“我怎么可能把你当盘菜,你是我女儿,我如果把你当菜,那我是什么?” 她破天荒地笑了一下,我寒毛乍立。 我知道,她要说挽回关系的假话了。 “我没有骗你,因为这在我眼里根本不是相亲。我只是让你见见客户的儿子,觉得你们年轻人有话聊,也可以借这个机会促成这单生意。马上年末了,这是公司今年最大的一笔单子,竞争很激烈,就差最后一步了,对方迟迟不推进,我也是刚打听对方有个跟你年龄相仿、爱好相似的儿子,才约了今天的晚餐。” 时应芳说得头头是道,但我无论怎么听都觉得是狡辩。 “所以这算是什么,生意场上的色诱吗?”我冷笑,“可我看今晚你们一句生意都没聊。你死心吧,我已经出省了,不可能再回去了。” 她气急败坏:“什么色诱?我在你眼里就是一个这样的母亲吗?我逼着你跟他谈恋爱了吗?我逼着你跟他结婚了吗?难道我真的会为了一单生意折上你的幸福吗?我只是知道告诉你实情你一定会拒绝,所以才隐瞒了一点点的细节。” 我被她气笑了,只觉得气血上涌,半天没能说出一句话。 她依旧喋喋不休:“跟他吃一顿饭会要了你的命吗?会让你损失什么吗?只是帮我一个生意上的小忙而已,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就连这一丁点的回报都不能给我吗?” 然后,她说出了那句我再熟悉不过的话:“时驰夕,生下你是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你真的一而再再而三地想要毁掉我的一切,你还是跟小时候一样,你就是个怪物。” 她说完了,电话被挂断了。 我深呼吸,告诉自己她所说的这一切都不是真的。 只是这样的话我已经内化过太多次了。 我曾经像哺乳一样把她的每句恶言都吮吸进身体里,字字句句都铭刻在大脑里,以为那就是我的墓志铭,以为等我死了,人们路过我的坟墓,会像她一样说上一句,噢,这就是个怪物。 曾经我不在乎,因为没人会因为别人叫你的名字而觉得浑身不适,可是现在有人告诉我,那不是我的名字。 宋医师告诉过我,倪阳也告诉过我。 最可悲的是,我还是会因为她一个电话就来赴约,并且心里隐隐抱着“她不会再这么对我”的期待,一步一步走进她给我布置好的陷阱。 就连她解释的时候,我也多么希望她能说出一些让我信服的话,而不是指着陷阱告诉我,去吧,那只是一张温暖的床,躺上去吧,不会受伤的。 我以为自己不会期待任何来自她的爱,但当我发现自己知行不一的时候,最痛苦的感受就降临了。 我手脚冰凉,好像还有些发抖。 我忍不住蜷缩起来,衣服布料和车座摩擦发出声音,窸窸窣窣,像只阴沟里的老鼠。 “姑娘,”司机突然开口,“冷吗?阿姨把空调给你调高一点。” 我声音嘶哑,说了句谢谢。 我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司机叫我。 “姑娘,到了,”她指了指窗外,“有个女孩好像在等你。” 我透过有些尘土的窗户看向外面,看见倪阳裹得厚厚的,正朝车的方向走来。 我一瞬间好想哭。 我下了车,倪阳已经帮我取下了行李箱,朝我微微张开双臂。 我走过去,被她环在怀里。她声音轻柔:“你的外套呢?” 我低头蹭她的肩膀,回答:“被我落在餐厅了。我还以为你今天会住在谈行安家。” 她把围巾扯下来围住我的脸,牵着我的手走进小区:“你回来我就回来了。谈行安被接去奶奶家住了,开心坏了。” 我闻着围巾上属于倪阳的清甜香气,听着她缓声讲着话,觉得世界重新变得真实而鲜活了起来。 一种脚踏实地的感觉,只有心是飘飘然的。 手被她牵着,不一会就热了起来。倪阳的手很神奇,虽然总是凉凉的,但却能让我的手心发烫。 一进家门我就闻到一股香味,发现锅里正温着倪阳给我煮的玉米排骨汤。 “晚上肯定没吃饱吧?”倪阳低垂着眼浅笑。 我再也忍不住,站在厨房里抽抽嗒嗒地哭了起来。 “小夕,”倪阳慌乱捧住我的脸,我的眼泪掉在她刚洗过的手背上,“怎么了,不舒服吗?” 第49章 我呜咽着,说不出完整的话,被倪阳牵着洗了手,摘了围巾,又被她安安稳稳地安置在沙发上。 我窝着哭,手里是倪阳准备好的抽纸,脚下是她专门拿过来的垃圾桶。她在厨房给我盛汤。 “乖,”她把一小碗汤放在前面的茶几上,坐在我旁边,拿手顺我的头发,“等下喝点热的。” 我把身体嵌进倪阳怀里。 倪阳轻轻抚过我的背,细声问:“讲讲?” 我断断续续地把时应芳说的话转述给了倪阳,说到关键地方,我感觉倪阳替我捏紧了拳头。 “她好过分。”倪阳把我抱得更紧。 我闷声道:“是啊。我怎么有个这样的妈?到现在才看清她,我真迟钝。” 倪阳沉默两秒,有些犹豫地开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日记里说的那把被她扔掉的椅子是怎么回事?” “啊。”我一瞬间脑子打结。 “就是你儿童节买给自己的那把椅子,你说睡不着的时候会坐在上面睡觉,后面被你妈妈扔掉了。”倪阳循循善诱。 我有些惊讶地抬头看她:“你怎么记得那么清楚,你看过几遍?” 倪阳冲我眨眨眼睛:“很多遍。” 想到日记里的内容,我有点不好意思了。 “那把椅子……”我用平稳的语气讲了小时候被关在地下室的故事,尽量让事情听起来没有那么残酷。 我不想让倪阳太担心。 但倪阳逐渐升高的体温让我意识到她的情绪正在变得激动。 “倪阳,都过去了。”我摸了摸她的脸颊,觉得有点烫人。 倪阳的眼睛雾气朦胧,像将落未落的暴风雨。 我用额头去贴她的脸,想要安抚她。 倪阳有着比旁人更敏锐的一颗心,因此她的思维会更多地与万事万物产生碰撞,产生远超常人数倍的情感。 太过于丰盈,以至于枯槁。 看见我的伤口,她总是要比我疼上好多倍。 “她才是那个怪物,”倪阳抿着唇,字字笃定,“她一定好恨自己,才会这样对你。” 我突然想起宋医师也说过类似的话。她说:“你的母亲总是看似逻辑自洽,实则一直在自欺欺人。她对待你的方式也是她对待自己的方式。” 我不能完全理解她们说的话,但倪阳和宋医师总是有道理。 “其实我还认识另外一个怪物,”倪阳攥紧我的手,眼角有些疲惫的笑意,“你想听听我妈妈的故事吗?” 我点点头,用手覆上她紧绷的眉头,她的眉眼微微舒展开来。 倪阳开始讲述了。 第39章 钢笔 在被怪物吃掉之前,她的食物都以为自己只是在和她一起生活。 那件事情发生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妈妈是一个杀人犯,那么世界上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是杀人犯。 新闻上说她是激情杀人,因为学生顶嘴惹怒了她,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 因为我就在现场。 谈行舟没有顶嘴,她一句话都没有讲。 要从哪里讲起我妈妈呢…… 在我小的时候,我听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妈妈爱你”。 她真的很爱我,至少她一直强调这一点,周围的所有人也都这样告诉我。 她是高中教师,要教好几个班级,平时上课很累,但她从来不会错过任何可以跟我相处的机会。 爸爸工作也很忙,但她从来不会抱怨爸爸没时间陪我,反而她会吃醋爸爸陪我玩了太多时间。 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在家里摆了一块小白板,上面用马克笔记录着我今天叫了多少句妈妈,又叫了多少句爸爸。 如果妈妈的次数少于爸爸,她就会表现得很伤心,除非我站在她面前一遍一遍叫妈妈,把次数补回来。 这是我们家的温馨时刻。 这种时候她就会露出一种非常幸福、非常满足的笑容,好像得到了全世界最美好的东西。 曾经我也会因为这种笑容而觉得无比幸福。 她喜欢给我买东西,只要我对任何一个玩偶,任何一种食物,任何一款衣服表现出喜欢,她就会源源不断地给我买这种东西,直到我不再表现出明显的偏好。 比如某次我吃到一种现做的海苔卷,觉得味道不错,她就连续一个月每天都去那家店买,店家没有开门,她甚至还会开车去隔壁市的另一家店买,确保我每天都能吃到。 同一类东西,她只会给我最好的,最贵的。 所以家里的亲戚朋友总是说妈妈太溺爱我了,但妈妈不喜欢这个词,因为这样会让我听起来是一个坏小孩。 她说芽芽是独属于她的礼物,值得世界上最棒的东西和最多的爱。 但有一种情况是例外的。 如果我表现出对某样东西持有程度很高的喜爱,那么这件东西就会被列入她的黑名单。 很矛盾,是吧?我也是花了很长时间才摸清其中的规律。 让我来解释一下。 我可以评价一样东西“还不错”“挺好的”,但如果我说“我好喜欢这个”,那么她就会萌生出一种危机感。 就像我在一年级的时候很痴迷某个国产动画片里的一个小兔子角色,一开始她十分热衷于给我买相关的周边,直到后面她发现我真的特别喜欢它。 然后事情就有点变味了。 我某天醒过来,发现我的小兔子玩偶,以及跟那个角色有关的一切东西都不见了。 于是我很着急地去跑过去问她,她笑着说:“小兔子收拾了行李去冒险了。” 我当然没有那么好骗,于是又哭又闹,说想要我的玩偶回来。 她看起来很伤心,于是问我:“是小兔子重要还是妈妈重要?你是想要妈妈留在家里还是小兔子留在家里?” 我记不得自己的回答了,总之我不再哭闹着要玩偶回来了。 她给我买了很多东西补偿我,还专门请了假带我去旅游。我记得我们同一周内去了四个不同的游乐场。 我玩得很开心。我不厌其烦地坐旋转木马,她在下面等得很耐心,满脸笑容地举着相机,只是要求我每次路过她都要跟她打招呼。 那是冬天,游乐场里有卖冰淇淋的摊位,前面站了一堆想吃冰淇淋但被家长拒绝的小孩,哭的哭,闹的闹,打滚的打滚。 我没说要吃,但妈妈说:“芽芽,要不要吃冰淇淋?他们一定会很羡慕。” 我当然不会拒绝冰淇淋,于是我说我想要一个哈密瓜味道的。 妈妈给我买了两个味道,一个草莓味,一个芒果味。 她说这两个卖得最火,卖相最好,我要吃就吃最好的。 我一直记得那两个冰淇淋的味道,很冰,很凉,很好吃。 我一路举过去,馋哭好几个小孩子。 她看我吃冰淇淋,脸上还是那种拥有了全世界的笑容。 我当时觉得她大概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 后面我感冒了,爸爸埋怨妈妈给我吃太多冰,妈妈说:“但是我和芽芽有了珍贵的回忆。” 爸爸笑着说她是个没长大的小女孩,把女儿当芭比娃娃养。 但事情没有结束。在我已经不再痴迷小兔子的时候,她开始在我面前说那个角色的坏话。 听起来很奇怪,对吧?但事情并不是以一种连贯的、清晰的脉络发展的,很多时候我根本无法把因和果联系起来。 所以我不知道这件事情是上一件事情的延续,也不知道我的喜欢是角色被诋毁的前置条件。 她是用一种隐秘的方式来让我觉得自己曾经着迷的东西没有那么好,也不值得我去喜欢。 比如我们在外面吃饭,她会示意我看向隔壁桌某个吃饭狼吞虎咽的小朋友,说他就像小兔子角色一样“鲁莽”“粗俗”,同时夸我吃东西斯文,雅观。 再比如我们喜欢一起看一个实验科普节目,如果有人做实验失败了,她会说那个人像小兔子角色一样“迟钝”“木讷”,还说如果她们像我一样聪明伶俐,实验一定能一次就成功。 我也许反驳了,也许没有,但到最后为了让话题早点结束,我学会应和她了。 后面类似的事情又发生过几次,于是我知道自己不能太喜欢一个东西,不然它就会从我的世界里消失,就连好的印象也会被擦除。 但我从来没怀疑过她的爱。 没人会因为妈妈太爱自己而恨她,对吧?况且她是真的给了我远超别人的物质条件,给了我很多陪伴,给了我很多夸赞。 她时时刻刻都让我知道我拥有很多、很多的爱。 被紧紧的爱包裹着,有时候会觉得窒息,但更多时候会觉得温暖。 世界上这样的妈妈应该有很多吧? 