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谪龙说》 第1章 [古装迷情] 《谪龙说》作者:八月薇妮【完结】 简介: 这要从一桩令人意外的亲事说起 素叶城簪缨世家的东明公子,寒川州十四府少女的梦里人,竟要同夏府二房不起眼的小女郎联姻 殊不知县令的密折里,却悄悄记录了小丫头曾在郡河阻止蛟龙走水、拯救万千百姓,或是素叶未来的奉印天官 夏楝的噩梦从此开始 长房夫人把她当作借运的血包,堂姐串联奸人将她拐劫,散播谣言说她跟人私奔,妹妹被卖入宗门当药料,母亲疯癫,甚至连外公家都不曾幸免 长房却受用了“天官”的名头,也把属于她的姻缘取而代之 池夏两家成亲这日,三山五岳为之轰动,以为大局已定 ——夏楝归来:且看我雷火之下,众生平等 夏楝有过许许多多的名字,多到有的她已全然淡忘 岁月长河滔滔不息,有的人有些事随波逐流,渐渐仿佛不曾存在,何况一个轻飘飘的名讳 但是,总有那么一刻,总有那么一处地方,总有那么一个人,在滚滚红尘烟火世界里,想起 那个曾经似卑微到尘埃里的素叶城小姑娘,终于也长成了万人口中最不朽的传奇 第1章 不出意外的,马车在崎岖的山路上甩了轱辘。 庆幸的是,事发之时,程荒程卒长正在近侧,第一时间开始救护。 初守作为这只队伍的百将,本来应该护卫在马车左右,只不过他对于此次护卫任务颇有微词,故而没有靠近,只同众人在前方开路。 马车陡然倾倒之时,初百将心中一跳,急忙策马往回,他担心车中的人有闪失,自己没法儿向廖寻廖督统交代,若因为这小事故导致那人如何,这简直是阴沟里翻船,令他无地自容,颜面扫地。 还没到近前,就见程荒扑到窗户旁边,大声唤道:“夏少君,可无恙么?” 初守心中骂了一句,心想这个时候还问什么,他身形掠起冲到马车上,掀开车帘冲入其中。 下一刻,初守对上一双格外幽黑的眸子,黑白分明的令人心悸。 初百将没看到一丝一毫的惊悸,他就像是看到了一泓静水,不悲不喜地在面前,显得他的瞬间张皇有些可笑。 “你……”初守还没说出口,车窗外的程荒手忙脚乱地把帘子掀起来,探头叫道:“夏少君?” 与此同时外头又有马蹄声响,是初守的副将苏子白喝道:“百将,如何了?” 初守亦不知道如何,确切说是不知如何回答。而他面前,那小女郎缓缓开口:“有劳了,我无碍。” 她的声音很静,有些柔和,似乎亲近,却又梳理,像是初春的风令人沉醉,然当你沉浸其中,她却还几分飒飒寒意。 初守略一扬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没再言语便退了出去。 车外的程荒把车内的情形看了个清楚,在他身后,马背上的苏子白也低头瞧了个半明白,他瞥了眼那安静的女孩儿,又看看破损的车轱辘,仿佛自言自语:“这坏的可不是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 初守已经跳下地,看着那残缺的车辙,下意识地磨了磨牙,头也不抬地问程荒:“能修么?” 程荒眉头皱着,脸上却又是他老好人一样的笑:“试试看,兴许可以。” 这车辙坏了,哪里是一时半晌能修好的,别人看着不可能的事,到他脸上,却是阳光灿烂、无事发生般的笑。 在北关的夜行司中,人人都知道初守初百将手边两员大将,一个是黑脸煞神,一个是红脸罗汉,煞神自是苏子白,性格暴烈,一言不合便动拳脚,红脸儿便是程荒,他是实打实的老好人,夜行司里的卒子们,可能背后痛骂过苏子白、甚至腹诽过初守,但却没有人责骂程荒半个字,因为他确实是个举世难得的君子,一个好人。 天色将暗了,本来预计走出这鹿山,便在山下寻一处落脚,偏又如此耽搁。 八月的天气,秋意沁人,原本翠绿的林叶纷纷换作橘黄,在风中瑟瑟。 遥遥看去,远处山峦上有淡淡的雾气飘渺,看似赏心悦目,实则暗藏凶险,已经听闻怪鸟啼叫,于山间林中,桀桀地令人惊心。 一路走来,并不轻快,乍然停下,背上的汗被风一透,有几分森冷阴寒。 苏子白拉着马缰绳,叹了口气,看程荒正在研究那裂开的车辙,他硬着头皮,问车内道:“呃……不知夏少君你会不会骑马?” 他不晓得自己该如何称呼车中人,故而只能学着程荒的叫法儿。 车中静默片刻,是夏楝的声音道:“抱歉,我从未学过骑射。” 苏子白本能地翻了个白眼,觉着是自己问了个蠢问题,那样娇娇弱弱的小女郎,跟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似的,锦衣玉食,风雨不透,又不是他们这种皮糙肉厚的厮杀汉,尸山血海也常来常往。 不料下一刻,那声音又道:“不过我可以试试。” 还没等苏子白出声,程荒已经着急拦阻:“不行不行,那哪成,这骑马也要学上好些日子的,再说这里的山路难行,少君千金之体,更加不能乱试了。” 苏子白一听这话,火往上冲,他知道不能对车内人发火,所以只能夹枪带棒地对程荒道:“那你说怎么样,再过一个时辰天便黑了,你难道要你的千金大小姐在山里跟那些虎狼同眠?” 话音未落,膝弯上吃了一脚,踹的苏子白几乎跪倒在地,他刚要发作,回头却见是初守给了他一个“再不闭嘴老子抽你”的眼神。 苏子白不敢再聒噪,捂着腿一瘸一拐地退后。 程荒知道初百将下手极有分寸,不至于让苏子白露出这个德行,他也不管,只向着初守道:“百将,您可千万不能答应,这山路本就不好走,到处都是石头,又尖又硬,若是少君不留神摔下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咱、咱们也没法向督统交代。” 初百将淡淡地瞥了他一眼,哼道:“你还记得这是督统的交代?我以为是你家亲戚呢。” 程荒向来是他手下最通晓心意最得力的,之前也没见他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虽然说在他们夜行司里遇见个女人也委实不容易。 若不是知道自己这位卒长的品性,初守几乎要怀疑程荒是对这位尊贵而神秘的夏少君起了爱慕之心了,故而才这般谨慎殷勤。 程荒嘿嘿地只是笑,露出雪白的牙齿,他不笑还是斯文俊秀的,一笑便像是只没心机的土狗,正冲你摇着尾巴的那种。 初守最耐不得他这般笑,当即皱眉摆手,喝道:“显得你牙白么?知道待会儿天黑下来可以照路了,只管傻笑,快看看那车轱辘吧。” 初百将回头吩咐了几句,不多时候,两名夜行司的刀卒赶来,也不知他们用了什么法子,竟很快修复了那车轴。 初守端详着那死而复生的车轴,还未说什么,程荒搓着手站起身来,满脸求表扬的神色,越发的喜笑颜开,似有无形尾巴乱摇。 初守本来确实想赞扬几句,眼见他如此,赶忙把脸一扭,边走边说道:“开拔。” 程荒毫不在意自己百将的脸色,笑颠颠地正要追上,忽然察觉马车内小姑娘正望着自己,他以为夏楝是担心车子,便笑呵呵说道:“少君放心,已经好了,您安稳坐着便是。” 向着夏楝一拱手,程荒赶忙追上初守,且走且说道:“百将,我这手艺,纵然以后不在夜行司混,也能当个木匠,总能混口饭吃吧。” 初守道:“怎么,我这儿亏待了你了?这么快找好了下家?你找也找个……让我刮目相看点儿的,木匠?你有嘴说出来,我都没耳朵听。” 程荒似听不出初守语气中的嫌弃,笑说:“好歹是门手艺,再说行行出状元嘛,兴许我便是那木匠里的状元呢。” “得了!听你说话就来气,给我滚远点。”初百将咬牙呵斥。 亲卫青山牵着马,预备初百将上马,初守一脚踩着马镫,正欲上去又转身看着程荒:“那个夏少君……” 还没说完,就见苏子白满脸狐疑地走到跟前,目光在两人之间逡巡过,才对初守道:“百将,那位夏少君有请。” 初守一扬眉,对着程荒摆摆手,示意他赶紧去。 不料苏子白忙道:“百将,是请您。” 初守诧异。这一路走来,他们这一队人马加起来,跟夏楝说的话,都不如程荒一个人的多,方才又是程荒他们协力修好马车,本来以为夏楝自是找他的。 初守吩咐车队向前继续,自己策马来至马车旁边,微微俯身靠近车窗道:“夏少君有事?” 车内的光线有些暗淡,他这俯首一瞥间,只瞧见一个淡淡如水墨画的侧影,奇怪的是,这样暗的车厢内,她的肤色却偏更透出莹白,就如一块无瑕的绝品羊脂玉,又像是天上的月轮之色……总而言之,是有点好看的。 第2章 视线中有一缕发丝动了动,初守已经转开目光,耳畔只听到那少女说道:“我有个不情之请,想初百将相助。” 初守眉峰微动:“哦?不知是什么,请讲无妨。” 这还是夏楝头一次对他开口,平心而论,虽然是廖寻廖督统的命令加托付,但对于初守他们这一队人来说,十年内握刀杀敌自是无数次,但护送人、尤其是个娇滴滴的少女,却是生平首次。 他们这队伍里都是些粗鲁的厮杀汉,哪里知道伺候一个女孩子,路上走了这半月,料想那女孩儿应是有些不便处,比如车马颠簸,比如饮食不适应,诸如此类,但她从不曾开口过。 就算是程荒跟她“亲近”些,但也只是程荒那小子一相情愿,而且据初守所知,她也从不曾跟程荒开过什么口。 故而如今这个所谓的“不情之请”,倒是很让初百将好奇了。 车厢内片刻沉默,就在初守想要催问的时候,那女孩儿说道:“我想向初百将你借一点……” 初守的双眼睁大,转头看向车内:“什么?”他并非是没听清楚,相反,他的耳力目力皆是一等一,他只是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借?莫非是想借钱? 车内的人微微垂首,初守恨自己目力太佳,隔着一层薄纱,他甚至能看清楚她长长的眼睫,细细地颤动。 “紫气,”夏楝声音平静而清晰,“我说的是,我想向初百将借一点儿紫气。” 初守下意识看向自己身上。 夜行司里常年都是一袭玄色衣袍,深沉如墨,他背负着半尺长的偃月宝刀,腰间革带内别着破障刀,除此之外,若说浑身上下跟什么紫气相关的,兴许就是颈间那条象征着百将的红巾了。 “紫气?什么玩意儿,”初守觉着自己的理解力出了问题,他试着扯了扯那块红巾:“你说的是这个?” 他的眼底,少女的唇角微微挑起,那应该是个很好看的笑。 夏楝转头看向车厢外的人,那人虽看似俯首,但那骨子里的冷傲却仍方正稳固,似坚不可摧,背后那把硕大的偃月宝刀上散发出滚滚煞气,这传说中的宝刀,规整锋利,气势惊人,邪祟不侵,跟他的主人相似,但更加醒目而让夏楝无法视而不见的,则是初百将身上自带的那浓烈的紫贵威重。 她轻声道:“是紫气,百将你看不到,紫气极贵……我眼下需借用些许。” 初守无意识地磨了磨牙,他觉着头大,他果然很不适合跟女孩儿说话,怎么她说的每个字他都清楚,但联合起来又不明白,显得他很笨似的。他很想把程荒叫来,让程荒跟夏楝去交涉。 “为何找我?”不知怎地他蹦出这句话:“让程荒不行?那那……苏子白也成。” “不可,”夏楝的声音依旧很静,她不疾不徐的态度,让初守有一种她是在忍耐自己之愚蠢的直觉。 “为……” “因为他们没有。”没等初守问完,夏楝已经心有灵犀地回答,她复又垂眸:“我方才说过,紫气极贵重,也极为罕有。” “那老子还真荣幸。”初百将悻悻地。他是身经百战的夜行司百将,在这少女面前,却总有一种被对方用软刀子戳着的异样之感,绝不致命,但会让人难受。 夏楝道:“那百将可愿意借么?” “我根本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初守皱着眉,简直想立刻结束这场对谈,转头中却瞧见前方程荒跟苏子白两人相隔不远,程荒人在马上,还时不时地装作不经意地回头偷看一眼此处,仿佛他堂堂百将会怎么样那小女郎似的,初守又好笑又微恼,咳嗽了声他道:“那个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呃,我是说,你要用来做什么?” “那个东西……”夏楝的声音低了几分,终于说道:“眼下我想用来,救命。” “救命?救谁?”脱口而出。 夏楝没有回答,只默默地望着初守。 初守抿了抿唇,万般的狐疑不解如同雪片纷飞,又被他猛地尽数按下,最终只一扬眉:“算了,爱借就借吧。” “百将这是应允了?”略觉意外的语气。 “啊,不然呢?”初守哼了声,“要怎么借,用我写个借条么?啊不对,是你写……” 夏楝的低笑声传入耳中,她道:“不必那么麻烦。” 话音刚落,车中的人靠近车窗口,就在初守不知怎样的时候,夏楝抬手,很秀巧的纤手探出来,就在初守的面前轻轻地一拂一拢。 那手离他最近的一瞬,纤细的手指仿佛要落在面上,指甲粉而近乎透明,探出车窗的瞬间,被夕阳的光一照,玲珑璨璨,美不胜收,指腹有点儿圆润,蜜桃儿似的粉,极可爱,不敢想象被触碰到会是怎样的受用。 电光火石,刹那恍惚,初守浑然不知自己脑海中天马行空地掠过些什么,眼底光影流转,他敏锐地嗅到极淡的一点儿异香,不知如何形容,但跟他所知道的花草香、果木熏香之类全然不同,不似出自凡尘,却沁人心魄,令人一旦领略,便无法忘怀。 不知怎地,初百将咽了口唾液,滚动的喉结擦过颈间的红巾,有一种短暂的窒息麻痹之感,他下意识地抓了抓红巾,想将它拽松开些。 作者有话说: ---------------------- 这里是一个破壳了太久终于悄悄冒头的新文~[猫头] 同时连载的有《掌中名花》,日更中~ [撒花]这里是个广告栏——专栏都是完结文,书荒的小伙伴点点作者收藏哦,强推六部系列,比如新完结的医术破案类型《再生欢》,超强记忆探案的《闺中记》,也是灵异鬼神类的《大唐探幽录》,涉及古风建筑类破案的《国色生辉》,偏甜宠的《与花共眠》。另外专栏的甜点类、轻松类、古色古香等,都还不错~么么哒[撒花] 第2章 这条官道也不知何时修的,看来总有百八十年了,因为委实难走的很,到如今还能够通行便已是一个奇迹。 苏子白对于夏楝单独请了初百将前去相谈甚是好奇,想靠近偷听,又没那个贼胆,只能对着程荒说些酸话。 “这夏少君到底有什么体己话,巴巴地把百将唤去?”眼见程荒不答,他又道:“怎么这回不找你了?” 程荒斜睨他:“你少管些闲事,夏少君要找谁,全凭她的心意罢了。她若有事找我自然就叫我了。” 苏子白润了润自己的唇,五大三粗的汉子脸上露出几分狡黠,他说道:“老程,你实话跟我说,你到底为什么对这夏家小女郎如此上心?难不成真看上人家了……” 他正说着,冷不防程荒探手过来,忙不迭地捂住了他的嘴。 程荒低低地喝道:“你要死,要瞎说就走远些,叫夏少君听见了可是大不敬。” 苏子白正昂头躲开他的手,闻声忍俊不禁:“‘大不敬’?这位小姑娘什么时候成了皇上了,啊不对,是老程你什么时候进的宫?大不敬……老子且还忤逆犯上呢。” 程荒皱眉:“你再敢胡言乱语,我可真走了,你也管管你这嘴,真是罪过。” 苏子白忍笑,忙一把抓住他:“别走,既然这样,你何不仔细说说,这位夏少君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来头,我也好长长见识。” 程荒气不过,他一着急便有些微微地口吃:“你、你知道什么……在素叶城,没、没有人不晓得夏家……那那、那是奉、奉奉……” “奉……奉印?”苏子白忽然一个激灵:“你是说奉印天官?” 程荒舒了口气:“对对,当然就是这个,监天司的奉印天官。” 大启皇朝国祚绵延至今已逾五百年,跟寻常王朝不同的是,大启皇朝之中至尊者不仅是皇帝,每一任的监天司帝师,是跟帝王同等重要的存在。 据说在五百年前,大启朝的开国太祖得仙人辅佐,才能开创大启盛世。从那之后,每一代的新皇都会有一任帝师相辅相成,帝师之下,便设奉印天官,镇守于皇朝各州县中,天官日常便行诛邪除恶,禳祷祭祀之职,最鼎盛时候,连州府太守都要向奉印天官俯首。 “奉印天官,夏家少君,素叶城……”苏子白喃喃低语,瞪向程荒:“你说她是素叶城夏家的人……” 苏子白瞪着双眼,突然止住,就好像有人伸手掐住了他的舌头。 程荒脸上露出懊恼的表情:“若不是那无妄之灾,我想夏少君定已经成为素叶城的新任奉印天官了。” 苏子白的嘴巴张大,好像有许多话源源不断涌了出来,可却无声。 他本是个爱耍嘴皮的人,此刻却没了嬉笑逗弄的心思。 夜行司的探马是最无孔不入的,不仅是对北边的蛮夷,对启朝内部也是同样。 在所有的隐秘中,流传着一个关于素叶城的传说。 大概是十年之前,当时还是素叶城主官的林知县午休之际,突然做了个梦。 他梦见三川河河水暴涨,把河岸边村落尽数淹没,死伤无数。 第3章 林知县醒来后大惊,因为那梦境鲜活无比,百姓的惨状历历在目,他心惊肉跳,忙派人去巡查河堤。 但那被派去的人不以为意,又被地方宴请,吃醉了酒,又见河堤坚固,似并无虞,便自回去复命了。 谁知当天夜里,狂风大作,雷声隆隆,原本平静的三川河波涛汹涌。 当时林知县忙于公务,到了子时,只在灯下打了个盹,不料才一合眼,便梦见万千冤魂向着他挣扎哭号。 他惊出了一身冷汗,推门向着西北看去,耳畔只听风声如鬼怪嚎叫,惊雷撕裂天空,白光惨惨。 林知县倒也是个一心为民的好官,眼见如此异状,当即命人牵了马出来,他带了仆从,不顾一切往三川河方向狂奔。 才到半路,就看见小郡方向来报信的差役,说是河堤决口,河水已经向着两岸村落蔓延,很快就将冲到小郡城。 林知县几乎一口血喷出。 当他日夜不休赶到小郡后,郡城的青石板路上水渍横流,整个小郡犹如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林知县提心吊胆,幸而没看到梦境中的惨状,又赶忙出城去查看城外百姓。 当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出现在三川河畔淤泥地外,悬着的心才总算放下,河岸确实是决口了,可奇怪的是,并没有一个百姓因此殒命。 据当地的百姓说,昨夜风声如同猛兽吼叫,巨浪掀起几十丈高,若如此冲击,两岸百姓绝无可能逃生。 但就在巨浪落下的瞬间,仿佛有一道无形之力生生地将那势不可挡的浪花击碎,天空闪现耀眼的红光,半刻钟后,原本汹涌的三川河突然间风平浪静。 若非是地上横溢的水流跟被狂风刮倒的树木,一切简直像是并未发生过。 林知县想到自己那个梦境,明白此事定有蹊跷,也许……是冥冥中有神明护佑。 赶了一天一夜的路,又紧锣密鼓布置救灾,当天晚上,林知县便歇在三川河畔小客栈之中,满是泥水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 不料才入梦,便见一道模糊人影向着他行礼,说道:“吾乃本地城隍,因不忍见万千百姓无辜横死,才屡次向主官示警,谁知终究回天乏术,许是林主官仁德感动天地,这一场浩劫才消弭于无形,素叶有小天官护佑,幸哉!” 林知县不明所以,忙拱手问道:“下官感激不尽,只不知小天官乃何许人也?务望告知!” 那人影逐渐淡去,林知县面前情形一变,却陡然出现昨夜狂风巨浪毁天灭地之势,浪涛之中,仿佛有巨物于水中盘旋,而就在那巨物仰天长啸欲向前冲之时,有一道小小身影却出现于河堤之上,她抬手向着那巨怪一挥,口中喝道:“天官奉印,潜蛟禁行!” 林知县魂惊魄动,闪电影中,只看到那小小身形不惧狂风暴雨,蛟龙压顶,硬是以一己之力,逼退了滔天洪流,嚣狂巨蛟。 似醒非醒中,林知县耳畔有个模模糊糊的声音响起,道:“天官夏家,紫女奉印,天机不可……” 林知县醒来后,仔细回想梦中所见,他是素叶主官,自然清楚素叶城中夏家情形,但也知道此事机密,怕是不能对外大肆透露。 至于此事为何又泄密,此中也自有一番际遇。 但至今寒川州的百姓都不知究竟,虽然关于那晚上蛟龙作乱的故事也流传了许多。只有朝廷内部以及军中首领等,才略知一二内情。 苏子白琢磨着:“诶,不对……夏家不是还有一位姑娘么,这两年风头正盛,你怎么确信这位是‘少君’呢?” 程荒的脸上浮现一抹异色,低头道:“我就是知道,我也只认这一个。” 苏子白啧了声,正欲再说,却看见初百将人在夏楝的马车边上,他虽在马背上,却没有拉缰绳,而是一手叉着腰上的革带,一手把颈间的红巾拽开了些许。 苏子白着初百将的动作有些微妙,正诧异,就见初守向着他们这边一招手。 他猛地坐直了些,细看,却见百将唤的是程荒。 程荒在这种事上格外敏捷,早调转马头奔过去,苏子白看着他忙不迭的身影,忍不住又笑道:“瞧这谄媚的样子……不进宫真是屈才了。” 初守交代了几句,便又到了队伍前方。 苏子白赶过去跟他并辔,他察言观色,初守没说自己跟夏楝的对话,他就也不问,只说道:“百将,你也知道了这夏家少君的来历?” 初守看向前方,目不斜视:“听语气,你已经探听明白了?” 苏子白嘿笑了声,左右张望,确认身旁无他人:“我就是觉着好奇……唉,明明是前途无量的天之骄女,怎么落到这个地步。” “什么地步?” “啧,”苏子白砸了砸嘴,声音越发低了几分:“当初素叶城夏家,连我都听说过,百将不至于没听闻吧。据说那小女郎极被看好成为下一任奉印天官,而且从小就跟素叶城的池家少郎定了亲,谁知道在她十四岁那年,不知怎地就失了踪。” 初守不言语。 苏子白见他没反应,才继续说道:“这几年来,不知道多少猜测,有说这小女郎是被仙人看中带走了,有的却说是她自家贪玩儿,被拐子瞧见拐去了,还有那不堪的呢,说是跟人私奔之类……”苏子白说到这里自己也觉着荒唐,便轻轻摇了摇头,忽然似想到什么,叹气道:“现在看来,还不如是私奔呢。” 初百将道:“你阴阳怪气的干什么?” 苏子白眉头拧在了一起:“百将,你细想想,这小女郎是廖督统托付给您的,据我所知,廖督统之前身边并无女侍或者姬妾,单单在他去过了小白玉京之后,便出现了这位夏少君,哼……那小白玉京上除了一位好色成性的山主,其他都是貌美侍女之类,别人不知道怎样,咱们还不知道?那山主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十四五岁的灵秀少女……” “咳!”初守不由咳嗽了声将他打断。 苏子白忙转移话题:“就是不晓得督统大费周章地把我们调回来护送,到底是怎样?也没听说廖督统跟夏家有何交情啊。”他的声音放的极低,问讯的口吻,眼睛打量着初守。 其实从初守接了任务开始,他心中也不大痛快,甚至没认真打量过夏楝,直到方才马车出了事故,才是第一次跟她四目相对。 若非夏楝请他过去说借紫气的事,他应该不会跟夏楝再行接触。 但一旦相识,一旦心中有了那个影像,感觉就有所不同了。 此时又听了苏子白的话,初守回想那双清如秋水纤尘不染的眸子,着实没法儿把那双眸子的主人跟那什么好色成性声名狼藉的山主联系在一块儿。 其实苏子白的话还是收敛了,那小白玉京的山主可并非单纯的好色而已,那老妖怪确实用各种手段弄了许多妙龄少女在身边,除了满足私欲,最主要的是在挑选其中资质上佳者,作为炉鼎,行那双修之法以提升修为。 不知何处传来几声鸟鸣,初百将抬头,看见天际有一道影子在盘旋,看着像是鹰隼。 偏偏苏子白又问道:“百将,你怎么看?” 初守吁了口气,掸了掸袖上的尘:“看个什么?雾里看花。” 苏子白察觉到初百将的情绪仿佛变化,他的眼中又掠过一点小小的精明,低低道:“百将,你且听我说的对不对,不管怎样,这夏家少君对于廖督统来说必定是极要紧的人,不然他不会叫您来负责护送,这任是谁看来都是大材小用,但廖督统那样缜密的人不会做这种毫无意义的事,所以他这么做必有原因,我推测,他叫您带队送到素叶城夏家,除了上面我说的这个原因外,另外就是,想让您给夏少君造势。” 初守扬眉道:“细说说。” 苏子白道:“这夏少君之前在夏府是个什么情形,我们自然不知。但是从她失踪到如今,坊间市井那些难听的话想都不用想,难道夏家会一点不受影响?夏家又是那样的大族……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迟早晚会有人知道她是从小白玉京回来的,那会儿只怕那些话更精彩呢。” 初守沉默。 苏子白道:“另外,方才我跟老程说起,这夏少君原本有个从小定亲的未婚夫婿,还是素叶城有名的书香池家,不过因为夏少君的失踪,听闻那夏家已经用他们府里的一位小姐替代了,所以说,夏少君的亲事也没了,你说这会儿她回去,能落得什么好。” 初百将沉吟:“所以,廖叔……督统才叫我们送她回去,好叫夏家的人别欺负了她?” “我听闻廖督统在皇都有要事,而且他是在清都把人托付给百将的,据我看来,原本廖督统是要亲自送人,只是半路不得不回皇都,才叫百将护送,毕竟你也算是督统最信任之人。所以我们这次去,得让夏家的人知道,重视夏少君的是廖督统。” 初守听他一步一步推算至此,倒吸一口凉气:“苏子白,我看把你留在夜行司也是屈才了。” 第4章 苏子白道:“这又怎么说呢。” 初守道:“你这份花花肠子,很该去混朝堂,跟满朝上那些狐狸豺狼们斗,必然精彩。” 苏子白笑的却有几分憨憨的:“那哪里比得上跟着百将身边痛快。” 关于素叶城夏家的事,从三川潜蛟到三年前沸沸扬扬的那件,初守也确实知晓些许。 若夏楝不出事,素叶的奉印天官还真保不住如何。她又有池家的未婚夫婿,那些文官精明到骨子里,若不是认定夏楝会成为新任天官,又怎会巴巴地舍过夏家长房长女而看上二房的夏楝。 如今池家改定了夏家长房,夏楝又消失了三年。就算初守这种铁血武夫,也感受到了夏楝此时的处境有些微妙尴尬。 毕竟,那些所谓世家大族内里的龌龊还少么?若真是廖寻别有用心,那这一趟就不仅仅是简单的护送了。 车中,夏楝盘膝静坐。 在她面前,是一张散发着氤氲紫辉的符纸,上面的光芒正慢慢收敛。 方才夏楝敛神静气画符,并未在意外间如何,此时放松下来,隐隐约约便听见了初百将跟苏子白的对话。 心湖忽然动了一下。 那些实在算不上美好的记忆像是冲破封印,着魔一般蜂拥而出。 外人确实知道一些夏家的故事,但外人知道的永远称不上真正的真相。 其实夏楝并不是被誉为最可能成为下一任奉印天官的天之骄女,因为在她懵懂无知的年幼时节,她总是一副形神内敛讷于言语的模样,她所能听到的形容她最多的词,诸如“笨笨的”,或者“不太聪慧”。 真正被人人称颂的,是夏府大房的夏芳梓,那才是个被众星捧月的人物。 若不是偶然间,池家那边儿一位长辈看上了夏楝,对她大加赞赏,又执意要撮合她跟池家最前途无量的池崇光,这门人人羡慕的亲事又哪里轮得到夏楝。 夏楝出身池家二房,本就不如大房在府内受宠,却被这门亲事抢了风头,府内暗潮涌动,有形无形的恶意张牙舞爪,防不胜防。 这种情形下,夏楝在即将及笄之时突然“失踪”,外人虽惊诧莫名,但在夏府之中,这却实在称不上是什么叫人意外的事。 心底光摇影动,是记忆中那个懵懂无邪的女娃儿,跟在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身后,怯怯地唤着“池哥哥”,那小少年冲她一笑:“小紫儿,你简直笨死了。”嫌弃的语气底下,却透着几分宠溺。 倏忽,是那少年身量渐长,俊美的眉眼却越发冷峻,他不再回应她的呼唤,也不再对她笑,只留她孤身一人,彷徨不知何处。 最后的最后,是她被人堵住了嘴,五花大绑扔上了马车。 她摔的天晕地旋,浑身疼的钻心。隔着车厢,却有个声音说道:“终于要除掉这个碍眼的贱/人了,就凭你也敢挡着我的路……” 那声音极低,一字一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却透着快意跟不加掩饰的恶毒。 作者有话说: ---------------------- mua~~ 第3章 夏楝回神,缓慢调息。 她轻敲车窗,立刻惊动外间的程荒。 程卒长急忙贴近些,低头满笑地问道:“夏少君,什么事?” 夏楝看着他眉心隐约透出一抹黑气,把手中的那张符递了过去:“这个,贴身带好。” 程荒惊诧,赶忙看向那张符:“这是……”迟疑着不太敢伸手。 夏楝因方才不经意想起过往,又耗费精力画了符,未免有几分倦,她并不解释,只抬手把符递了出来,轻声道:“拿着就是了。” 那只手玉兰花枝一样,在晚风中摇曳,那张薄薄的符在她指间,似乎随时会被风吹走,程荒想也不想,赶忙双手接了过去,如获至宝地好生拿住。 “多、多……”他想说多谢,眼前车窗边的人影却已不在。 程荒歪头,瞧着她靠在车壁上,双眸微闭,假寐的样子,他便不敢再打扰,又生恐自己激动之下会说出什么来,紧紧地闭着嘴,先小心翼翼地把符贴身放在怀中,才又慢慢把马儿往外调了调。 此一刻,程荒已是满面春风。 本能地,他要一抖缰绳,打马上前把这件事告诉初百将跟苏子白,可下意识地他又按捺住了这种迫不及待的冲动。 其实程荒并不晓得夏楝为何会给自己这张符,看来很是莫名其妙的举动,可是对于夏楝,程荒似有一种天然的笃信,只要她给的便是好的,只要她给的,他便要接过。 也许,夏少君并不喜欢他去张扬呢? 心里掠过这样一个念头,程荒到底没有把这件事立刻去广而告之。 他满心都是喜悦,连面上都不由地透了出来,雪白的牙齿在风里亮相,无处宣泄的快活让他情不自禁想要做点什么,最终这点不能自已落在他的手上,程荒向前略俯低了身子,探手在马儿的颈间挠了挠。 巨变就在此刻发生了。 “拔刀!” 突如其来的一声厉喝,切金断玉,晴空响雷一般。 声音之大,震的周遭距离近些的秋树簌簌,黄褐的树叶纷纷抖落,如同下了一场急雨。 毫无预兆的两个字,话音刚落,就听见戛然的刀出鞘之声。 这是他们这一队夜行司卒子们的讯号,出自初百将之口。 不管人在何处,在做什么,哪怕是天大的事,但凡是听见这两个字,便要立刻拔刀警戒。 在过去的无数次生死对阵搏杀中,靠着这两个字,他们才又无数次的死里逃生。 多少次的征战,已经练成了本能,甚至脑筋尚未反应,手已经先拔刀防护。 可是这一次,程荒慢了半拍。 或者说敌人有些太过刁钻。 那只闪烁着寒芒的箭,以快到令人无法想象的速度向着程荒射来,镔铁的箭簇撕裂虚空,威势无上,箭簇近身的瞬间,掀起的气浪让程荒的衣袂跟发丝都不由地向后掠飞起来。 他的眼神从惊讶,到骇然,最终变成巨大的无法置信。 而那箭簇直直地射在程荒的胸前,那股尖锐的痛楚让他在瞬间整个身体都绷紧、麻木,而极大的冲力则生生地将他从马背上掀飞出去,向后重重跌落。 ——前一刻。 就在程荒跟车内的夏楝说话的时候,苏子白跟初百将的对话告一段落,他禁不住频频回头,又对初守说道:“这位夏少君今日似忙得很,跟百将您说完了,立马又叫老程……待会儿不会叫上我吧?” 初守知道他必定好奇夏楝叫自己做什么,他偏不透露:“你也巴不得?” “我倒是没什么,”苏子白笑吟吟道:“不过百将,总觉着老程之前似乎是认识这夏少君,不然的话怎会一见面就如此热络,他素日虽也是个热心体贴的性子,但从不曾对个女子如此过。” “程荒入夜行司也有近十年了,干什么不在咱们眼皮底下,两个人八竿子更是打不着,如何相识。” “我也正是因这个想不通,”苏子白眨眨眼,忽地笑道:“百将你瞧,老程那喜上眉梢的样子,像是有什么好事发生。” 初守闻言也扭头往回看了眼,正好瞧见程荒把什么东西放进了怀里,那副珍而重之的模样,就像是孩童得到了希冀已久的珍宝。 苏子白越发心痒:“不行,我得去问问怎么回事。” 他正要无事生非,却听到初百将喝道:“拔刀!” 那声音震得苏子白的耳朵都聋了一会儿,但深知这两个字含义的苏子白,须发几乎倒竖,脸上的嬉笑之色荡然无存,须臾间举手抽刀。 初百将却已经出招,长臂一舒,——呼!身后那柄极长的偃月宝刀腾空而起,一股霸道刚猛的刀气向着周遭冲出。 苏子白出刀的刹那,呼吸都停滞。 在他的眼前,是不知从何处而来的大概十几只闪烁幽幽寒光的铁箭,距离他们大概只有一丈开外,被初守的偃月宝刀的气劲所阻,那些本来毒蛇般袭击而来的铁箭势头陡然变慢,看着就像是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壁,将他们阻隔在外。 初守的脸色肃然,他并未回头,厉声道:“程荒!” 苏子白起初以为初百将是在叫程荒前来,但他的反应却极快——程荒负责守着夏楝,既然遇到危险,就更该不离车厢左右。 初百将深知这点,自然不会多此一举地在此时叫他,那么…… 苏子白头皮发麻,听出这简单的一声唤底下藏着的那点什么情绪。 他猛然回头,果然正看见程荒的身形从马背上被掀飞出去。 车厢距离此处大概两三丈开外,加上那些箭是从后方射来,初百将自然是回护不及。 “老程……”苏子白的心都要从胸口跳出来,当即纵身跃起,向着车厢处冲了过去。 初守的这一声唤,是提醒他程荒出事,也是叫他过去救护,为程荒,也为了车厢内的夏楝。 第5章 百将甚至没有回头就知道程荒遇险,因为他知道救不及,也知道强敌在侧,为今之计,敌人已经抢占先机,而他无法松懈。 但心中的怒意却已升腾,偃月宝刀的煞气震慑而出,竟将那些铁箭震落在地,更有几支嗖嗖地倒飞出去,刹那间,草丛中,岩石边相继传出痛苦闷哼之声。 初守长刀在手,拧眉抬眸,目不斜视:“滚出来!” 一声长笑,有道身着灰袍的影子出现在他们身侧十数丈开外的岩石上:“真不愧是传闻中的‘北关第一,百将之首’,嘿,初百将,闻名不如见面,见面更胜闻名呐。”淡淡的暮色中,灰衣的影子仿佛幽鬼般在风中微微飘动。 初守却不为所动,舌绽春雷,吼道:“滚出来!” 簌簌然,是树叶轻颤,尚在埋伏的人已被这一声喝破了行踪。 右侧半山处,有一道影子轻飘飘地自树冠中跃下,双足落在探出的树枝上。 他手中举着一物,桀桀笑了两声:“果然是个厉害人物……可惜,得罪了我擎云山,从今以后,北关第一就要换人做了。” 初守目不斜视,只听见“擎云山”三个字的时候,眉头皱紧了几分。 灰袍人道:“初百将,别怪我们以大欺小,你只要自断一臂,并在清都城公开向我们擎云山道歉,今日我们便放你们一马。” 初守身后车厢旁,苏子白望着胸口血肉模糊倒在地上的程荒,因为盛怒,他握刀的手都在发抖。 听到这里,苏子白脸色铁青,喝骂道:“我当是谁,原来是那姓王的贱畜同门,亏得你们有脸找上门来,那贱畜为练他那劳什子的狗屁功法,竟然屠了整整一个村子,满村几十口人都被他所害,如此残虐成性,畜生行径,不配为人,只是一刀杀了都算是便宜他了!” 那灰袍人脸色巨变:“放肆!好大的胆子!可知我们王师弟出身尊贵,将来也是要入执事堂的人物,弄死区区几个凡人性命又如何,不过如同弄死几个蝼蚁罢了!你们竟敢小题大做,擅自戕害了他,如今死到临头,不思跪地求饶,还敢口出大话。” 另一侧那人则嘶声道:“这几个武夫,体魄倒是出色,不如留他们一口气慢慢折磨,等折磨死了,再让我练成尸僵,岂不美哉!” 苏子白眼见程荒倒下,几乎想立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然而他却也知道擎云山不是好惹的。 假如对上寻常的武者,他们自然丝毫不惧,可是擎云山的人自有修行法门,对付起来恐怕棘手,而且…… 他看了眼前方的初守,却见他横刀在胸,沉默无声。 苏子白心中一动,说道:“你们既然是擎云山的人,就该知道我们夜行司办差,自有皇朝铁律在上,倘若不服,大可以去监天司申诉,如今在此处拦路杀人,难道是要挑战皇朝铁律,跟整个夜行司为敌?” 那两人听闻,遥遥对视一眼,猖狂大笑,灰袍人道:“小子,不必说这些大话,你当我们是初出茅庐什么都不懂的雏儿么?北关这一地算什么,监天司几乎都要放弃了,不然怎么迟迟地连个奉印天官都没册封?且我们擎云山的老祖曾是监天司的执事,手眼通天,要杀你们几个武夫还不容易?当然,目下不能跟大启皇朝撕破脸,那只要把你们全都杀了,挫骨扬灰,此事天知地知,又有何人会追究到我们身上?” 苏子白方才想的那个“而且”,就是那个擎云山的老祖,人家这算是“朝中有人”了,自是有恃无恐,他不由地又看向初百将。 站在树上那人道:“本来还想把你引出来围杀,没想到不费吹灰之力,竟在此遇上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他说着抬手轻轻摇晃,叮铃铃,原来他手中拿着的是一枚铜铃。 铜铃在他手中叮叮响动,只听窸窸窣窣,竟从周围的树木丛中,岩石之后跳出若干形若骷髅的尸僵,向着此处围了过来。 苏子白同其他的铁卫们虽已经各就各位,可见着大白天走尸,又看那两个人形貌诡异,且是擎云山的人,心中也不由紧张。 虽然如此,却并不怎么慌乱,毕竟跟随初守的这些人,都是他的亲卫,自然也是经历过无数次生死的。 十数人各自警戒之余,都等初守的号令。 那灰袍人见状不由皱了皱眉,他们这些门派之人,自诩高人一等,最喜欢看到的就是被围杀的猎物透露出来的恐惧惊慌,可惜,他们没从眼前这些人身上瞧见分毫。 灰袍人皱眉道:“初百将,识时务者为俊杰,还不跪地磕头,就没机会了。” 初守这才缓缓抬头:“狗屁的‘识时务者为俊杰’,老子最不喜欢听的便是这句。” 灰袍人喝道:“敬酒不吃吃罚酒……” 还未说完,便听初守喝道:“原地结阵,三十息!” 灰袍那两人各自一怔,不解这是何意,苏子白跟其他十六人的的眼睛却在瞬间都亮了。 铁卫们变幻身形,三人一组,围绕着那辆马车呈护卫之势,犄角拱卫,挡住了那些逼近的尸僵。 初守抬头,剑眉轻扬,直到此刻,他的目光才投向那灰袍人:“一息。” 灰袍人被他鹰隼般的目光注视,不知为何心头竟生出几分寒意,他正要开口,便见初百将单手持刀,负手弓身,竟是腾空而起。 初百将身形如电,几个起落,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灰袍人心中骇然,没想他的行动如此之快,与此同时,只听初守口中兀自念道:“三息。” “你……”灰袍人猛地明白过来他的用意,短短的一个字,充满了惊骇跟愤怒。 此时地上,苏子白等人已经原地结阵,弓弩手负责解决对方的暗箭手,其他负责斩杀攻近的尸僵,那些尸僵面目狰狞可怖还在其次,最可怕的是他们皮糙肉厚,不知疼痛,偏偏力大无穷,刚一交锋,几乎就吃了亏。 一名铁卫的刀挥出,正中尸僵肩头,可刀锋虽砍入,那尸僵却仍屹立不倒,非但如此,还伸手向着铁卫抓来。 偏偏那长刀卡在了尸僵身上,无法拔将出来,这么一刻,尸僵尖锐的手爪已经向着铁卫面上挥来。 多亏旁边同袍及时将那铁卫撞开,饶是如此,他的衣袍被尸僵锐利的爪子划破,差一点儿就开膛破肚了。 苏子白放眼全场,叫道:“砍他们脖颈!四肢!尽量不要硬碰硬!挡住即可……” 话音未落,只听身旁“吼”地一声响,苏子白悚然回头,却见身后一名身高九尺的铁卫竟掐住一个尸僵的后脖颈,不由分说地往岩石上用力砸去!那尸僵被甩的四零八落,无法再动弹。 苏子白喃喃:“好家伙!” 身体庞大的阿图头也不回,拔腿向着其他尸僵奔去,却在此刻,一支冷箭破空直冲阿图,只是那箭还未近身,就被一把长刀及时砍落。 初守的近卫青山提刀立在他身后,大声道:“阿图听百将的,不许跑远了!” “知道了!” 跟随初守的这十八刀卒,除了阿图头脑简单些外,其他人几乎都明白了初百将先前那句话的意思——“三十息”,是他只要他们原地结阵,阻挡这些尸僵三十个呼吸,如此而已。 而这话的潜台词便是,他初守能够在短短的三十息之内,将灰袍人拿下。 灰袍人显然也后知后觉,“该死!狂妄……”咬牙切齿,他自诩出身名门大派,在北关一带行走,上到朝廷官吏下到江湖游侠,无人敢轻视半分,都是恭恭敬敬,如今却被如此轻蔑相待。 眼见初守还有半丈到近前,灰袍人手一抖,袖中无声无息地滑出两点寒芒:“小子,你未免太小看……” 他露出残忍的狞笑,势在必得。 这么近的距离,自个儿以逸待劳,而初守来的仓促且着急,他这独门暗器自有诡秘,不知杀死过多少响当当的高手,这青年百将绝对不能幸免。 灰袍人甚至觉着这么简单便杀了他,实在有点……胜之不武,更可惜就这么让对方死了,不能尽兴。 然而那点惋惜才刚冒头,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灰袍人只觉着好像是寒冬腊月的冰扑在脸上,冻的他脸皮发麻,这剧烈的冷意让他几乎忽略了颈间那点倏忽闪现的凉意。 耳畔是同伴嘶哑而惊慌的叫声:“常堂主……” 灰袍人睁大双眼,眼珠却有些呆滞,他的目光微微下移,望见自己胸前不知怎地涌出一片血海,忽地他察觉不对,那血原来是从颈间奔涌而出,可怕的是,他看见了自己的脖颈,断的极为齐整的脖颈。 他的头歪了。 不敢相信,灰袍人嘴唇抖动,眼珠移动,却只瞧见面前是那双鹰隼般锐利寒星般冷酷的眼睛,过分肃杀。 青年正无比冷峭地凝视着自己,唇微动,吐出了两个字:“十息。” “啊……”灰袍人眼珠凸着,是无尽骇然。 初守缓缓地把刀从灰袍人的身上抽出,他的话比刀更冷:“我是在等一个杀你的时机,你在那里叨叨什么?” 第6章 之前对峙,苏子白之所以跟灰袍人说那许多话,便是常年同袍相处的心有灵犀,他知道初百将会有动作,所以即刻配合。 灰袍人的嘴慢慢张大,无限不甘,愤恨,呼吸却渐渐急促,最终戛然而止。 头颅骨碌碌滚落,身形如一个喷血的破布袋一样从岩石上跌下。 无人察觉,就在常堂主尸首滚倒之时,有一团不大起眼的灰气从他身上飞出,而在灰气飘飞的刹那,寂静的马车内有道红芒悄然射出,那灰气被红芒卷住,一闪即逝。 作者有话说: ---------------------- 这是二更哟,么么哒~ 第4章 地上尸僵已经倒了几具。 黑衣弓弩手也死了两名,且伤亡正极快增加中。 起先发出攻击的那十数名黑衣箭手都是灰袍人常堂主手下精锐,本按例暗中偷袭,奈何一击不中反被初守杀伤了几人,先搓了锐气,接下来铁卫们的迅速反击也让他们大为意外。 交锋间又死伤五六人,算来竟然损伤大半,这是他们从未遇到过的情形。 毕竟这些人手中所持弓箭,并非普通之物,乃是堂主用秘法加持过的,称为“鬼箭”,能够避开所有武者的敏锐感知,杀人于无声无息中,通常不管身手再敏捷的武夫,察觉之时,往往便是夺命一刻,所以称之为“鬼箭”,令人防不胜防。 以往就算是对付再棘手的敌人,也只需最多五六人出手而已,只要鬼箭一出,剩下的就是砍瓜切菜般简单。 但如今他们整队十三鬼箭齐发,却竟然会被反杀。 其他弓手目睹了同伴身死,更被常堂主的惨状吓得心胆俱裂,纷纷地欲要先逃,仓皇中却更暴露了身形。 只听嗖嗖破空声响,是铁卫中的弓弩手小冉锁定了他们,箭无虚发,以往的猎人,今日竟皆竟成了靶子。 而另一侧吊在树上那擎云山摇铃人,也已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 他打破了脑袋也想不到,不可一世的常堂主居然一个照面间,就给人干掉了,而他的精锐部曲,也被一一屠戮。 且不说那些尸僵堪称刀枪不入,能够生撕活人,可这些铁卫们非但无惧,其中那身形高大叫阿图的铁卫甚至连摔两具尸僵,如果不是他身边同袍的喝止,恐怕他也很想生撕尸僵试试。 但最让他震惊的是灰袍人常堂主之死。 明明常堂主还有很多手段,他的诡谲暗器,他的可怖毒物……似乎还没来得及施展出来,就……这么死了。 摇铃人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一股巨大的恐惧无法遏抑地在心头涌起。 这恐惧,是他从来不曾有过的,恰恰相反,他以蚕食普通人的惧意为乐,每每看到那些如猎物般的凡人在手中痛苦惨叫呻/吟,或者崩溃求饶,他曾是无比的快意。 想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也会成为这样卑贱的角色。 尤其看到初守单手举起滴血的偃月宝刀指向自己的瞬间,摇铃人的双腿都有些发软。 他的实力绝对比不上常堂主,事实上他们并不是特意来伏击初守等人的,只是恰好知道初守一行人经过此处,本以为收拾这些丁点儿神通都不会的寻常武人,简直易如反掌。 他从来没想过败了的可能。 而他最大的仰仗便是那些本无往不利的尸僵,但也仅此而已。 可跟随初守的这十八卫,从不是没经历过腥风血雨的小卒子,他们都是千锤百炼训练有素的刀卒,何况还有初守这个天神下降一般的主心骨在。 眼见常堂主的部曲们四散奔逃之态,摇铃人心下祟祟。 正也想要找个时机逃离,冷不防一支箭急射过来。 冷箭擦着摇铃人的脸,射穿了他身侧碗口粗的树枝,逼得他颇为狼狈地自树上跳下。 逃是不能了,他即刻决定“识时务者为俊杰”。 手中铜铃摇晃,那些进攻的尸僵们顿时停了动作,开始后退,这是示弱外加示好。 “初百将!”摇铃人嘶声叫起来:“这不过是个误会……还请收手。” 初守抬起左臂,轻轻地把刀上的血擦干,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苏子白却管不了这些,方才那一箭就是他射的,他恨极了这两人,若说之前初百将尚未出手的时候他还有些顾虑,如今见初守二话不说先杀了那什么常堂主,苏子白自然也不再想什么后顾之忧。 他红着眼,提刀便冲了过去:“我误会你这贼头,拿命来!” “别动手!”摇铃人后退数步,抬手召唤尸僵护卫,一边嚷道:“趁着现在事情还有转圜,大家以和为贵,你们也不想真的得罪擎云山吧?” 苏子白劈倒一个逼近的尸僵,摇铃人趁机道:“实话说……我们这次来无人知晓,常堂主就算死了,我回去只说他是死在别人手下,绝不会透露你们分毫……” 苏子白怒吼道:“闭嘴!” 摇铃人屏息,扬声叫道:“初百将,你身手如此出色,前途无量,若是有我们老祖相助,兴许将来会入武魂殿,名垂千古天下留名,你也不想自断前路吧?” 苏子白听他这么说,眉头微皱,正要瞧初守是什么意思,只听身后传来他带点冷意的声音:“苏子白,是你的刀钝了杀不动了,还是你的腿软了要给人下跪?” 苏子白上前一步。 “等等!”摇铃人眼珠乱动,见利诱不成,便急急又说道:“初百将!你不能……我索性告诉你们一个秘密,常堂主虽然身死,身上魂玉却会返回擎云山,魂玉会显出是何人杀了他,到时候擎云山必定会派执法堂的高手来追杀你们……你只要别杀我,我就能帮你解决这个麻烦,但若杀了我,那就无法挽回……” 苏子白微怔的瞬间,身后初守的亲卫青山上前:“狗哥让开些。” 青山把苏子白撞开,不由分说一刀斩落。 摇铃人猝不及防,手中铜铃坠地,发出珰地一声响。 “狗东西,你认认我试试,不信你还能认得我。”青山向着那尸首啐了口。 苏子白愕然,才看见青山不知何时已经把脸上蒙了一块帕子,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面,叫人哭笑不得。 他本来还为摇铃人临死那些话担忧,可既然青山已经动手,初守也无阻止,木已成舟,那还说什么。 其余的刀卒把剩下的尸僵跟黑衣箭手清理的差不多了,初守却早走到了马车的旁边,低头望着地上脸色惨白嘴角带血的程荒。 苏子白垂着头走过来,一看到程荒,悲从中来,眼中不由含泪。 “百将,老程他……”他哽咽了声,泪刷地从脸上滚落。 近十年的同袍情谊,如何割舍,何况方才还言笑晏晏的,此刻却……竟叫人怎么能面对。 初守慢慢地蹲下,嘴唇微抿。 此刻的他已经没了方才斩杀常堂主的威煞气势,略耷拉着头,一声不响。 其他十六亲卫们逐渐靠近,也都默然,气氛沉重而低迷。 虽然都是见惯生死的厮杀汉,但程荒不同,他……他明明是个最温和亲切的人,不该…… 正在鸦雀无声,悲愤横溢之时,只听“咳”地一声响,极轻,却振聋发聩。 靠得最近的苏子白吓得魂几乎飞了,连初守都随之一震。 而在他们惊骇的目光注视之中,那本来已经死定了的程荒,手指动了动,缓慢地睁开双眼。 苏子白的眼睛瞪得几乎要脱框而出,差点以为程荒是诈尸了。 初守眨了眨眼,急忙抬手去试程荒的脉。 程荒的眼神仍有些滞,他的脸白如纸,却又咳嗽了声,恍惚道:“我……我已经死了么?不、不对,你们怎么也……” 这么一句话,在在场众人听来却宛如天籁。 “你这……”苏子白抢上前去把程荒扶住,语无伦次,“你这小子……” 程荒挣扎着顺势起身,望着苏子白惊喜交加的脸色,又看到初守跟众人都守在身旁,程荒还竭力一笑:“还、还没死?我、我好像中了一箭……”他的手哆哆嗦嗦,想向着胸前探一探。 苏子白咽了口唾沫,程荒胸前血色狼藉,中的又是要害,当时的情形那样可怕,本是以为他死定了的。加上那会儿情形危急顾不得细看,此刻才赶忙把他衣衫扯开。 衣衫拉开后,众人却惊奇地看到,伤是伤的不轻,但怪的是,并没有他们想象之中的直中要害,而且那箭的势头虽凶,却伤的多是皮肉。 以他们这些常常负伤、几乎久伤成大夫的人看来,这种伤,只要调养得当,该是无碍。 “你小子、你真的……”苏子白简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眼里的泪还没干,似哭似笑。 程荒恢复了几分力气,自己把伤口稍微扒拉了一下:“我、当真没死……?” 初守反应过来,似若无其事般站起身,顺势轻轻踢了程荒一脚:“你这混账小子,且长命百岁着呢。” 第7章 他嘴里这般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了几分。 “百将,”程荒嘿嘿笑了几声,却忽然像是想起什么来:“糟糕,我的符……” 苏子白见他像是要找东西,莫名其妙,帮着撩开他的衣裳细看了看,却没见到他怀中有什么,忽然他眼神一顿,却见在程荒衣裳之间,似夹着薄薄的些许灰烬。 “这是……”苏子白双眸微睁:“这是什么?什么东西燃着了?” 初守闻声回头,却见程荒呆呆地望着自己的伤处:“这……这是……”他眨了眨眼,不可置信,又转头看向身侧的车厢,用一种几乎叫人听不清的声音道:“是那张符啊。” 其他铁卫把那些尸僵堆在一起,点火烧了。 又挖了坑,把摇铃人跟常堂主众人的尸首埋了起来。 苏子白见程荒无碍,才缓过劲来,找了个空儿问初守道:“百将,那个摇铃铛的临死说的那话……是真的假的?” “哪话儿?” “就是、魂玉的话,万一擎云山的人知道了的话,恐怕会不与我们甘休。”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了,”初守的语气还是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你就是心思过多,看样子还是闲的。” 苏子白苦笑:“没法儿不多想,他们老祖曾是监天司的人,要拿捏我们还是容易的。” 初守道:“且闭嘴吧,天塌下来有高个儿挡着,你怕什么?” “高个儿?难道还指望廖督统替咱们出头?”他的眼睛眨巴,透出一点希冀。 “眼瞎啊你,”初守横他一眼,叉腰道:“远在天边近在眼前的,你那眼睛是该洗洗。” 苏子白一怔,哈哈发笑,却知道不用再说这个话题了。他看了眼马车,小声嘀咕道:“百将,说来怪的很,从那两人出现到结束,这位夏少君倒是稳坐钓鱼台,不露面,也没见什么惊慌失措,比我们这些老手还稳得住。” 初守“嗯”了声,不置可否。 苏子白又深吸了一口气,清清喉咙:“百将,您说老程这个事儿,究竟是怎样?真的是那个符……那个夏少君给的符,保了老程一命?若说不是就奇了怪了,那箭的力道咱们都看得见,按理说射中的话,那胸口还不得一个大洞?可看老程那伤,竟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挡住了似的,单单护住了要害。” 也幸而常堂主的目标是前方的初守,本来想将他先干掉,群龙无首之下,对付其他刀卒自然就容易。除了初守外,另外分出的两人,目标则是看似副手的苏子白跟程荒,偏苏子白跟在初守身旁,被他刀气所护,丝毫不受影响,只有程荒糟了。 故而这一战,除了程荒受伤最重,其他十六人,有三四个被尸僵所伤,都不是致命,又有两人被鬼箭所伤,只是那时鬼箭被初守的反击挫没了锐气,又被常堂主之死骇的失去战意,所以战力不强,可就算如此,有支鬼箭射中了一名铁卫的手臂,竟硬生生把那人的手臂撕裂的粉碎,成为除程荒之外伤的最重的。 初守依旧不言,回头看疗伤的几个部曲。 苏子白却叹气道:“不过这样倒也说得通了……知道了老程受伤几乎死了,她高低也得看一眼,不然白瞎了老程这一路对她的嘘寒问暖,既然她丝毫不担心,从头到尾都波澜不惊的,便是早知老程没有大碍的意思。果然啊……老程这大佛拜的对,拜的好啊。真真的是个高人来着,怪道说有望成为下一任奉印天官,我也要信了。” 初守转身背对着他,像是在看山景。 苏子白越说越是兴起,推理上瘾,眉飞色舞道:“诶,我忽然想到又一个可能,兴许……廖督统叫我们护送,不是让我们给夏少君撑腰造势,而是……为了整个素叶城着想呢?” 初守好歹赏光看了他一眼:“怎么?” 苏子白眼睛发光,道:“这夏少君既然有这么能耐,若她回归,势必会成为新任奉印天官,到时候咱们北关也有新任天官了,不用再给人说后娘养的了,而且夏少君看起来是个有真本事、不是那些浪得虚名的……对对对,廖督统眼光狠辣的很,必定早知道这少君的神通不凡,若从微末之时被他扶持上位,必定心存感激,这样一来北关监天司也等同是他的势力了,啧啧,眼光独到行事果断,这一招棋下的好啊,要不人家怎么能官至一品呢。” 初守总觉着苏子白想多了,但细品那位廖叔令人琢磨不透的深沉心性,也难保真是他的计算。 可看苏子白眉飞色舞无法自拔的,初百将嘴角动了动,叹道:“那姓常的杀的早了。” “什、什么?”苏子白摸不着头脑。 “我看他那个爱叨叨的架势,跟你倒是个天生的话搭子。” 苏卒长瞠目结舌。 初百将轻哼,迈动长腿,一边催促铁卫们行动一边向前。 前方青山早就牵着马等待,初守却在经过马车的时候放慢脚步。 他转头看着那垂着薄纱的车厢:“那个、老程他……”踌躇开口,却又不知如何说起。 车厢内却响起了有点倦意而微哑的嗓音:“是。” 初守望着车中,暮色降临,车厢中更昏暗,他只瞧见了夏楝小巧的下颌,很微弱的一点皎白。 这人,这感觉……叫人说什么好。 他没问出来的话,她却灵犀一点给了答案,还给的如此自然自在,好像一切的一切,她都了然于胸,智珠在握。 有趣啊,这个素叶城的小姑娘。 作者有话说: ---------------------- 廖督统:我有那么深不可测么?我自己都不知道~ 初守:没办法,就跟看见了狐狸必定想到狐狸精一样~~ 虎摸~~~ 第5章 转过山道,前方低矮处依稀可见灯火点点,在薄暮的冥色中闪烁浮动,像极天上星光坠落人间。 有耳朵灵的,甚至能听见遥遥的犬吠声。 苏子白总算松了口气,从遇袭后他未免有点风声鹤唳,生恐再遇到什么不测,尤其是这山中,万一真的时运不济冒出一两妖物…… 他原先以为护送一个身世清白的小女郎,是一件难得的轻松之事,甚至还曾暗自腹诽,觉着廖督统多此一举、杀鸡用牛刀。 谁知竟能遇到擎云山这种棘手的存在,虽然有初守在,但苏子白仍是不能不悬心。 车队下了山道,前方的探马回来,报说三四里地外有一客栈可以落脚。 山下的官道平坦的多,苏子白稍微宽慰之时,便见初百将对着他一招手。 苏子白忙打马靠前,初守瞅了一眼跟在马车边上的程荒,对苏子白道:“到素叶城还得两日,程荒还有小冉他们几个伤的重的不适合再颠簸,过了客栈便是小郡,那里你该有认识的人?” 苏子白琢磨着:“有,我有个兄弟,十分可靠,正在小郡的衙门内当差。” 初守道:“只要是个可信的便好,让他们在小郡养一养伤,顺待我们回来。” 苏子白忙点头:“我去办。” 他说完后,又端详初守的脸色,瞧出他应该还有吩咐:“头儿,还有事?” 初百将道:“把咱们负责侦查的缇骑,选那做事最老到嘴巴最牢靠的,去给我查擎云山。” 苏子白原本脸色寻常,听完最后三个字,惊愕地看着初守:“百将你你你……” 杀了人家一个少主一个堂主,杂鱼若干就不必提了,总之结下这梁子,不赶紧想法儿度过危难,却还要查人家,难不成他非但不怕擎云山找上门来,却要反其道行之,主动找上擎云山。 就算深知初守的为人脾性,可在苏子白看来,这仍是太过胆大妄为了。 “我我我我是什么?你也结巴了。”初守哼道:“擎云山那边迟早晚知道我们又杀了他们的堂主,眼下早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擎云山那边风评本就不佳,又出了姓王的那个畜生,所作所为令人发指,他们的长老们竟视而不见反派人来寻仇,敢明目张胆对我们下杀招,可见他们早目无王法,只怕天怒人怨的事没少干,这样的祸害留着做什么。” 苏子白吞了吞口水:“但是……”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老子可不是谁都能来戳一刀的受气包,”初守抬头看天色:“就算他擎云山真的通天,老子也要把他捅出一个窟窿。” 苏子白的脸色一会儿铁青一会儿雪白,精彩纷呈,神色也是时而震惊时而恐慌,时而又情不自禁地点头。 初百将拍拍他的肩,笑道:“别在这儿演你的变脸了,我可没有钱打赏你。”说到一个“钱”字,他清清喉咙,把苏子白往自己跟前拽了一把,略带神秘地低声道:“你再想想,这擎云山也算是个大门派,必定肥的够呛富得流油,倘若我们能把它吃下,将来至少半年就不担心缺吃少穿了,如今小冉他们又受了伤,自然得弄点好东西补补。” 第8章 苏子白乖乖附耳听着,听见“富得流油”,心头一喜,可好歹他还是个理智脑壳,没有完全被金钱冲昏了头脑,当下陪笑道:“话虽是这样说,只怕是个硬茬子,咱们一口吞不下,反而给崩了牙。” “我牙口好着呢,”初百将哼道:“总之我算计过了,弄擎云山简直是天时地利人和,师出有名、有利可图,不干他们简直天理不容。” 苏子白满眼崇拜:“头儿,我第一次听你说这许多四个字儿的,是不是瞒着我们偷偷用功读书了?” “我还偷偷考状元了呢,要你多嘴,”初守目露凶光:“少跟我打哈哈,你就说弄不弄他们?” 苏子白哪儿敢说不,磨了磨牙:“弄!坚决弄!干死这些狗日的!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那不就成了?简单的一件事儿跟我叨这半天,”初百将语气轻松,把苏子白一把推开:“行了赶紧去吧。” 苏子白被推了个趔趄。叹气。 又被套路了。 他苏子白号称是夜行司中的智多星,铁卫里的小诸葛,没有人能够轻易拿捏他。 可初百将单刀直入,粗暴直接,调.教他像是调.教一只狗般简单,偏他每次都逃不脱扛不住。 如今对头可是擎云山……苏子白心里当然是有点儿打怵,但知道自己的百将认定了的,纵然刀山火海他也非去试试不可。 思来想去,苏子白只恨那擎云山的混蛋们一而再地招惹,要不然百将的眼睛也不至于盯上他们。 车队速度放慢,前方客栈的酒幌在晚风中摇曳,已然在望,只是夜色渐浓,未免看不真切。 初百将眯起眼睛试图读酒幌上的字:“三三、州……什么东西鬼画符一样。” 青山在旁笑道:“头儿,是三川。” 三川客栈。 这歇脚的地方看着实在不算美妙,前方一栋矮楼,暮色里黑黝黝地,只有敞开的门口处才有光芒透出,看着就像是一只怪兽正张着大嘴,等人自行入腹。 客栈前头竖着高高的木杆,挂着长长的酒旗,上面原本有客栈的名字,但风吹日晒之下,字迹已然模糊,本就不算好看的字趴在看不出颜色的酒幌上,就如初百将所说,倒像是鬼画符,青山能认出上面的字,已算天赋异禀。 酒幌半死不活地垂着,被晚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吹过,吊死鬼儿一样地晃悠,但就在马车停住的瞬间,那酒幌像是垂死的人发现一根稻草,忽然拼尽全力地乱抖了起来。 马车旁的程荒仰头望着这仿佛饱经风霜不知何时将会倾倒的客栈,喃喃道:“这看起来怎么跟能闹鬼一样。” 夏楝正俯身出车门,闻言抬头,目光掠过那发了癫疯般的酒旗,旋即下移,打量着面前的客栈。 恍惚中有一些似曾相识。 程荒虽然负伤,但他自己倒是不觉着如何,见夏楝止步,他怕自己方才的话惊到她,安抚地说:“这客栈也有些年头了大概缺了修缮,不过这种荒郊野外,能见到个歇脚的地方也是难得,只得凑合一晚罢了。” 夏楝不语,细看向他面上,又转头打量周围的铁卫,忽然语出惊人:“这里……有人拿了不该拿的东西。” 程荒跟随她目光看向自己的同袍们,赶忙陪笑问:“夏少君你……这是何意?我这人有些笨,不大明白。” 此时苏子白已经下马走了过来,问道:“怎么了?” 刚刚程荒的话他也听见了,此时见夏楝身上穿着月白色的一袭道袍,头上松松地只挽了个髻,他心中暗笑:怕什么闹鬼,这里正好儿有道士了。 夏楝道:“先前遇到的那两人,有一件法器,如今在谁的手中?” 苏子白忙问:“什么法器?” 夏楝道:“是个铜铃。” 这件事程荒并不知晓,苏子白却道:“啊,你说那个铃铛,是青山捡了,我看他喜欢,便叫他收着了。”他回头叫了两声青山,又道:“是有什么不妥?” 夏楝抬头看向夜幕,头顶的阴云盘旋,仿佛有无数黑雾在其中涌动。 苏子白跟程荒也跟着呆呆仰头,天空乌黑一片,半点星光都无,像是阴云密布,遮天蔽日。 “天阴的这样厉害,看起来像要下雨。”程荒道。 “是啊,今夜会有一场大雨。”夏楝说道。 只不过,是一场鬼雨。 正青山跑了来,苏子白问道:“臭小子,铜铃呢?” 青山愣神,旋即从自己的褡裢里摸出那个铃铛,只见铃铛底下塞了一块帕子,苏子白笑道:“好家伙,怪道我一路没听见声响,你小子倒是聪明。” 青山问道:“狗哥,好好地不进客栈歇息,怎么又叫我拿这个?” “多嘴,”苏子白在他脑门上敲了一下:“叫你什么都敢拿。”又赶忙双手递给夏楝。 夏楝将那铃铛接在掌中,指腹掠过上面古朴的花纹:“好好的拘魂铃……竟成了邪修祭炼之物。” 她看向青山,亏得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且又跟在初守身旁,受他身上紫气庇佑,不然的话,这少年身上带着此物,轻则处处走霉运,重则丧命。 只因这拘魂铃上牵系着许多的幽怨残魂,多半都是死在那摇铃人手上、被炼为尸僵的,而这拘魂铃响动,方圆数里的阴魂都会感应,自然极容易出事。 就算是青山机灵,事先堵住了铃铛,但拘魂铃本就是一件法器,自会发出些常人无法听见的幽声,招引阴魂。 比如现在,除了夜空中涌动的游魂之外,尚有那些徘徊在车队外一团团黑雾,隐蔽在夜色里,想要上前又不敢,一来是因为初守,二则是因为这十八铁卫都是悍勇的武夫,身上本就有一股邪祟不侵的威慑,尤其是他们每个人的刀锋上都沾了不知多少性命鲜血,十八卒聚集在一起,血气十足,武勇冲天,等闲邪祟都要避退,何况区区阴魂。 可最怕的,是聚少成多。如今已然成了个鬼哭天雨的局面。 夏楝虽然没多言,青山却是毛骨悚然:“夏少君,这、这玩意儿还能作祟?” “不妨事。” 虽安抚了少年,夏楝心中却踌躇。 她原本可以用符咒镇压,但画符对她而言实在是有些太过劳神,心念转动,她抬头看见了前方已然下马,正回头往此处打量的初守。 心中一动:“其实也简单,只需要用初百将一点血,染在上面便可。” 在场的其他三人闻言,都瞪了眼,这个法子果然直截了当,只不过如果把这件事再跟初守一说,除了程荒外,他们两个人的屁股少不得又要被踢的开花。 客栈里一个懒洋洋的小二跑出来,一看他们的打扮,不敢怠慢,打起精神陪着牵了马儿去喂食草。 剩下的人鱼贯进了客栈。 这客栈果真是有些年久失修,初守一进门,脚下便嘎吱一声,一块木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响动。 初百将抬脚,举目打量,喉咙里低声:“好家伙,别再睡着睡着屋顶塌了。” 而他们这一行人刚进门,就引得客栈内的几人纷纷看来。 这客栈看着虽破烂,倒也算宽敞,一共两层,楼下大概有十几张桌子,此刻六张桌子上已经有了人,或者吃饭,或者喝茶,或者拱头接耳的密谈,不管怎样,竟有几分生意兴隆的样子。 察觉有人来到,柜台后正拨弄算盘的掌柜头也不抬地叫道:“旺儿旺儿!还不接客!死哪里去了!” 初守眉头皱蹙。身后的青山“嗤”地笑出声来。 好一个“接客”,那什么“旺儿”,多半就是方才那蔫头耷脑的小伙计,这般话术,简直叫人怀疑这掌柜的出身不是什么好门道。 青山上前一步:“嗨!你这妇人,怎么说话的!” 那掌柜听见喝问,猛抬头,见是一个容貌略显稚嫩的小伙子,便叉腰哼道:“老娘历来就是这么说话的,听不惯可以把耳朵堵上。” 青山有点微愠:“你……” 初守啧了声:“办正事。” 掌柜的不知哪儿气不顺,正跟斗鸡一般,蓄势待发地要跟青山吵一场,猛地瞥见初守,眼睛陡然直了。 瞬间满脸的斗志昂扬都变成了春风和煦:“哟,这位军爷……您、是来住店的还是打尖儿呢?”口音也奇迹般变成了娇滴滴的。 初守略诧异地望了眼掌柜,转头跟苏子白道:“你亲戚?” 苏子白吃惊:“什么?不是啊,我不认得。” 初守道:“这变脸快的,跟你不相上下的,还以为是你本家。” 瞬息间,那妇人在柜子后面已经扭的换了好几个妩媚姿势,听了初守跟苏子白的话,她掩口笑道:“哎吆哟,还会跟奴家玩笑呢,真真是个风趣人。”说话间已经转了出来,靠向初守身旁:“我跟他不是本家,倒是想跟你……” 不等她撒娇撒痴,初守伸出一根手指,点着妇人的肩头,推杂物般把她往后推的远了些。 第9章 青山也赶紧上前道:“休得对我们百将无礼!” “哎呀,弄得人家好疼!”妇人揉着肩膀娇呼,眼神更亮了几分:“呀呀呀,还是个百将呢……我们这小破地方今儿也算是长脸了。”她对初守撒着娇,却回头用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的帕子在青山的脸上乱甩了几下,扑棱蛾子一般:“去去去,谁无礼了,我好端端跟你们官长说话呢,小屁孩子别搅合大人的事儿!” 初守见是这个情形,也不靠前了,转身正看见程荒把一块坐垫放在凳子上,又掸了掸,才叫夏楝落座,竟仍是百般周到。 初百将扬眉,迈步走到桌边,身后那掌柜还想上前纠缠,却给青山和苏子白挡住。 这边正好程荒拿了桌上茶盏欲擦,初守眼睁睁看着,忍不住对程荒道:“你自己也是伤者,就不用这样尽心了吧。” 程荒笑道:“百将放心,我的伤不碍事,我这条命多亏了夏少君,尽心些是应该的。” 初守恨铁不成钢地斜睨他 ,亏得自己还想让他在小郡歇息,谁知这狗东西一心想给人当牛做马。 程荒却知道初守的吃软不吃硬,咧着嘴向着他连连拱手,恳求初百将不要动恼,一切皆是他自发自愿。 初守不打算理他,转头却见夏楝手中拿着一物,细看,正是之前摇铃人手中的铜铃。 “这丑玩意儿怎么在你这儿?” 程荒不等夏楝回答,抢先把原委说了,又解释:“苏子不好意思开口,青山又不敢,百将也不要怪他们,谁知道人已经死了,这东西还能作祟呢。” 初守却看夏楝道:“只要一滴血么,还要不要别的什么了?” 夏楝长睫一闪,却见他说话间,手已经往腰间破障刀探去,如此决断干脆,这次他甚至连丝毫犹疑都无。 “不必!”夏楝脱口而出,急急阻止,因为知道但凡晚一拍,他的手便摁上刀锋了。 初守动作一停:“嗯?” 夏楝垂头,不由一叹:“初百将,你不能这样。” 初守疑惑:“我怎样了?” “不能人家跟你要什么,你就给什么。”夏楝的声音很轻,语气却肃然:“尤其是你的血,头发,以及……紫气,以后千万不要轻易答应借人紫气,会出大事。” 作者有话说: ---------------------- 初守:这又是什么意思泥 苏子:显而易见啊头儿,她是在关心你 初守:是、是吗?[求你了][星星眼] 第6章 店小二相助铁卫们喂了马,跑回来后,正看见掌柜的竟换了一套鲜艳衣裙,她风情万种的,端了水盆往楼上去。 小二旺儿挠着下颌,回想方才在门口借着暗淡灯笼光,似乎看到过队伍中一道尤为出色的身影。 店小二啧了几声:“我就知道今晚上贵客临门,掌柜的指定又发.春了,可是居然能亲自给人捧洗脚水……这来的到底是什么了不得的人物,可惜刚刚没好生瞻仰瞻仰。” 此时老板娘扭着腰肢上了楼,引得楼下几桌客人也纷纷行注目礼,其中一桌是个青衣书生和一个戴着面纱的窈窕女子,书生趁着女子不留意,目光死死盯着老板娘的细腰肥臀,眼神中透出赤.裸.裸的贪婪之色。 而另一边距离不远也有一桌,看打扮似是两个行脚的汉子,都身着粗布衣裳,风尘仆仆的,桌上放着酒菜,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其中一个汉子呲溜呲溜地喝酒,眼睛却也从未从老板娘的身上挪开,仿佛看见了最美味的菜肴,神态很是猥琐。 此时那书生对面的女子仿佛有所察觉,她娇声道:“哟,唐郎这么快就喜新厌旧了?” 青衣书生早将目光缩回,笑道:“说什么呢……”他俯身靠近女子,小声道:“只不过是见那妇人委实风骚,实在不成个体统,所以瞪了她两眼而已,放心吧,我怎么会看得上这种浪荡货色?她哪里比得上珍娘你半根头发?” 说话间探手握住了叫珍娘的女子的手,在掌心里不住地又揉又捏,动作隐隐地透着一股下作。 珍娘面上透出娇羞之色:“我就知道唐郎不是那种表里不一的负心汉,可知我这辈子便是要托付给唐郎了。” “那是的,我绝不负你,自然会爱你如珠如宝,放在心尖儿上疼着的呢。” 那“唐郎”极熟练地接茬,满面自得的一笑,甜言蜜语不要钱的往外喷洒,只是眼神趁机还往楼上的老板娘那边瞅一眼,似乎少看了一眼便吃了大亏似的。 女子仿佛并未察觉他的小动作,举手替他斟酒:“时候不早了,唐郎再喝一杯,咱们便去安置吧。” “好好好。”唐郎满口答应,嘻嘻地笑说:“赶了一天的路也委实累了……早点歇着也好,明天咱们就到家了。” 他吃了酒,又夹了一口菜,便摇摇晃晃地起身,女子赶忙上前将他扶住。 两人转身往楼梯口走去,就在此刻,敞开的店门外一阵冷风进入,又有一男一女两人走了进来,其中男子面相有些凶,身后背着偌大一个竹筐,看着沉甸甸的。 那唐郎眯起眼睛,回头瞧了眼,不以为意,搂着珍娘踉踉跄跄往楼上去。 而新进来的那一对儿男女也把店内的情形打量了个遍,此时初守所带的那十八人皆已经安置妥当,只有两人还在楼下,负责轮班值夜的。 那对儿男女也看见了那两名铁卫,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稍微踌躇,却还是选了个远些的位置落座,又把竹筐小心翼翼放在靠墙里间。 却忽然听到一声惊呼,那男子立即捂住了竹筐,转身露出防范之色,值夜的两名铁卫也戒备起来,大家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原来是在楼梯口上,老板娘不知何时退回到楼梯处,此刻正抬手指着那“唐郎”骂道:“狗爹养的,眼睛长在脚底板了,你的狗爪子往哪里摸?不想要了的话老娘就给你剁了去干净!” 唐郎被珍娘扶着,看似很斯文儒雅的作揖:“抱歉抱歉,是在下的错,先前吃了太多酒有些醉了,约略是不小心碰到了掌柜,并非故意,还请恕罪则个。” “嘁!”老板娘嗤之以鼻,眼刀狠狠地剜过去:“满口之乎者也的人最坏了,衣冠禽兽见的还少么?” 她说完这两句,又瞥了一眼珍娘:“小心点儿吧,以为自己钓了个金龟婿,别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真王八。” 珍娘眼神一变,老板娘却提着裙子,噔噔噔地下楼去了,边走边还骂骂咧咧:“真是流年不利,竟遇到个睁眼瞎,老娘这么大这么活色生香一个美人儿他也不肯多看一眼,这年头当正人君子难道还有牌坊么?老娘看不上的癞蛤蟆倒是拼命往上贴,呸,他爹的晦气!” 小二在下面捂着嘴偷笑,方才他看的明白,老板娘巴巴地去给那位军爷送洗脚水,可那位爷连面儿都没露,只是他那个小亲卫绷着脸接了水,让原先仗着美色无往不利的老板娘吃了个结结实实的闭门羹,大概是因为在那儿吃了憋,老板娘的火气才格外大。 底下那两名铁卫的唇角也挂了一丝笑,却不肯跟这女流之辈计较这些,何况她也没怎么诋毁百将。 其他人见无事,也各自放松。 而在楼上,初守对于外头的响动置若罔闻。 擦了手脸,洗了脚,靠在床榻上,满心满脑都是之前夏楝同他说的话。 ——“你虽身负紫气,气运无双,但若歹人有心算计,只要你允诺借予,那他便有法子逐步将你之气运掠去为己用。” 初守问道:“世间真有这样邪法?”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么?” 初守知道夏楝是何意,她说的是那张给了程荒的符。 当时在马车外,初守本就想询问夏楝,之前借自己的紫气,是不是用在那张符上。 不然她怎会说是用来“救命”的,而且那么巧程荒便出事,伤口且那样怪异。 夏楝的回答——“是。” 便是印证了他的猜想。 初守震惊于夏楝的本事,也震惊于她此刻的话,他想了会儿,说道:“可你那是救人,又岂是邪法。” 夏楝说:“正邪也不过是一念之间罢了。” 初守无奈地:“所以我最怕跟你们这种人打交道,做的事说的话常叫人摸不着头脑,偏偏极厉害。” “我实在称不上什么厉害。”夏楝一笑说:“初百将才是真英雄、大能耐。” 初守道:“你可别给我戴高帽,也不必自谦,可知道程荒早把你奉若神明了?你看他那样儿,恨不得把你供起来,不过也是该的,他的命都是你救的……话说回来,你怎么就知道他会有事?” “就像是我能看到初百将身负紫气,我也能看到程卒长当时眉心的黑气,自然知道他有血光之劫。” 初守登时心中一凛:“假如你没相救的话……” 夏楝回答:“死或不至于,但以后怕是不能再留于军中了。” 第10章 初守暗中握了握拳,幸而。 普通人大概会觉着,正因为他们这趟任务,才导致程荒等受伤。 可是初百将也不是蠢人,他们跟擎云山的仇早就结下,若非这一趟,那必定还会在别处遇上,迟早晚的事。 且听摇铃人所说,此次是偶然遇上,他们的准备才没那么周密,那可想而知倘若在其他地方遭遇,虽不确定结局如何,但绝对不会比今日更好。 所以这一趟的护送之旅,竟是无意中成全了他们这一队人。 初守说道:“说实话,起初我还不满为何廖督统点名指派我们来护送少君,现在却庆幸他选中了我等。” 说到廖寻,他心里又涌起若干疑问,但面对夏楝却又三缄其口,总有种贸然开口询问就会冒犯了对方一般。 两人都沉默,初守端量她的脸色:“是我说错了话?惹你不高兴了么?咱们这些都是粗粗笨笨的杀才,若说舞刀弄枪打打杀杀的是内行,若是有个言差语错之类的,你可千万别在意。” 夏楝莞尔:“还说别人自谦,初百将也够自谦了的,只不过在你眼中,我竟是那么小心眼儿的人么?” 初守也笑了。夏楝道:“对了,我该告诉你,那道紫气被打散,已经介入程卒长身上,从此以后,他不至于会有什么大不测之事了。” 程荒的命运原本有些多舛,如今因这紫气,过了死关,却是因祸得福了。 初守觉着这些事玄之又玄,他不大肯信,但听夏楝这般说,心却先安了几分:“既然这紫气如此厉害,能保人平安,那么我岂不是……” 他未说完,夏楝却已经明了:“没这样简单,你是想说你身负紫气,便能一世顺遂逢凶化吉么?道理是这个道理,倘若初百将只是个寻常人,市井间泛泛度日,那多半便是一世的富家翁,若是人在朝堂,必定可封侯拜相,位极人臣。可你偏投身夜行司,行的是诛恶斩邪之举,路途自然比平常人更多艰险。” 她看向初守,顿了顿,道:“就把那紫气比做一块儿烧的通红的炭,你放在炉中,他自然烧的旺盛,但你把他投入了水里……” 初守先前还听得只眨巴眼,听到她这样一比方,双眼顿时睁大了几分,这会儿是彻底懂了。 夏楝看着他有些发呆的神色,也许连初百将自己都不知道,他眼睛圆睁看人的时候,双眸中会透出一点孩子式的天然天真。 “所以我说,以后万万不可答应任何人借你紫气的话,”夏楝注视着他,“因为百将若还是选走这条路,注定比别人要难的多,以及你的血,头发,近身之物种种,万不可轻易交付他人,如果有心人欲对你不利,他们多的是阴狠法子,绝不止掠夺气运般简单了。” 其实初守对此也并非一无所知的,比如他就听说过有一种“咒杀”的邪术,就算隔着千里远,也能将人活活地诅咒至死,甚至查不出一点端倪。 初百将回想着,不知不觉闭上双眼。 他好像是睡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到身体一震,同时“轰隆”一声巨响。 初守一个鲤鱼打挺从榻上跃起,风一般打开门冲了出去,只觉着屋顶簌簌地往下掉些泥尘之类,眼前一片灰蒙蒙,烟雾笼罩。 “莫非是老子乌鸦嘴说中,真的屋顶塌了。”初守自言自语着,脚步不停地冲向夏楝房间。 这会儿客栈内已经此起彼伏的叫喊声了,惊呼,吵闹,其中以那老板娘的声音最为响亮,力压群雄的叫:“日他爹的,半夜三更的闹什么!放炮也不捡个好日子!” 初守头也不回,推开房门叫道:“夏楝!” 忽地他止步,定睛看去,却见前方的榻上,是夏楝披着那件道袍,盘膝静坐,纹丝不动。 初守想要去拉她,可见此情形,忽地不能前进一步,而这会儿那巨响已经消失,抖动的屋顶也渐渐恢复了平静。 只有他兀自直愣愣地站在人家小女郎的屋内,像是个唐突闯入的登徒子。 夏楝仍是没有动,她闭着双眼,长睫恬静地垂着,头上的发簪已经摘下,一头长发披散肩头,看着比之先前倒是多了几分柔美。 初百将本能地觉着不妥,想挪开目光,眼睛却仿佛被什么吸住了。 他不想盯着小姑娘猛看,目光乱晃,蓦地发现她微微合拢的的手中正握着那枚拘魂铃。 最让初守惊愕的,是此刻在铃铛内,竟盘桓着一只小小的爬墙虎,大概有半手之长,头尖长尾,通体竟是雪白,只有腹部有一点赤红色。 约莫察觉了动静,爬墙虎睁开黄豆一样的眼睛,嘴里一点红影吞吐闪烁,把初守吓了一跳,顷刻才反应过来,那应该是爬墙虎的长舌头。 “怎么还有个蝎虎子……哪儿跑出来的?”初守打量房间,不过一张千疮百孔的木桌,墙壁上泥灰脱落,如此简陋,别说蝎虎,就算爬出一条蛇来也不足为奇。 倒是那张床,不知是不是因为夏楝坐在上面的缘故,显的格外清净无尘。 那爬墙虎听他说“蝎虎子”,嘴里发出“嘶嘶”响动,舌头轻吐。 “这不会咬人吧……去去!”初百将担心,想上前把那小玩意儿弄走,又觉着贸然靠近实在不妥。 直到夏楝的长睫一动,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目光跟初守对上,夏楝反手在拘魂铃上一覆,这动作看的初守的心都提起来,怀疑她没看到那里有只爬墙虎:“小心!” “不碍事。”夏楝笑笑,手底的蝎虎停了躁动,慢慢地合上眼皮,圆嘴巴张了张,如同打了个饱嗝似的,懒懒的像是要睡。 初守看她醒了,脚步也不由自主往前挪动,诧异地问:“这蝎虎子到底是从哪儿跑出来的?” “这是我养着的小家伙,刚才叫它出来做点事儿。” “做事?一只蝎虎子?”初守觉着自己听错了。 那小爬墙虎的尾巴一抖,似对他的语气不满。 “是颇为能干的小灵宠,它极通人性,百将这样说它可要不高兴了。” 夏楝的手指在爬墙虎的额头弹了一记,慢慢地将拘魂铃拢入袖中。 初百将看不出来,原本拘魂铃上那些缭绕的黑气此刻已然消散了不少,不再如之前一样满是煞气。 “哦……是能干的灵宠?能干的蝎虎子?”初守尽量消化这话中的意思。 夏楝举手将头发拢在头顶,干净利落地簪好,这才下地,顺手把道袍穿起系好,动作自然而然。 初百将正在想爬墙虎的事情,只觉匪夷所思,没留意到她的动作,直到看见夏楝走过来,才意识到自己夜半闯入,可不是要跟她谈论一条壁虎的,他指了指头顶:“刚才……” 夏楝道:“百将安心,虚惊而已。” “你怎么知道?”初守问道。 夏楝并未回答,只举手将道袍系好:“百将若是不睡,咱们可以一同下去看看。” 初守听出一点不同:“有事?” “不算……”夏楝垂眸,“去看一场大大的怨憎会吧。” “怨憎会?那是什么?”初守不懂,又瞧她的衣袖:“对了,那条蝎虎子……你怎么就放袖子里了,小心它四处乱窜、真的咬你一口可不是好玩儿的。” 不过他仔细去看,她那道袍的袖子宽绰,可那样沉甸甸一个铜铃放进去,却瞧不出怎样,依旧轻飘飘的,更瞧不见那小东西。 面对初守的关切,夏楝笑道:“无妨,它乖的很。” “那你刚才说的叫它出来做事,是什么事?”初百将侧身让开,让夏楝先行,一边问道。 “百将可知道蝎虎又叫什么?” “呃……爬墙虎?四脚蛇?” “蝎虎常常出没于宫廷墙壁之上,昼伏夜出,被视作守护宫廷的吉祥神物,故而又叫守宫,我这只守宫,还有一种守护安宁,驱散邪气之效,所以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辟邪。” 初守听着她的话:“辟邪,这么一听果然有些门道。” 夏楝说:“这拘魂铃上有许多凶煞恶魂,无法超度,只能让辟邪吞了。” “那小玩意儿能吞恶魂?” “是啊,”出门前,夏楝看向初守:“说起来百将该对它道一声谢。” “我还得谢谢它?”初守觉着这世道越来越不可思议,可却知道夏楝并非是玩笑。 正还想讨教,便听到外头廊下似乎低低的笑声,而楼下也有吵嚷声传来。 夏楝便没有再说,迈步出门。 初百将百思不得其解,殊不知此刻在夏楝的袖中,早不见了那拘魂铃跟守宫。 他们正在一处小小空间内,简陋的小茅屋,门前一处药圃,种着若干灵草奇花,旁边一口泉眼,泉水潺潺,灵气极其充裕。 守宫辟邪从拘魂铃内爬出来,圆圆的嘴巴一张一合:“嘤嘤嘤,灵主不舍的用他的血,他还小看我……我要回去咬他……” 药圃的灵草簌簌抖动,有一朵盛开的小小红花摇曳着探了探头,又慢吞吞缩了回去。 第11章 守宫用尾巴撑地,人立而起,叉腰叫道:“老金,我都看见你了!你怎么不为我说话!” 那小红花下方,缓缓地探出半个硕大脑袋:“你太吵闹。” 辟邪理直气壮地:“我们跟着灵主沉睡了这么久,好不容易能够醒来,当然要热热闹闹的才好!”它一边叫嚷,一边蹦跳着向着药圃中窜过去。 “你弄坏了药草,主人会不高兴。”老金咕哝说。 辟邪身形小巧,动作灵敏:“我才不像你这样榔槺,灵主不知道多喜欢我,所以才叫我出去吃那些香香的!” 它跳嚷着,一会儿就到了老金跟前,老金见势不妙还想转身逃,却被它一把揪住了头顶的红花:“跑什么跑,你不想听听我这趟出去看见什么了吗?” “你轻点,别弄坏了我的花儿。”老金抗议,却不敢再动。 守宫辟邪不由分说,连拉带扯,把老金从药圃里揪了出来,两个在灵泉边儿上站住,辟邪歪头打量老金,说道:“你又不肯见人,也没机会出去,整天臭美做什么?戴个花儿,还要藏起来,有什么用么?” 这老金矮墩墩地趴在地上,原来是极大的一只金蟾,只是它只有三条腿,背上模模糊糊似乎有什么图案,听了辟邪的话,它仿佛有点沮丧地低下头,举起两只爪子揉了揉自己的脸。 辟邪在它旁边大咧咧地坐下,露出鼓鼓的肚子,肚子上的赤红正在慢慢地变淡,它伸出爪子抚了抚肚皮,满足道:“你看我吃的多饱,百多年头一次吃了顿饱饭,灵主还夸我很能干,只怕下次还要叫我出去。” 它得意地只顾夸耀,转头却见三足蟾不知何时已经调转了身子,用屁股对着自己。 辟邪举起五爪在那肥嘟嘟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说道:“你那嘴里又没有叼钱,背对着我干什么?又闹脾气,好了好了,刚才是玩笑话,你最美行了吧?快转过来让我看看,刚刚你的花儿似乎歪了,我给你整整。” 老金慢吞吞转了回来:“快给我看看。” 辟邪当然是哄它的,作势把那朵红花扶了扶,笑道:“好着呢,主人看见了一定也要夸你。” 三足蟾有点不好意思,眯着眼睛咕咕地笑了起来。 辟邪也跟着笑,又侧耳听了听外头的响动,才对金蟾道:“对了,我还没说刚才看见的那个人呢,好奇怪,我明明挺讨厌他,但他身上好香,让我想狠狠地吸一口。” 作者有话说: ---------------------- 初守:这小特别长的挺玩意儿啊~[柠檬] 辟邪:蝎虎子出击!我咬咬咬[爱心眼] 老金:你那是咬么,明明是趁机猛吸[捂脸偷看] 夏楝:我养的都是什么玩意儿……[摊手] 虎摸宝子们,爱你们[红心] 第7章 夏楝出门之时,却见程荒苏子白等铁卫们早已经在门外廊下齐齐等候。 此刻楼中的烟尘已经消散了大半,可也有大多数的住客都给惊醒了,有的披衣张望,有的询问小二究竟如何。 楼底下,老板娘正叉腰叫骂:“你爹的!别在这里乱窜了!只快去厨下看看,我那些肉菜可别给压坏了,要是坏了你的月俸可不够扣的!” 小二旺儿叹气:“这个月才到九号,我已经被扣了六次了,我干脆卖身给您得了。” 老板娘笑骂道:“你想得美,老娘还看不上你这豆芽菜,麻溜儿的滚!” 旺儿垂头耷脑往后厨去,老板娘才骂的高兴,听见楼梯声响,顺势又骂将起来:“说了没卵事,这会子不在床上挺尸,跑出来给老娘找不痛快……” 嘴里叫嚷着,猛然却见是初守立在台阶上。 其实他只是陪着夏楝,随随便便拾级而下,但举手投足偏是格外自在风流,天然贵气,就算身后程荒苏子白等都是夜行司内的佼佼者,可这样各有千秋的一群人里,第一眼看到的仍旧会是他。 许是初百将的身形过于挺拔,或者是气质太过周正,简直叫人一见倾倒。 老板娘没出口的话顿时变成了一朵朵花儿冒将出来:“哎哟哟,原来是百将大人,啧啧,真不愧是咱们的军爷,就是警醒,快快……到这儿来坐。” 她殷勤地挥动帕子,把落满了灰尘的凳子胡乱扫了扫。 夏楝看了眼那美艳的掌柜,又看向身畔的初百将。 初守的眉一低,莫名的不自在,小声对她说道:“这掌柜的多半有些疯傻,别理她就是了。” 夏楝眼底带笑:“她怕不是疯傻,只是慧眼识珠而已。百将不如说几句好话,只怕对你大有裨益。” “你是说,”初守不懂这话的意思,问道:“我是‘珠’?” 夏楝一愣,着实忍俊不禁,嗤地笑了出来。 这是他们相识以来,她第一次露出如此灿烂无遮的笑容。 初守怔怔看着,觉着胸腔内那颗就算是强敌环伺也依旧稳健不乱的心,突然间不受控制地乱窜了两下,撞得他颇为难受,真是前所未有的感觉,他忽然又想松松颈间的红巾了,多半是不小心勒的太紧了吧。 楼下,老板娘看着这一幕,以她阅人无数的经验看来,初守相貌身形都是第一流的,常年的行伍磨练,身上更有一种超乎常人的独特气质,极吸引人。 当然,最让她“情难自禁”的却是另一种不可说的好处。 而老板娘所试图刻意忽略的那位小女郎……又岂是泛泛之辈,虽并无精心装扮,但偏是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自是人间一流人物。 两人站在一块儿,金风玉露,秋月春华,天造地设的养心怡情,两个人虽并未刻意如何,但那种彼此之间自然而然形成的氛围,却无法不令观者为之动容。 老板娘啧了声,甚是不悦地皱起了眉:“该死,我竟成了他们普雷的一环。” 而在初守身后的苏子白自然没错过初百将那个熟悉的想拽领巾的动作,苏子眯了眯眼:有点儿可疑了哦。 此时已经将近寅时,初守众人向来习惯了日夜颠倒,一贯的睡眠极少,毕竟隶属的名儿就叫“夜行司”,相比较以前那些餐风露宿的日子,今儿他们已经算是睡得极好了。 一行人来至楼下,不多会儿,外间探马来报,原来是距离此处数里开外的官道上掉下一块巨石,不偏不倚正好堵住了道路,眼见是无法通行。 而在探马赶回之时,天空淅淅沥沥地已经开始下雨,不多会儿,屋瓦上传来刷拉拉的雨声,门口处的雨点坠落,借着昏黄灯烛光看来,恍惚如挂了一条水晶帘。 因为他们这些人已经下楼,又加上之前的巨震,一些赶早的客人也再睡不着,纷纷地起身,在此住店的多数都是要往小郡方向的,听说巨石阻路,天又大雨,实在没了法子。 大家聚在楼下,三三两两,有的在焦躁议论如何前行,有的怨天尤人,有的苦笑哈哈。 其中便有之前那书生“唐郎”跟珍娘,那一对行脚的客商,以及昨夜赶晚来的一男一女,那男的仍旧背着那个颇大的竹筐,严严密密护在身后。 掌柜的已经让后厨准备早膳,她见雨势越来越大,路又不通,便当机立断的涨了价。 大家纷纷不满,但也是没得选,除了少数自带干粮的,其他总不能饿着肚子,只好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我可真是个小机灵鬼儿。”掌柜一视同仁的把众人都宰了一波儿,心气才顺了几分,她摇曳生姿,笑眯眯地看向初守道:“百将大人,您要用点什么?我这里有好大的雪白馒头,又香又甜又酥又软,不尝尝可会后悔哟。” 初守疑心她没说好话,把头扭开:“谢了,我不饿。” “哟,你跟我客气什么,”掌柜的仿佛听不懂人话,却仍旧笑的千娇百媚:“不饿也可以啃两口,也许啃了就知道饿了呢。” 初守决定不跟这妇人搭腔,板着脸扮演冷若冰霜。 “嗨嗨,”旁边的苏子白挺身而出,憨笑道:“老板娘,其实我饿了。” 掌柜转头,咆哮的如河东狮现形:“饿了就回家找你爹去,不看看你那鬼样儿,还要老娘喂你不成!你几岁了?我是你爹还是你娘?是不是想找茬?”说着还掳起袖子,露出白而丰美的手臂。 苏子白乍然被她喷了一头脸的口水,有点懵,只是美人发怒,竟别有一番风味,苏子白毫无脾气,何况是自己自找的。 只是面对面感受这女子变脸的速度,他叹了口气,掏出帕子默默擦拭,相信百将说的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程荒在旁边忍笑,忍的伤口疼:“活该。” “你懂什么,”苏子白却大义凛然道:“我这是为了咱们百将的清白,以身入局。” “可惜人家没看上,你以身入局,败天半子?”程荒嗤嗤笑着,默默地又刺了一刀。 “臭小子!要不是看你受伤,我就动手揍你了。”苏子白笑骂了一句,反正他脸皮厚涵养高,脸不红心不跳。 第12章 这会儿客栈内熙熙攘攘,倒是半点儿不寂寞,有几个客商彼此攀谈起来,一人道:“哎哟,不知道这雨得下到几时,我可要去清都谈一笔买卖,耽误不得呢。” 有一人说道:“就是,偏偏只有这一条官道又安全又好走,我的事更要紧,我要去素叶城观礼。” 众人便好奇询问观什么礼,那人面有得色,腰杆子都挺了挺,道:“大家难道没听说过,如今素叶城最轰动之事,莫过于簪缨池家跟天官夏家之联姻了。” 这话一出,响起一片“哇”声,震得在空间内的守宫辟邪都不安地窜起来,以为自己来到了蛙塘。 在场众人看向那人的眼神都带着敬仰跟艳羡了,毕竟此处距离素叶城不远,天官夏家跟簪缨池家的盛名在外,任谁都盼着跟这两家攀上点关系。 不过,到底有两个南边来的客商,并不知晓详细,旁边的人便给他们说道:“这池家乃是咱们朝的望族世家,他们老太爷曾贵为寒川州郡守、太子少师。如今的池家少郎、新一辈的叫做池崇光的,更是谦谦君子,金玉之质,七岁便中了举人,是最有望继承他们老祖宗衣钵的,不仅是池家上下金尊玉贵之人,更是大启朝年青一辈中的佼佼者。” “至于夏家,更不必说了,盘亘素叶城也逾百年,他们族内曾经出过两任奉印天官,甚是难得,族内朝廷所颁发的御赐匾额不下十数,都是为表彰夏家镇守寒川有功的,所以坊间都尊称一声’天官夏家’。” 大家纷纷说起池夏两家的事,现场声音嘈杂,热闹非凡。 又有的说:“如今池家跟夏家联姻,据说请了无数的达官显贵不说,就连那三山五岳响当当的大宗大派也有人去贺喜,乃是素叶城鼎鼎有名的盛事,可谓满城轰动。” 大家又一致的羡叹,正此时,人群中响起一个不太和谐的声音:“天官夏家,我怎么记得他们家的一位小小姐……出了事故儿呢。” 众人面面相觑,那之前说要去观礼的便道:“几年前确实出了一件事,不过,那是夏家二房的,如今夏家主事的是大房,跟池家联姻的也是那大房的姑娘,那大房人丁繁盛,大房大老爷于去年领了族长之位,底下两位爷,长房名唤夏芝,为人温和谦逊,娶的也是城中富绅之女,成亲后得一位女公子,二房二爷唤作夏芠,也是年青有为,娶的是清都监察使府的小姐,夫妇和睦,有一子业已总角之年,如今跟池家联姻的大姑娘便是他们的妹妹,闺名叫做夏芳梓的,天资聪颖,品貌俱佳,据说很有望成为新任的奉印天官。至于二房,如今仿佛有个小公子在,没听说有什么出色的……” 有人忍不住问:“你们方才说二房的小小姐出事,到底是什么事故?” 大家似有顾虑,迟疑中无人开口,突然有个讨嫌的声音道:“嗐!这有什么不可说的,什么事故儿,我倒是听人说起过,那夏家的女郎那会儿正十四五岁的年纪,正是情窦初开春心萌动的时节,不知道恋上了哪家的风流公子,两个人就……呵呵……想象也知道是怎么个情形了。” 这开口的,却正是那个“唐郎”。 “这、不至于吧。”有人低低的。 “怎么不可能,”唐郎哼笑了几声:“不然的话,以夏家的威势,怎么这么多年连个人都找不到,必定是他们家知道这种丑事不能外扬,所以才偷偷遮盖了起来。” 大家“嘘”地发声,又“嗡”地议论纷纷。 那掌柜的本正不错眼地盯着初守,听唐郎说了这两句,脸上露出厌恶的神色,却又一闪即逝。 叫珍娘的女子大概是起的急,并未戴面纱,露出一张姣好的年轻面容,此刻拉了拉书生的袖口,轻声道:“唐郎,别说了。” “怕什么,事儿又不是我们做的。还不许人说了。”唐郎满不在乎地,他很享受被众人目光注视的感觉,似乎只有他能答疑解惑,说□□白,翻手为云覆手雨。 “不不,你们都不知道。”另一个声音突兀响起,有些粗噶的。 大家闻声看去,见是之前那两名行脚客商之一,只见开口那人双眼微红,眼神迷离,竟似宿醉未醒的样子,他含含糊糊道:“这件事我、我最清楚了……夏家的那个小女郎,是跟人私奔了的。” 满座皆惊,鸦雀无声。 程荒,苏子白等几人的脸色顿时都变了。 之前那唐郎出声之时,大家且都按捺,毕竟那人只说是“听闻”,而且看他便是油嘴滑舌之辈,不堪信。 但这貌似老实的家伙一开口却竟石破天惊。 青山早从苏子白口中得知了夏楝的身份,他的年纪小些,沉不住气,当下站了起来呵斥:“你们不要胡说八道,坏人名声!” 唐郎没敢冒头,那醉汉却醉醺醺道:“我、我可没胡说,嘿嘿,你们哪里晓得,跟她私奔的那人,还是、还是我本家亲戚呢……” “胡七,别瞎说了!”他的同伴还不算醉,又看青山跟苏子白等一桌,看着便不好惹,急忙劝阻。 谁知那人醉中,越是拦阻越是逆反,竟道:“四哥你别不信,我还亲眼见过呢,真真是个绝色人物,啧……” 这会儿,连好脾气的程荒也忍不住了,他正想起身,苏子白拉住他:“等等,别轻举妄动。”他示意程荒看向初守。 初守的脸色算不上好,但他没有发作,只抬眼看夏楝,说道:“这些话,不独是在此地,回到素叶城后,只怕难听的更多。” 夏楝道:“百将是怕我受不了这些话么。” 初守道:“嘴长到别人的身上,也不是每个人都是好人,也不是每个人都通情达理或者知道真相。” 只要他愿意,弹根手指就能杀了那造谣的人,但是杀得了一个,他还能杀千个,百个?此刻他能为她杀了这两人,但当她回到素叶城,而他转身离开,那还有谁替她杀人。 “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因果报应便在眼前,尚且摇唇鼓舌,不知死活。”夏楝举起茶杯,微笑道:“你放心,我并不在意。” 初守一愣,半是苦笑似的:“你明明不大,为何说话总老气横秋,高深莫测?显得我多不学无术似的。” 夏楝问:“你觉着我多大?” 她的年纪并不是秘密,但她这么问就有意思了,初守思忖着说:“按理说你该十七岁,快十八……但你这么问,难不成……”他觉着自己的话很荒唐,可是回想一路以来夏楝的行为举止,又有点细思而惊。 夏楝的目光从客栈内众人身上缓缓掠过,却见那掌柜的手撑着下颌立在柜台旁边,一双细长的媚眼微光流转,嘴角挑起一抹狡黠笑意。 “百将自然知晓‘人不可貌相’的道理,”夏楝垂眸道:“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我来说个’故事’吧。” 初守有些意外:“嗯?你且说。” ——“这是一个关于女鬼的故事。” 作者有话说: ---------------------- 接下来登场的将是一串绝杀~~[熊猫头] 第8章 夏楝道:“这是一个关于女鬼的故事。” 初百将的长指轻轻叩在桌上:“听起来会很有趣。” 旁边坐着的便是程荒,他自然也听见了夏楝跟初守的对话,可此刻的程卒长有些犯难,坐立不安,他不知自己是该识趣地避开,还是…… 身后被人扯了扯,程荒扭头,却见是苏子白对他使了个眼色。 程荒忽然明白过来。 夏楝的声音并没有刻意的降低,其实不光是他,就连邻桌的苏子白青山众人也都能听见。 甚至只要屋内安静一些,或者其他人多留些神细听,也能轻而易举听个大概。 所以夏楝并没有要避开谁的意思。 也就是说这个故事……她是说给所有人听的。 程荒微微紧张,不由看了眼旁边的初守。 初百将的面沉如水,看不出深浅。 夏楝眼睫低垂,淡声道:“这故事的主角原本是天上仙子,因顶撞仙官,被谪落人间。在她转世的人家有惊无险地过了十六年,终于遇到了一生的劫难。” 初守忍不住说:“我听着怎么……哪里听过一样。” 程荒在旁其实也有相同感觉,但他不敢打断夏楝,而只是安静地听着。 夏楝笑笑:“不错,就像是所有千篇一律的故事一样,她遇到了一个男子。” 初守欲言又止:“然后呢?” 夏楝道:“那是个私塾先生,被请到家中教习课业,偶然见了那女子,便起歹心,他便费尽心机,几番地接近,示好……也颇费了些心意跟手段。” 初百将皱眉。 夏楝继续说:“那女子到底是年少无知,自来也没接触过什么外男,分毫不知人心险恶,衣冠禽兽的道理。只觉着遇到了不世出的良人,被他几次三番地死缠烂打,到底心动。” 苏子白在旁笑着低声道:“看吧,多半是如此,骏马常驮痴.汉走,巧妻常伴拙夫眠,至于笨女子则通常都会遇到个坏男人。” 第13章 程荒悄声道:“前两句就算了,后面一句是什么杜撰。” 苏子白笑而不语,只问:“老程,你是要当痴.汉,拙夫,还是坏男人?” 程荒瞠目结舌道:“你说什么鬼话,我就不能是个正常人?” 而此刻程荒还没注意到,自他们这一桌开始,到旁边苏子白他们那桌,有一股异乎寻常的安静逐渐散开,像是烟雾般迅速地在客栈内这十几张桌子之间蔓延开来。 不知不觉中,原本此起彼伏的嘈杂人声奇异的消失。 只有屋外的雨还在起劲儿地下着,劈里啪啦,刷刷刷,伴随着阵阵风声,让人感觉像是雨中有什么东西在徘徊、窜动,隐隐发出鬼啸怪哭般的异响。 程荒后知后觉,他忙看向夏楝,又悄悄看周围桌上的人,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将目光投向此处。 本来初守一行就很引人注目,更加上夏楝容貌极美,更是所有目光之焦点,幸而初守看着就不好惹,又常在夏楝身旁伴随,才叫有些人不敢造次,就算如此,比如那“唐郎”,以及醉汉之流,仍是有意无意把目光投向她身上。 更有一些经验丰富的客商,晓得初守等人隶属夜行司,自然也暗中留意他们的行为举止。 事实上,在夏楝开口的瞬间,便有无数耳朵迫不及待地竖的高高的。 夜雨,客栈,烛光昏沉。 身着道袍的貌美女郎要说鬼故事,纵然不为故事,也自赏心悦目令人心动过快了。 夏楝却仿佛没有察觉所有人的倾听,自顾自平静地继续讲述着。 “两个人纠缠了一段日子,说尽些海誓山盟,谁知有朝一日,突生变故,那先生竟是不见了踪迹。” 初守的脸色不佳,他对这些情爱纠葛痴男怨女之流着实不感兴趣,若非讲述者是夏楝,他早拂袖走人了。 程荒倒是了解他心意,一边安抚地拍拍他手腕,一边对夏楝道:“呃……那男的是怎么了?难道出了什么意外?” 夏楝说道:“那女子也是这般想的,只疑心他遭了什么意外,暗中派人四处找寻,毫无消息。偏偏那时候家中已经听闻了些风声,父母明里暗里询问。越发让那女子忧心如焚,积郁成疾……最终竟一命呜呼。” 初守叹气:“这般愚笨,又钻了牛角无法想开,死了倒也干脆。”又有点期盼地道:“说了半天,女鬼终于登场了。” 夏楝点点头,说道:“对啊,那女子……暂时唤她为云娘吧,云娘死后,依旧的不甘心,靠着一点执念,游荡于人间,却也因此发现了让她求而不得的真相。” 此时的客栈内,雅雀无声,落针可闻。 无人留意,客栈老板娘面上挂着一抹三分冷意的淡笑,目光却投向其中一桌上。 那桌上两人,正是青衣的书生“唐郎”跟珍娘。 唐郎的脸色看来有些怪异,这种风月之事原本是他最喜爱的,甚至在听夏楝讲起开头的时候,他还见猎心喜,心痒难耐,心想这样绝色的小女郎,竟然也讲这种风月故事,可见骨子里也是个不安分好勾搭的。 但不知怎地,越听,越竟有些如坐针毡,隐隐不安。 珍娘则低着头,两只手扣在桌下,细看才发现,那手隐隐地发抖,长长的染着蔻丹的指甲几乎陷入肉里。 夏楝叹息道:“原来啊……那先生并没有出什么意外,他活的好好的,而且……他原来家中已经有娇妻,且连孩子都已垂髫。” 不知哪里来的一阵风,把桌上的蜡烛吹的一晃,火光闪烁,跳跃如同鬼火簇簇。 湿冷的风从门扇缝隙间袭入,摇曳不定的烛光下,每个人的脸色各异,有的战战兢兢,有的心怀鬼胎,有的只急等下文。 初守抿着唇,略觉诧异。 程荒瞪起了眼,嘴里喃喃地总算没骂出了声。 苏子白笑里透出一点儿“早知如此”。 那唐郎则猛地抬头,死死地盯着夏楝。 夏楝道:“那云娘以为的会白头偕老的如意郎君,却其实是个虚伪卑劣之人,他隐瞒自己有了家室的话,流连在外头,仗着有几分学识,手段又下作,就这么半哄半骗半是引诱的,得手了不知多少。而且,他在用尽手段哄骗云娘之时,还跟镇子之中的一名妇人有染,而他之所以那么快就离开了云娘,销声匿迹,却正是那妇人的缘故。” 忽然“哗啦”一声,把在座众人都吓了一大跳,纷纷看向声音来的方向,却是“唐郎”,只见他不知怎地竟站了起来,可大概是因为起身太过仓促,竟把面前的茶盏撞翻,茶杯打在碗碟上,碎了一块儿。 大家莫名其妙,却都还关心夏楝的“故事”,便没很在意。 但有个人很在意:“哟,这碎了的杯盘可是要赔钱的。”掌柜的拍拍桌子:“旺儿,快去看看怎样了!” 小二不情愿地上前查看,忽然道:“唐公子您怎么了?怎么出了这许多汗。” 原来“唐郎”额头鬓间,汗意涔涔,整个人的脸色也很不好,极其惨白,幽幽的烛光中,原本还算正常的眉眼如同描画纸人一般,透出几分阴气森森。 “啊、没……没事……”唐郎勉强一笑:“刚才喝了一口茶,太、太烫了。” 旺儿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刚才收拾茶杯的时候,桌上的茶水都冰凉了,不知道烫从哪里来,这唐公子是傻了不成。 珍娘温声问道:“唐郎,可是哪里不适?” “没……无碍。”唐郎颤巍巍的,他飞速瞥了夏楝一眼,又急转开目光。 一声笑,是掌柜的走了过来:“我说唐公子,瞧您这幅模样,倒像是有点儿做贼心虚,你怕什么呀,人家只是在讲故事,这故事里的那书生又不是你。可千万的别对号入座。” 书生勉强从脸上挤出一点笑,本来众人都没理会自己,如今给老板娘这么一嗓子,顿时所有目光都转回来,好像要从他身上盯出个洞来。 唐郎恨不得把老板娘的嘴堵上,他强打精神道:“休要胡言,我辈读书人,自然不会做那种下作事,那、那是少数……害群之马,跟我自然毫无干系。” 老板娘嗤之以鼻:“当然,只有我的杯盘跟您有关系,打碎了的就给二十文吧。” 唐郎狠狠盯了掌柜一眼,珍娘赶忙翻出二十文递了过去,掌柜却不伸手,只道:“旺儿收钱。” 小二的把钱接过来,悄悄问:“掌柜,您似乎不喜欢这酸书生,总不成他真是故事里那样的货色吧。” 掌柜的哼道:“谁知道呢,不过,我记得不知是什么人说过一句话,叫什么’负心多是读书人’,是这样的对吧。” “对对对,掌柜好文采,可以去考女状元了。” “滚你爹的,我考你爹的头。”掌柜的啐了口,双手抱臂,瞥了一眼珍娘。 苏子白眼睛一亮,不知想到什么,神秘一笑。 青山已经迫不及待,问道:“那禽兽书生离开云娘又为何是那妇人的缘故?难不成那妇人跟那禽兽私奔了?” “并非如此,而是那妇人……死了,被人杀死的。” 这一转折来的猝不及防,满座众人顿时都惊了,原先有些盯着书生好奇打量的人也都赶忙扭过头来。 青山更是着急:“什么?怎么死了?谁动的手?” 程荒道:“多半是那书生了吧?不然他怎么就逃了呢。” 客栈内顿时响起了一片议论之声,多都是认为凶手必定是那书生。 大家都忙着等下文,只有初百将的关注点在别处。 初守早在那唐书生站起来的时候,就留心着他,此时瞥过去,见那书生的头低的几乎要钻到桌子底下,两条腿在桌下拼命乱抖。 直到此刻,初百将终于开始对这个“故事”真正感兴趣了。 “说起这妇人之死,”夏楝的声音很轻,每个字却如雷火电光,“这又是一桩异闻了。” “怎么叫’异闻’呢?” “因为关于这妇人之死的故事,是那妇人之鬼跟云娘说的。” 夏楝端起茶杯,程荒却阻止了她,他将杯中已然冷却的残茶泼了,又重新倒了温温的。 邻桌的苏子白看见,又跟青山递了个眼神,只可惜青山满心都在故事上,没法儿跟他打眉眼官司。 倒是初守抬眸,程荒立刻会意,赶忙给他也倒了一杯。 初百将嘀咕:“稀罕,我竟跟人沾了光了。” 夏楝喝了口茶润了润:“原来那云娘见了妇人之鬼,便问经过。那妇人之鬼倒也承认了跟书生勾搭成奸之事,只不过你们都猜错了,杀死她的并不是那书生。” 苏子白急忙说道:“不是那书生,那必定是这妇人的丈夫发现了他们有染,怒发冲冠继而杀妻,是不是如此?” 客栈内众人顿时又有一大半点头:“是极!必定是如此。” “也非如此,”夏楝摇摇头道:“据说杀死那妇人的,是他们家养的一只犬。” 第14章 “啊???!”无数的惊疑声响起。 而在若干的惊声疑问之中,却又有一人猛地坐直了身子,直愣愣地看向夏楝。 “你……”他迟疑着张口,但又立刻打住,脸上阴晴不定。 初守如电的目光掠过去,认出是昨夜在墙边喝酒的那两个身着粗布衣裳的行脚客商之一、方才造谣夏楝跟人私奔的胡七口中的“四哥”。 “哎哟,犬杀人?这故事我知道!”开口的,却竟是那客栈掌柜,她水盈盈的眼睛看向夏楝:“就是不知,妹妹说的这个故事,跟我听说的是不是一个。” 老板娘一开口,客栈内顿时又有位客人叫起来:“我也正觉耳熟!犬杀人,是不是小郡发生的事?若是那件的话……那可不是什么故事,是真事儿!” 作者有话说: ---------------------- 冲鸭~~[三花猫头][加油] 第9章 刷啦啦……呼……呜呜…… 风搅着雨,尽情泼洒,卷起的雨雾挣扎扭动,像是幽魂伴随着天籁间的鼓乐在风雨中起舞。 客栈掌柜在此迎来送往,此地距离小郡且又不远,有什么新奇的怪事异闻,她自然知晓。 何况那些来来往往的客人也多会谈论这种事。 原来一年前,小郡那边确实发生过犬杀人的这件惨事。 据说出事的那一家子,男的是专门给人做木匠活的,手艺颇好,几年来走家串户也攒了些家资,终于娶了个新妇,新妇颇有些姿色,也很会操持家事,两口子日子很过得去。 这木匠因为要时常到别人家里去干活,怕女人一个在家里害怕,便养了一只黄犬,木匠十分喜欢这狗儿,闲暇之时亲自给黄犬造了一个狗屋,而且但凡回家,除了给新妇带些东西外,也常常会给黄犬买些好吃食,几年来养的膘肥体壮,甚是好看。 三年之后,女人给木匠添了一个儿子,木匠自然越发欢喜。 可巧年尾的时候,黄犬也生了一窝小的,最终却只有一只活了下来,那黄犬爱子心切,把个小狗崽子喂养的肥肥胖胖,人见人爱。 木匠得意之时,时常炫耀自己的儿子跟那小黑狗仔,有人因此戏谑地说他是“双喜临门”。 大概在小狗崽子差不多两三个月的时候,这木匠在外做工返回,还未进门,就被邻人拉住,说道:“四哥你可算是回来了,先前我听见你家里狗叫的厉害,好像是嫂子也叫嚷了几声,正怕出事……” 催促着叫他开门,两人赶忙入内,才进门就嗅到浓烈的血腥气,地上血迹斑斑。 木匠的心怦怦乱跳,双腿发软,到了内室,便给吓得几乎昏死过去。 只见自家女人倒在血泊之中,眼睛瞪得大大的,身上衣衫不整数处伤口,脖颈间更是血肉模糊,像是被大力撕扯过。 木匠吓得发昏,脑中放空,耳畔只听邻人道:“了不得,是被狗咬死了!快找找孩子。” 这才反应过来,昏头涨脑地想去去找自己的儿子,床榻上自然没有,却听邻人道:“了不得!你家的狗儿吃人了!咬杀了嫂子,连你儿子也咬死了!” 木匠耳畔轰然一声,惊心动魄,循着血迹看去,却发现在他造的狗屋旁边,丢着一块沾满血迹的襁褓,而在狗窝里,那婴儿一动不动地躺着,小黑狗崽儿在旁边呼呼睡着,那只大黄犬则遍身狼藉,头上嘴边鲜血淋漓,正伸出舌头舔舐着那婴儿,猛地看见他们两人,便低吼了声,呲出尖锐的牙齿,目光凶狠的仿佛要将他们也撕咬至死。 木匠几乎立刻死了过去,他嘶吼:“你这畜生!”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一把将黄犬拖了出来,不由分说地往地上摔去。 黄犬睁大双眼,拼命挣扎,他扭头本能地要咬向木匠手上,却不知为何没有真正咬落。 一下,两下…… 狗窝内那只小黑狗崽子早就醒了,眼见这幅情形,他跟着大叫起来,从狗窝中跑出来,似乎想救援自己的母亲,却给木匠一脚踹开。 最终,黄犬死在了木匠的手下。木匠瘫软在地,正欲放声大哭,却听见狗叫声,伴随着婴儿的哭声。 木匠震惊地转头,——狗窝里,那小婴儿大声哭着,小腿蹬动,浑身上下,没有半点血迹,原来方才他没有死,而只是……睡着了。 木匠冲上前把那小婴儿抱入怀中,失而复得,简直狂喜。 只有那小黑狗崽儿,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到了黄犬身旁,他唧唧地叫着,试着用嘴去拱黄犬,想让她站起来,活过来……但却没有用,黄犬死不瞑目。 最后,小黑狗崽儿靠在黄犬的身上,仰着头,“呜呜”地叫了起来,一声一声,呜呜咽咽,像极了人在哭泣。 说起这个故事的那人正是小郡人氏。 只不过他只知道故事的大概,细节自然不能万全。 在他说完这个事情发生的经过后,客栈内先是一片静默,而后又嗡嗡地响起议论声。 或惊异,或惋叹,仿佛大家都忘了外头还有大雨,还有落石,也忘了天将要白,行程不能耽搁。 初守众人这段时间不曾往此处来,自然不知此事,听完讲述,众人心情各异。 他们毕竟不是那种寻常百姓,夜行司八千铁卫,纵横北关,对外侦查巡防,抗击蛮夷,对内缉拿恶徒,剿灭匪盗,初守所统领的第八卫守字营更是精锐中的精锐,自然接触过不少的奇异的官司案件等,光怪陆离,匪夷所思者多的是。 程荒先沉吟着说:“这事情有古怪。” 连青山也开口:“好好地那黄犬为何要杀女主人?可小婴儿却好端端的……难不成是女主人做了什么激怒她的事?” 苏子白则说道:“其实畜类突然会对人动杀心也不稀奇,未见得是激怒了之类,比如你路上遇到狼,你不需要激怒,它便会要你性命。畜类毕竟是畜类,说不通的。” 程荒看初守一直沉默,忍不住低头问道:“百将,你觉着呢?” 初守却看向夏楝:“这是你要说的那个故事么?” 夏楝点头。 初守道:“那不就得了,那云娘不是见到了那被杀死的女鬼么?直接问她就知道了。” 这一句话把众人都干沉默了。 是耶非耶,是真是假?这小女郎讲的故事到底是故事,还是真实。 客栈内又安静下来,青山小声问:“真的……可以吗?” 夏楝悠然道:“既然是故事,总会有结局。” 初守转头,目光从那青衣书生身上转到墙角那两名行脚客商,其中一个看似宿醉未醒的,就是先前口出妄言,说是见过夏家小女郎跟他本家亲戚一起私奔了的,记得不错的话,他就叫“胡七”,此刻这胡七趴在桌上,仿佛睡了般没动过。 他对面那“四哥”脸上的悲痛之色却无法掩饰,眼神焦虑而狐疑地望向夏楝。 其他人也想要催促夏楝快说真相,又碍于初守众人都在旁边,不敢造次。 怪异的寂静中,夏楝道:“云娘询问那女鬼事发的经过,那女鬼说,其实大家都错了,不是来福杀死她的,她说来福是好犬,虽然她不喜欢它,——因为她跟那个人私会的时候,来福就喜欢乱叫,追着那人咬,为此她还痛打了来福好几次,却仍不改,害得他们见面的次数都少了许多,最后只得跑到外面去才行。” “你住嘴!”一个忍无可忍的声音,是那眼神焦灼的“四哥”跳了起来,他怒视夏楝:“你、你这小女郎,别在这里红口白牙的污蔑好人!” 客栈里一片死寂,大家都盯着新跳起的粗布衣裳的行脚汉子。 夏楝波澜不惊地问:“哦?我污蔑谁了。” “我、我家娘子……”那汉子的双眼泛红,最终咬牙切齿地说:“小郡被犬咬杀的那个……是我家娘子,她是被来福咬杀的!她没有偷人,你再敢乱说,我就跟你拼命!” 人群震惊,窃窃:“啊?他他……就是那个木匠?” “老天爷!竟是真人!” 说个故事,竟然是真的,是真的也罢了,当事人居然就在听众之中。 在场大家伙儿的惊讶之情简直无法用言语形容,几乎每个人都半张着嘴,犹如雷惊了的□□。 苏子白捕捉到症结:“等等!你的狗叫来福吗?刚才说起此事的时候,没有提过狗的名字,那……少君是从何知道的?” 他们一行的都明白,这几年夏楝都没回来过,自然不可能知道此处发生的事,而且一路都有他们同行,他们不知道的,夏楝也不可能未卜先知。 但却偏偏晓得那犬的名字叫来福。 木匠胡四也愣了愣,接着说:“谁知道她从哪里打听来的,反正我的娘子我自己知道,她绝不会、不会……!” 夏楝抬眸:“那个小黑狗崽儿呢?” 木匠的嘴唇哆嗦:“你问这个干什么?你这人……” ——啪!是初守一拍桌子:“问你什么就答什么。” 第15章 木匠胡四满怀震惊跟悲愤,可看到初守不怒自威的模样,终于转开目光。 他看了看眼前那“宿醉”的胡七,语声涩然地说:“事情发生后,我也不愿意再养犬了,当然也不想再留那小狗崽子,是、是我的邻人说喜欢,他讨了去自行养着了。” 夏楝点头,又问:“那只黄犬呢?” “问它做什么,”胡四皱眉,瞟了眼初守,却又道:“我想扔了,邻人说扔了可惜,他拖了去煮着吃了。” 初守这一桌上,除了青山外,几乎每个人都察觉了不对。 又听木匠说吃了那黄犬,程荒先皱了眉。 忽然初守哼道:“你口中的邻人,就是跟你同行的这位吧。” 木匠看了眼对面,道:“是。他……胡七昨夜喝了太多酒,不太清醒。” 一声娇笑,开口的又是掌柜的,她道:“哎哟,我竟不知我们家的酒这样烈的,”她扭头恶狠狠看着小二道:“该死!是不是你这臭小子忘了兑水?” “小声点儿吧,难道是多荣耀的事?”旺儿觉着在这么多人面前公开谈论这个,还有点羞耻,奈何老板娘不知羞耻二字为何物,他只能窝囊的解释:“我当然是兑过了的,再兑我们不如干脆卖水。” 掌柜的笑:“原来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初守可没理睬他们,只问夏楝:“你把这两个故事当诱饵,钓起这许多人,此时也是时候该收网了吧。” 夏楝唇角一挑。 他们只顾沉迷于这个故事,完全没在意此时天光已经大亮,外头的雨势也渐渐地收了。 那些往清都方向的客官想要启程,可这个故事还需要一个结局。 进退两难中,只见那从头到尾少言寡语的一男一女两人起身,男的把竹筐背在身上,两人就往门口走去。 初守跟苏子白对视,眼神交换中,夏楝却轻轻摁住了他的手腕。 此时那两人已经走到门口,妇人正要开门,猛然间却是一阵寒风,门扇轰然洞开,恍惚中似有一道骇人低吼自屋宇上盘旋而过。 那两个男女站立不稳,身不由己地向后退去。 眼前门外,不知何时竟悄然站着一道高大的身影,风雨自他身后飒飒而入,雨雾朦胧,光影闪烁,那人的身形变幻莫测。 来人缓步入内,一身素练白袍,头束玉冠,脚踏云履。 他明明自风雨中来,通身却干干净净,不带一丝泥尘水汽。 突如其来的安静中,掌柜的低低笑道:“哎哟哟,今儿到底是什么黄道吉日宜出行的,这许多稀罕贵客接连登门。” 作者有话说: ---------------------- 这几章都是贯穿中不断反转的[三花猫头] 欲知此人身份,且先看内容提要,嘎嘎~ 第10章 白袍客神态倨傲,神色冰冷,幽深的眸光转动。 门口的那对男女也不知是被他的威势所慑还是如何,连连后退,让开道路。 白袍人缓步入内,冰凉的目光扫过客栈内众人,寒意凛然。 当目光落在夏楝面上之时,他站住了脚。 夏楝跟初守右手边的一张桌子本也是有人的,但当这白袍客驻足的瞬间,那桌上的客人速速起身往旁边让了出去。 白袍客一撩袍摆,当仁不让地落座。 “两位客官,雨还没停就急着走?”是掌柜的越过几张桌子,摇摇摆摆走了过来。 客栈众人的注意力本都在新进门的白袍人身上,听见掌柜的出声才又看她。 却见那一对儿男女几乎退到楼梯处,与此同时,那唐姓书生不知何时竟已经到了楼梯口,珍娘亦步亦趋地跟在身旁,两人似乎是想要上楼去的样儿。 这四个人彼此之间是将要擦身而过的情形。 掌柜的一边笑,一边作势打量那男的后面背着的筐子:“拿的什么货呀,这么宝贝。”似乎很想要一探究竟。 男人脸上顿时露出警惕之色,旁边的妇人也颇为紧张,急忙上前把掌柜拦住,陪笑说道:“我们都是乡下人,弄了点儿家里的土货送到城中去换些钱银而已,哪里入得了您的眼。” 掌柜的嗤了声:“什么稀罕物件藏头露尾的,老娘还不希的看呢。” 她把手一甩,有意无意地撞在了妇人肩头,同她擦身而过。 他们说话的时候,因为隔得近,那唐郎也歪头看着,及至掌柜的擦着那妇人走开的刹那,妇人身不由己退后撞在男人身上,大家都挤在楼梯处,男人脚下不稳,赶忙伸手摁住扶手。 就这么瞬间,他背后的竹筐也跟着一晃,上面的盖子歪了歪,露出一条缝。 唐郎正在近侧,不免看了眼,却见那缝隙中,透出一只很白而小的手,似乎还动了动。 他吓了一跳,身形往后一仰,几乎惊叫出声。 这唐郎自然并非蠢人,他的反应倒也是快,那只手极小,显然是个孩童的手。 假如这竹筐内的孩童,是这两人的孩子,那他们为何要将孩子秘密的藏在筐子里且不叫人看到?这一对男女的行为古怪,形迹可疑,恐怕不是好人,多半……是两个拐子!竹筐内装着的必定是他们拐来的孩子。 唐郎想通这个,却没有叫破。 他本就是自私凉薄、卑劣下流的性子,又觉着自己此刻的处境、实在不宜再多生事端,只若无其事地把头转开不去看那竹筐。 背筐的男子似乎察觉到什么,扭头瞪向他,眼神透出几分恶狠狠的。 那妇人则忙不迭跑过来,重新将筐子盖好。 这会儿老板娘已经走开几步,见状扭身打量两伙人,冷笑道:“哟,小心些儿,摔烂了我可不管的。” 妇人挤出一点笑,扶着筐子同男人重新往外走。 珍娘跟在唐郎身后,亦步亦趋,就在同他们擦身而过的刹那,她仿佛听到竹筐内有个极细弱的声音传了出来。 那是…… 珍娘脚步顿住,双眸微睁看向那竹筐,仿佛不可置信。 此时那白袍人开口:“来一盏好茶。”他的声音跟他的人一样,都格外的冷清,一开口就叫人到了雪地冰川似的。 掌柜似笑非笑的说:“我这里可都是寻常的茶,要吃好茶,得去龙宫讨。” 白袍人哼了声,眼睫不抬地问:“为什么得去龙宫?” 掌柜的说道:“不是有那么一句古话么,‘龙宫藏宝’,龙宫里自然什么都有。” “你去过?” 掌柜的笑的像是只狐狸:“呵呵,当然是猜的,真龙才能去龙宫呢,我们哪里得去。” 白袍客脸色又冷了三分:“似你这般爱多管闲事的,确实去不了。” 旺儿端了茶来,掌柜将茶盏放下:“爱喝不喝。” 那唐郎已经走上两级楼梯,见珍娘没跟上,便回头道:“看什么?” 珍娘慢慢走到他身旁,欲言又止。 大概是看出了她的迟疑,唐郎拉住她的手,低低道:“此多事之秋,不可再生事端。” “你……” “你不懂,这两个人来历可疑,多半是拐子,后面的应该是他们的货物,只是那男的颇为凶悍,我们何必开罪他们?万一被盯上了报复,他们是光脚不怕穿鞋的,吃亏的岂不是我们?””唐郎因为看破了那一对男女的行踪,心里还隐约有些自得,无处宣泄。 珍娘原本还有些忐忑,听了他说,脸色逐渐恢复平静:“可那毕竟是一个小娃儿,那丢了娃儿的人家不知如何呢。而且那边儿坐着的好像是夜行司的官爷,只要叫嚷起来……” “妇人之见,他们这些当拐子的,岂会没有同伙?就算是捉拿了他们,他们的同伙想要为他们报仇,又如何呢?再说,什么夜行司的官爷,你瞧,我都看出这对拐子的身份,他们却看不出来,也是无能之辈,而且你又如何确信这些夜行司的武夫们会不会跟拐子有什么勾连呢?” 这书生素来自命不凡,谁知住个乡野客栈而已,竟遇到这许多出色的男子,初守苏子白程荒等人也就罢了,突然又来个白袍人,容貌气质俱佳,更是衬的他如土鸡瓦狗一般,他心里很是愤愤,便刻意的嘴上褒贬。 他悄悄看了眼初守夏楝的方向,声音更低:“再者说,这夜行司的人怎么会跟个小女郎在一块儿,且你听方才那小女郎的话,鬼话连篇,着实可疑,所以我说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珍娘脸上露出奇异的笑:“还是唐郎有见识。” 两人窃窃私语间,那一男一女已经悄悄地背着竹筐冒雨出了门。 初守的目光越过白袍客,望着那两人消失在雨幕,看向夏楝:“你说的那个’果’,我能看到么?” “童叟无欺。” 对面白袍人突然问:“何果?” 初守笑容一敛,夏楝却轻声道:“因果之果。” 白袍客“哦”了声,意味悠长。 此时青山按捺不住,探头问道:“少君,你的故事……还讲吗?” 第16章 “你还想听?” 青山思忖说道:“我、我本来以为少君你说的不过是话本故事而已,现在看来,又不单单是……那到底是那女鬼的话是真的,还是那匠人的话是真呢?杀她的是犬,还是人?是人的话又到底是何人,我实在想不通。” 楼梯上的唐郎一震,双脚像是被定在原地,珍娘也跟着回头。 那木匠闻言又看向夏楝,却又实在不敢造次。 在他对面,是“刚刚醒来”的他的同伴胡七,仿佛已散了酒劲,正揉着鼻子,跟他商量赶路的事。 胡四本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又听见夏楝开口。 夏楝看他敢怒不敢言的样:“你真的丝毫怀疑都没有?” 匠人气愤愤地:“我不会听你胡言乱语。” 他对面的胡七则劝道:“罢了罢了,大家相逢便是有缘,人家闲话说说而已,何必置气呢。且都是过去的事了,不必再提,也不必动真怒。”他的鼻子被揉的格外的红,这是经年喝酒喝多了的缘故。 胡七又向着夏楝初守两人深深行礼:“这位姑娘,各位官爷息怒,我们不过是平头小老百姓,路过而已,若有得罪,还请放过。” 他如今似酒醒了,显得脾气很好,相貌也不是那种凶恶之辈,若不是见过之前他醉酒胡吣的丑态,真以为是个良善好人了。 “不是不报,时辰未到。”夏楝倒仍是一如既往的平静:“你得罪了谁,自会有谁来讨回公道,我只是有些儿可惜。” “少君,可惜什么?” “可惜了来福那样一只忠犬遭遇不白之冤,可惜了小黑仔眼睁睁看着娘亲被杀死,也可惜……生而为人,竟然连一只犬都不如。” 青山也觉心酸:“是啊,那小狗崽子好生可怜。” 夏楝道:“其实他现在已经大了,你知道小黑仔最遗憾的是什么吗?” “是因为救不了黄犬来福吗?” “他最遗憾的,是自己长的不够壮实,不够长大。” “这是为何?” 夏楝淡淡说道:“我问你一个问题。有人养了一条蛇,那蛇越长越大,几乎一人之长了。那蛇有个习惯,便常常会在主人躺下的时候,躺在他的身边,身躯挺的直直的,就像是在跟主人比量身长似的,你说那蛇为何如此。” 青山皱着眉,想不通,程荒猜测:“它必定是喜欢亲近主人,所以才有这种行为?” 初守只是听,苏子白苦思冥想,倒是那白袍客呵了声。 掌柜的问:“你莫非知道?” 白袍客冷道:“蛇这样做自然是想吃人,别拿人的想法儿跟蛇比。” 苏子白豁然省悟:“果然如此,它伸长了身躯,是想看看能不能把那人吞下。只怕等它真的比那主人长,就是它动手的时候。” 众人呆若木鸡。 苏子白看了眼白袍客,又问夏楝:“这个,跟那小黑狗有关系吗?难不成那小黑狗也……” 夏楝道:“所以我说人不如犬,小犬尚能记得报母仇,人却是那样自私自利,忘恩负义。” 胡四本来不晓得夏楝为何又说这个,从头到尾,他听完了两人所说的每一个字,猛地打了个激灵。 胡七却道:“嗐,这些话真叫人摸不着头脑。四哥,咱们还是赶路要紧。”伸手要拉木匠。 木匠闭上双眼,浑身颤抖如筛糠,忍到了极致,他猛然甩开胡七的手:“我记得黑仔是不是,也常常躺在你身旁比量身长。” “啊?那……”胡七试图挤出一个笑:“谁知道呢,我没留心。你不会也相信他们……” 两个人面对面,彼此对峙,气氛紧张而怪异。 猛然间,楼梯上的唐书生紧紧盯着那胡七,竟失声叫道:“是了,是了!是你!我记起来了,是你杀了朱二嫂!” 木匠本来正死看着胡七,胸口剧烈起伏,但还差那么一点……是他最不愿意承认的一点儿。 忽地听见唐书生冒出这句,恍惚间竟是将那个“缺口”填上了似的。 胡四转头望着楼梯上的书生,语声艰涩:“你、怎知道……我娘子姓朱……” 唐郎才说出口,就知道自己失言了,可众目睽睽之下,说出的话如泼出的水,如何收回。 面如土色,但他毕竟狡诈多端,眼珠一转道:“我我、我也是听人说的。对了,他是凶手,他杀了朱……杀了你娘子,一定是他!”他指着胡七,试图让木匠知道现在什么才是重点。 胡七很不自在,又有些恼怒,粗声道:“四哥,我们多年邻居,又是本家,你怎能怀疑我?何况这书生看着就不像是好人,你可别弄错了里外。” 木匠茫然,确实,几十年的邻居,还带一点儿亲戚关系,他从未疑心过。 毕竟两家相处向来不错,而且朱二嫂出事之时,也是这人一同跟着发现处置,甚至后事也多有相助。 唐郎急道:“方才小女郎说过,那狗仔既然想要你死,自是要给来福报仇的,要不是知道你是它杀母仇人,他为何要动杀心?” 胡七恨极了书生,怒斥道:“一个畜生而已!倒是看你这幅着急忙慌的样子,像极了做贼心虚……”说到这里他察觉不对,忙打住。 冷不防另一个人替他补上:“对啊,这书生看着可疑的很,知道被害妇人的名字,难不成就是前一个故事里那个始乱终弃的书生?所以才这么着急地替自己的相好儿叫屈。” 原来是苏子白看出了蹊跷,当然要适当地添一把火。 胡七暗道不好。 他先前差点也这么嚷嚷出来,但如果叫出来,就坐实了木匠娘子跟人有染,那自然便证明了夏楝故事的真实性,所谓黄犬杀人,则也不复成立了。 可现在还是有人点破了这层窗棂纸。 木匠胡四本就觉着书生隐隐眼熟,听着胡七的话,他恍惚中终于想起,妻子出事之前,自己似乎真的曾经见过此人。 而且是在他的家中。 当时不觉着怎样,加上他的娘子百般遮掩,他也并未多想,几乎淡忘。 可现在……血全都冲到头顶,他可以接受朱二嫂惨死,但绝对无法忍受自己的妻子竟还跟人通.奸。 且奸.夫就在面前。 “啊!!!”木匠胡四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叫,拎起一张凳子便冲了过去:“我杀了你!” 唐郎见他赤红着眼,疯牛一样向自己冲来,吓得踉跄倒退,慌不择路跌倒在楼梯上。 偏偏这时候,苏子白又唯恐天下不乱地提醒:“果然自古奸.情出人命啊,这么看来多半是书生杀了朱二嫂。” 书生惊慌失措,没听出说话的是谁,口不择言地叫:“胡说!我杀她干什么?我去的时候她已经死了,是胡七!明明是他,二嫂跟我说过他喝醉后去爬过墙,还被那黄犬咬过……” 木匠猛然僵在原地,像被人施了定身法。 作者有话说: ---------------------- 好冷哇,快快来温暖我滴心~~[狗头叼玫瑰] 第11章 书生慌乱之下,失口道破天机,主动坐实了自己勾搭朱二嫂的事实。 听见书生这叫嚷,胡七也顾不得藏着掖着了,骂道:“狗日的,你这个奸.夫还有脸了!我看明明就是你杀的!四哥,你千万别放过他,他给你戴绿帽子不说,还杀了嫂子……” “放屁,好端端的我为什么要杀她?” “为什么?当然是因为你一个两个的不够,跟公狗一样到处勾搭闹出来的,”胡七眼珠乱动,蓦地看见了唐郎身边的珍娘,登时哈地笑了起来:“你真当别人都是瞎子不成,你身边这个娘们儿,岂不就是之前你在小郡那死了的相好身旁跟着的小丫头?你可真行,弄了一个又一个,必定是朱二嫂察觉了想要告发你,就被你杀人灭口了。” “你放屁!你……”唐书生脱口而出,却又猛地愣在当场,他转头看向身旁的珍娘,眼睛睁大,像是不认得她一样。 珍娘脸上掠过一丝张皇,但却很快镇定:“唐郎,这人必定是失心疯了,只顾胡乱攀咬,咱们还是回房去吧。” 她的声音很温和,面色也极温柔。 唐书生却像是看到了什么毒蛇一般,仓皇将她推开:“你、你难道是那个……” 底下胡七叫道:“现在还装不认识是不是有点晚了?当初她虽然年纪还小,也没现在这样标致,可老子的眼不是吃素的。” 唐书生瞥他,又重新看向珍娘:“你真的是……” 珍娘脸上的笑已经有点勉强,却还是上前拉唐书生:“唐郎,他是个无赖酒鬼,你怎么能听他的胡话?我们回房……” “你别过来!”唐书生后退,如避蛇蝎,几乎从楼梯上滚倒:“你你……安的什么心?!” 珍娘的嘴角一抽,索性一把抓住他的手臂:“他认错了人罢了,我们且回房细说。”只是这一回她的动作可不像是之前般温柔小意,透出几分生拉硬拽。 第17章 唐书生大惊失色,挣扎道:“放手!你想干什么?” 两个人竟在楼梯上撕扯起来。 这一变故,更是惊呆了整个客栈内的人,那些没有立即离开的客人们见状,虽不知怎地缘故,却都不由地心中惊叹:他娘的,幸而没走,这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就算花钱去馆子里请名角儿也看不到的好戏。 那唐书生毕竟是个男子,力气大些,一把将珍娘推倒在地:“你你、你这贱人!我竟没认出是你……你处心积虑的……到底想如何,我且跟你无冤无仇!” 珍娘摔倒在楼梯上,低着头不动。 唐郎死死看了她一眼,觉着珍娘的行为举止甚是诡异。他的性情狡诈,觉着还是离她远点,当下转身要下楼梯。 冷不防珍娘爬起,猛然向着他扑过来。 程荒苏子白等都站起来,初守看向夏楝,却见她依旧平静如水,而旁边的白袍客正举着茶杯,极稳。 其他夜行司众人见初守不动,便也没有动作。 耳畔只听“啊”地一声惨叫,煞是惊人,原来唐书生被珍娘扑倒,两人一同跌落,珍娘的手里竟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匕首,正刺入了唐书生的后背,顿时鲜血如涌。 “疯子,疯子!啊……”唐书生杀猪一样嚎叫,又不知自己到底伤的如何,跌在地上却一时爬不起来。 珍娘也摔得不轻,头晕目眩,她摇摇头,手一动,竟把那匕首拔了出来,望着刀刃上滴落的鲜血,珍娘惨笑了一下:“你才是贱人,你这个杀人的凶手……” 她攥紧短匕,狠狠地又刺过去。 关键时刻,唐书生大概是察觉了生死攸关,竟奋力一挣把珍娘甩开,他就地连滚带爬地往旁边歪倒出去:“杀人了!救命!快把这疯子拦住!” 众人有胆小的纷纷后退,有胆大的伸长脖子,却没有人来帮手。倒是那胡七眼珠转动道:“四哥你听,这女子说他是杀人凶手,我说什么来着?他还想冤枉我!” 此时珍娘真跟疯了似的,唐书生大概察觉了无人相助,咬牙从地上站起:“好好好,我知道了,你们是一伙儿的,就是想诬赖好人!”他扭头看向初守道:“你们是夜行司的官爷,竟眼睁睁看着有人持刀行凶却不管?” 初守道:“夜行司都是些连拐子都看不出的无能之辈,哪儿管得了啊。” 唐郎脸色难看,这明明是他先前跟珍娘说的,可他那声音近乎耳语,彼此之间又隔着距离,这初百将竟然都听到了?! 初守道:“再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你们夫妻大闹,也不必别人插手。” “我们不是,”唐书生一边后退,一边指着珍娘:“这贱人勾引我的、她她根本没怀好心……” “人家一个姑娘家好好地为什么要跟你过不去?” “她她……”唐书生语塞:“谁知道,她大概是失心疯。” 程荒起身对珍娘道:“姑娘,有什么话好好说,有什么冤屈,我们自会为你做主。把刀放下。” 珍娘眼中的泪珠大颗大颗滚落,她叫道:“你这天理不容的畜生,云姐姐在底下等着你呢!”她握着刀又冲上来,向着唐书生乱挥乱刺。 程荒有伤在身不便,青山跳出去将珍娘拦住:“姑娘,你听我们程卒长的,我们百将也在,他若是做了对不住你的事,自有律法惩治他……” “律法能惩治他么?”珍娘悲愤出声,“没有用的,你们根本不知道!” “你不说出来,怎知道有没有用。” “我只恨,没有早点儿动手。” 珍娘手中的匕首铿然落地,她的唇边流出鲜血。 此时现场一些聪明些的,已经察觉了端倪。 毕竟方才胡七跟唐书生之间对骂透露出许多信息。 本以为夏楝之前讲的“故事”,只有一个当事人在场,没想到峰回路转,这哪里是故事,这明明是两件真事。 这唐书生就是第一个故事里负心薄幸害人性命的衣冠禽兽,而这珍娘,仿佛是那个屈死的云娘的小妹子,既然珍娘隐姓埋名改头换面跟在唐书生身边儿,此刻又持刀行凶,听她那句话中的意思,多半是为了给姐姐报仇。 唐书生见终于有人拦住了珍娘,这才松了口气,歪头看自己后背的伤,只瞧见一片血红,他又疼又怒又恨,对上珍娘一双通红的眼眸,想想自己跟这女子一路相处,忍不住又后怕:“你你、岂有此理……果真唯女子与小人难养……” 他转头看向初守,满面无辜愤慨道:“官爷,这贱人图谋不轨,光天化日杀人,在场各位可都看的明白,各位官爷可别袒护了她。” 青山甚是讨厌这虚伪书生:“要怎么样我们百将自有决断,用你多嘴?” 大家也都流露鄙夷的神色,谁知珍娘听了唐书生的话,嗤地笑了起来。 唐书生一怔:“你死到临头,还笑什么?” 珍娘抬手,眼中含泪,脸上却是笑:“你知道为何我一路都没有动手么?” “你……”这也是唐书生所不明白的,如果珍娘是想杀他,一路上那么多好机会为什么她都没有下手?他咬牙恨道:“头发长见识短的蠢货而已!” 珍娘低低地笑了起来,她收敛笑容,眼中透出浓烈的恨意,厉声道:“因为我觉着杀你一个并不解气,知道我为何执意要跟你回府?我是想看看生出你这样牲畜的,会是什么人家,你祸害了那许多人,只杀你一个怎么够本。” 唐书生毛骨悚然,失声道:“你……你这恶毒的贱人……你想害我全家?” 珍娘哈哈大笑,像是听见了什么天大笑话:“我恶毒?虎毒且不食子,我怎么能比得上你呢?” “你……你在胡说什么!”唐书生呵斥。 珍娘笑看着他,悠然说道:“你该记得方才离开的那一对男女吧。” 唐书生越发怔住,却有点心虚地扫了一眼初守等人:“哼,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珍娘道:“是啊,你告诉我不要多管闲事,就算你知道那一对儿是拐子,就算知道那筐子里的是他们拐来的孩童,你却说跟你无关,说夜行司的人都不如你见识高能看破真相。可惜你看破的只有一半。” 唐书生只以为珍娘黔驴技穷,是故意拿这件事出来挑拨夜行司的人,他厚着脸皮说:“他们脸上又没’拐子’二字,我如何确信?你不必再这里挑拨离间。” 珍娘幽幽地说道:“别急,我只是想告诉你,筐子里的那个孩子在经过咱们身旁的时候,说了句话,只是你没听见。” 唐书生挑眉:“那也是你的事。” 珍娘道:“你不想知道他说的是什么吗?” 唐书生不屑一顾:“你也不必故弄玄虚,早说了跟我无关。” “这句话只有四个字……”珍娘盯着书生,红唇微动。 ——“爹爹,救我。” 唐书生如闻雷声,惊疑不定:“你说什么?” 珍娘道:“可笑啊,那一会儿我看到他的眼睛,跟你真的极为相似,你没见着,他看你的眼神,充满了震惊跟绝望。是吧,那孩子只怕到死也不知道,怎么自己的父亲就不认他,怎么近在咫尺,父亲却不肯救他,你猜他被背着离开的时候,心里会想什么。” “你胡说!不可能!”唐书生提高声音,脸色却在瞬间变得惨白:“我、我儿……怎么可能……” 眼前又出现竹筐内那雪白的手,是的,那小孩儿……那孩子…… ——“爹爹,救我!” 那声音带着哭腔,如此清晰地在他耳畔的响起。 天旋地转。 客栈内重新又死寂一片,震惊震惊震惊,所有人都被这意外中的意外重又冰冻住。 难道……刚才那一对男女是拐子,且拐带的正是书生之子? “不可能?再不可能的事儿,这儿发生的还少吗?” 说话的正是掌柜,她啧了声:“我早就觉着那一对儿男女不像是好人,我要看那筐子,他们就瞪得跟要吃人一样。说起吃人……我怎么记得有一种恶人,最喜欢吃那种嫩嫩的小孩儿,他们总不会拐着去……” “啊!!!” 唐书生咆哮,指着珍娘道:“不!不是!你休想骗我。” 珍娘冷静的近乎冷酷:“你得意的告诉我,说不必去管,那一刻我就想,原来这世上还是有报应一说的,哪怕我不能亲手杀了你,但你那宝贝儿子,你是再也见不着了。” “不会!你不必说这些来蛊惑人心,”唐书生的目光错乱地从客栈内众人面上掠过,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濒临崩溃,“什么故事,什么女鬼,都是假的,一定是你们合起来骗我,以为会骗过我么?哈哈,要让你们失望了,云娘那女人自己傻到想不开关我什么事……三妻四妾处处留情、风流才子不都是如此的……凭什么指责我……” “人间三世,为非作歹皆由你,阴曹地府,古往今来饶过谁。”夏楝淡声,“人世因果,或有一种叫做’父债子偿’。” 第18章 唐书生的瞳孔收缩,整个抖若筛糠。 ——“爹爹,救我!!” 他想捂住耳朵,却无法隔绝。 “不过……”夏楝看向客栈外,仍是落雨,但已然天光,那丝丝雨幕看去像是一团不辨方向的白雾:“你若现在去追,兴许结果会有不同。” 唐书生木然。 胡四回神:“等等,我娘子呢?是不是你做的?” 唐书生呆滞地看他一眼,并未出声。 他失魂落魄,倒退数步,逐渐退到门槛边上,双腿被门槛绊住,整个人从门内摔到门外,他却泥水里爬了起来,竟是向着雨幕中踉跄奔去。 书生冲了出去,里间,珍娘委顿在地。 她垂首喃喃:“你为……”她想质问夏楝为何要给那书生指路,但又不知为何,说不出口。 夏楝道:“彼时因,此时果,此时因,亦有果。只看他自己选择而已,你也是一样。” 珍娘似懂非懂,苦笑着,她摇摇头问道:“那……昨夜你的故事……已经讲完了吗?” 夏楝垂眸看向她:“你想知道什么?” “我想知,”一滴泪跌落在地,珍娘哽咽说道:“云姐姐她,真的变成了……鬼?” 夏楝不语。 珍娘却抬头看向她,眼中带着期盼跟祈求:“姑娘、大人,如果真的是这样,你、你能让我见见她吗?” 在场众人几乎都不约而同地倒吸冷气。 珍娘也知道自己要求过分,捂住脸哽咽:“我知道,她一定很失望,我真笨,这么多年也没变聪明,我没能为她杀了那畜生,没有给她报仇。” 几近嚎啕,泪从她的指缝间流出,犹如泉涌。 蓦地珍娘停下来,因为感觉到有一只手拂落在自己的头上。 夏楝站在珍娘面前,垂眸看着跌坐在地的女子,她的手指点在珍娘眉心,口中喃喃:“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一抹肉眼无法察觉的细微白光,随着她的指尖被牵引而出。 光芒浮动中,夏楝轻声道:“以汝之念,为彼之引,如尔所愿,魂兮归来!” 仿佛有一阵轻柔的风平地而起,珍娘本能地闭了闭眼睛,忽然若有所感,她睁开双眼,缓缓转头。 客栈门口处,有一道熟悉的身形自光芒中逐渐显现。 珍娘无法置信,揉揉眼睛仔细看去——她越来越近,粉白缀花百褶裙在风中轻轻摆动,少女娇丽的容颜宛若昨日,近在眼前。 作者有话说: ---------------------- “忽魂悸以魄动,恍惊起而长嗟,惟觉时之枕席,失向来之烟霞”——出自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 第12章 初守早在夏楝起身的时候,便也跟在身畔。 他在距离夏楝一步之遥,见夏楝将手放在珍娘额头,也听见了她的话,但不知何意。 风自门外来,很柔和,叫人觉着舒服,那微风给初守的感觉,就好似一道桥,一条路。 他不露痕迹地在客栈内扫了一圈,并无任何异常。 可异常就在此刻发生。 初守眼睁睁看着一个身着粉色碎花衣裙的少女缓步入内,他确信自己之前从未见过。 那少女容颜娇丽,眼睛弯弯地看着面前的珍娘:“小珍,苦了你了。”她的语声似有春日之暖,会令最坚硬冷酷的心也为之动容。 泪珠纷纷从红红的眼眶中滚落,珍娘却不舍得眨眼:“云姐姐……” 她用力摇头:“不!我不苦,我不苦……” 少女俯身,轻轻地拥住了珍娘:“抱歉,是我不好,让你操心了。” 珍娘的身躯震动,蓦地,她靠在少女的怀中,如同幼年之时,放声大哭。 那哭声酣畅淋漓,就像是要把所有心底的思念,苦痛,悲愤,冤屈全都倾泻而出。 初百将愕然地看着这一幕,旋即他发现事情的怪异之处。 他明明就站在这里,站在客栈之中,身后不远就是苏子白程荒众人,另外还有许多住店客人。 但是,珍娘跟那少女相拥哭泣之时,那些人——包括苏子白程荒,竟然都一动不动,就好像……是被什么定住了,如此骇异。 初守心中莫名一慌,可是……夏楝呢? 他试图寻的更仔细。 但仍是不见。 生死一线也能从容应对的百将官,突然色变,透出张皇之态。 正要唤人,耳畔带笑的声音道:“咦,真是怪事年年有今日特别多,这小丫头比我想象的更厉害。” 另一个道:“这趟吾真是来对了,竟然能看到有人开启道域……她的底细绝对不简单。” 初守听出这正是客栈的掌柜和白袍客,循声看去,依稀看到两道影子在自己身后不远处。 明明很近,但感觉上却绝对无法碰触。 “你觉不觉着古怪,那个身负紫气的小子竟能进入她的道域之中。” “哼。本君若想,同样能够。” “噗,腾霄君,有时承认自己的无能为力,也是一种能力。” 正说间,初守察觉有道人影晃动,他即刻探臂一掠。 夏楝脸如雪色,倒在他怀中。 初守抱着人,简直不知刚才发生了什么,如梦似幻。 身后却又有人上前:“少君怎么了?” 初守猛地惊动,却见围过来的正是程荒跟苏子白青山等,他张了张嘴:“刚才……” 三人却尽是疑惑。 苏子白道:“百将说什么?” 初守又看向旁边的珍娘,却见掌柜的正蹲在珍娘身旁,观察着说道:“没什么大碍,晕过去了而已。” 青山道:“夏少君才走到她身旁,她就晕倒了,少君怎么看着也不太好?” 初守屏息:“你们……没看到别的?” 程荒问道:“看到什么别的?” 几个人面面相觑,不明白百将这句何意。 初守心头微震,知道这些人只怕都没有看到过那个“云姐姐”现身的情形。 他狐疑而半带警惕地看那掌柜跟白袍客,白袍客仍旧端坐,掌柜嘻嘻笑道:“这丫头本就神魂不稳,还敢逞强,到底是太心软了呀。” 旁边的白袍客听见“逞强,心软”,冷笑道:“从小儿的教训她是一点儿没学会。” 初守瞪向他。 四目相对。 两股无形气场激荡,空气中仿佛有龙吟虎啸之声。 “都给我停下,想打架到外头去!”掌柜的跺脚吼道。 小二旺儿颠颠儿地捧着茶跑来:“快润一口缓缓。” 掌柜越发叉腰跳起来:“你他娘的败家子,又偷我的好茶出来做人情。” 旺儿吐舌:知道,但不改。 苏子白记得先前白袍客要好茶一节,他是个精的,赶忙接在手上:“是给少君的么?多谢!” 白袍客掀动鼻子,脸上露出不满。 这一打岔,原本声势浩大的对峙便无形消弭。 客栈内恢复平静,陆陆续续离开了些客人。 包括胡家两位。 先前在唐书生冲入雨幕之时,屋内,唯一觉着轻松了的,正是胡七。 没有了多嘴多舌的人,就算在场的有夜行司的人又如何,事情过去多年,要查证显然是不可能的。 胡老四为人,他是深知的,胡四性情怯懦,说的好点叫心眼儿实,不好听的便是眼盲心瞎,别人只稍微用点手段就能把他耍弄的团团转。 见没有人再留意自己,胡七便悄悄道:“四哥,你不会相信那书生的话吧,书生的嘴,骗人的鬼,他不过是狗急跳墙才想拉我下水……其实、我以前就知道嫂子是有点事,只是碍于四哥的颜面所以一直都不敢提,没想到还是给这混蛋翻出来。” 他知道胡老四最爱面子,自然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死去的妻子曾经偷人。 胡老四垂头不语。胡七道:“其实事过去这许久了,四哥如今又另相看,以后好日子多着呢。幸亏现在不是在咱们小郡,没有人知道这些……你放心,我也不会跟人讲起的,毕竟我们也是本家,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哥哥名头坏了,难道于我有什么好处?日后少不得还得我们兄弟齐心。” 他察言观色,见胡老四似乎松动,就又道:“现在雨下的也小了,我们不如快些赶回家去,这个地方实在邪门,我可不想再呆了。” 在他一再劝说撺掇下,两个人背了包袱竟是出了门。 起初胡老七走的飞快,好像怕身后有人追上来,等离开客栈远了些,他才总算把心放下。 瞥了眼身旁的老四,胡七道:“也不知前方能不能通行了,要还是石头堵住了道路,我们只能绕山路了。” 胡老四闷闷地“嗯”了声。 胡七道:“四哥,你不会还在想客栈里的事儿吧?叫我说你还是别想了,我是才想通了,那帮人一定是串通起来要对付那书生的,不过是演的一出戏而已,不然的话,哪里就真的那么凑巧,什么孩子啊什么拐子的,弄得跟真的一样。” 第19章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他们两个勾搭在一起的。”胡四忽然问。 “好好地为何又提,”胡老七叹气:“其实我也是无意中撞见的,当时并没多想,只是今儿那书生胡叫乱嚷的,才记起来几分。” “你之前都很喜欢小黑崽儿,前些日子好好地怎么就要杀了它呢?” 胡老七脸色微变,呵呵笑道:“你干什么?这还用问,我不过是见它不听话,不免让我想起死了的来福,所以想着不如打死了也一并吃肉的好,可惜那狗崽子跑的快。” 胡老四嘴唇微动。 胡七的脸上掠过一道阴霾:“四哥,你可别犯糊涂,要真的跟那小娘皮说的故事似的,这黑仔儿要报仇,那也是得向你报仇吧?毕竟是你亲手杀了来福,又不是我。” 胡老四的脸色着实算不上好看:“是啊,是我活活地摔死了来福,小黑崽儿要真的通人性来索命,只怕也难饶得了我,也不知道……它现在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一个畜类而已,兴许已经被人打死吃了肉了呢。”胡七冷笑。 前方路上一块巨石,不偏不倚把官道拦住了。 胡七张望:“果然是这样,官府也不知道派人来疏通疏通。” 正想走近了看看,隐约听见微弱的呼叫声,胡七色变:“那是什么?” 胡老四望过去,依稀看到大石的旁边,横七竖八躺着几个人似的,他的眼珠微微凸出:“好像是那个……” “好哇,真是冤家路窄。”胡七忽然兴奋。 三个人躺在丛生的乱石之中,看情形,应该是不久之前又有一波的碎石坠落。 其中一人正是唐书生,而另外的一男一女,正是那两个拐子。那女的歪着头,早就气绝,男的趴在地上,后脑处血肉模糊。 唐书生也是遍体鳞伤,却还有一口气在,看到有人来到,他嘴里喃喃道:“救、救……” 胡老七见三个人死的死伤的伤都不能动了,越发高兴,先抬头看看头顶的石块没有松动滚落的迹象,才靠近了些,盯着唐书生道:“这不是身份尊贵的唐先生么?怎么落到这个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步?” 他毫不遮掩自己的幸灾乐祸:“你方才在客栈里恨不得把我咬死,现在还想让我们救你?” 旁边胡老四却捂住了口鼻,原来唐书生身下压着偌大一块巨石,显然已经将他下半身砸了个稀烂。 这种情况下还活着,简直奇迹。 唐书生眼珠已有些僵硬,往旁边转去,口中道:“救……”沾血的手指一动。 胡四在旁顺着他所指的方向看去,却见到前方的大石旁边落着一个竹筐,歪倒在地上,盖子已经飞了,依稀可见筐子里缩着一个孩子。 他本能地就要跑过去,却被胡七一把拉住:“干什么去?” “那孩子……” “这上面时不时还会掉石头,为了那小孽种犯不着!” 胡老四一愣。 地上书生叫道:“求求……求……”他已经有些说不出话来。 胡老七饶有兴致地打量,忽然道:“奇怪,他……”他看看书生,发现书生手中握着半块沾血的石头,又看向那两个拐子,惊叫:“他们不是被落石砸到的,想不到这书生还挺狠。” 地上唐书生听着他乱叫,眼前的视线却逐渐模糊。 心底最清晰的,却是在客栈内夏楝的那句话, 他追出客栈的时候,其实并没有真的相信自己会追到这两人。 没想到因为巨石还在,这两人本想绕路,可山路难行,只得又退了回来,这么一耽搁,两下竟遇上。 唐书生先是好言相劝,两个拐子如何肯甘休,双方动起手来。 书生本就负伤,何况就算平时,也不如那男拐子孔武有力,很快被打倒在地。 男拐子为动作方便,早把竹筐放下,信手捡了块石头,狠狠地将要往书生脸上砸落。 谁知绝处逢生,山顶石块滚落,不偏不倚砸在那妇人头上,男拐子急着要躲避落石,不料书生死里逃生,不要命地冲了上来,一番乱打,竟活生生把那男子砸死。 他仗着一口气打死拐子,便要去拉那竹筐,却给坠落的石头砸中腰腿,咫尺之遥,再也无法动弹。 唐书生试着呼唤儿子,可筐子里的孩子始终未曾答应,也未曾出现,不知生死。 他几乎绝望。 直到这两人来到。 胡老四望着胡七带几分狞笑的脸。 他忽然想起,胡七之前曾经做过屠夫的,刀工十分流利,下手十分狠辣。 难道是因为这样,所以在见到书生惨状的时候,他非但丝毫不怕,反而笑的开心? 胡老四不由自主就想起朱二嫂出事那日的情形。 一块想起的还有好些别的。 比如他常常在外做工不回家,有一次提前回了,妻子的表现极为异常,比如有时候他会发现来福身上有受伤的痕迹,比如那天胡七正好在门口等着他,说狗叫,却不肯进门看一眼,那门明明就没关,他非得等他回来,一起进内。 还有……当时在查看朱二嫂情形的时候,胡七说:“你家狗吃人了。” 然后他把来福带走吃掉。 胡老四神思恍惚,乃至没留意旁边胡七眼中透出的阴鸷。 地上的唐书生已经渐渐气绝,他好像知道自己没了任何希望,眼珠都变得灰败。 他的嘴却还是不甘地蠕动,发出无声的恳求:“救……” 胡老四应该恨他的,但竟做不到跟胡七一样快意。 他鬼使神差地,向着那竹筐的方向走了一步。 就只有一步,他听见耳畔“呼”地一声响,有什么擦着自己的脸颊而过,重重地砸在了他的肩头。 胡老四惊愕,却见身后站着的赫然正是胡七,他手中拿着一块捡起来的碎石,面色狰狞,犹如白日恶鬼。 “老七,你……”胡老四骇然,不信他会对自己动手,可肩头钻心的痛,提醒着他,“为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无毒不丈夫。”胡七磨着牙道:“我知道你怀疑我,所以……只能送你去跟我嫂子团聚了。” 胡老四窒息。 “别说你没疑心,”胡七逼近:“我可不信人会蠢到那种地步,就像是那小女郎说的一样,你总不至于比一只狗还不如吧?那小黑崽子还知道要给他娘报仇呐!” “真的是你!”胡四艰涩的吼出声,目眦俱裂:“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你蠢,”胡七不屑道:“那贱人肯跟姓唐的偷偷摸摸,为什么瞧不起老子?她该死!实话告诉你,本来我以为孩子已经死了才放在狗窝里的,只是那小贱种命大,四哥,没想到吧,其实是来福救了那小贱种,可你却亲手杀了来福。” 胡老四眼前一阵阵发黑,恨不得呕血:“我我……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你的人我都不怕,我还怕你鬼?” 胡老四恨自己眼瞎,错把豺狼当好人,却害了来福。 胡七的石头落下,胡老四架住他的胳膊,两人扭打在一块儿,但胡老四又哪里比得上曾经当过屠夫的胡七,很快落于下风,他满头满脸的血,呼吸都困难。 就在这时,一声幽长的犬啸声从远及近,不多会儿,头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被摁在底下的胡老四勉强睁眼,被血迷了的眼睛模模糊糊地看到一道黑影,居高临下,俯视。 “黑仔儿……”胡老四嘶声。 当初,当着黑仔儿的面他活活摔死了来福,如今,当着黑仔儿的面,他被胡老七打的头破血流……像是当初的来福一样。 当时的来福会多疼啊,也对他这个主人很失望吧。 胡老四流着血泪,放弃了抵抗。 作者有话说: ---------------------- 改了改先前的内容提要,冲鸭~~ 第13章 胡老七杀红了眼。 在客栈内他可以装作无辜老实状,只因客栈里实在人多眼杂,且有几位当差的。 如今荒郊野外,又有落石砸死人这种情形,简直是天时地利,偏偏胡老四又不知死活地问起自己那些陈年旧事。 一个女人罢了,另一个不过是只畜类,死就死了,缠着不放有意思么。既然这么不知好歹,那么索性就送他一程。 石头冲着胡老四额头砸落之时,胡老七同样也听见了那一声犬类的幽远的长啸。 他恍惚了那么一刻。 胡七记得自己曾经在哪里听过这样的犬啸声……那好像是很久之前了。 他心底浮现那么一幕场景,黄犬口中流血倒在地上,那只肥嘟嘟毛茸茸的小狗崽子靠在黄犬身旁,仰头,似嚎叫似哭泣的。 胡七蓦地睁大双眼。 就在身侧山坡的乱石丛中,一道黑如永夜的影子。 四目相对,黑犬上前一步。 胡七几乎惊得后退。 客栈内夏楝说起那条蛇跟主人比量身高的时候,他并非如表现的那样一无所知。 第20章 其实他早就发现了黑犬的异常。 当初因为喜欢这狗,所以跟胡四讨了去,也精心地养了一阵子。 虽然黄犬来福是被自己设计而死,但胡七认为,不过是一只狗罢了,不过是一只小狗崽子罢了,难道有什么打紧?一只蒙昧无知的畜类,它总不能跳起来拿刀替那母狗报仇,它知道什么叫做“仇”?它根本都不该记得发生过什么事,根本不该会去懂。 可是……小黑崽儿记得一切,这个世间唯有他记得黄犬来福,那是他的生身之母,小黑崽儿也明白发生了什么,那是无法开解的血仇,必得以死为终结。 就算胡七起初确实对它很好,但小黑崽儿一直知道是这个人害了它的母亲,从它尚是一只幼崽开始,心底有一颗叫做仇恨的种子,就一直生根发芽,没有半刻遗忘。 复仇,不独独是人类会做的。 胡七察觉了它的异常,很惊讶,同时也有一股怒意,他立即想要杀了黑崽儿。 是得,养的这样肥壮,杀了吃肉味道想必极鲜美,跟那只母.狗一样。 只不过黑崽儿跑了。 本来胡七以为,这辈子不会再见到,毕竟一只狗而已,死里逃生,它就该逃的远远的。 人类的傲慢,宣告了他的死期。 因为黑崽儿想要报仇的心,坚不可摧。他活着唯一的目标,就是杀死那个人。 为了杀死他,黑崽儿什么都可以做。 “好哇,”胡七很快反应过来,他狞笑:“倒是小看了你这个畜类,你还敢回来,你真以为你能对我怎么样?” 他盯着黑崽儿,伸手从怀中摸出一把短刀。 之前没有用刀,是因为想要伪造胡四被石头砸死的假相。 如今对付这狗,他自然要谨慎些。 一人一狗对峙。 “来啊,”胡七逗弄一般,有恃无恐地挑衅:“你过来,看老子怎么把你扒皮抽筋。” 黑崽儿后退两步,却又猛地前冲。 胡七早有防备,只见黑乎乎一团向着自己奔来,他想也不想,手中刀子狠狠挥出! 锋利的刀刃划开了肌肉,深深地割断,这种手感是胡七熟悉至骨子里的,这必定是致命一击,绝不会错。 他心中一喜:成了!如此简单。 胡七得意狞笑。 但……手感上…… 蓦地扭头,胡七看到一物落地,毛茸茸的一团,但是那绝对不是黑犬。 胡七惊愕抬头,却已经不见了小黑崽儿。 他警觉地四处张望,山石静悄悄地,静的异常。 胡七又看向地上那物,那东西已经是死透了,动也不动。 他走近了些,用匕首挑了挑,蓦地皱眉。 那竟然是一只已然死去多时的猴尸,看样子,应该是幼猴,因为方才被他奋力一挥,猴尸几乎被剖开,破布袋似的落在地上。 胡七的眼中冒出疑惑,他咬牙切齿,抹了抹沾了污物的手臂:“他娘的,弄什么鬼!” 他不明白为什么黑崽儿没有冲上来跟自己搏杀,难道那黑狗自知敌不过,所以只扔出这个猴尸来恶作剧? 胡七抬脚把那猴尸首踢开一边,转头看向死寂的山林:“滚出来啊!你不想给那母.狗报仇了么?贱种……一只畜类而已,竟然敢妄想噬主……” 嚣张的声音传入山林,仿佛有回声。但却没有丝毫犬吠回应。 胡七恨不打一处来,正想索性先把胡四彻底结果,却听到山上仿佛有些细微的动静。 他复又戒备,以为黑犬终于按捺不住行动了。 可那动静不止来自一处,而是来自四面八方,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响动,还有些奇异的叫声,像是人在低吼,又像…… 胡七摸不着头脑,拿着刀紧紧盯着,终于一丛绿树抖动,一张脸从树叶丛中露出来,那是…… 起初他以为是人,因为太像了,但定睛细看才发现原来竟是一只猴子,只是那猴子未免有些太过于硕大。 胡七松了口气,不以为意,可很快他发现不对头,那只猴子出现后,周围山石上,树梢上,灌木丛中,陆陆续续出现许多猴子,有的显露出身形,有的尚且隐蔽。 “吱吱!” “吼吼!” “叽喳!!” 这些猴子们发出奇怪的叫声,仿佛在彼此传递消息,但无一例外,都盯着胡七。 直到一声凄厉的惨呼响起。 胡七没来由头皮发麻,只见树丛中奔出一只半人高的猴子,正闪电般跳下岩石。 开始时候,胡七还以为它冲自己而来,持刀想要攻击,那猴子却理也不理,只向地上那猴尸奔去,当看到猴尸惨不忍睹之状的时候,猴子喉咙里发出急促的叫声,如同哭号惨叫,看的胡七惊心动魄。 那猴子抱起猴尸,转头向着胡七,呲牙低吼:“嘶!” 胡七不懂何意,但是嗅出了危险。 他看出这是一只母猴。 胡七察觉,也许小黑崽儿把这猴尸扔在这里,不是单纯的偶然动作。 果然,就在母猴出声后,周围所有的猴子都动了。它们像是包围了胡七一般,迅速向着他靠拢。 胡七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滚开,滚!”他大叫着,挥动短刀试图吓退这些猴子。 一只猴子退缩,但更多的涌上来,胡七没有三头六臂,应接不暇,猴子们挥动利爪,胡七只觉着头上火辣辣地,像是被拔去了一撮头发。 此时他终于怕了,想到要逃,但还没来得及拔腿,腿上已经一阵刺痛,是有只猴子抓住脚踝,在他腿上咬出了两个血窟窿,深可见骨。 胡七疼的钻心,正要挥刀杀退那猴,眼前却一花,有什么东西潮热的流下来。 他本能地手捂住脸,却发现自己一只眼睛竟看不见了。 不知多少只猴子冲上前,几乎将胡七的身形淹没,他剧烈的喘着:“滚……你们这些……” 胡七不知道自己身上受了多少伤,浑身上下几乎每个地方都疼的钻心,似乎每个地方都在流血,那把刀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他焦急地想找回来,却发现其中一只猴子手中摆弄着那熟悉的匕首。 那猴学着胡七之前的样子,用力将匕首向他身上一划。 皮开肉绽,胡七发出尖利的惨叫,心中之恐惧无以复加。 那猴子却仿佛发现了好玩的游戏,“刷”地又是一刀。 胡七几乎连惨叫的力气都没有了,浑身痛颤,叫天不应叫地不灵,他的手脚都不能动,猴子们拽着他的四肢,他的头颅,甚至耳朵鼻子眼睛,仿佛要将他活活凌迟或者扯的粉碎。 他浑身上下都被鲜血濡染,看来像是个血人。起初还能挣扎,很快,他动也不能动了。 此时,最先出现的那壮硕的猴王叫了声,群猴停止了动作。 胡七尚且残存一丝清醒,只觉着身子一轻。 他不知如何,剩下的一只眼睛也被鲜血濡染,他试着看去,依稀发现群猴竟生生地将他托起,他们跳起来,从山石上向着密林中迅速撤离。 猴群们来的快,退的也快。 不多时,地上只剩下些胡七被扯落的头发、多数还带着血珠跟头皮,以及破碎的衣裳,跟洒落的血滴。 岩石旁边,胡四本半是昏迷中。 可之前胡七的惨叫声太过凄厉,惊醒了胡四。 他微睁开眼,正好看见胡七被群猴攻击,胡四眼睁睁看着,像是看着地狱十八层才有的画面,他甚至看到,一只猴子将挖出来的眼珠放在嘴里咀嚼,像是发现美味般,猴子高兴的上蹿下跳。 胡四几乎再度昏厥,他无法出声,无法动弹,也幸而如此。 直到猴群抬战利品一样抬着胡七离去。 现场死寂。 胡四试图起身。手才一动,就看到身旁,一只黑犬不疾不徐地向着自己走来,幽鬼一般无声无息。 胡四先一惊,发现不是猴子的时候才回神:“黑崽儿?” 黑犬直走到胡四身旁,明明不到半人高,如今却是以一种俯视睥睨的姿势,打量着胡四。 胡四对上黑犬冰凉幽深的眼睛,惨笑:“你想杀了我?为了……来福报仇吗?” 这样近的距离,胡四看清楚黑崽儿身上伤痕累累,一路走来,何其辛苦,它却从没放弃。 这还是……所谓的畜类吗? 胡四悔恨:“我知道、冤枉了来福……我、我……” 黑犬盯了他一会儿,却转过身,抬起前爪,扒拉着旁边的石块。 起初胡四不知它在干什么,直到感觉到头顶有碎石落下。 他愕然,却又很快释然,胡四知道了黑犬的意图——小黑崽儿心里还是恨,他是想引发山石坠落,想要把自己埋葬在这里。 死到临头,胡四却放下了,也许他该感激,黑崽儿没有像是对付胡七一样对付他,他甚至没有亲自下口咬死自己。 胡四想笑,抬眼看到头顶一块大石摇摇欲坠,他喃喃:“黑儿啊,你走吧,走的远远地……” 第21章 黑崽儿却仿佛置若罔闻,只顾不停地刨石头。胡四眼见那石头将落下,竟担心黑崽儿也躲避不急。 “走啊!蠢狗!”胡四厉声吼道。 黑犬停下动作,就在胡四以为它要离开的时候,黑犬却自顾自趴下身子,不再动弹。 它不看摇摇欲坠的巨石,更没有要逃走的意思,只是无防备地趴着,像是累极了终于可以歇一歇。 轰雷掣电的,胡四明白:小黑这是要……跟他同归于尽啊! 怎么会?怎么…… 会。 碎石滚落,硕大巨石发出瘆人的一声轰响,陡然砸来。 胡四双眸圆睁:“黑儿……”迅雷不及掩耳的,巨石眼见到了头顶,胡四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猛然翻身将黑犬护在身下。 此一刻,胡四闭上双眼,心底平静。 巨石压顶,生死须臾间,不知何故,那巨石竟是迟滞了一瞬。 就仿佛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了一挡。 千钧一发,斜刺里一道刚猛强横的刀光横空出世。 坚硬的巨石迸裂,被击碎的石块纷纷坠落,像是下了一场石头雨。 作者有话说: ---------------------- 至此,三川客栈老几位当事人都顺利得到了自己的“果”,啪啪啪,恭送杀青,啪啪啪,为小黑崽儿[摸头] 第14章 苏子白很有眼色的把从旺儿手中那杯茶转给了初守。 初守犹豫,老板娘笑眼瞪人:“怎么,还怕我毒死了她?可别不识好人心。” “人心隔肚皮,我可看不真切。”初守接在手里,自己先尝了口,没觉出有什么异常,倒是有一股别样的清甜:“谨慎些总没有错。” “哟,既然要谨慎,你自己喝就不怕了?” 初守喝茶的时候暗中留意面前这美艳女子,等闲人若是心怀鬼胎,必定会有细微的神色变化,但她神色如常。 可初百将总觉着这女子不似“好人”,通身上下对她有一种本能的抵触之感。 “可放你一百二十个心,”老板娘啼笑皆非:“占了大便宜还在这卖乖。” 初守不懂这话,是说自己亲自喂夏楝喝茶占便宜,还是怎样? 旁边的白袍客脸色不善,按捺不住说道:“不是说没有好茶么?我的呢?” 掌柜哼道:“我的好茶可不是白喝的。” 白袍客抬手,手中竟是一颗极其圆润核桃大小的珠子,氤氲流光,他说:“这个够了么?” 掌柜的眉开眼笑,赶忙用手拢住:“早说你给钱不就得了?我以为你是来吃白食的呢。” 初守在给夏楝喂茶水,苏子白在旁边看的真切,那分明是一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用来换一杯茶?到底是这位过于豪横呢,还是那杯茶另有玄机。 一盏茶未曾喂完,夏楝已经悠悠醒转。 她看了眼初百将手中的茶盏,抚了抚唇:“这是……” 老板娘似笑非笑:“你好了则罢了,若不好,这位军爷要拿我问罪呢。” 初守虚扶着她:“你觉着怎样?” “多谢。我已经无事。” 见初守望着自己,似仍不放心,夏楝起身道:“你把那茶……喝了吧。” 白袍人举着茶盏,嘴角一抽。 门外廊下。 看着面前雨滴缓缓坠落,远处山峦雨雾濛濛。 夏楝问:“珍娘如何?” 掌柜说:“人嘛,总会有一段想不开的时日,慢慢过了也就好了。” “你要照看她?” “算不上,不过这样有情有义的孩子,有点对我的脾胃。” “能入你的眼,也是她的造化了。”夏楝顿了顿:“多谢,那一杯……” 掌柜嫣然:“何必谢我?我还要谢你呢,让我看了这样一处好戏。” “好戏么……”夏楝沉默,“我有个疑问,我若不来,这一出怨憎会如何落幕。” 掌柜慢悠悠说道:“其实你问的这问题很奇怪,毕竟,没有你,也就没有这一出怨憎会。” 因为她,擎云山的人才会半路拦截,招魂铃才落入青山手中,无数阴魂凝聚在周围,阴魂之力震动山川,滚石落下阻断道路,天雨鬼哭,把这许多人都困在了三川客栈中。 而夏楝,便是抽丝剥茧解开这所有因果的人。 夏楝道:“这么说,我若不来,你便不会插手其中么?” 掌柜瞪圆了眼睛,道:“我是看戏的人,你几时见过看戏的人跳上戏台去唱念做打的?” 夏楝呵了声:“真没有?比如对珍娘,或者……” 掌柜也跟着笑了:“当然,也有例外,只不过谁叫人家不配合,白瞎我这百年难得的一点儿心动了。” 夏楝回头,却看到初守站在门边上,似乎在对苏子白等吩咐什么。 但偏在她注视的瞬间,他转头看了她一眼。 夏楝没在意,只留心那杯茶,却见茶盏放在桌上,看不出是喝了还是没喝。 掌柜叹气:“眼馋着又吃不到,真真的没意思。” 夏楝道:“皇朝因果,能不沾染还是别去沾染的好。” 掌柜却另有见解,道:“话虽如此,但有时候飞蛾扑火,也算痛快。何必那许多顾虑,喜欢的话就上,不喜欢就一脚踢开,哪里有许多的瞻前顾后,犹豫不决,哭天抢地,寻死觅活的,痛痛快快的岂不好。” 夏楝听着这般狂妄发言,不禁也笑了。 眼前者虽年岁久远,修为高深,到底只是个灵妖而已。 夏楝望着掌柜,温声说道:“但愿你永远都这样洒脱自在,不被世间任何牵绊。” 掌柜只觉着天地之间一股极纯净的气息向她涌来,她不禁肃然,忙垂首道:“是我一时着相妄言,多谢法言赐正。” 方才探马报说前头又有落石砸死了人。初守虽不在近旁,却早把这边的情形看在眼里,见那轻薄狂妄的掌柜竟向着夏楝行礼,匪夷所思。 雨已经渐渐停了,日色却仍躲在云层之后,有种像是枯草腐烂后的气息飘荡。 一场鬼雨,自然会叫人不太舒服。 夏楝看天,眉头微蹙。 车行半路,苏子白悄悄地用手肘一碰程荒:“你刚才看到了没有?” 程荒莫名:“看到什么?” “咳……”苏子白越发压低几分:“百将,喝了夏少君剩下的茶。” 程荒觉着他这幅鬼祟模样像极了爱说小话的妇人,自己何其不幸又何其有幸成为他的同伙。 忍着笑道:“这算什么,以前咱们行军,路边水洼里的水都喝过,这难道不能喝了。” 苏子白嗤道:“胆小鬼,这能一样么。不过……” 他想起那神秘的白袍客,想起那颗夜明珠,以及那有点儿谜团在身上的老板娘,想说那杯茶可能很不简单,话到嘴边又忍住了。 程荒不愿意背后谈论初守,何况还有个夏楝牵连在内,便有意转开话题,说起了客栈中事,尤其是那胡家兄弟一节。 “叫我说,”程荒说道:“当地衙门办案也是糊涂,倘若朱二嫂是被狗咬死,伤口自然跟寻常之伤不同,仵作这都查验不出来。” 苏子白说道:“这你有所不知,我先前询问过小郡那客商,原来胡七本做过屠户,这样的话,伪造伤口对他而言易如反掌,那仵作又非经验丰富之辈,误判也是有的。” 确实,这案子是冤枉了黄犬来福。 胡七发现了朱二嫂跟唐书生通/奸,从他在客栈酒后那番妄言可见此人品行低劣,他早就垂涎朱二嫂美色,想要占些便宜。 不料朱二嫂看不上他,叫他不得其门而入。 那日他喝了酒,壮了贼胆,便拿了块沾了蒙汗药的肉喂给了黄犬。来福只舔了几下,还未吃完就昏倒。 胡七仗着酒力,凶性毕露,想要霸王硬上弓,可朱二嫂心里惦记着唐郎,竭力反抗。 动作间惊醒了襁褓里的婴儿,胡七心中越发烦躁,一脚把婴儿踹到地上,手上未免更用了力,竟将朱二嫂掐死。 他知道闯下大祸,正不知如何是好,听见黄狗在叫,原来来福吃的蒙汗药不多,已经慢慢醒来。 这一下却提醒了胡七,他有了主意。 他曾经做过屠户,动作自然麻利,故意把朱二嫂脖颈弄得血肉模糊,又在身上造出几处伤口。 之前被他踹下地的婴孩没了气息,胡七来不及查看,以为已经摔死,索性一不做二不休。 他将婴孩扔到了狗窝里,正好营造一个来福袭击朱二嫂,叼走婴儿欲吃掉的假相,嫁祸也要做全套。 不料那孩子命不该绝之前只是摔晕了,又被黄犬细心舔舐,醒来后又睡了过去,这才逃过一劫。 这件案子唯一可怜了的,便是黄犬来福跟小黑崽儿。 七七八八地说着,前方隐隐地已经看到那挡路的大石了。 初守一马当先,正好看到路边上又有巨石坠落,他眼力尖行动敏捷,早看到底下似有人动,当即出手。 第22章 堪堪救下了胡四、以及那小黑崽儿。 胡四已然昏迷,被人抬起来之后才发现,那小黑崽儿竟趴在他身下,一动不动。 作为在客栈中听过了“故事”的诸位而言,几乎是刚一照面,就知道了小黑崽儿便是“故事”里的那个小崽子。 众人虽不知它为何竟出现此处,而这现场又发生了什么,但却各自惊异之际,各有猜测。 听故事是一回事,亲眼见着,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胡四昏迷,胡七失踪,明知道黑崽儿来意不善,在场者对这小黑狗,却并无任何恶感。 为人者,又有多少能做到这小犬一样的地步。 青山抢过去,把黑崽儿抱起来,它的头向一边歪去,身体软绵绵的,身上却若干的伤口,那些伤有新有旧,尤其是它四只爪子,均已经磨破流血,看着惨不忍睹,它昏迷不醒,不知是死是活。 大家都围上去查看,只有初守站在原地,凝视着先前巨石坠落的方向。 他出刀击碎巨石之前,曾感觉那石头下坠之时仿佛阻滞了一瞬,还以为是自己错觉。 直到尘埃落定,在青山过去将它抱起的时候,初守明明看到,就在黑犬的身旁,卧着一只浑身金黄毛色的俊秀黄犬。 黄犬低头舔舐着小黑狗儿,小黑犬明明是熟睡着,一如小时候的黑崽儿,满是依恋的靠在它的母亲身边。 然而这一幕,除了初守,似乎别的人都看不到。 顷刻,初守走近车旁:“那个、那只黄狗……那就是来福吗?” 车内沉默片刻,似诧异:“百将能看到?” “这么说,别人真的无法看见?那我怎么……”初守忽地又想起客栈内夏楝“召唤”云娘的那一幕:“你到底……” 夏楝道:“也许是我的错。我毕竟借了你的紫气,虽说你身上紫气鼎盛,可到底于你有些妨碍,不过你既然喝了那杯灵茶,应该会很快好转。” 初守很意外:“那茶是……” “自然是难得的,以后你若再见到掌柜,还须多谢人家。” “谢她?那掌柜看着可不像是好人,甚至看着……不太像人。”初守琢磨着说,又补充:“我可不是骂她,只是这么觉着。” 不得不说初百将的直觉颇准。 “那你觉着她像什么?” 初守道:“还真不好说。本来以为是狐狸精,可气味又不像。” 这已经不止是直觉的范畴了。 鹿蜀,形如马,白首虎纹赤尾,声鸣如歌。 上古神兽,福寿祥瑞。 这处地角前头有两道河,阴处又是山峦,极容易滋养阴邪之物,多年来有这鹿蜀镇守在此,便有那浑然天成的吉祥之力,将那些流窜的污秽之气冲淡镇压,而且这灵兽修行千年,手上却并没有沾染过任何人类鲜血,至为难得。 故而先前夏楝说让初守对那老板娘多说几句好话等语,可不是随口说说而已。 修行到这种地步,这鹿蜀已经到了能给人赐福、予以庇佑的能力,她既然愿意亲近初守,虽也有些许贪恋他身上紫气的缘故,但也未尝不是跟凡人之间的缘分,得她喜欢,自然好处无数。 比如那杯初守喂给夏楝的茶,自然不是寻常茶那么简单。 幸而他喝了。 “它受伤好重,快拿伤药来。” “爪子都不像样了,也得包起来,唉……这是跑了多少路才磨成这样的。” 夏楝听着青山几人的议论,目光却看向那已经逐渐将要消失的黄犬的灵体。 那黄犬站在原地,满目依恋地望着昏迷中的黑崽儿。 夏楝知道它就要消散了,本来逗留人间已经勉强,先前又为了保护胡四跟小黑崽儿,拼尽全力挡住坠落的巨石,早已经耗尽所有魂力。 在最后的时刻,黄犬的目光贪恋般盯着黑崽儿,因为知道这一次的告别,就是永远。 初守顺着夏楝目光看去,也发现了黄犬的异样。 他想也不想,迈步走向黄犬。 初百将俯身,抬手在黄犬的头上抚过。 一点氤氲的白光自他掌心降落,竟将黄犬的身形笼罩在内,把那原本已经稀薄的灵体重新凝聚。 黄犬也很意外,她仰头看看初守,然后缓缓地向着他伏底身子,这是在行礼。 福禄白光笼罩着黄犬的魂体,消失于眼前。 初守却仿佛没料到,惊讶地看着空空如也的面前,又看看自己的手心,似乎不知发生了何事。 夏楝凝视着独自站在原地的初守,又看了看那被众人围着的小黑崽儿。 心海内却是纷纷然红尘倾乱: ——珍娘亲手杀死了唐郎,看着满是鲜血的双手哈哈大笑,整个唐府的人都吃了她下了迷药的饭菜,珍娘一个人屠了整个唐府,而后点燃一把火,连同整个唐府一块儿化为飞灰。 ——两名拐子带着拐来的孩童,离开客栈,半路却遇到了山匪,拐子被杀,孩童被劫上山,然后是一口烧的滚开的大锅,恶人的狞笑,夹杂着孩童的惨呼。 ——黑犬咬死了胡七,一口一口将他的血肉吞吃干净,甚至连骨头都啃噬殆尽,终究他化为犬妖,凶戾狰狞。 夏楝所见的结局,是一道似曾相识的刀光,那是初百将所用的偃月宝刀。 如今,幸好。 作者有话说: ---------------------- 最后三幕场景是夏楝没干涉之前会发生的,大家都看懂了吧?(左顾右盼) 我滴存稿不多矣,快快速来一大波鼓励[狗头叼玫瑰] 第15章 刀卒们将地上尸首一一清理。 伤重的胡四也被搬了出来。 青山提了一个竹筐,里头的孩童抱着头,并无生命危险,只是如受了巨大惊吓,胆怯而木讷。 黑犬被放在了车上,它不像是昏迷了,犹如睡着,睡容里带着一种憨厚小狗的踏实,时不时地鼻翼耸动,发出哼哼的响声,像是见到了什么渴望见到的…… 大概它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沉酣了。 苏子白勘查了一下现场,眼见那些惨烈场景,也不禁咋舌。 程荒却在发呆,他刚才留意到初守的异样——明明那里是空着的,百将却仿佛在摸着什么……脸上的表情还那么古怪。 苏子白蹭了他一下,说道:“老程,这位夏少君真真是了不得,越来越深不可测了。明明是说故事,却不露痕迹地把这些人都网罗其中,连动手都不必,只舌尖一吐……那对男女拐子两人,衣冠禽兽书生一个……还有……” 他转头打量被滚石砸死到的那些尸首,又想起不见了的胡七:“还有个不知下落却多半也凶多吉少的,再加上伤了的胡四,这些当事之人,竟是几乎死伤殆尽。” “都是他们自作自受,天理循环,报应不爽。”在程荒看来,夏楝不论做什么都是顺理成章,自有道理。 先前在客栈,察觉那一对男女拐子举止有异之时,他们本想拦住查看,却被初守示意放行。 以及往后,那书生唐郎跟胡家兄弟相继离开,当时苏子白还有些想不通,为什么不把这些人拦下,反而放他们逃之夭夭。 哪里想得到,这些人竟像是入了无形的天罗地网,各有报应,何处可逃。 他们不费一兵一卒,不用吹灰之力。 虽不见胡七,但地上那被撕扯过的带血的毛发,破碎的衣衫,以及泥地上出现的那些杂乱无章却数量极多的动物脚印,种种都预示着,胡七的下场一定很不美妙。 毕竟,连那本以为绝无缘可见的、传说中的小黑崽儿,竟也出现在此处。 按照夏楝的故事,小黑崽儿可是心心念念要胡七死的。 此时雨已经希微了,后面路上陆陆续续来了人。 众人各自戒备,却见长路上行人中,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急促的奔来。 苏子白先站直了些:“哟,那是……她怎么追来了。” 后面路上匆匆忙忙赶来的,竟是原本在客栈中的珍娘。 程荒向着车边走近了两步。 珍娘不顾一切,裙摆被溅起的泥水弄脏也不顾,她跑到马车旁边,蓦地止步,原来看到了路边上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唐书生的尸首。 她呆呆地看着,终于用力地向着那尸首方向啐了口唾沫。 珍娘的脸上浮现一丝像笑又像是释然地神情,转身向着马车:“姑娘、少君……”她噗通跪下:“请、请您收下我。” 程荒道:“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珍娘磕头道:“我、我毕生最大的心愿便是杀了那个畜生给云姐姐报仇,却是没想到,还能见到云姐姐一面,我实在没什么能够报答的,只求夏少君能够收下我,为奴为婢,做牛做马,让我做什么都成,我一定会好好伺候,求少君答应。”她连连磕头,十分恳切。 车周围众人不知该如何,夏楝掀开车帘,缓声道:“你不必如此,你并不亏欠我。留在客栈,那是你难得的造化,必定会一生无忧,甚至……” 第23章 不等她说完,珍娘道:“少君虽觉着并不亏欠,于我而言,却是天大的恩情。我这条命,是少君留下的,若不尽力报答,我这辈子定难以心安。” 这也是她的选择吗? 夏楝沉默。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一次的选择都会导致不同的因果。 唐书生的选择,救了他的儿子一命。 这朽烂的书生身上大概还有这么一丝良心。 其实在客栈里,他有过机会,比如老板娘故意撞那男拐子的一下,偏他视而不见。 他一错再错,死到临头,倒是做了一次正确的选择。 夏楝问道:“你可想好了?” 珍娘郑重道:“我愿跟随少君,万死不悔。” 巨石对面忽地传来响动。 只听到巨石之后有人大声道:“那边儿有人么?让开些,我们要疏通道路了。” 小郡衙门得知道路堵塞,派了人来。 勘查过情形后,便决定从靠河岸一侧掘土,把巨石向着河边倾斜,他们的行动却极缓慢,半个时辰,那巨石都没见一丝儿松动。 此刻随着天气好转,这边儿过路的人越来越多,都在焦急等待。 初守眼见如此,便对苏子白吩咐道:“让阿图去试试。” 叫阿图的膀大腰圆身高九尺的大汉上前,在众人错愕的目光注视下,他褪下外裳,掳起衣袖,扎好马步,微微躬身,双手推动巨石,那千钧重的巨石晃动一下,引来若干惊呼。 壮汉断喝一声,炸雷一般,一鼓作气,那巨石抖动,向着河中滚落。 围观众人发出欢呼之声,对面小郡衙门的官差也吃了一惊,脸上露出惊恼交加的表情,忽地又看到地上还有几具尸首,越发吓了一跳。 为首官员正欲喝问,忽地发现对方穿着,乃是夜行司的打扮,忙又及时换了一副面孔。 双方碰面,苏子白自去交涉,言简意赅:“那两名男女是拐子,筐子里的是他们拐带的孩童,那名书生乃是苦主,至于重伤那位,只顾带他去衙门安置,醒来后自问他缘故便是。” 那官差听他说完,脸色一会儿阴一会儿晴:“原来如此,劳烦几位,我等已然知晓,自会料理。”又干笑道:“只不知各位军爷是要往何处去?有什么公务在身么?可需要我等配合?” 苏子白看他眼睛不住地往车上瞟,便道:“是要护送一位贵人路经此处,有几位同袍负伤,可暂时在郡中调养。” 官差不敢怠慢,一路陪同他们进了小郡城,找了驿站,稍作休整,安置伤者等。 程荒不肯留下,跟初守说道:“百将,我还能行,好歹叫我跟着。” 初守轻轻拍拍他的肩,道:“我自然明白你的心思。可小冉他们的伤不能颠簸,必得在个安稳地方静养,小郡衙门虽不大,毕竟还有朝廷官气镇着,最是适合。你又是这些人里办事最妥帖的,正好留下来,一为养伤,一为照顾周全。何况夏少君既然回了素叶城,知道她落脚的地方,日后要再见也是容易的。” 程荒用半委屈半祈求的眼神看着初守:“百将,真不考虑考虑了么?我的伤其实无碍,要不然就让苏子留下……他跟小郡的差役还有交情……” 初守道:“好家伙,跟我讨价还价来了?趁着我好声好气跟你说,快快滚蛋!” 程荒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知道是没戏了。 其实道理程荒都懂,初守说出口的跟没说出口的他都知道,他们此行的任务是护送夏楝去素叶城夏府,如今伤者近半,虽然此地距离素叶城大概只一天时间,但谁也不敢保证期间是否还会有事。有伤者在,到底会让初守分心及担忧,这是其一。 其二,他们隶属夜行司,送了夏楝回府后,少不得还要即刻回玉关复命,到时恐怕还有别的任务不能耽搁,所以抓紧时间养伤却也是势在必行。 程荒想要去跟夏楝道一声别。 谁知去往马车旁边,却不见夏楝,询问青山才知道,夏少君方才往驿站后院去了。 程荒等了片刻,不见回来,毕竟担忧,就缓缓往后院来找。 穿过月门,走过青苔横生的夹道,两侧绿竹遮天蔽日,有雨点从竹叶上落下,打在头脸上有些难受。 片刻眼前豁然开朗,程荒一步迈出,已经看到夏楝正站在墙边的一棵一人多高的柏树之前,他正欲上前,突然眼神变化。 目光所及,只见有一道眼熟的白影,从翠绿的柏树后随风撩动。 程荒浑身绷紧,第一反应是有刺客,可是看夏楝的神态,又堪堪刹住差点儿冲出去的身形。 而在夏楝的对面站着的,正是先前三川客栈内的白袍客。 “夏少君可还记得故人?” 夏楝看着白袍客冰冷的眸子,此人刚刚露面,就对她抱有敌意,身上气息也似有些熟悉。 “阁下是……” 白袍客“哈”了声,一摆衣袖:“可笑,白白让我记恨了这许多年,你竟都不记得了。” “发生了些事,抱歉。”夏楝态度很好。 白袍客哼道:“少君好像很爱给人讲故事,那不如我也给少君说一个故事。” “请。” 白袍客说道:“从前有一个……他想考功名,十年寒窗,试了几次都不成,唯有那一次他做足了准备,想要一举成功。” 夏楝说道:“若没意外的话,就是出了意外了?” “你说的对,就在他信心万丈想要冲一冲那龙门的时候,却被人拦住,不由分说打回了原地。”白袍客说到这里,斯文的脸上露出一点戾色:“夏少君你说,他该不该恨。” 夏楝道:“是该恨。” 这个答案似乎在他意料之外:“嗯?” “十年寒窗之功毁于一旦,自然该恨,不过,我想那拦着他的人,也必定有个非拦不可的缘由吧。” 白袍客不错眼地看着夏楝,顷刻笑道:“是啊,当然。” 夏楝道:“各人自有各人的道理,他该恨他的,她做她该做的,各司其职罢了。” 白袍客恼道:“你在客栈中提起‘因果’,那你说,对于那读书人而言,他的‘果’呢?” “他的果……就在这里啊。” 夏楝听得出,这白袍客也是在借故事说人,而他来寻的是自己,目的可想而知。 白袍客屏息,望着面前小女郎清澈无尘的眸色:“你是说……那读书人该报复?” “你既然说起客栈之事,就该知道那书生,他也有他的果,但是他的每一个选择都会决定那个‘果’到底是如何,所以如今阁下站在我面前,阁下的选择,就是‘果’。” “你不怕我动手?是觉着我奈何不了你?”白袍客身上的袍子无风而动,原本清俊儒雅的相貌上显出蛟龙真容,刹那间威煞泄出,气势骇人。 夏楝岿然不动,淡声道:“此地隶属小郡衙门,朝廷气运所镇,阁下若想动手,三川客栈外才是最佳。且已隐忍数年,又怎会在此刻按捺不住,阁下又何必惺惺作态,作出这幅样貌恐吓于人。” 白袍客神情一变,瞬间身上气势收敛,面上也露出一抹古怪笑意:“怪道那头鹿告诫我不要来招惹你,呵,少君果真叫人刮目相看。”他的目光往身侧绿竹方向瞟了眼:“那位,是你的护道人?” 夏楝脚下挪动,挡住了他的视线:“阁下来意究竟如何?” 白袍客欲言又止,终于叹道:“你也知道我隐忍数年,虽然确实有所感悟,但总觉着有所欠缺……却始终不知出路在何处。” 他想问夏楝是否知道他的路该如何去走,可是自己方才还在试图恫吓这小女郎,这么快就变脸低头,好像太没尊严了。 夏楝细看他面上,忽然一笑。 “你笑什么?” 夏楝说道:“阁下的路,在你一念之间而已。” 白袍客乍惊乍疑:“这是何意?” 夏楝恍若未闻,只蹙眉看天色,自言自语般道:“昨夜一场鬼雨,弄得乌烟瘴气,这小郡内虽有皇朝气运镇守,只怕仍是有些影响。” 白袍客满面疑惑:“你……” 夏楝却已经拂袖转身,径自从绿竹之间穿过,程荒早已经不见了,夏楝出了月门,脚步不停。 而在她身后月门边上,初百将一声不响地跟上她,边走边问:“没事儿?” 夏楝道:“你不可贸然出手。” “他刚才想要对你……” “只是虚张声势而已。” 初守努了努嘴:“敢情刚才我的动作你们都知道?” 夏楝笑笑:“百将的杀意,着实让人很难忽略啊。” 面对蛟龙之威也能分毫不退,这无往不利的杀意着实叫人震惊了。 最后初守问了个心中藏了挺久的问题:“这样嚣张的家伙,他是谁?” 马车重新上路,队伍开拔。 才出小郡城门,半空中响起雷声,轰隆隆过后,一场急雨再度降落。 第24章 夏楝挑眉,举手撩开车帘,仰头看天。 目光所及,却见云层中仿佛有道眼熟的影子在翻腾。 她抬手接了几滴雨水,空气中那种腐味被雨水冲刷,迅速转淡,新雨涤荡了山峦的阴气,一切重又生机勃发。 夏楝笑。 真真是一场好雨啊。 而在马车转弯,空中盘旋的影子落地,仍旧化作白袍的冷面儒生。 ——“我记不太清他的名字了,好像是‘宵夜’……还是……九霄?” 腾霄君目送马车消失,长长吁气道:“前尘往事都罢,故人重逢,就送汝一场风雨吧。” 蛟龙布雨,饱含精纯灵力的雨犹如甘霖天降,把之前那些阴魂怨气凝结的鬼雨洗涤一空。 若无这场雨,鬼雨阴气侵袭,小郡及周遭少不得要有一场疫病。 偏偏是这看似无心的举动,带来了意想不到的好处。 造福山川百姓者,天地也同样降下福祉于彼。 就在蛟龙身形将要腾空之际,无数点白光浮动,自小郡各处氤氲而出,纷纷地降于蛟龙之身。 腾霄君震惊地望着隐没于自己身上的点点清光,瞳仁微竖。 悚然间,想起夏楝在驿馆所说的话。 ——“昨夜一场鬼雨……小郡……影响。” 当时他不明白她为何突然说起这句,现在才晓得,这是在点拨自己。 幸亏他虽未领悟,但也算是无心种柳,仍是福祉加身。 “哈哈哈!”腾霄君望着马车离开的方向:“素叶天官,吾心服矣!” 三川客栈中,老板娘看着南边天空中突然出现的祥云瑞色,惊讶之余,眼底浮出真切的羡慕之色。 “那个天杀的……却是想不到还有这种福气!” 蛟虽是天地灵物,但腾霄君天生戾气过重,不为天道所喜。今日一场甘霖,竟得了天地亲和之气,于他自有莫大造化。 作者有话说: ---------------------- 第16章 这一场雨来的猝不及防。 小郡城门口送行的县衙一干人等,见雨来的急,纷纷躲避。 心腹不知哪里找了把伞给知县大人撑了。 县令听着雨落伞面劈里啪啦的响动,抬头看着那变幻莫测的天色,心事重重地叹了口气。 主簿问道:“大人何故如此?” 知县掏出帕子擦脸上的雨水,一边叹气道:“本官听闻是夜行司初百将护送,就知道拦不成,我虽是文官,却自也听闻这是个煞星,心高气傲行事独断,是那些武夫里最出类拔萃的,这般人物怎么可能卖我面子,本还以为巨石拦路是天助我也呢,没想到竟……呵。” 小郡衙门派人前去并不是真的要疏通道路,只是在那里装装样子而已,没想到这位初百将手下能人辈出。 主簿道:“不然怎么是公认的’北关第一、百将之首’呢,也怪不得先前那些差人都不敢稍微为难他们……着实的好大气势,我连喘气都不敢大些,生恐冲撞了惹他不快,何况那些只知欺软怕硬的差役。” “谁说不是呢,本官听说出了人命,还打算借这个机会、好歹以查问之名叫他们耽搁两日,可刚才照了面,竟一个字也不敢提起。何况底下人。”县令摇着头道:“唉,回头主家那边还不知怎么交代。” 主簿迟疑着问道:“说来属下不解,主家那边儿好端端地,为何非要叫大人留住初百将一行?” 县令苦笑:“我本来也不明白,先前三川口那边的探子来报,初百将一行护送的乃是位绝色女郎,他们都称呼为’夏少君’。” 主簿悚然而惊:“夏……少君?难道是我们知道的那位?可是……明日便是少君跟主家少郎的大喜之日,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非也,此少君非彼少君,你怎么想不通?” “夏家的少君目前不只有一位么?”主簿咋舌,眼睛瞪得几乎弹出来:“大人的意思莫非……莫非是三年前的那位?” 县令哼了声:“不然的话,主家为何下令让我留下这一行人?听说本来跟少郎定亲的、正是三年前失踪那位,如今夏家换了人嫁,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正主儿又回来了,不管池家还是夏家脸上都不得好看,所以才想叫我拦住,可惜他们想错了,谁能料到负责护送的竟是此位。” “这……”主簿踌躇道:“大人,这百将既然是有名的骄狂,怎么肯做这种护送之事?其中是否有内情?” 两人对视,县令道:“是啊,按理说这等微末之事是不会落到这个主头上的,究竟谁有这般大颜面,能指使得了这位爷?” 主簿拧眉道:“大人,倘若这位少君能够使唤得动百将之首,只怕内情大不简单,要么是她自己能耐过人,要么是她背后撑腰的人手眼通天,不管是哪一种,这池家换娶之举都大为不妥,很不似明智之选。” 两人面面相觑,不敢再说下去。 且说初守一行人离开小郡,苏子白悄悄地对初守道:“百将,你有没有察觉方才那县令热情的过了头?为什么几次三番地要留咱们?难道是冲着百将你的名头?” 初守道:“我可没那么大名头。” 苏子白笑道:“那么就是冲着……”他扭头看了一眼马车,“不然以他们文官素日的行径,同我们只是井水不犯河水,哪里如今日这样热乎的恨不得贴上来,看那意思好像很想我们留下来,就差上手生拉硬拽了。” 初守看他:“你是说……有人授意?” “此地距离素叶城不过一日行程,那两家的人也不是泛泛之辈,若说哪里听说了消息也是有的。毕竟明儿就是人家大婚,这会子正主偏偏回来了,要是我,也必定坐不住。” 将近正午,前方一处镇落,正打算进镇子稍事歇息,迎面却冲出了几匹高头大马,中间簇拥着一辆马车。 小镇的街头还算热闹,那些马儿却跑的飞快,所到之处一片惊呼声,行人慌忙闪避,连滚带爬,有些个脾气急的,不免骂了几句,其中一名骑士闻听,手中马鞭不由分说地挥出去,劈头盖脸,顿时打的那人皮开肉绽,惨叫连连。 为首者回头呵斥:“混账,少生事端!” 施暴之人这才停手,啐了口道:“瞎了你的狗眼,耽误了老子的大事,你的小命都不够赔的!” 这六七匹马横冲直撞过了闹市,为首那人远远地看见初守等人,顿时细细打量起来。 直到彼此距离拉近,那为首的人一抬手,几匹马纷纷勒住,那人道:“敢问是夜行司的军爷么?” 青山上前道:“你们是何人?” 为首那人的目光闪烁。 他自然留意到初百将颈间的红巾,也知道了他的身份,本来要细看看这位武官的,只是不知为何,总不敢跟初守的眼睛对上。 他心里暗自诧异,只的干笑了声道:“我们是素叶城夏府的人,奉命前来接我们二小姐回府,听闻是夜行司的军爷护送……所以问问,不知车内的……” 此人自顾自说着,殊不知他身后跟随的那几人彼此面面相觑,脸上都有不忿之色。 先前那鞭打百姓的嘀咕道:“管事何必对他们那么客气,车内多半儿就是那……哼,我倒要看看,她是怎么有脸回来的。” 他的声音不算太低,甚至隐隐地有几分故意,想要让初守乃至车内夏楝听见。 也确实如他所愿。 “刷”地一声响,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那人只听见“咔嚓嚓”的响动,天旋地转,直接从马背上被掀飞落地。 直到狠狠跌落地上,才勉强发出一声嘶哑的:“啊……” 眼前一片血红,手捂着半边脸颊,那脸连着嘴都已经算是烂了,鲜血,碎肉,破了的骨茬,掉了的牙齿,乱七八糟,血肉模糊地糊在掌中,疼的发不出响动,极近晕厥。 夏管事自然也听见了此人的大放厥词,他虽然觉着不妥,但也吃定对方不至于怎样。 万万没想到初守会直接动手伤人。 他扭头看见地上扭动如蛆虫的护院,震惊,愠怒,他看向初守,刚要质问,就见对方轻描淡写地一抖手中马缰绳:“好好地弄脏了,真是晦气!” 其实两人之间距离隔着足有七八丈,马鞭再长也是够不着护院的,只是他这样信手一挥,鞭子上的劲风犹如刀刃一般锐利,这还是他没存心要那人性命,又准又狠,不然的话这一鞭子足可以把那人的头颅掠下来。 夏管事屏息:“阁下何必出手如此狠辣?” 他身后几人眼见同伴惨状,却不知面前的武官是如何伤人的,也是急怒惊惧交加。 初守抻了抻鞭子,道:“狗在乱吠你不管,爷的眼里却不揉沙子。”他甚至没有看任何人,“怎么,还有谁要试试?”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甚至连抬头都不敢,夏管事暗自咬牙,勉强道:“我方才已经自报家门,并非来好勇斗狠的,乃是想要迎回我们府二小姐,倘若车中是我们府楝姑娘,在此处遇上就再好不过。” 第25章 初守道:“你想怎样?” 管事假笑:“多谢百将对于楝姑娘的一路照看,我们夏家记住这个情,以后自然会有重谢,各位就送到此就行了,接下来自然是交给我们府里人。” 车外动静,夏楝自是听见了。 她并没有理会,只是向着刚醒来不久的小黑犬比了个手势。 之前山石坠落,黄犬来福拼力护佑,小黑犬虽并未看见,但在它方才的沉酣之中,却也感应到了,那种久违了的温暖慈爱,让它在睡眠之它时不时地抽泣。 乍然醒来,它的眼角边儿还缀着偌大的泪珠。 原本通身煞气的黑犬,此刻的煞气已经消了大半。 它起初还警惕而不善地看着车内的夏楝跟珍娘,但很快,它掀掀鼻子,似乎嗅到了什么熟悉的味道,眼神逐渐柔和下来。 “呜……”黑崽儿叫了声,重又在原地趴下。 对面的珍娘掀开车帘向外看:“少君,他们真是夏家来接您的?怎么……我听着语气不太对头。” 夏楝道:“连你一个置身事外的人,都能听出不对头来,只怕他们不是来接人的。” 珍娘并不知道夏府的内情,但她为人机敏,自然也嗅出不同:“是啊,一照面就要把初百将他们打发了,说的还怪好听的……就是不知道百将他们会不会答应。” 珍娘的担忧显然是多余的。 一声惊呼从外传来。 珍娘忙探头去看,就见之前说话的那位管事捂着胳膊,手指间滴滴答答流下鲜血。 原来刚才初守又是一鞭子挥出,多亏夏管事早有防备,急忙躲闪,就算如此还是不免受伤。 他气急败坏地叫道:“你为何又动手伤人!” 初百将看到这些人出现,便知先前苏子白的猜测成真。 把手中马鞭一收,若无其事地对苏子道:“你快好好听听,也跟着学学,这是那些所谓的世族大家的做派,我只当能给我下令的只有廖督统,没想到有人比他的面子还大,一张口跟打发叫花子似的,哪来这么大口气?” 苏子白早看不惯来人的做派,见初守所做所说显然是没打算给他们留脸面,当下也笑道:“多半是昨儿晚上掉进粪坑,所以口气大了些。” 他又冷笑着转向夏管事:“你算是什么东西,看在少君的面上,才跟你搭几句话,你倒是蹬鼻子上脸了,我们乃是奉了皇都太子少保廖督统的命令,要护送夏少君回素叶城,不然你以为谁都能随意调动北关铁卫?你张口就叫我们走,简直比廖督统面子都大,如此行事做派,你们夏家的人知道么?还是说你如此行事,就是夏家指使的?” 苏子白一张口就正中要害。 整个夏府都以长房马首是瞻,三年前夏楝“失踪”后,长房的夏芳梓“理所当然”,成了夏府的“少君”,尤其是跟池家的亲事定了后,越发不可一世。 底下人多是长房一派,今日来接夏楝的人,除了挨鞭子的夏管事外,还有一位嬷嬷,都是长房那边的心腹。 天官夏家在素叶城的地位举足轻重,夏芳梓声势无两后,他们这些奴才也跟着水涨船高,气焰嚣张的如同自己当了天官,就算是素叶有名的士绅大族中人,见了他们也自恭恭敬敬不敢得罪。 在素叶作威作福习惯了,哪想到今日遇到对头。 夏管事虽疼的钻心,却也知道这些人不好惹,又加上听到还有皇都的关系。 他忍气说道:“我也没说什么……更加没想左右军爷们如何,只是觉着各位的公务要紧,不想耽搁各位而已。” 苏子白毫不客气:“护送夏少君,就是我们的公务。你耳朵聋了还是记性不好?” 此时后面的车上,一个有点年纪的老嬷嬷在丫鬟的搀扶下下了车。 “我怎么听着,是遇到了咱们二姑娘。”孙嬷嬷经过夏管事旁边,见他手臂流血受伤不轻,却出乎她的意料。 夏管事暗暗使眼色,孙嬷嬷扬声道:“各位军爷,我们好歹也是二姑娘的家里人,打狗还要看主人呢,你们当着二姑娘的面儿打伤了人,叫我们姑娘面子往哪儿搁呢。” 初守眼神微变,却听车中三分冷意的声音道:“你自说自话就罢了,拿我做筏子,大可不必。” 孙嬷嬷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却偏偏又装出惊喜的神色:“真的是二姑娘么?” 她忙上前两步,却给苏子白探臂拦住:“你凑上来干什么?要行礼就远远地跪下!” 作者有话说: ---------------------- 正孜孜不倦地修文快完成,突然死机,望着顿住的页面那心情真是……“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相当崩溃 夏楝:好一张利嘴 初守:我的鞭子也未尝不利 哈哈,虎摸宝子们~感谢所有激励[亲亲][红心] 第17章 苏嬷嬷干笑,只得屈膝虚行了礼,说道:“姑娘竟真的回来了,也是府里万千之喜,不过,姑娘先前是极识大体的,此时自然也该顾及些大局,不如就开金口,叫夜行司的各位爷们儿们先行离去,毕竟这样招摇过市的,也不成个体统。我们说话不好使,容易给人拿错儿,姑娘的话总该是不妨事的。” 夏楝道:“初百将。” 初守道:“嗯,怎么?” 夏楝问道:“你们什么时候成了我的下属了。” 初守刚要笑,又冷哼道:“不知道啊,我也是才从人嘴里听说的。” 夏楝道:“那有人让我命你们回去,你们可应着?” 初守道:“我当他们在狗叫。” 苏子白看着孙嬷嬷夏管事等人,笑道:“果然是些走狗。” 孙嬷嬷在旁总算听明白了,心中又惊又恼,昔日明明像是个受气包似的糊涂小姐,今日竟然能当面怼人了。 她有些按捺不住:“哟,姑娘到底是在外头混了几年,性情跟先前完全不同了,也会跟爷们说笑,也会挤兑咱们这些下人了。连我们的好心提醒也不顾,难道不知道外头已经好些风言风语?姑娘不为自己着想,难道就不顾整个夏家的体面?” 初百将的手又要蠢蠢欲动,苏子白提醒道:“且等等。” 夏楝的声音依旧淡淡的,说道:“口口声声颜面体统,背地里都是龌龊算计,这里没有人是傻子,你也不用鼓唇摇舌粉饰太平,你的用意我很知道,无非是怕我回去后不利于你的主子,坏了他们处心积虑到手的东西。” 孙嬷嬷的脸色跟吃了黄连一样:“姑娘……你这话从何说起。难道我们巴巴地来接自家姑娘,反而是错?” 夏楝道:“你们费心费力,不过是想打发了初百将众位,然后就好摆布我了,到那时候,兴许我连素叶城都回不去。只是你们若还以为我是先前那个什么都不懂、只任人欺凌的孩子,就大错特错了。”她的语气很是平淡,没有任何的情绪在内。 孙嬷嬷跟夏管事各自心惊,暗中磨牙。 原来此番他们领命出城,确实是因为得到消息,说夏楝要回来了,而他们此行的任务,就是把夏楝阻住,绝对不能让她回城,至少这两日不成,就算真的要回,也该给他们秘密地带回府内,不透一点风声给外头知道。 如今这不可告人的机密,竟然给夏楝当众点破,简直叫他们不知如何应对了。 正想咬死不认,只听初守道:“好一个夏家,既然不让咱们去,我倒是偏要亲眼一瞧,那到底是个什么刀山火海鬼门关。” 马蹄向前,整个车队随他而动,对面夏家来人慌忙后退。 那孙嬷嬷后退不迭,仓促间几乎摔跤,她到底不忿,咬牙切齿地说道:“哼,果然是有了靠山了,这是在明着打府里的脸啊,我倒要看看你能神气多久,有能耐一辈子叫这些人跟着……” 夏管事在旁边先变了脸色,知道不妙。 先前护院被鞭打的时候孙嬷嬷没有下车,自没见识过。 他正欲提醒,耳畔已听见鞭子破空的响声。 孙嬷嬷尚未来得及反应,人已经被那刚猛的力道抽的飞了出去。 她跌的七荤八素,通身疼的散架,趴在泥泞里,只从鼻孔里发出细微闷哼。 初守人在前方,一抖缰绳,冷冷地说道:“本来不想理你这种货色,还偏要撞上来,既然有胆子嚼舌,就别怪人家抽你。我可不是什么好涵养的大家闺秀,任由你们这些瞎了眼的厮鸟们欺负。” 孙嬷嬷是夏家长房有头有脸的大管事,常年养尊处优,今儿竟跟年猪般被人抽翻在泥地里,也不知是否已开膛破肚,恐惧疼痛交织,哪里还能叫嚣半分。 “果然是些欺软怕硬的东西。”初守冷哼,这才调转马头。 在他前方,那九尺大汉阿图早就下了地,魁伟的身躯一马当先的,走到对面马车前,把马缰绳解开,众目睽睽之下,阿图拽着车辕一声低吼,孙嬷嬷乘坐的那辆马车竟被他生生地甩向路旁沟壑中。 第26章 初百将还杀人诛心地说道:“听闻明儿夏府还有喜事,咱们这趟真正来对了,好歹也能吃几杯喜酒,兴许还能看一场好热闹。” 苏子白笑道:“可不是么?咱们也能开开眼界了,又能吃酒又能看热闹,多是一桩美事儿。” 夏府众人不敢出一句,只能眼睁睁目送他们远去。 车内珍娘看了全程,暗暗解气。 她是个极聪明的,把所有对话听的明明白白,对于夏府的情形也有了大概。 珍娘想不通,这样好的少君,夏家的人怎么会如此居心险恶的相待,想到方才孙嬷嬷那些阴阳怪气的话,她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及时跳下去,至少给那老货几个耳刮子。 夏楝看她一会儿眼带怜惜,一会儿摩拳擦掌,不由笑道:“不必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乱了心曲。” 珍娘低声道:“少君,你刚才该叫我去打他们耳光才是。” “你打得过?” “别小看我,”珍娘撸撸衣袖,道:“之前为了找寻那个贱人的时候,我可什么苦都吃过,有时候还跟野狗打架,跟乞丐抢饭吃。自有一把子力气。” “你力气再大,可比得过百将他们?” “我可是要一直跟着少君的,总有用得着的时候。”珍娘有口无心地说:“百将大人他们不是到了素叶就会离开么?” 夏楝垂眸。 旁边的小黑犬抬着头,谁说话他就用乌溜溜的眼睛望着谁,极通人性的样子。 珍娘看它可爱,抬手想要摸他的头,黑犬却急忙把头扭开。珍娘讪讪收手,又忍不住问出心中疑问:“少君,那个恶人胡七……怎么不见?” 黑犬听见这个名字,眼中凶戾浮现。 夏楝抬手向下一按,黑犬才又乖乖地低下头。 夏楝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当初他如何对待来福的,自有生灵如何对他。” 珍娘不太明白,可一想到唐书生的死状,那贱书生自诩风流,末了那下半身整个儿被石头砸的稀烂,胡七吃了来福……那……难道是有生灵吃了胡七? 总不会是……小黑吧,可除了小黑狗,还有什么生灵? 珍娘打了个哆嗦,不敢再想下去。 两人谈话间,外头苏子白靠近过来:“夏少君。” 夏楝一撩帘子:“苏卒长何事?” 苏子白嘿嘿地一笑,对夏楝道:“少君,你刚才也见着了,夏家派的那两个都不是好的,你心里也有数,只怕那府里也是龙潭虎穴,你真要回去?” “是得回去,”夏楝点头:“有些账,要算明白。” 苏子白听前半句,还有点恹恹,听后面一句,眼睛又亮起来:“要算账么?我最擅长了,要有我能帮得上的,请少君开口,我定然义不容辞。” 夏楝道:“这一路已经多有劳烦诸位了。” 苏子白忙道:“哪里的话,是我等的荣幸。”若说一开始接这任务,全靠廖督统强势命令,苏子白等人都不情不愿,但一路至此,感观早已不同。 夏楝见他似有心事:“苏卒长可是有话跟我说?” 苏子白道:“这……这话说来有些冒昧,只不过我想问问夏少君,你……以后是怎么打算的?” “嗯?” “比如,素叶城的奉印天官,少君对此就没有想法吗?” 夏楝笑笑:“苏卒长觉着我该怎么想?” 苏子白凝视着车中人,正色道:“别人怎么想我不知道,可对我来说,我只信服夏少君你。” 珍娘忍不住也说道:“我也是!” 车马碌碌,风景如画,倏忽而过。 夏楝悠悠说道:“巧拙贤愚相是非,何如一醉尽忘机,君知天地中宽窄,雕鹗鸾皇各自飞。” 珍娘虽不懂,可听的认真。 苏子白半懂不懂,却也赶紧打马跑到前头,悄悄地向初守复述两人的对话。 “别看她年纪不大,会的真多啊,”初守喃喃问道:“你看是什么意思?” 苏子白谦虚而含蓄地笑道:“百将问我,那我就说了啊。” “大胆的说。” “我看夏少君的意思,是不想跟夏家那些人为伍,但是吧,雕鹗鸾皇各自飞,谁是雕鹗谁又是鸾皇,要飞向何处飞得多远多高,那就各凭本事。”苏子白不愧精研人性,头头是道,一锤定音道:“不论如何,咱们这位少君,自然不会输给任何人。” 初守愕然且困惑:“我还是不懂。她到底会不会是素叶天官?” 苏子白很想解释说以夏楝的心性恐怕不会直说什么,琢磨了会儿,他道:“百将,一路到现在,你是怎样看待少君的?” 初守脱口而出:“那还用说?” 苏子白笑的意味深长。 初守瞅着他:“你笑……笑的像是一只狐狸,该死!你怕不是什么狐狸精假扮的吧?” “百将,你自己已给出了答案,又何必再追问呢。” 初守一愣,回想方才跟他的话,隐约明悟,道:“你小子,真是近墨者黑近朱者赤,跟高人相处了几日,这打机锋的本事也强了不少。” 苏子说道:“百将岂不也是这样,说话都文绉绉了不少,总有四个字四个字的蹦,可见跟少君相处是大有好处的,可惜这条路就这么长……” 初守正欲笑骂,听到后面一句,笑容却敛了。 这趟护送之旅原本非他所愿,可如今越来越靠近目的地,他的心却没来由多了些不可名状的……类似不舍的东西,总而言之,一想到素叶便是别离,心里就空落落的。 先前在小郡安抚程荒的那些话,现在想想,何其苍白。 初守回头看了眼身后的马车。 车内,夏楝拿了些吃食和水出来,小黑犬闻到味儿,尾巴摇摇。 珍娘只见她从袖子里取的,却也没细想她袖子里为何会有这许多东西。跟着吃了一个肉饼,却觉着跟自己之前吃过的都不同,外酥里嫩,香甜可口,甚至还带着微温。 小黑狗一直吃了四张饼,喝了半壶水,用湿润的鼻尖碰碰夏楝的手,才又倒下。 从它出生,大概只有跟随来福的那两三个月,才是最无忧无虑的,从那之后,它便忧心忡忡,流离失所,生死一线,左右奔波,所做所思只为复仇,没有一日安稳。 直到今天。 珍娘问道:“少君,小黑有名字么?” 黑狗似听懂了,微微抬头看夏楝。 夏楝望着它晶亮的目光,透过伤痕累累的小黑犬,她看到幼崽时候跟在来福身旁那欢快活泼无忧无虑的小狗的影子。 抚着小狗头,夏楝道:“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叫你’阿莱’,可好?” “阿莱,阿莱。”珍娘连连唤着,笑道:“这个名字好,寓意也好,万寿无期,阿莱,少君对你真好!” 小黑犬咧开嘴,像是一个有点笨拙而久违的笑。 忽然间,阿莱扭头看向车外,两只耳朵竖的高高的。 作者有话说: ---------------------- 巧拙贤愚相是非,何如一醉尽忘机,君知天地中宽窄,雕鹗鸾皇各自飞——白居易《对酒五首》之一 南山有台,北山有莱,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乐只君子,万寿无期——《诗经.小雅》 初守:有那么一句话叫什么来……且行且珍惜[柠檬] 苏子:百将,这可不兴说啊 初守:那你说 苏子:[狗头叼玫瑰]所爱隔山海,山海亦可平 初守:卧槽……[666] 夏楝:这就是学霸与学渣的区别[眼镜] 第18章 连续两场雨,路面变得泥泞,老妇人一手挽着篮子,一手紧紧握着小孙女儿的手。 他们打小郡方向过来,没有骡马,全靠着两只脚,天不亮就出发,已经走了三个时辰。 小孙女儿不过五六岁,梳着双丫髻,发辫上并无别物,只有几乎看不出颜色的两根布条,女孩儿生得好看,白白嫩嫩,眉清目秀,甚是讨喜。 因为走了太久,小女孩儿脸上露出些许倦色,却还是跟着奶奶的步伐一刻不停。 老妇人看了看前方的路,放慢了步子,低头问道:“囡囡累了吧?来喝一口水。” 把篮子里的一个亚腰葫芦拿出来,拔了塞子,送到小女孩儿嘴边。 小娃儿喝了水,仰着笑脸对老妇人道:“祖母,我不累,你也喝,你拿着篮子还要拉着囡囡,一定累坏了。” 老妇人笑道:“祖母喝得少,还不渴。”举起袖子擦了擦女孩儿额头的汗滴,“再有差不多两个时辰就到了素叶城了,明日咱们早早地进城,一定可以看到你想见到的夏少君。” 囡囡的眼睛顿时亮了几分,浑身的疲累好像也在瞬间荡然无存:“真的吗祖母,那我们快赶路吧,我想早点见到少君大人。” 老妇人满是和蔼地望着孙女儿,摸摸她的小脑袋说道:“囡囡这样乖,明日见到夏少君给她磕几个头,一定可以得到少君大人的赐福。” 第27章 囡囡用力点头:“祖母,囡囡记住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却在岔路口遇到同样牵着骡马赶路的几人,老妇人远远地打量,见骡马背上驮着箱笼,而这些人又像是普通客商打扮,这才放心领着囡囡走了过去。 那几人之中,为首的一位中年人大概四十开外,生着胡须,面相儒雅,另外两个像是他的随从,还有一人是个俊秀少年,不过十四五岁。 他们看见老妇人,那中年人便笑着上前问道:“大娘,这是要往哪里去?” 老妇人犹豫片刻,看他们不似坏人,才道:“往素叶城。” 中年人笑道:“巧了,我们也是,地滑不好走,刚才骡子几乎摔倒了……对了大娘,往素叶城是走这条路吧?”他往前一指。 老妇人见他言语温和,戒备逐渐放下,便说道:“对,我们也正要往这条路去,走路的话要两三个时辰,你们有骡马,快的话大概两个时辰也就差不多了。” 此时那小少年打量着囡囡,见她躲在老妇人身后,小脸红扑扑地,便对中年人道:“父亲,我们的货物不算重,不如带上这婆婆跟小妹妹。” 原来这少年见囡囡天真无邪,老妇人的身躯又微微伛偻,且上了年岁,故而心生怜悯,要帮他们一把。 老妇人却忙道:“使不得,我们都是乡野之人,惯走山路的,不怕劳累,各位爷的货物要紧,且也别累坏了骡马。” 中年人听她说话甚是厚道,便越发相让,最终老妇人到底是怜惜孙女儿,且囡囡身子又轻倒也不担心别的,便答应让她骑着骡马,自己在旁跟着走。 有了这些人作伴,老妇人心里越发安定了几分,那中年人便打听素叶城的种种,尤其是那人人传颂的夏家池家联姻之事。 老妇人眉开眼笑道:“你们这一趟正是时候,大婚确实是在明日,我也正是要带囡囡去观礼的。” 中年人道:“您老人家年纪不小了,又带着小孙女儿,着实不易。” “客官你有所不知,若没有夏少君,就没有如今的我跟囡囡了。” “这是何意?” “客官不是寒川州的人吧?所以不晓得……十多年前,小郡外三川河暴涨,据说是有什么蛟走水,那一晚上大水直扑我们村落,我们眼睁睁地看着那浪头足有十几丈高,若是拍下来,整个村子都完了……”说到这个,老妇人似又想到那夜的恐怖情形,语声里透着颤意:“我们都吓傻了,可眼见那浪头要坠下,却不知怎么地,竟像是被什么挡住一样,生生地往后缩了回去!” 那中年人道:“原来是此事,我也隐约听闻那一场大水甚是蹊跷,可跟夏家少君有何干系?” 老妇人道:“别说是您,当时我们都不晓得是如何,直到前些日子才风闻,那一夜,原来是夏家的少君感知到小郡百姓有难,这才前去大展神通挡下了那蛟化了大难的,我也因为得知了此事,才特意带囡囡前去素叶城的。那天晚上若不是少君及时出手,我跟囡囡的爹娘都早成了那河底的鬼了……哪里还有囡囡呢?” 中年人有些诧异道:“竟然是这样?这我倒是第一次听闻,不过那少君似乎并未成为朝廷册封的奉印天官,且十年前她才几岁,竟是这样能耐了?” “虽然未曾册封,但有这般神通这样大的功德,这天官不是她还会是谁?更难得的是有如此功劳,竟并不张扬出去,过了这十多年才被咱们知道,有了这样的奉印天官,我们素叶城有福啊。” 中年人笑着说道:“我们原本还有些担心此处路上是否安全,看见您只带了孙女两人,还有些诧异,原来是这样,倘若真有这样的天官镇守,素叶城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这中年人原本是中洛地方的商人,听闻寒川州丝绸价高,有心来碰碰运气,听到这样的消息自然也高兴。 正走着,忽然间前方树林里一声鸟鸣,紧接着一声唿哨。 中年人脸色巨变,立刻停了步子。老妇人不明所以:“怎、怎么了?” 哭声,萦绕耳侧。 阿莱冲着前方某处狂吠。 马车还未停住,夏楝已经先出了车厢,她轻轻一跃便落了地。 旁边的苏子白忍不住多看了一眼,这还是从他接到夏楝以来,她头一回如此……主动现身。 遇到擎云山之时的生死之战,被夏府人拦路的语言挑衅,她都稳稳地未曾露面。 不过话说回来…… 地上横七竖八倒了三人,其中两位已经气绝身亡,一人正是先前跟老夫人说话的那中年客商,另一位是他的随从。 旁边草窝里伛偻着身子歪倒的,是那老妇人。 青山挨个查看,摸着那中年人跟另一位的颈间大脉,不禁摇头,到了老妇人,才道:“百将,这位阿婆还有气儿。” 初守却扭头喝道:“出来!” 几十丈远的树丛中忽然抖动,旋即有道人影窜出来扭头就跑。 苏子白飞身追过去,把那人踹倒,揪回来丢在地上。 那人挣不脱,抱着头只管叫唤“饶命”,苏子白喝道:“闭嘴!你是什么人?这些人怎么死的?” 那人闻言看清楚他们的服色,忽然嚷道:“你们是官兵?是夜行司的官兵?” 苏子白道:“我们是夜行司的不错。这是我们百将,这些人为何……” 那人犹如惊弓之鸟,叫道:“苍天啊,你们怎么不早点出现,是贼匪,是山上的贼匪突然出现,我们老爷好好地跟他们说话,宁肯拿出钱来买命,他们却不由分说杀了老爷!还好我跑的快,这是什么世道……简直不给我们活路了!” 珍娘早也跟着夏楝跳下来,怕阿莱乱跑,便抱着它。 见状虽也一惊,但却迅速镇定下来。 她为复仇,自然也走过许多地方遇过各色惊险,对于这样的事显然也是见怪不怪。 自从素叶城多年没选出奉印天官,民间都流传说朝廷不管素叶了,官府也是有心无力,治安情形一落千丈,各处满地的贼匪横行,捉也捉不尽。 只是没想到此地距离素叶城已经很近,更是在官道上,光天化日那些匪贼竟然如此猖獗。 此时那人又跪倒在中年人身前,哭道:“老爷,都劝你不要来素叶,你非要来,来就罢了,还要带上少爷,如今自己把命丢在这里,少爷也被掳走了……这可如何是好。” 夏楝抬头看着旁边山峦,山并不高,但林子很深。 可最引她瞩目的,是那层峦叠翠之上,咕嘟嘟地似有一股黑气在弥漫。 “军爷……救……”原来是那老妇人从昏死中醒来,她挣扎着,抬起微眍的双目,枯瘦的五指颤动:“军爷,我的小孙女儿……求求你……”她试图爬起来磕头。 苏子白忙将她扶起:“老人家,你的小孙女是被贼人掳走了么?” 老妇人流着泪颤巍巍道:“是、是……求求您们,救救囡囡,她才六岁……” 旁边的那人闷头道:“求他们做什么,原先还说什么素叶有什么少君什么天官,会越来越好,现在我们老爷家破人亡,叫我说这大启已经烂了,这里距离素叶城不足四十里,天杀的,如果官兵顶用,匪贼哪里敢这样嚣张……何况如今他们才几个人,能顶什么事,只怕也不敢上山……如果能去救少爷,我也给他们磕头。” 大启如今确实有些气数凋零的意思,要不然再怎么样,这寒川州也不会没有新的天官册封,导致如今非但匪贼横行,更有些邪魅之物蠢蠢欲动,再比如擎云山那样的本来是修行的门派,竟然也纵容门中弟子胡作非为,不可一世。 苏子白询问:“百将?” 初守的手摁在破障刀上,杀性难耐。 却见夏楝正跟珍娘低语,隐约听她说:“你且留在此地照料伤者,给你的符拿好,遇到危险……记得我的话。” 珍娘忙应承:“少君我记着呢,你放心自去。” 夏楝吩咐妥当,又对老妇人道:“老人家,囡囡的名字可否告知我?” 老妇人泪眼婆娑中看不清楚,微怔:“您是……” 她的心明明极慌张,人也将昏厥,只因担心囡囡才提着一口气,可看见这简装道袍的少女,本来如风中落叶般的身体忽然间停了颤抖,就好像已经坠入绝望深渊的人,看到一丝光明。 “名讳,她的名字。” “囡囡、对……她的大名叫‘保婵’,孙保婵。” “这里可有囡囡之物,或者她用过的东西?” 老妇人呆了呆,猛然一个激灵,她手忙脚乱地从旁边散乱的篮子里找出一个亚腰葫芦:“这、这个囡囡喝过水的……算不算?” “算。”夏楝笑的温和,伸手接过:“放心,我们会将囡囡带回来。” 初守走到她身后:“你想怎么做?” “我想试试看,百将的身手是否如传闻中一般出色。” 初守挑眉:“哦,想怎么试?” 第28章 “百将之首,是否真能以一当百。” 初守“嗤”了声。 苏子白问:“少君,你是说上面的匪贼有百人?” “不止。” 苏子白心里自然有许多话,但却知道不管他说什么,能拿主意且认定主意的,只有初守一人。 初守问夏楝:“对了你刚才问我什么?” 夏楝对上他期待的眼神:“我问,北关第一百将之首的初百将,能否以一当百。” 初守豪气万丈地说道:“纵千万人,吾往矣,怕他们算球。” 他放狠话就罢了,后一句算什么。 不过倒是他的风格。 苏子白哭笑不得:“少君问的第一次,百将怎不这般回答?那样有气势多了。” 初守道:“你当老子不愿?这不是好不容易才把这句想全乎么?” 说话间不忘细看山势,盘算着该怎么上去,他自己的话倒是不用多想,上就完了,可带着夏楝,要不然就背着她?抱着她? 正胡思乱想,夏楝的手却在他的手臂上一握:“事不宜迟,百将准备好了。” 初守疑惑:“还准备个什么?” “闭上眼。”夏楝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符,符咒在亚腰葫芦上一闪,当空一缕火焰升腾。 “千里之行,始于足下——此刻,吾应在孙氏保婵面前。” 初守还未妥当,只觉着眼前一花,身体不由自主地腾空而起,腾云驾雾般。 风从脸上鬓边急速刮过,吹的他想睁都睁不开眼,脑中昏然。 竟是在……飞吗? 本来想背着或抱着人家,如今倒好,却是夏楝带着自己“飞”了。 初百将突然想到,自己方才本能反应,探臂一抄,竟似紧紧地搂住了什么。 后知后觉。 他闭着眼,兀自不踏实,掌下寸寸试探:不盈一握,微温,软乎,衣料…… 唔,确定无疑。 于是不敢再乱动,手底却越来越热。 忐忑,又嗅到夏楝身上那难以形容的独特香气……一个劲儿钻进心肺。 他心思一乱,身形就跟着摇晃。 耳畔是夏楝微诧的声音:“收敛心神,勿慌,还有三息。” “我没……”初守想说自己没慌,却又显得欲盖弥彰似的,可话说一半,也没显出如何光明磊落。 他只觉着脸颊上火.辣辣的,宁可认定是风急吹的狠。 他娘的,这三息可真长啊。 作者有话说: ---------------------- 大展神威的恐怕是这只小狗哟 苏子:头儿她在耍你,在耍你哇 初守:既然这样我就……汪![狗头叼玫瑰] 阿莱:从开始我就瞧不上这只人类,什么都跟狗子抢,哼! 第19章 夏楝一张神行符,她和初守的身形便消失于眼前。 留下的众人都目瞪口呆,老妇人不敢置信:“那、那是……” “仙人?怎么……可能……”是那幸存之人,望着两人离去的方向,满眼惊惧。 虽然知道夏楝不凡,但也没料到竟还能到这种地步,苏子白等人也各自震动。 阿图走过来问道:“卒长,头儿就这么飞了?那我们呢?” 苏子白迅速反应,说道:“他们必定是去了贼巢,我们要做的自然是守株待兔,斩断外围。” 他看了眼山上,若论武力,初百将绝对称得上能“以一当百”,甚至是小觑了。 当年初守只带领着麾下三百铁卫,便能冲垮北蛮五千人的大营,救出大启朝俘虏近千,烧毁了对方的粮草,甚至还纵横睥睨地把对方营地杀了个对穿。 他以北关最年青的百将之名,屡立战功。 要不然,还真以为他北关第一是浪得虚名。 虽然因为初守的出身,夜行司内也有些不懂他为人的,因着他向来嚣狂的行事风格而对他颇有非议,可但凡是跟他相处过的,没有一个不信服的。 就连苏子白,以他之出身,人脉,才干来说,放在别处轻轻松松就是个百将,但他宁肯跟着初守身旁。 比如现在,就算初守不留一声交代就“飞”了,但他却毫不担心,因为苏子白会把后续处理的妥妥当当。 一则是信任苏子白的能力,二来,是他们之间的默契已经到达了不需要任何吩咐,就知道该怎么办最好。 苏子白最担心的是珍娘,可她一个回眸,正在给老妇人查看伤处的珍娘便已了然:“大人不用管我,少君给我留了符,足以自保,你们自去行事就成,这里的人也都交给我。” 苏子白见她毫不张皇恐惧,不卑不亢,大大方方,倒也很是另眼相看,道:“那姑娘且留,我们去相助少君跟百将。” 他唤了阿图,青山,并其他三名铁卫,迅速做了安排,几个人如同猛虎上山,分散往山上攀援而去,不多时身形已然消失于密林之中。 剩下那老妇人此刻才缓过神来:“姑娘,你方才唤那位是……” 珍娘微微一笑:“少君,素叶城的夏少君。” 