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蛇妖与神尊》 第1章 《蛇妖与神尊》作者:三风吟【完结】 简介: 神尊为还人情下凡护人渡劫,没想到搭人又搭心 蛇妖为修补容貌抢夺机缘,没想到送人又送心 彼此一时都难以接受。 内容标签: 强强 破镜重圆 狗血 he 主角:云岫、陈青宵 一句话简介:我恨你 立意:不要以貌取人 凡尘篇 第1章 机缘 云岫是吞天蟒的后代。 这本应是是个好出身,只是他兼具了另外一半普通蛇的混血,早年的云岫生得丑陋无比,皮肤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坑洼。 他的身上总有一股洗不干净的泥味。 在蛇窟这个弱肉强食的地方,云岫的丑陋和异味成了其他蛇妖欺负他的理由。 那些体型比他稍大一些的蛇妖,总是成群结队地出现在他面前,他们会围着云岫吐着信子,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嘲笑声,蛇窟中此起彼伏。 他们骂他是杂种蛇。 在云岫很小的时候,那些大蛇总会用尾巴猛地抽打他。 疼得身体不由自主地蜷缩起来,云岫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后来云岫得了几卷典籍,上面记载着法术。云岫如饥似渴地阅读着这些典籍,日子一天天过去,云岫学会了化形。 他离开了蛇窟。 投身在魔尊赤霄手下。 他喜欢魔尊赤霄,因为魔尊在他第三次蜕皮的时候救了他。 蛇每次蜕皮,都如同在鬼门关中徘徊。 第三次蜕皮时,云岫原本想寻找一个安全的地方进行蜕皮,却不幸被一位上仙盯上。 上仙看中了他吞天蟒后代的血脉,想要将他收为灵宠,为达目的,毫不留情地对云岫大打出手。 云岫在强大的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身上布满了伤口,鲜血汩汩地流淌着,将周围的土地都染成了暗红色。 正值蜕皮的关键时期,云岫被上仙的攻击打断,身体的一半鳞片已经松动,另一半却还紧紧地附着在身上。 他强忍着剧痛,拼尽全力逃离了上仙的追击,一路跌跌撞撞地来到了云华山的泥潭边。 他不知道过了多久。 云岫感觉自己的生命正在一点点地流逝,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 就在将陷入无尽的黑暗之时,一道高大的身影出现在了泥潭之上。 那是魔尊赤霄,他刚好路过此地。 赤霄微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缓缓蹲下身子,眼神中带着几分玩味,轻声说道:“还真顽强,这么久了都没死。” 说罢,他从怀中取出一颗灵药扔给了云岫。 灵药入喉,一股温暖而强大的力量瞬间在云岫的体内蔓延开来。云岫身体也渐渐有了力气。 尽管赤霄的灵药挽救了云岫的性命,但由于蜕皮过程被严重耽误,云岫的一半侧脸连同脖颈的地方,残留着未褪去的蛇鳞,一半脸魅惑绝色,肌肤如羊脂玉般细腻光滑;而另一半脸却丑陋异常,蛇鳞粗糙而坚硬,与那半张绝美的脸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有一天,云岫听说赤霄在一场大战中受了重伤,被困在了山谷之中。 云岫救了他。 赤霄说云岫你是把好刀。 三次蜕皮之后,云岫容貌就定下了。 妖族出美人。 云岫顶着那样一张脸,没少听到一些尖酸刻薄的话。 他是个沉稳寡言的性格,可是得罪过他的人他一定会报复回去。 就像当初欺辱过他的蛇,被他剥皮抽筋。 有只妖因为说了一句丑八怪被他听见了,第二日便被人发现,那妖被打得皮开肉绽地扔在悬崖边,挂在悬崖的一断枝上,稍微一挣扎就会掉下去。 那妖足足被吊了三日,才被救上来。 那样狠辣的性格。 渐渐地无人敢惹他。 云岫便在赤霄手下做事,做了他的右护法。 魔尊风流,身边总是美人环绕,姬妾成群,他是他最忠心的属下。 云岫帮他做了很多事。 他身上半数伤都是因他而留下的。 云岫无怨无悔。 因为他真的很喜欢他。 喜欢到云岫自己都忘了自己叫什么。 他看着他同他人亲近从一开始的心口抽痛,到如今的麻木。 魔尊赤霄从北地归来,喝得很醉,云岫早早地便在入口处等候,当看到赤霄那高大却略显摇晃的身影时,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云岫微微仰头,眼中流露出一丝小心翼翼的爱慕,他大着胆子抬起手,缓缓地拂去赤霄头发和眉毛上的雪花。他的指尖触碰到赤霄冰冷的肌肤时,忍不住微微颤抖了一下, 周围的侍从们自觉退下。 云岫伸出手,稳稳地扶住赤霄,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一步一步地朝着房间走去。 云岫将赤霄扶到床边,让他缓缓躺下。他半跪在床边,双手熟练地解开赤霄外袍的系带,云岫又急忙转身,端来一杯热茶,轻声说道:“魔尊,喝点茶,暖暖身子。” 赤霄躺在床上,听到云岫的话,微微动了动眼皮,实在懒得动弹。他皱了皱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醉意的慵懒和不耐烦,说道:“你走。” 云岫将茶杯轻轻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准备让赤霄最近宠爱的美人灵曦前来照顾。 他为赤霄盖好被子,掖了掖被角,做完这一切,他抬脚准备离开。 突然一只强有力的手突然伸出来,紧紧握住了他的手腕。 赤霄的手掌宽厚而温暖,云岫只觉手腕处传来一阵滚烫的温度,掌下的皮肉在被触碰的那一刻蓦地一紧,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 他完全愣住了,身体僵硬得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起来。 赤霄的神情掩在黑暗中,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到他轮廓分明的脸庞。 云岫道:“尊主,我让灵美人进来照顾你。” 灵曦是赤霄新宠爱的美人,样貌绝美,云岫的徒弟雪雀曾说那灵美人一双眼睛像极了自己。 赤霄宠爱了灵曦半年之久,旁人都羡慕不已,可云岫却怎么也看不出自己与灵曦有何相似之处。 他见过灵曦趴在赤霄的腿上,眼神中满是讨好与献媚。 云岫生性寡言,甜言蜜语和亲昵的举动,对他来说,实在是太过陌生。 云岫下意识地挣扎了一下,想要挣脱赤霄的手。谁知赤霄不仅没有松开,反而突然收力,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云岫猛地拉了过去。 云岫猝不及防,整个人向前扑去,重重地跌落在赤霄身上。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赤霄胸膛的起伏,闻到他身上浓郁的酒味,心跳愈发急促,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下一刻,一只手轻轻抚上了云岫的脸。 云岫整个人都紧绷起来,身体僵硬得如同一块石头,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 在朦胧的夜色中,他仿佛看到赤霄唇角含笑,眉目生花。然而,这种美好的感觉仅仅持续了一瞬间。 面具落下。 赤霄的手缓缓向下移动,触碰到云岫脸上那片丑陋的鳞片时,他的动作突然顿住,空气中的温度仿佛瞬间降至冰点。 云岫的心猛地一沉。 果然,赤霄突然偏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厌恶与嫌弃,冷声喝道:“滚出去!” 云岫呆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被抽去了所有的力气。他连忙捡起掉落在地上的面具,手颤抖着将它重新戴在脸上。 房间外,雪花依旧纷纷扬扬地飘落着。 云岫狼狈而逃,心想他那双眼或许与灵曦是有几分相似的,面具都落下了,他一夜未眠,蜷在床内揉着自己未褪的鳞片,心如刀绞。 他想起前些日子得来的消息,天帝的幼子要下凡渡劫,以请神格,按照规矩,凡界便会降下大机缘给渡劫之地,以示天恩。 云岫想夺了那机缘,褪第四次皮。 第2章 神尊 缥缈云端之上,仙气缭绕。 天帝一袭华服,已经连续三次拜访灵毓之地,只为能见到青宵神尊的真容。 终于,在第三次拜访时,青宵神尊现身了。 外界传言青宵战神身姿挺拔,气质超凡脱俗,他以战意封神,威名远扬。 如今,他已避世百年,每日晨起与翠竹相伴,夕暮有竹影相随。 上神之一的幽篁正与青宵对弈,棋盘上黑白棋子交错,局势胶着。 幽篁看着天帝离去的方向,嘴角微微上扬,轻笑道:“你志趣显然已经远远超脱上神之列,有品格,天帝不见就不见。” 青宵微微挑眉,手中的棋子轻轻落下,吃掉了幽篁一枚棋子,随后摸着下说:“你说得很好,只是天帝这次巴巴地是来找我来还人情的,我总要想办法推拒推拒,不然显得我的人情太轻。” 幽篁翻了个白眼,没好气地说:“那你就还,谁让你年少不懂事时,做了些孽。” 第2章 青宵叹了一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感慨道:“这人还是得少欠些债才行。” 幽篁哼了一声,调侃道:“不是情债就行。” 青宵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一脸自信地说:“情债多简单,大不了我身子还。” 幽篁闻言,冷哼一声,嫌弃地说:“跟你这样的自大狂半句话都嫌多。” 多年前,天帝好不容易得了个幼子,那可是天宫中的大喜事。 天帝逢人前来道喜,都笑颜以对,眼神中满是慈爱与喜悦,可见他对这个幼子是极其喜爱的。 天帝对待这个幼子与其他几个儿子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幼子的生母不同。 那幼子生母乃是一凡间女子。 那女子被收入天宫后,便被幽禁起来,不见他人,自然也见不了自己的孩子。 幼子百日宴这日,天宫中宾客满座,热闹非凡。 青宵心中明白,天帝找他,多半是为了这个幼子。 果不其然,天帝一番寒暄后,便道出了来意。 原来,是因为幼子即将渡劫,天帝希望青宵能在一旁提点一二。 说完,天帝自己都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尴尬一笑。 让青宵神尊提点,实在大材小用。 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让青宵这样一个神尊去,就是为了让雷公电母看在青宵的面子上,下手轻些,同时也让凡间那些造孽的鬼怪,因畏惧青宵而退避三舍。 毕竟,仙人想要获得神格,不付出点代价是不行的。 便是天帝幼子也无可例外。 青宵在年少时,争强好胜,仗着自己神力不凡,确实闯下了不少祸事。 有一次,他与凤凰族的少主发生冲突,一怒之下烧了人家半座山。 当时若不是天帝和天后替他求情,他恐怕要被下罚渡劫轮回几世。 这欠下的人情,自然是要还的。 天帝将司命定好的命册递给了青宵,上面详细记载着他的幼子会托生到陈国一将领世家,经历人情冷暖,世事变迁。 临走前,幽篁一脸担忧地对青宵说:“你是以战成神,没渡过凡间之劫,可别沾染上什么情债,拉拉扯扯说不清。” 青宵满不在乎地挑了挑眉,不屑地说:“这能伤筋动骨吗?” 他曾经与上古灵妖大战三天三夜,将它们降服,在他看来,这世间实在没有什么能够伤得了他。 幽篁见他如此不以为然,严肃地警告道:“你别小看它。” 青宵眼珠一转,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提议道:“我们打个赌如何?” 幽篁警惕地看着他,问道:“什么?” 青宵自信满满地说:“我暂时封印神格,服下忘川水,若是我一身轻松而回,你将你那锻神剑赔给我。” 幽篁一听,顿时明白了他的心思,没好气地说:“你冲我的锻神剑而来。” 青宵双手抱胸,挑衅地说:“你敢不敢吧。” 幽篁看着青宵那副欠揍的表情,咬了咬牙,说道:“行,你输了,便将灵霄剑赔给我,不过我要在一旁观看,最好将全程收录下来,免得某些人不认账。” 青宵哈哈一笑,将一碗忘川水豪迈地一饮而尽,随后便下了界,投生成了陈国五皇子。 岫听闻天帝幼子即将渡劫的消息,深知这是一个难得的机缘,若能夺下那机缘,褪下第四次皮,或许就能摆脱丑陋的容貌。 于是,云岫掩盖一身妖气,扮做女子,准备混入皇宫。 以他妖怪朴素的价值观,天帝幼子自然不可能投生在身份低微的人家。 他原本也想以男子身份进宫,可宫里只有阉人才能随意出入,无奈之下,他只能另寻他法。 当时正值宫中选秀女,云岫偶然救了一想要寻死的女子,便顶替了她的身份准备入宫。 他手头尚存的小法术足够糊弄各种检查,只需轻轻一挥手,便能让人短暂失神。 云岫缩了些身形,巧妙地混入了秀女堆。 选秀之时,云岫目光扫过不远处陈国的皇帝和几位皇子,心中暗自揣测着到底谁是天帝幼子。 他心中想着,如果能成为皇帝的女人,是不是就能拥有更大的权利,更接近那机缘呢? 正这样想着,他不经意间抬头,最后目光与座上一个少年对上。那少年生得颇为高大,眉眼如星,俊俏非凡。 而后,云岫就听见那少年指着他,朗声道:“父皇,我就要她当我的皇妃。” 这少年,正是投生的青宵神尊,如今在凡间有个名字,叫陈青宵。 后来云岫心中疑惑不已,忍不住问青宵为何要选自己。 青宵看着他,有些不忿地说:“你目光打量过了父皇和几位皇兄,最后才看的我,可我第一眼便看你了。” 第3章 讨好 春日京城,繁花似锦。 街头巷尾都喜庆。 迎亲的队伍从皇宫出发,一路吹吹打打,云岫身着红色嫁衣,头上珠翠摇晃,他坐在花轿中,面无表情。 司命殿内一片寂静。 原本只是例行查看命册,司命手中捧着一册,看完差点滑落。 命册上那一行清晰的字迹——青宵神尊与凡人女子牵上了姻缘线。 青宵神尊的威名在仙界如雷贯耳,他以战封神,有无与伦比的实力和勇气,令各路妖魔闻风丧胆,脾气自然也是出了名的火爆。 司命一想到青宵神尊得知此事后可能的反应,心中不断浮现出自己的司命殿被神尊愤怒打砸的画面。 连忙跑去向幽篁上仙告罪。 幽篁上仙是个体面人,一袭淡青色的长袍,衣袂飘飘。 “司命,何事如此慌张?” 司命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朝着幽篁上仙行了一个大礼,动作慌乱而急切,声音带着哭腔,说道:“上仙,大事不好了!青宵神尊与一个凡人女子有了姻缘线,可我明明没有安排过啊!这要是被神尊知道了,我这司命殿怕是要不保了!” 幽篁上仙微微挑眉,走上前,接过司命手中的命册,仔细地翻阅起来。看完之后,他轻轻合上命册,脸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说道:“此事倒是有趣。” 司命一脸疑惑地看着幽篁上仙,心中暗暗叫苦,他小心翼翼地问道:“上仙,这可如何是好啊?” 幽篁上仙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折扇说:“青宵神尊意志坚定,岂是这凡间情爱能轻易左右的?” 司命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结结巴巴地说道:“上仙,您……您这是何意?这姻缘线来得莫名其妙,万一神尊因此动了怒,怪罪下来,我可都承受不起啊!” 幽篁从旁看着,倒也信了司命所言非虚,心里直犯嘀咕,那真是奇了,不过又想起自己锻神剑。 片刻后,幽篁上仙收回思绪,挑眉说道:“无碍无碍,倒不用刻意去拆散他们。” 司命微微一愣,张了张嘴,半晌才讷讷地说道:“上仙,这……这是何意?” 幽篁上仙轻轻拍了拍司命的肩膀,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耐心解释道:“青宵神尊你是知道的,他可是个充满挑战性的神。他以战意封神,一路披荆斩棘,却从未经历过情劫,或许这是刻意历练自己。” 幽篁上仙说罢,眼神中闪过一丝狡黠,嘴角的笑意更浓了,接着问道:“对了,这与青宵神尊牵上姻缘线的女子是谁?” 司命连忙低头查看命册,片刻后恭敬地回道:“回上仙,是一守备将军的女儿,名唤徐福云。” 幽篁上仙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思量,随后笑着说道:“嗯,你就没事多给他们俩绑几条红线,制造点机缘巧合。等渡劫归来之后,青宵神尊定会感谢你的。” 司命听了,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很快便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神尊大人果然超脱我等,司命谨遵上仙吩咐。” 失去神尊记忆的陈青宵此刻不过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皇子。 选秀那日。 陈国皇帝高坐在龙椅之上,眼神中带着几分威严与慈爱,看着坐着的一众皇子。 “青宵啊,”皇帝缓缓开口,“你也该收收性子了,朕想着,让你选个皇妃,也好有人管管你。” 陈青宵闻言,微微挑眉,拱手说道:“父皇,那儿臣可要先选。哥哥们都已有了正妻,想必也早有意中人。此次若不让儿臣先选,万一儿臣的意中人被哥哥们挑走了,那可如何是好?” 他平日里就胆大,说话毫无顾忌,此刻这番话更是说得理直气壮。 皇帝看着陈青宵,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笑道:“行,就依你,让你先选!我看你能选个什么样的。” 就这样,在众多秀女中,陈青宵的目光落在了云岫身上。 云岫那日身着一袭素色罗裙,他保留了几分原本样貌,不施粉黛却难掩其清冷气质。 第3章 陈青宵指了指云岫,说道:“父皇,儿臣就选他。” 于是,云岫便这般成了五皇妃。 大婚之事很快便由礼部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在筹备大婚的这段时间里,云岫的心中其实有着自己的盘算。 他心中也曾闪过勾引皇帝的念头,但凡人的世界终究有着诸多规矩和束缚,必须谨慎行事,免得暴露身份惹来麻烦,几番思量后,终究还是断了这个心思。 大婚当日,云岫身着华丽的凤冠霞帔,被喜娘小心翼翼地牵着走进王府。 然而,还未等仪式完成,陈青宵便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胆大包天地走到云岫面前,伸手掀开了他的盖头。 一股淡淡的清香瞬间钻进他的鼻间,他微微勾唇,眼神中带着几分惊艳,说道:“原来你长这般模样。” 喜娘见状,连忙惊呼:“五皇子,你也太性急了!” 说着,又匆忙将云岫的盖头盖好。 云岫本就因这繁琐的婚礼仪式心生怨气,如今又被陈青宵这般戏弄,心中的怒火“噌”地一下就冒了起来。 他盯着陈青宵,眼神中没有新婚女子应有的羞涩与娇俏。 他在心中暗暗想着,面前这个人最好不是天帝幼子,否则他一定要好好收拾他一顿。 夜幕降临,新房内的灯光有些昏暗,烛火一跳一跳的,映照着屋内的一切。 陈青宵被几个兄弟灌了不少酒,脚步有些踉跄地走进新房。他拿起桌上的两个酒杯,添满了酒,而后走到云岫面前,轻轻挑开了他的盖头。 “喝了吧。”陈青宵将一杯酒递给云岫,声音带着几分醉意。 云岫其实根本没把这个凡人放在眼里,他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他心中盘算得极好,想着待会略施法术,将这个凡人迷晕。 在云岫看来,凡人的几十年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他只需在此等待机缘降世。 而且,他也知道凡界男子大多三妻四妾,只期盼着陈青宵能把自己忘得一干二净才好。 陈青宵喝了酒,眼神变得有些迷离,他凑到云岫身边,伸手替他解下头上的珠钗,而后顺势将他压在身下。 云岫的脸上瞬间红一阵白一阵,又恼又羞又怒,他拼命挣扎,不肯答应。 云岫以为陈青宵会因此拂袖而去,谁知他却坐起身来,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你若是今日不愿,好吧,那就改日。” 说罢,他咬破自己的手指,将一点血沾在帕子上,而后便挨着云岫躺下睡觉。 云岫心中虽然气愤不已,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对陈青宵怎么样,毕竟天帝幼子渡劫,诸位神仙都在看着,他哪里敢放肆。 他睁着眼睛躺了半宿,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等云岫睡着后,陈青宵才缓缓抬起头,看着他的睡颜,喃喃自语道:“还以为你要熬到天亮呢。” 其实,陈青宵第一眼见到云岫时,就看到了那一瞬间如同漠北飞翔鹰隼般野性又淡漠的眼神。 好像谁都没办法入他得眼。 偏偏陈青宵就喜欢这样独特的。 第二日,司命在仙界缠着月老拿来了一条红线,而后偷偷潜入五皇子府,神不知鬼不觉地将红线系在了陈青宵和云岫的脚上。 正所谓“千里姻缘一线牵”,司命此举就是想为他们讨得一个有缘分相处的机会。 自从系上红线后,云岫便遭遇了许多怪事。 他好几次站立不稳,莫名其妙地就跌进了陈青宵的怀里。 云岫脸上神色不定,心中暗自怀疑自己是不是被下了咒,否则怎么只要见到陈青宵就必定会往他身上贴。 下人们对此也感到十分称奇,明明地上连一块石子都没有。 次数多了,下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有一次,云岫又跌进了陈青宵的怀里,陈青宵勾唇笑道:“爱妃,你要投怀送抱,非要在这大庭广众之下吗?” 云岫连忙起身,整理好自己的衣物,冷冷地说道:“多谢殿下。” 云岫当了五皇妃后,可谓是最不讨喜的那一类。 他天天把自己关在屋内,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也不擅长与人交际,做任何事都循规蹈矩、一板一眼。 大约是新婚的缘故,陈青宵还总是缠着他,口头禅便是“爱妃如何如何”。起初,云岫还能十句话应上两句,后来被烦得实在没边了,索性一句都不应。 渐渐地,陈青宵对这种生活的新鲜劲也过了,半个月不在云岫面前出现也是常事。 云岫终于松了一口气,以为自己可以清净一段时间了。 谁知道,一天大半夜,陈青宵突然闯进云岫的房间,不由分说地将他拐带到了京郊的跑马场。 云岫在半路从马上挣扎下来,拽着自己的裙子,满脸怒容地说道:“殿下,如此行径,实在不成体统!” 陈青宵咬着一根狗尾巴草,看着云岫,忍不住觉得好笑,说道:“你们家怎么养出你这么个知书达理、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行吧,那你回去吧。别怪我没提醒你,这附近有野狼,兴许你运气好,天亮之前能到城门。” 云岫头一回见到如此无耻之徒,气得浑身发抖,说道:“殿下,把我送回去。” “不行。”陈青宵毫不犹豫地拒绝道。 两人就这样僵持着,陈青宵接着说道:“要么你跟我走,要么你一个人回去。” 无奈之下,云岫最终还是选择跟陈青宵走了。 陈青宵伸出手,云岫犹豫了一下,还是借着他的力道上了马。他缩着身形,完全嵌进了陈青宵的怀里。陈青宵习武,身量高大,肌肉匀称,手臂有力地环着他。 等到了地方,马停在了一处木屋旁。 云岫这才发现,陈青宵竟是带他来看日出。 这里是陈青宵常来的地方,日出的美景壮丽无比。 然而,云岫看着眼前的景色,脸上却毫无动容的神情。 陈青宵看着他,有些无奈地说道:“你怎么那么难讨好。” 云岫面无表情地说道:“殿下,我再帮你抬几个女子进门吧。” 第4章 圆//房 清晨的微光悄然穿透层层薄雾,恍若为整座山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 云岫伫立在小木屋前,仰头望着那渐渐升起的朝阳,绚丽的霞光在他的眼眸中闪烁,映出了一抹别样的光彩。 他平日里看人总是带着几分疏离与淡漠,仿佛世间的一切都难以引起他的波澜。 陈青宵听完云岫那句抬人的话,原本就紧皱的眉头更是拧成了一个“川”字,瞬间就炸了毛,双手叉腰,气鼓鼓地说道:“你是我妻子,怎么一天净想着往我院里抬人!” 他的声音高亢,在这宁静的清晨显得格外突兀,大得直接惊飞了枝头的几只小鸟。 云岫缓缓转过头来,修长手指轻轻指向那绚丽的日出,淡淡地说道:“殿下可以找个投其所好之人分享这些。” 浪费这无端景色,实在可惜。 云岫其实没见过日出。 他从前在蛇窟,不挨打的时候,日日在那昏暗洞穴中修行,后来在魔尊手下,替他打点魔界事务,怎么会能闲暇见到日出。他的世界被阴谋、杀戮和无尽的任务填满,连抬头看看天空的机会都成了奢望。 如今,站在这山巅之上,他才惊觉世间竟有这般绝美的景致。 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淡淡的光晕逐渐晕染开来,给原本漆黑的天幕镶上了一层金边。随着时间的推移,那光晕越来越亮,色彩也愈发丰富,橙红、金黄、淡紫相互交织。 万道金光倾泻而下,洒在大地上,洒在山川河流上,洒在云岫的身上。 原来,日出是这般模样。 陈青宵瞪大了眼睛,满脸的不可置信,他向前跨了一步,大声质问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可是我选的人,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娶回来的,我非要跟你分享分享怎么了?” 云岫见陈青宵脸颊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刚想让他不要激动。 他想起陈青宵偷偷把蛐蛐放进他的衣物里,本想吓他一跳,结果却没能得逞时那副无理取闹的模样,跟此时简直如出一辙。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平静地说道:“那我改日替殿下选个贴心的。” 这话如同点燃了炸药桶,陈青宵更炸了。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眼中仿佛要喷出火来,双手握拳,手臂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喊道:“睡也不让我睡!装模作样哄哄我有那么难吗?徐福云,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女子!” 他的声音中带着委屈与愤怒,在山间回荡。 陈青宵像时要气得浑身发抖。 云岫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陈青宵见他不说话,心中的怒火更甚,他狠狠地瞪了云岫一眼,然后闷闷地转身,他没好气地抬起脚,用力踢向一旁的树,那棵树被他踢得摇晃了几下,几片树叶纷纷飘落。 第4章 云岫心中一阵头大。 他本以为冷遇陈青宵这些日子,他早就会选择别人。 毕竟他是个皇子,性子骄傲一些,早就甩袖离开了,何必在他这一棵树上吊死,可偏偏他还在自己身边晃悠得乐此不疲。 陈青宵想睡他? 可他怎么让他睡,他可是男子之身。 云岫看着陈青宵的背影,犹豫了片刻,开口问道:“你真想睡吗?”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可闻。 陈青宵的脚步顿了一下,虽然没有转过头,但也不再踢树了。 云岫见状,心中了然。 他知道,这得不到的东西总会让人心里痒痒,这也是人之常情。 于是,他开口说道:“行,殿下择日不如撞日,我们今晚回去就圆房怎么样?” 陈青宵猛地转过身来,他紧盯着云岫,急切地问道:“你说的?” 云岫轻轻“嗯”了一声,说道:“我说的。” 云岫想陈青宵果然是惦记着这个。 索性就满足他好了。 陈青宵大婚后,陈国皇帝便赐下了府邸。 到底是皇子府上下几十号人,云岫倒是打点得不错。 两人回到王府,云岫理了理衣襟,确保浑身上下无一处不妥,然后便回了自己的院子。 伺候他的香云乃是徐家给的丫头,平日里嘴皮子很是了得。 她见云岫回来,连忙迎了上来,说道:“殿下胡闹就罢了,非要带着皇妃您一起胡闹,若是被人看见,实在是有理都变没理了。” 云岫看了香云一眼,语气平静地说道:“今晚殿下要过来,让人都离院子远一些。” 云岫如今尚存的魅术不能被人惊扰 香云微微一愣,随即点了点头,应道:“是。” 晚饭时分,陈青宵坐在桌前,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云岫。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期待与兴奋,仿佛已经迫不及待地等待着夜晚的到来。 云岫被他盯得很不自在,却要强装镇定地吃着饭。 云岫如今还未能确定究竟谁才是天帝幼子。 但能够排除的人就是陈青宵。 原因很简单,如果他是天帝幼子,自己绝不可能接近到他的身边来。 不过云岫如今但是有一个怀疑的对象。 陈青宵在皇子中排行第五,生母去得早,母族势力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平生志向就是当个闲散王爷,如今在司隶校尉手下做事。 他有个要好的朋友名叫梁松清,是梁闻梁大将军的儿子,两人从小一起长大。平日里,他们时常一起玩耍、切磋武艺,云岫倒是总是听陈青宵提起他。 前几日陈青宵刚从司隶校尉府归来,还没来得及喝上一口热茶,便听到门房来报,梁松清到访。 “松清!你可算来了,我正念叨着你呢。”陈青宵大老远就笑着招呼道,眼中满是欣喜。 陈青宵大步迎上前,抬手给了梁松清一个结实的肩膀捶。 “几日不见,殿下你这气色看着可不太好啊,怎么?新婚累着你了。” 陈青宵摆摆手:“你来就来,带什么礼。别提了,那些公务,一桩接着一桩,没完没了。还是在军营里,舞刀弄剑,多畅快。” 梁松清说谁给你的,这是给五皇妃的。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并肩走进了陈青宵的书房,恰好云岫那日让人在整理花园,索性让人搬了把椅子盯着,便于两人碰了面。 陈青宵的目光扫过来,脸上笑意更浓,高声喊道:“爱妃,好给你介绍介绍。” 梁松清那是头次见到云岫。 一袭淡紫色长裙更衬得他清新脱俗。 陈青宵站起身,揽过赤霄的肩膀,一脸自豪地说道:“松清,这是你嫂子徐氏,爱妃,这便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自幼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梁松清。” 云岫微微欠身,福了一礼:“梁公子,久仰大名。” 梁松清连忙起身回礼,语气中带着几分恭敬:“皇妃谬赞了,我和殿下从小一起长大,如今见殿下能娶到皇妃这般温婉贤淑的妻子,我是打心底里为他高兴。” 陈青宵让云岫坐回去,就带着梁松清走了。 云岫目光却落在梁松清身上沉思。 神仙身上自带一股气,云岫没怀疑过陈青宵的身份,因为云岫没在陈青宵身上察觉过抗拒他靠近的气。 可是梁松清有。 夜里,正房内红烛高烧,床上铺着大红鸳鸯戏水的锦被,整个房间都弥漫着一股喜庆的气息。 大婚还没有过去多久,灯笼和窗户上贴着的喜字样还未除。 仿佛今夜才是他们大婚之日。 云岫沐浴过后,头发还有些潮气,随意地披散于肩颈。他掩去了那骇人的左侧脸,凡人看不穿法术,又刻意化得阴柔了一些,没有男子的硬朗,模样精致出挑,美得如同画中仙子一般。 陈青宵在云岫之后才沐浴更衣,现在他白日里有正事要做,不至于每天都缠着云岫,擦干头发,端的也是一个鲜嫩少年,他带着几分羞涩与紧张,缓缓凑近云岫,声音略带颤抖地说道:“咱们安歇吧。” 云岫与他四目相对,两人实在太近,身上的衣服也单薄,他微微点了点头,轻声说道:“你熄灯吧。” 陈青宵依言熄了灯,房间瞬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他迫不及待地往云岫身上摸索,动作带着少年人难得的急躁。 他凑在云岫耳侧,压低声音说道:“我大婚的时候看过,我知道怎么做。” 他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得意,仿佛在分享什么天大的秘密,又像是让云岫放心。 云岫嗯了一声。 陈青宵嘟囔说你干嘛把自己弄得这么香,好像掉进了花丛里。 这是云岫的习惯,几乎每个人靠近云岫,最先萦绕鼻尖的,便是那股香,这香气,源于云岫长久以来的用香习惯。 早年他在泥潭里打滚,有人便以此作为攻击,说他身上有永远洗不掉的土腥味,那之后云岫便习惯性用香来掩盖味道。 不仅沐浴会用到香,衣物的熏香同样执着,这么些年让香气慢慢渗透、沉淀,这香气如同他的专属印记。 从前香得厉害,这些年倒是清淡雅致了不少。 他手指在陈青宵眉间轻点,本以为这样就能让陈青宵安然睡去,明日只需说昨晚做了,这件事就能糊弄过去。 谁知道陈青宵的手仍旧在他身上摸索,动作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云岫心中充满了狐疑,他轻声叫了一声陈青宵的名字,然而陈青宵却没有回应,手依旧在云岫身上游走,嘴里还含糊不清地说着:“爱妃,别怕,我会很轻的。” 他的声音如同醉酒一般,带着一丝迷离。 云岫心中一惊,他暗自想道,难道自己的魅术失效了? 此刻,他们两人交叠在一处,呼吸可闻。 云岫鼻端一直闻到一股皂角清香味道,那是从陈青宵发间散发而来的。 两人胸腹相抵间,云岫的大腿处就被一个滚烫的东西抵住了。 这可怎么收场? 第二日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房间里。 陈青宵悠悠醒来,他瞥见云岫背对着他还在睡,云岫的模样像是累极了,脖颈修长白皙,在阳光的照耀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陈青宵回忆了一番昨晚,只记得又热又闷又爽,他不停地安抚着身下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满足的笑容,心中暗自感叹,原来这事真的如此美妙。 难怪军中那些人嘴里都是这档子事,什么温香软玉,似水柔情,让人想了又想,做了还想做,陈青宵有一年随梁大将军去过军营。 营帐里的烛光摇曳不定,把众人疲惫又满是憧憬的脸庞映照得影影绰绰,夜里陈青宵听他们喝酒聊天。 “你们说,家里的婆娘这会儿在干啥呢?”张虎把酒壶重重一放,将士们习惯睡前喝两口,抗寒,他瓮声瓮气地开了口,目光越过众人,仿佛能穿透这厚重的帐帘,看到千里之外的那个小村落。 “估摸是在灯下纳鞋底呢,嘴里还念叨着咱们啥时候能回去。”陈二娃咧嘴一笑,露出两颗豁牙,原本黝黑粗糙的脸上竟浮现出几分羞涩,“我家那口子,手可巧了,做的鞋又结实又合脚。”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纷纷聊起了家中的妻小。 那些平日里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流血流汗都不皱一下眉头的汉子们,此刻却像一群情窦初开的少年,说起自家媳妇的好,眼睛里都闪烁着温柔的光。 “我家那口子,每次我出门,都要在我怀里腻歪好一会儿,那身子软乎乎的,说话也是轻声细语,跟棉花糖似的。”王麻子脸上带着几分得意,双手比划着,仿佛又回到了分别的那一刻。 “切,就你会显摆!”一旁的刘三撇了撇嘴,“我媳妇才是真的好,我受伤的时候,她没日没夜地守在我床边,喂我吃药、给我擦身,那眼神里的心疼,能把人的心都融化了。” 第5章 那时候大家都以为陈青宵是个普通少年,逗他问他以后想娶啥样的婆娘。 陈青宵那时候跷着腿,盯着军营顶,躺在床上听着大家的话说:“我不知道,不过,肯定是我爹让我娶啥样的我就娶啥样的。” 有人打趣说你小子看着那么野性难驯,混不吝的,没想到还是个孝子。 陈青宵心想,他能选吗? 结果他自己选了个冷心薄情的。 陈青宵轻手轻脚下了床,离开前又凑到云岫颈处好一顿厮磨哼唧,像只喝足奶的幼犬一般,抬手轻轻揉了揉云岫的头发,眉眼间满是温柔缱绻,嘴里嘟囔着:“我要是能把你随身带着就好了。” 陈青宵不依不饶,在云岫怀里蹭了蹭,生怕让他多睡了一会,好不容易松开手,刚走到门口,又突然折返回来,像一阵风似的冲到云岫面前,在他唇上亲了一下才走了。 随后,他嘱咐香云别打扰云岫,便悄悄地离开了房间。 云岫等陈青宵走后,才幽幽睁开眼。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疲惫与羞愤,昨晚的经历让他感觉自己就像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 他手心,大腿根都用来伺候人,潮乎乎的一片,在看不见的黑暗里,他的脸上蒸起一层又一层红晕和羞愤,手都酸软了。 直到现在,云岫还觉得掌心有股去不掉的涩腥味。 他想不通为何有人能够一次又一次,昨夜云岫心中甚至涌起了把陈青宵阉了的念头。 第5章 陈青宵没完没了 那场梦中结合的幻境过后。 陈青宵更加痴便着云岫。 云岫幻境构了一夜又一夜。 只觉得陈青宵没完没了。 夜里烛火在香炉上摇曳,云岫银发间垂落的碧玺坠子正抵在陈青宵锁骨处。 少年皇子的指节扣住他后颈,带着呼吸掠过耳畔,云岫手指无声结印,靛青暗纹在烛光里游成蛇形,陈青宵攥住他正在结印的手腕按在雕花床柱上,白玉似的肌肤泛起红痕。 被子里的潮气却无端让人心烦 窗外雨打芭蕉声骤然扭曲,檐角铜铃叮当乱响。 第二日,晨光透过雕花窗棂,洒在寝殿内,映得满室生辉。 云岫一身素白中衣,端坐在床榻边缘,长发如瀑,垂落肩头,衬得他面色如玉,眉眼间却隐隐透着一丝倦意。他低垂着眼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金钗,神情淡漠。 陈青宵从身后悄然靠近,脚步轻得几乎无声,却带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压迫感。他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云岫的耳畔,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戏谑与餍足:“爱妃辛苦了。” 云岫闻言,指尖微微一颤,抬眸瞥了他一眼,却又迅速敛去。他抿了抿唇,声音清冷,带着几分沙哑:“殿下还是节制些。” 陈青宵却不依不饶,唇角勾起一抹痞笑,伸手揽住他的肩,指尖有意无意地划过他的脖颈,带起一阵细微的颤栗。他凑得更近,几乎贴着他的耳廓,低声道:“怎么,爱妃这是嫌弃我了?” 云岫眉头微蹙,侧过头避开他的气息,语气冷淡:“殿下贵为皇子,当以国事为重,岂可沉溺于此等……荒唐之事。” 陈青宵闻言,笑意更浓,眼底却闪过一丝暗芒。他松开手,绕到云岫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整个人看穿。 他忽然俯身,双手撑在云岫身侧,将他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无赖:“我就只有你一个,节制个屁。” 其余皇子后院少说几位侧妃。 “殿下若是有意思,大可……” “大可什么?”陈青宵打断他的话,眼底的笑意骤然冷了下来。他伸手捏住云岫的下颌,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他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徐福云,我真是头一次见你这么傻的女人。” 陈青宵松开手,直起身,唇角勾起一抹笑意,眼底却带着几分深意。他伸手揉了揉云岫的发顶,语气轻佻,却又透着几分认真:“少想这些有的没得。” 云岫抬眸看他,又迅速低下头。 他是真后悔留在陈青宵身边了。 陈青宵轻笑一声,伸手将他揽入怀中,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低沉:“爱妃若是再这般冷淡,我可不敢保证下次还能这般克制,你配合一些,我们不是早些完事嘛。” 云岫攥得被子的手更紧了。 陈青宵做过的荒唐事不少,拉着云岫在被窝看春//宫就是一件。 那日暮色已垂,烛台上跳动的火光透过茜色纱帐,在陈青宵脸上投下一片暧昧的暖色。 他斜倚在鸳鸯锦被间,单衣松散,嘴里说着今日早些歇下,云岫刚躺下,他指尖懒洋洋挑着一卷画册便靠近云岫,说给他看个好东西。 谁知纸页翻动间隐约可见交缠人影,衣带勾连处朱砂晕染。 云岫雪色寝衣裹得严严实实,偏生耳尖红得能滴血,他瞪着那卷画册,指尖几乎要把被子抠出个窟窿:“你从哪弄来这等......” 话音未落,那混账皇子突然一个翻身压住他膝头,画册“哗啦”展在两人之间。 “自然是独家秘藏……”陈青宵故意拖长调子,指尖划过画中人被扯落的衣衫,墨色眼瞳却一错不错盯着云岫颤动的睫毛:“我不久前大婚前,哥哥们可是特意赠了我十二卷......哎!” 云岫再也忍不住,一脚踹在他腰侧,力道不是特别足,陈青宵闷笑着攥住他脚踝,掌心滚烫的温度顺着肌肤烧上来:“你这招鸳鸯腿,我在画上貌似见过。” 说罢竟当真要掀他衣摆比对,惊得云岫抄起枕头就砸,偏被那人顺势扣住手腕按在枕上。 两人打斗间茜纱帐晃得如三月桃浪,画册早不知被踢到哪个角落,云岫寝衣松散,愣是没让陈青宵碰到自己关键处。 引得陈青宵拍掌说爱妃好功夫。 陈青宵散落的乌发垂在云岫颈侧,笑得像只偷腥得逞的猫:“这招叫'金蝉脱壳',画上说需得褪尽衣衫方能......” “闭嘴!”云岫抬膝就要顶他肋下,却被他早有预料般用大腿压住。 挣扎间素白中衣蹭得松散,露出锁骨处几枚未消的嫣红痕迹,倒比画上朱砂更灼人眼。 陈青宵眼神暗了暗。 云岫气得指尖发颤,眼尾飞红瞪人时不像发怒,倒似春水浸透的琉璃盏:“你与那些纨绔有何区别。” 陈青宵疑惑说我对自己的娘子混账也算混账啊。 “陈青宵!你个混账王八......” 得了一句骂,陈青宵笑得像只餍足的豹子说:“你好大的胆子,竟然辱骂皇子。” 云岫趁机一脚踹开他,裹着锦被滚到床尾。 陈青宵觉得逗得差不多了,调笑的语气说:“你怎么那么嫌弃我,你胸小我不也没说什么,不过怪了,每次和你在一起,总觉得过得特别快,朦朦胧胧的,姿势就那么一个,好生无趣,所以我才要让你跟我一起学。” 云岫终于忍无可忍,声音都陡然提高,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我是殿下正经娶回来的皇妃,不是供你逗趣的玩物!如果殿下真的图舒服,有的是地方!” 陈青宵愣住了,脸上的笑意瞬间凝固,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从未见过云岫如此动怒,平日里即便被他逗得无可奈何,也只会可惜压住火气? “不是.....”陈青宵低声唤道,声音里带着几分委屈,“我只是......” 云岫背过身去,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是在极力压抑着情绪,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出去。” 陈青宵没动,云岫自己披了外衫去了外室,陈青宵听见一阵动静过后,轻声呢喃:“还真是个木头......” 这件事后,陈青宵就不敢随意玩笑云岫了。 好吧,姿势单一就单一,总比没有的好。 第6章 你是我的王妃 虽然不再刻意调笑戏弄云岫,但陈青宵开口说话时。 那股子混不吝的、带着点痞气的劲儿依旧挥之不去,没个正形。 云岫在赤霄魔尊座下担任护法已有多年,早年也是恣意妄为、不拘礼法的性子,但这些年来身处高位,早已被磨砺得沉稳内敛,言行举止间自有一股不容侵犯的矜持与威严。 此刻面对陈青宵这位皇子,听着他如此口无遮拦、毫无皇室子弟应有的端庄持重,心中不免觉得几分诧异与违和。 后来,云岫才辗转得知陈青宵这位五皇子看似尊贵,实则身世颇有隐情,来历算不得多么光彩尊荣。 他的生母是一位来自遥远异域、容貌殊丽的女子,因姿色出众被陈国皇帝一时宠幸,珠胎暗结,生下了陈青宵,之后虽被册封为美人,却并无深厚背景倚仗。 传闻在陈青宵年仅十岁时,那位异域美人便缠绵病榻,最终香消玉殒。 此后,陈青宵便被交由另一位位份不高的美人抚养长大,据说后来那美人故意苛待于他,陈青宵再由皇后抚养了几年,在波谲云诡的深宫中,处境想必也颇为微妙。 第6章 难怪陈青宵的眉目不似寻常陈国人那般温润,反而格外深邃俊挺,鼻梁高耸,眼窝微陷,带着一股鲜明而独特的异域风情,原是承袭自他那位早已逝去的生母。 有时候,云岫觉得陈青宵此人是真带了几分不着调的蠢气,行事说话都透着一股子莽撞和天真。 可某些瞬间,当他捕捉到对方眼底一闪而过的精光,或是对某些敏感话题恰到好处的缄默时,又会怀疑这人是不是在故意藏拙,扮猪吃老虎。 总之,这种感觉反反复复,让人难以对他下一个准确的定论。 不过,府里多了这么一位“女主人”坐镇,倒也带来了不少实实在在的好处。 至少,以往那些堆积如山、看得人头疼的账目,如今总算有人能仔细梳理、严格把控了。 云岫坐在书案后,指尖飞快地拨弄着算盘珠子,越是核算,眉头蹙得越紧,心头的火气也隐隐往上窜。 这五皇子府的进项来源主要分为三块:皇庄田地的租子、朝廷发放的岁俸以及皇帝的各类赏赐。 陈青宵大小也跟着打过几次胜仗,军功赏赐颇为丰厚;此外,他名下还有一些产业经营,这些年利润应当也相当可观。 可这账面上能灵活调用的现银,却总是捉襟见肘,没剩下多少。 陈青宵站在一旁,看着云岫越来越沉的脸色,有些心虚地摸了摸鼻尖:“那个……我之前一个人过日子,花销方面……是稍微……随意了那么一点。” 岂止是稍微随意了一点?根本就是挥霍无度,毫无规划。 五皇子出手阔绰是出了名的,无论是与友人宴饮,还是看到什么新奇玩意儿,买单时都极其豪爽,根本不管价钱。 云岫“啪”地一声合上账册,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看向陈青宵。 “从今往后,殿下若要支取银钱,无论数额大小,都必须让人事先知会我一声,经我核准方可。” 陈青宵的手指带着点讨好意味,轻轻搭上云岫正在拨算盘的小臂:“照你这么管着,我岂不是成了个彻头彻尾的妻管严?爱妃,这要是传出去,你夫君我的脸面可往哪儿搁啊?实在太丢人了。” 云岫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丝毫不吃他这套插科打诨,声音带着点冷飕飕的意味:“殿下若觉得丢人,简单,一纸休书将我遣出府去,自然就无人管束,也再不会丢您的人了。” 陈青宵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和莫名的恼火:“你这说的是什么话?我不过就是同你撒个娇,抱怨两句,你怎么动不动就把休啊什么的挂在嘴边?简直……简直不可理喻!” “不说了。” 自那以后,陈青宵往日里总是鼓鼓囊囊的钱袋子,肉眼可见地瘪了下去。 那一掷千金、挥霍无度的做派,骤然收敛了许多。 偶尔有相熟的友人好奇问起,他怎么突然转了性子,变得如此“节俭”。 陈青宵便会长长叹出一口气,脸上摆出一副既无奈又带着点隐秘炫耀的复杂表情,摆摆手,语气悻悻然:“唉,快别提了,徐家养的那哪是什么女儿,分明就是个管家婆,厉害着呢,这个不准,那个不许,把我管得死死的,半点自由都没有!” 友人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这可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总算有人能治得住你了!” 转眼到了三月上巳节。天子亲往先农坛行过祭祀大典,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后,皇室便会依照旧例,举办盛大的庆典,与臣民同乐。 陈国皇帝膝下共有五位皇子,陈青宵排行第五,并非最年幼的那个。 最小的十三皇子,如今尚且蹒跚学步,还是个奶娃娃。 如今的东宫太子位置尚且空缺,曾经的太子乃是中宫皇后所出的大皇子,不过过世得早。 二皇子名唤陈青湛,比陈青宵足足年长十岁,今年已至而立之年。 三皇子陈青云,生母是齐妃,也早早过世,今年二十有八,比太子略小两岁,在朝中也颇有势力。 七皇子则年仅十岁,生母位份不高,尚在稚龄。 除却这五位皇子,其余皆是公主。 其中最受皇帝宠爱,地位也最为尊贵的,当属贵妃所出的长公主陈青瑶,身份显赫,风头无两。 陈青宵成婚之后就被封为靖王,是第一个被王的皇子,说起来也有原由,他身上多多少少有点战功。 云岫作为靖王妃,跟随在陈青宵身侧,一同乘坐马车前往宫中庆典。 马车辘辘前行,陈青宵起初还试图去握云岫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刚碰到,就被对方不轻不重地拍开了。 云岫目视前方:“殿下,请注意场合,这是在宫外。” 陈青宵有些不以为意:“宫外怎么了?你是我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迎回府的王妃,牵个手还犯王法了?” 云岫被他缠得无法,只得退让一步,语气带着些许无奈:“在马车里……但是只准你摸摸手。” 陈青宵当时答应得爽快。 进了马车,起初倒也老实,只是轻轻握着云岫微凉的手,指腹摩挲着他光滑的手背。 可见云岫始终神色淡淡,目光望向车窗外,并不搭理他这小动作,陈青宵那点捉弄和不服输的心思便冒了出来。 他手指不安分地动了动,悄悄从云岫宽大的袖口边缘钻了进去。 “唔!”云岫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便要挣脱。 外面的车夫只听车厢内传来几声不同寻常的晃动和细微的响动,连忙关切地询问:“王爷,王妃?里面没事吧?” 陈青宵语气如常地回道:“无事,专心赶你的车!” 待外面安静下来,陈青宵才龇牙咧嘴地撸起自己的袖子,看着小臂上那几道新鲜的红痕,压低声音,愤愤地控诉:“徐福云!你下手也太狠了!这分明是谋杀亲夫!” 云岫早已整理好被他弄乱的衣袖和襟口,重新端坐,姿态雍容大气,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淡淡瞥了陈青宵一眼。 “殿下,臣妾早说过,请您不要随意动手动脚,臣妾也是略懂些拳脚的。” 车驾碾过宫道的青石板,最终停在殿阁前。 诸位皇子携着各自亲眷依次步入,按序入座。 丝竹声隐隐从殿内飘出,混杂着熏香与食物的气息。 云岫随着靖王陈青宵刚落座,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清朗的“靖王殿下”。他回头,见是梁松清一身月白常服立在几步之外,眉眼在宫灯下显得格外温润。 目光不经意地在对方身上多停留了点时间,云岫一直很好奇,天帝幼子会不会是他,却没想到,就是这么会,竟被身旁的陈青宵十分敏锐地捕捉了去。 宴席伊始,太监宫女们鱼贯而入,悄无声息地将一道道精致菜肴布上各桌。 玉箸银盏,光影交错。 云岫执起公筷,体贴地从近处的碟中为陈青宵夹了一块晶莹剔透的荷花酥,轻轻放入他面前的骨瓷碟里。 陈青宵并未动筷,反而侧过脸,带着点意味不明的味道:“话说,梁松清比我长得好看,是吗?” 云岫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疑惑地看向他,显然不明白这结论从何而来。 “那你刚才看着他的眼神,”陈青宵迎着他的目光,唇角似笑非笑地勾着,“比看我的时候,可要认真多了。” 云岫沉默片刻,收回视线,默不作声地又从他碟中夹起一块碧绿油亮的艾草糕,稳稳当当地叠在那块荷花酥之上。 “殿下,多用些点心吧。” 陈青宵垂下眼帘,盯着碟子里那两块摞在一起的、尤其那块绿得格外扎眼的糕点,最终还是没好气地夹起来,送入口中。 咀嚼了两下,他凑近云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一字一顿地低语:“徐福云,你要是敢让我头上戴点别的颜色,有你好看的。” 丝竹声渐起,身着彩衣的舞娘们翩然入场,水袖翻飞间带起香风阵阵。 席间觥筹交错,人影晃动,陈青宵却浑不在意,只侧身凑在云岫耳边,不住地低语。 温热气息拂过耳廓,云岫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指尖捏着素白帕子擦了擦唇角,随即偏过头去。 助兴的乐舞在阵阵喝彩中落幕。 殿内稍静,便到了陈国皇帝垂询各子的时间。 皇帝慈蔼地问过二皇子家几个孩儿的课业,又关切了新近成婚的三皇子府中事宜,目光最终落向了坐在稍偏位置的陈青宵。 “老五,”皇帝声音带着笑意,却不容忽视,“方才朕瞧你与王妃窃窃私语良久,在说些什么体己话啊?” 陈青宵闻言起身,拱手行礼,面上恭顺:“回父皇,儿臣正与爱妃赞叹,这宫里的糕点滋味甚好,令人回味。” 皇帝显然不信这番说辞,捋须笑道:“朕可不信,方才朕瞧着,靖王妃似乎不愿理会于你,这又是为何?” 第7章 云岫随之起身,敛衽一礼:“父皇明鉴,只因靖王嫌儿媳平日亲手所做的点心粗陋,比不上宫中御厨,儿媳心中气恼,故而……不想理他。” 皇帝闻言,朗声大笑,回荡在殿宇之间:“原来如此!小事一桩。朕便将这制糕点的御厨赐予你府上,你二人日后便可日日品尝了。” 他目光在两人之间流转,带着显而易见的欣慰:“你们新婚燕尔,如此情趣盎然,朕心甚悦。” 无人知晓,陈青宵方才哪是在说什么正经话。 舞姬旋转时,那片嫣红纱裙如流霞飞舞,他灼热的视线盯着那翩跹身影,唇几乎贴上云岫的耳垂,用气音低哑道:“爱妃若穿上这身……定然比她们,好看千倍万倍。” 云岫简直就想把陈青宵一脚踢飞。 殿内那些舞娘穿的衣服露腰又露腿的。 回到王府寝殿,夜已深。 陈青宵却没急着更衣,反而立在云岫那面光亮的菱花铜镜前,左右侧身照了许久。 云岫洗漱完毕,身着素白里衣,带着一身湿润的水汽走出来,乌黑长发松散地披在肩头。 陈青宵时床嘟囔着说自己浑身都沾了云岫身上的香,偏偏又爱极了往他被窝里钻,将那冷香搅得一团暖融。 他突然站定在云岫面前,挡住去路,没头没尾地问:“你是不是喜欢穿白衣的?” 不等回答,陈青宵又自顾自道:“这样,明日我也叫人来量尺寸,做上几身。” 云岫抬眸,想起今日席间梁松清那身纤尘不染的月白长袍,再看向陈青宵,这人平日非玄即墨,衣袍颜色皆是为了契合身份与便于行动,何曾在意过这等细枝末节。 他指尖拢了拢微敞的衣领:“你又是想一出是一出。” 陈青宵手臂一伸,便环住了那截在白衣下更显清瘦的腰肢,将人带近。 他低头,鼻尖几乎蹭到云岫的额发,带着点不讲理的执拗:“徐福云,你是我的王妃,你得喜欢我,我是你的夫君,那我也得有义务让你更喜欢我一点。” 他逻辑蛮横:“你喜欢白袍,那我就穿呗。” “别犯病。”云岫偏过头,试图避开那过于灼热的呼吸。 陈青宵搂着他,倒也没有进一步动作,手臂只是松松地圈着。 因为云岫说过,不喜旁人随意触碰。 所以即便是这种时候,他若真想亲近,也需得先哄着云岫,得了默许,才敢稍稍放纵。 【作者有话说】 没错,攻是狗,战力很强,智商不详 第7章 浑身上下都是你的味道 云岫觉得陈青宵这人,实在是霸道得有些不可理喻。 他活过漫长岁月,从前在魔界时,更难听的话也听过无数,却从未有过这般蛮横的要求,竟要强行规定别人必须喜欢他。 若是喜欢这种事真能强求得来,那当年……赤霄他…… 思绪猛地顿住。 云岫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这人间界已有不短的日子,竟许久未曾想起过赤霄了。 整日忙于打理这偌大靖王府的琐事,周旋应付陈青宵层出不穷的纠缠,那位高高在上的魔尊,也早已记不起麾下还有他。 赤霄魔尊身边,从来就不缺美人环绕,个个艳绝三界,又怎会分神忆起一条连容貌都已损毁的旧属? 云岫下意识抬手,指尖轻轻拂过自己如今幻化出的这张脸,他此刻的身形样貌皆是按着凡间女子的标准变化,容貌七分贴他本来样貌,倒也称得上姿容秀丽,明艳不凡。 他转头看向身旁漫不经心把玩着他一缕头发的陈青宵,忽然问道:“若我生来便是个丑八怪,面目可憎,你还会说喜欢吗?” 陈青宵随口应道:“是你的话,勉强也能凑合吧。” 云岫吐出两个字:“虚伪。” 陈青宵这才抬眸看他:“徐福云,凡你不爱听的,便都是虚伪?” 他伸手捏住云岫的下巴:“你倒说说,这世上有谁不愿与自己同床共枕之人容色出众些?倘若本王长得肥头大耳,臃肿不堪,你可愿意让这般模样的人亲近你、触碰你?” 云岫抿着唇,只拿起一旁的玉梳,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着垂落肩头的长发。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默认的模样,凑近他耳畔,气息温热地落下:“若我现在真对你做些什么,再进你的身子……你怕是立刻就要拔剑杀了我。” “徐福云,你这就是只许州官放火。” 云岫依旧沉默。 陈青宵也不在意,自顾自地捞起他一缕滑凉如缎的青丝,缠绕在指间把玩,又放到鼻尖轻嗅,蹙眉道:“这香也太浓了些……你一靠近,我就觉得自己像是跌进了花堆里,熏得人头昏。” 他揉了揉鼻子,带着点幸福抱怨:“如今我但凡出门,旁人一靠近便知我府里定然藏了娇,浑身上下都是你的味道。” “我喜欢。” 陈青宵闻言,也不再争辩,只伸手拍了拍自己身侧的软枕,示意他躺下。云岫倒也配合,依言躺了过去,却是背对着他,只留给陈青宵一个清瘦的背影。 陈青宵似乎早已习惯,并不强求他转身。手臂自然地环过云岫的腰际,将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掌心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他略显单薄的肩颈,低声说了些他自以为是的夫妻之间的体己话,声音渐渐低缓下去,搂着人沉沉睡去。 第二日清晨。 云岫站在陈青宵面前,纤细的手指替他整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动作细致。晨光透过半开的窗棂照进来,在两人周身勾勒出淡淡的光晕。 窗外。 司命束手而立,看着身旁的幽篁上神指尖悬浮着一枚流光溢彩的记忆球,正一丝不苟地记录着下方寝殿内那看似寻常却暗流涌动的一幕。 幽篁唇角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低声道:“可得记录仔细些,免得日后青宵神尊回归神位,翻脸不认账,说他从未动过凡心。这便是铁证,看他如何抵赖与他这位凡间娘子的恩爱日常,司命你以后也一定要替我作证。” 司命愣是不敢应声。 幽篁目光落在云岫身上,心底暗忖:只盼这小娘子手段再高明些,最好让青宵彻彻底底尝遍这情爱二字的纠缠与酸楚,方知其中“毒辣”。 保住他那柄锻神剑。 倘若云岫未曾封印自身妖力,以他原本的修为,或许能感知到窗外那两道不属于人间的窥视目光。 可惜他为了隐藏身份,将一身妖力封锁得严严实实,此刻与寻常凡人并无二致,对神界动作毫无察觉。 陈青宵见到梁松清,那点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便又漫了上来。 梁松清此人,自幼性格便沉静内敛,比陈青宵小上两岁,因着这层关系,陈青宵年少时没少以兄长的身份明里暗里地关照他。 陈青宵年少时,是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上树摘蜜桃,下地祸害瓜果,此类事情于他而言是家常便饭,皮实得很,带着一股天不怕地不怕的张扬劲儿。 而梁松清则与他截然相反,自幼便是循规蹈矩的典范,言行举止恪守礼教,便是别人无意落下的一针一线,他也定要原样归还,绝不沾染分毫。 陈青宵看着远处梁松清那副清冷自持的模样,心里莫名有些不是滋味,暗忖:难道徐福云就偏好这种含蓄内敛、一板一眼的类型? 这眼光未免也太差了些。 像自己这般英明神武、锐气逼人,浑身上下都透着鲜活生命力的,才是真正的难得。 他颇有些自得地想,也就是成亲后,徐福云才慢慢知晓他的好处,知晓他虽看似霸道,实则处处都懂得疼人。 不过,近来徐福云确实消停了不少,至少不再把“给他抬几房妾室”之类的话挂在嘴边,这让他心下稍安。 时值春末,按宫中旧例,皇后需主持祭祀蚕神嫘祖的典礼。 这一日,皇后亲自前往桑园采撷嫩叶,又至蚕室喂养春蚕,以身作则,引领后宫嫔妃、诸位皇子正妃以及有品级的命妇们一同参与,以示天下女子勤勉农桑之本。 云岫独自立于一群珠环翠绕的女眷之中,身形显得有些疏离。他并未主动与任何人攀谈,目光淡淡掠过那些言笑晏晏的命妇与王妃,仿佛置身之外。 二皇子妃灵羽笑着走近,语气亲切地发出邀请:“五弟妹一个人多无趣,不如过来与我们一同说说话,解解闷?” 云岫微微颔首:“多谢二皇嫂好意。” 说罢,他便转身走向一旁放置蚕箔的木架,伸出纤长手指,轻轻拨弄着上面蠕动的、白白胖胖的春蚕。 周围几位原本娇声谈笑的贵女见状,纷纷掩口低呼,下意识后退几步,眼中流露出对这类小虫子的天然畏惧。 灵羽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 她想起之前陈青宵特意来拜托她,言辞间虽随意,眼神却认真,只道他那位王妃性子静,怕她不惯这种场合,请她这个做嫂嫂的多看顾些,莫让他娘子落了单。 第8章 灵羽望着云岫几分孤高的背影,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复杂的羡慕。 她的夫君,何曾为她这般细致地考虑过,何曾在外人面前如此不着痕迹地维护过她的处境? 云岫并非不识好歹,不领情。只是他虽幻化了女子形貌,内里终究是男儿身。 那些贵妇人们热衷的、关于钗环衣饰、家长里短的闺中闲话,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接茬,只觉得格格不入,坐立难安。 他心底甚至荒谬地升起一个念头,想向这些经验丰富的夫人们讨教,究竟有何等方法,能让陈青宵那股子近乎蛮横的缠人劲稍稍消减几分。 陈青宵看他时的眼神,时常带着毫不掩饰的炽热,像是在盯着一块垂涎欲滴、势在必得的肉骨头,让他无所适从。 尤其是近来天气渐热,衣衫渐薄。 他再三叮嘱过,让陈青宵莫要在他身上留下显眼的痕迹,那人却偏不听。 有时他倦极将睡未睡,迷迷糊糊间,便能感到一只温热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压上他的后颈,随即,带着湿意的灼热呼吸便凑近,狠狠在他颈侧肌肤上吮吸一口,留下一个清晰暧昧的印记。 那痕迹往往带着淤血,十天半月都难以彻底消退,让他即使在炎夏,也不得不时常穿着高领的衣衫遮掩。 冗长繁缛的祭拜典礼终于结束,诸位王妃命妇依序入座用斋饭。 桌上摆着的皆是些清淡素雅的饭食,没什么油腥。 青谣大公主身份尊贵,此刻正端坐在皇后身侧稍下的位置,姿态优雅,与皇后低声交谈着。 云岫随着人流离开时,刻意放缓了脚步,落在了队伍后面。 想起陈青宵今早送他出门时,还特意拉着他的衣袖嘱咐,回来时定要记得给他带南街巷口那家老字号出炉的甜饼,若是不带,那人怕是能借着这个由头,在他耳边念叨到明年开春。 他拐进南街,刚走到那甜饼铺子附近,目光不经意一扫,却瞥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是青谣大公主身边的贴身侍女侍立在道旁。 紧接着,一辆看似普通的青篷马车停下,车帘掀开,一道窈窕身影款款而下,虽以轻纱覆面,但那通身的气度与隐约可见的轮廓,分明就是青谣大公主本人。 更让云岫意外的是,几乎在同一时间,梁松清不知从何处现身,悄然站在不远处的柳树下,目光一瞬不瞬地凝望着公主的方向。 他们两人之间,竟…… 侍女香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有些疑惑地低声询问:“王妃,您在看什么?” 云岫立刻收回目光,淡淡道:“没什么,走吧。” 香云并未深究,转而笑着小声抱怨起来:“说起来,奴婢还真没见过哪个大男人,像咱们王爷这般嗜甜如命的,简直跟个孩子似的。” 云岫闻言,想起陈青宵平日里对着甜食那副眼巴巴的模样,对此深有同感。 【作者有话说】 青宵:……我没动心过。 幽篁:……请看vcr。 第8章 我死了才是凉的 梁松清的父亲,是手握重兵、威震边关的镇国大将军。 梁松清虽出身于这样的将门世家,自幼耳濡目染的该是金戈铁马、沙场征伐,可他本人却生得一副斯文相,眉眼清秀,气质温润,甚至带着几分书卷气,与人们想象中的虎将之后截然不同。 这一点,也常成为京城勋贵圈子里私下调侃的话题。 云岫之所以会对梁松清多留意几分,是他心中隐隐有一个猜测,他觉得,梁松清极有可能就是天帝那位下凡历劫的幼子。 他并未见过天帝幼子的真容,只听闻这位殿下此次下界,天界颇为重视,护持的阵仗定然不小,周围必有仙家暗中随行守护。 因此,当云岫的目光偶然落在梁松清身上时,竟能隐约感受到一股无形的、属于上界的清正威压。 反观他身边那位正牌夫君靖王陈青宵…… 云岫只觉得,这人像是块甩不掉的牛皮糖,恨不能时时刻刻都黏在他身上,呼吸相闻,寸步不离,那炽热又霸道的存在感,不太像仙家之风。 如今,那看起来清冷出尘的梁松清,竟与青谣长公主私下有了牵扯。 回到靖王府,陈青宵欢天喜地地接过了那包还带着温热的甜饼。 云岫挥手让香云等侍从退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二人。他看着正迫不及待准备品尝点心的陈青宵,语气平静地开口:“殿下,有件事,想同你说一说。” 陈青宵咬了一口酥脆的饼皮,抬眸看他,眼中带着点疑惑:“嗯?什么事?” 云岫斟酌着用词:“我今日去南街给你买甜饼时,瞧见梁公子和青谣大公主在一处。起初是看到了公主的侍女在旁等候,随后便见公主本人下了马车,而梁公子……” 陈青宵盯着他,忽然勾起唇角,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容:“徐福云,真没想到,原来你也会在背后讲这些男女之间的风流八卦?” 云岫被他这话噎住,下意识辩解:“我不是那个意思……” 陈青宵却抬了抬下巴,一副兴致勃勃、等着听后续的模样,故意逗他:“嗯,然后呢?继续说啊。” 云岫听出了他话里浓浓的调侃意味,顿时失了讲述的兴致,有些恼地转过身,背对着他,闷声道:“不说了。” 陈青宵见状,立刻凑上前,从身后贴近,带着甜饼香气的下巴亲昵地搭在云岫单薄的肩膀上,声音放软,带着诱哄:“娘子?好王妃?我刚才是逗你玩的,别恼嘛,继续说给我听听,我可感兴趣了。” 云岫微微蹙眉,侧身避开些许:“殿下,仔细些,别把饼屑弄到我衣服上了。” 陈青宵被他这般明晃晃地“嫌弃”,却丝毫不觉得恼火,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混不吝的笑容。 他平日里本就是这般没脸没皮的模样,早习惯了。 他只是觉得,此刻的云岫,比平日里那副端庄持重的样子,要生动有趣得多,甚至……有点可爱。 平日里总是端着架子,言行举止力求合乎规矩,像个真正的高门主母,多逗弄几句便要板起脸,要么就干脆不理人。 没想到今日私下里,竟会主动跟他提起这些八卦见闻。 陈青宵凑得更近了些,声音里带着笑意和得寸进尺的期待:“王妃今日这般甚好,下次若再瞧见什么新鲜事,定要再多同我讲讲。” 云岫抿紧了唇,心下暗恼,决定以后打死也不再跟他说这些了。他不过是今日偶然看见,心下诧异那平日里看似毫无交集的两人怎会私下会面,才多了句嘴。 谁承想,陈青宵这家伙,半点不关心事情本身,只顾着逮住机会取笑他。 云岫站起身,理了理被陈青宵蹭得微皱的衣袖,语气冷淡地终结了这个话题:“殿下,专心吃你的饼吧。” 陈青宵眨了眨眼,得,这下又把人给得罪了。 他看着云岫转身时那截白皙的后颈和微微绷紧的侧脸线条,非但不觉得挫败,心底反而觉得他们这般相处,实在是有意思得紧。 云岫一天到晚,不是嫌弃他举止不够庄重,就是嫌弃他身上沾了尘土,或是嫌弃他靠得太近扰了清静。 可陈青宵偏偏就吃他这一套,觉得他这副明明动了情绪却还要强装镇定的模样,格外稀罕人。 云岫天生体寒,手脚总是冰凉,即便在夏日,指尖也带着一层薄薄的冷意。 陈青宵便常常不由分说地握住他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包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里,嘴里还振振有词:“手这么凉,本王给你暖暖。” 春末夏初,时节更迭,对于蛇类而言,这是一个特殊的时期,或是进入蜕皮的虚弱阶段,或是迎来本能的繁殖季。 云岫以往有妖力护体,尚能压制这些天性。如今他虽维持着人形,封印了大部分法力,深植于血脉中的本能却难以完全消除。 他会不自觉地感到虚弱,渴求温暖与依靠,或者说,是某种难以言喻的情//潮在悄然涌动。 陈青宵便敏锐地察觉到,最近的云岫变得格外依赖他。 夜深人静,两人同榻而眠时,那具总是带着微凉体温的身体,会无意识地主动缠绕上来,手脚并用地攀附住他,将脸颊埋在他颈窝里,用一种带着睡意的、含混不清的鼻音喃喃:“陈青宵……你好暖和……” 当他的手掌抚过云岫细腻的后颈,或是顺着那清瘦的脊柱线条缓缓向下时,怀中的人便会像被精准拿捏住了命门,瞬间卸去所有力道,软绵绵地瘫在他怀里,喉间溢出细微的、满足的喟叹。 陈青宵对此简直受用极了。 他本就发现云岫的身体异乎寻常的柔软,仿佛真的没有骨头,能轻易被他揉捏成任何形状。 成亲之前,陈青宵于情事上并无太多旖/旎念头,偏偏尝过些许滋味后,各种想法便层出不穷,心思活络得很。 可云岫偏偏又是个极其持重端方的性子。 第9章 即便在最为意乱情迷的时刻,也不允他过多探索,多抚摸几下,便要蹙起眉头,若是惹得狠了,下一次便坚决不再让他轻易近身。 如今难得遇上云岫如此主动黏人、予取予求的时候,陈青宵只觉得整个人都飘飘然,如同踩在云端,快活似神仙。 只可惜,这般如同蜜里调油的好日子,还没过上几天。 京城正式步入了盛夏,烈日灼灼,暑气一日盛过一日,连吹过的风都带着黏腻的热浪。 陈青宵近来却添了桩新的烦恼,云岫是越发不肯让他近身了。 每每到了就寝时分,他刚想像前段时日那般,自然地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云岫便会异常敏捷地翻身避开,只留给他一个清瘦的脊背,声音隔着薄薄的寝衣传来:“热。” 陈青宵手臂悬在半空,很是不解:“哪里热了?你摸你自己,身上明明还凉丝丝的。” 云岫往床榻里侧又挪了挪,言简意赅:“是你热。” 陈青宵被他这理由气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徐福云,你讲点道理!谁家大男人身上不是热的?我死了才是凉的,我看你就是故意找茬,存心不让我碰!” 云岫侧过脸,看着陈青宵那一脸不满和憋屈,抿了抿唇,没再说话。 他是蛇,又不是真正的人族。天生喜阴凉,厌烦燥热。 陈青宵年轻体健,血气方刚,浑身都散发着蓬勃的热意,靠得太近,就像挨着个小火炉,让他从鳞片到骨头都觉得不适。 接连被拒绝,陈青宵的脸色也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周身都笼罩着一层低气压,连带着伺候的下人都战战兢兢。 侍女香云私下里忍不住对云岫嘀咕:“王妃,您瞧瞧王爷最近那脸色,黑得都能拧出水来,怪吓人的,您是不是……又哪儿惹着王爷不高兴了?” 云岫正执着一柄玉梳,慢条斯理地梳理着长发,闻言抬起眼,语气平淡,甚至还带着点无辜的反问:“怎么就是我惹的了?分明是他自己气性大,一天到晚不知在恼些什么。” 香云看着自家王妃那副浑不在意的模样,忍不住小声劝道:“王妃,其实……您只要稍微服个软,说两句好听的,奴婢觉得王爷还是挺好哄的。” 云岫心道,我哄他做什么?他活过的漫长岁月里,从未学过如何哄人。他从最血腥污浊的魔界泥潭里挣扎而出,摸爬滚打,擅长的只有如何更快、更利落地取人性命。 陈青宵闹起脾气来,完全是光明正大、毫不掩饰的。 他甚至还大张旗鼓地命人将惯用的物件搬去了书房,对外宣称近日要潜心研读兵书,闭门谢客。 云岫在庭院的水榭边喂鱼,陈青宵恰好从廊下经过,目光瞥见他,立刻从鼻子里发出一声十足怨气的冷哼,随即昂着头快步走开。 云岫面无表情地继续将鱼食一把把撒进池中,直到香云在一旁急切地提醒:“王妃,您快别撒了!再撒下去,这池里的鱼都要被您撑死了!” 他这才缓缓停手,低头看去,池底果然有几尾锦鲤吃得肚皮滚圆,几乎要翻白飘在水面上。 过了几日,香云又风风火火地跑来,脸上带着焦急和愤慨:“王妃,大事不好了!王爷……王爷他居然去喝花酒了!” 云岫执棋的手微微一顿,抬眼:“什么?” 香云压低声音,语气笃定:“是奴婢从王爷身边那个近侍虎子嘴里套出来的话!这王爷也真是的……男人果然没一个好东西!” 另一边,陈青宵为了装得像模像样,特意往自己衣袍上泼了小半壶酒,弄得一身酒气。 他想,自己都做到这个地步,主动“服软”了,只要徐福云稍微表现出一点在意或者被刺激到的样子,他就能顺理成章地搬回主屋。 他故意步履蹒跚、跌跌撞撞地走回熟悉的房门前,伸手一推。 门纹丝不动,竟是从里面被闩上了。 陈青宵瞪着那扇紧闭的房门,满身的酒气和满腔的算计,冻在了原地。 陈青宵:“…………” 【作者有话说】 青宵:老婆不哄我。算了,男人大人有大量。 结果老婆直接把他关门外了。 第9章 云岫觉得他们也好像一对有情人 陈青宵觉得,徐福云这女人,再不动点真格的,怕是真要翻天了。 总之,靖王殿下这回是动了真火,一甩袖子,摆出了一副彻底分居、势不两立的架势。 这一分房,就是整整三个月。 香云一开始吓得战战兢兢,她是跟着徐福云的陪嫁丫鬟,这深宅王府里,失了夫君宠爱的正妃,日子会有多难熬。 她端茶递水时,小声劝:“王妃,您……您就稍稍低个头吧?王爷这脾气……若是、若是真的一气之下,转头去找了别人,可怎么是好?外头多少人眼巴巴盯着呢。” 云岫正对窗临帖,闻言笔尖都未停,蘸了墨,继续在宣纸上落下清隽的一笔:“找了就找了。” 他是真不在意,还是强作镇定,香云看不透。 她只看到王妃每日依旧按时起身,梳洗用膳,看账理家,偶尔去院子里侍弄那几株半死不活的兰草,或是自己跟自己下一盘棋。 自得自在的。 夜里寝殿的灯熄得也准时,仿佛枕边空着半边床榻,与往日并无不同。 云岫不派人去前院打听,不找借口去送汤水点心,甚至连一句软话都没递过。 陈青宵觉得一拳打进了棉花里,无处着力,憋闷得厉害。 云岫不低头。 半点服软的迹象都没有。 反倒是把前院书房里的陈青宵,气得嘴角接连起了好几个燎泡,一碰就疼得嘶气,连平日里最爱的炙羊肉都吃不痛快。 同营的将士都是些糙汉子,见他这副模样,嘴上没个把门,笑嘻嘻地打趣:“王爷,不回府跟娘子在被窝里暖和着,非跟我们这群臭老爷们挤在一处,火气能不上来吗?您这嘴,怕不是想王妃想的吧?” 陈青宵被戳中心事,又恼又臊,一脚踹过去,骂骂咧咧:“滚蛋!少他妈胡说八道!” 可夜深人静,独自躺在书房那张远不如寝殿舒服的硬榻上,陈青宵心里那团火却烧得更旺。 他想不通,徐福云那个女人,心肠到底是什么做的?怎么就那么硬,那么冷? 他陈青宵好歹是个王爷,要模样有模样,要权势有权势,多少女人上赶着讨好?偏就他,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好像离了他,他日子过得更加自在逍遥。 他冷着他,等着他自己熬不住来求饶。 可三个月过去,他那边纹丝不动,他自己倒先被这不上不下的局面熬得心浮气躁。 他也想过用强,可不知怎的,一对着徐福云那双清清冷冷、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睛,那些蛮横的手段就使不出来。 对徐福云,他总觉得……不是那么回事。 陈青宵第一次有些颓然地承认,他好像……根本就降服不住他这位娘子。 徐福云的脾气,真是又冷又硬,春风化不开,铁镐凿不动。 陈青宵有时候气得狠了,灌下几口冷酒,会迷迷糊糊地想,徐福云上辈子,怕不是块石头成的精。没有心肝,不懂冷暖,任你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可偏偏,就是这块“石头”,梗在他心口,上不去,下不来,让他抓心挠肝,无计可施。 暑热终于褪去,蝉鸣声也稀落下来,空气中多了几分干爽的凉意。 京畿之外,几处州府接连上报了旱情,田土龟裂,秋收无望的阴云沉甸甸地压在朝堂之上。 宫中率先缩减了各项用度,以示与民间共克时艰。 今年的中秋宴,也因此办得颇为简素,少了往年的奢靡喧闹,更多了几分“意盼甘霖,忧黎庶”的意味。 宴席设在太液池畔的琼华岛上。 临水搭起精巧的看台与席面,没有过多华丽的装饰,连宫灯都比往年减了半数。 唯有水中,放入了千百盏素雅的荷花灯,以纸为瓣,烛火荧荧,随波轻轻荡漾,映得一片池水碎金流银般闪烁。 陈青宵坐在自己的席位上,手里捏着个小小的白玉酒杯,酒是清冽的桂花酿,入口微甜,后味却有些发苦。 他的目光,不太受控制地,总往对面女眷席中某个方向飘。 云岫坐在一群珠环翠绕的王妃、命妇之间,穿着身月白底绣银线缠枝莲的衣裙,颜色素净,反衬得人清清冷冷。 他正微微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面前冰鉴里镇着的、切成小块的水晶梨和紫葡萄。 陈青宵仰头将杯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滚动,酒液烧过胸腔。 宴至中段,是皇子公主们献上贺礼的环节。 二皇子与三皇子呈上的是自己亲笔书写的祝寿屏风,笔力或雄健或飘逸,引经据典,文采斐然。 博得皇帝捻须微笑,连声称赞“用心”。 第10章 陈青宵本就不擅长这些吟风弄月、舞文弄墨的玩意,也懒得去附庸风雅,早早就命人寻来了一尊前朝的古玉山子,玉质温润,雕工精湛,直接献了上去。 皇帝看了,点点头,说了句“老五这份礼,厚重”,便让人收了下去,没再多言。 轮到青谣大公主时,只见她笑盈盈起身,击掌两下。 太液池远处,缓缓驶来一艘装饰雅致的画舫,四面悬着轻纱宫灯,船头船尾点缀着新鲜花束,在月色灯影中,如同从梦境中驶来。 青谣声音清脆:“父皇,女儿别出心裁,备此夜船一艘,请父皇与诸位皇亲移步,夜游太液,临风赏月,岂不比枯坐岸上更有意趣?” 陈国皇帝显然对这别致的安排很是满意,脸上笑容加深,抚掌道:“青谣有心了,甚好,甚好。” 众人闻言,纷纷起身,准备登船。 皇帝自然携着几位宠妃率先上了那艘主画舫,几位得脸的皇子也跟了上去。 其余的皇亲国戚、官员命妇,则依次登上后面几艘稍小的游船。 云岫随着女眷的人流,走向其中一艘副船。 岸边与船舷之间搭着不太宽的跳板,由宫人扶着。 陈青宵跟在他身后不远处,见他提着裙摆,正要迈步上船,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就往前跨了一步,伸出手臂,想要去扶他肘弯。 云岫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在他指尖即将碰到他衣袖的前一瞬,微微侧了侧身,然后便收回目光,自己稳稳地提着裙摆,踩着跳板,一步一步,从容地登上了船。 风拂过他鬓边碎发和月白的衣袖,没有半分需要倚仗他人的模样。 陈青宵伸出去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中。 有女眷瞧见了,捂嘴笑说:“靖王,这可不是您上的船。” 陈青宵脸上蓦地一热,随即涌上一股强烈的、混合着尴尬与恼怒的情绪。 他猛地收回手,另一只手不轻不重地、带着点泄愤意味地,打了一下自己那只多事的手背。 又丢脸。 在徐福云面前,好像总是这样。 皇帝与少数宠妃、皇子所在的主画舫缓缓离岸,丝竹之声从船上飘来,隐隐约约,混合着谈笑声。 副船也陆续解开缆绳。 水面灯影摇曳,月色铺陈。 陈青宵站在船头,看着前方那艘主船上隐约绰绰的人影,又瞥了一眼不远处独立舷边、静静望着水面的云岫,只觉得夜风灌进袖口,带着太液池水特有的凉意,一直吹到了他心里。 云岫自然也瞧见了陈青宵看着自己。 那目光隔着水波灯影,直勾勾地,钉在他身上。 云岫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觉得有些好笑,他甚至能想象出,若此刻无人,这位靖王殿下大概会直接冲过来,恨不能将他一顿揉搓,掰开了,揉碎了,看看内里到底是个什么构造,怎的就能如此“不识抬举”。 他觉得陈青宵是他漫长妖生里,见过的、最较真也最麻烦的凡人。 云岫的目光原本随意落在粼粼波光上,忽然,眉心几不可察地一动。 作为一条修行有成的蛇妖,他对活物的气息,感知远比人类敏锐。 水面之下,有几个不属于游鱼、也绝非善类的活物,正悄然无声地,朝着这几艘画舫快速靠近。 他下意识地,抬眼看向陈青宵所在的那艘稍大些的主船。他正背对着这边,与旁边一位宗室子弟说着什么。 变故就在这一刻,毫无预兆地爆发了。 谁也没想到,刺客会从看似平静无波的水底暴起发难。 几乎在同一时间,几艘船上也有伪装成宫人、乐师的刺客突然发难,拔出藏匿的利刃。 精心布置的荷花灯光影,此刻成了最好的掩护,破碎的光影在水面、船舷、人的脸上疯狂晃动,一切都变得扭曲而不真实。 狭窄的船舱和甲板瞬间乱作一团。 宫娥命妇们尖锐的惊叫声撕裂了月夜的宁静,瓷器碎裂声,桌椅倾倒声,慌乱的奔跑踩踏声混杂在一起。 有人嘶声力竭地喊着“护驾!有刺客!”。 船已经行至太液池中央,离两岸都有不短的距离,成了水上一座孤岛。 不断有人被推搡着、或者惊慌失措地失足落水,扑通声夹杂着呛水的呼救。 混乱中,云岫所在的这艘副船,也有两名浑身湿透、黑衣紧裹的刺客,如同水鬼般攀着船舷翻了上来,手中短刃寒光一闪,便朝着最近的女眷扑去。 另一边,陈青宵在第一个刺客从水中跃出的瞬间就已反应过来。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如猎豹般弹射而出,跃至皇帝所在的主画舫,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隔开了两名直扑御座的刺客。 刀光交错,他反手夺过身边一名吓呆了的侍卫腰间的佩刀,挥臂格挡,刀刃相撞,发出刺耳的金铁交鸣。 动作快得只剩残影,在剧烈摇晃、不断有人落水的狭窄舟船上,与数名刺客贴身搏杀,招招狠辣,是以命相搏的悍勇。 陈青宵被一名拼死的刺客拦腰抱住,一同翻滚着坠入冰冷的池水。 水面被砸开巨大的水花,随即是激烈的、模糊的扑腾与缠斗。 血液的暗红色,在晃动的灯影和月光下,从水下迅速晕染、稀释开来,像一朵朵骤然绽开又消散的诡异之花。 宁静的月夜泛舟,顷刻间变成了生死搏杀的修罗场。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十个心跳的时间,陈青宵从水中猛地冒出头,抓住云岫这艘船的船舷,手臂肌肉贲张,带着一身淋漓的水渍和刺目的血迹,狼狈却迅捷地翻身上船。 云岫就在不远处的船舷边。 他身上晕开了一大片暗沉的血迹,浸透了衣料,紧紧贴在身上,靠着船壁,呼吸微促,看起来受伤不轻,虚弱无力。 事实上,在陈青宵出现、甚至更早,在那刺客翻上船之前,云岫就已经察觉了。 以他的能力,要解决这两个凡人刺客,不过是弹指之间。 杀死了一个。 另外一个刺客的刀刃即将触及云岫颈侧的前一瞬。 陈青宵猛地从斜刺里冲过来,一脚狠狠踹在那刺客腰侧,力道之大,直接将人踢得横飞出去,重重撞在船柱上,闷哼一声,软软滑倒,昏死过去。 陈青宵看都没看那刺客一眼,几步跨到云岫面前。