我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谈行舟的出现。 谈行舟是我们的邻居,我们住在同一个别墅区里,也读同一所小学。 第50章 一开始我和她并不相熟,只是会一起和小区里几个年龄相仿的小女孩在附近的小公园里玩。 我和谈行舟偶尔会讲几句话。 我当时最喜欢和其中一个小女孩玩,我记得她名字最后一个字是华,大家都叫她花花。 她善良,可爱,活泼,和善,总是笑眯眯的,讲话很有礼貌,而且从来不会发脾气。 小孩子在一起玩避免不了吵架和打闹,但是花花从来没有跟任何一个人吵过架,她就是这么一个温和的女孩。 我们都喜欢她。 花花的妈妈很喜欢小孩子,所以夏天外面太热或者冬天太冷的情况下我们就会去花花家里,她妈妈总是很欢迎我们。 三年级的暑假,小公园要重建,我们几个女孩子一起玩的地方就自然而然转移到了花花家。 没过多久,妈妈学校也放暑假了,所以她就不再愿意我去花花家玩了。 她说,她平时因为上班都没有完整的时间陪我,好不容易放暑假,她想要多一点时间跟我一起玩。 但前一天花花说好了她妈妈第二天要帮我们烤动物饼干,我特别期待。 于是我像个成熟的小大人一样跟妈妈讲:“我和花花约好了,明天我们再一起玩好吗?” 妈妈笑着问我,是花花重要还是妈妈重要? 我不知道如果我没有那么回答的话,事情会不会变得不一样。 我说:“你是妈妈,花花是我最好的朋友。” 妈妈又笑着问我,那花花和妈妈一起掉在水里,你会救谁? 我脑子里一下子浮现出她们两个掉在水里挣扎,而我站在岸上无能为力的画面,于是我就哭了起来。 妈妈一边安抚我,一边让我重复“妈妈是芽芽最好的朋友”,我哭着重复了很多遍,她终于同意我去花花家玩了。 但那天我玩得很不开心,脑子里一直被这件事情困扰。 谈行舟注意到我情绪低落,于是问我怎么回事。 谈行舟当时也只有四年级,但她总是表现得比我们都成熟,会用一些很“大人”的高级词汇,并且看上去特别会拿主意,所以我告诉她了。 她一脸严肃地告诉我,我妈妈这叫“控制欲”,是不对的,是“病态”的。 我觉得她的话很刺耳,于是立刻反驳了她。我说妈妈总是给我买特别多好看的衣服,给我买最新的玩具,给我买最贵的文具。 我知道很没逻辑,但当时的我只是一心想要维护妈妈。 谈行舟愣愣地看着我,然后说:“那她让你自己选吗?” 我听懂了她的意思,但没再接话。 只是后来的每一天我都在思考她说的那句话,把“控制欲”三个字反复咀嚼,直到完全消化。 妈妈确实很少询问我的意见,或者问了也不会采纳。 但那又怎么样?我还是小孩子,我当然没办法决定早饭是吃包子还是烧卖,也没办法决定要穿什么样的衣服才合适今天的温度和场合,更没办法决定那些她特别笃定的事情。 我还太小,而妈妈又太爱我。我这样告诉自己,并且决定再也不要跟谈行舟讲话。 直到妈妈开始讲花花的坏话。 我以为是那次的事情让她有些不满,于是刻意在她面前少提花花,但她开始变本加厉了。 她说花花是个很不乖的小孩,见了面从不跟她打招呼,翻个白眼就跑开了。 我立刻反驳,说花花不会翻白眼,上次我们几个模仿电视剧里的人物翻白眼,只有她没学会。 她说:“你不相信妈妈?” 我怕她伤心,于是说我信。 但我们都心知肚明我没有信。 之后的某一天,她突然说她亲眼看见花花在学校门口的小商店里偷了东西。 我心里一惊,脑子里莫名其妙浮现出谈行舟那些关于病态控制欲的话。 我知道花花是个怎么样的人,我决定要相信她。 于是我冷静下来,问妈妈是在哪家商店看见的,什么时候看见的,又看见花花偷了什么。 万一是看错了呢? 妈妈像是没想到我会问这么细,于是她非常伤心地又说了那句话:“你不相信妈妈,是吗?” 我说,我不信花花会做这种事情,她一定是看错了。 她说,你不相信妈妈,而是相信一个外人? 我没有说话。 你一定猜不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过了一阵子,花花有偷窃癖的消息在整个别墅区都传开了。 我们这群孩子基本都上同一所小学,有些甚至都是同一个班,所以家长们之间消息很灵通。 我们只知道消息是从大人们那里传出来的。 大人们和小孩子传消息的方式不同,前者隐秘而细节丰富,消息会小规模失真,但保持着大人视角的稳定性。 后者昭然而粗疏简略,版本多样,内容混乱,而且总会夸张到让人摸不着头脑。 流言说花花从小东西偷起,最后偷了一支昂贵的钢笔,是卖文具的小商店里最值钱的东西。 “偷窃癖”,这就是大人的谣言,带着成人的傲慢与偏见,且一锤定音,一击致命。 我听到这个谣传的时候,整个人如坠冰窟。 原来妈妈这几天脸上的观察、试探,全都是因为这个。 她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骗我,把她的谎言散播出去,让它成为再也难以澄清的谣言。 一个无法澄清的谣言,会成为太多人心中的成见。 我放学和花花她们一起走,她无精打采,看起来有些萎靡。 对于一个小孩子来说,这样的流言宛若千钧之重,根本无力抵抗。 我当然相信她没有偷,所以我提议去那家小商店问问,看看有没有这回事。 大家同意了我的提议,于是我们跑去那家店,问老板最近有没有丢失值钱的钢笔。老板很和蔼,摇着头说小学生要偷也不会偷那么贵的钢笔,况且她店里已经很久没有进过钢笔的货了。 我记得花花的表情,那是一种洗脱冤屈的兴奋与委屈,眉毛上扬,嘴巴却颤抖着往下撇。 印象里花花总是笑着的,那是我第一次见她露出一个有些扭曲的表情。 她笑了几声,忍不住哭了起来,抽噎着说她就是没偷,她根本没有那个什么癖。 所有人都在安慰她,谈行舟在一旁试着说服老板贴一个告示,写上此店未售卖钢笔。 只有我站在最外圈,说不出一句话。 多么可笑的谎言,一支自始至终没存在过的钢笔,可能会成为她一辈子的阴影。 但真的是妈妈干的吗? 回到家,我胆战心惊地问妈妈:“你那次看见花花在小商店偷了什么东西?” 妈妈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欣喜,她说:“妈妈亲眼看见她偷了一支钢笔。” 我一瞬间通体冰凉,浑身哆嗦。 我说,妈妈,那家店不卖钢笔。 妈妈的眼睛紧紧盯了我一秒,忽地放松下来,然后极尽温柔地对我说:“不是这一家,就是另一家,不是钢笔,就是别的东西。芽芽,你怎么就是不相信妈妈呢?” 我知道我再也不能和花花当朋友了。 第40章 爱 我不再跟花花她们一起玩了。 事实上,我不再跟任何人一起玩了。 我变成了老师会在家长联络簿上写下“太过孤僻”的小学生,变成了体育课没人一起组队只能装作不爱玩抛球游戏的落单分子,变成了外人眼里太黏着妈妈导致她没有个人空间的缠人精。 但没有人会因为我再受到莫须有的指控,也没人会被从天而降的一盆脏水浇得满身污垢。 当我发现舍弃一些东西就能得到皆大欢喜的局面时,我就会舍弃得越来越多。 我不会有太喜欢的东西,不会有关系很好的朋友,我只需要成为一个最平淡的人,就可以被妈妈平稳地爱着。 对我来说没什么不好的,我本来就是个乖小孩,只需要再乖一点,更乖一点。 但谈行舟主动来找我说话了。 “小花园重新建好了,你怎么不来跟我们一起玩了?”某天放学,她在校门口拦住我。 学校离家很近,平时都是我独自步行回家,但那天妈妈提前下班来接我了。 我远远看见妈妈朝我走过来,急火攻心,猛地推了谈行舟一把,把她推倒在地。 当时正值放学时间,校门口全是学生和家长,谈行舟倒在人群里,激起周围一片惊呼声。 一个家长扯了一下我的胳膊,把我拽到一边,并厉声呵斥我,让我不要欺负同学。 谈行舟若无其事地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告诉那个家长我们只是在开玩笑。 妈妈走过来了,她站在我前面,温柔地问谈行舟有没有伤到,并且替我向她道歉。 我记不清我们是怎么离开学校门口的了,只记得自己一路上都在讲谈行舟的坏话,并且反复强调她不是我的朋友,我们一点都不熟。 第51章 妈妈牵着我的手,听得很认真。等我讲到最后,她停下来问我:“芽芽这么讨厌她吗?” 那是一个很难回答的问题。如果说不讨厌,那么花花的事情可能会落在谈行舟头上,可如果说讨厌,妈妈会不会替我“惩罚”她? 于是我说:“不喜欢也不讨厌,我对她没有感觉。” 妈妈笑了,我觉得自己逃过一劫,谈行舟也逃过一劫。 第二天课间操刚结束,谈行舟在教室门口等我。 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故意推我的。” 我说我是故意的,然后用肩膀把她撞开,走进了教室。 谈行舟一直是个很倔强的小女孩,她永远有自己的主意,认定一件事情就不会轻易放弃。她坚信正义,尤其在那个认为自己全知全能的年纪,她更是固执到一种烦人的程度。 之后的每一天,她都会出现在一些我常待的地方,反复询问我为什么不再跟她们一起玩了,又为什么非要当着妈妈的面把她推倒。 说真的,我曾经真的很讨厌谈行舟,尤其讨厌她身上那种想要拯救一切的气质,以及可以洞察一切的眼睛。 为什么要多管闲事呢?我这样问她。 她表情坚毅,说既然她知道了,就不可能不管。 现在回忆起来,她说的完全就是一句幼稚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正义宣言,但对当时的我来说,她简直如同神兵天降。 小孩子能承受的东西是有限的,再成熟的孩子也无法面无表情地背负着大人的辛秘。她们会露出马脚——很多人能看到,却选择视而不见的马脚。 谈行舟看见了,看得清清楚楚。 谈行舟站在操场的单杠下面,静静地听我从头到尾讲完了有关花花的事情。我讲得有些颠三倒四,但她听得很认真。 我讲完了,她一言不发。 我盯着自己的脚尖想,她跟我一样,只是一个小孩,她也一定没有办法搞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谈行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的脸颊被上午的阳光晒得有些发烫。 当上课的铃声从远处的教学楼传来的时候,她说话了。 “既然这样,那我当你的秘密朋友吧,”谈行舟朝我伸出左手的小拇指,“你愿意吗?” 阳光下,谈行舟的脸像一朵盛开的向日葵的花瓣。 我和她拉了钩,谈行舟成为了我的秘密朋友。 从那天起,我有了一个很大的秘密,这个秘密又可以承载许多小小的秘密。一个一个秘密化作扁舟,把我从妈妈的黏稠爱海里载了出来,让我不至于被爱灌满肺泡,窒息而亡。 我又可以露出欢畅的笑容,而不至于下一秒就被心中的沉重压弯嘴角了。 我和谈行舟开始努力发掘只属于我们的时间。 我们躲在学校体育器材室的乒乓球桌下面说悄悄话,在每个妈妈不会来接我放学的傍晚沿着一条小路分享一袋零食。 我学会了撒谎,在妈妈周末加班的日子里跑去谈行舟家里,和她一起窝在书房看她妈妈珍藏的一整个书柜的书。 当你真正想要藏好一个秘密的时候,你真的会调动全部的脑力去完成它。 很快,谈行舟小学毕业了,她进入第一实验中学读初中一年级,而我还在读六年级。 当时我还没有固定的手机,再加上不在同一所学校,我们的联系不可避免地减少了,只有偶尔几个周末可以在她家里见面,但次数屈指可数。 我觉得自己又掉入了深渊。从前因为有谈行舟的陪伴才可以忍受的事情变得更加难以忍受,但我无处疏解。 我不能写日记,因为我的每一个日记本都会被妈妈过目,她说:“我们之间不能有秘密。” 我有自己的房间,但没有真正属于自己的床,因为妈妈习惯跟我一起睡,她说:“你还太小,晚上不能自己睡。” 她给我很多零花钱,我可以花得大手大脚,但每一笔的去向都要向她汇报得清清楚楚,她说:“我要知道你的钱都用来买什么了。” 我没办法决定自己穿什么衣服,因为她会为我规定好哪一天穿裙子,哪一天穿裤子,哪一天穿白色的球鞋,哪一天穿黑色的皮鞋,她说:“你要相信妈妈的审美。” 