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付的遗物》 第1章 《钟付的遗物》作者:黄昏密度【cp完结】 简介: 做我最好的一件遗物吧 钟付查出了脑瘤,位置不好,大小也不好,估计是没几天好活了。 他遗愿清单里的第一条就是拥有朗衔道 大男子主义x疯子 封面书写来自我的好友十三 文笔不好,随便写写 标签:he、破镜重圆 第1章 “…也就是你最近频繁的头痛都是因为这块阴影导致的。” “我接触过的像你这样的病人很多,结合影像学和你目前的病程发展,我个人的初步判断应该是胶质瘤,根据大小和位置来看,分级应该不低。” 青年愣了一下,这已经是他能找到神经外科领域中最权威的医生了,得到的检查结果和之前大大小小的医院给出的差不多,也不是第一个和他说怀疑是胶质瘤的人。仿佛能感觉到这几个字下的深意,他几乎是瞬间的后颈就浮出薄薄的鸡皮疙瘩,又一次重复:“胶质瘤…是癌吗?这个分级是什么意思,严重吗?做手术能切掉吗?切掉了能好吗?” 医生看了眼面前的病人,是个长相极其优越的人,甚至延伸脖颈的每一根线条都恰到好处,每一块骨头都是完美的形状,很难想象这样的一个人脑子里竟然会埋着一颗定时炸弹。 “你是年轻人,我也就直接和你说,胶质瘤已经是属于恶性肿瘤的范围,治疗手段一般考虑全切肿瘤,联合放疗。但预后差,容易复发,你是要有一定心理准备的。” 对面的人沉默良久:“是这样吗?那还真是…”,他沉默了几分钟,也没说出什么总结,直接转了话头,“能麻烦您先给我开些药吗?我下午还有事情要办。这头时不时疼一下,怪耽误事的。” “……我能先给你开一些药缓解头疼,但现在你应该尽快的采取治疗。”医生看了他一眼,按着键盘开始给他开药。 “你这大大小小的医院也去了不少,检查结果都大差不差。赶紧把该办的事情办好,住院安排手术。你还年轻,身体各方面条件都不错。要做心理准备,但也不要太悲观。”医生按下回车键,旁边的打印机开始工作,一张一张吐着黄色的单子,医生拿下来签字,“最近这段时间如果要长时间出门,不要自己开车,最好有人同行,并发症除了头痛,呕吐、感官失调、晕倒都是有可能的。保持正常作息,早睡早起,养成写备忘录的习惯,药按照指导要求来吃。” “谢谢您,医生,我就先去拿药了。”青年接过单子,转身出了诊室。 初秋扬起来的风已经带了些凉意,钟付站在医院大门口竟然打了个冷战,他手里提着一袋子药,看着大门口那颗梧桐被风吹得呜呜作响,间或地掉下几片叶子,等到那地上小小地堆积起树叶,钟付才抬脚离开。 也许是这病给他带来的影响,他已经都写记不清这是他开始看病的第几天了,私立医院,公立医院,省内的省外的,不停奔波,拿到手里的检查报告越来越重。 也无非是想问问能不能治好?治好能活吗?能活多久? 治,也许能活,不治一定得死。 钟付抬头看今天的天气,还成吧,他从衣兜里摸出手机,找到熟悉的号码,编辑了一条短信发出去就把手机暗灭没在管。 他刚走没几步,手机突然响了,钟付惊了一下,想着这么快就打过来了,拿到面前一看,原来是家里的司机。 “少爷,您现在还好吗?需要我……” “我没事,你先回去吧,我在外面吃了饭自己回去。” “少爷,可是您现在的状——” 钟付毫不犹豫挂断了电话,紧接着把手机关机,让它彻底安静,没什么犹豫地往目的地走去。 到了餐厅门口,侍应生帮他开了门,经理本来还在前台对账,一个眼神看到是钟付,立马迎了上来。 “钟少爷,还是之前的包厢吗?” 钟付目光移到餐厅外路边的梧桐树上,转头道:“给我安排个靠窗的位置吧。” 经理笑笑:“好的,没问题。” 经理叫来侍应生把钟付带去座位,钟付走前留下一句:“要是一会有人找,直接把他带过来就行。” 经理应下了,准备回去继续查账的时候,听到一句低低的“最好早点来”,等他在回头去看的时候,只看到钟付清瘦的背影。 到了位置上,侍应生给他拿来菜单,正要递给他的时候,钟付直接摆摆手:“我没什么胃口,你叫厨房给我上几份冰激凌好了。” “请问您具体要几份呢?” “五……十份吧。不要一起上,一份一份的来吧。” 很快,钟付开始就着冰激凌,看着窗外时不时被风掉落下的树叶。 在钟付吃着第三份冰淇淋的时候,经理又过来了。 “钟先生,看您一直在吃冷食,是今天店里的菜品不合胃口吗?” 钟付慢条斯理地用勺子把冰淇淋送入口中,才摇摇头:“我只是没什么胃口,又想个找个地方吃点冰的而已。” “好的,钟先生打扰了。如果您之后有需要也可以随时叫我。” “正好有件事,”钟付不知从哪掏出一张鲜红的纸币,“麻烦帮我买罐可乐,跑腿费你看着拿点,能给我留个一块两块回来就行。” 经理接过钱离开了,他要亲自去给钟付买可乐,走出门钱特地叮嘱侍应生给钟付上冰欺凌的速度适当上慢点,顺便找点机会给他桌上倒杯热水。 “这可是钟家的那位,小心别让他在这吃出事了。”经理摇摇头,使了个眼色,表示他很难搞。 “好的经理。” 可乐很快到了,还有找零出来的97块。钟付看了一眼:“经理,跟我这么客气呢。” “就出个门的事,您慢用,不打扰您了。” 钟付点点头,自己把可乐打开,但没喝,只是放在自己面前,手拿着拉环仔细看着。 看了一会,钟付开始把拉环往手指上戴,最近他瘦了很多,因为频繁的头痛,食欲和睡眠都受了影响,那个小小的拉环竟然顺利的通过了他无名指的第一个指节,最后卡在了第二个指节。 钟付就这样对着这个套着拉环的手笑了一下,然后取下来和那堆零钱放在一起。 他在餐厅坐了有快两个小时,吃完六份冰淇淋,侍应生找了个机会给他上了杯热水,钟付终于停下吃冰,转而盯着热水发呆。 等着热气散去,钟付终于愿意看了下身旁放着的药,他没看说明,直接塞了一颗进嘴里。 没用水喝进去,反而往嘴里猛塞了几口冰激凌,一下子冻得他打了个冷颤,然后努力把药吞了下去。 最后嘴里只剩下满嘴的甜和冷意,一点药味没留下,钟付很满意。 下午五点钟,一个高大的男人走进了餐厅。 他穿着一套深灰色西装,走路的时候皮鞋摩擦地板,发出轻微的响声,两步走到前台,影子将经理整个人盖住,他抬手看了眼手表,接着问:“请问钟付在哪?” 经理心想钟少爷等的人终于来了,抬眼却看到来人是朗衔道,这位现在可是在圈子里炙手可热的一位,没想到竟然和钟付认识。 经理亲自带路:“朗总,您好,您跟我来。” “好,谢谢。” 钟付已经听到了动静,他看着朗衔道向他走过来。 男人并没有坐下,只是停在椅子旁边,他微微皱眉看着桌子上的东西:“有什么事?” 钟付点点头:“确实有点事,还挺重要的。你站过来点。” 朗衔道站在原地看了钟付好几眼,还是迈开腿,站到了钟付身旁。 钟付拿起桌上的钱还有拉环,一股脑塞进了秦聂的手里。 “找你结婚,这是戒指和彩礼。” 朗衔道低头看清手里的东西,深吸一口气,用力攥紧手中的钱,低斥道:“钟付,你又发什么疯!” “清楚,当然清楚。结婚,我和你,然后一直到我死的那天。” 钟付抬头,对上朗衔道的眼神,他轻轻地笑起来:“怎么样,要结婚吗?” 没等朗衔道回答,他站起来:“手机看了下日历,就找最近一天说宜嫁娶的,我在民政局等你。” 接着他迈步向外走,越过朗衔道。 朗衔道转身叫了他一声,钟付和他说拜拜。 等背影快要走出朗衔道视线的时候,钟付突然停步转身,对着朗衔道露出一个笑容。 “对了。” “朗衔道,好久不见。” 第2章 朗衔道第二天很早就到了公司,他点开邮箱,然后开始一封封的回复,批阅邮件,又打开oa系统开始一一批复需要他审核的流程,桌子边还堆着一沓薄薄的文件,那是少数需要他签字的文件。 处理完已经要中午,秘书进来问他中午是要订餐还是出去吃,他回了句订餐吧,把签好的文件递给秘书,然后又问了句后天有什么很重要的会议吗? 第2章 “朗总,后天下午两点有个项目复盘会。” “好,你联系一下项目负责人,看他下午有没有空,空的话给我下午和他约半个小时会。” “好的,朗总。” 朗衔道花了半小时和项目负责人大致梳理项目出现问题的整个流程,提了点之后如何处理的建议,最后说了句后天复盘会他就不参加了。 会议结束后,他摘下耳机,又把秘书叫进了办公室。 “后天我有事,不在公司。oa上有要紧的,你看着能批的就直接批,不用来问我。然后复盘会你去听一下,到时候写个会议记录给我看看。” “好的,” 交代完一切,他捏了捏鼻梁,又开始转头看向电脑继续处理事务,一旁的手机屏幕还未熄灭,能隐约看到界面停留在日历,后天的日期上添加了日程——民政局。 那天果然如黄历上说的那样,宜嫁娶,天蓝风清,朗衔道穿了一身黑色西服,配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他把车停到附近,独自一个人站在民政局门口开始等钟付。 表盘上的分针划过一圈,朗衔道没看到钟付的身影。时针已经转了几个刻度,钟付还是没来。 民政局人来人往,大家都纷纷都打量着这个身形高大,长相优越的男人,他西装笔挺,头发梳成一丝不苟的背头,眉间有微微的皱痕。似乎是在等人,目光巡视着人群,等着他要等的人出现。 朗衔道又一次抬起手看时间,已经要到民政局下班的时间,而钟付毫无踪迹。 他想起那天餐厅里钟付轻佻的语气,皱了皱眉,打开手机,拨通那个在通话记录里沉寂了好几年的号码。 单调的滴声响了很久,响到朗衔道以为会被挂断的时候,钟付接了。 “喂…您好。” 电话那头的声音不是很清醒,像是被电话吵醒,字和字之间都是黏着的。 “钟付。” “啊…是你啊朗衔道,有事吗?” 朗衔道一边打电话,一边看着手表上的指针走到了民政局关门的时间,他说:“今天结婚,你错过了。” 钟付在电话那头明显有些错愕:“啊?结婚……?”一阵淅淅索索的声音传来,“噢,原来就是今天啊。” “我那天就是随口说的,”钟付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你还当真了啊。” 朗衔道没有说话。 钟付又问:“你等了多久?上班到下班吗?八个小时?还是更长?” “我早上八点到的,现在也还在门口。” “噢,那是挺久的了。”钟付还煞有介事地在那边1234地数着几个小时,“不过嘛,等得还不够久。” 朗衔道没接他的话头,只是问:“你还结婚吗?” “结婚,结啊结啊,当然结。” “下一次是哪一天?” “哪一天啊?黄历这个宜嫁娶还是不太好,我看看啊,就下次黄历写诸事大吉那天吧,吉利,干什么都吉利。” “好。”朗衔道答应下来,挂断了电话,往停车场走去。 黄道吉日,但天气并不好。下着雨,朗衔道撑着伞在门口又等了钟付半天,溅起的雨滴打湿了他的裤脚。空气极高的湿度使得布料变得湿润,沉重地包裹着他,朗衔道并不喜欢雨天。他再一次拨通了钟付的电话,第一通并没有人接。 过了五分钟,打了第二通过去。这一次钟付接的很快。 “喂,怎么了?” “钟付,你又要爽约吗?” “我怎么敢爽朗总的约,”似乎全然忘记上一次让朗衔道等了一天的人是谁,“只是我这边有点事,今天真来不了。” “……”朗衔道沉默半晌,“希望你是真的有事,而不是故意耍我。” 钟付在电话那头笑起来:“哪有耍你,我是真有事。”然后他话头一转,“不过……你耐心也太差了吧,这才第几次就生气了?就算是为了你想要的东西也给我忍一下,好吗?” 没等朗衔道回答,他就把电话挂了。 朗衔道收起手机,撑着伞回到停车场,又开车回了公司。 朗衔道回到公司的时候,他的秘书显然很惊讶。 “朗总您怎么回来了?” “有点事。” “您吃过午饭了吗?需要帮您订餐吗?” 雨不仅是他的衣服充满潮气,还让他梳好的头发从额角垂下来几缕发丝,他皱了皱眉,伸手把发丝往后拨:“和平常一样就行,顺便下午的会我照常参加。” 朗衔道走进隔间给自己换了套衣服,这才感觉舒爽很多,他吐出一口气,走出隔间时手机响了一下。 是个不太寻常的系统提示音,朗衔道按亮屏幕显示他收到一条彩信,现在能给他发彩信的就只有一个人。 点进去,他和钟付互相往来的短信记录里就刷新出一张图片:照片里里背景像是浴室,钟付平直地看着镜头,冷白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照得他的脸更加白,不知他在拍照片时做了什么,可以在照片里看出他的眼眶红了一圈且有湿意,以及右边额头上盖着一块纱布。也许钟付在电话里说的是真的。真的有事,摔了,而且摔得不轻。应该是实在盖不住,纱布边缘蔓延出几缕紫红色的淤痕,一直蜿蜒到钟付的眼角处。 朗衔道手指轻轻抚过照片上的那处,照片一下变小缩回对话框里。 钟付把照片发给朗衔道之后,就把手机丢在一顿,埋进被子里睡着了。 钟付在睁眼的时候,不管是额头还是脑子都传来疼痛,还伴着耳鸣,他熟练的摸上床边一瓶药,拧开之后塞了一片进嘴里,苦涩的味道一下子蔓延开。又过了几分钟,他才慢慢坐起来。 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房间里没开灯,钟付睁眼看着一片黑还以为眼瞎来得那么快,再眨眨眼发现能看到一些轮廓的时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天黑了。 他摸出手机,寿上面有一条新信息。 「等你好了再去领证。」 钟付笑了一下,把灯按亮,起床洗漱去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钟付去医院勤了很多,不去看脑子,反而去看他额头的伤。 医生拿他没办法,只好又给他开了些利于伤口恢复的药。 “还在一个人住吗?尽量找人陪着你,或者家里装个监控,给自己绑个防跌倒报警。” 钟付答了句好,但明显没有放在心上。 医生又叹口气:“你这次摔倒所幸不太严重,加上你自己醒过来了,要是下次又昏迷磕到后脑,可能就再也醒不过来。自己留点神。” “是,我昨晚刚给下单了地毯。” 医生从旁边扯了张纸,在上面帮他写了点忌口的东西,一边写一边说:“…医院这边还是建议你提早入院治疗,先做点保守治疗把各项指标稳定下来,再看看有没有开颅的条件。该积极治疗还是要积极治疗。” 钟付坐在椅子上笑了一下:“积极治疗又能活几年?” 医生没回话,把写好的纸递给他。 钟付随意扫了一眼,就把纸揣在兜里。 “谢谢你医生,走了,下次再见请你吃喜糖。” “你的?” “对,过两天就领证。” 第3章 钟付老老实实在家待了一段时间,直到脸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才打算出门。 也不是他学乖了,主要是脸上有伤,钟付本来就头痛,伤上加伤,出门见风就痛,什么正常活动也干不了,走路都是又晕又痛,只能待在家里。 陪着他的管家和司机倒是松了口气,自从直到钟付得了病,他俩生怕钟付下一秒就嗝屁,天天跟在他后面千叮咛万嘱咐。可钟付从来不是个听话的人,生了这么重的病还要自己一个人住,甚至连定时做饭的阿姨都拒绝。 他俩每天把心提着,生怕钟付出点什么事,然后传来了钟付晕倒磕破头的消息。 好说歹说外加钟付身体不行,总算把人按在家里半个月。 “我明天要出门。”钟付躺在沙发上宣布道。 管家在旁一惊,还没等他说什么,就见钟付从沙发上慢慢地坐起来,缓了一会之后进了自己的房间。 管家知道自己劝不住,只好把司机叫过来,叮嘱他明天钟付出门一定要亲自开车送他,一定要好好的把他送回来,有问题立马去医院。 被担心的钟付本人倒是没什么感觉,他慢条斯理地开了衣柜,特意选了一套白色的西装。上身试了一下,上门量体定制的西装竟然有些大了,钟付看着镜中自己瘦削的脸庞,竟然发现有些陌生。 自从确诊了之后,蛰伏以久的病症如同狂风呼啸一样席卷了他的身体。头痛,耳鸣,进而引发的呕吐,失眠,虽然管家已经很努力地调整饮食,尽量想让钟付多吃一点。结果送进嘴里的,像是给了空气,钟付还是快速地消瘦了下来。 钟付某天梦到自己脑子里的瘤子疯了一样长大,把他的头骨撑裂,接着他的头像被吹爆的气球一样爆炸,脑浆喷得枕头墙壁天花板都是,这个死法太过狼狈。他从梦中惊醒,身上的衣服被冷汗浸湿,躺着缓了很久才后知后觉地摸了摸自己的头。 第3章 还好,没炸呢。 * 钟付还是穿了那套有些宽松的白西装,他搭了条红色的领带,晨光中,像是一只从天上轻轻落下的天鹅一般,轻盈又美得迫人。 他难得安分地吃了早餐,之后又吃了药,带上司机出门了。 汽车驶出车库,司机询问钟付的目的地。钟付侧头看着窗外,懒懒道:“离我们这最近的民政局就行了。”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方向盘一转,往民政局开去。 到了地方,钟付一个人下了车,他边走边掏出手机,拨通了朗衔道的电话。 刚接通,钟付没等朗衔道开口,就开口:“新区民政局,我只等你半小时。”说完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新创集团会议室中,坐在会议室屏幕左侧的朗衔道侧头对秘书交代了几句之后,站起身匆匆离开了会议室。 正在汇报的部门主任看着朗衔道地身影,渐渐小了声音,秘书给他递去一个眼神,季度总结继续进行。 朗衔道没惊动一直待命的司机,自己直接乘坐电梯直接去了楼下的停车场,输入导航,选了一条最近的路线后,他踩下油门,气势汹汹地驶出了集团大楼。 钟付进了办证大厅,人来人往,还挺热闹,他心情颇好地研究起了大厅里墙上挂着的领证流程。 因为没有提前预约,所以得排队取号,所幸今天不是什么特殊节日,来领证的新人并不算多,钟付慢吞吞地找到取号机器那,拿了号自己找了个位置坐着等人。 他前排正好坐着一对新人,见他坐下,两个人笑意盈盈地转过头,给递给他一盒喜糖,说是一起沾沾喜气。钟付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接下,他轻声说了句恭喜。 那对新人也对他说恭喜你,又才反应过来问他怎么一个人,他对象呢? 钟付刚张嘴,一个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钟付。” 那对新人看看钟付,又抬头看看身形高大的朗衔道,对他们说了句也恭喜你们,就转过身去,继续等号。 朗衔道澡钟付旁边坐下,一时间两个人之间只有沉默,钟付打开那盒喜糖,打开就看到面上是两颗巧克力球,钟付递了一颗给朗衔道,自己拿了一颗。 才刚把外包装撕开,一颗刚剥好的巧克力便递到了钟付嘴边,钟付微微偏头看了朗衔道一眼,而朗衔道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 接着钟付张开嘴,朗衔道手腕转动,巧克力就进了钟付的嘴里。微微的苦涩和甜意满满融化在嘴里,钟付手里那颗没剥好的也被朗衔道接过去了,接着又一颗巧克力进了钟付的嘴。 “我们没拍照片,就在这拍?” “唔。”钟付嘴里含着没化的巧克力,点了点头,朗衔道站起身,手里拿着糖纸,走到垃圾桶丢掉之后,自己站到了拍结婚照的队尾,他拿起手机冲着钟付摇了摇,让他注意看消息。接着就沉默地开始排队,朗衔道长得高,站在队尾实在是有点显眼,不管是排队的还是路过的都多打量他几眼。 刚刚那对新人里的女生一直偷偷摸摸转头看他们,然后突然举起手指,弯折成九的形状之后,朝钟付比了两下。 这下钟付是真的有些被逗乐,他笑了起来,真心实意回了句谢谢。 接下来就顺利很多,拍了登记照,两个人填了《申请结婚登记声明书》,接着到窗口递了两个人的资料,等着在证书上盖上钢印。 “可以在宣誓台那边做一个简短的宣誓,两位需要吗?”工作人员问。 钟付目光移向那个小小的台子,朗衔道则看向他,等着钟付决定。 “不用了,谢谢。”钟付伸手接过鲜红的结婚证,他的手抚过凹凸不平的钢印,接着把证书合起来,起身离开了窗口。 朗衔道落在钟付身后两三步的距离,两个人走到办证大厅门口。 钟付突然停下脚步,笑了起来:“朗衔道,我突然想起来你好像忘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这么急匆匆地跑来和我领证,没有通知你们家法务拟个婚前协议给我签吗?” 朗衔道把结婚证拿着手里,低声说:“没必要。” 钟付听闻点点头,接着说:“还有坏消息和好消息。” “好消息是,恭喜你啊,能和我结婚。” “坏消息是你似乎忘记了约我提前做婚检,要是我有什么病的话,你可就惹上大麻烦了。” 钟付脸上挂着笑,而朗衔道只是问他:“那么,你有病吗?” 钟付没回答他,转身下了楼梯,他走的不快,心有些提着,害怕自己突然感官失调摔下楼梯。 朗衔道站在他身后,似乎犹豫了很久才开口:“我送你回去。” 钟付下了楼梯,终于敢大步往前走,他没有回头看朗衔道,只留下一句“不了。”就走了。 朗衔道看着他的背影离开,手指摩挲着结婚证的封皮,神色不明。 第4章 这边钟付还没到家,管家就收到了司机的消息。说是看着少爷和朗家那位一起出来的,然后两个人手里还各拿着一个红本子出来的。 管家咯噔一声,不明白自家少爷怎么和朗家那位扯上的关系,更加不懂是怎么还扯上结婚证了。 胡思乱想着,钟付回来了,他换了拖鞋,把颈间的领带松了松,就准备往房间去。 他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 管家在旁边看着,想帮他拿下外套,又被他拦下,看钟付两手空空,也没见什么司机说的红本本,想问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司机紧随其后进了门,手里拿着钟付不知道是忘在车上,还是单纯懒得拿的结婚证,管家被那抹红晃了眼。 “少爷,您这一大早的,出门去做什么了?” 钟付转过身:“不是看到了吗?领证去了。” 管家懵了:“可是,这事少爷…你和朗家那位…” 钟付笑了,他拍拍管家的肩膀,“不过和前任旧情复燃,一时冲动,就闪婚了。没事,我又不吃亏。” 钟付又抬步往房间走去,司机在后面直愣愣地问:“少爷,您的结婚证给您放哪?” “让管家好好放着,改天找朗衔道要医药费去。”他本来已经进了房间,又探出半个身体:“朗衔道没和我签婚前协议,现在我可有得是钱,估计给我自己换八九十个脑子都绰绰有余了。” —————————— 朗衔道带着薄薄的结婚证,一个人驾车回了公司。 季度总结会已经结束,秘书将会后总结以及会中录像路发到了他的邮箱里,朗衔道点开看了两页。他按下内线电话,让秘书帮他和他的律师约一个时间,又推了晚上的酒会,说是家里有事。 朗衔道看完了邮件里的总结,又找了两个部门的负责人开会说了点下半年的公司业务开展的细节,之后秘书轻轻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朗总,李律他们到了,在会客室里坐着。” “好。”朗衔道缓步走去会客室。 “整理一下我账户下的可使用的现金,全球各处的不动产,基金,股票。” “好的,朗总,您说的这些大致我们律所都有掌握,具体的数字还需要时间多方核查整理。” “可以,给你们半个月时间。同时评估一下价值,特别是不动产和一些高收益的投资。我刚结婚,需要考虑一下这部分和我配偶的划分比例问题” 两名律师面露惊讶地看了一眼朗衔道,然后又低下头在电脑上记录。 “对了帮我联系一下信托基金那边,我有一个方案……” “好的,我们会联系信托基金,方案会尽快给出。” 三人会面时间不长,前后不过二十分钟,但朗衔道给出的信息量很大,律师一边在笔记本上敲下重点,同时还录音以防错漏。 等律师梳理完和他确认之后,这次会面到此结束。 朗衔道先一步走出了会客室,会办公室处理事务。 留下两个律师望着他的背影发愣。 “李律,你说朗总刚刚说的配偶,我应该没听错吧。” “应该没有。” “朗总是结婚了吗?这么突然!他家这么有钱,他领证之前竟然没签婚前协议吗?他竟然敢不签婚前协议吗?!” “有钱人的想法谁能猜得到,刚刚朗总说的都记清楚了吗,后面几天有得忙了。” ———————— “你疯了!钟付!” “你是脑子长瘤子了,不是没脑子了!你这时候去和别人结婚,你有病是不是?” 钟付看着眼前歇斯底里的男人,仿佛不是在看自己的父亲,而是一个突然闯入他家的疯子。 “是啊,你不是知道吗?我确诊的第一天就把报告发给你了啊,你不会也和我一样脑子有病,字都不认识了。” “你…你…”钟宣业喘着粗气,伸出手颤抖地指着在沙发上摊成一团的钟付。 第4章 “怎么了父亲,着急了吗?是怕我死了之后没人给你钱花了吗?这不是我刚给你找了个养老的吗。等我死了之后你没钱了,找朗衔道,看在我和他也做了几天夫妻的份上,他手指间随便漏点,给你也够花了。”钟付语气带笑,满不在乎,甚至觉得自己给钟宣业指了条明路,“你还得感谢我,感谢我还帮你找了个养老的。而不是冲进来大吼大叫,一会被人投诉,物业要来敲我门了。你应该不知道吧,我最近都睡得不太好。” “钟付,我看你真是疯了。你自己没几天好活了,你去招惹朗家干嘛??!!你嫌钟家现在不够惨吗?!!!”钟宣业上前两步,拳头握紧,“当初就应该把你和你那个疯子妈一起关进去,大的疯了,带着小的也是个疯子!” “你没资格提我妈!”钟付猛地站起来。 “先生!!!先生你冷静点。”管家见情况不对,几步冲上来,拦在两个人中间。 钟宣业高举手臂,作势要打。 钟付看着他紧握的拳头,却突然笑起来:“你说的没错,我就是死了都要拉个垫背的,我巴不得你,朗衔道,钟家的所有人都和我一起死!!!” “我劝你对我说话态度好点,毕竟我也快没几天好活。把我惹急了,我乱刀砍死你,判死刑的速度都跟不上我。” “你等着吧钟宣业,先去自己预约个床位,用不了多久,我让你知道真正的疯子会干出什么事,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做生不如死,每天都活在油煎火烤里。” 钟付话说得飞快,眼白布满血丝,嘴里说着可怖的诅咒,脸上却带着笑,笑得疯狂而狰狞。钟宣仿佛看到了自己那个早逝前妻的脸,他后退几步,张嘴还想说什么。 “滚!!!!!”钟付爆喝一声。 钟宣业面色难看,丢下一句“疯子!”便快步离开了。 “少爷,少爷,你别激动,你现在不能激动。”管家想转身劝两句,却看到钟付在原地踉跄几步,猛地跌倒在地上。 他一只手按住自己的头,额头青筋暴起,脖颈的血管也诡异的凸起。 剧烈而尖锐的疼痛袭击了他,脑子里仿佛有一把螺丝刀在疯狂地翻搅,又有无数根针在扎。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流出,很快爬满了脸颊,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 “少爷,少爷,我给你叫救护车,我们去医院。”管家在一边用自己身体支撑住他,一边不停叫他名字希望他保持意识。 钟付疼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在管家一声声呼喊中 ,努力让自己找回呼吸。 「偶尔的头痛头晕都是正常的现象,但同时这种情况发作的频率会越来越高,甚至严重一些会出现失明,失聪,或是短时记忆缺失的情况。我们还是建议你尽早住院治疗,给你开的口服用药起得作用越往后越小。」 「失明?我会瞎吗?会恢复吗?」 「这个不好说,有几率恢复,但有几率再也看不见。你如果担心为什么不早点住院,医院也要为你制定治疗方案。」 「我还有事要做,做完我就来。」 “…我没事,你让我缓缓。”钟付深重地喘息着,冷汗浸湿了他的衣服,冲着管家微微摆手。 他在原地瘫坐了一会,控制着自己深呼吸了几轮。扶着沙发,借力慢慢站了起来,管家想要扶他,被他拒绝。 “少爷…” 最后管家只好站在原地,看着钟付拖着自己单薄的身慢慢扶着墙回了自己房间。 第5章 “钟付,你是女生吗?” 钟付正趴在桌上拿着水彩笔画画,闻言抬起自己小小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不是女生。” “那你为什么不和我们玩,要和女生玩!”小男孩站在钟付桌前,在他画纸上投下一片阴影,“没有男孩爱和女生玩的,你长得也像女生。” 小男生看到钟付鸦羽一般的睫毛,还有白皙的脸颊,莫名奇妙红了脸,接着突然大声叫起来:“你就是女生!!!” 钟付看了他一眼,把水彩笔放下,站起来,猛地一下把男生推倒在地,男生摔倒的时候头磕到他们的小饭桌,一下子肿起来,趴在地上惨叫痛哭起来。 小孩子的哭声尖锐刺耳,班里的几个小朋友被钟付推倒男生的哭声带着哭起来,整个中班一时间被小孩子的哭声淹没。钟付皱着眉头,回到自己的座位拿上笔和纸自己出了教室,在走廊上找了个地方坐下,把纸垫在腿上,继续画自己的画。 公司这季度的财报很不好看,钟宣业在会上憋了一肚子火,刚出会议室又被打电话叫到幼儿园,说他儿子在幼儿园把人打了。 等他怒气冲冲到了幼儿园,看到钟付一个人坐在走廊像是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在那画画,他的愤怒达到了极点。 “啪————!” “哎!钟先生,不能打孩子呀!” 钟付听到脚步声,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钟宣业兜头来的一巴掌直接掀翻到了走廊外,画画的本子直接从手里飞出去落在离钟付两三步的距离,纸上钟付辛辛苦苦画了半天的画就被弄脏了。 老师几步上前把钟付拉起来,给他轻拍身上的灰,却发现小孩刚刚摔倒那一下手撑了下地,手掌已经破皮了。 而钟付却想没感觉一样,只是轻声说:“老师,我的画。” 老师帮他把本子捡起来,又轻声和他说:“老师先带你去上药。” “我——” “我有没有告诉你在幼儿园里要乖!你能不能给我省点心!”钟宣业在一边大声喝道,“你又惹出什么事了?!” “钟先生你冷静一点,虽然是钟付动的手,但小孩子们打打闹闹也是很正常的,发生了什么现在也还不清楚…” “行了行了,那小孩还行吗?伤势怎么样,我赔点钱,小孩我就带走了。”说罢不顾老师劝阻,上前拉住钟付的手把他带走了。 “哎,哎!这位家长……”老师见劝不住,只好站在原地,看着小小的钟付被自己父亲扯着胳膊带走。 钟付转过头来和她对视一眼,刚刚被钟宣业扇过的脸颊已经肿起一片,他的眼底闪着微微泪光,应该很痛吧。她看着脚又往前迈了两步,父子两走出幼儿园大门再也看不到的时候,她又站住了。 老师手里还拿着被弄脏的画纸,画上用着小孩简单又稚嫩的线条,画着一个穿裙子的笑着的女人牵着一个小孩,右上角有太阳,其他地方都点缀着圆滚滚的一朵朵小花,是一幅很童真很美好的画。 老师的手在画上沾灰的地方轻轻抚了抚,眼神在画上停留良久,最后叹了一口气,将画收进了抽屉。 第二天钟付没来上课,第三天他的家里人给他请了假,说是家里有事,要过段时间再回来上课,又过了半个月,钟付回到了幼儿园。 老师心细地发现负责接送钟付的阿姨换了一个人,钟付从车后座上下来,自己背着书包,慢吞吞的走到入园口,小声地打招呼:“老师,早上好。” “早上好呀,钟付,好久不见,欢迎你回来。”老师蹲下身,轻轻摸摸钟付的头。说话间才发现小孩半个月不见瘦了一圈,眼睛似乎也是肿的,她心里咯噔一下,还想说些什么的时候,钟付已经顺着人流走进幼儿园里了。 吃午饭的时候,老师注意到钟付吃的很少,陪同吃饭的老师也发现了,上前询问又劝了几句,发现钟付是实在吃不下了之后,帮他把餐盘撤了下去。 一般幼儿园开放的时候,常常是小孩子们最开心最热闹的时候,嘴巴吃的油乎乎脸上还是带着笑的,关系好的有时候还要互相尝尝对方盘子里的菜,虽然大家菜都是一样的,可小孩子就是喜欢这样的交换。 而钟付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原来的位置发呆。 老师站在教室后门冲钟付招招手:“钟付,可以过来一下吗?” 钟付走过去,老师把他牵到一个空闲的活动室里,轻声问他:“钟付,你相信老师吗?” 钟付没有回答,老师不确定她有没有听懂,她伸出手抬起钟付的胳膊,将他的衣袖往上捋,一边捋一边问:“钟付,回家这段时间你爸爸打你了吗?” “没有。”与钟付回答的一样,老师看了看他的胳膊和腿,白白嫩嫩的,倒是没什么痕迹。 “那怎么瘦了那么多,家里的饭不好吃吗?还是生病了?老师温柔地询问着,手轻轻抚过钟付的头,帮他理了理动作时乱掉的发丝。 钟付又不说话了,他只是低下头看着活动室的地板。 老师在心里又叹了口气,把一张纸递到钟付手里:“这是上次你忘记收的,老师现在还给你了,要好好保管噢。” 钟付看着纸上的画,眼眶猛地红起来,眼泪开始大滴大滴往下掉,可就算这样他却努力抬着画,不让自己眼泪落到纸上,哽咽着对纸上的画喊到:“…妈妈…” * “少爷,已经可以出发了。”管家一身黑衣敲响房门。 第5章 钟付同样穿着一身黑衣,他走出房门又理了理衣领,用眼神向管家询问,管家向他点点头,他才说:“那就出发吧。” 门边放着一把巨大的长柄黑伞,管家伸手却被钟付阻止。 “我来拿吧。”他微微弯下腰,带着伞上了车。 车很快开到墓园,钟付带着管家和司机开始慢慢从山脚开始往上爬。清晨温度不高,尽管如此,钟付还是出了很多汗,他的体力变差很多。司机伸手扶了下他的手臂,钟付缓了脚步,喘着气说:“没事,能上去。” 等到了地方,管家帮他联系的做法事的人已经到了。做事的人看到主人家来了,上前问话,管家冲他们摆摆手示意可以开始。于是他们开始穿上法衣,点起香纸烛,开始做法事。 钟付在一旁看着,一行人对着燃尽的纸钱灰烬念着什么法诀,接着又点燃一叠纸钱,等纸钱烧完。他们派了个人过来,找主人家去磕头。 钟付走过去,跪在墓前,重重地磕上三个响头,磕完头又让他烧了些纸钱,接着对他点点头,示意法事结束。 钟付看着远处升起的太阳,淡声道:“开始吧。”接着他撑起黑伞,笼罩整个墓碑,从旁边走过来两个人拿着工具开始掘墓。 所幸现在都是放的骨灰,沉重的木锤砸下去,不到两三下,钟付听到轻微的崩裂声。 砸开了。 “伞遮好。”见墓被砸开,做法事的人在旁提醒,钟付听到又调整了一下伞,确保不会被光找到。 等骨灰盒出现在眼前时,管家上前接过了钟付手里的伞。 “让主人家抱出来,其他人不要碰。” 钟付屏住呼吸,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骨灰盒抱出来,等到了手里,他才发现这小小的盒子重要比他想象中的轻得多。 “走吧。” 有人后面问了一句:“主人家,这碑怎么办?” “砸了吧。”他的声音通过风传过来。 钟付抱着骨灰盒走在最前面,管家在一旁为他撑着伞,头也没回地下了山。 崖边的风很大,将钟付的头发吹得很乱,今天他的耳朵没有耳鸣,取而代之的是呼呼的风声。他废了点力气将骨灰盒打开,里面是一些灰白色的粉末。 他低着头看了良久,管家在旁边提醒:“少爷,别流泪。眼泪掉进去,会让夫人挂念你的。” 钟付嘴角扯出一丝苦笑:“二十年了,她都不愿意来看我一眼,我就算掉眼泪对她来说又算什么。” 最后一捧骨灰从钟付的指缝间随着海风飘走,他将空空的骨灰盒轻轻一掷,海浪翻涌,瞬间就将那小小的盒子卷走,再也看不见。 他想起以前在那一个个房间里的哭嚎和怒吼,一声声没有回应的呼唤和挽留,都随着这风和浪逐渐离开。 钟付两只手轻轻拍着,将附在手上的最后那点微尘拍走,他看着遥远的天空,轻声道:“妈妈,你自由了。” 走回程到车旁的路上,钟付突然踉跄了一下,管家和司机赶紧上前一左一右扶住他,担心他头痛发作。 “没事吧少爷。” 钟付靠着他们站稳,示意两人松手:“没事,刚刚脚滑了一下。今天帮妈妈办事,这脑袋还是很给我面子的。” 三人上了车,管家在副驾嘱咐司机赶紧开回家让少爷回去休息,正好他也去煮点姜茶给少爷喝喝,在海边吹了风,不要感冒才好。 哪知钟付报了个地址让司机开过去。 管家问:“少爷,您要去哪?” 钟付整个人靠在后座,闭着眼,懒懒开口:“我老公家。” 第6章 “你回来了。” 朗衔道把门打开,和扑鼻而来的满屋酒气一起到来的是钟付恰好脱口而出的话。 此刻的钟付将白天的西装换下,洗了澡换上朗衔道挂在衣柜里的白色t恤和灰色五分裤,比起穿着西装三件套站在门口的朗衔道,他这套居家装扮更像这间房子的主人。不仅如此,钟付还很不客气开了朗衔道酒柜里的好几瓶好酒。靠着沙发坐在地毯上,屏幕上放着电影,开的酒他东喝一口西喝一口,地毯上茶几上甚至沙发上都靠着一瓶,零零散散十几瓶酒散在钟付周围。 “谁让你来的?”朗衔道把外套脱下放在手臂,走进了才发现钟付是真的喝了很多,喝得脖颈脸颊烧红一片,红晕漫上耳朵,耳垂薄薄一片红得像要滴血。 “结了婚,你的房子就是我,嘶——” 见朗衔道走近,钟付向后撑着沙发想站起来,却不想他往后的位置一空,没撑到沙发,径直从空中落下,猛地吃力挫到他的肩膀,痛得他酒都醒了一大半。 朗衔道只觉得是钟付喝得太多,眼神扫视周边的一堆酒瓶,洋酒,红酒,白的,甚至他放冰箱里的啤酒都开了两罐,他皱眉:“所以你是专门来这里发酒疯的?” 而钟付没理他这句话,只是扭头看着着自己那只刚刚落空的手,他眼睫微颤,不知在想什么。 “钟付。”朗衔道叫他。 钟付转过头,顺势靠在沙发边:“怎么,喝你几瓶酒而已,这么小气?” “房子是我全款买的,酒也是,这属于婚前财产,和你没关系。”朗衔道平静地指出,应该是在答钟付的上一句。 “分这么清。”钟付笑了一声,很短,接着他的手动了动,不知从哪里掏出一个东西,他手腕一动,将它轻轻抛起,朗衔道看到它闪出一道轻盈的蓝色的线,接着一只纤细的手稳稳地接住了它,并向朗衔道展示,“这个东西,够得上你的大门钥匙吧。” 