老妇人如在梦中,喃喃道:“少君?这位……可是……” 山匪寨中。 厅中架着一口大锅,底下干柴烈火,锅中热汤滚滚。 旁边柱子上绑着个男人,看打扮正是先前跟随中年人的随从,胸膛处被剖开,鲜血淋漓,心脏已然不见。 另一侧,几个面目狰狞的匪贼围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犹如群狼擒住羊儿一般,撕扯啃咬,怪叫狂吼不绝。 在旁边,却另有一个精瘦贼徒,正拽着那少年的胳膊,一手捏着他的下颌,邪笑道:“哟,还挺硬气。” 少年眼睛通红,脸颊上一个又大又红的巴掌印,嘴角流着鲜血,被那壮汉压着,犹如蚍蜉撼树。 他看着旁边那女子,眼中透出绝望,又看向那小女娃儿,泪扑簌簌滚落。 囡囡蜷缩着身子,抱着头只顾流泪。 最上面坐着两人,一个满面胡须,身材壮硕,他打着赤膊,露出两条健硕手臂,显然是个武者,正端着酒盏在喝。 另一人略矮些,肚子微凸,浑浊的眼珠盯着地上的小女孩儿:“可惜可惜……” 喝酒的匪首道:“可惜什么,老二,这是要献给柴爷受用的,你可别打主意。” “我当然晓得,哥哥记得改天再给我弄个就行了。” “来人,把这个小崽子洗洗干净,这么细皮白嫩的,扔进滚锅里煮一煮,柴爷一定喜欢。” 忽然那匪首眼神一变。 他发现厅内不知何时竟出现了两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有瞬间怀疑是自己眼花。 而厅内群贼们几乎竟没发觉,依旧各自行事。 直到匪首喝道:“那是什么人!” 这帮人有的听见,陆陆续续停了动作,不约而同地都转头看向夏楝跟初守。 匪首已然站起来,两只暴眼瞪向初守两人:“你们是哪里冒出来的?” “好标致的人儿……不要弄死了……”他旁边喝的半醉的矮胖二当家却色迷心窍。 他醉眼迷离地盯着夏楝,稀里糊涂还以为是新被擒上山寨的:“哥哥何必如此,别吓坏了美人儿……” 匪首警觉道:“老二别去……” 这一声提醒却是晚了。 初守早在停步之时,便放眼厅内,早把厅中情形看了明白。 又见这二当家如此,背后的偃月宝刀杀意已经无法遏制,他问道:“我想大开杀戒,使得么?” “随意。”夏楝的声音里透出一股淡漠。 初守得了这简简单单的字,却如闻纶音:“那可太好了!” 偃月宝刀当空挥出一道白光,刀光所至,二当家身形一晃,但那颗硕大的头颅却比他的身体更快一步滚落。 惊醒了一窝匪徒。 现场炸锅般,群贼惊嚷着,有的奔逃有的去拿兵器,就这么电光火石的瞬间,初守已经狼入羊群一样,砍瓜切菜般又斩了两人,径直向着上面那匪首而去。 就在初守动手瞬间,夏楝已经将地上的囡囡视线遮住。 她仿佛没看到背后的大乱,只是轻轻摸了摸女娃儿的头:“莫怕。” 在夏楝身前,是那原本欲对少年施暴的匪人,他本来被吓呆了,没有动。猛地见一个瓷人般精致的少女走近,眼中的贪婪毒辣一闪,觉着是个好机会。 毕竟相比较猛虎下山般的初守,这少女看来柔弱而无害。 他放开手中的少年,悄无声息地逼近夏楝。那少年看在眼里,想要提醒,但恐惧让他无法出声,嘴唇拼命抖动。 夏楝正安抚女娃儿,似完全没发现逼近的毒蛇,全然不设防。 那匪人大喜,正要将她擒过来,却见夏楝头也不回地一拂衣袖。 “大金。” 一道虚影从她的袖中飞出,头顶一朵红花摇摇摆摆。 三足蟾站在夏楝身旁,张嘴:“咕!” 第29章 匪人还没弄清是什么情形,眼珠逐渐呆滞,怔怔看着那硕大的金蟾张口,他的身形飘动,瞬间竟消失在了那黑洞洞的蟾嘴里。 小女娃儿囡囡本是吓坏了,抬头看见夏楝,却神奇的没有大喊大叫,面前的少女身上似乎有一种天然亲和之力,让她迅速安静下来。 夏楝把手中的亚腰葫芦晃了晃:“囡囡莫哭,待会儿带你回去见祖母。” 她笑了笑,这笑容宛如阴霾里的阳光,女娃儿心中的恐惧迅速被驱散。 囡囡接过亚腰葫芦,紧紧握在手中。 身后已经乱成一团,夏楝抬手在囡囡额头上虚画,暂时封了她的五感六识。 旁边的少年慢慢爬了起来,怔怔地看着夏楝,目光又从囡囡身上转向那只三足蟾。 三足蟾正向着夏楝咕咕叫,仿佛在等她吩咐。 夏楝吩咐:“看着那些冤孽缠身黑气浓重的,不必留情。” 三足蟾大金高兴之余,几乎忘了自己会说话:“呱呱!” 张开口,霎时,乌烟瘴气的匪巢暗潮涌动,那些被初守砍杀了的尸首、魂魄尚未离体,便随着尸首一块儿被三足蟾吸入口中,还有些恶魂刚刚想要逃窜,便已经遭受灭顶之灾。 其中一名贼人手持钢刀冲过来砍向大金,三足蟾一口咬住,本来锋利的长刀竟被它一口一口,吃了个干净,持刀的恶人后知后觉要逃,大金往前一跳,一口将他吞入腹中。 其他的匪众看见这一幕情形,尽数骇然,有人叫道:“妖怪!”拔腿就跑。 夏楝将那小丫头抱起,看向少年:“怕吗?” 少年抬头,忍着泪道:“不怕。” 夏楝道:“跟在我身后。” 少年吸吸鼻子,擦擦泪跟在了夏楝身旁。 此刻有两个不长眼的匪贼以为他们软弱可欺,还未近身,就被大金解决。 大金吃的高兴,头上的红花快活地摆动,忽然它调转身子,身体膨大了数倍,那是遇到强敌的警示。 一阵阴冷带着腥气的妖风自后堂穿过,随之而来的仿佛是一声狼嚎。 灰黑色的影子冲了出来:“是什么人敢在我柴爷的地盘放肆!” 来者看着像是个五六十岁的精瘦男子,精瘦长条,微微躬身,面相极为凶戾。 他的手中各自持着一把雪亮弯刀,眼中尽是嗜血之色。 两人打了个照面。 来者望向夏楝面上,本能地一喜:“好浓郁的灵气……能吃上这一个,抵得上千百个童男童女了。” 他并未说出声,眼中的贪婪却一览无余,舌头更是本能地舔了舔上唇。 夏楝凝视着精瘦男子的恶形恶相,冷笑道:“我当是什么‘柴爷’,原来只是山中豺。” 男子听夏楝喝破自己的本相,神情一变:“你是……?” 他警惕起来,如此灵气充沛的一个人,年纪且不大,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山寨,且一副有恃无恐的神态。 柴爷攥紧两把弯刀,目光飞快地一扫现场,自然看清了正大杀四方的初百将,以及那吞吃恶徒的三足蟾。 初守所斩之人几乎都被大金吞入腹中,一口一个嘎嘣脆,起初它还得费心分辨哪些是冤孽黑气缠身的匪贼,却发现,但凡是被初百将所杀的,没有一个是冤枉的,它干脆就跟在初守身后,清扫现场似地捡现成的吃。 此时它挡在夏楝面前,黄金的竖瞳里暗影闪烁。 “灵物……妖宠?”柴爷盯着大金,疑惑。 “凡人……武者?”他又看向初守,若有所思。 “你又是……”眯起眼睛他重新打量夏楝。 少女眼神淡漠,拂袖独立,静静站在面前,仿佛浑身不设防,一击即倒,但又像是莫可名状的强大,无懈可击。 似乎它胆敢上前一步,即会有无法承受的后果。 豺妖发现自己竟看不透夏楝的跟脚。 原本初见精妙血食的喜悦,突然变成对于未知的恐惧。 明明是看起来没什么危险的少女,却让豺妖生出一种想要速速逃离的冲动。 作者有话说: ---------------------- 才开了传说中的段评,宝子们可以试试看,话说咱还没见识过呢[柠檬] 夏楝:你过来鸭! 豺狗子:我又不傻,柿子得挑软的捏 初守(亮刀):你说谁软? 豺狗子:呃,好吧,我说的是那只河蟆 大金:卧槽……你这狗……[666] 第20章 夏楝对上柴爷犹疑的目光,当然也看出它瞬间的退意。 此时初守的偃月宝刀已不知砍了几多人,正同那匪首恶战。 这匪首倒也有些本事,加上多年来经过这柴爷的指点,学了些邪术打熬身体,早就不是普通武夫,不然的话也不会在初守手底过这许多招。 再加上时不时有其他喽啰闯入,惹的初守分神砍杀,不然只这匪首一人,独力难支,早就落败。 自打夏楝跟初守现身,不过一刻钟不到,寨子内在场的小喽啰们,死的死逃的逃,那些当机立断选择逃出山寨的,也算是聪明了,可他们却不知道苏子白正带着阿图青山等人,分头在半山的关卡处等着,那些被吓破胆的溃逃匪贼,如何能逃过天罗地网。 柴爷耳朵很灵,知道山寨已然大乱,这可是它数年盘桓之所,竟毁于一旦。 “你到底是何人,报上名来。” “你不配。” 柴爷手中的弯刀一碰,发出耀眼火花:“小丫头,我哪里得罪过?无冤无仇,何必要赶尽杀绝。” 夏楝淡声:“你之所作所为,天理不容,我亦不能容。” 柴爷假意试探,却见夏楝毫无退意,神色都不见松动。 她身后跟着的少年起初还抓住她的衣角,明明是惧怕极了,可见夏楝不动,他竟挡在她的面前,怒目相视。 柴爷稀疏的眉毛抖抖,心念急转:“该死的小子……” 弯刀向着少年袭来,勾魂夺魄。 谁知“咕”地一声,只见大金嘴巴一张一合,那刀光如泥牛入海,毫无动静。 柴爷这一击本就是为试探夏楝,眼见对方手指都没有动自己这致命一招就失了效,獠牙微露,正欲走为上策,却听夏楝道:“莫急,你走不了。” 柴爷色厉内荏:“小丫头,你仗的谁的势?别以为我怕你。” “柴爷救我!”是那匪首困于初百将的刀阵,濒死呼救。 那雪亮的刀光,柴爷自也看见,它在这山中修行多年,这匪首颇为得力,自己也曾教导过一些修习法门,这么死了有点可惜。 柴爷身形微晃,举手向着那边一挥。 一股灰雾往初守方向袭去,可惜大金的舌头更快,嗖地一卷,灰雾已然消失不见。 夏楝眉眼不抬,道:“我说别急,你的对手不是我。” “你说什么?”柴爷心焦,看向三足蟾,“你难道想我跟这只河蟆……” 大金就地一弹:“你算什么东西!也配跟金爷放对。” 夏楝抬手指了指,柴爷顺着看去,正看到初守脚下踩着一具尸首,左手提着一颗头颅。 他将偃月宝刀上的血在尸首上擦了擦,而那依旧骇然睁大双眼的头颅,正是属于匪首的。 就方才,生死立见。 初守虽跟匪首鏖战,却也时时刻刻留心夏楝。 他虽然相信夏楝必定可以自保,却仍不敢大意。 自然将她的动作也尽收眼底。 见夏楝纤纤手指指着自己,初守把刀往肩头一扛,大四方步地走了过来:“哟,这又是哪位?” 夏楝道:“这是百将你的对手。” 柴爷先是惊怔,又松了口气,继而愠怒,惊的是夏楝竟选了一个凡人武者来当自己的对手,松了口气也是这个缘故,对付一个凡人比对付面前这个看不出根底的少女要容易多了,愠怒则是……自己竟被看轻至此! 初守却没什么反应,把头对着大金一扔,三足蟾早张大了嘴,越是罪孽深重的魂魄于他而言越是美味,他跟守宫辟邪不同的是,辟邪吞的只有魂体,而它连尸首亦可,活人亦可,甚至某种意义上,大金能吞“万物”。 “你确定?”柴爷问。 夏楝道:“你若赢了他,我放你离开。” 柴爷惊,眼珠转动:“你究竟何意……难道,我杀了他,你也能放我离开?” “不错。” 初守的震惊不输于柴爷:“这厮不是人吧?你就这么放心我……?” 夏楝笑容清浅:“北关第一,不至于连一只豺都打不过吧。” “柴……什么玩意儿?” 大金因吃了他给的人头,对这青年武官很是满意,便道:“咕,它是一只山中豺,豺狼虎豹里的豺。” 初守匪夷所思:“豺狗子的豺?”饶有兴趣地赶忙打量,“哎哟,看不出来呀?我这是第一次看到这么真的,耳朵呢?尾巴……这怎么变的?真的假的?”要不是条件不允许,恐怕他要上手摸一摸。 第30章 柴爷的獠牙几乎磨出火星子:“我要杀了你们!” 它受不了了,必须杀光,再统统吃掉。 妖能修成人身,至少是三五百年的道行。 能到这种地步,不管是妖力,还是术法,都颇有可观。 柴爷盘踞此处,临近素叶城,却不受城中皇朝之气影响,可见它的本事。 而且这许多年来,或多或少,也吞吃过来往的武者、甚至低级的炼气士也有一二。 体魄早就非比寻常,几乎可称得上铜皮铁骨,虽还不至于到力大无穷的地步,但如果是小郡所坠的那块山石,于它而言抬起来亦是轻轻松松。 所以说如果是肉搏或者近战比拼,它自信不会输给一个夜行司的百将,毕竟百将虽是武者,就算武功再高再强,毕竟是肉身凡胎。 更别提它还有很多法术傍身。 故而柴爷觉着夏楝安排初守来跟自己对战,简直如同让初守送死,实在想不通。 它甚至忍不住猜测:难不成是这小女郎故弄玄虚,其实她没什么本事,而初守才是两人一妖灵中最能战的? 不然为何会出如此下策。 反观初守,他同样不明白夏楝的安排,但初百将深知的一点是——夏楝绝不会做无意义的安排。 甚至在最初的短暂惊愕之后,初守心中有一种怪异的东西在萌发,涌动。 他理解不了,但却能深切地体会到夏楝的用意。 首先,夏少君是相信他的,相信他能迎战一只看着很厉害的大妖,甚至……相信他绝不会输。 做最坏的打算,就算他初守会输,但是夏楝绝对有足够的把握,保证他不会死。 一旦想到这个,初百将就…… 身体里好像窜进了一种让他极度陌生的玩意儿,那玩意儿横冲直撞,不受控制,让他恨不得立刻提刀把那柴爷剁成臊子。 初百将想到一个不恰当的比方,他记得有一种药,有毒,让人服了后会飘飘然,觉着自己无所不能。 可夏少君明明没给他服药。 她只用了三言两语,一个眼神,一点淡笑,还有方才她叫自己过来时候那随意的素手一指。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这就是他此刻热血奔涌之际,心中无师自通想起的一句。 他觉着自己像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被人蛊惑两句上头,就要去干些很可能掉脑袋的事儿。 但偏偏甘之若饴,愿意为她去赴汤蹈火。 “小子……我会尽量让你死的痛快点儿。”柴爷呲了呲牙。 初守闭上眼睛,把心中鼓噪的声音跟想法都压下。 他问:“像是囡囡一样的女娃儿,你吃了多少。” 柴爷有点意外,哼道:“谁知道,隔三岔五的,总有百八十个。” 初守道:“百八十……好。”他睁开眼睛,双眸中已经没了先前的躁狂激烈,“我会尽量让你死的慢一点……让你也尝尝那些孩子所经受的恐惧绝望。” “放肆!”柴爷弯刀一碰,疾冲而至。 “铿!”弯刀跟初百将的偃月宝刀撞在一块儿,发出令人耳膜难以承受的锐响。 电光火石间,接连刺耳响声,是一人一豺又过了数招。 柴先生心头暗喜,毕竟是妖,修行多年,已近力大无穷,要对付一个人类武者,简直不要太容易。 以前也有过好几回,有武者想要替天行道上山来挑衅,结果无一例外都折在它手中。 初守几次三番刀势扑空,明明看着已经斩中,对方却又在间不容发中消失。 而对方的身法之鬼魅,让他防不胜防,若非他的本能迅速反应,差点儿吃了大亏。 初守憋着一口气。 从入了山寨,除了匪首,刀下亡魂总也有三四十号。 本已经有些力衰,又对上这柴爷,他向来引以为傲的体力竟有些不敌对方,身法上更不占优势,不必提对方还有妖术。 这是他生平首次正式对上一只妖,才察觉人对妖,原来如此吃力。 就算如此,依旧周旋进退,不曾让那柴爷找到破绽。 可仍不免着急,毕竟若跟对方比拼体力,只怕会输。 他要做的本该是速战速决,拖下去只会不利于自己。 这么一恍惚,眼前的豺突然不见。 香气缭绕,初守仿佛觉着有什么贴近自己,猛回首却又不见,这种微妙的不适感,让他越发情急。 耳畔好似传来奇异的低吟,唤他之名,如熟悉如陌生。 心突地一跳:“夏……” 像是回答他的回话,身后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搭在他的肩头。 暗香袭来。 初百将突然想起上山时候夏楝挽着自己那只手臂……心神一荡,通身的杀气在瞬间消退。 他仿佛沉迷于某个不可说的梦境,浑然没有发觉,搭在肩上的那只纤手陡然变成了狰狞锐利的爪子,向着他的肩膀狠狠扣了下去。 倘若用力,会轻易地将他的血肉甚至骨头都撕碎。 柴爷总算找到了致命的破绽。 他用了隐身术,吹出一口浊气,迷心灰雾侵袭,青年百将果然中招。 眼见初守的眼神些许迷醉,动作放慢,空门大开。 连自己的爪子即将把他撕碎,他都未曾反应。 爪子底下的武者肉.体,修伟精健近乎完美,血气更是蓬勃充盈,如此诱人,是它前所未见。 柴爷舔了舔嘴唇:可惜。 左手的弯刀向着初守颈间掠去,无声无息。 收紧爪子,眼见刀刃把初百将脖颈上划出了一道血口。 胜负已分,柴爷主宰着自己的战利品,抬眸看了眼观战的夏楝。 他实在很想看看这一刻,那少女是什么样的脸色,他最想看见的,是那张仿佛永远淡然的脸,陡然色变。 柴爷甚至考虑是否该留三分余地以要挟夏楝。 时机稍纵即逝,生死不过转瞬。 眼角似有一点白光闪烁,柴爷不知如何,但动物的本能让它欲退。 它拼命催动法术,身形消遁,但偃月宝刀已经从初百将肋下向后,直刺入胸口。 犹如一枚大号楔子,将柴爷牢牢钉住。 鲜血汩汩而出,百年未有的剧痛让它心中大惧。 本能地想施展脱身之术逃走,初守却不给任何机会,刀光若电闪,果决狠辣,刷刷刷。 ——胳膊,腿脚,然后是……头颅。 柴爷七零八落地倒地,化出原形。 豺狗子的豺,依旧瞪大双眼,满是骇然,不信,以及初守曾许诺它的绝望。 初守提刀,戒备。 他很少对上妖物,不晓得这个情形,算是死的彻底呢,还是会有其他自己不知晓的术法,让它重又复活。 啪啪。 初守抬眸,望见那少女微笑着看他。 旁边的三足蟾鼓着圆肚子跳了跳,那是兴奋,连一只河蟆的反应都比她大。 初守身旁的少年怀中抱着囡囡,目不转睛地望着初守,满眼的崇拜之色。 妖啊,那是一只强大的凡人无法匹敌的妖啊,竟被、被百将斩杀了! 若非亲眼所见,简直不敢相信。 初守慢慢舒了口气,还是不忘问一句:“真死了么?” “你都把它斩成六段了,还问这个?”夏楝走到了初守身旁:“不错。” 初百将拎着刀,肩头带着伤,颈间流着血,只差一寸就会当场毙命,如此生死一线,换了两个字。 他叹气:“你故意的让我跟他打,总有个缘故吧。” 夏楝道:“什么缘故,不过是我打不过罢了。” 这话若是在他们初遇的时候,初守多半就信了,但现在他已非昨日“天真”的初百将了。 看出他眼中毫不掩饰的不信之色,夏楝面不改色:“神行符只够支撑一个人,多带了百将上山,已经竭力了。” 初守觉着自己该反驳点什么:“那……那你刚才跟豺狗子对上,它怎么不动手呢?” 要真的她打不过那豺狗子,难道那妖是眼瞎了不成,对峙了那许久都不对她出招? 夏楝道:“谁知道,多半是它不太聪明。” 初守咂了咂嘴,心想:“起初我以为这小姑娘是内向腼腆的,现在才发现竟然……有点儿蔫坏啊。” 夏楝低头看那豺尸,忽然问:“百将方才陷入迷津,看见了什么?” “什、什么迷津?”初守其实隐约猜到,只不知为何有点心虚。 作者有话说: ---------------------- 收藏跟留言还有……总之数据真是天崩地裂的惊艳啊[爆哭]暴打……小守叭 初守:挨打就想起我来了[裂开] 夏楝:很好用,亲测[眼镜] 第21章 “呱。”大金叫了声。 三足蟾开始的时候只在旁边站着,此刻见有零食,便蹦跶着过来,却不敢立刻吃掉,眼巴巴看着夏楝。 第31章 见她一点头,三足蟾迅速跳过去,吞了几口,从豺身上取出一颗鸽子蛋大小的内丹,送到夏楝面前。 夏楝看看那妖丹,又看初守。 他心中升起一点不妙,问:“干吗?” 夏楝道:“你可知对于武者而言,这妖丹何其宝贵。你不想要?” 初守嫌弃地摇头。 这豺吃了许多孩童,他却吃豺的内丹,他心里过不去这坎儿。 旁边的三足蟾捡破烂一样把豺的尸首吃光,听见这句,“呱”了声便跳过来,爪子揉揉脸,仿佛在说“看我看我”。 夏楝并未强求,倒是她身旁的少年,眼神变了变,却仍没做声。 “你这把刀……”夏楝看着初百将手中的偃月宝刀,刀锋上一点氤氲青气闪烁,“之前斩过妖。” “啊?”初守眨眨眼。 “不记得么?一定斩过。” 初守被她提醒,倒也真的有点印象:“哦,好似有那么一回事。” 曾经一次行军,歇息在一处郊野古刹内,半夜三更,几个铁卫都睡迷了,做梦梦入了怪异的庭院,无法自拔。 初守也是如此,只不过他一直知道自己是在做梦,梦中的女郎身躯婀娜,神态撩人,当试图缠上他的时候,他终于忍无可忍,竟自在梦境中出刀。 那梦中女子骇然惊惧,显然没料到……也没想过竟然会有凡人梦中斩妖,一时不查竟被斩做两段。 躯体跌落在地,慢慢地变成了两段巨大的蟒身。 而初守也因此醒来,醒来后,偃月宝刀正握在手中,刀刃沾血。 而周围的同袍们也才纷纷醒来,回想自己梦中,所说大同小异,无非是被个女子引着,意图交欢,可关键时候,那女子陡然化作飞灰,众人就此惊醒。 初守原本没当回事。 今日夏楝提起,他才又想起来,问:“我也不知道当时到底杀的是个什么玩意儿,怎么还跟那有关?已经过去多久了。” 夏楝道:“照你所说,多半是蟒妖,引人入梦吸食.精气。” 只不过,那蟒妖竟然能够同时操纵这许多武者的梦境,想来境界甚是不凡,怎么初百将竟没中招,还能反杀? “我先前见你这刀上煞气极浓重,本以为是你杀性过重的原因,对战常堂主之时,辟邪曾说你的刀上有香味儿,这才想通,想来那妖灵一直被困于刀身,同宝刀的煞气缠绕,若它强大起来,必定会反噬于你。” “香气?”初百将重复了一句,脸色有点不自在,咳了声道:“那现在呢?” “如今又斩杀了那豺妖,宝刀上两股妖血,这倒非是坏事,等我给你淬炼一番,这一把偃月宝刀才是真正的神兵。” “神兵?能做什么的?等等……淬炼是什么,你还会那个?” 夏楝看他颈间的伤并无大碍,可肩头被豺的利爪所伤,爪上却有些自带之毒。 他若肯服下妖丹,是恢复最快的途径,且她自有法子给他驱除妖丹上的丹毒。 但如今……夏楝自怀中取出一个瓷瓶递过去:“一颗内服,一颗化开外敷。” 初守接在手里,瓷瓶入手,一点温润,让他蓦地想起夏楝带他上山,他无知无畏地在那腰间一通乱摸。 “所以,”夏楝回头:“你在那迷津里到底看见什么?” 柴爷所喷的浊雾,会让人迷却心神,引发人心中最重的念想。 这样天不怕地不怕、八风不动般的初百将,到底是在想什么,才会一瞬失神。 不过他竟然能从那无法自拔的迷津渡里清醒过来,一击绝杀。 或者那本来就是他的故意舍身做饵引君入瓮? 再联想他能反杀蟒妖的经历,除了心智格外坚定之人外,便是天赋卓绝者,不可否认,初百将确实算是武道奇才,何况又有紫气护体。多半是这几种原因。 可他提起那蛇妖绮梦,面上轻描淡写,对他而言显然没什么难度,可按照他所说几人同时入梦,那蟒蛇妖的修为必定不弱于豺妖,为什么他方才会在豺妖面前会流露出那样的绮迷入邪之色。 这是夏楝所在意的。 初守不看她,假装忙着上药,嘴里道:“别乱打听啊,这是男人家的事儿。” 他背对着夏楝,她看不到初守的脸色。 对面的少年却看的分明,好端端地……青年武官的脸上很可疑的一点微红,难不成是方才打的太累了。 草草地敷了药,初守扛着刀里里外外又找了一番,从屋子里放出了几个被锁起来的女子,其中竟有两个怀有身孕的。 初守后悔没有带苏子白上来,他不想面对这些可怜的女子,更不擅处理这些事。 还好苏子白跟他心有灵犀不是一两天,初守才在心里默念,下一刻,便见山寨门口处人影晃动,原来是苏子跟青山,手中的刀都也带血。 一些逃下山的喽啰,但凡遇到的都被斩杀,就这么一路杀上来的,正好来接手善后。 初守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两人发现初守负伤,急忙来问,初守只摆手叫他们快去做事。两人也深知他的性情,各自忙碌去了。 初守回头看夏楝,她不知何时已经将那三足蟾收了起来,此刻手中正拿着一本书在翻看。 那少年抱着囡囡依旧跟在旁边。 “下山?”他寻思她是否还要用那什么符……如果用的话,自己这次可要管好爪子。 “嗯。”夏楝翻着书,头也不抬说道:“神行符需要灵力催动,我的灵力不够了。” “哦……”初守心里失望,却绝不是失望于不能省力,嘴上还硬着:“叫我说走走也挺好的。” 讪讪的,他打量夏楝手中的书:“哪来的,何至于这样用功?” “是那豺妖身上所得,若无此书,只怕它也不至于如此强横。” 初守诧异,探头看了眼:“《妙质川泽》?没听说过,写什么的?”又看那书上,谁知那些形形色色的字迹撞入眼中,便不由地有些头晕。 “妙质落川泽,果然天网疏……”夏楝轻叹了声。 直到她把书合起来,初守才一摇脑袋:“你看着不头疼?” “要在意的是这豺从何处得来此书。” “难道一本书还有什么来历?” 夏楝把书放进袖中,脸色冷了几分:“这是法书,原本是监天司之物。” 初守变了脸色,既然是皇朝之物,那……要么是这豺妖胆大包天闯入城内偷了此书,要么是……有人监守自盗。 等他们下了山,来到马车驻扎处,眼前场景又骇人一跳。 原来那个马夫竟然口鼻流血地死在一棵大树下,还有两个看打扮是山寨的喽啰,也都身死当场,珍娘跟那老妇人却安然无恙,阿莱蹲坐在他们身前,竖着耳朵警戒,远远地看到夏楝等下山,才站起来,摇着尾巴迎上前。 初守看着黑崽儿身残志坚的样子,撇嘴:“谄媚。” 阿莱斜睨向他。 老妇人看到囡囡无恙,踉跄着小跑过来,失而复得,喜极而泣,又千恩万谢地磕头。 珍娘说了事发缘故,道:“你们走后不多会儿,大娘便觉着这马夫不像是原先跟着那位先生的,果然他见只剩我们两个,就凶相毕露。” 原来这马夫其实不是跟着少年一行人的,而是山寨的探子,之前是藏身树丛想看看还有没有肥鱼,没想到被初守发现,他倒也机灵,仗着没有人指认,就假冒是少年他们的马夫。 本来想着初守他们几个人而已,上了山寨,自然不敌那柴爷等,有死无生。而珍娘一介女流,他也容易摆弄。 谁知才靠近,阿莱便狂吠着攻击,他左右抵挡,见阿莱凶悍,便不敢靠前。 僵持了半天,他不住地说些初守等人送命的话恐吓,却见到山上逃下两个漏网之鱼。 一问才知道山寨已经天翻地覆,三人惶惶,一合计,想把珍娘劫了,然后直接骑马赶车离开。 盘算的倒是好,可阿莱奋勇不退,见他们来势不善,猛然跃起咬住一人喉管。 其他两人见阿莱分身不暇,赶忙冲向珍娘,珍娘情急之下,捏碎夏楝给的符,顿时一道金光闪烁,直接将那两人震飞,内脏皆碎而亡。 等苏子白几个陆陆续续下山,天色已经暗了。 那些被囚禁的女子,有的自要归家,有的愿去庵堂,还有些不知何处去的,苏子白指点他们去城中的慈济堂,又把从山寨所拿的金银财宝等分了些给她们傍身。 担心路上有变,想让青山折返小郡一趟,夏楝道:“不必如此麻烦,顷刻自有人来。” 苏子白悄悄问初守道:“百将先前已经派了人去送信?”可就算如此,也不能够如此之快吧。 初守摇头:“你们都在山上忙活,我这里哪儿还有人用?难不成我有分/身?” 两人都是一怔:对啊,他们自然不能够。 可有人自有神通。 第32章 目光不约而同,却见夏楝靠在车边,正捧着那本《妙质川泽》,缓缓翻看。 旁侧,珍娘带着阿莱,跟囡囡玩耍。 那小少年则抱膝蹲坐在父亲的新坟前,呆呆不语,老妇人似在安慰。 被救的众女聚在一起,多数面目茫然惶恐,似不知何去何从,但总算活了性命,不必被豢养蹂.躏或被当作血食,前路纵难,总还有活路可摸索。 青山阿图等则站在马车旁,车厢内是山上搬运下来的各色财货,几乎塞满。 苏子白清清嗓子:“百将,山上到底发生了何事,怎么我们进去后,血迹倒是不老少,尸首却没见几个?匪首呢?”也有几个活着的,多是手上没沾什么血才死里逃生的,一看就是不成气候的小喽啰。 初守说道:“给……”难道告诉他,是给一只大河蟆吃了?且山上还有一只豺狗子成精?还没开口呢就先想笑了,若非亲眼所见,自个儿都不相信。 苏子白见他明明想说又强忍住,越发好奇:“是不是夏少君又施展了什么妙法?” 初守“嗯”了声,怕他再问下去自己管不住嘴,便道:“你干你的,天机不可泄露。” “天机?”苏子白惊讶,果然是近朱者赤?越发高人范儿了。 总觉着上了一次山,少君还是那个波澜不惊、从容淡然的少君,百将似乎……跟先前哪里不一样了。 官道上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直奔此处。 来了?!苏子精神一振。 作者有话说: ---------------------- 小守:老子砍杀豺狗升级了不行么? 苏子:行行,您说什么都行(我的眼睛就是尺![狗头]) 感谢所有小伙伴们的陪伴,爱你们[红心][红心][红心] 第22章 来者正是小郡县衙官差,足有十几号人马,还有两辆马车随行。 从夏楝说不需派人前往报信到此时他们现身,不到一刻钟。 那些差役在马上,尚东张西望,猛地看见路边上这许多人,吃惊不小,慌忙过来接洽。 为首的正是小郡一名县丞,极客气恭敬。 苏子白拉着县丞到僻静处问道:“你们怎么知道此处有事?来的这样快?” 那县丞苦笑说:“苏卒长,我也是摸不着头脑,县令大人在送别各位后,忽然于衙门中睡了一觉,醒来后便急匆匆派人往此处来,又怕底下人办事不牢靠,便叫我亲自带队,只说务必好生听夏少君跟众位的吩咐,其他的竟没多言。” 苏子白目瞪口呆,突然想起十年前素叶城那位知县梦中见城隍的故事,浑身一个激灵,已经猜到了几分。 本来苏子白还觉着这些女子被贼人囚禁,只怕不好安置,如今约略是城隍托梦,故而那知县才如此郑重其事,当做个正事儿来办。 有此一节,这些可怜的女子们决不至于被为难或者刁难,就算到了小郡,也会有妥善安置跟照料,他们匆忙前来却能带着两辆马车,可见办事之稳妥。 衙差们小心等待那些女子上了马车,而老妇人受了这一场惊吓,不敢再带囡囡往素叶城去,正好随着官差返回。 临别,囡囡拉着少年的手,仰头看着他,从他们被掳上山寨,少年一直竭尽所能护着她。 “哥哥……给你……”囡囡把手中抱着的亚腰葫芦递给他,“喝水。” 少年接在手里,满脸茫然。 囡囡不晓得如何开口,却能看出他的难过,索性张开手臂紧紧地抱住他。 少年愕然低头,眼泪止不住地坠落,打在女娃儿头上,他强忍着不出一声。 老妇人看着这一幕,叹气:“可怜见儿的,这如何是好啊。” 苏子白趁机悄悄地把一锭银子塞进老妇人篮子之中,又嘱咐说道:“您老想去观瞻夏少君的心意是好的,只是……倒也不用跋山涉水的带着妞儿奔波,有缘分的话,真人自是近在眼前。” 这老妇人年纪大了,自有阅历,早在夏楝展露神通、珍娘唤她少君的时候就若有所觉。加上夏楝又真的带了囡囡下山,她如何还能不信。 如今又听夜行司的军爷也这般说,她早就豁然。 老妇人满眼崇敬地望着夏楝,道:“我们囡囡的名字之所以叫保婵,正是因为记着十多年前小郡那场有惊无险的水祸,我因听闻是夏少君救了满郡百姓后,才想带囡囡去见一见,权当做还愿……就算远远地瞧上一眼也是咱们的福分,却想不到……如今是因祸得福。” 马车折返,小囡囡跪在车上,向着夏楝方向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车队浩浩荡荡走半个时辰,前方路上有一道飘然出尘的身影缓缓而来。 双方越发近了,县丞看的明白,来者身材颀长,容貌清绝,头戴一盏金灿灿莲花冠,身着月白道袍,手握一柄沉香木清净麈拂。 县丞看他如此打扮,吃了一惊,忙勒住马儿放慢速度。 双方将要错身之时,那道者扫向车厢中,忽然问道:“尔等从哪里来?” 他看似随意的一问,明明是有些唐突无礼,却不知为何,众人心中都不觉着有甚么违和之处,反而生出不敢怠慢之意。 县丞急翻身下地,行礼说道:“有劳尊上下问,我们自前头琅山而来,乃是奉了我们小郡县令大人之命,来接这一干人等回去安置。” 那道者笑问:“这些人……是被谁所救?” 马车垂着帘子,其实看不清里头如何,他竟仿佛未卜先知。 “回尊上,是夜行司的初百将和素叶夏家的夏少君。” “果然是他们,”道者一笑,眉梢轻扬:“看样子这位少君,是个很爱多管闲事的人呐。” 冷不防车帘掀起,小囡囡探头出来,说道:“不许你说少君大人,她是大好人!” 老妇人忙拉住她:“囡囡不要无礼。” 道者眼睛睁圆了些,笑道:“小丫头倒是知恩图报,也难为她费心费力地救下这许多枉死鬼。哈……” 他没头没脑说着,一摆怀中的麈拂,大袖飘摇,一句话未了,人已经隔了十数丈。 县丞如梦方醒,再度回头定睛看去,却见那道身影不知何时已经走远,明明看他似闲庭信步般、没走多快,可回首之际,已不见人。 衙役问道:“大人,刚刚是什么人?” 县丞哪里知晓那人身份,但在面对那双带笑眼眸的时候,却感觉仿佛被什么了不得的凶险之物盯着,差点儿从马背上滚落。 且明明就站在对方面前,却如同匍匐在对方的脚下般,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县丞叹道:“总之是咱们招惹不起的。罢了,走吧!” 半刻钟不到,衣不染尘的道者从琅山上徐步而下。 到了山脚下,道者打量着地上的新坟,喃喃道:“这儿反倒埋起了人,怎么山上竟弄得那样干净……连尸首带恶魂都不见了踪迹,什么财货之类更是洗劫一空……难不成这位夏少君还是个财迷。” 他却是想不到,夏少君虽非财迷,她身边儿却跟着诸如苏子白等一干蝗虫。 道者袖手,看了看天色,说道:“紫气改命,怨憎之会,腾蛟布雨,如今又有个豺妖灭迹……这位夏少君是不是财迷尚未可知,但确系是个人物,对了,还有那本《妙质川泽》,若是被他们搜刮去了倒好说,要落在别的妖邪手中可就……” 说到这里,他皱皱眉:“要是舍舍迦在,却省了我多少力气……不对……” 他一手持麈拂,一手飞快掐诀念算,忽地脸色微变,双眸合上,喝道:“给我回来!” 眼前虚空扭曲,生生裂出一道缺口,紧接着,有个声音先传了过来:“泗哥救我!”话音回荡中,一道身形急速穿过光影,直接跌落在地上,她打了几个滚爬起来,原来是个十一二岁的小少女,身形娇小,玉雪可爱。 只是如今她脸上带血,竟负了伤。 太叔泗收手,回身道:“怎么回事?” 小少女顺势坐在地上,竟大哭起来:“有人欺负我,他们想捉拿舍舍迦,还说要剥我的皮,吃我的内丹。” 太叔泗嗅到她身上浓重的酒气,道:“你又去偷人家的酒喝了?” 舍舍迦委屈地说道:“不是我偷,是他们请我喝的,谁知趁我喝醉了就把我捆起来……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泗哥,人太坏了,我再也不出去玩了。” 太叔泗正要开口,忽然眉峰一动,笑了起来:“有趣,倒是不必我费心去找了。” 几道身影极快地自官道上飞驰而来。 远远地看到这里的情形,其中一人叫嚷道:“哈!陈兄的追引符果真有效,那小兔儿纵然逃到天涯海角又能如何?仍是逃不出咱们的手掌心。” 另一个道:“虽是妖物,倒也别有一番风味,放过了确实可惜。” 最前方那人笑道:“我只要它的妖丹,其他的但凭处置。等等,那位是……” 第33章 三人打量太叔泗,面面相觑。 顷刻,为首那人神色一凛,试探道:“这位,莫非是皇都监天司奉印天官太叔泗、太叔大人?” 太叔泗笑容满面,丝毫看不出恼色:“正是在下,阁下是?” 那人见他谦逊有礼,心顿时大定,笑道:“我乃擎云山丹器堂少堂主,这只妖兽,难道是太叔大人的?” 太叔泗道:“哦,是在下养着的,怎么,各位看上了?” 其他两人起初听闻那少堂主报出太叔泗的名头,还有些胆怯,可见他态度一直谦和,便也放下心来,壮胆说道:“太叔大人能否割爱?少堂主的长春丹尚缺一味妖兽内丹,这只妖兽我们追了两日……错过了就太可惜了。” 旁边的附和:“擎云山亦有若干宝物,妖兽也有,更有那等调教好了的妖奴,作为补偿,可由太叔大人任意挑选。” 太叔泗笑道:“不必挑选,我已经看好了。” 三人诧异,少堂主道:“太叔大人见过我家的妖兽妖奴?不知看上了哪只?” 太叔泗笑容不改:“眼前这三只不错。” 三人一愣,顿时勃然大怒,少堂主喝道:“你说什么,我等以礼相待,你竟然如此不识抬举……哼,皇都天官有什么了不得么?敢跑到我们寒川州来撒野,你也不打听打听,我们擎云山在寒川州如何!” 旁边那人打圆场道:“太叔大人,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必为了一只妖兽大动干戈得罪擎云山呢?” 太叔泗满面无辜:“咦,几位为何动怒,在下觉着三位的资质,足可当我之妖奴,这不是在抬举几位么?何苦恶言相向?” “你……”少堂主有些按捺不住,旁边一人忙拉住他,低声劝了几句,那少堂主哼道:“怕什么?奉印天官的规矩便是双手不能沾血,纵然他有天大能耐又如何?他难道敢对我们不利?” 他眯起眼睛问:“太叔大人,您的执戟郎不在身旁?” 太叔泗漫不经心道:“你们不用担心,他远在皇都呐。” “那么、这只妖兽……” 太叔泗无奈道:“罢了罢了,只能割爱了。” 少堂主虽略觉蹊跷,可到底也舍不得放弃:“如此就多谢……” 话音戛然而止,眼前月白影动,一股沉香气息袭来,太叔泗单手横掠,袍袖如云推月涌。 少堂主陡然窒息,木桩般从马背上跌落。 近侧之人正欲动手,太叔泗斜身,干净利落地将那人自马上踹飞,手中麈拂同时一甩,另一人见机的快,腾身欲逃,后颈却被什么缠住,他挣扎着倒退数丈,狠狠被摔下。 电光火石间,太叔泗一举拿下三人。 他缓步走近,依旧是清俊儒雅的笑容:“吠叫的那么大声,吓得我还以为遇到高手了……”他啧啧道:“傻孩子们,天官确实不能沾染人命,可也没说不能叫人……生不如死啊。” 说着又踢了几脚:“别晕,晕了就不好玩儿了。”他看着半死不活的三个人,对舍舍迦道:“还不赶紧去多挖三个坑,难道叫我去干这些粗活?” 三人察觉他的用意,眼珠转动,惊恐绝望。 太叔泗笑的光明耀眼,温声道:“看我多好心,怕你们被野兽啃噬,特把你们埋起来,唉……有时候我都受不了自己,就是这么容易心软。” 舍舍迦正认命地掘土,闻言打了个哆嗦,动作更快了。 山寨上一番厮杀加上处置后事,素叶城城门早已经关了。 小驿站在素叶城外五里,只有一个驿丞并两个差人,赶着打扫了几间房请他们入住。 少年醒来后,天已黑透,一时不知自己是在人间亦或黄泉。 他亲眼目睹了父亲被杀死,又在山寨之中几乎被折辱,才到了驿站就晕厥了。 还未清醒,耳畔传来幽幽的乐声,细听,竟是胡琴的声响,曲调幽怨缠绵,简直令人鼻酸,伤人肺腑。 少年自打山寨上被夏楝初守所救,从未哭过,乃至下山后看见死去的父亲,也并未有嚎啕之举。 此刻他自病中梦醒,乍然听见这样的调子,悲从中来。 眼泪扑簌簌地跌落,少年的唇抖动,闭上双眼,却怎么也止不住泪。 珍娘一直在旁照看,见状也不知如何劝解,抬手轻轻摁在他的肩头:“想哭就哭吧,不用强忍。少君说,你若不哭出来,恐怕落下病根,你父在天之灵,也不会放心……” 少年闻听,顿时失声:“父亲……”声嘶力竭,大哭起来。 廊下,夏楝靠在门边上站着,听着屋内少年歇斯底里的哭泣,不由叹了口气。 在她另一侧,中年人的魂魄远远地站着,不敢靠近,眼睛却焦灼地望着屋内。 半晌,夏楝终于开口:“寅夜二刻,你来入梦,有什么未尽之话可善交代之,切记,只这一次。” 中年人的脸上涌出感激之色,跪地拜道:“多谢天官大人。” 夏楝话音刚落,耳畔的胡琴奇异地错了一个音。 她抬头看向前方,楼下靠窗的位子,窗户开着,桌上烛光随风摇曳。 窗外一棵桂树浮光跃金,悠悠飘香,天际一轮月,半圆不圆,光芒皎洁。 初守大马金刀地坐在桌前,长腿上架着一把六角玄色蟒纹的乌木龙首奚琴。 他的长睫低垂,烛光昏暗,遮不住过于鲜明的轮廓,月光却将那本来极锋利的剑眉染上了些许柔色的清俊。 一缕乱发擦着脸颊,好似贪恋他的容颜,随着动作轻颤,些许暧/昧的来回。 作者有话说: ---------------------- 小守:生活不易,守守卖艺[狗头叼玫瑰] 泗哥:[坏笑]哟,孔雀要开屏了~~ 小守:[爆哭]小紫花,有人欺负我! 泗哥:还没开打就叫家长鸭[裂开] 之所以叫夏楝为小紫花,其一是楝树开的花是淡紫色的,其次是因为乳名,还记得第二章 的那句“紫女奉印”么?很快将出现~ [红心]宝子们,专栏都是完结文,书荒的小伙伴可以自行挖掘宝藏,推荐六部系列,比如新完结的医术破案类型《再生欢》,超强记忆探案的《闺中记》,也是灵异鬼神类的《大唐探幽录》,涉及古风建筑类破案的《国色生辉》,偏甜宠的《与花共眠》。 另外专栏的甜点类、轻松类、古色古香等,都还不错~希望大家都能找到心仪的书宝,当然,也希望更多的宝子爱上并支持这本,么么哒~[红心][加油] 第23章 月夜桂下, 小轩窗。 初百将心无旁骛,长指握着琴弓,似信手拈来, 勾人心弦的曲乐声犹如泉水自手底潺潺而出。 就这样独坐月下寂静默然的模样,竟有些如同夜放的昙花。 盛大, 炫美,寂寞, 惊艳, 惊鸿一瞥,一瞬便似永久。 兴许是察觉到夏楝目光注视, 初守干脆停了下来, 为掩饰心中的不自在,他举手绞了绞奚琴的上轴, 调了调内弦。 对面的阿图眼巴巴地看着,见他不再继续,问道:“百将,怎么停了?” 初守转头看向外间, 月光下,桂树上的小花簇簇, 沁甜醉人,但怎么也盖不过他心底的那一丝浅香。 他把琴弓收起:“到这儿吧,下面的忘了。” 阿图咧嘴,没心没肺地笑道:“反正我们又不懂,百将随便演一会儿就成, 先前我常常听他们说百将会奏这个,还不信呢,今儿听了后, 回头也能跟别人去吹嘘了,果然好听的很。” 初守笑看他道:“你听出什么了就好听?” 阿图寻思道:“反正我心里觉着刺刺挠挠的,好像猫爪子抓着,又好像有人揪着我的心肺在上面荡秋千……” “敢情我是有毒么?”初守哑然失笑道:“再奏下去你怕不是要死过去了,都这样了还要听?” “只要是百将奏的,我就爱听,别人想听还听不着呢。”阿图得意洋洋地说。 忽然身后的一名铁卫拉了拉阿图,说道:“该去外头巡视了。” 阿图恋恋不舍地看了眼那奚琴,到底跟着去了,此时夏楝缓步从楼梯上走下,她径直来到初守对面坐了。 桂树香气缭绕侵袭,夏楝看着那盛放花树:“桂花浮玉,正月满天街,夜凉如洗。” 初守挑眉:“少君又来给我上课……” 夏楝一笑道:“并非,我是来听百将上课的,不知刚才的曲子叫什么?” 初守有些许意外:“那就要让你失望了,随手而已,没有名字。” 原来如此。 他的手指长且有力,就是这样一双手,能够挥持宝刀痛斩贼头,也能月下奏琴曲动人心。 心有猛虎,细嗅蔷薇,便如是吧。 “何来失望,反是惊喜。”夏楝的目光移开,望着窗外月影,道:“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没有名字也好,水到渠成,情尽而已。” 初守想问她何意,又下意识觉着有些话不能尽说尽破,他转头看向楼上:“那个孩子,会如何?” 第34章 “我正要跟百将说这个。”夏楝抬眸看向初守道:“那颗妖丹你当真不要?” “大丈夫一言既出……怎么,你有安排?”初守的反应倒也不慢,“跟那孩子有关?” 夏楝颔首道:“这孩子心智颇坚,根骨尚可,我观他似也有意……你若不用,我便将这丹给了他。” “他用了这个有什么好处么?” “只要他虔心修行,将来未必不会有一场造化,就算没有慧根,也能延年益寿,强身健体。当然,要消了上面的丹毒之后。” “丹毒又是什么?” “煞气戾气孽障之气,等等。” “那要是不消就吃了呢?” “入魔或者疯邪而死。”其实就算除掉丹毒,寻常人也不能轻易吞妖物内丹,只是夏楝有把握不让少年爆体而亡罢了。 一问一答,初守心道:“这也差不多是上课了。” 颔首道:“你觉着他能用就给他吧,不用问我,也是个可怜孩子。” “毕竟是百将斩杀那豺妖所得,问还是要问的。” 两人说话间,一股他熟悉的香味儿自桂树香气中破透过来,初百将情不自禁地心跳加快,想倾身靠近些,又不敢贸然,进退两难间,竟有种莫名的做贼心虚之感。 他尽量不让自己心猿意马,转开话题道:“咳,你之前说给我淬炼偃月刀,是何时动手呢?” 夏楝转头看窗外月下桂影,暗香浮动:“得等一时天机,总会……在我们别离之前吧。” “别离”二字,仿佛有刺。 初守极刻意地笑了声,又觉着自己的种种反应着实反常,他叹气:“那也好。” 几家欢乐几家愁。 打进驿站之后,苏子白便一头扎进屋内。 原来是因为之前在山寨上他发现了贼匪们的藏宝库,虽然称之为“藏宝库”有些夸大其词,但金银财宝粗略算来至少也有几千两。 之前离开小郡的时候,把大部分银钱都给了程荒,毕竟队中伤者需要药跟滋补之物。原本初守还打算去擎云山干一票,现在这一次意外遭遇,却似因祸得福的,到手了一笔横财,总算解了目下燃眉之急。 先前打发小郡来的差人的时候,苏子白还特意叫他们带了一包银子回去给程荒,叫他尽管放开手脚使用。 要不然以他抠门的性子,就算想着要给那老妇人银子,也必然不会是一锭那么豪气。 总算有了暂时歇脚的地方,苏子白紧锣密鼓地开始清点战利品,烛光下,箱笼里的各色金银,珠光宝气。 跟他同样高兴的是青山,相助在旁边记录:“这下可好了,又能够咱们吃嚼一阵,想到百将之前跟讨口子一样跟上头要咱们的军饷,我就心酸,这下咱们可也算是富起来了。” “何止富起来,简直富得流油。”苏子白一副翻身做主的口吻,头几乎都栽在箱笼的金银里,说道:“这些土匪也是活该,抢来抢去最后还是一刀干净了,便宜了咱们也是他们的造化。” 总算点算清楚,便想把具体跟初守汇报一番,谁知才出门,便看见堂中窗户边上坐着的两人,苏子白忙拦住青山。 青山顺着他目光示意,小声问道:“怎么了?” 苏子白端详着说道:“你有没有觉着,头儿跟少君之间的气氛有些……怪。” “哪里怪,他们只是对面坐着,正常的很啊。”但不得不说,极其养眼。 “嗐,你这小毛头懂什么。”苏子细看初守面上。 说实话,还是头一次看见初守有这种类似于魂不守舍的神情,他的心也随之一跳:难道……是真个儿将要铁树开花。 不过也难怪,谁能想到原本很看不上的一趟护送之旅,竟会遇到夏少君这样千载难逢的人呢。 似乎她每一刻都会有出人意料的“惊喜”之举,这样的小女郎,讷于言而敏于行,看似娇弱实则内有乾坤,菩萨心肠却秉霹雷手段,种种神秘莫测引人入胜之处,绝色出众的容貌反是她身上最不值一提的了。 是夜,黑犬阿莱跟珍娘陪着夏楝睡在一屋,珍娘在一张小床之上,黑犬趴在夏楝床前。 睡前珍娘又去探过少年,他痛哭了一阵,终于沉沉睡去。 珍娘回到房中,却仍睡不踏实,又不敢翻来覆去,怕打扰夏楝。 模模糊糊过了子时,阿莱蓦地竖起耳朵,向着门外低吼了声。 黑暗中,两只眼睛幽寒微光。 珍娘听到吼声,还以为阿莱闹腾,怕惊到夏楝,刚要小声制止,隐约听见外头似有动静。 又看阿莱虎视眈眈蓄势待发的,她心跳如擂,蹑手蹑脚地起身欲去查看,却听夏楝道:“阿莱。” 黑犬本来跑到了门口,闻声又返回来。 珍娘也忙回到床边:“少君,刚刚我好像听着外间不太妥当。” 夏楝盘膝静坐,依旧合眸:“外间有百将诸人在,不必理会。” 果然,外头的些许动静很快消失,接着是苏子白的声音,极低地在门口道:“珍娘?少君没惊动么?” 珍娘赶忙打开门,彼此照面,苏子白再度确认无碍,才笑道:“有几只小耗子窜了进来,已经都解决了,好生睡吧。” “劳烦苏卒长。”珍娘忐忑,此刻也不便问他究竟。 驿站之中恢复平静,丑时将过,寅时接轮。 正是万籁俱寂、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一道幽幽魂魄现于廊下,隐没于少年歇息的房中。 他徘徊床前,望着少年沉睡的容颜,却不得其法。 正着急中,一点白光悄然而入,像是和风拂在身上,魂身陡然撞入梦境。 梦中的少年站在黑暗中,正孤寂无依,猛地听见熟悉的声音唤道:“熙宁?” 少年蓦然回首,却见父亲站在身后,正含笑凝视着他,张手道:“熙儿!” “父亲!”少年霍然震动,拔腿飞奔过去,迫不及待地诉说,“您还在,太好了父亲,我做了一个噩梦……我梦见……” 他喜极而泣,或者是因为心底散发出来的悲痛无法假装。 “熙儿你听我说,”魂体将少年拥入怀中,“父亲对不住你,是我不好,我不该带你走这条凶险之路……” 少年身体僵硬:“父亲……”那一点劫后余生的侥幸迅速退去,天知道他真的不愿意清醒,“不、不是!” 这一趟若非他百般恳求,父亲怎会带他前来,不过是一片怜子心切,哪会想到有此无妄之灾。 邵先生说道:“我求了少君,才得了梦中跟你相见的机会,你是好孩子,且记你母亲还在家中盼望,以后,便要劳你担起侍奉长辈养护家人的重担了,熙儿,父亲知道,为难了你……” 少年埋头在他怀中,泣不成声:“父亲,不是的……我、我……” 良久,魂体自少年的梦中抽离,退到门外。 他的脸上是悲怆,亦有一丝欣慰。 一道声音传了出来:“心愿既了,且速去。” 中年人的魂体似还有话说,却终究未曾贸然,跪地向屋中行了礼:“邵远志多谢少君成全。” 身形退后,逐渐消失淡淡浮光之中。 屋内的阿莱趴在地上,耳朵动了动。 感知到阴魂游荡,方才若非夏楝示意,它早冲了出去。 夏楝披衣开门。 阿莱抬头望着她,见她在门口站住,才重又趴下。 魂体消散,驿站内外寂然。 月光透过窗棂落在地上,银白一片。 夏楝转头,却见廊角处,初守垂着腿坐在栏杆上,身子半靠廊柱,两只眼睛在淡淡月色中格外明亮。 “百将如何不睡?”夏楝走到栏杆旁,轻声问道。 “本来想看看跟少君夜半有约的是谁……”初守从栏杆上一跃而下:“果然还是不成呀。” 他的耳力过人,先前奏胡琴的时候,便听见夏楝对魂体的吩咐,记在了心里。 “百将若想见,早跟我说一声就是了。” 初守本来站在原处,闻言便向着夏楝走了过来,道:“刚才来的……是邵小子的、父亲?” “百将这不是知道了么?” “我猜的。”初守歪了歪头,说道:“我可是没亲眼见着,只是听着那小子梦中几声呓语。” 夏楝斜靠在栏杆上,披在肩头的道袍襟摆随着他的靠近微微向后一荡。 初守瞧见那一点曼妙的摆动,顿时忘了自己本来想说的是什么。 夏楝的声音依旧淡然,道:“夜间不太平,百将甚为劳神,且又有伤在身,明日还得早行,不如回房小憩片刻,也好养精蓄锐。” 初守哑然,看着她月光中其静如水的模样,不由说道:“十年前阻住蛟龙走水,救下小郡百姓的,是你吧?” 夏楝稍稍抬眸:“为何提起这个?” 初守道:“你不生气么?你可知道,有人借你之功劳,冒你之名,甚至还……” 第35章 ——甚至还抢走了你原本的姻缘。 他说不下去,下意识地抵触不愿提。 夏楝唇角一挑:“我以为百将不喜理会这些琐碎之事。” “这怎么会是琐碎事?我只是看不惯……”初守察觉自己的语气有些情急,略气恼地转身:“我不独为了你抱不平,更是因为那欺世盗名的人,他们蒙蔽耍弄了天下百姓,比如今日的那祖孙俩,他们明明是冲着你才想去素叶城的,却不料只是被歹人利用以造舆论而已,你难道不在意?” 一只手在他肩头轻轻地摁落。 这简单的动作,轻若鸿毛般的力道,却让初守通身巨震。 他几乎想即刻回头看看身后者到底是谁。 这跟他在琅山跟那豺妖对战、陷入迷津时候的幻觉几乎一样。 肩头的旧伤甚至也因而痛了起来。 但这只手没有让他更疼,而是只轻轻安抚般的一拂便离开。 夏楝侧身而立,说道:“我当然在意。” 初守屏住呼吸,好像要抗拒那股淡香的侵袭,又仿佛要把那一丝香气挽留在肺腑之间。 “我若不在意,就不会回来。”夏楝已经走到卧房门口,瞥了眼依旧站在原地的初守,她道:“多谢。” “谢……谢什么?”初守问道,好像要用这突如其来的言语作为索子,把她拦下。 “多谢百将……也在意。” 寅时三刻,天明之前人心最弱的夤夜里,她微微一笑。 春日里的楝花,真可令人迷醉至死。 次日天不亮,珍娘听到外间动静,赶忙起身跑出去。 却惊见初守,阿图等几个人,围着那叫做邵熙宁的少年,小少年手中拿着一根折来的竹竿,比比划划,旁边众人指指点点,仿佛正在教导。 少年的眼睛虽还是红肿,脸上却没了昨日那种阴郁内敛之色,他的额头已经有亮晶晶汗意,却还是认真挥动竹竿,仿佛那不是竹子,而是什么能斩妖除邪的利剑。 “好小子,怪道说你根骨不错,只教了一遍就像模像样了,果然不错。”初守双手抱臂,笑着称赞,精神勃发的完全看不出是个身上带伤且几乎熬了一整宿的人。 阿图也说道:“头儿,这孩子是有些天赋的。至少比我强多了。” 青山笑道:“你可别妄自菲薄,若他有了你这般大的力气,又何须……”他意识到什么,便打住了。 珍娘见气氛融洽,便不去打扰,又看苏子白站在门口观望,她便悄悄询问:“苏卒长,昨夜是怎么了?” 苏子白道:“有人想对少君不利,只不过都是些死士,好不容易才留下一个活口,且重伤着,还没来得及审问。” 来的人都是武夫,初守跟苏子白都觉着必是跟夏家脱不了干系。 毕竟如果是之前擎云山的人,那就不是昨夜那么好对付了。 本来已经拿下了两人,没想到其中一人吞下毒药,即刻毒发暴毙。 珍娘跑回去,见夏楝已经起身,她忙伺候洗漱,顺带把听到的告诉了。 收拾妥帖,才出门,就见初守正对那少年说着什么,邵熙宁连连点头,手中还握着那根竹子。 少年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几分神采,之前绝望的眼神也重新有了光。 夏楝微微一笑,突然间心有所感,转过头去。 苏子白正指挥众人整装待发,队伍中有个被捆的如粽子般的,正是昨夜的杀手。 夏楝遥遥地看去,正巧那个俘虏也睁开了双眼。 四目相对,夏楝神色立变。 右手打出一个剑诀,口中喝道:“禁!” 金光堪破虚空。 那人陡然惨叫,双目紧闭,身躯抽搐。 一点黑气从他额头上散出。 黑气极淡,不仔细看且看不出,它刚一现形,便做出急忙逃窜之态。 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辟邪,去!” 有道细细的红芒自夏楝袍袖射出,那红芒迅如闪电,“嗖”地弹过去,即刻将那黑气卷住。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快,简直都没留给人反应的时间。 初守早在看她神情变化之时就挡在了她身前,还以为遭遇了危险。 苏子白等却赶到那俘虏身旁细看,只见那人一动不动,脸色灰败,竟是已经气绝。 初守问:“刚才发生何事?” 夏楝道:“有施法者借助此人双眼,窥视于我。” 初守闻所未闻:“这是什么邪法?”眼睛却盯着她肩头,他无法装看不见——尖脑袋,细长尾巴,巴掌大小,通体雪色,正是先前有过“一面之缘”的守宫辟邪,辟邪趴在夏楝肩上,正意犹未尽地舔爪子。 夏楝道:“类似于还魂,傀儡之类,估计是背后指使那人,想借他一口气,窥察究竟。” “可知道那背后操纵的是何人?” “不知,不过不碍事,刚才他已经遭了反噬。” 而就在夏楝说出这句的时候,素叶城中某处密室,有一人猛地捂住了眼睛,鲜血从指缝中溢出,他惨叫着,疼的生生昏厥。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今天暂定两更满万字哈,稍后还有一章,喜欢的话来按个爪印哦~ 接下来就是旧人相见以及夏府的“大战”了,难度升级中~[加油]加油!!! 小守:只要你开口,全替你摆平 苏子:唉,还说呢,你都快被人摆平了 小守:混话,我明明站的很直! 苏子:哈哈哈哈是是是…… 第24章 初守乍然又见守宫, 不由想到方才依稀见到的那点红光跟黑雾。 他问道:“先前在山中那一场的时候,我似乎也看到过这般情形。” 他指的自然是跟擎云山常堂主跟摇铃人一战,摇铃人临死曾说起, 常堂主身上带有魂玉,会将杀他之人的影貌回传给擎云山, 用以报仇。 夏楝道:“那个东西回不去。辟邪已将其收了。” “辟邪,这蝎虎子……”初守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守宫:“它真有这样能耐?” 辟邪本来趴着的消化食儿, 此刻跳起来, 细细的后腿跟尾巴撑起,它稳稳地站住, 竟是一手叉腰, 一手指着初守道:“好哇,你这家伙敢不信, 没良心,我白帮你们了!” 这幅嚣张跋扈的样子,把初守看呆了:“它、它也会说话……” 夏楝笑道:“初百将,不但人不可貌相, 灵物亦不可以貌相。” 初守匪夷所思:“你还有别的么?” “什么别的?” “除了这个……咳,辟邪, 跟那只……大金,还有别的么?” “暂时没了。” “哦……”初守答应了声,突然意识到:“等等,什么叫做‘暂时’?” 忽然“汪”地一声,原来两人说话时候, 阿莱就站在他们中间,看向夏楝的时候,目光亮晶晶的, 神色欢快,看向初守之时,则嘴角微微抽搐,腿子后撤,透出些许戒备之态。 初百将也察觉了,自打阿莱醒来,一旦见了他,就会有一种敌对之架势。 “它怎么了?看我像是看仇人。”初守指着阿莱道:“奇了怪了,这儿有只会说话的蝎虎子,你怎么不去抓?” 阿莱看了眼嚣张的壁虎,重新瞪向百将,可惜它口不能言,不然此刻定有一个不屑的“哼”。 夏楝想想这一人一犬之间的那难以言说的“缘分”,——彼时斩它恶业者,今朝却是救赎之人。 她道:“兴许是因为,阿莱感受到来福是在你手上被超度的。” “啊?”这话初守时第一次听:“我怎、我把来福给……我怎么不知道?” 客栈内鹿蜀给的那杯茶,是福禄灵茶,本来是为了相助夏楝恢复灵力、极大敬意给的。 不料夏楝只喝了一口就恢复了,她又想自己取了初守的紫气,故而用这灵茶来弥补。 初百将喝是喝了,只不过,他在目睹了黄犬灵体护佑小黑崽子,又看黄犬那依依不舍即将消散之态,心中一缕悲悯萌发,在他不由自主抚摸过黄犬头顶的时候,身上的福禄之气带着一点紫气,没入了黄犬的灵体。 这样一来,本该消散于人间的来福魂魄却反而因祸得福,得了圆满,直接度化而去。 可是对于阿莱而言,初百将却是送走了来福的人,它再也见不着来福了。 夏楝看着一人一狗大眼瞪小眼,跟着抚了抚阿莱的头,道:“阿莱,百将大人于你有恩,以后你便跟在他的身旁,知道了么?” 阿莱立刻蹦起来,恨不得口出人言拒绝这提议。 初守则直接的很,不屑一顾地说:“这厮一看就是脑生反骨,我不要。” 阿莱立刻冲他狂吠。 辟邪站在夏楝肩头,此刻大笑道:“这厮真是狗都嫌,我就说他没这么讨喜,怎么老金对我赞不绝口的、说他种种好处种种能耐呢?” 第36章 珍娘跟苏子白等在旁边盯着辟邪,大眼瞪小眼。 苏子白不敢高声,捂着嘴对青山道:“这小玩意儿哪冒出来的?” 辟邪扭头:“没我这小玩意儿,你们早给擎云山的盯上啦!还不拿好吃好喝来献上!在那蛐蛐个啥呢?” 苏子白的脸色变来变去,明明都极小声了,它竟能听见。 青山笑道:“狗哥,你别小看这只蝎虎……守宫,有道是强将手下无弱兵,既然是少君之物,自然非凡品。” 辟邪面露满意之色:“你这个人会说话,大爷喜欢。”忽然又意识到什么,指着苏子白笑道:“哈哈哈你叫狗哥?” 苏子白斜睨他一眼,决定不再多话。 青山极小声地对夏楝跟珍娘道:“其实是因为我们苏卒长的名字,有个来历……在我们那里有一种狗尾草,就叫这个名字。” 辟邪歪着头细听,复又捧着肚皮大笑起来:“那他应该叫狗尾哥啊?哈哈哈。” 夏楝抬手弹了它一下,辟邪站立不稳,几乎从她肩上摔落,赶忙爬上来,捂住了嘴不敢多言。 车队重新启程,本就距离素叶城不远,将到巳时,已到城门口。 门口处的守卫见打头是夜行司的百将官,不敢为难,看过了腰牌便放了行。只是在他们入城之后,城门校尉便急忙唤了人来,低声吩咐几句,道:“速速去告知二爷……不要耽搁!” 苏子白暗中对初守道:“我还担心他们把咱们拦在城外呢,看刚才为首那人的架势,显然早有准备。” 初守道:“哼,这夏府若有只手遮天的本事,索性把城门关了,光明正大的,我还能敬他们一分,可惜只会用些上不了台面的手段。” 苏子白笑道:“无故擅自关城门,等同于谋逆,不过我看夏府这行事,只怕他们不是没想过,可毕竟素叶还有朝廷的人在,就算夏府有意,知县未必是个傻子。” “我倒是有些失望,要他们真关了城门,咱们更好大干一场,闹将开来。” 苏子白看向这唯恐天下不乱的百将,想到昨夜情形……这位夤夜不睡,跑出去独坐栏杆,后来也不知夏少君同他说了什么,这人回到房中,犹如邪魂附体,无声地挥打了一会儿拳脚,看的暗中装睡的苏子白毛骨悚然。 这还不够,他最后直奔苏子白而来,就在苏子惶恐的时候,他却抓住苏子白的肩膀,使劲晃了两下,恶魔低语般说:“别装了知道你小子没睡。” 苏子白被晃的坐起,索性想跟他谈谈方才的事儿,谁知人家却戳了就跑,他回了自己床榻前,径直卧倒,下了令:“别说话,我要睡。” 苏子目瞪口呆,被气的够呛,暗中腹诽:你哪是要睡,铁树开花春心萌动的……你怕是要“睡”啊。 且说着,已经进了城。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素叶城中的气氛,仍是让众人颇为震惊。 几乎每家每户都张灯结彩,焕然一新,不少铺子都歇了业。 青山忍不住询问路人,路人的回答在众人意料之中:“今日是池家少郎跟夏家少君成亲之日,自是普天同庆。” 似乎提起夏家、以及那位少君,百姓们都是交口称赞。 车队过了中街,前方道路便堵住了。 初守看那人山人海的盛景,啧了声:“至于么?恨不得让所有人知道他们两个不要脸的要凑一块儿了,就很光彩荣耀的么。” 苏子白坏笑道:“怪不得夏家的人千方百计地不肯让少君回来,场面弄得这样辉煌盛大,万一正主儿偏偏此刻回来了,岂不显得那鸠占鹊巢的可笑了?” 初守道:“去看看前面怎么了?这些人也是瞎凑热闹,有什么好看的,不都是一个头两个眼睛。” 苏子白前脚离开不久,人声鼎沸中,只听旁边有人道:“前方夏府门口有人闹事呢,听说像是夏家的一个什么亲戚。” 另一个道:“我才从那过来,是个老翁,嚷嚷着什么这门亲事是他外孙女的之类……仿佛得了失心疯。” “谁不知道池家夏家是从小定亲的,哪里又冒出一个什么外孙女来,这怕是来讹诈的吧?” “是啊,偏挑在这样大喜日子里,也不知什么人如此胆大,敢得罪夏家跟池家。” 初守正听着,只见马车旁珍娘探头叫道:“百将,百将!” 他赶忙靠近过去:“怎么了?” 隔着窗,夏楝道:“他们口中的老翁,应是我的外祖父。” 初守一愣:“你的外祖?”他意外之余回头看了一眼人头攒动步履维艰的街口,早不见了苏子白的身形,隔着段距离,也看不到那边情形,饶是他身高八尺,也是无计可施:“这会儿怕是过不去,不如等等苏子白。” 夏楝道:“无妨,我去看看。” 眼见她要跳下来,初守一把拦住:“人太多,不成!”四目相对间,他一拍自己肩膀:“上来。” “嗯?” “到这儿来。”初守说干就干,左手轻轻拦住腰肢,右手在她膝弯处一揽,稍微倾身,如此轻而易举地将夏楝抱着举起。 她身量娇小,被安坐在他的肩头,不要太安稳。 “你……”夏楝意外之余,想提醒他身上带伤不要胡做。 初百将不由分说道:“方才城门官放行的容易,我还担心他们暗中使坏呢,你安稳坐着,带你过去。” 如此一来,鹤立鸡群,高高在上,更是打眼无比,那些围观百姓纷纷仰头看来。 “那是什么人?一个小道士?嚯!他倒是聪明,这样就不怕被人遮住了,只是为什么小道士也来凑热闹。” “奇怪,怎么底下那位是夜行司军爷的打扮?好似还是个将官……军爷跟小道士?他们是什么关系?” “等等,那不是……那明明是个小女娃!哎呀,这成何体统!” “什么,是女娃儿?嘶……” 刹那,一百张嘴里发出一百种不同的声音。 夏楝坐在初百将肩上,环顾周遭,抬头看向天际。 天空泛出一种肉眼无法可见的淡金色,那是满城欢腾的人气凝聚交织而成的无形法阵。 原本城池之中便有皇朝之气镇守,如今又逢这满城惊动的喜事,更是气息暴涨。 常言说“冲喜”一说,虽常常被愚昧之人滥用,但细究起来,也自有道理,在这般浓烈的人间之气熏蒸下,邪魅气息不能与之抗衡,甚至会远远地避开。 就算是守宫辟邪,在进城门之前也早被夏楝收入袖中。 夏楝的目光看向远处,过了前方街口,那条街便是夏府长街。 物是人非,她又回来了……故地,陌生又熟悉。 还是忍不住提醒:“初百将,你不必如此,不如放我下来。” “怕什么?你这样轻的跟一朵花似的,难道还怕压坏了我?”初守脱口而出,又觉着不妥,便咳嗽了声:“总之好好坐着,掉下来摔疼了我可不管。” 说摔下来,不过是玩笑的话而已。 初百将是那种猿臂蜂腰,长腿宽肩的身形,在武官之中也算极尽完美第一流的,他单手虚虚地拦在她腰侧,右手护着她的腿,稳之又稳。 只不过这般人物在人群中本就鹤立鸡群,如今又扛起个看似娇袅的小女郎,周围的人纷纷瞩目。 车内的黑犬阿莱跟着探头出来,见状冲着初守汪汪地叫了两声,纵身要往下跳,却给珍娘一把抱住。 珍娘摸摸狗头道:“你又凑什么热闹,浑身的伤,还不乖乖呆着。” 邵熙宁坐在对面,看着外头万头攒动,这是父亲心心念念的素叶城,如今……他想到昨晚上梦中所见所感,心中喃喃道:“父亲且放心,孩儿不会忘记您的叮嘱,您没到过看过的素叶城,我也已替您来到看过了。”还是不由地湿了眼眶。 车外,阿图三两步上前,说道:“我来开路。” 他把挡在前方的三四个人轻轻拨开。 初守举着夏楝,迈步往前。 与此同时,前方十字路口街心处,苏子白施展浑身解数,好不容易挤了进去,耳畔隐隐听得一个老者叫道:“这有什么公道可言,明明跟池家定亲的是我外孙女小紫儿,如今却换了另一个……你们夏家,把我外孙女藏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不是暗害了她?” 苏子白屏息,赶忙定睛看去,却见前方几十步步远有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形容枯槁,似乎正要往前冲。 怎奈被两个身着仆人服色的小厮拦着,老者想要挣开,却始终无法上前一步。 小厮们身后,一个身着锦衣管事模样的骂道:“哪里来的不长眼的老棺材瓤子,敢在今日来找事,简直找死!给我打!” 围观百姓们不知究竟,又见那老头醉醺醺地,还以为是哪里来的不长眼的醉汉闹事。 夏府的人动起手来,他们竟还随之起哄,闹腾腾的。 苏子白隐隐地听见那老者说的话,只是他像是吃醉了,语声有些含糊不清,好歹是听了个大概。 第37章 眼见对方动手,苏子白有心阻止,可他如今还挤在人丛中,只怕来不及,纵然大声呵斥叫他们停手,却被周围那些起哄的声音压了下去。 此时小厮们七手八脚已经将那老者打倒在地,那管事指着骂道:“今日我们少君大喜,不想见血,你识相的就赶紧给我远远地滚开!” 老者头晕脑胀,嘴角已有些血痕,他抖动胡须,怒道:“你们、这帮驴儿草的混球,老子当年在边军砍杀蛮人的时候……你们还不知在哪里吃奶……如今竟这样明目张胆的欺辱人,什么夏府什么少君,一帮污糟的货色,害了我紫儿……” 他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我偏要、讨一个公道!” “好好好,”那管事咬牙切齿,指挥两个小厮道:“快快把这不知好歹的东西拉走!别挡住了迎娶的队伍!” 原来这会儿,街上已经传来了鼓乐的响动,越来越近。 围观百姓们也都眺首以望:“来了来了!新郎官来了!” “快看看池少郎如何,啧啧,今日不知有多少城中少女都伤透了心了。” “何止是素叶城,只怕整个寒川州的女子,一大半儿都会睡不着喽。” “真是羡慕那夏家……几世修来的福分!不知多少女子都巴不得自己是那少君……喏,就像是眼前这个老头,竟说什么他孙女才是真的少君,怕也是差不多的失心疯吧。” 老翁被小厮们架住,他竭力睁大双眼看向前方,颠三倒四地叫道:“不,那不是我外孙女儿,不是小紫儿……” 百姓们有的听见了他的话,有的却在自顾自地议论这门亲事如何,鼓噪声中,管事的焦急地跺脚骂道:“还不快堵住他的嘴!拉出去打死!” 其中一个小厮甩了老翁一记耳光,道:“老东西,不想死就闭嘴!” 苏子白好不容易挤出人群,正要上前,对面街边却踉跄奔出一个老妇人,跑到那老翁身旁哀求道:“他吃醉了犯了糊涂,我这就带他回家去,各位爷手下留情放了他吧。” 冷不防那老翁双臂一振,竟将两个小厮震开,他大声道:“谁吃醉了,我没有醉,我心里清醒的很!小紫儿为什么好端端不见了!夏府要给我一个说法!他们为什么不许我进门,别人怕他们我可不怕,有种的就杀了我……老子跟你们拼了!” 老翁如疯了般,猛然向前奔去。 两个小厮魂飞魄散,眼见那管事的瞪起眼来,他们唯恐担干系,拉住老翁就往他脸上痛击,先前还顾忌有人,这一次却是下了死手。 老翁浑然不怕,拼着挨打,一番冲撞,竟自几人围堵间冲了出去,直奔夏府大门口。 那老妇人哀哭出声,拦又拦不住,自己也被狼狼狈狈地拉扯着往外去,正在这一团忙乱之时,苏子白总算挣扎着冲了过来:“都他娘的给我停手!” 他身上的衣袍都被挤的有些凌乱,却完全顾不得,不由分说地踹开一个小厮,又擒住另一人,直接摔飞出去。 夏府管事的本以为处置两个老弱,易如反掌,周围百姓们也没大在意,而只是满是期盼的张望那渐渐而来的新郎官,没想到老翁挣脱在先,如今又杀出一个不速之客。 管事的为迎接新郎官,脸上本已经换上一副谄媚笑容,猛回头看身后又出状况,顿时急得怒火中烧,喝骂道:“真是奇了怪了,明明大喜的日子,哪儿来的这么多不要命的疯子!” 苏子白已经扶住了那老妇人,问道:“大娘,你们说的小紫儿是谁?” 那老妇人身形瘦削佝偻,眼巴巴看着前方的老翁:“当家的……” 听苏子白问,当即满脸惊惧,慌忙道:“没、没有谁,是他醉了胡说的。我们这就走……” 恰在这时,那边迎亲队伍中跑出两匹高头大马,飞快赶到此处,其中一人问道:“这是怎么了,发生何事?” 管事的焦头烂额,却赶紧粉饰太平道:“没,没事,只是一个醉汉喝醉了酒在这里撒酒疯。我正要叫人拉走。” “那还不快些,耽误了吉时,唯你是问!” 管事的唯唯诺诺,赶忙先不去追老翁,只招手又叫了两人过来。 他只要速战速决,竟先指着苏子白道:“小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这不是你能强出头的!” 两个小厮才靠前,苏子白一脚踹飞,怒道:“我看谁敢动手!” 管事的一愣,细看他的服色打扮,倒吸一口冷气,皮笑肉不笑地说:“敢情还是位军爷,只不过您要逞威风也要看看时候地方,别惹祸上身还不知道!” 苏子白笑道:“有意思,你们夏家的人行事还真够霸道,不知道的,以为是什么皇亲国戚呢。” 那边儿骑马的两人本要离开,蓦地听见他们对话,两人便驻马看了过来。 管事的冷汗都流下来,几乎暴跳如雷:“狗东西!原来是诚心来找茬的!” 老妇人趁着这个机会,趔趄着往前追那老翁:“当家,使不得呀……”声音里带了悲怆的哭腔,衬着那越来越近的喜气洋洋的鼓乐声,越显凄楚。 苏子白赶忙追过去,堪堪扶住那老妇人,正欲开口,忽然听到身后异响。 他百忙中回头一瞥,却见那迎亲队伍已经自十字街冒头,头前有一双对子马开路,规规整整的喜官举牌,簇簇拥拥有丫鬟挑灯,鼓乐热热闹闹开路,后面队伍绵延迤逦,一眼看不到头,果然喜气洋洋,威风赫赫。 最引人注目的,却是队伍前方那高头大马上,端坐着的那身着喜服的美少年,果然美玉皎月一般,熠熠生辉,光彩夺目。 他面上是无可挑剔的温润笑容,只是不达眼底,这种恰到好处的笑可以出现在任何地方而不违和,更因为他出色的容貌跟谦和的谈吐而相得益彰,令最刻薄跟最严苛的人都无法不觉着满意。 克己慎独,守心明性,是池家子弟的教养规矩,而池崇光是众子弟中的典范。 比起他此时的“新郎官”的身份,他更像是无懈可击的圣贤画中人,观礼百姓都是顶礼膜拜的信徒。 可惜今日,马背上漫不经心的一瞥间,池家君子那无往不利的面具仿佛出现了第一道不完美的裂缝。 ----------------------- 作者有话说:小守:好家伙,这人这么好看的吗?辟邪,去打烂他的脸! 辟邪:哎呀呀,男人间的争斗已经这么朴实无华了? 二更已发哟,么么哒![摸头] 第25章 苏子白惊鸿一瞥, 便只顾去搀扶那老妇。 但凡他再多停片刻,便能看到平生绝难一见的场景。 他们原本骄横霸道,张扬肆意的百将, 打服过北关九卫中最精锐的百将官,上峰眼中最不好拿捏的刺头, 如今竟心甘情愿为一人俯首,充当人家的“坐骑”。 初百将抱举着夏楝的样子, 仿佛捧着绝世的明珠, 又如同是得了天大的奖励,傲然自得地招摇过市, 这幕场景简直如梦似幻, 只怕会到苏子白看了会怀疑自己双眼的地步。 也幸而他如今无暇他顾。 夏楝这边,起初还是阿图在前方开路, 但随着越来越多的百姓们发现异状,看见这幕的围观者们无不纷纷主动地向周围让开。 初守扛着夏楝来到路边上,自然也看见了逐渐逼近的迎亲队伍。 只是如今自然是苏子白那边的情形要紧些。 初百将正要往苏子白方向去,冷不防一个声音道:“这位是……是少君吗?” 这会儿周遭百姓只顾打量两人, 都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这一句石破天惊, 大家伙儿都听得清楚。 顿时纷纷看向开口的人,只见人群中一个有个身着布衣的中年汉子,正满面惊愕地看着初守肩头的夏楝。 初守止步看向那汉子,歪头对夏楝道:“嘿,想不到还有人认得你。” 夏楝坐在初守肩头, 袍摆随风清凌凌地微动,眉眼微垂,神色未变分毫。 这般宛若神祇、如在云端俯视众生的姿态, 却叫那方才出言的大汉浑身颤抖。 那汉子眼睁睁望着夏楝,更听到初守这句话,哆嗦着开口:“少君,果真是您!我、我就知道我不会看错,真的是夏少君……您、您终于回来了!” 旁边的百姓们起初发怔,不知所以,此时才有人忍不住叫道:“什么?!哪里又来一个少君,今日夏家的少君不是要成亲了么,如何这儿又一个?” 也有的人拉扯那汉子道:“喂!你乱叫什么?少君也是能乱认的?” “你们不知道,这位是夏家先前的少君……”汉子显然不是个能言善道的,脸上涨红,结结巴巴说道:“少君救了我家娘子性命,我怎会认错?” 众人张望的张望,议论的议论。 那汉子被众人质疑,惶恐之下扭头叫道:“娘子,娘子快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扯得脖子都红了。 此刻有人认出这汉子,说道:“这不是街角上烩面铺子的甘老三么?他向来是老实不多话的,今日是怎地了。” 第38章 也有跟甘老三相熟的,忙凑过来道:“你这是怎了,别惹事……” 甘老三望着夏楝,情急之下后退两步,竟噗通一下跪倒在地:“少君,我笨嘴拙舌,就先给您磕头了!从您失踪之后,我跟我娘子都不信……家里给您立着长生牌位,天天烧香祭拜,总算盼的您回来了!” 周围的人目瞪口呆,声音复安静下去。 此时隔着人群,有个女子的声音叫道:“甘老三,你不死回来扯面,浪跑到哪里去了!竟然还敢跟老娘鬼叫!看我不打折你的腿!” 甘老三从地上跳起,憋着一口气,大叫道:“你个虎娘们儿,你快来看看,是咱们的恩人少君回来了!” 夏楝放眼看去,见人群之外,七八丈远,是一家还开着的铺面,烧的大概是羊肉汤,葱花裹着面香肉香,热气腾腾。 今日因这满城皆知的喜事,有好些铺子都关了店门来凑热闹,美其名曰蹭蹭喜气,像是这样开着的,尤其是吃食铺子,却是少见。 一个腰间围着布裙的矮胖妇人,挽着衣袖,手持擀面杖探头出来,本是满脸恼怒的,突然远远地看见初守肩头的夏楝,整个人便呆在当场。 她愣愣地望着夏楝,手中的擀面杖掉了都不知道。 直到那甘老三又叫了几声,妇人才拔腿向着这边跑来,她哆哆嗦嗦地叫道:“老天爷……今儿总算显灵了!” 妇人不管不顾从人群中生生挤了过来,站在夏楝面前,她挓挲着双手不知所措,手上还沾着面粉,妇人满面惶恐又无限欢喜,双眼带泪地望着夏楝,还未开口,泪已经先滚落下来:“少君啊,少君总算回来了……” 她抬起袖子擦泪,却给甘老三拉了一把:“你不是说要当面给少君磕头的么?还只管发愣!” 初守眼见这一幕情形,虽不知这两人跟夏楝有何过往,但毕竟……这素叶城中还是有没被蒙蔽耍弄的明白人的。 正替夏楝欣慰,忽然察觉夏楝轻轻敲了自己一下,动作虽小,却把他的嘴角牵的上扬。 “不必急,这还没过去呢……”他假装不解其意,颇有点无赖地应付过去,身体却更诚实,原本轻拢她的双腿,此刻却反而抱紧了几分,似乎怕她不管不顾就跳下来。 夏楝的眼神里罕见地多出几分无奈,抬手制止要下跪的妇人,说道:“过去之事,不必再提。” 阿图是个有眼色的,忙替她扶住了那对夫妇,说道:“少君不让你们跪,且站起来。” 就在甘老三夫妇激动莫名,周围看客一头雾水的时候,鼓乐声越来越近。 不知哪里来一句——“快看新郎官儿啊!” 原来此处百姓们只顾在意夏楝跟初守,甚至忘了去观望那万人瞩目的新郎官。 更没发现,新郎官已经快到近前了。 迎娶的队伍中,在前方那匹最为高大的骏马背上,面如冠玉的少年原本早注意到了前方路边上那不知为何的小小骚乱,可其实他并不关心,因为他不觉着有人会真心在今日此地闹事,不过就算真的闹事,也绝不至于有大碍。 池崇光并不认同底下人那些如临大敌战战兢兢的举止,这些细微小事于他来说,连看一眼的必要都没有。 甚至于今日所谓的大婚……在他眼中,不过也是例行公事、只需按部就班完成就是了,就如同他去学堂,去做一篇人人称颂的华美文章,再平常不过。 素叶城中,若说谁是第一号的美少年,池家少郎池崇光称第二的话,无人敢称第一,但除了面胜潘安,他的才学更是让许多大儒都交口称赞,何况他的出身又极为高贵。 如此无可挑剔的少年,每一次的出行,都会引来不知多少女子的倾倒注目,痴痴尾随。 毫不讳言的话,池崇光几乎是整个素叶城中女子们的春闺梦里人。 今日迎娶,一路上亦听了不知多少尖叫欢呼,乃至于激动恸哭种种,他听的都厌了,脸上温润如玉的笑容却始终保持。 直到经过此处。池崇光忽然觉着耳旁静了那么一瞬。 这空白的瞬间,让他生出一种自己是否是一刻耳聋的错觉。 许是有所感应,原本目不斜视的池崇光,在打马而过的瞬间,目光往旁边街上扫了一眼。 恍惚中似看见了什么,他不以为然地收回视线,面色依旧冷清淡漠。 然后,通身仿佛被天上的雷击中了似的,池崇光蓦地转头。 玄袍,红巾,俊朗刚毅的面孔,高挑笔直的身形,如利刃出鞘的气质,万人群中也能一眼醒目,那是夜行司的百将官。 而在他肩头的那身着道袍的人,袅然轻盈,容颜殊丽,恍若隔世,又似曾相识。 少女目光流转,四目相对,她的眼底清冷过甚,却依旧熟悉无比。 池崇光如遭雷击,终于确信了是记忆中那双眼睛,原本端坐马上的身形忽然细微地晃了晃。 他的眼前一黑,有什么冲上了头,不敢置信,几乎忘了自己身在何处又是在做什么。 幸而身旁的小厮拽住马缰绳,及时地扶住他的腿:“少郎,是怎么了?” 池崇光双唇一动,却并未发声。 此刻初守生恐夏楝耐不住性子,便抛下众人,大步流星地往夏府那条街走去。 身边阿图跟上身旁,一边说道:“百将,那个穿着一身绿的是新郎官么?怎么长的像是个女娃儿?” 初守没回答,而只是瞥了眼池崇光。 那美少年的脸色不知何时已经变得惨无血色。 初守早就留意到这传说中的新郎官了。 十八九的年纪,容貌昳丽,气质尊贵,一看就是那种典型的世家公子,锦衣玉食,养尊处优,众星捧月长大的。 若说哪里不足,就是貌美太过,过犹不及,像是个精工雕琢的玉人,美不胜收,可缺点就是……太易碎了。 这会儿池崇光的目光落在夏楝身上,初百将从这少年的眼中,看出惊愕,以及……震怒? 不知为何,初守心里生出一点小小隐秘的得意。 而在他肩头,夏楝的视线跟池崇光相对,嘴角掠过一丝略带冷峭的笑,然后毫不留恋地转头。 池崇光在认出夏楝后,本能地以为她会动容,甚至会……不顾一切地立刻奔向自己。 虽然他一时愣在原地,忘记了自己该如何行止。 谁知……夏楝并未理会他,甚至是漠然地回了头。 马儿不解其意,按部就班地驮着主人往前溜达,但也感觉到背上的主人坐的不甚太稳,它有点担心地打了个响鼻,似是提醒。 跟在池崇光身旁的小厮是数年来几乎形影不离的书童如晦,拉着缰绳,仰头望着:“少郎,怎么了?” 顺着他的目光看去,陡然一惊,却见是个身材伟健格外打眼的男子,单臂抱举着一人在肩头,正洒脱自在地疾步向前走去,难为他,走的虽快却稳当。 如晦只瞧见他肩上那人的模糊侧面——鬓边几缕发丝随风扬起,好清丽的脸容,比高人妙手剪纸出来的还精致百倍,虽无华美衣服珠钗簪环,却难掩国色仙姿。 只是依稀……有些些眼熟。 恍神的功夫,周围百姓人众,有人道:“怎么回事,新郎官为何停了?” 又有的说道:“甘老三,你为何说刚才那位小道是夏府少君?” 唧唧喳喳,仿佛是春蚕啃吃桑叶。 池崇光耳畔的响动如潮涌而至,又迅速抽空。 眼见初守扛着夏楝,身形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一股怒意升腾,眼神也逐渐变了。 “驾!”他挣脱小厮的手,一抖缰绳。 原本已经缓了马蹄的枣红马受了驱驰,赶忙奋起四蹄,往前追了过去。 如晦吓了一跳,几乎被带倒,“少郎……”追了两步,身后有人赶过来,问道:“怎么回事?” 前方街上。 路两侧已经停满了前来贺喜的达官显贵士绅豪族们的车马,幸而这条街本就比寻常街市还宽阔。 夏府这一场亲事倾尽阖府之力,甚至动了满城之力。 外面的街口有官兵负责巡逻把守,维护治安,夏府这一条街更是早早派了家丁仆妇们,一来负责接引前来登门恭贺的亲眷友朋,一来随时预备处置突发之事。 对他们来说,这些差事其实颇为轻快,毕竟没有人敢在今日给夏府找不痛快, 没想到意外频发。 苏子白回眸的那一瞬,老翁已经快冲到了夏府大门口处,把门口上来往的众人吓了一跳。 霍老爹双目赤红,本就破旧的衣衫被方才一番撕扯,露出精瘦的胸膛。 他被几个护院并赶上来的管事拦住,厉声吼道:“畜生们,有胆子出来跟我一对一的说明白,你们倒好,把脸一抹无事发生,就当我外孙女儿没活过一般!想堵住我的嘴,就先要了我命,你们不给个交代,老子今日便死在这里也罢!” 此刻夏府门口处,迎来送往的人正是夏府长房的两位,长子夏芝次子夏芠。 第39章 猛地看到霍老爹,两人齐齐色变,夏芠便对夏芝抱怨说道:“我先前就说了,对付这种人,就该一棍子打死,哥哥只是不听,执意要把人赶走了事,你且看看他们承你的情么?还不照样跑回来找死?又闹得人人脸上不好看!” 夏芝嗫嚅说道:“谁能料想他如此不识趣,我也是本着今日是妹妹大好的日子,好歹别见血……” 夏芠冷笑了声,道:“弄死一个人的法子有千百种,大哥就只装滥好人罢了!弄的这样麻烦,还得我来收场!”他又跺脚道:“眼见池家的人就到了,要让池崇光撞见这一场那可就更精彩了!看你怎么跟母亲和妹妹交代!” “这可如何是好?”夏芝脸上见汗,“我叫人先把他赶走……” “这会儿往哪儿赶?少不得把人先弄进府里,堵上嘴捆起来,自然好发落他。” 此时有几个宾客正望着霍老爹方向,疑惑地指指点点,夏芝赶忙上前请他们先进门,夏芠则骂道:“你们都是死人么,连一个老棺材瓤子都摁不住!”又指挥两个身强力壮的护院,叫他们快快地动手捆人,他自己却整理了一下衣衫,准备迎接新郎官。 忽然夏芠怔住,他似乎看到街口处,出现了迎亲的队伍,夏二爷甚至看清楚为首的池崇光那张温润淡然的脸,他本能地露出一个名角级的热络笑脸,准备迎接府里的娇客。 可下一刻,当目光转移到另一道人影身上的时候,夏芠脸上的笑陡然僵住。 一个他本该遗忘的人,他绝对不愿意在今日看到的人,就算隔着三年大有变化,他仍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夏芠的呼吸都停了。 初守走的虽然极快,但奇怪的是,阿图本就跟在他身旁,按理说该寸步不离。 可初守只走了三两步,就发现阿图被远远地抛下了。 他恍惚了一瞬,目光从半抱在怀中的双腿往上看,正看到夏楝微微合着的双眸,她的手掐着一个他看不出的诀,横在胸前。 初守哑然失笑……原来如此,不是他走的快,而又是“神行符”加持了。 偏偏周围众人似乎看不出异常,也有看出蹊跷的,却也都一概的以为是武者的身法之功。 本来他们在人群中的时候,苏子白就赶上了老妇人,而等苏子白将到霍老爹跟前时候,初守跟夏楝几乎同时到了。 苏子白本正怒火正盛,不经意发现身边多了个人,扭头竟见是初守……以及在他肩头的夏楝。 刹那间,苏子忘了自己身在何处,要干什么,而只是瞪大双眼望着自己的百将。 苏子白身边的老妇人担惊受怕习惯了。 此时此刻她唯一的希望是带了霍老爹安全离开,蓦地抬头看见面前一个身形高大的男子,肩上还坐着个人。 头顶是彩云高空,日影明亮。 少女的容颜在老妇人的眼中模糊又清楚,她兀自不相信。 老妇人直了直双眼,又抬起枯瘦的手去擦拭眼中的泪,试图看的更清楚些。 此刻前方夏府那管事却已经按捺不住,毕竟主子正在身后盯着。 办事不力……误了时辰……别说是府里大太太的手段,就连这位二爷都够他掉一层皮的。 他并未细看来者是谁,只避开门口宾客们的视线,压低声音威胁:“老不死的,还敢闹事的话,你们全家都活不了!” 老妇人却置若罔闻,直愣愣地望着夏楝:“紫儿……小紫儿……?” 她终于认了出来,浑身哆嗦着,手更是抖的厉害,想认又不敢。 夏管事见老妇人不为所动,恨得咬牙切齿:“真是贱骨头,给脸不……” 只是那叫声才刚出口,人已被踹的向旁边斜飞出去,抬脚的是初守。 他才不情不愿地将夏楝放下,手里空空,心里窝火,于是干净利落地一脚把人踹开:“真他娘的聒噪。” 那管事被这这一脚踹的倒飞出去,正好跌在夏府门口台阶处,顿时呕出血来。 门口处站着的数人慌忙闪避,惊呼连声。 初守跟苏子白一左一右站着,初百将更是揉了揉拳头,眼神有意无意地瞟向夏芠。 就在此刻,马蹄声急,伴随着惊呼,众目睽睽之下,新郎官竟然失了仪态规矩,当街奔马。 初守扭头,见新郎官飞马而至。 这也算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新郎官脱离队伍,搏命一般打马狂奔。 初守脚步挪动,挡在夏楝身前,凝视着马上的人。 四目相对,池崇光的手紧紧攥住缰绳,眼见马儿将撞上去,骏马发出嘶鸣,池崇光总算狠心一勒。 马儿嘶叫着,总算刹住了去势,距离初守不到一步之遥,又慌慌张张地步步倒退。 自始至终,初百将的脚下却稳如泰山,甚至连眼睫都没多眨一下。 池崇光人在马上,着急控住马儿,他盯着面前的青年百将,目光掠过他肩头,看向他身后的夏楝。 可惜被挡的严实。 池崇光竟不能动,胸口起伏,只觉着眼前武官碍眼:“让开。” 初守笑道:“哟,原来不是冲我来的啊,看你这么着急还以为你来抢亲呢,我可是心有所属了,你不必肖想。” 苏子白在旁边虎躯一震:我的头儿,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些什么!等等……心有所属? 是玩笑呢,亦或者真心话借着玩笑说出口。 池崇光眉峰骤动,此时夏府的人反应过来,夏芠先迎过来,他决定假装无事发生,试图一笑了之:“妹夫,你这……这是等不及了么?” 他正想握住马儿缰绳要请池崇光下地进门,冷不防被人当胸一推。 夏芠踉跄后退,站立不稳,竟狼狈地跌倒在地。 他抬头看去,却见出手的还是那位颈上带着红巾的夜行司百将官,他正冷冷地看着自己,说道:“别急,算完了账,该娶亲该出殡,自然由得你们。” 此时老妇人哆嗦着抱住夏楝,失声哭道:“我的小紫儿,真的是你,你回来了……”她嗓音沙哑,泣不成声,像是有无穷的委屈从泪水中奔涌而出。 老翁本来已然力竭,气喘吁吁的,听她哭叫,便也定睛看过来。 当看见夏楝之时,浑浊的眼睛慢慢地晶亮:“紫儿?我们……小紫儿、还……活着?” 夏楝的楝,乃是楝树之楝,楝树,多盛开于春末夏初,满树细碎小花儿,淡紫色,气味清香微苦。 ——“楝花落尽寒犹在,月下金波点客衣”。 因为楝花的颜色,夏楝的乳名便是一个“紫”字,有时候是“阿紫”,有时候是“小紫儿”,也有叫她“紫妹”。能这么称呼她的多半都是她亲近之人。 就如同这一对老翁老妇,却是夏楝正经的外公外婆,从小便以“小紫儿”,“小阿紫”等称呼。 池崇光原本不知道这对老人,直到听见他们如此呼唤夏楝,才知道乃是至亲。 当初的池崇光,也曾如此称呼夏楝,戏谑时候叫她“小紫儿”,亲昵时候唤她“紫妹妹”,对外人称呼通常是“阿紫”,唯有她的名字,多半是在他有些不高兴的时候才叫一声。 就像是现在一般。 ——“夏楝。” ----------------------- 作者有话说:小守:这厮一看就不能嫁,情绪很不稳定 苏子:是,谁能比您稳啊,单手抱人招摇过市~ 小守:嘿嘿,基操物流[加油] 今天也是肥美的二更连发哦,虎摸宝子们~[红心] 第26章 向来人人称道的新郎官突然当街赛马。 街口处人声吵嚷, 有人叫道:“发生何事了?” 按理说本是黄道吉日,新郎官不至于会被什么冲撞了吧? 在新郎官驻马之前,围观的百姓们岂能知晓, 这看似来闹事的一对老翁夫妇,竟会引发如此大的动荡。 此时见如此情形, 人潮几乎涌动起来,纷纷向前, 似乎想看的更清楚明白。 甘老三夫妇不敢打扰, 站在路边眼巴巴地张望。 怎奈身旁围观的百姓们心有疑窦,有人便询问:“这位真是夏家少君?可是夏家的少君明明是如今在府里待嫁那位吧……” 妇人闻言, 脸上露出一点嫌恶之色。 甘老三看了眼娘子, 叹气说道:“你们要怎么说,都随你们, 但在我们眼里心里,只有这位少君。” “你方才说救了你娘子性命是何意?可是真的?” 甘老三踌躇,旁边妇人却道:“这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又不是咱们捏造的,哼, 要不是这位少君,我们早就家破人亡了, 哪还有今日的好日子呢。” 数年前,甘老三的娘子赶集路过一处坟地,回家之后便头脑发热,昏迷不醒,请几位大夫看了都无效。 于是又找了乡间有名的卜算之人, 说是撞了煞,烧了些符纸做了法事,起初甘娘子清醒了两日, 但也只是两天而已,更变本加厉地高热昏厥,时而昏迷中呓语,眼见要不好了。 第40章 当时夏家少君的名声正盛,人人都说夏家长房的夏芳梓天资不凡,有奉印天官之姿,传的神乎其神。 甘老三求救无门,又觉着奉印天官必定是心慈仁善且能够祛邪除灾的,故而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求到夏府门口。 夏府的门第自然容不得他们随意进入,被小厮拦住。甘老三便在门外跪求。 那些小厮们撵了数次,忍无可忍,大概是觉着对夏府名声不好,把他拉到角落痛打了一顿,说道:“你算什么东西,也能劳烦我们大小姐出手?不看看我们大小姐每日迎来送往的都是些什么人,要么豪绅大族要么高官厚禄,这样还忙不完呢。还轮得到你?贱命一条死就死了,滚远点!再敢跑来找晦气,就先送你上路。” 而在巷子外,是盛装打扮出门交游的夏芳梓,她明明往此处看了一眼,但那眼神中也充满了鄙夷跟厌恶,似乎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 那时候甘老三才明白,原来人家的这位“天官”,不是来照护他们这种“贱民”的。 就在甘老三血泪横流悲愤莫名之时,一个小小的身影出现在面前:“别哭了,我来帮你。” 甘老三本来不抱希望,他认出这个小丫头曾去他们烩面馆吃过面的,只是她表现的似乎很窘迫,要一碗面也要算计很久,给他的钱都是带着温度的,显然是舍不得、在身上带了很久的样子,那会儿甘老三跟娘子看她年纪小又瘦弱,还每次偷偷地多加些肉面。 此时才知道原来她是夏家人。 夏楝叫他回家拿了两样甘娘子贴身之物,以及她一缕发丝,便让他回去等着。 当时甘老三觉着自己可笑,为何竟绝望到相信一小丫头的话。 谁知当天夜里,睡梦中只觉着屋内刮过一阵阴风,隐隐鬼哭狼嚎。 次日早上,甘娘子便醒来,神智如常。 原来这些日子,甘娘子总是梦见一个蓬头垢面的鬼缠着她,让她不能清醒。 但昨天晚上,有个小女郎出现,她手中拿着一根柳条鞭子,轻轻地抽打身上,那鬼竟吃不住,被她打的从甘娘子身上窜出,哀嚎奔逃,却竟是被细细的柳条抽做了飞灰。 “不用怕,它不会再来了。”小女郎临去时候笑着说:“你们的烩面很好吃,多谢啦。” 没有要他们的钱财,甚至未曾叫他们张扬,还记得他们的那一点拿不出手的小恩小惠。 这样的少君…… 当满城都流传夏府的小女郎跟人私奔的谣言之时,两夫妻半点不信,几次跟人分辩,当发现同糊涂人说不明白后,他们就在家里给夏楝立了长生牌位,日日上香。 所以今日就算满城轰动都为了那所谓的府里的少君,但对于甘老三两口来说,他们唯一的恩人,只有那位小女郎,他们人微言轻,做不了更多,唯一的能做的便是在沸沸扬扬的“东家有喜今日歇业”之中,仍是把铺子开着,以自己的不去参与那所谓盛事做无声地抗拒。 甘老三无法忘记,当时他在暗巷内被打的起不了身,那小身影出现他面前的样子,就如同今日她坐在武官肩头,略略带着悲悯,自云端俯视终生。 怎么会忘记,那是他绝境里的唯一的救赎。 夏府。 真是罕见的一幕情形。 夏楝并不在意池崇光如何。 只是望着眼前憔悴的老妇人跟伤痕累累的老翁,夏楝原本静若止水的心忽然悸动。 夏楝以为自己不会有更多的感情波动了。 因为她已经不是先前那个天真单纯的小紫儿了。 不是因为小白玉京的遭遇,当然,也跟小白玉京脱不开干系。 夏楝只知道,当她从濒死到再度睁开双眼,在看见廖寻出现在她面前的时候,一切就已经不一样了。 《齐物论》里记载庄周梦蝶,“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在那一刻,夏楝也是同样的感觉,她的脑中一片空白,仿佛失去所有记忆,几乎不知自己是何人。 在醒来之后的数日,身为夏楝的过去近十八年的时光逐渐在脑中一一记起,分外清晰。 过去那些不懂的事,看不透的人,却在脑海中一览无余,无所遁形。 就好像她是个极为清醒的旁观者,从事不关己的目光去看一个陌生人,把她以及她短暂的生平,从头到脚,从里到外,脉络清晰,鞭辟入里。 夏楝记得廖寻望着她的时候,眼底闪烁的似曾相识的光芒,可是在夏楝十八年的记忆中,从不曾出现过有关于廖寻的记忆,可为何他的眼神里,却有一种“故友相逢”似的惊喜。 她不确信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是你……么?”这是廖督统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也是至今仍叫她百思不解的话。 夏楝觉着廖寻应该隐瞒了一些自己不知道的东西。 那个男子,沉默,温和,寡言,疏离,兴许还有些许悲伤的气息,是个极其复杂的人物。 可是他惜字如金的没有说更多的话,而夏楝也没有想要追根问底的爱好。 廖寻带她离开了一片狼藉的小白玉京,她在路上把夏楝短短的十八年梳理清楚,却仍是看不透那位廖督统所思所想,乃至所做。 他相待她的方式,太过奇怪了。 廖寻之于夏楝,如父如兄,如子如弟,何等怪异。 但偏偏他待人的方式态度,却又纯属于自然,并不叫夏楝难受或抵触。 至少,他丝毫恶意都无,这是她所能确定的。 假如那条路能够长一点,或者如初守他们所说,廖寻能够一路护送她回夏府的话,也许,她有机会更深入的了解一番廖寻。 想来他也是同样打算。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被急召回京,只能传了初守来接手。 兴许也是天意。 廖寻离开之前,把一枚极其朴拙的深碧色玉雕龙给了她。 夏楝看得出他似乎不舍,想来这应该是他极心爱之物,才会让他这原本已经清心寡欲的人露出那样的神情。 她也没有要夺人所爱的喜好,当下拒绝,廖督统却说道:“只是物归原主而已。不是我的,终究不是我的。” 说话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点怪异的微红。 廖寻走后的那天晚上,夏楝夜间盘膝打坐,手中握着的玉雕龙竟隐隐生辉,下一刻,她便身处一处奇异空间。 空间内灵气充沛,一处灵泉汩汩翻涌,旁边大片的花圃,空气中是药香跟花香混合的气息,叫人心神舒畅。 药圃中有一朵红花格外打眼,夏楝走过去要细看,却意外地发现,花丛中伏着一只三足蟾,只是它显然正在沉眠,那朵红花便顶在它的头上,而在三足蟾旁边,四仰八叉睡着的却是一只通体发白的守宫。 夏楝不知廖寻晓不晓得这一枚玉雕龙里自有天地。 守宫辟邪跟三足蟾相继醒来,见了她甚是激动,他们两个称呼夏楝为“灵主”,夏楝询问是何意,又询问此处天地是何物。 辟邪说:“灵主怎么不记得了?这里是你所造的灵台境,之前灵主说要去做一件要紧的事,就把此境封印在玉雕龙里了。” “灵台境……我造的?然后呢?” 三足蟾老金道:“从主人封印玉雕龙后不久,我们就感觉到主人的气息逐渐淡了,然后我们就也陷入了沉睡中。” 辟邪说道:“是啊,几乎都不知道睡了多久了。还好灵主回来了!”它靠近夏楝,轻轻地蹭蹭她的手。 两个虽是灵物,但问起在封印之前的事情,他们却都也语焉不详,只记得被夏楝收入灵台境的经过,关于她是如何情形,不能说一无所知,也不过是一知半解。 此时此刻,夏楝对上老妇人悲伤欲碎的双眼,身体的本能,或者血亲的羁绊,让她紧紧地握住了老妇人枯瘦的双手。 掌心中老人干枯粗糙的手、一点点微温,偏偏是那点温度,令夏楝的鼻子有些发酸。 池崇光的一声唤,没叫夏楝动容,却把老妇人吓得一抖。 “阿姥莫怕,我回来了。” 夏楝轻拍了拍李老娘的手臂,阿婆是极良善怯弱的人,已经受够了惊吓。 “池少郎唤我何事?”她头也不回地问。 池崇光好不容易翻身下马,通身的力气消散大半,他明明有很多话想出口,嘴里却仿佛被塞了一枚黄连,苦涩的呛人。 这是夏楝生平第一次如此冷冰冰地称呼池崇光为“池少郎”,语气像是对一个不曾相识的陌生人。 他的气息都开始不稳:“你……” 夏楝看着李阿婆的惶恐,霍老爹身上的伤,没等池崇光想好说什么,她道:“你若无话,且请退下。” 池崇光的双眼大睁:“你……什么!” 夏楝道:“我且有事要办,为何这些人敢当街殴打折辱我的至亲,甚至要对他们下死手,是有谁指使,还是故意放纵。” 池崇光的目光落在两位老人身上,他想说自己不知情,但张口推责向来不是他的做事风格,他也不屑去多费口舌。 第41章 夏楝缓缓站起,她终于转身直视池崇光。 池崇光如愿以偿对上她的目光,但他立刻后悔。 比之陌生人都不如。 两个人之间只一步之遥,看起来却仿佛隔着一条天谴沟壑,过去的种种所谓两小无猜之类,都化成了滔滔地烟水。 池崇光的眼睛泛红,手攥的死紧。 他有能够口灿莲花七步成诗的本事,可此刻却连说一个字都艰难。 正在两人对峙之时,身后一个年长的锦衣男子疾步走了过来,他来到池崇光身旁,问道:“东明,怎么回事?先前可是惊了马儿?” 有点不以为意地瞥了眼初守等人,目光落在李老娘跟霍老爹身上,淡淡道,“这些小事交给下人处置就是了。今儿是你的大日子,别为这个耽搁,吉时眼见就到了……” 初守“嗤”了声,双手抱臂。 池崇光咬唇。 那男子看出了一点蹊跷,不由又看了看初守,以他的阅历,自然能看得出这些人里,多半是以初守马首是瞻,他也认出初守苏子白夜行司的服色,但那又怎样,夜行司就算是强龙,那他们也是不可撼动的地头蛇。 何况夜行司的人不过是一帮粗莽军汉,怎能跟他们这种朝廷显贵世家大族比。 更不必提今日是池崇光的大日子,他懒得去管这些无关紧要的人。 可是池崇光的反常让他心中升起一丝不安,男子终于将目光投向夏楝——他方才刻意忽略了夏楝,一个通身小道士打扮的少年,不该是所有问题的症结,所以他才第一时间观察初守。 不看则已,当目光落在夏楝面上的时候,他的眼底掠过一丝诧异,莫名的熟悉感涌起,但又琢磨不到是为何。 “四叔,”池崇光的声音已经是极力克制了,但还是透出一丝仿佛因为太冷而生的微颤:“你看清楚她是谁。” 中年男子皱眉,疑惑的眼睛重新看向夏楝。 “这才是小紫儿,是我们的小紫儿回来了!”开口的是霍老爹,他举手捶着胸,笑着流泪,大声叫道:“苍天怜见!哈哈!” 中年男子的心突突跳,直到霍老爹的声音入耳,他好像被人狠狠地打了一拳,整个人往后倒退一步:“你、你……你是……” 他的脸色变得惨白,眼底满是骇然跟不信:“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这怎么不可能,”出声的是初守,初百将说道:“古人说的好,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什么都没见着就认定人家不会回来了?我寻思衙门办案也不至于这么糊涂吧。” 苏子白心领神会,立刻接口说道:“所以人家不是衙门,是高门大户,百将,高门里的人脑筋跟咱们这些人可不一样,当然是选择有利于自己的路走了。” 初守恍然大悟般地“哦”了声:“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人家能成为世家,就是不同凡响哈。” 他们一唱一和,阴阳怪气,讽刺拉满。 池崇光的目光落在初守身上。 这碍眼的夜行司武官,方才还抱着夏楝让她坐在肩头,光天化日,竟坐在一个男子的肩上……这般招摇过市…… 愤怒把其他的所有情绪都压制,池崇光喝道:“夏楝!” 李老娘越发害怕,眼里透出几分胆怯退让,她抓紧夏楝的手,试图替她说点什么:“池少郎……” 夏楝却握紧她的手,冷道:“有话且说。” 池崇光咬牙说道:“你、你还问我?难道不该是你向我解释清楚,三年前……” “楝儿妹妹!”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池崇光的问话。 是先前被初守推翻在地的夏芠,他像是才认出了夏楝一般,把眼神中的那点凶戾闪电般隐藏,换上惊喜之色:“你……真的是楝妹妹?我方才都没认出来!”仿佛久别重逢,演技一流。 夏芠似看不见夏楝眼中的冷淡,他表现的像是个极关心妹子的兄长:“你既然回来了,还不赶紧进府?你可知家里人这几年都急坏了……对了,今儿是你芳……梓儿姐姐的好日子,你且快回去见见她才好。” 他自顾自地说了这几句,又回头看向池崇光道:“妹夫,天大的事儿过了今日再说,我先陪着楝儿妹子回去。你接亲的正事要紧,两府里的亲眷客人且都等着呢。” 这会儿他身后的“四叔”也反应过来,只是他的脸色可比夏芠差多了,有一点铁青,嘴唇抿着,他瞟了眼周围无数目光,对池崇光道:“东明,要知道……大局为重。” 百姓们本是为了瞻仰素叶城第一大盛事而来,若是此处闹起来,只怕就会成为素叶城第一荒唐、第一笑话。 池崇光深深呼吸:“夏楝……” 夏楝淡淡地说道:“你请便。” 池崇光只觉着自己从小儿没吃过的耳光,在今日啪啪作响,他不由自主地看了眼夏楝身后的初守,却看见那年青的百将正对着自己挑了挑眉。 池崇光盯着初守,问道:“这位是?” 夏芠见池崇光没有动,脸色变了变,他跟着看向初守,笑道:“这位……楝儿妹妹,这就是你的……”他将说不说的,语气刻意带上了几分暧/昧。 初守却不惯着他,道:“你是什么玩意儿这么能装,想说什么就直说,不必说一半留一半故意让人家猜,多大的人了,玩儿这种挑拨离间有意思么?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夏芠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初守却看向池崇光道:“别误会,我也不是要跟你解释,只是不愿意看见小人在跟前蹦跶。老子——是夜行司百将官初守,早听说池少郎大名,今日一见,果然金玉其外。” 他这坦坦荡荡地贴脸嘲弄,池崇光的脸色越发难看。 夏芠的目光频频在池崇光面上闪烁,此刻强作笑颜:“楝儿,事有轻重缓急,走吧,我先陪你家去。” 谁知夏楝还未开口,旁边霍老爹猛然说道:“不行!紫儿不要跟他们走!他们不怀好心!” “你说什么!”夏芠有些不耐烦地扭头向着霍老爹,他方才还装的和气热情,此刻却凶相微露。 只不过夏芠错估了形势,他刚低吼完,一记耳光便劈了下来。 夏芠天旋地转,嘴里一股铁锈味。 隐隐听到初百将说道:“说什么你都得好生听着!年纪轻轻就聋了的狗东西,你朝谁呲牙呢!” 先前被初守推了一把,夏芠只当是自己没提防,何况他自诩“顾全大局”,且在池崇光面前,只暂时忍一时之气等秋后算账便是了。 没想到……竟会吃耳光。 他本就是个暴躁脾气,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吃了大亏,再也按捺不得,挣扎着试图爬起来,含糊骂道:“还敢动上手了,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就敢来撒野,快来人,给我拿下他们!” 他打定主意,既然大事不能化小,那就索性拼着闹一场,把夏楝跟夜行司这些人都迅速地拿住了,自然好摆布。 若论起操控舆论来,素叶城中他们自然是第一家,回头只说有兵痞闹事之类,横竖天官之名眼见是稳稳落在夏芳梓头上,还怕那些愚民反了不成。 池崇光心神都在夏楝身上,没留意夏芠恐吓霍老爹之举,倒是看清楚了初守如何打人。 初守把夏楝跟李老娘护在身后,苏子白笑道:“有意思,是百将你的名声太好,这些人竟都不知道何为惧怕了。” 夏芠被护院围着,恶毒的目光投向夏楝,图穷匕见:“夏楝,你还嫌不够丢人?在你大姐姐大喜之日带着这些来历不明的人上门闹事……我倒不知你的用心如此险恶……你自己的名声都污了,还想坏她的姻缘!小小年纪却这样不堪……” 初守踏前一步,夏楝将他拦住,清声说道:“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此地颠倒黑白者,当烂其口舌。” 声音不大,但话一出口,众人只觉耳畔嗡然,冥冥中似乎有无形涌动。 百将本来想至少打烂夏芠狗头,他可不怕闹大闹小。 听见夏楝淡定如水的这一句,初守嘴角一牵,不由地怒气消减,转而有些期待般盯着夏芠的嘴。 苏子白在旁扫了眼池崇光,他是个人精,当然知道夏芠最着急的是什么。 他笑了两声,说道:“这位想必是夏二爷吧。我劝二爷还是别演了,你们夏府早知道少君要回来,先礼后兵的,派个管事去明接暗截不成,又使了杀手要对少君不利,不是早就把我们的底细摸清楚了么?现在当着池家少郎的面儿反而装作不知道,还说这些夹枪带棒的话,恶人先告状,脏水往别人身上泼,不觉着可笑么?” 池崇光听到苏子白说“早知少君回来”,便看向夏芠,又听见“派杀手”,他的双眼睁大了几分:“什么?” 苏子白又看看那两位老夫妇,道:“我听说池少郎大有才名,可惜……耳目不太聪灵吧?不然的话,你至少跟夏家沾亲带故的,怎么就连夏府的人想致两位老人于死地也看不到?我是外人,不太懂你们的内情,只是刚才也听见了这位老丈说是夏少君失踪的可疑,怀疑是夏府的人有龌龊,偏偏夏府的人就为此要对他们下杀手,这是要狗急跳墙欲盖弥彰呢,还是有恃无恐杀人灭口呢。” 第42章 池崇光身形摇晃。旁边的四叔跟如晦慌忙扶住他。 就在此时,夏府中脚步声纷乱,有人出面了。 ----------------------- 作者有话说:凤凰在笯,鸡鹜翔舞——凤凰被囚禁在笼子里,反而是鸡鸭在尽情飞腾 整句是“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出自屈原的《九章》,正适合小楝花如今的处境。 这是二更君哦,这章的信息量有点大,还有我们万众敬仰的廖督统出现。 至于夏府这堆人事,难度升级不是说说而已,这几章改了不知多少次,好头秃…… 小守:哇呀呀,我的大刀已经饥渴难耐 苏子:吓……我差点儿听错了字 作者:我差点打错了字[害羞]……搔瑞搔瑞 一切都会完美解决哒!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加油~继续~[加油]~ 第27章 苏子白那句话, 就差直说池崇光不太聪明了。 夏芠见那点隐秘被苏子白揭破,恨得牙痒,不由自主地挠挠嘴角。 忽然听见府内的脚步声, 他复得了底气般道:“胡言乱语,妖言惑众, 妹夫,千万别听这些人的, 他们才是在挑拨, 必定是夏楝妒恨芳儿,才伙同这些莽夫过来搅扰……” 初守听了, 说道:“等等, 为何我觉着耳熟,好像哪里听过这个故事, 什么一只大鸟得到只腐鼠,怕路过的凤凰来抢……之类。” 苏子白虽也算是读过书,但毕竟有限。 池崇光的脸色却变了。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初守在说什么。 虽只是三言两语。 夏楝道:“南方有鸟,其名鹓鶵, 发于南海而飞北海,非梧桐不止, 非练食不食, 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鹓鶵过之,仰而视之曰:‘吓!’” 初守抚掌道:“对对对, 就是这个!”他其实半懂不懂,但对最后这个“吓”,记忆深刻, 见夏楝跟自己心有灵犀,越发欣喜加倍。 如果说初百将的那几句话,池崇光还可装作不知。那夏楝这一番贴脸之言,则叫他无法再沉默。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池崇光推开身旁的如晦,往前一步凝视夏楝道:“原来你当我是被人争斗的庸人俗物么?” 夏楝迎着他逼问的目光道:“池少郎或自诩孤高,但很不幸,在此事之中,你确系被算计的庸人俗物。” “那你呢?当真是凤凰在笯?” “不敢,”夏楝飒然一笑,道:“我已脱困,海阔天空。” “谁曾困你?” “得利者便是,算计者便是。” “为何算计,所得何利?” “欺世盗名,愿者上钩,池少郎也不必这样义愤填膺,你又何尝非得利之人。” 池崇光吸气:“不必把自己说的那样清白,三年前你跟谁走了?为何不提?” “我曾蒙昧,哪知人为刀俎早视我为鱼肉,想必这些年池少郎也风闻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哈,原来你不止是腐鼠,还是相梁的惠子。” 两个人针锋相对,互不相让。 但在场的这些人里,除了苏子白略通一二外,夏芠不学无术,并不能懂,霍老爹李老娘更是一头雾水。 唯独在池崇光身后的“四叔”,脸色变了又变,暗中几番擦汗。 “你是说……”池崇光目光转动,投向旁边的夏芠。 夏芠虽没听懂,但也察觉不妥:“妹夫,你可别上当……”他忽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些儿变调。 “上谁的当啊?”人未到,声先至,语调刻意地放缓,透着一股子傲慢。 李老娘听到这个声音,身体微微发抖。 她紧紧握住夏楝的手,小声在她耳畔说道:“紫儿,咱们、咱们不回这里……咱们走……跟阿姥回去……” 老妇人很紧张,像是稍微一撒手,夏楝便会遭遇不测般。 至亲之人的关怀,让夏楝不由鼻酸。 府内的人缓步而出。 为首的,正是夏府的长房老爷夏昳,锦衣华服,高瘦,枯木般的脸,左手边站着的则是二房的夏昕,相貌斯文,气质谦和,也就是夏楝的父亲。 两人身后跟着之前进去报信的夏芝,他旁边身量高挑的妇人,正是长房长媳、也是夏芝屋里的陈少夫人。 在这一干人等身后,约略有十数个小厮仆妇跟随。 夏昳一露面,眼睛便瞟向了夏楝,同时把门口的人等扫视了个遍,见除了池崇光跟池家四爷外,并没有什么值得自己格外恭敬巴结的大人物,脸上就仍保持着那种威严深沉之状。 他先冲着池崇光露出一个格外珍贵的笑:“贤婿既然到了,为何不入内?”说话间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身旁的夏昕。 二老爷夏昕是个忠厚实诚人,或者说太过实诚以至于近乎窝囊无能。 加上跟大老爷夏昳年纪相差颇大,“长兄为父”,长房的话对他来说简直如同圣旨。 原先因夏楝无故“失踪”,夏昕自觉面上无光,生女不孝,给阖家丢了脸面。更是在长房面前矮一头了。 今日突然听说夏楝回来了,且在府门口闹了起来,他心中又惊又气,乍然见到夏楝,看她的素衣道袍装扮,似不成体统,越发吃惊,但毕竟父女血脉亲情,不由地有些动容。 正表情松动之时,便听见身旁大老爷咳嗽了声。 夏昕察觉大老爷给自己的眼神,顿时心头凛然,上前一步喝道:“夏楝!你在胡闹什么!” 若说夏楝之前年纪小,眼前雾里看花不晓得这满门之人的面目,那经过小白玉京一番生死,此刻早就将一切洞若观火。 她知道这位“父亲”面软心活,从无什么主见,平日里一切都听长房的话,从小到大二房不知受了多少委屈,独独他还沾沾自喜,以自古忠孝、手足亲爱便是如此而自居。 倒是不能说他坏,只是有些太愚蠢了,被长房当作一枚好用的棋子来摆弄,他自己却从不觉着。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快过来给伯父行礼请罪?”夏昕抬手指着夏楝,理所当然地说道。 夏楝抬眸:“我为何要行礼,为何要请罪?” “你……”夏昕睁大双眼,万万想不到她会如此说:“你这是什么混账话,见到长辈自然要行礼!” 没等他说完,夏楝冷然道:“原来夏府还是有道理可讲么?我以为,见了长辈便要以拳脚相向的才对。” 夏昕张口结舌,突然察觉不对,转头看去,正看到旁边的霍老爹跟李老娘,先前只顾打量夏楝,竟没瞧见。 别人可以不认得,他如何能不认得:“岳丈……岳母、你们怎么……” 旁边的苏子白不失时机地补上一句,道:“这位夏老爷,您为何不问问你的好侄儿做了什么,要不是我们来的及时,您的岳丈岳母,只怕给人活活打死了,我还以为你们夏府的规矩是这样的,原来不是吗?” “是谁……”夏昕的目光散乱,最后落在台阶下的夏芠身上。 夏芠道:“我……”他的手摁了摁脖颈,似乎不太舒服,心中只当是被初守所伤,哑声道:“是底下人所为……我不知情。” 初守在旁看到他的动作,也听出夏二爷的嗓子开始哑了,越发期待。 只不过夏芠这个明显的借口,夏昕竟毫无阻滞的立刻相信了。 他陪笑道:“岳丈你们怎么来了,为何没叫人告知我?” 霍老爹脸上还带着伤,向着他冷笑了声:“不敢呢,夏家这府门高的很,我们进不来,也没人肯给我们传信,着实劳动不了您!还好没葬送了这一条烂命,至少能见到我们紫儿!” 夏昕的脸腾地红了,他虽则愚蠢,毕竟还是个知礼要脸的人,当面给自己的岳丈如此说,自有些受不了。 大老爷夏昕见这枚棋子不太顶用,皱了眉,他道:“一点误会罢了,也值当闹起来,今儿是府里的好日子,又有娇客上门,为什么不能顾全大局。” 他的眼睛瞥过夏楝,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既然回来了,就该守家里的规矩,外头学的野性习气收一收。还有这些人……若是为护送,已经到了家门,且自去,不送!” 他甚至不愿意多抬眼看看初守等人,先入为主地认定了是些夜行司的莽夫而已,连应酬都懒得,只想尽快打发了了事。 初守挑了挑眉,苏子白笑道:“这是要打发了我们?好体面的夏府,避重就轻、卸磨杀驴用的溜啊,也难怪夏二爷最会颠倒黑白、目无尊长,原来是上行下效,上梁不正下梁歪。” 初守觉着该给苏子鼓掌,好多四个字儿的,还是有学问的人好,骂人都骂的这样有节奏。 夏昳是夏府中老太爷底下第一人,平日说一不二,又因为家里有个“天官”将出世,多年来一直被众人奉承,眼睛几乎长在头顶,哪里听过一句歪话。 如今当面被这样说,顿时怒恨起来:“放肆!” 第43章 初守佩服归佩服,却还担心苏子白的话太过文雅不够简单直白,怕这些混蛋听不懂,便张口骂道:“老东西,别以为上了年纪就倚老卖老,要真这样,许愿池子里的千年王八比你值得尊敬多了,告诉你!老子从不吃这一套,你再敢跟我拿腔作调,我管你是什么夏府上府,立刻拆了你这府门的招牌给你当棺材板子用,信不信?” 夏昳被喷的狗血淋头,气的几乎倒仰。 但他倒是精明,看出初守苏子白不好惹,于是转向夏昕道:“你听听,你听听你的好女儿带回来的这些人,她……她安的什么心,是想回来祸害我、祸害整个夏府不成?你还不管管?!” 夏昕正欲开口,初守却早看他不顺眼,扭头不耐烦地呵斥道:“你也闭嘴!说了他没说你是不是?老子的拳头可认不得你是谁,你要想挨揍就直说!必然成全你!” 府门口的气氛简直凝固。初守心想:“他娘的还是这样管用。” 忽然一个女子的声音带着笑说道:“嗐,都是自家人,不值当的闹些别扭……今儿又是大喜的日子,紫妹妹……咳,我是说楝妹妹又回来了,更是喜上加喜,大家不如别站在这儿了,到府内说话才是正理。” 开口的正是夏芝的妇人陈少奶奶,她陪着笑,眼珠在众人之间转动,竭力想打破这个僵局。 夏芝被提醒,也忙道:“正是呢,府里还有诸多亲眷宾客……父亲不如先行回去陪客,这里有二叔跟我们在就成了。”忽然又想起来,便对池崇光道:“妹夫……你看、府里都在等你,不如咱们先入府行礼?” 夏昳哼了声,狠狠地瞪了夏昕一眼,他先前是听长子夏芝来报说夏楝回来了,还有霍家的人,在门口闹的不像话,而眼见新郎官也到了门前……这才出来瞧瞧,本以为自己出面,自然立刻摆平,没想到反吃了一鼻子灰。 他按捺怒气,也看向池崇光跟四爷,道:“贤婿,莫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坏了这大喜的日子。请吧。” 池崇光将动未动,街道上一阵吵嚷,苏子白探身一看,笑对初守道:“阿图他们来了。” 一辆马车正拐过街头,几个守在那里的家丁试图拦住,却被前方的一个大个子一手一个,抓小鸡般的左右扔开。 这来的马车并不豪华,虽不算简陋,但至少跟停在夏府门外的那些豪车不能相提并论。 马车径直来到夏府门外,黑犬阿莱迫不及待地跳下地,随之是珍娘,邵熙宁在最后下车。 阿图走到初守跟前,旁若无人的说道:“百将,刚才你走的好快,是用了什么新会的身法么?我正要来追你们,又听见他们在叫我,只能先回去赶车了……” 说话间,忽然看到受伤的霍老爹,以及嘴角带血的夏芠,眼珠一瞪:“打架了?怎么不等等我?” 珍娘跑向夏楝,忙着道:“少君还好么?这两位……必定是外公外婆了。我是伺候少君的丫鬟名唤珍娘,给您二老见礼。” 两个老人家未来得及开口,阿图听了个正着:“什么?外公吃了亏?是谁动的手?给老子站出来!” 他本就生得雄壮,铁塔一般,微微发怒,气势惊人。 苏子白笑道:“你来迟了,少生事,若要你动手,这府里真的要喜事变丧事了。” 池崇光的目光从阿图身上转向苏子,最后落在初守面上:“这位百将,不知如何称呼?” 初守道:“怎么,你是记仇了想报复?” 池崇光凝视他桀骜不驯的双眸,道:“听闻行伍中有一人,只带三百铁卫,便能杀穿北蛮五千甲兵,救出千余启朝百姓,号称打遍边营九卫,北关第一人,百将之首……” 苏子白跟阿图等都笑而不语。 初守故意露出一副无辜无知的懵懂神情,道:“咱这么有名的吗?不知道啊,你们听说过没有?” 苏子白笑道:“嘿,谁叫百将是这样淡泊名利的人呐。” 初守摆摆手道:“虚名,虚名罢了。” 池崇光跟他身后的四爷勃然色变:“你果真就是初百将?” 初守道:“别来套近乎,今日咱只是护送少君回府的护卫而已,哼……谁要跟她过不去,咱就跟谁过不去。” 池崇光的心底五味杂陈。就算他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但北关第一的传闻,他却无法不知不闻。 夏昳那边见突然又来了这许多人,又看池崇光根本不理会自己,反而冲着个武官寒暄,实在挂不住脸,索性一甩袖子先行入内。 夏昕惶恐地弯腰恭送兄长,又回头看向夏楝,眼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 自打夏楝出事后,坊间各种传言,除了被拐子拐走的猜测,传的最广的,却是“私奔”一说。 本来事发之后,夏府派了不少人手去找寻,可随着这种传言越演越烈,他们便不敢再大张旗鼓,只暗中派人,可也总无下落。 不出三个月,这件事就淡了下去。 而这期间,夏府长房夏芳梓前往真宗寺上香请愿,寺中莲花池内那百年不动的老鼋忽然浮出水面,独独向着夏芳梓点了点头,便又沉入水中。 这老鼋极有灵性,上次出水,还是在半个甲子之前,上任天官路过真宗寺。 此事有许多香客目睹,真宗寺的高僧也被惊动,众人都说那老鼋是察觉了夏芳梓身上有天官灵气,故而出水朝拜。 城中沸沸扬扬都说此事,民众们隐隐已经把夏芳梓当作新任天官来顶礼膜拜,而提起失踪的夏楝,唾弃于她的行为之余,都为池家少郎不值,很快又不知哪里传出来的消息,说是当年的亲事弄错了,说夏楝用了手段,骗了本该属于夏芳梓的“少君”身份,自然也就包括未婚夫婿了。 在那些众口一词里,夏楝竟成了个鸠占鹊巢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骗子,更恶毒的话自然也不缺。 城中百姓们盼着新任天官快些继任,据说只要有天官新选出的地界,本地的气运都会随之上升,也不会有天灾人祸侵袭。 只要夏芳梓再过了县府印照心石的考验,得了朝廷的册封宝印,她便是名正言顺的素叶城奉印天官。 可夏芳梓迟迟不曾去照心石,夏府对外的说法是夏芳梓重情重义,仍还惦记着自己那个“下落不明”的堂妹,据说她发了宏愿,要在找到夏楝之后才能安心去照心石成为天官。 这样“重情重义”,坊间夏芳梓的风评自然更上一层楼。 夏家内部,夏楝俨然成了禁忌话题,没有人敢提及。 就算二房想要寻找,都被族长喝止。 他们上下一致地觉着,夏楝若是悄无声息死在外间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一来二去,经过池家跟夏家几番的商议撮合,最终定了亲事。 起初池崇光是不赞成的,可是就如同他的“四叔”所说——大局为重。 他是池家最出色的子孙,从小受池家养育,最好的名师教导,所有一切既是为了他,也是为了他能带着池家更进一步。 比如跟夏家的亲事。 当初长辈们突然定下跟夏楝亲事的时候,池崇光并不明白是为何。 他从小就知道自己身上肩负的,所以也知道自己将来的妻子必定是个世家大族的女子,所以当夏楝冒出来的时候,池崇光很是不解。 倒并非是他对夏楝有什么偏见,只是觉着池家不可能替自己选择这样的妻室。 若说夏家……靠着之前出过两代天官的资历,却也可以配得上池家,但就算这样也轮不到二房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夏楝,倒是长房那边儿的夏芳梓,连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池崇光都曾或多或少听说过她的名头。 越过夏芳梓直接选了夏楝,这是池崇光所不解的。 后来跟夏楝接触几次,他心里倒是对那个看着怯怯的小女娃儿有了些印象,无关好坏,只是不讨厌。 直到夏楝突然“失踪”,池崇光每每在夜深人静想到那个总是埋头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心里才有一丝说不出来的滋味。 外间那些流言蜚语,他并不肯全信,一开始甚至极度反感,认为有人妖言惑众。 可三人成虎,家族中的议论外加夏楝的行踪始终成迷,让他也有些隐隐不安。 再加上…… 可池家要跟夏家长房联姻之时,池崇光仍是反对的。 那一晚,父亲唤了他去书房,掩了房门,池崇光听了一件机密。 他才晓得最初时候为何池家会定了夏楝,而如今,又为何要换亲。 最初的一切,都源自于那一句——“天官夏家,紫女奉印”。 便是在之前素叶城的主官林知县梦见城隍传授机密,林知县虽不敢大肆宣扬,但事关素叶城的将来,故而也将此事秘密禀奏朝廷。 池家毕竟在朝中有些人脉,这种事情别人不知道,他们要打听起来可是容易的多。 要知道,大启朝的天官,是有望成为帝师的。 第44章 那可是能够跟皇帝平起平坐的位置。 而且本朝的女子为奉印天官的极少,从开国到如今也是屈指可数,倘若新一任奉印天官是个女子,可想而知会是怎样轰动。 池家立刻做出了反应。 天官夏家,当然好找,素叶城只有一个天官夏家。 “紫女奉印”,却有点为难了。 毕竟那城隍只说一个“紫”,可偏偏夏家长房有一位夏芳梓,二房的夏楝,乳名偏偏也是一个“紫”。 池家做事自然严谨,打听的一清二楚。 本来池家族老们觉着必定是长房夏芳梓,毕竟这许多年来,夏芳梓的名头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整个夏府的眼珠子一样。 事实上若不是池家的人极重视此事,本着至为谨慎的态度仔细而反复的探查,他们根本都没注意到二房还有个夏楝。 至于后来为何选择了夏楝,却是池家的人大费周章请了一位炼气士。那人也有些修为,最擅长望气,暗中将夏芳梓跟夏楝各自观瞧过后,便指了夏楝。 ——“此女虽看似愚拙,实则因经历过一场劫难,似是强行催动过灵力,导致神魂受损,待她修为圆满,必定一飞冲天,天下皆知。” 至于夏芳梓,那炼气士皱皱眉,说道:“此女虽有些异于常人之处,但绝非池家所需之人。” 因了这一句,池家自然义无反顾地选定了夏楝。 可夏楝偏生出了事。 池家暗中派人寻踪觅迹,一无所获。 不成想,今日峰回路转。 偏偏是在今日。 这也是方才池崇光跟夏楝辩她所说的“鸱得腐鼠”的典故、两人话语中的含义。 其实整个故事出自《庄子》,大意是梁国的国相惠子,听人说庄子要从梁国经过,恐怕是想取代他的丞相之位。 惠子便害怕起来,派人到处搜捕庄子。 庄子得知后,给惠子讲了一个故事:南方有一只鸟叫鹓鶵,自南海往北海去,它只歇于梧桐树,只吃竹实,只喝甘泉水,正好鸱叼着一只腐鼠经过,害怕鹓鶵抢自己的食物,便恐吓发声。 庄子把自己比做鹓鶵,梁国的相位比做腐鼠,惠子比做无知的鸱,而夏楝则把池崇光比做那只腐鼠,其他的话,见仁见智。 池崇光没法否认那句“愿者上钩”,确实在这门联姻里他池家也是得利者,虽然不是他们主导,但若不是看上夏芳梓或许是那个“紫女”,他们真未必能答应这门亲事。 他也听出夏楝的意思,三年前的事恐怕另有隐情,毕竟有那句“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恍惚中,只听夏昕说道:“紫儿,不管如何,你还是这府里的人,还是……先入内吧。” 他转身欲走。夏楝望着他的背影,忽然问道:“父亲,我母亲可还好么?我妹妹如今何在?” 夏昕身躯微抖,终于还是迈步向内去了。 初守等人也一并跟随。 门口处最后只剩下了池崇光跟夏芝夏芠兄弟。 夏芠只觉着自己喉咙开始剧痛,哑声骂道:“该死,这贱丫头……仗着身边有个夜行司的莽夫……” “住口!” 夏芠一惊,却见是池崇光开口。 新郎官的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他盯着夏芠道:“你知不知道你口中的‘莽夫’到底是什么人?” 夏芠在素叶城作威作福惯了,纨绔子弟风流韵事他最知,却哪里晓得北关行伍中的事。 “他……他有什么了不得……” “你只需要知道,但凡他愿意,就算灭了你整个夏府都不在话下,甚至不会有人为难他,”池崇光面色冷峭,“你管这叫莽夫?若他是莽夫而已,你又算什么?” 扔下两句,池崇光头也不回地入内去了。 背后,夏芠惊愕地看着新郎官身形消失,忍不住低声骂道:“草……你他娘是哪头的,还教训起我来了……”可刚说完话,嗓子就跟被刀子割了一下似的,疼得他急忙住口。 府内。 夏芝的夫人陈少奶奶在前引路,她似乎看出了今日回府的夏楝,跟先前已经不同了。 她试图想说些过去的趣事,来缓和关系,可总也想不起来,似乎印象里有关于夏楝跟二房的……都是些敢想不敢说的、诸如他们觉着好笑,其实是二房吃亏受屈的种种。哪里还敢提。 她这么恍惚忐忑着,走了一段,突然止步,原来她发现夏楝一行人并没有再跟着她一同拐弯入风雨连廊,而是径直向着中堂的方向走去。 此时陈少奶奶还以为夏楝是多年不回家忘了去内宅的路,忙着招呼道:“紫妹妹,是往这边走的。” 这个距离夏楝应该是听见了。 但她并没有理会。 陈少夫人追了两步,猛地醒悟。 众人簇拥中那道娇小的身影,她走在最前,神态从容自若,无忧无惧。 夏楝是知道要往哪里去的,她就是要往中堂。 而因为是大喜之日,中堂内诸多亲眷宾客聚集,正等着吉时到,新郎新娘两人行天地之礼。 陈少奶奶震惊之余忍不住心惊肉跳。 夏楝……她怎么有胆量往那里去?她……到底想干什么?! 虽然猜不透想不到,陈少夫人却意识到一件事,夏楝真的跟先前那个胆怯内向的小可怜不同了,而今天的夏府……恐怕将要有了不得的大事发生! 夏楝迈步走进中堂的时候,满堂众人尚且都还是喜气洋洋一团和气的。 门外的事情并没有传进来,夏府上下,仍是维持着大喜之日应有的氛围。 直到宾客们的目光留意到门口那个身着道袍的身影的时候,寂静开始迅速地在堂中蔓延。 夏楝淡淡地扫视了一眼周遭,最终目光落在堂下正中的几张太师椅上。 那是预备着新郎新娘拜天地父母、府里的老爷夫人们要坐的。 夏楝走到左边的太师椅上,从容不迫地缓缓落座。 初守当然跟在她身后,实不相瞒,初百将也想看看夏楝要如何。 直到看见她在父母之位上坐了,初守一乐,拍了拍右边的位子看向夏楝。 夏楝颔首道:“百将一路劳累,不必客气。” 初守恨不得放声大笑:“既然如此,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他大马金刀地落了座,猛地看到桌上还有两盏茶,便拿了一杯来喝了口:“唔,稍微淡了点儿。” 苏子白没他这样洒脱,何况自己百将在,他就站在了初守身旁。 原本有些亲眷们在两侧的椅子上都落了座,因见他们一行人进门,有人便站了起来。 邵熙宁站在夏楝身旁,大汉阿图却左右打量,问苏子白道:“外公外婆呢?”他虽长相粗莽,却是个体贴的,本想让两位老人落座,谁知这会儿才发现人不在此。 苏子白使了个眼色,道:“他们有事。” 阿图后知后觉,才发现除了两位老人,珍娘跟青山、还有其他两个铁卫兄弟都不见了。 外头大爷夏芝晚了一步,跟陈少奶奶一块儿进门就看到这般情形,当下一惊,忙道:“楝妹妹,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这里不能……” 才靠前,阿图脚下一迈,一堵墙似的把他挡的严严实实:“嗯?” 夏芝吓了一跳,陈少奶奶见势不妙,赶忙拉着夫君往后退。 夏家长房的人只他们两夫妇在,夏昳之前吃了气,往后堂去了,江夫人也是不在,连二房的夏昕,也因为之前看出大哥不快,赶着去为夏楝致歉了。 他们何苦当这出头鸟,何况夏楝以及跟着她的这些人一看就不好惹,先前岂不见夏芠都受了伤? 此一刻堂中的宾客们都仿佛变成了泥胎木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怎么可能?什么情况?这小道士……不,小女郎是何人?如此行为放诞。 也有跟夏家相熟的,到底认出了夏楝,可也不晓得夏楝进门竟径直去上位坐了,是何意?失心疯了不成?还有……她不是跟人私奔了么? 这些人都是素叶城有头有脸的,士绅,官吏,富豪……齐聚一堂,如今众目睽睽,都只盯着一人。 夏楝一手搭在旁边的檀木桌上,纤指轻轻叩着,直到满堂安静下来。 她开口道:“想必诸位之中,有认得我的,我正是三年前所谓失踪了的夏府二房之女,夏楝。” 震惊,错愕,“嗡……”众人开始低声窃窃,各形各色。 阿图本双手抱臂站在下手,见状便抬起手臂往下一摁。 全场众人跟被扼住了脖颈一样,齐齐噤声。 夏楝不疾不徐,见众人鸦雀不响了,才又缓声道:“今日我归来,本不愿多费口舌,但锣不敲不响,理不辨不明,故而趁着此时诸位都在,也算做个见证。” 此刻后面的夏昳夏昕等得了消息,匆匆赶来,夏昳一眼看见安安稳稳坐在上首的夏楝跟初守,顿时眼前一黑:“胡闹……混账……家门不幸……”气的语无伦次。 第45章 忽然夏昳打住,原来此时池崇光也到了,新郎官站在门口,那神情不似是要成亲,反而像是来奔丧的。 夏楝慢条斯理地打量了池崇光一眼,道:“池少郎,占用你的吉时,可否。” 虽然像是在问,但她可并没有真的要得到池崇光的首肯。 在一片落针可闻的死寂中,池崇光道:“可。” “岂有此理!”门口的夏昳暴跳起来。 也正是在这会儿,一连串哀嚎从门外传来,有人道:“快请大夫,二爷不好了……” 夏昳本正要进门拿出大家长的身份“威吓”一番,突然听了这话,忙转身。 只见两个小厮搀扶着夏芠,踉踉跄跄地从外而来,夏芠一手捂着嘴,有血顺着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 “怎么回事?”夏昳失声。夏昕跟夏芝慌忙迎上去,赶着问究竟。 夏芠动了动嘴唇,却竟发不出声音,夏芝凑近,只听夏芠指着自己的嘴,断断续续道:“是、是……那贱……”尚未说出来,便又呕了血,夏芝隐约瞧见他的牙齿松动,舌头肿大溃烂,惨不忍睹。 刚进了中厅的池崇光也把这一幕看了个分明。 此时他心中突然间想起先前夏芠辱骂夏楝的时候,少女只静静地说了一句——“凤凰在笯兮,鸡鹜翔舞,此地颠倒黑白者,当烂其口舌!” 凤凰在笯……凤凰…… 池崇光深吸一口气,扭头看向上座的夏楝。 少女正端了茶,却并没有喝,眉眼不抬,无悲无喜,似乎外面发生的事,跟自己毫无关系,又或者……早有所料。 反倒是她旁边的初百将,站起身子来探头往外看,满脸的“果然如此”跟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 ----------------------- 作者有话说:“鸱得腐鼠”的故事出自《庄子》,又叫“鸱chi吓鹓yuan鶵chu”,小楝花引用的那几句有所删减 ——“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惠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其名为鵷雏,子知之乎?夫鵷雏发于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非醴泉不饮。于是鸱得腐鼠,鵷雏过之,仰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之梁国而吓我邪!’ 文中这段的大意,是表明不屑跟夏芳梓抢夺池崇光(这只腐鼠),少郎:想我堂堂一代顶流,竟然……[爆哭] 小楝又讽刺池崇光听过不少“欲代子相”的话,也是把自己比做庄子,而有人在她失踪后不停地蛊惑池崇光、传播她的谣言等等,——是这个意思。 今天只这一章哈,依旧肥美而信息量爆炸,大家慢慢看[眼镜] 熙宁:姐姐真是气场全开啊,女神[爱心眼] 小守:这小子想干啥? 夏昳:[化了]你甚至不肯叫我一声大老爷 小楝花:老登,还建在呐[奶茶] 夏昕:放肆,怎可对你伯父无礼! 小守:你放肆,怎可对我心上人无礼! 苏子:呃……这是可以说的吗?[求求你了] 虎摸宝子们,加油~[红心] 第28章 今日, 对于素叶城的百姓们而言,自是比过年还要热闹。 那些随风起舞的歇业店铺且不必说了,连官府都格外配合, 主动派了差役维持街面,保证在池家少郎迎亲以及夏家少君出门之时, 长街上都没有别的车马或者人等打扰。 小民百姓听说过不少豪门世家的各色逸闻,但永远不能知道其中真相, 只是靠着所听所传的那些故事, 再加些许想象去猜测。 不巧的是,民众们所能得知的那些故事里, 有很多正是这故事的主人公想要让大众知道的, 而那些“故事”正因为有了他们的授意跟导向,才能达到他们想要的目的。 比如三年前夏楝的失踪, 比如夏楝失踪之后,长房夏芳梓的风头无量,再比如今日这场富贵滔天的豪门联姻。 人人都盛赞如今这位据说家教极好天赋极高的夏少君,跟池家的联姻让她更上一层楼, 就算至今还没有通过衙门印/心石的试炼,更没有得到过朝廷的册封, 但夏芳梓俨然已经成了素叶城当之无愧的奉印天官。 甚至有人暗中散播,十多年前小郡那边突发的一场大水,原本系蛟龙作祟,正是这位夏芳梓夏少君暗中以雷霆手段喝退了蛟龙,拯救了满城百姓。 这些话不胫而走, 所听闻的民众尽数顶礼膜拜,感恩戴德。 偶尔有人想起夏楝,便立刻把她跟夏芳梓做起了比对, 夏芳梓越是大出风头,那些提起的人就更要多说一嘴:“那丫头跟人私奔前就没想想会不会影响整个夏家?难为了夏少君依旧姊妹情深的,为了她才不去印/心石试炼,白白耽误了好前程……何苦呢,那丫头真是个祸害。” 夏芳梓身旁的丫鬟仆妇们都听说了不少诸如此类的话,他们也乐意在夏芳梓跟前提起,每当这时侯,夏芳梓的面上就会流露出一种自得而不屑的笑意。 因为夏家曾出过两任天官,江夫人从小便对自己生的这三个孩子寄予厚望。 可惜长子夏芝毫无天赋,次子夏芠强行去印/心石试炼,结果非但没有通过,还落了个口吐鲜血几乎重伤濒死的下场。 这两件事都被夏家的人压下了。对外却说的花团锦簇,什么长子夏芝性情淡泊,不愿走官路。至于次子夏芠差点儿死在印/心石之下……更是被他们捂的死死的,城中竟鲜少有人知晓。 两个儿子指望不上,江夫人却仍是不肯放弃,把所有希望放在了夏芳梓身上。 她的娘家有点门路,据说曾经跟修行者接触过,江夫人自个儿也会些术法偏门之类,她上蹿下跳给夏芳梓铺路,再加上夏家本身还有点底蕴,倒也给她闹出了些名堂。 可惜,江夫人的如意算盘,在池家那位老族长指定池崇光跟夏楝的亲事那日,破碎了。 那一天,伺候江夫人的下人们都吓得如同待宰的猪羊一般,就连守在留芳院外的仆妇们,隔着两重院落都能听见江夫人暴跳如雷的叫骂声,当日,留芳院里被打碎的杯盘瓶罐等等,只清理就用了四五趟,而因为撞在枪口上得罪了江夫人而被拉出去打板子的下人们也有三四人。 江夫人只觉着自己蒙受了奇耻大辱。 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掌上明珠如此出色,池家却竟视而不见,明明她已经费尽全力让素叶城每个有头脸的士族豪绅家里都认识了夏芳梓,相反,二房那个丫头看着那样笨拙、无知……又凭什么能盖过她如此精心教养的女儿去。 从那一日起,二房就成了江夫人的死敌,夏楝也成了江夫人跟夏芳梓的眼中钉。 相反的是,二房上下对此却浑然不知。 以二老爷夏昕的愚钝心性,当然从不怀疑长房会有什么加害的心思,哪怕长房把刀架在他的脖颈上,恐怕也以为是在给自己挠痒痒。 夏昕的夫人霍氏,小门小户的出身,为人贤惠良善,进了夏府后,她知道二房式微,且又遇到个江夫人这般厉害的妯娌,自然事事都不敢冒尖,不求有功,只求不要做错了事落了把柄在人家手里。 霍氏生了二女,长女便是夏楝,次女夏梧。 后来又有了身孕,都说是个男胎,养到四月时候,不知为何竟滑胎无了。 长房大爷特赏赐了一个丫鬟给夏昕,不两年竟得了一男。 霍氏起初还觉着是长房的好意,过了几年才回味过来,那通房丫头只怕是长房的眼线,或许还有搅浑水上眼药的作用,总之是个祸害,但夏昕既然喜欢,她再多嘴也是枉然,还落个善妒名声。 何况就算打发了这个,长房那边自然能塞过来更多,还白白得罪了长房。 霍氏只能越发独善其身,觉着自己不去招惹长房,自然就无关紧要。 哪里想到夏楝竟能被池家看中。 要知道那池家的池崇光可是素叶炙手可热的如意郎君。夏府长房绞尽脑汁、打听着但凡有池崇光出席的什么诗会、宴席之类,千方百计要把夏芳梓塞进去,只为让两人多多照面。 那是长房拼了命都想要得到的乘龙快婿,霍氏连想都没有想过,何况对她来说当时夏楝年纪那样小,议亲一事且远的很。 无妄之灾,由此而来。 在得知池家看中夏楝后,夏昕第一反应自然是开心,再怎么样都是他的女儿,竟被大名鼎鼎的池家看中——夏昕全然不知长房对于池崇光的势在必得,他从没有那样阴私的心思,就算霍夫人暗中跟他提过,夏昕却一毫也不信,反而道:“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那是咱们的哥哥嫂子,他们难道不盼着侄女儿好吗?再说,池家的亲事又不是咱们巴巴地赶着上的,是人家挑中了咱们的女儿。” 霍夫人知道他耳根软心思单一,便不再多说。 谁知次日,长房请了夏昕过去,兄弟们吃了几杯酒,等夏昕再回来,对霍夫人就变了口风,竟是质问的语气,说道:“好好地为什么池家的人就看上了紫儿?是不是紫儿跑出去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我才听说池家本来是在跟长房那边儿商议亲事的,为什么又转向紫儿?或者是你干了什么?” 第46章 霍夫人面红耳赤,气的心怦怦乱跳。 她知道必定是夏昕在长房那边儿听了耳旁风,必定是江夫人一干人等的挑唆之类,不然的话为什么一夜之间夏昕变得如此之快。 霍氏痛哭了一场,本想去长房讨个说法,但自己人微言轻,又怎能说的过她那杀人不用刀的大嫂? 不过夏昕质问归质问,他却只敢对着霍夫人这般,此后他虽也想把这门亲事拒了,但池家那边儿岂是好糊弄的。 最终还是夏家这边老太爷出面说道:“池家已经定了的事,就不必再翻腾了。闹出去的话人家以为是不给颜面,坏了两家关系就不好了。” 毕竟原本没奢望跟池家联姻,如今人家主动看上了二房的人,自己反倒闹起来,像什么话。 从那之后,明枪暗箭各种算计跟不要钱一样,纷纷往二房施展。 小小的夏楝那时候如履薄冰般的活着,饭菜里常见下毒,路过池塘被人一把推下水,把假山旁边经过有石头落下,甚至于伺候她的丫鬟都会要“不小心”把炭火泼在她的身上…… 若非她很是“幸运”,每每都会避开灾祸或者自救,只怕早就无声无息折损在夏家大宅的后院里了。 可除了这些可以看得见的伤害外,更还有一些瞧不见的,却寒入骨髓。 下人仆妇们的贬低折辱自不必提了,来自于父亲夏昕的轻视更让夏楝常常觉着自己是不是天生的不讨喜。 而长房的江夫人却是另一种噩梦。 年幼的夏楝不明白,江夫人为什么常常在见到她的时候就说些她听不太懂的话,比如:“这孩子长的不太出色,将来只怕嫁不到太好的人家,不过凭着咱们家的门第,也照样有个小门小户的就不错了。” 或者:“紫丫头,你很该有点眼力价,总是呆呆地坐着干什么,你又不是块木头,将来嫁了出去,只怕会不讨婆家喜欢,我这般说都是为了你好。” 诸如此类明褒暗贬的话,几乎每次见到了都会不厌其烦地对她说。 幼小孩童如何懂人心险恶,霍夫人又是个不爱论人是非的,反而常常说些家和万事兴之类的好话。 夏楝便单纯的以为江夫人是好意,加上她那张脸,红光满面富态雍容,颇有几分假惺惺的慈眉善目,据说她还念佛,那自然更是个良善的好人了。 虽然说夏楝有时候不太懂她说的那些话,每次听着心里也会不舒服,但因为觉着对方是为了自己好,就也尽量努力去听,去学,不想辜负了人家的好心,让别人觉着自己真的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后来她在小白玉京,知晓了一个词叫“佛口蛇心”,脑海中一下子就出现了江夫人的脸。 那妇人可真狠,千方百计要置她于死地还不行,还要用软刀子杀人,仗着她年幼懵懂,用看似中肯实则贬斥的话,把那些污糟腐烂的想法儿强行塞到她脑中。 江夫人跟训狗一样,想通过经年累月的贬低打压,把夏楝变成她想象中不堪的模样。 真是无所不用其极。 其实按照江夫人的想法,她会把夏楝留在自己手上,钝刀子割肉般细细折磨。 谁知出了点意外…… 不过也无伤大雅了。 熬到如今总算没白费了她一番心血,终于夏芳梓要嫁给那举世无双的池家少郎。 大局已定,他们都觉着自己赢了,从此之后他们高高在上,二房以及夏楝,早成了他们的踏脚石,再也无法翻身。 直到夏楝即将返回的消息传了回来。 江夫人意外之余,生恐夏楝回归对夏芳梓有碍,她本来打算一不做二不休,派人去截杀了就是。 可惜派去的人回来报说,护送夏楝的是夜行司的百将官,动手能赢过的机会微乎其微。 小郡的县官没能拦住,派去的夏管事跟孙嬷嬷双双负伤……而此后的狗急跳墙之举,也告失效。 一个个消息传回来,江夫人知道,夏楝无法阻挡。 更让她不安的是,那丫头的运气似乎比以前更好,怎么也除不掉一般。 大喜之日将至,对于江夫人而言,本是最值得她自傲而荣光的日子。 但却彻夜难眠,如同油煎。 江夫人心中百般咒骂,又祈求上天千万让夏楝晚些回,至少别耽误了女儿跟池崇光的吉时,只要拜了堂,自然一切好说。 今日夏府外头还在大宴宾客,长房之中,江夫人才进内室,第一便是传人打听外头的消息。 她原先在外头应酬,可如坐针毡,脸上的笑实在是维持不住,这才借口更衣回来喘/息。 心腹的嬷嬷察言观色,道:“方才奴婢派人去了大小姐那里,大小姐说,让夫人安心,不必担忧别的。” “竟还是梓儿稳得住……也是,一个小丫头罢了,还真能翻过天了不成。”江夫人思来想去,觉着自己甚是可笑:“当年既然能拿捏她,今日自然也可以。” 嬷嬷也深知主子心思,见她喃喃自语,就也道:“正是呢,夫人何必担心,如今外头都传遍了,都知道她品行败坏,纵然此刻回来了不过是自讨其辱。何况池家到底是书香世家,已经改过一次姻缘了,难不成他们还能临阵又改一次?绝对不会的,何况池家也不会容许一个声名狼藉的人入府。” 江夫人听她说的大有道理,不由笑道:“我真是关心则乱了,竟然没想到这些。哼,说的是,那丫头既然不知死活非要回来,那这次就让她死在我手里!” 忽有小丫鬟匆匆跑来:“太太,外头、外头传信说门口上闹起来了!” 府门那边的情形传入江夫人耳中,她立刻叫人去告知大老爷,让大老爷带着二老爷出去,最好是让二老爷夏昕出面,尽快不惊动人的把夏楝弄进府内。 江夫人自在屋内等消息,盘算着夏楝入府后,自己该怎么拿捏。 谁知等来等去,是怒气冲冲的夏昳,回来便大骂夏楝不知廉耻等等,跟随的人把门外种种告知江夫人,江夫人大为诧异,忙问:“你说什么,那丫头很不服管束,连二老爷的话都不听了?” “别说是二老爷,她连我都未必放在眼里,”夏昳口生白沫地叫:“真真的是个祸害,本以为已经死在外头,偏是这个节骨眼上又回来了,早知道当初就……” 江夫人少不得安慰道:“不必再说这些,既然她回来,总归要入府的,等我见着她,自然好说。” 正自合计,外间丫鬟又来报说:“大奶奶那边派人来说,楝……楝姑娘已经进门了,只不过,是往中厅去了。”低垂着头,战战兢兢,唯恐惹了上头之怒。 江夫人跟夏昳不约而同地叫道:“什么?” 两人气势汹汹前往,只是在路过月门之时,江夫人一转眼,竟瞧见几个陌生身影往后宅而去。 江夫人惊疑道:“那是什么人,为何竟在后宅乱走?” 此时她约略看清,为首的两位老者,正是霍家夫妇,后面跟着一对儿年青男女。 “怎么是他们……”江夫人思忖着,叫了丫鬟过来,说道:“去看看他们要作甚,若有不妥,立刻叫人拿下。” 霍老爹跟李老娘曾来过夏府的,依稀记得路。珍娘见外婆腿脚不便,忙上前搀扶。 方才夏楝暗中吩咐,叫她带了阿莱,跟青山一块儿往后宅去……谁知李老娘正挂心女儿霍氏,便要带路,本来夏楝觉着他们一个年老一个负伤,不愿他们再操劳,霍家二老却执意要亲自前往。 黑犬阿莱在前头,嗅嗅走走。 要不说他是有灵性的,不必李老娘指路,他便主动指引,遇到李老娘迟疑的时候,他还叫两声提醒他们跟上。 半刻钟不到,来到一处偏僻院落外。 那院门半掩,门外杂草丛生,李老娘诧异说道:“不、我记得上次来并不是这儿……霜柳她……” 她正茫然觉着黑犬带错了路,却听见院子里有人嚎叫了声。 众人都惊了惊,阿莱仰头欲吠,却又伏低身子,仿佛戒备。 就在此时,里间有个声音笑道:“哎哟,我的婶子,瞧你这可怜样儿,怎么竟沦落到这种地步呢?想当年因着池家看上那小贱人的缘故,你可是风光的很呐,如今又如何?今儿我们芳儿妹妹便要出阁了,你那两个蠢女儿又在哪儿呢?” 珍娘起初惊愕,听着听着,脸上便带了怒。只听里头呜咽了两声,那个讨嫌的声音又笑道:“你还得感激我呢,要不是我发善心、隔三岔五给你送点儿吃的,你怕是要饿死在这里了。” 这会儿李老娘显然也听出了滋味,她那从来都多是胆怯跟恐惧的脸上,蓦地多了一丝东西。她伛偻的身形猛然向前冲去,一把推开那扇虚掩的门。 珍娘跟青山也早按捺不住,跟在霍老爹身后冲了进内。 院中,一个盛装打扮的美妇坐在院子里石桌旁,手中握着一块糕点,正在逗猫狗一样晃动。 在她面前地上,衣衫褴褛头发散乱的妇人跌坐着,手中还抱着个破破烂烂的枕头,神情恍惚,痴痴傻傻。 第47章 李老娘万箭穿心,踉跄扑了过去,叫道:“霜柳!”霍老爹咬紧牙关,也跟着过去扶住那妇人,悲愤交加。 那美妇料不到会有人进来,脸上那恶毒的笑意蓦地消失,她急忙站起身:“你、你们是什么人?” 阿莱向着她汪汪地叫了起来,美妇面露恐惧之色:“哪里来的野狗?来人!快来人!” 珍娘看看抱头痛哭的霍家人惨状,心头一股火起。 她愤怒地冲上前,一把揪住美妇人的头发,不由分说啪啪地几个耳刮子:“狗都不入的糟烂贱货!你叫谁贱人呢!嘴巴这么臭敢情是吃了屎了!” 青山竟插不上手,听见外头有脚步声,就去门口把着。 珍娘痛打了一顿,揪着那美妇的头发不放,一路拉扯着往前厅走去。 夏府的丫鬟跟嬷嬷,敢靠前的都被阿莱或推或打的吓走,还有聪明的早早藏了身形,见此情形,不由暗中称快。 快到前厅的时候,几个小厮拿着棍棒赶来,又给青山轻易解决。 珍娘生拽着那美妇进了厅内,用力把她往地上一丢。 那美妇跌倒,羞愤交加,一抬头正好看见了夏昳跟夏昕,如见救星,忙哭着说道:“老爷,二叔,你们要替我做主,哪里来的疯子闯进来,不由分说就打人!” 满堂宾客哗然,有一瘦削男子挺身而出,呵斥道:“岂有此理,怎可随意动手伤人?楝姑娘,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过了,我必定要说一说,如此目无尊长,行事跋扈,你到底想如何?” 也有些年长之人,闻言也纷纷道:“姑娘失踪三年,才回府便如此行事,闹得鸡犬不宁,是何道理,何况今日是你大姐姐的大喜之日,你如此做,不怕叫天下人唾弃么?” 夏楝不语,只是默默地端起茶盏,初守在旁看着她的动作,不知怎地就心有灵犀起来,猛地一巴掌拍在桌上,只听得“啪”地一声,那无比结实的紫檀木桌四分五裂。 众人见他如此凶悍,顿时又噤若寒蝉。 初守环顾周遭:“抱歉各位,一时失手而已。” 没有人敢接茬。谁都知道这青年百将绝非失手,却是有意为之。在场的也不是没有比百将官儿更高的,恰恰相反,但这些人一来自恃身份,不肯主动出头,二来,面前的武官年纪虽轻,却已经是百将,且他身上杀气凛然,显然军功卓著,这种人最难对付,若是私底下或许可以痛斥几句,面对面又何必跟他硬碰呢,万一他真的骄横不改,动起粗来,那可真得不偿失。 就在众人默然之际,门外有人笑道:“初百将,你跑到这里耍威风来了?” 初守一怔,忽见门口的一道眼熟人影,他忙站起身。 来人迈着四方步走了进来,一身府绸长袍,白面无须,仪态雍容,身后跟着个身材微胖的随从,那随从一看见初守眼睛便亮了,刚要叫人,却见初百将拼命向他眨眼,他倒也机灵,赶紧打住。 初守迎了上去:“您怎么在这儿?”难得地流露忐忑之色。 来人虽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早把厅内情形看了个明白,又瞧见池崇光似要行礼,他便使了个眼色。 池崇光心领神会,立刻垂首退后。 “不想见我么?呵,”来人则笑着开口道:“今日池夏两家之喜,我自然是得替主子露个面儿。 稍稍向着初守倾身,笑道:”才见过府里的老太爷……又听说有人闹事,便想过来看看是何人如此大胆,谁知是你这个……不让人消停的。” 这一番话,语气里却半点儿责备都没有,看举止更倒是亲近宠溺之意。 周围大多数宾客本正猜测来者是何人,竟然能让这跋扈的武将垂首,隐隐听见一声“主子”,又细看来人形貌,顿时都齐齐色变。 原先夏楝跟初守进门之时,两侧的宾客席上,还有几个沉得住气的没有起身,此时此刻却都不由自主站了起来,面露惶恐。 来人却面不改色,此刻略放低声音道:“我听闻你受了廖太保之命来办一趟差事……”目光从初守肩头透过去,看向仍旧端坐未动的夏楝:“就是夏府这位小女郎么?” 初守手拢着嘴边,道:“您老不知情,是这夏府欺人太甚。” “哟,我还是头一次见你小子这么着急维护……” “嘘。”初守作势要捂住他的嘴。 那人笑着摇摇头:“虽是如此,但到底不可太过了,人家大喜日子,看在我的面上,适可而止吧。” 初守却敛了笑,正色说道:“别的可以听您的,这个我可做不了主。” 那人有些意外:“臭小子……” 初守却打断他的话:“宋叔,我问你,你为什么要到夏家来?” “这还用说?自然是……”来人皱眉,忽然似想到什么:“你……” 初守沉声道:“宋叔,你若信我,就别插手,不然有你后悔的,别说我没提醒你。” 来人眼神快速地闪烁,顷刻间又看向椅子上坐着的夏楝,少女垂着长睫,看着手中一盏茶,心无旁骛。 今日他本只是来见夏府老太爷的,就连长房的夏昳都没资格跟他碰面,刚才要走的时候听说此处出了事,又听说是一位百将官在此,便料到是初守,本以为他年轻气盛牛脾气犯了,所以想过来息事宁人,一则对初守好,二则也给夏府老太爷一点面子。 现在忽然发现……这步棋仿佛走错了。 “贵客既然来了,不如且落座,正好看一处好戏。”夏楝终于开口。 初守眼珠转动,知道是夏楝给了个台阶,当下也不管这宋叔如何蹙眉,只忙让着他到自己的椅子上坐了,又笑道:“看我还是知礼的吧,让您老人家坐在这儿,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 宋叔啼笑皆非:“别的没见长,油嘴滑舌的劲头倒是多了,也罢,就由你一回。”却也无奈,顺势坐了。 被他们这一番搅扰,厅内的气氛又有变化。 那些原本有些鼓噪的宾客,先被初守拍碎桌子惊到,又被这位“宋叔”震慑,顿时重又安静。 地上的美妇这会儿在先前那仗义执言者的搀扶下已经站了起来,此时此刻已经认出了夏楝。她一边捂着被珍娘打的火辣辣的脸,一边不住地打量夏楝,眼中透出怨毒。 原来这美妇叫做王绵云,正是长房夏芠屋里人。 王绵云盯着夏楝,目光又很快转到她旁边的初守面上,当看到青年武官俊朗过人的脸之时,妇人眼底闪过惊恼嫉恨之色,再看向夏楝之时,面上已经多了一点鄙薄的笑,仿佛她已经看穿了什么似的。 她冷笑着嘀咕:“哟,我们楝姑娘出息了,真个儿给自己找了个女婿呢。” 夏楝一看她那神色,就知道她心底在想什么。 倒是初守,蓦地听这妇人冒出这句,想说气恼吧,又没那么气,他偷偷打量夏楝,想看她会不会恼。 谁知那宋叔正也看好戏似的瞧着他,初守忙假装看向别处。 夏楝却置若罔闻,只道:“你说我的人打你,却没说他们为何动手。” 王绵云脸上蓦地闪过一丝心虚,却道:“我……我怎知道……我好端端地在后宅,他们就闯进来……土匪一样!” 二爷夏昕起初还在疑惑那宋叔的身份,这会儿忍不住斥道:“夏楝,你到底要如何,还有夏芠……他那伤究竟是不是跟你有关?” 王绵云猛听见自己丈夫受伤,忙道:“二爷怎么了?” 夏昕叹气。 先前扶她起身的那男子却仿佛担忧般道:“很不好呢,不知为何嘴里都烂了,说是先前给他们打伤过。” 王绵云顿时跳起来,嚷道:“小蹄子,你竟然敢这样目无尊长……你跟人淫奔险些坏了族内女眷名声不说,你哥哥们跟我可没有亏待过你,你竟然还恩将仇报,这样狼心狗肺,苍天啊,怎么不来道雷劈死她!” 初守拧眉,珍娘挽了袖子就要上去收拾,夏楝抬手制止。 夏楝道:“你要雷么?这倒不难,就怕你后悔。” 王绵云怔住。 宋叔则疑惑地看看夏楝,又看向初守。 却见初守正目不转睛地看着那小女郎,红巾下,喉结因紧张而吞动。 “万神朝礼,役使雷霆,潜蛟未蛰,雷云已动,敕!” 夏楝的语声刚落,屋内光线迅速转暗。 前一刻还灿烂耀眼的太阳消失无踪,明亮的中厅瞬间仿佛入夜。 风从厅门口冲入,门口的夏昕首当其冲,竟被吹翻在地,女眷们避让不及,被风吹的身形摇晃,惊呼四起。 众人都惶惑地四处张望:“怎么回事?”有人叫:“什么声音?” 屋顶上轰隆隆,好像有什么将压下来,将以雷霆万钧之势碾碎一切,屋瓦都为之恐惧战栗。 素叶的城隍庙中,城隍老爷正伏案查看民间百姓们的疏文,忽听到外头骤起的雷音。 “这是……”城隍惊慌,风起时,身形已出了城隍庙。 第48章 十字街,身着道袍的太叔泗津津有味地听完了甘老三夫妇讲述跟夏楝的渊源。 凉风拂面,太叔泗诧异抬头,却见夏府上空如打翻了墨池,大片暗青色雷云正在凝结。 ----------------------- 作者有话说:上章池崇光所引用两句出自李商隐的诗: 《安定城楼》 迢递高城百尺楼,绿杨枝外尽汀洲。 贾生年少虚垂泪,王粲春来更远游。 永忆江湖归白发,欲回天地入扁舟。 不知腐鼠成滋味,猜意鹓雏竟未休。 本章小楝所念“万神朝礼,役使雷霆”出自《金光咒》[鼓掌] 小守:紫妹小时候真苦[爆哭] 宋叔:这就心疼上了? 小守:决定了,以后一定多给她吃些甜的补回来![红心] 宋叔:孩子也算长大了[摸头] 第29章 素叶城隍掠到夏府之外, 正仰头端详雷云,身边却悄无声息多了一人。 城隍看清来人,忙拱手道:“原来是太叔司监, 不知您也到了素叶,失礼了。” 太叔泗道:“赵城隍不必多礼, 看你如此情急,也是为了这雷云而来?” 赵城隍怔怔道:“如何, 这雷云不是太叔司监所召?” 太叔泗不由笑了:“原来城隍以为是我所为?” “难道不是?可除了太叔司监, 城中还有何人有此神通?” “以前没有,现在便不一定了。” 太叔泗目光重新投向夏府。 赵城隍猛然醒悟:“难道是夏府那位小少君回来了?” 太叔泗笑吟吟地看着赵城隍, 后者道:“昨日才得了小郡城隍消息, 说是少君传信,让他托梦知县去琅山接人, 我本要去迎接,又怕冒昧,算计是该今日进城……可不知为何,竟无任何感应。方才听到雷声有异, 才忙出来查看,没想到……” 太叔泗道:“这位小少君只怕有些来历, 却不怪你。” 赵城隍看向那暗青色雷云涌动,眼中多了忧色:“这番大动静,只怕夏府有变,小神要去查看一番。” 太叔泗悠悠道:“你若想闯进那因果锁链里,受那雷火拷问之苦, 倒也由你。” 赵城隍正欲告辞,闻言惊住:“因果锁链?” 太叔泗双眼微眯细细打量那盘旋雷云:“因果归位,众生平等, 若有奸邪凶顽手握人命者,难逃法网。尤其是……”他有意无意撇了赵城隍一眼,“因果锁链之下,有不利于天官本人者,天诛之!” 赵城隍凛然自惊,哪里还敢靠近夏府,虽然他自问没做什么对不起夏楝的事,但……万一呢? 可是那夏楝明明尚未去照那心石印鉴,竟然会这许多正位天官都难施展的因果锁链? 他不由的有些心悸:“是了,太叔司监来到城中,难道……”起初他以为太叔泗也是因为池夏两家而来,此时才察觉不对。 太叔泗饶有兴趣地凝视那雷云变幻之姿:“寒川州许久没出新任天官了,尤其是素叶城,本来此处应有最年轻出色的一任天官,日前监正推演,才发现有人遮蔽了天机,以至于几乎让天官陨落。” 太叔泗仍是风清月朗的神仙姿态,但赵城隍却觉着迎面一股寒气袭来。 赵城隍几分惶恐:“这……三年前夏府小少君失踪,小神亦留意到,只以为是她命中有此劫数,至于此地天官……” 太叔泗道:“你也认为是夏府的长房之女?” 赵城隍垂首,太叔泗哼道:“你是本地阴官,护城安民,监察善恶,如今竟也能被人蒙蔽至此,不知是那布局的人过于高明,还是你太过安逸惫懒。” “是小神失察……” 太叔泗却幽幽地叹了口气:“照你这样,把那小家伙留在素叶我都不能安心,不如且等此间事了,带她去皇都更好。” 赵城隍忙道:“太叔司监,这可使不得,若小少君当真是素叶城命定天官,她要走了,城中气运只怕更一落千丈……” 这两年素叶城气运衰败,时不时有大胆妖邪偷偷入城作祟,赵城隍苦不堪言,又因演算不到夏楝的下落,便也把希望放在夏芳梓身上,对于夏府中有些事,也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刻被太叔泗点拨,才知道犯了大错。 他握了握拳,百思不解:“纵然小神有失察之处,可……可那真宗寺的老鼋不会认错,它既然冲夏芳梓点头,那……” “那就说明一定哪里有错,”太叔泗喃喃一句,一手持着麈拂,一手掐诀演算,顷刻间他陡然色变:“该死!借运填命,掠气为己用,他们把天官当什么……该死,这夏家有些人果真该死!” 赵城隍闭口不言。能让这一向以美姿容好仪态著称的太叔司监当场失态,连说三个“该死”,这夏家某些人,怕真是十恶不赦,在劫难逃了。 恨人有,笑人无,世人通病,夏府长房而言尤甚。 最恨的莫过于明明他们费尽心机出尽百宝要到手的东西,二房却不费吹灰之力唾手可得,明明他们已然造势把夏芳梓弄成了个高高在上的天官预备,世人却偏视而不见,反而看上了角落里灰扑扑的夏楝。 在长房眼里夏楝如何能跟夏芳梓相比,简直是麻雀比之于凤凰。且不必说这“凤凰”的名头是不是他们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招摇撞骗来的,也不必提那所谓的“麻雀”究竟是麻雀呢,还是真的凤凰,反正有他们在,就绝不容许有人比他们跟出风头,他们看上的东西,也绝不许任何人去染指。 所有拦路者,都要被除掉。 起初,最恨毒了二房的,是长房的江夫人,二爷夏芠,以及夏芳梓三人。 大爷夏芝,在江夫人眼里是个没主意不大顶用的,他的夫人也同样有些愚拙。 二爷夏芠秉持了江夫人的狠毒心性,至于他夫人、也就是长房二少奶奶王绵云来说,却算做是个“另类”。 王绵云出身官府之家,虽然据说原本是个庶女,但从小养在太太膝下。在外人看来也算是个有教养的大家闺秀了。 起初,王绵云在知晓了长房跟二房的所谓恩怨后……其实她是不太赞成江夫人跟夏芠夏芳梓一味针对二房的做法的,她甚至隐隐地有点儿同情二房。 毕竟夏楝跟池家的亲事也不是二房主动的,池家看上了,又能怎样? 她甚至觉着自己的小姑子夏芳梓实在是有些太过了,好歹她也进了夏家,跟夏芠是两口子,自然也知晓了一些长房的隐秘,知道长房众人的斤两,在她看来,夏芳梓明明没那当奉印天官的本事,可天天架子摆的比谁都大,简直都不把她这个二嫂放在眼里。 所以在开始的时候,王绵云对二房还是保持着一种微妙的善意。 直到有一件事的出现,彻底改变了王绵云的态度,她从一个差不多是中立的角色,迅速转做了最狠毒的那个, 王绵云甚至比江夫人夏芠等都想立刻除掉二房所有人,她迫不及待地成了长房对付二房的打手跟急先锋。 廖寻派了初守众人护送夏楝回归。 消息,是夏府的人从池家那边儿探听到的。 这许多年来,江夫人苦心经营,自然也在池家那边儿安插了眼线。 毕竟那可是她势在必得的门第,当然要知己知彼。 江夫人知道后,第一时间就找了夏芠商议。 夏芠既然晓得此事,自然没有理由瞒着王绵云,毕竟非同小可,必定要一块儿想法儿应付。 王绵云的反应简直比江夫人还要激烈。 她惊的瞪了眼,嚷道:“这小蹄子,这么多年了竟然还在?怎么可能?” 夏芠冷笑:“怎么不能?你忘了当初咱们用了多少手段,她都能逃过去……也难怪母亲动怒,就该把她留在府里慢慢地折磨,现在好了,她竟要回来了,眼见还是在芳儿要成亲的时候。” 王绵云咬牙切齿:“你怕什么?既然如此不如派些好手出去,索性……” “你当我没想过?”夏芠哼道:“护送她的是夜行司的武夫,要真好下手我跟母亲就不至于如此头疼了。” 王绵云惊愕:“她为何能劳动夜行司的人?好大的阵仗……莫不是有了什么靠山?” “哼,谁知道。” “偏又挑这时候回来,该不会特意回来抢亲的吧?”说起这个的时候,她却隐隐地透出几分幸灾乐祸。毕竟这几年她也颇受够了夏芳梓。 “抢亲倒是未必,可对咱们长房没好打算是真的。” “她想怎么着?还能翻天不成?她这一去三年杳无音信,差点儿败坏了家族的清誉,难不成还怪罪起长房来了?谁给她的胆子!” 夏芠道:“谁?你还没听明白我说的,就凭夜行司的人特意护送,这事儿就透着蹊跷,她是如何跟军中的人搭上了的。” 王绵云吞了口唾沫:“这、这着实古怪,你确认过?别给她糊弄了!” “我倒是想怀疑来着,但消息是池家传出来的,据说还是个百将亲自护送。” 第49章 北关的百将可不是那种轻飘飘的武职,但凡能在北关这个地界做到百将官,手上没有个千八百的人命,都不好意思系红巾。 夫妻两对坐,黔驴技穷,王绵云惊惧恼怒,眼珠转动,竟道:“我知道了……想当初不是把她送到那种地方去的?那丫头又生得不差,兴许是在那里厮混的时候遇到了夜行司的人,那些丘八常年在军伍中,都是没见过什么女人的,若说是那丫头用了些手段勾引了那什么百将,也是不足为奇,你说呢?” 池家虽然得到了夏楝的消息,但也绝对不会把廖寻牵扯在内透露分毫。故而最开始的时候,夏家这边也无从得知。 夏芠嘶了声,起初觉着不太可能,可转念又一想……又似合理。 如果是这样解释,那倒也不用多担心了。 “要真是那样儿,那她可真是大’出息’了!”夏芠磨着牙道。 王绵云笑道:“女人么,无非就那点儿本事,男人就偏偏最爱这一套。”她的语气,仿佛全天下的女子都是她嘴里这般不堪,却又话锋一转道:“对了,芳妹妹她怎么说?” 夏芠有点疑惑:“不知怎地,芳儿很不当回事儿,我看她那样,倒是巴不得那丫头回来似的。” 王绵云点头道:“既然妹妹这样说,那索性就听她的,她素来是个有心计会打算的,想必早知道该怎么应付。咱们就不用在这里皇帝不急太监急的了。再说天塌下来还有太太老爷在呢。还有……” 她看了眼西南方向,冷笑道:“你又无头苍蝇般的乱窜什么?就算那小蹄子有人撑腰,还真怕她反了天?她的父母兄弟们可都还在这家里,再怎么样这也是她的生身之家,总不能她一步登天就不把家里长辈放在眼里了吧,何况她还没怎样呢。总之,只要她进了这家门儿,依旧是在咱们的掌心里,那些夜行司的人再能耐,能跟着她一辈子?” 王绵云没想到,确实有人落在了掌心里,只不过,是她落在了夏楝的掌心里。 夏楝不必依靠任何人。 雷声自每个人的头顶滚过,沉闷的低吼声,像是有远古的巨兽,正呲出了锋利的獠牙。 无形的因果锁链哗啦啦落下,电光火舌,插翅难逃。 巧合……一定是巧合,有人心中如是想。 只不过,今日夏府少君大婚,自然是诸事皆宜黄道吉日,是早就由各路高人卜算预测、千挑万选出来的好日子,必定是红日当头晴空万里彩云祥瑞的。 怎会突然间阴天?且就在夏楝话音刚落,毫无预兆就阴云密布,雷声滚滚。 那上座的宋叔扬眉,蓦地看向初守,初百将强壮镇定地点点头。 “哈,这算什么……巧合而已,你不会以为我信了吧?”叫嚣的依旧是王少夫人。 早在看见了夏楝跟初守的时候,她那心底已经给目前所有的情况找出了最合理的解释。 也就是先前她跟夏芠私下里说过的那样。 王绵云认定了夏楝是靠勾搭了夜行司的百将,所以才这样“风风光光”地回到夏府的。 毕竟她很清楚当初他们把夏楝送到了哪里,再看如今夏楝出落的模样,确实是自有一股风流之态,按照王少夫人丰富的男女经验看来,这年青的百将显然已经为她神魂颠倒了。 王少夫人很为自己的英明见解而自傲,她不屑地看着夏楝……她就知道,要真的有那种不可说的大能耐,先前在府里的时候,被明里暗里的欺压,她又怎么会一点儿不显露本事呢? 如今倒是狂起来了,仗着有个英武不凡的男人为她撑腰,哼,血气方刚的时候,自然是百依百顺的,但等那股新鲜劲儿过去,这百将官厌弃她的时候,看她还能怎样。 就是可恨,没了个举世无双的池崇光,夏楝竟又能找到这样英武伟健的昂藏男子。 在王绵云看来,初守可比池崇光那种文文弱弱的儒生强上百倍不止,他生得出色就不消说了,那宽肩长腿八尺之躯,看的人心里发馋,尤其是劲瘦的腰身,一举一动透着难以言说的力道感,只怕是个能折腾一宿都不带停歇的……且看他那模样精神,应该还是个没经过人事的童男子。 只不知道究竟是个什么滋味,想想都叫人受不了,简直要了命。 怎么什么好的都落在那小贱人手里。王绵云又恨又妒,并没意识到,在她心里翻腾着这些污浊念想的时候,她眉心的黑气也越来越浓了。 夏楝扫了眼她的脸:“你信不信,有何要紧。” 门边上,夏芝陈少夫人躬身。原来是长房夏昳跟江夫人到了。 方才里头夏老太爷听闻此处有事,特意叫人出来传话,让他们尽量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横竖过了今日再说,又秘密叮嘱说府里有一位贵客,让他们万万不可得罪。 大老爷夏昳本来被气的半死,听了老太爷传话,总算镇定下来,又见大夫赶到替夏芠医治,自己就打起精神,跟夫人一同来了堂中。 他已经懒得再多看夏昕一眼,在大老爷心里,夏楝是夏昕的女儿,夏昕管不了自己的女儿才给他捅出了如此大的漏子,这是万不可饶恕的。他丝毫没想过自己会有什么错儿。 上位的宋叔看见夏昳跟江夫人进门,却并没有起身,而只是颔首示意。 早在被初守半是强迫地推在这个位子上坐了的时候,宋叔就知道了自己的立场,加上他本来的身份,更无须对其他人客气了。 夏昳却对他行了礼,勉强道:“家门不幸,让您见笑了。” 宋叔简略地弯了弯唇角,不冷不热的说:“今日贵府大事,老先生且先恕我无礼。” “不敢不敢。”夏昳忙道,实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夏楝,此时他不敢再摆大老爷的款儿,敢怒不敢言而已。 江夫人则从进门开始,就死死盯着夏楝。 当对上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看见那张粉黛不施天然清丽的容颜之时,江夫人心头一沉。 她不是王绵云,没有那种轻浮的风月下流心性,她更在意的是夏楝身上的另一种东西。 令她深为忌惮、嫉妒甚至是恐惧的东西。 就像是方才进门之前抬头一瞥,夏府上空那不知何时凝结的阴云,涌动的云层中似乎有什么凶兽正对着自己虎视眈眈。 江夫人尽量不让自己往坏处去想,但仍是忍不住有个念头蠢蠢欲动:乌云罩顶,这可……不是好兆头啊。 江夫人深吸一口气,再看夏楝的时候脸上已经挂上了以前那种可称之为“慈祥”的笑容,菩萨一样。 她微笑着,缓慢地说道:“真个儿是楝儿丫头回来了,我竟才知道……阿弥陀佛。”她闭上眼睛念了声佛,又继续道:“呵,外间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必定是你二哥哥他那暴躁脾气,言差语错的惹了你不高兴,放心,回头伯母会狠狠地教训他,当哥哥的怎能不疼惜妹妹呢?只不过是爱之深则……关心情切罢了。你别跟他动真气才好。” 夏楝静静地看着她,就是这么善于伪装的一个人,慈悲的皮子底下是蛇蝎心肠,可笑年幼的她,被这种人欺瞒耍弄,险些葬送性命,九死一生。 如今她又来了,用这些听起来冠冕堂皇的言语设套,明着是说给她听,实则是给看客,打着善解人意宽容大度的幌子,实则把所有错儿都推在夏楝头上。 想想若是幼小的夏楝,此时一定会被她的话术迷惑,甚至会对她感激不已。夏楝就想笑。 夏楝确实也笑了出声,手肘撑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托腮道:“还有么?” 江夫人一愣:“呃……什么?” 夏楝道:“想听听你还能说出什么来。有没有更新鲜点儿的?” 江夫人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她还没想好该怎么接下去,就听旁边王绵云说道:“哎哟,大家都看仔细了,这就是我们家的楝姑娘,这出去厮混了几年,回来府里,什么长辈规矩都抛到九霄云外了,真真是好笑的很。” 夏楝目光转动看向她:“哪里好笑了?你说来让我笑一个。” 王绵云抿了抿唇,看了眼旁边那让人无法忽视的青年武官,想起方才自己的那句话夏楝没接茬,显然是戳到她痛楚了。于是又道:“我是说楝姑娘大能耐了,竟给自己找了个女婿,算不算好笑呢?” 夏楝没动怒,珍娘却愤愤地骂道:“你这皮痒的贱货,先前打的你轻了!我们少君跟百将两人自是清清白白,你敢再胡乱喷粪,别怪我撕烂了你那臭嘴!” 王绵云被她打怕了,可自恃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她应该不至于怎样,便道:“这可是楝姑娘自己让我说的,怎么,她能做,别人不能说么?” 夏楝点头道:“心有所想,目有所见,物随心转,境由心造。” 初守忙问:“什么意思?” 夏楝道:“你心中存着何物,你所见的就是何物。” 初守眨眨眼:“我还是不太懂。” 第50章 “百将又想要上课了?” 初守嘿嘿地笑了两声:“你要说,我就听着。” 就算听不懂,也觉着如闻仙乐耳暂明,总之好听之极。 宋叔坐在两人之间,皱着眉打量初守,不晓得这小子何时变得如此好脾性。 王绵云却道:“哟,大庭广众下就开始打情骂俏了,楝妹妹这是丝毫都不避人了?” 夏昕眉头都拧成了麻花,他觉着王少奶说话未免有些太难听了。 想制止王绵云,又觉着此时江夫人在,以自己的身份不该越俎代庖去管长房的媳妇,可江夫人竟也不出声。 “我心底无私,自然无惧,你呢?” “我?我怎么了?我又没干这么不要脸的事儿。” “很好,那你可敢一试。” “试什么?” 夏楝手掌一翻,指间多了张黄符,道:“这个……暂时叫它‘真言符’。顾名思义,贴上此符,便只能说真话。” 王绵云的眼底闪过惊骇,却又迅速镇定:“哈哈,我从未听过这样好笑的话,你不会以为大家会信这个吧?” 初守正要出声,宋叔瞪了他一眼,道:“既然众人都在这儿,试一试又何妨,简单明了,不是么?”又问夏楝道:“丫头,这符真的有用么?” “我也不知,第一次画,还没试过。” 宋叔本是极好涵养的,此刻脸色一僵,这女娃子在做什么……自个儿拆台? 他咳嗽了声:“那……不如这样,我做主,我们便试验一番,假如这符没有用,你就跟昳老爷致个歉,今儿的事情就当你小孩儿胡闹,就此揭过,别耽搁了府里的喜事,如何?” 其实他这样说,也是看在初守面上,为夏楝着想,给了她一条退路。 毕竟在宋叔看来,这什么真言符……未必管什么用。 初守一急,夏楝却道:“可。” “那,要怎么验呢?”宋叔寻思着问。 夏楝道:“既然有人不信,自是由她来。” 王绵云咬牙切齿:“你当我怕?” 宋叔微笑道:“你既然不信,对你又没什么危害,自是不用怕。” 夏楝却抬眸看向了下方一人,那人即刻接到她的视线。四目相对,夏楝道:“池少郎。” 池崇光吁了口气:“何事。” 夏楝道:“还记得你在府门口问我的那个问题么?” 池崇光蹙眉:“你是说……”他的眼睛慢慢睁大:“三年前?” “我们就用这个问题来验证,如何?” 池崇光看看她又看看王绵云,声音几乎沙哑:“有何不可。” 王绵云后退两步:“什么?” 江夫人忽然发声:“大喜的日子弄这种,不必吧……小孩子玩闹的把戏,徒惹人笑话,您……”她知道做主的事“宋叔”,所以态度格外谦和,恳求的目光看向首座的人。 宋叔看都没看她一眼,淡淡道:“今日玩闹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实不差这一件。” 初守早就按捺不住:“要怎么弄?” 夏楝挥手,手中的真言符腾空而起,落在王绵云背上。 ——“虚言、诡词、说谎者,禁!” 王绵云吓了一跳,左顾右盼,但却感觉自己并无什么异样,不屑笑说:“我什么了不得呢,原来是吓唬人。” 池崇光本是坐着,此刻慢慢站了起来,他望着王绵云,终于问道:“三年前,夏楝是如何……失踪的?” 王绵云被他的目光看的心里有些虚,听他问完便道:“我又怎……”才说了几个字,她的喉头一梗,竟身不由己、洋洋自得地说道:“还能怎么样,不过是我出了主意,芳儿找了人,用你池少郎为借口骗她出去,那贱丫头就信了,外头等着的人把她捆了,扔进马车……” 她说着说着,脸上的神情越来越惊恐,似乎不知自己为何会这么说,她试图闭嘴,却不能够,于是伸出手来紧紧地捂住嘴。 满厅百余人,此时此刻,却安静的似乎连呼吸声都消失。 除了江夫人外,每个人的眼中都满是震惊错愕,似乎不相信自己听见了什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王少夫人身上。 死寂中,夏昕颤抖的声音响起:“你、你说什么?” 夏昳叫道:“胡说,胡说!失心疯了!” 江夫人也不失时机地站起来:“快住嘴,二少奶奶病了,还不快回去,请个大夫来给看看。” “不、不是我……”王绵云手死死地捂着嘴,她的眼神慌乱,在厅内转来转去,踉跄后退。 “不必着急!”池崇光的声音压过了江夫人,他牢牢地望着王绵云道:“如果这是真的,为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我没……”王绵云满眼骇然,发出惊恐的吼叫,但却无法阻止声音从她的喉咙里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哈哈哈,你这傻子还问什么,要笑死我了,都夸赞池家少郎聪明智慧天下无双,叫我说你白白生了一副漂亮的聪明面孔,被人耍的团团转都不知道,太太跟夏芳梓早就看上了池家,哪会容忍二房踩着他们,夏芳梓更是早把那小贱丫头当成眼中钉了,所以我给她想了个主意,既然在府里结果不了,不如骗她出去,叫人牙子一捆,送到那见不得人的肮脏地方去,谁又能知道?在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地方,管教她遭受万种折磨,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满堂内的人却宛如死去了般,被这妇人话中狠毒的恶意逼得窒息。 谁能想到,这素日来看着热络周到亲切可人的二房少夫人,心肠竟如此的……简直比之蛇蝎更加毒辣。 寂静中,只有屋顶上的雷云中透出如愤怒野兽般的低吼,雪亮电光裂开长空,衬着王绵云得意而高亢的声音,诡异骇人! 初守听着王绵云的话,他早猜到夏楝离开夏府恐怕别有隐情,但也没料到会是遭人算计而且是如此恶毒的谋害。 他转向夏楝,像是头一次认识她……按照这妇人的意思,之前尚且年幼的时候,夏楝必定也被他们欺辱过,他没法想象,也不敢去想,她那样一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儿,是怎么跌跌撞撞到如今的。 初守只觉着心里……不,是五脏六腑都酸涩生疼,难描难写。 他的眼睛里泛出淡淡地雾气。 夏楝本正垂眸,若有所觉便抬起头来,目光相对,她向着初守一笑,笑容依旧恬然。 逃一般,初百将下意识地转开头,不想自己在她面前失态。 ----------------------- 作者有话说:阿泗:这小家伙儿,我看上了[爱心眼] 赵城隍:使不得啊,这是我们城的 阿泗:你要跟本座抢人? 赵城隍:[求你了]呃……小神是不敢,但…… 小守(拔刀):听说有要跟我抢人的? 阿泗:[666]你不会好好说话?动不动就亮刀? 嘿嘿,小楝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虎摸宝子们,下章更精彩哟~[红心] 第30章 厅堂内人心各异。 早在头顶雷云凝结的时候, 坐在夏楝对面的宋叔便察觉到异样。 初守问他为何来夏府,这是很简单的问题,正因为很简单, 所以初守忽然发问,才显得别有意味。 假如夏府头顶没有“天官”二字, 宋叔根本不会正眼看向夏家。 宋叔自然也听过许多有关夏府的异闻,待见夏楝敕言召雷, 他面上淡定, 心中也早轰雷掣电般。 如今又看夏府这二少夫人当众抖搂丑事,他心中已然通明。 怪道初守说若不听他的话, 就会后悔。 臭小子这次总算做了一件正事。 “不!”一声吼。 这次出来的却是夏昕, 二老爷力睁双目,盯着王绵云哆嗦着道:“我不信……你、你定是在胡说, 兄长怎么会……” 他求助般看向夏昳。 夏昳跌坐在太师椅里,见夏昕瞪着自己,他顿觉长兄之威被冒犯,便暴躁地叫嚷道:“你瞪着我做什么?难道你真信了这疯妇的话?她是在胡说!” 谁知王绵云听见他如此说, 竟道:“我胡说?是不是胡说大老爷你心里不也跟明镜一样么?难不成你屋里的事你一点儿不知道?你又不是个瞎子聋子,大太太跟二爷还有夏芳梓他们整日里谋划着如何算计二房, 别说是你,长房的猫儿狗儿都知道的一清二楚,何况当初算计了霍霜柳滑胎,二老爷如今屋里的姨娘珂儿还是以您的名头给送过去的呢。事到如今要假装清白是不是晚了?还是整天听二老爷手足兄弟长、家和万事兴短的,装手足亲爱家族和睦装的连你自己都相信了?” “放、放肆……”夏昳目瞪口呆, 发出一叠声的咳嗽,抚着胸道:“疯了,彻底疯了!快叫她拉出去!” “不行!”夏昕大吼了声, 挥手喝退上前的丫鬟,“让她说、让她说下去……霜柳滑胎、是你们算计的?为什么?为什么!” 第51章 二老爷显见的有些崩溃,忘了向来的恭顺,生平头一次开始忤逆长房。 他望着夏昳跟江夫人,眼神震惊,眼中带泪:“兄长不是从来都仁厚友爱的么……太太不也是最端庄慈和识大体……” 王绵云大笑了几声,此刻已完全不能自制,说道:“可别让我发笑了,什么仁厚有爱,什么慈和端庄,都是你蠢!人家都害得你家破人亡了你还在给人当孝子贤孙呢,别说大老爷,就说是太太,阖府里没有比她更狠更毒更虚伪的人了,只是她装的好罢了,池家没看上夏楝之前,还只当你是个傻子窝囊废玩弄,池家非要夏楝,那你们就是长房的拦路石,怎么能落得了好儿?他们又怎能眼睁睁看着长房多出个嫡子来争锋……送珂儿给你你还喜滋滋受了呢,殊不知她也是太太的人。二叔,做人做到你这个份上,我是又可怜你又佩服你,你怎么就蠢到这个地步呢?如今霍霜柳疯癫,夏梧又被弄走了……只怕也活不多久,夏楝虽回来了,只怕她也未必肯认你这个糊涂父亲。你自己还全然不知……哦不对,兴许你也不在乎他们,你们夏家这些男人,看重的无非都是自己的脸罢了,妻子儿女的死活跟你们有什么相干……” 夏昕只觉着天旋地转,他哆嗦着嘴唇却说不出来,转头想看夏楝,眼前却一片模糊。 假的,一切都是假的?一切都是算计都是陷害?! 江夫人看事态无法控制,也顾不得收着了,她快步走到王绵云跟前,不由分说狠狠地甩了几个巴掌:“你是不是被鬼上身了,胡言乱语些什么!” 她盛怒之下用尽全身力气,竟打的王绵云摔倒在地。 江夫人眼珠转动看向夏楝,道:“我知道了,一定是你……楝儿,你是不是用了什么邪法,故意作弄了你二嫂子?什么真言符之类的,不过是你编造出来的……我知道你对府里有气,可你也不能用这等法子,你难道真的要把夏府葬送掉,要把我们这些做长辈的逼死吗?”她捶胸顿足,甚至流出泪来,简直声泪俱下,浑然天成。 倒也别说,看到江夫人如此惺惺作态,有一部分人确实起了疑心。 毕竟王绵云说的那些话太惊世骇俗了,今日来的宾客里有一大半是跟夏府交好的,尤其跟夏昳江夫人私交不错,自然不敢相信他们竟是那样十恶不赦的人。 堂中又响起了低低议论之声。 就在疑窦丛生猜疑纷纷之时,门外有人叫道:“娘!” 这会儿门口出现几个小小身影,最大的是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儿,另外两个男孩儿,大概都有七八岁,只是一个肥壮,一个瘦小。 跑进来的是那肥壮的男孩儿,他直扑地上的王绵云而去,见她眼睛乌青,嘴唇破裂,披头散发,衣衫不整的凄惨模样,顿时怒嚷道:“谁干的?!为什么打我娘?” 这孩子正是王绵云之子,名唤耽儿,虽然年纪小,却把夏芠的脾气秉性学了个七八成,素日府里府外也跟着任意蛮横,欺猫打狗,无所不为。 江夫人看见进来耽儿来到,心头一动,顺势哭道:“罢了,耽儿,你来的正好儿,快点替你娘和太太去跟你楝儿姑姑赔个不是,她大人有大量,不要再捉弄我们了。今儿且是你梓姑姑的大喜之日,一家子骨肉好歹要好好的……” 耽儿闻言,扭头四看,终于看见坐在上位的夏楝。 他腾地站了起来,指着夏楝,竟骂道:“原来是你这个不要脸的贱人,你都跟男人跑了,还回来干什么?竟还敢欺辱太太和我娘,我打死你!” 他虽年纪不大,但饲养得当,颇显健硕,向着夏楝冲了过去。 这不过是个小孩儿,初守等都是夜行司的人,哪里能对他动手,只是这孩子年纪不大但张口就恶毒异常,显然是“家学”渊源。 “这小比崽子……”珍娘正要去大显身手,忽然听到汪汪的犬吠,原来是阿莱上前撕住了耽儿的裤脚,同时,邵熙宁跳上前,怒喝道:“你敢冲撞少君姐姐!” 耽儿正被阿莱吓了一跳,还未反应,邵熙宁一拳打在他脸上,打的他踉跄后退。 熙宁当仁不让,揪住他衣领又打:“让你骂!” 耽儿反应过来,嘴里不干不净起来:“骂又怎么了,我还要弄死她呢!”他倒也不惧,挥起王八拳反击。 两人乱打一起,邵熙宁身量比他稍长,又有阿莱在旁助阵,耽儿竟很快不敌,他扭头叫道:“赔钱货,窝囊废,你们两个还不过来帮我!” 原来他叫的正是门外那两个孩童,那女孩正是长房夏芝之女,男孩儿却是夏昕妾室所生的庶子。两人被耽儿一唤,不由都忐忑恐惧。 夏昕才缓和了几分,闻言更是惊怔——二房一个孩童,竟然叫自己的儿子为……“窝囊废”。哈,上行下效,在长房眼里,自己还真的……什么都不是。 长房夏芝跟陈少奶奶在旁听见,面上也都露出怒色,女儿先前常常跟他们抱怨,说夏芠横行霸道,他们还没放在心上,今日竟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如此称呼,“姐姐”都不叫,可见果然夏芠那窝里都是目中无人的混账。 夏芝含怒不语,陈少奶奶却冲着女孩儿道:“雅儿还不过来!你是女孩儿,别跟男孩子瞎胡闹。”女娃忙跑到她身后,陈少奶奶低头安抚。 夏昕见状,也抬手招那男孩儿,本是想唤他过来护着,谁知那孩子迟疑着,却仍未靠前,反而畏惧地望向耽儿。 二老爷心一凉。那孩子向着耽儿脚步挪动,才走两步,忽看见首位上的夏楝,他的眼中缓缓闪过一点微弱光亮,目光在邵熙宁跟耽儿之间变化,最终竟退到门边上,只是偷偷张望,未曾入内。 “你们两个没用的贱人!”耽儿被打的痛嚎,还不忘威胁:“回头老子不打死你们……” 夏芝气的跺脚,陈少奶奶望着地上的王绵云,一声冷笑,妯娌间素日本来就有些不对付,但表面怎么还能过得去,方才看王绵云如此惨状,她心里还有些不忍,此刻却恨不得这妇人立刻就死。 大老爷夏昳见孙子吃亏无人相帮,便叱骂丫鬟小厮:“你们都是死人么?还不上去……” 阿图不等他说完,霸气喝道:“敢上来试试,叫你们假死人变真死人。” 此时邵熙宁已把耽儿打翻在地,砰砰几拳打的耽儿嘴角见血。 熙宁见胜负已定,便停了手,指着他道:“你若再敢乱骂,我还打你,告诉你,少君姐姐是大好人,是神仙,你们都是些恶人歹人!还敢来诋毁少君姐姐,呸!你跟你那个恶毒的娘一样坏!” 耽儿素日骄横惯了,小霸王一般,从来都是他欺负别的孩子,哪里吃过亏,此刻遭受痛打,他恶狠狠地盯着熙宁,却到底不敢再出声。 初守笑道:“好小子,总算没白教你,这么快就出师了。” 宋叔扭头,惊见身边没了初守,他不知何时竟挪到了夏楝那边儿,正站在人家身后,靠着墙壁的长桌而立。 邵熙宁被夸奖,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是宁儿班门弄斧了,只是听他满嘴污言秽语不堪入耳,才一时忍不住。” “忍不住好,我就喜欢这样仗义执言的孩子,有任侠之气,有出息!” 宋叔暗暗扬了扬眉。 此时苏子白站在宋叔的旁边,打量着地上的王绵云跟耽儿,不知在想什么。 江夫人本来想把耽儿当作搅局的人,不料又被挡下,她心中又气又急,面上却还是无奈又痛心地说道:“一个小孩子有口无心罢了,你们也太霸道了,就这么明目张胆的欺负人么?唉!楝儿,再怎么样,也不该在家里大喜的日子弄得鸡犬不宁,俗话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何况都是自家的姊妹兄弟呢?” 堂中并不都是愚钝的人,也有人已经窥得真相,但真相昭然若揭,而江夫人竟还能大言不惭地说出这样的话,这厚颜无耻的程度简直叫人咋舌。 苏子白说道:“是啊,宁拆十座庙,不毁一门亲,怎么我隐约记得,当初池家的亲事,是跟二房的楝姑娘呢?我没记错吧?” 池崇光默然转头。 苏子白笑道:“如果是这样,再加上你们二少奶奶方才说的话,那到底是谁把先前这门亲事给拆了呢?怎么拆别人亲事的时候就理直气壮理所当然,轮到自己了,就叫苦连天装傻示弱?真是棍子不打在自己身上不知道疼啊。” 江夫人冷笑了声,道:“这位军爷是跟我们楝儿一块儿回来的,你们之间的交情自然是好的,你想护着楝儿的心意,我们也都懂,只是你不能眼睁睁看着楝儿在这里胡闹还一味偏袒,谁不知道我家二少奶奶出身官宦之家,素日是何等的教养规矩,可被楝儿用了那张符后,就变得疯疯癫癫说些本来没影子的不经之谈。谁信?还是不要提了。” 苏子白倒是有点佩服这个江夫人,她不止脸皮厚,挑拨手段高明,诡辩的能力也是一流,而且颇有道理。 只不过,若苏子白是那么能被人驳倒的,他也就枉称“北关小诸葛”了。 第52章 大笑了几声,苏子白行了几步,扫了眼王绵云,微微俯首问夏楝道:“少君,这真言符可还有效么?能不能继续问?” 夏楝道:“只管问就是了。” “那我就不客气了,”苏子白呵呵,十分和蔼可亲的样子,半点看不出要阴人,“王少奶奶,别装了,你忍得辛苦,我们等的心焦,反正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不如让我问完了你再晕。” 王绵云狠狠抖了抖,假如地上有个洞的话,她一定要狠狠地跳入逃走。 苏子白又看向耽儿,旋即不露痕迹地往身后人群中扫了眼。 初守跟宋叔都留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初守顺着苏子白眼神看去,蓦地看到一个男子站在那里,正满脸关切地盯着王绵云跟耽儿。此人,似正是方才把王少奶奶从地上扶起来的那位。 苏子白双手交握着,问道:“王少奶奶,你刚才只说了长房要对付夏少君,怎么没提你自个儿呢?你又是为什么啊,听你刚才话里的意思,你似乎很看不起长房大老爷跟大太太,怎么还那么起劲地跟着他们对付二房?你看着像个聪明人,没道理做出力不讨好的事儿吧。” 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意外之余,不由地也寻思起来。 就连江夫人也有些疑惑地看向苏子白,她不明白苏子白这么问是什么意思。 王绵云对付二房,不都是为着大房一脉,这还用说么?但…… “我……”王绵云开口。 不知为何,江夫人心中竟升起极大恐惧,似乎王绵云接下来说的话会比先前那些更加可怖。 但她没法儿堵住二少奶奶的嘴。 “紫……”王绵云抬头望着夏楝,眼中没有了之前的怨毒,反而透着乞求。 夏楝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苏子白絮絮善诱声音温和:“是不是有什么隐情?” 王绵云只觉着似恶魔低语:“我……我……当然要对付二房,除掉夏楝,谁叫她撞见了我的……我的……” “撞见了你的什么?” 汗从王绵云的脸上涔涔落下,那些话冲到她的喉咙口,似乎不说出来就会生生憋死,最终,王绵云捂不住了。 ——“她撞见了我跟表哥在水阁偷情,我不除了她怎能安心!” 声嘶力竭,她叫了出来,这难言之隐秘当众大白于天下,有种飞蛾扑火般的痛快。 如果说王绵云之前的话让满堂的人沉默,那这一句,却引出了一窝蜂似的,各种响动哗然而起。 江夫人脸色惨白,她知道不能叫王绵云开口,却也没想到竟是如此的……惊世骇俗。 夏昳先前那口气还没顺过去,此刻又一个雷丢过来,砸的大老爷直翻白眼。 王绵云的嘴像是开了闸,自顾自地说道:“谁让那小贱人好死不死跑到那里去的,事后我试探问她,她竟还敢教训我,说让我好自为之之类的,我如何能够忍?一个自身难保的小丫头片子,我瞧她可怜而已,如果她懂事,就该好好顺着我,是她不知好歹自寻死路……哼,遭了所有人的嫉恨,她活该落得个……” 堂中宾客交头接耳,大开眼界,大受震撼。 苏子白咳嗽了声,忽地问道:“那位,着急是要去哪里?” 所有视线投向门口,却发现有一人鬼鬼祟祟站在那,好似是趁着方才的混乱正偷偷摸摸想出门去。 那人万万没想到有人会注意到自己,猛然止步。 王绵云抬头看见,失声叫道:“表哥……”声音凄然,目光切切。 原来这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奸夫”? 宾客们“哇”声不绝,后面有人甚至踮起脚来张望。 那人干笑,想逃无路,甚是尴尬。 苏子白笑道:“原来两位是老情人了,怪道方才少奶奶跌倒,这位忙不迭过去扶起,举止亲密毫不避嫌呢。如今东窗事发,怎么就想只身而逃,不管少奶奶了么?” “不、休要胡说!”那人慌忙摆手,“我没有……不是的!” 被苏子提醒,众人蓦地也回想起来,是啊,先前王绵云被珍娘揪着扔到地上,确实是这位冲过去英雄救美的,而且还贴心告知王绵云二爷夏芠的处境。 当时虽觉着有些异样,却没多想,现在么……呵。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你说什么……”含糊不清的语声自厅门后传来。 一声惊呼,却是王少奶奶,原来是二爷夏芠从那门后闪身出来,他肿着半张脸,越发凶神恶煞了,眼神阴沉的可怕。 前头那男子大惊失色,迈步要跑,却给夏芠一把揪住:“我刚才、没听清楚……” 夏芠的语声不清,但因为过于愤怒,也顾不得了,他揪着那男子的衣裳,狠狠地瞪着他,又看王少奶奶:“你跟他有……有奸情……” 此人确实是王绵云娘家之人,素日跟夏芠也算是脾胃相投的狐朋狗党,正因为跟夏芠亲近,所以他常常过来夏府,时而饮宴便留宿府内,夏芠还曾跟王绵云夸赞过这兄弟的为人。 现在想想,饮宴是真留宿是真,但宿在哪里就值得深思了…… 夏芠情不自禁地想起,在那些自己酩酊大醉的夜里,这位兄弟睡在哪里?恐怕是在“照顾”他的好夫人吧!更不用提平日里的那些眉来眼去灯下黑了,他们两个简直……把自己当作什么?池子里的绿毛王八? 王绵云看夏芠犹如索命恶鬼般,越发吓得发抖,想辩解否认,开口却是:“什么奸/情!我跟表哥早就相识,青梅竹马一块儿长大的,可家里非要我嫁到夏家……我又如何舍得?” “你……你这贱妇,”夏芠喉咙里像是塞着无数利刃,不开口已经极为难受,开口更是如吞刀刃般剧痛,但愤怒让他几乎失去理智:“我可没有亏待过你……” 王绵云道:“呸,我嫁到夏府算是倒了大霉,你们这家里,一个道貌岸然衣冠禽兽的大老爷,一个手段厉害的太太满肚子黑水算计人,一个刻薄的小姑子整日装腔作势高人一等,至于你……你又哪里比得上表哥温存体贴,我恨不得天天跟他在一块儿,至少比跟你在一起每次都得假装……” 下面的话,就有点儿不堪入耳了。 初守起初还听得兴致勃勃,听完那妇人所说才后知后觉,原来不是好话,他手忙脚乱想要捂住夏楝的耳朵,看着她白皙如珠的耳垂,好似初绽兰花似的易折,却又下不了手,转向捂住了邵熙宁的耳朵。 不过这会儿倒是明白了先前夏楝点评王绵云所说的“心有所想,目有所见”是何意了,原来这妇人本就是淫邪之人,自然就以为别人都跟她一般。 那奸夫表哥被打的鼻血长流,苦笑道:“云妹,别说了,我的性命要断送在此了。” 夏芠挥拳:“我杀了你们!”挥拳又往那表哥脸上痛击,疯了一样把那人打翻在地,他的怒气不休,复又冲向王少奶奶,拳打脚踢。 耽儿吓傻了,哭叫着要拦住夏芠,却给打红了眼的夏芠一脚踹开,闭过气去。 江夫人五内俱焚,赶忙去扶起孙儿,正要看看他如何,耳畔却听到不知是谁说道:“既然他们两个早就勾搭在一块儿,那么……这孩子……” 江夫人好像被一道雷劈中,整个人僵在原地。 她立刻就想问问王绵云这孩子到底是谁的种儿,可如果是夏芠的倒好说,假如不是……那…… 夏府这一场自相残杀,初守并不干涉,苏子白也是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此时看着夏芠那粗糙的拳脚,苏子好整以暇地笑道:“这对公婆,一个口不能言却想拼命开口,一个不敢开口却又滔滔不绝,又同样的心性毒如蛇蝎,怎么不能算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呢。” 宋叔微笑,歪头望着他道:“你呀,跟着初小子身旁是屈才了。” 苏子白却不敢怠慢,忙躬身道:“您老说哪里话,能跟着百将是我高攀了才是,多少人想跟他还不要呢。” 宋叔道:“机灵,会说话,有智谋有见识,那臭小子是一匹野马,身边确实也需要你这样的人时刻提点约束着。既然选了他,就好好地干,我甚是看好你呢。” 苏子白深深行礼:“是,牢记老大人教诲。” 还是江夫人命人上前拉开夏芠,停了这场闹剧。 夏芠浑身脱力,加上嘴里的痛,让他整个人比死还难过,喘了几口气,便吐出许多血来,还夹杂着两颗牙齿。 江夫人脑中嗡嗡作响,在王绵云吐露出这一番内情之前,就算濒于绝境,她却依旧稳着没有慌,自信自己可以挽回一切,但现在,她发现自己好像已经失去了对事态的掌控。 不……不对,还有夏芳梓,今日是她的好日子,她该风头无量地十里红妆出门的。 不行,不能就停在这里。 江夫人把所有的念想都压住,飞快地镇定,但就算稳住了自己,一时却又哪里去想解决的法子? 第53章 王绵云自己承认跟她表哥偷情,这怎么看也不像是胡言乱语了,江夫人头疼之极。 谁知就在她一筹莫展的时候,只听王绵云呻/吟着道:“我、我刚才……刚才说了什么?头好晕……” 被夏芠一番痛打,误打误撞地她发现自己竟然能“正常”开口了,她毕竟也不是傻子,自己还要在活下去,不管能不能留在夏家,总要先把眼前这个烂摊子收拾过去。 她方才虽嘴上心里不受控制,但其实众人说的话之类她都甚是清楚,所以她立刻决定就用江夫人的法子,装作被夏楝操控在胡说的,必定要否认全盘才能有一线生机。 果然跟江夫人不愧是婆媳。 江夫人心头一动,正觉着天无绝人之路,却听夏楝道:“水阁偷情那件事,你有没有想过,我根本不知情?” 王绵云愣住,欲言又止,警觉地提防。 夏楝道:“你不如细想,你可曾见我出现在那里?” 王绵云一震,她确实没见过夏楝,当时听见外头有响动,打开门的时候只看见夏芳梓,夏芳梓说刚到此处,就看见夏楝鬼鬼祟祟地在窗户那偷听,本想叫她,谁知她就跑了。 王绵云自然深信不疑。 苏子白呵呵了两声,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偷听的另有其人,只是贼喊捉贼,顺手栽赃给了楝姑娘。” 王绵云呆滞,像是想到了什么,竟忘了自己已经没有被真言符控制,脱口说道:“她……是她?!不、不会,如果是她,她为何不告发我?” 苏子白道:“告发你对她有什么好处?留着你、让你从此仇恨楝姑娘,不比告发有用的多了?你以为你借了人家的刀杀人,殊不知在人家眼里,你才是那把好用的刀。” 王绵云仿佛大白天见了鬼。 夏芠在旁边隐约也听明白了,喘着粗气嘎声道:“芳儿?不,不会!她要知道这贱人的丑事怎会不告诉我?” 王绵云却明白:“夏芳梓本就是自私自利之人……哈,哈哈我竟被她耍弄了。” 江夫人也吼道:“别说了!当然不可能,别被人挑拨了!” 她近乎威胁地喝住了两人,突然看见一人走向厅门口,江夫人蓦地转身叫道:“贤婿!” 走向门边的是池崇光,闻言止步。 江夫人竭力镇定心神,挤出一点笑:“贤婿可是要去接芳梓?也是……虽然是你妹妹他们不懂事闹出笑话,但到底不能影响了正事。” 池崇光冷道:“夫人觉着事到如今,这门亲事还能继续?” “怎么不能?”江夫人睁大双眼看着他,仿佛一切不曾发生过般的无辜镇定,道:“贤婿你是个聪慧人,可别被那些邪魔手段迷惑了心眼。” 夏昳听见他们说话,也忙走了过来:“对对……”别的都罢了,这门亲事万万不能丢。 池崇光几乎想笑,事情差不多都水落石出了,那些污秽不堪的被藏起来的,简直令他窒息欲死。可眼前妇人竟仍能若无其事。 他没法儿跟江夫人说下去:“告辞。” 还未动就给两人拦住,夏昳道:“贤婿你这是做什么?” 江夫人知道此时有无数耳朵在等着听,特意放低声音道:“好歹别叫人看了笑话!就算有什么误会,这终身大事可不能儿戏!贤婿,你不在乎夏家的名声,也不在乎你池家的清誉了吗?要知道,你们池家已经改换过一次新娘子了,夏楝是你们自己不要的!难道现在还要再变?叫天下人怎么想?你们府能答应么?千万别意气用事才好!” 她说的这些话里带着一丝威胁。池崇光却没有在意,心里想的都是那句“夏楝是你们自己不要的”,是啊,他已经出尔反尔了一次,从没想过,生平第一个大跟头,是出在这种事上。 他心中悲凉一片,不再看任何人,一拂衣袖,长笑着出门而去。 “贤婿!”江夫人跟夏昳两人急忙跟上,简直似青楼拉客的鸨儿龟公。 苏子白在旁边啧啧称奇,对夏楝道:“少君,你能在这个毒蛇窝里活下来,还真不易呢。” 夏楝微微合眸。初守却道:“那池家小子不会是受了刺激吧,笑个什么劲儿?” 在场的宾客们看足了这跌宕起伏的戏码,如今见新郎官竟仰天大笑出门去……亲事只怕要告吹,有的便起身想要离去。 宋叔心中自然有数,此刻看待夏楝早不似先前初见,反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跟她说上几句。 “夏楝!”厉喝声从外传来,是江夫人去而复返,她显然是没有成功留下自己的金龟婿,气急败坏了:“你把你姐姐的姻缘毁了,你满意了,接下来你还想干什么?” “我从没有什么姐姐,只有一个妹子而已。”夏楝的眼中透出寒芒,“我只想找她回来,不知夫人可否告知她的下落。” 江夫人吸气,却又冷笑连连:“你在说什么?我却不懂。” “我只是给你一个选择的机会。” “哟,真是小看了你,小狸猫长出了爪子獠牙,怎么……你也要给我用真言符不成?”江夫人有种彻底豁出去的泼皮无赖。 “那个我只有一张,”夏楝微微抬眸:“不过给你的,早已经备好了,只问你敢不敢接。” 江夫人和善皮子底下的狰狞面目乍现:“你有人撑腰,又不知哪儿学了些鼓惑人心的邪术,你只管冲我来就是了。” “你好似受了天大的冤屈,”夏楝淡淡道:“真是好笑,行凶者反而比受害者更委屈。” “我是行凶者?就凭王绵云那些胡话?衙门审案不都是要人证物证的么,夜行司的军爷们比我们清楚,你想治我的罪,没那么容易。”她有恃无恐。 “断案的不是我,也不是衙门。”夏楝起身。 初守几个立刻跟上,连宋叔也坐不住。 身后,江夫人立在厅中,眼神狠厉而怨毒,算计着该如何才能翻盘。 夏楝出了门,抬头。 头顶上雷云仍在舞动变幻,夏楝长吁清气,道:“吾今归来,敕令满城:长夜难明,然天机不掩,因果归位,欺心者,当——诛!” 玉音上达。 雷声轰然,声势浩大,犹如神明终于得了号令,闪电火蛇般吞舞,无形的因果锁链哗啦啦降下,将整个夏府笼罩其中,炼狱囚牢,插翅难逃。 凄厉如鬼嚎的惨叫,自堂中响起,众人悚然回头,看到了令他们毕生难忘的地狱。 ----------------------- 作者有话说:小修~感谢小天使的捉虫~[玫瑰] 小守:我说什么来着,不虚此行啊不虚此行 苏子(小声):头儿开始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小守:看你是要尝尝我的拳头滋味 阿泗:果然是不虚此行 小守:又有你什么事? 阿泗:我跟小楝花是一个系统的 小守:什么意思 苏子:头儿,他是说近水楼台先得月 小守:我的刀呢! 阿泗:你看你,又急~~[摸头] 哈哈哈,虎摸宝子们~是不是跌宕起伏挺爽的一章捏~~不虚此行啊不虚此行[红心] 小守:你咋也学会了呢?[彩虹屁] 注意,因果枷锁之下可不止会锁定一人那么简单,毕竟是大招,过程跟结果都会很出人意料,期待吧~[摸头][加油] 第31章 一刻钟前。 跟外头的兵荒马乱比起来, 夏芳梓的院中格外安静,丫鬟仆妇们都在院子里垂首肃立,雅雀不闻。 屋内, 已经换好一身喜服,盖上红盖头的夏芳梓稳稳端坐, 方才外头丫鬟传了信,说是新郎官的轿子快到了天官街了。 对夏芳梓而言真正万事俱备。 夏芳梓也知道夏楝要回府了, 可她不像是江夫人一般犹如热锅上的蚰蜒般坐不住, 相反,正如夏芠所说, 夏芳梓是期待着跟夏楝的“重逢”的。 与其说是期待跟夏楝的重逢, 倒不如说是期待夏楝被自己捏在手心中,肆意欺凌。 早先夏芠来探望过她, 进门见她波澜不惊地端坐,先拍了一下大腿,道:“哎哟我的好妹妹,你还这么安稳呢。” 红盖头稍微晃了下, 夏芳梓可没有动手揭开,她觉着已经盖上了, 必须得让新郎官亲手揭了才是正理,贸然提前揭开,有些不吉。 何况她很清楚自己这二哥的脾性,脾气急,性子燥, 惯会张扬,针尖儿般小事也能吵嚷成山一样大事。 盖头底下,夏芳梓笑了笑, “二哥哥,干什么又着急忙慌的。” “我看你还不知道呢?那个紫丫头……不,呸呸,那个夏楝她……” 在夏府探听到某个不可说的机密之前,夏府之中,提起夏楝,都叫她的乳名:紫丫头,或者紫姑娘,诸如此类。 而提起夏芳梓,则通常都是“芳姑娘”,或者“芳大小姐”。 可自从“天官夏家,紫女奉印”的机密听入了耳,夏家长房的脑筋就转了起来。 第54章 也正是从那之后,夏府从上到下,提起夏楝,绝口不说她的乳名,而只用二姑娘或者楝姑娘之类称呼。 至于夏芳梓,则摇身一变,成了“梓姑娘”,“梓大小姐”。 长房众人有意识地在抢夺那个“紫”。 这不是巧了么?城隍托梦林知县,可并没有说明是哪个字,自然就可以大做文章。 长房这样苦心孤诣的,就是想要用夏芳梓来彻彻底底的替代夏楝。 所以先前在街上,当着池崇光的面儿,夏芠直呼夏楝名字而不肯叫她乳名,一则是他始终自以为高高在上,并不跟夏楝亲近。二则就是因为他们私底下的谋算,务必给池崇光造成一种“紫女奉印”之说,指的就是夏芳梓。 夏芳梓听他颠三倒四,却不以为意,打断了说道:“二哥哥,你也稳当些,今儿是好日子,别为了些不相干的人失了态,那霍家两个老不死的来闹腾我已经知道了,不是叫人打发了么?多大点儿事。” 夏芠顿足道:“什么霍家老不死的,我是说夏楝,她真个儿回来了,还跟池崇光照面儿了!” 夏芳梓稍显震动。 夏芠回想先前跟夏楝对峙之时种种,咬牙切齿地说道:“妹妹,我发现那个小贱人跟先前大有不同了……” “呵,毕竟三年过去了,当然要有些变化。”夏芳梓语气中只有嘲讽。 夏芠纳闷地看着她:“妹妹,你不担心?” “我担心什么……”夏芳梓聪盖头底下打量自己涂了蔻丹的手指,右手金镶玉,并一枚大珠,美不胜收,陪嫁里更有许多价值连城的好东西。 她收敛心神,知道夏芠着急,怕他性急坏事,便道:“二哥哥你放心,我且就等着她回来呢,但凡她能在今日之前回来,都有法子转圜,可今日回来又有何用?自取其辱罢了。我早劝说母亲不必多生事,她回来后更好,落在我们掌心里,爱怎么磋磨都成……” 她好像想到什么有趣的事,低笑了几声:“总之你们安心,一切尽在掌握,不会有什么意外。” “可……”夏芠猛地想起那个不好惹的夜行司百将官,想要提一提。 “咳,快别说了,”夏芳梓却不想他搅了自己的好心情,只道:“你听我的就得了,好戏在后头呢。” 夏芠肚子里疑惑,可却也不敢逼问夏芳梓,且听她语气笃定,只得忍下那些话:“好吧,那么……我先出去看看情形。”不说就不说吧,反正他喉咙疼的要命,不知道是怎么了,正想着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听到夏芠的脚步声离开,夏芳梓不屑一顾地挑唇。 在夏芳梓看来,母亲江夫人跟哥哥的担心,完全是杞人忧天。 不过也难怪,因为他们都不知道她身上的秘密,她最大的仰仗,无往不利的底牌。 江夫人是个外表菩萨内里恶鬼的人,夏芳梓耳闻目染,狠毒阴损,本事学了十足十。 她从小自视甚高,从来更看不起二房,毕竟她的父亲曾担任县衙县丞,很快会继任族长,官职虽不算高,但凭着夏家的地位,已经是素叶城数一数二的人,更别提还有个溺爱她的母亲跟两个哥哥。 因天官之名,江夫人从小就对自己几个孩子寄予厚望,不过,最初的开始,大太太可没有格外看重夏芳梓。 夏芳梓的地位水涨船高,是在她两个哥哥无法过县衙天官心石的印鉴开始的。 但最终让江夫人开始为夏芳梓奔走的,则是夏芳梓本身展露出来的一些异样。 谁也不知道,那年夏芳梓去江家玩耍,在阁楼里无意中捡到的一枚凤钗,竟会是此后种种滔天波澜的源头。 夏芳梓看那凤钗似乎有一种贵重之处,便偷偷揣在怀中带回了夏府。 谁知当天晚上她便做了梦,梦中有个仙风道骨的老翁现身。 那仙翁声称自己乃是钗中仙人,并告知了夏芳梓此后夏府将发生的几件事。 醒来后,夏芳梓以为只是梦境,并未认真,谁知接下来夏府发生的事情还真得到了验证。 一件是那个不省心的耽儿因为虐杀一只猫,反而被猫临死一击,抓伤了脖颈。 另一件,则是二房的夏楝,会大病一场。 夏芳梓想起自己那个梦境,心怦怦乱跳。当天晚上她特意握着凤钗入眠,果真,梦中那仙翁又出现了。 他说自己乃是上古大能历劫飞升后,残留的一缕神魂附着在凤钗之中,既然被夏芳梓所得,那自是跟她有缘,很愿意点拨她一二。 夏芳梓欣喜之极,此后仙翁又屡屡给她展示了些未来将发生之事,都应验了,夏芳梓也利用这点儿,让江夫人察觉了自己的“神异”,比如未卜先知,能提前规避凶险等,她甚至在仙翁相助下,跟城中一些高门子弟来往莫逆。 江夫人开始深信女儿才是天官不二之选。 有一次,夏芳梓问起自己能否顺利成为素叶天官。 仙翁沉吟半晌,道:“按理说你的资质不差,若再有秘法跟丹药相助,那奉印天官之位,自然是探囊取物一般简单,只不过……” 夏芳梓急忙请教。仙翁道:“夏府祖上曾有天官出世,本有一脉气运在,只不过在你们这两代人中,夏府的气运并非系于你的身上。” “除了我,还更有谁?”夏芳梓浑然不信,她最有可能成为天官的两个哥哥都不成,舍她其谁。 “二房,夏楝。” 夏芳梓得了答案,惊讶至于差点笑出声:“什么?那个没用的小东西?怎么可能。” 夏芳梓万万想不到会是夏楝。 但仙翁展示给她的仙法里,她不得不信。 仙翁一拂衣袖,夏芳梓的眼前顿时出现一幕如真似幻的场景。 ——头戴金灿灿芙蓉星冠,霞红色斑斓法衣,腰间珍珠宝玉、环佩垂绦,长袍大袖,脚踏云履……正是奉印天官之相,可最让夏芳梓恨怒的是,那宝相庄严睥睨众生似的一张脸……赫然竟是夏楝! 在夏楝周遭,千万百姓们躬身下拜,甚是恭敬。 夏芳梓气的几乎从梦中惊醒过来,恨不得立刻冲去二房,将夏楝掐死。 仙翁告知她:“倒也不必动怒,命数之说,却也非一成不变。” 夏芳梓吃了一惊,说道:“不都说是命由天定么?” 仙翁道:“那是对于凡人而言,对我等修士,若要从中动些手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又岂会是难事?” 夏芳梓仿佛又活了过来,急忙跪倒在地:“那求伯伯助我!” 仙翁叹息道:“夏府的气运如今都在夏楝身上,若要取而代之,只有一个法子。将她的气运命数,转到你之身上。” “那要怎么做呢?” 夏芳梓巴不得立刻就去做,恰好江夫人的想法跟她不谋而合。 仙翁的秘法指点加上江夫人的阴损手段,不止是夏楝,就连二房众人都大受影响。 那一阵子,长房简直是鲜花着锦,烈火烹油,气运高涨, 夏芳梓正自得意,谁知池家执意要定夏楝之事,又像是一重锁链压下。 她越来越容不得夏楝了,开始用些极端的手段。 可虽然也用了些杀招对付夏楝,但却总不能伤她的性命。 江夫人甚至告诫她要收敛,毕竟池家也不是傻子,夏楝屡屡出意外,池家总是会怀疑的。 夏芳梓蠢蠢欲动,在窥得了王绵云跟她那表哥私情之后,夏芳梓即刻顺水推舟地用了一招借刀杀人。 她杀不了夏楝,自然有人可以。 至少把她送到那种见不得人的地方,池家的亲事是跟夏楝无关了。 而接连发生的事情也很让夏芳梓舒心,她是夏家唯一身负大气运之人了,真宗寺的老鼋浮出水面向她点头,满城百姓们的愿望之气也都落在她的身上,神鬼退避。 就算她的名望跟气运都是靠着抢来偷来的“虚名”,但虚名也是“名”,不是么? 虚名让她几乎成了素叶城货真价实的天官,虚名也让她得到了池家的姻缘。 她几乎把夏楝的所有都抢过来了。 其实,在最初听闻夏楝还活着、且将回到素叶城的时候,夏芳梓是有过一阵短暂的惶恐不安的。 直到仙翁又在梦境中给她展示了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 那是夏楝回归之后的“未来”场景。 这一次,跟上次见到夏楝受封天官不一样,这些“将要发生的剧情”,让夏芳梓在梦境中也笑出了声。 ——夏楝被夜行司的将官们护送着回到城中。 那些夜行司的武夫,膀子上都系着白色的飘带,晦气,那是死了人才会系的,而且看他们个个锐利冷硬的神情,有的还带着伤、且伤势不轻,显然是路上发生了什么不快。 这些人几乎连夏府的门都没有入,等到夏芠满脸堆笑热情洋溢地接了夏楝进府后,他们便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了,那姿态仿佛是要去赴死。 第55章 而夏楝进了府门,犹如笼中之雀,待宰羔羊,她显然在外头遭受过磨难,身上的灵气几乎都被消磨殆尽,整个人越发内向,沉默寡言,就算被夏昕质问,被耽儿辱骂,她都不发一声。 池家的人赶来,一通商议。 大家都觉着为难,包括池崇光。 在所有的沉默中,夏芳梓格外的善解人意,她站出来,大大方方地表示自己的正妻之位本来就该是夏楝的,如今楝儿既然回来了,就很该让给她才是,她自己则愿意当平妻,甚至是妾。 江夫人一听便变了脸色,她当然是不满意的,但毕竟母女两个有些默契在,夏芳梓几个眼神,江夫人便心领神会,反而在心中赞扬,果然不愧是自己的女儿,这么快就能想到最佳解决法子,以退为进不说,还在池家这边儿得了个贤惠大度的好名声。 果然,池家这边听了,再看夏芳梓,脸色格外缓和许多。 却是夏芠先沉不住气,立刻爆发起来,叫道:“什么?凭什么?要不是夏楝回来,芳儿早嫁过去了!就算是要当妾,那也是夏楝!谁知道她在外头都……”他脸上满是鄙薄。 池家的人当然明白他在说什么。 夏芳梓面上皱眉担忧,心中乐开了花。 她当然不是真心要去当平妻或者妾,她只是在这个紧要时候,提出了一个让池夏两家长辈可破局的解决法子。 而夏芠这一句更是“锦上添花”,打开了某些人的思路。 最终他们作出了决定,竟是让夏楝以平妻的身份进入池家。 这在夏芳梓看来简直是绝妙的剧情。 她得了天官名头又得了池崇光这如意佳婿,若昔日的“仇敌”不在眼前,确实有一种“锦衣夜行”的遗憾,现在夏楝在自己身边、甚至屈居她这大夫人的身下,往后的日子,且看她的手段就是。 志得意满四字简直不足以形容。 “就凭她,也配叫紫女?”她得意的想。 天之骄女又如何,她夏楝算什么东西。她没有父母兄弟的宠爱呵护,没有仙翁的机缘神助,没有那会蛊惑人心的奇技,她凭什么跟自己争? 所以在长房这一边儿都为了夏楝回归而人心惶惶的时候,夏芳梓却巴不得夏楝快些回来,好让梦中场景快快显现。 夏芳梓心情简直不要太好,为人都宽仁许多。 院落内外的丫鬟们都察觉到了,平日里这些伺候身边的丫鬟但凡出错,轻则罚跪重则打死,都是有的,这两日主子却对她们轻拿轻放,他们都还以为是夏芳梓因为要出嫁、故而心情爽利的缘故。 直到夏楝真的回归,入府,夏芳梓都沉浸在自己掌握大局“优势在我”的美梦中。 美梦的破碎之初,大概就是那轰然的雷声吧。 雷声动,夏芳梓的脑海之中突然有什么猛然苏醒。 耳畔一个声音疑惑的响起:“怎么回事……今日为何会有雷云?”是那个仙翁。 夏芳梓已经习惯了仙翁的随时出现,她刚刚仿佛听见闷雷声响,还以为是错觉,毕竟今日是黄道吉日注定晴空万里的。 “雷云?”她不懂,“伯伯怎么了?” 仙翁没有立刻回答,这让夏芳梓略觉不安:“可是有什么不妥?” “不对,不对……”仙翁喃喃,语气中仿佛带着震惊:“这雷云中暗含因果之力,莫非是……不,不可能!”语气太重,最后三字甚至有些破音。 “什么?伯伯,到底是怎么了?你在说什么?”夏芳梓问。 仙翁复又沉默,沉默中似自言自语:“这是怎么回事,她怎么可能恢复……她怎么可以逃出去……”然后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逃?是了,当务之急是要逃……” 夏芳梓有点不祥的预感:“谁要逃?” “快逃,离开夏府!”仙翁的语气前所未有的严厉,“立刻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这……什么呀,逃什么?为何要逃?”夏芳梓还是忍着没把红盖头扯落,皱眉反驳道:“难不成是因为夏楝,还是别的什么?夏楝的命数都已经定了……她很快就成了池家的平妻,被我拿捏在手心的……” 仙翁叫道:“闭嘴!” 夏芳梓心一颤,刚要再问,外头脚步声响起,是丫鬟来到门口道:“回梓姑娘,前头来说,堂中似乎打起来了……”她不知道该不该来跟小姐禀告,怕说了惹她生气,又怕不说仍是落了罪责。 “什么打起来了?”夏芳梓果真正没好气。 “是、二爷似乎受伤了,还有二少奶奶好像也不太妥当,是小厮来通报的,他们远远地看着,说是正堂那里,是二房的楝姑娘坐了首位,他们不敢靠前、故而不知道到底是怎么样的。”丫鬟声音越来越低。 “这是胡话,夏楝怎么会坐首位?她疯了还是在场的人都疯了?”夏芳梓本能地冲口而出。 丫鬟忙跪倒:“姑娘恕罪,奴婢也不知道,门上是这么说的……” “混账东西,要这些弄不清的消息有何用……对了,池家少郎呢?他来了没有?”夏芳梓问到了要紧的。 “是,据说已经来了,也在堂中。” 夏芳梓的眼皮跳了两下:池崇光也到了?那自己是不是也该去往前厅?母亲为何没有派人来告知? “滚出去再探!”夏芳梓开始怒了。 那丫鬟恐惧不已,躬身往后退,眼前却一黑,竟是一声不响地伏倒。 有道人影从门外悄无声息地掠了进来,直冲到夏芳梓跟前。 夏芳梓只觉着盖头被风吹着撇在脸上,还没弄清怎么回事,就给人一把抓住了手腕。 “谁……干什么?”她惊叫,盖头在这一拉扯中被掀翻在地。 夏芳梓望着那晃晃悠悠的红盖头,盖头落地本就不吉了,偏偏上面刺绣的两只鸳鸯褶皱错落,看着像是断了头一样。 她猛然抬头,却见面前的是个眼生的青年,四目相对,青年道:“快跟我走!” “你……”她正要喝问是谁,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江夫人房中见过此人一面,语调和缓了些,“你是……母亲的客人,你闯入来干什么?” “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师叔交代了,再不走就来不及!”青年跺跺脚,拉着她往外。 这话竟跟仙翁跟自己说的一样,夏芳梓的心蓦地提到嗓子眼,虽不知发生何事,更加不愿意离开……但是她有一种仿佛濒死之人的直觉,她期待的那个美梦似乎来不了了。因为她不得不走。 可是……到底怎么了? 被拽着出门之时,夏芳梓才发现外间地上横七竖八倒着几个丫鬟,不知是昏迷了还是死了。 夏芳梓蓦地抬头,惊见头顶上暗青色的乌云笼罩,那样近,好像随时都会落在屋顶上一般,此时云层中电光闪烁,向着前头厅堂蜿蜒,电光交织如同雷火牢笼。 无数道淡金闪电自屋顶如火蛇般劈落。 厅中的江夫人,夏昳,夏芠,王绵云,乃至夏耽儿等,首当其冲,被金光穿透。 起初,江夫人等魂飞魄散,以为必死。 但等他们回神,却发现自己虽被那电光罩着,却奇迹般毫发无损。 江夫人先笑起来:“我还以为怎样,不过是……” 一句话未曾说完,像是被人用刀从中劈开了般,戛然而止。 无数眼睛的注视下,江夫人的面上出现了令人骇异的变化。 很难形容那是怎样,就算亲眼目睹也竟无法用言语形容,江夫人就站在众人面前,脸上是不屑的笑,但又像是在绝望哭泣,还有人眼中,她是充满了恐惧在尖叫,或者经受着常人难以忍受的折磨痛苦而嘶吼,除此之外,还有人看到她挣扎在地上,又俯身趴倒,拼命磕头祈求,苦恨懊悔…… 千人千面,尽在一瞬。 而旁边的夏昳,夏芠,王绵云,夏昕乃至于那耽儿也是同样。 