如果拒绝,就会被她更加强烈的情绪反扑。她会委屈,会流泪,会说从来都是这样的,为什么现在不行了? 如果反抗得太过激烈,她会绝食,还会帮我请假,不让我去学校,除非我们之间的矛盾得到“解决”。 爸爸也会从中调和,说你还小,妈妈是疼你,爱你,你怎么可以让妈妈伤心呢? 最后的最后,只能是我屈服。 某次周末,我在谈行舟家和她一起玩电脑游戏,谈行舟的妈妈敲门,问她晚上想不想吃披萨,她可以去买。 谈行舟说不想吃披萨,想吃意面,她妈妈“噢”了一声离开了。 过了一会,谈行舟问我为什么不动了,我才发现自己全身紧绷,已经神游了很久。 我告诉她,拒绝妈妈的提议在我们家是一种罪过,会让她伤心欲绝,直至她的提议被心甘情愿地接纳。还有,我的房间不允许关门。 谈行舟说我是“应激”了。 “你有反抗成功过任何一次吗?”谈行舟问我。 答案是,没有。 即使当下看上去成功了,她也会在之后的日子里让我意识到我的反抗是一件多么愚蠢的事情。 谈行舟说她会问问她妈妈,看看如何应对我妈妈这种家长。 她妈妈完全是我妈妈的反面,崇尚自由,独立,因此才能养出来谈行舟这样的孩子。 过了一周,谈行舟告诉我,她妈妈虽然不知道怎么应对这种家长,但想到一种办法,可以让我在联系不到谈行舟的时间里也能获得情感支持。 谈行舟给我一本书,看上去很新,是《杀死一只知更鸟》。 谈行舟喜欢读书,同时她的妈妈从事图书行业,所以每周她都会有新的书看。 “我刚读完,上面很多地方用铅笔写了我的感受,”她解释道,“你带回家,就说是在学校的读书角里借的。” 我们小学每个班级都有读书角,这是一件可以查证的事情。 于是我把那本书套了一个袋子,藏在家门口小花园的一块石头下面。 书不能在周末带回家,因为妈妈周五晚上检查我书包的时候没有这本书,当然不能让它出现在周一早上的书包里。 周一傍晚放学,我把书装进了书包,把它的身份“洗白”了。 妈妈不喜欢阅读,她粗略地翻看了一下这本书,发现里面除了上个“借阅者”写下的一些感想之外没有别的东西。 那些感想对她来说毫无威胁且没有意义,但对我来说却意义非凡。 那是谈行舟的感想,是来自秘密朋友的支撑,每一个字都能让我想象到她的声音。 谈行舟还会在里面“夹带私货”。她会记录一些最近在家里、学校发生的事情,把它们伪装在一段感想里面,隐秘而有趣。 在无法和秘密朋友会面的日子里,这些书成为了我的慰藉。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我终于小学毕业,进入了和谈行舟相同的初中。 彼时,谈行舟已经成了校园里的风云人物,她成绩好,人缘好,各个方面都很优秀。 但她仍然是我的秘密朋友。 我进入她所在的英语口语社团,我们有了更多时间凑在一起谈天说地。她对很多事情的看法总是会启发到我,让我发现看待世界的另外一种角度,更开阔,更通达。 谈行舟在我眼里就像是高山流水,壮阔而奔流,生命力在她拔节升高的身体里流窜着,焕发出喧腾的光彩。 她说,倪芽,要自己想,自己去选择。 她说,倪芽,我们是最好的朋友,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说,倪芽,一定要积攒力气,逃到一个不需要爱也能活得很好的地方。 我开始试着更激烈地反抗妈妈,从要求房间关门到不再让她跟我一起睡,每一件事情都把我折磨到精疲力竭,但最终往往是她胜利。 但我没有放弃,这是持久战,我知道的。 我慢慢摸索着反抗的技巧。 某天,我拒绝穿她为我搭配的衣服,虽然她立刻打电话给老师为我请了假,我还是径直出门去上学了。 她当然不会善罢甘休,她追到学校来,找到我们老师,编了借口要把我带回家。她就是知道哪怕我告诉老师真正的原因老师也不会信,所以才如此肆无忌惮。 老师找到我,说:“倪芽,别任性了,你妈妈说家里有急事,赶紧走吧。” 我跟着她离开了,但到了第二天,我还是拒绝穿她搭配好的衣服。 长久的抗争之下我也练就了一身本领,我不怕丢人,我也不怕有个每天都会追到学校来的妈妈。 一次是我任性,但如果连续一周,那么她才是那个任性的人。 第52章 所以我暂时夺回了决定自己穿什么衣服的权利。 事情当然没有那么简单。 几周后,她突然在一天晚上烧掉了我所有的衣服。 她说:“芽芽,既然你那么不喜欢妈妈买的衣服,那干脆都烧掉好了。” 我向爸爸求助,他说我是“青春期的小脾气”,要体谅妈妈的苦心。 我第二天只能穿着她唯一留下的那套衣服去上学,之后的每一天,她会为我准备新的一套衣服,重新掌握了操纵我穿衣的权力。 谈行舟是见证我每次反抗的第一人。 她说我妈妈的行为已经不只是操纵那么简单了,而是“虐待”。 我说:“我还能怎么办,要继续反抗吗?” 谈行舟说要适当反抗,但更重要的是我要开始攒钱。 攒钱,很陌生的概念,我的钱每一分每一毫都要在妈妈眼皮底下流过,即使攒了,她也可以瞬间就收回。 “我帮你,”谈行舟说,“你信任我吗?” 我当然信任她。 谈行舟让她妈妈帮忙开了一个账户,她为它取名“滚蛋资金”。 她说这个名字是受一个好莱坞影星的启发,意思是当我有了这笔钱的时候,无论有什么意外发生,我都可以对着那件事或者那个人说:“滚蛋!” 我喜欢这个名字。 于是我开始攒钱了。攒钱的过程并不简单,但还好有谈行舟和她妈妈的帮忙。 我还试着用一些方式“洗白”了我的零花钱,把它们全数交给谈行舟保存。 初二升初三那年的暑假,我已经攒了一笔初具规模的“滚蛋资金”。这一年,谈行舟也升入了b大附属中学,成为了我妈妈的学生。 所有的事情都在悄悄进行,我们都以为最多再有四年,我就可以带着那笔钱,逃到一个不被妈妈控制的地方去。 在谈行舟的设想里,她会提前在那个地方等我,然后我们一起迎接成年人世界的暴风雨和艳阳天。 但是事情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发生改变了。命运的电车失控地脱离轨道,撞向无知无觉的我们。 我和谈行舟都有各自的手机,但我们没有对方的联系方式,也从来不在线上联系,因为我的手机不被允许设置密码,所有的软件都向妈妈敞开。 但这样非常不方便,而且我们也不能忍受再有一整年缺乏联系的日子。 所以我们添加了微信。我给她的备注是班级里某个同学的名字,并且会在发送和接收到消息后再删除。发现这样不会留下痕迹后,我们保留了这种联系方式。 我们太笨了。 谈行舟用同一个微信号加入了班级群,和妈妈同在一个群里。而我和她都没有意识到这样有什么不对。 我们无法猜到妈妈对我手机里的联系人敏感到什么地步,她一下就认出了那个头像。一开始应该只是怀疑,毕竟有同样头像的人太多了,但她不会放过任何的蛛丝马迹。 通过对比班级群里谈行舟的微信号,和我手机上被我备注成其他人的微信号,她发现两者是同一个人。 从那一刻起,她估计就已经开始准备了。 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我的初中和谈行舟的高中只隔了一条很窄的步行街,挤满了卖餐食的摊子。 如果妈妈晚上要盯晚自习,她就会让我去学校找她,跟她一起吃晚饭。 那天下午放学后,我给妈妈打电话,她没有接。我知道她最后一节课是在谈行舟班级上课,于是我给谈行舟发消息问情况,她也没有回。 我心里连一丝警觉都没有萌生出来。 我走到谈行舟班级门口的时候,发现班里只有零星几人,而谈行舟和妈妈面对面站着,妈妈手里捏着一只手机,我看见了熟悉的手机壳。 那是谈行舟的手机。 一声巨响在我脑子里炸开,我感受到了天崩地裂的恐惧。 我一瞬间意识到两件事情。 一是谈行舟不会删掉聊天记录,二是妈妈大概已经知道了我们的朋友关系。 “妈妈?”我站在班级门口,试着叫了一声。 谈行舟垂手站着,用眼神示意我快点离开。 我猜她当时心中的恐惧应该不及我的亿万分之一,因为她没有亲眼见过我妈妈成为一个怪物的样子。 妈妈直挺挺地站在教室中央,左手捏着谈行舟的手机,把它不停地在空中摇晃,右手不自然地插在外套的口袋里,好像在攥着什么东西。 她扭动脑袋看向我,说:“交朋友为什么要瞒着妈妈呢?” 我拼命在脑子里搜寻着可以用来解释的词语,但大脑一片空白。 她露出一个苦笑:“滚蛋资金是让妈妈滚蛋吗?” “不……”我徒劳地反驳着。 妈妈的眼睛好像褪去了眼白,只剩下漆黑的瞳仁。 她突然像疯了一样叫喊起来:“芽芽,只有妈妈最爱你!你就是不明白!你为什么不明白!” 她的右手从兜里掏出来了,手里攥着一把明晃晃的刀。 我们谁也没有反应过来。 她嘶吼着,朝着谈行舟扑了过去。 很多很多血…… 对不起,小夕,我讲不下去了。 第41章 流感 倪阳无力地枕在我的肩膀上,头发垂散下来遮住脸颊。很长一段时间,她一点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我紧紧地环抱着她,想要给她一点支撑。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每当这种时候,我觉得倪阳要变成气球飘走了,我拼命想要抓住绳子,却怎么也够不着。 “倪阳……”我用手轻轻拨开她的头发,想要看清她的表情。 她面色惨白,呼吸微弱,看起来非常痛苦,像是大病未愈的病人一般羸弱。 我一时有些后悔,后悔让她重新想起这些可怕的记忆,还要一字一句地讲述出来。 我想起了她听到王苗根说要杀了我的时候露出的表情,还有那句“不能再一次了”…… 原来之前倪阳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有迹可循。 从前我以为倪阳对一切都淡淡的,是因为生性如此。但没想到,她是被一点一点逼成一个不敢对任何东西表现出喜好的人,因为所有她珍视的都会被夺走并抹杀,连人也不例外。 当初她总是靠近又推开我,除了让我保持兴趣之外,会不会还有一层这个原因? 我心疼到无以复加,只能一遍一遍轻拍她的后背,抚过她额头的碎发,想要把她正困在过去的灵魂唤回来。 “倪阳,”我喃喃地叫她,“我在呢,我们在家里呢。” 已经到了深夜,外面的灯光暗淡了下去,全世界仿佛只剩下客厅的这一点亮光。我们好像悬停在一座孤岛,一座由痛苦筑成的孤岛。 倪阳咳嗽了两下,我下意识去摸她的额头,有点烫。 “倪阳,你好像发烧了。”这次流感来势汹汹,她估计是在照顾谈行安的时候被传染了。再加上在下面不知道等了我多久,可能又着了凉。 倪阳闷闷地“嗯”了一声,仍然没有睁开眼睛。 我慢慢起身,把她扶着侧躺在沙发上,又拿了一个抱枕垫在她的头颈下。 家里有耳温枪,我翻出来给倪阳量了一下,38.4摄氏度,发烧了。 我喂倪阳吃了退烧药,又冲了感冒冲剂给她喝,然后抱她去床上躺着。倪阳蜷缩在被子里,看上去可怜得让人心痛。 等她呼吸渐渐平稳,我在床头柜上给她留了一杯热水,去洗漱了。 今天发生了太多事情,我的脑子里塞满了一堆无法消化的坏消息,让我心烦意乱,无法平静。 本意是想要洗澡的,但我精疲力尽,站在热水下发了好一会的呆,直到皮肤被烫得有些疼了才回过神来。 我慢慢补全了倪阳遇见我之前的全部生活,但对离开我的那九年基本上一无所知。 她说五年前才遇见谈行安一家人,在这之前的四年时间,她又经历了什么呢? 她也会有像今天这样的时刻吗,又是谁陪在她身边? 我还没有回答倪阳那个问题,关于我每周都会谈新恋爱的问题。倪阳可以接受我有过那样一段过往吗? 倪阳到底为什么会爱我?明明在今天之前,我好像一直都没有走进过她的内心,我空缺她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也没有在她需要我的时候给过她支持。 倪阳的爱对我来说是那么缥缈的一样东西,我确信它存在,但总觉得自己握不住。 我洗过澡,吹干头发,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碗早就凉透的玉米排骨汤。 