那是一枚胸针,设计成了一枚叶子,叶柄处镶嵌着两颗品质极佳的蓝宝石。那是朗家的东西,是作为郎家继承人给每一任妻子是定情信物,同时也是一枚钥匙,拿着它同时和自己的爱人一起,才能真正拥有郎家几百年传承下来的财富,一代代累积,那是一个夸张到让人难以想象的数字。 因为郎家起家的那一代正是和自己爱人一起做起来的事业,所以两人金婚之后就委托人打造了这枚胸针,并立下这样的规矩代代传承。 这么多年流传下来,胸针的模样已经不够惊艳,但这么薄薄的一片旧物,却代表着忠贞的爱情和无上的财富。 朗衔道在自己二十岁那年送给了钟付,那时候他年少轻狂,以为爱是那么触手可及的东西。 “坐下吧,这电影快结束了。”钟付又把胸针收了回去,往旁边挪了挪,给朗衔道让出一个位置。 朗衔道挨着他坐下,两个人并没有贴得很近,但钟付却能感觉到他明显要高一些的体温,健康,富有生机,让钟付有点烦躁地难以忍受,于是不由自主地往外移了一些。朗衔道明显注意到了,却没什么反应,眼睛盯着屏幕,好像是认真观看电影。 那是一部带着潮湿雾气的电影,主角开着车在雾环绕的山路里,频繁的弯道和雾像是迷宫一样把人困住,他用着乡音和人询问自己妻子的下落,反反复复,得到一个空落落的回答*。电影像是梦中的片段,看得人也要坠入其中,当影片里的火车启动,汽笛声机械声伴随着墙上疯狂倒转的时钟又将朗衔道惊醒。 他意有所感地转头去看钟付,却见到钟付头歪斜着,枕着自己靠在沙发上的手臂,安安静静的睡着了。 钟付睡觉总是安静的,他们温存之后,朗衔道需要把人紧紧地抱在怀里,感受肌肤相贴时交换体温的安心感。但钟付会不知不觉一个人脱离怀抱,慢慢挪到床边睡。朗衔道醒来的时候,总是在床边看到钟付留给他的和现在靠着沙发睡着的一样的侧脸。安安静静,甚至听不到呼吸,以前的朗衔道会凑得很近,确认钟付的呼吸,然后再把人轻轻抱进怀里。 “钟付,钟付,醒醒。”朗衔道叫了钟付几声,见人没回应,已经彻底睡着。他叹了口气,起身弯下腰,手臂穿过钟付的后背和膝弯,腰部轻轻发力,将人抱起的瞬间他有些皱眉,钟付体重轻的有些出乎他的想象。 最后朗衔道把人放在沙发上,从房间里拿了条薄被给他盖上,将客厅等关上,自己回了房间。 大学的钟付很是出名,朗衔道休了春假,到大学城那块找留在国内的好友聚聚。几人聚在一起讨论自己的大学生活,就那么只言片语里,他们提到了同校的这位学长。 那位学长是设计系的,家世很不错,一身名牌打扮,特立独行,经常喝得一身酒气去上课,他的身边总是跟着不同的女生,私生活似乎很混乱。 那时朗衔道他们在校园的小道路上一边走一边聊,其实大学鱼龙混杂,出现一两个荒唐的人物也正常,不至于让朋友们连难得的见面都会被提前。 “主要是他真是长得……他长得太夸张了…” 朗衔道皱眉:“什么意思?” “他长得太好看了……”朋友只说到这里,但朗衔道在那未尽的话里捕捉到了些什么。 第6章 然后就那么戏剧性的,在他们聊到下一个话题的时候,路的尽头出现了一个身影。 他穿着咖色的风衣,后脑的头发刚刚盖过衣领的边缘,朗衔道注意到他的头发并没有很黑,而是泛着淡淡的棕色,也许是染过。他似乎在仰着头看那颗刚刚开花的梨树,又或者是哪朵梨花上停留的蜜蜂,朗衔道不知道。接着一道铃声响起,他伸手从衣兜里掏出手里,放在耳侧。他很瘦,拿起手机时手背的脉络凸起,有种恰到好处的线条美。 他接起电话,不知道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笑了两下,然后转身朝他们的方向走来。一行人不知为何都停下了脚步,朗衔道注意到他和他们的距离越来越短,接着和他们重叠,然后距离又拉远。 这个过程中,他半分眼神也没分给过停驻在路边的他们。 等他走远了,一行人才从刚刚那诡异地停滞中苏醒,朗衔道听到有人狠狠地深呼吸了几下。 不用任何人介绍,只要你看到他,你就知道他是钟付。 朗衔道想他的长相确实夸张,漂亮得惊人。 “呕————” 朗衔道是被一阵呕吐声吵醒的,他从卧室走出来,见客厅洗手间的门大开着,看到钟付抱着马桶在吐。昨晚朗衔道就发现他瘦了很多,现在他的视角里只能看到钟付的后脑勺和突出一块骨头的后颈。 他走到洗手台接了杯水,然后递给钟付。钟付抬手接了一下,却没接住,杯子掉到地上,水溅湿钟付的裤子和朗衔道的脚。 钟付还在呕吐,朗衔道听着那声音,仿佛要把内脏呕出来。 他弯下腰轻抚钟付的背:“昨晚到底喝了多少?” 钟付没有回答,之后他停止了呕吐,朗衔道又给他接了杯水,这一次他接住了。 “…谢谢。”钟付依然背着他,声音沙哑。 朗衔道没再说什么,转身退了出去。 钟付坐在地上缓了很久,才慢慢站起来,走到洗水台前,用杯子里的水漱了口,拧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地搓洗着脸。 力气很大,但脸上总算是有了点血色,手搓出来的。 等他出了客厅,朗衔道已经换了一身衣服,站在岛台的料理台前,认真地做着早餐。 朗衔道爱好做饭,这算是他不被多数人知道的爱好,而钟付恰好是他最忠实,也最捧场的食客。 曾经。 他煎了鸡蛋,培根,烤箱叮的一声响起,复烤的吐司好了。朗衔道把准备的食材都叠在一起,做了个简单的三明治,站在料理台前吃完之后,把餐具放进洗碗机里,洗手走出了厨房。 “怎么不自己洗碗了?”钟付不知道时候又躺回沙发,手里拿着胸针抛来抛去。 朗衔道没理他,回房间拿了外套。 “房子密码我会改,下次别来我家发酒疯。”接着关上门,径直走了。 钟付接住被他抛到半空中的胸针,咀嚼着朗衔道的话:“我家,呵……” 第7章 「朗总我已经到了。」秘书将信息发过去,片刻后收到了朗衔道给他发来的大门的临时密码。 「文件在客厅桌上,你拿了直接到会场来。」 秘书一边输入密码,一边在手机上回复好的,滴的一声响,门开了。秘书将手机放进口袋,推门进入,他进门后没有着急进去,侧着身拿鞋柜外的一次性鞋套。 一阵脚步声朝他接近。 秘书显然没想到屋子里会有人,顿了一下,然后站起了身。 “是帮朗衔道来拿这个的吗?”来人穿着一套米色的家居服,姣好的面容,头发柔顺皮肤白皙。秘书脑子有点发昏,他刚刚一瞬间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楼层,进错了房间。 见人愣住,钟付又晃了晃手里的文件:“我没有打开过,你可以放心。” “哦,哦!好的,啊我不是……”秘书接过文件,脑子里转了飞快,感觉自己无论说什么,在钟付那句话之后都有点显得有些失礼,最后他只好说了好几句谢谢,立马转身匆匆地离开了朗衔道的家。 一直到回到车上,手机传来震动,秘书点开,发现是朗衔道询问文件是否拿到,他看着信息这才猛然喘了口气,仿佛从梦中清醒。 不管是单身多年的朗衔道家中突然出现的人,亦或是他口中自然叫出的朗衔道全名,还是那张精致到有些诡异的脸,都让秘书有种得知了上司辛密的劲爆吃瓜感。 以至于他后面把文件送到朗衔道手里的时候,不自觉多看了几眼自己的上司。 “怎么,有什么事吗?” “啊?没什么没什么,朗总。”秘书摇摇头,准备立马坐回自己的位置。 朗衔道想到什么似的,低声问:“你见到他了?” 没说名字,但秘书脑子里瞬间浮现了房子的那个男人,他楞楞地点头。 朗衔道没再问什么,只皱着眉把手机拿出来,黑色的屏幕因为他的目光也被唤醒,看着上面的时间,他又被手机放了回去。 朗衔道回到家的时候,时间已经很晚,顺着国外客户的时差开了个会,等把零碎的工作都处理完,出办公室时已经接近凌晨。 推开门,不远处的木地板反出一点点窗外透进来的月光,除此之外客厅一片黑沉。 朗衔道没开灯,径直走了进去,坐上沙发,包甩在一边,松了松脖颈间的领带,然后微微仰头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就那么靠着,在客厅发呆了一会,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半小时。朗衔道没太在意时间,等自己觉得呆够了,才起身走去卧室。 卧室应该比客厅更安静,但推开门的朗衔道听到了其他的声音。 一道平缓的呼吸声。 本应该平整的床上出现了一个人的轮廓,他盖着朗衔道的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 朗衔道走到床的另一边,确认是钟付,并且发现他确实睡得很香之后,一股气不知道从哪儿一下子冲了出来,使他狠狠地咬了下后槽牙。 “啪————”朗衔道将卧室的灯按亮。 他看到钟付薄薄的眼皮下眼珠开始微弱地转动,睫毛颤动,接着钟付不甚清醒的眼神对上朗衔道黑沉的眼。 钟付明显被吓到了 他身体猛地往后缩了一点,接着又用被子把整个头都包起来,声音发出来瓮声瓮气:“干嘛呀,睡得好好的…” “你怎么还在?” “我怎么不能在,快点关灯,朗衔道!”钟付一边说着一边在被子里动着,又把背朝向朗衔道了,头倒还是严严实实埋在被子里。 “……”朗衔道做不出把人从被子里扯出来的事,看着钟付因为乱动后背到屁股都露在被子外面,翻起的睡衣爬上他的背,露出一节白皙柔软的后腰,他又咬咬牙,“把被子盖好!” 钟付听完他的话,彻底不动了。 朗衔道盯着那截腰,目光灼灼,仿佛感受到朗衔道的目光,钟付很不自然地腰部发力又往前拱了拱。 “……”朗衔道彻底没了脾气,上前用力把滚乱一团的被子一扯,钟付被扯得跟着转了一下,变成平躺,似乎嫌房间里灯光太刺眼,他抬起手臂挡在眼前。朗衔道手臂微微用力,将被子重新盖上钟付。 接着他将房间灯关上,走向床铺另一侧开了床头的台灯,打开衣柜取了睡衣和换洗衣物。朗衔道下意识想往房间里的浴室走,想到什么似的,转头看了眼躺在床上的人,顿住脚步,准备去客卧洗漱休息。 “脾气真坏阿,被子我好不容易才睡暖和的。”钟付翻了个身,用被子把自己又团紧了。 而朗衔道对他这句话的回复,则是走出房间后的巨大关门声。 听着那一声巨响,钟付反而笑起来。 客卧虽然平时也会打扫,但毕竟不是自己的房间,朗衔道睡得不算好,早早地醒来,他按亮手机发现才不到六点。 左右睡不着,他干脆起身,一边洗漱一边回想着自己厨房里还有多少面粉,够不够做一个吐司。 走到客厅时,却发现有人比他起得更早。 钟付穿着睡衣,大大咧咧面朝落地窗盘腿坐着,他听到身后的动静,转头和朗衔道说了句早安。 朗衔道站在原地又看了他一眼,没有回话,径直走去了厨房。 “朗衔道,你这套房子什么时候买的。我很喜欢这个客厅,看日出一定很棒吧。”钟付并不在乎朗衔道有没有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话。 “你在做早餐吗?给我做一份吧,昨天我就没有,你这样太没有礼貌了。” 朗衔道拿出电子秤,称量需要的面粉重量,往里面加水,加酵母,加盐,倒入牛奶。 “你今天要去上班吗?晚上多久回?中午能回来给我做饭吗?” 朗衔道把所有材料倒入厨师机,机器启动开始揉打面团。钟付依然在客厅时不时地说着话,厨师机工作的声音盖住了他的一部分声音,听不太清他在说什么了。 第7章 设定的程序时间很快到了,朗衔道伸手去拉扯面团,确认面团被揉打出粗膜之后,又把软化的黄油倒了进去。 这空挡里,朗衔道站在厨房里听到钟付说了句:“怎么还没太阳。” 厨房里也有一扇窗,朗衔道视线顺着望出去,只看到亮但灰沉的云。 今天是个阴天,没有日出。 仪器又开始转动,将软化的黄油和面团融合,等确认揉出手套膜之后,朗衔道把面团整形后放进吐司盒,等着面团发酵。 “你今天做什么?吐司吗,那还要等挺久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钟付从客厅也来到了厨房。 应该是做落地窗前看日出的想法落空,他干脆来到厨房找找乐子。 果然,原本还站在烤箱前发到的朗衔道听到他的动静,立马转身就走。 “哎,脾气这么大吗?”钟付把人叫住,敲了敲朗衔道还没收起来的电子秤,“聊聊?” 朗衔道继续往外走:“我和你没什么好聊的。” “聊聊你家的胸针,”钟付适时停顿,“或者聊聊,我们这段婚姻?” 他话里带着笑意,嘴唇轻轻吐出一个称呼:“老公。” 朗衔道脚步霎时顿住,他转身看向钟付,嘴角也扯出一抹笑。 “你当初甩我就像甩一条狗。” “我不认为和你有什么好聊的。关于这段婚姻,你想玩想疯,玩到多久,玩到什么程度算尽兴,都随你。 “等你玩到腻随时通知我。” “到时候别忘了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第8章 “到我死。” 朗衔道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到我死的那天。等我死的那天,我就会通知你。”钟付突然笑起来。 “你……” “不要再结婚,不要再和别人恋爱。”钟付慢慢靠近朗衔道,他能感觉到朗衔道身上一些比他更热的温度,“做我的遗物吧。” 一件会呼吸的,世上绝无仅有的遗物,他会在我死去时哭泣吗?亦或是欢呼? 两个人凑得很近,朗衔道低下头甚至就能吻到钟付的唇,他皱起眉头,往后退了两步,拉开和钟付的距离。 “钟付,别在这里发疯。” “会吗?这就是发疯?我只不过在陈述事实。怎么,你后悔了,还是你害怕了?” 钟付又靠近他:“后悔因为我手里的胸针就和我结婚?或者是你害怕我死?还是……怕被我留下?” 他的语气很轻,却隐隐带着死气,仿佛一阵烟,不用风吹,就自己慢慢散了。 朗衔道表情一怔,下意识抬手想抓住他,却又顿在半空中,他咬紧后槽牙:“少在这里揣测我。” 说完推开钟付,朝房间走去。钟付跟着他身后,看到他推了门就开始把昨天自己睡过的床单被套全拆了下来。 钟付提起自己衣领放到鼻子下闻了下,只有洗衣液的味道,他好笑地靠在门框上,问到:“这么讨厌我吗?我昨天上床的时候洗澡了。” 朗衔道扯枕套的动作顿了一下,没理钟付,只是沉默着把换下来的床品都丢进了脏衣篓,接着又从衣柜里取出一套干净地换上。 朗衔道一直以来都是个生活自理能力很强的人,身上几乎没什么富家子弟的懒散习惯,他的房子不请保洁,不请住房阿姨,家务由他自己一手包办。 这一点早在朗衔道在外留学的时候,钟付就深有体会。 朗衔道提着脏衣篓经过钟付的时候留下一句:“这是我的房间。” “可是我们结婚了哎,你的不就是我的。夫妻之间分什么你我?” 说完,他走进房间里,几步窜上朗衔道刚刚换好床单的床上,熟练地捏着被子滚了两圈,把自己裹住。 “不能让我住吗?可是我爸很不同意我俩的婚事,把我从家里赶出来了。你不让我住我就直接流落街头了…”钟付煞有介事地停顿了一下,然后从嘴里黏黏糊糊地吐出两个字,“老公~~” 朗衔道终于忍受不了,摔上门走了,留钟付一个人裹在被子里笑到肚子痛。 不知道后面朗衔道是在客厅里看手机,还是去厨房里关心他发酵的面团,反正他没再来房间里找过钟付。 钟付乐得清净,他裹在被子里,闻着那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又不知不觉地睡着了。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他还在想,就睡一会,一小会,还要起来吃朗衔道烤的吐司呢。 不过最后他还是没有吃上朗衔道的吐司。 钟宣业终于迟钝地发现自己前妻的坟被挖了,他在房子里暴怒着,一刻不停地拨打着钟付的电话。钟付被铃声从睡梦里拖出来,看着手机振动响铃熄灭,不断重复,直到手机发出电量警报,他才伸手把电话接起来。 钟宣业在电话里愤怒着,咆哮着,并且让钟付赶紧滚回家,接着他的另一句怒吼戛然而止。钟付把拿到面前一看,电量耗尽终于关机了。 钟付换好衣服准备出门的时候,整个厨房和客厅都弥漫着吐司的香味,他看着在厨房里背对着他的朗衔道,有些遗憾错过这次的吐司,推开门走了。 钟付没麻烦司机,在手机上打了辆车回家,到了小区门口,因为物业不让社会车辆进去,于是钟付只好下车等物业开车送他进去。 物业来了个新人,应该是还没把每户业主认清,很是尽责地把钟付拦了很久。按理说看到车上是业主,也就松一松让车进去了,哪里知道碰到个愣头青。 今天值班的物业队长开着车过来了,很是抱歉地将钟付请上了车。 “钟先生,实在是不好意思,那小子上星期刚上班,脑子不会转弯,您别往心里去。” “这边我不常回来,别说你们新人,估计有些记性差的也不记得我了,没什么事。”钟付并不在意,自从十八岁后,他回到这个家的次数屈指可数。 “怎么会,钟先生您气质好,见过您的人可忘不了。” 钟付笑笑,并没有继续搭话,而是转头看向窗外,他的家在这处别墅群的深处,户型位置不是绝佳,但从二楼的窗户远眺时的风景却是最美的,梁晚筝很喜欢。 于是他的外公满怀爱意的将它买下,送给自己的小女儿当做新婚的嫁妆。它理所应当地成为了梁晚筝和钟宣业的婚房,那时候口袋空空的钟宣业拒绝了岳父打算一起送的装修,自讨腰包每天监工把这个小三层别墅装饰成了梁晚筝最爱的布置。 一楼庭院里的花都是钟宣业开着车去花鸟市场选来的,他从清早就开始忙着栽种他选的花,匍匐着,只是为了花开的瞬间获得梁晚筝的笑。二楼里采光最好的房间给了梁晚筝做书房,也是为了让她能欣赏到喜欢的落日。 这种小别墅里的房间不能说很多,但也不能说是很少。装修到后期,很多客卧和闲置房间里的软装,钟宣业实在是有些窘迫,这栋房子也就只有一楼的客厅厨房,二楼的主卧和书房,还有一间附带的客卧能看得过去,其他的房间推开只有惨白的墙面和随意铺好的瓷砖地板。 梁晚筝却说没关系,够用就可以,反正现在家里只有我们两个人,而且已经足够漂亮了。 那时候别墅外的墙漆还是崭新,庭院里的花刚刚开放一两朵,那时的梁晚筝以为爱可以填满与抚平一切,不止那些宛如毛胚的闲置房间,包括她和钟宣业的家世差距,包括父母对她嫁给一个“穷小子”的不满和担忧。 可惜,钟宣业对她的爱甚至没能支撑到钟付出生,就已经消失殆尽,这栋别墅后面的房间后面也被装修起来,却不是梁晚筝喜欢的风格。 钟付站在大门口,看着不远处的栅栏边角的漆掉落,露出内里褐黑色的木头,他看着眼前情景竟有些目眩,一时分不清是头痛还是其他带来的。 良久,他合拢外套,长出一口气,这才走上前推开门。 第9章 钟付对这里谈不上喜欢,一高考完就自己搬出去住了,偶尔会被钟宣业叫回来装装家庭和睦,吃饭的时候听听他故作父亲姿态的叮嘱。 饭桌上不止钟付和钟宣业,还有从他幼儿园就开始住进他家里的陈云。钟付有很长一段时间不知道该怎样定义陈云这个人,她是那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的家里。 钟宣业没有知会任何人,就在一顿很普通的晚饭前,带着陈云进了家门。 年幼的钟付面对家里出现的这个陌生阿姨理所应当感到好奇。他躲在妈妈的怀里,出于平时妈妈对他的教导和礼貌,对着陈云叫了一声阿姨。 接着他人生第一次见到失控的母亲。 他的妈妈先是愣了一下,接着不可置信地看了他一眼,伸出手很大力地拉住他的手:“宝宝,不要乱叫人,知道吗?” 小小的钟付还来不及反应,她妈妈又说:“不要随随便便叫人知道吗?!谁教你的?谁让你叫她阿姨的?!!!” 钟付被吼得一愣,他张嘴想说什么,梁晚筝没有给他机会,几乎是拖拽似的,把钟付拉回了房间。 第8章 钟付被甩进门后,而他的妈妈站在门外,第一次没有蹲下来和他说话,只是冷冷地俯视他,接着重重地关上了门。 那一刻的目光足够陌生,甚至是带有恨意,不知所措的钟付看着关上的门控制不住地哭了起来。 钟付的家从那一天开始彻底扭曲。 他的家里除了爸爸,妈妈,还多了一个他不能称呼,不能说话的女人。家里平时照顾他的阿姨,负责接送的司机叔叔也在第二天换成了他不认识的人。 就连吃饭,他都面临抉择。只要有那个女人在,梁晚筝就不允许钟付上桌吃饭,她自己也不吃。钟付饿得饥肠辘辘,时常想哭,又顾及梁晚筝的脸色硬生生憋住。 偶尔钟宣业心情好,也会劝上几句梁晚筝,让她不要拿小孩子较劲,然后上前牵着钟付上桌吃饭。 被牵走的时候,钟付还一直回头看着在原地呆坐不动的梁晚筝。等闻到了饭菜香,就再也控制不住,他抓着勺子,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把食物往嘴里塞。 等吃饱了,他像以前一样寻找自己的妈妈,举起吃得干干净净的碗,要汇报自己把饭都吃完了没有浪费,转头却对上梁晚筝冰一样的眼神。 他一下子回过神来,无措地坐在椅子上,看看梁晚筝,又看看钟宣业,哇的一声大哭起来。他哭得惊天动地,尖锐的声音快撕裂声带,几乎要把刚刚咽下的饭都呕出来。 可不管是他的妈妈,亦或是他的爸爸,都没有人想上前安慰他,反而是那个钟付不能接近的女人犹豫再三,还是递了张纸到钟宣业手里。碰了碰钟宣业的手臂,让他上前给钟付擦擦眼泪。 这种诡异,紧张,恐怖的氛围持续了很久,钟付从一开始的紧张无措,到生硬地适应,刚上二年级的钟付觉得小学漫长得看不到尽头,他也以为他的家也要在这样看不到尽头。 可结果是一切都在“砰——”的一声中坍塌。 ———— “砰——!” 钟付刚推开门,一个碗就朝他砸了过来,幸好他往旁边躲了一下,没砸中,几片飞溅的碎裂的小瓷片擦过他的脸。钟付抬手擦了一下,没出血,但应该破了点皮,摸上去有点微微的痛。 “你看看你干的这是什么事啊!你这个畜生——!” “哥你没事吧——?!” 钟宣业和钟意的声音一起响起来,吵得他头疼。钟付站在原地揉了揉额角:“叫我回来只是想骂几句?那麻烦把我过来的打车费付一下吧。” “哥,你的脸刚刚划到了?让我看看破皮没有!”没等到钟宣业说话,钟意反而自己冲上来了,他比钟付高些,捏住钟付的下巴往上抬了抬,脸凑近了想仔细看看钟付脸上的伤。 钟付不耐烦的把他手拍掉,皱着眉:“离我远点。” “不识好歹的东西。”钟宣业在旁骂道。 钟付没再说话,转身准备离开,在这里简直是浪费他剩下的时间。 “钟付,吃了饭再走。你还没吃饭吧。”另一个声音传出来了,陈云终于施施然出来了,几个人像演话剧的一样,轮番上场,各拿各的剧本,各有各的台词,真是有意思。 他看着陈云脸上带着的讨好,犹豫了一下,钟付答应了。 坐到饭桌上,看着饭桌上家常菜,再看看钟宣业,陈云,钟意他们这和睦的一家三口。钟付竟然奇异般的浮现出以前那种胃袋被整个捏紧,食道都开始收缩的感觉。他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饿还是反胃。 钟宣业他们一家人到是很自然地动了筷子,钟付环顾一圈实在没胃口,于是只坐在一旁。 “在饭桌上摆个脸给谁看!”钟宣业又开口骂他,“今天我叫你是问问你,你妈的坟怎么回事?!” “我找人挖的,怎么了?”钟付摊摊手,轻飘飘地一句话落在饭桌上。 钟宣业却一下子暴怒起来。 “你妈都走多少年了,你怎么能干这种事?你是报复她,还是想让她死了都不安息?!啊!!”钟宣业一拍桌子,饭碗都被他震得倒在一边,陈云和钟意又赶紧起来劝他,让他别那么生气。 钟付坐在原位上笑了笑:“她已经死了二十年了。安息?你以为把她骨灰放在你所谓的夫妻墓里她就能安息?她遗嘱里是这么说的吗?” “从今以后,我和钟宣业再没有半分关系。我不立碑,不要坟墓,尸骨都随大江流去,什么都不要留下。” “还记得吗?她写的。”钟付轻轻念着,钟宣业在一旁神色微变,钟付看着他的表情,心中不屑:“你不应该在这对我大吼大叫,钟宣业。反而你应该好好谢谢我,毕竟,你没做到的事,我帮你做到了。不是吗?” “你!!你怎么敢的?!!她是你妈妈,她是你亲妈啊!你怎么能去掘她的墓!她的骨灰呢??!梁晚筝的骨灰呢?!”钟宣业被气得眼睛充血,扬起手想扇他,身体却又摇摇欲坠,陈云连忙扶住他。 “那天风很大,轻轻一扬,就全被带走了。对了,骨灰盒我也丢海里了。她的愿望我帮她做到了,我比你争气,知道吗?钟宣业。” 钟付说完,从椅子上坐起来,转身准备离开。 “什么也不要留下,呵?难道你不就是梁晚筝留下的吗?你怎么不为了她,赶紧去死!给我去死!去死!!” “爸!” “宣业!” 陈云和钟意在一旁赶紧拉住钟宣业,摇着头让他不要再说。 钟付施施然转过身:“是啊,我是被她留下的。我也快要帮她完完整整地实现愿望了。” “毕竟,你也知道,我没几天好活了。不过我比她好,我至少有能帮我收尸的人。”钟付说完,摔门而去。 “什么,什么意思?”钟意脸色大变,“爸,哥他刚刚说的什么意思?什么叫没几天好活了?” 一阵沉默中,陈云上前拍拍儿子的肩膀,犹豫着说道:“钟付…他最近查出来脑袋里有肿瘤……医生,医生说情况不是很好……” “哪天的事?怎么没人和我说?哥他生病了爸你怎么还吼他,怎么不把他接回家照顾,怎么还说让他去死!”钟意心中大骇,一边说着一边竟流下眼泪,双目通红地瞪着钟宣业。 似乎被小儿子的眼泪打动,钟宣业颓丧地坐回椅子:“…你哥说话做事太气人的,我…我就是一时气急。我知道的,我知道他病了,病得很重……” “一时气急也不能说这样的话!爸爸你太过分了!!”钟意还在哭着,非常伤心的模样,仿佛生病的人是他。 “好了好了,小意,你别激动。妈妈知道你一直都黏你哥。所以我们知道消息,是想着慢慢告诉你,让你有个缓冲的。直接告诉你,就是怕你现在这样。”陈云上前给钟意擦擦眼泪,“好了不哭了,都二十的人了,怎么遇到事就先哭。” “这种事知道了就应该第一时间告诉我!他生病了!!他生病了!!不行,我得把哥叫回来。”钟意抬手用袖子一把擦掉脸上的眼泪,不顾陈云的阻拦冲了出去。 “哥!” 院子里空空荡荡,安安静静,哪里还有钟付的影子。 第10章 我在公园。 钟付联系了物业把他送到门口,没再叫车,自己顺着路慢慢走着。 回想屋子里发生的一切,他觉得自己脑子确实是坏了,钟宣业一个电话他就自己巴巴地过来让人骂一顿,顺便再看看他们一家人在那栋房子里过的是有多好。 不过他走之前,钟宣业很生气,也不错,不算亏。 一阵秋风吹过,梧桐树上的树叶被吹的唰唰作响,钟付裹紧了外套,看到前面有家便利店,加快了脚步走入店内。 前台收银坐着一个昏昏欲睡的店员,头一点一点的往下垂,最后彻底停在桌子上没动了。钟付轻轻经过他,在店里逛了一圈,最后停留在冰柜前。把柜子里放着的冰激凌,雪糕,每个口味各拿了一种,最后提着一篮子去结账。 他自己对着自助台倒是把钱付完了,看着一袋子的雪糕,左右张望了一下,没找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没办法,还是把瞌睡的店员叫醒了。 “不好意思,能给我装点冰吗?” 最后钟付提着半袋子的冰和半袋子的雪糕出了便利店,空着的另一只手拿着一根雪糕在嘴里慢慢咬着。 经过一个公园的时候,他听到有小孩子追逐打闹的声音,又笑又尖叫,实在不算是悦耳的声音。钟付站在原地思考了一会,拎着雪糕走进了公园。 他选了个能看到儿童游乐区,但离的不算近的椅子坐下,把雪糕放在身边。看着远处的小孩跑跑闹闹,慢慢地吃着自己买的雪糕。 有个孩子穿着套奶白色的衣服在沙地里打滚,很快就把衣服弄得全是泥,他一屁股坐在土堆上,低着头用手刨着,不知道翻到什么,高高兴兴地举着去找自己妈妈。最后被他妈妈皱着眉头狠狠地捏了下脸,把衣服上的灰拍干净了,把小孩手里的东西接过来,伸出手把他抱起来,母子俩高高兴兴地回家了。 第9章 很快游乐区越来越安静,小孩们陆陆续续地走了,沙地里只剩下些被他们堆得大小不一的土堆,还有些被浇上了水,显出比其他地方更深的褐色。 天色渐渐暗下来,又有人牵着狗过来散步,那些沙地里的土堆似乎有莫名其妙的吸引力,不管是大狗还是些卷毛小狗都要过来用爪子刨一刨,低着整个头撞过去,把土堆撞散,用鼻子拱来拱去。 钟付看得起劲,心想着自己真是选了个好位置。手机被他放在一旁,整个下午钟意给他打了很多个电话,间或夹杂着几个钟宣业的,钟付被吵得烦,干脆设成免打扰。钟意又改到微信里消息轰炸他,钟付直接开了飞行模式,这下手机总算安安静静,没人打扰他。 他低着头准备在拆盒雪糕,这才发现袋子里没剩几样,装在里面帮忙保温的冰块也融化了大半,带着袋子倒下,顺着公园椅的侧面滴滴答答,流了一地的水。 钟付看着,莫名其妙叹了口气,伸手把袋子向上提提,让它能立住,伸手拿出一盒雪糕。撕开包装之后,发现里面化了大半,只剩下一小半雪糕漂浮在融化的浅色深色混杂的糖水里。 但他还是想试试这是什么味道,举着雪糕,在袋子里搜索,才发现自己结账的时候忘记拿勺子了。 想了想,钟付把雪糕盒凑到嘴边,直接喝了一口。甜得发腻,又很粘稠,实在不算好的口感让他皱起了眉头,最后这盒雪糕和袋子里剩下的所有都被他丢进了垃圾桶。 处理完这一切,钟付又慢慢回到刚刚的公园椅坐下,恰好在他坐下的这一秒,椅子旁边的路灯突然亮了,照出他歪斜的影子。 钟付在原地坐了一会,可能是自己吃了太多冰,感觉身上有些发冷,肚子空空荡荡,但是动一动,仿佛能听到水声。钟付感觉自己像一个加热器,他一口口吞下的雪糕被他的体温加热,融化,然后全部混在一起。 会是什么颜色?黑色?红色?或者变成透明的。 脑子里胡乱想着,钟付掏出手机,把飞行模式关掉,一瞬间,屏幕上方疯狂的弹出消息框,全是来自钟意。钟付没在意,径直点开通讯录,找到那串熟悉的数字,拨了出去。 电话拨通没多久,就被接了起来,很显然电话那头的人知道他是谁。 “什么事?”朗衔道直接省略了惯常的问号,似乎钟付在他家住的几天把他的耐心磨尽,他的语气很是不好。 钟付并不在意,也和他开门见山:“来接我吧,我在公园看日落呢。” 朗衔道看了眼窗外黑沉的夜色,不知道钟付又在胡说八道什么。 见他没接话,钟付又说:“快点来接我,朗衔道。” “你能找到我吗?我在公园。” 电话里的声音很清晰,朗衔道却觉得有些模糊,他皱着眉头问:“你又喝了多少?你——喂?” 话没说完,钟付就在电话那头挂断了,接着手机又响了两下,还是钟付的消息,给他发了两张图片。一张是那枚胸针,另一张是一个社交媒体里待发送的一条消息,上面付着他和钟付的结婚照,以及钟付自己写的官宣结婚的话,最后@了他家公司各个企业官号。 朗衔道看完,猛地一下把手机扔了出去。他的胸膛起伏着,看着那被他扔到一旁的手机,嘴里突然蹦出两句脏话,最后弯腰抓起手机,拿着车钥匙出门了。 朗衔道找到钟付的时候,公园里已经没人,钟付正靠着一张公园长椅坐着,旁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照得很长。朗衔道从背后看他,仰着头,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看什么。 等朗衔道走近的时候,钟付还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他听到脚步声就知道是朗衔道来了,等人离他近了,自然而然地发问:“你说这个亮着的是星星还是人造卫星。” “要是星星的话,那明天就是个晴天,在你客厅应该能看到日出了吧。” 朗衔道摸着口袋里的车钥匙,胸口里的怒火还没平息,他没有理会钟付乱七八糟的星星人造卫星的话,皱着眉沉着声说:“起来,走。” 钟付这下总算坐直了,他看着朗衔道,眼里闪着光,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你来接我了。” 朗衔道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钟付跟在他身后,得寸进尺道:“你可以背我吗?” 朗衔道全当听不到,走到停车场,径直坐上车,钟付也跟着上了车,两个人沉默无话,只剩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 车辆驶过一条条街道,已经很晚,路上见不到几个行人,钟付坐在车上昏昏欲睡,他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 再睁眼时,车停了,停在一家酒店门口。见钟付醒了,朗衔道解开安全带,眼神示意他下车。 朗衔道走在前,钟付走在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酒店。 开房的时候,前台问了朗衔道要标间还是大床房,朗衔道看了钟付一眼,说了句大床房。登记完信息,朗衔道接过房卡,示意钟付跟上。 电梯里,钟付看看朗衔道,又看了看他手里的房卡,打趣道:“你想干什么?” 朗衔道并不理他,电梯到达楼层,朗衔道走出去,找到房间,用房卡刷开房间,打开门把电卡插好,侧着身,钟付从善如流地进了房间。 朗衔道把房卡丢在桌上。 “这是我最后一晚管你,在这里睡一晚,明天之后你要去哪里睡觉都可以。除了我家。” 下最后通牒似的,说完这句朗衔道就转身打算离开。 “喂,你们家的传家宝你不想要了?” 朗衔道全当没听到。 钟付站着原地一直没动,等到朗衔道转动门把手,打开门他突然叫了声他的名字。 “朗衔道。” 朗衔道手上顿了一下。 “朗衔道。”又是一句 。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一只手拉住了他的胳膊。他侧身看了一眼,并不在意,正准备动一下甩开,钟付突然使劲,朗衔道一时不察,被他拉着转了个身。 两个人面对面一下子靠得很近,钟付微微仰起头盯着他。朗衔道没动,钟付又往前半步,朗衔道不得已往后退,靠着门,门被关上了。 朗衔道不耐道:“钟付,别在这里发疯…!” 下一秒,钟付闭上眼仰着下巴向他吻来,。 两人的唇快要贴到一块的时候,钟付突然停下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朗衔道,接着笑了起来,呼吸喷到朗衔道脸庞,眼里带着狡黠的光。 “你还喜欢我,朗衔道。” 钟付紧紧盯着朗衔道不放,连朗衔道眼神的任何一丝颤动都牢牢地捕捉。接着又贴近他一分,说话间他的唇擦过朗衔道的唇,像是轻轻落下的吻。 “你……” “再爱上我吧,无可救药地爱上我。”如同魔物蛊惑一般的语气,钟付说完,又想吻住他,朗衔道偏头躲过,最后吻落在了他的唇角。 喀嗒一声,钟付伸手到朗衔道背后,转动门把手,将门打开。 “晚安。”钟付和他说再见。 朗衔道走也不回的走了,钟付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酒店走廊,这才满意地探回身,关上门。 门关上的瞬间,一阵眩晕像钟付袭来,眼前景象颠倒着,他失去平衡,踉跄着,一下子栽倒在地,膝盖上的疼痛和脑子深处的剧痛一起向他袭来。 钟付干脆靠着门,呼吸间疼痛像巨浪一样涌来,他却笑了。 如果他现在就会死,那他发誓一定要拖着朗衔道和他一起下地狱。 第11章 小学弟 第二次见到钟付是在异国的酒吧里。 那会的朗衔道刚结束一门课的合作论文,小组里的同学都提议该去喝一杯放松下。朗衔道想着明天不去餐厅里打工,这次也跟着去了。 “朗,这可是你第一次和我们去喝酒。你的第一杯我请了。”同学用拳捶了捶他的肩膀,打趣他。 毕竟朗衔道平时除了上课,做作业,就是打工,泡图书馆,泡健身房。说不上孤僻,但他绝对的不合群,属于会在新生舞会吃上一晚上的免费餐食,然后冷脸拒绝掉至少十个想和他跳舞的女生。 有和他关系比较近的人感叹你怎么忍心拒绝那些可爱的女生的,朗衔道耸耸肩淡淡道:“我不喜欢,没兴趣。” “那我一定会点最贵的一杯,你的钱包确定ok吗?”朗衔道接下话头,和组员打趣间,一行人拿起外套向学校附近那家酒吧走去。 “当然没问题,如果我付不起,我就把我老爸那辆新买的奔驰车卖掉给你付酒钱。” “那你今晚回家当心你爸的棒球棍。”另一个同学插话道。 “我发誓,简,别说把你爸的车卖了,你只要经过你家车库不小心把灰弄到车上面,他爸都能让他每天早餐多祷告五遍才准吃。” 他们东聊一句西聊一句,很快到了酒吧门口。隔着厚重的门,一阵又一阵的尖叫欢呼从里面传出来。 第10章 “哇哦,今天怎么了,平时没见这么疯狂呢,这群家伙今天玩什么新花样呢?”简是酒吧的常客,他的人生理念就是酒精塑造人生,平时高兴喝两杯,不高兴喝两杯,脸上永远挂着酒晕,一副不甚可靠的模样。 不过他算是和朗衔道关系最近的人了,两个人从本科开始就是同学,醉醺醺的简和冷面的朗衔道也是校园里一道独特的风景。 “朗,你运气真好,好不容易来一次就遇上大狂欢。”简搂住朗衔道肩膀,上前一把推开酒吧的大门。 震耳欲聋的声音灌进来,有人站在桌上摇晃喷射着香槟,有一两滴溅到了简的手上,他直接抬手吸掉了,然后发出了好几声夸张的惊叹声。 “朗,你真是我的幸运男孩!!!”幸运男孩朗衔道推开简的手,自己去吧台找调酒师要了杯威士忌,然后又冲着调酒师指了指简的方向。 威士忌很快送到朗衔道手里,他举起酒杯冲简晃了一下,简大笑着给他比了个ok的手势。之后简拉了个路过的女孩去舞池了,其他人则找了个卡座坐下,朗衔道坐着和他们聊了一会,又自己一个人回了吧台慢慢喝酒。 这时不远处的舞池中爆发出一阵剧烈的起哄声,人群围成一个圈,越中心越沸腾,朗衔道的视角里只能看到大多数人是围着个背影纤细的人。 他注意到那个人的耳垂,薄薄一片,酒吧里的各类射灯一一划过它,照出熟悉的轮廓。 朗衔道皱了皱眉。 