他身上还滴着水,混合着血,他俯下身,几乎是半跪下来,将云岫揽进怀里,低头看着他苍白的脸和被血染红的衣襟,连声问。 “你怎么样?伤到哪儿了?说话!” “太医!太医!” 云岫被他紧紧揽在怀里,他垂在身侧的手,轻轻抬起,触手所及,一片湿冷黏腻。 那不是水,是血。 大量的,温热的,正不断从他后背一道狰狞的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他的衣裳,也染红了他的手心。 云岫动作顿了一下:“我没事,我身上都是别人的血。” 陈青宵闻言,紧绷如弓弦松了一瞬,这口气一松,强撑着他的那股悍勇和锐气,仿佛也随之泄去。 失血过多带来的眩晕和冰冷,还有搏杀时被压下的剧痛,瞬间翻涌上来,淹没了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再说一个字,便一头栽倒下去,沉重的分量完全压向云岫。 云岫顺势接住了他栽倒的身体,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因着这场毫无预兆的巨变。 原本意在团圆、祈福、彰显天家温情的中秋家宴,瞬间变成了血腥残酷的杀场。 太液池上残破的荷花灯随波飘零,映照着水面尚未完全散开的淡红。 宫中的侍卫终于控制住了局面,将剩余的刺客或击杀或擒拿,拖死狗般从水里、船上拽走。 皇帝陛下受了不小的惊吓,脸色铁青,被众人簇拥着,疾步离开了这片狼藉之地。 甲板上,船舱里,横陈着几具宫人的尸首,皆是死于刺客的利刃之下,年轻的脸上还残留着惊恐,血污浸透了宫装。 陈国皇帝回到岸上,惊魂稍定,随即勃然大怒,下令彻查,务必揪出主使,严惩不贷。 青谣大公主此刻也狼狈不堪,发髻散乱,精心挑选的珠钗掉了一支,脸上不知是水渍还是泪痕。 这夜游的船是她提议上的,这别出心裁的“贺礼”是她精心准备的,如今却成了刺客行刺的绝佳场所和掩护…… 她这是,办了一件天大的坏事。 陈青宵因为救驾有功,身负重伤,昏迷不醒,被陈国皇帝亲自下令,留在宫中养伤。 云岫被宫人引至一处偏殿,换上了一套干净的、素青色的衣裙。 陈青宵是在后半夜醒的。 首先感知到的是痛,火辣辣的、钝重的痛,从后背、手臂、侧腰好几处地方同时叫嚣起来。 喉咙干,他费力地吞咽了一下,却只引来一阵撕裂般的疼和满口的血腥铁锈味。他试着动了动手指,触碰到身下柔软干燥的锦被,还有……身侧另一个人的体温和轻微的呼吸起伏。 第11章 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偏过头,视线在昏暗的宫灯光晕里,模糊地聚焦。 云岫就躺在他身边。 不是平日寝殿里那张宽大得能隔开楚河汉界的床榻,而是这宫中太医署厢房里,一张不算宽敞的软榻。 云岫和衣侧卧着,身上盖着另一床薄被,脸朝着他的方向,双眼闭着,一身素青色的常服,头发只是松松挽着,卸去了钗环,几缕发丝散在颊边。 看见他的那一瞬间,陈青宵带着劫后余生的疲乏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心。 徐福云还在这里,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完好无损。 极细微的动静,云岫却立刻睁开了眼睛。他眼中没有刚醒的惺忪,一片清明,显然并未睡沉。 云岫从旁边小几上端起一直温着的蜜水,用银匙小心地舀了一勺,递到他唇边。 陈青宵就着她的手,慢慢咽下几口温润甘甜的蜜水,喉间的灼痛稍缓。 云岫放下银匙,拿起柔软的丝帕,擦去他唇角的水渍,目光落在他身上被白色细布层层包裹的伤处,那里隐隐有血色透出:“还疼吗?” 陈青宵看着他,没逞强,老老实实地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疼。” 是真的疼,伤口火辣,骨头也像散了架,但有徐福云在,这份疼痛此刻却并不那么难以忍受。 “我们这是在宫里,” 云岫告诉他,“父皇让你留在这里,养好伤再回府。” 陈青宵没太在意这个。 他动了动手,从被子下摸索着,碰到云岫放在身侧的手,然后握住,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微凉的手背,执拗地包裹着他的手指。 “吓坏了吧?” 陈青宵觉得,他定是吓坏了,毕竟那么混乱,那么多血,还差点被刺客伤到。 云岫没被吓到。那些场面于他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 但他没反驳,只是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陈青宵看着他沉静的眉眼,干涩起皮的嘴唇动了动,用拇指指腹,极其温柔地蹭过他的眉骨,然后是眼尾。 他的唇也随即凑近,带着药味和干渴的气息,轻轻印在他闭着的眼睑上。 那是一个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却带着滚烫的温度和一种近乎虔诚的珍视。 “……下次,你得跟在我身边,寸步不离。我护着你。” 云岫心想,都伤成这副模样了,背上那道口子深得差点见了骨头,还说什么护着他。 “……徐福云,我们以后……不吵架了,行不行?” 云岫抬眼看他:“我没跟你吵。” 陈青宵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回答噎了一下:“……是,你没吵,是我胡搅蛮缠,是我脾气坏,可你就不能……哪怕就一次,稍微软那么一下,低那么一次头吗?夫妻不就是互相迁就的吗?” 云岫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胸口那阵闷痛更厉害了,再开口时,声音里没了之前的焦躁,只剩下一种近乎呢喃的、低回沙哑的认命,像说给自己听。 “……算了,谁叫我这辈子,偏偏娶了你呢。” “是我错了,行不行?徐福云……” 他唤了他的名字,不是王妃,不是云岫,是“徐福云”。 那个几乎没被他认真记过几次的名字。 “……我好想你。” 他说。 云岫一直平静无波的眼眸,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几不可察地闪动了一下。 很轻微,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快得让人来不及捕捉。 云岫没有回应那句“想你”,只是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手指带着微凉的触感,轻轻抚上他因为失血和疼痛而显得憔悴、却依旧英俊的脸颊。 指腹擦过他新冒出的青色胡茬,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温柔。 “好了,” 他终于开口,“别说话了,睡吧,养伤要紧。” 陈青宵像是终于得到了某种许可,或者说是云岫难得流露的、哪怕只有一丝的柔和,让他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彻底松懈下来。 他不再强撑着,听话地闭上眼睛,只是那只握着她的手,却始终没有松开,甚至在云岫试图抽离时,无意识地又收紧了些。 夜深人静,云岫觉得他们也好像一对有情人。 【作者有话说】 小蛇动心了。[狗头][狗头][狗头][狗头] 第10章 鸡毛掸子 陈青宵养病的时候,那副黏人又挑剔的劲,可谓比云岫这货真价实蛇妖还要缠人十分。 厢房内,药香弥漫。 陈青宵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锦被,只穿着素白的中衣,左肩到胸膛包裹着厚厚的细布,脸色比刚受伤时好了些。 那双眼睛,一刻不停地追着云岫的身影转。 “王妃,渴了。” 云岫走到桌边,倒了杯温水,刚拿起,陈青宵又开口了,语气理所当然:“烫。” 云岫顿了顿,将杯子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试了试温度,才递过去。陈青宵却不接,只是微微张开嘴,眼神示意。 云岫看了他一眼,将杯沿凑到他唇边,小心地喂他喝了几口。 到了用膳时辰,宫人端来精心熬制的药膳粥和小菜。 云岫用瓷勺搅了搅,舀起一勺,递到他嘴边。陈青宵这才勉为其难地张开嘴,慢慢咽下。喂一口,停一下,再喂下一口。偶尔还要挑剔一句“这粥太淡了”或者“那个小菜看着就不想吃”。 宫里的宫人起初还恭恭敬敬地侍立一旁,随时准备接手。 可看了两天靖王殿下这副身残志坚、变着法子使唤王妃的模样,以及王妃那看似冷淡、却又事事亲为、细致入微的照顾,一个个都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想笑又不敢笑,只偶尔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这哪里是养病,分明是……变着法儿地撒娇呢。 云岫这么细致地照顾了两天。 起初,确实是怜惜陈青宵受伤不轻,那伤口深可见骨,又流了那么多血,险些伤及心肺,看着便觉骇人。 可后来,次数多了,时间久了,尤其是瞧见那些宫人低着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的偷笑模样,便渐渐被一种微妙的窘迫和恼意取代。 他向来最爱面子,在人前,尤其是这些宫人面前,总要维持靖王妃该有的端庄和距离感。 如今却被陈青宵弄得像个贴身伺候的,连喂水喂饭这种琐事都要他亲自动手,实在……有失体统。 又到了午膳时分,宫人照例摆好饭菜,垂手退到一旁。 陈青宵懒洋洋地倚着,等着云岫过来。 云岫看了看桌上清淡却精致的菜色,又看了看陈青宵那副“等你来喂”的表情:“你今天自己吃吧。” 陈青宵一愣,随即不满地挑眉,带着伤患特有的理直气壮:“我一个重伤在身的病号,动弹都费劲,让你体贴体贴我怎么了?王妃,你这般狠心?” 云岫不为所动,走到桌边,将盛好的粥碗和小菜往他手边又推近了些:“你伤的是肩膀和胸口,太医说了,手臂活动无碍,喝粥用勺子,夹菜用筷子,并不妨碍。你是身上伤了,又不是手残废了。” 陈青宵被他这番话说得一噎,瞪着他看了半晌,见云岫神色认真,没有半点商量的余地,知道他是真不打算再惯着自己了。 他悻悻地收回目光,哼了一声,自己伸手去拿勺子。 他舀起一勺粥,却没往自己嘴里送,而是手腕一转,递到了云岫面前,勺子几乎要碰到她的唇,促狭:“那……我喂你。”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怔,看着近在咫尺的勺子和陈青宵那张写满“你不喂我,我就喂你”的幼稚表情,没好气地抬手,“啪”一声,不轻不重地拍在他那只递勺子的手上。 “胡闹什么!” 陈青宵手一抖,勺子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嘶”地吸了口凉气,不是被拍的,而是动作间不小心扯到了胸前的伤口。 他立刻皱起眉,另一只手捂住伤处,脸色似乎又白了一分,嘴里含糊地呻吟:“……疼。” 云岫见状,心头一紧,方才那点恼意瞬间消散,下意识地往前一步,俯身靠近,语气带上了不易察觉的紧张:“怎么了?是不是扯到伤口了?疼得厉害吗?我叫太医……”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青宵捂着伤口的手放下,脸上那点痛苦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得逞般的笑意:“逗你的,你这么紧张我。” 云岫在心里,毫不客气地给这位靖王殿下下了个诊断。 这人,就是脑子也一起伤着了,病得真是不轻。 陈青宵把人惹急了,瞧着云岫那张冷若冰霜、写满了“不想搭理你”的脸,自己先怂了三分。 他挪了挪身子,凑过去,伸出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云岫的腰,将下巴搁在他肩窝,黏糊道:“爱妃?真生气了?理理我嘛……我保证,下次再也不这样逗你了,好不好?” 第12章 云岫被他搂着,挣了挣,没挣开,倒不是真挣不开,是怕用力过猛又扯到他伤口。 他心里烦躁得不行,只觉得这人比夏日池塘边的蚊蚋还要缠人,没好气:“闭嘴。” 陈青宵识趣地噤了声,只把脑袋又往他颈窝埋了埋。 关于中秋夜宴遇刺一案的调查,很快有了初步结果。 刑部与内卫联手,顺着擒获的几名活口和现场遗留的蛛丝马迹,一路深挖下去,牵扯出的线索,最终指向了北漠。 那些刺客,并非临时起意的亡命之徒,而是北漠多年以前就开始精心培养、并长期潜伏在陈国境内的暗桩。 北漠与陈国边境接壤,多年来摩擦不断,互有征伐,关系势同水火,这等深入敌国腹心、意图刺杀陈国皇帝的行径,虽大胆至极,却也符合北漠一贯的作风。 消息传到青谣大公主耳中,她先是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连日来悬在心口的大石终于落地。 调查清楚了,与她无关。 无论如何,中秋夜游的船是她提议并安排的,整个流程的护卫和人员核查,也是经由她手下的人过了一遍。 如今出了如此大的纰漏,让北漠刺客混了进来,险些酿成无法挽回的大祸,她这个负责安排的人,无论如何也脱不了失察和疏忽的干系。 圣心难测,经此一事,陈国皇帝心中对她宠爱与信任,恐怕已是大打折扣。 陈青宵斜倚在软榻上,手里拿着一卷闲书,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云岫坐在他身边,手里做着针线。 这是云岫新开发的兴趣。 不是为了像女人,就是觉得挺有意思的。 陈青宵看着书,忽然觉得身边人安静垂首做女红的侧影格外好看,忍不住凑过去,在他脸颊上飞快地亲了一口。 云岫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瞥了他一下,没说话,只耳根微微有些泛红。 陈青宵便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猫,心满意足地靠回去,继续看他的闲书,那副优哉游哉、万事不愁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富贵窝里泡大的闲散王爷,恨不得这种养伤有人陪、温香软玉在侧的“好日子”,能长长久久地过下去。 他翻过一页书,目光依旧落在书页上,仿佛随口闲聊般:“爱妃,你听说了吗?那日的刺客据说是北漠派来的。” “北漠的刺客?能在陈国潜伏这么多年,渗透到可以接近御前的程度……光是北漠自己,恐怕没这么深的根基和这么灵通的消息吧。” 云岫说:“你不信吗?” “信啊……我只是觉得,怕是早就有陈国的人,在里头作梗、里应外合了。” 窗外天色有些暗了,秋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 云岫原身是蛇,天性畏寒。此刻陈青宵身上源源不断传来的、属于人类的温热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暖融融的,驱散了那股从骨子里透出的凉意。 他往他身边又靠拢了些许。 若非如此,就凭陈青宵这孟浪子,还有此刻这没个正形的搂抱姿势,他早就该将他推开了,哪会由着他这么贴着? 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云岫在心里这么对自己说。 陈国皇帝亲自来看望了陈青宵。 天子驾临,虽是便服简从,依旧让整个太医署内外气氛肃然,宫人跪伏一片。 皇帝走进厢房,目光先落在半靠在榻上的陈青宵身上,见他虽然面色还有些苍白,精神却已恢复不少,眼中掠过一丝满意。 他在榻边椅上坐下,语气是难得的温和:“老五,此番你护驾有功,受苦了,好生将养,不必忧心其他,朕心里有数。” 陈青宵说这都是他作为臣子该做的,更何况皇帝还是他亲爹。 皇帝的视线转向侍立在侧的云岫。 云岫穿着素净的宫装,低眉顺眼,仪态无可挑剔。 皇帝看着他,点了点头,语气也放缓了些:“王妃此番也辛苦了,日夜照料,朕都知晓。” 这份“知晓”并非空话。 随之而来的,是流水般送入靖王府的赏赐。金银珠玉,古玩字画,绫罗绸缎,乃至珍贵的药材补品,堆满了库房。 更重要的,皇帝下旨,晋封靖王陈青宵为亲王,尊荣更甚,并授予其掌京营戎政的实权职务,将部分御林军与骁骑营的管辖权交到了他手中。 这意味着陈青宵不再仅仅是一个闲散尊贵的王爷,而是真正踏入了陈国军权的核心圈子,手握京城部分兵权,地位与声望一时无两。 云岫作为靖王妃,如今该称亲王正妃,身份自然也随之水涨船高,成了京城内外最炙手可热、人人巴结的贵妇人之一。 陈青宵伤愈回府那日,府中张灯结彩,热闹非凡。他沐浴更衣,换上了崭新的亲王蟒袍,意气风发。 晚间,他拿着那道明黄的圣旨,走到正在灯下看账册的云岫面前,故意在他眼前晃了晃,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得意:“怎么样?跟着你男人我,没错吧?这回可是亲王了,还掌着兵权。往后啊,保管让你这辈子都享不完的荣华富贵,受不尽的尊荣体面。” 云岫抬起眼,这泼天的富贵和尊荣,是拿什么换来的?是那柄差点捅穿他心肺的短剑,是太液池冰冷刺骨的池水和染红水面的鲜血。 这份“拿命博来的尊贵”,他可不怎么稀罕。 天气一天天凉下来,秋天走到了尾声。 在冬天第一场雪落下来之前,云岫有生以来第一次,完成了一件像模像样的绣品。 不是什么大件,只是一方素白的丝帕。 枝干嶙峋,梅花疏落,算不上多么精巧绝伦,甚至有些地方针脚略显笨拙,不过他绣了很久。 终于绣成那日,他看着帕角那枝不算完美却也有几分意趣的红梅,犹豫了片刻,还是将帕子递给了正歪在榻上看兵书的陈青宵。 陈青宵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看,眼睛亮得惊人,像个得了稀世珍宝的孩子。他小心翼翼地将帕子折好,揣进了自己贴身的衣襟里,紧贴着心口的位置,还拍了拍:“爱妃,我一定好好珍惜它。” 后来有一次,围场猎物。 陈青宵骑马射箭,出了一身薄汗。他随手从怀里掏出那方帕子,擦了擦额角,本想顺便在几个亲近的宗室子弟面前“不经意”地炫耀一下自家王妃的女红。 结果,一个平日里跟他关系不错、性子也大大咧咧的郡王凑近了,眯着眼看了半天那帕角上的红梅,大概是眼神不好,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指着那图案道:“五哥,你这帕子上绣的……是什么新花样?我怎么瞧着……像我家管事婆子用的鸡毛掸子?” 话音一落,旁边几个人没忍住,也跟着低笑起来。 陈青宵脸随即沉了下来,眼神冷飕飕地扫向那个嘴欠的郡王:“你说什么?鸡毛掸子?” 那郡王看他变了脸色,心知不妙,连忙告饶:“五哥,我开玩笑的……” 陈青宵却不听,直接点了他的名,声音不高,却带着亲王的威压:“来人,送赵郡王去围场边上,沿着外圈,给本王跑,不跑够二十圈,不准停。” 那赵郡王脸都绿了,哀嚎着被侍卫“请”了下去,当真绕着巨大的围场,一圈一圈地跑了起来,累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青宵这才冷哼一声,重新拿着那方帕子,仔仔细细地抚平上面的褶皱,再次珍而重之地放回贴近心口处:“什么鸡毛掸子,你们懂什么,这明明是红梅,傲雪红梅。”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懂不懂欣赏啊[白眼] 第11章 回家,睡觉 自从云岫对刺绣一事萌生了兴趣,且第一次绣的手帕得到了肯定后,热情便悄然高涨了几分。 那方小小的丝帕显然已不能满足他,所以云岫决定,挑战一下做一件衣裳。 陈青宵自然就是那个唯一的、且无法推拒的买账人选。 选了个光线充足的午后,云岫拿着软尺,将陈青宵叫到跟前,说要给他量尺寸。陈青宵不明所以,却也配合地站直了,张开手臂。 云岫神情认真,眉头微蹙,指尖捏着软尺,一点点丈量着他的肩宽、臂长、胸围、腰身……偶尔需要反复确认,陈青宵被他弄得像个陀螺似的左转右转,心里却半点不耐也无。 然而,期待越高,现实的落差似乎也越大。 云岫的女红,显然还停留在热情大于技艺的阶段。那件所谓的衣裳,在经历了数次剪裁错误、缝线歪斜、以及一次差点把袖子缝到领口上的惊险尝试后,最终的成品……实在有些难以形容。 布料是好料子,颜色也选得稳重,可那针脚,那拼接处,那怎么看都有些别扭…… 陈青宵拿到手里时,沉默地端详了半晌,一时竟判断不出这到底是想做成外袍、内衫,还是别的什么。 云岫向来追求完美,这等拿不出手的作品,简直是对他的羞辱。 趁着陈青宵去前院处理公务,他当机立断,准备将这失败之作偷偷销毁,最好是扔进灶膛里烧个干净,毁尸灭迹,就当从未发生过。 第13章 他刚把那团皱巴巴的织物从针线筐底下扒拉出来,还没走到门口,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陈青宵不知何时折返回来,一眼就瞥见了他手里鬼鬼祟祟藏着的东西。 “爱妃,藏什么呢?” 他几步上前,长臂一伸,轻而易举地将那团布料从他手里抢救了出来。 云岫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迫,抿着唇不说话。 陈青宵抖开那件衣服,左右看了看,脸上非但没有嫌弃,反而眼睛一亮,露出惊喜表情,语气夸张:“哎呀,这做得多好啊,爱妃,你怎么知道本王正缺这么一条……嗯,别致又暖和的坎肩?” 他拎着那件怎么看都像四不像的东西,往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 云岫:“……那是裤子。” 陈青宵浑不在意,抱在怀里:“别灰心嘛!爱妃,你不知道,外头那些人,可都夸你刺绣刺得可好了,都说第一次上手就能绣出红梅那样神韵的,简直是天赋异禀,百年难得一见的巧手。” 云岫有些怀疑地看着他:“……真的吗?” “我骗你干嘛?” 陈青宵一脸诚恳,“你都不知道,以前青谣大公主刚学女红那会儿,那才叫一个惨不忍睹,她把鸳鸯绣得……啧啧,跟两只肥鸭子在水里扑腾似的,还被父皇笑话了好久。” 云岫听着,嘴角弯了弯。 那得意很淡,像初春冰面裂开的第一道细纹,映在他向来清冷的眼眸里,让他整张脸都生动柔和了许多。 陈青宵难得看到他露出这种表情,不禁觉得好笑,又觉得可爱。 云岫:“那我……再多绣几条帕子给你替换吧。” 陈青宵自然是满口答应:“好,好,爱妃绣什么我都喜欢。” 他得寸进尺地提要求:“那爱妃……既然手艺这般了得,不如……再给我绣个宝剑,要那种威风凛凛的。” 云岫想了想:“我……尽力吧。” 云岫的针线筐里又多了不少素色丝帕。 几天后,几条完工的帕子摆在了陈青宵面前。 陈青宵拿起其中一条,对着光,仔细端详帕角那团用银色丝线勾勒出的、弯弯曲曲、难以名状的图案。他眉头微蹙,努力辨认,沉吟半晌,试探着开口:“这是……云雾?还是……祥云纹?” 云岫站在一旁,随即有些不高兴地纠正:“这是蛇,你看不出来吗?” 他手指虚点了点那团云雾的头部位置,“这是眼睛,这是信子,这是身子…………” 陈青宵:“…………” “对!对!我刚想说呢,这条小蛇,绣得真是……活泼又可爱,看这身形,多灵动,爱妃,你这天赋,真是绝了!” 云岫听了,虽然觉得活泼可爱的形容好像跟威武的蛇妖形象不太搭,但见脸色还是缓和下来。 云岫不说那是蛇,陈青宵还以为是只胖蚯蚓呢。 转眼间,京城就迎来了滴水成冰的冬季。 灰蒙蒙的天空时常飘着细碎的雪沫,屋檐下挂起了长长的冰棱。 这是靖王府第一次正经八百地过年。 府中上下早早就开始张罗,贴桃符,挂灯笼,扫尘除旧,预备各色年货,忙得热火朝天,连空气中都弥漫着一股不同于往日的、混合着松柏枝、腊肉和糕点甜香的忙碌气息。 云岫以前没有过过年。 在深山修行时,岁月于他不过是日升月落、寒来暑往的循环,并无凡人这些热闹繁琐的节庆。 如今身处其中,他只觉得新鲜,又有些不适应。尤其是那些年味里必不可少的爆竹,那震耳欲聋的噼啪炸响,对他这种听觉灵敏的蛇妖来说,简直是种折磨。 空气里那股硝石燃烧后的刺鼻气味,都让他觉得难闻。 除夕夜,府中摆了丰盛的年夜饭。 长桌之上,碗碟罗列,皆是精致佳肴。 只有陈青宵与云岫两人对坐。云岫顶替的徐福云,其父徐大人远在边境戍守,年节无法回京,倒也省了云岫去徐家应付亲戚的麻烦。 皇亲国戚之间,年节走动、互赠年礼是惯例,不能免俗。 不过这些繁琐的人情往来,云岫早在入冬前就已按照礼单和亲疏关系,一一打点妥当,该送的节礼,该备的回礼,无一错漏,甚至比陈青宵这个正经王爷想得还要周全。 此刻府外如何喧嚣走动,都与这顿安静的年夜饭无关。 云岫今日难得穿了一身鲜艳的正红色宫装,不是他平日偏爱的素净颜色。 厚厚的锦缎,领口、袖口和衣摆都滚着雪白的风毛。因为实在怕冷,不仅穿了夹棉的袄裤,连耳朵都用同色的毛绒护耳捂得严严实实,一丝风也透不进去。 脸上那一圈蓬松柔软的白毛,衬得她本就白皙的皮肤几乎透明,也柔和了他惯常清冷的眉眼,整个人看起来毛绒绒的,像个被精心包裹起来的、怕冷的雪娃娃,多了点罕见的娇憨。 入了冬之后,云岫就愈发不爱动弹。 蛇性本喜温暖,畏严寒,干脆窝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拥着厚厚的锦被,看着窗外飘雪,看着看着,眼皮就越来越沉,不知不觉便睡过去,一睡能睡很久。 一开始,香云见他这般贪睡畏寒,又没什么精神,兴奋问:“王妃,您这几日总是倦倦的,又贪睡,胃口也不似往常……该不会是……有喜了吧?” 云岫当时正靠在榻上打盹,闻言,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睁开眼,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瞥了香云一眼。 他可是个男人。 云岫淡淡说了一句“冬日乏困罢了”,便将香云打发了出去。 谁知道,香云这没头没脑的猜测,不知怎的就在府里小范围传开了,最后竟飘飘悠悠地,落进了陈青宵的耳朵里。 陈青宵当时正在书房看各地送来的年节贺表,听到这传闻,先是一愣,随即眼睛“噌”地就亮了起来,哪里还坐得住?他连贺表都不看了,立刻起身,风风火火地就吩咐下去:“快,去太医院,请三位医术最好的太医过来,给王妃请脉。” 他甚至等不及太医从宫里过来,自己先一步冲回了正院,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激动和期待,围着裹得像个球、正昏昏欲睡的云岫直打转,眼神热切得能把他身上的毛都盯得卷起来。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弄懵了,待到听明白缘由,看着陈青宵那副喜形于色、仿佛马上要当爹的模样,只觉得一股荒谬感直冲脑门。 眼看三位胡子花白、一脸严谨的太医提着药箱就要进门,他情急之下,也顾不得许多,一把扯住陈青宵的袖子,将他拉到一旁:“我葵水来了,身子有些不爽利罢了。” 陈青宵听了,脸上明显的失望,他挥挥手,让已经走到门口、面面相觑的太医们退下。 只是事后,云岫看着陈青宵时不时投来的、带着关切又有些遗憾的眼神,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怪异和……一点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心虚。 而且他怎么可能给一个凡人生孩子。 可他真的不能生。 年关当下,就算是亲王之尊,许多公务也是不能停的。 京畿防务,节庆治安,依旧堆在陈青宵的书案上,需要他批示或处理。 他忙到深夜,披着满身寒气回府时,云岫多半已经蜷在暖融融的被窝里,睡得人事不知。 这一日,二皇子妃灵羽派人送来了帖子,邀请靖王妃一同去赏京城一年一度的新春灯火会。 灵羽是武将世家出身,性子爽朗活泼,与云岫这位清冷寡言的弟媳虽接触不多,只上次皇后办的桑蚕会上见过,此番邀请,大约也是想寻个伴。 云岫接到帖子,第一反应就是想推拒。 外面天寒地冻,人声鼎沸,还要忍受爆竹烟花的声响和气味,哪有窝在府里睡觉舒服。 他正琢磨着如何婉拒,陈青宵恰好回府用午膳,听说了此事。 他一边脱下沾了雪屑的大氅,一边对云岫说:“二皇嫂既然开口邀请了,你就去吧。整日闷在房里睡,我都担心……” 陈青宵看着他裹得像颗红色汤圆、只露出一张脸的模样,嘴角带了点戏谑的笑意:“……担心你会不会睡傻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愚蠢的凡人,这叫冬眠,是蛇妖大人适应寒冷气候、节省能量的天赋技能。 陈青宵见他没立刻反对,又道:“你放心去玩,我今夜正好要带人巡城,查看各处灯会和治安,到时候巡到你那边,就把你一起接回来,不耽误你回来睡觉。” 话说到这份上,云岫也不好再推。 于是,傍晚时分,云岫裹上他那身厚厚的红裳,捂好毛茸茸的护耳,乘着暖轿,到了与灵羽约定的地方。 灵羽也是一身鲜亮打扮,看见他,笑盈盈地迎上来,挽住他的手臂,语气亲热里带着点歉意:“弟妹不会嫌我烦吧?我就是想出来走走,透透气,一时也想不到别的合适人,就厚着脸皮来邀你了。” 第14章 云岫摇了摇头。 灯火会果然热闹非凡。长街两侧,各式各样的花灯争奇斗艳,有栩栩如生的走马灯,有精巧的莲花灯、兔子灯,还有高达数丈的鳌山灯,将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流光溢彩。 街上人头攒动,摩肩接踵,笑语喧哗,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远处戏台的锣鼓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片喧嚣而欢腾的海洋。 空气中飘散着糖人、炸糕、热汤面的香味,还有那始终挥之不去的、属于节日特有的硝烟味。 云岫被灵羽拉着,随着人流慢慢往前走。 他看着眼前这五彩斑斓、充满生机的人间之景,看着一张张被灯火映红的、洋溢着喜悦或期待的脸庞,远处漆黑的夜空中,不时有绚烂的烟花“咻”地蹿上去,然后“砰”地一声炸开,化作满天璀璨却转瞬即逝的星雨,洒落下来。 就在某一簇特别盛大、几乎照亮半边天空的烟花炸响时,云岫仰头望着,心头忽然毫无预兆地,涌起一股极其复杂、难以言喻的感觉。 有一丝被这盛大热闹裹挟的茫然,还有一丝极其细微的、连他自己都未曾深究过的,对于这种鲜活而短暂的热闹,所产生的、近乎怅然的触动。 他修行日久,看惯山川寂寞,岁月悠长,这般炽烈如焰火、却也短暂如朝露的人间欢腾,让他觉得陌生。 赏灯的人群中,他们远远看到了青谣大公主。 她今日打扮得也格外明丽,身边伴着一位身着月白锦袍、气质温文的年轻公子,正是梁松清。 两人并肩走在灯下,时而低声交谈,时而驻足赏灯,举止并不特别亲密,却自有一种旁人难以插入的融洽氛围。 灵羽用胳膊轻轻碰了碰云岫,压低声音笑道:“瞧,青谣大公主也来了,她如今到了适婚的年纪,梁公子又是京中有名的青年才俊,家世、人品、相貌,样样出挑,我看啊,他们俩站在一起,还真是挺配的。” 云岫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确实一对璧人,赏心悦目。 这人间,不仅有热闹,还有这些理不清的姻缘、身份与期待。 而他,终究只是冷眼旁观的过客,一个披着人皮、学着过凡人日子等待机缘的……蛇妖。 他们在喧嚣绚烂的灯火长街上逛了许久。 起初的新鲜感和被灵羽热情挽着手臂带着走的被动感,渐渐被疲惫和寒意取代。 人潮依旧汹涌,各种声响和气味混杂着,罩得云岫有些透不过气。 他本来精神就不济,畏寒又畏闹,此刻只觉得双腿发沉,眼皮又开始打架,只想立刻回到那间烧着地龙、温暖安静的寝殿,钻进柔软的被褥里,把自己蜷起来。 灵羽却兴致正高,一直在各个灯摊前流连,比较着哪盏莲花灯更精巧,哪盏走马灯转得更有趣,还不时拿起面具比划,云岫不好扫她的兴,只能默默跟在旁边。 就在他又一次忍不住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呵欠,眼前忽然一暗。一个戴着青面獠牙、狰狞可怖的鬼怪面具,猛地凑到了他面前,几乎要贴到他的鼻尖。 云岫下意识地向后一缩。 然后,那人抬手,干脆利落地将脸上的面具摘了下来。 面具之下,是陈青宵那张棱角分明、俊朗的脸。 灯火的光芒落在他眼中,跳跃着明亮的光点。 他看着云岫受惊后略显呆滞的表情,嘴角大大地咧开,露出孩子气的粲然笑容。 他转向旁边也被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笑出声的灵羽,语气爽朗:“二嫂,对不住,扰了你的雅兴,人我可要带走了,他得睡觉了。” 灵羽早就知道他们夫妻感情好,见状也不介意,掩口笑道:“快带走吧,弟妹怕是早就困得不行了,硬撑着陪我呢,改日再请你们喝茶。” 陈青宵不再多言,转身两步就跨到云岫面前。他握住了云岫微凉的手,指着不远处一个扛着糖葫芦草靶子的小贩:“想不想吃那个?甜的。” 云岫:“不想,我累了。”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疲惫模样,又是心疼,又觉得有点好笑,手臂直接穿过他的后背和膝弯,微微一用力,便将他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行!” 他抱着他,“走咯!回家了!” 云岫被他骤然抱起,身体瞬间悬空,手臂本能地环住了他的脖颈以保持平衡。 周围是依旧喧闹的人声和璀璨的灯火,但他被陈青宵稳稳地抱在怀里,他的胸膛坚实温暖,步伐稳健,抱着他,分开人群,朝着靖王府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 云岫靠在他肩头,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混合着一点室外寒气的气息,他闭上眼,不再看那些晃眼的灯火和陌生的人脸,只觉得困意排山倒海般袭来,最后一点强撑的意识,也松懈在陈青宵怀抱里。 回家,睡觉。 这个念头,让他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快要虐了[害羞][害羞] 第12章 我会速速回去的 冬日里,云岫实在太过嗜睡了。 他可以蜷在烧着地龙的暖阁软榻上,拥着厚厚的锦被,从清晨一直睡到日暮西斜。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模样,起初只觉得可爱,像只冬眠的小动物。 可日子久了,见他总是一副睡不醒、精神恹恹的样子,脸色也比平时更苍白些,心里便忍不住生出担忧来,生怕他身体出了什么自己不知道的隐疾。 他问过太医几次,太医也只说是“体虚畏寒,冬日倦怠”,开了些温补的方子,嘱咐好生将养。 可陈青宵还是不放心。 他觉得,总这么睡着不动弹,怕是好人也要睡出毛病来。 于是,他便尽可能地,想着法子带云岫多动一动。 这一日,京城落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整个靖王府都覆上了一层厚厚的、松软纯净的白。 午后,雪势稍歇,阳光透过云层,洒在雪地上,反射出耀眼的银光。 陈青宵兴致勃勃地拉着刚被唤醒、还带着惺忪睡意的云岫,来到了院子里。 他让下人们清出一片空地,又亲自指挥着,滚了两个大小不一的雪球,叠在一起,做成人的身体和脑袋。 云岫裹着厚厚的白狐裘,领口一圈蓬松的绒毛将他的小脸衬得愈发精致小巧,只是眼睛还有些雾蒙蒙的,像是没睡够。 他站在廊下,看着陈青宵像个大孩子似的,在雪地里忙活。 陈青宵拍拍手上的雪,走过来,很自然地伸手将他有些冰凉的手拢进自己温热的手掌里,一边揉搓着给他取暖:“你以前在边境徐家长大,那边听说干旱少雪,怕是没见过这么大的雪吧?怎么样,好看吗?” 云岫点了点头,声音透过厚厚的围领,显得有些闷:“嗯。” 他松开他的手,转身走到廊边一株开得正盛的蜡梅树下。 那梅花凌寒绽放,鹅黄色的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雪粒,幽香袭人。他折下一小枝,拿在手里看了看,又走回云岫身边。 然后,他伸出手臂,从云岫身后轻轻环住了他,将下巴搁在他毛茸茸的裘帽上。另一只手,则拿着那枝带着寒意的梅花,轻轻别在了云岫的耳后。 “人比花艳。” 陈青宵这人,明明肚子里没多少墨水,平日里看兵书多过诗词,却总爱在云岫面前学着文人墨客的样子,做些附庸风雅的事,说些酸溜溜的情话。 “等开春后,天气暖和了……咱们……要个孩子吧?” 云岫看着他。 陈青宵没等云岫回应,自顾自地畅想起来:“多好玩啊,到时候,咱们的孩子,肯定又聪明又漂亮,我教骑马射箭,你教……嗯,你教读书写字,或者……你想教什么就教什么!” 他说着,似乎觉得这个设想无比美好,忍不住收紧手臂,将云岫更紧地圈在怀里。 孩子? 云岫:“……若是……怀不上呢?” 陈青宵闻言,整个人明显地愣住了。 他搂着云岫的手臂松了些,低下头,看向怀里的人,脸上是纯粹的、毫无作伪的茫然和意外,嘴巴张了张,才磕磕巴巴地吐出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这……这……” 显然,他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在陈青宵那套简单直白的认知里,成亲,生子,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的事。 想要孩子,自然就会有孩子。 怀不上?那是什么? 云岫看着他这副样子,心底不由地泛起冷意,他挣脱开他的怀抱,追问:“也不一定每个女子都能顺利生育,若是我……就是怀不上,王爷打算怎么做?” 陈青宵被他问住了。他拧着眉头,认真思索起来,他确实没想过这个怎么办。 云岫心中冷冷地哼了一声,这人间王爷,果然将子嗣传承看得如此重要。 在他眼里,正妃若不能生,恐怕下一步,就是理所当然地纳妾、抬侧妃,甚至找别的女人来延续香火了吧? 第15章 这是人间帝王家、乃至许多富贵之家最常见的做法。 陈青宵对上云岫那双清冷的,带着点淡淡讥诮的眼神。他心里一急,生怕他又误会了什么,连忙开口。 “徐福云,你……你怎么净打人一个猝不及防?这个问题我真没想过,那……那要是真不能生,就不能生呗,还能怎么办?” 他说得理所当然。 云岫:“王爷说得倒是轻松,可皇家子嗣,事关传承。陛下那里,朝臣那里,甚至母后那里……若是问起你来,你又当如何交代?” “你……” 他迟疑着,“你是不是……从小身体就有什么隐疾,或者……大夫说过什么?你告诉我,没关系,你说出来,不能生就不能生呗。” 他像是突然想到了一个绝妙的主意:“大不了……大不了我对外就说,是我不能生,是我陈青宵有问题!这总行了吧?” 云岫:“…………” 云岫活了几百年,见惯了人心诡谲、世事无常,也从未料到陈青宵会给出这样一个回答。 不是纳妾,不是另寻他法,而是……自己把责任揽过去? 陈青宵见云岫沉默,脸上没什么表情,也猜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他叹了口气,伸手想去拉他的手,又怕他甩开,最后只是虚虚地碰了碰她的袖口,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点抱怨,又带着一种拿她没办法的纵容。 “徐福云,我发现你这个人,就是不喜欢好好说话,心里有事,总藏着掖着,非要让别人猜。我要是猜准了你的心思,你就给我个好脸色。我要是猜不准,或者说得不中听,你就冷着脸,连理都不理我。” 云岫:“……我没有要你猜。” “我知道你没有要。” 陈青宵接过话,“可我乐意猜。” “我乐意哄着你,猜着你,顺着你,这辈子,除非我死了,否则……” 他微微俯身,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带着冬日雪后清冽又滚烫的热息。 “……你就别想摆脱我。” 云岫不自然地偏过头。 他像是忽然被廊外某处景致吸引了注意力,视线投向院中那株盛放的蜡梅。 寒风吹过,枝头积雪簌簌落下,露出底下鹅黄的花瓣,有一朵开得格外饱满,在残雪映衬下,犹如冰玉雕琢,幽幽地绽放在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间,带着一种孤绝又坚韧的美。 心跳却有些不听使唤,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撞击着胸腔,云岫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按在自己的心口。 这个漫长的、让人嗜睡的冬,还没过去,寒风依旧凛冽。 然而,边关的烽火,便骤然烧破了京城的宁静与年节残留的慵懒。 北漠趁着陈国边关将士新年轮换、防备稍有松懈的当口,悍然发难,铁蹄踏破边境防线,大肆抢掠陈国边民,烧杀掳掠。 消息伴随着染血的烽烟和快马加鞭的八百里急报,一路送到了京城。 朝堂震动。 陈国皇帝震怒不已,当廷摔了奏折,厉声呵斥。 北漠此举,无异于狠狠扇了陈国一记耳光,更是经历了夜宴刺杀、内部尚在清查的陈国,简直就是挑衅和试探。 御前紧急连夜召臣子进宫。 主战之声压倒一切。 靖亲王陈青宵,自然成了领兵出征的不二人选。与他同行的,还有梁松清,此番被任命为监军,一同前往。 旨意下达得极快。 陈青宵从宫中回来时,他径直回到正院,脸色是前所未有的严肃和沉凝。 云岫正坐在暖阁里,手里拿着一卷书,却半天没翻动一页。见他进来,抬起眼。 陈青宵走到他面前:“旨意下来了,后日一早,就要拔营出发,前往北境。” “我走之后,你在京城又没有娘家人,你在家……若有什么事,自己拿不定主意的,就直接进宫找父皇,或者……去找二皇嫂灵羽,她为人爽利,心肠不坏,以前与我也有几分交情,会照应你的。” 云岫放下手中的书卷:“我帮你收拾行装。” 陈青宵握住他的手腕,轻轻一带,将云岫拉进怀里,然后手臂收紧,低下头,下巴轻轻抵着他光洁的额头,闭上了眼睛。 暖阁里只点了几盏烛灯,光线昏黄柔和,将他们相拥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陈青宵就这样抱着他,良久,才缓缓开口。 “这下……是真的不能生孩子了。” 拔营那天,天还未亮透,灰蒙蒙的,只觉清晨干冷刺骨。 京城北门外,早已是旌旗猎猎,甲胄鲜明,战马嘶鸣,将士排成整齐肃穆的队列,等待着出发的命令。 空气中漂浮着马匹的膻味和金属的冷冽。 云岫原本待在城内王府的马车里,并未下车。 厚厚的车帘将外面的喧嚣与寒意隔绝了大半。 香云陪在她身边,小丫头心思活络,掀开车帘一角,偷偷往外瞧了瞧,又缩回来,看着自家王妃忍不住小声嘀咕。 “王妃,王爷这一走……听说北漠凶险,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呢,前头好多夫人小姐都在送行,哭得眼睛都红了……您……您真不往前送一送吗?哪怕是说句话也好呀。” 云岫端坐在车内,手里捧着一个暖手炉:“不送,那么多人,挤挤攘攘,哭哭啼啼,像什么样子。” 他向来不喜在人前表露情绪。 香云被噎了一下,撇撇嘴,又忍不住探头看了看,正好瞧见一位妇人,正拉着一位即将出征的将军的手,低声嘱咐着什么,眼圈泛红。 她回过头,看向云岫:“哎,您看,徐大人家那位夫人都去了。” 云岫觉得小丫头实在太聒噪了。 过了一会儿,外面传来了低沉而悠长的号角声,那是大军即将开拔的信号。 嘈杂声似乎更大了些,夹杂着马蹄踏地的闷响和兵刃碰撞的轻鸣。 香云又凑到窗边,看了片刻,声音里带上了几分怅然和不舍,低低地说:“哎……真的走了,队伍开始动了……真的走了……” 云岫依旧保持着原来的姿势。 然而,就在香云以为自家王妃无动于衷,正准备放下车帘时。 云岫忽然动了。 他放下手中的暖手炉,抬手,猛地一下,将身侧厚重的车帘完全拉开。 冰冷的空气夹杂着外面的尘土和喧嚣,瞬间灌了进来。 他动作太快。 云岫很快看到了一个熟悉的面孔,是一位骑着马、正在队伍侧翼维持秩序的将领,他记得似乎是陈青宵麾下一位姓赵的副将,以前在王府见过几次。 云岫将身子探出车窗外一些,朝着那位赵副将的方向,扬了扬手。 赵副将也很快注意到了这辆停在路边的、规格不低的王府马车,以及探出身来的靖王妃。 他微微一愣,随即立刻驱马靠近,隔着几步的距离,恭敬地拱手:“王妃,您有何吩咐?” 云岫将那个红色小荷包递过去,声音比平时急促了些:“劳烦赵将军,帮我把这个……转交给王爷。” 赵副将连忙双手接过那个轻飘飘的小荷包,入手只觉得布料柔软,还带着一点清淡的暖香。 他看着云岫平静中带紧促的脸,心中了然,不敢怠慢,连忙道:“王妃您稍等!末将这就去禀报王爷!” 他说完,调转马头,一夹马腹,便朝着队伍前方疾驰而去。 云岫站在马车边,寒风吹起他鬓边的碎发和披风的毛领,他却没有退回车内。 没一会儿,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陈青宵骑着他那匹通体乌黑、神骏异常的战马,逆着已经开始缓慢移动的队伍,径直来到了马车前。 他身上穿着银亮的铠甲,外罩玄色战袍,在晨光中显得英武非凡。 他勒住马,俯身看着车窗边的云岫,声音因为赶得急而有些喘:“怎么了?” 云岫没说话,只是将一直握在手里的那个红色小荷包,直接塞进了他因为握缰绳而戴着皮质护手。 陈青宵低头,看着掌心那个小小的、柔软的红色物件,愣了一下,抬头问:“这……是什么?” 云岫却没有回答。 “我走了。” 说完,他便要放下车帘。 陈青宵却在他动作的瞬间,猛地伸出手,然后,在周围无数或明或暗的目光注视下,他俯下身,飞快地在他冰凉的、因为惊讶而微微张开的唇上,不轻不重地亲了一下。 “记得想我。” 说完,陈青宵松开手,调转马头,一扯缰绳,黑色骏马长嘶一声,载着他重新汇入了滚滚向前的大军洪流之中,很快便消失在飘扬的旌旗和弥漫的尘土之后。 云岫僵在车窗边,唇上那点滚烫的触感仿佛还残留着,混杂着北风的冰冷,让他脸颊的温度不降反升。 他猛地放下车帘,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坐回车内,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律地跳动着。 第16章 香云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捂着嘴,眼睛亮晶晶的,想笑又不敢笑。 队伍继续前行。 陈青宵回到自己的位置,脸上早已恢复了平日的冷峻,只是眼底深处那点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与他并辔而行的梁松清,见状,不禁有些好奇,策马靠近了些,低声问道:“王爷,方才王妃……给您送什么来了?” 陈青宵闻言,小心翼翼地从怀里掏出那个红色的小荷包,放在掌心,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在梁松清好奇的目光注视下,他轻轻拉开荷包收紧的系绳,从里面倒出一件东西。 里面是一个平安符。 凡人信神,云岫知道一些神仙的确有愿力护人只说。 陈青宵小心翼翼地将符放回荷包,又将荷包妥帖地塞进自己贴身的铠甲内衬里,紧挨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阴沉的天际。 “这次出征,一定大胜!” 回到靖王府的云岫依旧每日大半时间待在暖阁里,或看书,或对着窗外积雪发呆,或干脆闭目假寐。 午后,暖阁内只余炭火偶尔发出的细微噼啪声,以及云岫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声。他正倚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盖着锦被,双目微阖,似睡非睡,皮肤在透过窗纸的朦胧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 突然,门缝底下,极其细微地,传来一点窸窸窣窣的声响,轻得几乎要被炭火声掩盖。 云岫的眼睫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睁开。 只见一条细长的小蛇,通体呈青碧色,鳞片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正无声无息地、极其灵活地从门缝底下钻了进来。 它动作轻捷,落地后便蜿蜒着,贴着冰凉的地面,悄无声息地朝着软榻的方向快速游动而来。 就在小蛇游到榻前三尺之地时,云岫倏地睁开了眼睛。 那小蛇停了下来,仰起小小的、三角形的头颅,吞吐着鲜红的信子。随即,一阵极淡的、青绿色的烟雾从它身上袅袅升起,迅速弥散,又眨眼间聚拢、凝实。 烟雾散去,原地已不见小蛇的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穿着青碧色长衫、身形修长、面容阴柔秀美、眼尾微微上挑的年轻男子。 他单膝跪地,姿态恭敬,头垂得很低,声音刻意压得极低,带着一种非人生物特有的、略显嘶哑的质感:“大人。” 云岫坐直了身体。 青玄,一条修行有成的青蛇妖,也是他洞府中较为得力的属下之一。 他微微蹙眉:“不是传了信回去,说我在闭关,无事不要来扰吗?” 青玄的头垂得更低:“回禀大人,并非属下擅作主张。是……是赤霄魔尊亲自驾临了您的洞府。” “魔尊见不到您,追问您的去向,留守的小妖们不敢隐瞒,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赤霄魔尊他……发了好大一场火,几乎将洞府外围的禁制都震碎了几层,他留下话,命您……速速回去见他。” 赤霄魔尊。 听到这个名字,云岫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半晌,云岫才缓缓睁开眼:“知道了,我会……速速回去的。” 【作者有话说】 烦人魔尊出现了[白眼] 第13章 王妃薨了 赤霄魔尊的性子,是出了名的固执。 一旦认定了什么,回转便不可能。 云岫跟了他这么多年,看得太明白。赤霄如今新收了个美人入殿侍奉时,云岫以为他暂时不会想到自己,寻了个由头,说是修为到了关隘,需得寻一处清净地闭关几月。 赤霄彼时正把玩着一枚新得的血色骨珠,闻言只随意挥了挥手,算是准了。 魔宫上下皆知,若有十万火急的要事,自有青玄持令通传,他速回便是。 青玄如今反应,眼下的魔宫,确实没什么值得他非在不可的大事。 他在魔界这么久,屈身于赤霄座下,周旋于各方势力之间,步步为营,如履薄冰,如今为了天帝幼子的一线机缘而在此委曲求全。 他绝不可能空手而返。 战场的消息,断断续续地传回来。 陈青宵初战告捷,连复三关,捷报传回京都时,满城欢腾。 可随着战线深入漠北,战局开始变得粘稠而胶着。 起初,陈青宵给云岫的信还来得勤,字里行间都是叮嘱和关心,后来,不知是战事吃紧,还是别的什么缘故,信笺来得慢了,间隔越来越长。 那一夜,他并未真正入睡。 一道黑影,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翻入他暂居的静室。 那人动作极轻,落脚无声,显然训练有素。 先是在外间逡巡,继而摸向里间,开始翻找桌案上的卷宗,查看书架,甚至试图撬动墙角一处不起眼的暗格。 云岫躺在里间的榻上,直到那黑影的手即将触碰到暗格边缘的机括时,他才极缓地睁开了眼。眼底没有半分睡意。 他用了摄魂之术。 那黑影浑身一震,动作瞬间僵直。 “谁派你来的?” 黑影的嘴唇嚅动着:“五皇子……靖王殿下……” 陈青宵派来的。 云岫忽然想起,徐家的根基,大半就在边境,陈青宵此番出征,粮草辎重、后方联络,恐怕都绕不开徐家的影子。 那么,这个人潜进来翻找……找的是什么? 几乎是瞬间,像腊月里兜头浇下的一盆冰水,从头顶心直灌到脚底,身份败露了。 陈青宵怀疑的,是徐福云这个壳子。 顶替徐福云,这事儿徐家老爷和夫人是知情的。当初徐福云不愿意嫁给陈青宵,而他,需要一个合理、清白、不那么引人注目的凡间身份。 各取所需,本该严丝合缝。 陈青宵又是从哪里察觉的? 外人看陈青宵,是宴席间豪爽不羁的皇家子弟,性格外向,甚至有些大大咧咧。可云岫知道,那副表象底下,藏着一颗何其敏锐缜密的心。 若非抓住了什么确凿的、无法忽视的疑点,他绝不会贸然派人来自己身边刺探。 要舍弃徐福云这个身份吗? 这个念头在脑中闪过,意味着他与陈青宵之间那层薄如蝉翼的、建立在徐福云基础上的联系,彻底断裂。 他极轻地一挥,那黑衣人出去,走了很久,浑身一颤,眼神里的迷茫迅速褪去,恢复了清明,却带着浓重的困惑,四下张望,似乎完全不明白自己为何会置身于此地。 他不敢久留,慌忙转身,脚步凌乱地翻墙离去,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 没过多久,宫中为太后操办寿宴。 虽是战时,一切从简,但该有的仪程和排场还是摆了出来,以示皇帝的孝心。 宴席设在水榭环绕的清凉殿,男女分席而坐,中间只隔着几道垂落的珠帘和袅袅升腾的香雾,隐约能听见对面传来的环佩叮当与低声笑语。 云岫坐在属于自己的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面前案几上摆着精致的菜肴,他却没什么胃口。 寻了个间隙,他起身离席,沿着水榭外的回廊慢慢往外走,想寻一处清净地透透气。 夜宫灯在廊下投出摇晃的光晕。 他越走越偏,绕过几丛茂密的湘妃竹,走到一处假山背后。这里背光,只有远处宴会的丝竹声隐隐约约飘过来,显得格外寂静。 他刚停下脚步,便听见假山另一侧传来刻意压低的交谈声。 蛇妖的耳目,远比凡人灵敏。 “……老五这次风头出得太盛了,连复三关,军中的威望算是立起来了。你没看见今日宴上,兵部那几个老家伙将他夸得天上有,地下无,况且,他与梁家走得那样近。”这是二皇子的声音。 接着是三皇子,声音更尖细些:“有威望又如何?他再能打,打赢一百场胜仗,父皇也绝不会立他,母族实在太过卑贱,宫里谁不知道?当年不过是个异域舞娘。” 二皇子低笑了一声:“卑贱又如何?史书上,从微末中崛起的帝王,难道还少吗?” 三皇子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细细思量后:“二哥说的是,可正因如此,才更不能等。但凡……让老五有机会真的坐上那个位置,以他的性子,你觉得,还会有我们兄弟的好日子过吗?” 凡间皇子的争权夺位,兄弟阋墙,明明同出一脉,血脉相连,却往往斗得比仇寇更狠,更你死我活。 三皇子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那就……不能再等了,等他胜仗归来,便是你我失心于父皇之时。” 云岫不知何时从旁边花枝上摘下的一朵半开的浅粉色芍药上,在指尖捻着。听到这句话时,无意识地微微用力。 “咔嚓。” 极轻微的一声,纤细的花茎在他指间断成两截。 他松开手,任由剩下的半截花茎也从指间滑落,转身,如来时一般,沿着原路返回。 香云提着盏风灯,站在回廊拐角的阴影里等着。 第17章 见云岫从假山后转出来,她连忙上前几步:“王妃,您去哪了?奴婢找了您好一会儿。” 云岫脚步未停,甚至没多看她一眼:“回去吧。” 香云提着灯,小步跟上。 她察觉出云岫近些时日心情一直不大好,在穿过一道月洞门时,香云说:“王妃……您是不是……想王爷了?” 云岫声音比刚才更淡,更冷:“没有。” 陈青宵的家书,已经停了几个月。 起初是间隔拉长,后来便彻底断了音讯,云岫只能从偶尔来府上拜访的、与军中有些关联的朝臣口中,听到些零碎的消息。 直到前几日,云岫听说说北边战事胶着,陈青宵受了伤,具体如何,却不得而知。 香云私下里劝云岫:“王妃,您就给王爷写封信吧?哪怕……哪怕就问个安也好。” 她看着云岫坐在书案后,对着铺开的雪浪笺,墨研好了,笔也提了起来,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久久未落。最终,云岫手腕一松,那支上好的狼毫笔被随意扔在一边。 他什么也没写。 更明显的变化发生在府内。 云岫再想出门时,遇到的关照多了起来。 以前他去哪儿,侍卫们只是例行询问,派两个人跟着,并不十分拦阻。 如今却不同了。哪怕是去离王府不过两条街的字画铺子,或是城外的寺庙,侍卫首领都会亲自过来,言辞恭谨,态度却异常坚决,理由无非是近来京中不甚太平,或是王爷有令需确保王妃安全。 这一日,云岫换了身简便的衣裳,说要去西市的墨香斋看看新到的孤本。刚走到二门,便被两名侍卫拦下了。 云岫:“照这个意思,我以后去哪儿,都得先向你们报备了?究竟谁才是主子。” 那为首的侍卫立刻单膝跪地,垂下头,姿态恭敬得无可挑剔:“王妃恕罪,王爷离京前有严令,在他回府之前,为保王妃周全,请您……最好留在府中,不要随意走动,这也是为了您的安全着想。” 云岫站在那儿,他一半身子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 陈青宵……等他回来之后呢?是要像对待犯人一样,将他圈禁起来,细细审问?审问他究竟是谁,从何处来,顶替徐福云意欲何为? 徐福云这个身份,彻底失去了继续存在的必要了陈青宵已经发现了。 梁松清一走,这偌大的上京城里,便再没有第二个能识破他真身的神仙滞留。 于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深夜。属于云岫的本相显露出来,他换上一身夜行黑衣,脸上覆着一张同样黑色的、没有任何纹饰的面具,只露出一双深潭般沉静的眼睛。 目的地是三皇子府。 高墙深院,守备没有靖王府森严,他避开所有明岗暗哨,如鬼魅般穿过庭院,潜入内书房。 没有翻找多余的物件,一块象征着三皇子身份的羊脂玉佩。玉佩触手温润,雕着精细的蟠龙纹,他将玉佩收入放好。 跳出高墙,云岫回头,看了一眼三皇子府邸沉沉的轮廓。 陈青宵,他在心里极淡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若是看重那点可笑的骨肉亲情,兄弟伦常……那我就帮你最后一把。 替你,先把这层温情脉脉的伪装撕开。 毕竟,你的兄弟要的可是你的命。我让你先一步发作,看清这皇家血脉底下,究竟流淌着怎样粘稠的毒液。 回到靖王府时,丑时已过,万籁俱寂,只有巡夜更夫单调的梆子声远远传来。 他指尖凝起一点幽蓝色的、凡人肉眼无法看见的灵火。火苗极小,却带着一种异样的粘稠感,轻轻飘落在堆满书籍字画。 火舌沿着帐幔、木质家具贪婪地舔舐,发出哔剥的轻响,橙红色的光逐渐照亮了窗棂。 香云是他来到王府后,从人牙子手里买下的丫鬟。 小姑娘心思简单,手脚勤快,这些日子伺候也算尽心。 云岫平日待她不薄,各种赏赐没断过,积攒下来,足够她离开王府后,置办一份像样的嫁妆,或是做点小买卖,安安稳稳过完下半生。至于她是选择在王府继续待着,还是趁乱离开,都是她自己的命数了。 火势渐起,浓烟开始从门缝窗隙溢出。 云岫站在不远处的廊下阴影里,看着那片自己曾短暂栖身的屋舍被火光吞噬。 那具替代的女尸骨是在前几日乱葬岗寻的。 云岫指尖萦绕着淡淡的清辉,笼罩住那骸骨。一道朦胧的、几乎要消散的女子魂影从白骨上浮现出来,面容模糊,眼神里残留着死前的惊恐与茫然。 “借你尸骨一用,作为交换,我送你入轮回,替你消解部分生前执念与怨气,来世可投个清白安稳的人家。” 那女鬼的魂影颤动了一下,似乎在辨别他话中的真伪。片刻后,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屈下膝盖,朝着云岫的方向,做了一个跪拜的姿势。 云岫点了点头,不再多言。指尖清辉流转,包裹住那具女骸骨,开始施法。 女鬼的魂影在辉光中渐渐变得安宁、透明,最终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夜空,朝着轮回的指引而去。 靖王府烧起来的时候,火光映红了小半边上京城的夜空。 几乎半个京城的人都被惊动了,更夫敲着乱梆子,邻近街巷的百姓推开窗,惊慌地探头张望,议论声、跑动声、犬吠声混成一片。 府里的人拼了命地救火。 一桶桶井水被接力传递,泼向那肆意吞吐的火舌,却像是往烧红的铁锅里滴了几滴凉水,滋啦一声冒出白汽,火势非但不见小,反而像是被激怒般,窜得更高,更猛。 那火透着股邪性,水泼上去,只短暂地黑一块,转眼又冒出新的烈焰,死死咬住梁柱、窗棂、一切能燃烧的东西。 香云被人死死拦在远离火场的安全处,她挣扎着,嗓子已经喊劈了,眼泪糊了满脸,混着烟灰,她指着那栋被火焰完全吞噬的、云岫居住的厢房方向,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王妃……王妃还在里面啊!你们快去救人!求求你们,进去救人啊!” 她试图往火里冲,被两个粗壮的婆子死死抱住腰,动弹不得。 侍卫们个个脸上被火烤得通红,汗如雨下。可那火太大了,热浪逼得人无法靠近三丈之内。 香云绝望的哭喊声还没落下。 “轰隆!!” 厢房的屋脊大梁,从中间断裂,裹挟着熊熊燃烧的瓦片、椽子,轰然向内塌陷下去,热浪如同实质的墙壁,猛地向外推开,将最近处的几个救火侍卫都掀得踉跄后退。 几乎无人有生还的可能了。 香云瞳孔骤缩,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软软地往下滑,被婆子们勉强架住。她张着嘴,却发不出半点声音,只有眼泪无声地、汹涌地往外流,嘴唇颤抖着,翕动了许久,才吐出两个破碎的气音:“王……妃……” 陈青宵最近也不好过。 漠北的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 比风更打脸的是来自后方朝堂的明枪暗箭。主和派的大臣们雪花似的奏折不断递到御前,咬死了他劳师糜饷、虚报战果。话里话外的意思再明白不过,打到这儿就该见好就收,该议和了。 皇帝的心思开始摇摆,新派来的监军宦官揣着圣意,处处掣肘,几次关键的战机,都被那阉人轻飘飘一句给否了。 陈青宵前些日子在一次突袭中受了伤,不算致命,但人也清减了许多。 这日,他正在军帐中对着沙盘推演,亲兵来报,说是京中来了传令官。 陈青宵心头莫名一跳。他第一反应竟是,云岫……终于肯给他来信了?是质问,是解释,还是别的什么? 尽管心里拧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和寒意,他还是立刻让人进来。 帐帘掀开,走进来的官员风尘仆仆,脸上带着长途跋涉的憔悴。陈青宵的目光落在他头上,那里赫然系着一块刺目的白布。 陈青宵生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这是什么打扮?上京中……谁出了事?” 那官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抵在粗糙的地面上:“王爷……节哀,靖王府中……前夜突发大火,火势猛烈,王妃……王妃未能逃出,已然……薨了。” 帐中空气骤然凝固。陈青宵站在原地,好像没听懂,又好像每个字都听懂了,却组合不成一句话。 他盯着跪伏在地的官员头顶那块白布,看了好几秒:“你说什么?” “王爷节哀,王妃的……尸骨已经收敛入殓,陛下……陛下口谕,让王爷务必保重身体,节哀顺变。” 陈青宵像是被这句话猛地抽空了全身力气,往后踉跄了一步,跌坐回身后的椅中。 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悲痛,没有愤怒,只有一片全然空白的茫然。 一直的梁松清闻言也是大惊失色,猛地看向陈青宵。 就在这时,陈青宵像是骤然回魂,几步跨到那官员面前,一把攥住他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他受伤的手臂用力,伤口崩裂的疼痛传来,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官员惊恐的眼睛:“你在咒谁?!你再敢胡说八道一个字,信不信我现在就砍了你?!” 第18章 “将军!冷静点!”梁松清急忙上前,用力按住陈青宵的手臂。 那官员吓得面如土色,闭着眼睛,几乎是哭着重复:“王爷……下官不敢妄言,千真万确……您……节哀啊……王妃……王妃已葬身于火中。” 陈青宵被他这句节哀刺得浑身一颤,攥着衣领的手猛地松开。 那官员跌坐在地,大口喘气。 陈青宵自己则踉跄着后退,撞在身后的桌案边缘,案上的笔架、令箭哗啦掉了一地。 梁松清扶住他,才发现陈青宵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发着抖。 陈青宵猛地推开梁松清的手,想说什么,紧接着,他身体剧烈地痉挛了一下,口中猝然喷出一大口鲜血,浓稠的、温热的液体溅在冰冷的地面,也染红了他自己前襟的衣料,在昏暗的帐内火光下,呈现出一种触目惊心的暗红。 他晃了晃,没有倒下,只是抬手,用袖子狠狠抹去嘴角不断溢出的血沫,眼睛依旧死死盯着地上那滩血迹,又像是透过血迹,看到了上京城中那片吞噬一切的熊熊烈火。 陈青宵想,怎么会死?怎么能死呢? 【作者有话说】 不好意思,开始虐了[吃瓜][吃瓜] 第14章 他又把心给了谁 陈青宵要回京。 这个念头在他吐出那口血、被梁松清按着灌下汤药、勉强稳住伤势之后,就冒了出来。 他必须回去,立刻,马上。 他要亲眼看看,哪怕只剩下一捧灰烬,一块焦土,他也要回去。 什么漠北战局,什么监军掣肘,什么粮草短缺,所有的一切,都可以延后。 可来传旨的官员还跪在地上,头埋得低低的:“王爷,陛下有旨,北境战事未定,局势不稳,命您……务必镇守在此地,不可擅离。王妃的后事……” “自有皇后娘娘亲自操持料理,定会风光体面,王爷……您节哀。” 一个王妃的后事,竟能劳动皇后凤驾亲自操持。这听起来,的确是泼天的、莫大的恩典与荣宠。足以彰显天家对靖王的优容与体恤,足以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可陈青宵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冻得他五脏六腑都结了冰。 “是怎么起的火?” “回王爷,是……是夜里不慎打翻了烛台,引燃了帐幔,火势蔓延太快……” “府里那么多侍卫!”陈青宵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怒和难以置信,“都是死人吗?!眼睁睁看着火势起来,救不了人?” 他胸膛剧烈起伏,伤口处传来撕裂般的疼痛,眼前一阵阵发黑。 那官员吓得身子伏得更低,不敢接话。 陈青宵不被允许回京。旨意如山,不可违逆。 急火攻心,加上旧伤未愈,他只觉得喉头腥甜,眼前景物又开始旋转晃动。 梁松清一直守在一旁:“王爷,您冷静一点!伤势要紧!” “冷静?”陈青宵眼睛赤红,里面盛满了血丝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茫然,他看看梁松清,又看看地上跪着的官员,像是在问他们,又像是在问那个再也无法回答的人,“我怎么冷静?……他怎么……就死了?” 上京,靖王府。 靖王妃的丧事,的的确确是皇后亲自过问操办的。 府邸前搭起了素白的灵棚,挂上了惨白的灯笼,往来吊唁的官员家眷络绎不绝,脸上带着悲戚。 觉得这靖王妃死得实在太过突然。 府中上下,一片缟素。 香云穿着一身粗糙的麻衣,跪在灵堂角落,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脸上没有任何血色。 她想起最后火被扑灭时,侍卫们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那一小堆焦黑的、无法辨认的骨头,当时她腿一软,直接晕了过去。 府里的侍卫们,他们多是陈青宵亲手挑选、留在京中保护王妃的亲信。如今王妃罹难,他们护主不力,心中除了悲痛,更多的是一种对未来命运的忐忑。 王爷回来,会如何处置他们? 皇家派来了得道的高僧,在灵前设坛,日夜诵经,超度亡魂。梵音袅袅,香烛的气味弥漫在偌大的府邸。 法事做了好几天。最后一日,那位须眉皆白、宝相庄严的大师手持法器,绕着那口棺走了三圈,然后停下,对着前来的人合十行礼。 “王妃娘娘的魂魄,已然安息,早入轮回,投胎转世去了,生前无甚执念,去时……不悔,不怨。” 这话很快传遍了王府,也传到了那些前来吊唁的各色人等的耳中。 不悔,不怨。 此事,并未因那不悔不怨的诵经声而尘埃落定。 一匹通体乌黑、唯有四蹄雪白的骏马,在某个无星无月的深夜,朝着北境的方向,开始了一场千里夜奔。 马蹄声急促如密鼓,踏碎了官道上的寂静。 马背上的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劲装早已被汗水浸透,又被夜风吹得板结。脸上沾满尘土,嘴唇干裂出血口,唯有一双眼睛,亮得骇人。 他日夜兼程,几乎不眠不休,只在驿站换马时短暂停留,喝几口水,啃几口干粮,便又翻身上马,仿佛身后有看不见的恶鬼在追赶。 终于,在又一个黎明将至、天色最昏暗寒冷的时分,他冲破了边境驻地的最后一道哨卡。 马儿累得口吐白沫,前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 那人滚鞍下马,脚步踉跄,却片刻不停,用尽最后力气,朝着营地中央那顶最大的、属于主将的营帐方向,跌跌撞撞地跑去。 陈青宵彼时并未入睡。 他睡不着。 帐外陡然响起的急促脚步声和亲兵低声的呵斥让他骤然回神。帘子被猛地掀开,一个他留在京中王府、绝对信得过的亲卫,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他面前。 来人甚至来不及喘匀那口气,也顾不得任何礼数,抬起那张被风霜和疲惫摧残得几乎脱形的脸,嘶哑着喉咙,第一句话便如惊雷炸响在寂静的帐中:“王爷!王妃……死得冤枉!!” 那亲卫颤抖着手,从贴胸的衣襟内袋里,掏出一张被体温焐得微温、却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双手高举过头顶,呈递上来。 陈青宵接过。 纸上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用炭笔精细勾勒的图画。画的是一枚玉佩。线条清晰,纹路繁复,甚至连玉料质感与雕刻的深浅转折都尽力表现了出来。 玉佩的形制、中央蟠龙环绕的纹样、边缘特殊的回字云纹……无一不分明。 这不是民间富户或寻常官员能用的东西。他太熟悉了,这是当初他们兄弟几人成年时,父皇亲自赏赐,由宫中顶级匠人雕琢,每人一块,形制相似却又细节迥异,用以彰显皇子身份的贴身信物。 图上这一块,每一个特征,都明确无误地指向了一个人。 三皇子,陈青云。 那亲卫伏在地上,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泣血:“火场清理后,有人……在王妃……王妃遗体近旁,发现了这枚玉佩的残片,陛下派去验看、主持丧仪的掌事太监,当时就看见了,那老阉狗……他什么都没说,脸色变了变,立刻就把东西收了起来。” 亲卫抬起头,眼中是压抑的愤怒与绝望:“他们认出来了!那是三皇子殿下的东西!陛下……陛下他肯定也是知情的!可他不愿意查!不愿意深究王妃到底是怎么死的,一句烛火打翻,意外失火,就把所有的嘴都堵上了!匆匆忙忙下葬,连王爷您……都不让回来!” 陈青宵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色。 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跳动,映得他面容半明半暗,眼底的情绪翻涌如暴风雨前的海面。 他当然知道。 从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救驾之后,他那位看似温厚的二哥,还有这位骄横跋扈的三哥,看他的眼神里就再没有了兄弟间应有的温度,只剩下日益增长的忌惮与隐晦的敌意。 他并非毫无防备,只是没想到,他们的手,会伸得这么长,这么毒,直接探向了他留在后方、本以为万无一失的……软肋。 而他的父皇,为了不掀起更大的波澜,为了保住他那两个惹是生非的儿子,也为了按住他这个手握兵权、可能因此失控的皇子……竟选择了默许,选择了掩盖。 用一句轻飘飘的意外,用一场由皇后亲自操办、看似荣耀至极的葬礼,将他王妃真正的死因,连同那可能指向皇子的证物,一同埋葬进黄土。 帐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轻响,还有地上亲卫的喘息声。 陈青宵一动不动,目光依旧钉在那张绘有玉佩的纸上,仿佛要将那冰冷的线条看穿,看到背后那张张熟悉又陌生的、属于他至亲之人的脸孔。 云岫确实动过混入边境的念头。 陈青宵就在那里,隔着烽烟与厮杀,也隔着重重仙家布下的、无形的屏障。 第19章 天帝幼子下凡历劫,排场果然非同一般。 那片战火纷飞的北境上空,隐隐有祥云瑞气盘桓,他稍一靠近,便如冰雪遇烈阳,周身魔气便不受控制地躁动翻腾,几乎要暴露行藏。 硬闯不得,窥探亦难。 如果又隐藏魔气,刀剑无眼,恐怕很危险。 他只得暂且按捺下心思,抽了个空隙,返回了自己在魔界深处的洞府。 说是洞府,其实不过是一处幽暗僻静、灵气稀薄的山坳,内里陈设简陋至极,只有石床石凳,与他在人间靖王府那段短暂岁月里的雕梁画栋、锦衣玉食相比,简直是天渊之别。 他暂时远离人间纠葛,在绝对熟悉的、属于魔界的阴冷与孤寂里,厘清某些纷乱的思绪。 既回了魔界,不去拜见赤霄,于礼不合,更会惹来不必要的猜疑。 他稍作整理,换上了一身魔宫常见的玄色窄袖长袍,这才前往赤霄魔尊那终日笼罩在血色雾霭中的巍峨宫殿。 殿内依旧空旷阴森,巨大的兽首灯盏里燃烧着幽绿的火焰,将殿柱上狰狞的浮雕映照得影影绰绰。 赤霄高踞在主座之上,一手支着额角,似乎有些心不在焉。 云岫注意到,之前那个依偎在赤霄脚边、姿容绝艳的美人灵曦,此刻不见踪影,空气里少了那股甜腻惑人的暖香,只剩下纯粹的、属于赤霄本人的、带着血腥与暴戾意味的威压。 云岫上前,依礼单膝跪地,垂首:“属下云岫,拜见尊上。” 赤霄的目光这才懒洋洋地扫下来,落在他身上:“前些日子,本尊召你,你却不在,去了哪里?” 云岫维持着跪姿:“回禀尊上,属下前些时日修为略有滞碍,寻了一处僻静之地闭关,以期突破。未能及时应召,还请尊上恕罪。” “闭关?”赤霄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里听不出信或不信。他忽然从主座上起身,走下那几级冰冷的黑玉台阶,靴底敲击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停在云岫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将云岫整个笼罩其中。 赤霄俯视着他,眼神幽深:“真的只是闭关?本尊还以为……你是觉得本尊这里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转而投在他人座下了呢?” 云岫心头微凛,将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尊上说笑了,尊上对属下有救命提携之恩,属下的性命、修为,皆是尊上所赐,岂敢有二心?” 赤霄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许久。半晌,赤霄忽然弯下腰,伸出一根手指,冰凉的指尖猝不及防地抬起云岫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来。 距离骤然拉近。他脸上覆着的那半边面具贴着脸颊,遮住了侧脸那道狰狞丑陋的疤痕。 云岫下意识地,脖颈的肌肉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生出一种近乎本能的抗拒。 并非恐惧,而是一种更深层的、连他自己也未必完全明晰的排斥,排斥这种被审视、被掌控、被当做所有物般打量的姿态。 赤霄指尖在他下颌处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他盯着云岫面具边缘露出的、完好的那半张脸,那半张脸线条清俊,皮肤苍白,忽然低低地、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 “你这次闭关看来感悟颇深,你若没有这疤……”他开口,话说了一半,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松开了钳制他下巴的手指,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淡漠,“罢了,你回去吧。” 云岫缓缓站起身。垂在身侧的手指,在宽大的袖袍里,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躬身:“……是,属下告退。” 转身,一步步退出这座阴冷压抑的大殿。 身后,那幽绿的火焰在兽首灯盏里无声跳跃,将赤霄独坐高台的孤影拉得扭曲。 云岫站在魔宫殿外,摸着自己的脸,有一丝迷茫。 他以为自己的心意会始终在赤霄身上,可是再见他时,云岫那样平静。 他把心又给了谁? 【作者有话说】 青宵:我这里。 今天看还能不能挤一章。 第15章 把那个人葬送了。 云岫的洞府收容着许多细小的、颜色各异的蛇类。它们并非魔物,只是一些开了些微灵智、在弱肉强食的魔界难以自保,被他偶然救下或吸引而来的小妖。 平日里,这些小蛇大多静静蛰伏,只有在他归来时,才会窸窸窣窣地游动靠近,吐着细小的信子,仿佛在确认他的气息。 云岫从赤霄魔尊那里回来,走到惯常打坐的石台边,还未坐下,一条通体莹白、只有尾尖一点墨色的小蛇便从石缝中轻盈地游出,顺着他垂落的衣摆,蜿蜒攀上他的小腿,冰冰凉凉的鳞片蹭过皮肤。 紧接着,白蛇身上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身形拉长、变幻,眨眼间,便化成了一个约莫五六岁孩童的模样。 孩子光着脚,皮肤雪白,眼睛是剔透的琥珀色,仰着小脸看他,声音软糯。 “大人,您不开心吗?” 云岫垂下眼帘,看着这个由自己点化、陪伴了自己不少年头的小蛇妖。 孩童的脸上没有世故的伪装,只有纯粹的担忧和好奇。 他伸出手,指尖极轻地拂过孩子柔软的发顶,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为何觉得我不开心?” “就是能感觉到呀,”小蛇孩歪了歪头,认真地回答,“大人每次从魔尊那里回来,都不开心,这次尤其。” 云岫的手指顿住了 喜欢一个人,如果那算得上是喜欢的话,原来,也是一件不太开心的事情。 可为什么……只要见了陈青宵,那些沉郁、烦扰,好像就会悄无声息地褪去一些。 他会……那样开心。 开春过后,北境传来消息。 以漠北诸部的投降告终。陈国大军,终于可以班师回朝。 消息传遍天下,自然是举国欢腾。 陈青宵原本的意图,是想趁胜追击,一举打穿漠北,令其彻底臣服,永绝后患。但朝中主和派的声音从未停歇,陈国皇帝的猜忌与制衡也升起,更有粮草掣肘、监军作梗……多方掣肘之下,最终只能接受这和议。 而陈青宵究竟是如何发现云岫徐身份有异的? 并非他露出了什么破绽,也非有人告密。而是一个极其偶然的巧合。 陈青宵去了一趟徐府,拜访那位名义上的母亲,徐夫人。偏偏就是那次拜访,他恰好遇上了……真正的徐福云回娘家。 陈青宵这一趟去徐府,本就是极为低调的暗中探访。 战事初歇,北境局势依旧微妙,他这个主帅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朝野神经。此时若大张旗鼓地去探访岳家,传出去,轻则是儿女情长,不顾大局,重则恐怕又要被扣上别的帽子。 他不想节外生枝。 因此,他只带了几个绝对信得过的亲卫,换了便服,趁着天色将晚未晚、街上人迹渐稀的时分,悄然来到了徐府所在的街巷。 徐府门第不算显赫,府邸也透着几分老旧,在这片居住着不少官员的区域里,并不起眼。 徐福云嫁给他这些年,自入了靖王府,便一次也未曾回过娘家,更不曾提过要接父母来王府小住。 徐家二老年事已高,也经不起舟车劳顿。 陈青宵起初并未多想,只当是王妃性子内向,或是与家中关系本就淡薄。 无论如何,他既是徐家的女婿,于情于理,都该前来拜见一番,让那对将女儿嫁入王府的老夫妇知道,他们的女儿在王府并未受苛待,也好让他们安心。 这既是为人夫婿的一点心意。 他勒住马,停在距离徐府大门尚有十几步远的一株老槐树阴影下,示意亲卫留在原地,自己则独自上前。 就在他抬步欲走近些,看清那扇略显斑驳的朱漆大门时,门却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先出来的是府里的管家,一个穿着半旧深蓝长衫、背脊微驼的老者。他侧着身,脸上堆着恭谨的笑容,对着门内连声道:“福云小姐,您慢些,姑爷,您也当心门槛……” 紧接着,一对男女相偕走了出来。女子年纪很轻,穿着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裙衫,容貌清秀,气质温婉怯懦些,眼神也带着一种久居内宅的单纯。 她身边跟着一个书生打扮的年轻男子,面容白净,举止斯文,正小心地虚扶着她。 管家口中的福云小姐和姑爷,叫得自然而然,熟稔无比。 那管家送两人到了门口,一抬头,恰好看见不远处槐树下站着的人影。 暮色浓重,树影婆娑,看不太真切面容,但陈青宵身形挺拔,即使穿着便服,也自有一股不同于常人的气势。 老管家以为是哪位路过的贵人或是访客,便客气地走上前几步,拱手问道:“这位……公子,不知您在此,是前来寻人,还是……” 陈青宵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越过管家的肩膀,直直地、死死地落在那位福云小姐的脸上。 第20章 那女子起初并未在意,只当是寻常路人,可当她的视线与陈青宵对上时,脸上的表情骤然凝固了。 她显然是认出了他,她是从画像上见过五殿下的,惊慌,恐惧,不知所措……种种情绪瞬间涌上她的眼眸。 陈青宵看着她脸上无法掩饰的惊惶,又看了一眼她身边的姑爷。 他忽然觉得,什么都不用再问了。 一股夹杂着荒谬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怒意,瞬间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 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 他没有再看那对惊慌失措的男女,也没有理会满脸疑惑的管家。他转过身,动作有些僵硬,但步伐极快,几乎是眨眼间就回到了槐树下,翻身上马。 “回营。”他吐出两个字。 马鞭扬起,落下。 骏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如离弦之箭般冲出了这条寂静的巷子。 徐府内,很快就得知了消息。 徐夫人听闻王爷竟然亲自来了,还恰好撞见了回娘家的真女儿和女婿,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椅子上,回过神来,便忍不住埋怨起女儿,声音里带着哭腔和后怕:“早知道……早知道你就不该挑这个时候回来!这下可好,被王爷撞了个正着!这可如何是好啊!” 