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弱世子饲养指南》 第1章 《病弱世子饲养指南》作者:橙子雨【完结】 文案: 大夏新皇姜云恣很是头疼。 他龙椅尚未坐热,便遭南疆势大压得喘不过气—— 王世子李惕兵权在握、贤名远播,十分威胁他的统治。 处处受制后,姜云恣眉梢一挑,竟生出个不做人的念头: 派他那满身风流债的皇弟亲赴南疆,将那位光风霁月的世子魅惑摧折、拉下神坛! …… 甚至,姜云恣嫌亲弟不够渣,还一大堆书信手把手花式教他渣。 渣得可爽了,真的。 …… 两年后,李惕身败名裂,重病缠身。 姜云恣则高坐明堂,得意洋洋。 他从未见过李惕,只自得棋高一着。直至那人病骨支离随使团入京,一眼令他荡魂。 呵,怪不得弟弟渣完人家后一直忘不掉。 姜云恣:“……” 一见钟情,但该造的孽都造过了。 为今之计,只有把知情者全部灭口。 …… 之后数年,姜云恣心疼抚过李惕消瘦背脊,带他四处求医问诊。亲侍汤药、珍惜入骨。 李惕则倚在他怀,以为遇见姜云恣,是一生之幸。 黑心深情帝王攻x沉稳儒雅世子受 *坏攻,没有道德也没有火葬场。真就装了一辈子的绝世好攻,受也认为他特别好。 *要敲木鱼才能嗑的炸裂爱情故事,但反正是短篇=w=+ *虽离谱,但纯爱。(?)健康的爱情固然精彩,扭曲的爱情更加…… *小众病弱xp,口味十分诡异,从文案也能看出多放飞。强三观党求放过。 *完结后会加入短篇库,速看。 内容标签: 强强阴差阳错 救赎 主角视角姜云恣互动李惕 一句话简介:坏攻演一辈子绝世好攻 立意:一生情深似海,赎一场无人知晓的罪。 第1章 1、 庆元四年秋,冷雨敲窗,绵密不绝。 车轮碾过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单调的吱呀声。 车内虽铺了厚厚的锦垫,却仍挡不住那股从骨缝里一丝丝渗出的寒意。 李惕无力倚着车窗,苍白手深深陷进正痉挛绞紧的小腹。 腹腔里仿佛有一只手在疯狂搅动,冷汗早将里衣浸得冰凉、贴在身上。渐渐,他疼得佝偻下身子,把脸埋进一旁的软枕里死死咬住锦缎。 闷哼被碾碎在喉间,逸出些许。又被窗外无休无止的雨声吞没。 …… 上京的路走了月余日,这磨人的痛也如影随形,弄得他越发形销骨立。 “世子殿下,该进药了。” 李惕闭着眼,极轻地摇摇头。喉间发紧,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昏沉间,他跌入了一段短暂的迷梦。 梦里是南疆暮春。 王府后山那一片野桃林开得正盛,云蒸霞蔚。风一过,花瓣簌簌便铺了满地的胭脂色。他躺在落英里,阳光透过枝桠洒下来,暖得人骨头都发酥。 一只温热的手,极轻地贴在他小腹上,一圈一圈打着转。 掌心熨帖着,力道恰到好处,像是真能把那些绞痛给揉散了、化开了似的。 “又疼了?”声音就在耳畔,低低的“忍一忍,很快就好。” 那个时候他身上的毒,还远没有后来那么深。 只记得自己连眼睛都懒得睁,鼻尖萦绕着桃花甜香,和那人衣襟上淡淡的熏香。浅浅的腹痛只被那人揉撸几下,便会当真一点点褪去。 “景昭。” 那人叫他的字。 他睁开眼,正对上那双含笑的桃花眼。暮春的光从花隙间漏下来,落在那人眼底,漾开一片醉人的琥珀色,温柔得让人恍惚。 “李景昭,我们在一起,定可以长长久久……” 浸了蜜的字字誓言,裹着桃花香,轻易就让人深信不疑—— 深信所爱能跨越山海,深信相伴的日子永无尽头。 2、 突然,马车猛地碾过一处坑洼,车身剧烈一晃。 李惕从软垫上滑下来,额头重重磕在窗框上,小腹更是正压在痛处。 眼前炸开一片凌乱,视线随之模糊,水汽漫上来。 他伏在冰冷的地上,手指死死抠进锦垫繁复的纹路里,指节绷得发白。喉间滚出一声短促的气音,似笑,又像是被什么扼住了咽喉的悲鸣。 他笑自己当年竟真信了。 信了那双手的温热,信了那句“长长久久”的誓言,信了暮春桃花树下那双盛满温柔谎言的眼睛! 李惕死死咬牙,把脸深深埋进臂弯。 肩膀发抖,起初只是细微的战栗,后来渐渐压不住整个脊背都在颤抖。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直到铁锈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压抑到极处的呼吸,破碎地、一下一下漏出来呜咽。 都是……谎言。 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有他一个人。 那只手,那片灼灼桃花,连同当日暖阳都散了。 唯有这疼留了下来,每一下抽搐,都在把那些强行封存的细节,一幕幕,从记忆深处残忍地撕扯出来—— 起初,他不过是尽地主之谊。 身为南疆靖王世子,礼貌地招待了一下刚被皇兄放逐、失意南下的落魄十七皇子,姜云念殿下。 却不想,十七皇子竟与他一样通音律、擅棋道。 席间论乐,姜云念信手拨弦,一曲《鹤鸣九皋》清越入云,令李惕惊艳失语。棋枰对弈,更是杀得难解难分,直教人顿生相见恨晚之感。 知音难觅,李惕便盛情留客小住。 很快又发现,十七皇子看似风流不羁,却实则洞明沉稳。 随手翻阅他按头积压的卷宗,便能从蛛丝马迹里点出关窍,三言两语道破冤情症结。 陪他巡视乡野时,在田埂与老农闲话,也没有半分皇子贵胄的疏离,尽是问谷价赋税,十分体察民情。 再之后,李惕巡查遭遇山匪,箭矢破空而来时,也是姜云念将他扑倒。血浸透半幅衣袖,却还对他笑:“世子无恙便好。” 养伤那些时日,两人彻夜畅谈的日子更多了。 烛火摇曳里,姜云念也会卸下心防,谈及被兄长猜忌倾轧、抱负成空的苦闷与不甘。而李惕本就对龙椅上那位心存鄙薄,自然越发与他惺惺相惜。 再后来,两人又一起携手经历很多事。 政令受阻、边民叛乱…… 两人皆是并肩前行、风雨同舟。 情愫暗生便如春草蔓延,再也遏制不住。 3、 记得互通心意那日,桃花开得正好,而之后,姜云念的温柔体贴更是细致入微,无所不在。 往往,李惕只咳嗽一声,汤药便已温在案头;批阅公文至深夜,也总有合口的宵夜静静放在一旁;他惯用的墨锭、常读的书卷、乃至多年畏寒的旧疾……桩桩件件,都被那人妥帖记在心上。 又怎能叫人不沦陷。 且当时,又岂止他一人沦陷? 阖府上下,都被骗过了。以至于当他终于鼓足勇气,跪于父母面前陈情,说他非姜云念不要时,父亲沉默良久,母亲拭了拭眼角,最终只轻叹:“你自幼有主见……罢了,人这一世,难得真心。” 很快,母亲便拉着姜云念的手“惕儿有你照顾,我就放心了”,父亲也将姜云念当做半子,军政议事亦是“自家人,听听无妨”。 幼弟也缠着“十七哥”学骑射,妹妹悄悄绣了双份的香囊。 全南疆渐渐都知道,世子殿下身边那位“十七先生”是过了明路的,四野八乡祝福这对璧人。 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然后呢? 然后便是南疆粮草路线泄露,边境布防图出现在敌国细作手中,靖王府“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弹劾如雪片飞入京城,连同泼向他本人的、一盆盆肮脏不堪的污水—— 说他与敌暗通款曲,说他凌虐辖下百姓,甚至说他以邪术巫蛊惑乱南疆人心。 更不要说……那彻底毁了他身体和尊严的穿肠毒药! 他半生所筑的一切——理想、名誉、康健、兵权、民心、家族倚仗,如同被徐徐拆解的高阁,梁倾柱摧,一砖一瓦,顷刻分崩离析。 而他站在扬起的尘埃与废墟中央,竟仍茫然四顾,不知祸起何处。 他当然知道有人处心积虑要毁了他。 却怀疑了身边每一个人,唯独没有怀疑那个枕畔之人。 甚至御史持密函前来核验,只要他交出姜云念经手过的部分文书便能自证清白——他却傻傻地为了护姜云念周全,亲手将那些文书投入火盆。 自己断送了最后自证清白的机会…… 4、 剧痛猝然绞紧。 李惕猛地蜷缩起身子,额角死死抵住冰冷的车壁,试图按记忆里的方法呼吸:缓慢,深长,将气息压入疼痛最深处—— 第2章 “景昭,疼的时候就这样呼吸。” 是他亲手给下的蛊,却也是他教他怎么呼吸止痛!!! 何其荒唐,又何其恶毒? 李惕喉间溢出低低的笑声,嘶哑破碎。 笑着笑着,眼前再度被一片猩红的水雾吞噬。 马车仍在颠簸前行,碾过一地湿漉漉、碎掉了的落叶桃花。京城巍峨的轮廓,已在秋雨迷蒙的远处,缓缓显现。 …… 终于到了京城。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时,暮色正浓。 远处的宫墙在渐暗的天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横亘在天地之间。 李惕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撑直脊背。指尖深陷锦垫,掐出凌乱狰狞的褶痕。他屏住呼吸,任凭那蚀骨的绞痛在腹腔内疯狂冲撞—— 再疼,他也必须以靖王世子的姿态,挺直这根骨头。 这是他第一次面圣。 此前数十年,南疆离京畿遥遥数千里,关山阻隔,天高皇帝远。 加之李氏世代镇守南境,根基深固,兵精粮足,税赋自纳,在辖地内威望极高。 王府几代人,早已习惯了南疆的日月风土,对于千里之外紫宸殿上的君王只剩礼数上的遥尊,实则几十年未曾赴京述职。 天威何在,早已模糊。 而与他这位曾经坐拥南疆千里沃野,治下百姓只知世子不知天子,十分意气风发的时候王世子相比…… 龙椅上那位,则不过是四年前因诸皇子夺嫡惨烈、几败俱伤后,侥幸捡漏登基的九皇子。 出身卑微,母族无势,仓促继位时,朝中尽是盘根错节的旧臣与虎视眈眈的宗亲,政令往往出了紫宸殿便石沉大海。 那样根基浅薄的天子,连朝中衮衮诸公都未必真心敬服。 李惕又怎会放在心上? 5、 因而彼时天子下诏革新税制,欲将各州赋税统归户部调度,诏书送至南疆,李惕直接置之不理。 同样,朝廷欲收拢兵权,设节度使统辖四方兵马,他也只是淡然搁置,连句推脱的奏疏都懒得敷衍。 陛下被他屡屡拂逆,言辞从最初的温言劝勉,渐至严词斥责,最后竟在御书中直问:“卿坐拥南疆,兵精粮足,万民只知世子而不知天子——眼中可还有朕?” 没有啊。 怎么可能有。 问就是“边关情势复杂,容臣细察”。 问就是“南疆军务特殊,恐难一概而论”。 然后继续在他南疆过万民拥护的风光日子,酒酣耳热之际,醉后提笔还写了两句诗—— “九重宫阙锁寒雾,不及南疆一隅春。” 字字恣意,简直是将天子的脸面与威严掷于地上践踏! 但那时的李惕,确有骄矜狂悖的资本。 他治下的南疆,仓廪丰实,街市繁华,商旅络绎于道,百姓安居乐业,边境多年无大战事,处处富庶安宁。 而他少年掌权,才干卓著,深得民心,难免心高气傲。 私下未尝不曾轻狂地想:龙椅上那位,不过是个根基浅薄的傀儡,我能安守南疆不反了他,已是给了天大的颜面。 然而…… 短短四年,天翻地覆。 新帝以雷霆手腕涤荡朝堂,拔擢寒门,打压豪族,很快将分散的权柄牢牢收归掌心。 而曾经风光无限的他,却落得兵权被步步蚕食分化,贤名遭污,更兼一身被毒药蚀坏了的病骨。 如今千里迢迢奔赴京城,竟是为了在御前俯首,替摇摇欲坠的家族,乞求一线生机。 自他身败名裂,靖王府便遭牵连,权势如雪崩般瓦解。 虽赖于百年镇守之功,未夺王爵封号,保全了表面尊荣,却早已是门庭冷落,势力大不如前,昔日煊赫,只剩一个空荡名头。 偏偏两月前,祸不单行。 他二弟、三弟陪同父亲外出公干,竟与朝廷派去的巡察使爆发冲突。 实是那巡察使蓄意寻衅,言语间不断提及李惕旧日“罪行”,讥讽靖王府如今“苟延残喘”,措辞极为不堪。 三弟年轻气盛,忍无可忍上前理论,推搡间,对方脚下不慎一滑,后脑重重撞上街边镇石,当夜便伤重不治。 一桩意外,却被有心人渲染成了“南疆李氏拥兵自重、戕害朝廷命官”的滔天大罪。 父亲与两个弟弟当即被锁拿,押解进京。 李惕连上数道请罪奏疏,言辞恳切。如今却轮到天子对他置之不理了。 他只能亲赴京城,面圣陈情。 自然比谁都清楚,今日前去求情,以新皇对他的恨意……他得经历何等讥诮、折辱、乃至更不堪的对待。 但他认了。 若主动卑微匍匐、任由天子践踏便能稍解君王心头旧恨,他去做便是。 反正这具被毒药与悔恨蛀空的身子,也熬不了几年了。 为家人,他愿卑躬屈膝。 什么都肯做。 作者有话说 再一次排雷!!!本文三观不代表作者三观,剧情不代表作者三观。只代表xp+诡异版。 再再一次排雷!!!文案都写明了敲木鱼才能磕,慎入!做小众的香香饭,体验大缺大德+扭曲的爽。总之就是慎入+三观党洁党控党等强闪避=。=! 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ias4.html target=_blank >主攻,只有第一章是受视角。菜狗 以及传统艺能,留言抽抽小红包哦红心 第2章 6. 李惕入京第二日,寅时三刻便起身沐浴更衣。 世子规制的朝服,玄色纻丝为底,银线绣四爪蟠螭纹,原是雍容端重的制式。 可此刻穿在他身上,却是肩线滑落半寸,腰身更是空荡—— 这两年他瘦得厉害,肩骨嶙峋。玉带束到最末一孔,仍留出一片空隙。 形销骨立四字,原是这般模样。 卯正,紫宸殿。 檀香自鎏金狻猊炉中袅袅升起。李惕暗忍腹中阵阵翻绞,随百官踏上殿前玉阶。 丹陛之上,龙椅高踞。 皇帝面前垂着十二旒白玉珠帘,疏疏落落遮去天颜,只隐约可见挺拔轮廓,和搁在扶手上戴着白玉扳指的手。 前排老臣正在奏报江淮漕运改制之事,言缓冗长。 李惕垂眸静立,周遭无数道目光——探究、讥诮、怜悯、幸灾乐祸。 密密匝匝落在他不堪重负的背脊上,如芒在背。 大概唯一庆幸,便是昨晚在宫驿服用汤药后,他难得安睡了两个时辰。今日五脏六腑虽仍沉滞,但到底不似平日那般…… 侥幸念头刚落,一股剧痛便毫无征兆狠狠炸开! “呃——”李惕喉间猝然短促闷哼,身形猛地一晃,双拳不受控制地死死按向小腹,指节根根惨白。 又痛了…… 朝服玉带坠在腰腹,陡然好似千斤。他眼前阵阵发黑,根本无法呼吸,口中瞬间弥漫开铁锈般的腥甜,冷汗霎时浸透内衫。 可天子御前,容不得半分失仪。 何况他还要为家族陈情,为父弟辩白。 所以即便疼到神魂欲碎、几近昏厥,也绝不能在此刻倒下。 “靖王世子?” 清越之声从丹陛之上传来,穿透嗡嗡作响的耳膜。 半晌,李惕才从那蚀骨的痛楚中剥离出一丝神智,艰难抬头,隔着晃动模糊的珠帘对上一道视线—— 只是太远,太朦胧,辨不清。 皇帝很年轻。 年长十七皇子姜云念不到两岁,甚至比他李惕还小上一岁有余。 “世子,”那威严声音再度响起,平静无波,“朕看你神色不妥,可是身体不适?” 李惕强提一口气,死死咬住后槽牙:“臣……李惕,无事。叩见陛下……愿陛下万……” 可腰刚弯下去,更剧烈的绞痛便如潮水般轰然拍上。 喉头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再也挤不出半个完整的字音。 他双眼赤红,再也支撑不住。 双膝一软,便重重跌跪下去。 前额抵在冰冷的白玉砖,残存力气尽数抵抗从腹中啃噬般的痛渊,再无法起身,墨发垂落玉阶,脊背弯成一道脆弱的弧。 骨节分明的手也再无法维持任何体面,死死地按在了疯狂搅动的小腹之上。 恍惚中,他听到珠帘后人声依旧平稳:“南疆路远,舟车劳顿。世子若有不豫,可直言无妨。” 不是预想中的天威威压、审视嘲讽。 李惕却已听不真切。 耳畔是百官哗然,天旋地转。最后恍惚看见珠帘晃动,一道金色身影步下丹陛,衣袂带起的风,拂散了一缕檀香。 便只剩无边无际的黑暗。 7. 姜云恣在这日前,倒当真从未思量过,南疆世子李惕究竟生得何种模样。 听闻长得不错,但也没深想。 对李惕的印象,始终在他作为不受宠的皇子、蜷缩于冷宫偏殿的那些寒夜里最为深刻。 第3章 因为彼时“李惕”二字所代表的,是与他截然相反的锦衣玉食,万千宠爱。 那时传闻中的南疆世子,是何等令姜云恣艳羡的存在。 在姜云恣十四岁,还因母妃失宠而饱受内侍克扣时,十五岁的李惕正已骑着南疆最好的汗血宝马,在玉龙雪山脚下追猎通体雪白的灵狐。 在姜云恣十五岁,不得不卑微追随三皇子,而被太子党堵在巷中拳脚相加时,十六岁李惕收到的生辰贺礼是一株高达两丈、霞光流转,连宫中库藏都寻不出的绝世东海红珊瑚。 在姜云恣十六岁,被安排咱宫宴末席,先皇甚至都不太认得他时,十七岁的李惕已代父理政,赈灾、平乱、兴修水利,天下皆知靖王对其宠爱信任。 后来,姜云恣历尽艰辛,终于登临帝位。 还要处处遭南疆掣肘,李惕还写诗嘲讽他…… 如此。 于公于私,他都再容不得李惕。 纵使南疆铁板一块,李氏上下齐心,他也不信从最亲密之处下手,凿不穿那铜墙铁壁。 于是,姜云恣仔细研究了李惕所有喜好后,召来了自己那个风流名声在外、一身桃花债、惯会逢场作戏的十七弟。 “别的朕不管,只要你诱得那李惕身败名裂,万劫不复!” 姜云念初至南疆不久,便有密信传回。 信中说李惕此人,不过尔尔。 “皇兄,那李惕也不过徒有虚名。治政尚可,诗书尚可,样貌……亦仅止于清俊。绝非传闻中那般光风霁月、天下无双的人物。” 言辞间,满是轻慢不屑。 可两年后,当姜云念当真不辱使命将南疆势力一一剪除,携着彻底的捷报回京复命时,脸色却是灰败如死。 几日后深夜,他闯入御书房,重重跪地,额头磕在金砖上砰砰作响。 “皇兄……求您……留李惕一命。臣弟带他走,去岭南瘴疠之地也好,泛海漂流也罢……臣弟愿与他从此隐姓埋名,绝不再碍您的眼。” 姜云恣从奏章里抬起眼,甚觉荒谬:“你要带他走?” “是。”姜云念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滚落,狼狈不堪,“臣弟……臣弟对他……臣弟实在舍不得他。” 这话可把姜云恣生生逗笑了。 他放下朱笔,踱至弟弟身前,语带讥诮:“没出息的东西。” 算计人心,倒把自己算计进去? 一母同胞,怎么这玩意儿就这么蠢? 但姜云恣又毕竟不是赶尽杀绝、刻薄寡恩之主。 十七弟办成了一件大事,所求不过一个废人,他又何必吝啬? “准了。” “朕看你面上,还留李氏全族性命,留他家靖王虚衔。你与他日后安分守己便是。” 他以为这事便了了。 南疆兵权已收,李氏元气大伤,想必再也翻不起风浪。 谁知他这边松了口,他那愚蠢的弟弟……竟自己被李惕戳穿了叛徒身份。 据说闹得十分惨烈,李惕呕血不止,险些当场殒命。姜云念则被狼狈驱逐出南疆,此后颓废如游魂。 8. “……但,如何这般轻易露馅?” 姜云恣对着密报蹙眉。 想他当年身陷夺嫡之局中,可是亲手将数位兄长、两位权臣、连带先帝宠妃与掌印太监玩弄股掌,也未曾留过半丝把柄。 无论是借贵妃之手在太子膳食中下慢性毒,还是向三皇子“无意”透露是五皇子的阴谋陷阱;亦或是利用掌印太监贪财收集罪证、在权臣府中安插歌姬,到最后时机成熟,“恰好”率兵救驾,再顺手栽赃西北藩将,将那些盘根错节的势力一夕之间连根拔起。 桩桩件件做完,也没人知道是他干的啊。 满朝上下,大多至今仍以为他不过是个“老实本分、侥幸得位”的皇子。 身在帝王家,谋事不就该如此? 滴水不漏,片叶不沾身。 怎么到了小十七这里,连骗个人都能被人揪住尾巴? 小十七蠢蠢的,姜云恣本来还有点怜爱。 却没想到一个月后,被赶出南疆、失魂落魄回到京城的弟弟再见到他时,竟双目赤红,如同疯魔: “都怪你!” “若非你逼我去骗他,若非为了替你稳固江山!是你教我字字句句如何哄他入彀,是你要我装得情真意切,更是你命我对他种下那穿肠蚀骨的毒……他恨的不该是我!明明……皆是你的过错!” 姜云恣被他蠢得头疼。 翌日一道旨意,便将姜云念贬去了鸟不生蛋的琼州——眼不见为净,这么蠢实在不宜留在京中。 又过了一年。 李惕幼弟惹了祸,失手弄死朝廷巡察使。 9. 这次倒真不是姜云恣的手笔。 他既已搬倒了李家,兵权收归,也早将李惕这个人抛在脑后了。 他毕竟是天子,高居明堂,日理万机,奏章堆得比人还高,一个败了的对手自然不值得再费心思。 但既然那人拖着油尽灯枯的病骨,千里迢迢上京求情…… 正好他最近心情不太好。 以吏部尚书为首的几个三朝老臣,仗着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在盐铁专营改制一事上处处与他作梗,阳奉阴违、抱团抗旨。 