倪阳的心意,管它凉不凉的,我全数吃进肚子里,好吃。 洗了碗,刷了牙,我重新回到卧室。 卧室里只开了一盏夜灯,暖黄色的光均匀地照在床头,在倪阳脸上投下一小片光影。 倪阳睡得不安稳,她把被子踢开了,一只腿露在外面。面色有些发红,大概是发烧的缘故。 第53章 我重新为她盖好被子,蹲在她面前。 倪阳呼吸有些沉重,我伸出食指去探她的鼻息,她呼出来的气都是滚烫的。 或许是刚洗过澡的缘故,我手指有些发凉,不小心碰到了倪阳的上唇。她在睡梦中似乎感受到了凉意,也许是觉得舒服,她把脸贴了上我的手背,蹭了两下。 我的心顿时软乎乎地松了下来。 我反过手来,微微用劲,托住倪阳的脸颊。倪阳脸颊上的肉软软的,此刻又有些发热,让我想到了刚出炉的松饼。 至少倪阳此刻是真实存在于我身边的。 “倪阳。”我用气声叫她的名字。 我喜欢叫倪阳的名字。虽然不是昵称,但每次叫出这两个字,我都觉得口齿发软,情意绵长。 “倪阳,”我用另一只手握住她温热的掌心,轻轻盖上一个吻,“我爱你。” 说完,我的心脏仿佛承担不住这一句话的重量,挣脱着要蹦出来。 被表白的人此刻睡得正熟,呼吸均匀,眉目舒展。 我又静静地看了她一会,直到蹲得有些腿麻,才慢慢抽出手,站起身来。 我绕到另一侧,轻手轻脚上了床。 我刚刚躺好,倪阳就一个转身贴了上来,八爪鱼一样扒住我,热乎乎的手放在我的脖子侧后方,腿一个劲往我身上攀。 要不是她仰着脸睡得正熟,我还以为她醒了呢。 我亲了一下她的额头,她在梦中嘀咕了几句,吓得我不敢再动,保持这个姿势睡了过去。 夜里醒了好几次,几次都是热醒的,想把倪阳扒开又扒不掉,只能擦擦汗继续睡。 到了后半夜,我伸手去摸她的额头,体温终于降了下来。倪阳一不发热,立马把我松开,转过身去了。 我探过头去看她,她脸颊鼓鼓,睡得香甜。 我睡不踏实,中间喊她起来喝过几次水,又量过几次体温,确定不会再烧起来才放任自己睡了过去。 一觉睡到下午两点钟,我爬起来,发现倪阳还睡着,面色如常。 以防万一,我探了探她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体温,一切正常。 昨晚她凌晨才睡下,睡前又因为讲之前的事情耗了心神,再加上发烧,多睡一会总归是好的。 我蹑手蹑脚走出去,打算给倪阳煮白粥喝,再煮碗番茄汤面,她想吃哪个吃哪个。 刚泡好大米,倪阳留在客厅的手机就响了起来,我怕倪阳被吵醒,一个滑铲跑过去接通了电话,连备注都没看清楚。 “喂,还没醒吗?”电话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慵懒又带着一点上挑的尾音。 是,是那个沃尔沃女人! “阳?”见我不说话,她略带试探地叫着倪阳的名字。 她叫得太亲昵,我感觉自己的胃一瞬间有些下沉,像扔进咖啡杯里的冰块。 我清清嗓子:“阳还在睡觉。” 沃尔沃女人的声音瞬间结冰:“怎么还在睡觉,帮我叫一下她。” 还命令上我了。 “不行,”我义正严辞地拒绝,“她得了流感,需要休息。” 沃尔沃女人沉默了一下,问:“她现在在你家?” “我们家。”我强调这一点。 她似是无语地笑了一下,然后说:“那我去给她送点东西,一会见。”她不由分说地挂断了电话。 这人的傲慢简直要从手机里飘出来了! 挂断的前一秒,我瞥见这个人的备注是“盛观然”。我松了一口气,还好不是“然”或者“然然”一类的。 但我仍然有些乱了分寸。 我胡乱收拾了一下,刚换下睡衣,突然意识到这套和倪阳身上的是情侣款,又重新穿上了。 大米要提前泡半个小时,我从冰箱掏出两个西红柿,打算先去皮切丁。 我一边去皮一边走神,心里七上八下不安定。 这个盛观然到底是何方神圣? 我按捺不住,决定打电话给余景跃,毕竟她对已婚女人比较了解。 电话接通,余景跃欢天喜地:“约我玩?” “不是,”我戴了耳机,一边切西红柿一边讲话,“有事情请教。方便吗?” “说吧,今天约我的人临时把我鸽了,我正无聊不知道去哪呢。”余景跃像是在开车,我听见了车载音响的动静。 我把刚刚的对话复述了一遍,同时把盛观然的语音语调也模仿了个八分像。 “我靠,”余景跃叫道,“纯挑衅啊!” 我把切好的西红柿丁放在碗里备用,又在冰箱里掏出两只鸡蛋,开口:“是吧!但她已婚了,我又不知道该不该警惕。” 余景跃哼了一声:“已婚算什么。” 对她来说确实不算什么。 我心里堵堵的,一边找挂面一边听着余景跃帮我分析情况。 “不行,我觉得你应付不来,”她忧心忡忡,突然话锋一转,“我在风齐路,离你家不远,我过去帮你!” “哎……”没等我说话,她便兴冲冲地挂断了电话。 这下真得叫倪阳起来了。 我找到了挂面,开火烧了水,走到卧室打算先喊倪阳起床,却发现她已经坐了起来,正举着杯子喝水。我起床时给杯子里换了热水,这会应该还是温的。 “有没有感觉好一些?我打算给你煮白粥,还有番茄汤面,你更想吃哪个?嗓子疼不疼?”我一连问了好几个问题。 倪阳点点头:“好多了,不过嗓子还有点疼。我要喝白粥。” 我退出去,把泡好的米放进烧开水的锅里,开大火顺时针搅拌着。锅里重新沸腾起来,我把火候开到小火慢煮。 倪阳走出卧室洗漱,我跟在她后面,有点不知道从何开口。 “倪阳,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我悻悻地说。 “我猜猜坏的,”倪阳洗好脸,作思考状,“你不会煮白粥?” 我递上挤好牙膏的牙刷:“不是的,粥已经煮上了。我先说好消息……好消息是盛观然说要来看你。” 倪阳意味深长地看了我一眼,把牙刷含在嘴里,按动开关。 “坏消息是,”我胡乱捋了一把头发,“余景跃也要来。” 倪阳按停了牙刷,把嘴里的泡沫轻轻吐掉,然后开口:“这两件事有因果关系吗?” 倪阳依旧敏锐。我点点头,重新为倪阳挤上牙膏。 “局面应该不会很混乱的,她俩都挺成熟的。”我胡诌了一句。 “那就好。” 倪阳朝我眨巴了一下眼睛,重新把牙刷放进嘴里。 我觉得她想看戏。 第42章 偏见 倪阳小口喝着白粥,我在一边时不时喂她吃口汤面。 “你要换衣服吗?”我对着倪阳的睡衣扬了扬下巴。 倪阳看了一眼我的睡衣:“不换了,我是病号,她们应该会体谅我穿睡衣接待客人。” 我笑嘻嘻地说:“那我也不换。” 等倪阳吃饱饭,我把剩下的一扫而空,然后给余景跃打去电话:“到哪了?” 余景跃的声音听起来有点局促:“正要上来……沃尔、倪阳朋友也在,她没有门禁权限,我把她带进来的。” 怎么还撞到一起了。 “倪阳,她们上来了。”我通知倪阳。 倪阳淡淡应了一声。她刚吃过药,正坐在沙发上摆弄我做的一只小挂件。 见她光着脚踏在地毯上,我赶紧取了两只袜子,跪在地毯上帮她穿上。 “等等,”倪阳脚一挑,忍俊不禁道,“这两只不一样。” 我定睛一看,确实颜色上有一些微妙的差异,应该是我收的时候搞混了。 穿了一半自然没有脱下来的道理,我嘴硬:“这叫混搭。” 倪阳笑着不肯穿,我故意抱着她的脚不撒手,她伸手推我的脑袋,我向后仰去,顺势把她也拽下了沙发。我们笑着在地毯上闹成一团。 门被敲响,我过去开门。 余景跃和盛观然穿了一白一黑,一个面露雀跃,一个脸色冷峻,各立左右站在门口,看上去特别……登对。 “你……头发有点乱。”余景跃伸手去顺我的头发,盛观然轻咳一声,她下意识收回了手。 要不是知道盛观然是在替倪阳把握分寸,我还以为这俩人有点什么呢。 余景跃率先踏进来,脱了鞋就往屋里走,熟悉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倪阳站在玄关,余景跃热切地跟她打起了招呼:“hello,倪阳,你头发怎么也有点乱?” 倪阳“啊”了一声,我赶紧过去给她顺毛:“我俩刚刚闹了一下。” 余景跃暧昧地笑了起来。 “有一次性拖鞋吗?”盛观然朝我点了点头,就算是打招呼了。 我往鞋凳下一指:“那里。” 余景跃有些尴尬,她后退两步,局促地说:“那、那我也穿一次性拖鞋。” 倪阳开口:“按你习惯来就好。” 第54章 盛观然插嘴道:“余小姐看着对这里很熟悉,常来吧?” 余景跃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站在玄关朝我投来一个求助的目光。 我还没张嘴,倪阳就接话了:“你等下也熟悉了,进来吧。” 盛观然不语,跟着倪阳进了屋。 俩人之间有种熟悉到不用考虑语气和措辞的感觉。 余景跃轻扯我的衣角:“她气场好强大,我怕。” “没事,倪阳会保护我们。”我呼出一口长气。 余景跃嘲讽我:“你没出息。” “你就有了?” “比你强一点。” 我俩嘀嘀咕咕拌着嘴,也走进了客厅。 盛观然坐在沙发上,和倪阳靠得有些近,正向她展示自己带来的东西。 “我给你买了流感药,这次吃这种好得快。”她关切道。 千里迢迢来送药,难道觉得我照顾不好倪阳吗?我有些不悦。 我还没招呼余景跃去坐,她就一屁股坐在了盛观然另一侧,非常刻意地贴着人家,一下子衬托得倪阳和盛观然之间的距离远了许多。 “什么药,也让我看看呗,呀,我听说这种药不能乱吃的。”余景跃撩撩头发,语气里带着刻意为之的诧异。 盛观然移开一些距离,冷眼看她:“你也知道是听说。” 气氛一下子紧张起来。 倪阳懒懒地靠在沙发上,垂眼看着她俩:“你俩倒是很聊得来。” 俩人都要打起来了,倪阳还以为表演相扑呢。 “我看余小姐还是和时……驰夕更聊得来,”盛观然似乎对我的名字过敏,“刚刚在门口聊了半天才进来。你俩应该认识很久了吧?” 这个盛观然像是带了挑事的指标来的,还是一分钟不说点阴阳怪气的话就会被枪毙的那种。 “我俩认识九年了。”我回答,转身去给倪阳倒水,想要逃离这个战场。 转身前,我看见倪阳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 给倪阳装好一杯水回来,我又去给两位客人倒水。 余景跃不喜欢喝白开水,我给她开了一罐气泡水,放在她面前。 “不愧认识九年了,喜好都一清二楚。”盛观然端起水杯,浅尝了一口。 我强忍不适,坐在倪阳旁边:“观然姐说话一向这个风格吗?” 倪阳挠了一下我的手背,转移话题:“今天外面挺冷的吧。” 余景跃跟我交换一个眼神,像是传递接力棒一般:“是挺冷的。哎对了,倪阳你和观然姐也认识挺久了吧?” 盛观然立刻回答:“也是九年。” 我们都沉默下来。 余景跃和盛观然就像是两个人形标志,明晃晃地提醒着横亘在我和倪阳之间的那九年。 “观然姐什么时候结的婚呀?”余景跃捧着气泡水,语气轻松地问着人家隐私。 盛观然斜睨她一眼:“十年前。” “哇,那你和嫂……嫂子还是姐夫?你俩感情一定很好吧。”余景跃笑眯眯的,像是想要扮猪吃老虎。 “姐夫,”盛观然停顿一秒,“快离了。” “快离了?”我惊讶反问。 “快离了!”余景跃也接了一句,语调高昂,没有惋惜,全是喜悦。 我和余景跃关注的重点绝对不一样。 倪阳咳嗽一声,我立刻被转移注意力,一边顺她的背一边端水给她喝。 倪阳接过水,嗔怪盛观然一句:“你别逗小孩玩了。” 盛观然浅笑起来,我和余景跃这才发觉自己被耍了,呆滞地看了对方一眼。 倪阳这句话说出来给人一种她们才是一伙的感觉。 我不爽,伸手去摸倪阳的腰,她岿然不动,一点没有平时怕痒的样子。 余景跃扮猪吃老虎结果发现自己真的是猪,表情有些僵硬。 于是她狂喝几口气泡水调整状态,继续发力:“原来是骗人的啊。其实我觉得观然姐身上有种不婚的气息,啊,不对,是那种即使结了也会离的气息。观然姐,你和姐夫怎么认识的啊?” 我咽了一下口水,扭头发现倪阳的喉咙也滚动了一下。她转过头来跟我对视,目光狡黠。 盛观然叹了口气,佯装困扰:“看样子余小姐对我的婚姻很感兴趣嘛,这样吧,我离婚了第一个通知你,怎么样?” 余景跃不甘示弱:“那你别忘了啊,我可等着呢。” 剑拔弩张。 倪阳轻笑了两声,估计只有我听到了。 我起身打算去餐厅的储物柜里找点零食,看看能不能堵一下两人的嘴,缓和一下气氛。 