看起来他们每个人明明都张着嘴,似乎是在说什么,但没有人听见,没有人听清,各种各样的表情出现在他们脸上,喜怒哀乐恐惧忧愁,甚至是凡人无法想象的情绪所带出来的神情,七情五味复杂交错。 他们的脸上,身上千变万化,几个呼吸之间,整个人就也发生了骇异的变化。 江夫人保养得当的满头乌发迅速变白,原本红润雍容的脸一寸一寸变得枯槁,皱纹一道道爬上她的额头,眼角,唇边。 她那毒蛇般的眼仁也开始浑浊,原来总是竭力挺直的背不由自主地伛偻。 众人眼睁睁地看着她从一个保养的极佳的高门贵妇,成了众人都不敢认的模样、似风烛残年般的佝偻老妇。 至于夏昳,他本来就枯瘦的脸越发干瘪,头发尽白而稀疏,如果细看,甚至可以看到他身旁散落的些许白发,他的五指如鸡爪,整个人似从地底下爬出来的骷髅,可怖之极。 夏芠那本来还算健壮的身体却变得臃肿肥硕,脸上的横肉也耷拉下来,五官跟身躯不停的变幻,整个人的精气神以惊人的速度流逝,他暴跳,嘶吼,惨呼,呻/吟,如活尸般扭曲,死去活来,惨不忍睹。 第56章 而旁边的王绵云也是同样,原本还算姣好的容颜凋零的如同秋后枯萎的黄叶,眼珠外凸,唇变得薄而大,如果不是目睹着她的变化,一定不会相信这丑陋妇人、跟前一刻还堪称美艳的王少奶奶是同一个人。 王绵云身旁的耽儿,趴在地上不断抽搐,肥硕的身体也变得细瘦,肌肤上时不时出现种种伤痕,抓伤,刀伤,凭空而出,遍布头脚乃至全身,血淋淋。 至于夏昕,他的反应跟其他几人又有不同,恐惧之外,更多的是无限悲愤悔恨,他的容貌未曾大改,只是白了头,弯了腰,憔悴了神情,几个呼吸间便昏死过去。 夏家长房夏芝陈少奶奶,被电光击中后,很快便晕厥在地,这倒是比之前略轻些。 身处因果锁链雷火牢狱中者,他们自己甚至都没有察觉自己的变化,因为他们已经在这种“变化”中被折磨的奄奄一息。 这只是一瞬间的事,但可怕的是,这所有的变化都是逐渐形成的,就仿佛目睹了一个人从壮年到暮年、每一寸时刻的转变,只是……这漫长的几十年的时间都被压缩在了这转身即逝的几个呼吸之间。 但这还并非结束。 此时满堂的宾客还未来得及离开,几乎所有人都看了个清清楚楚。 在此期间,惊呼声四起,发出惊呼的,却并不是被金光穿透发生变化之人,而是他们身边的众人,因为目睹这不可思议的场景而骇然出声,无法按捺。 原来除了夏家的人,还有其他一些人也产生了“变化”,这些变化或大或小,或轻或重,有人在七情煎熬中近乎疯癫,有人垂垂老矣,有男子身躯残缺,有女子容貌尽毁……有人承受不住晕厥在地,不一而足。 众生百态,如阿鼻地狱。 先前夏楝出门之时,初守自然紧跟其后,阿图珍娘他们自不必说。 以宋叔的身份,本来不该这样“好奇”,但他实在按捺不住,便悄无声息地跟上了,事实证明这是个明智的选择。 至少,在他看来,围在夏楝身边的这些人,都没有被那恐怖的金色闪电穿透。 宋叔留意到,最初有一道电光好像是冲着初守……或者他旁边的阿图、又或那只狗而去,但就在刹那间,夏楝一挥衣袖,那电光仿佛有灵性般,嗖地就转开了方向。 宋叔也听清了夏楝先前那句话——天机不掩,因果归为,欺心当诛,他可吃不准自己是不是“欺心者”,但脚下还是悄悄地往夏楝的身边挪近了几步。 初守盯着厅内江夫人等的变化,咽了口唾沫,问夏楝道:“这是、这是怎么了?” 他只知道被雷劈会死,甚至严重的会灰飞烟灭,但这是什么情形?为什么自己……明明是个局外人,明明只在几个呼吸间,就好像看见了江夫人从盛年到老朽的半生岁月。 这、这是何其可怕的…… 夏楝道:“因果枷锁,雷火炼魂,雷火灼烧之中,一呼吸便是十年寿,业报以寿抵,孽力因债消,锁链消散后他们的模样,就是最终结果。” 初守睁大双眼:“你是说,我们在这儿说话,他们那已经过了几十年?” “也可以这样说。” 一道雷火闪电便是一道因果锁链,一道锁链便是一个“世界”,因果跟岁月之力加持其中,受刑者所感受的时间流逝跟外界已然不同。 局外人虽然不觉着怎样,但在因果锁链中的人,却是真真切切地度过了被雷火炼魂拷问恶业的每一寸岁月,对他们来说每一刻都是极至的折磨,而这种折磨持续了几十年。 就仿佛“天上一日,地上一年”的说法,同理。 且那被雷火锁定之人,非只是身上难以禁受的酷刑,更是魂魄上的细细煎熬,这一处独一无二的光阴牢狱,才是天地之间最可怖的惩罚。 而之所以满堂的人听不清他们在叫什么甚至不清楚他们是否发声,看不清他们的神情甚至一人千面,正是因为在旁观者眼中岁月流逝如白驹过隙,种种的神情声音交错一处,竟仿佛没有一般。 就好像是马儿跑的太快,车厢内的人会看不清外间的景色,只觉着模模糊糊。 旁边珍娘等也都心中震颤,真真闻所未闻,只听着就已经寒入骨髓,更何况眼前还有实景。 苏子白小声问道:“少君,我看宾客里也有些人被那电光选中,这是为何?” 夏楝道:“身负恶业者,满手血腥者,网罗之下自无可逃。” 今日到场众人,都是素叶城的“大人物”们,但鱼龙混杂,有那本身便是至善的人,虽被雷火闪中,却毫发无损,有那看似堂皇实则阴损毒害之人,则显出原形般,哀嚎苦痛,脱身不能。 苏子白有点儿心虚,挤出笑容问:“那、那我们……”别的倒也罢了,但他们夜行司,哪有个不杀人的。 初守却满不在乎道:“说你聪明,你是聪明反被聪明误,我们杀的都是敌酋贼寇之类,怕什么?要不然,谁还入行伍保家国呢。” 夏楝有些赞许地看了初守一眼,道:“确实如此,百将等众位乃是为国而战,自是顺应大启朝国运而为,师出有名,顺天之理,自然不在其中。” 初守笑的得意,道:“我总算说对了吧?” 话是向着苏子白说的,眼睛却看着夏楝,倒像是讨要夸奖般。 宋叔暗中捏了把汗,跟苏子白真是佩服他的心大,在这样恐怖的雷火锁链光阴牢笼威胁下,仍是这样乐天豁达,除了初百将,再无他人了。 “你们看!”邵熙宁指着屋内,惊叫道。 大家复又细看去,却都惊得说不出话来,只见江夫人的位置,已经完全认不出是原本的江氏了,她几乎枯瘦成一具干尸的模样,但偏偏这干尸还活着,她的眼珠极迟缓的错动,似乎要透过电光看向某处,干瘪的嘴唇蠕动,好像在说什么,身子却慢慢倒在地上。 众人都噤声,一旦想起自己一个呼吸间,江夫人那里就过了十年,这种极致恐惧的感觉叫人不敢去细想。 此时江夫人稀疏的白发尽数散落,身子逐渐缩小,就在众人眼前,皮肉,枯骨,一点一点地化为烟尘,那烟尘又一点点的化为飞灰……最后,竟生生地消失在堂中,不复存在。 珍娘小声对邵熙宁道:“小宁,别看这个……”她怕孩子小,会被吓到。 可她却不知道邵熙宁经历了琅山上的那场地狱,心性上早就不是寻常的孩童可比了。 在众人都骇异于堂中的非凡情形之时,夏楝忽然道:“百将,你的刀。” 初守方才也跟着看了会儿里间,但他也发现了夏楝的注意力似乎更在天上,她只是淡淡地瞥了夏府几人一眼,似乎毫不关心他们的变化、或者会变成何种情形,亦或者早在雷云凝聚之时,她已经看穿所有人的结局。 闻言,初守心中一震,手比想法儿更快,瞬间就把背后的长刀卸下:“要干什么?不会是你说的那个‘天机’到了吧?”还是没忍住问了句。 先前在驿站里,夏楝说要替他淬炼偃月宝刀,他问何时,只回答说至少是在别离之前,等一时天机。 所以此刻突然她跟自己要刀,初百将心里不知是何滋味。 夏楝道:“时辰未到,只是借刀一用而已。” 初守心中仍有疑惑,可却因那句“时辰未到”而放了心,赶忙奉上。 夏楝接刀在手,手指轻抚刀刃,旋即一挥。 偃月宝刀腾空而起,凌厉刀锋破空,堪比电光,在空中刷地转了个圈儿。 好家伙,刀竟能飞,这还是他那把常人都提不起的重刀么?还飞得这般灵活。 初守惊喜交加,目不转睛,想看看宝刀要去何处。 “原来有人相助……”夏楝眼见因果锁链吞缩,当即道:“百将大人,且为我护法。” 那本来沉重的偃月宝刀穿透虚空,像是有了灵性一般,“嗖”地向着夏府后宅掠去。 ----------------------- 作者有话说:小守:我们两个真厉害 苏子:啊?不是少君跟偃月刀么? 小守:刀是我的,四舍五入就是我跟小紫花 苏子:还是头儿机灵 守在府外的阿泗:从未见过如此…… 偃月宝刀:自动定位已开启 阿泗:从未见过如此聪明伶俐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之人[求你了] 哈哈哈 这几章夏府风云都是紧张连连高朝之不断,涉及的人物也多些,每一章都要改好多遍,十分之难料理,下章应该就系收尾种种啦~ 第32章 初百将正恨自己没生一双翅膀, 无法跟着偃月宝刀飞过去细看究竟。 夏楝却道:“百将,且为我护法。” 她一撩衣摆,就地盘膝落座。 初守诧异, 整个人脊背绷紧:“什么?护法……怎么做?” “莫要让人打扰就是。”说话间夏楝闭上双眼,双手结印, 道印,剑诀, 雷印, 快速变化,合掌一处, 心意为一, 灵识扩散。 第57章 初守紧张莫名,他可是第一次做这种事, 毫无经验,但又知道兹事体大。 深吸一口气,就当是在敌军来袭护佑中军主将罢了,极快地下令道:“青山守住厅门, 不许任何人出入,大唐去屋顶, 防止有人滋扰,阿图去院门口把守,敢强行闯入者打死不论。” 众人领命,青山把守厅门,一夫当关, 阿唐飞身上了屋顶,往最高屋脊而去,阿图大踏步向院门处去, 顺便还揪走两个院中的小厮。 苏子白见院子里还有零散仆妇,又有小角门未关,他便前去查看。 初守又对宋叔跟珍娘道:“待会儿若有变故,不要惊慌,只在此处莫动。” 珍娘道:“百将放心,我并不怕。” 邵熙宁道:“我跟大哥一起保护姐姐!” 阿莱昂着头,跟着汪了一声。 宋叔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不由笑道:“我竟成了最没用的人了。” 话音未落,屋顶上的大唐突然叫道:“头儿,西南有人过来了!” 初守前行数步,耳朵竖起,不过两三息功夫,只听屋顶上铛铛数声,紧接着是屋瓦松动的响声,有道身影从屋顶跌落,幸而在落地前一翻身,双脚稳住了身形。 初守及时一扶,见他脸色发白,单手捂着肩头道:“头儿,有蹊跷,来的不像是……人!” 不及多说,一有道身形从屋顶坠下。 苏子白正将院中的几个小厮丫鬟或赶出院门,或干脆直接打晕,见大唐跟对方一个照面就吃了亏,不由也如临大敌。 才拔刀,头顶上光线一暗,苏子白来不及多言,纵身跃起迎上。 “珰!”地一声响,是苏子白的长刀砍在对方身上,苏子白却毫无喜色,因为他感觉到手上传来的触感,显然是没砍动,倒像是砍在了铁皮上,震得虎口发麻,身形倒退。 仓促中抬头,却见对方身上果真如同裹着铁甲一般,连头上都戴着铁盔,浑然一体。 观战的宋叔见状,脸色紧张起来,对初守道:“初小子留神,这好像是铁甲傀儡,刀枪不入,力大无穷。” 苏子白双足落地,那两尊铁甲傀儡也跟着跳了进来,它们动作有些僵硬地扭头,看向厅门口处的夏楝之时,顿时不约而同地疾冲过来。 苏子白急忙挡住其中一尊,却被那股冲力带的步步后退,心头巨震,血气翻涌。 另一尊仍是向着夏楝冲去,初守咬牙道:“来得好!”双拳一碰,走前几步把夏楝挡在身后。 那铁甲傀儡人未到,拳风已经扑面而来,铁卫中阿图的力气算是最大的,可这铁甲傀儡的力道竟好似在阿图之上! 初守自然不会小觑,同样运起十足力道,一拳轰了过去。 双方对撞,铁甲傀儡身形向后一仰,脚下并未退分毫,初守却陡然向后退了两三步,才又死死刹住。 旁边苏子白看在眼里,暗暗叫苦,谁能想到竟然会有两尊铁甲傀儡出现,刀枪不入可要如何料理?他方才几次砍中了那傀儡,却只起了一溜火星子,并未伤到对方分毫。 “是机关术?好刚猛。”初守喃喃,甩了甩震得发麻的手。 这铁甲傀儡确实是机关术,也只有这种东西才能在雷火囚狱中自由活动,倘若是一些妖邪阴物的话,根本就进不了雷火之域,若是活物,则逃不脱因果缠身,唯独机关傀儡,不涉阴邪,也非有魂体的活物。 这幕后操纵者必定是个高手,更是个心机深沉的难缠对手。 苏子白跟另一尊铁傀儡缠斗,一边叫道:“头儿小心,这铁傀儡有些棘手。”他的身法灵活,要躲避铁傀儡的攻击还不算难事,难的是挡住他们。 而在这快若疾风的几次对招中,初守跟苏子白发现,这两尊铁傀儡的目标好像很明确,他们是奔着夏楝来的。 只要苏子白跟初守不站在夏楝身前,它们就会立刻冲着夏楝而去。也就是说,只要不挡在夏楝身前,铁傀儡便无意追杀。 此刻厅内受了惊的宾客众人有的回过神来,害怕的想要逃离,冲到厅门口,却被青山喝止。 众人挤在门口上,还以为是夜行司的人不给他们活路,有的流泪有的吵嚷。 青山道:“仔细看,你们不怕被打死就出来试试。” 几人这才看清楚院中的惨烈,地上已经被砸出了几个大坑,那样坚硬的青石,居然会开裂?一棵粗壮的罗汉松几乎被连根拔起,歪倒在地。 而两尊不知是什么的东西,正在跟夜行司的武者交战。 恰好有个先前不听劝而被苏子白打晕的小厮,被打斗的激烈声响吵的醒了过来,他浑浑噩噩地才爬起来,迎面正对上那奔上来的铁甲傀儡,傀儡一巴掌拍过去,偌大的铁掌直接将小厮的头扇飞,身体也随之高高飞起,落在旁边草丛中,鲜血蜿蜒流出。 厅内的人以为到了外间才是逃出生天,眼见是这样,顿时又吓晕了几个,其他人躲在角落,瑟瑟发抖,也不敢再吵嚷要出门了。 在夏芳梓的院落,那青年正拉着夏芳梓跑了出来。 青年抬头,却见前厅处雪亮电光如同条条锁链从天而降,简直叫人毛骨悚然。 更可怕的是,云层之中霹雷声响,两道电光径自向着此处而来。 青年脸色都变了,简直魂飞魄散。 就在自诩必死之时,那电光却仿佛被什么挡住了般,在他们头上二尺,再不能往前一寸。 “这是什么?”夏芳梓总算也看出了不妥。 这不是普通的霹雷闪电,倒像是有自主意识似的。 “快走!”青年拽着也看呆了的夏芳梓,“最好闭上眼睛!” 说话间把手中一道符捏碎,身形一晃,两人以极快的速度往院子外掠去。 眼看快到了夏府后门处,忽然听见“咻”的响声,极快的逼近。 青年蓦地转头,顿时汗毛倒竖,吓得几欲死过去,原来身后一柄极大的宝刀,正破空而来,看目标自然正是他们两人。 夏芳梓也瞧见了这把索命宝刀,她不明白现在是什么情形,但却知道自己命在旦夕。 她可不能死,受伤也不成,万一弄花了脸…… 关键时刻,她把青年往自己身后一推,青年不能置信,骇然地看向她。 臂上刺痛,青年歪头,发现自己左臂血溅,宝刀锋刃所致,切豆腐般,顿时让他手臂分离。 青年惨叫了声:“师叔救我!” 宝刀一击之后,立刻在空中转弯,复又向着两人而来。 千钧一发,有道身影从夏府院墙外冲入,此人身着一袭暗蓝色道袍,两鬓斑白,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 他的人未到,已经抬掌,掌心真气向着宝刀冲去,两下碰撞,宝刀被震的一歪,来者叫道:“朗儿快走!” 青年惊魂未定,断臂处鲜血淋漓,他忍痛向着府外冲去,夏芳梓拽住他道:“朗哥哥别扔下我!” 她原本不知青年名讳,方才那蒙眼人一唤,她便立刻现学现用,装起了可怜。 方才被她一推,自己才断臂的,青年咬牙切齿,却听那蒙着眼睛的中年人催促道:“快些!带她先走!” 青年咬牙,只得拉住夏芳梓,纵身向外一跃! 空中的偃月宝刀似乎发现猎物要逃,刀身颤动,发出嗡嗡响动,天空的雷云也震怒发声,三道金光锁链直冲而下! 那来者蒙着双眼,虽不能见,但却能感觉到那股令人战栗的威压,他大吼了声:“夏府少君,非要赶尽杀绝不死不休么?!” 宝刀以雷霆之势冲来,因果锁链灵蛇般紧随其后,蒙眼男子知道自己若避开,那青年跟夏芳梓必定逃无可逃。 事到如今,他有些后悔把两尊铁甲傀儡都派了出去,不过就算留下,其实也没什么用,头顶雷云因果加身的情形下,要么杀掉施术者,要么逃开雷云范围。所以他下令让两尊铁傀儡去杀了夏楝。 蒙眼人张手一扬,一块看似古朴的带着花纹的龟甲腾空而起,刹那间,那三道索命的因果锁链猛然阻住了去势。 这看似普通的龟壳,并非寻常之物,乃是上古遗物,最大的功能是能够遮掩天机! 因此就连因果枷锁,都会被蒙蔽一时。 稍纵即逝的瞬间,青年已经拎着夏芳梓出了墙头。 然而那偃月宝刀却来势不减,蒙眼男子倒退数步,终于断喝一声,右脚在地面狠狠一跺,双手合击,浑身真气化作一道凶猛的斑斓豹子,向着宝刀迎上。 与此同时,空中的三道锁链直奔那古朴龟甲而去,电光如雨从半空洒落,那龟甲喀喇喇发声,竟化作碎片自空中坠下。 “我的天命龟甲……”蒙眼男子锥心刺痛,却也顾不上了,挥袖转身。 豹子巨吼,宝刀不让,两方相交,刺耳的声音震天,甚至于逃出夏府的断臂青年也受不住,身形陡然坠地,不堪忍受地要捂住耳朵。 夏芳梓也拼命捂住双耳,鼻端有鲜血滴滴落下。 第58章 宝刀跟金光豹子对撞,惊天动地的响动过后,豹子化作一道虚影消散,宝刀已经直逼蒙眼男子。 蒙眼人一脚已经到了夏府墙头之上,只觉着身后一股寒风入骨,他不敢回头,只拼尽浑身最后气力想要逃出这雷云覆盖范围,他也管不了偃月宝刀了,自己的天命龟甲也已折损,如今没有什么东西再帮他遮掩天机,只要再慢一寸,因果锁链必定缠上他,到那时就算他有通天的本事也无法逃脱。 而若上了那因果枷锁,其中的恐怖绝痛处,是他想也不敢想的,他宁愿死也不要被卷入其中,所以他只要速逃。 这夏府少君小小年纪,出手却如此果决狠辣…… 后背处剧痛袭来,冰凉之物已经穿入了他的后心,蒙眼男子汗毛倒竖,薄唇紧抿。 就在此时,偃月宝刀带着一溜儿血花从蒙眼男子的后背激退而出,像是有无形的手在后面拽着一般向后倒飞出去。 蒙眼男子的身体被宝刀带的往后迟滞一瞬,最终又重重跌落在地。 耳畔只听见外间的青年厉声吼道:“师叔!” 青年撒开夏芳梓,扑向那蒙眼男子。 前厅。 原本雅静的院落此刻已经面目全非一片狼藉,地上的青石好似被什么刨出来般的东倒西歪。 初守赤手空拳,跟铁傀儡对了十数招,如果比起反应敏捷来,傀儡着实不能跟初守相比,被他几拳打中身上。 但它皮糙肉厚,根本伤不到其根基,而且看似不会疲累。 但这般对招也不算一无所获,初守跟苏子白摸出这傀儡的弱点……也就是他们的“眼睛”。 铁傀儡上下称得上异常的也只有他们的眼,或者说是眼睛的方向,那里略空,似乎被什么遮掩住,但又不像是铁甲。 他们似乎是靠眼睛来辨认夏楝的方位。 有弱点就好办了。趁着苏子白跟另一只缠斗期间,初守大喝一声,一拳轰向傀儡的脖颈,左手的破障刀陡然划出,仿佛是闪电起于掌心,锐利的刀气袭向那诡异的眼窝。 铁傀儡身形晃动,动作停了一刻。 就在初守观察它反应之时,铁傀儡却仿佛暴怒,猛然向着他又冲了过来。 初守心中一动,特意将身形往旁边挪开了些,显出身后的夏楝。 这次,铁傀儡没有如上回一样迫不及待冲夏楝而去,却如追着死敌一样追上了初守。 门口的阿图瞪大双眼,急得不得了,恨不得立刻上去相助。 “好家伙,真盯上我了。”初守嘴角一挑,“好得很,也该彻底解决了。” 铁傀儡一拳轰出,似乎想将他砸成肉泥,初守身形腾空,悬空斗转,长腿横扫,踹向铁傀儡的手腕。 这一脚力道刚猛,铁傀儡无坚不摧的手腕发出咔咔响动,竟扭变了形,初守眼神如鹰隼般,脚步不停,旋身绕到铁傀儡身后,几乎跟傀儡背对背,他弓步沉腰,双手擒住铁傀儡另一只手臂,断喝一声。 铁甲傀儡的左臂,被硬生生撕扯下来,初守将手中断臂舞动,暴风骤雨一样,打在铁傀儡身上。 原来他在识破这铁傀儡是机关术后,便想通一件事,但凡机关,必定是机巧而成,但凡是机巧,那一定是有接洽关口的,这铁傀儡从外看来无坚可催,那内里呢?所以在对战中初守有意无意的,每一掌每一拳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是准头极佳地打中了铁傀儡的各处关节上,果真经过他观察,铁傀儡的动作确实有些放慢,四肢略见松动。 铁傀儡断了一臂,又毁了寻找目标的双眼,暴怒,初守周旋中对着苏子白使了几个眼色。 到底是多年的同袍,苏子白心领神会。初守且打且挪步,苏子白也悄然引着那铁傀儡向着此处,逐渐地,苏子白挪到了夏楝身前,初守便跟另一尊在他们右侧,初守眼见时机已到:“快让开!” 苏子白当即施展轻身功夫跳了出去,跟他对战的那傀儡蓦地看见前方夏楝,立刻冲了上去。 却在此时,初守引着那尊铁傀儡退到夏楝前方正好拦住了那尊,顿时形成了两尊铁傀儡夹击初守的局面,且距离不足一步之遥。 暴怒的那尊铁傀儡挥拳打向初守,初守听到脑后响起的劲风袭来,似乎还有人在惊呼,他却不理不睬,手中破障刀向着对面傀儡眼中刺去。 “啪……”身后的傀儡跟身前那只几乎同时出招,两只铁掌拍在一起,火花四溅。 惊险万分,青山跟阿图几个不由都叫起来:“百将!” 苏子白隔着五六步远,虽相信初守不至于如何,仍是提心吊胆。 两尊傀儡相拼,其中那被扯掉手臂的倒退两步,初守咬紧牙关,纵身跃到它的头上,双手勒住不太“存在”的脖颈,一拽一扭。 傀儡踉跄着,轰然倒地。初守单膝半跪地上,喘着气,不敢放松,抬头看向对面那尊。 那尊铁傀儡的眼睛被毁掉,找不到夏楝方向,头摆了摆,竟随意向着中堂而去,那窗户旁边正躲着若干人,见状又是一片惊呼。 若给这铁东西闯入,只怕会血流成河。 初守眯了眯眼睛,拔腿又冲上去:“老子在此!” 他自廊柱旁闪身一绕,飞起一脚踹中傀儡的头颅,铁傀儡似又找到目标,顿时又向着他奔来,一掌拍出,那腰粗的廊柱晃动,竟是被拍的断裂歪斜,头顶上扑簌簌落下许多尘土。 初守心中一跳,发现自己错了——不该到廊下来拦傀儡,毕竟夏楝可就坐在廊下门口,他担心地回头去看,生恐对她有碍。 却听见一个声音叫道:“百将!” 初守来不及回头,直觉让他提一口气,单脚勾着栏杆,身形向后倒仰,堪堪避开了傀儡的致命一击。 他肩头本来就有琅山上所受的旧伤,方才那样斗狠,伤口早就绽裂,流出血来。 苏子白提刀冲上前,大唐也疾冲而至,双双挡在他身前,门口的阿图却发疯般冲向傀儡,顶牛一样,将它往后硬推出去。 两方角力中,撞上一根廊柱,喀喇喇,屋瓦雪片般坠落。 初守本还要上去,眼见那廊柱摇摇欲坠,连带着廊顶上灰瓦坠落。 他急忙掠到夏楝身旁,一掌拍飞差点落在夏楝身上的屋瓦,又将身子挡在她的跟前。 珍娘跟邵熙宁也冲过来,尽量张开双臂把夏楝护在中间。 苏子白跟大唐索性一人抱住铁傀儡一只手臂,阿图则拥着它的身体,三人并力阻住。 就在这关键时候,半空“咻”地响动,初守扭头,惊见是自己的偃月宝刀飞了回来。 他眼皮一跳,耳畔仿佛听见夏楝道:“去吧。” 初守福至心灵,脚下一点,童子望月,探臂握住偃月宝刀,口中喝道:“让开!” 苏子白跟大唐两个顾不得身法不身法了,向着栏杆外双双跳开。 阿图奋力将铁傀儡推了把,将身贴在墙上。 初守道:“吃你爷爷一刀!”偃月宝刀泰山压顶般劈落,正中铁甲傀儡脖颈。 那坚硬无比的头颅坠地的瞬间,傀儡双膝一屈,跪倒在地,地上的砖石顿时被砸的纷裂。 夏府门外,看热闹的百姓们简直人山人海。 本是为了看迎亲的热闹,沾沾喜气,但万万想不到,前一刻还阳光灿烂,此时却乌云密布,偏偏那厚重云层正笼罩在夏府上空。 百姓们起初还远远地指点,慢慢地走近些,越发觉着古怪。 那云竟是不散,在夏府顶上盘旋。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夏府顶上有云?还有雷声?别的地方却都没有?” “这、前一刻还好好的,不会是有什么事吧?” 不怪他们猜疑,这场景委实太诡异了些。 众说纷纭,百思不解。 直到看见一道熟悉人影从夏府门口走出。有人震惊地叫嚷:“快看,那是新郎官吗?为什么新郎官是一个人出来的?” 人群有些沸腾了,疑惑为何不见新娘子。 起初还以为是婚礼的步骤如何,可是眼睁睁地望着池家的那美少年面挟寒霜,策马而去,身后的一众鼓乐以及迎亲众人也都一头雾水,却只能尾随返回,曲乐无声,犹如斗败了的军队,真真是难得一见的稀罕景。 “看样子夏府当真出了事。”有人偷偷议论。 也有的说道:“是不是跟今日夏府另一位姑娘回来有关?” 夏楝回归这件事,还未曾传开,只是少数耳聪目明的人知晓。 许多目光投向夏府门口,却发现大门不知何时已被关上,门边竟有一位夜行司的铁卫在把守。 就在所有人不明所以之时,一队巡逻士兵自十字街飞快跑开。有人察觉不对,跟着过去,才拐弯,就发现夏府后宅方向院墙外,有几道身影十分可疑。 夏芳梓被青年男子攥着手臂,力道大的让她怀疑自己的手几乎都要被捏断了。 但她没法儿开口嫌弃,因为这是她自己要求的,从青年男子以及那蒙眼人的反应看来,夏芳梓知道自己若是落在府里,只怕会比死还更难受。 第59章 所以她非但不能怪,反而要感激对方在危难时候没有丢下自己。 但……现在的情形却实在不容乐观。 蒙面人被那把刀贯穿,多半是死了,青年断了一臂,失血过多,又见师叔如此惨状,也晕厥过去。 而因今日的大婚,满城百姓鱼龙混杂,县官也怕出事,格外派人在夏府之外巡逻。 此时士兵们纷纷赶来,可怕的是,还有许多百姓尾随。 “那是什么人?为何竟好像是穿着新娘子的喜服?” “好生古怪,是哪家的新娘子跑出来了么?怎么偏生跑到此处?” 今日是难得的黄道吉日,毕竟夏府少君大婚,自也有不少门户人家,也是定在这同一日,是以众人猜测纷纷。 为首的巡捕打量三人,面色不善:“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这两个人又怎么了?” 眼前场景触目惊心,一个蒙着眼、身受重伤生死不知的人,一个断了一臂的青年,还有一个身着喜服的女子。 这是什么组合,简直叫人想破脑袋想不出来。 夏芳梓没法儿在这种情况下表明身份。 “小娘子,你是哪家的娘子?为何跟这个后生拉拉扯扯?”围观百姓中有人叫嚷。 也有人道:“咦,是不是从夏府里出来的?夏府少君今日大婚,这又是……” 夏芳梓下意识地转开头,唯恐被人认出来。 猜疑声不绝于耳:“看着打扮倒是极其体面,怎么……怎么弄得如此狼狈?” “她身旁那个男子又是何人?啧啧,总不成是哪家的小娘子不守妇道,新婚之日跟人私奔……被发现了正追着呢?”有那不正经的想入非非。 谁知一言之后,忽地有个人叫道:“等等,为何我看新娘子的容貌、好像是……” 夏芳梓毕竟算是素叶城里有名的人物了,众人心目中的准天官,她除了经常出入于各高门大户外,也时而往些道观寺庙中去,只为了维持这个“盛名”,至于穷苦百姓一边儿是绝不肯去的,除非是跟府里串通好了的,又或者是为了做戏博名声才去敷衍一二。 但这么几年来,素叶城中见过“夏府少君”的,上到士绅官吏下到平头小民,倒也对她不算很陌生。 此时人群中正有个小商户店老板,曾经去某富贵人家做客之时,确实曾见过夏芳梓的,他还为此津津乐道四处宣扬来着。 而听见他的话,周围众人先是嗤之以鼻绝不肯相信,毕竟那可是高高在上受人尊敬的奉印天官夏府少君,此刻应在夏府之中…… 等等,刚才新郎官似乎只身而去。 又联想到夏府顶上那盘旋的雷云,以及方才闪电频出密集地落在夏府之中的情形,众人忽然安静。 为首的捕头细细打量夏芳梓的脸,忽然也吃了一惊,顿时恭敬起来:“您真是…夏府少君么?” 他仿佛是曾在县衙见过的。 夏芳梓知道是避不过了。 人群鼓噪开始向前,都想看个仔细。 忽然有一道清朗的声音响起:“这有何疑问,这位,当然正是夏府那位少君了。” 其他人的议论,因怕冒犯,故而都窃窃私语。 此人的声音却清晰高拔,顿时把周围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夏芳梓看向声音响起的方向,却发现那边站着的竟是仙风道骨的真人。 太叔泗迈着四方步上前,双目含笑地望着夏芳梓,微微拱手行了个礼,道:“在下此次前来素叶,正是要去夏府一趟,不想少君竟在此处,不知是发生了何事?难道府内生变?”问到最后,他的眼中多了点儿关切。 夏芳梓看着他的容貌谈吐,气质装扮,真真十足一个世外高人的样子,她迅速镇定:“阁下是?” 太叔泗道:“哈,真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少君不认得我么?在下乃是自京城监天司而来。” 夏芳梓听见“监天司”,先是一惊,继而却喜道:“原来是京内的天官大人,失礼了!”她赶忙惺惺作态行了个礼。 太叔泗一拂麈拂道:“不必多礼,只不知府内究竟如何?少君又为何这般狼狈,这两人是?” 夏芳梓方才在心中一直迅速地在想法儿,此刻已经有了主意,她道:“说来话长,不过是家门不幸,家丑不可外扬罢了。” 眼前之人既然是京城监天司的,看来又是个有能耐的,正好可以利用一番。 她的脸色沉痛,仿佛受尽了委屈而隐忍。 太叔泗道:“哦?我是个最爱抱打不平的,既然来了,便有意管上一管,不知究竟如何,少君可说之。” 夏芳梓回头看了眼夏府上空的雷云,还好,似乎有消退的迹象,她便道:“今日我与池家大婚,不料我失踪已久的堂妹突然回到府内,大约是心中气恼,故而竟不顾府内众亲眷长辈,竟是闹将起来,她应该不知从哪里学了些法术,就……如此了,唉。” “啊?”太叔泗似乎一无所知,惊奇地问:“这还了得,怎会有如此不晓事的人呢?不过少君是身负大气运的,又是众望所归的素叶天官,想必要制住你这位堂妹也是轻而易举的吧?” 夏芳梓心中暗骂这人真真多嘴。可知她连夏楝的面儿都没见着就逃之夭夭了,光顾着逃命,还轻而易举呢。 “城中百姓都知道,我因惦记堂妹,这多年来才没去印证天官之位,她好不容易回来了,我又怎能对她动手呢?只能委曲求全的相让,可是她竟然……不依不饶地动了杀招,如今家中长辈只怕已经惨遭毒手,我是受这两位仗义相助,才勉强逃了出来的。” 要不怎么说夏芳梓刁钻阴损,她这样快就能颠倒黑白,而且合乎常理。 果然有百姓被言语迷惑,尤其是看着蒙眼人跟青年的惨状,有的叫道:“岂有此理,怎会有如此忘恩负义的不肖子孙,搅乱了少君的大婚不说,还要杀人?简直是邪魔行径,少君又何必顾惜什么往日情分,速速将她镇压才是。” 夏芳梓见有人上当,正中下怀,垂泪道:“我倒是也想,只是她的手段着实厉害,也不知哪里学的邪术……”她特意看了眼太叔泗,又看向那逐渐散开的雷云。 若太叔泗是旁人,只怕就也上钩了,必定自告奋勇要去替她出头。比如旁边那县衙捕快们,便义愤填膺。 太叔泗若轻易能中招,他也不是皇都上下有名的鬼见愁了。 若说夏芳梓是只黄鼠狼,那太叔泗则是成精的狐狸,且是修行了千年的狐狸。 夏芳梓以为太叔泗会进自己的套,殊不知自己才是被套住的那个。 “哎哟哟,你说那个呀。”太叔泗一指雷云方向,“那是邪术么?” “当然了,连我都不能敌。”夏芳梓含泪的双眼望着他,楚楚可怜。 太叔泗轻描淡写地笑了:“嘿,我竟然不知道,本朝帝师大人的成名术法,监天司记录在案的雷火囚狱,天下各方奉印天官可望而不可即的因果锁链,竟然是夏姑娘口中所谓的邪术啊?” 震惊。 夏芳梓眼中仍含泪,眼神却变了。 她死死地盯着太叔泗,因为过于意外,竟不知要说什么才好。此时她才发现,原来自己错看了对方。 周围的百姓们也慢慢地跟着反应过来:“什么?那一大片的乌云竟然是监天司的法术?那、那施法的人是……” “你傻啊,方才不是说,是府里才回来的那位姑娘么?好像是二房的叫什么来着……” “叫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按照这位天官大人的说法,那法术是极了不得的,连寻常的天官都用不出来,那位姑娘居然可以?那说明……” 大家的目光不住地在太叔泗跟夏芳梓之间转来转去,有人小声道:“难道我们眼前这位少君,根本就不是我们城的天官?” 这很小的声音却如同一星火苗。越来越多的人用异样眼神看向夏芳梓,人群中一个声音道:“我早就说过,楝姑娘才是真正能成为少君的人,当初我跪倒在夏府门口求他们救救我家娘子,这个女子明明看见了我,却仿佛连看我一眼都觉着弃嫌,是楝姑娘向我伸出手,也真的医好了我娘子。” 说话的正是甘老三,他知道夏楝回了夏府,竟是不放心,便随着众人呆在夏府外头,果真有意外收获。 “可是、真宗寺的老鼋……”有人异议。 幻化成普通人面目的赵城隍哼道:“这世上本就有些借运掠气的法子,只怕他们才是真的用了邪术来瞒天过海!” “难道所谓少君真是骗局?她根本不会成为天官?” “对,一定是假的,要真的是天官,她为何不敢去县衙照心石?还拿楝姑娘做借口,我就觉着这很说不通,如果真有能耐,就算为了咱们素叶城着想也该去速速通过印鉴,毕竟受封天官后素叶的气运都会上升!” “说的是,城外琅山妖魔联合贼匪作乱,这么多年了一直不能铲除,知县大人来求一求夏家,那妖魔才会消停一阵子……难不成根本就不是害怕天官之力,而是……或者那妖邪跟夏家有什么勾结……” 第60章 百姓们虽容易被蒙蔽,但也不是真的傻子,有的先前碍于夏府气焰跟众人口舌,心中怀疑却不敢说,此时七嘴八舌,竟有些歪打正着的意思。 围观众人看向夏芳梓的眼神都带上了愤怒之色:“骗子,这是个骗子?” “假的,她是假的!可恨……” “打死她!这个贱人!蒙骗了我们所有!” 万千猜忌,万千唾弃。 夏芳梓的眼睛睁大,心则慢慢地往黑暗深渊中沉去,怎么可能……今天明明该是一切的终结,是自己大获全胜的一日,为什么竟到了这种地步?到手的所有似乎都岌岌可危摇摇欲坠。 异样的眼神,质疑的口吻,千夫所指,唾沫横飞。 她明明逃出了夏府中的因果枷锁,此时却俨然又似因果加身,昔日夏楝遭受的耻辱诋毁,此刻千百倍落回她身。 这些蝼蚁怎么敢的…… 都怪那……可恨的夏楝! 夏芳梓试图捂住耳朵,脑海中却有个声音适时响起。 太叔泗旁观看戏,眼眸冰冷。 就凭夏家人胆敢把夏楝当血包来借运掠气这一点,就足该千刀万剐,要知道,除了皇都鬼见愁的大名,他可也是监天司最护短的司监。 他长笑了两声:“野鸡偷了凤凰的羽毛插在自己身上,就真当自己是只凤凰了?岂不知野鸡就是野鸡。小贼偷到了县官的官印招摇撞骗,就当自己是知县了?贼就是贼而已。” 还胆敢煽动他太叔大人去给她出头,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他倒非是瞧不起野鸡,毕竟野鸡也有修行有道的。 凤凰也好,野鸡也罢,可抓着凤凰敲骨吸髓还要取而代之又算怎么回事? 身旁,赵城隍心想:这个人的嘴可真毒,跟这幅出尘之态完全不衬,简直叫人怀疑真是皇都天官么? 不过他喜欢。 想想自己身为素叶阴官,竟然也被蒙蔽了这么多年,还差点儿害素叶失去了真正的天官种子,他就无地自容。恨不得太叔泗的嘴更毒些才好。 两人各自寻思,无人察觉,旁边的县衙捕头望着夏芳梓,面上神色逐渐凝重。 ----------------------- 作者有话说:铁甲傀儡:这一通马杀鸡给我做的,浑身骨骼……[化了]都松快了 小守:[哈哈大笑]嗯嗯,两位大爷记得给个五星好评 阿泗:今天好运气,打野捡野鸡![狗头] 赵城隍(不敢惹):是是是,您说什么就是什么[抱抱][红心] 第33章 尘埃落定。 苏子白几位各自喘息。 众人的目光却统一地都看向仍旧端坐在地的少女。 夏楝双眸微微合着, 珍娘跟邵熙宁还守在她的身旁,宋叔跟他的随从站在厅门处,若有所思地望着她, 眼中却不由自主地多了一抹敬畏。 夏楝没言语,灵识内沉。 在玉雕龙的空间之中, 一道魂体踉跄站住。 他有些慌张,左顾右盼:“怎么回事……这是、哪儿?” 手在身上摸索, 他明明记得自己受了极重的刀伤, 万难活命的,难道……是山中长老出手?救他渡过此劫? 对, 一定是如此。 “小丫头, 今日之仇,我温宫寒记住了, 等我缓过气来,绝不相饶!”他恨恨地说道。 就在此时,旁边的花丛中忽然响起一个声音:“老金,你听那个玩意儿在嘀咕什么?” 另一个闷声道:“我听着他说要不放过谁。” 温宫寒猛然震惊:“什么人?!” 花丛中窸窸窣窣, 辟邪说:“小心些别压坏了药草,自打跟这些夜行司的人同行, 主人的药用的越来越多了,主人又没多少时间炼丹,指望你也不成。” 老金说道:“我知道我知道,小心着呢。”伴随着“吧嗒”一声响,辟邪跳出来:“你看看你这夯货, 说着说着又压坏了一枝,这可是宝贵的地魂草!” 温宫寒莫名,这两人说了半晌, 他竟没看到人影,心中忖度难道是山上长老认识的什么高人。 直到辟邪跳起,他才看清楚,原来那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守宫。 “妖邪?!”他大叫。 辟邪扭头,圆眼睛瞪着他,竟给他一种极大的压迫感。与此同时老金也终于从花丛中跳了出来,原来是只三足蟾。 辟邪叉腰指着温宫寒:“老金,这魂体身上有黑气,又被灵主送到此处,应该是给我们的加餐点心吧?” 老金说道:“我也这么觉着,但只有一个,我们不如一家一半。” 温宫寒如遭雷击,低头看向身上,这一刻,本来瞎了的眼睛突然能看清了,他身上并无刀伤,完好如初,确切地说……他如今竟是一个魂体! 原来从他在夏府墙外被偃月宝刀追上,他的魂魄就离体了! 那小少君果真好狠毒,好手段! 他来不及反应,辟邪跟老金却冲了过来,辟邪一张口,舌头卷住温宫寒的头,老金不甘示弱,张嘴,便要吞住他的脚。 两个灵宠一左一右,拔河似的,互不相让。 温宫寒惊魂未定,又苦不堪言,拼命挣扎。 忽然有个声音道:“此魂尚且有用,你们玩玩就罢了,别玩死了就成。” 两个灵宠闻言似乎更兴奋了。温宫寒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没想到变成了鬼魂居然还能当灵宠的玩具,更不知那小少君还会用什么恶毒手段对付自己。 夏楝又调息了片刻,睁开眼睛。 吃了两枚丹药,才有力气站起身来。 她缓步走到铁甲傀儡旁细细端量。 这傀儡通体用寒铁铸造,雨淋而不锈,又能防御寻常刀剑攻击,而且内里构造颇为机巧,如此废弃,仿佛暴殄天物。 她心念一动,自己身旁似乎正缺此等物事,倘若可以修理如初,自是一大助力。 手抚过铁甲傀儡躯体,瞬间,那九尺的傀儡消失于掌心,连同地上的头颅也一并无踪。 又走到另一尊旁边,如法炮制。 初守拎着刀,亦步亦趋走在她身后。他可不保证这些冰冷的铁东西是否跟人一样倒下就是死了。 直到看见夏楝举手间竟将这两尊铁甲都收了,才放心地往后退了几步,坐在台阶上调息,青山忙上前替他查看身上的伤。 屋内众人见无事,也都大大松了口气。 陆陆续续,有胆大的迈步走了出来。 外头虽然飞沙走石打的地暗天昏,但好歹有夜行司的军爷在,何况还有个夏楝。 跟屋内那种种阿鼻地狱的场景相比,院中虽称不上是好地方,却好歹还是个正常人间。 苏子白喘了几口,见有人走出来,他便忙起了身。 走到厅门口向内张望了一眼,除了一些吓得半晕之人,屋内还能站着的不足三分之一,其他多数都是遭了雷火拷问,被因果缠身后的受刑之人,至少一半都没了人样,其他刑责轻的,也都精神气大减,仿佛瞬间老了十几到几十年不等。 至于一些罪大恶极的,如江夫人夏昳夏芠之流,则在漫长的岁月囚牢中折磨至死后,复又灰飞烟灭,魂魄躯体皆都不存于世。 今日在堂中发生的事情虽然清晰明了,但苏子白也没想到这雷火之下,会有如此惨烈的后果。 怪道先前夏楝曾秘密吩咐,让派了铁卫守住夏府四门,所有人,许进不许出。 在这个时候还有心撞进夏府的,也合该是应了因果,至于想出去,则是不能够。所以除了堂中之外,夏府内上下人等,相当于也经历了一次雷火拷问,但凡亏心有罪者,没有一个能逃脱的。 如今的夏府,干净多了。 仔细一想,苏子白虽置身事外,也是心有余悸。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院中伶仃而立的那道看似柔弱的身影……好一个夏少君,本以为三川客栈与琅山灭妖后,已经知晓了她的菩萨心肠霹雷手段,可今时今日亲眼目睹雷火之下因果锁链的威能,才知道还是自己眼界不够。 这,才是真正的雷霆手段。 苏子白快步走到初守身旁,同他低语了几句。 初守略一思忖,点头道:“这些事你在行,自去办就是了,不用问我。” 苏子白笑道:“我这不是担心少君喜不喜欢么?有头儿这句话就好说了。” 他刚要走,初守又想起一件事:“等等,刚才偃月刀回来的时候,我看到上面有血……虽然不知少君用它去干了什么,但必定有难对付的人,反正如今不需要守着大门了,你叫疆子他们四周看看,不过切记一点,若是差距悬殊,别硬碰。” 苏子白即刻明了:“知道了,能让少君出动宝刀的,必定是个更扎手的,我会吩咐他们见势而为,风紧扯呼。” 他转身走向厅门口处,含笑道:“各位,此间的事已经完了,各位要走,大门在那边儿。” 堂中那些人互相搀扶,鱼贯走了出来,有人望着夏楝,目光复杂,也有的人根本都不敢看她一眼,颤巍巍地随着苏子白往外而去。 第61章 忽然阿莱汪汪地叫了两声,初守转头,却见角门外,一个小孩趴在那里,怯生生地向内打量。 正是先前跟着那夏耽儿的少年,也是夏楝名义上的弟弟,名唤夏彦。 夏楝显然也看见了,目光相对,小孩儿先是一躲,继而又鼓足勇气般走了出来,他抿了抿唇,问道:“你真是紫姐姐么?” 见她一点头,夏彦攥着拳,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梧姐姐走之前跟我说,紫儿姐姐一定会回来……”他伸手入怀中,摸了摸,“这是梧姐姐偷偷给我的,说是等紫姐姐回来,就把这信给你。” 那是一封皱巴巴的信,简陋的封皮几乎都被磨破了。 夏楝伸手接过来:“梧儿……” 小孩吸了吸鼻子道:“我偷听到他们的话,知道他们要把梧姐姐带走,我悄悄地告诉了梧姐姐,想让梧姐姐逃走,她却不肯,说自己若逃走,他们不会放过大娘跟我……”他耷拉了脑袋。 夏彦的年纪跟夏耽儿相似,但身形差了很多,细看,手臂脖颈上还有许多明显外伤。 显然在夏府中的日子也不好过。 夏楝打开信,从头到尾飞快地看了一遍。 才合上信,霍老爹跟着一名铁卫进了院子,看到院中面目全非,也吃了一惊。 “紫儿……”霍老爹上前,有些忐忑地招呼了一声,不知怎地,面对这个先前很亲近的外孙女儿,此时此刻却天然地多了一分敬畏,不敢再如之前般当她是个小女孩儿而已。 夏楝道:“外公,何事?” 霍老爹道:“先前我们找到你母亲,她很不好……本来想带她过来,可她怎么都不肯。” 霍霜柳因为失心疯,不肯跟霍老爹他们离开小院,两个老人无法,只能留下照看。 当着这许多人的面儿,霍老爹还是不愿意轻易说出女儿已经疯癫了的事实,虽然夏楝早就得知了。 霍老爹跟李老娘原本住在城外,霍老爹早年人在边军,染了个嗜酒的毛病,脾气极为暴躁。 他们二老从小极为疼爱夏楝,自打她失踪,两人便也马不停蹄四处找寻,却又被夏府派人制止,夏府中人的意思是不让他们在外生事,免得带累夏府名声。 霍老爹碍于亲戚关系,夏府又势大,只得忍气吞声。 可是接下来,每次他们想入府见女儿霍霜柳,都被夏府搪塞,始终不得见,他们心中就有种不好的预感。 直到那日,夏梧儿偷偷找到霍家,跟霍老爹李老娘说了夏府之中的隐秘。 夏梧儿流着泪说道:“姐姐失踪的事确定另有隐情,必定是长房的人暗中操弄,如今母亲也病倒了,逐渐不好,我看他们是不会容我们活路的。我今日来找外公外婆,只是让你们记着此事,倘若有朝一日紫姐姐能回来,就把我的话告诉她……她一定会给我们报仇。” 夏梧儿又叮嘱霍老爹李老娘,叫他们不要轻举妄动,因为夏府的人也正盯着他们,毕竟除了霍霜柳外,霍家还有两个女儿一个儿子,如果惹怒了夏府,那势必是一个家破人亡,这些话,是霍霜柳在还清醒的时候告诉过夏梧儿的。 霍老爹是个暴躁脾气,本来听了之后,就想找上夏家,被李老娘死命拦住。 等他镇定下来,也明白女儿的苦心,自己若贸然前去找上夏家,不过是鸡蛋碰石头罢了。 于是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只是暗中,打发儿子悄悄地远去南州,又把两个女儿各自远远发付了,如此家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老的。 陆陆续续地他打听夏府里的消息,似乎夏梧确实也不在府里了,霍老爹想,倘若霍霜柳还在,她必定会想方设法跟家人见面,如今一点儿她的消息都听不到,只怕也是凶多吉少。 这还顾忌什么? 今日他喝了酒,进城找上夏府,就是准备跟他们鱼死网破的,哪怕是血溅三尺,也不能让他们所谓的大婚顺顺利利的。 反正除了这个,他们也没有别的办法可想!哪怕是鸡蛋碰石头,也要让石头从此沾了腥。 没想到,上天总算睁开了眼睛——夏楝回来了。 夏楝跟着霍老爹入内宅,见到了霍霜柳。 妇人衣衫褴褛,形容消瘦而憔悴,怀中抱着一个枕头不放。 夏楝一眼看见,顿时湿了眼眶,那分明是她旧时枕过的小枕头,霍霜柳紧紧地抱在怀中,如抱婴孩,喃喃道:“紫儿不怕,娘不会放开你。不会有人敢害你了。” 在小白玉京苏醒后,夏楝自觉着身上少了许多寻常人的情绪,唯独在见到骨血至亲的时候,有些情难自已。 夏楝抬手碰了碰有些湿润的眼角,不知是欣慰还是苦涩。 李老娘见她来到,忙握住手:“孩子,前面那些人,没为难你么?” 初守所派的护卫身边的铁卫,惜字如金的,只说前头无碍,叫他们安心等在此处,很快就有结果。 夏楝道:“放心,他们不敢的。” 李老娘松了口气,才对霍霜柳道:“霜柳,你仔细看看,是咱们的紫儿回来了。你看呀……” 霍霜柳似乎听见了她的声音,慢慢抬头。 当看见面前的夏楝之时,她的手狠狠地一抖:“紫、紫儿?” 夏楝很愿意让她好过些,想对她笑一笑,岂料望着妇人那双仍旧蒙昧不退却因思念悔痛折磨而近乎麻木的眼睛时,一滴泪无声坠落。 夏楝镇定心神,细细查看霍霜柳的情形,这妇人的疯症缘由,是因为遭逢巨变,心神受创,思念成疾。 虽然霍老爹跟李老娘痛心疾首,但在夏楝看来,这倒并不是坏事。 霍霜柳先是失去了夏楝,可长房用她的娘家人拿捏,让她不敢挣扎,谁知夏梧也被送走,接连失去两个女儿的思念,憋闷在心底无法宣泄的愤怒委屈绝望种种,让她发了失心疯。 虽然是遭受了苦楚,但好歹留了性命。 不然以长房的手段,夏楝夏梧相继被“料理”后,恐怕不会饶恕了霍霜柳。霍氏疯了,倒是省了他们的算计。 夏楝取了一颗凝神丹,给霍霜柳服下。 霍氏沉沉睡去,难得的,睡梦中她的脸色逐渐缓解,甚至透出了一丝久违了的温和笑意。 她会做一个真实的美梦,夏楝夏梧平安归来、而她不会再被恶人欺压,不用再含羞忍辱,不用再战战兢兢担惊受怕的度日。 李老娘望着霍霜柳安详的睡容,心放了一大半。 从跟夏楝相认到现在,祖孙甚至没来得及细说彼此的事。 但李老娘也不大敢问夏楝到底去了哪里遭遇了什么,只盼着孩子没有受委屈。 夏楝握着李老娘手的瞬间,便诊出老妇人身体有了暗疾,且李老娘的手粗糙枯瘦,再加上二老的衣着简陋,可见这三年过的艰难。 在夏楝照看霍霜柳之时,霍老爹在外头,听邵熙宁跟那小孩儿夏彦说了堂中发生的事。 霍老爹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外孙女竟然有如此通天彻地的能耐了么?或许……真的是苦尽甘来了,他忍不住鼻酸。 找夏家拼死一搏,他没有哭,把儿女们都远远地遣散了,他没有哭,看到女儿失了心智,他更多的是心疼且愤怒。 唯有此刻,过去的种种涌上心头,是的,很艰难的那些都过去了,外孙女儿回来了,比天官还能耐的外孙女儿……争了一口气,诛灭了那些恶人。 他捂着脸,想放声哭泣,咬牙忍住,却仍是发出了呜呜的声音。 初守知道夏楝在照看霍氏。 他走到院外,不知外头究竟如何。 等了半晌,几个铁卫终于回来了。 只不过众人的脸色有种说不出的古怪,可却没有动手的痕迹,也没受伤。 初守问道:“你们怎么了?一个个鬼迷日眼的,活见了鬼了么?” 几个人对视,还是大唐说道:“百将,那个……还真有点儿见鬼,我们先前在外头遇到那个夏芳梓了。” 初守不以为意:“哦?那个假货,她怎样了?” “她……”大唐抓了抓自己的耳朵,说道:“哎呀,我有点儿不知从何说起。” “实话实说就行了,你有屁快放。”初守催促。 大唐讨好地一笑,才说道:“百将,我觉着……夏府这些人确实该死,不过我们应该是误会那位姑娘了。” 初守怀疑自己听错了:“什么?哪位姑娘?” “就是夏家长房那位……夏芳梓姑娘。” “你鬼上身了?”初守瞪着他。突然他发现,疆子,甚至是青山都流露出跟大唐极相似的神情。 “他娘的,”初守倒吸一口冷气:“还是集体的鬼上身,我看得叫少君过来给你们驱驱邪了……” 疆子忙将他拉住,初守道:“我就问一句,那人在哪里,有没有将她捉住。” 在他看来,这么多夜行司的好手去抓一个女流之辈,应该是不费吹灰之力。 第62章 “她……”这次说话的是青山,他道:“素叶县衙的一位捕头带着人,护送她去池家了。” “什么?你们这些……”初守提高音量,不可置信地看着几个得力的下属:“我真的要去找夏楝来给你们驱邪了。” 初百将自觉后院起火。 不过前院倒是欣欣向荣。 苏子白先迈步出门,身后是那些从中堂尾随他而出的众宾客。 门外仍有许多百姓逗留,猜测夏府发生何事。 苏子白振臂一呼,道:“各位!稍安勿躁!” 周遭安静下去,苏子先是回头,望着众宾客道:“各位莫要惊慌,既然能够在这雷云之下安然无恙,足见各位的人品,至于倒下的那些,大家可以细想想看,那到底是些什么样的人。” 能够安然走出因果枷锁的,多数都是人品端方平日里并未作恶的,其中还有几位素日里便好善乐施的,虽然受惊不小,可还能稳得住,又听苏子白如此说,自然更加安心。 其实他们也清楚,先前看的明白,倒在地上受创最重的、乃至化为灰飞烟灭的,要么是早有恶名在前的,要么是表面一套背地一套、阳奉阴违衣冠禽兽的,比如其中一位,就是强占百姓良田不惜打死打伤人命的,还有一位最是风流好色、仗势欺人糟蹋了不少良家女子,总之确实没有几个好人。 “各位都是聪明人不必我多说,既然目睹了事情的经过,是非黑白,各位心中想必都有一杆秤。” 有人不由地点了点头。 苏子白见他们都镇定下来,才又转头对门口的百姓们说道:“各位父老,想必大家心中都有疑惑,猜测这夏府出了何事,如今我便先告知各位,今日是夏府的楝姑娘归来,拨乱反正,惩治凶顽,虽是夏府的家事,对于整个素叶城,却也是天大的好事。” 其中有一人壮着胆子问道:“军爷这是何意,我们、不太懂呢?” 苏子白转头看向方才跟着自己出来的一人,那人蓦地一震,顿时明白了苏子白叫他们出门的用意。 当下道:“各位乡亲,想必大家都听说过三年前夏府的……少君失踪的事,原来今日我们才知道真相,她是被夏府的长房设计陷害了的。先前的乌云霹雷,就是天罚,老天爷把恶人都劈死了!” 对于这些百姓来说,苏子白毕竟脸生,而发话这位胡员外,却是素叶本地有名的大善人,雷火证明他也确实是实至名归。 哗然声四起,果然很多人都认识胡员外,叫道:“是胡大员外!胡员外,刚才那真的是天雷?劈死了几个人?” “是啊是啊,死的都有谁?” “要真是被雷劈死了的,那可真的罪大恶极了……毕竟老天爷不会错儿的。” “可是夏府少君也是长房的,那可是咱们素叶将来的天官,该不会也……不会有什么误会吧?” “胡员外都说话了,有什么误会?” 胡员外闻言,又忙将死的那几个罪恶累累的报了出来,果然百姓们听了,先是震惊,继而欢呼,都说死的好。 苏子白抬手示意众人噤声,道:“各位,若要等详细,想必明日官府自会出明白告示。倘若本地的官府不能出示,那我们自然会向上禀明。到时候自会有人过问。” 胡员外旁边一个官员,恰好是县衙一名主簿,闻言忙问道:“军爷,县令因公务去了府城,故而未曾到,等归来后定然如实禀告,想必县令大人也不敢怠慢。” 苏子白笑道:“那自然是好,不然的话只怕你们这个县令的乌纱也保不住。可知我们今日护送夏少君回府是领的何人命令?” 主簿极是聪明,忙道:“还请军爷赐教。” 苏子白道:“今日领队的是我们北关夜行司初守初百将,亲率十八铁卫,奉的是当朝太子少保、武英殿大学士、兵部尚书兼九门督统、世袭一等镇国公廖寻廖大人命,特意护送夏楝、夏少君回府的。” 众人目瞪口呆,连那些官宦豪绅们也都齐齐一惊。 事实证明,这种差事交给苏子白,不能说游刃有余,也算是得心应手。 他往那儿一站,抑扬顿挫地每喊出一个官职,都会把众人的耳朵跟心脏狠狠地刺上一下,这许多串头衔之中,就算拿出任何一个,都是在场众人所望尘莫及犹如天上星辰般难以触及的存在,而如今这些头衔都在一个人的身上,偏偏这个人,竟是夏楝的“靠山”。 而且苏子白把廖寻的这些官衔称呼等,弄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连前后的排列都甚是讲究。 倘若初百将在,必定会再度生出了苏子白不混官场着实屈才的感觉。 幸亏宫里的那些太监没见着他这做派,否则必定会有一种外行干掉内行的危机感。 苏子白自然不是无端端抬出廖寻的。 今日可谓天翻地覆。 毕竟聚集夏府堂中的都非等闲之辈,都称得上是素叶城的大人物,而死伤在雷云之下的这些人里,未必没有活着之人的亲戚朋友。 虽然剩下的这些人还都是不错的,但也不敢保证他们离开此处后会怎样说起。 倘若有些人不识好歹、或觉着夏楝的手段……有些“过激”之类,有廖寻的金字招牌在,这些人想非议夏楝之前,也该三思。 苏子白如此做,是为了给夏楝正名。 夜幕降临。 今天发生的事情,足可以让素叶城半城的百姓无法入睡。 马蹄声打破了长街的寂静,夏府门口的小厮正欲关门,闻声诧异地张望。 却见有一道身影自马背上翻身跃下,秀美而冷峻的眉眼,赫然正是白天孤身离去的池家少郎。 夏楝自霍霜柳房中出门,正见夏昕徘徊在门外廊下。 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摇曳的风灯下,两鬓如雪。 夏昕扶着门框抬头看向夏楝。 父女相见,却恍若隔世,夏昕心底又想起王绵云那些刺心的话,确实,如今他跟夏楝之间,恍惚隔着天堑。 他甚至没法直面夏楝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 而她连一声“父亲”都没叫过。 终于,夏昕道:“紫儿,外头来报说,池家少郎登门了。” 夏楝没什么反应,不知这跟自己有何干系。 “咳,”夏昕清清喉咙,说道:“东明……说他要见你。” ----------------------- 作者有话说:好久没出现的辟邪:灵主对我们太好了,这玩具玩腻了还可以当口粮 老金:一家一半一家一半 温宫寒:快,给我一个痛快! 虎摸宝子们,今日应有二更,会尽量早些,预计中午,中午若没更的话,就在下午四五点钟哈[红心] 第34章 池崇光从夏府回到池家, 还未进门,就被池家族老唤去回话。 其实就算没有召唤他也一样要去,但里头这么着急地传唤他, 自然是已经知道了夏府发生的事。 池崇光后知后觉地发现,兴许在夏楝归来这件事上, 自己是池家最后一个知道消息的人。 他满肚子的疑惑,甚至隐隐有些愤怒, 为什么要瞒着自己, 他像是一个毫无准备却被推上了战场的士兵,面对对方的枪林箭雨, 自己却赤手空拳, 被刺的体无完肤千疮百孔。 家里的这些人就如此放心让他去,池崇光从未怀疑过池家人对他的爱顾, 唯独这一次他生了气寒了心。 之前陪着池崇光往夏府去的池家四叔池越,在他出了夏府大门之时,便试图拦阻,他好像想要解释什么。 池崇光冷着脸不发一声, 他不想再在大街上争执吵闹,今儿他的脸已经丢的够多了。 直到两人在池家下了马, 池越才拉住他道:“东明,你要相信,家族都是为了将来着想,不过这次确实是家里失算了,实在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池崇光扭头看向他, 想质问,又只哼了一声,拂袖向内走去。 池家的族长便是池崇光的祖父, 他是长子嫡孙,从小就被寄予厚望,他自己也争气,他是池家上下当之无愧的麒麟子,族内什么最好的东西都紧着他,池崇光明白,他从来也以家族利益为重,但今日这天平有些倾斜。 望着池崇光缓步走近,堂中的三人齐齐将目光投了过来。 池崇光上前行了礼,三人面面相觑,池崇光的父亲池朱道:“原本我们的打算,是想要让夏楝做你的平妻,这是目前最好的解决法子。”不等池崇光开口,池朱开门见山地说。 “平妻?”池崇光匪夷所思。 旁边的二叔池弦接口道:“再怎么样,夏楝在外流落三年,不清不楚。池家肯容纳她,已经是仁至义尽。” 池崇光听着这话,想到夏楝那疏离冷漠的神色,不由冷冷地呵了声。 池弦皱了皱眉,三叔池疏道:“东明,你莫怪家里如此抉择,实话虽是难听,但道理就是这个道理。何况自古娥皇女英共事一夫,也是有的,夏家长房那边必定也会答应,毕竟这门亲事他们也舍不得放下。只是谁能料想……那个丫头竟然会把当年的事都翻出来。” 第63章 池崇光转头看向池疏:“三叔的话何意,当年的事?莫非当年夏楝被害,这事家里也知道?” “住口,君子不言,言必有方,这是你对长辈说话的口吻?”池朱呵斥。 池崇光看向在上位的父亲,眼前蓦地想起夏楝在池家中堂上位的情形,他笑了两声,道:“君子以行言,小人以舌言,君子言必行,行必果,试问我做到了哪些?” 池疏皱眉,池朱喝道:“放肆!” 池越上前拽了拽池崇光,池崇光却并不领情,道:“我先是同夏楝定亲,却又始乱终弃,改换了夏府长房,如今告诉我,夏楝所谓失踪就是长房所为?那我成了什么了?”瞬间,跟夏楝在夏府门口那番对白又出现脑海之中,池崇光心道:“果然……’不知腐鼠成滋味’,我还真的就是那只一无所知的腐鼠。” “那你想如何!”池朱喝问道,“夏楝之事,我们是后来得知,但不管如何,池家需要一个天官,而夏楝不在,夏芳梓就是那个天官,你叫池家如何选择?” “我想如何?”池崇光凝视着自己的父亲:“自始至终,不管是夏楝还是夏芳梓,我何曾自己做过主?” “你今日不是已经做了主么?你不是自作主张跟夏府退了亲吗!”池朱显然也动了怒,一掌拍在桌上。 池崇光哑然:“莫非事到如今,父亲还想着跟夏家联姻?”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只顾意气用事,全然不想后果。” 池越并未落座,始终站在池崇光身侧,此时忽然发现厅外人影闪烁,他忙退了出去。 来的是门上一个小厮,甚是惊慌,行礼道:“四爷,夏府那里我们的人没能出来,我在墙外端量,听里头乱的不成,声响惊天动地的,好像死了不少人。” 池越脸色一变:“当真死了人?有咱们的人?” 小厮道:“还不清楚,夜行司的铁卫把住了门,许进不许出。所以探听不到。” “难道是夏楝让夜行司的那些武夫动了手?也不至于吧……还是说……” 池越突然又想起夏楝那“真言符”的威力,还有夏芠不知为何竟溃烂了的嘴,以及……在他跟着池崇光离开夏府之时,回头一瞥,那悬浮于夏府顶上那一团仿佛是活物般的雷云。 他心不在焉地挥挥手,让小厮再去查探,自己思忖着该怎么入内回话。 耳畔听见一声暴喝,紧接着是二爷三爷忙着阻拦的声音,夹杂着什么东西碎裂的响声。 池越心知不妙,赶忙冲入内,却发现池崇光手捂着额头,血顺着他的眉角流淌下来。 负责去探听的小厮策马狂奔回到夏府天官街,十字路口正徘徊,却听到路边百姓议论。 “你方才听清楚没有,那位军爷称呼夏府的楝姑娘为少君,那先前那位呢?” “了不得,我头一次听说那么长的头衔,啧啧,那得是多大的官儿?” “关键的不是官儿,是官儿要护送的人!你们难道没听说过夏家这位姑娘的故事?” “对对,先前还说是跟人私奔了么……咳咳,这下可水落石出了。” “我早说那都是坊间心思阴暗的人乱嚼舌头,要真的有任何丧德败行之举,又怎么会有那么大的官儿专门派人护送呢?” “说的也是,你们看那位军爷,刚才说是姓什么来着?” “初百将!一帮没见识的!我有亲戚在北关铁卫,每次碰面都会说起这位百将的事,他是赫赫有名的’北关第一,百将之首’,可知什么意思么?就是所有北关的百将加起来都不如他,都得以他为马首是瞻!可见是多厉害的人物,如今这样的人物专门护送了夏少君回府,嘿嘿……” 众人七嘴八舌,如火如荼。 突然有人道:“哎哟,恐怕当年那个传言是真的。” “什么传言?” “说是夏少君被仙人看中,带了去仙山修行了……照今日这个架势看来,倒有些十有八九。” “呜呼!倘若是这样,那么池家……” 池家跟夏家的亲事,骗骗外人也就罢了,说什么最初定下婚约的就是夏芳梓跟池崇光之类,但是那些跟夏家池家有交情的世家们又怎会不知道内情,明摆着是因为夏楝“失踪”,池家才转向了夏芳梓的。 比如先前从因果锁链中走出的那些人,就有不少知情的。 这事儿若掀开了的话,真是好说不好听,池家的脸面都要丢光了,这夏家反而是其次。 众人思维发散,很快从震惊于夏楝如此声势浩大的突然归来,又想到了种种后果。 而那边夏府门内,是长房的夏芝。 他醒来后,仿佛没了意识般,跟随众人浑浑噩噩出了门,直到来到门口才醒悟:自己是在干什么? 听到苏子白的话,又闻百姓的议论,夏芝心中更是茫然。 长房的私密事,尤其是自己的母亲江夫人的为人,夏芝隐约是知道一二的。 不过有些实在太过龌龊的,江夫人因觉着他不得力,所以也并不告诉他,而多半是跟夏芠商议。 没想到反而保全了夏芝。 夏芝眼见了夏楝的手段,又听闻她背后还有廖少保那样的大人物,正如天上皓月,而他们这种门第,在寒川州虽算作是称得上名号的,但比起廖寻来,他们又算得了什么?烛火之光而已。 罢了,尘归尘,土归土而已,他想起自己的妻女,于是垂着头,拖着沉重的双脚返回屋内。 小厮正想去夏府门首看个仔细,不经意转头间,却又骇的几乎从马背上跌落。 原来正门这边大家伙儿议论的热闹,后门处另有一番光景。 夏芳梓被围在中间,眼见民怨沸腾,那张捕头却突然大吼了声:“都给我退下!胆敢上前者,别怪俺动手!”他手按腰刀,挡在了夏芳梓的身前。 百姓们噤声。 捕头又转向太叔泗道:“太叔大人,您虽是奉印天官,却不是俺们素叶城的天官,而这位夏少君向来便是俺们素叶城众望所归的天官,为什么你们不听她的解释?如今夏府到底如何还不知道,就要喊打喊杀,万一冤枉了夏少君,算谁的?” 夏芳梓掩面哭道:“我恨只恨手段不如人,我也不知她从哪里学了监天司的法术……如今竟是百口莫辩。” 捕头的脸上涌出义愤之色,扭头道:“少君大人,俺是相信你的,放心,俺老张一定会护着我们素叶城的天官,不会叫人伤你分毫。” 夏芳梓含泪感激地看着他,梨花带雨。又对太叔泗道:“太叔大人,虽然您对我多有误会,但我凭心自问,一身清白,我从未做过对不起素叶百姓的事,在府内大开杀戒的也不是我,为何众人都如此针对?我之生死倒是无所谓,只怕你们都中了歹人的奸计。” 太叔泗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若不是早就知道此女为人,只怕自己都被这一番唱念做打给迷惑了。 张捕头却拍着胸道:“俺就算拼了性命,也会保护少君。” 太叔泗扬眉,刚刚来到之时,这捕头明明还是中立,可忽然间就笃信起夏芳梓来。 正欲仔细观瞧一番,忽然一阵心潮涌动。 他皱皱眉,掐指一算:“该死……”身形一闪,已经原地消失。 旁边的赵城隍本想问他是怎么了,谁知感应中,只觉着城隍庙处阴司震动,似乎有变数出现,赵城隍一惊,急忙分开人群,三两步,就也不见了踪影。 而在他们两人去后,地上蒙眼男子的尸身跟那断臂青年也随之不翼而飞,竟无人察觉。 夏楝在开启因果锁链之前,曾经晓谕满城,只是这种声音百姓们听不到,毕竟在普通人眼里,那雷云只是一片有些奇怪的乌云而已。 夏楝所通知的,是素叶城中的阴灵鬼神等,告知他们无须惊慌,她要处置的只是在因果锁链覆盖之下的夏府而已。 不然,满城的阴灵鬼魅们,察觉雷云的庞大威能而不知发生何事的话,必定会四处逃窜躲避,到时候掀起的鬼潮骚乱,必定会影响普通百姓。 夏楝的话,是告知他们究竟,安抚他们之意。 而雷云的出现,必定也会惊扰到素叶城外的一些妖邪鬼魅,毕竟这种奇景百年难得一见,虽然不敢靠前,但远远地观望一番还是有必要的。 比如先前蛰伏在三川河底的那条潜蛟,便腾云来至了素叶东城门处,远眺夏府方向。 虽然知道隔得远,因果锁链不会滋扰,可远远地望着那雷火囚狱的威能,仍是让着蛟龙也为之胆寒心悸,不由暗忖:“幸而先前没有得罪她,反而得了一番好处……” 不过腾霄君在窥视雷云的时候,也发现周围似乎也有很多腾云驾雾来的家伙,不过大家很有默契,都隔着一段距离并不互相靠近。 腾霄君看了半晌,正欲回转,忽然感知到周围有人在动用法术,起初并不在意,谁知却听见有人叫道:“你身上明明有琅山上那天官法力的味道,必定是你杀死了我儿!” 第64章 腾霄君听见“琅山、天官”,顿时就想到了夏楝。琅山豺妖被诛,他第一时间知晓,其实在目送夏楝往前路而去之时,腾霄君几乎就知道了那豺妖的下场,谁叫琅山正在夏楝必经之路上,偏那厮不太聪明,不赶紧逃走还敢挑衅,不死简直天理不容。 不过,自己似乎还欠着夏楝一个人情,腾霄君稍微犹豫,便闪身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而去。 其实在白日,夏楝已经得知了夏芳梓去往池家的消息。 甚至从初守口中知道了那几个“叛徒”异乎寻常的行为。 夏楝在意的是,这件事情确实有古怪之处,比如青山大唐几个,提起夏芳梓,只说是误会了她,那是个好人,但问他们为何这么认为,他们却齐齐地语焉不详起来。 那家伙的保命手段……还不少呢。 池崇光的登门,在夏楝意料之外,她不太想跟池少郎再牵扯上任何关系,许是“前身”的残留,面对池崇光,心里总会有种不由自主的难过情绪滋生。 但夏楝还是到了花厅。 池崇光站在窗户旁边,望着花厅外的一片荷塘,深秋了,荷叶枯萎,破了的伞一样垂在水面。 今夜倒是有一轮好月亮,照在水面上明晃晃地,那雪色的光亮,却让池崇光想起了白日看见的、雷云中闪烁的电光。 他在听说夏府的人死了一大半,连带满城那些大有名望的几个豪绅世族中也有二三十人或伤或死,真是不敢置信。 池家更是不消说了,加紧派了可靠的心腹之人,分别向着几个从夏府走出来的相熟人家去打听,细细打听。 但打听回来的消息,让他们一个个都如丧考妣,胆战心惊。 连池朱都罕见地白了脸,想想夏楝的手段,想想自己先前还提出的“平妻”之说,池朱头晕目眩,一股寒意从后背上攀升,他病倒了,病来如山倒。 这种情况下,夏芳梓的来到,让整个池家的氛围更加沉重。仆妇们手忙脚乱地把原先都布置好了的红绸喜缎之类收拾起来,准备好了的席面种种也都统统撤掉,总之一切都要恢复如常。 不过池崇光知道,已经不能真的“如常”了。 身后脚步声响,池崇光回头。 夏楝不疾不徐地走了进来,看脸的话,确实是他记忆中的楝儿,可是那气质神情……比之窗外的冷月还要清肃,拒人于千里之外。 池崇光嘴唇微动:“楝儿。” 夏楝扬了扬眉,没说什么,自顾自在主人椅上落座:“池少郎夤夜前来,想必是有要事。” 她垂着眸子,甚至没多看他一眼。 池崇光额头上的伤处理过,很深一道口子,缠着纱布。 他并未有意遮掩,黑色网巾底下的白纱中沁出一抹艳红,竟反而似是美玉带伤,艳绝动人。 池少郎的心很冷,脸却有些发热:“我听闻……”他想说听闻府里的事,却又发现实在不是个好话题,“你大概已经听说了,夏芳梓在我那里。” 夏楝这才抬眸,烛光下,双眼幽幽地盯着他:“所以呢?” 池崇光很不喜欢这种感觉,他沉住气,道:“我来是想向你解释一番,也许夏家长房确实做了很多丧心病狂的事,不过现在他们都……”死的死,伤的伤,“可是楝儿,夏芳梓应该是无辜的。” 夏楝的唇角微微一牵:无辜。她又一次听见了这个词,起初是从青山他们最里听见的。 “是吗?” “是,”池崇光尽量不去在意她的冷淡,继续说道:“你也知道江夫人的为人,她一心想要长房出个天官,自然是不择手段的,夏芠又是从来强横霸道,芳梓碍于父母兄弟,不敢有忤逆之言……” “嗤。”夏楝不由笑了。 池崇光戛然而止:“你不信?” 夏楝忍笑道:“今日我才知道,原来她竟是出淤泥而不染的人。” 池崇光疑心她是在嘲讽,可既然来了,就该有所预料,于是道:“比如王绵云那件事,她确实是撞破了两人的奸情,可因为怕他们杀人灭口,所以临时编造了一句,并没有想到会引发王绵云的记恨……她不把实情告诉夏芠,也正是怕夏芠冲动之下害了王绵云的性命,还有三年前你那件事……” 夏楝抬手打断他:“让我猜猜,她总不会都推到王绵云身上吧?什么借口呢?是夏芠威逼她?还是她中了什么邪术身不由己?” 池崇光欲言又止:“楝儿……你不要因为她出身长房就也以为她是十恶不赦的,我也是为了你好,不想你们姐妹相残。” 夏楝冷道:“我说过了,我没有什么姐姐,只有一个妹妹,我永远都不会伤害她。至于伤害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池崇光一顿:“楝儿,你对她的偏见太过了。我还是希望你们姐……你们能够当面好好地谈一谈。” “是吗,我愿意,你问她敢么?”夏楝淡淡地。 池崇光注视着她的双眸,道:“倘若你愿意,我自会劝她。只要你跟她好好地坐下来开诚布公地,你一定会改变心中对她的看法。”他的语气如此笃定,仿佛在坚信什么。 夏楝察觉到池崇光话中似乎颇有深意,为什么他如此自信?为何只要自己跟夏芳梓碰面就会对她改观? 想到之前的青山大唐等人的异常之处,夏楝心中微动,似乎联想到什么:“成啊。” “你是应允了?” “有何不可。” “那你……那你能不能、别像是今日这般?我是说大家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还是不要……再死人了。” 夏楝笑容很淡:“今夜你来,便是为了此事?” 池崇光的目光跟她对上,心中那句话已经到了喉头,可竟然没有胆量说出口。这个在以前他几乎没怎么仔细瞧过的女孩儿,如今却成了他几乎不敢跟她对视的人。并不是因为她的雷霆手段,而是因为他心中有一份对她的亏欠之感。 夏楝端起茶杯。池崇光知道她在送客。 站起身来,往外走的每一步都格外的慢,终于在将出门之时,池崇光回身看向夏楝:“紫妹妹。” 夏楝的手指一抖,杯中的水起了一丝涟漪。 她没抬头,耳畔只听池崇光问道:“如果我并没有改换长房,你这次回来,可还会嫁给我?” 夏楝仔细看着杯中的那丝涟漪从无到有,从有到无,在池崇光自觉等不到答案的时候她说:“池少郎都说是‘如果’了,如——‘果’,而非‘果’,既然非果,又何必说果,何必得果,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庸人自扰罢了。” “呵……受教了。”池崇光喃喃低语,后退了一步,身形隐于门边的暗影中,然后转身离去。 目送池少郎的身影消失廊上,门口处,初百将皱眉道:“这应该是……拒绝的意思吧?唉,早知道该叫上苏子的,就不用我在这儿乱猜了。” 正自琢磨,只听屋内夏楝道:“这里还有好茶未动,百将何不入内喝上一口。” 初守被喝破行藏,却并不十分意外。 他正要进内,忽然又止步,把身上衣裳整理了一番。 琅山遇袭,他的衣袍至今没换过,白日又跟铁甲傀儡打斗弄的伤口绽裂,血又干了一层。 其实以前在军伍中都习惯了,哪里有什么十分干净整洁的,爬山涉水滚泥地,不过家常便饭,没觉着怎样。 此时突然有些不太习惯,他拎起肩头的衣裳嗅了嗅,除了有点血腥气外,竟还有一丝丝好闻的香气,他大吃一惊,觉着自己是不是嗅觉出了问题。 可转念一想——自己曾用过夏楝给的丹药,这气味多半是那药丸上的味道。 还挺好闻,不知跟她多要几颗,会不会给。 初守大步进内,笑道:“你早知道我在外头?怎么不早点儿叫我进来。” 夏楝道:“我以为百将喜欢在外面。” 初守道:“我只是有礼貌,怕贸然进来打扰了你的客人。” “那我还要谢谢百将的善解人意了。” 夏楝抬手示意他坐,初守打量是池崇光坐过的那个位子,桌上还搁着一盏茶,他便过去取了茶,回到夏楝身旁那椅子上落座。 “不用谢,有你这杯茶就足够了。”初守把茶举高了些,吃了一口,“很香啊,是什么茶?” “茉莉而已。”夏楝却把手中的茶杯放下了,道:“你在外头听出什么了?” “呃……听到有个人不怀好意。” “你说池少郎么?我怎么没听出来。” “你傻啊,他摆明了对你贼心不死。”这茉莉的香气似乎如醇酒,让初守变得有点放肆。 夏楝道:“是么?”她微微闭上眼睛回想了一下,道:“在我的记忆里,他向来是个端方君子,年纪小小就不苟言笑。” “这种人可是最虚伪了,我见的多了。”初守哼了声,道:“还记得客栈里那个书生么?表面道貌岸然,私底下衣冠禽兽。” 第65章 “你对池少郎似有偏见。” “我可是经验之谈,何况旁观者清。” 夏楝笑道:“百将是担心我被他蒙骗?” 初守咂了咂嘴,道:“我想你不至于那样傻。你若真想找个人嫁,世上多的是好男子,别在一棵树上吊死才好。” 夏楝垂眸,忽然问道:“我为什么要找个人嫁?” 初守怔住:“嗯……你不想?不想也行,不过……这不是世上的女子多半都要嫁人的么?那池崇光又对你……所以我以为你也……” 夏楝凝眸看向他道:“百将可想娶妻?” 初守越发吃惊:“好好地怎么说起我了?” 夏楝缓缓道:“我只是想知道……人为何会起这样的念想,有何意趣。” 初守瞪大眼睛:“等等,你这话说的,喂……小楝花,你才多大,可不要真个儿看破红尘了呀。” 夏楝听他脱口而出,喃喃道:“小楝花?”这还是她头一次听人这么称呼,怪新奇的。 初守自知失言,咳嗽了声道:“莫要见怪,我呀,最不喜欢读书了,大约是幼时被逼着读书吓出了毛病,不瞒你说,你这名字的来历,我还特意去问了苏子才知道的……小楝花,很美啊,我记得曾经在江南见过一次……那种味道你闻过一次就忘不了……” 不知不觉,外间月已中天,池塘边的紫薇花树在夜风中摇曳,飒飒微声。 室内灯影闪烁,多是初守说话的声音,夏楝时而插上一两句。 珍娘带着阿莱来看过一次,透过花厅的菱形花窗,瞧见白天还在手撕铁甲傀儡的初百将,正眉飞色舞地讲述着什么,在他对面,召唤天雷驭使飞刀的少女,素手托着香腮,双眸凝视着对面的青年武官,似乎听的入神,长长的眼睫许久才轻轻眨动。 桌上的烛光逐渐暗淡,外间的月影反而更亮了几分,月倒影在池塘中,水色闪烁,恍若白练。 原来竟快到了子时。 初守有些不好意思:“这……好像时间有点儿晚了。” 夏楝“嗯”了声,初守打量她的神色,虽未赶客,但他却不能不自觉点儿,他素来心无点尘的惯了,可人家到底是个小姑娘家家,这半宿对谈,对她似乎不妥。 正要说回去睡觉,夏楝却道:“今晚上还有两位贵客要到,百将若是感兴趣,或者可以再等上片刻。” ----------------------- 作者有话说:小守:今夜的风儿些许喧嚣 阿莱:我只听见某人聒噪 小守:看我的绝招——猛揉狗头 么么哒,这里是顶着滚滚胃疼而来的二更君~ 第35章 门口脚步声响, 阿莱先从外面缓缓走了进来,趴在夏楝脚边上。 初守大感意外:“今晚?什么贵客要夜半三更的来?” 夏楝却唤道:“珍娘。” 珍娘手中拿着一根红烛,正在思量该不该打扰他们, 一时没拦着阿莱。忽然听见夏楝叫自己,才赶忙走进来道:“我见这蜡烛快燃尽了, 就想给少君换一换,还有这茶……” 夏楝点头道:“劳驾, 弄了这些便去睡吧。” 珍娘手脚麻利, 换了蜡烛,又去捧了茶上来, 她不知从哪里找了个小火炉, 放在檀木桌上,将茶壶温在木炭上, 旁边茶盘里还放着两碟新鲜的果品并糕点,四个新的茶盅。 珍娘说道:“我去厨下看过,有好些吃食都没动过,就捡了两样, 不知合不合口味。” 初守讶异问道:“难道你也知道有人来?” 珍娘错愕道:“还有什么人来?我哪里知道?” 初守指着那四个茶盅道:“难道不是为了客人备下的?” 珍娘笑道:“并不是,我只看到那里有, 跟这茶壶是一套的,所以才一并取了来。” 夏楝望着那四个盏子,却笑道:“看样子人算不如天算,冥冥中自有注定。” 珍娘试探着问道:“少君,既然还有客人到, 不如婢子留下伺候吧?” 夏楝道:“自然,你若愿意留下也可。” 珍娘十分欣喜,阿莱也跟着摇了摇尾巴。 子时刚过, 外头一阵风起。 阿莱猛地睁圆了眼睛,看向窗户外,想叫,却又仿佛畏惧似的,不住地摇头打量夏楝神情。 初守站起,只见庭院中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身形,看着有几分眼熟。 他正要辨认这位是何人,又听见门外廊下有人笑道:“紫君好兴致啊,这半宿不睡,可是为了等在下?” 初守竟不知要看向哪一处,此刻池塘旁的那人说道:“哼,你也太自作多情了。” 廊下那人道:“不为等我,难道为了等你这条孽蛟。” “太叔泗,别以为你是监天司的劳什子司监,本座就怕了你!你若还想动手,我们去城外再战。” “哈,你看你,又急,我不过是玩笑而已,你既然要入世,就该习惯为人处事的态度。” “为人处世的态度我自知道,可世人却不都像是你太叔司监一般。” “多谢,我就当是腾霄君在夸奖人了。” 这两位正自斗嘴,一个女子的声音从远及近,道:“你们两个八字不合么?先前若不是我拦着,还不知打的怎样天昏地暗,如今到了我这妹子地头,还是不改,留神扰了主人清静,把你们都赶出去。” 这位,初守跟珍娘都认得,两个人不由叫道:“掌柜的?” 原来这女子正是三川客栈的掌柜,说话间已是进了门。 廊下的那位一边儿说着,一边也到了门边,纤尘不染的袍摆向前荡开,他一甩手中麈拂,姿态极其的潇洒自如。 “监天司太叔泗,见过紫君。” 而池塘旁的那道身影不知何时也已经从花厅另一侧入内,沉声道:“这么快便又见面了,紫少君。” 初守已经认出,除了掌柜外,这看着不太好惹的白袍,正是先前在小郡驿站中见过的那位,记得夏楝曾提过他的名字,叫做什么来着…… 他绞尽脑汁想了想:“哦,你就是那位夜宵君!” 腾霄君脸色一僵,太叔泗哈了声,掌柜的没忍住失笑:“好个夜宵君,听起来倒是美味可口。” “蜀姐,你怎么跟小辈学这些?”腾霄君对于掌柜倒是存着几分客气。 初守道:“不对么?我记错了?是什么来着……” 腾霄君咬牙切齿道:“腾霄!腾云驾雾之腾,直上九霄之霄,腾——霄!” 阿莱没忍住,挡在初守身前向着腾霄君汪汪地叫了两声。 腾霄君斜睨它,初守却惊喜道:“哟,平日里恨不得咬我两口,关键时候却知道护主啊,真是好犬。”俯身摸摸阿莱的脑袋,阿莱却嫌弃地把狗头一歪。 此时太叔泗在夏楝左手边自行落座,腾霄君横他一眼,刚要在初守身侧落座,掌柜的轻轻推了他一把。 腾霄君越发不爽,只是不敢多言,就让给她,自己于旁边就座。 珍娘自然认得掌柜,早在她进门就赶紧行了礼,虽不知其他两位的身份,但也猜出必定非凡人,于是急忙奉茶。 太叔泗看向珍娘,一笑:“晦气尽去,命数已改,善。” 掌柜的说道:“若不是有翻天覆地的造化,哪里值得我这妹子出手。” 珍娘见他们都就座,知道必定有事,便行了礼后悄悄退下。 太叔泗吃了一口茶,说道:“紫君是算到今夜我等会来?” 夏楝道:“太叔大人是有事耽搁了行程么?”白日之时她便望见城中有一道气息非同等闲,知道必定是修行者,但又跟大启国运相连,就猜到必定是天官之属。 太叔泗道:“别提了,为了个不省心的,害得我东奔西走。好歹无事。”说话间有意无意瞥了腾霄君一眼。 他今日着急退出城,正是因为舍舍迦乃是妖兽,被满城烘蒸的天地之气所冲,于它修行不利,所以叫它权且呆在城外。 谁知竟偏遇上擎云山两名出来寻找丹器堂少堂主的,追踪到那少堂主之气跟舍舍迦有关,因此缠上。 舍舍迦已然负伤,却幸而腾霄君打那路过,从那两人手底将舍舍迦救下。 太叔泗因算到舍舍迦遇袭,这才急忙赶出去相救,谁知只见到舍舍迦受伤,腾霄君满脸戾气,两人一个不善言辞,一个太善言辞,一言不合便动了手,幸而掌柜的鹿蜀经过,这才把他们分开。 腾霄君却正色向着夏楝道:“先前多亏了紫少君点拨之功,大恩不言谢。” 腾霄君是特意等到子时已过才入城的,毕竟白日那雷火囚狱、因果枷锁的威能太过于慑人,以后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素叶城周围的大妖们都未必敢再兴风作浪。 子时过,日轮换,新的一日,那因果之力减退,才敢入城一见。 这还是要多谢夏楝之前的点拨,让他接受了川泽亲和之气,原本的凶戾之气被消减,皇城的气运镇压对他没有那么强了。 第66章 不然,今日腾霄君只怕连素叶城门也进不了。 夏楝道:“那也是蛟君自己能够领会,我不敢居功。” 两人正说着,只听“嘬嘬”两声,腾霄君怒视太叔泗,见后者正俯身向着地上的阿莱伸出手去,竟在逗弄狗子。 “好犬,好犬,感阴阳而避邪灾,只是……”他看向夏楝又扫了眼初守,道:“此犬似跟初百将的羁绊深些。” 夏楝道:“阿莱正是跟着初百将的。” 掌柜的啧啧道:“这犬也算苦尽甘来,好福气啊。”还不忘打量初守一眼。 腾霄君哼道:“是啊,他可是个香饽饽。” 初守以为他说的是阿莱,回头才反应,他是在嘲自己,倒是想不通哪里得罪了这位。 太叔泗重新落座,手在麈拂上搓了搓,看的腾霄君侧目,初守则心道:“好家伙,这拂尘是这么用的么?” “说来今夜来访,一则是跟紫君见个面儿,二来也是有一件事,在我心中颇为存疑。”太叔泗清理了自己的手,端起茶杯喝了口。 夏楝道:“是跟白日太叔司监进城所遇有关?” 太叔泗点头道:“正是。当时我跟赵城隍在夏府门外见到那位夏芳梓,跟她一起的还有个断臂青年,并个蒙着双眼的男子。” 太叔泗把当时的情形简略地说了一遍,道:“我当时因有事离开,但越想越是不对,总觉着那女子身上好像不妥。” “太叔大人也看不出是什么?” 太叔泗摇了摇头,忽然道:“还有一件,那蒙眼男子空余尸骸,魂魄却不知何处。” 夏楝抬手一收,一道极其狼狈的虚影魂体出现在厅中,他直接趴在地上,微微抽搐。 很少有见到魂体是这样虚弱憔悴,好似随时都要散了似的。 “是他,得来全不费功夫。”太叔泗惊喜交加,笑道:“这就是跟随夏芳梓身旁的那个蒙着双眼的男子……原来是被紫少君所擒。” 夏楝对初守道:“百将可还记得在驿站外,我说有人用傀儡术窥视么?” “是,你当时还说那人遭了反噬……就是他?” 夏楝道:“就是此人,他的双眼先前被反噬所伤,所以太叔大人才说他蒙着眼睛。” 此时那人魂动了动,抬头看见夏楝,眼中顿时射出仇恨之色,蓦地又看见一边的太叔泗,腾霄君,还有一位鹿蜀掌柜,他看不出后面这两位真身,却也感知到那恐怖的气息,何况要对付他,只需要其中一位就绰绰有余,他终于绝望。 “你认得我?”太叔泗看出几分来,询问道:“你是何人,在夏府做什么?多久了?” 温宫寒趴在地上,好不容易才抬起头来。 他看了看夏楝,有气无力地道:“杀了我吧,不要再让那两只怪物折磨我了。” 太叔泗道:“看样子他不想说,还好在下曾学过搜魂之法,开不开口的也不打紧了。” 温宫寒本是存着灰飞烟灭的心思,猛然听见“搜魂”,浑身发抖:“太叔泗……欺人太甚……” 太叔泗笑道:“还没开始呢,你经历了之后再骂我不迟。” 温宫寒艰难地爬起来,垂头丧气道:“且慢,太叔司监,紫少君,说了之后,能否给我一个痛快。” 据温宫寒所说,他是擎云山丹器堂的副堂主,三个月前带着徒弟温朗来到夏府,主要是因为夏府先前又为擎云山送了八个资质不错的少男少女,而夏家提出了一个条件,恳请擎云山派一个能够坐镇素叶城的炼气士,一来为夏家解决一些小麻烦,二来是因为夏芳梓将要大婚,到时候三山五岳都有门派过来贺喜,擎云山所派之人到时便可出席,作为寒川州第一大门派,自然也是为夏家锦上添花的事。 擎云山便也同意了,就派了温宫寒前来。 其实起初江夫人是有点不太满意的,觉着温宫寒只是区区一个副堂主,本来她是希望擎云山派一个长老或者执事过来的,只是夏家还没资格跟擎云山讨价还价,只得如此。 温宫寒道:“我来之后才发现,夏府的气运似乎不对,那个夏芳梓身上也有蹊跷……但都不关我事,直到前天,夏家主母请我施展傀儡术去观望紫少君……”他心有余悸地摸了摸眼睛,道:“我本不以为然,谁知竟然被伤了双眼。” 夏楝道:“先前你本是有机会逃走的,为何要救夏芳梓?” 温宫寒垂头,苦笑道:“这是我至为后悔之事,我若不如此决定,朗儿也不会落得那样下场……之所以要救夏芳梓,是因为我在下山前,山上长老曾召见过我,叮嘱说若夏府有什么变故,就先把夏府少君带回山上。我怕空手而归难以交差,才叫朗儿前去……没想到反而害了他……” 太叔泗问道:“你可知道擎云山长老为何要夏芳梓?” 温宫寒摇头:“我不知,亦不敢问,长老吩咐,照做就是了。” 夏楝道:“你说夏芳梓身上有蹊跷,是什么?” 温宫寒皱眉,似乎在犹豫,终于说道:“因为夏芳梓是山上长老看上的人,我对她也有些好奇,曾暗中试图窥探,实话说,除了栽在紫少君手上外,我的术法从未失手过,唯独在窥探夏芳梓的时候,总觉着……有种危险的气息。” “哦?宫寒堂主也会觉着危险,难道她竟是个深藏不露的人物?” “叫我温堂主。” “好的宫寒。” 温宫寒转开头不去面对太叔泗,对夏楝道:“可我观此女,并不是什么有通天之能的,有一次……我瞧见她好像在跟谁说话,奇怪的是她周围并没有任何人,也不像是有魂魄灵体之类,我还想细看的时候,那危险之意便又出现。就好像有人察觉了我在窥视。” 在座几人彼此相看,鹿蜀,腾霄君跟太叔泗则罢了,初守身上竟觉出几分寒意,他看看夏楝,起身到外头找珍娘。 夏楝询问:“可还有别的发现?” 温宫寒拧眉:“若说别的,我也不知算不算。总觉着此女是有点儿天命的,我曾见过有一人,本是要针对她的,谁知两人照面后,说了几句话,那人忽然一反常态,竟对她和颜悦色起来,完全没了之前兴师问罪的样子。似乎只要是夏芳梓出现的地方,众人对她都甚是喜爱,那种喜爱不是虚与委蛇,而是真心实意的。明明那女子看着不像是什么……值得人见人爱之辈,可偏偏就是这样。” 温宫寒算是修士,通常可以瞧出一个人的秉性。他天然的不太喜欢夏芳梓,所以更加想不通为什么那些人会那么……不管敌对的还是亲友,仿佛最终都会对她言听计从。 此时初守回来,手中拿着一件外袍,递给夏楝道:“珍娘叫给你的。” 夏楝道:“有心。” 鹿蜀扭了扭:“哎哟,我们都是不怕冷的。” 初守觉着还是不要理睬这个女子,腾霄君却实心,道:“那当然,紫少君毕竟还是凡人,我们都是……”话未说完,就给鹿蜀恶狠狠地眼神吓了回去。 初守看出蹊跷,心中直乐,心想真是一物降一物,这白袍看着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鹿蜀。 夏楝披了外衫,道:“各位怎么说?” 腾霄君一直没来得及插嘴,此刻道:“那女子真有如此古怪,此刻她在何处,不如我去看看。” 鹿蜀道:“你不可轻举妄动。” 太叔泗眨眨眼,想到今日那个张捕头的临阵倒戈,道:“会不会是……魅惑之术?不过我今日可并没在她身上发现任何狐媚之气。” 鹿蜀说道:“你们天官对于那些邪道术法感应极灵,你当着她的面儿都无法感应,那自然不是,恐怕另有玄机。” 初守一下想起青山他们的反常:“是了,我寻思我的人也不该觉着那女人是好人啊,原来是中招了,只不知是什么招数。” 夏楝道:“要知道也不难,明日我会跟她见一面。” 太叔泗道:“假如她真的有什么秘法让人对她死心塌地,紫君前去,岂不是危险?” 夏楝道:“不至于,她若真能奈我何,今日就不会不做任何反击。” “可惜你尚未印证天官,不然可以选个合用的执戟郎就好了。”太叔泗叹道。 腾霄君忽然道:“无妨,我替紫少君护法便是。” 鹿蜀跟太叔泗不约而同地都看向腾霄君。 初守本来正细听他们说话,察觉气氛不对,也扭过头。 腾霄君眼珠动了动:“你们这么看着我做什么。” 鹿蜀轻轻叹息了声:“傻东西,闲着嘴做什么,现成的糕点竟挡不住你。” 太叔泗也摇了摇头,道:“腾霄君,要知道有些话是不能随意出口的,尤其是似你一般的灵物。” 腾霄君不太满意“灵物”这个称号,但现在要在意的显然不是这个,他看向鹿蜀:“蜀姐,怎么回事?” 鹿蜀道:“你不知道什么叫一语成谶?你真以为天官的护法是那么好当的?” 第67章 夏楝见她面露忧色,道:“不必忧心,既然羁绊已成,便顺天应命就是了。” 初守在旁边半懂不懂,忙道:“等等,你们在说什么?” 太叔泗正要解释,夏楝却又看向温宫寒道:“夏府送去的那几个少男少女,是去做什么的?” 温宫寒本来正也听他们说话,见问便道:“这有什么可问的,自然是充作弟子,悉心教导。” 夏楝深看他的双眼,见他果真并未有什么藏私之处:“那夏府往山上送了多少次了?隔多久送一次。” 温宫寒皱眉一想:“大约一季一次,夏府这里送了有……两年了吧,六次。” “温堂主可见过最早送去的一批弟子?” “我哪里在意这些小事,何况那不是我的管辖范围,”温宫寒脱口而出,说完后突然意识到不对,抬头看向夏楝:“你这是何意?” 夏楝见问不出什么来,抬手一招,温宫寒大叫:“等等,我不要回去……我还有交代,我还有好多……” 太叔泗问夏楝道:“紫君都对他干了什么,竟叫他如此恐惧?” 夏楝道:“我可什么都没做。” 鹿蜀却问夏楝道:“你可是觉着这擎云山不对头?” 夏楝道:“这温宫寒多半不是擎云山的核心弟子,知道的也有限,我怀疑擎云山在暗中谋划什么。” 太叔泗神色一凛。 夏楝道:“今日我用雷法,原本夏芳梓是逃不出这因果枷锁的,可偏偏有人相助,他们又在府外遇到太叔大人跟赵城隍,本已无生路,可关键时候两位却都有不得不离开的理由。” 太叔泗道:“难道说,她真的不该绝命于府内。” 夏楝道:“素叶城有个夏芳梓,夏芳梓身后还有擎云山,那么其他州县又如何呢。还有夏家送给擎云山的少男少女,会不会这不是什么特例。” 她自袖中拿出那本《妙质川泽》,道:“还有此物。” 太叔泗双手接过,却无言以对。 夏府偷梁换柱,素叶城隍都被蒙蔽,单靠夏家之力如何能够,琅山之妖盘踞多年而无法铲除,本属于监天司的法书却落在妖邪之手,种种可疑之处。 太叔泗的脸色越来越凝重:“我这次来,是因为监正算出有人在素叶遮蔽天机,我又发现了法书丢失,也曾去过琅山,你说的对,这些事不可能都是凑巧的,也许寒川州确实埋藏着一个可怕的秘密。” 尤其是近几年,不知是不是看出朝廷无心理会寒川,擎云山扩张的十分厉害,暗暗吞并了几个小门派,几乎成了寒川州第一大宗门。 别的不论,寒川州十四府,颇有规模的县镇近百个,擎云山的触角几乎探遍了各个府县。 至少只凭太叔泗所知道的,十四府中成为擎云山附属家族的便不在少数,倘若这些家族的人又有成为朝廷官员的……想想真是极可怕的一股势力。 万一这势力还在地下操弄密谋,加上寒川州同北蛮接壤,地理位置极其险要敏感,一旦出事,定会引发时局动荡,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 更别提擎云山还曾经出过一位入过皇都监天司的长老,是连本朝监正见了也要以礼相待的人物。 虽然这些年擎云山在寒川州也闹出过一些事,但其他府的天官却并未有向朝廷禀奏的,现在想想,未必跟这个没有关联。 有保护伞,又有势力,难怪擎云山的人习惯了横行霸道,区区一个丹器堂少堂主而已,就算知道太叔泗是皇都而来,都敢不放在眼里。 直到此刻初守说道:“你的那个小妹子,也被送去了擎云山?” 他没看过那封信,但也猜到了几分。 初守想到方才夏楝问温宫寒的那些话,道:“你是担心她有事?” 别的他不算很懂,但……按照擎云山每四个月接受一批少男少女来说,夏梧已经去了有三个月,正是危险的时候。 腾霄君忽然说道:“紫少君若是担忧,我愿意……” 话未说完,鹿蜀拿了一块儿桂花糕,准确地塞进他的嘴里:“真是长脑子不长记性,快吃吧你!” 太叔泗轻轻地扫了眼腾霄君,眼中多了点算计的精光。 “明日我约见夏芳梓,做个了断。等此间事了,会去一趟擎云山。”夏楝道。 腾霄君忙着吞咽桂花糕,又去取茶水送,无法出声。 鹿蜀笑吟吟地看着。 初守却喜不自胜,道:“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正有一笔账跟他们算。” 鹿蜀闻言却道:“你呀,也是傻人有傻福。” 初守道:“大姐,你说我呢?” 鹿蜀嘴角虽有些笑意,眼底却泛出一点感伤。 这傻小子还当是什么好事呢,若不是夏楝主动要去,先前路上又生出许多变数,这一趟擎云山之行,本该是他初百将的埋骨之地。 就好像是三川客栈内众人原本惨烈的命运一般。 初守望着鹿蜀的神情,也瞧出了她眼底那点近似悲悯的东西,心中一窒,原本说笑的话便无法出口了。 太叔泗把那本《妙质川泽》又送还夏楝手上,道:“既然是紫君寻回,且善自保管就是。至于擎云山的异动,我会向监天司禀明。” 花厅内烛光亮了又幽微,最后是腾霄君取了一颗夜明珠出来,照的满室光华。 宋叔在丑时之初才回到夏府,本是想再看一看初守,交代几句话。 谁知却从青山口中得知初守还没睡。 宋叔往花厅而行,才到连廊,抬头一看,却见花厅中光彩耀耀,却并不是烛火之类。 雪色的柔和光芒透过花窗,照的紫薇花树格外清晰,繁花簇锦,摇曳生姿。 甚至能清楚的看见底下池塘中正游嬉的锦鲤,它们格外躁动,时不时跳出水面,向着花厅内点头不止,仿佛行礼朝拜。 而在光转影动内,似乎有一头似龙似蛟的虚影,乍现乍隐。 宋叔猛然止步。 白日在夏府事情告一段落后,宋叔便离开了府里。 在初守得知宋叔是去了县衙坐堂后,登时明白了他的苦心。 毕竟素叶城中好些有名望的大人物都死在天雷之下,虽然苏子白已经在夏府门口当众略加解释了一番,暂时堵住了悠悠众口,后续收尾,却要漂亮。 有廖寻的金字招牌挡风,尤其是目睹天雷之威的其他众人未必敢言,而宋叔要做的,便是把死伤在雷火之下的那些人名单记录在案,并且派人一一去核查侦办。 尤其是那些灰飞烟灭的,既然是罪大恶极,那么必定罪行累累,难保他们的家人未曾参与其中。 果真,从白日到入夜短短的半天时间,宋叔手中的名单上便多了几个足可以抄家灭族的名字。 夏楝的因果在前,朝廷的王法在后。 之前从夏府正堂走出的那位县衙主簿也帮了大忙,此人也算是个心怀仁义意欲报效朝廷的,平日里早看不惯一些官商勾结蝇营狗苟,如今首恶多数都殒命在夏府,又有这位大人物坐镇县衙,他自然肯效犬马之劳,相助宋叔一劳永逸。 有几个首恶之人的家族中人才得到消息,还未计划好如何报复,就被官兵围住了家宅。 宋叔叫自己的随从亲自前往,去驻扎在素叶城的夜行司中调拨人手,都是精明干练经验丰富之辈,急如风烈如火。 这一夜,不止是百姓们无法入睡,一些心怀鬼胎的恶人,也都如热锅上的蚂蚁,难以安枕。 这一夜,注定要人头滚滚。 甚至比因果锁链之下死的人更多上几倍、几十倍。 其实,这才是奉印天官跟皇朝朝廷合作的初衷,天官镇守,天罗地网,窥察阴私,朝廷兵马负责执行,风卷残云,查漏补缺,务必不叫一个恶贯满盈的人逃出法网。 相反的是,这一夜,有的人却睡得很好。 那就是今日在夏府中堂内,经过雷火考验者。 其实从离开夏府之后,其中好些人已经逐渐感受到身心之上的异样,就好像是被春日的暖阳照拂过,四肢百骸都变得极其舒畅。 有身上本来若干老毛病的年高者,那点儿缠绵多年的病痛甚至都不复存在。 又以为受了那番惊吓,恐怕大病一场,谁知全然无事。 而当夜,有人于梦中所见,自家祖宗显灵,谆谆告诫说道:“所赖家族门风极正,子孙亦争气,不曾有那欺心败德之举,才有今日紫少君所赐祥瑞的福分,汝受雷火通脉,自此百病不侵,并可延其寿数,连祖上也蒙受德泽,子孙亦得荫庇!望汝日后亦多行善事,不负紫少君降福之恩惠,切记,切记!” 苏子白本以为得等本县县令回归之后,才能出县衙告示。 谁知次日,天不亮,县衙便张贴了公告,把夏府内发生的事情来龙去脉,以及死伤人等——包括那些死伤之人的罪名,全都贴了个明白。 太阳还未东出,街头上百姓们已人头攒动,奔走相告。识字者纷纷争相阅览,又有人站在布告栏下,大声宣读。 第68章 看到那些平时里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大人物,竟然都被天雷所诛,连同他们的家人也都一并被查处论罪,百姓们群情激奋,衙门之前欢声雷动。 城隍庙外,赵城隍仰头看天,只见一股红色之气,从县衙方向缓缓升腾,越来越浓。 那是民心所向带来的祈愿,是预示着素叶城越来越好的征兆。 要知道过去三年,夏芳梓的名声虽赫赫扬扬,但对于素叶城的气运来说,却是半点儿作用都没有。 而昨日夏楝才回归,素叶的气运便凝实如此! 昨夜他本欲去拜会,谁知却又察觉太叔泗已到,但除了他之外还有一道格外慑人的气息,隐含凶险,还有一道,则看不出深浅,却透着吉祥白光。 赵城隍竟不敢靠近,只得退了回来。 此时,赵城向着夏府的方向缓缓一拜,满心感激之际,心念忽动,冥冥中有所感应。 那是县衙中印证天官的心石,沉寂多年,突然有了异动。 ----------------------- 作者有话说:下章注定是艰巨的一章[眼镜] 给书荒的小伙伴们推荐一下之前的完结文《宅宫日常》,并非宫斗,是皇宫中的动物园,女猪宝宝会读懂动物们的心,时隔多年提起来还是会忍不住露出笑容,猞猁教主洪福齐天,哈哈哈,专栏里可见哈[红心][狗头] 第36章 夏芳梓选择来到池家, 作为自己的栖身之所。 毕竟夏家如今她是不能轻易回去的,她虽然没跟夏楝照面,但从温宫寒的反应看来, 连他都不似是夏楝的对手。 可见剧情跟自己所掌握的有了极大差异,而夏楝也绝非她臆想中那么好对付, 至少……绝不会是仙翁给她展现的那个夏楝。 她很担心夏楝一言不合就把自己给杀了。 毕竟她可是亲眼目睹了那飞刀断臂,斩人, 甚至假如不是她把温朗推了一把, 那把刀先斩的应该就是自己了。 夏楝是要置她于死地啊。 该死,那丫头从哪里变得这样厉害了。简直叫她又是妒恨又是气急, 还有无限的恐惧。 所以在夏府外间死里逃生之时, 面对百姓们的质疑。太叔泗的挑衅,她几乎失态。 幸而脑海中仙翁的声音响起:“稳住, 不必慌张,放心,既然出了府,今日她便杀不了你, 杀了你,其他不知真相的百姓不会放过她……” 夏芳梓镇定下来, 刚才仙翁突然没了声息,她简直以为仙翁也毁在那可怕的天雷之下了。 她飞快地打量了一眼在场众人,太叔泗,这个人太狡猾,又是修行者, 旁边的人……身份低微,不管用。 夏芳梓看向张捕头,望着他粗豪之态, 心中有了计较。 所以,在一片吵嚷声中,本来正心存疑窦观望着的张捕头突然听见了一个声音道:“为什么大家都不相信我,明明在府内大开杀戒的是楝儿妹妹,我好不容易死里逃生,居然又受这种冤屈,我该怎么解释大家才会相信我是无辜的呢。难道要眼睁睁看他们被楝儿欺骗?难道就这样看着楝儿为所欲为?” 张捕头吃惊地看向夏芳梓,在他眼中,夏芳梓自然并未开口。但她的声音却如此清晰传入耳中。 夏芳梓迎着他注视的目光,泪眼盈盈,心道:“这位捕头我似乎有些印象,是个最正直公平急公好义的人,怎么办,连他都要被蒙蔽了吗?早知道我就不逃出来了,死在府里也罢了。” 果然,张捕头终于做了选择,他挺身而出。 面对太叔泗的咄咄逼人,夏芳梓在心中又加了一把火:“幸而张捕头是个明白人,只可惜监天司的这位太叔大人不知被什么所迷惑,竟然错怪了我,如今我该怎么办?”她正泫然欲滴,继续在心中道:“如果太叔司监不相信我,或许我真的会丧命在此,唉,若真如此,那可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我之死虽轻若鸿毛,唯恐对不住素叶城百姓,也对不住这位捕头的维护之意,可到底不能连累了好人。” 王绵云有一句话没有说错,男人最喜欢“这一套”,当然是“有的男人”。 夏芳梓这样柔弱,在心声之中又竭力地赞扬张捕头,果真激发了他的正义之心跟维护之意,张捕头以为自己所做的便是正道,力排众议,护送夏芳梓到了池家。 其实池崇光在见到夏芳梓的时候,因为在夏府所见识的那些龌龊黑暗,恨屋及乌,也不是很待见她。 怎奈何夏芳梓的心声实在厉害。各种委屈,加着还说得过去的解释,硬是扭转了池崇光的心意。 池崇光没有办法跟夏楝开口的隐衷,就是如此。 他能听见夏芳梓的“心声”。 就像是之前夏楝的“失踪”,池崇光自是不信那些谣言,就算是三人成虎,他也坚持觉着夏楝是遇到了什么不得已的苦衷,甚至是被人……害了。 不得不说他的猜测很接近真相。 但是夏芳梓改变了他的看法。 她甚至没有跟他开过口说起此事,池崇光就信了夏楝真的跟人私奔了。 那段时间池崇光的心情自然不很好,虽然他已经尽量让自己不去理会外头的吵嚷,但时不时还是会猜想夏楝此刻如何了,毕竟只是个小姑娘而已,万一……他不太敢想。 夏芳梓到了池家做客。 “无意”的,他在母亲的房中跟她见了面儿。那也算是他们第一次正式见面。池崇光自然不晓得,夏家长房为了能够让夏芳梓跟他碰面,暗中用了多少心血。只不过事实证明那都是白费,因为只有在这次的相见中,池崇光才算是正眼看见了夏芳梓。 其实在母亲跟他介绍夏芳梓身份的时候,池崇光整个人还是淡淡的,他垂着眼帘不肯让自己有半分失礼,只是向着对方一点头,不冷场,不逾矩,如此而已。 就在池崇光决定拂逆母亲之安排告辞离开的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唉,东明哥哥必定还在为楝儿的事烦心,看到他憔悴的样子,真叫人不忍心。” 池崇光一震,猛地抬眸看向夏芳梓:真是大胆放肆的女子,竟然敢当众说这种话,还有那种语气,仿佛跟他极亲近熟稔,母亲是怎么容忍此人的。 出乎意料的是,在他面前其乐融融,没有人色变,就好像……没有人听见那句话。 池崇光瞪向夏芳梓,夏芳梓却诧异地看着他,眼神中全是不解。 四目相对,她明明没有开口说什么,池崇光却又听见她的话:“奇怪,东明哥哥盯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脸上有什么东西?还是说他讨厌我……怎么办,我真的很不想惹他不高兴。”那样委屈又自责的声音。 池崇光没法形容自己心中的骇然。 只听母亲道:“东明,作甚那样看着梓儿,好生无礼。” 夏芳梓却慌忙起身道:“太太别这样说,想必是梓儿有什么失礼的地方……”她说完这句低下了头,抿唇含笑。 池崇光却听见她那声音又响起:“太太真是和善慈爱,气质又高贵,怪道能教养出东明哥哥这样出色的人物,池家上下也打理的井井有条,真真是值得人敬爱的。” 池崇光看向自己的母亲,却见她的脸上也流露出满意的微笑。 他很震惊,自己竟听见了夏芳梓的心声,母亲似乎也能听见,不然以母亲的心性,不会轻易对一个别家姑娘如此照拂。 池崇光曾试图跟母亲提及此事,但每当开口,都仿佛有一道无形屏障隔绝,似乎此事不能交流。 而在此后的相处中,有几次,靠着夏芳梓的心声,池府避开了两件不大不小的晦气祸事,这让他们更加笃信她心声之真实。 某次,池崇光终于忍不住,他主动询问夏芳梓,夏府最近有无夏楝的消息。 夏芳梓摇摇头,却又带笑安抚道:“东明哥哥别急,目前没有消息或许就是好消息,我相信楝儿妹妹一定会逢凶化吉,早日归来的。” 她的心声却又带了叹息:“怎么办?我真不忍心瞒着东明哥哥了……我该怎么告诉他,楝儿不会回来了呢。唉,都怪我没看好楝儿,可谁能想到,只看了一出戏,她就疯魔了般惦记上了那个小戏子呢。叫我说那个小戏子,哪里比得上东明哥哥一分一毫。她竟不知怎么想的,一心一意地要跟他……” 池崇光的脸色已经雪白了。 他可以不相信任何谣言,但一个人的心声怎么可能造假? 夏芳梓是夏楝的至亲之人,夏楝的隐私她多半也是知道的,而且她当着自己的面儿并没有说夏楝的坏话,甚至连心声都没有诋毁过一句——这种品性,也改变了池崇光先前对她些许偏见。 如今听了她心里的这些“真相”,就算惊世骇俗,但池崇光不得不相信。 他不得不逼着自己去相信,那时候他简直如坠入深渊,日月无光。 那种感觉他永远都忘不了,如此颓靡而愤然,也许那个小丫头在他心中的分量,远比他意识到的更重。 第69章 可惜……花红易衰,流水无情。 夏芳梓刚到池家的时候,池府上下对她的态度还很微妙,但经过她的巧妙周旋,大家硬生生地看她顺眼了好些。 除了人在病榻上的池朱大老爷,池朱听说夏芳梓自己来到了府里,气的几乎呕一口血。 “为什么还要让她留下?礼又未成,在这种情形下她自己跑过来,如此不知廉耻!也未必不是存着想把池家拉下水的心思,”他支撑着骂了几句,又道:“何况夏楝身份未明,万一她……将来池家要如何面对。” 几个兄弟躬身立在病榻前,安抚的安抚,劝慰的劝慰。 池越犹豫了会儿,还是说道:“大哥莫要着急,东明说,他会去一趟夏府,劝说夏楝跟夏芳梓姊妹相见,让他们开诚布公地谈一场……他说只要夏楝见了夏芳梓,就能解开误会,化干戈为玉帛,兴许还有转圜余地。” 池朱又要着急,池越忙拦着,低声道:“大哥,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东明既然有了主意,他又肯去做,不如且给他这个机会,不然的话,恐怕在他这里……会一直有着对家族的抱怨。” 池朱一顿,终于无力地跌回了床榻:“罢了,随意吧,左右我现在也管不了这许多了。” 安抚了大老爷,众人退了出来。 三老爷池疏悄悄问道:“老四,东明真这么说的?会化干戈为玉帛么?” 池越点头。二老爷池弦哼了声,道:“哪里有那么容易,那妮子几乎把整个夏府都爬犁似的犁了一遍,听说夏府内死伤的人足有一多半,县衙差役帮手,尸首往外都运了多少回,还不算那些当场灰飞烟没找都找不见的。这个小丫头,在外头到底遭遇了些什么,为何下手如此毒辣绝情,魔头似的做派。” 大家其实都有点心有余悸,尤其是四爷池越,他可是跟着池崇光一起去了夏府的,若当时没有跟着池崇光出门,也被关在夏府的话,他可吃不准自己的命运会如何。 池疏道:“不必问她遭遇了什么,倒要问她这些本事从哪里学的……据说那雷云……”他放低了声音,道:“是监天司奉印天官的不传之秘,就算登临天官之位,都未必使得出来,她却能够!你们说,此事是否神异?” 三人你瞪我我看你,终于池弦忍不住道:“叫我说,当年那小妮子对东明可是一往情深,跟在他后面小跟屁虫一样,如今回来又是正当年纪,若是东明肯去俯就,说上几句好听的话,想必自然就回心转意了,又怕个什么?就是东明从来不懂那些也不屑去做而已。回头兴许可以劝劝他……” 池越忙摆手。这两位是没有见过夏楝的,他可是看的明白,那小丫头如今似乎是六亲不认,她要是个肯软和的,夏府的大老爷跟江夫人就不至于落到个尸骨无存的下场了。 而且据他冷眼旁观,自始至终夏楝都没有多看池崇光几眼,所谓往日的情分……也许,只能留在往日罢了。 “还是不必了,”池越笑了笑,道:“咱们原本弃了夏楝选择夏芳梓,无非是为了家族着想,可如今得到了什么?真是聪明反被聪明误,东明若是有那个心,不用我们说他自然会去俯就,他若无此意,也不必强逼他。想想看夏府里那些遭了雷火的,哪个不是家业显赫有体面有声望有权势的,如今又何在……我池家如今能置身事外,没有一人伤损,已经是祖宗积德、万幸了,若昨日夏楝来的是咱们府里……那还说什么家族前途,祖宗基业?一捧灰而已。” 池弦跟池疏愕然,都看向池越。池越道:“两位哥哥,咱们家族到如今,虽不似那些王侯将相一般权柄滔天富贵无两,却也还算过得去,之前百般谋划反成空,差点儿还害人害己,如今不如就借着这个教训,收手吧。” 清晨第一缕阳光自县衙的屋顶上射出。 刚进县衙迎面便是一块儿硕大的巨石,正面刻着三个大字——公生明,三个字如同血染般红。 背后则是四行字: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正是本朝官吏们奉为圭臬的戒训,出自后蜀孟昶所撰《戒石文》。 这戒石碑,便是启朝大名鼎鼎的印照心石,但凡受封天官者,都要先过问心一关。 问心不设关卡,只不过也并非谁都可以来问心的,品行低劣者,罪大恶极者,孽缘缠身者,倘若自不量力想要问心,也得掂量掂量问心石之威,心石可并非是人,反噬不管轻重,倘若是它判定的有罪之人,轻则负伤或病上几日,罪孽深重者,命丧当场或者留一世之病等等。 就如同之前夏府的夏芠,要不是救治及时,只怕也会死在问心石下。 赵城隍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一道身影站在戒石碑旁。 她侧身而立,微微扬首,清晨的微风吹动身上简朴的道袍,鬓边细碎的发丝随之飘动。 县衙大门朝南开,耀眼的日色自门檐顶上倾泻,端端正正地照着戒石碑,把那人的身形亦笼罩在内,那道身影光明灿烂,天然自在,仿佛应着太阳而生,圣洁不可直视。 赵城隍情不自禁地屏住呼吸,整理衣冠。 在她转头的瞬间,他快走几步上前,拱手行礼道:“素叶城隍赵桐,参见紫少君。” 夏楝看着突然出现的城隍,只点了点头道:“赵城隍不必多礼。” 赵城隍听她语气淡淡,便又说道:“昨日竟未察觉紫少君回府,未曾及时前往拜谒……还请勿怪。” 夏楝一笑:“各司其职,不许讲究虚礼。” 赵城隍安心些许,看了眼旁边的戒石碑,道:“紫少君……今日来此是为了?”半是担忧,半是希冀。希望得到那个答案,又怕会失望。 “同人有约。”夏楝的回答让赵城隍意外。 “有约?”赵城隍想到昨夜望见的夏府的那两道神秘而强大的气息,却不太敢问到底是跟谁相约。 “他们不至于让我久候,除非他们不敢来。” 此时县衙内堂有一人走了出来,一眼看见夏楝,便加快了脚步。 这位正是昨日在夏府的宋叔,昨夜他本来要回夏府叮嘱初守几句话,但看到那满室生辉锦鲤朝拜的场景,知道自己不必多言了,当下又回到了县衙。 天不亮,就有差役去催远在府城的知县,让他快马加鞭即刻返回。 听闻随从说夏楝到了,宋叔几乎不敢相信。 他走到夏楝身前,笑容中透出几分谦和,跟昨日对待夏府众人的疏离截然不同。 “少君为何亲自来了?若有事,叫人传一声便是了。”他的话说的也十分客气。 夏楝其实不太习惯跟别人的相处,赵城隍也好宋叔也罢,别人的客套或者敬畏都不是她乐意受的,也不知该如何去回敬才妥帖。 只能依旧习惯性淡淡地道:“打扰了,只是约见了人而已。”她看着宋叔的脸色,道:“城中知县不在,多亏宋叔操持,有劳了。” 这要是昨日初见她这个态度,宋叔只怕要恼怒了。但如今,他竟有一丝“受宠若惊”。 宋叔忙笑道:“昨儿在府里大家都忙得很,我还自觉我是个无用的人,幸而还有为少君效力的地方,是我们的福分罢了,说什么有劳呢,都是应该的。” 昨儿他确实是累了,可见了府内那一幕鱼龙之会,其震撼难以形容,哪里睡得着,索性又回到衙门,处理了一些事情的首尾。 夏楝思忖道:“素叶城中多年未曾肃清,定然有许多冤假错案,若干苦主之类,听闻宋叔昨日查抄了不少首恶人家,我想……” 宋叔何等聪明,立刻领会了,忙道:“是,我也正有此意,准备拿出一部分……至少一半儿的抄没财物,用来补偿那些含冤受屈的百姓,另外,我刚叫主簿拟好了告示,近三年来,但凡有蒙受冤屈未得公正的百姓,都可以到县衙来重新申告,必然秉公处置。” “大善。” 宋叔听见这两个字,心也跟着安定。 旁边的赵城隍也跟着又舒了一口气,可知这一番措施下去,素叶城的气运必定又会高涨几分。 夏楝从袖中摸出一颗药丸,说道:“这非是什么灵丹妙药,只略有几分延年益寿之效罢了。” 赵城隍在旁睁大双眼,盯着那颗药,只闻一闻那香气就知道非凡品。 宋叔也是震惊,反应过来后急忙双手接过,恭恭敬敬道:“多谢紫少君赐药。” 夏楝微笑道:“初百将于我有护送之功,宋叔又为素叶百姓几番劳神,于情于理,都不必说谢。” 宋叔捧着药,也嗅到了那一点淡香,沁入肺腑,顿时间,那一夜的疲累荡然无存,整个人神清气爽起来。 他伺候在主子身旁,也见识过不少好东西,情知此物之珍贵。 何况夏楝说了“延年益寿”,这对于凡俗之人,是何等梦寐以求之物。 宋叔虽然地位超然,但也深知夏楝不是寻常人,她肯叫自己一声“宋叔”,自然是随着初守而来,想不到那小子还有这般好处……可万万没想到,自己竟还有被赐下灵药的福分。 第70章 刹那间宋叔的手都在抖。 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夏楝嘴角一挑:“看样子他们来了。” 宋叔抬头,赵城隍转身,却见有人正好在县衙门前下了马儿,正是昨日“大出风头”的池崇光,而在池少郎身后跟着一辆马车,丫鬟下地,接了一人——夏芳梓。 今日夏芳梓一改往日那盛装出席的风格,不知是不是因为昨儿死了至亲的缘故,穿的格外素雅,月白裙淡色衫,外罩一件同月白暗锦纹的斗篷。 只是话说回来,若真为了长房的那几个死鬼戴孝,就应该一身素白,她的小心思昭然若揭,若穿全白的,就有跟夏楝对着干之意,恐怕会惹怒夏楝,池家那边儿也不太好说。 故而选的如此装扮,乍一看倒是真如一朵白莲,有几分楚楚可怜。 想起昨夜池崇光说她“无辜”,夏楝还讥讽她出淤泥而不染,却跟今日这幅模样相合了。 而伴随着夏芳梓露面,外头街市上的吵嚷声越发响亮了,只不过先前是在看县衙的公告,指点议论,此时却是因为发现了昨儿本该是风风光光大娶大嫁的两位当事人,竟然同时出现在县衙。 夏楝答应了相见,却把地点定在了县衙。 池家众人也商议了一番,无非是猜测夏楝的用意。 大家不约而同都想到了一点——那印证天官的问心石,可就在县衙,夏楝选这个地方难道是…… 之前夏楝未归,夏芳梓便以她为借口不去印证天官,难不成夏楝是想着、让夏芳梓去试? 池家众人心思各异,他们也不是蠢人,本来就觉着夏芳梓所谓“为堂妹发愿”的说法就有点牵强,但当时实在无有他选,如今怪只怪自家被名利迷了双眼。 若夏楝真让夏芳梓去印证天官,夏芳梓去是不去,这回她总该没有借口回避了吧?若她去的话,是会成还是不成? 站在池家的角度,他们当然是盼着能成,那样还显得他们不算太蠢、没选错了人。 但每个人心中像是压着一层乌云,下意识地觉着…… 假如夏楝昨日没有显出那样的惊天手段,他们兴许还会相信夏芳梓,但是跟夏楝一比,昔日夏芳梓所谓的神通之类,便有些不值一提了。 池家的人不愿意相信自家选了一个假货,但又如其奈何。 故而今日,只有池崇光跟四叔池越陪着夏芳梓前来。 县衙门外,池崇光抬头就看见了站在问心石旁边的夏楝,她还是昨日那样,清清冷冷,看他的时候,好像只是用眼尾余光顺带瞥过而已。 池越在池崇光身旁,也把夏楝看了个分明,昨儿兵荒马乱,他没来得及仔细端详,今儿一看,心头越发沉重。知道池家这次恐怕真的马失前蹄、押错宝了。 不由地看了眼池崇光,倘若那丫头心中还有昔日的情分的话……或许还可以补救,但是……可能么? 夏芳梓走到池崇光身旁:“东明哥哥。” 每次听她这么喊,池越心里就发颤,他清了清喉咙,正要入内,就听见马蹄声响,百姓们纷纷让路。 转头看去,原来是那位英姿勃发的百将大人一行赶到了,初百将今日竟换了一件新衣,毕竟他那战袍实在是该换了,穿着就仿佛才经历了恶战、从千军万马的战场上下来一般。 可不得不说,这人真是天生的衣裳架子,此时他身上那件男装,暗蓝圆领,乌金革带,多半是夏府哪个男子的,因为明显不合身,袖子衣摆都短了几寸。他的身姿过于高挑轩昂,这般身量该去裁缝铺子定做才是,就算如此,却压不住一身的英武刚毅气质,没系好的领口,偏偏透出几分洒脱不羁。 他勒住马儿,睥睨地上众人,长腿一搭落了地,马缰绳扔给身后的青山,自己大步流星入内去了。 谁知阿莱跑的最快,三两步冲到他前方去了,初守笑骂:“臭狗,这都跟我争!” 有夏楝给的药,阿莱恢复的很快,听初守骂他,就跳起来做要咬他之状。 初百将趁机猛冲几步,超过了阿莱,气的黑犬汪汪大叫,他却哈哈大笑。 池越有点儿羡慕地看着初守。 池四爷从来不大喜欢武官们,嫌弃他们粗鲁、蛮横,甚至不修边幅。但这几样落在初百将身上,却赫然成了他的优点,粗鲁变成了坦率自在,蛮横变成了光明磊落,所谓不修边幅,却也难得的可以把“天然去雕饰”这一句加在他的身上,这个人明明是个杀伐果决的狠人,但放下长刀的他,一举一动,纯属于天然,有一种叫人不知不觉喜欢上的魅力。 比如现在,他谈笑叱骂,分毫不把别人的眼光放在心上。就仿佛他的世界只有他……跟他在乎的人,此时他在乎的,就是站在“公生明”旁边的那位,夏楝。 池越皱眉。 初守奔到夏楝身旁:“你怎么一声不吭地就跑出来了?害我担心。” 宋叔正小心翼翼把那颗药用帕子包起、妥帖放在怀中,闻言只担心冒犯夏楝,便想要呵斥。 夏楝却俯身摸了摸阿莱的头,道:“又不是什么大事,你们昨日都劳乏了,该多歇歇。” 初守羡慕地看着享受抚摸的黑犬:“我们劳累,难道你就是铁打的?以后可不许这样了,人吓人吓死人。” 夏楝起身道:“知道了,以后会知会一声。” 跟宋叔赵城隍他们相比,她更乐意同初守相处,没别的,只为自在。 初守才看向宋叔道:“您老昨儿晚上歇在这儿?一把老骨头了,可别累着,回头又抱怨我。” “还以为你没看见我呢。”宋叔笑笑,把原先要教训初守的话都摁下,“你好生护着少君,其他的不用理会,我这老骨头总也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他看看初百将,又瞧了眼那边儿正走来的众人,向着夏楝略一欠身:“少君且先忙,我不打扰了,若有事吩咐,只管叫这臭小子派人叫我。” 初守看宋叔退后两步才转身,瞪大眼睛疑惑地道:“咦,这老家伙什么时候这么有礼貌了?还以为他会骂我几句呢。” 旁边的赵城隍一直没有做声,他只是看着夏楝同她身旁的初守。 问心石旁,青年武官身形高大,站在夏楝身后,这让赵城隍生出了一种错觉:这就是素叶城的新任天官,同她的执戟郎中。 池崇光夏芳梓一行人已经到了近前。夏芳梓再无昔日那样跋扈之态,向着夏楝行礼道:“楝儿妹妹,总算见着了。” “我已经说过了,我并无什么姐姐,”夏楝眼底有一抹淡漠的寒意:“你若再如此称呼,就休怪我不客气。” 夏芳梓看了眼身旁的池崇光,委委屈屈低头道:“那……就叫你楝儿吧。” 初守在旁边瞅了眼夏芳梓,这可是大名鼎鼎的把自己几个得力干将都“策反”了的人物,昨夜太叔泗腾霄君他们说的话他还记在心里,先看看是否是个擅长魅惑的……嗯,长的还过得去,但也没到会叫人神魂颠倒的地步吧?至少比夏楝差远了。难不成是青山他们阅历太浅见的女人太少,所以就…… 他正胡思乱想,耳畔听见女子娇柔的声音道:“这位原来就是有‘北关第一百将之首’的初百将,果然是闻名不如见面,如此英武过人,唉,似这种能够上阵杀敌保家卫国的英雄,才是最叫人崇敬的,何况初百将是英雄中的英雄,可惜他似乎对我有偏见,不然怎么会用这种眼神打量我呢?不知道是不是妹妹跟他说了什么……叫他误会了我。” 初守瞪大眼睛,左顾右盼,最后瞪向夏芳梓。 夏芳梓仿佛受惊,微微后退了半步:“百将、大人……您为何如此、看着我?” 她的另一个声音则道:“我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天可怜见,我真的并不是他们所想的那样……我没有害过楝儿妹妹,只不过父母兄长的威逼,我又怎能反抗呢,只是百将大人是纵横无忌的大好男儿,该不会懂我这种闺阁女子无法自主的苦楚吧。” 初守的心怦怦跳,此时此刻才明白了青山他们的感受,果然是活见鬼了,这个女人明明没动嘴唇,自己居然听见了那些话,而且看周围……似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把目光投向了夏楝。 夏楝抬眸,两人目光相对,她笑了笑,就像是猫儿趴在阳光底下,那种懒洋洋的似笑非笑。 她什么也没说,只是一笑,初守那狂跳的心慢慢地安定下来。 县衙偏厅。 门外,初守众人站在一块儿,池崇光池越又是一帮。 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的方向。 池崇光显得忧心忡忡。池越不时地安慰。 珍娘也偷偷地对初守道:“百将,这夏芳梓是不是有什么图谋,为什么非得跟少君单独谈呢?” 初守道:“保不齐,这个小娘们儿心坏的很哩。” 苏子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初守,他自己也是受夏芳梓心声蛊惑者,为何百将好似一点儿不受影响。 第71章 珍娘也忧虑道:“少君不会被她害吧?” 初守不语,抱起双臂,皱眉。 旁边苏子白冷不丁说道:“你们两个别在这里杞人忧天的了。能害少君的人还没出生呢。” 初守道:“你这是放屁,我们为何会在这里,不正是因为有人把她害了么?” “那是以前,现在不一样了。”苏子白道。 “什么以前现在,以前是她,现在也是她。只不过……吃一堑长一智,就像是咱们打仗,被捅了一刀,下次提防些,别在同样地方受伤,最好还反捅对方一刀。” “一刀哪儿能够啊,砍成臊子才过瘾。”苏子白笑道。 气氛正有所缓和,初守的神色突然凝重。 他又听见了夏芳梓的声音:“糟了,楝儿妹妹仍是不原谅我,可我也是被人蒙蔽啊,三年前是哥哥借着为我好的名头,跟二嫂一起擅自行事将她送走,还骗我说她是跟小戏子跑了,我还在外头替她跟东明哥哥遮掩,我可一句她的坏话都没有说啊,就算以前长房对二房有不周到的地方,那也是太太一意孤行,我自问并未亏心,为什么她还如此恨我,如今我的父母兄弟……都死的差不多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能消除恨意,还是这样偏激,难道真的想手足相残,真的要我的性命吗?” 初守拧眉,此时忽然留意到青山跟苏子白的脸色都变了,他心中震惊:“不会吧?”抬头,却见池崇光跟池越的脸色也难看的很,此时初守心中升起一个不妙的念头:这些人都听见了! 他大步向偏厅门口走去,想打断这场谈话。 就在手碰到门扇的瞬间,一声惨叫从室内响起。 ----------------------- 作者有话说:[星星眼]接下来登场的是计中计中计……下章小芳子就差不多要谢幕了 虎摸宝子们[狗头] 第37章 半刻钟前。 夏芳梓跟夏楝在县衙的偏厅内, 面对面落座。 门一关,打量着夏楝,心中却询问仙翁:“伯伯, 可看出她身上有什么异常?” 仙翁道:“我虽是看不透她,但先前她身旁的那两位, 一个看似平平无奇的,却是素叶本地城隍, 而另一位也是大有来头……” 夏芳梓忍着心惊:“这贱丫头还真是手眼通天了, 那她对我可有威胁?” “有一点可以确认,她似乎无意取你性命。” 夏芳梓呵了声, 有点儿自嘲的意味, 什么时候角色调转,她竟然成了待宰羔羊, 而原本在肉案上的夏楝,竟然成了执刀之人。 不过,无可否认的是,得到这样的答案, 她是有些心安的。 夏芳梓收敛心神,问道:“那我可否在她身上试一试?” 仙翁沉默片刻, 说道:“这心音秘法,尽量不要对修行者跟炼气士施展,他们的修为高,只怕会适得其反。” “夏楝的修为能有多高?”夏芳梓有些不屑,甚至有几分恶意的贬低, “再说了,就算不用这法子,她对我的敌意可是一点儿不会少。” 仙翁道:“那就随你, 试一试也无甚损失。” 夏芳梓心中沉吟,夏楝也没做声,似乎并不着急。 直到夏芳梓开口道:“楝儿,我求东明哥哥约见你,就是有些话想跟你说清楚,你同我之间有许多误会,比如三年前那件事,还有我听说了王绵云的事情……” 夏楝制止了她:“打住,我不想听这些。” 夏芳梓仿佛很疑惑:“这难道不重要么?” “对你来说或许很重要,”夏楝眼皮不抬地说道:“对我来说,毫无用处。” “你是认定了我害你,还是……” 似乎找到了最佳的切入时机,她即刻在心中说道:“楝儿对我的误会很深,该怎么向她解释呢,她是不是恨我抢了跟东明哥哥的亲事?如果是这样,我可以……我可以解除婚约、或者做个妾室,只要她高兴,能够原谅我,只要她跟东明哥哥也重归于好,我怎么样都可以。” 她一边在心中说着,一边无辜的看着夏楝,她在观察夏楝的表情是否有什么变化。 让夏芳梓失望的是,夏楝自始至终都是那样淡淡的,脸上一点惊讶之色都不曾出现。就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夏芳梓却有点儿着急了,难不成……自己向来无往不利的心音对她无效? 她定了定神,暗暗地问道:“仙翁,她到底听见了不曾?” 仙翁没有回答。 怎么回事……自打从夏府逃出来后,这仙翁就有点迟钝般,时常不能及时回话。 夏芳梓略有点儿牙痒痒,面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楝儿,虽然你不认我这个姐姐,但我却不能不认你,如今夏家已经一片狼藉了,总要想法儿恢复才好,如今正是我们齐心协力的时候……你要是恨我、在东明哥哥这件事上,那我可以……” 夏楝笑了。 她总算有所反应。眼睛一亮,夏芳梓却误以为自己说动了她:“只要你高兴,就算让我……” “让你做妾?”夏楝漫不经心地说,“只要我原谅你,让你做妾你也甘愿?” 夏芳梓屏息,心底却升起了一点希冀。 难道夏楝真的对池崇光余情未了,也是,想当年她可是对池崇光言听计从、喜欢的很呢,怎能说放下就放下,所谓的恨意,不过是爱而不得罢了。 呵,装的再怎么厉害,只不过如此。 做妾又怎样,以自己的本事,只要先度过目前的难关,不愁没有翻身的机会。 夏芳梓面上却认真的很:“当然,只要你消气,也是为了大家都好……只要你点头,我即刻叫东明哥哥进内,你们的大婚,今日就可以操办起来。” 夏楝微笑着看着她,不言语。 那笑容看的夏芳梓心里发毛,有点儿不太自信,道:“楝儿,你这么看着我做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么?” 心底却又即刻响起,道:“楝儿不会以为我不是真心吧?唉,想想她在外头应该吃了不少苦,我该多体谅她才是……横竖以后相处时间长了,她自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她可是我的至亲之人,我一定会加倍的对她好,就算弥补之前的过失……” 夏楝意味深长地笑了。 夏芳梓摸不着头绪,唤道:“楝儿……” “所以,你就是用这种手段,蛊惑了那些人?”这次夏楝没有等她再继续花言巧语,便打断了话茬。 “什、什么?”夏芳梓面上楚楚动人的笑容僵住,勉强道:“……楝儿在说什么,我竟不懂。” 夏楝目光转动,看向偏厅窗外,天际涛走云飞。她道:“世人都说,人心难测,人心难猜,人心难透,故而人心是最复杂之物,因为你看不到一个人的心,就无法知晓真正的心意。” 夏芳梓起初还以为是自己多心,猛地听见这几句,心也跟着缩紧。 “可有朝一日,你忽然发现你能听见那个人心中在想什么,这仿佛是一种天赐,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可以看透一个人,这又是何等的令人窃喜,你知道心无法作假,心之声自然便也是真之又真,因此不管她心中在想什么,你都觉着是真实无欺的。”夏楝重又看向夏芳梓,说道:“你便是利用这人性之弱点,轻而易举地把人玩弄于掌心,是么?” 最怕空气忽然安静。 静得甚至能听见县衙外百姓们的吵嚷,不,有的好像真的是在靠近,有百姓入了县衙。 甚至听见他们高声吵嚷的一两句话,有人叫道:“今日真的是夏府少君印证天官的日子么?” “少君在哪里?这是不是真的?” 夏芳梓的脸色阴晴不定。 她知道外面的人为何如此叫嚷,原本这是她的安排,此时出现,并不怎么叫人惊讶。 可不知为何,她的心中竟越来越不安。 夏芳梓盯着夏楝,实则在心中询问仙翁:“为什么……她竟然能说出来?不是说那些听见心音之人都无法提及此事么?” 仙翁道:“别人自然无法提及,但她不一样。她是真正的天命之人。” “她是天命之人那我是什么?”夏芳梓在心中几乎咆哮,愤怒,但没有办法。 仙翁沉默。 对面的夏楝也未开口,等着看她还能如何。 夏芳梓几度想要开口,又打住。 终于,是仙翁打破了沉寂,他说道:“那,剩下的两个法子,你要用哪一个。” 夏芳梓闭了闭双眼,还是到了这一步么? 她问:“那伯伯觉着,能在此杀了她么?是否可以一击毙命?” 仙翁道:“很难。”他看不透夏楝的底细,正因为看不穿,故而恐惧,不敢动手。 夏芳梓苦笑:“那自然只剩下唯一的法子了。” 她端起桌上已经快凉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假如仔细看,就会发现她的动作,有一种饮鸩止渴般的决然。 夏楝就眼睁睁地看着,似乎全无察觉。 第72章 “我真是小看了你。”夏芳梓喝了那口茶,好像一切都已经定局,倒是不用再瞻前顾后犹豫忐忑了,她叹了口气:“阿紫,你一点儿不像是小时候的紫儿妹妹了,以前的你多乖巧。” “是啊,从来任人欺负,甚至连被欺负了都不知道,以为人家跟自己玩儿闹,原来忍气吞声无法反抗,就叫做乖巧。” “阿紫……” 夏楝语气冷淡:“我都不记得,夏府的人有多久不叫我的乳名了,自从你们看上了那个字之后,她好像就成了你的专属,我的东西,你就那么想要么?” 夏芳梓叹道:“不是我想要,是池家想要,而你……二房本就不成器,凭什么就越过长房呢?就算我不抢,太太也饶不过。” “你们若只是要的一个字,也落不到如今下场。你是怎么针对我跟梧儿的?” “我怎么会懂这些,是太太做的法,用你们的命数填我的命数,这样才会灵气加身,瞒过鬼神。” “是她们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得利者想要置身事外?你把那真宗寺的老鼋骗过的时候,不是很得意么?这样阴毒的手段,你们根本就没有想给我们留活路。” “呵呵,你如今不是好端端的了么,梧儿好歹也还活着。” “是啊,我好端端的,就轮到你们不好了。你不会以为你们抢去的东西,就会永远是你的了吧?” “好妹妹,今儿外头有万千百姓,东明哥哥还有你那位百将大人也都在,你不会要当着他们的面杀了我吧。” “杀你?你于我而言,只是蝼蚁。” 蝼蚁……这个词夏芳梓熟悉,以前的她,满眼所见之人,尤其是那些被她愚弄的百姓,皆是蝼蚁。 “你……”她气上心头,长长的指甲掐着掌心:“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揪着不放呢,你如今如此风光,斤斤计较不觉着自贬身价么?” 夏楝道:“死到临头劝人大度,不是因为他们懂事了,而是他们怕死了。” 夏芳梓嗤地笑了出来,脸色却惨白,唇边挂了点红。 她捂着肚子,望着夏楝:“这话真好笑。” 夏楝仿佛看不到她的异样:“有的人有些事,比三两句话更好笑。” 她的态度激怒了夏芳梓:“你果然跟以前不同了,先前被我当众打脸都不敢吭声,现在我说一句话都不成,你是不是要把过去受的气都发出来?可是家里的人已经给你杀的差不多了,还不足?你不是还想受印天官么?天官的手上可不能沾血,你还有这个资格么?” “其一,杀他们的不是我,是天。其二,你在我眼中,什么也不是。” “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夏芳梓忍着疼,笑道:“其实我也猜到了你未必会信这些,所以才……” “如果这是你的底牌,这会让我很失望。”夏楝摇了摇头。 夏芳梓疼的吸气:“阿紫,你猜,假如东明哥哥他们,见到你我之间对谈,我却中了毒,他们会怎么想你?” “应该不至于会觉着是你自己下毒,毕竟他们对你深信不疑,也不会信你会对自己这样狠,而只会觉着是我毒害你,对么?” 夏芳梓笑,却又打住,有点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怕?” “我有何可怕,我倒是想问你。” “我?” “你就不怕弄假成真,或者我直接杀了你。” “你不敢,就算是你,也经不住千夫所指。”还有一种感觉,夏芳梓总觉着,夏楝不会亲自动手杀自己,不是因为受印天官的规矩,而是……一种强烈的直觉。 腹痛如绞,她忍不住惨叫,翻身倒在地上,嘴里叫道:“楝儿、楝儿你为何……” 门被推开。 夏芳梓冷汗涔涔,眯起眼睛看到一道高大身影。 自己的心音他果然是听见了么……如果能够策动这位百将为自己所用,如果初守也不再信任夏楝甚至憎恶她,那……一切都是值得的。 夏芳梓用最为可怜的眼神望着青年武官,仿佛看着自己唯一的救赎:“百将大人……” 她希望初守能够跟所有被自己轻易蛊惑的人一样,即刻冲过来,把自己抱起。 那样夏楝……至少一定会很生气,生气则容易失了分寸。 毕竟看起来,两个人的关系实在是非同一般。 如果是这样,这苦肉计就是值得的。 初守果然冲了过来,一阵风似的。 他一个箭步,从夏芳梓身上迈了过去,直接到了夏楝身旁。 “没事儿吧?”他关切地问。 地上的夏芳梓惊呆了:谁有事谁没事儿不是一目了然的么?难道他以为自己是躺在地上睡大觉么? 还有,他不是应该听见自己的心音了么? 夏楝看着初守,问道:“你没听见?” 初守眨了眨眼,此时前所未有的聪明起来:“当然听见了。那样喋喋不休的,聋子也能听到。” “那你为何不为所动?” 初守皱眉:“就这?当初那入梦的蟒蛇妖所作所为比这个可真实多了。” 那蟒蛇妖可谓下足了血本,不止是有勾魂夺魄的声音,还有令人神魂颠倒的色相,但就算如此,仍是没能打动初百将坚如顽石的一颗心。 何况夏芳梓的那三言两语,而他早就知晓此女是什么品性,又岂会动摇分毫。 地上的夏芳梓听的分明,她实在是气恼的很。幸而,初百将只是个个例。 门外的人接二连三冲了进来,最先入内的自然是池崇光,他的身后是四爷池越,两人都是满面震惊之色,看向夏芳梓又看向夏楝,池崇光喝道:“你为何要这样做!” 夏楝用眼尾扫了他一眼,初守道:“闭嘴,你吵吵什么?要是惊到了小楝花,我可揍你。” 池崇光窒息:小楝花?等等……现在该在意的不是这个。 四爷池越皱皱眉,觉着这件事似乎哪里有点儿不太对劲,但是夏芳梓就倒在地上,脸白如纸,嘴角带血,显然是大不好,又是铁一般的事实,何况先前自己还听见了夏芳梓的心声。 “楝儿姑娘,是否有些过了?夏大小姐是真心诚意要跟你解开芥蒂,冰释前嫌的,你又何必如此……到底是骨血至亲,难道你真连她也容不下?” 不等夏楝开口,初守指着他道:“你哪只眼睛看见小楝花对她做什么了?没有证据就别瞎嚷嚷!得亏你不当官,不然指不定有多少冤假错案。” 池越语塞。池崇光已经吩咐人快去请大夫,夏芳梓忍着剧痛道:“东明哥哥,不要怪楝儿,毕竟是长房亏欠她的,假如这样才能让她消气,我也、认了。”说话间,忍不住又呕出了一口血。 池崇光看的有些心疼:“你撑着,不会有事,大夫马上就来。”他却抬头又看向夏楝道:“你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这会儿外头又有鼓噪声音传来,是百姓们道:“夏府少君呢?出了什么事?为什么要请大夫?” “我们要见夏府的少君大人!”声音越来越大。 初守向着门口一挥手,苏子白青山众人各自去维持治安,夏楝走到夏芳梓身前,俯身打量她的脸色,说道:“你可清楚,你服的是何种毒?” 夏芳梓咬着牙,含泪看她:“楝儿……” 夏楝没打算看她继续演:“你只想着如何陷害我,却没有想到过,有人会把你当作一把刀?用来假戏真做?” “什么……”夏芳梓一时没忍住。 夏楝盯着她的眼睛,像是在看夏芳梓,又像是在……盯着深藏于她身体的某个东西。 她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不、不可能。”夏芳梓的眼神变了又变,捂在腹部的手却收紧,“不可能!”最后一句倒像是要说服她自己。 夏楝道:“你恐怕连对方的底细都不知道吧,就如此深信不疑了?是因为他能助你做些见不得人的事?你为何没好生想想,他为什么有如此好心,如此闲情逸致地,是不是你做的事,对他而言有更大的好处。” 夏芳梓几乎忘了疼,怔怔地看着夏楝。 夏楝道:“你自诩聪明,聪明反被聪明误,对一个来历不明的东西如此笃信,就不怕他真的把你的命来当作投名状?” “不……”夏芳梓差点儿把那句“不可能”脱口而出。 池崇光疑惑地看着两人,对夏楝道:“你在说什么?” 夏楝却对夏芳梓道:“你若能主动把真相说出来,或许我还可以救你一命。现在……由你自己选择,是相信他还是……信我。” 夏芳梓的眼睛睁大,眼睛中满是血丝,就仿佛双目都充了血。 “伯伯,伯伯……她在说什么?”夏芳梓在心中叫道。 没有回答。 她怀着希冀:“伯伯,你出来呀,夏楝在说什么?她的意思怎么好像是你要害我一样?伯伯……”但不管她怎么叫嚷,仙翁,并没有回应。 第73章 夏芳梓的心开始缩紧,就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捏住她的心,狠狠地用力。 “不、不可能……”她吐了一口血,剧痛让滋生的绝望加倍。 “你瞧,事到临头,你以为的仰仗,也会离去而去。”夏楝风轻云淡地说。 夏芳梓抬手,揪住她的道袍一角:“好疼,救、救我……” “嗯?”夏楝垂眸,俯视着在自己脚边的夏芳梓:“你想栽赃给我,有人想借你栽赃,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如今你却还想我救你?你觉着可能么?” 夏芳梓呼吸急促:“不、不对,他不会害我的……你一定是在诈我……夏楝,我若死,你也将被天下人唾弃……” “你真以为我会在乎那些流言蜚语?”夏楝嗤地笑了:“说什么印证天官之类的话,是你叫人传播的吧,你无非是想让百姓们齐聚在这里,目睹我戕害你的过程,一来你中毒至深,不必再去印证天官,二来可让我为千夫所指,一石二鸟对么?” 池崇光瞳仁震动,不信,但心已经在摇摆。 夏楝道:“但是只要我去印证天官,等我受封天官后,一切谣言将不攻自破。你猜你背后的那个东西,会不会想到这一层。或许他正是因为想到了,所以索性把你的假中毒弄成个真中毒,夏芳梓,你从来都狠毒算计别人,怎么就想不到因果循环作茧自缚呢。” 那些吵嚷声又传入内——“少君,夏府少君……” “不是说要印证天官么?素叶城也该有一位天官了,如今夏府的二姑娘也已经回归,我们的天官呢?” 夏芳梓本该是胜券在握,此时却冷汗涔涔,浑身颤抖。 池崇光在旁总算听出几分,抓住夏楝的手腕道:“阿紫,眼下最要紧的自然是给芳梓解毒,你有法子就帮帮她,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夏楝把手一甩,道:“池少郎,请你自重。你想当东郭先生你自己去,我没这个爱好。” 池崇光咬牙道:“你救她,只要救她,我保证她会痛改前非……” 夏芳梓忽然道:“我不信……我不信会这样……”她的手抓在地上,指甲流出了血,声嘶力竭,“不要求她,不用……” 她抬头看向夏楝,笑容因为痛苦越发狰狞:“你别指望我求你,我就算死,也不会如你所愿,哈哈,天下人都会知道我是死在你手中的,你会被千夫所指,会被万人唾骂,会……” 夏楝微微俯身,望着夏芳梓赤红的双眼:“放心,你死之前,会让你看到……你最不愿意见到的情形。” 说完之后,夏楝吩咐初守:“带她到外间。” “啊……好,”初守对她的话向来是言听计从,让他把一个女子从屋内拎到屋外也是轻而易举,但他看着夏芳梓,却无端想起曾经那个绮梦中的蟒蛇妖,也是这样的冰冷黏滑,他才不乐意沾手呢。 于是他对池崇光道:“池家郎君,把你未过门的妻子带到外头来,快点儿。” 池崇光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人当着自己的面儿如此肆无忌惮:“初百将,你……” 初守掳了掳衣袖,道:“你可别逼我动手啊,我可是为你们着想,若是我来弄,直接把她扔出去,摔出个好歹,我可不管。” 他这样蛮横,让池崇光愤怒之极,但无可奈何,只能亲自动手先把夏芳梓抱起。 此时夏楝早就出了门,果然外头院中已经进来了不少的百姓,都眼睁睁地看着此处。 当看到夏楝露面,所有鼓噪逐渐消停。等看到池崇光抱着夏芳梓走了出来,那议论声才又逐渐大了。 不知是谁大叫了一声:“夏少君怎么了?莫非真是被人害了?” 最前方站着的正是昨日护送夏芳梓的张捕头,此刻也是满面义愤。虽然他们都看过了县衙的公告,但心目中对于夏芳梓印象深刻,自然觉着官府或许是在包庇夏楝。 毕竟如今知县大人不在,据说主事的是夜行司初百将的亲友,而初百将却正是负责护送夏楝回城的那个人,四舍五入,自是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夏楝止步,二话不说抬手一挥。 刹那间,众人头顶出现一幕场景,正是夏楝跟夏芳梓两人,于偏厅内对坐的情形。 夏芳梓在池崇光怀中,乍然一看,身躯巨震。池崇光本未看见,却听耳畔夏楝的声音道:“所以,你就是这种手段,蛊惑了那些人的?” 他愕然抬头! 所有人都在注视着头顶乍然出现的场景。 唯独夏楝仍然盯着夏芳梓,确切地说她不是在看着夏芳梓,而是盯着藏于她神魂中的…… 昨夜跟太叔泗等人一番对谈,让夏楝也无意中想通了某些关窍。 如果说让监天司首屈一指的司监都无法看透的东西,那必然是超乎寻常之物,当日雷火之下,夏芳梓跟温朗逃走之时几乎被因果锁链追上,关键时刻却被挡了一挡,此后发现了天命龟甲的碎片,夏楝还以为是龟甲的作用。 审问过温宫寒后才知道原来他是后来才折返救援,天命龟甲是为护他而碎裂。 那替夏芳梓挡下因果锁链的,必定也是那个东西。 可因果锁链之下,神鬼难逃,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才能有如此之能? 寻思无果,夏楝开始回想雷火囚狱下的众生百态,终于,记忆停在他们站在夏府中堂门口的瞬间。 就如宋叔当时所见,确实也有一道雷火向着他们的方向而来。 多半是因为阿莱的缘故,虽是生灵,但若非是夏楝干涉,阿莱可是会成为犬妖的,想必因果锁链探知到,故而击落。 是夏楝拂袖将它挥走。因果锁链,不伤本尊。 夏楝突然意识到,那个东西帮着夏芳梓逃脱雷火因果的仰仗是什么……原来是夏楝自己的气运,也就是说被夏芳梓偷走的那些! 因果锁链察觉到夏楝本尊的气息,故而瞬间阻滞。 所以在池崇光前来约见的时候,夏楝同意。 从始至终,夏楝并非是因为夏芳梓,而是她身上的那个古怪东西。 头顶虚空中一幕幕偏厅内发生的种种显现,院内院外的百姓一览无余: “以前的你多乖巧……” “凭什么越过长房,就算我不抢……” “用你的命数填我的命数……瞒过鬼神……” “真宗寺的老鼋……” 百姓们痴痴呆呆仰望着,有人喃喃道:“这、这是……” “假的,少君真是……蒙蔽了我们?” 信念已然动摇。 人心惶惶之时,原本夏芳梓身上凝聚的那些香火愿力开始一点点消散,她也逐渐感受到比那毒药穿肠更胜百倍的苦痛:“停下,停……” 夏楝的眼神也一寸寸锐利,直到看到有一点微光自夏芳梓眉心飞出。 那东西终于呆不住了! ----------------------- 作者有话说:小守:本届跨栏冠军诞生 阿泗:[眼镜]不愧是我看中的小紫花 赵城隍:我仿佛看见升职的光环向我招手 众百姓:又是活着且刺激的一天[化了] 猛虎下山之虎摸宝子们~[红心] 第38章 千里之遥的皇都。 御座上的皇帝起身, 小步上前至丹墀旁,俯身将地上的一人扶了起来。 皇帝细细端详面前的人,忽然道:“绎之, 不过是去了月余,为何竟清减了许多?” 廖寻道:“虽是一路颠簸, 倒也并没有如何,想必是圣上爱顾太甚。” 皇帝仰头一笑, 握着他的手腕, 并肩缓步向前,一边说道:“不过是区区的一个小白玉京而已, 何至于让你亲自前去寒川州, 要遭受这般颠簸之苦。” 廖寻道:“先前曾经得徐太傅传信,他的小孙女似乎就在小白玉京, 所以亲自去看一看。” 皇帝道:“哦,是了,徐太傅对你曾有拔擢之恩,你帮他去瞧瞧也是理所应当的。如今怎样?” “幸喜那孩子无恙, 已经送回府里去了。” 皇帝点点头,忽然说道:“除了这个, 朕听闻,你还救了一个小女郎……对她似有些与众不同?” 廖寻知道有些事是瞒不过皇帝的,便道:“圣上所说,多半是素叶城夏府的夏楝,臣确实调拨了夜行司的人手, 护送她回素叶。” “这又是为何呢?” “圣上有所不知,这趟小白玉京之行,颇遇到了些凶险, 还是多亏了……那夏府的夏楝出手相助。” “一个小女郎,竟有这般能耐,果然不凡。也难怪你看重。”皇帝含笑凝视,“不过朕听说那夏家小女的……” 话未出口,外头内侍扬声道:“太子进见。” 门口,内侍陪着太子殿下走了进来:“孤听说是老师回来了?老师何在?” 皇帝没有继续先前话题,只笑着看向太子,对廖寻道:“这些日子,有人比朕更念着你呢。你要再不回来,这小子怕是要闹着去寻你了。” 第74章 此时太子发现了廖寻,忙快步上前,先对皇帝道:“泽儿参见皇爷爷。”又对廖寻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廖寻忙扶住,又道:“臣参见太子殿下。” 皇帝靠在栏杆上,看着他们互相行礼,笑道:“先前说过了,咱们私下里,只叫青藻行师礼,你就不用行这君臣之礼了。” 太子黄泽拉住廖寻的衣袖,道:“老师,你这一趟出去怎么这样久?我天天都着急你为何还不回来。” 廖寻道:“有劳殿下惦记,去料理了一些事。” 太子望着他说道:“我听闻你看上了一个小女郎……是哪家的?孤也要亲眼见一见,她到底什么样,让老师这么许久才回来。” 皇帝挑了挑眉,瞥了眼廖寻,道:“没了你教导,越发没规矩的胡言乱语了。”说了这两句,俯身咳嗽了几声。 先前相见,廖寻便发现皇帝比他离京的时候要憔悴了些,只是皇帝先开口说自己清减,他也不便再提。 此刻便道:“圣上,也该保重龙体。” 皇帝点头,强打精神道:“就让太子陪你说会儿话,朕先去歇息片刻。” 廖寻恭送。几个内侍进来扶着皇帝,簇拥而去。 身后廖寻担忧地看着皇帝略显孱弱的背影,直到太子黄泽又拉拉他的袖子:“老师……” 廖寻垂首望着太子,对上他满是关切的眼神,只得把心中的隐忧暂且压下:“殿下,最近的功课可还好么?” 太子本来还想问他之前那件事,听他提起功课,顿时蔫头耷脑:“还、还可以。” 廖寻了然笑道:“看样子臣不在京内,就没有人敢督促殿下了。殿下必定偷懒了。” 太子却趁机拉住他的手说道:“那老师就答应孤,以后不要离开京城了,这样青藻的功课一定会做的很好。” 廖寻一怔,旋即抬手摸了摸小太子的头。 从他回京后、马不停蹄进宫面圣,几个时辰眼见过去了。 到廖寻出宫,已经是夜间将掌灯时分,若不是规矩不许,太子殿下定要留他在宫内过夜。 才出午门,就见到廖家的轿子停在前方不远处,而除了那顶大轿外,竟还有几匹马儿。 有一人站在马儿旁边,搓着手,时而跺脚,似乎等的不耐烦。 天色微黑,但廖寻仍是第一眼就瞧出了那人是谁。 万里挑一、高大魁梧的身形,背上挂着披风,就算看不清脸,却难掩这人身上威风凛凛的雄浑霸气。 正是朝堂武将之首,镇国将军初万雄。 廖寻一看,就知道初万雄是为何在此苦等,而看见他身形自午门走出,初将军也快步迎了上来:“哎哟廖少保,可叫我好等。” 廖寻拱了拱手:“将军。” 初万雄看看午门口的禁军,拉着廖寻走开几步,才说道:“你也知道俺等在这里是为了什么,你只说……你叫抱真去干什么?如今他怎样了?” 廖寻道:“将军何必问我,我安排阿守去做什么,你不是一早就知道了么?” 初万雄啧了声:“嗨,我探听的是我探听的,到底要从你口中得一个保障,你也知道你们这些文官儿的心,海底针,我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更何况,内人这几日总跟我念叨,说她做了噩梦,怕抱真有什么不妥,差点儿把我打发到寒川州去一看究竟了。” 廖寻面上的笑有一刻的凝滞,但他掩饰的好:“如果我说,这差事做好了,对阿守大有裨益,你可相信?” 镇国将军却面色凝重地摇头:“我可不是不信你,只是不信天上掉馅饼,你越说大有裨益夸的天花乱坠,可偏偏没说底下藏着什么凶险。据俺所知,越是得利甚大的事情,越是难办。” 廖寻不由笑了,道:“你把他扔到夜行司里,每日刀上悬命,难道就不怕凶险了?我叫他办一件差事,你就这样不放心?甚至追着来问?” 初万雄气的要跳:“是我扔他去的?要不是他自己偷偷地跑了去,我早给他在京内安排妥当了,安安稳稳守着他娘跟我不成么?为这个内人还隔三岔五的埋怨我,我都怀疑万一那小子真有点事,他娘还要宰了我呢。不过说起来,我倒是也服气这小子,起初以为他呆不了一年半载就会回来,没想到一去这五年了,唉!”镇国将军叹气,又道:“不管怎么样,他都在那摸爬滚打习惯了,冒冒然去干你的事,万一不顺手呢哼……” 廖寻笑着拍拍他的肩膀,道:“别担心,虎父无犬子,你要相信抱真。” 初万雄道:“我信有什么用?我内人信才是真的,你给我个准信,别给我打马虎眼,就说那小子会不会全须全尾的回来,你要知道,再过两个月就是内人的寿辰,我还指望那小子回来让他娘笑一笑呢,可别给我弄出什么意外。” 谁能想到,五大三粗万夫不当之勇的镇国将军竟还有个惧内的毛病呢。 廖寻眉头微蹙,寻思了片刻后道:“我刚进京的时候才得了消息,他们已经回了素叶城,途中虽有小波折,但阿守……无恙。” 初万雄拍拍自己的胸口,砰砰作响:“老天爷,我总算吃了颗定心丸,这就回去喂给他娘去。”他说走就要走,走了两步,忽然又回头看向廖寻道:“奇怪,不就是护送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丫头么,既然已经送回了地方,他们不是该返回夜行司的?怎么听你的意思,像是没走?” 夜行司的行事作风,镇国将军自知道,任务完成就该雷厉风行的即刻返回军中,绝不会做无用的停留。 廖寻道:“初将军,你的心思也够细的了,还说文官海底针,你也不遑多让。” 初万雄啧了声,又皱眉问道:“小小的一个素叶城而已,不至于会有大风大浪的吧?” 他希望得到廖寻痛快的回答,但廖少保却偏三缄其口。 镇国将军的眼睛铜铃一样:“你他娘的,就知道你没憋好屁……怎么着,难道素叶城里还有什么大古怪不成?” 廖寻正要开口,官道上马蹄声响,是廖寻的一名下属翻身下马,他快步上前,行礼之后,眼神示意。 初万雄哪里会看不出来:“当着老子的面儿挤眉弄眼,我瞎啊?还想打发了老子?你们有什么机密是要避开人的?” 廖寻问那人道:“哪里来的消息?” 那名属下只得硬着头皮说道:“监天司,方才接到来自素叶城的官玉奏禀。” 初万雄的耳朵立刻支棱起来:“官玉?是谁的?” 廖寻问道:“可知道是何人奏禀?” “监天司司监,太叔泗。” 初万雄抿着唇,骂人的话冲到嘴边又强忍住:“驴儿日的,怎么他堂堂的一个司监跑到小小素叶去了?还启用官玉禀奏……廖绎之,你到底有什么事情瞒着老子?” 廖寻却没理他,只问那人道:“今日监天司还有别的异动么?” 下属说道:“中午之时,监天司派出了一名执事,启用法阵去了中燕府。” 廖寻问道:“确认是去了中燕?” 下属道:“千真万确。据说在此之前,监天司的观星堂内不知发生何事,连监正都惊动了,只是此事机密,尚无法探知。大概那执事去往中燕,也跟此事脱不了干系。” 初万雄瞪着眼睛,自是有些听不懂。廖寻道:“你还不走?在这里干什么?我可没空请你吃饭。” “谁用你请……等等,你还没告诉老子……” 廖寻道:“我如今要去监天司一趟,难道你要同行?” 初万雄张了张嘴,他很不喜欢监天司那帮平时习惯了用鼻孔看人的家伙,可是又事关儿子:“与其回家去被他娘数落,我还不如跟你去问个究竟呢。” 就在廖寻跟镇国将军前往监天司一探究竟之时,监天司所派的那名执事已经借用法阵,到了寒川州的中燕府。 而他之所以到此,是因为先前观星堂察觉了西北方向有因果轮转,细细推演,竟发现有人在动用因果枷锁,这判断震惊了在场所有人,唯恐判断失误,便请了监正亲自观瞧。 监正瞧过之后,便命人立刻前往素叶城,谁知却发现素叶城的传送法阵竟已失效,不知是因为太久没选出天官的原因,还是其他。 于是那执事只能暂时借道中燕,打算从中燕府再行前往。 而在监天司的人忙于赶路的时候,素叶城的县衙中,正是暗潮涌动,一场泼天危机即将降临。 池崇光震惊于眼前天空中所见,他看着那个时而狡诈时而凶狠时而又显得委屈无辜的夏芳梓,实在没有办法把她跟怀中之人合二为一。 一个人为何竟能有这许多副面孔?难道她的心声都是假的,难道先前的她在自己面前都是伪装,那个呲出獠牙面目狰狞看起来狠毒不择手段的夏芳梓,才是真正的她? 其实池崇光并不反感夏芳梓耍弄心机或者里外不一,毕竟,不管是怎样的高门大户,其中的龌龊跟算计,都是少不了,夏芳梓有点手段懂得做作掩饰,也不足为奇。 第75章 但池崇光无法忍受的是,她所行所为,般般件件,用“极恶”来形容都不足之,什么借运填命之术,她竟是要用夏楝夏梧的性命、来造就她伪天官的名声,不择手段到这种地步,已经不是能不能容的问题,而是这种人太过可怕。 简直就像是一头凶兽,只要能达成她的目的,谁都可以是她的猎物,毕竟,她可口口声声说夏楝是她的手足至亲。 何况别人。 池崇光觉着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怪物。 手松开,夏芳梓跌落在地。 跟她身体跟神魂上经历的折磨而言,这坠落之痛简直不值一提。但被人放开……冷汗沁入眼底,沙沙作痛,夏芳梓盯着头顶的池崇光,试图张手拉住他。 “不,不对……”人群中,一个妇人的声音响起,她叫道:“我不信,一定是假的,有人想害少君!” 最前方的张捕头回头, 昨日他力排众议,亲自护送夏芳梓到了池家,他坚信自己做的是正确的,因为他能听见夏芳梓的心中所想……所以他坚信少君是无辜的。 直到方才之前,他还觉着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好事。 但现在,不一样了。 张捕头望着那妇人踉跄跑上前,没有制止,反而往旁边让开一步。 妇人奔到夏芳梓身旁:“少君……我是相信您的,”她双膝一屈跪倒:“少君,先前您说送我们小丫去什么山上,在那里会享福,不用受累,还会成仙,是真的么?你告诉我是真的好么?” 夏芳梓觉着有人在给自己抽筋扒皮,奄奄一息,可不知为何,当这妇人跪倒在自己跟前之时,那痛减轻了许多。 “是真的,当然……”她以为抓到了救命稻草。 可才开口,那非人的剧痛复又袭来。夏芳梓闷哼了声,几乎昏死过去。 忽然,夏芳梓想起先前夏楝跟自己说的话:“你若主动把真相说出来……” 被逼上了绝路,夏芳梓把心一横:“不,不是真的……都是骗你们的……” 妇人脸上才露出的欢喜之色迅速僵住。而夏芳梓身心之痛也随之减轻,有用,真的有用?!她在心中想。 “少君、你说什么?” 人群中也嚷道:“她刚才说什么你们可听见了?” 夏芳梓受够了那种凌迟般的痛苦:承认吧,千夫所指万人唾骂算什么……反正比就这么活生生疼死要强。 “我不知道详细,只是听说那些人被送去,都不会有好下场,兴许熬不过两三个月就死了,不止是素叶城,别的府县里所选的那些也一样……” 妇人的脸色开始惨白,像是从没见过夏芳梓般死死地盯着她:“为……什么?” 夏芳梓察觉身体的痛苦随着话语迅速减轻,不由继续道:“你们不想想,若真的有那成仙的好事,哪里轮得到你们?不必痴心妄想,似你们一样毫无根基的穷苦人家,不都是如此?要么卖给大户人家当奴作婢,要么就……” 妇人的眼神从祈求到恐惧,从恐惧转而绝望,在听见夏芳梓这句的时候,却变成了愤怒。 她如暴怒的母猫一样扑上来,一把掐住夏芳梓的脖子:“你这贱人,你才去当奴作婢,你把小丫还给我……我杀了你!杀了你!” 夏芳梓被掐的窒息,但她并不恐惧,因为死亡对她来说仿佛解脱,至少比先前承受的痛苦好多了,若不是力气全消,她甚至早就选择了自戕。 神智有些昏沉的时候,她听见仙翁说道:“这么快……就走到这一步了么?” “救我,救我!”夏芳梓本能地叫了起来。 仙翁道:“你要我如何救你?” 夏芳梓濒死,神智却突然前所未有的清明:“我不能死……不该是这样……” “那应该是怎样?” “我……”夏芳梓嘴角都流出了血,也许是喉咙里,腥甜的,“我……不甘心!” 她的心底迅速闪过过去的种种,以及仙翁曾经给自己展示过的本该属于夏楝的悲惨命运,她没见证,她还没有见证……她还没有登位天官受万人敬仰,她还没有把夏楝踩在脚下享受她的悲惨…… 黑色的气息从她的眉心透出,迅速蔓延,掐着她脖颈的妇人却不曾察觉,眼见那黑气将要将妇人吞噬,夏楝抬手一招。 妇人的身体向后倒飞跌去,张捕头眼疾手快上前扶住。 夏楝踏前一步,盯着夏芳梓,沉声道:“无关人等,速速退下!” 百姓们兀自不知怎样,有的还在对夏芳梓口诛笔伐,有的跳脚大骂。 原来今日在场的人里,还有几家的孩子是被夏芳梓江夫人他们送去了擎云山的,正不依不饶地想要冲上前。 张捕头却听见了夏楝说的话,当即喝道:“都不要命了,快往后退!” 怎奈后面来的百姓越来越多,而他的声音前方的人虽听见了,后面的却无法听清,更何况前面的百姓们也正群情激奋,不肯就退。 其中一对男女不知怎地就挣脱出去,他们冲向夏芳梓,嘴里骂道:“好个骗人的夏府少君,骗了我们女儿,还只给了十两银子……要么赔钱,要么把女儿还给我们,别想再装样子……” 人群中有人瞧见,说道:“真是什么人都有,这一对儿贪图夏家给的银子,自己把女儿卖了,如今倒是……” 张捕头拦不住那两人,便大骂道:“快都退后!不然就杀!”情急之下拔出了刀。 苏子白眼见夏芳梓那疯了似的做派,不敢靠前,往旁边的栏杆处一跳,叫道:“夜行司办差,扰乱者斩!”这才又喝退了许多人。 此时那对男女已经冲到夏芳梓身前,男的见无人阻拦,张手向着她身上抓去,女子则去抓她的头发,目光瞥着她头上的钗子,嘴里骂骂咧咧。 突然间,那男子僵立原地,他看着自己的手,从掌心处不知怎地破了一个洞,旁边的妇人后知后觉,扭头一看,见男子的胸口处透出光亮,心脏早不见了踪影。 妇人震惊地转头看向夏芳梓,迎面只见一道黑气迅速将自己吞噬,几个呼吸间,女子发出惨厉的哀嚎,整个人被吸成了人干。 这一幕被许多还想看热闹的百姓瞧见,顿时如炸锅了一样,四散奔逃。 旁边最近的其实是池崇光跟四爷池越,早在夏楝出声之时,池越就觉不妙,拉住池崇光极快向后,这才避开黑气。 夏楝神情凝重,她算到夏芳梓“身后”有人,只是没想到竟超乎她所想。 眼前的夏芳梓依旧仰着头,保持着先前被掐住脖子的模样,但她偏偏没有倒下,姿势扭曲地悬在空中,看着极其的诡异。 而从她身上涌出的黑气如爪牙般舞动,已经逐渐将她包围,而在吸食了那对男女的血肉精神之后,黑气暴涨了一倍。 初守站在夏楝身前,问道:“这是什么?” 夏楝没吱声,她旁边的赵城隍已经错愕的说不出话:“魔气……是魔气,怎么可能……” 自打本朝立朝,魔族就未曾于大启现身过,这是怎么回事。 何况有皇朝国运加持的城中,城隍阴官的眼皮底下,竟会被妖魔混迹不说,且这魔还差点混成了奉印天官。 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从夏芳梓身体中传出:“夏楝……你不该、来招惹我……” 夏楝冷眼看着她:“招惹了又如何。” “咯咯……”那怪异声音缓慢地笑了几声,道:“一个玩物而已,就该乖乖认命,何必反抗……要知道反抗只能招来更大的怒火……尔等都是、无知的蝼蚁……” 初守听不过去:“呸,什么玩意儿装神弄鬼的?有胆的出来跟老子堂堂正正打一场。” “咔咔”的响声,夏芳梓的脖颈扭动了两下,终于恢复成正常的样子。 她的双目竟是赤红色,头发散乱于黑气中乱舞,看着仿佛索命厉鬼一般。 她单手一张,一股黑气滚滚向着初守袭来。 初百将拔刀出鞘,向着黑气劈落,黑气如有实体般,从中分开,围绕着初守:“好浓的皇朝紫气,你是……哈哈……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大启的两成国运,我要了……” 初守见这黑气似乎劈不死,当即向着浮在空中的夏芳梓冲了过去,那些黑气如影随形跟着他,似乎迫不及待要将他吞噬。 苏子白正忙着驱赶百姓,见状不由担心:“百将……” 目光瞥过夏楝,却见她只是看着,苏子白见她神色虽然凝重但平静,那百将大概就没有性命之忧。 “夏芳梓”却笑道:“夏楝!你为何还不出手,看着你的相好儿丧命也不肯动手么?还是说昨日的因果锁链已经耗光了你的法力,所以你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放心,我吃了他,然后就是你,我会一寸一寸地细细品尝……必定让你也尝尝我受过的滋味……” 苏子白一听,心又悬了起来。 毕竟昨日那雷火的规模他们都是有目共睹,虽不知为何而来却也知道是夏楝所为,如果她真是灵力耗尽,那该如何是好。 第76章 初守已经掠到了夏芳梓身前,挥刀斩过去:“你这鬼东西,受死吧!” “哦……这把刀……有点意思。”夏芳梓浑身一震,黑气在瞬间凝成了一把长刀,竟跟初守的刀碰在一起,黑气源源不断,凝聚起来却仿佛比铁还要坚硬。 就在两下交锋、县衙内大乱的时候,县衙问心石旁边,法阵亮起微弱的光芒,紧接着,有几道身影陆续出现,为首的正是太叔泗,他身旁左手一位,身着蓝色儒生袍,手中持着一把折扇,正是皇都监天司的谢执事,而在谢执事身后的,则是中燕府的奉印赵天官,身着赤色法袍,一并跟随的是赵天官的执戟郎中,身形高大,着戎装,手中捧着一把宣花大斧,杀气腾腾。 四个人才刚现身,就注意到了后方那蔓延的黑气,太叔泗跺了跺脚道:“算来算去还是算错了……没想到此地竟然有魔!” 谢执事皱眉道:“百年来都不曾有魔侵入大启,这下糟糕了!天下大局只怕要改了。” 赵天官也自心惊,说道:“太叔大人,是不是要赶紧传信皇都?只凭我等之能,恐怕对付不了。若是无法控制,这魔肆虐城中,恐怕这满城十万人众,都成它口中血食了!” “既然来了……自该一会!”太叔泗却不言语,身形一闪向那黑气方向掠去。 赵天官踌躇,对自己的执戟郎中道:“早知道就不该跟着来了……唉!” 吴执戟说道:“天官不必担忧,监天司两位大人都在,若咱们这些人都打不过那魔,就算我们不来蹚这浑水,也迟早晚会逃不脱。” 眼见谢执事也已赶去,两人正欲跟上,就见前方百姓们纷纷逃了出来,有人张皇叫道:“不好了……有妖怪,杀人了,吃人了……” 谢执事跟赵天官纵身跃起,身形轻飘飘地从墙头上掠过,定睛一看,赫然惊住。 院中,魔气冲天,百姓们仓皇而逃,滚滚的黑色魔气化作无数触手,向着奔逃的百姓袭去,可差之毫厘,却仿佛被什么东西挡住了似的。 好像有一道无形的屏障,挡住了那魔爪的肆虐。 谢执事定睛看去,却见一个青年手中持刀,正跟那黑气凝实的刀碰在一起,在他们身后十几步远,一个少女立在那里,她微微合着眼眸,没有任何动作,但一股灵力压出,硬生生将那些魔气压了回去,没有令其伤害无辜百姓。 察觉了有救兵赶到,夏楝将灵压一收,胸口翻涌,嘴角跟着沁出一点血红,她二话不说,盘膝坐下。 太叔泗一马当先,冲到夏楝身前,麈拂一甩:“百将退下!” 初守纵身跳开,太叔泗抬掌,太极八卦的虚影向前,打在黑气之上。 一正一邪,两股法力碰撞,有几个跑的慢些的百姓都被震飞出去。 吴执戟提着斧子俯冲而至,挡在了赵天官身前。谢执事跟太叔泗一左一右,呈掎角之势。 “这是什么东西?不像是单纯的魔……”就算太叔泗见多识广,此刻却也暗自心惊。 “走火入魔?借尸还魂?”谢执事也暗暗忖度:“又都差些……可他竟然不受皇朝气运影响?不、不对……” 他从皇都监天司,本来要借用传送法阵直接到素叶城,却发现素叶城的法阵似乎失效了,这才借道中燕。 如今看来,素叶城的法阵失效不是偶然……法阵失效,那就等同于皇朝气运的镇压也微乎其微,而这妖魔又是一具人身,偏偏曾经是个沾染过天官灵气的人身,难道正是因为这个才叫它钻了空子? 他看向太叔泗,却见后者脸色凝重,望着被滚滚黑气包裹的夏芳梓,太叔泗脱口说道:“恶魂!” “什么?”谢执事一震,他……有多久没听过这两个字了?好像打他出生开始。 “我知道她身上的气息为何那样违和了,”太叔泗道:“这女子本就是恶魂之身!” 谢执事的头发都要炸了:“怎么可能!” 赵天官身前吴执戟问道:“天官,什么是恶魂,为何那执事如此恐惧?” 扭头却见赵天官的脸色也大不好,他勉强说道:“日后再细说。” “怕你们没有日后了。”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夏芳梓厉声笑了起来:“我今日才知道,原来我本来就可随心所欲,原来你们这些凡人真真的都是蝼蚁……夏楝!”她的狞笑里多了一丝熟悉的小人得志,得意洋洋地说道:“我说过,你不该招惹我,哈哈哈……”复又张手,五道黑气直奔夏楝。 初守正守在她身前,见状大吼了声,挥刀劈落,只听一声尖锐啸声,竟有一段黑气被他劈开,顿时消散。 按理说那凡人所用的兵器是无法伤魔的,这让赵天官谢执事几个大为诧异。 夏芳梓惊愕,似乎又被惹怒:“好……这都是你们逼我的!”暴怒之下,魔气暴涨,黑气冲天而起,几乎将要把整个县衙都覆盖了,而且还在往外蔓延。 “她莫非、要祭炼整座城……”太叔泗战栗。 一旦黑气笼罩整个城池,那素叶城将化作一座死城,满城百姓都会沦为血食。 不及多想了,太叔泗手中掐诀,脚下一踏,金光浮现,阵法扩散,将黑气暂时遏制。 谢执事拔出腰间剑,化作一道长虹,直奔夏芳梓本体。 赵天官脚下一踏,法咒袭向舞动的魔爪,吴执戟在他身前,宣花斧所到之处,魔爪尽数被斩断,只可惜那魔爪乃是魔气所化,断了后便又有新生,竟像是源源不断。 这样一来,吴执戟的体力迅速消耗,赵天官法力也不足以支撑太久,而魔爪却是无处不在。 激斗中,有一道魔气席卷而来,冷不防将赵天官卷翻在地。 吴执戟急忙来救,却又被锋利魔爪切中,背上血流如注。 他踉跄着,咬牙虎吼,拼命斩断了拉扯着赵天官的魔爪,这才跌倒在地。 谢执事仗剑凌空,每当要刺中夏芳梓身上,就会被无限黑气封闭五感,若再缠斗下去,自己伤不了对方不说,只怕自己也要被魔气侵蚀。 太久了,魔族在大启皇朝禁绝,似乎成了一个传说,连监天司都很少有针对魔族的术法,更不必提勤练。 他抽空看向地面,县衙外,百姓们张皇四散,头顶的黑气仿佛是一群被暂时束缚住的恶兽,贪婪地俯瞰地面。 太叔泗虽还在撑着法阵,遏制魔气蔓延全程,但这样庞大的法阵,会迅速透支他的法力。 若还找不到解决这魔人的法子,那……黑气蔓延,越多百姓被吸收,他势必会越强大。 太叔泗苦于支撑遏制法阵,谢执事还在试图进击,吴执戟单手抓着宣花大斧,挡在赵天官身前。 他们浑然忘记了,地上还有一个夏楝。 在惊惧于每个人心底慢慢滋生之时,只听有个声音平静的响起,刹那间粉碎所有的恐惧绝望。 夏楝缓声道:“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道之域,开!” 她的声音,平静和缓,如春风,如暖阳,却仿佛带有一种无形的规则之力,如此强大,仿佛天地都在瞬间为之震颤。 刹那间,庞大的魔气,滚滚的黑影,以及狰狞的夏芳梓,陡然间尽数自眼前消失! 干净的仿佛一切都不曾发生。 谢执事持剑刺空,茫然四看,敌人呢?为何一刹那……等等,刚才那个盘膝而坐的小丫头念的是…… 他低头看向地上,却见夏楝所在的方向,已经不见了人影。 太叔泗急忙收住法阵,他浑身脱力,仰头跟谢执事四目相对,两个人都看得到对方眼中的骇然:道域,方才那个小丫头是开了道域么? “言出法随”,“因果锁链”,如今又是“道域”。 未封天官,却已掌握了资深天官们都梦寐以求的术法。 这简直比发现了百年不曾露迹于大启的魔突然现身、更加震撼。 素叶城这偏僻小小之地,到底出了一个什么样的“怪物”。 ----------------------- 作者有话说:小楝花所念的那几句“从天坠者,从地出者,从四方来者,皆入吾网”出自《吕氏春秋》,乃是“网开一面”的典故。 小守:好消息,黑手终于冒出来了 小楝花:坏消息是,这黑手有点儿大 小守:不要紧,砍死他就完了 阿泗:老子都汗流浃背了,你是怎么随时随地都干劲十足的?嗯? 查看留言的时候发现有小伙伴在重刷《闺中记》,不由也想起了写那本时候折磨又甜蜜的岁月,尤其是云鬟在南边小城养大鹅的那段静好时光,六六却突然神兵天降(这段真是记忆深刻)……喜欢探案类的宝子可以点专栏查看,在“六部”那一栏,女主宝宝具有超强记忆(也是传说中的超忆症)那种,查案神之又神,六六也很出色,是我满意的书宝,为书荒宝子强推哈~[红心]么么哒,加油~ 第39章 就这么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半个素叶城已经大乱。 第77章 城隍庙方向,一阵阵阴气涌动,乃是鬼潮的前兆。 先前夏楝在动手之前便暗中示意赵城隍速速回阴官司, 防止另生枝节。 赵城隍本想留下,但也怕大本营先乱起来, 何况面对魔气连他也束手无策,又感应到监天司几位赶到, 当下不再怠慢, 立刻返回。 赶回的路上,就察觉鬼气异动, 一名阴差正匆匆来寻, 看见赵城隍后急忙道:“大老爷,昨日关押入狱的那个鬼魂, 不知为何竟暴走了,把牢房里几个恶鬼也都放了出来,如今三司震动,请大老爷速速回去坐镇。” 赵城隍愕然:“那不过是个寻常之鬼, 怎会暴走?” 急忙回到阴司狱,果然看到已经乱成一团, 几个阴阳司的阴差正用锁链围困住一名恶鬼,又有恶鬼追着其他鬼魂意欲吞吃,还有一名逃了出去,附身于外头百姓身上,作弄戏耍, 阴差们几乎都不够用了。 赵城隍一掌劈出,法力所至,将那吞吃鬼魂的恶鬼打飞, 怒喝道:“趁机作乱不听约束者,当入荆棘铁狱受刑无期。” 角落中有几个本想趁乱而为的阴魂闻言,瑟缩不敢动。 地上一名负伤的阴差挣扎奏道:“大老爷,那暴走的恶鬼甚是厉害,我等拦不住……给它逃了,判官大人已带了纠察司前去追捕。” 赵城隍点头,内心叹息。 自从素叶迟迟不曾有天官出世,连城隍庙都有些式微,如今的三司,阴阳司,速报司,纠察司,竟不能满员,文武判官都只有一位。平日里无大事,还可以得过且过,没想到偏偏是今日大乱。 幸而赵城隍回来的及时,有他坐镇,很快把几个逃窜的恶鬼擒拿锁住,重新打入阴司牢房,日夜游神又不停地去坊间搜捕,将一名附身于人的恶鬼打出原形,上了枷锁拿回。 如今只剩下那罪魁祸首的暴走恶鬼,文判官带纠察司几个阴差亲自追拿。 那恶鬼却行踪诡秘难以追寻,它混迹于人群中,不时变换身份。 甩开阴差之后,恶鬼凶性大发,恰好一妇人抱着婴孩路过,那孩童哇哇大哭。 恶鬼一掌拍飞那妇人,将她怀中婴儿抓过来就要吞噬。 关键时刻,旁边有一人喝道:“你干什么?”奋不顾身冲了过来。 那人正是先前的张捕头,他虽随着百姓退出了县衙,却还记得自己的职责,知道里头的事情自己帮不上,就带了衙差们在外头街面巡逻,负责疏通百姓,顺便维持安定。 他早就留意那恶鬼附身之人的异常,故而在他才抢走婴孩的瞬间变即刻制止。 张捕头虽是凡人,但也是县衙捕头,自承一份官气,加上为人正直,天生一股正气,正是恶鬼的克星。 那恶鬼到底还忌惮三分,不想跟他对上,张捕头心系孩童,挥刀便砍,恶鬼凶性发作,不顾安危,张手一抓。 张捕头只觉着肩头剧痛,来不及反应,神魂已出窍,他自己却仍不觉着,直到刀刃明明砍中那恶鬼,对方却毫发无损。 “待我先吃了血食,再是你……”恶鬼狂喜,怪笑着张开血盆大口,就要先将孩童吞吃。 刹那间,一声犬吠响亮,恶鬼动作一僵。 与此同时有道身影冲出来,一把将那孩子抢了过去。 原来是青山带着阿莱,正好看见了这一幕,趁着恶鬼被阿莱所慑的瞬间,将那孩子救出。 而此时的夜行司众人,也都各自顾不暇,因为在四散逃开的百姓中,不知何时竟出现了好些身着百姓服色,实则身手出色行踪诡秘之人,他们似乎专门盯着官差动手,其中一个小孩子模样的经过阿图身旁,阿图毫无防备,若不是旁边的大唐眼疾手快及时拉开,他只怕会性命不保。 县衙外,乱成一锅粥,苏子白指挥大唐跟疆子上了屋顶,查看人群中异样者,很快盯上两人,弓弩配合着地面,一一捕杀。 县衙之中,又有一番光景。 夏楝开启道域的时候,初守其实就在身旁。 他并不知道什么叫做开灵识,但就在夏楝开了道域之后,他也即刻看清楚了道域中的一举一动。 除了夏楝跟夏芳梓的对话外,他甚至听见了熟悉的声音——那是老金跟辟邪。 “唉!灵主怎么又动用道域了,她的魂伤可还没好,若再透支了灵力,可如何是好。”是辟邪,但又的口吻。 “不然的话怎么办,以主人的心性,总不能眼睁睁看着那魔吞噬城中百姓……”老金无奈。 “该死的恶魂,真是无法无天,罪大恶极!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可竟如此放纵恶魂在世间胡作非为,也实在不当人子,还有那魔,我就知道它们不会安分,果然又偷偷地搞风搞雨。” “就是就是,就该全杀了!” 两个议论声中:“你们可不可以……放开我再说话。”是温宫寒。 温宫寒已经被两个折腾的形都要散了,此刻还被老金压在屁股底下,实在难受。 不过与其说是被三足蟾压着而难过,他更愿意也见识见识那传说中的道域是怎样的。 明明听见了外头的动静,却看不到,这又何尝不是一种莫大折磨。 地上负伤的赵天官仰头,却只看到虚空中仿佛有微茫的云雾波动。 灵识未开,加上负伤损了法力,他无法窥得究竟,但那每一寸的云推雾动,都仿佛蕴含无上之能,令人神往,他只看了一眼,就仿佛有所领悟。 赵天官之所以跟着谢执事前来素叶,便是听闻有人在素叶城用出了因果锁链,这种百年难得一见的术法,他自然是不能错过,很想亲眼看看究竟是何人有如此能为。 没想到阴差阳错,竟偏遇到了难缠的魔族跟恶魂,性命攸关。 不知是不是因祸得福,竟又见识了道域的开启。 吴执戟伤重,脸色惨然,他并不知晓道域的奥妙,也看不到:“天官大人,那恶魂呢?” 赵天官道:“应该是在紫少君的道域之中。” 吴执戟忍痛问道:“道域……好似在哪里听过,能克制那恶魂么?” 赵天官惨笑了一下。 所谓道域,便是天官修行之中自己所悟之道,以其道为机,灵识为能,于灵识之中所开拓的界域。 大启朝是天子为主,府城是知府为尊,总之,就连一家子都必有个做主的。 而道域也是同理,开拓道域之人,便是她之界域的主人,而在她的道域之中,应是无敌。 听闻最玄妙的道域,可平地造山,建阁,无中生有。 一念可令人生,一念也可以令人死。 可有无上威能。 虽不知夏楝的道域是何种级别,但她小小年纪尚未受封就有如此能耐,也着实叫人叹为观止了。 至于恶魂……人有善恶之分,那神仙佛道修行者们自然也有,譬如“佛魔双生”之说,一念佛生,一念魔生。 所以有些仙佛之类为了修行路顺利,有时候会另辟蹊径,那就是用秘法把恶念辟出,让恶念转世为人,一则可以继续修行,二则也同本体分开,本体不再受恶念影响。 那拥有恶念之人,便称为恶魂。 这恶魂并不难对付,最可怕的是它背后的本体到底是谁。 只不过,那也是最坏的打算了。 太叔泗剑指于眉心一点,开了灵识。 刹那间,眼前的景物发生了玄异的变化。 原本虚无的空间,逐渐清晰。 黑气裹身的“夏芳梓”悬于半空,原先那肆意杀戮的黑色气息像是被什么压制住,缩回了她身体周遭。 夏芳梓试图挣脱:“可恶……这是什么……” 黑雾弥漫,发出一阵刺耳瘆人的鸣叫,依旧是先前那个陌生的声音道:“夏楝……你敢,停手……”有些恼怒惊恐。 夏楝道:“让我看看你在谋算什么……” 手指一点,一抹黑气被牵引而出,当空水墨似的晕开。 而在水墨将散未散之时,雾墨扭曲,中间突然出现了一幕怪异的场景。 ——那赫然竟是原先的夏芳梓,然而她已经是妇人打扮,锦衣华服,珠光宝气。 看周围景致,却并非是在夏府,而是池家。 “怎么样了?”夏芳梓依旧高高在上的态度。 “主母,都安排了,保管她活不出今日。” “事儿做的隐秘些,别叫人拿捏了把柄,不中用的人可没资格在我的跟前伺候。” “是……” 风雨大作,电闪雷鸣。 只着一袭单衣的女子倒在地上,苍白消瘦。电光闪烁中照出她的脸,竟然……是夏楝! 她合着双眼,似乎已没了气息。 从天而降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将她唇角的鲜血冲刷干净,与此同时,她的身下也有大片鲜血蔓延。 夏芳梓就站在她的身前,嘴角带着残忍的冷笑,她俯身细看夏楝的惨状,低声笑道:“这样才对么……紫儿,你就合该是我脚底下的泥,凭什么跟我争?” 第78章 合着双眸的夏楝微微睁开双眼,眼底一点晶莹的泪影。 她仿佛看见池崇光的背影,无情地消失在回廊之中。 像是累极了一般,夏楝的手一松。 恐怖的吼叫声不知从何处传来,夏芳梓仿佛有所察觉,抬头看向天际。 地上的太叔泗跟谢执事简直没法儿呼吸。 他们的视角随着转动,升至高空,突然间两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半步——虽然知道那不过是在夏楝道域中的“幻境”,但……那场景着实有些太骇人了些,不,是足以颠覆世间。 夜空之下,素叶城正陷入沉睡,军民百姓,无知无觉。 但是透过夜色,可看到在城外的暗夜之中,有无数未知的涌动正向着城池进发。 那是魔族。 它们的数量如此之多,呈现对素叶城的半包围之势,时不时地,他们发出令人至为战栗的嘶吼,仿佛想迫不及待地尝尝前方城池的味道,那对他们而言实在是难以抵挡的美味猎物。 大地也因为他们的逼近而开始颤抖。 也就在夏楝撒手之际,素叶城上原本笼罩的淡色白色光芒消散。 为首的魔君发出了惊天动地的吼叫,叫声中是遏制不住的兴奋,无数的魔族如同得到了盼望已久的号令,他们咆哮着嘶鸣着怪笑着,纷纷地冲向素叶城。 太叔泗几乎没忍住、他想撤了灵识。 因为接下来的场景,已经残忍到令他无法继续的地步。 他的胸口翻涌,竭力忍住目睹魔威带来的不适之感。 谢执事也几乎握不住手中的剑,他的声音在发颤:“这……是什么?”他想询问太叔泗这是不是真的,也许他并不是想问这场景的真假,而只是向要太叔泗告诉他这是假的而已,不用担心。 可另一方面,他又清楚的意识到,夏楝的道域中,绝不可能出现毫无意义的“幻象”。 也就是说,那可能是另一种真实。 太叔泗的声音也有些发涩:“那白光便是护佑素叶城的守护结界,所以魔族必定早有图谋,而它们……会在结界破碎之后,屠城。” 谢执事踉跄落地。 道域之中,夏楝一拂袖子,遮蔽了这场幻象的继续。 她垂着眼帘,淡声道:“这……就是你所藏起来的么?”这一句,是对钗中魔气。 “这……就是你想得到的么?”这一句,是对夏芳梓。 夏芳梓身上的黑气消减了许多,她方才也被迫看见了幻象——就跟先前仙翁给她展示的那些“未来将发生的场景”,一样。 甚至在看见自己几乎踩着夏楝尸身的那瞬间,夏芳梓心中还是按捺不住的得意非常。 她几乎忘记了这幻象是夏楝特意给她看的,简直就以为夏家半灭门之事不曾发生,而仙翁仍在。 直到看见魔族夤夜屠城。 夏芳梓瞧见了魔族的残忍屠戮,整座素叶城都成为血火地狱,池家夏家等几大家族仓皇逃离。 她的脸色变化不定,终于问道:“那是真的么?” 假如按照仙翁给她展示的、夏楝会成为池家平妻的事态发展,方才所见一幕显然正是这此后该有的剧情,除了魔族入侵,这点超乎她的预计。 夏楝淡淡地问道:“你觉着呢。这是你想要的么?” 目光相对,夏芳梓突然明白了,这确实该是真的。 也许假如夏楝不干扰原本的剧情,方才所见的这些“幻象”,就该是仙翁对自己展现了。 她有片刻的犹豫,但立刻想起自己先前所受的折辱。 “当然。”夏芳梓有了答案,她用赤红的眼睛盯着夏楝,回答道:“这就是我想要的。” 夏楝问道:“哪怕是付出千万人的性命?” “只要能如我所愿,”夏芳梓尖声笑了起来,睥睨县衙外街市上四散奔走的人群,蝼蚁一般,她道:“他们的死活跟我有什么相干。” “很好。”夏楝回答,“真是要多谢你依旧能这般坚定。” 夏芳梓拧眉看向她。 “你倒是不负这恶魂之名,也怪道这魔物会对你,你恶的很是纯粹。”夏楝说着双手一合,一道耀眼的白光自手底涌现。 夏芳梓不知那是何物,但本能地心生畏惧。 她身上那些黑气更是骚动起来,突然,仙翁的声音虚弱地响起:“夏楝,你且三思,她只是一个恶魂而已,你若杀了她,必定会得罪她的真身,你可知道后果?” 夏楝的声音不高,却同样坚定:“一个将千万性命视为蝼蚁、只为满足私欲的恶魂,在我这里已经是死罪难逃,倘若有什么真身觉着我做的不对,叫它只管前来寻我便是。” 掌中的白色光团越来越盛,隐隐地竟有电闪雷鸣。 那仙翁见她竟不为所动,有一些慌张,语调加快道:“等等,我是为了你好,为了这全天下人的性命,你若执意动手,必定也惊动吾主……你可知道一旦他降临,你们都要死,满城的人,整个寒川州,甚至整个大启朝都会沦为……你住手!” 夏楝道:“是求饶么?我还是更喜欢你先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地上的太叔泗心惊肉跳,想要制止,却又说不出口。 谢执事上前一步,掌心竟冒了汗。 赵天官眯起双眼,隐约瞧见那云雾涌动中的闪电之光。 夏楝双手张开,雷声轰响,刹那间,雪亮的电光将夏芳梓跟黑气笼罩在内。 鬼哭狼嚎,垂死挣扎,夹杂在一起。 “我……”夏芳梓似乎还想说些什么,但她的肉身被雷火烧灼,仅存的那点执念也无法抗拒万钧的雷霆之怒,千万不甘回天乏术,很快化为一抹轻烟。 黑气也消弭于雷霆,但有一丝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薄雾悄悄逸出。 夏楝拧眉。 不等她有所动作,有道身影纵身提刀,向着那淡色黑雾劈去,一刀两断。 正是初百将。 夏楝道:“钗子……” 她的声音很轻,因为法力体力耗尽所致。 初守目光一动,望见一枚不起眼的发钗正自坠落,他人在空中,腰部陡然发力,身子侧转,偃月宝刀猛然劈落。 那凤钗“咯”地发声,从中裂开缝隙。 隐隐约约,是已经完全变调的声音:“……吾主必会为我报仇、你会、会比我等更……” 无能狂怒,伴随着最后一点黑雾的消散,戛然而止。 云散雾收,天空净明。 一道身影从半空中坠落。 地上几人不约而同行动起来。 初守却更快,他自空中腾身下掠,张开双臂将她接住,长身急旋,卸去下坠的力道,终于抱着夏楝,双足落地。 也就是在此刻,晚了一步双手空空的太叔泗才诧异地发现,初百将竟然……能够进入夏楝的道域。 奇怪的是刚才在百将动手之前,他好像完全没注意。 初守竟还能斩杀魔气,如果说是因为在道域中,一切皆有可能,倒也不足为奇。 可最大的疑点是,夜行司的武者,肉眼凡胎,怎么会……能看见道域中的情形,且随意出入? 难道是……偶然特例? 太叔泗不曾经历过三川客栈内夏楝开道域的一幕,故而不晓得如此的特例,初百将已经有过一次。 初守抱着夏楝落地,耳畔只听见辟邪吵嚷道:“快快,给灵主喂丹药。” 他正不知哪里来的丹药,夏楝袖中一动。 初守探手一摸,果真摸出一个瓷瓶:“都可以么?”他不由脱口问道。 沉默了一瞬,然后辟邪叫道:“原来你听得见我的话,可以,都可以,这本就是给灵主准备的,她强行开道域,若不赶紧救治,恐怕又将沉睡……” 初守听见“沉睡”,心也跟着一沉,赶忙倒出丹药,捏住夏楝的嘴给她喂了进内,又转头道:“水……哪里有水?” 太叔泗正掠过来,一愣,谢执事从腰间摘下一个酒葫芦道:“酒如何?” 辟邪叫道:“可以可以!快些快些!” 太叔泗赶忙给夏楝喂了一小口,酒香扑鼻,乃是上好的灵酒纯酿,正是相得裨益,那丹药遇酒化开,滑入喉中。 谢执事闻到那丹药的香气,只觉着精神一振,虽不知是何种丹药,但绝对是难得的灵丹妙药,若有一颗放在自己的酒葫芦中……也只是想想罢了。 一连喂了七八颗,夏楝依旧不醒。初守有些慌张:“蝎虎子,该怎么办?” 辟邪也顾不得骂他叫自己蝎虎子,此时也有些张皇:“只怕是魂伤厉害,灵气又消耗殆尽,这补魂丹也不管用了……” 老金闷声道:“我不想灵主再沉睡呀。” 太叔泗忽然道:“我有办法……快跟我来。” 他起身往外掠去,来到县衙前门厅问心石旁,低头打量地上原先已经半是失效的法阵。 太叔泗把麈拂往后脖领子上一插,双手结阵。 第79章 手势所到之处,地面泛起一道道法阵微光。 谢执事明白了他的用意,道:“司监是要在原本法阵的基础上布置一道聚灵阵,问心石所在底下的法阵可以通往皇都监天司,是灵气最为充沛之处……就是有一点,这位紫少君还未印证天官,此处阵法未必对她奏效。” 说话间太叔泗已经布置而成,对初守道:“将紫君放在阵眼处。” 初守小心翼翼将夏楝放下,犹豫着退后,太叔泗双手结印,低声道:“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法阵,起!” 地上金光乍现,将夏楝笼罩其中。 旁边众人屏住呼吸,突然是赵天官叫道:“心石……” 太叔泗等的注意力都在夏楝身上,并没留意别的,闻言都看向问心石。 只见那沉寂了百年的石头像是突然有了生命般,原本无形的灵力蓬勃而出,巨大的石头仿佛一枚跳动的心脏,怦怦然,终于,一道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原本昏迷不醒的夏楝被光柱裹挟,腾空而起,她虽然合着眼眸,但却不再似先前一样不省人事,长睫闪动,像是蝴蝶翼翅迎风。 当这道磅礴的光柱出现之时,原本素叶城各处骚乱像是被摁下暂停一般。 无数人立在原地,怔怔地看着这一幕。 光柱闪烁,天空中陡然出现五彩云霞,云霞缭绕,绚丽无比。 云霞之下,隐隐地仿佛有星星点点的气运逐渐升腾。 直到夏楝微微睁开双眼。 原本在素叶城各处游走作祟的那些人,被素叶城肃然降下的天官气息威慑,又被蒸腾的国运之气挤压,一个个气血逆行,逃跑都来不及,纷纷爆体身亡。 而正在跟城隍判官激战的那暴走恶鬼,通体涨大,无法承受地抱住头,终于在一声惨叫中化作一股轻烟消散于天地间。 天官正印,天地清肃,妖邪罔侵。 仿佛是这方天地为了素叶新任天官奉上的献礼。 百姓们逐渐都发现异常,纷纷仰头。 大多数人都不曾经历过天官受封,一时竟不知发生何事。 但身心却被那股肃穆威严所震慑,呆立原地无法动弹。 在所有怔怔然尚未反应过来的民众中,有几道身影却逆着人群方向,往县衙而来。 中间被扶着的妇人,容颜憔悴,散着发,跌跌撞撞却步伐坚决。 才踏足进了衙门,便目睹了眼前一幕。 妇人仰头望着少女,看着她熟悉的容颜,看着她眉心闪烁的明黄天官印记,干裂的唇动了动:“紫儿、紫儿……”仿佛干涸的眼睛里突然蓄满了泪水。 才刚醒来,得知女儿回归,她不信,执意来看,没成想正目睹了这一幕! 而在千里之外的皇都,监天司的观星盘一阵乱抖,那一颗颗宛若棋子的星盘震颤,竟似要纷纷散落一般。 众执事惊慌失措,须发皆白的老者立于星盘之前,飞快掐算,面上露出一种似笑非笑之色:“不必惊慌,西北素叶城中,有天官问心矣。” 此时此刻,观星盘上灵力涌动—— 一个古老的声音道:“问心者,何人?” “素叶城,夏楝。” “吾来问你,尔为天官,当如何?” “吾为天官……”那少女沉默片刻,终于回答道:“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并不算高的声音,甚至透着几分平静和缓,却偏偏能掀起滔天波澜。 问心石也有顷刻的沉寂,然后声音似洪钟大吕般响起:“诺!大善!” 从来天官问心、都只是一个字的回答,首次为了夏楝改变。 当语声落定,跟监天司于中轴线之上的皇宫中,蓦地响起了洪远悠长的钟声,钟声宏大绵远,整个皇都之人都被震动。 御书房中,正教授太子读书的儒雅权臣,听着这陡然而至的钟声,蓦地转身,手中的书掉了都不知道。 “老师,老师……” 小太子连叫了几声,廖寻才回神:“嗯?” “老师,那是什么声音?” 廖寻看向钟声传来的方向,微笑回答:“那是……国运昌隆的声音。”他本该高兴,语气之中却藏着一丝落寞。 她终于……回来了,但却好像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内苑中,头疼欲裂的皇帝,正龙颜震怒,闻听钟声,几乎以为是自己幻听。 皇帝抬头,浑然没留意困扰自己的头疾已经消退,他迟疑地问道:“那是……” 外头的内侍冲进来:“皇上,是景阳钟!景阳钟响了!” 皇帝双眼睁大,指着那人颤声问:“你、说真的?” 周围的内侍们则纷纷跪倒一地:“恭喜陛下,贺喜陛下……景阳钟响,国运必昌!” 监天司的白发老者站在观星阁的七层塔上,俯瞰整座皇都,皇城方向,令人无法忽视的大片紫气氤氲而起,仿佛随着钟声鼓舞振作。 他听着钟声,仰头长笑:“终于,终于!终于!!” 他连着说了三声“终于”,笑声竟是无比畅快。 而在绵绵的钟音激荡中,潜藏于皇城各处的邪魔无法自抑,或重伤逃遁,或借病隐退,修为浅的,当场爆体而亡。 皇朝紫气蒸腾而上,伴随着地底一声清越的龙吟,萎靡了近百年的大启皇朝国运,正自上升。 ----------------------- 作者有话说:小楝花的牌面必定足足的!![红心]从此开启新的篇章啦~ 第40章 霍霜柳本是心病, 醒来后虽已经好了,但毕竟没见着夏楝,仍不安稳, 便执意前来。 如今见了夏楝受封天官一幕,那一点心疾才荡然无存, 神智也恢复清明。 只是想起昔日种种冤屈,如今夏楝虽回来, 但夏梧依旧是下落不明, 不由悲喜交集,痛哭了一场。 县衙外头的骚乱平静, 苏子白才忙又带人回来, 眼见到初百将好端端立在问心石旁边,心先放了一半。 方才他们在外追踪一名伪装为平民百姓的武者, 正缠斗间,随着金色光柱的升腾,那凶悍的武者当场爆体身亡,着实把他们吓了一跳。 直到看见县衙方向的光芒, 苏子白隐约猜到必定跟夏楝有关,毕竟他先前也多听闻过天官受封之时会发生的种种异象, 只不过他万万料不到有朝一日自己会亲眼见证,而且这异象比先前所听到的那些夸张言辞,更加夸张百倍。 毫不讳言,当苏子白望见天空中那曼妙绚丽的五彩祥云的时候,他确实打心中生出一种想要顶礼膜拜的冲动。 而在他们赶回县衙的途中, 也确实有不少百姓,向着县衙方向跪倒,虔诚叩拜。 素叶城在极快的时间内恢复如初, 县衙的差役跟素叶城夜行司的人开始负责收尾。 只有少数人才知道,一刻钟前,他们经历了怎样的一场滔天之祸。 整座城几乎都在瞬间倾覆。 太叔泗最先反应过来,他赶忙一拂袖子,把插在后脖领的麈拂摘下,四方步上前:“恭喜贺喜,紫君……以后便是同袍了,我早说过,以紫君之能,绝非池中物,此番不如跟我同回皇都……不知意下如何?” 他的爱才之心无法遏抑,就差明说要把夏楝弄到皇都,呆在小小素叶难免屈才了。 夏楝道:“太叔大人,多谢美意。只是眼下还有一件事,待处置完毕,自有机缘。” 太叔泗突然想起昨夜他们所说,面上的笑敛了几分:“那就等此事了结……想必监正也正想一见。” 如此美玉良材,监天司里必定已经震动了吧,那些老家伙们还常常说天官拔擢一代不如一代,如今叫他们睁开眼睛看清楚,只一个夏楝出世,便能压倒他们几个加起来超过了千岁的人物。 同时,太叔泗也很想让监天司的那些不可一世的新生弟子亲眼看看,别整天以为自己多么无敌天下,只怕几个捆在一起都不够夏楝一根手指头戳死的。 监天司持续数百年,到如今虽说体系稳固,但也有许多的沉疴固疾,比如上面老的脑筋死板,只顾默守陈规,而下面小的因没见识过真正的残忍场面,一个个横的不知天高地厚,而且除了少数堪称天骄有点真本事的外,相当大一部分的后进,竟都是靠着家族关系、或者京内朝臣们的人脉进入的,这些人还指望他们御敌?若叫他们见识今日的场景,恐怕先都吓死过去了。 当然,太叔泗真不介意把他们都送进妖魔嘴里,全部嚼碎了算事。 反正都是些没什么大用的纨绔。 这些年来,太叔泗算是监天司风头最盛的了,他看得清监天司的弊端,也有意去革新,只是树大根深,又岂是他能轻易撼动的,而且也有很多老家伙看不惯他的行事,若不是监正力保,莫说他司监的位置不稳,能不能在监天司内呆下去还是问题。 太叔泗自皇都而来,从三川客栈经过,于小郡内跟程荒等照面,以及琅山夏府……他最明白夏楝的本事,又亲眼目睹过她的威能,这简直是再合适不过的人,若是把夏楝请到监天司,若是夏楝能够压住那些老家伙们,那……整个监天司必然会跟今日素叶城的气运一般,焕然一新。 第80章 太叔泗自己打着算盘,却还不知道,今日夏楝受封天官,对于皇城而言,其影响自不亚于素叶城,甚至更加震撼。 虽说夏楝尚未抵达京城,她的名字却早已经在监天司内“如雷贯耳”了。 此时谢执事收了剑,赵天官处理了伤势,也过来相见,吴执戟的伤势虽极重,但还支撑着不肯倒下。 夏楝看向他面上,只一点头,并未跟他多言。 此时在距离他们不远处,苏子白已经把外间的事情跟初守说了一遍,道:“那些人行踪诡异,武功极高,似乎有意在城中制造事端,而且特别针对我等。” 只是这些人身上也没有什么证明身份的东西,无从查起。 初守说道:“我们这一路上得罪的是谁,谁又心心念念要我们死,想想也知。” 苏子白磨牙道:“巧了,我也是这么想的。” 说完,苏子白看向夏楝,却见她正跟霍霜柳说着什么。苏子白小声对初守道:“百将,还有一件事。” 原来他先前跟素叶城的夜行司碰面,得到了一个消息,先前北关大营派了人来,传令让初守一行人完成任务后,不可耽搁,速速赶回。 传令兵本来是去了夏府的,只是扑了个空,于是先去夜行司传达了讯息,让他们留意初守等人。 初百将皱眉问:“可说了因为何事催的这么急?” 苏子白摇头,想想又道:“会不会是跟北蛮的战事有变?总之毕竟军令如山,还是尽快先赶回,至少向着大帅复命后,再做其他打算。” 那边霍霜柳哭了一阵,夏楝安抚道:“我已经知道梧儿下落,明日即刻便启程,必会将她找回。请母亲勿要担心。” 霍霜柳泪流不止,不错眼地看着夏楝,摸着她的脸道:“好不容易盼了你回来,这么快又要走……叫我如何舍得。” “只要找了梧儿回来,自然有相处的时候,母亲只要好生保重身体就是。” 李老娘在旁道:“我也是这么说的,不如借着这个机会,离开夏府,回咱们家里去住。” 霍霜柳思忖着摇头道:“娘,我想留在夏府……至少等梧儿回来,让她知道,家里还有人等着她。” 夏府如今被梳理了一遍,留下的自然都是些人品过得去的,尽数可用。 既然霍霜柳如此打算,夏楝也并未多言。 城中一片安泰。 城外,高高的山岩上,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鹿蜀跟腾霄君把城中的一番恶战从头看到尾,虽知道夏楝之能,但在察觉那一股魔气骤然出现的时候,也不由地齐齐为她悬心。 然而这事关皇朝的气运之争,他们两个,却是不能轻易参与,因此只能远远地观望而已。 当看见问心石金光冲天,天际五彩霞光闪现之时,感觉到那股天官威压降下,而天地清气升起,城中邪魔纷纷为之陨落,两个又不约而同地惊叹。 腾霄君忍不住问:“蜀姐,你见多识广的,可曾看见过有天官受印……是如此盛况的?” 鹿蜀笑道:“这还是头一次。” “就是不知道成为天官,对于紫少君是好是坏。” 鹿蜀瞥向他,腾霄君道:“难道我说的不对?” “你说这话倒也无妨,我只是担心你又说出什么不该提的。” 腾霄君道:“这是何意?” 鹿蜀指了指素叶城县衙中一道身影:“看见那人了么?拿着宣花斧的。” 他们本就是在素叶城外,从城外看向城内,何止几十里,而且又是看向县衙,只不过两个都非凡人,视力自然非寻常可比,站在他们的角度,县衙中的一只蚂蚁爬过,都能轻易看的清清楚楚。 “哦……你说那位天官执戟郎?他怎么了?” “他先前为给那位天官护法,命差点儿丢了。” 腾霄君眨巴着眼睛,还是不大明白。 鹿蜀耐心地说道:“你还不知道大启朝的规制,每一任天官都可以自行选择自己的护道者,官称为执戟郎中,所以通常叫做执戟郎,一来负责护佑天官,二来也是天官手底最快的刀。能成为奉印天官的,必定要经过问心石考验,多数都得是品行端正的君子,那些大奸大恶之辈绝不能成不说,甚至手沾鲜血有生灵因果缠身的也不能过。” 这些,腾霄君还是知道的。而且他还知道若是那些奸恶之辈贸然去问心,还会被问心石反噬。 其实,皇朝问心石的存在本就是对于妖邪类的一种威慑。 鹿蜀继续说道:“但是对于执戟郎的选择,却完全没有以上约束……据我所知,就有好几位执戟郎中,甚至是恶名昭著杀人如麻的魔头、还有几个是半妖、鬼灵。” 腾霄君的嘴巴张开,又合上:“这怎么可能?能成为天官的都是凡人之身,虽然有法力,但他们怎么能够让那些妖邪鬼灵成为护道者?难道……不怕被反噬么?” 鹿蜀笑笑,说道:“确实,有一些执戟者甚至比天官更有能为,这就不得不提让他们当选为执戟者的前提条件了,那就是天官必定会有相应的降服之力,这种降服不限于法力武力等等,而且,在这些妖邪鬼灵愿意为天官护法之前,他们都会签订一份魂契。” “魂契?” “对,就是交出自己的一缕神魂,跟天官签订契约,约定……永不背叛,誓死护佑,而且还有最重要的一点。” 腾霄君甚是好奇,忙问道:“是什么?” 鹿蜀道:“一旦签订了魂契,天官跟执戟者便有一种奇妙的命运共生,而最不平等的就在这里,假如执戟者为保护天官而身亡,那天官可以再选别人来执戟,但,如果天官因为任何原因身故,负责为他执戟的……任凭你有天大威能也好,都必死。” 腾霄君的眼睛瞪得几乎凸了出来,这个时候,他看起来倒是有几分像是皇朝龙壁上刻画的那瞪眼之龙了。 “这也太……”他几乎冲口而出,“这还玩儿什么,谁肯自愿去签这个魂契?莫不是傻了么?” 鹿蜀说道:“呵呵,你还有脸说,昨儿是谁大言不惭的要为人家护法的。” 腾霄君一抖:“我……我只是说说而已,何况我只是担心紫少君没有护道者,而且我正好欠她一个天大人情。” 鹿蜀道:“我明白你是有口无心,但怕也怕在这里,你是灵物,她是天官,有些话既然说出口,冥冥中必定有所羁绊,且看日后的因果罢了。” 腾霄君想了想,说道:“怕什么,总不成就因为一句话我就会……” 鹿蜀眼疾手快,立刻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没说出口的话甩飞。 腾霄君捂着脸,有点气恼:“为什么动手?” “因为没有糕点。” “什么?” “没有糕点堵住你的嘴,我只能用手了。”鹿蜀恶狠狠地瞪着他,“我发现你修行中最大的阻滞就是你的嘴了,你最好给我修个闭口禅,好儿才多着呢!” 腾霄君一惊,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差点儿又说了不该说的话,当下笑道:“好吧,我不怪蜀姐打我了。” 两个说到这里,腾霄君看向县衙之中,站在夏楝身旁那道无法忽视的身影:“那个小子……有古怪。先前在你客栈中,他就能轻易进入紫少君的道域,我还以为是偶然而已,不料今日又是如此,他是什么来历?” 鹿蜀说道:“呵,他身上有大启皇朝两成的国运,你说呢?” 腾霄君扬眉,眨眼:“难道他是……” 鹿蜀抬头看了看天,对着腾霄君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腾霄君也跟着看了看湛蓝的青天,转而问道:“你说他有没有可能成为紫少君的……执戟者?” 鹿蜀想了想,摇了摇头。 “难道他不能?还是不愿意?我看他方才跟紫君配合的很是得当。” 鹿蜀道:“你知道为什么有些执戟者明明比天官法力更高,可还愿意俯首签订魂契么?” “差点儿忘了此事,却是为何?” “天官奉印,身上自有皇朝国运,只要签订魂契而不死,那些罪恶昭昭的,或可免除地狱酷刑之苦,那些修行阻滞的,或可借皇朝之力冲破境界,而妖邪鬼灵等,自然也各有所需,至于一些凡人执戟者,他们所求的无非是追着的天官有朝一日会登向更高处,那样的话,不管对他们自己还是对他们身后的家族,都更有裨益。为了这些各自的目的,他们愿意赌一赌。” 比如此刻那拿着宣花大斧的执戟者,为保护赵天官不惜断了一臂。 此人并非修行者,之前乃是武功高强杀人如麻的巨盗,手中的巨斧之下不知多少亡魂。 他对赵天官俯首,或是惧怕那地狱刑罚之苦,因此主动定了魂契,今日之战虽然凶险,但对他来说,诸如此类的战斗却已经经历过无数次,他并不怕死,因为知道为天官效力,纵然是死,亦是赎了罪。 腾霄君认真听着,听到最后他道:“原来如此……” 第81章 鹿蜀停下,特意看向腾霄君,却把心中差点儿说出来的话压下——比如腾霄君这样,久久不能化龙的妖兽,倘若肯对夏楝俯首,成为她的执戟者,将来不仅对他化龙大有助力,沐浴皇朝气运中,他恐怕还会有另一番造化。 但鹿蜀知道有些事十分玄妙,纵然在心底多想一想都不成,何况说出口。 鹿蜀道:“所以我猜,这位百将大人,不会答应当紫君的执戟者。” 腾霄君叹气道:“其实我也看出来了,此人虽瞧着不羁,实则自有傲骨,要他去签订那近乎可耻的魂契,很难想象他会答应。” 鹿蜀也注视着那道身影,道:“是啊,他是个自在如风的人,那些名利之类,未必能够束缚得了他。” 当天,回到夏府之后,安顿了霍霜柳跟霍家二老,黄昏时分,赵城隍前来拜会。 他跟夏楝说起先前阴司之中的鬼潮骚动,说道:“昨日我同太叔司监一起,正是感应到阴魂作乱才急忙返回,将那恶鬼擒拿后关押妥当,本只以为是偶然,可今日他突然如得了法力加持一般,大闹阴司狱,若不是天官叫我及时返回,只怕后果会不可收拾。我越想越觉着这件事很是可疑,这恶鬼出现的时机正好,闹事的时机也正当其时,竟不像是单纯的巧合一般。” 夏楝道:“确实有人从中浑水摸鱼,意图生事。” 赵城隍道:“不知是何种势力,如此胆大妄为?” 夏楝并未回答,却问道:“今日身亡百姓之中,有一位县衙捕头?” “是,那人姓张,为救一名婴孩,被恶鬼所害。此人倒是有几分凛然正气。” 夏楝道:“如城隍手下之中正缺阴差,不如将张捕头收为所用。城隍可再细看城中亡故之人,但凡有贤名者、德高者,皆可任用之。尤其是……素叶城临近北关,有一些战场上身亡的勇猛之士,不可使其魂魄流离失所,或日渐消散于天地间。赵城隍可再知会周遭南府,西北府……甚至整个寒川州的各府县城隍,将这些亡魂好生筛选收编,组成阴兵,一则亡魂有所归处,二则也不至于在遇到今日这种突发之事的时候,张皇失措了。” 她并没说的是,如此行为,也是一宗极大功德,若赵城隍认真去做,必定大利。 赵城隍被她提醒,醍醐灌顶,忙道:“诺,即刻便去操办。” 夏楝的提议若是放在以前,赵城隍怕是有点儿不敢想,他虽是素叶城的城隍,但城中并无天官,而他也不太敢跟州府的城隍打交道,人家也未必会把他放在眼里。 可如今已然不同了,素叶城有了自己的天官,而且比任何地方天官还要法力高深,赵城隍的腰杆子也不知不觉硬气了起来。 夏楝又说道:“我明日便要启程,城中一切事关阴司之事,还请城隍务必上心,赏善罚恶,不可怠慢。” 赵城隍问道:“天官为何不多留些日子,可有什么要事?” “不必担心,此番我去,也是为了素叶城的长治久安着想。” 只有除掉心腹大患,方能保寒川州靖平。 赵城隍不便再多打听,又说了几句,才告辞离去。 夕阳从敞开的房门口透进来,恍若洒金。夏楝隐约听见脚步声靠近,该是初守。 只是那人还没有到门口,忽地闻到一股香气,似曾相识。 夏楝抬头,正好看到初百将在门边现身,他的手中拿着一个粗瓷海碗,笑道:“天官大人,今日刚刚上任,就这样废寝忘食的,可不行啊。” 夏楝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海碗上,心中升起一点奇异的感觉:“这是……” “你猜,要是猜不对,可别想吃一口。” 夏楝情不自禁地笑道:“这难道是甘家的烩面?” 初守笑说:“这下我可相信了那甘老三说的话,他说你小时候经常偷偷地跑去吃他家的面,起初我还以为他胡吹大气呢。” 他把那大海碗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夏楝身前的桌上。 夏楝垂首看去,却见面前放着一碗扑鼻鲜香的烩面,面条抻的恰到好处,劲道油亮,上面点缀着油炸豆腐,青菜,虾米,并两朵肥嘟嘟的菌菇。 夏楝看着这碗面,记忆闪回,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个小小的女孩儿,实在是饿的受不了,偷偷地跑出门去找吃的。 对当时的那孩子而言,这烩面显然是世上最最美味的东西。是她能够安心下肚的东西。 初守见她不动,催道:“还热热的呢,你尝尝看是不是以前那个味儿,那甘老三让我替他问呢。生怕他做的不好吃了。” 夏楝拿起搁在碗上的筷子,心底突然又闪过一些陌生的画面。 正是甘老三夫妻两个,手中捧着一碗面,他们每日风雨不绝地站在小店门口,时而向着夏府张望,时而向着长街上,仿佛在等待盼望着她的出现。 直到一个看似小乞儿模样的孩童经过,甘娘子心生怜惜,忙叫住他,把那碗烩面放在了他的面前,那乞儿的眼睛亮亮的,急忙埋头吃了起来。 然后,是第二个衣衫褴褛的孩子,第三个,第四个……小小的善意,不停地流动着。 夏楝吃了一口,便露出了笑容。 初守半坐在她的桌子一角,倾身仔细打量。 百将不知道夏楝在这一碗很普通的烩面里看到了怎样的人间烟火气,只是看着她的笑容,就知道她对这烩面很满意。 “呵,算他没骗我,不过这烩面确实好吃,下次我们……”他的嘴快,本来要说下次再一起去,忽然又打住了。 夏楝听了出来,道:“是要回去了吗?” 初守抬眸:“你知道了?” 夏楝道:“为了我,已经耽搁了百将太长时间,确实是该回去了。” 初守张了张嘴,本来他有点儿不知怎么跟她说,没想到夏楝自己知道了,听她这么淡淡地说起此事,他却没有如释重负的感觉,反而很不“爽”。 “就这么急着赶我走?”他哼了声。 夏楝奇怪地看了他一眼,没理会百将突如其来的小小别扭,低头吃自己的面条。 太久没有尝过这样合口的食物了,或者说这不仅仅是食物,还有记忆。 以及甘老三夫妇几年不绝的牵挂跟心意,是以格外美味。 初守瞅她一眼,起初还担心,怕她觉着不好吃,现在看她吃的津津有味,他却又有点闹心。 细品心底那点小小波澜,倒是让初百将真的想到一件事。 先前他们几个人从县衙回来后,甘老三跟他娘子正在门口张望,认得是护送夏楝的这些人,当下忙热情招呼。 初守众人早上并未用饭,此刻也着实饿了,闻到那羊肉汤的香气,五脏庙闹腾,又见他们夫妻两如此热络,便纷纷入内。 起初还说着些事关今日的闲话,等烩面上桌,没有人再有空张嘴干别的,都只埋头苦吃,屋内只有吸溜面条畅快喝汤的声响,几乎每个人都多叫了一两碗,阿图最过分,一连吃了八碗,吓得甘娘子时不时地过来打量他的肚子,生恐涨破了。 其实这一碗烩面也不是甘老三让初百将捎带的,只是他听着两夫妻又讲起小时候夏楝的事情,心有所动。 从看见夏楝回归,这故事甘老三几乎逢人就说,昨儿就说了无数遍,今儿有些闻名的素叶百姓也特意赶来打听。如今见了这些军爷,自然也不吝再说一嘴。 他夫妻两倒是没提自己当初如何暗中照顾夏楝,只说道:“当初不过是来吃了几碗面,却竟在我们走投无路的时候,救了我们夫妻的性命,此后一直惦记盼着少君再来,却总不能够如愿……”想到那些日子夏楝失踪,下落不明且遭人诋毁,一时又难忍悲楚,落下泪来。 初守见他们夫妻都是性情中人,当下道:“这有何难,她今日于县衙中降妖除魔的耗损了精神,正自恢复,不然也是要来吃的,你们若有心,就做一碗,我带回去给她就是了。” 他随口一说,并不算为难他们。 不料两人确实也有此意,甘娘子说道:“军爷您看看这事儿闹的,我原先就跟当家的说,做好了一碗,让他送到夏府里去,他偏说少君未必还看得上,巴巴地送了去,少君吃还是不吃?白给她为难。” 甘老三憨憨地笑。初守众人也笑道:“你们别多心了,少君还是那个少君,不管是昨日的小少君,还是今日的天官,你们若想见她,只管去找,我担保她绝不会为难,只会欢喜。” “是是,”两夫妻笑中带泪的答应着:“到如今总算真相大白,少君也是熬出了头,我们素叶城,果真是有福的!” 其实初守他们又何尝不是一样,最初接到夏楝,一路相处,只觉着那小女郎不苟言笑,小小年纪竟有些叫人难以招架的沉稳冷漠气度。 可是越到后来越是发现,这并不是沉稳冷漠,只是她情不外露,实则是外冷内热而已。 夫妻两个慌忙又去扯面,小店里头热火朝天,苏子白突然拉了拉初守。 第82章 初守随着他目光看去,却见是店铺之外,正丧胆幽魂般地走过一道人影。 竟是池家的那位小郎君。 池崇光神情惘然,缓步自店铺前经过,似乎没注意到里头的初守众人。 初守歪头看他想干什么,靠近门口的青山没舍得放下吃食,他捧着碗,探身向外看,对初守道:“他到了十字街了,只是不知为何竟站在那里,好像是看着夏府的方向,他该不会是要去找少君吧。” 初百将嚼着面条,突然有些食不知味,赶忙喝了一口汤,跳起来走到门口打量。 刚准备好了臊子的甘娘子见他们张望,不知何故,也跟着过来看了眼,瞧见那道身影,不由地叹了口气。 青山吃的畅快,一边问道:“嫂子,你叹什么?” 甘娘子道:“我叹呐,明明是一对儿金童玉女,好端端地闹成这样劳燕分飞似的样子。” 她竟也能说出四个字的,初守不由多看了妇人几眼。 青山说道:“不是这池家负约在前的么?少君丢了,他们也不去尽力找,反而又改了长房那些害人精,这不是助纣为虐么?” 好家伙,青山也文绉绉的起来了。初百将斜睨。 甘娘子起初只念在他们是护送夏楝回来的情分,才请他们进内吃面,本身对于夜行司的人还是有一份敬而远之的。尤其是初守这伙人看着就是不大好惹的气质,所以最初不敢多言。 可一番相处下来,却知道这些也都是些纯粹的好人,想想也是,能跟少君同行的,又岂会是歹恶之辈。 她笑道:“小军爷,我是有感而发的,当初少君年纪小,对这位池家少郎可也是很敬爱的,甚至那次来吃面的时候,她还说过……一句话……” 青山忙问:“什么话?” ——“这里的面是城中第一好吃的东西了,什么时候要是让崇光哥哥尝尝……就好了。” 当时夏楝说这话的时候,面上浮现出一点堪称为幸福的极珍贵的笑容。 在甘娘子夫妻眼里,明明是那么般配的两个人,偏偏竟然走不到一起去,真是造化弄人。 一直没做声的初守此刻终于说道:“年少轻狂的时候多半是这样,以为是山盟海誓,至死不渝,谁知道转眼成空,虚妄而已,是他们两个没有缘法罢了。” 苏子白差点儿一口汤喷出来,暗中对两个同袍使了个眼色:要死了!百将该不会是被邪魔上身了吧,说的这话怎么……酸唧唧的呢。 其实初守此刻突然也想到了夏楝在三川客栈说的那个珍娘姐姐的故事。当初以为的至死不渝白头到老,谁知她真死了,而他早琵琶别抱,不过错付。 或许,自己不该多讨厌池崇光,毕竟池崇光尚且还不到衣冠禽兽的地步。 从昨儿到今日看他的言行举止,也不过是个被家族裹挟的、没了主见的人罢了。 等他们吃完了面出来,池崇光已经不见了,恰好有个路人说道:“刚才那是池家的马车接走了少郎?那池家少郎不会病了吧?看着有些处境凄惨的,从不曾见他如此失态过……刚才那几个女娘儿远远看着他,都落泪了。” “该的,谁叫他们池家背信弃义,选错了人了。” “话虽如此,倒也赖不到少郎身上,他还是好的,先前还给西城的那些孩童们教义学,分文不收,风雨无阻的。就只看这点儿,就足以称道了,人家是贵公子,又是学富五车的,听说有些富贵人家给出重金求他去教导儿孙他都不去,逼得那些人没了办法,只能让自己的儿孙假扮穷苦人家的孩子去偷听。” “此事我也知晓,据说池少郎听闻后发了话,若发现有占用贫苦人家孩童听讲名额的,以后就再不同那家子孙照面。那些富豪人家慌忙赔礼,又被高人指点,给西城那些穷孩子捐了好些的银两、衣物吃食之类,才消了少郎的怒气。” “是啊,想想少郎跟天官大人……真是可惜了。” “罢了罢了,如此高兴的日子不用再提这些,如今咱们素叶城也是有了天官了,真真扬眉吐气,大家的好日子在后头呢。” 众人说说笑笑,各自散开。 初守回过神来,见夏楝正吃一块豆腐,他满肚子的话窜来窜去,忍不住道:“喂……” 夏楝头也不抬地说道:“百将,食不言寝不语。” “什么破规矩,我偏要。”初百将使出蛮横,道:“就说就说,我想说就说,吃饭要说,睡觉也要……睡觉……” 夏楝瞥他一眼:“你怎么不继续说了?”喝了一口汤,甚是熨帖。 初守道:“你管我。” “我自然管不了。” “你不试试怎么知道?” 夏楝愕然,然后一笑,低头之前问道:“这面给了钱了么?” “不给钱?你当我是强盗?”初百将叫嚷。 其实甘家夫妻执意不收他们的钱,几个人坚持要给,从店内吵吵嚷嚷拉拉扯扯一路撕把到店外,还你来我往的不消停。 闹闹腾腾的,过往的路人几乎都以为是军汉们吃霸王餐,跟店家打了起来,哪儿会想到正好相反呢。 最后还是苏子白趁他们不备,用了射暗器的手法把一块儿足量的碎银弹进了店内甘老三的案板上,才算罢休。 此时此刻,初守恨不得给夏楝把那碗面端走,完全忘了是自己巴巴地送来的。 只是望着夏楝的动作,有一滴油花飞在她的腮上,粉白的腮如同挂了露的花瓣,初百将伸出手,鬼使神差地想给她擦去。 “哟,百将大人也在。”突如其来的声音,大煞风景的响起。 初守握住自己的拇指,扭头看向来人。 太叔泗风清月朗地走了进来,身后的谢执事望着初守,眼神则有点儿奇异。 夏楝还在吃面,忙里偷闲地伸了伸手示意两个人坐。 太叔泗熟视无睹地在她左手的椅子上落座:“吃的什么东西这么香?” 初守面无表情的介绍道:“出了天官街左拐,右手第二家就是,甘家烩面,一碗三文,两碗五文。” 太叔泗道:“我瞧着紫君的这一碗似乎格外香甜,不然怎么百将大人刚才直勾勾盯着,好像没吃饱……要抢人家……的一样。” 初守怀疑这个人话中有话,而且他的断句实在大有问题。 他却没发觉,自己的脸已经开始泛红了。 谢执事在太叔泗旁边的椅子上落座,此刻盯着初守,望着青年武官面上飞起的淡红,眼中透出惊异之色。 真是看不出来,这桀骜不驯的人物,竟然会脸红。 夏楝却当了真,问道:“你没吃饱么?” 初守气恼:“你听他的?这个人嘴里没有一句好话。” 太叔泗笑吟吟地道:“我看夜行司的人都在准备启程,怎么初百将还这么悠闲呢?” 初守道:“不劳你操心。管好自己就成。” “的确,此地一别,大家自然是各自理会了,”太叔泗嘿嘿一笑,对夏楝道:“紫君,我来是想告知你一件事,我决定……陪你一起。” 什么话?初守瞪大双眼。 夏楝问:“一起?你是说……” 太叔泗表现的很正人君子,眼里的光却犹如强贼:“你才新晋了天官,我好歹也算是前辈,又算是你的上司,总要负责你的安全。所以陪你去一遭,也是应该的。” 夏楝并未理会,慢慢地把最后一筷子面吃掉。 初百将在旁左顾右盼,如坐针毡,本能地盼着夏楝不要答应太叔泗,可又明白,擎云山一行必定凶险,多了太叔泗自是一大助力,只不知她如何回答。 沉默寡言的谢执事忽然问道:“司监,你的执戟者会不会来?若也不到,紫君又还无自己的执戟者,那……不太妥当吧。” 眼角余光若有似无地瞟过初守面上。 ----------------------- 作者有话说:这章有一部分说明了执戟者跟天官之间的关系,小守:这这、简直卖身契嘛[眼镜] 小楝花:点点兵兵,决定就是你了,夜宵君!出来吧![墨镜] 腾霄君:蜀姐救我![闭嘴] 阿泗:夜宵?决定了,夜宵就去吃烩面吧~[星星眼] [红心]周末快乐啊宝子们~ 第41章 太叔泗正要回答, 忽然意识到谢执事似乎别有用心。 他蓦地看见旁边正竖着耳朵的初百将,自然想起先前他在夏楝的道域之中那斩裂魔气的一刀。 太叔泗隐约明白他的用意,心中无奈而笑。 谢执事只怕还不晓得初守的出身, 要不然,就不会此刻提起这事了。 初守却未察觉他们的用意, 询问太叔泗道:“太叔司监也有执戟郎中?不知是谁人如此不幸?” 太叔泗笑道:“遇到我确实是他的劫,不过……指不定还是初百将的相识呢。” 初守吃不准他是玩笑还是说真的, 却立刻否认道:“我认识的人可没有当这个的。” 第83章 这话一出, 谢执事便缄口不言了。 初百将虽没说他自己,单指他人, 但言语中的意味很明显, 是不可能的。 夏楝打破了厅内突如其来的寂静,道:“这个碗是人家的吧?就劳烦百将交给珍娘。” 初守接在手里, 此时也觉着气氛怪怪的,看了旁边那两个泥雕木塑般的人物,先出门去了。 等他离开,夏楝才说道:“两位不必担忧, 我自然有护法者。” 太叔泗疑惑问道:“紫君有了执戟郎中?不知是谁?” 夏楝道:“可暂为护法,并非执戟。”她笑了笑, 道:“只是如今尚未修复。但到了擎云山之前,无论如何都会修好。” 两人听见“修”这个字,更加不明所以。 而此刻在夏楝的玉龙空间之中,辟邪站在温宫寒的头顶,正呼呼喝喝, 指挥若定。 “麻利些,没听见主人说的了么,要用这两个铁疙瘩呢, 快些赶紧修!” 旁边的老金翻着肚皮,悠闲地伸着脖子看了眼,说道:“如今我们主人已经是天官了,你能为主人效力,是你的荣幸,若不尽力或者想使坏,可是你要自讨苦吃。” 温宫寒只觉着这两个灵物很有几分狐假虎威,却不敢出声,怕自己说多错多,只闷头干事。 辟邪见他倒是乖,便回头对老金说道:“先前那个暗中作怪的魔物,到底说的是些什么?你可听懂了?” 老金说道:“不过是狗急跳墙罢了,它知道逃不脱,放点儿狠话。就像是这个家伙一样,当日被主人用因果锁链追着,不也叫嚣的厉害?” 温宫寒狠狠一抖,没想到自己已经极力在低调了,居然还会被点到名姓。 辟邪笑道:“说的也是,只不过我回想那魔物当时的猖狂,实在不爽,可惜它已经被主人灭了,倒是便宜了它。” 老金思忖了一会儿,说道:“一个小喽啰有什么可惦念的,山水有相逢,因已经有了,必定也将有果,到时候只跟那背后的大头儿说话。” 辟邪五根爪子挠着下颌,道:“老金,我怎么觉着你的口气有点儿猖狂。” 老金说道:“那些没什么真本事的还动不动叫嚷的震天响,咱们跟着主人,猖狂点又怎么啦?” 两个家伙哈哈大笑。 温宫寒觉着自己又被内涵了,只能装作自己很忙,上下左右地敲打摸索两尊铁甲傀儡。 不料辟邪也没放过他,问道:“喂,你不是出身擎云山的么?那个魔气跟你们擎云山有没有关系?” 温宫寒一惊,听完他所说便道:“这怎么可能?我们是名门大派,虽然行事有些张扬,但我辈修士,跟魔族自是不共戴天,怎会有所勾连?” 辟邪记得夏楝说过他不是擎云山的核心弟子,只怕未必知道山上的机密,便哼了声道:“你说你们山上长老叫把夏芳梓带回去,但那小娘皮却有个魔族暗中相帮,假如不是我们主人插手,你带了那小娘皮上山,你想想看会怎样?你说你们长老交代你的时候,到底知不知道此事?还是说本就是他们安排的?除了这个,实在想不到他们大费周章地要夏芳梓上山的理由了。” 温宫寒脸色大变:“不可能,我绝不相信。”他的语气尽量斩钉截铁,但却仍是不由地透出了一股不自信。 老金说道:“我们虽然才入世不多久,却也听闻了好些次事关擎云山的恶行,你说是名门大派,我看你们的行事倒是跟那些鬼祟的魔族类似,比如被初百将他们斩杀的那个什么执事堂的弟子,为修炼竟杀死一整个村子的凡人,简直是魔道行径。” 辟邪雪上加霜地叫道:“你也不清白,试图用傀儡术谋害主人,这是名门大派的作风么?” 温宫寒嗫嚅,到最后声音渐渐小了,道:“傀儡术……傀儡术并不是邪术。” 辟邪跳起来,一脚踹到他的脸上,它虽然小小的,力道却凶猛,把温宫寒踹的几乎头掉。 又骂道:“赶紧干活吧,没用的家伙,修这么半天都没修好,要你何用!” 温宫寒扶着自己的脑袋,想要发火,可人在屋檐下,一个魂体又无法力,徒然反抗只会遭受更大的折辱,还是忍气吞声地继续去修那两尊铁甲傀儡。 他不敢反抗两个灵宠,只得在心中大骂初守,那到底是个什么人,竟然把自己两尊刀枪不入的铁甲傀儡毁成这个样子,要修理简直难上加倍。 外间,太叔泗见夏楝并不说破那层意思,便道:“不妨事,车到山前必有路。”