他正缺一个契机,好好敲打这群倚老卖老之辈。 正好拿李惕开刀。让那满朝文武都睁眼看清楚,当年的靖王世子都如何匍匐在丹陛之下求饶,遑论旁人? 姜云恣以前从未见过李惕。 弟弟说过他“一般尚可”,这几年南疆的探子也只说他病骨支离、命不久矣。 能如何呢? 便是当年风光霁月,如今也只剩苟延残喘罢了。 直到这日终于见到。 紫宸殿内,晨光透过高窗,斜斜笼在那人身上。 姜云恣不知为何,突然听不见阶下老臣冗长枯燥的奏报了。 殿外的风声,自己的呼吸,都退得很远。眼中只剩下那道身影—— 瘦削得撑不起玄色朝服,摇摇欲坠如一株被深秋寒霜打残了的修竹,明明枝叶已近枯败凋零,那截脊骨却仍固执地、孤峭地挺着。 ……这般气质容貌。 难怪。 能让那个万花丛中过的十七弟都为之沦陷。 旒珠遮挡了帝王过于赤|裸的视线。 目光肆无忌惮地流连。 掠过那截因强忍痛楚而微微仰起的脆弱脖颈,流连于紧抿失血的薄唇,划过袖口下手背绷出的凌厉青筋的,最终定格在那被玉带紧紧勒束的腰腹间。 即便病骨支离,依旧肩线开阔,双腿修长,依稀可辨旧日风姿 听闻未病时的李惕,可是“宽肩窄腰,弓马娴熟”的劲瘦体魄。 如今那腰腹……被玉带勒着,还够不够盈盈一握? 指尖微微发痒。 姜云恣的食指搭在龙椅扶手,无意识地摩挲了两下。 喉间也无端泛起一丝干渴。 阶下的老臣终于结束了漫长的陈奏。 而李惕,则早已显出难以支撑的迹象。 垂在身侧的手,数次极隐蔽地按向小腹,又强迫自己松开。 此刻,一步步上前,那过分挺直的背脊和微微发颤的肩线,更泄露了他的身体此刻正承受着何等酷刑——连眸光都痛到涣散了。 10. 姜云恣其实知道这是何缘故。 两年前,他曾给了十七弟见血封喉的毒,让他结果了李惕。 但姜云念没用那毒。 而是远赴苗疆,寻了另一种阴诡蛊毒。 据闻需以施蛊者与受蛊者二人的心头血为引,种下后便同生共息。受蛊者每月定时发作,剧痛蚀骨,唯有施蛊者以特殊手法按揉,方能缓解。 彼时姜云念在密信中写道:“臣弟以为,或可不杀,以此蛊牵制,更为长久。” 姜云恣只批了“随你”二字。 听闻此蛊原本有解。 而姜云念与李惕决裂后,也曾痛下决心,欲去解蛊。 偏偏造化弄人,那位施蛊的苗疆老蛊医恰因部族内乱意外身亡,独门解法就此失传,蛊毒成了无解死局。 偏那李惕又颇有骨气。 既已识破欺骗、与姜云念恩断义绝,便宁可活活疼死,也绝不再接受那人丝毫触碰安抚。 此刻,姜云恣亲眼看着李惕一身空荡朝服,于剧痛中猝然跌跪于地。浑身剧颤,却将所有的痛楚死死咬的唇齿之间。 殿中哗然。 姜云步下丹陛,玄色龙纹袍角拂过冰冷金砖,拂开百官内侍,在李惕身侧蹲下。 “别碰他。” 蛊虫认主,旁人贸然触碰,只会引发更剧烈的反噬。 他伸出手。 掌心温热,不由分说地剥开李惕那死死抠进腹间衣料泛白的指节,然后稳稳地整个覆了上去。 隔着湿透的朝服,他能清晰感觉到小腹在他掌心一阵阵绝望地痉挛抽搐。 第4章 李惕已近昏死,双目紧闭,苦不堪言。可当姜云恣的手掌覆上时,他竟从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下意识地微微挺起腰腹,本能地将那最痛之处往他掌心送。 大概是因……姜云恣与姜云念乃一母同胞。 血脉同源,气息相近。 蛊虫愚钝,分不太清这差别,因而他也可以替李惕驱散痛楚。至少……能缓解大半。 姜云恣掌心缓缓用力。 李惕紧绷的身体竟真的在他掌下一点点松懈下来,劫后余生一般,轻轻喘息。 姜云恣眸光暗了暗。 有什么东西在血脉深处悄然苏醒,陌生而汹涌。 指尖的那阵痒意,又来了。 作者有话说 姜云恣:打开新世界的大门=w=+狗头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 第3章 11. 五日后,清早。 熏笼里燃着安神的苏合香,暖意一丝丝渗进肌骨,连常年盘踞的阴寒都被驱散了几分。 李惕在承乾殿西暖阁的暖炕上醒来,身上盖着柔软轻暖的云锦丝被,小腹上还压着一只暖暖的汤婆子。 温热透过中衣,时时熨帖着那片冰冷绞痛之处。 外头隐约传来宫人值守时极轻的脚步声,隔着帘子,规律而安稳。 他怔怔望着帐顶绣的团龙纹,有些恍惚。 何止今日。 他这几日一直恍惚。 他究竟是怎么……就被安置到了天子寝宫的暖阁。 日日有御医诊脉换方,汤药膳食皆经御前过目,宫人伺候得无微不至,连汤药都是陛下亲自过目后才送来。 “……” 天子姜云恣……与他想象中,全然不同。 李惕闭上眼,心底一阵迟来的、复杂的愧怍。 他此前,竟一直对天子怀有那般深重的偏见。如今想来,只因在南疆时,听多了朝中旧臣幕僚的一面之词,说新帝“平庸怯懦”“德不配位”,又见其继位初年蛰伏隐忍。 便真信了他是个被权臣裹挟、难有作为的傀儡。 加之……后来姜云念也总在他耳边,提起皇兄猜忌兄弟、刻薄寡恩、心胸狭隘,睚眦必报。 可事实呢? 数日前他于殿前痛极昏死,再醒来时,人已在暖阁软榻上。 而天子就在榻边。 一手还执着一本摊开的奏折垂眸细阅,另一只手则隔着柔软的锦被,稳稳按在他仍不时轻颤的小腹上,力道沉稳而缓和。 李惕当时惊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不明白。 他是上京请罪、俯首乞怜。在他预想中,以他与新帝过往的龃龉,皇帝不趁机折辱倾轧、施以严惩已是难得的宽仁。 因而便是虚弱不已,他仍挣扎想要起身:“陛下,微臣惶恐,不敢劳动……” 可刚一动作,蛰伏的剧痛便如潮水般猛扑回来。 他闷哼一声,瞬间折起腰身,双手死死卡进腹部,却挡不住那层层叠叠涌上的、冰冷的绞痛,几乎是在锦被间狼狈地辗转。 “别动。” 天子声音响起,原本按揉的手稳稳压住他绞痛的腹脘,另一只则放下朱笔绕过肩背,将他颤抖的身子半揽入怀,力道温和却不容抗拒。 龙涎香气淡淡萦绕。 怀抱的温度陌生,却奇异地驱散了大半痛楚。 李惕瘫在那怀抱里,任由温热的掌心一圈一圈,耐心地揉开他腹中冰冷的痛块,渐渐缓过劲来。 心中却仍是恍然,不敢置信。 天子之尊,为何竟肯为他这样一个声名狼藉、落魄待罪的藩王世子做这些? 倒是身后那人一边揉着,一边极轻地叹了一声。 “世子无需拘礼。” “你这一身病痛,说到底,也与朕那不成器的皇弟脱不了干系。” 李惕呼吸骤然一滞。 “世子与云念之事,后来他回京请罪,也在朕逼问下吐露过一二。” “那孩子……出襁褓便被没有子嗣的德妃娘娘抱养,自幼被宠溺太过,才养成了恣意妄为的性子。” “可朕虽知他荒唐,却着实未曾料到,他竟胆大包天去沾染那些阴毒邪术,以蛊毒害人。” 天子的手仍在他腹间缓缓揉着,力道不曾停歇,声音里却透出几分无奈倦意: “只怪朕身为兄长,疏于管教。” “朕本想从严处置于他,怎奈太后与德太妃一起在朕这处哭求了数日……朕只好改将他贬谪琼州,望他在那荒凉之地静思己过。” “只是终究,委屈了世子。” “朕兄弟众多,却唯有十七与朕一母同胞。他欠下的债,朕这兄长……多少也该替他担下几分。” “……” 12. 药力上涌,腹中又被那温热的掌心持续揉抚,李惕很快便昏沉起来。 最后一丝意识里,只记得有人替他掖好了被角,动作轻缓。 再醒来时,殿内已点了灯。 烛火透过绢纱灯罩,漾开一片温黄的光。窗外夜色正浓,偶有更漏声远远传来,更显得殿内寂静无声。 三更了。 那么晚,暖阁内竟还陆续有医官进来给他把脉。 李惕静静躺着,任由他们一一诊脉。 宫中处处井井有条,他只在西暖阁住了一日,便已深有体会。 从晨起奉上的盥洗温水,到一日三次准时送至榻前的汤药,再到深夜轮番探视诊疗,一切都有章程规矩,严丝合缝,没有丝毫错漏。 诊脉毕,医官们无声退至外间。隐约能听见低声商议,不多时,又换了另一拨人进来,同样地望、闻、问、切,再同样退出去会商。 如此轮换了三四拨,姜云恣一直耐心坐在榻边。 一只手依旧隔锦被轻按在他腹上,另一只手却执着朱笔,就着跳跃的烛火,见缝插针地又批阅了几份奏折。 李惕隐约记得,他白日也是如此。 只是此刻,天子已褪去了庄严朝服,只着一身月白内寝常服,广袖垂落,领口松松系着,露出一段修长的脖颈。 墨发也以一根素玉簪随意挽起,几丝落拓。 烛光在他侧脸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勾勒出挺拔的鼻梁与明晰的下颌。 他眉目本就生得极好,此刻敛了朝堂上的威仪,竟又透出一种柔和清雅的书卷气。 李惕怔然望了片刻,默默敛了视线,转而去看暖阁内的陈设。 紫檀木的多宝格上陈着几件古玉,墙上悬着一幅笔意清冷的雪景寒林图,连素面铜熏炉的样式也古朴典雅,不见半分奢靡。就连天子身上的常服亦是色泽素淡。 是了……其实他也曾听过天子美名。 在那些说他“平庸怯懦”的流言之外,偶尔也曾有风声传来,赞新帝勤政节俭、礼贤下士、夙兴夜寐、心系黎民。 为何当年,他偏偏只将那些不堪的言语听了进去,还深信不疑? 终于,须发皆白太医院院使亲自入内,躬身回禀:“陛下,靖王世子脉象虚浮,中气大损,根基已伤。当务之急,宜先以温补之药固本培元,辅以针灸导引,徐徐温养,切忌再受寒凉劳顿。” “至于那蛊毒……臣等必当竭尽全力,广寻良方,以解世子之苦!” 老院使声音微顿,抬眼觑了下天子神色,方继续道:“只是……此蛊阴诡异常,非寻常药石可缓。一日未得解法,便须得……须得陛下每日贴熨世子关元要处,加以揉抚疏导,方能勉强护住脏腑根本。” 日日揉抚。 李惕指尖微颤,只觉得荒谬至极。 以天子万金之躯,日日照料他这个待罪之臣……? 殿内寂静。 姜云恣抬眼,一双清浅瞳仁向榻上之人:“李景昭,方才徐院使所言,你可听清了? “若无疑议,便照他们所言,在宫中先好好将养一年。” “……” 李惕喉间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 此事于礼不合,于制不合,他怎敢僭越至此……可最终,所有的话又化作一片空茫的涩然。 13. 太医院院使退下后,殿内重归寂静。 姜云恣揉了揉眉心,倦意漫上眉梢:“困了。” 他起身,将那本批了一半的奏折随手丢在李惕榻边:“看看,换作是你,会怎么批?” “……” 天子逼他逾矩。 李惕恍惚,只得拿起细看。 奏折是北境都护府呈上的,言边境游牧部落首领遣使求开五市,愿以良马牛羊换中原丝帛、茶叶、铁器。然该部去岁曾劫掠边境三镇,杀掠百姓数百,朝中多主张“夷狄无信,当拒之伐之”。 “微臣……不敢妄议朝政。” 姜云恣低笑一声:“你当年写‘九重宫阙锁寒雾,不及南疆一隅春’时,可比如今胆子大得多。” “……” “李景昭,朕读过你早年写的《边贸疏》,你又在南疆二十余年,最通边境之事,自有真知灼见。” 第5章 李惕沉默良久,终是低道:“夷狄之性,畏威而不怀德。去年劫掠,如今却主动求市,定是其内部生变、急需物资。” “应表面允准开市,实则以‘查验货物、清点数目’为由,派遣精干随商队深入,明为协理,实为探查。待掌握了虚实,再……” 姜云恣静默片刻。 “真不愧是曾将南疆治理得井井有条、万民敬仰的靖王世子。” “……” “李景昭。” “你当年在南疆时,着实让朕好生头疼。” 烛火跳跃,光影在那张脸上明明灭灭。姜云恣生得一副凌厉美貌,不笑时眉目冷峻,周身皆是帝王威压。 可下一瞬唇角微扬,那冷意便如春冰乍破,消融在温润的笑意里。 “好在往日恩怨,早已过去。” “如今你我君臣,便一笑泯恩仇罢。” “其实,朕当年虽恼你处处不驯,却也未尝不暗自钦佩你的才干风骨。” “何况易地而处,”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朕是南疆王,也会做出与你同样选择。” 他转身,广袖拂过榻沿:“夜深了,歇息吧。” “……” 李惕后来回想,那一夜本该就这般过去。 他也受了许多恩惠,就该听着帝王不知真假的或猜忌或真诚之言,稀里糊涂地闭嘴。 却不知为何,鬼使神差地,在他转身之际: “陛下。” 姜云恣驻足。 李惕张了张口,喉间艰涩,声音低得几不可闻: “宫中……是否备有……长乐烟?能否……赏赐微臣些许。” 姜云恣倏然转身。 长乐烟。 前朝宫廷秘药,以五石为基,佐以曼陀罗等致幻花卉,吸食可令人暂忘痛楚,然毒性极烈。长期服用者,初时精神恍惚,渐而呕吐溃烂,在虚妄幻境中衰竭而亡。 外人不知,先帝晚年便是沉迷此物,最后三月浑身溃烂,哀嚎而死。 姜云恣的声音沉了下去:“李景昭,你适才不是还说,已不太疼了么?” 李惕闭上眼,长睫轻颤:“此刻……尚能忍耐。只是臣怕夜深之后……” 其实以往真疼起来,他也能咬牙硬撑。 可入京途中的最后半个月,痛楚变本加厉,他实在熬不住,全是靠着那东西吊住一口气,才勉强撑到京城。 由奢入俭难。一旦尝过片刻脱离苦海的滋味,便再也难以忍受那腹痛如绞、彻夜辗转的漫长折磨。 …… 殿内死寂。 烛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细小灯花。 锦被被掀开一角,身侧床榻微微下陷——李惕浑身僵住,不敢置信。 淡淡的龙涎香,姜云恣竟在他身侧躺了下来。 下一瞬,温热的手臂环过他腰际,稳稳覆上他微凉的小腹。掌心热度透过衣料传来,那温度比方才更烫。 “睡。” 李惕喉间一哽,所有声音都堵在胸口,化作一片滚烫的滞涩。 “朕守着你。” “闭眼。” 黑暗温柔覆落。 属于另一个人的滚烫体温,隔着薄薄的寝衣源源不断地传来。 远处的更漏声模糊了,烛火晃动的光晕被隔绝在轻颤的眼睫之外。 万籁俱寂,只剩下身侧那沉稳有力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叩在万籁俱寂的深夜里。 作者有话说 姜云恣视角:装。 李惕视角:威严又心软的神……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 第4章 14. 那一夜,李惕睡了这几年人生中最安稳、最好的一觉。 只短醒过一次,在清晨。 烛台已将燃尽,火光微弱跳动,将殿内染上一层朦胧的灰。身边有极轻的呼吸声,规律而绵长,空气里浮动着淡淡的的龙涎香。 李惕微微偏过头。 晨光未明,陌生的年轻君王就睡在身边。 锋利俊美的脸在暗淡光线下褪去了凛然威仪,眉目舒展,长睫垂落……有种不设防的纯然柔和。 李惕怔愣看了许久。 一切恍然如梦,心底一丝说不清的悸动酸楚。他闭上眼,重新缩回暖被里。 …… 李惕当年在南疆,自认为也算勤政。 但也不至如天子一般,寅时三刻天还未亮便要起身上朝。 万人之上的位置……可见也不好坐。 姜云恣起床时很轻。 袖角被李惕压住都不曾抽出,只悄悄脱了去。屏风外宫人早已候着,侍奉洗漱更衣的声响亦被压到最低。 临走前,姜云恣又折回榻边。 李惕闭目假寐,直到那人探进被中碰了碰他怀里的暖炉,确认依旧温热,才轻轻替他掖好被角。 脚步声远去,殿门无声合拢。 李惕睁开眼,望着帐顶繁复的纹路,有些出神。 他不是没有疑虑——自己被留在宫中,是否有点“南疆质子”的意味。 可若真是如此,天子大可将他直接丢进诏狱。 又何必处处以礼相待,又招御医替他看诊、亲手抚痛、顾他安眠,还说昨晚那些宽慰的话。 何况这次入京,还是他千里迢迢自己来请罪的,并非皇帝逼迫。 想着,腹中又轻微拧绞了起来。 痛楚不算剧烈,却如附骨之疽,绵绵密密地缠绕在脏腑之间。李惕眸色黯淡了几分。 早朝至多一个时辰。他瞥一眼窗外天色,再忍一忍,等陛下下朝回来……便好了。 可这念头刚起,心底便涌起一阵难堪和自我厌弃。 他这身体……竟真就废弛无用至此,片刻也离不了人了吗? 15. 紫宸殿上。 今日一如既往,又不太平。 江淮漕运总督八百里加急呈报,清江浦段河道淤塞,恐误了明年春汛前的漕粮北运。同时工部与户部则就疏浚款项争执不休—— 一边主张立即拨银,另一半又咬定国库空虚,两党在殿上吵得面红耳赤,引经据典,互相攻讦。 殿上一时乌烟瘴气,往日这种时候,姜云恣必会头疼欲裂。 可今日…… 他高踞龙椅上,指尖无意识地抚过袖口。 那里还残留着一丝清苦的药草气,同时掌心下那截盈盈腰身的触感,隔了一夜仍未消散。 李惕宽肩窄腰,即便病骨支离仍实在诱人。 若在未病时,不知又该是怎样劲瘦柔韧。 还有他那双手,修长匀称,攥紧被角时骨节分明。适合执笔,也适合……握剑,或者握很多别的东西。 不知道李惕此刻醒了没有。 晨起的药是否按时喝了,腹中还疼不疼? “陛下?”身旁内侍小声提醒。 姜云恣回过神,目光冷冷扫过殿下百官,一时众人噤若寒蝉。 “漕运事关国本,岂容拖延。工部所奏三十万两,准。但征调民夫须以自愿为则,每日工钱按市价加三成,由地方官亲自督办,若有克扣欺凌者,斩。” 其实这话并解决不了国库吃紧之事。 却也无人胆敢反驳,殿内寂静片刻,随即响起一片“陛下圣明”的颂声。 唉。 退朝时,辰时刚过。 姜云恣步出紫宸殿,晨风拂面,带着刺骨寒意。 御花园中几株早梅已开了。 深红浅白的花苞缀在枝上,风一过,便有暗香浮动。可惜太医说李惕体虚气弱,至少还要卧床三五日,受不得风寒。 否则……倒想带他来看看。 南疆四季温暖,从无这般凌霜傲雪的景致。 世子或许从未见过这万物萧瑟的严冬里,千树万树梅花灼灼如火的盛况。 姜云恣回到暖阁,李惕已经醒了。 晨光透过窗格,落在他身上。就见他半靠在床头引枕上,一头乌发散落。玄色中衣松垮地罩着清癯身躯,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嶙峋的锁骨。 骨节分明的手,正轻轻搭在小腹处—— 是又在隐隐作痛,还是仅仅习惯了护着那脆弱之处? 姜云恣的指尖几不可察地又动了动。 那腰身……昨夜揽入怀中时,当真只有盈盈一握。 他病得实在太瘦。 便是隔着层层衣料,仍能隐约看见小腹处微微凹陷下去的脆弱轮廓。唯有疼痛发作时,内里柔肠百转才会绞紧、胀起,在他掌心之下不安地痉挛、扭动,仿佛无声哀求…… 姜云恣眸光暗了暗,如同墨染。 “世子。” 适才外面侍女回报,道李惕一直推说胸口发闷、没有胃口,迟迟不肯用早饭。 此刻姜云恣在他身旁坐下,略一挥手,侍女再度端上温着的药粥。 “身体要养,你昨夜也没进什么,这样如何养好身体?” “来。” 他亲自打开药盅,执起玉匙,轻轻搅出氤氲的热气。 第6章 “朕陪你一起吃。” 16. 李惕是真毫无食欲。 这些年病痛磨人,每每进食都像受刑,不是反胃呕吐便是腹痛如绞。久而久之,他对“吃”这件事,已生出近乎本能的抗拒与厌烦。 可眼前的人垂眸舀粥,侧脸被晨光镀上一层温润的光晕,又抬起眼,眸光殷殷温润望向他。 如何拒绝得了。 天家御膳房熬的药粥,自然软糯香甜,米粒几乎化在汤里,只余温润的暖意。 可李惕含在口中,却味同嚼蜡,只强迫自己勉强吞咽。 一口。 仅一口而已,喉间便已泛起熟悉的窒涩。眼前微微发黑,后背渗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就在此时,一只温暖的手忽然覆上他咽喉。 掌心贴着脖颈,顺着食道缓缓下滑,抚过单薄前胸,最终停留在空荡的上腹。手在那里缓缓按揉,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道。 很奇异地,原本习惯了每吃一口就拧绞反胃的身体,竟就这么被无声安抚了。 只余下粥的余温,柔柔地熨帖着冰凉的胃脘。 李惕片刻茫然,他已经有多久没有体会过…… 这种进食后没有随之而来的翻江倒海,仅仅只是食物带来的温饱之感? 指尖几不可察地轻颤了一下。 天子极有耐心,揉按了许久,直到他呼吸平顺,才又舀起第二勺,递到他唇边。 那天早上,李惕难得吃下了小半碗粥。 刚用完,几个内侍便抱了一大摞奏章悄声进来,笔墨纸砚一一铺开在床头的紫檀案几上。按说,皇帝处理政务本该在书房或寝殿正厅,可今日…… “陛下日理万机……” 李惕声音低哑:“昨日已是……已是破格照拂,岂能再为臣耽搁朝政要务?” 话未说完,姜云恣已丢了一支朱笔过来。 “你若还有力气说话,”他眼也未抬,一手自然而然再度覆上李惕小腹,另一手已翻开一本奏折,“便帮朕批两本。” “……” “臣不敢僭越。” 姜云恣提笔蘸朱砂,语调平淡:“世子不爱重自己,将身体糟蹋成这般模样。太医说要养一年,这一年朕都得亲自顾着你——拖慢了天下大事,你自己说,该不该罚?” “罚你批两本奏折,还不赶紧?” “……” 17. 