徐将军闻讯,也是脸色铁青,他知道这事儿闹大了,欺瞒王爷,顶替身份,往小了说是家事,往大了说就是欺君之罪。 他当即想当面叩拜请罪,哪怕拼着这张老脸不要,也要将事情解释清楚,祈求王爷网开一面,不要牵连家族。 可是,他连王府亲卫那一关都过不去。 王爷那边,根本……不见他们。 靖王妃身亡的消息,也终于惊破了徐府上下那层惶惶不可终日的、侥幸的薄冰。 这一次,不等徐将军再去求见,靖王陈青宵便主动派人,将他召到了临时处理军务的衙署。 徐将军被人引着,穿过营帐。陈青宵背对着门口,身影挺拔,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孤冷沉郁。 徐将军一进门,便双膝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不敢抬起。 静默持续了许久,然后,他听见陈青宵的声音响起来,不高。 “那人……究竟是谁?” 没有称呼,没有寒暄,直奔核心。 徐将军身体猛地一颤,伏在地上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他不敢再有任何隐瞒。 “回……回王爷……臣……臣实在不知。”他吞咽了一下,继续道,“那年……臣的女儿福云,从小胆小怕事,那年生了病,眼见着就要……就要不行了。就在那时,那人……突然出现,他说……他能救小女,但作为交换……他想要……顶替小女的身份,去参加当年的选秀。” 徐将军的声音带着后怕和悔意:“臣……臣与夫人,实在是舍不得女儿远嫁,更怕她进宫那吃人的地方……加上……加上我们也存了侥幸。想着上京城里,名门贵女云集,姿容才情远胜小女的不知凡几,必定……必定不会选中我们这样的人家。便……便鬼迷心窍,应下了。小女病愈后,便匆忙许配给了现在的夫婿,远远送走了。我们想着……想着此事天高皇帝远,女儿既已出嫁,那人进了京,从此各不相干,这事儿……也就无人知晓了。” 他说完,又将头深深地埋下去。 陈青宵一直沉默地听着,没有打断:“连他的姓名……都不知情?” 徐将军摇头:“他……未曾告知,只说……事成之后,各不相欠。” 陈青宵闭了闭眼。 失望?是有的。 但更多的,是一种空茫的疲惫,他以为精心布置的局,竟然源于这样一场草率又荒诞的交易。一个连姓名都不肯留的恩人,一个为了女儿前程鋌而走险的父亲,一个被轻易蒙蔽、甚至……动了真心的自己。 徐将军伏在地上,久久听不见上方的动静。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死寂的恐惧压垮时,陈青宵终于再次开口了:“你走吧。” 徐将军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向陈青宵。 “这件事情,谁都不要再提起,就当……从未发生过。” 他回头:“徐将军,你我之间的姻亲……还在。从今往后,你就替本王……在这里,留一双眼睛吧。” 这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不会追究徐家的欺瞒之罪,甚至愿意维持表面上的姻亲关系,但作为交换,徐家必须成为他在此地的耳目。 徐将军呆愣了片刻:“是……是!下官……下官遵命!谢王爷不罪之恩!下官定当……定当尽心竭力!” 陈青宵没有回应,只是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 徐将军不敢多留,又磕了个头,这才起身,躬着身子,小心翼翼地退出了偏厅。直到走出营地,被外面的冷风一吹,他才惊觉自己里衣早已湿透,贴在身上。 他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长长地、劫后余生般地吐出一口气,心中却明白,从今往后,徐家算是彻底绑在了靖王这条船上,福祸难料了。 偏厅内,陈青宵依旧站在原地。他慢慢抬起手,掌心躺着那枚平安符。 名字不知,来历不明,目的……或许也从未纯粹。 一场大火,一句不悔不怨的佛偈。 就把那个人葬送了。 【作者有话说】 就是前文里面我一直用的是他指代云岫,因为我用她好像也不太对。下章小情侣见面 第16章 再见 陈国大军,终于浩浩荡荡地班师回朝了。 旌旗蔽日,甲胄鲜明,得胜的将士们脸上带着疲惫却昂扬的神气,马蹄踏过京郊的官道,扬起滚滚烟尘。 百姓夹道欢呼,迎接这支为国立下赫赫战功的军队,也迎接那位年轻的、如今声望如日中天的靖王殿下。 然而,走在队伍最前方、接受万众瞩目与欢呼的陈青宵,身上却带着与这凯旋盛景格格不入的、刺眼的缟素。 他一身玄色戎装之外,腰间赫然系着一道粗糙的、未经染色的麻布腰绖。 依照最重的丧礼规制,为王妃服着斩衰之服。麻布的毛边粗糙地垂落,随着马匹的颠簸轻轻晃动,在一片鲜艳的旗帜和铠甲中,显得异常突兀。 梁松清骑马跟在他侧后方不远处,目光不时担忧地落在陈青宵挺直却明显清减了许多的脊背上。 这一路上,他亲眼看着陈青宵是如何熬过来的。 王妃死讯传来的头几天,陈青宵仿佛被抽走了所有活气,除了必要的军务命令,他几乎不发一言,常常一个人坐在军帐中,或是北境荒凉的夜色,一坐就是大半夜。 梁松清劝过他节哀,注意身体,陈青宵也只是沉默地点点头,该处理的事情一样不落,该赶的路一刻不停,仿佛在用这种近乎自虐的忙碌和奔波,来对抗或者说麻痹痛楚。 一路日夜兼程,终于回到了京城。 靖王府的轮廓在熟悉的街巷尽头渐渐清晰。 府门前的素白灯笼早已摘下,象征丧期的白幡也已撤去。 陛下下令不得哀悼太久。 但内府许多地方还保留着丧期的布置未来得及拆除,廊柱上裹着的素绸尚未完全取下。 皇帝为了彰显对靖王的体恤与对靖王妃的追思,早已下令在原址上重新修建,并且要求务求与旧制无异,一砖一瓦,皆要复原。 那里已经搭起了施工的架子,工匠们忙碌着,裸露着焦黑地基和残垣的空地,像一块丑陋的伤疤,烙在这里。 他径直走向书房深处,推开门,就被正对着门口墙壁上悬挂的一幅画像牢牢攫住了。 那是一幅工笔细腻的靖王妃画像。画中人穿着正式的王妃礼服,头戴珠冠,面容温婉秀丽,眉眼低垂,唇角带着含蓄的浅笑。 画工精湛,栩栩如生,连衣饰上的纹路和珠宝的光泽都描绘得一丝不苟。 由宫廷画师奉命绘制的。 陈青宵的脚步停在门口,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眼里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 陈青云要给他的王妃偿命。 梁松清回到自己家府邸时,天色已经擦黑。 梁府不像靖王府那般显赫庄严,却也透着武将世家的沉稳与厚重。 门楣上的匾额有些年头了,漆色在暮色中显得暗沉。 门口早已有小厮翘首以盼,见他下马,忙不迭地迎上来牵马、行礼,声音里都透着欢喜:“少爷回来了!” 他大步跨进门槛,还没走几步,就看见母亲从正厅的屏风后急急地迎了出来。 梁夫人穿着家常的绛紫色袄裙,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许是等得久了,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和牵挂。 她走到梁松清跟前,拉着他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了好几遍,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都有些哽咽:“我的儿,瘦了,也黑了。好在……总算是平安回来了。” 那目光,那语气,是只有母亲才会有的、恨不得将孩子每一寸都检查个遍的细致与心疼。 第21章 梁松清心头一暖,连日来的奔波疲惫,仿佛都被这目光熨帖了不少。 他任由母亲拉着,脸上露出归家后第一个放松而真切的笑容:“娘,我没事,都好。” 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刻意的、浑厚的轻咳。 梁松清和母亲一同转头,只见父亲梁大将军负着手,慢悠悠地从后面踱了进来。老爷子身板依旧硬朗,穿着深青色的常服,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板着脸,目光扫过被妻子拉着手的儿子,又看向妻子,那意思很明显。 眼里只有儿子,看不见老子了? 梁夫人立刻领会,松开了梁松清的手,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语气却带着笑:“看见了看见了!还能少了你?赶紧的,都杵在这儿做什么?厨房早就备好了饭菜,温了又温,就等你们爷俩回来开席了!” 梁松清看着父母这无声的互动,笑意更深了。 家,就是这种感觉。 饭厅里灯火通明,圆桌上摆满了各色菜肴,都是梁松清爱吃的家乡口味,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一家人难得团聚,围坐在一起。 梁夫人不停地给儿子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梁大将军虽然吃得不多,但看着妻儿,眉宇间的凌厉也软化了许多。 几杯温酒下肚,气氛更加融洽。 梁大将军放下筷子,看向梁松清,语气恢复了惯有的严肃,却也不乏赞许:“此次北征,你们打出了陈国的威风,也打出了咱们梁家的骨气,陛下那边,论功行赏是少不了的,你跟着靖王,功劳自然也有一份。” 说完又带着为父者的告诫与担忧:“不过,你要谨记,圣心难测,恩宠太过,未必是福。此番回来,必定有无数眼睛盯着靖王府,也盯着我们梁家。切不可侍宠而骄,行事说话,都要比以往更加谨慎三分。” “还有一事,务必牢记,不要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太近。储位之事,水深莫测,不是我们这些臣子该掺和的,保持距离,明哲保身,才是长久之计。” 梁松清放下筷子,认真点头:“父亲教诲,儿子都记在心里,儿子明白的,至于与皇子们……儿子心里有数。我与靖王走得近些,那也是从小一起摸爬滚打、在陛下跟前一同听训的情分,与其他皇子不同。” 听他提到靖王,梁夫人也放下了汤勺,轻轻叹了口气。 她拿起帕子按了按眼角,声音里惋惜:“说起来……靖王妃,多好的一个人啊,知书达理,模样又生得那般俊秀。上回宫宴远远瞧见,和靖王站在一起,那真是……跟画儿里的神仙眷侣一般,再登对不过了。” “谁能想到……红颜薄命,竟去得这样早,这样突然,靖王他……心里怕是苦极了,他们成婚也不过才一年之久。” 梁松清听着母亲的话,物是人非,他心头也涌起一阵复杂的感慨:“是啊……这人世,真是无常。” 本以为仗打完了,回来是温馨团聚的饭桌上。 没想到竟是分离。 幽篁上神不过一日未下界。 于他而言,不过是天宫之中多看了一会儿云卷云舒,品了两盏新酿的仙露琼浆。 可天上一天,地下一年。 等他再次下界的时候,结结实实地惊了一下。 陈青宵,那王妃竟然死了? 幽篁对司命说:“这也是……你给他安排的命薄?” 司命连忙躬身,脸上露出苦色,声音里满是冤屈:“上神明鉴!这……这真不是小仙的手笔!赤霄神尊这里,小仙哪里敢、又哪里能多添几笔,擅改其命数?这一切……怕都是命定的缘分罢了。” 他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将推给那玄之又玄的命定缘分,这事,跟天宫的命薄安排无关,纯属下界的赤霄神尊自己撞上的劫数。 幽篁没再追问司命,他看着陈青宵独自立于廊下,也敛去了在人前强撑的、属于丧妻亲王应有的、克制的哀戚。 那张脸……竟让幽篁觉得有些陌生。 千百年来,幽篁早已看惯了那张脸上或威严、或冷峻、或沉思、或偶尔因战事顺利而掠过的锐利锋芒。 幽篁静静地看了许久,让司命记录下来。 “真是奇哉,怪哉。” “这么多年来……我可是在这张脸上,第一次看到这样的表情。” 这表情太复杂,太人了,掺杂了太多属于凡尘的、具体的爱恨纠葛与无力感,这让幽篁觉得,事情似乎……变得有点意思了。 皇帝对北征功臣的封赏,也如期而至。 金殿之上,旨意宣读,声音洪亮,回荡在空旷庄严的大殿中。 陈青宵此番功勋卓著,早已封无可封,赏无可赏。他如今已是亲王,爵位顶格,手握北境最精锐的兵马,权柄煊赫。皇帝能给的,无非是更多的金银、更广的田庄、更华丽的府邸修缮,以及一些虚无缥缈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意义的荣耀头衔。 圣旨念到最后,惯例性地问功臣可有别的要求。众臣都以为靖王会谦辞,或者为麾下将士请赏。 然而,陈青宵出列,在冰凉的金砖上缓缓跪下。 “臣……别无他求,唯愿陛下,能赐臣亡妻……一个身后哀荣。” 不是为活人请封,不是为权势加码,而是为一个已经死去的王妃,要一个来自帝王的、盖棺定论的赏赐。 他要这个赏。 皇帝高坐龙椅之上:“准奏。” 梁松清也得了封赏,官阶往上擢升了两级,算是对他此次北征辅佐之功的肯定。 宫门外,长长的汉白玉台阶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白的光泽。 两人一前一后步下台阶。 梁松清终究是没忍住:“殿下,王妃的事……我知道您心里难过,可您也要……保重身体,您比离京时清减太多了。” 陈青宵脚步未停。 “我知道,可我确实……总是在想……” “大火烧起来的时候……该有多疼啊。” 就在这时,宫门另一侧,传来一阵略显嘈杂的谈笑声。 二皇子陈青湛和三皇子陈青云,在一群侍卫和内侍的簇拥下,正巧也走了出来。 二皇子陈青湛脸上挂着惯有的、温润得体的笑容,隔着一段距离就扬声道:“五弟,松清,此番北境大胜,真是辛苦了,恭喜凯旋!” 他快走几步,来到近前,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惋惜与沉痛:“弟妹之事,实在令人痛心,我们做兄长的,心里也都……很是伤心。” 陈青宵看向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他视线随即移向陈青湛身后的三皇子陈青云。 陈青云原本脸上也勉强挤出了一点类似哀戚的表情,但在对上陈青宵目光的瞬间,那点表情就僵住了。 陈青宵看他的眼神,沉得像淬了冰的刀锋。 陈青云脊背一凉,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青宵:“不劳皇兄们挂心。” 说罢,不再多看一眼,径直转身,朝着自己的车驾方向走去。梁松清对两位皇子匆匆行了一礼,也连忙跟上。 等陈青宵远去,陈青湛脸上那层温润的笑意才慢慢褪去,转而浮现出一丝恼怒与阴郁。他盯着陈青宵离开的方向,冷哼了一声,对身旁的三皇子道:“你看看他,如今是什么态度?仗着军功在身,连兄弟情面都不顾了吗?不过打了几场胜仗,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真以为自己能平步青云,一步登天了不成?” 陈青云却没有立刻接话。他还沉浸在刚才陈青宵看他的那个眼神里,心有余悸。 那眼神太冷了,让他不由得又想起了那枚失窃的、莫名其妙出现在靖王妃尸体旁边的、属于自己的蟠龙玉佩。 那件事,父皇后来将他单独叫到了御书房。 没有外人,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皇帝什么都没多说,只是走到他面前,抬手,用尽了力气,狠狠地给了他一巴掌。 “啪!” 声音清脆响亮,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 陈青云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火辣辣地疼,耳朵里嗡嗡作响,半边脸瞬间就肿了起来。他完全懵了,又惊又惧,膝盖一软就跪了下去。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做了什么?朕不管,手段实在太过低劣。” 陈青云想要辩解,却不知陈国皇帝说的是什么, 下一刻陈国皇帝将玉佩扔给他:“在靖王府找到的。” 陈青云神色大变:“父皇明鉴!儿臣是无辜的人的!” “倘若你没做,那也是被人算计了,蠢到连贴身之物都保不住。” “今日之事,朕不会向任何人提起,只是你这般愚蠢……真是令人厌恶。” 陈青云当时几乎是跌跌撞撞地爬出了御书房,脸上那火辣辣的疼痛,远不及心里那一片冰冷的恐惧与茫然。 他不知道是谁在陷害他,也不知道父皇到底信了多少。 而刚才,陈青宵看他的眼神…… 第22章 难道……陈青宵知道了?知道了那枚玉佩的存在?甚至……可能已经怀疑到了他的头上? 可这个念头刚一升起,陈青云心里又涌起一股更深的憋屈和愤怒。 他心虚什么?他明明……真的没杀人啊!那场火,靖王妃的死,跟他半文钱关系都没有!他是被冤枉的,是被陷害的! 梁松清这日,难得地独自一人逛到了西市一家颇有名气的兵器铺子。 他本人对武器其实谈不上多感兴趣。 自幼习武,兵器于他而言更像是手臂的延伸,是战场上杀敌保命的工具,讲究的是趁手、耐用、合宜,而非什么精巧的观赏价值。 家中库房里,父亲和他收藏的刀枪剑戟也不在少数。 但今日,他的目光却被墙上挂着的一把弓吸引住了。 那把弓并非军中制式,尺寸略小一些,更适合狩猎或把玩。弓身用的是一种颜色深沉的紫檀木,木纹细密流畅,打磨得极其光滑,在略显昏暗的店铺里,泛着一种内敛而温润的光泽。 那两端镶嵌着哑光的青铜兽首,造型古朴,并不张扬,却透着精工细作的讲究。 梁松清看着它,想的是,陈青宵的生辰快到了。 这些年,他们在军中摸爬滚打,一同出生入死过,陈青宵待他如何,他心里清楚。如今陈青宵遭逢丧妻之痛,梁松清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却不知该如何宽慰。 便想着在他生辰送他一样东西。不是什么贵重稀罕的玩意儿,只是一份心意。 陈青宵箭术其实不错,早年也爱骑马射猎,只是后来军务繁忙,渐渐搁下了。 这把弓,大小适中,做工精致,不显笨重,放在书房或室内偶尔把玩,或许能让他暂时分一分神,想起些少年时纵马弯弓、意气风发的快意时光。 梁松清越想越觉得合适。 他上前一步,刚要开口对柜台后的老板说“这把弓我要了”,话未出口,身旁却响起一个清越的、带着点凉感的声音,先他一步道:“老板,劳烦,我要那把弓。” 梁松清侧身看去。 说话的是个身姿清瘦高挑的男子,就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 穿着一身毫无装饰的玄色衣衫,料子看起来不凡,穿在他身上,很是妥帖,衬得他肩线平直,腰身劲瘦,气质卓然。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脸上覆着的半边面具,同样是玄铁般的黑色,紧紧贴合着左侧脸颊,细看有花纹,遮住了小半张脸,系带在脑后打了个简洁的结。露出的另外半边脸,皮肤是近乎透明的白皙,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嘴唇是淡淡的绯色。 他发髻束得一丝不苟,露出修长白皙的脖颈,那弧度优美得不似凡人,带着一种冷离而凛冽的美感。 他身边还跟着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童,同样穿着一身黑衣,面容精致得过分,脸色是一种近乎不见天日的、剔透的白,眼神却灵动,正紧紧挨着男子的腿边,仰着小脸,好奇地打量着店铺里的陈设。 那男子似乎也察觉到了梁松清的注视,微微偏过头,露出的那只眼睛,眼瞳是极深的褐色。 老板已经殷勤地将墙上那把紫檀木弓取了下来,双手奉上。 男子伸手接过,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 他掂了掂分量,又虚虚做了个拉弦的姿势,动作随意却透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优雅。 梁松清看着那把已经被对方拿在手里的弓,他有些懊恼自己刚才的迟疑,犹豫了一下,他还是上前一步,对着那黑衣男子,拱了拱手,语气尽量客气:“这位公子,冒昧打扰,看您试弓,似乎……也特别中意此物?” 云岫抬起眼,再次看向梁松清:“嗯,我觉得它……很不错。” 梁松清听他这么说,脸上露出些微窘迫和不好意思的神情,但还是硬着头皮,诚恳地说道:“实不相瞒,在下也很想买下此弓,本不该夺人所爱,只是……我想将它赠与一位至交好友,作为生辰贺礼。这位朋友近日……心情郁结,在下希望此物能稍解其忧。不知公子能否割爱,让与在下?” 云岫看着梁松清脸上那份毫不作伪的恳切,然后,他松开了手,将弓递还给了旁边的老板,同时对着梁松清,轻轻点了点头。 “既是赠予挚友,一片拳拳之心,既如此,我便做个顺水人情罢。” 梁松清闻言,眼睛一亮,他连忙对云岫拱手,一揖到底:“多谢,多谢公子成全。” 他转向老板,利索地掏钱付账。 梁松清从老板手中接过那把紫檀木弓,指尖拂过光滑的弓身和冰冷的青铜兽首。 钱货两讫,梁松清心中大石落地,对眼前这位气质不凡、又意外好说话的黑衣公子,好感倍增。 他转过身,再次对着云岫郑重道谢:“今日真是多谢公子割爱了,在下姓梁,名松清。公子今日这个人情,梁某记下了。日后公子若是在上京城里遇到什么麻烦事,或是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来梁府寻我,梁某定当尽力。” 他说话爽快,虽然文弱但也带着武将世家子弟特有的、不绕弯子的直率,眼神清亮,看得出是真心实意想要结交。 云岫:“梁公子客气了,在下姓云,单名一个岫字。” 他侧身,示意了一下紧紧挨着自己、正仰着小脸好奇地看着梁松清的白衣小童:“这是舍弟,白童。” “我们兄弟二人,父母早逝,无依无靠,这些年不过是四处云游,做些小本买卖糊口罢了,风餐露宿,居无定所,也是常事。所幸,前些日子刚在上京城里盘下了一处小小的店面,算是暂时安定下来了。以后,还要请梁公子多多照拂。” 梁松清听了,脸上果然露出同情与钦佩之色,连连点头:“原来如此,云兄带着幼弟,四处奔波,如今能安定下来,实属不易。以后在这上京城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开口。” 两人又站在店铺门口,闲聊了几句。梁松清问了问云岫盘下的店面大致在哪个坊市,做的是哪一行当的生意,语气真诚,带着结交之意。 云岫的回答滴水不漏,只说是在南城一带,做些南北杂货的香料坊,刚起步,店面小,不值一提。 梁松清闻到难怪有一股异香从云岫身上而来,这味道有些熟悉。 白童安静地站在一旁,小手悄悄拽着云岫的衣角,琥珀色的大眼睛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这个新认识的、笑容爽朗的梁公子,乖巧得不像寻常孩童。 一番交谈下来,梁松清觉得这位云岫公子虽戴着面具,显得有些神秘,但言谈举止温和有礼,不卑不亢,又肯割爱,是个值得一交的人物。 有了兵器铺子里那一次不算深的交集,梁松清心里一直记挂着,总想找机会回报一下那位气质特别、又意外好说话的云岫公子。 一日,他路过云岫所说的、位于南城的那家不起眼的小店。 店面果然不大,门脸朴素,只挂着一块简单的木匾,上书“云记”二字,字迹清隽。 店内陈设也简洁,多是些来自南北的寻常货物,布匹、药材、杂货,但似乎也兼卖一些自制的香料。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清冽中带着微甜的奇特香气,与市面上常见的浓郁熏香或脂粉香截然不同。 梁松清走进去,正巧云岫在柜台后整理账册,依旧是那身玄衣,半边面具,露出的侧脸在店内略显昏暗的光线下,轮廓清晰而安静。 白童则乖乖坐在一旁的小板凳上,摆弄着几个彩色的线团。 见梁松清进来,云岫抬起头,微微颔首示意。 梁松清说明来意,想挑选些香料。 云岫便将他引至一侧的香料柜前,那里摆放着几个小巧的瓷罐和香囊。梁松清不懂这些,只凭着感觉,选了其中两种气味最清雅别致的。付钱时,云岫还客气地给他算便宜了些。 梁松清拿着香料,转头是送给了青谣长公主。 青谣长公主接过香料,置于鼻端轻轻一嗅,眼中便露出惊喜之色:“这香……味道真是特别,清而不寡,甜而不腻,余韵悠长,像是把初雪和梅蕊的气息都收在里面了。” 她爱不释手,连连追问这是从何处得来。 梁松清如实告知了南城云记。青谣长公主好奇心起,当即便说想去看看能制出如此独特香料的是何等人物。 于是,择了一日,青谣长公主轻车简从,由梁松清陪着,来到了云记小店。 云岫见到梁松清陪同一位气度不凡、衣饰华贵的女子前来。 青谣长公主在店内细细看了那些香料,又与云岫交谈了几句关于香料的选材与调配。云岫应对得体,言语间虽无刻意逢迎,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从容。 从云记出来,上了马车,青谣长公主脸上的好奇之色未退。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梁松清,忽然压低声音:“松清,你不觉得……这位云掌柜,很像一个人吗?” 第23章 梁松清正想着今日长公主来访会不会给云岫带来麻烦,闻言一愣:“谁?” 青谣长公主的目光投向车窗外云记小店的方向:“已故的……靖王妃。” 梁松清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是有根弦被猛地拨动了。 之前那点模糊的、似有若无的熟悉感,被长公主这句话瞬间点破、放大、变得清晰无比。 他猛地回想起来,那种沉静疏离、却又在某些瞬间流露出难以言喻气质的感觉……真的像。 像极了! 区别在于,靖王妃是女子,温婉秀丽,而云岫是男子,身形更为清瘦挺拔,气质也更偏冷冽。 可若抛开性别与装扮,两人竟如同一个模子里精心雕琢而出,眉眼间的神韵,那份独特的存在感,简直……令人心惊。 梁松清坐在马车里,半晌没说话,他犹豫着,要不要将这件事告诉陈青宵?告诉他,有一个与王妃容貌极其相似的男子,出现在了上京城? 可告诉了又能如何?不过是徒增伤悲,这世上相似之人何其多。 另一边,因为有了青谣长公主的青睐和赞誉,云岫这家原本默默无闻的云记香料,竟渐渐在京中的贵妇小姐圈子里传出了名声。 店铺的生意,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客人络绎不绝,询问、挑选、订货,云岫常常要从早忙到晚。 他索性雇了两个手脚麻利的伙计,一个负责看店招呼,一个帮着处理杂务和送货,自己则退居幕后,调配香料,或是干脆待在后面的小院里,图个清静。 梁松清确实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之后又介绍了几位相熟的官宦家眷来光顾,云岫的生意越发红火。 但云岫有时看着账本上增长的数字,和门外络绎的车轿,心里却觉得,梁松清这报恩,如今简直有点以德报怨的味道,让他这间原本打算低调蛰伏的小店,成了半个京城贵人圈里的焦点,这与他最初的打算,可是背道而驰。 这一日,午后阳光正好,难得的清闲。 云岫站在店门口,倚着门框,目光有些放空地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 南城不比东市西市繁华,却也自有其热闹。 卖菜小贩的吆喝声,孩童追逐的嬉笑声,马车碾过青石板的轱辘声,混杂在一起,构成一幅鲜活却嘈杂的市井画卷。 就在这时,他敏锐地察觉到一道目光,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从斜对面一处茶楼的二楼窗□□来,沉甸甸的,牢牢地锁在他身上。 云岫身迎着那道目光,看了过去。 茶楼二楼的雕花木窗半开着,窗后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玄色的常服,身姿笔挺,面容在窗格的阴影里有些模糊,但那双眼睛,如同寒夜里的星子,又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寒潭,正一瞬不瞬地,隔着喧嚣的街市,与他对视。 是陈青宵。 他不知在那里坐了多久,看了多久。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空气仿佛都凝滞了。街上的喧嚣声、叫卖声、车马声,骤然间都褪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只有那道目光,沉静,锐利,带着一种仿佛要将人从皮到骨都剖开看透的力度。 【作者有话说】 暂时还没那么快认出来[狗头][狗头][狗头] 放心,不入v我也尽量日更,只要给我评论就会更[奶茶][奶茶][奶茶] 第17章 他把自己……真正给了陈青宵 许久不见,或许也没有多久,只是某些心境而言,觉得时间被拉得很长。 陈青宵坐在客栈二楼临窗的雅间里,他看上去,确实瘦了许多,原本合身的玄色常服,此刻穿在身上,肩线处竟显得有些空荡,脸颊的轮廓更加清晰,也愈发冷硬。 人不仅瘦了,气质也沉郁了下去,像一块被投入寒潭深处的玄铁,透着一种由内而外的,无声的阴鸷。 那双眼睛,依旧锐利,却不再有昔日战场上或朝堂中那种意气风发的锐气,而是沉淀下来,深不见底。 云岫目光收回。 很快就有人过来有请,说靖王请云老板一见。 到了二楼,引路的下人无声退下,轻轻带上了门。 雅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空气里漂浮着上等龙井清冽微涩的茶香,混合着窗外隐约传来的,属于市井的,遥远喧嚣。 陈青宵没有起身,甚至没有抬眼看云岫,只是自顾自地端起面前的青瓷茶盏,啜饮了一口。然后,他才仿佛刚注意到有人进来,目光抬起,落在云岫身上。 那目光很沉,审视着,仿佛要穿透皮囊直抵内里。 “云老板,是吧,”他抬了抬手,指向对面的空椅,“坐。” 云岫依言走过去,只是微微低着头,视线落在光洁的桌面上,避开与陈青宵直接对视。 陈青宵拿起桌上的另一只空杯,提起紫砂壶,他将斟好的茶盏,朝着云岫的方向,轻轻推了过去。 云岫目光落在那杯被推到面前的茶上,将那杯茶捧起,动作带着恰到好处的,属于百姓面对权贵时应有的恭谨。 “多谢靖王殿下。” “云老板的脸……是见不得人吗?” 陈青宵好像根本不在意这样的问题是否冒犯,是否会让人难堪。 云岫:“……对。” 只有一个字,将陈青宵的问题,挡了回去。 但陈青宵这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他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微凉的茶,又抿了一口,然后将茶盏轻轻放回桌面。陈青宵抬起眼,目光再次落在云岫那张覆着面具,只露出半边清冷侧脸的脸上,语气恢复了那种属于上位者的疏淡:“云老板……本王多嘴了。” 云岫垂着眼,不接茬,也不追问。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模样。 “云老板,你我之前又未曾见过面,你就不好奇,本王为何要找你?” 云岫:“不知。” 陈青宵看着他,越看,心底那股原本只是怀疑,此刻却越来越强烈的熟悉感,就越是翻涌。 特别是这幅爱答不理,仿佛对什么都漠不关心,却又在细微处透着一股子冷清劲儿的模样……太像了。 像到即使隔着面具,即使对方是男子,即使身份地位天差地别,也让他无法忽略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似曾相识的气息。 他不再兜圈子,单刀直入:“那本王就直说了,你家中是否曾有一个妹妹?” 这话问得突兀,甚至有些无礼。 云岫那浅色的眼眸闪过极快的不悦和警惕:“王爷……这是什么意思?” 陈青宵步步紧逼:“没什么意思,只是……本王的王妃,和你长得,很像。” 他像是要给云岫消化这句话的时间,又像是为了观察对方的反应:“云老板,你怎么不看我?” “在下从来都没有一个妹妹,王爷恐怕是思念王妃过度,看错了吧。” 思念过度,看错了。 他盯着云岫低垂的,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看着那露出的,线条优美的下颌和紧抿的淡色嘴唇,心头那股执拗的,近乎偏执的念头,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愈演愈烈。 或许其他人,听了云岫这番话,看了他这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淡模样,会觉得靖王殿下思念亡妻成疾,以至疯魔,竟将一个气质相似的陌生男子错认。 可陈青宵不。 他真觉得……是一个人。 不是相貌完全一致,不是性别身份吻合,而是那种感觉。 他猛地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云岫似乎被他的动作惊动,下意识地抬眼看他。 就在这一瞬间,陈青宵已经几步跨到了他面前,云岫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陈青宵就已经俯下身,伸手,朝着他脸上那张面具探去。 陈青宵要确认,这面具之下,是否真的只是另一张陌生的脸,还是被精心易容,或者覆盖了什么假皮的真容。 “王爷!”云岫猛地向后仰头,试图避开。 可陈青宵根本不管不顾。他未得手,反而顺势向下,猛地抓住了云岫衣襟的前襟,指节用力,几乎要将那布料撕裂,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竟是要直接去解云岫的衣带。 他想看。 这举动已经远远超出了应有的界限,近乎羞辱。 云岫的身体僵住了,没有再剧烈挣扎,也没有高声呼喊。他只是停下了所有动作,任由陈青宵蛮横地扯开他的衣带,剥开他的外袍,又去扯里衣的系带。 衣物一层层散开。 云岫揪着自己被扯得凌乱不堪,堪堪挂在肩头的衣衫领口,身体因为突如其来的暴露而微微瑟缩了一下。 直到陈青宵的动作,猛地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云岫裸露出的,大片白皙光滑的皮肤上,脖颈,锁骨,胸膛,腰腹……那是属于成年男子的躯体。 这是……一具男人的身体。 陈青宵像是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所有的疯狂,偏执,和那点燃烧着的,不切实际的希望,都在瞬间被冻住,然后……寸寸碎裂。 第24章 他眼中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更深的,空洞的茫然和泄力般的颓然。 他抓着云岫衣襟的手指,松开了。力道一卸,他整个人都向后退了半步,踉跄了一下,才勉强站稳。 云岫揪着衣衫,微微侧着脸,仿佛承受了莫大羞辱却隐忍不发的,脆弱又带着倔强的模样。 陈青宵闭了闭眼,他弯腰,捡起被自己扯落在地的外袍,然后,走上前,用一种近乎笨拙仓促的动作,将衣服重新披在云岫肩上,试图帮他拢好。 “冒犯了。” 云岫任由他将衣服披上,手指依旧紧紧揪着领口,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 “……王爷是天,我们是地上的泥。” 天与泥,云与泥。 一个高高在上,可以肆意俯视,试探,甚至冒犯。一个卑微在下,只能承受,隐忍。 陈青宵丢下那句本王会补偿你,便像是再也无法忍受这间屋子里的一切,以及他自己方才那场失控的,近乎羞辱的荒唐行径,几乎是有些狼狈地,快步走了出去。 雅间里,只剩下云岫一个人,还有空气中残留的,属于陈青宵身上那股清冽又带着淡淡药味的味道。 云岫依旧坐在原处,维持着刚才被陈青宵强行披上外袍,揪着衣领的姿势,一动不动。 他慢慢松开了紧紧揪着领口,他抬起手,将被扯得凌乱歪斜的面具,重新扶正,理了理肩头那件只是随意披着,并未系好的外袍。 与此同时,他勾了勾唇角。 陈青宵几乎是逃也似的下了楼,上了停在客栈后巷的马车。 他没有立刻吩咐车夫离开。只是背靠着冰凉的车厢壁,缓缓地,抬起一只手,手掌用力地抚上自己的额头,指尖深深陷入两侧的太阳穴,用力按压着。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或许是从北境战事胶着,朝中掣肘不断时,或许是从王妃死讯传来,他强撑着一口气处理完所有后续时,便落下了这头疾的毛病。 平日里尚能勉强压抑,一旦情绪剧烈波动,或是疲惫过度,便会毫无预兆地发作起来。 那痛楚搅得他眼前发黑,整夜整夜地难以安眠,只能睁着眼睛,他闭着眼,忍受着那逐渐加剧的不适,另一只手,却摸索着,从怀中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方手帕。 素白的绢子,已经有些旧了,边角甚至起了细微的毛边,颜色也不再是当初的雪白。 这是……他王妃的东西。 他所有的王妃的遗物,那些华服,首饰,用过的器物,甚至是那人写过字的纸笺,画过的画。都连同那间厢房一起,彻底烧毁在那场意外的大火里,化为了灰烬和焦土,什么都没留下。 陈青宵将那方素帕紧紧攥在手里,将额头抵在那上面。 云岫并未在客栈久留。陈青宵离开后不久,他便也起身,整理好仪容,回到了自己的小店。 午后时分,店里没什么客人,只有一个雇来的小伙计在柜台后打着瞌睡。 云岫走进了后面连通着的小院。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墙角几丛翠竹的沙沙声。他刚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一条通体莹白,只有尾尖一点墨色的小蛇,便不知从哪个角落悄无声息地游了出来,亲昵地缠绕上他的小腿,冰凉滑腻的鳞片蹭过皮肤。 云岫低下头,伸出修长的手指,轻轻点了点小白蛇三角形的,凉凉的小脑袋,声音不高,带着点告诫的意味:“不可在外面随便露出原身,记住了?” 小白蛇似乎听懂了他的话,昂起脑袋,蹭了蹭他的指尖,然后乖巧地点了点小脑袋,随即又松开他的腿,轻盈地游走到一旁的花丛阴影里,自顾自地玩耍去了。 孩童心性,天真烂漫。 云岫看着它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水纹般缓缓淡去。他重新靠回石凳,目光放空,望着小院上方那一片被屋檐切割成方形的,湛蓝的天空。 他想起了陈青宵离开时,那双眼睛深处,无法掩饰的沉痛。 云岫按着自己的胸口。 北漠臣服了,使臣进京朝贺,随同而来的,是献上了他们部落的明珠,阿娜尔公主。 据说,那公主能歌善舞,貌美如珠。 云岫店内不乏有有王公贵族的女眷在此随口说了几句。 北漠,公主,和亲……这些词汇,组合在一起, 而陈青宵作为如今权柄煊赫,又新近丧偶的靖王,在这个微妙的时间点…… 宫宴散得晚。 丝竹管弦的靡靡之音仿佛还在耳畔残留着些许余韵。陈青宵在宴上,被几位有意攀附或试探的朝臣轮番敬酒,推脱不得,也或许是心中烦闷,便多饮了几杯。 烈酒入喉,起初是烧灼,后来便只剩下麻木,顺着喉咙一路烫进胃里,也蒸腾起一片混沌的眩晕感。 贴身侍卫沉默而有力地架着他,穿行在宫灯幽暗,回廊曲折的深宫禁苑之中。 夜风带着凉意,吹在他发烫的脸颊和脖颈上,非但没有带来清醒,反而让那眩晕感更加沉重。 到了他暂居宫室,不是靖王府,而是宫中一处专为亲王留宿准备的偏殿寝宫。 侍卫将他扶到宽大床榻边,让他坐下。 陈青宵摆了摆手:“你……先下去吧,不必守着。” 侍卫犹豫了一下,看他虽然醉意明显,但神智似乎尚存,便恭敬地行礼,退了出去。 寝殿内,瞬间只剩下他一个人。 烛台上的蜡烛燃烧了大半,烛泪堆积。 他维持着坐在床沿的姿势,没有立刻躺下,领口勒得他有些喘不过气。他抬手,胡乱地扯了扯衣襟。 窗户……似乎没有关紧,敞开着,初秋深夜的凉风。 陈青宵躺下。 突然,一股香气,随着那缕凉风,飘了进来。 那香气,如此熟悉。 紧接着,陈青宵身下的床榻,毫无征兆地,向下一陷。 他猛地移开挡住眼睛的手臂,骤然睁大了双眼,朝着身侧望去。 烛光跳跃,光影迷离。 就在他身侧,近在咫尺的地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素白如雪的衣衫,墨发如瀑,未束发冠,只是松松地用一根玉簪绾在脑后,几缕碎发垂落,拂过线条优美的侧脸和脖颈,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鼻梁挺直,淡色的唇微微抿着。肤色是那种近乎透明的,常年不见日光的白皙,在昏黄的烛光下,仿佛笼着一层朦胧的光晕。 是他的王妃。 陈青宵仿佛痴了一般,呆呆地看着。酒意和眩晕感仿佛在这一刻被某种更强大的,近乎魔幻的感官所取代,又或者,他根本就已经分不清这是现实还是梦境。 他近乎虔诚的,又小心翼翼到近乎恐惧的颤抖,伸出手,指尖朝着那张近在咫尺的,无比熟悉又无比陌生的脸,一点一点地,靠近。 指尖,终于触碰到了对方的脸颊。 触感……冰凉。 不是活人应有的温热,而是一种玉质般的,带着夜露寒气的冰凉。 那凉意顺着指尖,瞬间窜遍了他的全身,激得他轻轻打了个寒颤。 可他却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尖贪婪地停留在那冰凉的皮肤上,甚至微微用了点力,感受着那真实的,细腻的触感。 云岫任由他的指尖触碰着,没有任何躲闪,也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微微偏过头,像是感受到了陈青宵的动作,然后,他缓缓地,以一种极其柔顺的姿态,低下头,将额头和侧脸,轻轻地,伏趴在了陈青宵的胸口。 陈青宵浑身一震。 他能感觉到那冰凉的发丝拂过自己颈项的肌肤,能感觉到那隔衣衫传来的,同样冰凉的额头触感。 云岫声音很轻,很柔,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像是叹息般的嗔怪,穿过胸腔的共鸣,直接敲打在他的心上:“怎么……喝了这么多酒?”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带着倒钩的小锤,狠狠凿在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防上。 是梦。 陈青宵喉咙哽咽:“这……是梦吗?” 梦是不需要回答的。 伏在他胸口的云岫,果然没有回应他的问题。他只是微微动了动,然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那张近在咫尺的,无比美丽又无比虚幻的脸,在摇曳的烛光下,眉眼似乎更加清晰,也更加……不真实。 他望着陈青宵,那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眼睛里,此刻似乎也蒙上了朦胧的水汽,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承载了无尽委屈和痛苦的神情。 然后,他微微倾身,抬起脸,冰凉的,柔软的唇,轻轻地,却又无比准确地,印上了陈青宵因为惊愕和激动而微微张开的,还带着酒气的嘴唇。 不是深吻,只是极轻的一个触碰,像一片雪花落下,带着彻骨的凉意和一种令人心碎的温柔。 在双唇分离的瞬间,陈青宵听见他极轻地,带着颤抖的哭音,在自己唇边呢喃:“……我好疼。” 第25章 “不疼……不疼……”陈青宵几乎是本能地,用尽了全身的力气,猛地伸出双臂,将眼前这冰凉而单薄的身体,狠狠地,紧紧地,箍进了自己滚烫的怀里,仿佛要将对方揉碎,嵌进自己的骨血之中,再也不要分开。 眼泪大颗大颗的,灼热的液体,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滴落下来,迅速濡湿了怀中人白皙冰凉的侧颈,将那素白的衣领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温热的湿痕。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该……我该带你一起走的……我该……把你带在身边的……”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云岫伏在陈青宵滚烫的胸膛上,他侧过脸,唇瓣擦过陈青宵颈的血管,叹息:“陈青宵……你好烫。” 那声音,那语调,羞赧又撒娇,只是此刻,多了层冰凉的,不似活人的质感。 云岫的身体,像某种柔韧而无骨的藤蔓,更加紧密地,以一种近乎纠缠的姿态,缠绕上了陈青宵。不是温存的依偎,而是一种带着阴湿寒气的,无声无息的,仿佛要将人拖入冰冷深渊般的紧缚。 阴湿,冰冷,带着一种超乎寻常的执着和贪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缠人,更加……索取无度。 陈青宵被这冰冷而执拗的缠绕攫住,酒意,梦境与现实交织的混乱,还有心底那片被勾起的,蚀骨的思念与悔恨,让他的理智早已溃不成军。 他只觉得,无论是梦,是幻,是鬼魅,还是别的什么,只要是他,只要他回来了,他什么都可以给。 他给他。 什么都给他。 滚烫的怀抱,急促的呼吸,颤抖的抚///摸,炙热的亲吻,还有那汹涌而出,无法抑制的眼泪与低语。 他将自己所有的温度,所有的情绪,所有积压已久的痛苦与渴望,都毫无保留地,献祭给怀中这冰凉而贪婪的幻影。 云岫的身子,很软。 软得惊人,软得不像话。 仿佛没有骨头,每一寸肌肤,每一处关节,都能随着他的心意,化作最柔韧的丝线,最缠绵的水流,紧密地贴合着,缠绕着,索取着他给予的一切。 冰凉与滚烫的交织,在混乱的感官和汹涌的情绪里,酿成一种近乎毁灭又令人沉沦的,极致的癫狂。 夜,深得像是化不开的浓墨。 宫墙之外,万籁俱寂。 只有殿内那跳动的烛火,将两个纠缠在一起,难分彼此的身影,无声地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晃动,扭曲,如同上演着一场狂乱的皮影戏。 云记小店的后院。 小蛇不知在外面玩耍了多久,终于在深夜时分,悄无声息地,顺着墙角的缝隙,游回了熟悉的小院。 院子里一片漆黑,只有月光洒下清辉,勉强勾勒出石桌石凳和花木的轮廓。小蛇正想溜回自己的小窝,却忽然顿住了。 它看向院子中央。 云岫……似乎也刚刚回来。 他就站在那里,背对着月光,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他身上似乎还穿着那身外出的白衣,奇怪,云岫其实不喜欢白衣,但衣摆和袖口,似乎……有些凌乱,不复平日的齐整。 小蛇歪了歪小脑袋,有些不解。 然后,它看见,云岫似乎……脚下一软。 不是踉跄,也不是摔倒,而是一种仿佛脱力般的,极其缓慢地,顺着身后冰冷的墙壁,一点点滑坐下去。 最终,他有些无力地,瘫坐在了墙根阴影里那片冰凉的地面上。 月光偏移,恰好有一缕,照亮了他半边侧脸。 小蛇昂起头,看着自己的主人。 那张总是覆着面具,或者面无表情的脸上,此刻是一种它从未见过的神情。 莹润如玉的皮肤上,还残极淡的绯色,一种近乎餍足的,慵懒的,甚至是难以言喻的,仿佛被彻底浸润过的……疲软与放松。 像是……得到了什么极度渴望的东西,又像被彻底榨干了最后一丝力气。 他微微仰着头,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唇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那弧度很淡,快得像是幻觉,却让那张惯常冰冷的脸,在这一刻,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甚至带着点堕//落般的美感。 小蛇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它只是本能地觉得,此刻大人,和平时很不一样。它吐了吐信子,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悄无声息地,游回了自己的角落,盘起身子,不然待会就会被骂了。 只有瘫坐在墙根的云岫,维持着那个姿势。 他把自己……真正给了陈青宵。 死人好啊,陈青宵就不会跟一个死人追究什么欺骗,永远也忘不掉他。 【作者有话说】 偶们云岫就是病娇,妖异感十足。 吃到了,所以满足了,这次是真吃到了,之前就是哄陈青宵玩呢。 第18章 我要勾你阳//元 陈青宵是猛地惊醒,掌心下意识就往身侧摸,只摁到一片冰凉的,平整的床单。被褥另一侧连褶皱都没有,仿佛从来没人躺过。 他低头扯开自己衣襟,里衣穿得严严实实,系带甚至打了死结。 晨光从窗纸透进来,灰尘在光柱里缓慢浮沉,一切都安静得近乎诡异。 可那股麻意还黏在骨髓里,从尾椎一路爬到后颈。 他撑着床沿想站起来,又跌坐回去。就是这一趔趄的瞬间,记忆突然有了重量,不是画面先涌上来,是触感。 云岫跨坐在他腰上的重量。 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是沉甸甸的,带着体温的实感。 隔着两层衣料都能压得腹部发酸,那截肩膀就从松垮的衣襟里滑了出来,不是露,是淌,像盛得太满的瓷器突然倾斜,羊脂似的皮肉就这么毫无预兆地泻进昏暗的光线里。 因为那片皮肤太亮了。 不是白皙,是某种介于玉石和凝脂之间的莹润,锁骨的凹陷处蓄着一小汪阴影,随着呼吸轻轻起伏。 而云岫就顶着这样一副肩膀俯身下来,发梢扫过他胸口时带着异香混着汗的潮气。 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眉眼鼻唇的轮廓都没变,可有什么东西从瞳孔深处渗出来了,不是平日的宁静清透,是某种粘稠的,滚烫的,几乎要顺着视线爬进他喉咙里的东西。 像话本里披着人皮的妖。 是来勾引的,是来进食的。 云岫的手指扣住他手腕时用了十成力道,指甲陷进皮肉里留下月牙形的白痕,然后慢慢泛红,他好像也很疼,但又很愉悦。 陈青宵在那双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仰躺着,喉结上下滚动,额头渗出细密的汗,整个人像被钉在祭台上的猎物。 而云岫的呼吸喷在他唇上,滚烫的。 陈青宵到现在手腕还隐隐作痛。 他的王妃贴着他耳廓说让他不要忘了他。 陈青宵当时被按在锦被里,盯着床帐顶上繁复的绣纹,那些金线盘成的祥云在晃动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晕,感觉身体像成了提线木偶,关节被看不见的丝线拉扯。 他确确实实被自己的王妃迷得神魂颠倒。 不是温香软玉那种迷,是近乎献祭的昏聩。 那人手指划过他胸口时,涨满酸胀的疼,恨不得把心肝剜出来,热腾腾捧到对方面前,说你看,它每跳一下都在喊你的名字。 这念头荒诞得让他齿冷,可当时他就是这么想的,在情//欲蒸腾的雾气里,理智烧得连灰都不剩。 陈青宵盯着地上自己的影子,太阳穴一跳一跳地胀痛:真是梦一场吗?可是跟从前不一样。 侍卫叩了三下门。 陈青宵拉开门时:“昨夜……可有人来过?” “属下一直守在外面,不曾离开半步,也未见任何人进出,王爷可是有什么吩咐?” 陈青宵转身走回屋内,捡起搭在屏风上的外袍。铜镜里映出的人影眼下泛着青黑,嘴唇却异常红润,像刚被人用力吮咬过。 这天的早朝果然提到了北漠。 使臣呈上国书时。 阿娜尔公主的名字从使臣口中吐出时,而她想要的人选,毫不意外地指向了陈青宵。 陈国皇帝老了,二三皇子正妃侧室填满了。只有陈青宵。只有他王府后院空得能跑马,正妃之位如今空悬,连个通房丫鬟的影子都见不着。 活脱脱一孤家寡人。 陈青宵自然不会应:“臣恐怕要辜负公主青睐了,王妃去得突然,臣曾在他灵前立誓,守孝三年,不沾荤腥,不近丝竹,亦不另娶。” 老皇帝从龙椅上微微前倾,冕旒的玉珠串晃了晃,碰撞声窸窣:“老五,朕知道你和那徐氏感情深厚,可人总得往前看。三年,太长了。” “臣不想往前走。” 陈青云的笑声就是这时候插进来的。 不高,带着点鼻腔共鸣的哼笑。 “靖王这话说的。”他往前踱了半步,眼睛斜睨过来,蟒袍的下摆扫过地面,“你如今后院空着也是空着,整个朝会替你张罗,还不是为了你好?再说了,北漠虽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这事儿……关乎两国颜面。” 第26章 陈青宵太清楚这位三皇子的脾性了,自己越是不想要的东西,陈青云就越要塞进他手里。恶心他。 陈青宵没看陈青云,话倒说得一点都不客气:“皇兄既然这般心系天下,何不亲自娶了那位公主?左右您府上也不差这一位,不过一个战败之国送来的贡品罢了,倒让皇兄说得像是天大的恩赐。” “还是说,皇兄觉得我陈国已经弱到……要凭一个王爷的后院,来维系边疆太平了?” 这话砸下来,说得真不客气。 殿里死寂了一瞬,几个站在后排的老臣彼此对视一眼,觉得好笑。 陈青云的脸色先白后红。他抬手指过来,指尖在半空划拉了好几下,嘴唇开合:“你……你你……” “够了!”陈国皇帝的声音传来,“朝堂之上,兄弟相争。像什么样子!” 但陈青宵的话已经说出来了。 是啊……北漠。 跪在丹陛下递降书的使臣,那是一个被打断脊梁的部落,是俯首称臣的败将。凭什么?凭什么一个战败国送来的女人,要他的儿子们像争抢珍宝一样推来搡去? 这顺序颠倒了。 儿子不想要的东西,当老子的难道要掰开他的嘴硬塞进去?皇帝忽然觉得有点可笑,他看了一眼还僵在原地,满脸涨红的陈青云,又瞥过跪得笔直,透着一股冷硬的陈青宵。 “行了,你们,哥哥没个哥哥的样,弟弟也没个弟弟的模样。” 阿娜尔公主进后宫那日,是个阴天。 没有敲锣打鼓,一顶青呢小轿从侧门抬进去的。 宫里传出的旨意很简短,甚至没特意设宴,封了个美人,赐居西偏殿的兰薰阁。那地方离皇帝的寝宫很远,挨着藏书楼,北漠送来的嫁妆是色彩艳烈的毡毯和镶着红蓝宝石的弯刀。 陈青宵下朝时经过宫道,远远看见几个太监抬着几盆蔫了的花,听他们说从兰薰阁方向出来。 花是北漠那边喜欢的烈红色,但在陈国潮湿的春天里水土不服,花瓣边缘已经蜷曲发黑。 云岫的香料坊门脸不大,推门进去。四壁从地面堆到屋顶的,全是陶罐,木匣。 云岫就坐在最里头的长案后头。 他今天穿了件烟青色的直裰,袖口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得几乎透明的小臂,正用铜杵慢条斯理地碾着一小堆暗红色的豆蔻。 白童只有在人间才看到云岫穿这种颜色鲜亮的衣物。 碾钵是黑陶的,杵头落在里头发出“咯咯”的闷响。屋角炭炉上煨着个小银壶,水将沸未沸,蒸汽顶得壶盖轻轻跳跃,带出一缕若有若无的兰草气味。 巷口卖浆水的小贩吆喝声隐约飘进来,中间夹杂了几句零碎的闲话。 “宫里那位北漠来的封了美人……” 云岫碾杵的动作没停,只是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那弧度太浅,像石子投入深潭泛起的涟漪,还没漾到岸边就散了。 在一旁打盹的小蛇却看见了。 白童凑过来:“大人,你为什么笑了。” 云岫目光还落在碾钵里渐渐成粉的豆蔻上:“我没有。” 小蛇歪了歪脑袋,他明明看见大人笑了。 午后阳光斜斜地切进门缝,在地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就在这时,外头响起了马蹄声,不急促,但很稳,一直行到铺子门前才停住。 然后是靴子踩在青石板上的响动,门被“吱呀”一声完全推开了。 来人穿着靖王府侍卫的服色。他没进店,只站在门槛外,朝里头躬身行了个礼,然后朝后头招了招手。 两个小厮抬着一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进来,放在地上时发出闷实的“咚”一声。侍卫又从怀里掏出一个织锦袋子,双手捧着递上前:“王爷吩咐,送予云老板。” 云岫终于停了手。 他起身走过去,打开袋子,里头是几块未经雕琢的香料原材:一段深紫色的沉水香,两块龙脑冰片,还有一小包裹在丝绢里的麝香仁。 然后他掀开了樟木箱盖。 里头码得整整齐齐,一半是银锭,另外也是值钱的玩意。 这就是陈青宵说的补偿。 云岫想好了。 他要陈青宵。 一个凡人的寿命能有多长?不过几十载春秋,百来年光阴,待到那具凡躯灯枯油尽之时,他便亲自去一趟幽冥,将陈青宵的魂魄带走。 至于躯壳……总能寻到的。或许是精心炼制的人偶,或许是刚逝去不久的合适肉身,又或者,用些别的什么法子。 总之,他要将那个魂魄干干净净地剥离出来,然后带回魔界,放在身边。 梁松清有次与陈青宵对弈,刚下了大场大雨,水滴沿着檐角断断续续地敲在石阶上。 或许是气氛太过松弛,梁松清捏着一枚黑子,那句话便不慎漏出了唇齿:“说起来……我前些时日,似乎见到一个与王妃容貌颇有几分相似之人。” 陈青宵的反应平淡得出奇,他执起一枚白子,轻轻落在枰上:“这浩大人世,兆亿生灵,面容偶有相似者,并非奇事。” 梁松清愣了一瞬,连连点头附和:“对对对,世间之大,无奇不有,无奇不有。” 几乎就在同时,另一件事如同投入朝堂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实实在在的涟漪,青谣长公主的婚事,被正式提上了日程。 陈国皇帝属意的驸马人选,是右相的独子,那位以温雅清贵闻名的年轻公子。此事并非私下商议,而是在一次常朝上,由皇帝以看似随意提及。 虽未当场下旨,但那欣慰含笑的表情,再掠过几位重臣了然的神色,决心已昭然若揭。 梁松清当时正垂手立在文官队列中靠前的位置,闻言,脸色一下变了。 长公主的婚事从来不是简单的儿女姻亲,它牵扯着后宫,前朝,军权与世家的微妙平衡。 散朝时,陈青宵脚步略缓,待梁松清走到身侧。 两人并肩走下漫长的汉白玉阶,陈青宵开口说:“你该早些向我父皇求娶皇姐的。” 梁松清倏然转头看向陈青宵,露出了内里翻涌的苦涩与恍然:“……你早就知道。” “从前,”陈青宵像是在回忆一件极久远,极淡的琐事,“王妃有一次出去给我买东西,偶然看见你和皇姐在一起。” 他没有描述具体情景,只这轻描淡写的一句,便足以勾勒出少年将军与明媚公主避开人群短暂并肩的画面。 梁松清:“我以为……北漠那一仗打完就行了,我拿了军功,有了足够的底气,就可以堂堂正正地向陛下求娶长公主了,可是……” 可是什么呢?可是他们梁家世代将门,手握重兵,镇守一方。父亲,叔伯,乃至更早的先祖,多少人的血洒在边关,换来了梁字帅旗不倒,也换来了君王御案上那永远无法彻底卸下的忌惮与权衡。 他并非不懂,只是从前总怀着一丝妄想,用赫赫战功,用忠肝义胆去填补那道看似可以逾越的鸿沟。 如今,这丝妄想被现实轻轻一戳,就破了。 右相是文臣之首,清流代表,其子尚公主,是锦上添花,是制衡,是佳话。 而他梁松清,纵有军功在身,在陛下那盘棋里,终究是另一枚需要被稳妥安置,谨慎对待的棋子,不该,也不能与那枚代表皇室嫡系荣耀的公主靠得太近。 他一直都知道,只是一直犹豫,一直心存希冀,一直在等一个更好的时机。 只是没有更好的时机。 陈青宵觉得自己又做梦了。 这一次的梦,格外清晰,也格外粘稠。 触感,温度,气息,无不真切得令人心悸。 眼前是熟悉的床帷幔帐,自家府邸卧房的模样,只是帐外透进来的光晕朦胧昏黄,不似烛火,倒像笼着一层稀薄的,流动的月华。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极淡的,冷冽又靡丽的暗香,丝丝缕缕,往人毛孔里钻。 是良宵,也是梦里的美景。 云岫就在他身侧,近得呼吸可闻。他身上只松松垮垮穿着一件青色长衣,衣料是某种看不出质地的柔软丝绸,滑腻如水。 墨黑的长发并未束起,如最上等的绸缎泼洒在枕畔,也蜿蜒在他自己的肩颈,几缕发丝沾了不知是汗还是别的什么,贴在下颌边。 他呼出的气息温热,带着一种奇异的,仿佛雨后兰草混着冷梅的香气,绵绵地拂在陈青宵的颈侧和耳廓。 那张脸,是从前熟悉的清冷眉目,此刻却仿佛被暖雾熏染过,眼角眉梢都透着一层浅浅的,动情的绯色。 眼眸也不再是记忆里那种无机质般的幽深,而是漾着水光,眼尾微微上挑,痴痴地,专注地望着陈青宵,里面盛着一种近乎天真的,却又十足妖异的诱惑。 陈青宵没有动,只是静静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我又做梦了。” 云岫轻轻笑了一声,他抬起一只手,指尖冰凉而细腻,轻轻点上陈青宵的唇,沿着唇线缓缓摩挲,动作暧昧又带着占有意味。 第27章 “你不想见到我吗?” 陈青宵目光依旧锁在云岫脸上,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单纯地看着。 “好像最近才总梦见你,” 他慢慢说道,“从前……我都不会,我如何找人做法都不会,他们说你魂魄早就散了。” 云岫似乎对他的回答不甚满意,又或许只是想要更紧密的贴合。他收回点着唇瓣的手,转而双臂柔软地勾缠上陈青宵的脖子,将自己的脸颊贴上对方温热的颈窝,轻轻蹭了蹭。 那动作依恋得像某种精怪化成的宠物,气息却危险而缠绵。他的嘴唇几乎贴着陈青宵颈侧的皮肤,吐息温热:“你怕不怕我。” 他能感受到颈间肌肤相贴的微凉,能闻到那愈发浓郁的异香,能感觉到云岫身体柔软的重量和那层薄薄衣衫下传递过来的,不属于人类的微低温感。 陈青宵没有推开,反而抬起手臂,手掌缓缓抚上云岫的后腰,隔着那滑不留手的衣料,握住了那截柔韧得惊人的腰肢:“你要吸食我的精魄吗?” 他问,听不出恐惧。 云岫在他颈窝里摇了摇头,发丝搔刮着皮肤,带来细微的痒。他抬起脸,嘴唇几乎要碰到陈青宵的下颌,那双泛着水色与绯意的眼睛直直望进陈青宵的眼底:“我要勾你阳//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段素白的绸带,柔滑如蛇,精准地蒙上了陈青宵的双眼,在他脑后利落地打了个结。视野骤然被剥夺,陷入一片柔软的黑暗,其余感官却被迫放大到极致。 身侧云岫的呼吸,衣料摩擦的窸窣,空气中浮动的暗香,都变得无比鲜明。 陈青宵喉结滚动,他抬起手,想去扯那绸带,指尖触到光滑微凉的缎面,又停住了:“我想看。” 一只微凉的手掌握住了他欲抬起的手腕,轻轻按回身侧。云岫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带着魔魅般的温柔,又藏着点恶劣的笑意。 “不行。”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白眼]经常做春//梦谁都察觉不对了吧。 云岫:无辜 吃上瘾了[狗头叼玫瑰] 第19章 凡人的眼泪,怎么这样多 当初给靖王妃批下那不悔不怨四个字批文的大师,是城外寒山寺的莫和大师。 寺庙隐在终年缭绕云雾的半山腰,青石阶被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空气里浸满了香烛燃烧后清苦又沉静的气息,混合着山间草木的潮湿。 陈青宵将靖王妃的灵位供奉在这里,一方乌木牌位,刻着小小的,规整的字迹,摆在长明灯阵里。 他踏进莫和大师清修的禅室时,日头正透过糊着高丽纸的窗格,在地上投出斜斜的,暖黄的光斑。 室内极简,一床,一桌,两只蒲团,墙上悬着一个笔力枯瘦的静字。 莫和大师穿着半旧的灰色僧袍,面容清癯。 陈青宵在蒲团上坐下:“大师当初为王妃批命,言其不悔不怨,可我如今,却时常梦见他。” 莫和大师并未看他,目光依旧落在香炉上:“非是王妃之魂未安,乃是王爷自身执念太过深厚,如巨石投湖,涟漪不休,搅动了心水,方映出诸多幻影。” 陈青宵:“我执念太过深厚?” 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觉得荒谬。 莫和大师这才缓缓抬眼,目光清正。 “执念非独指爱,亦非独指怨。” “贪,嗔,痴,求不得,放不下,皆为执念。活人执念若重,心湖便永无宁日,那投射其中的往生者身影,难以消散。” 回宫的马车在官道上颠簸着,车厢内熏着香,气味沉郁。陈青宵靠在柔软的锦垫上,低垂着眼,目光落在大拇指那枚温润的白玉扳指上。 难道……真是他执念太重? 可他欲//念……真就那么重吗?重到足以惊扰亡魂,重到让自己夜夜不得安宁?他找不到答案。只觉那枚扳指在指尖越转越快。 那梦里的王妃真是美得不行,美得让他又舍不得任何责备,害怕他再不进自己梦中。 回府不久,内侍便来禀报,宫中要筹备秋日围猎,一应事宜已在安排。 到了那天,梁松清原本要称病在家,被陈青宵拽来了。 陈青宵看见几个太监正指挥着杂役,将一些猎得的鹿,獐,野兔,甚至还有两只羽毛艳丽的锦鸡,刻意地抛放在方南箫周围。 目的昭然若揭,不过是为即将宣布的青谣长公主与右相之子的婚事,给方南箫添一笔文治武功。 陈青宵策马立在围场边缘的一棵老松树下,树影斑驳地落在他墨色绣金的骑装上。 他看着不远处正被众人簇拥着,满面春风的右相之子方南箫,又扫了一眼身边一旁的梁松清。 他勒了勒缰绳:“听说皇长姐为了这事,在父皇寝殿外跪了两天两夜,膝盖都肿了,药膏用了好几盒。” “梁将军若是连这点当面一争的勇气都没有,依本王看,今日这场合,你倒不如索性别出现了,省得看着……闹心。” 梁松清手指正捻着一支白羽箭的尾羽,闻言,动作僵住:“殿下也看到了,今日这头魁……显然已经定了。” 陛下心意已明,这围猎不过是个过场,他又何必再去自取其辱,徒增笑柄。 陈青宵这才转过脸:“围猎场上的事,瞬息万变,不到最后一刻,谁能说得准?弓弦会崩,马匹会惊,猎物……有时也会看错,你今日的任务就是给我多猎猎物。” 说完,他不再看梁松清,轻轻一夹马腹,□□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便打了个响鼻,迈开步子,朝着方南箫的方向不紧不慢地踱去。 陈青宵骑着马,径直来到周围堆满猎物的方南箫前。 方南箫正被几个世家子弟围着恭维,脸上是掩不住的得色。 见陈青宵过来,众人忙敛了笑声,纷纷行礼。 方南箫脸上闪过一丝意外,随即也躬身:“靖王殿下。” 陈青宵坐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扫过那些猎物,赞道:“方公子,果然是好实力啊,这一上午的收获,抵得上旁人好几日了。” 方南箫闻言,脸上尴尬之色一闪而过,被陈青宵这么一说,更觉刺耳,连忙拱手:“殿下说笑了,不过是运气好些,加上诸位谦让罢了。” “诶,方公子过谦了。” 陈青宵摆摆手,“今日围猎,本王也觉得甚是有趣,正好,本王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不如……我们结伴同猎如何?听闻前方林子深处,有几头罕见的白鹿出没。” 方南箫心中虽有些不愿,但靖王主动邀约,又是这般客气,他岂敢推辞,只得连声应道:“能与殿下同行,是在下的荣幸。” “那便走吧。” 陈青宵率先调转马头,朝着猎场西侧那片林木更为茂密,地势也更崎岖的区域行去。 方南箫连忙跟上,他那些随从和恭维者也呼啦啦跟了一群,谁都知道陈青宵不好相与。 陈青宵回头瞥了一眼:“猎白鹿需得安静,人多反而惊扰,方公子,就你我二人,让贴身侍卫离远一些,如何?” 方南箫不疑有他,点头应允,挥手让大部分随从留在原地。 两人并辔而行,陈青宵有意无意地引着路,专挑那些看似有兽径,实则暗藏坑洼或荆棘丛生的地方走。 他骑术精湛,黑马又极通人性,总能灵巧地避开障碍。 方南箫骑的虽也是好马,但路径不熟,加上心绪不宁,既要应付靖王,又惦记着回去接受皇帝的嘉许,反应便慢了些。 行至一处看似平坦的草坡,陈青宵忽然勒马,指着右前方一丛灌木:“方公子,看那边,似乎有动静。” 方南箫不疑有诈,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同时下意识地驱动马匹朝那边靠近。 就在他全神贯注搜寻白鹿时,胯下骏马的前蹄忽然踏空,草皮下竟是一个被茂草巧妙掩盖的,猎人废弃的捕兽陷坑,不算深,但足以让马匹失足。 那马惊嘶一声,猛地向前一跪,方南箫猝不及防,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狠狠甩了出去,也重重摔在坑边的泥坑里。 陈青宵早已稳稳地控住自己的马,停在几步开外。他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驱马上前,停在坑边,俯视着下面狼狈不堪的方南箫和惊慌的马匹:“哎呀,方公子,这可怎么得了,这猎场里怎么还有如此陷阱?定然是下面人疏于打理了!你没事吧?快,抓住我的手,本王拉你上来!” 方南箫摔得七荤八素,浑身骨头像散了架,哪里还有力气自己爬上来,更别提去抓靖王伸出的手。 他躺在坑边,又是疼又是窘,脸涨得通红,勉强道:“多,多谢殿下……在下怕是扭到了脚……” 陈青宵闻言,仿佛极为难:“扭伤了?那可不能乱动,方公子,你且在此稍候,千万别动,本王这就去找人来救你,放心,很快!” 他说得斩钉截铁,满眼都是交给我的可靠。 然后,陈青宵调转马头,一夹马腹,那匹黑马便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很快消失在密林之中,只留下一串清脆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第28章 方南箫躺在冰冷的泥地上,望着靖王消失的方向,又看看坑里还在徒劳挣扎的马匹,欲哭无泪。 初秋的风穿过林子,带着寒意,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等了又等,一刻钟,两刻钟……林子里除了鸟叫虫鸣,再无其他声响。 靖王说是很快,可这很快,迟迟不见人影。 直到日头渐渐西斜,树影被拉得老长,光线变得昏黄,几个隶属于围场管理,并非方家或右相一系的,动作慢吞吞的杂役,才循着那匹马的嘶鸣声,七手八脚,费了好大劲,才将方南箫从坑边拖上来,又把那匹马从陷坑里弄出来。 方南箫灰头土脸,衣衫破损,脚踝肿得老高,被两个人搀扶着,一瘸一拐地走出林子,回到围场主区时,天色已经擦黑,篝火都点起来了。 高高的看台上,陈国皇帝早已坐在铺着虎皮的主位上,手里把玩着一只夜光杯。 他身侧,最近极为得宠的美人阿娜尔穿着一身火红的骑装,依偎在一旁,笑语盈盈,美艳不可方物。 皇帝心情似乎不错,看着下方陆续归来,呈上猎物的众人。 天色完全暗下,火把熊熊燃烧。 皇帝放下酒杯,目光扫过全场,没见到方南箫,但也清了清嗓子。 “今日围猎,众卿辛苦,按惯例,猎获最多者,可为猎魁,猎魁可向朕提一个要求,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朕皆可应允。” 往年的秋猎魁首,十有八九都是陈青宵。他骑射功夫是得了真传的,马背上挽弓搭箭的身影,曾是多少世家子弟心中暗自较劲又难以企及的标杆。 但今年不同,御前最得力的内侍总管传达了陛下口谕:靖王殿下今日,需得顾全大局,风采稍敛。 今年这猎魁的风头,不能是他陈青宵的,得留给那位未来公主驸马方南箫,好让陛下顺理成章地当众赐婚,成就一段佳话。 陈青宵当时听了,只轻轻嗯了一声,指尖拂过弓弦。 青谣长公主坐在皇帝下首左侧稍靠后的位置,一身华贵的绯色宫装,金线绣的凤凰在篝火映照下流光溢彩,却衬得她那张精致的脸庞越发苍白,没什么血色。 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指甲上染的蔻丹红得刺眼。 婚事由不得自己,像一件精美的器物,被摆放在权衡利益的棋盘上,等待落子。 没有哪个女人,在终身被如此定夺时,能够真正开心得起来。 底下的太监得了令,立刻小跑着去清点堆放在各处的猎物。 他们拿着簿册,提着灯笼,在那些尚带着血腥气的皮毛翎羽间穿梭,仔细低声商议。 没一会,一个穿着深蓝色宦官服色的太监总管快步走上台前,拂尘一甩,跪地朗声禀报:“启禀陛下,奴才等已清点完毕,今日围猎,猎获最丰者……” 他顿了一下,似乎自己也有些难以置信,但簿册上的数字确凿无疑:“是梁松清,梁将军。” 陈国皇帝原本含着笑意,瞬间凝在脸上。 身旁的阿娜尔也微微直起了身子,美目流转,带着好奇看向台下。 就在这时,梁松清从列中一步跨出。 他身上还沾着一点未能及时擦拭的,暗褐色的兽血痕迹。他走到御座正前方,撩起战袍下摆,单膝跪地,动作干脆利落。 他抬起眼,目光越过不算远的距离,望向了青谣长公主。 那一眼,很短,却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勇气。 然后,他收回目光,垂下头颅。 “陛下万岁,陛下金口玉言,言今日魁首可向陛下提一要求,只要不违国法,不悖伦常,陛下皆可应允。”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臣,梁松清,今日斗胆,求陛下开恩……” “求陛下,允臣求娶青谣长公主!” 话音落下,如同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近乎骇浪般的死寂,无数道目光,震惊的,了然的,看戏的,担忧的,齐刷刷地钉在梁松清挺直的脊背上,和他面前那位脸色骤然变得极为复杂的帝王脸上。 也正是在这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达到顶点的时刻,围场入口处传来一阵骚动。 几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架着一个人,踉踉跄跄地走进火光笼罩的范围。 那人发冠歪斜,衣衫破损沾满泥污,被两个人半扶半拖着,狼狈不堪,正是本该满载而归,风光接受赐婚的方南箫。 青谣长公主霍然站起身。 绯红的裙摆扫过案几边缘,带倒了那只未曾动过的青玉碟,糕点滚落在地碎裂。 她脸上依旧没什么血色,可那双一直低垂着的,仿佛失去了所有神采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被投入了一颗火种。 皇后就坐在她斜后方,见状大惊失色,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想去拉女儿的衣袖,嘴唇翕动,想要低声喝止。 青谣长公主走到梁松清身侧,与他并肩。 她没有看他,目光直直地投向御座之上脸色已然铁青的陈国皇帝。 然后,她提起裙裾,屈膝,跪了下去。 “父皇,” 她的声音响了起来,不像平日那般娇柔,“儿臣,愿意嫁给梁将军。” 这句话如同第二道惊雷。 青谣声音里带上了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某种压抑已久的情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父皇从小教导青谣,说儿臣是陈国的公主,是这天下最尊贵的女子,父皇说,最尊贵的女子,不必像寻常闺秀般身不由己,可以选择自己真心所爱之人,相守一生。” 夜风忽然大了一些,吹得篝火烈烈作响,火星子噼啪地窜向夜空。火光在她苍白的脸上跳跃,照亮了她眼中那越来越亮,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水光,但她死死咬着下唇,没让那水光凝聚成泪落下。 “父皇,儿臣此生,别无他求,只想要嫁给梁松清将军。求父皇……成全!” 成全二字,如同泣血,重重砸下。 陈国皇帝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胸口剧烈起伏,握着龙椅扶手的手指关节泛出青白。 他看着下方并肩跪着的两人,看着女儿眼中的倔强,看着梁松清叩头在地,再看了一眼刚刚被架上来,瘫软在一旁,面如死灰的方南箫…… 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平衡,所有的帝王心术,在这一刻,被这对年轻男女以最直接,最不顾一切的方式,彻底打乱,撕开。 简直胡闹! 他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宽大的龙袖带倒了御案上的酒壶,琼浆玉液泼洒一地,他什么也没说,甚至没再看跪在地上的两人一眼,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怒到极致的冷哼,然后狠狠一甩衣袖,转身就走。 留下一片死寂的看台,面面相觑的朝臣宗亲,摇曳的篝火,和地上那对依旧跪得笔直的,仿佛要就此跪到天荒地老的男女。 没过几日,一道出乎所有人意料,却又似乎在意料之中的旨意,从宫中颁出。 不是赐婚右相之子,而是宣布了青谣长公主与镇北将军之子梁松清的婚事。 有人惊叹,有人唏嘘,有人暗赞公主的勇气与梁将军的胆魄。 而在深宫之中,另一场风暴刚刚平息。 陈青宵跪在御书房冰凉的金砖地上,额角一片鲜明的红肿,半边脸颊火辣辣地疼。 陈国皇帝背对着他,站在巨大的紫檀木书架前,胸膛依旧起伏不定。 “你的手伸得太宽了!猎场上的事,朕还没跟你算账!方南箫是怎么回事?梁松清的猎物又是怎么回事?你当朕是瞎子,是聋子吗?!陈青宵,你到底是何居心?!” 陈青宵垂着眼:“臣……只是不想看到皇姐嫁给不喜欢的人,郁郁终生,梁将军对皇姐真心一片,皇姐亦心属于他。臣以为,这并无不妥。” “并无不妥?” 皇帝猛地转过身,眼中怒火更炽,“那是朕选的!是朕金口玉言定下的婚事!你眼里还有没有朕这个父皇,还有没有君臣纲常?!朕到底哪点对不住你!” 陈青宵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盛怒中的父亲。那眼神里没有畏惧,也没有顶撞,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父皇是君,亦是父,儿臣是臣,亦是子,可皇姐对儿臣也很好,儿臣从前生母早逝,皇姐照顾儿臣良多,臣只是做了儿子该为姐姐做的事,儿臣不想让他们像……” 他停住了。 “像什么?” 皇帝盯着他。 “就像……就像儿臣一样?跟心爱的人生死两隔,不复相见,他死得那样冤枉,那样不明不白,父皇可曾为他说过一句公道话?可曾彻查过其中缘由?是不是就因为他出身不够显赫,身份低微,不配得到父皇的半分怜惜!” 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怨愤与创伤。 陈国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震惊,怒意,还有一丝极其复杂的,被戳中心事的狼狈交织在一起。 这件事的确是他亏欠陈青宵的。 第29章 他指着陈青宵,手指都在微微发抖,胸膛剧烈起伏,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滚!” 陈青宵没有再说什么,他对着皇帝重重磕了一个头。 这话还是传到了三皇子陈青云的耳朵里。 陈青云在自己府邸的书房里踱步,来来回回,他对着几个心腹幕僚,反复念叨:“看来这回,我是真要抢先一步,先下手为强了。老五他……他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些什么!可是……可是我又……没干啊!” 而这晚,靖王府寝殿内,陈青宵又一次沉入了那片光怪陆离的梦境。 云岫依旧是一身素净的白衣,眉目如画,像是久不见天日的玉,泛着一种非人的、清冷的光泽。 陈青宵伸出手,将那人牢牢抱进怀里。他把脸埋在对方那同样没有温度的颈窝,声音闷闷的:“你别总缠着我做那档子事,之前,之前我那样缠着你的时候,你总是板着脸,皱着眉,说讨厌,说荒唐,如今这样了,你倒又特别喜欢起来,我们说说话,好不好?就说说话?” 云岫一时被他这话说得愣住了,耳垂都红了一点。 谁喜欢了。 云岫指尖点在他额头:“谁打你了?” 陈青宵声音更闷了:“父皇打的。” 他把怀里冰凉的身影抱得更紧:“我搅黄了他要把皇姐许给方南箫的婚事,他生气了,打了我一巴掌,他是是为我长姐好,为我们好,我说我的王妃死得那么冤,他为什么不帮我查?为什么不让?他不让我回来,不想让我看到你最后一眼,他不想让我知道,那里面有我哥哥的手笔……他什么都知道,可他什么都不做!我听见你的死讯的时候,心都碎了。” “我母妃去世的时候,我很小,父皇那个时候不喜欢我们,所以她病了,也没太医上心,有一天我叫她,怎么都叫不醒,那个时候我第一次明白什么叫失去,我身边的太监骗我说我母妃去了极乐之地,我知道她是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我以为我长大了,就能抓住我在乎的一切……” “那个老秃头说是我执念太深,才让你一直在人间,可我不想放你走,哪怕折寿我也不想放你离开,从前我们的厢房建起来,我都不敢踏足一步,一开始,我甚至不敢闭眼,我怕看见你面目狰狞,你从前最爱美。” 他说着,眼眶竟又涌出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云岫衣襟上。 凡人的眼泪,怎么这样多?好像流不完似的。 云岫替陈青宵擦去泪,抵着他的额头想,这么久陈青宵都没问过他身份的事,也许他根本不在意,云岫突然后悔当初“死”得那样决绝。 可他从前都是这样的,一旦有隐患就完全切割,遇到陈青宵就怎么都不对了。 【作者有话说】 偶心碎了。[爆哭][爆哭] 偶们小蛇没被爱过,有一点风吹草动,他也很紧张,他不知道自己也是会被包容的。 第20章 原来……你是真的 云岫以前,是绝不会做这等毫无意义,近乎浪费时间的事情的。 从他归于赤霄魔尊麾下那天起,他就是赤霄手里最酷烈的一把刀。 早年间魔境动荡不安,各方势力翻涌不息,他忙着替赤霄扫平障碍,镇压那些蠢蠢欲动的魔物与叛徒。 久而久之,云岫的声名便带上了血色。他对敌人狠,对自己也近乎严苛,修炼,杀伐,处理堆积如山的魔务,容不下半点柔软或无用的间隙。 如今,在人间的这些日子,竟成了他有生以来最为闲暇,也最为……无所事事的时光。 没有必须立刻完成的任务,没有需要时刻提防的阴谋暗算,甚至连修炼都因这具被强行重塑的,与凡人无异的躯壳而变得滞涩缓慢。 所以,当他如今竟会为了安慰一个哭得眼眶鼻尖通红,抽抽噎噎的男人,而选择躺在对方身边,甚至笨拙地伸出手,一下下拍着对方因啜泣而颤抖的脊背时。 这种情景若是放在以前,他自己都会觉得荒谬绝伦。 从前,若是有人在他面前如此吵闹,流露出这般软弱不堪的模样,他多半会觉得聒噪烦心,嫌恶都来不及,更遑论安抚,最干脆利落的处理方式,或许就是直接让人闭嘴,永远地闭嘴。 清净,省事。 可如今,他没有。 他只是躺在那里,感受着身侧另一个躯体传来的,温热的,带着泪意的颤抖,听着那些含糊的,充满委屈与伤痛的呓语。 云岫做得生疏,但已经背离了他过往数百年构建起的生存法则。 云岫想起前几日,他走在街市上,周遭是熙攘的人群,嘈杂的叫卖,见到插在草垛上,红艳艳,亮晶晶的糖葫芦。 比这还要喧闹的街,是灯会,流光溢彩,人潮如织。这个如今在他怀里哭得狼狈的男人,那时还穿着矜贵的锦袍,指着糖葫芦问他要吗? 当时的他是怎么回答的?不要。 鬼使神差地,云岫停下脚步,走到那卖糖葫芦的小贩面前,摸出几枚铜钱,买下一串。他吃了一颗,太甜了,回到栖身之处,他将那串糖葫芦递给白童。 小蛇是妖,修炼多年,早已辟谷,哪里真的吃得惯这些人界的烟火食物。它歪着头,用那双竖瞳好奇地打量着红彤彤的果子,伸出分叉的舌尖试探性地舔了一下外面包裹的冰糖。 冰凉,硬,然后是迅速化开的,几乎有些齁嗓子的甜。 它皱了皱小小的鼻子,但甜味对于任何生灵,尤其是心性仍带着孩童般好奇的白童来说,总归有着天然的吸引力。 它迟疑地咬下一小口山楂,酸味立刻冲淡了甜腻,古怪的滋味让它整张脸都皱了起来,咝咝地吐着气,可没过一会儿,又忍不住去舔那亮晶晶的糖壳。 云岫觉得有些好笑。 对待陈青宵,云岫能怎么办? 放在以往,陈青宵的话就是多,说个没完没了。从朝堂上的钩心斗角,到府里的大大小小事,市井听来的荒唐趣闻,他都能兴致勃勃地讲上半天。 