他转向夏楝道:“只是紫君才回府,立刻就要离开,是否太过仓促?” 夏楝道:“若为了别的,倒是不急。” 谢执事也听说了夏梧之事,便道:“或者……可以用监天司的名义发照会函给擎云山,想必他们会卖这个面子,把二小姐送回。” 太叔泗眉头一皱。 夏楝摇了摇头道:“执事的美意我心领了,只不过,一封照会函可以叫擎云山送回梧儿,那其他的人呢?” 谢执事一震,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失言了。 他原先觉着替夏楝解决了此事,自然是一举三得的好事,擎云山无碍,夏楝不必亲往,监天司也不会为难。 他完全没想过其他的少年们,是下意识地忽略了,亦或者是……原本就不太在乎。 太叔泗皱眉也正是因为他心思转的快。 早就知道夏楝如此非去不可的态度,绝对不止是为了一个夏梧而已。 略坐片刻,两人便起身告辞。 来到外间廊下,谢执事叹息道:“我本来想息事宁人,没想到弄巧成拙了。” 太叔泗袖着手说道:“莫非你来之前,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谢执事沉默,而后道:“我只是觉着,紫君才晋天官,很不必为了些小事得罪寒川州第一大门派,你难道不晓得其后果?要么天翻地覆,要么……她输了的话,那素叶天官的颜面何在?我可不想她才升上来,又因此事而无辜陨落……” 太叔泗拧眉道:“那就天翻地覆。” 谢执事双眸睁大几分:“你……” 太叔泗缓缓走开了几步,隐约听到前院有些响动,他侧耳听了听,像是初百将在交代什么,还有小少年的声音,并三两声的犬吠。 太叔泗道:“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也是为了紫君着想,然而你觉着的‘小事’,兴许于她而言,正是必为的大事,何况就算我们息事宁人,装作无事发生,不去问责擎云山,但山上可会放过我们?人家的触角都探进城中来了,公然要对夜行司的差官下手,若今日不是紫君登印天官,以天地之力配合,一举歼灭潜伏群贼,你猜他们下一步又会如何。” 谢执事此地蓦地又想起县衙内的情形,那魔气之威带来的阴影,骤然而来,让他肩头一沉。 太叔泗道:“皇都那些老东西们,出口就是礼法规矩,可看看他们做的事,般般件件离不开人情世故,我就不信擎云山的情形他们一点儿都不知道,也不信擎云山势大到这种地步,难道寒川州十四府没有一个能察觉异状、敢对上禀告的天官?……只怕消息到了皇都,又入了那人情世故的网罗,我可听说擎云山的老祖昔日在监天司里的时候,也有许多的相交。” 他没说下去的是——只怕里头也有谢氏家族的人。 谢执事苦笑。太叔泗道:“寒川州如今的情形已经到了不得不为的地步,总要有人去揭开这层窗棂纸。你不能,我也不能,但我觉着……对于紫君而言,未必不能!” 谢执事道:“你真的很信任夏天官,是因为今日看到她的降魔之威了么?可正因为知道她的能耐,我才想让她多历练成长几年,至少到十拿九稳的时候才去动那些棘手的存在,岂不好么?” 太叔泗道:“这就是你跟紫君的区别。倘若她是如你这样苟且的想法,那就不会有今日开启道域诛灭魔族的惊世之举了,而我信任她,也正是为如此,正邪不两立,要做,当做,立刻去做,而不是等到某一日……真的如你所说再修行个十几二十年去动手,可知那些棘手的存在也不会坐以待毙,而在这期间,又会有多少的无辜性命被牺牲掉?谢大人,你难道忘了你进监天司的初衷么?难道忘了问心石上的镌刻?是了,我想监天司内多数人都把那个当做一个口号而已。对吧?” ——尔俸尔禄,民膏民脂,下民易虐,上天难欺。 谢执事张嘴,却又发现自己无言以对。 太叔泗抬头看着天际绚丽的夕照,今日的夕照亦美的动人。 “你也听见了紫君问心的答案了吧。” “是。” “吾为天官,当诛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太叔泗的声音轻如晚风,道:“她正在践行呢。你说她是新晋的天官,只怕她的路,早已经走的比我们更长远。” 当夜,素叶城的知县洪大人急急而回,亲自登门拜谒。 夏楝并未多言,只淡淡地交代了几句,叫他多做有利于百姓民生之事,将功补过,切勿再自误。 第84章 洪知县半是垂首,仔细听着少女淡声吩咐,汗流浃背。 他算是个聪明的人,若不然,凭着池夏两家的势力,今日他绝对会列席盛宴,可他偏生去了府衙,虽说借口用的天衣无缝。 由此可见他也算是有些造化,虽说不是大贤能的官吏,但也无功无过,并未有造孽之举,至少命不该绝。 洪知县是被宋叔派人紧急召回的,路上就听说了城内发生的事,听闻夏府几乎灭了一半,城中令他头疼不敢得罪的那些大人物也都一并在其中,简直如闻天书。 历年来,他在素叶城中“尸位素餐”,其实也看出了几分蹊跷,只是民心所向都在夏府长房,加之上峰的压力,而对方也没做到明面上,他无能为力之下,只能尽量独善其身, 如今夏楝虽只说了三言两语,洪知县却出了一身冷汗,如闻雷声在耳。 当夜,宋叔回到夏府,特意告知了初守一件事。 原来,在洪知县回衙之后,即刻接手了宋叔未完之事,他毕竟是素叶之主,明里暗里知道的自然比宋叔更多。 很快竟查出本县一顾姓人家,家主已被灭于夏府,所以他们那些余党便选在今日制造骚乱,试图择机会刺杀夏楝。 而他们之所以这样胆大妄为,一则为复仇,二来,也是有所依仗。 洪知县将顾府的账簿呈给宋叔,原来他们平时跟擎云山就有大笔钱银往来,而且顾家有个子孙,前年已经被擎云山收做了记名弟子,顾家早也成为隶属于擎云山的附属家族。 夏楝先前跟太叔泗所分析的话,正一步步成真,这擎云山的爪牙只怕已经遍布寒川州十四府。 宋叔也知道了初守明日要启程回北关大营,他并未多言,只说道:“军令不可违,想必也是有什么任务安排你去做。” 初守道:“您老呢?” “我?等明儿送了夏天官,我自然也回去复命。” 初守眨了眨眼,忽然道:“诶,我忽然想起……她还欠我一件事呢。” 宋叔问道:“说的什么?” 初守转身就要走,宋叔忙拉住他:“去哪里?” “我得去找她……小楝花……” 宋叔的眼皮直跳:“浑小子,你看看这是什么时辰了,深更半夜你去吵闹?别扰了夏天官歇息,还有,你叫她什么?且恭敬些吧。” 初守看看外头沉沉的夜色,虽然他觉着夏楝未必就真的睡下,但明儿要启程,此刻去找她似乎确实有些不妥。 “恭敬什么啊?难道要我给她行礼叩拜?”初守气馁。 宋叔笑道:“傻小子。算了,你自己拿捏吧,兴许是傻人有傻福呢。” 初守瞪着他道:“说谁傻呢?我只不过不像是老狐狸般奸猾而已。” 次日一早,天不亮,夏府众人就动了起来。 昨夜霍霜柳执意要陪着夏楝,母女同榻,犹豫许久,还是没忍住问起她这三年的情形。 夏楝只说自己被门派中人所救,那人觉着她资质不错,故而教导了许多法术之类。至于辛苦等等,一字不提。 霍霜柳倍感欣慰,毕竟夏楝展现的神通人尽皆知,而且护送她回来的又是朝廷的大官,所以这些话就很有说服力了。 只是儿行千里母担忧,霍霜柳又百般叮嘱她此去擎云山务必小心谨慎,要好生跟人家打交道。 夏楝一概应承。 才到寅时,李老娘跟霍老爹就起来忙活,亲自给她准备路上的吃食。 昨夜夏楝也已叮嘱过他们,让他们把外地的舅舅跟姨妈们都叫回来,免得骨肉分离,二老也答应了,先前本是要做着鱼死网破的准备,才遣散儿女,此刻夏楝已然是素叶天官,恶人且已伏法,自然该是一家团圆的好。 小孩儿夏彦这两日跟邵熙宁和阿莱相处甚好,从邵熙宁口中也得知了好些夏楝的事,越加崇拜。 趁着李老娘他们不留意,夏彦跑到夏楝身旁,仰头看着她道:“紫姐姐,一定要把二姐姐带回来,我等她回来,再不惹她生气。” 夏楝应了,望着夏彦印堂上的黑气,道:“你回去就告诉你的姨娘,说是……事情已经过了,不必自苦。知道吗?” 夏彦愣了愣,急忙点头。 他的生母其实从两个月前就一直病卧在床,听闻夏楝回来后,病的更加厉害,时常偷偷地流泪。 夏彦不太明白,对他来说,最大的恶人已经死了,该高兴才是。 直到姨娘总是询问他,夏楝对他如何、说了什么话之类,夏彦才依稀懂得:“娘,大姐姐对我很好。你不用担心,她不是长房那些烂心肠的坏人。” 姨娘只泪汪汪地:“我只求彦儿你能好好的,这是我一世的心愿了。” 夏彦总觉着心慌。得了夏楝的话,便忙回去告诉珂姨娘。 谁知才进门,就看到珂姨娘手里拿着一根腰带,颤巍巍地往床柱上系,满面泪痕,神色决绝。 夏彦吃了一惊,慌忙上去拦住。 等夏彦告诉了珂儿夏楝的话后,珂姨娘呆了半晌,泪如雨下,她紧紧地把夏彦抱住,哭着说道:“彦儿,你我的性命,都是少君救下的……你要记着,一定要记着……” 珂儿虽是长房故意塞过来的,但珂姨娘人品并不坏,她原先是有些姿色,被大老爷看上,要强占,江夫人嫉恨她,又想给二房添堵,所以才把她打发到了二房给了夏昕。 珂儿被压制威逼,身不由己,先前江夫人欺压喝问之时,姨娘也多是尽量对他们虚与委蛇。 既然她能从因果锁链中生还,那就足以证明她没做什么不可饶恕的恶行。 但是珂儿觉着自己本就是长房派过来的,自然恐惧,又听闻夏楝举手就把长房灭了大半,恐怕也不饶恕自己,思来想去,便打算自戕以保全夏彦。 夏楝看出夏彦面相不妥,竟是个失恃之相,才叫夏彦带话给她。 毕竟夏彦被长房欺负的那样狠、却还是把夏梧的亲笔信藏的妥善,最后交给夏楝……只算这份心意,就知道他本性也是好的。 初守等因要回去接着程荒众人,便顺道带上了邵熙宁。 阿莱仿佛知道要跟夏楝分别,也不似先前欢快。这些日子,有夏楝的丹药,再加上珍娘无微不至的照料,它身上的伤都已经痊愈了,比先前那伤痕累累的模样更健壮好看了不少。 夏府门口处,站着许多人,霍家二老,众夏府奴仆,长房陈少奶奶带着女儿,门廊下暗影处,是夏昕,徘徊不敢上前,时不时地叹息发声。 初百将拉着马缰绳,频频张望,想看夏楝在何处,当瞧见她披着头蓬迈步出门,他赶紧迎上前。 “昨晚我想到一件事,竟是睡不着。” 夏楝抬头,临近清晨的夜影里,她的眸子秋水一样:“什么事?有关于我?为何不来找我?”她的口吻跟吃饭喝水般自然。 “我倒是想,怕有人说我没规矩。”初守大为后悔,看吧,夏楝也不在乎这些。白白错过了机会。 夏楝仰头望着他,目光落在他背后的偃月宝刀上,忽然道:“你是想问这个?” 初守最喜欢同她这样心有灵犀的,忙点头道:“你先前跟我说,别离之前……” 夏楝道:“我是说过,不过现在时机还未到。” 初守目瞪口呆,压低嗓子道:“这都要分道扬镳了还不到?你不会是哄我的吧?” 夏楝看他焦急,唇角微挑,道:“你只管去吧,不妨事。” 她转身走想马车,珍娘跟在身后,也含笑屈膝行了礼,道:“百将各位,请多保重。” 苏子白青山等向着一拱手。 初守方才看到她在夜色朦胧里那个雾里看花般的笑容,差点忘了自己想说什么,眼睁睁看他们上车,才忙道:“等等……什么不妨事,你答应我的……” 此时太叔泗跟谢执事从门口走出来,见状便问道:“百将,好端端地怎么了?倒像是个被人抛弃的弃妇一样。” “呸。”初守白了他一眼:“你会不会说话,你们监天司的人都是嘴上跟抹了毒一样?” “抱歉抱歉,我说错了,”太叔泗笑道:“应该是个被人抛弃的弃夫。” 初守气窒。 谢执事不愿两人冲突,见那马车将走,便悄声道:“百将勿恼,你有所不知,夏天官这样着急前去擎云山,兴许还有你的缘故在内。” “我?”初守愕然。 谢执事道:“太叔大人说了,这擎云山的人不知何故恨上了百将众人,他们的手段层出不穷防不胜防,难保如何……所以夏天官亲自前往,擎云山的人自然把目光放在她的身上,未必会分心对付百将众人。” 初守眨了眨眼,突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偃月宝刀……先前夏楝分明有点着急,想要给他淬炼宝刀,还说什么别离之前必有机会,但方才他问,她突然像是又不急了。 难道……是因为她事先感知到什么,所以想淬炼宝刀增添威能,但现在之所以不急是因为…… 第85章 ——那可能出现的危险也许不会再落在他的身上了。 而之所以初守众人不会遇险,是因为她把那危险顶了过去。 本来夏楝就有那种未卜先知的能力,先前就看出程荒遇险…… 这样的话就说通了。 初守下意识地跟着追出去,此刻马车已经缓缓出了天官街,猛然间,百将止步。 马车也停了下来,珍娘掀开车帘看出去,低低惊呼:“少君……” 夏楝微微歪头向外看去。 选择夤夜离开,本是并没告诉任何人。 如今十字街头,三条大道,路上却都是灯火闪烁。 百姓们林立于长街两侧,手中各自或提着灯笼,或捧着油灯盏,或握着蜡烛,灯火长龙,一眼望不到尽头。 竟是把这天明前至为深沉的黑暗都点亮了一般。 其中就有甘老三夫妻,两个站在店门口前,眼睛亮晶晶地,有泪,却是欢喜的泪。 他们身前是十几个面生的孩童,却正是这几年他们所救助帮扶的孤儿,乞儿,并些贫苦之家的孩子,手中也各自捧着一根红烛。 无数双眼睛遥遥地望着车厢的方向,没有人出声,只是满含希望跟崇敬地等待。 马车缓缓地向前,路两侧的百姓随之纷纷跪倒,不知是谁低声说道:“天官大人,望早日凯旋。” 一传十,十传百,无数的声音响起,连成一片。 夏楝不由动容。 太叔泗满眼震撼,谢执事也屏息凝神,不敢置信。 灯火灿灿,如星子璀璨,绵延不绝,照出一张张虔诚的脸,百姓的祈念如同星光涌现浮动,汇成强大的愿力,逐渐凝成火凤的虚影,火凤展开翅膀,于人群中盘旋舞动,绚丽华美,光明威严。 人群中,有一道身影,戴着兜帽,并未捧火。 池崇光彻夜难眠,无意中听闻四叔说起夏楝今日启程,便想孤身前来……就算是相送吧。 可事情大出他意料,他没想到会是如此,满城的百姓竟会自发地前来送行。 以为的孤身相送无人知晓,如今却……仿佛笑话。 池少郎看不到那灯影火凤,但能感觉到那种至圣华严之气,他是读书人,是读书人之中的佼佼者,自有一份钟灵毓秀,天人感应。 无可否认,自打夏楝回归之后,短短的三天,素叶城几乎一天一个变化。 头一日,肃清奸邪,震慑四野。 次一日,斩杀妖魔,祥瑞天降。 再到今日,凝聚满城人心,汇成灯火愿力。 昔日那个少言内向,只会跟在自己身后的女孩儿……好像长大了,不不,是已经……走在自己的前方了。 且把他远远地甩开。 池崇光从在夏府听闻那些内情,到被夏芳梓真面目所惊,一身颓然,几乎不知何去何从,前所未有的惘然无措,失魂落魄似入了绝境一般。 但在此时此刻,目睹如此场景,池崇光心中突然生出一股难以言说的涌动。 似乎有什么东西,将要冲破出来。 “少年人,你怎么没带灯火?” 旁边,一个老妪留意到这个看着甚是哀伤孤绝的少年。 池崇光看向老妪,她满脸皱纹,笑容慈爱,很普通的微笑,在灯影中却是无限温暖。 “我……我忘了……”从来目无下尘的池少郎,讷讷回答。 “哈,不要紧,我送你一盏。”老妪从自己的篮子中拿出半截备用的红烛,在自己的油灯上点燃:“给,拿着!” 她是粗布麻衣,双手粗糙,自己用的是油灯,备用的半截红烛必定是家里逢年过节拿出来点燃敬神的,可见家境委实一般。 但见陌生人手上无灯,她却毫不吝啬的给与。 池崇光接过老妪递过来的点燃的红烛,烛火摇曳,映入眼帘。 他喃喃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那一点微弱的灯火,映入他的眼帘,也照进了他的心底,把他仿佛枯萎了的精神气也重新点燃。 好险,他差点儿失去了自己的“灯火”。 素叶城的东明公子,看着面前的老妪,望着掌中的红烛,那涌动在胸中的东西,呼之欲出! 池崇光环顾周遭,望见那一张张被灯火照亮的普通百姓的脸,望着那义无反顾驶向城外那无尽黑夜的马车,一团炽热的愿力自池少郎掌心的烛光上飞出,格外的光华璨璨,耀眼夺目。 它迫不及待似的,极快地没入那祈愿的金色火凤中。 此时马车正将出城门,火凤发出清越鸣叫,猛然冲向夏楝乘坐的马车。 不远处,太叔泗蓦地抬头看向暗沉沉的天空,又转向那气势大涨的凤凰,最终目光落在人群中兜帽遮颜的少年身上。 谢执事道:“司监,刚才那是……” 太叔泗已经无法自制,长笑两声道:“紫薇立命,文气化道……妙极,壮哉!” ----------------------- 作者有话说: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尚书》 虎摸,今天努力二更~ 第42章 人马出了城, 在七里亭分道扬镳。 小孩儿邵熙宁目送夏楝的车马前行,不由地抱紧阿莱,落下眼泪。 苏子白安抚道:“男子汉不要做这个姿态, 你只管回去照料家里好生过活,以后若是想见了, 就再来素叶城,我想有少君坐镇, 到那会儿一定是会内外太平。” 此时邵熙宁才跟苏子白说道:“苏哥哥, 我知道的,那天晚上我梦见爹爹, 他说多亏了楝姐姐, 不然连我都没法活着下那琅山。也是姐姐大发慈悲,才让爹爹能跟我梦中相见……我一生感念姐姐。” 这件事苏子白却不知道, 心中越发感叹,他摸了摸小孩儿的头道:“一定要好好地,再次见面的时候,可别叫咱们失望。” 他们到了小郡, 跟程荒等碰面。程荒也欢喜地揉着阿莱的狗头,又忙打量队伍之中。 苏子白早知道他的心意, 道:“把你那眼神收收,少君跟我们不同路。” 程荒其实早有所料,只是怀着一丝希冀而已。此时难掩面上的失落,笑里也透着几分苦涩,讪讪道:“是吗?” 苏子白拍拍他的肩膀, 问他们恢复的怎样,程荒一一告知。先前夏楝临去留给他几枚丹药,程荒用水化开, 内服外用,众人的伤恢复的极快。 程荒又询问素叶城的事情,苏子白正有一肚子的奇闻异事,当即眉飞色舞地讲了起来,程荒时而震惊,时而愤怒,时而又担心,只觉着自己并未跟去,实在遗憾。 苏子白把那些精彩的经历都说了,突然记起一件不大不小的事。 “对了,你再也想象不到,我们回城的那一天因为人群阻住了道路,我前去探路,然后……” 他几乎凑近耳朵,低低地说了一句。 程荒缩着脖子瞪他道:“不会吧?” 苏子白满意程荒的反应,像是个傻狍子一样天真。 他带着像是看透一切似的笑,说道:“我就知道你是不信的,实话说,就算我亲眼目睹,我至今还是如在梦中呢。不过说起来……那情形还真不错。” 程荒扭头看向正跟伤员们训话的初守,他皱紧眉头试图去想象那副画面,却实在是想不出来,百将……抱着少君坐在他肩头上? 不行,再继续想下去非但没有画面,脑子都要炸开了似的。 程荒决定不去为难自己可怜的脑子,他问苏子白道:“照你说的,少君要去擎云山,那擎云山可不是什么好地方,会不会有危险?” 苏子白心想:那不是有危险,而是危险重重。面上却道:“监天司一个司监跟着,还有一位执事,除非擎云山是想公然造反,否则应该不至于为难他们。” 程荒沉吟问道:“天官身边儿必定要有个执戟郎中的,不知道少君选定了没有?” 苏子白摇头:“这个倒是没听说。怎么,你难道有意思?”最后一句他是随意调侃的,并未当真。 程荒面上却微微涨红,忙摇头道:“别胡说了,我知道我不够格。” 苏子白眼珠都弹出来:这是什么话,不够格?而不是不想当执戟郎中。 “你是说如果够格,你就去了?你小子……”他伸手摸程荒的后脑勺,像是在寻找。 “摸索什么?”程荒躲开他的魔爪。 “当然是摸摸你的脑后有没有反骨,”苏子白恨恨地看着他道:“百将对你不够好?还是有什么亏待你,你居然真想着跳槽。” 程荒笑道:“谁说我要跳槽了,你小声点,别让百将听见。” 谁知身后偏偏那个声音响起:“什么别叫我听见?” 程荒急忙跳起来,做贼心虚地笑道:“你、你怎么过来了?” 初守哼道:“我刚才好像听着谁要跳槽……” 程荒急中生智,干笑道:“是说你那匹马……它总是抢其他的食草,像是要跳槽一样,哈,哈哈。” 第86章 苏子白捂着嘴偷偷地笑,初守则给了程荒一巴掌:“去你的吧,这么离谱的话你也说的出来。”他望着程荒,问道:“伤都好了?” 程荒忙点头:“本就是皮肉伤,这两日已经愈合的差不多了。” “那就行,天色还早,可以赶路了。”初守正要转身,又回头看向程荒道:“俗话说,隔行如隔山,监天司跟夜行司虽都是朝廷之下,但也是井水不犯河水,历来甚至有些不对付,而且那执戟郎中,可不是什么好差事,你要再生出这样的念头,我先把你的腿打断。” 扔下这句,他迈步走了。苏子白拉着程荒说道:“百将这话虽不中听,但却是真的,像是我跟你说的……中燕来的那两位,那个吴执戟几乎就身死当场了,而且他们监天司里选定执戟郎中的条件甚是苛刻,简直不把执戟者当人,狗都比那个自在,你要是去干那个……兄弟们恐怕都瞧不起你。” 程荒也知道他们说的都对,却还是小声嘀咕道:“别人当然不行,但那是少君……” 苏子白恨铁不成钢,作势要捶他。 众人整装待发,小郡县令闻风而来,陪同的除了主簿外,还有一位面生的老者,看着并不起眼。 别人倒也罢了,队伍中的阿莱却盯着那老者,不时地扬起脖子嗅嗅,最后竟凑近了嗅他。 老者察觉,便笑蔼蔼地点点头。 从跟夏楝分别,阿莱就像是闹起了别扭,看初百将的时候总是用白眼居多,方才初守戏打了程荒一下,阿莱还向他呲了呲牙,仿佛不管是队伍中的谁,都比初守要亲。 只是初守也知道这个小狗就是如此,面上嫌弃自己嫌弃的不得了,但有人要对自己不利的时候,他却又能即刻挡在身前。 所以阿莱的反应动作,初守时刻不忘留意,他本来也没大在意那老者,而且县令也未刻意介绍,此时不免多看了两眼,问道:“这位是?” 县令忙转头,那老者便上前两步,向着初守一拱手道:“小神乃是小郡城隍,先前百将同夏天官经过之时,未曾迎迓,甚是失礼,此时不能再不来相送。” 他本来不欲惊动初守一行人,只是尽尽心意而已,没想到被阿莱探破行藏,当下不再隐瞒。 初守心中惊讶,细看他形貌举止,真真跟常人一般无二,当即笑道:“原来是这样,有劳了。”他方才正问县令之前琅山上那些妇人安置的如何,闻言道:“当初知县那么快派人前去,便是城隍老爷的功劳了?” 城隍道:“实在不敢,乃是得了夏天官一道敕令,小神自然不敢怠慢,略尽绵力而已。” 初守若有所思,轻轻点点头。 从小郡开始,邵熙宁也自要回中洛,初守就请知县派了两名公差,负责护送。 大家分别出城,没有了马车跟随,各自飞马急行,路过三川客栈也并没有停的意思。 苏子白遥遥地看了眼,见那客栈还是那副破败不堪的模样,有客人在门口进进出出,倒是很热闹。 像是感应到苏子白想看什么,客栈掌柜扭着腰走出门口,正骂小二怠惰,突然听见马蹄声响。 抬头看见初守一马当先,英姿勃发,掌柜的满面春风道:“哟,怪不得一大早报喜鸟就渣渣叫……” 初守瞥了她一眼,扬声道:“叫早了吧。” 马不停蹄冲了过去,留下一片尘土飞扬。 掌柜的抬手挥着尘土,叉腰骂道:“臭小子,老娘给的脸面你都敢不要……赶着去……”却又急忙打住,自己跺脚道:“呸呸!大吉大利。” 苏子白竖起耳朵听着,特意放慢了马速道:“掌柜的别恼,他是个不解风情的……” 掌柜的满脸嫌弃,啐道:“你也快滚,看着就面目可憎,叫人来气。” 苏子白早就练成了唾面自干的神功,一点儿不恼,温文地笑道:“以后若有机会,少不得还来叨扰掌柜。” 此时阿莱跑到掌柜身旁,用鼻子拱了拱她,掌柜的摸了摸狗头,道:“你倒是个好的,就是你那主子是个不开窍的。去吧,既然跟着了,那就随着他去闯吧,反正都是他自己选的。” 苏子白疑心她话中有话:“掌柜……” 不等他开口,掌柜把头一扭,指着小二旺儿道:“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当耳旁风?殊不知老娘一句话就能叫你生死,别叫我说出难听的来,你可会受不了!” 旺儿道:“受不了受得了,也已经这么多年了。都百毒不侵了。” 掌柜骂道:“真百毒不侵还好呢,就怕你只剩下了一张没什么用的硬嘴。” 旺儿笑嘻嘻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反正我说的都是好话,要真是走了运中了彩,也只有好运的份儿。” 掌柜的白眼道:“哼,你以为你跟某人一样,能言出法随么?”一甩手,进内去了。 苏子白没太懂,但下意识地把他两个的话记在了心里。 尤其是最后掌柜的说“某人”,多半指的应该是夏楝。 急行军似的翻过了山路,已经将要入夜,索性就在山脚下生了篝火,吃些干粮,歇息了一晚。 次日天不亮就赶路,轰雷掣电,穿城过镇,眼见快出北府的时候,到了叫做葭县的地方。 才进了县城,就察觉了异常。 整个县城的街头上甚是萧索,行人都没有几个,店铺也多数都关着门。 初守周身不自在,想起方才进城时候那两个无精打采的城门官、看他们来到的时候眼神带着惊讶。 当时没在意,此刻他放慢了马速叫了苏子白道:“刚才那两人似乎有话要说,你去打听打听。” 苏子白忙调转马头去了,不多时返回,神情有些不对,道:“头儿,咱们不能留在这儿,要尽快离开才行。” 原来他去询问那两个城门郎,才知道原来从昨日开始,城中便有传言,说是素叶城有天官奉印,但那天官是个六亲不认双手沾了血的,所以来路不正,因此上天遣了痘疹娘娘进城,对葭县满城降下疫病,以示惩罚。 程荒立刻道:“这显然是谣言,有人想中伤少君。” 苏子白道:“你别急,那两个城门官说,先前大家还不太相信,但从昨夜到今日,听闻有数家的孩童患了疫病……因此闹得人心惶惶,县令正犹豫要不要关闭城门呢,所以我想咱们还是尽快出城,免得……” “免得什么?”初守皱眉道:“免得走不了呢,还是被传上痘疹?” 苏子白欲言又止。 初守道:“我们一路正是从素叶城来的,所经过的城镇都好端端的,而且若按照这谣言所说,上天要惩戒,最该在素叶城才是,为什么偏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苏子白笑笑道:“我也知道此事蹊跷,但……” 初守不由分说道:“我们去见县令。” 苏子白张了张嘴,程荒打马到他身旁说道:“事关少君,她又新晋了天官,有人在这个时候传播谣言,无非是仗着此地百姓不知内情,所以用这些手段来蛊惑罢了……不把这背后造谣生事的人揪出来,彻底打死这股歪风,只怕他们会越闹越狠,甚至会向着别的县城动手,到时候不仅会影响少君的名声,更是祸害了无辜百姓的性命,影响了北府的治安……你这么聪明的人,怎么竟想不通?” 苏子白笑道:“哎哟,我是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了,老程,关键时候你这小脑袋还挺灵光。只不过,我只担心一件事。” “什么事?” “万一这不是谣言呢?” 程荒一急:“你还……” “不不,”苏子白忙道:“我当然不是说少君如何,而是说这背后散播谣言的人,万一是有些真本事……真的会用什么法术、降下瘟疫呢?”他说着一叹,道:“若是少君跟我们同行,遇上这种玄虚的事,我就半点儿也不惧了。” 苏子白程荒感念夏楝的时候,夏楝太叔泗一行人,却也正遇到了异事。 他们一路向着擎云山方向,赶了两天路,也将出北府,进入神火府的地界。 这日,临近小城定安,还未进城,远远地就看到城门口有几个人来回徘徊,看见他们一行人,便伸长脖颈张望。 当看清楚马背上太叔泗的长相打扮,不等马车临近,那为首的人小跑迎了上来,恭恭敬敬地问道:“敢问贵客,可是从素叶城而来的?” 谢执事道:“你是何人?” 那人看看谢执事,又看向太叔泗,犹豫着问道:“阁下可是素叶夏天官大人么?” 谢执事一笑低头,太叔泗虽是相貌清俊秀丽,但身形高挑,怎么也不至于会被认作女子。 太叔泗哼道:“又怎样?” 那人听他声音不对,狐疑,却也不敢得罪,忙道:“小人是定安城叶家管事,家主听闻素叶城夏天官将路过小城,特派了小人前来等候迎接,万望赏光入府内一叙。” 太叔泗抬头看天道:“罢了,一看你们就是没诚意的,要真的相请,就该是你们家主自己前来。” 第87章 管事急忙道:“家主先前确实已经等了半日,身体抱恙才回去歇息,并非是不心诚。” 太叔泗就是要找茬,道:“反正我没见着人,那就是他跟本天官没有缘法,走开,别拦路。” 管事满脸苦色,不停地向着他打躬作揖:“天官慈悲,还请暂留片刻,天官慈悲……小人已经派人快马加鞭去告知了……家主顷刻就来……”苦苦哀求。 谢执事皱眉看向太叔泗道:“你玩够了没有?别败坏夏天官的名头。” 太叔泗哼道:“他自己不长眼认错的,关我何事,我可没承认我是紫君。” 管事的这才明白原来自己拜错了人,但面前这位身着道袍,仙风道骨,容貌又昳丽非常,难道……真的竟不是夏天官么? 正在发呆,背后马蹄声响,他回头一看大喜,原来是家主赶到。 叶家在定安城也是有头脸的人家,可近两个月,家中怪事频发。 常常见有若干鬼影在窗外徘徊走动,时而登堂入室,上到主人下到奴仆,几乎没有没撞过鬼的,甚至一到子时,就会听见鬼哭狼嚎之声,好好的宅子仿佛成了鬼窟,实在瘆人。 叶家起初请人做法,那些道士和尚、甚至炼气士,皆是无功而返,其中有一位炼气士甚至被反噬至重伤,几乎性命不保。 想去请神火府的天官,人家只说是北府的事,不能越界。 别无他法,叶府家主只能忍痛搬离老宅,起初倒也消停了几天,可近来半月鬼影复又出现,甚至常常入梦,搅的他无法安枕,苦不堪言。 短短月余,叶家的人被折腾的病的病,死的死,奴仆们几乎都跑了一大半,只剩下了几个忠心耿耿的老仆。实在是无法可想。 此时那叶家家主近前,只见印堂发黑,透着死气,隐隐地还有些难闻气味。 谢执事道:“这个气息是…… 太叔泗皱眉:“好浓的尸气。”收了漫不经心之态,细看来人。 -----------------------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来鸟来鸟,在努力啦~[抱抱] 狗哥:跟紫君分别的第一天,想她 程荒:你是见一个想一个啊 狗哥:对紫君我是纯洁的友谊之想 夜宵君:哦……(张嘴)给大家表演个生吞大活人叭~ 第43章 叶家主颤巍巍上前, 满面期待地行礼:“小人乃是定安城叶氏,不知哪位是素叶城夏天官大人?” 他们竟然知道夏楝会经过此处,可却不认识太叔泗跟谢执事。 谢执事问道:“你如何知道天官会经由此地?” 叶家主道:“实不相瞒, 自打叶府闹了怪事,什么办法都想过了, 全然无效,小人本已经绝了所望, 只是头两天, 梦见祖宗现身,告说是素叶夏少君受封天官, 将于这两日经过定安城, 可以请来救命。” 叶家主已经山穷水尽,本来打算即刻派人前往素叶城, 又怕路上错过,于是安排了家仆让守在城门口,从早等到晚,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 夏楝原先将神识沉于玉龙空间之中, 查看温宫寒所修复的铁甲傀儡。 温宫寒被辟邪和老金折磨的怕了,好不容易看见夏楝, 如见到救星,毕竟她还是个人,看起来也像是个能讲道理的。 于是他忙道:“少君……呃,天官大人,并非是在下偷懒, 只是这傀儡制造不易,又被毁损的厉害,四肢倒还罢了, 尤其是头部……” 这铁甲傀儡因要躲避天机,所以并没有用魂魄之类控制,除了内部的机括外,只在头部眼睛处安置符箓以驱动,而这符箓跟傀儡的连接更是精密,可两尊的头偏偏都给初守弄坏了。 夏楝道:“无妨,你只要将他们修复的能动就可,也不需要特意留出眼睛部位,如何控制,我自有办法。” 温宫寒一惊:“少君有法子?可是没了眼睛,如何辨认目标?” 涉及他的得意之作,温宫寒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 辟邪跳上夏楝肩膀,伸出爪子,啪啪给了他两耳刮子:“放肆!怎么跟主人说话的?给我恭敬起来!” 温宫寒磨了磨牙,忍着屈辱:“我只是一时……抱歉。” 夏楝视而不见地说道:“你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去做就成了。” 温宫寒见她根本没想训斥辟邪,心中流泪:真是个冷心冷面的小女郎,也是,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灵宠,自己到底是在指望什么。 温堂主化悲愤为干劲,乒乒乓乓一番操作,终于把毁损轻些的铁甲傀儡二号修复妥当。 期间,夏楝就在旁边不远处盘膝静坐,吐纳修行。 那只恶宠辟邪则在旁边监工,时不时冷嘲热讽。 三足蟾原本在守着一个小小的丹炉,见温宫寒完工,就抢着屁颠屁颠地去禀告说修好了一尊,简直像是个谄媚争宠的太监,完全没有对待温宫寒时候的高傲。 夏楝并没有动,而只是扫了眼那铁甲傀儡,旋即从手中拍出一张符。 那符化作金光,没入了铁甲傀儡二号的身上,刹那间,原本平平无奇的精铁之躯突然多了一层淡淡金色影子。 温宫寒原本想看看这小女郎到底有什么妙法,若是不成,他可做好了在心里百般嘲笑的准备。 谁知夏楝动也没动,望着铁甲傀儡,一招手。 那本来岿然不动的傀儡二号突然抬手,它看看自己的手臂,又看看自己的双脚,终于迈步向前,一步步走到夏楝身旁,行礼道:“主人!” 温宫寒站立不稳,猛地向后跌倒:什么鬼,就这么容易就成了? 自己的铁甲傀儡从此变作别人的?而且根本不用他那些复杂精密的法子?只用了一张符,连试验都不用? 辟邪在旁边用尾巴撑着地,前肢抱在一起,右脚打着拍子,像是一个吊儿郎当的人,哼道:“不开眼的东西,早说了,让你给主人效力是你的荣幸,你该庆幸你还有点用处,啐!” 温宫寒欲哭无泪。 其实温宫寒倒也不必自卑,夏楝确实也还想再实验实验这新鲜出炉的铁甲傀儡二号,她暂时将其命名为铁甲乙。 不料外间有人拦路,夏楝放出神识,眉头微蹙。 马车跟随叶家家主,进了定安城,直接往老宅而去。 其实完全不用他领路,因为对于太叔泗跟夏楝这样受印天官的来说,那股浓烈的尸气,简直比夜晚的灯光还要清晰。 珍娘掀开车帘向外打量,忍不住对夏楝道:“少君,有点古怪……” “哪里怪?” 珍娘道:“我觉着这里的风格外的干些,少君没觉察么?”自从进入定安城地界,她的脸变有些绷干,而且总想要喝水,只是怕停车不便,故而还忍着,此时嘴唇都有些干裂。 夏楝倒是没怎么感觉,她跟太叔泗毕竟都是天官,谢执事又是个修行者,对于身体上的所需之类,并不觉着怎样。 车夫倒是有所体会,只是他自然不会为这些小事嚷嚷。 夏楝细看珍娘面上,果然察觉她的脸变得有些粗糙。 珍娘说道:“这儿的风都好像比别处大许多,方才我看到马车经过,扬起那么大的尘。” 夏楝从车窗往外看了眼,所见的街市上,行人店铺之类,都透出一种微微泛黄的颜色,像是做旧了一般。 其实那是无处不在的扬尘,落在了人的身上,把整个定安城也染成了这样微黄的旧色。 北府的地方向来有些少雨,可此地的干旱显然有些不同寻常了。 隔着窗,夏楝询问:“叶家主,定安城多久没下雨了。” 叶家主听见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诚惶诚恐道:“回天官大人,想想大概有……二、不,是三个月了。” 太叔泗放慢了马儿,低低地对夏楝道:“你问这个的意思是……难不成……” “太叔大人也闻到了吧?那样浓烈的尸气,而此地的旱情未免有些蹊跷。” 太叔泗的唇角猛地牵了牵,不由苦笑道:“如果真是那样,那回头我可得请监正好好地给我算一算了,我最近兴许是流年不利,刚出皇都就遇到了百年难得一见的魔,如今又是这种……或者是因为紫君的关系?” “我?” “在下曾经听说过一句古话,‘任重者其忧不可以不深,位高者其责不可以不厚’。” 夏楝笑了,说道:“我也非是任重,也非是位高,太叔大人过誉了。” 谢执事在旁静静听着,闻言便对太叔泗道:“怎么了,是看出了什么?” 太叔泗道:“不急,待到了地方才能确定。” 他盯着前方路口,忽然双眸微闭,单手开始掐诀。 谢执事看了会儿,忍不住问道:“你在干什么?” 太叔泗道:“我觉着目前这种情况,得把我的执戟郎中叫来了。” 谢执事的眼睛瞪若铜铃:“嗯?会有这样凶险了?” 不多时,前方的叶家家主已经下了马儿,指着身后的那所宅子道:“各位大人,天官大人,这就是我家的祖宅。” 第88章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谢执事望着面前那阴气冲天的宅邸,扭头对太叔泗道:“快,速速把人叫来!” 珍娘自然是看不出异样,询问夏楝道:“少君,这里是怎么了?有什么不妥的么?” 夏楝道:“倒也没什么,就是……一块儿很好的养尸地而已。” 珍娘的眼睛也鼓起来:“嗯?养尸地?” 夏楝下了马车,盯着正前方那阴气森森的宅子:“好大的野心……好恶毒的图谋,要真让他成了,这定安城乃至方圆百里,只怕要化作一片赤地了。” 谢执事听见“赤地”,眼皮直跳:“不会吧,不会是我想的那样吧。” “是啊,就是那样,”太叔泗摇摇头:“恐怕是有人想要在此造一个旱魃出来。” 谢执事眼前一黑,咬住舌尖:“这下不止是你该去找监正算算,连我也都一样了。” 好不容易领了一趟出皇都的差事,本来是想着混点功绩好上升的,没想到所遇到的一个更比一个强,这还怎么混呢。 谢执事问叶家主道:“你们这儿的县衙可有问心石?” 太叔泗道:“这会儿你问那个干什么?” 谢执事坦坦荡荡地回答道:“我得看看问心石下的传送法阵是否可用。” 太叔泗道:“别想了,这种小地方,从没出过天官,法阵如何还有灵力?连素叶城的法阵都几乎失灵,你还想着逃走呢。” 果真叶家主道:“有是有的,不过……常年吃灰,先前为了求庇佑,我还特意去看过,上面的字儿都被黄沙尘土遮盖的看不出来了。” 那石头若不是还好好地矗立在县衙,看着简直就是一块儿平平无奇的普通巨石而已。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葭县之中,初百将已经同夜行司众人到了县衙。 知县老爷因为县内传言的事情,正焦头烂额,他已经叫衙役领了大夫去给那些患病之人看诊,可陆陆续续回来的消息,都是痘疹无疑。 门上报说夜行司的百将来访,周知县还只当是路过武官,应是没什么要事,并不打算见,直到县丞多说了一句道:“大人,先前听说护送素叶城新晋天官的就是一位百将,难不成……” 一语点醒梦中人,周知县整理衣冠,忙到前厅相见。 知县跟县丞都怀着一丝希望,想着假如是素叶天官亲临,自然就不必那样头疼无解了。 可惜放眼看去,都是雄赳赳的武夫,没有传说中的夏家少君。 周知县心凉了半截,只能强打精神。 初守见这县官的脸色变来变去,也没跟他废话,直接就说道:“县内有关痘疹娘娘的流言,知县大人可令人追查了,此谣言是从何而起?” 周知县本来还想着彼此见礼,没想到对方单刀直入的,他只得说道:“呃……是,早先派人去查过,可惜并无结果。” 其实最初流言传开的时候,没有人当真,周知县自然也没当回事。 直到有孩童发病,他才察觉不太对,派了几个衙役去追查那些传言最初从何而起,却一无所获。加上发病的人数激增,他也没工夫去管那些了,只想着该如何解决。 初守一看他敷衍的脸色,就知道他的行事了。当即哼道:“那传播谣言者明明居心叵测,摆明是想诬陷夏天官,毁她之声誉,只怕县城内害病的人也跟这谣言传播者脱不了干系。县官竟然不理,还是说你也觉着那人这些谣言有道理?所以才如此纵容?” 周知县一颤,忙道:“下官……我当然不是这样想的,只是如今疫情如火,正忙于救治患病百姓,所以才没顾得上此事。” 其实,除了当事人之外,其他不知素叶城内情详细的人,往往会被谣言带偏。 谣言大肆宣扬,说夏楝在外流落三年,回府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死了自己的族内长辈众人,极其凶残。 这样没有前因后果而全靠百姓想象的话,自然让很多人都误解了。 他们都以为夏楝双手沾血,又凶残成性,是没有资格去受封天官的,如今却成了素叶天官,难不成真的是那谣言所说,是朝中的大臣跟她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关系,故而才让她成了天官的。 再加上痘疹娘娘进城的话,以及那如假包换的患病者,百姓们被谣言裹挟,形势越演越烈的话,后果将极为可怕。 哪怕到时候夏楝的名声澄清,有些谣言也自不胫而走了。 所以在听闻城中如此情况后,初守当机立断,决定处置了此事。 初守喝退知县,吩咐苏子白道:“去一趟本县的夜行司,调拨人手,即刻封锁县城四门,许进不许出。” “这如何使得……这更加容易引发百姓的恐慌……”县令本能地要阻止。 初守道:“我此刻所做,是为了救你,你最好识相些。” 周知县望着他身上散发的滚滚杀气,闭嘴。 初守又吩咐把本县衙役们寻来,下令道:“即刻去追查那谣言的来源,一定要找到第一个散播谣言之人,若找到那人的,赏银……” 苏子白在旁边立刻竖起耳朵,很是紧张。 初守道:“赏银二十两。”这虽然不是天价,但如果省着点儿用,也能够一户人家用个一两年了,因此对于衙役们而言,数目算是很可观了。 他们立即领命,纷纷而去。苏子白也悄悄地往外走。初守叫住他:“你去哪儿?” 苏子白笑道:“我也去找找,万一找到了呢?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么。” 初守默不做声。 就在苏子白以为要挨一顿痛骂、想自己认错的时候,初守横眉竖眼地道:“看你那个熊样,你空着两个爪子去找能找到什么?去,赶紧把阿莱带上,他那鼻子不比你那爪子有用?” 百将还是那个百将。 苏子白喜笑颜开:“好嘞!” 身后的周知县跟县丞听的分明,两个人面面相觑:这……是正经的夜行司吗? 初守对上两个人诧异的眼神,他咳嗽了声,微笑道:“知县大人,我这都是在为了你的前途做事。所以……那二十两银子,是不是该由你出?” 周知县耳旁嗡嗡地。好家伙,这哪里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原来这肥水还得是别人的肥水,他一毛不拔只出一张嘴啊。 手下人一窝蜂的都出去了,周知县略感压力,同初守相处,颇为不自在。 初百将走到门口,不知在想什么,片刻后回头问周知县等:“你们这儿的城隍庙在何处?” 周知县不晓得他为何突然冒出这一句,却不敢怠慢,忙道:“就跟县衙隔着一条街,前头街上的就是。” 县丞望着初守,将说未说,初守问:“怎么?” “不知百将为何竟问起城隍庙?”县丞鼓足勇气问。 初守想了想夏楝素来作为,便道:“据我所知,城中发生了事关鬼神之事,自然是归城隍爷管辖的。你们没去问问?” 他并不知道该怎么召唤一城城隍,也没夏楝那种本事,就按照最简单最笨的法子来:山不来见我,我便去见山。 周知县跟县丞对视了一眼,皆是面有难色,终于周知县道:“百将,我们这儿的城隍兴许没有素叶等地的灵验。” 初守本来不明白他这话的意思,直到他亲自赶往城隍庙。 眼前的城隍庙,远远一看,仿佛一个荒废已久的破屋子,门口几棵将要枯萎的杂草,门槛上落着厚厚的灰,进了门,只见蛛丝在梁上荡来荡去,原本该辉煌庄严的城隍大老爷相,也都残缺不堪,连五官都瞧不出来了。 初守虽不是修行中人,却也依稀能感应到此处并无阴官的气息。 他望着面前仿佛战损了的城隍老爷,不由感慨道:“真是人有百种人,连阴官也是同样,有的虽则庸碌却还自在,有的一朝运转步步高升,也有的就如这般……别说什么前程不前程了,在不在的都且两说。” 程荒跟在身旁,闻言便走上前去,先是拜了拜,才把城隍面前的蛛丝网罗之类收了收,最后又伸长手臂,给那城隍身上的灰拂了拂。 初守道:“你弄这些也没用,想必此地都没有城隍爷。” 程荒说道:“北府这里也是萎靡了许久,如今少君受印天官,以后的气象定会越来越好。” 正欲往外走,却见门外有个身材矮小略显伛偻的拄拐老者,向着二人张望。 程荒忙走了出去,扶着问道:“长者哪里来?” 那老者见他和气,便道:“老头儿是前街上住着的,打这经过,看门外拴着两匹马,想必是有路过的人,故而看看。” 程荒说道:“我们确实是过路人,老丈,只不知此地的城隍庙为何荒废至此?” 老者道:“别提了,北府人才凋零,许久不曾有新天官出,阴官们亦受影响,法力低微,这便不提了,此地更有一番异况,百姓们有事并不祈拜城隍土地,而是去找一个叫灵虚宗的,各种情形影响,几年下来,此地就不再有城隍老爷了,只有灵虚宗势大。” 第89章 初守闻言走了过来,道:“那个什么灵虚宗,干什么的?” 老者慌忙向着初守行礼:“回军爷的话,这个灵虚宗,算来崛起也不多久,不过是近一两年的时光,以前虽也存在,但寂寂无闻的,并不兴风作浪,可自打换了掌门的人后,一改往日作风,大张旗鼓,甚是张扬,满城倒有一多半的信男信女。” 初守跟程荒对视了眼,程荒说道:“先前听闻这两日城中闹什么痘疹娘娘,那这灵虚宗可有解决的法子?” 老者道:“也有不少信徒前去磕头,献财献物的恳求庇佑,听说那掌门给众人分发了神水,说是喝了之后便可百毒不侵,只不知真假。” 程荒说道:“若那神水当真有用,为何不分发全城的人?” 老者苦笑摇头道:“那如何能成?那神水珍贵非常,所以只给那些能够贡献财帛的,就算贡献财帛,也要看献的多少,那些财主豪绅,贡献的多,才被分发神水,又或者是灵虚宗中的人,其他贫民百姓哪里能得到。” 初守心中已然有些动怒,问道:“那个灵虚宗在何处?” 老者道:“军爷莫非也要去祭拜叩首?” 初守笑道:“只怕他们受不起。” 程荒忙道:“我们百将是个讲理的人,因为知道葭县内的事,不肯坐视不理,倒想着给满城百姓找个解决之法……目下看来,这灵虚宗似乎有些、法子,所以想去瞧瞧如何。” 老者满面紧张,劝阻道:“奉劝两位军爷,莫要轻举妄动,这灵虚宗不是好惹的,那掌门之人有些手段,先前城中有几个跟他有龃龉的,都莫名其妙的折在他手上,叫我说,寻常人还是别去碰他,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有一个人。倒是可以试试。” “什么人?” “听闻素叶城新晋了一位天官大人,虽是女儿身,却有无限神通,如果是她来,或许可以解决目下葭县的燃眉之急。” 初守不由地笑了,程荒也道:“我们也是这样想的。不过,近来那些谣言,对夏天官可是大不利啊。” 老者道:“谁说不是呢,唉,诋辱天官,罪过,罪过。” 在城隍庙说这半晌话,街上青山飞马来报,说是已经找到了谣言传播的源头之人。 初守有点意外,这葭县衙役办事倒是快。忙要上马赶回。 程荒也跟老者道别,两人上马往县衙去,将要拐弯之时,程荒恐怕那老者行动不便,回头看了眼,谁知却见城隍庙外空空如也,并没有人,程荒一愣,疑心老者是进了庙内去了,可竟走的如此之快? 折返县衙,还未进门就听见吵嚷之声,有人道:“你是假的!我这个才是真的!”另一个说道:“陆二,别不讲理,你想赚那二十两银钱罢了,就弄这个泼皮来欺瞒……” “吵吵也好,”初守笑道:“总算是有点儿人气了。” 进门却见县衙堂下立着两伙人,站着的都是县衙的差役,被指着骂的叫陆二,二十来岁。 骂人的是个中年捕快,看着面相倒似个忠厚人。 两人身前各自有一人,陆二身前的那人站着,袖着手,獐头鼠目,眼神闪烁。中年捕快身前的那个跪在地上,耷拉着脑袋,一言不发。 初守扫了眼,对程荒道:“这苏狗办事不行啊,人家都找了两个嫌犯了,他还带着阿莱,竟一个都找不来?” 他一拍桌子:“别叫嚷了,一个一个说。你先来。”指了指陆二。 陆二忙换了一副谄媚笑脸,道:“百将,我这个是实打实的,小人追查了很久,查了他的五邻六舍,都说最先是他张口传播的,不会有错。”说着踹了一脚那泼皮道:“还不给百将跪下,在这诈尸呢?” 那泼皮这才跪倒:“是,是小人……小人一时嘴痒痒,就乱喷了那些,小人认了。” 初守瞥向旁边本就跪着沉默寡言那人,道:“这又是怎么?” 那中年捕快道:“百将,小人这个才是真的……陆二那个是假的。小人……” “你必定也查了他的五邻六舍?”初守问道。 中年捕快没做声,倒是地上跪着的那人说:“大老爷,是我知道了县衙在追查此事,所以主动向着石哥、不,是向着石捕快出首了的,先前那些谣言,都是小人胡言乱语。求大老爷惩罚。” 中年捕快面上掠过一丝不忍。 初守的目光转来转去:“你们办事很妥当,我只要一个,你们抓了两个过来,但赏银只有一份,这样吧,我实话说,之所以我这样生气要办这件事,是因为我跟素叶城的夏天官……那句话叫什么来?交情匪浅,所以那传播谣言的很该死,我便是打算着捉到那人,立刻先打死。如今竟是个双喜临门,更好了。” 石捕快跟前那人微微发抖,陆二旁边的泼皮却有些情急:“这怎么还要杀头?” 周知县目瞪口呆,正欲说话,却给程荒眼神制止。 初守吩咐程荒道:“愣着干什么,好久没看见血溅当场了,去砍了他们的脑袋,给老爷乐一个。” 程荒把腰刀一拔,他面相虽不够凶恶,但混迹夜行司,自有一身杀气,又且拔了刀,那泼皮见他步步逼近,先颤抖起来,忙叫道:“不不不至于,不是我!我不是!” 不须动刑,这泼皮便承认了乃是陆二唆使他,言说只要承认就有二十两银子拿,反正是骗骗外来路过的军官,只需要动动嘴而已。 泼皮道:“陆二你欺我,明明说没事儿,可为了二十两掉脑袋,老子可不干。” 程荒转向跪地的那人:“你呢?” 那人瞥见雪亮的刀锋,手在腿上抓了抓,却还是把眼一闭:“是我,杀吧!”把头一扭,脖子伸长。 石捕快握着腰刀,往前一步。 此时陆二抓抓脸,骂那泼皮道:“狗入的,没看到人家是在吓唬你。真是上不了高台盘的家伙。” 石捕快听闻,脚步顿住。 初守不由地看向陆二,眉头一挑。 眼见水落石出,初守把程荒叫到跟前吩咐了几句,程荒便把那泼皮跟陆二拉出去,两个一块痛打板子。泼皮叫的跟杀猪一样,陆二也跟着哼哼。 石捕快听着外头的声响,惴惴不安。 初守才看向地上那人道:“说罢,为什么造谣。” 那人死里逃生,脸色都白了,沉默了会儿才说道:“我、我听闻素叶城有了天官,可、可素叶城跟葭县相隔这么远,天官也未必能照拂到我们,我心里生气,就……就起了歹念。” “你都散播了些什么,何时散播的,第一个是对谁所说,第二个又是对谁,给我说详细些。”初守吩咐,一边看旁边的县丞众人:“给我记录妥当。” 那人抿了抿唇,逐渐说来,慢慢地交代了七八个人。 初守打断他道:“方才我听岔了,你再从头说。” 那人瞪大双眼,目光中有些怒色,却还是咬牙切齿从头再来,初守听着笑道:“慢着,你第一次明明说过,那什么王大娘,你是第四个告知的,怎么这次成了第二?” 那人眼神一闪道:“小人是不留神记错了。” 此时程荒走了进来,在初守耳畔低语了几句。初守冷笑道:“你怕不是不留神记错了,而是原先就没背熟吧。” 那人一震,石捕快神色微变。初守扫量着两人,道:“你们以为老子是外来的,不了解你们的情形,就想着来欺瞒,是不是觉着老爷的刀不利?还有你,明明是捕快,知法犯法,欺瞒上官,你怕是不知死了。” 石捕快脸色灰败,跪了下去。那人抬头看向他,急忙道:“老爷,这件事跟石大哥无关!你要杀要剐都是我一个人,别连累好人!” 旁侧周知县一开始怀着看好戏的心思,想看初守出丑,没想到自己竟成了小丑。这青年武官着实不好欺瞒。 原来这两人都不是传播谣言者,而两个衙役竟然都明知故犯,他气不打一处来,骂道:“混账东西,不思好好办差,竟做这些欺上瞒下的勾当,实在该死!” 初守道:“上梁不正下梁歪。大人还是往自己身上找找根源,不必先抖威风。” 周知县绿着脸,骂那石捕快道:“本官见你素日是个好的,为何偏偏今日犯浑!” 石捕快低头不语,旁边程荒道:“眼下还隐瞒呢,我们百将可不是那些耳目闭塞昏聩不堪的,该知道的早知道了,且速速把真相说来,否则就真免不了皮肉之苦了。” 石捕快叹气。 原来他所带来这人唤作陆小五,家里双亲都感染了痘疹,救无可救,前去求灵虚宗,却是需要银两入门的。 正绝望之际,石捕快说起县衙要寻造谣者,并有二十两赏银。陆小五听闻大喜,立刻央求石捕快,两人做戏,只由他去承认了罪名,好歹得了银子,救了双亲,一切都好说。 石捕快也觉着他一家子可怜,又觉着初守应该只要出一口气,没什么大不了,这才答应了配合,没想到陆二也带了一个假冒的来,更没想到这青年武官竟是粗中有细,甚不好欺。 第90章 初守骂道:“混账,你只说假冒罪名骗了银子,倘若真在此地要了你性命,纵然你那双亲救回来,两个老的叫他们怎么过活?真是糊涂迷了心的。”又指着石捕快道:“你也是个傻子,白瞎了捕快的名头,竟干这种糊涂事,要他因为你死了,你也不想想后果。” 两个人冷汗涔涔,磕头求饶。 此时只听得外头一阵犬吠,初守即刻跳起来,三两步出了县衙大堂,就见一道黑影从门口窜了入内,遥遥相见,阿莱向着初守汪汪两声,扭头向外。 初守的眼睛亮起来,赶紧招呼程荒跟上。 两人追着阿莱,风驰电掣地跑了几条街,便听见前头厮打的响声。隔墙有人骂道:“跑到我们灵虚宗闹事,合该受死,这厮倒是生得肥壮,把他的皮剥了熬油点灯倒好。” “就可惜了那只黑狗,竟跑了……不然也拿来锅里滚一滚……” 熟悉的声音叫道:“各位先别动手……我有话说……” 程荒道:“是苏子!” “敢动我的人。”初守的眼中透出煞气,仰头看看身侧高墙,二话不说纵身跃起,一个鹞子翻身,竟自从那高墙上跳了过去。 程荒目瞪口呆:“也不至于这样匆忙。”赶忙打马从前方绕路。 一墙之隔,苏子白被十几个汉子围着,地上还横七竖八倒了五六个,他脸上带伤,正本着好汉不吃眼前亏的原则,同众人周旋。 猛地看见墙上跳下一个人——正是初守,顿时之间,苏子白眉眼舒展地笑道:“你们这群撮鸟,先前叫你们逃只不听,现在要跑也难了。” 那些人还未反应,初守早就开打,不由分说先揪住站在最前的两人,把两人用力对撞,头破血流,各自一扔。后面的打手尚未反应,拳头已经到了脸上,血溅出落在旁边之人身上的瞬间,那人的身形也被初守一脚踹的倒飞出去,狠狠撞在墙上, 初百将动若脱兔,纵横睥睨,或拳或脚,霸道刚猛,在场的没有一个能抵得过他两招的,苏子白在旁看的眉飞色舞,时不时跟着挥拳,全忘了自己的狼狈。 直到眼前没一个站着的,初守才掸掸袖子上的灰,对苏子白道:“你最好找到了人,不然这顿架可白打了。” 苏子白忙道:“有、有有……我打听到这县内有个灵虚宗的,会给人发放什么神水,我便怀疑此事必定跟他们有关,就假装信徒混了入内,果真给我偷听到,就是他们搞鬼……阿莱还咬了那人一口,再也没错的,他们的堂口就在后……” 苏子白正说着,突然觉着头目森然,一时竟不能言语。 耳畔却有个声音,幽幽响起:“犯我灵虚神威,当入刀山狱,受万刀穿心刮骨之刑。” 苏子白只觉绞肠刮肚,皮开肉绽,疼的几乎昏死。 ----------------------- 作者有话说:这下子是各有各的精彩了[抱抱] 苏子:不该啊,遭罪的怎么是我? 小守:回头给你找点好的补补哈 猛虎式虎摸[红心] 第44章 程荒冲过来把苏子白扶住, 看他疼的已经神情扭曲,大颗的冷汗从面上滑落,脸色如同白纸。 初百将也是一惊, 本来以为苏子白是先前受伤所致,但细看却又不是那样一回事。 苏子白咬着牙, 用尽浑身最后一丝气力道:“灵……虚……”尚未说完,便又是惨声闷哼, 用力之下, 自己竟咬破了舌尖,鲜血顺着唇角滴滴答答。 初守道:“老程你带他先回县衙。” 程荒知道了他的意思, 却怕他出事, 忙道:“百将,不可轻易以身犯险……” 初守说道:“无妨, 我会叫那些宵小知道,遇上老子,才是他们的以身犯险。”他向着黑犬道:“阿莱,带路!” 阿莱原本死死盯着苏子白, 此刻便仰头汪汪叫了两声,仿佛是答应着, 转身就跑。 程荒拦阻不住,悬着心,只得先抱起苏子白,见他浑身的肌肉都疼的发颤,一时也心如刀绞。 正无计可施间, 只听到有个耳熟的声音响起道:“军爷,这是出了何事?” 程荒转头,却惊见竟然是自己跟初守在城隍庙前遇到的那拄拐杖的老者, 不知何时竟出现在巷子口上,向着此处缓缓走来:“可有小老儿能帮得上的?” 程荒说道:“老丈,我的同袍先前去探那什么灵虚宗,多半是得罪了那里的人……竟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就变成了如今模样。” 那老者低头细细打量苏子白的惨状,见他毫无血色的面皮上,似乎能瞧出肌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抽动,凡露在外头的肌理细看,都是如此,就好像是有无形的刀子在他的身体之中翻江倒海。 老者叹息道:“我先前就说,休要去得罪那灵虚宗,他们的手段十分诡奇,尤其是他们的掌门宗主,似乎有一种言出法随的本事……” 苏子本来已经神智昏昏,突然听见“言出法随”四个字,心好像给狠狠地捶了一下,蓦地就想起在三川客栈门前,那掌柜跟小二的对话。 程荒惊道:“这怎么可能……”但也顾不得深究,只喃喃道:“该如何是好,要是少君在这里就好了。” 老者说道:“军爷所说的少君,莫非就是素叶城的那位天官大人么?是啊,若是天官在此自然不惧……”他复又看向苏子白,说道:“不过,小老儿这里恰好有一颗家传的止痛丹药,百试百灵,应该是暂时能够解除这位军爷身上的苦痛,但要除去病根,却是解铃还须系铃人。” 程荒如绝处逢生,急忙道:“老丈,万望赐药!” 老者从袖子里摸出一颗微红的丹药,说道:“且来试一试。” 程荒双手接过,赶忙给苏子白喂在了嘴里,苏子白隐约察觉,拼了命地把那药丸咽下,刹那间一股清凉之意在喉头散开,一直到了五脏六腑,那刮骨断肠的疼痛,陡然间减轻了不少! 程荒正仔细查看苏子白的情形,见状大喜过望,对那老者说道:“老丈,这药果然有用,真是多谢……”他说着转头,却见身边空空如也,早不见了那老者的踪迹。 程荒心中震撼,回想先前跟初守在城隍庙前遇到老者,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心中蓦地有个猜测,这老者绝非凡人,就算不是本地城隍,也必定是护佑葭县的某位神祇,所以先前在城隍庙前出言提醒,此刻又现身赠药相救。 程荒难掩心底感激,冲着虚空道:“不知是哪一位神仙出手相救?还请现身,受我等一拜。” 那老者并未出现,只有一个声音在程荒耳畔响起,说道:“吾乃葭县土地,知百将一行对于夏天官有护佑之恩,又料到会在此地受一番劫难,故而特现身相见……这位将官乃是中了对方诅咒之术,虽暂且解除了苦痛,却已元气大伤,需要静养调息,且如先前所言,必要断绝咒法根源方好……只是那灵虚宗势大,又有靠山,切勿掉以轻心。去也。” 程荒吁了口气,拱手叩头道:“多谢土地爷爷指点。” 此时,苏子白浑身的剧痛滚滚退却,但刚才那一番折腾却仿佛是要了他半条命,这会儿连抬手都困难。 他却兀自惦记着初守,才能正常喘息,便对程荒岛:“不用管我……头儿、去找……他……后街……” 程荒摁住他的手:“你先不必多言。” 此时身后脚步声响,程荒蓦地回头,却见来了几人,除了青山跟大唐几个外,竟还有县衙的石捕快跟衙役陆二,这陆二时不时地挠挠屁股,却倒也没有很重伤的样子。 几人见此处情形不对,齐齐跑了过来,其中石捕快一看苏子白的情形,骇然说道:“这位卒长是中了灵虚宗的法术!……我曾见过有得罪他们宗主的,就是这样……最后会七窍流血,活活疼死,实在吓人。” 苏子白缓了缓,拉着程荒,低低地在他耳畔叮嘱了两句。 程荒吩咐青山跟大唐两人,把苏子白先送回县衙。自己便吩咐石捕快跟陆二道:“你们两个带路,去那灵虚宗的堂口。” 石捕快跟陆二都面露惧色,石捕快还罢了,陆二直接说道:“军爷,不是我们不肯,你们毕竟是过江龙,若是打不过便脱身走人,留下我们得罪了那灵虚宗,还能活么?” 程荒怒道:“谁说打不过,他们胆敢伤害我们夜行司的同袍,夜行司八千铁卫,岂会放过,不把这劳什子的灵虚宗踏平,我们也不必叫做北关长城了!” 陆二咋舌,石捕快拧眉说道:“好,我来带路。” “就你喜欢充好汉。”陆二瞥向他。 石捕快面色悲愤,道:“我早觉着这灵虚宗来路不正,口口声声的慈悲为怀,但他们哪里理会过贫苦百姓?昨儿我们那条街上的孩子患病,求他们搭救,他们的确是救了,可却要了我那邻人的房子!呵……只是他们确实势大,又有神通,先前着实奈何不了他们,若是夜行司的各位军爷能够将这灵虚宗铲平,我纵然拼了性命又如何。” 第91章 陆二听他说完,忍不住气,竟道:“行了!都知道你石大哥急公好义,哼,你也别把别人都看的太不堪了,你真以为我叫了那泼皮是去骗赏银的么?我是听说了你们的合计,怕你们这两个憨货露出破绽,所以才叫了那泼皮去演一出戏,本来指望着那百将识破了我们,自然就把你们当真了,没想到他一个都不放过……也是活见鬼了。” 当时初守就看出这陆二精明狡狯,当时百将诈出那泼皮,陆二说的那话,分明是提醒石捕快两个。 所以初守叫程荒跟着出去,询问石捕快的为人跟陆小五的家世,也是念在他还有点儿善心,便并没有真的痛打陆二。 石捕快瞠目结舌:“你……”他原先以为是陆二贪财,可是陆二平素精明,想想确实不至于明目张胆地在夜行司的百将跟前、耍这障眼法,原来是为了给自己打掩护。 他心中五味杂陈。 程荒哼道:“你以为你那伎俩能瞒得过我们百将的火眼金睛?” 陆二道:“罢了罢了,我倒是盼着百将大人火眼金睛,大展神通,把那灵虚宗一锅端了呢,要不然,我们这些帮着他的人可都落不了好儿。” 石捕快跟陆二带着,往后街上去,还未到地头,先听见犬吠声甚是激烈,程荒不敢怠慢,也不等两个衙役指引,向着那声音来的方向疾冲过去。 此时灵虚宗的堂口之中已经乱成一团。 早在初百将赶来之前,灵虚宗内里已经起了一阵骚乱。 几个灵虚宗的门内弟子骂骂咧咧,道:“好生古怪,跑了一个老鼠,又来了两只……这些人竟都吃了熊心豹胆不成。” “先前带狗的那个口音是外地的,不过他也跑不了,听闻已经被宗主降下神威惩戒了,且看他被抓回来时如何痛不欲生就是,至于这两个……” 众人抬头看向被围在中间的两人,面上都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原来此时众弟子身前,站着两个身着道袍的道士,手中各自提一把桃木剑,两人都颇瘦,头发挽成发髻,兀自乱蓬蓬的,身上的道袍几乎都看不出颜色,脚下麻鞋也呲牙咧嘴,破烂不堪。 只是看形貌,其中一个竟是坤道,两人背对背站着,那女道说道:“师兄,现在可如何是好?” 那稍微年长者说道:“这也是时也命也。师妹,待会儿打起来若无法支绌,你就先逃,我来阻住这些厮鸟。” 坤道恨得跺跺脚道:“本来咱们悄悄地便无事,怎奈被前头那个人一闹,暴露了行藏,那到底是个什么人……” 年长道者说:“倒也不用怪他,胆敢闯入此间,想来也是个正气的。” 坤道气急败坏道:“管他正不正气,给他这般搅合,别说那二十两赏银了,命只怕都丢在这,都是他害的。” “罢了师妹,也许是祖师爷也瞧不过眼,谁叫咱们先前眼睁睁看着灵虚宗的招摇撞骗,却袖手旁观不敢招惹,如今却为了二十两银子才来闯这龙潭虎穴呢。” 坤道说:“才不是,咱们不正是为了那痘疹娘娘进城的谣言才来此方查看情形的么,二十两不过是个顺手的添头,祖师爷又怪咱们做什么?难道眼睁睁看咱们饿死?” 原来这两人是葭县外云霞山上的道士,向来这灵虚宗势大,他们不敢争锋,故守善自保不问世事。 只是这两日听那谣言越演越烈,两人便下山来查究竟,谁知先前路上,不合遇到了陆二等衙役,听他们说起新来的军爷给出了二十两银子的悬赏,要找那谣言源头之人。 两个人登时心动,若得这笔钱,道观又能撑个两三年了。 年长的道者掐指一算,两人一路寻到了灵虚宗的堂口,谁知在摸入内堂之时,恰好遇到苏子白暴露,两个慌忙要退,又被这些灵虚宗弟子撞见。 双方一触即发。 这两个道者虽有些本事,只是云霞山的道观凋零已久,香火寥落。 观内道士自耕自足,可粮食也不是那么好种的,如今已沦落到吃糠咽菜的地步,每日都食不果腹,力气自然不济,又加上对方人多势众,就仿佛两只虚弱的豹子被一群凶残的鬣狗围上。 几个灵虚宗的弟子起初见他们剑法不俗,还吓了一跳,后来发现用的竟是桃木剑,刺在人身上,并不能伤及性命。 而且战不多时,这两人的肚皮竟然骨碌碌地响了起来,招式也逐渐无力,简直可笑。 不过几个回合,道士步步后退,身形摇摇欲坠,无奈,中年道者气喘吁吁地说道:“师妹,不能斗了,我用那一招送你出去,你务必立刻离开葭县……若有可能,回山之后就给素叶城发信,务必请得那位新任天官前来解决。” 坤道道:“你别想!”她深深吸气,左手掏出一道符箓,当空一挥。 符箓闪过火光,坤道如有神助,仗剑向前,桃木剑竟变得十分锋利,原本还在笑的几个灵虚宗弟子尚未反应,就给她刺中咽喉,纷纷惨叫着后退。 坤道一连刺杀数人,趁着对方自乱阵脚,同那中年道者往后退,只是还没出门口,就先呕出一口血来。 原来方才她一张符箓强行提升战力,此刻便耗尽了所有体力。 “师妹!”中年道者急忙扶住她,这瞬间,其他灵虚宗弟子一拥而上,把两个道士打翻在地,拳打脚踢。 其中一人大笑道:“放心,你们一个也走不脱,两个不开眼穷酸道士,竟敢冒犯我们灵虚宗,此刻快些跪地求饶,还可以赏你们吃一顿饱饭,也休要指望什么天官,此处天高皇帝远,谁人能管?何况我们宗主的神通,又岂是那个素叶城小小女子能够奈何的?但凡她敢来,就……” “倒也不必暴殄天物,听说那小女郎生得绝色,或许可以留在宗主身边,做个侍妾之类……” 话音未落,就听到有个暴雷般的声音在外响起,道:“给老子死!” 声音传来的同时,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正好砸在那出言不逊的弟子头上,撞的他身子倒飞出去,跌落瞬间,头破血流,已然死了。 初守是一路杀进去的,但凡拦路者,多数都给他一拳撂倒,他倒是没有大开杀戒,毕竟此时因为那痘疹娘娘进城的谣言,煽动了满城百姓,人人自危,此时又有许多坐不住的,跑来祈求灵虚宗宗主能够赐下神水神药,因此还聚集着好些百姓。 只是那些百姓见初守冲进来,个个畏惧不敢靠前,但凡敢在第一时间上前拦阻的,都是灵虚宗中的人,初守没打算取他们性命,但也绝对不会让这些人好过。 从外间到内堂,所到之处,那些灵虚宗的恶徒弟子之类,或摔在庭中,或挂在栏杆上,或者掉进池塘里,千姿百态。 初守只是想尽快擒拿首恶,他尚且不知葭县土地施出援手,所以一门心思地要拿住灵虚宗主,让他解了苏子白之痛。 他的动作如暴风骤雨,如入无人之境,却见到一堆灵虚宗弟子围着两个被打翻在地的道士,嬉笑谈论。 这些弟子被两个道士所缠,并未察觉外头骚动,待反应过来,却见扔过来的是一把交椅,此刻已经四分五裂。 初守如神兵天降,从廊中走出,那种姿态,就仿佛一只老虎下山,虽不言语,虎威所至,令人不由地战栗。 地上的两个道士已经鼻青脸肿,此刻睁大双眼,没料想绝处逢生。 那些灵虚宗弟子不住退缩,不知是谁低声道:“速速请宗主跟左右护法……” 恰在此刻,有一人从内堂奔了出来:“好大胆,什么人竟敢擅闯本宗!” 身前的弟子们纷纷跪地道:“恭迎护法真人……” 这些灵虚宗的弟子已经习惯了,但凡护法跟宗主等现身,“礼法”是万万不可缺的。 初守见他们突然都跪地行礼,哪里还同他们废话,紧走几步,猛然跃起,一拳打向那什么护法。 那护法见弟子跪倒,正要拿腔作调,没想到初守来势凶猛,他心头一惊,来不及抵挡,赶忙把两个弟子拽过来在面前一挡。 只听惨叫连声,两个被挡在跟前的弟子被打的魂飞魄散,连他自己也被震的踉跄退后。 其他弟子见状,才惊叫着连滚带爬闪开。 那护法把手中死伤的弟子扔开,身形一动,轻飘飘向后倒飞出去,正好避开初守的第二招攻击。 他见初守不同凡俗,急忙喝道:“且慢!我乃灵虚宗护法真人,你是何人如此无礼,若要朝见宗主,就该虔心敬拜,等待召见,似这般莽撞无礼,不怕惹怒了宗主,降下灾祸,让你万劫不复么?” 初守匪夷所思,轻轻一挠耳朵:“什么护法真人,你也配?” 本朝堂堂正正受朝廷册封的天官,才有个护法者,只叫做执戟郎中而已,如今区区一个不上台面的邪门歪道,竟然还有什么护法真人。 “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就不必多言了。”此人在灵虚宗中地位超然,何曾被人如此藐视,气的七窍生烟。 第92章 他自腰间取下一面巴掌大的手鼓,就如孩童所玩的拨浪鼓似的东西,高高举起。 初守眯起双眼道:“好孙子,这是要给你爷爷奏乐歌舞么?” 那护法狞笑,左手持鼓,右手在上面轻轻一敲,只听“砰”地一声鼓响。 地上那中年道士叫道:“军爷留神,这是人皮鼓!” 初守只觉着神魂一荡,眼前似乎有什么东西自那鼓面上飞出,飘飘荡荡向着自己而来。 初百将于葭县忙的不可开交,而在定安城中,叶家老宅,又是一番光景。 在进入老宅之前,太叔泗先在门口布下阵法,然后一马当先走在前头。 虽然深秋,天气渐冷,但自打进了宅子后,那股阴冷之气却格外明显,怪道叶家的人受不住,体质稍弱些的,被这阴气一激,自然是会缠绵病榻乃至于不救。 夏楝并没有让珍娘跟进来,只让她等候在外间。 三人循着那明显的尸气,往前而行,本来陪同的叶家主只觉疑惑,这些人明明是第一次来,却好像熟门熟路一样,直接奔着自己原先的院落而来。 叶家主有点儿忐忑地看了眼夏楝。 在门口处见到夏楝下车,虽然早有预料,可其年纪相貌仍旧都出乎他意料,太过于年轻貌美了! 若非祖宗托梦,实在难以置信。 太叔泗跟谢执事并没有自曝身份,叶家主只当他们两个是夏楝的随行之人,所以心中难免惴惴。 过跨院的时候,竹影摇曳,发出阵阵怪啸声,叶家主不由地缩了缩脖颈。 夏楝跟太叔泗都瞥向竹林方向,两个又对视了眼,未曾言语。 谢执事因为时时刻刻警惕,却发现她两个的异样,压低声音问太叔泗道:“怎么了?” 太叔泗道:“这宅子大有问题。林子里有个阴魂。” 谢执事毛发倒竖……他正是先前太叔泗所说的靠着家族人情、轻而易举进了监天司的,虽身为执事,却极少亲自去办这种差事,现在真是骑虎难下。 他低声问叶家主道:“这儿可死过人么?” 叶家主却惊疑道:“几位莫非是发现了什么?”他飞快地看了一眼那林子,说道:“之前宅子里闹腾的时候,府里有个丫鬟,不知怎地就……吊死在这竹林里。” 也不知那丫鬟是怎么做的,这里的竹子最高的也有十几丈长,那丫鬟高高地被吊起半空,无声无息,期间还有几个不知情的叶家仆妇从尸首底下经过,竟都没有发现…… 叶家主永远无法忘怀那一幕,发现那日,尸首几乎都给风的半干,被坠的长长的,披头散发,于竹子上晃来晃去,简直跟鬼魂没两样,费了好大一番手脚才将尸首弄了下来。 想起当时的情形,他觉着周身更冷了。 谢执事后悔多问了这一句。 叶家主按捺心中不安,说道:“前方就是小人之前的卧房了,天官大人是看出了有什么不妥?” 身旁的管家小步上前把门打开,扑面一股冷雾袭来。 太叔泗才要迈步进门,又止住,此时已经不是寻常的尸气了,这屋子里的尸气充满了凶戾煞气,不到万不得已,他可不愿沾染。 回头看向夏楝问道:“紫君,就是这儿没错了吧?” 夏楝点头,却自顾自地迈步到了里间,太叔泗本要拦阻,可看她神色如常,便住了嘴。 叶家主搬的仓促,屋内的陈设都没有动,也不乏一些名贵古董等物,可此刻都泛着一股死气。 她的目光转动,最终落在了里屋那张古色古香的檀木床之上。 太叔泗暗暗地给自己加了一张明光符,这才跟着走了进来,顺着夏楝目光看去,不由道:“不会吧……” 叶家主似是习惯了这尸气的侵袭,跟在两人身后,见他们都打量自己那张床,他自己跟着看了看,并无异样,便道:“不知如何了?” 夏楝对太叔泗道:“劳烦太叔大人算一算。” 太叔泗叹气,认命的低头掐算,然后说道:“取午时出生属相为小龙者三人,令月出生属相鸡者三人,冬月出生属相为鼠的三人,前来相与挖掘,其他人退避。” 抬头看看天色,又飞快一算,道:“此时正当时,不可耽误,若入了夜便大凶。” 叶家主道:“属相?掘、掘地?为何要掘地?” 谢执事催促:“少废话,速去。不然我等便走了。” 他巴不得叶家主不听话,那样他就有正当理由退出了。 叶家主一个机灵,急忙道:“是是,我这就去。” 太叔泗望着他急急吩咐管事速去找人,道:“怪道他能捱这许久无事,原来是冬月鼠,呵。”又问夏楝道:“这底下的……已经算是成了气候了吧?” 夏楝站在窗户旁,仰头望着天色,道:“确实,已然成了僵,宅子里死的那些人,越发添了其凶性。” 太叔泗看着那一无所知的叶家主匆忙调度,感慨道:“这叶家也是祖上积德,不然的话,被这么个东西镇着,早就灭门了。他竟然还只是病倒而已。” 叶家从家仆中挑了几个,又自外头许诺重金,终于找齐了太叔泗所需要的几人。 太叔泗又吩咐叫他们头上都系了红布,众人各自拿了家伙,齐心协力把那张床挪开,见底下水磨砖石,触之冰冷彻骨。 又忙将砖石撬开,挪走,便开始奋力掘土。 人手多,干的也快,不到一个时辰,有人道:“仿佛有东西!”原来铁锨碰到了什么,似很坚硬。 大家放慢了手脚,小心行事,随着那物露出真面目,众人不由都倒吸冷气,原来竟是一具棺木。 那叶家家主更是面无人色:“我的床底下怎么会……有此物?这怎么可能……”想想这些日子他都是睡在棺木上,那滋味简直的一言难尽。 太叔泗道:“这棺木原先是没有的,只是近三个月才移到此处,你竟然一无所觉?” 这样大的工程,是绝不可能瞒过人的,如果要用神通法的话,若有那样神通,也未必肯费心养这尸了。 叶家主瞪圆了眼,突然道:“三四个月前,我一好友邀我去他庄子住了数日,回来后却听人说,家里妇人请了什么道士前来做过几场法事,当时还驱离了府内诸人……难不成……” 太叔泗谢执事一听,便知道这叶家主被人设计了。 棺木被抬了出来,太叔泗没叫人动手,先在棺木周围又布置一个法阵,才叫打开。 几个大胆的青年汉子将棺材钉撬落,当棺盖开启之时,围观众人都吓得慌神。 原来里头果真有一具尸首,并未腐朽不说,且手指甲极长而弯曲,尸首上还覆盖了一层白毛。 掘土开棺的众人齐齐后退,乱成一团。 张皇失措中有人叫了声,原来是不慎踩到落在地上的铁锨,被飞起的锨把打了头,他的眼前发黑,原本扛着的铁镐摇晃,顿时把旁边那人脸上划了一道血口,鲜血即刻涌了出来。 太叔泗不由大声喝道:“离远些,别让血沾着……” 这一声提醒却是晚了,就仿佛上天故意作弄般,受伤那人抹了抹脸上的血,无意中一甩手。 几滴血摇摇晃晃,自那人指间滑落,不偏不倚地落在那白毛尸之上! 鲜血沾上白毛,几乎在瞬间没入。 瘆人的低吼声响起,本来安静如同熟睡的凶尸蓦地睁开眼,两只眼睛竟是赤红如血。 白毛尸尝了人血味道,从棺中跃出,獠牙露出,向着那几个青壮男子扑去。 谢执事见如此凶恶狰狞,退后三步,拔剑而出:“你那执戟者几时来?” 太叔泗大袖一扬,法阵张开,将它阻住:“你那把剑也该见见世面了!别总指望他人!” 一声他人,提醒了谢执事,他急忙寻找夏楝,却发现院中空空如也。 谢执事慌了神:“夏天官呢?” ----------------------- 作者有话说:昨晚写着写着就不敢再写了[小丑]还好有小楝花安心[抱抱] 第45章 定安城近来的异闻, 除了叶家的事情闹得沸沸扬扬几乎人尽皆知之外,另有一件隐秘之事,却鲜少为人知晓。 在太叔泗谢执事两个苦斗那白毛尸僵的时候, 夏楝同珍娘乘坐马车,停在一户人家门口。 那府门紧紧闭着, 只有旁边侧门稍稍开了一道缝,有人探头出来观望, 见他们车马停住, 便喝问道:“做什么的?” 珍娘跳下马车,肃然正色说道:“我们少君乃是素叶城夏天官, 有事拜会。” 那门房听见“素叶天官”, 猛然震动,把珍娘上上下下细看了一遍, 最终道:“且稍等片刻。”也顾不得掩门,转身拔腿就跑。 珍娘等在原地,半刻钟不到,便听见里头脚步声响, 紧接着,有一老嬷嬷打扮的从门内走了出来, 眼睛望着珍娘,走到近前问:“敢问姑娘,真是素叶城的夏天官莅临?” 第93章 珍娘微微一笑道:“难道这天底下还有人敢假冒我们少君的名头?” 老嬷嬷看她的谈吐气度颇为不俗,不敢怠慢,赶忙陪笑道:“想是不敢的, 只是万万没想到……天官大人会亲临府上……着实惊喜过甚,所以谨慎了些。”说着退后半步让开路,说道:“既然是夏天官驾到, 且请入府详谈。” 珍娘站着不动:“天官亲临,你们只开角门迎接?这是哪门子的规矩?” 她冷笑了声,道:“我们少君纵然是去州县府衙,那知府县官的,也都得亲自出门相迎,若是给你们脸面不要,那就免开尊口,不用说了!” 珍娘转身要走,那老嬷嬷急忙拦住道:“姑娘莫恼,是底下人没眼色!”她说着极快地向身后摆手,里头小厮匆匆忙忙动作,把沉重的两扇中门大开了。 老嬷嬷又低声说道:“我们主人原本是要出来迎接的,只是……近来身上不爽利,怕行动间怠慢了天官,故而先叫奴婢出来接着……此刻必定已经到了仪门了。” 珍娘这才略略消气,说道:“我们少君方才进了定安城,哪知道你们府里是甚名甚姓?她却直接吩咐来此,自然有个必来不可的缘故,想必你们也自己心里清楚是怎样,这可不是我们天官非见你们主人不可,倒是你们盼着我们天官大人前来,我说的可对么?” 那老嬷嬷脸色骤变,笑容都僵硬了,勉强扯出一抹笑,原先的倨傲荡然无存,点头哈腰地说道:“是是,什么都瞒不过天官大人。” 此时大门之中,果真影影绰绰有人迎了出来,珍娘看也不看一眼,走到马车旁,倾身道:“少君……” 车厢内,夏楝并没在意这府门前的小小争锋,她正盘膝凝神,放出神识。 这定安城中一股冲天怨气,本以为指的是叶府的那尊尸僵,殊不知真正的源起却在他处。 除了这个之外,夏楝能察觉到,自己放出的一丝神识,于西北方向似有异常,那好像……是初百将一行所走的方向。 还未来得及仔细探究,外间珍娘便来请。 夏楝只能权且打住,俯身而出,扶着珍娘的手下了地。 那老嬷嬷低着头,偷偷看了眼,心中巨震,原先还有两分心疑,待看了夏楝的容貌气质,那疑心全去。 试想,若是真有人仗了天大的胆子过来招摇撞骗,那也必定得是有个唬镇得住人的装束,可是面前这位少君,通身素净,毫无装饰,宽绰道袍,脚踏云履,乌发松松地挽了个发髻在发顶,只插着一根玉钗。 虽是如此,但那眉眼间的气质却瞒不过人,着实的冷清出尘,天然矜贵。 不说嬷嬷是这般想法,中门之内的妇人,也自看见了夏楝,原本已经慢下来的脚步,急忙加快。 妇人率先迈步出了门槛,迎着说道:“不知是素叶天官大人驾临,有失远迎!定安城孔门赵氏,见过天官大人。”说话间,已经屈膝俯身下去。 她身后跟着的那些侍女仆妇,也都纷纷行礼,连门房上众人也都赶紧地垂首低头,单膝跪地。 为首那妇人,徐娘半老,华服美饰,眉眼犀利透着精明,一看便知道是个善于逢迎八面玲珑的人。 夏楝的目光上移,掠过高悬门上的“孔府”二字,往上,雕梁画柱,飞檐斗拱。 然而再往上,则是那一团雾腾腾的怨念之气,乌云一般,令人无法视而不见。 入了厅内,赵氏夫人不敢托大,恭恭敬敬地请夏楝坐了主位,夏楝也并未同她推让,只管落座。 赵氏夫人垂着眼帘,含笑道:“天官莅临,万千之喜,早知道天官大人将来定安城,我等就该沐浴熏香,洒扫街市,出城相应才是。” 夏楝道:“不必。”她看着赵夫人,对方似乎刻意地避开她的眼神,好似不敢跟她目光相对,“所谓无事不登三宝殿。贵府之中,可有什么妨碍之事么。” 赵夫人咽了口唾液,沉默了一瞬,终于小心翼翼地说道:“天官大人,莫非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夏楝起身道:“且去看了再说吧。” 赵夫人并未直说夏楝的“妨碍之事”是什么,正因为那件事实在难以启齿,就算是在孔府之中,知道内情的也不过是她几个心腹之人而已。 虽然确信夏楝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有假,可仍是不敢、也不愿贸然说出口。 没想到夏楝直接要去“看”。 赵夫人猛然站起来:“天官大人……” 夏楝微微歪头看向她,嘴角噙着一点嘲弄的笑意:“夫人是不愿?怕丢了你孔府的颜面,还是心怀希冀以为那会不药而愈?只怕你等到瓜熟蒂落,性命不保的时候,再后悔就晚了。” 赵夫人原本还有一分侥幸,觉着夏楝不知道那隐秘内情,可听见这两句,魂魄都震动,当即头越发低了几分:“什么都逃不过天官大人法眼,小妇人不敢隐瞒,且请随我来。” 她的心噗噗乱跳,急促的几乎喘气都困难,自打进了孔家,虽是以续弦之身,但行事从来张弛有度,进退得当,不管是府内府外,尽数都是褒奖之声,她也从来不曾如今日这般张皇失措过。 不是没见过如夏楝这般年纪的少女,事实上,她从不把这种青嫩的小女郎放在眼里,要拿捏也是轻而易举得心应手的。 可是面对夏楝的时候,她有一种本能地畏惧感,甚至不愿同夏楝对视,似乎只要被那双淡漠的眼神瞥过,她心底所有的秘密跟想法就会一览无余。 赵夫人身后的众仆妇也都暗暗纳闷,要知道就算是伺候老爷跟老太太身旁,赵夫人从来也是善解人意,口齿伶俐的主儿,从未见过当家主母似今日这般唯唯诺诺,近乎讷言。 进内宅的时候,赵夫人身后的仆妇退下了一半,等到了一处居所,她身后就只跟着两个心腹嬷嬷并两个贴身丫鬟了,随行的人越来越少。 那院子门口,本有两个婆子守在那里,见了他们来到,慌忙站起来行礼。 赵夫人也没理会,只顾让夏楝先入内,前方屋门口处,仍有个丫鬟坐在门槛上,似乎正在刺绣,听见动静,慌得刺破了手指,她急忙把手中之物扔开,屈膝道:“太太……” 赵夫人冷冷地瞥了一眼,问道:“姑娘呢?” 那丫鬟略略惶恐道:“回太太的话,才喝了一碗银耳汤,刚睡下了。” 等他们进了里屋,赵夫人身后就只剩下一个嬷嬷跟丫鬟了。 她倒是想要让珍娘也留在门外,可珍娘倨傲自在,理也没理,赵夫人到底也没敢开口。 赵夫人不等夏楝进卧房,自己想入内,夏楝倒也没着急,自行落座。 隔着帘子,听到里头隐约传出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少女叫了一声,然后是赵夫人竭力安抚的声响。 珍娘站在夏楝身后。 其实她不知道夏楝为何来此,当时她等在叶家门外,本正猜测这叶府是怎么了,就见夏楝孤身一人缓步出门,吩咐车夫往孔府而来。 夏楝虽没跟她细说,但珍娘毕竟跟了她一段时间,对她的心性也大概了解,知道夏楝绝不是无的放矢的人。 果真猜中。 就是好奇,这孔府里到底藏着怎样的秘密,让这赵夫人鬼鬼祟祟的,甚至对这明显是家中小姐的院落,安排了重重的防护,是怕人闯入,还是怕里间的人跑出去? 过了片刻,里头的低语声逐渐消停。 不多时,丫鬟打起门帘,赵夫人陪着一个少女走了出来。 这少女大概不过十六七岁,生得颇为貌美,底下斑斓百褶裙,上罩着缎花大袖对襟长衫,只是神色难掩憔悴。 珍娘将她上下扫了眼,暗中深深呼吸。 这少女的衣着自然极尽华美,但颇为宽绰,甚至有一种不合身的宽大。 孔家这样门第显然不会如此疏忽大意,那就是……刻意为之。 珍娘心生怪异,从少女露面开始,她就觉着哪里有所不妥,她的目光审视般掠过少女,从头到脚,忽然愣怔。 这少女走路的姿态不太对!而且,虽然她竭力慢行,但在转身抬手的瞬间,仍是不免暴露。 那宽大衫子底下……这女子的肚子好像、微微隆起。 如果这女郎是个胖姑娘,如斯发胖倒也说的过去,但她明明四肢纤细。 以珍娘的经验来说,这女子竟然好像、是有了身孕。 这也解释了她走路的姿态为何也透着古怪。 珍娘突然明白了夏楝为何来此。 孔家姑娘的打扮,显然还是未出阁的,一个待字闺中的女郎,竟有了身孕? 不,不对……应该不是简单的有了身孕。 未婚先孕,对于一个女子、一个家族而言或许是大事,但若说值得天官亲临,显然说不过去。 那少女的眼睛红红的有些湿润,显然是刚才又哭过了。被赵夫人扶着,慢慢上前来到桌边。 她从一出门,就瞧见了坐在桌边的夏楝,望着那张看似比自己还要年轻的脸,她吃惊而略带质疑地转向自己的母亲,对方却眼神严肃地向着她点点头。 第94章 少女缓缓屈膝行礼道:“孔氏女孔翘,参见天官大人。” 夏楝正在把玩桌上的一物,听见孔翘的声音,才说道:“这个是哪里来的?” 孔翘诧异垂眸,看见她手心的东西,脸色一变:“这个怎么在此?”像是被触怒了一样,她扭头看向门口伺候的丫鬟,提高声音道:“是谁放在这里的?” 珍娘不由挑眉。 这少女方才行礼的时候,还颇为乖巧,此刻斥问丫鬟,声音却尖利起来,透着刻薄。 赵夫人显然也意识到了,忙道:“翘儿!”又对夏楝道:“天官莫怪,翘儿自从身患怪异之病,为病痛折磨,脾气便变得有些暴躁,实在无奈,并非故意失礼。” 孔翘忙收敛怒气,低头道:“请天官大人恕罪。”一边说,她偷偷瞥着夏楝,实在不太相信这么跟自己年纪差不多的一个女郎,竟然是那大名鼎鼎的素叶天官,而自己竟然还得对她低眉俯首,少女向来倨傲,不由觉着有点儿屈辱。 珍娘在旁听着那赵夫人说“怪异之病”,不由地又瞥了眼那少女的肚子,难道说,这并不是未婚先孕,而是……一种怪病? 可还是不对,假如只是一种病症,也值不得夏楝亲自走这一趟。 珍娘心底越发好奇了。 夏楝终于开口,道:“夫人说这是病症?那……可请大夫看过了?” 赵夫人的脸色有些尴尬。 大家子的小姐出了这种事,自然得密密遮盖,不敢贸然叫大夫进府,私下做了周密安排,把孔翘接到外头,叫仆妇们找了些大夫,假作是给别人家里妇人看诊,想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 谁知那些请来的大夫们,隔着帘子给孔小姐诊脉后,无一例外,收手后都要道一声“恭喜”,竟都断言是喜脉。 如果不是相信孔翘绝不会跟人苟且,赵夫人几乎也要信了。 孔翘的脸色更差。 她的涵养没有赵夫人那样到位,先前在府外被诊断之后,她按捺不住,几乎连打带骂地赶走了几个大夫,好歹那些人不知道是来给谁看诊,不然怕是要暴露。 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并没有做任何出格的事情,好端端地就有了身孕,简直百口莫辩。 如今孔府之中,知道此事的只有赵夫人跟几个心腹之人,甚至连她的父亲都不知情,这也是孔翘最担心的。 赵夫人不知如何回答,孔翘却实在忍不住了,说道:“那些大夫都是些庸医,明明看不出病症,却只爱胡说八道,简直是误人性命,实在该死的很。” 夏楝这才抬眸看向孔翘,说道:“姑娘是直心快语的人。” 赵夫人正担心女儿说错了话,恐怕惹夏楝不喜,听她如此回答,才放了心,忙也跟着说道:“是呢,有些大夫确实学艺不精,又或者……这跟他们也没相干,我猜着翘儿的这病症,不是寻常的病,只怕不是大夫们能医治的,天官大人觉着呢?”她不留痕迹地转了话风,言语委婉地试探着,想看看夏楝的意思。 夏楝淡笑道:“夫人何必问我,除了大夫外,夫人不是也找了别的法子么?” 赵夫人被她说中,只觉着自己在这小天官面前好似没什么秘密一般,干笑了两声:“果然什么都难逃大人法眼……确实是逼得没了法子,就猜是不是有什么妖孽捣鬼,只可惜所请的那些道士和尚,也是不堪大用……今日天官大人上门,想来自然是有解决法子了?算来我们先前竟是瞎忙活一场,早知道天官大人会亲临,就不至于张皇失措、似走投无路的了,真是有福之人不用愁。”最后一句特意看了眼孔翘,自是安抚女儿。 夏楝道:“姑娘的这症状,我确实可解,只是疑惑,好好地为何会有此症?” “这……这我们正是不晓得,翘儿素日安分,也没召神弄鬼的,真是无妄之灾。” “夫人真想不到么?” 赵夫人皱眉寻思,轻轻摇头:“着实想不到。” 夏楝看向孔翘:“姑娘呢?” 孔翘的嘴唇动了动,想笑又没笑出来:“我……我……”看了眼赵夫人:“我也一无所知。” “这可难办了,”夏楝望着手中那物,淡淡道:“此症我虽可以医治,但需要的一味主药却实在难寻。” “是什么药?”赵夫人跟孔翘几乎不约而同,赵夫人又忙道:“天官大人只管说,我们定会尽力寻来。” 夏楝道:“这药的名字,叫‘心病’。” 赵夫人母女两个面色呆滞,彼此对视了一眼,赵夫人问道:“敢问天官大人,何为‘心病’?似乎并未听说过有这种名字的药。” “奇病自然是要奇药医,就如心病还须心药医。”夏楝道:“比如,姑娘或许可以先告诉我,此物的来历。” 她的掌心正是方才差点儿引发孔翘发怒的东西,那是一枚……仿佛牙齿般,尖尖的,微弯,末端被凿出一个洞,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来的绳子。 珍娘看的明白,那绝不是人类的牙,倒像是狗……亦或者…… 孔翘的脸色发白,怔怔地看着那东西,又看向夏楝道:“夏天官,你、你的意思不会是说……我的这怪病,跟这狼牙、有关吧?” 夏楝道:“姑娘自己觉着呢?” 孔翘的眼中透出恐惧,夹杂着愤怒,她看向赵夫人道:“我就说,我就说跟她有关……那个不要脸的贱人,她自己不检点,还要拉我下水……” 赵夫人忙着要止住她:“别胡说!且听天官大人的!” 孔翘却已经崩溃了般,眼泪涌出来,她捂着脸道:“我就觉着跟她脱不了干系,她为什么要这么害我,必定是嫉妒,或者是不甘心,因此做了鬼还不消停……” “翘儿!”赵夫人厉声呵斥,给了孔翘一巴掌。 夏楝神色依旧平静。 珍娘在旁边屏息静气,心跳也跟着加快,她就知道事情不简单。 而在夏楝的玉龙空间之中,辟邪站在老金头上,两个灵物侧耳倾听,场景仿佛静止,而旁边本来正对着铁甲傀儡敲敲打打的温宫寒,也不由地停下动作,竖起耳朵。 赵夫人深吸了一口气,看着捂着脸的孔翘,对丫鬟道:“带姑娘回屋。” 丫鬟半扶半拥着孔翘重新进了里屋。赵夫人收敛心神,对夏楝道:“让您看笑话了。” 夏楝道:“夫人为何这么觉着?姑娘方才说的难道不是真话?” 赵夫人哑然,而后说道:“我知道有些事情多半是瞒不过天官大人,只是事关家丑,更是被严禁提起的秘闻,所以实在不敢开口。” 夏楝道:“姑娘的性命跟家族颜面,夫人要如何选?” 赵夫人的嘴唇微动,看了一眼里屋:“我……” 她的目光闪烁,尚未回答,外间突然急匆匆地说:“老爷到了。”声调前高后低很是刻意,似乎是通风报信那么仓促胆怯。 赵夫人陡然色变,忙对夏楝恳求道:“天官大人,我家老爷还并不知道翘儿的病情,还请您……在事情解决之前千万帮着保密一二。” 夏楝并未回答。 赵夫人忧心忡忡,转身向着门口走出两步,只见一道身影从外头进门,似乎还有些愠怒地,向着门外的婆子拂了拂衣袖:“滚!” 孔家家主孔佸大步进门。 赵夫人已经出来,快步下台阶迎接。 “老爷为何现在回来了?” 孔佸且走且问道:“我听闻像是素叶的天官来到府里,可是真的?” “是……正是夏天官,如今在屋里落座。” “好端端地为何会来我们府上,又跑到翘儿的房中来?难道是……”他的脸色变来变去,看的赵夫人提心吊胆,“是因为翘儿的病么?” 之前孔翘的肚子还并不显,但是这月余,她的肚子明显大了起来,赵夫人就借口她病着不见人,勉强遮掩过了。 赵夫人见孔佸如此说,忙道:“正是正是。” 孔佸皱眉道:“那可有解决之法?” 赵夫人被问住了。 此时两人到了门口,孔家主还未进门,就看到一个少女坐在屋内桌边儿,泰然自若,气定神闲。 孔佸眉头缩紧,他是个古板之人,因循守旧。望着面前衣着简朴不施脂粉甚至并非是女子装扮的年轻少女,乍一见就心中不喜。 他瞅了眼赵夫人,用眼神询问,赵夫人赶紧点点头,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 孔佸进门,轻轻地咳嗽了声。 夏楝分明是看见他的,可却只是坐着,并未理会,更未曾起身。 假如此刻来的是别的天官,比如年纪大些的、或者是个男子,或许孔家主会更恭敬些。 但面对一个如此面嫩的少女,他实在无法放下自己的脸面来俯就。 “这位,是素叶城新晋的夏天官么?”他只能维持表面的礼数,试图在脸上露出一个短暂应付的笑。 夏楝眼睫都没有抬,只摩挲着手中那枚狼牙,淡声道:“你觉着我不像?” 第95章 孔佸没想到这少女如此不安常理出牌,心跳了一下:“呵呵,夏天官哪里的话,我只是觉着……见面更胜闻名罢了。”他为了掩饰自己的局促,说话间,退后落座,目光却在夏楝手中的狼牙上凝滞片刻。 夏楝道:“此物,孔家主也认得?” 孔佸嘴角一抽:“没什么用的微末小物而已,夏天官若喜欢,便送予天官就是。” 夏楝问道:“送予?这是你的么?” “这……”语塞。 短暂的照面,孔佸却连续两次有些措手不及、无法应对之感,若是面对别人他早就发怒了,可面前的小女郎却显然不是他能够得罪的,不管他心里有多少腹诽。 他的脸上有些热了起来,不由看了一眼赵夫人。 赵夫人一直担心夏楝会不会说破孔翘的病情,此刻忙解围道:“府里的东西多的很,般般件件的也难都认得,横竖是这府中之物罢了,不过想必天官大人也难把这微末东西放在眼里,您若喜欢,府里倒也有几件珍稀可观的……情愿奉上。” 夏楝道:“夫人觉着我是来打秋风的?” 赵夫人一梗,但她显然比孔家主更圆滑,当即笑道:“那是万万不敢的,只是我们的一点儿至诚心意而已。” 夏楝道:“倘若至诚,为何连此物的来历都不愿明说。” 赵夫人的脸几乎挂不住了,孔佸的脸色也难看起来:“夏天官,今日登门不是为了小女的病情么?敢问以天官大人的能为,是否可以为小女医治?”他的语气里也带了几分咄咄逼人。 夏楝道:“我方才已经跟尊夫人说了,可以医治。” 孔佸脸色缓和了一下:“那……不知如何医治?” 夏楝似笑非笑,目光流转,扫过旁边心怀鬼胎的赵夫人,说道:“我说需要一味叫’心病’的药,夫人似乎不能给,那不知孔家主是否能给?” “什么‘心病’,自来不曾听过,”孔佸按捺不住,霍地站起身来,怒视夏楝道:“夏天官,你莫非是来消遣我等的?” 夏楝抬眸:“孔家主,你敢告诉我,你没有心病么?” “我能有什么心……”孔佸半是不屑半是傲然的语气,却在对上夏楝眼神的瞬间,戛然而止。 四目相对,小小的屋内暗潮涌动。 赵夫人想开口打圆场,又不知要说什么。 孔佸的胡须颤抖,终于道:“哼,我想,夏天官贵人事忙,我府里些许小事,尚且不必劳烦夏天官,天官慢走,不送。” 夏楝身后珍娘冷笑开口道:“孔老爷,你何不去看看你们姑娘的病,看过后再敢跟我们少君说这话!我就服你!” 孔佸拧眉,看向赵夫人。 赵夫人身形一晃。 夏楝站起身来,目光扫过孔佸,望着门外道:“孔家主,你这人冷血虚伪,可惜,你有个好女儿。” 孔佸斜睨她,仿佛有点意外,又有点不以为然:“哼,我自知……” 没等他说完,夏楝道:“可惜,她已经被你杀死了。” 孔佸大吃一惊,赵夫人也是同样,两个人面色齐变,几乎不约而同地向着里屋冲了进内。 夏楝已经缓步走到门口,出门的瞬间,听见里头赵夫人大叫:“翘儿?翘儿!翘……你、你没事?” 孔翘疑惑:“母亲怎么了……”又惊恐地尖叫:“父、父亲?!” 孔佸的声音也响起:“翘儿……你没事,哈,那什么天官果然是胡言乱……等等,那是……你的肚子?你的肚子……怎么回事?!”他语无伦次。 珍娘跟着夏楝来到门口,起初听了夏楝的话,也很是震惊,以为是孔小姐出了什么意外,没想到安然无事。 “少君……”珍娘忍不住低声问:“那孔家小姐明明好好的,为何姑娘说、那孔家主把她害死了呢?” 夏楝道:“那自是因为我指的,是另一位孔小姐。” 此刻里屋已经吵嚷起来,是孔佸的声音,厉声叫道:“这是怎么回事?你、你这贱人,是跟什么人做下这丧德败行的苟且之事!” “没有,父亲,我没有……女儿是清白的……”孔翘战战兢兢,哭着辩解。 “你还不承认?你这……你一早就知道?竟是替她隐瞒?”孔佸指向赵夫人。 赵夫人也忙着解释:“老爷,真的不是,翘儿这是怪病,对了……方才夏天官也说了,是怪病,不是有孕!老爷,天官大人的话你总该听的,夏天官有法子救治翘儿。” “天官……”这两个字似乎把孔佸的理智拉了回来,“是了……有法子……” 珍娘听到这里,鄙夷地说道:“哼,刚才是谁说的要送客呢。” 此时孔家主已经从里屋退了出来:“夏天官留步!”他一阵风似的跟着出了门,焦急地望着夏楝道:“夏天官,请恕我方才失礼,小女的病症,果然是……怪病么?到底如何医治,还请施以援手。” 夏楝盯着他,抬手,掌心的狼牙晃晃悠悠地坠下来。 那尖锐的狼牙在面前晃来晃去,午后微凉的日色落在雪白的狼牙上,那一点微微弯起的弧度像是雪亮的刀刃,渴望着鲜血的滋润。 孔佸倒吸一口凉气,心底蓦地出现那样一副场景—— 女孩儿手持利刃。 她满面悲愤,浑身浴血,惨不忍睹。 “父亲,父亲你看,”她却仿佛无事,大笑着叫道:“父亲……你看……哪里有什么身孕……” 她的手在被剖开的肚子里摸来摸去,含着泪哭叫道:“你看啊,看清楚啊!这里干干净净,明明什么也没有!” ----------------------- 作者有话说:宝子们能猜到是怎么回事么?[求你了][爆哭] 第46章 “夏天官到底去了哪儿?” 夏楝在孔府“做客”之时, 叶家祖宅里,谢执事发出了濒临崩溃的惨叫。 已经数不清这是他第几次这么嚷嚷了,太叔泗只觉着头大, 从不知道谢执事竟是这样聒噪的人物。 他的表现简直就像是个刚离开了母亲的奶娃子,隔一会儿就要哭闹几声。 谢执事似乎把夏楝当成了主心骨, 没有她万万不行似的。 太叔泗当然难以理解,毕竟他是个常常“出外差”的人, 而谢执事, 就像是个刚出壳的雏鸟,第一次出外差, 就遇到了夏楝开道域杀魔物的华丽之举, 那一幕场景从此印在他心底,挥之不去, 并且造成了一种类似于“雏鸟效应”的巨大影响。 甚至于之所以跟着太叔泗要往擎云山去,除了是监天司的差事外,也是实在舍不得跟夏楝“分开”。 所以在此时此刻面对这暴走的白毛尸僵的时候,谢执事发现夏楝不知何时不在了, 就如同跟母亲失散的孩童般,手足无措地想闹腾。 太叔泗觉着自己一面儿要专心维持阵法困住那尸僵, 一边儿还要经受谢执事的魔音穿脑,实在辛苦,简直要报工伤。 他简直怀疑谢执事是不是跟那尸僵是一伙儿的,里应外合要干掉自己。 其实他在心里也有些疑惑,在这个节骨眼上, 夏楝到底去了哪里,有什么会比应付面前几乎成了旱魃的白毛尸僵更加重要的? 只是如今也顾不得计较别的,太叔泗庆幸自己先行布了阵, 不然这会儿只怕也是“独力难支”了。 其实太叔泗倒也看了出来,这白毛尸僵虽看着骇人,实则没什么法力,只是力气大些,动作敏捷些罢了,要对付并不难。 就是那力气着实太大了些,刚才太叔泗试着挡了尸僵几招,砰砰砰,如同跟钢铁之物对上,且力气之大几乎将他震飞。 不能硬碰,太叔泗便用了个缚灵咒法,束缚住这尸僵一抹灵性,单掌拍出,将他逼的倒退,又用困灵阵,那尸僵跌入阵法,顿时不能动弹。 这几个回合间,尸僵并未曾伤及叶府干活的众人,但众人因为恐惧,急欲逃跑而慌不择路,或者崴了脚,或者折了腿,或者撞破了头,不一而足,哀叫连连。 太叔泗打量周围那些惨状各异的众位,暗暗摇头。 谢执事直到此刻,才从太叔泗身后走出来,说道:“消停了么?” 太叔泗道:“您但凡在监天司里多学些得用的术法,也不至于事到临头什么用都没有。” 谢执事甚是嘴硬,道:“我至少还在这里,你看看夏天官在何处?” “你少攀扯,各人做好各人的事不成么?” “我哪里是攀扯,只是担心她罢了,”谢执事抱着剑叹气道:“方才我看了屋里,也没有人,你说夏天官究竟去了何处,为什么不说一声,或者至少带上我。” “哦,你是什么了不得有大用的人么,非得带上你,她要喜欢听聒噪,不如随身带几只鸭子。” 这时侯,因为看出那尸僵无法动弹,那些百姓人等突然胆大起来,有的试图靠近。 叶家主也在其中,他端详着那还试图挣扎的尸僵,突然说道:“为何这……这东西瞧着有些眼熟似的,倒像是哪里见过。” 第96章 太叔泗微怔,看那尸僵,通体白毛,且又赤色瞳仁,獠牙外露,简直面目全非,这都能眼熟?叶家主也是天赋异禀。 谢执事问道:“难道是你家的?” “不不不,”叶家主急忙否认:“我家并无此物。” 谢执事眯起双眼,突然道:“怪哉,他竟然断了手臂,腿脚似乎也……这是个残疾之人……之尸僵?不是你做的吧?” 太叔泗迎着他疑惑的目光,刚刚这尸僵出现之时,因为浑身白毛颇长,一时并未发觉,只在跟他动起手来的时候才察觉不对头,可没想到谢执事直到此刻才发现。 他用看奇珍异兽的眼神看向谢执事,目光落在他怀中那宝剑上。 此时叶家主越走越近,抓耳挠腮地说道:“怪哉,真的像是见过的人……” 太叔泗目光闪烁,对谢执事道:“谢大人,你的剑可锋利么?” 谢执事虽不知他为何这样问,但面有得色,傲然说道:“此剑名唤一捧雪,虽不算顶级,但在皇都之中也总有一席之地。吹毛断发不在话下……” 太叔泗笑道:“果真?那我可要试试了。” 谢执事疑惑道:“你想干什么?” 太叔泗张手:“借剑一用。” 谢执事半信半疑地把剑倒转,送到太叔泗手中。 太叔泗握剑在手,先是摆了一个堪称潇洒的起手式:“大家退后。” 等众人重新退下,太叔泗手腕一转,剑锋对着那白毛尸僵,刷刷地挥舞起来。 谢执事跟叶家主等众人只瞧见太叔泗动作行云流水,剑光漫天,倒是威武。 众人还以为他要将这尸僵斩杀当场,谁知看他挥了半天剑,那尸僵却岿然不动,也没什么伤痕,唯有一些白毛随着剑刃当空飞起。 谢执事后知后觉,叫道:“太叔泗你在干什么?!” 太叔泗收手,仗剑独立,望着面前的白毛尸僵,只见尸僵脸上本来浓密的几乎遮住了脸的白毛已经给削去了大半,总算露出了底下的轮廓。 看似不过是二十开外的年纪,单是这张脸,倒还耐看。 谢执事七窍生烟,上前劈手把自己的宝剑夺过来,喝骂道:“天杀的,你拿我的一捧雪去给这尸僵刮脸?” 太叔泗笑道:“这叫物尽其用,省得这剑在你手中毫无用武之地,简直比那烧火棍都不如。” 就算是后灶的烧火棍,也总有被人握着当作武器的时候,这谢执事的剑却实在矜贵,与其说是衬手的兵器,倒不如说是昂贵的装饰,自打跟他相遇开始,除了在素叶城对付那魔物的时候刺出了一剑——且并未奏效,之外,就没有见到这把剑再有过什么顶用的时候了。 谢执事愤怒地望着太叔泗:“你敢如此羞辱我的宝剑!” 太叔泗道:“非也,我不是羞辱你的剑,我是在羞辱你。” 却正在此时,只听叶家主双手一拍,叫起来:“是了,是他!” 原来在两个人争执的时候,叶家主仍旧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尸僵,皱眉苦思,此刻终于灵光一闪想了起来。 他大胆地踏前一步,死死盯着那尸僵残了的一臂又看了会儿,笃定地嚷道:“没有错!就是他!” “到底是何人?”太叔泗忙问。 谢执事正从袖子里掏出一块上好的丝帕,仔细地擦拭自己的剑身。一边也不由竖起耳朵。 “他叫什么来着……不重要,我记得此人是犬子旧日相识。” 原来这尸僵,竟果然是跟叶家主照面过的,确切说来,是叶家主儿子的同辈人,以前曾经来过家里,故而有些印象。 听说此人前几年去了边军,屡立战功……但却也因此残了躯体,再后来便没大听说消息,仿佛是战死了。 却不晓得这尸首怎么竟出现在自己宅子之中。 叶家主虽然认得,但所知的也有限,三言两语便说完了,又看着那尸僵,摇头叹息不止。 谢执事听罢问道:“那他的家里人呢?难道不曾要求收殓他的尸身?” “他的家里人?”叶家主皱眉回想,说道:“我隐约记着,他的出身不好,是……对了,他的父母原先是本地孔家的奴仆……” 太叔泗道:“是奴仆之子?” 叶家主道:“对了,因为这个,我儿当初还念叨过,这小郎君因为想要摆脱这低贱出身,才主动入了军中,想要建些功勋以期改命,唉,没想到落得个残疾的下场,也是可怜。” 白毛尸僵突然挣扎起来。 众人吓得又倒退,谢执事连退数步,忙催促道:“快,加法力!” 太叔泗咬牙道:“多谢提醒,不然我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叶家主也退到了太叔泗身后,拉着他袖子问道:“大人,他不会挣脱开吧?对了,他怎么会埋在我府里?” 太叔泗看着那尸僵呲出獠牙,仿佛极为愤怒。 他若有所思地问道:“你可记得他的名字?” 叶家主怔住:“我我……不记得了,这很重要么?” 太叔泗道:“他的三魂七魄已散,我想试试看能不能给他召回来。如果有他的名字就更好。” 叶家主琢磨道:“我只记得犬子似乎……叫他为三郎。他是孔家的家奴,却并非姓孔,他……他叫……” 就在叶家主即将说出那个名字的瞬间,原本已经被捆缚住的尸僵,突然像是受了极大刺激一样,发出惊天动地的吼声,太叔泗布下的法阵应声而裂,金光四散,邪气四溢。 谢执事先仗剑飞了出去,太叔泗拧眉喝道:“畜生,给我安分些!” 他的声音也不低,且带着一股宏大清正的正气,正是用上了言灵之法,顿时把那尸僵方才张口吐出的那邪气压制下去。 尸僵蓦地安静,叶家主自太叔泗身后探头,哆嗦着小声说道:“我想起来了,他叫崔三郎。” 太叔泗盯着前方那尸僵,却见他并无反应,他的目光犹疑,终于对叶家主道:“你方才说这崔三郎是谁家的家奴?” 叶家主不疑有他,说道:“啊,是孔家的,怎么了?” 太叔泗眼睁睁地看见那尸僵在听见“孔家”两字的时候,浑身重又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这个孔家,是如何?”太叔泗问道。 叶家主怔怔地说道:“他们家是书香门第,大老爷曾经在皇都太学里任过职,在本地也算是极了不得的门户了。” 太叔泗忽然想起了无端失踪的夏楝,此刻心中生出一个大胆的猜想。 “这孔家……有什么异样事么?” 叶家主不晓得他为何会这样问,眨巴着眼道:“异样事?不曾听闻啊,他们府里门风极严的,男无犯法之徒,女无奸恶之身,从来不曾听过有什么怪事。” 太叔泗不以为然地:“再想想。” 叶家主觉着自己挖不出什么有用的消息了,冷不防旁边负责掘土的一个青壮突然插嘴道:“什么门风极严,现今的孔家老爷的夫人,不就是继室么?而且没进门之前,他的前妻死了,进门之后,前妻的那女孩儿也死了,我觉着这就够异样的了。” 这一下倒是提醒了叶家主,他愣了愣,然后反驳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生死这也是听天由命的事,又非什么作奸犯科之类,算不得什么异样吧。” “嘿,这可说不准,”那青年不以为然地一笑,说道:“我可听人说,这老爷的前妻不是死了,是在去寺庙上香的时候突然失踪的,只是这孔家的人为了保全名声,所以才对外只说她死了,真真假假谁知道呢。至于她生的小姐,谁知道是怎么死的呢,反正死无对证……有很多继室欺压正经嫡子嫡女的事还少么?” 叶家主忙呵斥道:“休要胡说,别污人清白。”他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话是对的,语重心长地说道:“大小姐是个至纯至孝的,不可造她的谣,你们难道没有听说过?早在她年纪还小的时候,因为如今的当家主母病重,有大夫说需要子女的血来入药,她竟然不惜每日割腕放血……至孝感动天地,果真主母的病就好了,可见她小小年纪就是个仁孝刚烈的性情,只可惜短命了些。” 太叔泗听见“放血”,心中一沉。谢执事也欲言又止。 青年摇摇头道:“短命?兴许是因为放血伤了身体,又或者是别的缘故,我可不信这些话,大家族里的龌龊多着呢,再说那主母当时应该也有了自己的儿女吧,要放血为什么不让他们放?反而让一个前面的孩子去做?焉知不是他们欺压、逼迫着那小小孩童自己放血?” 叶家主跺脚喝道:“唉,你这人……又在胡言乱语胡搅蛮缠的了。把人家女儿好好的孝心曲解成这样,这是满城都知道的事情,提起来谁不赞扬?你却……快别乱说了,别搅了孔大小姐在地下也不安生。” 太叔泗不由地多看了那青年几眼,觉着此人知道的未免太详细了些。 此时太叔泗几乎确定了,夏楝必定是去了这孔家,虽尚且不知这孔家到底藏着何种异事。 第97章 谢执事听他不住地打听孔家的情形,也琢磨出一些味儿来,走过来问道:“你难道是觉着夏天官去了这孔家?为何?” 太叔泗道:“我猜的。反正谢执事跑的最快,不如你去孔家看一看就知道了。” 谢执事竟当了真,似乎还很乐意。 可好歹没笨到底,刚要答应就回过味儿来,他这是在讽刺自己遇事先逃呢。 “太叔司监,到底都是同僚,你大可心平气和些,别总恶语伤人。” 太叔泗被他这厚且无耻的嘴脸气笑了。 就在此时,叶家主拉了拉太叔泗的袖子:“大人……” 太叔泗没理会,叶家主提高声音:“大人动了……” “我当然动……” 太叔泗还没说完,就感觉一股冷风扑面,他不由大惊,左手抓着谢执事右手抓着叶家主,慌忙闪避,电光火石间,一道白色影子从身旁掠过。 太叔泗蓦地转身,见竟是那原先被自己困住的白毛尸僵,他不知为何竟然能动了,还从自己法阵中挣脱,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在他们身后本就有几个围过来的叶家家仆跟外头雇来的,仓促间太叔泗只顾震惊闪避,忽略了这点,这白毛尸僵若迎上这些人,那场景简直叫人不敢想象。 太叔泗提心吊胆,手一松把那两人放开,太极八卦阵才张开,就听见一声低低的咳嗽从旁边传来。 与此同时,那白毛尸僵竟直接越过触手可及的那些人,身形高高跃起,直接翻出高墙而去! 太叔泗心头一沉,眉头紧锁,他不敢怠慢,腾身跟着追上,一边儿对谢执事传音道:“盯着那个……” 谢执事方才被他拽着躲开白毛尸僵,又被陡然扔下,正发懵中,听了这句更是不懂:“盯着什么?” 太叔泗的身形却已经自眼前消失。 叶家主后知后觉,望着太叔泗跟尸僵消失的方向,问谢执事道:“仙师,他还会回来么?” “谁?” “崔、崔三郎?” 谢执事突然记起来:“那个孔家,在哪个方位?” 叶家主眨眨眼,正要回答,原先跟他呛声的那个青年突然说道:“这位大人是要去孔家吗?我正巧是知道的,给您带路如何。” 谢执事对上他乌沉的眼眸,微怔。 这青年原本在人群中,看着很不起眼,但仔细观察,才发现他的头发竟是灰白的,虽然看年纪不过二十来岁,但通身却给人一种……类似暮气沉沉的感觉。 难道是因为少白头的缘故? 太叔泗临去的传音似乎又在耳畔响起:注意那个人…… 是这个人么? 太叔泗一走,无人主持大局。谢执事只得硬着头皮上阵。 先里里外外查看了一番,并未发觉其他恶物遗留,这才吩咐叶家主处置收尾,自己出了门。 叶家主好歹知礼,送出大门,又叮嘱:“虽不知少君因何突然离开,还请仙师帮我带一句话,若事情了结,小人得当面道谢。” 谢执事应声。 目送他们离开,叶家主问身旁的管事道:“那个给仙师领路的青年人,我怎么从未见过?” 管事说道:“确实面生,想必是个外地的,先前找人来掘土的时候,正好撞见他,恰好属相跟时辰都合,就带了来。” 灰白头发的青年陪着谢执事往孔府的方向而行。谢执事人在马上,望着他斑驳的发色,问道:“先前你说的那些,是你听闻的还是?” 青年道:“自然都是听来的。” “你觉着是真是假?” “呵,小人只相信自己的眼睛。” 谢执事沉吟道:“那……以你自己来说,你可知道孔府的情形到底是怎么样?那个前面的妻子,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青年毫不迟疑地回答:“多半是失踪了,也死了,不然的话,不至于撇下自己的女儿在府里受苦却不曾回来看一眼。” 谢执事暗暗扬眉,又问道:“你的语气却似很笃定。你亲眼见过?” “小人没见过她,可是见过她的棺木。” 谢执事背心一阵发寒,不由地暗骂太叔泗走的太过利落:“是吗?是无意中还是不小心的?” “是特意去看的,小人发现,孔府给她下葬的棺木是空的,所以知道孔家那些人说的都是屁话。” “你还特意开棺?”谢执事微惊:“莫非她对你很重要?还是这件事对你很重要?” 青年向着谢执事笑笑:“大人,我只是个想知道真相的人罢了。我不喜欢被人蒙在鼓里的感觉,也不喜欢有些人自作聪明颠倒黑白,我想要真相大白于天下,坏人受到惩罚。您呢?” 谢执事屏息:“我也是。” 青年点点头道:“监天司的大人,都该如您这样能够黑白分明,主持公平。” 在皇都的时候,谢执事所到之处,多数都会伴随着阿谀奉承,自打出门,很少享受如此待遇。 如今体验到久违的感觉,不由笑了笑:“嗯……”为了掩饰自己瞬间的失态,他问道:“倘若孔家这前妻下落不明,那么,那前妻所生的女儿、孔家那大小姐到底是怎么死的呢?” 青年却没有如方才一样从容地侃侃而谈,他转开头去,沉默以对。 谢执事望着青年的侧脸,灰白的头发,沉默的垂首,那种暮年沧桑的感觉又来了,这样强烈,甚至带着些奇异的感伤。 他瞧出这青年只怕不简单,勉强道:“怎么了?莫非你也不知道?” 其实不知情,才是正常的。 但方才这青年寥寥几句话,不知为何竟让谢执事对他的看法大为改观,甚至觉着此人十分亲近。 灰白发的青年喃喃了一句话,谢执事没太听清楚,隐约只仿佛是——“我倒是宁肯不知。” 孔家。 孔佸的目光从那灼人般的狼牙上移开。 “你想知道什么?夏天官,你的来意,不是只为了小女的病吧?” 夏楝道:“我确实不是为了一个孔翘而已。” 孔佸负手道:“你方才说,我有一个好女儿,我以为你说的是翘儿。” 夏楝唇角冷峭地扬起。 孔佸转头看向夏楝,道:“可是你为什么说,是我亲手杀了她?倘若你真的是无所不知的天官大人,你就该知道事情的真相,又何必多此一举来问我?” 夏楝道:“我问我的,你答不答,是你的。” 孔佸失笑,看了一眼室内,说道:“我竟不知,天官大人有揭人疮疤的喜好。” “有疮疤可揭,证明你尚且活着……”夏楝冷笑道:“你觉着揭人疮疤很疼?那不知道生生地剖开……” “夏天官!”没等夏楝说完,孔佸厉声打断。 珍娘在夏楝身后站着,此刻也喝道:“孔家主!你想如何!想对天官无礼么?” 孔佸喉头一动,嘴唇紧抿,终于低头:“抱歉。” 夏楝却没在意他的无礼,淡淡道:“孔家主,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 孔佸不明白这句的意思,他揣起手,思忖着说道:“你手中之物,是我已经夭逝的女儿平儿所有,孔平是我前妻所生,多半是受了她生母的影响,从小性情孤僻偏激,我不太喜欢。待我娶了继室,她也因而闹了几回,多是无理取闹……她继母百般容忍,悉心教导,不料竟让她越发娇纵,最后一病不治,如此而已。” 夏楝眉峰扬起:“哦……” 孔佸道:“天官还想知道什么?” “这狼牙,是西北塞外凶猛的头狼所有,能打死一只头狼的,必定是悍勇之士,那孔大小姐这狼牙从何而来?” 这话好像刺中了孔佸虚伪的脸皮:“我如何知晓,许是她捡的!又或者是偷的!” 珍娘心中恼火,此刻耐不住说道:“孔老爷,那好歹是你的女儿,且已经去世了,你为何提起她来总是没好话?谁能红口白牙地说自己去世的女儿偷东西的?你难道亲眼见过?” 孔佸不屑一顾地说道:“你小小的一个婢女,这里岂有你说话的份儿?” 夏楝道:“我的眼中,别说是她一个婢女,就算你夏府里的任意生灵,都是平等,甚至比你这所谓家主更加尊贵几分。” 珍娘闻言笑道:“是了,我们少君可不比那些瞎了眼睛蒙了心的东西,她心明眼亮着呢,很知道什么是是非黑白,也看的清谁是假尊贵,谁是真低贱!” 孔佸被她主仆当面羞辱,气滞,脸都黑了:“你们,你……休要仗着身为天官便如此目无上下……我……” 却在他语无伦次暴跳之时,门内赵夫人啜泣着说道:“老爷不必动怒,也不必再隐瞒,毕竟平儿已经去了,我们如今只有一个翘儿,就算为了翘儿能快些好起来,也该告诉天官实情。” 孔佸似乎找到了宣泄出口,怒视着她,大喝道:“无知妇人,给我住口!” 赵夫人却一反常态地不再退缩,她含泪说道:“平儿在时,我甚是疼爱,虽然略有些逆反的时候,但那只是年纪小不懂事。后来她逐渐长大,也知道我是真心喜爱她,故而也把我当做生母般对待,我那一次染了病,她还特意地、偷偷割了自己的血给我入药,我至今无法忘怀……” 第98章 她捂着心口处,显得很是痛苦,泪如雨下地继续说道:“可谁知后来……她、她认识了这狼牙的主人,竟然私下跟那人有了……肌肤之亲,也是我教导无方,是我的错。老爷知道后大怒,一则怪她不自爱,坏了家族清誉,二则,那人只不过是个低贱的家奴之子,而且又在战场上伤残了身子,实在不是良配,传出去只怕人人笑话……老爷痛骂了她一阵,关起门来不叫平儿出门,本是想让她改过,家里自然会再给她想法儿,谁知……平儿性子刚烈,竟寻了短见。” 赵夫人掏出帕子擦泪,道:“我跟老爷都是懊悔痛苦,却又无济于事。天官大人,真相便是如此了。” 珍娘听的心旌神摇,赵夫人所讲述的语气极尽真诚,仿佛确实是位尽心尽责痛心疾首的好继母,几乎让她感同深受。 夏楝的脸色却依旧平静的近乎淡漠:“既然如此,那狼牙的主人又如何了?” 赵夫人叹了口气,说道:“那个小子,老爷本来想不放过他,他自己大概也知道闯下了滔天之祸,就不知道逃到哪里去了。无从找寻。” 迎面一阵冷风吹来,庭院里的花草树木簌簌发抖,似提前入冬。 夏楝抬眸,看着自远处那极快逼近的阴寒之气,说道:“夫人有没有想过,有朝一日,他会回来府中?” 赵夫人惊诧,不敢置信地:“什么?回来?这……” 孔佸却道:“那贱奴若敢露面,我必杀之!” 夏楝笑道:“夫人的意思,倒像是那人回不来了。”她转身看向赵夫人道:“孔家主说孔平德行不佳,赵夫人却多有赞扬,你们所说,哪个才是真的?亦或者,都不是真相?” 孔佸知道夏楝来意不善,何况已经得罪了她,此刻竖着眼睛,索性冷冷不语。 赵夫人忙道:“天官这话从何说起,老爷只是赌气,爱之深恨之切,所以才越发恨平儿的不争气……提起来难免带了怨,我说的自然是真的。还有什么真相?” 夏楝道:“若无其他真相,令嫒又岂会得这般怪病?” 孔佸张了张嘴,忍怒。赵夫人颤声道:“天官所言,难道翘儿的病,真是平儿在天之灵不安生,故意报复她妹妹呢?可这没有道理……此事又跟翘儿并不相干。” 孔佸按捺不住,骂道:“我早知道那逆女就算死了也不安分!倘若真是她所为,我定要请几个高明的和尚道士修行之人,叫她魂飞魄散。” 夏楝笑了起来:“是吗?孔家主当真想如此?” 孔佸道:“生前忤逆不孝,死后搅扰家族,戕害手足,这般逆女,如此下场都是轻的!” 赵夫人试图拦阻他:“老爷……”她有些焦急,拦着孔佸对夏楝道:“天官大人慈悲,既然知道症结,那恳求您救一救翘儿,她着实是无辜的,就算平儿有怨气,让她来找我就是了……” 孔佸道:“孔平若有那本事,只管叫她来找我!我倒要看看,她想怎样!” “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己所不欲,何施于人?”夏楝叹气道:“看样子是冥顽不灵了。” 赵夫人只顾苦苦哀求道:“天官大人,还请救一救翘儿,可怜天下父母心……” “是啊,可怜天下父母心。”夏楝的脸色越发冷漠,声音极低,“孔平虽看似有父无母,实则有母无父,她却也还是有生母的。你疼惜孔翘,自也有人疼惜孔平。” 赵夫人愣住,神色变幻,忽觉着周身寒浸浸的,抬头才发现不知何时竟然阴了天,庭院内晦暗一片,阴森之极。 孔佸道:“什么有母无父,她就跟她那个生母一般丧德败行,我宁肯没生过这个女儿!简直平生之耻!” 此刻,屋内有人慢慢走了出来,赵夫人回头一看,赶忙迎着:“翘儿,你怎么出来了,起风了……且进去!” 孔翘是一个人走出来的,身上披着那件宽大的花缎对襟衫子,丫鬟跟在身后,却不敢靠前。 赵夫人正欲呵斥她们过来伺候,孔翘却盯着她,挑唇笑了。 “翘儿……你……”赵夫人被这个笑弄得毛骨悚然。 孔翘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扶着门框,不理赵夫人,只迈步出了门槛。 就在这瞬间,小院内寒风四起,狂风扑面,把孔翘身上披着的那件衫子吹的向后撩出去,露出了底下掩饰不住的大大的肚皮。 孔佸一眼看见,赶忙遮眼,又反应过来,痛骂道:“混账东西,还不滚进去!出来丢人现眼么?”又喝道,“快把院门关上!” 赵夫人心惊胆战,试图拦住孔翘,孔翘却直勾勾地看着孔佸,嘴角还是那种诡异的笑容:“丢人现眼么?是啊……先前父亲就是这么骂我的,骂啊,你继续骂,我听着呢!” 赵夫人盯着她,突然惊叫了声:“不,不是!你不是……不是翘儿?!” 孔佸一愣,还未开口,只听“啪”地一声响,是院子里花架被寒风吹倒,跌落在地。 狂风四起,门廊下孔翘身上的大袖衫终于被吹落在地,衣衫随风变幻飘摇,仿佛一道无骨无形的鬼魂。 孔翘满头长发也被吹散,在风中狂舞,她忽然仰头大笑,声音凄厉。 可怖的惨笑声中,高高的院墙外有一道白色影子骤然跃入,双足落地的瞬间,阴寒的气息迅速在院中蔓延,原本尚且生长茂盛的花草逐渐枯萎,细看,上面竟结了一层薄薄的寒霜。 ----------------------- 作者有话说:[求你了] 第47章 孔家主看见女儿走出来, 唯恐丑事为外人知道,急忙喝令仆妇们关上院门。 没留神一道白影裹挟着不尽阴寒气息,从院墙外跃将进来, 来的正是叶府挖掘出来的那白毛尸僵,他立在原地, 两只赤红的眼睛盯着前方廊下的众人,垂落的双臂, 完好的那只手上五指如钩一般。 赵夫人原本满面骇然地望着孔翘, 无意中瞥了眼院中,更是惊声尖叫, 踉跄着几乎跌倒。 孔佸扭头跟着看见, 也噔噔地退后数步,手扶着墙壁站稳:“什么、什么东西!” 屋内两个丫鬟跟婆子, 也吓得跟鹰惊了的燕雀一般,张皇失措不知往哪里去躲。 珍娘虽也吃惊,但夏楝就在身旁,她便不慌。 夏楝道:“还记得方才我说过的么, 那狼牙的主人,会回来找你们。” 赵夫人捂着嘴, 几乎不敢看,闻言瞳孔震动,大胆往那边看了眼,低语道:“那是崔、崔三郎?” 孔佸一惊:“什么?此、此怪物是那贱奴?” 他自然看得出来者怪异,而且恐怕来意不善, 一时竟不知道是关院门遮住家丑的好,还是叫人开院门喊家奴来防御。 白毛尸僵的目光转来转去,最终落在了孔翘身上, 蓦地,仰头长啸了一声。 正在此时,又有一道身影从墙上掠了进来,一身风清月白,动作却极敏捷利落,人还没落地,目光已经把院内的情形看了个大概,当望见夏楝确实站在廊下,面上才露出一丝笑意。 太叔泗飘然落地,身形轻松地几个起落,直接到了夏楝身旁:“夏天官,一声不响地丢下我们走了,这可不太地道。” 夏楝道:“知道以两位之能,区区尸僵自是不在话下。” 太叔泗道:“你是太高看了我们了,不是哪个监天司出来的都能临阵不慌。瞧……还不是给逃了出来?”他指了指那白毛尸僵。 尸僵看见太叔泗现身,仿佛畏惧,竟然不敢靠前。 夏楝道:“只怕是太叔大人想看看他究竟要去何处,故而放水罢了。” 太叔泗确实是这个打算,正因为他看出了这尸僵并没有伤人之意,所以一直都不近不远地跟着,便是想看他到底去往何方,是否是自己所想的那样。 见夏楝瞧破自己心思,太叔泗哈地笑道:“原来我同夏天官还是心有灵犀。” 夏楝微怔,这话似曾相识,心底蓦地浮出那张总是笑的烂漫至心底的脸,若有所思。 此时孔佸已经把太叔泗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地看了两遍,问道:“这位上师是?” 他刚才听见了太叔泗跟夏楝的对话,只听到“监天司”三字,又闻夏楝称呼为“太叔大人”,便知道太叔泗出身不凡,态度不由地恭敬起来。 太叔泗回头看了他一眼,却笑的轻描淡写,道:“将死之人,没有知道的必要。” 孔佸大震,本以为只有夏楝是个异类,开口就要堵死人,又见这才到来的青年仙风道骨,且是监天司出身,一定是个好的。 没想到却同夏楝是“一路货色”,都是个嘴上淬毒的人,甚至比夏楝还要青出于蓝毒上三分。 他简直不知该以如何面目面对。赵夫人却忙道:“夏天官,这位大人,还望慈悲,快救救我们翘儿……她她不对劲儿!” 太叔泗又看向她,顺便多看了旁边的“孔翘”一眼,摇摇头道:“冤孽。一饮一啄,莫非前定,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第99章 要不是亲眼看着他才翻墙而入,简直要以为他跟夏楝是串通好了的,或者在外头听见了夏楝的话。 赵夫人简直无计可施,看向孔翘,却见她正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肚子,似乎对于外物如何丝毫也不关心。 但是这种神情举止……却更让赵夫人骇然,她当然看得出这绝对不是自己的女儿。 太叔泗转向夏楝,道:“你是如何知道这崔三郎跟这孔家有牵扯的?难道早就料到他会来?” 夏楝道:“崔三郎么?我只看到他身上的因果线牵着此处,倒是没想到你会故意放他过来。” 太叔泗道:“嗯,那现在该如何是好?” 夏楝颔首道:“不着急,还差一个。” 太叔泗眼珠转动,哑然失笑道:“你指的该不会是谢执事吧,等他来做什么,给我们吱吱哇哇乱叫么?” 夏楝问道:“谢执事是一个人来的?” 太叔泗一惊:“你是说……”他的心底掠过那个花白色头发的青年,“确实有一个人十分古怪,他好像对于孔家的事情格外了解,而且……我有点儿看不透他的底细。” 突然想起这白毛尸僵竟然能够挣脱自己的困灵阵:“我知道了,必定是那个人趁我们不注意动了手脚,不然这尸僵不可能逃脱!还有那一声咳嗽,必定是他,只是……那是个什么东西,难不成就是叶府埋尸的幕后黑手?” 夏楝说道:“却也未必,看似好人的未必真善,看似妖邪的未必作恶。” 说话间目光投向“孔翘”跟那“崔三郎”,眼中多了一丝怜惜。 此时那白毛尸僵蠢蠢欲动,仿佛无法按捺,赵夫人跟孔佸战战兢兢,赵夫人还得分心相看孔翘如何,偏偏身旁两个有能耐的出手的、却不肯动手。 自打夏楝现身,赵夫人做小伏低、委曲求全了半天,自忖毫无失礼之处,如今见他们这般冷漠,不由地有些气愤。 赵夫人于是叫道:“夏天官!既然是天官大人,岂不是就该降妖除邪的么?为何眼睁睁地看着这怪物出现却不理不睬?连我女儿为邪祟所困却视而不见?这还算是什么天官?” 太叔泗冷笑道:“若不是夏天官在此,你还能好端端站在这里叫嚣?早给撕碎生吃了。她肯来你们府里,本就是心怀慈悲了。一伙蠢东西。” 赵夫人被骂,赶忙又流泪道:“我是急中生乱,两位大人莫怪……只怕女儿有了闪失……我也便不活了。” 夏楝才说道:“妖邪自是要除,只不过,难道不晓得官府审案,苦主,被告,原告,到底要走一个正经的流程,才好断案,难不成你说谁有罪,主官便要将谁立刻杀了?自是要弄清楚来龙去脉,前因后果,不冤枉一个清白之人,也不放过一个有罪之人!” 赵夫人嘴巴翕张,终于分辩道:“这如何能相提并论,这些可是妖邪鬼怪!自然是人人得而诛之,还问什么?” 此刻那白毛尸僵仿佛受到刺激,猛然往前一跳,几乎到了廊下。 孔佸大叫了声向着屋内逃去,却被门槛绊倒。 赵夫人揪着孔翘,也欲退后。 太叔泗大袖飘扬,张手喝道:“止!” 那尸僵即刻顿在了原地。 “你看清楚!”夏楝抬手一指哪尸僵,冷峭道:“夫人自也认得,他,就是崔三郎,在他变成如此模样之前,他须也是个人,是个活生生的人,若不是有人相害,他岂会变成如此?按照你所说的,就该什么都不问就将他斩杀,而不追究将他变成这般惨状之人么?” 崔三郎本目光灼灼,此刻双眼中的赤色却缓缓消退了些许。 赵夫人道:“话虽如此,但这、这跟我们不相干,他自是在边军的时候就残疾了……我们可没有害他!” 夏楝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你也不必着急,待我问清楚了,自会给苦主一个交代。。” 此时孔翘挣开赵夫人的手,说道:“她,当然不亏心,她是个最黑心的人,至于他……”她指着缩在门口的孔佸道:“则是最无心的人。” 孔佸怒斥道:“混账东西,你真疯了不成!” 赵夫人还为女儿解释:“老爷,这不是翘儿……” 孔佸道:“不是她……还真是被那个逆女鬼上身了?她敢……”说话间瞥着“孔翘”的神色举止,回想方才她的异常,声音突然降低。 孔翘笑了起来,手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说道:“我的好母亲,我的好父亲,我本来想看看,如果她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你们两个会是何种反应,会不会像是对我那样无情,如今,我倒是有些知道了。” 孔佸色厉内荏道:“你、在胡说什么?” 孔翘道:“不是么?先前你看见孔翘的情形,虽然动怒,但很快就听了这妇人的话,觉着她这是一种怪病,那为什么……你在对我的时候,不由分说地就痛骂我下作无耻,甚至半点儿也不听我的解释呢?你只是巴不得要我死。我本来是想看看你是否会对孔翘也如此,看样子你并不是狼心狗肺,你只是太过偏爱……而我就是不讨喜的那个、你恨不得不存在的那个,不管我多努力去讨好你们,不管我如何做,我始终不在你们眼里,始终都是个无关紧要的……多余的人。” 有些熟悉的语气,好像给了孔佸错觉,他站直了身子,说道:“你真是孔平?” 孔翘不语。孔佸突然摆出一副教训的口吻,道:“你……你既然做了鬼,就该老老实实,你竟然意图谋害自己的手足,简直大逆不道,我奉劝你速速停了作怪,去你该去的地方!不然休怪做父亲的不容情面。” “做父亲的?”孔翘开口道:“我真不知道,你是父亲,还是仇人。你只顾听这妇人的挑唆,就算她把脏水泼在我身上,你也查也不查,深信不疑,你对我有什么情面在?” 孔佸嘴唇一抖,看了眼那白毛尸僵,喝道:“你还有脸说,是你自己行为不检点,跟个家奴不清不楚,丢尽家族颜面,你反而来质问我?” “我有吗?”孔翘目光转动,看向赵夫人:“好母亲,你来告诉他,我有么?” 赵夫人勉强苦笑:“平儿……你知道我最疼惜你的,你别折磨你妹妹了好么?” 孔翘望着她一笑:“可怜天下父母心,可惜我是个无父无母没有人疼惜的。”说话间她脸色一变,透出几分阴森可怖:“我的好母亲,你还不说真话么?到底是谁跟崔三郎不清不楚?到底为什么要赖在我身上!到底为什么要逼我上死路!” “不,平儿,你误会了,我没有……”赵夫人面色极真诚,“你不要胡思乱想,我怎么会害你……平日里多是一视同仁的你该知道啊……” 孔翘的手摁在肚子上,忽然用力。 她没有发声。赵夫人却望着她的肚子,惊叫起来:“你干什么!住手!” 原来孔翘手上尖锐的指甲已经深深地扣进肚皮上,赤红的血液渗出,把那薄薄地里衫下摆濡染的鲜血淋漓。 孔翘盯着她,平静地说道:“你还不说么?” 赵夫人面色惨白,看看旁边的白毛尸僵,又看看身后的孔佸,终于道:“你叫我说什么?”猛然看见孔翘的手又似用力,她崩溃般叫道:“我说,我说!跟崔三郎有牵扯的不是平儿,是……翘儿,是翘儿!” 身后的孔佸不能置信地转头看向夫人:“你说什么?” 赵夫人站不稳般的,微微俯身,道:“老爷,之前不是平儿跟崔三郎如何,是翘儿……翘儿其实也不是故意的,只是那崔三郎进进出出地跟她打了几个照面,翘儿无意中多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就记在了心里,怕是会错了意,以为自己能够……攀上高枝,就生出痴心妄想……” 孔佸面上的血色也一点一点褪去。 白毛尸僵身形微微摇晃。 太叔泗见夏楝眼睛望着院子外面,便手遮住嘴,轻轻地跟她说道:“事到如今了,她还在替她女儿打掩护呢。你说可笑不可笑。” 珍娘在身后,总觉着这太叔大人太过于亲近自己的少君了,这样明目张胆。 夏楝道:“若不是她从小儿一味地娇惯,孔翘也未必会如此,可惜啊……”目光投向旁边的白毛尸僵,可惜了崔三郎,分明命不该绝,却因为恶女的一时兴起,枉自送了性命。 孔翘确实是跟崔三郎“打了几个照面说了几句话”,但事实绝不是赵夫人说的这般简单。 崔三郎相貌不差,身形魁梧,孔翘无意中看见,竟起了耍弄的心。 也许她想在这青年身上证明自己的魅力,不料这青年果然当真,两人偷偷相会,甚至私定了终身,后来孔翘大约是看出了崔三郎动了真,便虚与委蛇的,只说以自己的身份,家里绝不会允许她下嫁给崔三郎,故而崔三郎绝意去从军。 他确实是个勇武的,最初也并未残疾,且还屡立战功。 可等他夺了军功回来想要求娶的时候,孔翘又百般推脱说出许多借口理由,于是崔三郎又回去了。 第100章 他急着想立功,结果反而出了事,最终残了一手一腿,回到了定安城。 他没有资格再跟孔家提亲了。他也没脸见孔翘,只觉着是自己无能,他甚至不想让孔翘知道自己的近况,生恐她伤心。 殊不知孔翘早就知道此事,反而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起初只把崔三郎当作个玩物,她很怕崔三郎不知天高地厚地再度开口求娶,之前她推脱、怂恿崔三郎再度去搏功勋,心底甚至暗暗希望崔三郎干脆就死在战场上,那此事就无人知晓了,可惜三郎还是命大。 崔三郎一直被蒙在鼓里,直到一件事的发生。 那日孔家有个小丫头来寻他,说是伺候孔翘身边的,送了口信给她,约在明日某时,于某寺庙内相见。 崔三郎不疑有他,毕竟心里还惦记着孔翘,于是赴约,他其实早就绝了迎娶的心,毕竟在他看来此时的自己更加配不上孔翘了,只是想见一面而已。 谁知当日去了,等了半晌,终于来了一人,却并非孔翘,而是孔家大小姐孔平。 孔平撞见崔三郎在此,很是错愕,她显然也是一无所知。 只是望着崔三郎的落魄惨状,孔平还是耐下性子,同他说了几句安抚的话。 不得不说,孔平不像是传言中那样性情乖戾难以相处,反而很是温和,她又是孔翘的姐姐,这让崔三郎冷了很久的心因而多了一分暖意。 崔三郎只以为孔翘出了什么意外故而没来,犹豫很久,便把自己随身带着的狼牙项链拿了出来,他恳求孔平替自己转交给孔翘,只说是留个念想。 孔平惊愕,私相授受,这行为自是不妥,她本是不愿的,但看崔三郎如此情形,铁骨铮铮的汉子如今连行动都不便……却不忍心拒绝,于是替他收了。 只是有些话不得不说:“崔三哥,以后日子还得好好的过,有些东西该放下的只得放下,哪怕是再舍不得……” 她温和的微笑着,像是在劝崔三郎,也像是在对着自己说。 崔三郎道:“多谢大小姐,我自然是知道的。” 他们两个都想不到,就是这一次看着不起眼的碰面,惹出了天大的事端。 孔平回府之后,便有几个婆子前来,不由分说将她锁在了自己院中,不许她任意出入。而崔三郎那里,有几个凶悍家丁将他拿下,堵住了嘴,扔在柴房之中。 起初孔平以为是自己做错了什么,暗暗反思,等来等去,孔佸终于来到。 孔平上前行礼,却给孔佸一个耳光打的摔倒在地。 她捂着脸,感觉口中血出,极错愕:“父亲……” 孔佸指着她,劈头盖脸地骂道:“贱人!果真是骨子里就烂透了,你就下贱到这个地步,竟去找那种不似人形的低贱家奴苟且……” 孔平被骂懵了:“父亲,您在说什么,我没……” “我都看见了,”孔佸咬牙切齿,说道:“要不是怕当时闹出来惹得人尽皆知,你以为我会等到现在?你这贱人!跟你那个娘一样败坏家门,我就该打死你!” 他狠狠踹了几脚,看着孔平躲闪,忽然眼神凶戾地道:“你实话说,你是不是有了那贱奴的孽种?” 孔平被这一顶顶大帽子扣晕了:“这怎么可能?!” “哼,伺候你的人都说了,这几日你动辄长吁短叹,极少进食,还常常作呕……今日又跟那个贱奴私下碰面,交换信物……你……”他越说越气,“你还不承认!” 那几日孔平确实是有些身上不适,甚至食不下咽,可万万想不到,竟然被扣上这顶帽子。 “父亲,我是清白的,你只管请大夫给我一验就知道!女儿不怕……”她撑着站起身来,含泪说道。 “你还想把事情闹出去?你也配请大夫?!你当然不怕,害怕的是我!”孔佸却不由分说地骂道:“你若还是个知道廉耻的,就该自己一死以全孔府家门!” 自始至终,孔佸都不曾听过孔平的解释,他似乎一门心思的认定了孔平就是那种水性杨花丧德败行的女子,不管孔平如何恳求请个大夫来诊脉,他都始终不松口,认定她已经有了身孕,请大夫不过是想要把此丑事宣扬出去,败坏门风。 最终,竟逼得孔平崩溃,竟然选择了一种最为惨烈的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此时听赵夫人结结巴巴说起了旧事,就算是赵夫人亲口承认孔平跟崔三郎并无苟且,始作俑者乃是孔翘,孔佸兀自不肯相信。 “你不用怕她的威逼……”他固执的如同一块茅厕里的石头,又指着孔翘道:“你别指望这样我便能信你。” “孔翘”的身形一晃,长发无风自动,她低头笑着,双眸微闭,眼泪扑簌簌地滚落。 “不要!”赵夫人唯恐是激怒了孔平,忙拦阻:“老爷你休要如此说!” 珍娘在旁边听了个大概,胸口怒火熊熊:“孔家主,你真是朽木不可雕,老糊涂虫了,我也是见过些偏心的,像是你这样不知香臭,错把狗屎当金子,把真金踩脚底的,还是头一次见!” 太叔泗对夏楝道:“你不管管么?这女鬼快要失控了。要真的成了厉煞,那可就无法收场了。” 夏楝道:“她的药还没到。” 太叔泗忽然觉着脸颊边儿上痒痒的,抬手摸了摸,突然发现竟是夏楝一根长发,随风一吹,挠在自己脸上。 他本来还想问,被这个一打岔,便忘了要说什么,只顾看着那一丝柔顺的发丝,恍然出神。 孔平的“试探”有了结果,冷心彻肺:“为什么都弃了我,是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这天地如此不公……”她声音泣血,眼中口鼻都慢慢沁出了鲜血,极大的怨怒之气,冲天而起。 连原本被太叔泗定住的崔三郎也隐隐骚动。 夏楝眉头微蹙,仰头看着那股微红的血煞气息:“你若还不来,可就晚了。” 太叔泗侧耳:“谁?” 夏楝却见目光投向院门处:“还好。”仿佛松了一口气般。 赵夫人虽不知发生什么,却知道这可是孔翘的身体,惨叫道:“不,不要……” 珍娘胸口起伏,见夏楝跟太叔泗都没有动作,她咬了咬牙,叫道:“孔大姑娘,这不是你的错!你、你是……很好很好的人,错的是这些坏人……” 孔平身上的衣衫翻飞,长发如鬼魅乱舞,她的眼中滴血:“哦?那为什么,母亲舍我而去,父亲不爱,这府里没有一个好人,甚至连他都……” “你糊涂啊,平儿。”一个陌生的声音自院门口响起。 孔平猛然睁开血眼,那血煞戾气也跟着一滞。 那声音却继续说道:“旁观者清,连一个陌生人都能看明白的事,你为何竟还这样执着。事到如今你应该也知道了的,他不是没有心,只是偏心而已,他是你的生父是真的,不爱你也是真的,而像他这种人的喜爱,有或者没有,无足轻重,哪怕他是你名义上的血亲!你得认清这一点,也接受这一点,不用再去自苦,也不必再向谁证明你自己,你自己本就是最好的人,就算天底下的人都不爱你,你也要爱惜你自己,平儿。” 本来已经从里间上了门闩的院门,突然哗啦啦地自行打开。 院门吱呀一声,似乎有一团淡色白雾涌起。 朦胧雾气中,外间两道身影缓缓走了进来,瞬间竟不知是神仙妖鬼。 太叔泗自然看的明白,其中一个正是谢执事,而另一位,是给他带路的那灰白头发的青年。 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太叔泗又微微歪头,悄悄地对夏楝道:“糟糕,这次叫他装到了。” 珍娘真想一把将他推开。 那边儿谢执事一手握剑,一手负于身后,迈步进门,抬头四看,他没大看清楚旁人如何,只先看见了夏楝。 当即双眼发光,奔着夏楝跑了上来:“夏天官,你果真在此,叫我好找……可知见不着你,我甚是担心?” 太叔泗白眼朝天。 夏楝却望着门口的青年,眼中掠过一丝淡淡的无奈。 青年的目光从孔翘面上转到夏楝,眼神里却多了点恳求之色。 “孔翘”却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口中喃喃道:“白叔叔。” 血煞气息尽收,眼中的血泪都转成淡色。 青年从门外迈步入内的时候,短短的几步,整个人已经发生了奇怪的变化,头发依旧是花白的,容貌却比先前越发沧桑了几分,从原先二十开外的青年,变成了三四十岁的中年人。 而因为光线阴暗又有雾气缭绕,除了夏楝太叔泗外,珍娘赵夫人等竟并未察觉这种变化。 “白叔叔”走到“孔翘”跟前,凝视着她道:“平儿……”才叫了一声,他的眼睛便红了,自责地说道:“是我回来晚了,白叔对不住你。” 眼泪从“孔翘”眼中纷纷跌落,她摇头道:“不是,我没有怪白叔叔,跟你没关系……” 不再是先前那可怖的厉鬼之态,犹如是个长辈面前、带着乖巧依赖的寻常女孩儿。 第101章 白叔叔惨然一笑:“是我没有照看好你,是我失约了……”他满脸的愧疚懊悔,眼中亦满是痛惜,却又吁了口气,道:“平儿,你放心,我会替你报仇,你说,你要怎么做……就算你要他们孔家所有人都为你陪葬,我也必定为你做到。” 他的语气之中带了肃杀寒意。 谢执事汗毛倒竖,再一次看向这陪着自己一路的“白叔”。 太叔泗挑了挑眉,此人进门的时候跟夏楝的眼神交流,他可是看在眼里的。 此时打量夏楝,却见她毫无反应,竟似默许了般的。 孔佸在旁皱眉道:“你、你又是何人?莫非你……”他细看白叔,却见此人虽略有年纪,但气质儒雅相貌英俊,不由斥道:“莫非此人才是跟你有苟且的……” “苟且苟且,你那龌龊心底再无一个好人了么!”白叔眼神一变,猛然探臂张手。 孔佸本站在室内,此刻身不由己踉跄而出,被白叔一把攥住,白叔冷道:“你这种天生贱种,偏偏还能道貌岸然指点他人!” 孔佸脸上紫涨,试图挣扎却无法挣脱。赵夫人忙道:“你、你这人……还不放手!” 白叔盯着“孔翘”道:“平儿,你看清楚,相鼠有皮,人而无仪,人而无仪,不死何为,此人如此卑劣,何能左右你的心境,但因世俗之见,他偏偏能够……如今,只要你说一句话,我即刻叫他形神俱灭!” 孔佸身体绷紧,瞳仁收缩,显然看出对方不是说笑的,突然间一阵骚臭,原来竟是他失禁了。 “孔翘”缓缓抬手,摁住白叔的手,轻声道:“我知道白叔修行不易,你不可为我,背上无谓的冤孽。” 白叔很意外,本来他愿意背负因果也要替孔平了断,也算斩去她心中执念,谁知这女孩儿竟是知晓。 这样体贴温柔的好孩子,时时刻刻替别人着想,怎么就落到这个惨烈的地步。 天不公,天不公啊。 “平儿……”他的眼中泪湿。 孔平的眼中也蕴着泪,声音凄然道:“其实我知道他不是好人,我知道他们都不喜欢我,可我就是想试试……以为自己做的不够好,以为自己再努力些,他们就能喜欢我了……可我现在知道了,那些都不重要……” 白叔的手一松,孔佸落在地上,赵夫人忙过来扶住。 “我知道白叔叔是关心我的,虽然我不知道你为何对我这样好。先前你突然离开,我以为你也不要我了……”最无助的时候,好像世间唯一爱她的人不见了,这是何其令人绝望。 “我不是……”白叔叔欲言又止,叹息了声:“我……我不是故意要离开的,因为有一件事……” 只听得旁边夏楝道:“他是去找一个人,一个他必须要去寻找的人。” 孔平疑惑地看向夏楝。 白叔叔也转身,他抿了抿唇,似乎唤了一声什么,别人都未在意,也听不清,只有太叔泗的耳朵灵敏,他错愕地看看那白叔叔,又看向夏楝……莫非自己是听错了么? 白叔叔垂首:“我去找的,是你的母亲,但……” 孔平身躯晃动:“我、我的母亲?” 夏楝道:“我先前说你是有母无父,并非虚言。这些年你的母亲时时刻刻都惦记着你,只是她无法离开束缚她的地方,但是她从没有放弃过,一直寻找机会,想要回来跟你团聚,就算是……到死的那一刻她都没有放弃。” 孔平猛地一震,头发都微微炸起:“真的?!母亲……母亲何在……” 这么多年,她也猜到母亲多半都不在了,但自己已然做了鬼,却仍是找不到母亲魂魄,竟不知究竟如何,如今听了夏楝所说,怎不动容。 白叔叔也面露激动之色,忙道:“主人,你、你见过岚玉了?她、她何在?莫非是主人保全了她?” 主人?太叔泗双目睁大:果然自己刚刚没有听错。 谢执事惊的一颤:什么?主人? 唯有珍娘心想:“咦,这是少君什么时候新收的奴仆么?” 夏楝道:“常说报恩报恩,方才你若是再晚一步,连孔平也难以保全。你这报恩报的……叫人无言。” 白叔叔本来花白的头发愈发多了些霜色,一撩衣摆,竟是跪倒在地,向着夏楝垂首道:“主人……我知道我做错了,本来想让他们母女团聚,谁知没找到岚玉不说,反而因我这一念之差,连平儿也没保住,我已经悔不当初,求你想想法子,把我取丹也好炼魂也罢,我至少要做一件好事。” 此时在夏楝的玉龙佩中,两个灵宠一个魂魄都听的呆了,温宫寒手中的锤子早掉到了地上,却不自知。 辟邪也没察觉温宫寒的怠工,只看着老金道:“这是谁?他为何叫主人?” 老金忖度道:“白……他姓白,难道是那一位……?” “有些事不是你求就有用的,”夏楝不理会白叔叔,只对孔平说道:“我只得她一缕残魂,倘若相见,她必会消散,见与不见,你且自忖。” 才说罢,夏楝若有所感,她抬头看向天际,只见薄薄的阴云突然从中裂开一道缝隙,有金色阳光投落。 转瞬之间,在那灿灿的金光中,有一道影子若隐若现,如流星般极快地跌落。 人还未到,一柄红缨长枪带着云霞之色,以雷霆万钧的势头,直冲旁边的崔三郎而去! 这一枪有崩山碎石的威能,伴随着崔三郎的低吼,枪尖扎入地面,地面摇晃,青石迸裂四散,小院登时面目全非,连院门都给震得塌陷,烟尘四起。 太叔泗及时张开法阵,把那些夺命暗器般的碎石拦住,白叔叔也将身挡在孔平身前,就算如此,孔平的阴魂依旧被那一枪之威震得瞬间离体。 ----------------------- 作者有话说:不管是原生家庭也好还是别的,得不到、或者缺乏爱的小孩儿最渴望爱,一旦太过渴望就容易陷入陷阱 希望每个宝子都有爱自己的人,家人,友人,或者爱人 但不管如何,都要做最疼爱自己的那个人[红心] 小孔平就太可惜了。[爆哭] 预知来者如何,且听下回分解[抱抱] 第48章 葭县。 灵虚宗堂口。 那护法真人敲动人皮鼓, 一道阴灵自人皮鼓上飞出,直奔初守而来。 云霞山的落魄道士见状急忙提醒,同时心中骇然, 果然这灵虚宗乃是个外道邪宗,居然会用这样阴邪的法器。 这人皮鼓的制成手段极其残忍邪恶, 一言难尽。 大概要用活人的皮生剥制成,然后用锁魂之法, 将那人的魂魄练成鬼奴, 困在人皮鼓之中,供使用者驱驰, 做的都是为虎作伥的勾当。 这阴魂极擅长迷人心智, 中招者往往会因而丧失战力,亦或者在失神的瞬间被戕害。 道士自然看出初守乃是武者, 实在不忍见他因而被害,摇摇晃晃站了起来,想要相助初守摆脱这伥鬼纠缠。 他踉跄上前两步,握紧桃木剑:“妖孽……” 正欲一剑挥去, 只听坤道大声叫道:“师兄醒醒!莫中迷障!” 落魄道士大惊,猛然止步回神, 几乎吓出一身冷汗。 原来自己不知不觉竟中了招,刚才挥动桃木剑,竟是直奔初守而去。 若不是坤道及时喝破,这一剑落下,竟不知如何。 他知道自己体力耗尽法力低微, 最容易被伥鬼乘虚而入,可又一想,自己是修行人尚且如此, 那个毫无法力的武者呢? 道士抬头,却见初守果真如中了魔障般,一步一步向前走去,道士痛心疾首,捂着胸口叫道:“军爷、军爷……” 鼓声一阵阵急了起来,催命般,把他的声音尽数压下。 拿着鼓的灵虚宗护法脸上是得意的狞笑:“来吧,来吧……” 眼见初守越来越近,感觉到武官身上充盈的血气精魂,让他也忍不住垂涎,若是人皮鼓吞噬了这样的精魂,必定会法力大涨。 沉浸在美梦中,护法忍不住哈哈笑了起来,他依稀听见惊呼声,一闪即逝,而且自己的笑声好像也…… 有些古怪。 当偃月刀劈开那妖异的人皮鼓之时,附着在鼓上的阴魂发一声尖叫,烟消云散,刀锋不停,把那个痴笑中的灵虚宗护法从颈间到左肩,尽数劈开。 血涌血落,初守却看也没看,只利落果断地扔下一句:“你们两个且自离开!” 直到看见那道魁伟的身影消失,两名道者才面面相觑,如在梦中。 若非地上的残尸尚在,血依旧奔涌,他们简直无法相信方才发生的到底是真实、还是他们陷入了幻觉。 那青年武官……好手段,好威猛,竟似百邪不侵般的。 道者突然灵机一动,叫道:“是他,是那个……护送素叶城夏天官的百将!” 灵虚宗的其他弟子知道了初守杀死了他们的护法真人,当即无人再拦阻,也没有人拦得住。 第102章 初守径直入内,当来到内堂之时,蓦地呆住。 从内堂到外间院落,乌泱泱地全是人,而且看打扮,竟多半都是城中百姓。 而在内堂之中,台案上摆放着若干贡物,一个身着赭黄袍的青年站在案台前。 他双眼微闭,张开双手,正说道:“此乃天谴,上天已然预示,素叶城的天官并非正统,此事亦是朝廷默许,他们早就放弃寒川州了,更加没有人再管葭县百姓,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葭县成为死城……今日的天谴只是预示,我还看到数月之后,北蛮将会大举进犯……伏尸百万,血流成河……” 初守皱眉,歪头看着那青年装神弄鬼。 这青年生得其貌不扬,细看甚至有点儿猥琐,尖嘴猴腮,毫无气质,说的话又甚是荒谬。 可偏偏这些跪倒在地的百姓们竟然听了,不少人竟发出了啜泣声音,有人道:“求宗主救命!” “是啊,求宗主慈悲,拯救苍生,我们愿献出一切。” “我自是想要拯救你们,可是有人不愿意……”那青年却睁开眼睛,猛地回头,一双阴鸷眸子看向初守,喝道:“朝廷的鹰犬,妒恨我说了实话……他们不管葭县的死活,却不愿意有人站出来做救世者,他们是要逼所有人赴死……” 地上的百姓们随着青年所指的方向回头,无数目光都投向初守。 初守没料到这青年会来这么一招,要比拳脚比刀法,他不惧任何人,但是面对这些平民百姓,却实在是为难了他。 “他这是在胡说八道!”初守气沉丹田,大吼了声:“你们不要信这些鬼话!” 那些百姓们的眼神中却带着憎恨跟愤怒,都瞪着初守,显然是已经被这灵虚宗的宗主洗脑过甚了。 靠近初守的几人蠢蠢欲动,向着他吼道:“滚出去!滚出去!” 而在外间,也传来同样鼓噪的声音,原先那些在初守闯入时候纷纷躲开的百姓们,也被煽动的闯入进来。 此时,有几道身影从人群中奋力挤了出来,正是陆二、石捕快跟程荒几人,阿莱也自人群中钻了出来。 陆二跟石捕快试图让众人镇定,但百姓们已经失去理智,原来因为城门关闭,加上城中患病者快速增加,店铺里的药都供不应求,一些百姓自然是慌了。 灵虚宗仿佛成了他们最后的救命稻草,此起彼伏的哀求声音,愤怒声响,夹杂不一。 陆二靠近程荒,低声道:“这人名唤王剡,原先是个不得志的书生,不知遇到怎样的际遇,竟给他有了神通,咸鱼翻身如今竟成了灵虚宗的宗主。” 石捕快面色郁郁,叹气道:“这原本就是个势利小人,先前读书时候就经常做些不入流的事,被我捉到过几次。” 陆二恍然道:“怪不得这几个月来你如此倒霉,难不成是王剡的报复?不对,按照这小子的性子,假如要报复,你恐怕至少要掉半条命。” 石捕快摇头苦笑道:“他的确说过这话。不过他的原话是……” ——“我会让那些看不起我的人最后都跪在我的脚下,到时候你们才知道谁才是高高在上的神。” 也许正是因为这个,这王剡才没有对他下杀手,不然只凭着对付苏子白的那手段,石捕快就算有一百条命也不够用的。 灵虚宗的那宗主王剡也看见了石捕快等人的到来,他却分毫不惧,反而张扬地指着众人道:“尔等若想得上天饶恕,便跪在此地诚心恳求。” 陆二忙谄媚道:“我们不是自愿来的,是这些军爷押我们来的。” 石捕快瞪向他。 陆二小声道:“岂不闻好汉不吃眼前亏?我这是能屈能伸。保住性命再说。” 王剡淡淡道:“你是个识趣的人,否则,先前那逃出去的武夫,就是例子……” 他显然还不知道苏子白已经得了灵药。 程荒借着这个功夫,悄悄地把苏子被救之事告诉了初守。 初守大大地松了口气,不再如之前一般焦急,他呵呵一笑,道:“是么?真有什么上天惩罚?我却不信,如果有,你叫他来罚我试试。” 程荒听的着急,赶忙拉拉他:“百将!”先前苏子白的惨状程荒可是亲眼目睹的,万一这青年真有什么邪术,他可没法儿想象初守也变成那个样子,纵然有个闪失也不成。 王剡眯起眼睛:“你?” 初守泰然自若地道:“不错,就是我,如今面对面的,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当面捣鬼。” 青年阴鸷的目光里流淌着恶意:“好,既然你这样要求了,看你也是这些人之中为首的,那便就是你了。”王剡注视着初守,手指一点:“至于你要承受何种惩罚么……” 满堂的人鸦雀无声,都紧张的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初守却满不在乎地笑道:“怎么,我还可以挑选么?” 王剡望着他极为俊朗的脸,如此难得的精练体魄,且年纪轻轻,竟然已经是北关百将。 跟自己相比,简直就是人中龙凤跟地底病鼠的区别。 眼中掠过一丝嫉妒,王剡咬牙说道:“尔这武夫,如此冥顽不灵,可见是兽性未退,便罚你……兽首人身,人人憎恶……”他嘴角含着讥讽的笑,觉着自己想到一个绝世妙计。 “吓我一跳。”谁知初守听了非但不怕,反而越发哈哈大笑起来:“老子还以为是怎样呢,倒是让人意外,好啊,我就在此地不动,有什么伎俩你只管来,我倒是想看看是不是真的会……” 他未说完,只听程荒慌张叫道:“百将!” 初守一愣,对上程荒的目光,同时也看清楚周围人望着他的眼神都变得极其古怪。 原本靠近的那些百姓更是纷纷后退,眼中透出惊恐之色。 初守自己才察觉到异样,头上好像很不舒服。 他后知后觉,抬手摸向自己的脸,似乎……哪里不同了……他的手顺着探上去,毛茸茸,脸颊,鼻子,眼睛,还有……耳朵。 耳朵竟然是在头顶上,硕大的两只耳朵,摸着甚至有些弹性,触感就仿佛阿莱的耳朵。 地上的阿莱半蹲着,此刻歪头,发出“嗯”地一声响,仿佛疑惑。 初百将咽了口唾沫:不是吧,这厮是真的? 他不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样子。 但也没有人察觉,就连灵虚宗的宗主王剡本人,眼中都透出了惊异之色。 原本王剡是想让初守当着众人的面大大地出一次丑,所以才想让他变成兽首之状,那自然得是最丑陋,最惹人恐惧憎恶的兽…… 但是这次,他百试百灵的“言出法随”,竟然产生了一些“偏差”。 而且这次的“言灵”,很不同于往常。 随着初百将“化形”,王剡觉着身体好像被无形手掌攥住,难受的让他忍不住想大口喘气,想要咳嗽出声……他知道那是法力透支的征兆,可是……因为先前已经对于苏子白施展了刀狱酷刑,法力耗损,这次又是当着信徒的面儿,想要以震慑为主,故而收敛暴虐,只想以看起来更加骇人的化形展现,一则吓住初守众人,一则震住信徒,三则法力耗损不至于过甚,正是一举三得。 谁知完全不同,这三得之中的“两得”,都出乎他意料。 其一,他自己的法力耗损简直堪称巨大,简直足够能够施展数次刀狱刑罚了。 这让他暗暗惊惧而百思不解。 另外就是,初百将的化形非但没那么不堪,反而…… 面前初守所变成的样子,恐惧确实是叫人心生恐惧了的,但是……却跟憎恶、丑陋这些词完全关联不上。 只见硕大一个兽头,花纹斑斓,双耳竖起中间一团墨色,双目圆睁仿佛烁烁铜铃。 最引人瞩目的,则是那额头上交错纵横的一个醒目的“王”。 霸气威武,威风凛然。 初守晃了晃脑袋,他摸到了自己满是毛茸茸的脖颈,嘴里忍不住骂出了一句脏的。 他遗憾现场并没有一面铜镜,只能扭头看向程荒道:“变成什么样儿了?” 程荒紧张地喘不过气,舔了舔有些干的嘴唇,就算知道面对的是自己如假包换的百将,但还是头一次看到这种面目的百将。 这种令人震惊的程度,大概也只有苏子白目睹初守扛着夏楝那一幕、能够相提并论了。 “是、是……”程荒简直没法儿说出这么荒谬的话,声音渐渐低:“是一只……虎头。” 而在他话刚出口的时候,面前的老虎的眼睛瞪了瞪,原先的煞气消退几分,眼神里却多了几分清澈。 虽然有点大不敬,但程荒真的很想上手摸一摸,太不真实了。 寂静中,还是王剡出声:“如何,我说的可有错。”他镇定如斯,冷笑着,没有露出丝毫破绽。 仿佛现在初守的样子,就是他想要的样子。 王宗主也确实一如往常,只除了脸色有些差,仿佛大病一场之后的气象,竟似在瞬间憔悴了许多。 第103章 初守正在半张着嘴,抚摸自己的牙齿,这个动作看在程荒等的眼里,更是魔幻。 百兽之王在自己面前舔舌呲牙,动作带着一丝笨拙,又像是刚用了食物,透着几分玩闹的慵懒。 呆怔中,阿莱用头顶了程荒一下。 程荒察觉,低头看见阿莱,突然想起一件事,就是在临别时候苏子白对他说过的。 不敢再耽搁,程荒靠近初守,想要在他耳畔低语,却惊讶地发现自己竟然够不着百将的耳朵了。 那毛茸茸的圆耳朵在他的头顶,偏生初守又是几人中除了阿图外最高的,程荒只能踮起脚尖,低声道:“苏子说……这是’言出法随’,祸从口出,百将要想法子破除……要说好话之类的……” 苏子白最后那句,其实程荒也是半懂不懂。 莫说是他,就算是苏子白自己,也无十足把握,只是回想在三川客栈掌柜跟旺儿的对白,再按照他自己的理解,尽量把能破局的话传给初守而已。 此时,云霞山那两个道士也踉跄赶到,猛然看见人群中一个硕大虎头,还以为灵虚宗又多了一个大妖助阵。 直到看清楚初守身上并无妖氛,反而透着正气,且衣着眼熟,才晓得原来是百将,只是中招了而已。 两个道者对视了一眼,都看出彼此眼中的骇然,他们虽早听闻这灵虚宗宗主有一项异能,却并未亲身经历,此时亲眼所见初百将都变作虎头,如何不惊。 坤道说:“师兄,这法术可破么?” 落魄道者摇头道:“寻常这种法术多半都是幻术,只用障眼法遮住凡人的眼睛,让他们只会看到想让他们见到之物,可如今……” 坤道苦笑道:“倘若是破不了该如何,他只变了初百将的头,万一他施个法术,把你我众人都变成鸡鸭之物,那岂不是完全受他宰割?” 落魄道人觉着这话又可笑,细想却又可惨的很,这可不止是说说而已,兴许真有可能。 绝望之中,落魄道人望着前方那正顾盼自疑的虎头:“且也未到绝境,我总觉着这百将有些来历。” 坤道却环顾周遭,道:“师兄,如今就算他有天大本领,那这些被蛊惑的众人又该如何处置?这可不是妖邪,不能一概斩杀。但他们都听那宗主号令,万一暴怒起来……如何相抗。” 落魄道人皱眉,凝目看去,隐约瞧见一干信徒头顶飘摇的白光,那是人的信念之力,但此时那念力之中又多了些东西……飘散而出的白光向着那宗主王剡飘去,一点点落在王剡身上。 道人一震,明显地看出王剡的脸色本来不知何故有些灰败,但随着白光点点的隐没,他却又迅速恢复过来了似的,脸色逐渐变好。 “是了,除了愿望念力外,还有……气运!”道人睁大双眼,又惊又气又怒:“不好,这人是在吸收百姓们的气运……” 坤道忙也凝结法力,定睛看去,果真看到百姓们头顶逐渐浮动的白光,纷纷涌向王剡。 “该死,原来这才是他的法力之源?”坤道怒不可遏。 本来以为这灵虚宗愚弄百姓,只是为聚集信徒念力,蛊惑人心,壮大势力,然后兴许会仗着势大,跟官府分庭抗礼。 但万万想不到他们的手段如此歹毒,这些无知百姓若被吸了气运,轻的要走几年的霉运或者缠绵病榻,重则折寿,体弱的若耗损严重,不出几日就能毙命。 或者说,此人竟是把这些百姓们的念力气运等当作法力来源,所以他才如此的招摇张扬肆无忌惮,就是为了让更多无知民众加入灵虚宗,作为他的“血包”,因为眼前的这一批显然正在迅速耗损…… 两个道者皆是怒发冲冠,坤道咬着牙道:“师兄,该即刻告知那位百将……你不是说他兴许是破局人么?以你我之微末能为,只怕知道了也是白搭。” 只是他两个跟内堂还有一段距离,周围又都是群情激奋的百姓人等,如何能够靠前。 这期间百姓们的气运念力涌入,王剡极快恢复。 但他对于面前的初守天然地带了些畏惧,唯恐继续下去会生出什么不测,于是大声道:“现如今这冒犯上神的狂徒已然受到惩罚,但凡有口出狂言,悖逆不信的,上神绝不会饶恕……只有诚心尽力,皈依我宗,才能度过眼下疫症惩戒,应付往后泼天大劫!” 两个灵虚宗弟子即刻站出来,大声道:“皈依灵虚宗,受上神庇护,无病无灾,降下祥瑞……” 百姓们也都跟随齐声念诵:“皈依灵虚宗,受上神庇护……” 那两个道士见那白光几乎成片,急忙阻止道:“不要念了!不要念了!” 可哪里有人听他们的。 忽然,那齐刷刷的念诵声音中,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吼响起。 就仿佛猛虎下山,昂首长啸,虎啸声把那些声音震的四散消失,连那浮动的白光也散逸许多。 发声的自然正是初守,他叫完之后,自己也觉着意外。 本来他只觉着那些念诵声响仿佛苍蝇,听着叫人烦躁,所以出自本能地昂首大喝了声,没想到还有意外效果。 寂静一片中,那落魄道士先反应过来,他激动地叫道:“百将,就是如此,不能叫他再凝聚人心……他在吸收百姓们的气运,以气运念力为他的法力……” 此时正是众人被虎吼吓住的时候,道士因为气力不济,声音虽然不很大,但却极为清楚。 王剡脸色大变,当即怒喝道:“无知外道,诋辱我宗……当受拔舌之刑!” 眼睁睁地,一股无形之气向着落魄道士涌去。 当气息降落瞬间,道士捂住嘴,面露痛苦之色,鲜血从他口中涌出,旁边坤道抓住他叫道:“师兄……” 道士只觉着有铁钩勾着自己的舌头,正往外拉扯,舌根撕裂之痛,痛不可挡。 他强忍着,用沾血的手指了指前方。 坤道满面悲愤,厉声道:“百将,破他的法术就得让百姓们看到真相,他并不是什么上神也不是什么神通,只是用百姓之力……” 王剡哪里许她说完,喝道:“邪妖蛊惑,当处以……” 尚未说完,只听又是一声虎吼,扑面一道劲风。 王剡躲避不急,竟被一掌拍中,整个人猛地被拍翻在地,钻心疼痛,再也顾不得施展“言灵”了。 初守双手抱臂,上前一脚踩住:“哟,我以为你多能耐呢?原来是个绣花枕头……”虎头歪了歪,盯着地上王剡的脸,看那等贼眉鼠眼,哼道:“不对,你连绣花枕头都算不上,根本是不中看也中用。” 王剡挣扎着,嘶哑着叫道:“信众们……岂能让邪魔外道如此猖狂,速速杀了他们……” 原本被震慑的百姓们闻言,到底已经被洗脑许久,立刻就要涌上来。 程荒陆二等纷纷抵挡,却挡不住汹涌人潮,连那两个道士也被外头进来的百姓们挤在中间,推来搡去无法脱身。 初守眯起眼睛,俯身揪着那王剡,先是啪啪两记重耳刮子,打的王剡鼻口窜血,又怕不保险,越发卸掉他的下颌,这才纵身一跳,竟是提着人上了祭坛。 他冲着底下大喝道:“都给老子停下,不然我即刻将他摔死!” 正奋不顾身向前的百姓们闻言,缓缓地停了动作,都痴痴地抬头看向初守。 初守顶着一个威风八面的虎头,心里快速掠过那两个道者的话,该怎么做呢?他似乎最擅长打打杀杀,这种场面不适合他。 要是夏楝在就好了……倘若是她,要对付一个妖人,哪里需要这么麻烦。 心念一动,初守闭了闭双眸,回想跟夏楝相处的种种,从路上到夏家,从夏家到县衙她受封天官。 脑海之中仿佛窜出一点灵机,众目睽睽之下,初守张口发声,道:“吾为天官,当斩邪祟……” 夏楝这几句,他记得很清楚,因为他不止一次在心中默念过。 初守很少如此用心地去记忆一句话。 没想到竟然有用上的时候。 起初声音还不大,当念出了第一句,他便昂了头,放了声。 “——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他本就声音清朗宏大,如今化作虎形,口中又发出如此神圣之言,越发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肃穆庄严,不可侵犯。 百姓们精神都为之一振,原先迷惘的双眸都恢复了几分清明! 初守所念的正是夏楝受印天官之时所说,本就有些“敕言”的气息,正跟邪祟天然相克。 此刻初守灵机一动,歪打正着。 而人群中因受着拔舌之刑而忍受痛苦、几近昏厥的落魄道士感应更甚,他立即觉着口中那难忍的苦痛大大减轻!原本正钩动舌头的无形力量仿佛黑暗遇到火,迅速消退。 初守见众人都安安静静,心也跟着安定了几分。 他松了口气,说道:“你们可知道,这几句话,就是素叶城夏天官受封天官之时所念的话,你们都没见着她,我却是一路护送她回城的,那一路上,她斩杀邪祟,惩治凶顽,就算回到素叶城夏府,她引动天雷,诛杀十恶不赦的欺心之徒、祸害百姓的劣绅贪官,此事在素叶城已是美谈,而在夏天官离开素叶的时候,满城百姓自发相送,那种壮观情形……啧啧,只是你们被蒙蔽所以不知道而已!” 第104章 初守每说一句话,百姓们头顶涌向王剡的白光就少一分,而被他拎在手中的王剡,脸色越来越难看,就连身形似乎都起了变化。 初守并未察觉,继续说道:“那天,就连皇都之中监天司的司监都亲自赶到,还有一位什么身份尊贵的执事,他们见了夏天官都要恭恭敬敬的,因为他们知道素叶城、不,是寒川州有了夏天官,必定会越来越好,他们不敢再小看咱们!从此咱们寒川州不再是朝廷后娘养的了!” 百姓们的眼中开始闪出一点亮光,带着希冀,眨动着,望向初守。 所有人头顶的白光逐渐停止流动,开始凝聚。 忽然人群中一个声音道:“这话不对吧,我们葭县可没得了好儿……不是有了痘疹娘娘降下灾祸么?” 初守瞥过去,见是个灵虚宗的弟子打扮。 他冷笑了声,说道:“你说是痘疹娘娘就是痘疹娘娘了?只怕娘娘忙得很,没空听你们差遣!” 初守先是斥责了两句,才又大声道:“实话告诉你们,我们此番路过,不是偶然,乃是夏天官特意吩咐的,她事先告诉我等,说葭县地方确实会有天罚……” 百姓们微微骚动。 “安静!听我说!”初守的声音力压全场,甚至透出了两重穿堂,隐隐传出了灵虚宗大门外。 初守道:“这天罚并不是冲着百姓,而是向着那些招摇撞骗,欺压蒙蔽百姓,诋辱天官之名的恶人!他们表面打着为百姓好的借口,实则阴谋作乱,在城中散播所谓瘟疫,故而天官要惩戒这些不法恶徒!” 有人问道:“军爷的意思,莫非痘疹娘娘是……” “当然是假的,”初百将道:“我们北府新晋了天官,正是祥瑞喜气之时,痘疹娘娘哪里会在这个时候给天官添堵……你们如何不明白,这都是恶徒们搞鬼,想要借此蒙骗你们听他们话,献出家财……” 初守说到这里,望着底下一张张普普通通的脸,一顿。 先前这些人被王剡蛊惑,面目狰狞,但是此时恐惧跟狂热退去,他们的脸上只流露出半是畏惧半是期盼之色。 百将的目光看向远处,外堂,乃至大门外,站着更多衣着褴褛面色惨然的民众,他们眼巴巴看向此处,这都是因为恐慌而无处可去,聚集于此的,这些人无非都是想要活命而已。 此时此刻,初守心中忽然有一股气在流动。 “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他心底默念着。 他曾经在心中默诵过多少次,也曾试着如夏楝般说出口,但多数是好奇、或者是一点念想,至于这其中意思,也不过是似懂非懂罢了。 但此时此刻,初守仿佛醍醐灌顶……终于明白了其中的含义。 如此沉重,带着深情,以及……对于众生的一种悲悯爱顾。 言灵么?是啊,言灵可不是只有灵虚宗的什么妖人会的,其实每个人都有言灵。 就如苏子白在三川客栈外听见的旺儿跟掌柜的对话。 只要心存善念,口出善言……那…… 人人都可成言灵。 ——去他的劳什子的言出法随,老子也一样可以。 初守心头激荡,他深深吸气,大声道:“素叶城夏天官曾亲口所言——三年内,痘疹娘娘绝不侵扰北府!葭县所有患病者,皆会不药而愈!邪祟消散,祥瑞天降,大家伙儿的日子也都会越来越好……” 满堂肃然,却有无声轰鸣。 落魄道士擦了擦唇上的血,含着泪笑了。 坤道拽住他,喜极而泣:“师兄,师兄……成了!你看……” 百姓们头上浮动的愿望念力,纷纷涌向初守身上,有的向上,升向空中,越来越高。 属于他们自己的气运,各归各位。许多人的脸上露出若有所思之色,更多人也情不自禁流下眼泪,却不知为何而流泪,只是感觉……甚好。 而对初百将来说,明明是很简单的几句话,初守说完,却仿佛耗尽了很大的气力。 冥冥中,他甚至感应到,在话音响起之时,北府气运仿佛同他有了微妙的感应……似乎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回应,似乎他所说的每一句都可以实现! 而就在初守说完后,他面上的虎头之相逐渐褪去,重新恢复原本的俊朗面貌。 而他手中所提着的王剡,也变得很轻…… 不知是谁惊叫了声:“王宗主……” 初守无意中低头看去,吓了一跳,手中的王剡形销骨立,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几乎枯成了人干! 什么玩意儿……他嫌弃地手一松,王剡掉落地面。 正在这时,堂后传来程荒的叫声,夹杂着犬吠:“百将……大家快来看!” ----------------------- 作者有话说:应小守强烈要求,先来播出一段他的高光时刻[星星眼] 小守:咱也得经常露露脸啊,不然大家都忘了还有这么一号帅气之人 太叔泗:啧啧,虎头百将啊,那的确是很帅气了 小守:先给我变回去,我要尝尝虎头吞泗之味道~ 这章是不是很有趣啊[红心]要是觉着好看,宝子们记得留个爪印哦,如此冰冷,真是叫人自闭啊~[爆哭] 第49章 原来方才初守提着那灵虚宗主跳上高台的时候, 程荒就知道差不多大局已定。 他正略觉心安,冷不防腿边上阿莱轻轻地拱了他两下。 程荒低头,想安抚阿莱别闹, 谁知阿莱张开嘴,咬着他的衣摆, 似乎在示意什么。 于是趁着众人不注意,程荒跟着阿莱出了人群, 阿莱头前带路, 穿庭过院,终于进了一处仿佛书房般的院落。 程荒甚是警觉, 放轻了脚步, 且走且细细倾听,察觉里外无人。 原来因外头闹得翻天覆地, 本来在此处负责看守的灵虚宗弟子也都纷纷跑了去。 程荒不知阿莱为何带自己来此,但阿莱自有灵性,如此做必有用意。 于是程荒进了书房,仔细查找, 猜测是不是此处存着那凌虚宗主的罪证、比如账簿之类。 可翻了一会儿,并无头绪, 正疑惑,就见阿莱站在书架跟前,汪汪地叫了几声。 程荒诧异道:“那里我刚才已经翻过了,没什么东西……” 阿莱见他不动,便又叫。程荒怕把人引过来, 赶紧要来拉阿莱,走到书架旁,突然心头一动。 他想起来有些大户人家, 多半会设什么密室之类,书架上既然没什么可疑,难道…… 又见阿莱如此执着,程荒将头贴在书架上,细细聆听,果真听到里头仿佛有呜呜咽咽的异响。 程荒心惊,知道是猜对了,急忙四处摸索寻找机关。 当他无意中摸了把挂在书架旁的斗方木挂之时,书架发出一声轻微响动,慢慢地打开了。 程荒手按腰刀退后半步,紧紧盯着,见里头黑洞洞地,竟是一条地道通往下方,阵阵阴冷气息卷上来,夹杂一股难以言说的气味。 阿莱却不理这些,一溜烟冲了进去,它通体黑毛,很快不见了踪影。程荒本想观察观察,见状也顾不得,赶紧追上。 下了地道,眼前豁然开朗,鼻端嗅到奇怪的气息,血腥气,脂粉气,地底下潮湿发霉的气味混合,叫人喘不过气来。 程荒掩住口鼻细看,见底下竟像是一处地下的监牢,外头有许多刑架,都沾着血,有个架子上还绑着人,竟是个赤着上身的男子,身上血肉模糊,鞭伤、刀痕,甚至还有类似牙印的伤痕,他耷拉着脑袋一动不动,竟不知死活。 而在旁边那一处处的监房之中,兀自关押着许多男男女女。 察觉有人下来,囚牢中一片骚动。 有的畏惧地缩到角落,有的不由分说向着外面磕头,疯疯癫癫,身上伤痕累累,还有的扶着栏杆,目光呆滞地看着他,也有倒在地上,仿佛已经没了气息。 程荒忍着心惊匆匆看了一遍,发现其中最小的竟只有五六岁,那几个娃儿挤在一起,有的尚且懵懂,抱着膝把头埋在腿间,有的抬头,本来明亮的眼睛满是畏惧地望着他。 见程荒驻足盯着一个男孩子看,旁边一个大些的女娃儿扑过来,将其他孩子拦在身后,她望着程荒哀求道:“求求老爷你、你选我吧,他们还小,还不懂事……” 程荒喉头发梗,说不出话来,只觉着汗毛倒竖,手死死地握住了刀柄,恨不得立刻冲出去砍死那王剡。 用腰刀把那锁链砍断,程荒将孩子们放出来,先把他们安置在书房中,自己前去叫了初守。 初守跳下祭台,随着程荒来至后院。 那些孩童本来惶恐不安,只是程荒把阿莱放在这里,他们都被阿莱吸引,围着黑犬,有的抚摸它的头,有的好奇地抱住,天真无邪。 阿莱前所未有的乖巧,任由他们拉扯自己的耳朵,抚摸自己的毛,就算被压得喘不过气,也都乖乖地不动。 初守看到这些孩童,简直窒息,等下地道发现监牢中惨状,更是脸色如雪:“那个畜生!” 第105章 那些被囚禁的众人,那些神智不清的,兀自怪笑惨呼,有的看出初守跟程荒不是那种歹人,才大了胆子,靠近过来,纷纷求救。 初守压低嗓子,扭头吩咐道:“快叫人去找个大夫,好好看住了那个畜生,不管用什么法子,只别叫它轻易死了!” 如果让那人如此容易就死了,那如何能解这滔天之恨,得叫他活着,千刀万剐才勉强配得上。 初守吁了口气,幸而这次有程荒在,他又说道:“苏子不在,你负责料理明白……把这些人照看好了,若有什么需要、不管是什么,只需向那周知县讨要,他若不给,就给老子打,往死里打!出了事有老子兜着!” 他的声音冷硬,因为愤怒将按捺不住,也顾不得本朝规矩,所谓文武之间井水不犯河水,事实上武将甚至比文官还要矮一头,若认真算起来,初守是没资格在周知县面前指手画脚的,但他可不管那些。 程荒答应了,又叫了石捕快跟陆二帮手,两个都是本地人,望着这魔窟内情形,也都是心胆俱裂,石捕快甚至认出这其中就有城中先前失踪的几个妇人女子,原来都是被掳在此处供那宗主淫乐,还有一些青壮,都被折磨的不成人形。 尤其是看着那些面孔稚嫩的男童女童,连陆二那种圆滑之人也不由地骂道:“那个畜生,简直是天杀魔怪,就算千刀万剐都算便宜他了。” 对于灵虚宗一应的后续处置,不必初守操心,周知县得知事情始末,头大之极,不敢怠慢,赶紧相助程荒操办起来,他知道自己是大大地失职了,竟然让一个邪宗在自己辖下如此肆虐,还差点儿闹出大事,如今只能尽量地亡羊补牢,将功补过了。 只不过……周知县,陆二石捕快等人,虽然知道灵虚宗是个邪宗,可是对于县内的痘疹时疫,还是存着一份担忧的。毕竟还有不少发病之人呢,虽然初守说痘疹是假的,患病的也会好转,但……怎么想都是不太可能的事,这种病症用药都很难痊愈,他一句话难道就有那么灵验。 只是目前他们忙的焦头烂额,倒是顾不上去担忧这个。 是夜,程荒很晚才回来,去见初守禀告外头处置的情形。 所有患病者皆都被安置隔离,有大夫负责专门照看,灵虚宗那些苦主多不胜数,得知被骗,纷纷来县衙告状,周知县挑灯夜战,一一梳理,不敢松懈,以及那些被王剡所害的苦主,也挑选了大夫给诊治安抚,除了这些活着的,还从审问的灵虚宗弟子口中找到了之前被他们谋害抛弃的尸骨,惨状累累。 初守皱眉听完,说道:“我记得有一些本地的士绅官吏等人,主动给那灵虚宗献财献物,他们跟那王剡未必没有勾结,只怕周知县也难干净,苏子之前好些了,他比你仔细,做这些也通透,等叫他再去筛一遍,对于那些跟灵虚宗蝇营狗苟的,不用留情,就跟素叶城一样的做法,罚没他们的家产钱财,补给那些真正贫苦受害的百姓、还有那些被囚禁之人……你再传话下去,不许有人为难他们,但凡有那些嘴不干净的或者指指点点的,捉到了就打,打完了就罚,再打再罚,要么他们服气,要么就死。” “你看你……又为这些事着急上火的。”程荒安抚道:“其实之前才救出来的时候,就有人在那说些风言风语,那个陆二倒是很得力,不等吩咐,上去就连打带骂,把人教训了一顿,才将这风气压了下去。” “哼,恶人自有恶人磨才好。”初守喃喃道。 程荒迟疑片刻,还是开口问道:“百将,你没觉着哪里不适吧?” “什么不适?”初守不解,对上程荒怪异的眼神,蓦地想起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说道:“我这脸没变吧?” 程荒仔细看了看,忍笑道:“看着倒是好好的。” 初守自言自语道:“真是邪门的很,我至今不知那是个什么模样,还好变了回来,万一以后都顶着个虎头,要是给那丫头看见了,把我当做妖魔怎么是好。” 程荒没想到他会如此说,笑道:“这个放心,少君的眼睛何其厉害,别说只变出了一个虎头,哪怕百将真变成了一只老虎,少君也能认出你来。” 初守失笑道:“去你的吧,少在这里咒我,还老虎呢……更像样了。” 程荒自去找苏子白交代,初守独自坐在书房中,望着外头一点皎然月白。 无端端就就想起在素叶城夏府、跟太叔泗腾霄君对谈的那个夜晚。 也不知道夏楝如今到了何处,现在在做什么,那小丫头会不会也跟他一样,偶尔间会想起他来? 他盼着她能偶然想起,可又觉着以夏楝那冷冷淡淡的,怕是不可能。 自己只怕是在痴心妄想。 迷迷糊糊的,初百将打了个盹儿,不知不觉竟睡了过去。 正半梦半醒中,一道冷风从外吹进来,门口处有人影若隐若现。 初守浑然不惧,喝问道:“什么人鬼鬼祟祟。” 那人笑了声,道:“初小子,你如何不认得我了?” 初守揉揉眼睛,却见门边那人,铁甲戎装,身材魁梧,面上好大的一副络腮胡子,他蓦地叫道:“武二哥!”急忙站起身来,迎了过去。 那武将向着他一拱手,笑道:“我还以为你这小子忘了我这个哥哥呢。” 初守扶着他的手肘,上下打量,喜出望外道:“武二哥真的是你?我还以为……”脑中恍惚,仿佛想起什么,又赶紧一摇头挥去,只说道:“没想竟在此见着,我着实太高兴了些!你是怎么来的?” 武将站在廊下灯影处,面上神色半明半暗,笑望着他,道:“我能来此,也跟你这小子有些关系,算是托了你的福。” 初守疑惑:“这是何意?” 武二哥道:“是素叶城的夏天官,跟素叶赵城隍说起,叫聚拢我们这些战死沙场的弟兄们,选那些功勋卓著的忠烈勇猛之士,编入阴兵行列,因我也在其中,又有些许功绩,竟被州府的城隍看中,点为葭县本地城隍,今日便是来上任的,还有咱们一些弟兄们,也作为阴兵跟我一同前来,只是他们并非阴官,怕你身上的气息,故而不曾过来相见。” 初守认真听着,脱口说道:“竟然如此,果然恭喜……”说完之后才猛然醒悟,失声道:“武二哥?” 僵立原地,初守此时才醒悟自己方才相见时候那份违和是什么了…… 武二哥原本早就战死了,怎会在此相见,只是他下意识不愿去面对罢了。 武将望着他面上浮现的难过之色,明白初守的心意,沉声道:“我知道你不愿意提起来,但是俗话说,瓦罐不离井上破,将军难免阵前亡,你我既然选了行伍这条路,马革裹尸才是归宿,倒也不必替我可惜。何况夏天官也并未忘记咱们这些死了的亡魂,如今还能跟你在此见上一面,确实算得上是一件喜事了。” 初守望着他夜影中的熟悉面容,蓦地想起那不愿记忆的旧事,心头之痛竟无法按捺,眼泪滚滚涌出:“武二哥……” 武将拍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怎么泪竟多了起来?对了,我还要多谢你呢,你把这葭县的一大毒瘤给拔除了,反而省了我的事,只不过你还要留神,我听闻这灵虚宗之所以这么快崛起,背后是有大宗门扶持的……” 初守擦擦泪:“是擎云山么?我知道……” 武将点点头道:“总之你多留心就好。还有那时疫症状,你也放心,我先前已经跟葭县的土地碰了面,明日天亮,就见分晓,你只管安心。” 初守百感交集,武二哥又笑道:“还有一件事,我知道你惦记着夏天官,索性告诉你……她如今在定安城里,也在做一件大事,你回北关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初守忙问:“小楝花如何了?可还好?” 武二哥笑的意味深长,道:“天官好着呢。至少没有如你一般,被变出山君之形来。” 初守眼中还含着泪,闻言却忍不住笑道:“好哇,多久不见了,才见了面儿就也来揶揄我。” 武二哥哈哈大笑,才把屋内的悲戚一扫而空。 门外,青山隔着窗子,看见初守趴在桌上,像是睡着了,又不太安分,嘴里嘟嘟囔囔,一会儿抽噎,一会儿又传出笑声。 青山心惊,联想白日在灵虚宗的遭遇,生怕初守又被邪魔附体,赶忙跳进去推他:“百将!” 初守总是不醒,青山急的连推两下,他才不耐烦地说道:“别闹,我同武二哥说话呢……” 猛然惊醒,却见青山在自己面前,哪里还有个什么武二哥。 青山呆呆道:“百将?” 初守对上他发怔的眼神:“武二哥……”此时心里也明白了,自己刚才原来是做了梦,武二哥是在梦中跟自己相见了。 他擦了擦眼,眼中还有泪未干。 这叫武二哥的武将,本名武岳,算是行伍中的老兵了,从初守才到北关,武岳就一直关照着他,可谓如兄如父。 第106章 后来在一次跟北蛮的遭遇战中,武二哥为了掩护他们撤退,带着铁卫断后,被北蛮的利箭射中,万箭穿心而死,甚至连他的尸首都没法儿追回。 初守从不敢回想此事,只在北关营地外立了衣冠冢,每当忌日便拎一壶酒前去祭扫。 从没想过有朝一日竟还能相见,虽是人鬼殊途,但……又何尝不算一种慰藉。 故而初守心中的滋味真是悲欣交加,一言难尽。 这一夜,初百将翻来覆去,几乎连半个时辰都没睡足。 而次日早上,程荒先带来了好消息,原来是大夫来报,说那些患病之人的症状大大地减轻了,照这样下去,只怕一两日就将痊愈。 如今外头的人都在传说昨儿初守在灵虚宗堂口里说的那些话,先前还半信半疑,如今见如此神迹,逐渐开始深信不疑,而素叶城天官之名,也在城中沸沸扬扬地传开了。 初守早叫青山准备了一坛好酒,亲自前往城隍庙。 昨儿他来到葭县,几乎无人相识,今日他才从县衙里走出来,就被许多街头的百姓认出。 有人急忙跪倒,磕头道:“多谢军爷救我们满城百姓!” 初守哪里受用这个,赶紧上前扶起来,翻身上马,带着青山一溜烟跑了。 熟门熟路地来到了城隍庙,看着那年久失修之状,初守抿了抿唇,盘算着回去后还得继续继续敲打周知县,不把他痛宰一顿,简直对不住自己昨儿变作虎头的遭遇。 他拎着酒,进了庙中,把泥封拍开,闻着那浓郁的酒香,笑道:“武二哥,也不知道你如今在不在,你最好是在的,且闻闻这香气,这可是本地最贵的十日醉,你活着的时候咱们没机会喝这么贵的酒,想想真是有些不值,如今我给你带来,你可别辜负了我一片心意。” 他把头用力一摇,那些事一点儿不能回想,一旦回想,就会忍不住落泪,仿佛他还是昔日才到北关的那个青涩无知的少年,会因为第一次杀人而害怕的手抖呕吐,会因为第一次喝酒呛的眼泪流出,会因为被同袍嘲笑而偷偷地难过。 但他庆幸有那么如父如兄的人曾照看他……或许也该庆幸,在他牺牲之后,彼此还能见上一面。 初守把酒坛高举,对着那尊破损的城隍爷道:“你是好汉,跟着你的兄弟们也都是好汉,你们活着是北关长城,保家卫国,死了也能为民效力护一方平安,这就……值了。” 他咬着牙忍着泪,把酒撒满一地。 旁边的青山跪在地上,拿出准备好的了金银元宝,在火盆内一一烧化,他们不知道有没有用,只按照自己的心意行事。 才祭扫了,城隍庙外熙熙攘攘,初守回头,却见有许多百姓走了进来,见他们在此,不由都诧异。 青山擦了泪,起身问道:“你们来此处做什么?” 百姓之中有个年纪最高的耆老,手中拄着拐杖,颤巍巍道:“军爷有礼……原是昨夜土地托梦,说北府新晋天官,托夏天官的福,才有百将同众位军爷前来铲除了本地的邪宗,庇护了满城百姓不受荼毒,且夏天官又派了一位新任城隍来管辖阴司,从此我们葭县也是有了阴司城隍的了,故而老小带了人来,准备整扫城隍庙,重修大老爷神像……” 初守在旁听到此处,不由笑了,问道:“可知道那新任的城隍爷名姓?” 耆老说道:“自是晓得,大老爷是武姓,单名一个岳,山岳之岳。” 初守哈哈大笑道:“好,好,这就好……” 大步流星出了城隍庙,初守只觉着胸中那股气终于抒发了。 他驻足,转头看向东南方向。 想到昨夜武二哥说的话,虽然知道夏楝此刻正在定安城,但……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就仿佛她正在自己身旁不远,且正瞧着他似的。 这种感觉如此强烈,或者说是他自生而有的直觉。 他的直觉从不会出错。 初守眯起眼睛,盯着东南方向,正要细细寻看一番,耳畔有人唤道:“百将大人!” ----------------------- 作者有话说:突然惊艳的二更君,惊不惊喜,意不意外[亲亲] 第50章 且说初百将正站在城隍庙前, 隐约察觉夏楝似乎就在左近……还未细看,便听见有人唤自己。 循声回头之时,却见竟是两个熟人——正是先前在灵虚宗的两位道者。 比之昨日, 他们的情形大有好转,虽然仍是未曾恢复元气, 可好歹能走能跳,只是落魄道人受伤的舌头尚未痊愈, 还有点说话不利落, 故而远远地望着初守,只是先笑。 两人赶到初守身旁, 行了道礼, 坤道开口:“昨日事多,未曾亲自向百将道谢, 总算还赶得上。” 初守打量两人,也笑道:“这有什么?我自是做了该做的,你们何须还特意道谢?” “若非百将,我跟师兄两个就都折在那灵虚宗中了, 而且要不是百将及时出现,连这满城百姓也难逃此劫, 自然得当面致谢。” 那道者也在旁满面堆笑,连连点头。 初守见他们甚是知礼,可他偏偏是个最不爱讲什么礼节的,就只应付道:“罢了,不必再说, 好歹大家齐心协力的,让那首恶伏法就行了。” 两个道士唯唯答应,只时不时地面面相觑打些眼色, 这将说不说的姿态,似乎是有事情,却又羞于开口。 初守还是个会看眉眼高低的,当即问道:“怎么,还有事么?有事就直说,我可不是个会猜测人心的。” 坤道在脸上挤出一个笑,难掩尴尬地道:“虽然这么说有点儿无道理,可是……还是想问一问,昨儿百将曾言,找到那谣言的源头,便有二十两的赏银,我跟师兄两人、也正是因为这个才去了那灵虚宗……虽然不曾及时告知百将,可……” 他们两人其实也知道自己提出此事,很是无理,毕竟他们命都是初守救的,反过来还要跟人家算这没来由的旧账,就有点儿厚颜无耻了。 但脸皮值多少钱?两个人的肚子现在还空落落地,昨儿若不是趁乱在灵虚宗那里顺带了些贡物糕点果品之类吃了一顿,此刻他们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何况道观里还有几张嘴等着他们带粮食回去喂养。 此时开了这口,两个人都很不好意思,却又眼巴巴地看着初守。 初守也很愕然,素日只有他去打秋风的,没想到有朝一日,竟被人打到自己身上,简直是虎口里夺食,好大的胆子。 “你们……”他本能地就想骂人,可是看着两个道士身上破破烂烂的衣着,以及那都挂着菜色的两张瘦脸,还有那笑的比哭还难看的模样…… 初百将张了张嘴,道:“哦,那个啊,我只顾忙……都忘了,你们既然是因为这个才遇险受伤的,确实也该补给你们。” 两个道士喜出望外,喜从天降,几乎不敢相信他这么轻易就答应了。 本来都做好了被痛骂甚至痛打一顿的准备。 初守回头看向青山,问道:“你有钱么?” 小青山已经把他们的话都听明白了,慢慢地把自家的钱袋翻出来,还有点依依不舍地握着,道:“狗哥怕有个急事,才给了我十两压腰……” 青山小子也从没带过这样大的一笔巨款,要知道先前就算最阔绰的时候,袋子里也只滴里当啷满是铜钱而已,没想到这巨款还没焐热,就要送出去。 初守眨巴着眼思忖道:“这也不够啊,我记得我说的是二十两吧。” 坤道却很伶俐,忙道:“十两就足够了,也足见了百将的心意,我们知道要这些就已经过分了……只是实在没了法子,不得不……” 她话说的真诚,初守反而对他们另眼相看,问道:“你们道观那么穷么?” 旁边的落魄道人因嘴里有伤无法开口,此刻急得说道:“香、香火……” 坤道忙道:“师兄的意思是,我们观内没什么香火,葭县的人都信那灵虚宗,很少去观内……道观门前都长了草了。” 初守琢磨道:“昨儿若不是你们提醒,也未必那么快把那妖人拿住,可见你们两个是有真本事的,不该如此才对,何况十两银子能用多久,待我想个法儿给你们弄个长久之计。” 青山在旁听的歪了嘴:百将素来是个直来直去的,夜行司内若实在没了钱用,要么叫苏子白去想法儿弄钱,要么自己去上峰那里化缘,他能施展的最大手段无非是“拍桌子”跟“掀桌子”。 这还是百将头一次主动说要“想法儿”,还要“长久之计”,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 事实证明,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初百将不出手则已,一出手惊人,还真给他想到了妙计。 他回头看了一眼正忙闹着的城隍庙,低声吩咐了两个道者几句话。 两人仔细听着,先是疑惑,继而浮现喜色,连连点头,如闻纶音的模样,最后接过那十两银子,两个千恩万谢、高高兴兴地去了。 第107章 初守目送他们背影,叹道:“没想到这两个道士……比咱们还要穷,今儿老子竟也当了一回赏钱的大爷,还真有点儿肉疼。” “可百将给钱的时候还是挺痛快的,”青山嘀咕了一句,到底耐不住,问初守道:“百将为他们想了什么法子……把他两个唬的那样高兴?” 初守说道:“什么叫唬的那样高兴,不兴我是想出了个好法儿?” 青山道:“您若有那能耐,还每次都叫狗哥去筹钱?” “小狗打嘴!这是一回事么?此一时彼一时而已。” 原来初守确实是给云霞观想了个法子,他让两个道士,回头等城隍庙修缮妥当后,郑重地烧一道表文,请城隍大老爷降下神谕,让云霞观负责处置葭县一应涉及阴司的差事,权且当做个城隍庙的凡世代理。 假如城隍爷同意,那么此后葭县百姓倘若有需,自然是会找到他们行事的,久而久之,云霞观的香火必定兴隆。 这确实也是个好法子,一来武岳行使城隍职责,手下虽有阴兵,但毕竟有些差事还要人去做,恰好这两个道士有些真才实干,让他们去处置必定事半功倍。 如此一举两得,何乐不为,而且武岳看在道者是初守给指点来的,也一定会另眼相看。 这样的话,至少云霞观的人是不会被饿死了。 初守翻身上马的时候,才想起自己原本要干的事。 他赶忙转头四顾,只可惜,此时此刻,那种强烈的直觉却消失了。 初百将怅然若失,抓抓脑袋:难道先前是他感觉错了? 葭县的事情差不多尘埃落定,那王宗主跟一干帮凶弟子,皆都迅速的审讯妥当,签字画押,按罪论处。 王剡的凌迟之刑是逃不了的了,只因为县衙内许久不行使如此刑罚,竟找不到行刑的人,初守从衙役之中挑了一个曾杀过猪的,只叫他放手大胆地去干,不管手艺生疏与否,只要别一下子把人弄死,那就随便弄。 甚至贴心地叫人准备了参汤,只为给王宗主吊命,让他能多挨几天。 其他的案犯人等,但凡手上握着人命的,也都逃不脱法网恢恢,或砍头,或凌迟,或腰斩。 真个善恶到头终有报,昨日他们还跟着王剡耀武扬威,欺男霸女,今日便酷刑加身,就地伏法。 至此,原本笼罩在葭县上空的阴云也一扫而空,葭县城的满城百姓悔过的悔过,祝祷的祝祷,人心凝聚,气运回升,开始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繁盛气象。 与此同时,定安城中。 孔家。 那几乎是从天而降的一枪,并未命中。 院中的碎石尚还在飞舞,使枪的人已经紧随而至。 伸手将插落地上的长枪拔了出来,正欲再杀,便听见太叔泗喝道:“夜红袖,住手!” 尘烟散尽,显出院子正中那道身影,身材婀娜高挑,着一袭短打劲装,满头秀发高束马尾,金冠簪之。 她手持长枪,听见太叔泗的呵斥,便转过头来。 甚是秀美英气的一张脸,杏眼含威,红唇带冷,挺身而立,着实英姿飒爽,红妆佳人。 谢执事从最初的震惊中反应过来,错愕道:“这个……这是、不会是你的……” 太叔泗道:“你不是很想见她么?不错,这就是我的执戟郎中,夜红袖。” 夜红袖露出嫌恶之色:“这般难听的名字,说一次就罢了!” “红袖添香夜读书,如此绝妙意境,何其美哉,你就是不爱读书,故而不了解我给你起名的用意。”太叔泗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 “你夜间读过书么?美从何处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主意。”夜红袖嗤之以鼻。 太叔泗眼珠转动看向夏楝,笑道:“红袖的脾气有点儿火爆,夏天官勿怪。” 夜红袖一抖手腕,将长枪提起,顺势挽了个枪花放在身后,道:“你这话更怪,我须没冲着别人,只是冲着你而已,你少祸水东引。” 此时崔三郎跃到了院墙边儿上,警惕地盯着夜红袖。 方才因夜红袖现身,白叔叔发现孔平魂魄不稳,便唤夏楝。 夏楝方才将珍娘挡在身后,此时便张手一招。 孔平飘荡的魂魄化作一道白光落在掌心,瞬间消失无踪。 白叔眼睁睁看着,似乎有些忐忑:“主人……” 这会儿赵夫人也连滚带爬地过来扶住了孔翘,见女儿双目紧闭,忙叫道:“翘儿,翘儿!” 唤了数声,孔翘幽幽地醒了过来:“母亲?”突然发现自己肚子上全是鲜血,吓得尖叫起来:“我怎么了?” “不打紧!是皮外伤。”赵夫人慌忙安抚。 孔翘惊慌失措,目光四处乱晃,看见太叔泗跟谢执事、还有那白叔夜红袖等,满脸惊愕:“他们是什么人,为何在此?”她手忙脚乱地意图把自己的肚子遮起来,又发现院落已经面目全非,越发慌张:“这是怎么了?” 就在此刻,原本一直站着没动的白毛尸僵崔三郎忽然动了。 孔翘正张皇中,不经意看见了崔三郎——虽然仍旧是赤红双眼,獠牙略翻,但毕竟脸上的白毛已经给太叔泗用一捧雪收拾的干干净净,差不多也露出本来面目,而孔翘正是极熟悉这张脸。 她双眼圆睁,蓦地惊呼了起来:“鬼,是鬼!”她抱住赵夫人,道:“崔三郎回来找我了!” 赵夫人本来也是极怕,见孔翘吓成这样,便将她抱紧道:“翘儿不用怕,他又不是我们害的,要找也不是找我们!” 此时夜红袖已经缓步走上台阶,她打量着夏楝,有些好奇地问:“你就是那位素叶城新晋的天官?” 夏楝一点头:“幸会。” “可知我闻名已久!”夜红袖笑的飒爽,道:“果真是你,哈,我很期待那些监天司的老古板们见了你会是什么样的表情了。” 太叔泗道:“红袖,不要无礼。” 夜红袖拧眉,转头看他的时候脸上的笑荡然无存:“你发敕令叫我前来,又不让我杀了这尸僵,是什么意思?” 太叔泗见她似要兴师问罪,笑道:“叫你来的时候确实是想要对付他,这不是刚刚发现可能另有隐情么?” 夜红袖分毫不让,道:“什么隐情,难道他不是尸僵?是尸僵的话不是该直接斩杀了么?” 太叔泗尚未回答,旁边的赵夫人发现终于来了一个跟自己意见相同的,忙不迭道:“正是如此,大人,还是快快将他斩杀了为好,免得他再祸害人。” 夜红袖冷冷地扫过去:“你是什么东西,敢来命令我?” 赵夫人一震,赶忙垂首道:“不敢,并没有……” 夜红袖却又看向夏楝,问道:“夏天官如何说?” 夏楝道:“若是可以的话,姑娘且慢动手。” “也罢,”夜红袖竟是没有二话,从善如流地回答道:“那便听你的。” 旁边的太叔泗跟谢执事张口结舌。 谢执事歪头对太叔泗道:“这是你的执戟郎中?你确定?不会是夏天官的吧?” 太叔泗道:“嗯……在此之前确实是我的,此时么……我也不确定了。” 夏楝看向站在一堆碎石之中的崔三郎,问道:“素叶城天官夏楝,问尔何人。” 崔三郎本正用赤红的双眼盯着夜红袖,此刻一震,张了张嘴,哑声道:“崔、崔……三郎。”竟像是用了很大的气力才说了出来,声音亦粗噶难闻。 夜红袖扬眉:“哟,这尸僵竟还保存了灵识。” 夏楝道:“尔,是因何身故?” 崔三郎的獠牙抖动,目光投向旁边的赵夫人跟孔翘,赤色眼死死地盯着孔翘,但却没有出声。 尸僵没回答,孔翘却按捺不住:“你看我做什么?又不是我杀了你的!” 赵夫人忙拦住女儿,又对夏楝道:“天官大人,此人着实不是我们所害,是他、是他自己想不开……是他自己、自寻短见的!此事有人作证,并不是我们胡说……” 夜红袖打量着尸僵残缺的手脚,冷笑三声:“有趣,他身亡之前就是个残疾之人,他是怎么自寻短见的?” 太叔泗则盯着尸僵的脖颈处,之前他给崔三郎“刮脸”的时候,无意中瞥见,崔三郎身上虽遍布白毛,但在他颈间却仿佛空了一块儿……只是被白毛遮蔽,没看真切。 赵夫人的唇抖动,终于低声说道:“是真的,他……他是自刎的。” 话音刚落,崔三郎昂首,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吼叫,似乎满含冤屈不忿。 夜红袖见状,冷笑道:“你吼什么吼,叫唤有用么?如今夏天官给你机会,你有冤屈只管说就是了,指望人家能听懂你的鬼吼鬼叫?你是身体残了,须不是脑筋残了!真是活着是个笨人,死了也做个笨鬼!” 崔三郎怔怔地望着她,双手握拳。 夜红袖嘿然道:“你还想动手?我求之不得呢。你来呀。” 第108章 崔三郎却又转动木然的眼珠,看向孔翘。 然后他一步一步,向着孔翘的方向走来。 夜红袖手中的红缨枪一顿,正欲上前,被太叔泗及时拦住。 赵夫人骇然,急忙把孔翘往身后推搡,又挡在她跟前,叫道:“你想干什么?”扭头冲着夏楝太叔泗道:“你们难道不拦着他?” 太叔泗笑道:“他也是个可怜人,被人害成这样,一口怨气导致尸变,若不管管必定会成为旱魃,为祸一方,若是让他出了这口怨气,那这定安城才会真正太平,夫人,你也不想满城百姓因为你们而受牵连吧?若是症结在你们身上,不如且让他报了仇,出了这口怨气,到那时候,他手里握了人命,我们就可以如你所愿地把他诛杀了,这算是捉了个现行,都不用过堂审问了,真真是一件省时省力干净利落的美事。” 赵夫人匪夷所思:“你、你们、你们竟见死不救?!” “冤有头,债有主嘛,”太叔泗说的理直气壮:“苦主找债主,理所应当。” “都说了跟我们无关!”赵夫人几乎声嘶力竭,眼见那崔三郎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尖叫道:“你不过是个贱奴而已,哪里配得上翘儿,你也是无脸见人自杀而死,何必来找我们!” 孔翘也道:“我知道我是说了些不中听的话,可、可也是你自己想不开的……别来找我!” 夜红袖看着这一幕,最终把目光投向夏楝。 夏楝却似打定了主意要袖手旁观。 夜红袖不由道:“你、你就这么看着?” 夏楝道:“正如太叔大人所说,冤有头,债有主。不管他们如何选择,我都会尊重。” “就算他在你面前杀人索命?”夜红袖没太理解她口中的“他们”。 “就算他们在我面前杀人索命。” 夜红袖啧了声,道:“你这般行事性情,要是给监天司那些老家伙们看见,只怕不知要疯了多少。” 夏楝却道:“我荣幸之至。” 此刻崔三郎已经到了那母女身旁,赵夫人见求救不成,便叫孔佸道:“老爷,你想想法子!” 孔佸却早在先前就给吓呆了,哪里还敢动。 崔三郎只随便一掀,便将赵夫人轻易甩开,俯身凑近孔翘。 孔翘浑身颤抖,哆嗦着道:“你、你滚开……恶心的东西……你你想干什么……”又带着哭腔道:“为什么死都不放过我……” 崔三郎几乎跟她面贴着面,尸僵身上那刺鼻的气息,加上那份恐惧,逼得孔翘几乎疯了。 夜红袖眼见这诡异的一幕,情不自禁地攥紧了红缨枪,就算夏楝不说,太叔泗没有敕令,但假如崔三郎胆敢当着她的面儿杀人,她一定会立刻出手。 此刻崔三郎的嘴微微张开,他的獠牙几乎都戳到孔翘面上去了,口中阴寒的腥气熏的孔翘不由作呕,她的脸上,恐惧,嫌弃,甚至绝望之色交织,但却没有崔三郎想看到的。 一滴红泪,从崔三郎的眼中慢慢地滴落。 夜红袖以为自己看错了。 她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崔三郎的动作,预备稍有异动就要出手,可却想不到,为什么尸僵竟会流泪? “原来你……”崔三郎的声音粗哑,像是从一根空了的管子里飘出来的,“真的只是耍弄我而已。” 说了这句话,崔三郎慢慢地退后,一步步重新退到了台阶下。 他向着夏楝跪倒,垂头:“请天官大人……诛灭了我吧。” 太叔泗叹息道:“鬼非鬼,人非人,竟不料人比鬼狠毒,鬼有恕人心。” 夜红袖震动,不可置信地看着崔三郎,又扭头看向夏楝,却见后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似乎一切的发生,都在意料之中,亦或者一切的发生,她都毫不关心。 “你念叨什么?现在是怎样?”夜红袖瞪着太叔泗道:“是要杀人,还是杀鬼?” 谢执事在旁边儿一言不发,心想:怪道太叔泗出行不带这位执戟者,简直是一位凶神恶煞,动辄就要杀,这谁受得了。 太叔泗的目光却在夏楝身上。 夏楝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崔三郎,又看向一边的赵夫人跟孔翘:“可知……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 孔翘发抖,又被赵夫人拥住。 夏楝淡淡一笑,道:“既然这样,那就各自受用所选择之路,几位……皆如所愿。” 清音缭绕,敕言之力弥散。 夏楝抬头,天际原本因为夜红袖出现而裂出的那点阳光,不知何时早又被乌云遮蔽。 随着夏楝抬眸,阴云中电光闪现。 夜红袖察觉方才那细微的敕言之力,惊疑问道:“你莫非能……” 夏楝一拂衣袖:“此地因果已结,不必麻烦。走吧。”拾级而下,珍娘跟白叔紧随其后。 太叔泗先是意外,望着她的背影,才对夜红袖道:“夏天官既然发话,自当如此。” 谢执事虽然不懂,但双腿也极诚实地跟上了。 夜红袖看看崔三郎,又看看那一对母女跟孔佸,皱眉道:“该死,出了枪却不沾血,如何能成。” 她打量着在场几人,思忖是不是要给谁来上一下。 太叔泗回头叫道:“还不走?!” 夜红袖纵身一跃,提枪跟上。 就在夜红袖赶上他们一行人的瞬间,眼前一片雪亮电光,仿佛能照彻人心。 夜红袖蓦地回首。 廊下赵夫人跟孔佸见他们离开,先是一喜,但见那白毛尸僵还直直地跪在地上,又是恐惧。 正要叫嚷,便见电光闪烁,同时一道天雷猛然下降,轰隆巨响。 几人惊魂落魄尖叫连声,各自缩起身子颤抖不已。 而面前的崔三郎,则被那惊雷击中,庞大丑陋的身躯竟在那团白光之中化作一道烟尘,陡然消散! 孔家的三人眼睁睁见是如此,都惊呆了,反应过来后,各自心中狂喜! 门口处的夜红袖正好也看见了这一幕,她情不自禁地咽了口气,满心震撼,无法言语。 可是先前见夏楝十分“纵容”那崔三郎,还以为会网开一面,没想到说诛灭就诛灭了? 叫人有些怅然若失。 夏楝却始终不曾止步,甚至都未曾回头看一眼,一行人中,只有珍娘跟谢执事忍不住回身张望。 孔家院内,孔佸见尸僵已经被灭,而夏楝众人也已不在。 他反应过来,赶忙站起身整理衣襟,又呵斥丫鬟出去探听看看他们是否真的离开。 等外间来报说夏楝等人都已经乘车离去,几个人都大大的松了口气。 孔佸喃喃地骂道:“什么监天司,什么天官,都是些无能之辈,竟然放着妖邪不管……倘若当时那尸僵害了我们性命,又当如何?” 赵夫人死里逃生,惊魂未定,虽然孔翘的身子还未恢复,但总比丧命要强上百倍。而且那个心腹大患崔三郎竟然也被天雷所灭,实在可喜……只有一件,孔平的魂魄却不知还会不会回来作祟。 她安抚了孔翘,对孔佸道:“老爷,还是得叫人去盯着点儿,我总觉着那位天官走的有些蹊跷。” 孔佸道:“蹊跷什么?我们又无罪过,他们还真要对我们如何么?哼,算他们识相,未曾乱来,但就算这样,我仍是要找人告上一状,今日之事,那个夏天官还有监天司来人……都有违天官所为……” 赵夫人虽然也暗恨夏楝等,但也怕真的得罪了,便劝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夏天官乃是北府这里新晋的天官,此刻自然是风头无量,就算要告,也要等一阵子……” 她还想谈谈孔平的事,只不过今儿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又担心孔佸会寻自己翻孔翘跟崔三郎的旧账,姑且按捺不提。 孔佸严命众人都管好自己的嘴,不得妄议今日发生之事,尤其是孔翘院中伺候的人,待安稳两日,少不得也得秘密处置了,毕竟他们目睹了家主的丑态。 当天夜里,万籁俱寂。 孔翘因院落被毁,又不愿再留在院中,就跟着赵夫人一同睡下,孔佸自己去了书房。 夜深,院子里草虫瑟瑟发声,像是在畏惧躲避什么,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 孔翘靠在赵夫人身旁,不由想起崔三郎身死之前的情形。 当初是她设计了孔平跟崔三郎在寺庙相见,也是故意地让孔佸撞见。 孔家的人把崔三郎捆绑起来后,孔翘还是担心他会说出什么来,便私下里去见了一面。 崔三郎看见是她,眼中透出欢喜光芒,孔翘把他口中塞着的破布拉出来,望着他断手断脚的惨状,眼中满满地嫌恶。 大概是察觉她的神色,崔三郎心中微冷:“翘儿……” “住口,”孔翘给了他一记耳光:“我的名字也是你能叫的?废物东西!” 崔三郎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冰水:“你……” “我素日不过是玩儿罢了,就如同见了小猫小狗,谁知你竟当真,癞河蟆想吃天鹅肉,你也配?肮脏的贱奴之子。” 第109章 崔三郎浑身发抖:“你、可是你……” “我说让你去建功立业,不过是敷衍而已,巴不得你死在北关,谁知你倒是命大……”孔翘嗤笑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不过……你跟孔平那贱丫头倒是相配的很。” 崔三郎已经不知说什么好了,素日百依百顺看着乖巧可人的“小姐”,成了翻脸无情比表子还要无耻下贱的人,妖魔变身也不过如此了。 “是你……设计?”他终于觉悟。 “那贱丫头似乎哪里瞧出了端倪,还旁敲侧击的劝我不要对你如何呢。她都自身难保了还要多管闲事……这下好了,呵呵,”孔翘掩着嘴得意的笑:“父亲如今认定了你跟她私通,她可是百口莫辩,你猜她最后会如何?” “大小姐……”崔三郎想起那个肯耐下性子安抚自己的姑娘,唯有她在看自己的时候,眼神中带着的是悲悯,不是恐惧也不是敌视,她不应该……不应该落到这个下场。 “哟,你心疼了?难不成你真的跟她勾搭上了?”孔翘睁大双眼,像很天真无邪的问。 “你、你放过大小姐,”崔三郎望着她恳求:“都是我的错,是我自作多情,跟大小姐不相干,她是个好人……” 谁知孔翘越发愤怒:“你替她求情?该死的东西,那贱人果真好手段,才跟你照了一面,就勾得你魂不守舍了?我的玩物,凭什么喜欢上别人……”她的语气里全是令人不寒而栗的恶毒,忽然目光闪烁,道:“不过让我饶了她也成。” 孔翘转身走到门外,似乎在吩咐什么,片刻她折返,手中拿着一把雪亮的朴刀。 她玩儿似的将刀在崔三郎跟前比来比去,说道:“倘若你肯自戕在我的面前,我姑且可以饶她性命。” 崔三郎在看见她拿着刀回来,还心存幻想,以为她回心转意要给自己打开绳索,等听了这句话,他气的浑身发抖,恨自己太蠢,也恨孔翘太过狠毒。 “怎么,不肯?”孔翘像是发现了好玩的游戏,哼道:“你如今都是个废物了,又能做什么?你总不会真想娶那贱丫头吧?还是说就算是个废物,也不肯就死?” 她把刀抵在崔三郎的颈间,恶狠狠地道:“别打主意,你可别逼我,我要杀你,跟杀一只猫狗没什么差别。” “我若死,你真的能饶过孔大小姐,别为难她?”崔三郎平静下来。 孔翘歪头:“当然。” 崔三郎道:“你发誓。” 孔翘想笑,又忍住:“好,我发誓,你要自戕,我就保孔平不死,我若违背誓言,就……” “你若是害她,就让她所遭受的,尽数反噬于你。” 孔翘眼神一厉,却又笑道:“好,我若违背誓言,就让孔平所遭受的,尽数反噬我身。所以你……” 她本来想问崔三郎是否放心了,谁知还未说完,崔三郎尽力把头往前一伸,脖颈用力一扭,那把紧紧抵着他颈间的刀刃“噗嗤”一声,斩入血肉。 孔翘甚至没来得及反应,鲜血已经决堤河水般迸溅,温热的血液飞到她的脸上,身上,孔翘撒手,踉跄后退。 “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孔翘喃喃,她没想到崔三郎真的那么烈性,绝然就死。 崔三郎之死虽意外,但孔翘只是震惊居多,她也没把在他跟前发的誓当回事。 可是,崔三郎竟然会变成尸僵回来寻她,还有……孔平。 “我没想到……没想到她会……好疼,好疼!” 孔翘想起孔平身死之时的惨烈,浑身冷的发颤,肚子上被“孔平”抓破的伤痕也越来越痛,仿佛那只无形的鬼爪还在抓着她的肚子,想要生生地将她的肚皮撕裂……就如她在崔三郎跟前的誓言:让孔平所遭受的、尽数反噬己身。 当时她不以为意。 殊不知——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己所不欲,何施于人。 诸如此类的情形,在孔家各人身上还在上演,比如睡在孔翘身边的赵夫人,比如歇在书房的孔佸。 他们以为,崔三郎灰飞烟没,夏楝等离开,就已经是终局。 却不知他们的命运,在夏楝说出那句“皆如所愿”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 ----------------------- 作者有话说:人间私语,天闻若雷;暗室亏心,神目如电——《增广贤文》 小楝花用这两句,正好应了孔翘隐瞒的跟崔三郎临死一番话的情形。 今天也是很帅气的小楝花呢,宝子们周末愉快!预计也会有二更君哦[红心][抱抱] 第51章 孔翘半梦半真, 正自承受剖腹剜心非人之痛,无可求救之时,便唤母亲。 身旁却无人应答。 她不知就在同时, 赵夫人亦正陷入自己的迷梦之中。 幻境内,赵夫人正大宴宾客, 今日似是什么大喜时日,满城士绅尽数来拜, 赵夫人被人簇拥其中, 许多的诰命女眷等都来奉承,正是人生最得意的时候。 突然有人说道:“姑娘上喜轿了, 快去看。” 一阵密集的鞭炮响声, 无数人簇着赵夫人,欢声笑语往外而行。 如意郎君站在迎亲的轿门边上, 面目略显模糊,但器宇非凡,赵夫人突然觉着自己该显出舍不得女儿的模样,就挤出两滴泪, 上轿门前要跟女儿说几句话。 谁知轿帘突然被她扯落手中,光天化日之下, 她瞧见轿子内的情形。 孔翘身上的喜袍,已然零落,扔的到处都是,正肆无忌惮地同一人媾和。 彼此之间,大起大落, 委实地不堪。 赵夫人大惊,赶忙要将轿帘放下,却不知哪里伸出好些手来拦住她, 赵夫人怒声呵斥,拉扯中,那轿子四分五裂。 轿中情形一览无余。 更让赵夫人震惊的是,轿子里竟多出几个男子。 他们把孔翘围在中间,大笑大动,旁若无人。 赵夫人想去拉孔翘,却无法动弹,她浑身僵硬,目光所至,周围那些原本奉承的面孔都变得尖酸刻薄,有的人甚至显出了各色兽人之状,獠牙外露,那些奉承的话也成了刀枪剑戟,纷纷地向着她射来。 赵夫人捂住脸,耳畔却传来孔翘的叫声,像是情难自禁,又像是在求救。 她再度睁开眼,眼前场景又发生了变化。 孔翘叉着腿坐在跟前,露出很大的肚皮,她的手搭在肚子上,慢慢地撕扯。 “瞧啊,你瞧,这里有……”她的神色癫狂大笑,从肚子里掏出一个血淋淋的东西送给赵夫人看。 赵夫人大叫一声,猛然惊醒。 书房中。 孔佸起初还在寻思白日的事,想着往后如何整治家里,如何报复夏楝等,慢慢夜深。 他闭上了双眼。 鼻端嗅到一股香气,孔佸四看,他的人似乎到了什么女子的闺中,到处都花红柳绿,透着胭脂香气。 孔佸起初还略觉造次,后又一想,这好似是女儿的闺房,看看倒也无妨。 往前迈步,经过梳妆台,孔佸心头一动,竟自在凳子上落座。 抬头看向铜镜,镜子里竟然出现一张女人的脸,不算好看,但还有可取之处,竟是他自己。 孔佸很意外,但又好像没那么违和。他向着镜子里的人嘻嘻笑着,抛了个媚眼,又觉着自己的眉毛不够翠,嘴唇不够红,于是取了眉黛,细细地开始描绘。 终于他满意了,摇曳生姿地往外。 出了闺房,一抬头,突然愣住。 此时此刻他竟然出现在皇都太学之中,面前的竟是许多学子,一个个正襟危坐,似乎在等待他的授课。 孔佸身上发冷,低头看去,裙裾衣衫竟然自行脱落。 满座学子瞪着他,每个人的脸上都露出怪异的笑容,然后他们指着孔佸,哈哈大笑。 不知是谁骂道:“好个贱人……竟如此浪荡!” “把他绑起来,浸猪笼,沉河!” “如此丢人现眼,有伤风化,让他骑木驴!” “打,打!”大家一拥而上,无数双手探向孔佸,抓手臂的抓手臂,扯耳朵的扯耳朵,拽头发,抠眼睛……孔佸只觉着浑身上下无处不疼,似乎每一片肉都被人撕扯,将要把他扯成碎片。 他挣扎着,却逐渐沉入黑暗。 是夜,夏楝等人歇在叶宅。 叶家主准备了盛宴相请,事实上自打知道了他们去往孔家,叶家主就亲自在门外等候,陪同他的,是匆匆赶来的长子。 席间,叶家主诚挚道谢,又问起了那白毛尸僵。太叔泗道:“安心,以后不会再有滋扰了。叶老爷确系是个有福之人。” 叶家主忙道:“正是,遇到了夏天官跟几位大人,可算是我叶家绝处逢生,祖宗有德。” 太叔泗瞥向坐在夏楝身旁的那白叔叔。 原先太叔泗只当这位白先生是个坏的,多半还是埋那白毛尸僵的幕后黑手。 可既然知道了他跟夏楝有旧,又见他在孔家的种种所做所为,太叔泗便改变了主意。 第110章 但心里还存着疑惑,比如此人为何会乔装改扮混入挖掘队伍,到底是不是他破坏了自己的阵法放走了崔三郎? 白先生察觉了他的目光,不动声色地说道:“太叔大人,是有什么想问么?” 太叔泗见他开了口,便道:“那如此我就不客气了,请问先生,崔三郎的尸身为何在此处?” “你莫非以为是我所为?”白先生笑着摇头,说道:“你们派人挖掘的时候,难道没发现,原先此地有法阵加持么?” 太叔泗一惊,他在勘查的时候,确实曾察觉棺材之上仿佛有法阵残存的气息,只是已经薄弱不存了,还以为是那埋尸的人修为不到家,导致法阵失效。 白先生道:“在主人跟各位来到之前,我已经来过数次,费了些手段才将原本的法阵破除。只是因为没有十足把握对付那尸僵,才不敢贸然动手。” 太叔泗吁了口气,看了看夏楝,道:“怪不得紫君看了眼就离开了,应该是在那时候就看出端倪了吧。” 白先生道:“崔三郎身故之后,怨气滔天,他又是混迹过行伍的,自有一份无人能敌的悍勇,被人瞧上了,想利用他在此地造一个旱魃出来,用意如何不必我说。” 谢执事尚且懵懂。太叔泗道:“旱魃若成,定安城以及周围必成一片赤地,民不聊生,民怨自生,难不成,有人想利用崔三郎达成这般不可告人的险恶目的?” 白先生道:“我察觉了之后,知道若是长久如此,叶家的人也会葬身于此,所以……” 太叔泗果然极为通透:“难道那些把叶家主众人惊走了的鬼魂之类,是先生所为?” 叶家主起初尚且怔怔听着,听到此处,毛发倒竖。 原来那埋尸之人一则看中叶家这宅子的风水,二则也是想用叶家一家子的人做祭炼,煞气加成,成就这旱魃之身。 凶尸埋在床底,虽对生人有影响,导致那身弱者有个意外之类,比如竹林里的丫鬟。但绝不会大肆轰动,若弄出那么多鬼鬼怪怪,只会把当作“祭品”的人惊走,自然不是那幕后者的目的。 白先生正是因为看了出来,所以幻化出许多鬼魂,昼夜搅扰,才让叶家主不胜其烦地举家迁走了。 可事情却并没有解决。白先生算到夏楝会经过此处,所以在他的别院内又闹了一阵,又叫他家祖宗报信,便是为了让叶家主请了夏楝过来,好一了百了。 叶家主听了个大概,慌忙起身,向着白先生敬酒。 原本他只以为白先生是跟着夏楝身边不起眼的随从,此刻才晓得原来他暗中竟有护佑之功。 夜红袖并未落座,抱着枪靠在栏杆处,一边儿看光景一边儿听他们说话。 珍娘来请过她两回,她只不肯去,珍娘就取了些吃食,用盘子盛了送上,夜红袖倒是收了。 看她吃东西的样子,不疾不徐,甚至透着几分优雅,倒像是个大家闺秀,跟她那风风火火的做派很不相称,珍娘暗暗称奇。 跟着夏楝这段日子,珍娘也知道了何为执戟郎中,只是万万没想到,太叔大人的执戟者竟是个女子,却是不知道两个人之间是怎样的纠葛,才会让她做了执戟的。 又过了会儿,夏楝先行离席,她一起身,所有人都停了动作。 白先生直接跟着站了起来,其他人也随着起立。 夏楝对太叔泗跟谢执事道:“两位且自便。”又向着叶家父子、夜红袖点点头,转身往廊下去了,白先生跟珍娘依旧跟随。 目送他们离开后,谢执事才降低音量问太叔泗道:“那个白先生,到底是个什么来头?跟夏天官又是何干系?” 太叔泗道:“你怎么不当面问她。” 谢执事道:“我只怕冲撞了夏天官。” 太叔泗哼道:“你就不怕冲撞了我?” 谢执事端起酒杯:“不说就不说吧,你哪里来的邪火,对我发作,算了,今日你也算劳累了,我来敬太叔司监一杯就是。” 太叔泗倒是并未拒绝。 此时桌上,叶家公子忽然道:“几位大人,那埋在我家的,当真是我故友崔三郎么?敢问他如今……” 众人沉默。叶家主赶忙拦住儿子道:“休要多嘴。” 此时夜红袖却道:“那个崔三郎,当真是形神俱灭了?”本来雷火之下,绝无生还的道理,但夜红袖回想当时的情形,总觉着哪里不太对。 叶公子一震,欲言又止。 太叔泗道:“怎么,你不是很想斩妖除魔的么?” 夜红袖道:“何止是他,孔家的那几个人我还想都杀了呢。就这么饶了他们?真不像是夏天官的做派。” 谢执事笑道:“你才跟夏天官相处了这半日,就知道她的风格了?只是你又不是不知道,天官不能双手沾血,那孔家人虽然有错,但就算要追究,也该是官府行事,偏偏官府只怕都没什么证据。” 夜红袖低骂了声,太叔泗却冷笑道:“你们都想错了,只怕那些人如今……生不如死。” 叶公子喝了一杯酒,忍不住说道:“大人们的话我不太懂的,可是我那故友三郎,确系是个热心肠的好人,我跟他相交,也是因为看上他的人品,只可惜……竟落得那样的下场,我是很久之后才听闻他出了事,本来四处去寻他尸身,可却到处都找不到,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被人埋在我家……唉。” 不知是因为想起崔三郎的事,还是各有心事,几个人的心情都有点异样,不知不觉又吃了一会儿酒,都有些上头。 叶家主叫下人扶着儿子离席歇息,那公子兀自哭叫:“三郎,三郎……魂兮归来……”夜深人静,听来叫人不由鼻酸。 “失礼失礼,各位莫怪。”叶家主打躬作揖,推搡着儿子去了。 谢执事摇晃起身道:“我要回去睡了。明儿还要赶路。” 他见太叔泗坐在原地不动,想了想,还是没有催他,自己离开了。 只有夜红袖坐在栏杆上,兀自陪着太叔泗,见人都走光了,便道:“你不去睡么?” 太叔泗道:“你不必守着我,自去就是了。” 夜红袖道:“我还预备着给你红袖添香夜读书……哦,是夜饮酒呢。” 太叔泗噗嗤笑了。 夜红袖换了个姿势,靠在栏杆上道:“这位夏天官,着实是个妙人儿,怪不得你不肯回皇都,还要随她同行。” 太叔泗“嗯”了声,自己斟了一杯酒,晃动着,若有所思。 夜红袖打量他的脸色:“再喝你也就醉了。” 见他不理会,夜红袖道:“你方才说那几个人生不如死,是什么意思?” 太叔泗吃了一口酒,才说道:“当时在孔家临去之前,紫君给他们下了咒言……”他抬头看了看天际,说道:“从今日起,但凡孔家之人闭上眼睛,都会陷入咒言梦境,他们会梦见自己最渴望最看重的东西,得到再失去,然后出现他们平生最害怕的情形……这梦境会一直跟着他们,永无休止。除非他们……不闭上眼,不入睡。” 夜红袖张口结舌,细细一想,汗毛倒竖:“这样狠?这是要活活地将他们折磨至死……世上还有这般刑罚……” 太叔泗道:“所以,这就是夏天官。” 夜红袖啧了声,道:“真真看不出来,还好我没有得罪她。” 太叔泗道:“你怕什么,她又非滥杀之人,所惩处的也都是罪大恶极之徒。” 夜红袖的脸色有点儿奇异,挑唇道:“如果我此刻并没有成为你的执戟郎中,那……夏天官自然会对我动手了。” 太叔泗举着酒杯的手一顿,终于说道:“你也说是‘如果’了。‘如果’的事情,想它做什么。” 夜红袖从栏杆上跳下地,背对着太叔泗,语气转淡了几分:“时候不早了,你也自去歇着吧,有什么心事就说出来,这么呆坐着喝闷酒,从不是你的风格。” 太叔泗双眸微怔,扭头看向夜红袖,却见她已经纵身跃起,几个起落不见了踪影。 四野寂然,太叔泗晃了晃空了的酒壶,起身往廊下去。 回到客房,正走着,隐隐听见黑漆漆的屋内,谢执事不知在哼唧什么。 太叔泗止步侧耳,过了片刻,迈步往前。 不知不觉到了夏楝栖身院落,屋内有灯火光,他知道夏楝没睡。 脚步往前,又顿住,太叔泗转身要离开,但好像脚上有什么东西拴着,没法儿迈动。 正自徘徊,身后的门打开,竟是白先生走了出来。 两个打了个照面,白先生道:“太叔司监,主人有请。” 