李惕毕竟虚弱不堪。 只批了两本奏章,就已尽显疲态。 还强撑着想拿第三本,姜云恣已夺了他的笔,不容置喙的:“好了,睡一会儿。” 李惕还想说什么,可连日来的疲惫折损如潮水般袭来,眼皮沉沉坠下。不多时,呼吸便均匀了。 姜云恣拿起他批过的那两本奏折。 他丢给李惕的,都是他最棘手、最头疼的难题。 倒不是他明知人家不堪劳累还要这般,实在是他清楚这些他不会的,南疆世子不仅会,而且十分擅长。 比如第一本是江南巡抚呈报今岁丝帛产量的奏章,提及今春蚕病导致部分产区减产,恳请朝廷酌情减免税赋。 然而国库吃紧,朝廷也没钱。 第二本则更是今日朝堂上吵得不可开交的漕运河道疏浚的争议。 果然,李惕却不愧是将整个南疆治理得政通人和、仓廪丰实之人。 两处死结,他皆条分缕析,写明如何分步化解——今冬先如何筹款调人、应急疏浚,明春再如何补种桑苗、安抚蚕户。既解了燃眉之急,不误漕期与桑时,又能徐徐图之,兼顾民生与国库。 就连字迹都是清瘦的台阁体,一笔一画工整得如同印刻。 实在是……心思缜密,才干过人。 姜云恣目光深沉,从奏折上移开,又缓缓落在榻上沉睡之人的面容上。 总觉得,此人越发让他着迷了。 明明初见,也不过一两日而已。 何况姜云恣自幼宫中长大,什么美人没见过?李惕也不过清峻周正而已,算不得什么人间殊色。 却为什么。 偏就是……莫名的诱人。 甚至勾魂摄魄到到姜云恣自打紫宸殿初见至今,目光时时刻刻都被他勾着、流连着,生生黏在他身上撕不开半分。 姜云恣自己也费解。 分明李惕隐忍端方,举止也清雅持重。 浑身上下不见半分当年先帝后宫那些美妃男宠的眼波勾魂、妖媚入骨。甚至,若非还念着要为父母兄弟求情,这位南疆世子整个人透出的,都是一种油尽灯枯、了无生趣的心如死灰。 却偏偏…… 偏偏,就是勾得他心绪难平,躁动难安。 突然,榻上的人忽然动了动。 李惕虽已入睡,却睡得极不安稳。不过片刻,便见他眉头紧蹙,脖颈微微后仰,露出那段脆弱的喉线。 身体在锦被下辗转,薄唇间溢出极轻的呜咽。 姜云恣掌心赶紧再度贴上他小腹。 果然触到内里一阵阵不安的痉挛与躁动。他放轻力道,掌心缓缓揉着,替他熨帖那冰凉的绞痛。 目光却再也控制不住。 视线晦暗而放肆地掠过那人失血的唇,抚过他下唇咬破的浅浅血痂;蹭过修长的脖颈和嶙峋锁骨,那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揉过单薄脊背上凸起的蝴蝶骨,最后落在那截嶙峋一握的腰。 姜云恣喉头发紧,心口像有羽毛在搔刮,一股陌生而汹涌的燥热。 要是可以,真想狠狠欺负他。 那滋味,一定…… 他辗转忘情的模样会是如何? 姜云恣闭了闭眼,强行压下心头翻涌的妄念。那念头却反如野草疯长—— 若让那死寂的眼眸泛起迷离水光,若那把隐忍嗓音溢出截然不同的泣音,若让他惨白的皮肤染上绯色…… 那样动人心魄的景致,他没有见过。 但。 姜云恣眸光骤冷,幽深如寒潭。 姜云念……一定见过。 18. 是啊,他那个不成器的十七弟,当年在南疆,定然是见过李惕最鲜活、最生动模样的。 见过他身体康健时,在玉龙雪山策马飞驰的飒沓风华;见过他眉梢眼角舒展的笑意,畅怀痛饮的豪情。 更见过他痛极失态、怒极失控,见过他心碎绝望、嚎啕泪落。 见过他情动时的痴缠,为爱痴狂时的发疯发癫发嗔。 说起来,李惕当年是如何对姜云念笑的? 夜深人静时,又是怎样在他耳边低语诉说着爱语? 在他怀中因疼痛辗转时,是会卸下所有防备示弱哀求,还是如同在他身边一般,咬紧牙关,将所有的苦楚都隐忍咽下,一声不吭? “……” 掌心仍贴在那人微凉的腹间,力道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 睡梦中的李惕眉头蹙紧,从喉间溢出一声模糊的闷哼。 姜云恣呼一滞,立刻松了力道,低声道:“弄疼你了。” 烛火在榻边幽幽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交叠摇曳。李惕微微睁眼,轻轻摇了摇头:“无事……” 怀抱骤然收紧。 “是朕的错。”姜云恣下颌轻抵在他肩窝,眸光明灭,“朕同你保证,以后再不会。” 再也不会。 “……” 他略作停顿,不着痕迹地转开话头:“你睡了近两个时辰,已是黄昏了。胃腹可还难受?晚膳多少还得吃点。可有什么想吃的?” 李惕摇摇头。 摇曳烛火在他眼下投出一片浅淡的阴影。他沉默良久,终是开口:“臣这般,太过拖累陛下……实在无地自容。” 不必他多说。 姜云恣想起之前两年间,同十七弟无数往来书信。信上也曾提及,南疆世子平日性子平和,却也有自己的执拗。 有时宁可自己苦熬,也极不愿亏欠旁人、劳烦他人分毫。 至于为何会有那么多书信…… 说到底,还是他那弟弟太蠢。 姜云念皮囊生得是好,又顶着皇子身份,在京城确实能惹一身风流桃花债。 但那点权势放在彼时手握南疆、见惯风浪的李惕眼里,便不够看了。 至于琴棋书画等雕虫小技,初时或许能引为知音,却绝不足以叩开心防。 所以最初在南疆,姜云念不过和李惕止步好友,便再无寸进。 后来,还不是他一封封书信,手把手地教。 事无巨细教他在李惕面前,该如何措辞、行事。 做如何模样李惕才会怜爱,如何恰到好处地流露脆弱博取信任,如何嘘寒问暖,如何英雄救美叫他亏欠……一步步引君入瓮。 每一步,都是他隔着千里江山,教姜云念做的。 谁叫姜云念空有一副好皮囊,却不学无术,内里草包一个。若凭他自己,一辈子都没本事引动李惕这般人物半分侧目。 结果呢。 姜云念不过套了他的一言一行,演着他写好的戏码。 第7章 结果李惕那勾人的腰身却让姜云念先搂了,那苍白的薄唇却叫姜云念先尝了。 连李惕的辗转情动,都是姜云念先享用了! 呵。 20. 姜云恣心底阴鸷翻涌,面上却更是温润平和。他垂眸看着怀中人清瘦的侧脸,笑了一笑: “李景昭,你若当真心中难安……便早些将身子养好,日后多为朕分忧解难。” 外人总道十七皇子风流倜傥,一双桃花眼含笑多情。 但实则,他姜云恣的相貌,比起姜云念只好不差——只是平日威仪太重,眸光太冷,让人望而生畏罢了。 但倘若李惕喜欢的是温和儒雅、含笑多情的模样…… 他随时可以做出他喜欢的样子。 便如此刻。 烛火摇曳,暖黄的光晕映着他半边侧脸,将那惯常锋利的眉眼染上一层刻意柔化的朦胧,他专注地、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一动不动望着李惕。 李惕被他这样看着,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南疆世子向来以聪慧机敏、审慎持重著称,竟也露出这般近乎呆怔的神色,实在是难得一见。 姜云恣心头微微一动,忍不住就更加使坏: “李惕,朕预备对赵国公动手了。” 李惕的神色,有一瞬间彻底的空白。 赵国公赵崇,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更是盐铁专营新政推行最大的绊脚石。此人根基深厚,牵一发而动全身,动他,便意味着要撼动半壁朝堂,引发难以预料的震荡。 姜云恣却说得轻松写意,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 “世子算无遗策,可否帮朕看看——朕已命人暗中收集他门生故吏侵占漕运、私贩盐引的铁证,打算在年关宫宴上发难,当众拿下。” “在你看来,此计……是否漏算了什么?” 他一边诚心诚意地发问,一边还不忘尽职尽责给李惕暖着腰腹。 南疆世子品性高洁,从不平白受人恩惠,更不愿欠下人情。 而今,天子日日照拂于他,又将如此关乎国本、牵动生死的秘谋坦然相告,是何等无上信任。 却亦是枷锁——自此,李惕便是知情人、是同谋。 是他姜云恣一根绳上的蚂蚱。 而世子这般剔透,一旦被迫看向他,很快便会发现…… 他实在比姜云念处处都好。 很快,就不会再记得姜云念是谁了。 作者有话说 厚颜无耻的狗皇帝,现阶段还还是狗,一点都不反省自己。 但仔细想想,弟弟当年也算是替身吧,妙哇=w=(弟:我命也是命!)狗头(那谁让这是缺德文学)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 第5章 21. 又三五日,李惕在宫中一日日将养着。 药粥从一日勉强进一次,渐渐增至两次。虽每顿不过小半碗,脸上却也终于有了些微生机。 姜云恣却仍嫌不够,总想哄他吃宵夜。 知他恹恹提不起食欲,只每晚临睡前必叫人做一小碗温热的糖水,蜜渍雪梨,或是酒酿圆子,说是自己想吃。 却总用银匙舀了,递到李惕唇边,温言哄他“尝一口,就一口”。 每每他肯喝,姜云恣便会想尽办法夸他。 再自然不过地和衣卧到他身侧,将他揽入怀中,掌心贴着他小腹细细揉抚。 起初一两日,李惕尚觉一切陌生。 日子久了,却常生出错觉…… 许是近些年他身子每况愈下,母亲忧心忡忡,总念叨着要为他寻一门亲事,找个知冷知热的人日日陪在身边、心疼照拂的缘故。 李惕有时自昏沉中醒来,殿内烛火温柔,腹上掌心温暖,竟恍惚觉得,自己好似不知何时真被安排成了婚一般。 “夫君”贤惠,日日悉心照拂,待他如珍似宝。 ……着实荒唐。 又过几日。 随着年关将近,宫中事务繁杂,姜云恣开始白日里再难抽开身回寝宫来。 他不在时,太医院的人便轮番值守,汤药、针灸、药膳,一刻不歇。更破例的是,天子特允李惕从南疆带来的四名贴身侍从入宫随侍。 这恩典从未有过先河。 承乾宫毕竟是天子起居近前,按宫中旧例,凡入宫侍奉者,皆需经内务府严格审查、教导规矩,少则半年才能至外围伺候;若想到内廷近前,更需小心侍奉数年,甚至十载寒暑,未必能得见天颜。 而李惕的人明明来自南疆,天子却明摆着不防。 更不要说数日后,姜云恣又特允南疆王李政及其二子李忻、三子李忆入宫相见。 几人身上案子处罚极轻,不过赔银请罪,削俸一年了事。 李政与两个儿子自然清楚,这般宽仁,定是李惕在御前周旋求来的。 是以一入暖阁家人相见,父子几人眼眶登时就红了。 “惕儿……”李政声音发颤,握住长子冰凉的手,“苦了你了,又瘦这许多!” “兄长!”李忆年纪最小,扑到榻边,眼泪吧嗒往下掉,“都是我们拖累您……您在宫中可还好?有没有人为难您?” 今日既是团聚,亦是辞行。 天子虽赦了罪,他们却不敢在京久留,以免再生枝节。 自然要速回南疆,可如此一来,李惕孤身留在京城…… 李忻抹着泪道:“我留下来陪大哥吧!好歹……好歹彼此有个照应。” 李惕心下酸涩。 家人总觉得对不住他、连累了他,可在他心里,分明是他对不住全家。 若非他当年识人不清引狼入室,李氏何至于此?可时至今日,没有一个人怨他怪他,反倒处处心疼。 他伸手,轻轻揉了揉幼弟的发顶:“乖,你们都回去。” “你们一日不归,母亲便一日悬心。” “我在宫中……无事。” “陛下待我不薄。让我住承乾宫,日日请太医诊治,饮食汤药皆亲自过问。” 李政闻言,复杂地望了长子一眼。 他是过来人,如何看不出这暖阁中种种细节—— 榻上铺的是雪域进贡的虎纹绒毯,李惕身上盖的是银狐腋子攒的裘衾,熏炉里燃的是价比千金的龙脑香,更不要说仆从态度个个恭敬至极,言谈间对靖王世子满是周到与小心。 这哪里是对待戴罪之臣的礼数? 不知那阴险君王,又意欲如何…… 李政不敢深想,喉头哽了哽,一声长叹仍是只能道:“惕儿,陛下宽仁,你……无论如何好生养着,莫要辜负。” 李忆却沉不住气:“可、可他毕竟是那人的兄长……未必、未必就不是另一个玩弄人心为乐的骗子。兄长,你得防备……” “忆儿!”李政厉声喝止,眼角余光瞥向屏风外侍立的内侍,“休得胡言!陛下天威,岂容你妄议!” 李忆红了眼眶,只死死攥着兄长的衣袖。 父子三人又说了许多话——南疆的琐事,母亲的挂念,边关的冬雪。句句家常,字字牵挂。 李惕一一温和应着,眼底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终于到了时辰。 内侍躬身提醒,宫门将闭。 李政起身,千言万语化作一句“惕儿保重”,两个弟弟也是依依不舍。父兄一步三回头,终究消失在暖阁门外。 山高路远,此去经年。 天各一方,唯望彼此平安。 李惕静静倚在榻上,望着那扇合拢的门许久未动。 倒是伺候了李家三代的老管家刘伯上前,低声劝道: “世子爷,老奴虽才入宫几日,但从旁瞧着,陛下为世子所用汤药无一不是珍品,太医院每每呈报,陛下必亲自过问,更日日追着他们速速寻解蛊之法。” “其实不管是真是假,世子不妨就放宽心,先好生养着……无论如何,身体要紧。” “……” “我知道。” 冬日的阳光稀薄而明亮,透过菱花窗棱。 李惕望着那一片明晃晃的光,自嘲笑了笑。 其实,无关信任不信任。 一辈子遇到一个姜云念,已经足够他心死如灰、万念俱寂。 情爱是假,誓言是谎,精心设计的陷阱让他从云端跌进泥淖,碾碎了傲骨,蚀空了身子,耗尽了一切愿景奢望。 也好。 如今他已是苟延残喘、烂命一条。 至于天子待他……假意也行,玩弄也好,杀剐也罢。即便骗他,又从他这里还能得到什么? 一无所有、病体沉疴。 他身上又还有什么可图? 22. 太医院给李惕开的养护方子,除了针灸、喝药、揉抚之外,还有一项却是汤药灌浴。 是将温补的药汁缓缓灌入腹中,借药力温养脏腑,化去寒淤。 李惕抵死不从。 只因他在南疆时试过此法,温热液体一点点灌进去腹中,起初确实暖融熨帖,可不过片刻,腹部便胀痛如鼓,药水在肠壁间翻绞刮擦,偏生还要生生强忍许久才能排出…… 第8章 实在是半丝尊严都不剩,难堪至极。 可是。 他不肯治,御医便轮番来劝,最后甚至搬出“若不配合,只得禀明陛下”的话来。 直把李惕逼得额角青筋直跳,胸中一股郁气无处可泄。 更烦的是午膳时分。 他毫无食欲,腹中又隐隐绞痛,咬牙硬捱已是极限,一群宫人却围在榻边。 连刘伯都跟着劝:“世子爷,好歹进两口,不然身子撑不住啊……” 他真的…… “怎么,一早见了家人,反而不开心?” 就在西暖阁乱做一锅粥时,殿门开了。 姜云恣披着一身寒气进来,玄色大氅肩头还沾着未化的雪沫。 今日议事结束得早,他难得午后便回了。 目光扫过案上纹丝未动的药粥,再扫过一屋子战战兢兢的没用宫人,他无奈挥退,走到榻边,指尖轻轻蹭过李惕憔悴烦躁的脸颊,抚了抚那隐忍发红的眼尾。 瞧瞧。 气得连看他都不愿看了,一副恨屋及乌的模样。 姜云恣笑笑,将暖手炉放在李惕小腹上:“抱好。” 李惕尚未反应过来,身子便是一轻—— 竟被打横抱了起来。 “陛下?!” “成日闷在屋里,自是要郁结的。”姜云恣抱着他稳步向外走,声音里带着笑意,“走,同朕去御花园赏梅。” …… 那日回来时,李惕怀中多了一支红梅。 那支梅之后几日都被插在暖阁的白玉瓶中,每日换水。 也是那日后,世子便再是吃不下,也都努力吃两口。 宫人们私下钦佩:还是陛下有法子。也不知如何劝的,世子竟连最抵触的灌浴治疗也肯配合了! 其实姜云恣又哪里有劝? 不过是那日红梅映雪,他特意换了身朱红箭袖常服,整个人鲜艳至极,又抱着李惕在梅树下,同他说了自己年少时的一些冬日趣事。 说着,还顽皮地抓了一把雪。 在掌心搓成个小冰球,趁李惕不备,轻轻冰了冰他耳廓。 然后任由李惕不甘示弱地努力报仇,抓了两把雪撒他。 雪花飘飘洒洒落在肩头,姜云恣就笑。 他生得犀锐威仪,可每每一笑眉眼舒展,眼底又映着雪光梅色,却又是无上俊美,自然轻易晃了李惕的眼。 又是一身鲜艳的红,灼灼红梅雪地映着天光。 没有人看到美好的景色会不恍惚。 反正姜云恣坚信,李惕发呆恍惚是因为他,眼中终于沾染一丝鲜活的光也是因为他。 自然也是因为他心情变好、积极治疗。 23. 可惜年末宫中实在是忙。 前朝是盐税清缴的最后期限,又是明年春汛的提前预案;后宫则是年关的祭祀典仪,光礼部呈上的章程都厚得能砸死人。 更别提太后与德太妃又借着年关团圆的名头,三天两头来哭诉“念儿一人在琼州孤寂清苦”,字字句句都在试探天子的底线。 姜云恣脚不沾地,以至于一晚实在太累。 照例给李惕揉腹,揉着揉着,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再醒来时已是后半夜。 怀里的人背对着他,身子蜷缩成一团,中衣湿漉漉地贴在单薄的脊背上。原本该暖着小腹的暖炉早已凉透,却被他抓着死死抵在肚子上,整个已经疼得神志不清。 姜云恣心头一紧,去夺那暖炉。 好容易从他绞紧的怀里抽走,可骤然失去了外力的压制,李惕喉间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随即眼睛一翻,竟疼昏了过去。 “李惕!” 姜云恣一面急着叫太医,一面赶紧将人揽进怀里,在他冰冷痉挛的小腹急急揉按。 好半晌,怀里的人才幽幽转醒,气若游丝地靠在他胸前,偶尔微弱地垂死挣扎。 姜云恣咬牙,声音里压着怒意: “既然受不住,朕就在你身边。为何不叫醒朕?!” “朕让你住在这里,日日太医诊治,汤药不断,就是让你一人苦捱?!” “李景昭,你简直是——” 之后几日,姜云恣一直冷着脸。 晨起虽日日仍给李惕小心揉腹,却懒得理他;喂药时也只是勺子递到唇边,懒得看他。 他能感觉到李惕无措,几次欲言又止。 可偏就不开口。 姜云恣心里冷哼——好,很好。看谁先憋不住。 李惕倒也有意思,死活不开口、不示弱。却也胆大不怕死,敢在他披奏章时默默抽走一本,又帮他批了。 似是这般就能无声讨好一样。 姜云恣抬眼,淡淡扫了他一眼。 继续不理他。 直到又入夜,后半夜里,怀里人再度微微难耐辗转。 姜云恣默默等着。 他就不信! 若今夜李惕再敢不乖,又一人硬撑,他明日就,就——!!! 姜云恣一阵无力。 明日能如何?充其量再骂他一顿,冷他几日。还能如何?真的不给他揉了?任他疼着? 呵。 真奇怪。分明他素来生性凉薄,做事无情果决,平生从不懂“舍不得”三字。 可为何偏偏对李惕…… 甚至此刻,他也几乎要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压住立刻将他揽进怀里揉腹解痛的冲动。 眼神微暗,他逼自己,再等一炷香。 是,李惕有他的执拗与骄傲。 他亦有他的耐心与手段。 终于,怀里的人细微地颤抖,又隐忍了片刻。一只冰凉的手终于摸索过来,轻轻拉起他的手腕,覆在自己冰冷的小腹上。 姜云恣暗暗松了口气。 刚有片刻得意,掌心却触到一手黏腻的冷汗——还以为他学乖了,却原来仍是疼到受不了了才肯示弱! 黑暗中,姜云恣咬牙:“怎么早不叫我,又自己撑?” 半晌,只有压抑的喘息声,没有回答。 姜云恣气得额角青筋直跳,手上却不敢怠慢,一下下揉着掌中痉挛的小腹。 揉了近半个时辰,掌心小腹才渐渐回暖,冷汗也收了。怀里的人深深喘出一口气,整个人软了下来。 姜云恣动作停了停,正酝酿着怎么跟他算总账。 忽然,怀里人轻声道:“再揉一会,还疼……” 姜云恣闭嘴了。 这次是两只手一同环住那截细腰,将人整个圈进怀里。前胸贴着嶙峋的背脊,掌心裹紧冰冷痉挛的小腹,用体温和力道,一寸寸将那片寒痛揉散。 心里是一片前所未有、难以言喻的柔软。 太陌生了。 他从未有过这种感觉。 黑夜里,李惕在他怀里动了动:“陛下,还生……臣的气吗?” “睡觉。”他生硬道,掌心却揉得更细。 “……陛下,臣知错了,以后不会了。能不能,别生气……” 明明也没说什么。 却再度让姜云恣的心像被敲碎一般,化成一滩温热的、酸涩的泥,软得不行。 他当年就没能斗赢李惕。 若不是后来用了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而如今将人圈在怀里,还是斗不过。 兵败如山倒。 他好像根本拿他一点办法都没有。 作者有话说 啧。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 第6章 24. 后又几日,李惕身子渐好,可以勉强下床走动。 姜云恣见了,眼底笑意真切。 这日暖阳正好,他半扶半抱,带李惕在宫中缓步而行。从御花园的梅林,到太液池的冰面,再到藏书阁的万卷琳琅,一一指给他看。 甚至还破例取出一匣前朝孤本,几件玲珑珍宝,给他带回暖阁翻阅赏玩。 回程时李惕说能自己走。 但姜云恣怕他累坏,仍是坚持把人打横抱了回去。 路上又对他描述了一番宫外西市的热闹繁华:“等你再好些,朕带你去那的胡姬酒肆,葡萄酒酿得比宫中还美,你定会喜欢。” 