简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舞池里挤了出来,他熟练地坐到吧台上,调酒师适时递上他最常点的那杯。 “朗!他们简直是疯了!我从没见过这场景,我都怀疑是不是有人混在里面嗑了。” 朗衔道拿着酒和他碰杯,人群还在沸腾着,尖叫和口哨声夹杂着。 “不过也可以理解,你都不知道中间那个人。他简直了,额,我也不知道他是男的还是女的,不过无所谓了。他的脸是真他妈夸张,确实容易为了他疯狂。” 人群的焦点,简口中的主角,这时候适时转身,他的眼神和朗衔道的轻轻擦过,下一秒又移到别人身上。 “他是男的。”朗衔道淡淡开口。 “你怎么知道?”简撞了撞朗衔道的肩膀,“不过他确实很辣。和人比喝酒,比他喝得快的,给钱,一万块。” “或者,答应对方一个要求,”简适时停顿,接着压低声线,用暧昧的语气说,“包括,带走他。” “我敢打赌,那伙围着他的,至少一半都不是为了钱。”简把杯中的酒一口喝完,发出一声长叹,又打了打响指,让调酒师再给他上一杯。 余光里他看到朗衔道还朝着人堆里看,感觉自己发现了些什么,打趣地吹了个口哨:“怎么,你也要去参加比赛?” 朗衔道收回目光,淡淡道:“无聊。” 酒杯里冰球小了一圈,酒也见底。朗衔道把酒杯放下,往前推了推,拿起自己放在一边的外套,拍了拍简示意他记得买单,准备回去了。 “嘿!朗!你搞什么,好不容易来一次酒吧你竟然就喝一杯?!”简连忙拉住他。 “我不是来买醉的。”朗衔道转了下脖子,最近在帮导师做项目,他白天猛灌咖啡,经常熬到半夜,只能挤着时间睡觉,作息混乱,喝上一杯也许能让他今晚睡个好觉。 简看着有些生气,也许是酒意上头,也许是认为朗衔道不尽兴,他拉着朗衔道不放他走,张嘴还想说什么,却被人打断。 “我能和你喝一杯吗?” 朗衔道和简同时转头,见到刚刚被他们谈论的人不知何时挤出人群,甩掉缠着他的男男女女,手里拿着半瓶酒,脸上布满酒晕,眼神湿润,唇角带笑。 “能和你喝吗?”见人没有反应,钟付举着酒又问了一遍。 朗衔道注意到他手里酒的牌子,是瓶烈酒,摇了摇头:“我喝不了酒,不好意思。” “那你刚刚喝的是什么?可乐?”钟付毫不留情地拆穿。 简夹在中间,回过神来,惊讶开口:“你们认识?” 钟付的眼光慢慢划过朗衔道的脸,慢慢道:“也许认识。” 而朗衔道则是干脆利落道:“不认识。” 接着甩掉简拉着他的手,往酒吧外走去。钟付见状,直接把酒塞进简怀里,说了句送你,便追着朗衔道走了。 “?你们俩是在一起耍我吗?!”简留在原地,简直是莫名其妙。 身后的人紧紧跟着,朗衔道拐过一个街角,脚步声没停,还在跟着。 他加快了脚步,身后的声音停住了。 “喂。”钟付叫住他。 “你走太快了。” “你认识我?”朗衔道转过身。 “不认识,但没关系。”钟付摊手,“你不是认识我吗?” 朗衔道又看了他几眼,怀疑他喝醉了开始胡言乱语,无奈叹气:“你要去哪?” “你去哪我去哪。”钟付答得很快。 “你是不是喝醉了?喝了多少?手机还带在身上吗?护照呢?”看着钟付这幅模样,朗衔道已经做好带他去警局或者大使馆的准备。 “嗯,一点点吧没有很醉。手机在的,护照在酒店。”路上开始刮风,有些冷,钟付将手缩回衣服口袋,又把朗衔道的问题一个个回答,间或还点点头,似乎对自己给出的答案很是自信。 “……”到底是醉了还是没醉,朗衔道心里叹了口气,又开口问:“你酒店在哪?” 一只细白的手伸出扯住他的衣袖,钟付对着朗衔道露出了一个笑容:“在你家。” 朗衔道扶着人,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公寓钥匙。钟付先是在后面跟着他,然后抱怨他走得太快了让自己等等他,走两步又嫌他走得慢,朗衔道没办法,只好顺着他的步子,两个人变成并排走。不知是哪段没有路灯的路中,钟付突然一下朝朗衔道倒去,朗衔道下意识伸手接住。 再然后就是朗衔道一路半抱半拖地,把他带回了自己住的公寓。 进了公寓,朗衔道先在门口自己脱了鞋,推抱着钟付进了房间,客厅的小沙发上还放着他之前看的资料,他腾出一只手把资料扫到地上,这才把人放到沙发上。 他又进了房间,从衣柜里找出一件毯子,给钟付盖上,这才转身拿着睡衣进了浴室。 不过才在酒吧待了一会,他身上就沾满了烟味,酒味,混杂的香水味,朗衔道一路上忍得非常辛苦,后面又带上钟付,回家的时间又被拉长,他快要疯了。 他在浴室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头发用毛巾擦了几下,想着还在他客厅沙发上睡着的人,把手从吹风机上移开了。 本想着去客厅看看,结果却先听到了自己那台没怎么被打开过的老旧电视传来的声音。 他从卧室推门出去,便看到钟付裹着自己刚刚给他盖上的毛毯,手里拿着他前几天去超市买的薯片,正对着电视里的脱口秀看得津津有味。 “………”朗衔道感到被戏耍的生气,他走上前,找到遥控,一把把电视关掉。又上前把被钟付打开的薯片从他手里拿走。 还想拿毯子,钟付见他动作,立马伸着手抓住毯子的两侧,把自己裹得更紧了。 “你根本没醉!快回你自己的酒店去。”朗衔道的头发还在滴水,想到自己刚刚顾忌这个人在客厅睡着了没吹头发,就想狠狠骂自己一句蠢货。 “没有,是你客厅太冷了,我被冻醒了。”钟付可怜道。 “我给了你毯子!” “可还是很冷啊。而且醒来就很饿,所以才开了薯片的,我才吃了两片。” 朗衔道盯着那张父母给他从国内寄过来的,100%纯羊毛,厚度快有一厘米的毯子,内心一阵无语。 “真的,我很冷,你为什么不信!”钟付朝朗衔道伸出一只手,示意他来摸。 朗衔道站在原地没动,看着钟付脸上的表情,两道眉毛耸搭,一副可怜模样。 最后,朗衔道还是伸出手握上钟付的手,两只手交握的瞬间,钟付突然笑了一下。 接着他突然使力,把朗衔道往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拉。朗衔道没留神,被力带着向他倒去。 一只腿撑着,一只腿跪地,客厅里发出好大一声响,空着的那只手使力狠狠撑在钟付身侧,这才没让两个人撞在一起,刚刚他的头差点撞上钟付胸口。 “你到底想干什么!在这发什么酒疯!”朗衔道气愤抬眼,却对上钟付满是笑意的眼。 钟付另一只手轻轻覆住朗衔道在他身侧的手,微微低头,凑近他道:“够近了吗?” 朗衔道惊讶:“…什么?” “那天你盯着我看了很久。”钟付慢慢道,“从我开始接电话起,就一直盯着我不放。” 一字一句间,朗衔道听到了巨大的心跳。 “现在这个距离,够你看了吗?” “小学弟。” 第11章 第12章 你该吻我了吧 朗衔道的人生没有出现过什么意外,他的人生迄今为止的一切,都按照所有人,其中也包括他自己的期望所发展。 优渥的家世下,父母的教育让他没有长成一个张扬跋扈的富二代,他足够成熟,独立,没有什么出格独特的爱好,俨然一个别人家的孩子。 朗衔道也觉得自己的人生像一个简单模式的游戏。不过他高二的时候,发现自己似乎和人相处中是带有些许俯视意味的。似乎是某次全国数学竞赛,他遇到着一位来自山区学校里的参赛学生,他还没有见到人仅仅只是了解了一下他所在的地区就下意识的认为别人应该是个永远埋头在书桌,用着笨拙的题海战术才到达的刻苦努力的人。 结果后面聊天才发现别人不仅没有他想象中的沉默内向,反而性格开朗见识丰富,且数学天赋惊人的好,与他的想象完全相反。这实在是太失礼了。朗衔道想着,他只是看到贫苦的地区,就擅自定义了别人一定是困苦的。 意识到这一点的朗衔道,在出国留学后,拒绝了家里提供的条件,自己租了公寓,生活的一切完全自理,每个月给自己限定了极低的生活费,不够的部分靠自己打工来填补。 这也许还是带着微妙的俯视,朗衔道不认为自己只是打点零工就能体会所谓普通人的生活,或者说融入,但这足够让他填补他一些认知上的空缺或不足,下一次再遇到高中那样的情况,就不会让他在陷入无意识侮辱人的情景。 朗衔道就是这样的一个结果主义者,他把自己的每个阶段,每一年,每个月,甚是每一天都划分好,定下大大小小,短期长期的目标,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动作,都按着自己设定的计划进行,一切都是为了完成目标。 但钟付出现了,他是朗衔道人生里的一个巨大意外。 没有人会装醉到了他家里被拆穿之后还要大言不惭的要求睡床。 朗衔道问他凭什么。 钟付脸皮厚到泰然自若:“因为我喝醉了我需要一个好的睡眠环境来休息,而且我比你大,所以我要睡床。” 朗衔道懒得和他争,最后把床让给了他,结果第二天睡醒,又指使朗衔道给他做早餐。 “朗衔道,我好饿,我想吃早餐。”似乎很满意那张羊毛毯,钟付依然裹着毯子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知道了他的名字之后就自来熟的叫来叫去,俨然这间公寓的另一个主人。 朗衔道看着平底锅里的四个煎蛋才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怎么还真的把他的那份早餐做了。 钟付吃东西很慢,完全享受食物的模样,吃完之后还会很真诚地说非常好吃,谢谢款待。 朗衔道没办法,说不出什么你还真是完全不客气的话。 最后的最后,应该是最后了,钟付要了朗衔道的号码施施然离开了公寓。 朗衔道一个人在公寓,对着还没收拾的餐桌发了一会呆,接着反应过来什么似的,在原地懊恼地啧了一声后,俯身收拾餐桌洗碗去了。 之后钟付总会在他身边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某个时段频繁作响的手机,点开发现是钟付给他发了一堆照片,橙黄的日落,路边的草,路边的房子,画面歪歪扭扭,大多数没对上焦,发出来糊作一团,偶尔还有莫名其妙出现的挡住镜头的白白圆圆的指腹。 朗衔道看完,出于礼貌回了个?过去。 钟付「没礼貌,发了那么多,你要一张一张点评才是。」 朗衔道没打算搭理他,钟付却自己开始「怎么样这个日落颜色很棒吧」「你看这个草长得像动画里的草一样」噼里啪啦一大堆消息,简在旁边余光只是扫到消息不停弹出的动画都感到惊讶。 “朗,这次是个狂热型的追求者吗?” “……是个麻烦。”朗衔道被吵得办法,只好低下头开始按照钟付的要求,一张一张点评他的所谓摄影作品。 偶尔还会给他发发视频,有些是莫名其妙的黑屏夹杂着含糊不清的人声,还有些什么走路的,吃饭的,视角奇特收音混乱,连去公园荡秋千也要给他发个视频,连带一个霸占位置不让把小孩气哭的彩蛋。 更经常的是突然一下子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然后拉着他的胳膊就说:“朗衔道,你今天小费多不多,请我吃冰激凌去。” “我的小费,和你有什么关系?” 钟付坦然道:“可是我想吃。” ……最后还是请了他吃冰淇淋,朗衔道手里也拿着一支,是拿铁味的。本来轮不上他,但店员打好递到钟付手上的时候,他嫌颜色不好看,硬塞给他的,自己重新挑了个巧克力味道。 “……这两个的区别不就是深棕和浅棕吗?” 钟付舔着冰淇淋,摇摇头:“朗衔道你真的有点无聊哎。” “无聊你就去找别人,把我的小费还我。” “还爱生气。” “…………” 朗衔道转身就走,钟付赶紧拉住他:“哎呀哎呀,小气鬼!学长请你吃饭,行了吧!熟成牛排,很香的噢。” “需不需要我提醒你一下,我打工的餐厅,推荐菜就是牛排拼盘。”朗衔道意思是我不需要更多的牛排了。 “哎呀可是我想吃,快点走啦走啦。大不了下次去你店里吃,你给我上,我给你小费,这总可以吧。” 朗衔道脚步挪动,还是跟着钟付走了。 这个名为钟付的意外,永远拥有魔力,他似乎掌握着奇妙的丝线,手指拨动,朗衔道就跟着动作。 「朗衔道,朗衔道!」 「你在干嘛?」 「怎么不回消息,没礼貌!」 “朗衔道,朗衔道!” 朗衔道刚下课,看着手机上的消息,耳边又想起声音,怀疑是这段时间被钟付搞得有些神经衰弱,已经出现了幻觉,一转眼就看到钟付突然出现在他身边。 “快点快点,走了走了。”他拉着朗衔道,一副很急的样子。 朗衔道站在原地没跟着他动,皱着眉:“我一会要去开组会。” “组会?你逃掉吧。”钟付又拉了拉他。 朗衔道这下干脆把他手拉开:“你到底有什么事?” “好学生,你没逃过课啊?”钟付不恼,又凑近他。 钟付长得太好,朗衔道同样也是,加上他成绩出众在专业里是出了名的,两个人站在教学楼的连廊,吸引了挺多人的目光。 “付!你又来找朗了!”简从教室里出来了,看两个人这个状况已经熟悉到懒得打趣。 “简,你们课题组组会偶尔缺席一次是可以的吗?” “当然,我们教授接受一切正当理由的请假。” “包括约会?” “包括约会。等等……”简反应过来,“约会?” “对!约会!快帮我转达你们教授,朗衔道组会要请假。” 钟付拉起朗衔道就往外跑:“因为他下午要和我约会!” 朗衔道真的被扯着跑了几步:“喂……!” “哇哦!那我祝你们下午愉快。朗,别担心我会帮你转告教授的!”简夸张大笑,朝着两人挥手。 钟付的车就停在路边,拉着人到了车前,他自己上了副驾驶,给朗衔道指了指驾驶位。 朗衔道指了指自己:“我来开车吗?……不对,我什么时候答应要和你约会了!” 钟付从副驾驶探出个脑袋:“对啊,你开车。快点,要来不及了。” “…………” 最后是上了半天课的朗衔道被钟付从学校里拉出来,开了三四个小时,来到一个陌生的路边。 幸好车上钟付想着朗衔道估计没空吃午饭,买了汉堡和可乐,要不然朗衔道半路就要把钟付抛尸下车。 但现在,朗衔道环顾四周,只看到周围全是树。 朗衔道放弃了思考钟付想要干什么,自暴自弃地跟着钟付。两个人在树林间穿行,接着经过一个小道,这时眼前出现的海。 确实,这一路车开着,是离海越来越近了。 “快到了!你耐心一点,朗衔道。” 放弃抵抗的朗衔道:“……是。” 钟付伸手拉住朗衔道,又带他挤进更狭窄的小道,钟付比他矮些,体格也比他小,还是比较好过,朗衔道就过得比较艰难,身上脸上还被树枝不小心划了几道。 “…………”朗衔道感觉自己的耐心快要变成负值。 总算挤出小道,眼前突然变得开阔,耳边传来巨大的浪声。 “赶上了。”钟付放开朗衔道的手,朗衔道这才发现这是一处断崖,沿途的树木茂密完全遮住了声音,以至于朗衔道才注意到,他们现在离海是有多近。 巨大的,金黄的落日悬在海平线上,巨大的海浪疯狂拍打着崖壁。太阳将颜色挥洒在整个海面上,浪花也染上金色,浪声轰鸣,带着咸腥又潮湿的空气,一浪又一浪朝他们席卷而来。 第12章 “朗衔道。”钟付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朗衔道转头看他,而钟付却只直视着眼前的落日。 “现在,你该吻我了吧。” 钟付转过头,发丝被海风吹着乱晃,落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美得惊心动魄。 朗衔道看着他,心里想着以前那些有关钟付糟糕的私生活传闻,想着那些差点把他手机内存挤爆的图片和视频,那个味道很差的拿铁冰淇淋,排队两小时才吃上的牛排,还有那天早上被他用刀分开的两份煎蛋。 朗衔道深重地呼吸着,猛地将钟付拉向自己,缚住他的腰,手钳着他的后脑,重重地吻了下去。 我早该吻他。 不止一次。 第13章 钟付顺理成章地住进了朗衔道的公寓。他通常喜欢窝在沙发上,看着那台老旧电视机里播放的综艺。朗衔道也尝试着坐下来和他一起看,过了十分钟之后,他问:“这有什么好看的?” 钟付窝在他怀里,摇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朗衔道摸了摸他的头发没说什么,隔了两周,就给客厅换了台新的电视,和之前房东留下的比起来,简直不像一个时代产物。放在原来的电视柜上,显得客厅都有些小了。 钟付目瞪口呆:“你哪来的钱?” “多帮同事顶了几个班,顺便之前和教授做的项目搞定了,发了点奖金。”朗衔道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他切着洋葱,头都没抬。 “哇哦!我宣布今天你是最帅的!”钟付在客厅欢呼。 等朗衔道端着晚饭出来,却发现钟付没开电视,只是坐在沙发上等他。 “怎么不看了?”那档钟付经常收看的脱口秀已经开播二十分钟了。 “我想要你从厨房出来的第一时间,就看到你。”钟付从沙发上轻巧地跃起,几步上前,亲在朗衔道唇上。 朗衔道手里菜差点翻掉:“我还拿着咱俩的晚饭。”钟付才不管,哈哈笑着跑去厨房拿筷子和勺子。 电视虽然换了新的,但却没有以前被打开的频率高,钟付仿佛对电视上那档脱口秀失去了兴趣,他现在更喜欢和朗衔道靠在一块。 朗衔道在公寓里拿着电脑写作业写论文的时候,钟付要搬张椅子坐他旁边,坐了没一会就开始彻底靠在他身上。朗衔道抬抬胳膊,让他彻底睡在自己大腿上,手上的活则是没停过。 从这个角度看朗衔道,能看到他呈现v型的下颌骨,还有一截鼻尖,他看着看着突然说:“感觉你缺一副眼镜。” “我不近视,戴那个不习惯。” 话是这么说,钟付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副眼镜,举高着手给朗衔道戴上。因为他躺着实在是角度奇怪,镜腿划过朗衔道的颧骨,再戳到他的眼角,最后才勉勉强强算是戴上。 朗衔道自己伸手把被钟付带歪的眼镜戴好,钟付又躺回去,然后絮絮叨叨:“防蓝光的,要保护好眼睛,你还小。” 朗衔道这时突然低下头来看他,果然不出钟付所料,戴着眼镜的朗衔道添了一丝文气,在这样的视角和氛围下,又显得十分性感。 他就这么目不转睛地盯了钟付一会,直到钟付第一次败下阵来,率先移开了目光,他才慢悠悠地抬起头,扶了下眼镜,语气里带着些漫不经心的笑:“够用了。” 钟付对朗衔道的突袭出现在每时每刻,会在朗衔道早上在厨房煎蛋的时候,突然走进厨房,然后靠在他的背上。 朗衔道往左移拿锅的时候,他就跟着左移。朗衔道抬起头拿盘子的时候,他也会跟着伸手抱住朗衔道的腰,不让自己因为身前人角度的变化而分开。 朗衔道由着他,做完早餐,又摆了个漂亮的摆盘,洗好手,擦干净。这才会慢慢转过身,把钟付虚虚抱在怀里问他:“醒了吗?” “还想睡。” 朗衔道瞄了眼做好的两份早餐,轻声说:“那你回去接着睡。” “不要,我要吃你的早餐。”说完整个人彻底倒向朗衔道,朗衔道没办法,只好半抱着他去洗漱。 吃完早餐,朗衔道便背着包出门了,他们组今天又要开组会,钟付穿着他的睡衣靠在门边送他走,又问他中午还回来吗?朗衔道不确定中午前能不能结束,就说让他饿了自己找吃的。 钟付明白他的意思,点点头,又回卧室继续睡觉去了。 朗衔道走出公寓楼的时候,又抬头往自己那户的窗台看了一眼。窗台关得很严实,他完全能想象钟付是怎么上床。上了床不愿意用手拉被子,反而是钻进去之后,喜欢在床上拱来拱去,最后让被子把自己盖得严严实实,才满意地闭上眼睛睡觉。 钟付不和他谈自己的爱好,家庭,工作,只是依靠着他,不停地汲取着他身上的温度。钟付到底喜欢他吗?他似乎只会朝自己索取答案,但他从来不说。 朗衔道有时候觉得自己简直是疯了,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竟然把自己的感情,自己的爱放在这样一个人身上,仿佛随时都在悬崖边,掉下去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 这样一个人,这样一个一出现就占据他全部视线,一靠近就让他心跳不已,一个自由到仿佛谁到抓不住的人。 这样一个人,朗衔道竟然无可救药地喜欢。 他站在原地突然自嘲地笑了有一下,怀疑自己是不是昨晚没睡好,所以一大早站在路边在这感叹。 还在开组会的时候,朗衔道的手机又收到了很多消息,他还没看,就知道钟付醒了。 醒了之后就开始给朗衔道发消息,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噼里啪啦发上一大堆。衣服丢了满床,拍下照片让朗衔道给他选今天穿什么,好不容易出了门,走在路上,看到什么比较特殊一点的也要拍下来发给朗衔道。 仿佛他和朗衔道的对话框,是他日常记录的备忘录一样,想到什么说什么。 朗衔道趁着间隙回复他,聊天框里就已经多了十几条信息,他还没回复完,余光就看到会议室的门悄悄伸出一只熟悉的手。 下一秒屏幕上弹出一条新的消息「快点结束,我饿了我饿了我饿了」 等组会结束已经是两个小时之后的事了,朗衔道拨通钟付的电话,却没有人接,顺着电话铃声找过去,就发现钟付一个人坐在路边的长椅上,身旁放着个袋子。 走近了才发现是半袋融化的冰和几盒冰激凌,钟付的脚边更是堆了更多的冰淇淋盒子,他本人手里还拿着半盒没吃完的。 “等你好久。”钟付咬着勺子抱怨。 朗衔道则皱着眉头:“怎么吃那么多冰的,胃难受吗?” 钟付摇摇头,朗衔道弯腰把他脚边的冰淇淋盒捡进来扔进垃圾桶,然后折返回来提起钟付身旁的袋子,另一只手伸出去给钟付牵着。 “走吧,回家做饭。” 钟付乖乖被他牵着走,他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漫不经心地开口:“朗衔道,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仿佛没有期待答案一样,他没给朗衔道回答的空隙,又接着问道。 “你会对我好多久?” “永远吗?” 朗衔道停了下来。 这个问题钟付似乎希望得到答案,于是他催促着。 “朗衔道。” 朗衔道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他也在发问,又好像用提问代替了回答。 “钟付,你的永远又是多久呢?” 第14章 钟付突然消失了。 朗衔道刚结束在餐厅的工作,他今天拿到了很多小费,习惯性的掏出手机,准备一条条回复钟付给他发的消息,再问下天天窝在家里的人想吃什么,他一会可以带回去,括号今天餐标可以提高。 结果是放在衣柜里的手机安安静静,甚至朗衔道放进去时是91%的电,拿出来还剩90%的电。 他回忆了一下自己上次交话费的日期,并且确认了自己手机信号正常,网络正常,但手机消息框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朗衔道一把将身上的工服脱下,将自己的卫衣胡乱套上就往外走。 “嘿!朗!你还没打卡。”同事看他急冲冲地出去,连忙叫住他。 朗衔道脚步不停就往公寓的方向走,头也不回的丢下一句:“抱歉,帮我和经理解释一下。” 回去的路上,朗衔道一边跑着一边不停给钟付打电话,可电话永远是无人接听,他忍不住爆了几句粗口,把手机塞回口袋,更快地跑回去。 打开公寓门的时候,他还在喘着,鞋都来不及脱就冲进去大声地叫着钟付的名字。 声音在不大的公寓里回荡,不管是卧室还是浴室都不见钟付的人。朗衔道过速的心率终于开始慢慢回落,他还以为是发生了什么意外。 缓过神来的朗衔道开始仔细打量公寓里的细节,钟付挂在衣柜里的衣服还在,只是少了件外套,鞋子被穿走了一双,应该是自己出门去了。 只是出了门的钟付,这次却诡异的安静。 第13章 朗衔道再一次点开手机确认,两个人的聊天记录停留在了昨晚,是钟付让他回来的时候带盒冰激凌,他残酷地拒绝了,原因是上次钟付吃了好几盒,结果半夜肠胃炎闹到去医院,国外医生看诊方式不同,最后只开了药让两个人回去。结果就是钟付一会痛一会好的,折腾了快一个星期才好。 是不是没给他买冰淇淋,所以生气了。 朗衔道想着,毕竟钟付就是这么一个任性得像小孩子的人。 果然还是应该给他买的,买个分量小一点就好。 朗衔道又一次打开手机,在对话框里输入「给你买,快点回来,跑到哪里去了」,打完字,他又快速按下删除键,把手机丢在一旁,拿起衣服冲进浴室洗澡。 钟付消失的第五天,朗衔道放弃了给钟付打电话,他看着衣柜里挂着的那几件钟付的衣服,开始想着怎么处理。 现在看来这衣服不过是钟付走的时候,懒得带走才恰好留下的。它们是被遗弃的,只有朗衔道傻乎乎地觉得这是他会回来的证据之一。 “朗,你还好吗?我觉得你需要好好回家睡一觉,教授那我来帮你请假。”简注意到朗衔道的状态一天比一天不好,脸色差,脾气也差,见朗衔道不说话,他试探性地搭上朗衔道的肩,“放轻松,朗。或者,我请你喝一杯?就学校附近那一家。” 朗衔道肩膀动了下,抖掉简的手,拿上包:“一会要开会了,如果你不介意在教授面前表演脱衣舞的话,你可以去喝两杯。” “哇哦,火力全开。”简耸了耸肩。 钟付消失的第九天,朗衔道终于把他留下的衣服鞋子全部打包扔掉。 客厅里那台大到夸张的电视再也没被开过,不过几天上面就落了一层薄灰,朗衔道甚至不想走过去擦一擦。他就那么皱着眉头地看着那台电视,屏幕上倒映出一张形状扭曲的脸,就好像莫名其妙也被当成垃圾丢掉的他一样。 可怜,更多的是可恨。 朗衔道在一天天中沉默地接受了自己被甩掉的现实,生活回归常态,偶尔打工时候得到比平时多出来的小费似乎也没有了被花掉的价值,统统被他存了起来。 家里人给他打视频电话,关心他半工半读的生活过得怎么样,看他似乎瘦了些,又打趣他需不需要支援,就算真的困难到没空吃饭,也要好好念书,不然家里的集团怎么能交到他手里。 朗衔道难得的,态度散漫地,有一句没一句的应和着,最后还说了些什么,他统统不关心,应付几句结束了话题。 关上手机,朗衔道靠在沙发上,裹上毛毯,闭上眼睛睡着了。 最后把他叫醒的却是消失已久的钟付。 “朗衔道,你快醒吧,我好饿。” 他一睁眼,就看到钟付坐在地上,胳膊和手搭在沙发上,头和他挨得很近,能感觉到钟付的呼吸打到他的脸上。 他以为自己在做梦,但又被钟付轻轻推了一下,似乎是在催促他。 这下朗衔道终于醒了,他看着莫名其貌出现的钟付,感受到被戏耍的愤怒,当即沉声开口道:“你来这里干什么?出去!” “来找你啊。我好饿啊朗衔道,可以点菜吗?我想吃面,还想喝汤。”钟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副理所应当的模样。 朗衔道发誓他用了这辈子的涵养,才忍住嘴里的脏话。 他只是冷酷地说道:“出去。” “要赶我走吗?” “出去。” “朗衔道…” “我说了让你出去你听不懂吗?!”朗衔道几乎想把身上的毯子砸在他身上,可最后他只是狠狠地将它攥在手心里。 钟付最后还是走了,朗衔道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凌晨两点,忍到极点还是破功,骂了句脏话。 那天钟付的突如其来像是一个深夜的梦,朗衔道再也没见过他,他甚至有些怀疑是不是自己真的做梦。但喷洒到他鼻尖的呼吸,摇晃他胳膊时的手的触感,都不是假的。 但那晚那样的情况,加上之前种种,他们似乎没什么可能,朗衔道决定将它们抛之脑后,彻底回到属于他自己的节奏里。 再一次接到钟付电话的时候,是在一个深秋的午后,那天天气还不错,久违的出了太阳,所以街上的人也变多了,大家都纷纷走出门晒晒太阳。 “…什么?”朗衔道疑心是路上人多太嘈杂,所以他听错了。 “我说,朗衔道,你不要挂,来找我好不好?” “找你干什么?” “你来找我,我就告诉你那个答案。”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夹着一丝微弱的电流,朗衔道的心脏仿佛被电流刺痛,他回到钟付刚刚消失的那几天,什么答案,什么问题,他根本不在乎了。 “你自己玩吧。”朗衔道挂断了电话。 接着钟付又打来一通电话,接着是第二通,第三通,他一直在给朗衔道打电话。就像那天朗衔道固执地给他打,直到手机没电。 朗衔道把手机放回口袋里,任由他贴着大腿震动,直到频率变低,最后彻底平静。朗衔道在心中冷笑一声,钟付的耐心和兴趣永远是短得令人发笑。 临睡前,朗衔道的手机收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他接起来,电话那头传来钟付的声音:“朗衔道,我一直在等你,我一直在公园等你。” 朗衔道拿着手机没说话。 “你会来找我吗?”钟付说完,便主动挂断了电话。 深夜的公园什么都没有,于是钟付可以放心大胆地享受秋千,不用担心哪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小孩和他说哥哥我也想玩可以也让我玩玩吗。 小屁孩,就不给。 钟付伸直了腿然后放松,把自己晃出去,秋千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安静的公园里格外地响。 他晃啊晃,又抬着头看着头上的夜空,这座城市太多光污染,实在是看不到什么星星。 “你在这荡秋千,声音吵得可以报警说你扰民了。” 钟付伸腿踩在地上,让自己停住,秋千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站起来,转过身就看到朗衔道穿着一件夹克,头发凌乱,眼睛微红,皱眉瞪着他。 钟付愣了一下,看着他:“朗衔道,你来了。” “废话。”朗衔道不耐烦道。 钟付却一下子笑出声,他慢慢朝朗衔道靠近,接着抬头问:“可以抱我吗?” 朗衔道将夹克敞开,钟付立马走进他怀里,朗衔道收拢夹克,把他整个人抱住。 “朗衔道,你好暖和。” 钟付用脸蹭了蹭朗衔道的胸,接着抬起头:“你瘦了。” “钟付,你失联了二十天,你除了刚刚那些,还有什么要对我说的吗?” 钟付看着朗衔道,很认真地说:“朗衔道,我说的永远,就是永永远远。” 那晚之后,朗衔道得到了钟付的全部。 包括钟付一颗完整的心。 第15章 钟付是被酒店的清洁阿姨叫醒的。 准确来说,是负责保洁的阿姨进到房间里打扫卫生,推开卫生间,看到倒在马桶上的钟付,以为有人死在房间里了,吓得大叫。 于是钟付就被阿姨从睡梦中叫醒了,他慢慢起身,和阿姨诚恳地道歉,并保证下次睡觉一定睡床不睡马桶,阿姨才推着保洁车,轻轻拍着自己被吓得不清的心脏走了。 钟付看着那个马桶,很是嫌弃地啧了一声,然后进了浴室狠狠地洗了个澡。 他昨晚的记忆都停留在剧烈的头痛,然后呕吐感袭来,他只好跑去厕所抱着马桶吐。但胃袋空空什么都吐不出来,只有不停收紧的胃和痉挛抽搐的食道在逼着他完成呕吐这个动作,吐到最后只是从嗓子里喷出些酸水。 接着记忆就消失了。 钟付想自己可能是昏过去了。这时候又开始感激那个马桶了,要是没有它,不知道这次又摔到那,万一直接磕破头,直接死了那就可惜了。 不过他这次晕过去没有直接断片到醒来,竟然梦到他和朗衔道的从前。 这能说是梦吗?钟付想着,晕过去然后在闭眼的时候看到了以前的事。或者是他真的已经时日无多,所以身体已经开始给他自动播放走马灯。 钟付在镜子前仔细端详自己的脑袋,和以前也没什么区别,又伸出手沿着自己的头皮一寸一寸摸过去,什么异常或者凸起都没摸到。 他看着一切正常,但却快要死了,死期很近,也许下一秒,也许一周后。 钟付有些事必须在他死之前完成,他突然感受到了紧迫感,这真是他人生少见。 钟付回到了自己的家,联系了律师上门咨询问题。 “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想把我手里的股份卖出去的话,还要和税务说明情况。”钟付虽然有钟家公司30%的股权,算得上是公司的实际所有人了,但他对公司毫无兴趣,股东会直接委托人出面,收入相关都交给相关人员处理。他对什么公司,什么股权完完全全的一窍不通。 第14章 “是的,简单来说就是避免您在交易过程中有故意低价抛售后,导致的避税手段。或者是虚假交易,左手倒右手涉嫌洗钱之类的行为。” 钟付又问:“那如果我是免费赠与给别人呢?比如我的配偶之类的?” “那您也同样需要做出说明,毕竟夫妻之间赠与也有可能会涉及到偷桃税款的问题。” 律师开了电脑,调出一个年度财报:“钟先生,您是想把手中的股份卖出一些吗?” 钟付回道:“差不多吧。” “我帮您查看了公司这几年的财报,因为经营不佳,跌破了某个利润额后,您手里的股份可能不能通过二级市场来进行出售和交易。” 钟付听完很久没说,似乎在思考,最后他整个人往沙发里一靠,放弃地说了句:“……听不懂。” “就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把公司股价快速搞崩溃,然后可以把公司搞破产的。” 钟付轻描淡写地说出危险发言,律师在一旁听得心惊肉跳,只好弱弱提醒:“钟先生,您刚刚说的那些……”为了自己的饭碗,他委婉着,“比较容易被认为是一些不太合规…合法的动作,对您可能会造成比较严重的后果。” 钟付听懂了, 这是告诉他这都是违法的,你可千万不能干啊。 “好吧,麻烦你今天过来跑一趟。我这几天想想,要是有想法了我再找你。” 钟付说完对上律师怀疑的眼神。 “合法,一定是合法的想法。”得到钟付保证,律师这才离去。 钟付躺在沙发上泄气地想,看来自己想着什么故意把手上的股份大甩卖给什么钟宣业的对头,或者竞争对象什么都行的,让公司变成别人的或者批破产的想法完全不行啊。 这怎么还有那么多规矩啊。 还有钟宣业也是个废物,怎么还能把公司搞得业绩低那么多,害得他根本没法交易股份。 客厅里的电视播放着一部都市感情剧,钟付听着那吵吵闹闹的声音想,这和电视剧里演的也不一样啊。 “果然还是一刀把钟宣业捅死方便一点。”钟付盯着电视幽幽开口。 管家下一旁一惊,仔细去看钟付的表情,感觉他不像再开玩笑,忍不住提醒:“别冲动。” 钟付转头看着管家,他说:“这不算冲动吧。早就想捅死他了。” 说完,他又转头回去看电视,管家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又或者劝钟付点什么。无事可干的他又去帮忙整理钟付的药,帮他查看药的余量,提醒他及时去医院拿药。 管家不懂医,但他拿到的药,名字大多复杂又或者是些英文音译过来的,不管是使用说明书上写明的适应症,还是不良反应。密密麻麻,都让管家知道,这些药很大程度上都算是于事无补。 不过是些让他能稍微舒服的药,对他的病,或者说对钟付的命来说,毫无延长作用。 管家叹了口气,实在不忍。 钟付倒是没空感伤自己快死了,临近股东大会,他没有找委托人,第一次自己亲自出席了会议。 他还记得那天他坐在会议室主席位上,钟宣业推门进来的时候,表情又多精彩。钟付坐在位置上,都快要笑出声。 之后的会议上,和以往流程一样,进行一些汇报和决策调整,钟付基本听不懂,所以他完全不顾钟宣业的脸色,一直在频繁地打断汇报,并且提问。 指着ppt上文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选这个人当董事,他名字不好听,我不喜欢。 在其他股东听来近乎弱智的问题,让他们私底下不免怀疑这位大股东,公司的实际控制者,拥有高比例投票权的人,到底是否真的靠谱。 这样一个什么都不懂的白痴,竟然是公司最大的股东。这几年越发减少的分红以及一年比一年都难看的财报仿佛都有了原因。 等会议结束,一众人开始茶话闲聊的时候,钟付突然走到一旁的发言台,拿上话筒。 “喂喂,喂,能听见吧。” “各位安静一下,麻烦听我说两句话。” “今天我第一次来参加股东大会,除了来凑凑热闹,我也是来宣布一件事的。” “我本人在前不久被诊断出胶质瘤。” “简单来说,就是我得了癌症,快要死了,股东这个位置也许很快就不能胜任。” 全场哗然。 钟付站在台上,冷眼看着台下一种人的反应。他对上钟宣业在一旁狰狞又震惊的表情,满意地笑了。 他仿佛看到了这个本就岌岌可危的公司即将倒塌的未来。 第16章 钟付病重的消息在公司高层中造成震动,最近有大大小小的股东来问钟宣业到底是什么情况。 那天钟付在股东大会的表现实在糟糕,加上他身体不好,很大一部分股东都动了后续撤投的意向。加之这几年公司经营情况不佳,他们开始动摇,难道自己一直投资的就是这样一个不靠谱完全外行的实际控股人的公司吗? 钟宣业焦头烂额,他只好亲自提着礼品上门拜访,并和股东们说明白,钟付手里的股份是亡妻去世前心疼儿子给的保障,公司实际运营他是不参与的,让他们务必安心。至于他的身体情况,其实没那么严重,不过是钟付最近头疼脑热多了,加上和他闹了矛盾,这孩子疯惯了,总是乱讲话。 本来这种自己家的事拿出来说总是不体面,但钟宣业不在乎,他自己在乎这个自己一手奋斗出来的公司。现在只后悔当初结婚时怎么就为了在梁晚筝父亲那撑面子,头脑一热给了梁晚筝那么多股份,现在真是后患无穷。 他对自己这个孩子的感情很淡,梁晚筝怀钟付的时候,他已经对梁晚筝没了感情。但那会对钟宣业来说,实在不能离婚,于是钟付也就生下来了。不然按照他那位前老丈人的脾气,要是知道他女儿和他离婚,非要拉着梁晚筝去打掉不可。 等出生之后,也不知道是在梁晚筝的肚子里受他妈妈情绪影响还是什么,和他也是不亲,靠近他就哭,抱也不给抱,钟宣业看着钟付那幅哭闹的样子,心里十分厌恶。 只有梁晚筝刚出事那会,他看钟付疯疯傻傻的模样,还是生出了些为人父的怜悯,很是精心地照顾了他一段时间。那时候正巧钟意出生,他的注意力也是大多数在钟付身上。 等钟付精神正常些,慢慢长大,他和钟付的关系又开始变得糟糕。但那会也勉强还算父子,钟宣业也只是厌恶钟付越长大,性格越散漫,恣意妄为。