太叔泗有一种做坏事被抓了现行的感觉,只能强装无事:“呵呵,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正有事来寻紫君。” 白先生神色微妙。 屋内,夏楝坐在桌边,桌上一盏烛火,旁边放着个玉色净瓶。 太叔泗趁机打量她独坐灯下之态,如此柔静动人。 第111章 落座之际,明知故问道:“这么晚了,紫君还没睡?” 他身上带着一股酒气,夏楝疑惑地多看了他几眼,太叔司监虽看着不羁,实则不是放纵之人,难道天生好酒? “我有一件事,正好与司监商议。” 太叔泗掏出一块帕子,擦了擦自己的脸跟手:“请说。” “今日的事,司监多半也看出来了吧。”夏楝望着他道:“你对我的处置法子,可有异议?” “你是说孔家的几人,还是……崔三郎?亦或者是孔平?”太叔泗问道。 夏楝不禁笑了:“不愧是司监。” 她指了指桌上的那净瓶,道:“这里面是孔平的魂魄,还有一缕,是崔三郎残存的神魂。” 太叔泗点点头,当时夏楝引天雷击毁崔三郎尸身的之前,太叔泗便发现她把那尸僵身上残存的一点灵识收了去,所以那天雷所焚毁的只是一具孽尸而已。 此刻听夏楝如此说,知道她有下文,便只静静聆听。 夏楝道:“这定安城本会有一场赤地之祸,一旦发生,百姓流离失所,民怨沸腾之下,对于北府气运乃至皇朝国运都有影响,幸而崔三郎灵识不泯,又有白惟从中周旋,也是大启国运昌隆,使你我从此处经过,把此事消弭。” 太叔泗笑道:“到底是国运如此,还是你如此?” 要知道若不是夏楝意欲上擎云山,他们可不会正好“经过”此处,果然那景阳钟不是白响的。 夏楝道:“接下来我说的,司监细听,此处幕后作恶的人,你我心中有数,他们的爪牙已经遍布十四府,除了定安城外,西北葭县,也有一场劫数,不过如今已是妥当。” 太叔泗一惊,很想问问他葭县是什么情形,又是怎么妥当,猛然想起了初守他们……按照回北关的路线看来,岂不正是初百将他们经过之处? 可是她又是如何知道的?难不成她一直使神通关注那武夫? 不知是否酒喝多了,心里竟有些泛酸。 夏楝并没有解释,只道:“要拨乱反正,就要以正压邪。如今葭县那边儿已经有了城隍,但定安城此处还空置着,如今我有两个合适的人,想跟司监商榷,若是合适,可以上报监天司。” “是何人?”太叔泗脱口问道,突然又道:“难不成……是……”迟疑的目光,投向那个玉色净瓶。 夏楝手指一弹,玉瓶晃动,两抹白光缓缓浮现,一道是少女孔平,垂首敛袖,一道是个面孔俊朗四肢健全的青年,只是面色有些茫然,正是崔三郎。 孔平向着两人行礼道:“夏天官,太叔大人。” 崔三郎看她动作,也急忙跟着拱手。 夏楝看向孔平,道:“你是个至仁至孝的贞烈之女,实不该得此结局,我如今有两条路给你选择,第一,前往地府,第二,此地缺乏一位城隍,我同太叔司监商议,可许你暂且代理城隍庙阴司之事。” 孔平满面惊愕:“天官大人,我……我……”她有些自卑地低下头:“我怎当得起。” 这自然是属意第二条了。 “你本性仁善,崔三郎只跟你见了一面,便受你感召,你虽自诩无人疼惜,实则你的身边儿并不缺乏爱你之人,难得的是,你并未因为缺乏爱顾,而变了本性。” 孔平听了这句,满眼含泪。 “如今,许你代理城隍事,便是想让你跳脱出自身囹圄,以你爱人之心,爱及满城百姓,将他们皆都视作自己、及自身子民,细心护持,教化向善,由此,你跟崔三郎身上发生的事不再重演……你可能担此重任么?” 孔平原本还迟疑犹豫,听见夏楝这一句,流着泪道:“我愿意,必定尽心竭力,不负天官期望。” 夏楝颔首,又看向崔三郎道:“世俗虽说你出身寒微,但你人品贵重,又有勇烈功勋,先前化身尸僵,明明可以取孔家人性命,却仍不曾违背本心,我欲令你为定安城城隍座下武判官,负责缉拿奸恶镇压邪祟,你可愿意?” 崔三郎此时已经反应过来,跪地道:“小人愿听夏天官号令!” 夏楝看向太叔泗,太叔泗笑道:“善。紫君如此安排甚好,孔平之仁爱,崔三郎之勇武,正是如今定安城所欠缺的。只要你二人齐心协力,必定可以让定安城面目一新。” 这两人若真的做的好,假以时日,功德加身,自有一番造化。 夏楝见已经妥当,便又将他们魂魄收在净瓶之中温养。太叔泗道:“我顷刻便上奏,让监天司下法旨,朝廷册封,想必不出两三日就可有消息。” “那就有劳司监了。” “所有事情你都做好了,我有什么可劳的。不过一道表文而已。” “我以为司监……会对我的安排有不同意见。” 太叔泗抬眸,因为酒后,他的眼睛格外明亮,灯火之中透着璀璨之色。 他本就生一副绝好的相貌,芝兰玉树,风姿绝佳,又是修行天官,地位超然,皇都之中为他倾倒者,上到宫中下到市井,男女老幼不乏其人。 此刻半醉之中,两颊微红,目光灼灼,灯影中竟有几分惊心动魄的惑人之感。 他从不曾对任何人假以颜色,除了此时。 太叔泗笑的恰到好处,声音透几分慵懒:“我会有什么意见?” 夏楝只觉着他的目光过于直接,明晃晃地,有一种莫名的压迫感。 狐疑中,夏楝问道:“太叔司监这么看着我,莫非是……恼了么?” ----------------------- 作者有话说:阿泗:老树开花了~包好看的,就问你爱不爱[爱心眼] 小紫:[墨镜]他这么盯着我,是不是在挑衅? 小守:哈哈哈什么叫做媚眼抛给瞎子看 阿泗:紫啊,他说你是瞎子 小守:[闭嘴] 今天是比较早到的二更君[抱抱] 第52章 夏楝见太叔泗目光灼灼地盯着自己, 以为是因为她方才自作主张,任用了孔平跟崔三郎的缘故。 她这反应,让太叔泗感觉似有人给了自己一记耳光, 怪哉,难道他这张脸不好看了么? 他疑惑地看着夏楝问道:“为何这样说?” 夏楝蹙眉说道:“不然你如此瞪着我, 又是何意?难道不是因为我方才所说没有跟你商议,故而你不满了?若是如此, 我先向太叔大人致歉。” 太叔泗苦笑道:“我并不是为了此事, 也并不是恼你。恰恰相反。” “相反?”夏楝对上他的眼睛,试图找到明白答案。 太叔泗却没法儿直面她清澈的双眸, 他将目光转开, 道:“紫君,你……” 夏楝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见他欲言又止,更加疑惑:“嗯?” 太叔泗没法儿张口。冷不防玉龙空间中,辟邪说道:“这小子吞吞吐吐的想干什么?” 老金老神在在地道:“我知道,这幅神情我见得多了……” 辟邪在它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那到底是怎样?还不快说。” 老金往前挪开, 哼哼道:“我以前常常见着如此,世人但凡是想要借钱、难以启齿的时候, 都是这般面貌,所以他想跟主人借钱。” 温宫寒在旁边听见,手中的锤子差点儿又掉下地。 辟邪却叫起来:“果然好不要脸,主人身上能有什么钱,这厮真是白长了一副好皮相, 又是什么皇都来的,还以为他是个富裕之人,倒向个小姑娘借钱, 忒不要脸了。” 老金趁机说道:“所以我说还是初小子好,那小子虽然穷的滴里当啷,但从不跟主人开这口,比这小白脸子强多了。” 辟邪撇了撇嘴,道:“倒也不用这么比,我虽瞧不上太算计的人,但也不喜欢太穷酸的人靠近主人。” 老金辩解道:“初小子哪里是穷酸,他只是照看的人太多了,毕竟那些军卒都要吃嚼。” “你是不是被那小子收买了!怎么净说他好话?”辟邪叉腰。 温宫寒在旁欲言又止,他虽然是个老粗,但毕竟还算是个正常的男人,虽说太叔泗的举动有些突兀,也跟他那超然身份不太相称,但温宫寒还是看出三分的,这青年多半是春心萌动了。 也是,面对夏天官这般举世难得的人物,这太叔司监生出慕少艾之心,也是人之常情。 他想要提醒两个灵物太叔泗兴许不是来借钱的,不,是绝对不可能来借钱,人家腰间一枚玉佩,头顶所戴莲花冠,甚至麈尾上缀着的那颗明亮圆润的大珠,刚才随意拿出来擦脸的银练缎帕……随随便便一样东西都是难得上品,价值千金,甚至千金难求。 这样的人物借钱,就如同夏楝会跟自己求借神通一样可笑。 可……温宫寒望着那两个已然义愤填膺议论起来的灵物,决定还是不插这一嘴了,万一两个不信,再反过来把自己捶一顿,对他有什么好处? 太叔泗听不到玉龙中的说话声音,夏楝可是一清二楚。 第112章 她看着太叔泗满脸为难之色,难得地叹了口气,说道:“只怕让大人失望了。” 太叔泗双目一震:“嗯?”他可是还没开口呢,就惨遭拒绝了? 夏楝道:“我没钱。” 太叔泗的眼睛瞪得更大:“什么?” 夏楝思忖道:“太叔大人不是想借钱么?何必吞吞吐吐,直说就是了,我若有自然会借给你……不过,你若是急用,我或许可以给你想想法子。” 太叔泗望着她认真的神色,感觉嘴里像是被人塞进了一个橄榄,吞不下去吐不出来,滑溜溜透着酸涩,又叫人啼笑皆非。 “谁说我要借钱……” “不是?”夏楝注视他,那种质疑的眼神,就仿佛觉着他在硬撑颜面。 太叔泗想不到自己金尊玉贵了二十载的生涯,从不知道钱为何物的人……竟然会在此刻,被扣上一个困顿至此向小姑娘借钱的帽子,这小姑娘还是他心仪之人。 他揉了揉自己微热的脸颊,无奈地叹息道:“我只是有个疑问,想要请教又怕冒昧。” 夏楝问道:“是何疑问?请讲无妨。” 太叔泗道:“你先前说葭县那方有事,你是如何知晓的?”他灵机一动,临时地把自己心中这点疑惑拿出来做挡箭牌。 “哦……原来如此,”夏楝点头,道:“我自晋了天官,跟北府的气运自有感应,先前葭县那边愁云惨雾,气运低迷,今日却忽有云开雾散,气运回升之态,先前又有城隍表奏,说起葭县有邪宗蛊惑百姓,幸而初百将一行自那经过,破除了迷障,故而我才知晓。” 不知怎地,太叔泗听她如此解释,心里好过多了。 还以为她是暗中使了神通特意关注着初守呢。 太叔泗颔首,扫过那个玉瓷瓶,又道:“你特意在孔家逗留,费心收留孔平,聚拢崔三郎神魂,不仅仅是为了他两个吧?” 天官行事,本不必这样束手束脚。 就比如,为何每个天官身边都有一个执戟郎中,而且那执戟者的选择只有一个门槛,那就是——执戟者的武力值一定要极高,手一定要狠,斩妖除魔甚至于杀人……都要果决。 执戟者的存在,就是做那些天官不能动手所为的事。 譬如今日,只要夜红袖愿意,不论是崔三郎的尸僵还是孔家众人,她杀就是杀了,但凡认定他们有罪,但凡她的天官并不追究,那就算监天司跟朝廷问责,最终也不会有大碍。 这就是天官能行使之权,权限几乎在朝廷的衙门之上。而并不是如谢执事所说那样,什么需要官府处理,谢执事毕竟不是天官,没在州县府地亲自呆过,只能算是个纸上谈兵的。 夏楝点头道:“我为的是气运事。” 太叔泗侧耳倾听,顺带两个眼睛不离她身上,尽情乱看。 夏楝道:“或许在谢执事跟司监看来,这不过是寻常的民间惨事而已,但何为国运?一国之运,何为一国,万民相聚而为国,何为万民,也不过是一个个的百姓。如今日孔家的事,孔平的贞烈,崔三郎的勇烈,却都被蒙冤受屈惨烈身故,如此不公的遭遇,本就有违天地正理,何况他们的怨气无法消弭,或许阴魂作祟,或者旱魃养成,自会影响定安城,乃至整个北府,葭县的情形亦是同样,这些歹恶之事若是多了,民怨翻聚,邪气凛然,国运如何会不被影响?” 太叔泗不禁颔首道:“千里之堤,毁于蚁穴,原来是这个道理。” 夏楝道:“消除了一件不平之事,未必会有多大影响,但事情总要一件件去做,只要天下皆无不平之事,那天下太平国运昌隆,亦指日可待。” 太叔泗本是无意中临时拉过来的话题,却叫他受益匪浅,当即正色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多谢紫君赐教。” 夏楝说道:“司监何必谢我,你又非愚钝之人,若安下心来,自也会明了其中道理。” 两个人说着,不觉深夜,耳畔仿佛听见窸窸窣窣的声音,太叔泗侧耳听去:“这是……” 门外,白先生的声音道:“主人,下雨了!”声音里也带着一丝按捺不住的喜悦。 这数月没有下雨的定安城,终于迎来了一场喜雨,那是怨气消散之后祥瑞将至的天降甘霖。 太叔泗跟夏楝都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大家抬头看去,只见夜色中,晶莹透明的雨丝密密地从天而降,雨并不大,却落得绵密,落到了人的心里去。 夏楝凝望着这不期而至的甘霖,目光亮晶晶地,显然也透着些欣喜。 她并未求雨,而天自降雨,就在她方才跟太叔泗说了那番话之后……可见天地也是认可,并且做出了回应。 太叔泗又如何不知?他转头打量着身边面上熠熠生辉的少女,今夜他的那些话没来得及出口,但是他的那份心意,反而更加沉重了。 雨丝落地发出的响动,酥酥麻麻地落在心底,似乎有什么东西蠢蠢欲动的要钻出来一样,前所未有的奇异感觉。 次日早上,众人都起了。 夜红袖瞥着眼打量太叔泗,没好气地问道:“昨夜干什么了?” 太叔泗打着哈欠道:“什么也没干。” 夜红袖不容置疑地说道:“胡说,我的心跟着跳了半宿,难受的很。你必定干什么了。” 太叔泗哑然无声。 执戟者跟天官定了魂契后,彼此神魂有了牵连,太叔泗向来是个清心寡欲不动声色的主儿,故而对夜红袖从没有什么影响。 昨夜她本欲安寝,谁知心跳如擂,辗转反侧,起初还以为是自己新出了皇都“水土不服”,在床面上翻腾了许久才霍然明白,这不是自己的感觉,这是太叔泗在作怪! 她本来想去踹门,又怕遇见什么不堪之状,只能咬牙忍住。 夜红袖狠狠地盯着太叔泗,道:“且消停些,不管你做了什么,都不许再那样了。” 太叔泗双眼又震:“我哪样儿了?” 夜红袖的目光在他身上转来转去,刻意在腰下某处停留了片刻:“我就知道,你也是个男人,男人都是那样兽/性未泯的东西,偶有冲动,倒也不足为奇,你也不用掩饰。” 太叔泗目瞪口呆,眼见夜红袖迈步要走,他赶忙拉住,誓死保卫自己的清白:“我告诉你,我没有,你少胡说!污人清白有没有?” 夜红袖赶紧将手臂抽回来,道:“快把你的脏手拿开,谁知道你晚上弄过什么。” “我我我……”太叔泗匪夷所思,七窍生烟,面皮都红了,一贯的伶牙俐齿竟败下阵来:“你你你……” 夜红袖已经甩开他,往前走去。 正经过一处房间,房门打开,有个人揉着眼睛,哈气连天地走了出来,差点儿跟她撞上。 亏得夜红袖身法敏捷,旋身闪避,喝道:“眼睛不用的话,就给需要的人。” 里头出来的正是谢执事,他慌得止步,定睛看是夜红袖这个不好惹的,赶忙道歉。 夜红袖跟他照面,蓦地发现他的两只眼睛乌青,倒是吓了一跳,仔细看看,不由喃喃骂道:“哼,臭男人,都是一样货色。” 她一甩头发,潇洒帅气地离开。 剩下莫名被喷了的谢执事,指着她道:“什么意思?为何骂人” 猛地看见太叔泗在后面,当即道:“司监,你的执戟郎中,你不管管?这么横行霸道的?我好歹也是上司……” 太叔泗抬眸,也瞧见了他脸上的黑眼圈,如此明显,仿佛被人捶过了似的,不由问道:“你眼怎么了?” 谢执事叫道:“你也骂人?欺人太甚!” 太叔泗忙道:“谁骂你了,我是问你的眼睛怎么黑了?” 谢执事眨了眨眼,问道:“有吗,我不知道啊……”他又打了个哈欠,道:“说起来,我实在难受,昨晚上也不知怎么了,大概是白天看多了那些恐怖的东西,整宿整宿的做梦……几乎无法醒来,要不是你跟夏天官都在此处,我差点以为我是被鬼上身了。对了,你给我看看,没问题吧?” 太叔泗蓦地想起昨夜经过他门外,听见的那些申吟声响,仔细看向他脸上,却见眉心微微地有一点发青。 太叔泗一惊,赶忙推演了一番,惹得谢执事越发紧张:“不会吧,两位天官加一个执戟郎在,我还能中招?” 却见太叔泗摇头:“不不,不是那个。”说话间嗤地笑了,望着谢执事道:“你也算是个奇葩。” 谢执事确定了,这次他确实在骂人,咬牙道:“太叔司监,别逼我跟你翻脸,你可不愿意见到那副情形,我若发怒……” 太叔泗哈哈笑着,拉着他往前走:“别念叨了。解铃还须系铃人,走吧。” 拽着谢执事来到叶府前堂,果然夏楝众人已然在座。 太叔泗指着谢执事对夏楝道:“紫君,你瞧瞧该怎么料理?” 夏楝抬眸,往谢执事面上看了眼,眼中透出几分诧异。 第113章 谢执事被她看的有些不自信了,忙着整理衣冠,挺直腰杆,试图展示自己身为皇都监天司执事的尊严,但面上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的,反而更显出几分正经的可笑。 珍娘就忍不住差点笑出声来。 夏楝问道:“谢大人,你昨夜做了什么梦?” 这一问,谢执事才反应,皱眉回想道:“是了,那些梦甚是诡异,倒也不尽是噩梦,我好像成了……”他的脸上露出笑容,看了眼旁边的太叔泗,忙打住。 “你成了什么?”太叔泗问道:“赶紧说啊,说了才好对症下药。” 谢执事才迟疑着道:“我梦见我成了监正……嘿。”他依稀记得自己在监天司呼风唤雨之状,以及被皇帝召见那样威风赫赫,想到这个,脸上都隐然有光。 太叔泗扬眉:“然后呢?” 谢执事的脸色迅速颓靡了下去,道:“然后魔族入侵,整个皇都成了人间炼狱,我、我带领监天司众人殊死抵抗,结果仍是惨败,我、唉……总之接下来发生的事甚是可怖,还是不说了。”他心有余悸地连连摆手。 夜红袖此时听出了几分,问太叔泗道:“你昨夜说,孔家几人受了夏天官的咒言之力,会看见自己最想见最重要的……那这位难道也……” 谢执事转头看她:“什么?什么咒言?” 夏楝道:“是我疏忽了,没想到竟会影响到谢执事。不过无妨,我给解了就是。” 谢执事兀自愣怔,夏楝已经口出敕言道:“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圆岂是珠……破妄!” 谢执事只觉着一股清气扑面而来,本能地闭上双眼,那股清气钻入眉心,犹如甘霖一般,将他通体的那股挥之不去的倦怠感尽数剥离,他很快便觉着精神奕奕,比喝灵茶都管用数倍。 等谢执事再度睁开双眼,面上的那两个明显的黑眼圈也消退了不少。 谢执事喜上眉梢地问道:“我好了么?” 太叔泗道:“今夜就不会再做那些梦了。”又摇头道:“你素日在监天司里有修行么?但凡多用点心,也不至于连咒言都扛不住。” 谢执事隐约明了,道:“寻常咒言自然不在话下,但这是夏天官亲口敕言。呵呵,虽然经受一番小小折磨,倒也算是一种经历了,不亏不亏。” 白先生说道:“何止不亏,你受了主人清气灌顶,对你的修为自有好处,这是别人求都求不来的造化,以后且莫要再荒废时光了。” 说到“别人”的时候,他有意无意地看了一眼太叔泗。 太叔泗闻言心中大悔,怎么就给这个呆子得了好处呢?赶忙认真对夏楝道:“我觉着我昨夜也有点中招,紫君看我的眼是不是也有乌青?” 夏楝瞧着他道:“司监只是思虑过甚,并未受影响,放心。” “你可再细看看,我身上怠惰的很,仿佛也需要紫君的……” 夜红袖哼道:“你还有心说别人,还修行呢,自个儿都管不住那孽……” 太叔泗猛然喝道:“噤声!” 夜红袖被施了禁言术,底下的话就再也说不出来,只用不屑的眼神望着太叔泗。 太叔泗百口莫辩。幸亏夏楝没听懂,说道:“怎么了?” 白先生白惟咳嗽了声,道:“他们两个斗嘴打闹呢,主人不必理会。” 太叔泗是真怕夏楝追问,见白先生的救场,好歹松了口气。 叶家主从外而来,喜气洋洋,说道:“多日不下雨,昨儿晚上就落了雨,外头满城都欢腾着呢,别人不知,但小人知晓必定是几位的功劳,何不在城中多住几日,叫我们尽尽心意。” 夏楝岂会再留,当即启程。 只是临行之时,谢执事突然收到了皇都本家的传讯,只说家中有要事,急召他返回。 谢执事无法,只能依依不舍地跟夏楝和太叔泗道别,太叔泗却是高兴,毕竟少了个碍眼又碍事的,恨不得一脚给他送回去。 等谢执事离开后,太叔泗同夏楝出了定安城。 行了二三里回头看去,只见定安城上,白茫茫的云朵如同莲花浮于空中,雨丝如甘霖绵绵密密地滋润而下,这场好雨跟定安城的地气交织,仿佛笼罩了一层充满灵气的白雾,一看便知非凡。 太叔泗询问夏楝道:“那孔平跟崔三郎,果然是适合定安城的人,这番祥瑞之状,正是两人神魂跟定安城气运相合,可见定安城的地灵也已经接纳了他们。” 昨夜他回房后,连夜表奏监天司,若无意外,朝廷敕封一到,城隍归位,定安城自更有一番新气象。 夜红袖也自瞧出了定安城的不凡,叹道:“这种手段,已经非天官所为了吧……” 太叔泗浑身微震,以眼神制止了她。确实,这番手段……或者说从在素叶城中夏楝施展的种种神通异象开始,就已经超脱了天官之能,简直如……神仙手段。 他们几人披星戴月,穿州过府,并无别的事,又过数日,总算进了擎云山所辖范围。 但也在此时,太叔泗忽地接了监天司的急召,说是在神木府槐县,出了一尊妖祟,已经害了十数人,神木天官表奏,监天司就近调用太叔泗跟夜红袖前往支援。 太叔泗两难,本心而论,他很愿意跟着夏楝上擎云山,甚至不想错过。可是……偏偏槐县又是人命关天,身为监天司司监,他责无旁贷。 夏楝道:“司监何必犹豫,你我各有职责,且速去尽职就是。” 太叔泗对上她一双明眸,先前谢执事走的时候,他欢欣鼓舞,恨不得拍掌相送,如今这么快就轮到自己。 “那么……”临别的话,竟有千钧之重:“紫君且多保重,擎云山只怕危机重重,若有不妥,切勿恋战,保全自身最为紧要……” 他还有万语千言,怎奈心绪乱了,竟不知从何说起。 夜红袖调侃道:“怎么,你还要做一篇《离别赋》?” 夏楝笑道:“司监放心,你我很快便有重逢之日。” 太叔泗看她笑的云淡风轻,又得了这句话,心头大定,这才笑着拱手:“既然如此,你我各自珍重,告辞。” 他调转马头,同夜红袖飞驰而去,不多会儿身形已经消失在官道之上。 擎云山。 连绵几座高山,山上怪石嶙峋,草木葱茏,于山脚仰望,最高峰几乎入云,气象巍峨,因而得名。 原先这擎云山就极难攀援,后来开宗立派,闲人更是极少能入山,只能在山下张望,可见到山上各处,楼宇殿阁,阴天时候云雾缭绕,宛若仙境,待到夜间,山上殿阁中的灯影闪烁,跟天上的星光连成一片,几乎分不清是山上亦或者天上。 擎云山周遭的几个镇县,都颇为繁华,但将到山脚的时候,剩下的只有些村落,零零散散,村落之外,便是大批的良田,在萧瑟的深秋初冬之际,田地中露出丝丝深绿,有的是稻谷,有的却似草药之类。 清晨,山脚的雾气格外浓,地上多了层薄薄的白霜,路边草叶上雾气凝结成水珠,又化成银白霜色,看着竟似琼枝玉叶。 两个附近村子的孩童,赤着脚穿着单衣,大些的背着一个背篓,且走且捡拾路上的树枝枯草。 如今已经快入冬,他们却穿的如此单薄,一双脚几乎看不出本来之色,且有许多伤痕。 小孩儿在路边沟里找寻,不多会儿便收拢了几根枯残的草叶枯枝,抱着给了大些的:“哥哥,我捡到了。” 大点儿的孩童把枯枝放进筐子里,两人继续往前走。 正在此时,雾气中传来一个声音:“小孩儿,你们怎么光着脚,难道不怕冷么?” 那两人吓了一跳,大些的拉住小的,急忙往路边儿上躲开些,打量着前方,畏惧不敢言。 一道高大魁伟的身形自雾气中走了出来,他盯着两个孩童,在身上摸了摸,终于只从怀中拿出了油纸包着的两块饼子。 他蹲了身子,把饼子递给那挡在前面的少年道:“不用怕,我不是坏人,你们怎么没穿鞋子,岂不冻坏了?” 小小少年闻到饼子上传来的香气,这才忍不住说道:“家里没有钱买鞋,草鞋也都穿破了……所以光着脚,习惯了也就不冷了。” 说完,才小心翼翼地问:“这真是给我们的吗?” 那人道:“当然了,拿着。” 少年接在手里,贪婪地闻着食物的气息,却不吃,掰了一小块给身后眼巴巴的小孩儿,其他的重新包起来放在筐子里,说道:“这个拿回家给娘吃。” 那小孩儿懂事地点头,手里掐着那点儿饼子,慢慢地咀嚼。 面前那人看着两个孩子瘦削的模样,以及旁边不远处那大片大片的农田,道:“这里许多田地,你家里连草鞋都买不起?” 小孩儿怯生生说道:“这里的田地都是擎云山仙长们的,大家都是帮着种的,我家里没地,娘亲又病倒了……” 那人屏息敛笑,他笑的时候如阳光般明朗照人,一旦拧眉,就透出冷冷杀气。 第114章 小孩儿吓得退后了一步:“我、我们不要你的饼子了……别杀我们……” “别慌,”那人忙道:“我不是生你们的气,只是……” 他用低到只有自己才听见的声音道:“是这不公的世道。” 站起身来,他在腰间又各处找寻,喃喃自语:“早知道就该多跟苏狗要点银钱。”索性把那个寒酸的钱袋解下来,拉住孩童脏兮兮的手,将钱袋放在他的手掌心,郑重说道:“叔叔跟你保证,你们很快就会有饭吃,有钱用,有鞋穿。” 小孩的眼睛蓦地睁大,感觉到掌心沉甸甸的,而那个高大的身影却松开他,转身,大步向着浓雾中而去。 ----------------------- 作者有话说:阿泗:啊,可恶!明明是我的机会 小守:差点给偷家了呢,幸亏我机智[墨镜] 红袖:嘻嘻,虽然你没了机会,但你可以(以下省略五百字) 阿泗:我得考虑换一个执戟了~ 最后来的是谁大家该都知道吧,惊喜有没有,掌声有没有(阿泗:摁住手)[抱抱] 第53章 且说太叔泗带了夜红袖直奔槐县而去, 因为两地相隔不远,又加上因北府萧疏冷落已久,周边县衙的灵气阵多半都已经荒废无用, 故而也不必费心去县衙各处试探,骑马反而更快些。 不一日, 眼见到了神木府地界。 他们抵达的这却是神木府一个大城,太叔泗察觉此县城灵气充沛, 那县衙的传送法阵多半还能用。 只是如今距离槐县不足一个时辰, 不如歇息片刻,再直接赶路就是。 两人才上酒楼, 太叔泗临窗一瞥, 突然发现街上有道熟悉的身影。 太叔泗一怔,探头看去, 正看到那人也迈步进了楼中。 夜红袖问道:“看什么?” 太叔泗不语,留心楼梯处,不多会儿听到脚步声响,小二陪着两个人上楼。 他们所在的方位临窗, 身后一根柱子拦着,其中一人上来之时扫了眼, 并没有看到他们。 夜红袖却瞧见了此人,愕然道:“他怎么在这里?” 太叔泗的脸色阴晴不定,并不回答。 夜红袖心中疑惑,喃喃道:“我去看看……”她起身向那边儿而去。 此时那人已经进了二楼的房间中,夜红袖身手高绝, 见旁边房中无人便掠了进内,往墙上一贴。 那边传来桌椅挪动声响,是房中两人落了座, 那人道:“到底是怎么样,本家到底出了何事,你且同我细说。” 这声音,却正是先前要赶回皇都的谢执事。 对面人道:“究竟怎样我亦不知,只是家老催着让请大人尽快返回,不可耽搁。” 谢执事道:“休要瞒我了,要真是十万火急的事情,我先前说要来此地借道,用监天司的法阵回皇都岂不更快,为何要拦着我?” 那人道:“这……应该是家里的私事,故而不愿让大人惊动监天司吧。” 谢执事沉默片刻,道:“我思来想去,家族向来安稳,决不至于有什么意外事情发生,何况又不许我借道法阵,难不成……只是让我回去而已?我不妨说的明白些,是不是因为我跟素叶城的夏天官走的近,所以有的人坐不住了,才假借府里有事,催我回去的?” 那人语塞,顷刻后道:“大人,再怎么样,府里都是为了大人的前途着想罢了。” “荒谬!”谢执事仿佛震怒。 隔间,夜红袖听到这几句,整个人也怔住了。 她攥着拳,急忙回到自己桌上,却见太叔泗微微闭着双眼,仿佛出神之状。 “你还在泰然自若呢,你可知道我听见了什么?”夜红袖刚要说,又忍住。 太叔泗“嗯”了声,道:“你听见的,多半就是有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吧,哦……不对,他也称不上是虎,就算是也是个纸老虎。” 夜红袖惊问:“你知道了?算到的,还是听见的?” “都有了。”太叔泗睁开眼睛,神色里却透出几分淡淡的落寞。 “这谢府的人怎么回事?谢执事这样的人能跟着夏天官身边儿,是积了八辈子的福,怎么他们还这么着急地要把他调回去?”夜红袖百思不解地问,“脑子坏了不成。” 太叔泗道:“你以为……脑子坏了的只有他们谢家的人吗?” “那还有谁?” 夜红袖不以为然问了句,蓦地对上太叔泗沉沉的眼眸。 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手指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太叔泗:“难道说……” 太叔泗面沉似水,道:“跟紫君分开之后,我就一直心神不宁,起初还以为是因着槐县的事情,直到现在才明白,原来我也是被调虎离山了。” 夜红袖不敢相信:“可、为什么?” “为什么?不是你说的单纯的把我们跟紫君分开,多半是因为擎云山的事情棘手,谢家的人听说了风声,舍不得让谢执事有个意外,所以要借口把他调回。而我……你莫忘了,擎云山有一位老祖,曾经也是监天司举重若轻的人物,你说如今司内那些老家伙们,会不会给他些颜面,免得我到了擎云山后,拿着监天司的命令压制住谁……把我们都调开了,他们自然可以放开手脚,只全力对付紫君一个人。” “岂有此理!”夜红袖怒发冲冠:“好卑鄙无耻的做派!” 她骂了一句,又冷然地看着太叔泗道:“你就这么乖乖地听从他们的安排?擎云山既然如此难缠,夏天官一人可行?若她有危险……” 太叔泗对她做了个手势,道:“你当紫君会不晓得么?哪里这么凑巧,先是谢执事又是我,偏偏是快到擎云山的时候纷纷离开了。她那样的人物只怕早有预料,临别之时她特意说我们会很快相见……恐怕也是让我在知道真相后安心行事。” 夜红袖满面不忿,道:“我跟夏天官相处不久,但只看她在定安城的所作所为,手段何其高明,且又都是利国利民的行止。监天司那些人难道就不知道她是个极难得的?就这么放心让她一人去涉险?别忘了她的年纪还那样小!那些自诩高位的老家伙脸都不要了么?” 太叔泗沉声道:“罢了,稍安勿躁,既然一切已经如此,我们如今所做的就是尽快处置了槐县的事,然后再赶往擎云山,若紫君无碍也就罢了,若是有碍,我纵然拼了这条性命,也要把那山翻过来。” 夜红袖哼道:“……还有监天司里,也不能放过。” 太叔泗看她摩拳擦掌,笑道:“你就这么迫不及待?倒是巴不得要去干一场似的。” 夜红袖道:“那还有什么可说的,人家的算盘都打到我们脸上来了,我们还默不做声呢。” 太叔泗忽然说道:“你让我想到一个人,你们的脾气该会很相合。” “什么人?” “一个同样似你这么一言不合就要动手、而不讨喜的家伙。” 太叔泗答了这句,手托着腮,蓦地想起夏楝昨夜跟自己说的葭县的事情,如果不是公务在身,他真想亲自赶往葭县看看究竟。 倒是不知道那个家伙如今到了何处,算算应该已经回了北关大营了吧…… 不知为何,一想到此人,竟仍是有些心神不宁。 夜红袖询问太叔泗要不要当面质问谢执事,给他一个没脸。 太叔泗道:“大可不必,何况就算惊动了他又能怎地,若擎云山的人没打好谱的话,就算他上了山,也只能当人家的口中食。何必又去节外生枝。” 他们随意吃了些东西,算了钱下楼而去。 不妨那边儿谢执事正满面颓丧地开门,正瞧见夜红袖一角衣袖,谢执事追了两步,却又如害怕相见似的急忙刹住脚。 谢执事站在楼梯口,听着外头小二说道:“两位慢走。” 他呆站了许久,肩头一沉,无奈地叹了口气。 擎云山脚下。 马车才驶入山脚地界,夏楝便察觉到有一股无形的威压。 原本白惟还在同她说话,此时竟有些受不得,说道:“主人要留心,这擎云山果真有些门道,这想必是他们护山大阵的气息。” 夏楝道:“你且先去玉龙洞天之中休养,待需要了再叫你。” 白惟答应,夏楝便将他收入了玉龙之内。 珍娘掀开车帘,正打量外头的光景,却听见孩童的哭声,撕心裂肺。 她循声看去,见路边上,几个男子立着,为首那个手中拿着皮鞭,正在抽打地上的两个人,那竟是两个孩童,大些的扑在小孩儿身上,一边儿哭叫道:“别打了,真不是我们偷的,是好心哥哥给的!” 那拿着鞭子的指着骂道:“好个刁钻欠打的小贼头,当面扯谎,这世道,什么财大气粗的人会把这么多钱给你们?且还连带着钱袋子……必定是你趁人不注意不知哪里偷来的!还敢犟嘴!再不说便打死!” 珍娘跳下马车喝道:“还不住手!” 那人正要挥鞭子,闻言抬头,猛地见是个美貌的小娘子,顿时笑起来:“哦,这是哪里来的女神仙……敢自是去山上朝拜的?” 第115章 珍娘说道:“你为什么要打他们,还下这样的狠手。”她快步奔到孩童身旁,将他们扶住,却见大的身上已经有了几道伤痕,那本就单薄的衣裳都被抽碎了,露出底下肌肤,皮开肉绽。 那人嬉皮笑脸道:“女神仙有所不知,这两个不学好,专门偷人东西,败坏我们擎云山的名头,所以我要给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记着。” 那大点儿的孩子擦着眼泪分辩道:“真不是偷的,是哥哥给的。” 小点儿的那个仿佛吓呆了,浑身发抖,两只乌溜溜地眼睛噙着泪,满是恐惧。 “还敢狡辩!”拿鞭子的人上前一步,似还要动手。 珍娘张开双手挡在他们跟前,怒道:“你没听见他们说的?我看你才是居心不良!对孩子下这样毒手!” 那人冷笑道:“我同你好好说话,你可别对爷爷如此无礼……就算你是去山上朝拜的,惹恼了我,叫你连山门都摸不着……” 珍娘道:“你想怎么样?” 那人舔了舔嘴唇,看了眼珍娘身后的马车,对身旁两个人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便道:“车中的人为何不露面,告诉你们,可不是什么人都能上我们擎云山朝拜仙师的,须让我们先过过眼……”说话间两人上前,就要伸手推开车门。 正在此时,一道人影从马车中掠了出来,他双脚落地,还打了个踉跄,低头看向自己身上,似乎有些不习惯。 车外的两人吓了一跳:“什么人!” 落地的那人抬头,却正是温宫寒,他的目光在珍娘、小孩儿,以及那作威作福的三人身上掠过,终于冷哼了声,抬手啪啪两记耳光,先把近身的那两人扇飞,然后大步走向那持鞭人。 拿鞭子的那人见势不妙,道:“你是何人,我可是擎云山的仙长们钦定的管理这片药田的把头,你别乱来……否则山上会……” 温宫寒哪里听他的,大步流星走到近前,正好那人挥鞭来打,温宫寒拽住鞭子用力一扯,将那人拉到身前:“巧的很,我也是山上的人……”一把掐住对方的脖颈道:“一个药把头就能如此不可一世土霸王般……好出息啊。” 说话间,顺手把他手中拿着的那个钱袋子取了过来,递给珍娘道:“夏天官说要这个。” 珍娘急忙接过来,又把那两个孩子拉住了,回到马车旁边。 夏楝接了那钱袋子看了眼,问那大孩子道:“是个什么样的哥哥给的?” 那大孩子见她生得好看,又从鞭子底下救了自己,心里便没了戒备,道:“很高很高的哥哥,长的也俊,还给了我们饼子吃,是好人来的。” 夏楝早察觉到那钱袋上的气息十分熟悉,听了这话,便笑了笑。 她把袋子里的银钱倒出来还给孩童,自己留了那钱袋子,说道:“我认得他,这钱袋会还给他,钱你们自留着,我还要请你们帮一个忙。” 两个孩子呆呆地望着她,夏楝道:“我有点事需要上山一趟,你们能不能带这位姐姐先去你们家中歇息?” 孩童们立刻点头。 珍娘见她不带自己,忙道:“少君……” 夏楝道:“这山中有点古怪,而且初百将多半已经进了山……你留在此处等候,反而便宜我行事。” 珍娘只得点头答应。夏楝又吩咐道:“那纸人你只管带好。仍是如上次那般使用。” 那边儿温宫寒收拾了那三个人,假如不是夏楝吩咐,他一准先宰了了事。 马车载着夏楝珍娘跟那两个孩童,沿着孩童指路,到了一处破破烂烂茅屋之前。 下了车,跟在马车后跑步跟随的那三人已经累的气喘吁吁,为首那药把头咬牙切齿,看着面前茅草屋,心里盘算:“等老子过了这劫,非把这屋子一把火烧光,把这两个小贼……” 正在想的解恨,夏楝转头。 被她的目光一掠,那人不由自主打了个冷战,满心邪念竟不翼而飞。 夏楝看过那三人,对珍娘道:“这三人留在此处,可随意使唤,关键时候也可派上用场。” 珍娘看看这几个凶神恶煞的,虽然有些不解,但也知道夏楝如此安排必有缘故,自也答应了。 夏楝吩咐妥当,拿出一张神行符,轻轻一挥,身形便自眼前消失。 那两个小孩儿都看呆了,急忙跪在地上磕头,口称“神仙姐姐”。 三个恶徒面面相觑,他们先被温宫寒痛打了一顿,又见此刻情形,越发心惊。 只不过眼见面前没了温宫寒,夏楝又离开,只有珍娘跟那两个孩子,他们的歹心复又生出,为首那人扶着受伤的腿站起来,骂道:“狗娘养的……” 才要发发威风,谁知这四个字才出口,就好像有人在他脸上用力打了两巴掌似的,嘴里又冒出血腥气。 正不知怎么,身后那两个也惨叫连连起来。 那两个孩子本畏缩着,忽然看他们自家翻倒在地,痛苦哀嚎,不禁又惊又怕。 “不用怕,他们伤不到咱们了,”珍娘安抚两人,又笑道:“你们真以为少君留下你们性命,会没做提防?” 其实她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但却明白夏楝的手段,自然有恃无恐。 “你这小……”药把头刚要叫嚣,又仿佛有人扯着他的舌头,像是要生生拽下般,顿时又惨叫。 那大点儿的少年抬头问珍娘道:“姐姐,他们怎么了?” 珍娘说道:“他们啊,自做孽,不可活。” 明明没有人动手,那三个人却如同泥地里的猪般,上蹿下跳,四处翻腾,折腾的好一会儿,直到气息奄奄才暂且消停。 其中胖些的那个申吟着:“把头,我们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小娘皮……”还未说完,便又惨叫起来。 另一个瘦长条的惊恐地望着他:“难道有鬼?” 药把头还机灵些:“怪得很,看样子是不能骂他们……” 瘦长条一愣,忽然又抱着肚子滚动。 药把头问道:“你又干什么?” 那瘦汉子喘着说道:“大哥说不能骂,我就在心里、心里想了一想,谁知就……” 药把头到底还有点脑子,浑身发抖,说道:“是了是了,竟是连想也不能想……” 那胖子正缓和过来,闻言道:“哪里有这么神异,我偏要想想……”他瞪向面前的孩童们,那凶狠的目光还没来得及展示,整个人就如被捅了一刀般,撕心裂肺,挣扎着爬起来只顾磕头:“神仙大人,小人不敢了!且请饶恕!” 药把头见状,心如死灰。 接下来足足半个多时辰,他们三人逐渐意识到,不仅仅是嘴上不能污言秽语地辱骂,就连心里也不能生出一点邪念,不管是对夏楝众人,还是对那两个孩童,但凡这念头才冒出来,就好像有个鬼揪着他们的五脏六腑,各种手段让他们痛不欲生。 珍娘见这屋子里只有一个病歪歪的妇人,家徒四壁,便叫这三人把身上的钱财等物都拿了出来,又见天冷,便喝令他们出去找些柴火,弄些吃食,就如找了三个顶用的短工一般。 起初这几人还想着逃之夭夭,可连这念头都不能生,甚至一旦想要逃走,那惩罚便加倍的,错筋折骨的,几乎要把他们折腾的半死。 于是低头乖乖地干活。两个孩童起初还畏惧,渐渐地看见他们三个变得甚是“和气”,就也逐渐胆大起来。 小小茅屋,众人相处十分“融洽”。 且说夏楝一道神行符,径直上了擎云山,停在了牌楼之前。 从此往上,就是擎云山的护山大阵范畴,寻常人无法随意出入。 夏楝试图感应初守是否在山中,却一无所获,又细寻夏梧的气息,仍是毫无踪迹。 擎云峰,最高处的长老堂内。 “那个偷偷进来的老鼠,找到了么?” “已经发现踪迹了……是要格杀还是拿下?” “此非凡人,先行拿下以待后用。” 吩咐了这句,大袖飘摇,那人走到阁子外栏杆前,目光穿透缭绕的云雾,看向山腰牌楼处那道飘然落定的身影。 “终于……来了。” 贪婪的双目凝视着身形娇小的少女,似乎每一寸都没有放过,细长的手指虚空点去,好像在抚摸她的脸。 他几乎垂涎:“大补之物……” 就在此时,牌楼下的少女抬头,毫无波澜的双眸穿透虚空,直直地看向这擎云山最高处。 那人猝不及防,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似的,身形一晃,心头巨震。 四目相对的瞬间,他分明看见那明眸中掠过的清冷寒意。 少女丹唇轻启,一道清音响起:“素叶天官夏楝在此,擎云山宗主速来见我。” 她的声音并不高,温和,缓慢,而威严,如云雾弥散,阳光照耀,缓缓地向着周遭三座山峰蔓延开去,声音回荡于山峦沟壑之间,几乎擎云山上每一个角落都能听闻。 ----------------------- 第116章 作者有话说:不管三七二十一,揉揉我的手腕子,先发为敬~[红心] 关于小守对苏子白的称呼,苏狗也算是昵称了,就像是青山叫狗哥一样,哈哈 第54章 玉音响彻擎云山, 合宗震动。 其实夏楝从在素叶城还未启程,擎云山便已经知道了消息。 她在定安城所作所为,宗内亦是一清二楚。 夏楝抵达山脚下乃至上山, 都被一双眼睛看的明明白白,之所以并未派人迎接, 便是想看看这位传说中的素叶城新晋天官,到底有何能耐。 此刻听见夏楝的传音, 霎那间竟是山峦遍闻, 牛刀小试,就见神通。 山上几位长老执事, 本来正襟危坐, 静候山下消息。 猛然闻听声音激荡,各自震惊。 其中一人道:“我说如何?素叶城这位天官年纪虽小, 手段极高,岂不闻那绝迹百年的雷火罩顶因果锁链她都能施展?绝不能以等闲视之。” 另一人道:“哼,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女郎罢了,纵然有些许神通, 但这架子未免太大了些,就算是监天司的太叔泗来了, 也不敢如此放肆。” “不然呢?你能像是她这般传音?你能受得住那雷火问心?在座之中,有谁能够做到如此地步?” “少年人就是张狂,做事不留后路……也不必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如今她指明让宗主出迎,难道我们要乖乖答应?” “可到底是咱们失礼在先……连个迎客都没有, 太过了吧。” 正争执中,里间有一个童子打扮的少年走了出来,说道:“宗主有令, 各执事,堂主,弟子人等,次序排列,大开仙门,迎接贵客!” 几人面面相觑,其中有面色不忿者,再不情愿,也只得起身。 一声令下,仿佛有玉磬之声从擎云峰上飘了下来。 山脚下,几个种田的村民百姓隐隐听闻,不由都放下手中活计,起身仰头张望。 只见擎云峰上仙云缭绕,瑞彩千条,又有仙鹤盘旋飞舞,清悠长鸣,仙门开时,无数身影鱼贯而出,衣袂飘飘,伴随着阵阵玉磬声响,大有一副天上仙门,祥瑞威严气象。 他们虽然是在山脚下干活,但是这十几二十年来,也未曾见过这样的规模,就算逢年过节,或者山下贵人上山祭拜,也不见擎云山会大开中门,上下弟子执事纷纷出列迎接的盛况。 百姓们看的发怔,心中疑惑,不晓得今日是什么情形。 而在山脚村落,一户不起眼的破败茅屋外,几道身影自然也把这一幕奇景看的分明。 两个小孩儿脚上已经穿了鞋子,乃是麻布所做,只是并不合脚,略有些松宽,身上衣物也改换了,仍是不合身,但也算焕然一新,至少保暖。 小些的望着那些仙鹤飞舞,高兴的拍手跳脚,说道:“哥哥你看,好多大鸟在飞。” 大的到底知道点儿事了:“那是鹤,是仙鹤……”他知道山上有事,可猜不到究竟,抬头看看屋顶,拉着弟弟进了门去。 等两个入内之后,院子中抱着一捆稻草的胖子走到正在和泥的瘦子身旁,踢了踢他说道:“你看见了么?那是怎样?” 瘦子刚要瞪眼,忽然先换了一副笑脸:“好哥哥,自是看到了,真一副难得一见的盛景。” 胖子望着他生挤出来的笑脸,似乎意识到什么,猛地打了个哆嗦,也赶紧满脸堆笑地说道:“是啊是啊,我从未见过,你说这是为何呢?难道……” 两人齐齐转头看向屋顶,却见药把头正趴在屋梁上,修缮顶上漏雨透风的屋脊,显然也留意到山上情形,身子正有些发抖。 胖子色变,赶紧道:“老大,你万万别走神,从屋顶上翻下来不是好玩儿的。” 那药把头被提醒,赶忙闭上双眼,喃喃自言自语如念经一般道:“我满心都是善心善念,从无害人之意,我是好人,我是好人,我是……” 如同中邪似的反反复复念了几遍,才总算平静了心绪。 药把头松了口气,又看一眼那擎云峰上的异象,叹道:“果真是神仙中人。做工,我爱做工,必须好生做工!” 底下两人见状,和泥的和泥,抱草的抱草,不用监工,干的飞快。 里间,珍娘坐在炕头,跟那妇人正在改补衣裳,这些衣物料子等原本是大人所穿——多是外头三个的,她们两个就忙着改成小孩儿合身的。 屋内暖烘烘的,收拾的很干净,原先用那几个抱来的稻草在灶下生了火,那几个又自觉挑了水,娘三个总算能受用一个热炕,喝上一口热水,缓过命来。 两个孩童,大点儿的名唤牛儿,小的叫做狗娃,此时牛儿拉着狗娃跑进来,忙不迭地跟她们说起山上的光景,又过来扶着妇人出门。 出门瞧见是这样,珍娘便知道必定因夏楝而起,原本还有些挂心,此刻便露出了笑容,合掌向着山上默默地祝祷。 妇人却赶紧让孩子们磕头,自己也双膝跪地,默默感念。 这翻情形自是给那三人看见了,越发的不敢怠慢,等到牛儿跟狗娃再出门的时候,那胖瘦二人殷勤地凑近,哥儿长小公子短,甚至要给两人捶肩捏腿,陪着玩儿骑马打仗,总之嘘寒问暖,无微不至。 屋内妇人起初还有些担心,时不时往外张望,此时早安了心。 她望着珍娘,犹豫着问道:“妹妹,你说的那位少君,甚是能耐么?” 珍娘说道:“婶婶放心,少君若不能耐,外头那三个就不是这样服贴乖巧了。” 妇人迟疑道:“但我听闻,山上的仙长会仙法神通,她自行前往的话……” 珍娘有几分傲然地说道:“少君可也不是吃素的。不必担心,且等着看就是了。” 两人又说了些体己话,才知道原来妇人家里当初也是给擎云山种田的,只因食不果腹,丈夫数年前去了边军,起初还有钱银拿回来,近一两年断断续续,渐渐地就没了音信,托人去问,也打听不着,妇人忧思劳累,便病倒了。 珍娘心想:“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又安抚那妇人道:“不用担心,也许吉人天相,绝处逢生呢。” 妇人眼中见泪,道:“遇到了少君跟妹妹,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珍娘道:“不忙,过了最难的时候,好日子在后头呢。” 擎云山。 夏楝出声传讯,虽看似是立威,但却并不止于此,而是别有用意。 她察觉不到初百将的气息。 虽猜到他可能入了山中,但不知吉凶下落。 另外就是夏梧。 所以索性放出声响,敕言之下,不管他们两人身在何处,只要还在擎云山,必定会听见。 初百将的确是听见了,只是听见的时候,处境很是“尴尬”。 擎云山的护山大阵,虽对于修行者有防范之用,但对凡人而言并没什么阻滞,一来凡人自己不会乱闯,二来凡人百姓对山上来说,也没什么危险,不必刻意提防。 初守在山脚下徘徊一日,差不多探了些消息。 他悄然地尾随着几个山上下来督管药田的小执事,趁人不注意,放倒其中一个。 换了他的衣物,摸了他的腰牌,背了药材背篓,刻意遮挡形貌,跟着那些人上了山。 那帮人径直去了丹器堂,把山下收来的药材等放在库房里交割点算,各自负责各自的,竟没有人留意初守。 初百将卸下背篓的瞬间,左右四顾,见无人留心,便趁机踅向内堂。 他且走且警惕,早也察觉此处众人的衣物,跟外头的又不同,若如此进内被人察觉,恐怕不妥。 这种侦查潜入的法门,本就是他做惯了的,挑了个路过的丹器堂弟子,同样放倒,脱了衣物,换了腰牌。 越往内走,越闻到怪异的香气,起初不晓如何,只无意中听见两个弟子谈论,道:“这一炉丹出的好,老祖那边总算能够交代了。” 又说道:“为什么好不容易得了那玉芪草,却还留置不用?” “听闻是等一味难得的药材,才能配合得当。” “不是那些药人么?” “那些药人还没成……如今都还在止渊中苦熬呢,不知道到最后有几个是能合用的。” 初守假装在旁边的架子上找东西,看似不经意地从两人身边路过,其中一个察觉:“师兄,前面就是丹堂了,闲人免近,你可别闯祸。” 初守低着头,捏着嗓子道:“多谢师兄提醒。我只顾看东西,差点儿走岔了。” “上一个误入的,如今不晓得在那里呢,这可不能马虎。” 另一人道:“你管他做什么……走吧。” 两个离去后,初守转头看向十数丈开外的一处紧闭的殿门,也瞧见门口处还有把守的人。 他先行摸上山,是为了在不惊动擎云山的情形下,找寻夏梧的踪迹,不知为何,他总觉着就算夏楝上山,擎云山也不会轻易把夏梧交出。 第117章 反正寻踪觅迹,是他的老本行,当初才进行伍,便自发进了陷阵营,干的都是侦查的活儿,最是熟悉。 他又艺高人胆大,心中全无半点畏惧,只一门心思向前。 如今既然知道里头是擎云山丹堂重地,别的人或许退缩,他却更要迎难而上去闯一闯。 随手从旁边拿了一样物事捧在手中,低着头往丹堂门口走去。那两个看守的起初以为他是来送东西的,走到近前,喝问道:“且住,拿的什么东西?可有交接令牌。” 初守一手捧着盒,一手在腰间摸索:“师兄们莫急,自然是有的。”话未说完,把那盒重重砸向左边之人,同时右手如刀,狠狠砍在右边那人颈间。 两个弟子一声不响,双双倒地,初守又赶紧抬脚别住一人,又挺身挡住另一个,同时还要兼顾手中盒子,免得落地发出响声惊动他人。 他把两个弟子靠在门边上,摆出站立垂头的姿势,喃喃道:“不过如此。” 其实能在丹堂当差的,也算是半步修行者了,自然有些法术神通傍身,但就算是真正的修行者,也挡不住突然的一击,毕竟他们还都是肉身凡胎,若是早有防备,初守自不会轻易得手,奈何全无防范。 初百将推开丹堂的门,扑面一股异样药香。 他不知道自己进到了何等重要的地方,只顾四处打量,却见中间一座半人高的炉子,外间许多镌刻花纹,甚是古朴,上前摸了摸,竟是微温的。 早扫见架子上放着许多瓶瓶罐罐,初守跳到跟前,见有的贴着“补魂”,有的是“炼魄”,还有的竟是“长生”。 初守拿起那个“长生”,打开盖子,略觉失望,里头只有三颗丹药,他闻了闻:“真的假的,还是这伙人招摇撞骗的?”可闻着气味儿并无不妥,“要不要尝尝。” 心念一动,把三颗药倒出来揣入怀中,又去看别的,其他几个罐子里的药却多,最多的是“炼魄”跟“聚精”,各自约略十几颗,初守取了一颗“炼魄”放进嘴里,咂了咂,并无异味,正欲咀嚼,那药却化开,直接滚入喉咙,把初守吓了一跳。 他屏息静气感觉了一下,身上也没有异样:“不会是假药吧,不管如何好歹来了这一趟,可不能空手而归。” 当下快手快脚地把架子上的罐子都倒的一空,怀中已然塞不下了,索性撕下里衣一角,充做个帕子,把那些药都结结实实地包了起来,系在腰间。 干完了正要走,忽然想:“我拿了他们这些东西,万一给发现了,必定恼羞成怒不跟我甘休……” 此刻他的脑子转的倒是快,立刻想到了个瞒天过海的法子,望着旁边炼丹炉里许多丹灰,初守便过去捞了几把,捏的实了,又自铜盆中点上几滴水,眼看成形了,在掌心里搓团了一阵,看起来乌黑油亮,有几分丹药的样子了。 他如法炮制,动作逐渐熟练,很快搓了十几颗丹药,挨个儿罐子里都放的差不多。 末了拍了拍手,叹道:“我可真是个实在的好人,若是那种居心不良的,当场给你撒上一泡,和在丹药里,难道你会发觉?不要太感激爷爷了。” 只是干的略觉疲乏,突然想起有一种红色的叫做“聚精”,这不是对症下药了么?赶紧自怀中掏了掏,拿出两颗扔进嘴里。 吃过了之后,果真觉着精神一振,初守笑道:“这擎云山的人还真有几分本事,至少炼的丹药是有些真材实料的。” 正要撤退,外头有脚步声响,初守凛然,急忙闪身到了门边。 只听外头有人说道:“你们两个怎么回事,叫你们看门,你们睡着了不成?留神师祖惩罚……” 初守本欲冲出去,可他耳朵灵,听出来的不止两三人,要一气拿下却有些困难,只能静观其变。 其中一个又喝道:“师祖吩咐叫把新炼的丹药送过去……你们还不开门?” 终于发现两个门童的异常:“不好!” 两扇门霍然被推开的瞬间,有人入内。 初守却更快,手起砍翻了一个,又一脚踹飞身后者,还有三人目瞪口呆,没来得及反应,初守一阵风似的撞开众人,已经闯了出去。 直到将出了丹堂,外头才传来呼喝声:“有人闯入!快快缉拿!” 初百将不敢停留,一路出了丹器堂,见外头的人兀自不知,他放慢脚步,正寻思间,身后有人喝道:“是他,快些拿下!” 回头一看,身后两个弟子已经追了过来,初守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暴露,当下不顾掩藏身形,纵身跃起,一路且杀且走。 起先他能不费吹灰之力混入山中,皆是因为擎云山对凡人提防甚微,他又是突袭得手,如今惊动山中众人,即刻派了执法堂来追,这些人却都是好手,且有神通法术,防不胜防,却是棘手。 对了几个照面,初守顿觉束手束脚,对方的符箓,法器,咒法,法术,诸如此类的手段他都曾经在夏楝身上见识过,心想万一这些家伙都如夏楝一般能耐,那他还混什么? 交战中,初百将甚是谨慎,眼见对面张手,一击火球法术射出,初百将骇然,赶忙躲闪,那火球击中身后巨石,巨石虽纹丝不动,却多了一抹被烧过的黑痕。 初守暗暗心惊,又有一个执法堂之人口中念诀,祭起一把飞剑,冲着自己追来。初守因为要隐藏行迹,并未带偃月宝刀,仓促中躲了几躲,那飞剑紧追自己不放,他念道:“奇了怪了,难道这飞剑跟阿莱一样会闻味儿?” 他自然不知道自己进过丹堂,丹堂之中自设有追踪法器,已经锁定了他。 此刻前方又有人堵截过来,后面执法堂弟子穷追不舍,初守心想:“万一不小心被他们抓到,这些丹药不是白拿了。”当下探手入包袱抓了一把,不论是什么,塞进嘴里,当下精神大震,赤手空拳冲上前,犹如疯虎一般,把前方堵截的众人一通乱打,竟然生生地给他打出一条路。 正在此时,身后一股杀气逼来,初守反应敏捷,抓了一个弟子往身后一抛,只听惨叫声响,而后是有个声音低低道:“你疯了?老祖有命要活的……” 另一人道:“这混账竟然会混入丹堂,谁知道他做了什么,不杀了他,怎么向老祖交差?左右都是死,我索性先杀了他……” 初守靠在一块石头上,又抓了一把丹药,笑道:“孙子,你瞧这是什么,你敢杀爷爷,爷爷给你全吞了!” 那人气的跳起来,骂道:“不要命的贼徒,你敢偷丹……你不怕丧命就只管吃!” 初守以为他是在威胁自己,殊不知对方另有一番意思。 对峙中,那人一发冰球发出,威力十足,还未到近前,初守便察觉一股彻骨冰寒,身后那块巨石发出咔咔响声,旋即从中迸裂。 多亏初守见势不妙已然跃开,就算如此仍是被碎石击中小腿,他吃痛,身形踉跄落地。 一阵罡风扑面,初守猛然稳住身形,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一处悬崖边上,再往前便见云雾缭绕,一股烈风自下面卷上,扑的人站不住脚。 几道身影相继追出,先前那骂人的叫道:“狗贼,看你往哪里逃!要么粉身碎骨,要么被本座抓到,必定把你抽筋拔骨,万劫不复!” 一人道:“师兄你且慢,看我将他拿下……”手中符箓一晃,无风自燃:“给我住……” 此时空中有飞剑追踪,面前一个气疯了的丹堂堂主,初守又见那符箓发光,想到夏楝的手段,若也如此灵验,那他岂不是成了人家手中玩物。 趁着那人法诀并没念完,初守笑道:“想困住老子,你还嫩些。”他纵身往悬崖外一跳,叫道:“老子不跟你们玩儿了!” 那几个人都惊呆了,齐齐上前往下张望,狂风扑面而来,只见那道身影如同流星般坠落,狂妄的叫声兀自在耳畔回荡。 丹堂堂主最为着急,恨不得纵身跃下把初守掠回:“该死,就这么让他死了岂不便宜了……” “不忙……”旁边那人张手,一道金光如灵蛇锁链般,向着崖下席卷射去。 可就在此时,一道温和的声音自耳畔掠过:“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在此,擎云山宗主速来见我!” 悬崖上几个人都惊住,纷纷扭头。 那施展金光锁链之人神色顿住,底下金光几乎卷到初守身上了,却陡然顿收。 底下,初守人在半空,自然也听见了这一声响,他双眸微睁,转头四看,依稀瞧见半山腰处,仿佛有道熟悉的身影伶仃而立。 “终于来了……”初百将喃喃笑道,眼前景物一花,原来是悬崖边上树枝摇曳,初守提一口气,把手中那把丹药塞进嘴里。 此时身体之中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窜动,初守大喝了声,身形如龙于空中扭转,单手在树梢上一抓,树枝应声断裂。 初守皱眉,垂眸向下看。 却见底下郁郁葱葱,是一大片的林木,再往下则是怪石嶙峋,若是如此摔下去,便成肉泥了。 第118章 “他娘的,”百将心想:“该不会这是跟小楝花最后一面了吧……不行,老子可不能死,老子还得替她找到她那小妹子呢……可不要窝窝囊囊死在这里……” 心念动,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淡金光芒自他身上溢出,初守双掌一拍,身子忽然仿佛轻了好些。 他以为是错觉,并未在意,把身形扭转,眼睛盯着底下树梢处,双掌连拍,那树梢如被狂风吹动,摇曳不定,初守坠入其中,砸断树枝无数,他尽量护着眼睛,一边竭力提气减缓下坠势头,同时掌中真气持续不断向下击落,还未坠地,耳畔就听见一声巨吼,仿佛怪兽嘶声。 初守的眼睛被风吹的无法睁开,还没看清,身子就重重砸在一处坚硬的所在,摔得七荤八素,眼冒金星,喉头血腥气翻涌。 他手脚都不能动,仿佛骨骼都被摔成了碎片,神魂凝滞的刹那,身下一阵震颤,仿佛是地动了似的。 又一声惊天巨吼响起,夹杂着些许微弱的惊呼。 初守咬牙承受,口鼻耳,甚至眼角都有血水沁出。 有点熟悉的声音隐隐约约:“快……救人!” ----------------------- 作者有话说:小守:[墨镜]从今后请叫我“灵丹测评者.美食探店达人”~ 擎云山:这才是真特么被偷家了鸭[小丑] 第55章 初守躺着不能动, 眼前所见的天空跟林木似乎都染上了血红色,显得这般诡异。 嘴角的鲜血涌了出来,滑向颈间。 而在他身下, 同样也有大片的鲜血正在蔓延。 他整个人好像都已经被摔的散碎了。 “愣着干什么……救人啊!”有个声音响起。 鼓噪,然后有人道:“这、这怎么救……” “他穿着的是丹堂弟子的服色, 他是丹堂的人……不能救!” 一个女子的声音软软地道:“是啊,梧妹妹, 咱们还是趁着这猪婆龙昏死过去, 先行逃吧!” 初守的耳朵却动了动。 他拼尽最大的力气微微地歪头,眼角那点血顺着滑落, 红影之中, 他依稀看到个身形娇小的少女,似是夏楝, 但又不是…… “夏、夏梧?”初守的嘴唇微动,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叫没叫出声。 但是旁边的少女却显然听见了:“你……”她推开拉着自己的同伴,三两步扑过来:“你知道我?” 初守的眼前,少女的脸模糊又清楚, 鹅蛋脸,圆溜溜的大眼睛, 焦急地瞪着自己。 “小、小楝花……”初守咽下那一口又将涌出的血,“来了……来救你……们、要……撑住……” 艰难地说了这句,初守闭上眼睛,昏死过去。 梳着双丫髻的少女跳起来,试图摇动初守的肩头:“喂, 你是谁啊……别死!” 手底的触感不对,她猛地收回手,看见手掌心里全是血。 “夏梧, 走啊!”身后的同伴还在叫。 夏梧望着掌心刺眼的鲜血,扭头,眼中透出怒色:“你们自管走,我要留下来!” 那些人远远地站着,叫道:“等那猪婆龙醒了,你就成了它口中食了!” 其中一个身量高挑的男子挺身道:“夏梧,你不想活也别死在这里,猪婆龙吞了你,实力大增,对我们也没好处……” “方才我们原本必死无疑!是他坠下来砸晕了猪婆龙的,”夏梧大声分辩道:“而且他知道我姐姐,他不是擎云山的人!他一定是跟我姐姐来救我的!” 队伍中的人开始面面相觑。夏梧站起来说道:“刚才的声音你们也都听见了,我之前没有骗你们!我姐姐真的回到了素叶城,她已经成了素叶城的奉印天官,她真的来救我们了!” 说这话的时候,夏梧满脸激动,带着一抹自傲。 “小梧,虽说刚才的声音我们都听见了,但是……他们说这止渊之地,神鬼不能探查,就算是天官,也未必会找到此处……所以我们目前最要紧的还是保命……”是之前那个软声软语的女子,她站在那为首的青年身后,仿佛苦口婆心地劝。 队伍中原本摇摆不定的那些人听了这话,复又狐疑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材略矮的小丫头自人群之后跑出来,说道:“梧姐姐,刚才不是你拉着我,我也早死了,我听你的。” 又有一个面孔微黑的少年说道:“我们都是素叶城来的,既然梧妹妹的长姐已经成了咱们城的天官,而且没有放弃我们,我们就该跟着她!而且这猪婆龙虽然凶恶,但别的地方的止兽同样难以应付,我想留下来。” 其他人左右为难。夏梧没再理会,说道:“蔷妹钱哥,来帮一把。”她转身,试图把初守从猪婆龙的背上挪下来。 原来初守坠地的时候,正下方一条硕大的猪婆龙正在追击夏梧等人,却被空中传来的动静吸引。 加上初守向下的时候不住地挥掌连击,猪婆龙以为又有了对手,便在原地盘旋,尾巴挥动,从而给了夏梧众人逃命的机会。 初守落下之时,正好砸在它的背上,巨大的冲力把猪婆龙也给砸了个半死,大吼了声后便昏死过去。 其他人见夏梧三人执意要留下,为首那少年喝道:“既然各有选择,那也怪不得了……我们走!” 众人呼呼啦啦,随着那少年离开,先前说话的那女子望着夏梧,眼神犹豫,那少年道:“涴妹,不必管了,她不会领你情的!” 夏梧顾不上理会这些人,只查看初守的伤势。 先前离得远,这会儿近看,却比她所想伤的更重,不禁心胆俱裂。 旁边的钱哥凑近观瞧,也倒吸一口冷气,说道:“这……这还能救么?会不会已经……” 夏梧拧眉刀:“不会,他刚才还问我说话来着……”抬头看看天际,道:“而且从这么高落下来,寻常人早没了性命,他却还活着……” 夏梧一咬牙,踩着尾巴爬到猪婆龙身上,看的钱哥跟蔷妹胆战心惊,上到初守身旁,夏梧才发现初守腰间不知被什么划破好大一道口子,多半是折断的树枝,很险,差一点就开膛破肚。 夏梧咬紧牙关,强忍不适。 这两日进了止渊,如同这般惨烈的情形倒也不是没见过,她早也不是原本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女孩儿了。 强行让自己镇定,夏梧准备先给初守把伤口绑起来,再行挪动。 手一动,才发现他腰间系着一条帕子,此时帕子浸润在他伤口处,已经完全被鲜血濡湿了。 夏梧想将帕子拿开,才发现那不似帕子,是撕下来的一块衣料,里面空空的,似乎原本包着什么东西,这会儿却不见了。 她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只将血染的布料放在旁边。 夏楝拧眉看着那血肉模糊的伤处,正要想法儿给初守固定住伤,身下的猪婆龙忽然颤动了一下。 底下的两个人吓坏了,又不敢高声,只低低地提醒夏梧,试图叫她不要再动。 夏梧自然也察觉了,当即停了动作,心怦怦乱跳。 幸而猪婆龙没有再动作。 可就在众人以为无事之时,猪婆龙的眼睛突然睁开,乌黑的瞳仁闪烁幽光。 叫蔷妹的少女死死地捂住嘴,几乎晕厥,钱哥手中握着不知哪里捡来的树枝,也不由踉跄倒退,惊的不晓得如何是好。 擎云山仙门大开,弟子们鱼贯下山,列队相迎。 夏楝立在牌楼之下,负手闭目,细细感应。 方才那一刹那,她似乎察觉到有一抹细微的异动,从西北方向闪了闪。 可惜还没来得及细察,就被那突然响起的玉磬声打断。 但就算短暂,夏楝几乎下意识地确认,那应该是初守。 心念潮生,夏楝张手一扬。 一只本来盘旋于空中的仙鹤发出长鸣,向着夏楝的方向俯冲而来。 仙鹤欢喜鼓舞,盘旋飞到夏楝身前,尚未降落,夏楝轻轻一跃,犹如一片出岫轻云般落在了仙鹤背上。 那鹤扬首,向着空中飞去。 这一幕正好落在下山的众弟子眼中,一个个惊得目瞪口呆,只顾纷纷地仰头相看,震撼之意无以言表。 夏楝盘膝坐在仙鹤背上,随着白鹤凌云直上,她微微俯首,目光所及,想查看擎云山中究竟有何秘密。 风飒飒地掠过鬓边,底下的景物逐渐模糊,依稀可见有弟子看着空中,指点张望。 不多会儿,仙鹤已经将飞到了之前发生异动的西北方位,夏楝眯起双眼看去,见底下是几处连绵的殿阁,其中一处最大的楼宇,牌额上写着“丹器堂”三个字。 而越过丹器堂连绵的屋脊,再往西,就是一道陡峭悬崖,雾气跟云朵浮在悬崖之上,往下,仿佛就是暗绿色的林木,跟嶙峋怪石。 虽似看的真切,但又仿佛被什么遮蔽。 夏楝正想入到底下一观,耳畔传来苍老的声音,道:“夏天官……竟有乘鹤九霄的雅兴么?老朽已备好清茶,扫榻相迎,何不玉临指教?” 第119章 夏楝微微地哼了声,手在仙鹤的颈间抚过,那只鹤再度长鸣,调转头向着擎云峰而去。 擎云峰的剑阁之外,白玉栏杆前,一道身着宽绰麻衣的身影立在那里,白发白须,目光矍铄。 仙鹤抵临栏杆之时,夏楝身形腾空,自鹤背之上,缓缓落在阁子露台中。 她驻足转身,看向等候已久的老者。 四目相对,老者的眼睛中似乎有什么在微微涌动,顷刻才举手道:“夏天官,久闻大名,幸此一见。” 夏楝眼前的老者,粗布麻衣,脚踏草鞋,头上也只用了一根枯木钗子挽着雪白的发髻,从头到脚都甚是简朴,没有任何华贵之物。 只看外表,绝想象不到他就是寒川州第一大宗门的宗主,若非通身仙风道骨,透着修行有道的气息,看起来简直就像个不知名的寻常耄耋老者一般。 “杨宗主,久侯了。”夏楝微微倾身,等再抬头之时,双眸对上老者的眼睛,道:“丹器堂西侧悬崖下,是何物。” 老者眼中精光闪烁,蓦地仰头哈哈一笑,道:“这就是夏天官的风格么?单刀直入,倒是爽利。” 此刻内阁子当中,脚步声响,是原先等候在外的几位长老纷纷赶来。 老者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对夏楝道:“夏天官,既来之,则安之,不如内里坐了说话如何?” 夏楝道:“杨宗主,你该清楚,有些事既然做了,便瞒不过。” 老者重又长笑:“‘长夜难明,然天机不掩’么?夏天官说的话,甚有道理,我可也是记忆犹新,我也向天官保证,你所想知道的一切,都会告知,请。” 他说完这句,先行一步入内。 夏楝望着他的身影,心中掠过一丝奇异的感觉。 阁子之中,几位长老垂手而立,见杨宗主到,纷纷行礼。 夏楝抬眸扫过在场众人,这些人面色各异,有惊讶看着她的,也有面色不忿的,不置可否的。 阁子内两侧各自陈列四张椅子,一共八张,尊位上却只有两张。 此时杨宗主自走到右手边的一张上,站定,道:“想必各位都见到了,这位便是素叶城夏天官。” 夏楝迈步走了过来,向着面前众位微微一点头,表示见过了,然后便扬起衣摆,落座。 她坐的,是杨宗主身左空着的那把椅子。 但就在夏楝落座的瞬间,阁子内的气氛忽然异常的紧张,甚至隐隐地有吸气的声响。 夏楝本没觉着如何,抬眸,却见面前八位长老,每一个的眼睛都瞪向自己,那模样倒像是看到了怪物。 还有的在震惊过后,眼中透出几分幸灾乐祸之色。 夏楝莫名,转头看向身侧的杨宗主。 白发老者正望着她,脸上原本那完美的微笑不知为何有点凝固。 夏楝没当回事儿。 就如同她回到素叶城进夏府之后,便自坐了首位,以及去了定安城孔家,也是同样当仁不让。 她不屑讲些无用的规矩礼仪,也没有必要。 当然,这番举止落在其他人眼里,就有些过于狂悖肆意了。 夏楝以为让擎云山这八位长老跟杨宗主惊讶的,也正是因为这点儿世俗眼中的“狂悖”。 八位长老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有人则看向杨宗主。 杨宗主仍是保持着那种盯着夏楝的姿态,这让其中几位长老心中生出几分不怀好意的“希冀”。 阁子在擎云山最顶峰上,山风浩荡,且又开着窗门,但此刻阁子里的气氛却赫然凝固。 仿佛每个人都在等待一个时刻,一个会令人震惊的时刻。 原来自从擎云峰有这金顶阁子之初,底下的长老位子变来变去,但在上位的,便一直都有两把椅子。 这两张椅子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甚至透着几分简陋的寒酸,是最最普通的榆木制成,丝毫不名贵,且手工也粗糙。 但自打擎云山的各位长老朝觐宗主开始,那两张椅子就雷打不动地列在上位,这百十年来,擎云山上的长老陆陆续续换了不少,可这两把椅子跟落地生根一样,从未变过。 同样没有变过的,是杨宗主的习惯。 杨宗主素日只坐右边的那张,而左边的椅子,自始至终都是空着的,从未见有任何人坐过,就算是山下来了极尊贵的客人,也不曾有过如此殊荣。 哦……不对,曾经有个山上的执事,大概是实在好奇那张椅子为何一直空置,趁着杨宗主不在,想要尝一尝那滋味,谁知屁股还没沾到,就被一股无形之力掀飞。 人被送出阁子的瞬间,便化作了一团血雾爆开,旋即被山风席卷而去,分毫踪迹都没有留下。 从那之后,这张一直空置的椅子,就成了禁忌之物,擎云山最大的不解之谜。 如今,这位乘鹤上山的素叶城奉印天官,竟然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直接坐了。 长老们都在拭目以待,略略紧张,且又期待着。 “夏天官……”其中有一位长老看看杨宗主,又看向夏楝,忍不住想出言提醒。 夏楝抬眸,目光沉静。 “夏天官你……” 那长老才开口,对面便有人打断他的话:“万长老,宗主在此,你何须多言。” 万姓长老看向杨宗主,眼中倒是透出几分忧虑之色。 杨宗主的手搭在自己身边那把榆木椅子上,那椅子把上有一道很陈旧的刻痕,像是被什么砍过一般,他的手指缓缓抚过,动作很轻,却像是在拨弄着那根一触即发的弦。 夏楝侧目,终于开口:“有什么不妥么?” 无人回应,静的出奇。 夏楝挑唇:“这把椅子,难道我坐不得。” 她明明是坐着,语气且淡,却笃定自在,如高高在上,理所应当。 杨宗主的身躯突然一抖。 “哈,”他短促地一笑,“呵呵,当然……可以。” 转过身,如同掩饰什么一样,杨宗主一拂身上粗麻布衣,缓缓落座。 顺便把有些发抖的手,遮入衣袖。 底下众长老见状,有的松了口气,有的却格外意外,意外之际还有些许失望。 其中,出言阻住万长老的那人阴阳怪气地说道:“夏天官虽是新晋天官,年纪且小,没想到如此不同凡响……连宗主也是另眼相看。” 旁边一人咳嗽道:“谭长老,慎言。” 杨宗主却不语,仿佛出神。 众长老暗暗惊讶,心思各异,阁子内暗流涌动。 正好有童子鱼贯而入,送上茶盏。 夏楝拿了一盏茶,放在手心里,打量上面精致的宝相花纹,说道:“各位既然都在,再好不过。我便开门见山了。” 那谭长老又冷笑道:“人道是新官上任三把火,夏天官这火竟烧到我们擎云山头上,好大的官威啊。” 夏楝道:“火会烧到谁的头上,只看是否招惹到我罢了。” 谭长老揶揄:“若是招惹了,又如何?夏天官莫不是要说,要施展在夏府所用的雷火因果么?” 隐隐地有人发笑。 夏楝终于将目光投过去:“放心,你不配。” 谭长老老脸发红,拍案而起喝道:“小丫头!知道你身负神通,可也别太目空一切了!就连监天司的监正来此,也须好生说话,你又算……” 正叫嚣,只听杨宗主沉沉道:“你失礼了。” 简单的四个字,很低,甚至有些沙哑,很像是风烛残年的老者无力而沧桑的一声。 谭长老却如闻惊雷,忙噤声低头。 杨宗主垂眸,没了笑意的他,这张脸看着像是泥雕木塑,过了片刻才缓缓道:“是我御下不严,夏天官不必挂心,只管说明你的来意,我答应过,不会让你失望。” “甚好。”无视底下众位诧异的脸色,夏楝道:“第一,葭县邪宗,第二,定安城崔三郎。第三,夏梧以及历年上山的众少年何在。” 当夏楝说出“葭县邪宗”之时,在场几位长老多半泰然自若,只有一两个互相递了眼神。 听到“定安城崔三郎”,又有两位皱眉。 可当她说完第三的时候,在座的几乎每一个都为之色变。 若不是方才杨宗主那一声,谭长老必定第一个又跳起来,他左顾右盼,却又不敢再咆哮。 而因为有他这前车之鉴,长老们没有一个敢即刻出声的,都在观望杨宗主的意思。 杨宗主道:“都愣着做什么?夏天官既然问了,该是谁的,就是谁,如实回答就是了。” 一锤定音,有两三个长老顿时脸色惨白。 其中一人按捺不住,试着开口道:“宗主,葭县的事情,与我们有何干系……我也听说那不过是个无知书生,从哪里学了点神通便滥用起来,倒也不是大事。” 杨宗主没吱声,双眼甚至都微微地眯起,看着倒是有几分事不关己。 这长老似乎有了几分底气,看向夏楝道:“夏天官若觉着此事有异,大可去查,你们天官不就是负责这种事情的么?又何必把什么脏水都泼到擎云山?” 第120章 夏楝听出他的挑拨之意,微微冷笑。 只是没等她开口,旁边的杨宗主道:“此地,只能口吐真言。” 一声敕令,依旧是闭目养神的模样,依旧是沉缓沙哑的声音。 那原先开口的长老脸色巨变,黄豆大的汗滴滚滚坠落!他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却顿觉着一股无形的威压如山般压下,整个人双膝一屈,竟是重重地跪倒在地! ----------------------- 作者有话说:帅气闪亮的二更君来也,mua~[抱抱] 第56章 擎云山六部, 长老执事们为首的执法堂,负责商议重大事务做出决策,刑堂跟暗部也在此之中。 往下便是丹器堂, 负责炼丹炼器,温宫寒虽名为丹器堂副堂主, 实则只负责炼器一小部,而丹堂底下还管着灵植一系, 先前初守之所以轻松混入丹堂, 便是因此。 然后是万法堂,储存山中各色修行书籍。 功德堂, 发布各色宗门任务, 弟子们若得了功德点,可去万法堂兑换要修习的书籍。 后两个一个是符阵部, 顾名思义,钻研的是阵法符箓,另一个,则是御兽。 这几部中, 执法堂权柄最大,丹器堂最为富有, 两部之中各有两位德高望重的内门长老,其他四部,各自一位,就是夏楝在金顶剑阁所见的那八位。 而除了这个八个核心的内门长老外,各个堂部又有正副堂主, 护法、执事若干,以及底下的亲传弟子,外门弟子等等, 加起来足有千余人,势力极其庞大,这还没算上寒川州十四府的那些附属势力。 夏楝同杨宗主跟八位长老于金顶内阁之时,外间等候的有十数位护法,若干执事,甚至连进入的资格都没有。 而先前说话的谭长老,正是丹器堂的内门长老。 丹器堂是擎云山最有实力的一部,不可小觑。至于方才被杨宗主威压逼得下跪的那位冯长老,正是符阵部的,这两位,素日在本部都是超然的存在,就算在整个宗门中也是举足轻重。 可如今,冯长老跪在地上,浑身颤抖,不能抬头,巨大的压迫力让他生出一种错觉,若不开口,便会被生生压碎,或者如当初那位执事一样,化成一片血雾,无影无踪。 “葭县之事……我确实耳闻,原本是本部的一位执事,私下所为,我也只是在前日事发之时,才得知……已经罚了那人……此事却非我所为,求宗主明鉴!” 冯长老断断续续地说完,仿佛耗尽浑身之力,汗落了一地。 杨宗主看向夏楝:“夏天官,他所说的并非假话。” 夏楝道:“多谢宗主,我自知,只不过虽非假话,却也有未尽之言。” 冯长老心一紧,蓦地看向夏楝,道:“我确实有所隐瞒,我知道此事后,甚是震怒,可那陈执事对本部有功,所以并未重罚……除了这个之外,并无任何亏心,若还不信,还请传本部长老执事来问就是。” 他隐瞒的确实是这个,那执事虽然擅自行事,可毕竟是本部元老,所以他没有把此事上报,而是悄悄地在门内处置了。没想到还是给掀了出来。 杨宗主左手边最靠近的,是个看似四五十岁的女子,身着赭色大袖衫,贵气雍容,自带威仪,正是执法堂的晁长老。 晁长老见状便道:“既然如此,冯长老虽然有知情不报惩治不严的过错,但也是被蒙蔽了,不如即刻传首恶来问话。” 话音刚落,冯长老只觉着压在身上的那沉重力道不翼而飞。 冯长老几乎瘫坐在地,哆哆嗦嗦地起身。 晁长老抬手,门口的护法身形一晃,不多时便揪了符阵堂的那名执事来到。 那人入内,左顾右盼,看向上位的夏楝,同样满面震惊。 他勉强镇定,行礼道:“符阵堂执事陈源,见过宗主,各位长老。”他明明看到了夏楝,却似视而不见,也不行礼。 杨宗主眉峰一动。 陈执事无并未察觉,还是晁长老喝道:“放肆,素叶城夏天官在此!” 夏楝却道:“我从不在意这种虚礼,何况是将死之人。” 晁长老望着陈执事道:“你且好生回话!不可虚言!” 陈执事赶忙低头,面上掠过一丝恼色。 可满堂的长老都噤若寒蝉,他哪里敢如何,只道:“不知传属下前来,是有何事。” 夏楝道:“葭县的事,可是因你而起?” 陈执事瞥了眼旁边的冯长老,却见他的脸色奇差。 他心中有不好的预感,道:“此事细细算来,确实跟我有关,当时我路经葭县,遇到一位书生,我见他对宗门甚是恭敬,便给了他一页秘法,本来想看他的悟性,倘若有所成,或许可以纳入宗门,也是为宗门网罗人才的好事。此后时日太久,毫无音信,我便忘怀了此事。直到前些日子才知道他竟在葭县闹出颇大的事故,后悔不已,本部长老也惩罚过我了……还请……见谅。” 夏楝道:“不用花言巧语。你那点心思,以为能够在此瞒天过海,就太小觑在座诸位了。” 陈执事双手紧握:“我……我说的都是实情……” 话音刚落,陈执事噗地跪倒在地,耳畔似乎隐隐听见一声庄严威重之音:“此地,只能口吐真言。” 他的脑中一片空白,竟是不由自主,张口说道:“我当时确实是是故意而为,我早看出那书生品性不佳,却偏偏有一点根骨,于是传给他那聚气借运的法子,并不为别的,只是想看看效验如何,因为当时得到那秘法的时候,那人说此法虽然极其灵验,威力且大,但一旦反噬却极为可怕,因此我灵机一动,想要让那书生试试看,若是后果在我承受范围内,或许我也可以借助那秘法成就一番大事。” 在座的各位长老彼此相看,有人皱眉,有人摇头,有人惊愕。 之前的万长老道:“聚气借运?若是我所知道的那种秘法,那不是禁忌之术么?万法阁内曾有记载,百年前一名凡人借用此术,蛊惑了一城百姓,因此祸害了数万的性命,所以此术一直被列为邪术,你竟还敢贸然传给他人?简直不知死活,罪大恶极……” 冯长老在旁边听着,脸色更惨白了几分。 “且慢,”晁长老道:“此邪术一直被封印在万法阁禁忌层,你却是从何处得来的?” 陈执事面露惧色,仿佛很是抗拒这个问题,但被宗主真言所缚,不敢不说。 他的面上露出痛苦之色,道:“是、是……”要说,却仿佛无法开口。 杨宗主微微睁开双眼,陈执事的声音都变得嘶哑,终于挤出几个字:“是……暗部的……” 话音刚落,他的身形一晃,竟是口吐鲜血,向前栽倒。 冯长老急忙起身去查看,陈执事却已经气绝身亡。 他的面色复杂,慢慢缩回手来。 外面两位护法闪身而入,上前查探,一人道:“他给人下了锁魂咒,一旦透露心中秘密,便会碎心而死,神魂俱灭。” 有几位精明的长老已经反应过来,竟然会对一名执事下了锁魂咒,只怕陈执事到死还都不知道。 而如此一来……自然是绝了人死之后还能搜魂的隐患。 下咒的人不但狠毒,更且缜密。 但最可怕的是……陈执事临死之前透露的那两个字。 ——暗部。 暗部隶属于执法堂之下,负责处置一些宗门最棘手最隐秘的事件。 让众长老都不约而同屏息静气的,不是区区暗部,而是暗部的执剑人。 陈执事身在符阵堂,他虽然名利心重,但若是没有相应的人撺掇挑拨,他也未必敢冒着大不韪去干这种欺天之事。 而暗部的执剑人,正是…… 八位长老中,有人垂眸不语,有人将目光瞥向杨宗主。 晁长老面色凝重,挥了挥手,护法将陈执事拖了出去。 她站起身来,向着杨宗主跟夏楝微微倾身,道:“此事似乎涉及了执法堂,我先在这里向宗主跟夏天官请个罪,若真有执法堂之人牵扯在内,我绝不姑息。” 她身侧的一位长老,也隶属执法堂,闻言也起身道:“晁长老话虽如此,但陈执事临死之言,且只有模糊不清的两个字,此事是否是真,亦或者是混淆视听,且未可知,不如不必先下定论。” 晁长老转头道:“杜岷,你莫非觉着陈源在宗主的真言压制之下,还能说谎?” 杜长老看向杨宗主,忙道:“我并非这个意思,只是就事论事,他毕竟只说了暗部两个字就身死了,谁知道他接下来会说什么?也许是说’暗部里压着的某个人’或者’暗部的对头’,谁说的清呢。” 晁长老皱眉,这杜长老的话虽看似强词夺理,但细说的话,却也不排除有这种可能。 毕竟如今,死无对证。 长老之中有人心想:这个人死的真是好啊,他关联着葭县的王剡,也关联着上面给他邪术秘法的人,而这个人能够从万法堂窃取秘法,还跟暗部有关,若是追究起来,简直不敢想象。 第121章 毕竟那暗部…… 大家心照不宣,却都不敢说破,甚至连晁长老都没有触及那一个点。 夏楝眉头微蹙。 此刻,杨宗主的声音却仿佛惊雷一样响起:“既然他说了暗部,不管是暗部怎么样,到底是暗部里关着的人还是对手,或者就是暗部的人,总之跟暗部脱不了干系。晁茗,你去,把暗部的执剑人带来。” 这话一出,所有长老的目光都投过来,众人各自震惊,没想到满堂无人提及的,杨宗主却主动说破。 晁长老也是满脸错愕,俯身道:“宗主……” “我意已决,去吧。”杨宗主看她一眼,又垂了眼帘。 晁长老犹豫,却终于退后两步,出了门。 杨宗主半睁着眼,目光掠过在场众人,道:“各位也不用闲着,还有夏天官说的第二件事呢。是谁的,自己接着。” 于无声中听惊雷,这一次,站起来的仍旧是丹器堂的谭长老。 先前谭长老拍案而起针对夏楝,气势十足,迫不及待。可如今,却如同被阎王爷点中了名姓一般,如此艰难万分,仿佛肩头压着万钧,满脸拒绝,而又不敢不动。 他站起身,向着上面低头,沉默了会儿,才慢慢说道:“定安城崔三郎之事,确实跟丹器堂有关,是我安排的。” 身边众位都诧异:他就这么承认了?而且不像是冯长老那样推诿,直接就说了知道此事。 可想想也是,与其被宗主真言压制受苦,却又不得不说,不如痛快坦白。 而在开口之后,谭长老仿佛豁出了一切,抬起头来看看夏楝,又看看杨宗主,说道:“北府本就气运凋零,定安城更是乌烟瘴气,所以才发生了孔氏女自剖以明清白的惨事,崔三郎引颈自刎的决裂。” 他又将目光投向夏楝,道:“夏天官,我知道你度了孔氏女跟崔三郎的魂魄,还安排他们成为了定安城的城隍跟武判官,你是不是觉着你这般安排,上应天地下应民心,完美至极?” 万长老在旁看出不妥,试图拦阻:“谭长老……言语不可过激。” “过激?我说说话就算过激了?这些事呢?这不过是小小的一个定安城,定安城之外呢?更又有多少这样的不平不公之事?我就想问了,当事情发生的时候,夏天官你在哪里?人死之后的公平又算是什么公平,难道他们生前所受的那些冤屈恐怖,就能一笔勾销了么?” 夏楝歪了歪身子,并未反驳:“有道理。你继续。” 谭长老看她面色平静,一怔,才又继续说道:“你大张旗鼓地上来就是为了此事质问,我承认这件事我做的不太光明,但我没有错,至少我不是逼死孔氏女跟崔三郎的凶手,我自问我做的比那孔家的几人要坦荡正道的多了。那几个人才是邪魔,是不是?” 夏楝就这么看着她,很安静。 谭长老哼了声,道:“崔三郎身死剩下的不过一具躯壳,他是个勇烈之人,又怀着天大的怨气而死,如此躯壳于天地之间白白腐朽,岂不可惜,我便取了这尸,放置在叶府之下,布了法阵,假以时日,整个叶府,乃至定安城都成为了他的祭炼之物,而我将得到天地之间独一无二的旱魃之身。” 夏楝嘴角浮现一抹讥诮。 此时万长老忍不住道:“谭长老,你糊涂,你为何要这般做?”他想不通,谭长老坐拥整个丹器堂,几乎已经是富可敌国了,而且就算再擎云山也没有几个能压制他的,他为何要铤而走险做这种逆天之事。 “为何?”谭长老转头看向他,又看向在座众人:“你们真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还是都不敢说?” 他的脸上带着一种有点决然的疯狂。看的众长老心惊肉跳。 “休要胡说!”执法堂的杜长老出言喝止,也有几位长老纷纷附和。 谭长老哈哈地笑了两声,道:“你们都不敢说,我敢……”他转身看向上位一动不动的杨宗主,说道:“宗主年高,寿元已经无几了,为人更是糊涂,这几年来,死在他手里的长老有多少?你们这几个也心知肚明,只怕不知哪天,就不明不白死在他手里——他已经疯了!你们看不出来么?” 没有人出声,满堂的长老几乎都像是死了一样。 谭长老望着杨宗主道:“今日这小丫头上山,你又装作什么公平正义的模样,无非是想借着小丫头的手,把我们这些人除掉,你早看不惯我们了吧……所以从不管擎云山的事,只为到今日致命一击。可你又有什么清白的?你手中的人命还少么?” 他的眼神里透出狠绝,望着夏楝道:“你不是想问夏梧跟那些上山的少年都去了哪儿吗?告诉你,他们多数都死了!包括夏梧……此刻只怕也成了止兽肚子里的丹药……你知道这修行法子是从谁开始的么?就是他!你自己算算这些年上山的那些少男少女有多少,就知道他手中有多少人命!你不是要问责吗?为什么不先从他问起?嗯,是不敢么?” 夏楝在听到说“夏梧成了丹药”之时,神色微动。 谭长老嘿嘿笑了几声道:“你当然不敢……小丫头,你还是太嫩了,你很不该自己一个人上山,你可知道为什么谢家的那个娃儿被调回去了么?为什么监天司的太叔泗也去了槐县,你甚至没有一个像样的执戟者,你凭什么就敢闯入这千人的擎云山?这里人人都知道你的因果锁链厉害,但就算你再能耐,你能同时对着宗门上下千余人施展那因果雷火?我倒是很期待看到,看看在因果之下,这整座擎云山上下,能够有几人承受住雷火问心……” “谭长老!”有两位长老忍无可忍,“你才是真疯了!” 杜长老也对杨宗主道:“谭长老忤逆犯上,罪大恶极,但他许是气迷攻心,求宗主网开一面,让我带他下去……” 杨宗主却好似什么都没听到,波澜不惊地问道:“夏天官,你还有什么话想问么?” 夏楝一点头,望着谭长老道:“北府气运凋零,定安城乌烟瘴气,就是你趁乱打劫的借口么?” 谭长老一愣。 夏楝道:“孔平自剖明志,崔三郎引颈自刎,你为他们觉着不公不值,但却又心安理得取了崔三郎之尸身,想要利用一个忠勇之人的尸身来练成为祸人间的旱魃,你觉着你理直气壮?你问过崔三郎之意愿了么?可知他就算有轻松杀死孔家三人的机会,他却生生克制了身为妖尸的本性,你觉着这样的人物,愿意当你祸害百姓的旱魃?” 谭长老咬了咬牙,哼道:“左右……他已经成了尸身而已,无知无觉,就算我不取,也保不准被人盯上。” 夏楝道:“你眼中看到了不平,却并不打算去改变这种不平,你明明是修行者,丹器堂的长老,高高在上,你若想去改变,谁人能够阻止?可你非但并不纠正,反而助纣为孽,甚至要以私心亵渎崔三郎尸身,这样的你有什么资格拿孔平跟崔三郎做借口、来为你罪恶滔天之举镀上一层金身?” 谭长老张了张嘴,无无一字。 夏楝道:“作恶就是作恶,行善就是行善,倘若你发现了定安城的乌烟瘴气,你也有能力去改变这一切,你就该去荡平邪祟,而不是作为你逞凶作恶的借口。难道你没看见,定安城中除了孔家之外,还有千门百户寻常百姓,他们也有苦痛,也有冤屈,也有难熬的时日,也有过不去的坎儿,但若他们人人都如你一样,那才是真的无药可救,但他们真的如你一样了么?谭长老,你看清楚了么?” 剑阁之中,光影摇曳。 镜花水月,是定安城中景象—— 草屋茅舍,一个老妪弓着腰,提着接的雨水去浇院子里几乎干渴的青菜,菜蔬耷拉着枯黄的叶子,但显然已经被浇过一轮了,菜心透出醒目的嫩黄色。 老妪累的气喘吁吁,放下破旧的木桶,颤抖的手抚过正慢慢恢复生机的菜蔬,笑了。 她已经年迈,口中没剩下几颗牙了,满面皱纹,身形伛偻,却还是笑着。 远处街市中,一个小贩提着担子出门,身后衣着褴褛的妇人守在门口:“当家的,若没勾当就早些回来……休要累着。” 那小贩笑笑:“知道了,你赶早也没睡好,别忙着浆洗那些衣裳,晌午歇一歇也好。” 街角,几个小乞丐挤在一起,正在打瞌睡,一只黄犬走过来,口中叼着不知哪里捡来的半块饼子。 小乞丐睁开眼睛,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抱着黄犬脖颈叫道:“阿黄你最棒了!”黄犬望着他,咧嘴笑了。 旁边街上,两个人且走且看,望见乞儿们分食一块饼子,其中一个面相斯文的皱眉说道:“天气渐渐冷了,他们在这里缩着恐怕会害病,去问问他们要不要去慈佑堂。” 身边随从急忙走过去,才说了两句,为首的乞儿雀跃道:“我知道,我们愿去,昨晚上城隍姐姐告诉了,说今日县太爷会叫我们去慈佑堂,那里有饭吃有衣裳穿,不过要带着我们的阿黄。” 第122章 那随从一惊,又带着笑连连点头:“使得使得,都去。” 旁边两个百姓看了这幕,低声议论道:“听闻新任城隍是个女子,据说是出身本地孔家……说到那孔家……” 孔府的大门上贴了封条,县衙的差役正在搬运抄没的财物种种,一个差役道:“小心些,大老爷说了,这些都是要放到慈佑堂去的,一文也不能少……” 另一个道:“我岂会不知?嘿,这日子眼见有了盼头了,天降了雨,又有了新的城隍奶奶……近来街上那些行窃逞凶的都少了很多,据说前街那个杀了人的恶棍王四,被武判官勾了魂去……嘿嘿,果然人不能干欺心的事。” “还有好几个恶徒都遭了报呢,昨儿衙门里还关了两个罪责轻的,据说是自己来出首的……咱们定安城也算是苦尽甘来了,我这心里都觉着亮堂。” 是小民,是官吏,是乞儿,是伛偻老者,是稚童,是黄犬……是万物生灵。 生就是生本身,有苦涩,有甘甜,有嚎啕大哭,也有捧腹欢笑,有人匍匐在地绝处求生,有人青云直上登高跌重。 七情六欲,四性五味,既然是“生”,不可避免。 但,要向着光明处,而非遁入黑暗。 景物变幻,好似是仙鹤飞上高空,望见定安城上聚集的吉祥光芒。 谭长老怔怔地看着,忽然他摇了摇头:“不、不……” 夏楝道:“这世上有两种人,觉着世道不公,他不喜欢,觉着不该如此,所以他挺身而出,拼尽全力地去改变。还有一种人,看出这世道的污秽,却宁愿扑倒在这污秽中,让这污秽更肮脏了几分。最可恨的是,他明明已经自甘沉沦,却还口口声声斥责这世道的不公平,殊不知,他就是不公本身。” 夏楝抬眸看向谭长老道:“可知,你是什么样,这世道就是什么样。” 谭长老无可辩驳,他望着夏楝,面上神情似笑似哭。 就在此时,外间有人道:“少宗主。”恭敬的声音陆续响起。 众长老神色凛然,——暗部的执剑人,到了。 ----------------------- 作者有话说:这章写着写着,滚落了小珍珠[爆哭] 虎摸宝子们~今天本来打算发新文的,宝子们可以先收藏起来哈,也许有惊喜呢[红心] 第57章 假如连谭长老这样身居高位的修行者, 都要随波逐流,自甘堕落,于污秽中狂舞, 那些命如草芥的升斗小民又将如何。 偏偏他把自己的恶说成了“无能为力”“都是世道之错”,可知最无能为力的人尚且凭着一口气在苟活, 他这种已经凌驾于普通百姓之上的修行者,一边肆意为非作歹, 一边又声称自己无辜, 凭什么? 假如是初百将在此,必定会说一句——真是当了表子还要立牌坊。 而随着外头一声声恭敬的“少宗主”, 门口人影闪烁。 出现在门外的, 是个容貌端方,隐约透着憔悴的中年人。 令人意外的是, 此人竟是坐在轮椅上,依稀可见,袍摆底下的左腿似乎空荡荡的。 在看见他跟杨宗主略有几分相似的眉眼之时,夏楝就想到之前曾提起暗部的时候, 长老们为何都是那样讳莫如深之态。 而从那一声声“少宗主”的称呼,更是佐证了此人的身份。 他竟是擎云山的少主, 杨宗主之子,暗部的执剑人,杨容。 只没想到,这少宗主竟是个残疾之人。 两个护法抬着轮椅进门。 映入杨容眼帘的,自然就是跟杨宗主并排坐着的夏楝。 一惊之下, 杨容的目光都微微凝滞。 显然少宗主也是从未见过如此情形,杨宗主旁边的那张万年空闲的椅子上竟然会有人,而且是个年纪尚小面孔青嫩的少女。 那一刻他有些愣怔, 几乎怀疑自己是看错了。 杨容的目光落在夏楝身上,停留了片刻又看向杨宗主,他本来想从杨宗主面上看出些不同的反应,可让他失望的是,自己的这位父亲,依旧是面沉如水,不露痕迹。 少宗主的身后,是晁长老,并两位暗部的护法,两位执事。 除了晁长老,其他四人都止步在金阁之外。 那两个随侍护法将轮椅放在杨宗主的右侧、晁长老的身旁,两人则默不做声地立在杨容身后。 杨容微微倾身,道:“不知宗主唤我何事。” “你……”杨宗主说了一个字,忽然像是恍神,看向杨容,仿佛有些不太认识他,“你是谁?” 杨容色变,在座众长老反应不一。 但杨宗主很快反应过来:“哦……你来了。那……说罢。”他的手指轻轻一点旁边的晁长老。 晁长老起身道:“这位是素叶城新任奉印天官,夏天官今日登山,问起有关于葭县邪宗之事,此事牵扯到符阵堂的陈执事,以及本宗万法堂的禁术秘法。只是陈执事尚未说出真相,便被锁魂咒索命,临死之前只说出了’暗部’两字,因此宗主让少宗主出面说明,敢问少宗主可知道此事?” 其实这些事晁长老在来的路上已经简略地跟杨容说了,这会儿不过是再过过明路。 杨容皱眉,目光投向夏楝。 他很疑惑,虽然晁茗已经叮嘱过他,说起这位夏天官并非等闲、叫他小心留意,但耳闻到底不如见面,他实在想不通,这个年纪的少女,竟然是会让满座长老都为之忌惮的人,而且就连自己的父亲都……如此另眼相看。 夏楝坐在那里,面对这么多德高望重甚至年纪多是她几倍的“前辈”长老们,却竟是这样自在,仿佛完全没什么违和。 是因为身具神通么?还是因为背后有朝廷做倚仗?但多少名门大派的高人前辈,甚至朝堂之上的王侯将相,来至擎云山也都是客客气气不敢逾越,为什么这少女竟然…… 他有些不服,甚至隐隐动怒。 “敢问晁长老,陈执事只说出’暗部’两字?可说过此事是暗部的人所为?” 晁茗摇头:“不曾。” 杨容道:“宗主传我前来,可是为问罪?” 晁茗看了眼杨宗主:“只是询问少宗主是否了解此事。” “那好,”杨容看向夏楝,道:“我从没听说过有这等事,不知夏天官还有什么指教?” 阁子内的气氛又有些古怪起来。在座长老自然都是人精,都看出了少宗主对于夏天官的不满跟针对。 只不知这位夏天官如何应对,可更重要的,自然是宗主的态度。 偏偏没有人能够揣测杨宗主的心思。 夏楝对上杨容带些质问的眼神,缓缓开口道:“既然少宗主询问我有何指教,那我便来指教一番。” 这话一出,引得众人又有些坐不住。杨容更是瞪大了眼睛:“你……” 靠近杨宗主的晁茗,却意外地察觉,宗主的白须似乎抖了一抖,仿佛……是笑? 夏楝道:“怎么,少宗主不愿听么?” 杨容没想到搬了石头砸到自己的脚,咬牙道:“我倒要听听夏天官的高论。” 夏楝一笑,道:“暗部归你所统辖,暗部的事情你是否都知道?” “自然。” “若是此事跟暗部有关,你是否会知。” “自……” 杨容正要回答,晁长老突然道:“少宗主……” 晁茗是个极心细的人,虽然跟夏楝相处不多久,却也清楚她绝不是个好糊弄的,问出这些话,只怕别有用意,她隐隐地觉着,这位夏天官好像在给杨容下套,这大概是一种天生的直觉。 杨容疑惑地看她一眼。晁茗只得说道:“宗门上下千余人,暗部虽不过百人,但龙蛇混杂,少宗主日理万机,又怎么可能做到对每个人都了若指掌?” 夏楝瞥向她,目光中带了几许笑意:“那少宗主的答案呢。” 晁茗轻轻地向着他摇了摇头,杨容沉沉地哼了声,道:“正如晁长老所言。” 夏楝道:“这就是说,兴许此事是跟暗部有关,只是少宗主不知而已。” 杨容欲言又止:“我虽不能面面俱到,但暗部的人,不至于行此伤天害理有违天和之举!” “好吧,那我只问少宗主,若真有人行此有违天和之举呢?” 杨容回答的很是痛快:“若暗部真有这般歹恶之人,我必杀之。” 门外等候的暗部四人,自然也听清了里头的话。 几个人眼神交换,有的惊愕,有的恼怒,有的若有所思。 只听夏楝道:“可惜。” 杨少宗主问道:“可惜什么?” “我原本以为少宗主也是个隐匿藏私的,不想竟是个清白之身。” 杨容眉头缩紧:“你这是何意。” 夏楝的意思,是看出他无罪,既然无罪责,那又为何可惜?难道恨不得他也参与那些蝇营狗苟?故而杨容不懂。 众长老也不明白。却是首座上杨宗主“哼”地笑了一声,抬眸看向杨容,道:“傻子,这怎么还不懂,夏天官的意思是,她不能直接杀你了。故而可惜。” 第123章 满座愕然。 杨容也自脸色大变,双眼之中震怒夹杂着杀气,看向夏楝:“夏天官,可是这个意思么?” 夏楝道:“少宗主觉着冤屈恼恨么?” 杨容怒道:“你休要太放肆了……你当我擎云山是什么?在此口出狂言?当我是三岁小儿般容易拿捏么?” 他身后的两名护法也都看向夏楝,蓄势待发,只碍于在宗主身旁,仍是不敢轻举妄动。 夏楝眼神淡漠,道:“你误会了,我并未小看你,只是替葭县那些被邪宗蒙蔽耍弄,倾家荡产甚至家破人亡的百姓们可惜,为了定安城莫名蒙受的数月干旱、因而生计艰难的那些人可惜,而造成他们种种困境绝境的,却是跟你擎云山脱不了干系,而你……是擎云山的少宗主,可你偏偏对这些一无所知,但在这种情形下,就算你一无所知,难道就算是清白?” 杨容瞪着夏楝,脸上的怒色变成犹疑,夏楝的目光转开,从在座的众长老身上掠过,道:“擎云山身为寒川州第一大宗门,对于寒川州有什么好处?四处招揽附庸,却并不庇护臣民,反而生事,别的地方不提,就连擎云山脚下,临近你第一宗门的所在,本该安民乐道,可放眼看去,村落萧疏,百姓们食不果腹,垂髫小儿赤脚行于秋冬,衣不蔽体,你尚且于我面前耀武扬威,自觉着光明清白,少宗主,你扪心自问,那些真的跟你毫无关系么?” 杨容几度想要开口,又不知为何打住。 夏楝的目光在阁子里转了一圈,那些长老们对上她的眼神,不管多桀骜不驯,也都默默地移开了目光。 最后,夏楝转向了坐在身侧的杨宗主。 “想必少宗主确实觉着罪不在他,当然了,这里还有个罪魁祸首。” 如果说先前夏楝剑指杨容,长老们还能坐得住,如今她直接转向杨宗主,却让众人如坐针毡,晁长老万长老几个不由地站了起来。 万长老眉头深锁,说道:“夏天官,这话未免过了!我擎云山虽则是寒川州第一大宗门,但向来很少管世俗之事,葭县以及定安城的事,只是特例,我等确实有自律不严之责,但宗主……他已经很久不理宗内事务了……” 杨宗主抬起手来,轻轻地一摁。 万长老缄口。 杨宗主看向夏楝,道:“该我的,我也不会推诿,方才就已经说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夏天官要如何处置,我别无二话。” 众长老略略哗然,执法堂的杜岷道:“宗主……还请三思。” 杨宗主道:“三思什么,难道夏天官说的话没有道理么?擎云山这样的大宗门,坐落于寒川州,如不做些利国利民之举,反而总是祸国殃民,它还有存在的必要么?” 如果说前一句话的时候,大家还以为是场面话而已,那么这一句,足以让长老们都骇然了。 此时先前暴怒的谭长老反应过来,他先前因没了选择,说的那些话早就把宗主给得罪死了,就算夏楝不如何,事后宗主必定也容不得他。 他见其他长老们脸上逐渐浮现不忿之色,而门外的执事护法也都蠢蠢欲动,当即靠近杨容身旁,说道:“少宗主,宗主神志不清了,不然的话,为何一味地对个小丫头卑躬屈膝?就算她是天官,又能怎样?朝廷不是没派过人来,哪个不是客客气气的,哪里像是她这样狂妄无知,竟把我们擎云山上下人等都看做囚犯一般……少宗主跟众位若继续忍下去,只怕这擎云山真要散了!” 他已然没了退路,如今自然要挑动众人情绪,巴不得大家都同仇敌忾齐心协力针对夏楝跟杨宗主。 杨容没做声,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杨宗主。 而除了谭长老外,又有几位长老,也都纷纷看向宗主,虽然他们知道谭长老的用心,但杨宗主方才所说的那句话也着实有些诛心了。 众人面露古怪之色,甚至门外跟随杨容前来的那四位护法跟执事也几乎进到里间来。 杨宗主冷哼道:“怎么,是要造反了么?”他原先落座之时,身形有些伛偻,此刻慢慢地坐直,眼中的神采逐渐又凝聚。 望着谭长老,杨宗主道:“对了,差点忘了,刚才的事情还没有说完,你……是不是承认了定安城的那个旱魃是你所为?” 谭长老没想到宗主直接点了自己,但已经骑虎难下:“是……是我所为。” 杨容扭头看他,这件事他还不知道:“是你?为何要如此做?” 谭长老尚未开口,杨宗主道:“为什么你不知道么?当然是为了我啊。” 他盯着谭长老道:“你想造一个旱魃,不就是为了对付我吗?这有什么不敢说的?” 谭长老暗自戒备,极其紧张。 他知道杨宗主的修为已至臻境,深不可测,自己是万万无法匹敌的,所以才想撺掇众人一起对敌。 杨容兀自追问道:“这可是真的?” 谭长老看他只顾问,不由道:“少宗主,你还犹豫什么?现在就是最好的机会……你不会以为擎云山上下想要针对宗主的只有我一个吧?陈执事为什么死?那万法堂的禁术为何会被窃取?你真以为你的暗部是干干净净的?如果不抓住现在的机会,只怕你后悔莫及!” 他的目光掠向杨容身后。 杨容一惊,转头回看。 却见原本跟着他尽来的那两个护法正自对视,见杨容转身,其中一人便低下头去。 杨容暗暗吸一口冷气:“你、你们……” 那人避无可避,跪地道:“少宗主,” “为什么?”杨容不可置信地问。 那人先看了一眼杨宗主,才又把头扭开,说道:“少宗主,这些年我们都是跟着您的,忠心可鉴,如今我冒死说一句,宗主的修为虽高,但寿元将尽,人亦昏聩不堪了,有多少执事长老是死在他手上的?无端端就要杀人,朝不保夕,我们如何不怕……他只是对我等动手也就罢了,但是少宗主你的腿……要不是救治及时,你的性命也要断送在他手上,这还等什么?若不想法儿加以阻止,只恐怕从少宗主连我们都将被他杀完了……” 杨容脸色惨白,道:“所以、你们就想用那禁术?” 谭长老神情惨然,看看夏楝又看向杨宗主,把心一横道:“我且还记得,原先带我进宗门的师叔是如何惨死在你手里的。只要能杀了你,哪怕是会逆天而为。” 少宗主的护法也道:“我们也是被逼上了绝路,与其等死,不如殊死一搏。” 死一般的寂静中,杨宗主却提高声音,道:“来啊,我就在这里,你们只管来就是了!”他的精神突然又好了起来,但看在谭长老等人眼中,却不寒而栗,因为这正是杨宗主暴起杀人的前兆。 谭长老大叫道:“众位,难道就要任由这疯子残杀下去么?你们在座的哪个没有个相识的死在他手里,今日若不把他杀了,他日死的就是你们自己!” 说话间,自袖中寄出一点金光,金光当空化作一道降魔杵,向着杨宗主降落。 杨宗主张手,那降魔杵落在他的手心,刹那间化作一片金粉,而在杨容身后的那两名护法见状,一个抽出剑,一个打出符阵,外面的两名执事一咬牙,也冲了进来。 刹那间,不大的阁子里法宝法器,符咒阵法,伴随刀光剑影,乱成一团。 晁长老早在第一时间将杨容的轮椅向后撤离。他身侧的杜长老挥动长鞭,灵蛇般向着杨宗主卷去。 谭长老在内,现场至少有三位长老,六位护法执事齐齐向着杨宗主发难。 而谭长老众人动手的对象虽然是杨宗主,但他们完全没有顾忌在杨宗主旁边的夏楝,那些符咒法器之类攻击的范围也自把夏楝所坐之处笼罩入内。 夏楝没想到这些人针对的对象竟是杨宗主。 先前有一点谭长老没说错,夏楝确实不能再擎云山施展雷火枷锁。 之前在夏府百多人,已经耗尽她全力,擎云山上下千余人,且多有修行者在内,因果更是错综复杂,夏楝无法做到这样庞大的因果锁链,就算耗尽神魂。 至少现在的她,不能。 但要躲避这些攻击倒也不难,她可以开启道域。 可夏楝发觉自己完全不需要。 因为那些雷霆万钧的攻击,还未近身,就被杨宗主挡下,各种慑人的威能神通仿佛泥牛入海。 他甚至并没有起身。 直到谭长老发现自己的手段无用,他心中知道不好,刚要撤离,一道巨力从后而来,生生地将他攥了回去。 杨宗主单手一招,谭长老惨叫了声,身体扭曲,又极快化作一团血雾。 他一旦动手,毫不留情,杨容的那两个护法,其中一人持剑欲偷袭,杨宗主不闪不避,眼见那剑尖刺中,他哼了声,手指一弹,那护法的头顿时炸开。 另一个护法目眦欲裂,大叫了声,杨宗主卷起前面那人的长剑一扔,剑直接从那护法嘴里射了出去,把那人带着往后,定在墙上。 第124章 周围几个长老都慌了,不管是方才动手的还是没动手的,急忙后退。 杨宗主身旁顿时空了一大片,除了一个人。 那就是夏楝。 杨宗主原本还算整洁的麻布衣衫上沾满血污,他的白须之上也凝结着血珠,双眼中精光闪烁,好似并未餍足。 阁子内跟阁子外的人,大气儿都不敢出一声。 杨宗主眼珠转动,盯着夏楝,道:“你……你是谁?” 夏楝道:“你觉着我是谁?” 他的眼底蓦地掠过一点清明:“素叶城夏天官?哈哈,我知道,你是来算账的……你看……”他张开手,指了指地上的尸体道:“你想杀人,我便替你杀人,你还要杀谁?只管说……” 他的声音苍老沙哑,仿佛一头疯虎咆哮。 门外的弟子吓得腿软,有人强撑着想要逃离此处,才一动,杨宗主张手,一道金光射出,顿时把那弟子射杀当场。 杨宗主大笑,须发皆扬,无风而动,他笑道:“宗门中的这些人,要杀谁,要杀多少,或者灭了整个擎云山,都由你……” 杨容被晁长老护着,也是胆战心惊,他的腿的确是杨宗主所斩断的,甚至当时若不是晁长老及时救护,他会被杨宗主斩成碎片。 这种场景他是见过的,可看着原本护着自己的两个心腹的尸首,听着杨宗主的话,杨容忍不住叫道:“父亲!” 杨宗主猛地转头:“你说什么?” “父亲……”杨容声嘶力竭,无视晁长老的阻止:“你疯了……你真的疯了!” “该杀!”杨宗主扬袖。 “宗主不可!”晁长老挺身上前护住,她勉强挡住杨宗主的一击,耳畔却听见咔嚓声响,竟是自己的手臂陡然折了,整个人也被掀飞在地。 晁长老挣扎着想起身,却也知道没有人能够挡得住发疯的杨宗主。 而杨宗主此次的发作,不知为何竟比往日都厉害,这阁子里只怕要血流成河无人生还了。 就在杨宗主势不可挡走向杨容之时,一个声音响起,道:“你疯够了没有。” ----------------------- 作者有话说:这几章剧情复杂刺激,比较有压力,但二更君虽迟仍到了[红心]新文也如期发了三章啦,是比较轻松的小甜文,宝子们收藏起来哟,写这个的时候,断断续续,攒了好几天写出来的,一次性发了[爆哭] 第58章 “你疯够了没有。” 这声音响起, 把那些残存的长老执事们都惊呆了,所有目光不约而同看向一人。 众位有的震惊,有的忧虑, 也有恨怒交加的、巴不得有人在此刻站出来,把杨宗主的注意力引开, 好躲过一劫。 杨宗主止步,回头看向身后。 夏楝原本坐在那张椅子上, 此刻便缓缓站起身来。 迎着杨宗主骇人的目光, 她道:“你在干什么?” 杨宗主微怔:“我……”看看自己的手,他说道:“本座自是在斩妖除魔。” 夏楝道:“你是何人?” “本座自然是……”杨宗主不屑一笑, 正要回答, 却又卡住了似的,“本座是……我……” 他举手挠了挠头, 目光游弋,似在思索。 可他失败了。 用力一甩头,杨宗主重又睁大双眼,眼中的狂乱之色不住闪烁。 他瞪向夏楝, 像是被惹怒了的疯虎,低低咆哮, 反问道:“你是何人?” 长老执事们大气不敢出,被他这一震,有人不由地发抖。 杨容原本在轮椅上,先前晁长老被掀飞后,拦在他面前, 无意中将他撞倒,也算是让他避开了杨宗主的针对。 可此时,少宗主挣扎着起身, 扶着轮椅唤道:“父亲!” 杨宗主头也不回,张手一探,轻易地将杨容擒入掌中。 虚虚地攥着杨容的脖颈,将他提在空中。 跟他杀死谭长老的时候一模一样。 晁长老情急叫道:“宗主不可!宗主……醒来!” 杨宗主却置若罔闻,目不斜视,只望着夏楝道:“你是谁?” 他又问了一遍,无形的威压向前,连夏楝身后退在墙边的执事们都承受不住,鲜血从嘴角渗出。 夏楝鬓边的碎发微微向后飘起。 她却如闲庭信步,无视杨宗主眼中濒临崩溃的疯狂,目光掠过脚下的血污,狰狞的尸首,看着那些战战兢兢的长老,躲躲闪闪的执事,以及被掐在杨宗主手中,脸色已经紫涨、命悬一线的少宗主。 杨容的眼中流下泪,但却不是因为恐惧,就算濒死,杨容的眼底流露出的却是无限的悲伤之色。 这是他的父亲,素日并不亲近的父亲,几乎要了他性命,如今终于要完全葬送他手中。 何其悲哀。 “我……”夏楝看着杨容眼底的那一点悲痛,回答道:“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杨容闭上双眼,似已经认命。 而四周长老们听了这话,心中也各自绝望。 这个时候不加紧安抚,竟还说这种类似于挑衅的话,这少女可真真不知天高地厚,她难道没看见顷刻间丧命的那些人么?还是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她根本就不知死,或者是……自寻死路。 阁子内没有声响,连伤者的申吟都克制着。 只有山风浩荡,隐隐地似乎传来仙鹤的鸣叫。 夏楝的目光越过杨宗主,看向阁子外的晴空,西北向。 来自骨肉血亲的感应,让她的心乱了一瞬,夏梧似乎……身陷绝境。 但很快,夏楝恢复平静。 有一道极其微弱的青色光芒,冲破悬崖下的幛壁,自西北方若隐若现,除了夏楝,无人察觉。 她淡漠的眼底,涌现了一抹暖色。 杨宗主定定地望着少女,神思狂乱。 ——微霞满天,少年高高兴兴地拎着一只兔子,蹦跳着往回走。 “爹,娘,我回来啦!妹妹,看我带了什么,哈哈……” 他满怀喜悦,直到入内。 满院狼藉,无人应声,一股不祥的气息自掩着的门扇中透出。 心跳声加速。 兔子从手中滑落,跌落在地。 少年本能地加快脚步,把虚掩的屋门猛然推开。 一瞬间,他看到了比阴司地狱更叫人害怕而胆寒的场景。 原本孔武有力的父亲,此刻躺在地上,无法动弹。 一个狰狞的怪物蹲在旁边,正自掏出他的脏腑,血淋淋地往嘴里塞。 父亲尚未咽气,嘴唇蠕动,却断断续续说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少年一下子往前跌出去,突然袭来的极大恐惧,让他失去了全身的力气。 他想大叫,喉咙里却似被什么堵住。 后知后觉,慌乱的眼神四看:“娘……弟弟?妹妹……” 在他的目光触见那些惨烈之前,记忆如同被刀切断了一样干净。 “娘亲……弟弟妹妹……”杨宗主喃喃,手一松。 杨容落在地上,咳出了血。 在众人意外的注视中,杨宗主捂着头,步步后退,身上的威压也在瞬间消失殆尽。 此刻的他竟好像一个风烛残年手无缚鸡之力的老者,完全没有任何防备之力。 原本退到了墙边儿的杜长老见状,眼中闪过一道恨意:“诸位,就是现在,还等什么!” 长鞭嗖地冲向杨宗主,直奔他的面门。 昏昏沉沉中的杨宗主,似乎完全没有防御,鞭子未到,鞭上的灵力先至,落在他的额头,顿时裂开一道血口,鲜血迸溅。 果然,此时那无所不能的宗主,竟是如此脆弱,比个凡人都不如。 杜长老大喜过望。 夺命之时,原本被扔开的杨容却拼尽力气跳起来:“父亲!” 他奋力张手,攥住了那甩出的灵蛇之鞭。 灵鞭瞬间撕裂了他的手掌,血肉掀飞,几乎在刹那露出森然白骨,灵蛇却并不因此停歇,鞭首一扬,仿佛是毒蛇张嘴露出獠牙,蜿蜒颤向杨容颈间,即将给予致命一击。 这一鞭只为摧毁,不会因为有别人挡在前面而留情。 杜长老惊骇,却无法收手。 但杨容挡住了这个,却挡不住别的长老护法。 其中就包括执法堂的晁茗晁长老。 大概是方才杨宗主意欲杀死杨容的举动,让她彻底息心,晁长老盘膝落座,双手结阵,刹那间身遭金光虚影闪烁,有无数飞剑聚拢,剑诀轻挥,飞剑齐刷刷向着杨宗主袭去! 等晁茗发现杨容为救宗主而置身绝境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其他的护法执事显然也没料到,他们只以为最好的机会必须要把握,要把杨宗主一击毙命,故而所有的法宝法器,用尽最后的气力,卷向那白发苍苍的老者。 这一战决定众人的生死,倘若误杀了少宗主,也是无奈之举。 而杨宗主仿佛全然不在意那许多滚滚而来的杀招。 第125章 他捧着头,耳畔响起一声似曾相识的回答:“别怕……” 那个声音很平静,带着一丝温和:“不要看……” 少年颤声问道:“你、你是谁?” 她走过血污,扶起那把歪倒在地的椅子,缓缓落座。 她说了一句让杨宗主无法忘怀的话: ——“我……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止渊。 “我是谁,我在哪儿……” 同样的疑问,从少女的脑海中生出。 夏梧趴在地上,浑身疼痛,脑袋昏沉,耳畔传来同伴尖利的叫声。 她勉强抬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隐约瞧见一个庞然大物,正在摆尾摇头,气势汹汹。 正是那只……猪婆龙。 它醒来了。 夏梧眨了眨眼,蓦地记起。 先前她本来打算给初守处理伤口,然后想办法将他挪下去。 没想到才刚动手,猪婆龙就睁开了眼睛。 它感觉到顶上有人,当即奋力往前一爬,一甩。 初守是平躺着不动,夏梧却是半跪,又无提防,被猪婆龙猛力甩抖,当即竟给甩的直飞出去。 她重重地跌在岩石上,摔得七荤八素,额头流血,有瞬间的恍惚。 此时听着同伴的呼叫,夏梧回过神来,竭尽全力从地上爬起。 还未起身,就看见前方,钱大宝跟刘蔷妹,两人被那只猪婆龙追着,踉跄奔逃,惊叫连连。 原来那猪婆龙甩开夏梧之后,立刻就要上前把她吞了,关键时刻,刘蔷妹随手抓了把石子,向它扔了过去。 钱大宝本正手足无措,见个明明比自己还小的女孩儿如此勇敢,当即握着手中的枯树枝,鼓足勇气在那猪婆龙的尾巴尖上戳了一下。 这两下的攻击对于猪婆龙而言,就仿佛被雨点砸了几下般,聊胜于无。 但却成功地激怒了它。 当即撇下即将到嘴的夏梧,转身向着钱大宝跟刘蔷妹冲来。 这两个少年原本是凭着一股血涌,当时只顾救援夏梧,没想其他,猛地看见猪婆龙张开血盆大口,露出尖利獠牙,仿佛一口就能吞掉一个人,吓得他们两个失神,只顾狼狈逃窜,哪里有半分抵挡之力。 奔逃中,刘蔷妹发现两块巨石之间有道不大的缝隙,或许可以躲避,当即大叫:“大宝哥!” 两人一前一后钻了进去,只差一寸,猪婆龙已经扑了过来。 猪婆龙把钱大宝跟刘蔷妹堵在两块怪石之间,近在咫尺。 只要钱大宝伸手,就能摸到它的牙齿,猪婆龙试着啃了两下,怎奈嘴有些大,被怪石的侧面挡住,无法前进。 它情急之下,伸出尖锐的爪子,想要把两人掏出来。 两个少年魂飞魄散,自忖必死,刘蔷妹哭着叫道:“娘亲,娘亲……” 钱大宝死死地把她堵在里间,害怕的闭上眼睛,心中也生出一股悲壮。 眼见猪婆龙的爪子几乎都要把钱大宝抓成碎片,夏梧站起。 擦了擦脸上的血,见同伴险象环生,又瞥见初守还在猪婆龙背上……夏梧大叫道:“臭鱼,我在这里!” 猪婆龙漆黑的眼睛眨动,歪头看向夏梧。 夏梧胡乱抓起地上的碎石,不住地扔过来,嘴里大声叫道:“臭鱼,你敢吃我么?告诉你,我大姐姐是素叶城的奉印天官夏楝,我大姐姐天下无敌,等我大姐姐到了,把你抽筋扒皮!”她情急中,也不知道要说什么好,就想到什么就叫嚷什么。 猪婆龙的眼珠翻了翻,扭过头盯着夏梧。 夏梧心想:怎么好像它听懂了似的,难不成自己说的话真管用。 正在思忖要不要再说几句,猪婆龙大吼了声,向着夏梧疾冲。 夏梧顾不得叫嚣了,转身就逃。 但她哪里比得过身躯庞大行动敏捷的猪婆龙,才逃了十数步,身后的猪婆龙已经赶到。 夏梧连滚带爬,脚下的鞋都给蹬掉了,勉强躲过。 猪婆龙似乎气急,挥动短小的前爪向着夏梧连拍,夏梧的力气几乎耗尽,身上又多了几道伤。 她气喘吁吁,眼睁睁看着猪婆龙向着自己逼近。 猪婆龙幽黑的眼珠盯着她,戏耍一般,嘴巴慢慢张开,展示自己的锋利牙口。 它打算将夏梧生吞,而且要以报复折磨的方式。 夏梧闻到它口中散发的淡淡腐臭气息,那尖锐的牙齿几乎要贴着自己的脸了。 她害怕的浑身发抖,牙齿打战。 嘴里却自顾自喃喃道:“我、我不怕,姐姐会给我报仇……臭、臭鱼……你你等着……” 猪婆龙听见她的碎碎念,鼻头一拱,就要干净利落地解决。 夏梧双眼紧闭,不敢再看。 可突然间,耳畔响起惊天动地的吼声,震得夏梧几乎晕厥。 猪婆龙吼叫时候带出的气劲,吹的她的脸都变形了。 夏梧勉强睁开眼睛,却发现猪婆龙扭头,身子扭曲。 而在它的项背上,原本昏迷不醒的初守微微翻身,流着血的手臂垂落,五指如钩,竟是插在猪婆龙的左眼上。 猪婆龙疼的钻心,狂吼乱叫。 先前它察觉头上有人,也轻易地把夏梧摔落,便错以为已经成了。 顶上的初守一动不动没有气息,猪婆龙又忙着去捕食夏梧钱大宝刘蔷妹三个,就没顾及其他。 冷不防初守醒来,动手就是致命一击。 初百将全身的力气都在手上,用力一捏,猪婆龙身躯抽搐,几乎昏死。 百忙中,初守微微抬头看向夏梧:“你是……小楝花的妹妹?” 声音不高,又断续,夏梧却听见了,好似无形的力量灌入,夏梧跳起来道:“我是夏梧,我的大姐姐是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你是谁?” 初守惨笑了一下:还好,这一番总算没有白忙。 “我啊……我是……”初守还没想好该怎么介绍自己,猪婆龙却被他们激的发狂。 它疼的无可不可,竟然一改爬行的习性,蓦地挺身而起。 初守猝不及防,被它从背上一下子掀落。 他的手底还攥着血淋淋的一把,是猪婆龙的碎目。 将落地的瞬间,初守咬紧牙关,单臂在地上一撑,勉强稳住身形,却几乎吐一口血。 夏梧及时冲过来扶了一把:“大哥哥,你还好么?”她极为担心。 初守眼前发黑,几乎随时都会再晕厥,低头看向身上,才发觉腹部多了一道血淋淋的口子。 他咬了咬舌尖,想凭借一丝疼痛保持清醒。但身上各处都是伤,早就痛的麻木,就算舌尖咬破也没有感觉到太疼。 初守心道:“这会儿晕了倒是痛快了,只是撇下这小妹子,万一被这孽畜生所伤,死了都没脸去见夏楝。” “你退开……”初守圆睁双眼,想把夏梧推到身后。 夏梧很清楚他的伤势,现在还有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不行,你是姐姐的朋友,我不能看你送死!” 初守大为意外,禁不住转头看了眼这小女娃儿,见她圆圆的鹅蛋脸,双眼也是圆圆地,纵然是女娃儿,却透着一股虎头虎脑的气息,跟夏楝完全不一样。 初守不由笑了:“人家是虎父无犬女,你却是有个能通天彻地的姐姐,就有个虎气十足的妹妹。” 明明陷于绝境,身受重伤,他还有心说笑。 夏梧的眼底闪过一丝惊喜:“是吧?你果然见过我姐姐,通天彻地么?”她眼中的光亮越来越强,小脸上掠过一丝傲然,“我就知道……我大姐姐很厉害……” 初守吐了口血水:“你也不差……” 一个什么神通都不会的小女娃儿,竟然能够跟猪婆龙周旋这许久,就凭着这股胆气,就远胜许多男子了。 夏梧摇头:“我才不行呢,我……” 初守嘿然道:“丫头,你的姐姐是夏楝,是素叶城的奉印天官……你又能差到哪里去……” 初百将虽不知道擎云山挑人的条件,但能够被弄到擎云山来的这些少年们,必定有些不同寻常的地方,他很清楚。 这一句也是随口之言。 殊不知,夏梧听着初守这无意中的一句话,身子微颤。 此时钱大宝跟刘蔷妹也从缝隙中挪了出来,看到此处的情形,都呆了。 那猪婆龙短短的前爪正在抚摸受伤的眼珠,口中不知是痛的还是愤怒,咻咻发声,它粗壮的尾巴撑着地,仿佛人一般立起,很是诡异。 但看见夏梧无恙,两个人微微放心,都惊喜交加地望着夏梧。 刘蔷妹叫道:“梧姐姐!”小姑娘惊魂未定,但当看见夏梧的瞬间,目光也骤然发亮,语气里满是希望。 夏梧听着这一声呼唤,不由咽了口唾沫。 她看见刘蔷妹眼中自己的影子,就如同她提起夏楝的时候就满怀自傲一般。 同样的,在这小丫头的眼底,自己……也是她的希望。 第126章 “你的姐姐是夏楝,是素叶城的奉印天官。” 初守的话在心底徘徊。 血液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萌发,飞快奔流。 夏梧闭了闭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往日在夏府,跟夏楝朝夕相处的情形飞快地闪现。 她当然听说过素叶城的奉印天官、于小郡河畔阻拦潜蛟走水的传闻。 就算那时候夏楝不知所踪,而满城满府所有人都在称颂夏芳梓,但夏梧心里清楚,那是夏楝,是自己的大姐姐,是她做的事。 阻住了潜蛟的是自己的大姐姐! 她的大姐姐,天下无敌。 怦怦,怦怦。 心跳一声一声,如此清晰。 夏梧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微微发光,在自己的眼前。 她逐渐张开眼睛,一缕青色中泛着红光的东西,于掌心浮动,另一端,血色渐浓,是在初守的手中。 那是……猪婆龙眼睛的碎片。 夏梧的双眸蓦地睁大,看向前方。 暴怒中的猪婆龙,受伤的左眼散发着大量赤色涌动的血气。 他们这些被带上山的少年,满怀离开家族的惶恐跟初入宗门的新奇,并不知道自己要面对的是什么。 最开始,只以为是要入宗门,跟随各自师父师兄姐们,勤加修行而已。 初那几日也确实如此,有万法堂的执事,给他们讲述入门修习要领,其中包括如何调息,如何入定,如何聚气,如何采集灵草,以及如何……御兽。 但所讲述的那些也并不是什么深奥难懂的,多数都是基础法门。 当时还有不少人疑惑,为何教的这些极广泛。 有人暗中猜测,是执事们想看看众弟子到底有何所长,所以先通讲一番。 夏梧也不知山上用意,但她把每一门都记的牢牢的。 直到进了止渊,见到了止渊中若干凶猛异兽,以及一些伤痕累累的师姐师兄们……还有早就葬身于此的零落白骨。 夏梧才知道学的那些东西,原来是要用到这里,这两日她带着刘蔷妹跟钱大宝,凭着许多辨认出的药草,才能勉强存活下来。 只是御兽…… 看着那些横行威武的止兽们,他们所学的那些皮毛简直可笑。 又怎能奢望真的可以“御兽”。 “我是夏梧……” “我的大姐姐是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 “我是夏梧!” 夏梧定神,双手张开,当胸交叉。 手底青色的气息随着动作而波动,她垂眸凝视,口中念道:“北方为玄,麟甲为武!” 前方的猪婆龙昂首,发出惊天吼叫,然后垂落前爪,转向夏梧。 初守惊讶地看着身边的胖乎乎的丫头,本来想把她挡在身后,可是,听着她喃喃低语……望着她陡然肃穆的神色,他心中一动,未曾阻止。 夏梧双手交叠,如同御兽图册上记载的,有些笨拙但坚定地打出手势,念出法诀。 在之前闪避猪婆龙的时候,她的手掌早被磨破,鲜血淋漓。 此时她张手,将初守掌中猪婆龙眼珠的碎片握住。 赤红的血融入她的伤口中,青色的光芒裹着赤色血气,开始涌动。 夏梧踏前一步。 猪婆龙瞪着她,突然察觉到异样,开始摆头:“吼……” 原本听在耳中只觉着骇然恐惧的巨吼,此刻在夏梧耳畔,俨然有了不同的意味。 她分明听见猪婆龙在叫:“无知人类,竟然胆敢契约吾……” 狂风扑面,夏梧几乎站不稳,但她分毫不退,仍是维持着双手交叠的姿态,眼睛死死地盯着猪婆龙残缺的独眼:“北方为玄,麟甲为武……玄武龟蛇,召为奔属!” 她的声音从最初的生涩,断续,到逐渐沉稳,清朗。 夏梧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猪婆龙:“北方为玄,麟甲为武,玄武龟蛇,召为奔属,北方玄武,听吾号令!” 死寂可怖的止渊之中,少女清脆的喝声在一遍遍地回荡。 刹那间四方奔行的止兽们,纷纷停了动作,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 作者有话说:梧儿就是姐姐的小迷妹~[红心]宝子们来作者专栏玩耍吧,顺便求个收藏[猫头]快快戳戳~~[抱抱] 第59章 就仿佛是一场怪异的交锋。 在初守这个旁观者的眼中, 身旁的小胖丫头倒像是个冲锋陷阵的将军,她站在自己之前,迎着暴怒的猪婆龙, 针锋相对,寸步不让。 旁边的钱大宝跟刘蔷妹也都看的呆呆愣愣。 原本因为猪婆龙的巨吼, 刘蔷妹甚至捂住了耳朵,但看到夏梧跟猪婆龙对峙的情形, 她不知不觉把双手放下, 只瞪大双眼望着这一幕。 钱大宝也是同样,他方才胡乱抓起一些石头想要扔向猪婆龙, 此刻那些石块从手中纷纷跌落, 他却一无所知。 两个人都傻傻地看着夏梧,无法置信。 夏梧手中的青色之气越来越浓, 逐渐地将那血色的气息包围其中。 一缕青气散出,沿着那丝丝缕缕的红色血气,如同循着道路般向着猪婆龙飘去。 青气逐渐靠近猪婆龙受伤的左眼,旋动, 没入其中。 “吼……”猪婆龙挥动两只极短而有些肥的前爪,好像身上有什么无形的束缚, 而它正在竭力挣扎着,想要将其挣脱。 初守在旁看着,忍不住都有点儿替夏梧担心,想要帮她,又不知从何下手。 他的注意力都在夏梧身上, 一边提防。 若是这猪婆龙无法控制,自己便要第一时间将她带离。 眼睛只顾盯着猪婆龙,初守竟没察觉, 自己身上的伤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愈合,原本只是强撑,渐渐地竟稳住了身形。 这里正在紧张时刻,动静却惊动了周围没走远的人。 有个身影小心翼翼地靠近,初守警觉地看了眼,见竟是个才七八岁的孩童,那小孩儿倒是有眼色,远远地站定,不再上前。 另一边的钱大宝瞥见,刚要张口,又忙停住,只用手轻轻地打了个手势。 他们竟是认识的。 小孩儿悄悄地走到钱大宝身旁,问道:“宝哥,梧姐姐在干什么?” 钱大宝说道:“刚才梧妹妹念的两句,很是耳熟,仿佛之前进宗门的时候,曾教过的御兽之类的法诀……” 刘蔷妹道:“我差点忘了,还以为是哪里听过的呢,那个猪婆龙似乎也不往别处去了,难道梧姐姐真的能契约它?”她的眼睛里透出光亮:“我就知道,果然梧姐姐最厉害。” 钱大宝小声道:“别吵,如今应该是很重要的时刻,我们且不要打扰。”又小声问:“小松,你不是跟着他们一块儿走了么,怎地回来了?” 小孩儿道:“他们在前面找了个山洞,躲避止兽,说我人小没用,就把我撵出来了。” 刘蔷妹百忙中看了一眼,问道:“怎么涴姐姐也撵你?” “涴姐姐倒还好,她给我说情,叫我出来找些柴火回去,就让他们留下我。” 钱大宝听的摇头。 刘蔷妹问:“钱哥你摇头做什么?” 钱大宝略一犹豫,道:“我是觉着,咱们不该都相信胡涴。我不是背后说人,只不过当初我们一起进来的时候,她跟我和梧妹妹走的很近,好像很照看我们,起初我也觉着她是个好的,可有一次我撞见她在背后散播梧妹妹夏府的事情,虽然她仿佛是没说梧妹妹的坏话,但那语气跟透出来的意思,实在叫人不舒服,而且那些听了她的话的人,此后都用怪怪的眼神打量梧妹妹……后来遇见王少郎他们,她忽然就冷落了我们,倒是跟王少郎他们一见如故似的。总之我不很喜欢她。” 刘蔷妹问道:“是不是你多心了?” 钱大宝想了想,又说道:“比如小松被他们赶出来这件事……小松才多大,难道那个山洞就容不下他?要是胡涴真心给小松说话,那个王少郎怎么会不听?为什么还得把小松撵出来让他捡什么柴火,这里如此多猛兽,她就放心让小松出来?哼,明着像是好心给了小松一条路,实则既把小松打发了,她还能得一个仁善之名,如果小松是个王少郎那样有些能为、可被她利用的,你猜她会不会叫他走?” 钱大宝没跟他们说的是,还有一次,他听见胡涴跟那王少郎暗中诉苦,说自己如何关心夏梧,如何可怜她有个声名狼藉的姐姐、在家里也不受宠、所以想对夏梧好之类,可夏梧如何如何不懂事,常常跟她辩驳,给她委屈受等话。 然后那王少郎对着夏梧的时候就横眉竖眼,一副要给胡涴出头的架势,胡涴就在他旁边各种劝阻,显得多么大度一般,可事情明明是她挑起来的。 钱大宝虽然也还是个少年,但他家里是商贾出身,也算有些钱财,家族后院几个姨娘彼此斗法,他也有些知晓,自然更瞧不上胡涴这做派,只是这些事还涉及夏楝,他不愿意跟小孩子提起。 第127章 刘蔷妹跟小松的年纪毕竟小,而且不似钱大宝有见识,钱大宝比他们大几岁,又且出身不同,待人接物察言观色,自然更胜一筹。 但他们也不傻,刘蔷妹皱眉道:“宝哥说的有道理,那以后我们就远着她吧,横竖不跟她一块儿了。” 小松的脸色忽然有些怪,钱大宝问:“你怎么了?” “我……我刚才看见这里的情形,我就跑回去跟他们说了……”小松像是做错事一样低下头,搓着衣角道:“我没有坏心,只是……只是太惊讶了,才回去告诉了。” 钱大宝问道:“那他们怎么说的?” “涴姐姐让我再来看看……然后再回去跟他们说。” 几个人才说到这里,突然看见远处又有人探头探脑。 小松忙拉拉钱大宝衣袖:“宝哥你看……” 钱大宝抬头,却见是原先离开的王少郎跟那胡涴几人,躲在一块巨石后面张望。 刘蔷妹道:“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钱大宝看见胡涴跟王少郎不知说了些什么,那少年点点头,竟然翻过石头往这边走了过来。 “不行,不能让他们靠近。”钱大宝虽不知他要干什么,但本能地察觉到危险。 他急忙小跑过去,拦住王少郎道:“你要干什么?” 王少郎道:“让开!” 钱大宝被他推的一个趔趄,刘蔷妹也跟着赶了过来,见状道:“你为何打人?” 王少郎还未做声,身后胡涴上前:“你们快让开,我们是来帮助梧儿妹妹的。” “帮她什么?”钱大宝有些发怒:“你们没发现么?夏梧正在契约那只猪婆龙,你们若是这时候靠近只会打扰她。” 王少郎不屑一顾地说道:“胡说,她年纪还小,那种高级的御兽之术她都没学过,如今只是误打误撞,凑巧这猪婆龙之前被砸晕了而已,不然的话为何这么长时间了还没有成功?再耽搁下去恐怕又引来其他止兽……待会儿我上前去换了她,我难道不比她强?自然胜算加倍,我这么做,也是为了大家着想。” 胡涴也说道:“是啊,猪婆龙之前被砸晕了,自然更好控制……如今这样大好的机会,可别让梧儿妹妹白白浪费了。” 此时刘蔷妹都听出了她话中的意思,联想方才钱大宝的话,气的说道:“放屁,你们才是胡说,梧姐姐明明快成功了!” 钱大宝也说道:“你们想抢这只猪婆龙,没门!梧妹妹好不容易将它制住,你们要是乱来,契约中断,大家都要死!”他当然听出这王少郎跟胡涴话中的煽动之意,若这些少年都被他们撺掇了,一拥而上,事情就难办了。 但钱大宝低估了王少郎跟胡涴的蛊惑之力,其他少年显然都以他二人马首是瞻,他们认定了夏梧并无能力契约,顿时鼓噪起来。 争执中,王少郎推开钱大宝就要冲上前去,才奔了两步,左腿无端一折。 他整个人往前重重抢倒,脸先碰在地上,鲜血横流。 胡涴惊呼了声,赶忙过去扶,王少郎惨叫抱着腿,却见他腿上不知为何竟似折了般,血渗了出来。 那猪婆龙察觉此处喧哗,越发挣扎,四肢不能动,粗壮的尾巴一掀,声势惊人。 胡涴大惊,顾不得王少郎,撒腿就跑。 王少郎跟溅起的碎石一起被扇飞出去,摔在地上,身子弹了弹,没了气息。 那些少年们都吓呆了。 原本凝神的夏梧额头有汗渗出,眼珠转动,正想看看是怎样,却听初守道:“静心如一!不能走神!” 夏梧转动的眼珠蓦地又凝住,再度盯向猪婆龙。 初守转头看向胡涴那帮人,抬手,在脖颈上做了个抹过的手势。 他原先单膝点地,没有动过,又加上浑身浴血,在那里如个石像一般,没想到竟然还“活着”。 此刻脸上也是鲜血狼藉,却做出如此骇人的动作,简直如地下爬出来的凶神煞鬼。 那些众人看懂手势,又见王少郎的惨烈下场,哪里还敢罗唣,当即吓得飞奔而去。 胡涴震惊地看了看初守,跟着后退几步,却又似想起什么来,她泪汪汪地望着钱大宝,楚楚可怜地唤道:“宝哥……” 钱大宝不等她开口,嫌恶地骂道:“滚!” 初守转头四看,有些心焦。 日影偏斜,悬崖下本就阴暗,加上林木丛生怪石耸立,天黑的竟格外快。 若这样僵持下去,真的引来别的猛兽,却不知如何是好了。 初守心思转动,便向着夏梧又道:“小梧,一鼓作气,将它拿下!你大姐姐可等着你呢,千万别让她失望!” 夏梧跟猪婆龙对峙许久,神魂已经有些撑不住了。 猛地听见初守这一句,夏梧双眼睁大,盯着猪婆龙的时候多了几分凶狠。 双手结印,猪婆龙眼睛的碎片已经完全融入手心伤口,夏梧大声喝道:“北方为玄,麟甲为武,玄武龟蛇,召为奔属……血契,开!” 一点青气伴随着赤色升腾,在空中形成一个极怪异的圆纹,光纹浮动,向着猪婆龙冲去。 夏梧迈步,一步一步靠近猪婆龙,眼睛始终对着它的眼,小丫头咬牙切齿,口中说道:“伏我号令,为我奔属,要么从,要么——死!” 猪婆龙仰头,看着那赤青色的纹路,又看着面前气势大涨的小丫头,终于,瞳仁一闪。 挣扎的粗短前肢慢慢放下,猪婆龙重新匍匐在地,尾巴拖着。 它向着夏梧,轻轻地以头点地,三下,然后归于平静。 刹那间,那浮动的赤青纹降下,没入猪婆龙的额上。 钱大宝跟刘蔷妹三人大气儿都没敢喘,直到现在才总算把心放下,钱大宝攥着拳,忍着激动道:“成了,梧妹妹成了!” 话音未落,就见夏梧身形一晃,竟是晕了过去。 钱大宝三个冲过去,把夏梧扶住:“快掐人中!”刘蔷妹伸手摁住夏梧人中,小松则不停地给她扇风,钱大宝则不住呼唤她的名字。 初守在旁,打量着夏梧苍白的脸,突然想起自己曾经在丹堂弄了好些丹药,也许正好派上用场,后知后觉地去腰间摸了一把,却早不见了那帕子,更没有丹药的影子。 他以为是自己落地的时候不知给震到哪儿去了,放眼找寻,毫无踪影,却意外地察觉那猪婆龙的头顶处,一枚麟甲上挂着一物,岂不正是自己撕下来的那块里衣布料?只是已经被血染透了,而且也没有一颗药在上面。 别说是这些,就连原本藏在怀中的那三颗“长生”,都不见了踪迹。 “怪了……留一颗也好啊。”初守自言自语,正无奈中,忽然一震。 他赶紧把外衫翻起来,低头查看腰间那本来触目惊心的伤,此时却几乎都愈合了,这简直是不可能的事。 就在此时,猪婆龙一抬头。 夏梧睁开双眼,眼底闪过一道青影,她吁了口气:“我无事,别担心。”她爬起身来道:“我们到小猪身上去。” 猪婆龙本正斜睨着她,猛地听见“小猪”,下颌顿时吧嗒一下跌在地上。 “呜噜呜噜……”猪婆龙发出其他人听不懂的言语。 夏梧却听的明明白白,猪婆龙在抗议自己的名字。 当灵兽跟人契约后,主人会赐予一个名字,本来猪婆龙还有点儿小小期待,至少会有个霸气动听的…… 可是,小猪? 几个人一起爬上它背上,小松有些忐忑,夏梧道:“上来啊,愣着做什么?” 小松眼眶一红:“梧姐姐,我……”他原本担心,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可现在知道了。 钱大宝欠身拉了他一把:“你还小,看不懂人心,大了就懂了。” 初守最后跃上去,问道:“现在怎么样,要去哪儿么?” 夏梧说道:“小猪会带我们出去。” 猪婆龙又呜噜了起来,就连听不懂这些声响的三个少年也察觉了。 刘蔷妹道:“它是不是在说什么?梧姐姐,你能听明白么?” 夏梧笑道:“我不知道。”抬手摸了摸猪婆龙的头,又歪头看它重伤的那只眼,奇怪的是,契约之后,猪婆龙本来损伤的左眼此刻蒙了青郁郁的一层青光,伤却似好了。 众人都坐定后,猪婆龙骂骂咧咧,摇头摆尾地向前走,径直来至一处山壁前。 这山壁矗立眼前,底下杂草丛生,就在众人莫名之时,猪婆龙用力往前一撞。 几个人猝不及防,都大惊失色。 初守屏息,还以为这凶兽是想不开、要带着众人同归于尽呢,他猛地跃到前方,不管如何,将身挡在少年们之前。 只觉着一股清风扑面,光影转动,并没有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 初守缓缓抬头,被他护在胸怀之间的少年也慢慢地睁开眼睛。 眼前豁然开朗,他们竟身处一处宽阔的房间之中,显然是离开了止渊。 第128章 “这是哪儿?”钱大宝问道。 初守转头四看,总觉着此处的装饰似乎眼熟。 他从猪婆龙身上跳下地,当目光落在旁边两扇门上的时候,初守低呼:“这里是……擎云山的丹堂!” 作为才在这里留下过壮举的初百将,对于丹堂内的布置种种,以及那门上的刻花都印象深刻。 “我们果然离开了止渊?”几个少年都高兴起来,纷纷从猪婆龙背上滑落。 正兴高采烈,初守忽然对他们比了个噤声的手势。 少年们复又紧张起来,猪婆龙也扭身,幽黑的眼仁瞪向门外。 一片令人窒息的安静中,门扇被从外踹开。 一道身影出现在门口,风烈烈地吹动他的袍摆,头顶的金色莲花冠颤巍巍抖动,怀中的麈拂随风摇曳,他一副清冷出尘的高人风范,语气冷峭地:“都不必躲藏,本座已经听见了!” 初守本来已经动手了。 只是在看见此人的脸的时候,那挥出去的一拳及时刹住。 “怎么是你?” 两个人对面相望,四只眼睛里全是讶异,几乎不约而同地齐声发问。 -----------------------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小伙伴上章留言“我是……我是你的姐夫”,哈哈,甚至可以想象小守说这话时候的囧样[小丑]哈哈哈,大家应该能猜到来者是谁吧,毕竟特征灰常明显[抱抱]这是勤劳勇敢的二更君哦~另外新文也小肥了,可入[红心] 第60章 初守没想到, 门外现身的,竟然是太叔司监。 其实太叔泗自己都没想到。 按理说初百将此刻正在北关大营,而太叔泗如今正在神木府淮县。 太叔泗本来确实是要去槐县的, 那日在酒楼上虽然看见了谢执事,但他们选择不去打扰。 毕竟各人都有各人要走的路, 别人代替不了,也不该去妄想左右。 而太叔泗虽然嘴上经常损谢执事, 但也知道, 他不是个坏人,只是能力有些平庸而已, 走到今日的地步已经算是难得, 而这背后,自然脱不开谢氏家族的托举。 谢执事听从家族调遣, 理所应当。 太叔泗没有资格质问谢执事什么,就像是他自己也选择奉命前往槐县一样。 可太叔泗没算到的是,就在他跟夜红袖将启程的时候,谢执事追了过来。 他挡在马前, 气色萎靡精神不佳,显然他心中并不轻松。 有良心的人才会考虑善恶对错, 才会被良心折磨,这真是好人的悲哀。 四目相对,两顾无言。 半晌,谢执事道:“你也离开了,岂不是只剩下了夏天官一人?” 太叔泗难得一见的发了善心, 说道:“不必杞人忧天,紫君的能耐非你我可比,就算只她一人也无妨, 兴许比我们跟着身边碍手碍脚的更相宜呢。” 谢执事却道:“你心里明明不是这么想的,又何必如此说呢。” “你什么时候学会读心了?”太叔泗哼了声,真是不识好人心,他总算没有见面就损,已经是大发慈悲了,这人竟还不领情,非来戳穿。 “你赶紧回皇都吧,”太叔泗翻身上马,道:“我要赶路了。” “等等!”谢执事拦住马儿,忽然抬头道:“我有一个主意,兴许可以两全。” 太叔泗的眼睛瞪的弹出来,不相信他有这么好的脑子,嘴上却很诚实:“说来听听。” 谢执事道:“你奉命去槐县,因为要除妖而不得不去,那么……不如让我替你去槐县,而你就可以去擎云山相助夏天官了。” 太叔泗先是想笑,继而皱眉道:“你不回皇都了?” “家里的意思,只是不想让我参与擎云山的事,所以只要我没跟在夏天官身旁,如何都成。你说呢?”谢执事说了这句,又不忘补上一句:“就是不知道你敢不敢抗命。” 太叔泗眼珠转动,问道:“你的脑瓜忽然如此机灵,会不会跟紫君给你的那道清气有关?” 他是带着七分调笑。 谢执事的神情却有些郑重,道:“也许,这两日我常常反思己身,发现自己所思所想,越来越如夏天官了。” “呸,给你条杆子你就敢顺着往上爬,少来借题发挥捧自己。”太叔泗啼笑皆非。 谢执事眼巴巴地看着:“那你同意么?” 太叔泗皱眉,夜红袖在旁边听的分明,此刻便道:“你还犹豫什么?只遵从你的本心就是了。若今日你妥协,以后想起来,只怕都后悔不迭,道心如何能通达。”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 于是太叔泗跟谢执事分别,夜红袖领了太叔泗的敕令,相助谢执事前往槐县,而太叔泗则一路疾行,终于赶到了擎云山。 来的路上他做了许多设想,是否夏楝会跟擎云山大战一场,是否已经血流成河,夏楝到底是会胜出,还是等待他关键时刻从天而降英雄救美…… 别的都罢了,太叔泗私心想着,最好是最后一种。 他当然不是盼着夏楝出事,只是想着能让自己有个在佳人面前一展英姿的时刻而已,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夏楝会对他另眼相看,两个人的感情兴许会一日千里大有进展。 怀揣着这种过于甜美的想象,擎云山带来的压力似乎都不那么重了。 太叔泗没想到自己上山遇到的第一个队友,竟然会是最不想见的初百将。 他只是察觉丹堂这里有一道异样的妖气而已,以为夏楝会在此处,所以先折进来看看。 正好丹堂的人不知为何,竟乱成一团,加上他的样貌又极具有迷惑性,走的又是如此泰然自若,风度翩翩。路过的弟子们还以为又是来客座讲丹的道士之流,故而竟也没多少人顾得上拦阻他。 “你不是在北关大营么?” 太叔泗还是没忍住问。 眼睛向内瞥去,才望见中间那个硕大的猪婆龙,——妖气的源头,误导他的罪魁祸首。 他先是戒备,继而惊奇,因为他察觉猪婆龙的气息似乎被压制了,难道……是跟人结契了? 同时,那几个半大的少年自然也落入太叔泗的眼底,尤其是其中那个看着脸圆乎乎的少女,怎么竟似有些许的眼熟。 此刻初守道:“我没有必要跟你解释。” 太叔泗随口问:“这些是?”初百将显然跟这几个少年是一伙儿的,他什么时候甘当孩子王了? 恰好夏梧也赶上前来,好奇地打量太叔泗道:“大哥哥,这位是?” 钱大宝跟刘蔷妹跟在身后,钱大宝靠近夏梧,说道:“梧妹妹,这是道士。之前我爹请来家里过的。”他又细细端详了太叔泗一会儿,小声对夏梧道:“这个看起来比较贵。” 太叔泗的耳朵动了一下,没在意钱大宝的话,而只捉到了关键词。 “梧妹妹?你是……”他恍然大悟,眼睛发亮地注视着夏梧:“你是紫君的妹妹,夏梧?” 夏梧没想到自己竟这么“有名”了:“你知道我?” “我认识你姐姐,我同她是……”他停了一下,遗憾于自己不能说出想说的字,“算是……同僚吧。” 初守斜睨着他,总觉着太叔司监最后那三个字充满了遗憾的意味。 夏梧眨了眨眼,把“同僚”二字消化了会儿:“你也是监天司的奉印天官吗?”她大为惊喜的问。 “正是。”太叔泗满意于她的反应。 初守忍无可忍,故意地咳嗽了声,打断太叔泗的卖弄。 他对夏梧众人道:“这是监天司的太叔司监,先前去过素叶城的。”又问太叔泗道:“你可看到小楝花了?可知她如何了?” 太叔泗方敛了笑:“我才到,刚刚上山,你们这里又是如何?” 初守还没来得及解释,门外便传来吵嚷声音:“是什么人开了止妄门?” 有两个丹堂的弟子匆匆跑过来,当看见太叔泗立在门口,一愣,再往内细看,竟有一头硕大的猪婆龙正趴在那里,那两个弟子露出惊恐的神色,叫道:“快去请师叔……有人契约成功了!” 先前丹堂被初守闹了一通,又追踪无果,丹堂上下极是紧张,生恐上头的护法执事怪罪。 只不过今日内门长老齐聚,外门的长老跟各堂主也上了擎云峰等候调遣。 所以如今擎云山各部,只有副堂主跟少数几个护法执事等镇守。 这止妄之门内部自有法阵安排的传送门,通着止渊,只有在止渊之中觉醒神通、或者成功契约止兽的才可能被传送至此。 只是历来成功的人数极少。 没想到偏偏是今日。 丹堂外的几个弟子见状,有人去敲钟通报,有人察觉不对:“那两个是何人,并非止渊中出来的药人!” 他们所指的自是鹤立鸡群般的太叔泗跟初守。 “不会是跟先前那小贼一伙的吧?” 初守听见“药人”,眼神一锐,又听见“小贼”,只想把那两个家伙痛揍一顿。 第129章 太叔泗却转身呵斥道:“住口,如此放肆,我乃是贵宗的客人,岂可如此无礼?” 那几个人本来正准备叫执法堂来拿人,见太叔泗不慌不忙,气势十足,顿时不敢造次。 狐疑地瞥向初守,其中一人问道:“大人自何处来?既然是我宗贵客,为何竟在丹堂之中?” 太叔泗道:“本座自皇都而来,监天司一散人罢了。本座刚才进山,便察觉此处有妖气涌动,故而过来一观,乃是相助贵宗的好意,尔等怎可如此冒犯。” 那几人听闻是“皇都监天司”,顿时变了一副笑脸,忙行礼道:“原来是监天司的特使,想必大人,就是有名的太叔司监了?” 这下让太叔泗意外:“你如何得知?” “世人谁不知晓,太叔大人不但法术精通,更是监天司第一美姿容者,又飘然若仙人,是以得知。” 其实还有一点……太叔泗出皇都去素叶城的事,几乎无人不知,近来又随着夏楝左右,皇都出来办差的能有几个特使?他的模样又是这样出类拔萃,故而一猜一个准。 太叔泗呵呵低笑了几声,几分自得。 初守在旁低声哼道:“了不得,了不得,我头一次听说有人以美貌著称。” 太叔泗斜睨,见他身上的衫子破破烂烂,几乎都看不出本色,通身血染般,头发凌乱,脸上手上都是血污,说他是山野里爬出来的野人都是抬举了,不由嘿嘿一笑,没跟他计较。 那弟子却没放过初守,问道:“那这位又是?” 初守还没做声,太叔泗麈拂一甩,道:“这个,是我的伴当道童。” “伴当……道童?”那些弟子痴痴呆呆,其实他们本来猜测,如果此人跟太叔泗相关,那应当是执戟者一类,若不相干,自是闯入者了。 初守的眼睛也瞪大了些。太叔泗面不改色道:“方才遇到这妖兽,他便贸然上去与之相搏,几乎害了性命,也是该他受此劫,幸而本座赶到的及时。” 弟子们似信非信,但他说的一本正经,倒是不好质疑。太叔泗却没给他们细细回想的机会,问道:“这几个少年又是如何?” 众人面面相觑,只听有个声音传来:“是什么人闯入?” 话音刚落,有两道身影快步而来,为首那人转头看向太叔泗的时候,眼中也涌出诧异之色:“太叔司监?” 太叔泗顺势迈步走出:“两位是?” 来者一个是丹堂护法,一名是执事,那护法负手而立,眉头微蹙。 “丹堂执事姚恃,太叔司监有礼了。”姚执事却貌似恭敬:“司监为何在此?” 太叔泗又说了一番先前的说辞,问起夏梧人等。姚执事道:“哦……他们乃是先前山下入宗的弟子,之前都在止渊之中历练,他们是通过了考验,便回到丹堂。” 初守问道:“那为什么叫他们’药人’?” 姚执事目光微动,道:“这是因为……他们入止渊之前,曾服用过丹药。故而如此称呼。” 他身后那名护法眼底却掠过一丝不耐烦,道:“何必同他们解释?”又对太叔泗道:“太叔司监,丹堂重地,他人不得随意出入,还请立刻离开。” 姚执事望了他一眼,这位崔护法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皇都来人也敢得罪。 太叔泗并不气恼,笑道:“我也正有此意,毕竟此番入山,是为了拜见贵宗宗主,倒是不好在这里耽搁时间。” 他说着转头看向那几个少年,见夏梧眼珠溜溜地望着自己。太叔泗笑笑,往前走了几步,对那姚执事说道:“不过,这里面有我认识的一个孩子,我想带她离开。不知可通融否?” 姚执事面露难色,崔护法却板着脸道:“太叔司监,您的地位尊崇,但这是擎云山,我宗内的弟子,岂可跟你离去?” “打个商量么,通融一下又无妨。再说我若跟宗主开口,想必也会答应。不过是提前跟两位告知而已。” “那太叔司监就跟宗主讨人吧。” 姚执事皱皱眉,又陪笑道:“太叔司监,这样吧,左右您要去见宗主,这里哪个是您认识的,您自管带去见宗主……若宗主首肯,再行带走就是了,如何?” 崔护法重重一哼,显然瞧不起他这做派。 太叔泗回头,却见夏梧抓住身后三人,皱眉瞪向自己,他笑道:“小丫头,你瞪我做什么?”心里却也知道,夏梧是不会丢下这三个人自己离开的,她跟夏楝虽看似性情不同,但骨子里却都是同样的光明正义,不愧是夏楝的妹子。 “巧了不是?”太叔泗望着那两位护法执事道:“这四个,都是我认识的。” 这下连姚执事也变了脸色:“太叔司监,您不会是说笑吧?” 太叔泗笑道:“我平日里倒也爱说笑,偏偏这时侯是极正经的。” 崔护法怒意勃发:“我看太叔司监是特意来捣乱的。” 太叔泗道:“你给我面子,我就是来做客的,你不给我留情面,我捣乱也无妨。”他说着瞥向初守道:“小道童,你说是不是?” 初守早知道这个人没憋好屁,他怎么可能好声好气地跟这些人商议甚至妥协。 半刻钟后,太叔泗跟初守领着夏梧四人,身后还跟着一头猪婆龙,大摇大摆,威风凛凛地出了丹堂。 初守身上换了一件新的护法袍子,正是那崔护法的,手里拿着袍摆一角,出门的时候沾了水,此刻正在揩拭脸上的血污。 随着他俊朗的五官逐渐显露,太阳底下熠熠生光,看的四个少年都呆了。 太叔泗很不满,啧啧两声,道:“小梧,你只管看他做什么,可是本座把你们救出来的。” 夏梧忙道:“多谢司监大人!” 太叔泗看她甚是可爱,完全没有夏楝那种略略的拒人千里,不由伸手揉搓了一把她乱蓬蓬的头发,道:“真不错。” 初守却在打量那猪婆龙。 猪婆龙离开了止渊,从丹堂一路爬出来,不知撞翻了多少药架器皿、蹭倒了多少墙壁,此刻乍然来至灿烂的阳光底下,猪婆龙昂首,微微眯起眼睛,仿佛也很是享受。 “这家伙看着颇为乖巧,没有先前那么凶了。”初守说道。 夏梧扭头,道:“刚才那个人说的是真的,我们进入止渊之前,确实服下过丹药,据说是能够激发灵力的,不止是我们,止渊里的止兽也是同样,像是小猪,本就已经诞生了灵智,但是他们所吃的药物里有令妖兽发狂,激发凶性的成分。” 夏梧原本也不知情,只是跟猪婆龙契约后,冥冥中自然有所感知。 初守问道:“那现在呢?” “我跟他契约后,它体内的药性就被净化了。” 初守忍不住笑赞了一句:“果然是厉害的小丫头。”又道:“如今我们要如何?不知道小楝花在哪里?” 太叔泗抬头,目光环顾周遭,最终落在那最顶峰上,目光顿时变得凝重。 初守问道:“怎么了?可是有碍?” 太叔泗手指掐诀,却算的自己脸色骤变,急忙放手:“难难难,算不到。” 夏梧仰头打量着,眼中多了一抹担忧,道:“姐姐在擎云峰么?那是宗主所在的地方,据说只有内门长老跟执事才能进入。” 大家跟着抬头,却见擎云峰外,白雾缭绕,遮蔽的整座高峰若隐若现,如天上仙宫,阳光照落,金色的阁顶闪闪发光,周围远处,几只仙鹤徘徊飞翔,时而鸣叫,却不知为何不敢靠近。 擎云峰。 假如太叔泗等人在此处,必定会震惊的无以复加。 金阁内外,所有的一切,都仿佛在瞬间静止了一般。 众长老执事们飞出去的法宝还在空中,有的甚至将落在杨宗主的身上,却生生地停住。 晁长老的飞剑如万箭齐发,将杨宗主包围在内,却只差一寸,定在原地,无法前行。 那些本来该无往不利的法术神通,却竟被什么生生控制了一般,陡然止住。 不仅如此,就连众人,也在瞬间变成了泥雕木塑,维持着原本的姿态。 杜长老的灵蛇之鞭还绕在杨容的身上,他手臂的伤正自滴血,血液却坠在空中,一动不动。 而那即将夺命的灵蛇一击,也自停滞在他的面颊前。 旁边挥出这一鞭的杜长老,仍是那种睁大双眼惊恐交加的表情,手还在向前探出,保持着握鞭的姿态。飞起的衣角向后撩去,并不落下,也不曾飞舞。 晁长老的飞剑虽然是向着杨宗主去的,但她的目光却盯着杨容,嘴巴半张,刚叫出一声:“少宗主……”便被定住。 其他,受伤的执事倒在地上,正欲挣扎,手刚探出,便一动不动。 长老中没有动手的万长老,已经退在门口,原本他目光带着隐忧,望着这众人围攻的一幕,却又无法阻止,索性扭头,眼睛微微闭上,发出一声叹息,那叹息刚刚出口便静止了。 第130章 万长老身侧,还有奋不顾身冲进来的外间的执事护法,一个个保持着向前飞身而入的姿态,有的在半空停住,有的脚尖刚点地,手中的兵器向前送出,便即刻凝住。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静止了。 夏楝慢慢抬头。 目光扫过阁子内外形态各异的众人。 她缓步走到杨容身旁,抬手夹住那狰狞露出獠牙的灵蛇之鞭首,瞬间,鞭子化作一点金光散开,消失在指间。 杨容跟杜长老却毫无察觉。 夏楝回身,看向杨宗主。 被诸多的兵器法宝围在中间,他正捧着头,微微弓起的身形,如同一个穷途末路的老者。 若非亲眼目睹,又怎能相信他前一刻还在大开杀戒。 夏楝走近,抬手把那些悬空的法宝往旁边轻轻拨开,如拨弄寻常物件。 她来至杨宗主近前,细细打量。 他的发已经全白了,额头上也有皱纹横生。这世间有许多厉害的修行者,但是不管是如何通天彻地的能为,终究抵不过时间长河的冲刷。 他们会老,会死,就算有人炼制灵丹妙药,能够暂缓衰老的过程,但最终他们仍旧要面对那个结局。 比如杨宗主。 他坚持的……已经够久了。 此时,夏楝要关注的却并非这个。 夏楝望向杨宗主的头颅,他的脑海之中,有什么东西在微微地浮动。 尤其是在她将靠近的时候,那东西仿佛做出了回应,似乎迫不及待,将要直冲而出。 夏楝探手,却又如同恐惧什么般,把手缩回。 她的目光变幻,定定地看着杨宗主,终于长叹了一声。 转身,重新看向周围神情动作各异的擎云山众人,那些七情六欲:喜,怒,哀,惧,爱,恶,欲…… 有的她熟悉,有的她陌生,几乎都在这不大的阁子之中一览无余。 这样大的因果,要料理起来,谈何容易。 “罢了,终究是因我而起,”夏楝双目微闭,抬手:“作为弥补,就送各位一场……‘镜花水月’吧。” 正在登山中的太叔泗,若有所觉。 他猛抬头看向擎云峰。 一道绚丽夺目的光华自峰顶冲出,波光粼粼,五彩交织。 那光芒围绕着擎云峰,迅速将整个峰顶都包围在内,如同月光下的奇异深海,又像是朝阳初生时候的璀璨云霞,那是一种最博学的文士都无法形容的极至,炫极美极。 太叔泗只看了一眼,便情不自禁被深深吸引,同时脑海中也突然生出许多奇妙的妄想。 ----------------------- 作者有话说:阿守:怎么是你? 小泗:因为我们心有灵犀~ 阿守:[小丑] 第61章 太叔泗心旷神驰, 却见山岩边上有几只仙鹤正在飞舞。 他也不管别人,当即把手一招。 其中一只仙鹤张开翅膀,向着他飞来, 竟是极有灵性。 太叔泗迈步而上,他站在仙鹤背上, 泠泠迎风,飘然而去。 初守等人站在蜿蜒的山路上, 痴痴呆呆地望着, 初守叫道:“太叔司监,你做什么?快回来。” 太叔泗笑道:“你们且慢慢行, 我先上去瞧瞧。” 初守在下面跳脚, 似乎是恼羞成怒。 太叔泗呵呵大笑,低头再看时, 初守跟三个少年并那一头猪婆龙已经变得极小。 前方不远处,就是金阁,仙鹤直冲向前,穿破那外围的云雾, 直接钻入其中。 太叔泗把拂尘一甩,抬手在眼前挥了挥。 定睛看时, 却见那阁子的栏杆边上站着一道极为熟悉的身影。 虽身形娇小,不施脂粉,却偏偏透出了一股子世外高人,仙苑灵秀的气息。 赫然正是夏楝。 太叔泗心中喜悦,脚下仙鹤似乎也知道他的用意, 赶忙靠近过去。他轻轻纵身,自仙鹤背上跃下,姿态极为潇洒自如。 双足落地, 太叔泗向着夏楝,温声问道:“紫君无碍么?” 夏楝看着他,有些意外:“太叔司监为何竟在此?你不是去了槐县么?” 太叔泗道:“无妨,槐县之事我自有安排,还是紫君更重要些。”他说着又向内扫了眼,略靠近半步,倾身问道:“这擎云山的人没有为难紫君么?” 目光看向里间,却吃了一惊,却见阁子中横七竖八,倒着许多人,其中一半都是须发皆白的,其他看似年高德劭……看打扮,应该是擎云山的长老护法人等。 太叔泗身为监天司司监,也跟擎云山这样的大宗打过交道,自然见过其中两三人。 “这是……”他有些惊愕地:“是紫君所为?” 虽然从不肯轻视夏楝的能为,但这……似乎有些太过了。 夏楝却仍是淡淡地道:“司监觉着我不该如此?” 太叔泗张了张口:“我想紫君这般做一定有自己的道理,不过……这擎云峰是杨宗主的居所,为何不见他呢,紫君是否已经见过?” 夏楝道:“确实已经碰面,杨宗主为人公正,关于葭县跟定安城的事情,他已经答应料理了。至于夏梧等……”她望着太叔泗,眼中透出几分笑意:“他们应该无碍了吧?” “瞒不过紫君,梧儿虽然也经历了些艰险,幸而因祸得福,你大可安心了。”太叔泗被她用盈盈的目光注视着,心中微甜:“方才我便是跟他们一同上来的,只是我心急想见紫君,故而先行一步……” 夏楝微微垂首,面上竟仿佛有几分罕见的羞色:“多谢太叔大人了。” 太叔泗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笑道:“你谢我做什么,我从不把紫君当作外人,你也该知道我的……” 夏楝却看向山腰处,隐隐有几个移动的影子:“他们好似快要上来了,诶?怎么好像还有一个……” 太叔泗心中暗骂了声,怎么他们走的如此之快? 他清楚夏楝指的是谁,便道:“确实,我忘了说,那初百将不知怎地也到了山上。”方才他提起夏梧的时候特意忽略了初守,没想到还是给那小子煞了风景。 夏楝惊讶道:“是吗?这可是有些巧了。” 太叔泗道:“按理说他该回北关大营的,也不知是不是违抗了军令,要知道夜行司的军令可不是好玩儿的,这个人便是这么随心所欲,目无法纪……只怕有苦头给他吃。” 夏楝说道:“可不是么?这么大的人了,还有几分像是小孩子……实在叫人无耐。” 太叔泗不愿意再提初守,便咳嗽了声,道:“此处风大,我们不如找一处僻静之地……可好?我还有许多话要跟紫君说。” 夏楝竟未拒绝,点头道:“就听司监的。” 太叔泗瞥了眼正吭哧吭哧爬山的初守,更加得意了几分,陪着夏楝向内走去。 屋内,那些擎云山的长老护法们,有的昏迷不醒,有的只是受了伤,看见他们入内,有人便唤他,太叔泗哪里肯耽搁,只敷衍地一边行礼,一径陪着夏楝出了此处。 又过了两崖之间的一座连桥,终于来到了一处僻静的房间中。 房间的窗户开着,外头就是滚滚的云海,底下能看到仙鹤还在飞舞,简直如天上人间。 太叔泗请夏楝坐了,心跳不知不觉加快,他感觉自己可能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也许…… 目光一转,望见罗汉榻的小桌子上放着一架古琴,太叔泗心念一动,去榻上落座。 他抚起袖子,看了眼夏楝,举手弹奏起来。 《凤求凰》的曲调在小阁子里缓缓散开,此情此境,令人飘然欲仙。 夏楝手撑着脸颊,仿佛已经听得入了神。 一曲终了,夏楝道:“我竟不知司监如此多才多艺。好一曲浩浩汤汤的《高山流水》。” 太叔泗一愣,他弹奏的明明是《凤求凰》,以表达自己心意的,为什么夏楝说是《高山流水》,莫非她不通音律,所以听错了? 太叔泗心中虽这么想,却不肯出口纠正,毕竟这很伤女孩子的脸面。 于是他把心一横,说道:“其实此情此境,更该弹奏一曲《凤求凰》,不知紫君……可明白我的心意?” 夏楝目光温和地望着他:“我自知道。” 太叔泗迈步下地,走到夏楝身旁:“当真么?” 夏楝点头。 太叔泗如饮美酒甘露,忙着握住她的手道:“紫君可知,那夜在定安城,我本来就想一诉心曲,只是……幸而君心如我心,自然不负……此番情意。” 他满心激动,却发现自己有些握不住夏楝的手:“紫君……” 耳畔有个声音响起:“什么东西?” 太叔泗愣怔,听出那是初守的声音,心道:该死,他的腿该有多长,这么快就到了,难不成也会飞? 谁知初守又道:“小子,你是不是抽风了?还是你们监天司的人好这口儿?” 太叔泗心头一凉,突然间心底生出一丝清明。 第131章 这点清明仿佛冰水般蔓延开来,让太叔泗意识到一个他自己不太愿意直视的“真相”。 耳畔又有女孩子的声音道:“初哥哥?好看的大哥哥怎么了?” 太叔泗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瞬间,夏楝,阁子,古琴,云海……全部都消失不见。 一切仿佛一场镜花水月,格外美好,也格外短暂令人叹惋。 太叔泗再度睁开双眼的时候,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 身旁是初守跟夏梧几个,夏梧身后的猪婆龙正用怪异的眼神望着他。 而初守正在揩拭他自己的手,一边也流露出对他敬而远之的眼神。 “我……”太叔泗刚张口,又闭了嘴。 他抬头看向前方高处,擎云峰上仍旧被那种绚丽华美的光芒环绕着,但这一次,太叔泗不敢再盯着看了。 低头,发现夏梧正歪着头打量他,问道:“大哥哥,你刚才在笑什么?” 太叔泗屏息,终于问道:“你们看见……我怎么了?”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有点脸热。 夏梧道:“没怎么啊,就是你看着那阁子笑了起来,还握住了初哥哥的手。” 旁边的初守纠正:“叫我守哥哥。”又嫌弃地望着太叔泗道:“你刚才中邪了么?” 太叔泗收敛心神,问:“我……还做了什么?” “你还想做什么?”初守一副要揍人的表情,又道:“就这么几息时间,你还想做什么?” “几息?”太叔泗失声问道。 从他招来仙鹤登上阁子,到跟夏楝对谈,又去了那处云海中的小屋,给她弹琴,跟她说明心迹……那至少将是一个时辰了吧。 那感觉明明极度真实!如果不是那些小小细节的话……简直跟真的无二。 原来只是几息而已吗? 初守用探究的目光细看他,问道:“你刚才到底是怎么了?真中邪了?” 太叔泗指了指那金阁方向:“你难道……” 初守眯起眼睛瞅了会儿:“什么?” 太叔泗嘴里发涩:“没、没什么,我们还是快些往上吧。” 往上而行的时候,太叔泗回想自己先前在幻境中的种种,怪道好好的《凤求凰》成了《高山流水》。 只是那到底是怎样的神通,让他只看了一眼就沉迷其中。 虽然并未亲眼所见,但太叔泗猜测,那应该是夏楝的手段。 擎云山虽然也有许多秘法,但这种手法,他依稀觉着有些熟悉……有夏楝的道域的气息。 而且倘若是别人所为的话,他的幻境绝不可能如此“平和”,而且涉及夏楝的部分…… 太叔泗苦笑:就连在属于他的幻境中,他都没办法握住她的手么?而且……竟然只能到握手的地步? 思来想去,太叔泗却越发好奇,那阁子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他自顾自沉思,没理会别的人。 冷不防夏梧跟猪婆龙道:“小猪,这里越发陡峭了,你未免行动不便,这可如何是好?” 猪婆龙毕竟身躯庞大,而通往峰顶的道路又陡又狭窄,几乎挤不下。 听了她的话,猪婆龙呜噜了几句。 夏梧笑道:“我觉着这个很好,我曾经看见过一位南方的客人,带了一种只有他们那个地方才有的小猪,格外可爱,有两只黑色的眼圈儿……胖乎乎,粉红色,冬日的时候还穿着小衣服。” 猪婆龙又咕噜了两声,夏梧道:“真的么?那你变给我看看,改天等我也给你弄些好看的小衣服穿,保管你喜欢。” 初守在旁边听得分明,觉着好笑,心想夏梧到底年纪还小,什么粉红色小猪,什么好看的小衣服……难道还真的想给这猪婆龙穿上粉色的衣服么?他简直无法想象。 此时夏梧又道:“好的好的,那我就开始想啦。”然后她就皱紧眉头,眼神重又变得坚定认真。 初守正诧异的时候,钱大宝叫道:“快看!” 初守转身,却见猪婆龙的身形缩小,浑身麟甲缓缓消失,从青黑色岩石般的颜色,变成微微地粉红,圆润,最后,竟生生地成了一只黑眼圈的粉色小猪,扑棱着两只耳朵,撅着个鼻子,却仍是一脸傲娇的表情。 初守目瞪口呆,连正沉浸在自己想象中的太叔泗也不期然给吓了一跳。 几个少年倒是快活的很,先前还有些害怕不敢靠近猪婆龙,此刻三个人六只手都伸了过来,在猪婆龙的身上摸来摸去,爱不释手。 这几个人说说笑笑,倒是不寂寞。 只是还未上到擎云峰顶,山上便有人陆陆续续下来了。 太叔泗跟初守暗暗戒备,可令他们意外的是,下山的这些人,神色多半都有些恍惚,有人甚至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似乎他们不存在、或不重要一般。 太叔泗认出其中一位,正是之前见过的执法堂的杜长老,还有一位是万长老。 换作以往,那严苛的杜长老必定会拦住他们喝问,但今日,杜长老只是瞥了他一眼,招呼都没有打。 万长老脚步顿了顿,欲言又止。 太叔泗知道他算是个好说话的,忙拉住他:“万长老,上头怎么了?紫君如何了?” 万长老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一笑道:“夏天官么?她自是无碍……你们且去吧,她在上面等候。” 说完后点点头,也随着众人一起下山去了。 再往上,又见到几个受伤的执事护法陆陆续续下来,却都无一例外,脸上的表情极平静,没有什么大喜大悲之色,细看……甚至是透出几分如释重负。 太叔泗大惑不解,直到想起方才让自己沉浸其中的那绚丽光芒,莫非…… 直到近了峰顶,终于没有再往山下走的了。 初守迈动长腿走在最前方,且走且叫道:“小楝花!”无人应答,他就自顾自又叫道:“小紫?阿紫?小紫花?” 太叔泗皱紧眉头,可恨幻境内没揍过他。 钱大宝问夏梧:“守哥哥跟紫姐姐很相熟么?” 夏梧疑惑地摇头:“我也不知道。” 刘蔷妹和小松跟在最后面,乐此不疲地赶着猪婆龙变成的小猪,顾不得插嘴。 初守叫了几声,见前方人影一动,夏楝的身影出现在桥的那段。 太叔泗猛然看见,突然想到方才自己的那个幻梦……当时以假为真,现在看见了真的,却又生出几分恍惚来。 夏梧也一眼看见了夏楝,当即叫道:“姐姐!”拔腿往前跑去。 那边初守正要过桥,被少女猛地冲了过来,吓得他赶紧让开路:“慢些!小心点儿!”低头看桥下,这可是在擎云峰顶上架起的桥,底下白云浩荡,若是掉下去,要坠地还得半天呢。 夏梧哪里管这些,一径跑过去扑在夏楝怀中:“姐姐!”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 作者有话说:小守:差点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阿泗:我至少还有过……握小手的经验 小守:[爆哭]我也要 二更君粗现,宝子们在哪里[抱抱] 第62章 一场镜花水月, 几息之间,短则几天数月,长则数年乃至历经生死。 因各自的领悟跟经历, 生成的水镜之境各有不同。 在时间无垠的水镜之中,他们会成长, 会得到,会失去, 会经历所有他们所想不到的, 甚至于他们本身觉着遗憾的事情,也能通过自己的选择而抚平。 这“镜花水月”, 对于寻常人而言, 确系是一场求之不得的馈赠。 而对于阁子中这些心怀大不忿、要以命相搏分出生死的执事护法长老人等来说,他们的经历自然越发复杂。 但最终, 愤怒者恢复平静,欲杀者放下杀机,悲哀者悲伤散去……因此,执法堂的杜长老在看见太叔泗带着“妖人”堂而皇之上来, 竟能违背本性做到视而不见,因为他们刚刚经历过毕生无法想象的“一生”, 原先所看重所恪守所执迷的那些……已然如浮云般轻。 太叔泗是修行之人,自有灵感,他的对道法的感悟也非同一般,故而看一眼便能入定。 只是因他心有挂碍,在水镜之中所见, 竟全是夏楝。 他一心想要亲近夏楝倾诉心声,可他脑海中的清明灵台却自有坚持,知道一切乃是水镜之中, 故而夏楝依旧也坚持着本性,并未如太叔泗所愿,情意绵绵的《凤求凰》也成了知心挚友的《高山流水》。 也算是求仁得仁了。 夏楝抚摸着夏梧的头,感觉她乱蓬蓬的头发刺着手掌,失而复得,心里也涌出了一种类似“激动”的情绪。 又细看女孩儿圆圆的脸,夏楝叹道:“梧儿比之先前瘦了好些。定是吃了许多苦。” 赶过来的太叔泗瞥了眼夏梧,心道:“果然是当姐姐的,这小丫头看着比寻常女娃都健壮,竟还说瘦了。” 钱大宝几个也忙来相见,少年们都晓得夏楝是素叶的天官,均有些腼腆,那只猪婆龙被挤在中间,望着夏楝,仿佛还有些惧色,双耳低垂,长嘴几乎拱着地,竟如向着她行礼般,不似先前那么傲娇。 第132章 此刻初守因为看见姐妹两个久别重逢,甚是感人,自己插不上话。 又看夏楝一切如故,并没遭遇什么危险似的,便没有打扰。 他溜达着进了阁屋之中。 屋内可以用一片狼藉来形容。 除了有两张仍旧矗立在原地的椅子、丝毫无损外,不管是地上,墙壁,千疮百孔,如同有上百人在此地大战过。 地上零零散散落着许多兵器,还有的在隐隐发光,一看就不是凡品。 山风透过门窗吹入,四周空空如也,没有任何人在,尸首也不存,倒是地上墙壁上那些血迹宛然,告诉后来人此处曾经发生过一场惨烈大战。 初守先是细细打量那些残留的血迹,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夏楝:实在猜不透她到底是怎么全身而退的。 那些擎云山的人可一看就不好对付的,而且从那些血迹的形状跟出血量看来,死的至少有三四人,何况还有这许多兵器法宝遗留,这里明明经过异常激烈的打斗,但夏楝看着气定神闲,并没有任何受累之状。 初守打死也想不到,这番打斗确实惊天动地,但并非是向着夏楝的。 可此时既然无人,而只散落着若干的兵器,初守是识货的,一下就瞧出这些大部分都绝非凡品。 “这是谁的东西,丢在地上……是不是不要了的?不要的话我可就给你们收拾了啊。”初守说道。 他的声音小小的,似乎怕是会让人听见从而过来抢夺。 太叔泗正在门外,揣着手笑微微地望着夏楝夏梧姐妹相逢的感人场景。 他眼角余光也瞥见初守在屋内东张西望,蓦地听见这一句,便皱了眉:这厮……又在胡闹。 初守左顾右盼,没有人应声,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笑道:“没有人说话,那就是不要的了?我做做好事给你们收了吧。”还未说完他已经弯腰,先把地上的一把剑捡了起来,那剑身锋利无比,如一泓秋水,才入手就察觉不凡。 初守轻轻挥了挥,笑道:“好好,这把剑似乎很适合苏狗。” 又左右打量,望见一支长戟,木柄坚硬如铁,竟看不出是何材质,柄身镶金包银,戟头的矛刺似乎是青铜的,初守掂量着很沉,心想:这个也不错,回去给程荒用,他若不喜欢,拿去卖了也值不少钱。 抓着长戟,眼睛却盯上了旁边一把金弓:“好东西啊,这个给小青山正合用……” 他跟老鼠入了仓廪一样,手爪不停,不一会儿的功夫,地上能捡的东西几乎都给他拿在手中,手中拿不下,就背在身上,斜插在腰间,挂在脖子上,甚至肋下还夹着几把。 太叔泗原本还不愿多留意他,后来看他渐渐过分,他的眼睛就不由自主地随着初守而转动,看到最后,简直又惊又气,原本俊美的脸都扭曲变形了。 初守就如同个人形兵器一般,偏偏他还欢欣鼓舞。 身上沉的很,迈出每一步都有些艰难,却乐此不疲,一想到这些兵器拿回去,手底下那帮小子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儿,他就越发乐不可支。 忽地发现前方门洞处似乎有一支短箭,那也必定是好东西,还可能是跟自己捡的金弓是搭配着的,岂能放过。 初守浑身兵器,行动缓慢,好不容易挪过去,准备捡起的瞬间,却给吓了一跳。 就在他前方右手边,栏杆内,蹲坐着一个人。 那人身着粗布麻衣,须发皆白,无声无息地坐在那里,差点儿让初守以为是见了鬼。 他反应过来后,慢慢地蹭到那人身旁,歪头打量。 原来是个老头,散乱的白发,胡须随风飘扬,看衣着,应该是这擎云峰的洒扫人等?可年纪未免太大了。 他一动不动、抱着膝坐着,眉头微蹙,双眼怔怔地看向前方。 初守看了看他,又顺着他的目光向前看去。 不知不觉天将黄昏了。 此处往西看去,云霞漫天,一轮红日浮在其中,威严盛大的,乍一看竟不知是日出日落。 底下是呼啸的风,浮动的白云,前方是绚烂的霞光,将落未落,极圆的红日,如巨大的红色眼睛,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更远处,是盘旋的仙鹤,若隐若现的山峦,殿阁,美不胜收。 果然是绝佳的景致,连只顾收拾法宝的初守望见这情形,也不由地心神一震:“嚯……” 初百将打量着落日,又看看身旁的老者,日将西坠,老人暮年,他孤零零坐在这里,看着……竟有几分悲壮可怜。 这一幕情形,让初守心中突然多了点不一样的意味。 初守回头看看屋内,地上干干净净,他确信该捡的都已经在身上了。倒也可以歇会儿。 本来想坐下,奈何身上带着的东西太多,不太方便。 于是他折中,勉勉强强半蹲下来,问道:“老丈,你在看什么?” 老头长长的白眉被风吹拂,哑声道:“当然是在看落日。” 初守嘿了声,道:“落日……确实挺好看的。不过你穿的有点儿少吧,这里风大,可别吹坏了。” 老头道:“我不怕。我已经在这里看了二百三十四年的落日,从春到冬,都已经习惯了。” “二百、二百多少?”初守以为是自己听错,要么就是这老头昏了头,胡言乱语。 “二百三十四年零两个月。”老头浑浊的眼眸里映着落日的颜色,他目不斜视,回答道。 初守歪头,靠近了些,仔细看向他脸上……确实,这老头看着便像是超过了一百岁的样子,可是二百多年? 怎么可能。 但转念间,他意识到这是在擎云山,擎云山上可都是修行者,自然不能以凡人的寿命论计。 “那你岂不是老神仙了?”初守后知后觉地问。 老头仍是没看他,只是缓缓地摇了摇头:“我不是……但我见过真正的神仙。” 初守怀疑他是不是有点儿老糊涂了,咳嗽了声道:“是吗?神仙是什么样儿的?” “神仙……”老头的眼睛闭了闭,似乎在回想,“神仙就是……她啊,你见到她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他?”初守本来想问“他”是谁,但又一想,何必当真呢。而且老头已经说了“见到他的时候自然就知”,他便说道:“我还没见过神仙呢,老丈你好福气。” 老头蓦然笑了一下:“是吗,我也这么觉着……”说到这里,他缓缓转头,看向初守。 初守正在打量挂在胸前的一把短匕,被老头不期然的目光一扫,他竟有种无端的做贼心虚之感。 老头的双眼看了初守一会儿,又看向那把短匕,道:“你要小心,这是追魂刃,一旦被它刺中,死则神魂顿消,活着也不会好过,若追魂刃尝到鲜血,就会一直追着那鲜血的主人,直到将他杀死。” 初守原本还打算用手指试试看短匕的锋利程度,闻言吓得缩了手。 老者的目光又在他身上各处打量,这才发现他满身都是兵器,甚至发髻上都插着一支小剑,这些法宝之类他自然是不陌生的。 老者枯涸的双眼中难得地多了一抹震惊,有一瞬间,他想要告诉初守有些东西不是随便能乱拿的,但想了想,还是一摇头,没再多言。 初守却道:“老丈,你认得这些兵器么?给我说说呗。” 倘若这最不起眼的一把短匕都如此有来历,那其他呢?初守可不想自己无缘无故就被自己捡的东西害了,而且探听明白了,回去也好教给苏子白程荒他们,总不能拿着好东西当作烧火棍用。 老者不言语。置若罔闻。 初守想了想,难得地探手,小心地从怀中摸出一块点心,这是他从丹堂出来的时候,捎带手顺的,已经吃了几块,只剩下这块,闻了闻,香香甜甜似是桂花糕。 初百将吹了吹上面不存在的灰,递给老者道:“拿着,想来你必定也饿了,给你吃吧。好吃着呢。” 老者愣神,旋即转头看向他手中的桂花糕,金灿灿,甜香沁人。 他已经百多年没吃过东西了。 似乎连食物是什么味道都忘记了。 初守见他只盯着看,还以为不好意思,就先放下手中的一把小弓,抓住老者的手,把糕点放在他的掌心里。 握住老者手的瞬间,初守心中一振,这只手好冷,好似没有一点温度,而且很干枯,仿佛抓住了一把野草。 他不像是握着一个人的手,倒像是握住了一个壳。 老者垂眸望着掌心的桂花糕,终于慢慢地送到嘴边上,他轻轻地吃了一小口,眼睛逐渐地眯了起来,前方的落日光华在眼底氤氲流转,几许璀璨。 “不错吧?”初守笑道:“我吃了一块儿觉着好吃,本来是留着给……” 他打住了。 老者点头,忽然说道:“你知道么?曾经也有一个人,如这般一样,给过我一块糕点。” 初守眨了眨眼,福至心灵:“嘿,你说的那个人不会是你刚刚提起的神仙吧?” 第133章 老者道:“是啊。”他的目光重又投向远方:“那天,也像是现在这样,落日像是血一样的红……” 记忆中那扇门重新打开。 少年因极大惊惧而不稳的喘息声在耳畔响起。 凌乱的目光在屋内逡巡,他看见那正吞食父亲身躯的妖魔,也看见被妖魔凌辱的母亲,小弟小妹。 他们已经死了……却还在遭受着折辱。 少年听见自己神魂皆碎的声音,没有什么能够形容那种痛苦,比坠入无间深渊还要惨烈百倍。 一阵风从门外透入。 少年眼前的所有景物突然都静止。 有个声音在身后响起:“还是……晚了一步么……” 那人缓步上前,打量屋内的情形,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就仿佛一切都是司空见惯。 她走过那原本正吞吃脏腑的魔怪身旁,走到那两张椅子中间的一张之前,缓缓落座。 声音温和地,她道:“别怕,不要看。” “你是……谁?”少年艰涩的开口。 她回答:“我是来终结这一切的人。” “终结?”他心底在嘶吼,为什么?他能看出这个女子一定是个仙人,那为什么不早点赶到,为什么没有救自己的家人。 她却凝视着少年,眼底没有丝毫的感情:“你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少年对于妖魔的无能为力,变成了对于眼前人的憎恨:“我、我……” “你想杀了我?”女子闭上双眼,轻轻地叹了口气,道:“你的资质很好,在魔族眼中,这样资质的人,如同上好美味。不管你到哪里他们都不会放过。但你遇到了我……你会变的很厉害,这个、以及那个……”纤纤的手指轻轻点着那几头狰狞可怖的魔怪:“要斩杀他们,易如反掌。” 少年一震,攥紧的拳慢慢松开。 “你杀了不计其数的魔族,但到了最后……”女子眼帘垂落:“你会入魔。你……会成为世间最大的魔怪。” “胡说!”他大叫起来,绝不相信。 女子道:“我见过的。就如同现在这样的场景,我也见过无数次。” 他似懂非懂,却只拼命摇头:“我不信……” “我想要改变这一切,却发现始终徒劳,不管怎么样他们都会死,不管怎样你都会入魔,后来我意识到一件事,也许这所有的根源是在我,而要改变这一切,需要’入局’” 在女子声音落定,门外突然响起一个浑厚沉重的声音:“不可!” 少年警惕地转身,瞪向门外。 那人并未现身,只依稀看到极高大的身形,他沉声道:“你会毁了自己,会毁了这一切,我不答应!” “那……就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发生么?渊止,这件事快成了我的心魔了。” “可是……”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但在此之前,我会解开跟你的魂契。” “你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那人仿佛发怒,微微迈步。 少年望见门外若隐若现的侧脸,刚毅,俊朗,威武,天神一般,是会让人看一眼就难以忘怀的人。 沉默。 女子轻声道:“这是最后一次,我答应你。” 她的双目中满是悲悯,忽然招手。 少年身不由己走到她身旁,女子拍拍旁边的椅子,他迟疑,却还是坐下了。 她看着少年稚嫩倔强的脸庞,想起什么似的,从袖中拿出一个油纸包。 打开,里头是一块金灿灿的桂花糕。 女子把桂花糕掰开,慢慢放进嘴里,似乎在品其中的香甜。 她将剩下的半块放到他手里:“吃吧,好吃的。” 少年嘴唇动了动,只是将那块糕点紧紧握在掌中。 “我想到一个法子。”女子吃了糕点,凝视着少年道:“虽然可能……但我想试一试,能够改变这一切的法子,你愿不愿意呢?” 少年看着四周的亲人,眼中不觉涌出泪来:“我、我能救他们么?” “可以。” “我愿意,我愿意!”他想也不想,大声叫道。 随着一声声的“我愿意”,眼前景物光怪陆离。 正在肆虐的魔怪挣扎着,逐渐消失于虚空,父亲身上的伤口迅速愈合,原本失去生机的母亲、弟弟妹妹惨白的面色逐渐变化……而少年来不及细看,已经自茅草屋中消失。 等到睁开眼睛,他再度站在那扇决定他命运的门之前。 咚咚,咚咚,是心跳声,还是门内发出的声音,他不知道。 脚步如此沉重,每一步的迈出都仿佛用了几十、几百年的气力。 他走进大门,走过小院,走向那两扇虚掩的房门。 哆哆嗦嗦的手隔着门扇,一寸距离却不敢推开。 门内却传来女孩儿的声音:“哥哥怎么还不回来?娘……明儿让哥哥带我们一起出去打猎吧?” 那个温和的声音笑道:“你去干什么?小豆丁一样的,只能拖你哥哥的后腿……” 少年用尽全身力气,把门推开,嘶吼般叫:“娘!妹妹……” 屋内的人吓了一跳,纷纷看向门口。 目光相对,少年泪如泉涌,双膝一屈,跪倒在地。 擎云峰,栏杆前。 初守看着老者手中捧着桂花糕,他只吃了一口,就开始发呆。 百将闻着甜香,忍不住舔了舔自己的手指头,上面还残留着点渣滓。 “我记起来了……”老者声音发抖,开口:“我记起来了……” 初守不明所以:“你记起了什么?” 老者慢慢转头,看向身边的青年。 刚毅俊朗的容颜,明亮正直的目光。 老者的嘴角动了动,仿佛想笑,看的初守莫名其妙。 他却垂眸看向手中的桂花糕……想起来了,在他跌跌撞撞最后一次冲进小院打开院门,发现父母跟妹妹弟弟都好端端的,他几乎以为先前只是自己一场噩梦。 直到张开手,发现了半块桂花糕被紧紧地攥在掌心,已经变了形,但那甜香,却更加浓烈。 此时此刻,夕照的霞光将金阁完全笼罩,红色的光芒照在金灿灿的阁子顶上,交织出令人心悸的颜色。 老者低头看着掌心的半块桂花糕,慢慢地送到嘴边,一如当年那个从天而降的女子,他品尝糕点上天然的甜香,稍微有一点涩,是他的……这辈子吗。 眼泪却自眼中摇摇晃晃地坠落,他笑着,一口一口地吃。 初守望着老者落泪,心中一惊:“你……怎么了?” 老者小心地把掌心残留的桂花糕渣子都吃光了,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果然很好吃啊。” 他笑的仿佛是个得到了满足的孩童。 前方,那轮红日已经沉入云海,只有一半还浮在半空。 “好美啊,看了这么多年,还是觉着很美,”老者带着微笑,说道:“我……的记忆几乎都模糊了,只记得自己在找一个人,我找了很久,也等了太久,希望能找到她,也希望她能够找到我,可惜我毫无办法,而她也始终没有来……我已经没多少时间了,我只想要在消散之前能够见她一面,哪怕……逆天而行。” 初守双目微睁。 老者缓缓道:“我想尽了办法,延长寿命,提高修为,我做了我所能做的一切,擎云山从最初一文不名的荒山野岭到现在身为寒川州第一大宗门,我做的不错吧?可我只想要她看上一眼,只想再见她一次,我愿意拿这所有换这一个机会。” 初守错愕:“你、你就是那个……那个什么宗主?” 老者回答:“是啊,我就是那个什么宗主。” 初守原本还猜测这老头的身份,可看他老态龙钟痴呆颓丧的样子着实不像是一派之主,便以为是洒扫者。 他从惊讶中反应过来,问道:“……你要找的人,就是之前你说的那个仙人吗?” 老人点头。 初守无端紧张:“那你现在……找到她了么?” ----------------------- 作者有话说:依旧是被阿泗鄙夷的人形兵器上线[猫头]看到小伙伴询问为什么小守拒绝被叫“初哥哥”,苏狗就有话说了,哈哈,这可不是什么好话(初哥其实是有第一次的意思),苏子白曾以此取笑过他,日后便知~这章高能[红心]么么哒,宝子们记得戳戳新文宝宝的收藏哦[玫瑰] 第63章 初守正紧张地询问杨宗主, 是否见到了他想见的仙人。 身后一阵淡香袭来,他转头,却看见夏楝正站在门口处, 微笑望着他。 初守正要站起来,岂料蹲的时间太长, 身上又负重忒多,差点儿跌倒, 亏得他从小练就的本事, 身子一晃便又赶忙稳住了。 慢慢地起身,还不忘把原先放下的那把小弓拿了, 他回头看向夏楝道:“你们说完话了?” 夏楝点点头, 打量他奇特的造型,道:“你拿这许多兵器做什么?” 第134章 初守笑道:“自然是用, 你也知道我们夜行司里打打杀杀的,多弄几件出色的兵器自是好的。” 夏楝摇头道:“这岂能乱用,其中有些法宝是带禁制的,除非是法宝主人, 其他人只怕用不成。” 初守大失所望,又不死心道:“但我看他们扔在地上, 都没人要了,既然不要了怎么还有禁制呢?” 阁子里的那些众人,因经历了一场镜花水月,浮生若梦,只觉着因果循环, 到头来万事成空。 震撼身心,醒来之后自然觉着那些身外之物轻若鸿毛,竟没理会, 只管飘然离去了。 夏楝看初守一副守财奴的样子,明明是才捡来的东西,如今听说不能用,却也舍不得丢,兀自还一脸肉疼,仿佛这些物件不像是白捡到的,却如同他家传的宝贝一般。 太叔泗在夏楝对面,目光本来是望着杨宗主的,此刻便说道:“百将这般,还以为夜行司是专职捡破烂的。” 初守道:“听听你说的这话,我捡的可都是好东西,有本事你把你手中那拂尘、腰间的佩玉,头上的金冠都当破烂般扔在地上,你看我捡不捡就完了。” 太叔泗叹道:“你这财迷,倒确实是个识货之人。” 说话这会儿,夕阳已经完全沉入了云海之中,阁子却并未陷入黑暗。 原来屋内四壁上悬着灯,却并不是寻常油灯蜡烛之类,却像是夜光珠,熠熠生辉,照的整个屋子幽静可爱。 而在擎云山其他峰,一些杂役人等也正纷纷地掌灯,很快地,各峰的楼宇殿阁内亮起了一串串的灯火,璀璨闪耀,点点如天上星。 初守看见屋内无灯而亮,急忙起身进内查看。 夏梧几个少年也正惊奇地观望,初守打量了会儿,啧啧称奇,看夏楝跟太叔泗都在外头,他便蠢蠢欲动试着伸手。 冷不防夏梧问道:“守哥哥,你在干什么?” 初守一震,对上夏梧惊奇的眼神,心想还是不要教坏小孩儿吧,于是道:“我看到上面沾了灰,我给它擦擦。” 谁知夏梧流露失望之色,道:“我还以为你要拿走它呢。还想着我们正好可以分一分。” 初守目瞪口呆,竟不知是谁要教坏谁了。他只想着要拿一个,夏梧已经想到要瓜分了,真是强中自有强中手,少年出英雄啊。 不过这个提议好像可以考虑…… 正在思量,就听到猪婆龙咕噜了几声,夏梧一听,叹气道:“守哥哥,拿不得了,小猪说这是靠着擎云峰的灵气才会亮的,若是离开了此处,就只是个普通的水晶球而已。” 初守也略觉失望,可转念一想,对夏梧道:“这么大的水晶球你可曾见过?必定也值不少钱。” 夏梧大赞:“守哥哥,还是你见识高。” 两人一拍即合,顿时相视而笑。 夜幕降临,天全然黑了。西天边上残留的最后一点夕阳的红痕,也正慢慢地隐没。 杨宗主却还是呆呆地望着那一处,一动不动,仿佛已入定。 太叔泗看看杨宗主,又望了望阁子里的淡淡微光,问道:“紫君,先前此处到底发生何事?可否告知?” 夏楝道:“司监觉着杨宗主修为如何?” 太叔泗迟疑片刻:“恕我浅薄,竟无法看透。” 夏楝道:“司监不必妄自菲薄,你能如此说,已属难得。” 太叔泗凝视她道:“在未曾遇到紫君之前,我常觉着世间如我这般人,已是少之又少,见了紫君方觉自己竟是井中望月。” 夏楝一笑道:“休如此说,有我无我,太叔泗都是世间独一无二,一等难得。” 太叔泗闻听此话,耳畔隐隐轰鸣,双眸微睁看向夏楝。 夏楝道:“我说错了么?” 太叔泗呵地笑道:“只是忽然听到紫君谬赞,让我有一种……不真之感。” 原来方才夏楝那几句话,让太叔泗突然想到在“镜花水月”之中的情形,简直怀疑此刻仍在那境界之中。 夏楝望着他一笑,这瞬间,太叔泗蓦地心虚,他忽然有一种不妙的预感。 那镜花水月的神通若真是夏楝所为,那么……陷入那种境界的自己,所思所想所为所见,夏楝……会不会也知道? 这个想法破土而出的刹那,太叔泗只觉着通身滚烫,脸上发热,得亏此刻光线阴暗,未必能看见他脸上红晕。 夏楝道:“今晚上要宿在山上了,山风颇大,不如到里头说话。” 太叔泗一时竟无法应声。 夏楝却转头望着杨宗主,唤道:“杨丰,进屋吧。” 太叔泗怔住,忙看向杨宗主,却见那老者如梦初醒般,“哦”地答应了声,竟乖乖地站起身来,跟着夏楝向内走去。 屋内的初守跟夏梧两个显然是分赃完毕,只是进门的三个人各怀心思,没功夫理会他们。 杨宗主如同才梦醒了似的,一马当先出了阁子,飘然走过亮着灯的悬空长桥。 金阁的对面就是连绵的楼宇,杨宗主素日就歇息在此处,已经有许多内门弟子把灯火都点亮了。 晁长老立在门口处,大约是因之前的事情,心有余悸,并未靠前。 如今看杨宗主缓步而来,身后跟着众人,她微微地放心,行礼道:“宗主。” 杨宗主止步,看向她。 晁长老心跳加快,毕竟先前她也对杨宗主出手了,虽然她本心是为了保住杨容。 “客人都在,去备些吃食。”杨宗主却没有说别的,简单而平淡地吩咐。 晁长老的心陡然安定:“是……” 杨宗主却又道:“点心,要……桂花糕。” 晁长老诧异,却不敢询问,急忙答应。 杨宗主这才迈步进门,晁长老望着他的背影,忧心忡忡。 此时夏楝跟太叔泗走了过来,最后才是如同变形魔怪般的初守跟几个小少年,并一头变成粉色小猪的猪婆龙。 晁长老正自思忖事情,站着未动。 此时看着这怪异的队伍,心中滋味浮浮沉沉。尤其是扫见初守发髻上斜插着的那只眼熟的小小飞剑,是自己忘了收起来的,居然给他捡了去,还堂而皇之地插在发端…… 晁长老只好当作没看见,向着夏楝跟太叔泗躬身道:“夏天官,太叔司监也到了,有失远迎。” 太叔泗恢复了往日的风度,道:“冒昧前来,着实打扰。” 晁长老道:“求之不得,欢迎之至。” 夏楝道:“止渊之中的一干人等,不可为难,好生安置。” 晁长老的眼中闪过一丝诧异,犹豫:“夏天官……” 太叔泗道:“莫非长老还要询问贵宗主么?” 晁长老一震,忙垂首道:“都听夏天官安排就是了。” 原来方才晁长老想跟杨宗主说的,便是此事。 先前他们这些人从金阁离开后,丹堂那边儿的执事就来报说,原先那些送进止渊的少年们,突然间都出现在丹堂止妄阁中。 丹堂众人竟不知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些人之中多半都没有激发神通,还以为是传送阵出了问题。 只是暂时将他们关押,等待上头长老吩咐。 晁长老吃不准是怎么回事,便想请示杨宗主,可惜又不知宗主的情形如何,因此两难。 没想到夏楝未卜先知。 算是解决了一个难题,晁长老暗中吁了口气,又道:“各位的宿处已经安排妥当,稍后便送来晚膳,不知诸位对于口味有何要求。” 莫说杨宗主方才特意交代过,就算没提,晁长老也是不敢怠慢。 太叔泗看向夏楝,夏楝转头看向身后那几个,说道:“我们无妨,不拘什么,劳驾且问他们吧。” 初守听了个正着,赶忙靠近:“什么都可以么?” 晁长老竭力不去看他身上那些很是眼熟的兵器法宝,维持着面上的微笑:“自然可以。” 不知为何,初守其实还不算太饿,但几个少年的肚子早就叫起来了。 初守便善解人意地说道:“肉是少不了的,不需要太精致,足量就成,什么火腿肘子,蹄花烧鸡,烧鸭烧猪……对了,还要几碗烩面,三鲜的就行,小楝花爱吃。” 他又对夏梧道:“你们想吃什么?” 几个少年听他说这些吃的,口水都涌出来了,哪里还能想到别的,而且听起来也足够吃的了,便道:“我们也一样。” 初守问晁长老:“这可使得么?” 晁长老深呼吸,才又挤出一个笑:“可。” 初守嘿嘿笑道:“真不愧是寒川州第一大宗门……”他刚要迈步又停下来:“光说这些了,鱼也一定不能少的,所谓’鸡鸭鱼肉’么,而且连年有余,是好兆头,断断不能少。” 晁长老难以理解。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一个夜行司的百将官,战场上的厮杀汉,竟说什么’连年有余’,莫非他要去当商贾不成? 第135章 不过看他满身都是捡来的那些装备……这般行止古怪的一个人,如此言语,倒也不足为奇了。 等他们都入内后,晁长老即刻吩咐执事,让他们尽快准备菜饭。 宗主院中自有伺候的人,端茶送水,俱都是安安静静的,就算是这许多人进来,跟宗主同坐一桌,他们也并未多看多问,只规规矩矩地做自己的事。 不多时,肉菜渐渐上来,每个人面前也都有一碗热气腾腾的烩面,香气飘出,夏梧,钱大宝,刘蔷妹,小松四个少年早就饿坏了,当即狼吞虎咽,一阵大吃。黑眼圈的猪婆龙也摁着一只烧猪,吃的津津有味……就是场景看来有些凶残。 初守把他的那些战利品放在一起,用衣裳捆绑起来,这才入座。 他也跟着用了一碗烩面,还没吃完,竟觉着有些饱了似的。 可按照他平日的饭量,只吃一碗是绝对不够的,何况今日上蹿下跳的忙了几乎整天,水米都没进,居然也没察觉多饿。 百将摸了摸肚子,觉着奇怪,不料无意中摸到原先受伤的腹部,手指试了试,那里的伤已经完全好了,竟仿佛连一点疤痕都没留下。 初守只觉着古怪,转头看向夏楝,心想要找个机会问一问,兴许她知道缘故。 夏楝坐在杨宗主对面,此时抬头:“你不吃么?还是尝尝看吧。” 杨宗主这才拿起玉箸,吃了一口,细细咀嚼后说道:“原来你喜欢吃这个?” 夏楝道:“是,也不是。” “哦?” “我记得第一次去吃烩面的时候,饥寒交迫,所以觉着有一碗热汤面在手,真是天下第一美味的东西。你呢?” 杨宗主微微张嘴,回想道:“我……我记忆中最好吃的,是我娘做的甜糕,每年都能吃上一次,我跟弟弟妹妹一人一块,糯米跟红枣,那样的甜香软糯。我很久没有再尝过了,几乎忘记了那种味道。” 初守说道:“可以叫山上的厨子做来。” 杨宗主摇了摇头:“就算让一千个人来做,也不是以前的味道了。” 夏梧一边吃东西一边用乌溜溜的眼珠打量众人。 她似乎意识到什么,三下五除二把那碗面吃光,便招呼着同伴们,拿了些吃食、带了猪婆龙退到偏厅去了。 桌上瞬间只剩下了四个大人。 杨宗主望着夏楝道:“止渊的事,你觉着……我做错了么?” 太叔泗原本是不知止渊之事的,可跟夏梧他们走了一路,该问清楚的自然都问过了,也摸了个大概,当即道:“宗主为何要如此做?以你的修为,大可不必做这种有违天和之事。” 杨宗主道:“因为……正如他们所说,我的寿元所剩无几了……我怕我会死,怕我等不到那个人。” 先前他跟初守在栏杆前看夕阳所说的话,太叔泗隐约听了个大概:“那个人……就那么重要,你为何要等他?” “她是一切的开始。没有她,就没有所谓的擎云山,没有现在的,我。” 太叔泗不由看了眼夏楝,却见她正在吃面。 “宗主的意思是,那人对你有救命之恩?”太叔泗试着问道:“所以你要等他?” 杨宗主纠正道:“不是救命之恩,是再造之恩。” 太叔泗莫名地跟初守的目光对上,初守不悦地问道:“你把那些孩子送进猛兽横行的止渊里,是为了让他们激发神通……成为药人?然后呢?” “药,是入口的。”杨宗主面不改色:“药人,也是一样。” “你混账……”初守怒声,拍案而起。 偏厅内夏梧几个都惊动了,不知发生何事,纷纷张望。 太叔泗示意他冷静,可目光也变得冷冽,盯着杨宗主问道:“为何要用药人?只为了延寿?” “最初不是这样,”杨宗主双眸微闭,道:“最初我只是想着,兴许能从这些人里,找到她。” 太叔泗喉头发干:“你为什么确信能从这些人里找到你要见的人,假如你说的是真的,那人是仙人,他又怎会成为这些少年中的一员?” 杨宗主笑道:“大概是天意吧,我原本确实不知,直到那天,有个从皇都来的人……我记得的,他的名字……很特别,叫做……”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是了,”安静的堂中,杨丰嘀咕着,蓦地一笑:“廖寻。” “竟是廖尚书?”太叔泗震惊。 初守的惊愕不亚于他:“廖叔……?”话刚出口,他鬼使神差地看向旁边的夏楝。 百将素来是个不爱动脑子的,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好像窥知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 ----------------------- 作者有话说:廖督统好久没出现了[抱抱]擎云山的剧情下章就了结啦,有关小紫的来历,宝子们可以查看评论区留言[狗头叼玫瑰] 第64章 皇都, 廖府。 初万雄气势汹汹地赶到,仿佛要找谁的晦气,门上众人见镇国大将军威风凛凛势不可挡的架势, 不敢拦阻,有机灵的赶紧入内通报主人。 书房中, 廖寻得知,却云淡风轻地, 只说:“不用管, 只叫初将军入内就是了。” 初万雄人没到,脚步声山响:“廖督统, 督统……” 廖寻坐在书桌后, 手中拿一卷书,不动如山。 初万雄迈步入内, 一眼看到他四平八稳的灯前坐着,上前道:“老廖,你知不知道,那臭小子没回北关大营?” 廖寻瞥了他一眼:“嗯?他竟敢违抗军令, 这可是死罪啊。” 初万雄被噎住,啧了声道:“这里没有别人, 你也不用跟我这一本正经的,你我都知道,那不是什么军令,只是老李私下里的意思罢了。” 廖寻道:“李将军自然是拂不过你万大将军脸面的。” 初万雄自己拉了椅子,在他旁边坐了, 说道:“难道我做的不对?这件事显然是监天司那里的职责,可是他们竟然把太叔司监临时抽离,谢家还把他们家那什么执事急调回皇都, 他们自己人都避之不及的棘手事,凭什么叫我们这些武夫去赴汤蹈火替他们送死?” 廖寻听见“送死”二字,皱眉道:“你那嘴……” 眼前的灯火没来由地跳了一下,引得廖寻的心也生出许多不安。 初万雄意识到,忙拍拍嘴道:“呸呸,童言无忌,大吉大利。那小子必定是傻人有傻福,关关难过关关过……”他合掌念叨,透出几分虔诚。 廖寻看的好笑,叹道:“你又是怎么知道抱真没回北关的?” 初万雄一拍大腿,道:“我就知道那小子没那么老实,多半要给我生事,就叫人紧盯着,果然飞鸽传书的消息,说其他人都回了大营,只有他悄无声息地转道走了,他还能去哪儿?你说他怎地就不叫我松心?别人谈之色变的事,他偏往上扑,父母的苦心一点儿都不念。” 廖寻沉吟道:“抱真兴许正是察觉了调他回北关的命令,跟你有关,这才赌气走了。他若是个肯受人摆布的,当初就不会执意离开皇都去往北关那种一等一的苦地方了。” 初万雄听了这句,面上却透出几分愧疚之色,半晌道:“唉,我至今不敢跟内人承认,这件事恐怕还跟我有点关系。” 廖寻瞥向他,却不问。初万雄自己忍不住:“你怎么不问问我?” “问你做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各人守着各人的,何必去贸然打听。” 初万雄睁大双眼看他:“你这话不对啊,你廖督统又有什么秘密?是了……比如……你为什么对于那个姓夏的小女郎如此另眼相看?” 先前廖寻秘密离开皇都,皇都这边儿还鲜少有闻。可自从素叶城的天官令京师震动后,皇都上到权贵下到小民,几乎都知道了寒川州那个新出的引动景阳钟响的奉印天官,是廖寻叫人护送而回的。 据说那小女郎不过十七八岁,生得绝色。 又因为廖寻早就年过而立,但却一直不曾娶亲生子,且鲜少绯闻,如今出来了这样一个人物,竟引得坊间有些异样猜测,想入非非。 而那些由此引发出来的故事话本,初万雄一个都没错过,毕竟家里还有个最喜这些热闹的夫人。 他虽看似粗豪,实则是粗中有细的性子,望着灯影下廖寻阴晴不定的脸色,又想到擎云山,突然问道:“我记得除了今年外……大概是两年前你也出过一次皇都,好像去的地方就是……擎云山?” 廖寻哑然失笑,掀起眼帘看了看面前的武人,果然能当大将军的人,没有脑筋转不快的,这么隐秘而细微的一件事,初万雄竟然能够在此时联想起来。 确实,那是属于廖寻的秘密……之一。 他出皇都登擎云山,只为拜见那传说中无所不能的擎云山老祖,宗主杨丰。 在此之前,廖寻曾经找过监天司的监正,可惜对方也自无能为力,因而,他只有一个选择。 到了宗门,弟子往上递送帖子。 第136章 很快传回了消息,说是宗主闭关中,不见任何客人。 廖寻不肯死心,在山下停留了三天,他在给自己一个机会。 大概真的是天意,在第三天上,杨宗主请他入山。 后来廖寻才知道,杨宗主之所以肯见他,不是因为他尊贵的皇都来客的身份,而是他的名字。 当见面之时,廖寻看见对面那个身着粗布麻衣、头上斜插木簪的老者,也跟初守一般,几乎不能相信这就是那大名鼎鼎据说已经有了仙人之姿的擎云山宗主。 杨宗主盘膝坐着,抬眸看他,在廖寻行礼的时候,他说道:“我不过是想看看,一个名字叫’寻’的人,是什么样子的。” 廖寻讶异。杨宗主抬手示意他落座,又道:“廖少保,敢问你的名字为何叫’寻’呢?” 廖寻看到他旁边有一张空的椅子,便自去那椅子的下手坐了,正色答道:“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求索不得,故而为’寻’。” 杨宗主闭上双眼,跟着默念了一句,道:“我翻过不少书,但是很少读你们的书,没想到真的是有好句子,呵呵,果然是路漫漫其修远兮……说罢,你的来意是什么。” 当他问出这句的时候,本来势在必得的廖寻,心底竟生出一种难言的抗拒。 就仿佛自己即将做出一个错误的决定。 但是临阵退错,从来不是廖寻的性子,何况他已经上了山,而此番出皇都之行,经过他多少日夜的深思熟虑,不得不为。 而他唯一的目的,就是为了这个。 怎能临到头而废弃。 廖寻探手入怀中,拿出了那块龙纹佩玉。 “关于这块儿玉,我想知道它的主人,如今何在。”廖寻的目光从龙玉上转开,看向杨宗主:“听闻宗主有无限神通,不知可否?” “找人啊?”杨宗主低笑了两声,话音中却似别有深意:“这个我确实是擅长的……哦,原来你名字的’寻’,是从这个人开始的吗?” 廖寻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杨宗主一抬手,廖寻掌中的龙纹佩玉便飞了起来,落在他掌心。 廖寻本能地迈前一步,玉佩突然离手,连他的心都仿佛在瞬间空了一块儿。 杨丰握着玉佩,并没有细看它是什么形状,只是感受玉佩上的气息。 除了一股滔天紫贵——这是属于位极人臣的廖寻的,看得出他的人品确实不错,这玉也养的很好,被他的浩然之气所养护,气息润泽,越发灵透,而廖寻自己……属于跟这玉是相辅相成了。 杨丰凝聚神识,试图破开这外间浓烈的紫贵气息,发现其中潜藏、或者残留的那一缕…… 可忽然间,原本毫无表情的杨宗主,猛地震动,他睁开双眼,苍老干涸的眼眸精光大盛,带着无限震惊错愕。 他盯着廖寻道:“这、这玉……你从哪里得来的?” 廖寻微怔。 杨丰却又喝问道:“快说,到底是什么人给你的?”声音已经开始发抖,透着急切。 廖寻非修行者,却能感觉到杨宗主身上陡然散出的威压,如山如岳,令人难以抗拒。 甚至就连皇都中的九五至尊,都不能相比。 他鬓边有冷汗渗出。看着这老者竟然失态,心中不祥的预感加深,但对方的眼神已经渐渐锐利,仿佛要直接看穿他的神魂。 廖寻竭力稳定心神,回答道:“是一位故友所赠。” “什么故友?” 廖寻心底闪过一个少女的倩影,垂眸道:“其实也算不上故友,大概只是……萍水相逢的……恩人吧。” 杨丰怔了怔,克制地收起周身气息:“你且、细细说来。” 那是廖寻心中最大的秘密,属于他自己的独一无二的经历。 世间除了他心中的那个人外,无人知晓。 他实在不愿意告诉杨丰,但是他已经选择了,骑虎难下,而且,为了找到她…… 在遇到她的时候,廖寻还不叫廖寻,他尚年轻,也并未入朝。 廖府原本还有些资财,只是家里太公乐善好施,最好扶危济贫,也正因此,渐渐地家境潦倒。 但家学渊源,廖寻也秉持一股正气。 恰好县内出了一件官司,当地豪强强抢民妇,导致人命,廖寻闻听后,便替那民妇写了状子欲告。谁知那豪强联合县令,使手段杀死民妇后,又嫁祸于廖寻。 廖寻蒙受这天大的不白之冤,家中也被牵连,甚至原先有个婚约的人家,也急忙悔婚,如避蛇蝎。 知情的百姓为他喊冤,不知情的则唾骂指点。 因为一件义举,居然落到这个地步,也是可笑。 就在廖寻心灰意懒之时,县令突然一反常态,下令将他放了,而且是亲自来请,卑躬屈膝。 廖寻大为不解,还以为对方又要用什么手段。 不料来到县衙后堂,才发现堂中端然坐着一个垂髫少女。 县令在她面前,竟不敢抬头,恭恭敬敬地上前行礼道:“禀上使,下官已经将人带到。” 少女微微抬眸,没看县令,只是望向廖寻,看了眼,她似乎赞许地点了点头。 一挥手,县令倒退而出。 少女站起身来,望着廖寻道:“我知道你心中许多冤屈,我来此只是为了告诉你一件事。” 廖寻虽然在牢狱里被磋磨,但还是挺直了脊梁,不改风骨。 他不知这少女的身份,但好奇她会说什么。 少女轻启朱唇:“你没做错。” 廖寻错愕。 原本咬住了一口气,就算入狱、受刑,他也没滴落一滴泪,可却在听见这简单的四个字之后,泪如泉涌。 少女的眼神柔和,说道:“有什么说法是’前世因果今生受’,但我不喜欢,我更喜欢现世报,积善人家庆有余。既然被我遇上了,就没有不管的道理。” 廖寻擦了擦泪,目光中浮出一点疑惑。 少女道:“你是不是觉着……天理不公?” 何止是不公,本是受害者,却蒙受污名而死,仗义出手的,又锒铛入狱,甚至连累家人。 少女道:“天底下,还有很多这样的事情,也有更多比你还惨的人兀自挣扎。”她望着廖寻道:“你是腹中有诗书,胸中有丘壑的,你想不想改变这种情况?” 廖寻笑的几分凄然道:“我能么?我连一个被奸污的弱女子都救不了。” “你觉着你可以,你就可以。只要你有心想去改变,你就能。” 廖寻心底有千言万语,却问道:“你是谁?” “我是能够助你脱离困境,一飞冲天的人。”少女凝视他道:“你可愿意?” “我、”廖寻原本是要质疑的,毕竟他连她的名字来历都不知道,对方的年纪又这样小,但他就是、就是想要去相信,他就是犯傻一般地想要去抓住这个机会:“我愿意!” 他断然回答,声音清正。 少女笑容莞尔。 她将一枚龙纹佩放在他手中,道:“贴身保管,不离左右,会清除你身上尘晦之气。” 最后廖寻还是问了一遍:“你是谁?” 少女转身之时,说道:“不要找我,等到你真的实现你胸中抱负……我会来见你。” 因为这一句,廖寻定下了自己的目标。 他要做事,他要改天底下那许多不公,他要奋力向上,向最高处,或许,他想做个能够拯救万民的英雄,也或许……是因为那句话。 等他爬得足够高,她就能看见……就能,来找他…… 这就是廖寻跟那小女郎的“缘法”。 他没有对杨丰隐瞒。 如果说杨丰遇到的仙人,对他有救命之恩、再造之恩,那廖寻,也是同样。 他从一个原本会在郁郁中消沉、潦倒一生的不得志书生,到如今权倾朝野、天下皆知的廖少保,廖尚书,国公,督统……他几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没有辜负初衷,在其位,谋其政,虽是重臣,但官声斐然。 可那个人始终不曾来见自己。 所以廖寻按捺不住,没有理会那句“不要找我”的话,怀着最后一丝希望,来到了擎云山。 廖寻不知道自己这一趟上山,几乎就把性命交代在擎云山中。 此时此刻,擎云峰。 桌子前,四个人依旧端坐。 “那个人叫——廖寻。” 杨宗主的一句话,似乎解开了初守跟夏楝初次相见时候,他心中就有的那个疑问。 为什么廖寻会大张旗鼓地让自己护送夏楝回素叶城。 这件事他跟苏子白还暗中猜想过。 当时以为廖寻是因为发现夏楝的与众不同,觉着她会是下一任奉印天官,故而才如此相待。 但是,假如是按照杨宗主所说,那么廖督统的心思显然其深如海,更有一层深意。 杨宗主复又睁开眼睛,沉沉的目光却看向对面的夏楝:“两年前,廖寻来到山上,他给我看了一枚龙纹佩玉。我本来不以为意,谁知竟察觉那东西上,有她的气息。” 第137章 事隔经年提起此事,杨宗主的目光中又流露出当时的那一抹震惊跟狂喜。 当确信那气息没错后,杨丰心中曾有一念想涌起:他几乎就想要灭杀廖寻,然后把那玉龙佩据为己有! 太叔泗眼中是疑惑:“这玉龙能说明什么?” “那玉龙看着寻常,实则内有玄机,连我都看不透。只是我发现,廖寻原本的命格并非如此,大概是因为身上有玉龙,或者是遇见那个人的缘故,他的命格才发生了改变。”杨宗主回忆着,说道:“廖寻跟那人相遇的时候,还是少年,而给他玉龙的人,才十四五岁。” 太叔泗心中无数疑窦,此时竟不太敢再问下去。 他情不自禁看了一眼夏楝,她还在不紧不慢地吃面,似乎天大的事,也抵不过一碗面重要。 初守却不管那些:“廖督统如今都过了而立之年,那么那个人应该也是相应的年纪才对,你弄入止渊的这些少年最大的也不过十七八岁……有何用?” 杨宗主道:“因为我试着用玉龙上的气息来追踪,却察觉不到她的气息存在,就如同当年……我遍寻不着她一样,所以,我猜测,兴许她已经……不是她了。” “什么意思?”初守不懂。 杨宗主道:“意思是,现在的她,不是二百三十年前见我的那个仙人,也不是十多年前跟廖寻相遇的那个人,她已经成了……另一个人,一个完全忘记了过去的人,我相信以她的能为,绝不会是等闲之辈,所以才选那些有根骨的少年入山,可惜……他们全都叫我失望了……” 此时,夏楝把玉箸放在碗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却把初守跟太叔泗都惊了一跳。 两个人齐齐转头看向夏楝。 夏楝抬眸看向杨丰,淡淡地说道:“吃饭的时候,就该好好地吃饭。” “哦,好。”喜怒无常的擎云山宗主,白发苍苍的前辈高人,竟乖乖地重新提起玉箸,真的开始吃面。 太叔泗也想听话,但心已被提到了嗓子眼:“紫君……”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夏楝打断他的话头,把面前那碟桂花糕向前推了推:“别辜负了……好时光。” 太叔泗觉着此话古怪,但五味杂陈,拿了一块儿桂花糕,浅吃了一口,吞下去的不是糕点,却是心事。 初守看看杨宗主,又看向夏楝:如果廖寻找的人,就是夏楝,那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百多年前杨宗主见到的那个仙人,跟十多年前廖寻遇到的那个少女,难道都是……夏楝? 他无法相信。 堂下这般安静,直到杨宗主把那碗面吃的干干净净,他才重又看向夏楝道:“所以,你是不是该回答我,我真的做错了么?” 夏楝说道:“你心里已经知道了答案。” 杨宗主的嘴角颤动,似乎要笑:“廖寻……比我幸运,他竟然真的找到了你,也幸亏我当时……没有杀他。” 初守一惊。 杨宗主又道:“而我,非但没有成功,反而铸成大错,无法回头,甚至差点……害了你。”眼中有水光闪烁,老人道:“可笑么?我以为我要坚持的足够久,才会见到你,可没想到,你要的不是这个。” 这次夏楝垂眸:“这也不是你的错,你只是按照你的心意,做了你力所能及的。” “我想问最后一个问题。” “你说。” “为了我,值得么?” 太叔泗手中还拎着那块桂花糕,糕点酥软,半截掉在了衣裳上,他却未曾察觉。 初守屏住呼吸,看着夏楝。 从未觉着这二三息的时间,会有如此漫长,就仿佛穿越了一个老人二三百年的时光。 夏楝道:“值得。” 杨宗主仰头,哈地笑了起来。 一线泪光,从他的眼角滑落,斜入如雪的鬓角。 他睁着眼睛,看向屋顶,屋顶上悬挂着灵气水晶球。烁烁发光,如同粲星。 “小子你过来……”杨宗主忽然喝道。 初守一怔,却见夏楝点头。 他起身走到杨宗主身旁,老人没有看他,只是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渊止,是我欠你……”似是而非的一声。 金色的灵力从杨宗主的掌心向着初守身上蜿蜒,他只觉着诧异,想要挣脱,又忍住。 半晌,杨宗主陡然松手,身子颓然靠在了椅背上。 他向后仰着头,眼睛朝上,望着发光的水晶球:“天黑的……真快啊。” 杨宗主的声音逐渐变得很低,很轻,像是一阵风送过来的。 “我真想,再看一次落日……” 他见过二百三十四年零两个月的落日,却没有一次比得上那天,那样美。 那天他坐在自家屋门前,望着门外落日,身后是弟弟妹妹热热闹闹的吵嚷声,以及母亲无奈又温和的呵斥,父亲爽朗的笑声。 就在杨宗主话音落下的瞬间,一缕金色的光团,从他的脑海之中缓缓浮动,飞到了夏楝的身前。 夏楝抬手,那光团落在她的掌心。 与此同时,太叔泗明明看到,有一道清瘦的少年影子,从杨宗主的身上跑了出来,他满脸兴奋,手中提着一只肥大的野兔,口中叫道:“父亲,母亲,弟弟,妹妹……我回来了!” 他无比欢快地向外跑去,迫不及待,无忧无虑。 而在堂外,依稀仿佛有几道影子,或高或低,妇人的柔声,稚童的欢笑,隐隐传来。 初守看着椅子上的杨宗主。 老人热泪盈眶而满面笑容,似已如愿。但随着那金光跟少年的离开,原本的身形在瞬间垮塌下去,瞬间,连同他身上的衣物头顶的发簪,都化成了轻烟,消失眼前。 或许,那个从噩梦中挣扎出来的少年,终于死在了他最安心最宁静的一刻。 ----------------------- 作者有话说:廖大人的渊源也清楚了,廖大人还是稳的,一步一步~至于杨宗主,有功有过,过于偏激,但若不是小紫,走了入魔的路子,便就真的无法收拾了 总之我们小紫就是最棒的!爱她[红心][抱抱] 第65章 太叔泗望着堂外, 忽然走近了两步。 原来他发现那里似乎有人影闪烁,还以为有变。 不料,却是晁长老万长老, 一左一右搀扶着少宗主杨容,走上台阶。 杨容的神色有些恍惚, 他先前受伤极重,幸亏擎云山上有不少治伤灵药, 保住性命无碍, 可手臂上还缠着纱布,颈间也被白布拢住。 就在他露面的瞬间, 少年杨丰的身影往前一跃, 消失于黑暗之中。 杨容蓦地止步,只觉着清风扑面而来, 带着一丝……极其熟悉的感觉。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冥冥中有所感觉,还未来得及反应,眼角的泪已经流了出来。 “父亲……”杨容喃喃, 仰头看向漆黑的夜空。 不止是杨容,刹那间, 擎云山上下,有些修为的弟子、执事、长老、乃至护法等,几乎都有所感应。 那个极其强大的气息在瞬间消失了。 他们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就仿佛一座压在头顶很久的大山突然间凭空失踪, 让人身上心里都有些空荡荡,并未狂喜,却是惶恐, 怅然若失。 其实在杨丰未曾执迷之前,他确实是个极为能耐之人,凭着一人修为,把擎云山从一个荒山野岭、只有一二破烂观宇的地方,发展到如今的规模,从他一个人,到如今上千的弟子门人。 所以擎云山上这些长老护法们,虽然心思各异,但对于杨宗主,却都是又敬又怕。 只要杨丰还在,他们便不敢造次。老宗主就如同定海神针,悬顶利刃,威慑着邪祟不良,震慑者合宗上下。 而在他“糊涂”了之后,虽然杀了不少人,让更多的人对他心怀畏惧,但擎云山上一些有识之士仍是认为,擎云山不可没有杨宗主。 毕竟,任何门派都需要一个顶级战力,镇宗之宝,这是一个大宗能够立足的根本。 而且杨宗主也并未到达无可救药的地步。 让内门几位长老改变想法的,就是——杨容差点儿被杨宗主斩杀。 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 假如宗主糊涂到这种地步,那难保有一天会把他们所有人都杀了。 毕竟满山上下没有任何人比得过杨宗主的修为,可以说只要杨丰愿意,他甚至可以轻易地覆灭整个宗门。 起初众人虽有这个心思,却都不敢动手,只如同谭长老以及暗部的两位执事一般,只是在私底下谋划。 没想到万事皆有定数,竟会在今日出现这种同仇敌忾想要合力击杀宗主的场面。 可峰回路转,一场镜花水月,消弭了众人无处宣泄的七情。 偏偏是今夜,在许多人意欲安枕之时,那股让他们惴惴不安的气息,消失了。 内门的几位长老几乎不约而同地感应,有人正安寝却蓦然起身,有人正打坐却猛地惊醒,有人正夜观天象,却扭头看向擎云峰的方向。 第138章 那个人……让他们虽惧怕却仍以为仰仗,虽敬爱却仍旧深恨的人,他终于不在了。 夤夜,擎云山钟声响动, 杨丰之死,瞒不住,毕竟这样强大的修士气息陡然消失,其他宗门的长老宗主等,必定也会感知。 天还不亮,擎云山上下已经开始举幡,布置丧仪。 而在内堂,晁长老万长老几位,也都换了素服,此时众人望着在座的太叔泗跟夏楝,面色凝重。 太叔泗正好在此,他便代表着监天司,而杨丰一去,偌大的擎云山将何去何从,每个人心中都盘桓着忧虑。 没有大修士坐镇,虽然几位长老的实力还是有的,但若是宗主无法扛鼎,假以时日,不出一两年,擎云山必定会从一流宗门除名,甚至……有被人吞并之危。 何况宗主之位如今空悬,虽看似杨容继承理所应当,但……修行界有一宗旨,那便是强者为尊,何况剩下的几位长老护法等,也未必都信服杨容。 这个时候,太叔泗的在场,就显得尤为重要了。 毕竟宗门再怎么势力庞大,也依旧是在大启境内,受大启国运影响,也在监天司的监管之下。 太叔泗心中也正盘算,他这一次前来擎云山,看似是他自己的肆意任性,可偏偏时机如此恰到好处……简直比监天司派人来更适当。 昨日金阁内发生的事情他虽没有亲眼目睹,但只从那满地的法宝兵器以及残留的血迹,也能推测一二,众长老心思不一,正值宗门大变的时候,宗主殡天,万一处理不当,这偌大的擎云山恐怕轻易就会分崩离析。 可是擎云山不能倒。 他不仅仅是西北州府第一大宗门,更也是监天司放在西北的门户,对于北蛮有着不可或缺的威慑之力。 在晁长老万长老私下来寻他谈论起此事的时候,这种感觉越发明显。 太叔泗坐在椅子上,不由地生出了一种冥冥之中皆有定数的感觉,而这定数的一端……显然握在夏楝手中。 好像……真的所有的事情都围绕着这位紫君开始。 那、是不是也包括自己的临时起意突如其来呢?想起前日临别,她的那句“很快会再相见”,难不成不是给他吃定心丸,而是知道他会赶来山上? 在思谋擎云山的出路的时候,太叔泗还有一个不解之谜。 昨夜,那道杨丰年少时候的虚影冲出堂中,他可是看的清清楚楚。 可是自年迈的杨宗主头颅中飞出的、那道落到夏楝手中的金色光团,到底是什么? 大部分的山上弟子,都不知道内情。只知道无所不能的宗主殡天了。 许多人心头悲痛,忙忙碌碌地准备丧事种种。 而以执法堂杜长老为首的几位,却也找到了太叔泗。 他们并没有虚与委蛇,直接跟太叔泗提出了要推举杜长老为继任宗主。 也是从此时,太叔泗才知道,原来他们的少宗主杨容并不是在山上长大的,事实上,在他找来擎云山之前,甚至没有人知道擎云山还有个少主。 关于此事,杨丰也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在见了面后,便传令宗内,宣称杨容便是少宗主,后来又叫他执掌暗部。 甚至没有人知道,杨容的母亲是何人。 原先杨宗主在的时候,没人敢提这件事。 但时移世易,且毕竟此事存疑……而且从资历到修为来看,也确实是杜长老更胜一筹。 杨容带着伤,脸色惨白。 他虽掌握暗部,但暗部是隶属于执法堂的,而且他在宗内的威望也远比不上杜长老。 杜长老满脸肃穆,道:“我也并不是想趁机夺权如何,只是觉着有能者居之,为了擎云山的将来着想,才做如此打算。” 他旁边的一位护法道:“正是如此,所谓国不可一日无君,宗门也是同样,杜长老为人稳重,修为又高,比少主更加适合。” 太叔泗看向杨容。 晁长老讥讽道:“这些话,宗主在的时候,你们可敢说么?” 杜长老皱眉道:“老宗主神智不清,这是大家都知道的,我们不过是论资排辈,也是为了宗门着想,何况少主身体残疾……也实在需要好生休养,一应操劳的事情,不如且由我来代劳就是。” 杨容面色淡然:“不必说了,既然监天司的太叔司监跟夏天官在此,我一切都听两位安排。” 就算宗门自己推举了继任宗主出来,也需要监天司准了才得行,故而杨容这般说,也没什么错处。 杜长老也看向了太叔泗。 太叔泗却不言语,反而看向夏楝,问道:“紫君怎么看?” 夏楝瞥见他的目光,又望向前方的众位内门长老护法等,说道:“可还有人有意于宗主之位么?” 杜长老头皮发麻。 方才他故意地只跟太叔泗说话,倒不是轻视夏楝,而是因为昨日金阁内那一场如梦如幻却又如真的境界,让他对于这个小女郎生出一种天然的畏惧。 他能够看透太叔泗的修为,却没法儿看透夏楝,甚至隐隐地不敢揣测。 没想到还是免不了被她审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将说不说。夏楝道:“无妨,杜长老也说了,有能者居之。只要觉着自己合适的,皆可以毛遂自荐,众人公平竞争,左右都是为了擎云山的将来着想,必定要选出一个极为合适,有眼界,能担当,大局观的宗主。” 这一句话很是动听,确实也让几位护法有些心动,其中两人按捺不住,毕竟也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听杜长老的号令的。 夏楝又看向杨容道:“杨少主呢?” 杨容望着自己的残腿,惨然一笑:“我么,我怕是没有资格。” 