我翻翻找找,抱了一堆吃的过来,放在茶几上:“吃点东西吧。” 余景跃顺手就摸了一袋薯片,正巧是她爱吃的那个口味,她下意识夸我:“还是你贴心。” 说完,她意识到不对,放下薯片,立马找补:“……专门挑我不喜欢的口味,哈哈,损友。” 倪阳笑意难忍,眉毛都憋红了。 盛观然拎起那袋刚被放下的薯片,看了一下配料表,对我说:“余小姐不愧能和你成为朋友,你们很像。” 一袋薯片能看出来什么?说得跟多了解我一样。 “哪里像?”倪阳问。 盛观然嗤笑一声:“年轻,很有朝气。” 别以为我不知道她在说我俩幼稚。 我实在搞不懂盛观然为什么对我有这么大的敌意,这已经远超对待朋友的女朋友的界限了。除了她暗恋倪阳,我实在想不通还有什么理由。 我实在难以维持表面上的礼貌,但为了不让倪阳尴尬,我依旧强忍着,只是心里的不满如浪般翻涌。 “倪阳就喜欢我这款的,对吧?”我面上云淡风轻,实在紧张得要命,生怕倪阳给出什么否定的答案。 “我不喜欢你这款。”倪阳缓言。 我一瞬间如鲠在喉,如坠冰窟,不敢抬头看倪阳的眼睛。 “哎……”余景跃像是要打圆场。 倪阳忽然挨近我,隐笑道:“我只喜欢你这个人。” 我差点哭出来!倪阳,下次说话不要大喘气。 盛观然的目光冷冷扫过来,我昂着头迎了回去。 倪阳只、喜、欢、我、这、个、人,我把这行字刻在眼睛里,一眨一眨发射出去,希望能让盛观然知难而退。 她像是认输了,低垂下眼睛。 “你俩真是的,”余景跃笑得花枝乱颤,手里不忘撕开一包巧克力饼干,“没想到倪阳你还会搞这套。” 盛观然看上去想要离开了,她手在包上摸了好几下,但仍然没有站起来的动作。 “驰夕在国外待了有六年吧,”盛观然又把话题转移到我身上,我太阳穴莫名突突直跳,“这期间没有交往过别人吗?” 余景跃的笑容凝滞在脸上,而我脑子里闪过“在劫难逃”四个字。 我看向倪阳,她像是对话题突然失去了兴趣,拿起手机回起了消息,但我知道她绝对在意得要死。 “我……”我考虑着要不要说实话,但总觉得不是合适的时机。 余景跃直起身来:“观然姐,这就没必要了吧,在人家小情侣面前提这种问题,你这不是存心挑拨她们关系吗?” 盛观然冷哼一声,目光越过倪阳直直地望向我:“我不绕圈子了。其实我不支持你们在一起,我不看好你,时驰夕。” 倪阳放下手机,拉了盛观然一下:“别说了。” 盛观然就这么直白说出来了?我有点反应不过来,一时间有些发愣。 她至少先把婚离了吧。 余景跃倒是反应很快,她怒气冲冲地起身:“关你什么事?” 盛观然反问:“又关你什么事?” 眼看俩人马上要吵起来了,倪阳又拦不住,我赶紧站出来打圆场:“哎,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啊?你们冷静一点,倪阳还生病呢,你们别吵到她。” “臭恋爱脑!你被欺负了知道吗?”余景跃恨铁不成钢地对我嚷。 “她还恋爱脑?”盛观然看起来也火气很大,“刚刚的问题她没否认,那就是六年时间里至少接触过新的人。当初她丢下倪阳一个人出国,国外的日子应该过得很舒服吧,是不是花天酒地特别潇洒?现在回国了又表现得这么深情,随便招招手就把倪阳勾回去了,谁知道她会不会再次甩手走人?余小姐,你说她俩到底谁恋爱脑?” 我怒火中烧,刚要反驳,倪阳率先开了口:“盛观然,你说的什么话?” “对啊,你乱说什么呢?”余景跃秒跟,“九年时间不见,难道还要要求别人一直守身如玉?你家家训是女诫啊?你怎么对别人的恋爱这么有占有欲,你暗恋倪阳未果也不至于这么破防吧!” 我觉得余景跃说得太过火,赶紧走过去拉她:“别说了。” 余景跃平时是吃枪药长大的,一发起火来比植物大战僵尸里面的火爆辣椒还冲,她躲开我的手,不管不顾地输出:“我为什么不说,我凭什么不说,有她这么欺负人的吗,你又不欠她的,倪阳喜欢你愿意跟你在一起管她屁事?” 第55章 盛观然倒是冷静下来:“我没有暗恋倪阳,我完全是站在倪阳朋友的角度为她考虑,请你把话放尊重一点。你说得对,时驰夕不欠我的,但她欠倪阳的。” “她不欠我的,”倪阳一个人坐着,神情淡然,看不出她的心情,“没人欠我的。” 盛观然一脸愤懑,语气苦楚:“她过的什么日子,你过的什么日子?” 我听不懂了。 倪阳说:“我自己选的。” 盛观然叹气:“你选她了,她选你了吗?她现在只是一时新鲜选你了,之后呢?” “我怎么没有选倪阳了?”我插嘴,“而且我绝对不是一时新鲜,我是认真的。” 余景跃在一边听得着急:“你俩能别打哑谜了吗?” “那我也认了,”倪阳接过盛观然的话,“不管之后怎么样,我都认了。” 盛观然哑口无言,深深地看了倪阳一眼,然后拎起包,对她说:“倪阳,你们一共在一起多长时间,你们又真正相处过多少时间?你心心念念,忘不了她的九年时间,她有多少是跟别人一起度过的?你们感情对等吗?她能扔下你一次,就能扔下你第二次。既然你说都认了,那我也不多说什么了,就当我多管闲事吧。” 她径直走向玄关,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站在朋友的角度,她看到的确实是这样的,她也这样说好像也没有错。 “盛观然!”余景跃也抓起她的外套和包,“等等我,我跟你说,你根本不了解时驰夕……” 余景跃追着盛观然离开了。 客厅里又重新安静下来。 倪阳仰面靠在沙发上,一脸疲惫。 “小夕,”她声音暗哑,带着倦意,“你在国外那些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第43章 优点 余景跃十八岁生日那天,她邀请我一起去飞去纽约庆生。 和我们同行的还有她另一个圈子的几个朋友。举行生日派对的地方在帝国大厦对面的一个酒店套房,隔音很好,所以她们在里面尽情地唱啊跳的,我实在待不下去,就去一楼的餐厅坐着。 一个女生跟我一起下来,她是余景跃在啦啦队的朋友,我不熟悉。 我记得我点了一个巧克力舒芙蕾,坐吧台靠墙的位置吃。那个女生走到我跟前,说她叫sofia,问我可不可以一起坐。 一路上的社交已经让我精疲力尽,我不想再和任何人进行任何形式的small talk,于是我模棱两可地笑了一下,拒绝的句子还没在口中成型,sofia就自顾自地坐了下来,开始东一句西一句地扯了起来。 她说我“总是看起来很悲伤”,我尴尬地说只是我英文不太好。 sofia用了一大堆听起来很生僻的单词来描述她眼中的我,到最后,她甚至开始给我念她写的诗。 说实话,我听不懂,注意力全在她念一句就要吞一次口水上面。 她一边念,我一边用勺子把甜品戳得稀巴烂。 她念完问我怎么样,说这首诗是专门送给我的。 我虎躯一震,说了个“fine”,然后找了个借口溜走了。 后面几天的旅行,sofia还是一直有事没事就凑过来跟我讲一些有的没的,还动不动就给我念诗。 我忍不住向余景跃求救,余景跃让我放心,说她百分百直女,之前每任男朋友都是橄榄球队的。 但余景跃猜错了。 回程那天,余景跃临时提议去曼哈顿的网红温泉。她们泡温泉,我躲在三楼的桑拿房,落单的后果是又被sofia抓到了。 sofia这次没念诗,而是直接向我表白,说觉得我们心意相投,我一定也喜欢她。 我说sorry,我没有谈恋爱的兴趣。 sofia说她向余景跃打听了,我就是走不出国内高中那段恋爱才这样的,她有信心让我走出来。 我暗恨桑拿房不能带手机,不能直接发信息骂余景跃。我只能一边搪塞sofia,一边想理由怎么再次溜走。 sofia是这辈子吃过唯一的苦涩就是冰美式的那种白人女孩,她在过去十几年里积累的自信此刻全部用在了我身上。 无论我说什么,她都一脸“i got you”的神态,说着她相信我一定是受了伤才不会相信爱情,我一定要享受青春,诸如此类的话。 我说不好意思我没有受伤,是我伤害了别人,如果她不想受伤的话就离我远一点。 她说babe,不要担心,她不会被我伤害的,我是一个多么美好的人巴拉巴拉。 几番推脱之后我确信她根本听不进去我委婉的托词,于是我只能直说自己对她毫无兴趣。 sofia摇头,金色卷发在她肩膀上跳来跳去。她说只要跟她谈恋爱,她就有信心让我爱上她,如果我不答应,那她会一直缠着我。 到这个时候我才是真的听懂了,她不是多喜欢我,而是为了满足她的征服欲。 我有点烦躁,于是无法保持礼貌。我直言如果她纠缠我,我会报警。 sofia笑我是个胆小鬼,然后要我答应跟她玩一个游戏。游戏内容是跟她恋爱一周,如果我表现得很混蛋,那么她会放过我,如果我爱上她了,那么就要跟她继续交往。 我无言以对,发现这个游戏唯一的“好处”就是能让这个自我意识太过旺盛的女生放过我。 sofia碧绿色的眼睛像蛇一样盯着我,说这里的规矩不一样,她能让我感受到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这是国内的前任不可能做到的事情。 我觉得自己被冒犯了,示意她不要兜圈子。 sofia笑了,把话讲得更明白了一些。她说自己不像国内的女孩子一样“匮乏”和“无趣”,因此不会像那个女生一样被我伤到。 我明白她指的是倪阳。 我承认我被激怒了,因为她这些话带有十足的种族歧视。 所以我答应她玩这个游戏,但我有一个额外的要求,就是如果她真的觉得自己被伤害了,不必忍气吞声,大可以在游戏结束时痛骂我,这是我应得的。 她答应了。 游戏进行了一周,结果当然是我赢了。 她傲慢、无礼,所谓释放魅力的方式离不开三角测量和服从性测试,我不吃那一套。 游戏结束当天,她打电话给我,说她在一个派对喝得太醉,身边又没有熟悉的人。她怀疑自己的酒里被放了什么东西,想让我去接她。 我没有去,而是按她给的地址报了警。警察很快赶到了,于是派对被中途叫停,sofia被发现并没有处于任何危险的境地,而她的朋友们怪她搞砸了派对。 sofia怒不可遏,直接跑到我和余景跃的房子大闹一通。 我表示无辜,说她骗我在先,我的所作所为完全是为了她的安全考虑。 sofia把我痛骂了一顿,说我是个空心人,根本不懂得什么是真心,把她的调情当挑衅,把她的邀请当空气。最后,她依然自信,说我根本就不是同性恋,不然一定会对她心动。 余景跃在一旁瞠目结舌,像是第一天认识sofia一样。 我说:“sofia,你骂人的水平比你写诗的水平高多了。” 她再也没有纠缠过我,也同时拉黑了余景跃。 于是我发现这个游戏还不赖,至少她骂我的时候我感受到一种熟悉的安心感。 这个游戏后面又持续过很多次,每当我遇到追求我且难以拒绝的人时,我就会提议玩这个游戏。 我承认那些年我过得很荒唐,幼稚、可笑,把恋爱当游戏,但我的心连片刻的摇晃都没有过。 这就是我向倪阳坦白的事情。 “我知道了。”倪阳听完,神情如常。 倒是我有些不知所措。 “你知道了?”我重复一遍。 倪阳坐在沙发上,低头看向坐在地毯上的我:“跟我预想的差不多。” 我六神无主:“倪阳,你现在在想什么,能告诉我吗?” 倪阳怎么可以看上去毫不在意呢? 她拍拍沙发,示意我坐上去:“我在想,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时驰夕。” “你认识的时驰夕是什么样?”我挪到沙发上,不敢靠她太近。 “恶劣,”倪阳说着,嘴角露出一点笑容,“很恶劣。” 我大吃一惊,抬手去摸她的额头,担心她又发烧了。 她轻轻拍掉我的手:“怎么,我的反应你不满意?” 我点头,又摇头:“我以为你至少会有那么一点点在意我和别人有过什么。” 倪阳挑眉:“你们有过什么?” “没有!”我极力否认,“什么都没有过。我的意思是,我以为你会在意我和别人短暂交往过,而且还……很多段。” “你也说了,在你眼里只是游戏而已,况且很多段反倒比只有一段更好接受一点。小夕,我很早就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了,我喜欢这样的你,就要接受你的正反面。”倪阳望着我,把话说得坦然。 第56章 倪阳的包容程度已经深到一种让我诧异的地步。 