等钟付看到梁晚筝的遗嘱之后,他和钟付之间就再也没有什么父子之情可言了。 钟付估计每时每刻都在诅咒他死掉,而钟宣业也则是懊悔,当初为什么要让这个孩子出生。 * 比钟宣业更早找上钟付的是钟意。他提着一大堆补品过来,钟付注意到,里面甚至有一盒脑白金。 “哥,我联系了医院,一会就带你去检查好不好。” “你最近身体怎么样?是不是吃不好,我看你瘦了很多。” “哥那天的事,你别生气了。爸也是一时气急才说的话,他也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还有你的病,医生是怎么说的?还是再去我联系的医院检查一下吧,万一是误诊呢?我联系的这医院,他们都说治脑部的肿瘤是国内数一数二的。” “就算是,就算是……那也要好好治,现在的医疗手段这么发达,总会有方法的。” 还没等坐下,钟意就开始一句接一句,甚至没有让人能插嘴的气口 钟付看着摆满客厅的各类补品,静静地等着钟意说完,等人终于停下来,他才淡淡开口:“把东西拿回去吧。” 钟意听着一下就急了,他一想到钟付的病就觉得难过,这下更是眼眶红了一圈,开口甚至都带了哽咽。 “哥…!” 钟付看着钟意这幅模样,不知道还以为他明天就归西了,怎么钟意一个没得病的,比他一个得病的还难过啊。 “我自己心里有数。你赶紧把东西拎回去,买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这脑白金是什么意思?你从你妈妈送礼库房里随便拿的是不是?” 钟付很清楚钟意的为人处事。 那时候还是个小孩,刚会走路的时候就喜欢粘着他,钟付也没办法,还那么小,什么都不懂,和他计较什么呢。于是就让他跟着,偶尔自己也会逗逗他,抱一抱。 钟意嘴巴很会哄人,最喜欢的就是跟着他屁股后面喊哥哥,哥哥,给他送礼物说是自己最喜欢的糖,结果就是在家里零食柜里随意抓了一把给他。钟付每个生日的礼物他都不会落下,但大多数都是些别人送给钟意,然后他又从里面随手挑出一两件送钟付。 他也不是没钱去买新的,只不过没那么在意,只觉得送礼物只要送了就行。 老实说钟付并不是很在意钟意对他的感情到底是嘴上说得好听,还是真心真意。 第15章 毕竟,他也不觉得他和钟意是兄弟。 “…是,哥,我是太着急了,所以才从妈那边赶紧拿了点出来。你是不是不开心了,那我重新去买好不好?”钟意被钟付点破,顿了一下,立马开口解释。 “我是让你拿回去,不是让你重新买。”钟付皱着眉拒绝了,他好不容易睡了会,结果钟意一来就把他吵醒了。本来平静的脑袋似乎又开始逐渐泛起疼痛。 “哥,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注意。”钟意一边说着一边走上前拉住钟付的胳膊,言语急切,“哥,我们还是先去医院吧,你的病比较重要。” 钟付看着自己胳膊上的那只手,动了动把他的手挣开,靠在沙发上,伸手揉揉额角:“我自己身体自己清楚,不用你操心。” “可是……!” “你过来找我,你妈妈知道吗?”钟付问。 “…她不知道,但她看到自己东西少了,应该能猜到。”钟意低下头。 钟付烦躁地啧了一声,不管是钟意,还是陈云,他真是统统不想和他们扯上关系。 钟付的头又开始痛了,懒得再和钟意你一句我一句的周旋,反正他话已经说了,走不走就是钟意的事了。 钟付慢慢扶着沙发站起来,准备回房间休息去,站起来的一瞬间,剧痛像鞭子一样猛地抽过来,他陡然失去平衡,往前倒去。 “哥!你怎么了哥?!”一旁的钟意见状赶紧冲上前 扶住要栽到在地上的钟付。 “额……”钟付痛得耳鸣,冷汗从额角和背后渗出,那分钟他几乎痛得想打滚,但又因为剧烈的疼痛而失去了力气。 钟付这段时间已经掉了很多体重,但失去力气的身体还是十分沉重,钟意托了他两下没托住,只好顺着力道,搂着他慢慢往地上坐去。 钟付痛得几乎想蜷缩起来,钟意虚虚搂着他,不让他彻底倒在地上,见钟付那痛苦的模样,自己的双手竟然也跟着不自觉颤抖起来,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该把钟付抱回房间的床上,还是该叫救护车。 “哥,哥…”钟意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哥你还好吗?” 钟付微微蜷起身体,试图抵抗疼痛,眼泪不自觉地流出,他微微张嘴,努力深呼吸。大约过了二十分钟,疼痛像潮水一般缓缓退去,钟付浑身几乎被冷汗浸湿,嘴唇白得像纸,额前的头发被汗打湿,凌乱的贴在脸上。 钟意看着眼前的钟付,不自觉的发愣。 “…管家呢?”钟付缓了缓,艰涩地吐出一句话。 “我刚进门的时候,他见到我来了,就出门去买东西了。”钟意愣了两三秒才回话,答完之后才立刻反应过来,伸手到旁边的茶几拿了几张纸,想帮钟付擦擦脸上的汗。 刚碰到钟付的脸没两下,钟付就往旁边微微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他慢慢撑地,站起身。 “哥,我们还是去医院吧。你一直都这么痛吗?哥,你都站不住,去医院好不好?”钟意还坐在地上,仰头看着站起来却完全站不直的钟付,从这个角度看,钟付简直是摇摇欲坠。 钟付又开始扶着墙从自己房间里走去,这样的方式走回房间,他竟然已经习惯。 “你赶紧回去吧。钟宣业要是知道你来找我,他应该很乐意和你,还有陈云,讨论我的遗产怎么算吧。” “哥…”钟意还想说什么,钟付却已将门关上。 钟意不死心,又走到他的房门前。看着那紧闭着的,薄薄的门板,抬起手,最后还是没有敲下去。 最后他听钟付的话,默默地离开了。 在开车回家的路上,一个红绿灯的间隙,钟意鬼使神差地将手伸进口袋里,掏出刚刚那两张帮钟付擦汗的纸。 其实也就轻轻地蹭到了钟付的脸,甚至不到三秒钟。钟意看着那团已经被揉皱的纸,将它放到鼻子下,嗅了两下。 滴滴—— 后车喇叭响起,已经是绿灯。钟意如梦初醒,连忙把纸巾塞回口袋,发动汽车。 第17章 朗家难得聚在一起吃饭,朗衔道毕业回国没在家休整几天就自己搬出去了,和他老爸老妈碰面的机会,在公司比在家里多。 那段时间朗衔道高强度加班,一天三顿都在公司,基本007,自己找的房子也就是当个浴室和睡觉的地方。他妈妈是最先了解到这个情况的,硬抓着他去吃了顿晚饭,又把他压回家里洗澡睡觉。 “妈,我手上还有点活没做完。” “和我还说什么活呢?现在拿衣服去给我洗澡,然后睡觉。”夏珍女士皱着眉头,开口就把朗衔道的话全堵回去了。 “……我床单没换,我先把床单换了。” “赶紧给我去洗澡!我给你换!”夏珍把睡衣拍到自己儿子身上,催促他赶紧的。 朗衔道没办法,洗完澡出来他妈确实帮他换好了床单,甚至还不知道从哪掏出来一个助眠香薰给他点上。 “行了,现在给我上床睡觉。” 朗衔道无奈道:“…妈,我现在上床也睡不着啊。” “睡不着你就给我闭目养神,闭着闭着你就睡着了。”夏珍拍拍他的肩膀,看着朗衔道无可奈何地躺上床,她伸手到床侧把房间的灯都关掉,留了一盏小小的夜灯。 夏珍又帮他掖了掖被角,看着真的听她话乖乖闭目养神的朗衔道,微微笑了一下,接着轻轻拍拍他的肩:“今天带你吃了顿好的,你好好洗个澡睡一觉。不管发生什么事,我和爸爸都不希望你用那些事来折磨自己,知道吗?” 夏珍点到为止,夜灯下朗衔道的脸显得更加憔悴,她心里叹气,但没说什么,径直离开了。 听到关门声响起,朗衔道适时把眼睛睁开,点开被夏珍放在床头柜的手机。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消息框里许久没有被回复的消息,永远拨通失败的号码。 朗衔道突然有些泄气,他把手机甩在一边,再一次闭上了眼睛。 “听说你最近有个挺重要的会,开一半突然离场了?”朗文突然在餐桌上开口,话里是质问,脸上倒还挂着笑。 “有点私事。” 朗文和夏珍默不作声地交换了个眼神,朗衔道看着就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不打算再解释,只低头吃饭。 “挺好的,还知道去办点私事了。”夏珍笑笑,“虽然工作里这样不好,但毕竟是咱们工作狂儿子第一次为了私事,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朗文适时开口:“行了,反正现在公司是你在管,做事注意分寸。” “…所以儿子,是什么私事?”说完正经的,夏珍更关心的是什么能让她的儿子会议中途离开。 “妈。”朗衔道无奈地叫了声,对上夏珍好奇的眼神,只好松口,“时机合适了我会说。” 这下夏珍和朗文是明着高兴了,他们满意地点点头,感叹自己的儿子终于总算有点个人娱乐。自从那次夏珍压着他好好休息了,朗衔道总是恢复了还算正常的上班时间,不过依然兢兢业业。 不到一年,她和朗文已经过上了半退休的生活。 “一会在家里睡,还是回去?要回去的话,去房间拿件衣服穿上,夜里要降温了。” “我开车回去,应该没事。” “没事什么没事,一会把衣服穿上再给我出门。”夏珍轻打了一下朗衔道,想到什么似的突然道,“还是要注意身体,我前两天打牌听朱姐和我说,那天他家老公去开会,会上来了个疯疯癫癫的年轻人,等会要结束了还突然说自己得病要死了。给他老公晦气得,回家还拿柚子水洗澡了。” 父子俩听着夏珍这一通说,都皱了皱眉头,朗文说:“还说儿子注意身体,你也给我少打点麻将,天天窝一个房间里吸别人二手烟。这朱姐怎么一打牌嘴就没边,夏珍你少听几句。”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唠唠叨叨的。” 朗衔道捕捉到她妈妈刚刚话里某些敏感的字眼,他岔开话题:“我一会穿了衣服再走。” “这才对嘛,吃饭吃饭。”夏珍这下终于眉开眼笑。 * 钟付又陷入了梦境,这是他前所未有的感受到自己是在做梦,以一种诡异的第三视角注视着梦里的所有。 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小孩,走走停停,他听不到声音,只能看到女人的嘴张张合合,带男孩进了童装店,给他挑了两件外套,拿着在他身上比划的时候,钟付看到小孩摇了摇头。 接着他们经过一家汉堡店,女人又指了指,男孩犹豫地看了看女人,又看了店里张贴的巨大副汉堡广告,还是摇了摇头。 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似乎只要有适合小孩的店,女人都想让他进去试试,但小孩都是摇摇头或者低着头沉默拒绝了。 到底要去什么店才满意?钟付想,小屁孩真难哄。 女人似乎放弃了带男孩逛店,只是拉着他走。天气很不错,路上很热闹,行人来来往往,女人带着孩子仿佛逆流的鱼,穿过人群的间隙,寻找自己的终点。 第16章 终于她脚步停住,似乎到达了她的目的地,那是一座很高的楼,钟付注意到女人抬头望了一眼,被耀眼的阳光刺到,她猛地闭上眼睛。 再睁开时,她低下头看了一眼小孩,然后用力握紧男孩的手,牵着他像那栋楼走去。 一路上对任何东西都摇头拒绝的男孩,这时候却不走了,他的目光被路边一个冰淇淋摊位上的甜筒冰淇淋吸引住了目光。应该是为了用可爱的造型吸引路人,那个甜筒搭成一个猫猫头的形状,上面用异型的巧克力摆出猫咪胡子还有猫嘴。 他不想走了,仰头看着牵着自己的女人,又转头看了看那个可爱的甜筒。女人前进的步伐随之停滞,她顺着男孩的目光看像那台冰淇淋车,注视良久。 然后突然笑了一下,应该是笑了吧,钟付看到女人嘴角弯起,蹲下身摸摸男孩的头,然后带着他到冰淇淋车前面,给他买了一个他一眼看中的猫猫甜筒。 她把男孩带到冰淇淋车的餐椅上,蹲下身和他说了些什么,然后就自己起身离开了。男孩很乖,只是坐在椅子上看着自己手里的甜筒。 似乎有些太可爱了,他犹豫着,半天才伸出舌头,舔在了不会破坏可爱猫猫脸的背面。 世界在他吃下第一口甜筒的瞬间恢复了声音,钟付听到了不远处传来的砰的一声闷响,接着是一声足以刺破他耳膜的尖叫。 钟付想看看是什么情况,梦里的视角却固定在了男孩的声音,他依然在认真的吃着手里的甜筒,直到尖叫与惊呼越来越多。 钟付听着感觉脑子快要炸掉,男孩才终于抬头望向自己的不远处。被人群团团围住的地方似乎吸引了他的注意力,他举着甜筒往人群里走。 等等。 别往里面走了。 别进去,别进去。 剧烈的心跳声不知从哪里传出来,钟付看着男孩钻进人群,现场一片混乱,似乎没人注意这个小孩,有人报警有人叫救护车,还有人闭着眼睛哭泣。 不要,别进去。 不要进去! 男孩终于走进了人群的最中间,手里的甜筒跌落在地,他看着地上的那团东西,失去了分辨的能力,只看到一抹熟悉的裙子颜色。 “啊——!!!”钟付尖叫着从噩梦中醒来,他泪流满面,剧烈喘息,梦中的画面不断闪回。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和梁晚筝相处的最后一天,最后一个下午。 他应该是看到了梁晚筝最后的模样,惨不忍睹。越回忆,画面越清晰,钟付挣扎着去按亮床头的灯,拨弄几下房间却依然漆黑一片。 他心跳不止,眼泪也根本停不下来,摸索间拿到了自己的手机,不用输入就能一键呼出的号码被他毫不犹豫地拨通。 “接电话……接电话!接电话!” 钟付听到自己的声音,好像是从喉咙发出来的,还是房间里另一个人在说话。他分不清了,手机里那头安静得快要把他逼疯。 “朗衔道,接电话!” “为什么不接我的电话!!!” 钟付痛哭着,崩溃地把手中的手机扔出去,踉跄着走下床,剧烈的疼痛中他失去平衡,一头栽倒在地,昏死过去。 第18章 管家是第一个发现钟付昏迷的人。 管家采购完回家已经要到饭点,走到他房间门前,叫了他两声却毫无回应,这段时间钟付觉浅,不至于这点音量都听不见。管家赶紧推开门,房间内漆黑一片,将灯打开,看到了躺倒在地的钟付,他的不远处还有一部被摔得粉碎的手机。 万幸只是昏迷,救护车上他的血压血氧都还正常。到达医院的时候,他的额头已经肿起一大块,皮肤下隐隐发青。医生担心他摔这一下颅内会有出血,又把他推去做了ct。 管家在一旁拿着钟付这段时间的各种检查单病例表,医生接过来看了一会脸色越发凝重。 “病人这个情况,怎么没有入院?选了保守治疗?” 管家徐叔面露难色:“…他不愿意。” 医生将手里的影像片翻得噼啪作响,眉头皱起:“赶紧趁这次给他办住院手续,不能在耽误时间了。”所幸这次摔倒只是磕碰到,没造成什么大碍,确认了人没问题,就将推进病房修养了。 管家推门进去的时候,钟付已经清醒。 他静静地躺在病床上,旁边的心电监护仪时不时发出滴滴的响声,听到管家听来的声音,他平静地问:“几点了?” “十点半了。怎么样,头还疼吗?” 钟付感觉到胀痛,眨眼间还有些挤压感,他笑笑:“还行,应该给我输了点止痛的药吧,就是感觉很肿,我是不是成猪头了?” “还行还行,就你摔下去碰到那块肿了点,没带镜子,我给你开手机镜头看看。” 徐叔着急忙慌点开相机,还没拿到他面前,就听到钟付淡淡道:“不用了,我看不见了。” 他动作一下子顿住,凑近看他的眼睛:“怎么回事?怎么就突然看不见了?我去叫医生!刚刚检查不是说没什么问题吗?” “不知道,我在家里刚醒的时候应该就看不见了吧,按了几下灯都没亮。”钟付眼前一片黑茫,他眨了眨,却只能感觉到眼皮地开合,除此之外眼前什么都没有,“不过好像也正常,之前医生就和我说过可能会失明,但应该不会持续很长时间。你别去了,徐叔,等明天再说吧。” 也许天亮了,我又能看得见了。 钟付其实并没有把握,他逐渐感觉,他的脑子,他的身体正在失控,像一辆刹车失灵的车疾驰着奔向悬崖。 “徐叔,我是不是要死了?”钟付突然开口。 徐叔错愕,鼻子一酸,他有一瞬间说不出话,最后勉强开口:“…小付,你胡说什么呢,好端——” “我梦到我妈妈了。”钟付打断他,“我梦到那天她带我去逛街。” “她想给我买一件牛仔背带裤,但我没要。她还想带我吃汉堡,可我也不想吃。”钟付一点一点回想,“我好像一直都这么难哄。” 徐叔听着快要落泪,钟付是他看着长大的,那么乖的一个小孩,给他块糖他都能高兴很久,哪里能说得上是难哄。 “那一路上,我什么都没要,什么都不想要。偏偏最后,我想吃那个冰激凌。”钟付说着说着,竟然笑起来,“那个冰淇淋是真的很可爱,是个猫的样子。那个冰淇淋,那个冰淇淋它还很甜……” 钟付感觉脸颊两边痒痒的,伸手一摸,竟然是从眼角溢出的泪水。 “你知道吗?那天妈妈是想带我一起……” “好了,小付!你看看你,生病了胡思乱想,别想了,休息吧,我先去找医生聊聊。”徐叔赶紧打断钟付的话,害怕他继续回忆。 但钟付没受影响,他继续说,“她是想带我一起走了。不过我想吃冰淇淋,所以她就自己走了。” “小付……” “就因为一个甜筒冰淇淋。我什么都不要,我真的什么都不要,我只是想要那一个甜筒而已,她就自己走了。”钟付不停地重复着,就像那些被他遗忘许久的片段不停地在他脑海里闪回。 “她都没有回头看我一眼。” “要是我不吃那个冰淇淋,我是不是八岁就和她一起死了。” “小付,好了!” “徐叔,我今年已经二十八岁了。”钟付念出自己的年纪,仿佛一个暗喻。 徐叔连忙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小付,别想了。你妈妈她很爱你,她也不忍心……” 钟付的眼睛转了两下,似乎在循着声音想和他对视。可是转了几圈,徐叔只看到他眼神空茫,没有任何落点。 “徐叔,我手机怎么样了?还能修吗?”钟付突然转了话题,仿佛突然之间想起了那么被他摔碎的手机。 “我一起带来了,不过好像开不了机了。明早我去给你修一下。” “帮我好好修修吧。如果修不好,里面的东西能帮我导出来就好。” 聊完这些,徐叔帮钟付掖了掖被角,就准备出病房,让钟付好好休息。出病房前,钟付借了他的手机,拜托他帮忙拨通了一个电话。 第一个电话刚拨通就被挂断,钟付又拜托徐叔帮他拨通了第二个,第三个…,等到第五通电话拨过去的时候,总算没有被挂断。 徐叔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男声的喂,就退出了病房。 “朗衔道,你在干嘛?” 电话那头好一会才有回应:“…这是你的新号码?” 钟付没回答,只是又问:“朗衔道,你在干嘛?” “你有什么事?” “朗衔道,我要是明天死了,你会来看我吗?” 朗衔道把手机放到面前,看了看时间,听着电话那头虚虚的声音,他几乎下意识地以为钟付又在哪喝醉了。 “你要是会来看我的话,多给我烧几张纸吧。” “香也给我多点吧。”钟付补充道。 第17章 朗衔道没有回答,他很想说你又在发什么疯,这又是什么突如其来,莫名其妙的考验吗?可他已经不是从前的他,他不用在费心思寻找这些考验的正确答案,于是他沉默着。 “朗衔道,你怎么不说话?也和我说说话吧,是还在恨我吗?” “钟付。”朗衔道突然叫出他的名字,“再提这些有什么意思?” “没意思吗?你还恨我吗?朗衔道。” “和我说说话吧,朗衔道。 “要是我明天死了,你以后想起这通电话,岂不是会后悔。” 朗衔道仿佛被他激怒:“我和你没什么话好说。” “朗衔道,别对我说太难听的话。” “…凭什么?” “你会后悔。” 后悔什么?朗衔道想不到,如果他真的要后悔,那应该是在最初的开始,他就不应该和钟付在一起。 得不到朗衔道的回答,钟付似乎没了兴趣,朗衔道只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些微弱的滴滴声,还没等他分辨是什么声音,钟付又开口了。 “朗衔道,你真无聊。” 说完,钟付摸索着屏幕,挂断了电话。 第19章 第二天一早钟付就把律师叫来了医院,让律师去和主治医师开具自己现在的病情说明,委托他告知各方股东。 “对了,要是我突然死了,我名下的东西都帮我捐出去吧。” “捐之前考察一下资质,委托机构每年定时捐,不要一次性全捐掉了。” 钟付静静听着律师敲打键盘的声音,最后一个字打完之后房间又恢复了安静,他突然自嘲的笑一下:“到头来,还是我真的要死了才能威胁到钟宣业吗?但他好像自己再这么干下去倒闭也是迟早的事。” 徐叔在一旁听不下去,开口:“小付,你好好活着才是你妈妈最想看到的。你爸妈的事,那都是上一辈的事,无论如何你都要过好自己的生活。” “她早死了,她能知道什么?”钟付偏头转向窗户那侧,转移话题,“今天是晴天吗?推我出去晒晒太阳吧。” 最后徐叔给钟付穿了里三层外三层才把他推出去,钟付坐在轮椅上只能感觉到一些大致的方向,不知是因为看不见的原因,还是他不常来医院的原因。 从病房到楼下小花园的路这么长吗? 在电梯上的时候,还碰到个上电梯见到他被吓得叫了一声的小孩。 等出了电梯,钟付有些好笑地问:“我现在是长得很恐怖吗?” 徐叔看了眼钟付肿胀青紫的额头:“小孩子胆子小。” 今天果然是个好天气,阳光和煦,钟付在花园里晒了很久的太阳,他缓慢而深的呼吸,像是在吸收能量。 “徐叔,我妈妈有一套小房子,留在老城那边。我去看过,都挺好的。”钟付突然开口,“等我死了,你就退休吧,偶尔去那套房子住住,或者去开窗通通风就好。照顾我这么个麻烦精,也是很辛苦。” “小付,你还年轻,这病也不是不能治。” “怎么治,给我脑袋开个洞,然后把东西切下来,在装回去,等我醒了我就做个瘫子或者醒不过来做个植物人。运气好我这次治好了没事,然后过不久又长新的出来,然后我再切,等着它再长。”钟付听到头上传来树叶被风吹动的声响,他抬头想看看,却突然反应过来自己这会看不见。 “…你说这是不是报应?” 那天的他看到梁晚筝的死状当场晕了过来,醒了之后一睁眼就惊厥,尖叫,高烧不退。钟宣业一边料理梁晚筝的后事,一边应付梁家人,还得带他去医院。 他几乎不会说话了,并且富有攻击性,能被他手抓住的都成了他丢出去的武器。钟宣业被他用一杯热水泼到,刚想骂人又看到钟付也被烫红的手,最后只重重推门出去给他叫医生打上一些少量的镇定剂。 钟宣业又给他找了心理医生,最后勉强能让他安安静静地出席梁晚筝的告别仪式。 到了现场却又出事了,看到梁晚筝悬挂的遗照,钟付又开始尖叫嘶吼。钟宣业几步走过去捂住他的嘴,还被他咬了几口,没忍住抬手给了他一耳光。 钟付的外公这下忍不住了,走上前要把钟付带走,但钟付谁也不要,尖叫到发抖,最后晕倒被送去了医院。 梁晚筝的告别仪式就这么荒唐收场。 这次晕倒过来,钟付似乎恢复了些神智,他变得安静沉默,依然不说话。心理医生建议钟宣业多带他出去走走,钟宣业问能不能给他请个阿姨全天看顾他。 “…最好是钟先生您自己亲自带他,小付这是很明显的创伤应激症状,他的意识接受不了也承受不了自己母亲那样方式的离去,所以才会这样……您作为他现最亲的亲人应该多和他相处,让他感受这个世上还是有人在支撑着他……” 钟宣业没办法,只好把钟付带在身边,上班,开会都带着他,只有商务酒席实在没办法就把他交托给陈云看看。 陈云大着个肚子,快要临盆,对他的照顾也只能说是尽力。偶尔发现钟付一个人在哭的时候,她看着,也会于心不忍把他轻轻搂进怀里帮他拍拍背。 梁家人也在忙碌,忙着和钟宣业一起操办梁晚筝的身后事,按照她的遗嘱把该分给钟付的部分妥善处置。梁家老爷子在梁晚筝告别仪式后就一病不起,一家人又忙着去照顾他。 等老爷子终于从丧女的悲痛中缓过来一些,想起自己女孩还留有一个孩子时,时间已经过来很久。他坚定地想一定不能把钟付留在钟宣业这种人身边,于是又久违的踏足了那座小别墅。 这是他送给女儿的礼物,最后竟然成为女儿的催命符。梁老爷子在门口喘息很久,才被人扶着进了门。 进了房子,他端坐在主位,伸手指了指钟宣业,示意他把钟付叫出来,他今天要带走他。 钟付在一众人的目光中出现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紧紧牵着钟宣业的手。梁老爷子和他打招呼,他也不理,甚至往钟宣业背后躲了躲。 “钟付,小付?外公来接你回家了,和外公回去好不好。” 梁老爷子朝他伸手,钟付彻底躲在了钟宣业身后,甚至小小声地说了句:“不要。” 钟宣业倒是伸手推了推他,让他往外公那边走,可他刚被推出去,又自己跑回钟宣业的身后。 场面一时陷入尴尬,梁老爷子想带他走,钟宣业则是觉得把他送走也省事,但钟付自己不愿意,瑟缩着把梁老爷子逼退了。 梁老爷子走了,过了不久又来了,带着礼物和零食,一如既往地朝钟付伸手,可钟付不理,甚至去找刚出了月子的陈云的手。 饶是梁老爷子脾气再好,也被气的够呛,丢下带来的东西就离开了。 后面他又自己来了两回,然后是钟付远方的表姑,接着代替他们来的是梁老爷子身边的秘书。 再之后,就没人再来带走钟付了。梁家仁至义尽把梁晚筝留给钟付的东西安排完全,就与他彻底地划清了界限。 梁老爷子更是放言自己从来没有这个孙子,连早年前自己为这个孙子设立的信托基金还有遗嘱划分也全部改了。 于是钟付除了梁晚筝给他留下的一些财产,和自己母亲的任何联系也没有了,他变成一个空荡荡的人。 “我不知好歹,不仅没有陪我妈一起去死,甚至还赖在害她去死的钟宣业身边,幸好梁老爷子身体好,换做我是他,都要被气进医院。” “我慢慢想起来了,梁家的人来过不止十次,可我这个人不识好歹,还忘恩负义,确实没什么带我回去的必要。” “所以我得这个病,也是报应。”钟付感受到风吹过,树叶飘落擦着他的脸落下,“我已经借着梁晚筝的遗嘱,接着她的命,多活了二十年。” “正好,她二十八岁死了。” “我二十八岁,也要死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可就算是死人也想带下去些什么,钟付想他死的时候,也许还能两手抓满恨意下地狱吧。 钟宣业的,陈云的,钟意的。 还有来自朗衔道的。 除此之外,他什么都不想要。 第20章 钟付的眼睛和他的手机一起好了。 准确来说他的手机是换了个新的,被砸碎的手机实在难以恢复原状,只好将里面存储的东西都给他导出到新手机上了。 钟付拿着大概翻了下,不可避免的还是丢失了一些数据。他看着自己和朗衔道断断续续的聊天记录,大多数保留着,就两个人分手那时候的遗失了。 只剩下离那段时间最近的一张戒指照片被保留了下来。钟付将照片放大,仔细地看照片上关于戒指的细节。 结果是,钟付发现自己对这枚戒指竟然没什么记忆了,明明当初是他买的戒指。 他把手放在自己眼前端详,明明只是失明几天,现在看着这只手竟然会有种诡异的陌生感。这又让他想起手机里的戒指照片,太久不见就会忘记。 第18章 或许他再失明久一些,这个世界原本的模样也会被他遗忘。 那朗衔道对他,是不是也忘掉了很多。 两人分手之后,朗衔道的内心却是颓丧了很久,他有时候甚至在想,究竟是不甘心自己被钟付像狗一样扔掉,还是恨钟付没有自己想象中那样爱自己。 想得越多,越没有出路,最终朗衔道选择将手机里有关钟付的所有都一键清空。 他屏蔽掉了关于钟付的一切消息,不再试图从任何渠道打听关于钟付的近况。虽然就连钟付是那个钟家的大儿子这种消息也是他回国后才知道的。 他全情投入工作,不敢让自己歇下来,一旦停下来,在任何地方,任何时间,他都能想起来钟付。 他写论文的时候要靠着他,做饭的时候要陪着他,走路要牵手,发呆的时候也要和他挤在一块,消息要及时回复,说出的话一定要遵守。而钟付也同样交托着自己,事无巨细的行程报备已经是最最基础,每天的衣服穿着包括贴身衣服全交给朗衔道定夺,他用的东西都是朗衔道买的,甚至连吃饭的食物类别和分量都被朗衔道严格控制。 钟付仿佛想做一条朗衔道脖颈上永远存在的围巾,柔软的缠绕着他,而他的下方就是朗衔道的咽喉,微微一使劲,朗衔道就会窒息而死。 朗衔道纵容他,满足他,又控制着他。他抓住这个似乎是从天而降的人,引诱他,捕获他,然后再不动声色地囚住他。 但朗衔道心知肚明,这些都是钟付允许之下,赋予他的权利。所以有一天钟付不给了,把一切都收回了,朗衔道被毫不留情地踹出局,他也试过去敲门,敲到手掌肿胀,甚至流血,钟付毫不动摇。 他又挣扎着在门口说了很多话,用他最不喜欢也最不擅长的感情牌,他都要说到喉咙出血,但门里的人却报以沉默。 朗衔道的手指是感受过那半夜的微凉,柔软的手指把他的手轻轻托起又分开,冰凉的铁圈轻轻套进他的手指,他甚至能感觉到钟付的手还拿着戒指微微转了两圈。时至今日,他的无名指还残留着那抹温度,但最终温热的眼泪落下,带走了那丝被他保存已久的温度。 “钟付,我对你仁至义尽。” 于是朗衔道转身走了,他彻底地和钟付划清界限,他发誓再也不让钟付踏足他的世界半步。 “朗衔道,你今天加班了吗?怎么回来得那么晚?” 钟付又非常自然地登堂入室,甚至换上家居服,开着电视,俨然一副主人做派。 “……我记得我换了密码。”朗衔道扭头看了一眼自家的大门。 “对啊,你真狠心。”钟付做伤心状,下一秒又笑起来,“不过你设的密码都很好猜,我输第二次就进来了。” “…………”朗衔道才回家不到两分钟,就已经感到无语两次。 他决定无视钟付,弯下腰准备换鞋,钟付却几步走到他面前,扶了下鞋柜停在他前面。 两人的距离一下子被钟付拉得很近,他的眼睛从朗衔道的脸上一寸寸滑过,看得非常仔细。朗衔道有些不适应地偏了偏头,甚至想伸出手让他离自己远点。 钟付却突然开口:“朗衔道,你长大了。” 朗衔道这下干脆利落地伸出手,把他推到一边,弯腰低头换了鞋, 直起身来看了钟付一眼,拿着包放房间里走去,和他擦肩而过的时候才开口:“我和你认识的时候是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就是小孩啊。” “你会和小孩上床?”丢下这句,朗衔道进了卧室。 钟付站在原地耸耸肩:“果然是长大了,这种话都会说了。” 最后朗衔道还是让他上了饭桌,这一餐没有因为钟付在而变得丰盛,他按照自己的原计划煮了碗面,顺带给钟付下了一碗,仅此而已。 结果在餐桌上,朗衔道还是感觉到钟付若有似无的视线,他忍了一会,接着忍无可忍。 “不想吃就出去,别浪费我做的东西。” “长大了脾气也变得越来越差了。” “…………”朗衔道决定不再理他,埋头吃面。 “真好吃啊,朗衔道,你厨艺是不是进步了,之后也在一直做饭吗?” 朗衔道没理他,并不想和他讨论两人分开之后他的生活。 等两个人吃完,朗衔道抬着碗去厨房的时候,钟付也跟来了,像以前一样离他很近。 “没礼貌。朗衔道,你为什么不理人?” “你吃好了?自己把碗洗了。” 钟付看了看桌上那碗被他勉强吃进去半碗的面,他说:“实在吃不下了,你做得太多了。” 朗衔道偏头看了一眼他瘦削的脸颊,没再说什么。 之后的整个夜钟付没再主动说过话,他俩竟然奇妙的拥有了一个和谐相处的夜晚。 快要休息的时候,朗衔道见钟付完全没有离开的意思,在心里叹了口气,似乎妥协了,他说:“你今天过来带换洗衣物了吗?” 钟付听到,愣了一下,然后说:“不了,我不在这里睡。”他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司机应该在路上了,我一会就回去了。” 朗衔道听完,眉头皱起,这个答案在他意料之外,但也挺好,至少他还没打算让钟付再去他的房间里睡觉。 很快,司机的电话打开,车已经开进了停车场,听着钟付下去。钟付痛痛快快地起身,和朗衔道挥手说再见。 推开门的时候,他本来一脚都踏出去了,又回头看着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的朗衔道,像是在喃喃自语。 “朗衔道,你老了之后,会是什么样子?” 声音很轻,朗衔道没听清,等他抬头看过去的时候,只看到了家里的大门被轻轻关上。 整套房子又重归安静,朗衔道环顾四周,默然不语,仿佛和房子融为一体。 第21章 钟付在朗衔道家里出现得十分随机,一开始朗衔道十分抗拒,甚至有些仿佛ptsd的行为,到现在已经随他去了。 不同于往常的,朗衔道下班后才会看到出现在房子里的他。早晨刚睡醒的朗衔道,看到了不知何时来到的钟付。 他穿了薄薄的衣服,又或者是因为钟付太瘦了,朗衔道的视角里,看到十分单薄的钟付坐在地板上,对着落地窗发呆。 听到了朗衔道的动静,钟付转过头看他:“我说得没错,你这里的落地窗,看日出确实很不错。” 朗衔道顺着他的话朝落地窗看过去,今天确实是个冬天里久违的晴天。 他弯腰拿上沙发上的毯子,走近钟付,丢在他身上留下一句:“别在我家故意感冒。” 钟付把毯子从自己头上扒拉下来,仔仔细细地包裹住自己,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又往落地窗前挪了挪,试图让窗外的阳光也分一些温度给他。 就这么两分钟的时间,他竟然靠着窗睡着了,被朗衔道摇醒的时候,钟付甚至还有些不清醒,他迷蒙地睁开眼,看着对面的人皱着眉头看着他。 “又皱眉头,会变老的。”钟付很自然地开头,语气就像他们还在一起那样。 朗衔道看他醒了,站起身,影子立马笼罩了钟付。 “去沙发上睡,或者去房间里。” 钟付脑子终于转过来,他打趣道:“我今天可以睡你的床啦?” “换了衣服再上床,别用你坐地板上的衣服裤子上我的床。” 钟付点点头,用手撑地想站起来,却莫名其妙滑了一下,他眼睛转了转,立马向朗衔道开口:“能拉我一下吗?坐久了有点站不起来。” 一只手递到钟付面前,他动作很慢地把自己的手放在朗衔道的手心,朗衔道手臂发力,把钟付从地板上拉起来,但钟付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在原地踉跄了几下。 “你……”朗衔道看着钟付这有些异常的行为,刚准备开口,就被钟付打断。 “早上没吃东西有点低血糖了,给我做早餐吧,朗衔道。” 朗衔道深深看了他一眼,确认他站稳之后,把他放开,转身去了厨房。他打开冰箱的时候,仔细回忆以前的钟付有没有低血糖。 突然想到什么,他走出厨房,刚想叫钟付的名字,但短短的时间里,钟付又裹着毯子在沙发上睡着了。 朗衔道最后把留给钟付的早餐放进冰箱,拿上外套去上班了。 今天的班,朗衔道显然有些心不在焉,他爸难得参会,偶尔视线瞥向自己的儿子,就发现朗衔道听着听着,心思就不在会上了。 甚至一向不参与会后提问的朗文,后面还帮着朗衔道提了几个关键问题。 “怎么了,今天状态不对?” 朗衔道揉了揉鼻梁,仰头靠在椅子上:“没有,就走神了。” “这对你来说可不多见。” “偶尔的。”朗衔道举起手,向他爸做投降状。 朗文笑笑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你心里有数就好。” 第19章 他爸走后,朗衔道转了转脖子,收心工作。中午的时候,秘书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提醒他晚餐有商务酒会,询问要给他安排几个陪同人事比较好。 “和之前一样就行,把隔壁bd部门的头叫上,他机灵些。” “好的,朗总。” 工作一天外加晚上的酒会,司机开车驶入小区时,朗衔道已经闭着眼在车上休息了一路,等到了停车场,司机才把他叫醒。 朗衔道下车时闻了闻自己身上的酒气,又看了时间,按照平时的情况来说,这时候的钟付已经回去了。他靠着电梯,又长出了一口气。 将大门解锁,和朗衔道预想中的安静房间截然不同,客厅明亮,电视还放着不知什么综艺,他一进门就听到了观众的笑声,钟付像是没离开过,裹着毯子斜靠着沙发,闭着眼,似乎又睡着了。 但他睡得很轻,朗衔道开门的动作就把他惊醒,他看着门口的人,问道:“怎么回来这么晚?” 朗衔道没回他话,走到流理台,给自己倒了杯水喝,他在酒会上比平时稍微多喝了一些,酒精在体内游走,带得他体温升高,十分燥热。 一双手从身后伸出把他环住,接着一具温热的身体贴近他的后背。 “朗衔道,今晚可以陪我吗?可以一起睡吗?”钟付用头在他背上蹭了蹭,“现在实在是太冷了。” 朗衔道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双手,他开口:“陪你睡可以,你把胸针还我。” “…胸针?”钟付笑了下,“我以为我们都心知肚明,那枚胸针真的能威胁到你吗?” 朗衔道突然转身,他抓住钟付的一只手,将他拉得离自己更近:“是。所以我问你,你有没有话要对我说?” 钟付刚要开口,朗衔道便打断他:“钟付,我只给你这一次机会。” “什么话?我没什么要对你说。”钟付对上朗衔道的目光,面色不变。 “…这是你的回答吗?” “对,这是我的答案。” 朗衔道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然后把他的手松开,转过去把自己没喝完的水一饮而尽,推开站在一旁的钟付,回了房间洗漱去了。 朗衔道出来的时候,见到钟付裹着毯子坐在他的床边,他看着朗衔道还没吹干的头发,突然说:“朗衔道,你不会管我了是吗?” 朗衔道没回答,钟付继续说:“这次是真的吗?” “我把胸针给你,今晚陪我,在一张床上睡觉吧。” “不是你说的那枚胸针根本威胁不到我吗?”他将毛巾盖在后颈,挡住不停从发丝滴落的水滴。 “我没有威胁你啊,这是交换条件,你刚刚不是还要吗?” “我现在不想了,所以条件不成立。”朗衔道准备推门出去,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钟付,“我给过你机会了。” 说完关上门,自己去了客房。 