云岫那时多半是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者干脆走神,觉得他有些聒噪,却也习惯了那声音成为背景里的一部分。 如今陈青宵只觉自己在梦里,哽咽,委屈,还有那些绝不可能在清醒时宣之于口的脆弱言语,全部脱口而出。 听着抽噎和颠三倒四的呓语,云岫说:“你别哭了。” 云岫哪里会安慰人, 陈青宵却好像从这几个干硬的字眼里咂摸出了不一样的意味:“爱妃你现在,对我好温柔。” “我恨不得,恨不得现在就来找你,永远陪着你,不过现在不行,还得等等……等我手刃了陈青云那个狗贼!把他挫骨扬灰了再说!” 云岫听着这些话,不说话。是因为心虚。 偏偏陈青宵丝毫没有这个觉悟,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不过爱妃,你下次来,能不能少吸点我的精气?我最近总觉得精神短,容易乏,我倒不是舍不得,就是怕我死得太早了,还没来得及替你报仇雪恨,那我到了下面,都没脸见你。” 吸他精气? 云岫被他这话说得一怔,随即一股荒谬感夹杂着隐隐的怒气升腾起来。他哪里吸过陈青宵什么精气? 纯粹是陈青宵自己心神损耗过度,又不好好将养,才弄得这般形销骨立,精神萎靡。 云岫一时语塞,看着陈青宵那副认真担忧又委委屈屈的模样,竟不知该气还是该笑:“那是你自己不睡觉,不好好吃饭,胡思乱想,损耗了心神,才这样的,与我何干?” “你再这样下去,胡言乱语,糟践自己……我就不来了。” 这话一出口,陈青宵的反应远比云岫预料的要激烈得多,方才那点撒娇依赖的神色被巨大的恐慌取代。他猛地抱紧云岫:“别不来。我好好吃,我好好睡,我一定听你的话,求你了,你别不来看我……” “你这么说,你这么说不是要我的命吗?没有你,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听话,我真的听话。” 他的恐惧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几乎灼伤了云岫。 让云岫原本冷硬的语气再也维持不住。 他僵在那里,任由陈青宵抱着,第一次意识到,自己这个基于某种目的而存在的身份,对这个活生生的,沉浸在巨大悲痛与执念中的凡人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梁松清与青谣长公主的大婚,开始筹办起来。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一道道繁琐而庄重的皇室礼仪流程,被内务府和礼部的官员们昼夜赶工,有条不紊地推进着。 京城内外,都沉浸在盛大而喜庆的忙碌氛围中,仿佛那日猎场上的剑拔弩张和帝王盛怒,都只是无关紧要的小插曲,被这喜事迅速覆盖,冲淡。 陈青宵被罚了半月的禁足。 旨意下得干脆,没有理由,只有冰冷的“闭门思过”四个字。 靖王府的大门暂时对外关闭,隔绝了外界所有的探视。 第30章 青谣公主心里记挂着这个为自己冒险出头的弟弟,虽在备嫁的忙碌中,仍特意挑选了上好的老参,燕窝等滋补之物,命贴身可靠的宫女悄悄送去靖王府。 不知怎么,靖王时常独自一人,在书房或寝殿内喃喃自语的消息,流传开来,添油加醋,越传越玄,说他对着空气说话,状若疯癫。 说他这是思念先靖王妃过度。 渐渐地,私下里便有人开始唤他疯王。 陈国皇帝在赏罚与制衡上,似乎的确做到了不厚此薄彼。猎场风波过后,他并未进一步严惩陈青宵,禁足半月后便解了。 甚至,或许是为了安抚,或许是为了别的考量,他给了陈青宵一部分兵权。 不多,不足以威胁朝廷,却也是实打实的,可以调动部分边军与京畿卫戍力量的权力。 与之相对的,户部这掌管天下钱粮的肥差,落入了二皇子陈青湛手中。 三皇子陈青云,则得了刑部。 一时间,朝堂之上看似波澜不惊,暗地里几位成年皇子手中的权柄与背后的势力,悄然发生着微妙的变动与牵制。。 梁松清大婚那日,盛况空前。 十里红妆,仪仗煊赫,公主的鸾驾在万众瞩目与欢呼声中,缓缓驶向修缮一新的公主府。 云岫也送上了贺礼。 不是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匣精心调配的香料。 香料装在素雅的青瓷盒中,打开时,香气并不浓烈扑鼻,而是幽幽的,清冷的,初闻似雪后松针,细品又有一缕极淡的,若有若无的暖意,像冬日阳光融化冰棱的刹那气息。 这香气奇特而珍贵,懂行的人认出是早已失传的古方所制,有宁神静心,驱邪避秽之效,那继续附上了一张素笺,上书“贺梁将军青谣公主百年之好”寥寥数字,字迹清逸出尘。 青谣长公主的公主府是早就修建好的,就在皇城西侧,规制宏大,亭台楼阁无不精巧。 大婚后,按照惯例,公主与驸马将主要居住在公主府。 这意味着,梁松清算是尚了公主。 那日猎场上,梁松清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跪地求娶公主时,站在武将队列前列的梁老将军,只觉得自己的心在那一瞬间,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又重重地沉下去,快从胸膛里跳出来了。 儿子这一跪,求的不仅是姻缘,更可能是将整个梁家置于烈火之上炙烤。 可是,箭已离弦,覆水难收。儿子已经做下,梁老将军与夫人再如何心惊肉跳,无奈叹息,此刻也只得将所有的担忧与不安压回心底,打起精神,全力配合筹办这场充满变数的婚事。 梁老将军在书房里沉默地坐了一夜又一夜。 梁老将军找到儿子,书房里没有旁人,只有父子二人。 老将军看着儿子,没有责骂,没有叹息,只是用异常平静,甚至透着一丝苍凉的语气,说出了自己的决定:“松清,为父打算等你大婚后,过些时日,就向陛下上表,将梁家手中的兵权,陆续交出去。一部分给你,名正言顺,另一部分交还朝廷。” 梁松清闻言,眼中瞬间充满了痛苦与愧疚:“父亲!是儿子不孝!连累家门,让您……” 他声音哽住,后面的话说不下去。他知道父亲一生戎马,那些兵权不仅是荣耀,更是责任和梁家几代人的心血。如今却要因为他的婚事,被迫交出。 梁老将军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老人的目光深沉,带着历经风霜后的透彻:“不是的,儿子,你听我说。” 他走到梁松清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既然选择了要娶公主,要的是她这个人,而不是她公主身份带来的权势。那你就得拿出十足的诚意,给陛下看,给天下人看。” “陛下本来就对咱们梁家不满,忌惮。这门亲事,在陛下眼里,恐怕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上加霜。我们若再紧抓着兵权不放,那就是拥兵自重,尚主谋私,是取死之道。” “交出去,是表态,是退让,也是保全家门,保全你和公主日后安稳的唯一法子。你是我的儿子,也是陛下的臣子,更是公主的驸马。这其中的分寸,你要比谁都清楚。兵权可以交,但梁家的风骨,你身为将军的担当,不能丢。以后的路,你要自己走稳了。” 梁松清听着父亲这番肺腑之言,看着父亲鬓边愈发明显的白发,喉头哽得厉害,眼眶发热。 他缓缓地,对着父亲,深深一揖到底。 神仙渡劫,渡的似乎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雷火天灾,而是这红尘俗世里,最寻常也最磨人的凡人的喜怒哀乐,贪嗔痴念。 云岫站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看着梁松清穿着大红吉服,骑在那匹同样披红挂彩的骏马上。 云岫的目光并未在他身上停留太久,而是极其自然地,仿佛只是随意地,抬了抬眼,望向那一片澄澈无云的天空。 凡人看不见的层面,那里影影绰绰,起码有数位仙家的神念或化身,正俯瞰着这场人间盛大的婚仪。 陈青宵也来了。他送上了符合亲王身份的,丰厚却不逾矩的贺礼。 公主大婚,他这个曾经搅黄了皇帝最初赐婚计划的弟弟,自然需要避嫌,没有出现在前头热闹的接亲队伍里,只是远远地站在宾客之中,看着那一派花团锦簇,喜气洋洋。 他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自己大婚的时候。也是这般热闹,这般按部就班的礼仪,红烛高烧,锦帐流苏。 回府的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云记的老板。那人依旧是一身素净的衣衫,似乎也是来观礼的。 怎么会有人……这般像? 不是五官细节的酷似,而是那种难以言喻的神韵。 只是巧合,或许是自己又魔怔了。 公主大婚后,一日,青谣特意遣了贴身宫女来请陈青宵过府用膳。 新修缮的公主府花木扶疏,显得有些空旷。 青谣如今已把未嫁时的少女发式改梳成了端庄繁复的妇人髻,珠钗步摇,华贵雍容。 席间并无外人,菜肴精致却不算奢侈。 青谣亲自给陈青宵布了菜,看着他:“今日叫你来,没别的,就是为了好好谢谢你。那日猎场,若不是你……” 她没说完,但意思明了。 青谣又指了指旁边桌上放着的一个紫檀木匣子:“前些日子不知是谁,托人送了些极其难得的温补药材到我这里,我想着,这些我用不着,你都拿回去。之前松清跟我提过,说你在北境战场上受过几次很重的伤,留下了病根,自己又总不放在心上,不好好将养。” 陈青宵正低头喝着汤,闻言动作微顿,抬眼,瞪着梁松清:“我哪有?皇姐你别听梁松清瞎说,他那是夸大其词,想在你面前卖好罢了。” 梁松清哪敢说话。 “你怎么没有?” 青谣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徐氏去了之后,你整个人都变了。以前虽说不沉稳,但好歹有些活气。如今把自己关在府里,谁也不见,朝也不好好上,身子骨更是肉眼可见地垮下去。以前你就爱跟在我和灵羽身后跑,像只皮猴子,怎么也静不下来。” 她说着,眼眶微微有些发红:“我这件事,满朝文武,宗室亲眷,那么多双眼睛看着,那么多张嘴说着,可最后,只有你,愿意站出来,用那种……那种近乎冒险的方式帮我。” 梁松清安慰着自己妻子。 陈青宵放下汤匙,拿起旁边的湿帕子擦了擦手:“当初皇姐和灵羽,也很照顾我。” “还说呢?” 青谣拿起自己的丝帕,轻轻按了按眼角,将那点湿意揩去,勉强笑了笑,“你以前淘气起来,上树掏鸟窝,下湖摸鲤鱼,哪次不是我们帮你打掩护?父皇责罚起来,还抢着替你顶罪。” 回忆让气氛轻松了些,但很快,她又叹了口气,那笑容淡去,染上一丝疲惫与怅惘。 “父皇短时间里,怕是不会再想见我了,他心里有气,有芥蒂,真难啊,青宵。我想听父皇的话,想像寻常女儿家一样承欢膝下,尽点孝心,可是,我一想到要嫁给方南箫,往后几十年对着一个全然无感,甚至可能心思深沉的人,我就不知道自己的余生该怎么过下去。” 像是被活活钉进一个华美的棺材里,看着光一点点暗下去。 饭后,青谣说要去整理一下库房,看看还有哪些适合给陈青宵带走的补品药材。 陈青宵便跟着去了。 库房里东西不少,大多是新婚时各方送的贺礼,琳琅满目。 青谣在一个多宝架前停下,拿起一个素雅的青瓷盒,又拿起压在盒底的那张素笺,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线看了看,随口感叹道:“这云老板,人长得好,这字写得是真不错,清逸又不失筋骨,不像寻常商贾的手笔。” 陈青宵原本心不在焉地站在一旁,目光随意地扫了过去。 只一眼,他整个人就像被一道无形的霹雳骤然击中。他死死地盯着那张素笺,盯着上面那寥寥数行。 第31章 青谣没注意到他的异常,还在低头翻找别的。 陈青宵从青谣手中将那张素笺抽了过来? 青谣疑惑地问:“怎么了?这纸……有什么不对吗?” 陈青宵的手指用力攥紧了那张薄薄的纸,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发白,几乎要将纸页捏碎。 “没怎么。” 他极力控制着,“字的确好看,我多看看。” 青谣觉得他这反应古怪极了,但她此刻心思更多在寻找药材上,见他不再多说,也就没再深究,转过身,继续在堆积的礼盒间翻找起来。 库房里光线半明半暗。陈青宵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紧握着素笺的那只手,在无人看见的阴影里,无法抑制地,细微地颤抖着。 “徐氏”的字没多少人看过,他是其一。 从前云岫写字的时候,陈青宵在一旁要么睡觉,要么看兵书。 所以云岫没觉得陈青宵在意过他的字。 所有的巧合,所有的眼熟,此刻都凝聚成这张轻飘飘的纸。 如果一切的巧合都是故意的呢? 陈青宵从公主府回来,那张素笺被他贴身藏在内衫的暗袋里,薄薄的纸张隔着几层布料,依旧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着他的胸口。 他面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眼神比往日更加幽深,像两口结了冰的深潭,底下却有暗流在疯狂涌动。 回到靖王府,他没有回书房,也没有去寝殿,径直找到了最得力的,也是自他开府起便跟在身边的贴身内侍。 内侍见他面色不同寻常,连忙躬身听命。 陈青宵:“去找几个人,要嘴巴绝对严实,手底下利索的,要精通盗墓掘坟,开棺验尸的手艺,还有,懂些岐黄之术,最好本身就是仵作出身,能看懂骨头和尸身状况的。” 内侍闻言,心头猛地一跳,骇然抬头:“王爷……这是要?” 陈青宵没有回答内侍的疑问,:“去找,越快越好。不要惊动任何人,尤其是宫里。” 内侍不敢再多问一句,连忙应下。 靖王妃徐氏的墓,坐落在京城郊外,专门为皇室宗亲划定的陵园区。那里松柏森森,平日有专人看守洒扫,寻常人不得靠近。 徐氏葬礼虽不算极尽哀荣,但也按亲王侧妃的规格下葬,墓穴修得并不寒酸。 这等事,自然只能在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候做。 选了个没有月亮的阴晦夜晚,事先打点好陵园的守卫,几个人影如同鬼魅,悄无声息地潜入了陵园深处,来到了靖王妃徐氏的墓碑前。 火把被小心地蒙着,只透出一点昏暗的光晕,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铁锹和撬棍与泥土,石头摩擦的声音,在死寂的夜里被压到最低,却依旧显得格外刺耳。 棺木并不算特别厚重,但在寂静中发出的“嘎吱”声,仍让在场的几个人心头都是一凛。 棺盖被撬开,一股混合着泥土潮气,木料腐朽以及某种难以形容的微腥气味,猛地涌了出来。 火把的光颤抖着照进去。 里面并非完整的尸身,甚至谈不上是一具骸骨。那是一堆焦黑,破碎,混杂着灰烬的骨头,大小不一,凌乱地堆在棺底,有些已经碳化酥脆,仿佛一碰就会化为齑粉。 显然是经历了极其猛烈的焚烧,几乎什么都没能留下。只有几块稍大些的,骨盆和腿骨的残片,还能勉强看出属于人体的形状。 陈青宵就站在棺椁旁几步远的地方。 火把的光晕跳跃着,映着他毫无血色的脸。 “王爷……” 旁边一个被他找来的,经验最老道的仵作,被带来的路上他都是被蒙着面的,此刻才得以看见。 仵作硬着头皮上前,轻轻拨弄,查看着那些焦黑的骨殖。 火光照着他苍老而紧张的脸,汗珠顺着额角滑落。 过了好一阵,他才哆哆嗦嗦地退后两步,朝着陈青宵的方向跪下:“回禀大人,这这棺内尸骨,依小的多年经验查验,应是一具年龄在三十岁上下的妇人尸骨。” 陈青宵:“你确定?从何处看出?” 那仵作伏得更低:“回王爷,人骨尤其是盆骨,颅骨,四肢长骨,其形态,大小,骨缝愈合程度,都与年龄密切相关,这棺中残骨,虽经大火焚毁,但几块主要的如这块髋骨残片,” 他不敢指,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棺内某处:“其大小,轮廓,还有耻骨联合面的形态,都指向成年妇人,且约在三十岁左右。” “而且……而且,从盆骨,特别是耻骨弓的弧度,宽度,以及骶骨的变化来看,这妇人极大可能,是生育过的。” “生育过?” 仵作继续道:“女子生育时,胎儿需经产道娩出,骨盆,尤其是下口,需要扩张。这会在耻骨联合处,骶骨边缘等位置,留下一些永久性的,细微的形态改变。比如耻骨弓的角度会变得更宽,骶骨可能……可能会有极轻微的倾斜或磨损痕迹。这些改变,即使皮肉不存,仅剩骨骼,有经验的仵作也能分辨一二。这棺中残存的盆骨碎片,其耻骨弓的弧度远超未生育之女子应有的窄小,故而……故而小的推断,此妇人生育过的可能性,极大。” 三十岁左右的妇人。 还生育过。 徐氏嫁给他时,不过二八年华,死时充其量也才十八岁。 他们之间,何来生育?棺中这堆焦骨,所属之人,年龄,经历,与徐氏没有一处对得上。 夜风呜咽着穿过陵园的松柏。 火把的光在陈青宵骤然变得一片死寂的脸上跳跃,那双眼睛深处,原本翻涌的惊涛骇浪,此刻却仿佛被极致的冰冷冻结,只剩下平静。 云岫原本昨日便想来寻陈青宵。 入夜后,穿过靖王府森严的守卫与结界。殿内却一片漆黑,空无一人。床铺整齐,没有睡过的痕迹。 今夜,他再次前来。 烛火未熄,光线昏黄,陈青宵静静地仰面躺在床榻上,身上盖着锦被,眼睛睁着,直直地望着帐顶繁复的刺绣云纹。 云岫如往常一般,凑近床边, 陈青宵脸色苍白,眼下有浓重的青影,整个人透着一股竭力压抑却依旧从骨子里渗出来的疲惫与某种紧绷的,一触即发的危险感。 “你昨夜去哪里了?” 云岫开口。 按照以往,陈青宵或是会立刻委屈地诉说,或是会含糊带过,绝不会是这般死寂。 陈青宵没有立刻回答,只是转动眼珠看过来。 云岫微微蹙眉:“你怎么了?” 就在云岫的话音刚落,几乎是他靠近到某个临界点的瞬间,陈青宵动了。 他借着扣住云岫手腕的力道,将云岫的身影猛地一带,一压。 天旋地转间,云岫甚至没能完全反应过来,就已经被他死死地,以绝对占有的,充满压迫感的姿态,抵在了身下。 锦被皱成一团,床榻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闷响。 陈青宵撑在云岫身体两侧,两人的脸离得极近,呼吸可闻。烛火的光被他宽阔的肩膀挡住大半,阴影笼罩下来,将他脸上所有的表情都切割得深刻而凌厉。 “你到底是谁?”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力钳制和咄咄逼问弄得彻底怔住了。 “……我是谁?” 云岫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陈青宵今夜是疯了不成?还是他察觉到了什么? 没等他做出更多的反应或思考,陈青宵的下一波进攻已然到来。 陈青宵猛地低下头,带着一股近乎毁灭般的气力,狠狠地,准确地,撞上了云岫的嘴唇。那不是一个吻,更像是野兽的撕咬。他用自己的牙齿,蛮横地碾磨,啃噬着云岫冰凉的唇瓣,力道之大,带来尖锐的刺痛和一股浓郁的铁锈腥甜,是血的味道。 云岫吃痛,闷哼一声,瞳孔骤然收缩。 他从未在陈青宵身上感受过如此暴烈,如此具有侵略性和攻击性的气息。 而陈青宵,在感受到唇齿间那真实无比的血腥气,在亲眼看见云岫苍白的下唇被自己咬破,渗出血珠的刹那,动作倏然停住了。他微微退开一丝距离,却没有松开钳制。 他的目光死死锁着那抹刺目的红,看着血珠缓缓凝聚,顺着云岫唇线往下滑落一滴。 然后,陈青宵缓缓抬起另一只手,不是去擦云岫唇上的血,而是用自己同样沾了点血迹的拇指指腹,极其缓慢地,带着近乎病态的专注和确认,轻轻擦拭过云岫唇上的伤口,将那抹鲜红蹭开,也染上自己的指尖,舔了舔。 他的嘴角,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向上勾起,掺杂了震惊,狂喜,了然,以及偏执邪气。 “原来……你是真的。” 好像刚发现了一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作者有话说】 开朗王爷变黑一点[狗头][狗头][狗头] 第21章 生个十个八个 云岫被陈青宵死死地压在那张宽大的,铺着锦褥的床榻上,动弹不得。 第32章 不是不想动,而是此刻这具躯体,竟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牢牢钉在了原地,又像是被陈青宵身上近乎疯狂决绝的气息给死死镇住了。 他尝试调动魔元,却发现如同泥牛入海,这寝殿四周,不知何时已被布下了针对灵体的,极其阴损的禁锢。 嘴唇上刚刚被咬破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带着细微的,持续不断的刺麻感,血腥气在口腔里弥漫开,又咸又涩。 他看着压在自己身上的陈青宵。 烛火在床边跳跃,将陈青宵的脸映照得半明半暗。 那张平日里或矜贵,或疲惫,或脆弱流泪的脸,此刻却像是被彻底打碎后重新拼凑起来,每一寸线条都绷得极紧,眼窝深陷,眼底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异常明亮,几乎要灼伤人的火焰。 那里面只有一种被欺骗,被愚弄后的滔天怒意,更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索命的修罗。 云岫的心沉了下去。 他想,陈青宵到底是多久发现的?自己竟如此大意,小觑了凡人的执念与心计。 陈青宵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里呕出来的,裹挟着血与火:“我很好骗,是吗?” “你到底是谁?是男是女?是人是鬼?还是……别的什么妖魔鬼怪?!” 他的手指用力扣住云岫的肩膀,“把我耍得团团转,看着我为你哭,为你疯,为你跟父皇反目,这就是你的乐趣是吗?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对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掏心掏肺?!” 果然。 他真的知道了。 云岫心底那点因为被识破而产生的错愕和慌乱,他想自己是魔,是曾令魔境众生胆寒的云岫,不是可以被人如此质问,钳制的玩物。 即便此刻受制,也容不得一个凡人如此放肆。 他猛地发力,试图推开身上这座如同山岳般沉重的身体。陈青宵被他推得微微一晃,却更加用力地压了下来,两人在床榻上角力,锦被皱成一团,床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云岫趁着他重心偏移的瞬间,身体向床外侧一滑,挣脱了部分钳制,就要遁走。 陈青宵像是早已料到他会有此一招。 那不是兵器,也不是寻常物件。 那是一张巴掌大小,边缘不规则,颜色暗沉近黑的皮子,或者说是某种特制的符纸,上面用暗红色的,仿佛干涸血液画就的符文,扭曲缠绕,散发着一种令人极其不适的,阴冷污秽的气息。 符纸在空中无风自动,如同有生命的活物,迅疾无比地,精准地缠绕上了云岫的腰身。 “呃!” 符纸贴上身体的瞬间,云岫只觉得腰际传来一阵刺骨的冰冷,紧接着是如同无数细针同时扎入,又像是被滚烫的烙铁烫伤的剧烈痛楚。 这符纸像活蛇一样收紧,其上诡异的符文光芒流转。 陈青宵上前一步,微微躬身把人拦腰抱起。 “你想往哪里逃?” 他伸出手,捏住云岫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与自己对视,“不是喜欢装神弄鬼吗?不是喜欢扮作王妃,夜夜入我梦来吗?” “我不管你是人是鬼,是妖是魔,既然进了我靖王府的门,扮了我靖王妃的身份,就别想再轻易逃出去。” 云岫被迫仰着头,胸膛因为疼痛和愤怒而微微起伏,腰际那符咒带来的冰冷与灼痛交织。 他第一次意识到,陈青宵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危险,更加难以揣度。 云岫突然难以控制地,身形开始发生剧烈的改变。 那过程并非一蹴而就,更像是某种强行维持的幻象被外力从内部撕裂,瓦解。 他原本被幻术塑造出的,属于女子略显温婉柔和的轮廓线条,如同水中的倒影被投入石子,波纹荡漾间,迅速扭曲,拉伸,重塑。 肩膀变宽了些,腰身虽然依旧纤细,却少了那种刻意的婀娜,多了几分属于男子的清劲,面部的线条也变得清晰利落,下颌的弧度不再那么圆润,眉骨鼻梁的起伏更加分明。 整个身形抽长,挺拔,虽然依旧比陈青宵要清瘦,骨架也显得单薄,但确确实实,从一个女子的形态,转变成了一个男子的体态,清俊,修长。 唯一还勉强维持着的,是脸上那层薄薄的,用来遮挡那道陈旧疤痕的障眼术法。 那疤痕云岫不愿示人,即使在如此狼狈的情况下,他下意识伸手摸了摸。 陈青宵就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怀中那具熟悉的,属于他王妃的躯体,在他面前一点点扭曲,变形,最终定格成一个清瘦男子的模样。 近乎荒诞。 陈青宵死死地盯着云岫那张脸,半晌,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还真是……男的。” 他娶了个王妃,名字假的不说,现在女的都不是。 云岫因为身形强行转变和符咒持续带来的痛苦,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听到陈青宵这句话,他抬起眼,眼睛氤氲着雾气,让人看不清情绪的。 他没回应陈青宵的震惊,只是从齿缝间,极轻地,却清晰地逸出一个字:“疼。” 他猛地收紧扣着云岫肩膀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那清瘦的骨头,咬牙切齿:“就该让你疼!” 疼死算了。 骗子!彻头彻尾的骗子! 他曾经以为幸福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不知是人是妖的,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而他,竟然真的信了,沉溺了,与父皇冲突,在无数个夜晚痛苦辗转。 云岫被他捏得生疼,再加上腰际符咒的束缚和不适,本能地想要挣脱。他抬起另一只手,用力去推陈青宵的胸膛。 但陈青宵此刻正处于极度的激愤与力量爆发的状态,非但没有被推开,反而更加用力地将他扣住,另一只手也压了上来,将他牢牢禁锢在床榻与自己身体构成的狭小空间里。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 陈青宵逼问,脸几乎贴到云岫脸上,“说!你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要扮成徐氏的样子来骗我,有什么目的?” 云岫只是抬头看着他,那双清冷的眼睛映着陈青宵因为愤怒而扭曲的面容,像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他抿着苍白的,还带着血迹的嘴唇,一言不发。 陈青宵只觉得一股浊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几乎要将他憋炸。 他猛地松开一只手,狠狠一拳砸在云岫耳侧的床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床板都微微震颤。 “你不说清楚,就别想走。” 陈青宵将云岫关了起来。 不是在寝殿,而是在王府深处一间更加隐秘,几乎不见天日的偏房里。 他取下了那张缠绕在云岫腰际的诡异符咒,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锁链。锁链的一端固定在房间中央一根粗大的石柱上,另一端,则扣在了云岫纤细的脚踝上。 那整条锁链上,密密麻麻,从头到尾,都刻满了与之前符咒同源的,暗红色的,扭曲的符文。 其实,以云岫真正的实力,若真想挣脱这条锁链,未必能困住他太久。 强行催动魔元,付出一些代价,或许就能崩断它。 但这里是人界,是陈国京城,气运汇聚,也备受瞩目之地。魔气泄露,很难保证不会惊动那些眼睛。 保险起见,还是……不要轻易动用法术为妙。 他想,要是陈青宵真那么恨他,那就杀了他好了。 陈青宵不知去了哪里,直到夜深,他才重新回到这间囚室。 推开门,室内只点了一盏小小的油灯,光线昏暗。 云岫只穿着一件单薄的白色中衣,蜷缩在床上,黑发凌乱,身形清瘦得有些可怜,白色的布料在昏暗光线下几乎与苍白的皮肤融为一体。锁链从床沿垂落,拖曳在地上,蜿蜒到石柱那边。 他蜷缩的姿势,像一只被迫收起所有利爪与尖牙,陷入某种自我保护状态的兽,又像一片无所依凭,随时会融化的雪。 只有那微微起伏的脊背,证明他只是睡着了。 陈青宵站在门口,看着这幅画面,胸膛里那股翻腾的怒意与暴戾,更加烦躁。 白日里,陈青宵实在憋闷得不行,索性换了身利落的劲装,出城,又让人把梁松清从公主府叫了出来,非拉着他一起去郊外跑马。 秋风飒爽,天高云淡,广阔的跑马场上尘土飞扬。陈青宵□□的骏马是一匹性子极烈的乌云踏雪,此刻被他催得四蹄腾空,几乎要飞起来。 他紧握缰绳,身体伏低。 梁松清催马赶上,与他并辔而行,看着陈青宵紧绷的侧脸和那几乎要将马鞭抽断的力道,忍不住开口问,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你怎么了?这一大早的,火气这么大。又被陛下申饬了?” 陈青宵猛地勒住缰绳,骏马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又重重落下。他翻身下马,动作带着一股狠劲,将缰绳胡乱往马桩上一拴,然后抬起脚,对着旁边一个堆得半人高的,晒得干透的草垛,狠狠踹了过去。 第33章 “砰”的一声闷响,干草四散飞溅,扬起一片呛人的尘土。 草垛塌了小半边。 梁松清也下了马,站在几步开外,狐疑:“到底谁惹你了?能把你气成这样?” 还能是谁? 陈青宵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那堆凌乱的干草,除了他王府里,此刻不知在干什么的,那个谁! 那个把他当傻子一样玩弄于股掌,骗得他肝肠寸断,最后却发现连是男是女,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的……骗子! 打又打不得,那具身体看着身上又没二两肉,他想打,都怕一下子没了。对着那张没什么表情,眼神清冷的脸,他所有愤怒的斥责都像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着力之处,反而显得自己像个歇斯底里的疯子。 明明……明明做错事的是对方。 处心积虑地扮成徐氏,潜入他的生活,搅乱他的一切,可为什么现在,被关起来锁起来的是那个骗子,而自己这个受害者,却像个被牵着鼻子走的困兽,满心愤懑无处发泄,憋屈得快要爆炸。 这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可恶的人。 不,说不定那根本就不是人。 是妖?是魔?还是什么别的邪祟?自己真是……撞了邪了,倒了大霉。 陈青宵猛地转过身:“我真想做个禽兽算了!” 这话没头没尾,听得梁松清一愣::“我前些日子其实就想说了,你最近,是不是看上谁了?” “之前你脖子上……不太干净。” 梁松清说得比较委婉,“有新人也是好的。总好过一直沉湎在过去里,走不出来。你能愿意接触旁人,开始新的,呃,关系,是好事。王妃的事,我们都很难过,但日子总得过下去,你走出来,挺好的。” 这话落在陈青宵耳朵里,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新人?哪里来的新人! 从头到尾,就那么一个! 就那么一个把他耍得团团转,骗得晕头转向,害得他如今人不人鬼不鬼,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的,该死的骗子。 还走出来?他现在恨不得走进去,把那个骗子的心挖出来看看是什么颜色的。 陈青宵恶狠狠地瞪了梁松清一眼,转身重新翻身上马,狠狠一鞭抽在马臀上,那匹乌云踏雪吃痛,长嘶一声,再次如离弦之箭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地飞扬的尘土,和站在原地,满脸困惑,差点吃了一脸土的梁松清。 梁松清不解:“……不是,又不是我招的你。” 陈青宵手里还拿着个黑漆描金的食盒,他把食盒“哐”一声放在房间中央的木桌上,力道不轻,震得桌腿都晃了晃。 他生硬道:“吃饭。” 床上那团白色微微动了一下。云岫听见这声音,似乎反应了片刻,才慢吞吞地,有些艰难地撑着身体坐了起来。 锁链随着他的动作发出“哗啦”一声轻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陈青宵看着他,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他光裸的脚上。那双脚和他的人一样,瘦削,白皙,脚踝纤细,被粗糙冰冷的玄铁锁环衬得更加脆弱,脚背的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此刻正赤着,踩在冰凉,甚至有些潮湿的砖石地面上。秋日的寒意已经很明显了。 陈青宵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想开口呵斥,或者拿双鞋袜过去。 但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凭什么?一个骗子,有什么资格让他费心?冻着了也是活该。 他硬生生地扭过头,不去看那双踩在冷地上的脚。 云岫似乎对脚下的寒冷没什么感觉,他缓步走到桌边,锁链拖在地上,他伸手,打开了那个食盒的盖子。 食盒分了两层。上层是白米饭,颗粒分明,冒着热气。下层是两菜一汤。一道是红烧肉,肥瘦相间,油光锃亮,酱汁浓稠。另一道是焖肘子,汤是鸡汤,上面漂着油。 全是荤腥油腻,口味偏重的菜色。 云岫在魔界时,虽不忌荤腥,但更偏好清淡,甚至有些嗜好某些灵植的微苦清冽。 后来在人界,也是习惯简单清淡的饮食。 眼前这几样,显然不合他的胃口,甚至让他看着就有些反胃,或许是昨晚折腾,加上那符咒和锁链带来的持续不适,本就没什么胃口。 他只看了一眼,便没什么表情地合上了食盒盖子:“我不吃了。” 陈青宵闻言:“不吃?不吃饿死你算了!” 关着他,还要供着他,还敢挑三拣四?真当自己还是那个需要被小心哄着的靖王妃吗? 云岫垂下眼睫,看着合上的食盒盖子,没再说话。 他本就话少,此刻更懒得与陈青宵争辩。 不吃就是不吃。 陈青宵走到桌边,在云岫对面的凳子上坐下,盯着云岫,语气依旧很冲:“你叫什么名字?真正的名字。” 云岫抬起眼,目光与他对上:“云岫。” “云岫?你还真叫这个名字,” 陈青宵重复了一遍,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哪个秀?云秀?怎么一小姑娘的名字。” 这名字听起来文绉绉的,带着点山间云雾的缥缈气,确实不太像寻常男子的名字,更让他联想到那些闺阁女子。 “哎,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爱慕本王,所以想嫁给本王,才故意装作女的,混进王府来的?” 陈青宵觉得这个理由突然变得可以接受了。虽然还是欺骗,但至少动机还是比较单纯的,无非是贪图他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虽然可恶,但似乎也没那么不可饶恕。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逻辑清奇的问题问得愣了一下,沉默了几秒,才很干脆地道:“……不是。” 不是。 陈青宵脸上的表情瞬间僵住了,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凳子被他带得向后倒去,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不吃那就别吃了,那你今晚别吃了,饿着吧,我看你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云岫说不吃,那食盒里的饭菜就真的原封未动,放在那张破旧的木桌上,从热气腾腾到彻底冰凉,他看都没再看一眼。 云岫觉得陈青宵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看上去气得快要爆炸了,眼神像是要喷火,把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用那些冰冷的锁链和符咒困住他,对他说着那些刻薄又伤人的话。 云岫以为,凭陈青宵那股子偏执又冲动的性子,还有被他欺骗这么久积攒下来的怒火,就算不动用兵器,也该扑上来对他拳打脚踢一番,至少发泄一下。 毕竟在魔界,欺骗和冒犯强者,往往意味着即刻的血腥报复。 可是,陈青宵没有。 他只是恶狠狠地瞪着他,用言语攻击他,然后摔门而去。 想不通,云岫便不再多想。 他重新躺下,这点微不足道的囚禁和饥饿,对他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以忍受的折磨。不吃一顿凡间的食物,他根本不会觉得饿。 以前那些日子里,也是陈青宵总在他身边絮絮叨叨,看着他只动几筷子就放下:“吃那么点,喂猫呢?再吃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我陈青宵养不起女人。” 非要看着他多用些,才肯罢休。 夜深了,油灯早已熄灭。 云岫睡得并不沉,本能让他即使在最放松的状态下,也保留着对外界的警觉。不知过了多久,在一片死寂中,他听到了极其轻微的,被刻意压低的开门声。 然后是极轻的,小心翼翼的脚步声。 有人进来了。 那脚步声慢慢靠近床边,接着,床板边缘传来轻微的,承载重量的下陷感。 有人……爬上了床。 是陈青宵。 云岫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呼吸保持着平稳的频率,装作依旧在熟睡。 陈青宵似乎真的以为他睡着了。他在云岫身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点距离,但依然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身体散发出的,属于活人的温热气息,以及属于陈青宵的的味道。 然后,陈青宵开始一点一点地,慢慢地凑近。先是肩膀,然后是上半身,最后,那张脸几乎要贴到云岫的颈后。 云岫甚至能感觉到他温热的呼吸,带着酒后的微醺,拂在自己后颈裸露的皮肤上,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陈青宵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那么贴近着,像是在黑暗中仔细地,贪婪地嗅闻着什么,确认着什么。过了一会儿,他开始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还真是个男的……” “这腰,这肩膀,跟以前摸着不一样,难怪以前不让我多摸乱摸。” 接着,他像是陷入了某种更加离奇的幻想,蛮不讲理道:“男的,男的要是也能怀孕就好了,生个十个八个,看你还能往哪儿跑。” 云岫:“…………” 【作者有话说】 两个都是恋爱脑,纯纯的 云岫:我老公不打我的时候还是挺好的 陈青宵:他要是说为了我进来,我还是觉得理由是很有说服力的。 第34章 是的,魔尊要来棒打小情侣了 第22章 累死你 云岫实在是很想出声,打破身后陈青宵那不切实际的,近乎荒诞的幻想,让男人怀孕,还生个十个八个? 简直是痴人说梦,荒谬绝伦。但话到了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算了。 此刻自己灵力受制,形同凡躯,还被困在这暗室之中,贸然开口,除了可能激怒陈青宵,引来更多麻烦之外,并无益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静观其变为妙。 现在陈青宵对他,怎么说呢……态度很复杂,难以捉摸。 白天是刻薄又愤怒的,夜里却又变成偷偷爬床,胡言乱语的醉鬼。爱与恨,怒与怨。 云岫正这么想着,下一秒,陈青宵那只原本只是虚虚搭在他腰侧的手,忽然动了。 然后,那只手滑到了他的大腿外侧,停驻片刻。 同时,陈青宵含混的,带着酒气和某种恍然大悟般情绪的低语:“之前用的,是这吧……” 陈青宵单纯在回忆。之前那个作为靖王妃的云岫,与他的肌肤之亲,总说不清隔着一层什么,原来这骗子,连这种事都在糊弄他。 反倒是后来。 那滋味确实不一样。 陈青宵一想到心头猛地一跳。 就在这时,一直“沉睡”的云岫,像是真的感觉到了冷,又像是无意识地在寻找热源,身体竟然微微动了动,然后,毫无防备地,极其自然地,朝着身后陈青宵温暖结实的胸膛,更深地嵌了进去。 他的脊背完全贴合上陈青宵的胸膛,那截清瘦的腰身,甚至无意识地,轻轻蹭动了一下。 这一蹭,不知道是睡梦中的本能动作,还是因为陈青宵刚才的触碰和此刻贴近的气息。 这细微的,带着依赖意味的蹭动,轻轻搔刮在陈青宵此刻异常敏感的神经末梢上。 黑暗中,陈青宵盯着怀中这具温顺嵌在自己怀里,线条清瘦却柔韧的身体。 管他是男是女的。 反正,是他陈青宵当初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用八抬大轿从正门迎进靖王府的,名字写在皇室玉牒上,是他名正言顺的靖王妃。 既然是他的,他凭什么不能睡。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野火燎原,瞬间烧毁了他最后的犹豫和理智。那些关于欺骗,关于性别,关于对方到底是什么存在的纠结和愤怒,在这一刻,统统被一种更原始,更蛮横的占有欲和征服欲所取代。 他付出了真心,投入了情感,甚至差点赔上自己的前程和性命,结果换来的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么,至少,他要拿回一点属于他的东西。 陈青宵的呼吸骤然变得粗重而灼热,搂在云岫腰际的手臂猛然收紧,几乎要将那截细腰勒断。 黑暗中,锁链发出了比之前更加响,更加急促的碰撞声。 云岫起初,还是象征性地轻轻推拒了一下,难耐唤了一声:“陈青宵。” 那声音里没有什么明显的抗拒或厌恶,甚至带着刚被惊醒的,微弱的迷茫和不确定,更像是一种本能的,下意识的反应。 是想确认此刻压在自己身上,气息灼热滚烫的这个人,是不是陈青宵。 但听在陈青宵耳中,这一声轻唤和那微弱的推拒,却像是一簇火星溅入了油桶。 “你是我的。” 云岫便没有再动,也不再有任何反抗的迹象然后,就随陈青宵去了。 他其实……很喜欢这种事。 无论是以徐氏身份与陈青宵相处时,还是后来,并不排斥,甚至有些隐秘的沉迷。 只是之前,为了不露破绽,他需要时刻维持幻形,需要蒙上陈青宵的眼睛,需要装出羞涩笨拙的模样,收敛起自己真实的反应,束手束脚,如同隔靴搔痒,终究不够尽兴。 现在伪装被彻底撕开,身份被揭穿,锁链加身,灵力受制。 似乎也没什么需要再隐藏和顾忌的了。 云岫真想感受着这与以往伪装下截然不同的,更加直接,更加蛮横,也更加真实的接触。 真好奇。 结果,进行到一半,云岫就有点后悔了。 跟他自己来,与之前引导,掌控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陈青宵显然是带着一股邪火和惩罚的意味,力道毫无节制,角度也谈不上温柔。 陈青宵远超常人的体魄,此刻完全展露出其惊人的力量和耐力。 云岫只觉得自己的腰像是要被那双铁钳般的手硬生生折断。 陈青宵起初不许他在上面,云岫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床单。 云岫腰酸腿软,几乎脱力,陈青宵才像是稍稍解了气,又或许是被云岫那副完全瘫软,任人施为的模样取悦,终于松了口,允许他换了个位置。 云岫撑着酸软无力的手臂,勉强翻过身。一头如墨的长发早已散乱,此刻丝丝缕缕地垂落下来,有些拂过陈青宵汗湿的胸膛,有些直接垂落在他的脸上,带着微凉的触感和属于云岫本身的冷冽气息。 发丝随着两人飞舞,摇曳。 修长白皙的小腿发颤,脚趾也无意识地蜷缩起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与情//色交织的美感。 陈青宵趁着云岫神思困倦,逼问道:“以后……听不听我的话?” 见云岫只是闭着眼,浓密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嘴唇抿着,不吭声,陈青宵心头那股刚被餍足些许的掌控欲和某种恶劣的征服欲又涌了上来。 他俯身,惩罚性地在那片泛着绯色的肩颈皮肤上咬了一口,不重,却足以留下齿痕和刺痛感:“不说话是吧,就一直来,直到你开口为止。” 云岫身体瑟缩了一下,并非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具躯壳在极度疲惫和感官冲击下的本能抗拒。他长长的眼睫又颤了颤,像是挣扎,又像是认命。那被咬得嫣红,微微肿起的唇瓣间,逸出一个字:“……听。” 陈青宵听到了。心头那股躁动,似乎被这一个字短暂地安抚了。 他满意地哼了一声,低下头,在云岫汗湿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带着同样灼热温度的吻,动作甚至带上了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近乎安抚的轻柔。 然后,他才真正放松了钳制,翻身躺到一侧,胸膛依旧剧烈起伏,但眼神里的疯狂和偏执,似乎暂时被餍足后的慵懒所取代。 当晚,靖王府这处偏僻的院落,静悄悄地叫了几次热水。 伺候的下人低着头,目不斜视地将一桶桶热水抬进去,又将用过的抬出来。 云岫从前属于靖王妃的女式衣衫,自然是不能再穿了。 陈青宵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第二天一早,他便吩咐下去,让人送了一批新的衣物过来。不是女装,也不是寻常男子的深色常服。 送来的衣物,颜色竟出乎意料的鲜亮柔软。有月白色的锦缎长衫,料子光滑如水,有淡青色的细棉布袍,柔软贴肤,还有几件颜色更娇嫩些的,如浅樱色,鹅黄色的丝质中衣,触手生温,质地轻薄得仿佛没有重量。 这些颜色穿在男子身上,或许过于昳丽。 云岫累极了。 眼皮因为泪水和长时间的……而有些红肿,脸上那层因为情//热和缺氧而染上的绯色,久久没有褪去,像两抹病态的,却异常鲜明的胭脂,衬得他苍白的皮肤更加剔透,也更多了几分艳色。 他几乎是被人半扶半抱着清洗干净,又换上那身柔软的月白长衫。整个过程,他都闭着眼,任由摆布,像个没有灵魂的精致人偶。 一挨到床边,他便挣脱了陈青宵的搀扶,将自己整个儿埋进了柔软蓬松的锦被里,只露出一头乌黑散乱的长发,和一小截白皙的后颈。 陈青宵换了身干净舒适的常服,走到床边,看着床上那一团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云岫。他觉得这人睡觉的样子真是奇怪,总想把自己盘起来,缩成小小的一团。 他俯下身,连人带被子一起抱住,然后手臂用力,不由分说地将人剥了出来。陈青宵将他搂进自己怀里,让他枕着自己的手臂,又将另一条手臂横过他清瘦的腰身,将他整个人以一种完全舒展,却又被牢牢禁锢的姿势,抻长了,贴合在自己胸前。 怀里的人体温微凉,带着沐浴后的清新皂角香,还那截腰身细得不盈一握,却又异常柔韧。 陈青宵嗅着那混合的气息,心头那些翻腾的怒意,猜疑,以及白日里强撑的暴戾,似乎都在这一刻,被一种奇异的,近乎安宁的满足感所取代。 他收紧手臂,将下巴抵在云岫柔软的发顶,闭上眼,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天光透过厚重的帘幔,只漏进一丝极淡的灰白。两人相拥而眠的身影,投在床帏之上,忽视那锁链,仿佛也是一对真正的,亲密无间的爱侣。 据说,靖王陈青宵新纳了个男妾。 消息不知怎么传出去的,那间原本用来堆杂物的偏僻院落,忽然被严加看守起来,还时不时有些非女子用的,质地精良的衣物和用品被送进去。 第35章 陈青宵又没想过遮掩。 总之,这桩在时下看来颇为离经叛道的事,在京城激起了虽不敢明面议论,私下却窃窃不休的涟漪。 梁松清听说了这事儿,他如今是驸马,又交了大部分兵权,日子过得比从前清闲,消息反倒更灵通些。 他找了个机会,把陈青宵约出来喝酒,酒过三巡,才装作不经意地开口:“你……纳妾了?还是个男的?纳的谁啊?我怎么一点风声都没听着?你府里什么时候藏着这么个人?” 陈青宵正把玩着手里的白玉酒杯,闻言,眼皮都没抬:“那个云记老板,记得吗?皇姐大婚时,送了盒香料那个。” “云记老板?!” 梁松清差点被一口酒呛到,瞪圆了眼睛,好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一个不留神儿,你就把人家给给纳了?!” 他上下打量着陈青宵:“你……禽兽吧你!” 陈青宵听了这话,非但没恼:“你说对了,我以前还真不觉得自己是,现在嘛……”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在回味什么:“现在觉得,当个禽兽,真好,省心又痛快。” 梁松清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噎得不轻。他挠了挠头,试图理解好友这突如其来的,诡异的口味转变:“你什么时候又喜欢男人了?以前也没见你有这苗头啊?徐氏去后,给你送美人的也不是没有,你不都打发了?” “问得好,其实,我也挺想问的。” 他像是在问梁松清,又像是在问自己。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那个骗子?那个连是男是女都搞不清楚,把他耍得团团转的人?可除了那人,他看谁都觉得索然无味,心里那股邪火和空虚,好像只有把那个人死死攥在手里,看着他,碰着他,才能稍微平息那么一点点。 梁松清看他这神情,脑子里灵光一闪,忽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变得有些古怪,甚至带上了点鄙夷:“你该不会就是觉得那个云记老板,跟王妃长得有点像吧?”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语气里的不赞同更重了:“不是,青宵,你这也太禽兽了!徐氏才去了多久?你就找个替身?还是强娶豪夺来的男替身?你这跟话本里那些强抢民女,无法无天的恶霸有什么区别?” “别来管我。” 陈青宵,“你如今跟我皇姐成了亲,过好自己的日子,守着你的公主府,当你的逍遥驸马就行了,少管别人的闲事儿。” 梁松清有些恼了:“我这是管闲事儿吗?我这是怕你走岔了路!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那个云老板,人家愿意吗?你就这么把人弄进府里?这不是强取豪夺是什么?” “愿意?”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话,嘴角恶劣地向上勾起,“怎么不愿意?爷天天宠//幸他,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话说得露骨又下流,梁松清听得浑身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他看着陈青宵那张写满了我就是要这么干你能奈我何的脸。 梁松清指着陈青宵骂:“你真是个禽兽,无可救药!我让你姐来治你!看她管不管得了你这混账!” 陈青宵带着不甚愉快的心情回到王府。 他没去前院书房,也没回自己寝殿,就拐向了王府花园深处那方小小的池塘。池水在秋日午后的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几尾肥硕的锦鲤懒洋洋地游动着。 云岫穿着一身素色的宽大袍子,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苍白的脸颊旁。 他正斜斜地倚在池塘边的亭子栏杆上,手里捏着鱼食,正有一搭没一搭地往水里抛洒。动作随意而慵懒,仿佛只是个来此散心的闲人,而不是一个身份尴尬的囚徒。 阳光勾勒出他清瘦修长的侧影,和那截撑着栏杆的,露出袖口一截的,同样白皙的手腕。 陈青宵停在几步开外,他看着云岫喂鱼的背影,心想这人自在着呢,一副置身事外,仿佛什么都没发生的模样。 他懒得再去质问他,关着他,不过是些治标不治本的手段。 前几天,他派了人去把城里那家云记香铺给围了,里里外外搜了一遍。 铺子里没什么特别值钱的东西,却从后院不起眼的厢房里,揪出来一个约莫七八岁,脸蛋圆圆,眼睛大大的小男孩。 那孩子被带回来时,不哭不闹,只是睁着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地看着四周。 陈青宵当时看着那孩子,酸里酸气地问云岫:“这该不会是你跟哪个女人生的私生子吧?藏得倒挺好。” 云岫无语:“……你脑子里一天到晚到底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放他走吧。我保证,我不走。” 陈青宵才不信他的保证。 骗子的保证。 “我才不信呢,谁知道你是不是调虎离山?两个人都在这儿,我才安心。” 于是,那孩子被另外安置在府里另外一处地方。 陈青宵抬脚走了过去。 脚步声惊动了水边的鱼,也惊动了倚栏的人。云岫似乎早就知道他在,没有回头,只是停下了撒鱼食的动作。 “用饭了吗?” 陈青宵开口。 云岫:“没,等你。” 陈青宵“嗯”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拉着他朝饭厅的方向走去。 饭厅里早已摆好了饭菜,比之前偏房里送去的要精致丰盛许多,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陈青宵在主位坐下,云岫则很自然地走向他对面的位置,刚要落座。 “坐过来。” 陈青宵忽然开口,拍了拍自己身侧的大腿。 云岫:“……你有病吧?” 这像什么话。 陈青宵:“谁让你放着好好的靖王妃不做,现在,你是我的妾,明白吗?妾,不用端着王妃的架子,不用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 他继续道轻浮蛮横道:“妾应该在我回来的时候,就要迎上来,嘘寒问暖,在我吃饭的时候,就要坐到我身边,给我布菜,甚至喂过来。要懂得怎么缠着我,讨我欢心,要是以后有新王妃,你也要服侍主母。这才是妾的本分,懂了吗?” 这一番妾室准则从陈青宵嘴里说出来,云岫看了他好几秒,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朝着陈青宵的方向,挪动了一步,真就坐他腿上,用筷子夹起一块菜味道陈青宵嘴边。 云岫抬起眼,那双眼奇异地漾起一点极淡的,近乎温顺的光泽,声音也放得又轻又缓,带着一种陌生的,刻意放软的调子,轻轻问道:“王爷,好吃吗?” 陈青宵看向近在咫尺的云岫,丝丝缕缕香气钻入他的鼻端,温香软玉在怀,虽然这玉是冷的,但那种身体贴近带来的触感,和鼻尖萦绕的独特气息,还是让陈青宵的心跳漏了一拍,被蛊惑般:“嗯……不错,再来一口。” 但是陈青宵忘了一件事,云岫对他这么好,一般都是骗他的时候。 云岫似乎很听话。 他拿起桌上另一双备用的银筷,又夹了一筷子。 陈青宵此刻心思正飘忽,他只看到对方依言喂了过来,心里那点隐秘的,扭曲的满足感得到了餍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张口就将那一口菜咬进了嘴里。 一股属于老姜的辛辣刺鼻味道,猛地在他口腔里炸开。 “呸!呸呸!” 陈青宵猛地将口中之物吐了出来,抓起旁边的茶杯就往嘴里灌水,好半晌,他才缓过劲来:“你是故意的!是不是?!” 明明知道他最讨厌姜味。 云岫已经直起身,整理着自己衣物,又一副端庄模样。 “王爷既然这么想要个妾,想享受被温香软玉环绕,嘘寒问暖的滋味,何不干脆利落些,正正经经纳他十个八个进来?环肥燕瘦,各有千秋,那才叫真正的齐人之福。” 说完,他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累不死你!” 陈青宵被他这一连串的反应和话语,弄得彻底愣住了。他还没见过云岫像此刻这般,说出这样一番夹枪带棒,甚至称得上尖酸的话来。 陈青宵看着云岫拂袖离开,半晌,他竟然没忍住,低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极其短促的,近乎气音的笑。 还挺有小脾气的。 【作者有话说】 梁松青:好友突然变禽兽,好想打他。 攻就是欠欠的,又好色。[奶茶][奶茶][奶茶]老婆一勾引,啥都忘了。 第23章 都怪你 白童那条小蛇被陈青宵抓了过来。 云岫在王府也就见过他一面。那是在陈青宵书房外幽深的回廊底下,小家伙看着他,叫他大人。 “原来不是哑巴。” 陈青宵语气淡淡的,提溜起白童的后颈,那小孩昂起头,却又被陈青宵指力轻易制住脑袋,“还想咬人,该不会是个小傻子吧?” “他不是傻子,是我捡的,你放开他。” “在哪儿捡的?” 陈青宵追问。 云岫抿紧了唇,不再开口。阳光切进来,把他半边侧脸映得有些透明,陈青宵等了几息,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便也不问了。 第36章 反正也不是第一次这样,但凡涉及来历,身份,过往,云岫总是这副模样,像蚌壳紧紧合拢,任外面是风是雨,里面是沙是珠,一概不让人窥探。 陈青宵也懒得再费那个心神去撬。 他就没打算弄清他究竟是什么。 是妖,是鬼,还是什么不该存于世的魔物,对陈青宵来说区别不大。他只知道,自己耗了重金,寻访到那位隐居深山,据说通晓岐黄之术与上古阵法的老法师,求来的那道符咒与设下的阵法,绝不能白费。 朱砂画就的纹路一寸寸渗进肌肤骨血的感觉,谁都比云岫本人可能更清楚。 云岫若是敢逃,天涯海角,他也给他抓回来。 白童觉得那个王爷,彻头彻尾就是个坏人。 那人用带着薄茧的手指掐他的脸颊,力道不轻不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偶尔还会从鼻子里哼出几声低低的嘲笑。 真是个坏蛋! 白童被关在这处精致却空旷的院子里,雕花的窗,厚重的门,四面都是高高的墙,抬头只能看见四四方方一块被切割下来的天。 他真想不管不顾,露出尖牙,狠狠地咬上那只总是随意摆弄他的手,要给这个可恶的人类一点颜色看看。 但他记得云岫大人的话,大人让他就在这里玩,不要轻举妄动,不要伤人,最后千万,不能暴露出原身。 于是白童白日里就真的只是玩。 他在空旷的院子里蹲着看蚂蚁搬家,用树枝拨弄石子,或者干脆坐在廊下的阴影里,抱着膝盖,看日头一点点挪过光洁的石板地。 他把自己缩成很安静,很不起眼的一小团,有人会给他送饭。 到了晚上,夜深人静,月光铺满庭院时,他才会悄悄化回原形,一条细细的小白蛇,沿着冰凉的木柱蜿蜒而上,盘在梁柱交接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竖瞳在暗处静静地发着光。 这王府真大。 白日里人来人往,脚步声,说话声,器物碰撞声,隔着院墙隐隐传来,热闹又嘈杂。 他记得大人的吩咐,所以白天绝不敢踏出院门一步,连在院子里走动都尽量贴着边角。 只有等到月上中天,万籁俱寂,连巡夜人的梆子声都远去时,他才会悄无声息地滑下柱子,细长的身体融入夜色,开始在王府迷宫般的回廊,花园,假山石隙间游荡。 他太小了,鳞片在月光下是接近银白的浅淡光泽,游动时几乎不带起风声,确实没什么人能发现他。 这天夜里,他又溜了出来。 王府里的厨房总有些剩的糕点肉食,味道比他在山里吃到的野果虫子好太多,他偶尔会循着记忆里的香味摸过去,偷偷尝上几口满足一下口腹之欲。 正当他蜷在厨房后窗下的阴影里,细细辨别着里面传来的,令他肚子咕咕叫的甜香气时,一阵压低的交谈声顺着夜风飘了过来。 是两个人,声音里带着酒意和刻意收敛却依旧刺耳的议论。 “……你说咱们王爷,是不是真有点昏头了?竟然,竟然真娶了个男妾进门,还安置在沁芳苑。” 一个嗓音沙哑些的说。 另一个声音尖细些的立刻接上:“嘘,小声点!不过话说回来,我上次送东西,远远瞧了一眼……哎哟,你是没看见,那模样,那身段,啧,跟过世的那位先王妃,像了得有七八分!尤其是侧脸,还有那眼神……” 白童琥珀色的竖瞳在黑暗里缩得更细。 他慢慢昂起小小的头颅,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冰冷的信子无声地探出,在微凉的空气里颤动了两下。 白童其实有点听不懂这些凡人在说什么。 他来人间的时间不长,那些弯弯绕绕的词汇,听不真切。 他此趟离开幽暗湿冷的魔界蛇窟,来到这处处光亮却又处处陌生的地方,原因是他在蛇窟被欺负了。 那些比他粗壮,鳞片颜色更深沉的大蛇,总是用尾巴将他扫到角落,抢走他找到的微弱灵脉,嘶嘶的嘲笑声带着毒液的腥气。 是大人把他带了出来,大人掌心并不温暖,甚至有些凉,却给了他从未有过的安稳。 白童想,他迟早会长大,会变得像大人一样厉害。 鳞片要最坚硬,毒牙要最锋利,盘起身子时能像小山一样挡住所有风雨。到那时,他就能保护大人,把那些敢靠近的,不怀好意的东西统统咬碎。 那两人的议论还在继续,声音压得更低。 “宠爱?何止是宠爱,简直是离不得身。” 沙哑嗓子咂摸着嘴,“沁芳苑里当值的丫头偷偷说,经常闹到大半夜,灯都不熄,里头那位……哭得都快没声儿了,求饶似的,咱们王爷哪管那个,劲儿上来了,停都不带停的……” 白童盘在阴影里的细长身体倏地一下绷直了,脑袋昂起来,小小的三角形竖得笔直,那一瞬间的姿态不像蛇,倒有点像被惊动,竖起耳朵的幼犬。 谁哭了? 是……大人哭了吗? 大人怎么会哭?在他心里,云岫大人是最强大的,是连那些凶恶的大蛇都要退避三舍的存在。 这些可恶的,软弱的凡人! 他们居然……居然让大人哭了? 大人可是吞天蟒。 一股混杂着愤怒,不解和某种模糊焦躁的情绪,在他小小的身躯里窜动。 毒囊又开始隐隐发烫,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想咬点什么。 白童不再停留,细长的身体一摆,悄无声息地滑下窗沿,融入更深的夜色,朝着那两人口中沁芳苑的方向,急速游弋而去。 沁芳苑并不难找,是这偌大王府里灯火最明亮,却也最安静的一处。 小蛇从院墙根一道不起眼的排水石隙里钻了进去,冰凉的腹部擦过湿滑的青苔。 院子里果然还亮着灯,不是通明的大亮,而是从正房雕花窗棂里透出的,昏黄柔和的光晕,朦朦胧胧,将窗纱上精致的缠枝花纹映成模糊的影子。门口守着人,一边一个,穿着王府侍卫的劲装,抱着刀,像两尊沉默的石像。 廊下还候着两个侍女,垂着头,倚着柱子,似乎有些困倦,强打着精神。 白童将自己紧紧贴在墙根最暗的阴影里,琥珀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透出光亮的窗。 夜风拂过庭院里的花树,枝叶发出沙沙的轻响,掩盖了他鳞片擦过地面的细微动静。 白童细长的身子沿着冰凉的墙壁蜿蜒而上,鳞片与砖石摩擦出几不可闻的沙沙声。他绕到那扇透出光亮的雕花木窗边缘,用尾尖勾住窗棂的凹槽,慢慢将上半身探过去,贴近那层薄薄的,被室内光线映成暖黄色的窗纸。 然后,声音便透过这层脆弱的阻隔,钻入他敏锐的听觉。 是抽泣。 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带着破碎气音的呜咽。喉咙仿佛被什么堵着,每一次吸气都显得艰难,每一次呼气都带着颤。 是大人。 是云岫大人的声音,但又不是他熟悉的,那种冷淡的平静。这声音里浸满了某种难以承受的东西,像被揉碎了的琉璃,一碰就要散掉。 他听见大人在不停地说,字句含糊,被哽咽切割得支离破碎:“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低沉,是那个坏蛋王爷。 “怎么就不行了?” 那声音甚至含了点笑意,慢条斯理的,“我看……还行着呢。” 接着,云岫大人的声音又响起,这次不停重复着一个名字,像抓住救命稻草,又像绝望的低喃:“陈青宵……陈青宵……” 白童盘在窗棂上,细密的鳞片几乎要炸开。琥珀色的竖瞳缩成两条极细的,燃烧着冰冷怒意的线。 私刑! 这肯定是在对大人动用可怕的私刑!所以大人才会哭,才会这样一遍遍地说“不行了”。 他细小的毒牙在口中磨了磨,恨不得立刻用尽力气撞破这层薄薄的窗户纸,冲进去,把那尖锐的毒牙狠狠楔进那个坏蛋的脖颈里。 可是连大人都被他抓住了,成了他的手下败将。自己这样一条还没长成的小蛇,冲进去又能做什么?恐怕只会被那坏蛋随手捏死,像捏死一只虫子。 那样,大人最后一点逃跑的希望,是不是也就被他莽撞地断送了? 不行,不能这样。 屋内的坏蛋王爷忽然提高了声音,带着餍足后的随意,朝门外吩咐:“……叫水进来。” 房门“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打开又关上。隐约传来下人应诺和轻微的脚步挪动声。坏蛋王爷的声音又响起,这次近了些,似乎就站在内室门口,对着外面说:“水抬进来,你们就下去歇着吧,明早再来收拾。” 白童来不及细想,趁着外面侍女侍卫走动,注意力分散的刹那,猛地将自己最尖细的头部对准窗纸一处因年久略显疏松的接缝,用尽力气往里一钻。 “噗”一声极轻微的,几乎被夜风掩盖的破裂声,窗户纸上出现了一个孔洞。 第37章 他将一只眼睛紧紧贴上去。 屋内烛光摇曳,光线比从外面看要昏昧许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他从未闻过的复杂气味,甜腻的暖香混合着汗液的气息,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略带腥膻的浊气。 没有血腥味,但这味道同样让他不适,鳞片下的肌肉都微微发紧。 他的视线穿过孔洞,急切地搜寻,终于落在了那张宽大的,帷幔半垂的雕花木床上。 云岫大人就在那里。 身上胡乱盖着凌乱的锦被,裸露出的肩颈和手臂在烛光下呈现出近乎脆弱的苍白,上面布满了深深浅浅的红痕,有些像指印,有些形状暧昧不明。 大人果然被打了。 云岫黑色的长发汗湿地贴在脸颊和颈侧,更衬得那张脸失了血色。他侧躺着,眼睛紧闭着,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在眼下投出浓重的阴影。胸膛的起伏微弱而急促,嘴唇微微张着,还在无意识地,极轻地抽气。 那是被彻底掠夺干净,耗尽所有力气后的虚脱,了无生气的,奄奄一息的姿态。 白童的心,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 不行。 这样绝对不行。 他不能冲进去送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大人这样下去。细小的尾巴焦躁地拍打了一下窗棂。他得去找救兵。 对,回魔界,回蛇窟……不,蛇窟不行,那些大蛇不会帮他。 要去别的地方,找更厉害的,不怕这个坏蛋王爷的魔物来救大人。 白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脆弱的身影,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摇曳的烛火,也映着一种与体型不符的,近乎决绝的焦灼。 细长的身体悄无声息地从窗棂上滑落,迅速隐入墙根最深重的黑暗。 屋内的陈青宵,伸手将裹在云岫身上的锦被一点点剥开。 被汗水浸得微潮的绸缎滑落,露出底下的身体,在昏黄烛光下白得晃眼。 “啪”一声轻响,算不上多清脆。 是云岫的手,没什么力气,软绵绵地挥过来,指尖擦过陈青宵的下颌。 云岫的脸还埋在散乱的发丝和残余的湿枕里,只露出小半边烧红的脸颊和紧咬着血色的下唇:“你就是个禽兽。” 陈青宵摸了摸被碰到的地方,没什么痛感,只留下一点微热的触觉。 他垂眼看去,确实挺可怜。 面皮泛着不正常的潮红,从脖颈到锁骨,再到更下方被薄被半掩的胸膛腰腹,几乎找不到一块完好的,原本肤色的地方,深深浅浅,乱七八糟地重叠着,像被暴风雨肆虐过的雪地。 现在连指尖都是粉的。 “过奖过奖,” 陈青宵开口,他伸手,用指节蹭了蹭云岫滚烫的耳垂,“跟我还害羞个什么劲儿?不就是床湿了么?扔了,明儿让人换张新的便是。” 这话不知又戳到了云岫哪根神经,偏着头不看他,肩膀却绷紧了,无声地表达着抗拒和郁愤。 陈青宵也不恼,反而俯低身子,凑得更近。温热的呼吸拂过云岫汗湿的额发,然后,一个很轻的吻,落在了他紧闭的,还在微微颤抖的眼皮上。 那动作甚至称得上一丝温柔,与他刚才的言语截然不同。 “好,好,好,” 他低声哄着,“我是禽兽,我简直猪狗不如,行了吧?你骂不出来的,我帮你骂了,总成了?” 云岫还是没动,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里,揪紧了身下残存的,干燥一点的被角。 陈青宵直起身,转身去拧了条温热的布巾回来。他动作算不上轻柔,甚至有些粗率,将云岫从凌乱的床褥间半抱半拖起来。 水汽氤氲。 陈青宵还不忘臊他,语调懒洋洋的,带着点恶劣的笑意:“之前是谁一直缠着我要的?嗯?现在不都给你了么?怎么又不开心了?” “你说说,除了我还有谁这么伺候你?嗯?” 除了陈青宵,确实没人敢这么对他。 剥开他所有冷硬的,用以自保的外壳,将他从里到外折腾得一塌糊涂,连最后一点强撑的体面都碾碎在床///笫之间,事后还能用这般混不吝的,甚至带着点亲狎的态度,将他搓圆捏扁,随意调侃。 没人敢,也没人能。 云岫又气又恼,那股郁愤堵在胸口,上不去下不来,可身体太乏了,累到了骨子里,连指尖都沉得抬不起来。 被陈青宵用温水粗手粗脚地擦拭干净,换上干燥柔软的寝衣,再被塞回尚算清爽的被褥里时,那点挣扎的气力早已耗尽。眼皮沉重得像是坠了铅,意识在温热包裹下迅速涣散,他几乎是立刻便昏睡了过去,连梦都来不及做一个。 第二天醒来时,他是从陈青宵怀里醒来的。 窗纱外天光已是大亮,明晃晃地透进来,将室内照得一片清明。 陈青宵还闭着眼,呼吸均匀绵长,一条手臂横亘在他腰间,沉甸甸的。云岫有一瞬间的恍惚,身体记忆先于意识苏醒。 他僵着没动,只微微抬起眼睫,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睡着的陈青宵收敛了白日里那股凌厉的锋芒和玩世不恭,眉宇舒展开,显得平静,甚至有些无害。 陈青宵自打和他那位皇帝父皇彻底闹翻之后,上朝便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兴致来了去点个卯,不高兴了干脆称病不出,将闲散王爷的名头坐得实实在在。 云岫看着他从沉睡中缓缓睁眼,眸子里还带着点初醒的惺忪,忽然低声问:“你真不想要那个位置吗?” 陈青宵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问这个,眨了眨眼,那他盯着云岫看了片刻,才扯了扯嘴角,没什么笑意:“不想要是假的。” 他手臂收拢了些,将云岫更近地箍向自己,声音压低,带着晨起特有的微哑:“可我父皇是不会给我的。” 这话里没什么怨怼,只是事实。有时候,母族势力太盛不是好事,会成为帝王的忌惮;可有时候,完全没有倚仗,更是灭顶之灾。 陈青宵的生母,不过是一个来自遥远异族,在宫廷宴饮上献舞的舞女,得宠一时,却无根无基,早早就香消玉殒,除了留给他这副常被兄弟暗中讥讽的容貌,什么也没留下。 云岫沉默了一会儿:“你不要到时候,只能任人鱼肉。” 陈青宵闻言,忽地笑了。他伸手,用指腹蹭了蹭云岫的下唇,眼神却晦暗不明。 “我如果落到那副田地,你不是就轻松了,你就能跑了,不过如今这样还不是你害的?” 云岫眉心蹙起。 “以前,你好歹还是个女人的时候,我为了你,去争一争,抢一抢,哪怕手段难看些,也总还有个由头,说得过去。” 他指尖滑到云岫喉间那个微微凸起的,属于男性的喉结上,轻轻点了点,“可你现在是个男人,云岫,你告诉我,翻遍史书,自古以来……哪个皇帝,封过男人做皇后?” 寝室内一时寂静无声。 云岫看着他,甩开陈青宵的手指:“你窝囊就窝囊,自己没本事,怪到我身上干什么?” 陈青宵被他甩开手,也不恼,反而顺势将人又往怀里带了带,下巴抵着他发顶,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无赖又笃定:“就怪你。”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欺负小朋友遭报应了。 小朋友以为大人被狠狠教训了,确实也是被狠狠教训了所以去搬救兵了,结果搬来个大灯泡[求你了] 第24章 难道云岫真的对梁松清 陈青宵这个人,真的,十分,非常,极其不讲道理。 那红颜祸水名头,就这么扣在了云岫头上。 若是哪天陈青宵真就夺位,朝野上下窃窃私语,史官笔下隐晦暗示,都将祸乱皇嗣,动摇国本的罪责往他这身上引,仿佛陈青宵所有的离经叛道与不臣之心,都是因他而起。 事实在某些方面,的确如此。 若有云岫,陈青宵或许还是那个行事荒唐却到底守着一条底线的闲散王爷;没有了云岫,那条底线便模糊了,崩断了,成了可以踏过去,甚至必须踏过去的废墟。 陈青宵,当今圣上的第五子。生母微贱,无外戚倚仗,性情乖戾,不得君心,按常理,按祖制,按朝堂上那些老臣拨弄的算盘珠子,他应当是最不可能,也最没资格去碰触那至尊之位的人。 那条通往龙椅的路,对他而言,从来不是铺着锦绣的坦途,而是需要劈开荆棘,踏过血污,甚至需要亲手折断兄弟颈骨才能攀上去的峭壁。 若想要,便只有去抢。去争,去夺,去把生于皇家最后那点温情脉脉的面纱彻底撕碎,让指尖沾上同源血液那永远洗不掉的黏腻与腥气。 这念头不是没动过。 在远离京城,风沙粗粝的北漠边关,当得知自己的王妃可能死于兄长陈青云的算计,而龙椅上的父亲只是轻描淡写地将此事压下,甚至隐隐偏袒时,那杀意,的确在他胸腔里剧烈地冲撞过。 凭什么?他问过漠北凛冽的风,问过营帐外寂寥的星,也问过自己掌中那柄饮过敌人血的刀。 第38章 他觉得不公,那种被至亲轻贱,抛弃的不公。 但陈青宵又是极其清醒的,清醒到近乎残酷。他太了解他那位父皇了,了解那副日渐衰老的躯壳里,跳动着一颗怎样冰冷,多疑,将权衡与制衡刻入骨髓的心脏。 生在皇家,是命,没得选。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戏,当不得真。龙椅下的白骨,从来不会分哪具更冤枉。 皇位?天下?那太远,太冷,太像个巨大的,吃人的漩涡。他只要抓住手里现有的,真实的,滚烫的,抓住云岫。 以后是谁坐上那个位置,管那金銮殿上更换怎样的主人,颁布怎样的旨意。他只要和云岫在一起,就够了。他只要云岫这个人,完完全全,属于他陈青宵。 梁松清那家伙,果然言出必行。 前脚才撂下狠话,后脚就把青谣长公主这尊大佛给搬来了,动作快得让人措手不及。 青谣长公主是不请自来,连张拜帖都没提前递。那辆挂着皇家徽记,装饰着流苏与鸾鸟纹样的华贵马车,就那么直接停在了靖王府正门口的石狮子旁边,车帘掀开,长公主搭着侍女的手,仪态端方地下了车。 王府的门房和下人们远远瞧见,哪里敢有丝毫怠慢,慌忙躬身行礼,一路小跑着进去通报,险些在回廊拐角撞作一团。 长公主被迎入正厅,王府的管事嬷嬷亲自捧上今年新贡的雨前龙井,茶盏是上好的甜白釉,袅袅热气升腾。 青谣长公主却未碰那茶,只端着皇家与生俱来的威仪,目光淡淡扫过厅内垂首侍立,大气不敢出的仆从:“你们王爷呢?” 下人们头垂得更低,诺诺地不敢吱声。他们王爷……他们王爷此刻,多半正陪着那位新纳的云公子在后院呢。 是在湖心亭喂鱼,还是在暖阁里对弈,又或者干脆就在那沁芳苑的主屋里,关着门,拉着帘,行那白日宣//淫的荒唐事。 幸好,今日他们王爷大约兴致没那么高,通报的人去了没多久,陈青宵便从后院方向过来了,步子不疾不徐,身上是家常的暗紫常服。 陈青宵踏进正厅:“皇姐,今日怎么有空,大驾光临我这靖王府?” 青谣长公主抬眼看他,她挥了挥手,厅内侍立的仆从如蒙大赦,迅速退了出去,厅内只剩下姐弟二人。 “松清都同我说了。” 青谣长公主开门见山,添上了几分长姐的严厉与不赞同,“你如今这做派,真是越来越荒唐了。” “强夺民男,纳入府中充作妾室,还闹得满城风雨,你是真不知道如今朝堂之上,那些御史言官,还有你那些好兄弟,都是如何议论你的吗?再这么下去,迟早有人要在父皇面前,狠狠参你一本。” 陈青宵走到一旁,撩袍坐下。 “他们又不是没参过,我那些好皇兄们,巴不得我多些把柄让他们抓。再多一本折子,少一本折子,有什么分别?” “你——” 青谣长公主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噎了一下,带着点劝诫的意味,“那云记的老板,虽说是个商户,但在京中名声不差,我当初还替他引荐过不少人,是个清白人。你这样做,将人强掳了来,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极有趣的笑话。 “怎么,” 他慢悠悠地问,“在你们眼里,我就那么像个强抢民男的恶霸?你们怎么就那么肯定,不是他自己愿意的呢?” 青谣长公主看着他,脸上是那种我看你还能编出什么花样的,懒得戳破的表情。 一个正常人,有自己的营生,有清清白白的身家,在京中商贾里也算排得上号的人物,脑子得被门夹了多少回,才会自愿跑到一个亲王府里,放弃自由和身份,去做个见不得光,甚至要被天下人耻笑的男妾? 这说辞,连三岁孩童都骗不过。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青谣长公主叹息,“不过是看着那云记老板,与过世的徐氏……长得有几分相似。” “便是再像,赝品终究是赝品,你也不该如此,将人强拘在府里,平白辱没了人家,也作践了你自己。” 陈青宵摊了摊手:“皇姐,你真误会了,不是我看他像谁,他就是他自己,他真的喜欢我,离不开我。” 他朝后院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姿态闲适:“不信?您亲自去问他好了。我绝不拦着。” 云岫此刻正半倚在沁芳苑暖阁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卷闲书。他身上穿着素色的寝衣,外头松松垮垮披了件陈青宵的旧外袍,领口处微微敞着,露出一段修长苍白的脖颈和锁骨,上面还残留着些未完全消退的淡红印记。 云岫又出不了门,穿什么都无所谓。 午后的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身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将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有些模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就看见青谣长公主在陈青宵的陪同下走了进来,脸上掠过一丝极快的,讶异。他放下书卷,动作有些迟缓地起身,对着长公主规规矩矩行了个礼,腰弯下去的时候,寝衣的布料勾勒出过分纤细的腰线。 行礼完毕,他直起身,目光带着明显的疑惑,无声地投向陈青宵。 陈青宵几步走到他身边,手臂极其自然地,带着点占有意味地环过他的肩膀,将人半揽在怀里。 他低头,凑近云岫耳边,声音不高不低,让长公主听清,语气里是炫耀般的亲昵:“皇姐,你仔细看看他。” 他用指尖点了点云岫的脸颊,又顺着下滑:“长得白吧?气色……嗯,脸色也红润,但这不正说明我滋补得用心么?” 他抬起云岫的下巴,话却说得混账至极:“你看他哪点像不顺心的样子?他啊,特别喜欢我,离不开我,离了我,怕是活不了呢。” 青谣长公主的目光落在云岫脸上。那张脸确实是极出色的,即使带着倦意,也掩不住五官的精致。那双眼睛,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映不出什么情绪,倒确实没有被迫的屈辱。 长公主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声音放柔了些,带着点最后的求证意味:“云老板,你……真这么想吗?若有什么难处,大可同本宫直言。” 云岫被陈青宵揽着:“……是,多谢长公主关心。” 青谣长公主看着他,又看了看旁边一脸你看我没说错吧的陈青宵,她懒得再劝了,跟一个装睡的人,说什么都是多余。 送她出府时,陈青宵跟在她身侧,到了王府门口,他停下,对着长公主:“皇姐,以后啊,在家闲着无聊,不如找驸马,生个孩子玩玩,逗弄孩子总比操心我的事有趣,是不是?” 他眨了眨眼:“您顺顺心,就别来管我这摊子闲事了。” 青谣长公主猛地停住脚步,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谁愿意管你的闲事!” 说罢,拂袖转身,搭着侍女的手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隔绝了内外。 马车驶离靖王府,在回府的路上微微摇晃。回到公主府,梁松清早已等候多时,见她回来,立刻迎上前,目光里带着询问。 青谣长公主脱下披风,递给侍女,走到桌边坐下,自己倒了杯热茶,一口饮尽。 “你们男的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梁松清一愣,这又关他什么事了。 “喜新厌旧,自欺欺人。” 青谣长公主的声音带着点物伤其类的凉意,“我今日看着云老板,真真是为那过世的徐氏,感到万分不值得。” 这边梁松清安慰可好一会青谣长公主才作罢。 梁松清心想,这陈青宵,看来是来真的了。 不是一时兴起玩玩,也不是找个替身慰藉相思,那架势,分明是要把人牢牢锁死在身边,不管外头洪水滔天。 没过几日,下朝时分,官员们鱼贯从大殿中走出,朱紫官袍在清晨微光里晃动。 梁松清刚迈出高高的门槛,抬眼就瞧见了前面那个熟悉又扎眼的背影,陈青宵一身亲王蟒袍,背着手,走得慢悠悠,对周遭投来的或审视或鄙夷的目光浑不在意。 果不其然,今日早朝,便有御史出列,言辞激烈地参了靖亲王一本。 奏折里直指陈青宵“强占民男”,“私德有亏”,“败坏人伦”,“有损天家体面”,龙椅上的陈国皇帝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在御史说完后,沉默了片刻,才从喉咙里滚出两个字:“混账。” 既没说要罚,也没说要查,只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示意此事揭过,提下一件。 梁松清快走几步,赶上前,与陈青宵并肩而行。宫道漫长,两旁是深红的宫墙,隔出一片压抑的天空:“殿下,您这下可是真出了名了。京城里里外外,茶楼酒肆,怕是没人不在议论您这桩风流韵事。” 陈青宵脚步没停,只斜睨了他一眼。 “驸马爷,少在这说风凉话。有空多陪陪皇姐,免得她闲得慌,总来管我的事。” 梁松清停下脚步,挡在陈青宵前面半步:“殿下,你还记不记得,我当初送你那把穿云弓?是先到的云老板割爱,让给了我。后来,又是我,转送给了你。” 