她停顿了一下,见我接不上话,便继续说道:“其实我也在意的,但在意的点不像你想的那样。” “你在意的点是什么?”不知道为什么,听到倪阳说在意,我反倒松了口气。 “你说她们骂你的时候,你会有一种熟悉的安全感,这种感觉是因为我吗?”倪阳抓住了一个重点。 我不得不诚实:“是,但我之前并不知道是因为你。后来回国去做心理咨询,心理医师告诉我,我这种心理是为了逃避一直疏解不掉的愧疚感……来自你的愧疚感。” 倪阳面色有一瞬间的苍白。 “倪阳,你怎么了?”我向她身边移了几公分。 她恍惚了一下,回答:“没什么,只是一想到因为我的缘故,让那些跟我毫无关联的女生在情感上受到伤害,我就觉得特别……恐慌。” 我知道倪阳一定是想到了她妈妈。她最怕的事情,大概就是别人因为她受到伤害。 “不是的,”我赶紧解释,“而且在游戏开始之前,我都把情况交代清楚了,成年人应该对自己的选择负责不是吗?没有人因为你受到伤害,要说受到伤害,也是因为我。” 倪阳垂着头,像是在努力让自己接受我的说辞。 “还有一点,”她缓慢地说,“我很愧疚让你因为我,在感情上一直停滞。” 我被倪阳的脑回路打败了,一时有点舌头打结:“我、我停滞怎么会是因为你呢?在遇到你之前我的情感是一片废墟,离开你之后又是一片废墟,只有跟你在一起我才觉得自己是有颜色的,是真实存在的。” 我无法寻找到合适的词汇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感受,说出来的话像语文不及格的小学生写作文一样单薄。 倪阳定定地望着我,然后轻笑了一下。 “笑什么……”我觉得自己的脸火速地烧了起来。 “没想到你还会说这种话,”倪阳的身体贴紧了我的手臂,“跟你在日记里简直判若两人了。” 我脸上挂不住,想要逃跑。 倪阳凑近我的耳朵,气息在我的脸旁游荡:“我也爱你。” 我身体一滞,差点要弹跳起来:“你听见了……你装睡!” 倪阳捉住我的手,贴上她带笑的嘴角:“你当时就这样这样。” 狡猾,太狡猾了。 我想要躲闪,又不想抽开自己的手。 “倪阳,你爱我什么?”羞涩与慌乱之间,我脱口而出。 倪阳一脸惊讶:“爱一个人还需要理由吗?” 人总觉得爱别人不需要理由,而别人爱自己是需要理由的。 就像我爱倪阳不需要理由,她只要站在那里,我就只有爱她一个选项。 但倪阳喜欢我什么?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值得她去爱的? “我不成熟,对感情又迟钝,人又没什么魅力,我不明白为什么你会喜欢我。但我又不敢问你,因为我怕你想明白之后就不会再喜欢我了。”说到最后,我的声音小了下去。 表露真心是一件让我有点难堪的事情。 倪阳把嘴巴张得很大,呈一个o型,看上去又可爱又傻气,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时驰夕,”她表情严肃,“你也太低估我的眼光了。” 她把两只脚都放上沙发,盘起腿来正对着我。 “这样,”她示意我像她一样把腿盘起来,“我们来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一听到游戏两个字,我心里开始打鼓。 倪阳伸出一根手指,竖在我们中间:“我们一人说一个对方的优点,说到说不下去为止,输的人要无条件答应对方一个要求。” “我肯定会赢,”我打起一些精神,“开始吧。” 倪阳先说:“无所畏惧。” 第一个就让我意料不到。 “什么叫无所畏惧?我明明怕很多东西。” 倪阳一脸“你不懂”,示意该我了。 我只能暂时收起好奇心,接道:“完美。” 倪阳气笑了:“你这算什么啊?” 我表示自己完全是真情实感。 “不许说这么宏大的词汇,”倪阳临时补充规则,“你重新说。” 我毫不费力地说出了一个符合规则的词:“坚韧。你是我见过最坚韧的人。” 倪阳有一瞬间的出神。 “狠。”倪阳调整了一下状态,吐出一个字。 我坐不住了:“你是在说我的优点吗,我怎么听着这么不对呢?” “是啊,”倪阳一脸真诚,指了指我的肩膀,“不狠的人能给自己来这么深一刀吗?” 我吃了瘪,继续游戏:“聪明。” “机灵。”倪阳也立刻接上。 我觉得她在学我,但不敢说。 我自信满满,觉得自己不可能输掉这个游戏:“有灵气,全方位的有灵气。” 倪阳笑眯眯的,一看就没憋什么好主意:“有魅力,全方位的有魅力。” “我不想玩了,”我气鼓鼓,“你根本没认真玩嘛。” 倪阳满脸无辜:“我很认真啊,你就是有魅力,不然也不会这么多人喜欢你。” 我再怎么迟钝也听出来了她语气里的酸意。 “……好吧,”我只能硬着头皮往下玩,“善良。” 倪阳依旧淡定从容:“那个词怎么说来说着……噢,吊儿郎当。” 我真不玩了。 “我还以为你要借这个机会好好夸夸我,”我欲哭无泪,“没想到你就是为了嘲讽我几句。” 倪阳没笑,两只手捧住我的脸:“我说的都是优点呀,全都是我喜欢你的点。” 我委屈巴巴地开口:“倪阳,你是不是欺负我语文功底不好?吊儿郎当明显是贬义词。” “吊儿郎当怎么是贬义词了?”倪阳心平气和地安抚我,“吊儿郎当是一种天赋,很多人想学都学不来。” 倪阳就是有那种把黑的说成白的的能力,我哪怕再觉得不对都会信上三分。 我的腿麻了,于是我把两条腿伸直,把还在盘着腿的倪阳夹在中间。 倪阳把手覆上我的大腿,嘴里说得头头是道:“像我,就总是紧绷着,所以一直很羡慕你可以玩世不恭。” 玩世不恭更是个贬义词了。 但我决定忽略不计:“那我教你怎么吊儿郎当,很简单的。” 倪阳的神情突然变得正经起来,但说是正经,不如说是释然。 “其实我一直在偷偷学,”她又露出那副正在加载回忆的表情,“高中的时候有次出租房漏水,楼下那个长得像熊一样的男人找上门来算账,非要我打电话给家长。我当时心里慌得不得了。” 她云淡风轻地讲着:“那天过得特别不顺,我觉得脑子里有一根弦一直在绷着,而且马上就要断了。突然,我就想到你了。我开始学着像你一样演戏,装作很可怜地说我父母离异,没人管我,结果事情就真的迎刃而解了。” “就是我们一起去吃火锅的那天,”她补充道,“就是那天我下定决心,想要跟你表白。” 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么一回事。 我把她的手牵过来,一个指节一个指节地包在手心里。 “后来我不读书了,自己一个人在s市打工,很多时候也是靠着学着你吊儿郎当的样子才能坚持下来,”倪阳第一次开口提到了她过去九年的生活,“所有让我觉得马上要把我击垮的困难,所有我觉得再也跨不过去的坎坷,都是想着‘如果是时驰夕,她会怎么做呢’才能继续积攒勇气。” 倪阳的话钝钝地扎进我的心里,我听得眼眶发涩,但不敢掉下眼泪来。 “所以说吊儿郎当真的很有用啊,”倪阳笑盈盈的,一副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样子,“演着演着,一件件天大的事情好像就没什么不得了了。” 我“嗯”了一声,伸手环住她的肩膀。 她把下巴靠在我的肩上,轻声说:“而且,演着演着,你就又回到我身边了。” 第44章 梦 十二月已经过了大半。 自从上次倪阳说她没再读书之后,我总是会在半夜醒来,恍惚间意识到自己刚刚还在一个梦里,好像见了什么人,听那人说了些什么话。 但这次重复的梦不再像之前的噩梦一样恐怖,没有火,没有水,没有土也没有怪物,只有一种迫切的渴望。 醒来后我的心里总是觉得不安宁,好像有什么事在等我去做一样。 我想不通,但知道自己想要了解更多关于倪阳那些日子里的动态,而可以了解的途径只有两条,一是听倪阳自己说,二是去问盛观然。 倪阳总是说得笼统,而且带着一些释然后的倦怠。 我懂这种觉得一切都没必要再提起的感觉。因为想要再提起就要把自己浸泡在过去的池水里,而那里已经满池绿藻,陈腐又肮脏。 倪阳知道再轻松的讲述下也会有惨淡冒出来,她不想刺痛我,干脆一言带过。 第57章 “打工,一开始换过好几份工作,后来在盛观然丈夫的餐厅打工。”倪阳这样描述她过去的生活。 “后来呢?”我问。 “后来回b市祭拜谈行舟的时候遇了她妈妈,秦阿姨。她知道我也在s市生活,一开始给我提供兼职,让我写一些稿件,后面反响不错,她就鼓励我住在她家全职写书。”谈到秦阿姨,倪阳倒是愿意多说几句。 九年生活,倪阳一个作家,连一千个字都凑不出来给我。 之后我又问了些“辛不辛苦”“在餐馆打工累不累”之类的话,她一律用“还好”回复。 此路不通,我要另辟蹊径,可惜盛观然不是径,她是荒原,寸草不生。 遇事不决,找余景跃。 周五傍晚,倪阳要去学校接谈行安,把她送去奶奶家过周末。 我趁机打电话给余景跃,欣喜得知她已经加了盛观然微信,两人还总是时不时聊上几句。 “你别乱来啊,”虽然对情报有利,但我还是忍不住提醒余景跃,“她真的已婚。” 余景跃不知道又在哪里厮混,周围乱得要命。她语气含糊,时不时还跟周围人寒暄几句:“放心放心,我再也不会爱上直女了,哪怕是婚姻不幸的直女也不行。老大,有什么事交代?” 看来现在不是问话的好时机,我想挂断电话,但余景跃一听到盛观然又来劲了,非要我说个清楚。 “没什么别的事,就想让你帮我套个话,”我举着手机在家里走来走去,“我好奇倪阳那些年过得怎么样,她又不肯说,我好奇得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余景跃找了个安静的地方继续跟我打电话:“过去的事就过去了嘛,知道又有什么用?你也不要觉得自己欠她的,盛观然那天只是一时气急才那样说话。” 她倒是帮盛观然解释上了。 我扣着窗户边缘的墙纸答话:“知道了是没有什么用,但是……就是想知道嘛。过得好也就算了,偏偏知道她过得不好。而且我不想那几年是空白的。换做是你,你难道不想知道盛观然过去的事情吗?” “别给我下套啊,”余景跃咯咯地笑了起来,“我对她真没兴趣。但是我觉得她这人当朋友挺好的,比较仗义,都能为了倪阳的幸福指着鼻子骂你。” 余景跃的胳膊肘往外拐得都要折了。 我看了一眼时间,估算着什么时候开始做饭:“别贫嘴了,你帮我吗?” “帮,”余景跃义正严辞,“你们的幸福就是我毕生的使命!” 我笑着挤兑她一句,挂断了电话。 几天后,余景跃传话来了,说她晚上约了盛观然喝酒,等喝得差不多了让我去接她,顺便套套话。 “不行呀,”我有点为难,“如果倪阳要跟着去怎么办?” 余景跃思索片刻:“那你带她一起来呗。” 我越想越觉得不靠谱:“有倪阳在还怎么套话?” “哎呀,你想想,等你们来了,我们四个凑在一起再喝点,到时候忆往昔一下,不就什么都说出来了?”余景跃倒是思维开阔。 她把地址传给我,补充道:“而且这段时间我一直在讲你好话,盛观然对你印象变好很多了。到时候我们随机应变,总之要保证咱俩少喝,她俩多喝。” 余景跃拍胸脯保证,自己酒量很好,一定完成任务。 21:07,我刚洗完澡,收到了余景跃发来的信息:我们开喝了。 22:15,我和倪阳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纪录片,余景跃发来了第二条消息:她酒量好像也不错。 23:03,倪阳说想去睡觉了,我刚收拾好床铺,余景跃发来一条语音。 “时驰夕夕……来接我呗……”她说得含含糊糊,一听就是喝多了。 我心中警铃大作。 “怎么了?”倪阳床跨上一半,揉着眼睛问我。 我有点不忍:“余景跃好像喝多了,等下我去接她,你先在家睡觉吧。” 倪阳点头说好。 这时,余景跃打来一个语音通话。 我接通,电话那头传来盛观然的声音:“余景跃喝多了,你来接她吧。” 声音稳重,像是一滴酒也没喝。 “观然?”倪阳凑过来,“你和余景跃在一起喝酒?” 盛观然的声音瞬间变得有些尴尬:“嗯……是啊,我先挂了,余景跃闹人。” 上次的事情之后,倪阳和盛观然的关系就变得有些微妙。 