钟付看着一下子变得空荡的卧室,他也不坐,直接向后倒向床,看着天花板上的灯,久久地吐出几个字。 “坏脾气。” 第22章 钟付之前拜托律师放出的抛售股份的消息,很快就有人联系他了。 其中不乏有些带着看戏心态的人,钟付直接让律师帮他拒了,还有些要求非常过分的,钟付直接评价:“我是脑子有病,我不是没有脑子。少让这种人烦我,本来就没几天好活了,一会给我气死了怎么办。” “钟先生,我觉得这位您可以见一面。” 律师给钟付转来几条消息,上面是其中一个人和律师的对话,海外背景,正好想求购股份,作为大股东介入国内市场,所以钟付提出来的,或者将要提的要求他都能满足。 律师特别和钟付强调了是任何条件都能满足。 “……哪里的海外背景,别是遇上电诈了吧。有什么好靠钟宣业那个公司介入国内市场的?” 律师开始也疑惑,但查了他的背景后显示确保没问题,同时那人也透露了自己不知收购这一家股份,其他行业适合公司的股份他都有在慢慢收购。 钟付想这什么另类天使投资人之天使收购人。 “总之,我觉得还是可以和他见一面,聊一聊。”律师最后建议道。 “行,你帮我和他约个时间,尽量午饭后吧,我状态会好点。” 律师动作很快,他帮钟付和那位天使收购人约在了两天后的下午两点。 出门的时候,钟付隔着车窗看了外面一眼,不知道是车窗的原因还是天气不好,看着灰蒙蒙一片,像是要下雨。 到了约定的包厢,钟付推开门,里面已经有人。戴着副眼镜,很文气的样子。 和钟付之前对他的想象都不一样。 他率先站起来和钟付打招呼,伸出了手和钟付握手。这是很寻常的商务礼仪,但对钟付来说确是头一遭,他颇有些新奇的看着自己的手,然后落座。 等两人真正面对面之后,他才发现这人的脸竟然有一丝熟悉,可他也实在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只好认真和人聊自己的股份问题。 “钟先生,您好。我姓廖,我对您手上的股份很有兴趣,希望今天我们的对话能有个好结果。” 钟付跟着他点点头:“廖先生,你好。我也很高兴你对我手里的东西有兴趣,不过这个公司现在在我看来病得快要死,你如果真的要买,就算卖家是我,也要劝你考虑清楚。” “谢谢你的提醒。不过一家公司的好坏,和市场有关系,也和怎么管理怎么规划有关系。恰好我以前的专业是医疗相关,正好可以治病。” 很有意思,也很有诚意。几乎是钟付提的所有要求他都答应,甚至给出更好的条件,只有一点他拒绝了。 “虽说你是要低价售出,我可以全部购入,但实际交易我还是会按市价来。” 多好的买家,多体贴,甚至还不压低价格。 钟付听着他的话,赞同似地点点头:“嗯,你说得挺好,但我不卖了。” “准确来说,是不卖给你了。” 对面的人明显顿了一下,勉强维持表情,开口问道:“钟先生,这是为什么?我觉得我开的价格也很合理……” “你是梁家的人吧。”钟付终于想起这张脸带给他的熟悉感是怎么回事,在他小时候他们见过一面。 那会钟付还是个沉浸在母亲意外去世的可怜小孩,而对面的男人则是梁家派过来的秘书,目的是把他带回梁家,不过钟付钟付无声地拒绝了。 后面梁家再也没有派人来看过他。 “是谁让你来的?梁老爷子?还是其他人……” 这位今天从头到尾都游刃有余的廖先生总算露出了些窘迫的表情:“钟先生,这个我可以解释……” “不用解释了,我不卖给你,或者说是卖给梁家。” 钟付扶着桌子慢慢站起身,准备离开,廖先生慌忙地想拦住他,他看着伸在他面前的那只手,笑了下。 “你先别慌,我话还没说完。” “钟先生,坐下说吧,你现在的身体……” “没事,这一两句话,还不至于。这个股份,如果是梁家想要,那我可以直接给。毕竟这只是梁晚筝寄存在我这里的遗物,你们收回去也应当。” 钟付想了想竟然觉得自己有些可怕,股份是梁晚筝留给自己的,而自己竟然也趴在这重重的遗物上吸血吃肉,悠哉地活到了现在。 确实该到了还回去的时候。 “你们总是比我懂这些。不过是走捐赠或者什么途径,拟好合同联系我签字就可以。”钟付说完笑了笑,挺好的物归原主,这可总比自己随便卖给谁来的有意义。 “对了,你回去替我给梁老爷子问好。不过,他应该不是很想收到我的问好吧。” 钟付出了包厢才发现外面下了大雨。其实这个城市的冬天很少下雨,干燥冷冽才是他的底色。他往窗边靠了几步,隔着玻璃,都能听到雨声。 在室内这样看,反倒像在夏天。 他在会所的大厅就那么靠着窗听了好一会的雨声,司机给他发了信息询问他还需要多久,他回了消息过去,才依依不舍地离开窗边等着司机来接他。 上车的时候一阵风朝钟付刮来,他被冻得打了个哆嗦,进了车里让司机把空调温度打高,过了好一会他才暖和起来。 回了家,钟付裹着毯子却觉得背心发凉,他把空调温度又调高了几度,还是很冷,他又将身上的毯子裹得更紧了些,靠着沙发昏昏沉沉地睡过去了。 “钟付,钟付。”把他叫醒的人是朗衔道。 他迷迷糊糊睁眼,就看到朗衔道一张皱着眉头的脸。 “你发烧了,自己不知道?” 钟付后知后觉,才感觉到自己浑身都痛,嗓子更是难受。 “起来,去医院看看。”朗衔道想伸手把他拉起来,钟付摇了摇头,转了个身,把脸朝向沙发缝。 第20章 “…不用去医院,你给我吃颗退烧药吧,一会就好。” 朗衔道见他这样,知道带他去医院是行不通了。他转身去自己家的医药箱里,拿了体温计和退烧贴,温度计让钟付张嘴塞他嘴里了,退烧贴也被他贴在钟付脑门了。 “嘶——好冰……”钟付被退烧贴冰得一激灵,他含着体温计,含含糊糊地开口:“我要吃退烧药,我不要贴这个。” 滴滴两声,朗衔道看了眼温度,38.5度,他独裁地剥夺了钟付吃退烧药的权利,拉着钟付进了房间,让他上床盖着被子休息。 “一个小时之后,要是温度不降,再吃药。” “你好严格啊,朗医生。” 就算是病了,钟付还是能有力气和他插科打诨,朗衔道懒得理会,把体温计放在床头柜,看了眼现在的时候,打算过一个小时再进来。 但钟付拉住了他的手。因为发烧,所以钟付的手心比平时还烫些,还有些因为手汗的潮意,一并传到了朗衔道的手上。 “我生病了,你陪陪我吧。”因为发烧,钟付说话时字与字之间都有种被融化掉的黏糊感。 那些温度似乎也把朗衔道融化了一些,他轻轻挣开钟付的手,拉了张椅子在窗边。 “你睡,到时候了再测一次体温。” 钟付把脸整个埋进被子,只露出眼睛,他见朗衔道没有要走的意思,这才满意地闭上双眼。 确定钟付睡沉了之后,朗衔道才轻轻起身,理了理被子,把钟付用被子盖住的鼻子和嘴巴都露出来。 第23章 还没到一个小时,坐在窗边的朗衔道听着钟付的呼吸越来越重,他拿了测温枪在钟付的耳朵边测了下。 温度不降反升,这么一会竟然四十度了。朗衔道开始后悔二十分钟前怎么没有直接带他去医院。他打定主意不能让钟付继续睡下去,在叫醒钟付之前,他从衣柜里翻出件外套,想了想又拿了条围巾。 等钟付彻底清醒的时候,他已经穿着朗衔道的外套,围着围巾坐在他的车里了。钟付拉了拉围巾,试图挣扎:“…能不去医院吗?” 朗衔道在调后视镜,微微撇头看了他一眼:“等你脑子清醒了再和我说话。” “…?我脑子很清醒啊” “一般高烧到四十度的人在我这里统统定义为不清醒的人。” 钟付闭上了嘴,把脸埋进围巾里,朗衔道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他是闭目养神还是烧晕过去了。一路上,朗衔道频频侧目,几乎每个停下的红绿灯他都要仔细看看钟付的状态。 钟付自然能感觉到,他还是维持着之前的姿势,声音透过围巾传出来,有点瓮声瓮气。 “没事,我不会突然死掉的。” 话一出,钟付自己反倒愣了一下。而朗衔道也少有地没怼回去,看了他埋在围巾里的半张脸,淡淡道:“别拿围巾闷着,把你鼻子拿出来透气。” 医院倒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人很多,朗衔道先把车开到了急诊部的前面,让钟付先下车,他去找车位停车。哪成想就一个下车的动作,车开的也不是什么底盘高的车,钟付推门下车的时候,竟然踉跄了下。 朗衔道本来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他下车,见他突然向前倒去,吓了一跳,甚至没顾上解开安全带,就朝钟付那方向伸手,结果只是手指轻轻碰到了下他自己的外套。 钟付扶住车门,好险没摔倒,他缓了口气,才转身把车门关上。刚关好,车就开出去了。 钟付一脸莫名其妙:“…怎么又生气了?” 所幸钟付只发烧,不是脑子痛。他自己到窗口把号挂好,等着叫号。但高烧也很难受,他只是坐着就感觉浑身上下都泛着疼。 朗衔道倒是来得很快,他绕着医院大楼开了半圈找到车位,把车停好之后,先是去到急诊挂号那,发现钟付已经自己弄好了,又赶紧走到诊室门口找人。 钟付倒是很好找,穿得圆滚滚一团,坐在诊室门口,垂着头,一副很虚弱的样子。朗衔道快步走到他面前,看了下叫号信息,蹲下身仰头问他:“还好吗?你前面还有两个人,马上了。” “嗯。”钟付点头都懒得,只微微应了一声,表示自己知道了。 他感觉到朗衔道离他很近,接着把自己右手伸出去。 朗衔道看了他两眼,动作很慢地牵上那只右手。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朗衔道的包裹,钟付的脸上露出一个很小的笑。 很快钟付的名字被叫到,朗衔道顺势放开他的手,站起身,扶住他的胳膊,带他进了诊室。 医生招照常例行询问,钟付还没张嘴,那边朗衔道就已经开始帮他问答了,包括什么时候发现的发烧,体温过了多久升到了四十度,最近一段时间钟付吃的东西,还有他的过敏药物,既往病史,统统告诉了医生。 钟付在旁边基本不用说话,医生倒是问了他几句,是不是淋雨还是在哪里冷到了。钟付老实回答说自己就坐车上车前被风吹了下,之后就一直感觉到冷。 医生给给钟付开了盐水,余光看到钟付露出的一节手腕,叮嘱道:“你体重是不是有点轻,这种情况免疫力就容易生病,平时可以适当增重一些。” “谢谢医生。”朗衔道接过单子,准备先去交费和拿药,让钟付在门口等他,他一会回来接他。 见人走远,钟付才偷偷和医生说了自己脑子的情况,询问他一会输的药会不会有影响,还把自己平时吃的药一并说了。医生一听,又看了一眼自己刚刚开的药,他说:“开的主要是帮助你退烧的成分。你后面吃的药应该也不会和你平时吃的药有冲突。” “不过我还是建议你退烧之后,去找你主治医生检查一下。最好做个ct,看看有没有转移到下丘脑,毕竟你这个体温上升得确实很快。但也有体质问题,有些人发烧是会容易高烧的。” 医生说完,看到朗衔道拿了药回来,他找钟付抬抬下巴:“先去挂水吧。” “好,谢谢你,医生。” 本来朗衔道想着给钟付开个床位,让他躺着输液会舒服点,但钟付摇头拒绝了,他在输液室选了个角落的位置。 挂上水之后,朗衔道去护士站要了暖贴给他放在输液的那只手下,接着就坐到他对面的位置上休息。 输液室里时不时传来几声咳嗽,朗衔道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下时间,已经到了深夜。 “朗衔道。”钟付突然叫了他一声。 “什么事?” “你能不能坐过来,我想靠着你。” 刚刚出门时得围巾,因为医生和护士的叮嘱已经被钟付取下来放在了腿上,宽大的外套下露着细白的脖颈。朗衔道看了两眼,最后还是起身坐到了钟付身旁。 钟付很自然地把头靠上他的肩膀,鼻尖除了医院里特有的消毒水味,还有朗衔道的味道,和外套上残留的一点比起来,好闻很多。 “是不是我生病,所以你心软了?” “朗衔道,我要是一直生病,那你会一直照顾我吗?毕竟我们现在也是夫妻了,是结婚的关系。” 朗衔道看着输液器缓慢滴落的液滴:“少说一些没有意义的事。” “……没有意义吗?”钟付不再说话了,他困乏地睡了过去。 从朗衔道的视角里,能看到钟付微微翘起的鼻尖,还有因为发烧而微微汗湿的额角。在钟付逐渐平缓的呼吸声中,他拿出手机看着相册里的一张照片。 图片上是他和钟付的结婚证,他犹豫着,又点开微信里他和父母的群聊,思索着所谓的时机是否就是这一刻。 最后他什么都没做,又将手机放回了口袋。 输液的药效发挥得很快,钟付很快感觉到自己出了很多汗,有人轻轻把他外套的拉链拉开了一些,让他透了些气,舒服很多,钟付又陷入了沉睡。 在醒来的时候,他的药已经见底,朗衔道已经帮他叫来了护士给他拔针,但看着朗衔道丝毫没有想把他叫起来的样子,估计他是准备一会拔针后的按压也帮钟付做了。 拔了针,两人又在输液室观察了十分钟,这才出了医院。 高热退去,钟付感觉力气和精神都逐渐回来,他一个病人比朗衔道走得快些。 出了急诊部,恰好赶上日出。钟付看着天上那刚升起不久的橙黄色的太阳,竟有些呆了。 朗衔道走到他旁边,叫了他一声,他才如梦初醒。 “朗衔道,你看,天亮了。” “嗯。” “好像已经很久没有和你一起看过日出了。” 朗衔道在他旁边看着他的侧脸,没回答他,只是在心里默默想。 装可怜。 第24章 经过这次之后,本来对钟付在自己房子里无甚所谓的朗衔道开始对他有了要求。家居服必须穿厚的,不准光脚,室内温度不能低于26度。朗衔道给出的理由是不想再陪他半夜去急诊,耽误自己第二天上班。 第21章 等钟付回了自己家,徐叔又开始每天姜汤和萝卜汤轮番让他喝。 “冬吃萝卜夏吃姜,小付你多吃点,把身体养好,咱们就听医生的,去医院复查一下。” 钟付被汤和萝卜撑得不行,躺在沙发上昏昏欲睡,徐叔看到了又要过来给他盖上毛毯,钟付赶紧坐起来说不用了。 最近这几天难得放晴,徐叔正打算再劝劝钟付去趟医院,梁家那边来人了。 应该是上次钟付和那位“廖先生”聊的内容他们接受了,于是这次“廖先生”带着一位律师,还有一系列合同亲自上门了。 “这次该叫你廖先生,还是…李秘?”钟付起身和他打招呼,想想梁家人还是很有意思的,不知是出于对他自尊或者是对他们身份的保护,竟然还假模假样弄了一套身份来和他谈事情,只不过这梁和廖之前没差多少,找的人还是以前见过的。 是把他想得太蠢,还是觉得对他不必大费周章。钟付其实不太纠结这个,不管是谁都好,只要把自己手上的股份买走都可以。 低价贱卖是最好的,毕竟这是钟宣业打拼了一辈子的东西,越便宜越配他。 而梁家拿回去确实是最好的归宿,也算是物归原主了。 当年钟宣业白手起家,梁晚筝给了他一大笔启动资金,这也是为什么他们结婚时,钟宣业要送那么高额的股份给梁晚筝。一方面这是梁晚筝正常所得,一方面也是碍于梁老爷子的脸面。 至于这个在钟宣业看来,从头到尾都是他亲手打拼出来的公司,实际控股权就这么交出去,他当然不甘心。不过庆幸梁晚筝够爱他,也足够蠢,拿着股份不做事,安静静当个壁花挺好的。 在他们这个圈子里,一开始还说他足够爱老婆,自己的公司都拱手送美人了。可人后他们知道梁晚筝的梁姓是什么,看着时脸上的笑又多了一丝意味。他都明白,他们在嘲笑他是个吃软饭的,靠着女人才能起家的废物。 他不能把火发向这些在生意上总要来往的人,可恨意总得要出口,于是他找上了梁晚筝,她最安静,最柔软,最容易受伤害。 长时间地不回家,不回信息不回电话,回到了家就把梁晚筝当空气,这样的行为下,钟宣业终于觉得自己能抬得起头。而当他出轨陈云后,他体会到一种比性更浓烈的快感,那种对人生的掌控终于又回到他手里。 他不仅要对梁晚筝不屑一顾,还要把她逼疯,逼到只能依附他生存,甚至因为他的一个眼神而摇尾乞怜,至于股份,那都是可以慢慢来的事。 可惜这个蠢女人竟然发了疯的去死了,都疯这样了还把股份完好无损地交到钟付手里。 所幸,钟付也快要死了。 钟宣业听到这个消息,他哭了,莫名其妙站在原地泪流不止,可不过五分钟,一股发自内心的狂喜席卷而来,哭转变成了狂笑,他竟然忍不住地笑出声。 快死吧,和那个女人一样,死得干干净净的,然后什么也别带走。 “钟宣业,记得今天和你的新老板打招呼。”钟付久违地主动给钟宣业打了电话。 “什么意思?你把股份卖了?你卖给了谁?” “没事,你会满意的。至少我看你的公司,应该不会破产了。”钟付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公司不会破产了,但公司很快就会不姓钟,然后彻底的不属于钟宣业。 钟付利落地在合同上签下字,反复看了好几遍,才满意地递给李秘。李秘接过合同,又适时地将一张卡推向钟付。 钟付挑挑眉,并没有接过。李秘连忙解释:“……这是梁先生的一点心意。他已经知道您的病,还有梁女士遗愿的处理问题,所以……” “怎么,是担心我没钱治病?还是奖励我实现了他女儿的遗愿?”钟付伸出食指敲了敲放在桌上的那种黑金色银行卡,“如果是怕我没钱,那倒是不用,我的钱够用,而且我最近还榜了个大款,估计不仅我的下半辈子,下辈子也够花了。如果是因为梁晚筝的骨灰那事,更加免了,梁晚筝都保了我这辈子荣华富贵了,举手之劳而已。” “行了,合同也签了,你们回去吧,我头痛,要休息了。”钟付挥手送客。 李秘还想挣扎:“…梁先生说,说当年的事他很后悔。丧女之痛犹如剜心,痛苦和悲痛蒙蔽了他,让他失去了基本的判断力,所以那时他才赌气没有把你接回去,这些年他也一直……” “行了,说这么多没用的。”钟付摆摆手,打断他,“没接我去梁家,我不也长那么大,把卡带回去吧,不需要。” “刚刚那些都是梁先生的原话,请您让我说完吧!”李秘没有把卡收回来,反而又往钟付的方向推了推,“他知道你身体状况更是难受,但梁先生也已经重病卧床多年。他说这辈子和你应该在再难见上一面,也只有这种东西能够补偿你。还请你务必收下。” 话已经说到尽头,钟付没再拒绝,让李秘把卡留下了。 等人走了,徐叔这才过来问钟付感觉怎么样,今天要不要去医院检查一下。 钟付拒绝了,准备回房间休息一下,他的额角开始感觉到一抽一抽地饱涨感,这是要头痛的前兆。 “这卡……” “随便吧,扔了吧,或者收起来,都行。看你心情。” 钟付丢下这句话,匆匆回了房间。刚推开房门,剧烈的呕吐感突然袭来,他冲进浴室,抱着马桶狂呕。刚刚饭点还不容易把他喝下的汤还有萝卜全部从喉咙反呕出来,到了最后他吐无可吐,仿佛能感觉到自己空空的胃袋抽搐到内壁相互挤压的触感。 他咳嗽着,被酸水烧灼过的喉咙发出些沙哑的声响。呕吐终于结束,钟付松开手,摊靠在一旁墙壁上休息。 在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发出两声消息提示音,钟付将它拿到面前,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 「钟付,你好。方便和你见面聊一聊吗?我是夏珍,朗衔道的母亲。」 第25章 在和夏珍见面之前,他去了一趟医院。 “…也就是说我动手术很大概率会有后遗症?” “不能说百分百,但你这个肿瘤位置离你各个功能区的位置都很近。我只能告诉你手术是有风险的,但我们在手术过程中会尽力避免这些风险。” “如果不做手术,我还有多久时间?” “……从我们的经验来看,最长两年。” 钟付听到,还笑了起来:“竟然还有两年。我最近每次头痛都感觉自己要死了,没想到,我还能再过两个冬天呢。” 医生这段时间断断续续和他接触,也有点了解他的性格,没顺着他的话来,只敲了敲桌子:“这还是你第一次问手术的事。如果要做就要快,你的病程发展有点快了,耽误不起。” “好,今天还是要麻烦您给我开点药……” 钟付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徐叔就立马上前问他医生怎么说的,病情怎么样,变好还是变坏。 “好着呢,徐叔你先别担心这个了,帮我想想,第一次见丈母娘要准备什么?”钟付说完又默默念叨,“或者说是第一次见婆婆?” 徐叔站在原地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去追已经走远的钟付。 最后钟付自己敲定了主意,买了一条柔软的羊毛围巾,徐叔在一旁问着要不要再买些补品之类的,至少两只手都拿着点东西。 钟付盯着夏珍给他发的那条短信,摇摇头拒绝了徐叔的提议。 “还是算了,不管买些什么,她见到我,总是会不开心的。” 毕竟,哪个母亲能忍受自己儿子和一个要死的人结婚呢。 夏珍的人生和很多人见过面,熟悉的,陌生的,相互看不顺眼的也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见面会谈,但没有一次像今天这样,让她觉得心情复杂。 第一次见到钟付是在一楼的大厅里,她难得一次没有从地库直接上楼,是因为想着最近入秋桂花开了,于是提前下了车,沿着一路的桂花香走到了朗衔道住的楼栋。 她往里走要上楼,而钟付则是刚刚下楼往外出,两人只在门禁的地方擦肩,但却足够给夏珍留下印象。 一个瘦削,白皙,长相足够好看的人,是夏珍在这栋楼里没见过的生面孔,她不由得又转头看了一眼,但钟付脚步匆匆,只留给她一个单薄的背影。 只是一面,夏珍本来还想打岔问问朗衔道是不是他们楼里搬来新人的,还怪好看的,结果找不到什么话头,没过几天,她自己就忘了。 再后来是那天晚上,有朋友送来了些海鲜,也不是非要跑这一趟,但夏珍想着好久不见儿子,就带着海鲜去找他。 这一次,她是和钟付在电梯遇见。和第一次一样,她往上,进电梯,钟付往下,出电梯,两个人在电梯口擦肩而过。 电梯上行的时候,夏珍沉默着,进了朗衔道的家,发现自己儿子不在,白跑一趟。 第22章 发了信息给朗衔道后,夏珍把海鲜放好,又离开了。 她又进了电梯,电梯运行时能听到很轻微的缆线摩擦声,而夏珍在这摩擦声中想着,电梯里的男人和他的儿子是什么关系。 毕竟,一梯一户的户型,怎么样也是遇不到邻居的。 她好奇着,只是随便一查,就轻易查到了钟付的身份。 那个在牌桌上被人当成添头说起的疯子就是钟付,而且他和朗衔道竟然已经领证。 更让夏珍担忧的是,钟付真的有病,他是真的快要死了。 夏珍人生中第一次陷入了辗转反侧,她纠结着,狠着心,还是发出了那条短信。 天气冷了,钟付脱掉厚重的大衣之后,显得更为单薄,他将手里的围巾放到了夏珍旁边的桌面上。 “阿姨,下午好。” “…你好,钟付。” 两个人对着坐下,包厢内一时无言,夏珍打量着钟付,感觉他的脸色又比上次差了一些,她的心又沉下去了一些。 “…我见过你的母亲,在我和她都还年轻的时候,那会她就很漂亮了。”夏珍开口,却莫名其妙地提到了梁晚筝,她看着钟付,终于露出今天的第一个笑,“你也是,钟付,你长得很像你妈妈。” “阿姨,你是第一个和我说这句话的人。”钟付感到意外,他也没有想到,自己和夏珍的第一个话题竟然是梁晚筝。 “你今年多少岁了?” “快二十八岁了。” “二十八,二十八……”夏珍在心里念着,真是好年纪啊。 她又看了看钟付,犹豫着,狠下心来,刚要张嘴,就被钟付打断了。 “阿姨,我知道的,我知道你找我要说什么。” “钟付,我……” “我知道的,所以您不用开口的。我知道的,您是很好的,所以才会教出很好的朗衔道。” 夏珍嘴巴动了下,她一时间竟有些喉咙发紧:“我只是……钟付,阿姨只是……” “我明白的。” 钟付心知肚明夏珍见他是想说什么。 「你快要死了能不能不要缠着朗衔道。」 「看在你快死的份上,你就放过他吧。」 「他还有很长的人生,难道让他这辈子都指着一个死人活吗?」 他知道,他都知道,可他也知道夏珍是个好母亲,他听过不止一通夏珍在各种节假日,换季天气变化,学期考核时给朗衔道打过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全是关心和思念。 夏珍还时常从国内寄来东西,中超里很难买到的国内食物,她亲手做的月饼,亲手包的粽子,钟付跟着朗衔道,也沾光吃了一些。 钟付总觉得自己算是被夏珍无意间养育过的。 这些难听的话,怎么能让这样好的人说出口。 “阿姨,我和朗衔道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天我说我很想吃饺子,他说他去中超给我买。然后我耍脾气,不想吃速冻的,于是他挽着袖子,在网上找着教程,边学边给我包了一顿饺子。” “那些饺子下锅,有些还没熟就散掉了,最后剩下的就三四个,煮饺子的水上飘着散掉的肉馅和油花。他可能是觉得有点丢脸,突然把锅盖上,拉着我要去外面吃,我没去,最后我把那锅饺子全部吃掉了。” “连汤我都喝掉了,朗衔道之后还抱怨我,怎么都不知道给他留一个尝尝味道。我说当然不能给你,这些都是我的。” “对我而言,朗衔道就像那盘饺子,我不想吃速冻的,不想吃餐厅里的,我只想吃朗衔道包的。” “没办法,可能朗衔道这辈子所有的坏运气都应在我身上了,遇到我这么一个烂人。” 他在疼痛中醒来,剧烈地喘息以确认自己还活着,房间里只有自己的呼吸声,他突然感到害怕,害怕自己就这么安静的死去。 “我什么都不要,只是想要我死了朗衔道也记得我,永远记得我,爱我,也恨我。” 钟付说完,竟然笑了下,他对上夏珍的眼神,诚恳地道歉:“阿姨,不好意思,我确实是让你失望了。” 夏珍听他说话,脸上的表情已经不能用错愕来形容,她哽咽着,对着钟付,从喉咙颤抖地挤出一个你字来,就再也说不出别的话。 钟付低下头,没有再回话。 她颤抖着手,快要抓不住手里的包,猛地一下站起身往外走。 钟付见她走,伸出手撑着桌面想要起身。 碰的一声响,夏珍回头,看到钟付倒在一片茶水和玻璃残渣里。 “钟付!” 第26章 朗衔道赶到医院的时候,钟付刚从急救室里出来,转到了病房里观察病情。 夏珍才松口气,看到匆匆走来的朗衔道,正准备提起精神和他说说今天发生的事,朗衔道却没给她开口的时间,只是拍拍她的肩,拉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妈,你先休息下,我去找医生聊一下。” 朗衔道刚打算转身,夏珍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小朗,钟付他有和你说过他的病吗?” “没有,他什么都没和我说过。”朗衔道摇摇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走向医生办公室,抬手敲了敲门,这还是他第一次用这样的身份介绍自己。 “我是钟付的丈夫,想找您了解一下他的病情。” 随后他走进去,关上门,隔绝到门外的声音。 朗衔道和医生谈话的期间,钟付短暂的醒来过一次,他努力撑开眼皮,转动着眼球观察周围,没辨别出什么,只看到触目可及的白色,不到半分钟,他又陷入了昏迷。 夏珍一边在病房外观察钟付的动静,一边又望向医生办公室的方向,她心里不住的叹气,后悔自己为什么一定要见这个面。 孩子的事留给他们自己解决不好吗? 终于,朗衔道和医生一起从办公室里出来了,他和医生聊了快一个小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医生去了病房里查看钟付情况,朗衔道没跟着进去。 “怎么不进去看看钟付。”夏珍问。 “嗯,不急。”朗衔道看了看窗外的天色,转头和夏珍说,“妈,不早了,你先去回去休息吧。” “……小朗,今天的事,我…确实是我做错了,我不应该擅自约……” “妈。”朗衔道开口打断他,“别说了,这件事后面再讨论。你先回去吧,等他醒过来再说不迟。” “是,是,是。”夏珍如梦初醒,连连称是,如果是道歉确实要本人在场才妥当。 她下午被吓得够呛,钟付晕倒的时候带倒桌上的茶壶,他整个人面朝下倒在地上,不知是被茶壶碎片划到了哪里,还慢慢有血渗出。夏珍和服务员被眼前场景惊在原地,本来还想帮着把钟付扶起来,现在这个状况根本不敢动他。 有那么一瞬间,夏珍觉得钟付是死了。她慌乱地拨通120,勉强地摆出餐厅名还有钟付目前的情况。所幸救护车到得非常快,钟付被抬上担架的时候,夏珍注意到他侧脸有伤口,应该就是被碎片划到的地方,但伤口不大,在去医院的路上,急救人员就已经止住血了。 可夏珍回想钟付倒下的画面,还是难免心悸,等钟付被推进急救室好半天,她才想起来拨通朗衔道的电话。 “你刚刚和医生说话,医生有说钟付什么时候醒吗?” 朗衔道摇摇头,夏珍看自己留在确实不知道干什么,最后提着钟付给她的围巾,失魂落魄地走了。 夏珍走了之后,朗衔道一个人在走廊站了很久,等到双腿有些发麻,他才拿起手机,在自己的通讯录和微信列表开始找人。 又过了一小时,天色更沉,朗衔道始终没有走进病房。护士站值班的护士拿着台手机过来,问谁是382床的家属。 他一开始没反应过来,等着护士拿着手机走到病房门口,看到他这么大个人站着,又重复了一遍382床的家属在吗,朗衔道才反应过来,走上前应了一声。 “刚刚有人打了电话过来,那会我们都忙着配液没手接,家属你自己看看是什么电话,不要错过了。” “好的,谢谢。” “对了,一会记得来护士站签个交接表,病人手机还给你了,检查一下有没有问题。” “好的。” 等护士走了没多久,钟付的电话响了,是个没有备注的号码,朗衔道按下了接听键。 “喂,我是朗衔道。” 电话那头徐叔刚叫了句小付就被打断,那边的男声告诉他们钟付下午突然晕倒,现在在医院,让他取几套钟付的换洗衣服过来。 徐叔听着立马带着司机给钟付拿了点换洗衣服就往医院赶,等两人大包小包到了医院,这才第一次见到了钟付之前和他们提到过的他的结婚对象——朗衔道。 一个高大沉默的男人。 见到徐叔他们来了,朗衔道才离开病房门口:“我去打几个电话。” 第23章 徐叔点点头,先进病房去看了钟付的情况。钟付的左脸覆着一层纱布,下巴的地方有些青紫,像是睡着了一般安静的躺在病床上。 他走过去用手指轻轻帮钟付理了理凌乱的头发,叹了口气,坐在床边,开始等待不知何时到来的钟付的清醒。 徐叔中途从病房里出来去护士站接热水的时候,看到朗衔道在走廊的尽头,举着手机不知在和谁通电话。 这一整个晚上,朗衔道似乎都在打电话,等到夜里三四点,他的手机已经发烫,电量告急,他才收起手机,第一次踏入钟付的病房。 徐叔年纪大了熬不住夜,但又想陪着钟付,于是就干脆靠着病床休息,这样要是钟付醒了有什么动静,他第一时间就能知道。 朗衔道进来就看到的是这幅景象,瘦削的钟付躺在病床上,头发花白的徐叔靠在病床的栏杆上,整个病房只有心电监护仪的滴滴声。他的到来打破了房间里的平衡,徐叔抖了一下,醒了。 仿佛钟付真是睡着了一般,徐叔开口时甚至压低了音量:“忙完了?” “嗯。”朗衔道点点头,“您去休息吧,我来看着。” 本来徐叔还想说什么,突然想到两个人的关系,看了眼躺着的钟付,点点了头,站起身去了旁边的陪护床。 现在钟付床边的人变成了朗衔道,他看着心电监测仪上的数字,波动平稳,没有报警,反映着他的身体状况十分平稳,看上去和平时别无二致。 他就这么看着钟付,直到天亮。 早上七点,徐叔醒了,朗衔道也要去上班了。他走之前说,,今天白天辛苦徐叔盯着点,等他下班后,两人交换。晚上朗衔道盯着,白天徐叔管着,这样钟付有什么情况,两个人第一时间都能通知到。 这期间没人提过请护工的事,两人都心知肚明躺着的那位十分介意这种时刻被外人照顾。 钟付昏迷的第二天,医生来查房给他加上了氧气罩,说是防止他自主呼吸停止,把原来只是放在鼻前的氧气管关掉了。 带着氧气罩的钟付,此时总算是有些病重病人的模样。 朗衔道下班后就径直来到医院,病房里十分安静,每到深夜他看着钟付那张脸,突然生出了些迷茫。 这是他这样看着钟付的第几晚。 等到天亮,他才仿佛从梦中醒来,记起去看日期。 这已经是钟付昏迷的第六天了。 而钟付什么时候会清醒,没有任何人能给朗衔道答案。 第27章 钟付在他昏迷的第十天清醒了,徐叔立马叫了医生过来查看情况。 灯光下瞳孔正常收缩,心跳血压正常,医生照惯例检查他他的意识是否清醒,比着手势问他这是数字几,钟付嘴唇动了动却没说话。 “说不了话吗?”医生喃喃自语,掏出笔在纸上写了是和否两个字,举到钟付眼前,“一会问你问题,是的话手指就移到是字上,相反就移到否上。” 医生把纸塞在钟付手掌下,开始问他。 “你叫钟付吗?”“这里是医院吗?”“我是医生吗?”“能看得见吗?”“耳朵听得见吗?”“能说话吗?” 一连串的问题,钟付把食指移到是字上就没动过,只在医生问出最后一个问题的时候,他很努力颤抖着将食指移到否字上去。 很快医生联系了耳鼻喉科的医生过来做了个会诊,医生判断舌头喉咙都没什么问题,估计是刚醒不久,可以等病人清醒时间久一点再看看。如果第二天还是不能开口,考虑一下是不是脑部语言区受到了影响。 检查结束,医生将徐叔叫到病房外,和他交代一些钟付清醒之后的护理注意事项,徐叔听了一般,还是没忍住打岔了一句。 “医生,那他醒了可以吃点东西吗?天天输营养液,人瘦得太快了。” “慢慢来吧,今天先给他慢慢喝点米汤,胃口好了第二天再喂他喝点粥之类的,尽量以好消化的为主。” “好的好的。”徐叔忙不迭点头,钟付终于能进口吃东西,人不能再这样瘦下去了。 “对了,他虽然在床上只躺了十天,但是他要是能动,尽量要他下床活动活动。如果他反应说头晕或者头痛就及时和我说。” 徐叔这边刚和医生聊完,就立马给朗衔道发了消息,朗衔道回复得很快,「好,我下班之后过来。」 语气很平淡,似乎完全不为钟付的醒来而高兴,但他又想到朗衔道这几天整夜地守在钟付的病床前。徐叔摇摇头,不是很懂这两个人之前的情况,他把消息通知到位,就回病房继续照看钟付了。 钟付躺在床上,看着比刚醒那会精神些,徐叔凑过去问他渴不渴,饿不饿。钟付缓慢呼吸两下,想摇头,徐叔察觉到他想摇头,连忙阻止:“小付,不想就眨两次眼睛,少摇头,医生说你刚醒,头尽量别摆动。” 钟付眨了两下眼睛,徐叔看他拒绝,又问他想不想看看电视,见钟付正常眨眼,就走过去把电视打开了,声音一下子穿出来,让这个安静了许久的病房终于热闹了些。 再下午些,徐叔给钟付喂了半碗米汤,把他扶着慢慢坐起来,医生交班的时候来看过他一眼,见他精神状态还行,就把他呼吸罩撤了。吃了点东西进口,钟付感觉状态比早上那会好很多,他一直在尝试着开口说话。 等到了六七点的时候,他终于能微弱说话,十分缓慢地叫了一声徐叔。那一声简直要把徐叔的眼泪叫出来,他双眼微红走上前,帮钟付掖了掖轻微滑落的被子,又问他要不要吃点东西。 “……好。” “行,争取比中午多喝点。明天我再去问问医生你能不能喝粥,做点粥,要比米汤有营养些。” 钟付吃得不快,徐叔注意到时间已经有些晚,平时这个点朗衔道已经来了,今天却完全没见到他人,徐叔想着要不要一会打个电话问一下,又担心打扰他。 最后朗衔道来的时候,已经要接近凌晨,徐叔本来都以为他不会来了,正迷迷瞪瞪打瞌睡呢,肩膀被轻轻拍了一下。 “哎,小朗,你来了啊,这么晚,今天工作很忙吗?” 朗衔道点点头,脸上带着些疲惫:“嗯,有点事。”他看了一眼床上的钟付,应该是睡着了,他把声音压得更低,“徐叔你去休息吧,这里我来。对了,麻烦您明早稍微早点过来,我有点事要处理,待不了太久。” “好的好的。小朗,你今晚也可以睡会,他今天醒了,医生说情况还行。你别太担心,稍微睡会,别跟前几天一样睁个眼睛熬通宵。” 朗衔道点点头,送徐叔到了电梯口,才折返回到病房。他坐在病床前,看着睡着的钟付,明明和昏迷时一样都是闭着眼睛,但这会看着却感觉有了点生气。 朗衔道这段时间都没怎么好好睡过一觉,白天里忙得像陀螺,整个人感觉脑子都是木的,但坐下来却毫无睡意。他如同钟付昏迷的那些夜晚一样,睁着眼睛到了天明。 第二天徐叔特意来的很早,钟付没醒,甚至睡得很沉,朗衔道和徐叔匆匆说了下昨晚情况一切正常,就匆匆离开了。 一连两三天,朗衔道来到医院的时候,和钟付醒着的时候完全不重合。他每天来到医院,只能见到一个陷入沉睡的钟付。至于徐叔和他说的白天里那个能喝粥,可以慢慢下床的钟付暂时存在于他的想象中。 徐叔看朗衔道这几天来去匆匆的,还是没忍住开口劝他:“小朗,还是要多休息。你要是忙,小付这边我一个人也可以的,他也醒了,也不用时时刻刻紧盯着。” 朗衔道却摇摇头:“没事,徐叔,我忙完了。明天中午,他吃饭,我来弄,你别管了。” 第二天中午,朗衔道提着粥到了医院。钟付醒着,正无聊得盯着电视上的新闻发呆。 朗衔道进了病房,把饭盒放在床头,利落地把病床的餐板支起来。他把饭盒打开,盛了半碗粥出来,放在钟付面前。 “吃饭。” 钟付看了他一眼,没有动作。 朗衔道见他不动,自己上前拿着手,用勺搅了两圈,散出热气,递到钟付嘴边。 钟付没吃,只是开口叫他:“朗衔道。” 他这几天可以正常对话了,就是语速很慢,朗衔道不想给他说下一句话的机会。 “好好吃饭,等你身体好一点就转院。” “朗衔道,我死了之后……” “我联系了国外最好的神外医院,他们看了你的病历,可以接收你。” “我火化的时候,你就要些骨灰,我看现在骨灰可以做成钻石……” “国内几家神外不错的医院我也联系了,要是身体状况出不了国,就去那几家,病房已经安排好了。” “到时候,你就把我做成戒指,戴在手上,天天————” 朗衔道终于忍无可忍,当的一声把勺子扔回碗里,他捏着碗的手用力到发白,放回餐板的时候,力道还是没克制住,粥溅出来了一两滴。 第24章 钟付说着话被他打断,还想开口说什么,朗衔道却猛然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声叫道:“徐叔!” 徐叔闻言,从病房外走了进来,朗衔道指着粥:“徐叔,你喂他吃。” 说完转身就走,钟付叫住他:“朗衔道。” 他脚步一顿。 “朗衔道,你怎么不听我说完。