第39章 他吸了口气:“如今,云老板深陷你的魔掌,任你搓圆捏扁,你这是恩将仇报。” 陈青宵脸上的神色,在那一瞬间变了。 不是被戳破的恼怒,也不是被指责的羞惭,而是更加复杂,更加幽暗。 云岫诈死脱身,回来京城后,第一件事不是找他陈青宵,而是悄无声息地搭上了梁松清的线,通过他,才重新进入自己的视野。 从前也是,在一些宫宴,聚会场合,云岫的目光,似乎总会有意无意地掠过梁松清所在的方向,被他抓到过好几次。 那个时候陈青宵不过是调戏,倒也没真的觉得有什么。 如今看来,难道云岫真的对梁松清…… 陈青宵猛地抬眼,目光锐利如刀,刮在梁松清脸上,半晌,陈才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声音又低又冷,那是极力克制却依旧透出的烦躁:“你少管。” 泥人尚有三分土性,何况梁松清并非真的泥捏的。他自认脾气不算差,平日里也常做和事佬,可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反将一军的混账态度,实实在在戳到了他的肺管子。 “行。” 梁松清说,“您靖王殿下,天上地下,唯您独尊。是臣多管闲事,僭越了。” “我管不着,行了吧。” 陈青宵不过是去上了个朝,回来时,那张脸上却像是结了层寒霜。下人们远远看见他阴沉的脸色,连大气都不敢喘,行礼问安的声音都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一路径直回到沁芳苑,脚步重得像是要把地砖踩碎。 云岫正坐在窗边的矮榻上,手里捏着一枚玉质的棋子,对着棋盘上未下完的一局残局,半天没有动作。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陈青宵。 陈青宵就站在门口,逆着光,身影高大,却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压迫感。 他盯着云岫,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质问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被某种更阴暗的,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堵了回去。 云岫又不知道他犯什么病了。 陈青宵只是狠狠瞪了云岫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去了书房。 到了夜里,那股无处发泄的郁气和猜忌,便化成了变本加厉的折腾。 床帐摇晃,烛火明灭,陈青宵的动作比往日更带着一股蛮横的,近乎惩罚的力道,像是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什么,又像是单纯地要将自己的烦躁与不安,悉数贯///入身下这具身体里。 云岫起初还能咬着牙忍耐,后来实在受不住,喉咙里溢出破碎的呜咽,意识都有些模糊。 实在无法忍耐,张开嘴,狠狠咬住了陈青宵结实的小臂,牙齿陷进皮肉里。 陈青宵闷哼一声,动作却未停,反而更重了。 汗水顺着他的下颌滴落在云岫汗湿的颈窝。他俯下身,贴在云岫耳畔,声音又低又哑,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带着狠绝:“你就算是不喜欢我,心里装着别人,也不许离开我,这辈子,想都别想。” 云岫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口,将脸更深地埋进凌乱的锦枕里,只留下一个微微颤抖的后背。 香云那丫头,那段日子确实日日垂泪。一双杏眼肿得像核桃,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眼泪更是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往下掉。 陈青宵那时候看见了两次,第三次时,便皱了眉,单纯觉得这丫头留在府里哭哭啼啼,触景生情,只吩咐管家,给了笔不算少的银子,将香云送回了她南边的老家,出府了。 香云一走,云岫在这偌大的王府里,也不同其他下人说话,整日里多半待在自己的院子,看书,发呆,或者对着那盘永远下不完的棋。 伺候的丫头们战战兢兢,也不敢多言。 白童不见了好几日,才有人发觉不对,慌慌张张地来报。 那孩子平日里就是自己一个人玩,要么蹲在墙角看蚂蚁,要么躲在假山石后头,性子孤僻得紧,跟谁说话都爱答不理的,一双眼睛看人时带着小兽般的警惕。 伺候他的小丫头起初还以为他又躲到哪里去了,没太在意。直到第三日,饭食送进去原封不动,屋里屋外都找遍了也不见人影,这才慌了神,急忙去报了管家。 管家一听也急了,一个活生生的孩子,在王府里不见了,这可不是小事。他立刻派了人,把府里的水井,池塘,人工湖,所有可能落水的地方都细细打捞了一遍,连假山缝隙,废弃的柴房都没放过。 一无所获。 云岫听到消息时。那小蛇……该不会是觉得府里憋闷,自己溜出去,跑到哪个角落玩野了,忘了回来? 陈青宵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一个活人,在他这守备森严的靖王府里,无声无息地消失了三天,才被人发现。是有人蓄意掳走?还是那孩子自己长了翅膀飞了?无论是哪一种,都让他感到领地被侵犯,掌控力出现裂痕的恼怒,以及更深层的不安。 他立刻下令,增派府中护卫,明里暗里加大巡查,同时派人暗中在京城内外搜寻白童的下落。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云岫脸上,看着他那张也看不出太多焦急神情的脸,强烈的,毫无来由的危机感,如同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作者有话说】 过程全错[吃瓜] 第25章 云岫,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陈青宵将那所谓通岐黄之术,实则更像江湖术士的老者又找了来。 王府书房里,檀香在紫铜香炉里静静焚烧,青烟笔直上升。 陈青宵屏退了所有下人,只留那老者站在书案前几步远的地方。他坐在宽大的紫檀木椅子里,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支在光滑的扶手上。 “本王问你,” 陈青宵开口,“你那些手段,可能辨别……妖邪?” 那老者穿着半旧不新的道袍,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束起,脸上皱纹深刻,一双眼睛却透着几分市侩的精明。 他本就是为钱而来,在京城这权贵云集之地,靠着一张能把死人说活的嘴和几手半真半假的法术混口饭吃。闻言,他立刻挺了挺有些佝偻的背,脸上堆起既显谦卑又不失自信的笑容,故弄玄虚道。 “回王爷的话,此事说难也难,说易也易。难在妖邪多擅隐匿变幻,不易察觉,易在贫道浸淫此道数十载,专克此等阴祟之物,只要些许蛛丝马迹,或靠近其身,贫道自有法门,可辨其真身。” 他话说得圆滑,留足了余地。 陈青宵身体往后靠了靠:“那想要那妖邪,为本王所控呢?” 老者眼珠快速转动了一下。随即从自己随身携带的,那个磨得发亮的旧布袋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密封的黑色瓷瓶。 他双手捧着,恭敬地呈上前几步,放在书案的边缘。 “王爷请看此物,此乃贫道以秘法炼制的破障水。不敢说能降服所有大妖巨魔,但凡服下此水,任它是什么精怪妖邪,法力必受压制,妖气亦会大减,变得与寻常生灵无异,再难兴风作浪。” 他抬眼,偷偷觑着陈青宵的脸色,“届时,是魔是妖,是控是放,岂不皆在王爷一念之间?”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那小小的黑色瓷瓶上,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修长的手指拈起那个瓷瓶。 触手冰凉,沉甸甸的。 云岫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陈青宵这几日,像是突然患了失心疯。脸上总是拉着,看他的眼神也变幻不定,有时是冰冷的审视,有时几乎要将他生吞活剥般的。 夜里更是变本加厉地折腾,不像亲昵,结束后却又会紧紧抱着他,手臂勒得他生疼,仿佛一松手,他就会消失不见。 白童已经失踪好几日了,音讯全无。 云岫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在陈青宵这种反常的阴郁笼罩下,发酵得越来越浓。 那条小蛇,很像他幼时在蛇窟里的样子,瘦小,孤僻,不合群,总被欺负。所以他才会动了恻隐之心,将他带在身边,想着总能护上一二。 如今小蛇莫名消失,是不是不小心暴露了非人的形迹,被京中的神仙,或是陈青宵请来的什么人,当作妖邪给收走了? 这天午后,陈青宵没出去,在看兵书,云岫难得端着一盏新沏的茶走到陈青宵面前,将茶轻轻放在他手边的小几上,给他倒了一杯。 “我得出去找那孩子,已经好几天没消息了。” 陈青宵握着书卷的手指,收紧了一下,端起茶杯:“你这是在讨好我啊。” 云岫迎上陈青宵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心头那点不安和焦虑,被这句话里毫不掩饰的猜忌与讽刺,激成了一股混杂着怒意与无力的郁气。 “你派出去的那些人,根本找不到他。” 王府的侍卫再多,也只是凡人之躯,如何能追踪一条刻意隐匿,或许还带着妖气的小蛇? 陈青宵下颌线绷得更紧,眼神阴鸷,几乎是立刻驳斥:“也用不着你去。” 云岫胸口起伏了一下:“我找到他之后,就会回来。我只是去找他,不会走远。” 第40章 可陈青宵只是冷冷地看着他,沉默的拒绝, 云岫看着陈青宵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那股被长期禁锢,压抑的烦躁和某种属于非人的,源自本能的桀骜钻出来。 “陈青宵,” 他叫他的名字,“你这里其实根本困不住我。” 他想说,你这些高墙,这些侍卫,这些凡人的手段,对我而言,形同虚设。 若我真的想走,你,连同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都不过是纸糊的牢笼,一触即溃。 陈青宵猛地站起身,动作带得身旁小几上的茶盏都晃了晃,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云岫,脸色在瞬间变得极其难看,那双黑色的瞳孔里,风暴骤起。他没有暴怒,声音反而出奇地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怪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轻笑:“那你怎么不走啊?” “你最好走的时候,将我一起杀了。” “否则,” 陈青宵咬牙,“我是不会让你踏出这王府一步的。” 云岫仰着头,看着陈青宵近在咫尺的,微微扭曲的英俊脸庞。 云岫不明白。这个凡人,这个血肉之躯,脆弱无比的凡人,为什么骨头能这么硬?这么倔?明明没有缚住他的力量,明明知道困不住他,却还是要用这种近乎同归于尽的方式,说着最狠的话,做着最固执的事,拼尽全力,也要将他锁在身边。 云岫也想跟他好好说。 他不是石头做的,能感受到陈青宵那份近乎偏执的在意背后,翻滚着怎样激烈却无处安放的情感。哪怕带着令人窒息的占有,也终究是因他而起。 可陈青宵不会买账。 更重要的是,云岫不想伤害他。 不想用超出凡人的力量去强行打破平衡,也会让陈青宵真真切切地认识到非我族类的差距。 “你给我几日的时间,我找到他,安顿好,就会回来。” 陈青宵闻言,却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将身体压得更低,几乎要抵上云岫的额头:“几日?几日之后……恐怕你就会像当初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吧?嗯?云,岫。” 他叫他的名字,尾音拖长,近乎刻骨的恨意和自嘲。 “你究竟是觉得我太蠢了,还是太容易糊弄,才会一次一次上你的当?” 云岫手指微动,意念所至,原本静静挂在墙边作为装饰的一柄未开刃的仪剑,便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铮一声轻鸣,剑身脱鞘,化作一道寒光,瞬息间跨越数步距离,稳稳落入他掌中。 下一瞬,冰冷的剑锋,已经贴上了陈青宵裸露在衣领外的脖颈皮肤。 “陈青宵,你是不是真的觉得,我不会对你动手?” 云岫自愿雌伏于他身下,承欢榻上,忍受那些带着近乎暴戾的亲密。 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这样对过他,碰过他,将他逼到如此境地。 他忍耐,退让,不是因为惧怕,更不是因为被凡人的力量所制。 陈青宵被剑锋抵着要害,却没有表现出丝毫惧意。他甚至嗤笑了一声,脖颈微微向前,任由那冰冷的金属更紧地贴住自己的皮肤,留下一条压痕。他抬起眼,看向云岫,眼神里是破釜沉舟般的疯狂和近乎自虐的挑衅。 “动手啊,云岫,你动手吧。反正你们这些妖怪,不都是没有心的吗?冷血,无情,擅于欺骗和伪装。” “你现在杀了我就是谋杀亲夫。” 云岫觉得,陈青宵简直不可理喻。 解释是徒劳,承诺是谎言, 他心下一冷,手腕微转,架在陈青宵颈侧的剑锋倏地撤回,化作一道流光,锵地一声,重新归入墙边的剑鞘,仿佛从未动过。他不再看陈青宵一眼,转身,便要朝着门口走去。 “云岫!” 陈青宵见他要走,瞳孔骤然收缩,那强撑的平静与挑衅瞬间碎裂,取而代之的是更汹涌的恐慌。他几乎是本能地,不管不顾地扑上前,伸出手,死死攥住了云岫的手腕。 “不准走!” 云岫被他拽得脚步一顿,手腕上传来的疼痛和那份几乎要捏碎骨头的力道,另一只空着的手抬起,掌心向上,虚虚一握。 一道几乎无形的灵力波动,如同水纹般,精准地拂过陈青宵的身体。 陈青宵只觉得一股温和却无比强大的力量瞬间包裹住自己,四肢百骸像是被无形的绳索缚住,所有的力气都在刹那间被抽离,凝固。 他保持着前扑抓住云岫手腕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 云岫轻易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他走到陈青宵面前,伸手扶住他僵直的身体,动作甚至算得上小心,将他半扶半抱地安顿回刚才那张宽大的紫檀木椅里,让他靠坐得舒服些。 做完这一切,云岫微微弯下腰,平视着陈青宵:“陈青宵,你为什么,就是不肯相信我?” “我说了,会回来。” 话音落下,他直起身,转身,门扉打开的那一刹那。 门外,不知何时,悄然无声地站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半旧道袍,须发皆白,面容却透着精明的老者。 他不知已在门外站了多久,此刻正眯着一双浑浊却锐利的老眼,死死盯着从门内走出的云岫。 他在云岫身上迅速扫过,尤其在云岫周身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非人存在的灵力涟漪处停留了一瞬。 老道脸上露出一种混杂着惊异和果然如此的了然神色,干瘪的嘴唇嚅动着:“难怪……刚才此处妖力冲天,原来根子是在这儿。”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老道身形倏动,他动作快得不像他这个年纪,枯瘦如鸡爪的手从宽大的袖袍中闪电般探出,指尖不知何时已夹着数张颜色暗沉,画满诡异朱砂符文的黄纸,口中念念有词,朝着云岫的面门疾射而来。 纸符破空,带起一股阴冷刺骨,令人极为不适的腥风。 云岫没想到门外竟还伏着这样一个人,更没想到对方会如此突兀且狠辣地出手。 他本就未将这等江湖术士放在眼里,加之此刻心绪烦乱,只想尽快离开,竟一时大意,未曾全力戒备。仓促间,他只来得及调动部分灵力,在身前布下一层浅淡的防护。 然而,那老道掷出的符纸却并非凡物,上面附着的气息古怪阴邪,竟隐隐克制他属于山林精怪的清灵之力。 符纸触及他布下的灵光屏障,并未被弹开,反而如同附骨之疽般黏了上去,朱砂符文骤然亮起刺目的血光。 “嗤!” 一声轻响。 云岫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阴寒歹毒的力量顺着符纸侵入,瞬间搅乱了他体内灵力的流转。那力量并不算极其强横,却刁钻无比,直指他维持人形,收敛妖气的根本,加上他本就忌惮着天上神仙,压制着大部分灵力。 他身形一晃,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去。脚下踉跄,后背重重撞在了刚刚被他合拢的房门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 房门被撞开,他整个人跌回了暖阁之内,恰好落在离陈青宵不远的地方。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那阴邪的符力在他经脉中横冲直撞,冲击着他维持化形的妖核。 云岫额角渗出冷汗,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试图稳住身形,调动妖力对抗,却已是迟了。 就在陈青宵那因定身术而无法转动,却将门外变故尽收眼底的,充满了惊骇与不敢置信的瞳孔倒映中。 云岫修长挺拔的身形在那光芒中剧烈地扭曲,收缩,人类柔韧的皮肤上迅速浮现出细密光滑的鳞片纹路,双腿并拢拉长,化作一条有力的,覆盖着青黑色鳞片的蛇尾…… 不过是瞬息之间。 那个方才还与他激烈对峙,冷言相向的云岫,就在他眼前,毫无遮掩地,彻底地,显露出了非人的形态,一条身形颀长优美,鳞片泛着幽冷光泽,上身还保留着几分人类轮廓特征的青黑色巨蛇在地上翻滚了几圈。 直到蛇身微微盘踞,云岫眼中琥珀色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冰冷地,带着一丝未能完全掩饰的痛楚和惊怒,直直地望向不远处椅子上,那个被定住身形,目睹了一切,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无边震骇与空白的陈青宵。 空气死寂。 檀香燃尽,只余冰冷的灰烬气息。 云岫下身化回蛇形,冰冷的鳞片摩擦着光滑的地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没有立刻攻击那门口的老道,反而下意识地,用手轻轻碰触了一下自己的……脸颊。 触感不对。 不再是人类皮肤的光滑温热,而是某种凹凸不平的,带着陈旧疤痕质感的坚硬。 伪装容貌的法术,在那阴邪符咒的冲击下,没用了。他此刻显露的,而是他原本的,属于云岫的真实面目,那张脸上,蜕皮留下的伤疤,狰狞可怖。 他竖瞳里的光,似乎也凝滞了一瞬。随即,云岫不再看被定在椅子上,亲眼目睹了他化形与真容的陈青宵一眼。 不愿,也不敢。 不愿让他看见自己这般丑陋不堪的模样,更不敢去看陈青宵此刻眼中会流露出怎样的情绪。是震惊之后的恐惧?是厌恶?还是别的什么。 第41章 云岫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怒意,都转向了门口那个始作俑者。蛇尾猛地一甩,带着冰冷的杀意,朝着门外那惊疑不定,正准备掏出更多法器符咒的老道疾冲而去。 被强行打回原形,被迫暴露最不堪的真容,属于蛇类精怪的阴冷与暴戾,在这一刻被彻底激怒。 云岫不再顾及这是在人间王府,不再收敛那磅礴的妖力。周身青黑色的鳞片上,骤然迸发出幽暗却慑人的灵光,妖气冲天而起,将这方精致暖阁的屋顶都冲击得微微震颤。 他要撕碎这个多管闲事的老道。 就在蛇口即将噬咬到那惊慌后退的老道,妖力如怒涛般汹涌澎湃,即将把这片区域彻底搅乱之际。 一道懒洋洋的,带着点漫不经心却又威压极强的声音,如同鬼魅般,在不远处的虚空响起。 “云岫,你怎么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 话音落处,半空中,不知何时,悄然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穿着一身玄底滚金边的繁复古袍,长发未束,仅用一根暗红的丝带松松系着,几缕发丝随风拂过线条凌厉的下颌。他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眉心一点暗红魔纹若隐若现,周身缠绕着一种与云岫的妖气截然不同,却更为深沉霸道的,属于纯粹魔物的威压。 他赤足踏在虚空,衣袂当风,姿态闲适得仿佛只是路过,俯瞰着下方王府暖阁前的这场混乱。 正是赤霄魔尊。 他出现得太过突兀,气息又太过强大,让那老道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 赤霄魔尊的目光淡淡扫过云岫,又掠过远处天边,那里,隐约有几道属于仙家法力的清光,正朝着王府的方向疾驰而来,显然是方才云岫爆发妖气引来的注意。 他“啧”了一声,随即,他从空中一步踏下,身影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云岫巨大的蛇身旁边。他甚至没看那老道一眼,仿佛对方只是一只无关紧要的蝼蚁。 赤霄伸出手,掌心向上,对着云岫。一股精纯而霸道的暗紫色魔气,从他掌心汩汩涌出,注入云岫因符咒侵袭而紊乱的妖核与经脉之中,迅速压制住云岫体内横冲直撞的阴邪符力,并强行将他暴走的妖气收束,安抚。 庞大的蛇身在魔气的包裹下,幽光流转,开始迅速收缩,变化。鳞片隐去,蛇尾收拢。 不过是几个呼吸间,那骇人的蛇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重新化回人形的云岫,依旧是那身素白的衣衫,脸上却是未加任何伪装的,布满疤痕的真实面容。 只是此刻,他脸色苍白如纸,额发被冷汗浸湿,浑身脱力,连站立都难以维持,身体晃了晃,便要向一旁瘫软下去。 赤霄眼疾手快,在他倒地之前,长臂一伸,稳稳地将人拦腰捞起,打横抱在了怀中。 云岫的身体轻得有些过分,靠在他怀里。 赤霄抱着他,抬眸,又瞥了一眼天边那越来越近的仙家清光,以及室内那个死死盯着这边,眼珠几乎要瞪出眼眶,脸色惨白如鬼却无法动弹的陈青宵。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吐出一个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字:“走。” 话音未落,赤霄足下一点,抱着云岫的身影,连同那尚未完全散去的魔气余韵,消散在空气之中,不留丝毫痕迹。 只留下瘫软在地,瑟瑟发抖的老道,暖阁内能够动弹却僵如木偶的陈青宵,以及这片被妖气魔气先后浸染,一片狼藉的庭院。 还有天边那几道迅速逼近,却注定扑空的清光。 【作者有话说】 魔尊登场 第26章 云岫,你流泪了 幽篁和司命赶到靖王府时,赤霄早已带着云岫遁走多时。 偌大的王府庭院,此刻一片狼藉。 先前云岫暴走时激荡的妖气尚未完全散尽,混杂着赤霄残留的,更沉郁霸道的魔气,还有那老道符咒带来的阴邪腥气,几种气息交织冲撞,将这片原本精致规整的院落搅得灵气紊乱,花木凋零。 几个胆大的下人正战战兢兢地远远张望,无人敢靠近那仿佛被无形力量肆虐过的暖阁区域。 幽篁一身素白道袍,立于半空,衣袂无风自动,周身萦绕着清冽的仙灵之气,将那浑浊的气息微微排开。 他垂眸扫过下方景象,目光在暖阁门口瘫软昏厥的老道身上停留一瞬,又落回暖阁之内,那个僵坐在椅子上,仿佛石化了的陈青宵身上。 幽篁眉头微蹙:“竟是魔气,陈青宵那小王妃,原来是魔物所化。” 他身旁的司命星君闻言,恍然抚掌,他手持玉简,指尖迅速在上面虚划了几下,似乎在核对什么,随即摇头道:“我说呢,这陈国靖王的命簿姻缘线上,近来怎地无端多出一段纠缠,查无根源。原是天机之外,有魔物擅入红尘,乱了定数。” 幽篁的视线掠过王府四周隐约可见的,属于各路仙家设下的防护与监察印记,此地毕竟是人间王侯府邸,又在天子脚下,向来是仙界关注之地。 他面色微凝:“这京城周遭,布防的神仙不算少,竟还是让那魔物钻了空子,隐匿至今,甚至……” 幽篁看了一眼下方失魂落魄的陈青宵:“牵扯至此。” 司命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暖阁内,陈青宵依旧保持着被云岫定身时的姿态,僵直地靠在椅背上,死死盯着方才云岫化形又消失的地方,仿佛三魂七魄都没了。 到底是凡人之身,他看不见悬于半空的两位仙君。 司命叹了口气,低声询问:“神尊,此番变故,可要施法让靖王忘掉方才所见?” 对于凡人而言,目睹妖魔真身,尤其是与自己朝夕相处,甚至有过肌肤之亲的人突然变成非人之物,冲击足以摧毁认智。 抹去这段记忆,于仙家而言并非难事,也是避免凡人陷入癫狂或泄露天机的常用手段。 幽篁沉默了片刻,缓缓摇头:“不必,我了解青宵,区区一个魔族,一段孽缘,还不至于就能彻底击垮他。” “这情劫,早些经历,早些勘破,未必是坏事。” 幽篁的语气冷酷,“只是此番魔物现身,搅动风云,我总觉着周遭气息过于驳杂沉重,恐非吉兆。” “归位之日快些吧,变数层出不穷,今日之事,或许只是个开端。你需多加留意,恐怕待到时机成熟,一切归位之时,少不了一场恶战。” 司命神色一凛,躬身应道:“是,神尊,小神谨记,必当严加监察,早做准备。” 幽篁最后看了一眼陈青宵,袍袖轻拂,周身清光流转,与司命的身影一同渐渐淡化。 赤霄带着云岫,如同鬼魅般穿梭于虚实之间,几个腾挪转折,便彻底甩脱了后方紧追不舍的那几道仙家清光。 最终,他们落在了距离京城数百里外的一处荒僻山岭之中。 山势陡峭,林木深郁,人迹罕至。 赤霄寻了个背风的天然山洞,洞口藤蔓垂挂,将内里遮掩得严严实实。 他抱着云岫,径直步入洞中。洞内阴凉潮湿,光线晦暗,只有从石缝间渗入的几缕微光,勉强勾勒出嶙峋的石壁轮廓。 他将云岫放在一块相对平坦干燥的石台上。 云岫甫一坐下,身体便不受控制地晃了晃,猛地抬手捂住胸口,眉头紧蹙,脸色比方才更白了几分,额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喉间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方才强行被赤霄的魔气压下的伤势,此刻又隐隐有反噬的迹象,妖力与那股入侵的阴邪符力,外加赤霄霸道的魔气在他经脉中冲撞不休,搅得他五脏六腑都如同被烈火灼烧,又被寒冰穿刺。 赤霄站在他身前,垂眸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从袖中取出一个莹白如玉的小瓷瓶,倒出一粒通体漆黑,却隐隐泛着暗紫色光泽的丹丸。 他也不多言,直接将丹丸递到云岫唇边。云岫没有丝毫犹豫,张口含住,喉结滚动,咽了下去。 丹药入腹,化作一股霸道却温和的暖流,迅速散入四肢百骸,如同甘霖般滋养着受损的经脉,更强势地镇压下那些紊乱冲突的力量。 云岫立刻盘膝坐稳,闭上双眼,双手掐诀置于膝上,开始全神贯注地调息打坐。 洞内一时间只剩下他略显急促,又渐渐趋于平稳的呼吸声,以及石壁上偶尔滴落的水珠声。 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云岫脸上那层死灰般的惨白才稍稍褪去,紧蹙的眉头也松开了些。他缓缓睁开眼,眸中那层因为剧痛和灵力紊乱而起的血丝淡了不少,但眼神依旧有些涣散,里面有劫后余生的疲惫。 赤霄一直负手站在旁边,见他气息稳定下来,才开口:“这就是你之前跟我说的闭关修炼?” 云岫闻言:“是属下撒谎了。” 赤霄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石台上依旧虚弱的云岫,那双总是带着漫不经心或睥睨之色的魔瞳里,此刻混杂着不悦与费解。 “你洞府里那条小蛇,不知天高地厚,冒死闯到我面前,涕泪横流地求我来救你。” 他目光在云岫那张失去了法术伪装,布着狰狞疤痕的脸上逡巡,“云岫,你倒是告诉我,你怎么会被一个区区凡人,弄到如此狼狈不堪的地步?” 第42章 “你想夺的,是那天帝幼子下凡历劫的机缘?你可知,盯着这份机缘的人或魔,不在少数,可谁敢像你这般胆大包天,直接潜到那群神仙的眼皮子底下。” 云岫抿着唇,没有回答,甚至没有试图去用幻术遮掩,就那么任由伤疤暴露着,脸上是近乎空茫的,失神的表情。 赤霄认识他这么多年,见过他冰冷隐忍,见过他杀伐决断,见过他偶尔流露的疲惫,却好像从未见过他像此刻这般……茫然。 狼狈不堪,甚至有些失魂落魄,仿佛失去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洞。 赤霄看着他这副模样,眉头皱了一下:“云岫,你想用那份机缘……做什么?” 石台上的蛇妖闻言,缓缓抬起了头。那双妖类的琥珀色竖瞳,此刻在晦暗的光线里,映出了赤霄的身影:“属下想褪第四次皮。” 赤霄:“你与那凡人,是什么关系?” 云岫的呼吸滞了一下。他原本只是觉得疲倦,觉得伤势隐隐作痛,可赤霄这句问话落下,一股陌生的,汹涌的,几乎要将理智淹没的酸楚与钝痛,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狠狠攫住了他的心脏。 这种伤心的感觉,来得如此猛烈,如此陌生,让他自己都感到茫然无措。 他以前不是没有过类似的情绪。 赤霄身边从不缺人,妖娆的魔女,清冷的妖侍,各种形形色色的存在来来去去,偶尔也有那么一两个,能得赤霄几分青眼,举止亲密。 云岫远远看着,心里也曾划过若有若无的,类似不舒服的感觉,但很快就会被更重要的事或者理智压下去。 可此刻,完全不同。 这种伤心,像要把他的心脏生生撕裂,揉碎。眼前不断闪现的,是陈青宵最后看向他的眼神。 那双总是充斥占有欲的眼睛,在亲眼目睹他化形,露出真容的那一刻,被惊骇,震愕,以及……某种更深的,云岫不敢也不愿去细辨的情绪彻底覆盖。 是厌恶吗?是恐惧吗? 在他心里,自己现在,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丑陋的,面目可憎的妖魔了吧。 “属下同他没什么关系。” 赤霄看着云岫低垂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紧抿着,失了血色的唇,还有那半边暴露在昏暗光线下,布满狰狞疤痕的侧脸。 山洞里寂静得能听到石缝深处滴水的声音,那声音缓慢,冰冷,一滴,又一滴。 忽然,赤霄动了。他不再是居高临下地站着,而是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平等的姿态,在云岫面前的石台边蹲了下来。这个动作让他与坐着的云岫视线几乎平齐。 他伸出手,指尖微凉,捏住了云岫的下巴,迫使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赤霄那双眸子里,此刻清晰地映出了云岫的脸,以及他眼角那点来不及掩饰的,湿润的痕迹。 赤霄的指尖在那点湿意上极轻地蹭了一下,声音里了然,复杂道:“云岫,你流泪了。” 云岫整个人都僵住了。他甚至忘了挣扎,只是怔怔地,顺着赤霄的力道抬着头。 泪? 他抬起手,触碰自己的脸颊。果然,触到了一片微凉的湿意。 蛇原来也是会流泪的吗? 他修炼千年,历经生死,受过无数伤,见过无数惨烈的场面,心肠早已被磨得冷硬如铁。他以为,眼泪这种东西,早就和他那些无用的,属于弱者的情绪一起,被摒弃掉了。 是因为陈青宵看到了他的原型吗?看到了他最不堪,最丑陋,最不愿示人的真实面目? 赤霄没有放开捏着他下巴的手,反而凑近了些,他看了云岫很久,久到云岫几乎以为他会说出什么讥讽或斥责的话语。 然而,赤霄说:“你这个样子,真像一个人。” 不像魔。 不像冷血无情,只知杀戮与掠夺的魔物,也不像云岫平日里那副冰冷,或妖异算计的模样。 此刻的云岫,脆弱,狼狈,因为一个凡人而伤心落泪,那份痛苦如此真实,如此…… 具有人性。 “云岫,你是为谁,想要褪这四次皮?” 起初,答案几乎是为了赤霄。 他知道赤霄嫌弃他容貌不佳。当年将他从蛇窟带出来时,赤霄看着他那张布满旧伤的脸,虽然没说什么,但那双总是闪着玩味或审视的魔瞳里,曾极快地掠过细微的,类似遗憾或挑剔的神色。 云岫记得很清楚。后来跟在赤霄身边,看着他身边来来去去的美人,或妖娆妩媚,或清冷出尘,哪一个不是容貌昳丽,赏心悦目。 而他,顶着这样一张脸,纵然能力出众,忠心耿耿,也只能远远站在阴影里,做一个沉默的护法,一个得力的工具。 他想站在离赤霄更近的地方。不仅仅是作为下属,作为护法。所以他才如此执拗地想要褪第四次皮。蛇妖每褪一次皮,便是脱胎换骨,修为大进,若能得天道机缘相助,甚至有可能重塑肉身,修复旧伤,获得一副全新的,完美的容貌。 那是云岫为自己设定的一条险峻却充满诱惑的登天之路,路的尽头,是他隐秘而卑微的渴望,一副足以匹配赤霄身边位置的,不再被嫌弃的容貌。 可是此刻这个答案,却变得模糊起来,甚至有些摇摇欲坠。心底那份因为陈青宵而翻涌的,撕心裂肺般的痛苦,强烈到几乎要盖过对赤霄那份经年累月的,带着仰望性质的执念。 赤霄:“回去吧,回魔境去。” “你是本尊的护法,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你就会把自己彻底折在那群神仙手里。你瞒天过海潜入人间,接近天帝之子,已是大忌。此次若非白童报信及时,你未必能全身而退。” “这次的事,本尊恕你无罪。” “但,没有下次了,云岫。” “回魔境去,养好伤,做好你护法的本分,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不该碰的机缘,趁早断了。” 赤霄不是在询问,而是在下达命令,将云岫从这场混乱危险的人间迷梦中,拽回魔域的命令。 云岫:“……属下遵命。” 赤霄记得,第一次见到云岫时的情景。 那是在一片被血色浸透的泥泞沼泽边缘,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毒瘴的甜腥气。一条遍体鳞伤,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巨蟒奄奄一息地蜷缩在那里,鳞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深可见骨。 它身下压着几具同样残缺不全的,属于其他凶猛妖兽的尸体,显然经历了一场惨烈至极的搏杀。 即使到了这般境地,那双琥珀色的竖瞳里,依旧燃烧着冰冷不屈的凶光,警惕地,带着最后一丝狠戾,盯着走近的不速之客。 比现在还要狼狈,还要接近死亡。却也有着一种濒临绝境也不肯低头的,近乎原始的强悍。 赤霄当时便认出了,这是传闻中早已绝迹的吞天蟒后裔,天赋异禀,却又因为这种天赋,常常成为各方势力觊觎,想要捕获驯养的珍品。 难怪会被逼到如此绝境。 他饶有兴致地蹲下身,与那双充满戒备和痛楚的兽瞳平视。强大的魔尊威压若有若无地散开,却又奇异地没有进一步逼迫。 赤霄觉得有趣,看中了这份宁死不屈的凶性。 他给了那条濒死的蛇一个选择。 后来,伤痕累累的巨蟒在他面前,用尽最后力气,勉强化出半副残缺的人形,单膝跪在泥泞之中,仰起那张因为失血和虚弱而惨白,却依旧能看出原本轮廓的清俊脸庞。 赤霄救了他。 云岫立下了血誓:永远效忠于他,永不背叛。 他们一起,从魔境最混乱的边缘地带杀出血路,一点点打下如今这片基业。 云岫确实做到了他的誓言,忠诚不二。办事利落,手段狠辣,心思缜密,是他手中最锋利,也最趁手的一把刀。指哪儿打哪儿,从不问缘由,也从不质疑后果。 那些年腥风血雨里淌过来,云岫替他挡过明枪暗箭,处理过无数棘手的麻烦,也默默地承受过他不少因为计划受挫或心情不佳而迁怒的脾气。 那把刀的忠诚里,渐渐掺杂了别的东西。赤霄不是不知道。那追随的目光里,偶尔会闪过一些超越了恩情的,更加复杂的情绪。 炽热,隐忍,带着小心翼翼的渴望。赤霄看出来了,却从未点破,也从未回应。 一把刀,好用,锋利,听话,就够了。谁会去爱上一把刀呢?哪怕这把刀再特别,再稀有,再懂得他的心意。 赤霄向来爱的是鲜活生动的美人,是能带给他愉悦与征服感的,或妖娆或清冷的存在。 云岫,太冷了,也太硬了,一把好用的刀,不该有太多情感,更不该有奢求。 可就在刚才,在这冰冷潮湿的山洞里,云岫脸上滑落的那一滴泪,滚烫,却奇异地,烫到了赤霄的指尖。 这把他用了多年,无比熟悉也无比信赖的刀,竟然生出了软肋。不是为了权力,不是为了修为,甚至不是为了他赤霄。 第43章 竟然是为了一个凡人。 一个见识浅薄,寿命短暂,被七情六欲所困的凡人。 赤霄看着石台上依旧失魂落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的云岫,魔瞳深处掠过极其复杂的暗流。 失望?不解?是觉得这把刀不再完美趁手的不悦?还是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某种东西悄然撼动了的烦躁? 他不知道。 赤霄只是清楚地意识到,有些事情,已经不一样了。 这把刀,或许云岫第一次流泪开始,就已经不再仅仅是一把刀了。而那软肋的存在,让这把曾经无懈可击的利器,出现了第一道,也是最致命的一道裂痕。 【作者有话说】 魔尊:喜欢云岫爱人的模样 会变美。 青宵顶上大号之后就往死里揍魔尊。 第27章 我不想葬在那里了 云岫回到了魔境深处的洞府。 这里与他离开时并无二致,幽深,冰冷,终年弥漫着淡淡的,属于地底深处的阴寒水汽和魔气。 嶙峋的石壁上攀附着散发微光的苔藓,将洞内照得一片朦胧昏昧,听不到风声,也闻不到花香,只有他自己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的,单调的回响。 他刚一踏入,一道细小的白影便如同离弦之箭般,从角落的石缝里窜出,扑到了他脚边,化作了白童急切的人形。 少年仰着脸,一双眼睛瞪得大大的,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担忧和恐惧,上下打量着云岫苍白如纸的脸色和周身难以完全收敛的,透着伤势的虚弱气息。 “大人!您回来了!您没事吧?” 白童的声音里满是哭腔,伸手想碰触云岫,却又不敢,“您身上好像伤得很重……” 云岫垂下眼,看着小孩那张写满了自责和关切的脸,随之而来的是更深的疲惫和某种不愿言说的刺痛。他摇了摇头:“无事。” 白童却不肯罢休,脸上露出凶狠的表情:“都怪那个可恶的凡人!要不是他,大人您怎么会,等我长大了,法力变强了,我一定去狠狠教训他!为大人报仇!” 凡人。 陈青宵。 “我要休息。” 云岫打断白童的话,“你也回你自己的住处去。” 白童愣了愣,敏锐地察觉到大人的心情似乎比身上的伤势更糟糕。他不敢再多问,也不敢再停留,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是,大人。” 随即,他身形一晃,重新化作那条细小的白蛇,沿着冰冷的石壁,悄无声息地蜿蜒游走,迅速消失在。 洞府里,终于只剩下云岫一个人。 那层强行维持的,用以面对白童的平静冷漠,在绝对的孤独中,开始寸寸碎裂。 他挺直的背脊,一点点佝偻下去。扶着旁边冰冷的石壁,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指节泛出青白色。 胸腔里翻涌的气血再也压制不住,一股腥甜涌上喉头,他猛地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单薄的身体在空旷的洞府里显得格外脆弱。 剧烈的咳嗽牵动了内腑的伤势,剧痛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他再也支撑不住,双腿一软,整个人脱力地,狼狈地跌坐在冰冷潮湿的地面上。 石头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衫,瞬间侵染四肢百骸,却也奇异地让他滚烫混乱的思绪,获得了一丝冰冷的清明。 他低着头,急促地喘息着,额发被冷汗浸湿,黏在苍白的额角。视线有些模糊,却一下子落在了自己的腰间,那里,挂着一枚玉佩。 玉佩质地温润,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雕刻着繁复精致的蟠龙纹样,龙首微昂,透着皇家的威严与气度。 玉身因为经常佩戴,被浸润得愈发莹润,边缘处甚至被摩挲得光滑无比。 这是一对龙凤佩中的凤佩。 是当初,陈青宵选妃时,陈国皇帝赐下的信物。陈青宵那里的是龙佩。 即使当初诈死,可云岫却一直戴着,从未取下。 云岫伸出手,用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死死攥住了系着玉佩的那根编织精巧的丝绦绳索。 五指收拢,骨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掌心被坚韧的丝绳深深勒陷进去,迅速泛起刺目的红痕,边缘处甚至开始泛白,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云岫养伤的这些日子,并不清净。 他在洞府深处的寒潭打坐。潭水幽深冰冷,泛着淡淡的魔气,对修复他体内的阴邪符伤有些许助益,却也让他本就苍白的脸色,更添了几分病态的寒意。 他大多时候坐在潭边的巨石上,闭目调息,周身气息沉凝,黑衣几乎与身后嶙峋的暗色石壁融为一体。 赤霄时常派人前来看望他。有时是送些珍稀的疗伤丹药,有时是传达一两句无关痛痒的关切,有时甚至只是送些魔境罕见的,带着清灵之气的仙果,说是让他换换口味。 这频繁的探望,在等级森严,人情淡漠的魔境,也引来了不少或明或暗的揣测。 雪雀是云岫多年前偶然救下并收入门下的徒弟,原形是一只通体雪白,唯有尾羽尖端带一点朱红的雀鸟。 性子也被云岫潜移默化地影响,平日里沉默寡言,行事却利落果决,眼神里有的,是一股与云岫相似的,近乎漠然的冷清。 这日,雪雀刚从魔境完成任务回来,他径直来到寒潭边,看见闭目养神的云岫,单膝跪地:“师傅。” 云岫缓缓睁开眼。 回到魔境后,他便褪去了在人间时那些或素雅或昳丽的装束,换回了惯常的一身玄黑劲装,长发用一根墨玉簪一丝不苟地束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那张未加遮掩,鳞片未褪纵横的脸。 此刻的他,又是那个在魔境令人敬畏,也令人忌惮的,眼里揉不得沙子的护法大人。 他看着跪在面前的雪雀:“你替我去凡间一趟。” 雪雀抬起头,等待下文。 “我要一个凡人的魂魄。” 雪雀恭敬地低下头:“是,师傅可有具体名姓,方位?” 云岫沉默了片刻,报出了一个名字,一个地点,那是陈国京城,靖王府。 雪雀记下,没有多问一句缘由,只是再次应道:“弟子领命。” 领了命,雪雀却并未立刻起身离开。 他微微抬眼,看向云岫苍白的侧脸和紧抿的唇线,说了句师傅保重身体,行礼后悄然退下。 雪雀刚走不久,云岫起身回了洞府,没多久就有人传有客来访,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随着清脆的环佩叮咚声。 一个穿着藕荷色轻纱长裙,容貌昳丽妩媚的年轻男子走了进来,手里捧着一个白玉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灵气氤氲的玉盅。 他眉眼含笑,眼波流转间自带风情,正是颇得赤霄魔尊青眼的灵曦。 他袅袅婷婷地走到云岫面前,微微屈膝,声音又软又甜:“云岫大人,魔尊命属下送来九转凝碧露,最是滋补元气,疗愈内伤。魔尊说了,让您务必按时服用,早些将养好身子。” 云岫的目光扫过那玉盅,只是淡淡颔首:“有劳,代我谢过魔尊。” 灵曦将托盘放在一旁的石台上,却没有立刻离开。他又往前凑近了些,脸上笑容不变,甚至更甜了几分,仿佛只是亲近之人间的私语。他微微倾身,几乎要贴到云岫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气音,轻声细语地说道:“你这个丑八怪……” 声音依旧甜腻,吐出的字眼却淬了毒。 “别以为魔尊对你另眼相看,你就真当自己是个什么人物了。” 灵曦的眼神在云岫脸上那些狰狞的疤痕上飞快地掠过,里面是毫不掩饰的恶意和鄙夷,“就你这幅尊容,也配站在魔尊身边?呵,不过是把趁手些的刀罢了,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他说完,直起身,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纯良无害的笑模样,仿佛刚才那些恶毒的话语只是旁人的错觉。 而是因为,在如此近的距离下,云岫清楚地看到了灵曦的眼睛。 那是一双极美的凤眼,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漂亮的浅褐色,看人时眼波流转,顾盼生辉。 从前雪雀曾隐晦地提过,说灵曦的眼睛,隐约有几分像他。他当时只当是玩笑,并未在意。此刻亲眼得见,原来真有几分相似之处。 灵曦带着胜利者般的,轻蔑又得意的笑容,准备翩然离去。 原来,身在局中的人,是看不清的。 只是相似的眉眼,云岫却突然恍若大悟一般,不过,他如今也不在乎了。 云岫动了。 他右手五指微张,掌心向上。一缕极其精纯,也极其森寒的黑色魔气,如同有生命的毒蛇,瞬间自他指尖凝聚,缠绕,成形,不带丝毫风声,却快如闪电,挟着凛冽的杀意,直直袭向灵曦毫无防备的后心。 “噗!” 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伴随着灵曦猝不及防的,尖锐短促的痛呼。他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被那股巨力狠狠掼了出去,重重撞在对面光滑坚硬的石壁上,又无力地滑落在地,蜷缩成一团,藕荷色的衣裙沾染了尘土和石壁的泥,变得凌乱肮脏。 第44章 他双手死死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如纸,嘴角渗出一缕鲜红的血丝,那双与云岫有着微妙相似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和剧痛带来的生理性泪水。 云岫缓缓站起身,黑衣在幽暗的光线下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 他踱步,不疾不徐地走到瘫倒在地,痛苦喘息着的灵曦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你知道这么多年,只有你这么大胆,在我面前挑衅。” 灵曦猛眼中惊骇未退,却强撑着色厉内荏:“你……你敢伤我,尊上不会放过你的!” 云岫闻言,脸上甚至连讥讽的笑意都吝于给出。他只是微微歪了歪头。然后,他抬起右手,掌心黑光一闪,一柄通体乌黑,刃口泛着幽幽蓝芒,不过尺余长的匕首,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指间。 匕首的样式简单,甚至有些古朴,但那股森然的,饮过无数鲜血的杀气。 云岫蹲下身,与瘫软在地的灵曦平视。他伸出左手,用冰凉的指尖,极其轻柔地,描摹般拂过灵曦那张昳丽妩媚,此刻却因惊恐而扭曲的脸颊,最后停在他光滑的侧脸上。 然后,他握着匕首的右手抬起,将冰冷锐利的刀尖,抵在了灵曦的脸颊上,那细腻肌肤之下,便是脆弱的骨骼。 灵曦的身体猛地一颤,瞳孔因为极致的恐惧而骤然收缩。 云岫看着他,琥珀色的竖瞳里映不出半点光:“你难道觉得我杀的人少吗?” 他顿了顿,刀尖微微用力,在那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个浅浅的凹痕,几乎要刺破表皮。 “你这张脸,确实生得不错。” 云岫的语气却残忍,“我只要手再重一些,往下一划……” “就毁了。” 最后三个字,轻飘飘地落下。 灵曦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浑身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他看着云岫那双毫无感情的,仿佛深渊般的眼睛,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丑八怪是真的可能,也真的敢,毫不犹豫地毁掉他赖以生存,引以为傲的容貌。 云岫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强撑的骄横彻底碎裂,只剩下赤裸裸的恐惧和哀求,才继续用那种平淡到冷酷的语气,说出最诛心的话:“我是一把刀,不假。可是你猜猜,一个容貌被毁,再无价值的玩物,和一把虽然丑了点,却依旧锋利趁手的刀。” 他顿了顿,刀尖在灵曦脸颊上极其缓慢地,威胁般地移动了一寸。 “在魔尊眼里,谁更有价值?” 灵曦的防线彻底崩溃了。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什么骄纵,什么得宠,什么算计,在可能被毁容,失去一切的威胁面前,都变得不堪一击。 他再也顾不上疼痛和形象,泪水汹涌而出,混合着嘴角的血迹,狼狈不堪。他伸出颤抖的手,想抓住云岫的衣角求饶,却又不敢真的触碰,只能徒劳地伸着,声音破碎哽咽,卑微乞怜道:“……求求你,别……别动手……求你了……” 云岫看着他那副惊惧到极点的模样,眼底深处掠过近乎厌倦的冷漠。方才被激起的暴戾和杀意,在对方彻底臣服的恐惧中,迅速地冷却,消散,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意兴阑珊。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很无趣。 与灵曦争锋相对无趣,毁掉这张脸也无趣,甚至连让赤霄在刀与玩物之间做选择这个想法,都变得索然无味。 他收起了匕首。乌黑的刃身如同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隐没在他掌心。 他站起身,不再看地上瑟瑟发抖,劫后余生般剧烈喘息的灵曦。 “我曾经陪他打到无涯之海。” 无涯之海,魔境最边缘,最混乱,也最荒凉凶险的地方,传闻是魔气与虚空交接的裂隙,常年充斥着狂暴的能量乱流和未知的恐怖。 那是赤霄早年开疆拓土时,最艰难也最辉煌的战场之一。 “那时我以为,我以后死了,大概也会葬在那里吧。和他打下的疆土在一起,和那些战死的魔将一样,成为那片荒海的一部分,也算有个归宿。” “可是现在……” 云岫长长地,无声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像将冰冷的潭水气息涌入肺腑。 “我不想葬在那里了,你走吧。” 云岫不再言语,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黑衣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得格外孤寂,也格外决绝。 灵曦将那句话,连同自己险些被毁容的惊惧,一并添油加醋带到了赤霄面前。 地点是在赤霄魔尊那处以整块黑曜石雕琢而成,俯瞰着魔境万千疆域的观星台上。 夜风猎猎,吹动赤霄玄底滚金的宽大袍袖,他正倚在栏杆边,手里捏着一只血玉夜光杯,杯中盛着暗红如血的酒酿。 星光与魔境特有的,斑斓诡异的极光交织,落在他俊美妖异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当灵曦将云岫最后那句“可是现在,我不想葬在那里了”复述出来时。 “咔嚓!” 一声极其清脆,甚至有些刺耳的碎裂声响起。 是那只价值连城,据说能承受千斤之力的血玉夜光杯。它在赤霄指间,如同最脆弱的琉璃,化为齑粉。 暗红的酒液混合着玉石的碎屑,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和玄色衣袖流淌下来。 赤霄仿佛没有察觉到自己掌心的狼藉,也没有理会溅到衣袍上的酒渍。他甚至没有立刻转头去看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灵曦。 “他真的这么说?” 灵曦伏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回尊上,千真万确……云岫大人,他确实如此说……还,还想毁了我的脸……” 赤霄终于转过了身。 他脸上没有什么暴怒的神色,甚至没有因为灵曦的哭诉而显露出丝毫对云岫的责备。相反,嘴角忽然向上勾起,然后,低低地,沉沉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起初只是几声压抑的闷笑,随即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意。那笑声里,听不出是高兴,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更加复杂的情绪,只让人觉得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跪在地上的灵曦抖得更厉害了,几乎要瘫软下去。 笑了好一阵,赤霄才猛地收住笑声,所有的表情瞬间从他脸上褪去。他抬手,随意地用袖口擦了擦沾满酒液和玉屑的手指。 “那个凡人应该去死。”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人间,陈国京城。 靖王府内,一片愁云惨淡,药香弥漫。 靖王陈青宵,病倒了。而且病得极其蹊跷,来势汹汹。前一日还神采飞扬的年轻亲王,第二日便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口中呓语不断,太医轮番诊治,却皆道脉象紊乱,似惊似惧,忧思过甚,伤了根本,药石难医,只能静养。 这病来得如此凶猛诡异,甚至连陈国皇帝都被惊动了。 皇帝亲临靖王府探望。这是莫大的恩宠,皇帝并未在正厅久留,只带着贴身内侍,径直去了陈青宵养病的暖阁。 暖阁内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苦药味。 皇帝在榻边的锦凳上坐下,看着自己这个一向最不省心,却也最像年轻时的自己的儿子,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不过一个女人竟让你如此?” 陈青宵的眼皮颤动了几下:“父皇。” “父皇,你有没有过,一夜醒来,忽然发现……其实自己什么都没有的感觉?” 他的声音很轻且空落。 “好像……一直支撑着你,让你觉得真实的一切,突然之间,都成了假的,空的,你伸出手,想抓住点什么,却发现,连自己的手,都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他说得语无伦次,颠三倒四。 皇帝看着他,看着这个向来桀骜不驯,甚至敢与自己公然对抗的儿子,此刻却像个迷了路,丢了魂的孩子,蜷缩在锦绣堆里,脆弱得不堪一击。 陈青宵说:“父皇,儿臣不和哥哥们争那个位置,你给我指块封地吧,让儿臣去那里吧。” 皇帝放在膝上的手,收紧了一下。他没有回答陈青宵的问题,只是又沉默了很久,久到陈青宵以为他不会回答,又缓缓闭上了眼睛。 然后,皇帝才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病榻上的儿子:“你好好养病。”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收到的打击不小,但也不会颓废多久,应该没几章就大号了。 偶们小蛇放下魔尊了。 魔尊就是习以为常小蛇,突然发现这个人快没了,才缓缓反应过来,自己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渣 第28章 带他走 陈青宵这一病,便是大半个月。 靖王府闭门谢客,只偶尔有太医进出,药香终日弥漫,期间梁松清来看过他几次,看见陈青宵那副半死不活,无精打采地歪在榻上的模样,就觉得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这日亦然。陈青宵只穿了件素白的中衣,领口松散,露出半截脖颈和锁骨,墨黑的长发未束,凌乱地铺在深色的锦枕上。 第45章 他闭着眼,眼下是浓重的,如同墨染的乌青,脸颊消瘦了些,唇色浅淡,乍一看,确实是一副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凄惨相。 可梁松清与他相识多年,仔细一瞧,便能看出,除了这明显的憔悴和那点挥之不去的阴郁,这人气息平稳,肌理线条在单薄中衣下依旧清晰流畅,分明底子好得很,绝不是什么药石罔效的重症。 梁松清站在榻前,看了他半晌,终于忍不住,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吐出三个字:“没出息。” 陈青宵却没睁开眼,只是依旧维持着那副要死不活的样子,半晌,才慢悠悠地,气若游丝般的语调,开口道:“你说我要是真的快死了,这消息传出去能不能把人给钓出来?” 梁松清眉毛都拧成了一团,只觉得陈青宵简直是病糊涂了,脑子也跟着坏了。他那宝贝男妾云岫,前阵子莫名其妙地消失,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王府翻了个底朝天也找不着,对外只说云公子突发急症,送至别院静养。 陈青宵倒好,人跑了,不去想方设法地寻,反倒整日在家装死。 “我看你是真有病!” 梁松清才不管面前是什么王爷,语气却越发不客气,“人走了,明摆着就是厌弃你了,不想跟你过了,你还在这儿自作多情,想把人引回来?我告诉你,你把靖王大丧的消息传出去,说不定人家知道了,非但不会回来,还会拍手称快,放两挂鞭炮庆祝终于摆脱了你这混世魔王!”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榻上的陈青宵周身气压骤然一低。 陈青宵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沉沉的,像是有片望不见底的墨色,直直地钉在梁松清脸上,是毫不掩饰的警告和被戳到痛处的森寒。 梁松清性子耿直,觉得自己说的句句在理,即便陈青宵不高兴,这话他也得说透。 “你这就是恶霸行为。强扭的瓜不甜,这个道理你不懂吗?人家既然想走,既然跑了,你就该放人家自由。你这般强留,有意思吗?除了让自己更难看,让彼此更痛苦,还有什么用?” 陈青宵听着他的话,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双眼睛里的冰寒,又厚重了一层,忽然动了动,侧过身,背对着梁松清,只留给他一个穿着单薄中衣,脊背线条却依旧挺拔僵硬的背影。 中衣的布料随着他的动作微微绷紧,依稀勾勒出底下精悍结实的肌肉轮廓,哪有什么病弱的模样。 他躺在那儿,半晌,才从喉咙里滚出一句低低的话:“你知道个屁。” 梁松清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得够呛,也顾不上什么君臣之别,朋友之谊了。 “我怎么就不知道了?你摸着良心问问,这天底下,有谁是心甘情愿被强迫,被禁锢的?你不过就是仗着自己皇家亲王的身份,觉得可以无法无天,肆意妄为罢了!” “陈青宵,我告诉你,你继续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会有人来收拾你!到时候,你别后悔!” 那天,王府暖阁前的变故,把昏迷许久才悠悠醒转的老道,吓得几乎魂飞魄散。 他醒来时,发现自己仍在王府,周围一片狼藉,残留的妖气与更恐怖的魔气如同跗骨之蛆,丝丝缕缕缠绕在空气里,刺激着他那点微末的道行。 回想起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那骤然出现的,气息恐怖的黑袍男子,以及云岫化形时那骇人的巨蛇之躯,老道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当陈青宵摒退左右,只留他一人,沉声问他“那是什么”时,老道腿一软,几乎又要跪下去。 他面色如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殿,殿下……那,那东西,贫道道行浅薄,不敢妄断,但看那妖气之精纯浓烈,化形之彻底自然,绝非寻常精怪可比,恐怕……恐怕是只活了上百年,甚至更久的大妖啊!” “上百年?那那个黑衣男子呢?” 老道连连点头:“只多不少!殿下,这等大妖,早已通了灵智,法力高深,隐匿人间,必有所图!那黑衣男更是绝非善类啊!” 陈青宵的目光落在他惊恐万状的脸上,停了片刻,忽然问:“你打不过他们?” 老道闻言,几乎是哭丧着脸哀求:“殿下!您饶了贫道吧!贫道这点微末伎俩,对付些寻常小鬼小妖尚可,对上这等存在,无异于螳臂当车,自寻死路啊!今日侥幸捡回一条命,已是祖宗保佑,下次,下次若再撞见,贫道恐怕就真的活不了了!” 陈青宵沉默了很久。 “那你说,他接近我的目的,是什么?” 老道被他这个问题问得一愣:“殿下明鉴,这等妖物,隐匿身份,潜入王府,接近天潢贵胄,其心必然叵测!古往今来,妖孽祸乱人间,多以美色,财富,权位为诱饵,迷惑人心,搅乱朝纲,最终目的,无非是引起天下大乱,祸及苍生,好从中渔利,或达成其不可告人之秘事!” “不过殿下不必担心,我观皇城上方仙气缭绕,这是陈国龙脉之处,妖孽不敢再冒犯。” 天下大乱? 祸及苍生? 为了这个,所以才接近他? 这也让陈青宵第一次,感受到了作为凡人的无力。 他可以调动千军万马,可以玩弄权术人心,可以在朝堂上翻云覆雨。 可在那条活了不知多少岁月,拥有着他无法想象的力量的蛇妖面前,在那些挥手间便能带他遁走千里的黑衣男子面前,他陈青宵,这个靖王,这个凡人,渺小得……不值一提。 那之后,陈青宵病愈了。 他不再终日躺在暖阁里装死,开始如常地上朝,下朝,处理王府事务,甚至偶尔还会去兵部点个卯,恢复了以往那种散漫中藏着锐利的模样,只是那锐利里,似乎少了些什么,又多了些什么。 朝堂上下,所有人都当他这是大病一场后,终于改邪归正,收了心,总算知道点天家体统和正事了。 连陈国皇帝,在朝会上瞥见这个儿子规规矩矩站在队列里,虽然依旧没什么精神,但至少不再公然顶撞或缺席时,紧蹙了许久的眉头,也微微松开了些。 一日,陈国皇帝将陈青宵召至养心殿。 殿内龙涎香静静焚烧,气氛肃穆。皇帝坐在御案后,打量了几眼下方垂手站立的儿子,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你年纪也不小了,府里没个正经女主人,终不成体统。那徐氏去得早,如今你也该再选一门婚事,安定下来,朕看……” 陈青宵垂着眼,听着皇帝的话。 “父皇看着办吧。” 陈国皇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消极抵抗的态度激得眉头一皱,声音沉了下去:“陈青宵,你少给朕在这儿阴阳怪气的!这是替你选妃,不是替朕选!” 陈青宵只是微微颔首:“儿臣知道了,父皇满意谁,儿臣娶了就是,若无其他事,儿臣告退。” 陈国皇帝看着他的背影,重重地哼了一声,将手中一份拟好的世家贵女名册,重重摔在了他面前,让他自己拿回去看。 陈青宵走出养心殿,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微微眯了下眼睛。正要步下台阶,迎面却走来一人。 阿娜尔穿着陈国后宫妃嫔规制的宫装,样式繁复华丽,颜色却是草原上偏爱的,浓烈而耀眼的宝蓝色与金红色交织。她身姿高挑挺拔,行走间步履生风,浑身是一种与中原女子截然不同的飒爽。 肌肤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深邃立体,尤其一双眼睛,大而明亮,眼窝深邃,睫毛浓密卷翘,顾盼间神采飞扬,像两颗落在人间的星星。 她身后跟着两名低眉顺目的宫女,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显然是来给皇帝送羹汤的。 阿娜尔看见陈青宵,脚步微顿,随即落落大方地微微屈膝,行了个标准的宫礼,带着一点北漠口音,却不显生硬,反而别有一番韵味:“见过靖王殿下。” 陈青宵停下脚步,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 阿娜尔确实美,是那种充满生命力的,如同草原上最娇艳花朵,最耀眼明珠般的美。即便如今换上了陈国宫廷的束缚,那份骨子里的明艳,依旧难以完全掩盖。 他略一颔首,算是回礼。 阿娜尔忽然开口:“听闻殿下大病初愈,此番想必损了元气。殿下平日里,还须多加保重身体才是。” 陈青宵敷衍客套:“劳美人记挂了。” 阿娜尔闻言,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往前又走了两步,那双如同草原夜空般深邃明亮的眼睛。宫装繁复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砖,发出细微的窸窣声。她微微仰起脸,看着这个即使在病后憔悴,依旧难掩其俊美与凌厉的男人,忽然问了一句。 “靖王殿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当初,娶了我,如今会是怎么样的?” 她的话里,没有小女儿家的羞涩,反而透着一股不甘。没有人愿意用大好的青春,去伺候一个年岁足可做自己父亲,心思深沉难测的老头子,即便这个老头子是九五之尊。 第46章 陈青宵微微垂眸,俯视着阿娜尔。 他看着阿娜尔那张艳丽夺目,此刻却写满了隐秘野心的脸,倨傲道:“战败之国,献上的贡品而已,就算是再美的明珠,对本王而言,也不会多看一眼。” 说罢,他径直离去。玄色的亲王常服下摆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拂动,步伐稳健。 阿娜尔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殆尽,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方才的关切与试探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彻底羞辱和蔑视后,翻涌而起的,毫不掩饰的阴毒与恨意。 时光流转,转眼到了中秋。 宫中处处张灯结彩,弥漫着桂花的甜香和月饼的油润气息。往年这个时候,青谣长公主都会回宫,与帝后一同家宴赏月。 然而自猎场那场争执,以及她后来坚持下嫁梁松清后,父女之间便生了嫌隙,陈国皇帝心中始终梗着一根刺,觉得这个女儿让自己在朝臣面前失了颜面,下不来台。 这年中秋,青谣长公主都只是循例递牌子请安,并未进宫团聚。 却有了不同。 青谣长公主被诊出了喜脉。 消息传到宫中时,皇后后脸上露出了许久未见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她立刻吩咐宫人,开私库,将许多珍稀的补品,流水般赐往公主府。 当晚,帝后二人难得地坐在一起用膳。皇后亲自为皇帝布菜,语气温柔:“陛下,青谣是我们的第一个孩子,我还记得她刚出生的时候,咱们还在王府里,你抱着她,高兴得像个孩子,连觉都舍不得睡,就那么看着……” 陈国皇帝沉默地听着,长女出生时的喜悦,那些早已模糊在权力倾轧和岁月风霜里的,纯粹的父女之情,被皇后温柔的话语一点点勾勒出来。 良久,皇帝才放下筷子,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声音里透着疲惫:“罢了,以后她自己要进宫,就随她吧。” 这算是松了口,给了台阶,皇后闻言,眼眶微微湿润,连忙低头应“是”。 仿佛是为了给这个中秋佳节再添一重喜气,就在青谣长公主有孕的消息传开不久,珍美人阿娜尔那边,也传来了喜讯。 阿娜尔怀孕了。 这对于已经年过四十,子嗣不算丰盈的陈国皇帝而言,无疑是一个巨大的惊喜和某种强心剂。一个不再年轻的帝王,在这个年纪还能令年轻妃嫔受孕,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龙体康健,精力充沛,天命所归,依旧有能力掌控这个庞大的国家,甚至可能还会有更多子嗣,延续皇朝血脉。 陈国皇帝龙颜大悦,对阿娜尔的赏赐更是如同潮水般涌向她的宫室,珍宝古玩,绫罗绸缎,应有尽有,甚至隐隐有越过贵妃当年怀皇子时的势头,甚至封了妃位。 宫中上下都看得出来,这位来自北漠的珍妃,如今是圣眷正浓,风头无两。 一时间,中秋的宫廷里,表面上洋溢着双喜临门的欢庆气氛,可那喜庆的帷幕之下,却涌动着更加复杂微妙的暗流。 一个新生命的即将到来,对于不同的人而言,代表着截然不同的意义和机遇。 皇后并非这么多年无子。 她也曾有过自己的亲生骨肉,皇帝还是亲王,未曾登上至尊之位的时候。她以正妃之尊,为丈夫诞下了嫡子,在青谣之后。孩子生得玉雪可爱,聪明伶俐,是夫妻俩的掌上明珠。 后来陛下登基,继承大统,大皇子便理所应当地被册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名正言顺,万众瞩目。 那是皇后一生中最风光的岁月,夫荣妻贵,子凭母贵,她稳坐中宫,太子聪慧仁孝,前途无量。可天有不测风云,太子在少年时,突然生了一场来势汹汹的重病,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诊治,用尽了珍稀药材,皇帝甚至下了罪己诏,祈求上天,最终却还是没能留住那样年轻的一条命命。 太子年纪轻轻便薨逝,留给帝后的,是无尽的悲痛和皇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的容颜。 皇后从此一病不起,身体如同被那场丧子之痛彻底掏空,击垮,再不复往日的康健与活力。 自那以后,无论宫中御医如何调理,民间偏方如何尝试,皇后的肚子便再也没有了动静。这么多年,中宫之位依旧稳固,却始终空虚,再未有新的嫡子诞生。 或许是出于对早夭太子的移情,又或许是看透了后宫争斗的残酷,想为自己留一条后路,这些年来,皇后对陈青宵这个生母早逝,性子桀骜却又不失聪慧的皇子,始终多了几分不同寻常的关怀。 甚至在陈青宵幼年时,曾以养病为名,接到自己宫中,亲自抚养过几年。虽非亲生,却也有几分母子情分在。 也因此,皇帝这么多年,虽然皇子们渐渐长大,朝中也偶有立储的议论,但皇帝始终未曾明确再立储君。这其中,未必没有顾及皇后感受。 这日,皇后将陈青宵召至自己寝宫。 皇后穿着一身家常的绛紫色宫装,未戴繁重凤冠,只簪着几支素雅玉簪,端坐在铺着软垫的紫檀木圈椅里。她看着下方行礼后站定的陈青宵。 “本宫看着你这些日子胡闹。” 皇后开口,“跟你父皇说气话,说什么不争,青宵,你真以为不争,就能明哲保身,安安稳稳做你的富贵王爷吗?” 陈青宵垂着眼,没有接话。 皇后也不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里带上了久远的的痛楚:“你可知道……我的大皇子,是怎么没的吗?” “不是因为时疫,也不是因为急症,是因为手足相残。” “他替他的父皇,挡了一灾。” 皇后摩挲着腕上一串光滑的佛珠,“所以,这么多年,无论后宫进了多少新人,无论有多少人明里暗里地盯着这个位子……我还能坐在这里,做这个皇后。”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陈青宵:“你以为你那些兄弟,都是好相与的吗?青宵,你太天真了。” 皇后这些年,虽然因丧子之痛和身体原因,看似深居简出,不理俗务,但能稳坐中宫这么多年,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甚至身边一直不乏精明干练的内侍为她操持。 “你在我身边待过几年,我知道你的脾气。看似散漫不羁,实则心性坚韧,甚至有些偏执。” 皇后看着他,“如今那个漠北来的女子,怀了身孕。陛下不知道有多开心。我很多年,没看到他这么开心过了。” 皇后看着他:“你既打定了主意,不想搅和进这滩浑水里,那你告诉本宫,你打算做什么?” 陈青宵抬起眼,目光平静地迎上皇后的视线,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仿佛早已深思熟虑:“儿臣想去平定西羯。” 西羯,是陈国西边边境一个剽悍好战,近年来屡有滋扰的部落联盟。其乱不过半月前才传入京城,算不上动摇国本的心腹大患,却也足够让人头疼,正需得力将领前往震慑征讨。 皇后闻言,定定地看了他半晌。 陈青宵选择离开京城,远赴边关,自我放逐,他想逃离这片让他窒息,也让他无力改变的旋涡。 最终,皇后叹了口气,放手任其翱翔。 “去吧。” 陈青宵领命,动作利落地筹备出征事宜。梁松清原本是最合适的副将人选,可如今他已是驸马,身份特殊,按例不能再轻易随军出征。 陈青宵在一个天色微明的清晨,踏上了西去的征途。 这一去,便是八个月。 上一次他离开时尚且有人送,如今就只有一人。 边关苦寒,战事胶着。陈青宵仿佛将所有的情绪都化作了战场上的杀伐决断,身先士卒,用兵奇诡,硬生生将西羯的气焰打了下去。 最后一役,他亲手砍下了西羯主将的头颅,悬于辕门,西羯余部望风而降,边境暂时恢复了平静。 消息传回京城,自然是捷报,是功勋。可陈青宵却并未立刻班师回朝。他仿佛爱上了这片远离京城是非之地的旷野,打完了西羯,又顺手将附近几个不安分的小部落扫荡了一番,摆明了就是不想回去。 捷报一封接一封,人却始终在边境徘徊,以肃清余孽,整顿边务为由,拖延着回京的日期。 远在魔境洞府中的云岫收到了雪雀的传信。 雪雀奉师命在边关附近已经蹲守了数月,日日监视着那位靖王殿下的动向。 云岫看着信,陈青宵大多时候在军营处理军务,巡视防务。无事时便常独自一人,去旷野跑马。 跑马。 云岫仿佛能看见那苍茫的边塞风光下,陈青宵一人一骑,迎着凛冽的风,在无垠的旷野上纵情奔驰,像一只离群的孤狼。 就在陈青宵于边关乐不思蜀之时。 珍妃阿娜尔临盆,遭遇难产。经过一天一夜的挣扎,胎儿最终还是死在了腹中,未能降生。 阿娜尔本人虽侥幸保住了性命,却元气大伤。 此事本就令人扼腕,北漠那边得知消息后,又开始在边境蠢蠢欲动,言辞间多有不满与挑衅。 第47章 梁将军临危受命前往北漠。 与此同时,另一件震动朝野的大事爆发了。 一开始镇守北境,抵御北漠的梁家军,其主帅,也就是梁松清的父亲梁老将军,多次上奏朝廷,申诉拨给边军的粮饷,抚恤银两被层层克扣,拖延,导致军中怨气滋生,士气受损,他这个主帅焦头烂额,难以为继。 这些奏折传到京城,经过某些人的手,意思却完全变了味道。传到皇帝和部分朝臣耳中的,成了梁家军恃功而骄,索求无度,意图以军功要挟朝廷。 恰在此时,梁老将军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击退了北漠一次规模不小的进犯。本是该论功行赏,安抚军心之时,却突然有御史言官,隶属三皇子陈青云一派,率先发难,呈上了所谓截获的,梁家与北漠通敌的密信。 紧接着,三皇子一系的武将也纷纷出面,指证前线几次不合常理的失利,以及敌军似乎总能未卜先知,对我方部署了如指掌的种种疑点,矛头直指梁家通敌卖国。 证据确凿,群情激愤。 皇帝震怒。 梁老将军被紧急召回京城,尚未踏入家门,在城门口就被卸了甲,便直接被打入了天牢,严加审讯。 梁松清作为梁家嫡子,自然也未能幸免,被剥夺了所有职务,软禁府中,接受调查。 青谣长公主闻此噩耗,惊痛交加,不顾自己身怀六甲,跪在宫门外为夫家求情,哭诉喊冤,却因情绪过于激动导致早产。 即便公主在生死线上挣扎,产下一名虚弱的男婴,皇帝那边,也丝毫没有回转的余地,铁了心要严查到底。 一时间,京城风云突变,梁家这棵昔日枝繁叶茂的军中大树,骤然间风雨飘摇,面临着灭顶之灾。 云岫知道,京城如今对陈青宵而言,已是一盘死局。 梁家通敌案看似突然,实则环环相扣,步步紧逼,背后牵扯的皇子倾轧,朝堂党争,如同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 是二三皇子的手笔。 陈青宵此刻若回去,无论他争或不争,站哪一边,以他那刚直偏激的性格,等待他的,不是论功行赏,而是猜忌,构陷,甚至成为这场权力清洗的最终障碍。 更何况,天帝幼子梁松清在人间的劫数,历经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眼看着已近尾声,即将功德圆满,重归神位。 神祇归位,往往伴随着人间气运的巨大波动和清算,京城那潭水只会更浑,更危险。 而陈青宵自己,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雪雀从边关传回的消息,除了陈青宵每日的动向,还有几次惊险的刺杀。那些刺杀并非来自凡人敌手,而是魔境的魔物。雪雀暗中出手,替陈青宵挡下了这几道致命的杀招。 云岫看到这些描述,几乎立刻就能断定是谁的手笔,除了赤霄,没有别人。 更让云岫心头微沉的是,雪雀在信中提及,陈青宵身边,除了那些不甚高明的魔物窥伺,还隐隐有清正的仙灵之气跟随,护持,虽不张扬,却如影随形,他甚至无法靠近。 当日从靖王府逃离,云岫看见仙气朝他们奔袭而来,便有疑惑。 这更加证实了云岫之前的猜想,陈青宵的身份,绝非凡俗亲王那么简单。 他极有可能,也是个神仙。 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何会有仙家暗中看顾。 现在还不是和赤霄彻底翻脸的时候。他的伤势未愈,实力未复,魔境根基也尚未稳固到可以公然违逆魔尊。赤霄对陈青宵的杀心已起。 但云岫不能再等下去了。 他唤来专门用于传递紧急消息的传音符 ——雪雀,听令,护他返回京城,京城不久后,必有大乱。届时,我会亲自过来…… ——带他走。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听说老婆来不了京城了,特意换了个地方呆,也没等来老婆,气死。 小蛇:神仙也要[狗头][狗头] 第29章 去人间 马蹄碾过官道的青石板,远处京城的轮廓隐在铅灰的云层下,只透出几点零星的,戒备森严的灯火。 密信是在驿站换马时递进来的。 竹筒只有小指粗细,封口的火漆印着凤尾花的暗纹,是皇后的私印。 陈青宵借着车辕上悬挂的风灯展开信纸,纸是极薄的澄心堂笺,透光可见纤维的肌理,只写了“勿归”二字时。 梁家卖国通敌,火已烧至尔身,皇帝震怒。 陈青宵闭上眼,鼻腔里涌起一股铁锈似的腥气。不是真的血,是记忆里西羯战场上的味道,混着沙砾和焦土,黏在喉咙深处, 幕僚掀开车帘钻进来时带进一阵冷风,灯焰剧烈晃了晃,在陈青宵脸上投下动荡的阴影。 “王爷,”幕僚低声道,“京中耳目传讯,二殿下与三殿下已掌控九门防务,刑部,大理寺皆有他们的人,我们此刻回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几千西羯带回来的兵此刻就扎营在不远处的山坳,篝火的光映亮半片山坡,那些都是跟着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那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陈青宵说:“是反吗?提着剑闯进宣武门,剑尖对准我的父皇,还是逃?像条丧家之犬一样,躲进深山老林,对着天地喊冤,说我陈青宵没做过?” 幕僚沉默。 车外传来巡夜士兵交接的喝令声。 幕僚抬起头:“殿下没做过,可有人做得出来,梁家上下七十三口,已全部下狱。听说诏狱的水牢据说已经灌满了。” 陈青宵猛地松开手,大拇指处的扳指掉在车厢地板上,发出“咚”一声,滚了两圈,他弯腰去捡,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肩胛骨处的旧伤骤然刺痛,那是在西羯留下的箭疤。 陈青宵将那枚玉扳指拾起,良久,重新戴在了手上。 “回去吧,这场戏,他们搭好了台子,准备了这么些年。”陈青宵目光投向车帘外那片深不见底的夜色,像一张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巨口,“没了我这个主角,他们怎么唱得下去?” 他太清楚他两位兄长了。 皇权之争从来不是棋盘上的对弈,而是角斗场里的撕咬,亮出獠牙,不见血肉不罢休。 骨头渣子混着碎裂的玉冠,最后都被扫进史官那管轻飘飘的笔里,变成几行语焉不详的墨迹。 他想过躲得远远的。 西羯的荒漠就很好,天高地阔,杀意都摆在明面上,比朝堂上那些绵里藏针的笑脸干净得多。 他这辈子没读过多少圣贤书,不懂经世济民的大道理,挽得了强弓,驯得了烈马,挥得动沉铁的长枪,却始终学不会在父兄面前弯折脊梁,说那些漂亮周旋的场面话。 一个武夫,所求的不过是马革裹尸,或者解甲归田。 可偏偏,有人连这点余地都不肯留。 他们动了梁家。那是一张精心编织的网,将第一根丝线剪断了,整张网便兜头罩下,要将他这只飞蛾缚死在里面。 梁松清,他那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如今正躺在诏狱湿冷的地砖上。 诏狱没有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孔,漏下一点惨淡的,不成形的光。 水汽混着血腥和霉烂的味道,凝成一层粘腻的薄膜,糊在口鼻上。 梁松清被吊在刑架上,铁链深深勒进腕骨,皮肉翻卷开来,两次刑讯,冷水泼醒,再泼醒,意识浮浮沉沉,像溺在深不见底的寒潭里。 “画押吧,梁公子。”审阅的人声音隔着水幕传来,嗡嗡的,听不真切,“认了,少受些苦。” 梁松清费力地掀起眼皮,视线里是晃动的火把。他扯了扯嘴角,干裂的唇立刻崩开细小的血口,铁锈味在齿间弥漫开。 “我没做过……我凭什么……认?” 鞭子撕裂空气的声音尖啸着落下。 不是普通的皮鞭,是浸了盐水的牛筋鞭,带着倒刺。 一下,皮开肉绽;两下,血肉模糊。 疼。尖锐的,滚烫的,密密麻麻的疼,像有无数烧红的针扎进骨头缝里搅动。 这疼和他记忆里不一样。 战场上刀剑砍过来是钝痛,箭矢穿过去是灼痛,那是畅快的,带着血气的。 而这里的疼是阴毒的,黏腻的,一点点磨掉人的神志,要把你的骨头碾碎,把你的尊严踩进泥里。 昏过去的前一瞬,他听见狱卒在门外交谈的只言片语,顺着潮湿的墙壁爬进耳朵里。 “……青谣公主,昨儿在宫门外跪了一整天……” “没用,陛下没见。听说急火攻心,回去就见了红……” “……生了?男娃女娃?” “是个小子,不足月,据说猫儿似的……” 青谣。他的妻子,为了,在寒凉的宫砖上跪了一天。然后早产,生下一个孱弱的,不知能否活得下来的男孩。 梁松清的头无力地垂下去,额前的乱发被血黏在脸上。 第48章 风声在宫墙之间打着旋儿,卷起金水河畔的落叶,枯黄的叶子擦过石板路,发出沙沙的,碎骨般的轻响。 消息是午时过后传遍的。