夏楝道:“尔父起于微末,从双手空空一无所有起家,百年来东奔西走,殚精竭虑,这擎云山上下一砖一瓦,都是在他眼皮底下逐渐成形,直到如今规模,这都是他的心血筑成。你莫非连尔父一点心气都未承继?” 杨容双眼泛红,泪盈于睫:“我……” 夏楝道:“各位可知道身为宗主的责任?” 大家彼此相顾,杜长老傲然道:“自是要振兴宗门……不至于堕了擎云山百年威名……” 夏楝看向杨容:“你呢?” 杨容茫然。 夏楝道:“各位不妨好好想想,在此之前,我有一个公平的法子,兴许能够大浪淘金,找出最适合擎云山的继任之人。” 杜长老颇为忌惮,小心谨慎地望着夏楝问道:“不知夏天官说的是何法子?” 其他众位也都目不转睛地看向她。 夏楝微微一笑,双目之中光影粲然。 杜长老是吃过“大亏”的,心中有种不妙的预感,但还未反应,便听到山上的钟声乱响,一声比一声急促,竟似是有人闯入护山大阵。 敌人来的甚急,杜长老飞身出去,定睛看时,见山下第一波的弟子已经横七竖八倒了满地,而在空中,赫然而至的……赤瞳,坦身,深色皮肤,头生弯角,手爪锋利,持着各色兵器,竟是魔族。 杜长老震惊,心中响起一声哀叹。 寒川州本就临近北蛮,这百年来因为有杨宗主坐镇,边境虽有战事,但却不曾有过妖魔大肆进攻的恶事,更别提妖魔攻入大启境内,直接杀到擎云山的地步了。 如今见魔族现身,那必定是因为他们也察觉了杨宗主的陨落。又趁着擎云山上下慌乱的时机,准备覆灭宗门。 杜长老只觉着心头冰冷,不由地开始怀念那个看似糊里糊涂实则出手便极狠辣的老头。 与其落在这些魔族手中生不如死,倒还不如死在杨丰手中更好。 真是没有比较就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此刻陆陆续续又有几位长老赶到,护山大阵摇摇欲坠,一名魔族纵身撞入,抓住一个弟子便啃了一口,血淋淋地。 晁长老怒喝一声,手拈剑诀,顷刻间万剑齐发。 万长老也双手连拍,将几个趁机冲进来的魔族击退。 杜长老一咬牙,他的灵蛇之鞭先前在那场乱斗之中“不知所踪”,此刻只能拔出了绕身的软剑。 可就在这时,头顶阴影笼罩,铺天盖地,前方有一道巨大的魔影逼近,他一张手,护山大阵粉碎,那只手顺势探入,竟将晁长老握在掌心,用力攥紧…… 杜长老看的分明,胆战心惊,原本想要一拼的心思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雄心全消,何必呢……没了杨丰,擎云山覆灭在即,自己留下只能白白送了性命,不如且留待有用之躯,以图后事…… 杜长老当即召出法阵,便要离开,只是身形一动,一名妖魔抢过来,手中套索顿时将杜长老捆缚。 那妖魔叫道:“我抓住了他们的宗主!待我尝尝他的心肝儿是什么滋味!” 眼见妖魔狞笑逼近,杜长老吓得胆裂,叫道:“住手!不要杀我……我并非宗主,乃是宗内长老……我们少宗主才是继任宗主!” 第139章 那妖魔撤手,杜长老跌坐在地,气喘吁吁。 耳畔忽然听到女子的声音唤道:“杜长老。” 杜长老惊地回头,眼前景物陡然变化,什么尸山血海场景惨烈……尽数消失。 他竟好端端地正在议事堂内,哪里有什么妖魔入侵。 刹那间,脸色惨白。 此时太叔泗道:“杜长老,觉着如何?” 杜长老看向夏楝:“夏天官你……” 还是……又中招了! 晁长老脸色怪异,道:“你倒也不必自愧,毕竟你不是第一个。” 杜长老一怔,猛转头,却见先前主动“毛遂自荐”的两位护法,其中一个倒在地上,脸色痛苦,而另一个,则手足微微弹动,面色凝重中带着几分轻松。 “他们……” 太叔泗却道:“何不同来一观。” 杜长老这才发现,太叔泗跟初守,还有那几个少年,都守在桌前,而在桌上放着一个透明的水晶球,他认出那原先是宗主金阁内悬挂着的,不知为何在此。 而最让人惊异的是,水晶球上闪烁的影像。 其中一个,是那脸色痛苦的护法,只见他正被魔族所擒,酷刑加身。 而旁边一幕,却是另一护法,却见他正使出神行之法,俨然正迅速地逃离擎云山,口中道:“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杜长老脸色更白了几分,抬头看向晁长老。 对方却没有理会他,而只望着另一侧的水晶球。 杜长老忙折过去,却见那里出现的赫然正是杨容!只见他撑着断腿,飞快地向着万法堂内而去,身后大批妖魔追上来。 “原来少主也逃了……”杜长老心想,略微好过。 不料杨容冲进万法堂,纵身来至二层楼上,那里安置的,是擎云山护山大阵的法阵所在。 “他要干什么?”杜长老心中掠过一丝异样。 杨容凝视着那护山大阵的法阵,忽地笑的悲壮:“父亲,我……无能,护不住擎云山,但也绝不能眼睁睁地看着魔族侵入大启,肆虐百姓……孩儿不孝,这就来找你。” 说完之后,他纵身一跃,竟直接跳到了法阵中心,随着一阵剧烈的白光闪烁,擎云山连同这一波入侵的魔族,尽数化做一阵巨大的烟尘! 杜长老步步后退。 而此刻原本盘膝在地的杨容,咬紧牙关,一声不响地昏厥过去。 其他两位护法,也相继醒来,当意识到发生何事之时,受刑者摇头叹息,逃跑者羞愧不已。 直到此刻,夏楝才道:“此关称作’问心’,诸位可知,要统领一个宗门,考验的不仅仅是修为,更是品性。各位意下如何。” 满座垂首,鸦雀无声。 太叔泗看了这一场事关宗主的“考验”。 想必经历过的、跟旁观的众位,但凡见了杨容之选择的,就不会再对谁继任宗主产生异议。 杨容恢复过来后,如梦似幻,眼见擎云山还在,竟有种失而复得之感。 先前夏楝问他的那个问题,他已经不需要再回答了。 他会好好地守着擎云山,绝不会放弃。 一如他的父亲。 止渊中出来的那些少年,本来杨容想将他们都放走,谁知其中有约略一半的少年不肯离开。 他们自愿留下,要走的人,则由专人赠予银钱,护送而回。 擎云山上也不全是良人,杨容向着太叔泗跟夏楝保证,会自上而下的整治,绝不会再有任何肆虐民众之事发生。 而山下的那些田地、药田之类,各都发放给山下百姓,保证他们的衣食温饱,只要每年交予相应的粮食跟药材就好。 更派出执法堂执事于各州府县城巡查,倘若发现有任何不法不公,即刻处置,对于那些附属家族,也是同样要求,严禁仗势欺压百姓,若有行邪法害人的,严惩不贷。 具体详细,不便赘述。 擎云山上下一心,太叔泗修表上奏监天司,不日便有特使前来督察。 夏楝便同初守等人,告辞下山。 晁长老万长老带着几位执事弟子人等,亲自送到了山下,却见山脚,珍娘同牛儿狗娃哥俩等候多时。 不远处还有那药把头三人,规规矩矩地立在原地。 珍娘看见除了夏楝外,还有初百将也在,另外更有几个半大少年,她就知道此行顺利。 原先看到山上举哀,吓得她心里七上八下,故而一早过来等着。 只不知为何,初守身上背着极大的一个包袱,鼓鼓囊囊,不知何物,而那个最为醒目的圆脸少女身旁,跟着一只黑眼圈的粉色小猪,甚是怪异。 彼此相见,各自欣喜,正此时,却听得官道上马蹄声响。 大家抬头看去,其中两位,竟是身着青衣的驿吏,中间簇拥着一个面白无须身着锦衣之人,身材微胖,看着有几分面熟。 那几人瞧见了太叔泗,锦衣者也看见了初守,望着他负重前行之状,一愣,忍着笑翻身下地。 原来此人,竟是先前夏楝回到夏府的时候,跟着那位贵客“宋叔”身旁的随从。 这锦衣胖子向着初守使了个眼色,自己走到太叔泗跟夏楝身前,行礼道:“太叔司监,夏天官竟在此,再好不过了,中燕燕王府内侍石颍见过两位。” 太叔泗道:“内侍此时前来,可是有事?” 石胖子笑道:“正是如此,皇上确实有口谕,今日圣音至燕王府,由燕王殿下代为传达。” 太叔泗搭手垂首,等待圣谕。 身后晁长老万长老等,皆都半跪,其他弟子包括珍娘等人纷纷跪倒,不敢抬头。 初守背着那么大一包东西,实在舍不得放下,他见夏楝只稍微搭手,却站着没动,大喜,就往她身后象征性的躲了躲。 石颖白了他一眼,那么高大一个人,躲在个娇小的女郎身后,当所有人都眼瞎了不成。 但石胖子显然也知道他的德性,便假装没看见。 他看向夏楝,并未计较夏楝的礼仪,含笑道:“皇上口谕——听闻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虽年幼,却多有异行善举,受印天官,景阳钟响,国之祥瑞也,朕心甚悦,传召夏天官即日入皇都面圣,钦此。” ----------------------- 作者有话说:阿泗:就说我们要同行的(喜) 小守:这不是巧了么,我记得我们家谁要过寿来着,同去同去 新地图开始,皇都应该是最后一环……也会好好安排的,至今为止,虽然艰难,但前面经历的剧情都很满意,虽然做不到让更多的人都喜欢,但还是……会加油的,喜欢的宝子留下来过的记号哦,么么哒 新文小肥,是跟这个完全不同类型的小甜文,求个收藏吧~感谢所有的宝子们[玫瑰] 第66章 石内侍宣了皇帝口谕, 又虚虚地将夏楝的手一扶。 夏楝却看向旁边夏梧等人,道:“入皇都无妨,但我要先将舍妹等送回素叶。” 石颖一怔。 夏梧听见, 忙走过来:“姐姐,你的正事要紧, 不必陪我们。”虽然她跟夏楝才姐妹重逢,十分舍不得, 但却知道皇帝、燕王府的分量。 石颖忙仔细看去, 见这小丫头双丫髻,鹅蛋脸, 胖乎乎的, 甚是可爱,身边儿还跟着一只怪模怪样的小猪崽子。 没想到竟是夏楝的妹妹。 夏梧神色认真, 又道:“我也已经不小了,姐姐你放心。何况还有人陪着我们。” 此番下山,擎云山上,晁长老特意选了一男一女两个心腹执事, 两名护法,另外四名内门弟子, 八名外门弟子,都是正直可靠之辈,作为陪同护送。 本来晁长老就很是倾慕夏楝的能为,又感念夏楝在擎云山风云激荡的时候,拨开云雾, 一语定了杨容为宗主。 她又是个精明之人,知道亲近夏楝对擎云山而言只有好处,所以特意这般安排。 不想竟歪打正着。 石颖听了忙道:“若是夏天官不放心, 我便再调一队亲卫一路护送,必定让小小姐无恙。” 夏梧却摸了摸猪婆龙,傲然道:“别忘了,我还有小猪呢。” 钱大宝等人也齐齐点头,这许多大人物都在,他们不敢随意插嘴。 石颖看着那头极其圆润的小猪,粉色,黑眼圈,滑稽可爱,只不知为何夏梧说起来竟是一脸骄傲。 看着那副甚是鲜嫩的样子,若是吃起来必定不错。 不料这念头才生出,猪婆龙扭头,两只黑眼圈底下的小眼睛刷地瞪向石颖,刹那间竟有一股无形的杀气。 石颖吓了一跳,不敢再看。 夏楝略一思量,便同意了夏梧的说法。 太叔泗即刻提议,就此直接去神火府,先用那里的传送阵,把夏梧等人送回素叶城,然后他跟夏楝石颖等,再直接到中燕,从中燕的大阵去皇都,是最省时省力的了。 他们在此商议之时,石颖走到初守跟前。 第140章 “你刚才那是干什么?明目张胆的,”石颖转身,避开众人目光,低声笑说道:“你这样身高腿长的一个人,夏天官可藏得住你?躲在太叔司监身后也好啊。” 初守笑道:“我啊,跟他不对付,怕他尥蹶子踹我。” 太叔泗听了个正着,回头瞪他,又叹道:“你有时候目空一切,有时候却很有自知之明。” 初守只是笑。 石颖从怀中摸了摸,拿出一封信来,袖子挡住递给初守,低声嘱咐道:“这是皇都发到中燕的急信,是将军府的。王爷叫我带来给你,不知是什么事,你且自己快看。” 初守一怔,接在手中直接撕开。 他从头看了一遍,笑道:“没事儿,老头子不痛快了,又骂人呢。” 石颖用怀疑的眼神瞥着他,初守却看向夏楝,忽然说道:“我先回大营,略做安排,或许……下个月也会回皇都一趟。” “当真?那可就太好了。” “好什么?你们又不在那里。” 石颖笑道:“我是替你高兴,傻小子。对了……你背后背着的是些什么?沉甸甸的,你去哪里掳劫了么?” 初守笑骂道:“什么话,我发现你的嘴也有点欠,这可都是我亲力亲为捡来的好宝贝。” 石颖哼了声:“我有说错么?上回你去王府,就把王府摆设的两个古董偷了去,还换成了不值钱的两个赝品,王爷不知情,差点儿闹出大事。” 初守摇头道:“老四越来越小家子气了,当年我也拿了他好些东西,都没见他怎么样,越大越成了守财奴了……” 石颖听的皱眉拧嘴,正要拦阻他,只听初守又道:“你再说什么’偷’,我可要变脸了?我那是顺手捎带,他的王府那么大,少一两样东西怕什么,何况那玩意儿不能吃不能穿,只能摆在那里,白白浪费了……” 石颖极其无奈,翻着白眼问道:“那你把那两个宝贝弄哪里去了?” 初守嘿嘿一笑:“我啊,往那奇珍阁里一送,他们就把钱递到我手里了。” 石内侍发现他的遣词造句真是大有讲究,他明明是偷拿宝贝贩卖赃物,可自始至终,一个字也不提,弄得浑然无辜似的。 他问:“你卖了多少钱?” 初守道:“说起来,真不愧是老四的东西,看着不太起眼,竟然得了整整二百两,我那手底下的人均分起来,一人也得了不少,回头有空,我要再去王府一趟。” “你可别去了。”石颖拧眉摇头:“你有嘴说,我都没耳朵听,那可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你竟只卖了二百两,好歹也是大家子出来的,怎么这么不识货。” 初守笑道:“你懂什么?那毕竟是王府的东西,那奇珍阁的人一看就知道,他们不敢收,我用刀压在他们脖子上,才好歹收下了。他们都能认出是王府之物,只怕以老四那性子,很快也会追查到,何必叫他们担责呢。所以我只要了二百两。老四收回去后,他们也不至于亏太多。” 石颖目瞪口呆,深深看向初守,终于叹气道:“你啊……看样子还是师父懂你,当时东西丢了,师父负责找寻,追到那奇珍阁,听他们说了当时的情形,又知道是二百两,便明白你的心意,也没叫他们多亏,还补给了他们一百两银子,替你平了事。师父私底下对我说,王爷也知道夜行司里艰难,只是朝廷不肯往寒川州拨银子,王爷也没法儿,王爷还说王府里的东西既然你看上了,拿走就拿走吧,不予追究了。” 初守听的舒眉展眼,笑道:“这才是我认识的老四,不行,等我交代了此处的事,我非得去一趟王府当面感谢不可。” 石颖啼笑皆非道:“我的爷,你可千万别去了。” 燕王私底下虽然有过那样的话,但也是无奈之语,何况事情初守都已经办了,还能说什么,当着底下人的面儿,说点儿体面话也好听。 可万一初守再去弄两件儿燕王心爱的东西,到时候真惹怒了王爷……可就不好收拾。 “倒像是你的东西,看把你急得。”初守哼道:“那破王府光秃秃的,也没几样好物件,请我去我还不去呢,我看看下个月回皇都,我娘的生辰,必定有许多达官贵人送礼,到时候不知有多少珍奇宝贝,还不够我拿的?” 石颖皱着眉头,一言难尽,笑道:“要怎么说,你还真是个孝顺孩子呢。既然人家都有礼物,那你呢?给将军夫人准备了什么?” 初守笑道:“我回去就是最大的礼物了,还要什么?你当我娘是你这眼皮子浅的家伙?” 说到这里,石颖敛了笑容,说道:“先前我明明听师父说,你是被调回北关大营的,怎么突然来了这里呢?” 提到这件事,初守的脸色也不太好,哼道:“我原本以为是有紧急军情传的军令,谁知只是有人不想我来擎云山,所以在李将军跟前讨的人情,把我召回的。” 原来先前初守从葭县离开,出城十余里,遇到一队夜行司人马,为首一个小卒长还是相识。 苏子白问起他们为何在此,原来是因为最近素叶城新晋天官,各州县府地阴司城隍处也有相应动作,安置整肃,朝廷衙门自然也不能无动于衷,又因为北府这里各处皆有匪盗为患,便调令夜行司的人协助清剿盗匪。 这倒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大好事。 果然,从素叶城夏楝封印天官开始,一切都将改头换面,日新月异。 程荒问道:“这么说,北边没有异动么?” 那小卒长道:“倒是不曾听闻,只知道李将军调拨了十几支如我们这般的小队,协助当地县府剿匪。” 初守在旁心一沉,本以为军令催促,北边必定有变,所以不敢怠慢。可现在听小卒长的意思,军中竟然还有余力调拨这许多人出来剿匪,自然不是个有事的样子。 苏子白想到一个自己关心的问题,忙问:“钱银谁出?” 小卒长笑道:“李将军说了,这些盗匪杀人无数,都不是善类,只要攻破他们山寨的,那些财物等,我们可以拿一半儿,剩下的留给当地衙门,用以日后补偿苦主之类。所以弟兄们都乐意,听说就连殷副将都亲自带兵出大营了呢。” 苏子白神秘一笑,他当然不会说,之前琅山一次,他们也收获颇丰。 不料初守问道:“那你可听说了,将军紧急调我们回去是为何?难道也是为了剿匪?” 小卒长赶忙道:“回百将,我并不曾听闻此事。还以为百将跟众位仍是在素叶城呢。”见众人脸色各异,就又补充道:“也许是将军的密令,故而不曾叫我们知晓。” 苏子白对初守道:“这个不算什么,他又不是李将军身边的人,又岂会哪道军令都知道。” 要不说苏子白像是个乌鸦嘴,他说完这话后不过半天,就遇见了之前小卒长口中的殷副将,这位副将是李将军身边副官,可以说李将军身边的事,没有瞒得过他的。 初守赶过去拉住了,问起军令的事。 被他老鹰捉小鸡般揪着,殷副将欲言又止。 初守上上下下地打量他,道:“是不是很久没跟你动手,你忘了教训?” 殷副将打了个哆嗦,突然想起上次在大营比武,被初守摁在地上摩擦的惨痛经历,当即眼神变得澄澈,说道:“这件事我确实是知道的,不过将军严令我们泄露……原本是皇都那里传来的密信,叫将军即刻把百将调回大营,不得有误。但调百将护送夏府天官之事,乃是廖督统亲自下令,所以将军左右为难,就下了一道密令……暗暗叫人传信,让百将带人回营就罢了。” 他说了这句后,见初守脸色不佳,又道:“百将,回来也好,不必去参与些不相干的,我出营之前,可也听见李将军在大发雷霆,说是什么监天司的人临阵脱逃,倒想让咱们的人去堵上……之类,所以调百将回大营,自然是为了百将着想。” 初守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当即只叫程荒苏子白先行回大营,自己却往擎云山而来。 把这件事简单地告知了石颖后,石内侍说道:“原来是这样……呵,要不怎么说人算不如天算呢,监天司不想太叔司监来此,皇都也不想你来此,但你们偏偏都来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初守一怔,确实。 假如他路上不是接连遇见夜行司的人,也不至于知道内情。 但夜行司之人为何会频频在北府出没,自然是因为县衙州府有令剿匪,至于为何剿匪,却是阴司城隍调动,要肃清北府邪祟。 可这所有的源头……说来说去,还是夏楝受封天官。 这简直像是一个……极其玄妙的,因果循环。 两个人在这里低语,那边儿太叔泗竖起半边耳朵听着,暗暗心惊。 此时夏楝跟夏梧也商议妥当,众人准备行的时候,跟随珍娘的兄弟两个恋恋不舍地望着。 而不远处那本来横行霸道的三人,也都直直地跪在地上,心无邪念地看着夏楝。 第141章 夏楝看看那两个孩童,回头看向晁长老。 晁长老很有眼色,即刻上前道:“夏天官可有事吩咐?” 夏楝道:“他们两人的父亲,要半年后才归,家中无有依傍。我看他们两个根骨上佳,或许可以留在宗门,先做个杂役。” 晁长老眼神一亮:“谨遵天官法旨。” 夏楝虽然说叫他们做个杂役以谋生,但夏楝亲自开口,自是一桩人情,晁长老怎会不懂,以后自会好生照管他们一家。 牛儿睁大双眼:“神仙姐姐,我爹爹真的会回来吗?” 夏楝微笑道:“放心,你父亲有惊无险,至多半年,就会回来与你们团聚。” 牛儿红了眼圈,用力擦去眼泪,含泪笑说:“太好了,我以为父亲不在了……我要回去告诉娘亲,她一定高兴!” 两个小孩儿手舞足蹈。 他们说话中,那三个恶霸兀自坚定地跪着。夏楝瞥了眼,道:“你们自可离去了。” 三人摇头:“神仙在上,我们已经悔过了,求神仙……饶恕。” 从昨儿到今日,他们深得教训,不敢再生出丝毫邪念。但心中如何会不惧怕?且不知夏楝将如何处置他们,便大着胆子恳求。 夏楝道:“你们身上小咒已解,但……若日后再行歹事,便不会似如此一般小惩大诫,会立刻夺尔等性命。若是还顾惜己身,当洗心革面,扶危济贫,行善积德,自然有尔等好处。” 三人面面相觑,急忙磕头,应声不绝。 晁长老万长老带着一干人等,目送他们上马乘车而行。见车马踪迹消失于长路,才长叹道:“有夏天官,乃是擎云山之幸,北府之幸,寒川州之幸运。” 万长老道:“你也察觉了?” 两人对视,晁长老颔首。 原来从定下宗主之后,他们感应到,擎云山周遭的灵气似乎在缓慢复苏。 先前在杨丰开山立宗后,擎云山的灵气便是最充足的,因此也招揽吸引了许多的修行天骄,纷纷加入,擎云山才快速壮大。 但两百年过了,不知为何,灵气也逐渐稀薄,甚至护山大阵都有些不太坚固,所以就连擎云山周围府县中的监天司传送阵,也都尽数失灵。 起初察觉灵气复苏,还以为是错觉,直到送行至此处,山风浩荡,林木清香,迎面气息,令人通体舒泰。 又见两个村童,满面喜色,眉眼里也透着灵秀,而那三个恶徒,身上恶业黑气也正丝丝散退。 远处田地,灵药田,乃至山川林木上,有一层淡淡的白雾笼罩缭绕,涤荡昔日萧索。 才察觉一切是真。 灵气,确实是在复苏! 别的如何且不说,就近看来,这意味着将来,只要继任宗主有德,那擎云山非但不会堕落,反而……将蒸蒸日上。 奉印天官,名不虚传。 晁长老跟万长老凝视那一队人马消失,深深躬身。 初守惦记着要先回大营,好歹把身上的宝贝分发给属下,因此丝毫不怕沉重,兀自喜气洋洋。 太叔泗打马靠近,说道:“百将跟燕王殿下,是旧识?” 初守立即知道他先前跟石颖的低语,太叔泗听到了,便道:“你的耳朵倒是长。” 太叔泗道:“谬赞谬赞。” 初守道:“也不算什么旧识,只是小时候儿曾一起打过架。” 谢执事不晓得初守的来历出身,太叔泗是知道的,听了这话,便点点头道:“原来如此。” 燕王的年纪是比初百将大的,其他几位皇子,有的也跟初守年纪相当,据说当初初万雄很受太上皇器重,初守跟这些皇子们都是旧识,也不足为奇。而且听他的语气,彼此还十分的熟稔。 太叔泗心底不知是何滋味,便幽幽地说道:“可惜百将自要回营,不然倒是可以跟夏天官和我,一同回京。” 初守从这话里听出几分异样:“倒是不急,你要是想我……” 还未说完,初百将抬头,却见前方车帘撩起,夏楝向着他一招手。 初百将颠颠儿打马赶了过去,夏楝望着他道:“你背着那许多东西,不觉着累么?” “还成。”初守仰脸笑道,鲜明的眉眼在阳光下光芒流转。 夏楝看着他眉心若隐若现的红痕,眼底掠过一丝阴霾。 却仍是笑说:“你把这些东西拿下来,我叫人给你修理修理。比你现在贸然拿回去给人使用要好。” “你有会修理的人?”初守大喜过望。 夏楝笑道:“也不过是让他试试看罢了,未必能成。你自拿来再说。” 初守倒是听话,赶忙下马,解开身上包袱,刹那间,哗啦啦一片响声,里头的法宝兵器落了一地。 擎云山那几个随行执事见状,面面相觑,自然也认出其中有几样有名的,正是门内长老护法所用,都是极其稀罕宝贝的东西,平日里就算门中的执事护法人等,等闲也难得一见。 没想到如今竟都落在他手里,此时更像是摆地摊一般摊在眼前,一副便宜贱卖任由挑选的做派。 初守正要把这些东西搬上马车,却见有一道身影自车内跳下地。 他抬头看去,却见竟是个中年儒生打扮的,相貌斯文儒雅,但之前从未见过。 “你是?”初守愣怔。 那文士微微一笑,道:“百将,幸会,我是……夏天官的随从,姓白名惟。” 初守看了眼马车:“你什么时候跟着小楝花的?” 白惟道:“从在定安城开始。” “哦,原来是这样,怪道我先前没见过你。”初守一笑,没有再问其他,只道:“黑白的白?是唯一的‘唯’?” “是立心之惟。” “哦,怪道听起来怪怪的,这两个字有什么不一样么?” “口字唯,多是应答之用,立心惟,本义在‘思’,心则为思。” “真不愧是读书人。”初守赞许地点头。 却不知白惟一边帮他收拾那些兵器法宝,一边细看他面上,搬运中,手有意无意地在初守的手腕上一搭。 初守微怔,察觉他这个动作,垂眸看去,白惟却又收了手,道:“抱歉,一时不小心。” 百将抬头对上他一双狭长的眼眸,只觉着这种人似乎不太好相处,叫人看不透,便道:“没事儿,不小心就算了,别是故意的就好。” 白惟扬了扬眉,向他一点头,转身上了马车。 不等他将这些兵器等搬运到里间,夏楝抬手。 袖子扬起,那一大堆的东西便凭空消失。 玉龙洞天之中,温宫寒早已经等候多时。 旁边辟邪叉着腰,依旧是监工做派:“快快快,有大营生来了,赶紧看看这些破烂儿该怎么料理。” 老金则眨了眨眼,道:“这些不算是破烂……有几样甚至很好吃。” 温宫寒无语。本来以为老金总算能说句公道话,没想到是他妄想而已,老金也还是那个老金。 从夏楝上擎云山,直到此时,玉龙冬天中的温宫寒虽然并未踏出,但夏楝所作所为,他倒是多半都知晓的。 在见到杨宗主的那瞬间,虽然是在洞天的庇佑之中,于杨丰的威压之下,温宫寒仍旧生出一种发自内心的战栗。 他虽然是丹器堂的副堂主,但从上山,也没见过宗主几面,多半是在节假之日,随着众人一起朝拜而已,单独面见的机会一次也无。 没想到……竟是在这种情况下,而且,是最后一次。 昨夜杨丰陨落前的那一番谈话,温宫寒似懂非懂,但却深深明白,夏天官绝非自己之前以为的那样……虽然先前他就知道了夏楝绝非等闲,但却怎么也想不到,她竟跟天人一般的宗主有着外人都不知道的渊源。 原本在夏府被夏楝所擒的时候,温宫寒还义愤填膺,倒一路走来,逐渐磨平心气,准备忍一时羞辱,先当仆役,到了擎云山再伺机而动。谁知……所见所感,完全超出他的想象。 直到如今,温宫寒已经完完全全卑微的一败涂地,只觉着自己能够在夏天官手下当一个小小奴仆,却也算是三生有幸了,好歹自己还有这门手艺能为夏天官所用。 就连辟邪的呼来喝去,老金的阴阳之言等等,他都听的十分顺耳了。 当下赶忙掏出器具,开始对着那些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兵器法宝等敲敲打打起来。 而在洞天之外,白惟进了车厢内。 夏梧因为知道要跟姐姐分开,故而格外珍惜此刻相处时光,便跟夏楝同车,珍娘陪着其他少年在另一车上。 白惟入内,垂眸盘膝而坐。 他并不言语,只是暗动神识。 此时夏梧挨在夏楝身上,甚是依恋,夏楝摸着她的头,神识内敛,问道:“怎么样?” 白惟眉峰微蹙:“……不大妙。” ----------------------- 作者有话说:看到有宝子不理解杨宗主对于夏楝的执念,只要代入一下就好了。 第142章 年少遭难,有一个神秘人帮你扭转乾坤,你经过不懈努力终于登顶,无所不能,百年过了,那说好来见自己的人却始终不见……我觉着是非常容易理解的[玫瑰] 第67章 夏梧因为要守着夏楝, 小猪儿却对夏楝身上气息有一种无端畏惧,所以也跟珍娘他们一车。 起初这车内只有姊妹二人,夏梧紧紧地靠在夏楝身旁, 同她说起些原本在夏府的事情,又讲了些有关在擎云山的种种, 滔滔不绝。 夏楝也顺势把如今夏府的现状一一告知,让小姑娘有个心理准备。 说的差不多了, 夏楝打住, 掀开车帘叫了初守。 白惟就是在此刻,毫无预兆地现身, 下车去拾掇东西。 夏梧吓一跳, 但也知道大姐姐自有神通,便小声询问夏楝那是何人。 夏楝只说是自己的随从, 如今叫他有点儿事情。 小女郎往外打量着白惟跟初守“闲谈”,想问夏楝原先白惟在何处,为何毫无预兆地忽然出现。 无意中却发现夏楝望着初守,双眼中透出一丝忧虑之色。 在白惟下去拿了兵器法宝上来后, 夏楝跟白惟便一声不响的了。 夏梧隐约查出异样,仰头看看夏楝, 却瞧见姐姐眉心微蹙。 毕竟夏梧如今不是一无所知的小女郎了,加上觉醒了御兽神通,自有灵力感应。 她握住夏楝手臂,轻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跟白先生在商议什么事?” 夏楝抬眸, 笑道:“你能感知到?” “没有……”小女郎摇头道:“我只是下意识这么觉着……你们真的在议事?” 她睁圆了眼睛,乌溜溜地望着夏楝。 夏楝点点头。 白惟望着夏梧笑道:“小小姐悟性不错,只是没有名师教导, 其实若有可能,让她在擎云山上多学一两年,必大有所得。” 夏楝道:“话虽如此,可家里还盼着她,我又未必在素叶,总不好叫亲人担忧。” 又看向夏梧道:“说来并未问过你的意思,就替你做了主。” 夏梧忙道:“姐姐做的对,我当然是要回家里去,我心里很记挂娘,还有夏彦……还有姥爷姥娘……舅舅姨娘们。”她一个个数着,眼中透出眷恋。 夏楝有些欣慰,满目爱怜地说道:“不打紧,我的梧儿,自在家里也可以成事。”她想起了一件事,便从袖子里拿出那本琅山之上所得的《妙质川泽》,说道:“这本是监天司的法书,你好生收藏,只要细细去观摩,必定有所成就。” 先前夏府长房在的时候,江夫人用了些阴私下作的手段,先是夏楝,又是夏梧。 虽然夏梧被送到了擎云山,但在此之前,有一部分气运已然被江夫人窃取,所以命格也发生了变化,注定此后命运多舛,令人叹惋。 幸而她在止渊中绝处逢生,一番际遇,让她自绝境杀出,如果若肯下决心,再细细地研读这本法书,假以时日,自会气运回升,补全命格,或许以夏梧的资质跟品性,更有一番出色的造化。 夏梧双手接过,郑重答应:“我一定听姐姐的话,好好收着,好生去学。” 她并不翻开,只是掏出一块帕子,认真包了起来,放进怀中。 收起了法书,夏梧犹豫片刻,忍不住问道:“姐姐,你们刚才商议的事情,会不会跟守哥哥有关?” 这次夏楝是真的诧异了,问道:“你又知道?” 夏梧道:“方才明明用不着白先生现身,他却特意现身下去,而且我看他故意地跟守哥哥说话……”小姑娘的眼中多了几分忧虑:“姐姐,该不会是守哥哥有什么事吧?” 白惟在旁甚是惊讶,多是诧异于夏梧的灵感竟然如此之强。 虽然她听不到自己跟夏楝的神识对话,却竟然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沉默片刻,夏楝才说道:“他确实有点问题,不过不打紧,姐姐会想到法子。” 夏梧的脸上也带了忧色:“是因为那天止渊里发生的事么?” 因为从出了止渊到下擎云山,发生的事情实在太多,不管是夏梧还是初守,似乎都没有刻意提起在止渊的情形,尤其是那些“异常”。 比如初守明明从那样高的悬崖上坠落,明明是摔得七窍流血,甚至在夏梧扑过去扶他的时候,他衣物底下都渗出血来,而且腰间的伤极重,原本是重伤不救之状。 可是转眼间,他却能相助夏梧制服了猪婆龙,而且……再往后陪着他们上擎云峰,他的伤似乎很不可思议的都好了。 这显然不是什么“天赋异禀”可以解释的。 假如初守是个修行者,吃了什么灵丹妙药,或者修为高深自有妙法疗伤,还可以解释,但他偏偏只是个武者。 夏梧此时还记得当时在猪婆龙背上,初守那气息奄奄的惨烈之状。 她心有余悸地望着夏楝道:“姐姐,你一定要想法子帮帮守哥哥……如果不是他,我们也没办法轻易地从止渊中走出来。而且……” “而且什么?”夏楝垂眸看向她。 “而且守哥哥是个很好的人,我们都喜欢他……除了……小猪。”猪婆龙可还记得就是初守把自己砸晕在先,又抠自己的眼珠在后,故而记仇。 夏楝不由地笑了笑,道:“百将的人缘倒是一如既往的好。” “因为他是大大的好人啊,”夏梧目光闪闪说道:“听说是守哥哥护送姐姐回府里的,姐姐自然更是知道。” 夏楝伸手,点了点小丫头的鼻子。 拿了一道护身符,一道传音符,给了夏梧,夏楝道:“别的事情你不必担心,只是回了素叶城后,恐怕你要应对许多事,若有无法解决的为难事情,可找本地知县,涉及阴司者,就去城隍庙寻赵城隍,若他们也无法处置,就用传音符告知我。” 夏梧赶忙接过,先前她听夏楝讲了夏府的事情,知道长房那几个恶人都受了惩罚,心中也觉着痛快,只是她虽然经历了生死艰难,毕竟还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如今听夏楝给她安排好了,又是知县又是城隍,还怕什么?顿时胆气更壮了。 何况除了这些,她还有猪婆龙,关键时候让小猪显出原身,又有谁人能挡。 “姐姐在外头,也一定多加小心,这番去中燕,或许能见到我们寒川州的燕王殿下……往后还要去见皇上……府里娘亲跟姥爷姥娘他们知道,不知得多惊讶呢。”到底还是孩子,说起这些来,又重新展露欢颜。 此时马车外头,初守卸下那“包袱”,太叔泗问道:“你的那些宝贝东西呢?” 初守眼珠一转,想到方才他说什么“不能与我们同行”的酸话,便把脸一扬:“小紫儿说,要给我找人修理修理,以后用起来更衬手,你说她怎么就这么贴心呢?” 太叔泗听见“小紫儿”,脸已经成了苦瓜,又听了最后一句,便是扭曲的苦瓜:“我看,紫君是怕你们不知如何使用,反而伤损自身吧。” “不管怎么样,反正她都是有心,我完全都没想到她竟这样细心,唉……谁叫咱天生惹人喜爱呢。” 太叔泗撇着嘴,愤愤地看着他得意洋洋之状,越看越是碍眼。 不知是否是心情的缘故,阳光下,忽然觉着初守的面相仿佛有些…… 微怔之余,正要细看,前方石颖回头叫初守,初百将二话不说,拍马追了上去。 队伍急赶慢行,日色过午,入了神火府,来至留阳城。 这留阳乃是大城,城内灵气充盈,法阵可用。 还未进城,便有一相貌威严的男子,在城门外等候。瞧见马车靠近,便自路边行礼道:“留阳城隍柴恩,参见夏天官。” 隔着车帘,夏楝道:“今日只是经过,柴城隍不必如此,以免惊动军民百姓,且自去。” 柴恩应声,此时太叔泗跟擎云山几位执事护法早就下了马儿,同柴城隍遥遥拱手。 众目睽睽下,柴恩拂袖,化作一阵清风离开。 当地县衙也早得知监天司来人,并有擎云山仙长,及夏天官本人,知县亲自率众出迎。 太叔泗带了夏梧众人来至县衙问心石前,掐诀布阵,随着一声“起”,地下金光闪闪,法阵浮现。 临行前夏梧回头,见夏楝向自己颔首,小丫头眼中顿时浮现泪花,又怕姐姐担忧,便向着她展颜一笑,把小猪抱入怀中。 几人踏入其中,灵光涌动,法阵开启,刹那间,几道身影便自眼前消失。 初守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颇为羡慕,对石颖道:“这个法阵倒是方便的很,我能用么?” 石颖小声道:“你当这法阵是那么容易就用的?要禀明监天司,事先申请,还要相应的灵力催动,要限制人数……次数等等,不是说用就能用的。” “我先前听说监天司规矩多,又麻烦,果然如此。”初守哼道。 石颖看他那不服不忿的样子,笑道:“你可别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了。不然的话,你索性别回北关大营了,直接随我们去中燕,王爷跟师父一定也想着你。” 第143章 初守皱眉认真地想了想,道:“还是罢了,我总要回去跟李将军一个交代,不然……别真给那老家伙气出个好歹来。” 石颖挑眉道:“长大了,懂事了?” “我这是善解人意,以大局着想。” 石颖目光一动:“夏天官好像在看你。” 初守嗖地跑过去。 石颖叹道:“果然长大了。” 夏楝道:“你要回北关么?” “是啊。早定了的。怎么了?” “可是有要紧事?” “呃……倒也不算,只是我先前是抗命跑来的,总要回去有个交代……而且我拿的那些东西,也想分给小的们用。”初守回答之后,意识到不对头:“你问这些做什么?” 夏楝道:“我是想问你,能不能不回去。” 初守望着她的双眼,心跳突然加快:“为、为什么?” 面对太叔泗的酸话的时候,他尚且能谈笑无忌,可是面对夏楝这没头没脑的神来一句,他忽然莫名紧张起来。 夏楝不适合扯谎,她也从不屑于说谎,不知该怎么回答的时候,便沉默。 初守见她不语,清清喉咙,故意笑道:“你不会是……舍不得我吧?” 夏楝扬眉:“嗯,是舍不得。” 初守只是因为见她不语,所以故意来调侃,没想到她竟然直接承认了。 “你、你说真的?”初守瞪圆了眼睛,太过突然了,甚至有点儿惊慌失措:“我、我没听错吧?” 夏楝道:“你没听错,我是舍不得百将。” 初守咕咚一声,咽了口唾沫,口干舌燥。 他迎着夏楝极其坦白的目光,竟有点儿像是被火焰烤着,手足无措地转身,却见太叔泗正在身后不远处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初守指了指他,却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有这个奇怪突兀的动作。 他又回身看向夏楝,浑身火热,结结巴巴地说道:“你你……你要这样说……我可是要当真了啊?” 夏楝笑道:“那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呢?” “我……”初守只觉着血往脑门上冲来,让他没法保持清明:“我、我当然要……” 关键时刻,他猛地一摇头,盯着夏楝道:“小紫儿,你突然这么说,该不会是想要我去干什么事……所以才跟我用美人计吧?” “美人计?”夏楝喃喃,觉着这三个字很陌生、叫人不明白一样。 初守警惕地看着她道:“你如果有事要我去做,大可以直说,千万别跟我……用这些手段,我可是个很容易认真的人,我不是跟你开玩笑。” 夏楝道:“我也没有在玩笑。” 初守舔了舔嘴唇,又吞口水:“你……不是为让我干事儿,”他的脸滚滚地发烫:“就只是因为看上了我这个人而已?” “嗯。” “舍不得我,想我……陪着你?” “是,舍不得,想你……陪着我。” 初守狠狠地咬了下唇:“我这不是在做梦吧。” 夏楝道:“所以,你到底应不应?” 初守的脸红的更厉害了:“你这人……小姑娘家家的,说话这样……”看着夏楝一眼不眨望着自己的眼神:“应!我当然应!” 他娘的,管他什么李老头,那老头子骂人时候中气十足,又是武将出身,身板儿硬挺的很,等闲应该是气不死的。 至于其他,他手底下的狼崽子们,看在他给他们找了那么多难得的兵器份儿上,叫他们多等些日子也无妨。 什么都比不上眼前的小楝花重要。 再说了人家姑娘家主动跟自己开了口,他若是不肯答应,那还是男人么?男人就一定要……该硬的时候硬起来。 初守喜滋滋,很容易就劝了自己回心转意。 “你且等等,我找人回北关说一声……”他好歹还没有完全的见色忘义。 夏楝抬手,抓住他的后领:“不必这样麻烦。” “我不叫人报信,他们会担心的……”他试图解释。 夏楝道:“你要见北关大营的李将军么?” “是啊。” “闭上眼睛。” 初守“啊”了声,还没来得及细问,突然天旋地转,只听夏楝道:“切记,只给你十息的时间。” ----------------------- 作者有话说:本来想今天更一章的,看到有小伙伴叫嚷要等待二更,于是……[红心]突然发现发展到现在,还没有认真谈恋爱呢,啊啊啊搞起来!隔壁阴郁小狗都已经主动开咬了[狗头叼玫瑰] 第68章 初百将尚未做好准备, 早已经地暗天昏,他急忙闭上眼睛,耳畔只听见夏楝叮嘱的那句话。 待到察觉双足落地, 他猛地睁开眼,身形一个踉跄, 几乎没站住。 眼前景物全然不同,但对他而言又极为熟悉。 北关大营, 中军机要之地, 镇北大将李江的玄武堂。 墙上挂一副气势恢宏的山溪行图,水磨青石地面。 堂中间摆放一张紫檀木高背官帽椅, 两侧各有八张椅子排列整齐, 墙壁旁边一列兵器架,上面放着些刀枪剑戟, 各色兵器林立。 不止如此,此时堂中,赫然还有十几个人在,看身形, 都是赳赳武夫,且都是初守最相识的。 堂中突然间多了一个人, 众人皆惊。 有几个已经手按腰间刀柄,还有的尚未察觉,正在垂首向上回话。 初守未住脚之前,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暴跳如雷的说道:“这狗崽子!真是越来越狂妄放肆, 他还把本将放在眼里么……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一块儿同他去了,为什么不一块儿回?” 有人分辩道:“将军息怒……” 初守早听出是谁了, 又惊又笑,飞快环顾周围,对上了一双双震惊的眸子。 在座众人皆是北关大营的将官,自然都认得他,但却不晓得为何他突然就凭空现身,简直叫人瞠目结舌。 初守笑道:“这么巧,大家都在。” 此时太师椅上那个人抬头定睛,当看清初守的时候,人也猛然站了起来:“你……”眼底掠过一丝惊讶,继而是喜色,但很快,那抹惊喜被压下,只是怒目而视:“你还知道回来?” 而站在他跟前的那两个人,一个是程荒,一个是苏子白,两人回头看见是他,也是又惊又喜:“百将!”因为背对着初守,不晓得发生何事,还以为他及时赶回来了。 周围或站或坐的那些人也才反应,那本来戒备的放下腰刀,纷纷向着初守围了过来。 初守哈哈大笑,拍拍程荒苏子白的两个肩膀,又跟几个相识点头执意,正热闹,突然察觉李江慑人的目光,这才想起夏楝说的“十息”,忙大声道:“我只有十息的时间,耽误不得,大家都安静。” 众人一愣,不晓得他是何意。 初守却杀出重围,走到李江跟前,朝上行礼道:“将军,我回来跟您说一声,我如今同夏天官一道儿,大概要去中燕,到了中燕后再同您说详细,总之,我如今好端端地,您老只管放心……等我真正回来后,要打要罚都凭您,只千万别为我气坏了身子。” 李江本正预备了一肚子的喝骂,蓄势待发,猛地被他先声夺人,说了这一番话,弄的他迷迷瞪瞪,不知道该不该立刻发作。 初守却又回头看向程荒苏子白等,说道:“你们也别担心,我在擎云山弄了好东西给你们呢!等见了就知道……” 程荒抓住他道:“百将,在说什么?你不是已经回来了么?” 苏子白却道:“等等……莫非是……”他听初守说跟夏天官一道,说的话又蹊跷,顿时便想到一个可能。 他已经是极力加快说话了,却碍于时间过短:“小楝花怕你们担心,所以用神通叫我回来先见一面……以后说详细啊……” 最后这一句几乎没来得及说完,眼前已经一黑,感觉如被一阵风撮走了似的,身不由己。 等感觉身形稳定之后,再度睁开眼睛,却发现已经又在夏楝身前了,她的手还搭在自己的后颈间。 初守如梦如幻,忙问:“刚才那是什么?我……”他眨巴着眼睛,意犹未尽:“我能不能再试一次?” 夏楝撤回手来,淡淡道:“不能。” 初守凑近些道:“我还有话没说完呢,你事先也不告诉我详细,我都没做好准备,再来一次……我一定能成。” 夏楝转过身不理他,初守却转到她跟前,拉住她衣袖,低着头又恳求,倒像是贪玩的孩子。 太叔泗原本遥遥地看着,此刻忍不住走过来,道:“初百将,光天化日,拉拉扯扯的成何体统?” 初守斜睨他,得意道:“你想拉扯还不能够呢。” 太叔泗磨牙:“你这厮……”目光落在他面上,双唇却又紧闭。 夏楝看向太叔泗,两个人目光一碰,太叔泗眉头微蹙,叹了口气。 初守乘胜追击道:“你干什么这样沮丧,男人可不能没有点儿精气神。唉声叹气的成什么体统。” 第144章 太叔泗啼笑皆非,摇摇头道:“罢了,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初守道:“说这话的人,多半都是打不过,但凡能一拳撂倒,就不说这话了。” 太叔泗索性扭头,只装作没听见,却对夏楝道:“我恐怕要先去一趟槐县,若是赶得及,便会去中燕同你们汇合,若是耽搁,便只能在皇都相见。” 夏楝道:“使得。你自去就是了。” 初守忙问道:“槐县有什么事?” 太叔泗道:“没什么大事,倒是有个或许跟百将脾气相投的人在那里,以后有机会,给你们引见。” 初守正欲询问详细,太叔泗却向着夏楝略一躬身,先行离去。 原来太叔泗先前感应到夜红袖传来讯息,神木府槐县地方妖气冲天,那妖物似乎已经成了气候。 夜红袖最初只是按照规矩告知太叔泗槐县的情形,却并非是求援,太叔泗只叫夜红袖留意小心,若有不妥,立刻告知他,并以自保为要。 直到擎云山之事了结,太叔泗却仍未得到夜红袖回讯,甚至他发现自己竟无法感应夜红袖的所在,便猜测可能是槐县有变,必定要亲自去一趟。 神木府,槐县。 月前,槐县中出了一桩惊动满县的惨事。 原本是一名彪悍武夫,不知何故,竟将当地的颇有名声的士绅史员外杀死街头。 凶徒被缉拿后,本要解押往府城,不料又半道逃脱,不知所踪。 就在众人都已经把此事淡忘了的时候,惨案再度发生。 本地的县令并县尉一干人等,当夜于县城的大槐楼内饮酒,不知被何人闯入,屠戮了个干干净净。 每个人都是断头裂身,死状惨不忍睹。 本地县衙无法解决,惊动了神木府的天官,勘查追踪之后发现,动手的竟是那原本逃脱失踪了的武夫。 只是那武夫俨然似没了生机,显然是化成了妖邪,而且极擅长藏匿之法,一时竟无法追寻。 天官怕又生事端,因此才上奏监天司请求协助。 正好监天司里有几位也想把太叔泗从擎云山事件中调离,便选中了太叔泗。 谢执事顶替了太叔泗,跟夜红袖来至槐县后,先去案发的大槐楼内勘查。 这大槐楼因为楼前有一棵极大的槐树得名,甚至这槐县的的名字,也从这棵百年古树上得来。 槐树极高大,三人合抱才能围的过来。这大槐楼有三层,它却比楼还高,遮天蔽日,仿佛一把天然的大伞,枝桠向着空中攀张而去。 虽然入冬,可树上的绿叶却并未尽数凋零。 谢执事两人进了楼中,刚踏入,只觉着冷气扑面,阴气森森。 夜红袖面不改色,四处逡巡。 谢执事却变颜变色,站在门口处,张头张脑,不愿入内细看。 夜红袖走了二层楼,低头往下,见谢执事怀中抱剑,兀自立在原地,她便说道:“平日里四处找寻踪迹,可是天官的职责,我只负责斩杀的。” 谢执事向上挤出一个笑脸,道:“能者多劳,有劳姐姐了。” 夜红袖的眼珠凸了凸,觉着这个家伙跟太叔泗是完全不同类型,太叔泗的不要脸明晃晃露在外头,这家伙的不要脸是暗搓搓藏着的。 她跳上三层统看了一遍,没什么线索。便直接从三楼上跃了下来。 落地无声,却把谢执事吓了一跳,赶忙奉承道:“执戟者的武力都这么高么?” 夜红袖不理他,说道:“这儿找不到,接下来如何做?” 谢执事揉揉鼻子:“我们还是先离开吧,这儿的味道怪怪的。” 夜红袖先前只嗅到一点淡淡的血腥气,大部分是阴魂残留的怨气,还以为谢执事是不习惯,便道:“你们这种养尊处优的世家子弟,怕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吧?” 谢执事道:“好说好说,始终不如天官们经验丰富。” 夜红袖哼了声,突然道:“你觉不觉着有点怪。” “怎么怪?” 夜红袖道:“我们都来了半天了,怎么神木府的天官跟执戟者,没来见我们呢?” 谢执事想了想,道:“许是还不知道我们来了?” 夜红袖道:“这不可能,他们十万火急的求援,必定留意县内的灵力波动,我们又没有隐藏行迹,他们怎会不知。” 就在此刻,谢执事转头道:“你有没有听见什么响动?仿佛从刚才一直在响。” “哪儿有,你疑神疑鬼吧……”夜红袖不以为意,可菜说完,耳畔果然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声,她竖起耳朵,道:“这是什么……念经?念咒?” 谢执事转头四看:“这声音从哪里传来的?” 夜红袖皱眉:“不对劲……快离开这里!” 两个人正欲离开这大槐楼,却发现入口大门竟不复存在。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楼内,景色突变。 明明是大白天,光线却迅速暗淡,似乎阳光在瞬间撤离,取而代之的是令人不安的红色气息,这红色的煞气在楼内徘徊涌动,犹如无形的藤蔓蜿蜒,依稀似有骇人的鬼哭阵阵,阴风荡起,仿佛有无数阴魂开始出没。 整座楼在刹那仿佛成了一个无形的炼狱樊笼。 耳畔的诵经声越来越大,但不是夜红袖跟谢执事所熟悉的那佛家或者道家的经文,而是完全听不懂的……而且令人心跳也随之加快。 两个人即刻背对着背,警惕防范,忽然谢执事道:“你看!” 夜红袖扭头,惊见从大槐楼的门口处,显出一道身影,那身影极高大,杀气腾腾,看不清面目,但能瞧出,是一尊实打实的凶煞神。 “这是什么东西……”似尸非尸,似人非人,似鬼非鬼……又不是崔三郎那种尸僵。 但比尸僵看来更厉害百倍。 诡异的诵经声中,那东西缓缓向着两人走来,随着他一步一步靠近,谢执事几乎腿都在打颤。 原来那并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尸僵,而只是一尊……双眼空空洞洞的骷髅。 白骨森森的右手中握着一把锋利的长刀,刀刃上还有黏湿的鲜血正往下滴落,左手则提着一物,谢执事无意中瞥了两眼,顿时惊叫起来。 被这骷髅提在手里的,竟是一个正滴滴答答淌着鲜血的头颅,最可怕的是,在谢执事看向他的时候,那头颅突然睁开了眼睛,流着血泪的眼直勾勾地望了过来,口中发声道:“你看什么?” 此刻,谢执事魂飞魄散,再度后悔自己为何要自讨苦吃。 太叔泗往槐县赶来的时候,夏楝跟石内侍初守一行,借用传送阵来到了中燕。 对于初守而言,这真是难得新奇的体验。 虽然他之前来过几次中燕府,但如此前来,还是头一次,且快的很,原本要一两天的路程,不过一刻钟,人已经到了。 这法阵的一端设在燕都之外,本地的天官早预备着迎接,不是别人,还是旧相识。 就是之前陪着谢执事赶到素叶城的中燕府赵天官,旁边是他的执戟者,那名捧着宣花大斧的吴执戟,他原本断了的手臂此刻竟然恢复如初。 赵天官上前寒暄几句,请夏楝等上了马车。 初守本来想骑马,夏楝看了他一眼,他立刻心领神会,跟着钻入了车内。 突然一怔,原来车中除了夏楝,还有一个白惟。 初守对这个白先生的感觉不算很好,虽然他先前帮自己搬运过那些法宝兵器,但……不知为何,总觉着甚是抵触,尤其难以忘记,他那似是而非落在自己手腕上的手指,怪怪的。 原本笑容满面,以为可以跟夏楝独处,谁知多了一个大大的现眼包。 初守收敛了三分笑,却毫不客气地在夏楝身旁坐下,道:“叫我上来干什么?必定又有好事。” 夏楝从衣袖中拿出一个包着的帕子,尚未打开,初守便隐约闻到一股香气,笑道:“是好吃的么?不用拿出来,我不饿。” “你多久没吃东西了?”夏楝忽然问。 初守怔住,凝神想了想,他正经吃东西,似乎还是昨夜在擎云山,陪着杨宗主吃的那碗面。 早上众人吃东西的时候,他在点算自己的战利品,中午到了神火府,因为分别在即,大家并未坐下吃饭,只草草应付。 石颖递给他几个包子,他随手都给了钱大宝他们。 直到此时,被夏楝一问,才想起来。 初守道:“我、我不太饿。”他给自己找了个理由:“多半是那擎云山上的风水好,我非但不饿,而且十分精神。”说到这里,他翻开自己的衣襟,露出腰间的旧伤处给夏楝看:“对了你瞧瞧,我原本这里有一道很深的伤,如今都好了……是不是因为擎云山是仙山,风水养人的缘故?” 白惟在旁侧目,这百将竟是这样百无禁忌。好歹夏楝还是个女郎,他竟丝毫不见外。 不过……白惟忍不住瞥过去,见那掀起的衣裳底下,那腰竟是精瘦一把,没有半丝赘肉,看着窄窄的,却偏偏肌肉虬结,一看就是勤于武功练出来的,却没有什么伤痕。 第145章 初守察觉了白惟的眼神,赶忙用袖子遮住他投来的目光,自己的皮肉,岂能给不相干的臭男人看见。 夏楝低头打量了会儿,伸出手指摁了摁。 初守没料到她会如此,那肌肉本能地一弹,整个人身子弓起,向后微微缩回去。 “你你……别碰。”初守小声说。 俊朗的脸上,却是猝不及防的一点罕见羞赧,所谓“别碰”,倒像是别有一番意味,欲拒还迎。 白惟原先被他刻意挡住目光,已经翻了白眼,又听了这句,越发无语地看向车顶。 夏楝笑笑,说道:“果然愈合的很好,都看不出来有过伤。” 初守把衣裳放下,平了平,道:“是我说的缘故么?” 夏楝垂眸道:“还有……你吃了不该吃的东西。” 初守眉峰一动,挠挠头道:“那可不是我贪嘴……我没想都全吃了。起初我只尝了几颗而已,其他的都包了起来,后来受了伤,醒来后就找不到了。” 那丹药入口即化,他伤在腹部,偌大一道伤,鲜血涌出,把那些丹药浸透,刹那间大量的丹水融入体内,走遍了四肢百骸,奇经八脉……这些,初守自然不晓得。还以为都散落在止渊中了。 夏楝道:“我知道……只是无意之中罢了。” 初守见她相信,才又道:“天晓得,我原本还想带一些给你看看,还有三颗叫’长生’的,我自然是不信吃了真的会长生,但我一颗都没动,可后来也都一并找不见了。你说奇不奇,不知便宜了哪个。” 夏楝已经打开了那个帕子,里头却是一颗极小的丹药。 初守此时看见丹药就觉着难受,隐隐有些抗拒,摇头鼓腮地说道:“我不想吃……” 夏楝拈起来,放在掌心,就这么举着送到他唇边。 前一句还不想吃,眼见如此,初守嘿嘿一笑,立即张嘴,凑着她的掌心猛然一吸。 那颗丹药瞬间入了口中。她身上的馨香合着药香,冲入五脏六腑。 初守吞了之后,才想起来,懵懵懂懂地问:“这是什么……” 话音未落他忽然止住,低头,却见柔白的小手正悄悄地握住了自己的大手。 初守震惊,先下意识看向白惟,却见白先生垂眸,双眼半闭,还好没往这里看。 “你干什么?”初守凑近夏楝,悄悄地说。 夏楝道:“忙了这两日,你多半还没合眼吧?不多时就要进城了……你何不歇息一会儿。” 初守眨了眨眼,才要回答“我不困”,却不知怎么,只觉着她的声音极是温柔动人,就像是她温暖柔软的小手在抚慰着他的魂魄。 “我我……”他似乎还要挣扎。 夏楝柔声道:“别担心,一切都过去了,你不用再撑着……靠着我,睡一会儿吧。” 初守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好温柔,从来没听过小紫儿是这样温柔的口吻……”却只是对着他,何其有幸。 他的唇角挑出一个笑,头微微一歪,靠在夏楝的肩头,“睡”了过去。 初守不知睡了多久,睁开双眼,眼前一片黑暗。 他以为自己睡过了头,本能地张口叫道:“小紫儿?” 虚空中,有个声音说道:“谁是小紫儿?” 初守愣住,心中一片空白,竟好像确实忘了自己在叫谁,他索性问:“你是谁?” 那人道:“我是……我就是你啊。” 初守骇然而笑:“什么话,我是我,我就在这里,谁又会是我?别装神弄鬼的,待我把小楝花叫来,她轻易一指头灭了你。” 黑暗中那人嘿嘿地笑,道:“什么小楝花?那又是谁?” 初守呆住,抬手摸摸脑袋,居然又想不起来。 怎么回事,他忍不住捶了捶头。 黑暗中那个声音却又响起:“可怜的家伙,她都不要你了,都把你丢下了……” 初守喝道:“闭嘴!你到底是谁?” “我?我说过我就是你。” “那我是谁?”初守本能地问。 “你?”那个声音低笑了几声:“你是渊止啊。” 渊止。 这两个字响起,如同擂鼓。 初守脑中蓦地闪过一些碎片——是在止渊中,他自空中坠落,濒死一刻。 不,不是濒死,是已经死了。 当时他明明浑身骨骼碎裂,腹部致命伤,七窍流血。 他为何还会活? 血液流动,他似乎看见那些他从丹堂里偷来的药,化成一股股的丹水,流入他的体内,随着血液,不停地涌动,经过每一道脉络。 他的呼吸开始急促,突然场景变化,竟是在擎云峰上,杨丰临死一刻,握住他的手:渊止,我…… 不不……初守天然地抗拒回想,但那片段还是不由分说闯入他的脑中—— 一个身材魁伟的男子,沉声说道:“你不能这样做,我不答应。” 而那个女子回答:“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会解开你的魂契……” 不知过了多久。 那魁伟的男子,落拓沧桑,靠在一口极大的棺木旁边。 他垂眸,看着膝头上一把雪亮的长刀。 刀刃上倒影出一双眼睛,幽沉深邃,似曾相识。 然后……刀光一闪!利落决绝! ----------------------- 作者有话说:想到那一首《江南》,尤其那句“还以为殉情只是古老的传说”,么么小守的头~[爆哭][红心] 第69章 那划破苍穹的一刀挥落之际, 初守猛地惊醒过来,呼呼喘息。 眼前似乎仍旧闪烁着那道决然的刀光,不知为何, 引得他无法呼吸,感同身受般的难过。 “怎么回事……那是什么……” 他心中乱糟糟地, 手无意识地抓了抓,忽然觉着不对。 脸颊底下有些湿漉漉的, 初守扭头, 望着那一抹浅浅的蓝——月白色的道袍,是夏楝的袍襟。 百将眨了眨眼, 不死心地伸出手指擦了擦上面湿润的痕迹, 正欲细看,便听见旁边一声低低咳嗽。 他惊的循声看去, 正对上白惟微微眯起的双眼,白先生明显不悦地斜睨着他。 初守皱皱眉,醒悟过来。 他急忙爬起身,看向身边人——夏楝, 自己刚才竟然是……枕在她的腿上睡着了。 而且还、莫名其妙的落了泪,打湿了她的袍子。 “我……我怎么就睡着了?还、还弄脏了你的……”初守又惊又愧, 却不知从何说起,语无伦次。 夏楝道:“不碍事。你太累了,歇会儿倒是好的。” 初守见她面色平静,丝毫恼色都没有,大大地松了口气, 又皱眉道:“我方才好像做了噩梦……好生古怪……只是有点儿想不起来了。” 手扶着额头,脑海之中有些模模糊糊的片段,但认真去回想, 却又记不起,只有那种锥心刺骨般的疼痛,如影随形。 “想不起来就不用勉强,”夏楝微微一笑,道:“让你难过的,应该也不是什么好梦。” 初守点点头:“这倒是……” 他定了定神,突然又道:“到哪儿了?” 对面的白惟道:“前方就是中燕府城。方才那个内侍来说,燕王派了使者,在门外等候迎接。” 初守扬眉,脸上又浮现熟悉而灿烂的笑容:“太叔泗不在,这自然是特意来迎接夏天官的,还是小紫儿名气大。” 夏楝道:“怎么不说是来接你的呢?” 初守哈哈笑了两声,道:“黄淞那个家伙,因为上次我借拿了他们王府的两样东西,记恨着我呢,他还派人来接我?见了面儿不找我麻烦就是好的了。” 说话间他把脖颈甩了甩,伸手拍拍后脑勺道:“睡了一觉,精神仿佛更好了。”说着吸吸鼻子:“这会儿倒是有点儿饿了。” 白惟仍是那种似冷非冷地斜看他的样子,道:“真是傻人有傻福。饿了也忍忍吧,到了王府自然有吃的。” 初守啧了声:“你这老小子,我哪里得罪过你么?” 白惟道:“没有。很不敢。” 初守哼道:“就算你是跟着小紫儿的,也不许对我这么阴阳怪气,我若真得罪了你,你只管说出来给我听听,若没得罪,就不许给我白眼看。” 白惟无奈,摇了摇头,索性闭上双眼。 初守笑道:“这倒也是个法子,眼不见心不烦。” 此时马车临近城门,外头隐约响起石颖的声音,初守对夏楝道:“我去看看。” 他推开车门,纵身下地,见前方几个人之中,显出石颖胖胖的身影。 石颖正躬身对一人行礼,那人面白雍容,锦衣华服,正是之前在夏府的“宋叔”。 初守一看是他,乐得露出雪白的牙齿,扬首叫道:“宋叔!” 宋内侍遥遥地抬头,也笑的见眉不见眼:“浑小子……倒是给王爷说中了,你当真就一块儿来了。” 第146章 说话间,初守已经大步流星走到跟前,向着宋内侍拱手弯腰,正经地行了礼,宋叔扶住他的手臂,打量着他的脸,忽然道:“好似比上回一见,清减了些。” 车内,白惟听着外头的动静,对夏楝道:“主人何必为了他,做到这个份上……那好不容易收回来的神魂之力……” 夏楝略一抬手,白惟便闭了嘴。 “这件事不要再提了。”夏楝垂眸,听着外头初守跟宋叔寒暄的声音:“这一世,我只想他能够肆意洒脱,平安喜乐。” 玉龙洞天之中,辟邪的小肚子里也有好些话要说,但是听见夏楝的口吻中透着严肃,顿时不敢吱声了。 温宫寒正在加班加点地修理初守弄来的那些辟邪口中的“破铜烂铁”,对外面发生的事情一知半解,又不敢多嘴。 老金从花丛中爬出来,眨巴着眼睛望着辟邪。 辟邪没了监工的心思,耷拉着尾巴走到它跟前。 一屁股坐在老金的身旁,辟邪低声嘀咕道:“本来以为主人的神魂之力终于可以补全了,没想到那个小子又出了事……这可如何是好。” 老金道:“不打紧,凡人的寿命多半都是百年左右……百将应该不会像是擎云山那个老怪物一样,会撑到二百多年吧,只要他一死,神魂之力就能自动回归主人身上。” 提起杨丰,辟邪咬牙切齿,道:“那个老家伙,也不知该说他是聪明,还是愚钝,当初主人给他神魂之力,只是为助他度过生死大劫,挽回他家人的惨死之局,叫他可以走一条寿终正寝的路子,自然也避免了他由家人亡故而滋生心魔、以至于在未来导致生灵涂炭的局面……本以为百年之期过后,他就差不多陨落了,到时候主人的神魂自然可以补全,没想到他领会错了主人的意思,还以为主人没去找他之前,他就不能死……硬是撑了这么许久,却不晓得,只因为他这自作聪明之举,让主人白白受了那许多苦楚。” 老金道:“可不是么?相比较而言,那个廖寻就聪明的很多了,还知道主动找到小白玉京,把玉龙洞天给了主人,我们才能因而苏醒……倘若那杨丰有廖寻一半儿聪明,主人就不至于因神魂不全,混沌蒙昧,在夏府的时候空受那么多折磨了。” 辟邪翻着肚皮,无奈地说道:“好不容易熬走了一个杨丰,又来了这位……我真担心万一他跟杨丰一样……” “不会的,再者说,百将是好人,主人这么做也没有错的。” 辟邪猛地翻了个身:“话说回来,你有没有察觉,主人对于这初守格外的纵容?先前还说什么舍不得他……方才还叫他睡在自己的膝上,主人何曾是这样肉麻的人了?” 老金眨了眨眼:“百将很好啊,我也舍不得他。” “你闭嘴吧,”辟邪的五根爪子拍在老金的嘴巴上,道:“我是说主人,你少打岔。” 老金想了想,道:“我们未必能想通,不过我看白惟像是知道内情的,等他回来,只管问他就好了。” 辟邪哼道:“那老东西,是个狡猾的,只怕未必肯跟我们说实话,方才在外头,还跟主人以灵识交谈呢,莫不也是为了避开我们?” 老金突然看见温宫寒拿着一把剑,仿佛沉吟状,它灵机一动,对辟邪道:“我知道了……必定是因为主人的神魂还未补全,所以行为举止都是凡人,心思也是同样,他们为人的,不是有那么一句么,什么男欢女爱,什么一见钟情之类的……多半主人也是因为这个缘故,毕竟百将的相貌也是一等一的讨人喜欢,性格也好。” 辟邪起初听着,还觉着有道理,听到他最后又开始赞美初守,不由地左右开弓打了老金几下,说道:“我看你倒是对他一见钟情了,不如你赶紧化形,嫁给他得了!上回不是说过了么,这家伙是个穷酸,主人就算要选男子,也不选他!宁肯选那个太叔泗!好歹人家通身都是值钱的宝贝,不像是初守,你瞧瞧他……” 辟邪还指了指温宫寒面前那一大堆东西:“有他这样的么?真是亘古难寻。” 老金说道:“百将才不是穷酸呢,你少折辱人,他拿这些也只是为了同袍,这正是……正是那个什么色//情中人。” 辟邪先是一愣:“色//情中人?”听着倒是顺耳,但总觉着好似哪里不太对劲。 正在寻思,谁知温宫寒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辟邪立刻用危险的眼神瞪过去:“那小子是不是在笑?” 温宫寒紧紧地咬着牙,忍住,但越是忍越是难忍,什么叫色//情中人……它那意思应该是“性情中人”吧,简直笑破肚皮。 老金也皱着眉道:“嗯,他确实是在笑你。” 辟邪原地鲤鱼打挺跳起来,撸了撸不存在的袖子,骂骂咧咧道:“真是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敢嘲笑你辟邪大爷……” 温宫寒忙道:“我没有笑两位,只是刚才想到一件好笑的事情,故而忍不住。” “什么好笑的事,说来让辟邪大爷听听。”辟邪冲过去,不由分说先踹了一脚。 温宫寒一边憋笑,一边唯唯诺诺:“我我……我老婆……” 辟邪没等说完便叫道:“揍他!” 老金也趁机跳过来,拳打脚踢。 燕王府。 王府街上,早早地便有府衙差役净了街,侍卫两侧林立。 门口处,一道器宇轩昂的身影,龙章凤姿,一侧站立的是一班王府的文臣武将,另一侧,则是燕王妃、侧妃等府内女眷。 远远地见马车自街头而来,率先打头的,却是个面熟的人。 燕王黄淞早就听说了初守要来,望着马上雄姿英发的青年,不由地也往前迎了两步。 有几个侍卫原本想拦住,被燕王一挥手,尽数退下。 马儿还未到跟前,初守已经翻身下地,双手搭起,单膝半跪:“北关百将初守,参见殿下……” 燕王一步上前,探手过去,已经牢牢地握住他的手臂,把人往自己跟前一拉,含笑道:“赶紧给我起来,臭小子……跟我面前演得倒是挺乖巧,只怕一回头,不知又拿走我王府什么东西了。” 初守抬头笑道:“我哪里敢,没有的事,别污人清白。” 燕王笑望着他道:“当我不知?你这一跪,怕是提前请罪吧?丑话说在前头,这次你要还是胡闹,可不能像是前一回那么轻轻放下了。” 初守顺势站了起身,道:“别嚷嚷了,叫人听见,我不要脸面的么?” 燕王大笑:“你还知道要脸面?”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文臣武将并自己的王妃众人,正色道:“这是镇国将军之子,如今为北关百将,你们也都见见,别以后碰面不识。” 这些武将文臣之中,也有几个是认识初守的,只不过都是比他官职高的。此时初守向着众人团团一拱手,众位有的颔首,有的拱手回礼。 女眷内,其中燕王妃是认得初守的,便微笑着道:“王爷,抱真比之先前,似清减了。” 黄淞也早察觉了,却以为是边关风餐露宿,故而造成如此。 众人寒暄了一番,马车已经到了十几步开外。 宋内侍跟石颖等早就下马至跟前,先给王爷王妃行礼。 燕王、燕王妃众人则抬头看向车厢,燕王轻声问初守道:“你跟这位夏天官熟稔?是位怎样的人?” 初守微笑道:“你叫我说,我却说不上来,总之,是世间难得的那种人。” 说话间,车厢门打开,白惟先跳了下来。 因夏楝不放心夏梧,珍娘作为“长辈”,好歹能够照料一二,便一并随着他们回了素叶城。 如今白惟倒是先客串了随从。 宋叔见燕王格外看重,便忙亲自上前,躬身接迎。 万众瞩目中,夏楝迈步而出,竟如一朵出岫轻云,飘然落地,又似一阵清风,不期而至。 众人望着这位令皇都都为之震动的夏天官,又是惊讶又是惊喜。 只觉着跟自己想象中的那位天官的形象似有出入,太简朴了,不着冕服,也无星冠,好像不够威严。 但真正望着她的时候,又觉着只有这般,返璞归真,才是那位刚出世就声名赫赫惊动天下的奉印天官。 燕王跟王妃不由地都走前了两步。 夏楝且走且看向此处,目光掠过黄淞跟王妃面上。这位王爷,四平八稳,气运绵长,霸气微微外露,是个能镇守一方的雄主,可惜头上有帝星压制,不然……恐怕不会止步于此。 按理说寒川州有这样一位皇子镇守,不至于似先前一般的萧索。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只能说先前是“生不逢时”,如今,将时来运转。 夏楝脚步不停,向着燕王搭手见礼:“素叶城封印天官夏楝,见过王爷,王妃。” 她的动作行云流水,自然而然,没有刻意奉承,也并不见孤高冷淡。 燕王却竟然生出一种不敢承受之意,忙也将双手抱拳,连王妃在旁边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屈膝。 第147章 这一举动,把王府的文武臣子以及其他众人都看呆了。 初守都不由地扬了扬眉。 黄淞面色谦和,道:“夏天官不必多礼。能得天官莅临中燕府,乃是中燕之幸,也是我王府之幸。” 夏楝止步:“皇都圣谕召见,须自王爷这里前往,王爷不嫌麻烦便好。” “哪里的话,求之不得。且请入内。”黄淞撤后一步,向内示意,眼见她丝毫不让人地迈步向内走去,燕王转头看向初守,低声道:“你怎么不告诉我,这位夏天官竟是好强的气势。” 初守疑惑道:“有吗?我没觉着啊。” 燕王苦笑道:“你这个人,罢了……”不敢同他多说,见王妃已经赶着过去作陪了,他身为主人,自然不能落下。 夏楝本来只想自燕王府的法阵前往皇都,并没有想要逗留。 可燕王留人之意十分明显,甚至暗中让初守出面,请她明日再走。 初守自然不想勉强夏楝,但也不能对不起自己从小的玩伴,何况就算是看在被他拿去变卖的两件古董的份上,也该为黄淞试试。 他本来没抱什么希望,只是为了燕王面前能有个说法——说自己尽力了之类,而已。 谁知刚开口,夏楝便答应了,说道:“你们也许久不见了,何况今日天色已晚,明日再走无妨。” 初守大喜,又问道:“这是给我的面子,还是给他的?” 夏楝道:“自然是给你的。” 初守笑道:“这么说,我的面子比他燕王的还大了?” 夏楝目光温和地:“在我这里,没有人比得上你初百将。” 初守原本笑的开怀,听了这句,面上的笑微微收起,他望着夏楝,眉心略蹙,终于期期艾艾道:“小紫儿,你……你对我是不是太好了?” 夏楝一笑:“有什么不对么?” 初守道:“我……我总觉着……”他沉默了会儿,道:“你该不会是因为我在擎云山……救了夏梧那小丫头,所以才、这样对我的吧?” 夏楝惊讶:“你怎么会想到那个?我对你好,是因为你值得。” “真的……值得?” “千值万值。” 她分明不是个会甜言蜜语的性子,而且说这种话的时候,也仍是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 可是这简单的几个字落在初守的耳中,却仿佛轰雷掣电一般,让他魂魄悸动,口干舌燥。 ----------------------- 作者有话说:先前杨丰临去说的那几句话,大概有很多宝子没有足够理解,这章应该明白了,杨宗主千方百计地延长寿命,以为终将等到夏楝来见他,可是夏楝需要的是他的寿终正寝,所以辟邪说杨丰会错了意 小守:我是你的宝贝吗? 小紫:嗯嗯,必须的[红心] 感谢宝子们的营养液跟霸王票,么么哒[玫瑰] 第70章 槐县, 大槐楼。 夜红袖跟谢执事眼见那凶煞骷髅现身,且又来的凶恶,哪敢怠慢。 红袖早看出谢执事不是能应对这种场面的, 便道:“你退后,我来对付他!” 谢执事如蒙大赦, 谁知还未松懈,只见那凶煞骷髅把手一扬, 手中提着的那头颅腾空飞出。 飞头半空中发出凄厉鬼叫, 身后竟拖出一道阴魂的虚影,向着谢执事扑了过去。 谢执事瞪大双眼, 见那头颅狰狞, 在空中呲出森白的牙齿,不由惊怒交加, 叫道:“看清楚了,你们的对手不是我……” 夜红袖正提着枪去迎那骷髅煞神,听到这句笑道:“谢大人,你若连一个飞头都对付不了, 说出去只怕要笑死人了。” 谢执事正持剑闪避,闻言道:“凭他们谁爱笑死, 最好我别在这里变成一个死人。” 说话间,夜红袖枪出如龙,万点寒光将那白骨骷髅笼罩在内,那骷髅挥动手中长刀对敌,一人一怪, 斗在一处,不相上下。 另一侧,那飞头来势凶猛, 一咬不中,围着谢执事不住地滋扰,怪声慑人魂魄。 谢执事应接不暇,骂骂咧咧:“这是什么东西!如此古怪难缠!” 夜红袖正全神贯注地对敌,只觉着这骷髅煞神刀法娴熟,刀势刚猛,竟是个极棘手的怪物。 她心中暗暗称奇,心知此人生前恐怕是个厉害人物,只凭着这一手刀法,就足以闯出名号,绝不会是个籍籍无名之辈才是,只不知道怎么竟沦落成这幅模样。 ——原来这人若死后,不管是化成鬼魂,亦或者是崔三郎那样的尸僵,其本身的武力不会因为身死而骤然提升,鬼魂或者尸僵,所呈现的武勇,都是生前的本事所致。 所以夜红袖从这骷髅的刀法推算,此人必定不凡。 夜红袖愈战越勇,越勇心里越惊,十数招后,她隐约窥知些端倪,面色更加凝重。 正此刻,只听身后谢执事又叫道:“夜执戟,这该死的飞头杀不死,如何是好?” 原来方才谢执事忍无可忍,被迫出剑反击,他的胆气一般,剑法却有可取之处,加上宝剑也算是名器,有一两次,刺中了那头的面目。 可每一次都只是短暂地阻了阻,并无大用,反而是那怪头,因被剑划破了脸,样子更加可怖三分,围着谢执事上下左右缭绕,似乎想从他身上咬下一块肉来。 夜红袖头也不回地,说道:“这两个只怕是……法器。” “法……法器?”谢执事几乎怀疑自己听错了,看看那呼啸的头颅,又看看那跟夜红袖打的激烈的骷髅:“这怎么会是法器?” 法器,是修行者选定的法宝,比如擎云山上的长老们,有的是神通金弓箭,有的是灵蛇之鞭,还有的是飞剑,灵索。 所谓法器,“器”自然就是物了,必定是个物件。 但如今大槐楼里的这两个,明明是人化成的骷髅,跟这一个断了的头,为何会成为法器? 可更令人不寒而栗的是,他们自然不是自愿的,能把他们炼成如此凶恶法器的,必定有个幕后操纵之人。 所以夜红袖的脸色才越发凝重。 不管背后操纵者是何人,却一定不是正道,这种以人骨炼成法器的手段,夜红袖也隐约听闻,是北边一些外道僧人喇嘛所惯用的,只是在大启境内,极少见到而已。 夜红袖皱眉,若再这样对峙消耗下去,自己跟谢执事的体力总有耗尽的时候,但那幕后之人却尚未露面。 “谢大人,别跟它硬拼,用你的法阵!” 谢执事正气急败坏,这骷髅头虽一时不至于致命,但总不叫他消停,最初的恐惧消退,如今他心中怒恨反而多些。 听见夜红袖提醒,谢执事咬牙,一手持剑,一手拿出一道符咒。 将符咒当空挥出,火焰生时,拈诀说道:“左居南斗,右居七星,逆吾者死,顺吾者生!” 剑招当空划过,带起一道道金光,竟是原地结出一个法阵。 那头颅躲避不急,等发现不妙想要逃离,法阵光芒直冲而起,顿时将它困在其中。 谢执事见有用,先是一喜,继而却又发现自己的法阵,比先前似乎威力颇有不足,兴许可以困住这头颅,但要灭杀,却还有所欠缺。 他急忙叫道:“夜执戟,这里不太对劲,我的法阵无法发挥十足法力。” 夜红袖百忙中瞥了一眼,却被那白骨骷髅抓住机会,一刀劈来,把她的衣袖嗖地斩断,差点儿伤到皮肉。 “驴儿日的不讲武德……”夜红袖破口大骂。 其实方才两人对招的时候,夜红袖也有数次刺中了这骷髅,可惜的是,这白骨骷髅没有任何血肉,她一□□中的,要么是骷髅中的空隙,要么是落在他的白骨之上,伤害极其有限。 但对方的刀锋可是不饶人,实打实的。 夜红袖气急,复又骂道:“尔之刀法颇为不俗,生时想必也是顶天立地的好汉,为何竟然在此为虎作伥,甘愿做人的法器?” 那骷髅置若罔闻,刀刀逼近。 夜红袖继续道:“尔到底是何名姓,就算两军对敌,也总有个名姓告诉,难道尔身死为鬼,就忘了自己的来历不成?难道是那种藏头露尾的无名鼠辈!” 她本没抱多大希望,可就在自己骂完之后,骷髅的刀法似乎有些细微的迟滞。 夜红袖眼珠转动,又道:“人道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就算为鬼之雄,也不该忘记自己的出身才是,是真好汉的且报上姓名……” 话音未落,耳畔忽然响起一阵细细的诵经之声,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们包围也似。 正是先前她跟谢执事听见的那些响动。 而随着这诵经声的传来,原本有些迟疑的骷髅,重又煞性大发,冲了上来。 夜红袖心中惊跳,明白那些诵经声响果然不是好来历,应该就是驱使这骷髅煞神的幕后黑手所为,而之所以能把人制成法器,应该也是因为有这些外道邪恶之法。 方才夜红袖询问骷髅来历,骷髅若有所动,这兴许是个破局之道,但她所知的有限,也仅限于此,无法再进一步,这骷髅复又被那诵经声控制。 第148章 此刻他们被困在大槐楼中,不知时辰。 但来的时候是正午,这会儿耽搁,恐怕很快将是黄昏。 夜红袖心里清楚,一旦入夜,这里的情况只会更糟! 若是太叔泗在,兴许局面会有不同,但……夜红袖对法术上着实不甚通晓。 正在无奈之时,只听谢执事自言自语般说道:“我看他那把刀,似有点眼熟……” 夜红袖很是意外。 眼前的骷髅,显然是认不出本来面目了,通身上下没有任何身份标识,但……谢执事竟会留意到这把刀? 却不知谢执事在监天司内,因为要磨剑术,所以对于大启境内精通兵器者,并不陌生。 而正如夜红袖所想,这持刀的骷髅,身份确实非同一般,手中的刀虽然算不上是宝刀,但也是他一直以来不离左右的,刀下亡魂不下数百。 “你且认一认,看能不能辨出他的身份!”夜红袖心思一动。 谢执事因为那法阵暂时困住了飞头,稍微能松了口气,一时又想不到灭杀这飞头的法子,这才能分神查看夜红袖这里。 他听见了红袖的话,便忍着不适多看了那骷髅几眼,虽骷髅无法辨认,宝刀却…… 谢执事壮着胆子走前几步,夜红袖也故意步步后退,引得那骷髅向前袭来。 两面接近,谢执事盯着那一把刀,忽然望见骷髅白骨的手握紧的刀柄上,有一道模糊不清的痕迹,如同……闪电形状。 “老天!是霹雳刀……”谢执事突然大叫起来,把夜红袖都吓了一跳,他盯着那骷髅,满眼骇然:“这是霹雳刀法,你莫非就是……霹雳堂主卢……” 谢执事尚未叫出名字,夜红袖就察觉那诵经的声音陡然增大,声音高亢,似魔音入脑,竟把谢执事的声音都生生压下去了! 但也是如此,她越是知道,那背后之人在忌惮,他们害怕谢执事叫出骷髅的名讳。 而因为谢执事的这一句话,那骷髅果然动作迟缓起来,两只空洞的眼睛盯着他,森森的牙齿上下动弹,仿佛在喃喃低语,却又无法发声。 “你难道……真的是霹雳堂主?”夜红袖低语,虽未曾谋面,但这个名号,她也并不陌生。 再度细看面前骷髅,夜红袖忽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骷髅的牙齿甚是整齐,甚至没有一颗缺失,若是病故或者横死之人,也许会有齿牙不齐的情形,但是这骷髅……她从上到下细看骷髅,却见他的白骨也是干干净净,一点儿血肉都不沾,简直就像是被人用心洗刷过。 这骷髅的完美程度,就仿佛……一个活生生的人,在瞬间被剔除洗净了血肉,只剩这幅骨架。 那诵经声仿佛含有某种魔咒,夜红袖隐隐觉着头晕,谢执事也不由地抱住了脑袋,法阵中被困住的飞头撞向金光,都已经被撞得面目全非了,还是不停歇,眼见将要脱困而出。 夜红袖咬破舌尖,一口鲜血喷出,趁机舌绽春雷,叫道:“此骷髅,究竟是何名讳!” 谢执事一瞬清明,立刻大声应道:“霹雳堂主卢英卓!他是霹雳堂堂主,卢英卓!” 骷髅大喝了声,手中的利刃脱手而出,它步步后退,像是听见了什么极可怖的话一般。 与此同时,那金光阵中的飞头猛然撞出,向着谢执事张口咬来,它似乎充满了滔天怨恨,谢执事躲避不及,夜红袖扭身出招,红缨枪一抖,寒芒一点,嗖地射出,锐利的枪尖直插飞头,瞬间将它刺了个对穿! 中燕府,燕王王府之中。 是夜,用了晚饭。 燕王黄淞亲手捧出了监天司送达的天官的冕服印信,送至夏楝跟前。 夏楝本不在意这些,本要叫白惟收起来了事。 燕王有些无措,旁边王妃忙上前道:“天官明日便要入皇都,自然要着冕服……且不知合身与否,不如由妾来相助天官一试?” 夏楝沉吟。 初守望着那托盘之中色彩斑斓的法衣,只觉着稀罕,他印象中夏楝就没穿过这样艳色的东西,又见那一顶金灿灿星冠,镶金嵌宝的,十分华贵可人,他不由地说道:“这是金子做的么?” 燕王吃了一惊,转头瞪向他,猜测这家伙是不是贪财癖又发了,只不过,拿自己王府几样东西倒是不打紧,可千万别把主意打到这夏天官的东西身上。 此时初守起身走过去,双手端起那盏星冠,放在眼底细细打量,只见金子色泽湛然,上面镶嵌的珍珠拇指大小,光彩流转,底下更有细碎宝石,璀璨耀眼。 他情不自禁地把星冠放在嘴边,牙口咬了咬那金色莲花瓣,笑道:“果然是真的。” “住手……”燕王想要拦阻已经来不及了,后知后觉冲过去夺过来,细看时,只见那极精致的莲花瓣上已经多出了正反两排牙印,他倒吸一口冷气,抬手在初守后颈上拍了一下:“你这混账小子,不知轻重场合……”说话间又忙看向夏楝,生恐惹她不快。 其实夏楝心中哪里在意这些东西,只扫了一眼而已。 初守对燕王道:“你看看你,还是王爷呢,小紫儿都没说话,你却忙着打我,是不是趁机公报私仇?” 燕王啼笑皆非,但好歹夏楝没不悦,就罢了。 初守却又查看那法衣,笑着说道:“小紫儿,你怎么不穿上试试?让我也瞧瞧好不好看。” 燕王刚要张嘴,望见夏楝若无其事的神情,又不知想到什么,赶忙紧紧闭了唇。 王妃在旁边看看夏楝,又看看初守,心中生出一种怪异的感觉,又觉着不太可能,若再想下去,却如同亵渎了夏天官一般。 夏楝对上初守那满是期待的眼神,终于点点头,又对燕王妃道:“劳驾了。” 王妃正求之不得,忙应承,陪着夏楝入了内室。 燕王王妃领了府内侧妃姬妾,几个宫女,心腹嬷嬷,亲手小心服侍,相助夏楝一件件脱去外衫,动手之时,随着衣衫脱去,只觉着异香阵阵,连外头伺候的宫婢们也都闻到了。 燕王妃毕竟也是见过许多名贵香料、熏香等物的,可是此刻所闻到的香气,却从不曾闻过,竟辨不出是什么气息,仿佛是天然的百花交汇,又如同春日的细柳青嫩,暖阳温润,碧泉清冽。 侧妃众人也各自惊异,只不敢言语,只是各行其是。 等夏楝只着一袭里衣,那香味愈发郁郁馥馥,燕王妃恍然大悟,原来香气竟是从她身上透出来的,竟是天然体香。 燕王妃心中凛然,细看夏楝,是见少女骨肉匀停,将陷未陷的一抹纤腰,脖颈细白如玉,皓腕似雪,玲珑剔透,浑然似个玉雕的人物,毫无瑕疵。 燕王妃不敢乱看,只忙伺候更衣,侧妃在旁,齐手相助她把那些法衣穿上。 宫女捧了绶带近前,侧妃刚要动手,燕王妃挥退,自己接了过去,走到夏楝跟前,竟是屈膝半跪在地,将绶带为她系在腰间。 剩下那一盏星冠,却不敢贸然去动。 只细细地帮夏楝把发髻梳理整齐,虽未曾加冠,可望着面前似天人下降般的人,铜镜中的容貌,更似神仙烨然,满心的敬畏越发重了,不知为何竟只想拜服在她脚下。 跟随燕王妃入内伺候的,有两个是燕王的侧妃,她们是知道燕王妃性情的,勋贵之家,名门出身,教养,见识,心胸都非比旁人,燕王府内虽然有几个姬妾,却都在她手底下服服帖帖。不敢丝毫生事。 哪里见过王妃竟对人如此恭敬,就算是对待本朝的皇后娘娘,也未必需要做到这种地步! 原先望着燕王妃亲自跪倒在地给夏楝系腰间绶带之时,他们心中惊骇无以复加。 但随着夏楝冕服穿戴妥当,望着面前那玉人一般不苟言笑神情冷淡的少女,所谓传说中的神仙中人,不过如此了吧,素日只说神仙,却没有人见过,此刻,却是活脱脱的真神仙在眼前。 众人无不倒吸一口冷气,纷纷垂首,哪里还有半分异样心思。 燕王王妃亲手捧着那盏星冠,送到夏楝跟前。 夏楝道谢,举手拿了起来,放在发髻之上,用云头金簪子簪了。 瞬间,室内金光影动,隐隐七彩霞光,恍若天上神仙居所。 王妃震慑词穷,其他姬妾宫女等,也都屏息敛气,心头震撼。 夏楝迈步出门,王妃众人跟随在后。 而在外间等候的燕王文武众人,以及初守白惟等,听到环佩响声,都转头看来。 只见打头一位仙人,脚踏翘头云履,身披霞光法衣,腰垂雉尾北斗绶围,两侧垂着环佩,打着如意丝絩结,尾垂细碎流苏,缀以珍珠宝石,跟云履翘头上的珠光相映生辉。 头戴星冠,闪耀如有星光氤氲,照出一张无情寡欲的玉容,她微微垂着长睫,看不清双目,但如画的眉眼流光婉转,朱唇不点而朱。 右手掌心之中托着一方金印,正是监天司内的天官印信,在玉手之中金光灿灿,华贵庄严。 第149章 她的身侧左右,正是燕王王妃跟王府侧妃,以及众姬妾,女官,宫婢众人。 这一幕,简直如同西天王母亲临,瑶池仙子下降。 燕王早就站了起来,却站在原地,脚不能动,本能地微微垂首。 身后文武众人也都痴痴呆呆,被那股无影的威压气息震慑,倒像是在瞬间化成了庙中的泥雕木塑。 就连其中最知根知底的白惟,望着这一幕的时候,也是哑口无声,暗中叹息。 最不同的就是初守了。 他是所有人之中,唯一还坐在太师椅中的。 百将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姿势颇为不羁,手中还擎着原先燕王亲手递过来的一杯酒。 今夜,燕王甚是殷勤,因为知道夏天官能够在王府逗留,是因为初守的那句话。 更加上昔日的发小情意,重逢之喜,所以宴席之中,燕王多劝了初守几杯酒。 他倒是有心劝夏楝,只是不敢,因而越发就把想敬夏楝的心意,全都敬给了初守,只因燕王也看了出来,自己眼中的这个混不吝的小子,对于夏天官而言,似是不同寻常。 初守酒力虽好,连饮数杯,此刻已经有些微醺了,但并没有放下酒杯。 他似乎也有心地想要醉上一场。 本来正欲再喝了这杯,酒快送到唇边,唇已经微微张开,就见身边的燕王黄淞站了起来。 他有点儿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什么好瞧的? 初守从燕王背后歪了歪头看过去。 他先是嗅到了一丝似曾相识的清香,旋即看见了盛装而出的夏楝。 不是大家闺秀们的那种涂脂抹粉、华服美饰的盛装,甚至不是女孩儿家的那种千娇百媚或者貌美如花,但偏偏的……直入人心。 初守从小在皇都厮混,跟皇子们称兄道弟,皇都之中顶尖儿的人家,什么勋贵名门的他没见识过,也跟几个颇有盛名的绝色女子照过面。 但没有一个能够比得过此刻他眼前所见的人。 不,是完全不能相提并论。 初百将喉结吞动。 尤其是望着夏楝半是垂眸,那七情寡淡的玉容。 此时此刻他心中想起的,却都是那一句句叫他无法忘怀而叩动心魂的话。 “舍不得你……想你陪着我。” “在我这里,没有人比得上百将。” “因为你好,因为你值得……” “千值万值。” 他发现自己确实是有些喝多了,脑中昏沉,心口涌动。 分不清是那个温柔款款的小紫儿是真,还是眼前这个宝相庄严的夏天官是真。 他真的枕过她的膝头吗?他真的握过她的小手吗? 怎么好像她……离自己越来越远了呢。 初守盯着夏楝,端近那杯酒,一饮而尽。 烈酒滚过喉咙,烫了他的心肺,撺掇了他的情意。 初守站起身来,在一堆呆呆不动的众人之中,他摇摇晃晃走了过去,直接走到了夏楝跟前。 抬手,轻轻地碰了碰她头顶的那盏金冠,那精致绝伦的莲花瓣在他的手底颤巍巍地抖动了一下。 这一点轻颤,似乎撩动了他的心弦。 他甚至清晰地看到,自己先前在花瓣上面留下的牙印。 “好看……”初守喃喃,目不转睛。 在燕王燕王妃震惊的注视中,在所有人的瞠目结舌不敢置信里,初守张开双臂,将那个众人都不敢冒犯的天人拥入怀中:“真……好看。” ----------------------- 作者有话说:嘿嘿~勇敢小守冲鸭[红心]燕王众人:我们都跪的好好的,发生甚么事了……[捂脸偷看]宝子们感兴趣的收藏一下新书宝宝哦,肥美中~作者专栏都是完结文,点起这个作者收藏叭[红心][玫瑰] 第71章 初守这一举止, 把在场众人都惊的麻了。 燕王妃正在夏楝身旁,起初见初守有些醉眼迷离的,还担心这个小子会不会说出什么不合时宜的话, 万一有个唐突…… 谁知她的担忧还是太过浅薄了,百将哪里是“唐突”, 他直接就“犯上”了。 燕王妃反应过来,急忙要来推开他, 燕王也着急忙慌地意图扶住:“抱真你醉了……”赶紧第一时间给他找了个开脱的借口。 白惟气的不住吐气, 胡子飘飞。 但再怎么样,白惟只是踏前一步, 并未靠前, 因为他清楚,倘若夏楝不愿意, 十个初守也近不了她的身。 既然能给初守抱住,那只能说明,她是默许了的。 莫名的,白惟的心里涌出一点酸涩之感。 而在玉龙洞天之中, 辟邪张开双手,崩溃地大叫。 先前夏楝着了天官法衣, 戴了星官,手托金印,虽说对她而言是寻常的事,但有了这法衣星冠以及朝廷金印的加持,通身清圣肃穆的气息流转, 竟生生地透出几分法相显化的神迹,刹那间灵气环绕。 辟邪跟老金感受最深,两人闭着眼睛, 甚是陶醉。 先前被揍了一顿的温宫寒也隐约察觉,玉龙洞天内的灵气越发充沛了,就仿佛空中降下了丝丝白雾,仿佛是灵气细雨一般。 他也不由自主地仰头,感觉灵息点点钻入魂魄,那种浸润其中的感觉简直无法形容。 如果勉强去形容的话,或者说……经过此一番的灵雾熏陶,他至少还能抗的起辟邪跟老金的联手痛殴几十次。 这种美妙的体验,在初守出现的时候起了变化。 也许是初百将的气息太强了,当他带着一股酒气靠近之时,玉龙洞天内的灵气雨缓缓收住,虽没有什么明显的突变,但辟邪老金乃至于温宫寒都感觉到了那一丝微妙。 这洞天是属于夏楝的,她的修为,乃至她的心境,都会对于洞天产生影响,比如现在。 辟邪莫名地就感觉到紧张,起初还不知发生了什么,直到听见外间众人的惊呼。 燕王跟王妃一马当先,一个试图去拉住初守,一个试图去挡住他。 但两个人的眼睛却时刻留意夏楝的神色变化,燕王打定主意,但凡夏天官面露一丝不悦,他就得立刻舍下脸来,宁肯当面儿把初守狠狠地教训一顿,痛骂也好痛打也好,总之要让夏楝消气……也不能让他留下开罪“仙人”的劣迹。 但是让他们意外的是,夏楝微微抬眸,一双妙眸看向近在咫尺的初守。 她的右手还托着金印,只伸出左手,慢慢地向着初守的腰间,很轻地拍了拍,似轻轻安抚,似是温柔宽慰。 燕王跟王妃几乎同时怀疑自己的眼神。 初守察觉到了腰间的一拍,他垂首看向怀中的夏楝,向着她笑道:“你说的话我可都记得……别想要抵赖……” 呢喃说了这句,身子一软,他终于醉得晕倒了过去。 燕王早有提防,及时地将他抱住。黄淞不知自己该以什么面目面对夏天官,便勉强挤出一个自以为最得体的笑,说道:“这浑小子吃多了酒,醉的失了态,请夏天官恕罪,我这就把他扔出去让他醒醒酒。” 夏楝道:“无妨,且让他自在睡会儿就是了。” 燕王妃趁机忙着给她整理身上袍服,同时暗暗地松了口气。 还好……夏天官并未愠怒。 忽然间,厅外有人低低的说话,只是不太真切。 靠近门边的一位大人反应过来,忙问:“怎么了?” 门外的侍从闪身出来,垂首道:“禀告王爷王妃,各位大人,下雪了。”声音里透着一股喜悦。 今年的雪来的格外的早,这才是初冬啊。 大家都震惊,不太相信,赶忙来至门口,却见夜空中,点点雪花飘然而落,灯光下,晶莹剔透,细细密密,不多会儿,庭前地上,已经湿润了一片。 座中有文臣道:“苏子有云——‘天公呈瑞足人心,此为丰年报消息’……这是祥瑞之兆啊。” 当夜,中燕府不知多少晚睡的人家,欢喜地目睹了这场初雪的不期而至。 瑞雪兆丰年。 夜深。 燕王黄淞跟王妃无法入睡。 夜宴那幕太过震撼,燕王甚至连袍服都不曾更换,来来回回在屋内踱了好几回。 王妃看的眼花,不由提醒:“王爷,您且坐着歇会儿吧。这样只顾乱走也没什么用处。” 燕王才在她对面坐了,道:“我始终想不通,这浑小子……跟夏天官到底是什么关系?” 王妃对上他焦急的双眼:“其实……一开始妾身就有个猜测,因为夏天官对待抱真,确实很不同,只是不敢往那边儿去想,可方才看见抱真那样对待她……又拿不准了。” “他们该不会真的……”燕王直直地望着王妃,迟迟不敢说出那个字眼。 王妃给了他一个自己领会的眼神,说道:“其实倘若是真的,倒也不足为奇,毕竟都是这个年纪,夏天官就不消说了,世间难得,抱真也自是不错……若真是情意相合了……咳……” 第150章 如果换了任何一个女郎,他们自不会如此忌讳,只怕会大说特说。 但那可是夏天官。 从听说夏楝的名字开始,她就跟所有不可思议的事情牵扯在一起,从最初是廖寻点名指派了初守护送,到宋叔回来说起夏府那惊天动地的异象——若不是信任宋叔,燕王几乎以为他是在糊弄自己。怎么会有那样厉害的小女郎?甚至还没有受印天官,就能在夏府弹指之间引动雷火。 然后便是受印之时,景阳钟响,皇都震动。而在皇都上下还在议论那个陌生名字的时候,她却又转向了人人望而生畏的擎云山。 路上有关于定安城的事情,燕王自然也不会错过,甚至孔家的后续安排,也有燕王牵涉在内。 监天司召回太叔泗,谢家调离谢执事,燕王都是知情的,而初守,也是初万雄通过他、才叫李江李将军下令提前调走的。 可没想到,初守窥知真相,仍是去了擎云山。 擎云山中到底发生了何事,燕王还没来得及了解,他唯一最清楚的一点是,夏楝才去,当夜,擎云山那可以呼风唤雨几乎能跟仙人比肩的宗主老大人,便仙逝了。 若不是早知道夏楝的种种事迹,今儿在见到她的时候,燕王也不至于倍觉压力了。 但他实在想不到,他燕王黄淞敬若天神一般的夏天官,居然、居然被初守那个浑小子…… 就算到现在,他跟燕王妃于自家寝室之中,都不敢随意用那些诸如“男欢女爱”之类的词来形容夏楝。 “先前……因为抱真老是混在夜行司,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也没着落,将军夫人还屡屡叮嘱,叫我多给他留意,好什么……近水楼台先得月。”燕王妃低声道:“没想到,是这么个近水楼台法儿。” 燕王如梦初醒,忙道:“这件事……还是得尽快告知他们……” 燕王妃笑道:“王爷你又乱忙什么?你要如何传信回京?总不成要动用赤翎讯音吧?除此之外,可没有更快的法子了,要知道他们明日就要启程。” 赤翎传讯,是皇族之间才有的传信方式,为的是有极其重大之事,或者十万火急之类,能够立即传达到皇都。 比如这次皇上圣谕召见夏楝,便是动用的赤翎。 而其他的皇子之中,到目前为止,还没有人动用过这种方式。 忽然,燕王灵机一动:“我知道了,不必动用那个,原先让抱真去护送夏天官的,正是廖寻,他跟初将军的私交还不错,或许我们可以把这个消息告知廖寻,他应该会通知将军,至少彼此心里有个准备。” 燕王妃看他着急的这个样子,不由笑道:“其实事实如何且不清楚,或许等到抱真酒醒……再问问也好,也许两个人只是……只是一路而来的同袍情意呢。” 燕王妃说着,自己也不信。燕王也知道她不信,哑然笑道:“他们那个若只是同袍情意,你跟我也只是同殿为臣的关系了。” 王妃嗤地笑道:“王爷你怕是也被抱真带坏了吧。” 燕王却又恨恨地道:“等那小子醒了,非得好好地捶他一顿不可,他闹出这种事,引得我们无法安寝,自己却睡得自在……不行,我得去看看。” 皇都。 今夜无雪。 有人无眠。 皇宫寝殿内,传来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几个内侍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太医们匆匆自门口退出,满面忧色。 其中一个回头看了眼内殿,低低的说道:“今晚可是廖少保值夜不是?” 另一个说道:“这几日应当都是他,据说是皇上的旨意,这会子只怕还在值房那边儿看折子呢,我来的时候听宫人提了一嘴。” 内殿,身材婀娜的妙龄女子坐在龙床边上,望着面前闭着双眼的皇帝。 一名内侍上前,跪倒在地,手中捧着一个玉盒。 女子拿在手中,打开,从中取了一颗丹药出来,轻声道:“圣上,药来了,服下后就可以睡个好觉了。” 皇帝闭着双眼,昏昏沉沉,似乎没听见她的话。 她更靠近了些,低而婉转地唤:“圣上……” 皇帝略略睁开双目,打量了她一眼,忽然问道:“陆监正到了没有?” 女子微怔,继而道:“圣上您忘了,自打太叔司监出皇都之后不多久,陆监正就闭关了,无人能去惊动。” 皇帝的眉头皱蹙起来,似想起了什么:“素叶城的夏天官……进皇都了没有?” 女子摇头道:“只知道如今在中燕府。兴许明儿就来了,圣上还是先把丹药服下,好好地睡上一觉,明日便能召见那位小天官了。” 皇帝没有做声,仿佛又睡了过去。女子有些着急,却不敢再吵嚷,望着掌中的丹药有些出神,却听皇帝又道:“今夜,是绎之当值吧?” 女子强打精神道:“臣妾不清楚,要不要叫人去问问?” 话音刚落,便听到外间有个清正的声音响起,道:“臣廖寻,求见皇上。” 朦胧中皇帝听见这个声音,精神微微一振,道:“传。” 女子的眼中掠过一道暗影,旋即起身退到了旁边。 廖寻进殿,便闻到一股奇异的药香,他也看见了侍立旁边的女子,缓缓止步,向着那女子一拱手:“胡妃娘娘。” 女子似笑非笑地一挑唇角:“廖大人,辛苦你了,又是你当值啊。” 廖寻道:“为皇上效力,是臣子们的本分。” 胡妃垂首,那颗丹药还攥在掌心,她看了眼龙榻上的皇帝,也没行礼,只退后两步,便出了寝殿。 榻上,皇帝轻轻咳嗽,廖寻回头目送胡妃出殿,疾步上前,扶住了皇帝。 皇帝抬眼看向他,颇为欣慰地道:“你果然在。” “圣上忘了么?先前是您下旨,在夏天官进皇都之前,都让臣在宫内当值的。”廖寻回答。 皇帝苦笑:“是啊,病的糊涂了……这样的确是苦了你,也得亏你没有家室,不然的话,朕岂不是又多了一件罪过。” 廖寻摇头道:“圣上龙体微恙,还有心想这些。不如且安心,明日夏天官必到。” 皇帝的目光却直视前方,突然道:“之前沈监正说在闭关,朕是信了的,但最近……咳,绎之,你说他是在闭关么?” “当然,沈监正是不会欺君的。”廖寻淡定的回答,一点儿心虚之色都没有:“圣上还是不要再多心劳神了。” 皇帝望着他沉静如水的脸庞,忽然道:“绎之,跟朕说说吧,你……那个、夏天官,到底是怎样的人。” 廖寻一愣,下意识地垂了眼帘:“横竖明日圣上就见到了,怎么忽然有心问这个?” “因为朕知道,你所知道的夏天官,多半跟朕所见的那个,不太一样……咳,朕更想知道,她……对你为何会那样重要。” 廖寻抿了抿唇:“圣上……” “朕甚至想,你这许多年都是孤家寡人,会不会是因为她?”皇帝说着,又自己笑了:“可是按年纪算来,你们差了太多,该是不可能的才是。所以朕越发想不通……” 廖寻也不知从何说起。 心底却又浮现那道人影。 他们的相遇,不算惊艳,但对他来说已经是足够了,从他得了那女郎给的玉龙佩之后,一步一步,走到如今。 他的每一步中,都有她的影子,这近四十年的岁月里,他只跟她见了两面,但于他来说,从第一次相见开始,她就始终没有离开过,因为他,从未忘怀。 真是……几家欢乐几家愁。 此时的中燕王府。 燕王咽不下心中这口气,凭什么他们在这里百思不解,那小子却一无所知,得去看看他醒了没有。 要紧的是,倘若清醒,必得仔细问问他跟夏天官的关系。 还未到客房,燕王止步。 眼前的雪仍旧落得细密,前方的院落中有一点灯火,微灯照着细雪,清冷静谧。 “那是……”他迟疑地问身边宋叔。 “王爷,那是夏天官的住所,隔壁就是初家小子。” 燕王屏息,天官仍未睡,那…… 黄淞蓦地想起在初守抱住夏楝的时候,那轻轻拍在初守腰间的小手。 迈出的步子忽然停住了。 “罢了,明儿再找他吧。”燕王突然没那么着急了。 初守沉沉睡去。 这一次他的梦里没有那可怖骇人的刀光,没有那沉重的棺木,没有恨海情天的悲绝,只有无尽的香,软,跟蜜似的甜。 他的梦境停留在自己仗着酒醉拥住夏楝的那一刻。 百将忘记了身边还有燕王跟王妃,忘记了所有人。 而只记得她。 好久没有抱过了……上次,哦……是在回到素叶城的那天,他把她抱在肩头。 这许多日子过去了,她怎么像是更清瘦了呢。 他甚至都不敢太用力,怕揉坏了怀中人。 第151章 初守垂眸,看见那盏耀眼精致的星冠在自己面前闪闪烁烁,微微颤抖。 大手逡巡,他小心翼翼地不想伤害她,但却控制不住。 只想要靠近些,再近一些,或者再紧些。 不知怎地,那冠子如同荡秋千般,在眼前摇来晃去,珠光宝色,晃得他心迷意乱。 而那经由高人匠师精工打造的极精细单薄的莲花朵,随着动作时而聚拢,时而微绽,引逗撩拨似的。 呼吸的声音,都粗重了几分。 初守难耐,忍不住凑近,想看看自己的牙印还在不在,却鬼使神差地,重又含住了那颤颤巍巍的莲花瓣。 明明是金子做的,怎么咬起来……有些儿软甜,又是这样香滑好吃。 就好像……擎云山上那块桂花糕,他很喜欢吃。 有一种久违的、让人欲罢不能的味道。 而此刻他正饿得很,很想一口吞下。 一墙之隔,夏楝盘膝静坐,只不知为何,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原本七情淡漠的脸颊上,逐渐泛现绮靡的粉色。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写得头都大了,好难的说,宝子们快来鼓励一下[红心][玫瑰][爆哭] 第72章 这一场雪来的突然。 清晨早起的中燕府百姓们只觉着时辰虽尚早, 但窗纸泛白,仿佛天已大亮,还以为睡过头。 开门之时, 满地琼玉,叉手过去, 竟有三四指之厚。 整个中燕府,竟成了银装素裹, 琉璃世界。 天尚未亮, 一夜辗转反侧的燕王黄淞带了内侍宋叔,一径往客院而来。 昨晚他中道返回, 可心底那个秘密窜动, 无法得解,始终不能入睡, 一夜煎熬。 这才早早地来寻初守,料想他该已经起了,毕竟多年军中历练,早形成了习惯。 进了院子, 见满地雪色,如扑了一床好棉被, 几只鸟雀在上面蹦来蹦去,唧唧喳喳,留下细碎的小小印记。 燕王一步一步来至门口,跺了跺脚,宋叔上前替他轻轻拍打衣服上的雪, 燕王对他使了个眼色。 宋叔便去拍门。 许久,里头才有个声音响起:“谁啊?” 宋叔才要回答,燕王用肩膀把他顶开, 一脚踹开门走了进内。 里间榻上那人,猛翻身起来,侧目看是燕王,才又满脸笑容,道:“一大清早的是要干什么?还以为是强盗入门了呢。” 燕王看他容光焕发,大为妒恨,上前揪住道:“你小子昨夜睡得好啊?” 这一句本是随口,初守闻言,脸上却掠过一丝古怪之色。 燕王看在眼里,疑惑问:“怎么?” 初守扬首笑道:“瞧你问的这话,在王府里我睡的自然是好……多久没睡过安稳觉了,昨晚上……”他伸了懒腰,单衣底下,宽肩窄腰,十分光景。 燕王瞥了眼,便放过此事,只说道:“浑小子,我一大早来可不是跟你说笑的,”他瞥了眼门外,压低了嗓子道:“你昨晚上干了什么,你可还记得?” 初守愣神,脸色越发古怪:“我、我干了什么?” 他的脸上有几分心虚,燕王只当他是记得、而不欲承认,便道:“你不记得了?你再想想。” 初守眨了眨眼,嘿嘿笑道:“不管干了什么,让你一大早上门兴师问罪,必定是又闯了祸,没说的,我给王爷磕一个为敬?” 他作势就要翻身起来,燕王用力将他一推,推的初守一个趔趄,跌向床内,他也不恼,顺势靠在壁上,笑嘻嘻道:“你一个大王爷,这是干什么?真真粗鲁。” 因初守这一倒,撩的被子掀开,燕王仿佛嗅到一股很淡的香气,似曾相识。 他心中惦记着事体,只当是屋内的熏香或者被子里洒落的香粉,没多想,只道:“少打马虎眼,你实话跟我说,你同夏天官,是何关系?” 初守本来正目不转睛地望着他,听黄淞问的是这句,一下子似放松下来,道:“还以为是什么呢,这种事你等我起身再问就得了,犯得着赶早过来揪人么。” 燕王凑近道:“那到底是?” 初守眼珠转动,还未开口,先没忍住笑意,忸怩作势道:“自然是……你想的那种关系。” 燕王恨不得再给他一拳:“我想的?我能想清楚还用来守你?快说明白些!” 初守清清喉咙,道:“这种事,怎么好随意出口的。”眼见燕王蠢蠢欲动,初守才正色道:“别动手,我说就是了……总之,小紫儿说,她舍不得我,想要我陪着她。” 他可没直说自己跟夏楝是什么关系,但也没扯谎,因为这两句确实是夏楝亲口所说。 燕王眼睛发直:“你、你说的是真的?夏天官当真亲口这么说的?” 初守道:“这还有什么可扯谎的,她跟我说的甜言蜜语,可不止这一两句。” 燕王听着“甜言蜜语”四个字,眼睛瞪得越发大了,此时忽然想起昨夜,初守摇摇晃晃去抱住夏楝的时候,确实也说过类似的话,好像是……“你说的那些话我都记得”,之类。 难道……竟不是这小子唐突冒犯,而是夏天官自家主动愿意的? 但事到如今,燕王仍旧不敢置信,他没法儿把自己心底的那个淡漠的天人,跟初守嘴里的会说“甜言蜜语”的夏楝,联系在一起。 宁肯相信是这小子又满嘴胡言。 燕王不死心,又问起他最初护送夏楝回夏府的情形,这一问搔到初守痒处,便把最开始跟她相识,见识她的神通种种,一一告知。 燕王听了个耳饱,夏府的事情他自然听宋叔说过,又有探马回来报说过,还以为有夸大其词之处,如今听初守亲口告知,才知道没有一丝一毫夸张,实际上,事实远比自己听来的更加惊心动魄,不可思议。 燕王百感交集,望着初守俊朗的脸庞,若说没见识夏楝之前,在他看来初守自然是个一等一的好男子,竟不知世间何种女子可以相配,可偏偏他见过了夏楝,竟又觉着……就算是初守这般人物,于那少女面前,也似有些逊色。 末了,黄淞望着初守,问出了一个关键的问题:“抱真,这儿没别人,你跟哥哥说句实话,你……对夏天官,是如何的?” 初守迎着他认真的眼神,脸腾地开始红了。 “什、什么?” 黄淞觉着好笑,道:“先前我问你你们怎样,你只说夏天官如何如何你,那你又如何她呢?” 初守将头转开:“什么如何如何的,不明白你的意思。” 黄淞擒住他的脖颈把他拽过来:“你小子不老实……告诉你,你母亲曾经叮嘱过你嫂子,还交代她给留心着、寻个合适的女子给你做夫人,如今你嫂子也着实找了两三个极不错的,你心里要是没有别人,正好儿安排相看相看。” “什么?”初守急了,一把挥开燕王的手臂:“别胡闹,少乱点鸳鸯谱,我心里自然是没别人,我早就……” “早就怎么?” 初守的唇动了动,慢慢地低下头去,终于小声说:“我心里有她,从来只有她。” 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藏不住的微甜。 这一句突如其来。 燕王听在耳中,心也跟着被重击一下似的。 门口的宋叔听见,微微闭了闭眼睛,转头看向外间雪色,脸上却也说不出是悲是喜。 良久,燕王才慢慢开口道:“抱真,你可知她……” “我知道……可不管怎么样,我就认定她了。这辈子,下辈子……上辈子,”初守的脸上慢慢地多了一抹坚定的笑意:“只有她,只认她。” 燕王离开了客院,慢慢地回到住宅。燕王妃早就梳洗妥当,她甚是殷勤,准备亲自带人去伺候夏楝洗漱。 见黄淞脸色有异,知道他必有消息,便询问道:“抱真怎么说?” 燕王颓然地跌坐在椅子里,把王妃吓了一跳,忙来扶住他的肩,道:“王爷?怎么了?” “那小子……陷进去了,”黄淞长长地叹了口气,道:“他真的动了心,动了情了,说什么……就认定了她。” 燕王妃一怔,但这个答案,早就是她意料之中的,倒也不觉着惊讶。 思来想去,只道:“王爷不必如此,孩子大了,自然会心有所属,咱们该庆幸,抱真的眼神还是高的,选中的正是万中无一的人物。” “正是因为他的眼光高,”燕王不由失笑了一下:“那可不是一般的高了。就算是别的寻常的天官,咱们尚且还要寻思寻思,这可是夏天官,父皇亲自赤翎传圣音,请她入皇都的……” 燕王深深吸气,声音微微发抖,越发低了下去:“近来皇都传来的消息你不是不知道,据说沈监正闭关良久,父皇的身子也……虽然咱们都不敢提,但……沈监正是否真的是闭关?还是……” 众所周知,本朝的帝师,便是监天司的监正沈翊,近几年,尤其是近两年,常常有传言说皇都之中,帝师跟皇帝似有隔阂,不太相见。 第152章 要知道,大启的帝师跟皇帝,可是同命的关系,皇帝若无道失德,帝师的神通法力就会变得希微,乃至病倒。若皇帝有个万一,帝师便会同殉。 本来大家都在猜测,下一任的监天司监正是何人,在此之前,自然是太叔泗呼声最高,也正因为监天司有个太叔泗在,才把其他各府诸位王爷那心思压制的死死的,毕竟如今各府也都有相应的辅佐天官,万一监正“病倒”或者式微,这自然像是一个讯号。 可太叔泗在,太子也在,就算皇帝跟帝师如何了,那也轮不到各地诸王蠢动。 偏偏在这风云变幻帝星晦暗的时候,夏楝横空出世。 皇帝又发敕令,传夏天官入皇都。 燕王表面上不说,心里如何会不计较?皇帝此刻召传夏楝,是何故?且夏天官登位之时,景阳钟响,国运昌隆…… 倘若夏楝能够在下一任帝师选拔之中有一席之地,那说明什么? 在这种情况下,初守说自己心仪于夏楝,非她不可,那又意味着什么。 初万雄曾有万夫不当之勇,大概是锋芒太盛,如今只封了个镇国将军,把他摁在皇都,不许外出。 虽然初守如今在夜行司厮混,只有个百将的官衔,可朝廷上下没有人是瞎子,都能看得出初守的能力,他如今只是百将,一则是因为他年轻,二则,未尝不是因为上头有意压制的缘故。 不管从哪一方面看来,初守想要得到那天上的明月,真是千难万险。 燕王知道,燕王妃也清楚。 作为皇子来说,燕王也不太乐见一个能抵万夫的武将,得到能呼风唤雨号令天下的天官。 但作为初守的发小儿而言,燕王又满心觉着,初守很该得偿所愿。 更何况从初守言语中的意思,黄淞隐约得知,夏天官也是属意初守的,就算退一万步说,夏天官未必对初守怀有男女之情,可那也是别人万万比不上的情意。 倘若是别人昨晚抱住夏楝,燕王简直不知那人该怎么死。 燕王妃明白王爷的顾忌,便宽慰道:“罢了,咱们也不必风声鹤唳,也许皇上传召夏天官,不是为了那个。圣意难测,何必咱们先自苦起来。” 燕王叹气道:“你说的也是,儿孙自有儿孙福……” 燕王妃噗嗤一声笑了:“什么话,抱真可不比咱们小几岁。叫他听了,留神不乐意你。” 燕王也不由地笑了:“我只是满心里疼惜这小子,他也着实不容易,明明该在京内养尊处优不经风霜的,偏偏跑来北关受那些苦楚,他从个小小少年到如今……经历了多少生死,我最是清楚。” 燕王妃很明白他的心意,点头道:“是啊。好歹如今……我看夏天官对他也着实有一份疼惜之情。”说到这里,王妃心里一动,对了,是“疼惜”之情,先前当初守唐突一抱,她紧张望着夏楝的时候,发现天官的脸上、眼中所流露出来的,尽是对初守的爱顾疼惜种种,而绝没有什么女孩儿们的羞涩无措之类。 两人沉默片刻,王妃道:“哎哟,我要去伺候夏天官洗漱,再晚就迟了……”她忙要出门的时候,燕王又想起一件事来,问道:“你在客房中,叫人熏香了么?” 王妃在门口止步,回头问道:“什么熏香?” 燕王沉吟着,道:“我先前去抱真房中,闻到有一点香气,很是清雅好闻,些许熟悉,却又像是之前不曾闻过的,尤其是他撩起被子的时候,香气更浓,此刻才想起来,所以问问你,既然有那种好香,为何咱们没有用过?” 王妃满眼诧异:“因时间仓促,那客院我只是叫人打扫过,并不曾熏香……何况就算熏香也罢了,被褥里如何会有同样的香气,且还更浓……你又哪里闻过?” 燕王很是惊讶:“我明明……”他刚说了这三个字,猛地收住。 突然间,燕王想起来自己为何会觉着那香气有一丝儿的熟悉了。 那明明是昨夜宴席上,夏楝盛装而出的时候,她身上自带的香气。 但怎么会出现在那小子的被褥里? 此一刻,燕王的眼睛都瞪的要跳出来:不、不对啊……不可能啊! 燕王妃急急地赶去客院,好生侍奉夏楝洗漱,其实倒也不必她做什么,只是王妃自己想要尽心而已。 王府中的仆妇等都早起扫雪,院子里很快清出道路。 燕王妃引着一干姬妾宫人陪着夏楝出门之时,正看到初守立在院门外,呆呆地像是在出神。 顺着他目光看去,是玉兰树上,两只肥嘟嘟的雀儿,正在你啄我一下,我拍你一翅,时而互相挨在一起,时而彼此起舞,嬉戏吵闹,甚是快活。 夏楝瞧见初守,又瞥见那两只正头碰头嘴对嘴的雀子,不知何故,便调转了目光。 燕王妃看在眼里,咳嗽了声。 那边儿初守听见声音,扭头看见他们,才笑吟吟地走了过来。 看了眼夏楝,他向着燕王妃行礼道:“见过王妃。” 燕王妃叹道:“你一早上的不去找王爷,站在这里做什么?” 初守瞥向夏楝,却见她垂了眼帘,没看自己。他便道:“我是刚刚路过,没想到你们也在此,不如一起去就是了。” 燕王妃含笑对夏楝道:“夏天官,请。” 众人来到外间厅上,初守猛然看见燕王跟前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惊道:“哟,这么快就到了?” 那人身上披着一件雪白的大氅,雪色中显得清绝出尘,怀中依旧是那把麈尾,头顶一盏星官熠熠生光,正是太叔泗无疑。 他的身后站着一道高挑婀娜的身影,竟是个女子,通身干练短打,头戴金冠,马尾高束,手中握着一把长长的红缨枪,十分英姿飒爽。 初守扫了几眼,目光落在太叔泗头顶的莲花星冠上,心底一阵恍惚,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回头看向夏楝,今儿她并没有身着法衣,倒是穿了燕王妃奉上的一袭簇新道袍,淡淡的绯色,显得人如同春日嫩柳般,清新鲜嫩。 初守目光逡巡,看向她空空如也的发端,又看向樱桃般的朱唇……不由自主地润了润嘴唇。 那边太叔泗正跟燕王交代了几句话,也留意到了夏楝跟初守他们,他还没来得及招呼,冷不防身后的夜红袖动作快,直接冲着夏楝过去,笑道:“夏天官,咱们又碰面了。” 夏楝看见她脸上手上都有几道伤痕宛然,但精神极佳,便道:“槐县一行,可还顺利?” 夜红袖洒脱道:“哈,没什么大碍,虽然有点难缠,可好歹有惊无险。” 此时太叔泗慢慢走来,道:“哼,若非我及时赶到,还有惊无险呢,只怕你也要被啃做白骨了。” 夜红袖嗤了声,不以为然道:“那不是正好儿,你可以再选一个执戟者了。” 初守一直在旁边没做声,好奇地打量着,听夜红袖如此说,才震惊地问道:“你是太叔泗的执戟郎中?” 夜红袖把他上下一扫量:“你是何人?”忽然掀动鼻子,在初守身上闻了闻,又向着夏楝闻了闻,神色变化,道:“你就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 初守没在意她的无礼言行,却惊讶于这一句,便笑道:“为何这样说,难道我很像么?” “莫非你不是?不能啊……”夜红袖皱眉,再度细看初守,复又凑近闻了闻,道:“你身上明明就有夏天官的……” 话未说完,就听见身后太叔泗道:“禁言。” 夜红袖愣怔,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她摸了摸脖颈,震惊地回头瞪向太叔泗,满脸怒色,嘴里无声地开始咒骂,滔滔不绝。 夜红袖不明白,太叔泗是不是疯了,动不动就用禁言术,她又没有说什么不能说的话,难不成是故意在众人跟前显示他的神通?这该死的。 初守正在认真听着,见她不言语了,忙问:“什么?我身上有小紫儿的什么?”他想起方才夜红袖轻嗅的动作,跟着低头闻闻身上,却一无所觉。 夏楝转头看向别处,耳根处微微发红。 旁边的燕王妃“静观其变”,一言不发。直到此刻才抬眸,正对上太叔泗旁边燕王的眼神,两夫妻心有灵犀,眼神交流,燕王妃顿时明白过来。 之前燕王特意问过王妃是否在客院熏香,王妃出门后也特意问过底下人,答案果然是没有。 燕王不会闻错,那香从何来。 王妃本就聪慧精明,加上方才夜红袖的异样举止,她便明白了。 初守身上的,必定是夏楝的体香,毕竟昨夜侍奉夏楝更衣,燕王妃也沐浴于那郁郁馥馥香气之中,岂会忘怀。 只不过此时王妃觉着,初守身上的香气,必定是因为抱过夏楝,故而残留。 但对黄淞来说,燕王心里清楚,那种香气的程度,绝不是简单的一抱所能有的。 说句大不敬的话,到如同是夏楝昨夜就宿在初守的被窝里一般。 第153章 所以燕王才觉着不可能。但又实在想不明白。 此时太叔泗打着哈哈挤过来,他不理会夜红袖的怒意,也不在意初守的疑惑,硬是把初守往旁边挤开,先向着燕王妃行了个礼,又对夏楝道:“紫君一夜好睡么?” 夏楝又恢复了那种三分淡冷的神情,点头道:“司监来回劳乏了。” 太叔泗打量她面上,明明还是那张玉人一样的脸,但在哪冰雪的肤色底下,却仿佛多了一点、很淡的桃花痕。 他触目惊心,不动声色地皱皱眉,说道:“都是应当的。不在话下,只是槐县的那凶顽有些许特殊,稍后再同紫君细说。” 夏楝应道:“善。” 此时只听脚步声急促,大家抬头,竟见是谢执事,急急忙忙地从廊下赶来,人未到前,已经先看见夏楝,惊喜交加:“夏天官!” 只见他脚步一瘸一拐的,脸上有疲倦之色,眼角乌青,也挂着伤痕,几分狼狈,可见槐县一行并不是他们所说的那样轻松自在。 简单用了早膳,燕王跟王妃众人陪着,往临近的府衙而去,要送他们乘传送阵前往皇都。 路上,夜红袖抱着双臂,气鼓鼓地一声不响。 谢执事跟她几句话,她都不理,还以为夜红袖不知怎地又不痛快了。哪里知道她被用了禁言术。 太叔泗瞅了个机会,靠近夏楝,低声道:“紫君怎么了?” 夏楝道:“怎么?” 太叔泗瞥着她脸上那一点桃花,道:“好好的,怎么就犯了桃花煞了?” 夏楝一震,心中竟掀起涟漪,竟道:“你……看错了吧。” 太叔泗本来心怀侥幸,听她如此回答,嘶了声。 这种最基本的望气相面,他又怎会出错?本来以为夏楝会说些令人信服的原因,比如……哪怕她一声不吭,冷然相对也行啊。 这么一句半是敷衍的“你看错了吧”,却透出了几分心虚。 太叔泗听见自己牙关紧咬的声音,不由扭头看向身侧,初守正跟燕王不知说着什么,大概是话别,依旧的眉飞色舞。 司监望着他神采奕奕的脸,神火府临别之时,他望见初守眉宇间一道血光之煞,当时他就知道初守在擎云山上应了劫数,如今在劫难逃。 可是自己去了槐县半天一夜,如今回来后,此人眉间的血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却是一丝红扑扑的红鸾星光。 再加上先前夜红袖说的那话,太叔泗心里难受的无法自抑。 难不成一夜之间两个人已经成了好事?不不不……不可能,就算那小子有贼心贼胆,可是夏楝看起来也不像是那么轻浮随意的人吧?怎么就会随那小子胡为? 可到底怎么解释,两人一个桃花一个红鸾,初守身上又有夏楝的气息?太叔泗越想越是难耐,愤恨的目光明显外露,那边的初守都感觉到了,他伸长脖颈看向司监:“这厮怎么一副要咬我的样儿,我哪得罪他了?” ----------------------- 作者有话说:守哥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捂脸偷看]阿泗表示:如此神通我也想要拥有,急![害羞]下章就正式入皇都了,么么哒~ 第73章 太叔泗受惊匪浅, 谢执事却完全不晓得这其中蹊跷。 因见夜红袖不理睬自己,他便跟太叔泗道:“可曾跟夏天官说了槐县的事?” 太叔泗叹气道:“尚且没找到机会。” 谢执事道:“那个外道喇嘛来历古怪,不得不防, 竟然能把那样的武道高手生生地炼成法器……实在可怖且又可恨。” 对于谢执事而言,当初在素叶城的遭遇虽则凶险, 但自始至终都有夏楝掌控全局,到了定安城, 又有太叔泗不离左右, 故而论起凶险,唯有大槐楼内的遭遇, 如今想想尚且心有余悸。 当时他认出那使刀的骷髅乃是名噪一时的霹雳堂主卢英卓, 原本困于阵法的飞头却趁机来袭,还好给夜红袖一□□穿。 那飞头贯穿于枪尖上, 无法挣脱,只是夜红袖的长枪一时也难以使的顺手,场面着实惊悚。 幸而那骷髅仿佛因为被叫出了名字,并没有立刻就冲上来。 这才给了两人喘息时间, 只是碍于那念诵的声音在耳畔连绵不绝,着实困恼, 夜红袖对谢执事道:“有没有法子找到这念经之人藏身所在?” 谢执事竭力回想,环顾周围场景道:“你说这里确实是大槐楼么?” 看楼内的构造摆设,确实是大槐楼没错,但这微微泛红的光线,处处腐朽的气息, 阵阵穿梭的阴风,却又给人一种不真之感。 夜红袖看了眼在自己枪尖上扭动着试图挣脱的飞头,又看向周遭:“难不成是某处幻境?” 此刻仿佛是被念经声音影响, 骷髅重又迈步上前。 谢执事见情形紧急,把心一横道:“我有一道雷法,是所有邪祟克星,只是威力未必足以灭杀之,但只要一瞬,就可以让邪祟现形……或许可以在此刻一试。” 夜红袖微震,道:“倘若此处是幻境,雷法之下,或许可以破除……” 谢执事忧心道:“唯一的缺点是这雷法极耗费灵力,我若用了后,只怕不能再助你了。” 夜红袖看看飞头又看看骷髅,咬牙道:“来吧,跟他们拼了!” 谢执事打定主意,便自怀中掏出一张雷符。 “内有霹雷,雷神隐名,”口中念念有词,剑在掌心一划,鲜血涌出,滴落在雷符之上:“洞慧交彻,五炁腾腾!雷来!”当空挥去,火光骤起,一声霹雷从天而降。 纯阳雷火显现,瞬间,大槐楼中的红色气息消退,就仿佛邪祟闻雷声而退散一般,那些哀嚎其中的阴魂也随之消停,夜红袖目光锐利,屏息扫视整座大槐楼,依稀瞧见二楼处一道黑影。 “找到了!”夜红袖大喝一声,挥动长枪纵身跃起,向着二楼那道影子冲去。 那黑影察觉被人盯上,急忙要退,夜红袖长枪乱刺,枪尖上的飞头发出阵阵嚎叫,随着她挥出的力道,陡然飞出,竟然直奔那黑影而去! 黑影大喝一声,举手将飞头一拍,飞头在空中转了个弯,仍是向着地上的谢执事而去。 谢执事因才动用雷法,正是虚弱之时,见状骇然,百忙中闪身躲避,那飞头擦着他的脸颊而过,两个几乎是面碰着面,飞头的乱发抽在他的眼角脸上,划出道道血痕。 谢执事眼睛酸涩,踉跄后退,退无可退,抬头之时,却见自己竟好死不死,退到了那骷髅脚下,双眼跟骷髅空洞的眼窝对上,谢执事正要张口,骷髅提刀向着他斩落! 这么瞬间,原本已经恢复本来的大槐楼,又飞速地被阴寒之气笼罩,消退的红影也复又出现!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时,又是一声惊天动地的雷响。 谢执事大惊,以为自己的雷法精进了,居然能够连响两次,直到耳畔传来太叔泗熟悉的声音,道:“何方妖邪,胆敢在此猖狂!” 谢执事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觉着太叔泗的声音竟如此动听。 这一次的雷法显然比谢执事的高明许多,因为他并不是简单逼退了那些阴气,而是直接将他们震的灰飞烟灭。 那想要继续攻击谢执事的飞头首当其冲,被霹雷击中,发出一声惨叫,直接消失眼前。 只有那白骨骷髅,兀自屹立原地。 但不管如何,谢执事是不怕了。因为他知道,太叔泗到了,太叔司监现身,那妖邪的死期将至。 他往旁边翻身,也不顾自己的姿态狼狈,喘着粗气躺平下去。 太叔泗被誉为最可能成为下任帝师的天官,可并不是因为他的出色容貌。 其实在皇都之中,让太叔泗出手的机会不多,所以很少有人知道他的手段多狠。 人还没到,先是一道雷法,霹雷从大槐楼顶上落下,直接将这栋楼打了个巨大的破洞。 一道残缺不全的身影从天而降,落在谢执事旁边,吓得他几乎垂死病中忽坐起。 是一张他不认得的脸,显然死去多时了。 后来谢执事才知道,这死者,正是神木府天官的执戟者,死因却是被那白骨骷髅斩杀。 那骷髅眼见有人闯入,正要提刀,太叔泗扬手一张散灵符,复一道缚灵索,那骷髅还未挣扎,就已经被打飞出去,旋即被索子困住。 楼上夜红袖叫道:“快来,他要逃了!” 太叔泗脚步不停,飞身直冲二楼,姿态极其曼妙,看的底下的谢执事目眩神迷,心里勉强生出了一点儿对他的敬畏。 楼上走廊中,夜红袖一枪甩出,那道黑影纵身向着窗外跃去,太叔泗断喝一声,灵力化作金剑,袭向那人背心。 那影子闷哼了声,身子踉跄,借着冲力直接往楼下跌落。 太叔泗跟夜红袖双双上前,低头看时,却见空中有一片红色的仿佛袈裟般之物,荡荡悠悠向下飘落,上面有一个血洞,显然那人已经被太叔泗击中,只没想到,这种地步竟还能逃脱。 第154章 太叔泗盯着那落地的红色衣物,垂眸看了看廊下滴落的血迹,掐指一算,道:“他逃不了。” 楼下却传来谢执事的叫声:“要挣脱了,快快。” 两人齐齐跳下楼去,见那骷髅竟是挣扎着往外欲去。太叔泗眼神一变,张手将那缚灵索收回,刹那间骷髅身形如电,往外跳去。 太叔泗道:“你看好了他。” 吩咐了夜红袖,他直接追着那骷髅而去。 原本正想着如何追踪那红衣人,可这骷髅乃是那人的法器,彼此之间自然有些关联,察觉那人离开,骷髅便也追着而去,太叔泗夜色中急赶,一刻钟已经出了槐县。 骷髅的身形放慢,而在前方,一道身影脚步缓慢,有些踉跄地倒在地上。 太叔泗御风止步,挥袖降落,定睛看时,见那人方寸短发,身上穿着黑色衫子,露出半边赤膊。 手中握着类似金刚杵之类的法器,胸前挂着一串念珠,透着浓浓煞气,加上他先前遗落的红色袈裟般的物件……太叔泗已经知道了此人的身份。 西川的外道喇嘛。 太叔泗冷道:“好大的胆子,谁许你来至大启兴风作浪,杀人炼器的!” 那喇嘛被他重伤,勉强逃离,到底支撑不住,此刻抬头看向太叔泗,乌黑的眼睛里透出不甘之色,猛然间揪住胸前的串珠一扬,口中又念诵起邪经。 原来他胸前挂着的,并非普通的佛珠之类,而是一百零八颗人顶骨做成的法器珠串,当空散落,人顶骨中的怨魂陡然涌出,铺天盖地向着太叔泗袭来。 太叔泗皱眉,脸上露出厌恶之色:“阴秽之物,敢近吾身!” 手捻法诀,金光笼罩全身,那些阴魂如见烈阳般,纷纷退缩,反而向着那喇嘛身上冲去! 刹那间,仿佛有无数张长满了利齿的嘴齐齐啃噬,那外道喇嘛发出惨叫声音,浑身鲜血淋漓,满地乱滚,却无处可逃。 太叔泗将目光挪开,看向旁边那矗立的白骨骷髅。 没了念咒喇嘛的驱使,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手中握着长刀,愣愣站在那里。 太叔泗叹了口气,道:“为一念邪心,竟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举,难道就料不到有朝一日会被反噬么?” 地上的喇嘛叫道:“杀了我,杀了……我……”声嘶力竭,这会儿他已经被那些利齿啃得血肉横飞,痛不可挡。 太叔泗冷道:“你将活人炼成法器的时候,他们应该也如这样哀求过,只是你怕是都没给他们出声哀告的机会。” 这种人骨法器的炼成,极尽残忍,必要那人承受难以忍受的绝大痛苦,这才能让他的怨气最大,怨气凝结在白骨之中,炼成的法器便越是厉害。 太叔泗满脸憎恶,甚至连他丢下的法器都不愿意去碰,眼睁睁看着这喇嘛将要被啃吃成一具白骨,这才扬手打出一道雷火,将现场一片狼藉给收拾了。 而在大槐楼中,夜红袖找到了藏在房间困于法阵中的神火府天官,原来他跟执戟者也陷于这幻境之中,打不过那骷髅跟飞头,执戟郎中战死,而他只能靠着法阵隐匿身形不出,这才得以保住了性命。 据他所说,原来这喇嘛早在大槐楼血案发生之前就已经进了城中,而且就守在这大槐楼对面的客栈中,血案发生后,他跟那凶手一起失踪了。 现在看来,此人大概是算到了凶案将出,却故意地坐等霹雳堂主犯下血案,煞气升腾至极的时候才出手将他拿住,炼成了法器。 其用心真可谓是阴毒之极。 一行人来到府衙心石旁边,燕王总算跟初守说完了话,互相挥别。 太叔泗表文上奏监天司,催动灵力法阵,一阵金光涌动,几道身影便尽数消失眼前。 燕王跟燕王妃对视一眼,均都吁了口气,这才跟文武官员们踏雪而回。 从中燕府到皇都,大概用了有一刻钟的时间。 初守已经算是一回生,二回熟了,比之先前少了许多新奇感,只不过这皇都毕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阔别已久,忽然回归,竟有些近乡情怯。 法阵的一端,设置在皇都的顺天府衙中,距离监天司亦不远。 此处早就得到了通知,法阵之外站了许多人,除了府衙官员外,更有监天司众人,执事弟子之类大概十余人,除了这些外,更还有几名宫中内侍打扮的。 法阵光动的瞬间,众人都情不自禁定睛细看,金光闪烁,一行人出现在阵中。 太叔泗抱着麈拂,依旧是那超绝出尘之态,身后夜红袖提枪而立,旁边谢执事握着剑,样貌些许狼狈。 而在太叔泗左侧,却是个身着浅绯色道袍的女郎,第一眼看去,众人忍不住都将她忽略了,而纷纷看向她身边的白惟,以及她身后站着的那身形高大的青年武者。 若不是知道素叶天官乃是女子,众人一定会错认了初守或者白惟,但就算知道是女郎,却还是没法儿把那个看着年纪不大身形娇小的少女,跟名动天下的素叶天官联系在一起,甚至有些没见过夜红袖的,纷纷将目光投过去,以为便是此女。 府衙跟监天司的来人面面相觑的功夫,宫内几位内侍却已经动了。 为首一人径直走向前,先是对着太叔泗拱了拱手:“恭迎太叔司监返回皇都。” 太叔泗当然知道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来的。笑道:“有劳。”又踏前一步,抬手向着夏楝道:“这位便是素叶城奉印天官,夏楝夏天官。” 为首那宫人眼中掠过一丝惊艳,忙向着夏楝行礼,道:“奴婢等奉皇上口谕,前来迎接夏天官……本来廖少保会亲临,只是……宫内尚且有要事,还请天官恕罪。” “不打紧。”夏楝淡淡说道,她的目光并不在这些人身上,而是看向头顶的天空。 太叔泗也随之看去,两人对视了眼,夏楝问道:“你可也要进宫么?” “啊……我需要先回监天司一趟。”太叔泗微笑颔首,“紫君且自去。” 夏楝便没再多问,只转头看向身后的初守。 初守眨了眨眼,又看看那几个内侍官,便对夏楝道:“我也要回家去看看……你什么时候回出宫?我去接你。” 太叔泗听不得这话,赶紧走开。谢执事看着夏楝,欲言又止,只道:“夏天官,横竖你已到了皇都,来日方长,改天我们再叙。” 夜红袖也向着夏楝一点头,一并离开。 宫内的那些来使听见初守如此说,也都变颜变色,但均未做声,为首那人便看夏楝。 夏楝垂眸道:“你先自回,等宫中事了,我自有计较。” 她说完后,也没等初守开口,迈步往前就去了。 白惟扫了初守一眼,紧紧跟上。 初守独自站在原地,心里有些空落落的。 总觉着在燕王府一夜过后,夏楝对自己的态度就有点怪。 他不由地跟着走了两步,又被两个内侍官拦住。 “小紫儿!”初守忍不住叫了声。 夏楝缓缓止步,却并没有回头。 倒是快走出府衙门口的太叔泗也听见了,反而转身向着此处张望。 初守望着夏楝的背影,忽然有些紧张,道:“你先前说的那些话,还算数么?” 片刻,夏楝终于说道:“自然。” 初守听到这两个字,心才放回肚子里,笑容重又出现:“我回家看过后就去宫门口等你……说好了!” 夏楝垂眸,唇角微微扬起,复又抬步往前。 太叔泗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叹气:“真是不成个体统,还以为他回了皇都会有所收敛,竟是变本加厉了,丝毫不看看是什么场合。” 冷不防夜红袖道:“快别酸溜溜的了,人家女才郎貌的,说两句情话又能怎么样?又不是私会偷//情,你在这里眼巴巴的酸些什么?” 接人不揭短,太叔泗怒看她。 谢执事却道:“什么?夏天官跟初百将?女才郎貌?什么时候的事?” 夜红袖先前被太叔泗禁言,记恨在心,此刻噗嗤一笑:“大概就是某个人离开了那一夜的功夫。” 话音刚落,太叔泗已经逃一样冲出了府衙大门。 谢执事似懂非懂,拉着夜红袖求指教,殊不知夜红袖也只是一知半解。 几个人各行其是,太叔泗带人回监天司述职,初守溜溜达达要回家去,夏楝则被宫中内侍官簇拥,要进宫面圣。 只是在夏楝出府衙门口的时候,却见路边上有几个人站在那里,为首一人,膀大腰圆,雄赳赳的,虽未着铠甲,却给人一种极勇武肃杀之感,站在一匹高头大马旁,伸长脖颈张望。 陪着夏楝的内侍官迎着,躬身道:“初大将军,为何在此?” 那男人扭头:“哦,公公正忙呢?嘿……犬子今儿回来,特来看看。” 夏楝望着男人一张极勇猛的脸,眼圆口阔,大胡子。 她心头一顿。 初万雄留意到她的眼神,也跟着看过来,一双虎眼,光芒内敛。 第155章 目光相对刹那,府衙门口有个声音响起:“爹!” 初万雄猛转头,脸上顿时露出灿烂笑容,大声叫道:“抱真!”几乎是小跑着向初守迎了过去。 ----------------------- 作者有话说:一想到太叔司监酸酸的就忍不住想笑,嘎嘎[玫瑰]看到有小伙伴提到《九重天,逍遥调》的重烨跟秀行,是我第一个奇幻仙侠类的书宝,自己比较满意,尤其是萌物灵崆难以忘怀,也推荐给没看过的宝子们[撒花][红心] 第74章 这时侯夏楝已经要上车了, 仍是没忍住回头看了一眼。 见初守已经奔到了初万雄身前,正要跪地,被那大将军一把拽起来, 猛然拥入怀中,朝背上捶了两下。 又不肯相信般, 放开人仔细看了一番,才重抱紧。 随行的内侍大概是看出了夏楝的关切之意, 便仿佛不经意地说了一句, 道:“皇都之中几乎人人皆知,镇国将军最疼爱的唯有两人, 一个是他的夫人, 另一个自是少郎了,早先听说少郎在外头军中历练, 只不知何处,倒是没想到今儿同夏天官一并回来,也是缘法。” 初守父子相见,其欢喜自不必提, 初万雄上上下下把初守打量了十几遍,兀自不够看般, 说道:“好小子,长高了又更俊了,怎么没多健壮些?你娘必定又要心疼。” 初守说道:“我还不够健?且没到爹你这个年纪呢,若娶了亲,只怕就会跟你似的发福。” 镇国将军一愣, 哈哈大笑道:“浑小子,跟你爹说这样的玩笑……”却又一蹙眉道:“怪的很,以前跟你说过几次叫你娶亲的话, 每次你都跟碰见毒一样、跑的比兔子还快,今儿怎么自己提起来了?” 要不怎么说初万雄外表粗豪内心细腻呢,初守只随口答音这一句,他便敏锐地察觉到底下意味不同。 初守倒是没意识到,眼见夏楝上了车,那车驾往皇宫方向而去,他便说道:“您也不是没在边军呆过,就算是太学里不苟言笑的老家伙们被扔进去,也要变得满口混言乱语,我嘴上说说都不行?” 初万雄眼珠转了转,也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便挽住儿子的胳膊道:“罢了,别在这里干站着,赶紧跟我回家,你娘想你想的不成,从昨儿就催我打听消息,今儿寅时还没到,就踹我来看。” 初守笑道:“娘这是关心情切了胡乱指挥,这您也听她的?” “媳妇的话怎么能不听?何况你娘又是那样贤惠明白的人。”初万雄一脸的理所应当。 初守道:“嚯,看样子娘每天没少跟您动手,要不您怎么这样听话呢。” 大将军面上掠过一道阴霾,呵呵笑道:“我宁愿她跟我动手呢。” 旁边等候的都是府内之人,一名老督管,几个随从执事。初府那老管家上前,行了礼,也是满脸激动,亲自牵着马儿过来,就要跪地行礼,初守赶紧一把捞住:“安伯,你想折煞我。” 老督管擦着眼睛里的泪道:“哥儿终于回来了,真是万千之喜。” 他原本是初万雄身边的亲兵,后来跟着初万雄从军中退下,大将军看他年纪大了,就留在府里做了个管家。 初守的本事,最初都是他教的,他是看着初守长大的,心中自也是疼爱非常,久别重逢,喜极而泣。 父子众人上了马,一路带人沿着长街回将军府,路边上的人并不认识,只瞧见如此雄伟英武,纷纷指点议论。 将军府距离顺天府不远,两刻钟不到,便已经来至府门口。 早有小厮在那里伸长了脖子打量,他们才拐过弯,小厮的眼睛瞪大,欢喜雀跃地叫嚷:“是将军,将军……旁边那个是……是小郎,哥儿回来了!” 里头门内的听见了,赶紧也窜出来细看,一眼无误,忙抽身回去告诉,二门上的小厮闻听,赶紧入内通报,里头丫鬟也早等候多时,闻言一跃而起,如燕雀入林般奔向内堂,想早点儿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夫人。 初守策马还没到府门口,就有五六个门房小厮等冲过来,将他团团围住,问长问短,甚是亲热。 老管事笑骂道:“一帮没规矩的,别闹腾,快让开。” 大家退后,这才正经又向初守跪地见礼。 初守笑着点点头,对初万雄道:“我以为先前我胡闹的不成样子,只会招人恨罢了,没想到还是挺招人喜欢。” 镇国将军笑道:“原来你自己也知道你当初很是胡闹。快走吧,臭小子。” 初万雄同儿子一起进府,向着内宅走去。 镇国将军府的人丁十分简单,只有初万雄跟一个夫人,底下就是若干伺候的嬷嬷、丫鬟以及小厮等,除此之外,头上没有公婆家长,身边也没有兄弟姊妹,甚至初万雄的后宅里,也没有一个姬妾,干干净净,满京城内的文武百官,大概也只有廖寻一个能比得过了。 不过,人人都知道初大将军爱妻如命,以前没娶妻的时候,是个能捅破天的人物,狂妄不羁,但自打有了妻室,在外头张口闭口便称“内人”,仿佛怕人家不知道他有了妻房,又像是要将此事宣告天下似的。 不过,这些话传到别人耳中,自然不是所有人都觉着他们乃是伉俪情深,只觉着镇国将军夫人必定是个有大手段的女子,才能把个悍勇将军驯服的跟小猫儿一样,兴许也是因她善妒,所以初万雄才没有任何的姬妾。 只有初万雄相熟亲近的人才晓得真相,大将军是真心爱护夫人。 初守进二门,入了内宅,几个丫鬟站在门口,都带着笑赶忙行礼,他摆摆手,一径入内。 只是越是向里,越是安静,等进了镇国夫人的院落,里外更是雅雀不闻。 “娘……”初守先没忍住叫了声。 他刚要进院子,初万雄拉了他一把:“抱真……” 初守冷不防差点儿被拽倒,赶忙止步:“爹,你突然拉我做什么,差点儿平地摔了。” 镇国将军望着他,脸上的表情略有点不自在:“我、我忽然想起忘了告诉你,这两年……因你不在京内,你娘的脾气变了好些,你、你见了她可要好好地说话,别惹她不痛快。” 初守惊奇道:“那是我娘,我怎会惹她不痛快?” 不以为然地瞪了初万雄一眼,初守迈步进门,院落里也静悄悄地,只有门口站着个丫鬟,胖胖墩墩的,却是脸生,之前竟没见过。 她看见初守先是一怔,继而赶忙屈膝道:“是小爷回来了。” “哦……”初守打量着,见那丫鬟已忙撩起帘子,初守低头走到屋内。 他记得清楚,原本伺候母亲的是个叫玉兰的丫鬟,比他大七八岁,还以为她在里间,谁知里头也一片安静,没有人迎过来。 初守错愕,试着叫了声:“娘?” 向着里间走过去,大概是太安静了,心里竟生出一种莫名的不祥之感,正略觉慌张,只听里头道:“傻小子,呆站着做什么?还不快进来。” 那丫鬟赶过来,忙着又打帘子,动作有些粗,那帘稍几乎甩到初守脸上。 此刻初万雄也迈步走了进来,初守回头看见父亲,稍稍松了口气,这才赶紧入了里屋。 镇国将军夫人坐在榻上,向着门口招了招手。 初守一看母亲,赶紧上前,双膝跪倒:“娘,我回来了。” 将军夫人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又笑道:“你还知道回来,以为你把爹娘都忘了呢。” 初守早在看见母亲的第一眼,就有些忍不住。 此刻听了她熟悉的声音,吸了吸鼻子,早落下泪来,一时竟然哽咽无法出声。 听了这话,才又忍着说道:“我怎么会忘了呢,时时刻刻都惦记着家里,要不是因为隔着实在远,我隔三岔五就要跑回来一次。” “这个我知道,”初万雄走过来,扶住了初守道:“你娘就是太想你了,又念又恨。” 那丫鬟送了茶进来,又慢慢退了出去,初守问道:“之前的玉兰姐姐呢?” 夫人不答。初万雄道:“你想她在这里伺候一辈子啊?还是说想她跟你一样,这般大年纪了也不结亲?你母亲心慈,给她找了个好人家,早就嫁人生子了。” 初守惊奇:“原来是这样,竟然已经都有了孩子了么?我倒要看看长得什么样儿。” “哪儿看的着,她又不是嫁在本地。”初万雄笑道。 “不在本地?那也就不在府里了?”初守疑惑,“我还以为她还留在府里呢,娘竟然舍得?” “你娘自然是舍不得,只是女孩子嫁了人,自然要照顾家里,也是为了她着想。” 初守虽然略觉奇怪,但心想这话也对,此时将军夫人道:“你是一个人回来的?” “啊……我自己回来的。”初守先答了这句,又道:“我这次回来的仓促,没做准备,所以没带军中的人,不过跟我一块儿同行的却是不少人。娘你一定猜不到。” 将军夫人哼道:“就知道你不是特意为了我回来的。” 第156章 此时初万雄在旁边疯狂地使眼色。 初守察觉自己失言了,看见父亲的眼神,心里明白,便笑道:“我当然不是特意,若为了娘过寿,还要再过些日子,只是正好有个便利且快的路子,所以才提前回来了,难道娘不高兴?” 将军夫人拿了茶盏,闻言道:“是什么路子?你倒是说说看。” “说出来吓你们一跳,”初守笑道:“我是借了监天司的法阵回来的,原本要走十几天的路,两刻钟不到,就成了。这种好机会自是不能错过。” 夫人笑说:“别的都罢了,省了一番颠簸之苦也是好的。” 初万雄问道:“那个玩意儿当真这么好用?我还没试过呢。是什么滋味?” “就好像是在飞一样,极快……眼睛都睁不开。”初守回答:“我乘了两次呢。” “还有一次是什么?” “就是先前从神火府到了中燕,昨儿就是在燕王府内歇了的。” 夫人忽然问道:“这一路上,你都是跟着那位素叶城的夏天官同行?” “那当然是。”初守不由地带了笑。 初万雄蓦地想起先前在顺天府衙门口打了个照面的那小女郎,道:“先前廖寻派你护送那位夏天官,到底是怎么回事?一路上发生什么?你好好地怎地又去了擎云山?” 父亲问起详细,初守就简单地把自己去了擎云山,又到燕王府种种都交代了。 两个听的仔细,初万雄道:“你去了擎云山,没发生什么大事?” 初守哪里敢说自己从悬崖掉下,只道:“我去了后,哪儿的事情已经差不多了结了,反而叫我碰到好时候,捡了好些绝世的兵器。” 初万雄一听,眼睛也放光:“如今在哪里,为何没看你随身带着?快给我瞧瞧。” 初守说道:“小紫儿……夏天官说,有一些兵器寻常人用不得,她找人给我修呢,修好了自然给我。” 从方才他提起夏楝,称呼就闪闪烁烁的,而且语气很不对头。初万雄疑惑道:“抱真,你跟这位天官的关系,很好?” 初守还未回答,镇国夫人说道:“你也老大不小的人了,不要只是贪玩儿,既然提前回来了,倒也好,让你父亲给北关大营去一封信,索性多呆些时日,趁着这个机会,同我原本看中的几家女孩儿们相看一番,若有中意的,趁机把亲事定下来。” 初万雄有些意外。初守更是大惊:“什么?我才不去呢。” 镇国夫人道:“为什么不?早先你年纪小,倒也罢了,如今像你这般年纪的,多半都成亲了,有人连子嗣都有了,你又想如何?” 初万雄在旁边,有些担忧,不太愿意在母子相见的此刻就提起此事,但又不敢贸然阻止夫人。 初守皱眉,嘀咕道:“在夜行司里,有像我这样年纪的同袍还战死了呢,难道我也……” 话音未落,将军夫人把手中茶盏向着他一丢,怒喝道:“无知竖子!” 初守并未闪避,被茶杯丢中,倒是不疼,只是淋了一身的茶水。他眼疾手快,在那杯子落地之前急忙捞住。 初万雄急忙起身,道:“夫人,抱真才回来,不如且歇歇再说。” 夫人冷哼道:“越来越大了,又在外头野惯了,自然就不听话了。” 初守拿着茶杯,轻轻放在桌上,笑道:“娘,你的准头可比先前差多了。不过也许是我的身手越发敏捷了。” 夫人的唇动了动,似笑又忍住,道:“你少跟我嬉皮笑脸的,这次由不得你。才回来,我不跟你吵,你自己想想吧。” 初万雄又向他使眼色,初守叹气道:“好吧。” “还不滚出去。”夫人又喝道。 初守无奈,只得答应了声,退后两步,转身出门。 背后,初万雄望着他的背影,又对夫人道:“何苦呢,因为一件小事,刚见面就弄得不快。” 夫人沉默了片刻,才道:“你没听出他话中的意思么?说起那位夏天官,便格外不同……我不想让抱真跟那位天官多接触,你想想法子,别叫他们照面了。” 初万雄一惊:“这、这又怎么了?其实我看那位夏天官……” “总之我是为了他好,他不能跟那个天官亲近,否则……你听不听?”夫人似乎又有点发怒,尚未说完,便开始咳嗽。 初万雄闭嘴,上前给她捶背顺气:“你看你又急,我也没说不办呢?你让我再看看抱真的口风,然后再想对策。” 且说初守离开夫人房中,走到外间廊下。 那个丫鬟还站在门口,望着他憨憨的笑。初守看着她的笑容,总觉着有点怪,这丫头……怎么看着不太机灵的样子。 “你叫什么?我还不知道呢。”初守问道。 丫鬟道:“小爷,我的名字叫玉兰。” 初守的眼睛睁大:“你也叫玉兰?不会吧?” “夫人给起的名字,怎么会错?”丫鬟理所应当地回答。 初守疑惑地望着她,心想既然是母亲给起的名字,那自然是故意的,难不成是因为舍不得玉兰嫁人,所以才又用了相同的名儿。 丫鬟却道:“小爷,你衣裳湿了,怎么也跟夫人一样不小心呢,我帮你换下来吧,” 初守问道:“什么夫人不小心?” 丫鬟笑道:“夫人也常常撞翻茶碗,有时候吃饭都要老爷喂呢。” 初守听了这话,笑道:“你可别胡说。” 他以为是这小丫头不懂事,毕竟初万雄疼夫人,喂她吃东西,也是人之常情。 又见父亲没有出来,便知道他们夫妻有话说,自己还是别在这里显眼了。 他转身往外走,心里却似乎记挂着什么,心不在焉,走到门槛处,脚下踩空,几乎摔倒。 初守手扶着门框,定神,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一惊,心跳也随之加快。 他垂头发呆,回头看了眼身后,那玉兰丫头还站在原地,一脸天真地望着他,脸上还带着刚才看见他差点摔倒的笑……笑里似乎透出几分傻气。 “你这傻……”初守刚开口,脑中仿佛掠过一点光,他急忙转身,大步跑回屋子。 屋内,初万雄正扶着夫人回到床边,冷不防初守冲进来:“娘!” 初万雄回头:“毛毛躁躁地,干什么?” 初守本能地退了半步,却又看向他身旁的将军夫人,却见她微微垂首,也不看自己。 “娘?”初守的心跳加快,隐隐地竟有些恐惧:“你……” 初万雄看看夫人,又看向初守,沉默片刻后低声道:“夫人,你也该知道,瞒不住的。” 这一句,初守的心如坠深渊,他冲上前,抓住将军夫人的手臂:“娘?” 妇人抬头,双眼明明是向着初守,却又不是在看他,原本明亮的眼眸,像是蒙尘的珍珠,黯淡无光。 她的眼睛,竟是看不到了。 “怎、怎么会……这是怎么了?”初守急的双眼发红,语无伦次,又看向初万雄:“爹,娘为什么……” 初万雄不知如何回答。 将军夫人却笑了笑,淡淡道:“我本来就身体差,有些小毛病而已,有什么可惊奇的。” “可是,之前还好好的……是因为我?” “跟你有什么关系,别都往身上揽,”夫人皱眉道:“不是想瞒着你,只是你才回来,不想让你立刻就知道了而已,想等过两天再慢慢地告诉,没想到还是被发现了。” 初守先前进门的时候就觉着有些怪,母亲没有起身,甚至没有动过,也很少盯着他看,甚至端茶的手势也很慢。 扔向身上的茶盏几乎都没打中。 最初他心无旁骛,出门后听了小丫鬟的话,各种不安情绪汇集,只是未曾细想,直到一脚踩空。 初万雄安抚了夫人,跟初守出门。初守吸吸鼻子:“是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就模糊着,今年便完全看不清了。” “为什么不……”初守本想问为什么不告诉自己,但……就算说了又有何用,当面见了母亲还想隐瞒,自然更不许父亲透露了。 忽地看见新的玉兰丫头,道:“既然是这样,就更不该换掉玉兰姐姐啊?她毕竟是伺候母亲惯了的。” 初万雄沉默。初守更加不安:“爹,不会还有事瞒着我吧?” “别胡说,哪有。玉兰年纪大了要嫁人,不能耽误人家啊,而且你娘说了,她身边不需要太多人,只要有个能端茶递水的就成,何况还有我呢,反正你爹我平日也没大事,守着她自是好的。” 初守思来想去,又问:“请过大夫吗?太医呢?” “都请过……只说是身体差,也服过药……没什么大用。” 初守摇头道:“不,一定有法子的。一定可以……” 初万雄望着他六神无主的样子,心里想起了夫人的叮嘱,但此时此刻,却没法儿开口先提那件事。 皇宫。 第157章 宫门口,夏楝出了马车,才进午门,就见前方太和殿前,凛凛然地立着一道孤绝身影。 两个人的目光隔空相撞,那人迈步向着她走了过来。 陪着夏楝的那些内侍官见状,也不由地稍微加快了脚步。 远远地,廖寻望着被内侍们簇拥在中间的夏楝,双腿几乎都僵麻了。 彼此之间尚且隔着十几步,他便止步拱手,向着夏楝深深垂首行礼。 夏楝脚步不停,来至他的身前:“别来无恙。” “恭候多时,”廖寻不敢看她,只觉着一股酸涩之意直冲上双目,眼前一片模糊:“您终于来了。” 夏楝抬手,在他的肩头轻轻一拍。 旁边的内侍官跟宫中禁卫们都看呆了。 廖寻身形颀长,比夏楝高许多。 位高权重的朝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今却在这小女郎面前,如同牵马执蹬之人般,垂头俯首。 而这小女郎竟十分自在、甚至居高临下般拍拍他的肩,然后便挥挥衣袖,向前走去。 但个中滋味,只有廖寻清楚。 在夏楝轻拍自己肩头的刹那,原本压在他肩上的那股晦暗不明的力量突然消失——从昨日进宫面圣之后,就仿佛有一股无形之力压着他,让他有些艰于呼吸,略感不适。 他自觉多半是过了病气,只是皇帝身边儿离不开人,故而咬牙撑着。 直到此刻,那点侵扰的病气被夏楝轻轻一拍,荡然无存。 几个内侍官望着他,到底都是宫内伺候的老人,虽然震惊于廖寻的恭敬,但涵养依旧。 为首那人微笑道:“廖少保,受累了,如今夏天官到了,圣上龙体必会康泰。” “是啊……”廖寻吁了口气,目光从那道身影上移开,他抬头看了看天色,眼中也投落一片晴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那边夏楝抬步拾级而上,身旁的龙凤镌刻,在她经过之时,仿佛隐隐跃动,遥相呼应。 刚走到大殿门口,却见有一人从廊下缓步走来,身着红衣,妃嫔打扮,天生一股妩媚风流,仪态万方,她望着夏楝,面上三分笑意。 目光相对,女子媚眼如丝,娇声道:“想必这位就是素叶城夏天官了?真是久闻大名。” 此刻为首的内侍官跟廖寻也走上前来,廖寻对夏楝道:“这位是胡妃娘娘。” “胡……妃?”夏楝轻轻念了声,眼底也泛出一丝淡笑。 ----------------------- 作者有话说:廖督统:终于有我的戏份了,开森[撒花] 初将军:哎哟喂,你的仪态呢 廖督统:被你儿子抢走了[害羞] 第75章 廖寻将胡妃身份告知夏楝。 这美人的双眼如同钩子般瞄向廖寻, 道:“满皇都的人都知道廖少保为人清正,最是洁身自好,虽未有家室, 却也从不拈花惹草,身边从无一个人……却原来并不是没有人, 而恰恰是因为廖少保心里有了人。” 廖寻眼神微变:“胡妃娘娘!” 胡妃做受惊状,手掩着唇道:“哟, 廖少保从来都是喜怒不形于色, 今儿怎么破例了?难不成被我说中了?” 廖寻竟不敢看夏楝的反应,只道:“夏天官, 不消为闲事耽搁, 圣上等候良久,还是入内面圣吧。” 胡妃笑吟吟地说道:“夏天官尚未如何, 廖少保你先急了,还不是心虚?” 廖寻的眼底泛出一丝怒色,正要开口,夏楝出声:“你来索你的因果, 我可以当做不见,你若招惹我, 就错了。” 胡妃脸上的笑容就如同春花遇到烈阳,顿时有萎靡之势头,她望着夏楝,眼底流露出惊诧之色。 夏楝的目光跟她一碰:“好自为之。” 她一拂衣袖,迈步入了大殿。廖寻没听懂夏楝那句话的意思, 但看着胡妃神色不虞,就知道她心底的秘密早被夏楝看穿了。 廖寻不由地有些悔恨,恨自己方才没忍住, 竟然被胡妃三言两语挑动情绪,偏偏是在夏楝面前。 可转念一想,倒也不算什么,毕竟他心里早就认定了夏楝就是他等的那个人,如果是那个人的话,就连他最落魄不堪的时候都见过了,还怕她见到更多么? 廖寻一笑坦然。 身后胡妃望着他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大殿,稍微迟疑,就也随着进了里间。 皇帝的寝殿内,传来浓浓的药气。几个太医正不离左右,轮番观护。 只是原先皇帝的身体就有些孱弱,又加上皇帝有一宗爱色的癖好,因此虽然日日调理,到底还是有所亏空。 又因得了胡妃娘娘后,一度失去节制,直接亏空了身子,竟然缠绵病榻,一直不得恢复。 这几天随着天气渐冷,越发严重了,太医们日日如履薄冰,如行走刀尖,生恐哪一天发现皇帝龙驭宾天,自己也将头颅不保。 皇帝执意召素叶城奉印天官进皇都,此事,太医署一直都在暗地议论,大家都觉着皇帝应该是病急乱投医了。 一个天官而已,就算再能耐,难不成比他们所有的太医加在一起都厉害? 若说是降妖除邪,倒也罢了,治病么……呵,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也是死马当作活马医。 如今几个太医听见动静,纷纷转身,见竟是个青嫩少女缓步而入,纷纷瞪大眼睛,几乎以为是哪门的女孩儿误闯天家。 直到看见廖寻急匆匆跟在身后而来。才相信了这确实正是素叶城奉印天官。 夏楝并没有理会太医们惊疑的眼神,而只是看向榻上的那个人。 皇帝安静地躺在那里,在太医们跟廖寻的眼中,皇帝就仿佛是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知觉,几乎奄奄一息,等待有谁可以妙手回春。 但在夏楝眼里,皇帝的身上,散发着丝丝缕缕的黑气,这些黑气仿佛是无数丝线般缠绕,将原本属于大启帝王的龙气捆缚其中。 而在所有黑线之中,又有一道红色的丝带般的东西,飘飘荡荡,若有似无引申而出,越过众人之间,向着殿外飘去。 夏楝顺着那红色丝带的方向转身,看见的,是从殿外款款走了进来的胡妃。 胡妃对上夏楝的目光,止步,微微扬眉。 两人四目相对的瞬间,廖寻也随着夏楝的眼神看去。 他知道,自从夏楝入了内殿,她的一举一动,就绝不是毫无意义的。 廖寻明明看出,夏楝的目光像是追随着什么一样,最后落在正好入内的胡妃身上。 那就是说,皇帝的病,确确实实跟胡妃有关。 就在廖寻心中思忖之时,胡妃动了。 她仍旧若无其事地站在原地,双手环抱胸前,右手抬起在下颌上轻轻地一扶,伴随着腰肢扭动,浑然天成的风情万种。 就算廖寻是个自诩心头波澜不起的人物,眼见她如此,只觉着心湖颤动,当即移开双眼,不敢多看。 胡妃水汪汪的眼睛望着夏楝,竟仿佛透着一点儿撒娇的意味:“夏天官,你方才说过的,你会当看不见这件事,不知道还算不算数?你可别哄人家啊?” 夏楝微怔。 “算不算数”,一天之内,自己竟然连着被问了两次。 是巧合么? 她心中似有一道阴影飞快掠过。 眼前的胡妃,花瓣似的嘴唇微微嘟起,满脸无辜地望着自己。 明明有着倾国倾城的外貌,再配合这样天然而有的媚态。 在这些之外,偏偏又是一副天真无邪的表情。 很难想象,有什么男子会从胡妃的手下逃脱。 甚至夏楝自己,在望着胡妃的时候,都忍不住为这般活色生香的美人儿而觉着……有些赏心悦目的趣味。 “我只想问……”夏楝思忖着,又看了眼兀自苦熬的皇帝,“那个让你不得不为的……绝大的因,是什么。” 胡妃的神色有瞬间的松动,然后又笑道:“抱歉呀,我不想说呢……夏天官不会威逼人家说吧。或者……你真的如传说一样有通天的本事,可以自己查出来?” 夏楝道:“那好,我换一个问题……” 胡妃含笑凝视着她:“你只管问,如果能回答的,我一定会让夏天官满足……”最后的“满足”二字,她咬的格外重些,甚至还伴随着一声轻笑。 夏楝道:“监天司的沈监正,你是用了什么法子,让他主动退避的?” 胡妃的眼底有光闪过,然后仰头哈哈笑了起来:“果然不错,我还以为……夏天官跟那些庸俗蠢夫一样,什么都看不出来呢。” 廖寻在旁听着,至此,不由地陡然色变,心惊肉跳。 自从皇帝病倒,太医们每日川流不息地来请脉看诊开药,皇帝却毫无起色。 先前廖寻也曾怀疑过胡妃,可是……因为皇朝有帝师在,而监天司的监正坐镇,皇宫内倘若有风吹草丛,绝对逃不过沈翊双眼。 若是胡妃是什么妖邪、或者动用什么邪祟之法,沈监正必定会第一时间出手诛灭。 第158章 但沈翊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闭关不出了。 因此廖寻等皇帝身边的股肱大臣们,便不由地开始寻思那一个最坏的可能…… 那就是皇帝无德失道,或许已经到了天命所归的时候,所以沈监正才也借口闭关。 毕竟皇帝跟帝师同命,皇帝既然已经病重,沈翊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在这种情况下,借口闭关是最好的法子了,免得人心惶恐天下动荡。 如今听夏楝如此说,廖寻才明白,原来……真是胡妃,而且是用了不知什么法子,让沈监正主动退避。 他不由地动怒,同时又百思不解。 为什么沈监正竟然能连皇帝的生死都置之不理,究竟是什么天大的不可阻挡的“手段”,会让他连自己的性命都肯放弃。 他几乎没忍住出声。 夏楝看着胡妃,道:“你如此有恃无恐,莫非觉着,能让沈翊退避三舍的那一招,也会对我有用么?” 胡妃习惯性地嘟了嘟嘴,道:“你是不信,还是想用激将法?那老头子已经是本朝的帝师,最高的监正,你不过是才受印不久的小天官……你倒是很狂……不过我很喜欢。”她的脸上露出了暧暧//昧昧的表情,“我还没试过这种的呢……” 廖寻忍无可忍:“胡妃娘娘!” 胡妃笑道:“廖少保你急什么,还是说,你嫉妒了?” 廖寻已经上过当了,不愿再被她引动情绪。 他忍着愠怒,道:“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为何要谋害圣上?从你得宠,圣上对你百依百顺,无有不应,你已经是宠冠六宫,还有什么不足?” 胡妃面上虽还笑着,眼底却有寒芒闪烁,听他说完后才道:“原来你觉着,能够被男人宠爱,百依百顺无有不应,我就该很满足了对么?” 廖寻下意识地看了眼夏楝,暗中平复了一下心绪,说道:“你是六年前入宫,却是半年前才被宠幸,莫非是因为之前圣上冷落了你?你才怀恨在心?但既然入了宫,后宫妃嫔并不是每个人都能得见天颜,这点在你入宫前就该明白,你又为何怨恨,既然愿意入宫为宫妃,侍奉圣上就是天经地义,你又有何不足?” 自从怀疑胡妃,廖寻私底下就查过她的底细,身家清白,而且在得宠之前也是规规矩矩,从无恶行。 如果说有异常,那便只有……皇帝在宠幸过她一次后,就爱如性命,日日不离。 要是先前胡妃就有这种手段,那又为何会在等了五年之后才一飞冲天的? 胡妃不语,只用戏谑的眼神望着他。 夏楝道:“她已经不是先前的那个胡妃了。” 廖寻一惊:“她不是胡妃娘娘?您的意思是……” 夏楝道:“或许你有听说过一个词叫’夺舍’,或者叫’附身’的么?” 廖寻倒吸一口冷气,浑身森森然,蓦地又看向胡妃。 夺舍?附身?那……那就是说如今的胡妃娘娘,不是人? 那到底是鬼,是妖,或者…… 对了,这也解释了他之前百思不解的谜团,若真有这般迷惑天家的手段,为何会在五年之后才被宠幸封妃…… “廖大人,你这般盯着本宫,实在有些逾矩了,本宫有这么好看么?”胡妃察觉他的目光,却张开双手,原地转了一圈儿,又垂了了衣袖,楚楚可人地凝视着廖寻。 廖寻道:“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可就冒犯了。”胡妃有点不悦地说。 大概是发现她撩拨不了廖寻了,胡妃又看向夏楝,道:“夏天官,你果然是有真本事……那想必你也看出来了,我这可不是夺舍,而是她自愿的把身子给了我。” 夏楝不语。 胡妃唇边却多了一丝怪异的、仿佛苦笑一般:“五年,她等了五年,见不到皇帝,年纪一天天大,也不能出宫,只能熬着吧,她侍奉了我,日日上香念叨,我都听烦了……你知道她的心愿是什么吗?” 夏楝仍未说话,但她的眼前,却仿佛又看的清楚——是那胡女跪在地上,合掌虔诚地朝拜:“求仙家保佑,让皇上看我一眼,让皇上注意到我,让皇上宠幸、疼爱我……我不要在这里白白的老死,我愿意,我愿意用余生所有运气换这个机会。” 后来她病倒了,奄奄一息之际,仍旧不忘念叨这句话。 其实如果是“胡妃”答应了原先胡女的恳求,用她余生之运而换这个机会,昙花一现,也不算为过。 但她没有,而只是在这位宫人将要凋零之时,接手了这具即将入土的躯壳。 廖寻问:“难道这就是你毒恨圣上的原因?” 胡妃又笑起来:“廖大人,你小看人了,这算什么?一点儿凡人的情爱而已,我只是……恰好需要这具身体,恰好’她’信奉的是我,恰好她的执念助我降临此处。我同她,可谓相得益彰。” “那么,是你原本就跟圣上有旧怨,所以你才借着这个机会接近圣上。” “嗯,总算聪明起来了。” 廖寻眉头深锁:“那为何沈监正未曾阻止?我想,他应该早就察觉了。” “因为他不敢啊。” “不敢?” 胡妃却看向夏楝。 夏楝道:“因为她的出现,并非只是为了私人恩怨,她背后,是一界的因果,沈监正他,招惹不起。” 廖寻的脸色已然发白。 他不能完全懂这其中意思,但他听清楚一件事,若此事因果牵扯甚大,连沈监正都不敢出头,那夏楝呢? 夏楝又看向胡妃,对上那双狡黠的眼睛,夏楝道:“以身入局,可值得么?” 问出这句话的时候,夏楝有一种莫名的荒谬之感。 擎云山上,杨丰也曾问她,诸如这般的话。 而她的回答是…… 胡妃扬首儿笑:“值得,怎么不值得。”她的目光看向榻上的皇帝:“只要能让他付出代价,就是值得的。” 怨毒的气息弥漫,捆缚皇帝的黑色丝线更紧了,龙榻上的皇帝发出痛苦的闷哼,急促地开始气喘。 廖寻上前查看,回头看向夏楝。 他没说话,但夏楝怎会不知他的心思。 “本来,就算她背负因果,只要皇帝一心清明,就不至于到如今地步。” 廖寻的心怦怦乱跳。只听夏楝道:“可惜……” 胡妃走到夏楝身旁,笑道:“可惜什么啊夏天官,你不知道他应誓的时候多快活……哦,不对,我想……你是应该能够看到的。” 她原本还跟夏楝刻意保持一段距离,此刻走到她身旁,甚至微微倾身,凝视夏楝的双眼。 夏楝未动,神色淡漠。 “你清楚的是不是?我可并未强迫他,不信你自己看嘛,”胡妃笑的妖媚,甚至透出几分蛊惑人心,“只是,你敢看么?” 夏楝微微眯起双眼,她没有想要真的看。 但只是一念间,也许是胡妃刻意而为,夏楝跟廖寻的眼前,不期然地出现一幕场景。 是大启的帝王,他坐在宽绰的龙椅上,怀中抱着的正是胡妃。 胡妃的薄衫滑在肩头,帝王埋首,于那酥甜雪酪般的山峦丘壑中探寻,他沉迷其中,流连忘返。 偶尔抬头,眼神迷离,脸颊赤红。 “皇上,可……是爱甚臣妾?”勾魂夺魄的声音响起。 “爱甚,爱极,朕得爱妃,如鱼得水,真乃天上仙人也……” “叫人看见了,又要说臣妾迷惑皇上……说皇上不是自愿的呢……” 若非亲耳所闻,难以想象,女子说话的声音竟能到如此地步。 她的声音不是单纯的语言,倒像是无形的药,听到耳中,便起了效果,引得人情不自禁,血脉贲张。 沉迷于情和欲之中的皇帝如何能够抗得过,顺口答音地回答:“朕当然是自愿的,能跟爱妃度此春风,纵死无悔,无悔!” 胡妃小猫般可怜依偎:“臣妾才不要皇上如何……倒要日日的侍奉皇上,共享如此极乐。皇上可愿么?” “愿,愿,如何不愿,千年万年,只盼与你永久这般……” 胡妃又如同蛇一样缠绕,她的浑身上下,从每一根头发丝,到脚趾,每一寸每一毫都不会浪费,都有其无穷的妙用,把皇帝侍奉的飘然若仙。 她的躯体为何竟能柔到这种地步,简直叫人叹为观止。 皇帝浑身都在发抖,状若癫狂,早不知理智为何物,通身上下,都被滚滚的所欲包围侵袭。 “破!”夏楝轻启朱唇,最不堪的景象冰裂而散。 廖寻暗自吐了口气,身上已微微发热。 只有胡妃好整以暇,仿佛在欣赏自己的表现。 见夏楝打破幻境,她啧啧了两声:“差一点儿就到最好处了……怎么就不看了?”她端详夏楝的面上,先前站的远,看不真切,此时靠近了,一清二楚,胡妃笑道:“夏天官,不是我说,你的桃花既然动了,索性多看看姐姐的本事,多学学,没甚坏处,兴许日后还要谢我呢。就是不知你心里的那人,到底是谁……” 第159章 夏楝方才看她跟皇帝行事,岿然不动,猛地听了这句,心头之弦似乎被什么震了一下,胸中突然潮涌。 那股不安突如其来。 默念了一遍清心诀,才又镇定,夏楝道:“你以一界因果挡住了沈翊,又用情天欲海困住皇帝,趁机要了他愿死无悔的誓约,所以如今他躺在此处,被你折磨,也算是求仁得仁,是么?” 胡妃扬眉:“我似乎……听出了威胁的意味?” 夏楝道:“帝王誓,确实不可轻出,但这誓言毕竟非正途得来,若要破除,也不是无法。” 胡妃挑衅道:“难道夏天官就不怕背负一界的因果?” “此刻我所在之地,乃是大启国土,大启朝的奉印天官,只为大启的因果负责。” 夏楝的声音温和淡然,听在廖寻跟胡妃耳中,却似惊雷碎裂长空。 ----------------------- 第76章 胡妃敛了笑, 口中发出了嘶的一声响:“果然够决绝狠毒,怪道连景阳钟都会为你而响……” 廖寻从震惊中缓过神来:决绝狠毒? 一个来历不明的妖孽,费尽心机要害大启皇帝, 她竟然说夏楝狠毒,天大笑话。 起初在夏楝进了内殿之后, 他便猜到很可能会有大事发生。 因此一开始,廖寻就将原本挤在这里的众太医跟内侍等都打发了。 如今, 很是庆幸于这个决定。 不然的话, 就光是先前眼前所显出的皇帝跟胡妃娘娘交//媾的荒唐画面……就足以惊世骇俗了。 何况还有这许多无法言说的隐秘。 胡妃的眼中却透出恨意,望着夏楝道:“你可知道, 本来我早该完成了……就因为那日你受印天官, 非但不能杀除此人,连我都几乎折损。” 夏楝受封天官那日, 国运大涨,连皇城地底的黄龙之气都忍不住发出低吟,那远古的威压升腾,加上国运镇压, 胡妃神魂大损,若非这具躯壳仍属于此间人类, 那一点儿对于大启皇帝牢不可破的执念反而成了她最坚韧的盾牌,否则的话,那一瞬间的国运之力,足可以让她殒身此处。 从那一天她就知道,若她不离开大启, 总有一日,她会遇见夏楝。 也许还会…… 但她仍是并未离去。 胡妃做了最后的安排,假如夏楝连那个都能破除, 那也算是她死而无怨。 想到此,胡妃扭身往龙床旁边走开两步,道:“既然如此,那就请夏天官……妙手回春吧。” 夏楝看向胡妃,实则看着那道联系着她跟大启皇帝的红色丝带……她至今没看出这是何物。 她虽看着气定神闲,云淡风轻,但绝不会轻视胡妃,皇宫是大启龙气最盛之地,胡妃竟然能够在此翻云覆雨,她非但修为高,且有手段,有胆识,绝非寻常魑魅魍魉可比。 而且夏楝方才那句只担大启因果,简直如同掀了桌子,她本该没了底牌才是,可仍是这样有恃无恐。 难道……仍有什么自己没看穿的? 夏楝抬掌,缓缓自皇帝龙榻之上拂过,随着掌心金光所至,那原本束缚皇帝的无数黑线仿佛被拔除了般,逐渐消失。 原本被捆缚的无法出声的皇帝,面色稍霁,喉咙里发出咯咯响动,眼睛虽还合着,却能看出眼皮底下,眼珠正不停转动。 俨然是个将要醒来的模样。 廖寻在旁看着,心中惊喜,几乎登时便唤了出来。 胡妃神色略显凝重,看得出她也不是表面这样看来运筹帷幄,仿佛在担心着什么。 随着夏楝的手逐渐越过龙榻,那些黑气已经消散无踪,皇帝长长舒了一口气,终于睁开了双眼。 “圣上……”廖寻终是没忍住,低低地叫了声。 大启的皇帝慢慢睁开双眸,他的眼珠仍旧有些污浊。 “卿家……”低低的唤了声,皇帝道:“朕……似乎听到,素叶夏天官……” 原来皇帝先前虽看似昏迷不醒,但他的神魂却在经受着仿佛是刮骨凌迟般的折磨,昏沉之时,只觉着一股清气拂来,那痛苦陡然减轻。 他可以听得到身旁似乎有人说话,是胡妃……还有一个自己从未听过的声音。 皇帝本能地觉着,那个声音的主人,便是自己的救赎。 廖寻道:“是,夏天官已经到了。圣上放心,您一定会大好的。” 皇帝眼珠转动,仿佛在寻找夏楝。 却是胡妃开口道:“大好?休要做梦。你们真以为……这就完了么?” 廖寻回头,并没看胡妃,却望着夏楝。 却见夏楝垂首,仿佛在盯着虚空中的某种东西,面色极凝重,又似乎不信。 胡妃道:“怎样,夏天官,你可能做到?” “这是……”夏楝蓦地回头:“你干了什么?” 胡妃笑道:“你终于瞧出来了?我也没做什么,只让他吃了点东西而已。” 她摊开手,掌心里一颗药丸,滴溜溜转动。 廖寻也瞧见了,道:“我先前听闻,她一直在给圣上吃丹药,不过那丹药太医们都查看过,并无不妥。这……是有碍么?” 胡妃嗤嗤笑道:“没什么大碍,都是大补的,就算是那些一心修行的人,都巴不得得一个呢。不信你问夏天官是也不是。” 廖寻不信她的话。 夏楝确实将缠绕着皇帝的那些因果之力驱散,但那醒目的红色“丝带”,却依旧系在皇帝跟胡妃之间,挥之不去。 夏楝盯着胡妃,脸上,不信跟不忍之色交织,道:“你……竟然让皇帝吃了你的血肉?” 胡妃面上的笑淡了三分。 迎着夏楝的注视,她道:“我这一招做的不错吧?” 夏楝看看她掌心的丹丸:“确实、狠绝。” 廖寻站起身来:“这是何意,什么……血肉,难道这丹药是……” “是她以自己的血肉为引练成。” “有……妨碍么?”本来廖寻想问是否有毒,话到出口又变了一种说法。 夏楝没答。 说来这种丹药,就如同胡妃所言,本身是无妨碍的,相反,灵兽的血肉入药,这一颗丹药很有延年益寿之效果,而且对于修行者来说,更是可遇而不可求。 可偏偏,服下丹药的那个人是大启的皇帝。 皇帝,身为一国之君,担负着一国之运,却擅自去吃下灵兽的血肉。 他吃下灵兽血肉也就罢了,而且还跟她盟誓。 或许这样说有些难以理解……也许用一个词来形容,最容易理解也最好解释。 夏楝道:“——歃血之盟。” 之前夏楝只以为皇帝在情天欲海之中跟胡妃盟誓,却也罢了,她宁肯抗下那一界的因果,也要护住皇帝,免得大启的国运被影响。 可是……没想到皇帝竟吃了胡妃的血肉。 就算胡妃用了手段,但任何人没法否认,皇帝确实吃了妖族的血肉,这是一切的前提条件。 人族之君吞妖族之血,这已经是天道不容。 盟誓是契约可成,但吞血食肉,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的血契,天道在上,不容毁损。 如今皇帝还只是躺在这里并未殒命,也是大启国运庇护,属实命大了。 事情又回到了最初,夏楝想要问胡妃的第一个问题。 那个绝大的“因”是什么。 促使胡妃不顾一切步步为营,一定要将大启皇帝置于死地的“因”是什么。 为此她可以动用一界因果,甚至献出自己的血肉为丹。 要知道如她一样的灵兽,这样割血切肉,其修为必定会大有损耗,甚至在百年之中无法寸进。 而且,甘愿跟大启皇帝如此牵扯不清,同为血契,她根本就是冲着……两败俱伤来的。 怪不得连沈翊也要退避三舍,这根本就是没法儿开解的死局,夏楝甚至不能直接灭杀胡妃,因为胡妃若死,大启的皇帝也无法独活,当然帝师也不必多说了。 沈翊对付胡妃,就是在对付他自己,所以他索性什么都不管。 事到如今,兴许……解铃还须系铃人。 胡妃不能给的答案,也许有的人可以给。 夏楝看向榻上的皇帝。 皇帝的神智正在慢慢恢复,他终于看见了榻前的人,廖寻,胡妃,还有……一个身材娇小的女郎。她甚至没有着监天司的法衣,但通身却散发着灵秀清气,那种气息,令皇帝身上的不适都为之大大减轻。 皇帝深信不疑,她就是那个……沈翊口中所说的,兴许会破局的人。 沈监正确实是闭关了,但鲜少人知道,闭关之前,他曾秘密入宫过。 他见了两个人,一个是皇帝,另一个就是胡妃。 事实上他先见的是胡妃。 起初,沈翊并没想就彻底放弃,他想要试试看能不能力挽天倾。 但当面对胡妃的时候,沈翊无言。 对方盛装华服,静静地立在宫墙下,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第160章 她倾国倾城地站在那里,没有动手,甚至没有开口说一句话,只用微微泛红的双目迎着监天司一代帝师凛然的凝视,无惧无忧。 沈翊却看破她背后滔天的生灵因果,滚滚怒恨。 他明白了,要让对方退缩,这是不可能的。 灵兽之忠,至死不渝,灵兽之坚,至死不渝,灵兽之怒,之恨,亦是至死不休。 沈翊只看了胡妃一眼,便直接到了皇帝的寝宫。 皇帝当时已经有些缠绵病榻了,但神智还算清醒。 他记得,沈监正对自己说的每一句话,而这所有的话中,有一句他记得最清楚。 “我曾规劝过皇上,戒色少欲,但事到如今,已无法更改,是皇上自己铸成大错,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一国之君,更要如此。” 沈翊缓缓发声,语气沉重。 “但是大启无辜,臣民无辜……”沈监正看着天际,道:“天衍四九,人遁其一,纵然至绝境,也终有一线生机……” “也许,景阳钟响的那一刻,所有就已经注定了。” 最后,沈翊回头:“皇上,该召见夏天官入朝了。” 他说完这句之后,仿佛用尽浑身力气,整个人都苍老了几分。 沈监正呵呵低笑了几声:“天地为炉兮,万物为铜……我又何尝不是在作茧自缚呢?” 皇帝扶着廖寻的手,挣扎着坐了起来。 若是太医在场,一定会以为是奇迹发生,或者是“回光返照”。 皇帝望着夏楝,眼中透出殷切的渴盼:“夏天官,你终于来了……朕就知道……你一定会救朕……” 夏楝看着他浮白的脸色,微不可察地摇摇头。 她不明白胡妃为何要大费周章地设局对付皇帝,假如胡妃不用血契,不用盟誓,她只要一心引诱皇帝沉沦于女色,以皇帝本就不太好的身体来说,必定很快就会支撑不住,最终会死于无节制的纵//欲。 也许胡妃是不想让皇帝那么简单的死去? 也许…… 夏楝看着面前虚弱的帝王,道:“皇上错了,我未必能相救。” 廖寻愕然。皇帝也吃惊不小:“夏天官……”在看见夏楝的瞬间,他明明感觉自己已经好多了,何况,也正是因为夏楝,自己才从那仿佛是无尽梦魇的世界清醒过来。 夏楝道:“事到如今,只有一个人能救皇上。” “是谁?”皇帝脱口而出,惊讶而急切。 “解铃还须系铃人,”夏楝的目光扫过胡妃,又看向皇帝,道:“皇上可还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 “朕……朕?”皇帝仿佛还没反应过来。 夏楝道:“或许事情过了太久,但一定有过。皇上不如细细想想,自己是否曾经做过……对不起妖族之事。” “妖族”二字传入皇帝耳中,他先是微怔,继而猛然震动。 廖寻守在旁边,自然留意到皇帝的反应。他立即明白,必定确有其事。 皇帝目光呆滞片刻,抬眼看向胡妃,道:“你……爱妃……你莫非也是……” 胡妃脸上露出恨憎之色,转开头去,并不看他。 “难道你是因为……”皇帝的眼神中却透出深情,注视着她道:“虽然朕曾经也疑心过你……但朕就算窥知端倪,也仍是没有弃嫌你半分,甚至宠爱更甚,难道你不知道,朕是真心爱你?” 胡妃喝道:“够了!我不想听!” 皇帝的脸上掠过一丝落寞,道:“爱妃,莫非一直对朕都是虚与委蛇,半分情意都没有?”他的声音颤抖:“你真不在乎那些耳鬓厮磨,海誓山盟?真的不在乎那些日日陪伴……恩爱无双……” 胡妃怒道:“闭嘴!”她似乎盛怒,一股强大的气息向着皇帝扑去。 廖寻将身挡在皇帝跟前,只觉着仿佛飓风将至,自己跟皇帝会被卷飞出去,粉身碎骨。 夏楝拂袖一挥,飓风立止。 同时她心中有些纳罕。皇帝短短的几句话,为何竟会让胡妃如此失态?要知道在皇帝醒来之前,她可仿佛一直都是游刃有余。 皇帝被风吹的咳嗽不止,身形摇曳如风中细柳,却慢慢地推开廖寻,他气喘吁吁看着胡妃道:“你恨朕?你为何不直接告诉朕,朕曾经跟你约定,长相厮守,至死不渝,你若想要朕的性命,朕就算怕死……也愿意成全……” 胡妃震惊地望着皇帝,咬牙切齿地,厉声叫道:“我不会听,这些甜言蜜语……对我无用,我更不会像是山君一样被你这无情无义之人蒙蔽至死!” 夏楝眉峰微动。 她实在想不到,看似极其强大的胡妃,在看似已经颓败糜丧的大启皇帝面前,竟然会失态至此。 真是连夏楝意图询问的那个“因”,都在她的震怒之中不经意地透露出来。 山君? 妖族的山君?跟大启的皇帝,曾经有过渊源? 所以说那一界的因果,果然非空穴来风,症结就在那位“山君”。 “山君么……”大启皇帝的面上却透出一丝疑惑:“朕不记得曾同什么山君相识……” 他凝视着胡妃,眼底是纯粹的真挚跟深情:“爱妃,你是不是哪里弄错了?” 夏楝没法形容心中的震撼。 此刻就连是她,也没法儿辨认皇帝的言行到底是不是真。 或者说,假如靠直觉而言,连她也极愿意相信,此刻眼前的大启皇帝,确实是个深情无辜之人,纵然被伤害欺骗几乎濒死,依旧对胡妃初心不改。 只有皇帝身边的廖寻,微微垂头,悄不可闻地轻叹了声。 将军府。 陪着父母吃了中饭,初守离开家门,骑上马儿,慢慢地往皇宫方向而行。 他估摸着夏楝差不多该出宫了。 要不是因为发现母亲的眼睛出了问题,心有牵挂,初守早就跑出来了。 他琢磨着到底该从哪里找一个名医,给母亲看看。 也就是在思忖这个问题的时候,初百将才意识到自己的任性。 因为镇国将军的身份,少年之前,初守跟那些还未曾封王的皇子们相处甚好,称兄道弟。 素日,跟他结交的也都是些勋贵子弟,彼此意气相投,呼朋唤友。 也正是因为这个,他染了一些勋贵子弟的习气,任性,肆意,不知人间疾苦,甚至不把寻常百姓放在眼里。 先前他说自己“胡闹,招人恨”可并不只是说说而已。 直到一件事的发生,改变了初守的性情,促使他走上另一个极端。 他收敛了纨绔的习性,执意要去最苦最难最为艰险的边军夜行司。 初万雄并没有觉着不妥,他溺爱自己的儿子,但也尊重初守的每一个选择跟想法,他是边军出身,知道那里苦且危险,但也知道在那里最锻炼人。 假如初守没有这个心思,他愿意让儿子一辈子在皇都之中,做个不知愁苦花天酒地的纨绔子弟。 但初守动了心,一门心思想去,所以初万雄也赞成。 他担心的是自己的夫人。 将军夫人舍不得初守,甚至叫初万雄把初守捆在家里,不许他外出。 可是区区绳索几个家丁,怎么能拦得住一个已经钻进牛角尖的执拗少年呢。 初守还是去了,甚至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他觉着自己做的正确,他意识到先前在皇都的日子有多肤浅无聊,他迫切地想做一些正经事,一些可以……或许称得上是保国安民、造福百姓的事。 虽然起初没意识到这条路多难走,但那个执拗的少年依旧初心不改,他也终于一步步走出来了,走到如今,满身伤痕,不负来路。 但是他忽略了,家里还有一个为他牵肠挂肚的母亲,而且将军夫人对于他的牵挂,远远超乎初守想象。 从初守记事开始,母亲就很少出门。 他也去过许多勋贵子弟家中,看见过别人家的主母是如何的八面玲珑,出入高门应酬接待。 但将军府,一年到头门可罗雀,母亲不擅长这些,也从不理会这些,甚至有京内士绅内眷上门拜会,她都多数不见。 最初,初守以为是因为自己父亲的身份,所以家里头特意避嫌。 后来慢慢意识到,并非如此,家里常年没有客人来往,只是因为身为主母的母亲,不愿意逢迎。 将军夫人最大的爱好,似乎就是听那些坊间的故事话本,为此,爱妻如命的初大将军还曾亲自出没于坊市的书铺之类,专门给夫人搜罗一些在别人看来甚是荒唐的话本子。 偶尔也接几个技艺精湛的说书人入将军府内堂,亲自演说给将军夫人听。 从小到大,初守印象中,母亲连出家门的次数都屈指可数。 她没有结交的密友,甚至连可以探访的亲眷都没有……初守也曾经问过父亲,自己的外家在那里,初万雄起初说是在很远的地方……因路途遥远所以来往不便,后来大概是见初守大了,这种说法不太管用,毕竟初守腿长,指不定真的会找了去。于是不知从何时,那说法又换成了,母亲的外家早就不存……没了人了。 第161章 如今初守回想这些事,倒是没思虑别的,只是为母亲觉着可怜,或者还有不值。 她是个美丽的女子,却没出过几次家门,甚至印象中连城门都没踏出过。 初守没问过母亲为何不愿出门,但总觉哪里不太对,她明明也是爱热闹的吧,不然也不会特意接说书人去家里,不然也不会攒了那么多的话本——什么类型的都有。 小时候他还好奇翻看过,有一本是什么《白蛇记》,无非是一个蛇妖喜欢上书生,两个就过起日子种种,初守粗略翻看,心中只觉着那蛇妖眼神不大好,挑谁不好,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的书生,真是白瞎了她那么厉害的一身功夫,不去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净思忖着找男人,着实没出息,还有那个书生也不是好东西,既然娶了人家,却又三心二意,始乱终弃,实在该杀,可最后他们两个竟然还夫妻团圆了,这让初守觉着匪夷所思。 总而言之,将军夫人珍藏的那些话本,多数都是他不爱看的情情爱爱故事,母亲却看的津津有味。 骑在马上,初守忽然就想到了夏楝。 心中生出一个迫切的念头,他很想带夏楝回家,不为别的,只是为了让将军夫人看看,世间还有夏楝这样的女孩儿,她可以在天南海北的遨游,她经历的那些,是母亲的话本上都写不出的,或者说……夏楝就是活生生的最为传奇的话本。 初守觉着,母亲一定会很喜欢夏楝,因为她很喜欢看话本子。 这念头,让他身上又有些隐隐地发热了。 马儿迤逦过了长街,初守抬眸看向远处宫门前。 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立在那里,似乎在等人……难道还有谁比他更早? 初守凝神细看,隐约看清楚那人容貌,他哑然失笑,快马向前奔去。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暗藏的玄机,宝子们有没有感受到[捂脸偷看]下雪啦,大家注意保暖哦[玫瑰][红心]顺便收藏暖暖的新文宝宝,跟下雪的场景很配~ 第77章 白惟进不了宫门。 这让他有些气恼, 但最终还是乖乖地等在宫门口。 宫门处的禁卫偷偷用眼神打量,他们记得,这位是跟着那位声名显赫的夏天官一块儿来的, 只不知为何,竟并不随行, 只是等在此处。 说起那位素叶城的天官,先前被宫中内侍官陪同到来之时, 这些宫门禁卫几乎都不敢认……还以为是内侍官们又从哪里为皇帝找来的绝色女郎而已。 并未身着天官法袍, 却生得太过于貌美,又是秋月清露的气质……且看着如此年少。 很难想象能够让景阳钟轰然而响的奉印天官, 是这样小小年纪的绝色女郎。 印象中, 曾有幸进皇都谒见皇帝的天官里头,曾经有南府一位女子天官, 三十开外的年纪,当时众人还震惊不已。 先前天下各府县之中,年纪最小的天官,大概也是十多岁年华, 却是个小郎。 似这样一个美貌绝伦的少女,实在罕见。 要不是因为夏楝的名头太大, 又曾经传说是廖寻亲自作保的人,这些禁卫几乎以为……是什么冒名顶替的假货了。 白惟微微垂眸,暗自调息。 这皇城之中的人气极重,又且有许多的达官贵人之类,紫气蒸腾, 让他有点儿不适。 尤其是他此刻所站的地方,就算他毫无动作,凝神感受, 却似能察觉地底下黄龙之气那股无形的躁动之力,隐含威慑。 他只能尽量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平心静气。 耳畔传来了马蹄声响,直奔此处而来。 起初白惟还以为是什么要入宫的朝臣之类,谁知有个熟悉的声音道:“白先生,你怎么跑这儿入定来了?” 白惟睁开双眼,看见了马背上的青年,笑容灿烂地望着自己。 有点奇怪的是,白惟明明不太待见初守。 但就在初守靠近自己的时候,白先生察觉,脚底下那微微躁动的黄龙之气,似乎有些平复了。 初守看他不答话,抬头往宫内瞅了眼,问道:“小紫儿还没出来?” 白惟没好气地:“初百将,注意你的言行,不可随意如此称呼主人。” 初守“哦”了声,说道:“那换一个……小楝花还没出来呢?” 白惟开始翻白眼,索性转过身去不理他。 初守哈哈一笑,翻身下马,溜溜达达走到他背后:“什么大不了的,不就是个称呼么?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啰,你要是不爱听……那我就叫她的名字好了。成不?” 他的态度居然很好。白惟勉为其难地扭头看了他一眼:“你来做什么?” 初守道:“我答应过小……夏楝的,我来等着接她。” 白惟嗤了声:“不必你接。” 初守把马鞭往肩头上一搭,道:“这是什么话,大丈夫一言九鼎,我已经答应她了,又岂能失约。” “那你等吧。”白惟不置可否,反正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出宫。 初守迈步走到宫门处,向内张望,禁卫们一看来活儿了,忙道:“什么人?还不退后。” “没眼色,看我像是歹人么?”初守不以为然,甚至笑道:“正好跟你们打听打听,夏天官几时才能出来?” 两个禁卫对视一眼,不约而同把头转开。 初守道:“跟你们说话呢,耳朵聋也能当禁卫了?啧……这禁卫也是越来越马虎了。” “你说什么!”其中一个禁卫呵斥:“胆敢在此胡闹,若不是看在你认得夏天官的份儿上,即刻办你一个喧闹宫门之罪,扔进天牢蹲几日。” 初守笑道:“少跟我来这套,你来捉我试试?” 白惟在旁边双目微睁,自己在这里站了半天,一点事儿没有。这位小爷一到,就跟人家吵吵起来。要不怎么说他天赋异禀呢。 眼见那两个禁卫被他挑拨的耐不住性子,里头有人听见响动,走出来问道:“为何喧哗!” 禁卫忙行礼道:“禀卫尉,来了一个不识好歹的人,叫他走也不肯走。” 那卫尉皱眉看向初守,目光相对,突然眼眸微睁。 初守也正打量他,起初还不以为意,谁知四目相对后,两个人各自惊诧。 那卫尉先满脸激动地叫起来:“是小五爷?!” 初守皱皱眉,突然想起:“你是……小方?方大头?” 卫尉笑道:“可不正是我么?”他快步走上前,向着初守拱手行礼,惊喜交加道:“小五爷你不是在北关大营么?几时回来的?为何我没听说任何消息?” 初守道:“巧了,我今儿才回来就碰见你了。” 两个禁卫一看他竟然跟自己的顶头上司认识,慌得忙闭口噤声。 方卫尉瞪向他们道:“糊涂东西,这是镇国将军府的小郎,你们竟敢冒犯!” 禁卫们刚要道歉,初守拦住他道:“你训他们做什么?原本是我无聊,故意引他们说几句话,又没有大事,他们也是尽忠职守,不必如此。” 禁卫一听,大为感动。方卫尉望着初守道:“还是那样急公好义的脾气。”又点头道:“比先前高了,模样没怎么变,气质倒是更好了。” 他们说了几句,初守便问夏楝。方卫尉眼中透出一丝诧异,道:“小五爷跟夏天官相识?这么说……那些传言是真的?” 初守疑惑:“什么传言?” 方卫尉正要开口,却见宫道上有内侍经过,他忙压低声音道:“这里不是说话地方,我去告个假……咱们去春风楼坐下细说。” 初守道:“我来等人……” 方卫尉小声道:“放心,夏天官……今儿未必会出宫。”说着对他使了个眼色,先行回去了。 不多时,方卫尉换了一身便服出宫门,初守见状便叫了白惟,一并离开宫门口。 路上,初守又忙问夏楝,方卫尉道:“我临出来前,又找了相识的内侍官询问,夏天官自从进宫,便入了圣上寝殿,廖少保陪同……所有人都被拦在外头,竟不知殿内发生何事。” 初守一急,不由地担心起来。 方卫尉又道:“别急,我实话告诉你,先前都传说圣上的病情不大妙,可是就在方才,有内侍官说里间隐隐传来圣上的声音,这自然是好转了……” 初守的心又稍微安定:“那你怎么知道今晚上她或许不会出宫呢?” 方卫尉道:“你想,圣上病了这许久,就算夏天官有通天之力,也不至于即刻奏效吧?如今圣上好转,又岂会立刻放夏天官离开?自然要她守护一两夜,你大概不知道,在夏天官到来之前,廖少保已经在宫内当值了半月了,你自想想看我说的对不对?” 初守眼中带笑:“你也越发长进了,说的一套一套的,听着有点儿道理。” “小五爷要是不放心,待会儿喝了酒,咱们再回来,那会儿必定会有内侍官出来传信……你就知道了。” 第162章 初守问道:“又喝什么酒?” 方卫尉笑道:“小五爷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昔日的兄弟自然得见见,还是说你眼里只有那几位王爷殿下,就没有咱们这些兄弟呢?” 白惟在旁边没忍住,问道:“他为何叫做’小五爷?’” 方卫尉道:“这位是?还没请教?” 初守正要回答,白惟道:“敝姓白。” 方卫尉“哦”了声,道:“这是旧日小五爷没离开皇都之前就有的诨号,当今天下封有四王,有魏王,燕王,楚王……以及小赵王,他们先前都跟小五爷相熟,几位贵人都以’小五’称呼,这诨号就从哪里传出来的。” 白惟扬眉。初守却似不愿提这个,摆手道:“过去的事了,说他做什么。” 到了酒楼,还未进门,顶上有人惊喜招呼:“果然是小五爷!还当方大头哄我们呢!” 楼梯上有脚步声,有人迎了下来。 连同方卫尉在内,今日来的一共有三人,这其他两位,一个生得身材圆润,看着脾气不错,一个偏瘦些,稍微有些阴鸷。 跑下来的是那胖子,笑容可掬地抓住初守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也不说一声?得亏方大头告诉了我……”喜不自禁,眼中带光,显然极为欣喜。 初守笑道:“还说呢,今儿才回来就被捉了个正着。” 大家匆忙相见了,上楼落座。 原来这胖子姓孙,乃是皇都嘉定伯之子,那个偏瘦的,是威远侯之孙,姓朱,如今在兵部任主事。 酒菜不多时候上来,小孙不住跟初守说话,方卫尉跟朱主事几乎插不进嘴去。 初守看着小孙心宽体胖之状,问道:“你如今还是只打理你家的铺子?” 小孙道:“你知道我不像是你们,从来也没什么大志向,只简简单单地过日子就是了。” 旁边的朱主事闻言皱皱眉,似乎冷哼了声。 小孙也没留意,初守沉吟着问道:“桃花怎么样了?” “正要跟你说呢,”小孙笑逐颜开的,道,“她好着呢……今年又添了一个小桃花,改天必定要请你去府里一趟,看看那三个小崽子。” 初守震惊:“什么,已经三个了?” 孙胖子也笑的有几分自得,道:“还成。两个是桃花生的,还有一个是妾室所出。” 初守皱眉。 小孙看出他的不快,小心翼翼道:“是家里要我纳的,其实我心里只有桃花。” 朱主事听到这里便道:“一个妾罢了,纳了就纳了,难道非得只守着一个?再说,以桃花的身份嫁入伯府,也算是高攀了,尚且有什么不知足的。” 小孙忙道:“不要胡说。” 初守冷道:“桃花什么身份?她有什么高攀低攀的?当初不是伯府主动求娶的,难道她自己就嫁进去了?” 方卫尉赶忙打圆场:“罢了罢了,都别着急,小五爷,你不在京内不知道,小孙对桃花确实很好,把她一家子照料的也很好呢,如今她哥哥在街上看着一家铺子,桃花在方家,也是少奶奶的尊荣,上回我去他家里看见,人都胖了好些,再说人家夫妻和美的,你可别急性子又错怪了人。” 初守这才不言语了。 白惟冷不丁地问道:“桃花是谁?” 大家面面相觑,小孙笑道:“是我的内人。” 白惟问的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他想知道的是,为何初守对于“桃花”如此关心。 方卫尉咳嗽了声,突然问初守道:“对了,先前没来得及问,你跟那位夏天官,是什么关系?” 初守却也想起来,道:“你先给我解释解释,你说的什么传言……是何意?” 方卫尉笑道:“这也不是秘密,前些日子,满皇都里都传说那夏天官的故事,多半都是她跟廖少保……总之说她是廖少保举荐的人,甚是器重之类。我也是从监天司的人那里听说,廖少保让你去护送夏天官回素叶的?可是真?” 初守道:“我以为什么呢……” 孙胖子道:“果然是真的?我还没见过夏天官呢,她到底是什么样儿的?是不是他们说的那样身高八尺,雌雄莫辨的?” 初守震了一震:“嗯?这又哪里来的传言?” “哪来的?你是不知道,热闹的时候,好多个说法,有说她生得倾国倾城,把廖少保都倾倒了。也有的说她女生男相,道士打扮,用一柄拂尘,故而有无限神通,还有的说她其实没那么美,只是中人之姿,而且已经双十开外的年纪了,有□□之姿……” 初守听的眉头大皱,小孙列举的这三个夏楝里,没一个说的准的,第一个倒有些是她,只不过把廖寻倾倒?且罢了。 后面这两个……他寻思了一下,多半是有人看见过太叔泗,把他认成了夏楝,最后那个,多半应该是珍娘了。 初守笑着晃了晃酒杯,道:“你们说的都不对,还是别乱猜乱想了,猜也猜不到,想也想不出。” 方卫尉看了眼白惟,略带小心地问:“小五爷,你跟夏天官很熟?” 初守面上掠过一丝笑意,道:“还成吧。” 小孙瞪大了眼睛看他,道:“那……” 初守却道:“今日怎么只有你们几个来了?” 方卫尉面上掠过一丝尴尬,小孙眨巴着眼道:“哦……他们都忙,当值的当值,外放的外放。” 初守环顾众人,道:“我记得,萧六是给调回京内了,他如何了?” 方卫尉看了眼朱主事,含糊道:“萧六……听闻他先前醉酒后打了上司……好不容易脱罪,近来不曾看见了。” 忽然朱主事道:“什么不曾看见,他如今在码头上抗包,只要去南门望一眼就能找到,断了臂的人去抗包的,他是独一个。” 初守脸色大变:“什么?” 小孙跟方卫尉神色有些不妙,朱主事却冷笑道:“不然呢,他在边军里残了,脾气又倔,不知道讨好上司不说,反而得罪死了……他又没有后台,不治他的死罪已经是侥幸了,还能如何?” 初守的眼神如刀,盯着方卫尉,又看向小孙,两个人都不敢跟他对视。 最后,初守望着朱主事:“你既然知道的这么清楚,你就没管过?” “我凭什么管啊?以前跟他玩得好的又不是我,何况萧六也看不上我……” 方卫尉道:“别说气话!”他拦住朱主事,对初守道:“我们也想管来着,但是皇都的官场错综复杂,我们的情况你都知道,没什么过硬的人脉关系,起初给他找了几个,萧六不愿意,他不肯承我们的情,不过我知道与其这样说,倒不如说他厌倦了……就算再安排一个地方给他,他依旧有看不惯的事,依旧是要得罪人的,他不乐意用那些忍气吞声得来的窝囊钱,倒不如去使力气痛快。” 小孙也道:“我隔三岔五去看他一次,买些肉酒之类,给他钱他是不要的……我也没办法。” 初守的脸色越来越差。 朱主事道:“这都是他活该,看着人家去了边军,他也一股热血地跟着去……谁知断了手臂,又没门路,脾气又坏,无非是忍气吞声罢了,怎么活着不是活,偏他硬气,这种不识好歹的人……我看他迟早晚要累死在那里!” 话未说完,初守猛然起身,隔着桌子将他揪住:“你再说一句试试!” 桌上的菜盏有的被带翻了,方卫尉跟小孙急忙起身劝阻,朱主事却道:“我哪一句说的不对么?这世道就是如此,他不肯弯腰,就吃苦啰,他要跟你一样也有个当镇国将军的父亲,自然就不用残手,就不用落到这种地步……却偏自不量力地跟你学……” 初守挥拳,打在了朱主事的脸上。 朱主事横飞出去,手在嘴边一擦,一手的血:“你、你敢打我,你以为你还是当初不可一世的小五爷么?” 初守道:“老子打你,不是因为是什么小五爷,打你就是因为你嘴贱!” “我说错了么?你倒是说说看,你不就是仗着你爹是将军……先前在京内,又去边军,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初守冲过去又要打,给方卫尉一把搂住:“小五爷,不要冲动!” 白惟跳起一边儿上,静观其变。初守气的胸口起伏,终于他抬手解下腰带,又去解衣领扣子,仓促中无法解开,便用力一拽。 三个人都呆了,不知他要如何。初守把衣裳用力往下一脱,道:“看清楚了!” 白惟在旁边屏住呼吸。 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初守颈间那几道未曾愈合的划痕,那是在崀山上被那妖豺毒爪所留,虽被夏楝用了灵药,但依旧可见几道痕迹,狰狞可怖,一看便能想象当时的情形是如何凶险。 但这只是开胃菜,他胸前的箭伤,胳膊上的刀伤,背后更有数道看不清是什么留下的痕迹,除此之外,还有似乎是麟甲碎片刺过的伤痕,简直触目惊心。 “老子是去玩命的,你当我还是当初不懂事的小五爷么?这么多年,老子都是生生死死走过来的,不是你想的去花天酒地了。让你看这些,是让你知道,萧六跟我的心思是一样的,我们不是为了别的……这世上总有弯不下腰的人,总有不计生死一腔热血的蠢人,他们可以说自己蠢,但你不行!因为你不配。” 第163章 方卫尉跟小孙忙过来,为他整理衣裳,一边安抚:“消消气!” 初守却盯着朱主事道:“我记得你,当初桃花落难的时候,你也肯站出来帮她……还以为你是个好人,现在看来,那点儿良心只怕早就丧没了。” 朱主事的眼睛蓦地瞪大,不可置信地望着初守。 初守道:“北关的人不晓得我的身份,我从没有靠过我爹,至于你……就算我现在只是光杆一个,是地上爬的乞丐,该打你也照样打你。” 他说完后,对方卫尉道:“喝够了,我走了。” 不顾两人的挽留,初守迈步往外走去。 朱主事晃晃悠悠站起身来,微微闭上双眼。 方卫尉已经追了出去,小孙慢了一步,回头望着他道:“小五爷是什么样难道你不清楚?你何必说那些话?你看看他身上的伤……他能活着回来可算是命大!你忍心……” 他红了眼圈说不下去。 “我不是,我只是气……”朱主事后悔不迭,抬手给了自己一个耳刮子:“我他娘的……果然嘴贱的很!” 初守跟白惟下了酒楼。 方卫尉追出来:“小五爷……” 初守回头道:“改日再聊,我去办点事。” 他一抖缰绳往长街而去。 行了一段距离,白惟道:“所以……那个桃花是谁?” “你为何这么关心?” 白惟试探问:“该不会是你……年少时候的心上人吧?” 初守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白惟竟有点失望,原本还想抓住他的小辫子,回头可以跟夏楝吹一吹耳旁风。 “知道我为何会去北关么?”初守的声音飘来:“就是因为桃花。” ----------------------- 作者有话说:上章宝子们所猜测的,大部分都是准的,虽然伏笔早就埋下过了,但有这么明显么[害羞] 第78章 初守年少纨绔, 于皇都中飞鹰走马,少年意气,睥睨天下, 不知天高地厚。 他生得好,出身又高, 父母溺爱,尤其是跟京内四王相识, 同他们一见如故, 所以得了个诨号“小五爷”。 那会儿的他,肆意张扬, 每天都只是吃喝玩乐, 要么出入宫廷,要么跟那些权贵纨绔们厮混, 颇有点目无下尘的意思。 他不懂什么叫民生疾苦,也不知百姓为了求一口气活着,会做到何等地步,他不知道那跟他有何干系, 那应该也不是他该关心的。 那日,一干子弟聚众去城郊围猎, 不知不觉走远了。 初守口渴,见前方似有村落,便去讨水喝。 村西一户人家,简陋柴门,他正自打量, 门内一个少女走了出来,生得几分俏丽,望着门外的少年笑问:“小郎君有何事?” 听他说了要喝水, 便去舀了一瓢出来。 初守道谢,摸摸身上,却没有带钱,有些不好意思。 那少女抿嘴笑道:“一口水罢了,值得什么?”又叮嘱:“只是千万别再往深山里去了,听阿爹说,最近不知哪里跑来一伙贼人,杀人越货的,小郎君还是快回去吧。” 此时其余几个人也追了过来,见那女孩儿颇有姿色,有个子弟便笑道:“没想到这茅屋矮舍的,也有佳人。” 女孩儿低头,有些脸红,初守皱眉:“少瞎说。” 小孙见女孩儿可爱,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看看初守,忽然道:“小郎君不认得奴了?” 初守微怔,女孩儿嫣然一笑:“年前我跟着父亲进城卖柴,被泼皮欺负,是小郎君救了我们性命,还给了我们些钱,若没那些钱,年冬那场雪我们家就难过了,没想到在此见到小郎君。” 大家闻听都起哄。初守是真不记得有这事了,大概是他兴起所为。 他也不想多留,就要走,小孙兀自问道:“你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女孩儿望着初守,抿嘴笑道:“我叫桃花。” 初守没当回事儿,勒马回转,跟方大头他们汇合,说了山贼事体。 小孙胆小谨慎,有些惧怕想走,其中有几人道:“什么贼人,我们都带着兵器,素日又操练过,怕他们做甚?叫我说,不如掩杀过去,得一场功劳也好。” 这些人素日都是在皇城中呼风唤雨的,仗着家中父兄的名头,作威作福,人人都避让三分,又哪里跟人真刀真枪的厮杀过,不知天高地厚。 这一提议,除了小孙等外,其他都同意了,血气上涌,竟往山中摸去。 这一去,便引发一场大大祸事。 山中藏匿的都是强贼,惯于杀戮,察觉有人靠近,便埋伏起来,出其不意,已经砍杀了一个少年。 那是初守头一次看见有人死在眼前。 前一刻还谈笑叫嚷的人,此刻竟被开膛破肚般,血淋淋的露在眼前, 他手中却也有刀,但不知为何,竟握不住了。 少年们溃不成军,四散奔逃。 方大头跟小孙几人同初守一起逃离,慌不择路,又回到了先前讨水的村落。 桃花听见动静,探头一看,见他们几个狼狈至此,脸色一变。 “你们……招惹那些贼人了?”她问。 被她明亮的双眼扫过,初守竟无法直视。 山林中似乎又有响动传来,桃花道:“你们快些走吧,他们杀人不眨眼的!”她的脸色发白,却兀自镇定地催促。 方大头也拉着初守道:“咱们得快些离开,只怕他们追上来了……” 他们都是初出茅庐的小子们,被吓破了胆。 初守六神无主,被人簇拥着,上了马儿,沿着道路往前奔逃。 马匹拐过山路,初守似听到身后有声响,他转过头,却见身后的村落里有青烟扬起。 依稀还听到人声叫嚷。 旁边有人道:“别理那些贱民,赶紧离开,迟了些,这些匪贼可是不认人的。” “小五爷,走啊!” 初守竭力看去,依稀瞧见先前的栅栏门歪倒了,他没看见那女孩儿在何处。 他想起桃花催他们离开时候惨白的脸,她是山里人,自然知道那伙强贼的手段,却什么也不说。 她只是一个小女子而已,难道不怕么? 初守想起桃花说的“是小郎君救了我们性命”,她满目的感激。 一瞬间初守想起来了,确实有过那样一件事,是他看见几个地痞欺负一对父女,便路见不平打退了那几人。 当时那少女跟老者跪倒在自己跟前:“多谢小郎君救命……”他们不住地磕头。 不,他没能救得了她的性命。 初守昏昏沉沉,城门在望,几个人终于放心。 忽然马蹄声响,原来是初万雄,闻讯赶来。 大将军随身带着一根齐眉棍,当看见初守的瞬间才放下心来,急忙上前迎住:“抱真,无碍么?” 初守听到这个声音,这才似清醒过来,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爹,爹……” 他从来很少落泪,初万雄吓的不轻,先看他浑身上下,见没有伤,才安抚道:“抱真不怕,有什么事说出来,有爹在呢。” 初守颠三倒四地把自己招惹贼人,贼人入了村落,以及桃花的事情简略说了:“他们杀了人……爹……我、我……” 他很羞愧,打出生以来头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做“羞愧”,同时还有“懊悔”,懊悔于自己当时的无能为力跟胆怯,懊悔自己听了众人的话随着他们“逃”了,对,是逃! 初万雄听明白了,他一句责备的话也没有,道:“别怕,爹去去就来。” 他很清楚初守面上那纵横的神情是什么,初万雄也知道,若不做点什么,自己的儿子只怕就会毁在这上头。 初万雄见过许多不可一世的人物,遭遇挫折,被心魔折磨,从而一蹶不振。 他担心抱真也会如此。 初万雄提着齐眉棍冲出城门,胯//下那匹马儿好久不曾如此驰骋了,奋起四蹄,跑的如同一阵狂风。 初守回头看着,终于鼓足勇气,打马跟上。 这一天,初守看到了自己的父亲是如何以一人之力,杀败那十几个强贼的。 正如他所料,那些贼人找不到他们,便闯入村落,烧杀劫掠。 初万雄一条齐眉棍,使得比刀枪还要厉害,棍头横扫,专门往人咽喉眉心戳送,看的人眼花缭乱,碰到棍子的贼人,皆都倒下。 他杀的兴起,捡了一把贼人丢下的朴刀,抡将起来。 初守打小就知道父亲是镇国大将军,勇武无敌,但这些只是动听的字眼而已,在他耳畔响动,到底如何无敌,只是听说。 如今他亲眼得见。 初万雄杀穿了村落,到了村西,听见女子叫声。 他循声而去,看见一名强贼正在拉拽一个少女。那少女手中握着一把柴刀,奋力相拼,刀刃上有血。 初万雄虎跃过去,三两下把那贼人砍翻。 第164章 少女惊魂未定,把柴刀挡在胸前,初守踉跄跑过去:“桃花!” 桃花的眼中蓦地涌出泪来:“小郎君!”将柴刀一丢,如见救星般地扑了过来。 等到方大头他们带了官兵来到,那些贼人已经没一个活口。 村子里也死了几人,幸亏初万雄来的及时。 小孙几人围着桃花,嘘寒问暖。 初守却坐在桃花家门前的栅栏前,望着远处山岚发呆。 初万雄走到儿子身旁,还未开口,就听他道: “爹,我错了。” 初万雄心中一喜。儿子在皇都的放浪形骸,他是知道的,但他不敢管,只要初守高兴,他做什么都成。 如今听他似有醒悟之意,正要松一口气,却听初守道: “我要去从军。” 在先前被恐惧控制,随着众人逃离村落的时候,初守难受至极。 在跟着父亲折返,救下桃花之后,心里那块大石总算放下,但……仍是无法释怀,自己那一刻的怯懦。 初守忽然发现,自己先前所谓的不可一世,真真是个笑话。 他不过是个废物纨绔,遇到危险,甚至连桃花一个小女子都不如。 也是从那一刻起,他这辈子不会再让自己退缩,更不会让自己再经历那样无用的懊悔。 假如不是初万雄把人救出来,假如桃花死在那群匪手中,初守不敢想象,自己会如何。 初百将把这故事讲完,说道:“后来桃花嫁给了小孙,听他们说日子挺好……每次见了她,她都口口声声叫我做恩人,可正是因为她,我才不再是昔日那个只懂吃喝玩乐的糊涂蛋……我甚至想,她才是我的恩人。” 白惟哑口无声,他没想到会听到这么一个故事。 无关风月,只是一个莽撞青涩少年,差点儿误入歧途,却又“浪子回头”的故事。 不……倒也不能这样说,毕竟这皇都之中,大把如初守一样出身的少年,他们所选择的路,多半都是这“歧途”,光明正大的花天酒地吃喝玩乐,“浪子”,才似是他们的生涯。 只是初百将选择了另外一条路。 他们来到了南门码头。 就像是朱主事所说的,出了南门不多久,就看到了人群中一个独臂的身影。 别人一眼瞧见,倒不是因为他独臂,而是他明明身负残疾,却扛了两个麻袋在肩头上。 他缓步踏过甲板,一步步上岸,到了麻袋包的堆叠处,放下。 正要转身,忽然像是察觉什么似的,扭头,便看见岸上那一个熟悉的人影。 萧六几乎以为是看错了,定睛细看,终于认出了是初守,当下一喜,迈步便急往这里来。 不料一个督工道:“喂,干什么去!” 萧六也不答应,一直望着初守那边儿傻笑。 督工骂道:“这儿正忙着,你乱窜什么?”抬起手中的棍子就要敲打。 萧六反手挡住。 那督工大怒,骂道:“天杀的狗贱种……胆敢动手?” 此时初守早跳了下来,箭步上前,在那人重又挥棒之前一脚踹出,把那人踢出了七八丈远。 那督工跌在地上爬不起来,其他几人见状纷纷赶了过来。 萧六单手抓住初守道:“小五爷!几时回来的?”满眼欣喜,再看不见别人。 初守上前一步,顺势把他拉到身后:“才回来,不忙说话。” 几个手持棍棒的督工都围了过来,骂骂咧咧,初守一手按着萧六的肩膀,一手指着他们道:“不知死的狗贼们,他也是你们能欺辱的?睁开你们的狗眼看看,他是边军退下来的好汉,要不是他们在北关拼死拼活,你们能在这里人模狗样,吆五喝六?” 几个人面面相觑,虽慑于初守的气势,但再看一眼萧六,不由都笑起来:“什么边军,不过是一些没用的杀才而已,似这般废物,就该死在……” 话音未落,初守一脚踢过去,这一脚带着怒,硬生生把那人下颌骨踢裂,倒飞出去,动弹不得。 初守左右开弓,将旁边两个督工尽数打倒,指着前方正气势汹汹走来的一伙人道:“今日老爷甚是不爽利,你们索性一起上来!” 为首那人算是个小管事,倒是会看事态,见状忙换了一副脸,带着三分笑说道:“这位爷,有话好好说,这些人嘴里不干净,只管教训就是了,可别出了人命官司,到时候顺天府方面只怕不好交代。” “不用拿什么顺天府逆天府的出来说话,”初守横眉怒目地道:“你只管去叫人来,看老爷怕不怕就完了。” 萧六叫道:“小五爷……” 初守眼睛早就红了:“方大头说你不屑于钻营,我当你是腰杆子太硬弯不下,却跑到这里来受这些狗贼们的气?” 萧六扭开头。 初守咬牙道:“跟我走……”他拉着萧六,正欲转身,忽然又看向那小管事道:“他的钱,一文不少地给老子算来!” 小管事扫量地上被打的极惨的四人,又看初守一副煞神状,且出口就是“逆天府”,终于还是决定好汉不吃眼前亏,一摆手,手底下的人把萧六的钱算的明白,不敢有任何欠缺地双手奉上。 初守掂量着掌中那一袋钱,几个铜板,却让一个能在战场上跟敌贼拼死,杀死多少贼奴的好汉,在这里挥汗如雨低三下四的半天。 一想到这个,初守简直怒不可当,恨不得把眼前所有人都杀了。 他本要拿了钱离开,心头一口气却无法宣泄,回头看着周围正指点议论的众人,初守望着那杆碗口粗的旗杆树立,上面旗帜飞扬,当下反手一掌拍去。 众人眼花缭乱,耳畔听到吱嘎之声,转头看时,吓得慌忙躲避,只见那极粗的旗杆竟是从中折断,向下倾倒。 码头上一片轰响。 白惟始终跟随初守,并不插手,只是旁观。 等见他拽了萧六,虽然挟怒,但只折断旗杆,并未肆意伤人,倒是诧异。 初守揪着萧六离开码头地界,道:“你如今住在何处。” 萧六唯唯诺诺,初守喝道:“快点带路。” 如今萧六所住,是南城一条贫巷,他家里父母早亡,只有一个兄长,已然娶亲。 先前萧六回来,因被安排了衙门差役,兄嫂对他也算过得去,谁知打了上官后,无法应差,他又是残疾而回,长期居住家里,惹得兄嫂很是不喜。 还未进门,便听到里头萧六兄嫂嘀咕,说些不中听的话,骂天骂地。 初守本来还想入内坐坐,看看他家里情形,闻言一脚把门踹开,不理那妇人,指挥萧六道:“把你的东西收拾收拾,这个破地方还留什么?平白受些鸟气。” 那妇人看初守生得俊朗,衣着也还体面,吃不准是什么人,不敢造次。 他哥哥试探着问萧六道:“小郎,这是在做什么?” 萧六不答,只入了房中,卷了两件旧衣裳走出来。 初守点着那男的道:“你们给我听好了,先前他在家里,不把他当人看,今儿他从这里走出去,你们就权当没他这个人,以后他是吃糠咽菜还是大鱼大肉,你们都别再往上凑!” 妇人嘴巴张了张,正要言语,初守一脚将那门扇踹飞了,道:“日后我但凡听见你们背后说他一句不是,你们便小心,就如此门!” 萧六回头看了一眼兄嫂,一笑,毫不犹豫地转身跟着初守离开。 门外有些百姓,闻风而来,有认识萧六的,跟他打招呼。 也有人私下说道:“这萧六郎被这对夫妻苛责,不是一两日了,只怕把他当牛使唤,如今离开了倒好。” 出了巷子,初守拽着萧六,先去就近的小馆子里坐了,叫了三碗面一壶酒,一碗碟白切肉,萧六显然好久没吃过饱饭了,风卷残云般,吃过自己的,见初守跟白惟的没动,便又拿来都吃了。 白惟从头跟到此时,心中对于初守的看法……极为复杂。 却是有些改观了,只觉着这人似乎……还是有可取之处的,率真的有点儿可爱。 他似乎有些理解夏楝因何对他另眼相看了。 初守心疼地望着萧六,本是个健壮汉子,因出苦力又没什么吃食,躬身的时候,脊梁的骨头都凸出来。 “慢点儿吃,不够还叫,我可有的是钱呢,以后绝不叫你饿着。”他伸手抚着萧六的后背,又道:“那样的家里,还守着做什么,你早该出来,免得整天给人骂的瘟鸡一般。” 萧六正忙着大吃,仓促抬头一笑,道:“我就这两个亲人了,心想着能忍就忍……” “你看他们有个亲人的样子么?”初守没好气,道:“以后你就在我家里,哪儿也别去。我看看倒是谁敢给你气受。” 萧六忙道:“这怎么行,我不能给将军添麻烦。” 初守道:“这事儿我爹还不知道,倘若他知情,你看不把你那个家里打做雪片一样,还叫他们猖狂呢。” 第165章 萧六眼圈发红,只又埋首喝汤。 初守看看天色,自己出来有一会儿了,家里只怕会担忧。而且不知夏楝在宫内究竟如何了。 当下想要先带萧六回府,再去宫门口踅一圈儿看看。 往回走的时候,萧六又问他近来的情形,初守一一说了。 将过十字街之时,忽然看见前方几匹马行来。 初守笑道:“哟,熟人!” 那边的人也看见了他,忙勒住马儿道:“百将如何在这里?”原来是太叔泗跟夜红袖等监天司之人。 初守道:“见个旧友。司监去何处?” 太叔泗道:“正要进宫去。” 初守眼睛亮了一下,正想说带自己一个,突然想起母亲的眼症,话到嘴边又打住。 太叔泗本正预备着他说那一句话,甚至想好了该如何堵截,见他竟然强忍不说,颇为意外。 初守嘴里发苦,说道:“见了小……夏楝,告诉她……叫她小心点行事,早点出宫。我还等着接人呢。” 太叔泗哼了声。 谁知夜红袖倾身望着他,笑道:“还以为你也要吵嚷着进宫,这次怎么乖了。” 初守不想张扬家里的事,不过倒是提醒了他:“你们知道不知道,哪里有高明的大夫?” 太叔泗本来要走了的,闻言一愣:“怎么?谁……病了么?”扫了一眼白惟跟萧六。 初守道:“你只说认得不认得就行了。” 太叔泗看着白惟,叹气道:“现成有一个难得的在身旁,你却问我们找?真是仓老鼠找老鸹借粮,守着的没有,飞着的却有?” 初守莫名:“现成的?” “傻小子。”夜红袖哈哈大笑,跟着太叔泗打马走了。 萧六打量着白惟道:“你是大夫?” 初守这才猛地回头:“你是大夫?” 两人几乎一模一样,白惟笑而不语。 初守道:“你真是大夫?你怎么不早说?” 白惟道:“你也没问啊。” “还不是因为你看着不像?”初守上上下下地打量,有点怀疑白惟,“你真是么?到底行不行?” 白惟转身要走,被初守一把拉住:“开个玩笑而已。小紫儿身边的人,岂会有不行的,是我有眼不识泰山,没认出来。我的错。白先生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跟我走一趟吧?” 他跟没头苍蝇般在皇都里找寻,抵不过太叔泗一句话。真是山重水复,柳暗花明。 初守喜从天降,不敢耽搁,赶忙返回将军府。 先找了府内老管事,交代让他好生安置萧六,才又带白惟进了二门,倒是不敢贸然请他去见将军夫人,只叫他稍等,自己入内先告诉一声。 初守喜滋滋进门,尚未入内,就听见乐声传来,当即放轻了脚步。 来到门口探头查看,见夫人坐在榻上,手中拿着一把奚琴。 初守听出她奏的是从小熟悉的《化蝶》,就知道母亲的心情必定不会很好。 他原本满怀喜悦,听了这个曲子,却不知道该不该在此刻入内了。 正站在门外徘徊,里间将军夫人的曲声一停,道:“鬼鬼祟祟的干什么?都听见了。总不会也盯上我房里的什么东西,想跟在燕王府一样,拿出去典当吧?” 初守笑道:“真是好事不出门,恶事传千里,我就干了那么一次,您都知道了?” “你什么事我不知道。” 初守走到跟前儿,打量她手中奚琴:“娘怎么又有兴致奏琴了,越发好听了,我都听的入了迷。” “你这会哄人的本事倒是没落下,”夫人把奚琴放下:“只是打发时间罢了。你出去这半天,还知道回来?” 初守走到跟前,道:“娘,我可不是白出去闲逛的,我为你找了个好大夫。” “什么好大夫,”将军夫人不语,忽然道:“你爹给我找了不知多少大夫都是极好的,还能有什么不同,再说,我不想见那些外头的。” “不要讳疾忌医么,难道娘不想看看我现在长的如何了?他们都说我比先前更好看了。” 这话引得夫人唇角微微扬起,却又道:“你不用说这些好听的,原先我眼睛好好的时候,你又在哪里?如今看不着了,你又来卖乖。” 初守闻言,鼻子里发酸:“娘……” 将军夫人听出他短促的这声里含着的酸楚,抬手在他头顶抚了抚:“罢了,又不是认真的责怪你,何况我是老毛病,于你不相干,只是叫你不必跟着操心而已。” “娘,我找的这个大夫真的跟别的不一样……他是有大本事的,你也听说过夏天官吧?这位先生是她身边的人,别人请都请不到。” 将军夫人沉默。 初守以为她心动了,便道:“如今他就在家里,我去叫他进来。” “抱真。”夫人却唤了声,“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我的情形自己知道,不想再求医问药了。你叫他走吧。” 初守很意外:“人已经来了,进来看看又不妨事……” “我乏了。”夫人却打断他的话,道:“你去吧,我要歇着。” 初守呆呆地看着母亲,很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将军夫人却已经回身,不再理睬他。 初守只得起身,慢慢往外走,心想着母亲此刻心情不好,或许再等等。 将到门口,却听得夫人又道:“那个夏天官,我也不喜欢,你以后不要接近她。” 初守猛地止步,匪夷所思:“娘,你在说什么?!” 将军夫人淡淡道:“你要还认我这个母亲,便听我的,你要不想认,也由得你。” 初守双眼圆睁,他很清楚自己母亲的脾性,这一句话绝不是随意玩闹而已。 她是认真的。 “为什么?”他满心的震惊不解:“您都没有见过她……” 夫人的语气有些冷:“出去。” 初守的执拗犯了:“别的什么,我都可以答应娘,这一件不行。” 夫人冷笑:“你长大了,比先前更有主见,既然你选了,以后别来见我就是。” “我为什么要选!你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不讲道理?”初守气急,不知要如何开口了。 “滚出去!”将军夫人陡然起身,大声喝道。 刹那间,小小的斗室之中,隐隐似有啸声。 初守窒息,他怔怔地望着自己的母亲,心中的委屈,不解,伤心,一点愠怒,都化成了眼中滚动未落的泪。 人影一晃,是初万雄从外入内:“怎么了?”他有些张皇地问,“好好地怎么又斗嘴了?” 将军夫人轻轻咳嗽了几声,初守突然发现她的头发不知何时竟白了那么许多。这样垂首的样子,仿佛是个迟暮的老人。 他心中的酸涩无法言喻。 初万雄示意他先出去。 初守退后了一步,又抬头看向将军夫人,道:“娘若不许我见夏楝,我答应就是了。但我这辈子只认定她一个,见或者不见,她都在我的心里,这点儿……就算我死,死了化成鬼,也绝不会改。” “住口!”将军夫人再度大吼了声,却没来得及拦住他。 “抱真!”初万雄也提高声音。 “您保重。”初守默然。 他来到外间,却见院门外,白惟悄然站在那里,脸色极其古怪。 四目相对,白惟幽幽道:“刚才,你不该说那句话的。” ----------------------- 作者有话说:小守太难了[爆哭]老白:小子我突然看好你了[害羞]别担心,主人最擅长治理各种型号的不服[撒花] 第79章 初守想问白惟是哪句不能说, 但又好像猜到了。 他便没有再提,只道:“你怎么过来了?” “是令尊见我在外头,本想领我来看看, 谁知……不巧了。” 初守叹息着点头,跟他往外走, 说道:“大概是我不好,早些年一声不响就跑了, 让母亲很伤心, 这两年眼睛都坏了……她原先就不太爱出门,只喜欢看点话本子, 如今更连这点乐趣都少了, 我这当儿子的,还不如没有……净惹她生气了。” 白惟很诧异他会说出这样的话:“那你还不听令堂的, 乖乖改了?” “改什么?我又没有错。”初守摸了摸后颈子,无奈道:“我虽不愿意让母亲动怒,但违心的事……我应什么?何况她是没见着夏楝,若是见着了, 只怕比我更喜欢呢。” 白惟听不得这话,便又抿着嘴歪着眼睛睨他。 初守道:“你是什么表情?不信我的话?” “不是不信, 只是……你喜欢就罢了,也不必就张扬的满世界都知道吧。” “又不是犯法的事,难道还要偷偷摸摸的?” “总之你留意点儿吧,先是惹得令堂不快,后续还不知又招惹什么呢。” “我自心仪一个人而已, 碍着谁了?” 他竟愈发起劲儿了。 第166章 白惟索性闭嘴。 初守却有陪笑道:“白先生,你先在我家里住上两日,横竖夏楝出宫后, 我也要接她过来,等我娘亲回心转意了,你再给她看看。” 白惟沉吟:“你就这么肯定,主人会来你家里?” “她是第一次进皇都,举目无亲,不来我这儿又能去哪儿?何况我身为地头蛇,也要一尽地主之谊。” “你话说的……这么怪呢。” “意思到了就行,我又不是读书的,不会那种文绉绉,信达雅。” 白惟失笑:“说你不懂,你倒是挺会的,连信达雅都知道。” 初守道:“我好歹也认得几个字,够用就行了。” 说着话,初守带了白惟去了客房,那边儿正好老管事也给萧六安排了住所。 原来将军府的这些人,多数都是边关退下来的,一半以上是跟过初万雄的旧人,萧六进了这府里,大家看他如此,就知道其遭遇,一应上下,意气相投,相谈甚欢。 初守安置了他们,自己不死心,又骑马去宫门口打了个转,禁卫已经换了班,但因为方卫尉事先叮嘱过,他们一看初守,立即派人去请。 方卫尉赶出来,先是为春风楼的事赔了不是,又询问他去了何处。初守只说把萧六弄到府里了,方卫尉听后长叹。 初守又问道:“里头有消息没有?” 方卫尉笑道:“为了给你探听,我跟别人班次都换了,就预备着你来问呢。我先前料的不差,今夜怕是不得出宫了。” 初守问:“不出来也没关系,顺利么?” 方卫尉道:“应是无事,如果有妨碍,内殿就不会那么悄无声息的,早就惊动禁卫了……先前监天司的太叔司监带了人来,也一径去了,方才你来之前,我看着已经宣了内侍官入内,倒像是风平浪静了似的。” 初守怀着一丝希望道:“这若是已经解决了,那也该出宫了。” 方卫尉笑道:“你又心急了,莫说是夏天官,今晚上只怕太叔司监也会留在宫内呢。总之你安心,今夜我替你盯着,横竖明儿就有消息了。” 初守思来想去,看了眼旁边的禁卫,把方卫尉往旁边拉过去。 方大头一看他这举动,便有种不妙的预感:“干什么?我该说的都说了。” 初守说道:“打个商量……你看能不能……” 他使了个“你懂我”的眼色。 方卫尉起初不明,可到底了解他的性子,顿时摇头如拨浪鼓:“这如何使得,你少异想天开,想把天捅出个窟窿么?我还想要这脑袋在肩膀上多安稳几年呢。” 初守哼道:“什么了不得的……先前我在街上遇到太叔泗,他还请我一并同行呢,只是我惦记着家里,才没答应。” 方卫尉甚是意外:“你竟连太叔司监也相熟?” 初守道:“笑话,我们是从素叶城开始的情分,到擎云山也是同路,乃至从中燕府到皇都……若不相识,我会乘监天司的灵法阵回来?告诉你,就算是他,见了我,也要客客气气的。” 方卫尉半信半疑。对他们这些武官而言,监天司那些人物可都不是好相处的,尤其是太叔司监,虽然也常常进出宫门,但方卫尉极少能跟他攀上话,只看外貌气质就已经敬而远之,哪儿敢随意冒犯呢。 