我倒是不在意盛观然怎么看我,只是由于我的缘故导致她们的友谊有些僵化,我心里有些过意不去。 通话结束,我放下手机,看出了倪阳有点纠结。 “一起去吧,”我搭话,“要不然我一个人可能驯服不了余景跃。” 倪阳被我逗笑了,她思忖片刻,去衣柜里翻衣服了。 “我要穿你的,”倪阳拖出来一件淡粉色羽绒服,“我怕弄脏我的衣服。” 我享受倪阳偶然向我提一些“蛮横”的小要求,于是笑着应好。 23:50,我们驱车赶到16公里外的一家酒吧,不,拉吧。 余景跃是怎么说服盛观然来这里喝酒的? 刚走进去,一股暖气就直轰过来,瞬间让人觉得有些后背发热。 室内整体是暖色调的,橘色的氛围灯打在木质圆桌和软装沙发上。店里人不算很多,三三两两散落坐着,在钢琴伴奏下发出窸窣的交谈声。 这家拉吧整体气氛很温馨,让人纳闷余景跃竟然在这种地方也能喝醉。 一个女生迎了过来,我们直说约了人,她就走开了。 我和倪阳在昏黄柔光下环顾了一圈,终于在角落的皮质沙发上看见了余景跃和盛观然。 走近一些,发现余景跃正迷离地搂着人家脖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我和倪阳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对方眼里的狡黠。 “我们来了。”我和倪阳在她们对面落座。木桌上大大小小地摆着各种形状的玻璃杯,里面基本都只剩下一点点的液体,和大块的冰球或冰块。 即使灯光昏暗,还是能看到盛观然脸色不太好。 “那我先走了,”她伸手去捞放在一侧的手提包,“你们陪她醒醒酒,把她送回家之后给我发个信息。” 盛观然刚要站起来,余景跃就腾地一下扯住她的手臂,把她硬生生又拽回沙发上。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在她眼里看到一丝清明。 余景跃嘴里嘀哩咕噜地说了一大堆,大概意思是谁也不许走,陪她再喝点。 “景跃,你喝得够多了,走吧,我们送你回家。”倪阳温声细语,像哄小孩一样对余景跃说。 余景跃在桌子底下踢了我一脚,我“嘶”地一声把腿缩回来。 这家伙原来真是装的。看来plan a让盛观然喝醉行不通,她就开始了plan b,装醉。 太敬业了。 “怎么了?”倪阳注意到我的动作,低头看我的脚。 “没事没事,”我故作镇定,“踢到桌腿了。余景跃现在确实回不了家,她家管她特别严,尤其是她奶奶,不准她喝多。” 我不算扯谎,虽然余景跃喝多是假的,但奶奶管得严是真的。 倪阳若有所思:“那把她带回我们家吧?” 不行。 我还没有想到借口,盛观然先说话了:“你们家离这里不近吧,她现在这样坐车估计会吐你们一车。不如在附近给她开个房间让她先睡一晚吧。” “不,”余景跃左右晃动身体,用模仿大摆钟的方式摆出拒绝的姿态,“我……我要回家。” 虽然没喝到失去理智,但她看上去至少也有五六成醉意。借着这几分醉意,她装得几乎毫无破绽。 “那我们陪她在这里醒酒吧,”倪阳望向我,见我点头后转身对盛观然说,“观然你先回去吧。” 本以为这次真的拦不住盛观然了,没想到她却自嘲似的笑了起来:“跟我共处一室,你肯定很尴尬吧?” 她说完这些才更尴尬好吧。我紧张,扯了扯倪阳的衣角。 “怎么会?”倪阳笑得得体,“我们吵架了也还是朋友啊。” 盛观然也笑了起来,但我却觉得气氛降到了冰点。 她拿起眼前还剩小半杯的酒喝了下去,然后朝着远处正在别桌点单的服务生招了一下手。 “再来两杯尼格罗尼,”她点好单,冲倪阳举了一下手里的空杯,“一起喝点吧?” 倪阳看向我,我赶紧接话:“你想喝就喝吧,我来开车。” 00:20,倪阳喝了第一口鸡尾酒。 盛观然给余景跃点了一杯温水,余景跃自觉不用再演了,捧着水杯慵懒地倚靠在靠背上,眼睛半闭着,看上去马上要睡着了。 “时驰夕,你有没有觉得倪阳这个人很冷啊?”盛观然突然向我搭话。 我本来在玩桌上的小台灯,忽然被她问了个措手不及:“啊?嗯……我感觉你俩都挺冷的。” 第58章 我看看倪阳,她噙着笑,小口小口地喝着酒。 盛观然像是没有得到她想要的回答,摇了摇头:“不,我的冷只是因为我们不熟,但倪阳的冷,就是你再怎么跟她熟悉,她都一副拒你千里之外的样子。就像现在这样。” 我这才意识到原来盛观然也有点喝多了。 “观然,”倪阳淡淡地说,“我只是不想我们之间有矛盾。” “如果你真的把我当朋友,”盛观然的手指紧紧捏住桌子边缘,捏得整个手臂都有些颤抖,“你就不会因为我不看好你的恋情而选择冷处理我,看着我们的友情一天一天淡下去。” 余景跃的眼睛睁大了,她慌张地看了我一眼,似乎对当下的情况很是担忧。 我倒是明白盛观然的心情。倪阳的性子淡,她习惯了有话只说三分,剩下的七分留给你自己猜。很多时候,你不会知道自己哪句话、哪些行为会让她不开心,导致她在心里默默给你扣分,直到彻底把你驱逐。 她习惯维持表面的和平,维持社交的基本礼貌。她讨厌矛盾,因此鲜少给人机会去靠近她。 倪阳的朋友们好像都很喜欢她,为她忧心,为她挂怀,但倪阳好像跟谁都是那样不冷不热的关系,让人分不出亲疏远近。 要是平常的朋友还好,但像盛观然一样九年来一直在她身边的朋友,一定会因此觉得失落难过。 只是话聊到这个份上,我和余景跃谁都不好再插话、打圆场了。 刚刚一直敛目垂眸的倪阳终于抬起头来,迎上盛观然的视线。 “观然,这些年如果没有你,我不可能在这里生存下来。你一直是我的依靠,我怎么会放任我们就这样淡下去呢?” 倪阳目光坚定,语气和缓:“我知道你不喜欢小夕,所以我一直在想办法,想让你重新认识一下她,只是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我本来在想,其实朋友之间可以不接受对方的恋情,但我不甘心。” “为什么不甘心?”盛观然的声音柔软下来。 “因为你是我的家人,”倪阳拉住我放在桌上的手,“所以我想让你认可我的爱人,我想得到你的祝福,我想至少有一个家人站在我身后,说她希望我会幸福。” 我的心像是被浸泡进了温水里,绵软得一塌糊涂。 盛观然肉眼可见地动容了。她的手不自觉地摆弄着桌上的空杯子,嘴巴几度开合,都没有讲出话来。 “呜呜呜呜呜呜呜……”余景跃毫无征兆地哭了起来。 她哭得突然,把我们都吓了一跳。盛观然以为她磕碰到了哪里,慌乱地检查她有没有受伤。 “好感动啊呜呜呜呜呜呜……”余景跃酒劲上头,情绪跟着也夸大了好多倍。 我一边抹眼泪一边嘲笑她,又被她在桌子底下蹬了好几脚。 盛观然松开手,戳了一下余景跃的肩膀:“小酒鬼。” 我听出了一丝宠溺的味道,刚想捏捏倪阳的手,自己的手却先被倪阳捏了几下。 “哼哼。”倪阳用只有我听得见的音量发出一声暗示。 我回她两声轻咳。 盛观然转过头来,半认真半调笑:“倪小阳什么时候这么煽情了?我老了,刚刚眼泪糊住眼睛,还以为自己老花眼了。” 倪阳扯住我的袖口,把它往上提了几厘米:“跟这位进修的。” 我腼腆地笑了一下:“谬赞了。” 盛观然收起脸上的笑容,静静盯了我几秒钟,把我盯得有些发毛时,她开口了:“我会祝福你们,只是刚刚倪阳说她把我当家人,其实我也一直把她当亲妹妹,所以难免会对你们的恋情敏感一些。你之前的事情实在……你大概能理解我的心情吧?” 我以为自己可能不太理解,但偶然瞥了一眼把嘴埋进杯子里像仓鼠一样喝水的余景跃,好像又有些理解了。 虽然余景跃比我大一些,但她在我眼里就像妹妹一样。我也会忍不住挂心她,叮嘱她,为她一段糟糕的恋情而担忧。如果她执意一头扎进去,我肯定既生气又无奈,最终还是会选择祝福她。 大不了为她托底嘛,我有这个能力,我相信盛观然也有这个能力。 “虽然你之前说的话很冒犯,”我向盛观然坦言,“但我还是理解你,所以我不想跟你对抗。我不喜欢证明自己,但是在喜欢倪阳这件事上,我愿意。” 倪阳的眼神飘忽起来,我看得出她害羞了。她偏过头去,低声说:“你别讲得像婚礼誓词一样。” “i do,”我非要凑过去在她耳边重复,“i really do.” 盛观然点了一下放在桌上的手机屏幕,壁纸亮起,时间是1:19。 “很晚了,我得先回去了,”盛观然收拾了一下桌面,“明天得送小侄女去考雅思,她考了三次了,回回都是5.5,她妈妈要气坏了。” 她站起身,朝倪阳招招手:“等你有空了给她传授一点经验,我记得你当时考得很高来着。” 倪阳考过雅思? 我看向身旁的倪阳,她的目光有些躲闪:“都多少年了,考着玩的。” “我看你当时挺认真的,晚上复台的时候都在背单词呢,”盛观然指了一下余景跃,“这位就交给你们了。” 倪阳点头说好。 盛观然离开了,倪阳也站起身来。 我还在思考着刚刚盛观然的话,倪阳起身的动作忽然带起一阵轻柔的风,淡淡的花香飘过来,我恍惚间突然想起了最近一直在做的那个梦。 我好像知道自己梦里那个有些陌生的人是谁了。 第45章 河乌 快到年底了,祝如愿有了一点空闲时间,于是邀请我和倪阳去学校找她玩,并提议我们带上谈行安,说是学校的美术馆装修之后首次开馆,谈行安一定感兴趣。 其实带上谈行安是我提议的,只是想提升倪阳同意的概率。 这样的邀约还有过一次。上次圣诞节,祝如愿说有一家很火的甜品店出了圣诞节新品,每个她都想尝尝,于是邀请我们一起去。 那天我和倪阳时间都空闲,于是就应了下来。车开了一半,倪阳问我祝如愿说的那家甜品店在哪里,我说在她学校里面,s市理工学校。 倪阳沉默下来。 到了校门口,我刚停好车,倪阳突然说她想起有篇稿子还要修改,让我先陪祝如愿去吃。她要自己开车回家,改完再回来找我们。 后来,我和祝如愿两个人吃完了一整个甜品套餐,都没能等到倪阳。 我隐隐觉得她在回避什么。 这次祝如愿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谈行安正巧在家里玩我新买的的乐高,听到自己被邀请,她高兴得连蹦带跳,一口就答应下来。 我看出了倪阳的纠结,她很显然在排斥着什么。 “我不一定有时间,要不让小夕带她去?”倪阳看着一脸兴奋的谈行安,有些为难。 谈行安要倪阳开了外放,我听见祝如愿嘀咕着:“我还没说具体时间呢,好倪阳,你就来嘛,我们很久没见了,上次你就临时放我鸽子了。” 倪阳看向我,似乎是希望我出言调和一下。 我只能装作很忙的样子去摆弄地上散落着的乐高积木,勉强克制住自己心软帮她拒绝的冲动。 “姐姐,我真的很想去嘛,”谈行安一边摇晃倪阳的手,一边制止我,“夕夕姐姐,别把我摆的零件弄混了!” “好的,好的。”我讪讪地缩回手。 倪阳答应了,但我看得出她有些焦虑,还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局促。 12月31日下午,我和倪阳带着谈行安前往s市理工学校,计划和祝如愿在美术馆门口汇合。中间倪阳好几次想要推脱,都被谈行安自然地格挡了。 今天是个大晴天,空气清冽,到处金光闪闪。太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让人忍不住眯起眼睛。 我和倪阳一边一个牵着谈行安热乎乎的小手,两人的胳膊都跟着她一蹦一跳的动作扬起来又落下。 只是倪阳不太开心。虽然倪阳平时总是一副喜怒不形于色的样子,但我还是能感受到她今天的气压特别低,低到我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尤其是我还藏了一点小秘密。 进了校园之后,这种感觉就更明显了。倪阳低头走路,我和谈行安跟她搭话,她也只是“嗯”上几次,敷衍得很明显。 但谈行安还是个小孩子,平时蜜罐子里泡习惯了,一高兴也顾不上别的,一路上欢天喜地,指东指西地问来问去。 “姐姐,这个建筑是什么啊?”她指着远处一个写着a教的建筑问倪阳。 倪阳匆匆抬头看了一眼,语气不咸不淡:“不清楚。” 谈行安又晃晃我的手:“小夕姐姐,你知道吗?” “教学楼,上课的地方,”我回答她,一边看倪阳的眼色,“你们学校也有,只是高了一点,你认不出来了?” 