李惕回来时,怀中又多了一支新折的梅,脸上难得泛出一丝浅淡的血色。 心底暖意交融,却也隐隐不安。 “陛下……” 他不想扫兴,却也不得不将实情告诉姜云恣。 他这几日身子渐好,许是医治有效,但也或许只是……他体内蛊虫本就常常都是月初蛰伏,而待月圆之时,便又会躁动难耐,累得他求死不能。 “臣那日殿前昏厥……正是十五月圆。如今刚过半月,正是最好光景,可再到下月十五……” 他似不该说。 一说,姜云恣之后整日都有些失魂落魄。 可当晚回到暖阁,他又恢复了平日的温和模样。 “朕已吩咐下去,下月十五、十六、十七三日,所有朝议奏对筵席全数挪开。朕不出门,就在西暖阁陪你。” 第9章 李惕喉头哽住。 “陛下何必……” 何必为他一个残破罪臣。可如今这话,李惕已再问不出。 这些日子,陛下为他做的实在太多。 亲侍汤药,抚他入眠,陪他聊天说心里话,抱他踏雪寻梅。 甚至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也不吝夸赞他的才干…… 南疆虽被夺了兵权,但毕竟靖王爵位仍犹保全,是以京中旧故人脉仍在。于宫中尚能活络关系、打探消息。 李惕每日听刘伯等人禀报外间消息,原来他批过的那些奏折,姜云恣从未将功劳据为己有。 如今满朝皆知,宫中养病的南疆世子虽身体孱弱,却心系百姓,常献计献策,深得天子器重尊敬。 25. 天子身边的红人,自然人人高看一眼。 短短数日,治病的良方、珍稀的药材、精巧的玩意儿、嘘寒问暖的书信便如雪片般送来承乾殿。 听闻还有人往南疆送,直接送到靖王府上。 李惕初觉不妥,可天子却是替他收礼最多的那个。 尽挑合用的、珍贵的,一一亲送到他榻前。 “世子贤能,解民间漕运桑蚕难题。众人关心你身子,也是理所当然。” “你且宽心,早日养好,日后在京中众人面前亮相走动,也让天下人瞧瞧……” “朕的李景昭,是何等惊才绝艳、光风霁月。” 李惕怔怔听着这话。 年轻的天子眉目俊美,眸光笃定,温和而专注地望着他。 这般言语,这样的人,这般信任与期待……让他几乎要相信,自己这残身真的还能有“重头来过”的机会。 可是,真的还能吗? 李惕不知道。 只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天天沉沦,越陷越深。 “朕的李景昭。” 他这样唤他。 还有,这些时日的体贴入微、百依百顺,许多若有似无的暧昧…… 李惕不愿自作多情。 尤其是在经历过姜云念之后——他曾以最好的模样真心相待,换来的却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欺骗。 连那时的他都不配得到真心,如今这副病骨支离、狼狈不堪的模样,又凭什么? 夜深人静时,他也偶尔会骤然清醒,嘲笑自己异想天开。 可下一刻,帝王掌心揉过他冰冷痉挛的腹,龙涎香淡淡,抑或是白日里批阅奏章时对他抬眸一笑,讨论政事时坐在他身边蹙眉认真的侧脸。 都会让他再一次恍惚失神。 升起不该有的期待。 尤其前几日,他因灌浴刚加了几味猛药,排空后腹中不适,事后一整日都精神恹恹。姜云恣见他萎靡,怎么逗他也不见起色,还还以为他是思念家人。 竟道:“你的父母兄弟若住得惯,朕就在京中最好的地段赐靖王府一座宅子,时常让他们过来,让你们一家团聚。” 但这提议着实荒谬。 藩王无诏不得离封地,更遑论举家迁京。 但为了哄他,姜云恣次日倒还真的叫人弄了一座前朝废弃的权臣府邸,开始翻整修建省亲别苑。 “你父母弟弟便不能常驻,但隔三差五来京小住,总归便宜。” 顿了顿,他又问:“你可愿让你弟弟入京为官?” 李惕心里酸胀。 不想他病骨支离、强弩之末,倒真尝到了话本里才有的“帝王恩宠”。 真好似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掌心怕摔了。 他何德何能。 …… 帝王恩泽深厚,李惕无以为报。 能做的,不过是听话养病,少惹姜云恣忧心。 至于这份恩宠究竟否不过天子的一时兴起,对如今活着也好、死了也罢的他来说,其实也并不那么重要。 李惕近来按时进药,努力加餐。 精神好些时,奏折都能多帮姜云恣批几本。 南疆之所以富庶,只因李惕确实精通生财之道。姜云恣近日常向他探教盐税、漕运、边贸,往往能从三言两语中得到启发,甚觉受教。 26. 姜云恣的母妃,是个不受宠的下等宫女,承幸一夜便被遗忘。 先帝又荒淫无度,后宫宠妃男妾如过江之鲫。姜云恣自幼在冷眼看惯后宫妖魔鬼怪、你争我夺中长大,从不曾见过好的夫妻典范。 唯独也就是从史书典籍里,读过几段帝后佳话。 无非是真心喜爱、互相照拂,皇帝自己颇有才干,又敬重皇后聪慧,朝政大事皆与她商议。 两人白日并肩理政,夜里红绡帐暖。 皇后病时,帝王亲侍汤药;帝王倦时,皇后彻夜相陪。心意相通,无话不谈。 姜云恣总觉得,书中所述跟他与李惕眼下并无分别。 难道他们不是日日同居同寝、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唯有一点不似夫妻。 那便是他还不曾真正碰过他。 尽管日日肌肤相贴,浓稠夜色里掌心下那截细腰总让他指尖发痒、心头燥热,几乎时刻要抑不住冲动,想再往下抚个两三寸…… 尤其那日,议事结束得早,他回承乾殿时,李惕在偏殿灌浴。 虽隔着屏风,他能听见低吟断断续续,像苦痛,又像别的什么。他问过太医,自然知道那温热的药汁是如何一点点灌进去,如何充盈…… 许多晦涩的念头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 李惕太瘦,小腹总是微微凹陷,可若…… 将他灌满。 日日灌满,暖暖的,便再也不会痛了? 邪念疯长,越发不可收拾。 他好歹也是成年男子,再如何强压着清心寡欲,面对从第一眼被他如恶狼一般死死盯着的无上美味,日日蜷在他怀中,疼痛颤抖着他索求安抚…… 要不是。 要不是他病得这样重…… 姜云恣有时会想,若李惕是健康的,反倒好了。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风华正茂、孤傲不驯的靖王世子,上京戴罪落他手里,他大可以为所欲为! 强逼也好,折辱也罢,他并不介意看这位写下“不及南疆一隅春”的世子,在他身下愤怒挣扎、屈辱含恨。 他是天子。 真想强要了他,又有何难? 甚至如今,夜夜李惕在他怀中无意识地轻蹭,勾得他心头发痒,骨头发疼,他都恨不能不管不顾、干脆欺身强占他罢了。 谅他李惕受尽皇恩,也不能说什么。 何况,连姜云念那种蠢货都能得到他,自己又哪里不如? 要不是…… 姜云恣闭上眼,深深吸了口气。 要不是他始终念着李惕体虚,生怕他心情抑郁、承受不住…… 太医说过,李惕几近油尽灯枯,再不好好护着,一点点细致养着,他只怕真的会肠穿肚烂、受尽苦楚而死。 他又哪里舍得。 只能按下所有阴暗、晦涩的蠢蠢欲动,先好好养着护着。 看得见,吃不着,但至少还能看着。 他可真的……一点也不想把李惕给弄坏了。 这念头让他心头烦躁,又不禁酸涩发软。 真可笑,就像是亲手铸了一个精致的金笼,却舍不得关进鸟儿,怕它折了翅膀,怕它不再歌唱,怕它不肯再看自己一眼。 于是只能日日守在笼边,看着,护着,供奉着,用体温一寸寸暖着,只求他好好活着。 27. 但姜云恣毕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如此忍耐,自然欲求不满。 欲念煎熬着,便要挑些事来分神。近来他总爱在夜里揉着李惕小腹时,状似无意地提起琼州—— 说他十七弟在那潮湿瘴疠之地的种种不顺,说太后与德太妃如何哭求放他回来,而他不允。 想看李惕反应。 可怀中人只是闭着眼,不做反应。 如此,姜云恣也不知李惕究竟是真忘了他,还是依旧旧情难忘、不愿提起。 这猜疑烧得他难受,便日日变着法儿地提。今日说琼州贡了荔枝,明日说德太妃病中呓语十七弟小名,后日又是琼州发了大水。 终于一夜,李惕也来了火。 干脆推开他,翻过身去,咬牙装死不肯理他了。 “……” 不肯理他,也不给他碰。 宁可抱着暖炉死死抵着肚子,也要把他伸过来的手拂开。 姜云恣青筋突突跳。 他听说过当年背叛之事被拆穿,李惕宁可一个人痛到昏厥,也断然不让姜云念再碰一下。 但好歹也是姜云念自己卑鄙无耻、罪不可赦! 而他呢,他不过提了两句,怎么就落得同一个待遇了?!这简直、简直!!! 于是,李惕气,姜云恣比他还气。 天子一怒……怒了一怒。 最后还是强硬着、不由分说把人圈进怀里,一边揉一边咬牙认栽:“朕不提了,行了吧?” 李惕闭着眼,不理他。 第10章 但才过一日,姜云恣又不甘寂寞,开始换人吃飞醋:“世子不仅善于经贸,当年在南疆,似乎还有百战百胜的称号。” “据说曾对那边境骚扰的蛮蚩族七擒七纵,蛮蚩王归降那日,还执意将他最宠爱的王子送入南疆,随侍左右。可有这回事?” “……嗯。” “听闻那蛮蚩之子,生得十分年轻俊朗。” “……” “哦,许是朕记错了,蛮蚩王年过古稀,王子也过天命之年。” “该是王长孙?” “……” “……” 李惕忍了忍。 他就不信姜云恣不知道! 毕竟蛮蚩一族形貌特异天下皆知——那一族无论男女,皆生得膀大腰圆、面目粗犷。就连族中号称“第一美人”的大王妃,李惕当年在南疆接见时,都觉得……嗯。 若把南疆西市杀猪的祝二叔剃掉络腮胡,大概长得差不多。 所以那蛮王孙子曾随侍左右……虽确有其事。但其人身长两米有余、青面獠牙、一身遒劲……真的只是随侍!战场上十分骁勇!!! 姜云恣绝对是知道的。 天子耳目通明,阴险狡诈,什么都知道。 他就是故意拈酸吃醋、借题发挥,才在这儿缠问不休! “总之,朕就是听说了,蛮蚩族有绝色佳人。” 有人还在耳畔不依不饶,李惕被他吵得头疼。 一时也不知哪来的胆子,竟从锦被中伸出手,在姜云恣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嘶……” 皇帝吃痛低呼,却随即愉悦地低笑出声。然后心满意足地将李惕圈得更紧,下巴抵在他发顶,美美睡了。 李惕一阵无力。 想来他这几日……都做了什么? 暗自揣测皇帝拈酸吃醋。 对其不理不睬。 甚至敢……拧天子龙腿。 他真是胆大包天,不想活了。 “……” 一百个脑袋够砍吗? “呵。” 夜深人静。 身后呼吸已经绵长,李惕却久久不能入睡。 温热的胸膛贴着他的脊背,掌心仍松松搭在他腰腹间。 这几日的种种如走马灯般在眼前掠过——红梅,孤本,微笑,温暖,被天子抱在怀中走过长长宫道。 姜云恣容貌俊美无俦,才学胸襟俱佳。 性子又好…… 是他做梦都不敢想的完美存在。 而这样好的人,只看着他一人。甚至养成了习惯,睡梦中也会迷迷糊糊地伸手,替他揉一揉那总不安分的小腹。 ……不知这样的日子能持续多久。 一些贪念,不受控制地滋生蔓长。 明知不可能…… 其实,李惕绝非因为旧日伤痛怨恨,才不愿提及姜云念。 不是。 曾以为会纠缠一生的怨毒,在这短短数日的暖意里,竟就悄无声息地散了。他自己都觉得诧异。 但虽放下了。 一些隐秘的心思,却在黑暗里浮沉。 弟债兄还。 若真能如此,哪怕只得片刻温柔。怎么想也是他赚了。 只是。 只是为什么,要他这么迟……这般病骨支离、不成人样,才遇见他? 若他还是当年那个策马南疆、意气风发的靖王世子…… 那个时候的他,勉强还配得上姜云恣。 可以肆意坦然,走到他面前。 可如今,不成了。 太迟了。 都是妄念,都不成了。 作者有话说 虽然是香,但这么个题材不太敢写长啊,怕又要被奇奇怪怪的人盯着举报。 圈地自萌吧。 下回搞个“原罪”没那么重的来搞xp狗头 但其实话又说回来,狗皇帝真的见到健康世子,未必能he,当年两个人都太嚣张了。(不过也说不定hhh) 总之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 第7章 28. 姜云恣作为从冷宫泥泞里爬出来的人,一步步机关算尽登临帝位,素来笃信“做人应当谨慎”。 想要什么,当不声不响布好棋局。 步步筹谋,不留把柄——才是权谋家的必备素养。 因而当年派姜云念去南疆时,他早给弟弟立下了死规矩:凡收到京城密信,必第一时间阅后即焚,片纸不留。 “你日日在南疆世子身边,若叫他瞧见书信,那便是前功尽弃、万事皆休。” 好在小十七再如何蠢蠢的,也知晓其中厉害。 在南疆那边确没留下此类把柄。反倒是姜云恣因着身处宫禁重地,守卫森严,御书房更是无人能擅自靠近,便未曾太过在意。 当年觉得有趣的信件,有些就随手收在了御案旁的暗格中,偶尔翻阅。 譬如李惕如何步步沦陷,为情所困,又是如何身心俱毁、痛不欲生的…… 他当年十分爱看。 不过这些书信,早在他紫宸殿初见李惕的那个午后,便被悉数投进了炭炉。 火舌舔过纸页,将一切前尘烧得干干净净,一丝灰烬不留。 至于其余知情者? 笑话。这等不光彩的阴私之事,岂能让外人知晓?若非如此,他又何必非要亲弟弟出马? 京城擅逢迎媚惑人的男女何其多,挑个最得力的细作岂不更加便宜稳妥。 无非是因为外人不可信,他才从少数“可信”又“能用”的人里,不得不挑的姜云念这枚棋子。 甚至就连他当年一并派去南疆“暗中保护”的几名心腹细作,也只知“十七皇子与世子过从甚密”,又哪能猜到十七背后也是天子手笔? 此事若非要寻个漏洞…… 也只能是除非姜云念自己不怕丢尽颜面,将堂堂皇子以色诱人、形同男娼的破事捅出去。 但他又能捅给谁? 无非也只有他身边的几个贴身忠仆能略知一二。 但忠仆么…… 眼下自然都陪着他们主子在琼州吹海风、喂鱼虾。 29. 哦。 差点忘了。 此事还有一人知晓大概。 那便是他与姜云念的生母,当今太后。 这位曾因卑微无宠而在冷宫磋磨了半辈子的女人,与吃斋念佛一心只求养子平安的德太妃不同。 自姜云恣登基后,她便一洗前耻,如今日日端起了太后的架子,颇有几分扬眉吐气的姿态。 此刻,她正立在承乾殿内,凤眸含怒。 “哀家听闻,皇帝竟连小年夜的宫宴都打算缺席?你简直是越发荒唐!宗亲百官皆在,你身为一国之君,什么事能比祖宗规矩更重要?怎可如此任性妄为!” “听闻……竟还是为了照顾那南疆世子?皇帝,你心中究竟可还有远近亲疏、敌我之分!?” “当年,若非此人带坏了念儿,念儿何至于行差踏错……你倒好,狠心将亲弟弟流放琼州,却竟对害了他的仇人千般好、万般疼!你眼里可还有半分骨肉亲情?” 宫中与民间不同,腊月十五便要操办小年夜,作为年关大典的预演。 但可惜,那一日正逢月圆。 蛊虫躁动,届时李惕必痛不欲生。 姜云恣早已打定主意,那前后三日寸步不离守在李惕身边,替他揉抚疏导,免他受那蚀骨之苦。 “母后此言差矣。” 姜云恣打断她,语气平静:“南疆之事,分明是十七欺人太甚,害人至深。母后不怜无辜受难之人,反倒无端怪罪,是何道理?” “究竟……是谁欺人太甚?” 太后上前一步,眼底透出怨怼,“皇帝,别以为哀家不知!当年是谁逼念儿去的南疆?又是谁一封封书信,手把手教他如何步步为营、如何骗取信任、如何……下那阴毒蛊物的?” 她声音陡然拔高,近乎尖锐: “都是你!!!念儿都告诉我了,就是你!可笑你当年那般处心积虑毁了南疆世子,如今倒又被他迷了心窍!才将一切罪责推在十七头上——” “你从小便是这般阴险狡诈,自私凉薄,连一母同胞的亲弟弟都能算计!我……我怎会生出你这种冷血无情、六亲不认的孽障!” 嚯。 殿内片刻死寂。 确实有那么一刻,姜云恣甚至想嗤笑出声,干脆坦坦荡荡地认了—— 是啊,就是朕做的。从布局到收网,每一步都是朕的手笔。 既知如此,母后还不老实闭嘴,是想落得和小十七一样下场么? 真的,他有时候真的装都不想装了。 什么时候这至今仍活在幻梦里的女人才能好好看清楚,她如今所享有的一切锦衣玉食、无上尊荣,究竟是谁给的? 竟还敢时不时跳出来摆太后的架子,试探他的底线,指摘他的作为。 一如那些在朝堂之上倚老卖老、至今仍无法看清形势、还在试图将他当作软弱可欺的傀儡来糊弄的顽固老臣。着实可笑至极。 第12章 可此刻…… 窗外落雪簌簌,天地间一片静谧的白。 怀中这具身体清瘦得近乎嶙峋,却源源不断地散发着一种毫无防备、无需算计、真实而温软的暖意。 姜云恣忽然想起,当年南疆寄回的信里也曾写过,李惕此人心防极重,从不轻易信人。 可一旦被他真正接纳,便是倾心相待,毫无保留。 又说李惕十一二岁在南疆时,曾从一匹尚未驯服的烈马背上重重摔下,脊骨重伤,险些终身瘫痪。 然而痊愈之后,他依旧敢翻身上马,成了南疆最出色的骑手之一。 “……” 也许,因为他毕竟在雪山脚下长大。 那里与世隔绝,四季如春,繁花不谢。 他又自幼沐浴在暖阳与爱意之中,有慈爱开明的父母,有敬他爱他的兄弟,有万千真心拥戴他的南疆子民…… 因而也习惯了以同样的热忱与赤诚,去回馈每一个肯对他好的人。不需要学会算计一切、独自承担,不需要在无尽的黑暗里步步为营。 所以,他虽也天资聪颖、洞察人心,本质上却与阴暗深宫中爬出的姜云恣,是截然不同的。 他的心底没有阴暗。 骨子里也始终保存着近乎天真的勇敢。 所以哪怕遭人欺骗磋磨、粉身碎骨,可那颗心捡起来、拼拼凑凑,还是一颗完整温热的心。 仍旧能在某个猝不及防的瞬间,直直地、毫无预兆地,灼进别人心里最柔软、也最荒芜冰冷的那一处。 姜云恣突然有些忘了如何呼吸。 他抬手回抱着怀中单薄身躯,却怎么抱都觉得不对——掌心贴在那清瘦的脊背上,一阵阵陌生的、无处安放的混乱。 闭上眼睛,鼻尖萦绕着药草清苦的气息,混合干净的皂角香。 这干净而温暖的气息,逼得他周身阴暗幽冷无处遁形。 他兀自低低地笑了笑,带着一丝自嘲。 罢了。 往后……慢慢习惯吧。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没有人会发现。 他将脸轻轻埋在李惕的肩颈处,那里传来温热的脉搏跳动。心思却已重新沉静下来,在脑海中飞快地、不动声色地又梳理了一遍。 也多亏了他事事谨慎,现如今,有太后“偏心栽赃”在前,加之姜云念又“满口谎言”,哪怕当年真相摆出来,在李惕这里可信度都要大打折扣了。 而其他的证据,该烧的全已烧。 又不再有别的知情人,当年也是飞鸽传书。 鸽子嘛…… 总不能开口说话吧? 作者有话说 李惕视角:被宠坏的风流坏弟弟的那个爹不疼娘不爱无人理解十分渴求温暖的美强惨孤单哥哥。红心 他还真不是色令智昏相信皇帝。 就太后那个破嘴,他都成了勾引十七的人了。无差别扫射让他怎么信啊?而且本质上如果不是一见钟情的话,确实皇帝干现在这个事是没有任何道理的。确实,李身上除了爱情之外,没有任何它可以图的东西。然后李又觉得是自己配不上皇帝,所以他也不明白皇帝图啥。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哦,攒着有空一起抽。 第8章 33. 未过几日,便是腊月十四。 月圆数日,亦是李惕腹中蛊虫最躁动难捱之时。 粼粼马车碾过宫道,车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 李惕犹记上月此时——他瘫在冰冷的车中,蜷缩着以软枕死死抵住绞痛的腹部,几乎以为会死在来京路上。 而今不过一月。 又到最难熬时,却是躺在姜云恣怀中。 天子大手稳稳托住他痉挛躁动的小腹,温热掌心透过薄薄衣料熨帖着那片冰冷,力道恰到好处,竟抵消了大半坠痛。 骨节分明的另一只手亦在他胸口缓缓揉按,将满腔的沉滞郁气也一点点揉散。 姜云恣身上有清冽的龙涎香。 很好闻。 李惕靠在他肩头,能感觉到几缕墨发蹭在颈侧,微痒,却安心。 明明他是天子,万乘之尊,本不该擅长照顾人才是。可为何……总能精准揉到他最痛处,熨帖得他浑身松软? 马车在雪地上行了约莫半个时辰。 京郊温泉别苑到了。 御医早已候在廊下,姜云恣却未假手他人,将只着素白中衣的李惕打横抱起,径直走向雾气氤氲的温泉池。 此处引的是地下活泉,水质本就对寒疾有舒缓之效。姜云恣想的是,便是李惕真被腹中寒痛折磨得受不住,浸在热水中也应能抵去几分苦楚。 总之,他要的是万无一失。 因而特带他来此,准备充分总是更好。 很快,最后一层薄薄里衣未褪,姜云恣抱着他缓缓没入及腰的池水。 温热瞬间包裹全身,李惕低低喟叹一声。 很暖。 暖得他有些恍惚。 片刻后,水声轻响,姜云恣也下来了。