初守看他半信半疑,便道:“你别不信,他身边的执戟郎中是个女子,叫什么来着……红袖添茶、不对,是读书……夜晚读书,对,叫夜红袖,擅用长枪,这次去素叶城的时候,还有个姓谢的监天司执事。我说的可对?” 方卫尉惊喜道:“你果然认得他们?若如此,我叫人去通告一声,若太叔司监发话,自然就许你入内了。” 初守赶忙拦住他道:“先前他请我,我都没来,这会儿又去找他,我不要脸面的么?再说我只是进去看看又不闹事……而且这皇宫我又不是没进过的……以前哪天不进个十次八次?你不答应也成,横竖我自己有办法。” 初守这话自是半真半假,之前他在街头碰见太叔泗的时候,倘若他开口要同行,太叔泗未必拗得过他,但太叔司监是绝不会主动开口邀请的。只是当时他惦记母亲的眼疾,才未曾开口,但此一时彼一时,他才惹了母亲不痛快,这会儿家去也无用,不如趁机在外头做点什么。 方卫尉知道他是个说到做到的人,生恐他闹出事来,忙道:“别急,这不是在想法儿么?” 宫中。 皇帝寝殿。 太叔泗先前进宫的时候,尚未入西华门,便察觉脚下似乎隐隐震颤。 是皇宫底下的真龙之气,正自震怒。 太叔泗深深呼吸,悄拈法诀。 殿中的内侍官得了通报,正欲来迎接,遥遥地只见太叔司监才进宫门,向着自己略一点头。 他受宠若惊,刚要举手还礼,一阵清风拂面,只觉着对方同自己擦身而过。 再抬头时候,太叔泗竟早已经越身而过,几步之间将到了寝殿门前了。 在他身后,夜红袖脚尖点地,纵身跃起。 太叔泗等不及通报,他想知道宫内到底发生了怎样可怖棘手的事,会让沈监正闭门不出,会让地底的黄龙躁动。 先前他回到监天司,得知监正已经“正式”闭关,相当长一段时间不见外人了。 又听人说皇上龙体有恙,有那么一刹那,太叔泗确实也怀疑是不是当今陛下该是气数将尽的时候了。 但这念头一闪而过,就被摒弃。 太叔泗不懂皇帝,但他懂沈翊。 真的到了那种地步,沈监正这会儿应该是在殷殷地对自己交代后事,而不是藏起来不露面。 那么事情一定就是出在宫内。 不过,按理说夏楝比自己先入宫,纵然是天大的事,也难不倒她才对。 而当他迈步入了内殿之时,眼前所见,却让他猛然止步。 太叔泗笑道:“这是什么情形?” 他脸上虽是挂着云淡风轻的笑容,眼睛却在瞬间把殿内的情况看了个遍。 只见龙榻之上,皇帝被廖寻扶着,似正在咳嗽。 而在他面前的地上,一个美貌丽人被一道金光罩着,挣不脱,动不了,就仿佛被灯罩困住了的飞蛾。 她拍打着那虽看似无形却比世上最坚固的牢狱还要牢不可破的金光,叫嚷道:“夏天官,你……不讲道理!” 如此模样,倒像是笼中困兽,吼叫之际,面上几乎隐隐透出几分兽形。 夏楝眼神淡漠地望着她,道:“是你先不跟我讲道理的。” 原来先前,皇帝醒来,三言两语,便引得胡妃几乎失态。 她失口吐露了“山君”,皇帝却浑然不知,反而询问她是否错怪了自己。 谁知这一句话惹怒了胡妃,她指着皇帝道:“薄情寡义之辈,还敢在我面前假意情深,不过是以深情之名,行卑劣之实,我妖界众人,难道都要沦为你手中玩//物不成……” 她盛怒之下便要出手,关键时刻,夏楝不得已动用金光罩顶,将她困在其中。 太叔泗笑着走到夏楝身旁:“本来我还想着能不能来祝你一臂之力,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毕竟是紫君,区区的小……”他把金光中的胡妃上下左右的打量了一顿,那种眼光,细腻之极,恐怕登徒子都自愧不如。 太叔泗将胡妃娘娘细看了一番,眼中透出几分疑惑:“这是……”他竟有点拿不住,眼前的是什么东西。 说是鬼,又是人身,若说有妖气,但更有无限因果加身,似伴有天道气息,但又不像是来自正途。 胡妃发现自己破不了这金光,咬牙道:“你困住我一时又能如何,你救得了他么?”胸口起伏,她狂笑道:“你只管灭杀了我就是,反正我死了,他也活不了,他若死,你们大启的帝师也要一并同殉,大家一起上路,倒也不寂寞。” 太叔泗啧了声:“好端端地一个美人儿,为何竟如此狠毒?” 胡妃冷笑道:“论狠毒,谁能比得上你们这些负心的男人。” 太叔泗道:“你被哪个负心人辜负,便去找谁,我可是清清白白,至今连女郎的手都没牵过。” 说这话的时候,他特意望着夏楝。 “噗嗤”,是夜红袖没忍住。 忽然几声咳嗽,皇帝苦笑开口说道:“爱妃,你若要朕的性命,朕又何必顾惜?只是你又何苦把自己赔上?你尚且年轻,又有法力神通,难道甘心换我一个老头子的命么?” 胡妃眉头皱起,眼中闪过疑惑:“你说什么?”她转向皇帝,沉默片刻:“你……真的不恨我?” “朕恨你做什么?一切都是朕自愿的,贪恋你之美色,你之柔情蜜意,朕知道你非是真正的胡妃,但正因如此,才尤其珍惜,不管你是因何而来,你毕竟陪了朕这许久……彼此过了这么多神仙不换的日子,朕已经心满意足、死而无怨了,又何必再要你一条命呢,爱妃,你真是太傻了……” 第167章 他的语声缓缓,目不转睛地望着胡妃,就如同看着一个不懂事的小女郎,满是爱意跟疼惜。 太叔泗在旁边听着,叹为观止,要不人家怎么能是皇帝呢。 这份心胸,这份格局,这份淡然处之的态度,寻常人望尘莫及。 胡妃眯起双眼望着皇帝,似乎在掂量什么。 脚步声响,原来是夜红袖走到了太叔泗身后,她望着面前奇异的场景,看看被困住的胡妃,虽然也认不出这是什么,但既然被夏楝定住,那自然不是好东西了。 夜红袖问道:“夏天官,要不要动手?” 夏楝毕竟没有执戟郎中,她很愿意为她效劳。 太叔泗叫道:“喂喂!” 胡妃浑然不惧,正欲开口,皇帝道:“夏天官,能否……饶恕了她?” 胡妃一惊,没出口的话又咽了回去。 太叔泗暗暗吸气:这老家伙,用不用玩儿的这么大。 夜红袖看看胡妃又看看皇帝,道:“原来是祸国妖妃的戏码么?这个不错……” 太叔泗有点后悔带她过来。 夏楝问道:“陛下可确定么?” 皇帝对上她的眼神,缓缓点头:“朕意已决,劳烦夏天官了。” “无妨,陛下所愿,自当如此。”夏楝朱唇轻动,喝了声:“起!” 轻轻一喝,胡妃顿时觉着那困住自己的金光罩陡然消失,她一跃而起。 目光扫过夏楝,太叔泗,夜红袖,又看向廖寻,皇帝。 胡妃眼神闪烁道:“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把……山君如何了。” 皇帝摇头道:“朕实在不知你所说山君是何人……朕、不记得曾有……谁人叫做山君的……” 胡妃眼中的戾气涌现。 突然廖寻道:“胡妃娘娘,你确信你没有找错人么?” 胡妃斩钉截铁地说道:“不会!山君最后的气息,便在这大启的皇宫中。” “纵然是皇宫内,也未必跟圣上有关吧?你如何确定此事关乎圣上?毕竟……宫中人数何止上千,还有我等这些进出宫城的朝臣。” 廖寻也算是心思缜密了。 胡妃的脸上突然流露一丝异样,她瞥了眼廖寻,道:“廖大人,你非要我说出来么?” 廖寻道:“我只是为了确信此事无误。” 胡妃道:“我先前说的山君的气息在皇宫中,确实如此,但或者……我该换一种说法,山君气息最后的残留,是在……他的身上!”她指向了皇帝,纤细的玉指,长长的指甲上涂着鲜红的蔻丹,锋利的如同猛兽利爪。 廖寻起初还不甚明白,太叔泗也是有些懵懂,不约而同都看向皇帝。 胡妃看他们都是一脸懵,面上透出一抹嗤笑。 夜红袖慢悠悠道:“她的意思,大概是那位山君跟咱们这位陛下交//欢过,所以才留下气息的。” 太叔泗的脸上突然微微泛红。 廖寻的眼睛直了直,旋即垂首。 只有夏楝依旧心无旁骛,不为所动,起初她只是在猜测,夜红袖的话却是佐证,而胡妃的神情,俨然是确认了。 这样一来,确实很难是胡妃搞错了。 毕竟妖族这种寻踪觅迹的法门,是极少出错的。 而且皇帝生性又是这样的好色,他不知道“山君”……或许很可能因他阅女无数,所以完全没在意哪个是山君? 皇帝难得地有一点尴尬的神情。 “原来……”他喃喃地,似乎在寻思。 夜红袖盯着皇帝,忽然说道:“我觉着,这位陛下他没说谎,他是真的不记得。” 胡妃其实也隐约知晓,毕竟跟皇帝朝夕相处了这许多日子。 可也是如此,越是让她意难平。 胡妃闭上双眼,神色凝重,她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太叔泗却悄悄地问夜红袖:“你怎么知道陛下没有说谎?” 夜红袖道:“男人在说谎的时候,总有些小破绽……” “是吗?比如?” “比如心跳加快,鼻孔放大,呼吸粗重,眼神闪烁,身上发热……” 太叔泗越听越是皱眉:“你说的是……说谎么?” 夜红袖道:“淫者见淫,智者见智吧。” 此时胡妃睁开眼,她像是已经选好了。 “我不管你到底记不记得,我确信山君失踪跟你有关,要么是被你所害,要么……”胡妃垂眸,口中发出奇异的低啸声,这一点啸声,仿佛蝴蝶的翼翅轻轻掀动,内殿之中,平地风声动,而在风中,传来无数灵兽此起彼伏的叫声:“山君自妖界消失,妖界式微,多少灵兽无法顺利出生,这就是这么多年来,妖界生灵们惨失子嗣的哭号,也是它们呼唤山君归来而不得的惨叫……” 妖界需要山君,就如同大启需要一个君王,国不可一日无君,一旦失去,便是祸乱之象。 胡妃的目光从皇帝身上转向夏楝,道:“夏天官,你说你只为大启的因果负责,我妖界万千生灵又该如何?呵呵……就让大启的子民们也尝一尝这种滋味吧!” 太叔泗倒吸一口冷气,夜红袖拧眉:“早说杀了就行了,非得放出来……”嘀咕了这一句,却又道:“若真是被这位陛下把他们的山君害了,这倒也是报应。” 太叔泗道:“你究竟是哪头儿的?” 说话间已经手掐法诀,飞快地在殿内结阵,他看出了这胡妃非但想要皇帝死,而且似乎有一种要毁天灭地的架势,太叔泗不敢怠慢。 而在飞快地布阵的同时,太叔司监不忘扫向夏楝,想看看此时此刻她是如何做的。 让太叔泗震惊的是,夏楝完全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在这个生死攸关的时刻,她竟然回头往殿外看了一眼。 这会儿寝殿内的风越来越大,那些灵兽们凄厉的惨叫也越来越大,怨气凝结成黑色的雾气,将胡妃包裹其中,雾气正迅速蔓延,很快将龙榻也包括在内,廖寻见势不妙,竭力把皇帝护在身后。 他虽然看不见,但能感觉到这黑雾之中有东西在出没,像是野兽,又像是鬼灵,他们窃窃私语,愤怒,悲伤,绝望,各种惨声,令人不寒而栗胆战心惊,不,不仅仅是那些声音,还有…… 脸颊上一阵剧痛,廖寻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面上划过,还来不及反应,后背,手臂,各处……好像那黑雾中无数的利爪伺机而动,正在加以残忍的凌迟之刑。 眼见那黑雾将要侵蚀到夏楝脚下,太叔泗忍不住提醒:“夏天官!” 正要以法阵护住,有个声音从后响起:“小紫!”那道身影猛然跃了过来,一把搂住了夏楝。 与此同时,那黑色雾气大涨,瞬间将来者吞噬! ----------------------- 作者有话说:紧张有趣的二更君[撒花][红心]小守总会出现在意料之外的地方,却又恰好出现,阿泗更加要酸死了~[让我康康] 第80章 方卫尉到底磨不过初守, 便叫了一个跟他身材相当的禁卫,取了他的袍服腰牌。 又百般叮嘱,叫百将多看少动, 千万收敛,毕竟皇宫不比别处, 今时又不同往日,倘若他闹出事来, 要有一干人陪着他掉脑袋。 初守满口答应, 绝不主动生事。 更换了禁卫服色的他,越发身姿挺拔, 就是容貌太过俊朗, 气质也过于出众,一看就跟寻常禁卫不同。 方卫尉看着初守摇头摆尾迫不及待地进入皇城, 如一尾活龙遨游入海般的姿态。 心中恍惚之间,生出几分忧虑。 他不是不信初守,只是不信这人会真的安分守己。 今夜怕是一定会出事,且是大事。 不过, 自从皇帝龙体有恙,朝野之中便有无数流言蜚语, 搅乱人心。 方卫尉身为禁卫首领,接触的越发多些,有些话听了……简直叫人颓丧,惶惶然不可终日。 比如皇帝一旦驾崩,时局必定混乱。 当初, 天下四王并立,各有所长,皇帝却并没有立谁为太子, 不过众人心中已有猜测,不管是按照惯例还是从人品上说,太子都应该属于皇长子赵王。 据说皇帝已经秘密拟了诏书,很快就当册立太子,公告天下。 但就在那风云诡谲的时候,不知怎地,呼声最高的赵王突然宴驾,说是急病。 赵王去后,大家一度猜测,皇帝会属意何人为太子,魏王的老成持重,楚王的步步为营,燕王的雄才大略……似乎都有些不相上下。 可谁也没想到,皇帝选了赵王世子黄泽为太子,并且封了赵王庶长子为继任赵王,世称小赵王,后来镇守中洛。 虽然看似稳固了时局,但也埋下了隐忧。 三位王爷怎会服气一个寸功未立的小娃儿。 只是皇帝在上压着,自然无人敢造次。 可倘若皇帝有个一二,世间便将无人能压制几位藩王,恐怕又将刀兵四起。 这是许多蜚语流言其中之一。 第168章 还有说皇帝宠幸妖妃,已然失德,监天司沈监正久不进宫就是佐证。 以及廖寻把持朝政,狼子野心,或许会行篡逆之举。 先前初守众人在寒川州,以为皇朝轻视寒川,殊不知皇朝自有其难处。 到如今,已然自顾不暇。 总之皇帝这一病,皇都之中的魑魅魍魉便蠢蠢欲动,按捺不住出来兴风作浪了。 方卫尉守在这宫门处,见多识广,心里也未尝不为当今之势担忧,毕竟若天下乱,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毕竟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只求诸神庇佑,都平平安安的吧。 初守离开府中,初万雄便询问他去了何处。 小厮说他不叫人跟着,只交代说去宫门口转一圈儿就回来。 谁知直到掌灯,都不见人。 初万雄心知不好,亲自骑马出去,到宫门口打量。 禁卫只说他确实来过,但早已经走了。不知去了哪里。 初万雄信以为真,便又策马离去,到别处找寻去了。 直到看着大将军身形远去,躲在里间的方卫尉才敢露面。 擦了擦汗,方卫尉心惊肉跳。 给他一万个胆子,方卫尉也不敢告诉初万雄,初守入了宫了……他怕大将军盛怒之下,会把他一拳打死。 只赶紧合掌祈求,初守千万别惹事,顺顺利利地出来就罢了。否则就算宫中能饶恕他,这位大将军可是出名的爆裂脾气,朝廷要杀他或许需要律法,初大将军杀人,可是不需要理由的。 初万雄去了皇城几处酒楼,各处探听,其他小厮也分头找寻,最终竟一无所获。 他心思不宁地回到家中,已经夜深。 本来满心忐忑,不知该如何跟夫人交代,不料向内宅去的时候,却得知一个意外消息。 那位原本住在客房的白先生,竟去了夫人内院。 初万雄心道不好,生恐出现自己不愿见的场景,赶忙小跑入内。 还未进院门,就见廊下灯影中,玉兰打着哈欠,百无聊赖的样子,一切都十分安静,无事发生。 初万雄愣怔,放慢了脚步,玉兰看见他,先是惊喜,继而举手在嘴边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她轻手轻脚迎上初万雄,依旧是憨笑模样,说道:“老爷你终于回来了?那位白先生在给夫人看诊呢,他倒像是个有点能耐的人,夫人竟没有赶他走。” 初万雄错愕。 他当然很了解自家夫人的性情,先前才因为不看大夫,跟初守闹了不快,怎么会转头又答应了那位白先生? 难不成是那白先生……确实有点本事? 初万雄好奇心起,放轻了脚步靠近门口,又示意玉兰不要出声。 玉兰捂着嘴笑:这个老爷,明明来了却不进去,反而偷听。倒像是小孩子一样。 屋内,很安静。 就在初万雄将要放弃的时候,才听见白惟的声音响起:“惟行走世间,曾记得有一句古诗——‘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唯有怜子故,一步一回顾’,不知夫人可听说过?” 初万雄屏住呼吸,眼中透出惊愕。 将军夫人哼道:“听是听过,又如何?还有那句‘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呢,漂亮话谁不会说,冷暖只是自知。” 白惟道:“令公子并非顽劣不堪的性情,夫人又何必为他动怒,伤人伤己,又有何好处。” “他连我的话都不听了,动辄顶撞忤逆,我也算是白养了这个儿子。” “这些都是气话。若真是忤逆之辈,也不至于苦心寻我来此了。” 一声冷笑,将军夫人道:“你又能如何?我的情形我自然知道,乃是外力所不能抵的。” 白惟道:“可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 “好大的口气。就凭你?” “凭我自是不够。” “你莫非指的是那位夏天官?”将军夫人的声音提高了些,仿佛不屑。 白惟道:“夫人对于主人,应当是有些误会在内的。” “什么误会?我从未见过她,何来的误会?” “正是因为从未见过,先入为主,偏听偏见,难免生出许多误解。” “那你说说看,我到底误解了什么?” “比如……”白惟停了停,道:“这次令公子回来,夫人难道没有发觉,他的神魂同先前已经大有不同了么?” 初万雄不太懂这人的意思,只觉着他说完后,眼前原本静静垂着的门帘,忽然无风掀动了一下。 “你是何意?”夫人的声音有些沙哑,低沉地问:“难道,是你们做了手脚?” 白惟道:“这种出力不讨好的手脚,我倒是宁肯主人从未做过……我想这世上所谓’母子连心’的话,应该不是空穴来风无所依凭的,要不然,先前在未曾去往擎云山之时,就不会有调令让百将回北关大营了。” 窒息感,甚至让窗外的初万雄也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这会儿他已经不像是在偷听,他心里也清楚,一墙之隔,自己瞒不过里面两个人的耳目。 所以他如今竟如同一个旁听者,不必插嘴,只是静静听着便是。 将军夫人慢慢道:“可惜他还是没听我的。还是一门心思地去了擎云山……也算是他命大……” “您错了。” “哦,我错在哪儿?” “不是他命大,而是有人要他命大。” 沉默,夫人道:“你是说,夏天官……” “当时百将自高崖坠落,本该粉身碎骨,回天乏术,只是他先前无意中吞服了擎云山的各色灵丹,阴差阳错之下,丹药发挥作用,将他的筋脉融合补全,体质反而大増,这看似是一件好事,实则……” 屋内,白惟轻轻地摇了摇头。 将军夫人坐在对面榻上,扶靠着罗汉榻的小搭膊,身上披着一件外裳,长发并未梳理,垂坠而下,原本花白的发色,几乎已经全白了。 毫无神采的瞳仁默默地看向虚空,她看起来像是个毫无生气的画中人。 白惟道:“寻常之人的身体,又哪里禁得住那许多各色丹药的侵袭?虽然说百将之身已经远胜常人,依旧不能容纳。当时百将的精气神,只靠着那灵丹之力撑着,盛极之后,便会是无尽的凋谢。” 那些丹堂里的丹药,并不是给普通修士服用的,甚至那些炼气士,若要吞服一颗,也要选择时辰,配合其他灵药,然后再加上运功调息,才能引导起效,最终慢慢消化其中之力。 哪里像是初守一般,一骨碌儿都吞了……虽然那一袋子并不是他故意要吃,而是融入体内。 若非他当时已经摔的濒死,骨骼寸寸断裂,生机奄奄一息,这些大量的灵力药效涌入,会立刻让他承受不住,爆体身亡,但正因为受伤过重,那些药力催动,反而会第一时间滋补全身,修复伤口。 但也正因如此,丹药之效,把他的身体催发到极致,可这种极致,显然是不正常的。 所以当时初守竟不觉着饿,若继续下去,他最终将支撑不住,只怕会落得一个形神俱灭的下场。 要知道丹堂的那些丹药,除了妙用外,也有丹毒,同时沁入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何况有些药,绝非普通的天材地宝可以练就。 毕竟杨丰当时可是聚拢了止渊中的好些“药人”,那所谓“长生”之中……明明是凝聚着药人的魂魄之力! 当初在崀山,初守连豺狗的妖丹都不想要,无意中却被“长生”入体。后果可想而知。 将军夫人垂眸,长长的白发几乎遮住了她的侧脸,看不清她的容色。 只有垂落的纤手无意识地攥紧。 她心中自然最是清楚。 白惟道:“若非主人把好不容易收回的神魂之力打入他的灵台,以神魂滋养他近乎强弩之末的肉身,修炼滋补筋脉,夫人觉着,令公子会好端端地回来相见么?” 宫中。 初守换了禁军服色,避开人,逐渐靠近内殿。 起初倒也没有人发现异常,只是越到皇帝寝殿,越是守卫森严。 宫中禁卫们在外层,内侍官们在里间一层,寝殿入口处灯火通明,几个素日侍奉皇帝的太医、以及心腹几位大臣,包括内侍们,都肃然地立在那里,鸦雀无声。 还有禁卫们时不时地列队巡逻过,气氛肃杀。 这情形如铁桶一般,初守但凡靠近一点儿,就会被发现异常。 他看不到殿内的情形,实在担心,何况如此折返,又不甘心。 思忖之下,绕到后殿,觑着巡逻侍卫经过,他便往角落之中弹出一枚石子。 小石子骨碌碌滚动,引得廊下几名侍卫戒备,循声看去。 便是趁着这个机会,初守纵身而上,身形如同夜枭般无声掠过,直接上了寝殿屋顶。 底下侍卫们毫无察觉,只忙去查看那石子儿发声的方向,见是无恙才又折回。 第169章 初守提一口气,放轻脚步,悄无声息地慢慢地爬上屋脊了,放眼看去,整座皇城都在他的脚下眼底,远处是入夜的偌大皇都,灯火辉煌,几百年的鼎盛绵延,大启的皇都自有一番繁荣气象,灯火蜿蜒不绝,夜影中看来,到如同是天上仙宫,璀璨迷离。 初守还是头一次从这个角度俯瞰皇都,不由笑道:“好景致……要是小紫儿也一并在这里就好了。”目眩神迷,心里暗暗打定了一个主意。 他收敛心神,悄无声息摸向前殿,却不敢轻举妄动,因为此处禁卫更多,其中不乏高手。 初守侧耳细听,他的耳目原本就远超常人,但此刻却听不到内殿的响动,心中焦急,默默念道:“到底是怎么样,这一趟难道白来了?” 深吸了一口气,把原本鼓噪的心跳按捺下去,初守凝神,想到先前夏楝盘膝静坐之状,他也闭上双眼,试图感受。 起初并无察觉,但随着他心思沉淀,神识之中突然多了点模糊的影子。 到如同是……在皇帝的内殿。场景有些凌乱看不清,可一闪而过中,初守捕捉到,那似乎是……廖寻!还有一个……身段窈窕的……女子? 那女子却不是夏楝。 初守眉头紧锁,试图看的更清楚一些,耳畔却听见那女子道:“夏天官,你……因果……”他的耳朵不禁动了动,声音断断续续地传来:“让你大启的百姓……也……” 初守还想细看,便察觉有一股森然气息陡然而生,同时耳畔响起无数凄厉的哀嚎,这突然而起的嚎叫,震得他失神,不由地“啊”了声,蓦地睁开双眼。 同时身形也因为心神不稳而摇晃,差点儿从偏斜的殿上滚落下去。 这一点细微动静,立刻惊动了底下的禁卫众人,当即有人抬头叫道:“大殿顶上有人!” 初守知道暴露了身形,但也顾不得许多了,从方才那隐约所见中,他察觉到夏楝或有危险。 同时,那些惨烈的叫声依旧在他耳畔缭绕不绝,就仿佛缠住了他一样,反而比先前听得更加清楚了。 初守捂住耳朵,还未明白是怎么回事,底下已经有数道人影冲了上来,人未到,暗器先至。 “喂……”初守大叫了声,纵身避开,身边左右却早有禁卫高手阻住,同时又有一人跃到他的身后,竟成了包围之势。 耳畔还有灵兽们撕心裂肺的叫声,身边却被人包围,初守用力一甩头,试图将那些惊扰他心神不安的叫声挥退,同时脚下不停,身形闪烁中,已经避开了前方三人的联手进攻。 那几个禁卫高手也没想到,会有人从他们手底躲过,当下纷纷亮了兵器。 初守咬牙道:“我不是刺客……”察觉周围四人身上气息凛冽,必定是皇帝身边暗卫之类,甚是难以对付,若在平日还可以同他们周旋一二,权当是切磋了,但现在……不是时候。 何况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底下刷刷地又有数道身影冲了上来,这还怎么打。 可只凭他的三言两语,怎能让这些人停手。 眼见人越来越多,气势越来越强,初守灵机一动,竟沉声喝道:“吾为天官,当斩邪祟,当禳祥瑞,当扶赤县,当明天下!” 这几句话,他是烂熟于心的,情急之时,脱口而出。 但初守没料到,自己应急之时所说出的夏楝奉印天官之时的敕言,竟会有出人意料的效果。 本来暴风骤雨般的攻击突然刹住。 围拢的禁卫跟暗卫们面面相觑。 初守环顾身前,见众人都愣神,才道:“我正是素叶城夏天官的执戟郎中,还不让开!” 禁卫众人盯着初守,面色虽还迟疑,手上的兵器却纷纷垂了几分。 原先向着初守攻出之人,早急忙停手,有那没来得及刹住,扔出暗器的,也尽量将暗器打偏了些。 这些人都是大启皇朝武者之中的顶尖之人。 他们的所感自然跟普通人不同,更加敏锐,且对于修行者一类也自有感应。 敕言或许可以造假,但其中的气息却无法仿造分毫。 他们虽不能确信眼前之人是否真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但必定不是刺客之类。因为那敕言跟他,竟有一种隐然相合之意。 “你当真是……”为首那人喝问。 初守耳畔那些尖叫声越发急促,仿佛在催着他一样:“来不及了……让开!” 身形一跃向下。 几个暗卫想拦阻,却又迟疑,为首那人却看清了初守的脸,皱眉喝道:“自己人,都让开!” 除了屋脊上的这些人外,大殿门口的禁卫们正在戒备,看有人影掠下,本要动手,蓦地听了这句,才陡然止住。 初守这才得以畅通无阻地入了内殿,竟见那团黑雾已经占据半个寝殿,廖寻跟皇帝的身影都已不见,初守才不管那些,只看向夏楝,正见那黑雾向她侵袭而至,初守纵身跃起,将她抱住。 黑气即刻将两人吞噬。 初守搂住夏楝,此刻,那些惨叫之声不仅是在耳畔,更还像是在瞬间入了他的神魂,好似有无形的手在撕扯着他的魂魄,想要将他生生撕裂。 不……不是无形的。他能感觉到,身上脸上,有被利器划破的刺痛感。 初守却不顾一切,尽量把夏楝护在怀中,生恐他被这黑雾所伤。 慌乱中,初守觉着有一双手将他拦腰抱住:“你怎么来了。” 明明是很轻的一声问话,却把侵扰他的那些声音都驱散了似的。 初守道:“我担心你……没事么?这是什么鬼东西?吵得我头疼……” 似乎是夏楝笑了声,道:“你或许……是可以听到的,你再细细听一听。” 初守才要回嘴,心思一动,那些声音铺天盖地又冲他而来,他怕伤及夏楝,下意识地摁住夏楝的头,让她更靠近自己胸前。 耳畔,无数惨叫传入,初守拧眉试图细听,凌乱无序的响动之中,有个仿佛是禽类的尖锐长号声,却是叫道:“孩子……我的孩子!” 禽鸟展开翅膀,却不是为了在天际翱翔,而是一下一下,撞向那坚硬的崖壁。 像是宣泄,像是盛怒,像是绝望。 旁边崖壁的巢穴中,一个已经残破了的蛋壳,未顺利孵化的雏鸟,无力倒在那里。 直到崖壁上涂满了血肉,直到原本漂亮的翎羽从空中坠落,如同沾血的雪。 那锥心刺骨,声声泣血依旧还在山崖中回荡。 初守的鼻子陡然酸楚。 而随着这一声清晰,更多的声音开始明白起来。 低沉的吼声,似乎是兽类,狂怒的黑熊,濒临崩溃地在山野中狂奔,嘶吼:“还我血脉……还我血脉……” 无数个声音汇集: “山君,山君归来吧……” 初守只觉着天旋地转,神魂禁不住那无数生灵一声声汇集的滔天音浪,一次次冲刷而来。 血从他的耳畔慢慢流出,初守闷哼了声,几乎站立不稳。 一只小手,却坚定地绕过他的腰,将他抱住。 初守咬牙:“是谁……谁是山君……你们在找谁?” “山君,山君……” 那些声音推着他,引着他,初守有所感应,蓦地睁开双眼。 最后的最后,是一只雪白斑斓的巨兽,傲然独立在冰天雪地的山崖顶上,仰头长啸。 “是你,是你?”初守默默念想。 她扭头看了过来,金色的瞳仁,又泛现淡淡的微蓝,仿佛看破虚空,直视初守的双眸。 四目相对,身体之中好似有一股暗藏的力量被唤醒。 初守忍无可忍,仰头大叫了声:“够了!” 寝殿内,一声突兀的虎啸,震得屋脊簌簌抖动,有几个尚未下地的暗卫浑身一震。 而那些原本张牙舞爪几乎快冲出内殿的黑气,也被虎啸震颤一般,忽然刹住了去势。 原本的嚎叫声停下,然后变成了窃窃私语。 “山君……是山君的气息……” “那气息,没有错……是山君……” “山君……山君还在……?” “还在?还在!” “山君……山君找到了,山君……归来了!” 从窃窃私语,到声音变大,到最后,欢欣雀跃! 黑雾消散,显出拥抱在一起的两道身影。 ----------------------- 作者有话说:小紫:我早说这个小子好用[害羞] 小守:有多好用?我怎么不知道[让我康康][撒花] 这章到最后,眼睛都模糊了,泪点低星人[爆哭] 第81章 寝殿内黑雾消散, 显出中间抱在一起两个人。 廖寻护在皇帝身前,原本戴在头上的进贤冠滚落在地,发丝微乱, 俊秀玉白的脸上有几道伤痕,身上衣物也被抓破。 虽略显狼狈, 神色张皇,人却还保持着镇定。 直到回身看见……那一幕。 第170章 另一侧, 太叔泗手掐剑决立在原地, 脚下法阵还在运转。 身后夜红袖本已经提枪,她对准的不是黑雾, 而是胡妃, 蓄势待发,静候一声令下便直取那女子。 谁知……竟是如此。 始作俑者胡妃满脸茫然, 双眸四顾,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直到目光落在前方的初守身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有些发抖。 初守没有回答,因为他的耳畔出现了短暂的空白,在经受了巨大的轰鸣之后, 此时的他,听不见任何声响。 方才神魂被冲刷, 他甚至恍惚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好似是在方才那可以俯瞰皇城的屋脊上,又似是在冰天雪地的深林之中,或者……是那危机重重的皇宫寝殿? 到底哪个是真? 他甚至有些站立不稳,感觉到夏楝的手围在腰间, 才勉强撑住。 “紫儿……我的头很晕。”他喃喃地,觉着自己此时虚弱无力,十分难受, 开口都费劲儿的很。 殊不知声音大的惊人。 连廖寻身旁的皇帝,也被引得抬头看来。 皇帝只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把夏天官遮的严严实实。他确信从未见过此人,但莫名地觉着那背影有些熟悉。 “赵、赵王?” 皇帝低语,如梦如幻。 廖寻听见这声,面上透出诧异之色,低低地提醒:“圣上,那是……镇国将军府的小郎。” 皇帝愣住,拧眉细想了会儿,心底似乎闪过一个小少年飞扬跋扈的眉眼:“是……那个小子?” 初守仿佛听见谁说了句什么,他下意识想要去看,稍一动,眼前天晕地旋,就仿佛从皇宫屋脊上坠落,从雪原高崖上滑下,从…… 他强压着不适,定睛,对上夏楝沉静的双眸。 脑海中多了一丝清明,初守道:“你没事么?我很是担心……所以来看看到底是如何了……刚才那鬼东西是什么?有没有伤着你?” 他的声音如打雷一般,在殿内轰响。 殿外的内侍官跟禁卫暗卫等,也均都听的一清二楚。 尤其是先前负责拦截初守的那些高手武者,有人原本还十分担心,可是听见廖寻跟皇帝的对话,便知道无碍了。 只是虽则无碍,但初守这般在御前叫嚷,也太…… 难道不怕惊扰圣驾么? 有人暗自捏着一把汗。 夏楝仰头看向初守,望着他脸颊上一道血痕,抬手,掌心多了一颗丹药。 没有做声,只是把手高举在他唇边。 初守二话不说,低头将那颗药含了,顺便正大光明地亲了亲她的掌心。 “好香。”他闻到夏楝手掌心传来的淡香气,笑道:“你又给我吃的什么好药?” 夏楝咳嗽了声。 周围众人瞠目结舌,表情各异。 只有夜红袖脸上露出早知如此的热闹笑容,看好戏之余,还不忘打量太叔泗的脸色变化。 初守眼中看不见旁人,只仔细打量眼前的夏楝,又自以为极小声地说道:“我是偷偷地摸进来的,别让人知道……不然趁着这个机会,我带你出去吧?” 夏楝听着他的声音惊雷般在耳畔一声声炸响,无奈,只得认命地掏出一方手帕,替他擦拭耳边流出的血迹。 初守一边儿受用她的照顾,一边儿笑道:“不碍事,我带你回家去……” 在那些不适合大声叫嚷的话出口之前,那颗药总算滑入喉中。 一股清凉散开,将那原本似紧紧箍着初守额头上的无形之力卸去。 那股不适感总算消散,原本的头重脚轻胸中郁闷也一扫而空。 与此同时,各色的细微响动皆都涌入耳中。 是有人粗重的呼吸声,夜红袖的轻笑,皇帝的叹息,他在问:“初家小子不是在北关么?几时回来的?” 廖寻道:“听说是今儿才回。” 初守汗毛倒竖,不可置信地循声回头,这才看清楚自己身处的所在,也看清了周围众人各样的眼神。 他无法相信,尴尬的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要说什么。 而随着他这一回头,皇帝总算也看清了他的脸。 记忆中那个跋扈纨绔的少年,长大了,五官越发的鲜明,透着一股刚毅气质。 一扬眉,皇帝含笑道:“小五子,朕多少年没见着你了,你回来了,就该正经进宫给朕请安,为何竟偷偷摸摸的呢。” 初守反应过来,道:“这不是……想给皇上一个惊喜么?”说着拱手,向着皇帝半跪道:“初抱真给皇上请安,吾皇万岁万万岁。” 好一个“惊喜”,这话也只有他敢说罢。 但这就坡下驴的熟练感是怎么回事。 廖寻轻轻地叹了声。 皇帝正要叫他平身,偏在此时,胡妃颤声道:“你说,你是谁?” 初守抬头,迎着胡妃紧张凝视的眼神,虽不知这女子身份,但也猜出几分,只不知为何她看自己的目光如此古怪。 初守不回答,廖寻道:“这位是镇国将军之子,单名一个’守’字。” “初守?”胡妃喃喃,脸上逐渐竟浮现了悲喜交集的表情,“守?守……” 她望着初守,一步一步向着他走来。 初守本来还等皇帝开金口,谁知皇帝没出声,倒是这个妃嫔如失心疯一样向着自己走过来。 胡妃靠近,三步,两步,一步之遥。 初守盯着她,原先以为她走到跟前就该停下,可她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他正要抗议,却见胡妃冲着自己伸出手来,那只纤细的手掌竟要摸向自己的脸。 初守反应迅速,立刻窜起来后退两步:“干什么?” 他瞥着胡妃,又扫向皇帝,道:“皇上,您的妃子怎么了?您不管管?” 胡妃靠近他,嗅到他身上隐约散发的熟悉气息,那渴盼良久却总没找寻处的气息,眼中慢慢地涌出泪来。 初守震惊:“你哭什么?”他有些无措,赶忙回头看向夏楝道:“紫儿,你给我作证,我可没干什么……” 话音未落,胡妃双膝一软,竟是跌倒在地上,她笑了声,伏底身子,似乎在笑,最后却大哭起来,泪落如雨。 初守连退几步,躲到了夏楝身后:“她疯了么……这可跟我没关系。” 这次才是实打实的小声。 夏楝轻叹道:“谁说这跟你没关系。” 初守大惊,抓着她的胳膊道:“别诬赖好人啊,我根本都不认得她!” 夜红袖原先是一副看好戏的表情,此刻也看出不对,不由瞥了眼太叔泗,却见司监也是一脸凝重。 夏楝望着哭哭笑笑的胡妃,转头看向初守,却见他额头上竟然有汗冒了出来。夏楝笑笑:“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将擦血的帕子叠出干净的一面儿,给他擦了擦汗。 初守原本焦急,看她如此动作,心都软了化了,嘿嘿一笑。 夏楝把帕子收起来,转头看向夜红袖。 夜红袖即刻会意,便对初守招了招手。 初守道:“干什么?” 夏楝道:“你晚上吃饭了么?” 她不说还好,一说,初守猛地醒悟:“我只顾来找你,想跟你一块儿回去再吃,竟忘了。” 夜红袖道:“听说宫里的点心是别的地方都吃不到的,你还呆站着做什么?他们要办事,我要先去吃一顿,你不去拉倒。” 初守意识到夏楝是打发自己先离开,当即也道:“我说不去了么?你倒是比我还性急。” 他回头,眼巴巴地看皇帝。 皇帝一笑,道:“去吧,少不了你的好吃好喝,若谁亏待了你,你回来告诉朕,朕替你做主。” 初守大喜:“多谢皇上,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正要走,又想起来,期期艾艾道:“皇上,今晚上的事,是我自作主张……” 皇帝即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望着他身上的禁卫服色,又看了看伏地哭泣的胡妃,皇帝虽不晓得这其中的蹊跷,但很清楚,原本胡妃是想要拉着自己同殉的,甚至还可能影响大启国运,但这一切,在初守出现之后,便风平浪静。 而方才胡妃对着初守的那种异常反应,也正印证了这所有,都跟这小子有关。 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三分笑意,道:“今夜的事,揭过不提,朕也不会追究任何人,你去吧。” 初守生怕连累了方大头,听见皇帝金口玉言,这才放心:“臣多谢皇上开恩!皇上如此圣明,必定万岁万万岁!”还不忘再拍一拍马屁。 皇帝被他弄得哭笑不得,含笑摇头不已。 夜红袖跟初守两个大摇大摆地出了殿门,外头的内卫等人自然都听的清楚,知道不能怠慢这二位。 立即有专人领着他们去吃喝。初守正要走,环顾在场众人,目光落在其中一人身上——正是先前出声放行的那位暗卫之首。 初守打量了一会儿,拱手行了个军礼:“先前,多谢手下留情。” 第171章 那人冷漠的脸上浮现一丝温和笑容:“天雄老卒,回头代问将军安。” 初守挑眉,面上顿时多了几分敬重,低头应道:“诺。” 两人走远了,夜红袖才低低问:“那个人,是昔日跟随初将军麾下的?” 初守道:“不止如此,还是最早一批跟着我爹的。天雄老卒……到如今存活于世的,大概也不足百人了吧。每一个都是身经百战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好汉子。没想到在这儿也能遇见。” 夜红袖道:“怪道他身上好浓重的杀气,啧啧,我常听人说镇国将军有万夫不当之勇,因从未见过,还以为只是夸词,现在看来,只怕见面更胜闻名。” 初守道:“有吗?倒也没有那么吓人。” 夜红袖哈哈笑了两声,道:“他是你父亲,难道整天对你凶神恶煞的?若是对于敌寇而言,他自然比煞神还要可惧。就看方才那个人就知道了,明明是个棘手的狠角色,却在你面前自称天雄老卒,可见你父亲会是何等样厉害了。” 初守琢磨了会儿,忽然想起当初跟桃花相识的时候,父亲拿着一条齐眉棍,便把那些对他们而言很可怕的强贼们打的无一生还……他点点头道:“也是。” 两人被内侍领着去了偏殿,不多时,御膳房内的饭菜点心,流水一样送了上来。 夜红袖双眼发光,初守也不遑多让,两个人当即放开肚皮,大吃大嚼起来。 两个杀才在偏殿受用美食之时,皇帝的寝殿内,几个大人物们正在处置此事的后续。 夏楝自己退到旁边,不等她有所动作,太叔泗已经眼疾手快地为她把椅子挪近。 她就这么当仁不让地落了座,伸手从旁边桌上取了两块儿点心,分了一块给太叔泗。 太叔泗受宠若惊,本来他是修行人,吃不吃这些东西无关紧要,但夏楝给的,他珍而重之,藏在怀中。 仍旧端着麈尾站在她旁边,仿佛如此是天经地义的,甚至还觉着有点儿与有荣焉。 假如初守跟夜红袖两人在此,只怕又要偷笑,说出很多不中听的话。 因一块点心,司监颇为欣慰,看着地上的胡妃,清清嗓子:“娘娘……有话好好说。” 胡妃痛哭了一阵子,心里似乎好过了些,神智也恢复了平静,她抬起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慢慢地又站了起来。 目光盯着殿门口看了会儿,她说道:“那个孩子,是镇国将军之子?” 太叔泗应了声:“千真万确。” 胡妃道:“我要他。” 太叔泗汗毛倒竖,忽然庆幸夏楝把初守跟夜红袖两个提前打发出去,这是何等的英明。 “你要他?”太叔泗蹙眉问道:“什么意思?” 胡妃的目光转向夏楝,最后看向皇帝,她的目光涌动,欲言又止:“我要这个人跟我走。” 皇帝对上她的双眼,看出她眼神之中的坚决,问道:“朕能不能问一问,爱妃为何想要小守?” 胡妃挑唇冷笑:“不为何,我就是想要他。” 皇帝知道她必定有所隐瞒,只是不想说而已。苦笑道:“这个恐怕朕做不了主,他是镇国将军之子,爱妃自然也清楚,初万雄性情暴烈,又从来爱子如命,他绝不会答应。” 胡妃道:“我不管,他要么再生一个,要么我强行带人离开。” 皇帝皱眉。廖寻道:“胡妃娘娘,你这是强人所难。人尽皆知,镇国将军一则惧内,二则爱子,他们夫妻绝不会同意任何人带走抱真。何况你也没有道理带他走。” 胡妃目光闪烁道:“我自然有道理,我们山君失踪于此地,你们还我们一个人,已经算是你们占了便宜。或者,你们仍旧宁愿看到两界再起干戈。” 廖寻看向夏楝。 夏楝坐在椅子中,正不疾不徐地吃那点心,此刻抬眸看向胡妃道:“你若要提条件,或许可以直接向着初将军夫妇当面儿去提。” 胡妃回首望着夏楝,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那孩子到底也是大启的臣民,难道堂堂的君王连一个臣民的去留,都不能做主?”她的语气里不知不觉带上了几分挑拨之意。 夏楝淡淡道:“君不正,则臣投外国,夫不正,则子奔他乡。如果一国之君父可以任意牺牲自己的臣民,那么他也不配被奉为君父。” 胡妃抬手,轻轻撩开鬓边的发丝,笑道:“夏天官果然不同凡响,当着皇上的面儿,也敢如此豪言放肆,真是女中豪杰……不得不说,你,让我很感兴趣……” 夏楝一笑,抬手又取了一块糕点:“你的媚术,对我是没用的,你应该知道吧?” 胡妃的眼中掠过一丝恼色,大概是发现确实奈何不了夏楝,她重又看向皇帝。 却发现皇帝此时已经下了地,身上披了一件外衫,此刻正坐在床边上。 从夏楝挥退皇帝身上缠绕的因果黑线之后,皇帝便觉身上甚是轻快,等到初守来到,黑气退散,他的精神也莫名好了很多。 此时察觉胡妃目光,皇帝微笑道:“爱妃莫要着急,总有解决法子,或许你再想一想,有没有其他的条件,朕会尽其所能让你满意。” 大启的皇帝跟帝师同命,平日里自也是调养得当,故而不似寻常人般老态龙钟,看着竟比廖寻大不了多少。 皇帝虽缠绵病榻,但依旧容貌出众,清贵隽秀,尤其一双眼眸,仿佛天然深情。 明明胡妃处心积虑用尽手段要谋害他,方才且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直到如今,皇帝竟然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样的话。 太叔泗皱眉:皇帝总不会还困在胡妃的温柔乡里、沉醉不知清醒吧? 若非如此……只能说皇帝的涵养城府已经到达无人可及的地步。 胡妃道:“皇上连一个人的去留都不能做主,还能答应我什么别的条件?” 皇帝温声道:“除了这一件,总有朕可以做到的事,爱妃只管说。” “确实还有一个法子。”胡妃的眼神变得凌厉,举手,掌心出现的,是先前皇帝没吃的那颗药:“夏天官,人族帝君食妖族血肉,有没有罪。” 夏楝端坐,不为所动:“有罪。” “当何罪?” “因果之下,以血还血,以牙还牙,万兽裂肤断魂,噬骨碎心。” 皇帝不由地惊心动魄。 胡妃盯着皇帝,幽幽地说道:“皇上若是不想给我那个人,又要了断我们这段因果,那就用这个法子,服下这颗丹,然后经受三天三夜的裂肤断魂,噬骨碎心之刑痛,你可愿答应?” 皇帝愕然,苦笑道:“爱妃,何必如此?你若要取朕的性命,拿走就是了,朕已然病入膏肓,何惜一死?” “放心,受刑完之前,你死不了,当然……如果中途经受不住,你还可以反悔。”胡妃好整以暇地,说道:“所以皇上你要不要再想一想,是痛快地给我那个人,还是选择……这碎骨之痛?” 太叔泗望着胡妃,正要说话,却见夏楝微微抬手。 沉默中,皇帝笑道:“爱妃,你真是给朕出了一个难题。” 没有男人能够抵挡胡妃的魅力,她在合//欢方面的造诣更是无人可及,无人可挡,何况皇帝本身就是个极爱色重//欲的人。 他不滥杀,不肆虐,能听得进忠言,任用贤臣,总体而言算是个好皇帝。 他只有这一个缺点,以为无伤大雅,却差点要了性命。 最后竟把自己逼到了这样的一个地步。 他不愿意做夏楝口中“不正”的君王,但也实在没法儿想象自己会以这病重之躯去经受那种难以想象的酷刑。 目光闪烁,皇帝在迟疑。胡妃眼中的笑意却几乎透了出来。 终于,皇帝似是下定了决心:“爱妃……” 就在皇帝将要开口的刹那,廖寻走了出来,他上前一步:“胡妃娘娘,可否让臣吃了这颗药。” 胡妃一愣:“你?” 廖寻道:“是,臣愿意替皇上受这刑罚。”他直视着胡妃双眼,张手向着胡妃道:“求娘娘成全。” 太叔泗欲言又止,看向夏楝。 夏楝却更专注手中一块儿枣糕,细细品尝。 胡妃的眼神变来变去,最终回头也看夏楝,目光相对的刹那,胡妃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了一张大网之中,这坐在紫檀木太师椅中的少女,似乎早看穿了她心中所想。 胡妃蓦地笑了起来,道:“夏天官……你当真、要留他?” 夏楝道:“我没有留他。” 胡妃的眼中掠过一道光:“哦?” “他的来去,由他自己做主。” “此话当真?” “一言九鼎。” 胡妃似乎松了一口气,她仰头长笑了声:“好。” 一挥手,那颗丹药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廖寻的掌中。 胡妃头也不回,迈步往殿外走去,且走且说道:“既然有人要自讨苦吃,那就成全你吧。” 第172章 身后,廖寻望着掌中的丹药,抬眸,只瞧见夏楝黑白分明的眸色。 皇帝道:“爱卿不可!” 廖寻却没有听从,毫不犹豫地将那药送入口中。 此时胡妃的已经将出了大殿,宫灯的光影中,她纵身一跃,身形已然消失,太叔泗始终盯着,却见胡妃竟是极快地往宫外去了! 太叔泗追了两步,暗中散出灵识,感觉胡妃不像是要出城,却如同…… 他回头问夏楝道:“她去了……”还未问完,便发现夏楝已经不在椅子上了:“人呢?” 却听到一声痛苦的闷哼,太叔泗抬头,见廖寻脸色惨白,身子摇晃,皇帝上前扶住,叫道:“来人!” ----------------------- 作者有话说:[小丑]这傻傻作者每天的心路是: [害怕]今天只一更吧,累累,爪子疼 然后……吭哧吭哧吭哧……[爆哭] 依旧华丽趣味的二更君[红心]宝子们,快来收藏新书宝宝,治愈系轻松小甜文来的[让我康康] 第82章 话说廖寻服下那颗丹药, 顷刻间,便觉着胸腹中一团热气上升,起初还不觉如何。 只是随着胡妃身形消失后, 身体中的热气突然变烫,逐渐竟仿佛被烧滚开的热水蒸腾着, 五脏六腑都似被放在那滚水里,骨碌碌地蒸煮, 那种痛苦简直叫人无法抵受。 廖寻连叫疼的气力都没有, 一头栽倒下去,身上只顾发颤。 皇帝见势不妙, 忙急叫人。太叔泗因找不到夏楝, 只得权且定神,走上前来查看。 又有几个太医跟内侍, 闻声也跑了入内,纷纷地把廖寻围住。 只见廖寻脸上原本毫无血色,此时竟面皮发红,碰着身上, 却觉着烫手,不多时, 衣物都仿佛被热汗浸透。 太医们面面相觑,手刚搭在廖寻脉上,便被烫的一颤,只觉着脉搏跳的极快,简直前所未见, 众太医吓得不轻。 皇帝见太医们不中用,便只看太叔泗,道:“可知道爱卿如何?” 太叔泗抬手轻轻地摁在廖寻的额头, 闭上双眼静听了片刻后,道:“陛下不必忧虑,此番苦痛虽则极至,但并无性命之忧,只要咬牙撑过三日就可。” 皇帝的眼睛瞪大了几分:“当真是那种裂肤碎骨之痛?还要三天三夜?” 太叔泗叹道:“那不过是个笼统说法,事实上有比碎骨痛更甚的。” 皇帝的脸色都变了:“这、这如何是好,可有法子减轻?” 太叔泗道:“这是廖大人自己选择的……自然是无法可免。除非……” “除非如何?” 太叔泗看向皇帝道:“除非他主动愿意放弃。” 皇帝微微蹙眉:“这是何意?” “若廖大人放弃,那就等同于皇上答应了胡妃娘娘的要求。” “初家小子?” 太叔泗点头。 皇帝皱眉寻思了片刻,问道:“司监,你可能看得出来,胡妃为何非初家小子不可?还有……先前他来到之时,朕仿佛听见一声虎啸,当时以为是胡妃所为,现在看来……” 他打量着太叔泗,想要司监给自己一个明确的回答。 太叔泗道:“陛下,胡妃的来历想必陛下已经有所察觉,他们这一族,喜怒无常,执着刚拗,不能以常理猜测,也许初百将偶然中了她的意,又或者她只是随口提出了一个条件,当然,不排除初百将身上有她势在必得的……只是恕臣一时不能明白。” 皇帝长叹了声。 此刻廖寻仿佛已经陷入昏迷之中,身上的汗把官袍都浸湿了,缕缕白汽从他周身升腾,情形有些怕人。 只是偶尔身体弹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皇帝即刻命人把廖寻抬到自己的龙床之上,内侍官还要劝阻,皇帝道:“爱卿是为了朕才承受如此苦痛,睡朕的床又能如何?” 若非廖寻,此刻经历如此痛楚的便是皇帝了,什么规制之类,在生死大痛面前已经不重要。 大家七手八脚,把廖寻抬到龙床之上,皇帝命人严加看护,自己更衣洗漱,进了一碗参汤,又询问夏楝初守的情形。 内侍官道:“先前夏天官去了偏殿,同初家小郎还有那位执戟郎中在一起,奴婢等奉皇上旨意,又进献了些御膳糕点之类。” 皇帝稍微心安,又让太叔泗也吃一碗参汤。 太叔泗哪里在意这个,心里惦记着胡妃到底去了何处,起初还以为夏楝是追着去了,此时才知道并没有,为何她竟一点儿也不担心似的? 见皇帝面色踌躇,太叔泗便道:“陛下,臣有一事不解,还请陛下解惑。” 皇帝隐隐猜出他想说的是什么,便道:“你莫不是也想问胡妃因何如此仇恨于朕?”他叹息道:“朕也想知道,只不过……确实记不得。” 以太叔泗对皇帝的了解,几乎分不清他说的是真心话还是托辞,毕竟这个老家伙心思实在太深了,叫人无法揣测。 太叔泗无法,只得说道:“若此事能够顺利度过,还请陛下以后戒除女色,多养顾龙体的好。” 皇帝苦笑说道:“朕虽贵为天子,一国君父,但自登基到如今,从来牢记祖训,规谨自省,行事亦无暴虐失德之举,唯有这一处喜乐爱好,可以怡情自娱,聊以宽慰,如今竟也要不得了么。” 太叔泗道:“一国帝王,更加要约束自己的行为,一旦肆意,便可能祸起萧墙,像是夏天官说陛下乃是臣民之君父,臣民自然要以君父为榜样,若君父沉湎女色,上行下效,可以想象国家气运将会如何。” 皇帝悻悻地道:“如此不得自在,做这个天子,竟不如平民百姓的好。” 太叔泗笑道:“陛下慎言。” 皇帝回头查看廖寻,叹道:“只是苦了廖爱卿,作孽的是朕,倒是让他承受这番苦楚,朕实在过意不去。” 太叔泗觉着这老家伙倒是还有点儿良心,只是不知道这些话是特意说给自己听的,亦或者是真心如此感叹。 “陛下该庆幸,身边有如廖大人这样的忠贞之臣,也是大启之福,日后当重用且善待才好。” “这是当然了,本来绎之就是朕身边左膀右臂,不可或缺的股肱之臣。”皇帝的语气中满是怜惜,又问道:“小泗,当真没有法子替爱卿减轻痛楚么?” 太叔泗听他如此称呼自己,心中却警惕起来,摇头道:“此涉及同灵兽一脉的血契约定,做不得假,何况,廖大人也可以自行选择承受或者放弃。” 皇帝叹息道:“话是如此说,但朕自然知道他的脾气,是个外柔内韧的性子。他绝不会中途而废。” 太叔泗的眼底掠过一丝笑意,道:“若廖大人真能坚持到底,未尝不是……因祸得福呢。” 皇帝并没有太过留意太叔泗最后那四个字,只当是好话而已,道:“嗯,若他真能安然度过此劫,朕必定不负爱卿。” 太叔泗见该说的差不多都说完了,他打心里不愿跟皇帝相处,总觉着这老家伙不怀好意,看着虽病恹恹的,这身体里却仿佛都是绵绵不绝的心眼子,一不留神恐怕把自己绕进去。 当即告退。 皇帝也并未久留,只叮嘱道:“你也该去照看一下夏天官跟初家小子……对了,方才没来得及交代,不如且叫夏天官暂住宫内,你同她说一声。” 太叔泗道:“陛下虽是好意,紫君未必会答应。但臣会将陛下意思带到。” 皇帝道:“也罢……”望着太叔泗后退,又道:“等等,小泗,先前看初家小子对待夏天官,很是不同……他们两个是不是……嗯?” 太叔泗看见皇帝那饶有兴趣的眼神,咳嗽了声道:“这个,请恕臣并不知情,也不敢妄言。” 当即赶紧转身出了寝殿。 太叔泗出了殿内,站在大殿门口,望着夜色之中的宫阙。 就如同皇帝可能对他隐瞒了一些事,太叔泗,也有没说出口的秘密。 那就是胡妃的那颗丹药。 胡妃所说的裂肤碎骨之痛,绝非虚言。 但她没说后果。 那颗药毕竟是灵兽血肉凝聚而成,乃是修行者眼中可遇不可求的“灵丹妙药”,服用后对于修为大有裨益。 而对凡人来说,若有机缘吞下一颗,自然能够延年益寿,常保青春,不在话下。 而那常人难以忍受的苦痛,却是必经的“代价”。 只要熬得过那三天三夜酷刑般的煎熬,那丹药的灵力才得发挥圆满。 太叔泗当时看出端倪,几乎就想出声让皇帝答应她……不管皇帝能不能受得过,好歹可以试一试。倘若能顺利熬过三天三夜,对皇帝而言,增添三五十年的寿元,不在话下。 只是看见夏楝制止的手势,才没有出声。 更加想不到,廖寻居然主动要替皇帝承担“刑罚”。所以太叔泗说廖寻若能经受,便是“因祸得福”。 只是这些话不能当着皇帝面儿挑明,毕竟帝王之心,如海之深,就算如今深宠廖寻,谁知道日后如何,倒不必提起,免得节外生枝。 第173章 太叔泗来到偏殿,还没进门,就闻到饭菜香气,甚是浓郁,忙入内,却见只有夜红袖四仰八叉瘫坐在椅子上,伸手抚着肚子,似乎吃的甚是满意。 太叔泗跺脚说道:“平日里少你吃喝了么?就跑到宫内做这个饕餮的样子。” 夜红袖拿着一根鸡骨头剔牙,说道:“这可是白送的御膳,外头哪里有?”又指了指桌上狼藉的杯盘,道:“那几样我们没大动,特意给你留着,若饿了可以吃两口。” 太叔泗望着那些惨不忍睹的剩菜,怀疑是他们不喜欢吃的,竟美其名曰“留着”。 他忍着气恼,环顾周遭,却不见夏楝跟初守,便问道:“人呢?”心头一凉,总不会跑了吧。 夜红袖笑着,用手中的鸡骨头指了指头顶。太叔泗仰头,只望见偏殿雕梁画柱的顶儿,正疑惑,夜红袖道:“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有的就能双宿双//飞,蜜里调油的,有人却是孤家寡人,只能白吃干醋。” 太叔泗猛然一惊:“他们在屋脊上?” 夜红袖笑道:“想不到吧?我也想不到,那小子竟然有这种细致心思……要不是怕打搅他们,我也上去了。” 太叔泗听见自己磨牙的响动,想去看看,又觉着自己这会儿孤零零凑上去,有点儿不是滋味。 夜红袖仿佛看穿他心中酸涩:“不然,我陪你上去,好歹装装门面。” 太叔泗看着她油光水滑的嘴,脸颊上还沾着一根不知是什么的菜叶,他眉头紧锁,说道:“罢了,我怕我受用不起。” 夜红袖不以为然,把鸡骨头一扔,又抓了一根没啃完的火腿炖的烧肘:“这个烂糊的很,且入味,你不吃我可吃了啊。” “你赶紧吃,索性把盘子桌子都吃了了事。”太叔泗气愤愤地,望着旁边还有一壶酒,无处泄愤,当即抓起来喝了两口,却又被呛的连声咳嗽。 夜红袖探身,筷子夹了一片火腿塞到他嘴里,道:“压一压。” 太叔泗身不由己地衔住,味道果然鲜美,索性吃了。夜红袖笑道:“口嫌心直,就是你了……你当初但凡下手果断些,也不至于如今在这里喝闷酒了。” 太叔泗有口难言,只好假装吃菜,不料夜红袖道:“那个胡妃到底是什么来头,可清楚了?” “应是妖族的人。她的那颗灵丹上气息非同寻常。” “按理说,她不该出现在此处吧?为何竟安然无恙,还能搅风搅雨?” “这自然是有人先种下了因果,所以妖族才能正大光明前来索债。” “是皇帝?”夜红袖眨了眨眼,“那老东西一看就是情债缠身的样子。” 太叔泗因喝了两口酒,脸颊微红,闻言道:“不可如此无礼。” 夜红袖道:“你心里想的比我说的更无礼,何必装呢……”抬眸看了眼头顶,放低声音道:“初小子,有问题?先前那声虎啸……” 太叔泗脸色微沉,又倒了一杯酒。夜红袖端详他的神色,道:“罢了,横竖不关我的事,那小子傻人有傻福,不管如何……还有个夏天官给他兜底,索性不去操这心了吧。” 皇帝寝殿外间,几个暗卫面面相觑,脸上都有无奈之色。 有人抬眸向上扫去,眼底似笑非笑。 今夜真是……奇事迭出。 明明知道有人胆大包天地在皇帝寝殿屋脊之上,他们却不敢去拦阻,甚至不便打扰。 此时此刻,初守同夏楝肩碰着肩,坐在屋脊最高处。 初守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如愿以偿,把头歪向夏楝,道:“先前我爬到这里,就觉着这皇都的夜景着实好看,想着有朝一日跟你共看,没想到这么快……老天也是待我不薄。” 夏楝抱着膝,目光望远,依稀瞧见那一道青气,在皇宫之外、那达官贵戚们聚居的东华坊间出没。 初守见她不应,仿佛是看的入迷的样子,屋顶上风大,夜风吹着她鬓边散发,几乎撩向他面上,她身上的香气也阵阵袭来,竟似处处都在吸引。 眼珠转动,初守大着胆子,把手从后面一点点蹭过去,张开手臂,像是要抱住她的样子,又不敢立刻就抱,就在那里试探。 忽然夏楝道:“有点儿冷。” 初守一惊,又一喜,道:“冷么?我……我抱着你就不冷了。”像是找到了一个正当理由,他本就张开的手臂即刻合拢,把夏楝往怀中搂过来。 夏楝顺势靠在他的肩头,初守身上很热,靠着,如同近了一个暖炉般,十分熨帖。 但同时,夏楝也嗅到他身上那股越来越明显的气息,似雪原山野之凛冽,如猛兽藏匿之凶悍……之前她还无法十分察觉,应该是有人用了秘术,将他那妖灵血脉压住了。 但先前初守置身于黑雾裹挟中,被万千同族生灵声声泣血召唤,让他体内封印裂碎,血脉几乎觉醒,只怕今夜后……一切,将不是秘密。 这世间只要是有些修为的,仔细探查,就能察觉他身上异样。 对于初守而言,这大概不是一件好事。 然而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一切尚未定数。 比如前方那道仓皇找寻的青气,此刻已经陡然止住了。 她……应该是终于找到了要找之人。 胡妃离开了皇宫。 她在宫中,自然也晓得朝上的事,对于镇国将军初万雄,并不陌生。 有一次胡妃曾经远远地看过那人,只觉着他身上的煞气之盛,神鬼退避,就连她站的远远地,都不敢良久直视。 胡妃只为皇帝而来,并不想另生事端,因此对于初万雄这种棘手的意外存在,自然要躲得远远的。 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会亲自找上镇国将军府。 东华坊很大,居住的多是皇都豪门士绅,三四品以上的官员,气息自然非比寻常。 胡妃没来过镇国将军府,但不难找寻,因为初万雄的那股煞气,是万中无一。 她几个起落,身法极快,很快也找到了将军府门前。 可偏偏如此,胡妃竟然生出了几分敬畏之意,真相仿佛就在眼前,她却不敢贸然伸手去揭穿了。 在寝殿中,当初守出现、融入黑雾那一刻,原本肆虐鼓噪的万千怨灵,像是嗅到了什么,忽然纷纷地安静,原本的怨杀之气陡然收住。 胡妃也听见了他们的窃窃私语,她只是不信,还以为是夏楝或者太叔泗搞的鬼。 直到那一声似曾相识的虎啸声,震颤响起。 尘埃落定,胡妃嗅到了那突然现身的青年身上散发出的熟悉的山君血脉气息,她以为自己弄错了,呆呆走近,那气息做是无法作假的。 等了许久找了许久,一无所获,本以为山君已经绝迹了,突然间柳暗花明尚有一线生机。 悲欣交集,让胡妃又哭又笑。 但也就在那一刻她意识到,眼前的青年,必定是山君子嗣。 那么山君……何在。 皇帝说初万雄爱子如命,廖寻则说镇国将军一则惧内一则爱子……那,夫复何言。 而夏楝那句——“你何不找他们夫妇当面提出”。则几乎是明牌了。 胡妃当即快刀斩乱麻,若山君已泯,她自然不会放过大启皇帝,但如今山君显踪,她的心早不在皇帝身上了。 只是在极快之间,她心思转动,还是想试一试……看能不能趁机先把初守的去留定下。 因为不管找不找得到山君,若是初守可以跟她走,有山君血脉传承,那妖界自然就得了新的王,妖界必定。 可惜夏楝一句话堵住了皇帝的退路,胡妃见无法达成所愿,只得先行抽身。 她站在镇国将军府门口,来回地徘徊,几次上了台阶,又匆匆退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当胡妃终于鼓足勇气想要上前之时,门开了。 门房探头看了眼,又退后,有一道魁伟身影缓步走出。 胡妃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是初万雄。 她此刻在大启,并非真身降临,而只是一抹妖灵,而她这种妖灵,最怕的就是初万雄这种气血跟煞气并足的武者,何况他已经不是寻常武者,身上的血煞,几乎要凝成了实质的武魂。 只要初万雄愿意,他能够轻易灭杀胡妃的妖灵。 胡妃不晓得初万雄想如何,心中忌惮。 那高大的男人出了门,灯笼的光芒下,照出一张肃然凝重的脸,就在胡妃忍不住要开口的时候,初万雄笑了:“我还以为夫人骗我,原来果然是有亲戚上门……” 胡妃愣住。 初万雄下了台阶,笑的憨厚:“你就是夫人的妹子?快进去吧,她等着你呢。” 胡妃心中的戒备跟对初万雄的恐惧,在这一声“妹子”中,烟消云散,眼中甚至有泪瞬间奔涌:“姐姐……姐姐在等我?” 初万雄笑容可掬,哪里有半分煞神的样子,如同一个和蔼的兄长:“骗你作甚,夜里冷,你穿的又这样单薄,可别冻坏了,回头夫人又要骂我怠慢,快快入内。” 第174章 胡妃吸吸鼻子,忐忑地向他一笑。 门房很惊奇,毕竟这是多少年来,第一次有夫人的亲戚上门,而且看着打扮……贵气十足,却是孤身上门,没有任何随从。 但他们毕竟都曾是初万雄麾下的将士们,虽觉诧异,却并不多嘴,重又掩门。 初万雄陪着胡妃向内宅而去,过了二门上,前方有一处院落,胡妃望着那处亮起的灯光,心跳加速,几乎让她头晕目眩,呼吸急促。 就在进门之时,正好一道人影从门内走出来。 冷不丁地两下错身,胡妃猛然看向那人。 四目相对,胡妃错愕,震惊道:“你……白……?” 白惟对她微微一笑,中指在唇上一抵。 初万雄回头:“原来……你们认识?”他惊奇地打量两人,笑道:“怪不得夫人愿意见白先生,原来有这层关系,怎不早说呢?” 胡妃看着白惟,眼中却浮现怒色,咬牙道:“我不认得他,呸,叛徒。” 白惟苦笑,向着初万雄一拱手,先行去了。 初万雄看在眼里,道:“哈哈,亲戚之间也少不得磕磕碰碰,说开了就好了,没什么大不了。我家夫人的脾气也有些急躁,动起怒来连我都怕……倒是跟妹子你很像。” 他……怕?胡妃望着威风凛凛的初万雄,想起廖寻所说“惧内”,五味杂陈。 玉兰站在门口,正打起帘子,里屋有个声音传出来:“素日你就是这么在外头编排我的,所以人人都说你初大将军惧内?如今更当着我老家人这般说话……哼,你还不够败坏我的名声?” 胡妃的脚尖撞在门槛上,踉跄冲了入内。 ----------------------- 作者有话说:哈哈,“双宿双//飞”是真的,卧龙床也是真的,只不过飞的是小两只,睡的是美大叔[害羞] 廖叔:扶我起来,我该在屋顶,不该在龙床,让、让给他们两个得了~ 阿泗:我不同意 红袖:人家两个情投意合,用你这个美人反对[撒花] 感谢宝子们的灌溉跟留言哈[红心][玫瑰] 第83章 胡妃一不留神, 抢入内室,堪堪地稳住身形。 抬头往前看,却见有一人坐在椅子上, 素衣白裳,雪白的长发垂落, 灯影之下,倒像是仙妖鬼灵一类。 胡妃下意识地屏住呼吸, 目不转睛地看着那人, 半晌才唤道:“姐姐……” 短短的两个字,却仿佛有无数血泪委屈, 随之奔涌而出。 身后, 初万雄本要随着入内,见状, 便看向夫人。 只看了一眼,他一声不响,悄悄地退了出来。 门外,玉兰笑嘻嘻地问道:“来了客人, 老爷怎么不入内陪着?” 初万雄呵呵笑道:“是夫人的姊妹,他们见了面自然要说些体己话, 我一个大老粗,就别掺和了。” 玉兰道:“那我去倒茶。” 初万雄拦着她道:“不必……她们应该不会吃茶,只让她们好好说会儿话。” 玉兰“哦”了声,眨巴着眼道:“那要是夫人说我懒,老爷可得替我分辩呀。” 初万雄忖度着:“一时半刻的应该不会叫你, 你索性自己去消遣会儿吧。” 玉兰眼睛一亮,拍手道:“当真么,那我可就去玩儿了, 听说咱们小郎新找了一个人来府里,我还没见过呢。” 初万雄把玉兰打发了,看丫头跳出门去,他自己便拉了一张凳子,坐在了廊下。 仰头望着夜空,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只瞧见半轮皎月,高高地悬在头顶,透着几分孤清。 初万雄凝视着,仿佛有一道雪白的倩影,缓缓地从月影中走出来。 那人走到他身前,道:“我想去皇都逛逛……” 大将军一笑。 室内,胡妃已经扑到了将军夫人膝上,仰头呆呆地望着她道:“姐姐,你还在……你竟然……”她流着泪,只顾打量面前人,几乎不知要说什么好。 将军夫人抬手,轻轻地抚过她的发端,掠过脸庞:“还以为你不认得我了呢。” 胡妃把脸埋在她的手心里,泪如雨下:“……既然你在这里,为什么不回去?可知道子民们等你等的何其辛苦?” 夫人垂眸不语。 胡妃慢慢抬头,又道:“不对,你明明就在将军府里,那为何我竟感觉不到你的气息?” 夫人仍是没有回答,胡妃试图从她面上看出什么,但…… 终于她浑身一震,抬手在夫人眼前挥了挥:“你的眼睛……怎么会这样?”她的声音提高,扶住将军夫人的面庞,看向她无神的双眼。 那一双原本神采奕奕的眸子,此刻隐隐泛白,看着甚是可怖。 胡妃深深呼吸:“难道是初万雄……” 将军夫人沿着她的手臂,顺势握住手道:“不可乱猜。” 胡妃呆了呆,忽然凑近她嗅了嗅,然后脸色骇然道:“这是……” 将军夫人道:“你终于发现了么?所以你该知道我为何没有回去了。” 胡妃瞪着夫人,道:“怎么会……为何会是、天罚的气息?姐姐你做了什么?” 没有人比胡妃更知道面前夫人的来历,按理说她不会有凡人的生老病死,但从见面开始,一切都怪怪的,她的面容虽然说未曾大变,但浑身上下透出了即将凋谢的气息,尤其是双眼……她的眼睛不可能无缘无故地就失明。 对于妖兽来说,眼睛若失神,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自身灵力的消退——同时,意味着死亡将近。 而将军夫人的情况则更复杂,她竟然背负着天道惩罚之力,这种天地规则之力将她的妖兽灵力压制的近乎于无,所以胡妃就算近在咫尺,都没法儿感受到她自身的气息。 胡妃紧张地握住她的肩头:“当时,你明明说……是要出去逛一逛的,怎么会这样?姐姐你说话啊,你到底做了什么……” 忽然想起在宫内见到的那个青年,胡妃失声道:“是不是跟那个孩子有关?那个孩子他、他……是怎么来的?他是……” 将军夫人有些发颤的手,捂住了胡妃的唇。 窗外,初万雄坐在廊下,双手抱臂。 他没有刻意去听屋内的对话,只是有零星的言语落在他的耳中。 那个孩子……那个孩子。 直到听见这一句,他的心里才生出一点刺痛。 鲜少人知道,初万雄跟将军夫人的初次相识,是在北关。 那时候他镇守北关,威名赫赫,简直是寒川州的无冕之王。 那日,带了亲兵去山中射猎。 平时他进山,从来都是收获满满,但那天,不知怎地了,似乎所有的飞禽走兽都不见了。 初万雄弃了马儿,独自往雪原深处走去。 那时候也不知是因为过于血热,还是执迷不死心,他下意识的觉着,自己不该空手而归,而在前方,一定有……很好的“猎物”在等待自己。 后来他回想当时的情形,仿佛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召唤着他。 天上开始下雪,身后似乎有亲卫们叫他的声音,初万雄却一概不理会。 直到他止步。 他看见了自己想要找到的“猎物”。 足有两三人之高的、雪白斑斓的巨大山君,它立在前方的高崖之上,昂着头,仿佛在感受风雪气息。 初万雄从没有见过这样漂亮的山君,奇怪的是,他完全没有丝毫的恐惧,只是紧紧地盯着它,雪落在它的身上,又极快飘散,在它面前,就算是最洁白的雪,都显得有些污浊了似的。 它仿佛察觉有人在凝视自己,回过头,一双极美的淡蓝色眸子。 它的动作透着几分慵懒,美的惊心动魄,凝视着初万雄,眼神中并无凶戾,只有一丝稍稍的睥睨万物。 然后它转过身。 初万雄甚至没看到它如何动作,只瞧见一道闪电般的影子,几个起落,彼此之间的距离已经不足数丈。 它一步一步向着自己走来。 初万雄屏住呼吸,不得不仰头才能看清它的“脸”。 一人一虎,彼此对视。 它没有开口,初万雄却听见她的声音响起:“你不怕我?” 竟是个有点清冷的女子的声音,初万雄笑道:“你很好看。” 山君微微歪了歪头,然后道:“你从哪里来?” 初万雄道:“北关……” “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我想去的地方,是大启的皇都。” 初万雄不知为何,竟道:“我带你去啊。” 山君凑近,那双湛蓝的眸子盯紧了他,最后,那个声音道:“好。” 大将军诧异。 这是……答应了? 在初万雄反应过来之前,山君转身。 她留下一句话:“你回去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声音在耳畔,那漂亮绝伦的身形在雪中起伏,不多时便消失无踪。 第175章 大将军没把此事告诉任何人。甚至他在事后回想,都觉着自己当时是不是生出了幻觉。 他跟一头猛虎……不,到那种程度已经不算是猛虎了,是山中君王,他跟山君对话过。 还答应带她去皇都? 他做梦都觉着自己太傻了。 谁知不出两个月,皇都来了天使,皇帝下旨,调他回皇都。 寒川州无战事,而初万雄的名头太大,朝中有许多文臣弹劾大将军拥兵自重。 许多跟随他的亲信都为之义愤填膺,只有初万雄完全没放在心上。 他心里想起自己曾跟山君的约定——“你回去的时候,我会来找你。” 那天鬼使神差地,他又去了那片山林。 没有带亲卫,他仍是决定一个人走走。 被抛弃的卫兵们都觉着,大将军必定是因为被朝廷忌惮,故而心情不好。 真是“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历来功高盖主的大将,似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次回皇都,指不定如何呢。 他们都替初万雄愤愤不平。 初万雄缓步而行,心怦怦乱跳。 望着杳无踪迹的雪原,他忽然张手拢在唇上,叫道:“喂,我要回皇都了!” 声音在空旷的原野上,传出很远。 “我要回皇都了,你在么?” 初万雄向前,一直精疲力竭,才止步。 他跌落在地上,仰头望着天空,今日晴空万里。 他一路而来,毫无踪迹,信了自己不过是在做傻事而已。 不过,这样才是对的么。 难道他……真的要带山君回皇都?那样惊世骇俗的山君……又如何会堂而皇之地出现在皇都大街之上? 直到耳畔传来树枝的响动。 初万雄转头,看到了毕生都难以忘怀的一幕场景。 是个女子,从雪地中一步一步走出来。 身量高挑而纤细,雪白的长发,衬着玉雪一般的肤色,她身上只披着一件薄如蝉翼的长衫,赤着双足,慢慢地从林中走出来。 有些湛蓝的眸子望着初万雄,仍是带着一丝天然高傲,她道:“我要去皇都逛逛。” 初万雄一骨碌爬起来,坐在雪地上:“我带你去啊。” 然后,他望着她,突然大笑起来。 初万雄丝毫惧怕都没有,就好像曾见过的那山君突然化为美貌的女子,乃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她来找自己,履行约定,也是天经地义,顺理成章。 他只觉着欢喜,从雪地中跳起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大氅脱下来,给女子披上。 她没有反抗,随着他动作。 初万雄背着她往回走,她的长发垂落他身侧,身上只是一种类似于雪原的气息。 后来初万雄问她:“你去皇都做什么?” 她回答道:“找一个人。” “什么人?” 她摇头,眼中也有迷惘,语气却坚决:“当我遇到他的时候,就会知道了。” 初大将军痛痛快快地把兵符交出,轻骑简从,回了皇都。 没有别人想象中的沮丧,他心里是轻快的,因为他的心又有了归属。 皇帝也没有为难他,反而封了他为镇国将军,赐了府邸。 初万雄带了女子回到府中,指着说:“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 她没有应声,初万雄尴尬一笑,自己补充说:“我是说如果你愿意的话,随时都可以,多久都行。” 她依旧没有吱声。 她只在这里住了两日,第三天就不见了踪迹。 初万雄不知她去了哪里,他有些失落,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了。 直到有一天,毫无征兆的,她浑身是伤地出现在府门口。 初万雄只觉上天眷顾,小心翼翼,如抱珍宝般将她抱了回去。 初万雄没有问她,是不是已经遇到了她想要找的那个人。 她也不曾提起。 她能回来,对他而言已经是恩赐。 起初,初万雄以为她养好了伤,就会离开,谁知她的伤是好了,但没有要离去的意思。 后来,初万雄发现她的身体出现了某种变化。 他虽未婚,到底是个正常的男人,很清楚女人如此,是为了什么。 他有些惊讶,疑惑,最终做了个决定。 有一天,他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询问,要不要做他的夫人。 他已经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出人意料的是,她答应了。 大将军没有询问她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猜到她或许已经找到了自己想见的那个人,但那都跟他没有关系。 他只在乎,自己有了妻子,而很快,一个小生命呱呱坠地,他喜不自禁。 后来,满皇都之中都知道,初大将军有两个最在乎的人,他的妻子跟他的儿子,他惧内而爱子。 只不过很少人见过他的妻子,据说是个极……美貌的女子,性情微冷,似乎出身不算高贵……但也只是传说而已。 倒是那初家的小郎君,从五六岁上就淘气非常,而且渐渐地跟几个皇子都厮混的极熟,又常常伙同皇都内的纨绔们,斗鸡走狗,无所不为,几乎没有人不认得的。 但不管他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情,初将军都会替他摆平,还好他虽然顽劣,到底不是那种鱼肉百姓伤天害理的……可就算如此,也有好些人背地里说,初家这位小郎君被宠溺的无法无天,初大将军一世英名将为他不保,镇国将军府的荣光,只怕就终结在他这一代了。 谁知就在他十三四岁的时候,这小郎君竟一声不响,瞒着家里,跑去了北关大营,一呆就是十多年。 皇宫。 寝殿屋脊上。 夏楝看着那道青气没入镇国将军府中,对初守道:“咱们下去吧。” 初守道:“你冷么?” 眼见他试图解开衣裳,夏楝摁住他的手。 她没有说话,月光下,双眸幽幽地望着初守。初守对上她的眼神,心莫名的有点慌:“怎、怎么了?” 夏楝轻声一叹:“没什么……只是时候不早了,若还在这里,底下众人也不得安生。” 初守见她如此说,只得妥协:“那我抱你下去。” 他拥住夏楝,轻轻地自大殿顶上向下掠去。 底下众禁卫内侍们都总算松了口气。 偏殿之中,太叔泗已经醉了,猛然看见他们进内,司监起身叫道:“紫君……来来,等你良久了。” 初守赶忙把他挡住,问夜红袖道:“他怎么了?你跟他喝了?” 夜红袖笑道:“天地良心,他自己把自己灌醉了。” 初守看司监双颊酡红,笑道:“难道有什么喜事不成?” 太叔泗却不理他,只望着夏楝道:“紫君,你到底看上他什么?这般顽劣之人,如何就入了你的眼?” 初守震惊:“说什么?” 太叔泗叹气,又看初守道:“你……休要痴心妄想,你跟紫君并非……一路人,她对你……好,只是因为可……” 话未说完,夜红袖扑过来,一把捂住他的嘴,与此同时,夏楝也将刚抬起的手重又放下。 太叔泗被夜红袖拽着后退,呼吸不畅,眼皮发沉。 初守道:“等会儿,他刚才要说什么?” 夏楝道:“醉了而已,你若醉了会说什么?无非是些不堪听的胡话。” 她看了眼夜红袖,一点头,对初守道:“该去安歇了。” 初守见她转身就走,赶忙追上,一把握住她的手道:“今晚上睡在宫内?合适么?” 夏楝道:“天下之大,哪里皆可安身,有什么不合适。” 初守眼珠转动:“若如此,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儿?” “我以前常常进宫玩,有个别人都少去的所在,只不知道现在还是不是如常。” 门口内侍官迎着,满面笑容道:“夏天官,奴婢带……您跟初小郎去安歇。” 初守却道:“我记得宫里有个如茉斋,现在还在么?” 内侍官很意外:“小郎……莫非想去那里?” 初守道:“正是,那地方还在吧?” 内侍官脸色变化,终于道:“在是在的……只是……”他犹豫未说,初守却等不及,拉着夏楝道:“那不需要劳烦了,我自己去看看。” 他不由分说地往前去了,身后内侍官一急,正欲拦阻,旁边一位忙道:“皇上交代了,不管夏天官要如何都答应他们,怎地还迟疑呢?” 那内侍摇头道:“我自然知道,只不过这如茉斋……先前皇上曾有过口谕,不许任何人擅闯……奇怪,这小郎如何知道?” ----------------------- 作者有话说:真相一步步揭晓,不知跟大家所料想的是否一样[玫瑰]加油加油[爆哭][爆哭] 第84章 因连日皇帝病中, 廖寻宫内当值,为严防不测,宫中戒备甚严。 第176章 一路走去, 遇到两三波巡逻禁卫,即刻拦住盘问。 得亏先前皇帝醒来特意吩咐过, 叫不许拦阻夏天官初守等人、只随他们所为,因此那些禁卫们, 看见是个青年武官带着一名少女后, 问明身份后便不敢为难,尽数退让。 初守毕竟多年不进宫阙, 凭着记忆, 兜兜转转地找寻。 两个人夜行于宫闱之中,却如同是捉迷藏的小孩儿, 此处不通,便寻别处,初守只觉着好笑,对夏楝道:“你累不累, 我背着你可好。” 他说做就做,当即矮下了身子, 让夏楝上去。 夏楝其实不累,见他如此,心头微动,当即俯身而上。 初守抱住她起身,越发得意, 更加不怕找不到了,横竖找的慢些,他就能多背夏楝些时候, 何乐而不为呢。 “那边儿像是些娘娘们的住处。”初守一面儿走,一面儿说道:“老四的母妃就在那里,他曾经带我去过两回。” 夏楝趴在他背上,耳畔听着他聒聒噪噪,眼前宫灯明明灭灭,似真似幻。 明明知道不是那个人,但总有那么一时半刻,仿佛两个人的记忆合二为一,比如此时,身下之人背脊踏实胸怀宽厚,甚至连那点气息都隐约相合,让夏楝不由地生出一种……那个人还在的错觉。 但他不是,他是初守,不是……渊止。 夏楝把放在他颈间的手略紧了紧,感觉到他的下颌蹭过手背,好似有些许的胡茬,刺刺的,痒痒的。 初守并不知道夏楝的心思,只察觉了这个细微的小小动作,惹得他无声地咧开了嘴笑。 他甚是愿意背着夏楝,也很喜欢这种感觉,熟悉的就像是背负过无数次一般。 身上有她在,感觉就踏实,原先不认得她的时候倒是没有感觉,自从在素叶城里抱了一次,就如同上了瘾般的,不抱不背不拥着,身上怀中总觉着有些空荡荡的,少了点什么。 唯有她在,才完整。 只是夏楝很少开口说话,让初守有些二心不定,正在胡思乱想,只听夏楝道:“你小时候在皇都也算是如鱼得水,好好地怎么就去了北关呢?” 初守听她问,微微默然,然后想起来:“是了……我没跟你提过,先前我在宫门外遇到了白先生,带他去了我家里,本来是向让他给母亲看病……” 夏楝道:“看了么?” 初守声音放低:“母亲大概是心情不好,不肯看……不过不打紧,她因为病了,性子越发急躁,回头我再劝劝就好了。” “嗯……你该体谅她……为人母的不易。” 初守笑笑,道:“我也知道,所以我先前也悔恨了一阵,是她白养了我这个不孝子,之前偷偷地跑去北关大营,惹得她为我提心吊胆,生气都找不到人……这病恐怕也是因我而起……”他确实纯孝,想到将军夫人憔悴神态,眼中多了一层薄薄的泪光。 夏楝拇指动了动,稍微在他脸颊上一蹭以示安抚:“倒也不必这样说,她也是第一次为人母,不知道如何教孩子也是有的。你有这份心意,她……就不算白养了你。” 初守笑道:“紫儿,就知道你是善解人意,等我带你回家去,母亲见了你必定喜欢。” 夏楝微笑:“她未必喜欢见我。” “谁说的,我带你回去,不见也得见。”他梗着脖子说了这句,大概发现话说的太满,就又道:“其实不见的话也无妨,横竖我见着就行了。”他却没说自己当着母亲的面儿,因为夏楝而跟她犟了嘴。 夏楝把脸贴在他的肩头。 初守身子一颤,瞬间忘了自己该说什么。 前方一队宫人鱼贯而来,初守心想碰了面,又得喝问麻烦,正想避开,夏楝吩咐道:“不用管,直接走就行了。” 初守虽不懂,还是按照她所说,背着她往前而行。 那些宫人有的提灯,有的捧着托盘,提着食盒之类,传来饭菜的香气。 为首两人低声道:“皇上殿内似乎消停了……应该是无事了。” 另一个说道:“真真吓人,先前禁卫们凶神恶煞,不许随意出入宫闱……娘娘都没心思用膳,这下总算放心了。” “听说监天司的太叔司监都到了,自然马到功成,真不愧是司监大人。” “你说下一任帝师,会不会就是司监了……” “那还用说……” 他们且走且低低议论,初守跟他们几乎面对面了,那些人却仿佛全无察觉,面不改色地路过了。 “这是什么法子?他们看不到咱们?”初守惊奇。 夏楝道:“只是个小小的障眼法而已。” “果然神奇,”初守回头看了一眼远去的众人:“哼,这些人都以为是太叔泗的本事呢……却不知道咱们也出了大力。” 夏楝笑笑,初守口中说“咱们”,其实不晓得自己确实起了关键作用,反而有些心虚,便问道:“对了,那个胡妃娘娘是什么来历?原先就是她在宫内作祟?她图什么?” 夏楝道:“她图……一个水落石出吧。” 初守道:“那她找到了么?” “多半是已经找到了。” “那倒算了。”初守想起当时在寝殿内的情形,道:“不知怎地,我觉着她也不像是个大恶人。这么做也许是有苦衷的,但愿她得偿所愿吧。” “嗯,有你这句话,她一定会的。”夏楝一笑,目光看向前方,距离皇帝寝殿越来越远了,此处似乎也少有宫人禁卫出没。 可巧初守喜道:“咦,就是这里,终于找到了!如茉斋……” 如茉斋,如茉,濡沫,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此时,皇帝寝殿之中,皇帝正照看廖寻。 先前浑身滚热的廖寻,此刻又有不同,他通体冰冷,原本因极热而发红的脸重又变作冰雪之色。 不过是一刻钟的时间,之前烫手的脸颊已如冰块般,仔细看去,甚至能看到他额头上原本未来得及消退的汗,竟结成了很薄的一层霜,甚至连长睫上都卷着丝丝银白霜雪。 更不必提他身上了,先前因为他浑身汗出如浆,皇帝命内侍给他换下,谁知才勉强的解开一层,便动不了手,因为着实太烫,简直叫人怀疑廖大人是否还活着。 还未更衣,就从烈阳变成了霜雪,那尚未更换的被汗水浸湿的衣物,迅速地结成了冰,坚硬的仿佛铠甲一般。 在众目睽睽之下,廖寻逐渐地变成了一个“冰人”似的,通身上下好像都被冰雪覆盖,这场景如此骇异,急的皇帝只叫:“快去请夏天官……不不,传太叔司监。” 太叔泗却是醉倒了,不省人事,夜红袖带了他去安枕。 夜红袖不是讲理的人,传旨太监连门都没能进,就被她挡回来了。 内侍去而复返,无奈地向皇帝禀明。 皇帝急得额头冒汗,不知所措,怀着一丝希望问:“夏天官在何处?” 内侍官面面相觑,有人便去打听。 皇帝坐在廖寻身旁,望着他雪色的脸,悔恨不及:“爱卿,都是为了朕之故,叫你受这般大苦……”大概确实有几分真心实意,竟滴下一滴泪。 就在此时,之前的内侍又来报,说是初守带了夏楝,竟是去了如茉斋。 “什么?”皇帝愕然,望着那来报的内侍,嘴唇翕动,眼神变幻,似乎要说什么,但最终只摆了摆手:“随他们吧。” 那内侍官如蒙大赦,急忙退了出来。 “如茉斋……” 皇帝皱眉,心底一遍遍念着这个名字。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大概有些事从一开始就是注定了的。 皇帝几乎不记得那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了,恍如隔世般漫长。 远在胡妃之前,皇帝尚且年青,偶然有一天,发了兴致,去御花园赏花之时,无意中转道,经过那一处上了锁的宫门。 此地他先前也经过了几次,从来都是毫不停留地走过而已,这一次,皇帝却止了步。 皇帝先是闻到了一抹淡淡的若有似无的香气,这香味儿是他从未在别处闻见的,竟不知是何香。 似花香却更清苦,比草木多一丝微甜,也不是熏香那样污浊……叫人心旷神怡,极为受用。 皇帝闭上双眼细细寻思,确信那香味是从旁边传出来的。 他转头望着那斑驳的锁钥,心中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 就好像……这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 皇帝没法儿按捺那种冲动,当即叫人开了锁。 他甚至没有带人,只负手迈步,跨过杂草丛生的门槛,进了那落叶满地的院落。 院子里的光线好似比外头更暗淡,香气也更浓烈了。 迎面,皇帝仰头打量,前方似乎有一抹淡紫色,花影摇曳,一枝惊艳。 只是被矗立的照壁遮住,看不清到底是何花木。 他往前走,一步一步,踩着地上的落叶残枝,发出细细的声响,显然是许久不曾有人踏足。 第177章 直到皇帝拐过那面被风雨摧残几乎看不清图案的照壁,陡然止步。 就在照壁后方,有一棵很怪的树……高过屋檐,花冠如伞,几乎遮蔽了整个院落。 淡紫色的小花恬淡的开着,透着欢欣跟无人知晓的热闹。 此刻已经是春末夏初,这花却似正盛开。 皇帝竟然不识这是何树。 只不过皇帝的注意力并不在那奇异的花树上。 他的目光落在花树之下的那道身影上。 是个女子……极高挑的身量,满头白发随意地挽着一个半散不散的发髻。 她身上穿着一件宽绰的珍珠白长袍,大袖随风鼓舞,伴随星星点点坠落的紫色小花,飘然若仙。 皇帝确信她不是宫内的人,而且出现的如此突兀。 但他心里一点儿惧意都没有,只是怔怔地看着,这佳人像是要随风而去,又仿佛是才乘风而来。 她站在那棵树前,仰头正自观赏满树花开,大概是听见了动静,她慢慢回头。 皇帝望见那样一双湛蓝明净的双眼,光芒璀璨,比最名贵的宝石还要漂亮。 她的肤白胜雪,红唇流朱,并没有任何脂粉气,似乎任何脂粉在她面前都是玷辱。 一瞬间让皇帝想起了一句——“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你是……”皇帝疑惑而惊艳地,竟有种莫名敬畏。 四目相对,她的眼中也掠过一丝茫然,旋即道:“是你。” 皇帝不知她的意思,但却难掩喜悦,她竟认得自己。 “不错,是朕。” 她缓步走了过来,风撩起她的袍子,底下身姿,婀娜婷婷,美的令人心旌神摇。 满树的紫色小花儿随风飘舞,如下了一场紫色的雪,香气郁郁馥馥,沁人心脾。 皇帝几乎是出自本能地,在她走到近前之时,他伸手将她拥住,痴迷地打量怀中绝色,温声询问:“卿是何人?” 她没有回答,眸光摇曳中,盯着皇帝的脸,然后,红唇俯就。 冷冽而甘甜,无情却又多情,轻易就让人神魂颠倒。 皇帝哪里禁得住,当即怀拥美人,幕天席地,不胜其乐。 他本就是个极爱色的人,加上素日调养得当,后宫佳丽三千,幸过不少。 但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让他如此情动,沉迷无法自省,只觉着这不是宫内,而是在天上,在仙苑,得遇天人。 皇帝在如茉斋呆了三日,几乎不知日夜,乐不思蜀。 外头内侍官们急得团团转,却无计可施。 他们不敢擅闯,却隐约能听见些许动静,最开始,还以为是哪个后宫佳丽,为求圣宠,所以如此不择手段。 毕竟,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的,司空见惯。 可是竟然能让皇帝抛下所有,在此处流连忘怀,这显然有点儿……太超过,似乎反常。 有后宫的娘娘们得知消息,也派人打探,把宫中佳丽梳理了一遍,却发现并没有人消失。甚至于宫人……也都在。 大家心惊,不知此刻在如茉斋中侍奉圣驾的,到底是何方神圣。 假如这三天便如此过去,对于皇帝来说,已近完美。 可有一件意外的事发生,打乱了所有。 当时赵王在京中,进宫请安的时候,得知了此事。 赵王忠厚孝顺,听说后宫众人都在,且不知如茉斋中是何人,皇帝又不肯他们进入打扰,赵王如何能放心。 他挂念皇帝的安危,便挥退众人,执意入内查看。 镇国将军府。 将军夫人微微靠在床榻边上。 也许,若没有那个意外,她的运数不会如此不同。 可偏偏天不从人愿,就好像是《白蛇传》里的一样,许仙还是遇到了那个端午节,只不过将军夫人没有盗过仙草。 赵王进了如茉斋,拐过照壁。 他骇然地睁大双眼,无法相信眼前所见。 那棵极大的花树底下,皇帝卧在地上,衣衫半解,闭着眼,不知生死。 而在他旁边,却是一头雪白斑斓的猛兽,它硕大的头颅微微摇晃,猩红的舌头卷出,利齿若隐若现正向着皇帝。 那瞬间,赵王心里大概只有一个想法——妖怪,有妖怪,要谋害皇帝! 他确实是个忠孝的,竟忘记了恐惧,大吼了声,拔出从侍卫那里借来的腰刀,冲上前去。 这其实只是一个误会。 错就错在,赵王在错误的时候闯入,做出了错误的选择。 他挥刀的刹那,山君受惊扭头。 她其实也没做什么,只是向着这个意欲对自己挥刀的皇子,发出了惊怒之下的本能地一声威吓。 仓促中,山君忘记了自己的一吼之威,根本不是一个凡人之躯能承受的。 赵王哪里受得住,竟被那一声虎吼震得魂飞魄散。 他的身形向后倒飞出去,重重地撞在门边,呕出鲜血。 就在赵王倒地的瞬间,天空中突然阴云密布,电闪雷鸣。 护卫皇宫的皇龙之气察觉有妖界之灵行谋害皇子之实,发出了愤怒的低吼。 山君仰头,眸中闪过一丝张皇。 她收了身形,纵身跃起,却同时,有无数金色闪电自空中纷纷向她而来。 刹那间,整座皇宫仿佛变成了一座囚牢,将她困在其中。 天道之力,也睁开双眼。 金色的电光如利箭般落在山君的身上,留下伤痕,也给她打上了天罚的印记。 山君拼尽全力,终于自宫中逃出,已经伤痕累累,支撑不住。 只要她仍在皇都,天大地大,她便无处可逃,天罚的雷霆还在盯着她,似乎下一刻就会让她湮灭于此地。 身在绝境,山君心底模模糊糊掠过一个身影,是那个把她带到皇都的男人,他指着那宅子,憨笑:“以后咱们就住在这里……” 这个念头才从心中冒出来,身形一闪,她出现在了镇国将军府门前。 到底是心有灵犀,还是冥冥中自有注定? 当山君倒下的瞬间,初万雄便打开了门。 他明明看到天空中闪烁的雷霆,它们都向着山君的方向,蓄势待发。 初万雄却毫不犹疑地冲了过去,无视近在咫尺的电闪雷鸣,将她抱入怀中。 一国大将,开疆拓土,万夫莫当。 他身上的煞气正逐渐凝练成武魂。 他是敕封的镇国将军,且有功于大启,身上亦有大启国运的加持。 那本来势在必得的天道必杀之气,竟无法奈何,甚至连地底的皇龙之气,也徘徊不前。 山君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活,她倒在初万雄的怀中,拼尽全力看了他一眼。 当时初万雄指着这所宅子说那句话的时候,她没有回答。 但却记在了心中,也许正是因为这个,她才会在性命垂危的时候想到此处,才会出现在他的门府之前。 如茉斋。 仍是上了锁,这难不住初守。 他想的却是周到,特意从旁边宫阁中取了一盏宫灯,这才背着夏楝纵身而入。 此时,已经入冬,天气寒冷。 那花树自然是枯寂着的,枝蔓向着天空伸张,已经遮住半座宫室。 原本的照壁几乎坍塌了,因为皇帝的吩咐,匠人们小心翼翼地修缮过。 枯叶遍地的院子里也已经收拾的很干净,甚至连屋内也被内侍们细心清理过,更换了陈设等物。 自从事发,皇帝对此地讳莫如深,严禁任何人擅入,甚至他自己都不曾来过一次。 宫中知道那件旧事的,对此都三缄其口。因为几乎没有人清楚这如茉斋中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们大多知道的,是几十年前,皇帝曾经在这如茉斋中呆过数日…… 而赵王殿下刚刚进入,就不知为何身死当场。 事发后,皇帝以太子的规制葬了赵王,却没有对此做出任何解释,对外宣称的,是赵王急病而死。 也有胆大之人,疑心是皇帝对赵王…… 但此后皇帝立了赵王世子为太子、庶长子为小赵王的做法,又将那些人心中的猜测打散。 毕竟皇帝没理由对向来忠孝的赵王如何,倘若真是起了杀心,又怎会力排众议,立赵王世子为太子? 夏楝望着面前的那棵树,看向初守。 初守把夏楝放下,将宫灯放在旁边的石桌上,有些遗憾又有点欢喜地对夏楝道:“我原先不知道……最近才想起来,这个……” 夏楝点头道:“是,这是……楝树。” 初守走到树身旁边,摸了摸树干,仰头笑道:“你也这么说,那就是没错儿了……这么多年了,它竟还好好的。” 夏楝目光闪烁,却不是看着初守,也不是看这树,而是望着他的旁边,一点模糊的影子在楝树旁边,若隐若现。 桑柳杨槐,外加苦楝树,在民间有“五鬼之树”的说法。 第178章 据说阴气过重,容易招引鬼祟。 不过正是那句“祸兮福之所倚”,事物也有正反两面,对于修行者而言,柳条跟楝枝,反而有驱邪禳吉的功效。 夏楝看着那点儿很淡的影子,那鬼魂的影子却在注视着初守。 只有初守一无所知,摸着楝树对夏楝道:“可惜现在不是春日,不然的话,就能看到开花儿了,以前我跟着几个哥哥来的时候,曾见过一次,那会儿还不知道是楝树,却记在了心里,以后常常自己偷偷来看……就盼着它能开花儿。” 那鬼魂听到这里,忽然有点躁动,他冲到了初守的跟前,端详着他,叫道:“小五?你是小五么?” 初守看不到他,但若有所觉,他皱皱眉,左顾右盼。 “真是小五,”鬼魂激动起来,围着他转来转去,试图去碰触初守,却总是碰不到,只一声声地叫:“小五,小五……是我呀!” 初守抓抓头,疑惑地对夏楝道:“你有没有听到什么响动?” ----------------------- 作者有话说:初大将军确实是世间难得[红心]最后这只应该会猜到是谁吧~[害羞] 宝子们,若是太晚的话,今天就不要等二更了啊,未必会有哈[玫瑰] 有个关于称呼的小bug,稍微修了修[害羞] 第85章 镇国将军府。 胡妃定定地看着将军夫人:“所以……姐姐是因为不小心杀死了赵王, 才被天道盯上?” 山君垂着眼帘,她连眼睫都变成了雪花般白。 从被初万雄抱回将军府后,她便极少出门, 正是因为天道法则之力。 一旦踏出这将军府,她就会被雷霆盯上。 就算山君并非故意, 可毕竟杀死了皇族中人。 有初万雄在,被他身上气息庇护, 才得无恙。 她曾经想过在初万雄的帮助下, 回到妖界,但她身上已经背负了皇子之命, 就算回到妖界, 这因果也不能中断,甚至会因为她的身份恢复, 因果演变……谁知道最终会变成什么,甚至影响整个妖界,也不是没可能的。 而另一方面让山君甘心情愿留在将军府的……除了初万雄外,自然就是…… 初守, 那可是她的骨血,虽然常常怄气抱怨, 但正如白惟所说“唯有怜子故”,又怎能真正放下。 胡妃闭上双眼,泪扑簌簌落下来:“山君,你为何聪明一世,糊涂一时, 你可知就算你不回去,妖界的因果已经应了,正因为你无法回归, 妖界气运凋零,无数的子嗣无法顺利诞生,这岂非……” ——这岂非正是她杀死了人皇之子的因果报应么? 山君浑身颤抖,低声道:“我……我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 “回去吧,姐姐,”胡妃定了定神,含泪握住她的手道:“子民们都渴盼着你回去……妖界不能没有山君……你若还不归去,妖界万千生灵就要毁灭了。” 山君摇了摇头道:“这么多年来,我受皇龙之气镇压,在天道之威下,灵力消退,就如你所见,只怕很快就会陨灭……” “不会的!”胡妃断然道:“山君,莫去想这些,只要你答应一声,我会拼死助你回去,我们一定有法子,可以恢复你的元气灵力……渡过此劫……” 山君却不答。 胡妃望着山君迟疑的脸色,忽然转头看向窗外,道:“难道你舍不得……” 山君沉默着,是,无可讳言,她确实舍不得。 不管是跟初万雄的朝夕相处,还是对于初守——她的血脉的天然怜爱,她都舍不得。 可是她是山君,她的身份,对于妖界的愧疚,让她没法儿当着胡妃的面开口,她曾无数次梦回妖界,却又被现实所困,如今身体亏损到这种地步,一则是外力所致,二来,也有她自己进退两难,自我折磨的缘故。 “你看看你……”胡妃却仿佛读懂了她未开口的心思,又是怜惜又是义愤地,“当初你说要出去逛逛,我便劝你,这人间界的因果不是好玩儿的,一不留神沾染上,便是万劫不复。你只是不听……执意要去,如今把自己弄成这样的地步……” 山君听着“因果,沾染”一句,若有所动。 胡妃看她不语,忍不住摇动她的肩道:“姐姐,你还迟疑什么,这一切本都是错的……如今回头还来得及,真到了身死道消的时候,就无法挽回了。我只问你,这一切可值得?你难道不曾懊悔?” 山君的白发微微抖动,却道:“我不悔。” “你……”胡妃很不理解,眼中第一次透出恼色。 “这一切也都是值得的,”山君的神情却逐渐平静,她道:“我知道你觉着我犯下了大错,但是我不得不如此。” “为什么?”胡妃瞪着她道:“难道你觉着……这皇都的因果纠缠,这将军府,还有那个孩子,竟比整个妖界、你的子民们更重要?” “我说的不是他们。” “不是?” 山君淡淡道:“比妖界更重要的,自然就是妖界的生死存亡。” 胡妃一震:“什么?” 山君合上眼睛,说道:“还记得二百年前,进犯妖界的那头狻猊么?” 直到如今,听见“狻猊”的名字,胡妃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二百年前,妖界遇到前所未有的危机。 一头狻猊,据说是自西方而来,它闯入妖界,连杀数员妖界大将。 最后,他挑战当时妖界的山君——也是妖界战力最强的狂山君,将军夫人的父亲。 狻猊类似虦猫,擅食虎豹,简直是山君的对头。 这狻猊且又法力高强,凶残勇猛,跟狂山君大战了数日,几乎毁了半个妖界,两个各有损伤,几乎他们征战的每一处地方,都有斑斑点点或者大片的鲜血洒落,甚至……血肉,皮毛,爪牙。 其惨烈,就仿佛不是两只灵兽在厮斗,而是千万人彼此搏杀的战场。 狂山君已尽全力,浑身血肉损伤大半,几乎露出森森白骨。 但最后……仍旧不敌,竟被狻猊生生咬死。 狂山君临死之前的一声不甘的怒吼,震动整个妖界。 当时……整个妖界都仿佛在狻猊的利爪下瑟瑟发抖。 就在生死存亡的时候,狂山君之女站了出来。 狻猊并没有把那个明显还未成长起来的女君看在眼里,她的天资虽高,但修行的时日太短了,假如狂山君在,再过个一二百年,她的成长或者会不可限量,但现在……她注定夭折在自己掌中。 狻猊已经想到,将女君吞入腹中,会是何等美味。 妖界所有生灵也都觉着女君不可能赢,毕竟连山君都陨落了。他们甚至做好了一同拼死的打算。 但事实出人意料,挺身迎敌的女君,如有神助。 她跟狻猊战了半天不到,胜负已分。 她像是狻猊杀死自己的父亲一样,果断狠辣地杀死了狻猊,狻猊直到临死,那只残存的眼睛都是无法置信而满是骇然的大睁,他不相信,自己会打不过一个女君。 狻猊颓然倒地,鲜血蜿蜒渗入妖界的大地,修复着之前战斗中受损的妖界地脉。 至今狻猊的头颅,还高悬在妖界的灵界石之前,警告着那些意图染指妖界的妖魔们。 从那一战之后,女君成为当之无愧的继任山君。 此时回想当时的惨烈,胡妃依旧心有余悸。 她有些不解地看着山君,道:“为何又提起这个?那狻猊……早已经被山君你杀死了不是么?” 山君道:“你真的以为,我只凭一己之力就能将那样强大的狻猊打败么?” 胡妃震惊:“这是……何意?”他们明明目睹了那场大战,虽然未曾靠前,但却是看的真真的,狻猊,的确死在女君的獠牙利爪之下,当时目睹结局的所有妖兽,都忍不住纷纷跪伏,向新任山君献上虔诚敬意。 山君垂眸:“父亲死的那日,我曾经向着山林水泽祈求,只要能够报仇,只要能够保护妖界,我愿意付出任何的代价。” 胡妃攥紧了双拳:“然、然后呢……” 山君闭上双眼,道:“有个声音,回应了我。” 那个声音,是她绝望中的救赎,也是她从此注定的宿命。 也许,没有那个声音,女君跟妖界,早已毁灭在狻猊的爪下,但也正因为有那个声音,山君才走到现在这一步。 皇宫,如茉斋。 “什么声音,你听到了么?”初守问道。 那道淡淡的影子转头看向夏楝,他试着往前几步:“咦……好明亮……”忽然又打住,“不不对,你能看到我……” 他似乎察觉不妥,闪身就要隐没身形。 初守察觉夏楝的目光:“你在看什么?” 夏楝走到他身旁,抬手拍了拍楝树。 隐没在枝桠上的魂魄小心翼翼地低头看了眼,又假装没被发现。 夏楝道:“别躲了,看到你了,出来吧。” 第179章 那魂魄震惊:“你、你是谁?” 初守则拉住她道:“在跟谁说话?难道这里有……”他举目四顾,却并无所获。 也许是看出夏楝并无危险,魂魄从树上缓缓地飘坠下来,他站在了夏楝跟初守的前方:“你……你身上有敕封的气息,你是天官?” 忽然他像是想起了什么,道:“我知道了,你就是那位大名鼎鼎的素叶城夏天官,我听他们说起过。” 夏楝道:“那你呢?” 他被问的一怔:“我?我就是我啊。” “你是谁?” “我……”他眨了眨眼,忽然看到旁边的楝树,道:“我是树妖。” 夏楝没有再问,只望着初守道:“你别怕,我给你开天眼。” 不等他回答,夏楝双指并拢,在初守的眼前轻轻拂过。 初守下意识地闭了闭眼,只觉着一股清凉之意从灵台中划过,等他再睁开双眼,却见前方站着一道影子。 那魂魄发现初守看见了自己,高兴的跳了起来:“小五,小五你看到我了?” 初守吓了一跳,定神细看,疑惑道:“你是谁?” “我是树妖啊,我是楝树的树妖。”魂魄指手画脚地说:“之前你来的时候,我给你摘过花儿的。” 初守瞪着他,忽然道:“摘花?你是说……那次我站在这里,有一朵花落在我的手上,难道是你?” 魂魄道:“是啊,就是我。我特意选了好看的那朵……” 初守回头看向夏楝,却见她饶有兴趣地正听着。初守便笑道:“我一直都记的,还以为是凑巧,对了,你怎么叫我小五?” “树妖”道:“因为有一次你跟几个王爷来,我听见他们这么叫的。”他的神色似乎透出几分落寞:“我很想跟你们一起玩儿,可惜你们都不理我。” 初守觉着匪夷所思,原来当初他跟魏王楚王燕王以及小赵王一起玩耍的时候,还有个“树妖”在旁边看着,他们却全然不知,可树妖居然以为他们不理他。 初守又看夏楝,却见她面上带笑,他就知道这所谓树妖没有危险,笑道:“不是不理你,只是没看到你。” 夏楝问道:“你在这里多久了?” 树妖露出思忖之色:“我记不清楚了。” 夏楝道:“那你从何时认识他的?” 树妖眼珠转动,道:“从他第一次来……好像是他五六岁的时候。” 初守惊愕道:“那么小?我完全不记得。” 树妖笑道:“总之我记得,我睁开眼的时候,就看到你站在我面前,抱着我。我才醒了的。后来听见他们叫你小五。” “我?抱你?”初守指着自己鼻子,无法想象。 夏楝指了指旁边很安静的楝树。初守笑道:“吓我一跳,是抱这树啊?” 树妖道:“总之你一抱,我就醒来了,然后一直就在这里,可不知为何,我无法离开,只能等在这里。” 初守有点疑惑,偷偷地问夏楝道:“我怎么感觉有些怪……他不是、坏的吧?” 夏楝道:“不是。” “有你在我就放心了。”初守抚了抚胸口,笑道:“你要是不在,让我知道是个树妖在说话,我跑的只怕比兔子还快些。” 有夏楝在身旁,他的底气便是足,别说是树妖,就算是鬼魂,也能够谈笑风生。 初守到底不是监天司的人,不清楚这其中规则。 这里是皇宫,地底下有皇龙之气,头顶上有天道法则,到底是什么样的“树妖”或者“鬼魂”竟然会在此地存活这许久? 就连山君那样的存在,都被磨灭的几乎陨落。这“树妖”却依旧活蹦乱跳。 初守心中不慌,又习惯了跟树妖攀谈,突发奇想,便道:“你既然是树妖,那么……我有个不情之请,不知道你能不能办到?” 树妖问道:“小五,你想干什么?” 初守道:“我知道楝树只在春末夏初才开花,此时不是开花时节,所以你能不能……让这树开花给我们看看?” 树妖闻听,愁眉苦脸:“我?我好像没有那么大的神通法力。” 初守啧了声,道:“你不是树妖么?树妖难道连开花都做不到?”他问夏楝道:“树妖可能做到么?” “按理说,是可以的。”夏楝回答。 树妖打量着两人,觉着自己遇到了不讲理的熊孩子:“我我、我试试。”他终于还是没法儿拒绝。 然而初守等了半天,只看见树妖围着楝树转来转去,又是合掌又是环抱,口中念念有词,比跳大神还要繁杂些,那楝树却始终不为所动。 初守小声跟夏楝道:“他是个正经的树妖么?该不会是……” “是什么?” “是哪里的孤魂野鬼来冒充的吧?若是树妖,那也太……不上台面了,连开花都不能。” 眼见那树妖还在上蹿下跳,初守又道:“外头冷,我们索性里面说话去……” 他倒是会些邪门歪道,稍微一捣鼓,便把门上的锁打开了。 大概是看护此处的内侍们,担心皇帝有朝一日心血来潮,万一来查看……所以打扫的极用心,屋内一丝霉味儿都无,扑鼻一股熏香的气息。 初守把灯笼放在桌上,悄悄地开了一扇窗,却见那树妖还在持之以恒,身体贴在树上,不仔细看,几乎跟那树身浑然一体了。 初守偷笑,回头对夏楝道:“这要是个树妖,也是个傻的。” 夏楝在桌边落座,向着他招了招手,初守赶忙回到桌前:“做什么?” 她握住他的手腕,默默地听了片刻,又抬手在他额头试了试,问道:“没觉着如何么?” 初守摇头道:“没,好着呢。”对上她关切的眼神,又道:“先前还有些许头晕,这会儿都好了,见着你,百病全消。” 夏楝道:“这里没有旁人……” 初守闻言,正心思乱动,却听夏楝又道:“你还没跟我说你为何去了北关。” 当即,百将才又收敛心神,把先前跟白惟说的略说了一遭儿。 初守对夏楝道:“我原先不知天高地厚,不可一世,也没见识过真正的生死劫难,何况那些人跟我不相识,我又管他们的生死做什么,当初在街上救下桃花父女,不过是看不惯那泼皮的行事,想教训他而已,也没有什么路见不平见义勇为的心思,只是他们父女却是真心实意感激我,只见了一面就记住了我……乃至后来我戳了马蜂窝,引出了强贼,桃花明明知道我惹了祸,却反而催我离开,并未求我救她……那会儿我才知道原来我那样无能卑微,又见过了我爹提一条棍子便能打穿了贼人,才下定了决心想做像是他一样的好男子,至少能够顶天立地,扶危济困,下次遇到了这样的事,我自己也能打杀强贼,救下如桃花他们一样的人。” 夏楝道:“以身教者从,初大将军着实是个极好的榜样,你也不差,见贤思齐,能够幡然醒悟,浪子回头,善莫大焉。” 初守探手,窸窸窣窣握住她的,道:“你也觉着我做的对?我也这样想的,若不去北关,也未必会遇到你呢。” 他心思一动,又看了眼外间,小声说:“不过我总觉着我同你的缘分,早有注定……比如为什么我喜欢来这如茉斋,我又早就见过楝树……你又叫夏楝,难不成我们的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他本是胡乱随口说的,可越说越觉是两眼放光。 夏楝回答:“是啊,兴许真是如此。” 初守一阵激动,情不自禁,握紧了她的手:“楝儿……” 夏楝看着外头那绕这树乱转的“树妖”,却道:“你从小在皇都长大,可知道此地发生过何事么?” 初守想了想,道:“当初几个哥哥是偷偷带我来的,却没告诉我……后来我从别人口中零星才知,原来这里……”他四处打量,见屋内无有异样,才凑近夏楝耳畔低语道:“听说这里死了一个王爷。” 热热的气息落在耳畔,吹的她鬓边颈间的碎发轻轻浮动。 夏楝道:“是么?可知道详细?” 初守只顾望着她的脸颊,目光向下描绘,又不敢逾矩,便道:“是……赵王殿下吧,当时我跟他们厮混的熟了后,燕王曾暗中叮嘱,叫我若听了风言风语的,千万不要当着小赵王的面提起,我得知内情后,才明白为何第一次来的时候,小赵王还带了些鲜花果品,特意放在门首,我还以为是有什么风俗呢……” 夏楝问道:“那他们可说过赵王殿下因何身故?” 初守道:“因何?不是因病么?都这么说,我也没心思去问。” 此刻逐渐夜深,外头的“树妖”仿佛探索的累了,趴在树上没了动静。 初守的声音也越发低了,有些忐忑地问道:“今晚上歇在这里,可行么?” 夏楝道:“使得。”说着起身往里头去,初守忙拿了宫灯,尾随身后,夏楝回头指了指西房,道:“跟着我做什么?” 第180章 初守悻悻道:“我看看里头怎么样,万一有耗子。” 夏楝含笑道:“你自去睡,明儿还有事。”又叮嘱道:“你睡就好好睡,不可胡思乱想。” 初守心不在焉,听见这句才问:“什么胡思乱想?” 夏楝盯着他,片刻才说道:“总之记得我的话,好生安睡,莫要心猿意马。” 初守睁大双眼:“又什么心猿意马?” 夏楝却已经掀开门帘进内去了。 初守呆呆地望着那兀自摆动的帘子,无奈地捶了捶自己的头,自言自语道:“发了昏了,还想一起睡不成?就算一起,也要等到……” 他忽然转怒为喜,打了个哈欠,在窗户边往外看了会儿,见那“树妖”趴在树杈上呼呼大睡,一丝月光落在他的脸上,原本有些模糊的脸容似乎清晰了几分。 初守歪着头打量,喃喃道:“咦,怎么有点儿脸熟……” 抬脚回到里间房中,见一应枕头被褥皆有,就是不知夏楝那边儿,又怕她冷,索性抱了被子走去门口,正咳嗽了声,就听夏楝问道:“什么事?” 初守道:“你冷不冷,我这里有被子。” 夏楝道:“这里都有,你快睡吧,别走来走去。” 初守本来想看她一眼,无奈,转身时又想起来:“黑灯瞎火的,你能看清,要不要把灯给你?” 幽幽地传出一声叹息,夏楝道:“再不去睡,我就不理你了。” 初守无奈,只得回到房中,也不脱衣裳,把被子胡乱往身上一盖,喃喃道:“女儿心,海底针……”又想:“我今晚上不回去,爹必定会猜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安抚住娘。但愿别叫她知晓,不然只怕又要生气了。唉。明儿回去后,可要好好地再劝劝,好歹让白先生给看看……娘只是嘴硬,实则还是心疼我的,我今儿确实性急了,不该当面冲撞……可是楝儿是这样好的女郎,娘见了指定喜欢……我可没说假话……” 他思来想去,思绪绵延,眼皮打架。 窗外的楝树静悄悄地,一丝月光攀过窗棂洒落入内,照在初守的面上,月光描绘出他俊朗的五官,如同画出来一般鲜明漂亮。 黑暗中,那原本趴在树上大睡的“树妖”忽然睁开了眼睛。 安静的如茉斋里,不知何处飘来一个声音道:“好熟悉的气味,她?是她?” “树妖”从枝上一跃而下,身形飘荡近了初守的西窗下,目光穿透窗棂看向里间。 原本懵懂茫然的双眼里,慢慢地凝聚了凶戾之色,树妖咬牙切齿:“是她,那个气息没有错的。” 他的身形飘动,如一阵轻烟,竟从外间掠到屋内。 随着他的靠近,屋内的气温迅速降低,初守呼出的气息都微微泛白。 初守却一无所觉,自顾自陷入梦境之中。 他仿佛又回到了极小的时候,那时候皇恩浩荡,可令文臣武将的子孙入南书房,陪着几位皇子皇孙读书。 当时他生得粉妆玉琢,家里又喜欢打扮他,瓷娃娃般,一出现便引动所有目光,其中燕王楚王等,对他十分怜爱,出入都带着,小赵王是前赵王之子,只大他几岁,两人性情更是相投,众王子皇孙同出同归,也不讲究身份,只论年岁胡乱称呼,不知何时,就传出他小五爷的称号。 初守记得自己来如茉斋的几次……也记得那朵落在自己掌心的花,只是不太记得树妖说的所谓……被他抱了后就苏醒的说法。 此时屋内,“树妖”已经近了初守身旁,他凝视着初守的脸,五指如钩,向着他的颈间探去。 初守吁出一口白汽。 梦境中的他,这会儿正坐在树下,不知为何,漫天的蓝紫色小楝花,从天而降,如同下了一场大雪,小小的初守抬头,十分惊叹。 却就在此时,有道身影从门外冲了进来,他手持腰刀,神色恐惧骇然,厉声喝道:“妖怪……” 他提着刀冲了过来,初守大惊失色,刚要分辩自己不是妖怪,低头看时,却见双手毛茸茸地,原本好好地手,竟变成了极大的爪子,他蓦地察觉,赶紧举手去摸自己的头,好生硕大的头颅,甚至不小心碰到的那锋利的牙齿,也似曾相识,就如同那日在葭县,被施了术法之后变出来的虎头。 初守隐约觉着自己是被冤枉了:“我不是妖怪,是那个妖人做的法……” 那持刀的人却不容他辩解,不由分说一刀砍过来。 初守着急,忽然想起葭县那妖人早被自己拿下绳之以法了……那现在是什么情形?眼见那人已经到了身前,他心中愤怒,便冲着他呲牙怒吼了声。 那人的身形倒飞出去,腰刀落地,整个人吐出鲜血,歪了头颅。 初守瞧见他的脸,忽然惊怔……怎么看着像是……先前的树妖? 他不晓得的是,他在梦中怒吼那一声,却让屋内正欲向他动手的那“树妖”,骇然急退,一刹那、被山君虎威震得魂魄散失的可怖记忆翻涌,树妖大叫了声,退出房间。 初守却未曾醒来,只是在梦中隐约有所察觉,兀自叫:“楝儿,你来看看……” 夏楝不答,初守有些着急,转头找寻,却忽然一惊,发现自己此时竟躺在了楝树底下,而在旁边的另一人,赫然正是夏楝。 此刻楝树上的花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降落,似乎永无止尽,初守润了润唇:“你躺在我身边做什么?” 夏楝枕着双臂,道:“怎么,你不乐意么?” 初守蓦地笑了,道:“那我先前想跟着你睡,你怎么赶我走?自己却又跑过来陪着我,必定是舍不得我?” 夏楝转头微笑道:“原来你心里知道?” 初守吞动口水,握住她的手,只觉意动神牵,把方才“树妖”也都忘了,只道:“我当然知道,我都打定了主意,明儿就带你回去见爹和娘亲。” 夏楝问道:“嗯……然后呢?” “什么然后?” “见过他们之后呢?” “之后……”初守的心怦怦乱跳,脱口说道:“之后我们就成亲,洞、洞房……” 他鼓足勇气说完这句,眼前景物猛然又变了,头顶依旧是繁花簇簇的楝花树,但他们所在的,却是大红被褥布置的一张床,耳畔传来鼓乐连绵之声,而他身上穿着的,赫然正是新郎官的喜袍。 ----------------------- 作者有话说:有些细节上的bug已做了小修[红心][玫瑰] 不得不说,止渊可是比阿守狠多了呀[爆哭] 小守:我不管,反正现在抱住人的是我[撒花] 正想好好睡觉的楝儿:[托腮]说了你又不听 阿泗:孩子不听话,打一顿就好了[墨镜] 第86章 楝树上那魂魄于西窗窥探之时, 夏楝早就感知。 她并没有就睡下,依旧先行打坐调息。 神识放出后,初守房中的情形, 她看的很清楚。 直到那“树妖”自西屋溃退,重新缩回了楝树上, 夏楝才缓缓地放下掐诀的手势。 然而西屋的骚动,却并没有因树妖的退缩而消停。 反开始越演越烈。 夏楝本欲歇息, 身上的异样却阵阵传来。 她立即想到上回在中燕燕王府的经历, 顿时重又盘膝打坐,顺气抑念。 岂料那股蠢动之意越发强烈, 非但没有消退的迹象, 反而洪水猛兽般,不可阻挡。 夏楝只觉着额头上的汗珠, 顺着鬓边一直流下来,滑到下颌,又慢慢垂落。 寂静中,除了清晰的仿佛近在耳畔的喘//息声外, 便是自己磨牙的响动。 整个身子如被拥住,尤其是因为真的被初守抱过, 所以那种感觉格外真切。 略微粗糙的手掌,宽厚有力,无微不至,无所不为。 而她如置身在暖炉之中,就算是万年坚冰, 也有融化之势头。 夏楝双手交握,忍无可忍喝道:“辟邪。” 守宫从夏楝的衣袖中跳出来,肩头扛着一把锤子。 这是它叫温宫寒特意给自己赶制的, 用的是在擎云山中、初守所得的那些“战利品”修理改造剩下的边角料。 另外还有一副小铠甲,只是没来得及装备。 辟邪早就按捺不住了,听见夏楝唤自己,当即迫不及待冲出。 嘴里骂骂咧咧,向着西屋冲去。 夏楝皱眉,哑声道:“有些分寸……” 辟邪道:“保管打不死他。” 窗外的树妖幽幽地醒转,隐约瞧见屋内,有一只蝎虎子似的东西,爪子中提着一把偌大的锤头,气势汹汹从东屋出来。 它跳上桌子,又灵活地往西屋冲去。 树妖怔了怔,怀疑是自己出现了幻觉,眼皮很沉重,精神倦怠,他打了个哈欠,便又睡了过去。 耳畔只隐隐地听见叫骂的声响,然后是一个有些耳熟的惨叫声。 不知怎地,树妖觉着这叫声……令人心旷神怡。 次日早上天不亮,初守一个哆嗦,猛然醒来。 第181章 他摸了摸脑袋,有些懵懂……仿佛昨夜做了好些梦,一时却想不起来都是什么样儿的。 可梦境的最后仿佛、是被暴揍了一顿,如今头上还疼。 “怪得很,好真的梦……咦……”他摸着脑袋上隐隐约约的两个包,喃喃自语。 正要翻身起来,却惊见自己枕边,躺着一只眼熟的蝎虎子,正枕着一把跟它体型不相上下的锤子,呼呼大睡。 初守的眼睛瞪大:“辟邪?” 听见动静,辟邪睁开眼睛,四目相对,守宫的瞳仁里掠过一丝鄙视:“叫本大爷做什么?” 初守望望他,又看看他枕着的那把锤子,忽然意识到自己头上的包大概不是做梦,眼前的这蝎虎子只怕就是罪魁祸首。 “是你?”他失声道:“昨晚上是不是你打我了?” 守宫没起身,甚至好整以暇地翘起了二郎腿,道:“打你就打你了,本大爷敢做敢认。” “为什么打我?”初守气恼。 “你自己做的好事,你还敢叫?”守宫猛地跳起来,还不忘一手提起锤子。 初守看着他火冒三丈,啧了两声:“我知道还用问你?说来你这把锤子从哪儿来的,上次似乎没见到你带?你这小身板儿也有兵器了?看着挺沉的,能不能拿动?” 辟邪不等他说完,抡起锤子向着初守摁在褥子上的手打去。 初守一惊,赶忙抽手避开,只觉着那把锤子在他手中,虎虎生风,当即不敢再小看。 辟邪道:“有胆子你别躲,看看我捶不捶你就完了。” 初守笑道:“这世道真是……蝎虎子都能锤人了,你这么凶,夏楝知道么?” 辟邪扛起锤子,哼了声道:“你以为我是怎么出来的?就是主人叫我出来教训你的!” “教训我?”初守指着自己,惊奇地问:“我干什么了就要教训我?昨夜我明明睡得好好的……都没有……” 他满面无辜,正要为自己辩解,脑中却突然闪过一些又模糊又真切的场景。 那仿佛是个洞房花烛的情形。 初守蓦地打住:“等等……”手扶着额头,正要仔细去回想,便听见外头门响声。 辟邪挥动锤子道:“你要再敢用那下流手段纠缠主人,就不要怪我手下不留情了。”说完便跳起来往外跑去。 初守还没来得及想起,就被打断,但却也隐约明白了自己并非十分清白。 当下起身跟着走了出去。 只见夏楝已经打开了房门,站在廊下,正仰头看着前方的楝树。 初守刚要到她身旁,就见辟邪立在夏楝脚边上,两根爪子点点自己的眼睛,又指指他,威胁意思十分明显。 他便小声道:“紫儿,我若得罪了你……你就该告诉我……让这家伙出来做什么,要趁着我睡着,打死了不成?” 夏楝“嘘”了声,向前示意。 初守微怔,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起初没觉着怎样,定睛细看,才发现那已然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树枝的楝树上,竟然有一抹奇异的淡紫色。 初守震惊,忙跑近了些,抬头细看,那确实是一朵盛开了的楝花。 “这是……”初守看着那朵紫色小花,惊讶地回头看向夏楝。 夏楝笑道:“看样子,他并未失约啊。” “他?”初守这才想起昨夜见到的“树妖”,但也因此猛地想起了第一个梦境,他不由叫道:“我昨夜梦见,有个人想杀我……” 夏楝问道:“是什么人?” 初守皱眉:“他……”眼神变化,终于看向旁边的楝树:“有些像是昨夜那个树妖……但又不是。对了,怎么不见他?” 话音刚落,便见树上那道身影飘落下来,“树妖”睡眼惺忪,却笑着指那树上,邀功般道:“看,我能开花了。” 初守望着他的脸,回想昨夜梦中所见,随口道:“这也太少了,才开一朵。” “树妖”道:“一朵也是开么。好看么?” “还成……”初守点头,却想起昨夜梦境中,那漫天的淡紫色花幕,看的人心醉神迷,只这一朵,瞧着孤零零的有点儿可怜。 谁知辟邪忍不住道:“你是树妖?”他看看初守又看向“树妖”,道:“我怎么觉着,你们两个有点儿相似。” 初守诧异,又看向辟邪,笑道:“你的两个眼睛生得偏,所以看人应该都是扁的,哪儿能看得清?” 辟邪惊的舌头都缩回了,然后看向夏楝道:“主人,我能打他么?我是说……放开手脚的打……” 初守歪头道:“昨晚上好好的被你打了一顿,我还没跟你算账呢!你打上瘾了?” 辟邪见夏楝没吱声,当即拎起锤子跳起来:“吃我一击!” 虽然守宫看着体型极小,但动起手来却非同一般,暴风骤雨似的击来,初守措手不及,忙退步躲开。 树妖在旁看着,蓦地想起昨晚上那一幕,忽然叫道:“妖怪?!” 却在此时,门外有声音隐隐响起:“殿下,应该是他们听错了。不如且回去吧,您的身体才好些,别又吹了冷风。” 另一个道:“你去叫人开门,孤要看一看……咦,这门是开的……” 说话的这人有些中气不足的样子。 守宫充耳不闻,一门心思冲着初守的脑壳就打:“早就看你不顺眼了,你这浑小子,主人舍不得打你,我便替她动手……” 初守虽听见了外头动静,但被守宫追的急,又听他说什么“主人舍不得”,他反而笑道:“我又没得罪她,她打我做什么?喜欢我还来不及呢。” 树妖却不知为何,在那里跳着脚,不停地叫道:“妖怪!妖怪妖怪要……” 就在此时,如茉斋的门被推开。 有人影门外走进来,大概是听见了里间热闹的动静,他的脚步加快。 刚绕过照壁,冷不防初守也想看看来的到底是谁,正往此处来,守宫偏在后面紧追,尾巴在石桌上一弹,腾空跃起,一锤向下敲落。 初守身体的反应很快,一歪头避开,守宫刹不住势头,锤子向着来人的头上用力冲去。 却听到那树妖声嘶力竭:“有妖怪,护驾……” 进内的是个身着赭黄袍的少年,看着身段儿修长,面色微白,偏文弱。 太子黄泽从小体弱,虽然是被皇帝亲自抚养,性子却有些文文怯怯。 猛然见有个人跳出来,黄泽已然吓了一跳,又看一只守宫腾空挥动大锤,顿时更加骇然。 他身后的内侍随从,也都惊呆。 避无可避,又加上那树妖的大叫,场面一时混乱。 匆忙中,初守一把揪住黄泽,闪电般往旁边跃出。 辟邪的一锤子扑空,直接凿入了照壁的砖石之上,打的火星乱窜。 初守回头看见,惊得说道:“真是最毒蝎虎心,好黑的爪子!” 黄泽则被他压在墙上,惊魂未定:“你、你是……” 初守还未回答,就见跟随黄泽的侍从官指着前方道:“鬼、妖……”喃喃讷讷,骇然不知如何。 太子跟初守双双看去,却见就在前方,那楝树之下,本来淡淡的“树妖”的影子,忽然被黑雾笼罩,竟是白日现形。 他的声音也变得低沉可怖:“有妖怪……妖怪!杀了你!”身形掠起,向着初守冲了过来。 黄泽的双眼睁大,已经无法出声,初守惊道:“你这树妖,又说谁是妖怪?” 辟邪正用力将锤子拔了出来,见状喝道:“他不是什么树妖,只是个未曾消亡的残魂而已。” 初守拎着黄泽,躲开了树妖的一击,树妖的五指攥入红墙,留下五个孔洞,一击不中,转身又盯着他们。 初守惊心,不由看向夏楝,却见她完全没留意此处,却正看向天际。 树妖行动如风,初守却还要护着太子,险象环生。 辟邪拎着锤子上前,只听“铛铛”声响,完全看不清辟邪的身形,只瞧见那不大的锤子在空中飞来舞去,每一次都击中那树妖的双手,打的他竟无法上前。 那树妖似乎对他甚是忌惮,并没有想要跟辟邪鏖战之意,仍是盯着初守。 辟邪捶了一会儿,骂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主人给你留着生机,你可别给脸不要,小心本大爷吞了你了事。” 树妖不敢再动手,隐隐有退意。 辟邪的红舌头伸缩:“似你这种残魂,都不够我一口的……主人,要不要我吞了他。” 此时,被初守护在身后的太子突然叫道:“你、你是谁?” 树妖正自徘徊,被太子问了这句,猛然顿住。 黄泽盯着他的脸,颤声道:“你莫非是……父王?” “树妖”不答,双手捧着头:“妖怪,有妖怪……保护父皇……” 身形一闪,退至楝树旁边。 黄泽红着双眼:“父王,是不是你?” 初守心头惊跳:“这是怎么回事?他……不是树妖么?难道……” 第182章 夏楝道:“他确实是一抹残魂。” “可是……”初守皱眉思索:“他怎么像是换了一个人、哦不对,是一个魂一样?” 夏楝道:“因为只是残魂,所以失去了大部分的记忆,’树妖’应该是他给自己想出来的身份……” “那他真的……”初守看向黄泽,声音放低:“是赵王?” 夏楝不语。 初守望着躲在树上的那道影子,又道:“他现在又是怎么呢?” “因为想起了不该想的,或者害怕想起那最恐惧的一幕,所以本能地想躲起来。” 夏楝看向身后的楝树。 当时赵王被山君一吼,魂魄消散。 但楝树乃有“鬼树”之说,有一缕残魂,留在了树上,沉睡不醒。 直到有一天,几位王爷带了初守前来,孩童无意中的拥抱,那种熟悉的气息,将残魂唤醒。 他没有意识,不知自己是谁,来自何方,但隐约能想到一些可惧画面。 “树妖”的身份,是他赋予自己的,也是他选择逃离的一种方式。 而昨夜冲入初守房中,则是被恐惧怨恨驱使,想要杀之后快的执念,此时的他,便是如此。 初守只是听说赵王乃是病故,不知原因。如今见夏楝如此,便知有内情:“他是怎么死的?” 太子却低低地哭起来:“父王……你在哪儿,你是不是有何冤屈?你来见一见儿臣。” 如茉斋外,刷刷的脚步声停在门口。 太子的内侍急忙跪地。 这次进内的人,是皇帝。 天色将明。 胡妃从梦中醒来,却惊见身边没有了山君。 昨夜,她们如同在妖界一样,彼此依偎,睡在一起。 她听说了山君吐露的隐秘,所有细微的芥蒂、困惑、委屈恼怒等等,皆都不翼而飞。 所以她只想要做一件事,尽全力,相助山君回到妖界,就算山君不愿意也好。 人间界,若再待下去,等待山君的只有陨落,消亡。 她自己也明明知道。 走出妖界进入皇都,不是山君的错,她不该落到这个下场。 让胡妃为之困惑的,是那个在妖界危难之时,回应了山君的声音。 胡妃不该恨那个人,毕竟那人相助山君,让妖界躲过了一次灭顶之灾。 但同时,胡妃总觉着,那个人算计了山君。 她嗅到了一股阴谋的气息。 虽然以山君的说法,那人分明没有提任何的条件。 但有一句俗话说的好,欲先取之,必先予之。 胡妃不相信那人会无缘无故地做出那样大的牺牲,却不要丝毫索取,那只能说明他图的东西也极大,或许是根本不能说出口的,甚至是……连山君都无法承受的。 但在当时那种情况下,他们都知道,就算那人开口要什么,山君都不能拒绝。 因为他们没有选择。 伺候山君的丫鬟玉兰等在廊下,看胡妃出来,笑着招呼道:“姨太太起了?” 胡妃吓了一跳:“你叫我什么?” “你是夫人的妹妹,自然就是姨太太了。” 胡妃顾不得上计较,只问道:“山……你们夫人呢?” 玉兰笑道:“说来也怪,我们夫人从不出门的,今儿一早却说要出门,老爷就陪着去了。我听说小郎昨儿晚上没回来,本来以为必定是夫人担心他,所以跟老爷一起出去找寻了。” 胡妃催问:“究竟如何?” “夫人交代说,让姨娘安心等待,她只是去了结一件事,解开就好了。” “她去了哪儿?”胡妃眼皮直跳。 玉兰眨了眨眼,道:“偷偷告诉你,我是听门上说的,说是要进宫呢,老爷都特意换上官袍啦。” 胡妃屏住呼吸,蓦地抬头看向天际。 西南方向,一大团阴云正在凝聚,轰隆隆的雷声传入耳中,令人心惊肉跳。 -----------------------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惊喜出现[玫瑰]想想看山君乘车,老初随行,上有天道,下有皇龙,外加雷云相随……哈哈哈,这气势无敌了[撒花] 宝子们,为新书宝求个收藏[红心][害羞] 第87章 山君同胡妃睡了一觉, 恢复了几分神采,同时也做了决定。 初万雄一夜没睡,靠在门外闭了闭眼。 他有些害怕, 万一自己离开了,会发生什么不测。 他守护了二十年的人, 他很担心她又会像是早先那样,不告而别, 不翼而飞。 直到玉兰赶早出来, 初万雄才回到房中稍微洗漱,略微迟疑, 他换上了自己的官袍。 玉兰看他去而复返, 且打扮的很齐整,觉着好笑, 问道:“老爷,今天有什么喜事么,打扮的这样体面。” 初万雄笑笑:“大概吧。” 山君还未出门,初万雄便一步入内, 将她扶住。 他问道:“你出来做什么?” 山君摸索着,握住他的手道:“我想出去……做一件事。” 初万雄道:“什么事, 你只管吩咐着,我去做。” 山君沉默片刻,道:“昨夜,抱真宿在皇宫,我想去看看他。” 她没说出详细, 初万雄却已经了然,问道:“你担心有人想对他不利?儿子长大了,有分寸的, 你若真不放心,我去看看。” 山君低声道:“是我欠了债,自当我去还……你不用管。” 初万雄呵呵一笑,道:“你又说这话了,你我已经是夫妻,天地见证了的,自然是夫妻一体,你欠了的,我也有份。” 山君微微抬头:“这么多年来,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很不必为我做到这个地步。” 初万雄笑道:“瞧你说的,倒像是我受委屈一般,夫人肯跟了我,就是我这粗莽之人莫大的福分,我为你做什么,都是我心甘情愿,求之不得。这种显得你我夫妻生分的话,夫人可千万别再说了,只会让我伤心。” 他得知山君意图进宫,心思急转,当即又先回房,拿起那柄之前陪伴他在北关几十年的佩刀,拔刀出鞘,看着那秋水般森然雪亮的刀锋,笑道:“没想到有生之年,还有跟老伙计并肩子干上的机会。” 出门之前,大将军又唤了老管事并几个心腹之人,吩咐道:“我跟夫人今日有事出门,日后不管如何,众位定要守好家宅,照看少主。只当一切如常,不可自行慌乱。” 老管事年纪大他若干,听了这话,便知道有事,当即道:“是不是小郎如何了?老爷要去做什么,我们同去!” 其他众人也纷纷明白过来,他们也听闻初守昨儿入了宫,如今见将军跟夫人都要进宫,各有猜测,当即纷纷去拿刀,执意要跟随。 初万雄喝道:“忙什么,都不听我的话了么?” 老管事道:“非是不听,只是就算在北关冲锋陷阵,也是同袍一起,同生共死,怎么能让将军一个人……” 初万雄拦住他道:“谁说我是一个人,有夫人在,比你们都去还强。何况你们都跟去,若是抱真回来呢?我跟夫人平生最疼的就是抱真,你们也都是个顶个的好汉子,留你们照看他,不管我跟夫人如何,我们都放心。” 大家被说的鼻酸,不再鼓噪,纷纷沉默,老管事更落下泪来。 忽然是萧六从门外进来,道:“我还不算是将军的人,算是百将的人,我跟着去自然无妨,将军也拦不得我。” 于是萧六陪同,车驾过了东华坊,往皇宫的方向而去。 说来也怪,就在初万雄扶着夫人出了将军府门的瞬间,原本有些放亮的天光忽然阴暗了几分。 当马车出了将军街,天空中已经有阴云陡生。 随着马车越来越靠近了皇宫,那阴云也越发凝重,就仿佛跟定了马车,随着他的移动而移动。 初万雄冷笑了声,不为所动。 萧六抬头看了眼,也看出了古怪。 他虽然是才进了将军府的人,却也知道将军夫人深居简出,似非常人。 方才出门之时惊鸿一瞥,见是那样的容貌打扮,心头自是凛然。 不过既然是大将军认定了的女子,又是初守的母亲,自然也是他所认定的主人,夫复何言,一切阻挡者,皆是他之敌。 马车缓缓行近宫门,头顶阴云中已经有轰隆隆的雷声响起,隐约间有数道电光,猛兽呲出獠牙似的探出,围绕着车驾上下翻飞。 萧六让那赶车的人先行离开,自己握了缰绳,道:“将军,这些雷闪不对头。” 初万雄道:“我倒想看看它到底想干什么。” 他想起当初山君负伤倒在府门前之时,那骇人的电闪雷鸣,又想到这些年来,为了免得他麻烦,夫人很少出门……心中一股悲愤升腾。 初万雄笑道:“来呀,我倒要看看,我夫人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天条,叫你们追了二十年还不放过,有本事冲老子来,老子皱一下眉头,不叫初万雄。” 第183章 轰然的雷声仿佛在回应他,一道闪电从云层中撕裂,如火蛇般击落。 初万雄正欲拔出腰间的佩刀,冷不防萧六纵身跃起,脚尖在车辕上一踏,竟直接在车上挺身站住。 他身躯笔直,仰头看着头顶的惊雷,大声道:“想干什么?!” 那本来几乎要劈落的闪电,在距离车厢数寸的距离,生生地扭转开。 闪电照的萧六的脸雪白,他却浑然不惧,依旧盯着那层层的阴云:“大将军府萧六在此,我不晓得是何方神圣意图为难,但想动我们夫人,先打杀了我!” 那股慷慨忠勇的豪侠之气,冲天而起,连那慑人的电闪雷鸣都仿佛在瞬间收敛。 初万雄望着他,笑道:“好小子!有种!” 话说萧六只是一介凡人之躯,又没有法力神通,为何竟能以一己之力,逼得那雷霆改道? 这却是有个天道规则说法在内的。 但凡世间真正的忠孝仁义之辈,不管身份如何,却都是有大功德在身,诸神庇佑,万邪不侵。 曾有个故事,说的是一个官吏,已算是清明正直之辈,偶然间,此人遇到一成了气候的妖物。 那妖物望见他,面上透出几分惧色,但并未回避,似乎有些忌惮他,但也并无什么恭顺之意。 谁知,又有个衣着褴褛,谈吐粗俗的村女经过,那妖物却突然跳起来,退避三舍,面上十分恭敬,不敢丝毫不敬。 那官员见状很是疑惑,壮起胆子询问缘故。 妖物道:“大人虽有德禄在身,但你不肯贪吝,是因为怕律法严苛,怕有朝一日落入法网,所以才叫自己保持清廉,素日自己约束一言一行,也不过是怕言行不当,会招惹人的非议罢了,绝非出于本心本意。可是这位妇人,她却是至贤至孝的本性,就算言谈粗俗行为无礼,但她是真心孝顺家人父母,与人为善,乃是发自本心……这样的人,心思至真,魂魄明净,所以妖神避退。” 而萧六,亦是同样道理,他是阵前有功之士,又不肯跟那些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宁肯受苦出力一身清白,也不要用那些蝇营狗苟得来的脏钱,这种忠勇仁烈的侠义猛士,虽然出身寒微,处境落魄,又是残疾之人,却也是神鬼皆怕皆敬之人。 所以自来有那种传说,但凡是妖怪修行到需要渡劫之时,便会寻那种身上有大功德的凡人寻求庇护,这样的话,天劫就投鼠忌器,无计可施,最终度过劫难。 当初初万雄救下了山君,也是同理。 萧六喝完之后,索性直接跳上了车厢顶上,高高站立,怒视那漫天云翳,满面慨然赴死之态。 而此时,马背上的初万雄却觉着脚下隐隐地似有什么震动。 他竖起耳朵,听见有低沉的吼声,若有似无。 初万雄跳下地,拔刀在手,盯着看似平静的地面道:“今日我跟夫人同进退,共生死,有什么劫难灾祸,只冲着我来……”刀刃所向,刀锋上的血煞之气陡然而出,耳畔那龙吟声似多了一抹暴怒。 初万雄咬牙,双手握住刀柄,刀尖向下,猛然间,利刃自黄土地上直插下去,无形的波动随着刀锋向周围散开。 那本来鼓噪的龙吟声,瞬间消退。 一瞬间的宁静,似暴风雨来临之前。 雷电逡巡,皇龙停息。 天上地下,凛然的对峙之中,狂风却呼啸大作,仿佛天地都在酝酿着一场暴怒。 宫门口的禁卫们察觉不妥,再也站不住,忙着往门洞中躲避。 有人只觉着脸颊上一点微凉,摸了摸,惊叫道:“雪……下雪了?!” 只见狂风席卷着点点雪白,满世界乱舞。 这场景,仿佛下一刻天地就将崩碎。 此时,车门打开,一道雪白的身影自车厢中缓缓步出。 一刹那,风声更劲,搅动的头顶的乌云也不住地变幻形状,看着就仿佛有什么魔怪神将将随时从阴云中跃出来一般。 山君的长发被狂风吹的乱舞,雷影中电光窥视,她却浑然不觉似的,有些空洞的双眼盯着皇城,轻声道:“吾儿……何在,吾儿……” 她的声音不高,却随风而行,缓缓地冲入皇城,几乎传遍了皇宫的每一个角落。 如茉斋。 多少年了,这是皇帝第一次踏入如茉斋。 依旧没有内侍跟随,只有太叔泗一人,跟在身侧。 皇帝抬头看向前方的众人:夏楝,初守,太子黄泽,还有一只拎着锤子的守宫。 这情形有些怪异,皇帝却并没多惊讶。 皇帝甚至想笑笑,目光掠过那棵楝树,即刻发现了枝头上开的那朵紫色小花儿。 他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迷蒙,仿佛记忆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这有些眼熟的淡紫色之中氤氲而出。 皇帝的心里模模糊糊地显出一个女子的影子,天人一般,可他竟忘了那女子的相貌。 这看似是寻常事,但皇帝是爱色的人,深深记得那人曾叫自己神魂颠倒,又岂会轻易忘怀她的容颜?但偏就想不起。 其实从赵王在此意外身故后,宫中知情的内侍宫女等,偶然私底下说起皇帝在如茉斋里里宠幸了一个女子。 但皇帝自己,却偏偏记不起细节。 他仿佛只是做了一个梦,假如不是赵王身死这件事是千真万确外,他真的就会以为只是梦境。 梦中得见天人,情难自禁,春风一度。 可偏偏乐事成了悲剧。 这如茉斋,是他最极乐与最悲哀的禁地,没想到今日,仍能踏足。 皇帝转头看向太子黄泽:“泽儿,你方才在说什么?” 黄泽双眼微红,低头道:“皇爷爷,泽儿……没有……” 赵王死的不明不白,没有人亲眼见过他是被什么杀死的,等那些内侍冲入院中的时候,只看见刚刚醒来的皇帝,并无他人。 就连皇帝自己都不明白,故而这件事,始终是个谜。 因为是谜,所以有很多流言蜚语,而其中说皇帝杀死赵王的流言最盛。 太子不敢妄自揣测,但身为人子,心里总难免有个想法:赵王之死,总该有个结果。 又因为此事乃宫中禁忌,就算是他,也不敢轻易提出。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看向夏楝,又看看身边的太叔泗道:“司监,你可能看出此地的异样么?” 太叔泗宿醉方醒,依稀记得昨夜自己似乎差点失态,此时面对夏楝,神色略有些尴尬。 幸而他的涵养到家,看向那棵楝树,目光在那朵盛开的紫色小花上流连,面上流露惊异之色,喃喃道:“残魂鬼树,奇哉。” 皇帝喃喃:“残魂?何来的残魂……” 太叔泗走前两步,本要询问夏楝,却见她招了初守到跟前儿,不知在吩咐什么,太叔泗只得自力更生,掐指推演。 此时夏楝对初守道:“此地已然无碍,你且速去宫门处。” “有何事?”初守疑惑。 夏楝道:“将军跟夫人来了……” 初守震惊:“我娘跟我爹?他们来干什么?” “你一夜未归,他们当然是为你而来,或许是怕你遇到了凶险,看不到你,他们不会走,恐怕会有意外。” 初守心一紧,道:“那我赶紧去……只是这里……” 夏楝拍拍他的手臂,道:“这里还有司监,能有何事?你只管去。” 初守点头,正要转身,忽然肩头微沉。 垂眸一看,竟是辟邪,扛着那把锤子跳了上来。 “别闹……”初守以为辟邪还没放过自己。 辟邪喝道:“小子还不快走呢?这功夫谁跟你闹。” 初守恍然,看向夏楝,却见她对自己一点头。初守笑道:“那就劳烦辟邪大人跟我走这一趟了。” 辟邪略得意,极威风地站在初守肩头:“算你识相……” 初守来不及跟皇帝行礼,匆匆地正要出门,耳畔却似乎听见雷声轰然,一个声音传了进来:“吾儿……何在?” “娘……?”初守大惊,顾不得细想自己在宫内为何会听见这个声音,只知道事情紧急,纵身跃起,直接出了如茉斋。 而此刻在如茉斋中的众人,除了初守外,夏楝跟太叔泗也听见了那个声音。 其他人都罢了,皇帝皱皱眉,变了脸色:“刚才那是……”似乎有些耳熟。 原本藏在树上的那残魂,也跟着骚动起来:“是她,妖怪!快杀妖怪,保护父皇!” 皇帝本来正为那个声音神思恍惚,猛地听见这残魂的话,身躯巨震,叫道:“耀儿,是你么?真的是你么耀儿?”他踉跄上前,张开双手想要靠近。 太叔泗叫道:“陛下不可……” 只见那残魂身上黑气复又大涨,竟是向着皇帝扑来:“杀……妖怪……” 皇帝躲避不及,太叔泗只得施法阵,先将皇帝护住。 另一边的太子兀自怔怔的,眼见那黑气将太子吞噬,夏楝道:“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道域,开!” 第184章 眼前的场景蓦地凝滞。 黑雾不再侵袭,仿佛被定住了一般,太子黄泽却不受影响。 黄泽起初还有些张皇失措,此时察觉自己无碍,他慢慢地恢复镇定,望向前方的树妖。 刚才皇帝那一句呼唤,太子也听见了,近距离望着树妖,看着他被黑气侵袭的脸,虽然黄泽不知道自己父王是什么模样,但那股骨血天性,是改不了的。 “父王,真的是你!儿臣在此,你看看我呀……”黄泽扑上去,手抚着树妖的脸,泪如雨下。 他打出生,就没见过赵王,只从别人的只言片语中得知,赵王生性宽仁忠孝,是个好人。 皇帝对黄泽寄予厚望,从小抚养,也算是万千宠爱。 但对于黄泽而言,赵王的死是谜团,也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利剑,他想念父王,怀疑他的死,也担忧自己的将来,暗中猜疑着皇帝,他的体弱或许是天生的,但怯弱的性子却是后天而成。 直到皇帝点了廖寻为他的老师,廖寻性情宽和,跟赵王极为相似,廖寻的存在,如同父兄一般,填补了太子心头空缺,黄泽一向对他极为依赖,甚至比对皇帝还要重信亲近,如此移情之下,太子的心结才未成心魔。 此时察觉这残魂便是赵王,太子全无惧怕,只想一见。 就仿佛是襁褓中的婴孩儿,声声呼唤,泪落纷纷。 而原本被黑气笼罩的赵王残魂,在太子的召唤之下,黑气逐渐淡开,原本有些狰狞的脸也慢慢恢复如常。 他的眼眸出现几分清明,口中喃喃:“是……沐儿么?” 太子泪珠滚落,道:“是泽儿,父王,我是泽儿……” “泽儿?”赵王凝视着他:“泽儿长这么大了?” 黄泽哭起来,跪倒在地,抱着他的腿。 皇帝在旁看到这里,唤道:“耀儿?” 赵王抬头,看向皇帝,眼中先是闪过一道惊慌:“妖怪……父皇……” 从他只言片语中,皇帝已经明白过来,眼中泪也随着滚落,说道:“耀儿,你不用担心,这里没有什么妖怪了,父皇也好好的……” 赵王定神:“父皇……” 皇帝道:“耀儿你看,这是监天司的太叔司监,还有夏天官都在,父皇无碍,泽儿也无碍……我们都无碍。你不用害怕,不用再怕……” 一声发自肺腑的“不用害怕”,赵王心底的执念消除,身上残存的黑气陡然消散,显出了原本的面貌,虽然魂体依旧淡的很。 夏楝衣袖轻摆,放开了道域。 赵王身形一晃,微微垂首看向黄泽:“是我的泽儿,真的是我的孩儿。” 黄泽大哭,泪雨滂沱。皇帝也冲到了赵王身旁,一把将他跟太子抱住,垂泪道:“都是父皇的错,让耀儿你受苦了!” 赵王眼中似有泪涌出,惧意退散,失去的记忆回归:“是、是孩儿冒失……跟父皇不相干……孩儿……日日悔恨……” 两人一魂,泪雨纷纷。 太叔泗走到夏楝身旁,道:“这么多年,我竟不曾察觉,此地还有赵王残魂……”他又看向那棵楝树,道:“为何这里,竟然会有此树?” 按理说,皇宫中极少种这样高大、年岁久远的大树,何况还是有点忌讳的苦楝树。 但它偏偏就生的极好,高大粗壮。 夏楝扬首望着面前的大树,道:“谁知道呢,也许……” “也许怎样?” 夏楝一笑:“你与其在意这棵楝树,不如想想后续该如何处置。” 太叔泗望着前方的情形,有些苦恼:“这一抹残魂一旦苏醒,注定是撑不了多久的。” 赵王残魂之所以会到如今,一则楝树给他容身之所,二则有着一股报仇的执念,如今这杀气已经消散,他的魂力又极淡,等真正日出之后,只怕会立刻烟消云散。 此时皇帝跟太子也都察觉了异样,赵王的魂魄正在变淡,几乎透明,竟无法碰触。 黄泽跪在地上叫道:“父王……别离开孩儿!” 皇帝也不知所措:“这是怎么了,该如何是好?” 黄泽看向皇帝,祈求道:“皇爷爷,快想想法子……” 皇帝一震,转头看向太叔泗跟夏楝。 “也许……早有注定吧。”夏楝的目光落在那棵苦楝树上,“多谢你为我开这一朵花,那就……投桃报李吧。” 夏楝低语了声,一挥手,那硕果仅存的紫色小花离开枝头,慢慢飘落到她的掌心。 垂眸望着那朵紫花,于掌心微微发光。 夏楝道:“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天大地大,何处不能安身,还不速来。” 随着她话音刚落,赵王的那抹残魂飘飘荡荡而来,竟逐渐地隐没于楝花之上。 太子黄泽爬起身来,踉跄上前,惊诧地望着那朵淡紫色小花。 皇帝也惊道:“夏爱卿……这……” 太叔泗面上却轻松了好些,道:“陛下跟太子安心,赵王殿下的魂魄本来将消散于天地,紫君用法力镇之,安在这朵楝花之中。只要将花带回,每日香烟贡果,好生将养,殿下的魂魄自会修复如常……到时,自有造化。” 说到“造化”,他看向夏楝。 夏楝从昨日见到“树妖”的时候就看出来,这残魂一魂两面。 之所以并没有即刻动手,一来是赵王残魂,不可一概抹杀,二来若不消除他身上累积的煞气戾气,也不能将其收容,故而只等一个机会。 太子黄泽来到,皇帝也闻讯而至,正是天时地利人和,也是赵王生性纯良,不该就此泯灭,故而上天留了一线生机。 直到被太子跟皇帝唤回神智,丢下执念,夏楝才得以将残魂收拢。 此时夏楝却抬眸看向天际。太叔泗若有所觉,顺着看去,倒吸一口冷气:“这又是……怎么了?” 只见南边空中,乌压压地如打翻了墨池,黑沉沉地一片,隐约电光出没。 起先注意力都在残魂之上,竟未察觉。 夏楝淡笑道:“一饮一啄,莫非前定。” 身旁,皇帝跟太子沉浸在喜悦之中,多年的心结终于解开了……又得知赵王的魂魄不会有碍,自是喜欢。 夏楝把那朵花放在太子手心,对太叔泗道:“一应后续,司监自然清楚如何料理,我先失陪。” 太叔泗想到先前初守匆匆离开,又看天空异状,心有所知,便点头道:“此地有我,紫君且去,小心行事……” 夏楝迈步出门,才离开如茉斋,口中说道:“此时,我当在宫门之外。” 身形一闪,已经消失于宫道之中。 而此时宫门处,景色骇异。 天空中金色的闪电交织,如织就一座金色牢笼,随时降落。 原本站在车顶上的萧六,先前被一道电光打晕在地。 初万雄也被狂风席卷,身形踉跄,刀刃依旧刺在地上,他的人却被风吹的后退到了马车旁边。 他的眼睛睁不开,被风中的砂石打的流出血来,却仍死死地盯着前方,山君已经下了马车,正向前去。 有几道闪电落在山君身上,留下几道乌黑的灼烧痕迹,鲜血渗出,染湿了她的白衣。 山君一步一步向着宫门口而行,每一步都像是有无数闪电降落,警告般地,打在她的身侧,电光火石,尘土飞扬。 “夫人!”初万雄大吼,咬紧牙关,奋力向着她的方向靠近,声嘶力竭,几乎吼出鲜血。 那霹雳似乎忍无可忍,最终,巨大电光从天而降。 坊市中,一道身影掠出,正是胡妃:“姐姐!”她厉声大叫,不顾一切冲上前,张手将夫人拥住。 电光却毫不留情,刀锋一般劈落,胡妃背上一阵炽热剧痛,疼的几乎晕厥。 眼见将命丧当场,皇宫内有道影子却比闪电更快,初守身形如虎,人未到,厉声叫道:“娘!” 在他肩头的辟邪见势不妙,纵身飞起,守宫的小小身形腾空,竟仿佛有龙影闪烁。 辟邪手中的锤子抡圆,直接扔了出去。 看着并不很大的小锤子,准头却极佳,就在闪电击中胡妃跟山君的瞬间,锤头跟闪电碰撞,一簇火花冒出。 ----------------------- 作者有话说:嘿嘿,试图喂给小辟邪一只虫子……辟邪:什么话!必须吃山珍海味,让那穷酸小子请客[墨镜][撒花] 第88章 宫门口尘土飞扬, 地面坑坑洼洼,到处是散落未熄灭的火星,好像才经历了一场千百人的大战。 听见初守的呼唤, 胡妃忍痛转开头,看见那从宫门口掠过来的青年。 那就是……山君之子。 她的眼中有泪, 目不转睛地望着初守,可笑, 之前在寝宫之中, 几乎没有认出来。 而此刻他奔过来的姿态,因为过于情急, 早已远超寻常人能有的速度, 几乎隐隐地化出了山君本体之形。 是那样漂亮的无法挑剔的姿态……是这样年青的、下一任山君。 第185章 只看了一眼,胡妃心中已经生出了对于妖界年轻少主的爱敬之感。 其实……在这之前, 胡妃心中是有疑问的。 因为在妖界的古老的规诫之中,有一条便是,但凡妖族,严禁跟凡人有情感纠葛。 这是表面的戒条, 而在私底下,妖界族群皆清楚的是, 妖族跟凡人,是完全不同的族类,一个妖族跟一个凡人,是绝对无法有子嗣的。 因为两界通婚原本就天理不容,纵然有万分之一的几率诞下子嗣, 要么早夭,要么……是残缺不全之辈。 这都是有不听劝的“前辈”,曾留下过血淋淋的教训。 因此先前, 在皇宫中见到初守的时候,胡妃仍是不敢相信,生怕其中有什么误会。 但现在看来,这位少主非但毫无残缺,而且竟然能……顺利化形。 这简直是……怎样说呢,就仿佛是绝无仅有的奇迹。 只是……山君为了躲避天道惩罚,二十年不肯出将军府,但这孩子……却安然无恙地长大至此。 胡妃心中有一丝怪异的情绪,隐隐觉着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山君缓缓地抬起头。 当听见初守的叫声,感觉他的气息越来越近的时候,山君就知道初守安然无恙。 这就够了,她被闪电灼烧受伤的脸颊上露出一丝笑容。 在她心中,只要初守是安全的,这比什么都重要。 眼见初守距离山君只有数丈,辟邪仰头望着天空。 原本纷纷扬扬洒落的雪花,还未落地,就成了雨点。 但那雨点却透着一股淡金色。 辟邪忽然叫道:“初小子,快停下!” 胡妃急忙抬头,却见头顶的阴云逐渐盘旋,中间一道偌大电光正在汇聚。 只看了一眼,胡妃便觉着双目一阵刺痛,就仿佛这一见之威,便能直接刺瞎她的眼睛。 那巨大的金色光柱闪烁,天空中的雪花纷纷坠落,劈里啪啦,变成偌大的雨点。 “姐姐……”胡妃不由大叫。 山君蓦地抬头,当望见那巨大的金色光柱将要降落的时候,她猛地将胡妃一把往后打飞出去。 胡妃完全没有提防,叫道:“姐姐!” 身后好不容易赶过来的初万雄被她一震,身形重又倒退回去,他嘶声叫道:“夫人!” 刹那间,山君原本纤弱的身形陡然变化,就在眼前,她恢复了当初在北关山林雪原、高崖之上,初万雄第一次见她时候的样子。 这是他第二次看到山君的真身。 她原本漂亮的毫无瑕疵的身上,依旧带着雷电击落留下的伤痕,但整个儿威风凛凛,她昂首向着云端长啸,硕大的肉掌摁落地面。 刹那间,整个皇城几乎都为之颤抖。 原本守在宫门的禁卫们,因为异常的天气,正都忙着躲避。 方卫尉因为担心初守,在值房里熬了一夜,先前派了好几个人去打听消息,都说宫内风平浪静,浑然无事。 方卫尉心想,好歹是自己弄进来的,自然得由自己带出去,便在此等候。 谁知却遇到了这样骇异的天色。 一个胆大的禁卫贴着墙壁,到了宫门口往外看了眼,望见外面那飞沙走石地暗天昏的场景,吓得色变,抽身而回。 大家躲在值房中,听着风声呼啸,雷声轰然,各自胆战心惊。 其中一个禁卫道:“先前看着一辆马车过来……这会儿还不给那雷打的粉碎?不知是谁这样不走运。” 却提醒了另一个人,道:“说来奇怪,我看着马车旁随行那人,怎么倒像是……初大将军呢?” “你是不是看错了?” “上次初大将军在宫门口等待廖少保,我看的真真的,他还跟我说话来着……问我当值辛苦不辛苦,俸禄够用不够用。”提起这个,禁卫脸上透出一种自傲的神色。 初万雄虽然卸任,在皇都“养老”,但在这些禁卫心目中,却俨然似天神般的人物。 能跟他攀谈两句,便是无上荣光。 “那……”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方卫尉一拍大腿道:“坏了!大将军一定是来接小五爷的!” 禁卫们都惊呆了,其中一个说道:“要是大将军的话,那我们可不能不管……” “怎么管?这风吹的人站不住脚……这会儿只怕连大将军也不知给吹到哪里去了呢。” 正此刻,方卫尉道:“都别说话。” 大家噤声,细细听去,只听见风声雷声,仿佛还夹杂着…… 方卫尉脸色一变:“小五爷……” 他打开门探头看去。 他确实是把人等来了,只不过来的方式,出乎预料。 几乎没看清人,初守便自面前一掠而过,方卫尉情急中大叫:“小五爷别去,外头危险!” 初守置若罔闻,丝毫没有半分停顿。 比先前那道雷,更大数倍的惊雷,从空中倾泻。 这简直已经不算是霹雷,而是什么毁天灭地的金色焰火。 它的覆盖范围之广,几乎绵延到了城门口。 金光闪烁的刹那,半座皇城都为之通明。 被山君震飞的胡妃回头,心中惨然。 她原先还疑惑,为何山君为天罚避让了二十年,初守却能来去自如。 她还以为是所谓的天道网开一面…… 如今看来,绝非如此。 照这霹雷之盛大凶猛看来,它是想要让山君跟初守一起陨落。 一网打尽,毫不留情。 胡妃几乎气滞。但却毫无办法,没有人能够抵得过如此声势浩大的雷劫,就算是山君也…… 山君的身形暴涨,她并没有闪避,因为她看到初守正向着此处奔来。 她只是挥动前掌,气劲掠出,初守本来疾驰向前的身形被拍的向后倒退,直接跌进了宫道之中。 淡蓝色的眸子向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山君仰头向着空中的雷劫发出一声怒吼。 金色的雷火降落。 就在那雷火完全吞没山君身形的刹那,有道魁伟身影一步一步冲上前,他的五指扣在地上,已经鲜血淋漓,却还是毫不放松。 直到距离山君一丈开外,他拼尽全力扑了上去,纵然他的身形比起山君法相而言,显得那样卑微渺小。 但就像是那句话“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就算是朝生暮死的蜉蝣,跟人,跟妖,或者跟神仙,又有何不同呢。 蜉蝣之于天地,跟人、妖、神仙之于天地,又有何两样,无非都是沧海一粟而已。 就如同初万雄,跟山君。 初万雄拼尽全力,想要护住山君。 这一幕,恰好被赶出来要救初守的方卫尉几人看在眼里。 他们先前望见白衣白发的女子化作虎形,已经完全吓呆了。直到看见初大将军奋不顾身地挡在了山君身上。 这简直比看到山君真身,还要让他们震撼。 没有人开口,只是呆呆地望着这一幕,这一瞬间,连风声都停了。 初守跌在地上,抬头看去:“娘……爹!” 他嘶声叫着,爬起身来,向外冲去。 闪电完全将山君跟初万雄的身形笼罩,发出瘆人的响声,仿佛在行着天地的酷刑。 当刺眼的电光退去,只看到跌在地上的两道身影。 初万雄遍身焦黑,官袍已然破损不堪,背上大片灼伤,鲜血从皲裂中,汩汩流淌。 山君双眸紧闭,遍体鳞伤,半边身体仿佛已经成了焦炭。 纵然如此,初万雄的手还紧紧地揽在她的腰间。 初守不敢相信自己眼前所见。 泪瞬间涌了出来,魂魄飞荡。 耳畔却仍旧有雷霆滚过的声响,似乎是示威。 初守含着泪,慢慢仰头看向天际,那金色闪电,意犹未尽一般,正在汇聚。 身后窸窸窣窣,是辟邪跳过来,他匪夷所思地望着地上的初万雄跟山君,仰头看向天空,叫道:“用不用这样……赶尽杀绝么?” 一声雷霆滚过,仿佛是回答。 辟邪气的暴跳:“好好好……不讲道理了!” 此刻萧六被先前的雷声惊醒,跌跌撞撞地奔过来,望着初万雄跟山君的惨状,萧六悲愤交加:“将军……夫人!” 脚步声响,是方卫尉带着几个禁卫冲出来:“小五爷,快躲到宫里去……这雷、这雷……” 他蓦地打住,因为看清楚了地上初万雄的惨状。 方卫尉梗住,瞪大了双眼。 “你们都走。”初守闭上双眼,淡淡地说:“留在这里,只是枉送性命。” 萧六大哭:“我不走,我愿与将军同死!” 他用剩下的那只手用力捶地,哭道:“没有天理……为什么……说什么公平正道,都是骗人的,将军又做错了什么,小五爷又做错了什么……老天爷,你不长眼!你来呀,把我们都打死就是了,若留老子一条命,老子看不起你!” 第186章 方卫尉等众禁卫听了,不由地眼中都湿润了。 初守抿着唇,哑声道:“方大头,你带他进去……” 萧六道:“谁敢拦我,我就跟谁拼命……将军在北关四十年,护了多少人你们知道么,多少百姓,多少袍泽,都受过他的恩惠,就落得这样下场?老天爷便是瞎了眼,专门祸害好人,有本事你杀啊,把这世上所有有情有义的人都打杀了,留一个鬼魅魍魉恶人横行的世道,你就得意了,哈哈,不过是个糊涂老天爷……” 方卫尉扭头,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看头顶上那本来极可怖的雷云,此刻看着,忽然觉着……不那么恐惧了。 他不由地也笑了笑,道:“是啊,我也不明白,老天爷若真睁开眼的话,这世上多少该死的,滥杀无辜的贼盗,欺压良民的贪官,甚至那些为祸世间的妖魔……为什么不去管?” 话音刚落,一道金色闪电落在他的身旁。 方卫尉吓得一抖,不敢再说,只偷偷望了一眼萧六,心想:都是骂老天,萧六说的还狠些,怎么不去劈他反而弄我呢。 随着这警告的闪电落下,轰隆隆,金色闪电重又汇集。 一道身影重新掠了过来,是胡妃, 她跪在地上,先去探视山君跟初万雄,眼中光芒闪烁,低低道:“别急,或许还可救。” 初守本已经心死,听了这话,心狠狠一跳,当即也扑了过来:“你、你说真的?” 胡妃点头,但同时又皱眉:“可是……他不会放过我们。” 初守跟着抬头,望着那金灿灿的天道之威,他没有带偃月宝刀,目光一转,看到初万雄留在地上的那把佩刀。 一抬手,宝刀摇摆,嗖地自地面飞起,落入初守掌中。 初守垂眸看着掌中宝刀:“正好,我也不会放过他!” 一道炸雷半空响起,就仿佛天道的震怒。 初守却闭上双眼,仿佛在调整呼吸。 辟邪看看他,又看向天际,继而转头看向宫门内。 此刻,风声已停,只有天空中的雪花纷纷扬扬,夹杂着金色的雨点,落在每个人的脸上,落在地上,也落在初万雄跟山君受伤严重近乎残缺的躯体上。 方卫尉站在原地,发现自己腿都麻了,也许是害怕,也许是……属于他自己的一份坚持跟骨气。 因为他看见萧六没有动,而跟在他身后的几个禁卫兄弟,也都没有动。 他们明明看到过先前那雷霆落下的可怖情形,明知道会死,但是……说不清是一种什么样的情绪,让他们近乎犯傻般地没有挪动脚步。 就仿佛在战场上,只要帅旗还在,只要大将军依旧坐镇,他们便誓死不退。 而此刻,他们的将军便仍在。 又岂能退缩。 死寂的对峙中,那雷霆终于再度降落。 而就在此时,初守也动了,脚尖点地,宝刀一挥,他腾空而起。 头上雷霆声犹在,手中长刀血未干。 与此同时,辟邪骂骂咧咧,叫道:“不给我脸面……那大家就都不要脸了……”” 两道身影几乎不约而同地向着那万钧的雷霆冲去,这场景看着,有一种螳臂当车的无力,却又有一种纵千万人吾往矣的孤勇! 地上,方卫尉跟萧六等人仰头望着那一幕,浑然不知自己眼中已经有泪洒落。 胡妃咬紧牙关,攥住双手。 她本来想趁着这个机会,或许可以先把山君跟初万雄带走……保留一线生机,这也是当下看来最明智的抉择了。 可是目睹初守义无反顾地迎着那雷霆冲了上去,胡妃心中却突然一股悲凉、并一抹决绝并起。 不想再逃了,尤其是,在这个时候。 就如同这些看似无能为力的禁卫们,他们也明明做不成什么,但他们却没有离开,因为此时此刻,站在这里,就是一种莫大的支持,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雷霆狂怒,又似狂笑,想要将那两道看似微末的身影吞没。 就在金光笼罩天地之时,有道身影自皇宫之中掠出。 抬头斜睨了一眼金色的雷霆,夏楝立住身形:“因果已得,何必咄咄逼人。” 眼见那雷霆并没有停住的意思,夏楝双手打出法印:“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吾今在此,神威伏降!去!” 法印轮转,冲天而起,将辟邪跟初守的身形笼罩其中。 刹那间,地上的方卫尉众人,只见那光影中龙腾虎跃,直冲天际。 而那原本势不可挡的金色雷霆,被这龙虎之势头冲入,光芒闪烁,竟似生生被撕裂开般,耳畔只听到雷霆轰然伴随龙吟虎啸的声响,天空中的雪花纷纷化作雨水,却是淡金色,就如同电光同雪花融为一体。 ----------------------- 作者有话说:这两章真的好难呀,但也很荡气回肠有木有[撒花]点个赞~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李贺《雁门太守行》 我有迷魂招不得,雄鸡一唱天下白——李贺《致酒行》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苏轼《赤壁赋》 宝子们收藏一下新书哦~么么哒[玫瑰][害羞] 第89章 此刻天空中龙争虎斗, 犹如神魔大战,辟邪跟初守两道影子几乎完全没入了金色雷影之中,只瞧见似真似幻的龙虎之形, 于云雷之中穿行。 那纷纷扬扬的雪片坠的越发急了,雪色狂飙, 寒气森然,真如战退玉龙三百万, 败鳞残甲满天飞。 宫门之外, 众禁卫都呆若木鸡,仿佛浑身上下只有眼珠能动。 胡妃也痴痴地望着这一幕, 直到感觉到那雨点落在脸上, 雨滴中竟蕴含精纯的天地之力,她毕竟是灵兽, 自然跟寻常人不同,一惊之下,顿时反应过来。 必定是因为初守和辟邪斗这天劫,斩碎了雷火, 跟飞雪化作了雷灵之液,却是可遇不可求之物。 胡妃心动之下, 忙运转法力,无形的气劲卷动坠落的金色雨滴,汇成小小的水流,引到了初万雄跟山君的身上。 当金色的雨雪水滴落在两人身上,那原本被闪电打的如焦炭一样的躯体, 就似干旱了许久的大地,突然得遇甘霖,竟冒出丝丝地白烟, 但随着金色雨滴越来越多,白烟成了白汽,最后把两具身体完全浸润其中。 胡妃忙碌之时,天上的景象又是不同。 有个威严的声音传出,喝道:“尔当真要如此么?” 夏楝立在宫门前,闻言淡淡道:“非是我要如此,退无可退而已。” “威胁吾……真当吾……斩不了他们!”那威严的声音带了怒气。 夏楝冷道:“你要战,那就战。” 金光大盛,仿佛震怒。 夏楝的目光却从天空看向面前的皇都,本来这天劫速战速决,这番盛大景象不至于惊动百姓,可现在已经……太过了。 耳畔传来了许多嘈杂的响动,似是百姓们的议论纷纷。 皇都某处街市,几个行人纷纷抬头:“好好地,为何冬日打雷?” “听说圣上已经病了许久,难不成会有……” “少胡说!先前寒川州那边才出一位奉印天官,引动景阳钟响,这自然是大祥瑞,岂会有碍。” “是了,听闻圣上下旨,传那位夏天官进皇都,必定无碍!” “我听闻那夏天官好大的本事,这雷声如此异样,总不成是她在做法祈禳祥瑞吧?” 一句话提醒了众人,人群中,一个身着白袍,面相斯文的中年儒生道:“是了,当初夏天官奉印之时,说的那几句,各位可记得么?我听闻,那几句话大有玄妙,常常念诵,可以邪祟不侵呢。” 大家彼此相看,不知是谁说道:“这怎么会忘了呢,我家的小子就常常念叨,我都背的熟了,那几句是……斩邪祟,禳祥瑞,扶赤县,明天下!” 恰好闪电掠过,照的众人面前都亮了一瞬。 白衣儒生抚掌笑道:“对,正是这几句,听了这话,心气都正了不少,各位不觉着么?” 大家面面相觑,心底不由都默念起来,又有低低的声音,跟着念诵,只觉着这几个字在心底滚动,自有一股邪祟不侵的清气正力,就连那震耳欲聋的雷声,竟也不觉着惧怕了! 白衣的儒生微笑,不疾不徐地迈步走开。 他经过一处坊市,旁边小院中,响起孩童的哭喊,想必是被惊雷所吓。 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温柔安抚道:“乖乖不怕,那不是妖怪,那是……要下雪了,你不是盼着下雪么?麦盖三层被,来年枕着馒头睡,到时候给乖乖蒸上好些香甜的馒头,可好?” 那小孩子破涕为笑:“要吃,要吃!” 妇人笑道:“这才乖,还记得先前娘教你的歌儿么?” 小孩儿唱道:“斩邪祟,禳祥瑞,扶赤县,明天下!” 原来自从景阳钟响,夏楝这几句奉印天官的立心之言,天下皆知,坊间都在传说,这几句有攘除灾殃之效,尤其是小孩子家,若被邪祟侵扰,多念几遍,神魂自健。 第187章 妇人摸着小娃儿的头道:“乖,你好生听着,若有卖糖葫芦的经过,娘给你买了吃。” 小孩子满口答应,不再哭闹,口中唱着歌,一边竖起耳朵等卖糖葫芦的经过。 夏楝闭眸,神识所至,那些声音虽嘈杂,场景虽烦乱,对她而言,却是一览无余。 目光扫过天际汹涌的云潮,夏楝道:“汝干涉太过,只怕亦有因果,听我一句,尽早收手。” 云端那人陡然大喝:“放肆!” 方卫尉等人,只以为这幕场景只是他们能够看见的。 起初只有那金色霹雳对上山君的时候,确实如此,就算皇都之内,也只不过觉着皇城方向忽然起了一场大雷电罢了。 但辟邪跟初守的向天一斩,情形陡然转变。 皇都的百姓们纷纷仰头。 他们看不清云层里的情形,但几乎每个人的眼前都看到了龙虎跃动的幻化虚影。 在皇都的角落,有两个孩童晨起,本正在院中玩耍。 听到霹雷响声,大人们惊讶道:“将近腊月了,怎地一大早竟有惊雷?” 有人张望那阴云,道:“莫不是要下雪了?这雷声却古怪。” 又觉着寒风凛冽,当下招呼两个孩童进屋内。 那两个孩子正玩儿的高兴,见大人招呼,纷纷抬头看向天际。 其中一个眼睛发光,叫道:“是龙,是小龙!” 另一个歪着头看了半晌,却拍手道:“明明是大老虎,是大老虎!” 大人们听的奇怪,跟着看去,起初看不出是什么,只见那处雷电闪的急,还以为是小孩儿看差了,信口胡说。 不料那孩童童言无忌,笑道:“好大的金色珠子,大老虎要吃那珠子了!嗷呜!”他一点儿不觉着惧怕,学着老虎的样子张牙舞爪,张嘴要吞东西。 另一个孩童道:“小龙也要吃,小龙吃了好大一块儿!” 大人们骇异,觉着这话不像是童言童语,忙凝眸细看,看了片刻,隐隐约约发现云层里确实有东西在窜动游走,惊疑地搓搓眼睛再瞧,却见一道身形细长,游走如龙,一道身形矫健,行动似虎。 而随着两道身形的飞腾变化,那原本刺目耀眼的金色霹雳仿佛幻化成了一枚巨大的金色珠子,一龙一虎,绕着那珠子不住地飞腾,仿佛要将它一口吞下! 他不由地失声道:“从来都只听说过二龙戏珠,今日怎地竟有如此异样天象……龙虎戏珠不成?” 那两个小孩儿毕竟年幼,只看着龙虎翻腾好玩儿,听了大人的话,顿时跟着叫道:“二龙戏珠,二龙戏珠!大龙快快吃!不要输给小龙!” 稚嫩的童言童语,声音本来不大。 但是在这妖兽、凡人,天道的生死之争中,却非同一般。 就像是《封神演义》里,姜子牙跟比干丞相那则故事。 比干丞相被挖了玲珑心,走出了皇宫之后,遇到一个妇人,他问道:“人无心会如何?” 倘若那妇人回答“人无心也可活”,那比干得了这一言语,便能安然无恙。 可若妇人回答“人无心即死”,那比干便再无生机。 这故事众人应该耳熟能详,结果不言而喻。 那妇人不过是寻常凡妇,为何她的一句话会如此重要? 原来,这里也有个道理,人有万物之灵的说法,一言一行,自有其玄妙灵验。 如夏楝先前所用“言灵”,在葭县时候,初百将那一句无中生有的“言灵”,却也成真, 若那妇人开口许可比干,又有一股生人的气息加持,比干自然得活。 又比如民间也向来有修仙得道的妖物,向凡人讨封的说法。 无非也是借着那一股子活人的言灵之气,一鼓作气成功。 此时此刻的情形,同比干、以及妖物讨封的故事,大同小异。 而这世间最厉害不过的“言灵”,莫过于稚子之言了。 稚子无心,他们的心思最为赤纯无邪,口中所言,是最接近于“敕言”的言语,因为发自天然内心,竟比敕言还多几分天地之力。 尤其在这种情形下。 那本来微弱的童音,此刻却清脆无比的直冲九霄。 戴着一股子欢快的笑意。 而随着这稚嫩童言的传达,原本动作已经缓慢下来的一龙一虎,忽然精神大振。 地上众人,只听到九霄处传来一声类似虎吼的巨响,声音绵延,却又转作悠长的龙吟。 刹那间,一龙一虎,竟变成了两道龙影,腾挪转动,争相吞吐着一颗硕大的金色珠子。 正忙着调理雨雪甘霖的胡妃,察觉不对,仰头看时,眼中不由地多出了几分骇异。 “这是……”她无法形容此刻心中震颤。 忽然,一股清风扑面,胡妃抬头,却见是夏楝缓步走了过来。 当夏楝听见那童子无心之言的时候,面上便露出了一丝淡淡笑容。 两界之争,本相持不下,而且辟邪跟初守虽有她法力加持,但仍是有些不敌之态。 夏楝本来想亲自动手了的。 可是在这个紧要关头,童子敕言,让龙虎转化,那原本势不可挡的天劫之力,却反而变作成就他们的金色珠子,成了二龙口中戏耍之物,哪里还有半分慑人威严可言。 故而夏楝知晓,不必再看,此番天劫之力,败局已定。 胡妃此时自然知道夏楝并非敌人,事实上若不是夏楝方才及时现身,以金印轮转相助,辟邪跟初守只怕早被天劫打落。 “你……”胡妃心中滋味难明,不知要如何开口。 夏楝道:“这雷击灵液,有修复伤处功效,浸润功体,可提升修为,你且不必理会此处,自己调息运功,大有好处。” 胡妃回头看着初万雄跟山君,正迟疑,夏楝一招手,空中飞舞的雪片顿时向着此处聚集,比胡妃方才的苦苦支撑,更游刃有余。 胡妃当即放心,道:“多谢夏天官。”她毕竟也负了伤,方才又灵力透支,夏楝出现的恰到好处。 夏楝引动雷击灵液,将山君跟初万雄的身体覆盖,又加了一道固神咒。 她做完这些,只听空中发出一声淡淡的叹息,有声音道:“罢了……” 这一声,透着不尽的无奈。 旋即,就是很轻的呵呵低笑,夏楝皱眉抬头,隐约看到云端上,有道卓然身形,嵯峨如岳,隔着实在太远,连她都无法看清,但她却清晰地察觉,那人影正在俯瞰着自己。 目光恍惚中相对的刹那,那影子转瞬消失。 而随着那道身影的消失,原本凝结的阴云也在瞬间极快消散,漫天的霹雷闪电,荡然无存。 方卫尉等如梦初醒,个个却仍是张口结舌,合不上嘴,不知是谁说了声:“小、小五爷呢?” 话音未落,就见天际两个黑点儿急速坠落而下。 夏楝踏前一步,却又止住。 她眼中所见,一道龙影纵身将另一道身形卷住,当空几个旋转,终于在落地之时刹住了势头。 辟邪在落地的瞬间,显出了人形, 身材细长、长发及腰的青年,怀中抱着初守,他大步走到夏楝跟前,面上露出了似曾相识的嫌弃之色。 把初守往地上一扔,说道:“这混蛋还跟我争……我就该吞了他……还省事。” 夏楝哼了声:“莫要贪心。你已得了你该得的。” 辟邪翻了个白眼:“总之他欠我了……回头我要记在本子上。” 夏楝摇摇头道:“随你。” 辟邪回头看向皇城方向:“来人了。”说话间,身形一闪,竟又变回了辟邪的样子,嗖嗖地跑开。 方卫尉等如痴如醉,呆呆望着,只见守宫冲到一个禁卫身旁,不由分说踹了他一脚,同时跃起,爪子一捞,从他手中把那把小锤子夺了过来。 守宫抢了锤子在手,说道:“看到大爷在这里,不赶紧献上,还想昧下不成?” 那禁卫被踹的趔趄,却也聪明,忙道:“我只是给守宫大人收着,方才只顾瞻仰您的英姿,竟忘了把宝贝献上。” 辟邪很满意他的态度,爪子摆了摆,弹出一颗金色珠子过去,道:“会说话……大爷爱听。大爷不让你白殷勤,拿着吧。”说完后便扛着锤头,又回到了夏楝身旁。 方卫尉等人在旁边看着,惊异,稀奇,不知这金色珠子乃是何物。 胡妃在旁静心调息,吸收雷击灵液的灵力,却也还分了一丝神识留意现场的情形,毕竟山君,初守,初万雄,都是她挂心的人,她又是天生爱猜疑的性子,岂会完全放心。 察觉了辟邪把那珠子给了禁卫,胡妃睁开眼睛道:“给我看看。” 禁卫一愣,望着她的脸,虽然经过先前雷火摧残,但美人就是美人,何况是胡妃这样顶级的魅惑之身。 小禁卫忙捧着珠子上前,恭恭敬敬放在她手里。 入手,只觉着一股温润之意,慢慢散开,刹那间身上受损恢复中的经脉,竟仿佛也得到了抚慰。胡妃瞥了一眼那小禁卫,此刻只要她开口,这禁卫怕是立即就会答应把这珠子给她,不过…… 第188章 瞟了眼不远处的夏楝,胡妃决定还是给妖族留点儿颜面,她微笑着看向禁卫道:“小哥哥,我很喜欢这金珠子,我拿东西跟你换好不好?” 禁卫一愣,旁边的方卫尉觉着不太妥当,可是望着胡妃我见尤怜的神色,又觉着拒绝这样一位美人,是很不男子汉的行为。 “我、我……”禁卫磕磕巴巴,“你你……” “你要什么都可以跟我说,我尽量给你办到。”胡妃已经是尽量在收敛了,只拿出平时一两分的功力,纵然如此,那小禁卫何曾见过这般,张口就要回答。 就在此刻,宫门口一阵轰动,两侧内侍官跟禁卫冲出,中间抬舆上的,竟是皇帝。 那禁卫本来正要答应,猛地看到皇帝现身,跟方卫尉他们一起,赶忙退后跪倒。 胡妃瞪了一眼抬舆上的皇帝,心中暗骂。 夏楝见皇帝现身,微微蹙眉,不动声色地往身后拂了拂袖。 刹那间,平地一点烟尘窜起,遮住御驾视线的同时,身前的初守,连同身后地上的初万雄跟山君两道身影,随之消失当场。 胡妃看向车厢,蓦地反应过来。 府内的萧六本也守在大将军身旁,他倒是没有忙着去跟皇帝行礼,此刻见平地无人,正要叫嚷,胡妃喝道:“上车,回府。” 萧六一震,似明白了什么,当即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 烟尘浓雾中,马车调转,沿着官道极快返回。 皇帝抬起袖子遮住脸,耳畔只听见隐约的马蹄声响,却看不清楚。 太叔泗却看见现场法力流动,自然是夏楝在隐瞒什么。 他抬头看向天际,又看向夏楝道:“紫君,好大的场面……竟连雷击灵液都有了。” 夏楝道:“还好,没多惊动皇都百姓。” 太叔泗打量地上残存的血迹斑斑,可以想象此地的战况之惨烈。 靠近她,微微侧头低声问道:“先前天空二龙争辉,到底是怎样?” 夏楝不语。 太叔泗瞥向她,道:“这种天象,若是投在社稷,可不是什么好的预兆……紫君自然知道,难道不肯告知端倪?” 夏楝道:“司监,不必如此忧虑,你说二龙争辉,可我只说是二龙戏珠,一争一戏,大相径庭,焉知不是祥瑞?” “争”,意味着会起刀兵,“戏”,则完全没有大动干戈之虞,反而是一团和乐。 太叔泗若有所觉,眉间隐忧散开了些,却又道:“那二龙,却不知从何而来?” 这会儿皇帝下了抬舆,左顾右盼,面上流露若有所思之色。 他见只有夏楝还在,不由问道:“夏爱卿……此地的,其他人呢?” 夏楝道:“先前是初大将军夫妇,前来迎接百将,他们夫妇见了爱子,自然便带他归家了。并不知陛下亲临,还请恕罪。” 皇帝笑道:“这有什么可怪罪的……只是……”心底总觉着有点儿不对,“哦对了,朕听说镇国将军的夫人,深居简出,故而连朕都不曾见过,今日倒是出了门了……” 夏楝道:“夫人爱子心切,想必陛下自然体谅。” 皇帝蓦地想起先前被收在楝花中的赵王,那心思便落在赵王之处,忘了往别处寻思,一笑道:“说的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先前此处闪电劈雷,还以为有事呢。”说话间,扫向地上半跪着的禁卫等人。 太叔泗道:“先前陛下跟赵王相见,多半正是因为这个,故而天象有异。如今确定无事,皇上还请速归,保重龙体为要。” 皇帝点头道:“甚好,有司监跟夏爱卿在,朕甚是安心。” 看着他们两人,含笑点头,又对夏楝道:“爱卿昨日匆忙进见,事体繁多,竟不曾同你长谈,不如……” 他有意请夏楝进宫相处,夏楝道:“陛下见谅,我还有一件事要办。” 皇帝自然不敢勉强她,道:“既然如此,爱卿且去,只记得事情办妥后,还进宫来,朕等着爱卿……对了,还有廖爱卿尚且不曾醒来,朕甚是忧心。” 太叔泗在旁边望着皇帝,怀疑这老家伙是不是色心又起,把念头打在了夏楝身上,好歹最后还提起了廖寻。 夏楝道:“廖少保忠君爱国,性情如玉之坚,他定然能安过此劫,陛下放心。” 太叔泗赶在皇帝开口之前拦住,道:“陛下,且先回宫,勿要叫太子忧心。” 皇帝这才不再多言,登上抬舆,自回宫去,只是临去之间,又瞥了方卫尉等在场几人一眼。 方卫尉等人,直到御驾一行撤离,才敢起身,都捏了一把汗。方卫尉看向夏楝,夏楝则对太叔泗道:“只怕他还不死心,此处的事,我不愿其他人知晓,不知司监能否相助?” 太叔泗道:“我竟成了你身边儿打杂的了。” 夏楝微微欠身道:“多谢司监大人操劳。” 太叔泗忙道:“我也不是这个意思,你我之间也大可不必如此,我只盼你……有些事情不要一心瞒着我,难道我会……对你不利么?” 夏楝笑道:“别的自是不怕,就怕太叔司监酒后失言。” 太叔泗一愣,夏楝仰头一笑:“此刻,我当在将军府外。” 眼见她身形消失面前,太叔泗满心茫然。 这会儿方卫尉等人正鬼鬼祟祟地打量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太叔司监,只是不敢贸然插嘴。 太叔泗对上众人的目光,忽然想起了夏楝的叮嘱,道:“各位,是不是在想今日发生了什么?” 方卫尉见他主动开口,喜出望外:“司监大人,今儿的事可够神异的呢……” 一个禁卫也忍不住道:“大将军,还有夫人……” 太叔泗连连点头,道:“说的是……今日的事情着实神异,大将军夫妇跟爱子重逢,夏天官亦为之动容,天现异像,二龙戏珠,正是国之祥瑞!大喜之事,各位能够就近目睹,也都是有福之人……” 最后这句有福,却非随口说说,方卫尉众人因为一股热血,未曾撤离,自然也被那雷击灵液打在头上身上,对于他们的体质、福运等,皆大有好处。 而随着太叔泗这般说,方卫尉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眼神中异样的光彩随之闪烁,先前什么初大将军夫人变成猛虎,初守纵身显出虎形……种种,尽数消散,只留下了太叔泗话中所说……乃是夏天官的缘故,才显出二龙戏珠的祥瑞,而他们也都得了好处。 等太叔泗收声,方卫尉众人眼神一变,仿佛一梦清醒,却都满心欢喜。 此时宫中内侍官走出来,传方卫尉等人进宫。 太叔泗负手叹息,忽然见夜红袖慢悠悠地从宫门口踅出来,背上竟背着个偌大包裹。 太叔泗眼睛睁大,道:“你去干什么了,做贼了不成?” 夜红袖且走且啃着一枚冬枣,两个腮帮子鼓起,道:“不过是些没人吃的糕点罢了,料想皇帝不会这样小气。” 太叔泗想骂她几句,又一摇头,只问:“我先前在宫中酒后到底说了什么?竟然把紫君得罪至此,她此刻还记恨着我呢?” 夜红袖先是一愣,想了想那夜情形,忍笑道:“你倒是没得罪她,你得罪了她的人罢了。” ----------------------- 作者有话说:这场大战终于顺利落下帷幕[撒花]小守再度升级[墨镜] 第90章 胡妃同萧六乘车返回将军府, 车行半路,就看到老管事的带着几个亲卫,手中各自握着棍棒等物, 杀气腾腾地往此处来。 路上有行人看见,急忙避让, 不知发生何事。 两下撞在一起,老管事一看初万雄不在, 两只眼睛登时红起来:“将军呢?” 萧六看他们这幅情形, 就知道要去拼命,当即道:“回去再说!” 大家匆匆忙忙折回, 到了府门口, 胡妃先跳下地,叫他们取了被褥, 将山君跟初万雄都裹起来,管事等人将大将军抱入府中,胡妃自己抱了山君。 初守兀自未醒,萧六独臂不便, 正有几个家仆要去帮手,就觉着清风拂面, 有一道身影出现在马车上。 大家猝不及防,惊的色变,萧六却叫道:“勿惊,这位是夏天官!” 夏楝低头看向初守,双指在他眉心一探。 她先前用以稳住初守身体异状的神魂, 此刻正隐隐躁动。 正在此刻,街头上一道白衣影子飘然而至,正是先前出门的白惟。 白惟跳上马车, 见夏楝正打量初守,面色凝重,便也过来查看,一边儿问道:“主人,先前天际二龙戏珠,是怎样?” 夏楝道:“虽是意外,幸而结果尚可。” 白惟惊异道:“其中化龙那道……真的是这个小子?”见夏楝神色淡淡,白惟轻声叹道:“这小子到底是什么来头,竟这样了得,每次以为已经看破他的时候,他总会再显出一层来。” 说话间,已经探查完了,手指挥动,几枚细小的银针似的东西刺入初守数处穴道。 第189章 白惟对夏楝道:“主人安心,他这具身体先前遭受雷火淬炼,倒是因祸得福,体内的丹毒被烧炼了大半,体质自不必多说,此刻昏迷不醒,一则是因为神魂之力透支,力竭不能支撑,二则,这番化形,他体内的血脉全然觉醒,未知以后如何……不过倒有一件好处,只要假以时日,再多修些炼体之法,主人赐予的那道神魂就可以收回来了。” 夏楝道:“如此也罢。” 此刻外间,萧六已经把简略地把宫门口的事情交代了一番,只是他到底有所忌惮,没有提山君化形,初守斩雷这种惊世骇俗的话。只说遇到了惊雷,无妄之灾罢了。 可他虽未直说,将军府这些人都是初万雄心腹,岂会毫无猜测,只不过如今情形已是如此,倒也不必追究,只是保住老爷夫人,就谢天谢地。 车厢内,白惟手一拂,将原本的那些“银针”重又收回,初守通体的气机被他疏通,缓缓地吁了口气,睁开双眼。 而就在他眼眸睁开的瞬间,原本漆黑的瞳仁中,掠过一丝极浅的蓝影,又掺杂着淡淡的金色。 眨了眨眼,初守蓦地坐起来:“爹……娘……” 夏楝并没有回答,起身出了车门。 初守胸口起伏,惊魂未定,白惟道:“他们已经回了府里,不必着急。” 白惟跟着下车,初守已经忙不迭地冲了出来,地上的萧六众人见初守无恙,都松了口气。 初守都来不及跟夏楝说话,直接向着府内冲去。 白惟在夏楝身后,说道:“主人……山君,如今还能回妖界么?” 夏楝道:“她先前跟大启皇朝的因果,已经了结。只要她愿意,自然可以。” 白惟望着初守的身影消失眼前,却问道:“那……初家小子呢?” 夏楝眉峰微动。白惟道:“我看,山君未必舍得他,可若不回妖界,自然不能,若要回去,抛下这小子,也是不成。” “你还忘了一个人。” “初万雄?”白惟点头道:“也确实是个人物。怪道山君能守他二十年。” 夏楝道:“这些事,不必我们论道,由他们自行抉择吧。” 白惟面色迟疑,道:“主人,我有一件事百思不解。” 夏楝看向他,白惟道:“好端端地,山君为何要千里迢迢来到皇都?她的性子,原本不是那种贪玩好奇的,这很是反常。” 将军府的门房躬身,恭恭敬敬地道:“夏天官,白先生,还请里头说话吧。” 如今阖府上下一片忙乱,但这些人知道,白惟是初守请回来的,夏楝是萧六介绍过的,都是府里的贵客,就算主人如今自顾不暇,他们也仍心怀感激,不愿怠慢。 夏楝点头,对白惟道:“你不必陪我,还是去看看他们夫妻吧。” 白惟情知得不到答案,只得先去了。 夏楝独自一人迈步进门,且走且看,却见有几个丫鬟走来,迎着她行礼,道:“天官大人,这里请。” 只是夏楝并未到内宅,独自在厅上坐了。 丫鬟们送了茶上来,并一碟糕点果子,夏楝吃了口茶,一点涩意在齿颊中散开,她垂落双眸,缓缓地吁了口气。 白惟询问山君为何要到皇都,夏楝无法回答。 她心中隐隐地有一个猜测,却不愿去细想。 这份猜测,让她几乎不想再留在将军府,而想要即刻离开。 与此同时,内宅中,山君被安置在里屋,初万雄在外间罗汉榻上。 胡妃正查看山君的情形,白惟进内,见初守俯身抱着初万雄,又不敢用力,只喃喃呼唤。 虽然白惟料到,山君这一趟出行,必定危机重重,可夏楝在皇宫之中,她绝不会袖手旁观。 但白惟没想到的是,连初万雄都受伤如此严重。 他稍微诊看,便明白了究竟。按理说那样的天劫之下,初万雄这般的凡人,绝无法承受。 可那劈落的惊雷,似乎在降落之时,堪堪收住几分,而且关键时刻,山君以法力护住了初万雄的心脉。 就算如此,他仍是被雷火灼的四肢伤损,几乎失去生机。 幸而有雷击灵液的浸润,灼伤之处,正自缓缓恢复。倒是没有看起来这样严重,至少,性命是可以保住的。 白惟对初守道:“别担心,令尊伤势虽重,性命无忧。” 初守只觉着从未听过这样动听的话,眼泪刷地流下来,劈里啪啦打在了初万雄的脸上。 至于山君……她的伤比初万雄更严重,毕竟是她承受了大部分的天雷之力,但反过来想,假如不是初万雄冲上来,让天雷投鼠忌器,这雷劫全力之下,山君连一丝生机都不能留存。 因此两个人,生死时刻,竟是互相成全了。 初守赶着来问,白惟闭嘴不答,显然棘手。 胡妃等不及,道:“你倒是说话,到底该怎么样?” 白惟叹道:“其实山君本就生机微弱,加上之前抵挡天劫,耗尽灵力,所以现在已是油尽灯枯,虽有雷击灵液浸润,也只能保证这躯体不会在顷刻间灰飞烟没而已。” 山君毕竟不是凡人,那雷击灵液对身为凡人的初万雄,效力极大,但对于油尽灯枯的山君而言,岂能足够。 胡妃呆若木鸡:“你胡说,你这叛徒必定其心可诛,故意这样危言耸听的……” 白惟欲言又止。 胡妃的眼神何其厉害,当即抓住他道:“有什么话别藏着掖着,快说!山君若救不回来,我炖了你!” 白惟皱眉:“你炖了我也无济于事,我又不是大补……” 胡妃听出他弦外之音:“谁是大补?” 白惟垂眸。 胡妃盯着他,忽然心猛地一跳。 白惟不言语……但他显然知道答案,而让他露出这幅表情的原因是…… 胡妃打量屋内的人,这屋子里除了自己外就是白惟,另外就是初守,白惟不是大补,难道自己是? 以灵兽血肉滋补……这法子倒也听说过,毕竟先前她在皇宫内,也刚刚弄过这般手段,却不陌生。 胡妃的眼睛眯起,说道:“是我么?你直说就行了!是要怎么做?割肉?放血?亦或者神魂?要丹药还是直接……” 白惟听她说的越来越不像话,愣怔间苦笑:“不……”刚冒出一个字,又收住。 胡妃却从他短暂出现的神情里看出问题,她倒吸一口冷气,脱口道:“不是我?那……”猛转头看向初守。 初守正在听着他两个的对话,不算很懂,但没有错过。 迎着胡妃的眼神,他道:“干什么?” 胡妃吞了口唾液,仓促间转开目光,不能回答。 她知道了答案,此时也忽然有点明白,白惟为何是那副表情,为何无法出口。 初守心思单纯,但并不笨,看着两个人突然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他想了想,说道:“劳烦两位再去看看我爹,我要单独跟娘亲呆一会儿。” 白惟错愕:“初小子……” 胡妃咬了咬唇,却一把拉住白惟,把他拽出了房中。 里屋,只剩下了初守跟山君。 初守坐在床边,撩起山君已然雪白的长发,发端乌黑,长短不一,是被雷火烧灼的缘故。 原本极美丽的脸,也被烧损,一侧几乎可见森然白骨,何其残忍。 初守忍着泪,想起先前从宫门处往外掠出去,望见母亲在雷光笼罩之下,如风中残烛般的身影,她明明已经耗尽全力,却还是坚定地走向自己。 他想起那句“吾儿……何在”,温柔而悲伤。 眼睁睁地看着母亲幻化出山君的本体,若说他不吃惊是假的,但……就好像是初万雄在高原之上第一次看到山君似的,初守并没有觉着恐惧。 他只是莫名地想起来母亲喜欢看的那些话本子……尤其是那个《白蛇传》,心里想:原来是因为这样。 一切都似有了答案。 可是,还好,他的父亲不是那个没用的书生,不会被吓倒吓退。 他跟父亲一样,同样也不会因为母亲是异类而生出什么嫌隙,不管她是什么样儿的,他只记得一件事——那是他的,生身之母。 狗不嫌家贫,子不嫌母丑,更何况,山君一点儿也不丑。 初守闭了闭眼睛,把那些不知不觉涌出的泪擦掉。 他细细地回想白惟跟胡妃方才的那只言片语。 大补……大补……割肉,放血,神魂? 神魂之类,他不太懂,幸而前两个词,他不陌生。 有法子就好,只要有法子能够救自己的母亲。 他什么都愿意。 初守挽起衣袖,看向自己的臂膀。 山君的神魂,确实已近强弩之末了。 恍惚中,她似乎回到了二百年前,妖界面临灭顶之灾的那一刻。 绝望愤怒中的女君,向着山林水泽泣血恳求,她愿意付出所有,就算神魂湮灭,从此消亡。 第190章 她需要力量,需要打败狻猊、为父君报仇、拯救妖界的力量。 ——“那个声音,回应了我。” 山君无法忘怀,那是她见过的第一个凡人。 说是凡人,身上却透着一股仿佛能够毁天灭地的气势。 他明明极其强大,但奇怪的是,山君嗅到他身上浓重的悲哀之气。 他身后背着巨大的一口棺材,山君觉着,他的悲哀,大概是来源于那口棺木。 “我能助你。”男人站在那里,望着水畔的女君。 女君盯着他,目光中有怀疑。 男人却没有理会她,只将身上的棺木卸下。 他的手轻轻地抚过棺木,深情的如同那是至亲之人的躯体。 他自顾自地,好似自言自语般说道:“我们最初相遇的时候,着实很不愉快,我以为她冷漠无情,她却说我心慈手软。” 男人嗤地一笑,山君发现他的眼睫很长,透着死寂般的落寞,他继续说道:“可渐渐地,我觉着她总是心软,她却说我缺乏人味儿。” 女君的耳朵动了动,她不懂,只是静静地听着。 男人长叹了声,空中多了一抹雾也似的白汽,他道:“可到了最后的终局,我才发现,原来她才是真无情,又或者是我近朱者赤,染了她的心软吧,你相信么?我陪了她那么久,她说断就断,连让我找寻她的机会都没有留下……我该怎么办呢?我已经受够了等待,我也不想再守着这空荡荡的朽棺了。” 女君的嘴动了动,很想问他点什么,可又不知道从何问起。 男人却又笑了,他的笑容非常好看,一笑起来,就仿佛冰天雪地里出现了一抹艳阳。 但他不笑的时候,就连冰雪都似冷了三分。 “我在想什么呢?我只是想找到她,或许,我要的……是一份执念的因果。” 他的表情不像是在跟女君诉说,完全是不顾一切不可理喻。 像是个疯子。 女君却听见在山的那边儿,似乎传来狻猊猖狂的咆哮。 她动了动。 男人也动了。 他敛了笑,面色冷峻而傲然:“我是大启皇朝的执戟郎中,唯一一个凝练出武魂真身的执戟。” 前一刻还仿佛在倾情诉说,突然之间话锋大转。 转头,黑瞋瞋的眼眸首次跟女君对视:“吞下我,融合武魂,这片天地,你将无敌。” 这突如其来的一句,仿佛无坚不摧的利器,女君的瞳仁都在瞬间收缩。 ----------------------- 作者有话说:还在猜测的宝子们看过来~是说止渊才系最狠的啦[爆哭][红心] 宝子们收藏一下新书宝宝哦~鞠躬[玫瑰] 第91章 当时胡妃听完之后, 即刻便询问山君,那人提了什么条件。 山君却摇头。 原来这个问题,女君也问过那人。 其实问不问, 都没什么不同,因为女君早就向着山水之主起誓, 纵然神魂陨灭,从此万劫不复, 也要得到那种力量。 所以就算那人的要求再过分, 再不可思议,女君也必定会答应。 怪就怪在这里。 当女君询问他有何代价的时候, 那人并没有提出要求。 他只瞥着那口巨大的棺木, 惆怅地说道:“我跟她是在皇都相识……我真想再回一次皇都……可惜已没了机会,那就这样吧……相濡以沫, 不如相忘于江湖。” 他拔出一把长刀,那刀上隐隐地煞气,让女君都为之心头震颤。 男人转头看向女君,说道:“我斩下头颅的时候, 莫要迟疑。” 女君无比震撼。 他自报家门,乃是大启的执戟郎中, 自然得大启敕封,自己若是擅自吞下,必定会背负跟大启的因果。 原本女君还猜测这是不是自己暗中要付的代价。 但如果此人自戕身故,自己趁着武魂犹在吞下血肉,那一则不必承担跟大启皇朝的因果, 二也能顺利地融合血肉跟武魂。 直到他挥刀的刹那,女君才意识到,这个人是完完全全地没有提过任何条件, 没有要过任何代价,他的突然现身,仿佛就只是简单地想要回应自己。 神魂还在震动,当看见那一抹血红犹如天边残霞般涌现的时候,女君的身体还是做出了本能反应。 她本来就是以本体之态出现的,硕大的山君之身暴涨,血盆大口睁开的刹那,顿时将那男子的尸身跟头颅一并吞入腹中。 正如胡妃所言,灵兽的血肉,乃是比灵丹妙药更管用的东西,大启皇朝头一号的执戟武魂,跟山君的极阳之身完美融合,那一刻,山君明白,这个男人果真没有欺骗自己,他……他…… 听着山那边狻猊耀武扬威的狂吼,山君心中再无一丝惊慌跟绝望,满心所有的,只是为父君报仇雪恨的滚滚杀气。 杀气激荡了武魂之身,本来刚毅凛冽的金色魂体,在山君的神魂融合下,竟如真正天神金身,山君毫不迟疑、甚至迫不及待地冲向那个声音传来的方向。 报仇的过程,可以用酣畅淋漓来形容。 山君用残忍冷静的目光望着狻猊的惨败,地上洒落的血肉如同他残杀父君那天,有过之而无不及,狻猊肢体残缺,且只剩下一只独眼,另一只已经被山君吞入腹中,狻猊不可置信,发出震惊的怒吼,也许他有那么一刻想要逃离,但山君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他是不该出现在此地的闯入者,被他夺走的,该以性命来偿还。 当山君的獠牙刺入狻猊的脖颈,尝到那略带腥咸的鲜血的时候,山君神魂悸动,前所未有的圆满。 狻猊大睁着唯一完好的眼睛,他至死都不能信,为什么一个没有长成的女君,竟会爆发武魂金身。 狻猊的最后哀鸣响起,带着愤恨不甘。 山君却昂首长啸,告慰天地神灵。 这一声震荡天地,原本残存的父君的神魂亦有所感应,妖界的山林原野之中,仿佛也回荡着狂山君欣慰的低笑声。 没有语言可以形容山君心中的欢悦跟激奋之情,也没有语言形容她对那个突如其来的男子的感激跟爱敬。 他牺牲了自己,助她无敌,助她报仇,拯救了整个妖族。 山君没有将这件事对任何人提起。 只在妖界平静之后,她独自来到跟男人相遇的水泽之畔。 白皑皑的雪地中,只剩下一把孤零零的长刀,被雪埋了半截。 山君将长刀拿起来,神色郑重肃然。 乍然相逢,他的出现,仿佛一阵风。 还好她记得他是谁……也记得他说的每一句话。 山君特意来到大启皇朝的边界——北关,他是大启皇朝的执戟郎中,山君心想,他应该是想回到大启的吧,既然他回不来了,那……就把这把刀…… 山君将这把宝刀,埋在了一处她觉着很稳妥的地方。 神魂飘荡,山君靠着一股执念,似乎真的来到了皇都。 无数的记忆片段在心中电光火石般地转过,山君的神魂逐渐清醒。 还未醒来,她便觉着有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有什么东西滑过咽喉,滚入腹中,这种感觉…… 山君心头攥紧,猛然惊醒! 有那么一刹那,山君以为自己仍是处在那个她生平最为绝望濒死的时刻,正一口吞下那尚自温热的血肉,感觉血肉融入五脏六腑…… 但很快山君觉醒过来,不,那不是……最为黑暗的时刻已经过了,不对,不对! 她猛地睁开双眼,目光所及,朦朦胧胧中,看到一张她最为熟悉的脸。 初守。 山君抬手,攥住初守的胳膊。她的手半是枯焦,五指如同被山火燎过的树枝。 “抱真!”她声音嘶哑,挪开面前人的手臂,原本半是失明的眸子不知为何,试探间,竟能看清眼前所见,山君骇然地看见初守掳起的袖子底下,几道刻意划破的伤口。 山君只觉着双目刺痛,看着那些伤,又看向他面上,惊怒:“你在干什么?!” 初守则眼含热泪,望着醒来的山君:“娘……你觉着怎么样?你……你能看见了?”他的脸色发白,嘴唇也是灰白色,是失血过多的缘故。 山君气急惊心,刚要再说,却发出一连串咳嗽,唇边被喂入的血随之滴落。 一直守在外间的胡妃听见动静,终于现身入内。 “姐姐……”胡妃惊喜,上前扶住她:“你醒了?觉着如何?”又叫道:“姓白的,快些死过来!” 山君忍着心头不适,抬眸看向初守,呼吸不稳:“你到底在做什么?” 初守笑的若无其事,道:“没什么呀,我就是看娘你总也不醒,我自己担心了,就胡乱试一试罢了,没想到果然管用。”他说的仿佛一切都是他自作主张,跟别人无关。 山君的双眼仍像是蒙着淡淡一层阴翳,却透出明显的怒色:“你胡闹!” 初守道:“娘要觉着我胡闹,就好好地,打我也好骂我也好,要还是这么睡着不醒,我喂血不成的话,下一次就是割肉啦。还好娘疼我,醒的早。” 第191章 山君猛地咳嗽了起来,胡妃扶抱着她,忙在背上输入灵力,一面儿看向初守。 胡妃心中百味纠结,之前白惟跟她商议的对话,初守自然听见了,其实从初守打发他们两个离开的时候,他们两位就有所察觉,只是……胡妃虽然隐约知道,却不愿意干涉。 毕竟在她心目中,山君不能有事,如果不是自己的灵兽之躯无用,她会毫不犹豫地献祭自己。 那么……初守又有何不可呢。 只是开始的时候,白惟跟胡妃还拿不准初守到底会不会…… 事实证明,山君没有白养这个孩子。 他非但放血相救,而且没有提白惟跟胡妃半个字,只说是他自己的主意,那半开玩笑的口吻,让胡妃心中难得多了一点愧意。 山君气怒,但却是因为心疼所致,喝道:“你、给我出去!” 初守道:“娘还没有全好,我在这里守着的好。” 山君道:“你怕是……要气死我才罢休。” 初守刚要开口,胡妃道:“姐姐的情形大有好转,守儿你还是先出去吧,看看将军如何了。” 听他叫自己“守儿”,初守打了个哆嗦,又问:“娘真的无碍了么?这些血要浪费了……”他看看自己滴滴答答的胳膊:“不如再喝一些。” “滚出去……滚……”山君的声音沙哑,低沉,实在没有大力气呵斥他,何况……也不是真心想要呵斥,只是心疼自己的傻孩子。 初守只得退了出来。 门口跟白惟撞个正着,白先生看着他血肉翻开的道道伤口,面露不忍之色:“你也不必做的这样过……” 初守笑道:“皮外伤而已,你说的跟多严重似的。” 白惟叹气,掏出些伤药给他,道:“快敷上吧。”刚要入内去,又道:“将军那里只需要静养便可恢复,不要犯傻……” 初守道:“行,知道,多谢先生留心。”这句却是敛了笑,带着郑重。 白惟眼神复杂地望着他,道:“主人之前在厅上,你若得闲就去看看她吧。” 初守一门心思都在父母身上,竟顾不得夏楝,闻言醒悟:“好,我这就去。” 白惟先前很看不惯他,直到此刻,那点偏见早荡然无存了。 初守又去看望了初万雄,别的他不太会看,只是试探了鼻息,又把头贴在父亲胸口,听见他的心跳声,砰砰地,虽然缓慢,但仍能听出来十分有力。 初守笑看着初万雄道:“不愧是我爹,端地厉害,只要过了这一遭儿,以后又能跟那些老伙计们吹牛了……”说着,眼中却又湿润了几分,摸了摸初万雄的额头,把自己的额头抵在上面,初守喃喃道:“爹,你可别有事啊,你跟娘都要好好的,不然我真的……”语声哽咽,说不下去。 初守起身出外,却没有发现,一抹晶莹的泪光,从初万雄的眼角,慢慢滑入鬓边。 且说夏楝在厅上坐着,吃了一块儿糕点。 看似寂静,可此时洞天之中,辟邪已经绘声绘色地把先前自己的神勇所为讲述了一遍。 老金听得垂涎道:“要我也能出去就好了,不知雷电之灵是什么滋味。” 辟邪敲他的头:“你以为那是谁都能干的?莫要做梦,金木水火土,木克土,雷于震卦,震于东,东方属于木,故而雷电是木性,你是土性,你要窜出去,只怕即刻就要被炼化。” 老金眨了眨眼,问道:“那你呢?你不也是土性的么?” 辟邪道:“嘿嘿,这你就不懂了,本大爷兼顾木土,又有金性,可谓进可攻退可守,实在一个全才。” 按理说蟾蜍属于土之精,而守宫因常常出没于土木之间,因此有木土属性,但它又有守护祥瑞,斩杀邪祟之能,因此又赋予了金性,金克木,自然无惧雷火。 当然,这只是辟邪刻意炫耀而已。 温宫寒在旁默不做声。他在别的地方也还寻常,但在炼器方面,颇有造诣,而炼器则涉及五行之说。他心中自然也有看法,只是不敢出声。 何况先前见识了辟邪的威能,对于这个看着不起眼的家伙,也另有一番认识,如今再看辟邪的嚣张行径,却是多了几分心服。 之前夏楝给他的那些初守在擎云山所得的法器,他都已经修缮改造完毕,有些不适应凡人所用的,他一一拆分改造,因此一件儿法器也能分成几件来用,对于修行者来说虽有些暴殄天物,但对于寻常人而言却是如虎添翼。 还好辟邪跟老金以及夏楝,都不干涉,温宫寒得以大显身手,倒也让他在炼器上更有了些不同的感悟。 此时温宫寒没忍住,问道:“初家的那位小郎……是什么来历,为何他竟然也能硬撼天雷,全身而退?” 一句话,把两个灵物都弄得沉默了。 老金看向辟邪,道:“你有没有察觉,他身上好像有……那个人的气息。” 辟邪的红舌头耷拉在外头,眼睛圆睁,一动不动,仿佛静止了。 老金忍不住抬起脚,轻轻地戳了它一下,辟邪叫道:“你干什么?本大爷正在思考。” “你思考什么?” 辟邪道:“如果是他的话,那就可以解释了……” “又解释了什么?” “解释了为什么……我一看到他就觉着很是讨厌!”辟邪跳起来,显得十分狂躁。 夏楝默不做声,却把他们的对话都听的明白。 放下茶盏,她走出厅门。 一个丫头正偷偷地扒在门边儿往里看,见夏楝起身,便急忙站住脚,往后退了两步。 夏楝转头看她,道:“你是?” 玉兰扭了扭自己的手,憨笑道:“我是伺候夫人的丫鬟,叫玉兰。” 夏楝问道:“那你不去伺候,在这里干什么?” 玉兰道:“里头乱糟糟地,大家都在忙,那个长得很好看的先生说,那里不用我,打发我出来了。” 她说的自然是白惟。 夏楝点点头,走到栏杆前,望着外面墙边的一株红梅。 玉兰看她并无恼色,便凑近了一步,仔细端详。夏楝微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我……我听他们说夏天官来了府里,他们都说夏天官有三头六臂,好大的本事,所以我来看看……”她望着夏楝的头,惊奇道:“也没有长角,也没有獠牙……怎么那些人说的那么可怕呢。” 夏楝笑笑,玉兰又问道:“夏天官,你真的会法术神通,会飞?会降妖伏魔?会……”她忘了还有什么。 “倒也没有传说的那样神通广大。”夏楝轻声回答。 玉兰挠挠头,仿佛失望,面上有苦恼之色。夏楝问道:“怎么了?” 丫头嗫嚅:“我本来以为夏天官真是那样如仙人一般的话,是不是能求你救救我们的老爷夫人。” 夏楝转头看她。玉兰道:“我知道他们都嫌我没有用,所以打发我出来,可我看见了,老爷的手都……都变成骨头了,还有夫人、夫人那么好看的人,她的脸……脸都坏了,他们都是很好的人,我不想他们死。”她揉了揉眼睛,吸吸鼻子。 夏楝道:“夫人对你很好么?” 玉兰的眼睛湿漉漉地,道:“夫人不大跟我说话,但我知道她是好人……她不嫌弃我笨手笨脚,留我在身边伺候,起初我不懂怎么伺候,喂给夫人的粥没有吹,烫伤了她,她都没怪我,要是在别的地方,只怕早就打死我了,老爷心疼夫人,虽然想换掉我,却也没有打骂,还是夫人叫我留下的,要不是老爷跟夫人,我早就死了。” 夏楝望着她,眸色闪烁中,所见的场景,是这小丫头哭叫哀嚎,两个彪形大汉动手,将她捆绑着吊在梁上。 底下一个面相刁狠浓妆艳抹的妇人,向着她啐了口道:“就算你是个傻子,有了这身皮肉,便得卖个好价钱,竟敢学那野猫呲牙,想必是没见识过这楼里的手段。”又骂那两个大汉道:“混账东西,越发糊涂了,捆起来之前不把衣裳脱下,待会儿抽的皮开肉绽,白白浪费了好料子。” 夏楝看见此番场景,心中一叹,正欲转开头,忽然顿住。 丫头被抽的遍体鳞伤,几乎昏迷,那妇人像是累了,骂了几句便离去。 一道小小身影摸进来,她踮起脚尖,用刀子割开绳索,抱着玉兰跌在地上。 她扶住玉兰,叫醒了她,说道:“姐姐,后门我给你开了……出去后一直往东,不要回头不要停,你就能活,记住了!” 玉兰按照她吩咐,出后门,往东逃离,她生性笨拙,但也正因为这一股劲,让她按照那人的吩咐,一直向东,就算身后有犬吠人呼,近在耳畔,就算前方有车马拦路,险象环生,她不回头,不停歇,跌跌撞撞,直到精疲力竭。 一匹马正经过,马上的人转头,望见倒在地上的丫头。 夏楝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那个……”话刚出口,迎着丫头明净的眸色,想问的话又止住了。 第192章 过去的事不堪再提,又何必惹动这丫头的心绪。 她转头看那红梅,道:“夫人跟将军,不会死,你放心。” 玉兰的脸上顿时流露喜色:“真的?” 夏楝道:“我的话,自是真的。” 玉兰拍手跳起来:“我知道,夏天官的话,自然不会错的!太好了,我这就去告诉他们。”她转身往内跑去。 玉兰前脚离开,后脚初守便到了,扭头望着丫头雀跃的身形,初守道:“她怎么了?” 夏楝道:“她只是听见了想听的话。” 初守笑道:“你跟她说了什么?” 夏楝道:“也是你想听的。” 初守吸了口气,目光变化,道:“是说我爹跟我娘亲?” 夏楝点点头,嗅到他身上浓烈的血腥气:“夫人可苏醒了?” “刚才才醒来,”初守站到她身旁,也看向前方那棵红梅,说道:“这红梅开的倒好,我记得我离开家的时候,它还很细的一枝,这会儿倒也长大了,花也开的格外多。” 夏楝道:“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这期间种种,可不是因果二字,可以一言蔽之的。” 初守似懂非懂道:“嗯?什么因果?” 夏楝抬眸看他,忽然说道:“之前擎云山上那些兵器等物,已经修理妥当,你要自己带回北关,还是叫人捎回去?” 她突然说起此事,初守有些愕然,道:“已经弄好了么?” 夏楝道:“你恐怕还要在皇都待些时日,若不急,就留下。” 初守突然意识到她的弦外之音:“你呢?” 夏楝道:“皇都已经无碍,我该回素叶城一趟了。” 初守情急,忙道:“何必急在一时半会儿,我们一同来的,自然一同回去的好,好歹你等等我。” 他这随口说的一句话,听在夏楝耳中,却似曾相识。 ——“我们一同来的,自然要一同回去……好歹你等等我。” 夏楝望着那盛开的红梅,沉默不言,初守盯着她,显得很是紧张。 就在这时,玉兰去而复返,兴高采烈道:“夏天官,小郎果然也在这里,真的如夏天官所说,夫人跟老爷不会有事,刚才那白先生叫我传话,说夫人想见夏天官一面儿,请您过去呢。” 初守有些意外:“娘才醒来,精神且不佳,这么着急就想见……” 夏楝一笑问道:“她见我,你不高兴么?” 这若是父母都没有出事,初守只怕巴不得,可现在心里却感觉有些异样,只得笑道:“这是什么话,我当然高兴,就是有些突然。” 夏楝道:“无妨,该见的终究会见到,就像是该了结的因果终究会了结。” 初守陪着她,同玉兰一起回到了夫人院落。 胡妃跟白惟站在门口上低语,看到夏楝来了,各自肃然。 夏楝略一点头,脚步不停,进了房中。初守正要跟随,却被胡妃拦住道:“你别去,姐姐只要见夏天官一人。” “为什么?”初守不解。 胡妃似笑非笑地说道:“怎么,你还怕你娘亲吞了那夏天官不成?” 初守瞥向她,明知道是在玩笑,但莫名地,心头有些不安惊跳。 夏楝进了里屋,只见山君靠坐在床边,身上换了一件新的衣袍,她极瘦弱,难以想象,先前她是以这幅身躯,硬抗天雷。 不怪初守担心,她确实伤的颇重,何况又是被天罚雷劫……元气大伤。 没等她开口,夏楝便在床边一张椅子上慢慢地落座。 山君抬眸看向夏楝,道:“守儿说的不错,我确实误会了你,看样子有些人,必定该亲眼见过后,再做定论。” 夏楝道:“夫人以为的我,又是如何?” 山君缓缓道:“我本来以为,身为天官,自然是如你……立心之时所言,斩邪祟,禳祥瑞……” “我并没有见过什么邪祟。”夏楝淡淡地说道。 山君望着她清丽出尘的小脸,忽地笑了:“是啊,是啊……我的守儿,又岂会是什么邪祟。” 之前山君竭力反对初守跟夏楝相处,便是因为忌惮夏楝的身份跟神通,她自然知道夏楝奉印天官时候立心那几句,很担心有朝一日初守身份暴露,夏楝会跟他势不两立,甚至……毕竟有妖族血脉……是世人眼中的异类。 如今看来,倒是自己多虑了。 山君咳嗽了声:“我有一个疑问,想请教天官。” 淡蓝的眸色中似乎有云烟缭绕,她想起那个在水泽畔现身的男子,他为何而来为何而死,难道只是为了她,为了妖族? 当然不是。 可山君想不通,就算多智如胡妃也无法猜透,他明明没有提任何要求……但山君回顾自己一路走来,却悚然觉着,也许在自己张口吞下他的那一刻,有些东西,就注定了。 ----------------------- 作者有话说:父兮生我,母兮鞠我;抚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诗经《蓼莪》 小守:把女朋友带回家里,明明是件快乐的事,为什么我[爆哭] 夏楝:想想还是算了,你现在的样子就挺好[红心] 第92章 夏楝心中却也有些疑问, 故而必定要跟山君见上一面。 见山君眸色氤氲,却不做声,夏楝道:“夫人可有什么话, 只管直说就是了。” 山君缓缓抬眸:“天官见谅,一时想起往事, 有些失神而已。” “是何种往事,如此铭心刻骨。” 山君道:“此事说来惊世骇俗, 但我之于天官, 应当是没什么秘密可言,想来我所说的话, 别人以为骇异难懂, 对于夏天官来说,或有不同。” 当即山君将妖界种种, 同夏楝说了一遍,跟大启执戟郎中相见的场景,也并无隐瞒。 夏楝面上不动声色,心底暗生波澜。 纵然她事先有过猜测, 但亲耳听见山君说起那人自刎身死,葬于山君之腹, 仍是忍不住心头战栗。 山君的视力有些恢复了,只是看人的时候,仍有些雾里看花,不太真切。 但是当她望向夏楝之时,眼前之人, 却仿佛坐在一团隐隐的光芒之中,依稀可看见那清绝出尘的眉眼,虽是淡淡地坐在椅子上, 却自有一种叫人屏息拜服的气质。 她忽然间理解了,为何一向迂直不知风情的初守,竟会为了她,如此倾倒。 山君道:“夏天官,可听明白了?” “夫人说的已够清楚。”夏楝回过神来,问道:“夫人所不解的疑问,在何处。” 山君道:“我之不解……其一,他为何不向我提出任何条件,不要我付出任何代价,便甘愿牺牲自己?” “夫人或许不懂,有一些代价,是不必宣之于口的。” 山君双眼微直:“这么说,我果然是付出了代价?” “夫人早就心中有数。”夏楝看向山君——她入了皇都,嫁了初万雄,得了麒麟儿,也被天道折磨二十年,今日又差点儿命丧天罚雷劫之下,这种种代价,又岂能是一句两句能够概括了的。 没有说出口的,才是最叫人不能承受的“代价”。 室内重又安静下来,旋即,是山君幽幽地一声长叹:“我也想过,我走到如今,便是付出的代价……但我想不通的是,他是怎么做到的,他……做这些,最终又是为了什么?我甚至不明白,我走到如今是否如他所愿……” 这才是她真正想知道的。 夏楝道:“夫人乃是灵妖一族,冥冥之中,跟天地自有感应,妖族重信守诺,有仇必报,有恩必偿,这是其一。其二,他虽未曾提出任何条件,但他当时,说的那些话,每一句,每一个字,夫人可曾忘怀?” 山君摇头道:“此事于我,一丝一毫不敢淡忘。”他的那些话,比镌刻在她心中更加鲜明深刻,虽然有些话她至今不能懂。 夏楝道:“他的话,就是束缚,这些话传到夫人耳中,那无形之中,就已经种下了因。” 山君的长睫抖动:“是了,所以当时……我才那么想要到皇都逛逛,因为他……就曾经这么说过,我心中十分好奇……”当时那种冲动,镇日折磨着山君,时不时地回想那人的那句话,竟也成了她的执念——必须要到皇都。 他说过,他们是在皇都遇见的。 所以山君朦胧中想,也许到了皇都,就能见到那个人…… 山君不由地笑了:“好厉害……我当时只以为他像是疯子一般自言自语,却不知道,这些看似颠三倒四的言语,竟成了因果。”她仰头笑了两声,并没有别的情绪,只是隔了这么多年后,心头的疑惑终于得到了一丝开解,“那,他付出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夏楝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山君看出她的沉默,心中突然一动。 “夏天官,这个问题,很难回答么?” 第193章 “其实不难,也正在他的话语之中。” 山君道:“夏天官的意思是,他是想见……他心中的那个人,可是……”目光闪烁,思绪翻飞,山君终于问出最后一句,“他见到了么?” 夏楝的唇角微微地挑起,回答道:“我能告诉夫人的是,夫人这一路走来,确实便是代价。至于他能不能见到想见的人,这……恕我不能回答。” 山君眉峰微蹙,透出几分落寞:“是吗……” 夏楝道:“夫人好似有些失望?” 山君道:“自然是有的,付出这样大的代价,若不能助他达成所愿的话,总觉着有些愧疚于心。” “我还以为,夫人会恼恨他……暗中算计。” 山君摇摇头,低笑道:“天官大概不晓得,当时妖族的处境,在那种情形下,他能助我杀死狻猊,报了父君之仇,拯救妖族,说是我再生父母,都不为过,纵然为他献出性命,献祭神魂,我也绝不会有一丝怨恨,因此,我只怕对不住他。” 妖界有恩必偿,这一切早在他的算计之中。 夏楝微笑道:“有夫人这番话,他的选择便是正确的。” 山君凝视着她:“所以天官能不能告诉我一个确切的答案,他……满意么?” 夏楝喃喃道:“满意?” “他,不会因为我所做的,而觉着失望么?” “不会。”这次,夏楝回答的痛快而干脆,“夫人所做,并未辜负。” “我可以相信夏天官么?” “你可以相信我,就如信他。” “是么……”山君的身子往后一靠,仿佛压在身上的山岳之重缓缓卸下:“那……就太好了。” 这百年来难以卸去的重担,终于可以放下。 身心陡然松懈,疲惫重又席卷而来。 夏楝起身,往外要走,身后山君低低说道:“天官的名字是……” “楝,楝花落尽寒犹在,楝树之楝。” 山君淡色的瞳仁忽然绽放一抹光……“楝树?” 她突然想起自己跟着初万雄来至皇都,随意任性地在皇都之中闲逛,最终却被那一丝异样香气吸引,她越过皇宫的高墙,循着那一抹异香,如同中了邪术一般,追随而至。 当看见那棵正盛放的楝树之时,她知道自己到了该来的地方。 如茉斋。 就如同那个男人说的那句话——“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而皇帝的出现,正是在最恰当的时刻,最合适的地点。 天时,地利,人和。 皇宫之中。 太子黄泽终于去了心结,又仿佛多年来心底缺失的那块儿失而复得。 他亲手小心翼翼捧着那朵楝花,放在准备好的供桌之上。 上了香,摆放了各色祭品,又磕了头。 待了许久,才出了斗室,回到皇帝寝殿,探望廖寻。 廖寻在经历过极热跟极寒之后,两种症状减轻,人却仿佛迅速地清减了一圈儿。 值得庆幸的是,廖寻时不时地会短暂清醒过来,虽然仍有些神志不清,但能睁开双眼,开口说话,总比之前仿佛已然死去的情形好太多了。 太叔泗亲自看护了两个时辰,见太子到了后,便告退出宫。 回到监天司,问起来,才知道沈监正已经出关了。 太叔泗暗中磨牙:好个奸猾的老头儿,是掐着点儿出来的吧,一看风平浪静了,他就出来“主持大局”了。原来监正都是这么当的,学到了。 当即入内拜见。沈翊坐在方桌之后,见他来到,便招手:“刚泡的茶,来喝一口吧。” 太叔泗上前落座,打量他的脸色,红润,康健,当即哼地笑了:“监正春风满面,倒像是人逢喜事精神爽。” 沈翊道:“自然,无灾无劫,清净时刻……就是喜事。” 太叔泗道:“哦……宫门口那场天崩地裂,也算是无灾无劫?昨晚上……” “关关难过关关过……都过去的事了,何必再提起来庸人自扰?”沈监正云淡风轻,高人风范,亲自倒了一杯茶给太叔泗:“知道你辛苦,这种场合你也得多去历练历练,以后才能更加的处变不惊,我是为了你好。” 太叔泗叹道:“真真是多谢监正的器重了,果真我是见了大场面。” 沈翊问道:“二龙……戏珠,百年难得,你不谢我,还抱怨呢。” “二龙戏珠是难得,只是差一寸,就是妖界山君陨落皇都,到时候两界纷争,我也不知是该谢谁,还是怨谁。” 沈翊摇头道:“年轻人的心态便是差些,没发生的事,只管忧虑起来。有夏天官在旁,你怕什么?就算把天捅破个窟窿,只怕她也能给修补起来,你真以为老夫是躲在这里的?不过是因为知道她来,给她让道罢了。” 这一番话说的高深莫测,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太叔泗睁大双眼,一时有些分不清他到底是托辞呢,还是真的。 此时,太叔泗发觉,要不沈翊是皇帝的帝师呢,两个人都是老谋深算的狐狸,自是臭味相投。 而自己道行尚浅,斗不过,斗不过。 太叔泗认命,低头喝茶。沈监正却端详着他,道:“夏天官去了将军府,你为何没跟着去看看。” “我去干什么?您老都知道’让道’,我又何必多此一举呢。” 沈翊笑呵呵道:“你不是动了心了么,多相处相处,自是有好处。” 太叔泗“嘶”了声,又道:“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何况人家差不多是名花有主了。” “初家的小子?”沈翊笑道:“这不是还没定么,名分无定,怎知道花落谁家?” 太叔泗微怔,认真看向沈监正道:“您老这话是什么意思?难不成他们两个之间……” 沈翊道:“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 太叔泗皱眉道:“我可不擅长解密。” 沈翊道:“那个小子啊,不是看起来那么简单的……” “初守?”太叔泗眨了眨眼,问道:“你指的莫非是他的血脉?”但想想,又好似不是这么简单。 沈翊喝了一口茶,却道:“中洛方向天官气息衰微,只怕陨落在即……星相应着那边儿应是会推陈出新,不过气息有些复杂,你去观星阁看一看。” 太叔泗“啧”了声,明明正说的起劲儿,又说正事。只不过他也清楚,这沈监正看似谈笑不羁,但认真起来也是怪吓人的,当下不敢怠慢,答应了声,起身离去。 太叔泗离开监正阁,一路向前,往观星阁,要经过一段长长的甬道,甬道向上攀援,两侧,屹立着百年来最出色的天官跟执戟,都是一人高的等身雕塑,惟妙惟肖,神气犹在一般。 尽头处,立着两尊雕像,高高在上,仿佛经过的人都要在此朝拜一番。 这条路,太叔泗先前在监天司的时候,每天少说走上几十遍,习以为常了,此刻也是不经意地扫量了一眼,便要转身进阁子里。 脚步才动,忽然顿住,那缀着珍珠的步云履就那么生生地悬停,然后落地。 袍摆荡起的刹那,太叔泗慢慢地回头,看向那两尊玉像。 右侧靠前的那位,是个女子,莲花宝髻,鬓垂璎珞,身着天官法袍,腰间束着大带腰封,底下北斗凤雏绶带,两侧垂着玲珑玉佩,坠着珍珠流苏,她一手持剑,一手托着一枚天官金印,双眸却是低垂着的,透着一股神圣悲悯之态。 太叔泗望着这看过了千百遍几乎习以为常的天官雕塑,不由自主地咽了口唾液,他细看天官的眉眼,不,不很像。 但总不自觉地跟夏楝的脸……重合在一起。 太叔泗深深呼吸,脚步继续往后挪,看向在天官雕像旁边、半步之遥的那尊执戟。 高大魁伟的身形,身着战甲,腰佩宝刀。 太叔泗眼皮抬起,看向那玉像的脸,如墨画的剑眉,如寒星的眼眸,脸色冷峻,嘴唇轻抿,似冷似笑,他的目之所视,却是身畔的天官之像。 太叔泗只觉着口干舌燥,嘴不自觉地张开,又合上,情不自禁地润了润唇。 这两尊雕像,他来来回回出入观星阁,看了何止成千上百遍,本来已经习以为常。 可直到今日,当他再度仔仔细细打量的时候,一切却又完全不同。 执戟者的眉眼,让太叔泗情不自禁地总是想到那个……他讨厌的人。 简直心潮翻涌,天翻地覆。 虽然明知道这两尊雕像的来历,姓名,此刻,太叔泗竟有一种不真切之感,他垂眸看向旁边的名姓。 天官珑玄。 执戟郎中渊止。 之所以是这两尊雕像为历代各天官执戟之尊,虽然是因为他们的功绩出色,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天官珑玄的执戟者渊止,历代第一个修出武魂真身的执戟郎中,本姓“黄”。 而黄姓,是大启朝的国姓,他本是皇族中人,却甘愿放弃了唾手可得的皇位,选择成为珑玄的执戟者。 第194章 太叔泗耳畔轰隆作响。 ----------------------- 作者有话说:多情却似总无情,唯觉尊前笑不成——杜牧,赠别二首 后知后觉发现先前的名字重名了,所以从此后改成渊止哈 小守:反正那个不重要啦,重要是我,是我! 小紫:[小丑]就是说,还是这个简单通透的看着顺眼,那个心眼多的……咳咳…… 宝子们冬至快乐[玫瑰] 第93章 监天司, 太叔泗站在两尊雕像之前,久久不动。 有经过的监天司执事,起初不敢打扰, 看的时间长了,壮胆上前询问:“司监……可是有什么不妥?” “哦……”太叔泗方如梦初醒, 道:“没什么,想一件事罢了。” 才又想起沈翊的叮嘱, 便问道:“听说中洛方向, 天官气息有变,不知如何?” 那执事道:“先前中洛府蒋天官曾经上表, 说是已经年高, 怕是寿元将尽,请监天司照看中洛府, 并且询问,是否能够同他的执戟者解除魂契……或许可留待下任天官任用。” 太叔泗听到“解除魂契”四字,有些惊诧道:“他为何要主动解除魂契?他的执戟郎中是何人?” 