我说,到时候你要每天都戴……” “你要我听你说什么?!”朗衔道忍无可忍,他转过身,剧烈地喘息着,看向钟付眼神中几乎带着恨意,“这个时候,你到底还要我听你说什么?!” “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自己得的什么病?!啊?!你到底要任性到什么时候!!!” “我当然知道,朗——” “你知道什么?!!知道钟宣业的公司要归梁家了,知道一条短信我就会乖乖和你结婚,知道只要你一句话我们之间就可以一笔勾销?”朗衔道甚至发出冷笑,他对着钟付怔怔地脸发问,“那你知道你还能活多久吗?” “一个月?半年?一年?两年?钟付,你要我怎么办?!” “你他妈当时把我像垃圾一样甩掉,音讯全无。这次我等你来找我,结果是告诉我,你快要死了。” “你要我怎么办?你要我怎么办?!钟付,你有想过我怎么办吗?!” 这些天一个个由朗衔道呼出的境内境外电话不胜其数,他翻遍自己的所有联系方式,只要是和医学相关的,他都一个一个打电话过去询问,接着和他们要到其他人的联系方式,又继续打过去。 实在联系不到的国外的专家,他就编辑一封长长的邮件详细说明钟付的病情,附上体积庞大的病历附件,发送之后时时刻刻等待着回复。 他疯狂地工作,安排后续大小事宜,得到邮件回复之后,又马不停蹄和专家沟通,联系医院安排病房和手术排期。没有人知道每一天晚上,朗衔道做在钟付的病床前,他是多么的焦灼。 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醒来,快一点安排好所有,快一点手术,快一点复健,然后再快一点康复。 他被紧迫感逼得快要无法喘息。 可钟付他醒来之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就是我死之后。 “朗衔道,”钟付在朗衔道愤恨的眼神中慢慢开口,“我给了你权利,签字的权利。” “要是我醒不过来,你要签放弃治疗。朗衔道,只有你有资格帮我签这个字。” 朗衔道再也听不下去,失去所有涵养,砰的一声甩门而出。 “又发脾气了。”钟付坐在床上苦笑,“这个时候了,还要和我发脾气吗?” 第28章 钟付是自私的 朗衔道一直都很清楚,钟付是自私的,从来只考虑自己,不考虑他的感受。 比如朗衔道给他换了台新的电视,所以钟付就要给他一个logo就挂在镜腿上的眼镜。朗衔道给他做几顿饭吃,他就要拉着朗衔道去市中心的餐厅吃一顿上菜流程很长两个人都吃不饱的法餐。朗衔道下课回来的时候,给他带了一根他指定的雪糕,钟付过了两天就送他一支名贵的手表。 “…你退了吧,我不习惯戴表。”朗衔道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一副没什么兴趣的模样。 钟付则是表从盒子里拿出来,抓住朗衔道的手腕,利落地给他戴上了。 “很好看啊,很衬你,”朗衔道感觉到钟付轻轻抚摸着他的腕骨,“你的手腕好看,戴金属表带最合适。” 那冷冰冰的表贴着朗衔道的皮肤,激起他一层鸡皮疙瘩,他低头看向自己腕上那块表,的确精致,表盘雕刻复杂花纹,甚至在边缘镶了微小的钻。 这块表可不值一支雪糕,或许它可以买下一个雪糕工厂,还能有结余。 朗衔道笑了,他忍了又忍,在此刻终于忍不住开口:“这算什么,给我的奖励?恐怕那根巧克力雪糕配不上它。” “…什么意思?觉得你戴着好看才买给你的啊。”朗衔道看到钟付的表情有一瞬间变得很难看,然后又立马恢复,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问他。 “每一次我给你买什么,你就要回我点什么,更好的,更贵的。”朗衔道手腕一抖,轻轻地把钟付的手挣脱,“我好像没说过我要吧,你是不想欠我吗?” 钟付眨着眼,想说什么,朗衔道又继续开口:“你买这些回来,有想过我的感受吗?” 钟付愣住了,他好像没见过朗衔道这么生气,应该说是他第一次真正地生气。 “只是因为想买,所以才给你的。” “那你每次想买的时机都这么巧。”朗衔道堵住他的话,并不给他机会。 “……你什么意思,朗衔道。”钟付表情不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笑着的模样,转而变成面无表情的样子。 一场争吵即将来临。 朗衔道不想和他吵,低手把手上的表解下来放在桌子上。刚放下,钟付就一把抓起将它扔到窗外。 “你不想要,那就丢了。”他说完,轻巧地走回了卧室,关门声也是轻的,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等朗衔道走下楼的时候,那块表已经碎得不成样子,散落一地,机芯掉落出来,还在不停地转着。他蹲下身,把能捡起来的勉强捡起来带回了公寓。 看吧,钟付总是那么自私,从来不问他想要什么,只是一股脑给他,仿佛给他许多,他就能被钟付永远拴住。 冷战开始了。 或者早就开始,在钟付企图用昂贵的礼物和他换取感情,而不愿意只是坐下来聊聊天,问问他今天心情如何的时候,就开始。 他们谈恋爱,却不交心。 好像只有钟付叫他,然后朗衔道捧出一颗滚烫的心,钟付伸手去摸他的心。在那样短暂的时候,朗衔道才觉得自己因为心上传来的体温,才能离钟付更近一些。 钟付似乎一直都离他很远,睡觉前会钻进他怀里,抱住他的腰,一定要和他严丝合缝地挨在一起,等睡着了,他又会松开手慢慢移到床边,一个人睡。 朗衔道不厌其烦地伸出手臂,把他捞回来。他的体温总是比朗衔道低一些,到了怀里感受到更热的温度,身体不自觉挣两下,鼻子里哼出两声气音,然后就不动了,继续陷入梦中。朗衔道常常反复咀嚼着那两声细微的气声,觉得那时自己少有的非常幸福的瞬间。 他要的好像是只有这些就够了,不管是钟付若有似无的爱,还是偶尔落到他身上的眼神,朗衔道总觉得自己要这些也够了。 但他猛然想起,人总是贪心不足,要了一点就想要更多,要了更多就想要全部。 钟付过了很久才愿意给他多一天,然后在某一天又无情收回。到现在,他竟然什么都不愿意给了。 连一个健康的身体,连一条好好的命,他都不愿意留给朗衔道了。 那场昏迷清醒来之后,钟付的情况颠倒了,他从之前的难以入眠,变成了现在的整日昏睡不醒。 医生看了情况皱眉头,朗衔道也想皱,但他没有时间,又把钟付新的病历发给自己联系好的专家。 那天两人病房内的争吵似乎只是一个打岔,下午晚饭的时间,徐叔看到朗衔道又提着两个饭盒来了医院。 “他中午吃了没?” 徐叔摇摇头:“…没呢,说没胃口,之后就睡着了。” 朗衔道看着那份他早起就熬上的粥被放在一旁,没什么表情,走上前掀开一看,已经不能吃了,他进了趟卫生间把粥倒掉。 又把自己刚刚开来的排骨汤和瘦肉粥打开,轻声对徐叔说:“叫他起来吃点吧。” 说完就自己退了出去,坐到医院走廊的长凳上。病房隔音并不好,他听见徐叔叫了他几声,钟付都没听,后面稍微提高了音量,也许还上手推了推,钟付终于醒了,但还是睡意沉沉,含糊说了句不吃又沉沉睡去。 朗衔道没有进去,他坐在冰凉的长椅上,坐了很久也没有感觉身下的椅子暖起来。 等到了平时和徐叔互换休息的时候,他才进去,病房里又是安静的,但也有钟付那微弱的呼吸声,他借着那声音随便吃了几口粥,又喝了点汤,才慢慢感觉身上热起来。 接着是第二天第三天,朗衔道见到钟付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而清醒的时候他也没什么精神,也不会再和朗衔道在吃饭的时候讨论什么死之后的事了。 他没有精神,转院的事也没有松口,于是这件事暂时搁置,朗衔道只好让他在醒来的时候尽量多吃一些,这样是不是会精神一些?他不知道。 他看着钟付的脸色,不知道自己亲手做出的饭菜究竟是喂给了钟付,还是钟付脑子里那颗该死的肿瘤。 夏珍时不时就来问问他,钟付情况最近怎么样,有好点吗?自己能去看看他吗?和他好好聊聊天,这次一定要当面道歉。 朗衔道只会回答「我不知道」「再等等吧」「他还没醒」这些答案,翻来覆去,翻来覆去。 第25章 谁又能给他答案。 深夜,朗衔道又站在钟付的病床前,黑暗里,他看着钟付的侧脸,生出恨意。 恨他自私,从不考虑自己的感受。任性妄为,完全考虑后果。 恨钟付竟然把自己弄成这样,拖着一副病弱不堪的快死的身体,才肯高傲地、居高临下地回到他身边。 第29章 朗衔道睡着了,做着梦,梦到温暖的壁橱旁,他捧着台笔记本坐在柔软的地毯上,钟付头靠在他的大腿上,脸朝着电脑屏幕伸出手指指指点点。 他则是听着钟付的指挥,时而下滑时而放大,还不错的跳过,不喜欢的直接删掉。 “朗衔道,你表情为什么这么僵硬。”钟付伸出手指点了点屏幕上被放大了好几倍的朗衔道的脸,又转过头看真正的朗衔道,“你不敢看我吗?” 朗衔道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还有些被拆穿的尴尬,那细微的变化逃不过钟付的眼睛,他猛地爬起来凑近朗衔道的脸。 “害羞了!”钟付说完自己笑起来,笑完还说,“朗衔道,你好纯情啊,都要结婚了还害羞。” “照片还选不选了?”朗衔道故作淡定,按了两下空格,试图把钟付的注意力拉回到照片上。 最后他们还是从几百张底片里选出了两个人都满意的照片,然后想法一致地选了同一张照片做婚礼当天的迎宾照。 接着他们又开始讨论婚礼细节,大到场地布置,小到迎宾流程,喜糖的包装纸要用什么颜色,聊着聊着两个人莫名其妙笑起来。 “真没想到,我们还会办婚礼。”钟付彻底躺在了地毯上,他抬起自己的手放到眼前,看着无名指那一抹银色的闪光,“托夏珍女士的福,有一天我竟然也能有自己的婚礼。” 那枚戒指使他看得着迷,一旁的朗衔道把笔记本合上,俯下身去深深吻他,他们在顺理成章地在抱在一起,柔顺的毛衣被胡乱丢在一边,壁橱的木材燃烧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和断续的呻吟还有低喘混在一起,变得慢慢模糊,失真,最后变成一声刺耳的噪声。 朗衔道猛地醒过来,他竟然不知不觉靠在病床边睡着了。 “你醒了,做梦了吗?”钟付竟然也在半夜里醒了,听着声音应该比他醒得早很多。 回想梦里的内容,朗衔道后背竟出了一身冷汗,他站起身走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出卫生间的时候,他下巴还滴着水,朗衔道没太在意,抽了两张纸擦干,又走到病床前问钟付:“饿了吗?吃点东西吧。” 钟付笑笑:“我天天醒了就吃,吃了就睡,都快被你们养成猪了。” “那去称一下吧。” “什么?” “看你变成猪之后变重了多少。” 朗衔道扶着钟付右边,他自己的左手自己扶着走廊的把手,在深夜还是明亮的走廊上慢慢走着。护士站旁常年放着体重秤,钟付站了上去,很快跳出来一个数字。 是一个对于他这个年龄,身高的男性来说,都过于小的数字,钟付察觉到朗衔道移开了目光。 明明是他提议的,结果却又是朗衔道先开口:“回去了。” “再走走吧,一直躺我都快忘记怎么走路了。” 朗衔道没在说话,他只是沉默着带着钟付在走廊不停地来来回回。其实也没走多少,钟付的体力也不允许。 到了病房里,朗衔道扶着钟付上了病床,他竟然主动地说要吃东西。 当然有东西,朗衔道随时随地备着的,为了让钟付能一醒来就能吃上东西,他干脆一股脑做了很多,还联系了相熟的餐厅,让他们后厨尽量备着一份餐。 朗衔道给他把餐板支好,把饭打开,递了筷子和勺子过去。他看着钟付慢慢吃饭,眼神竟有些出神。 “你下次睡觉来床上睡好了。”钟付突然开口。 朗衔道皱着眉,看摆在钟付面前的饭菜:“好好吃饭。” “真的。醒来的时候看到你趴在病床边上睡觉,太可怜了。” 朗衔道没说话,没反对但也没赞成。他看着钟付吃下快一半的量,一下子倒向病床,摸着肚子说:“啊……吃得好饱。” 他站起身把东西收拾好,去卫生间洗了个手,出来便看到钟付躺着,却斜歪着头,脸上表情不是很好。 “怎么了,头痛?” 钟付好一会才回答他:“…一直。” “我去叫医生。” “不用,医生过来了也一样,痛一会就好了。” 朗衔道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该是上前帮他揉揉额角,还是就这么站着,他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接着他听到钟付深深地呼吸了两下,然后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往病床边挪了挪,空出一半的床,轻声对他说:“困了,陪我睡一下吧。” 朗衔道没动,钟付又催了他一下:“快点。”语气里已经带上睡意,仿佛下一秒就要睡着。 最后朗衔道还是上了病床,病床不大,就算钟付再瘦,两个男人睡在上面还是难免有些挤。 钟付动了两下,朗衔道伸出手箍住他:“别乱动,快点睡觉。” 钟付也听他的话,不再动了,放松身体,柔软地靠近他的怀里。 “这下我不会再自己睡到床边了。”钟付突然开口,“因为床太小了,我们俩都算睡在床边。” 朗衔道没说话,黑暗里,他睁着眼睛注视着钟付的后脑,还有和后脑衔接的那一截白净的脖颈。 今晚的钟付醒来并不和他讨论自己的身后事,反而事事按着他的心意,吃饭,称体重,走路锻炼。朗衔道喉结滚动了两下,开口说:“转院吧。” “…转院之后呢?” “动手术,复健,然后出院。” 他听到钟付笑了一下:“要是动手术醒不过来怎么办?” 朗衔道放在他腰间的手收紧了些:“不会醒不过来的。” “要是复健不好怎么办?瘫了半边还流口水怎么办?” “我会帮你擦口水。”朗衔道顿了一下,“不会不要你的。” “但我不想要这么活,在你面前。” 钟付这句说完,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 最后是朗衔道轻轻拍了他的背:“睡吧。” “好,我会醒来的。” “也许等我醒过来,我就想转院了。” 第30章 他们两挤在一张病床上,两个人都睡了这段时间以来最好的一觉,甚至徐叔清早来都没有吵醒他们。 他推开病房的门,今天是个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暖黄的光从缝隙洒进来,落在地上和床上,看着床上相拥而眠地两个人,徐叔不由得嘴角翘起,掏出手机给他俩拍了张合照。 哪里知道手机相机没关声音,按下快门的时候,咔嚓一声,朗衔道眼皮微颤,醒了。 “哟…这…小朗,你醒了?” 朗衔道将头往后移了移,轻轻嗯了一声,又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睡得正香的钟付,把放在他腰上的手移开,轻手轻脚地下了床。 “不好意思,徐叔,睡过头了。”朗衔道扭了扭脖子,又伸手指了指病床上的钟付,徐叔冲他点点头,他进卫生间拿了洗漱用品,转头出了病房去了外面洗漱。 等他回了病房,钟付还没醒,徐叔带了粥和小笼包来问他吃不吃,朗衔道没客气,取了自己的份,几下吃完。 昨晚睡了一整个晚上,又吃了早餐,朗衔道的精神也好了许多,他压低声音和徐叔说:“我打算这周安排他转院。” 徐叔看了一眼钟付,犹豫着说:“可小付他……” 朗衔道摇摇头:“不能再拖了。”他昨天把钟付的体重也给联系的专家发了过去,那边给过来的信息是,这个数字不太好,开颅是个大手术,体重太轻上手术台很危险。 “可他不愿意走怎么办?”徐叔很担忧,他也知道这样耗下去是根本不行的,但谁犟得过钟付,他本人不松口,怎么带不走他。 朗衔道毫不犹豫地开口:“他不是睡着了吗,趁他睡着给他转院。” “…可他会醒的,半路醒过来,谁管得了他。” “…这个时候,我倒是希望他醒不过来了。”朗衔道苦笑一声,不再说话了。 徐叔听他的意思是非要转院不可了,刚刚早晨的那点温馨的气氛因为这简短的谈话消失殆尽,转眼间又因为钟付的病情被乌云笼罩,很是惨淡。 “行,我知道了,等小付醒来我也尽量劝劝他。时间不早了,你先去上班吧。” 朗衔道摇摇头:“我休假了,之前可以一直在这照顾他,这样徐叔你也轻松点。” “休几天啊?” “等到他好了,我就回去上班……” 两个人说话间,朗衔道看到钟付眼皮动了动,像是要醒了,他和徐叔不再说话,都将视线转向他。果不其然,钟付很快醒了,在朗衔道的印象里,这还是钟付第一次正常时间醒来。 第26章 徐叔正准备问钟付睡得怎么样,要不要吃点东西,哪里知道钟付开口第一句就把他们惊到了。 他睁着眼睛,疑惑道:“朗衔道,只是一个肠胃炎,有必要给我弄个病床吗?” 朗衔道惊讶:“……?” 钟付躺在床上环顾病房的陈设,又看到了在一旁的次数:“病房怎么也弄那么好……徐叔?你怎么来了?!” 朗衔道僵在原地,他喉结上下滚动几下,想回答他的问题,却发现自己根本开不了口,他闭了眼眼睛,然后转头和徐叔说:“徐叔,麻烦你去叫医生过来。” “啊…哎哎,好的好的,我这就去。”徐叔几乎是跑着出了病房。 “哎——?!徐叔?”钟付坐在病床上莫名其妙,他转头看朗衔道,“什么情况,只是肠胃炎怎么徐叔也过来了?不对,我应该没和你说过徐叔…”他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到变成自己的喃喃低语。 朗衔道没管这些,他几步走上去,扶着钟付的肩膀,手放在他的脑袋旁边,离了些距离,没敢直接摸上去,“感觉怎么样,头晕不晕?痛不痛?” 话一出口,朗衔道自己都吓了一跳,他声音竟然全哑了。 钟付将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脸颊上,蹭了蹭感受温度:“没发烧呀,朗衔道我是肚子痛,不是头痛,你怎么了?你也生病了?” 接着钟付发现朗衔道极其认真地看着他,用一种莫名的神情和眼神,渐渐的他的眼圈竟然红了。 “…我下次少吃点冰淇淋,不会再生病了。”这下轮到钟付有些无措了。 两人说话间,医生到了,朗衔道退出病房,和徐叔一起守在病房外。 “…小付这是……?” 徐叔转头,看到朗衔道低垂着头,这是他这些天第一次看到这个年轻人如此颓丧的模样,“小朗…你……” “他说的是我们刚在一起四五个月的事。他总是贪嘴,大雪天也要吃上半袋冰淇淋,结果半夜肠胃炎。带他去了医院,国外医院看得很慢,他痛得坐不住,所以我抱着他,一直到快天亮才看上病。” 朗衔道扯扯嘴角,试图调动自己的情绪,让自己提起精神来:“…可能是突发性失忆,或者记忆混乱吧,等等医生的结果。” 医生很快出来了,他向朗衔道和徐叔解释,可能是偶发的记忆混乱,目前看来是没什么问题,但什么时候恢复这不一定。而且这也是个病程发展的征兆,让他们这两天仔细观察病人的状况。 “你们之前说想转院,联系得怎么样了?他这个情况,想缓解或者想治疗,只有开颅一条路,每天给他输点药,这都效果一般。” “他不愿意——” 徐叔话没说话,朗衔道就把他打断了:“已经联系好了,如果要转,我们最快多久能走?今天之内可以吗?” “联系好了是吧,联系好了,趁他精神不错,可以早点走,手续什么的我也帮你们催催,尽快一些。”医生点点头,又问了朗衔道那边医院的情况,要了钟付未来主治医生的联系方式,打算交流一下钟付的情况。 “对了医生,那边医院出了些治疗方案,一会想找您聊一聊。” “可以的,我下午门诊结束,到时候你直接来办公室找我吧。现在你们留个人去看病人,留个人和我过去护士站那边找人弄一下转院的东西。” “好的。” 朗衔道不放心别人,就自己跑上跑下弄转院材料,期间一直电话不断的联系那边接收医院,他几乎是完全不停地在推进着整个流程,有阻碍的地方立马电话解决询问,实在解决不了又厚着脸皮去找人帮他疏通协调。 连朗文和夏珍都被他拜托帮忙了,一上午病房里完全见不到他人影。 钟付记忆还停留在那前几年,他对现在的情况感到陌生又混乱,徐叔陪着他,但对他的病又不知道怎么开口,一直和他扯些别的话题,打着哈哈。 他盯着病房门口,突然说:“徐叔,我是生了什么很重的病吗?” 徐叔一下子顿住,他讶然开口:“这……” 因为朗衔道看着我,一副要哭的样子。钟付没说出这句,他想,都对我露出那样的表情,我该不会是得了很重的病吧,我不会是要死了吧。 其实他现在没有任何感觉,连睡前肚子里的绞痛都消失了,完全就是十分精神的样子,只有他过分消瘦的身体,提醒他,他确实是个病人。 等朗衔道忙完这一切,已经要到下午,他拿着一沓手续材料,进了病房便和徐叔说:“徐叔,您看看有没有要收拾的东西,我们明天一早就可以出发。” “办好了,这么快。”徐叔站起来接过他手里的材料。 朗衔道目光先看向病床,上面竟然没人。下一秒才看到坐在沙发上的钟付。 “朗衔道,你干什么去了?” “给你办转院手续。” “这医院不是挺好的吗?怎么还要转院?” 朗衔道无言:“那边更专业,更有经验。”做过和你很相似的病例,我见过那个病人,他还活着。 “朗衔道,”钟付从沙发上站起来,他慢慢走到朗衔道面前,“我是不是生了很重的病?还能医好吗?” 朗衔道攥了下拳,低声道:“不重。能医好。” “是吗?”钟付笑起来。 那你怎么这幅表情,一副我要死掉了的表情。 “朗衔道,我突然发现你长大了。”钟付凑近观察他,“现在和之前过了几年?” “…三四年。” “才三四年,你就又长大了,现在像一个真正的‘大人’。” “…我已经成年很多年了。”朗衔道扶住他的胳膊,准备拉他坐下。 「和我结婚吧,到我死的那天」 「朗衔道,你老了之后是什么样子」 “额——” 头脑深处传来剧烈的疼痛,记忆也随之破碎着翻涌而出,他的世界颠倒着,摇晃着。 “钟付?!” 朗衔道一把将摇摇欲坠的钟付抱住。 「朗衔道,你不会管我了是吗?」 「朗衔道,等我死了之后————」 钟付痛得甚至开始控制不住自己嘴里发出的痛呼,他张着嘴快速剧烈地喘息着。 “钟付?钟付?!!钟付!!!” 下一秒,朗衔道怀里的钟付彻底昏死过去。 第31章 你捡过猫?一只毛色漂亮的猫,抖着细长的尾巴,突然窜到你的面前,闲适地伸个懒腰,然后舔舔自己的爪子,接着就那么坐在你的面前。 它不像你摇尾巴,也不上前用柔软的身体蹭蹭你的裤脚,只是兀自地拦在你面前,间或地抬抬尾巴,甚至都不拿正眼瞧瞧你。 你抬抬头,左右看去,只有它一只猫,只能从花色里勉强辨别它是只什么。看了半天,你犹豫着,抬脚绕过了它,接着你就听到一声细微的猫叫,你回头,只看到那只猫动都没动,只当是自己听错了,接着走去你的目的地。 第二天它又出现了,又是一副懒懒散散的样子,躺在你面前,你试着蹲下朝它伸伸手,可它只看了你一眼,就又专心舔自己的毛了,看起来对你毫无兴趣,你只好又走了。 接着是第三天第四天……连续一个星期它都拦住你,你蹲下身第一次问它要不要和我回家,它喵了一声,并没有动作。你叹了口气,再一次抬脚离开,但这一次它站起来甩着自己的尾巴,走在你旁边,甚至比你走得快些,半个身子都在你前面。 于是你就这样得到了一只猫。 与其说是捡到了一只猫,不如说是猫挑选了你。朗衔道觉得自己就是这么被钟付挑选到的人。 夏珍和朗文会定期和朗衔道通电话,这个时候钟付总会远远避开,于是电话那头的他的父母甚至不知道他的公寓已经有了另一个主人。 朗衔道也找不到机会向夏珍和朗文介绍钟付。 他们第一次打来电话的时候,朗衔道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接通前和钟付说:“我爸妈的电话。”钟付直接回了卧室,通话结束之后朗衔道漫不经心地提前:“怎么一直不出来,还打算让他们看看你。” “没什么必要吧。”钟付淡淡道。 “……”朗衔道静了一秒,接着睡,“也是,等回国之后,还是面对面介绍比较正式。” 但钟付完全没接他的话头,仿佛对他的家庭,对他的父母毫无兴趣。同样的,钟付也并不给他介绍自己的父母。 仿佛并没有和朗衔道想过未来的事情,所以两方家庭之类的话题也不用谈论。朗衔道自己倒是想了很多,想回国之后,他要先看一套宽敞的房子,视野一定要好,最好能看到日出日落,卧室的床品要足够柔软温暖。 至于钟付的家庭,钟付的朋友,朗衔道没有再提过了,一种纵容的无视,更或者是他的内心充满了忧虑,也许问了细谈了,这只挑选了他的猫,会自己又走掉。 第27章 如此种种荒谬的过去,造成了现在一个自称钟付弟弟的男人出现在钟付的病房前,而朗衔道却完全不知道他的尴尬场景。 “我是钟付的弟弟。”面前这个年轻的男人介绍到,说完就想往放病房里走。 朗衔道站在门前,像个门神一样,反复咀嚼他的话,意味深长地反问道:“…他弟弟?” “对,他亲弟弟。”钟意捕捉到了他脸上微妙的表情,有些得意,“我哥没和你说过我吧。” 仿佛朗衔道是什么不值得钟付与之谈论自己有个弟弟的人。 “亲弟弟,在他住院快二十天了才来看他?” “你懂什么!”钟意立马激动起来,“我是给我哥去找医生了!现在都找好了我来接他去我找的医院看病。” “什么医生,哪家医院?钟付现在的病程是什么情况,肿瘤分布在哪个区域,现阶段吃的药是什么?”朗衔道站在原地,没挪位置,听了钟意的话简直想笑。 “你懂什么!我给我哥找的是最好的医生!!你让开,我要进去看我哥!” 果然是小孩。朗衔道看着钟意因为激动而逐渐涨红的脸,心里感到好笑,这样一个住院二十天对钟付完全不管不问,突然出现说要带走他,对钟付病情毫无了解的弟弟。 如果钟付的家庭都是这样的人,那朗衔道十分可以理解为什么钟付不会和他谈论这些话题了。 “行了,小声些,他还在睡觉。”朗衔道叫停了他,钟意也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一下子垂下头去。 那天钟付突然晕倒之后很快醒了过来,医生给他查看了情况,加了两组药,又找来朗衔道和他说了下情况,让他转院时间在延后几天,他这个晕倒的情况不太稳定。 朗衔道心里着急,但也不得不同意,和医生聊完之后,他出去打了个电话,和接收医院的医生商量协调,说明了钟付的情况,看看是否可以请他们过来,协同转院过程。 这可不是个容易的事,医院那边没松口,朗衔道只要又去找朗文帮忙,最后上下疏通,人情,钱都搭进去了不少,这才搞定。 于是转院的时候挪到了下个星期,这期间夏珍按捺不住来看过钟付,到了医院只看到人沉沉睡去,又看着自己儿子坐在病房外发呆,心里很是酸楚。 她悄悄地退出病房,陪着自己儿子默默地坐了一会,最后拍拍儿子的肩膀,留下一句你也要注意休息,就自己走了。 之后没人再来看过钟付,直到今天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弟弟。 钟意坐下之后,上下打量他,“你是谁?” “你哥的丈夫。”朗衔道淡淡道。 “丈夫?丈夫?!丈夫!!”钟意猛地站起来,“我哥没结婚!哪里来的丈夫!?” “小声点!”朗衔道坐着没动,“看来你哥也没和你说过他已经和我结婚了,四个月。” “你……!!”钟意还想说什么,病房的门打开了,徐叔探出半个身体叫人。 “小朗,人醒了,叫你一起进去吃饭呢。” “好——” 朗衔道刚站起来,钟意已经率先冲进去了。 “哥!!!” 徐叔看看朗衔道,又看看被撞开的门,摇摇头冲朗衔道使眼色让他进去。 朗衔道轻轻啧了一声,跟着进了病房。 “…你怎么来了?”钟付刚进,慢慢坐起来缓解清醒时的眩晕,就见到钟意猛地冲到他面前,晃得他又开始觉得晕。 “哥!我是来和你说我给你联系好医院了,我一会去给你办转院手续吧。” “……”钟付有些无语,他看向徐叔和朗衔道,后者则冲他摊了摊手。 “陈云怎么肯放你出来,还是见我?这会他们不焦头烂额了?” “……”钟意沉默着,小声开口,“我自己要来的,不关他们事。” “你还是赶紧回去吧,顺便让陈云多和钟宣业说几句,看看能不能从他手里再给点东西。”说到这里,钟付笑了一下,“这段时间钟宣业很忙吧。” “是,爸挺忙……哥,是你——”钟意跟着点头,接着意识到不对。 “是啊,是我。我把股份物归原主了而已。好了,别在我这里耍小孩子脾气了,赶紧回去吧,陈云…你妈妈现在应该挺需要你的,别让她知道你来找过我。” “可是医院……”钟意欲言又止。 “…你就别管了,我是要死了,但还没那么快。”钟付撇了一眼在一旁拿碗摆菜的朗衔道,“再说了,这有我老公管我,回去吧。” 钟意失魂落魄地走了,走之前没再和钟付挣扎两句,反倒深深看了一眼朗衔道。 等人走了,病房清净了,饭菜也摆好了,钟付下床走过去吃饭。 朗衔道将筷子拿到他面前,挑挑眉,开口:“老公?” “是啊,正规领过证的,你不是我老公,谁是?”钟付接过筷子。 “行。”朗衔道点点头,自己也坐下来,“你老公通知你下星期二转院。” “几点?” “等你睡醒,但最好中午十二点前。” “好,如果我到时候还没醒,记得叫醒我。”钟付利落地点了点头,伸出筷子夹了块排骨吃。 朗衔道反而顿住了,他甚至转过头看了一眼钟付,接着也点了点头。 “到时候我叫你。” 第32章 我一向对你最残忍 三个人吃完饭之后,徐叔寻了个由头把朗衔道叫了出去,他很简短地说了下钟付的家庭情况。朗衔道站在一旁听着,并没有说什么。 说得实在很简单,只是说钟付他妈妈在他小时候意外去世了,钟意是他继母的孩子,小孩子从小跟着钟付长大,比较黏人,加上家人宠溺,性格娇纵了些。 徐叔点到为止,剩下的,更具体的,就要让钟付和朗衔道两个人自己聊了。 “谢谢徐叔,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小付他…心事重,爱逞强,他不爱说,但我知道,他是很在乎你的。”这段时间朗衔道做的比说的多太多,徐叔看在眼里,他不自觉地想为他们俩也做些努力。 朗衔道没发表什么观点,只是点点头。 两个人谈话时间不长,很快又回到了病房,钟付正巧在吃药,他手掌里已经放了几颗,又弯着手掌去开一版新的药。朗衔道走过去接到手里,拆出他要吃的份量倒在他手掌里,又拿着杯子倒了杯温水给他。 动作十分娴熟,徐叔在一旁看得嘴角弯起。 离转院还有几天,朗衔道想抓紧时间让钟付体重健康些,就开口问他有没有想吃的,下午他去做。 钟付盯着电视想了一会,才说:“面包吧,那天在你家里没吃到的那个。” “…好。”朗衔道答应了。 钟付躺在病床上看了他一眼:“怎么不去上班?你不上班怎么赚钱?” “休假了。” “带薪?” 朗衔道看了他一眼,冷漠道:“不带。” “啊…”钟付怪叫了一声,“那你岂不是没收入,怎么办,我的病可是很花钱呢,给你花完了怎么办?” 朗衔道手机震了两下,是对接医院给他发来的信息,他点开手机回复,头也没抬地说:“放心,治好你足够了。” “是吗?”钟付提了提嘴角,没再说话,专心看他的电视去了。 转院前的这几天,钟付一改常态,十分配合治疗,按时吃药,按时睡觉,中午有太阳的时候,还要去楼下小花园转一圈。 他看起来有气色多了,因为昏迷多日而带来的憔悴感慢慢褪去,某些时刻,朗衔道看着他,并不觉得他是一个重病的人。 转院那天,钟付未来的主治医生带着另外两个年轻一点的医生,先是对着钟付做了下自我介绍,表示自己的专业性,希望他和钟付之前能相互信任,病情这方面交给他来处理。 “好啊,麻烦你了李医生。”钟付笑笑。 到了新的医院,虽说之前做了很多检查,但各类建档还是给他做了一些检查,ct和核磁考虑到之前钟付诸多的影像学病历,以及做得有些过于频繁,医生思考着给看他半个月缓冲期,到了之前再去重新扫ct。 这段时间钟付过得相当舒服,他在朗衔道和徐叔的努力下甚至长胖了些,朗衔道满意地看着体重称上的数字,钟付注意到他的表情,并没有说什么。 半个月到了,钟付重新去做了检查,报告出来得很快,朗衔道亲自取了准备去拿给给李医生,到办公室的时候,却只看到李医生皱着眉头看着电脑,朗衔道上前一眼,原来是李医生已经通过医院的系统看到了结果。 “李医生。” “啊,是你啊,片子取来了是吗?正好我们一起看看,也和你好好聊聊病人的病情。” “来,你看这块阴影,正常人的脑部是没有这块阴影的,但他的这个很大,而且随着扫描,可以看到这块阴影他的形状非常不规则,甚至可以说呈现菌丝状的。” 第28章 朗衔道一边听着,一边觉得自己脑子有些发木,他看着那蓝黑片上呈现出的钟付的脑部横截面,看着那块阴影。 渐渐的,他竟出神了。 “…什么意思,李医生,我好像没有听懂。”朗衔道握了握拳让自己回神,好不容易开口,声音确是飘的。 “我的意思是,其实从影像学和我的经验来看,这个是胶质瘤的可能性非常的大。” “…胶质瘤……那手术的话能切干净吗?”他木然发问。 突然间,他的手机震动了两下,是他给钟付定的午饭的时间。 什么时候走出医生办公室的,他不知道,医生后面说了什么他也忘了。朗衔道沿着走廊往钟付的病房走去,他走了几步就发现自己走不动了,扶着墙深重地喘了几口气,几乎是摔进座椅里的。 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脑子里想了很多,又什么都没能留下,闹钟过了十分钟又开始震动,朗衔道像是被惊醒,他什么都想过,他什么也都去了解,心里却还总是存着一丝侥幸。 他甚至加过病友群,听着他们聊自己的病情,说自己三年开颅两次,现在又复发了,已经没力气治了。断断的时间,群里发言的人就少了一两位。他一直都很客观,一直都不去想那两位经常发言,还总是喜欢鸡汤语录的人怎么就不再说话了。 他没去想过,因为他们和他是陌生人。 可钟付不一样,钟付和他不是陌生人。 朗衔道觉得自己快疯了,他快受不了了。 闹钟又一次响起,朗衔道这一次将他关掉,闭了下眼睛,站起身,走去钟付的房间。 他把饭菜摆好,和钟付一起坐下吃饭,没怎么说话,他不想在吃饭的时候和钟付讨论这些。 可钟付偏偏不如他的意,钟付总是这样。 “我的报告拿到了,医生怎么说?” “先吃饭,吃完饭再说。” “好,行。” 这顿饭吃的怪异,钟付一个病人吃的倒是很好,反倒是朗衔道,每一口都难以下咽,咀嚼完咽到嗓子里又泛起强烈的呕吐感,他吃了几口就放下碗筷不会再继续了。 吃完饭,钟付问:“怎么说,要给我排上手术了吗?” 朗衔道沉默良久,突然说:“我一会订票,我们出国去找卢克教授。”他说完这句仿佛抓到什么主心骨,站了起来,“你护照放哪的,我找人回家去给你取。衣服这里都有,随便拿两件,下了飞机再买,现在申请航线来不及,我直接订最近一个航班的机票,我们现在——” “朗衔道。” “最近是两点的,但头等没了。我买五点的吧,正好你上了飞机能睡一觉,下了飞机我安排车我们直接去找卢——” “朗衔道,你冷静一点。” 朗衔道没受他的影响,他开着手机调出邮箱翻找着,“我给卢克教授发给你的病历信息,我现在再发封邮件过去约他面谈,他在医院出诊时间是周三周五,落地了正好休整一天,然后我们去——” “朗衔道,你冷静一点吧,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我想干什么?”朗衔道捏紧手机,邮件刚写了两行,他看着那两行英语,突然喘息了两下,“我想干什么,我想给你治病,我想带你去找医生,我要带你去看病!!!” “然后呢,结局呢,又从医生那里知道我脑子里东西很危险,知道就算开颅手术也无济于事,又要去找另一个医生证明吗?国内的医生还不够多吗?” 朗衔道极为诧异地看了他一眼,不可置信道:“你一直都知道?” 一直都知道自己上了手术台也无济于事,一直知道自己病情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一直知道什么都没有用了。 “这是我的身体啊,朗衔道。”钟付静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对视许久,朗衔道摇摇头:“我不同意。” “这件事上,你不同意也没有用。” “那我能怎么办?”朗衔道突然爆发了,他几乎是对钟付用吼的用骂的,“难道我要看着你这样去死吗?!我要眼睁睁地看着你去死吗?!!啊!!!” “对啊。”钟付坐着,甚至动都没动,淡淡答道,“找你结婚就是为了这个。” “你知道的,朗衔道,我一向对你最残忍。” 所以看着我吧,看着我渐渐死去,那一定是你心里最深刻的伤痕,它会永远不能愈合。 这是我为自己打造的,留在世界上,唯一的,最好的一件遗物。 第33章 “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根本没有爱过我。”朗衔道感觉到自己一下子冷下去了,像是掉进了深冬的湖里,流动的血液凝出冰刺,泵进心脏里,痛得他难堪。 “你真是……”朗衔道痛到极点,竟然想笑。 “朗衔道,你坐下吧。不要站着了,坐到我旁边,多看看我,你觉得呢?” “……我已经看你够久了。” 那些他昏迷的日子,他不止一次后怕钟付再也醒不过来,漫漫长夜他只是看着那张脸,都觉得无比酸楚,他甚至恨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在疑问的时候问清楚真相,为什么不继续追问,为什么要嘴硬, 但现在钟付说了,自己一开始就准备好了去死,一开始就没想活,一开始就准备好了招惹他,把他剩下的人生和自己一起带进地狱里。 “你有为我想过吗?你有想过我以后会活在怎样的地狱里吗?” 钟付始终沉默不语,朗衔道看他这样突然泄了气,这样的争吵是没有意义的。他放弃了,没有摔门没有放狠话,他只是平静地走出了病房。 