只着一件明黄薄绸里衣,衣襟松垮地敞着,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 他自身后环抱住李惕,掌心熟练地重新覆上那截细腰。 李惕更抬眼,恍恍惚惚看着天光。 池外雪景苍茫,偶有寒鸟掠过枯枝。身后人并不多言,只安静地替他撸揉小腹。 其实,有这池水暖着…… 小腹随便自己抵着,便也已足够忍耐。本不必劳动天子亲手照拂。 李惕这么想着,可实在难抵月圆数日身子最虚、精神不济。才泡了一小会儿就倍感疲累,竟就这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34. 半梦半醒间,感觉被人抱出水面,置于池畔地热亭的软榻上。 湿透的衣物被轻轻褪去,干燥柔软的薄被覆上来。那只手始终没有离开他的腰腹,一下一下,耐心揉抚。 不久,似又有几轮御医过来施针,他还被抱起来,温声哄着喂了几回药。 有他顾着,一直没有很疼。 直到入夜。 蛊虫的躁动明显比白日更烈。 姜云恣垂眸,能清楚感觉掌下那截本该盈盈一握的腰腹里,柔肠此刻却像苏醒的蟒,生生顶起原本凹陷的皮肉,在他掌心疯狂绞扭、痉挛。 连带着怀里人也无意识地蹙紧眉头,从喉间溢出压抑的声音。 “呜……呃啊……” 平日自持的人,唯有神志不清时,才会露出这般脆弱情态。在他怀里随便歪倒了身子,痛苦喘息。 姜云恣将人再度稳稳抱起。 那身子轻得让人心惊。 明明李惕身量高挑,肩宽腿长,却这般骨瘦,仿佛稍用力些就会碎掉。 月光透过亭檐的缝隙洒进来,落在李惕惨白隐忍的脸上。 他服了安神的汤药,神智昏沉,此刻唯见眉间因痛楚而紧蹙之处,与紧抿的无色的唇。 姜云恣掌心继续细细贴在他剧烈痉挛的腹脘,越揉,心跳越快。 掌下那截单薄腰腹里,肠脏却挣扎得近乎疯狂—— 该有多疼? 疼得李惕此刻呼吸滚烫而破碎。偶尔痛极时,更会含糊地呜咽一声,在他怀中不断颤抖。 姜云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墨色。 “忍一忍。” 他声音低哑,哄他:“很快就好了……朕给你揉,马上就不疼了,李惕,不疼了。” “……” “是朕无用,是朕的错,让你这般受苦。” “你疼,就咬朕。” 姜云恣后来寻思,他那日,大概便是从那一瞬开始神经错乱了。 他要李惕咬他,可双手又都箍在李惕腰腹间,根本腾不出手递过去给他咬。 于是,鬼使神差地,他微微倾身,努力往他唇边凑了凑。 呼吸交错,他的唇便就那般贴上李惕冰冷汗湿的额角,一点点下移,最终覆上那紧抿的、失了血色的薄唇。 极轻地贴住,温柔地碾磨。 便再也放不开。 一直空荡荡的心,在这浅浅的磨蹭中,仿佛流入一条甘霖。 而李惕痛得昏沉,并未咬他,却有那么短短一瞬,姜云恣感受到了他轻微的回吻。 呼吸滞了滞。 之后,他便维持着那个姿势,给李惕揉了一夜的腹。 午夜时分蛊虫最烈,腹脘疯狂绞扭,将李惕原本薄如纸片的小腹顶得有如怀胎五月。 痛到极处,半昏的李惕甚至无意识地绝望抽泣起来。 姜云恣则心如刀绞,低头替他一点点吻去泪痕。 直到晨光破晓,蛊虫终于稍安。 李惕才在他怀中渐渐平息,呼吸变得绵长均匀,彻底睡安稳了。 姜云恣暗暗松了口气。 下一刻,却又是像疯了一般—— 一股可怕的冲动,他几乎用尽全部克制力,才没有将怀中这具单薄的身体狠狠揉进骨中。 第13章 他没有。 一丝理智残存,让他生生压抑住不管不顾、疯狂掠夺的恶念。只蜻蜓点水地轻吻。 目光却再也不受控制,肆无忌惮地巡弋。 狠狠抚过李惕那已被揉得凌散不遮的寝衣,蹭过他衣襟大敞露出清瘦的锁骨和胸膛,将松垮的腰带下细窄的腰腹在晨光里一览无余。 昨夜李惕痛到双目失神、神智涣散,在他怀中无意识地扭动辗转,模糊呜咽着的画面,更一遍遍在脑中重演。 姜云恣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 硬得发痛。 若不是李惕还病着,他真想干脆不管不顾…… 真想。 真想。 35. 隔日李惕醒来时,在地热亭的软榻上,天子一如既往从背后抱着他。 李惕默然,神思恍惚了片刻。 虽是才经过一夜断断续续的疼痛纠缠,但比起从前月圆时的折磨,昨夜甚至可以算得上安眠。 而且明明,昨日是十四,今日更是十五月圆之日。 都该是他一月之中最被蛊虫折磨得不成人,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得片刻喘息的日子。 可为什么…… 腹中虽隐有的躁动不安,却大体只有可以忍耐的坠痛。 甚至就连昨晚最痛之时,也比不上这一两年那些求生不得的日夜。 李惕不敢相信。 难道说……这些时日他在姜云恣身边,被京中太医诊疗、被日夜不辍揉抚,不过短短一月的将养,却实实在在是有效的? 以至于明明是月圆之日,他也不再像以往那么疼了? 对了,昨晚…… 一些昨夜半昏半醒间的记忆碎片涌上来,模糊而滚烫。 李惕微微发怔,他不确定。 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梦见姜云恣凑近他,然后他们亲吻轻啄,难舍难分…… 这真的不是他暗暗发疯发癫的妄想么? 可越是试图否认,唇间残留的触感就越是清晰。 温热的呼吸,轻柔的碾磨纠缠…… 何其可笑。 他多半是疯魔了! 清醒一点吧。 人都说吃一堑长一智,他却任由自己在这片温柔里越陷越深,甚至开始肖想……那样年轻俊美、高高在上的帝王,会回应他心底悄然滋生的、见不得光的亲近渴望。 但如何真的可能,如何…… 突然,李惕脊背微微僵硬。 身后抵着他的触感……竟与平日不太一样。李惕脑子嗡嗡响,不,那不过是男子晨起时的寻常反应罢了。 他以前健康时也常会如此。 可中蛊之后身子每况愈下,渐渐便不行了。 是了。 身后姜云恣毕竟照顾了他整夜,应是倦极,此刻睡得很沉。可即便在睡梦中,那只手仍习惯性地、时不时会轻揉一下他的小腹。 只是今日…… 那双替他揉腹的手,许是不小心位置比往常更靠下了两寸。李惕那处毕竟脆弱,十分难耐,尝试动了动想逃。 腰却被箍得死紧。 有一瞬间脑子乱作一团,不知该作何反应。 突然,按在他小腹的那只手忽然又动了。缓缓地,不轻不重地,又多揉了几下。 “……!” 一股久违的、战栗的酥麻感骤然窜起,沿着脊背直冲头顶。李惕震惊地瞪大了眼。 那只手又动了几下。 李惕猛地蜷缩起身子,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将喉间险些溢出的低吟咽了回去,眼眶却瞬间红了。 震惊,羞耻,难堪,还有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可悲悸动。 “呃……” 一声压抑的呜咽终究漏了出来。 身后姜云恣迷迷糊糊地“嗯”了一声,手臂本能地收得更紧,将李惕整个圈进怀里。 下巴抵在他发顶蹭了蹭,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 “……又疼了?” 李惕僵着身子,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那只手马上贴在他小腹,缓缓揉着。每一下,都激起一阵灭顶的战栗。 “李景昭,怎么了?” 李惕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 “没……没事。”半晌,他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 没事,只是……难受。 “再睡会儿吧。”姜云恣的声音低柔,带着睡意未消的慵懒,“朕陪着你。” 说完,他重新将李惕搂紧,掌心却规规矩矩地贴回了小腹的位置,再没有越界。 仿佛方才的一切,真的只是睡梦中的无意之举。 李惕指尖却死死攥着被角,微微颤抖。 快要忍不住了。 他想吻他。 想更多靠近他。 想能够……或许有朝一日跟他缠绵。呵,他果然是疯透了。 作者有话说 菜狗dbq好好圣诞节只顾发疯和着阴湿play了……祝大家都过一个黄心黄心黄心的吧。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 第9章 36. 姜云念是月初时,偷偷从琼州潜回京的。 入了京畿,才辗转听闻,李惕竟也在京中。 回京最初几日,太后将他秘密藏匿在赵国公府。谈及南疆世子,赵国公言语间满是不屑: “他啊?半月前戴罪进京求情,结果殿前昏厥,之后便听闻被陛下留在承乾殿里‘静养’了。” “倒也是好手段……南疆李氏都败落到这般田地了,也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竟能一来便稳稳攀附天恩,还哄得陛下将他全家都好生放回南疆去了。” 待赵国公的党羽前来密谈时,话里话外透出的消息则更为详尽。 “我看陛下待那南疆世子,着实不一般。” “就是就是,罪臣入住承乾宫,才几日功夫,便哄得天子对他言听计从、大赞其才华卓绝,还动用整个太医院之力为他诊治。听说连之前被陛下放出去云游各地、行踪不定的小神医叶纤尘,都给飞鸽召回了!” “啧……” 有人压低声音:“陛下至今不立后不纳妃,该不会是其实是……打算就这般养个男宠在侧吧?” “此言差矣。”另一人摇头,“那南疆世子,老夫前日倒在御书房外见过一回,病骨憔悴、惨败脱形。陛下什么绝色没见过,又岂会看上那般?” “依老夫看,陛下多半还是看重他在南疆治理的才干。早就对其治下丰饶眼红久矣,如今人到了手上,自然要为己所用、榨干才是。” “未必尽然,我瞧陛下日日眼神,都要黏那南疆世子身上了。怕是当真……喜欢得紧呢!” 一切议论,如细密银针一根根扎进姜云念耳中。 让他连日来辗转反侧,彻夜无法入眠。 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如同冰冷毒蛇缠绕。心脏不安狂跳,仿佛随时要坠入万丈深渊。 不可能。 不会的。 皇兄他……怎么会对景昭? 然而南疆两年,姜云念又比这世上任何一个人都更清楚李惕的魅力所在。 李惕生得清峻舒朗,气质光风霁月,于雪山脚下策马飞驰时那份洒脱不羁无人能及。 可他真正令人沉沦的,却从来不在皮相风姿。 他还饱读诗书、才华横溢。政经史策、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无所不精。 可这样一个天之骄子,身上却又没有半分骄矜之气。 也会蹲在田埂边与老农细说节令,为培育新稻在田间忙碌整季,会连夜赶工为边境流民的安置生计,南疆百姓任何难题求到他面前,他都会认真倾听,竭尽全力去想方设法妥善解决。 对寻常人等尚且如此。 可想而知被他全心全意爱着,又该是怎样一番光景? 李惕爱人,便是极致的诚挚与专注,愿将整颗心都捧出来,炙热又坦荡,让人无法抗拒。 姜云念至今也难忘那些日子——李惕陪他一同策马,踏过玉龙雪山脚下无边无际的花海,在月夜对弈饮至天明。 自然,两人偶尔也会因些琐事闹些小脾气。但入了夜,在耳鬓厮磨的温存里,两人又会和好如初,亲密更胜从前。 在李惕身边的那些日子,仿佛终日沐浴在永不消散的暖阳里。 姜云念是在彻底失去后,在无尽的悔恨与孤寂中,才尤为将这一切看得如此清晰透彻。 当年的一日一日…… 何等弥足珍贵。 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比得上他。 所以当年,他才会跪在姜云恣面前不断哀求:“皇兄,李惕其人,任谁遇上他,了解他,大抵也都喜欢他的。” “真的,皇兄若是见过他,同他说过话,就会明白……臣弟为何愿意放弃一切,也想带他远走高飞。” 但彼时的姜云恣,毕竟没见过李惕。 因而回应他的只有一声冰冷而不屑嗤笑:“云念,不过两年光景,你为了这么个人,真是疯得不轻。” 第14章 37. 皇兄当年冷斥他疯魔。 可如今,皇兄也见到了李惕……可曾有一瞬间,明白了他当年的痴狂? 可曾也生出那种无法抑制的、想要将这人彻底据为己有的冲动?可曾……也后悔过将他摧折成如今这副病骨支离的模样? 恐怕,都有了吧。 姜云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锐痛传来,却不及心中毒火灼烧的万一。 皇宫大内守卫森严,他不得近,但城郊温泉别苑却不同。 借着母后与赵国公的暗中安排,他易容改装,混入普通侍卫之中,终于得以潜至近处。 然后他便看见了…… 看见李惕毫无反抗,任由皇帝亲手抱下马车,被一路抱进温泉暖阁,浸入氤氲着热气的泉池,全程就那么乖顺地倚靠在皇兄怀中! 看见皇兄手掌贴在他小腹上,循循揉按,又时不时端起温热的茶水,或是将药膳一勺勺喂进他口中。 看见小神医叶纤尘侍立地热亭外,时不时奉命入内施针,与皇帝低声商议着李惕病情。 李惕又瘦许多…… 肩胛骨嶙峋地撑起雪白的中衣,腰肢仿佛一折就断。 姜云念死死盯着姜云恣将他圈在怀中,一点点温柔又熟练地按揉,心头如淬了毒。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年在南疆,李惕中蛊尚浅时,夜晚腹痛也会这般依赖地靠在他怀里,将冰冷抽动的小腹主动挺到他掌心:“云念……疼。” 李惕生得宽肩窄腰,连带着小腹也是平坦紧实,他几乎一掌就能完全包覆。 无数个夜里,他便是一手掐着他柔韧的腰肢,一手替他耐心揉抚,直到那绞痛渐渐平息。 直到真相败露。 李惕痛到满榻翻滚、弯折自残,却用最后一丝力气死死推开他伸过去的手,嘶哑的声音里满是绝望与恨意:“滚,别碰我……” 他让他滚。 可真正的罪魁祸首,明明不是他啊! 如今,那个真正的罪魁祸首,却正被李惕放心依靠着,用那双沾满罪恶的手正状似温柔地暖着、护着李惕那因蛊虫躁动而微微隆起痉挛的小腹。 甚至在李惕因疼痛而蹙眉时,姜云恣还微微红了眼眶,一脸真挚而无措的心疼!!! 荒谬。 世间还有比这更荒谬绝伦的事吗? 38. 这两年困在琼州,姜云念可想通了太多事情—— 他与皇兄一母同胞,可生来便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他自幼虽养在德妃膝下,却从未忘记冷宫中受苦的母亲与兄长,一直暗中接济。后来,更是为了助皇兄稳固帝位、收回南疆,才答应去南疆,欺骗李惕,做下那等违心之事! 他是重感情,讲手足情谊的。 可兄长呢? 明明一切都是皇兄的谋划,皇兄的过错。 可当他被李惕决绝地赶出南疆,心如死灰地回京,哭着跪求皇兄去向李惕赔罪,哪怕只是说清真相,减轻李惕对他的恨意时…… 姜云恣却不仅不肯,反而将他痛骂一顿,转头便一道旨意将他贬谪至天涯海角的琼州! 连身边忠心耿耿的仆从都看不过去,在流放路上为他哭骂,说陛下太过冷血算计,不顾他人死活。那时他还傻傻地为皇兄辩解开脱,说皇兄只是一时气恼,等消了气,或许就会召他回京。 可结果呢? 皇兄不仅将他扔在琼州,让他归京之日遥遥无期,他竟还—— 姜云恣明知道李惕是他的人!! 明知道他可为李惕放弃一切,什么都不要。 更明明知道当年一切若非他在背后逼迫操控,他与李惕本是两情相悦,一生一世一双人。 姜云恣明知自己才是这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如今竟敢用那双沾满算计的脏手去触碰李惕,还在这里装出一副忧心如焚、情深似海的模样! 他他他…… 他竟还敢偷吻他!!! 温热的唇状似无意,蹭着李惕微微汗湿的鬓角,厮磨得那么自然、那般亲密无间。 仿佛他们早已如此相濡以沫了多年! 39. 姜云念浑身颤抖,只恨无法上前对质。 毕竟,母后与赵国公筹谋还有后谋,而他此刻必须忍住。不能逞一时之快,坏了全局。 因而,他也只能继续佯装普通侍卫,死死掐着手心,盯着温泉池中那刺眼锥心的一幕—— 眼睁睁看姜云恣蹭过李惕鬓角后,眼神更加幽暗晦涩。 十六日,蛊虫渐歇,该回宫了。 可此刻温泉之中,姜云恣却抱着李惕流连不肯撒手。 目光每一寸,都像是用舌尖在李惕周身舔过,随时压抑着将人拆吃入腹的冲动。 姜云念胸中灼烧,脑子嗡嗡响。 池水温热,水汽氤氲。李惕似乎恢复了些力气,抬眼看着雪粒子细细敲打着亭檐,远处山峦覆着皑皑白雪,天地一片寂静的纯白。 温泉很暖和。 腹上的大手还在抚着,有他熨帖,这次蛊虫真的被安抚得很好,肚中难得有片刻安歇。 可那抚触,却一次次勾起别样的、难以启齿的煎熬。 李惕在他怀中,安心又焦躁,舒服又想逃。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坏掉了,满脑子矛盾的念头。 姜云恣环着他,自然看得分明。 李惕越是隐忍,他越是一次次不经意地蹭过。 感受着怀中人细微的战栗,看着他憋得眼尾泛红、不住摇头的可怜模样,眼底便漾开更深的幽暗。 他能感受到李惕无数次咬牙死忍、欲言又止。 玩心大起。 以至于最后…… 泉水滚烫,潺潺流淌,掩盖了李惕死死吞入咽喉的声音。世子腰腹紧绷,在他怀里无声惊喘,最后脱力失神摔靠过来的一瞬间,姜云恣心满意足。 将人紧紧圈住,安静抱了好一会儿。 感受着怀中这具身体细微的颤抖渐渐平息,消化了浅浅的自私甜蜜。 才好整以暇地抬起头。 目光状似无意地扫过池边侍立的某道身影—— 那个易了容、换了装,却掩不住眼中滔天妒火的“侍卫”。 呵。 有人自以为秘密回京,殊不知从他离开琼州的那一刻起,他每日的行踪,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早已一字不漏的成到了御案之上。 之所以此刻还容他在这儿看着…… 不过是想让他看清楚而已。 他的所有妒火、谋划、眷恋、不甘,在帝王绝对的实力与掌控面前,是多么的脆弱不堪。 呵。 螳臂当车,何其可笑。 不说别的。 就说他的蠢弟弟不会真的觉得,皇帝随行的侍卫里能轻易混进生面孔吧? 作者有话说 姜云恣:呵。 姜云念:第二次重申……我命也是命!!!my life matters!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 第10章 40. 温泉三日,波流暗涌。 李惕却无知无觉。 他毕竟被蛊虫折腾了三日,又在姜云恣的揉抚下泄了精元,实在筋疲力尽,回宫路上全程依在皇帝怀中昏昏沉沉,没力气想其他。 偏又做了一个不该的梦。 梦里,他一样是这副破败身子,自己都觉得枯槁可笑,眼底偏又还有几分南疆世子时的骄傲。 烛火摇曳,他对姜云恣道:“臣如今这般模样,实是……不配,也不该肖想。” “可若陛下只是怜悯,再无其他。还不如,就放臣早日离开,自生自灭。” 梦里一片模糊,姜云恣笑非笑看着他,看似温柔,却始终没有回答。 醒来时,脸颊一片湿凉。 一只手轻柔蹭过他眼角,姜云恣在耳畔柔声唤他:“李景昭,醒醒,怎么哭了?做噩梦了?” 李惕怔怔睁眼,才发现自己竟落了满脸的泪。 皇帝衣袖一点点给他拭干。 那般温柔关切,心疼珍视,李惕却再提不起梦中的半点勇气。 车马粼粼,碾过宫道积雪。 良久,李惕恹恹窝在他怀中,忽然问他。 “陛下万人之上,为何……身边连个侍奉的宫人都没有?” 远处宫墙的琉璃瓦上覆着薄雪,在夕照里泛着冷淡的光。 姜云恣低笑:“此话奇怪。世子在南疆,不也是出了名的洁身自好?” 李惕闻言,垂眸自嘲。 他又哪里懂什么洁身自好?不过是年少时目下无尘、心气太高。 南疆也与中原风俗不同,周边许多部族皆奉行一生一世一双人。他又父母恩爱和睦,只有彼此,他从小耳濡目染,便觉得本该如此。 既然一生只寻一人,他那时自然……眼睛长在头顶上。 不是最好的,他才不要。 才会身边位置一直空着,最后等到个骗子。倒不如早早逍遥快活了,也是可笑。 第15章 窗外暮色渐浓,宫灯次第亮起,在雪地上投出暖黄的光晕。 姜云恣缓声道:“朕其实也并非生性高洁。只是自小见惯了先帝荒淫,看多了宫中后妃不幸。” “端惠贤良的皇后郁郁而终,骄横跋扈的贵妃残害宫人,无数宫妃男宠你方唱罢我登场,却没一个落得好下场。” 他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李惕微凉的手背: “父皇为发泄一己私欲,害得那么多人凄苦半生。