廷议的结果已经出来,卷宗,证物,人犯画押的口供,一叠叠摆在御案上,摞得老高。 太监们垂着眼从廊下快步走过,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都透着小心,梁家这棵百年大树,这次是真要连根刨了,尘土飞扬,再无回春的可能。 栖梧宫里药气未散,混杂着淡淡的血腥味,闷在烧着地龙的暖阁里,有些滞重。 青谣靠在杏黄锦缎的引枕上,脸色白得透明,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她头上缠着避风的抹额,边缘绣着细密的缠枝莲,针脚有些乱了,看得出是新赶制出来的。 皇后身边最得脸的周嬷嬷进来时,脚步放得极轻,绕过屏风,先福了一礼。 她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的托盘,上面放着一卷素帛,帛边用金线压着纹,看起来庄重,却也冰冷。 嬷嬷将托盘轻轻放在床边的矮几上,帛卷展开一角,露出里面工整的墨字,最右侧合离书三个字,写得格外端正,也格外刺眼。 “殿下,”周嬷嬷的声音放得又柔又缓,“娘娘的意思,是让驸马把合离书签了。” 她目光瞥向床边摇篮里那个裹在红色襁褓中的小小婴孩,孩子睡得正沉,鼻翼轻轻翕动:“这孩子,往后便只是公主您的骨血,随您住在宫里,与梁姓再无瓜葛。” 青谣的目光落在合离书上,望向周嬷嬷,眼神有些空茫,声音因为虚弱而带着气音:“母后她也信么?” “信梁家会私通敌国,信驸马他们会贪墨军饷,信那些,我连听都没听过的罪名?” 周嬷嬷:“殿下,这不是娘娘信或不信的事。” 她叹了口气:“是陛下信了,圣旨已下,梁家满门获罪,这是铁案,公主,您要想想这孩子若顶着罪臣之后的身份降世,往后一辈子,就都毁了。” 青谣闭上了眼睛。 她睫毛很长,在苍白的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颤动的阴影。 产后的虚弱像潮水般一阵阵涌上来,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无力,小腹深处残留着隐约的,钝刀割肉似的疼。 可她脑子里却异常清醒,那些和梁松清有关的画面,零碎地闪过:从前他年少笨手笨脚帮她捉蝴蝶,结果摔了一身泥;那年他去北漠,他托人从边关捎回一匣子彩石,信上说边境风大,石头都被磨圆了,她那时候想谁送人送石头的;成婚后他握着她的手,手心滚烫,说会待她好。 “我不懂。”她开口,却有了点力气,像是从胸腔深处硬挤出来的,“我不懂什么卷宗,什么证物,什么铁案如山。” 青谣那双眸子里的水光晃动着,却没有掉下来:“我只知道,驸马不是那样的人,梁家舅舅,表兄他们,都不是。我要去见父皇。” 她撑着床沿,试图坐直身体,手臂却一阵发软,周嬷嬷连忙上前扶住。 “殿下,您这身子。”嬷嬷的声音里带了急。 青谣喘了口气,额角又渗出细密的汗:“我要去求父皇,彻查。这里面一定有冤屈,一定有的。” 周嬷嬷的手按在青谣肩头:“公主,如今这光景,谁还敢拿这事去触陛下的眉头?那不是在求情,是在往火上浇油啊。” “您就算不为自己想,也得为小殿下想想。他才刚落地,路还长着呢。” 青谣的肩膀在她掌下细细地抖,像秋风中最后一片挂在枝头的叶子。她没再试图起身,只是仰起脸,泪水无声地滚下来,冲淡了脸上虚弱的热气,留下冰凉的湿痕。 “青霄呢?”她问,“他回来了吗?” 周嬷嬷摇了摇头。 青谣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软,伏倒在锦被上,压抑的哭声从喉咙深处溢出来,闷闷的,一声叠着一声。 周嬷嬷在一旁看着,眼眶也跟着红了,她伸手去拍青谣的背,动作很轻,怕碰疼了她:“公主,您可不能再哭了,月子里流泪,伤眼睛,那是一辈子的事。” * 云岫站在石台前,手指拂过上面排列的兵器。骨刺打磨的短匕,刃口泛着青黑;不知名兽筋鞣制的长鞭,握柄处被摩挲得油亮;还有一对弯刀,弧度诡异,像某种毒兽的獠牙。 他的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停留,最终拣起把短匕,指尖一勾,刀身无声滑入特制的皮鞘,贴在后腰一侧,严丝合缝。 他拿起石台上叠放整齐的黑色衣物,料子不知是什么织就,触手微凉柔滑,却异常坚韧。 穿戴整齐后,他又从怀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面罩,边缘有细密的银色符文流转,轻轻覆在脸上,五官的轮廓立刻模糊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在幽光里亮得慑人。 刚走到洞口,一道暗影却堵在了那里,是赤霄身边常跟着的一个魔侍,生得矮小精悍,一双眼睛滴溜溜转着,嘴角挂着惯常的,皮笑肉不笑的弧度。 “云岫大人,”魔侍躬身,姿态恭敬,“尊上今日设有宴会,特来邀请大人。” 赤霄的宴席。 云岫脑子里立刻浮现出那些画面:大殿里弥漫着劣质香料的甜腻,舞动的肢体扭曲怪异,觥筹交错间是贪婪的吞咽和谄媚的笑。 魔境边缘那些依附的小族,总是不停地搜罗活物,珍宝,或者干脆就是族中长得齐整些的少男少女,献上来,以换取赤霄那点微不足道的庇佑。 “一定得去?”云岫开口, 魔侍脸上的笑淡了点:“尊上的命令,护法大人难道还想违抗?” 云岫看着他:“若我不想去呢?” 魔侍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可笑的事情,短促地嗤笑一声:“护法大人说笑了,难道您想让尊上降罪吗?” “降就降吧。” “护法大人莫不是想造反。” 话音未落,那魔侍眼神陡然一厉,枯瘦的手指如钩,裹挟着一股腥风直抓云岫面门。 云岫没动。 直到那爪风几乎要触及面罩,他才骤然抬手,掌心一团浓黑如墨的魔气瞬间凝聚,翻滚着,隐约有凄厉的尖啸从中传出。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将那团魔气向前一推。 “轰!” 气浪炸开,魔侍怪叫一声,连连后退,撞在洞壁凸起的岩石上,碎石簌簌落下。他脸色变了,再不敢托大,周身腾起灰蒙蒙的雾气,雾中伸出无数细小的,触手般的黑影,尖啸着反扑回来。 洞内光影乱闪,魔气纠缠碰撞,发出嗤嗤的腐蚀声和沉闷的撞击声。 云岫的黑衣几乎融进背景的暗色里,只有那双眼睛和偶尔闪过的刀光,快得留下残影。 他甩头的动作带着一种不耐烦的狠厉,长发如瀑扬起,扫过魔侍的脸颊,带起的风刃竟割开了对方护体的灰雾。 几个来回,不过弹指间。 云岫倏然收手,翻涌的魔气如退潮般缩回他掌心,消失不见。 那魔侍踉跄几步,背靠着石壁缓缓滑坐下去,胸口一个碗口大的焦黑窟窿,他瞪着眼,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几乎同时,一道细小的白影从角落的石缝里闪电般窜出,精准地落在那魔侍尚在抽搐的身体上。 那是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只有筷子粗细,头顶却有两个微微的凸起,像未成形的角。它昂起头,鲜红的信子嘶嘶吐着,口吐人言,声音尖细稚嫩:“大人,你要去哪里?” 云岫垂眸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又看了看缠上自己手腕的小白蛇:“人间。” 白童顺着他的手臂灵活地游上去,盘在他的肩头,冰凉细小的鳞片蹭着他的颈侧皮肤。 “大人,你要去找那个凡人吗?”白童问,声音里带着点困惑。 云岫没回答,只是抬步向外走去。 白童等了等,见他不语,又小声嘟囔:“那我之前是不是找错人了?” 这次云岫极轻微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脚步未停,黑色的身影很快没入洞口外更加深浓的黑暗里。 白童不再多问,细长的身子一扭,熟练地缠紧了云岫的小臂,随他一起踏上了去往人间的路。 【作者有话说】 明天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星星眼][星星眼][星星眼] 第30章 你还敢来 诏狱深处的甬道长得没有尽头,石壁上凝结的水珠缓缓滑落,嘀嗒,嘀嗒,砸在积水的地面,声音在死寂里被放大,空洞得瘆人。 火把的光是这里唯一的热源,却驱不散那渗进骨头缝里的阴寒,反而将扭曲的人影投在湿滑的墙壁上,晃动着,像幢幢鬼魅。 陈青云的脚步不疾不徐,靴底踏过积水。 京城已入冬,他领口一圈紫貂毛,油光水滑,在这污浊之地显得格格不入。 狱卒躬着身在前头引路,腰弯得很低,钥匙串在寂静中哗啦轻响。 梁松清是被铁链的晃动声惊醒的。 第49章 意识从沉重的黑暗里挣扎着浮上来,首先感觉到的是无处不在的,碾碎骨髓般的疼痛。 鞭伤,烙伤,还有不知道是什么刑具留下的钝痛,交织在一起,让他连呼吸都变成一种奢侈的折磨。 他费力地掀起肿胀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勉强聚焦。光影里站着一个修长的人影,大氅的边缘绣着暗金的蟒纹,在跳动的火光下隐隐流动。 他认出了那张脸。 三皇子陈青云,眉眼继承了皇家的俊朗,只是那双眼睛里没什么温度。 陈青云垂眼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很轻地摇了摇头。那动作里带着点惋惜。 “松清啊,”他开口,“你说你,早早认了,多好。” 梁松清喉咙里嗬嗬作响,他想说话,一张口却先咳出了一点铁锈味的血沫。他咽了咽,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嗓子,才嘶声道:“三殿下,梁家……没做过。” 陈青云似乎叹了口气。他弯下腰,蹲了下来,还是与瘫在脏污草垫上的梁松清成俯视状。 这个动作让他华贵的大氅下摆拖在了地上,他露出了点嫌弃之色。 “你怎么还不明白?”他像在教导一个不开窍的稚童,“梁家做没做过,不重要,重要的是,梁家得认。” 梁松清涣散的目光凝了凝,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寒意比诏狱的地气更甚。 “这是……”他声音抖得厉害,“陛下的意思吗?” 陈青云没有直接回答:“父皇,向来是最公正的,赏罚分明。” 最公正的。 梁松清脑子里嗡地一声,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了。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是更深,更钝的绝望,像冰水淹过头顶,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 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八个字,从小在史书里看过无数遍。 这就是结局吗?武将在边关抛头颅洒热血,用一身伤疤换来边境几十年太平,太平了,这把染血的刀,就该被收进库里,或者干脆熔了。 “这与靖王殿下,更没有什么关系了,他远在西羯……” “为什么没关系?”陈青云打断了他,蹲着的姿势没变,底下有更晦暗的东西翻涌上来,“他不是与你梁家,走得最近了么?” “你们的书信,你们的往来,你们在军中那些互相照拂的情谊。满朝文武,谁不知道靖王殿下,视梁家如母族,待你梁松清亲如手足?” 然后他站起身,掸了掸大氅下摆。 “好好想想吧,松清。”陈青云最后看了他一眼,“认了,至少能留个全尸,梁家妇孺,或许还能有条活路,不认这个冬天你怕是都过不去了。” 皇帝或许不会亲手将刀架在自己儿子的脖子上。血脉是最后一道藩篱,弑子的名声太凶,太煞。 那把龙椅太高,坐上去的人总得留着点什么,遮一遮下面的森森白骨,比如那点稀薄的,几乎看不见的所谓天伦。 但梁家不一样。 梁家是臣,是奴,是插在皇权卧榻旁的一杆过于笔挺,也过于锋利的枪。 陈国皇帝对梁家的忌惮,是经年累月堆起来的,从梁老将军在军中一呼百应开始,从梁家门生故吏遍及六部开始,从梁家的战功一次次盖过皇子们的风头开始。 在每一次廷议时梁家人铿锵有力的进言中发酵,最终在梁松清跪求尚主的那一刻,达到了顶峰。 娶公主?在皇帝那里那不是示好,不是忠诚,甚至不是年轻人的情愫。 那是挑衅。 是武勋世家将手伸向了皇室最核心的血脉,是想用姻亲的纽带,将那杆枪更牢固地,更名正言顺地扎进皇权的肌体里。 是梁家不再满足于做一把听话的刀,开始觊觎握刀的手。 即使梁家人没有那么想。 陈青宵马匹进入京城巍峨的城门时,积雪被扫到道路两旁,露出干净齐整的青石板。百姓被驱赶到街边,翘首观望。 凯旋的将士盔甲擦得锃亮,反射着苍白的天光。陈青宵骑在通体乌黑的战马上,玄甲外罩着猩红的披风,面容沉静,接受着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风光无限,烈火烹油。 宫宴设在太极殿,灯火通明,亮如白昼。琉璃盏,白玉杯,金盘银箸,流水般的珍馐佳肴被宫女们纤手捧上。 丝竹管弦之声靡靡不绝,舞姬广袖轻舒,旋转间带起香风阵阵。 陛下高坐御案之后,神色是难得的和煦,甚至亲自举杯,为靖王贺。皇子们,宗亲们,重臣们,纷纷起身附和,说着冠冕堂皇的祝词,赞靖王勇武,颂陛下圣明。 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席间热闹无比。 没人提起梁家。 一个字都没有。 仿佛这满殿的锦绣繁华之下,不曾有一个百年将门正鲜血淋漓地走向覆灭;仿佛那些此刻堆在刑部案头,字字句句都要人性命的证供,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废纸;仿佛那位此刻正躺在诏狱湿冷地面上,生死一线间挣扎的梁家大公子,与在座任何一个人都毫无干系。 梁家成了众人近期心照不宣,绕道而行的禁忌。 至于那位珍贵人,据说小产之后,人就有些不对了。先是整日流泪,对着空荡荡的摇篮喃喃自语;后来便摔东西,骂人,披头散发地在宫里游荡,说有人害了她的孩儿。 再后来,就彻底失了宠,被挪到了最偏远的宫室。 如今怎样了?没人说得清,或许还活着,或许谁在乎呢。 一个失了孩子又失了圣心的北漠女人,在这深宫里,和一件旧衣裳没什么两样。偶尔有宫人经过那冷僻的宫墙外,能听见里面传来断续的,尖利的笑声,或者压抑的哭泣,但很快,就连这点声音,也会被朱红宫墙厚厚的沉默吞噬干净,不留一丝痕迹。 丝竹声还悬在半空,舞姬旋转的裙裾尚未完全垂落,琉璃盏里的酒液晃动着,映出满殿灯火煌煌。 皇帝的话带着酒意熏染后的微醺:“我儿勇猛,有太祖之姿,靖王有功,你今日可以朝朕要一个赏。” 陈青宵就在这一片浮华喧嚣里站了起来,他撩起衣摆,屈膝,跪下。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然后额头重重磕在冷硬的金砖上,“咚”一声闷响,传遍寂静的大殿。 “儿臣,求父皇,彻查梁家一案,梁家,冤枉。” 死寂。 御座之上,陈国皇帝脸上那层和煦的笑意慢慢褪去,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嶙峋礁石。他握着金杯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泛白,眼神沉下去,晦暗不明。 二皇子陈青湛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三皇子陈青云则微微侧头,与身旁的官员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底的讥诮和冰寒,几乎不加掩饰。 “父皇!”陈青宵抬起了头,额心一片刺目的红,眼中是孤注一掷的灼亮。 “闭嘴。” 就在这时,陈青云从席间走出。撩袍跪下,姿态恭谨无比。 “父皇,”他开口,声音沉痛与无奈,“儿臣本不想在今日,在此地,提及此事。原打算明日再单独将证据呈予御前,以免扫了父皇与诸位的雅兴。可如今靖王如此急切地为梁家喊冤,儿臣实在是不得不说了。” 他微微抬手示意。 一名穿着青色官袍的御史从后排趋步上前,手里捧着一卷口供,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还有数个鲜红的手印。御史将素帛高举过顶:“陛下,此乃梁家案犯新供,其中牵连靖王殿下。” 牵连靖王。 四个字,死寂的大殿里瞬间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和窃窃私语。 陈青云的目光重新落回陈青宵身上,语气惋惜:“五弟,你这般不顾场合地为梁家求情,究竟是为国为民,还是在为你的同谋,开脱呢?” 陈青宵猛地抬起头,死死盯住陈青云。熊熊的怒火:“陈青云,这世间,竟还有你这等颠倒黑白,指鹿为马之人!” 陈青云仿佛没听见。他重新转向御座,叩首,额头贴着冰凉的地砖:“父皇,儿臣亦是心痛难当。手足相疑,乃人伦惨事,然……” 他抬起头:“国法如山,证据在此。儿臣恳请父皇,圣裁。” 二皇子与三皇子身后的那一片席位上,人影如同被无形的线牵引,次第站了起来。 先是几位须发花白的老臣,接着是几位正当壮年的侍郎,御史,最后是几位穿着勋贵服饰的宗室,动作稍慢,却也站了起来,陈青云身后跪倒一片,伏地的姿态整齐划一。 “请陛下圣裁!” “请陛下圣裁!” 声音一波接着一波。 皇后的座位空着,皇后娘娘凤体违和,据说头风发作得厉害,起不来身了。 御座之上,陈国皇帝的目光掠过底下黑压压跪倒的一片,最终落回到最前方那个孤零零的身影上。 陈青宵还跪在那里,背脊挺得僵硬,额头那片红肿在周遭锦衣华服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目和荒谬。 第50章 皇帝伸出手,拇指和食指用力捏了捏自己的额角,仿佛那里有根筋在突突地跳,跳得他心烦意乱。 殿内辉煌的灯火落在他脸上,照出眼睑下深深的阴影,也照出那份倦怠与阴鸷。 他沉默的时间有些长。 长到那些跪着的人都开始感到膝盖下传来刺骨的凉意。 然后,陈国皇帝放下了手,看向陈青宵:“靖王,许是在西羯打仗久了,风沙入脑,有些糊涂了。今日宴上,尽是些胡言乱语。” 他的手指在御案上轻轻点了点:“既然病了,就该好生将养。从今日起,便在靖王府中静心休养一段时日吧。” “父皇!”陈青云猛地抬头。 箭已在弦,毒已入喉,若今日不能将陈青宵彻底钉死在这通敌叛国的罪名上,以他这三弟在军中的根基和那股不要命的狠劲,日后还能有什么机会谁也不可而知。 夜长梦多,放虎归山,后患无穷。 “嗯?”皇帝的目光倏然转向他,却让陈青云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冻住,“老三,你对朕的处置,有什么异议吗?” 陈青云垂下眼,他重新伏低身体:“儿臣不敢。父皇体恤手足,恩威并施,实乃英明。” 没有廷尉,没有诏狱,甚至没有一句明确的斥责。 只是病了,需要静养。 靖王府那朱红的大门,进去容易,再想出来,就难了。府外的守卫会悄无声息地增加,府内的消息会像断了线的风筝,再也飘不出去。 陈青宵不能管了。 他明白了。 彻底明白。 父皇要的,从来不是水落石出,不是明辨忠奸。他要的是将梁家这棵根深叶茂的大树,连根带泥地拔起,要的是军权重新收拢,要的是那些盘根错节的武将世家,从此噤若寒蝉。 至于递上来的锄头是谁的手,铲下的第一抔土是不是沾着无辜者的血,那不重要。重要的是,这棵树必须倒。 理由?通敌也好,贪墨也罢,甚至可以是别的任何由头,只要是够重,够脏,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的罪名,就可以。 二皇子和三皇子,不过是恰逢其会,递上了一把最趁手的刀。 对自己的儿子,或许还残存着那么一丝慈情,所以只是静养,而不是立刻锁拿下狱。 但梁家不是他的儿子,梁松清不是,那些跟着梁家出生入死的将领兵卒更不是。所以他们可以是弃子,是柴薪,是祭坛上注定要泼洒的鲜血。 来传旨的太监是御前得用的老人,面皮白净,眉眼低垂。 “王爷,”他捧着明黄的绢帛,并不展开,只是微微躬身,“委屈您了。陛下也是心疼您征战劳苦,伤了心神。且在府中将养些时日,等来年春暖花开,您还是陛下的好儿子,该为陛下分忧,而不是……惹陛下烦忧才是。” 有些话,不必说透,点到为止。 太监走后,夜色便彻底沉了下来陈青宵没点灯,就着稀薄的月光,拎出了一坛酒。 是烈酒,入口像烧红的刀子,一路割进胃里。 他仰头灌,喉结急促地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浸湿了衣襟,冰冷黏腻。一坛尽了,又开一坛。视线开始摇晃,屋檐的轮廓模糊成一片,只有心头那把火,越烧越旺,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疼。 他踉跄着走到院中空地,从兵器架上抽出了他的枪。枪身是沉铁打造的,乌沉沉的,在月光下没有半点反光,只有经年累月手握摩挲出的地方,泛着幽暗的油润。 他握紧枪杆,冰凉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稍微压下了喉头的灼热。 起势,横扫,突刺,回旋。没有章法,只有一股蛮横的,近乎自毁的力气。 枪风呼啸,卷起地上枯败的落叶和碎雪,搅碎了满庭清冷的月光。汗水很快浸透了单薄的中衣,贴在身上,又被凌厉的动作带起的风吹得冰凉。 他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酒液的辛辣和胸腔里翻涌的腥甜。手臂酸软,虎口被震得发麻,旧伤也在隐隐作痛,可他停不下来,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兽,只能以这种方式消耗着无处可去的暴戾和绝望。 最后一式,枪尖携着全身的力气和重量,猛地向前刺出,破空之声尖厉,直指庭院角落那片最浓的阴影。 枪尖在距离那片阴影不到三寸的地方,硬生生停住。震颤的枪杆发出一阵低沉的嗡鸣。 阴影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一身黑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只有衣袂和发梢被方才舞枪带起的风微微拂动。脸上覆着一张薄薄的面具,看不清容貌,只露出一双眼睛,在黯淡的月光下,平静地望过来。 夜风掠过,束在他脑后的黑色发带扬起一缕,悄无声息地,又落下。 枪尖凝着一点惨淡的月光,冰冷,锋锐,携着未散的劲风,停在云岫眼前。 距离近得能看清枪尖上细微的锻打纹理,陈青宵握枪的手很稳,尽管虎口崩裂,鲜血正顺着乌沉的枪杆缓缓蜿蜒而下,一滴,一滴。 “你还敢来。” 云岫没动。他甚至没看那随时能刺穿他眼睛的枪尖,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 那张脸因酒气和怒意染着不正常的红,眼眶却赤红,额发被汗水浸透,狼狈地贴在皮肤上,唯有眼神亮得惊人,像两簇烧到尽头的野火,炽烈。 “嗯。”云岫应了一声。 “你这个妖物,”陈青宵的胸膛剧烈起伏,“不怕我杀了你!” 好凶。 云岫心里掠过这个念头。像一头受伤的,龇着獠牙的困兽,明明自己已经摇摇欲坠,却还要拼尽最后力气露出最狰狞的姿态。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酒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从陈青宵伤口渗出来的血腥气。 夜风穿过庭院。 跟他讲道理,大概是对牛弹琴。陈青宵醉得厉害,也气得厉害。 干脆直接打晕了带走吧。省事。 云岫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搭在离枪尖三寸的枪尖,他甚至没怎么用力,只是向旁边一带,想将那凶器挪开一个安全的距离。 就在他指尖碰到枪杆的刹那,对面一直紧绷如弓弦的陈青宵,紧握枪杆的手指倏然松开,沉重的铁枪“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枪尖磕在石板上,溅起几点火星。 随即,陈青宵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骨头,直挺挺地向前倒了下来。 云岫下意识地伸臂去接。那具炽热而沉重的身体便毫无预兆地,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两人一起跪了下去,陈青宵额头抵在他肩颈处,滚烫的呼吸喷在他颈侧皮肤上,带着浓烈的酒气。 云岫保持着接住他的姿势,他微微偏头,看了一眼倒在自己肩上那张昏睡过去的脸,刚才的凶狠暴戾褪尽,只剩下疲惫和苍白,眉头还无意识地蹙着,死死抓住他的衣物。 云岫:“…………”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老婆来了,可以碰瓷了。 小蛇:……我只是碰了碰枪而已。 第31章 没名没分 要潜入靖王府,硬闯是最蠢的法子。 云岫卸了一身法力,将汹涌的魔气压缩到近乎虚无,只留一丝维系形体的微弱灵力在经脉最深处蛰伏。 此刻的他,与凡人没有太大区别,不过身手还是要比寻常人好那么一些。 方才云岫抱着陈青宵时还没觉得,此刻要将这具身高腿长,肌肉结实的躯体从庭院挪进内室,才觉出棘手。 陈青宵真的很沉。 醉酒加上脱力,整个人瘫软得像一袋浸了水的沙土,手臂垂落,头颅后仰,几乎全部的重量都压在云岫的臂弯和肩颈处。 云岫试了试,走了两步,脚下便是一个踉跄,险些连人被门槛绊倒。 云岫:“…………” 他皱眉,停下脚步,臂弯里这人滚烫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云岫环顾四周,夜色深沉,庭院寂寂,只有风吹过枯枝的沙沙声。 就在他犹豫着是否要冒险动用一丝被封存的力气时,庭院角落一株枝叶繁茂的老槐树下,空气忽然泛起水波似的涟漪。 一道白光闪过,一个穿着白衣的人影凭空显现,指向云岫:“大胆蛇妖!快放开靖王殿下!” 云岫来时机赶得实在巧。 梁松清是天帝幼子转世,此刻正值其历劫的关键关口,也是皇城气运最为动荡脆弱之时。上面那些奉命下界的大小神仙,此刻的注意力九成九都牢牢钉在梁家,钉在诏狱,钉在那位命悬一线的梁公子身上。 至于这位被变相软禁,看似已无关紧要的靖王陈青宵,只在边缘挂了号,派个把不入流的小仙在此看管。 对付小仙这种角色,哪怕云岫此刻只余十之一二的灵力,也足够了。他甚至没有放下陈青宵,只是空着的那只手随意抬起,指尖一缕比发丝还细的黑色魔气如活物般窜出,在空中一分为二,迅捷无声地缠上那小仙的手腕与脚踝。 第51章 只见小仙手中的符印光芒刚盛,便“噗”地一声如气泡般碎裂,他惊骇欲绝,想呼救,喉咙却被扼住,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随即被那魔气捆了个结实,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白童见状立刻窜过去,细长的身子如一道白色闪电,倏地缠绕上那小仙的脖颈,冰凉细小的鳞片贴着对方温热的皮肤,鲜红的信子嘶嘶吐着,威胁意味十足。 云岫不再耽搁,深吸一口气,手臂用力,几乎是半拖半抱,将陈青宵沉重的身躯挪过门槛,弄进了内室。 就这么一段路,他额角已渗出一层薄汗。 平日里陈青宵不喜人打扰,尤其这独居的院落,不经传唤,下人绝不敢擅入,此刻倒成全了此地的清净。 他将人放到宽大的床榻上,动作不算轻柔,陈青宵闷哼一声,眉头蹙得更紧。 就着窗外透进的微弱天光,云岫找到火折子,点亮了床头一盏纱罩灯。暖黄的光晕铺开,照亮陈青宵手上崩裂的虎口和身上几处因剧烈动作而挣开的旧伤,云岫扯开他的衣物,血迹晕开在素白的中衣上。 这又不知是何时受的伤。 云岫扫视屋内,很快在靠墙的多宝阁下层找到了一只不起眼的乌木小匣,打开,里面是干净的棉布条和金疮药粉,他以前在这里住过不短的日子,对这里的每一处角落,每一件物品的摆放,都十分熟悉。 他拿起药粉和布条,走回床边,掀开陈青宵染血的中衣下摆,开始处理伤口。动作谈不上多么温柔细致,但绝对利落有效,粉末均匀洒在伤口上,布条缠绕得紧实。 做完这些,他才直起身,走到门边。 那小仙被白童缠着,动弹不得,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里面满是愤怒,恐惧。 云岫站在他面前,垂眸看着他,审问:“陈青宵,是你们天界的哪个神仙?” 小仙猛地挣扎了一下,带着天庭仙吏惯有的傲慢:“你这妖孽,休想从我这里打探上仙机密!我绝不会告诉你!” 云岫没再问第二遍。 他掐着小仙脖颈的手。 过了几息,他才重新开口,声音比之前更冷。 “不说,也行。”云岫目光落在小仙因窒息而涨红的脸上,“我这等低劣妖物,修行不易,最喜的便是吞噬神仙精魄。你们仙家的元神纯净,灵力充沛,一口下去,顶得上苦修百年,魂魄炼化了,更是滋补,能添不少修为。” 他一边说,一边缓缓抬起右手,那五指修长,肤色在幽光下显得异常苍白。特别是指尖有极其细微的黑色雾气缭绕,凝而不散,隐隐散发出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阴寒刺骨的气息。 那雾气像是有生命般,在云岫指尖盘旋,蠢蠢欲动,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面前的滋补品蚕食殆尽。 “怎么样?”云岫微微歪了歪头,面具孔洞后的眼睛似乎弯了一下,只让人联想到捕食前毒蛇无声咧开的嘴角,瘆人得很,“说,还是……让我自己尝出来?” 那小仙原本还存着的几分的傲气与倔强,此刻被这毫不掩饰的,赤裸裸的妖魔话语和那可怖的魔气一激,强撑出来的骨气瞬间土崩瓦解。 魂魄被生生炼化,只有这些低劣的妖物能够干出来。 “是青宵神尊,”他开口说,“是青宵神尊下凡历劫,你若敢动他分毫,待他归位,定将你碎尸万段,魂魄打入九幽,永世不得超生。” 最后几句威胁,他说得色厉内荏。 青宵神尊。 云岫确实不曾主动打听过天界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谱系。 这件事好听点说,是性子孤僻,不问世事,只守着自己一亩三分地;难听点讲,确实是没多大见识,加上云岫之前对神仙印象都不太好。 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某些如雷贯耳的名字一无所知。 青宵神尊。以战意封神,掌天界一方兵权,其名号在三界之内都响当当的,是真正立于顶端,杀伐果决的存在。 甚至连当年那些觊觎云岫真身,想将他收为座下御兽的那个神仙都提过,若能擒得这罕见的吞天蟒,或许可以试着献给青宵神尊。那位神尊据说对罕见的凶兽,战意纯粹之物颇有兴趣,说不定能换得些许赏识或好处。 他从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这个名号产生任何实质的交集。 更没想过,这个名号所代表的那位尊贵无比,遥不可及的神祇,此刻正毫无知觉地躺在不远处的床榻上,一身酒气,满手是伤,额发汗湿,眉宇间锁着凡人帝王家的重重忧患和不得志的郁气。 云岫的视线,从地上惊恐万状的小仙脸上移开,缓缓地,落在了床榻上那张昏睡的,轮廓分明的脸上。 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 云岫站在那里,面具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有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陈青宵,里面的情绪翻涌。 他一时之间,竟有些说不出话。 陈青宵。 青宵。 怎么会有如此巧合的事。 云岫只觉得额角青筋突突地跳着,怎么就……偏偏是他?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潭凡间浑水里,沉着的竟是这样一尊大佛。 青宵神尊。以战封神,传说中其神力浩瀚如星海,战意凛冽可冻结三界烽烟。自己这点道行,在他全盛时期面前,恐怕连塞牙缝都不够。 若他历劫完毕,重归神位,忆起前尘往事,云岫几乎能想象出那柄曾斩落无数妖魔的镇魔神戟,恐怕就要直指自己眉心。 头就痛得更厉害了。 不是怕,而是一种事情完全超出掌控,滑向未知深渊的烦躁与荒谬。 岫盯着床上那张昏睡中依旧眉头紧锁的脸,一个念头如毒藤般悄然滋生,缠绕上心脏。 若他不再是神仙呢? 若他永远只是陈青宵,只是这个会醉酒,会受伤,会对着他口出恶言却并无真正杀意的人呢? 他松开了对地上那小仙的钳制,魔气如潮水般退去。白童立刻会意,细长的身子如一道白色闪电窜过去,在小仙惊恐瞪大的眼前晃了晃,尖细的毒牙瞬间刺入对方颈侧皮肤。 那小仙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眼皮便沉重地耷拉下去,被毒晕了过去。 白童的毒性不太强,顶多让那小仙沉睡几日。 陈青宵醒来时,第一个感觉是头痛欲裂。其次是喉咙干得冒烟,火烧火燎的疼。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头顶熟悉的,绣着暗色云纹的床帐,是他靖王府卧房的那顶。 然后,他察觉到自己身上盖着锦被,以及身侧不远处的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云岫一身黑衣,几乎融进房间角落的阴影里,脸上覆着那张面具。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姿态闲适得仿佛这里是他的洞府。 陈青宵混沌的脑子瞬间清明,庭中舞枪,枪尖直指……以及最后那失去意识前。 他想也没想,猛地就要撑起身子下床。动作牵动了手上包扎好的伤口,一阵刺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这才后知后觉地低头看去。手上崩裂的虎口被干净的白布条妥帖地包扎着,松紧适中。 身上的中衣也换了,是干净的,这些稍稍浇熄了些许心头灼烧的怒火,陈青宵脸色变了变,最终定格在混杂着警惕,恼怒和别扭上。 他抬起头,重新看向那个黑影:“你又来做什么?” 云岫动了一下。他转过头,面具后的目光落在陈青宵因为愠怒而格外明亮的眼睛上:“你不怕我?”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一声。 “怕你?一条藏头露尾的蛇妖?有本事,”他下巴微扬,露出脖颈一段线条流畅,绷紧的皮肤,“你就咬死我。” 云岫看着他。看着他那副“老子豁出去了”的混不吝模样。现在,他总算有点明白,为什么这个凡人皇子的胆子能这么大了。 他就是不怕死。 能以战意封神的人怎么可能会怕死。 云岫之前就经常被这人的混蛋逻辑气得无奈。 “我是妖,不过,我没打算害过你。” 陈青宵说:“谁知道。” 不识好歹。 云岫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又涌了上来,又有一种对牛弹琴的无语。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是,你知道个屁。”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太粗俗,太不像他平时会说的话。 陈青宵显然也没料到他会蹦出这么一句。他撑着床沿,试图坐得更直些,好让自己的气势不落下风:“你回来,就是专门找我吵架的?” 自从知道眼前这人是青宵神尊后,云岫的心情就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复杂境地。既有忌惮,又有对眼前这具凡胎肉身上的触动。 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撕扯着他。 云岫:“我不想吵架,是你语气不好。” 第52章 陈青宵简直要气笑了。是谁一次次隐瞒身份,行踪诡秘?是谁总一次次欺骗他?是谁抛弃他离开的?现在,倒成了他语气不好? “你还委屈上了?现在倒打一耙好,”陈青宵越说越觉得荒谬,一股深重的无力感和被全世界背弃的孤愤涌上心头,烧得他眼眶发酸,“做人做妖的,都欺负我是吧?” “你到底回来干嘛,不会是想利用我,达成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吧?我告诉你,不可能,别想着祸乱陈国江山。” 云岫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仿佛自己是什么祸国妖孽的模样。 “祸乱陈国?你当得了皇帝吗?我怎么祸乱?” 陈青宵现在连自身都难保,皇位遥不可及,谈何江山,云岫觉得真是可笑,他能祸乱什么? 陈青宵却被这连续的逼问激得脑子一热:“你真是想让我当皇帝后,再祸乱人间。” 果然,他跟陈青宵之间,永远讲不通,这人的脑子,怕是早在战场厮杀里,被锤炼得又硬又偏。 云岫刻薄:“你这脑子,就算真让你当了皇帝,也只会亡国得更快。” 陈青宵瞪着云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你根本就是条毒蛇!” 毒蛇。 他是有毒,他的毒牙,他的毒液,陈青宵哪样没沾过?嘴是亲过的,津液是交换过的,甚至更亲密的接触也有过。怎么不见他中毒身亡? 他朝床榻走近几步:“你跟我走。走吗?” 陈青宵显然没料到他会突然抛出这么一句话。跟他走?他狐疑地盯着云岫,试图从那该死的面具后面看出点端倪:“去哪?” 云岫没回答。他在床边坐了下来,陈青宵这人,吃硬不吃软,但有时候,太过强硬反而会激起他的反弹。好歹要把人先骗走,他得换个方式。 于是,云岫刻意放软了语调。其实也说不上多温柔,多了点循循善诱的意味,听起来甚至别扭:“去我的地方,你觉得,你那两个哥哥,能放过你吗?” 陈青湛和陈青云处心积虑,如今他已入彀中,一旦梁家之事盖棺定论,他的下场,可以预见。 但去一个妖物的地方?那和从一个牢笼跳进另一个未知的、可能更可怕的牢笼,有什么区别?他一个凡人,去妖魔聚集之地,能做什么?更何况…… “我一个凡人,去那里干什么?而且,没名没分的。” 房内安静了几息, 然后,云岫开口了:“……有名分。”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我才不要做情人。 小蛇现在看着他老公的脸是又爱又无奈,不过来都来了。 第32章 我害怕会亲你吗? 陈青宵听见云岫那句“有名分”,僵在了原地。 名分?什么名分?云岫给他名分?是像话本里写的,山野精怪强掳了书生小姐去做压寨夫人那样的名分?还是比如说,蛇大王的相公? 震惊过后,陈青宵:“你凭什么觉得……我会跟你走?” 就凭一句莫名其妙的有名分?就凭他是个妖物,而自己是个落难皇子? 云岫似乎早就料到他会是这个反应,他根本没指望陈青宵能立刻想通。 跟这个脑子多半有疾,又固执己见的凡人皇子讲道理,纯粹是浪费口舌。 云岫垂在身侧的手动了一下,指尖划过腰际。那里看似只束着一条普通的,质地不明的黑色腰带,但随着他手指的动作,那腰带竟如活物般被抽了出来,握在他掌心。长约七尺,通体乌黑,非皮非革,看不出具体材质,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幽冷的暗光。 若不抽动,它确实可以伪装成一条毫不起眼的腰带,但此刻被云岫握在手中,微微抖动,便发出一种极细微的,类似毒蛇吐信般的嘶嘶轻响,透着股不祥的冰冷煞气。 云岫手腕一振,那黑色玄鞭便如灵蛇出洞,带着一道残影,迅疾无声地朝陈青宵脖颈卷去,速度太快,陈青宵甚至没看清鞭子是如何袭来的,只觉颈间一凉,已被一圈冰冷柔韧,不松不紧,却牢牢锁死了他。 紧接着,鞭子被轻轻一拉。陈青宵猝不及防,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前倾去,脸瞬间凑到了云岫面前,面具后那双幽深瞳孔里,此刻倒映出的,自己略显狼狈的惊愕面孔。 云岫微微歪头,面具后的眼睛似乎眯了一下:“你觉得,这个理由,可以吗?” 陈青宵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羞辱的武力压制弄得面子过不去。 他差点忘了,云岫看着冷淡寡言,实则骨子里霸道得很,嘴上更是吃不得半点亏。 以前自己但凡言语上多调戏几句,或者试图占据上风,总能引得他或恼或怒。 可是,如今的情况,和以前那些带着试探,暧昧的小打小闹,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他会顺着台阶下,会让着云岫。 但现在呢? 父皇猜忌,兄长构陷,梁家倾覆在即,自身被软禁府中,前途未卜,生死难料。一条看不见的绞索,早已套在了他的脖颈上,只等时机一到,便会骤然收紧。 陈青宵抬起眼,迎上云岫冰冷的目光:“那你杀了我吧。” “反正,横竖都是一死。” 死在那两个处心积虑要置他于死地的亲兄长手里,和死在这个行事诡异,目的不明的蛇妖手里,有什么区别? 不都是死在自己人手里么?殊途同归罢了。 陈青宵仰着脸,没被吓到,反而迎着云岫的目光,催促:“来来来,你动作快点,看在咱们好歹有过一夜夫妻百日恩的份上,给我个痛快,别磨蹭。” 云岫握鞭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他维持着那个用鞭子将人拉近的姿势,盯着陈青宵那张写满了无所谓和求死的脸。 僵持了片刻,最终,云岫手腕一抖,那条黑色的玄鞭如同有生命般,倏地从陈青宵颈间滑落,灵巧地收回,重新盘绕回他腰际,那鞭梢撤回时,擦过了陈青宵的下颌。 云岫向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两人的距离:“你可真是……” 陈青宵甚至能精准地预判他未出口的台词:“死猪不怕开水烫,对不对?” “反正我横竖都被你捉弄成这样了。从里到外,从上到下。”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一颗心也被你玩弄得不成样子,七零八落,捡都捡不起来。” “你手段高明,在下敬佩不已。”陈青宵话虽这样说,可是却毫无敬意,“你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我都要放在心里,翻来覆去地琢磨,一遍,两遍,三遍……生怕漏掉什么陷阱,什么算计,累,真的累。” 云岫静静地听着:“那你到底想怎么样……才能跟我走?” 他放弃了威胁,放弃了武力,甚至放弃了那点高高在上的,属于妖物的冷漠,决定听陈青宵的意见。 “你有办法救梁家吗?” 这是陈青宵现在唯一的执念。什么皇位,什么生死,什么屈辱,在这件事面前,似乎都可以暂时退让。如果这个云岫真的有通天彻地之能,如果他…… 云岫:“梁家必亡,梁松清必死。” 几个字,字字千钧。 这不是预言,是早已写定的,不可更改的宿命。 天帝幼子归位,需历尽劫难,凡间亲缘断绝,尘缘了却,方能重登神位。梁家是劫,梁松清是难,他们的覆灭,是这场盛大回归仪式中,早已注定的祭品。这不是云岫,或者任何神仙妖魔能够干预和阻止的结局。 天道在上,法则森严。 可是陈青宵不懂。 他现在只是陈青宵,一个被困在凡俗权力倾轧中,眼睁睁看着至亲走向绝路的凡人皇子。 他不懂什么天帝幼子,什么历劫归位。 他只知道,梁家是无辜的,梁松清是他的至友,他们正在蒙受不白之冤,走向死亡。 希望彻底破灭,陈青宵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止住了。 他抬起眼,盯住云岫脸上的面具。 “那你……”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给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子?” 云岫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回答得干脆利落,本能的抗拒:“不要。” 陈青宵愤怒:“你这不要,那不要,就光想着我跟你走?你就觉得我那么便宜?人家黄花大闺女出阁,也得讲究个三书六礼呢,怎么到了我这儿,就一句话想打发?” 云岫沉给出的理由却异常简单:“会吓到你。” 陈青宵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你把我想成什么了?我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以前在战场上,敌人的血能溅起三尺高,肠子流了一地,脑袋被砍下来还能瞪着眼睛看着我。有人在我面前,被战马踩踏,一分为二,肝脑涂地……我要是怕这些,我早就收拾铺盖滚回京城,当我的太平王爷去了,我还打个屁的仗!” 这番话,他说得又快又急,证明自己绝非胆小怯懦之辈。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爆发和咄咄逼人的气势震得一时无言,反问:“那你那次……不是被吓到了吗?” 第53章 这话问得没头没脑。 陈青宵愣了一下,眉头紧锁:“哪次?” 明知故问。 陈青宵看着他那眼神,脑子里飞快地转了几圈,“啊”了一声,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古怪的神色,混杂着恍然,窘迫,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 他想起来了,咬牙切齿道:“是说那次,你当着我跟别人的面卿卿我我那次?” 这个是重点吗? 陈青宵语气蛮横,撒泼耍赖:“我不管,快给我看一下,不然我这媳妇儿娶了这么久,连他真正长什么样儿我都不知道?” 云岫被他这媳妇儿的称呼和理直气壮的要求弄得无奈:“真的很丑。” “丑?”陈青宵挑眉,“哦,原来我娶了个丑媳妇儿。” “你闭嘴。”云岫像是终于被他这没完没了的混账话激得有些恼了。 陈青宵不再看云岫,而是侧过身,重新躺回了床上,拉过被子,将自己裹了进去,只留给云岫一个冷漠的背影,声音从被褥里闷闷地传出来。 “你这种人,就说一句软话,就想让我跟你走?想都不要想,你这样,就算勉强得了我的身体,也得不到我的心。” 云岫站在床边,看着那个裹成一团的背影,跟这个脑子有问题的凡人继续纠缠下去纯属浪费时间。 “……好了,给你看。” 陈青宵背对着他,没动,耳朵却尖了起来。 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是取下什么东西时,布料与皮肤,或者金属搭扣与系带摩擦时发出的。 那声音很慢。 陈青宵的心跳,不由自主地,随着那窸窣声,渐渐加快了。 终于,声响停了。 陈青宵猛地,转过了身。 床头那盏纱灯的光晕,暖黄,柔和,堪堪照亮床榻周围一小片区域。 云岫就站在那片光晕的边缘。 面具,已经不见了。 烛火跳跃的光芒,清晰地映照出他的脸。 那是一张难以形容的脸。 半边脸,肌肤莹白如玉,轮廓精致得如同工笔细细勾勒而出。眉若远山,斜飞入鬓,眼睫长而密,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美得惊人,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不似凡尘的艳丽,足以让任何见者屏息。 然而,右半边脸,却完全是另一番景象。 从额角往下,覆盖着一片尚未完全褪去的,暗沉发黑的蛇蜕。那蜕皮紧紧贴在皮肤上,边缘微微翘起,露出底下新生的,颜色稍浅一些的皮肉,纹理粗糙,隐隐还能看到细密排列的,属于蛇类的鳞片痕迹,只是已经软化扁平。 这片蛇蜕覆盖了小半张右脸,包括右眼的下眼睑和颧骨部位,在摇曳的烛光下,是凹凸不平的,介于动物甲壳与树皮之间的质感,狰狞,可怖,与左半边脸的绝美形成了极其诡异,令人心悸的对比。 一半绝色,一半鬼魅。 云岫就站在那里,微微垂着眼,没有看陈青宵。 陈青宵一时愣住,没有动作。 从惊心动魄的艳色,缓慢地,移到另外半边那片狰狞可怖的蛇蜕上。 云岫垂着眼,能感觉到陈青宵的视线,缠绕在他脸上,尤其是那片他最不愿示人的,属于妖物本相的痕迹上。 那目光里最初的惊愕太过明显,让云岫心头瞬间冷却下去。果然,还是吓到了。 云岫抬手就去抓放在一旁面具。 然而,就在他的手指即将扣上面具边缘的瞬间,另一只手,带着比他体温略高的热度,猛地伸过来,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背。 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腹和虎口处有长期握持兵刃磨出的薄茧,力道很大,按得他动弹不得。 云岫动作一僵,抬起眼。 陈青宵不知何时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靠得很近。他的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混不吝的表情,也没有预想中的惊恐或厌恶。 “怎么弄的?”陈青宵问。 他不仅按住了云岫戴面具的手,甚至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拨开了云岫试图遮挡的,垂落在颊边的几缕黑发,将那片蛇蜕更完整地暴露在视线下。然后,他微微倾身,将自己温热的脸颊,极轻地,带着某种确认般的触碰,贴上了那片冰冷粗糙,凹凸不平的皮肤。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云岫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想后退,但陈青宵揽在他肩后的手却收紧了。 “我问你,”陈青宵贴着他那片蛇蜕,“这伤,怎么弄的?” 云岫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贴近和追问弄得心神剧震:“蛇褪是最虚弱的时候,那次……被人发现了藏身之处,差点……被抓住。” 他省略了很多的细节,那些关于围捕,挣扎和生死一线。 陈青宵听着:“你原来……也不怎么厉害嘛。谁都能欺负你。” 云岫想反驳。他想说,那只是意外,是百年难遇的虚弱期被人钻了空子。他想说,在魔境,提起云岫这个名字,等闲之辈谁敢招惹?他盘踞的洞府,是所有人都要掂量几分才敢传唤的禁地。 可是当他看到陈青宵泛红的眼眶,看到那双眼睛里毫不作伪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心疼,所有辩驳的话,都堵在了喉咙口,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云岫任由陈青宵的手指,轻轻触碰着他脸上那些陈年的,已经与皮肉长在一起的蛇蜕。有些地方,比如颧骨下方靠近耳根的一小片,颜色格外暗沉,边缘甚至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那是当年他自己在剧痛和虚弱中,意识模糊时,自己硬生生用手撕扯下来的结果。 所以,那里的疤痕才格外狰狞可怖。 云岫指尖抚过那些凹凸不平的纹理,他的身体甚至会不由自主地微微战栗,不是因为不适,而是因为从未感受过的被珍视触碰的感觉。 让他渴望又胆颤心惊。 “你……不害怕吗?” 陈青宵没有立刻回答。他只是看着云岫,看着那张半面绝色半面鬼魅的脸,忽然凑近,在云岫满是伤疤的脸颊上,印下了一个吻。 陈青宵退开一点。 “我怕?”他反问,眼神灼灼,“我要是怕,怎么会亲你?”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我死都不怕,会怕这个 小蛇要被他老公感动死了。 第33章 什么事听相公的 陈青宵话音刚落,尾音就猛地朝他压了过来,吻上了他的唇。 他们分离了太久。 久到都快忘了肌肤相贴是多久之前。 云岫的唇是柔软的,带着他体温特有的微凉,却又在贴上来的瞬间,好像瞬间变得滚烫,从前被动承受或偶尔回应,如今却是献祭般,孤注一掷主动地撬开了陈青宵的唇齿。 舌尖探入,索取。 云岫不太会亲。 陈青宵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沾湿了他的脸颊。 是泪。 云岫在亲吻他的时候,闭上了眼睛,却流了泪。 泪水滑落,混入两人紧贴的唇瓣间,带来一丝微咸的,苦涩的湿意。 云岫就像一颗紧闭了太久,外壳坚硬粗糙的蚌,将自己层层包裹,隔绝了所有窥探和伤害的可能。而此刻,这个带着泪水的,近乎献祭的吻,像是终于松开了那紧闭的硬壳,露出里面最柔软,也最不堪一击的真心。 陈青宵知道,自己那句话,大概是说对了。或者说,做对了。云岫应该是开心的。 世人都在乎一副皮囊,讲究面由心生,以貌取人。可心之所向,情之所钟,往往最是蛮不讲理,也最是纯粹。 偏偏云岫,这个冷漠霸道的妖物,却把这个看得太重,重到成了心结,成了不敢示人的自卑。 陈青宵心想云岫看着机灵,实则真够笨的,下一秒他推开了几乎整个人都压在身上的云岫,云岫疑惑看他,那双蒙上一层水汽,此刻还泛着红的眼睛,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陈青宵抬手抹了一下濡湿的嘴角:“干什么?谁让你亲我的?” 云岫没说话,再一次,又贴了上来。 陈青宵这次有了防备,侧头避开,用手抵住他的肩膀:“我允许你亲了吗?嗯?” 云岫依旧不答,不讲道理,第三次贴了上来。这次手臂环过陈青宵的脖颈,将他牢牢箍住,不让他再躲闪。 陈青宵被他这接二连三,近乎耍赖的举动弄得又气又好笑,挣又挣不开,躲又躲不掉,语气里充满自己也说不清的纵容:“你是赖皮蛇吗?” 哪有这样的?亲了一次不够,被推开了还要亲,不让亲还硬来。 云岫被他那句赖皮蛇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才用那种带着点认真,又有点被冒犯到的,一本正经的语气纠正道:“我是吞天巨蟒,不是赖皮蛇。” 陈青宵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云岫大概是真以为自己是在正经询问他的品种,他看着云岫此刻还残留着泪痕和亲吻水光的眼睛,莫名地觉得有点傻气,又有点可爱,顺着他的话,评价道:“吞天巨蟒,这名字听起来,还挺霸气的。” 第54章 云岫似乎对他的“夸奖”很受用,眉眼隐隐透出点小得意:“快绝种了,可能就快剩我了。” 陈青宵:“那你还珍稀的,独一无二的。” 陈青宵想起上次看到的云岫恢复蛇身:“确实挺大的。” 云岫此刻他几乎是坐在陈青宵怀里,只能仰头对陈青宵小声说:“我的原型,比这个房子还要大。” 比房子还大?陈青宵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收紧环在云岫腰际的手臂,将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指尖几乎能隔着衣料感受到对方腰侧柔韧的肌理,他微微低头:“再大又怎么样?还不是要被我压。” 云岫完好的半边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腾地一下泛起了红晕,一直蔓延到耳根和脖颈,瞪着陈青宵:“……流氓。” 骂是骂了,可他那副坐在陈青宵怀里,腰被牢牢掐住,脸上红晕未退,眼底水光潋滟的模样,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又羞又恼,偏偏还要贴过来的样子,心头那股恶劣的征服欲又要蠢蠢欲动,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故作严肃:“好了,别撒娇,咱们正事还没说完呢。” 云岫没应声,只是将脸更深地埋进了陈青宵的侧颈。 陈青宵任由他靠着,捻着他一缕散落在自己肩头的黑发,那发丝冰凉柔滑:“你刚刚说梁松清必死,就真的没有任何人能救他了吗?你们这些妖怪,也没有一点办法?” 陈青宵不甘心,那是他从小一起长大的亲人,梁家上下那么多人,怎么能说死就死? 云岫:“……他是下凡来渡劫的神仙,天帝的幼子,只有他死了,历尽劫难,凡缘尽断,才能回归神位,得证大道。” 陈青宵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无法理解,过了很久,他难以置信:“他……是神仙?” 云岫从他颈间抬起头,看着他。陈青宵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那双眼睛,里面充满了茫然,震惊。 云岫点了点头。 他不想让陈青宵知道,他自己也是神仙。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费尽心思想带走他,私心里,有着不愿让他回归神位的阴暗念头。 一旦归位,青霄神尊是九天之上的尊神,而他云岫,不过是魔境一条侥幸修成人形的妖蛇,云泥之别,再无瓜葛。 他不想那样。 陈青宵:“他真的是神仙啊?” 云岫:“仙胎要历劫,才能得天道认可,赐下神格机缘。所以所以必须在凡间,经历生老病死,爱恨别离,包括至亲断绝,身死道消,才能圆满。这是必经之路。” 然而,陈青宵何其敏锐:“你怎么对这件事,这么了解?连他是天帝幼子都知道?你之前那么关注梁松清,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为了他来的?” 这一番话简直穷追不舍。 云岫被他问得猝不及防,眼神闪烁了一下,迟疑地应道:“算是吧。” 陈青宵不满意,猛地收紧掐在云岫腰侧的手:“什么叫算是吧?你给我讲清楚,不说清楚,我是不会跟你走的。管你是什么吞天蟒还是赖皮蛇。” 陈青宵现在才不会被轻易糊弄。 云岫只好老实交代:“……神仙渡劫之时,天道会降下一道机缘。谁能得到,就算谁的。那机缘,对修行者而言,是无上至宝,能抵千年苦修。”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观察着他的反应。 “所以,我也想抢那机缘,才来的人间。” 陈青宵听完,恍然大悟:“所以你才顶替了徐福云,来选我的王妃?” 陈青宵没告诉过云岫,选妃前有桩事,当初所谓钦天监监正夜观天象,说他有天命之姻,需得亲自遴选,他才去了那场选妃仪式。 云岫纠正:“是你选的我。” 遴选那日,在一众环肥燕瘦,精心打扮的候选者中,是陈青宵自己,指向了角落里那个“徐福云”。 云岫说,是你,先选择了我。 的确是陈青宵第一眼,就在那满殿衣香鬓影,环佩叮当中,只看见了角落里的云岫。 那时他顶替着徐福云的身份,穿着一身白裙,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周身散发着一种与周遭浮华格格不入的冷清。不主动,不献媚,看过主位上的人就收回目光,连他这边看都没看过。 可就是那股子劲儿,牢牢吸住了陈青宵的目光。在一众或娇羞,或热切,或矜持的注视中,唯有那道仿佛置身事外的身影,让他心头莫名地一动,生出一股强烈到无法忽视的冲动。想让云岫那双眼睛里,映出点别的什么情绪。 陈青宵这个人,骨子里就带着一种霸道的掠夺性。他感兴趣的东西,就总要想方设法弄到手里,放在身边。就算一时半会驯不服,看着,也觉得心情好。 陈青宵还真无法反驳,他确实是自己选的。 他扯了扯嘴角:“这么说来,我们好像确实不能做什么。” 救不了梁家,改变不了梁松清的命定结局。 云岫看着他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郁色,心往前蹭了蹭:“做不了什么的,反正你的父皇又不喜欢你,你那两个哥哥,处心积虑要害你,这里,没有什么好待的了。” 陈青宵:“你这话说得我跟个万人嫌似的。” 云岫现在还没把人弄走,只能哄着道:“不是,我喜欢你。” 陈青宵借题发作:“难道你以为你就对我很好吗?” 一次次隐瞒,一次次不告而别,一次次用那种冷冰冰的方式对待他。 云岫:“我以后会对你好的,我会让你跟我活的一样长。” 然而,陈青宵听完:“你这种话,骗一骗那种无知的小姑娘也还行,骗我?手段还嫩了点。” 云岫脸颊微微鼓起,似乎有些气恼,但更多的是一种我都这么说了你还想怎样的无措:“那你到底想要怎么样,才能跟我走?你说,我可以答应你。” 陈青宵等的就是这句话。他眼底闪过计划得逞般的微光,但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慢条斯理地,用宣布重大事项的口吻说道:“那以后,我们有新的家规了。” 云岫:“……?” 他有些茫然地看着陈青宵,他们什么时候有家规了。 陈青宵无视他的困惑:“第一,以后有事儿,得开口跟我说。不许憋在心里,一个人胡思乱想,或者擅作主张。” “第二,凡事,都得听相公的,你重复一遍我刚才的话。” 云岫嘴唇紧抿,不肯出声。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又羞又窘,死活不肯就范的样子,也不急:“不说?不说就不走。” 他作势要松开环在云岫腰上的手:“从我怀里出去,我不要不乖的人。” 云岫用比蚊子哼哼还小的声音,极快,极含糊地吐出几个字:“……以后有事,都听相公的。” 陈青宵微微侧头,将耳朵凑近他唇边,故意追问:“嗯?还有呢?说完整。” 云岫闭了闭眼,破罐子破摔:“不一个人擅自做主,不什么话都憋在心里……” 虽然说得又快又含糊,但该说的,总算是说完了。 陈青宵伸手,捧住云岫依旧发烫的脸颊,在他光洁的额头上,用力地,响亮地亲了一口,发出“啵”的一声轻响。 “这才乖嘛,以后相公说往东,你就绝不能往西。” 云岫:“…………” 【作者有话说】 陈青宵,流氓无疑,可怜我纯情小蛇[狗头] 第34章 那蛇妖估计勾勾手指就把陈青宵给勾引走了 陈青宵骨子里强势,即便此刻落魄被困,也未曾真正消弭。而云岫,看似沉默寡言,实则性子里的执拗和独占欲,也丝毫不遑多让。 若非眼下情势所迫,若非牵挂着要将陈青宵从这个越来越危险的漩涡里带离,依着云岫的脾性,或许早就直接动手,将人打晕了强行掳走。 强制的手段固然干脆,能省去许多口舌纠缠,但那样的带走,终究是下策。 陈青宵不是物件,他有自己的意志,有未了的心结。若是强行把人带走,即便人跟着走了,心却会留下隔阂,甚至生出怨怼,那不是云岫想要的。 所以,云岫尽管心里急,还是耐着性子,软硬兼施,如果陈青宵能点头,能心甘情愿地跟他走,那自然会少去日后无数的麻烦和隐患。 此刻,两人相拥在床上,气氛罕见的平和。 “你以后,要是还有事情瞒着我,我就……” 云岫的心不由自主地提了起来,问:“……你就什么?” 陈青宵:“我就再也不想见你了。” 这话他说得很平静,甚至没什么激烈的情绪,却比任何疾言厉色的威胁都更让云岫心头发沉。 不想见他。 这无异于是给短暂卸下心防的云岫来说,是最严厉的警告。 陈青宵:“那你现在,没有什么事情瞒着我了吧?” 这话问出来,云岫自己心里先心虚了一下。他当然还有事瞒着他,而且是绝对不能说的那种,比如陈青宵的神尊身份,比如他不想让他回归神位的私心。 第55章 云岫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陈青宵的怀里,像一只试图把自己藏进沙堆里的鸵鸟,只露出微微发红的耳尖和一点点柔软的,依赖的姿态。 陈青宵感受到怀里人的依偎,心头的冷硬,又慢慢地软化下来。他没有再追问,只是紧了紧手臂,将人更牢地圈在怀里。 他抱着云岫,然后掀开床上那床厚实的锦被,带着云岫一起躺了进去。床铺因为两个人的重量而微微下陷。 他将云岫整个儿搂在胸前,下巴严丝合缝地贴着他的头顶,手臂横过对方劲瘦的腰身,牢牢锁住。甚至,他还用自己修长有力的双腿,将云岫的腿也夹在了中间。 “我信你。” “可是……”他将脸埋在云岫的发间,呼吸间全是对方身上那股很香的气息,“我得亲眼看着,梁松清,至少得有个不算太糟的结局,我才能心安理得地离开。”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身为凡人,身为挚友,身为一个尚有牵挂之人的,最后的坚持。他无法在至亲蒙冤惨死,尸骨未寒之时,自己却跟着云岫远走高飞,那会让他余生都不得安宁。 云岫说:“好。” 梁家的案子,办得极快。 卷宗从刑部到大理寺,再到御前朱批,流程顺畅得异乎寻常。定罪的诏书很快便颁了下来:梁家女眷,无论老幼,一律流放三千里,往北境苦寒之地;而梁家男丁,上至耄耋之年的旁支族老,下至尚未及冠的稚龄少年,全部判了斩立决,于闹市口示众三日,以儆效尤。 明眼人只需稍一琢磨,便能嗅出其中那股迫不及待要将事情盖棺定论,将所有可能翻案的线索和声音都彻底掐灭的味道。 圣心已决,皇帝对此案的态度,漠然得近乎刻意,仿佛死的不是曾经为他征战沙场,守护边疆数十年的功勋之家。 天子如此,朝堂之上,又有谁敢,谁愿,去触这个眉头?昔日与梁家交好,得过恩惠的,此刻要么噤若寒蝉,要么急忙撇清关系;那些本就眼红或对立的,更是落井下石,唯恐这通敌叛国的污水溅到自己身上。 墙倒众人推,从来都是最快的。 一纸薄薄的,墨迹尚新的素帛,从诏狱深处那间最阴冷潮湿的囚室里,被辗转递了出来,送到了刚刚出月子的青谣长公主手中。 是和离书。 梁松清的笔迹。字迹有些歪斜,笔画间带着虚浮的无力感,显然是强撑着病体写就。措辞冷静而客气,言明自己身负重罪,不敢再玷污皇家清誉,自愿解除与长公主的婚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青谣长公主接到那纸素帛时,正抱着襁褓中熟睡的儿子,坐在窗边。 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暖洋洋地照在她身上,却驱不散心底那彻骨的寒意。 目光落在那一行行熟悉的字迹上,手指便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她用另一只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将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硬生生堵了回去。泪水却不受控制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砸在信纸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潮湿的深色痕迹。 月子里,她已经流了太多的眼泪,为了梁家的变故,为了驸马的处境,也为了这个刚出生就注定要背负罪臣之子名分的孩儿。太医早就告诫过,不可再伤心哭泣,否则眼睛便要落下病根。 可眼泪这东西,若是能由人控制,又怎会叫伤心?如今,眼睛稍微见了点风,或者情绪稍有波动,便会不受控制地涌出泪来,酸涩刺痛。 深夜,万籁俱寂。 青谣长公主披着一件厚重的,能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的墨色斗篷,来到了靖王府。 府门外守卫森严,但她毕竟是长公主,身份特殊,又值深夜,守卫被收买。 陈青宵和云岫尚未睡下,直到青谣深夜采访。 陈青宵让云岫睡觉。 “长姐?” 青谣长公主见到陈青宵,甚至没有摘下兜帽,在距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双膝一软,竟是直挺挺地朝着他跪了下去。 “青宵!”她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你帮一帮长姐,救一救他吧!我求你……” 陈青宵被她这一跪惊得魂飞魄散,连忙上前,双手用力去搀扶她:“长姐,你这是做什么?!快起来!” 青谣却固执地不肯起身,只是抬起头,兜帽滑落,露出她那张苍白憔悴,布满了泪痕的脸。 不过月余未见,那个曾经温婉明媚,眉眼间总带着一丝爽朗笑意的长公主,此刻却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生气。 陈青宵:“长姐……不是我不愿意帮忙,而是我现在……也根本无能为力,我自身尚且难保,被囚于此,与外界音讯断绝,又如何能救得了梁家,救得了驸马?” 青谣被他扶着站起:“你知道吗?青宵,我现在时常想起来……我都在想,我当初执意要嫁给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错了?是不是……正是因为我嫁给了他,父皇才会那么忌惮梁家,二哥三哥他们才会那么迫不及待地,想要除掉梁家?” 身为皇家子女的她不是不懂。她只是曾经天真地以为,爱情可以跨越门第,可以消弭猜忌,可以战胜皇权下的一切冰冷算计。 如今,血淋淋的现实告诉她,她错了。 她的婚姻,非但不是庇护,反而成了催命符,将梁家和她最爱的人,更快地推向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青谣长公主任由陈青宵将自己扶到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我知道,也许今天我来见了你,明天……父皇那里,就知道了。我也知道,你的处境并没有比我这个有名无实的长公主,好多少。” 她目光落在陈青宵脸上,那眼神里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悲哀,还有对命运荒谬的无力与嘲讽。 “我有时候想想,真是,好笑。”她轻轻摇了摇头,“堂堂一个长公主,一个靖王,金枝玉叶,龙子凤孙竟会落得如此地步。一个眼睁睁看着夫家覆灭,一个被囚禁在自家府邸,连院门都出不去。” 陈青宵听着她的话:“长姐……” 他唤了一声,却不知该如何安慰。 青谣长公主没有看他,只是垂着眼,盯着自己交握在膝上,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的手。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抬起头。 “青宵,我今日来除了想见你一面,也是想拜托你一件事情。” “我就想着孩子还那么小,他什么都不懂,却要因为他父亲,一生都背负着罪臣之后的污名。在这深宫里,没有父亲的庇护,我这个没用的母亲,恐怕也护不了他多久。” “青宵,以后你帮我,护一护我的孩子,好不好?”她问,“让他至少能平平安安地长大。他如果有一个……肯护着他的舅舅,也是好的。” “你……答应我吗?” 那是长姐的骨血,是梁松清留在这世上唯一的血脉,也是他的亲外甥,可是长姐为什么要用这种语气?像在交代遗言? “长姐,你别吓我,孩子我们当然一起护着,你别说这种话,也别做傻事。” 青谣站起身,重新戴上了斗篷的兜帽,她没有再回答陈青宵的问题,只是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复杂难言的情绪,不舍,决绝,歉疚,还有如释重负的平静。 “我该走了。” 陈青宵在原地呆立了许久,直到夜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剧烈摇曳,他才猛地回过神。 房间里,云岫侧躺在床榻内侧。听到他的脚步声,云岫便撑起了半个身子。他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勉强能蔽体的白色中衣,衣料柔软,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漂亮的线条和腰身劲瘦的轮廓,因为起身的动作,乌黑的长发如同流水般从肩头滑落,有几缕垂在胸前,衬得那截露出的脖颈和锁骨愈发白皙。 他抬眼看着陈青宵,那双在昏暗光线里依旧清亮的眸子里带着询问。 陈青宵没说话,脱下自己的外袍,随手扔在一边,然后掀开被子,躺到了云岫身边。 云岫很自然地伸出手臂,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贴在他微凉的胸膛上,声音闷闷地从他怀里传出来:“长姐来找你做什么?” 陈青宵沉默了几秒,手臂收紧,将云岫更紧地搂在怀里:“……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陈青宵那心头盘踞不散的不祥预感,终究还是应验了。 青谣长公主离开靖王府后,并未回到自己的宫殿。她换上了一身最素净的,没有任何纹饰的白色衣裙,那是民间女子为至亲守孝的服饰。 她独自一人,穿过寂静无人的长街,来到了宫城正门外,代表着天听与民冤的登闻鼓前。 鼓身巨大,鼓槌沉重。寻常百姓,若非有天大的冤屈,无人敢轻易敲响此鼓,只是每一声,都意味着与朝廷对抗。 青谣站在鼓前,晨风吹起她素白的裙摆和未加任何簪饰的长发。她仰头看着那面沉默的巨鼓,看着鼓后高耸的,象征着无上皇权的宫墙。然后,她举起了那沉重的鼓槌。 第56章 “咚!!!” 第一声,撕裂了黎明前的死寂,如同惊雷,炸响在皇城上空。 “咚!!!咚!!!” 第二声,第三声…… 一声比一声沉重,一声比一声坚决,玉石俱焚般的孤勇和悲愤。 她一边敲鼓,一边读早已准备好的,字字泣血的诉状。 诉状历数梁家数代忠良,为国戍边的功绩;痛陈此案证据牵强,程序仓促,疑点重重;恳请天子,为社稷计,为公道计,重新彻查,还梁家一个清白。 “青谣想让天地神明也做个见证!看今日这陈国天下,看儿臣的父皇……是如何冤枉忠臣,如何让这登闻鼓,蒙尘含冤的!” 消息传到后宫时,皇后正在用早膳。听完宫人禀报,她手中的玉箸“当啷”一声掉在桌上,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晃了晃,若不是旁边宫女眼疾手快扶住,几乎要当场晕厥过去。 青谣几乎是在用自己公主的尊荣和性命,去撞铜墙铁壁。 云岫听说后,又看看身边陈青宵骤然紧绷,脸色铁青的脸,心中也微微一动。他心中暗道:倒是个有情有义的奇女子。只是,这情义,怕是要将她自己,也一同葬送了。 与此同时,靖王府内某个隐秘的角落,被白童毒液麻痹,本该昏睡三日的小仙,竟提前一日悠悠转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首先看到的,便是盘踞在他不远处,似乎也睡得正香,细长的身子蜷成一团的小白蛇。 小仙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挣脱了身上残余的,已经变得极其微弱的魔气束缚,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离了那个让他做噩梦的地方。 他一口气不敢停,用尽最后一点仙力,狼狈不堪地逃回了司命仙君的府邸。 司命仙君见到他这副模样,听完他语无伦次,惊魂未定的禀报,蛇妖不仅没走,反而又潜回了靖王府,与那位靖王殿下厮混在一起。 他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小仙,前往请示幽篁上神。 “你说什么?”幽篁上神听后都没法冷静,“那蛇妖又回去了?还住进了王府?” 司命仙君连忙躬身:“正是,那妖物与靖王,啊不与青宵神尊转世之身,似乎旧情未了,相处甚密。上神,是否需要我们让青宵神尊早日了却尘缘,回归神位?以免被那妖物迷惑,耽误了归期。” 幽篁上神沉默了片刻:“不必。” 司命仙君一愣:“上神?” 幽篁:“青宵此次下界,名为历劫,实则是为了偿还一段久远的人情债,若他此刻强行回归神位,债未还清,因果未了,他依然得继续还。而那天帝幼子的归位机缘,自有其定数,非外力可强行加速或延迟。此刻让他早回去,不过是白折腾一趟,徒增变数。” 司命仙君听得似懂非懂:“可是上神,那蛇妖摆明了是缠上青宵神尊了,听小仙描述,两人整日亲亲热热,耳鬓厮磨,根本未曾生出嫌隙,反而……比从前更甚,长此以往,只怕……” 幽篁上神闻言,蹙了蹙眉。他想起记忆中青宵以战意封神,冷峻肃杀,眼中唯有大道与征伐,实在难以将其与“整日亲亲热热”,“耳鬓厮磨”这些词汇联系在一起。 “……我从前竟不知,青宵竟是如此一个情爱大于天,优柔寡断的人。” “算了。你且让人暗中看好他们便是。不必过多干预。就怕那蛇妖花言巧语之下,把人一不小心,给拐跑了,那情况就遭了,照你这么说的架势,那蛇妖估计勾勾手指就把陈青宵给勾引走了。” 司命仙君闻言,连忙躬身应是。 【作者有话说】 想要带走没有勾手指那么难[狗头] 第35章 还是做点别的有意思 青谣长公主那一通登闻鼓,敲得惊天动地,泣血泣泪的控诉,如同一记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陈国皇帝的脸上,也抽在整个朝堂之上。 她如此举动,无异于将皇家最后那层君明臣贤的遮羞布,彻底撕了下来,任人评说。 震怒之下,陈国皇帝下了一道的旨:长公主青谣,行为失矩,扰乱朝纲,即日起,褫夺封号,收监候审。 消息传到后宫,皇后如遭雷击。那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女儿,是她捧在手心里长大的明珠,她不顾仪态,跑到皇帝日常理政的宣政殿外,为女儿求情。 皇帝拒绝见她,只有御前太监出来传话:“陛下有旨,皇后娘娘请回吧。陛下说长公主之事,没有回转的余地。” 殿内,陈国皇帝面沉如水,将手中的奏折狠狠摔在御案上:“她哪里还有半分像是朕的女儿!梁家之事,朕自有决断,她不为朕分忧解劳也就罢了,桩桩件件,都只知给朕添堵!敲登闻鼓?当众诉冤?她这是要把朕的颜面,把陈国的国体,都踩在脚下!” 一旁太监跪下。 他对这个女儿的失望与恼怒,已然达到了顶点。 三皇子陈青云还向陈国皇帝建议:既然长公主与驸马如此夫妻情深,不如就将他们关押在一起吧?也好让驸马临死前,能互相“慰藉”一番。 这个恶毒的建议,竟被暴怒中的皇帝默许了。 于是,青谣长公主被剥去了身上所有华贵的服饰和首饰,换上了一身囚衣,由狱卒押送着,扔进了诏狱深处,那间关押着梁松清的,阴冷潮湿的囚室。 囚室狭小,光线昏暗,只有高处一个巴掌大的气孔透进一点微弱的光。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霉烂味道。 梁松清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好肉,鞭伤,烙伤,还有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刑具留下的创口,交错纵横,血肉模糊,有些地方的皮肉已经翻卷发黑,散发出腐败的气息。 他低垂着头,气息微弱,仿佛随时都会断掉。 当门被推开,梁松清费力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青谣?她怎么会在这里? “青谣?”他嘶哑地开口每吐出一个字,都牵动着胸口和喉咙的剧痛,“你怎么……会在这里?” 青谣踉跄着扑到他身边,双手颤抖着,却又不敢触碰他身上那些恐怖的伤口,只能虚虚地捧着他血迹斑斑,冰冷的脸颊。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她摇摇头,声音哽咽:“我没办法一个人苟活下去,儿子,我已经托付给可以信赖的人了。要死我们就一起死吧。” 她早就想好了。当她在宫门外敲响那面鼓时,就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救不了梁家,救不了梁松清,她也不想活了。能与心爱之人共赴黄泉,或许,是她能为这份情意,所做的最后一点微不足道的抗争和成全。 梁松清想要摇头,却连这个简单的动作都几乎耗尽了他最后一点力气:“……傻……你怎么……那么傻……” 青谣长公主再也忍不住,伸出双臂,小心翼翼地避开他身上的伤口,将他伤痕累累,几乎不成人形的上半身,轻轻拥入了自己怀中。 温热的泪水,一滴一滴,滚烫地落在梁松清冰冷皮肤上,混入那些干涸或新鲜的血迹里。 “我没有办法……”她声音带着无尽的绝望,“我救不了你,我也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一个人去死。父皇他他执意如此,铁了心要你们梁家的命……” “他向你,向梁家做下的这些孽,到了阴曹地府,我替他还给你们,下辈子我再也不要做这皇家的人了。” 就在这时,囚室门外,传来一阵不疾不徐的拍掌声。 “啪,啪,啪。” 陈青云不知何时出现在了牢房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囚室内这对相拥泣血的苦命鸳鸯。 “啧啧啧,”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充满了感慨和嘲讽,“还真是夫妻情深,感人肺腑啊。” “可惜啊,皇姐,你这番感人至深的替父赎罪的剖白,若是进了父皇的耳朵里,恐怕又是一桩大不敬,心怀怨怼的重罪呢。” 他微微歪头,像是在为青谣着想,“到那时,恐怕就不是收监这么简单了。” 青谣猛地抬起头:“陈青云,你以为你的手段很高明吗?扳倒了梁家,你就觉得你的路从此就一帆风顺,再无阻碍了?” 陈青云:“高不高明,不重要,有用,就行。” 青谣看着他这副志得意满的样子:“倘若我大哥没死,哪里轮得到你们这些宵小之辈上蹿下跳,你们更比不上青宵的一根手指头。” 陈青云:“放心,很快就轮到他了。” 青谣抱着梁松清,嘴唇哆嗦着,却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陈青云似乎很满意自己这句话,他松开手,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最后看了一眼囚室内那对相依为命的苦命鸳鸯,转身,带着快意,消失在甬道尽头。 与此同时,靖王府内,云岫打坐的时候,白童进来,抬起细小的头颅,鲜红的信子嘶嘶吐着对着正在闭目调息的云岫道:“大人,那个神仙逃跑了,他会不会去通风报信。” 云岫睁开眼睛,目光投向窗外四四方方的灰白天穹。 第57章 天空看似平静,云卷云舒,但在云岫眼里,却能隐隐感觉到,那看似虚无的九天之上,不知悬着多少双眼睛,正冷漠或饶有兴味地,注视着这下界凡尘的一举一动。 他们维持着所谓的天道平衡,监视着机缘流转,绝不会允许任何意外。 他想要把陈青宵带走,离开这个这里,看来不是一件轻松的事。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冷宫里那位早已被遗忘的珍贵人阿娜尔,据说突然爆出了个惊世骇俗的秘密。 当年那个不幸胎死腹中,让阿娜尔痛失圣心,从此疯癫被弃的孩子,根本不是龙种。 而是三皇子陈青云的孽种。 是陈青云,背着陛下,与那时正得圣宠,野心勃勃的阿娜尔私通款曲,珠胎暗结。 到底谁留着阿娜尔一条疯疯癫癫的命,也不得而知。 消息传到陈青云耳中时,他正是志得意满,这么一道惊雷,瞬间将他接下来所有的算计都炸得粉碎。他神色铁青,几乎想也没想,第一反应就是冲到了二皇子陈青湛的府上。 他连通报都等不及,陈青湛似乎正在悠闲地品茶,见他进来,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陈青云死死盯着他:“是你做的?” 陈青湛放下手中的茶杯:“三弟,话可不能乱说,这分明是你自己做了,却又没收拾干净首尾,留下了祸根本怎么能怪到我头上?” 