谈行安嘻嘻哈哈地讲:“我们学校不能有这种栏杆,怕我们掉下去!但是真漂亮,我以后也要去有这种栏杆的地方上大学。” 第59章 a教的楼梯是盘旋而上的,扶栏上做了各式各样的雕花,看上去很有艺术感。 我应了她几句,心里暗暗担心着倪阳的状态。 走到了美术馆,祝如愿就站在门口,一见我们过来就欢脱地跑了过来,跟谈行安来了个大熊抱。 “如愿姐姐,你衣服真好看,像彩虹一样,”谈行安摸了摸祝如愿五颜六色的衣服,又指着她的青蛙背包,“我能跟呱呱蛙握手吗?” “你也喜欢呱呱蛙!”祝如愿简直是高山流水遇知音,跟谈行安热络了好一会,才想起要带着我们进入美术馆。 “对了,”祝如愿可算发现了旁边还站了俩人,“我们快进去吧,票我已经搞到手了。今天好像还有个美术教授在里面开小型讲座。” 听到美术教授,我条件反射地问了一下:“哪个教授?” 祝如愿把票拿出来给我看,上面赫然写着“12月31日,郑子松教授莅临我校美术馆参加开馆仪式”。 我记得前一阵子他和白人夫妇组建家庭的事情还上过一阵热搜,没想到这么快就恢复工作了。看来大家对搞艺术的男人一如既然地包容。 倪阳终于开口说长句子了:“小夕,你还方便进去吗?” 我苦笑摇头,实在不想趟里面浑水。不过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和祝如愿她们分开行动。 我和倪阳单独逛校园本身就是我计划中的一环,只是因为郑子松这个特殊因素提前了一些。 “那个,我就不进去了,”我把票还给祝如愿,放低声音说,“郑子松是我爸,我们关系不太好,我不想在里面碰见他。” 祝如愿大吃一惊,看得出她对此非常好奇,但碍于谈行安在旁边,她只能把问题压下来。 “我也不进去了,”倪阳露出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容,“你带谈行安进去吧,结束后我们来接她。” 祝如愿和谈行安喜逢知己,很快就忽略掉不能与我们同行的遗憾,手挽手走进了美术馆。 倪阳如释重负,深呼一口气:“我们先出去吧。” 看来她真的不想在学校待着,我现在已经完全确定了我的猜想。 倪阳应该在意,并且是非常在意自己没能继续读书这件事。 这么多年,她大概始终无法与这件事和解,而且曾经也做过一些努力,但碍于某些因素没能重新回到学校。 可能有经济因素,也可能是辍学后在社会上摸爬滚打导致回到学校的心力不足了。 倪阳其实一直是个很骄傲的人,我知道这一点,也喜欢她这一点。 她昂着头,戴着黑框眼镜,抱着厚厚的练习册从我面前走过的样子,她在社团活动室里埋头做物理奥赛题的样子,她站在操场主席台上讲话的样子,还有她尝试好几种方式终于教会我一道数学题的样子…… 昂扬的,挺拔的,像一株抽条的小白杨。 倪阳总说那是她的面具,但她内里经历着抽筋拔骨般的疼痛还能伪装出的样子,本身就是她自然而然的人格底色。 “好啊,走那条路吧。”我指了一条与来时不同的路,倪阳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今晚是跨年夜,一些社团正在路边布置装饰物,大大小小的藤球和缠绕在一起的灯串铺了一地,看上去很是热闹。 几个学生模样的人早早摆起了流动小摊,开始卖一些鲜花。 我和倪阳从旁边路过,被一个方脸的女生拦下,她一脸喜气,眉飞色舞地朝我们推销:“小姐姐们,买束花吗?” 倪阳刚要摆手,就被我牵住了,我说:“我要那支玫瑰。” 路过了就没有不买的道理,多了倪阳抱着太重,一支玫瑰刚好。 “好嘞,”方脸女生动作利落地在插满鲜花的筒里取了一支玫瑰,双手递给我,笑容灿烂地大声说道,“爱老婆发大财!” 我被她响亮亮的祝福语吓了一跳,于是手忙脚乱接过玫瑰,去看倪阳的脸色。 倪阳与我视线相汇,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朝我伸出手,嘴角翘得很高:“还不快送给我,不想发财了?” 几个卖花的女生发出细碎的笑声,起哄一样“噢~”了起来。 只要倪阳不排斥,我当然就一点都不会闪躲,我把玫瑰花递进倪阳手里,顺势把她的手和花一起包在手心里。 “老婆,走吧。”我笑眯眯地贴过去,倪阳脸上有一闪而过的赧然。 我们跟她们说了再见,沿着体育馆后一条幽静的小路继续走。 “天真蓝,”我开口,“很少在s市见这么蓝的天,都快赶上a市了。” 倪阳也抬头看天,淡声说道:“是啊,a市的天好像永远都是蓝的。” 我插科打诨地笑道:“是不是因为在a市全都是跟我的回忆,所以觉得连天都是蓝的?” “是因为a市在北方,”倪阳瞥了我一眼,漫不经心地回答,“受冷涡影响,北风会携带大量冷空气,吹散空气中的污染物,让大气中的水汽含量减少,减少云层形成,导致天空呈现明显的蓝色。这种蓝在气象学上叫冷涡蓝,跟回忆没什么关系。” 我丝毫不觉得倪阳扫兴,反而佩服得五体投地。 我由衷地发出感慨:“倪阳,你真厉害。” “常识。”倪阳朝我歪歪脑袋。 “我就不知道这个常识,”我走到她前面,一边盯着她一边倒着走路,“而且你就是很厉害,知道很多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倪阳把我拉回到她旁边,让我好好走路。 她垂下眼,表情有些落寞:“我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 我明白她在指什么。 她展现出一点脆弱给我,就是把心向我多敞开了一些。我再也不会忽略这种时刻了——这种她黯淡下来,需要有人托举她一把的时刻。 前面是学校的人工湖,湖边有一把长椅,正空闲着。 我说走累了,想歇一下,提议去长椅上坐一下。倪阳同意了。 长椅有点脏,我拿出湿巾纸巾轮番地擦,然后把自己的围巾摘下来给倪阳垫着,怕她着凉。 我们坐在长椅上看向湖面。 湖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像是一块成色不太好的玉,下午的阳光斜落上去,冰面泛起朦朦胧胧的光晕。 周围很安静,甚至能听到湖面上偶尔传来阵阵的冰裂声。风掠过湖面上的薄冰吹过来,吹得我腿有些发凉。 倪阳靠在椅背上,眉眼舒展,阳光照在她的脸上,把她白皙的脸照得近乎透明。 “倪阳,”见她晒太阳晒得心情放松,我鼓起勇气开口,“你继续去读书吧。” 倪阳怔了一下,偏过脸来看我。 我决定一下子把话讲完:“我不是为了弥补你,也不是觉得你可惜才这样说,我没有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也不是想说一些高高在上的话来俯视你,全都不是的。你现在有自己的事业,生活也很舒适,所以读书也好,不读书也好,你都已经是一个很完美很成熟的大人了。” 倪阳本身已经把头低垂下去了,见我紧张得声音都在发抖,她轻笑着握住我的指尖:“慢慢说,我又不会吃了你。” 见倪阳没有抵触,我松了一口气。 “当然,你可以拒绝我,你随时随地都可以拒绝我,我不会有任何的情绪,”我继续说,“但是如果你想要去做这件事,只是因为缺少一些动力和心力,那我想做那个给你支撑的人。” 倪阳没有说话,只是坐得离我更近了一些,目光里有种我熟悉的热切。 我说得脸颊发烫,于是停下来缓了一下。我捏捏倪阳的手,发现有些凉,于是把她两只手捧在手里,边吹热气边搓着。 见倪阳没说话,我就接着往下说:“我不是脑子一热就提出这个建议,其实我深思熟虑了很久,这些天也咨询了很多人,做了很多功课。对于有意愿读好大学,预算充足,而且学习能力又强的人来说,考alevel是个很好的选择。而且alevel的认可度很广,英国、美国、加拿大和澳大利亚,还有香港的一些学校都认可。只要成绩优秀,就可以进牛津、剑桥这种世界名校。” 我说得口干舌燥,倪阳从包里拿出一小瓶水递给我:“水凉,少喝点,润润嗓子。” 我喝了一口,立马补充:“我不是想给你压力,你不想去读,或者说把目标定得低一些都完全可以,怎么样都可以的。但你只要有一点点想去,你就告诉我,剩下的全部交给我,你只用专心准备考试就好。” 倪阳把水接过来,也喝了一小口。 她没有当下就言辞激烈地拒绝我,说明她已经在考虑这件事了。只是她放不下的东西还有很多,她的写作事业,她的朋友,谈行安一家……或许还有我,但我一定会陪在她身边。 “如果决定要考,我们可以先报名一个机构,我已经咨询好了,s市这样的机构有很多,”我的嘴巴又涌现出很多的话来,“任何有关的费用你都不用担心,我替你出,因为我有钱。你不要说什么你的我的,我们以后是要结婚的,这都是共同财产。” 第60章 倪阳笑了:“谁说要跟你结婚了?” 我佯装受伤地反问:“你难道不想跟我结婚?” 倪阳微微翘起嘴巴,可爱得要命,我凑过去亲了她一下。 “还有你的写作,你也不用担心,”我抿抿嘴巴,回味了一下,“备考的时候也可以写,虽然可能辛苦了一点,但我会努力做好后勤工作的。等到了英国……我只是举个例子,没有说你一定要去英国。等到了英国,我们租个大的漂亮的房子,能看见泰晤士河的那种,到时候你就坐在窗边写作,我就给你泡咖啡……你要是想哪个朋友了,或者想谈行安了,我就把她们空运过去。” 说这些本意是为了解决倪阳的后顾之忧,但是说着说着,我倒是憧憬了起来。 倪阳伸手捏住我的嘴巴,让我不得不闭了嘴。 “时小夕,你现在像极了那种黑心中介,”她眼底一片晶莹,“骗人过去给你冲业绩。” 我被她捏着嘴,无法上下开启,只能横向扯着嘴角笑。 倪阳放开手,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一言不发地望着湖面。 过了许久,她的声音飘过来:“小夕,你怎么那么好。” 我的心被这句话带来的丰盈感受装得满满当当。我感觉四肢发软,身体的边界无限向外延伸。 “黑心小中介,我签了,”她声音里带着笑意,我低下头去,看见她如蝴蝶般的睫毛在微微颤动,“不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些的?” 我突然想到了那个梦。 我捏住她围巾的一角,放在手里摆弄:“那天你说没再读书之后,我做了一个梦,而且是反复地做同一个梦。梦里有一个陌生的女人,她一直在跟我说话,像在叮嘱,又像约定。” “是噩梦吗?”倪阳问。 我缓缓摇头,把语气放得温柔:“不是噩梦,是一个很好的梦。一开始我不知道梦里那个人是谁,也想不起来她说了什么,直到那天盛观然说你曾经试过考雅思,我突然记起了那个人,也记起她说的那句话。” 倪阳静静地等我开口。 “是谈行舟,”我说,“她梳着一条高高的马尾,没有刘海,看上去很高挑,很结实。她跟我说:‘时驰夕,这是我们的接力赛。’我明白她说的是你。把你托举到一条属于你的道路上去,是我和谈行舟的接力赛。” 我讲完了,心口发涩,但又觉得暖意在心中升腾。 倪阳的肩膀抽动起来。 “谈行舟她最喜欢把头发梳得很高,”倪阳呜咽着,“她也不喜欢留刘海,说会影响她思考……” 我用纸巾轻轻地擦去她脸颊上的眼泪。 湖岸安静极了,连冰碎声也听不见了。 忽然,我好像看见一只河乌,踩碎一小块冰面,钻进了水里。没过多久,它圆润如绒球般的身体又重新冒上来,腾空飞走了。 河乌是一种水陆空三栖的小鸟,常见于川西地区,往往栖息在1500米以上的森林及开阔区域的有着湍急河流的山间,喜欢生活在澄澈的溪流之畔。 我刚刚看见的那一只,一定是我的幻觉,是被阳光晒晃了眼。 我向旁边看去,看见正如河乌一般的倪阳。 在粗粝的陆地上,在空气稀薄的空中,都能坚韧地活下去的倪阳,最终也会找到那条最适合她生存的清澈小溪。 薄暮时分,我和倪阳双手紧扣,坐在寒意渐浓的湖边,依偎在一条长椅上。 天地间只剩流泻而下的夕阳。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