朕不想那样。” “何况这宫中孤寒,处处刀光剑影。身后若无人可托,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朕也不愿让信不过的人近身,更不想像先帝一般一心只为那档子事,实在是……没意思得紧。” “朕也想过,若有人常伴身侧。“ “知冷知热,可信可靠。朕累时能托付政务,难时能并肩而立。不必猜忌,无需防备……” 未尽之言,在沉默里无声蔓延。 李惕无色的唇微微动了动。 心被温水浸过,微微发烫,却片刻只被更深的悲凉淹没。 他可以吗? 做那个留在他身边、可信可靠的人? 原本……或许尚有机会。 他们理念相近,常能秉烛夜谈到天明。他能为他分忧政务,更愿尽力挡住射向他的明枪暗箭。 他还可以带他去雪山脚下策马,教他那些理不清的边贸门道,带他尝从没喝过的马奶酒,跟他说他不曾见过的风土人情。 姜云恣看起来很强悍,实则很孤单。 他也想陪他,做他最信任的臣子、最知心的友人,替他分担重担,甚至…… 可如今。 李惕闭上眼,小腹原在姜云恣掌下揉抚已不疼了,此刻又因堵着一口心绪而再度隐隐作痛。 如今,他一身的病,多帮他批几本奏折都会累得直喘。大概再没几年可活,又与十七皇子有过那样一段不堪的过往。 姜云恣多半,也不会愿意要他。 41. 李惕如何知晓,这一刻,在他想着若能一切重新来过,他干干净净地遇到姜云恣,该多好时…… 姜云恣却在想,自己刚才一席话说得如何? 可在李惕心中又更好上几分? 唯独马车外风雪中,姜云念几欲癫狂,下唇都咬出了血。 骗子,骗子,骗子! 为何皇兄洁身自好,这个问题他当年也问过。 彼时刚登基的姜云恣斜倚龙椅,狷邪一笑,眼底全是冰冷算计: “皇后之位空悬,各方势力才会死死盯着那个位置,互相撕咬、彼此牵制。更无人能凭子嗣要挟朕,朕才能坐稳这把椅子。” “至于后宫人选,当有的时候自然会有,眼下不急。” 姜云恣便是那样的人。 天生帝王骨,每一步都是权衡。他哪里需要什么“信得过的人”,哪里会寂寞到想要“有人陪在身边”? 全是矫饰! 没有一句实话,可李惕信了! 姜云念死死咬着牙,嫉妒如毒藤。他同李惕朝夕相处两年,太了解这个人——他知道他这个反应,必是信了!!! …… 又过数日,承乾殿暖阁。 姜云恣忽问靠在榻上看书的李惕:“可想偶尔随朕上朝议事?” 李惕才将养一个多月,远未大好。 姜云恣自然舍不得他累着,却也不忍看他整日困在西暖阁—— 李惕是才华横溢的鹰,终究不是能被豢养的雀。这些时日,他眼睁睁看他将皇宫逛遍,又把宫中深藏的前朝秘辛饶有兴趣地翻了几卷后,渐渐意兴阑珊。 倒是替他批阅奏折时,眼底还有些光亮。 姜云恣有时也不知该拿他怎么办。 让他劳神,真怕累坏了他;不让他做事,又怕他闷出心病。 李惕倒是很愿意上朝。 且才去一两回,才干便显露无疑——户部报上来一团乱麻的漕运账目,他扫一眼便能指出关键错漏;工部与兵部为边关筑城费用扯皮,他三言两语便切中利害。 连当年天天参奏南疆谋逆、这数月也最看他不顺眼,日日上折子骂他的老臣,几日后也不得不叹一句:“靖王世子……确有大才。” 姜云恣在龙椅上瞧着,也跟着骄傲又得意。 当然,再多臣子心服口服,也不可能没有逆臣老贼前来叫板。 然后姜云恣就又发现了…… 李景昭想怼人,那嘴可真像是抹了毒啊! 可谓是引经据典,字字诛心,偏又句句在理,顷刻便能把倚老卖老的权臣气得胡子直抖、脸色发青,抽抽着却又半句反驳不得。 姜云恣简直看得乐不可支。 实在是李惕这些日子在他面前一向温和有礼。 这副模样,才让他想起当年那个南疆的心腹大患来。 不过嘛。 李景昭见朕之前桀骜,见朕之后却温柔似水。他,咳……对朕毕竟不一样。 嗯。 42. 于是那几日,姜云恣心情极好。 直到某次下朝后回来,恰撞见李惕更衣时,看到他腰腹上层层缠绕的束腹带。 冲过去扯开一看,瘦骨嶙峋的小腹早被勒出深深的红痕,姜云恣真的差点没当场气疯。 “李景昭,你怎敢如此糟践自己身子!” 那是他第一次吼李惕,全程气得声音发颤,骂完,转身又去太医院揪出正在捣药的小神医叶纤尘。 此人是太医院院判的养子,从姜云恣儿时在冷宫饿得偷人家包子时就相识。他登基后也没少照拂优待此人,结果姓叶的却嫌脑袋重用不上了,身为太医竟敢纵容病人欺君! 叶纤尘这几年在外游历多年,野性难驯,竟也敢顶嘴: “陛下是名医,还是我是名医?一个时辰的短暂束缚,既能镇痛固本,又不伤根本,为何不可?” “你……你!” 好好好。 他是皇帝,却不仅管不了李惕,也压不住这放肆的小太医! 那一日,御书房众臣噤声。 真的自打登基,还没见人能把成日阴森森、笑眯眯的陛下气成过这样。 到底什么人那么厉害? 然而气归气,当晚回去一见李惕多替他批了几本折子,皇帝又心软,忙不迭问他身子如何,又将人揽进怀里一如既往一下下揉着。 就连叶纤尘,他也不敢真的得罪。 谁让这人是眼下唯一在南疆待过几年、与当地巫蛊师通吃同住、认真研究过一些解蛊之法的人!? “按说施蛊人多半都能解蛊。只可惜世子腹中蛊虫施蛊者已死,偏生还是并无弟子传承的独门高手,就麻烦许多。” “为今之计,也就只弄是等一年后,待世子将养好了,能承受起‘以毒攻毒’之法。” “当然这般解蛊,过程自然极为痛苦。” “过去还有人活生生熬不住,疼死过去的。” “所以眼下,更要务必叫世子好好养着,不可懈怠!” 43. 姜云恣逼叶纤尘保证李惕解蛊不会熬不住,叶纤尘摇头,只说先养着,走一步看一步。 于是在那之后,皇帝又默默心塞了数日。 大概眼下唯一的安慰,便是他养人的本事,姑且还算得上卓有成效。 很快又过两月,冬雪消融,春暖花开,李惕除了能喝下药粥,也能渐渐进些正常饭食了。 有时两人常在暖阁对坐,他还能稍微吃下写点心。 也越发有多余的精神,同姜云恣一起批阅奏折,推演如何对付赵国公一党。 既是暗戳戳共谋,赵国公一党的秘辛底细,姜云恣对李惕可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唯一没告诉他的,是姜云念回来了。 倒不是怕什么。 之所以至今放任姜云念在暗处窥伺,正因没什么可怕。 毕竟,姜云念但凡有点脑子,当年在南疆也不至于被轻易拆穿。 亦不会好不容潜回来京城,却又大费周章冒着暴露风险潜入温泉别苑,只为验证兄长是否染指他昔日旧爱,气得发抖都没直接给他一刀。 真的太无可救药了。 蠢得脑子一团浆糊,连纯粹的坏人都不如。总能在莫名其妙的地方狠毒,又在莫名其妙的地方心软。 姜云恣根本懒得多看他一眼。 至于他会不会有朝一日狗急跳墙,跳到李惕面前说出当年真相…… 一个是处处风流债、无真才实学、又拿不出证据的背叛者,一个是日日亲手为他揉腹止痛、为他遍寻名医、将他护在羽翼之下疼惜照拂的帝王。 傻子都知道该信谁。 姜云念从来不是问题。 有他没他,于姜云恣而言,无非是收拾赵国公的快慢罢了。原本他想兵不血刃,从党羽内部慢慢瓦解。 那如今既然事情有变,他也不得不加快布局。 无妨。 他长这么大,刀光剑影里来去,什么阵仗没见过? 第16章 姜云恣不纠结这个。 倒是另一件事,让他近来十分的…… 叶纤尘前几日又得了本苗疆古籍,一脸严肃地把他拉去太医院偏殿。 “陛下,臣研读古方近有所得。”小神医指着竹简上一行虫蛀般的古字,“揉抚止痛,终究隔了一层。若以龙根阳气从内暖着,更能直达病所,缓解蛊虫阴寒躁动。” “……” 人言否? 姜云恣盯着那行字,脑子嗡嗡作响。 叶纤尘倒是面不改色,继续用探讨医理的口吻严谨道:“只是有一事须谨记——只能暖着,龙精却属至阳炽烈,于世子如今体质而言,恐成断肠毒药。陛下需得……忍住。” 姜云恣:“…………” “此事臣已同世子提过。只是世子宁死不肯,仍需陛下劝解。” 姜云恣:“……………………” 那一日,他都不知如何面对李惕。 倒不是不肯贡献龙根,为他医治。 只是这法子实在……!!!何况要他只能暖着、忍着?他平日光是揉揉腰腹,就时常要暗自压下邪火,若到时候一不小心,反而害了李惕…… 这事便暂且搁下。 谁知过了几日,叶纤尘又捧着那卷古籍找来了。 “陛下,臣之前读的版本不全,今日补全了后卷。古籍有载:龙涎、龙精都可以其至阳之气调和体内阴寒,于养元固本,亦大有裨益。不会变成穿肠毒药。” 他合上竹简,认真总结:“如此,这就好办了。” 姜云恣:“……” 好办? 什么好办?! 作者有话说 姜云恣:look into my eye!tell me!why!什么叫好办,什么,叫tmd,好办! 第11章 43. 李惕宁死不肯试小神医说的那荒唐治法。 简直无稽之谈,世上哪有这般治病的道理?就算古籍所载为真,也断不能……总之岂有此理,情何以堪! 可不肯归不肯。 偏生小神医又一条条说得太详尽了,什么“阳气循督脉而下,需以口津为引”,什么“龙涎含元阳之精,可化阴寒”……李惕努力不去想那些字句,可越是压抑,那些画面越是无孔不入! 从前他夜里辗转难眠,是因身体虚痛难忍。 如今睡不着,却是因为天子夜夜覆在他腹底的那只手! 很烫,存在感又很强。 让他欲哭无泪。 终于有一夜,他在梦中无意识地挺去蹭。醒来时,被里一片湿凉,连带着天子中衣的袖口也…… 李惕僵在榻上,脑中一片空白。 呼吸,再呼吸。 却无论如何也平复不了那灭顶的羞耻与崩溃。 好在宫人缄默,姜云恣也装作未曾瞧见,让他勉强苟活下来。 从此万分注意,却更有一日晨起,他又发现自己竟不知何时翻过身,整个人窝进天子怀中——脸枕着那人胸膛,手臂环着精瘦的腰身,腿更是,还有…… 李惕整个人都不好了 想抽身,后腰又被姜云恣的臂弯松松压着。 挣不开,不听话的热流又越是翻涌。 折腾半晌,只拉开半寸距离,焦躁却半分未减。憋得他咬牙丢下羞耻心,偷偷去问小神医:“近来的药里……是否添了什么升燥的药?” 叶纤尘头也不抬,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不曾。是世子身子将养回来了些。年少气血足,本是好事。” “只是需得节制。若边补边泄,药材便白费了。世子若不好开口,臣去同陛下说道说道——未免也太不懂事。” 李惕几乎要疯,一把拽住他衣袖。 他又要胡说什么?! 44. 真的。 但凡离了姜云恣能还活,李惕早跑了。 从前他从不逃避。 可从前,他也不曾受过谁这般细致入微的照料,更不曾对着谁一天天滋生出这么多见不得光的心思,还偷偷……实在无颜以对。 他真该逃回南疆,躲在那里,一辈子再不见人。 好在白日里,尚有些正事。 能让他暂时压抑绮念,继续好好做个正人君子。 比如同姜云恣筹谋如何对付权倾朝野的赵国公。 赵崇此人毕竟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布六部,掌户部钱粮、盐运司命脉,更与边关将领多有勾连。动他,便是牵一发而动全身。 何况如今太后势力又与之勾结,丝丝缕缕盘根错节。 太后毕竟是皇帝生母,孝道伦常在上,若无铁证便贸然动手,便是授人以柄徒惹非议。 所以他们只能等。 等赵国公先动手。 或者说——逼他按捺不住先动手。 因此近来朝堂上,姜云恣动作频频:先是借清查漕运亏空之名,将赵国公一手提拔的漕运总督革职查办;又翻出盐引旧案,将赵家两个在盐运司任职的子侄下狱;更在春闱中破格提拔了几位寒门出身的年轻御史,默许他们锋芒直指赵党门下的种种不法。 自然,数月前携李惕上朝听政、处处倚重将之推至前台,甚至每月定时前往温泉别苑养病,也都是这盘大棋中不可或缺的几步。 李惕何等敏锐。 很快便看出其中关窍,也不藏着掖着,便直接问了姜云恣。 他本以为姜云恣会从容一笑,道一句“知我者莫过景昭”。 却不料,天子眸中竟罕见地掠过一丝慌乱, 甚至……像是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孩子,连呼吸都窒了一瞬。 “你……生气了吗?” 他小心执起李惕微凉的手,指尖发颤,解释起来也难得有几分语无伦次的凌乱:“景昭,朕……朕带你去温泉别苑,一开始真是一心为你调养身子,绝非存心利用!” “只是后来,才渐渐存了几分引蛇出洞,诱赵党伺机埋伏动手的心思。” “但你放心,眼下他们还不会妄动,而待真要收网时……朕必将你先在宫中妥善藏好,绝不让你涉险,不会让人伤你分毫。” 窗外最后一场残雪已化尽,庭中柳枝抽出嫩黄新芽,风里带着初春微润的气息。 李惕望着眼前之人。 不得不说,天子生得实在是好。 眉目如画,薄唇抿着时自带三分威仪,笑起来却又如春冰初破。 这些日子,他常对着晨光熹微中那张俊美又凌厉的睡脸恍惚。想着当年他在南疆呼风唤雨、眼高于顶时,也从未敢奢想过此等绝色。 如今何德何能,与他同床共枕、朝夕相对…… 这般艳福。 呵,竟偷偷觉得天子是艳福。他怕也是离南疆久了,忘了自己其实还有九族。 成天各种大逆不道的念头。 但没办法,他已是如此,此刻都不知悔改,还妄念更深。 许是平日看多了天子乾坤在握、游刃有余的模样,他总忘了他其实比他还小一岁有余呢。 所以偶尔,能忽然得见他这般少年气,强悍之下真实的不安与笨拙…… 心头一阵发酸,又发软。 “臣并非怪陛下。” 他大概也是越发癫了,狗胆包天,擅自觉得天子可怜又可爱。 当然近来他癫,陛下也没好到哪里去——适才还在给他暖着手,转头一眼没瞧见,竟将侧脸偎进他掌心,声音闷闷的: “朕不想……让你觉得朕处处算计你。” “朕身边,本来就没有什么人,唯有一个景昭你,若还与朕离心……” “怎么会。” 李惕垂眸,温和蹭过姜云恣脸颊。 他相信他。 即便没有赵国公,姜云恣也会用心照顾他,也会带他去温泉疗养。 至于顺路算计一下赵党,不过是一石二鸟的顺势而为,于帝王而言,是再正常不过的思虑。 他在南疆时,又何尝不是如此? 推行各种利民新政既是为百姓安居,亦是为王府挣贤名、打根基;整顿边贸是为民生富足,亦是为南疆增岁入、固边防。 难道就能说他同时谋一些别的,为国为民的心就有半点掺假么? 45. 李惕丝毫不会因此就姜云恣生出嫌隙。 可姜云恣仍是一整日闷闷不乐。李惕难得也想了些话去哄,天子还是闷闷的。 甚至晚上回宫后还很快发起热来,一会儿就烧得迷迷糊糊。 很快,太医院的人便来了一堆,汤药换了一碗又一碗。 李惕守在榻边,轻轻揉着姜云恣紧蹙的眉头,心底涌起一种难以言喻又前所未有的心疼—— 像是有细密的针,顺着胸口血脉逐渐刺到心脏最软处,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酸涩的痛。 这感受让他自己都茫然。 毕竟,他当年对姜云念也绝不是假的,又何尝不是掏心掏肺、毫无保留? 可如今比来,那时的付出似乎更像一种“理所当然”——喜欢他,便该待他好。 第17章 李惕当然知道不该比较,可荒谬的念头却止不住地在脑中翻腾。 明明小神医都说陛下没大事,就是累了,偶感风寒。 可明知没事,为什么他还是被一种近乎恐慌的脆弱感裹挟,仿佛姜云恣真有什么事,那他也活着没什么意思了。 连想一想都无法承受。 好在隔日,姜云恣便退了烧。 他底子好,恢复得很快。李惕松了口气,担忧化开,整个人也眉目舒展。 那日还高高兴兴随陛下上朝。 全没料到,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他不过是在金銮殿上,因边军粮饷调配之事一如既往与赵国公麾下的武将宋梁牙尖嘴利吵了几句而已,却不知对方为何会突然失了理智,众目睽睽突然向他猛冲,抬脚便踹他小腹。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沉重的靴底结实且毫无缓冲地夯在了李惕小腹病灶正中。 最初,他只觉小腹像被无形的巨力从内部炸开了,剧痛崩裂开来,喉间猛地涌上大股腥甜。 他有一瞬间无法出声、无法呼吸。 而周遭的声音也全部静止了,死寂得骇人。 像是片刻,又像是很久之后,他最后听见的,是姜云恣破了音、撕裂般的吼声:“景昭——!!!” 46. 然后又不知过了多久,李惕在一片黏稠的痛中挣扎着醒来。 视线模糊不清,痛觉却异常敏锐。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只觉得小腹处像是被人生生剜开了一个窟窿,塞进了烧红的炭,又像是被无数只手在里面疯狂揉虐、翻搅。 一波波疼冲击着摇摇欲坠的意识,他本能地弓起身子,手指死死抠向弯折的腰腹。 “景昭,李景昭!放手——不能压!” 姜云恣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嘶哑得厉害,带着清晰可辨的颤抖慌乱和隐隐的泣音:“景昭,李景昭,放手,听话……你伤得的厉害,不能压,不能……” 可是好痛,痛得他受不住。 李惕眼睛失焦,咬紧牙关都无法抑住抽气和闷哼。他听见自己破碎的气音,虚弱得连不成句。(注:描写痛) “不压,你让我……揉揉,求……” 他挣扎着想缓解那剧烈的痛楚,却被姜云恣的手臂紧紧箍住。 天子埋头他的肩膀,无法压抑哭出声来。 “景昭,景昭,是朕不好。是朕没护好你……你咬朕,别咬自己……叶纤尘!叶纤尘你再给他施针啊!给他药!有什么法子……有没有法子让朕替他疼?!你们想想办法啊!!!” 他无伦次地重复着,掌心虚虚覆在他痉挛不止的小腹上,不敢用力,只敢那样徒劳地兜着里面的破碎。 掌心之下,重创的肠脏不住痉挛拧动,似乎要顶破腹底,活生生钻出来。 李惕又昏昏沉沉痛晕了过去。 再醒来时,人已浸在药浴桶中。腹部已被内里淤血顶出一个骇人的、紧绷的弧度。 他坐不住,很快被腹中一阵猛过猛过一阵的绞磨折腾得软在水里,意识涣散。(注:仅描写痛) 徒劳地挣扎了片刻,才迟钝地意识到,姜云恣正从身后拥着他。 一手虚虚抚着他胸口顺气,另一只手更只敢在他痉挛隆起的小腹外围徒劳地、轻颤地虚虚圈着。 李惕疼得要发疯。 剧烈的耳鸣吞噬了一切,眼前也蒙着厚重的黑雾。可奇怪的是,视线偏偏能在望向耳畔之人时清晰对焦—— 姜云恣的脸紧贴着他汗湿的鬓角,双目紧闭,泪水正无声滑落。 “……是朕的错。” “朕说过不会让你受一点伤……” “是朕的错……全是朕的错……” 别哭。 不是你的错。 李惕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此刻哪怕只是动一动指尖,腹内那团重创的血肉便会疯狂反噬,连呼吸都成了酷刑,每一口都牵扯着内脏撕裂般的疼,冷汗一层接一层地涌。 可神智,却离奇地清醒。 之前那么久昏昏沉沉,其实失去意识的时间却很短,他还是听到了很多声音,很多话语。 原来那个当庭发难的武将宋梁,昨夜他那兄长同为大将军在青楼暗巷被人抹了脖子。 兄弟俩都是赵国公麾下的人,想着近来天子时不时剪除赵党羽翼,便以为是天子下手。 但不是。 李惕比谁都清楚,姜云恣是会动用权谋、布下明枪暗网,但不会去暗杀。 尤其还是用这般拙劣、粗暴、授人以柄的方式,做得这样不利落。 所以。 这多半只是一场彻头彻尾的无妄之灾。 眼下,宋梁已被下狱,皇家也在彻查其兄长之死。应该不久就能水落石出,说不定只是与人私仇,甚至只是谋财害命。 而李惕也只是恰好倒霉,被他泄愤罢了。 所以。 不是你没保护好我,一场谁也预料不到的荒诞意外而已。 别自责了。 何况他腹内淤血已经止住,虽然伤得很重,但脏腑未有致命破裂,性命暂时无虞。 不会死就好…… 哪怕此后调养,会比从前艰难十倍,他也会忍下来。 他想为了姜云恣活着,他还想陪他做很多很多事。 所以,别哭。 47. “姜……” 半晌,他榨干肺里最后一丝气息,极其微弱地,吐出一个字。 不想再叫他陛下。 姜云恣。 只想这么叫他。 身后的人剧烈一震,手臂倏然收紧,却又在触到他绷紧的腹部时惊慌松了力道。 “景昭……景昭……”姜云恣声音嘶哑破碎,贴着他耳廓,带着滚烫的湿意,“疼得厉害是不是?别说话,别用力……朕在这儿,朕在这儿……” 李惕在浑噩的痛楚中偏过头,对上近在咫尺的眼。 猩红一片,盛满了晦暗的痛楚、慌乱,深深的愧疚和几近绝望的自责。片刻后,不知谁先靠近谁。 淡淡龙涎香混着药味,勾魂摄魄地萦绕。 唇很轻、很缓地贴了上来。 先是额头,再是湿漉的眼尾,最后,颤抖着,覆上他冰冷失色的唇。 那是一个温柔到极致、耳鬓厮磨的吻。 牙齿轻轻撬开他因疼痛而紧咬的牙关,舌尖小心地探入,一点点安抚。 却也不止是吻。 