他这话说得轻飘飘,却字字诛心。 陈青云被他这四两拨千斤的推诿和嘲讽气得浑身发抖,他猛地向前一步,几乎要揪住陈青湛的衣领,咬牙切齿道:“陈青湛!你真是好一招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我倒是小看你了!” 陈青湛:“老三,你与其在这里跟我较真,不如想想父皇那里该怎么办吧?” 陈青云愤然离开。 就在这时,书房一侧的屏风后,一个穿着宫装,容貌清丽,气质温婉的女子,缓步走了出来。 正是陈青湛的正妃,灵羽。 灵羽眼神有忧虑:“殿下,您答应过妾身的,会放长公主一条生路的。” 陈青湛他转过头,看向灵羽,走过去,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抚上灵羽略显苍白的脸颊,动作间有亲昵的安抚, “爱妃,你放心。为夫不是老三那般心狠手辣,不顾手足之情的人,青谣公主毕竟是我们的亲皇姐,血脉相连,我怎会真的赶尽杀绝?” “只是老五那里,如今他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老三不放过他,父皇也未必会放过他。我若是贸然出手,非但救不了人,恐怕还会引火烧身。所以,有些事,不是为夫不想,而是不能。” 灵羽没有再说话。 她与青谣自小交好,感情甚笃。也因此,她与皇后娘娘的关系也颇为亲近,时常奉诏入宫,陪伴皇后说话解闷。 而那个惊天秘密的源头,恰恰就来自于她某一次入宫陪伴皇后时,无意中窥见的一幕。 那是一个午后,皇后正在小憩,她在御花园处散步消食。就在一处假山石后,她远远地,看见了两个人影在窃窃私语,举止鬼祟。 其中一个,身形背影,她认得,正是三皇子陈青云。而另一个,穿着宫女的服饰,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从那窈窕的身段和偶尔抬头的侧影,灵羽的心,当时就猛地沉了下去。 她认得那双眼睛,是阿娜尔,宠冠六宫,风头无两的珍贵人。 她当时吓得魂飞魄散,不敢多听多看,连忙悄悄退走,将这件事死死压在了心底,连对最亲密之人都未曾透露半分。 直到现在梁家事发,长公主击鼓鸣冤被囚,三皇子咄咄相逼,灵羽看不得好友如此,这个秘密也到了该见光的时候,于是她透露给了陈青湛。 她不知道陈青湛会如何利用这个秘密,无论如何,要设法保住青谣长公主的性命。 陈青湛答应了她。 皇子竟然与自己父皇的妃嫔偷情,甚至还珠胎暗结,留下一个差点混淆皇室血脉的孽种。 这等耸人听闻,败坏伦常的宫闱丑事,若非背后有人蓄意推动,故意不再遮掩,消息绝不会在一夜之间,传得如此之广,如此之快。 流言侵蚀着皇权的威严与体面,也将陈青云此前因扳倒梁家而积聚的些许功绩与声望,冲刷得荡然无存,只剩下令人作呕的秽乱。 消息传到御前时。陈国皇帝正在批阅奏折,闻听内侍语不成句的禀报,他握着朱笔的手猛地一僵,笔尖上饱蘸的朱砂“啪嗒”一声,滴落在雪白的奏本上,洇开一片刺目的,如同鲜血般的红。 待那内侍硬着头皮,哆哆嗦嗦地又重复了一遍关键处。 “逆子,孽障!” 陈国皇帝猛地将御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笔砚,镇纸,一股脑全都扫落在地,稀里哗啦的碎裂声在寂静的大殿里格外惊心。 他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一股腥甜之气直冲喉咙。急火攻心之下,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晃了晃,向后跌坐在龙椅上,一手死死捂住胸口,额头上青筋暴跳。 皇后也赶来了,甚至身边还压着当初伺候阿娜尔的宫人。 大殿之内,死寂如墓。只有殿角那盏半人高的铜鹤宫灯,烛火偶尔爆开一朵细微的灯花,发出一声轻响。 一个穿着最低等粗使宫女服饰,年约四十上下的妇人,此刻正五体投地,瑟瑟发抖地跪伏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 “奴婢当时,是珍美人殿里值夜的,珍美人失宠后,我们就被打发到各宫,死的死,如今只能奴婢一个人了……那,那是快要秋,秋祭的时候,陛下携百官去城外天坛祭天了,宫里戒备比平日松散些,”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却不得不继续说下去,“奴婢那夜轮值,半夜里听见角门那边有异常的响动,就大着胆子,偷偷看了一眼。” “奴婢看见三殿下,他穿着侍卫的衣裳,但奴婢认得他的脸,他身边还跟着两个亲信太监,塞了银子,然后三殿下就进去了珍美人住的寝殿。” “后来隔了大概小半个时辰,奴婢又听见角门开了,三殿下他出来的时候,衣裳的领口有些乱。” “再后来大概过了一两个月?宫里就开始传,说珍美人有喜了。” “奴婢后来当差隔着窗棂,亲耳听见珍美人和她贴身的宫女抱怨,说陛下老了,不中用了,她想要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孩子。” “还有一次,是三殿下,他喝醉了酒,搂着珍美人说等他们的孩子生下来,将来要让他当皇帝……” 最后这几个字,她立刻又死死地趴了下去。 老了。 不中用了。 想要一个自己的孩子。 让他们的孩子当皇帝。 皇后冷眼看着皇帝失态,看着他气得几乎要晕厥过去,直到他瘫倒在龙椅上,吩咐候在一旁早已吓得魂不附体的宫人:“唤太医。” 陈国皇帝瘫在龙椅上:“这个孽子!还有那个贱人!朕要杀了他们!千刀万剐……” 皇后站在他身侧:“陛下息怒,龙体要紧。幸好那孽种,未曾降生。”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浇熄了皇帝一部分狂暴的怒火,却也让他心底那股寒意更甚。 是啊,幸好没生下来,否则,他陈国皇室,岂不是成了天下最大的笑话。 震怒之后,是毫不留情,雷霆万钧的清算。 一道接一道冰冷的旨意,从宣政殿发出。 阿娜尔被赐了一瓶鸩酒,没有审讯,没有对质,甚至陈国皇帝连见她一面都嫌肮脏。她被夺去了一切曾经给予的封号与赏赐。 知情者,无论是当年可能参与过这等脏事宫人,还是此次流言中推波助澜,传播消息的“舌头”,一个都不打算留。 宁错杀,不放过。冷宫内外,一时间人人自危,血雨腥风。 三皇子陈青云,昨日还是意气风发,党羽众多的贤王,今日便成了千夫所指,秽乱宫闱的逆子。他被当场褫夺亲王爵位,废为庶人,连夜被押送至宗人府最森严的牢狱之中,严加看管。 而他这些年苦心经营,安插在各处的势力与党羽,也遭到了前所未有的大规模清洗与铲除。 罢官的罢官,流放的流放,下狱的下狱,曾经依附于他的那些人,此刻如同树倒后的猢狲,四散奔逃。 以前,皇帝不是不知道这个儿子在暗地里结党营私,拉拢朝臣,甚至与梁家明争暗斗。但他出于制衡的考虑,觉得无伤大雅,懒得去管,刻意的不闻不问,甚至是某种程度的纵容。 可如今,当这份野心与不堪以最丑陋,最无法容忍的方式暴露在他面前,彻底触犯了他的逆鳞。 厌弃到了极点,自然就是要连根拔起,全部,彻底地清算。 这场清算,浩浩荡荡,席卷朝野。 该杀的杀,该贬的贬,该关的关。 昔日繁华喧嚣的三皇子一党,顷刻间土崩瓦解。 夜深了,陈国皇帝又发了一通火,宣政殿内一片狼藉尚未收拾。 第58章 太医来过了,开了安神静心的方子,皇帝也勉强服下,但那股心力交瘁的疲惫感,浸透了他全身。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脸上褪去了暴怒的红潮,只剩下近乎灰败的倦怠。 他忽然睁开眼,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的皇后:“皇后你说,朕是不是对不起他们?青谣,青宵,怎么一个个的,都要来跟朕作对?都要……逼朕?” 皇后看向皇帝,没有安慰,也没有怨怼。 “陛下,早些歇息吧,臣妾也累了。” 因为猜忌,便可将世代忠良送上断头台;因为权欲,父子兄弟亦可反目成仇,不死不休。 这天底下的父母,甚至坐在那至高之位上的,或许没有一个能真正舒心,可做子女的,生于帝王家,被权柄与猜忌日夜炙烤着,又何尝不是步步惊心,如履薄冰。 只是做皇帝,总归是特殊一些,手里握着生杀予夺的权柄。不高兴了,猜忌了,觉得碍眼了,便可以打打杀杀。 梁家是通敌,陈青云是秽乱宫闱,罪名不同,指向却一样,都是那龙椅上的人,挥动权柄,清除异己,平息怒火,维护威严与掌控感。 至于真相如何,那些被牺牲者的冤屈与血泪,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似乎都变得无足轻重,甚至不值一提。 靖王府内,依旧宁静。 陈青宵本不该听到那些正在宫闱深处的秘闻,那些关于他三哥如何与父皇妃嫔偷情,如何谋划着让孽种登基的,令人作呕又胆寒的秘闻。 可偏偏,有人不想让他清净。 彼时,他正半躺在窗边的软榻上,身上只披了件松垮的外袍,领口微敞,露出一截锁骨和上面几点新鲜的,暧昧的红痕。 秋光正好,懒洋洋地洒在他身上,云岫就坐在榻边,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手里捏着一颗紫得发黑,饱满圆润的葡萄,一点一点地剥着那层薄薄的皮,剥好了,他将那颗剔透的果肉,送到陈青宵唇边。 陈青宵这日子真是舒坦得不行。 没办法,云岫不喂他吃葡萄,他就要吃别的。 陈青宵就着云岫的手,张口含住,舌尖不经意地扫过云岫的指尖,他慢悠悠地嚼着,听着刚刚由仆役透露进来的,关于陈青云和阿娜尔的惊天内幕。 “陈青云疯了吧?难怪阿娜尔那个女人,当年那般作态。” 云岫将沾了点葡萄汁液的手指,极自然地在陈青宵身上擦了擦:“我说了的吧,没了你,他们也会继续斗下去的。而且,只会更狠,更不留余地。” 陈青宵听着,没说话,因为云岫说得对,这些事从来不会因为少了谁就停止,他好像还真的无足轻重。 这些日子,他什么也做不了。不能出府,不能联络旧部,不能插手朝局,甚至连梁家和长姐的消息,都只能通过这种零星破碎的消息得知。 巨大的无力感滋生放纵。 于是,他将所有的精力,所有无法宣泄的焦躁,所有对未来不确定,都倾注在了身边这个唯一可以触碰,掌控的云岫身上。 他整日里便是与云岫缠绵厮磨。床榻之上,窗边软榻,甚至浴房,只要兴之所至,他便要将人拉过来。 云岫起初还能应对,但陈青宵这个人就是不知餍足,云岫到底不是铁打的,连着几日下来,纵使他体质特殊,也有些招架不住,浑身骨头都像是被拆散了又重新装起来。 他终于有些受不了了。当陈青宵又一次在午后,将他按在书案边,手指灵活地探入他衣襟,吻着他颈侧,含糊地说着:“让我看看,你到底还能有多软……” 云岫忍无可忍,推开了他一些。 陈青宵被推开,也不恼。 云岫喘了口气:“我们下棋吧。” 下棋需要静心,需要思考,总好过没完没了的纠缠。 陈青宵似乎觉得这个提议也有点意思,便点了点头。 棋盘很快摆好。云岫执黑,陈青宵执白。起初几步,两人都还颇有章法。但没过多久,陈青宵就没耐心了,落子越来越快,只凭一时兴起,攻势看似凌厉,实则漏洞百出。 “不下了。” 又走了十几步,眼看自己一大片子又被云岫不动声色地困住,陈青宵忽然将手中的白子往棋罐里一扔,他身体向后靠去,目光灼灼地看向对面的云岫。 “没意思。” 他嘟囔了一句,视线却像带着钩子,在云岫劲瘦的腰身和被衣物包裹的,线条流畅的腿上逡巡,“还是做点别的有意思。” 云岫:“…………” 【作者有话说】 小蛇:求教喂饱老公教程。 快点拉完剧情,我要写顶大号!![彩虹屁][彩虹屁] 第36章 不过儿臣愿倾尽全力,助皇姐登基 陈青宵的解禁,来得突兀,却也恰如其时。 消息传到靖王府时,只有一个皇后身边最信赖的老太监,带着两名低眉顺眼的小内侍:“皇后娘娘懿旨,宣靖王殿下,即刻入宫觐见。” 陈国皇帝,病重了。 这位乾纲独断的帝王,仿佛在一夜之间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 御医们战战兢兢地诊脉,私下里摇头叹息,说是这次三皇子秽乱宫闱,气急攻心,只是个引子。 陛下这些年,看似龙体康健,实则内里早已被国事操劳,一点一点地掏空了,亏损得厉害。急怒之下,如同被最后一根稻草压垮的骆驼,轰然倒下。 皇后在这个时候,派人来请陈青宵,用意几乎不言自明。 二皇子陈青湛看似占了上风,但根基未稳,且其人心思深沉难测,三皇子陈青云已彻底失势,沦为阶下囚,其他皇子或年幼,或平庸。 放眼望去,有能力,有威望,且还未被皇帝彻底厌弃到骨子里的,竟只剩下这位被变相软禁了许久的靖王,陈青宵。 云岫站在陈青宵身后半步的距离,看着他换上了那身许久未穿的,代表亲王身份的绛紫色常服。布料是顶好的,在烛光下流淌着暗沉而尊贵的光泽,衬得他面庞更加深邃。 “陈青宵,”云岫叫他的全名,“现在,你想当皇帝,还是跟我走?” 那至高无上的皇位,掌握生杀予夺,俯瞰众生的权力,此刻,就悬在陈青宵触手可及的前方,只要他向前一步,伸出手…… 云岫想,如果陈青宵此刻说,他想当皇帝。那么,他会立刻,毫不犹豫地,将他打晕强行掳走。他才不管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帝王霸业。 他只知道,陈青宵是他现在要带走的人。回归神位已是他担心的变数,再卷入这凡间帝王的纷争,只会更加麻烦。 陈青宵:“说了跟你走,就不会失约。” 他指尖在云岫脸上那处完好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不过,我现在不得不去见她一面,皇后她以前,对我有恩。” 这份恩情,不仅仅是年幼的抚养照拂。 在那些父皇猜忌渐深,兄长们虎视眈眈的年月里,皇后或多或少的回护与提醒,或许并不足以改变大局,但那份雪中送炭的暖意,对当时孤立无援的少年皇子而言,是切切实实存在过的。 陈青宵向来恩怨分明。 皇后此刻在风口浪尖上召他,无论是出于何种考量,这份召见,他都无法回避。 云岫还是很识趣的,在陈青宵表明态度后,就微微侧身,让开了路:“那你早点回来,我等你。” 我等你这三个字,跟一根细线似的,缠在了陈青宵的心尖。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瞬间收敛了锋芒,变得乖巧甚至温顺的模样,伸出手,指尖捏住了云岫的下巴,迫使他微微抬起头。 陈青宵低下头,在云岫脸上印下了一个吻:“你脸变得可真快。” 云岫恼羞。他偏过头,猛地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住了陈青宵指尖,带去一点细微的刺痛和湿润的触感。 陈青宵任由他咬着。 云岫:“我就是这样的。” 自私,独断横行。 他不会为了任何人,任何事,轻易改变自己的原则和想要的东西。他想带陈青宵走,就一定要带他走。若是陈青宵选了别的路,违背了承诺,他也会用他自己的方式,让他付出代价。 陈青宵看着他这副毫不掩饰,嚣张的真面目,收回被咬出浅浅牙印的手指,然后抬手,揉了揉云岫乌黑的发顶:“知道了,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足足一日。 从白日到黑夜,再到第二个黎明将至。 然后,就在天色将明未明,最是晦暗混沌的时刻,一阵突如其来的,沉闷而急促的号角声,伴随着甲胄碰撞声,撕裂了京城上空的平静。 宫变了。 发动宫变的,是原本已经被废黜,囚禁在宗人府的三皇子,陈青云。 没人知道,这个昨日还是阶下囚,等待严惩的废皇子,是如何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了几百京中精锐兵马。 刀光剑影,喊杀震天。 第59章 火把的光芒映红了半边天际,浓烟滚滚而起。陈青云显然蓄谋已久,竟真的得到了某些意想不到的助力,攻势异常凶猛,竟真的让他就打破了宫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一日之约,等来的不是团聚,是宫门处泼溅开的,尚温热的血,是兵刃相撞刺耳的刮擦,是火光撕破夜幕映亮的,一张张扭曲杀意的脸。 可陈青宵还在那重重宫墙之内。 云岫不知道这是不是那渡劫其中的一环,不能再等了,一刻也不能,若是陈青宵死了,他就再也带不走他了。 什么筹谋,什么时机,云岫都顾不上了。 与此同时,死牢深处。 青谣长公主的手指用力叩在冰冷的铁栏上,指节磕得通红,声音嘶哑,一遍遍冲着昏暗甬道那头喊:“救人!快来人啊!驸马不行了!” 梁松清躺在她怀里,身体冷得厉害,一阵阵无法抑制地轻颤。他脸色是失血的灰白,唯独颧骨处浮着两抹不祥的潮红。 他在积攒力气,手指动了动,摸索着,从贴身的,染着深褐血迹的囚衣里,扯出一件东西,一件更小的,几乎几乎被血浸透的里衣碎片,上面有血字遗书。他手指抖得厉害,将那血衣颤巍巍地递到青谣面前,嘴唇翕动,气息微弱:“娘子,我终有此劫……但我们的孩子……有一天,一定要……洗脱这罪臣之子的名号……” 青谣的眼泪滚下来,她接过来。 就在前不久,梁松清确有那么一点回光返照的虚像,他们说起从前,说起他们最初见面的光景。 那时梁松清还是将军之子,与皇子陈青宵一同学习骑术。陈青宵是天潢贵胄,学什么都快,马背上姿态从容,轻易就将他甩开老远。 少年人心高气傲,梁松清心里憋着股不服输的劲,偷偷溜到马场练习,他就在那儿,遇到了同样溜出来,想独自骑会儿马的青谣。 青谣当时穿着简便的骑装,被他撞见,先是一惊,随即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点骄纵的警告:“你当没看见我,知不知道?” 梁松清愣愣地点头,看着她,一时忘了言语。 青谣见他这副呆样,忽然“噗嗤”笑了,她歪着头,吐出两个字:“傻子。” 说起年少,记忆都是柔的。 那时的梁松清,比起上京城中那些弯绕心思里的世家子弟,确实显得过分耿直清爽了。像没经过太多磋磨的石头,在懂的人眼里是难得的清透,落在厌弃的人口中,便成了不识抬举,不通人情的愚钝。 欣赏他的人赞他清直,贬低他的人嫌他碍眼。 梁松清的手指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却还是努力地,一点点收紧,虚虚拢着青谣的手,他目光有些涣散,仿佛穿过牢狱厚重的石壁,望见了另外一种结局:“我应该早些求娶你的……陛下对梁家,早存了心思……若我当初……不顾那些,早日将你娶过门……我们兴许……还能多做几日……名正言顺的夫妻……” 青谣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大颗大颗滚落,砸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她不明白,为何一颗赤胆忠心,换不来寿终正寝,为何两情相悦,终究敌不过命运翻覆。 她动了动嘴唇,一句“我会随你去”几乎要冲口而出。 梁松清像看穿了她,他气若游丝,每个字都耗尽了力气:“别,我们的孩儿……已经够可怜了……你若也走了……留他孤零零一个在世上……谁爱他……谁护他……” 宫城的氛围,从踏入那一刻起,就让陈青宵觉得诡异。 太静了,静得反常,巡逻的侍卫也稀稀落落,像一张原本绷紧的网,忽然被人抽走了大半的线。这种刻意的,有种诱敌深入的松散。 他一路无阻地进入皇后寝殿。 殿内熏着极重的安息香,甜腻的气味几乎凝成实体,沉甸甸压在人胸口。 皇后斜倚在凤座上,单手撑着额角,见他进来,她甚至没抬眼,只淡淡说了句:“你来了。” 陈青宵垂首:“娘娘。” 皇后这才缓缓抬起眼:“如今你看清了?你不争,自然有人争。你不想要别人的命,别人却未必不想置你于死地,你皇姐也是个轴的,把情爱看得比命重,她既选不了,我这个做母亲的,只好替她争一争。” 陈青宵心头一凛:“您今日召儿臣进宫,是为何事?” 皇后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锁住他,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秘而不宣的蛊惑:“你父皇病重,前朝人心浮动,太子陈青宵这个名头,你觉得,如何?” 这话听起来,像裹着蜜糖的钩子,悬在眼前,引诱人去咬。 权利,天下,唾手可及。 陈青宵已经应了云岫,绝不去碰那烫手的龙椅。应下的话,他不会食言,更不愿食言。 他是真的不喜欢那个位置。那把椅子太高,太冷,坐上去的人,要割舍的太多。滔天权柄换不回早逝的母妃,也留不住云岫那样不愿被宫墙困住的人。 陈青宵撩开衣摆,笔直地跪了下去,他抬起头,视线不偏不倚,迎着皇后审视的目光:“儿臣对皇位,并无此心。” 皇后眉头蹙了一下。 陈青宵:“不过儿臣愿倾尽全力,助皇姐登基!” “什么?”皇后身体猛地前倾,像是没听清,又像是被这句话惊得坐不稳,凤冠上的珠翠轻轻晃动。 陈青宵:“皇姐青谣,是父皇嫡出的长公主。她自小习骑射,通武艺,治国经论也读得不比任何人少,甚至比儿臣更好。她有雷霆手段,亦有慈悲心肠,若她坐上那个位置……定会给天下所有蒙冤受屈之人,一个迟来的清白。” 皇后的脸色变了。 惊诧,疑虑,权衡,还有一丝被猝然点破隐秘心思的震动,在她眼底飞快轮转。 她保养得宜的面容上出现一抹僵硬:“陈国祖制,从未有……” “有。” 陈青宵打断了她,“皇姐登基之后,就有了。” 【作者有话说】 皇姐最适合了。[狗头] 下一章一定顶大号了[摊手][摊手] 第37章 指尖尚未触及,凡躯已化光尘 皇后沉默了片刻。 殿内静极了。 她看着跪在下面的青年,眉眼依稀有些故人的影子,当初陈青宵的生母也是生得极好,眼神却截然不同,那里面没有贪婪,只有一片近乎透彻的平静。 “……你当真,不想要那位置?”她又问了一遍。 陈青宵摇了摇头:“儿臣想要的,从来不是这些。” 皇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多年积压的疲惫,骤然卸下。 “好,”她语气多了些决断的冷硬,“那就依你所言。” 她长子死去的那些年,日日夜夜,蚀骨的悲伤几乎将她掏空。她曾将全部心血与对储君的期望,一丝不苟地灌注在儿子身上。儿子没了,她便把那套严苛的,属于帝王的教养,连同那份未竟的期望,一并转移到了女儿青谣肩头。 她让她读书,习武,看奏折,从未像教养公主那样教养她,却从未敢去戳破那层最僭越的窗纸。 直到今天,陈青宵跪在这里,捅破了它。 青谣称帝。 是啊。 为何不能?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那龙椅上日渐昏聩多疑的夫君,将她唯一的女儿也逼上绝路?这个念头一旦破土,便有着摧枯拉朽的力量。 然而,未等陈青宵踏出宫门,急促的脚步声便由远及近,一名内侍连滚爬进殿,脸色煞白,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娘娘!殿下!宫门……宫门被封了!是三殿下……三殿下,他,他围宫了!” 消息像冰水,兜头浇下。 陈青云竟选在此时发难。 京城戍卫巡防营的将领早已被收买,刀刃调转。这时机掐得极准,就在陈青宵入宫不久,消息最难通传之时。 九门落锁,许进不许出,铁桶般将宫城内外一切联系粗暴切断。他蓄谋已久,动作快得惊人,派兵如疾风般控制了内阁,六部各紧要衙门,将朝廷中枢捏在了掌心。 一切皆有迹可循,处心积虑。 陈青云以宫中有变,奉命戒严为名,率着精锐亲兵与已然倒戈的那部分御林军,包围了皇城各出入口。 尚未反应过来的守军或倒戈,或被迫缴械,反抗的血迹在宫墙上留下触目惊心的红。 而陈青云本人,亲率最悍不畏死的那队私兵死士,直扑皇帝此刻所在的寝宫。 他要传位诏书,要玉玺,要那名正言顺的天命之证。 陈青云将清君侧,靖国难的旗号打得震天响,字字铿锵,声称陛下身边已被奸佞小人围困挟持,社稷危在旦夕,他身为皇子,率兵入宫是为护驾勤王,是拨乱反正的孤忠之举。 陈青云志得意满,准备分兵控制后宫,首要目标便是皇后及其宫室。 陈青宵那身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常服太过显眼,行走于此刻的宫中无异于活靶。 第60章 皇后宫中的女官捧来一套普通御前侍卫的服饰,鸦青底色,制式简单,带着些许浆洗过的硬挺感。 陈青宵动作极快,在屏风后迅速更换。 皇后端坐未动,只在他系好腰刀,准备转身时,抬起眼看着他:“他暂时还不敢轻易动我,青宵,逃出去,就靠你了。” 陈青宵没说话,只重重点了下头。跟随太监到了一道仅少数人知晓的,通往宫外某处废弃角楼的狭窄密道。 石壁潮湿阴冷,霉味扑鼻,他只凭触感,快速穿行。 从密道另一头钻出时,已是宫墙之外一条僻静小巷。他抹了把脸上沾到的蛛网灰尘,辨明方向,朝城西骁骑营驻地疾奔而去。 骁骑营辕门前,守门的兵卒见他一身侍卫打扮却直闯中军,正要呵斥,却借着火光看清了来人的脸。一名曾是陈青宵麾下的校尉猛地瞪大眼睛,失声喊了出来:“王爷!” 陈青宵一把扯下身上那件过于宽大的侍卫外袍。 他脸上还沾着尘土:“传令!立刻集结所有可战之兵,清点兵器马匹,随我进宫,护驾!陈青云已围宫作乱!” 营地里瞬间一静,随即甲胄碰撞声,脚步声,压低的传令声,迅速响成一片。 陈青宵又迅速拉过一名看起来机灵的少年兵卒,将一枚贴身带着的龙佩塞进他手里,语速极快:“你立刻去靖王府,将此物亲手交给府中的管家,让他交给云公子,告诉他,切勿轻举妄动,等我回家!” 他必须稳住云岫,若得知宫中有变,自己身涉险境,怕是天塌下来也要闯进来。 皇后是被两个披甲兵士一路拖拽到宣政殿的。繁复厚重的宫装下摆蹭过冰冷的地砖,蹭过门槛,留下一道凌乱的痕迹。 发髻彻底散了,嵌宝的金钗,点翠的步摇,珠玉穿成的华盛,稀里哗啦地滚落一地,在她身后铺开一片零落的的璀璨。 有几颗珍珠被军靴碾过。 陈青云就站在殿中,手中握着一柄刀。刀身雪亮,映着殿内跳动的烛火与廊下透进来的惨淡青光。 他微微侧头,看着被掼在地上的皇后,脸上没什么表情:“皇后娘娘,你把靖王殿下藏到哪里去了?那么个大活人,总不能凭空不见了吧?” 那柄刀尖上,还缓缓滴落着一点粘稠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暗红。 就在刚才,几个死死护在皇后身前,咬着牙不肯吐露半个字的侍从和侍女,已经成了这柄刀下新添的亡魂。 那血溅在皇后的裙裾和手背上,温热,如今变得冰凉。 皇后跌坐在冰冷的地上,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边。她抬起头,望着陈青云,胸膛因喘息剧烈起伏,眼神里却没有惧意,只有淬了火的憎恶与鄙夷:“逆贼!你……你这是要做什么?!” 陈青云扯了扯嘴角。他往前走了两步,靴子踩过一颗滚落的东珠,他微微俯身,看着皇后,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毒蛇吐信:“我做什么?皇后娘娘莫非真是老眼昏花了……儿臣这是要……” “篡,位,啊。” 说完,他直起身,目光转向不远处那张宽大的龙床。 陈国皇帝躺在那里,身上盖着明黄的锦被,脸色是病态的灰败,此刻更因极致的震怒而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哆嗦着,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陈青云,却因气急攻心,一时连咒骂的话都挤不出来,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 陈青云看着他,眼神里掠过极其复杂,混合着恨意与某种扭曲快意的情绪。 他提着刀,又往前踱了两步,停在龙床几步之外,声音不高,却足以让殿内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我的好父皇,儿臣从前还以为,您会永远这么龙精虎猛,高高在上地看着我们这些您看不顺眼的儿子呢,您心里,怕是早就恨不得杀了我吧?儿臣为了求生,为了不被您像碾死蚂蚁一样处置掉,也只能……不得不,先下手为强了。” 陈青云转过身:“现在抓不到陈青宵,没关系。他跑不了多远。还有陈青湛,他们,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陈青湛?他以为自己能有多高明,以为我真的会坐以待毙。” 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名心腹文官模样的人躬身上前,双手捧着一卷明黄锦帛,上面墨迹淋漓,显然是刚刚拟就。 陈青云接过来,目光快速扫过上面拟定传位于三皇子陈青云的字句。 烛火跳动,映在他眼底,燃起两簇幽暗而炽热的火焰,那是多年压抑,即将得偿所愿的疯狂与贪婪。 他随手将锦帛丢回给那人,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急促:“找玉玺!立刻!” 龙床上,陈国皇帝枯瘦的手指死死抓住被面,手背青筋虬结,他嘴唇哆嗦着,用尽力气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逆……逆子……” “逆子?”陈青云猛地回身,眼底的血丝狰狞地漫上来,“还不是你逼的!是你逼我的!” 他身后的侍卫们已经行动起来,殿内响起翻箱倒柜,搬动器具的嘈杂声响。 皇后连跪带爬地挪到龙床边,颤抖着手臂,紧紧抱住皇帝瘦骨嶙峋,不住发抖的身体,眼泪无声地滚落:“陛下……” 陈青云却像是被这景象彻底点燃了积压多年的怒火与怨恨。 他往前逼近两步,几乎是指着皇帝的鼻子,那些藏在心底腐烂发臭的往事:“你!你非要死死攥着那权柄,直到咽气都不肯松手!你眼里有过我们这些儿子吗!老五那个蠢货,他只是憋着不说,你以为他不恨你!你表面上仁义道德,骨子里自私自利到了极点!我母妃……我母妃她是怎么死的?她替你生了皇子,你看过她几次?你管过她死活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近乎咆哮:“老二看不上我,你也看不上我!从前我觉得陈青宵卑贱,可是你重用他,显得我比他还不如,好……好得很!我今天就让你们知道,看清楚,这个位置,到底谁才配坐!谁才该坐!” 翻遍了寝殿内外,连角落的暗格,墙上的挂画后都搜检过,玉玺却依旧不见踪影。 没有它,那卷明黄的遗诏,不过是几张废帛。名不正,则言不顺。 陈青云眼底的狂热被一层阴翳覆盖,戾气几乎要破体而出。他猛地转身,几步跨到龙床前,手中那柄犹带血痕的刀“唰”地抬起,冰冷的刀刃稳稳地贴在陈国皇帝的脖颈皮肤上。 力道足以让皮肤凹陷下去。 “老东西,”他声音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玉玺你藏到哪儿去了?” 皇后被这变故骇得身体僵住,不敢有丝毫动弹。 陈青云没得到回答,眼中凶光一闪。他撤回刀,朝旁边递了个眼色。两名兵士立刻上前,粗鲁地将皇后从龙床边缘拖拽下来。 皇后挣扎了一下,发髻彻底散乱, “好啊,”陈青云提着刀,踱步到皇后面前,刀尖虚虚点着她,“老东西嘴硬,那我今天就先拿你的原配皇后开刀,看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刀快。” 他手腕一翻,雪亮的刀身扬起,带起一股细微的风声,作势就要朝着瘫软在地的皇后砍下。 “住……住手!” 龙床上,陈国皇帝声音干涩破裂:“你,你以为……光凭一纸伪造的诏书……就……就真的会有人信服吗?” 他喘着:“事关国体……岂容……儿戏……” 陈青云的动作停住了,他缓缓收回刀:“光有诏书,当然不够。” 他已命心腹带兵去请几位在朝中举足轻重,掌管机要的重臣。 陈青云要他们亲眼见证皇帝弥留之际的“托付”,要他们的签字画押,要这场篡逆披上一层勉强能看的外衣。 血迹未干的刀锋之下,总有人懂得识时务三个字怎么写。 就在这时,殿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伴随着铠甲碰撞的金属锐响。一名浑身染血的亲兵踉跄冲入,甚至来不及行礼,嘶声喊道:“殿下!不,不好了,靖王陈青宵……他带着骁骑营的人马,杀,杀进来了!” 陈青宵来得太快了。 马蹄踏碎宫道石板的轰响几乎与报信兵卒的嘶喊声前后脚撞进宣政殿。 陈青云脸上的肌肉猛地抽动了一下:“拦住他!给我杀了他!谁能取陈青宵首级,封万户侯!” 然而,宫墙与殿门并没能阻挡多久。 外面的厮杀声,兵刃撞击声,濒死的惨嚎声,由远及近,层层迫来。 陈青宵在战场上搏杀出的威名并非虚传,此刻更是毫无保留。 骁骑营那些曾随他远征北漠,在风沙与血火中淬炼出来的老兵,此刻便如同他手中最锋利的刀,沉默,高效,悍不畏死地撕开一切阻拦。 陈青云没料到。他算准了时机,收买了城防,隔绝了内外,却唯独低估了陈青宵从察觉不对到集结旧部,果断反击的速度与力量。 那不是在朝堂上沉默难驯的靖王,那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修罗。 第61章 身边一名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亲卫踉跄着扑到近前,嘶声道:“殿下!外头……外头挡不住了!靖王的人太凶,大势已去啊!” “闭嘴!”陈青云猛地将他一脚踹翻他,目眦欲裂,眼底血丝密布,“我不信!我绝不相信!就差一步,就差这一步!” 陈青云癫狂的视线扫过殿内,最终死死定格在龙床上喘息挣扎的皇帝身上,猛地扑过去,一把将枯瘦的皇帝从皇后怀中拖拽起来,冰凉沾血的刀刃再次死死抵住他的脖颈。 然后,他几乎是半拖半架着皇帝。 沉重的殿门被撞开一条缝隙,天光与浓重的血腥气一同涌入。外面,正对着殿门之外,黑压压的骁骑营精锐已列成森严阵势,刀戟如林,寒光刺目。 阵列最前方,一人持剑而立,甲胄染血,面容冷峻,正是陈青宵。 他身后是尚未完全散尽的晨雾,与宫墙上犹在飘荡的缕缕黑烟。 “三哥,”陈青宵的声音传来,“放下刀,束手就擒吧。” 陈青云将皇帝的身体往前顶了顶,他脸上挤出一种扭曲的,似哭似笑的表情,对着怀中气息奄奄的皇帝,也对着外面的陈青宵,声音嘶哑:“父皇,您看看,您的好儿子,老五,来得真是及时啊,他来救你了……” 陈青宵的目光掠过皇帝灰败痛苦的脸,落在陈青云癫狂的眉眼上,他抬手,身后一名亲兵立刻将一件东西掷到殿门前,那是半截染血的官袍衣袖,上面依稀可辨的纹饰,属于某位被陈青云派去请重臣的心腹。 “你派去请各位大人的那些人,”陈青宵缓缓道,“已经死在半路了,一个,都没能过去。” 陈青云脸上的血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握刀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而痉挛般颤抖,指节凸起,青白骇人。 所有的癫狂,愤怒,孤注一掷,在这一刻,都被眼前黑压压的,泛着铁血寒光的军阵,碾得粉碎。 成王败寇。 陈青云望向陈青宵,怨毒道:“你怎么……就没死在北漠的战场上……” 陈青宵:“放开父皇。” “父皇?呵……”陈青云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上肌肉扭曲,那笑声却比哭还难听,“你就不恨他吗?我们母妃是怎么一一没的,你都忘了?他做过什么,你心里难道不清楚!” 陈青宵眼底掠过极深极暗的波动,他向前迈了半步:“父皇年迈病重,经不住你这么折腾。” “伪君子!陈青宵,你就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陈青云猛地嘶吼起来,“这种人,梁家满门血案,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可他装傻充愣,谁对他有用,他就偏向谁;没了价值,转头就能弃如敝履,这龙椅上沾的血,比你在战场上见过的都多。” 他越说越激动,手腕猛地一抬,那柄抵在皇帝脖颈上的刀锋寒光暴涨,作势就要狠狠割下。 就在这一刹那,破空之声凄厉响起。 一支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弩箭,快得只余残影,裹挟着冰冷的杀意,精准无比地钉入了陈青云的眉心正中央。 箭头穿透颅骨发出一声沉闷而骇人的“噗”响。 陈青云脸上的狰狞,怨毒,疯狂,所有表情瞬间凝固。他身体僵直了一瞬,瞳孔急剧放大,里面最后映出的,是陈青宵身后那片铁灰色的,肃杀的天空。然后,握刀的手无力地松开,“哐当”一声,钢刀落地。 他整个人像被抽掉了全部骨头,直挺挺地向后仰倒,重重砸在冰冷的石砖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几乎在同一时刻,一直被挟持,勉力支撑的陈国皇帝,也瘫倒下去。 “陛下!”一直紧盯着这边的皇后,接住皇帝倒下的身躯,手指慌乱地去捂他脖颈上被刀刃压出的那道细微血痕。 皇帝的头无力地枕在她臂弯里,他极艰难地,用只有皇后能勉强听清的气音,在她耳边说了几个含糊的字。 那几个字音落下,皇帝最后一口气似乎也随之耗尽,头一偏,彻底晕死过去。 皇后抱着昏死过去的皇帝,目光越过地上陈青云渐渐冰冷的尸体,直直投向几步之外的陈青宵:“陛下……有口谕,放了梁家。” 命令迅速被传递下去,沉重的铁锁被砍断,牢门在刺耳的摩擦声中打开。梁松清几乎是被人从潮湿的稻草堆里抬出来的,他气息奄奄,只胸口还有极其微弱的起伏。 太医院里弥漫着浓重的药草味。数名太医围在榻前,银针,参汤,数不清的珍贵药材流水般用上。 梁松清灰败的脸色在参汤强行灌入后,似乎有了一丝几不可察的活气,但仍旧昏迷不醒。 陈青宵站在太医院外的廊下,身上甲胄未卸,血迹斑斑。他正凝神听着下属回报各处局势,忽然,一名穿着普通兵卒服色的人挤到他身边,动作极快地握了一下他的手。 那触感冰凉,却异常熟悉。 陈青宵心头猛地一跳,倏然转头。那小兵也正抬起脸,那双眼睛清亮逼人,赫然是云岫。 陈青宵几乎是立刻反手扣住对方手腕,力道极大,不由分说地将人,拽到一处僻静无人的宫墙拐角。 檐角的阴影覆盖下来,他盯着云岫的脸,压低的声音里有着难以置信的惊怒和后怕:“我不是让你在府里等着吗?谁让你来的!” 云岫任由他拉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着?等着看你黄袍加身,坐上那把龙椅吗?” “我没有!”陈青宵脱口而出,“我从未想过要那个位置。” “那就跟我走。”云岫打断他,手腕一翻,反而更紧地抓住了陈青宵的手,那力气大得不像常人,“现在,立刻。” 陈青宵呼吸一滞:“现在还不能,宫里刚乱,梁家的事才开个头,皇姐那边……” “不能再等!”云岫猛地打断他。 云岫来这里已经冒险了,再耽误下去,等那些神仙发现,他就再也带不走陈青宵了。 陈青宵看着云岫眼中毫不掩饰的焦灼:“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把这里必须处理的事情……” 话未说完,他猛地顿住。 昏暗的光线下,云岫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眸,瞳仁骤然收缩,拉长,变成了两道冰冷,竖立的,属于蛇类的黑色细线,那非人的异相一闪而逝。 云岫抓着他的手,指甲似乎都嵌进了他的皮肉里:“你,必须,现在,跟我走。” 陈青宵反握住云岫冰冷的手:“云岫,你听我说。我只是个凡人,在这里生活了二十多年……这里的一切,亲人,责任,未了的纠葛,我愿意为了你放下,跟你走,真的。但你不能要求我立刻就割断所有,头也不回地离开。这需要时间,至少……让我……” 可惜,他的话根本进不了云岫的耳朵。 云岫的瞳孔骤然缩得更紧,猛地抬头望向天际,那里,寻常人肉眼不可见的云层之上,已有几道身影。带着煌煌天威,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锁定了这片区域。 来不及了。 云岫眼中最后一丝人类的温度彻底褪去,他不再说话,身体猛地向后一仰,一阵浓郁的黑雾从他周身爆开,雾气迅速膨胀,扭曲,凝结,在陈青宵惊骇的目光中,在皇宫无数兵卒与宫人恐惧的尖叫注视下,化作一条几乎遮蔽了半片天空的漆黑巨蟒,鳞甲森然,泛着金属般的冷光,竖瞳是燃烧般的赤金,属于上古凶兽的蛮横威压轰然降临,压得人喘不过气。 巨蟒的长尾如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卷住尚未反应过来的陈青宵,将他牢牢禁锢在冰凉的鳞甲之间。 随即,庞大的身躯搅动风云,撞碎宫墙飞檐,在一片砖石崩裂与震天惊呼声中,冲天而起,朝着远离皇城的方向疾遁而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如鬼哭,地面的景物飞速缩小,模糊。不知过了多久,陈青宵被一股巨大的力道从蟒身缠绕中抛甩出去,重重摔在一片荒芜的山林空地之上。 尘土扬起,他呛咳着撑起身,抬头看去。 黑雾再次收敛,巨蟒的身形急速缩小,重新凝聚成云岫人形的模样。只是他脸色苍白得可怕,唇边甚至溢出一丝暗色的血迹,显然刚才在魔气本就压制的情况下强行化形与遁逃消耗巨大,甚至引动了旧伤。 他踉跄一步,站稳,立刻伸手去拉陈青宵,手指冰凉:“走!我们离开这里!” 陈青宵看着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他眼中几乎要溢出来的,不顾一切的偏执,胸膛里翻涌的情绪再也压制不住。他猛地甩开了云岫的手,动作大得让云岫都晃了一下。 “云岫!”陈青宵语气里是深切的疲惫与失望,“你不能这么自私!” 云岫被他甩开手,怔怔地看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他慢慢抬起眼,竖瞳尚未完全消退:“你答应过跟我走的。” “是!我是答应过!”陈青宵迎着他的目光,“但我说的走,不是现在!不是用这种方式!不是让你把我像货物一样绑走!” 第62章 “那你想怎样?!”云岫的情绪陡然激烈起来,“你骗我,对不对?你根本就只是说说而已!你现在是不是觉得我是妖,是怪物,觉得我可怕,想反悔了?” 陈青宵看着他偏执到近乎扭曲的模样,心口又冷又痛。他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解释,转身就往回走。 “站住!” 陈青宵脚步未停。 下一瞬,一股浓郁得化不开的,带着不祥气息的黑色雾气如同有生命的触手,从云岫身上汹涌而出,速度快得惊人,瞬间缠上陈青宵的脚踝,腰身,手臂。 陈青宵身体一僵,被那股力量牢牢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云岫走到他面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陈青宵被魔气缠绕的颈侧:“我说了,你今日必须跟我走。” 突然,一声冰冷断喝,如惊雷般劈裂了山林:“妖物!受死!” 一道刺目欲盲的炽白光芒,宛如天罚之矛,撕裂空气,朝着云岫的后心狠狠贯来,光芒未至,那股纯正凛冽,涤荡一切邪祟的仙灵威压,已让周遭草木瞬间萎顿。 云岫瞳孔骤缩,顾不上陈青宵,身形猛地向侧旁急闪,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原先站立之处,被白光轰出一个焦黑的深坑,泥土碎石四溅。 陈青宵被魔气束缚着,只能眼睁睁看着,半空中,那道炽烈白光倏然凝实,化作一名身着月白云纹长袍,面容冷峻如冰雕的仙人,正是幽篁。 而云岫周身黑气翻涌升腾,如同深渊中探出的无数触手,与幽篁手中迸发的清冷仙光悍然对撞在一起。 没有金铁交鸣,只有周围一切爆裂的沉闷轰鸣与刺目的光华闪烁。气浪一圈圈炸开,摧折树木,掀起地皮。 云岫的黑气虽凶戾,在那纯正浩大的仙光面前,却明显左支右绌。不过几个呼吸间,一道凝练如实质的仙光击穿黑雾屏障,重重轰在云岫胸口。 云岫身体如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撞断数根古木才摔落在地,尘土飞扬。他趴在地上,控制不住地呛咳,一大口暗红的鲜血从唇边涌出,浸湿了身下的枯叶。 幽篁凌空而立,衣袂飘飘,不染尘埃。他冷漠地俯视着地上狼狈的蛇妖:“妖物,你想将他带往何处?” 云岫艰难地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黑色,的竖瞳死死盯住幽篁,里面是毫不退让的执念,从染血的齿间挤出:“他是我的。” 幽篁眼中寒光暴涨,不再多言。身形一动,更为凌厉的攻势骤雨般落下。 云岫勉力支撑,却节节败退,身上伤口不断增添,黑气越来越淡薄。 终于,在一次硬碰硬的对撼中,云岫再也维持不住完整的人形。腰部以下,双腿化作覆盖着漆黑鳞片的粗壮蛇尾,上半身却仍保持着人类的形态,呈现出一种诡异而痛苦的半蛇半人之相。 他痛苦地嘶鸣一声,蛇尾失控地在地面翻滚抽打,碾碎砂石,却无法摆脱那无处不在的仙光压制。 幽篁神色不变,掌心向上,一柄通体流光,铭刻着古老符文的仙剑缓缓浮现,锻神剑。 剑身微震,清越的剑鸣响彻山林,凝聚着诛邪灭魔的无上意志。 剑尖抬起,对准了地上挣扎的云岫,凌厉无匹的剑气锁定目标,下一刻便要将他连同妖魂一同斩灭。 “不——!” 陈青宵目眦欲裂,喉咙里迸发出一声嘶哑的吼叫。身上缠绕的冰冷魔气竟骤然松动了一瞬。就这一瞬。 他想也没想,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肉体凡胎,毫无灵力护持,却硬生生插入了那即将爆发的毁灭性能量之间,挡在了云岫身前。 “噗嗤。” 是利刃穿透血肉的声响。 锻神剑的剑尖,毫无阻碍地刺入了陈青宵的胸口,从他后背透出半截染血的剑锋。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与此同时,遥远的人间皇宫,太医院内。一直昏迷不醒,仅靠参汤吊命的梁松清,呼吸骤然停止。紧接着,一道温润却磅礴的仙灵之气,自他毫无生息的躯壳中冲天而起,直贯九霄。 而在陈青宵中剑倒下的这处山林,濒死的凡人身躯开始寸寸碎裂,从剑伤处蔓延开去。与此同时,无比耀眼的,纯净浩瀚的仙光,自他即将破碎的躯壳内汹涌而出。 光芒中,一道更为凝实,威仪天成,眉眼与陈青宵有七分相似却更显清冷尊贵的身影,缓缓凝聚。 云岫躺在地上,蛇瞳怔怔地,一眨不眨地望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他艰难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想要去触碰陈青宵,或者说,那正在破碎与新生之间转换的容颜。 指尖尚未触及,凡躯已化光尘。 而仙姿,初凝。 ——你还有没有骗我的事。 ——……其实有。 【作者有话说】 终于写到顶大号了。 不过接下来肯定有点小虐,我尽量写快点,把这个虐缩短一下时间。土土的我就喜欢这种土土的剧情。 第38章 我会消除记忆,不会阻碍神尊大道 凡世的躯壳,那具承载了二十多年悲欢喜怒,爱恨纠葛的血肉之躯,已在锻神剑下寸寸碎裂,化作点点微光。 取而代之的,是立于原地,周身仙光缭绕,威仪自生的青宵神尊。 眉眼依稀是陈青宵的模样,却又截然不同。 凡间的陈青宵,眼底有温度,有挣扎,有属于人的柔软与羁绊。 而此刻这位神尊,面容如同最上等的冷玉雕琢而成,线条清晰凛冽,一双眸子淡漠地垂着,仿佛脚下红尘万丈,爱恨生死,不过是拂过衣角的尘埃,不值一顾。 那是一种与生俱来,历经杀伐淬炼后沉淀下的,能够俯视众生的骄傲。 云岫半蛇半人的身躯还狼狈地伏在地上,胸口剧痛,嘴角血迹未干。 他看着眼前熟悉又陌生的人,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拧出血来。 云岫曾听闻过天界那些仙胎,生来便是神祇,尊贵无匹。而青宵神尊不同,他是从上古神魔战场最惨烈的血与火中搏杀出来的,凭着赫赫战功,硬生生杀出一条通天路,立地封神。 痴迷,痛楚,还有一丝卑微的希冀,驱使着云岫颤抖地抬起手,指尖染着血和泥,想要去碰触那片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堑的衣角,哪怕只是确认,那副冰冷躯壳里,是否还残存着一丝属于陈青宵的痕迹。 就在他指尖将触未触的刹那。 青宵神尊垂着的眼睫微微一动,甚至没有低头看他。手中仙光汇聚,一柄通体银白,缠绕着肃杀雷霆之力的长戟凭空凝现,戟尖吞吐着冰冷的寒芒,对准了云岫的咽喉。 往前一寸,便是神魂俱灭。 云岫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他散乱的发丝被两人之间无形的气机激荡,无风自动,几缕拂过他苍白失血的脸颊。 黑色的竖瞳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戟尖,又缓缓上移,对上那双毫无波澜,如同万古寒潭的眸子。 里面,找不到一丝一毫他曾熟悉的情愫,只有亘古的冷漠,与审视妖魔的眼神。 没有了。 云岫手垂落,他想,他只是想要个凡人而已。 之前那一刻所有的偏执仿佛都在这一刻消散了。 一旁凌空而立的幽篁忽然抬眼望向京城方向。天际,一股温润浩瀚,却又夹杂着一丝奇异波动的仙灵之气冲天而起,光华隐隐,引动风云。 天帝幼子归位的征兆,亦是莫大的机缘与动荡之源。 幽篁神色一凛,清越的仙音已经传彻四方,瞬间召来雷公电母,煌煌天威笼罩京城上方,同时也惊动了蛰伏在四面八方,觊觎机缘的妖魔邪祟,无数道混杂的气息开始朝着京城飞速汇聚。 幽篁:“青宵,速速解决掉他,我们必须立刻赶往天帝幼子归位之处。” 就在这时。 一道声音响起:“且慢。” 声音落处,一道暗黑色的身影凭空浮现,恰好挡在了青宵神尊的戟尖与地上云岫之间。 来人一身繁复的暗黑魔纹长袍,长发未束,随意披散在肩头,面容俊美得近乎妖异,唯有一双眼睛深不见底,似有血海翻涌,又似古井无波。他周身魔气并不外放,却凝练如实质,稳稳抵住了青宵神尊那柄长戟自然散发的雷霆威压。 正是魔尊赤霄。 幽篁目光一凝:“魔尊赤霄?” 他显然认出了来人。 这位新任魔尊上位时间不算太长,但手段雷霆,将魔界治理得井井有条,更难得的是,自他执掌魔界以来,神魔两界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互不侵犯的平衡,甚少发生大规模冲突。 面对这样一位对手,便不能像对待寻常妖魔般直接打杀,需得顾忌两界大局。 赤霄转向幽篁,微微颔:“幽篁上仙竟还记得本座,实是本座之幸。” 幽篁并未放松戒备,声音冷然:“这是魔尊座下之人?手未免伸得太长了。竟敢意图沾染神尊,行此悖逆之事。” 第63章 “上仙所言极是。” 赤霄从善如流地应下,“是他年轻气盛,不知天高地厚,也是本座平日里疏于管教,才让他闯下此祸。” 他侧身,目光扫过地上伤痕累累,失魂落魄的云岫,又转向持戟而立的青宵神尊:“神尊放心,本座这就将他带回魔界,严加惩处。至于今日种种冒犯,本座会亲自施法,清洗他相关记忆,绝不让这些荒唐事,耽误神尊清修大道。” 青宵神尊握着长戟的手腕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那戟尖并未立刻收回。他淡漠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了赤霄脸上,又缓缓下移,掠过他,看向他身后半蛇半人,气息奄奄的身影:“他也愿意吗?” 赤霄闻言:“神尊明鉴,他自然是愿意的。” “说来惭愧,也怪本座对他疏于关心。实不相瞒,我二人早已心意相通。只是他向来在意自己这副不甚完美的皮囊,自惭形秽,才一时糊涂,生了妄念,竟想夺取机缘,改换形貌。今日之劫,亦是给他一个教训。” 赤霄抬眼,目光坦然地对上青宵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语气诚恳:“不过经此一遭,本座也看开了。皮囊美丑,不过是外物幻象。待回去后,本座会好好开导于他。待他伤势痊愈,我二人正式缔结连理之时,必定精心备下喜帖,送至二位上仙府上,还请二位务必赏光。” 青宵没有再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赤霄,看着那张俊美无俦,言笑晏晏的脸。 可是长戟上缠绕的雷霆却没有熄灭片刻,凛冽的杀意却比方才更冷,更深。 云岫自始至终,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没有反驳赤霄口中那句“早已心意相通”,也没有否认那“为改换容貌而夺取机缘”的荒唐动机。 他就那么伏在冰冷的,碎石遍布的地面上。 所以,他真的是为了赤霄,才来行此险着,妄图染指上仙机缘。 幽篁心中那一丝疑虑似乎也被打消,冷肃:“希望魔尊言出必践。青宵,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该走了。” 赤霄微微颔首,不再多言。他掌心魔气流转,并不狂暴,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类似封印与安抚的力量,缓缓注入云岫伤痕累累的后背。 那力量所过之处,外翻的皮肉与断裂的骨骼开始被强行弥合,痛苦却并未减少分毫,云岫恢复人身。 做完这些,赤霄俯身,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异常稳固地将云岫打横抱起,赤霄在云岫耳侧低语:“想活就得有个想活的态度。” 云岫的身体僵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去,仿佛连最后一丝支撑自己的力气都已耗尽。他闭上眼,长长的,沾着血污和泥土的睫毛剧烈地颤抖了几下,归于沉寂。 他将脸微微侧向赤霄的胸口,像是累极了,也像是刻意躲避着什么。一只手抬起,指尖掠过披散下来,遮住了小半脸颊的凌乱发丝,将那几缕头发更紧地拢了拢,恰好挡住了脸上的疤痕。 云岫知道,自己从来就不会得偿所愿。 从前,当云岫还是个懵懂,卑微的小蛇妖,心里偷偷藏着对那时还未成为魔尊的赤霄那点仰望与爱慕时,赤霄的目光从未真正为他停留。 他是赤霄随手救下,带在身边的一枚棋子,一件还算趁手的工具,唯独不是可以并肩,可以倾心的存在。 如今,他费尽心机,豁出性命,甚至不惜触犯天条,想要夺取一线机缘,或许最初是为了改变形貌。可偏偏,他遇见了不在乎外貌的陈青宵,最后又变回高高在上的青宵神尊。 兜兜转转的,他还是什么都没有得到。 而现在,青宵神尊想必对他厌恶至极。 厌恶他这样卑贱的,心思龌龊的蛇妖竟敢痴心妄想,厌恶与他有过那些肌肤之亲,凡尘纠葛。 云岫:“……我会消除记忆,不会阻碍神尊大道。” 他连抬头再看一眼青宵的勇气都没有。 魔气修复身体的触感是麻木的,心口的位置,空荡荡的,云岫好像再也感觉不到丝毫温度,也拼凑不回原本的形状。 赤霄抱着云岫的身影,连同那团暗黑色的魔气,如同水纹般在空气中无声地漾开,变淡,最终彻底消失不见。 此处只留下山林间一片狼藉的战场,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混杂着血腥,仙灵与魔气的驳杂气息。 幽篁收回望向虚空的视线,转而落在身侧的青宵神尊脸上。那张玉雕般冷峻的面容看不出丝毫情绪,连方才那波动也仿佛只是错觉。 但幽篁与他相识千年,共同经历过神魔战场的生死,所以对他偶尔泄露的极其细微的异样,有种近乎本能的直觉。 他没有立刻动身,语气带着一种不带褒贬的陈述:“那个蛇妖叫什么?” 青宵神尊没有回应。 幽篁继续道:“方才,你想追上去吗?” 这一次,青宵终于有了反应:“我没有。” 否认得干脆利落,甚至带着不耐。 说完,他不再看幽篁,他径自转身,周身仙光流转,便要朝着京城那道冲天而起的仙灵光柱方向掠去。 “走吧。” 他的声音随风飘来,“再耽搁,这一趟下凡,便白费了。” 幽篁站在原地,抬手摸了摸自己光滑的下巴,眼中闪过若有所思。 看来他的锻神剑可以留住了。 魔界深处,终年弥漫着暗红雾气的深渊之侧,有一方深不见底,漆黑如墨的寒潭。潭水粘稠,翻涌着不祥的气息,却也蕴含着魔界最精纯,最霸道的修复之力。 赤霄的身影出现在潭边,手臂一松,将怀中气息奄奄的云岫径直抛入了那冰冷的黑潭之中。 “噗通”一声闷响,水花溅起,又迅速被粘稠的潭水吞没。 坠入潭中的瞬间,云岫没有维持人形,漆黑的光芒闪过,庞大的蛇身在墨色的潭水中舒展开来,鳞甲破碎,伤痕累累,暗红的血液丝丝缕缕地渗出,将周围一小片潭水染得更深。 巨蟒沉浮了一下。 赤霄站在岸边,居高临下地看着潭中那具庞大的,正在被黑潭魔力缓缓包裹修复的蛇身。 他脸上没了方才面对青宵幽篁时的客套笑意。 “等你伤势恢复好了,再跟你慢慢算这笔账,云岫,你和那位青宵神尊,从一开始,就绝无可能。” 潭水中的巨蟒庞大的身躯缓缓下沉,朝着更黑暗,更冰冷的潭底蜷缩而去,像是要躲进最深最暗的角落,躲避岸上那人的目光,也躲避那话语中的无望。 天帝幼子此番下凡渡劫,历经生死磨难于凡尘之中明悟真我,引动仙灵之力,归位的过程异乎寻常的顺利。 那冲天的仙灵光柱持续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便缓缓内敛,沉淀,最终化作一道温润而不失威严的本源气息,稳固于新生的仙体之内,标志着一位新的上仙正式跻身天界仙班。 天界仙神众多,皆可尊称一声上仙,但真正能位列神尊之位的,不过寥寥数人,无一不是法力通天,历经无量劫数的存在。 此番有青宵神尊亲自在场护法,他那身经百战,杀伐决断的赫赫威名,本身便是最强的震慑。 即便新仙归位的气息引来了不少觊觎机缘,心怀叵测的妖魔与散仙窥伺,但远远感知到青宵神尊那如同实质的冰冷神念扫过,便都噤若寒蝉,悄无声息地退去了,不敢越雷池半步。 连本该象征天道考验,威力惊人的九九八十一道归位天雷,似乎也因这位煞神的坐镇而温柔了许多,雷光虽亮,声势虽浩,多了几分循规蹈矩的走过场意味。 幽篁负手立于云端,看着下方渐趋平稳的仙灵漩涡,又瞥了一眼仿佛周遭一切喧嚣都与他无关,不知在想什么的青宵,开口道:“这凡间有句俗话,说是天家疼长子,百姓爱幺儿。咱们这位天帝陛下,倒是反着来。对这最小的儿子,护得可真紧。” 青宵:“这桩人情我总之是还了。” 幽篁好奇说:“你好像从未告诉过我你到底欠了天帝何种人情。” 青宵:“不想说。” 天界这番动静,于九重天而言不过是又一位仙僚归位,虽有神尊护法略显隆重,却也并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 层层云霭与天道法则的阻隔之下,凡界的生灵,无论是帝王将相还是贩夫走卒,都毫无所觉。日月依旧轮转,市井依旧喧嚣。 然而,此刻的人间陈国皇城,却是另一番天翻地覆的景象。 三皇子陈青云谋逆,于宫变中伏诛身亡。五皇子陈青宵,据说是被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妖孽当场劫掠而去,生死不明。一夜之间,两位皇子一死一失踪,龙床上皇帝昏迷不醒,气息奄奄,全靠珍稀药材吊着一口气。 突如其来的权力真空与巨大变故,让整个朝廷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混乱。原本被压制住的各方势力开始蠢蠢欲动,暗流汹涌。 皇后在短暂的悲痛与震惊后,不得不强打起精神,以国母之尊出面,试图稳定朝局,收拾残局。 第64章 而一直按兵不动,隐在幕后的二皇子陈青湛,终于等到了他期盼已久的时机。 在皇后勉强压住第一波动荡之后,他便以为父皇分忧之名,顺理成章地站了出来。 皇城内无形的硝烟,比真实的刀兵更加浓重。 凡间那具名为陈青宵的躯体,已在锻神剑下彻底破碎,回归天地尘埃。 因果了断,凡尘的身份便也随之烟消云散。他如今是青宵神尊,与那陈国皇室,与那宫墙内的血雨腥风,权力更迭,再无半分瓜葛。 那些未竟的承诺,未护住的人,未平息的乱局,于他而言,已是翻过的一页尘封旧书。 天帝幼子松清,如今该称松清上仙,在仙灵稳固之后,用他那双恢复神性的眼睛,朝着下方那片他曾作为梁松清生活,挣扎,最终死去的土地,投去了一瞥。 那二十余载的悲欢离合,爱恨情仇,只是一场为渡劫而设的,过于逼真的幻梦。 梦醒,则散。 他要没有留恋,返回九重天之上,回归他本应所在的琼楼玉宇,仙班序列。 临行前,松清朝着青宵神尊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仙家礼数,声音清越:“此番渡劫顺利,多谢青宵神尊护持。” 青宵神尊受了他这一礼,只淡淡应道:“不必客气。此乃偿还昔日欠下天帝的一桩人情。” 语气公事公办,了无挂碍。 了结此间事务,青宵本该随幽篁一同返回天界复命,或直接回自己的神尊府邸。 云袖拂动,仙光流转,他身影即将消散于云端之际,却不知为何,倏然一顿。 下一刻,他的身影已出现在凡间京城,那座已然空置,略显萧索的靖王府后院。 院中草木依旧,只是少了人气。 青宵在一个角落找到了一条通体雪白的小蛇,正盘成一团,睡得正香,白童被云岫教训过,让他之后不许随便乱跑,所以他乖乖地在此处等着大人。 白童察觉到一股强大到令它灵魂战栗的威压降临,猛地昂起头,细小的身躯瞬间绷直,警惕地竖起,朝着虚空某处嘶嘶吐着信子,声音稚嫩却充满敌意:“走开!大坏蛋!不许过来!” 青宵神尊的身影在它面前缓缓凝实。 他没理会小蛇虚张声势的威胁,垂眸看着它:“你家大人,把你忘在这里了。” 白童细长的身子焦急地扭动了一下:“大人?我家大人怎么了?他在哪里,你把他怎么了?” 青宵神尊显然没有兴趣,也没有耐心向一条灵智初开的小蛇解释什么。他不再多言,只是随意地抬手,凌空一招。 一股无可抗拒的力量瞬间包裹住白童。小蛇徒劳地挣扎扭动,发出急促的嘶鸣,却无法挣脱分毫。只见白光一闪,那条雪白的小蛇便化作一道微光,被径直收入了青宵神尊云袖之中,消失不见。 袖里乾坤,自成一方小天地。 青宵神尊没有刻意敛去气息与痕迹,离开了这片与他再无关联的凡尘俗世。 空荡荡的靖王府后院,风吹过枯草,发出窸窣的轻响。 【作者有话说】 凡尘篇结束。 突然觉得没那么虐,霸道神尊狠宠小蛇妻。 魔尊就是花心大萝卜,要被狠揍。 小蛇会变漂亮了[撒花][撒花] 仙尘篇 第39章 我不是想招惹他 魔境深处,那方终年不见天日,黑如浓墨的寒潭,水面沉寂,倒映着四周嶙峋怪石的扭曲暗影。 潭水幽深,不知其底,只有极寒的,精纯的魔气丝丝缕缕地从最深处渗透上来。 水面正中,毫无征兆地,漾开了一圈极细微的涟漪。那涟漪起初很弱,而后渐渐扩大,一圈圈荡开,搅碎了潭面的倒影。 “哗啦——” 一声清晰的水响打破寂静。一道人影从墨黑的潭水中猛地破出。 是云岫。 他攀着湿滑冰冷的潭边岩石,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整个人湿透了,刚从潭水中出来,皮肤白得几乎透明,能看到底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愈发衬得那缠绕周身的黑水浓稠如墨。 湿漉漉的长发贴在他单薄的脊背和苍白的脸颊边,水珠顺着发梢,下颌,锁骨,不断滚落,砸在潭边的石头,洇开深色的湿痕。 他撑起身上岸。他没有立刻用法力蒸干水汽,只是动作有些迟滞地,弯腰捡起一旁岩石上叠放着的深色长袍,抖开,胡乱地裹在身上,系带也只是随意地打了个结,衣襟微敞,露出大片未干冷白的锁骨。 他没有穿鞋。赤裸的双足踩在粗糙冰冷的地面上,一步步向前走去。 刚走出寒潭范围不过十几步,光影晃动,一个身着魔族制式甲胄的侍卫无声无息地现身,恰好挡住了去路。那侍卫低垂着头,姿态恭敬:“护法大人。尊上有令,待您疗伤完毕,便请您即刻前去见他。” 原来,赤霄让他在这寒潭疗伤,还安排了人,守在这唯一的出口,监视他。 云岫没有看那侍卫,应了一声:“我知道,我回去换件衣物便去。” 那侍卫没有离开,也没有催促,只是不远不近地跟在了他身后。 云岫往前走着,忽然开口:“我疗伤……用了多久?” 身后的侍卫回答得很快:“回护法,整整三个月。” 竟然……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三个月。 在寒潭深处那种停滞,被冰寒与修复之力反复冲刷中,他竟然沉睡了如此之久。 回到自己那处位于魔窟深处的洞府,里面一如既往的冷清。 雪雀从人间归来,便一直待在这里。 “师傅。”雪雀垂首行礼。 云岫看着他,问:“你可见过白童?” 雪雀抬起头,眼中一片茫然,轻轻摇了摇头。 那小白蛇,果然还在人间。当时变故陡生,他被赤霄强行带回,根本无暇他顾。三个月了,凡间灵气稀薄,又无人照看,不知那小家伙怎么样了。 他没再多言,转身进了内室,换下了那身湿冷的衣物,穿上一套规整的,属于魔尊座下护法的玄色暗纹长袍。头发用一根简单的墨玉簪子束起,脸上的水汽和最后一丝刚从寒潭出来的苍白颓唐,也被他运转魔气,强行压了下去。 镜子里的人,除了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沉郁和消瘦了些的脸颊,看起来似乎与从前并无二致。 整理停当,他不再耽搁,径直前往魔尊赤霄所在的宫殿。 赤霄的魔尊殿,如今比从前清净了不少。那些总爱围绕在他身边,莺莺燕燕或心思各异的侍从,门客,似乎都被清理了出去,殿内只留了几个目不斜视的心腹侍卫。 云岫进去时,赤霄面前悬浮着几枚闪烁着暗红光芒的传讯玉简,似乎在处理公务。 听到脚步声,赤霄抬起头,目光落在云岫身上,将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遍。 “你错了没有?” 云岫没有犹豫,单膝触地,垂下了头,露出修长而脆弱的脖颈线条。 “属下知错。” 赤霄看着他这副顺从的姿态,眼中却并无多少满意。 “你每次认错倒是很快,打伤本尊的人,私自逃去人间,招惹神尊,险些酿成大祸,云岫,从前我怎么不知道,你骨子里竟能疯成这样?” 云岫跪在那里,没有抬头,也没有辩解。 赤霄等了片刻,没等到任何回应,也并不意外。他缓缓从冰冷的王座上起身,玄色长袍的下摆曳过地面,他踱步到云岫面前,高大的身影投下的阴影,几乎将跪着的人完全笼罩。 “罢了,”赤霄开口说,“做都做了,再多说也无益,本尊要罚你,你认不认?” 云岫:“任凭尊上处置。” 赤霄随意提议道:“你将凡间那段记忆清洗干净,本座知道清洗记忆很痛苦,等你彻底忘了,作为补偿,本座会与你正式结为道侣吧。” 云岫猛地抬起头。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无法理解,就那么直直地看着近在咫尺的赤霄。 赤霄迎着他震惊的目光:“怎么?不愿意?这不是你以前,最想要的吗?” 是啊。 从前。 从前那个卑微的,眼里心里只有赤霄一人的蛇妖,的确有过这份痴心妄。 可现在…… 云岫避开赤霄的目光:“属下,愿意去无间水牢领罚。” 无间水牢。是魔宫深处最令人闻风丧胆的刑罚之地。那里没有光,只有终年不散的,能侵蚀神魂的水毒,和关押在更深处,被折磨得彻底疯狂,随时可能将靠近者撕碎的凶戾魔兽。进去的人,即便能活着出来,也往往神魂受损,元气大伤。 赤霄脸上的那点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慢敛去了。 “你宁愿去无间水牢,也不愿意同本座结成道侣?” “从前是属下痴心妄想。” 赤霄确实很讨厌云岫这副样子,油盐不进,软硬不吃,不懂转圜,更不懂感情。正因如此,从前他才觉得云岫是个极好的下属,足够忠诚,足够听话,足够强,也足够没有自我,像一把完美的,无需考虑其感受的兵器。 第65章 作为恋人?赤霄从未觉得云岫身上有任何吸引他的特质。过于死板,过于无趣,实在乏味得很。 可那次,在那片凡间的山林里,他看着云岫被击倒后,即使半人半蛇,狼狈不堪,望向神尊背影时,眼底那抹近乎绝望的,破碎的眷恋。 赤霄心里被刺了一下。 那是他完全无法理解,也无法掌控的情绪,也许这就是嫉妒。就像一直握在手里,以为完全了解的冰冷玉石,忽然裂开一道缝,里面透出的,却是他从未见过的,滚烫的光。 这感觉让他不快,甚至有些被冒犯。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强烈的,混杂着征服欲的念头,也升起来。 赤霄冷笑一声:“行,你要去,那便去吧!顺便在里头好好想清楚,爱上一位神尊,会是什么下场。若不是本尊那天及时赶到,你以为你还能活到现在?早就被锻神剑诛灭神魂,灰飞烟灭了!” 云岫直起身。他朝赤霄的方向,又行了一个一丝不苟的礼,然后,转过身,一步步退出大殿,背影单薄,但却格外固执。 赤霄快气死了。 云岫真的去了无间水牢。 看守水牢入口的是两个面目狰狞,气息凶悍的老魔。他们看到云岫独自前来,都愣了一下。其中一个独眼的问:“护法大人?您这是……” 云岫停下脚步,目光掠过他们身后那扇厚重牢门。门缝里,隐约能听到深处传来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魔兽低吼。 “我来领罚。” 一个月后。 赤霄斜倚在王座上,把玩着手中的一串晶石,听着下方心腹的例行禀报。当听到无间水牢几个字时,抬了抬眉。 “禀尊上,云岫护法在牢中绞杀了几头试图攻击他的上古凶兽,他本人也受了不轻的伤。” 赤霄捏着晶石的手指,缓缓收紧。半晌,赤霄猛地将手中的晶石“啪”一声按在了旁边的案几上。他抬手,用力揉了揉自己的额角,咬着牙。 “让他滚出来!没正事做了吗?” 云岫于是从无间水牢里出来了,继续做他的护法,处理魔境辽阔疆域里每天层出不穷的繁杂事务。受伤的左臂被厚重的玄色布料层层包裹,藏在宽大的袖袍下,动作间偶尔会泄露一丝迟滞,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 那水牢里的搏杀,确实让他受了不轻的伤。皮肉被撕裂的痛楚。但不可否认,当化身巨蟒,在那片只有厮杀与生存的绝境里,毫无顾忌地释放出骨血深处的凶性与蛮力,绞碎那些同样凶残的对手时,有一种近乎暴戾的、毁灭性的快感,短暂地淹没了一切。 那是一种纯粹的、属于兽类的宣泄,不用思考,不用伪装,只有生与死的较量。 回到洞府,雪雀替他换药,包扎伤口,汇报他之前奉命去人间寻找的结果:“师傅,我去了靖王府,没有找到白童。” 云岫疑惑。 雪雀继续道:“我倒是在那附近,察觉到了很纯粹的神仙气息。白童它或许是被路过的神仙带走了。” 云岫沉默着。白童总是傻乎乎,他让它待在那里别动,它大概是听话的,所以才会被轻易带走。 “我知道了。” 云岫还是那个冷情寡言、只知效命的魔尊护法。赤霄自那天后,也再没提过结为道侣那桩荒谬的事,两人之间,恢复了一种更加疏远、却也更加正常的关系。 又过了些时日,借着处理一桩与人间边界摩擦的事务,云岫寻了个由头,亲自去了一趟人间,到了那座已然空置的靖王府。 府邸果然衰败了。 朱漆大门上的铜环生了绿锈,墙头枯草在冬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他悄无声息地落在后院,积雪未化,覆盖着枯死的兰草和他曾经走过的地方。空气中,除了凡尘的尘土与衰朽气息,果然还残留着异常明显的、属于青宵神尊的纯净仙灵之气。 这气息,浩瀚,带着不容亵渎的威严。 白童,确实是被青宵带走了。云岫站在那里,看着空荡荡的院落,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他转身准备离开时,目光却被院角一株不起眼的梅树吸引。时值严冬,万木凋零,那株老梅却凌寒独自开着,枝头缀着星星点点的鹅黄色花朵,在灰败的庭院和积雪映衬下,显得格外醒目。 冷风拂过,送来一缕极淡的、清冽的寒香。 云岫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以前,也是一个冬天,陈青宵折来一枝开得正好的腊梅,笑嘻嘻地别在他耳边的发髻上。冰凉的花瓣蹭过耳廓,带着那人指尖的温度。云岫当时僵了一下,想躲,那人却按着他的肩膀,眼睛里映着雪光和梅花,亮晶晶的,说好看。 云岫下意识抬手,指尖拂过自己空无一物的耳畔。 他收回手,敛去所有情绪,身形消失在靖王府。 离开京城的路上,他听到了一些关于陈国皇室的传闻。二皇子陈青湛终究没能如愿,如今坐上那个位置的,是长公主青谣。据说,梁家的冤案,在她手中得以昭雪。 改朝换代,物是人非。于他,已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就在他即将彻底离开凡间地域的空中,一股并不刻意张扬、却异常纯正浑厚的仙灵之气,毫无征兆地出现在前方。 云岫身形一凝,抬眼看去。 来人一身月白常服,面容清俊温润,周身气息纯净祥和,正是前不久刚归位的天帝幼子,松清上仙。他显然也没料到会在此地遇见云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目光落在云岫身上,仔细感知了一下他无法完全收敛的、属于大妖的气息,清润的眼眸中,掠过讶异,甚至带着点难以置信。 “……你,你竟然是妖?” 云岫着实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松清。 这位新晋上仙的气息纯正温和,与他周身尚未散尽的、属于魔境阴寒煞气格格不入。 两人对视片刻,似乎都无意动手,也无寒暄的必要,却又微妙地滞在原地。 最终,还是松清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天然的、不设防的温润:“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不如寻个僻静处?” 云岫没反对。两人身形一晃,已落在一处无人的山巅云海之上。脚下是翻涌的洁白云浪,头顶是清澈如洗的碧空。 云岫:“你来凡间做什么?” 松清:“来看看我凡间的妻子,还有……孩子。” 云岫沉默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波动:“神仙,也可以动情吗?” 松清摇摇头:“你把我们当什么了?石头吗?我虽归位,心又不是石头长的。况且,我又没做什么出格违逆天条的事,只是远远看看,知道他们安好,便够了。” 他望向远处凡间京城的方向,眼神柔和:“我给青谣托过梦了,让她做个好皇帝,多积功德。若她此生功德圆满,将来或许也有机会位列仙班。到那时,我们一家三口,说不定还能再续前缘。” 他说得自然而然,仿佛这只是件水到渠成、值得期待的事,并没有太多纠结与痛苦。 云岫听着,没发表意见,只是低低地“哦”了一声。 他生出几分羡慕,原来这就是没有隐瞒和欺骗的感情吗? 气氛安静了片刻,只有云海在脚下无声翻涌。 云岫忽然又开口:“你可知道,青宵神尊,住在天界何处?” 松清脸上的温和神色凝了一下。作为天帝幼子,他自出生起便备受宠爱,性子被养得温吞良善,语气诚恳地劝道。 “青宵神尊啊,他跟我可不一样。我没出息,心里一时放不下这尘缘牵挂。” 他斟酌着词句,“他们那些老牌神尊,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无量劫数里杀出来的,心性……古板得很,也冷硬得很。他这次下凡助我渡劫,不过是偿还早年欠下我君父的一桩人情罢了。说不定一回到九重天,随手喝口忘情水,或是入定清修个千百年,就把凡间种种,忘得一干二净了。” 他带着善意的警告:“我虽不知你为何来凡间,可你没做什么坏事,修行不易,你可千万别想不开,去招惹他。那不是你能碰的人。” 云岫他盯着脚下流动的云气。 “……我不是想招惹他,他把我的东西拿走了。我必须得拿回来。” 【作者有话说】 青宵:一群人,乱造老子的谣!给你们全杀啦[愤怒][愤怒] 白童:卡几嘛,我不要听什么经[求你了]大人快来救我。 天帝幼子是个好幼子。 魔尊现在不语,一味盘串。 第40章 到了我手里的,一切都是我的 松清困惑:“青宵神尊拿走了你什么东西,非要取回来不可?” 云岫:“他带走了我弟弟,一条小白蛇,刚开了灵智不久,不过手指粗细,你说,我该不该去拿回来?” 松清张了张嘴,一时语塞。他仔细想了想,青宵神尊那副生人勿近,万事不萦于心的模样,确实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带孩子的。 第66章 别说养一条刚开灵智,脆弱懵懂的小蛇,只怕是靠近他周身三尺,那冷冽的神威都能把小东西吓得不轻。 松清本性温良,又刚经历完凡尘情劫,对家人这些字眼格外敏感些,沉吟片刻,终究还是心软了。 “青宵神尊最近好像暂住在枢明山静修。” “枢明山?” 云岫听到这个名字,觉得有点莫名的熟悉。仔细回想,才记起这座山似乎位于天界与魔境交界附近的缓冲地带,灵气与魔气混杂,环境复杂,寻常仙魔都不爱靠近,确实离魔境不算太远。 松清:“我虽愿帮你,可枢明山毕竟是神尊居所,周围自有结界禁制,不是那么好进的。” 云岫看向松清:“你当初在凡界渡劫,我无意中撞见过你和长公主私下会面。那时我并未声张,也未以此要挟过你什么,所以,于情于理,你现在该帮我这个忙。” 松清:“…………” 他没想到云岫会提起这桩旧事。云岫当时若真有心,以此做文章,确实能给他和青谣带来不小的麻烦。这恩情听起来有点迂回,甚至有点强买强卖的意味。 “好吧,我帮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悄无声息地进去。” 松清神色认真起来,叮嘱道,“但你切记,找到你弟弟,就立刻离开,切勿在神尊居所逗留,更不可惊扰神尊清修,青宵神尊不是你我能够招惹的。” 云岫点了点头。 云岫身形一晃,化作一道细小的黑芒,随即凝成一条通体漆黑,仅比筷子略粗些的小蛇。他悄无声息地游进松清宽大的袖口,盘绕在他手臂上。 松清整了整衣袍,深吸一口气,驾云来到了枢明山外。 山如其名,透着一种冷峻而孤高的气息,并不巍峨,却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威势。 山门处异常清净,没有仙童守候,也没有祥云缭绕,只有两尊不知名的,饱经风霜的古老石像,矗立在入口两侧。 松清定了定神,对着其中一尊石像,恭谨地行了一礼,朗声道:“在下松清,蒙神尊先前护法之恩,今日特来拜谢,冒昧打扰,不知可否入内,当面致谢?” 四周一片寂静。 等了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就在松清以为对方不愿接见时,那两尊石像之间,无声无息地漾开一层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一道古朴的,仿佛天然形成的山门,缓缓向内打开,露出里面一条蜿蜒向上的石径,石径两旁草木繁盛,却透着一股未经雕琢的气息。 果然如传闻所言,青宵神尊独来独往,不喜喧嚣,连居住的仙山也清简至此,几乎不见仙侍往来。 松清不敢迟疑,迈步走了进去。 一进入山门范围,便能感觉到一股极其精纯又冰冷的灵气弥漫在空气中,带着神尊特有的,令人下意识想要臣服的威压。 松清沿着石径走了不远,袖口处便传来极其轻微的蠕动感。 是云岫。 那丝细微的动静只持续了一瞬。松清甚至没来得及低头查看,便感觉手腕上一轻,那点微凉的触感已然消失。 一道细若游丝的黑影,快得几乎无法用肉眼捕捉,悄无声息地从他袖口滑落,瞬间没入了旁边一丛开着淡紫色小花的仙草之中,不见了踪影。 云岫一脱离松清,贴着地面,就在繁茂的花草根茎间无声穿行。 枢明山内部比他想象的要大,灵气也浓郁驳杂,干扰了他的感知。加上他此刻体型太小,视线受阻,只能凭着对同族间的血脉感应,盲目地朝一个大概方向游窜。 不知过了多久,他感觉自己似乎穿过了某片茂密的灵植丛,眼前豁然开朗,是一条由光滑的青玉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通往竹林深处。 小径被打扫得一尘不染,两旁点缀着几块形态古拙的石头和几丛清雅的翠竹。 云岫心头微动,他能感觉到白童残留的气息似乎更多了一些。他细长的身体贴着冰凉的青玉石板,加快了速度向前游去。 然而,就在他刚刚游出不到三尺远时。 头顶光线骤然一暗。 一个精巧无比,通体由某种金色细丝编织而成的罩子,毫无征兆地从天而降,速度快如闪电,精准无比地将细小的黑蛇从头到尾,严严实实地罩在了里面。 云岫猝不及防,被罩了个正着。他立刻昂起头,用尽力气拿脑袋去撞击那金色的罩壁。 罩壁看似纤细,却坚不可摧,反而将他撞得眼冒金星。 这是什么鬼东西?云岫心头一凛。 这绝非寻常仙家之物,那金丝上带着法则之力。 还没等他想出脱身之法,那罩子忽然被人从外面提了起来。视线陡然拔高,云岫在罩子里本能地盘成一团,昂起头,透过金丝笼的缝隙向外望去。 他先看到的,是一双纤尘不染的,绣着银线云纹的玄色锦靴,稳稳地踏在青玉石板上。 视线缓缓上移,是同色不见一丝褶皱的衣袍下摆。 再往上。 云岫的呼吸猛地窒住。 他看到了青宵那张脸。 那双曾经映过火光与柔情的眼睛,此刻如同万年不化的寒冰,淡漠地,看着罩子里这条企图潜入的不速之客。 青宵神尊提着那金丝笼:“又抓到一条蛇。” 这句话让细小的黑色蛇身猛地一僵,尾巴尖不受控制地绷得笔直,盘绕的姿态都显得僵硬了几分。 又是什么意思?云岫心头警铃大作。难道在他之前,青宵已经抓过不止一条蛇?是因为厌恶他吗?所以开始憎屋及乌,见到蛇就要抓起来? 抓起来做什么?囚禁?折磨? 青宵却似乎并未在意笼中小蛇反应。他提着那金丝笼,转身,走向不远处那座清简雅致的竹木房舍。推开门,室内光线柔和,陈设极其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床,一张蒲团,几卷书简,再无他物。 他将笼子随手放在了窗下的矮几上,发出轻微的嗒一声。 云岫焦躁地在笼子里快速盘旋游动,细长的身体摩擦着冰凉的金丝,发出细微的沙沙声。那笼子的缝隙其实并不算特别细密,以他此刻缩小后的体型,按理说应当能够钻出去。 可每当他想从缝隙中挤过时,那些看似平常的金丝上便会浮现出极其细微,却蕴含着强大禁锢之力的符文光华,将他弹回来。 就在这时,青宵又走了过来。他手里拿着几颗不知从哪里寻来的,灵气盎然的朱红色小果子,还有一把小巧的玉刀。 他在桌边坐下,用玉刀将果子仔细地切成极细的小条。 切好后,他捏起一小条果肉,用指尖拈着,透过金丝笼的缝隙,递到了盘成一团,警惕地盯着他的小黑蛇嘴边。 云岫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心头恶念陡生,不如一口咬下去?他毕竟是剧毒之蛇,虽然此刻体型微小,但毒液应该也能让这位高高在上的神尊吃点苦头,说不定能趁机逃跑。 这个念头刚刚升起,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青宵声音便响了起来:“你要是敢咬我,我就把你的牙齿掰下来。” 云岫:“…………” 青宵等了几秒,见小蛇没动,又将果条往前递了递:“吃。” 云岫偏过头,细小的身躯扭动了一下,用行动表示了拒绝。他是来救白童的,不是来被投喂的,更不是来当什么宠物的。 青宵见他这副抗拒的模样,也不恼,他垂下眼,目光似乎落在那条漆黑油亮的小蛇身上,自言自语般说道:“黑色的蛇皮,品相倒是不错。可以用来做什么呢?哦,对了,或许可以剥下来,做一把剑鞘。” 云岫浑身鳞片都炸了一下,细小的蛇身猛地盘得更紧,几乎是瞬间,他转过头,一口含住了青宵再次递到嘴边的果条。 青宵看着他终于肯吃东西,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又拈起一条果肉,递了过去。 云岫含住,吞咽。 青宵再递,他再吃。 整个过程安静得诡异。 一个面无表情地投喂,一个满心屈辱和警惕地被迫进食。 云岫被迫吃下了比预想中多得多的果条。那些果子似乎蕴含着颇为精纯的灵气,进入腹中后便化作暖流散开。