徐叔回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钟付一个人,拿了张椅子对着窗户坐着,他只能看到钟付的背影,犹豫着还是上前轻轻叫了他一声。 “小付……”见到钟付轻轻动了一下,徐叔声音高了些,“晒太阳呢,要不要去下楼?刚进来还以为你坐椅子上睡着了。”说完他又左右看了一眼,没见到朗衔道的影子,平时这个时间他都在病房的。 “小朗呢?去找医生了吗?” “我不知道。”钟付终于开口。 “…什么?”徐叔看着钟付脸上的表情,了然道:“又吵架了?” “也许吧。”钟付扶着椅子站起来,没站稳,还原地踉跄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去哪了。” 他顿了一下,接着说:“不过,可能又去找医生了吧。” 徐叔上前扶住他一边胳膊,顺着他的方向,把他带到病床上,钟付上了床,很冷似的,用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电视又开始播放钟付这段时间一直看的综艺,里面的人夸张的大笑,一时间病房里被笑声充满着。 一阵吵闹声中,钟付突然说:“或许,我还是比较适合一个人安安静静地去死,我可能是真的对他太差了。” 这可能也是他快死了突然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善良,一个人做恶人很容易,但永远做恶人却很难。 不过他不后悔。 就像当年他不后悔和朗衔道分手一样。 分手的起因其实是一件小事,那时候钟付生日快到了,朗衔道想给他买个特别的礼物,但又不想和家里伸手,于是就和兼职的西餐厅稍微多申请了排班。 钟付在公寓里没在固定的时间等到他下班,问了简没找到人之后,就开始给朗衔道打电话,一个两个都没接。 他突然疯狂了,陷入了朗衔道失联的焦虑里。钟付在公寓里一边给他打电话一边来回踱步,电话被自动挂断他就切到两人聊天界面快速打字发送十几二十条短信询问朗衔道人在哪,问完又给朗衔道打电话。 朗衔道上了两轮班,打开更衣柜拿到手机的时候,他甚至还在震动,只不过那通电话他还没来得及接通就被自动挂断了。 无数条未接来电和疯狂刷屏的信息让朗衔道心里一惊,他赶紧打回去,但那边直接挂断了。朗衔道赶紧换了衣服,冲回了家。 刚打开门他还没看到人就开始道歉:“抱歉,我今天多排了三个小时班,通知我的时候正好是晚餐时间,餐厅太忙了我没来得及告诉你……” 一堆解释和道歉的话说出来,但却没有人回应,朗衔道几步冲进房间,却发现没有人在房子里,整个房间里只有钟付和那张他平时最喜欢的毯子不见了。 朗衔道愣了一下,顾不上休息,转身立马出了门。 最后还是在公园里找到的钟付,他裹着毯子,一个人坐在秋千上,轻轻晃荡。朗衔道看到他的背影,明显松了口气,他走上前,伸手轻轻碰了碰钟付的脸颊。 钟付将秋千停住了。 朗衔道走到他面前,蹲下身,仰起头和他说:“抱歉,今天是我的错。” 钟付只是沉默地看着他,朗衔道去拉他的手,把他的手用自己的手裹住,柔声问道:“冷不冷,要不要回家。” 回到了公寓之后,朗衔道又和钟付仔细解释,钟付没再说什么,只是点点头。临睡前他主动地钻进朗衔道怀里,低声说:“朗衔道,你能辞职吗?” 第29章 “…什么?” “你能辞职吗?生活开销还有你读书,我都可以给你钱。” 朗衔道笑笑,拍拍他的背:“什么,你要包养我吗?”他明显没当真,只是低下头去亲亲钟付的发顶,他很快陷入了睡眠,多工作几个小时,确实很累。 而钟付在他怀抱里睁着眼睛,毫无睡意。 之后的一段时间朗衔道经常不在家,他给钟付地说辞是餐厅有同事怀孕了,在招新人,但没找到,所以排班变多了。 钟付趁朗衔道上课的时候,去那家餐厅里吃了几次饭,和服务员聊天谈话间并没有听他们提起过自己曾经有一位怀孕的同事。 他从餐厅里出来,向左看了看,又向右看了看,茫然着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他低着头思考,然后在下一秒坐下决定。钟付走进商场,绕着好几家珠宝品牌的专柜转了好几圈,最后选中了一枚男戒。 今天的朗衔道也睡得很早,钟付看他睡着之后,把那枚戒指拿了出来,套进朗衔道的无名指,他甚至还转了两下戒指。 果然很合适。 朗衔道的手很好看,血管脉络清晰,手指纤长但不过于细瘦,戴上戒指很好看,这枚戒指也很合适。 那枚被戴在朗衔道手上的戒指,钟付看了很久,最后又把它轻轻取下,随手丢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朗衔道的加班的情况持续了两个月之后,他拿到工资后,第一时间告诉钟付这个好消息,说顶替那名怀孕同事的新同事入职了,他之后就可以正常上班,不用再加班了。 钟付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很快,钟付的生日到了,朗衔道精心准备了很久,白天和钟付去逛了街,坐了摩天轮,看了场电影,一起逛超市采购晚餐需要的食材。 最后他们一起回家,钟付帮他洗菜,朗衔道很是卖力地做了一桌子好菜。 餐桌上除了菜,还有一个朗衔道提前半个月定上的当地有名蛋糕店的生日蛋糕。 朗衔道从厨房里出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个礼物盒。他递到钟付面前,示意他拆开。 钟付伸手接过,却没有打开,他看着这份礼物,从礼物盒包装上都能看出价值不菲。 “朗衔道,这就是你这段时间‘加班’买的吗?” “快打开看看,我觉得很适合你。” 钟付把盒子放在桌上:“你所谓的‘加班’就是为了这个吗?” “…什么?”朗衔道愣住。 “朗衔道,我们分手吧。” 钟付站起来,在朗衔道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拉开门走了 留下一桌子没有被动过一口的饭菜,没有点上生日蜡烛的蛋糕。 还有那个花了朗衔道很多钱,却没有被拆开的礼物。 还有朗衔道。 第34章 钟付半夜惊醒的时候,发现自己床边坐了个人,他定睛一看发现是朗衔道。 “……还以为你不会陪着我了。” 朗衔道递给他两张纸,让他擦擦额头的汗,“做噩梦了?” 钟付拿着纸按在自己额角,保持这个姿势一动不动,仔细回想,最后发现自己什么都想不起来。 “应该是吧?但记不清了,没事,反正不是什么好事。” “是吗?”朗衔道接过钟付擦完的纸,顺手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又问他,“继续睡吗?还是想吃点东西。” “朗衔道,你的话好无聊啊。永远都是睡吗?休息吗?吃东西吗?”他慢慢躺下,转头看着窗边的朗衔道,“我还以为你会骂我几句呢?” “有用吗?”朗衔道也干脆往后一倒,靠在椅背上,头看向病房的天花板,“骂你要是有用,早几年我就骂你了。” “噢,原来你偷偷在心里骂我很久了。” “是啊。你也有点自知之明吧,你就是个纯粹的混蛋。” 钟付听到笑出了声,他自己也点点头:“是,我是个混蛋,但是没办法,你被混蛋拉下水了。” “来回答问题吧,钟付。我问一个,你问一个。”朗衔道始终仰着头,用一种看着很放松但其实很别扭的方式来说话,“我先问,你没和我聊过你的家庭,为什么?” “我还没同意你就开始了吗?”钟付撇了一眼朗衔道,心里想着他这个姿势不难受吗,接着开口,“聊些什么呢,感觉说出来像卖惨,没什么可说的。两个人在一起,留下些美好的东西不好吗?” “…我们现在有留下美好吗?”朗衔道反问道。 “现在该我提问了吧?”钟付不接他的话茬,“我是你的初恋吗?” 朗衔道动都没动,淡淡地吐出一个字:“是。” 钟付满意地笑了:“我也是。” “他们都说,钟学长魅力非凡,一个星期换一个女朋友,身边的女生都没有重样的。” “谁传的?”钟付都觉得荒谬,他作为话题中心是听过那么一两句传言,但没怎么当真,没想到这传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的,“学设计的,班里女生比较多,都是我们班和隔壁班的女生。” “他们说你们手挽手。” “关系好。” “你从来没和我介绍过你的关系好的朋友。” “也没那么好。” 是了,他住院那么久,病房里除了医生护士,朗衔道和徐叔,没有什么钟付的朋友来看过他。 “你…那时候为什么突然离开了。”朗衔道问的是那一次钟付莫名其妙的消失。 “被钟宣业叫回国给钟意过生日。不是什么十八岁成年,就是个普通的十六岁生日。” “那你怎么回去了……?” 钟付静了一会,然后说:“他是我爸,我说不回还真能不回去吗?” 朗衔道听出了话里的未尽之语,他没有继续再追问一下。 又轮到钟付提问,他想了想说:“你送给我的生日礼物是什么?” 那个没有被拆开就被抛弃的礼物。 “你错过了它打开的时机,所以你也可以当我没有送过你礼物。” “可是你不是打工很久买的吗?” “……你知道,但你还是没有打开,不是吗?” “…好吧,该你问了。” 朗衔道依然仰着头,“最后一个问题,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好奇怪的问题啊,朗衔道。”钟付语气中带着些震惊,“当然是因为,你本身就很好啊。” 哪里都好,长得好,性格好,聪明,稳重,温柔,家庭和睦,应该世界上没有比朗衔道更好的人了吧。 “似乎并不能说服我。” “为什么,你不相信吗?我很自私的,你这么好,很多人都会爱你的。所以我就抢先让你爱上我,这样你就不会爱上别人了。” 一阵静默后,朗衔道说:“也许,你走之后,我会爱上别的人。” 钟付笃定道:“你不会的。” “也许,你走之后,我会和你一起死。” 钟付同样回答:“你也不会的。” “你凭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我知道的,你还有父母。朗衔道,你是个很有责任心的人,所以你不会的。” 所以我这么过分,这么一个烂人,对你这么不好,你还是没走。 “钟付。”朗衔道突然叫了他的名字,“你有没有想过,你也还有我。” 所以…… “所以为了我,好好治病吧。” 朗衔道这时听到钟付短促地笑了一声:“我变成傻子你会管我一辈子吗?我要是植物人了,你就一辈子看我靠着呼吸机和营养液吊着吗?或者更不体面一点,偏瘫,流口水,不会说话了,失明了,怎么办?” “我管你,我管你一辈子。变成傻子我会把你带在身边,你是植物人我就搬到病房和你一起住。偏瘫就给你拄拐,做复健,流口水我给你擦嘴,不会说话就打字,失明了就牵着我。” “哇哦!?朗衔道,你知道你在说什么世界上最伟大的表白吗?” 太完美了,太感人了,钟付都不敢相信 可爱不会那么永恒,不会永远不变,一颗心不可能永远火热,钟付只想要它最火热的那瞬间。 朗衔道盯着天花板:“活下去吧。活下去吧,钟付。” “让我证明给你看,你要的,完美无瑕,永不变质的爱。” 病房里很安静,钟付看向朗衔道,仿佛听到了眼泪划出眼角的细微声响。 “朗衔道,你哭了吗?” 朗衔道语气正常,他只是回答:“刚刚已经是最后一个问题了。” 第35章 你满意了吗 其实钟付骗朗衔道的,他做了梦,梦的内容他记得非常清楚,只不过内容俗套,他不想提就借口自己忘记了。 他梦见自己死了,在病房里,一个很普通的午睡后,再也没有睁开眼。这些天他和朗衔道天天争辩吵闹的手术问题,结果他甚至没上手术台就那么死了。 第30章 徐叔是第一个发现问题的,平时钟付睡觉不会那么安静,连翻身都没有。意识到情况不对,他赶紧冲去叫了医生,连同一直和医生商讨病情的朗衔道也叫了过来。 一伙人乌泱泱地围住他的病床,最后在医生和护士地确认下,他被平静地宣告了死亡。 接着人潮退去,病房里只留下来了朗衔道和徐叔。徐叔是率先哭出来的,撑着他的病床,哭得凄惨,叫人不忍自视。朗衔道则是上前一步,用手指放在他鼻尖,不信邪似的试了他的鼻息,是真的没有呼吸了。 他的手撑着病床旁的扶栏靠了一会,接着竟有些茫然地走出病房,掏出手机,拨通了夏珍的电话。 “妈,钟付没了,我接下来要怎么办?” 语气里也是茫然的,要怎么做,联系医生开死亡证明?联系殡仪馆?还是火葬场?朗衔道完全呆住了。 夏珍和朗文第一时间赶到了医院,两个人操持着在医院办了手续,联系了殡仪馆把钟付拉走,朗衔道游魂似的跟着他们走。 按照钟付生前的遗愿,没有设告别仪式,只麻烦了殡仪馆的人帮他整理了仪容,然后给他们留下了时间做个简单的告别。 夏珍和朗文和钟付并不熟悉,心里只有感叹和心酸,见朗衔道在旁边支着没动,夏珍走上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 “儿子,去和小付告个别吧。” 一旁泪流满面的徐叔也点头:“小朗……和他说说最后几句话吧。”他们几个人准备退出来,给朗衔道留出些单人时间,门关上时徐叔还擦着眼泪,“小心眼泪滴在小付身上,对你不好。” 朗衔道静静站在钟付的棺前,他眼眶干涩,流不出一滴眼泪。他就那么站着,喉结滚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满意了吧。」 「你怎么就那么死了?」 「钟付,你别死。」 最后他什么都说不出来,注视那张与平时完全无异的脸良久,退出了房间。 之后的流程像是按了加速一样,火化,拿到骨灰,他和徐叔驱车去了海边,那天风很大,属于钟付的灰烬在风中消散得很快,没有多久他们就原路返回了。 徐叔彻底地退休了,他和朗衔道说自己准备去钟付之前说的那间房子住下,也算是帮钟付看着。朗衔道点点头,帮着忙置办了些家具用品,又安排了人和车把徐叔送到地方,本来还想自己账户出一笔退休金给徐叔,徐叔摇头拒绝了。 “小付给我留了一笔钱,够用了。” 朗衔道闻言愣了一下,之后点点头,和徐叔聊了几句,让他有事随时找他,其实他也没什么话和徐叔说,话到尽头,两个人点点头算告别。 之后朗衔道又恢复了工作,他暂停工作几个月,刚回去朗文没记得让他立马接上,分了个新的小的项目先做着,让他熟悉工作,至于之前的位置。 “等你状态好些再说。” 朗衔道疑惑,他不觉得自己状态有什么不好,朗文拍拍他的肩膀:“到时间,先下班吧。今天回家吃饭吗?” “有事,就不回去了。” 有什么事?其实朗衔道也不知道。他只是回到家,和结婚后第一次见到的钟付那样,坐在地板上背靠着沙发,开了两瓶酒,看那部他没有从头看过的电影。 那段十分长的开车镜头里,车在大雾间穿行,像海里偶尔浮出水面的鱼,绿的树湿的雾,人物念白平淡没有起伏。朗衔道咽下一口酒,仍然不懂钟付到底是想看什么。 两瓶酒喝完,朗衔道准备睡了,他躺在床上,房间很安静,他闭上眼却怎么也睡不着。 最后他来到客厅,将电视打开,把电影设置为循环播放,裹着毯子终于在电影声中昏沉睡去。 他比日出醒得早,于是干脆对着自己巨大的落地窗等待日出,最近空气质量很差,但不影响日出很美。朗衔道的眼睛被日出也映出金色,他看着那逐渐上升的太阳,心里却没有什么感想。 不知道钟付整天在看什么。 于是他站起来,洗漱,上班。 接下来的每一天他都这么度过,上班,下班,喝酒,看电影,只有一点变了,他不在自己的房间睡着了,而是像那天一样,睡在沙发上,背景音是电影。 没有声音他根本睡不着。 就这样过了很久,也许是很久,钟付自己也不知道,他像一个第三人称游戏的视角,看着朗衔道怎么度过每一天,等发现朗衔道耳上的头发都染上花白了才猛然意识到,时间已经过了很久。 朗衔道有一天提出自己要休假,要去旅游,他自己买了机票,飞到那座电影拍摄的小城里,走到那个火车轨道的隧道前,走上前去才发现原来不管是火车车厢上,还是隧道的墙面上都没有画着的时钟。 无论是站在路边看火车飞驰而过,还是坐在火车上穿过幽暗的隧道,都看不到那个时间倒转的时钟。 他第二天就离开了那座小城,回到家里,在房间和沙发上不停翻找,却什么都没找到。他又打开那部电影,主角坐在火车上陷入昏沉,像是坐上开往过去的列车,在浓烈的雾里陷入过去的梦,最后的火车开走,被刻下停留在原地的时钟顺着视角变成了飞速倒转的时间。 钟付发现朗衔道又老了一些,他像是被击溃了,瘫坐在地板上,不想去上班,不想去睡觉,睁着双眼,看着那部电影。 这部电影到底有什么好看的?他看不明白。 他又一次回到了那座小城,坐上缓慢又嘈杂的绿皮火车,车窗玻璃倒映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进入隧道的时候,他的眼前有一瞬间的发白,明灭间,他看见车窗上倒映出钟付的脸。朗衔道忍不住伸出手去摸,只摸到一片冰冷的玻璃。 他在这一刻才恍恍然流泪。 钟付也通过车窗看着朗衔道,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流泪的脸,车窗上又出现另一张脸。 是梁晚筝的脸,穿着她生前最后一天的裙子,盯着钟付,问他。 “你满意了吗?” 这样的结局,这样不堪的活着,这样的给朗衔道的结局,你满意了吗? 下一秒她的脸又变了,变成落到地上的模样,几乎不成形状,又问他:“你满意了吗?” 最后火车驶出隧道,钟付在一阵刺目的光亮中醒来。 朗衔道平静地看着他,向他递来一张纸:“做噩梦了?” 他接过纸,擦了擦汗:“应该是吧,记不清了。” 第36章 要和我赌吗 “朗衔道,我头疼。” 钟付又陷入了短时的记忆混乱,他醒来时以为自己还在那座公寓里,只因为自己脑袋抽痛,还没睁眼就开始喊痛了。 一双手抚上他的额头,帮他按压着太阳穴,低声说:“在帮你叫医生了。” “怎么到医院来了?”钟付动了动找了个更舒服,方便朗衔道帮他按头的姿势,“我怎么了?” “你生病了,昨天喝了一堆酒在厕所吐了半小时,然后晕倒了。”朗衔道似乎已经习惯了他因为病情而出现这种情况,随口编了几句,钟付似乎接受了这种说辞,闭着眼睛,没再说话。 医生很快来了,把朗衔道叫出去交待了几句,又把人放回病房了。 钟付头痛比刚刚醒来时好了很多,他坐在病床上,等着护士给他输液,看着朗衔道走进,他歪着头问:“朗衔道,我是生了什么很严重的病吗?” 朗衔道愣了一下:“怎么这么说?” “看你表情好像很难过的样子。”他又微微抬起自己扎针的手,“总感觉我好像这个手挂了很多次水的样子。” “没有,你昨天送来医院就给你挂了一次水。别抬着手了,一会回血了。”朗衔道托住他的胳膊,轻轻塞进了被子里。 “钟付。”朗衔道坐下来,突然叫了他的名字,然后问,“如果我生病了怎么办?” “生病了就看病呀,你是在撒娇吗,朗衔道。”钟付伸出另一只手拨了拨朗衔道床沿的手指。 “很重的那种呢,快死了的那种。” “怎么了?很重也要治啊?很重就不治啦?你不想活啦?担心钱吗?不用担心我有钱。”钟付睁大眼睛看向朗衔道,“你不要我了吗?朗衔道。” 朗衔道笑了一声,接着说:“那如果治好了我成植物人了怎么办?不能给你每天做饭,不能每天帮你选衣服,不能陪你逛街,买冰淇淋了怎么办?” “植物人吗?也很好啊,这样你岂不是完全就是我的了。”钟付伸出一根手指勾住朗衔道的一根,“这样的话,你也不用去上课,打工,开组会,每天都可以待在我身边。” “要是我我不想治病呢?” 两根勾在一起的手指晃晃悠悠:“那不行,你必须去治,我会找人把你绑去治病。就算治好了变成傻子了也没关系,我会紧紧缠住你的,朗衔道。” 这下朗衔道是彻底笑了出来,他笑着笑着突然将钟付轻轻摇晃的手紧紧抓在自己手里,把额头靠在自己的手背。 第31章 眼泪就那么猝不及防地落下来,大多数从朗衔道的手背滑落,少数沿着指缝渗进去,钟付的手被朗衔道捏得很紧,甚至有些发痛,但他仍然感到了湿意。 “朗衔道,是我生病了吗?”钟付慢慢坐起来,语气突然认真起来。 朗衔道没有抬头,他只是说:“真希望你永远记得你说过的话。” 过了两天,钟付记忆恢复了,对自己之前的事毫无印象,他甚至惊奇地问怎么日期突然多了几天,得到答案是自己记忆混乱之后,他也就哦了一声,然后继续翻身睡觉,丝毫不为自己记忆混乱而担忧。 “没事,我记忆混乱了也不会上街砍人,不过可以注意一下钟宣业,我可能也许,会去砍他吧。” 朗衔道坐在一旁默默不说话,钟付转头和徐叔说:“徐叔,你与其担心我,还是看看朗衔道吧。看他的表情,下一次我什么都不记得,他就把我拉进手术室,给我头上开个洞。” “……我已经和李医生定了你下个月手术。”朗衔道淡淡答道。 “谁?什么时候?谁手术?‘你’是谁?新认识的人吗,朗衔道。”钟付装傻。 “没事,25岁的钟付已经替你答应下来了,所以你也不用抵赖。”朗衔道走近,像他摊手,“需要我给你停下录音吗?” 钟付哑口无言:“…这不作数。” “没事,不作数也没关系。我有时间,我也有耐心,你不接受治疗也可以,我可以等。等你下一次晕倒,等你下一次昏迷,下一次失去意识。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签手术同意书。” “你不怕我下次晕倒不是失去意识,而是死掉吗?” 朗衔道露出一个冷冷的笑:“我敢赌,我愿意赌。”他对上钟付的眼神,“你赌吗,钟付?敢和我赌吗?” 率先移开视线的是钟付,他声音低了点:“你疯了吧,朗衔道,这是犯法,你知不知道?” “我从不知道,一个丈夫为了挽救垂死的妻子而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名是犯法,不救你才会被判谋杀或者故意杀人吧。”朗衔道慢条斯理,“毕竟,签字的权利,不是你给我的吗?” 钟付扭头看徐叔:“徐叔你还是多劝劝他晚上回自己家睡睡觉吧,大白天都开始说胡话了。” “行了行了,两个人都少说两句,到饭点,先吃饭。”徐叔看着这两人吵嘴,越吵越离谱,赶紧叫停,支开桌子开始吃饭。 结果没吃两口,钟付就推开桌子冲去厕所吐了,朗衔道习以为常,放下筷子,紧跟着他脚步进了洗手间,熟练地在洗手台接了杯水,等钟付吐了,上半身不再因为呕吐而不直接颤动的时候,他才蹲下身,由上而下地轻抚他的背,缓解呕吐给钟付带来的不适。 他把水递过去,钟付含在嘴里漱口,间隙间,朗衔道又问他:“钟付,要和我赌吗?” 钟付扭头看他,因为呕吐他的眼睛红了一圈:“你确定要在这个时候和我说这个?” 朗衔道抚着他背的动作没停:“反正你说话也没怎么顾过我的感受。” “所以,你敢吗?” “……我不想蹲在马桶面前说这个。”钟付无语。 见他好一些,朗衔道伸手用力把他扶起来,嘴里话还没停:“说到底,你不过是胆小。” “激将法吗?” “不是吗?因为害怕谎言和抛弃,所以哪怕知道我当时是为了给你买生日礼物,你也要分手。” “因为不敢说爱,所以只用信息语音视频塞满我的手机。” “因为怕死怕孤单怕被忘记,所以又回到我的身边,和我结婚。” “你不是吗,钟付?” 第37章 朗衔道和钟付陷入了一种微妙的气氛,两个人照常相处,但说话却少了很多,却又没有吵架的紧绷感,徐叔夹在中间,两个人的事又不好插嘴,只能看看朗衔道,又看看钟付,最后只好抬着头跟着钟付看电视。 电视看着看着突然放了一个公益广告,广告里演的是久病床前的儿子对自己父亲大发雷霆,最后父子俩回忆从前,儿子又泪流满面的和父亲道歉,最后两个人抱在一起和好如初。 这都是些什么广告,该提的不该提的怎么全演了,徐叔刚准备找遥控器换了个台,钟付看完广告却笑了笑:“没事,不用调台,马上要播节目了,那个节目我还挺喜欢看的。” 于是病房里三个人又继续看那个对他们来说情节有些尴尬的公益广告,正演到儿子开始跪倒在病房前回忆他和父亲从小到大的温情时刻的时候,病房的门被敲响了。 三个人一起转头看向门,推门而入的人谁都没想到,竟然是陈云。 她依然一副贵妇太太的模样,只不过头发不如往日规整,看着凌乱了许多,神情憔悴,是钟付没见过的样子。 钟付印象里,她一直有种高人一等的淡然感。明明梁晚筝才是女主人,才是钟宣业的老婆,她走进那个家,明明她才是外来人,她才是第三者,那双眼睛淡淡的扫过所有人,带着些许鄙视和可怜看着梁晚筝和钟付。 她一直是这样的眼神,梁晚筝发疯的时候她这样看她,梁晚筝自杀后她这样看钟付,每一次钟宣业和钟付吵架的时候,她在一旁也是用那样的眼神看着钟付的,仿佛觉得钟付上不了台面,又觉得钟付可怜。 而今天她走到钟付的病床前,那双眼里第一次露出了不安,惊恐。 “陈……” 话还没说完,就被陈云打断:“小付!钟付!我求求你了。”她扶着病床的栏杆作势要跪下,钟付吓得坐了起来,朗衔道赶紧扶住她肩膀,制止她的动作。 “…你这是做什么?”钟付被她这一进门一连串的动作惊呆了。 “钟付,算我求求你,放过你爸爸好吗?!” 闻言朗衔道抬头看了钟付一眼,钟付顿了一下:“求我有什么用?你没看到吗?”他张开手给陈云展示自己手上的留置针头,“我自己都这样了。与其在这里求我,不如让钟宣业从屋子里一路磕头磕到梁家去,也许梁老爷子看他头破血流,会心软也说不定呢?” 陈云还是一副要跪的架势,徐叔从旁边拖来颗凳子,一边扶着她叫她陈女士,一边拉她坐上去:“陈女士,你别激动,先坐下,坐下好好说。”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恨你爸爸,还恨我。”陈云说着说着开始落泪,朗衔道绅士地给她递了纸,“你要报复他,报复我,都没关系。可是钟意他是无辜的阿,现在公司要垮了,什么都要拿去还债,堵骷髅。他还那么小,才刚刚二十岁,他要怎么办?!” “钟付,算我求求你,你知道的钟意从小就喜欢你,爱黏着你,看在你们一起长大的份上,你让他们放过你爸吧吧。钟意他才二十岁,他这辈子不能扛着这么多债过日子啊!!!” 在陈云混乱又充满情绪化的话里,朗衔道才勉强拼凑出这段时间,发生在钟宣业公司的故事。无非是梁家用了些手段给他的公司喂了项目,项目越喂越多,越喂越大,为了这些又大又多的项目,钟宣业不辞又去贷了更多的资金扩充生产线,结果还没打完,梁家利落抽手毁约,钟宣业资金链断裂,一下子就垮了。 按理说这么干算伤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梁家多大,那么一点损失算些什么。梁老爷子不想逼死钟宣业,他只是要让钟宣业从前从他女儿手里得到的,都千倍百倍地还回来而已。 陈云话说完,整张脸被泪打湿,十分狼狈,钟付看着这个从小到大在他面前都很端庄的女人,心情很复杂,他摇摇头:“你说错了,我从不恨你,唯一恨的人只有钟宣业。至于你说的钱,你说的钟意无辜,我也不觉得他无辜吧。毕竟我们家这四个人,都是靠那间公司养活的,都是靠梁晚筝当年出资才得以成立的那间公司养活的。” “所以说无辜,那倒没有吧。当然你要是非说他小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刚生下来的小孩当然无辜,那也行,我也赞同你。”钟付耸耸肩,“可是为他考虑以后是父母该做的事。你既然求到我这里就说明你没办法考虑,或者说是没办法考虑了。现实一点你还是去找钟意的亲生父亲吧。看他为了自己的儿子能考虑到哪一步,而不是找我这样一个可能下一秒就可能归西的同父异母的病鬼哥哥来帮他考虑。”钟付说了好长一段话劝他,可陈云一直低着头沉默着。 “你…” 这时病房外冒出另一个人头,是钟意的。 钟付看着吓了一跳,不知道这人是多久跑过来的,又是站在门外听了多少。 他几步冲进病房,来到自己母亲面前,轻声说了句什么,接着就要拉着给她隔壁离开。 “…妈,走吧。” “不……我不走。钟付,你看着钟意的份上,真的不能帮帮忙吗?我和钟宣业没关系……可是至少,不要让钟意……”陈云注视着眼前自己儿子的脸,一瞬间竟有些哽咽得说不出来话,又想拉着钟意和她一起跪着给钟付磕头,求情。 第32章 钟意把她拉住,喝止道:“妈,别闹了。走吧,走吧!!!” 钟意力气很大,钳着她胳膊的手十分用力,半拖着把他母亲从病房拉开了。 这期间他没和钟付说过一句话,只有临走时回头恰好和钟付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钟付看到了恨意。 等人走了,病房里安静了不少,钟付重新慢吞吞地躺了回去。 朗衔道问他:“这就是你之前不愿意给我介绍你家庭的原因之一?” 钟付笑了下:“你也看到了,确实没什么可介绍的,真要和你介绍,我也不知道该怎么介绍他们。” “继母?弟弟?”钟付说完这两个词自己都被逗笑了,“我从没把他们当过继母和弟弟。” 不过是一个可怜可悲又贪慕虚荣的女人和被需要时所生下的孩子。钟意?是个好名字,可这个名字到底是如了谁的意? “…哎,这下免费让你看到一集电视剧……我是真没想到她还能来找我,然后这么闹上一出。”钟付用被子把自己裹住,今天这场戏看得他都困了。 只不过在他意料里的,第一个来求他的,果然是陈云。 钟宣业,你还真是一如既往,一有事就先求女人帮忙。 钟付觉得自己还可以再等等,等到事情无法挽回,等到大厦彻底倒塌,到时候也许来他病床前等着磕头的,就是他想要的那个人。 到时候,不让他听上九十九个个响头,他是不会松口的。不,就算钟宣业跪下给他磕九百九十九个响头,他也会继续说:“再磕响点。” 第38章 钟付觉得自己18岁之前的人生是混乱的,迷蒙的,不值一提的。他好像天生就是和钟宣业对抗的,莫名其妙看钟宣业不顺眼,对陈云这个继母也没有任何感觉,钟意对他莫名其妙的喜爱,他不想回应只是想当个普通熟人回应,他依稀记得自己有个早逝的母亲,但越回忆,记忆就越混乱。 上了高中之后,钟付和钟宣业争吵越来越多,没有任何缘由。钟付好像只是看到钟宣业不开心,他就会开心许多。他们很多次争吵都在饭桌上,钟付对这点很不满意,好好的吃顿饭,非要在这个时候又开始拿起自己做父亲的架势吗?公司里还不够他发挥吗? 于是钟付不爱回家吃饭,钟宣业又开始骂他,说他到底有没有把这个家放在眼里,才多大就不回家了。钟付觉得莫名其妙,有时候和他吵几句,有时候直接无视他。 于是钟宣业直接不给他发零用,但还好,钟付记忆里那位遥远的生母去世前给他安排了妥帖的一生,所以即使钟宣业不给他钱,钟付依然能靠自己的母亲给他的过得很好。 于是他不回家的时候常常跑到墓园,和自己母亲的墓碑靠在一块,然后专心做自己的事,也不会突然对着墓碑说话,主要是确实没什么好说,更提不上倾诉了。去墓园的主要是觉得清净,树还多,空气好。 逃课,离家,钟付好像一直没什么去处。 钟付一直觉得自己是没有根的,他对自己父亲没感情,甚至可以说是厌恶,对自己的母亲也是没什么记忆,母亲家里的亲戚也是没在他面前出现过。他偶尔会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仿佛自己是一个气球,走着走着就会飘起来,至于能飘多高飘到哪里,他也不知道。 在他成年之后,有律师和信托基金的人找到他,让他签署了一系列合同,于是他又从母亲那里得到了更多的钱。信托基金的人又告诉他让他一定要去读大学,否则会影响每年信托的发放。钟付感觉到自己那位在记忆里都模糊不堪的母亲给他留下了丰厚的遗产和资源,应该不会对他什么都没留下。 于是他去找了,就在梁晚筝生前住的房间里,那封遗书静静地躺在柜子里,钟付一打开就能看见了。 说是遗书,更想是梁晚筝的随笔,她写自己和钟宣业的甜蜜,写发现自己怀孕的喜悦,写钟宣业的背叛,之后开始字迹凌乱,话语间也越发凌乱,逻辑混乱。最后的几段话写得非常用力,甚至有几个字划破了信纸。 接着,写完那封信,梁晚筝的一生就结束了。 钟付看完,感觉胃部一阵绞痛,痛得他不由得蜷缩在地上,头抵在地板上以抵抗那种疼痛,记忆中那个模糊的母亲此刻终于拨云见日,在疼痛中,钟付渐渐看清梁晚筝温柔的衣角,柔软的手,还有充满温度的拥抱。以及歇斯底里的质问,哭声,冰冷的命令,发疯的笑和哭。 妈妈。 妈妈,妈妈。 钟付倒在地板上流了很久的眼泪,久到他自己快要冰凉僵硬,愤怒才冲上了他的头脑,他走到楼下,看到坐在客厅的他的父亲。钟付走过去,一脚踹翻他面前的茶几,然后他们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一次争吵,如果没有陈云在旁边拦着,钟付觉得他们俩会动手。 钟付彻底地离开了那个家,他对钟宣业充满恨意,他恨不得尖叫着冲进屋子里把他捅死。 但他更恨他自己,他竟然就这么无知无觉的,趴在梁晚筝的尸体上,吸食她的血肉,毫无愧疚之心,毫无负担,没心没肺地活到了现在,而以后,他衣食无忧的人生,他的未来,依然有梁晚筝给他留下的丰厚财产和信托基金。 梁晚筝什么都为他想到了,担心他不好好读书,信托基金就要求他一定要上大学才会发放,担心他一个人在家里无法立足,于是自己的股份全额继承给了他。 直到这一刻,钟付的人生才开始无比清醒,他的人生从看到那封遗书之后才重新开始。他开始专心念书,努力考上一所不错的大学,然后呢?他发现这么做对他的痛苦也于事无补,他还是恨自己恨钟宣业。 所以他觉得在有一天他杀死自己之前,先要把钟宣业带进地狱里。 朗衔道的手机里突然收到一个陌生号码发过来的照片,他点开,信息上约他明天下午两点在医院附近的一家咖啡厅见面,附带着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把水果刀,但刀身带血,看得朗衔道眉头一皱。 他先发了消息过去:「你是谁?」 对面回得很快:「我知道钟付所有的事。」 朗衔道在第二天准时赴约,来的人不出他所料,就是钟意。 他的精神状态和他的母亲陈云一样,也不是很好,甚至可以说是更差。钟意坐下后,一把抓过放在桌上的水,一口气全喝光之后,他喘了两口气,才看向对面的朗衔道。 “你果然来了。” 朗衔道点点头,问他:“东西带了吗?”他指的是短信里那把带血的刀。 “当然带了。”钟意从自己怀里掏出一个袋子扔到桌上,朗衔道想伸手去拿,他又抢先一步拿在自己手里。 朗衔道看了一眼,随后叫来服务员,给他点了一杯拿铁。咖啡上桌之后,朗衔道才说:“说说吧,这把刀,还有你的目的。” 没想到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却激怒了钟意,他大声道:“我的目的?!我没有目的!我只是想让你看看钟付的真面目。” 朗衔道没受到他的怒气影响,只点点头:“钟付的真面目?” “是啊,钟付的真面目。”钟意突然伸直脖子凑近朗衔道,低声道:“他在和你交往的时候,有段时间突然消失了不是吗?你没有好奇过那段时间他去干什么了?” 朗衔道没说话,钟意接着说:“那真是一段相当不妙的几天呢。” 他把包裹像朗衔道推了推,示意他打开,朗衔道打开拉链,没把东西拿出来,只是揭开了看了下,很像短信里的那把刀。 “知道这是什么吗?”钟意冲朗衔道抬抬下巴,又笑了起来,“你可以猜猜,上面的血是谁的。” 朗衔道答得很快:“钟宣业的。” “那你觉得刀把上会有谁的指纹?”钟意又笑了,他的脸和钟付的脸有一分的相似,但恶意太多,朗衔道看着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你不愿意说?我替你回答,是钟付的。” 这个答案在朗衔道意料之中,又在他的意料之外。 “你没想到吧,哈哈,在钟付消失的那几天里,他回了国,吃了个饭,然后剩下的几天里他都待在警察局里。” “被指控的罪名是故意伤害罪或者杀人罪。” 朗衔道皱着眉:“什么意思?” “听不懂吗?大总裁!意思是钟付那个疯子在饭桌上拿着这把刀差点把钟宣业捅死了!”钟意一边说一边敲着那个袋子,隔着袋子面料发出了几声闷闷的响声,“他还得感谢我和钟宣业,感谢钟宣业抢救醒来之后否认是钟付捅的他,感谢我在警察来之前就把刀藏了起来。所以他只在警局待了几天就被放了出来。” “所以你的目的是什么?” “不就是朗家的人,听到儿子杀老爸都这么淡定。我今天约你也很简单,钟付他不让我和我妈好过,那么我也不会让他好过。” “你说,我要是把这把刀交给警察,他会怎么样?能判几年?他能熬到开庭判决的那一天吗?”钟意一直再笑,他的眼球周围布满血丝,这幅模样看着倒是比他口中的钟付看着还要疯很多。 第33章 “当年他被放出来,证明钟付是没问题的。如果这把刀真的是关键性证据,那么,它不会在你的手里。”朗衔道短短几句就把他识破,他看着眼前这个人,更加理解钟付不和他介绍自己的家庭。 “你今天想要什么?钱?你想要多少?” “我想要的他妈的不是钱!!!!!该死的,我要的是钟付也不好过!!!”钟意又激动起来。 “一百万,刀留下,从今以后你和陈云都不要出现在钟付的面前。” “一百万?你打发乞丐呢?!” 朗衔道拿起自己的咖啡喝了一口,淡定道:“一百万已经算是我的额外施舍,如果不是看着你和钟付有那么一丝血缘关系,那么我一分钱都不会出。别在这里发疯了,钟家起得火已经很大了,我不介意再帮忙梁家让他火更大一些” “你来见我,没和陈云说过吧。小朋友,下次记得出门前,和家里人报备,也许你能拿到更高的价格呢。” 朗衔道不想和他多浪费口舌,拿起桌上的包准备起来,经过钟意的时候,又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我再多出五万,买你多余的不必要的感情。” 朗衔道走了,留着钟意一个人呆坐在原地。 朗衔道回了家,第一时间到了厨房,将水果刀从包里取出来,用洗洁精把刀上陈旧的血迹洗干净,又冲洗了好几遍之后,叫来外卖送来几块鸡胸肉。