不是第一次……唇齿间残留的触感,让他明白大概从他昏过去那时起,这人就已这样吻过他无数次。只是这是他唯一一次清醒。 小神医说龙涎有用。 李惕本觉荒谬,可喘息间被迫吞咽,腹腔深处竟真像是被烈酒灼,轰然一片燎原温暖,仿佛要将五脏六腑融化。 腹内不规则的痉挛拉扯得更加剧烈。李惕呼吸骤停,仿佛下一刻就要气绝。 可紧接着,腹中那些被淤血喂养了的躁动蛊虫,又确实被这至阳的气息短暂地安抚了片刻。 亲吻不断,更深,更急。 李惕痛得意识涣散,可心底深处,却生出一丝疯了一般的侥幸—— 侥幸他愿意为了救他而吻他。 一次又一次。 仿佛无比珍惜地……爱着他。 …… 李惕又辗转痛了好几天。 案子也水落石出——那武将宋梁的兄长确系被仇家所害,与朝堂之争无关。 而借由此事,许多闹事赵党又被一撸到底,牵连甚广。 天子大获全胜,脸上却毫无喜色。 他这几日寸步不离李惕,喂药、擦身、换药、揉抚,几乎全没有睡。 但不一样。 几个月来,李惕眼中的姜云恣,总是温和的、一派从容的,即便偶尔露出破绽,也很快会被笑意掩去。 他还从未如此真切地见过他露出这般深不见底的、连伪装都无力维持的阴郁底色。 可惜,想伸手碰碰他紧蹙的眉心,却连抬起的力气都没有。 几日后,姜云恣问了小神医,另一种治疗法能不能用。 当夜,他将李惕圈在怀里,一遍遍吻他汗湿的额角:“景昭……别怕,朕会小心,不弄痛你。” 李惕浑浑噩噩。 香油被仔细地涂抹,非常非常慢。慢到他醒着又睡过去,慢到说不定有一两个时辰,甚至三四个时辰。 然后……不痛。 他真的只是为他暖着,只是那样紧紧抱着他,下颌抵在他发顶,手臂环着他淤胀未消的腹。(注:仅描写治) 一下都没有动。 作者有话说 猫头新年快乐!!!2026幸福美满走大运啊大家~红心 继续留言抽抽小红包嗷。 第12章 48. 之后的日子,亲吻成了惯常。 无论是痛到神志恍惚的边缘,或是苦涩汤药饮尽之后,都有姜云恣渡来清润的蜜水,一遍遍,不厌其烦。 第18章 “景昭,再喝一口药。” “很快就不痛了。朕就在这儿,陪着你哪儿都不去。” 唇齿相依,气息交融。温暖的掌心熨帖着痛楚。 李惕被这般全心全意、细致入微地照料,却仍连一抬指尖的力气也没有,眸光也常呆滞涣散地落在虚空某处,像一具被剧痛掏空了的躯壳。 姜云恣眼底的阴郁一日深过一日。 甚至忍不住迁怒,冲小神医发了几次火。 小神医则不卑不亢回禀:“陛下,世子经历此番磋磨,之前将养的功夫便算是白费了大半。如今只能一切从头再来,或许如之前一般细致温养,一两年后还能恢复些许元气。此事……急也无用。 “如今只该庆幸两点:其一,此番虽凶险,却未真正伤及脏腑要害;其二,蛊虽难解,但陛下您与母蛊之人血脉同源,尚能以自身阳气内力,尽力代为安抚疏导,缓解世子大半苦楚。” “若非有此侥幸……尚不知世子此番,该有多难熬。” 没有一句是姜云恣爱听的。 他心情糟到极致,当夜便秘密派人将姜云念给从藏匿处揪了出来,扔进诏狱最底层。 赵国公与太后之所以费尽心机、千里迢迢把姜云念弄回来,无非是想在扳倒他之后推姜云念上位做个听话的傀儡,好继续把持朝政。 他原本打算将计就计,佯装不知,放任他们动作,引蛇出洞,待到时机成熟再一网打尽。 那本是更稳妥、也更干净利落的法子。 可如今,他等不及了。 太后在慈宁宫哭晕过去,德太妃长跪宫门,赵党又气又急上蹿下跳,他一概不理。 私底下动作也越发不再遮掩,漕运、盐税、科考舞弊旧案全翻出来,更调动了边军,隐隐呈合围之势。出手便是雷霆万钧,逼得对方步步后退,阵脚大乱。 最后的山雨欲来,已弥漫在朝堂每一寸空气里。 而除了处理迫在眉睫的纷争,姜云恣剩下的所有时日,几乎全都耗在了西暖阁那张病榻旁。 常常是深夜,烛火将尽,他仍坐在榻边。 修长的手指缓缓抚过李惕沉睡中依然紧蹙的眉,苍白的唇,最后探进被中,虚虚覆在那仍微微胀起的小腹上。 掌心下,能感觉到肠脏不安的、细微而持续的痉挛。 他就不该等。 姜云恣目光晦如深渊。 若不是一心求稳,李惕便不会受这一场无妄之灾。 不会在好不容易养出一点起色后,又坏了身子,再度只能夜夜腹痛辗转…… 心疼、懊恼如同毒蚁,啃噬着五脏六腑。 他迫不及待所有人付出千百倍的代价。 49. 又过几日,小神医特意千里迢迢请来的他的南疆旧识,一位几乎从不肯出山的蛊医老者。 老蛊医来了之后,诊脉、施针、配药,手法古怪却有效。李惕混沌多日的神智竟真的清明了几分。至少能勉强睁眼,断断续续说几个字。 姜云恣却不舍得他多说话。 总是以吻封缄:“景昭,多思多虑,损耗精神。” “再睡一会儿,朕只要你好好养着,别的什么都不想。” 李惕便一次次在那片温暖的黑暗包裹里,再度沉沉睡去。 姜云恣则在他睡后,偷吻,耳鬓厮磨,摆弄缠绵。 他这种行径大概当然疯得很。 叶纤尘、老蛊医,乃至在殿内侍奉的宫人,都默默露出了谨慎与不安的眼神。 姜云恣却浑不在意。 他是天子,就是要待在李惕身边寸步不离。就是要随时俯下身,吻去他唇边的苦药,时时刻刻肆意妄为。 之前他惯常从背后拥着李惕入睡,最近也琢磨出许多别的位置——侧卧环抱,或者让他虚弱趴伏在自己怀中,都能一边气息相渡,同时一刻不停稳稳帮他揉着暖着。 还会一直一直对他说话。 “李景昭。” “其实早在当年,朕就曾想……棋逢对手,若有朝一日你能到朕身边来,该多好。” “这偌大天下,四顾茫茫,只有你懂朕。” “朕身边,也只会有你。” “还疼不疼?朕帮你揉着……好好在朕身边,不许离开。” 他还说了很多很多。 真的,假的,或是半真半假,总之只要李惕爱听,只要能哄住他、留住他。他都不觉得自己在骗。 遇到李惕之前,姜云恣从不知什么叫“欲”。 权势确是好东西。坐在这龙椅上便能生杀予夺,万民俯首。 可一路蛰伏攀爬,登临绝顶。其实不过只是因受够了仰人鼻息、朝夕不保,想过上不必再担惊受怕、忍饥受冻的日子。 这以鲜血和白骨铺就的歧途既已走了,无法回头。 信任是软肋,迷恋是愚蠢,温情是枷锁。 他冷眼观那些痴男怨女,只觉得可笑又可怜。只想孑然一身、独坐高台。清醒而冰冷。 可世事又总是难料。 50. 其实姜云恣自己也很难说清,李惕究竟哪里好。 当然,南疆世子好处太多——他光风霁月,才识过人,胸有丘壑又心怀悲悯,几乎囊括了世人推崇的所有君子美德。 这些品质姜云恣自然也欣赏、珍视。可说到底,世间并非找不出第二个文采斐然又品行高洁之人。 他对李惕,疯魔实在是没有道理。 没有道理,却偏生就是控制不住情难自禁。 甚至连他这般清醒到近乎冷酷的人,也成了一只永远喂不饱的饕餮。 贪得无厌,欲壑难填。 只想时时刻刻碰触搂紧,舔舐他苍白的皮肤,留下湿热的痕迹;咬住他脆弱的颈项。 李惕看起来……真的好好吃。 香得他头晕目眩、理智全无。只想将他拆解、吞噬,连骨带肉都吞下去。 然后一直一直吃,昏天黑地,吃上一辈子,永无止境。 他可能确实是有点疯了。 才会连李惕病着、痛着、虚弱不堪的时候,都还在满脑子想着这些。 当然不该。 却还是忍不住将他禁锢在臂弯里,一遍遍吻。对着他因疼痛而在他怀中无助辗转,红了眼又黑了心…… 最后实在忍不住,埋头在那瘦削的肩膀小小咬一口。 罪过吗? 他不敢深想。 那好抱吗? 好抱得让他想就这样箍在怀里,一生一世,死也不放手。 51. 昨夜又是月圆。 李惕再度痛得意识涣散,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姜云恣则再度一遍遍亲吻,埋身抚慰,贴着他耳廓说了许多话。 隔日,李惕终于从漫长的痛苦中挣脱,神智稍见清明。 姜云恣却不在身边。 整整一日都未回,这是从未有过的事。 李惕昏昏沉沉,感觉人在颠簸的马车中——心头一沉,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漫过脊背,可混乱的意识无法支撑,再度陷入黑暗。 再度清醒时,则已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屋内陈设清雅却朴素,窗外是苍郁的山色,显然已不在宫中。 守在榻边的,只有眉头紧锁的小神医叶纤尘一人。 “陛下呢?”李惕哑声问。 叶纤尘连忙按住他单薄的肩膀:“世子身体要紧,不宜轻动的。” “……他在哪。” 叶纤尘沉默片刻,终是叹气:“陛下他……” 片刻后,李惕再度挣扎着起身。 半个时辰后,更是不顾叶纤尘劝阻,执意用束腹带一圈圈缠住内里暗潮汹涌、痉挛不休的小腹。 粗糙的布带深深勒进皮肉的瞬间,骤然加剧的腹痛让他控制不住地闷哼出声,冷汗瞬间浸透了刚换上的中衣。 “呃……” 痛,好痛。 痛得眼前发黑,五脏六腑都像是碾碎后又粗暴地塞回腔里,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撕裂般的剧痛。 要痛死了,不成了。 …… 这日是花朝节,宗亲百官齐聚,天子与民同乐、依例去天坛祈福。京中处处张灯结彩,游人如织。 可也正是在这般喧闹的掩盖下,宫闱悄然戒严。 李惕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数月筹谋,步步紧逼的清算,姜云恣终于不再忍耐。而赵国公一党也必会在这最后的机会里,拼死一搏。 这本是他与姜云恣二人曾在灯下推演过无数遍的终局,可依照计划,却绝不该是现在—— 太后党羽尚未被完全剪除,几位手握重兵的边将态度亦暧昧不明,朝中也还有几处暗桩不曾拔起…… 太早了,时机远未成熟。 而姜云恣原本该是这局棋中最冷静的执子之人,为何却会突然不顾一切、提前发难? 腹中绞痛一阵紧过一阵,李惕摇摇头,死死掐进去,逼迫自己冷静。 再睁眼时,眼底只剩一片决绝的清明。 第19章 “他……带走了多少禁军?留在此处的,又有……多少?” “……” 姜云恣带走了大部分亲兵,却将亲卫中最精锐的龙鳞卫,留在了这座秘密别苑。 李惕有片刻的恍惚。 姜云恣曾说过……真要动手时,会将他妥贴藏好,隔绝在一切风暴之外。 他没有食言。 “给我……备马。” “世子万万不可!”叶纤尘急声劝阻,“陛下严令,无论发生何事,都务必护您在此处安然无虞,绝不可让您涉险!” 话未说完,李惕已撑着全力,一步步挪向门口。束腹带下的脏腑再次剧烈抽搐,他身形晃了晃,却咬着牙没有倒下。 当然知道自己可笑。 这副残躯,自身难保。 连站直都费力,却妄想去保护那个坐拥天下、算无遗策的帝王。 52. 姜云恣以自身为饵,亲率仪仗出宫,赵国公及其党羽果然按捺不住,在御驾行至伏击圈时发难。 杀机骤现。死士从两侧酒楼、商铺中涌出,箭矢如雨,直扑明黄龙辇。 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姜云恣身边的亲兵早有准备,护着他且战且退,沿着预设的路线,将追兵引入更深的巷道。 那里早已设下三批接应人马:第一批会在巷口截断退路,第二批则占据两侧屋顶以弓弩压制,第三批则藏于巷道尽头的民宅,只等赵国公主力深入,便可前后夹击。 之所以如此,姜云恣就是要做给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看。 给他们看帝王是如何被步步紧逼、不得已反击。 给他们看赵国公确实是图谋不轨、谋逆逼宫。 却谁知,本该万无一失的瓮中捉鳖,却偏偏又遇上一场荒唐的意外—— 城中两大富商,绸缎庄的周家与盐号的王家,竟都选了这吉日为家中嫡子迎亲。 两支浩浩荡荡极尽奢华的迎亲队伍,就这么在不远处的一条岔道上狭路相逢,为争“谁该先过”当街争执起来。 吹打喜乐混着对骂,红绸与彩缎纠缠一地,看热闹的百姓越聚越多,最后不知是谁先动了手,竟变成上百人的群殴。 有人头破血流,犹如哭爹喊娘,更有传言说打死了人,整条街巷瞬时被堵得水泄不通。 结果安排接应的第二、第三批伏兵,就这样被活生生堵在了半路,尽力开道却还是却寸步难进。 可偏偏此刻,赵国公埋伏在另一侧的后手援兵却先到了。那是他暗中蓄养多年的私兵,个个悍不畏死,如潮水般涌进那狭窄的巷道。 局势立即艰难。 姜云恣身边的亲兵虽个个是百里挑一的悍勇之士,但敌我人数悬殊实在太大,且身处不利地形,渐渐被逼至死角。 很快刀剑声、惨叫声、血液喷溅声混成一片。 姜云恣自己都不得不亲自挥剑上阵,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奋力拼杀。刚刚挥剑斩倒一名扑来的敌兵,另一道寒光就直劈左臂。 他仓促急闪,龙袍被齐肩斩断。 紧接着,又一柄长剑毒蛇般刺向他的心口。 “陛下——!”有亲兵硬生生用身体替他挡下一刀。 温热的鲜血溅在姜云恣脸上,腥咸刺鼻。 再抬眼,巷口处赵国公被层层簇拥着,正居高临下遥遥望来,那张老脸上露出毫不掩饰的、胜券在握的狞笑。眼神如同在看一只垂死挣扎的猎物。 姜云恣脑中一片嗡鸣。 他并不知道本该准时接应的伏兵出了什么事,更不愿相信自己步步为营,竟会在这最后一步功亏一篑? 可是。 可是环顾四周,身边还能站立的亲卫已寥寥无几,敌人却如蚁群般源源不断涌来。 似乎,真的不剩什么逆转的契机。 就在此时,巷道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却整齐的马蹄声。身边亲兵激动高喊:“陛下,是援兵!是咱们的援兵!” 夕阳西下,黯淡穿透巷口弥漫的烟尘与血雾。 姜云恣恍惚抬眸。 有那么一瞬,他几乎不确定,那是否是一段濒死的幻梦。 薄雾被疾驰而来的精锐铁骑悍然破开,为首之人一身红衣银甲,烈烈如火,灼灼耀目,如同出鞘的利剑。是他从没见过的样子。 “是南疆世子!世子率龙鳞卫来护驾了!” 不,或许……他内心深处,是隐隐想过的。 在很多年前,在那些南疆的奏报里、那些模糊的传言中,在某个自己都未曾深究、不愿承认的隐秘角落里—— 那个在雪山下策马飞驰、弯弓射月的南疆世子,合该……就是这般模样。 心脏滚烫,疯狂跳动。 一下又一下撞击,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生来孤高冷僻,早习惯了不依靠任何人,也不被人依靠。 这世上…… 这世上,曾经有谁,是为他而来的么? 从来没有。 从来是他一个人,在黑暗里咬牙一步步走出来。 至于金銮殿上的惊鸿一瞥,温泉水中的肌肤相贴,以及无数个夜晚的亲吻、揉抚、厮磨……说尽这辈子从未说过的情话,厮磨连自己都觉得可笑的迷恋与疼惜。 并非做假。 但心底最深处,也一直清醒地知道。 他喜爱李惕,迷恋李惕。但在那份看似甜美的喜爱迷恋里,也裹挟着太多阴暗的占有、贪婪的索取、饕餮般永不餍足的欲念。 可是此刻…… 千军万马冲啸耳畔,箭矢破空,刀剑铿锵。 他则被李惕下马紧紧抱住,用他那清瘦单薄的背脊,把他牢牢护在身后,隔绝了一切刀光剑影。 体温透过冰冷的甲胄传来。 李惕清瘦,憔悴,惨白,不再是传闻中的意气风发。 却依旧灼热耀眼,明亮得像淬了火的星辰。 又酸又涩,满得就要溢出来。 那是一种……全然陌生的、滚烫的、酸涩到令人眼眶发热的洪流,摧枯拉朽冲垮了所有心防。 姜云恣轻轻回抱住李惕。 手臂环过那身冰冷的银甲,闭上眼,一幕幕,从初遇,到如今。 一见心动。 爱|欲涌动。 就这么到了如今。 可也是直到这一刻,姜云恣才在人生中第一次醍醐灌顶,原来爱念可以远大于欲。 以及,他这样从污泥与算计里爬出来的人,竟然也可以生出这般纯粹的、毫无杂质的爱念。 只愿一生护着他,盼他安好无虞。 厮杀仍在继续。 血光飞溅,残阳如血。 姜云恣不住磨蹭着李惕冰凉的掌心,又低头珍重而颤抖地吻啄他的手心。 一道混着血污的滚烫泪水无声滑落,浸润在掌心。 ……这些年,他步步为营,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不知道。 从来不敢有奢望。 世上又怎会有一个人,能在他身陷绝境时不顾一切地为他而来;又能在血雨腥风里,毫不犹豫地将他护在身后。 能让他在拥抱时,心脏被填满滚烫的安宁。 他以为不会有的。 所以从不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喧嚣渐渐平息,有人高喊:“逆贼赵崇伏诛——首级在此!!!” 短暂的死寂后,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姜云恣则哑着嗓子,手臂用力地环紧身前几乎脱力的人:“景昭,没事了……都结束了,我们赢了。” 怀里却没有回应。 李惕早已痛到极限,全凭一口气强撑。此刻心神一松,绷到极致的弦骤然断裂,彻底失去了意识。 作者有话说 被锁麻了,可能你看我只是被锁两次,实际上后台换着花样锁了几十次。 可能下章直接先标完结,再慢慢更番外了,怕再长一点又出问题,结算都没法结算。这个过程在《治愈我的神明》经历过了,被关整整四天也是前无古人,希望理解。 这篇写得很开心,但天天被锁、改文的重复,心累不已。 叹气。 第13章 53. 回宫路上。 龙辇行得极稳,却依然压不住怀里躯体的痛苦辗转。 回到承乾殿暖阁,姜云恣将李惕小心安置在榻上。指尖颤抖着跪在榻边,一点点解开那早已被冷汗浸透的束腹带。 呼吸骤停,姜云恣闭上眼睛。 滚烫的泪毫无预兆地冲出眼眶,沿着紧绷的下颌线滑落。尖锐到无法承受的痛悔,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撕扯着他。 之后数日,李惕蛊毒全面爆发,高烧不退,呕血不止,触目惊心的红染污了衣襟、被褥。 怀中人太痛。 痛到高烧昏迷中溃不成军、无法再认人,即使是姜云恣最轻柔的碰触安抚,也会让他在疼痛中下意识地瑟缩躲避。 亦不会在一遍遍轻唤时,再回复他哪怕半个音节。 黑瞳湿润迷茫,无力地闭合,偶尔睁开也是涣散失焦,映不出任何人的影子。 第20章 连续数日,姜云恣所有汹涌的悔恨,一切剖白的爱语,乃至笨拙的温柔统统石沉大海。 他终于也得到了迟来的审判,痛彻心扉,凌迟一般。 叶纤尘与老蛊医用尽毕生所学,汤药、针灸、熏蒸、药浴……能试的法子都试了,李惕的衰败之色却只增不减。 怀中人生命如同掌心细沙,正以眼见的速度无情流逝。姜云恣眼底布满红丝,声音近乎狂乱: “治啊,给他治啊!你们之前不是说过还有办法吗?不是有古籍上记载的以毒攻毒之法吗?” 叶纤尘:“陛下,以毒攻毒之法,需得患者元气养好,根基重健时为之。世子如今气血两亏,五内皆损,强行猛攻非是求生,实乃要世子速死啊!” “眼下……别无他法,只能温养。” “或许世子求生意强,能自己生出一点微弱生机。” “若他……若他愿意为朕求生,”姜云恣惶惶不安,语无伦次,“他又何时……何时能醒?” 叶纤尘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此刻……或许该庆幸世子尚在昏睡。这般伤势痛楚,若是清醒着全然感知,才是真正的……活受罪。” 姜云恣头脑嗡嗡作响,面无血色。 54. 很快,不止太医院倾巢而动,京城内外的名医被尽数征召入宫,连南疆靖王府珍藏多年的医案记录,也被八百里加急送入了承乾殿。 姜云恣尽管早已知晓当年自己与十七一起做了什么孽,可此刻再度迫亲眼看到那些冰冷的医案记录—— “庆元二年三月初七,世子练剑后呕血,色暗,量约半盏。胸腹闷痛,入夜加剧。” “同年五月,腹痛发作频仍,约三五日一次,常于子夜时分骤起,需热敷揉按方可稍缓。” “庆元三年元月后,夜寐不安记录渐多,常因腹痛惊醒,或彻夜难眠。体重较去岁减十一斤。” “……” 一字一句,一笔一划,皆是他一生一世还不完的罪证。 几日后深夜,李惕总算醒转片刻。 姜云恣小心翼翼抱着他,极力用厚软的毛毯将他裹紧,在他腰后垫上最柔软的引枕,可这一切无法抵挡那随着意识回归而排山倒海般反扑的剧痛。 李惕在他怀中不受控制地挣扎哀吟、摇头低泣。 像一尾离水濒死的鱼,细瘦的脊背绷紧又弯折。 他总是很会隐忍,清醒时几乎从不喊疼,便是极致的痛楚也往往死锁在紧咬的牙关之后。 可此刻,身体的痛楚实在超越一切理智与坚韧。 姜云恣徒劳替他捂着痉挛的腹,吻去他痛楚的泪水。只听到那微弱到几不可闻、气若游丝的声音,带着濒死般的哀切: “疼……姜云恣,我……我疼……” “疼……里面……都碎了。” “我……不成了……好坠,痛……让我死,求……求你,让我死,我疼……疼……” 像是被最毒的针扎穿了心脏,剧痛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姜云恣不敢再听下去。 