他此刻体型太小,容量有限,没吃多少就觉得腹部鼓胀了起来,原本流畅的蛇身,在中间部分撑出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小小弧度。 青宵停下投喂的动作,垂眸打量着笼中小蛇,目光在那点弧度上停留了一瞬,没什么情绪地评价道:“太小了。” 不知是说蛇太小,还是说胃口太小。 云岫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对劲。不仅肚子撑,那股暖流在经脉间游走,竟让他有些昏昏沉沉,头脑发胀,像是喝醉了酒。 他试图保持清醒,警惕地瞪着青宵,可眼皮却越来越重,细长的身体也不自觉地松弛下来。最终,他抵抗不住那股奇异的倦意,在笼底盘成一团,脑袋枕着自己的身体,沉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觉不知睡了多久。等他再次恢复意识时,一种奇异的舒畅感。体内原本因为之前强行化形,重伤未愈以及无间水牢寒气侵蚀而滞涩凝滞的经脉,此刻竟通畅了不少,像是被什么温和强大的力量梳理过,连神魂深处残留的刺痛都缓解了些许。 第67章 他下意识地动了动身体,那点饱胀感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盈。 是因为那些果子? 他没想明白,但脱身的念头并未消失。云岫再次昂起头,用脑袋狠狠地撞向那坚不可摧的金丝笼壁。 “咚”一声闷响。 笼子纹丝不动。 就在这时,房门被轻轻推开,青宵回来了。 然后,云岫惊讶地发现,那囚禁着他的金丝笼,随着青宵指尖一个动作,竟无声无息地变大了些,空间比之前宽敞了足有一倍有余。紧接着,青宵不知从哪里又取来一些更柔软,更厚实,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垫料,仔细地铺在了扩大后的笼底。 云岫僵在笼中,青宵这到底是什么意思?难道认出他了?可如果认出来了,怎么可能是这种反应?不应该是厌恶,驱逐,甚至再次兵刃相向吗?怎么会像对待什么需要小心照顾的小宠一样,又是喂食,又是扩笼,又是铺软垫?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一只骨节分明,手指修长的手伸了进来,精准地捏住了小黑蛇脑袋下方七寸稍后一点的位置,力道不重 云岫一惊,本能地想要挣扎扭动,身体却被青宵的另一只手轻轻托住。青宵用拇指的指腹,摸了摸他冰凉的,覆盖着细密鳞片的头顶。 “乖乖呆在这里。” 说完,他便松开了手,重新关好笼门,转身去处理别的事了。 云岫蜷在柔软的垫子上,半晌没动。他吐了吐鲜红的蛇信,竖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荒谬感。 青宵该不会真的养蛇养上瘾了吧? 但是云岫怎么可能真的甘心被这样圈养起来。 最初的几天,他按兵不动。青宵喂他什么,他便吃什么,那些灵果,仙露,无一不是外界难寻的大补之物,灵气精纯得过分。吃下去,经脉越发通畅。 云岫默默消化着这些好处,心底的戒备却丝毫未减。 青宵的生活规律。除了偶尔会离开枢明山,不知去往何处处理事务,其余大部分时间,他都待在竹舍里。他并不总是打坐修炼,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目光便会落在窗边的金丝笼上,落在里面那条盘踞着的黑色小蛇身上。 他看得极有耐心,仿佛云岫身上每一片鳞片的纹路,每一次吐息,都值得研究。这种被长久,平静地注视的感觉,比直接的敌意更让云岫感到一种莫名,如坐针毡的不适。 云岫直接把脑袋背对着他。 一日,青宵喂完食后,并未立刻离开:“你比那条小白蛇乖多了,那条小白蛇太吵了,整日嚷嚷个不停,吵得我耳朵疼。” “所以,我就把他送走了。” 他手掌向上摊开,掌心浮现出一抹清晰的水镜幻影。 幻影中,是一处云霞缭绕,檀香袅袅的清净道场。一群身着素白道袍的仙童正盘膝而坐,闭目诵经。而在他们中间,一条通体雪白,碧眼圆睁的小蛇,也学模学样地盘成一个标准的蛇阵,小脑袋随着诵经的节奏一点一点,嘴巴还一张一合,仿佛也在默念着什么,看起来既滑稽又无比认真。 正是白童。 云岫:“…………” 他看着幻影中那条摇头晃脑,似乎并未受到任何虐待,甚至还在学习的小白蛇,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安全是安全的。 看来,青宵确实没有伤害白童的意思。 云岫此行的目的算是达成了,确认了白童的安危。可他自己还被困在这该死的笼子里。 他必须尽快离开。 于是,在表面上继续扮演乖巧被饲养的小黑蛇的同时,云岫也在尝试如何破解这个金丝笼。 青宵偶尔会察觉到笼中传来的,极其微弱的能量波动,但他只是抬眼看过来,并未阻止,也未曾加固笼子。 那眼神,仿佛在看着一只试图用爪子扒拉缸壁的猫,带着洞悉一切,高高在上的纵容。 云岫简直要气炸了,细小的黑色蛇身在金丝笼里焦躁地来回游窜,鳞片摩擦着柔软的垫子。偏偏他还打不过青宵。或许,在恢复到全盛状态,并且拼死一搏的情况下,他能勉强过上几招?但也仅仅是几招而已。 真是蛇生无望。他堂堂魔尊座下护法,如今竟沦落到被一位神尊像养宠物一样圈禁在这方寸之地。 偏偏这位饲养员还格外执拗。青宵喂食,简直像在喂猪。 那些灵气充沛的仙果灵露,不要钱似的往他面前送。云岫起初还为了积蓄力量隐忍吞下,可吃多了实在撑得难受,有一次,当青宵再次将切好的果条递过来时,他终于忍不住了,细长的身体猛地往后一缩,试图躲开。 青宵却似乎早有预料,手指快如闪电,精准地捏住了他刚刚缩回去一点的尾巴尖,力道不重,将他轻轻拖回。 云岫被他这动作惹毛了,猛地昂起头:“我不想吃了!” 青宵目光落在小黑蛇张开的,露出细小尖牙的嘴巴上,只是淡淡地“哦”了一声:“原来你会说话。” 云岫心头一紧,意识到自己一时气急,竟暴露了能口吐人言的事。他立刻又变了变嗓音,让声音听起来更嘶哑生涩些,与他原本的声线拉开差距,重复道:“我不要吃!” 青宵看了他几秒,竟然点了点头:“行吧。” 青宵提起笼子,像在征求他的意见,却又根本没给他选择的余地:“那你陪我钓鱼吧?” 云岫:“……我不要!” 青宵的眉头皱起,似乎对他接二连三的拒绝感到了一丝不悦。他放下笼子,看着里面盘成一团,明显在闹别扭的小黑蛇,问道:“那你想做什么?” 云岫:“放我出去。” 青宵闻言摇了摇头。 “不行,进了枢明山,到了我手里的,一切都是我的,都要听我的话。” 云岫:“…………” 实在太霸道了,云岫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这哪里是神尊,简直就是强盗。 最终,云岫还是被青宵连笼子一起,提到了枢明山后山一处灵气氤氲的水潭边。青宵自顾自地在潭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开始垂钓。空气清冷安静,只有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潭水偶尔泛起的细微涟漪。 他钓上来的鱼,是种通体银白,灵气逼人的银鳞鱼。青宵也不收起来,钓上来一条,就随意地扔在笼子旁边,任由那鱼儿在草地上扑腾,银鳞在日光下闪闪发光,几乎要晃花眼。 云岫盘在笼子里,对近在咫尺的鱼看也不看,兀自生着闷气。 然而,机会往往出现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或许也得益于青宵这些天毫不吝啬的填喂,云岫感觉自己恢复得极快,不仅伤势好了大半,连力气都增长了不少。 一次,趁着青宵不在,云岫悄然运起魔力,黑色的蛇身猛地绷紧,膨胀,不再是之前那副细小的模样,而是恢复了些粗壮。他找准了金丝笼在几次变大后,某个相对薄弱的地方,用尽力气,蛇身死死绞缠上去。 “咯吱……” 金丝笼壁竟真的被他绞出了一道半指宽的,不规则的裂缝。 云岫心头狂喜,毫不犹豫,立刻收缩身体,变回细小的形态,如同一条滑溜的黑影,闪电般从那道裂缝中钻了出去。 自由了。 云岫头也不回,朝着记忆中松清带他进来的山门方向,用最快的速度疾射而去,细小的身体紧贴着地面,几乎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黑色虚影。 快了,就快到了。 然而,就在他即将冲出山门范围的前一刹那。 “咚。” 云岫的脑袋结结实实地撞上了一面无形的屏障,撞得他眼前一黑,细小的身体被反弹回来,然后被人捧在手心里。 晕头转向中,他听到头顶传来一个熟悉而淡漠的声音,不疾不徐:“我允许你出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搞点强制play[奶茶][奶茶] 属实误会青宵,他拿武器对准他老婆完全是开机重启后脑子一时没反应过来,现在又属于知道他老婆还爱过烂人的无能狂怒中。 恨来恨去,不过是以为老婆不爱自己罢了。[可怜] 青宵用小蛇钓大蛇。 第41章 的确是用来骑的 云岫眼前金星乱冒,缓了好一会,那股晕眩感才渐渐散去。 他抬起头,死死盯住看着他的青宵。他不再刻意伪装嗓音,恢复了原本的声线,反抗道:“我不是这里的蛇,我不要被关在那个笼子里。” 青宵俯将小小的黑蛇托起,稳稳地捧到了与他视线齐平的高度。 “我说过了只要进了枢明山,一切就都是我的,是你自己进来的,而且我喂了你,你就是我的。” 云岫想逃,想立刻化回原形,哪怕拼着重伤也要撞破这禁锢。可念头刚起,一股精纯力量便悄然降临,将他整条蛇身牢牢定住了,连吐一下信子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宵拢住掌心,走回了那座竹舍。 第68章 回到室内,青宵说:“你不喜欢在笼子里待着?” 云岫死死瞪着他,里面写满了废话两个大字。 青宵与他对视了几秒,似乎接受了他的意见,点了点头:“好吧。” 话音刚落,他手掌朝着云岫轻轻一拂。 云岫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吹气的气球,不受控制地,极速地膨胀,拉伸,骨骼生长的轻微噼啪声,肌肉筋络舒展的奇异感觉,还有那种被压缩了太久骤然释放的舒畅感,混杂在一起。 下一秒,他只觉身下一软,铺着柔软织物的床榻。他跌坐其上,低头,看到的不再是细密的黑色蛇鳞,而是属于人类的,苍白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身上穿着的是他惯常的玄色衣袍。 他猛地抬起头。 “你知道是我?”云岫愕然。他一直以为自己的伪装虽不算天衣无缝,但不至于这么轻易就被看穿。 青宵弯下腰,双手撑在云岫身体两侧的床榻上,他的脸离得很近,鼻息几乎要拂到云岫的脸上,那双深邃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里面清晰地映出云岫此刻惊愕,慌乱又强作镇定的脸。 青宵:“你觉得呢?” 云岫心头一沉。果然,青宵早就知道了,从自己以小黑蛇的形态潜入枢明山,这些天的投喂,观察,甚至纵容他破笼而出,都是在戏弄他吗?看他像只困兽徒劳挣扎,很有趣? 屈辱,愤怒,还有一丝被看穿的狼狈,瞬间淹没了云岫。他不想再待在这里,一秒钟也不想。 他猛地伸手,想要推开青宵撑在他身侧的手臂,站起身离开。 然而,云岫的手刚抬起,还没碰到对方,青宵撑在床榻上的双手便骤然收紧,将云岫完全困在了他与床榻之间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青宵的身体甚至又往前倾了几分,鼻尖几乎要碰到云岫的鼻尖,呼吸灼热地喷洒在他唇边。 “我说了可以走吗?” 云岫被他禁锢在咫尺之间,鼻息交缠。他心头发紧,喉咙有些干涩,却强撑着抬起下巴,迎上青宵的目光:“神尊,自重,是你先带走白童的。” “自重?” 青宵眉头挑了一下,“好新鲜的词。感觉已经有上百年,没听人对我说过了吧。” 云岫猛地惊觉,面前这个将他困住的人,早已不是凡间那个会因他一句话而心软,会因他一个眼神而动摇的陈青宵了。 陈青宵只是个活了二十几年,有着凡人喜怒哀乐,甚至带着几分冲动和莽撞的青年。而眼前这位,是不知道历经了多少岁月沧桑,从尸山血海和无量劫数中杀出来的老牌神尊。 他的城府,心机还有修为都深不可测。 而自己呢?不过是个化形修行才百余年,在魔境挣扎求生,靠着几分狠劲爬到护法位置的蛇妖。拿什么去跟他斗? 打,是绝对打不过的。 云岫压下心头翻涌的屈辱和无力感:“不知道神尊将我困在此处,究竟意欲何为?” 青宵半晌,他才开口,问出的却是一个让云岫心头猛地一跳的问题:“你真听那个什么狗屁魔尊的话,把记忆洗了?” 摸不清对方到底想做什么,是报复他当初的痴缠?亦或是别的什么更难以揣测的心思? 云岫心念电转,最终选择了一个最安全,也最能撇清过去的回答。他偏过头,避开青宵的目光,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嗯。” 青宵忽然低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却让云岫的后颈莫名泛起一阵寒意。 “你还真听他的话。” 还真是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若是搁在以前,还是在凡间的时候,面对这样带着审视和质问的,近乎冒犯的话语,云岫恐怕早就冷下脸,甩袖转身便走,他的性子本就不是逆来顺受的。 可如今,他碰上的,是自己绝对招惹不起,也挣脱不开的人物。走,是奢望。 云岫僵坐在床榻上,双手却在身侧悄然攥紧了衣料:“我是魔尊座下的护法,自然要听从尊上的命令。” “我倒是听闻,赤霄魔尊生性风流,尤其偏爱颜色好的男男女女。” 青宵微微歪头,像是在仔细打量云岫的眉眼,目光掠过他的脸,紧抿的唇线,以及那截修长脆弱的脖颈,“没想到,连身边忠心耿耿的护法,也不放过?” 这话里的讽刺意味太过明显。 “神尊若是只想与我说这些无关痛痒的闲话,不如放我离去。” “无关痛痒?” 青宵非但没有退开,反而又往前逼近了半分,几乎要将云岫完全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下。 “我才说了他这么几句,你就受不了了?看来你还真是喜欢得紧。喜欢到,为了他,不惜冒着与整个天界为敌的风险,也要去争那机缘?” 青宵语气里的嘲弄意味更浓,甚至带上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不过,依我看,他可比不上前几任魔尊,就是纯废物一个。” 青宵吐出的评价真是相当刻薄。 云岫只觉得,青宵神尊,不仅年纪大,修为高得离谱,连这张嘴也是毒得不行,又冷又利。 云岫以前一直觉得,自己算是个相当刻薄,言辞犀利,不给人留余地的人。 可此刻,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刻薄,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青宵确认:“你真的都忘了?” 云岫心头一紧,却依旧偏着头:“……嗯。” 然后,云岫看见青宵摊开手掌,掌心凭空出现了一个小小的,暗红色的锦囊,材质非丝非革,表面流动着淡淡的微光。 “没关系,忘了,我可以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那暗红锦囊,那是掌管三界姻缘的月老处才有的特殊法器,长在忆缘树上的忆缘袋,据说能牵引出被刻意封存或遗忘的,与特定姻缘红线相连的记忆碎片。这东西,通常是神仙下凡渡情劫时,为了防止归位后尘缘未了,影响道心,才会在返回九重天后,由月老酌情使用,或封存,或唤醒。 云岫疑惑。 青宵返回天界后,幽篁上仙找过青宵一次。 幽篁当时对着青宵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看来我那把锻神剑,是注定送不出去了。” 青宵当时没反驳他。 幽篁:“当初为那场赌局,为了赢你,我确实让司命星君使了点不光彩的小手段。在你和那条小蛇妖之间,强行绑了根姻缘红线。所以,后来那些纠葛,说来也有我一份责任。” “红线?” “对,姻缘红线。” 幽篁道,“所以,青宵,你好好想一想,你对那蛇妖,是不是真的……” 后面的话,幽篁的话还没说完,就能感觉到,青宵看向他的眼神,冰冷得吓人。 幽篁只悻悻地摸了摸鼻子,转身走了,心里在骂:不识好人心,当初打伤那蛇妖,还不是为了帮你斩断这莫名其妙的纠葛,免得影响你清修大道?真是狗咬吕洞宾。 云岫:“这是什么?” 青宵看着云岫眼中的惊悸和下意识后缩的动作,他指尖拈着那个暗红色的小锦囊:“这叫忆缘袋。月老殿的东西,你既然说忘了,它可以帮你原原本本地想起来。” 云岫随着青宵的靠近,不由自主地往后缩去。他从未听说过这种法器,更不清楚它的效用,本能地感到强烈的危险和抗拒。 青宵看着他这副警惕又瑟缩的模样,非但没有停下,反而顺势俯身,手臂撑在他身体两侧,将他完全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他气息拂过云岫的耳廓,“那你当初在凡间,招惹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后果?” “招惹之前,就该去打听打听。我青宵神尊可是从来都不吃亏的。” 云岫被他迫人的气势压得呼吸微窒,心头又急又怒。他去哪里打听?他当时只以为陈青宵是个有些特别的凡人皇子,哪里想得到他真身是这么一位煞神。他平日在魔境行事虽然狠厉,但也向来懂得审时度势,尽量避开那些自己绝对招惹不起的存在。 青宵冷下脸的时候,那种经年累月积攒下来的,属于顶尖战神的威严和杀伐之气,哪怕只是泄露出一丝,也足以让云岫感到灵魂深处的战栗。 他被困在青宵与床榻之间这方寸之地,退无可退,只能抬起胳膊,勉强撑起一点距离,声音干涩,徒劳辩解:“……我当时不知道你是神仙。” “少找借口。” 青宵打断他。 云岫心头一梗,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猛地冲了上来。他垂下眼睫,紧抿着唇,脸上没什么表情。 青宵看着他这副模样,微微俯身,几乎要贴上云岫的额头:“很委屈是不是?你是不是觉得,无论你做了什么,我都该顺着你,捧着你,而你自己一点错都没有?” 云岫:“我没……” 青宵压下来:“你就有。满口谎话的是不是你?面上一副又凶又狠,谁都敢咬的样子,实际上呢?” “一点出息都没有,看上的,是个什么货色?一个上不得台面的,风流成性的废物魔尊。” 第69章 屈辱又愤怒,云岫猛地推他,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用尽了力气,却撼动不了分毫。他徒劳地挣扎了两下,终于放弃,偏过头,将整张脸深深埋进柔软的锦被里,恨不得将自己缩成一团。 青宵看着他将自己藏起来的,微微颤抖的身子,伸出手,试图去扳过云岫的脸,因为一半有疤,云岫还是想下意识遮掩。 指尖触及的皮肤,是凉的的,然后就是一片潮湿。 青宵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稍稍用力,将云岫的脸从被子里转了过来。 那张苍白的脸上,此刻布满了泪痕。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连在一起,眼眶通红,眼中蒙着一层厚厚的水雾,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又像是某种支撑了很久的东西骤然崩塌后的茫然无措。 泪水还在不断地从眼角涌出,顺着脸颊滑落,没入鬓角,洇湿了一小片被褥。 云岫哭了。不是无声的抽泣,是那种压抑不住的,带着细微哽咽的,哭得很伤心的样子。 他泪眼婆娑地望着青宵,控诉:“……我又不是故意招惹你的!我哪里知道,哪里知道你是什么神尊,你非要报复回来,那你动手好了,把我的命拿走,把我的心挖出来……都还给你。” 说完,猛地又转过头,重新将脸埋进被子里。单薄一下一下地耸动着,显得脆弱又无助。 青宵:“…………” 他维持着俯身的姿势,那些原本准备好的,更严厉的教训和质问,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真是娇气。青宵在心里想。没说几句就哭成这样:“……别哭了。” 抽泣停了一瞬,随即却又响了起来,甚至更委屈了些,肩膀耸动得更厉害。 青宵眉头皱得更紧:“你再哭,我就和你双修了。” 哭声戛然而止。 云岫连肩膀都不动了。 青宵:“你把我的元阳之身破了,这笔账我还没跟你好好算。” 云岫捂着眼睛,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掀起一点缝隙,飞快地瞥了青宵一眼。那眼神里还残留着未干的泪意,却更多了几分难以置信的惊愕和古怪。 青宵这么大年纪,地位这么高,修为这么深,居然元阳之身,还是被自己破的? 青宵敏锐地捕捉到了云岫在看他,澄清:“你这是什么眼神?我不是没人要,我这是对自我要求高,不染尘缘,不惹俗情,一心向道。” 他说得理直气壮,是属于神尊的傲然,最后一句,硬邦邦地砸在云岫头上:“是你占了大便宜了。” 云岫:“…………” 他默默地,无言地把脸更往被子里埋了埋,只留下一个乌黑的后脑勺对着青宵。这话他不想接。 青宵盯着他那副消极抵抗的样子看了一会儿,拿他没办法,转身,拿起一块干净的素色方帕,在清水中浸湿,拧得半干,又走了回来。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有些粗鲁地,不由分说地将云岫捂着脸的手扒拉下来,然后用那湿凉的帕子,毫不温柔地开始给他擦脸。动作有些重,帕子的纹路刮过云岫哭过后格外敏感脆弱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 云岫忍不住蹙起了眉,下意识地想要偏头躲开。 青宵看到了云岫皱起的眉头,和眼角还泛着的红痕,手上的力道,放轻了些。 擦完脸,青宵又拉过云岫的手,将他因为紧张和哭泣而微微蜷缩的手指一根根掰开,同样用帕子擦拭他掌心和指缝里沾到的湿意。 冰凉的湿意和擦拭,让云岫混乱而紧绷的神经,奇异地松弛了一点点。他垂下眼,看着青宵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素色的帕子,耐心地擦着他的手,心底那点尖锐的恐惧和绝望,被冲淡了些。 他察觉到青宵,好像并不是真的想伤害他。至少,此刻不是。 就在云岫心神略有恍惚之际,青宵已经擦完了他的手。然后,他看见青宵空着的另一只手,掌心向上,一抹金色的光芒缓缓凝聚,拉长,最后化作一个造型古朴,线条流畅的环状物。 那环很细,通体是温润而不刺眼的暗金色,表面隐约有极淡的,流动的符文光泽,似金非金,似玉非玉,带着一种古老而纯净的气息。 青宵没有询问,直接拉过云岫刚刚擦干净的左手手腕,将那金色的细环,轻轻一套。 环扣自动收紧,严丝合缝地圈在了云岫纤细的腕骨上。尺寸刚刚好,既不会脱落,也不会勒得太紧。触感温凉,并不沉重。 青宵看着那金环在他白净的手腕上泛着柔和的光,似乎满意了:“以后,你就是我的蛇了。” 云岫:“…………” 他抬起手,有些怔愣地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来的这个金色细环。他皮肤本就白,那暗金色的环扣在上面,色泽对比鲜明,意外地好看。像是一件精心搭配的饰物,衬得他的手腕愈发纤细脆弱。 云岫从前在魔境,生于荒野,长于厮杀,好不容易挣扎着化形,一步步爬到护法的位置,可以说是天生天养,靠自己搏命才有了今天。结果呢?就因为被青宵抓住,喂了几天果子,套上个环,就变成他的了? 云岫迟疑了一下,带着点茫然:“那你是想让我当你的坐骑吗?” 他想象着自己化回原形,被青宵踩在脚下,或盘踞在他肩头,充当威风凛凛又诡异非常的神尊坐骑的画面。 青宵闻言,目光落在他脸上,他歪了歪头,上下打量着云岫,从他还带着泪痕,微微泛红的眼角,到纤细脆弱的脖颈,再到那柔韧腰身。 然后,他往前凑近了些,直到两人的呼吸几乎交缠。青宵盯着云岫的眼睛,用一种非常认真的语气,回答道:“的确是用来骑的,也没错。” 云岫:“…………” 他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想起还在凡间的时候,陈青宵不知从哪儿弄来几本描绘得极其露//骨的凡间春//宫图册,美其名曰民间故事,非要拉着不懂人事的云岫一起鉴赏,还指着上面某些不堪入目的图画和文字,用一本正经的语气,给他讲解过一些不可描述的动作和隐晦的词汇。 云岫的脸,腾地一下,从耳朵尖红到了脖子根,连带着被金环圈住的手腕皮肤,都仿佛烫了起来。 真是不要脸! 松清上仙还说青宵是个古板的老牌神尊,这到底古板在哪里? 青宵看着他那张瞬间涨红的脸,眼神羞愤交加,随手将那忆缘袋收了起来。 “看来,你好像也并没有真的忘干净。” 云岫被他这话噎得一时语塞,只能狠狠地瞪着他,可惜通红的眼眶和脸颊削弱了绝大部分杀伤力,反而显得有点色厉内荏。 青宵目光又落回云岫身上,是落在他那身即使在魔界也显得过于沉郁的玄色衣袍上,眼神里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弃。 然后,他不顾云岫瞬间警觉起来,试图后退的动作,伸手,干脆利落地开始扒他身上的衣服。 “你又想干什么?” 云岫又惊又怒,奋力挣扎,可那里抵得过青宵的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青宵将他玄色外袍扯了下来,随手丢在地上。 紧接着,青宵不知从哪里变出几套叠放整齐的衣衫,颜色都是极为清浅的,淡青如雨后新竹,水绿似初春湖面,月白像山间云雾,与他惯常穿的颜色截然相反。 青宵拿起那件淡青色的,不由分说地就往云岫身上套。布料是极柔软顺滑的云锦天丝,触感冰凉舒适。云岫抗拒着,最终还是被套上了那件淡青色的广袖长衫,又被系好了同色的腰带。 青宵后退一步,打量着换上新衣的云岫。 被气得粉白的皮肤,墨黑的长发,此刻被那清浅的淡青色一衬,竟奇异地冲淡了原本的阴郁和妖异,多了几分清冷出尘的味道,眉眼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倔强和此刻的羞愤,又让这份出尘染上了几分生动。 青宵的目光又扫过地上那团被丢弃的玄黑衣袍,评价道:“这衣服真是难看死了,以后就要这么穿,多清爽。” 【作者有话说】 青宵想要,青宵得到。[狗头]青宵养老婆也不会差,毕竟奋斗了那么多年,有什么是不行,属于老式老公了,什么插手。 后面还有一点波折,但是偶觉得不太虐,就是小蛇恢复容貌。 真是老牛吃嫩草了。 第42章 你就在这里 云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被强行换上颜色清新的衣衫,再对比一下自己以往那身玄色暗纹,凌厉肃杀的护法服饰,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被套上了一层不属于自己的皮。 他现在身处枢明山,打不过,跑不掉,连衣服都被人扒了,堪称是彻头彻尾的弱势。 云岫表达自己的不服:“我平日里都是这么穿的。” 他是魔尊座下护法,在魔境那种弱肉强食,危机四伏的地方,衣着不仅是蔽体,更是一种无声的威慑和身份的象征。 玄色能融入黑暗,方便潜行与猎杀,利落的剪裁和带有攻击性的纹饰,能让他看起来更不好惹。 第70章 这些青的,绿的,飘飘欲仙的衣衫,穿回魔域,别说威慑手下了,恐怕就惹人笑掉大牙。 青宵却对他的抗议置若罔闻:“你在我面前,只能这么穿。” 云岫:“你该不会想一直这么关着我吧?” 青宵闻言,反问道:“是又如何?” 云岫一噎。是了,这位神尊行事,何须向他解释?又何须在意他的意愿?他如果真想报复自己当初在凡间的欺骗,大可将他抽筋扒皮,或是扔进什么更恐怖的地方。如今却只是将他困在这里,管他吃穿,管他衣着,甚至还给他套了个意义不明的金环。 说来说去,大概就是想看他不痛快吧? 可云岫仔细咂摸了一下,除了行动受限,衣着别扭,以及被那些刻薄话刺到时的恼怒之外,好像也没有特别不痛快。 没有性命之忧,没有酷刑折磨,甚至吃穿用度,还都被照顾得极好。 他看着青宵那张冷峻,没什么表情的脸,心想这位活了不知道几千上万年的老牌神尊,报复人的方式还挺幼稚的。 像个霸占了自己看中玩具的小孩,不许别人碰,还要按照自己的喜好给玩具打扮。 云岫心头升起无奈和荒诞的情绪。 夜幕降临,枢明山的夜晚格外寂静清冷。竹舍里只有一张床榻,虽然宽大,铺着柔软的被褥,但对于两个不久前还剑拔弩张,关系诡异的人来说,显然有些尴尬。 云岫看着那张床:“我要变回蛇形,去睡笼子。” 至少笼子里空间独立,不必这样近距离地和青宵同榻而眠。 青宵听了:“你想睡笼子?” 云岫嗯了一声。 青宵没再说话。他转身,走到窗边,提起那个曾经关过云岫的,被云岫绞出裂缝的金丝笼,指尖微光一闪,那笼子便如同从未存在过一般,彻底消失了。 “现在没有笼子了。” 青宵转过身。 云岫:“…………” 最终,两人还是躺在了同一张床榻上。一人一边,中间隔着足以再躺下一个人的距离,背对着背,谁也没有碰触谁。 室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竹叶沙沙声。 云岫睁着眼睛,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很久以前,在凡间陈国,那时,他和陈青宵刚刚成婚当夜,也是这般,同榻异梦,各自僵持着,谁也不肯先服软,睁着眼睛熬了大半夜。最后,是他不想坚持了,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记忆里的画面和此刻,诡异地重叠在了一起。 云岫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是依稀感觉到,在陷入深眠后不久,身旁那具一直保持着距离,散发着温热气息的身体,似乎动了动。 然后,一股熟悉气息的体温,缓缓地,无声地朝云岫贴了过来。虽然依旧没有触碰,但那存在感,却比之前清晰了无数倍。 第二天清晨,天光尚未完全透亮,枢明山混合着竹叶清气和灵雾凉意的空气,透过半开的窗棂,丝丝缕缕地渗进室内。 云岫是在温热而坚实的包裹感中,迷迷糊糊醒来的。意识尚未完全回笼,身体的感觉却先一步复苏,他后背紧紧贴着另一个人的胸膛,隔着轻薄柔软的衣料,能感觉到对方平稳有力的心跳,和那源源不断传递过来温凉适中的体温。 他的手臂不知何时放在在自己身前,手指无意识地蜷缩着,恰好抵在胸口,与身后那人环过来的手臂交错。 整个姿态,真是亲密得过了头。 枢明山虽然地理位置靠近魔域,气候却截然不同。这里灵气氤氲,四季如春,温度宜人,不似魔境的酷寒或灼热。 蛇性本就喜凉,按理说,这个季节,云岫不应该主动去靠近另一个人取暖。 昨晚睡前,明明记得两人是背对背,中间可是泾渭分明。怎么一觉醒来,就贴得这么严丝合缝了? 他小心翼翼地,试图在不惊动身后人的情况下,一点点挪动身体,想恢复昨晚睡前那楚河汉界的场景。手指刚动了一下,想抽出来,腰上那只原本只是松松环着的手臂,却骤然收紧。 身后传来青宵带着刚醒时特有的沙哑鼻音。 紧接着,那双紧实修长的腿,也微微一动,将云岫的腿脚也圈禁了起来,像是沉睡野兽醒来后,确认领地与猎物仍在掌控中的,理所当然的霸道。 云岫整个人都被他更紧地揽进了怀里,几乎嵌合在一起。 云岫僵了僵,脑海里飞快地闪过几个念头:挣扎?估计没用,还可能惹恼这位起床气未知的神尊,毕竟在凡间的时候,陈青宵起床气就很重。 讲道理?跟青宵讲道理,好像也行不通。破口大骂?似乎也没什么意义。 算了。云岫有些自暴自弃地想。反正打不过,跑不掉,也反抗不了。青宵想抱就抱着吧。 再说了,这位青宵神尊,看起来冷面冷心,不染尘埃,实际上好像也不是什么老实巴交,清心寡欲的正经神仙。 云岫这个念头刚落下,就感觉到那只原本只是松松搭在他腰侧的手掌,开始不安分地移动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隔着那层淡青色的柔软衣料,沿着他腰侧的曲线,缓慢而不太矜持地摩挲着。 云岫浑身肌肉都绷紧了。 紧接着,身后的人又凑近了些,温热的鼻息拂过他后颈那片裸露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青宵似乎在他颈后嗅了嗅,然后,用那种依旧带着刚醒微哑,却比平时低沉了许多的声音,含糊地评价道:“……好香啊你。” 云岫的耳朵尖几乎是瞬间就红透了,连带着整个后颈都泛起一层薄薄的粉色。他身体僵得更加厉害,脑子也像是被那温热的气息熏得有些混沌,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青宵却没再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从背后紧紧拥住他,手掌在他腰侧流连,鼻尖若有似无蹭着他后颈的姿势。 两人之间,到底是有过夫妻之实,经历过无数次肌肤相亲,云岫身体对青宵的反应,有本能般的反应。 此刻,被对方拥在怀中,任何细微变化都无可遁形。 云岫血液仿佛都在往脸上涌。 青宵贴着他耳后,询问:“……可以吗?” 云岫的本能将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枕头和被褥之间,发出一声含糊不清,带着浓重羞赧和慌乱的:“啊?” 那声音又轻又短。 青宵却没有再追问。他太了解怀里这条小蛇了,好好跟他商量,征求他意见,他十有八九会害羞得说不出话,或者口是心非地拒绝。可若他真的不愿意,抗拒起来却是相当直接,甚至可能一爪子挠过来,虽然现在是人形,但气急了咬一口也不是没可能。 此刻云岫这副鸵鸟般的模样,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默许,或者至少是不反抗。 既然不反抗,那就是可以。 青宵不再浪费时间在无谓的询问上:“你不是不喜欢穿这身衣服吗?” 他的指尖灵活地挑开了云岫腰间的青色丝绦:“我帮你脱掉。” 衣料摩擦发出窸窣的声响,响起在在过分安静的清晨竹舍里。 于是,在这枢明山晨光熹微,灵雾未散的时辰,清冷寂静的竹舍之内,渐渐响起了些别样的动静。 床榻木质框架承受某种规律重压时发出吱呀声。 那动静时急时缓,持续了很久,久到窗外日头逐渐升高,又缓缓西斜,将竹影拉得细长。 等到最后一丝动静彻底平息,竹舍内重归寂静时,天色已然是日落西山,橘红色的暖光透过窗棂,斜斜地照进室内,给凌乱的床榻镀上了一层温柔又暧昧的暖色。 云岫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躺在床榻内侧。身上只松松地搭着半幅锦被,遮掩着腰腹以下,露出一截光滑白皙,却布满了红淤痕迹的小腿和脚踝。 他额前的碎发凌乱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泛红的脸颊边,眼角眉梢还残留着尚未完全褪去的潮红和倦怠,整个人透着一股很好欺负的气息。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露在外面的脖颈和锁骨附近。原本白皙的皮肤上,此刻布满了深深浅浅,斑斑点点的红痕,在暖色的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靡丽而诱人。 青宵先起了身。 竹舍外的小厨房里很快传来极轻微的响动,不一会儿,清淡的食物香气便隐约飘了进来。 等云岫磨磨蹭蹭地,自己挣扎着坐起身时,青宵已经端着几个碗进来,是一碗熬得糯白粘稠的灵米粥,几样清脆的腌渍小菜,看着倒是清爽,只是颜色寡淡,味道也闻起来十分仙气,几乎没有烟火气。 青宵将拿起那件被扔在床尾的,同样是浅色系的干净外袍,示意他抬手。 云岫愣愣地看着他,没动。 青宵索性自己动手,拉起云岫的手臂,帮他系好衣带,整理好领口。动作算不上温柔,但确实是在伺候他穿衣。 做完这一切,青宵才指了指那碗粥:“吃点东西。” 第71章 云岫这个人,脾气其实挺硬,被欺负狠了,是会炸毛,会反抗的。可如果反抗无效,对方又以更强硬的姿态继续欺负他,甚至在这种欺负里,还夹杂着一些让他难以理解的,近乎照顾的举动,他就会陷入一种茫然又自暴自弃的状态,变得有些逆来顺受,予取予求。 云岫看着那碗飘着淡淡灵气的白粥,莫名没什么食欲。他偏过头,抬手捂住了嘴,一副抗拒的神情。 青宵看着他这副样子:“你怎么还挑食?” 云岫声音闷闷的,嫌弃:“看着就没胃口。” 青宵站在他面前:“我只会做这个。” 云岫抬起眼:“我不饿,我想睡觉。” 他说想睡觉,倒也不完全是借口。和青宵这样级别的神尊双//修,即便不是刻意采补,过程中逸散和交换的灵力,对于云岫这个级别的妖修而言,也堪称是磅礴浩瀚,精纯无比的滋补。 那股力量在体内流转,需要时间消化吸收,也确实会带来强烈的倦怠感。 更别提青宵在那种时候,贴在云岫耳边,指导他如何运转妖丹,引导灵力,最大限度地吸收和炼化双修带来的益处。云岫听得又羞又恼,恨不得捂住耳朵,或者堵住他的嘴,可青宵偏偏锲而不舍,一遍遍地,直到云岫在混乱中,被迫记住那些运转法门…… 云岫这一觉,睡得极沉。身体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彻底的改造和修复,将所有涌入的力量缓慢而坚定地融入四肢百骸,妖丹神魂。 等他再次恢复意识,缓缓睁开眼时,只觉得浑身轻盈舒畅,连之前那些细微的暗伤都仿佛被抚平了,只是精神上还有些慵懒的倦意。 他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光线,然后,鼻尖忽然嗅到了一股极其熟悉又陌生的香气。 是食物的香气。不是灵米粥的清淡,也不是仙家果品的清甜,而是合着油脂,酱料,烟火气的,属于凡间的,浓郁鲜香的味道。 他寻着香味出去。 青宵正端着一个盘子,盘子里,是一条被烹制得色泽红亮,汤汁浓稠的红烧鱼。 鱼肉看起来鲜嫩入味,汤汁在盘底微微晃动,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和香气。 这这分明是凡间酒楼里最常见的做法。 青宵:“将就吃吧,跟个祖宗似的。” 云岫看着那盘卖相居然还不错,香气扑鼻的红烧鱼,又看了看青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一时五味杂陈。 他腹诽着想:我也没非要吃这个啊。 不过,青宵神尊既然已经亲手做了,云岫还是很给面子地拿起了一旁准备好的筷子,夹起一小块鱼肉,送进嘴里。 鱼肉鲜嫩,入口即化,酱汁咸香微甜,味道竟然出奇的好。 大道至简,返璞归真。修行到了青宵这种境界,早已无需依赖外物,天地灵气取之不尽,甚至呼吸吐纳皆是修行。于是便又回归到了一种近乎凡人的,自给自足的生活状态,种几畦菜,钓几尾鱼,煮一碗粥,甚至做一道红烧鱼。 云岫默默吃着鱼,他偶尔抬眼,偷偷觑一眼坐在旁边的青宵,在这枢明山晨光与烟火气的氤氲下,竟也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疏离淡漠。 他想问:你是想让我留下来吗? 可话到了嘴边,却又被咽了回去。云岫不敢问,怕听到否定的答案,更怕听到肯定的答案后,自己又会生出不该有的,更深切的奢望。他也想问,青宵为何会搬到这靠近魔域,灵气驳杂的枢明山?是为了离谁更近一些吗? 青宵开始变着法地,想给云岫找点乐子,似乎很怕他无聊。 比如,带他去潭边钓鱼。 云岫对钓鱼没什么兴趣,他坐在青宵身边,看着平静如镜的潭面,阳光暖融融地洒在身上,灵力充盈带来的慵懒倦意又涌了上来。他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开始打架。 这种安宁,无所事事,被圈养起来的日子,美好得像是一场偷来的幻梦,让云岫既贪恋,又隐隐不安。 在他即将靠着身后的石头睡过去时,青宵伸出手臂,将他揽了过去,让他靠在自己怀里。云岫起初还有些不自在,但温暖坚实的怀抱很快就让他放松下来。意识模糊间,他听到青宵低沉的声音在头顶响起,说的却是些极其遥远的事。 青宵讲起天地初开,混沌未分之时,最早的那批生灵,并无明确的神魔之分,力量也更为原始磅礴。后来天地渐分,才有了如今神,仙,妖,魔的界限与纷争。他像在讲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古史,最后慨叹:“如今的神仙妖魔,都不行了。” 云岫靠在他怀里,半阖着眼,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等到青宵的声音停下,四周只剩下风声和水声,他才忽然开口,声音很轻:“那你什么时候会放我离开?” 他问得很直接,一个高高在上的神尊,将一个魔界妖物留在身边,当个新鲜有趣的玩物,这兴趣能维持多久呢?一个月?一年?还是更久一些? 青宵揽着他的手臂似乎紧了一下。 “以后,你都在这里。” 云岫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敢抬头去看青宵的表情,只是感觉揽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了些。然后,青宵的手指捏住了他的下巴,力道不重,将他的脸微微抬起。 青宵的目光落在一直被他用头发小心遮掩的疤痕上。 “不过就是容貌有些不同,” 青宵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理解,“值得你当初那么拼命?” 云岫下意识地偏过头,想躲开他的触碰和目光:“其实我很讨厌神仙的。” “这就是一个神仙在我蜕皮最脆弱的时候,想要强行降服我,给他当坐骑留下的。” 那几乎是他生命中最屈辱,也最接近死亡的一次经历。 青宵听着,捏着他下巴的手指松开了,静静地看了他一会,说了句:“知道了。” 云岫心想,知道了?你知道什么? 云岫连着吃了几天鱼,虽然味道不错,但也确实有些腻了。 青宵看在眼里又开始开发新菜色。 云岫看着他忙活,提出想要一个浴池,他不喜欢浴桶,太小了。 枢明山没有仙侍,连个打下手的童子都没有。所有事情,都得青宵自己动手。青宵走到竹舍后面一处相对开阔平整的地方。 他抬起手,指尖凝聚起一点极其凝练的仙光,对着地面虚虚一划。只听轰隆一声闷响,地面便出现了一个长方形深坑,看起来轻松,但控制力道不破坏周围环境、还要挖得方正合用,其实极难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青宵便开始一点点地砌筑、打磨那个浴池。云岫偶尔会走过去看看,然后给青宵递一块干净的湿布巾。 青宵接过,随意擦了擦汗:“我感觉我跟你雇来的长工似的。” 云岫没接话,不过晚上长工又要吃蛇。 浴池终于修好了,引来了后山一眼温热的灵泉,池壁光滑,雾气氤氲。青宵于是理直气壮拉着云岫先享受了一番劳动成果。 这日,青宵对云岫说,他要出门一趟:“好好待在这里,不要乱跑。” 云岫:“我毕竟是魔尊的护法,失踪太久,魔境那边……” “我会解决。你出不去的,这里的结界,你打不开,”青宵说,“等我回来,知道吗?” 云岫留下了两枚玉质的传话符,放在云岫手边:“若有急事,捏碎它。” 青宵离开后,云岫走到山门处,尝试着寻找结界的薄弱点,甚至动用了妖力去冲击。然而,所有的努力都只是蚍蜉撼树。 他果然出不去。 就在他郁闷之时时,枢明山的结界,忽然传来一丝极其细微的、不同于青宵气息的波动。 有人来了。 云岫立刻警觉看向波动传来的方向。 来者一身月白长袍,面容清俊,气质温和,正是幽篁上仙。他看到站在竹舍前的云岫,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了然和恍然的神情。 “我说呢,” 幽篁缓步走近,上下打量着云岫,“青宵最近怎么脑子抽风似的,非要搬到这鸟不拉屎的枢明山来住,原来,是为了金屋藏娇啊。” 云岫看到幽篁,本能地有些警惕,毕竟,上次见面,这位上仙的锻神剑,可是差点要了他的命。 幽篁似乎看出了他的戒备,笑了笑,语气诚恳了几分:“抱歉,小蛇,上次伤了你。我也没想到咱们这位青宵神尊,这次是来真的,他这红鸾星,可是万万年没动过了,头一遭,动静就这么大。” 他环顾了一下四周清简却处处透着生活气息的竹舍,又看了看云岫身上的衣衫,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怎么就把你一个人留这儿了?” 云岫:“他说让我等他。” “哦,” 幽篁点了点头,“他既然不在,那就算了,我本来有事找他,不过看你们这日子过得倒还挺有凡间烟火的味道。” 云岫听着他的话:“你能带我出去吗?” 幽篁闻言,摆了摆手:“我可不敢。青宵要是知道了,怕不是得提着长戟追杀我到九重天外。” 第72章 他看着云岫眼中闪过的失望,又安慰道:“你放心吧。有青宵在,这天上地下,没人敢动你一根头发。便是天帝亲临,也不可能对你怎么样。” 云岫却摇了摇头:“不是因为这个,我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我也有自己的事情未了。我也是真心想跟他在一起,可是,我身上还有恩情没有还完,我想了断完心无芥蒂地跟他在一起。” 幽篁看着他,眼中闪过欣赏:“看不出你这小蛇妖,还挺有风骨。” 【作者有话说】 今天有点晚,昨天出门吹了风,给我吹了头掉感冒了,吃了包感冒药,一直昏昏欲睡。 第43章 你护着他 云岫将那件颜色浅淡,触感柔软的青绿衣衫仔细叠好,放在竹舍内室的矮柜上。 幽篁临走前的话还言犹在耳:“我是见到你当初宁愿死在我锻神剑下也不肯退缩的勇气,才决定帮你这一次。去吧,把该了的恩怨了结。但切记,早些回来。” “若是你归期太晚,恐怕青宵神尊,就不是杀到你魔境那么简单了,怕是要直接提着长戟,踏平我这上仙府邸来找我要人了。” 云岫当时点了点头。他走到书案边,铺开一张素白的纸,拿起青宵惯用的紫毫,蘸了点墨,却悬腕半晌,不知该写什么。最终,只落下极简短的几个字:事毕即归。 想了想,又添上两个字:勿念。 他将纸条压在镇纸下,确保青宵回来一眼就能看到。然后转身,朝着幽篁,极郑重地行了一礼。 做完这一切,他身形化作一道极淡的黑烟,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枢明山外围的结界。 一路疾行,重返魔境。他径直前往赤霄所在的魔宫大殿,却扑了个空。殿内空旷冷清,只有几个守卫的魔兵。 他心中疑惑,随手抓过一个侍卫询问。 那侍卫回答:“禀,禀护法,尊上他率兵前往无涯之海,镇压谵妄一族作乱去了!” 无涯之海,谵妄一族。 云岫记得这个名字。谵妄族盘踞在无涯之海深处,天生精通水性与幻术,性情凶悍,不服管束。 当年,正是云岫擎着那柄伴随他多年的,以龙骨为芯,魔蛟皮为鞘的骨鞭,孤身潜入深海,于万千水族环伺中,生生击杀了他们上一任凶暴的王,才让整个谵妄族勉强臣服于赤霄麾下。 如今,他们又有了新的王,想必是觉得羽翼渐丰,便又开始蠢蠢欲动。 赤霄竟然亲自带兵前去,云岫心中一动。他了解赤霄,若非事态严重,或别有目的,他通常不会轻易离开魔宫中心。 他不再耽搁,辨明方向,身形如一道黑色的闪电,朝着无涯之海疾掠而去。 无涯之海,黑水翻涌,浪涛拍打着嶙峋的礁石,发出沉闷的巨响。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海水味,血腥气。 海面上,赤霄麾下的魔军正与无数从水下涌出的,形态扭曲怪异的谵妄族战士激烈厮杀,魔气碰撞,炸开一团团暗色的光晕。 赤霄悬于半空,一身暗红魔纹战甲,手持一柄燃烧着黑色火焰的长剑,正与一个体型庞大,生着数条触手,头颅似章鱼又似恶鬼的谵妄新王战在一处。 那谵妄王嘶吼着,触手挥舞间,带起滔天巨浪和惑人心智的尖啸。 赤霄的脸色有些沉。他带来的人马不少,但这谵妄王比想象中更难对付,尤其在这片属于它们的主场。更让他心头莫名烦躁的是,跟随他最久,也最得力的云岫,下落不明,生死未卜。他麾下最初的魔将,早已在漫长的岁月和征战中凋零殆尽,唯有云岫,一步步跟着他走到如今,若云岫也离他而去…… 这个念头让他出手越发狠戾,却也透出焦躁。 就在赤霄与谵妄王一条粗壮触手硬撼一记,双方皆被震退数丈,海浪轰然炸开的瞬间,一道漆黑如墨,快得只剩残影的鞭影,如同潜伏已久的毒蛇,毫无征兆地从侧后方刁钻地切入战局。 那鞭子带着尖锐的破空之声,精准无比地缠上了谵妄王一条正要再次袭向赤霄的触手。 鞭身之上,细密的倒刺瞬间弹出,深深嵌入那滑腻坚韧的皮肉之中,爆开一团暗紫色的腐蚀性魔气。 谵妄王发出一声痛苦的嘶吼,猛地转头。 赤霄也猝然回身。 只见翻滚的黑浪之上,一道熟悉的身影踏浪而立,一身身玄色劲装,墨发被海风吹得狂舞,手中紧握着骨鞭,黑色的竖瞳在漫天魔气与浪花映衬下,冰冷锐利锁定了谵妄王。 是云岫。 赤霄在看清来人的瞬间,声音里带着一种混合着惊愕和震怒,还有松了口气般的复杂情绪:“你去了哪里?” 云岫却没有立刻回答。他手中骨鞭一抖,将那截被腐蚀的触手狠狠甩开,溅起一片黑色的血雨。 “尊上,还是先把他解决了再说吧。” 赤霄被他这副语气噎了一下,心头那股无名火更盛,却也明白此刻不是追问的时机。他压下翻腾的情绪,看向那因为剧痛而更加狂暴的谵妄王,从鼻腔里冷冷地哼了一声,不再废话。 两道身影,一暗红,一玄黑,如同两道撕裂暗夜的闪电,携着滔天的魔气与杀意,同时朝着那庞大的谵妄王疾冲而去。 云岫的修为确实精进了。骨鞭在他手中仿佛活了过来,鞭影重重,鞭梢过处,海水自动分流。他抓住一个破绽,骨鞭如同毒龙般猛然收紧,竟硬生生将那谵妄王一条堪比巨柱的粗壮腕足,勒得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而后“咔嚓”一声,应声而断。 黑色的血液染黑了更大一片海域。 赤霄看在眼里,长剑横扫,他与云岫之间,在这生死搏杀的战场上,那份经年累月并肩作战形成的默契,却依旧存在。 两人合力,一近一远。 那谵妄王虽然凶悍,但在这样的联手绞杀下,很快便左支右绌,身上伤口不断增加,嘶吼声也渐渐带上了穷途末路的凄厉。 这场激战搅动了整个无妄之海,连天空常年不散的魔云都被震得翻滚不息。那谵妄王见大势已去,发出一声不甘的尖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缩,竟想舍弃大部分躯体,化作一道暗流遁入深海逃窜。 “想跑?” 云岫眼神一厉,没有任何犹豫。他周身黑气暴涨,身形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急剧膨胀,拉伸,瞬间便化作了一条几乎遮蔽了小半片天空的,鳞甲森然的漆黑巨蟒,那巨蟒随即头颅一低,猛地扎入了翻涌的漆黑海水之中,朝着那逃窜的暗流追去。 深海之下,传来更加沉闷恐怖的撞击与撕裂声,海水如同煮沸般剧烈翻腾。 片刻之后,那片海域的海水,竟被染成了触目惊心的,粘稠的暗红色,仿佛半边大海都被血水浸透。 巨蟒破水而出,重新化为人形。 云岫踏在水面之上,玄衣湿透,勾勒出劲瘦的腰线和流畅的肌肉线条,发梢还在往下滴着混着血水的海水。他脸色有些苍白,呼吸微促,黑色的竖瞳在血色海面的映衬下,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属于猎杀者冰冷的光。 周围的魔族将士们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咆哮。他们高举着兵器,呼喊着云岫的名字,声浪要压过海涛。 在他们眼中,护法大人依旧强悍无匹,是能深入深海,撕碎强敌的恐怖存在。 就在这片沸腾的欢呼声中,赤霄几步上前,竟张开手臂,一把将刚刚从海里出来,身上还带着血腥与海水湿气的云岫,用力地抱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来得猝不及防。 云岫身体一僵,本能地抬手抵住了赤霄的肩膀,微微用力,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开了一些。 “尊上……” 赤霄好像没有意识到到自己的举动有些逾矩和失控,他松开了手臂:“本尊是太开心了,你回来得正是时候。” 夜里,驻扎的军队内举行了盛大的庆功宴。魔族天性狂放,不羁小节,气氛很快就被点燃。 美酒如流水,烤肉香气四溢,魔女们妖娆的舞蹈和战士们粗犷的歌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 云岫独自坐在席间的一角,面前摆着酒水,却没有动。 酒过三巡,气氛正酣时,赤霄忽然朝云岫所在的方向招了招手,声音带着醉意的威严:“云岫,过来。”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云岫放下手中的杯子,站起身,在无数视线的注视下,走向赤霄的王座。 走到近前,他微微躬身:“尊上。” 赤霄看着他,忽然伸出手,直接拉住了他的手腕,用力一拽,云岫猝不及防,竟被直接拽着,坐在了赤霄宽大王座的旁边。 是同坐,在等级森严,尊卑分明的魔宫,已然是破格的亲近与殊荣。 从前,赤霄再怎么宠爱那些容貌艳丽,擅长逢迎的魔姬或者男宠,顶多也只是让他们跪伏在自己脚边,或是慵懒地趴伏在自己膝头,像豢养的宠物般接受抚摸与赏赐。 第73章 他的王座从不允许任何人,以平起平坐的姿态沾染。 云岫立刻站起身,动作太快,甚至带倒了旁边矮几上的一个酒盏,琥珀色的酒液泼洒出来,溅湿了他玄色的衣摆:“尊上醉了。” 赤霄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他看着云岫迅速起身,避之不及的动作,也跟着站起身,他没有再强行拉拽,而是伸出手,在云岫的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一把。 “本座没醉。” 赤霄的声音压低了,“就是让你坐,云岫,坐在本座旁边。” 他微微俯身,靠近了些,灼热的气息混杂着酒气:“本座会同你分享权势,地位,这魔境的一切,只要你点头。” 魔境另外半个主人?享受这万千魔族的匍匐与簇拥?不必再以臣属的身份。 的确诱惑。 云岫迎上赤霄的目光。没有赤霄预想中的激动或是贪婪,只有平静。 “尊上抬爱了,属下觉得原来的位置,就很好。” 他们的对话声音不高,被宴席的喧嚣掩盖,不远处狂欢的士兵们早已听不真切,只能看到赤霄忽然甩袖,脸色阴沉地转身,大步离开了喧闹的中心。 云岫转过身,面向下方那些仍在饮酒作乐,眼神却时不时瞟向这边的魔族将士们。他拿起一个干净的酒杯,旁边立刻有机灵的侍从为他斟满。 他举起酒杯,目光缓缓扫过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诸位之中,有人追随尊上,亦有人曾与我并肩作战,今日之功,非我一人之力,在下感激不尽。” 云岫将酒杯举高:“今夜,敬你们。” 说完,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辛辣,灼烧着喉咙。 底下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与呐喊:“敬护法大人!”“护法大人英勇!” 曾经,在蛇窟最阴暗的泥潭里挣扎求生时,他想,只要修为够高,能活下去就行。后来,他成了魔尊座下最令人畏惧的护法,终日与血腥,杀戮,阴谋为伍,手握权柄,却依然觉得心底有个地方空落落的,并不快乐。 云岫执着于修补脸上那道残缺的疤痕,以为只要变得完美,或许就能得到一份他渴望已久纯粹的爱。 可倘若这世上,真的有那么一个人,能接受你所有的不完美,包括那道丑陋的疤痕,包括你阴暗的过往,包括你偏执的性子,告诉你不用改变,只是看着你,就愿意给你一个安定的,可以停靠的归处呢? 云岫站在阴影里,望着魔境永恒暗红的天空,指尖碰了碰手腕上那个冰凉的金环。 他是想和青宵过那种安定的日子的。哪怕那日子清简,甚至有些无聊,哪怕那个人嘴毒又霸道。 他是愿意的。 宴会仍在继续。 云岫穿过这片沸腾,走向回廊尽头,找到了独自凭栏,望着宫外永恒暗红天幕的赤霄。赤霄的背影挺直,暗红长袍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 云岫在他身后三步远处停下,没有行礼,只是静静地站了片刻。 “尊上。” 赤霄没有回头。 云岫:“当年,您于蛇窟救我性命,后来又给予我机会,让我得以立身,得掌权柄。此恩此遇,云岫感激不尽。” “属下愿为尊上,再做最后一件事。无论何事,但凡尊上吩咐,云岫倘若能做,必竭尽全力,以偿恩情,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愿尊上放我离开。” 赤霄缓缓转过身,眼睛紧紧地锁住云岫的脸,仿佛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 “你要离开?” 赤霄觉得荒谬,“去哪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云岫:“魔境,这里才是你的家,你生于斯,长于斯,你的力量,你的地位,你的一切,都在这里!” 云岫迎着他的目光:“尊上,曾经属下是真的愿意追随您,至死方休,可是属下现在已经不想了。” 赤霄:“云岫,我从未想过,有一天你也会背叛于我。” 云岫摇了摇头:“属下没有背叛尊上,若是属下不曾去凡间,或许一切还和从前一样。”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如果。那一趟凡间之行,像是投入他死水般生命里的巨石,激起千浪。 赤霄盯着他:“若我不放呢?” 云岫决绝:“属下非走不可。” 回廊里的风似乎也停止了流动。 赤霄看着云岫看了许久,然后,赤霄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混合着自嘲:“云岫,你根本从来都没有爱过我。” 云岫想,赤霄错了。不是从来没有爱过,只是那份带着仰望,依赖,甚至混杂着卑微渴望的感情,在漫长的岁月里,在一次次的失望,忽视和看清之后,早已消耗殆尽。 现在不爱了,也就无需再提曾经。 赤霄重新面向回廊外那片暗红的天空:“你知道吗?就在刚才,我有一瞬间想过很多种阻止你的方式。把你关起来,锁在魔宫最深的地牢,让你永远见不到天日。或者废掉你的修为,折断你的骨头,让你变成只能依附我生存的废物……” “可是我知道,那样做不会改变你。你宁折不弯,骨头硬得很。宁肯死,也不会低头。” “我曾经还担心过你功高震主。” 赤霄轻轻摇了摇头,“结果呢?你什么都不在乎。权柄,地位,你不想要了,什么都不在乎,我最近时常想起我们刚认识的时候。在蛇窟,你那么小,那么弱,满身是伤,只有那双眼睛,亮得吓人,死死盯着我,像头濒死也要咬人一口的小兽……” “你爱那个神尊什么?” 云岫:“尊上曾经和他人在一起的时候,属下很伤心,可是他不会让属下伤心。” 这些年,他看着赤霄身边人来人往,看着他对不同的人展露或真或假的宠爱,看着那些短暂的欢愉和更迭,他并非毫无感觉。只是他的伤心,从未被真正在意过。 赤霄闻言,想说什么,直到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云岫那些年的沉默和恭顺之下,也曾有过波澜。 可是,一切都太迟了。 就像云岫想的那样,赤霄好像永远都慢一步,永远在他已经收拾好情绪,将一切都深埋之后,才隐约察觉到异样。 而青宵总能在他情绪低落,甚至尚未完全明晰自己为何低落的前一秒,就用那种别扭又直接的方式,接住他。 这种对比,无声且致命。 赤霄:“我会对外宣布你死了,死在了无妄之海,被谵妄王所伤。” “我不想听到我座下的护法,追着一个神尊跑的消息,太丢人了。” 云岫:“谢尊上成全。” 赤霄最后说:“云岫,我抱你一下。” 云岫愣住,赤霄那么短暂地抱了他一下就分开了。 第二日魔族士兵们得到命令,开始整队,准备跟随魔尊返回魔宫深处。 云岫在暗处看着赤霄的背影,恩怨两清,前路未明,但至少,他做出了选择。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身,朝着与魔宫相反的方向离去时。 异变陡生。 头顶那片永恒暗红的魔境天空,毫无征兆地剧烈翻涌起来,浓稠的魔云被一股沛然莫御,纯净到刺眼的煌煌仙气蛮横地撕裂,驱散。 那仙气如同决堤的银河,汹涌澎湃,带着涤荡一切邪祟,镇压万物的无上威压,从天际垂落,目标明确,直指正欲离开的赤霄。 云岫心头猛地一沉。 完了。 一道身影携着那无边仙气,出现在魔兵队列的不远处。来人一身纤尘不染的雪白衣袍,手持一柄缠绕着冰冷雷霆之力的银色长戟,正是青宵神尊。 他凌空而立,周身仙光缭绕,面无表情,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淡漠地扫过下方惊骇的魔兵,最终牢牢锁定了赤霄。 仅仅是被青宵目光扫过,就有修为稍弱的魔兵闷哼一声,踉跄后退,脸色煞白。 赤霄:“神尊为何在此挡我的路?” 青宵垂眸看着他,如同看着脚下蝼蚁。 “在凡间,你曾想杀我,不过一个魔尊而已,杀了便是,后继者无数。” 话音落,杀机现。 青宵手中长戟微抬,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整个人便化作一道撕裂空间的银白流光,携着毁天灭地般的恐怖威势,朝着地面的赤霄,疾刺而下。 速度快到连残影都难以捕捉,只有那凛冽到极致的杀意,瞬间笼罩了整片区域。 赤霄瞳孔骤缩,他毫不怀疑,青宵是真的要杀他,而且,是以一种绝对碾压的姿态。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充满了暴戾与不甘的兽吼从赤霄喉咙里迸发,面对青宵这样的对手,赤霄根本不敢有丝毫保留。周身魔气疯狂涌动,暗红光芒暴涨。 眨眼间,原地已不见人形魔尊,取而代之的,是一头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短毛,唯有头颅雪白,四足赤红如血的巨大凶兽,朱厌。 兽目猩红,獠牙外露,散发着上古凶兽的滔天凶威与蛮荒气息。 第74章 然而,实力的差距,并非显露本相就能弥补。 青宵神色未变,长戟挥洒间,雷霆万钧,法则相随。他的招数没有任何花哨,每一击都蕴含着崩山裂海的恐怖力量。 仙光与魔气激烈碰撞,炸开一圈圈毁灭性的能量涟漪,将周围的地面,建筑摧枯拉朽般摧毁,魔兵们惊叫着四散奔逃,根本不敢靠近战圈分毫。 赤霄化作的朱厌凶兽咆哮连连,奋力扑击撕咬,却根本近不了青宵的身。 庞大的朱厌身躯上,不断增添着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色的兽血如同瀑布般喷洒,染红了地面。 节节败退,狼狈不堪。 青宵手中长戟雷霆之力骤然凝聚到极致,化作一道足以刺穿星辰的银色厉芒,撕裂空间,直刺朱厌凶兽。 这一戟,快准狠,要终结一切连同赤霄的命。 赤霄猩红的兽瞳中,终于闪过绝望。他已无力躲闪,也无法抵挡。 就在那银色戟尖即将刺入赤霄胸膛,将其神魂俱灭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玄黑色的身影,如同扑火的飞蛾,以快得不可思议的速度,猛地从斜刺里冲了出来,毫无犹豫地,张开双臂,挡在了赤霄那庞大的,伤痕累累的身躯之前。 是云岫。 那足以刺穿一切银色戟芒,在触及云岫后背衣料的瞬间,骤然凝滞,被硬生生地,强行地扭转撤回。 凝聚到极致的毁灭性能量骤然失去目标,反噬之力如同狂暴的逆流,狠狠撞回施术者自身。 青宵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震,脸色瞬间白了一瞬,喉头似乎滚动了一下,被他强行压下。 那冰冷无波的眼底,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翻涌出难以置信的惊怒,还有被背叛般的刺痛。 云岫近乎哀求:“青宵,不要杀他。” 青宵的目光死死钉在云岫身上上,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烧穿,他咬着牙低吼:“你护着他?” 云岫看到青宵眼中翻腾的怒火和那抹罕见失控的情绪,心头一紧:“他会死的,我已经……” “我就是要他死!” 青宵猛地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杀意。那股反噬带来的气血翻腾让他身形竟有些踉跄,这失态,更让他觉得难堪和暴怒。 云岫看着青宵这副模样,知道他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根本听不进任何解释。 他不能让青宵真的杀了赤霄。 若青宵今日在此斩杀魔尊,必将引发仙魔两界滔天战火,生灵涂炭。 云岫向前一步,挡在赤霄与青宵之间:“你要杀他,就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青宵握着长戟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发白,微微颤抖。他死死地盯着云岫,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滔天的巨浪,愤怒,失望,受伤。 几息之后,青宵忽然猛地抬手,却不是攻击,而是将手中的长戟重重一顿。 然后,他看也不再看云岫,猛地转身。 雪白的衣袍在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弧线,他整个人瞬间化作一道流云般的银色光华,快得连残影都无法捕捉。 云岫下意识地想要追上去,脚步刚动,那道银色流光已然彻底消失在天际。 他伸出的手,徒劳地停在半空。 身后,传来赤霄粗重艰难,带着血沫的喘息声。 云岫闭了闭眼,迅速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冷静与决断。 他蹲下身,查看了一下赤霄的伤势。魔尊本相朱厌身上布满了深可见骨的伤口,暗红的血液浸透了身下的土地,气息微弱,但神魂尚存。 云岫抬起头:“回魔宫。” 【作者有话说】 老神仙去给老婆找可以做医美的机缘,回来就发现老婆不见了。一看到魔尊竟然抱老婆,必杀之。 老房子着火是这样的,不过这点小虐,就是魔尊伤得比较重[小丑] 第44章 嫁你(正文完) 魔宫之中,没有大夫。 魔族天性崇尚力量与生存,身体强横,自愈能力极强,受伤了大多是自己硬扛,或者用更霸道的魔气,吞噬其他生灵来恢复。 扛得过去,就继续活,扛不过去,便消亡,这是魔族延续了千万年冰冷而残酷的生存法则。 赤霄被青宵重创,伤势极重,魔尊受伤的消息根本无法完全封锁,几乎瞬间就传遍了魔宫上下。 一时间,暗流汹涌,人心浮动。 云岫先是将赤霄移入魔宫深处最隐秘,防护最严密的密室。然后,召集了几位暂时还能信任,修为也足够深厚的护法,连同他自己,轮流向赤霄体内输送精纯的魔元灵力,以维持他即将溃散的灵力运转,吊住那口气。 他又从赤霄的私库里,取出了几样极其珍贵,药性却异常霸烈的大补灵药,强行给昏迷的赤霄喂了下去,做完这一切,将赤霄送入布满重重禁制的闭关疗伤之处后,云岫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站在魔宫最高的瞭望台上。 魔境的夜晚,没有星辰。 洞外,魔境的月悬在天心,是暗沉的红,像谁将血泼洒上去,凝成了浑浊不透光的琉璃。 雪雀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后,垂首禀报:“师傅,影织护法,连同他麾下的几个魔将,还有几位平日里就有些异心的长老,听说尊上重伤闭关,已经开始暗中串联,蠢蠢欲动。” 云岫正用一方雪白丝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沾上赤霄的血,望着头顶那轮血月,他“嗯”了一声,表示知道了。 他对此并不意外。 这就是魔族,高位者一旦露出疲态或破绽,底下蛰伏的豺狼虎豹便会立刻群起而攻之,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其撕碎,取而代之。 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当夜,血月高悬,魔宫内外一片死寂,只有风声呜咽。 数道气息隐匿得极好的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突破了外围一些不算核心的防线,朝着魔宫深处,赤霄闭关的方位疾掠而去。 为首之人,身形飘忽,正是以隐匿和暗杀闻名的影织护法。 影织心中盘算着速战速决,趁赤霄重伤一举拿下。 然而,就在他们即将踏入魔宫场时,影织的脚步却猛地顿住了。 他远远地,便瞧见了前方高耸的城墙之上,静静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一身玄衣,几乎与浓重的夜色融为一体,身形高挑而纤长,站姿却异常挺拔,像一柄插在城墙上的,尚未出鞘的利刃。 夜风吹起他墨色的长发和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动他身上那股沉凝如山,透着凛冽杀意的气息。 城墙上,魔云恰在此时散开一线,污红的月光吝啬地洒落,照亮他半边脸颊。肤色是冷的白,眉眼沉在阴影里,手中那柄由脊骨炼化的长鞭,黑黑发亮,仿佛汲取了今夜所有的光。 他整个人,仿佛本就是这黑夜长出的一部分。沉默,冰冷,不可撼动。 只一眼,甚至无需看清面容,影织便知道那是谁。 是云岫。 影织:“……他居然还在。” 他身侧一名魔将按捺不住:“大人,怕他作甚,不过就一个人,我们一齐上,宰了他便是。” 影织连眼皮都未掀,只从鼻腔里溢出一声短促的冷笑:“有时候,人多就有用么?” 影织重新将视线投向城墙高处。 随着逼近,影织看清了那张脸,依旧是从前模样,他扯了扯嘴角,带着点故人重逢般的虚假热络:“云岫大人,好久不见啊。” 城墙之上,云岫垂着眼:“别废话了。” 连一句的问候欠奉。 天亮后,魔宫城墙外就出现了几具尸体。 此后半个月,云岫就站在这里,替重伤闭关的赤霄守着这座魔宫。 脚下砖石浸透了暗沉的血色,新旧叠覆,骨鞭绞碎过喉骨,灵力震断过心脉,凡是在这期间表露出半点异动,无论魔将还是喽啰,都死伤在云岫手下。 杀得多了,凶名便笼罩四野,比之前更甚,一时之间,有异心的人都要掂量自己的脖颈是否硬得过那柄骨鞭。 更何况,还有另一则传闻,开始传来。 源头据说是当初随赤霄远征无妄之海的亲兵,他们信誓旦旦地说,亲眼看见尊主将云岫拉上了自己的王座,不是赐座,是同坐。 魔尊,怕是要与云岫大婚了。 云岫从来懒得搭理这些谣言。 他心里早想好了,等赤霄醒了,伤势稳了,这魔宫,这尊位,这些是是非非,都与他再无干系。 可这半个月,并不好过。煎熬倒不是怕那些叛徒,来多少,杀多少便是。煎熬的是另一件事,是青宵离开前,最后看向他的那一眼。 那一眼太复杂。云岫知道,青宵误会了。误会他和赤霄之间,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扯。 那位神尊,不通人情到了极点,骄傲自大,那样的人,怎么可能甘心屈居人下。 这误会压在心头,比应付十波叛乱还让人疲惫,云岫甚至有些头疼地想,该对青宵如何解释?从何说起? 第75章 深渊洞窟的门终于缓缓开启。 赤霄走出来时,脸色依旧不太好看,周身那威压黯淡了许多。这次伤得太重,几处经脉甚至出现了无法逆转的枯裂迹象,差一点就毁了根基。 几个护法围着赤霄,云岫站在了最外围。 赤霄让他们出去,只留下他和云岫。 赤霄:“你这半个月守在这里,是为了我,还是为了青霄?” 云岫:“尊上,是个还不错的魔尊。” 赤霄扯了扯嘴角,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外面传得沸沸扬扬,说我们即将大婚。” 这流言能传得如此有鼻子有眼,自然少不了赤霄那几个最核心亲信的推波助澜。云岫心里知道,若无这半个月他以雷霆手段坐镇魔宫,杀得叛党胆寒,若无这则真假难辨的婚讯带来的震慑,单凭重伤的赤霄,恐怕早已被影织之流撕碎,从那魔尊宝座上拽下来了。 云岫:“流言罢了,尊上醒了,我便放心了。” 赤霄胸腔起伏了一下,撑着椅子的指节收紧:“你还是要走?” 云岫点了点头,没有丝毫犹豫的余地。 赤霄看着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觉得心口那股郁气绞着未愈的伤处,闷闷地疼:“是,我承认我打不过那人。” 他眼底翻涌起恨意:“可那日你看清楚了,那青霄神尊是个什么东西,冲动,蛮横,半点道理都不讲,传说神魔大战时,他一人就杀穿了魔界精锐,死在他戬下的亡魂不知凡几。若不是当年有神佛强行点化,束了他的杀性,以他那身戾气与本事,早就该是横霸一方,无人能制的大魔头了。” 赤霄盯着云岫:“你若落在他手里,他想杀你跟碾死一只蚂蚁没什么分别。” 云岫开口:“……若他想杀我,早就杀了。” 他早把自己的弱点,一次又一次,明明白白地摊开在青霄面前了。 赤霄何尝不想报复。魔尊被一个神仙当众重伤,险些殒命,这口气堵在喉咙里,可他比谁都清楚,硬碰硬,十个赤霄绑在一起,怕也抵不住青霄那把灭世长戬的锋芒。 打不过,又能如何? 赤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属于魔尊的算计,硬的不行,便来迂回的。他缓缓直起身,叫外面的人进来:“仙界不是总标榜规矩,体统么?传令,以魔宫之名,正式向仙界递交文书。” “就说青霄神尊无故擅闯魔境,重伤本尊,挑起事端。要求仙界,必须给我一个清清楚楚的交代。” 云岫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可话还未出口,赤霄已冷淡地移开视线:“下去吧。” 没过多久,消息便传来了过来,青霄神尊已自请责罚。神佛降下九道天雷,他需于寒彻骨髓的莲花潭底,静思己过,自省八十一天。 云岫听到时,一时之间,竟有些茫然。莲花潭那是惩戒犯下重罪仙神的地方,传说潭水能蚀骨销魂,八十一天,每一刻都是煎熬。他该去找他吗? 那天雷劈在身上,该有多疼啊。 幽篁却在此刻来了魔境,他是以天界特使的身份,带着歉意与交代,他永远是做这些表面功夫的首选,笑容妥帖,言辞滴水不漏,带来的仙界灵药,装在雕工繁复的玉匣里。 幽篁对着赤霄,姿态放得诚恳挑不出错:“魔尊还请千万海涵。青霄那人,您是知道的,年纪一大把,脑子却愈发不灵光,轴得很,脾性早定了型,天帝也是震怒,此番严惩,务必给您一个公道。” 赤霄还能说什么?对方把台阶铺到了脚底下,姿态做足,灵药奉上,连青霄受的刑罚都公之于众。再揪着不放,反倒显得魔界气量狭小。他只能压下心头那口恶气,扯出一个同样虚假的弧度,接受了这份歉意。 幽篁临走前,特意寻了个由头,见了云岫。四下无人,他脸上那副完美的笑容瞬间垮了下来,换上一副牙疼似的表情:“你可把我害惨了,青霄那混账东西,横起来简直不是个东西,为了你这档子事,我的府邸都快被他掀了半边。” “不过听闻你不是要和魔尊成婚吗?这也没动静啊。” 云岫半晌才低声道:“幽篁上仙……对不起,我没有要成婚,青霄他如今怎么样了?” 幽篁盯着他看了片刻,那眼神复杂,像是无可奈何,最终化作一声长长的,意味不明的叹息:“唉,这铁树万年开花,真是可怕。”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说,只抬手,掌心仙光流转,缓缓凝结出一物。 那是一朵莲花。 一眼所见并非凡品,瓣如冰绡,剔透莹润,流转着月华般的清辉。莲心处,静静托着一枚莲子,色泽温润如古玉,内里却仿佛蕴着一整片星河的浩瀚仙力,光华内敛,却又让人无法忽视其存在。 幽篁将这朵莲花递到云岫面前:“这东西,是青霄让我带给你的。他说算是给你的新婚贺礼。拿着它,去褪第四次皮吧。” 云岫看着那冰绡似的花瓣,猛地抬眼,望向幽篁,眼底是错愕与茫然:“……什么意思?” 新婚贺礼? 幽篁虚咳了两声:“青霄在莲花潭底待八十一天,神佛降下的责罚,主要原因,不是因为他打伤了魔尊。是因为他,取了这朵梵心莲。” 梵心莲。 云岫呼吸一滞。他是知道的。神佛座下圣莲,生于无垢净土,汲天地灵韵,万年方结一蓬。莲心所凝的莲子,是液露精华亿万载沉淀所化,莫说一颗,便是沾上一丝气息,都足以令寻常修士脱胎换骨。吃上一颗,抵得过寻常仙魔苦修千年。这等神物,向来只存在于传说与典籍之中。 而现在,幽篁告诉他,青霄取了它。是为了给他用来褪皮用。 用这足以在仙界掀起腥风血雨的至宝,用来给他第四次蜕皮。这何止是大材小用,简直是暴殄天物,荒谬绝伦。 幽篁看着云岫骤变的脸色:“你也别怪他,他就是那么个死心眼的性子,他替你寻机缘去了,回来你却不在,又不小心看见那魔尊抱你,一时急火攻心。” 云岫才恍惚,原来那晚青宵也在。 “前些日子,他打了一个神仙,我细问之下才知道那人当初试图想要驯服你当坐骑,他决定去取这东西的时候,恐怕就已经想好了后果,东西他取了,罚他也认了。如今物已带到,随你处置。” “不过,我观他那日受伤回来,伤得极重。天雷贯体,潭水蚀魂,都没见他皱一下眉头,可那神情……” 幽篁停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只是摇了摇头:“很是伤心。” 云岫只觉一股酸涩涌上心头。 “他知道你是为了修补外貌,才冒险去凡间争夺机缘,很是心疼。” 云岫盯着面前那朵流光溢彩的梵心莲,莲心处的莲子温润生辉,光华太盛,刺得他眼睛有些发涩。 幽篁不再多言,只将莲花轻轻放在云岫的手上,那朵莲圣洁的光晕与周遭魔气的晦暗格格不入。 云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送到幽篁耳边:“上仙。” 幽篁脚步微顿。 “替我带一句话给他。” 云岫说,“我会去找他的。” 幽篁没有回头,只点了下头,身影便如烟雾般消失了。 他没有回九重天复命,而是径直去了枢明山。 被幽篁形容得伤重黯然,可怜巴巴的正主,青霄神尊,此刻正端坐着,握着根再普通不过的紫竹鱼竿,垂纶入水。他脸色是比平日苍白些,但腰背挺直如松,周身气息沉静,但不见天雷潭水折磨后的萎靡,唯有那双眼,比寒潭更深,更静,望着水面某处,不知在想什么。 幽篁走过去,靴底碾过细碎的草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东西送到了,”他在青霄身侧站定,摇着头,语气半是无奈半是好笑,“你那小蛇妖收下了。我瞧他那模样,啧,感动得不行,眼眶子都差点红了。想来是不会再计较你差点把人家魔尊活活打死这桩小事了。” 青霄握着鱼竿的手指收紧了一瞬,他没看幽篁:“他怎么说?” “他说,”幽篁拖长了调子,瞥见青霄侧脸线条似乎绷紧了一分,才慢悠悠接道,“会来找你。” 青宵神情骤然放松,唇角都扬了扬。 幽篁:“我真是你的奴才,替你做这些不讨好的活。” 青宵:“你这张嘴不就是会做这些事吗?” 幽篁用扇骨轻轻敲了敲掌心,语气认真了些:“不过,青霄,我得问你一句。万一他不来呢?你费了这么大周章,闯了神佛圣境,受了天刑,好不容易弄来的梵心莲,岂不是白费了?还白白搭上八十一天的潭底苦熬。” 青霄的目光依旧落在水面上,那里恰好有一尾银鱼试探着碰了碰鱼钩,又机警地甩尾游开。 “不来?” “我不知道自己去抢啊。” 幽篁猛地一噎,随即“唰”地展开手中玉骨折扇,扇子摇了摇:“看来那莲花潭水是白泡了,天雷是白挨了,半点没让你反省反省自己这强盗脾性。真是可怜了云岫那心思单纯的小蛇妖,好端端的,被你这煞星看上,往后这漫漫余生,怕是都要被你捏在手心里,逃不脱喽。” 第76章 青霄终于微微偏过头,看了幽篁一眼。 “我的就是我的。” 不可以不见。 不可以不要。 风穿过竹林,掀起青宵鬓边一缕未束的黑发。水面倒影里,他握着鱼竿的身影,孤峭,挺拔,如磐石般坚定。 岁月这东西,最是不经念叨。 魔境的血月晦了又明,人间的枯枝抽了新芽,转眼便是一个四季无声轮转。 魔尊座下那位曾以骨鞭震慑四野的护法,传闻在某次闭关中遭了反噬,重伤不治,已然身死道消。 消息传开时,激起过些许议论,又很快湮灭在魔族永无止境的纷争与新的争端里。 枢明山却仿佛遗世独立。从前山间灵力混杂,或许是有神仙在此久住的原因,山间灵气清冽了些许。 那满山桃树,不知何时竟已蔚然成林。去岁深秋埋下的枯瘦枝干,今春忽地绽出泼天盖地的灼灼云霞,粉的白的,层层叠叠,压弯了枝头,风一过,便是簌簌一场香雪海。 这一日,天光正好。融融春日照着蜿蜒山径,石阶上落满细碎花瓣。 山门前,悄然立了一人。 他穿一身红衣。 是那种极正,极浓的赤色,衣料不知是何质地,在日光下流转着暗敛的华泽,款式是宽袖长摆,襟口与袖缘以同色丝线绣着繁复到近乎妖异的缠枝纹,逶迤及地,像极了民间传说里,最隆重华丽的嫁衣。 他腰间悬着一枚玉佩,玉质温润如凝脂,雕成展翼凤凰形态,尾羽纤毫毕现,在红衣映衬下,泛着莹莹柔光。 那头长发,柔顺地披泻下来,直至腰际,被一根同样鲜红的丝带,松松垮垮地在发尾处系了一道,打了个简单的结。 风从山坳里卷来,带着桃林的暖香与湿润,蓦地扬起。 一时间,乱红翻飞。 千万片桃花瓣被风挟裹着,打着旋,扑簌簌落下来,有的沾在他肩头发梢,更多的,在他身后织成一场盛大而迷离粉白色的雨幕。 他就站在这纷扬的花雨与炽烈的红衣之间。微微仰着脸,望向那两扇紧闭的,古朴厚重的山门,因着面容白皙,越发衬得眉眼唇色愈发鲜亮,每一处线条都像是精心雕琢而成,漂亮得近乎凌厉,又带着一种非人般的妖异。 天人之姿,不外如是。 站了不知多久,或许只是一瞬。 “吱呀——嘎——” 枢明山山门,忽地自内缓缓开启。没有仙童迎候,没有祥云铺路,只是敞开了内里的景致。更多的桃花被门轴转动带起的风吹动,形成一股小小的漩涡,朝着门内奔涌灌入,仿佛急不可待要为他引路。 门后光影交界处,立着一人。 青衣素袍,身姿挺拔如孤峰雪松,正是青霄。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静静看着门外红衣的云岫,看着那漫天飞舞的桃花将他环绕。然后,他向前一步,踏出了门扉朝云岫伸出了一只手。 手掌宽大,指节分明,掌心向上,没有言语。 云岫垂下眼眸,视线落在那只手上。片刻,他轻轻提起那身繁复红衣过于宽大的裙摆。然后,他才将自己的手,稳稳毫无迟疑地,放入青霄掌心。 青霄收拢五指,将那微凉的手完全包裹住。力道不轻不重,再也容不得云岫撤回。 “你来做什么呢?” 云岫抬眼,望进他深邃如寒潭的眼眸里。纷扬的桃花瓣偶尔掠过两人视线之间,又翩然飘远。 他启唇,穿透了花雨簌簌的声响,落在青霄耳中。 只两个字,再无转圜: “嫁你。” 【作者有话说】 小桃一树红翻锦,最难忘、那回人面 正文完结啦,最后一幕好美,因为设定青宵就是很强,强者不会让老婆受苦的,也会懂老婆的自卑,爹系还是挺好品的,青宵就是行为的年上,感情的年下,后续番外慢慢更上,会入个倒v,番外会收费,不会设订阅量,想看哪章都可以,一路追过来的宝只需要付番外就行,感谢支持,这篇文因为有大家反馈所以一直很努力地更,这一对纯情情侣也是让我写得心软软,本来大纲里设定了小蛇没有那么快发现神尊身份,要去收集凡人青宵的神魂制造个赝品,觉得有点虐,就还是收着了。 番外都是甜甜,还有一个和狐妖的联动,啊,终于写完了,应该比较完整吧,想看什么番外也可以点菜[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