用那把刀把鸡胸肉切成碎块,煮熟之后,带到小区外流浪猫流浪狗聚集的地方,把肉分给猫猫狗狗之后,接着将刀,菜板,还有煮肉的锅一起扔掉了。 朗衔道再回到医院,钟付正安静地睡着,他走上前帮他轻轻掖了被角,接着又坐到病床旁的椅子上,像个忠诚的骑士一样,继续守护着钟付。 第39章 你还有我 钟付又一次在深夜醒来,结果又看到朗衔道坐在他床边。朗衔道几乎在他睁眼的瞬间就发现了,现在已经不会去问些做噩梦了吗头痛吗之类的废话,他平淡开口:“要喝水吗?” “…朗衔道,你不睡觉的吗?” “白天我有休息。” “房间里又不是没有陪护床,你天天晚上坐着不难受吗?” 朗衔道瞥了他一眼,没说话。意思是他为什么坐着,钟付自己心里清楚。担心他随时发作的头疼,害怕他起夜时晕厥或呕吐,更害怕一些可怖的意外…… 钟付自己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空着的一边:“上来睡吧,快点。” 朗衔道听他指挥,很快上了病床,两个人又挤在一张床上,钟付很熟练的窝进他怀里,头顶挨着朗衔道的下巴,又扭了下,突然说:“怎么感觉你瘦了,你腹肌呢?” 说完还想伸手摸,朗衔道怕碰到他的留置针,抓住他胳膊往上一些的地方给他放回身前:“别乱摸。” “怎么越来越小气了,摸都不给摸?” 朗衔道不在意:“瘦了,最近休息不好。等你手术了出院了,我就继续去练,练到你满意为止。” “那还得多久?我还能看见吗?” 话一出,朗衔道轻轻拍了他的背,钟付哎了一声,“干嘛呀,欺负病患?” “你还知道自己是病患?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都不知道吗?” “我是脑子长瘤,又不是嘴巴坏了,什么叫不该说?说了脑子会炸掉?!” 朗衔道懒得和他打嘴仗,环在他腰上的手臂收紧,低声道:“睡觉!” “睡不着。你知道刚刚我梦到什么了?” “……”朗衔道不想搭话,因为他知道接下来钟付又要说他不爱听的话。 “我梦到你之前读书的那间公寓了,闻到了里面的味道,你知道吗?就是那张毛毯的味道。” “那件公寓可以买下来吗?以后可以的话,可以洒一点我的骨灰在里面吗?” 不是你说要把骨灰烧成钻石,做成戒指让我天天带着吗?洒在房间里,那还剩多少给我做成钻石呢?洒在房间里,风轻轻一吹,你就飘走了。 “我很喜欢那间公寓,还想过要在那里住很久很久。” 朗衔道沉默了很久,之后才说:“那是房东太太赚到第一桶金买下的房子,对她纪念意义很大,可能不太好买。” “但是等你好了,我们一起可以去,买上她最爱的隔壁两条街外面的可颂和甜甜圈,说不定她会愿意给我们签一份长期的租房合同。” “到时候我们可以换个新沙发,旧沙发总是躺不下两个人。卧室里那个你觉得花样不好看的窗帘我们也换掉,烤箱也换个新的,这样可以一次性烤很多饼干,到时候你就拿着去公园贿赂小朋友,让他们把秋千给你荡。” “我要自己全部吃掉,凭什么分给小屁孩。” 钟付的头顶传来微微震动,是朗衔道在笑,他跟着钟付的话说:“是,你最好把我烤的两大盘全部吃光,而不是吃两块就放下去干别的事了。” 他又将钟付抱紧了一些,低头看钟付,其实这个角度看不到什么,能看到钟付一点鼻尖和唇珠,他低声说:“你比起我,才是瘦很多。多吃点吧,钟付,上手术台需要体力的。” 钟付哎了一声,“我本人还没同意呢,你就替我安排好了?” “做手术吧,钟付。等你好了,你再和我恋爱,分手,然后我们又重逢,结婚,相爱。忘掉我了也没关系,我会让你记起我的,我也会让你重新爱上我的。” 因为我一直爱你。 钟付转动身体,和朗衔道面对面,他深深地看着朗衔道的眼睛说:“朗衔道,你真的好爱我啊。” 朗衔道服输且坦诚:“是啊,我真的很爱你。” “…为什么呢?我明明对你很不好,总是打趣你,捉弄你,任意妄为,不珍惜你,不爱护你。” 朗衔道好笑道:“你也知道自己很坏?但是没关系,我都知道我都明白,因为你也爱我。” 朗衔道现在是世界上最懂钟付的人,他明白钟付那些任性,拒绝,冷淡,逃避,每一次都是钟付在对他说,找到我吧,抱紧我吧,用力地完全地爱我吧。 钟付一次次地考验,不过是在一次次地向他伸手。 他轻轻拨弄钟付的头发:“所以,钟付,你不要害怕,就算你变笨了变丑了不能动了,我也会陪着你去公园荡秋千的。” 钟付把脸埋进朗衔道的胸前,一言不发。 “到时候我背着你,我们就一直霸占秋千,不给其他小孩子机会。我带你轻轻晃着,到时候你会感觉到风擦过你的脸吗?感受不到也没关系,我会和你说的,我会告诉你的。” “没事的,钟付。你还有我,你还有我。” 朗衔道感觉钟付抓紧了他的衣服,背部有细微的颤动,他低头在钟付头顶落下一个吻,轻轻抚着他的背,而后更用力地将钟付抱进怀里。 朗衔道在这一刻明白,他赢了。 他赢得了钟付的眼泪,也赢得了手术同意书上的签名。 他明白钟付一直心存的死志,明白他的不在乎,明白他的恨,也明白了他的爱。 是钟付的爱,让他回到了他身边。 第40章 钟付松了口,早就定好的手术方案推进得很快,为了术中进行顺利,他又开始了新一轮更精密的严查,称重,抽血,ct,核磁,几乎能做的检查他都做了一遍。钟付本人倒是习以为常,反倒是朗衔道在旁边神情严肃。 钟付打趣他:“朗衔道,你板着个脸,怎么那么紧张,是我躺手术台,不是你。” 朗衔道撇了他一眼,幽幽道:“我只是在想给你联系的理发师什么时候让他过来。” “什么意思?”钟付没反应过来。 “开颅手术要剃光头。” “……?”钟付并不是个很在意个人形象的人,此刻也反应过来,下意识捂住自己脑袋,“我又不想手术了,我现在就要回家。” “不行,按照手术要求,你在手术之前,至少还要增重4kg。好好吃饭,尽量早睡早起,还有再和你的头发相处最后一段时间。”朗衔道拍拍他的肩膀,转身出去和医生询问他们还有没有什么遗漏的注意事项,留钟付一个人在病床上双手摸着自己的头发怀疑人生。 钟付同意手术的事明显让朗衔道松了口气,甚至白天待在病房里的时候,开始打盹,徐叔是第一个发现的,看着朗衔道靠在沙发的一边,手拿着手机很久没在动作,刚准备叫他才发现朗衔道头低着,眼睛已经闭上了。 他轻轻拍了下在病床上一直在看手机的钟付:“小付,哎小付……” 钟付连忙把手机关掉,抬头看徐叔:“怎么了?” “小朗睡着了,我看要不要叫他去陪护床上睡会?” 闻言,钟付这才看向沙发上的朗衔道,他轻轻下了床,走过去将朗衔道手里的手机拿在自己手上。果然,察觉到手里没东西的朗衔道自动地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在沙发上,像是睡得更熟了。 第34章 钟付把他的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和徐叔说:“就让他这么睡吧,把他叫起来去床上睡,他反而不愿意了。也睡不了多久,估计几分钟就醒了。” 果然,没多久,朗衔道就醒了,他站起来转了转有些僵硬的脖颈,很自然地走上前问钟付:“有电话找我吗?” 钟付将床头柜的手机递给他:“没听到响,也没震动,应该是没有吧。”他盯着朗衔道低头查看手机的样子,换个语气问,“怎么?有约会?” “嗯,帮你和发型师约了时间,怕耽误给你做造型了。” “……”钟付无语,转头和徐叔说,“徐叔快收拾东西,我现在就要出院。” 徐叔哈哈一笑,主动走了出去,边走还边摇头:“你们小两口的事可别拉上我。” 病房留给他们俩独处,朗衔道看着窗外天气不错,问钟付要不要下楼走走。 “你还要不要再好好休息休息?” “不用,就刚刚那一下特别困。走吗?” “行呀,你等我穿个外套。” 看到钟付去拿外套,朗衔道又说:“别拿太厚,能挡风就行。” 钟付干脆侧了身,给他让出位置:“还是你来挑吧。” 朗衔道的手依次滑过衣架,很快挑了件外套递给钟付,厚度正合适,就是稍微有点大,两边的肩线往下垮着,朗衔道只沉默地帮他理了理衣服,把里面衬衣的领子翻出来,理好。 出病房的时候,朗衔道注意钟付没拿手机,问他要不要带上,钟付摇摇头说不用,反正也没什么人找他,朗衔道又看了一眼那因为消息不断进来而一直亮起的屏幕,没再多说话。 “走吧。” 进电梯的时候,钟付看了下电梯里的自己,暖色调的衣服衬得他气色都好了很多,他转头:“朗衔道,下次还是你给我挑衣服吧。” 电梯停了,朗衔道很自然地牵起他的手往外走:“行,正好快过年了,等你精神好些去挑挑新衣服过年穿。” “来得及吗?” “来得及,你要是恢复得快,除夕夜的饭还能吃上。” “等等……”钟付突然停下脚步,“那我岂不是要光着头过年?!” 朗衔道说:“给你买帽子,到时候自己去挑,喜欢哪个戴哪个。”说完自己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 “好了,走,去晒太阳,怎么又要回去了?” 两个人拉拉扯扯,总算是走到楼下花园那块。天气好,听说病人和家属都出来透气了,间或的有家属或者护工推着轮椅上的病人经过他俩。 “朗衔道,以后我要是也走不了了,你会愿意推我到多久?” “推,推到我走不动了,我就雇两个护工推我们。”朗衔道揽住他,手臂稍稍用力,将他带向自己,把他抱进自己怀里,低身说:“你会好起来的,我向你保证。头痛,失眠,呕吐,还有其他的都会消失。你会好起来的,钟付,我保证。” 钟付回抱住朗衔道,埋进他胸前,闷闷地说:“朗衔道,你好暖和。” 之后两个人走走停停,乱七八糟什么都聊,钟付问朗衔道工作了怎么样,朗衔道说给自家爸妈打工,情况还是要比大多数人好得多。接着他又问了钟付这几年在干嘛。 钟付说自己整天无所事事,今天飞到巴黎看日落,明天飞到南法去海边晒太阳,当一个没有志气的富二代。 之后朗衔道又提起了过年的事,“等你出院了,今年就和我一起回家过年吧。” “我和你,还有你爸妈吗?”钟付迟疑,他觉得自己不是什么很受欢迎的人,出现在新年团聚的场合里实在不适合,再加上上次他和夏珍的那次谈话,自己可谓是相当地没有礼貌,再加上自己发作晕倒。 “上次把阿姨吓到了吧。” “还好,她还一直在问我,什么时候能来看看你,想和你道歉。” 钟付惊讶:“和我道歉?应该是我和阿姨道歉才是,我那天和她说了很多不礼貌的话……” 朗衔道挑眉:“你还会对着女性不礼貌?”钟付闻言看了他一眼,朗衔道接着说,“她应该是觉得这本来是我们两个人的事,但是她自己一时冲动掺和进来,这对你和我都不是很尊重。所以想和你聊聊,说声抱歉。” 钟付愣了半响才说:“阿姨真是人太好了。” “所以可以见她了吗?你看看你之后那天状态好点,我再和她说。” “没事,你让阿姨什么时候有空过来就行,我天天在病房里,也没什么事,除了吃不就是睡。” “行,那我到时候看着叫她。” “……不行,要不还是等我出院了,我来约阿姨吧。” 朗衔道不再理他的纠结,拉着他继续往前走着慢慢散步,这真是一个很好的天,两个人被太阳晒着,走到微微发汗,才回去。 回去了没多久就到了饭点,加上徐叔,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朗衔道先给钟付递上筷子。 “小付,能稍微多吃,就多吃点。”徐叔在一旁开口。 钟付接过筷子,拿起碗:“好的,我努力多吃点。” 第41章 钟付醒的时候,病床旁边不是熟悉的朗衔道,还不是徐叔,他刚醒,脑子还不太清醒,只眼角余光能看到是个披着头发的女人。 再仔细看,才发现,竟然是夏珍坐在他的病床前。钟付惊了一下,赶紧坐起来,一旁的夏珍也被他的动作吓到了,也跟着站起来,帮着被钟付突然坐起带乱的枕头理好,塞到他背后。被带起的被子一角,夏珍也很细心的翻正过来,又稍微提了下,给钟付好好盖住腰。 钟付的手在被子底下有些局促地虚虚握了一下:“……谢谢阿姨。” “没事,你别着急,慢慢来。”夏珍慢慢坐回去,她仔细地看着钟付脸上的神情,然后问:“怎么样,头痛吗?我听朗衔道说你醒来的时候,偶尔会头痛。要是头痛,要再缓缓吗?”夏珍说完,表示自己可以先让开,给钟付一些时间缓缓。 “没有,我没事的阿姨。”钟付其实不擅长面对这种长辈,他僵硬地扯出一个笑,“抱歉阿姨,上次突然发病,吓到你了吧。” 夏珍理了理头发,跟着他笑起来:“你这话说的,应该是我和你道歉而已。本来恋爱结婚这种事就是你们小辈之间的事,我呢,也是关心则乱,第一次插手这种事,好险那天你没摔出其他伤,要不我真是,真是不知道该怎么交代……” “我这个病是这样的,有时候发作我自己都不知道,但就是看着吓人,其实我晕一会就好了。” 钟付说得轻松,但夏珍心里也明白,这病哪有那么轻松,上次一摔昏迷了多久她都是看在眼里的。看到钟付病成这样,她就算再狠得下心,又能说出什么话。加上朗衔道忙前忙后,甚至工作也暂停了,她心里清楚她也阻止不了什么。 其实夏珍也不是想阻止什么,她也不是闲的没事的什么小说电视剧里的恶婆婆要拆散他们。只是想着意外或者什么,难道剩下的人生,朗衔道都要抱着回忆活吗?想到这里她才心乱到自己联系了钟付。现在想来,自己还是管得太多了,她的儿子已经长得够大了,不再是个连上下学都要接送的小孩,她以前能教他要交好的朋友,品行端正是最基本的。现在她却不能教朗衔道要找什么样的爱人,那已经是朗衔道自己的人生了。 想通之后,反而又更加忧心,忧心朗衔道天天日夜不停照顾能撑多久,更加忧心钟付的病情。之前听说他不肯动手术,这个病,动了手术也许还有些生机,不动手术,直白点说就是等死。夏珍忧虑地问他儿子:“劝了吗?” 朗衔道没说话,只沉沉回了个眼神过去。夏珍叹了口气,心里想到那些往日听到的关于钟付一家的过往,又对钟付理解了一两分。 其实夏珍听得也并不真切,只是牌桌上听着梁晚筝死得突然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明面上说的是急病猝死,但去到了葬礼以前和她亲近的亲友都没见到她最后一天,估计走得没那么寻常。后面又听说梁晚筝丈夫立马又新娶了一个,再翻年,和新娶的那个小孩都生下来了。 这之间,算算时间,孩子的生和梁晚筝的死又诡异地联系在了一起,再往细想,让人觉得心寒。加上后面又听说梁家和梁晚筝唯一留下的儿子又断绝了关系,哪怕是外人听来,都会觉得钟付这从小到大的处境就不好。 想到这些,夏珍是作为一个母亲,也难免对钟付多了些怜惜,她甚至还问过朗衔道:“要不要我去劝劝?” 朗衔道摇摇头,心里很清楚:“他不愿意的事,谁都劝不动。”于是没办法,就此搁置,她没来医院见不到钟付是什么状况,但时不时见过朗衔道,大多数是上门来请他们帮忙,这短短的几面,就能看到自己儿子明显也瘦了很多。 她只好说让朗衔道自己也保重身体,要是他也倒下了,钟付那边又该怎么办。 第35章 就这么一边担心钟付,一边担心朗衔道,终于等来了自己儿子发来的信息,这下她也可以缓口气了。 夏珍从上到下,仔仔细细看过钟付,还是开口:“还是有点瘦,再努力多吃点。我听朗衔道说你喜欢吃他做的饭,多和他点点菜,不要客气。” 语气温柔,言辞真挚,钟付听得愣愣点头。 夏珍看着,又觉得好笑:“你这孩子,怎么这会又呆起来了。” 钟付难得漏了怯,抿抿嘴:“谢谢阿姨。”说完他又张望着,想找找朗衔道在哪,夏珍看他那样,了然开口:“他在门口坐着呢,说让我们单独聊聊天。” 钟付又坐好,不再张望,他不说话,夏珍也没急着开口,只静静地陪着他坐着,过了一会,钟付像是有些受不住这病房里的安静一样,他开口说:“有时候,我很羡慕朗衔道。” “阿姨,其实他之前读书的时候,你们每次给他打视频,打电话,我都有在听。” 电话那头的夏珍和朗文会关心朗衔道最近课上得怎么样,有没有按时吃饭,最近和教授做的课题如何,天气降温升温,衣服有没有好好穿脱。明明朗衔道已经是个成年男性,但父母问候起来,仍然充满关心。 钟付总是会在摄像头拍不到的地方,很认真地听,他觉得他听得都要比朗衔道还认真,那些话都是他从没听过,也从来没有人和他说过的话。 他很羡慕,甚至可以说是嫉妒。 夏珍问他:“怎么不开口和我们聊两句。” “…我不太讨人喜欢。” 夏珍噗嗤一下笑出声,她伸出手,帮钟付理了理额角的头发,然后说:“你长得这么好,哪里会不讨人喜欢。”即使是生了这么重的病,精神不好,人也消瘦,但看着也是很好看的,“我和你保证,朗衔道那小子看你第一眼,就被迷住了。我和你妈妈在同一所高中,她可是校花级别的,有时候下课,她的班级门口总有一两个偷偷看她的男生。” “……我和我…妈妈长得像吗?”钟付好久没说这个词,从嘴里脱口而出甚至有些陌生。 “像,第一次看你我就觉得你像她的孩子。” 仿佛敞开了心扉,亦或是钟付在这种女性长辈前总是没有抵抗,他说:“其实…我已经不太记得起我妈妈的样子了。” 梁晚筝走得太早,早在她还年轻,钟付还年幼。钟付对她的记忆只有在最后一天她飞扬的裙角,以及最后面目全非的模样,越回忆,不忍直视的惨状就越清晰。梁晚筝的脸逐渐模糊,留在钟付手上的她的温度也已经消散多年了。 “有空我可以翻一翻,家里应该有高中时候的照片,也许你还能看到高中时候的你妈妈——” 一阵急促的铃声打断了夏珍,钟付看着是陌生号码,本来打算不接,结果铃声不停,他还是接了起来,没等开口,那头就传出来咆哮和谩骂,骂着骂着又哭起来向他求饶,没等电话那头说完,钟付就挂断了电话,他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到一旁,有些抱歉地对夏珍说:“骚扰电话。” 插曲过去,夏珍又和他聊了些关于朗衔道的事,什么小时候不愿意上幼儿园,初中第一次收到情书之类的,闹得朗衔道在门外轻轻敲了下门,探出了个头来说:“我在外面也听得见。” 这才让他俩止住了话题。 快到饭点,夏珍还有约,得走了。她站起身拎上一旁的包准备离开,钟付还想下床送他,人都下来了,又被夏珍叫住了。 “没事,就做个电梯到楼下,你安心躺着吧。” 钟付被拒绝,站在病床边还有些无措,夏珍看着,又把包放回去,上前轻轻抱住他。 “好好治病,过年了回家吃饭。” 钟付喉咙干涩,好半天才挤出一个嗯字。 夏珍松开他,又伸手给他理了理衣领,看着眼前的这个眼里还带着些胆怯和迟疑地孩子,之前很多不理解这时候却又突然懂了,她轻声说:“钟付,放松些。我也是妈妈,我知道的,你妈妈很爱你的。以后我也是你妈妈了,有事就和妈妈说,别有负担,知道吗?” “……谢谢阿姨。” 夏珍有些不满地看着他,他又改口:“谢谢…妈妈……” “行了,我的漂亮儿子,回床上休息吧,妈妈走了。” 第42章 骚扰电话和短信愈发多了起来,钟付不接不管,反而让那边的人变本加厉,他甚至可以一直打电话,直到钟付的手机电量耗净。 那些短信像雪花一样塞满他的短信箱,很快就让图标上方多了个99+的提示。钟付闲着没事,偶尔点进去看两眼,发的话都是很两极,一半是骂他的,一半是求他的,极少几条问他身体还好吗? 钟付看了觉得好笑,又觉得静音了屏幕因为电话和信息一直亮屏实在很烦,干脆把手机关机丢去一边,不再管了。 这边朗衔道有事找他,结果打不通电话,只好又拨通徐叔的电话,就这样一两天下来,两个人不在同一个地方的时候,沟通都得找徐叔。一两次还好,次数多了,朗衔道也觉得麻烦。 他干脆找了个机会问钟付手机怎么了,怎么不接电话。钟付找了个借口说手机没电忘记充了。 朗衔道看他一眼,走到床边把床头柜打开,拿出钟付关机已久的手机,插上电源线,按了开机键,等手机打开。他本来准备看着手机开机动画开了就放着让它充电,自己去干点别的事,没想到自己还没把手机放下,已经开机成功了。 钟付没有给手机设屏保的习惯,于是在开机的瞬间,无数条短信和未接来电的信息像病毒弹窗一样,在手机屏幕疯狂弹出,消息之多甚至有些卡顿了。 “这就是你没电的原因?”朗衔道没点开看,只把手机还到了钟付手里,钟付也注意到了,这次他选择直接把电话卡拔出来,掰断扔进了垃圾桶。 “多久了?”朗衔道坐下来,看着垃圾桶里那个薄薄的被掰断的手机卡。 “没多久。”钟付低下头摆弄手机,对这个话题显然不是很想提,朗衔道察觉到了,没再继续。 晚上睡前,钟付想到什么,又翻身朝着朗衔道,语气认真地说:“你别管。” 朗衔道沉默着,没有回答。 钟付看他这样,又说一遍:“朗衔道,你别管,你别掺和这种事。” “……” “朗衔道。” 朗衔道无奈:“…好,我不管。” 从朗衔道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之后,钟付这才安心闭眼睡去。而一旁的朗衔道则是看着那部因为拔了手机卡而不再亮起的手机,陷入了沉思。 第二天,钟付主动提出来想吃朗衔道做的面包,让他回家去给自己做。这还是这段时间钟付第一次主动说自己想吃什么,这种朗衔道并不是很想离开医院,但无奈钟付说了几遍,他最后还是举手投降,从医院离开了。 朗衔道一走,真正想见钟付的人来了,是已经很久没见的钟宣业。 他神情落魄,整个人恍恍惚惚,走路很是不稳,钟付看着都怀疑他怎么还能走到他病房的,这个情况在医院大厅待久一点,都要被医生或者护士拉走去看看是不是重病缠身。 他颤颤巍巍坐下,看着钟付,眼底闪烁,钟付看不出来是恨还是想流泪。 “钟付,你身体还好吗?” “你有什么事吗?”钟付并不想和他搞些弯弯绕绕,直接开口。 “小付,你去和你外公说说好话,让他放过爸爸的公司好吗?”钟宣业一只手抓着病床的栏杆,一边说话一边凑近,语气激动,“你知道的!公司是爸爸一手打拼起来的,这对爸爸很重要。爸爸知道错了,我知道错了,我之后会去你妈妈的墓前磕头认错,你快让梁家停下!” 钟付冷冷地看着他,说:“梁晚筝已经没有墓了。” 这话似乎激怒了钟宣业,他一改刚刚的态度,变得极为愤怒而又无礼,就像他给钟付发来的无数条短信里的谩骂内容一样,钟付坐着,耳朵也在听着,却觉得无聊至极。 他果然不应该让钟宣业和他见面。 “你在干嘛?……你在发呆!!!!”钟宣业骂了很久,却发现钟付不为所动,自己打量才发现他竟然在自己这么生气的情况下,放空眼神,完美没把他带到话听在眼里。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钟付!!!我在和你说话!!!我告诉你,你赶紧去通知那个姓梁的撤出我的公司,再把骗我的项目给我还回来。”钟宣业猛地上前揪住钟付的领子,“否则,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钟付被他揪住领子也不在意,扯起唇角笑了笑:“你要怎么让我不好过?你让我好过吗?” 这时从刚从外面拿了检查单的徐叔回来了,他见两个人缠在一起,赶紧丢下检查单,急步上前想把两人分开。 “钟先生,冷静,冷静!小付身上还有病呢,有什么事坐下来慢慢说,我们慢慢说。” 第36章 “让开!别在这里碍我的事!”钟宣业头也不回,空了只手往后一挥,徐叔没防备,被他推得往后酿跄了几步,差点摔倒。 “钟宣业!你别再这里发疯!”钟付伸手想挣脱他,钟宣业往后看了一眼徐叔,突然笑了下,放开钟付,转身朝徐叔走过去。 钟付眼尖的发现,他的手里有银光闪过,不知道是从哪里掏出来的刀。 “钟宣业!换个地方,我和你好好谈谈。”钟付翻身下床,叫住了他。 他的话果然有用,钟宣业脚步停下,转过身,当着他的面将那把刀收回去,然后对他笑了下:“你早听爸爸的话,不就没什么事了,走吧。” 徐叔也看到了,他明显吓得不清,还想做什么,却见钟付对他轻轻摇头:“徐叔,我们去医院对面咖啡店聊聊,很快,你别担心。” “小付!” “我没事。” 不知何时,钟宣业站到了钟付身旁,他那把刀被他揣进兜里,但因为很长,所以露出了四分之一的银色,徐叔看着欲言又止。 两个人走出病房的时候,钟付冲他使了使眼色,然后跟着钟宣业走了。 两个人进了电梯,钟付发现钟宣业没按一楼,反而按了上行,去了顶层,察觉到钟付的目光,他转过头说:“好儿子,爸爸现在可没那么钱和你在咖啡厅闲情逸致。我找了个好地方,风景好,还不要钱。” 叮的一声,顶楼到了,钟付被钟宣业扯着胳膊拉出了电梯。 很快,钟付就知道了钟宣业要去的地方,竟然是医院的天台。按理说这个地方早就该封死,不知道钟宣业是早有准备,还是运气好,他拉着钟付,竟然很顺利地到了天台。 冬日寒冷,天台上寒风更甚,钟付穿着薄薄的衣服,被风吹得紧贴他皮肤,冻得他打了个寒颤。 “怎么样,儿子,熟悉吗这个地方?”钟宣业把他带到天台边缘,然后松开手,自顾自地转圈看着周围风景,丝毫不怕钟付就逃走。 因为他知道,钟付逃不掉。 果然,环顾完四周,回过头,就看到钟付站在原地,喘着粗气,一副站不稳的样子,他和钟付,两人之间的情势,与刚刚在病房里相比,简直是完全颠倒。 “儿子,小付,喜欢这个地方吗?嗯?”他走上前,钳住钟付,逼着他转头看向天台外的风景,“怎么不说话?这么没礼貌吗?妈妈以前怎么教你的,嗯?” 提到关键词,钟付呼吸更是加快,他的眼睛全是一片白一片花,什么都看不清,眩晕感袭击了他,他快要站不稳了。 钟宣业见他这幅模样,干脆把他放开,任由他倒在地上。钟付接触到地面,比刚刚稍好了一些,他掌心摸着地,试图深呼吸调整自己的状态。 “天台的风景,永远是最好的。那时候,我和你妈妈约会,就喜欢在天台。各种各样的天台,她喜欢看日落,于是我跑遍了整个市,去找能看到日落最佳视角的天台。” “每次看,她都会抱着我的胳膊,脸靠着我的肩膀,然后和我说‘宣业,我好幸福啊。’。呵呵,真是好打发的蠢女人。” “…闭…闭嘴。” “怎么了?不高兴了?不乐意我提她吗?我猜你一定很好奇,你妈妈为什么是跳楼走的。你知道原因吗?”钟宣业蹲下来,很有耐心地问他。 那日温柔的日光,刺耳的警笛声,像墙一样,将他团团围住的路人,又在此刻将二十年后的钟付包围,他发现自己竟然什么字都吐不出来,他艰难地吞咽,然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没…没资格。” “我没资格??哈哈哈哈我当然有资格。我告诉你,她为什么是跳楼走的,因为我在天台和她求的婚,我在天台和她接的吻,所以她要跳楼,她跳楼是因为爱我,我跳楼的时候,心里还有我。”钟宣业又问钟付,“明白了吗?” 钟付手指愤恨地扣着地面,几乎是整个身体发出的声音:“闭嘴!!!” “我不闭嘴,我这个时候怎么能闭嘴。所以啊儿子,你现在知道你妈妈有多喜欢我,有多爱我吗?你说,她的在天之灵看到自己心爱的男人被自己唯一的儿子害得公司破产倒闭,心会有多痛,会有多难受。” “所以啊,儿子,快给你的好外公打个电话吧,让他看在自己乖女儿的份上,动动手,放过我的公司吧。”说到这,钟宣业又神情激动起来,“噢对了,你知道吗?这个公司还是你妈妈出资开起来的呢。那天我和她求婚,第二天她就把她的银行卡全拿给我了,她真是太爱我了。公司现在最大的那间会议室里的椅子,都还是你妈妈亲自去挑的呢。” “现在你知道你妈妈有多爱我了吗?现在你知道公司对我对你妈妈有多重要了吗?”钟宣业又一把将倒在地上的钟付拉起来,凑在他耳边说,“好儿子,我知道的,你很聪明,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你最清楚。所以在家里,你专门找让我不开心的事做,专门惹怒我。没关系,你以前年纪小,爸爸不和你计较。 但是现在不一定了,儿子,你结婚了,你成家了,长大了。你也该到年龄,孝敬爸爸了,别老惹爸爸不开心了知道吗?” 他把手机掏出来,拨通梁老爷子的私人电话,放到钟付脸庞:“儿子,该说什么话你知道的吧。” 钟付一下子脱离地面,心跳骤然加快,急风将他的头发吹得凌乱,他的神志似乎也要跟着被吹飞,闭上眼,忽略掉眼前的景象,他咬着牙说:“你休想!” 电话也没被接通,钟宣业一下子变得更加暴怒,他抓着钟付来到更加边缘的位置,在往前走两步,就是地狱。 钟付急速喘息着,眼前阵阵发黑,钟宣业嵌着他,话语疯狂:“没事的,儿子,你不肯救爸爸也没关系,我知道这些年,你怨爸爸,你恨爸爸,我都知道,没关系。可是,公司也有你妈妈的份,妈妈还把股份又给你了,你忍心看到你妈妈的心血付之一炬吗?”他脸靠着钟付的背,竟是大哭了起来,钟付被哭声缠绕,神思恍惚,仿佛回到梁晚筝跳楼那一天,又仿佛自己已经在地狱。 “你不愿意帮我,那也没关系,那也没事。”钟宣业似乎哭完了,他擦干眼泪,“只是公司垮了,我没钱了,这样的话你也没钱了。你还生了重病,这怎么办,这太苦了。爸爸和妈妈一样爱你,舍不得你受苦,今天要是公司活不成,爸爸就带你一起跳下去,然后我们就都不用受苦了。” “你…这个……疯子…………” “疯子?对啊,所以我生出来你这么个疯子。儿子,你身上留着我的一半的血,我怎么样,你也会怎么样。正好,今天我们一起跳下去,到了楼下,我们应该会被摔成一团,这样的话也就不分你我了,你本来也是属于爸爸的,是爸爸给了你命。” “钟宣业!!!”一声怒斥传来,钟付神思清明一瞬,他转头,恰好看到狂奔而来的朗衔道。 “站住,别过来!!!”钟宣业发现朗衔道,立马掏出来制止。 朗衔道停下了脚步,嘴上却没停:“你和钟付走过来一些说话。我刚刚已经和朗氏沟通过了,只要你过来,我们立马注资给你的公司,立马!!” “别给他钱!!!”钟付喊道。 “钟付,闭嘴!!”朗衔道吼他 “哈哈哈哈,钟付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女婿。”钟宣业笑着,刀却没收,“我都差点忘了有你这么个好女婿。朗氏确实好,你们打算给我的公司注多少资金?” “五千万。” “区区五千万?朗总,你们集团就出得起这么一点钱吗?” “还有后续的投资和合作,我保证,金额会让你满意。” “具体多少?” “三个亿,不够还可以加,没有上限。” “哈哈哈哈哈哈哈,儿子啊,你真是给我找了个好女婿,你刚结婚那会我还想不通骂过你,真是爸爸的不对。”钟宣业笑起来,用刀拍了拍钟付的脸,“不过我改变主意了。公司我突然不想要了,我这么多年为了公司尽心尽力,我也累了。你直接给我钱吧,我也该到了退休的年龄,让我享受下退休的生活,怎么样?公司以后我就交给你和钟付来管,好不好?我退休之后,就天天去给他妈妈扫墓。” “可以。”朗衔道答应得很快。 “……不行……”钟付微弱摇头,迸发的恨意充斥着他的全身,“不行,朗衔道,你不准给他钱!!!” 钟宣业转头看着他,眼神里似有不解,又带着疯狂:“儿子,你不想让爸爸活吗?你就这么想和爸爸一起死吗??!” “既然这样,爸爸就成全你,好不好,今天就一起当我们父子的祭日,我们一起摔成肉泥,摔成肉饼。像你妈妈一样死掉。” 话音刚落,他就抓着钟付准备往下跳,钟付挣扎着,两个人推搡间,朗衔道注意到,钟宣业已经有半只脚踏出去了。 第37章 “钟宣业,你休想…你休想去给梁晚筝扫墓,你不配!”钟付突然迸发出一股力量,狠狠地挣脱了钟宣业,朗衔道抓紧时机,两步上前,想将钟付抓进自己怀里,钟宣业目眦欲裂,丢掉手中的刀,便想偏身把钟付抓回来,钟付甩手往朗衔道方向努力跑了一步。 钟宣业伸出的手和钟付的指尖堪堪擦过,一瞬间他那半只脚彻底踩空,他猛然坠落。 朗衔道迅速将手捂住钟付耳朵,不过瞬息,风声中传来了几位短促而顿的跌落声。钟付被捂着耳朵也听到了,他一下子瘫软在地,朗衔道抱着他,不断吻着他的额角和眼睛,十分用力地抱紧钟付不住颤抖的身体。 “没事,没事了,钟付,没事了。” 第43章 我接住你了 警察到来时,钟付几近失语。 顾忌到钟付的病情,他们还是将钟付转移回了病房,请了医生来看后,给他用了些镇定的药,待他醒来之后再问事发情况。 而朗衔道没钟付那么幸运,他被带回了警局问询。但当时情况复杂,加之钟宣业坠楼发生得太快,问来问去也实在问不出什么细节,很多具体情况还是要等现场勘验结果再来定。 于是朗衔道又从警局里出来了,然后他又匆匆回了病房。但目前情况不稳定,所以他和钟付没能见上面。 病房里只有徐叔和一个警察在,朗衔道进不去,只好坐在走廊上,隔着薄薄的墙,守着钟付。 钟付没能睡多久,很快清醒。他看着坐在自己病床前,穿着制服的人,率先开口,他说话很艰难,但整体的意思便是:“这件事和朗衔道没关系,是钟宣业自己掉下去的。” “当时钟宣业胁迫了你,想要带着你一起跳下去。那你是怎么挣脱他的,你们当时的姿势和位置你还有印象吗?” 调查问询结束得很快,主要是因为现场勘验的结果出来了,所有的痕迹都显示钟宣业是意外坠亡。 太意外了,钟宣业竟然就这么死了。还和梁晚筝是一样的死法,钟付不知道这是报应,还是冥冥之中的循环。 朗衔道和钟付终于能见面了,他见到钟付,原本是想好好问问他,这就是你要我不管的结果吗?可是一看到钟付,他就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只是抱着他,一遍遍吻他,告诉他没事了。 钟付神情还是有些恍恍惚惚的,不知是陷入二十年前那场事故,还是刚发生的事故里。他吃了镇定的药,却仍然睡不安稳,经常在半夜惊醒,抽搐,甚至严重到惊厥。朗衔道没办法,每到钟付睡觉,便挤上床,将钟付牢牢抱在怀里。 这样的话,钟付的情况他能第一时间感觉到,还能避免他惊厥抽搐时伤到自己。朗衔道抱住他,心却揪作一团,钟付惊醒时总会流泪,落到他的身上,像是刀割。 夏珍也常来了医院,趁着钟付偶尔清醒时陪他聊聊天,朗衔道也时不时用轮椅推他去楼下小花园晒晒太阳。 终于,钟付能在睡眠中完整度过一个晚上,再没有了惊厥,抽搐发生。 但愈发频繁的头痛和呕吐随之而来,钟付又消瘦了一些。医生看他的状况,调整了药,头痛少了,但钟付又陷入了长时间的昏睡。 医生常常来看他,每次都面色凝重,他将朗衔道叫到走廊,意味深长地说:“不能再拖了。” 钟付彻底陷入了昏迷,看着他每况愈下的身体,又想到钟付那又轻了一些的体重,朗衔道拿着笔,咬咬牙,赌似的,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 手术时间在早上九点,前一天晚上朗衔道将早就联系好的发型师请到了医院,让他给昏迷中的钟付剪头发,剃短。 钟付人很白,头发被剃掉,头皮反而显出一些青色。朗衔道轻轻摩挲着他的眼睛和眉毛,就这么静静看了他一夜,而昏迷中的钟付无知无觉。 这场手术进行了十四个小时,朗衔道在手术室外等着,他的左手搭在右手上,数着自己的脉搏,那么长的时间,他总感觉自己心跳停过好几次,在等待中他仿佛死了好几次。 快到凌晨,这场手术终于结束,医生脸上也露出疲惫,刚脱了无菌服就出来和朗衔道汇报手术情况。 手术可以说是很成功,肿瘤基本被切割干净,样本送去活检了,过几天出结果后,定后续放化疗的方案。 这真算是很好的消息,夏珍在一旁笑着笑着都落泪了,朗衔道点点头忙不迭对医生说谢谢。 紧接着,钟付被推了出来,朗衔道才看了他两眼,他就被推进了icu。 钟付在icu里待的第六天,下了第一次病危的第三天,医院外下起了大雪,朗衔道看向那大雪,才反应过来今天是除夕,而钟付始终没有醒来。 初十那天,天气回暖,窗外全是滴滴答答的流水声,雪开始融化了,icu里也传来好消息,钟付能转入普通病房了,但他始终没醒。 终于能近距离看钟付的时候,朗衔道却订了张出国的机票,他在病房里陪着钟付坐了一晚,然后将钟付托付给了徐叔,还是自己的父母,接着天刚微微亮的时候,他坐上了飞机。 十五那天,朗文在酒店订了餐,送到了医院,三个人在病房里,吃了顿不咸不淡地元宵饭。 元宵夜刚过,凌晨时分,返程的朗衔道刚刚落地,他脚步不停,驱车来到了医院。 钟付依然没有醒,朗衔道将带着寒意的外套脱掉,接着坐到病床旁边守着他。 钟付做着梦,梦里他一直在坠落,但坠落没有尽头,梁晚筝在他的前面,钟宣业在他的后面,仿佛被他们两人夹击,他无法逃脱,于是在不停坠落中看到梁晚筝和钟宣业化为灰烬。 我也会化为灰烬吗?在不停的坠落中的某一次。可突然间,有只手拉住了他,对他说:“钟付,别往下掉了。” “你是谁?” 那人不回答,只是珍贵把地他抱在怀里,然后说:“我接住你了。” 钟付被他抱在怀里,非常的温暖,他竟不知觉的落泪,他哽咽着问:“你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也没有人抱他,钟付环顾四周,全是白色,他恍然着,终于醒来。 他眼皮微动,刚刚醒来,还觉得灯光刺眼,一个寸头就突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钟付带着氧气罩,说话十分艰难,但他仍然想打趣:“…朗衔道,你怎么成寸头了。” “陪你。”话一开口,竟全是沙哑。 “你把我的头发……偷偷剃了。” “是啊,趁你不注意的时候。” 说话间,钟付感觉自己指间有些凉意,他努力地把抬起来,发现自己的手上挂着一个铁环,朗衔道帮着他将掌心朝着自己,这才看到,是一把钥匙。 钟付怔怔开口:“…钥匙?” “对,是钥匙。我去找房东太太买了那间公寓。” “她肯……卖给你了?” “是啊,我和她说,我的太太没有这间公寓就不和我结婚了,她看我太可怜,就卖给我了。” 话说完,钟付感觉病房下了雨,他抬眼,却发现是朗衔道的眼泪落到了他的脸上,他想抬手帮朗衔道擦擦,掌心却被钥匙隔住。 朗衔道抬起手用自己的手裹住钟付的手,然后低头靠近他,额头轻触,眼泪更近了,砸在钟付的眼角。接着,钟付听到朗衔道轻声说:“谢谢你,谢谢你,回到我身边。” 钟付轻轻抬起另一只手,虚虚抱着他。 谢谢你,接住了我。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