算尽一切、掌控一切的年轻帝王,第一次如此真切地体会,什么是无能为力,什么是苦不堪言。 怀中人又陷入了半昏迷的谵妄之中,只剩身体还在本能地、微弱地抽搐。而他却只能握着那只冰凉消瘦、几乎摸不到脉搏的手,心如刀绞,不敢再离开片刻。 又不知熬过了多少个日夜,他几乎不曾合眼。 保命的参汤药汁,李惕喝一半吐一半,他便不厌其烦地一次次擦拭,一次次重新温过,用最耐心的方式一点点唇对唇再次哺喂进去。 那双翻搅绞痛不止的胃腹,他更是一刻不敢停歇地揉着,掌心贴着一片滚烫的冰冷,笨拙地试图疏导、安抚,生怕停了片刻,李惕那本就微弱的气息便会就此断绝。 当有老臣或内侍看不下去,斗胆进言“陛下保重龙体”时,他则会暴怒,声音嘶哑如困兽: “滚!别管朕——!” 55. 李惕在剧痛的间隙里,又短暂地醒了几次。 意识在昏沉的深渊边缘反复浮沉。可紧抱着他的颤抖怀抱,滚烫不断落在肩窝颈侧的泪水,又像一根极细却坚韧的丝线,强行吊着他涣散的精神,让他挣扎着想保持一丝清明。 李惕隐约听到了的。 在意识模糊的间隙,叶纤尘与老蛊医压得极低的交谈,带着沉重的、无可奈何的叹息,断断续续飘入耳中: “……世子这般日夜苦熬,精气神耗损太剧,怕是……未必能拖到身子养起来的那一日。” “即便……拖到能用那凶险之法,以他如今的底子,九死一生……也未必撑得住……” “若是非要勉强,令他最后受尽苦楚而死,倒不如……” 紧接着,便是姜云恣抱紧他,压抑到极致的低声嘶吼: “住口!他将来恨朕也罢,怨朕也罢,朕也要无论如何,强行将他留在这世上!你们……给朕听好了,一心一意治!谁敢再言这等丧气话,朕便诛他满门!听到没有!” 而只有两人的深夜里,万籁俱寂,唯有更漏声声。 那嘶哑的低语更是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地响在耳畔卑微乞求: “是朕的错……全是朕的错。让你受了这么多苦,这么痛……” “李景昭,你恨朕吧,尽管恨。” “是朕对不住你,让你这么痛……活下来,求求你活下来。只要你活下来,你要什么朕都给你,更随你打骂,要杀要剐……” “朕只有你了。” “你尽管恨,尽管怪。是朕欠你的……只求你,让朕生生世世,好好偿还……” 56. 没有。 没有恨。 不是的,不是你的错。 李惕痛得意识昏聩,说不出任何话。思绪散乱如絮,唯有一行泪水,顺着苍白的脸颊无声滑落,很快便被一个颤抖而温柔的吻小心啜去。 傻子。 他浑浑噩噩地想着,意识像风中残烛般明灭不定。 为什么他总觉得,自己会恨他呢?是因为自己痛到极处、神志不清时,口不择言吐出的那些“让我死”的胡话吗? 真是个……不折不扣的傻子。 也不想想,他为何明知强行束缚上马会引得蛊毒反噬,落得个疼痛濒死、苦不堪言的下场,却依旧要策马疾驰,穿过刀光剑影去救他? 难道拼上性命,是为了与他分开吗? 他当然是希望,他们都能活着啊。 活下来。 无论忍受多少痛苦,他也愿意咬牙熬过去,只为了或许,将来有朝一日,他们可以并肩坐在西暖阁的窗下,或是白在御花园的屋亭廊下。 一起安静地喝一盏茶,看一卷书,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 或是仅仅只是依偎着,看日光偏移,岁月静好。 他还没有机会对姜云恣说…… 他对他,总有一种仿若隔世相逢的熟悉。明明相识虽只有短短数月,却仿佛已认识了数年、一生。 他很喜爱他。 姜云恣的存在,于他而言就好像是梦中都不敢奢望的天边明月。明明生在深宫最幽暗的角落,却能携着满身风霜,炙热而明亮、笨拙而偏执地开出花来。 他从未想过世上真有那么好的人,而此生竟能如此幸运真的遇见他。 作者有话说 世子你确实别的都好,也确实……恋爱脑啊,哎。 今天监考忙写短了,以为这一章能完结,那下一章完结吧~ 番外是治病、病弱描写(希望不再被锁,叹气,其实这篇一直都是病弱描写被反复锁,也是离谱),两人感情在双向奔赴之上也会更进一步。是的,狗皇帝还能继续缺德,赢麻(喂)。 小红包之后抽! 一般习惯是在等高铁等飞机之类的时候抽。这半个月没出门,之后每章都会抽哒。 第14章 57. 又过三日,南疆都护府奉旨,带南疆及周边苗、彝、傀等与蛊术渊源颇深的部族中,稍有名望的医者、蛊师乃至长,分批隐秘入京。 姜云恣目光明灭。 这数月间,他除广发皇榜、遍寻天下神医外,也早已密令南疆都护府,不惜一切代价,掘地三尺,也要将南疆所有与蛊术相关的部族与能人异士“请”入京中。 明事理、通情理的,许以重金厚禄;性情桀骜闭门不出的,则动用官府力量,一概“护送”带回。 一路千里跋涉,上千蛊族身家性命系于那位宫中一人身上,无人敢懈怠。 入京后,更是日夜不休地讨论、争辩、验方。古籍被翻烂,虫蛊被一一试过,最终,被众人推举出面圣的,是傀族以博闻强识著称的年轻族长。 西暖阁内,药香浓得化不开。 年轻族长仔细检视了李惕情况。良久收回手,跪地沉声道: “陛下,小民斗胆断言,以世子脉象症状,其所中之蛊似是……由我族封禁已久的‘殉情蛊’改制所成。” 第21章 “那殉情蛊分母子蛊,虽名为殉情,实则却是爱侣之中,自私阴狠之人对另一人强迫操纵、迫其生死相随的恶毒之蛊。” “中子蛊者,必得母蛊之人日日以内力或精血抚慰压制,一旦两人分离,或母蛊之人身死,子蛊便会逐渐失控反噬,蚕食宿主内腑,不出数年,必令中子蛊者肠穿肚烂、受尽折磨而亡。” “……” “所幸……小民母族世代钻研解蛊之法,虽未能破解此蛊根本,但先母留下一卷未竟手札,其中记载一秘法。” “或可暂缓蛊虫发作时的痛楚,为世子……吊命续命。” “只是这法子,恐怕需得陛下您……” 李惕昏昏沉沉地躺着,竭力想听清后面的话,可后面的内容实在模糊,只听得断断续续几个词。 “取心头血……采自身寿元……以命换命……只有此法……是否舍得……” 不。 不要。 姜云恣,不要。 58. 数日后,李惕悠悠转醒。 腹中那日夜不休、几乎要将他逼疯的绞痛,竟缓和了许多。 虽仍沉沉坠着,隐痛不绝,但在身后那双温热手掌的环抱与揉抚下,总算被压制在尚可忍受的范围内。 意识也难得清明了几分。 短短几日,因不眠不休地熬着,姜云恣也分明瘦了许多。 那张脸依旧是初见时惊心动魄的俊美,却因眼下浓重的青黑,显得无比阴郁、疲惫、萎靡。 哪怕看到李惕终于睁开了眼,他弯起唇角,极力想挤出一抹温和微笑,那笑容也勉强得叫人心头发酸。 “景昭,你终于醒了。” “痛得……可还厉害,要不要叫太医?朕……” 他仍在努力维持笑意。 泪水却已无知无觉顺着消瘦的脸颊滑落,一滴,又一滴,滚烫地砸在李惕冰凉的颈侧。 他则浑然不觉自己正在流泪,只是贪婪地、温柔而失而复得般地望着怀中人。 李惕无色的唇动了动,好容易积蓄起一丝微弱的气力,想说别哭,我没事。 脑中却突然响起昏迷中骇人的语句—— 【取心头血……采自身寿元……以命换命……只有此法……】 “姜……姜云恣,”他艰难地发出声音,每个字都耗尽全力,“你……做了,做了……什么?” 姜云恣一瞬的表情阴郁。 李惕却来不及分辨,只用尽残存的力气,颤抖的手指死死抓住那明黄衣襟,一点一点,冷汗涔涔。 指尖顺着光滑的衣料极其缓慢而执拗地向上攀爬,最终猛地拉开—— 衣袍散开,露出底下完好的肌肤。 肌肤温热,线条紧实。没有纱布,没有血水,没有伤痕。 绷到极致的心弦骤然一松,李惕虚脱般地瘫软下去,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释然的气音。 没有就好。 没有那么傻……就好。 疯子才会同意折损寿元,为他这么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续命,就算姜云恣真昏了头想这么做,他也绝不会同意!幸好没有,幸好…… 悬着的心刚刚落下,垂落无力的手便被紧紧握住。 “李景昭。”姜云恣的声音低沉响起,贴着耳廓,带着一种复杂难言的暗哑,“朕把姜云念抓回来了。” 李惕微微怔住。 “取了他的心头血,为你入药续命。” 姜云恣下颌抵在他发顶,声音闷闷的,执拗又不甘,“朕本以为,朕乃天子之血,龙气护体,自身寿元更能换你安好……” “可蛊医却说,朕虽与姜云念血脉同源,气息相近,但若论及取血炼药,真正能克制你体内子蛊、为你续命,还得是姜云念这等罪魁祸首的心头血!” 这一句并非假话。 那蛊族族长临危受命,谨慎至极,说得也清楚。 取一次姜云念的心头血,不过折其数年三五年阳寿,却能为李惕续上三五年的生机。 才三五年。 要是能用自己的,姜云恣早一脚踢开蠢弟弟了。 三五年阳寿,换李惕心疼一辈子,死心塌地一辈子……他多想要这机会。 可偏偏他的血再像,终究也是药力不够、于事无补! 可恨。 59. 姜云恣自然知道李惕刚醒,他不该闹这些无谓脾气。 可心中那股翻腾的、混杂着嫉妒不甘与憋闷的邪火,却是无法压抑。 尤其是……看到李惕听完后,眼眶微红。 “怎么,损他区区几年寿元,你便不高兴?还是朕将他抓来取血,你舍不得?” 李惕脑子被这突如其来的诘问弄得有些混乱。 不是,只是…… 只是劫后余生,身心俱疲,本该有千头万绪需要厘清,有无数正经事该去想。 却为何此刻,他望着暖阳下姜云恣那张憔悴又气急败坏的脸,心疼之余……又莫名觉得生动、有趣。 当然,也不止他一个莫名其妙。 素来乾坤在握的年轻帝王,此刻也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沉稳与谋算。所言所为,也皆是十分的不像话,全是醋意与私心。 哎。 李惕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却又不知为何,心口一直沉甸甸压着的什么松动了。 很轻松,微微的安心。 困意再度袭来。 “姜云恣……” 他缓缓地,极其费力地指尖动了动。手就立刻被握住,十指交扣,严丝合缝。 “乖,你身子还弱,再睡会儿。”姜云恣在他耳边低柔道。 “嗯,”李惕闭了闭眼,又勉力睁开一丝缝隙。他气息微弱,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你也……睡一会儿。” “……” “睡完,去……好好……吃饭……你瘦了……那么多……” 姜云恣心脏像是被柔软的羽毛搔刮,手臂收得更紧,小心将人更深地拥入怀中:“嗯。” 60. 以心头血炼制药后,李惕体内的蛊虫再度得到压制,日夜不休的绞痛大幅缓解。 姜云恣在蛊族族长的再三保证与叶纤尘的从旁佐证下,也终于敢稍稍离开那间萦绕着药香的暖阁片刻。 热水洗去了连日积攒的疲惫,换上干净的常服,勉强用了些清淡的膳食,随后倚在书房的软榻上,竟就昏沉沉睡去了半个时辰。 醒来时,窗外暮色已深。 他又去了趟诏狱。 地牢深处,关押姜云念的囚室并不算十分阴暗潮湿。 有干净柔软的床榻被褥,每日更换的清水与新鲜瓜果,甚至还有几本杂书。 自然要优待些。 姜云恣站在牢门外,透过栅栏的缝隙,冷眼看着里面久违的弟弟。 毕竟,他眼下还希望姜云念能好好活着的。 虽然以“伙同赵国公谋逆”之罪论处他易如反掌。 但……万一李惕的身子再出什么岔子,这现成的活人药引续命包,他可舍不得轻易弄死了。 见他过来,姜云念猛地扑到牢门边,双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铁栏,眼眸瞬间通红,几近癫狂: “皇兄!你终于肯来见我了?!” 如今兄弟阋墙,早已撕破脸皮,也再没什么兄友弟恭可装。 姜云恣也不指望他卑躬屈膝、痛哭流涕地服软求饶。果然,迎接他的是劈头盖脸、字字泣血的质问: “皇兄,你忘了当年你在冷宫,是谁偷偷省下点心送去给你和母妃!又是谁在太子、三皇子等人欺负你时,屡屡你解围!没有我那些接济回护,你能活到今日吗?” “哦,””姜云恣的声音平缓得不带一丝波澜,“确实,朕该谢谢你。” 他抬眼,目光平静地落在姜云念愤恨扭曲的脸上: “感谢朕唯一一母同胞的亲弟,在德妃宫中锦衣玉食、呼朋引伴之余,还能想起冷宫里的生母兄长。偶尔兴致来了,施舍些残羹冷炙来。” “你!!!” 姜云念脸都气歪了,手指恨不得穿透铁栏掐过来: “姜云恣,你如今坐拥天下,自然不将当年的一饭之恩放在眼里!可当年若没有我,你早不知冻死在哪个冬日了,哪还有今日,对着我摆帝王威风?!” “是,确实如此。” 姜云恣继续点了点头,语气称得上诚恳:“所以朕适才,是诚心感恩你。” “……” “且朕登基后,不也给了你最大的恩典殊荣?” “纵然你既无治世之才,亦无安邦之能,朕不还是给了你极致的荣华与纵容?远超所有皇弟的华丽府邸、最大排场的亲王仪仗。你在京城惹下的一堆荒唐风流债,朕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过去。” “甚至……” 甚至,当姜云念跪着哭求,说要带李惕远走高飞时,他虽觉得这弟弟蠢得无可救药,不也……点头应允了么? 他甚至想过,要是蠢弟弟能瞒南疆世子一辈子,只要二人不在京城碍他的眼,天高皇帝远的去过他们锦衣玉食双宿双飞的小日子。 第22章 他便继续装作不知,任他们去就是了。 “姜云念,明明朕待你,已经仁至义尽。” “是你自己……不争气。”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欲走。 “哐啷——!!!” 身后牢笼传来疯狂的撞击声,铁栏震颤。 姜云念整张脸扭曲得不成样子,压抑多年的怨恨与不甘彻底爆发。 他真的!在这世上从来就没见过姜云恣这般厚颜无耻之人!而这样一个冷酷无情、毫无真心的卑鄙小人,他凭什么得到一切?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 “姜云恣!你凭什么?!凭什么摆出这副道貌岸然、置身事外的嘴脸?!你以为你赢了吗?用这副虚伪假面骗他,骗得了一时,真能骗过一世吗?!” “就算骗过了……不可悲吗?!” “真正的你,不过是个从冷宫爬出、满手血腥、只有算计的怪物!!你没有心,他永远不会爱真正的你!!” “可我不一样——!他看到的我是真正的我!你知道我们当年有多好吗?我们在南疆桃花林里定情,在雪山下并肩策马,他那时会放声大笑,眼里有光……不是如今这般行将就木、死气沉沉的模样!就只有我见过他最鲜活、最真实的样子!!” “而你,一辈子都看不到!” “你永远……只能躲在虚伪的皮囊之下,像阴沟里的老鼠,偷来一点光就沾沾自喜……!不过是个伪装的赝品,你根本配不上他!!” 姜云恣的脚步停了下来。 “你是不是没有记性。” 他声音冷得如同数九寒冰,却笑了出来:“当年一步步教他动心的书信,是谁写的?” “那些恰到好处的情话,投其所好的关怀,精心设计的偶遇与亲密……又是谁手把手教你的?” 他往前走了半步,阴影彻底笼罩住牢门: “姜云念你不会真的没想过吧——?” “他当年喜欢的,究竟是你姜云念本人吗,又或者,他透过你那与朕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看到的、爱上的,本就是朕隔着千里江山,一笔一画,亲手为他勾勒出的……朕原本的模样?” 字字诛心。 姜云念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张着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又如何——!!!” 极致的恐慌与屈辱之下,他眼底最后一丝理智也彻底崩断。像被逼到绝境的困兽,赤红着眼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嘶吼出最恶毒、最不堪的话: “我与他翻云覆雨,不知多少次!” “他洁身自好,与我之前从未有过别人!他的第一次是我的——!你再如何算计,也改变不了他先被我碰过了!!” 他扒着铁栏,疯狂大笑:“姜云恣,你以为你赢了?还不是在捡我不要的,不过是个被我玩剩下的残破身子——!!” 姜云恣缓缓地、彻底地转过了身。 牢内昏暗的光线落在他脸上,映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他忽然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只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洞悉一切的阴郁与嘲弄。 他抬了抬手。 两名聋哑狱卒打开牢门,将姜云念拖拽出来,按跪在地上。 “掌嘴。”姜云恣的声音平静无波。 沉重的皮掌掴在皮肉上的闷响,在寂静的地牢里格外清晰。 十下。 二十下…… 起初还有怒骂与惨叫,渐渐只剩破碎的呜咽。 狱卒退开。 姜云念瘫软在地,脸颊高肿,嘴角破裂,鲜血混着唾液滴落染污了衣襟。他抬起头,赤红的眼里依旧满是怨毒,却已发不出像样的声音。 姜云恣则好整以暇,语气轻缓。 “云念啊,你都这般年岁了,怎么还是什么都不懂呢?” “朕今日,就再教你一次。” “你听说过……‘羊肠’么?” 61. “取羔羊或山羊的回肠,处理得极薄,晾干后柔韧有度。行房时可避污秽,亦能……避孕。” “姜云念。”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去姜云念嘴角的血渍。 “你当年,不过朕与景昭之间,那一层薄薄的羊肠小套罢了。” “两年的温存与爱恋?呵,也不过是他透过你这层皮囊,被朕疼时时着抱着、疼着罢了。而你,从头至尾,什么都不是。” “将来史书工笔,野史传闻,也无人会记得你。” “……” “……” 姜云恣转身,实在懒得听里头野兽般疯狂、混杂着无尽怨恨与崩溃的嚎哭与咒骂。 他走出地牢,外头阳光晴好。 微风和煦,春日草木初生,嫩绿鹅黄铺了满眼,全是清新气息。他深深吸了一口,将肺腑里积压的阴冷与戾气尽数涤净。 李惕近来每次都是短眠,算着快要醒了。 他朝西暖阁走去,步履轻快了几分。 …… 庭院里春光正好。 暖阳透过初绽的花叶洒下斑驳光影,微风拂过,带着隐约的花香。宫人已将暖榻移至廊下,铺了厚软的锦褥。 李惕就在他温暖的怀抱里,在繁花似锦、鸟鸣啾啾的园子中,悠悠转醒。 醒来,就被姜云恣轻啄。 轻柔如羽的吻,落在眉心。他缓缓睁开眼,对上一双盛满温柔笑意的眸子。 他们之间,好像……还不曾正式诉说过心意。 可有些东西,早已在温存交织的日夜里,无声滋长,盘根错节,早已心意相通,再也无法剥离。 至于那些李惕失去的…… 被亏欠的,本该光明顺遂的年华,一切的一切,姜云恣暗暗目光明灭。 他会一一补给他。 尽管李惕至今从来不曾说过想要什么,可当年书信,姜云恣都读过,亦都铭记于心。 南疆世子骄阳明亮,愿毫无保留地付出炙热纯粹的信任与爱意。 他自然,也渴望收获同等的真挚与珍惜。 他骨子里专一,只想与一人执手,祸福与共,生死相依。 他还想要很多平凡而温暖的瞬间,譬如一同赏花对弈,譬如雨夜共读,晨起时互道一声“安好”,夜幕降临时相拥而眠。 姜云恣紧紧拥着他,啄吻不断落在他的额头、鼻尖、苍白的唇畔。 辗转厮磨,极尽温柔。掌心一如既往,耐心地在他小腹处缓缓揉按,将那残余的、细微的痛楚一点点驱散。 “李景昭,谢谢你肯为朕留下来。” 他贴着李惕耳畔,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与珍重,字字清晰。 “朕亦会拼尽全力,让你往后在朕身边只有安稳喜乐,再无风雨飘摇。” “如此与你,长长久久,一生一世。” 柔暖阳光照在身上,温暖而舒服。 李惕望着眼前春色。意识尚有些混沌,心底却是一片从未有过的安宁与踏实。 他微微仰起脸,凭着本能,轻轻地、生涩地,回吻了那片温热的唇。 唇齿间有药草的清苦,也有阳光的暖意。 春光正好,岁月初长。 作者有话说 好哒,先完结,欢迎点梗番外hhhhhh狗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