执事低声说道:“这蒋天官是原先前赵王殿下在的时候,就任职天官的, 直到如今,向来兢兢业业, 劳苦功高,他的执戟郎中从未换过,一直都是这一位,这一位身份有些特殊,并不是什么罪大恶极不可饶恕者, 相反,出身于武学世家,家境极好, 武学造诣亦高,据说从青年时候就跟蒋天官相识,因为他受印天官,就也主动愿意接受魂契,成为了执戟。这几十年来,两人一直形影不离,配合得当,镇守中洛,十分妥当,大概是蒋天官觉着,因为自己的寿元耗尽而连累他也陨落,有些不公平吧。” 太叔泗闻听,笑了笑,道:“这样说来,倒也是情有可原。只不过……” 执事见他沉吟,问道:“司监在想什么?” 太叔泗道:“我记得,自古似乎极少有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的事吧?” 执事点头道:“若加上这一件,应该也是屈指可数,其中最出名的,则是……”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两尊雕像,欲言又止。 太叔泗眉头微蹙,就算百年过了,他们这些监天司的人又怎会忘记。 从来没有过什么“解除魂契”的说法,直到第一件出现。 ——天官珑玄跟执戟郎中黄渊止,解除魂契。 监天司魂契的成立,十分苛刻,所以先前苏子白他们提起成为执戟郎中,便都大不赞同。 而魂契解除之后,执戟郎中便不受天官限制,天官的生死跟他再无关系,可以说是恢复了自由身。 还有一件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天官跟执戟解除魂契之后,从此也就解除了所有的因果纠葛,两人就算轮回,也再不能相逢。 执事回想此事,轻声说道:“也不知是否是真的,听说这两尊雕像,便是在那位执戟皇子的要求下雕刻而成,立在此处的……也是从他们开始,才有解除魂契的说法。” 太叔泗这会儿心思都在这雕像上面,对于中洛府的事,倒有些不甚上心了。 跟那执事道别,太叔泗拐进左侧的典籍阁,跟掌管阁子的掌事打了招呼,问道:“百年前的记载,在何处?” 那人亲自引他到了里间一处,道:“都在此处,司监自便。” 寻常别的人来到这里,都要有繁琐的手续记录,比如翻阅哪年的哪一本之类,不过太叔泗身份特殊,自不必在意那些,只是有些好奇,太叔司监为何突然想翻阅百年前的记录。 太叔泗见那人去了,才一一扫量,找到了自己想看的,书页隐隐泛黄,若非是有灵力加持的宝籍,此刻恐怕早也不堪翻阅了。 他很容易便翻到了那一页。 记载天官珑玄的笔墨,不算很详尽,只是把她的生平,功绩,一一列举明白而已。 珑玄出身寻常,据说是海边孤女,自小就有神通,当时东海常有妖魔出没,珑玄斩妖除邪,救济民众,由此年纪小小就在东海畔声名鹊起,据说至今东海海畔,都有珑玄神像。 直到她顺利在东海郡奉印天官,领旨入京。遇到了当时还是四皇子的渊止殿下。 渊止是如何成为珑玄执戟郎中的,记载中并无详细。 只又略记录了此后,两人是如何镇守皇都,并肩诛邪。 记录,在珑玄离开皇都后戛然而止。 太叔泗意犹未尽,忙又看黄渊止那一页。 渊止的生平都在上面,自小如何受宠,如何被寄予厚望,渊止又是如何雄才大略,有帝王之姿。 谁知就在众人都以为四殿下将问鼎御座之时,他竟成了一名执戟郎中。 关于渊止的记载,除了跟珑玄轨迹相合的那一段后,便是在珑玄消失之后了。 珑玄那样强大的天官,气息消失,自然就意味着陨落。 起初众人都以为,渊止也会随之消亡,谁知他的气息却一直留存。 在此之前,监天司没有过“解除魂契”的说法,所以起初众人都惊疑,不知发生何事。 后来才推演出来,原来在珑玄失踪之前,主动解除了魂契。 但虽然渊止恢复了自由,他却再也没有出现在众人面前。 直到在珑玄气息消失二十年后,渊止的气息也失踪了。这一次,是彻底的消弭。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甚至一度恐慌。 毕竟黄渊止非但是大启皇朝的皇子,更是修炼出武魂真身的第一人,只要他的气息在,皇朝的气运便极为强势,也震慑着一些宵小邪祟,外方蛮夷。 如此强大的气息消失,监天司众人纷纷推演到底发生了何事,倘若黄渊止是被人所害……那,就太可怕了些。 不料,后来一度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但那些推演天机的,却也一无所获,此事竟成了一个谜团。 但也无可否认,从珑玄跟黄渊止相继消失之后,大启皇朝的气运,便一步步开始低迷。 而所谓的“解除魂契”,也是从他们两个之后,才在天官跟执戟之间慢慢听闻。 陆陆续续,也有了两三件类似的解除魂契的事情。 太叔泗又翻看了几本册子,除了在皇朝御札中找到有关黄渊止的记载外,再无其他,至于珑玄,在一本《东海志》里,也找到她的事迹……但对于两个人的下落种种,却毫无踪迹。 不过,这《东海志》中,有一则故事,却是记载着有遇难渔船被神灯指引,船上的人仿佛看见过一道女子的形影,像极了矗立的珑玄神像,便以为是先前的珑玄天官神念照拂。 太叔泗在藏书阁里呆了半天,终于出了门,日色已经偏斜。 他按捺涌动的心绪,想到沈监正的交代,慢慢地拐向旁边观星阁。 还未入内,就见观星阁中,众人的面色都有些凝重。 原来就在方才,中洛府的天官陨落了,而他到底没有解开魂契,他的执戟郎中几乎跟他同时之间,气息消失。 太叔泗微微皱眉,竟……这样快。 他顾不上询问为何蒋天官最终并没有解除魂契,因为如今有更重要的事情亟待解决。 中洛府不比别的地方,素叶城多年不出天官,倒也罢了,毕竟寒川州本就是边塞之州,但中洛却是中原鼎盛之地,又是赵王的封都,来往的人、妖、鬼魅,鱼龙混杂,必定要有新任天官继任才妥当,要是天官迟迟不能奉印,恐怕中洛将有乱象出现。 太叔泗在观星台前查看星图,却发现中洛之地,有一点微弱的气息,正似萌芽一般微微闪烁。 他想起沈监正说的“推陈出新”,抬手指着那点气息:“莫非,就是你么?” 将军府。 这一日,到天晚时节,陆陆续续有人登门,都是些跟初万雄素来有交情的,武官居多。 有的是听闻了初守回了皇都,前来道贺寒暄,也有的耳聪目明的,依稀听说先前将军府似有事,所以过来询问情形。 这些人中,多半倒是真心实意的,毕竟初万雄早就回京“养老”,虽有名声,并无实权,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跟他交往的,都是靠得住的人。 有几个军中之人,是初万雄旧日麾下,初守亲自出面见过,只说小病,改日就好了。 大家看初守身形挺拔,器宇轩昂,都感欣慰,同时又担心初万雄,只说等好全了再来拜会。 又有一个兵部的侍郎,对初守道:“今日北关大营那里,李老将军派人紧急回京询问小郎的去向。问是否已经回了皇都。” 初守知道是因为自己在中燕府的时候,被夏楝施法,回去见那一面惊到了李将军,当即笑道:“劳烦回讯,说我无碍,回去后再行请罪。” 那侍郎笑道:“小郎回来的倒好,向来聚少离多,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多陪陪将军跟夫人,我这边回去派人回讯,只管放心罢了。老将军也是担心之故,并无催你回去的意思。” 第195章 大家寒暄之后,都看得出初守有心事,便不多逗留,纷纷地又告辞去了。 初守应酬了众人,回来里屋。 白惟已经又给初万雄敷了药,初万雄神智恢复,已经有清醒之状。 初守入内,小心翼翼握住他的手:“爹!”才叫了一声,泪已坠落。 大将军转动目光,看向他,竭力一笑道:“男儿有泪不轻弹……不许如此了。” 初守吸吸鼻子,委屈道:“我在外头这多年,都没有似今日这样哭过,都怪你们两个招惹我。” 大将军道:“是是,都是爹的不是……抱真别哭,爹看了也会心疼。” 初守的泪落得更急了,鼻子酸涩的近乎疼痛,哽咽无法出声。 又不愿意让初万雄看见自己落泪,就扭开头,那泪如溃堤的水一样从眼中奔涌而出。 初万雄喉咙发干,哑声问道:“抱真,你娘如何了?” 白惟见初守无法说话,便道:“将军放心,夫人的情形比你好些呢,你只管安心疗养,别叫夫人跟……少主担忧。” 初万雄又道:“对对,竟然是我最为无用了,害得夫人跟抱真都挂怀。” “不许这么说!”初守忍无可忍,涕泪横流地呵斥。 初万雄笑道:“唉,爹不是故意的,抱真你放心,爹身体好着呢……保管明儿就能下地……” 白惟递了一杯水过来,给他润喉,初万雄道:“多谢先生了,我们一家子都拜托了。还有……夏天官也在么?” “是,主人在跟夫人说话。” 初万雄原本听他说“夫人情形比你好些”,还半信半疑,听到说山君跟夏楝说话,才松了口气,连声道:“这就好,这就好。” 初守满脸都是泪,抬起衣袖胡乱抹去,才对大将军道:“刚才你那帮老兄弟都来过了,我没叫他们进内,他们也等着你好了后再登门,还带了好些礼品。” 初万雄笑道:“好的很,他们必定是知道你回来了,故而过来看看……我的儿子这样出息,把他们家里的都比下去了,他们必定羡慕嫉妒。都带了什么好东西?抱真你去翻一翻,有好吃的你先尝尝,要是谁敷衍了事,你记下来,等我好了再去算账。” 初守嗤地笑了:“怪道人家说我穷酸,都是跟你学的,你可教我点儿好吧。” 初万雄道:“这怎么是穷酸呢,这叫会过日子,我身上虽有不好的地方,但是抱真身上却都是好的,谁敢说你?等爹好了,替你打回来。” 初守哼道:“有你这种爹,我竟然没有长歪,真是祖宗保佑。” 大将军道:“咱们的根儿是好的,长不歪,长歪了也能掰回来。” 直到这会儿,初守心里的酸楚才算消退了,笑道:“这倒是真的,强将手下无弱兵,虎父之下无犬子。有空儿你去北关问一问,我可没有给你镇国将军丢脸。” 大将军笑道:“抱真从来没有给我丢过脸,都是给爹长脸的,爹脸上很有光,一直有光。” 白惟听着这一对儿父子叨咕,面上也不由地露出了几分笑意。 此时在山君房间,两人的对话也告以段落。 夏楝来到外间,胡妃正站在门口,显然是偷听过了。 看见夏楝出来,胡妃下意识地撩了撩鬓边发丝。 夏楝打量着她,忽然道:“娘娘,两方的因果已然了结,却让不相干的人承受苦痛……似没道理。” 胡妃眉头一皱:“夏天官指的是……” 夏楝道:“已然一天一夜了,也够了吧?” 胡妃长叹了声,道:“没法儿啊,他自己愿意吞下的,何况夏天官也知道,虽然受些苦楚,但不会要他性命,若受得住的话,反而对他以后有莫大好处,而且他也可以放弃,只要反悔,就不会受苦了了。” 夏楝说道:“能结善缘的话,娘娘还是别吝惜的好。” 胡妃拧眉望着她道:“夏天官你……”她跺跺脚道:“你的眼睛这样尖的?那颗金珠我又不是白要的,以后自会报答那人……而且我也不是自己用。” 夏楝道:“那颗雷精金珠,对于山君的效用微乎其微,你该清楚。” 胡妃见她连这个都猜到了,长叹了声,不情不愿地把那颗从禁卫手中弄来的金珠拿出来:“算了,给你吧!真真小气!廖少保几世修来的福分,叫天官主动跟我讨要这情分。” 夏楝笑道:“我也不白要娘娘的情分。”自入怀中掏出一个玉净瓶,道:“这里的丹药,给山君服用,一日一颗。” 胡妃鼻子耸动,嗅到那玉瓶上传来的气息,眼睛发亮道:“天官有这好东西,怎么不提前拿出来?若早拿出来,我还握着这金珠不放呢?” 夏楝道:“这不过是要娘娘一个心甘情愿而已,事先说了,就不灵了。” 胡妃神色微动,把那玉瓶接在手中,道:“哼,我知道了。天官也真算是聪灵剔透了,什么都算计到……” 夏楝跟胡妃说的,自然是廖寻,廖寻的因果,是胡妃种下,除非叫她甘心情愿答应消除,否则廖寻仍有不尽的因果冤孽缠身。 如今先得了她的允诺,廖寻那里的冤孽之苦就可以解除了。 胡妃如获至宝地把玉净瓶放进怀中,又对夏楝道:“夏天官,你……怎么不劝劝姐姐,叫她早点儿回归妖界?” 夏楝道:“这些不必我多说。” “嗯?”胡妃睁圆双眼。 “山君心中已经有了决断。” “当真?”胡妃半惊半喜,“那她……” “你何不自己去问。” 胡妃得了这句,不再纠缠夏楝,忙抽身进了里屋,她也想着先给山君服一颗灵药,试试看效用如何。 夏楝见胡妃入内,叹了口气。 那一瓶丹药本是她自己要用的,只不过……听了山君讲述跟那人的纠葛过往,虽然对于他们妖兽一族来说,一诺千金,拼死也要报恩,而且是因果两清,不拖不欠而已,但是对她而言…… 这一场恨海情天,总不能完全的置身事外。 有了那瓶丹药,山君亏损的妖体会极快修复,被天罚折磨的神魂也终将补全,到时候,是去是留,只看他们自己抉择就是了。 夏楝出门,见萧六众人都站在院子外等消息。 玉兰忙过来问:“夏天官,夫人如何啦?” “没事了,放心吧。”夏楝把那颗金珠拿了出来,道:“你把这颗珠子给那位萧六爷,让他去宫门处找那位姓方的卫尉,告诉他,叫他把珠子献给皇帝,只要廖少保服下这珠子,便会无碍。” “这样厉害。”玉兰惊叹,小心翼翼接过那金珠,捧着到了门口,把夏楝的话转告。 萧六向着夏楝躬身行了礼,老管事又派了两个人陪同护送,萧六便出门去了。 本来胡妃跟禁卫讨要了这珠子,又将跟那小禁卫有因果。而且先前宫门口那一场大闹,虽然请太叔泗改变了方卫尉等人的记忆,但宫门处那一片狼藉,瞒不过人,皇帝心中必定揣测。 如今让方卫尉把金珠奉上,只要救了廖寻,皇帝自然就不会再追究其他,皇帝跟太子都珍爱廖寻,因为这一节,多半还会赏赐宫门这些人,因此也算是了除了胡妃拿金珠的因果。 夏楝安排妥当,却听玉兰道:“小郎,你哭了?” 她回头,却见初守从门内走出来,两只眼睛红彤彤的,泪渍未干,大概是揉搓的太厉害,眼中的血丝十分明显,看着有些骇人。 初守听玉兰叫嚷,道:“谁说的……刚才只是迷了眼,我揉了揉罢了。” 玉兰撇嘴道:“小郎怎么睁眼说瞎话,再说了,老爷夫人伤的那样子,你哭一哭又不丢人。” 初守嘴硬道:“说了我没哭。” 玉兰不以为然,又问道:“先前厨房里的王婶子来问,饭菜都准备好了,热了两回,小郎陪着夏天官去用一些吧?” 初守哪里有吃饭的心思,玉兰道:“你不吃,大家伙儿都陪着挨饿呢。” 初守抬眸,见院子外老管事众人还在守着,心中一震,当即忙走出去,说道:“我刚才看过,没什么大事,老爷子还跟我开玩笑,说明儿就能下地呢,你们只管放心,现在都给我安生吃饭去,不许少吃一碗!要是饿瘦了,明儿老爷子见了,又得不痛快。” 大家听着这话,眼泪都也流出来。却不敢违拗。老管事擦擦眼睛,道:“罢了罢了,都去吃饭了,有了力气,才能好好守着老爷。” 见众人听劝而去,初守回头,望着站在廊下的夏楝,快步走到跟前,拉住手道:“我们也去吃饭,只顾忙,饿坏了紫儿。” 夏楝看着这张明朗的容颜,依稀从他面上看出了那人的影子。 当初断了魂契,天上地下,他无处找寻。本以为因果已然了断。 没想到他竟然能用那样狠绝的法子,他没有跟山君提出条件,他只是种下因果。 妖灵界有果必尝,到必要时候……自会开花结果。 第196章 他借妖灵跟天地人的感应,给自己寻了一个机会,也许他自己也没有把握吧,只是决然地赌了一次。 应该是……赢了么。 山君问他是否如愿以偿,夏楝不能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只有他本人知道。 夏楝望着初守通红的双眼,问道:“你……如愿了么?” 初守正要带她去厅内吃饭,一怔:“如愿?什么愿?” 夏楝摇头。初守端详着她的脸,忽然笑道:“你是说爹跟娘亲么?他们好歹没有性命之忧,能好起来就行了,我还有何愿?” 夏楝笑笑:“嗯,说的是。” 初守牵着她的手,走过月门,忽然止步。他转头看向夏楝:“你问的不是这个吧?” 他脸上的笑收住,整个人便不由地透出几分冷肃,加上通红的眼睛,让夏楝微觉窒息。 就仿佛此刻站在面前的不是初守,而是…… 那个抓住她的臂膀,声声质问着她的渊止:“说放开就放开,说抛弃就抛弃……在你心中,我算什么?” ----------------------- 作者有话说:小守:别叫他出来,我就是我 渊止:真是前人种树后人乘凉啊~ 太晚的话,就不要等待二更了哦mua[玫瑰][红心]宝子们,新文求收藏[猫头] 第94章 夏楝怔住, 眼睛看着初守。 初守同她目光相对,却皱了眉,抬手在她眼前摆了摆:“小紫儿?” 夏楝蓦地醒悟, 初守却道:“你方才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初守端详着她道:“你刚才是在看我?怎么觉着你……” 夏楝竟有些担心他说出什么不该说的,便道:“不是要去吃饭么?又只管多话。” 初守这才笑道:“是是, 天大的事,也比不过饭食要紧, 吃了再说。” 厨下送了饭食上来, 并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却只是家常菜色, 酿肉豆腐, 海米白菜汤,豆皮酱肉丝, 腌制的一碟子小菜,并两碗三鲜汤面,只有一碟片鸭子,是外头买来的。 初守望着这熟悉的菜色, 原本不算饿,此刻陡然间饥肠辘辘起来, 对夏楝道:“这都是我小时候爱吃的,多少年没尝过了……” 送菜来的妇人退出去,站在门口,扶着一个老婆婆,并不进内, 只在门外悄悄地看着初守,眼中满是慈爱之色。 夏楝示意,初守回头看见, 一下子跳起来,叫道:“张婆婆!” 他惊喜交加,忙跑到门边上,一把握住老婆婆的手:“我闻着这饭菜香熟悉,果然是你做的么?” 张婆眼中含泪,道:“我听闻小郎回来了,到底要看上一眼,听说你们忙了一天都没吃饭……只不知道你在外头闯荡这些年,还合不合口味。” 初守道:“哪里的话,我在北关,做梦都想吃你做的酿肉豆腐跟海米白菜汤。” 张婆拍拍他的手,带着泪笑道:“好好地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快去吃吧。吃吧,已经热了两三回,再冷了就不好了。” 这张婆婆是初守小时候就在厨房里的,后来因年纪大了,初万雄就不叫她再忙活,每个月给她养老的钱,叫她好生养在家里,如今厨房里干活的,是她的女儿,手艺其实是一样的,只不过她看着初守长大,心里惦念,所以这些菜,都是她亲手所做。 老人家年事已高,把初守当亲孙子疼爱,时不时地只是挂念,先前都病倒了,兀自惦记,听闻初守回来,精神却好了很多,扎挣着下地,亲手做了饭食不说,又守了这半天,务必要亲自看上一眼。 如今心满意足,扶着女儿便去了。 初守望了一会儿,回到桌边上,忽地感慨道:“记得我离开的时候,张婆还康健的很,风风火火的,怎么竟老了这么多。” 夏楝道:“‘子今来几时,岁月忽已晚’,生老病死,如此而已。” 初守打量她,似笑非笑道:“你又来了。” “什么又来了?” “那种老气横秋的感觉……你每次说话,倒像是活了几百上千年一样、看破红尘的口吻。” 夏楝笑道:“像么?” 初守怔了会儿,提起筷子,夹了一块酿肉豆腐给她的碗里,道:“你尝尝看,好不好吃。” 夏楝夹起来吃了口,香软滑嫩,鲜香兼具,不由点点头。 初守又给她舀了一碗海米白菜汤,夏楝喝了一口,更觉爽口鲜甜,暖意融融:“果然是好。” “早在素叶城,知道你爱吃那烩面,我就心里有个主意,有朝一日要带你到皇都,尝尝我爱吃的东西……没想到一转眼心愿已成。”初守自己吃了口菜,眯起眼睛,心底回味。 夏楝抬手拿了一块儿豆皮,卷了些酱肉丝,加了点儿姜丝在上面,放在初守面前。 初守很是意外,道:“我还想着等会儿给你露一手,你竟然知道是这样吃法?难道素叶城里也有这道菜?” 夏楝微怔,一笑道:“就不兴我在别的地方看见过?” 初守不疑有他,拿起她卷好的,咬了口,忽然道:“紫儿,你先前问我可如愿……” 夏楝没想到他在这个时候又想起来:“嗯?” 初守目不转睛,面色郑重道:“此刻,我是如愿的。” 夏楝心头一震。 抬眸看向对面,却见他笑容里透着暖意。 此时天色暗下来,丫鬟点了灯,笑道:“外头飘雪花了呢。” 夏楝转头看向厅外,果然见细细微微的雪片,慢悠悠地从天而降。 隔着院墙,不知是谁叫了声:“下雪了!”声音里透着几分欢快。 夏楝怔怔地看着飘雪,初守却目不转睛地望着她。 目光描摹过夏楝的眉眼,此时此刻他的心十分宁静,对于自己方才的那个答案也甚是确信。 能够跟她一起,在自己的家中,安安静静地吃这一餐家常便饭,这实在是他……最梦寐以求的事情了。 这种感觉过于圆满,甚至让初守忍不住地有一种想要流泪的冲动。 就仿佛他等了很久,很久的一个梦,终于实现了。 吃完了饭,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初守还惦记着大将军跟夫人,便对夏楝道:“我还有事想跟你说,等我去看过了他们……再回来找你。” 夏楝道:“你去吧。” 初守正要走,又止步道:“你不会偷着离开吧?” 夏楝微笑道:“百将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患得患失了?” 初守扬眉道:“自从认识你之后。” 他迈步出了门。 夏楝走到门口,望着他大步流星,急匆匆地穿过月门,雪花飘在他的头上身上,过门槛的时候他拎起袍摆轻轻一甩,雪花在手底翻飞,他便在灯影中,独自走入了黑暗里。 这明明是最简单不过的一幕场景,却看的夏楝的心忍不住地丝丝抽痛。 初守去后,夏楝独坐窗前,看了一会儿落雪。 若在平时,此刻她已经开始运功打坐了。今日却全无心绪。 辟邪从她的袖子里爬出来,跳到桌上,道:“又想什么?” 夏楝道:“我……之前记忆不全的时候,很不理解,为何我会将神魂分予他人,又为何会把有玉龙洞天的玉佩,给了廖寻。我失去了记忆,神魂残缺,灵力缺失,受了多少苦,走了多少弯路……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曾怨恨之前的自己。” 辟邪眨了眨眼:“现在呢?” 夏楝扶了扶额头,道:“现在,我越是想起那些沉埋的往事,越是……”她摁了摁胸口,“难过。” 辟邪叹道:“这可不是好事啊。” 夏楝道:“是啊,我也知道这不是好事,但总是忍不住。所以现在的我,倒是有些理解了以前的我……想不起来,就不会难过。宁肯受些苦,也总比被那些记忆折磨要好。” 辟邪摇头,又问道:“你总不会真的……为那个小子动心了吧。” 夏楝刚要开口,又觉着这个问题竟仿佛很重,重到她在开口之前得好好想想。 她怔怔地看着窗外飘雪,轻声道:“我先前不晓得他是用了那种方法……只是觉着惊喜,本来以为永远都遇不到的人,冥冥中竟然又再相逢了,知道他先前受了许多苦,想要补偿他,对他好些,谁知……在见过山君之后,我才明白,我以为的’巧合’跟偶遇,竟然是他苦心孤诣谋划来的万分之一。” 辟邪也不由叹息。 夏楝望着辟邪,道:“我是有点怕。” 辟邪道:“怕?怕什么?” 夏楝不语。 辟邪道:“你怕这种至死不渝的深情,也怕这种因情而起的不惜一切的算计……你担心继续跟初小子相处下去,他会成为另一个黄渊止,不对,他本来就该是那个人。” “他……是么?” “不管他是不是,没有黄渊止,就不会有他,这无可否认。”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地上已经白茫茫一片。 第197章 辟邪手托着腮,学着夏楝的样子,看着窗外雪落,道:“其实说到底,也是你对他太偏爱了……以前那个还行,这初小子,是个会顺着杆往上爬的。啧啧,说起这个,他也算是进步了吧?” 偏爱?偏爱…… 小丫头顺着风雨连廊走过来,门口道:“天官大人,外头有一位自称是监天司司监的大人,说要求见。” 夏楝有些意外,是太叔泗?他这会儿来做什么? 难道是宫内有什么意外么? 才出了厅门,就见萧六领着太叔泗走来,看见她在这里,萧六便没有靠前,而是躬身行了个礼,自行退下了。 太叔泗踏雪而来,身上却仍是一片洁净,他迈着四方步走到门边上,依旧风姿超绝。 司监含笑说道:“紫君,好不容易来了一趟皇都,不要总是呆在将军府么……监天司可也是欢迎之至的。” 夏楝道:“司监怕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太叔泗道:“不要一见了我就说正事,难道咱们就没有点儿私交么?” 夏楝笑道:“那太叔司监想要聊点儿什么?” 太叔泗转头看着天际落雪,忽地叹道:“说来说去,还是不免要说正事……今日,中洛府的蒋天官陨落了。” 夏楝一怔:“你特意来,便是为了此事?” 太叔泗不疾不徐道:“这蒋天官陨落之前曾经上奏监天司,他预感到大限将至,所以想要解除跟他的执戟郎中的魂契。” 夏楝微微屏息:“哦?” “紫君不问为何么?” “无非……是不想自己牵连对方吧。” “紫君倒是很理解蒋天官的心思……确实,跟随他的那位执戟郎中,在他未曾奉印天官之前,便有交往,此后便主动成为他的执戟,一直到……死。” 夏楝皱眉:“死?不是要解除魂契了么?” “是啊,本来上奏是这样说的,但不知为何……今日蒋天官陨落,他的执戟的气息也一并消失了,在我来之前,已经得到消息,两个人是一块儿……” 那两个字,太叔泗迟疑了一下,还是换了:“一块儿归去的。” 夏楝张了张嘴,只落寞地说了声:“是么……” 太叔泗道:“紫君觉着,蒋天官为何改变了主意?” 夏楝道:“也许不是他改变了主意。” 太叔泗笑道:“是啊……能够从青年时候就成为蒋天官执戟的人,一直相伴到白发苍苍……这种情谊,世间又有几人能得。” 他看向面前纷纷扬扬的飞雪:“听说今日中洛府也下了一场大雪,他们两个人,临去,都是在一起的。飞雪满头,埋骨泉下,同生共死,世间有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好像怕是惊醒了什么。 夏楝亦是沉默,半晌才道:“司监有所感?是羡慕他们两位至死不渝的情谊,还是……” 太叔泗道:“紫君可曾听说,本朝的一位奉印天官……她的名字叫做珑玄。” 夏楝抬眸:“司监又为何提起?” “只因蒋天官说要解除魂契,有人说起本朝第一位跟执戟郎中解除魂契的,就是这位珑玄天官。”太叔泗转头看向夏楝道:“恰好,监天司观星阁外,便立着两尊雕像,其中一尊正是珑玄。” 夏楝道:“让司监特意提起的,莫非她有些古怪?” 太叔泗道:“也许怪的不是珑玄天官,而是我……因为当我看着她的时候,总是忍不住会想到紫君你。” “难道我跟她很像?” “不,不像。”太叔泗特意认真地细看夏楝的脸,道:“没有一处相似,但莫名地,就会想到你。” 夏楝摇了摇头。太叔泗道:“至于另一尊,便是她的执戟,渊止。” “他又如何呢?” “他么……跟珑玄正好相反。” “我不太懂这话?” “他的样子看着,像极了我认识的一个人,但是感觉上却跟那人一点也不像。紫君明白我的意思么?” “样貌上相似,似乎是不足为奇的。” “你都不问我说的、跟渊止相似的是谁。还是紫君早就心里有数。”太叔泗的目光变得锐利。 夏楝转过身,身后是绵密寂寂的夜雪,身前是红尘中悠悠灯火。 “司监踏雪而来,就是为了告诉我此事?”她问。 太叔泗揣着手,望着面前的大雪:“紫君能否告知我,你同珑玄天官,是什么关系?” 两个人错身而立,一个向灯,一个看雪,夏楝忽地笑道:“如果我说,我就是她,她就是我,司监相信么?” 太叔泗扬首,无声地笑了笑:“你这是玩笑话?那按照你的玩笑,渊止又是……何人?” 夏楝道:“你不是已经知道了么?” 太叔泗注视着她的双眼,看到她幽黑的眸子里微微闪烁的光芒,仿佛有个小人儿在那光影中闪烁跳跃。 这是玩笑话么,不……有多少真心话是借着玩笑说出口的。 两人相对之间,太叔泗只觉着脚下微微一震,头有些发晕。 他站住脚,面露诧异之色,看向夏楝,旋即又掐手指。 夏楝转头看向东北方向,却见雪夜之中,遥遥地北方,仿佛有一抹极淡的红光,看不仔细的话,还以为是什么灯笼火光。 而太叔泗放下手,他道:“中洛府……地动了?”声音如梦似幻,竟不敢信。 中洛府乃是赵王封地,地处古祥州,中洛属于古祥州之中心,从来风调雨顺,州富民丰,极少有灾难发生。 如今前一会儿,中洛府的天官跟执戟才陨落,这么快,中洛府就地动了? 太叔泗惊讶之余,感受到一丝不同寻常,对夏楝道:“此事怕是有异。我要即刻回监天司。”他说了这句,鬼使神差地加上一句:“紫君可要跟我一同去看看?” 太叔泗本并没抱什么太大期望,谁知话音刚落,夏楝道:“也可。” 司监略觉意外,却自求之不得。 夏楝对那小丫鬟交代了几句,跟太叔泗出了将军府门口。 正欲施展言出法随,直接到监天司,却听到身后脚步声响,速度很快。 夏楝跟太叔泗回头,却听见是初守的声音大叫:“夏楝!” 一道身影自仪门内冲了出来,大概是雪太滑,又或者是他赶的太快身形不稳,竟几乎摔倒。 有几个仆从看见,着急想要扶住,他却又站住了,只顾抬头。 遥遥地,门内门外,目光相对的刹那。 “夏楝!你!”初守厉声,有些惊慌,愤怒,还有些因怕失去而来的恐惧。 太叔泗看了眼夏楝,却见她凝视着初守,一言不发。 司监垂眸,默默地往旁边退开了半步。 初守几个起落,已经冲了过来,一把拉住她:“你不是说不走么?为何又要走,为何你又骗我?” 他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用“又”。 他来的急,呼呼地喘着气,双眼亮晶晶地望着她,那种担忧、委屈,焦急……以及那叫人无法承受的深情,仿佛要流溢出来。 雪落在他的发端,打湿他的额头,浸润他的眉眼。 那水盈盈的光芒仿佛也倒影入了夏楝的双眼。 心底一直坚守的那道长堤,仿佛在瞬间被什么击溃了。 她有些惧怕他的深情,他为了求同她相逢,那决然不顾的算计,但更怕的却是……自己终究会辜负如许情深,所以干脆不要有任何牵扯。 但是现在……望着站在面前的初守,就好像也看见了冰天雪地中,举起长刀的渊止。 或许……是她错了,不该叫他孤零零的。 夏楝张开双手,将他抱住。 初守愣怔,呆呆地站在原地,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天地无声,只有雪落。 将军府的门房、跟随赶出来的萧六跟玉兰,尽数都只望着这一幕,心头震动,屏息静气不敢做声。 旁侧不远,太叔泗站在雪中,回头望着这一幕。 心底又出现在监天司所见的那两尊雕像……垂眸而立的珑玄天官,跟在她身侧一直默默注视着的渊止执戟。 只不过这次,珑玄终于回头了。 而他的守望,似乎终于得到了回应。 初守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一把将夏楝抱住。 “你干什么?别以为抱一下,就可以再偷偷跑了……我可不答应。”他的警惕心颇高。 夏楝道:“我只是去监天司一趟,有正事。什么跑不跑。” “真的?”初守半信半疑。 “太叔司监在旁,你觉着我当面跟你扯谎么?” 初守转怒为喜:“早说啊……” 夏楝自然对玉兰叮嘱过的,却也不去计较此事。初守道:“我跟你们一块儿去。” “不必。”夏楝蓦地想起了太叔泗所说的,监天司内那两尊雕像,叮嘱道:“你老老实实在府里守着,将军跟夫人还需要你照看,这个关键时刻你哪儿也不能去。” 第198章 初守这才垂眸道:“我知道了。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夏楝道:“我只是去看一眼,自就回来了。” “那你快点儿。”初守心头暖暖地,“我等你。” 夏楝答应了,这才跟太叔泗一块儿离开。 初守望着他们身形消失,叹道:“真是的……本可以慢慢走,叫我多看一会儿,偏要用什么神通。” 他转身往内去,玉兰迎着说道:“小郎怎么不听人说完?我只说了声夏天官要离开,还没来得及说去哪里,小郎就跑了……” 初守笑道:“下次记得先说重要的。” 玉兰答应了声,跟着他身后,突然问道:“小郎……是会娶夏天官么?” 萧六在旁,心里暗暗期待,他不敢问的话,玉兰竟问了出来。 初守笑着:“还早呢,我也盼着那天。” 萧六道:“小五爷,我看夏天官对你也很……很好。”原本太叔泗来的时候,萧六心里还暗自嘀咕过,可见了方才夏楝抱住初守,这才安心,只是替初守高兴。 初守道:“当然了,她对我多好,你们还不知道呢。” 萧六等正也好奇他在外头的遭遇,初守就把素叶城、擎云山等的事情跟他们略讲述了一遍。 夜渐渐深了,初守入内又看过了父母,有白惟跟胡妃两个照看着,倒也妥帖,胡妃又叫他多歇息,初守回到房中,倒身在榻上,一时哪里睡得着。 丫鬟给他把屋内放了炭盆,初守不觉着冷,只是燥热。 翻来覆去,望着床前那炭火明明灭灭,耳朵竖起,时刻留心夏楝是否回来,等待中,打起瞌睡。 才刚合眼,便有无数纷杂场面冲他而来,涨潮一般,有他经历过的,也有陌生的。 有个声音不住地喝问:“你说抛弃就抛弃……说放开就放开……” 初守心惊,下意识地不愿意听,捂着耳朵要走开。 谁知场景一转,他仿佛走在冰天雪地中,脚下的雪足有半尺深,他一步一个趔趄,那股寒意浸透全身。 初守有些惶恐,转头四看,空无一人,蓦地回头,却惊讶地发现自己身后一口偌大的黑色棺木。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在此,又为何拖着一口棺木……棺木又是何人? 初守本能地要退后,但心怦怦乱跳,就仿佛棺木中藏着他无法面对的东西。耳畔有个声音催促:“打开,打开它。” 初守不想动,但双手却无法自制般地,上前扶着那棺盖,轻轻用力。 随着一声瘆人的响声,棺木被打开。 里头躺着的,却是个陌生的男子。 不是他认识的任何一人。 初守松了口气,心弦一宽,继而疑惑:这是谁? 正想细看看,那人却蓦地睁开了双眼。 对上他锐利幽沉的眸子,初守竟有些心悸:“你……你不是死了么?” 男人望着他,慢慢地显出一抹笑:“你活着,我便没有死。” 初守诧异:“你这是什么意思……对了,你是谁?” “我是谁,你不是知道么?你一直都知道,因为,你就是我,我就是你。” 初守踉跄后退:“不,不是……你在胡说!” 那男子从棺木中慢慢坐起,说道:“别傻了,你以为你可以得到她么?告诉你,你最终会跟我一样,她会扔下你,就像是扔下我……这是我们的宿命。她最擅长的就是抛弃,干净利落的就好像你从未出现过……” 初守怒喝道:“住口!我不会听这些胡言乱语!” 男子哈哈狂笑,转头看着他道:“你不信么?去监天司吧,那里,有我留给你的礼物。” 不等初守反应,他的身形如同黑色闪电,冲向初守。 初守大叫了声,猛然醒来,他不住地喘息,炭火的微弱光芒下,瞳仁越发幽沉。 ----------------------- 作者有话说:从现在开始,或许可以进行收尾啦~[玫瑰][害羞]宝子们有什么提议么?[抱抱] 第95章 太叔泗跟夏楝来至监天司门首, 两个守门人正在那里闲话,说的无非是今天早上宫门口那场惊天霹雳,以及下午时候中洛府传回来的天官跟执戟双双陨落的消息。 他们两个虽也修行, 法力低微,因此并没有察觉那中洛方向而来的地动。 看见太叔泗突然现身, 还奇怪他为何这么快就回来了。 也没细看他身边的人,当即忙行礼。 太叔泗一点头, 一手持着麈尾, 一边儿抬手请夏楝先行。 夏楝迈步上台阶,太叔泗晚她一步, 跟着进内。 等他两人入了监天司大门, 那两个守门人才面面相觑,道:“跟太叔司监一起的那位是?为何司监对他极为恭敬似的?” 另一个说道:“瞧着像是个小女郎?没着法袍……会不会是那位新进皇都的夏天官?” “听说那夏天官从不着法袍, 看着也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生的貌美却不加修饰,难道就是她?” 两个人方才还议论过,没想到这么快真人就从眼前经过, 两人惊疑不定。 这会儿雪仍在下,太叔泗运转法力, 故而那雪并不曾有半点落在身上,他看向夏楝,却见她周身并无法力运转的迹象,雪花落下之际,即刻消散于无形。 太叔泗屏住呼吸, 自忖假如是监正本人,也未必能做的如此行云流水,道法自然。 正在此刻, 只见前方两个童子打扮的侍从快步而来,迎着两人,七八步远停下,拱手弯腰深深行礼,口中说道:“奉监正之命,恭迎素叶城奉印夏天官驾临。” 太叔泗不由笑道:“紫君,难得啊……我们这位怠惰的沈监正,竟有如此殷勤的一面儿。” 夏楝道:“沈监正不想失礼于人,只是如此惊动,也非我所愿。” 要不是今夜太叔泗亲自去了将军府,要不是赶上中洛府地动的异状,夏楝甚至没想过要来监天司。 既来之,则安之。 太叔泗道:“先前在宫内,紫君为他解决了那样一个大麻烦,纵然监天司尽数出迎,也是应该的。” 夏楝道:“司监这样说,我怕是不敢来了。” 两人说着,拾级而上,才上了一重台面,抬头,见正殿中灯火通明,几十个长老,执事,监臣,提学,教授等,均都分立两侧,中间站着一人,白须白发,飘然若仙,正是沈监正沈翊,而在沈翊身侧,站着一个眼熟的人,竟正是“老熟人”谢执事。 太叔泗瞳仁震动,方才他只是跟夏楝玩笑,竟没想到果然几乎是“倾巢而出”迎接夏楝,如此场景,也只有皇帝太子亲临,才有这般待遇了。 太叔泗一时竟不知该说什么,快走几步,上前对着沈翊行礼道:“监正……” 沈翊瞥着他,哼地一笑。 谢执事早按捺不住,先跳下台阶迎上了夏楝,拱手道:“夏天官万安……我昨儿就听说你到了皇都,想着一见,只不知去哪里寻你的好,可料想你必定会来监天司,就只在监内等候罢了,果真不负苦心,叫我见着你了。”他满眼放光,欢喜非常。 台阶上几个长老彼此对视,谢执事在监天司内,也算有一席之地,平日也是个颇为自矜的人,如今竟对个小女郎如此“卑躬屈膝”,自然让他们纷纷侧目。 谢执事却完全不管别人异样的眼神,甚是殷勤地陪着夏楝,上了最后一级台阶。 夏楝抬手向着沈翊行礼:“监正盛情,何以克当。” 沈翊呵呵一笑,还礼道:“紫君先前为沈某解决了那样一个大麻烦,我监天司尽数出迎,也是应当的。” 太叔泗在旁苦笑,知道方才自己在台阶外跟夏楝说的话,他都听见了,故意揶揄自己,真是小心眼的老头子。 忽然一名长老端详着夏楝道:“夏天官既然奉旨进皇都,宫内事务既然完结,很该先行回监内才是。”这就有点儿要兴师问罪的意思了。 夏楝不语,太叔泗道:“虽说宫内事体已了,但紫君尚且有要事待办,自然不能耽搁。” “我竟不知还有什么事情,是比拜见监正更要紧的。”那人似是不服。 太叔泗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贾长老只会坐在监内,从不到外头去看,自然不晓得天底下还有很多正经大事要办。” 这次太叔泗也没留情面,几乎明说这贾长老是在坐井观天了。 “你……”贾长老正要发作。沈翊道:“我原本说了,夏天官今夜玉临,你们愿意迎接的,便同我一起,不愿意出面的,自不勉强,既然来了,就盛情以待,不必刻意刁难,如此吵嚷,莫非我脸上有光么?” 那贾长老闻言,才不言语了。 沈翊便对夏楝道:“夏天官,入内说话。” 夏楝对着众人略一点头,随着沈翊进了正殿之中。其他的长老执事,监臣提学等,彼此面面相觑。 没见着人的时候,各种议论猜测,等亲眼见了真人,只觉着灯光之下,一抹清影,倒是看不出如何惊世骇俗,乍一看,如同个寻常的绝色少年而已。 第199章 可越是盯着细看,越是心惊,就仿佛看着一枚不世出的夜明珠,上头宝光氤氲,叫人暗自惊嗟。 更有几个有些资历见识的长老人等,早就留心到夏楝跟太叔泗拾级而上,太叔泗身上法力流动,将落在身上的雪花拂开,但夏楝闲庭信步,身上更无半点法力运转,那些雪花落在她的头上身上,却瞬间消散无踪,就如同雨水落入海湖一般自然,竟看不出是什么神通。 大家随着沈监正,进了正殿,沈监正坐了首位,请夏楝坐在身旁客位,其他的众人仍旧分作两列,挨次坐下。太叔泗则在沈监正下手落座。 那贾长老也没有离开,依旧跟着众人而入,蓦地看见夏楝坐在沈监正对面,不禁又有些气闷。 他只觉着对方不过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女郎,只听说好大的名声,却不曾亲眼见过,如今沈监正几乎以迎天子之礼相迎,又以待贵客之方式列席,他们这一干人等,胡须都白了,德高望重的,居然只能屈尊在底下陪衬,实在是不服。 沈监正跟夏楝坐了,便道:“先前宫内劫数,我还须当面向夏天官致谢。” 夏楝道:“只是我辈分内而已,监正不必如此。” 沈监正颔首道:“夏天官才到皇都,原本该叫你好生休整,只是事情紧急,便顾不得了。今夜你的来意,老夫也知道……可也是为了中洛府地动一事?” 夏楝道:“中洛府地动,可知缘故?” 沈监正道:“先前观星阁上传来消息,似乎是有妖物作祟。确实隐约见到一道妖气,已经调了附近正阳府跟南阳府的两位天官前去镇压。朝廷方面,也已经通知,明日一早就有特使前往。” 太叔泗道:“是因为中洛天官陨落,妖物才趁机作乱?” 沈翊道:“也许……也许是他们等了太久终于等到了这个时机……” 太叔泗看了眼夏楝,对沈翊道:“总觉着此事非同小可,不如……我再去走一趟。” 沈监正笑道:“你主动请缨,再好不过了。中洛府非比别的地方,乃是最靠近皇都的中枢之地,何况小赵王亦在那里,绝不可乱。” 太叔泗道:“那我明儿一早便赶往。”中洛府乃是繁华要地,传送阵法自然可用,大约两刻钟就能到。 忽然底下贾长老叫道:“夏天官既然是为了中洛府的事情来的,倒是也别干坐着,却给我们也出个好主意。” 他笑吟吟地,环顾周围,似乎想煽动在座众人一起帮腔。 不过监天司的这些执事长老人等,又岂是傻的,都看出沈监正对夏楝礼遇有加,何况皇帝病了那么多日,这许多人都束手无策,这夏天官一到,皇帝的病情即刻转好,能跑能跳……消息灵通的一些人早就知道了,只有贾长老还不自量力,兀自叫嚣。 而列位中,谢执事对着贾长老怒目相视,手不由地摁住了自己的剑柄。 沈翊不觉皱了眉,却未做声。 太叔泗瞥向那长老,冷着脸道:“方才已经跟监正议定了,夫复何言?何况整个监天司的有头脸的众位都在,难道就没有一个能想出什么绝世的好主意,只等着来为难夏天官?” 贾长老见他三番两次拂逆自己,不由道:“太叔司监,你平日里也是眼高于顶的,如今出去一趟,就处处维护这夏天官……这夏天官生得倒也是绝色,莫不是为色所迷,看上了……” 话音未落,谢执事跟太叔泗已经双双挺身站起,谢执事握着剑,指着贾长老叫道:“胆敢再说……” 谁知沈翊喝道:“尔且退下!”大袖一扬,贾长老闷哼了声,整个人被从殿内扇飞出去,直接摔倒了殿门外。 太叔泗本来动了怒,自己被说几句,倒是无妨,可如果把夏楝牵连在内,他可不能忍。 谁知沈监正比自己更快。他呆了呆,赶忙又乖乖坐了回去。 谢执事也吓了一跳,赶紧跟着坐下。 沈翊喝道:“押下去,雷鞭三下!”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吸气的声音。 沈监正却笑对夏楝道:“夏天官莫要怪罪,是沈某平时太过怠惰,疏于管束了。” 夏楝一笑:“无妨。” 此时殿内众人面面相觑,有个长老忍不住道:“监正,贾长老不过是有些质疑夏天官,倒也并无什么过激言语……这……动用雷鞭,是不是太过了……” 这雷鞭只打三下,看似很寻常,但只有受刑的才知道这雷鞭的可怕,它打的不仅仅是肉身,最厉害的,是它会痛及神魂,而且一雷鞭下去,至少损失十年的修为,可想而知,沈翊的这处罚何等之重。 沈监正平时倒是个很好说话的老头儿,甚至还经常跟太叔泗玩笑,但也只有太叔泗知道,这老家伙一旦翻脸,那可是常人无法承受的。 比如现在,他先前殿外斥责,已经给过贾长老机会了,谁知贾长老不知进退,依旧来撩拨……沈监正可没什么再一再二不再三的说法,他的“机会”就是这样随心所欲。 长老们虽觉着贾长老冒失,但也不忍他承受如此重罚,纷纷求情。 沈翊不为所动。 直到夏楝道:“我今日初来,便害得一名长老承受雷鞭惩罚,倒也不必如此。我替他求个情,免了罢了。” 沈翊道:“既然夏天官为他求情,就只一鞭小惩大诫,下回若再犯,一并加倍惩罚。” 夏楝又道:“中洛府虽派了天官,但既然那地动的声势如此之大,恐怕事情十万火急,而且中洛府百姓人等众多,只怕损失不小,所以此事当速战速决。” 沈监正疑惑道:“夏天官莫非真的有什么妙策?” 夏楝道:“我冒昧初来,就……斩此妖物之头,为监正拜礼吧。” 这话一出,满殿鸦雀无声。众人大惊之余,纷纷顾盼,又惊又疑,但多半都是不信的。 只有太叔泗双眼发光,灼灼地看着夏楝:“紫君……当如何做?” 夏楝一笑,目光看向谢执事。 谢执事正满怀期待望着她,被她注视,顿时手足无措,忙站起来道:“夏天官……有何吩咐?” 夏楝道:“可否借执事的’一捧雪’?” 谢执事猛然醒悟,急忙将自己的佩剑双手献上。 夏楝将那宝剑抽出剑鞘,右手剑指在剑锋上轻轻抚过,手腕一抖。 一捧雪仿佛被赋予了灵性一般,腾空而起,剑刃震颤,嗡嗡有声。 就在众人的目瞪口呆之中,一捧雪当空一颤,猛地向着殿外飞去。 众人一片惊呼,有人忍不住跳起来追出去,只见一捧雪在空中转了个弯儿,而后如一道闪电,穿越风雪,竟向着东北方向疾驰而去,倏忽间已经没了踪迹! 满座众人如痴如醉,虽不解夏楝说“斩妖物之头”究竟如何,但这一手御剑术施展出来,也足以让在座半数以上者为之汗颜。 谢执事最是欢喜跃雀,只觉着今日自己决定留在监内,真真是最为正确的决定。 他不由地看向太叔泗,撇了撇嘴,自己的一捧雪,在太叔泗手里,只能用来给尸僵剃头削脸,在夏楝手中,却要去飞剑斩妖头! 一时之间众皆噤声,不知要说什么好,却在此刻,只听得一声清脆钟响,引得众人都又色变。 半夜钟响,对于监天司而言十分少见,这意味着有人闯入! 门口一名监臣奔出去查看,惊声叫道:“是观星阁方向,有弟子伤亡!” 太叔泗正疑惑,眼前一阵风动,等他反应过来之时,却见面前少了两道身影——夏楝跟沈翊,竟双双离开了! ----------------------- 作者有话说:又是紫君人前显圣神威大展的时刻[撒花]宝子们放心,绝对he哈,要快快活活的~[红心]其实这本写得激情满满,只是……总之会加油的,徐徐发展,争取水到渠成,圆圆满满[让我康康] 今天宛如发疯,键盘都抡出火星子了[小丑]只因新文宝宝入v了,肥美不可错过,宝子们啊呜速吃~[抱抱] 第96章 太叔泗众人晚了一步, 谢执事先冲过来拽住他道:“你方才看见了?夏天官那一手可是妙极,我倒要好好请教一番,看她能不能传授一二。” 太叔泗见他完全不顾那示警的钟声, 便道:“你还惦记这个,赶紧去观星阁吧。” 原来在监天司内的规矩是, 不可随意在监内动用神行之法,免得整天那些人在监内窜来窜去, 引发事端。 不过这规矩显然束缚不了沈监正。 “怕什么, 万事有监正跟夏天官在呢。”谢执事笑道,一点儿不担心。 在座那些监内众人, 纷纷起身也要赶往观星阁, 有人不由地小声道:“这位夏天官果然了不得,刚到监内, 就让贾长老挨了雷鞭,又能御剑……方才竟跟监正一块儿离去……啧啧,这好大的来头。” “看着是个绝美的小女郎而已,不想手段如此惊人。要不是咱们还有个太叔司监, 这下一任的监正花落谁手,只怕难说。” 第200章 虽是小声议论, 却也有人听见。谢执事也听在耳中,便看向太叔泗。 太叔泗道:“你瞧我做什么?莫非觉着我会在意他们的议论?哼……你也太小看了我。” 谢执事嘿然笑道:“哪里的话,我岂会不知你的心意,你对夏天官,可是心思至纯, 无人可及。” 太叔泗面上掠过一丝浅笑。 两人已经出了殿门,此时漫天雪落,众人仓促中都无心催动法力, 任由那漫天雪花纷纷扬扬,洒落满头满脸。其中有些长老因为见识过先前夏楝那不避风雪而飞雪自散的神通,有心一试,却怎样也做不到那种地步,不由在心中暗自嗟叹。 众人虽不能用神通疾行,但毕竟都是有修为在身,纵身跃起,身法极快,不多会儿也都赶到了观星阁。 正沿着阶梯匆匆地掠身向前,耳畔却听见上头传来呼喝之声。 太叔泗隐隐地竟听见熟悉的声音,他心念微动,几个起落,已经赶在了众人前头,谢执事却被落在了后面。 当他跃上最后一级台阶抬头看去,却见夏楝跟沈监正一前一后,站在不远处。 而就在甬道尽头处,珑玄跟黄渊止的那两尊雕像之前,矗立着一道身影。 “果然是他……”太叔泗心头微震。 沈监正察觉他到了,吩咐:“叫人把那受伤的弟子带下去,仔细疗治。” 太叔泗扫向地上,三四道身影,有两个像是没了声息,其他两人还在挣扎。太叔泗心惊,正好丹药堂的执事到了,闻言也忙上前救治。 又有两三个监臣上前,帮着查看,只见那两个挣扎的,虽然折手断脚,到底没有性命之忧,另外两个就不成了,其中一名弟子昏迷不醒,口鼻流血,好歹还有一线脉息,另一个却是脸色发白,竟是已经失了生机似的,不由骇然。 “监正……”药堂的执事不由失声。 要知道监天司在大启皇朝的地位举足轻重,人尽皆知,不管是满朝公卿或者平民百姓,乃至具有神通的妖邪,皆都不敢侵犯分毫。 这数百年来,这还是头一次,有人竟胆敢闯入监天司,且杀伤弟子,这已经是足可记录在案的大事了。 沈翊回头看了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太叔泗心头暗暗擂鼓,顾不得上前,只忙走到那死了的弟子跟前,剑指一点,不由分说,先将灵力注入他的体内。 虽然太叔泗尚且不明白为何初守会突然闯入监天司,又为何打死打伤弟子,但他却清楚对于夏楝而言,初守是何等的重要。 若只是打伤了人,后续还可以从轻处置,可如果人死了的话……就算沈监正碍于夏楝的颜面,可底下的这些长老众人,又岂会容怡放过。 本来就觉着夏楝风头太盛,如今现成的把柄递到跟前,又是大大违背监天司规矩的,怎会轻易饶恕?万一双方冲突,他要帮谁才妥当? 因为太叔泗第一时间做出了选择,务必要保住这弟子的生机。把事态控制在可操作的范围内。 此时沈翊身前,夏楝走近初守,目光从他面上转开,抬眸看向那两尊雕像。 天官珑玄,执戟者黄渊止。 她不记得这里曾经有什么雕像……但眼前这两尊,栩栩如生。 珑玄也就罢了,偏是那渊止,眉眼容貌,很难说……不像是…… 初守。 只要有眼睛的,都能看的出来。 可这两尊,乃是监天司天官跟执戟之首,素日的弟子人等经过,除了恭敬行礼,很少盯着猛看的。 至于太叔泗跟谢执事,来来回回多少年,习以为常,素日经过绝不多看半分,何况初守的脾性是那样洒脱不羁,更没有往这方面去想……因此“灯下黑”,全未察觉。 夏楝的目光重又落在那道身影上,道:“你在这里做什么?” 初守道:“他是谁?” 夏楝莫名觉着这话有些好笑……初守在问自己,黄渊止是谁。 她原先以为这只是个秘密,不必说出来。 可哪里想到会有人在这里立什么雕像……偏偏还如此的相似。 究竟是何人所为。 夏楝道:“你没看清么,他的旁边儿有名字。” 初守当然看见了。 正因为看见了,才不信,才错愕震惊……才想寻夏楝得到一个答案。 一个执戟郎中?竟生得跟自己如此相似? 倘若没有先前那个梦境的指引,也许初守会一笑了之,觉着只是巧合而已。 但,真的是巧合如此简单么? 初守死死地盯着那尊雕像,灯盏之下,无须人多言,倒像是看着一个镜子里的自己。 他的耳畔仿佛又听见了那个声音,道:“监天司内,有我给你的礼物……” 初守本是不信邪的,所以固执地过来看看。 谁知才踏足,就仿佛冥冥中有感应,他避开监察巡逻的人,轻而易举,不知不觉,到了观星阁外。 起初沿着甬道向上,望着两侧那些天官跟执戟的雕像,他还觉着颇为新奇。 甚至想……这里头会不会有夏楝,不过这些雕像都是有历史的,而夏楝是才成为奉印,应是不会这样快。 直到他走到甬道尽头,栏杆外,大雪纷飞,如同降落了两道雪白的帷幕,风雨廊下,仿佛是亘古以来的死寂。 灯笼光芒下,两尊雕像的容貌若隐若现。 初守起初看见的是天官珑玄。 那个身着法袍的女子,垂眸而立,右手持剑,左手托着天官金印。 她的面容上带着一丝极圣洁的悲悯。 奇怪的是,初守在第一眼看见她的时候,那种感觉就如太叔泗一般,无端地想起了夏楝。 也想起在中燕府,燕王府内的夜宴,夏楝头一次穿戴法袍,两个人的面容完全不同,但是那种感觉真是……一模一样。 凑近了,初守甚至能从珑玄的面上,看到夏楝的影子,但细细查看她的眉眼口鼻,却没有一毫相像。 初守歪头,喃喃自语:“难道这就是你说的什么礼物么?这算什么……” 他看了半晌,终于留意到旁边还有一位“执戟郎中”。 初守对于执戟可是没什么兴趣,随意地瞟了眼,便又要看珑玄。 谁知就是这一瞥之下,心中顿时生出异样之感,他愣了愣,重又抬眸。 这一刹那,不知哪里来的狂风,卷动了连廊外头的雪,乱雪纷飞,向他袭来。 瞬间,初守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梦境中的那个冰天雪地的世界。 “什么人!”有喝问的声音从后而来。 巡逻的侍从发现有道陌生身影立在廊下,起初还以为是监臣众位,但那身上的气息却俨然不是。 初守甚至没听见那些声音。 他将身后的嘈杂声响都抛到九霄云外,逐渐逼近的脚步声,他也充耳不闻,只是死死地看着那尊雕像。 风雪乱舞,拍在脸上化成冰冷的水,初守有些朦胧的眼睛中,出现的,是先前在将军府梦中所见的那人。 他好似坠入噩梦,当打开棺木的一刹那,他看清楚了那张脸……不…… 不是什么陌生的人,那张脸,那分明是他自己! 躺在棺材里的,是他自己…… 这熟悉的眉眼,这熟悉的脸,那绝望悲怆的神情。 一股无名的悲伤袭来,初守抬手摁在胸口,感觉自己那颗心仿佛要穿破胸膛跳出来,他的呼吸开始急促,那个声音在耳畔不住地叫道:“她说抛弃就抛弃……她会离开你……” 初守喘不过气来,身后看守阁子的侍从纷纷赶来,有人叫道:“快去敲钟,通知执事监臣,有人擅闯观星阁!” 叫嚷中,有两个冲上前来,不由分说摁住初守的肩膀:“哪里来的小贼如此胆大,竟然敢……” 话未说完,初守身躯一震,一声怒吼从胸膛中破口而出。 刹那间,那两个原本押住了他的侍从被震得向后倒飞出去,口鼻中顿时流出鲜血! 钟声惊动了整个监天司。 只碍于沈监正立在夏楝身后,那些执事长老才没有冲上前来。 沈翊是跟夏楝一起到了的, 他虽然没见过初守,但从夏楝的反应,沈翊也差不多猜到初守的身份了。 毕竟,虽未谋面,初守在沈监正这里,也早就大名鼎鼎。 可是沈翊却没想到,今夜初守的出现也给了他一个意外。 初守听到夏楝的回答,慢慢地回头。 廊下的风灯在风雪中摇曳,光芒洒落,照出青年武官俊朗刚毅的一张脸。 当气定神闲的沈监正看见初守的容貌之时,他淡然的双眼中头一次出现了震惊之色。 他看看初守,又抬头看向那静默的黄渊止的雕像,然后又飞快地将目光投向夏楝……一瞬间,无数念头也在沈翊的心中盘旋。 之前一些想不通的症结,也在此刻豁然洞明。 初守只盯着夏楝,他又问了一遍:“他是谁?” 第201章 夏楝眉峰微蹙:“你为何会突然来此?” 先前初守确实说过要跟自己一起来,但是初万雄跟山君身边儿都缺不了人,身为人子,自然要守护身旁。 就算是初守按捺不住非要来看看,但无论如何,他最多停在前殿左右,怎么会摸到这监天司最深处的观星阁。 只能说,他是被什么指引而来的。 夏楝说话间,走到初守身旁。 初守望着她的眼睛,下意识地竟后退了一步。 夏楝眉峰一扬,自是留意到了。连忙着救治人的太叔泗也察觉了,心中大为惊骇:这小子怎么了,平时恨不得贴上来不放,今儿怎么反而退了。 夏楝问道:“你怎么了?” 初守耳畔又响起那个悲怆的声音,好像是要预言什么:“她会离开你……” “我做了个噩梦。”初守避开夏楝的目光,微微垂首,语气如冰:“我梦见一口很大的棺木,打开的时候……我发现里头睡着的,是我自己。” 夏楝道:“做梦而已,值得让你如此么?” “如果那不是梦呢?梦中的人叫我来这里,说有东西给我……结果我看见了这个……”他并没有转身,只是一抬手,微微颤抖的手指,指着黄渊止,“你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 夏楝是从来不屑说谎的,所以此时她竟沉默了。 初守道:“我跟他没有关系,是不是?” 夏楝只得说道:“此事,我日后再跟你解释。” 初守猛地抬头,双眼中灼灼地,却是水光:“那个人说,你会离开我……你会像是抛弃他一样,抛弃我……” 夏楝望着他的眸子,竟不能回答。 “会不会?”初守死死地望着她,隐约看出她眼底的一抹痛色,这也同时刺痛了他,涩声问道:“你会不会?” 沈翊低了低头,不知老脸上该流露何种神情。 他实在没想到,初守开口,竟然是说的这些。 初守的声音并没有收敛,他身后的那些,都是耳聪目明之辈,自然也都听见了。 沈监正稍微犹豫,终于一拂衣袖,从自己往后,打了个结界。 太叔泗正听的惊心动魄。 蓦地眼前一花,三人的身形便消失不见,就仿佛一堵无形的墙隔绝在面前。 不由有点儿失望,但同时又松了口气。 谢执事也如梦初醒,赶过来问道:“司监,那、那初百将是……干什么呢?”他呆了呆,道:“听他那意思,莫非是闹了别扭,专门跑到监天司跟夏天官求名分么?” 太叔泗差点儿往后仰倒。合着这半晌,谢执事并没有留意那黄渊止的雕像,而只是在关注夏楝跟初守之间那复杂的情绪流转。 而在他身旁的执事监臣等,见监正开了结界,不由地都议论起来。 先前监正压着,又因为过于骇然,故而不敢出声,此刻却忍不住。 “那青年是何人?如此胆大包天,竟敢擅闯,且伤了人命……” “不管他是何人,擅闯外加监内杀人,自是死罪!绝不能姑息。” “且慢,他跟夏天官仿佛莫逆……只怕监正未必就会如此处置……” “监正再想偏袒,难道要不管这监天司内百年的规矩么?外人擅闯,轻则雷鞭一记,重则雷鞭十记,倘若伤人,再加五鞭,若损及人命,则以命抵命。”说话的,是法堂执事。 这“外人擅闯”,自然也分轻重,若是无修为的凡人,雷鞭一记已经足够承受不住,若是有修为的或者是妖邪之类,雷鞭十下,也能叫对方形神皆散。何况杀人者,且是百年难遇的大事。 太叔泗听在耳中,他早有预料,却不觉诧异。 只有谢执事着急起来:“这、这可如何是好,百将可不能有碍。” 太叔泗却抬眸看向那白茫茫的结界,将军府内,夏楝以玩笑口吻已经近乎承认了。 可是这种事如何开口,难道要告诉初守他是黄渊止的转世?这初百将看似无心,但也不过是他天性磊落光明,不想在细微处耍弄些心机而已,不然的话,他如何能在北关连战连胜,无往不利。 没有人愿意自己成为别人的替代,如果夏楝事先不知道此事也就罢了,可是在初守看来,夏楝必定早就知晓……所以那些偏爱,喜欢……到底是对他,还是对他身后那个人? 初守确实也是这样想的。当初离开擎云山后,他本来是要回北关的,夏楝突然出口挽留,叫他跟自己一块儿到皇都。 当时他玩笑说“是不是舍不得,想他陪着她”,也就是在那时候,夏楝竟说:“舍不得。” 那会儿他总有种不真切的感觉,仿佛一直偷偷期盼的宝贝,突然没预兆就给塞到了怀中。 来的太轻易了,让他如在梦里。 现在看到了这尊雕像,一切似乎有了解释。 初守没察觉沈翊施了结界,仍是望着夏楝,因为她不回答,他的心逐渐变得更冷,眼前不住地闪出梦境中那冰天雪地,以及棺木中那个睡着的自己。 就仿佛……已经被遗弃了。 “你、你跟他是什么关系?”他的眼睛泛红,瞳仁中却有黑色的气息不住翻腾涌动,原本俊朗的面孔上,隐隐透出奇异的斑纹,是化兽的前兆。 初守的心绪杂乱,已经无法理清了。 他想不通为什么……会这样,先前一起吃着家常餐饭,他有感而发,说自己已经“如愿”,就因为跟心上的人在阔别依旧的家里,那么安安静静地吃着晚饭看着雪,细雪绵绵,岁月恬静,她在身旁,灯火光芒下,眉眼宛然。 他觉着极如愿,可时光为何不能停留在那一刻。 而这么快,一天都不到,他的愿景似乎破灭了。 那一口气无处宣泄,初守大吼了声,双臂一振,只听得哗啦啦连声响动,身后的珑玄跟渊止雕像,双双崩塌碎裂! 初守意犹未尽,抬掌拍去,旁边一根人腰粗的廊柱发出瘆人的声响,从中断裂! 强大的气劲外泄,让沈监正的结界都为之震动,外头的太叔泗等人虽无法目睹,但也感觉到一瞬间结界颤动,就如同被震裂似的,出现道道裂痕。 初守盯着夏楝,眼珠已经转作淡金色:“你……是骗我的?”说话的声音都带上了虎啸之声,他的身后,几乎也显出了张牙舞爪的虎形,将要按捺不住。 结界之外的声响隐隐透了进来。 沈翊几乎忍不住要提醒夏楝。 夏楝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她仿佛没看见那慑人的虎威,缓步到了初守身前。 初守后退半步,夏楝便再进一步。 她没理会他带着威胁的神情:“怎么,你要伤我?” 初守一顿,长睫眨动:“我、我没……” “其实我还是喜欢,简单些的你。”夏楝叹息般说了这句,抬手攥住他的手腕道:“别的话我或许无法回答你,但我只想你记住一句……” 初守还试着挣了一下,但并没有挣脱。 夏楝道:“我对你,是真的……现在在我身边的是你,我舍不得的也是你,初守,初……抱真……” ——“抱真。” 初守的眼睛蓦地大睁。 “守”,是山君给他起的名字,初万雄也十分喜欢,因为这也契合了他的心境。 而他的字——“抱真”,却是初万雄给他起的。 年纪小的时候,初守不懂,这是什么“字”,听起来怪怪的。 就算长大了,他依旧不很懂,也很少有人提起他的字,通常只有父亲会如此呼唤他。 直到现在……夏楝第一次如此叫他。 抱真……抱真…… 初守仿佛头一回听见这两个字,也同时在瞬间明白了这两个字的意思。 夏楝张开手,将他抱住:“抱真,你可明白。” 当夏楝把脸贴在他胸前之时,百将眼底的黑雾在瞬间消退,脸颊脖颈上涌现的斑纹也逐渐退散。 几乎是本能,初守张手把夏楝死死地抱住——抱在怀中的,才是最真的。 原来,是这样…… 初万雄不是那种酸唧唧的文人墨客,也许这两个字在他们口中,会有另一番意境更高的解释。 但对初大将军来说,这两个字,就是字面的意思而已。 抱在怀里的,才是实实在在,真真切切的,对他来说,就是如此简单。 沈翊在一旁目瞪口呆。 原本他已经做好了对敌的准备,毕竟看见了初守面上泛现的兽纹,以及他隐现的化形。 一声虎啸,把自己的结界都震碎了,难以想象他爆发起来,会是何等可怕。 沈监正想起早上宫门前那场惊天动地的天劫,若是初守在此时无法控制,这监天司可还能保住么? 没想到……夏天官连法力都未曾动用,仅仅用三言两语,就将他体内的躁动按捺下去。 而在结界之外,因为结界被震裂的缘故,有几位长老已经看见了初守的化形。 第202章 如临大敌。 却在这时,有个声音叫道:“中洛府消息传到!” 观星阁内,一个监臣狂奔而出。 ----------------------- 作者有话说:大将军:咱没什么大学问,讲究的都是实在干货[墨镜] 小守:真是我的好爹![抱抱] 皇帝:酸唧唧…… [让我康康]虎摸宝子们~ 第97章 此刻沈监正看到初守已经恢复正常, 便将结界撤开。 观星阁内那人乍然看到这许多人在前方,不觉一怔,直到看见沈监正赫然也在其中, 当即紧走几步,躬身行礼道:“参见监正。” 沈翊道:“中洛府是何消息?” 那监臣皱眉道:“回禀监正, 中洛府方才发来翎音,说是那妖邪自地底而出, 身躯庞大, 黑暗中无法辨明是何妖物,一双利爪擅能伤人, 掘地如同刀切豆腐般简单, 十分难对付,信阳府的翟天官已经受伤……请监天司速速再行调人前往支援, 否则中洛府危殆。” 此时沈监正身后那些执事长老们都赶上来,蓦地看见地上的雕像碎裂成粉,连廊柱几乎都折断了一根,均都大惊。 又听见这话, 便有人忍不住看了夏楝一眼,对沈翊道:“监正, 看样子那妖邪甚是难抵敌,不如及早再安排人前往。” 沈翊不做声,只是抬头看向东北方向。 太叔泗瞥向着老头的手指,见他的手指轻动,却似在掐算着什么。 其他人看沈监正不做声, 也有人道:“中洛府的事可以先不管,眼下这般情形,又当如何?” 无数双目光看向夏楝跟初守。 初守全没在意别的, 夏楝轻轻一拍他后腰,他才松开手,却仍是握着她的小手不放。 夏楝的目光跟沈翊的一碰,两个人各自了然。 又有长老道:“正是如此,这位……哼!夜闯监天司,杀伤弟子,毁损天官神像,请监正秉公处置。” 却也有不少的监臣执事等附和。 沈翊回头看向太叔泗问道:“人如何?” 太叔泗吁了口气,道:“总算是救治的及时。” 沈翊笑道:“如此就好。既然是这样,那只是伤人,对么?” 太叔泗回答:“正是如此。” 大家一听这两人的口吻,摆明了要偏袒,便有人不满道:“监正,就算没有出人命,那也是侥幸。却改不了此人夤夜擅闯的罪名。” 初守听到这里才察觉,抬眸看向对方,眼底闪过一丝暴戾的气息:“你想如何?” 这一句,让众人窒息,毕竟有不少人先前借着结界的缝隙,隐约瞧见一道化身兽形的影子。 顿时有执事叫道:“此人乃是妖邪血脉!” 初守身形一震,握着夏楝的手不禁用力。 夏楝道:“抱真。” 初守听她又唤自己,这才重又垂眸看向她,眼底的暴色也逐渐隐没。 夏楝往前一步,道:“此地所有事情,我会给众位一个交代。请稍安勿躁。” 其实这些执事们一则是要监正秉公处置,毕竟夜闯监天司这种骇人听闻的事情,百年来独此一件,如果不从重处罚,监天司的威严何在。就算是沈监正,恐怕也将从此不能服众。 二则……却也是想着给夏楝一点“教训”。 听夏楝如此说,正中下怀。当即有执事出面道:“夏天官,你凭什么如此大言炎炎?监正尚且在此,你又如何能够包揽这般天大罪责……何况,先前夏天官说斩取妖邪之首的话,可还不曾验证,中洛府的求救翎音都已经到了,却不知那飞剑何在?” 先前本就有些人对夏楝心存不满,只不过因为她刚到,而沈监正又格外器重,加上出头挑衅的贾长老喜提雷鞭,因此大家都不敢再贸然开口。 可如今,夏楝的人犯下天大罪名,加上那飞剑杳无消息,众人的心思浮动,当下无法按捺。 顿时又有人出声道:“夏天官,你且只是新奉印的天官而已,或许不晓得监天司的规矩,外间之人擅闯,又惹下如此大祸,至少要挨雷鞭十记,这还是轻的,重的话,便要以命抵命!他该庆幸,太叔司监心存仁慈,把这弟子的性命救了回来,不然的话……” “正是这个道理,死罪可免,但这十鞭总是逃不过的!” 初守见他们竟是向着夏楝发难,忍不住道:“都给老子闭嘴,闯进来的是老子,要打要杀,只管冲我来,我怕你们不成?” 夏楝轻轻地捏了捏他的手。 那些长老们闻言,各自冷笑,其中一个也厉声说道:“你一个半妖之身,还敢在此叫嚣。监正,此人有妖兽血脉,本就于法不容,何况又犯下罪责,于公于私,我辈都不能轻纵。我们不求别的,只求监正秉公依法处置,不然以后将如何规训监内众人?” 看这幅逼宫的架势,沈翊若不秉公处置,从此之后只怕威信扫地。 初守听他口口声声“半妖之身”,浑身忍不住发抖,若不是被夏楝握着手,早就跳过去了。 百将其实,早就察觉自己身上的异样了。 葭县那次,他以为是那书生搞的鬼,可是后来……从在擎云山坠下悬崖,死而复生,他便时时刻刻觉着这身体有些不同寻常。 及至那一夜闯入宫中,一声虎啸喝退了妖界万千生灵,他心中便自惴惴。 直到早上眼见着将军夫人化身山君……而他冲上云霄……他已经彻彻底底明白,自己的血脉……原来如此。 他并没有特意跟夏楝提及,因为不知如何开口。 甚至他隐隐地担心,夏楝会不喜欢……这样的他。 谁知这会儿,竟有人口口声声地当面指责。他并不怕被众人口诛笔伐,但难堪的是,还当着夏楝的面儿。 因为心境的变化,身体中的血脉隐隐地暴躁起来,他的耳朵开始发痒,好像已经按捺不住了。 虽然如此,感觉到手心传来的温度跟柔软,初守还是竭力地忍着,就算牙齿都开始发痒,很想拿什么东西来磨一磨才好。 太叔泗在旁见势不妙,道:“各位稍安勿躁,这位是镇国将军之子,昨夜于宫中相助夏天官解除圣上之灾厄,圣上亦亲口嘉许的。今夜不过是个误会,何必咄咄逼人。” 众人之中其实有些是知道初守身份的,但也有是真不知,闻言神色各异。 先前开口的那长老不为所动,冷然道:“司监这是何意?我们是按照监内律法行事,怎么说是咄咄逼人,今日不惩戒,你可知道改日会有多少妖邪以此为例,若都当监天司是随意可闯的地方,监天司威严何在,以后只怕也永无宁日。” “崔长老言之有理,他有功于朝廷是一件,但犯法违例也就在眼前,岂能混淆一谈?” 夏楝看向初守,望着他颈间忽隐忽现的斑纹,以及那时而现形时而隐没的耳朵,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仰头看向那几位出声的长老,夏楝道:“好吧,我可以给众位一个交代。” 大家诧异地看向她,夏楝道:“都有谁觉着,他今夜所犯之错,罪无可恕的?” 风雪声中,寂静一片,而后先前带头说话的那几位道:“我等都认为如此,夏天官想如何?” 夏楝道:“不如何,只是想给各位一个机会。” 众人越发莫名:“什么机会?” 夏楝道:“他就在这里,各位一起上,尽尔等所能,只要将他拿下,便任由各位处置。” 一片吸气的声音之后,是轰然而起议论声。 太叔泗着急道:“紫君不可!” 这如果两方打了起来,不管是哪一方伤损,都不好收尾。 谢执事也不由地说道:“大家以和为贵,何必打打杀杀的呢?” 沈监正抬手轻轻地打了个手势。 太叔泗只得噤声,谢执事左顾右盼,不知如何是好。 夏楝一笑,转头看向初守道:“待会儿你不必忍,不过尽量别伤他们性命,知道么?” 初守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夜影中看来,仿佛是猛虎在侧,却完全是惊奇天真的眼神,仿佛在问她是不是真的。 “罢了,也无须表态了,”夏楝抬头看看天色,道:“正好儿还有些时间,那就开始吧。” 在场的众人都莫名,为首那崔长老几人还要再问,只听夏楝道:“满堂花醉三千客,一剑霜寒十四州,道域,开!” 随着眼前一道白光,所有对于初守心怀敌意的长老,执事,监臣等,来不及反应,已经尽数进入了道域之中。 太叔泗跟谢执事等大概七八人,是真正心服夏楝的,所以连带对于她护着的初守,也带有一种天然好感,就算看到初守闯入、伤人,毁雕像,却也觉着罪不至于雷鞭刑罚。 除了这些人外,其他想要处置初守的,无一例外,已经尽在道域之中。 但他们自己却不觉着有什么变化,就仿佛依旧还在原地,只不过正欲围攻初守。 第203章 太叔泗深吸一口气,却听沈监正道:“今夜真是叫老夫大开眼界,不过也正好儿,可以给这些坐井观天的家伙们一点儿教训。” “监正不怪我自作主张?”夏楝问道。 沈监正笑道:“你能够叫他点到为止不伤人命,已经是手下留情了,我怪你作甚。” 夏楝一笑:这位沈监正,倒果然是个妙人,有眼光,有格局,有道行。 除了他们两人,其他在场众人尽数失声。 就连太叔泗谢执事众人,都无法开口,因为他们眼前所见,简直叫人目不暇给。 所有的执事监臣长老等,已经尽数向着初百将动起手来。 初守被围在中间,虽似人身,却又似虎形,被这几十人围困,却丝毫困窘之态都没有,腾挪纵跃,进退有度,他手中并无兵器,只靠一双肉掌,暴风骤雨般倾泻,刹那间惨叫声此起彼伏,已经倒下七八人。 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也是目睹了这番场景的同时,太叔泗才见识了初百将真正的战力……不,不对,之前他认识的初守,只是肉身凡胎,全靠一身超绝武力,可是在觉醒了血脉,又经过天雷的淬炼之后,他身上已经俨然多了一层神威,一层神挡杀神佛挡杀佛的天然神通。 如今他再不收敛,气场打开,威压慑人。 沈翊打量着,又对夏楝道:“你很在意这位?” 夏楝道:“自然。” 沈翊道:“方才众人言语威逼,他却能因为你而克制杀性,但你却担心他因此而挫了锐气,从此都会不自觉地低人一头,故而开了道域叫他释放煞气……也算是苦心孤诣了。” 夏楝微笑道:“到底是监正,目光如炬。” “那你想如何终局呢?就算给这些家伙们一点儿教训,事后他们还得哓哓不停。” 夏楝道:“为何听监正的意思,像是有什么建议?” “确实有个法子,可以解决此事。” “洗耳恭听?” 沈监正的目光,掠过那已经化为齑粉的雕像,说道:“监天司的规矩,是对外的,倘若这位百将成了自己人,那这规矩自然可以放宽。” 夏楝也留意到他的眼神:“监正是说让他成为……”她没有说完,只皱眉道:“怕是不成,他是极自傲的人,除非他甘愿,我不会如此勉强他。” 沈翊惊奇地看了她一眼,道:“你又不曾问过他,怎知道他不愿意?” 夏楝欲言又止。 “亦或者,你又怕重蹈覆辙?”沈翊淡淡地冒出了一句。 中洛府。 巨型的天蝼舞动利爪,势不可挡。 负伤的天官兀自不肯轻退,生生挡在天蝼奔逃的路上,因为他知道一旦闪开,天蝼冲出去,一击之下便是好几条无辜人命。 黑夜中,天蝼的通红双眼如两盏巨大灯笼,向着他张嘴,口中锯齿格格有声。 执戟郎中挡在天官身前,看出天官的死志,他咬紧牙关,提剑跃起,直冲张牙舞爪的天蝼的嘴边,竟是要同归于尽的打法儿。 天蝼却似识破了他的用意,爪子一挥。 眼见执戟郎中将被那利爪斩成两段,天空中一声剑气长吟。 天蝼听见这声响,竟顾不得再去杀人,收起爪子,震动翼翅,竟是要逃走之态。 可它反应再快,却比不过一捧雪。 长剑当空掠过,绕着那天蝼颈间刷地转了一圈。 天蝼巨大的身形自空中坠落,“砰”地一声响,砸起满地烟尘。 两名天官跟各自的执戟,以及围在周遭的军民,都惊呆了。 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却见那长剑当空停住,有一道身形站在剑身上,巍然而立。 他俯视众人,朗声道:“俺主人乃素叶城奉印夏天官,今夜拜谒皇都监天司沈监正,听监正所言中洛府妖邪作祟,导致地动,百姓受苦,因此夏天官使飞剑前来,斩杀这妖邪的头颅,一来解除中洛危急,二来做拜会沈监正之礼,特此晓谕中洛府军民人等,勿要惊惧,安心度日,朝廷特使亦将明日亲临,更是借此震慑一应妖邪,若有胆敢趁虚作乱者,就如此头!” 这出面说话的自是温宫寒,夏楝以剑指抚过一捧雪的刹那,便将他的魂魄寄在上面,便是叫他见机行事。 温宫寒毕竟也算是正经族门出身,又在擎云山里职位不低,只是在玉龙洞天里被辟邪老金折磨了这段日子,但却是因祸得福,知晓夏楝的本事,自是对她极为恭敬。 且他的样貌不差,又自带一股气势,是以此刻来做这件事,却是相得益彰。 那信阳府跟南阳府的天官,本以为今夜将要交代在此地,没想到绝处逢生,一时都忍不住涌出热泪。 两人急忙拱手行礼:“多谢夏天官援手!” “多谢夏天官救援满城百姓!感激不尽!” 温宫寒呵呵笑了两声,身形隐没。 长剑却在空中旋转,只见城楼上火星四射,而后那长剑挑起天蝼的巨首,飞快消失在夜空之中。 信阳府的天官定睛看去,却见城墙上留下十六个字: “大雪茫茫,剑气纵横,只斩邪祟,莫问出身。” 众人皆都如梦似幻之际,无人留意到,在倒下的天蝼旁边,一道小小身影钻出来,她抬头望着茫茫夜色,口中喃喃道:“莫问出身,莫问出身……” ----------------------- 作者有话说:二更君到,以后可以自由地rua某人毛茸茸的耳朵啦[哈哈大笑][玫瑰] 第98章 ——“中洛府的那一道妖气突然消失了。” 观星台前, 正在紧锣密鼓留意中洛方向气息的监臣失声叫道。 他们这些人,平时负责的就是观星阁当值,观察星图, 留意大启皇朝各地的气机变化。 比如哪一方出现了大邪祟作乱,哪一方天官气息异动, 都会在星图上显现,以便随时配合翎音传讯, 查问端倪, 进行及时的救援或者补缺。 先前中洛府的翎音才传到,本以为那边的情势危急, 千钧一发, 谁知转眼间,就又生变。 所有人目不转睛望着中洛府的地气方向, 怀疑那妖物是否是见势不妙,又隐藏了踪迹之类。 但妖邪一旦现身,星图之上便会标记,按理说不至于藏匿的如此……彻底, 竟是一点儿气机都不存了似的。 有监臣试探说道:“会不会是……已经被信阳府跟南阳府的天官斩杀了?” “这如何可能,方才他们的翎音之中信息说的何等明确, 那妖邪强悍的很,已经伤了一个天官一名执戟。如何会在转瞬间反败为胜?除非……” “除非如何?” “除非是有高人相助,亦或者……监正亲自出手了?” 要说是弹指间抹杀一尊强大的妖邪,除了那些难以测度的世外高人外,皇都之中, 也只有沈监正有此神通了。 当即又有人查看中洛府的气机,虽然隐约瞧见有十数道修行者的气息在天蝼附近左右,但……没有一道能强大到足以灭杀天蝼。 只是方才天蝼气息消失的瞬间, 似有一道凌厉气息,一闪而过,快的叫人无法捕捉。 众人正猜测纷纷,不明所以,监管翎音的一名执事忽然道:“噤声!” 翎音传讯,来自中洛府,上奏的正是正阳府的天官。 那监臣得了传讯,神色激动,匆忙拔步而出。 几个执事对视了眼,急忙跟上。 那监臣也顾不得打量外头到底是什么情形,只快步走到沈监正身前,躬身道:“监正,中洛府传讯了!” 沈监正道:“哦,这次又是什么讯息?” 监臣深深呼吸,忍不住先看了夏楝一眼。 却见夏楝全无留意此处,只望着前方道域之中。 监臣颤声道:“正阳府跟南阳府的天官上奏,说先前正跟妖物苦斗,不能支绌之时,忽有一柄飞剑从天而降,斩杀了那妖邪。又有一灵体使者,说是素叶城夏天官入皇都监天司,得知中洛有异,特发飞剑,一则安抚百姓,二则为沈监正之礼,言罢便携着那妖邪首级不知所踪,两位天官不知究竟,当即发讯报上。” 沈翊瞥向夏楝,面上微笑一闪而过,又问道:“中洛府情形如何?” 监臣一顿,看看手中字纸,忙又道:“那妖物自都城中发难,又是突然之间,来不及反应,竟是伤损了几十个军民,正阳府的执戟伤重,南阳府的天官也负了伤……还好那飞剑去的及时,不然的话,后果只怕不可估量。” 沈翊点头道:“如此也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去吧,告知他们不必震惶,此事确系夏天官所为,本监也自知道,只叫他们安抚民众,休养生息就是了。” 监臣拱手,后退而去。 太叔泗原本也正查看道域中的情形,见那些长老执事们败局已定,在神通加持下的初百将,对付他们简直不要太容易,若不是夏楝提前叮嘱过他,叫他不要下杀手,这会儿地上只怕早死了一大片。 第204章 要不是有几位高阶长老身上自带法宝法器等物,尚且能够抵挡初守,恐怕早就落败了。 太叔泗看了半晌,想到已经被摧毁了的黄渊止的塑像……呵,那可是唯一一尊修炼出武魂之身的执戟郎中,且是皇族中人,放眼大启皇朝之中,也算是顶尖的战力。 而初守虽尚未凝练武魂,但他却是半妖血脉,又被天雷淬炼过,若论起功体一块儿,只怕皇朝中也没有人比他更强悍了。 倘若这两魂真的完全融合,合二为一,实在叫人不敢想象会到何等地步。 蓦地听见那监臣来报,太叔泗竖起耳朵,扭头细听,自然是听了个正着。 谢执事跟其他几位未曾入道域的执事长老等也纷纷听见,顿时没人再去管那些挨揍的众人,一股脑围了上来。 “呵呵,这次总算是放心了!”其中一位白须长老呵呵笑道:“先前崔老他们就是太性急了!但凡再等一会儿也不至于如此……” 另一个女子执事也笑说:“叫他们不要小看夏天官,他们偏是不听,到底要吃点儿苦头才好。” 众人都向着夏楝投去钦敬的目光,又对沈监正说道:“夏天官初来,就为监正献上如此大礼,何况她在地方又屡立功勋,据说其中也少不了这位武官的相助,于公于私,都很该对他网开一面才是。” 几个人一起点头称是。 沈翊笑道:“该打的时候就该打一顿,双方的气都消了就好了。”说着对夏楝道:“夏天官,差不多也该放他们出来了吧?” 夏楝微微颔首,剑指向前一点:“破!” 道域开启,几十道身影纷纷跌落地上,呼痛的呼痛,叫骂的叫骂,更多的却是气的出不了声,面色难看。 初守身上的化身兽形迅速收敛,跳到夏楝跟前,吁了口气说道:“打了这一阵,心里才痛快了些。” 夏楝看他脸上挂了彩,叹息道:“这么不小心?” 初守满不在乎地笑道:“不算什么,他们更惨。” 围在沈翊身旁的这些监天司众位,都笑而不语。 此时,之前为首的崔长老沉着脸走到跟前,说道:“好个夏天官,纵容此妖对我等下毒手……” 夏楝眉峰一蹙,旁边太叔泗便觉着心跳,正要拦住,别叫他真的惹怒了夏楝。只听沈翊道:“祸福无门,惟人自召,尔等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高人一等,大概是许久没受过如此挫折了吧?” 崔长老本面带怒色,听见沈翊开口,却不敢过分,皱眉不语。 沈监正道:“何况夏天官虽是新晋天官,论起功绩,却也不输于各位,且她身为天官,也是监天司之人,她的神通通天,难道监天司不也有光?尔等何必如此斤斤计较,处处刁难,简直辱没身份。” 沈翊平时不大理会监内的事情,对这些长老们所作所为,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如今却言辞严厉,毫不留情,顿时让崔长老等满面通红。 旁边一名跟着崔长老的执事,被初守打的折了手臂,忍着痛道:“监正,先前夏天官说什么斩妖邪之首级,且还未曾兑现,只怕是大言不惭之辈……又同这半妖之人交情莫逆,且要提防,别是……别有用心……” 他说到“半妖”之时,察觉夏楝的眼神变化,当下忙向着崔长老身后一躲。 沈翊轻哼,他身旁那女子执事语带讥讽地笑道:“先前阁下只在夏天官的道域中博生博死,自然不知道观星阁内新传出的消息了。” 谢执事也说道:“嘿,中洛府的最新消息,那妖邪已经被斩杀当场!两位天官已经表奏……” 那人惊愕之余,仍是不服嘴硬道:“就算、就算真有其事,也未必是夏天官所为……或许是路过的什么高人……” 大家听见,但凡是明事理的人都有些恼怒。 初守更是有些按捺不住:“刚才就该先打你的嘴!” 夏楝并不理睬众人,抬头看向夜空,似笑非笑道:“哦?到底是什么路过的高人呢?我倒也想一见。” 话音未落,就听见剑气破空声响,一道银光自雪色中杀出,自带一股凛冽威慑之气,直奔此处而来。 谢执事满眼惊喜,大叫:“一捧雪……” 转身间,一捧雪已经飞驰而至。随着越来越近,众人都惊骇地发现,原来一捧雪剑身上缀着一颗硕大的妖首,之前在夜色中未曾发现,随着靠近,才显露出来。 可怖的妖首自黑夜中现形,一瞬竟不知是否还活着。 崔长老众人被惊得骇然后退,几乎站立不稳。 夏楝一招手,一捧雪直接飞到她的掌中,她手腕一抖,那硕大的妖首坠地,眼若黑色铃铛,牙如锯齿锋利,面目狰狞,仿佛随时都会跳起来,择人而噬。 夏楝掌中微光隐现,在一捧雪剑身上抚过,挽了个剑花,才倒提剑身递给谢执事:“幸不辱命。” 谢执事双手接过,微微躬身道:“与有荣焉。” 刚回了剑鞘,旁边一位跟他相熟的执事拉了拉他,谢执事回头,那人道:“谢兄,你的福缘真真令人惊羡。” “何意?”谢执事懵懂。 那执事满脸羡慕,道:“难道你没看出来,你的一捧雪,已然有了神兵之气。” 谢执事心头一凛。一捧雪本就算得上是绝世好剑,只不过只有半分的法宝之姿,连法宝都算不上,怎么竟有神兵之气? 那人道:“你方才只顾看夏天官去了,没留意剑身上的气息。夏天官虽是借你的剑,但也是成全了一捧雪,你以为,斩杀大妖的机会是每天都有的么?斩过大妖、沾了妖血的兵器,剑身自带煞气,假以时日,必定大有造化,已经是半步神兵了……假如谢兄不信,为兄可以跟你交换,你先前不是眼热我那把初雪么?” 谢执事先前确实曾眼热别人的神兵利器,如今听了这话,哪里还有觊觎心思,把一捧雪紧紧抱入怀中道:“不要打我的主意。这是夏天官给我的机缘。强抢无用,谁也不换。” 妖首就在面前,崔长老一干人又惊又惧,彻底无言。 沈翊笑道:“方才杨执事等人也都说了,夏天官初到监天司,就给了这样一份大礼,又解除了中洛府的灾厄,更不必提她先前的功绩……其中也不乏初百将的相助,如此一来,功过相抵,且各位先前也应了夏天官的话,道域中的已见高低,过去一页,也该掀开了吧?” 崔长老众人无话可说。虽然心底仍有些许不忿,但见识了夏楝的神通,又才被初守教训了一顿,再纠缠下去就确实有失身份了,也自无用。 沈翊道:“既然无事,各位且都散了吧。” 侍从过来,试着去抬妖首,只觉着极其沉重,须的两三人一起用力,竟不知那细细一把飞剑,是如何顷刻间穿越千里,把这头带回来的。 沈翊又打了一道封印在其上,才命抬走放入藏宝阁。 大家皆都行礼后,三三两两退开,只有太叔泗谢执事等少数几人还在。 沈翊道:“夏天官,观星阁上坐坐如何?” 大家重新入内,侍从送了新茶上来。夏楝喝了两口,沈翊道:“夏天官已然奉印,此番进皇都,机会难得,是不是也可借机选一位执戟郎中出来?” 夏楝一顿。初守就坐在她身旁,正也捧着一盏茶,闻言也看向她。 沈翊不动声色道:“夏天官心中可有中意的人?若没有……尽可以在皇都挑选,就算监天司这些人,你也都可以选……但凡入了眼的。” 夏楝道:“此事,不急。” 太叔泗仿佛看出了沈翊的意思,便道:“若说是挑选执戟,我最有经验,千万不要选如同夜红袖那样野马一般的,平日里动辄对我呼喝欺压……要选就选个……” 他还没想起来,冷不防谢执事道:“中洛府刚陨落的蒋天官的那位执戟就很好,从年少时候相识,形影不离,相伴了一生,最后两人也是携手而归,又何尝不算是一段佳话。” 太叔泗心中差点儿给谢执事喝了一声彩,面上笑道:“正是如此,他们两个也算是一生的知己莫逆了,羡煞旁人。” 初守脸色变来变去,忍不住说道:“你们说什么知己,怎么听着这么古怪,倒像是夫妻一样……” 谢执事听不得这话,啧了声道:“休要亵渎……天官跟执戟之间相处,自然有许多种的,如司监跟红袖这样互不对付的有,如蒋天官跟他执戟这样相交莫逆的也有……当然,还有更多执戟为了天官殒身的也有……总之要挑个极好的,夏天官若是答应,我心中倒有几个不错的……” 初守竖起眼睛暗暗地瞪向谢执事,谢执事偏是心大,完全不受影响。 沈翊呵呵笑道:“夏天官说不急,兴许是心中已经有数了。哦……对了,先前宫内来的消息,说是廖少保已然醒来……只不过仍是体虚,还要在宫中调养两三日。” 夏楝道:“如此甚好。” 第205章 初守却说道:“我不懂,你们选执戟者,是什么人都可以?难不成……廖叔都行?” 他只是因为沈翊提起了廖寻,就随口做个比喻,毕竟廖寻位高权重,按理说是绝不可能成为执戟的,所以拿他举例。 谁知夏楝跟沈翊脸色顿时都变了,两人飞快地交换了眼神。 初守道:“怎么,不成么?那这不是还有门槛的?不是哪个人都行。” 冷不防沈监正道:“廖少保……又有何不可。本朝历史上,可也还有一位皇子为执戟的。” 初守张了张口,心底蓦地掠过那个被自己打碎了的雕像:黄渊止。黄姓,国姓。 他的心跳了几下,不知为何竟觉着呼吸困难,便起身走到栏杆前,看外头的飞雪,趁机大口呼吸。 沈翊倒是没有再提执戟的事,只又跟夏楝说起擎云山,以及天下各处大事。 忽然提起素叶城,说道:“前日有消息,说是令妹在素叶城中,声望日隆,小小年纪,不可限量。” 夏楝道:“小孩子胡闹而已。”笑里却多了几分引以为傲。 沈翊敬了她一杯茶:“我很是看好那丫头,开宗立派,怕也指日可待。” 两人寒暄几句,眼见过了子时。夏楝看初守有些心不在焉,便告辞。沈翊要留她在监天司内歇着,只是初守到底惦记家里,而她也不放心就这么让他自己回去,到底还是辞别了。 两人出了监天司,竟没施展法术,踏雪而归。 沈监正跟太叔泗,谢执事众人站在门口目送,却见夏楝跟初守肩并肩,那雪落下,很快她的头上就白了一层。这次她竟无护体之法。 太叔泗颇为惊异,不知她为何如此。 沈监正却道:“你还看不明白么?她跟你同行,不沾风雪,不染红尘,可是跟初抱真一起……却是甘心情愿,又或者是全不设防……痴儿,收了心吧。”转身拂袖,入内去了。 太叔泗仰头看向天际,冷雪扑面,笑的有几分凄清。 连谢执事这样粗心的人也察觉了,抬手拍拍他的肩头,想安抚点什么,最终只道:“要不要去喝两杯?” 初守同夏楝踏雪而回,门房并没有睡死,听见动静急忙开了门,几乎看见两个雪人。 初守心情却好,拉着夏楝进了院中,给她把头上的雪扫去,她的脸颊都被雪水浸湿了,灯影下,水色淋漓,鬓边湿了的发紧紧贴在脸颊上,看着竟……生生多了几分魅惑之色。 初守口干舌燥,那手在半空,想给她把那缕发丝撩开,却又不太敢。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回到房中的。 丑时将至,初守翻来覆去,始终无法入睡。 爬了起来。 鬼使神差,他走向山君的卧房,在院门外徘徊半晌,终于还是拔腿走开了。 屋内,胡妃眼睛碧油油地,对山君道:“少主这是怎么了?为何竟不进内?” 山君道:“他在做一个选择,尚且拿不定主意。大概是想有人给他出出主意。” 胡妃疑惑问道:“什么……选择?” 山君的眸子里泛出一丝很淡的笑意,却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对胡妃道:“你先前问我的话,我已经有了决断了。” 从把夏楝送的丹药喂了两颗,山君原本虚极了的功体竟极快恢复,连双眼也多了几分神采。 胡妃微震:“姐姐……你、你想好了?” 她似乎想问,又有点儿不敢出口。 山君道:“想好了,都有自己的路要走,我是如此,守儿也是如此。不管他做什么决定,我都不会再勉强。” 胡妃不晓得初守为了何事为难,只是目不转睛地看着山君。 山君摸摸她的头,说道:“出来这么多年,我也……着实想家了。” 胡妃听见“想家”两个字,眼眸大睁,声音发颤:“姐姐?你、你是想……” “是该回去了。”山君微笑着说出这一句,如春风掠过冰原。 胡妃张开双臂,扑上去将她抱住,如释重负。 初守不想惊动母亲,思来想去,又偷偷地摸到初万雄屋里。 其实他大半夜的在这里逡巡来去,地上的雪都被他踩出了几条雪路,山君非同凡人,初万雄又是武将,怎能瞒得过他的耳目。 初守窸窸窣窣进来,却又仿佛站住要走的样子,初万雄忍无可忍,低声道:“你再在这里多走几遍,我跟你娘都不用睡了。浑小子,有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叫你犹豫这许久?” 初守咽了口唾沫,走到近前:“爹,我以为你睡着了,怕打扰你。” 初万雄哼道:“我本来确实是睡着了,怎奈有只耗子半夜不睡觉,溜来溜去的。” “我是耗子,爹又是什么?”初守笑道,“你别连自己都骂了呀。” 初万雄笑道:“逆反天罡。罢了,快说吧,你心里为难的事是什么?” “我……”初守挠挠头,话到嘴边,又像是九头牛拽了回去:“我……” 初万雄咳嗽了声:“要我能动,早捶你了,快说!天大的事有爹在呢。爹难道还会笑话你不成?” 嘘了口气,初守把今夜在监天司的种种,告诉了初万雄。 但他并没有说最重要的那句话。 可初万雄最了解他的脾性,又怎会听不出他那些话底下藏着的意思。 “抱真,可知道我为何给你起这个名字?” 初守怔了怔:“嗯?不是抱在怀里的才是真真切切的么?” “你他娘的……”初万雄想笑,又牵动了伤口,忙打住,笑道:“老子先前确实是这么想的。不过后来遇到了廖寻,那家伙对这个字大加称赞,说什么‘古人云:见素者当抱朴守真,不尚文饰’……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只说是什么守住本心、不忘原真……之类的意思。爹跟你说这个,不是说爹起名字多英明神武,只是告诉你,遇到难以抉择的事,只从你的本心就是了。” 说到这里,初万雄凝视着初守的脸,雪光照在窗纸上,他的容貌半是清晰:“抱真也大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娘跟爹都会支持你。不会阻挠,毕竟……其实每个人身上都该有些担负,不是负担,只是需要担负起来的东西,不管是你,你母亲……都是如此,都有自己必须要走的路,真心要走的路,选这条路,不为别人的眼光,也不是为了离别或者如何,只是从心而已……抱真,你明白么?” 初守点头。 只是此刻的他还不晓得,初万雄这些话,不仅仅是说他而已。 他来到夏楝住着的小小客院。 令他意外又不意外的是,屋内有一盏灯。 就好像是为他而燃,正为他而等候。 刚站在门口,想着要敲门还是叫人,屋内便听见她的声音:“进来吧。” 轻轻一推,屋门便开了。 初守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内。 床榻上,夏楝依旧盘膝静坐,身上的衣物甚至都没有脱。 初守盯着她的脸,原本纷乱无序的那些话都被按捺下去,他只是一步一步走到夏楝面前。 单膝跪地。 这一跪,仿佛地面都随之震颤,初守眼帘垂落,说道: “愿为执戟,侍奉尊前,只效驱驰,生死无悔。” 他不知这些词是从哪里来的。 夏楝立命天官那几句话,他是时常在心里背诵念叨,所以才背的滚瓜烂熟。 四个字四个字的词,不是他擅长。 但在这一刻,这几句话仿佛是铭刻在神魂中,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 作者有话说:消失已久的苏子:那个执戟,狗都不当 程荒:是是,你们说的对 小守:汪……[小丑] 第99章 而就在初守说出那句执戟谶语之时, 监天司中,沈监正望着星图上某处骤然亮起的光芒,不由一笑。 “看样子, 不必我等操心了。” 沈翊离开观星阁,缓步进了自己的云室。 走到书架旁边, 打开静室。 他向来闭关都在这斗室之中,无人敢入, 无人打扰。 而此时安静的室内, 别无长物,只一个蒲团, 一张矮桌而已。 光溜溜的四壁, 亦无任何装饰。 只在沈监正迈步入内之后,左侧的墙壁上, 显出两幅挂画。 其中一副,俨然正是初守之前毁损的那两尊雕像——此处的显然是原图,因为在上面,天官珑玄跟执戟黄渊止的相貌, 栩栩如生,身上衣物佩剑金印等, 颜色鲜明,比外间那两尊雕像看着更加生动鲜活,就如同画中人正向着自己飘来一般。 沈翊的目光从珑玄跟渊止的面上慢慢地挪开,看向另外一副。 那画中的,是个女子。 并没有任何装饰的女子, 散着长发,披着简单的宽绰道袍,素锦裙摆如花般散迤, 双足着软缎子团鞋。 虽无刻意装扮,却难掩天生高贵曼丽。 第206章 她的唇边带着三分笑意,眼底却有无限清愁。 看着就如同是巫山神女新起时候,并未梳妆,曼妙慵懒。 假如太叔泗在这里,必定会看出,这两幅画的笔触细腻,风格相似,竟是出自一人之手。 而且细看此女眉眼,倒有几分肖似皇帝。 沈翊的目光停留在女子的面上,双眼中头一次流露出类似孺慕的神色。 久久矗立,沈监正才轻声说道:“兴许,这也算是如你所愿了吧……” 雪下了一夜,次日,天便放晴。 大街上满是扫雪的人,熙熙攘攘,时而说笑,颇为热闹。 将军府的众人也起了大早,里里外外开始打扫。 正热火朝天,辰时过半,长街上来了一顶轿子。 前后各四人抬着的一顶大轿,看着有几分眼熟,门房见了,忙入内禀告初守。 初守迎出来,才出仪门,就见有人从门口走了进内,两名内侍官随行,中间一人,斯文俊秀,天生雅贵,正是廖寻。 百将眼睛一亮,笑道:“廖叔,您大好了?” 廖寻扶着内侍的手向前,不疾不徐,显然正恢复中,脸色仍缺些红润,但精神不错。 初守来到身旁,接替那内侍将廖寻扶住,道:“您这是从宫内出来?” “是……不放心,便顺道先过来看看。”廖寻回答。 初守说道:“有什么不放心的……再说您自己的身子也要留神,何苦又奔波。” 旁边的内侍道:“皇上也说,让少保再在宫内多住几日,他只是等不及……非要亲自出宫来探望大将军。” 廖寻笑道:“劳烦二位陪着我走这一趟。” 两人忙道:“少保折煞我们了,我们倒是没什么,就是担心您。昨儿可把人吓坏了。” 初守叫了老管事来,请这两位到厅上喝茶,好生招待。 自己便陪着廖寻进内宅去,边走边说道:“廖叔身上可还好?是否还有不适?” 先前廖寻所经历的,确实非常人能忍受之苦痛,但他虽看着文质彬彬,骨子里却极是硬气,竟是撑了下来。 廖寻道:“城门官的那个方……是你的朋友?” 初守说道:“方大头么?旧日跟我厮混的,如何提起他?” “你还不知道呢,先前是他进献了一颗金珠,说是……天官叫给的,我服下之后才大好了,不然这会儿只怕还……”他说着,苍白的面上便露出苦笑之色。 初守道:“这必定是小紫儿做的,没叫我知道。她想事情是周到的。虽然不说,心里却惦记着廖叔。” 廖寻眼中透出一抹温暖之色,说道:“夏天官确实有心了,稍后我当当面道谢。” 今日若来的是别人,初守早就搪塞打发了,只是廖寻跟初万雄自有多年的交情,且又是才能下地就忙着出宫来看,如此情意,初守夜感怀于心。 初守陪着廖寻来到初万雄房中,经过雷击灵液的浸润,初大将军被雷火烧损的四肢正迅速恢复,从那焦黑底下,生出新的血肉。 只是仍旧不能动。 廖寻到里间,看到他的惨状,不觉也触目惊心。 虽然说廖寻先前经受的那些苦痛也绝非常人可以容忍,但一旦经过了,身体上并没留下什么痕迹,却不像是初万雄,一张脸都还是漆黑的。 廖寻叹道:“似你这般雄壮威武的镇国将军,也有今日。” 初万雄完全不能动,连笑都不能大声,道:“听说你也七灾八难的,看着倒还成么。” 廖寻到:“这要多谢夏天官……若非她援手,这会儿我也是躺着不能动。只怕比你还更苦些。” 初万雄低笑道:“还好,虽然遭遇不测,但毕竟你我都还留着老命在……这就不算太坏,你放心,我也很快就好了。” 说到这里,他对初守道:“去叫人给你廖叔送一杯茶来,只顾在这里站着,没礼数。” 初守嘴硬道:“廖叔喝的都是好茶,咱们家的茶哪儿拿得出手啊。”话虽如此说,人却走出去了。 廖寻回头看了眼初守,又降低声音问初万雄道:“你打发抱真出去,有什么话跟我说么?” 初万雄脸上的笑容却收了起来。廖寻心一紧:“怎么了?” “我……等养好了伤后,只怕会离开皇都。”初万雄低低道。 廖寻双眼睁大:“为何?好好的……又去哪里?” 初大将军笑笑:“兴许是去个你找不到的地方……我如今告诉你,只是让你心里有数,不要让朝廷那些人无风起浪。他们找不到我,去寻抱真的晦气就不好了。” 廖寻欲言又止:“这倒不必说,只是你为什么要走?” 初万雄眼睛瞅着他,不言语。廖寻倒吸了一口冷气,道:“是跟嫂夫人有关?” 大将军叹道:“当初是我私心,也是阴差阳错带了她来,耽搁了这近二十年时光,把她磋磨的不像样,如今,我不能再那样自私了。” 廖寻咽了口气,他隐约知晓将军夫人是有来历的。毕竟瞒得过别人,瞒不过他们这些亲近之人,何况廖寻又是那样精细缜密的人。 “抱真可知道?” “他会知道的。” 廖寻抿唇,沉了脸色。初万雄道:“别一副哭丧着脸的样子,你该替我高兴,本来我还担心夫人不理我,不叫我跟着……那我孤零零的一个光杆儿在皇都怎么活?她好歹还惦念着我,肯带我一块儿。” 廖寻落寞道:“我着实笑不出来,你若一走,又少了一个能说话的人了。” 初万雄笑道:“不是我说你,京城里不知多少人家的闺女小姐的都眼巴巴瞅着你,你好歹也弄一个在屋里。就多了说话的人了。” 廖寻哼道:“嫂夫人出现之前,你怎么不弄一个?” 大将军道:“你看,我是为了你好,你反而来刺我。” 他说笑了这句又叮嘱:“总之我已经跟你交底了,朝廷方面,我就不去特意声明了,反正说了也没人信,一应的后续,你给我收拾妥当就行了。横竖你办事我放心。” 廖寻哼道:“我今日就不该来,看你怎么办。” 初万雄道:“所以说咱们心有灵犀,你偏偏就来了。说真的……到时候抱真,也要你多照看。” 廖寻扭开头,心里不是滋味。 初万雄看了出来,便又道:“其实也未必就这样,也许到那会儿自然也有联络的方式。” 廖寻沉吟片刻:“那,这里这些人呢?” 初万雄道:“我打算好了,等我好些了,再跟他们说,愿意跟着我走的,大家就仍旧一块儿,愿意留下的,会发给他们足够的银钱,不叫他们困顿……” 廖寻叹道:“罢了,倘若有那没去处的,愿意去我那里,也成吧,算是多一条路。” 初万雄目光闪闪道:“就知道你不是那种冷心冷肺的。看着冷,心里热乎着呢。” 廖寻一笑:“我不打扰你静养,你多睡会儿吧。” “别着急走么,好不容易你来了,咱们再聊会儿……” 等廖寻从初万雄房中出来,也没吃上一口茶。 他沿着小院走出门,一抬头,却见前方栏杆内,初守跟夏楝并肩站着,不知在说什么。 那小子盯着人家,脸颊上有点儿发红,仿佛害羞一般。 廖寻望着这两人,面上不由地也浮现出淡淡的笑意。 又有什么不满足的呢,他年少时候的挂念,已然有了着落,他欠人家的东西,也都还给了她。 且经历了昨儿那一番刀山火狱般的生死折磨,廖寻心中的那点儿挂碍,也随之消散无踪了。 就如同擎云山上的杨丰,就如同自己,如同初万雄,如同初守…… 他们各有所得,也必定各有所失,只各安天命罢了。 廖寻负手,慢慢地吁出一口气,抬头看向天际,雪后初晴,天空格外的湛蓝明净,一如此刻他的心境一般。 只是廖寻的好心情并没有保持很久。 在他踏出将军府,正欲上轿的时候,一名侍从策马而来,雪地打滑,跑的太急,几乎连人带马都摔了出去。 侍卫们急忙上前相助,那人从地上爬起来,跑到廖寻跟前跪倒,说道:“皇上传大人速速进宫……北关战事……” 廖寻没等他说完,就已经变了脸色,也顾不得上轿子,就要去骑马,被内侍们慌忙拦住:“廖大人使不得,身体刚好……还是乘轿子稳当。”且雪地上滑,万一把这位大人摔了,如何了得。 廖寻将他们一推,道:“战事如火,岂能耽搁。” 正要上马,却见初守从里头跑出来,见状忙上来拦住道:“廖叔,这是干什么?” 原来廖寻并没打扰初守跟夏楝,想着自己静静地离开就行了,初守是得到消息,才急忙追出。 廖寻略微迟疑,旁边那内侍却嘴快道:“小郎不知,北关起了战事,今早上急报到了兵部,皇上这才急传廖督统进见。” 第207章 初守的脸色陡然变了:“北关!” 廖寻方才没第一时间告诉他的原因,就是顾忌着将军府这里也不安泰,且初万雄的打算还未跟初守说过,若这会儿告知初守北关起了战事,他哪里还能呆得住。 作为督统,他当然巴不得初守立即回去,但作为一个长辈,他私心却想初守留下来陪陪父母。 就在此时,夏楝从内出来,已经听见了。 她对初守道:“你不必着急,就算要走,也该告知将军跟夫人。” 一句话,安住了初守的心:“是……”他惦记着战事,想也不想拔腿向内去。 夏楝却又叫住他,道:“我陪着廖督统进宫一趟,你不用着急,好好地跟父母道别……” 说到“道别”两个字,夏楝的眼中多了一丝怅然,道:“记得慢慢地说,不许急躁,听见了么?” 初守这才止住脚步,看向夏楝,点头道:“我晓得了。” 又回身向着廖寻拱了拱手,这才大步流星进内去了。 夏楝走到廖寻身旁,对那两个侍从道:“我同廖督统先行回宫,两位慢慢而回便可。” 侍从官语无伦次:“啊,是,夏天官请便……” 一句话还未说完,只见夏楝将手搭在廖寻胳膊上,轻声道:“此刻,我当在宫门之前。” 眼前人影一晃,夏楝跟廖寻已经不见了踪影。 内侍跟府门口众人目睹这情形,各自惊嗟。那内侍官道:“早听说夏天官有无上神通,今日总算亲眼目睹了。” “国朝得如此仙人,自然不怕那什么战事……” 大家彼此说着,上马的上马抬轿的抬轿,这才去了。 花分两朵,各表一枝。 只说初守进了里间,不敢先去见母亲,就来找初万雄。 初万雄只当他是送别了廖寻,便笑道:“老廖没说什么吧?” 忽然见儿子脸色不对,一怔道:“怎么了?他、他不会跟你说了……”本以为廖寻告诉了初守自己将离开的事,但又一想,廖寻岂是那种人,这种父子间的事他岂会掺乎。 初守上前,原本他听说有战事,十万火急,只是被夏楝一句叮嘱,才平复了心情。 他顺着初万雄床边蹲下,道:“爹……我、我大概要回北关了。” 初大将军的心一松,又一紧:“这么着急?”还没等问就反应过来:“出事了?” 初守说道:“刚才宫内来人,说兵部禀奏北关起了战事。” “该死的边夷畜生,又来生事!”初万雄愤怒之极,忍不住要起身。 初守忙摁住他:“爹……你急什么,儿子在这里呢。用得着你?” 大将军抬眼,望着初守,忽然想起自己的打算,眼中慢慢湿润了。 初守却只当他是担心自己,便道:“爹,我早不是之前那个需要你提着齐眉棍去救的毛头小子了,我现在不但能自保,且也能救人了……你打了半辈子仗,也算是操劳够了,以后的事情不要你操心,交给儿子就行了。” 初万雄几乎按捺不住,眼圈发红:“抱真……” 初守道:“这种情形我见多了,无非是他们皮子又痒了,等我回去给他们松快松快,他们就知道以后该怎么样……而且……”他笑了笑,望着初万雄道:“小紫会跟我一起回去。你就算不放心我,也总该相信她吧。” “夏天官?好,好……有她在,爹放心。”初万雄忍住心中离愁别绪,挤出笑容。 初守又道:“只不过……我原本想在你跟娘身边多伺候几天的……很快又是娘的寿辰,这会儿走了真是不像话……只怕又惹娘生气。” 初万雄刚忍下去的情绪又翻涌上来:“抱真……你娘不会生你的气,我知道你的心情,只是这次不行,这次你不能偷偷地跑了,好歹……去跟你娘道个别,你是好孩子,听爹的话。” 初守原本确实是不知怎么跟山君开口、所以又打了个偷跑的念头,毕竟这种事他做习惯了,只想着以后回来再道歉就是了,反正母亲不会真正怪罪他。 听大将军看破自己心思,初守不好意思道:“我不是要偷走,就是担心,娘的身子那样,我这会儿去给她添堵,她指不定又会如何呢。” 正说到这里,便听见门口道:“我都听见了。” 初守毛骨悚然,猛地转身,却忘了自己是蹲着的姿势,不出意外地摔坐在地上。 “娘……”他讪讪地,望着门口出现的山君。 胡妃扶着山君,此刻便慢慢松开手,山君进内,走到初万雄的床边,目光跟他相对,点点头。 初万雄垂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担负,这是你的选择,娘不会阻止。”山君缓缓坐在床边,望着近在咫尺的初守。 这个孩子,从他降生,蹒跚学步,到逐渐叛逆,作天作地…… 山君不是人类,并没有拿人类的想法去约束他,只任由他自己乱撞乱闯,有些教训,必须亲自经历了,才会刻骨铭心,才会真正成长。 幸而他并不曾走歪。 只不过山君没料到,他在顿悟之后,会一口气闯到北关去……想想也是,若是在妖界,长大的妖尊也要四处闯荡,总是在家族的庇护、母亲的羽翼下,又怎能有出息。 山君只是觉着自己大概是在人界住久了,沾上了凡人所有的离愁别绪,竟然如此舍不得。 如今望着初守,她笑了笑。 初万雄跟初守都很久没见过她笑了,室内都仿佛为之一亮。 “娘……”初守爬起来,干脆双膝跪地。 山君倾身,抚上初守的脸颊道:“先前夏天官的事,是我误会了她……正如你所说的,当我亲眼见着,才知道她是如何一个难得的人。守儿,你能遇到这样一个人,是你的福分,也是你的缘分。” 转头看了眼初万雄,山君道:“就如同我遇到了你父亲一样。这是我跟他之间的缘分。” 初万雄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眼中满是深情:“夫人……” 山君又对初守道:“你要去做你的事,我跟你爹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这是我们各自的选择,无须迟疑,只要选了,就头也不回地就是了。” 初守惊怔了:“娘……”他隐约觉着这话有点奇怪,但又猜不透。 将军夫人垂首,额头抵住初守的,就如同山君慈爱乳虎一般,轻声道:“去闯荡吧,做你想做的事,爹和娘都不会拦阻,不管你去哪里,不管爹和娘在哪里,心神都同你一起。” 初守只觉着眉心一点微热,灵台都仿佛更清明了几分。 原先的那点困惑跟因拜别父母而生的悲苦也一扫而空。 皇宫之中。 文武大臣各都面色凝重,皇帝倒还是那副平静温和的神态,询问道:“廖少保到了没有?” “陛下,廖少保此刻应该是得到了消息,必定不会怠慢,只怕很快就到了。” 这本是内侍应付的话,毕竟一来一回总要小半个时辰,何况雪天路滑不好走。 谁知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口扬声道:“廖少保进见。” 紧急之时,廖寻也顾不得那许多规矩了,快步入内行礼陛见。 皇帝道:“爱卿来的何其之速?” 刚问出口,就见门口处一道眼熟的身影,当即面露笑容道:“原来夏爱卿也到了,快请入内。” 太子原本坐在皇帝下手,看见廖寻跟夏楝的瞬间,早就直接站了起来。 文武众人急忙转头看向这传说中的夏天官,却见门口站着的,竟是个年纪不大的美貌小女郎,各自惊疑。 只不过众人都是浸淫朝堂多年的,老谋深算胸有城府,且知道监天司这天官选拔规矩特殊,只要身负神通,并不论什么身份之类。 因此众位大人虽然诧异,面上却并不显露。 只有一个性子急躁的忍不住道:“商议军机大事,一个小女郎又凑什么热闹。” 廖寻喝道:“若非夏天官助我,我能来的如此之快么?先前若非夏天官,皇上的龙体也不能康健的如此之速,若只管胡言,便自行退下!” 那侍郎正是兵部之人,知道自己失言,急忙致歉。 皇帝已经命内侍赐座,一个为了廖寻,一个为了夏楝,说道:“廖爱卿所言极是,此番若非夏天官,朕这会儿还昏迷不醒呢。还能在此跟众位商议国事?” 夏楝在皇帝右手下方落座,依旧的毫不谦让,左边儿是太子,太子身旁是廖寻。 这般尊荣,除了皇室之人,也只有廖寻可独享了。 此时廖寻谢恩落座,询问道:“北关之事到底如何?” 兵部左侍郎道:“今日平明,边夷分兵几路,袭击我北关数处要塞,其中以西林,素玉,效木,效火四处最是危急,北关大营中李将军调兵前援,先前军报上说,援军未到之时,效木已经被攻破……” 廖寻道:“可知他们为何突然动兵?” 第208章 侍郎迟疑道:“其中有个蛮将曾扬言说他们走了一个逃奴……” 廖寻摇头道:“这不过是托辞而已。” 吏部尚书道:“北蛮之人本就狼子野心,觊觎大启良久,这次必定也早有蓄谋,有没有借口都是一样。” 旁边一名国公迟疑着说道:“若真是因为逃奴呢,或许找到此人将其送回……也比大动刀兵的要好,眼下将年关了……乱动刀兵有些不吉。” 廖寻斜睨了眼,不言语。 那名左侍郎忍不住道:“人家都要杀过来了,还说什么吉不吉的?难道边夷会因为不吉而不杀咱们的头?” 皇帝这才看向廖寻道:“爱卿,此事该当如何应对?北关大营可会无碍?” 廖寻沉吟道:“边夷来势汹汹,必定早有图谋,为今之计,是下旨命东海,南关,西关三地同样加紧戒备,免得其他各处势力趁机作乱,同时调拨驻扎在君山关的四千精卒,赶往北关听李江调遣。” 这支精锐是廖寻早就安排好的,就是为了应付不测之局面,没想到还是用上了。 众位正说着,没留意到夏楝双眸微闭,神识散开,随着众人的一言一语,北关的情形在她的灵台之中隐现。 从模糊到清晰,军帐中调兵遣将的李将军,进进出出的卫尉校领,带兵去救援的苏子白众人…… 无数的声音涌入耳畔,夹杂着痛苦哀嚎,边夷的狞笑狂吼。 眉峰微蹙,夏楝突然听见一声悲怆而近乎绝望的呼唤:“百将、少君,你们在哪儿……” 夏楝的神识极快循声而去,越过效木烽烟四起人影杂乱的城楼,望见城墙上一道正苦苦鏖战的身形,他身上的铠甲已经破损,腰间鲜血如涌,他奋力劈开一个蛮兵,口中吐出血沫。 “程荒……”夏楝几乎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本来已经支撑不住的程荒一震,猛然抬头:“少君?” ----------------------- 作者有话说:[玫瑰]看到好多有爱的留言啦 第100章 临近年关, 北关大营的李江老将军不敢懈怠,越是这种万民欢腾的时候,越要提防北蛮搞事。 初守难得的缺了席……最初, 因为他的“不辞而别”,李江颇为恼怒了一阵, 但平心而论,作为军中少数几个知道初守底细的人来讲, 李将军心里还是很待见初守的。 不仅仅因为他跟初万雄的交情, 更是因为从这个小子身上,看到了初万雄的影子, 甚至隐隐有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初万雄当初, 身后一穷二白,并未有任何退路, 赤手空拳,一往无前。 可是初守,他先前却是在京内锦衣玉食的娇养着,除了习武外, 没吃过任何其他苦头,所谓由俭入奢易, 由奢入俭难,但他从一个不知人间愁苦的纨绔子,到了边关,餐风露宿生死也是家常便饭,他却并未萌生过退意, 哪怕只要他回头,将军府就会立刻将他接回去,他本可以无忧无虑甚至花天酒地一辈子。 所以李江嘴上虽然经常骂骂咧咧的挑剔, 心里却也是服初守的,抛家舍业弃了身份,跟一帮苦哈哈的军卒厮混在一起,浑然天成,一守若许年,已经足够了。 因此这一番初守回皇都,李江心中甚至隐隐地替他高兴,替初万雄高兴,终于能够跟那浑小子父子相见了。 而且除了这些私人考量,李将军心中也有一把算盘。 初守麾下这些人,苏子白,程荒,青山等几个都是顶尖儿的好手,随便放出一个去,都也能担任百将之责,只不过平时初守在,他们都乖乖听命,且也不愿意往别处去。 如今总算是“群龙无首”,李大将军用了点儿手段,把他们分别一一地调离,今儿说某部缺了个主将,把苏子白弄走,明儿又说巡逻队少了一人,又把程荒弄走,一来二去,给他刨墙角一样,把人都扒拉的差不多了。 初守没想到自己只跟夏楝回了一趟皇都,家都给偷了。 程荒,便担当了巡逻队中的督察,率了二百人马,从北关大营出发,一路沿着边塞几处要镇,检查军纪,查看防卫。 一路上经过西林,素玉,查办了几个违法乱纪的军卒,又重新整肃了军风,耽搁了数日,昨天才抵达效木。 效木地处偏僻,地方将领的军纪越发懒散,当值的时候缺岗,一问,竟是跑去吃酒赌钱。 程荒大怒,叫彻查。 很快将为首的那卒长拿住,一番审讯,此人却是恶行累累,竟还经常抢劫经过的客商,甚至意图对一名寡妇用强,只是未遂。 程荒怒不可当。 那人却是有些油滑,笑说道:“程卒长,我认得你,你是跟随初百将的……怎么,升官了啊?你们这些人还算是跟对了人,听说初百将甚是护短,从不曾短缺你们的饷银,只是我们就没那么好运……上司不克扣,已经是开了恩了。” 程荒怒斥道:“你既乱了军纪,说这些还指望能脱罪么?” 老卒摆出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姿态,道:“脱什么罪,这般鸟不拉屎的地方,老子一呆就是三十年,同我一起的死的死走的走,我只因为没处可去才留下的,从年前到现在,朝廷只发了两次俸禄,够什么用的?我不带人去抢,难道喝风?只问问有谁管我们死活。” 寒川州向来被朝廷忽视,北关这里的情形是怎么样,程荒心里其实也清楚,就算有初守在,他们这一队还常常缺衣少吃呢,更何况效木西林这些小城的守军。 程荒知道这人说的是事实,但不管他有什么苦衷,都不是他玩忽职守,知法犯法的理由。 且他死性不改的,如果不严惩,恐怕还会有更多的军卒效仿。 若是有个严苛的官长在,恐怕砍了他的脑袋都是轻的,可程荒是个心软的人,又因为体恤其情,思来想去,只叫痛打他五十军棍,言明倘若再犯,就严惩不贷。 那老卒其实知道自己的罪责多重,又趁着酒力,一时冲动,故意的把心里的话嚷了出来,也做好了惹怒上官、掉脑袋的准备。 不料程荒只叫痛打军棍。 程荒身旁也有人劝他,不可如此轻罚,否则将无威信可言。程荒道:“我们都是边卒,却知道边卒的不易,他虽抢劫了客商,但每次的数目都不超过三两银钱,虽对寡妇不轨,但也未曾造成实质……五十军棍只是责罚他当值的时候玩忽职守。” 正吩咐过了,却有个妇人跑来,跪在程荒面前替那军卒求情。 原来这妇人寡妇失业,又带了孩子,生计艰难,这军卒时不时接济她钱银,甚至从客商那里抢来的,也多半都给了她。 最开始虽然他有些行为失当,但寡妇心中早也暗暗喜欢上他,本已经快要水到渠成了……要不是因为被邻人发现,军卒自己承认是意图不轨以保全她的名声,两个人早就成了好事了。 今日寡妇听说督察队捉拿了这军卒,以为会砍他的脑袋,这才匆忙来了。 寡妇泪眼汪汪诉说了实情。先前劝程荒的那人也沉默了。 程荒心里五味杂陈,叹道:“既然你们两情相悦,何必在意别人的眼光,何况他的年纪也不小了……” 那军卒被打了五十,有人扶着他回来,看到寡妇在场,吃了一惊。 寡妇把程荒的话告诉了他,军卒更加意外。 经过这一番,确实因祸得福。这寡妇跟军卒两个当下就定了亲事。 边塞的粗莽军汉,有今日没明日的,也没有那么多讲究,不必细细挑选什么黄道吉日,几个士兵帮手,挂了些红布,布置了所谓婚房,置办了些酒菜,通知了四邻,这就成了。 成亲当晚,军卒特意给程荒送了一碗酒,他心里有许多话,只是说不出来,想来想去,说出口了反而有些矫情,就都在酒里了。 程荒看到他送来的酒,尝了一口,是最劣质最便宜的烧刀子。 他却没有嫌弃,一饮而尽,把身上的所有银子都翻出来,叫侍从官送一份作为礼金,剩下的全部买了好酒送去。 这夜参与婚礼的军卒们都高兴的如过年一般,许多不当值的都喝醉了,当值的也捞了两口。 偏偏那最应该大醉一场的老卒没有喝醉,他望着程荒叫人送来的礼金,以及那一车子的好酒,打算从此戒酒,痛改前非。 望着身边儿的妇人,那声声喊着自己“爹”的小娃儿……老卒觉着,不能再当烂泥了,就算边塞再苦,也要好好地活下去啊。 当晚上,程荒是被阿莱的叫声吵醒的。 他即刻反应过来,起身出外,却见效木的夜晚静悄悄地,不……是太安静了。 阿莱向着黑暗中嗷呜地叫了两声。程荒迈步出门,正看到有一道身影急急走来,走路的姿势甚至还有点儿一瘸一拐。 “程督察,”是那个本该洞房花烛夜的老卒,他的身上胡乱挂着披甲,道:“有些不对劲儿!” 起初他叫程荒为卒长,因为他不信服程荒,觉着程荒明明该最懂边卒心思、跟边卒站在一起的,却成了欺压边卒的督察,所以揶揄嘲讽。 第209章 此刻他改口叫程督察,却偏偏正是把程荒当成了自己人。 “你察觉什么了?”程荒没顾上问他怎么竟跑出来了。 老卒摇头,灯影下双眼闪过寒光,道:“今晚上是北风……我只闻到了血腥气。” 多年经验的百战老卒了,战场上几番生死,几乎成精。 他的直觉是不会错的。 阿莱仿佛听懂了似的,向着北边又嗷呜地叫了起来。 程荒毛骨悚然,深深呼吸,吩咐卫兵:“即刻敲鼓!戒备……上城楼。” 当他们上了城楼,沉闷的鼓声慢慢敲响 。 城上的卫兵还有些诧异,有人冲那老军卒玩笑道:“哟,新郎官儿不抱着新娘子,跑到这儿来做什么?难道要在城楼上洞房?” 旁边那人瞧见是程荒,忙踹了他一脚,这才收敛。 大家到城墙边上向下看。 黑幽幽地一片,没什么异样。 连程荒都看不出怎样。那卫兵道:“我们一直都盯着呢,督察放心,绝无问题。” 若说以前还可以偷懒,但今儿程荒才来训斥了一番,他们自然不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懈怠。 阿莱向着黑暗,汪汪地叫个不停。 那老军卒眯起眼睛,忽然说道:“不对!” 程荒跟几人都看向他,老军卒抬头看看天上一轮弦月,指着前方道:“那里有个不大的小水塘,已经结了冰,每次月光照过来,它都会反光……” 他毕竟是戍守多年的老兵,虽然赌钱吃酒看似荒废,但对于城内外种种皆都烂熟于心,无数个夜晚他看着黑暗一片的城外,对于一草一木……极其熟悉,闭着眼睛也能走。 那个水塘的反光,从秋到冬,他不知看过了多少次。 可是现在,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那最深的、无法看清黑暗,更叫人恐惧。 “不对……”老军卒掀动鼻子,眉头紧锁说道:“血腥气,还有……腥膻之气……”扭头大叫:“击鼓!烧狼烟!翎音传信……北蛮……” 话音未落,黑暗中有一声低低的哨声传来。 程荒正要随着他开口而命令军卒们行动,全无留意,老军卒却听得分明,他来不及躲闪,只用尽全力反身将程荒一把拦住,用身体挡住了程荒的身子,声嘶力竭地叫:“敌袭!!” 这是老军卒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程荒只觉着这个声音如炸雷般在耳畔响起,与此同时,“嗖嗖嗖”无数利箭破空袭来,其中一个卫兵躲闪不及,也被射杀当场。 同时响起的,还有黑夜中令人惊心动魄的击鼓声。 北蛮人借着黑夜的掩护,悄无声息逼近了效木。 他们改变了打法儿,在这之前,他们通常进攻的是那些边塞大城镇,效木这种小城他们是看不上的。 战事就这么毫无预兆地开始了。 程荒带来的二百精兵尽数上了城池,到天明之后,已经折损了一半儿。 天放光的时候,鏖战了半宿的程荒看向城外,血液都几乎冻住了。 他看见黑压压的蛮兵,如蚂蚁般在城外,此起彼伏,粗略估计,不下三四千。 效木还是太小了,就算守城的兵卒几乎都是百战老兵,但连同老弱算进去,兵力也堪堪过千,哪里抵得过超出几倍的北蛮猛士的进攻。 用三四倍的兵力对付区区一个效木小城,未免太看得起效木了,但也说明这些蛮人势在必得。 程荒唯一觉着欣慰的是,先前因为老军卒示警的快,鼓声已经敲响,狼烟已经放出,军讯翎音也发了出去。 北关大营此刻必定已经得知了消息。 但程荒不晓得的是,北蛮人是同时发动攻击的,昨夜遭遇袭击的,还有西林,素玉,效火三城。 李将军调兵遣将,已经忙的不可开交。 程荒已经竭尽所能。 他不记得自己砍杀了多少蛮兵,起初侍卫官还在身边,渐渐地,他身旁的大启军卒逐渐减少,而地上的尸首却迅速增多,有蛮人的,也有自己人。 那老军卒的尸身甚至已经不知在哪里了…… 唯一还留在身旁的,是阿莱。 程荒还能够站在这里,也多亏了阿莱,在他身旁替他警戒,阿莱动作敏捷,厮杀中也被激出了凶性,原本漆黑的双眼泛出微微的红光,随着程荒砍杀间,它也不知咬断了多少蛮兵的喉咙。 直到一名身形庞大的蛮兵从城墙下冲上来,程荒不敌,步步后退,连阿莱也被对方摔落在地。 它的嘴里流出血来,不知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程荒吁吁喘气,盯着逼近的蛮兵,他的拳头将有自己的头大了……倘若是阿图在这里,兴许可以与之一战,但…… 此刻的程荒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督察!”一个士兵冲上来,举刀向着蛮兵身后劈落,刀锋落在他的背上,如同给他挠痒痒一般,蛮兵扭身,抓住那士兵,用力一撕…… 漫天一片血雨。 程荒大吼,不知道自己在吼什么,他提刀冲了上去,眼睛也变得血红:哪怕以卵击石。 就在此时,一道黑色影子比他更快,阿莱咆哮了声,身形如同黑色的闪电,带着一股黑气,猛地扑向那蛮兵。 那庞大如山的蛮兵竟站立不稳,被阿莱扑着向后倒退,阿莱死死咬住他的脖颈,一人一狗,一直到了城墙边儿上,把城墙垛击碎,齐齐向下坠落。 程荒流着血泪:“阿莱……”扑上前想要看阿莱何在,却被另一个冲上来的蛮兵截住。 他都来不及看阿莱何在,程荒流着泪,奋力地砍杀着,所有的血泪都溜进了心底,像是下着一场汹涌的血雨。 程荒撑不住了,他觉着自己快要死了,眼角余光瞥过去,效木的城墙已经被打破,许多蛮兵从缺口扑了进来,像是见到了牛羊的野兽,向着那些手无寸铁的百姓们冲去。 程荒的手都在发抖,他不知道该怎么做,心中绝望地想:“百将……少君……你们在哪儿……” 像是神明回应了程荒的呼唤。 耳畔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程荒!” 程荒蓦地抬头,不肯相信。 “程荒,撑住……” 那个声音清晰了几分。 程荒的心怦怦跳了起来,就仿佛死灰将要复燃。 “少君,少君!”他不顾一切地大叫起来。 那声音回应了他:“程荒……接着……” 声音尚在耳畔,程荒不知道要接住什么的时候,心有灵犀地抬头,却见有一把长枪,仿佛是从苍穹中而来,它直接穿透登上城楼的蛮将的胸膛,向着程荒而来。 程荒下意识地张开手,银色的长枪落在掌中。 瞬间,仿佛有一股奇异的力量自掌心拥入,原本强弩之末的身体,忽然重新焕发生机,程荒攥着长枪,纵身一跃,竟是自城楼上直接跳了下去! 千里之外,皇都。 皇宫之中。 当夏楝轻轻地念了声“程荒”的时候,廖寻就察觉了。 他忙看过去,却见夏楝合着双眼,面上透出一股类似哀痛之色。 廖寻蓦地站起身来,快步走到她身旁,想叫她,又忙打住。 皇帝问道:“爱卿,出了何事?” 廖寻顾不得回答皇帝,只是紧紧地望着夏楝。 却见夏楝低语了一句,而后一扬手,一点雪亮白光自她袖中飞出,银蛇般冲出皇宫大殿。 当那银光离开后,夏楝睁开双眼,她站起身来,剑指一抵眉心,低声道:“汝为执戟,听吾号令,执戟郎速来!” 而就在夏楝念完了这句后,大殿内人影闪烁,初守的身形现在原地,他几乎没站稳,一个踉跄才收住势头:“出、出了什么事?” 这是初守“第一次”被天官召唤。 他只记得自己出了父母的房中,才到了院子里,就听见耳畔的唤声。 身不由己腾空而起。 下一刻就出现在此处。 初守转头四看,才发现自己竟是在宫内殿中,越发惊愕。 “廖叔……”他看见廖寻站在夏楝身旁,本能唤了声,直到夏楝的脸色很是凝重,忙又打住。 那些文武官员,有一半儿不认得初守,见多了一个人,当即就要叫侍卫。 却给廖寻抬手制止。 几个人面面相觑,其中有人道:“方才夏天官所念,乃是召唤执戟郎中之敕言……这位就是她的执戟者了。” 此刻,夏楝向着御座上的皇帝微微垂首行礼,道:“陛下,夏楝大胆,求陛下相借一分国运之力。” 皇帝本正打量着几人,尤其是才出现的初守,饶有兴趣。 闻言眼睛微睁:“嗯?借国运之力?”他眨了眨眼有些不明白:“这……这是为何?” 夏楝沉声道:“北关战事紧急,吾不忍看百姓被屠戮,或可相救一二。” 廖寻转身道:“圣上……” 第210章 皇帝的目光转来转去,从夏楝面上看向廖寻,复又看向旁边犹自有些茫然的初守,描绘着他的眉眼,笑道:“廖爱卿莫要着急,朕不是不许,只是不解……” 此刻有一文官忙道:“皇上,国运之力岂能妄动?此事还需要从长计议。” 廖寻却知道夏楝的脾性,她从不是不知轻重的人,从她方才“入定”时候的异样,廖寻知道事情已经到了最为不可收拾的地步,所以夏楝才会如此。 且先前左侍郎已经说了北关重镇被袭的军情,廖寻忙道:“圣上,何为国运,便是一国之运,而国乃是军民组成,所谓国运,就也是军民的运道汇集而成,如今北关重镇被蛮人袭击,若是惨遭屠戮,那于国运岂会毫无影响?夏天官说借,难道……不正也是为了大启国运着想么?如今事情尚有挽回余地,夏天官有救民之心,我等不思感激,为何还要在此横加阻挠?” 他的声音清朗激烈,也是先前从未有过的。 一直不曾做声的太子黄泽闻言,也道:“皇爷爷,我也觉着少保所言极其有理!不可不救!” 初守总算听明白了:“是哪个重镇被袭了?” 皇帝深深呼吸,道:“夏天官,朕该怎么做?” 夏楝道:“只需要陛下亲口允诺就行。” 皇帝握了握拳,道:“既然如此,朕……允借三分国运于素叶城天官夏楝。” 夏楝原本面无表情,听见他说“三分国运”,才变了脸色。 廖寻虽然诧异,却也松了口气:“圣明不过皇上!”又转头看向夏楝。 夏楝向着初守招了招手。 初守忙走过来:“我该怎么做?” 夏楝道:“你先前给我的那些兵器,该给他们了……待会儿你会看见你想见的……见机行事,只切记,不要被搅乱心神。” 初守略觉紧张,听的也是稀里糊涂:“啊?” 夏楝不由分说,剑指一点他的眉心道:“天官夏楝,执戟者初守,承国运之力,代大启天子……神巡!” 一声“神巡”,在场的文武重臣都觉着脚下颤了一颤,时光瞬间凝住。 御座上的皇帝脑中微微地一昏,他闭了闭眼,定神之后,却倒吸一口冷气。 之间眼前蓦地出现若干虚影,却是狼烟四起,喊杀震天,刀光剑影,人仰马嘶……一瞬间,众人仿佛不在皇宫,而是身处生死立见的战场上。 初守闭上双眼,起初模糊,逐渐地,眼前景物开始清晰,他先是看见程荒,手中握着一杆银枪,正在效木小城之外厮杀。 他竟然以一人之力,阻住了蜂拥而至的上前蛮兵。 初守先是一惊,继而想到:“程荒什么时候这样神武了?” 忽然察觉程荒手中那把银枪有些眼熟,想起夏楝方才说过的话。 “去!”是夏楝一声清斥。 初守身形腾空,冲向了效木城中,猛然他倒吸一口冷气,只见城门口已经死伤不少民众,先行冲入的百多蛮兵开始惨无人道的屠杀。 初守胸中那团火焰即刻烧灼,不等夏楝吩咐,大喝一声:“畜生们该死!”一张手,手中多了一柄偃月宝刀,初守纵身跃下,刀光掠过,几个蛮兵人头落地。 耳畔只听见夏楝道:“速战速决。” 初守隐约听出她清冷的声音底下藏着的一点焦灼。 当即深吸一口气,身法快到令人无法目睹,很快将城中肆虐的蛮兵杀了个七零八落,又见守城的兵卒围杀过来,当即抽身腾空。 “百将!”耳旁传来一声仿佛熟悉的叫声,初守低头,却见原本是百将营中的一个兵卒,正提着一把卷刃刀,震惊地看着他。 初守心意一动,一把经过温宫寒改造过的宝刀自身后闪出,直接飞向那兵卒。 那人纵身上前握住,难掩面上错愕跟激奋之色,顺势半跪:“多谢百将!”提着刀冲向城中负隅顽抗的蛮兵。 初守还没来得及细看,就听夏楝道:“西林!” 他眼前风过,下一刻,人却在西林城头,苏子白正提着刀一边砍杀一遍骂道:“给老子狠狠地砍,砍死这些狗娘养的!” 旁边是大唐,已经负了伤,半边身子血淋淋的,却仍旧张弓搭箭,向下激射。 城门楼处,阿图以一人之力挡住挤过来的蛮兵,纵然挂彩而不退半步。 这里的情况比效木好的多了,但也不容乐观。 他刚现身,苏子白若有所觉,不经意瞥了眼,惊得手中的刀几乎都掉了。 初守来不及多言,只道:“苏子,大唐,阿图……接着!” 瞬间,苏子白手中多了一把长刀一面盾牌,大唐手中却是一把造型古朴的小弓,而阿图掌中多出的,是两把硕大铜锤。 苏子白呆呆地:“这这……” 大唐则激动地叫道:“百将!” 底下的阿图看看原本空着的双手,哈哈大笑,他没像是苏子白跟大唐一样觉着意外,只顾高兴,瞬间如有神助,铜锤挥落处,几个蛮兵被打的四散飞退。 ----------------------- 作者有话说:昨天无端头疼了一整天,还以为是怎么了,大概是用脑过度(不是),大概是没睡好吧~然后写这章的时候,阿莱……眼泪扑啦啦…… 莫非是因为知道100章难写,所以提前头疼了一下[小丑] 第101章 这才是实实在在的“神兵”天降。 初守望着有了衬手兵器、大展神威的阿图, 面上稍微露出一丝笑意,耳畔听夏楝道:“素玉!” 他的心念一动,身形腾空。 夏楝每说一处, 初守便转向哪里。 渐渐地他明白了自己该怎么做,不等夏楝吩咐, 心头转念,就到了想去之处。 他毕竟在北关多年, 也早熟悉这里的各个重镇, 认识的人又多,哪里情形危急, 便即刻前往救援, 犹如神兵天降,瞬间扭转战局, 顺手把玉龙洞天内改造成的神兵赐予合用之人。 让初守意外的是,他在效火城,见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 当望着那道很是眼熟的身影,罩着铁甲, 略显狼狈,手中拿着一把弓的时候, 初守几乎怀疑自己的眼睛。 那人站在效木的城头上,正张弓搭箭,向着底下射去。 平心而论,他的手法并不娴熟……也许是因为第一次上杀场,他的脸色发白, 惨无血色,脸上甚至还被飞溅上几滴鲜血。 他的手还有点儿发抖,射出的弓箭几乎没伤到敌人便落在地上。 要是初守的麾下士兵如此, 他只怕立刻就要上前踹上一脚。 但是对此人,初守心中震惊之余,反而生出一种莫名的……敬意。 此人,竟然是池崇光。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初守万万不能相信,那个名动寒川州的东明公子,向来衣冠楚楚,举止行为无可挑剔的池崇光,居然会一身狼藉地在效木小城的城头上,同北蛮病对抗搏杀。 一个士兵冲上来,拉住池崇光道:“池参军,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速速回去!” 池崇光却固执地推开他:“走开!”他没有了往日的气定神闲,而有些气急败坏,用力拉开弓。 两人说话间,一支箭矢从楼下射入,直奔池崇光而来。 “参军小心!”士兵奋不顾身地将池崇光撞开,尽量护住他。 池崇光惊心动魄,眼见那士兵将代替自己命丧当场…… 那夺命的箭簇却被一股无形之力击飞。 池崇光跌坐在地上,转头看去,却见一道身影出现城头,手中刀光闪烁,把这一波的箭雨击飞。 他甚至有空开口询问池崇光道:“少郎为何在此?” 初守看清楚了,池崇光身上的铠甲底下,穿着的其实是行参军的服色,这是军中品级最低的文职,不知道池崇光为何是这幅打扮。 池崇光见是初守,也满面惊愕:“初百将为何在此?楝儿……夏天官回来了?”他的眼中掠过一丝惊喜。 初守听出这一点喜悦,笑道:“没有呢,让你失望了。”说话间跳下城墙,把池崇光的弓箭取过来,说道:“看好了,手要稳,眼要尖。” 他张弓搭箭,向着城外射去,池崇光翻身爬起来,却见那支箭直接把一名冲上来的蛮兵咽喉射穿。 初守又道:“你的力气不够,却也跟经验缺乏有关,准头还行,所以别射远处,只射墙下这些。” 池崇光过来接在手中,旁边那死里逃生的士兵望着初守,也是惊喜交加:“百将!” 初守看向兵卒,却见他不过十六七岁,面孔尚且稚嫩,但却丝毫恐惧都没有,一看就知道至少在军中呆了两三年了。 却是跟初守当初差不多。 这少年兵卒身上也挂了彩,但毫不在意,只是目光闪闪地望着初守。 毕竟在北关之中,几乎没有人不晓得北关第一的名头,见了初守,如同见了心目中神祇一般。 初守感慨万千,抬手在兵卒的肩头拍了拍,当即神识内敛,发现洞天之中仅仅只剩下一把不太长的剑,跟一个看着就有些偷工减料的类似两股叉的——却是温宫寒改造了那些法宝神兵后,用剩下的边角料做成的,虽卖相一般,但却也是实打实的神兵利器。 第211章 当即也顾不得其他,将两股叉取出给了那兵卒,初守说道:“好小子,拿着。” 又把宝剑给了池崇光,还不忘说道:“白白让你占了便宜了。” 这小兵卒虽年纪轻,却也是入伍了多年的,经验丰富,是池崇光所不能及的。 他不知道百将为何给了自己两股叉,又是从哪里拿出来的……军中从不用这样的兵器,但既然是百将给的,就算是粪叉子,也是好东西,简直无法形容心中的喜悦,如获至宝。 池崇光握住那剑,刚入手,便察觉不凡,这宝剑仿佛有安定人心之效用,他心底原本的那点儿张皇,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无上的勇气,仿佛浑身都充满了力量。 “多谢。”池崇光垂首,心中莫名多了一缕暖意。 初守扫了眼外间的蛮兵,城头上的士兵们在最初的慌张后,已经有条不紊地开始反击,此处无碍了。 “都给我好好地活着!” 留下这句话,一念生,初守一晃,消失在两人眼前。 初守觉着身形越来越高,原本只能去往一处,看清一处,如今目光所及,几乎把半个北关之地都看的明白,望着原本平静广袤的土地上,此刻正咕嘟嘟冒出许多青灰色狼烟,正是烽火四起的写照,透出几分肃杀跟悲怆,而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战事,北关地方的气运也开始变得紊乱。 初守凝神,瞬间仿佛感受到了夏楝的所觉所闻,耳畔有士兵们的愤怒吼叫,惨烈哀嚎,也有百姓们惊慌失措的大叫,甚至孩童的哭声…… 初守心头一震,身形几乎失去控制,从高中直坠而下。 夏楝的声音响起:“心神如一!” 初守急忙闭上双眼,眉头紧锁,风从身上急速掠过,慢慢地,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托住了他,初守身形逐渐平稳。 他重新睁开双眼,呼吸忽然又变得急促。 此时的他竟来到了效木城,人在半空,俯视底下,却见十数里开外,又奔来了一队悍勇的北蛮士兵,带队的那人身裹狼皮,头顶呲着獠牙的苍狼头帽子,看周围的仪仗,竟是北蛮的亲王。 但更让初守觉着意外的是,他发现在这北蛮的队伍中,竟然有两道似曾相识的气息……那是,妖气? 此刻他跟夏楝是神识相通的,若在平时自然看不出来,但现在,那两道气息格外明显,而且看着十分强悍。 初守看向城门口,见程荒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城门前已经堆积了许多蛮人的尸身,而在他身后,肃清了城内蛮兵的守军也纷纷出来支援。 可是要给这股蛮兵冲杀过来,程荒他们是挡不住的。 初守眉头一拧,不顾一切纵身向前冲去。 他还未到跟前,北蛮人已经察觉,有人喝道:“敌袭!” 张弓搭箭,无数弓箭向着初守袭来。 原来北蛮人这次分兵几处,势在必得,原本已经攻破效木的城门,准备大肆屠戮,谁知却发现原本被攻破的效木城,竟被重新夺了回去。 督阵的北蛮亲王察觉异常,这才亲自带队前来。 初守并不闪避,身上国运之力涌动,皇龙的虚影在背后闪现,一声低低咆哮,那激射而来的箭矢尽数化为齑粉。 北蛮的亲王眼睁睁看见这般情形,怒喝道:“你是修行者?!早有约定,两国之战,修行者不可参与其中,难道大启要毁约么!” 初守没想到自己身上的气息如此强悍,可惜不能把那些箭簇都反射回去,倒是有点儿遗憾。 他冷笑道:“瞎了你的眼睛,老子从小儿不知什么叫做修行!” 北关这一带,但凡军伍中的人,几乎没有不认识初守的,在北蛮亲王麾下,有几个首领认出他的脸来,叫道:“是那个百将之首的初抱真!” 初守不理他们,却盯着北蛮亲王身旁两人,那两个,看着年纪都不大,一个十七八岁,看着桀骜不驯,一头极醒目的赤发,一个十四五岁,生得容貌秀丽,面容白皙。不像是士兵,也不像是北蛮人。 初守喝道:“你们是何人!” 那两个被他点到,其中那年纪小的当即跃起,叫道:“很好,你既然是大启的大人物,那就没错了!” 他的年纪虽小,身形极快,话未说完就掠到初守身前,张手向他擒来。 初守哪里肯避他,探臂一挡,不退反攻。 两人手臂相撞的瞬间,美貌少女只觉着如撞上精钢,对方非但毫无伤损,且不疾不徐反击。 “还说你不是修行者……”那少年冷笑道:“就算是最高明的武者,也挡不住我这一击!” 初守感觉到夏楝的神识似有些不稳,当即一言不发,只是抓住时机猛攻。 忽然另一道身影冲了上来,原来是赤发的少年见自己的同伴竟无法占得上风,竟按捺不住。 “天狗,你上来做什么!”先前那个不悦地叫。 赤发天狗叫道:“你还说,平时只管夸口说自己如何厉害,却连个武夫都对付不了,我不帮手,等你打到天荒地老?” “放屁!他是修行者!” 天狗的生气道:“你这个臭六尾才放屁!我刚才听见了,那个银狼亲王手下的人说了,他是北关的武将!” 六尾毫不相让,叫道:“你眼瞎了,武将能够驾驭大启国运,武将身上有皇龙之气?这多半儿还是个王子皇孙之类……赶紧把他拿下,回头才好跟皇帝换回九尾姐姐!” 初守一边应对两人,不落下风,一边听着他们的对话,觉着这两人的名字实在够怪,什么六尾天狗……果然不是人类吧。 听到最后,初守忍不住问道:“什么九尾姐姐?” 六尾满面恼怒道:“你们人类真是卑鄙无耻,害了我们山君,还囚禁了六尾姐姐……你乖乖地束手就擒,我们不伤你的性命……只把你拿去交换……” 初守道:“你们跟北蛮人一伙,就是为了这个?” 赤发天狗道:“小六,别跟他废话……人类多狡诈,小心他骗人!” 初守道:“你们说的九尾姐姐是不是姓胡?”他其实也不知道胡妃真实姓名叫什么,只是随口一提。 谁知六尾尖声叫道:“你怎么知道,你见过九尾姐姐?” 那天狗却掀动鼻子:“咦,等等,他身上的味道……” 初守看着两人,脸色肃然地问道:“你们跟随北蛮大军,可伤害过人命么?” 六尾皱眉道:“我们是刚刚遇到银狼亲王的,他对我们很好,又跟我们目标一致,所以才加入了他们,什么小小的人命,也值得我们出手么?” 初守本来打定主意,这两个人如果伤害过大启朝百姓的性命,那就不能留了。 如今听他如此回答,这才熄了杀心。 此时天狗停了手,疑惑地望着初守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六尾嗤地笑了:“臭狗,你刚才还说了他是北关百将,这会儿就忘了?” “闭嘴!”天狗仰天大叫:“你这个傻子,你闻闻他身上的气味儿!” “我才不闻人类!他们身上的气味难闻的很。”六尾一脸的嫌弃,又道:“何况他身上的皇龙气息这么重,闻他不是自讨苦吃么?” “傻子!”天狗见六尾还想继续动手,上前一把将他拽住,低语了几句。 六尾一愣,半信半疑地看着天狗,又向着初守掀动鼻子。 初守看他两个仿佛有些蠢蠢的,加上又没有伤害过大启百姓,便道:“给你们一个机会,赶紧离开此地!” 六尾呆呆地看着他:“你、你……你身上怎么会有……山君的气息。”最后这几个字,他的声音很低。 天狗咽了口唾沫,喃喃道:“莫非你、你是我们少主?” 不等初守开口,六尾叫道:“对对,不会错的,是山君的气息……” 初守没有询问过自己的母亲是何出身。 但宫门处迎天劫之时惊鸿一瞥,心里也隐约有了猜测,加上宫闱惊魂那夜,他听见过妖界万千生灵的哀嚎,加上方才天狗跟六尾的对话,说什么要交换九尾姐姐。 初守便道:“你们两个擅自离界,还想在这里助纣为孽么,趁着事情还未败坏,快点离开!我可以当做没看见!” 六尾一急,竟上前一步道:“你要真是我们少主,那为什么不帮我们把九尾姐姐救出来,还有山君……” 初守道:“我知道的姓胡的女子并没有被谁囚禁,他们来去自如……” “当真?”六尾一喜,却没留意他说的“他们”。 天狗则忙说道:“少主,你真是少主?那还请立刻跟我们回妖界……主持大局!” 初守皱眉道:“我不是什么少主,你们快走,别叫我翻脸!” 两个人都面露畏惧之色,但还是迟疑着不肯退,六尾嘟囔道:“我们好不容易出来一趟……” 初守眼前一花,身形微微晃动,感觉到夏楝的吃力,当即喝道:“滚!” 第212章 这一声吼,身后的山君之形陡然显现。 两个小妖王吓得色变,急忙匍匐跪地道:“少主息怒,我等谨遵少主所命。” 当即不敢再迟疑,身形一晃,以极快速度逃离。 北蛮首领愕然看着这一幕,还想叫住那两人,那两个吓坏了,却哪里肯停留半分。 银狼王忖度着,看向初守,皱眉道:“你……你竟然是妖族的少主?你可知你若参与其中,代表妖界要对蛮荒下手……我蛮荒可从未得罪过妖界,莫非妖界要跟蛮荒不死不休……” “闭嘴,”初守道:“看清楚了,我乃大启夏天官的执戟郎中,不知道你说的什么神界妖界!你要打就快打!” “妖界少主……竟然甘为执戟?”北蛮首领瞪大双眼,如听见了什么极荒诞的笑话。 他身旁一个谋士模样的却道:“不对!他身上的国运之力……不像是借的……”他转向银狼王道:“主上,方才那两个神君说此人是什么王子皇孙,莫非……” 另一个将领却道:“什么王子皇孙,他是北关第一百将之首的初守,我们跟他交手过多回了!绝不会有错!” 银狼王咬牙切齿道:“管他是什么来历,有我两千精锐在此,就算是修行者,也必让他粉身碎骨……” 一声令下,北蛮精锐齐齐发生,杀声震天。 初守身后城门口,程荒众人也留意到此处的情形,各自悚然。 只是就在北蛮将领即将动手之时,耳畔忽然传来阵阵雷声。 银狼王众人错愕抬头,却见初守高擎偃月宝刀,手中电光刺眼,一股雷霆之力正急速攀升,在刀尖上闪烁吞吐。 刹那间,原本被烟云遮蔽的天际,也闪烁出一丝电光之力。 这瞬间,初守恍惚回到了大启皇朝的宫门口,正跟辟邪一起对抗天劫的情形。 雷电之光,逐渐蔓延全身。 北蛮银狼王仰头看着,忽然喝道:“速退!护驾!” 一道银光自他身上飞起,将王驾围在其中。 初守的刀锋已经劈落,偃月刀的刀光跟闪电之光浑然一体,来不及逃窜的北蛮士兵被电光覆盖,连惨叫声都来不及发出,便灰飞湮灭。 这一斩之下,死伤已然近百,连那原本招摇的北蛮银狼王王旗,都被劈成两段。 而在遥远处,跑的极快的两个小妖王回头,望着战场上电闪雷鸣,都魂不附体。 天狗说道:“还好我们跑的快,不然的话就跑不掉了。” 六尾道:“想不到他有召唤天雷的手段,他真是我们少主么?” “那不是召唤天雷,他自身就有雷灵之力……还有……”天狗琢磨着,正要细看,却见一抹电光闪烁,似眼睛睁开。 他惊叫道:“快走,莫要让此方的天道盯上!”两个顾不得言语,仓皇逃窜,身形几乎化成两道风,急速穿越山峦林间,迅速消失。 电光覆盖的刹那,初守听见夏楝道:“回来!” 初守只觉着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他,他身不由己倒退出去,眼前景物重新模糊,下一刻,神魂归位。 大殿内,夏楝身形一晃,即将倒下。 初守正回神,见状急忙将她抱住。 夏楝支撑不住,闭上双眼仿佛晕厥。 实则是透支了神魂,力竭倒地。 先前她灵识之中看见程荒遭难,心神巨震之下,便将银枪直接传了过去。 她用这种法子,极其耗损灵力,但也不是对谁都有效的。 就如同她叫初守代天子神巡,实则是神魂离体,两个人的神识是连在一起的。 程荒能够成功,是因为程荒心里有她,所以不需要念出她的名字,就能跟她神气呼应,才能得到法器神兵。 而其他的众人,跟夏楝的联系很淡,所以得靠初守的力量,在极短的时间内神巡各处。 也因为初守常年在北关镇守,对于北关的各个城镇种种,了若指掌,他熟悉那些人,也熟悉那些地方,故而承接国运神巡起来,如鱼得水,游刃有余。 但虽然有国运相助,对于夏楝而言,却是极大的神魂耗损。 当初上皇都前,她放出手回北关大营跟李将军众人照面,为何只是短短几息时间,正也是这个考量。 初守停留的时间越长,她的法力跟神魂耗损便越大。 何况这一回,不是去一个地方,也不是三两句话那么简单。 她在以一己之力,扭转整个战局,原本是北蛮人势如破竹、势在必得全胜般的战事,生生地改变了。 在撑不住之前,她拼了最后一丝气力把初守唤回。 若不然,他的神魂将不知坠向何方。 一口血涌上喉头,夏楝死死忍住,唇角依旧渗出一抹血渍。 起初还能听到殿内众人急促的嚷叫,慢慢地,神魂便浸入了黑暗中。 当夏楝再度醒来,身处无边的黑暗之渊。 她抬头,头顶不见一丝光亮,低头,脚下是无边的深渊,试着动了动步子,似乎有黑粼粼的水光。 “这是哪里……”夏楝恍惚。 耳畔传来低低的笑声。 夏楝蓦地回头,却见身后不知何时多了一道虚影。 她屏住呼吸。 虚影静静地立在那里,注视着她,沉沉道:“你还是那样啊……总是会忍不住心软。” 夏楝定定地望着他,此刻,神智稍微有些恢复,她记得自己是在初守回归之后晕厥了。 “是你?”还是没忍住开了口,哪怕心里知道,这不是真的。 这也许……是她昏迷之中的幻觉,又或者,只是她的心魔。 那人微微抬头,没有光,但他的面容却一寸一寸清晰,黄渊止向着夏楝笑道:“瞧,我们还是重逢了。” 夏楝不语。 渊止道:“就算你解除了魂契,断绝了我找寻你的法子,但我们还是见到了。” 夏楝道:“我不知道你居然……”她自是个寡言的人,更加不擅长解释,难得的,她向跟这个人解释,哪怕他可能只是自己的心魔。 黄渊止道:“你知道的,你该知道的……我不是那种习惯轻易放手的,只要有一丝机会,哪怕是逆天,我也要握住……” 他一步一步走到夏楝的跟前,低头笑道:“珑玄,兜兜转转,你还是我的……” 夏楝眉头微蹙,隐隐不安:“你想干什么?” 渊止伸手,慢慢地将她拥入怀中:“我想干什么……我想……” 他的身体跟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将夏楝紧紧地裹在其中,她无法挣脱,就仿佛渊止无处不在,耳畔全是他低低的笑声,湿冷的气息喷在颈间。 夏楝心悸,奋力挣脱,又被黑影幻化的触//手擒住。 “渊止……停手!渊止……” 似真似幻,像是先前被初守以梦境纠缠,如今那种感觉加倍袭来,但主角却换成了渊止。 若说先前被初守袭扰,夏楝还能撑住,但渊止是她心中之魔,她又如何驱除,他的气息如湿冷的雨点落在身上,仿佛神智都被一寸寸地蚕食吞掉。 一个蛊惑的声音循循善诱:“其实,你也动心了是吧……高高在上的神女,也会有凡人才有的情//欲么?” 沉沦之际,耳畔传来熟悉的声音:“紫儿,小紫儿?小楝花?……夏楝!” 夏楝猛然睁开双眼。 ----------------------- 作者有话说:小守:今天只吃一大碗醋,没有饺子[爆哭] 渊止:你吃我吃,都是一样的 小守:不一样!你给我老实点! 渊止:逆反天罡[小丑] 宝子们周末愉快[玫瑰] 第102章 夏楝昏厥之后, 被初守抱起,皇帝立刻吩咐叫歇在偏殿,又传太医。 廖寻本要帮手, 怎奈初守在身旁,完全不必人靠前, 他只细看夏楝神色,悬着心来到外殿。 先前夏楝施展神通, 动用了国运之力, 而满朝在场的文武重臣,也自然都是国运的一部分, 他们跟皇帝一起, 同时身临其境。 只是那些场景太过骇异,在场的除了一两个曾经上过战场的武将, 其他多数都是世家子弟,养尊处优,自然都不曾见识过如此情形,骤然这般, 就如同被推上了北关的城头一样,耳闻喊杀之声, 眼前血肉横飞,甚至看见那面目狰狞的蛮兵向着自己杀来,刀锋上甚至滴着血,当即惊吓的晕厥了几个。 也有那些还算镇定的朝臣,可也只坚持看到了一半儿便无法继续, 头晕眼花,心跳过速。 察觉不妥后,纷纷地闭目转头, 尽量屏蔽感知,不去参与其中。 看到最后的,除了素来以正直著称的吏部尚书,并一位曾上阵拼杀过的武将外,只有兵部左侍郎,兵部尚书廖寻以及皇帝了,连太子也早早地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看。 廖寻见三名太医急忙进入,自己来到外间,却见皇帝正自吩咐太子,叫他先去歇息。 第213章 太子毕竟身体孱弱,方才又受了惊吓,皇帝叫个内侍扶着,太医陪同自去了。 剩下几位大臣,有的才缓过劲来,有的还靠在椅子上,太医也正加急诊看。 皇帝跟廖寻的眼神一碰,说道:“各位爱卿,都是国之重臣,方才所发生的事情,乃是国朝机密大事,朕希望……各位能够守口如瓶,不可对外泄露。” 众人纷纷站起,那双腿发软的,也被太医扶着起身,朝上道:“臣等遵旨,不敢有违。” 皇帝又命他们退下偏殿,让太医给各位一一诊看。 不多时,殿内只剩下了皇帝,吏部尚书,护国将军,兵部左侍郎和廖寻。 因今日是军情,兵部除了尚书廖寻外,两位侍郎都到了,那右侍郎先前多嘴,被廖寻斥责,方才又亲见战事如火,吓得面无人色,哪还能看清底下发生了什么,方才也一并退下了。 在场所留的的那名左侍郎,就是方才奏报北关战事的、也是他先前在初万雄“病倒”的时候,登门拜访告知初守边关李将军派人询问事宜的,此人是廖寻手下,唯他马首是瞻,素来也跟镇国将军交好。 可巧另一位护国将军,也跟初万雄颇有私交。 皇帝看看在场几个,刚才那一场突如其来的腥风血雨,虽只是边关战事的“投影”,但未尝不是一场考验,考验着文武重臣的心性,如今也算是浪里淘金,又选了一波。 先前那些稳不住的、晕厥在地的,未必知道初守最后跟北蛮银狼王众人交手的场景,但这几位,却是门清。 皇帝环顾几人,还未开口,吏部尚书迟疑说道:“皇上,夏天官的神通可谓神鬼莫测,实在叫臣大开眼界,但……”他扫过在场众人:“这确实是真么?亦或者只是我等的幻觉而已?” 皇帝扬眉,不过……凡事存疑,尤其如此大事,更要谨慎,倒也是人之常情。 护国将军说道:“别的不敢说,在我这里,千真万确,北关我也呆过,方才所见的几处城镇都无任何差错,甚至看见了几个昔日脸熟的军伍……更何况……”他顿了顿,道:“尚书也许是并未亲手斩杀过贼寇,如果你试过就知道,方才所见的种种绝不可能伪造。” 这还是因吏部尚书人品端方,护国将军才嘴下留情,说的含蓄了。 吏部尚书道:“可是后来……所出现的北蛮那狼王……以及他身旁的两个人,又是怎样,我且记得他们称呼初百将为’少主’……” 一声咳嗽,却是廖寻。 吏部尚书忙看向他,廖寻道:“不必疑虑,那两个人来历莫测,年纪又不大,看着就是玩心正盛的时候,而且自始至终,虽然他们说什么少主,初抱真却都未曾承认,最后也只是假意呵斥,驱离他们、免得他们为北蛮而战而已。何况那北蛮狼王也说初抱真是修行者……但你我众位都知道他并不是炼气士,只是被夏天官以神通驱使而已。也许那两个年少者,也是因为夏天官的神通,迷了眼,所以胡乱称呼。” 这话合情合理,众人不由连连点头。 皇帝的眼底泛出一丝笑意,说道:“朕也是这个意思,今日这一场,多亏了夏天官在。何况要验明真假,今日之内,北关的战事讯息必定会传到皇都,到时候自然验证,却不用疑虑。何况既然施展了神通,这神通自是莫测,我等毕竟不是夏天官一般人物,何必臆测其中玄机?只知道夏天官此举有利于国民就是了。善莫大焉。” 各位听了,心服口服,吏部尚书也道:“若今日之战果真阻住了北蛮,夏天官确实功在社稷。” 廖寻缓声说道:“虽然如此,但也要做两手打算,北蛮人今日吃瘪,未必肯息心,倘若卷土重来,必定不同今日之势,恐怕更有一场大仗。” 大家皆都皱眉,才升起的一丝欣悦,又被压了下去。 护国将军慨然道:“也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今日夏天官出手,给了北关兵卒喘息的机会,岂会再让北蛮人趁虚而入,皇上,末将请命,愿意亲至北关,以备不测。” 皇帝思忖道:“朕也正有此意。今日一场虽阻住了北蛮,却并未伤及他们元气,只搓了他们锐气而已,年关将至,难保他们趁着这个机会再行大举进犯。” 当即安排妥当,命护国将军亲自前往北关督战,又从各州府调拨精锐,一同前往。 吩咐过后,众人退散。现场只剩下了廖寻一人。 皇帝长吁了一口气,坐回了龙椅之上。 廖寻也坐在了下手的椅子上,两人相顾无言。 半晌,里头给夏楝诊看的太医退出来,说道:“夏天官只是劳心耗神,体力匮乏,并无其他伤损,需要调理个数日,便能慢慢恢复。” 皇帝道:“好生照看,不得怠慢!要用什么东西,只管用,只要对夏天官有效的,不必吝惜。” 太医领命而去。皇帝才看向廖寻道:“那个’少主’,是怎么回事,爱卿可有猜想?” 这些重臣虽则心思聪灵,但有的知道却不敢说、甚至不敢去想,有的却一无所知蒙在鼓里。只有廖寻是知根知底的。 那两个少年口口声声“九尾姐姐”,又说姓胡,皇帝跟廖寻心里都清楚他们说的是谁。 至于“山君”……廖寻虽未见过将军夫人显露真身,但各种脉络迅速梳理,倒也能联想到一二。 皇帝自然更不必说了。 原本皇帝对于如茉斋里的那一场,记忆模糊,怎奈先是胡妃索债,又是太子闯入如茉斋……而后山君赶来,那熟悉的呼唤声…… 虽然夏楝让太叔泗对方大头等人用了法术,抹除了他们见过山君的记忆,但皇帝如何会想不透。 初万雄的夫人来历成迷,皇都之中,就算是跟初万雄私交极好的朝臣内眷们都很少目睹她的真容。 起初皇帝还猜测过,许是小门小户的,上不了台面,所以不肯见人。 可细想…… 当年初万雄的亲事,也是悄无声息料理的,对外的说法是,夫人家在远方,从小定亲,不惯见人,种种。 一想到自己求而不得的“天降仙人”,多年来竟是在自己眼皮底下,皇帝的心头说不出的滋味。 可是现在,皇帝要关注的并不是将军夫人了。 廖寻沉默。 他心里清楚,皇帝虽看似懒散,也的确好色,但他却绝非是个蠢人。 事实也的确如此,在皇帝问出这个问题的时候,他本身就已经有了答案,只不过是想听廖寻如何回答自己。 先前廖寻对群臣那番解释,看似合理,却搪塞不了皇帝。 廖寻道:“此事,臣也着实不甚清楚,唯有一件可以确定。” 皇帝望着他,廖寻沉声道:“不管初抱真到底是何等身份,是天官的执戟郎中,亦或者那两个少年口中的少主,还是狼王所说的修行者……他都是大启的子民,所作所为,皆将有利于大启,这点,是绝不会改变的。” 皇帝的眼中漾出一抹笑意来,他没有开口,只是轻笑了几声。站起身来向内走去。 廖寻跟在身后,两人到了内殿入口处,皇帝看向前方。 初守正守在夏楝身旁,此刻他的眼中再无别人,只有夏楝。 皇帝指着他说道:“早在这个小子年幼的时候,就跟赵王魏王他们相交甚好,甚至后来跟小赵王,也是脾气相投,一块儿出入宫闱,有人叫他’小五爷’,你知道朕当时怎么想的么?” 廖寻不敢做声,也不想回答。 “有人曾经跟朕申告过,说这样有些不成体统,因为他们妒恨初万雄,竟把主意打到孩子身上。”皇帝嘴角掠过一丝冷笑,说道:“他们真当朕是老糊涂了,有些事朕可以当看不见,有些事朕不能容忍。朕虽然召回了初万雄,但心里清楚,他有功于社稷,任何人都可杀,只有他绝不可碰。” 廖寻那会儿只刚入朝堂,并未到皇帝身边,但也隐约听闻市井传言,皇帝杀了几个朝臣,据说都是贪赃枉法之辈。 此刻听皇帝说起,心头震撼。 皇帝的眼神又变得柔和起来,望着初守道:“这小子那会儿,可不似这般顽劣不羁,粉妆玉琢的,是个好孩子,任凭谁见了都会喜欢,也怪道那几个小子都爱带他一起玩儿。朕看在眼里,也觉着初万雄真有福气,一把年纪了还能得这样一个麒麟儿,谁知……” 廖寻的心怦怦乱跳,几乎要按捺不住阻止皇帝,叫他不要说下去。 一刻的沉默,沉重如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皇帝终于开口了,说道:“谁知……他果然长成了这样大有出息的样子,而且……如爱卿所说,他所作所为,皆是有利于国家社稷。” 廖寻垂着头,眼睛却逐渐睁大,皇帝这是…… 皇帝道:“他……跟他老子一样,都是不世出的好汉英雄。初万雄……那个大老粗,竟然这么会教孩子,也是难得,朕都忍不住想要再封赏他些什么,只是……还有什么可封的呢?” 第214章 廖寻心头的那块儿大石落地,同时想起先前在将军府,跟初万雄的密谈。他心中飞快转念,终于道:“皇上,臣有一句话……” 皇帝转头看他,廖寻道:“初大将军……大概已经有了想要隐退之心。” “隐退?”皇帝一震,“好好地为何隐退,又……退去哪儿?” 廖寻垂眸道:“据说是想要去往将军夫人的故乡。” 虽然初万雄对廖寻透露了此情,但若是不告而别,朝野自然不免多少猜测。皇帝得知后,也不是如何反应。 如今趁着这个机会,廖寻看出皇帝的心意,便趁机告知,再见机行事。 皇帝脸色微变,嘴唇翕动,欲言又止。 他转身看向殿外,似乎透过外间的白雪皑皑,望见了那楝花盛开的如茉斋,以及那道仿佛在那里等待了千百年的孤清身影。 轻笑,皇帝喃喃道:“好啊,好啊,陌上花开,当缓缓归矣……与子同归,与子同归。” 廖寻闭了闭双眼,悄悄吁了口气。 夏楝醒来后,只觉着身体依旧无力。 初守将她拢在怀中,摸摸她的头说道:“你在发烫,是不是头疼?还有哪里不舒服?” 夏楝靠在他的肩头,回想先前昏迷中所见,心有余悸。 “没什么……就是太累了。”她的神色倦怠,声音亦轻如游丝。 初守从跟她相识,从没见过她这般情态,心中竟有些慌张:“是不是因为先前……在神巡中我做错了什么,弄的你这样?” 当时他已经听出夏楝的语气透着焦急,仿佛撑不住了,但还是没忍住向着银狼王劈下那雷霆一击。 夏楝微微一笑道:“不是……是我自己……” 初守所做确实有些逾过,但平心而论,夏楝这代天子神巡……本就有些不合天道。 倘若只是代替天子巡视国土,体察民情,倒也罢了,偏偏是要去参与两国之争,扭转战局,改变无数人的天命。 所以她才特意向着皇帝借了一份国运之力,但就算如此,还是差点儿受到反噬。 若无强大的国运加持,皇龙之气护体,此刻她不止是神魂受损身体虚弱这样简单了,一旦命数反扑,神魂皆碎。 就连玉龙洞天中的辟邪跟老金,温宫寒三人都受到了影响,几乎神魂受损。 如今三个都各自盘膝,运气调息。也顾不上干别的了。 初守看她面无血色,脸颊冰凉,额头却滚烫,心里愈发慌:“以后再不这样了,好么?” 夏楝苦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唉……” 眼神却又有些恍惚,模糊中看见面前的初守,竟跟先前梦中内的渊止容貌有些重合。 她急忙定睛细看,对上初百将黑白分明的双眸,才松了口气。 初守紧紧地把她搂在怀中:“不管了不管了……这些本就跟你不相干,你要做的是你分内的事,这些外头的事,交给我们来做。” 夏楝靠在他胸口,听见他蓬勃的心跳声,微微地踏实:“抱真……” “嗯?” “不要因为我耽搁,早点启程回北关吧。” 虽然虚弱至此,她依旧心系北关的情形。 初守微震,弓身亲亲她的额头:“我知道,我们一起回去,好么?” 夏楝“嗯”了声,便又合起眼睛,将睡未睡的时候忽然道:“我先前昏迷中……可说过什么没有?” 初守的眼底掠过一道暗影,却笑道:“没有,你睡得很踏实,什么也没说。” 夏楝微一颔首,嘱咐道:“我睡着后,若是……说梦话的话,你记得一定要叫醒我。” 初守又亲了亲她的眉角:“知道了。你放心安睡,我守着你。” 皇帝听说他们要立刻离宫,准备离开皇都,有些惊讶。 眼睛盯着初守,目不转睛,仿佛第一次认识般:“真的要走,这么快?不如……” 初守说道:“皇上知道,北关军情紧急,万一北蛮卷土重来,遭殃的何止百姓,岂能耽搁?请皇上恩准。” 皇帝歪头,看着已经长成了八尺昂藏男儿的初守,其实心里也清楚,要不是因为意识到那个“秘密”,皇帝也巴不得他快些回到北关。 但是……这多情到近乎滥情、滥情到几乎薄情的人,心竟然也会软。 皇帝叹道:“你过来些。” 初守疑惑,走前两步,皇帝又招手,初守无法,一步步走到他身旁。 大概是发现自己站着太高了,后知后觉地单膝半跪了下去。 皇帝面带微笑,望着说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你很好……既然你一心报国,朕自然不能阻止。” 初守心头一宽:“多谢皇上。” 皇帝道:“你如今只是百将,朕却晓得论起功勋,你早该升了。朕便封你为从六品振威校尉,赐金腰带,袍服,提拔为军候,配一千五百军卒,代朕巡守北关。” 初守震惊:“皇上……” 这不封则以,一封惊人,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代皇帝巡守北关?这权力真的……岂不是跟李将军不相上下?细说起来甚至还高那老家伙一头。 皇帝道:“怎么,你不愿意么?” 这是他愿不愿的事儿么?初守笑道:“微臣当然愿意,微臣接旨。” 皇帝笑着抬手,眼见要在他的头上抚落,却又停了停,最后只落在了初守的肩头,轻轻地一拍道:“朕……很看重……朕的振威校尉,初军候……去吧!” 这简单的一句话,皇帝说的似乎很是艰难,最后一句“去吧”,他把头转开,不再看初守。 初守抱着夏楝出了宫中。 他不知道有人站在宫中最高的云霄楼上,遥遥望着他的身影,双眸中满是不舍。 初守离开皇都的这日,许多人前来送行。 刚刚升了官儿的方大头,春风得意,从进献了那颗金珠之后,他底下的几人也都一一被提拔,尤其是那个得到金珠的小禁卫,竟然被提为付卫尉。而方卫尉摇身一变,成了宫中执金吾中尉。 除了方大头外,来的人还有当初在春风楼的嘉定伯之子孙胖子,以及威远侯之孙,被初守打了一拳的朱主事。 这次孙胖子带了家眷,他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儿,身旁是个面容白皙身段丰润的妇人,相貌慈和,怀中抱着个两三岁的女孩儿。 初守已经把夏楝安置在车中,见状忙迎上来:“桃花!” 妇人望着他,脸上带笑,眼中先涌出泪来:“小五爷……”屈膝就要下跪。 初守早眼疾手快把她拉起来:“干什么?你如今是我的嫂子,这是要折煞我呢。” 孙胖子笑道:“她不能跪,让他们两个替代就行了。” 他手中牵着的女孩儿早已经懂事,叫道:“守叔叔!”跪倒在地,不由分说彭彭地磕了头。 那个小的从桃花怀中滑落下地,也跟着跪倒,初守猝不及防,刚要去拉大的,小的已经跪下,又去拉小的,大的已经磕完了。 初守苦笑道:“你们真是……”一手一个,把两个小娃儿拽了起来,笑道:“你们磕头,叔叔当然要给你们见面礼了,只是仓促中……” 他左顾右盼,突然想起先前皇帝似乎赏赐了他不少东西,其中有几个宫中御制的金银锞子,都是些瑞兽的形状,当即哈哈一笑,赶忙回身去包袱里摸出两个,可巧一个是瑞凤,一个是雉鸟,惟妙惟肖,沉甸甸地,且都缀着红色宫锦穗子,一看就知道极名贵难得。 初守一人给他们塞了一个:“这是叔叔给你们的见面礼,拿好。” 两个小娃儿眼睛放光,大为惊叹。 孙胖子毕竟是勋贵子弟,自然认得是宫中的东西,忙道:“使不得,这太贵重了……” 初守啧了声:“我给他们的,你着急做什么?若是不要,就是不给我面子。” 孙胖子眼睛发红:“小五爷……” 桃花正转头擦泪,要拦阻已经晚了,便对小孩子道:“还不快谢谢守叔叔。” 两个小孩儿又要磕头。初守忙抓住:“行了,别折我寿。” 望着小娃子们粉嫩天真的脸,忽地想起先前在北关效木城中所见,因被蛮兵入侵,倒在地上哭泣无依的孩童,他心中抵御外侮之志,越发坚定。 此时,那朱主事上前,咳嗽了声,道:“小五爷,先前是我心思狭窄,我知道错了。” 初守哼了声,瞥着他,朱主事却也昂然哼道:“不过我是不会认错,更不会向你道歉的。” 方大头跟孙胖子都着急,以为他冥顽不灵,才要呵斥。朱主事却望着初守道:“你敢不敢跟我打个赌。” 初守问道:“怎么了?” 主事郑重道:“这回你要是能凯旋、好好地回来,我愿意当街向你跪着道歉,你敢不敢?” 方大头跟孙胖子一惊,望着朱主事,眼神都变了,变得和软,甚至眼眶隐隐湿润。 第215章 初守愣神之下,也明白了他的心意,当即笑道:“臭小子,你就洗干净了等着吧,看我怎么回来打你的脸。” 朱主事红着眼,嘴唇抖动,其实还有很多话,懊悔的话歉疚的话嘱咐的话,却都无法一一说尽。 簇拥着来到了顺天府衙门,要乘传送阵去往中燕。 他们这些人不得进门,初守从车内将夏楝抱下来。回头看向那依依送别的众人,最后只对孙胖子挥了挥拳道:“你待桃花跟孩子们好些,不然……” 朱主事吸吸鼻子道:“你放心,不然我会教训他。” 孙胖子双眼凸出,这么哭笑不得的功夫,初守已经大笑三声,进内去了。 ----------------------- 作者有话说:温馨一下~[抱抱]皇都之行正式落下帷幕,最后终局之地,正是最初的开始[红心][玫瑰] 第103章 北蛮人大局入侵的消息在寒川州飞快散播。 素叶城自然势不可免也受到了波及。 一时之间, 人心惶惶。 素叶城中,许多百姓纷纷赶到夏府门前,询问究竟, 竟比县衙还要热闹。 原来自从夏梧回到素叶城后,陆陆续续, 做了许多事,竟将把先前因为夏芳梓以及夏家长房带来的负面印象, 生生扭转, 现如今,夏家的族长也已经换了人, 正是夏梧。 早先夏家长房大老爷归天之后, 夏家群龙无首,因为见识到了夏楝的莫测神通, 有一些心怀叵测的却也不敢轻易造次,着实消停了一段时间。 可在夏楝离开后,便有些人开始蠢蠢欲动,他们私底下找到了夏昕, 意图劝说二老爷担当族长之位。 他们无非是认定了二老爷面软心活,好操弄, 所以想要把他拱上去便于以后行事,毕竟……他们这些人虽然是等闲之辈,在夏楝跟前卖不了面子,可夏昕毕竟是她的父亲,他说话到底还管用些, 必要时候,更可以用来辖制夏楝。 要知道夏楝成了天官,身份殊然, 若他们族中能得这样一个人物在,以后成为比池家更显赫的门庭也指日可待……这就是他们打的如意算盘。 起初,夏昕也确实以为他们是好意,竟准备接受。 谁知临门一脚,霍氏站了出来。 放在从前,霍氏对夏昕的决定,从来都是说一不二,不敢丝毫忤逆,这却是破天荒第一次。 “你想去当什么捞什子的族长我管不着,毕竟这是夏家的事情,也不愿意去伸手。但是有些话得说的前头,我的女儿毕竟也姓夏,族内的事情任凭你,可一旦涉及紫儿跟梧儿,你却不能张口。” 夏昕愕然色变:“你这是什么话?” 霍霜柳淡淡道:“你真以为那些人想你当族长是好意?他们无非是想利用你罢了,只因为你是紫儿的父亲,必要时可以用孝道来压制她,他们却是打错了主意。” 夏昕哪肯承认是因为夏楝才被那些人拱着的,震惊之余,恼羞成怒:“胡说八道,妇人之见。” 李老娘这些日子一直都住在府内,闻言便也开口说道:“女婿,之前紫儿回来的时候是什么情形,你是见识过的,因为你是她的父亲,她不会当面如何,但也是因为你并非长房那样罪恶多端的,所以未曾计较,夏家这帮人,虽然不能说是全坏,但也确实有那些蝇营狗苟的,就指着你当了族长,替他们顶雷。现在是你亡羊补牢的时候,你不想着自保,还要招摇?叫我说,规矩些吧。” 夏昕之前被夏楝震慑,一度颓然,被族人们各种相请吹捧,才恢复过来,如今见一向温顺的霍霜柳跟李老娘竟都忤逆自己,实在气恼不忿。 正在双方争执不下的时候,夏梧回来了。 门上小厮急忙入内,向着霍霜柳禀告了这个消息,霍氏几乎以为是自己生出了幻觉。 当初她本来想立刻离开夏府这个噩梦般的地方,只是担心夏梧回来后,第一时间找不到自己,所以坚持留下,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了好消息。 当即跟李老娘两个匆匆忙忙的往外,才到二门,就见一个小丫头从外间极快地跑将进来,彼此打了个照面,小丫头双眼睁大,大叫:“娘!外婆!”撒欢儿似的冲过来。 在夏梧身后,跟着几个人,并一只粉红色的小猪。 钱大宝跟刘蔷妹,还有小松。 除了这些少年之外,还有擎云山上的几位执事长老人等,气势十足,却都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口,目光都望着夏梧。 这几个少年一路跟着夏梧,就算回到了素叶城中,也不忙着回家,如今他们已经唯夏梧马首是瞻。 夏梧见母亲跟外婆安然无恙,一颗心放回了肚子里,彼此重逢,虽遭遇生死,但幸而结局是好的,已经是侥天之幸。 不多会儿,小孩夏彦也听说了消息,跑出来跟夏梧相见。 夏梧感念夏彦本性不坏,且又给她报过信,将心比心,也对他如亲姐弟一般。 只是,这份喜悦在见到父亲夏昕的时候,就有些不同了。 夏梧的脸色不太好。 夏梧跟夏楝性情不同,夏楝若不喜一个人,只是不理不睬罢了。夏梧却心直口快,眼里不揉沙子,知道夏家的人想要让夏昕当族长,当即说道:“何必这样麻烦,父亲年纪大了也该好好歇歇。如今我已经回来了,这个族长就让我当着,等姐姐回来后,她要还有安排,再做打算。” 众人大吃一惊。 夏昕急道:“你一个小孩子知道什么?从来没有跟女子当族长的,何况还是个孩子,这岂是儿戏?” “谁儿戏了?以前没有,从我开始不就有了吗?”夏梧丝毫没有被夏昕的气势吓退。 旁边的钱大宝也跟着说道:“就是,我们梧姐姐怎么不成?说句实话,她肯来当夏家的族长,是夏家的福分!” 擎云山上的一位长老微笑道:“按理说我们是外人,不便插嘴,但想必能担当一族之长的,必须要有能耐,夏梧资质上乘,是她自己不愿意留在擎云山的,倘若留在山上,将来必有一番大造化,所以她来担当贵府的家主,绰绰有余。” 夏昕可以反驳这些少年,但却没办法对擎云山上的修行者开口。 安静中,夏梧更是说道:“父母亲也不必着急,我这个人很是公平,谁要不同意,让他们当面提出来,我一定从善如流。” 她话虽然这样说。脸上的表情却冷飕飕的。 霍霜柳跟李老娘对视,面上都露出笑容,甚是欣慰。 夏家那些人本来就是想让二老爷当出头鸟的,谁知如今夏楝不在,却又回来一个夏梧。 夏梧的神通虽然不如夏楝,但脾气却比夏楝要坏。 何况如果真的得罪了夏梧,等夏楝回来,必定还要跟他们算账,何必呢? 消息散播后,众人顿时都唯唯诺诺,不敢冒头。 夏梧就这样半是强制的当了夏府的家主。她立刻进了大刀阔斧的清理,但凡是些声名狼藉恶迹斑斑的族人,有证据的即刻押送县衙官府,律法惩戒,无证据的留下以观后效,又警告上下族人,务必熄灭那作奸犯科的心思,若有发现,必定严惩。 如此雷厉风行之下,素叶城夏家的风气竟焕然一新。 最初因为她是女子之身且年纪又小,还有些许零零散散的质疑之声,慢慢地都偃旗息鼓,竟然被夏梧一个小丫头压制的服服帖帖。 夏梧又极其勤奋,闲暇时候便细细钻研夏楝留给她的那本《妙质川泽》,她自己本有慧根,加上已经觉醒了御兽天赋,自然是如虎添翼。 又有一些不知死活的小地痞恶棍之类的,因听闻夏家换了个少女当家主,想要趁机来欺压一番。 夏梧出了府门,二话不说,放出猪婆龙。 粉红色的小猪在夏府门口现出原形,摇头摆尾仰头长啸,爪子一跺,底下铺路厚实的大青石顿时碎裂, 那些挑衅的人都被那一声巨吼震的昏死过去,小猪的利齿獠牙成了他们此生的噩梦,从此之后没有人胆敢再来撩虎须。 故而如今素叶城之中,隐隐地竟然以夏梧为首,当初皇都监天寺内沈监正所说的话,还有一句并未提及,夏梧的所作所为,隐隐约约已经透露出自立宗门、自成一派的气势。 而素叶城周围几个城镇之中,也有一些能人异士,听闻夏天官的本家有人主事,且正招贤纳士,也纷纷的前来投奔。 因此如今夏府的气象早跟先前不同,源源正气如清流一般,直冲向云霄,欣欣向荣。 所以,在北蛮人入侵的慌乱时刻,城中百姓纷纷的前来相询,只当作素叶城的主心骨般。 而夏梧得到消息后,立刻于城中招募人手,组织前往北关大营支援军中。 忽然又有本城的城隍赵老爷前来,告诉夏梧效木城危殆,夏梧情急,立刻告别母亲跟外婆,带了擎云山留驻在素叶城的几位长老执事、弟子人等,骑着猪婆龙亲自赶往效木。 等夏梧赶到的时候,大战已经告一段落,程荒正命人收拾残局,自己却找到了掉落在城下的阿莱。 第216章 阿莱受伤严重,已经奄奄一息。 就在这时候,夏梧骑着猪婆龙现身,把忙碌的军民都吓了一跳。 程荒没见过夏梧,可是看着她圆圆的脸庞,明亮而圆溜溜的眼睛,虽然跟夏楝不太相像,却极神似。 夏梧没理会旁人,只看见阿莱受伤严重,立刻冲了上来。 她觉醒的是御兽天赋,此刻凝神,跟阿莱神魂相通,即刻以神使安抚阿莱。 昏迷中的阿莱感受到熟悉的气息,知道来人跟夏楝血脉相关,不由发出了低低的呜呜之声。试着用鼻尖去碰触夏梧。 擎云山的执事拿了几颗灵药,喂给阿莱,阿莱的情形得以好转,可毕竟失血过多,依旧不能起。 夏梧挽起衣袖道:“不怕,我弄点儿给它就补回来了。” 冷不防猪婆龙跳起来,用粉嫩的猪蹄踹了她一脚,骂道:“你又不是灵兽,不要瞎胡闹。” 夏梧扭头:“哦……那好像只有一只灵兽了……” 猪婆龙的眼珠一窒,转身要跑,给夏梧一个飞扑抱住:“不疼的,乖,你忍一下。” 最后,还是从猪婆龙身上取了一些精血,填补给了阿莱。 在场的军民只看到一个可喜可爱的少女摁住一头粉红的小猪,倒像是要即刻杀了吃肉,人猪大战,场景实在好笑。 猪婆龙愤怒之余,无可奈何,趴在夏梧身旁直哼哼,同她讨价还价,到底要了许多口头答应的好吃的,势必把自己的精血补回来。 直到入夜,程荒得闲,也才有机会跟夏梧说话。 而在这期间,夏梧却也见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池崇光。 原先池崇光在效火城,效火城的城池本就比效木坚固,又因为有初守突然现身相助,效火的危机解除。 池崇光又听闻效木有城破之危,便不顾一切,亲自带人前来救援。 所以几方人马竟然在此齐聚了。 大家不免说起白天看到初守现身的事,又拿出各自的兵器法宝。 别人都罢了,跟随夏梧的那几位擎云山的长老执事众人,脸色都精彩纷呈,一言难尽。 虽然已经做了改造,但他们自然认得出上面的法宝气息……更何况,其中有几件还是从他们手中丢掉的法器改造而成,简直叫他们锥心刺骨,欲哭无泪。 不过,一想到这些法器能够相助北关这些兵卒们抵御北蛮入侵……倒也……是一宗功德,算是平衡了。 而夏梧听他们说完后,满面兴奋地叫道:“这个必然是姐姐的神通!我就知道!” 程荒微笑道:“是啊,先前我危急之时,隐约听见了少君呼唤我,叫我撑住,下一刻就得了这把神枪。” 先前夏梧也给了他一颗疗伤的丹药,因此程荒虽伤重,却依旧能够支撑。 交流了一番之后,夏梧按捺不住心中好奇,看向池崇光。 原本夏梧对池崇光十分敬仰的,毕竟东明公子的名声赫赫,又是才貌双全,对于夏梧这样的小女郎,还是很有说服力的。 而且夏梧一心以为池崇光将会是自己的姐夫,所以一向是极崇拜极尊重。 可是后来夏楝失踪,池崇光竟要娶那个狠毒的夏芳梓,夏梧对他大为失望,甚至生出恨意。 因此看见池崇光在此的时候,夏梧起初还想冷嘲热讽一番。 可暗中留意,百思不解:明明是个读书人,怎么跑到了军中,还弄得如此狼狈? 但偏偏池崇光的神情没有一似狼狈不适,虽然身着破甲,头发散乱,脸上沾血,却依旧的那么安之若素,沉稳淡定。 夏梧问池崇光:“你怎么在这里?”她没有加称呼,因为不知如何称呼。 池崇光瞥向她,淡淡道:“不过是井底之蛙,跳出了井圈而已,何足大惊小怪。” 夏梧震惊:“什么井底之蛙,你么?”这可是大稀奇,简直叫人不敢信。 池崇光难得地对她有些耐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因此我来了这里,想要看看这条路……风景如何。” 身旁不远还有人在搬死去的尸首,夜风中时不时传来野兽的嚎叫,他竟然说“风景”。 有这种心态,他已经非凡人了。 夏楝仍是好奇:“你不怕吗?” “有甚可怕。” 如果说怕,今日在城头,看到黑压压的蛮兵冲来的时候,他甚至怕的拉不开弓,手都在抖。 但那些毕竟已经经历过了,他已经走了出来。 “不后悔么?” 池崇光看着面前的火堆道:“我只知道一件事,我也是大启的子民,跟这些活着或死去的人一样,都是血肉之躯,都有报国之志,他们能来,能战,能经历生死,我又如何不能?” 一番话,夏梧心中对于池崇光的那点儿恨意,消散无踪。 就连程荒也不由得多看了池崇光一眼,眼中多了几分赞许之色。 这夜,众人只睡了一个时辰不到,要继续收拾残局,要提防城外的大军。 直到天明,北关大营又派了援军前来,这才把精疲力竭的众人换了下来。 初守同夏楝离开皇都,从顺天府到了中燕府。 燕王得到消息,等候已久,本要留他们两日,初守一心要回北关,岂敢停留。 王妃见夏楝仿佛昏睡,便问究竟,初守不便提起皇都神巡的事,只说小恙而已。 可夏楝脸色奇差,甚至连睁开眼皮都乏力,王妃岂会看不出来,甚是担心。 正欲相送去府衙的时候,夏楝若有所觉,睁眼望着燕王妃道:“之前曾动国运之力……几位王爷怕是首当其冲,近日……且多留意……勿要犯冲……” 初守怔住:“紫儿,这是何意?” 燕王跟王妃也听的分明,觉着不似是好话,微微紧张。夏楝闭上双眼,顷刻后才道:“梧桐半死清霜后,头白鸳鸯失伴飞……若要破解,须……得饶人处且饶人……成人之……” 话未说完,眉峰皱蹙,初守因成为执戟者,夏楝身心所受,他也有些感知,忙阻止道:“不要再说了!” 初守回头看向燕王夫妇:“你们都听见了么?” 两人急忙点头。初守道:“自己小心行事,她先前用神通……如今身子虚弱,只能如此了。” 先前夏楝在皇宫大殿动用国运之力,皇帝跟众大臣首当其冲,但身为皇子龙孙,又岂会感应不到。 燕王虽不知究竟,却也依稀有感,当即道:“已经多谢夏天官指点了。放心且去。抱真,照看好天官。” 初守颔首,彼此约定日后再聚。 燕王夫妇送了两人,面面相觑,都不由地担心夏楝的状况,倒如同大病了一场后元气大伤的状态。 又琢磨夏楝的那两句话,燕王妃道:“夏天官的意思是,近期,但凡是王爷这一辈的,都会有些忌讳犯冲的地方?那不知魏王楚王以及小赵王他们如何?” 燕王道:“不管怎样,夏天官既然开口,必定非同一般,即刻回去翎音相告就是了。” 王妃思忖道:“那两句,却到底是何意思?梧桐半死,头白鸳鸯……这听起来就充满了不祥之感,王爷,该不会是说你我吧?会不会是妾身将有碍?” 燕王忙喝道:“不可能!咱们都好端端地,哪儿会遭遇如此不测,何况夏天官只说犯冲而已……哪里就丢了性命这样严重了。” 话虽如此,心中却也有些忐忑。 王妃道:“得饶人处且饶人,最后没说完的那几个字,应当是成人之……之……成人之美?” 燕王点头:“多半了,两句是连起来的。总之你我切记,这两天不管发生何事,都要秉持着这一句话行事——得饶人处且饶人,成人之美。” 两个人念叨着,忙先回府发讯息以提醒其他三位王爷。 且不说燕王跟王妃心怀忐忑未雨绸缪,只说初守拥着夏楝,从中燕府直接乘了传送阵前往素叶城。 素叶城的气运恢复,传送阵已经妥当。只是因为这一次北蛮入侵,导致北关的气运紊乱,法阵不稳,只能先从神木府槐县借道。 从槐县乘车或者骑马,到素叶是最快的。初守想要把夏楝先送回素叶,自己再回北关大营复命。 这槐县就是先前太叔泗跟谢执事、夜红袖三人大战那神秘僧侣喇嘛的地界。 先前的大槐楼因为一场大战,已经毁损,这些日子县衙地方正张罗修补,只不过屡屡有负责修缮的工人从楼上坠下来,猜疑是有什么阴魂作祟,近日已然停工。 初守跟夏楝才到了槐县县衙,就见地方上县令跟县衙的主簿众人已经等候多时,一并等在这里的,还有听说消息急忙赶来的本地夜行司百将官。 刚刚现身,众人赶忙行礼,初守有些意外:“怎么都在这里?” 县令见他抱着一个少女,因事先得到消息,知道这少女便是夏天官,不敢怠慢,当即道:“夏天官同初军候经过敝县,实在是本县的荣幸,还请盘桓一二日才好。” 第217章 初守道:“不必了,立刻就要走。” 话音未落,便觉着夏楝的手在胸前轻轻地抓了抓。初守垂眸道:“怎么?” 夏楝道:“此地有一生灵……” 初守疑惑:“嗯?” 夏楝不语,只又合上眼。 瞬间,初守只觉着神识之中显出一抹纤细的绿莹莹的影子,被困在幽暗之地,隐隐地好似在幽咽地哭泣。 初守道:“你都这样了,还有闲心管别的?” 夏楝低声道:“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她是槐县的……不可坐视不理。” 初守拧眉,抬头,却正对上槐县县令满是希冀恳求地目光,县令本来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求一求夏天官的,只是没想到夏天官好似病倒了,一时竟张不了口,只能眼巴巴地望着。 而在县衙外间,有些消息灵通的百姓们,也蜂拥而至,都想看看传闻中的夏天官。 初守叹:“真是欠了你们的。” 众人陪着初守跟夏楝,乘车来到了大槐楼前。 车厢内,初守叮嘱道:“我去看看情形,你不必动,真到了我处理不了的时候,我再来叫你。” 夏楝微微一笑:“去吧,我知道你能的。” 初守正要转身,闻言忍不住,小心翼翼地俯身过去,在她额头上亲了一下。 见她并不恼怒,也未躲闪,便又大胆地在她脸颊上又亲了一口。 细微一声响,初守只觉着唇上温软,唇齿含香,令人欲罢不能。 夏楝方抬眸,眼底一片笑意:“去吧。” 初守对上她盈盈的眸色,心头微动。 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己亲吻了夏楝后,神识之中,竟觉着她的气息比先前强了些似的,那感觉一闪即逝。 他觉着诧异,很想再继续试一试以辨真假,可外头的人还在等着,只好权且按捺。 跳下车,初守一抬头,看见一棵半是枯焦了的树。 两人合抱的大槐树,原先生机盎然,如今却颓然凋零,树叶已经快落得精光,只有几片残叶缀在枝头。 干枯的枝桠,看着仿佛张牙舞爪的魔爪,就算是大白天,也透着森然鬼气,有些骇人。 县令道:“自从先前皇都的太叔司监来过后,楼中的妖邪是被诛灭了,可是……修缮楼宇的工人屡屡出事,再加上之前的妖异之事,百姓们都说是这大槐树年老成精故而作祟,又因这树被雷劈了,变成这个样子,经常吓哭孩童,大家都商议着要将它铲除……” 主簿也道:“劳烦军候给看一看,到底是否是邪祟,若是邪祟,还请天官相助,出手斩杀,槐县军民皆都感激不尽。” 旁边响起许多附和之声。 初守听着县令跟主簿的讲述,耳畔那种哭泣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那大槐树,确定那哭声,就是从树上传出来的。 ----------------------- 作者有话说:猪婆龙:被奴役了,讨厌的感觉[小丑] 阿莱:猪婆龙之血,九九成稀罕物[墨镜] 小梧:我可不是娇滴滴的女王……[加油] 小守:[害羞]咦,好像发现了让紫儿恢复的方法,待我试试 还有几章就[爆哭]啊,不想说那个词~ 第104章 初守来至大槐树旁边。 先前太叔泗在大槐楼内施展雷法, 槐树被波及,从那之后叶片凋零枝条干枯,元气大伤似的。 原本极粗壮的树身皲裂, 眼见将要分崩离析一般。 初守来至近前,将手放在了树身之上, 深吸一口气,细细感悟。 起初, 只觉着掌心被粗糙的树皮硌着, 并无所觉,甚至那哭泣的声音都消失无踪。初守还以为并无用处, 正要撤手, 忽然手底似乎察觉一点微动。 一怔之下,初守闭上双眼。 平复心境, 调理呼吸,慢慢地,他的神识宁静,耳畔又听见一点微弱声响, 似乎在呼唤他。 “执戟大人,执戟大人……是你……你回来了……” “你是谁?”初守在心中询问。 “不对, 不是你……”那声音一停。 下一刻,初守只觉着一阵头晕,他睁开双眼,却惊愕地发现自己正处在一处黑暗空间,上不着天, 下不着地,仿佛混沌世界。 初守错愕,定睛细看, 却见前方隐约有些绿色光影闪烁,他急忙向着那边追了过去。 那一抹碧色的光若隐若现,像是指引着他,初守奔到近前,一步迈入。 眼前景物急转,豁然开朗,他竟然从黑暗之处陡然到了一处桃花源般的所在。 绿草如茵,白云蓝天,迎面而来的风带着一丝暖意,吹的人通体舒泰,不像是寒冬,却如同春日。 初守心中诧异,放眼四顾,不知这是何处。 正打量中,耳畔传来一阵呼救的急促声响,他即刻循着声音追了过去。 翻过了山峦,山脚下有两方队伍正在厮杀。 队伍之中,落着一顶轿子,有道纤细娇弱的身影,正被一个彪形大汉从轿子里拽了出来,旁边两个侍女摸样的想去救援,却被那汉子一脚踹开,挥手一刀。 其中一名侍女顿时殒命,轿子中的女子则被那汉一把抱起,哈哈大笑。 这会儿,那女子的属下众人,已经落入下风。 那大汉得意洋洋,叫道:“把他们全部杀光,公主就是我的了!” 初守按捺不住,纵身跃了过去,几个起落已经到了跟前,击飞两个正欲伤人的贼众,怒声道:“光天化日竟敢行劫掠之事,不想死的就即刻住手!” 那些人哪里听他的,被大汉擒住的公主叫道:“他们乃是强贼,大人快来救我!” 汉子却猖狂道:“哪里来的不知死活的小贼,也敢来管我五大王的闲事!小的们给我砍了他的脑袋,做成酒器!” 初守大怒,顿时不再二话,冲入场中,疯虎一般,拳打脚踢。 那些贼人哪里是他的对手,现场惨叫连天,跟随那公主的侍卫们见有人相助,急忙也都爬起来奋力反击,一番打斗之下,群贼死得死伤的伤,为首的那个汉子见识不妙,抱着公主就想逃走。 那公主挣扎大叫,初守从地上捡起一把长刀,稍微打量,扔了出去。 长刀刺入汉子的背心,他摇摇晃晃,摔倒在地。 几个公主的侍女追了上去,把倒在地上的公主扶起来,那公主惊魂未定,回头看向初守,望着他俊美容颜,竟向着他微微一笑。 此时初守才看清楚她的面容,不禁愣住原地。 死里逃生,侍卫们上前向初守道谢。 侍女扶着公主,也向着他行礼道:“妾身乃是缘槐国的公主,今日若不是大人相救,必定死无葬身之地,不知大人姓名,还请留下,让我们以尽感激之意。” 初守无言以对,震惊地看着公主的脸,竟长得跟夏楝一模一样。 他不由得上前拉住公主的手:“你怎么在这里?” 周围众人大惊,那公主满面羞赧,却并没有把手挣脱出来:“大人在说什么?” 旁边的一个侍卫说道:“我们公主是要去和亲的,半路遇到这伙匪贼,大人难道认识我们公主?” 初守竟不知该怎么回答,心底却一阵恍惚:难道是夏楝也是跟着进来……变成了这什么国的公主? “你们和的什么亲?”他疑惑问道。 侍卫说:“是云霄国王子身边的一个什么人,极是厉害,看上了我们公主……如果不把公主送去和亲,他们就要攻打我们缘槐国,国王无法,这才……” 侍女满面愤恨,说道:“那云霄国委实太欺负人,如果说是王子求娶公主倒也罢了,偏偏是一个不知道来历的无名小卒,且并不派迎亲使,只叫我们亲自送公主前去,摆明了是羞辱我们缘槐国打不过他们……所以才这样放肆。” 旁边的侍卫都屈辱地低下了头,国力不同,甚至相差悬殊,又能说什么呢? 公主眼圈发红,低头不语。 初守细细打量,瞧不出任何异常,就如夏楝站在跟前一样。除了……他似乎很少在夏楝身上看到这样类似我见尤怜的神色。 “你若不愿意,那就打,怕什么?倘若一个国家需要献出女人才能换来和平,那这国家还有存在的必要么?又不是所有的男子都死绝了。”初守哼了声,摇头说道。 侍卫们听了这话,被激起了血涌之气,纷纷抬起头来:“对!我们不能乖乖的把公主送过去!凭什么总要被他们欺压,要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公主看向初守,忽然道:“我国中的人,若都像是大人一样,那就不用怕什么云霄国了,不过如今我国中缺少领军打仗的将领,群龙无首,不知大人愿不愿意拔刀相助,帮我们战胜云霄国?” 明明就是夏楝在跟自己说话,初守哪里会不管不理? 何况就算她不是夏楝,眼睁睁看着一个弱女子被欺凌,也不是他的心性做派。 第218章 这些送亲的队伍都是缘槐国的精锐,大家一拍即合,竟也不回国中了,跟着义无反顾地向着云霄国进发,这一次势必要跟云霄国拼个你死我活。 不一日,进了云霄国地界。一个使者前来迎接,只见他身高八尺,身材细长,身后跟着的众人也同样都身量高挑,个个都比缘槐国的人高大。 他十分傲慢地打量着送亲的队伍,脸色鄙夷:“我们王子跟贵客,已经等候多时。送一个公主竟这么麻烦,真是小国的行径。” 又看向公主阴阳怪气道:“其他人都可以回去了,公主自己进去吧,记得好生伺候我们的贵客,拿出你所有的本事来,千万别惹他不高兴。” 侍卫们听了这话,一个个怒发冲冠。 初守更是人狠话不多,一刀斩过去,直接将此人杀作两段。 其他侍卫看他已经动手,纷纷效仿,顿时把现场的这些云霄国的使者杀了干净。 喊杀震天,迎的队伍变成攻城的精锐。 云霄国的人猝不及防,竟然被他们攻破城门杀了进去。 这帮人势不可当,在初守的带领下,一直杀到了云霄国的皇宫。 正要冲进宫门,里头的人却得到了消息,有几个人迎了出来,为首一个,身型又高又胖,简直比缘槐国的人高出一倍有余。身着冕服,显然就是云霄国的什么王子。 就连初守见了,都觉骇然,此人竟比阿图还要高上许多。 可是真正让初守在意的,却不是这王子,而是跟在他身边的一个人。 那个人,身形魁梧,穿着武将袍服,气质英伟。 可他的脸跟初守极其肖似,简直像一个模子印出来的。 缘槐国的众人也发现了,面面相觑,看看初守又看看那人,若不是初守就在身旁,几乎分不清谁是谁。 云霄国那边儿显然也察觉,王子对那人道:“有个长的跟爱卿很相似的人,是你的兄弟么?” 那人不屑一顾道:“我不认识他,大概是哪里来的冒名顶替的假货罢了。” 初守盛怒:“你算什么东西,敢说老子是假货?你敢报上名来么?” 那人抱起双臂,道:“渊止,我的名字叫渊止。” 初守耳畔只觉得有一道雷声轰响,依稀想起些什么,却又不敢深思,下意识有些畏惧。 忽然那个公主挺身而出说道:“不管你是谁,这位大人才是我们的大英雄!” 她对初守道:“大人,您不必理会他说什么,大人能够带我们杀到这里,我们已经感激不尽,就算死在这里,也无怨无悔。” 初守心神一震,望着她的脸道:“放心,这里谁也不会死,我说的。” 宫门口那王子已经大声叫道:“小的们,给我杀!” 公主也拿了一把刀,挥舞说道:“勇士们,跟着大人,一起冲!” 两方人马战在了一起。 一片混乱之中,初守迎着渊止,同他厮杀起来。 这一场大战,持续了数个时辰,云霄国跟缘槐国的人都有损伤,可虽然缘槐国攻其不备,但跟云霄国比起来,人马还是太少,已经快要落败。 场中初守跟渊止却不相上下,初守发现,但凡自己会的,渊止也会,自己的拳脚落在对方身上,很难伤到他,想来对方也是同样。 “你到底是什么怪物?”初守忍不住问道。 渊止笑道:“哈哈,我就是你啊……” “你不是我,你跟我不一样。” 初守心中气恼,手中突然幻化出偃月刀的虚影,向着对面用力劈落,渊止躲闪不及,身形被斩断,整个人化作一阵轻烟,竟然消失当场。 初守站在原地,虽然杀死了此人,但……竟有一种怅然若失之感。 渊止倒下,缘槐国的公主大声叫道:“他们的大将已经死了!” 云霄国的王子见状,慌张转身便要逃走,初守挥刀劈去,那王子的身形也化作两截,倒在地上。 缘槐国的众侍卫士气大振,喊杀震天,一鼓作气涌入了皇宫之中,将云霄国的士兵尽数杀死,把云霄国的王拖了出来,是一个肥白的胖子,侍卫们一拥而上,将其乱刀砍死。 所有人都簇拥着初守,欢呼雀跃,是他救了整个缘槐国。 公主含情脉脉地望着他,初守被众人围着,对上她的眼神,似是而非,却忍不住露出了笑容。 一行人凯旋,热热闹闹,载歌载舞地回到了缘槐国。 缘槐国的国主听闻消息,亲自带人迎接,见了初守,百般赞扬,奉为上宾。 王宫之中,大摆筵席,灯火辉煌,宫女内侍络绎不绝,招待贵客。 大家不住地向初守敬酒,连公主也亲自捧着酒杯前来,初守喝了不少,灯光中看着她的脸,恍恍惚惚,竟然觉着如同在中燕府,燕王府内,自己喝的半醉,看见身着法袍的夏楝,惊鸿一瞥,心曲大乱。 酒酣耳热,国主举杯说道:“贵客犹如神兵天降,解救了我的爱女,也救了我们整个缘槐国,竟不知如何感激,只是贵客并无婚配,小女也待字闺中,不如贵客做个驸马,留在我国中,跟小女夫妻和乐一生,如何?” 公主面露羞色,却默默地看向初守,似乎在等待他的回答。 初守已是半醉,他觉得好像忘记了什么,不知是酒力驱使还是如何,正要回答一声好,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按压着他,竟然不能开口。 他记得好像有人在等着自己,正要细细回想,公主道:“郎君还在犹豫什么?你我本就天作之合,还不速速答应了父王,今晚上便可洞房,做个和美夫妻,享受一生的荣华富贵。” 初守只闻“洞房”两字,黯然销魂,不由自主。 “我……” 他踉跄站起身,问道:“真的可以么?” “我就在你面前,尚且还问个什么?”灯影下,本就绝色的人物,盛装打扮,面上精致的妆容更显得光彩夺目,简直如天上神妃仙子,加上如此柔情蜜意,前所未有的,简直叫人无法抵挡。 初守身不由己靠近,张开手臂,就想将她揽入怀中,手指将要碰到人的时候,他瞥见她唇上殷红的胭脂。 “你是谁?”他迷迷糊糊地问。 “我是郎君的妻子,你是我的驸马。”公主回答。 奇怪,望着盛装的公主,初守的心底却浮现一张清丽不施脂粉的脸。 “不对,你不是……你不是她……”他几乎忘了自己所说的“她”是谁,但本能教他如此开口,语无伦次道:“我,我是……有人在等我,我是谁?” 公主眼神奇怪的看着他,柔声叹道:“还是别苦想了,大人,记起那些过往,对你没有什么好处。” “什么意思?” “你真的都不记得了?你不是谁,你只是一道魂灵,你早已经……死了呀。”公主的声音很轻,带着不露痕迹的蛊惑之音。 初守听见这句话,心惊魂动。 一些往事,轰雷掣电般在脑中飞快而过。 他想起了自己接受了廖寻的吩咐,护送素叶城一个小姑娘回家,可是在路上,他们遇到了擎云山来寻仇的人,死伤惨重。 初守悲痛之极,带了同伴的尸首,裹了白巾,一路急行。 他们把那沉默寡言的小女郎送回了素叶城,没有进夏府的门,直接就带残余的下属们转去了擎云山。 那一场大战,日月无光,擎云山上死伤大半,自己身边的人也陆陆续续倒下,只有他最终走上了那个令人望而生畏的峰顶。 金阁。 可是面对极为强悍的擎云山宗主,本就伤痕累累的初守也不能敌。 生死时刻,他爆发出了骇人的战力,体内的血脉觉醒,初守用最后一击,同归于尽的打发,杀死了杨宗主,自己也永远的掉入了那个叫做止渊的地方。 擎云山的宗主死去,擎云山对于寒川州跟北蛮的震慑不复从前。 后来,北蛮压境,寒川州成了人间炼狱。 至于那个夏府的小女郎,她怎么样……初守不知道。 也许他知道,只是不敢去看。 初守的心忽然很疼:死了?原来他早已经死了? 没有人在等待自己,所有的一切都是他的幻觉,只有现在才是真实的。 原来他只是一道魂魄,孤苦无依,随风飘泊。 公主靠近,手臂放在他的肩头:“大人,留下来吧,你会在此享受无上尊荣,妾身也会尽心服侍……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初守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急。 眼前皇宫中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他,眼神充满期盼,“留下来吧,留下来吧!”无数殷切热络的声音,此起彼伏,冲向他的耳中,冲向他的心底,冲刷着他的神识。 有那么一瞬间,初守想要立刻答应。 他似乎想起了自己漂泊时候的那种孤冷凄清,在冰天雪地中跋涉的那种无止尽的旅途,也许他该停下来了,这里就是最好的安身之所。 第219章 但是。 心里总有一个固执念头,不一样,这次不一样,这次有人在等着自己。 是谁,是谁…… 车内。 夏楝闭着双眼,盘膝而坐。 “你为何要这样做?”她问。 “之前在皇都中,你不该让他神魂离体。”渊止的声音沉沉地在心头响起。 “所以你觉得……你有可乘之机了是吗?” “是啊,是啊,而且我快要成功了。” “你想用这个幻境,把他彻底留在这里。” “你不愿意吗?舍不得他?放心,以后只有我陪着你。我比他更好。” 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外间,仍能够看见初守站在大槐树旁边,他一动不动,手摁在槐树上,就好像在闭着眼睛想什么事情。 没人知道,在他的神识之中,天人交战。 夏楝沉默片刻,道:“你费尽心力,得到这个机会,却又要亲手毁掉,那你何必开始呢?” “我只是不喜欢你厚此薄彼,为什么当初你不曾为我动情,却偏偏为了他……不顾一切。” 夏楝不语,眼角透出一抹水色。 渊止疑惑:“你落泪了?为什么?是因为他要死了吗?” “我很抱歉。” 渊止更加愕然:“为什么?” “是我错过了你,是我的错,是我不懂七情六欲,辜负了你的心意,是我开窍太晚,让你孤单了那么久。”夏楝一句一句说着,泪从眼角慢慢滑落。 渊止的身形陡然后退,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望着夏楝。 夏楝道:“你知道我不擅长跟人说这些,但,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很早就想跟你说的。我并非神女,我也会犯错,我最大的错,就是辜负了你。抱歉。渊止。” 黄渊止本来气定神闲,不可一世,此刻却忽然慌乱起来。 他有些手足无措,色厉内荏地说:“你,你是不是觉得他要死了,所以故意跟我说这些话想让我心软,想让我放了他?” “不,不是,他不会死,他就是你,你就是他,你难道不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你会怎么选择吗?” 夏楝平静地回答,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 渊止不信,垂眸想了想,眉头皱蹙。 可是……眼睁睁看着她掉泪,他问:“你落泪是为了……为了我么?” 夏楝不答,只是说道:“对不起。” 神识之中,一阵地裂天崩般的轰然响动。 幻境……破了么? 渊止回头,面上尽是骇然之色。 与此同时,原本站在大槐树旁边一动不动的初守,猛然惊醒。 他睁开眼睛,看到自己的手还落在大槐树上。 身后县令众人还在等候,面上一点儿不耐烦都没有。他看看脚下的日影,就好像自己刚刚走到树旁,连半刻的时光都没有过。 可是方才,他明明在缘槐国跟云霄国过了两三日。 忽然初守屏息,他定睛看向槐树上。 就在他的手旁边,一队蚂蚁,正忙忙碌碌地上下奔走。 其中有一只看着格外秀巧的小蚂蚁,爬到他的手指旁边,轻轻地用触须碰了碰。 初守后退两步,撤手。 忽地又发现在槐树底下,死着一只尾指长的蜈蚣,另一边儿上,跌落几条细长的槐虫,这种槐虫多在春夏时候,以丝线吊在槐树上的,又叫“吊死鬼”,如今竟死在地上,且都是被斩做两半儿的。 蜈蚣就罢了,这严冬季节,本来不该有蚂蚁跟槐虫了才是。 初守恍若一梦浮生,五大王,云霄国的王子,以及缘槐国的公主。 他看看自己的手掌又看看槐树,定了定神,厉声问道:“刚才……是你在搞鬼?” 一个低低的声音响起,是先前那个哭泣的声响,说道:“执戟大人,很抱歉,恕我冒犯,但我……身不由己。” 初守正欲开口,却听见脚步声响。 回头,见一个少年人扶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匆匆地向着这边赶来。 “不行,快住手,”那老者来的着急,上气不接下气,哆嗦着道:“不能砍杀大槐树……它不是邪祟,它是祥瑞呀,它是百年前一位皇都执戟亲手种下的神树呀。” ----------------------- 作者有话说:这一章灵感来源于《南柯太守传》,有个成语想必大家都知道——南柯一梦,就是从这个传奇典故中诞生的。 渊止:环保·植树大使 小守:这家伙好阴险啊,还好本人是经得起考验的五好青年=3= 带小紫小守以及所有大家,提前祝宝子们元旦快乐,万事胜意~[红心][加油] 第105章 众人尽数回头, 那白发白须的老者脚步不停,越过众人来到大槐树之前。 推开那扶着自己的少年人,扔下拐杖, 老者双手抚在大槐树上,然后慢慢地跪了下去, 涕泪横流地唤道:“干娘……” 初守的目光越过老者,又看向那大槐树, 却见那树身仿佛轻轻地抖了抖。 在他的神识之中, 那道本来低头哭泣的绿色身影,仿佛也慢慢地动了一动。 此刻那县令众人, 闻声围拢过来, 纷纷询问那老者是何情形。 老者只顾泣不成声。 旁边的少年道:“爷爷原先是槐县长大的,从小体弱多病, 家里有一点钱都拿去请大夫了,却反反复复,总不见好。后来有高人指点,叫认个长者做干娘就好了。当时家里贫穷, 备不了厚礼,没有办法, 便认了这大槐树为干娘,只奉上了希微的谢礼……” 听着老者的哭声,少年的眼圈发红,说道:“爷爷常常跟我们说,他的命是大槐树给救下来的, 后来爷爷大了,去了外地闯荡,在神火府成了家, 日思夜想,被琐事所累,总不能回来……先前听一位槐县路过的客人说起了大槐树,才知道大槐树受了难,县衙甚至想要将它斩除了……于是爷爷带着我们,星夜从神火府赶了回来。” 老者趴在地上,向着大槐树叩头,喃喃说道:“干儿子不孝,这么多年没有能回来看您一眼……是我的错……”他趴在地上,流着泪碎碎念道:“当年我体弱艰难,九死一生,认了大槐树做干娘之后,每当身上发寒的时候,便会觉着有一点绿光庇护着我,才叫我顺利度了过来,逐渐地,我一年年长大,那种阴寒的气息便没有再来侵袭。这两年我频频梦见大槐树,想回来看看,却又□□娘告诫,叫不许我回来……” 旁边众人听着,都很诧异,主簿问道:“为何这……这槐树不许长者回来呢?” 老者说道:“我也是这样问的,干娘托梦给我说……她将有一个大劫,未必能够度过去,若我回来,必定会被牵连……而且稍有不慎,整个县内的百姓也会被牵连,她会尽她所能……度过劫难……” 县令众人面面相觑,那主簿突然道:“大人,这所谓的’劫难’说的是不是先前大槐楼内发生的那场恶事……” 此刻初守听着老者的讲述,神识散开,只见那个莹莹绿色的身影慢慢地站起来,看不太清面目,只瞧见是个身形纤细的女子形态。 她的声音仿佛一阵即将散开的风,道:“我知道这槐县将有一场大劫难,有个外道的修行者练习了邪法,本地的天官也将无法阻止……后来……” 后来那外道喇嘛利用霹雳堂主的杀性,造就了一尊法器骷髅,但他的所图却并不只是如此而已。 他看中了这大槐树的灵力,毕竟槐树属阴,有容纳鬼魂之能。 他想要以这大槐树为中心,利用整座大槐楼,让自己的骷髅法器吸收整个槐县生灵的魂魄,最后造就一尊天地之间最为厉害的极煞法器。 只是那喇嘛没想到,大槐树以自身的灵力,封锁住整个大槐楼,让外道喇嘛的邪术跟法器的煞气无法外泄,两下僵持之中,太叔泗众人终于赶到。 大槐树的凋零,跟太叔泗的天雷并无直接的关系,天雷固然会损伤到她,但最让她元气大伤无法恢复的,一则是自身灵力的透支,二则……却是满城的百姓。 明明庇护了百姓的是她,但因为被天雷波及,加上旁边的大槐楼内出的惨事,大槐树竟被视作不祥之物,遭遇无妄之灾,成了众矢之的。 原本槐县的百姓们,因为槐县得名就是因为大槐树,所以对于这百年的大槐都抱有一份敬畏之意,有人甚至也常常来叩拜。 大槐树吸收了众人虔诚的念力,也接受到大家进献的香火之力,自然欣欣向荣,修为精进。 但是这一番,她牺牲了法力,奄奄一息,偏偏在这时侯,百姓们开始唾弃她。 因为只剩下了光秃秃的枝桠,看起来仿佛鬼怪一般,那些难听的声音,各种辱骂,纷纷传来,仿佛无形的利刃利箭。 大槐树本就有灵,日日夜夜听到满县的百姓痛骂自己,万念俱灰,何况被抛弃的反噬,信仰破碎的伤害,也一日复一日,凌迟一般的折磨着大槐树。 第220章 她已经活不了多久了。 杀死她的却不是太叔泗的天雷以及外道喇嘛的邪法,而偏偏是她庇佑过的槐县百姓。 县令众人听了那老者的讲述,半信半疑。 有人不由地看向了初守。 初守能感受到那大槐树的灵体虽微弱,但光芒纯净,并没有什么邪祟的污浊气息。 只可惜,这灵体的气息太微弱了,比先前自己刚刚靠近时候,更弱了好些,她正在迅速消亡。 初守甚至能感知到这大槐树灵体的悲伤,绝望,以及那浓烈的死志。 他走到老者身旁,蹲下了身子问道:“先前您说什么……百年前的执戟种下的,是何意?” 老者抬头望着他,忽然一怔,细细端详他的眉眼,说道:“我自从认了大槐树做干娘,偶尔会看到一抹绿色的影子跟我说话,她告诉我说,是皇都来的一位执戟将她栽种在此处的,所以她天生就有一抹灵性,日积月累,逐渐成了点儿气候,才能庇护县内的百姓……” 初守道:“你这般看着我做什么?” 老者恍惚道:“我只是想起来,槐树干娘偶尔会回想那个人的眉眼,依稀……好像是跟……” 他还未说完,便听见清脆的叫声从身后传来:“爷爷!” “爹!” 各种声音不一而足。初守回头,却见几辆马车停在身后的路边儿上,车上陆陆续续下来好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纷纷地向着此处而来。 老者回身看见,欣慰道:“好好,都来了,都来了,快来给你们祖祖磕头!” 有几个小孩儿跑的快,一直窜到老头身旁,最小的问道:“祖爷爷,谁是我们祖祖?” 又一个问:“爷爷,你为什么跪在这里?” 老头转头看向大槐树道:“这是爷爷的干娘,也是你们的祖祖,没有她,就没有爷爷,也就没有你们了。快来快来……认真地磕头。” 小孩儿们虽然不太懂,但极听话,听老者如此说,纷纷跪倒,向着大槐树虔诚地开始磕头,还不住地嘀咕道:“谢谢祖祖保佑,给祖祖磕头。” 初守在旁看着,只见随着一个个小孩跪拜中,一点点清气从小孩儿们的身上飞出,落在了大槐树上。 这会儿,老者的子女众人,足有十几个也赶了过来,有的询问那少年,有的跟旁边县衙众人攀谈,老者招呼道:“都跪下,都跪下!” 大家方急忙围在老者身旁,纷纷跪倒。 老者对着槐树道:“干娘啊,您看看,您当年救下的孩子,也有了孩子了……他们、他们都是你的孩子,回来看您了……”说着,再度老泪纵横。 也有老者的儿子女儿们,因知道老者对于这大槐树的牵挂,又生怕见这大槐树便是最后一面了,故而要弄的隆重些,事先早已经置买了好些香烛纸钱、酒水祭品之类的,便忙自车上取出,摆放起来。 此时有个槐县的百姓忍不住道:“这槐树……明明之前招了邪祟,还把大槐楼给毁了,先前修缮的工人等也都摔伤了,你们为何还要跪它?” 众人无言之际,初守说道:“不可冤枉这树,那些人的坠落,跟她没有关系。相反,若非是她照拂着,你们真当那些人只是小伤而已?只怕不死也要重伤。” 县令色变惊问:“军候大人,这话当真?莫非这大槐树……并非邪祟异类?” 初守道:“先前皇都的天官们在此灭除妖邪,自是不错的,只是没留意,这楼内落了几滴邪祟的血迹,吸引了一些阴物徘徊。见那些工人出现,趁机作祟,是这大槐树之灵暗中庇佑,才不至于出人命,只不过她的灵力已经希微,要不然,自然会将那些妖邪都抹除……你们不可再胡乱诋毁了,这槐树是槐县生灵,对槐县大有好处。” 一番话,说的众人惊疑,哑口无言。初守放眼众人,又道:“你们该记住,这槐县因何而得名,叫了百多年的名字,岂会是邪祟化成?” 大家都惶恐,纷纷道:“原来是我们错了,竟是错怪了这大槐树。” 刹那间,愧疚之心升腾,众人抬头看向大槐树,尽数愧悔不已,有人看到那老者的家人已经跪倒叩拜,自己就也跟着跪下,向着大槐树虔心叩拜,祈求原谅。 随着越来越多人跪下,一点点白光从众人身上飞出,没入大槐树身上。 那本来已经只剩下一抹的灵体,光芒逐渐地又亮了起来。 啜泣的声音停下,她喃喃道:“原来还有人记得我……原来还有人记着我……” 初守听着这低低的声音,若有所觉,抬头看向树上,却见一道绿色的影子若隐若现,望着他道:“多谢执戟大人,多谢……天官……” 那影子带着笑,逐渐隐没在大槐树上。 初守无声。却是跪在老者身旁的一个小孩儿,睁大了眼睛望着槐树,拍手叫道:“爷爷,我看到祖祖了,我看到祖祖了!” 另一个也跟着笑道:“爷爷,我也看见了,祖祖很好看……像是仙人一样!” 老者流着泪点头道:“好,好,都好好的……” 县令跟主簿众人骇然震动,却听旁边一人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大家齐齐抬头,却见原本已经枯死的槐树上,一根探出的枝桠旁边,竟不知何时冒出了一点儿嫩绿新芽。 她,不曾死。 她,到底还心怀希望。 一颗古树,凭着最初栽种者赐予的一点儿灵性,苦历百年,风霜雨雪,虫噬鸟啄,依旧坚持修行至此。 却也因为生在人间,便有了如人一般的七情六欲,被人惦记,就会欣欣然一派繁华,被人遗忘甚至唾弃,就会恹恹地失去生机。 一言可以死,一言也可以兴。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眼见树下围着的人越来越多,众人雀跃议论,此地的事情也已经了结。 初守回到车中,见夏楝靠在车壁上,眼角泪渍宛然。 他的唇动了动,却并没有开口,只是默默地靠近,轻轻地将她揽入怀中。 夏楝靠在初守的肩头,脸颊上的泪沁入他的胸前。 等到槐县的县令跟主簿惊醒过来,却发现早不见了夏天官跟执戟郎中的踪迹。 两人只觉着惶恐失礼,匆匆地跑出人群,才见那马车已经缓缓地离开了长街,县令急忙整理衣冠,向着马车的方向郑重地深深一揖。 因为在槐县耽搁了一阵儿,加上边关战事,各个关隘加派了人手巡逻盘查,走的便慢了。 天晚时分,歇息在距离素叶城不远的一处叫做“孟家庄”的庄子上。 这庄子还算富庶,村口甚至有人巡逻,眼见马车前来,急忙喝问。 只因战事的消息散开,寒川州从上到下,各地要防止北蛮细作、或者残存的山贼趁机作乱,这孟家庄便组织了庄丁,轮班值夜。 初守亮出自己的腰牌,那巡逻的见是北关军候,又惊又喜,急忙禀告庄主。 不多时,孟家庄的庄主迎了出来,十分恭敬地请他们进庄子,又吩咐人打扫上房以供安置。 晚饭也整理的很是精致可口。屋内,夏楝陪着初守吃了几口,见他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说道:“你不要管我,要知道我跟你不同。难道我吃多少你也吃多少?” 初守因为见夏楝吃的少,心里担忧,自然也吃不下。 听夏楝如此说便道:“紫儿,你说你跟我不一样,那么你倒是想个法子再教教我,怎么才能叫你好过些?” 夏楝一笑转头道:“孩子气的话,若有这法子,我自己早用了。这就如同人大病了一场,少不得慢慢恢复。哪里就一下子就生龙活虎了。” 初守凑近她道:“从未见过你这样,这也’病’的太厉害了。但凡能让你好过些的,我必想方设法……天上的月亮都给你摘来。” 夏楝笑道:“胡说。”笑容里却透着宠溺,又吩咐:“少说话,多吃一些,我自然就高兴了。” 初守唉声叹气,却不愿让她担心,伸着脖子把桌上的饭菜风卷残云般地往嘴里扒拉,也不细嚼慢咽,填鸭子一般。 看的夏楝又气又笑,呵斥道:“你赶紧别吃了,哪里有你这个吃法儿?” 初守把饭碗放下,抹抹嘴道:“你就说我吃光了没有吧。” 夏楝白了他一眼,摇头不语。 吃完了饭,外头孟庄主有请,初守本不愿意离开,夏楝没好气地说道:“你塞了一肚子饭食,好歹出去消消食吧,别在我跟前碍眼了。” 初守笑道:“人家老夫老妻的,才相看两相厌,怎么我们还没成亲,你就嫌三嫌四的了?这可不行啊!” 夏楝忍着笑:“快走!” 初守哼唧着退了出来,出门的时候嘴角却也扬起了笑,奇怪的是,夏楝虽然身体虚弱,但精神却见了好,而且……比之先前更鲜活……似更有“人情味”,或者说是“烟火气”了。 回想当初才从廖寻手中接到她,看着那冷若冰霜拒人千里的一张脸,那不言不语平静如水的气质,还以为接了个冰瓷娃娃,哪里想到会有今日? 第221章 初守来到厅前,之前那孟庄主就请他们一起赴宴,初守拒绝了,只要跟夏楝单独吃。 如今出来,却见满桌子的酒菜齐整,格外隆重。 孟庄主请他落座,劝酒劝菜,也十分殷勤。 初守原先因陪着夏楝吃饭,并没有喝酒,也没那个心情。只是方才同她说了几句话,心情才缓和了。 又见孟庄主盛情殷切,便也喝了几杯。 席间,一队鼓乐出来,就在堂中开始吹拉弹唱,初守耳闻那些乐声,婉转悠扬,心念跃动。 不知不觉喝多了几杯,那孟庄主见差不多了,话锋一转,便问道:“初军候年少有为,想必家中已经订了亲了?” 初守下车的时候,是扶着夏楝的。但经过对那马车夫的一番打听,才知道这位是夏天官,并不是初守的妻室。因此才有这样一问。 初守本能地摇头,孟庄主面露喜色,忙道:“既然如此,老朽家中也有一女,颇有才貌,不知……若军候不弃,愿意为军候妾……” 初守几乎没反应过来,听他说完,才笑问道:“什么?” 说话间,初守看向孟庄主,却见他眉宇中有一点喜兆。 孟庄主道:“小女才貌也颇过得去,军候若有意,即刻就唤小女出来相见,只要军候吩咐,今晚就可以成……” 初守因跟夏楝神识略通,也略有了几分望气的本事,稍微一探,不等那庄主说完就道:“庄主有几个女儿?” 孟庄主一愣,道:“这……老朽只有一个小女。”见他问的古怪,不由地心想,莫非这军候嫌一个不足么? 初守笑道:“别说我无意于此。你的女儿明明已经有了好事,何必又来说笑。” 孟庄主大惊:“军候这是何意?” 初守抬头看了眼后院的方向,道:“此时正是时候,庄主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孟庄主脸色青白交加,忙起身往后院前去,初守索性无事,且也想看看自己的“直觉”准不准,便跟在身后一块儿前往。 那孟庄主大步流星,闯到后宅,进了女儿的院中,口中叫道:“兰儿?兰儿……” 却见几个丫鬟都在廊下,见他来到,个个色变,那女孩儿却没露面。 孟庄主心惊肉跳,三两步冲进里屋,把帘子一拉…… 却见女孩儿的闺房之中,帐幔凌乱,那床帐之中,两个赤条条的人,如受了惊的野鸳鸯,正慌的不知往哪里躲,两人扑腾中,把一面被子拉扯的腾空而起,那不堪的场景一览无余。 孟庄主目瞪口呆,脸色铁青:“你、你们……” 身后一个声音笑道:“看样子我没有料错。孟庄主,就提前恭喜你了。” 孟庄主回头,见是初守不知何时跟了进来,他哭笑不得,顾不上去管那两个人,忙着跟初守赔礼道歉:“军候见谅,小人实在不知情,非是故意冒犯。” 初守哈哈笑着,摆摆手笑道:“不必动恼,我也不曾放在心上。” 他不理会孟庄主在背后如何暴跳如雷,只管出了后宅,正要回房跟夏楝讲述这件好笑之事,耳畔却听见那鼓乐声仍旧未停。 初守心中一动,索性先去了前厅一趟,走到桌边儿倒了一杯茶,细细漱了口。又打量那些乐工们所用的鼓乐,最终选了一把奚琴,道:“劳烦借用。” 那乐工忙欠身道:“无妨,军候自用。”将奚琴双手献上。 初守提着奚琴回到房中,桌上一根红烛,夏楝半靠在榻上,似睡非睡。 他放轻了脚步,心想若是睡着,自不便打扰,刚放下奚琴,捧起红烛想要看看她是否安睡,不料夏楝道:“饭不好好吃,却去喝酒。” 初守知道她没睡着,把红烛放在床边的桌上,笑道:“那孟庄主十分相让,我推拒不过……只是我心里有数,并没有喝醉。还有一件好笑的事告诉你呢。” 当即就把孟庄主说自己女儿、以及他看出庄主之女早就红鸾星动的事情告诉了。 初守不由道:“我发现我成为执戟后,越发厉害了……早知道有这些好处,我早成了……将来去给人算命打卦,都便宜些。” 夏楝忍俊不禁:“先前你还说程荒有‘志向’,你也不遑多让,可见确实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了。” 初守听了这句,不觉有些惘然。 夏楝说的,是他们当初护送夏楝回素叶城的事,马车轱辘坏了,是程荒修好的,他还夸口说有这一手木工手艺,将来不愁吃穿了,因而被初守训斥。 原来那些事她都知道。 初守不由欠身道:“当初我们护送你回去,一路上说的话,你是不是……都听见了?” 夏楝笑而不语。初守道:“那我们岂不是一点儿私密都没有了?你啊你,原来这样坏……明知道我们的心思行事,却一丝儿也不显露。” 夏楝笑道:“我可不是故意要听的。总不能捂住耳朵吧?”说着,目光转动看向桌上的奚琴,道:“怎么拿这个来了?” 初守差点儿忘了,忙起身去拿了过来,道:“我怕你烦闷,你又不去前厅,所以特拿回来,给你奏两曲,先前怕你睡着,就放下了。你想听什么?” 夏楝道:“军候有心了。” 略一思忖道:“良宵只喜故人共,何必相逢似梦中……那就奏个‘良宵引’吧。” 初守听她如此称呼自己,怀疑她是因为先前孟庄主求亲的事,在借机嘲笑,可又听她念出那两句诗,便摇头道:“不好不好,今儿确实是良宵,却不是咱们的良宵,热闹的是他们……不合适。” 夏楝道:“那你想奏什么?” 初守对上她灯影中的眼神,心头微动,竟不回答,只调了调弦,垂首奏了起来。 夏楝共他相识,统共听他奏过两回奚琴,上次是在回夏府的途中,记忆犹新。 此刻人还是昔日的人,但那种感觉却完全不同。 望着近在咫尺的初守,夏楝盯着他那似曾相识的眉眼,不由怔住了。 说他粗豪,他却能知道“良宵只喜故人共,何必相逢似梦中”不好,说他聪明,对一些明明至关重要的事,他却一概不理,仿佛无事发生。 夏楝神思飘摇,只听得那奚琴的声音缠绵悱恻,几乎入到了心里去,就仿佛有个声音伴随着奚琴在诉说,那脉脉绵绵的情意,叫人不由地鼻酸心颤。 本来一些遗忘的往事,也自识海之中浮浮沉沉涌了出来。就在情绪无法按捺之时,奚琴的声音戛然而止。 初守垂眸,静静地。 夏楝目光转动:“怎么了?” 初守将奚琴放下,喉头微动:“你心里在想什么?” 夏楝蓦地醒悟,今日不同以往了,自己的所感所知,身为执戟郎中的初守,也似能知晓。 初守见她不答,不由道:“谁是故人?什么相逢……”他不想吵闹,转身要走。 夏楝咳嗽了声:“抱真。” 初守攥着双拳,半晌却又松开,最终转身走到床边儿,把两只靴子一踹,翻身竟上了床。 夏楝竟被他挤到了里间,怔住:“干什么?” 初守翻过身背对着她,硬邦邦地说道:“不知道。” 夏楝看着他,忽地笑了,明显地看见他颤了一下。 于是夏楝慢慢躺下,探臂,从后面搂住了他。 初守睁大双眼,看着腰间多出的那只手:“别乱动。不然我就……我就……” “你就什么?” “我就……”他偷偷地脸红:“我就……奏良宵引了。” 好安静,初守听见自己的心跳,如同有人在胸腔里打鼓,他怀疑夏楝一定是听见了。 他甚至觉着下一刻,反应过来的夏楝会把自己踹下地。 出乎意料,身后的人贴近过来:“说来……我从没听过,倒也想听听,是什么滋味。” 初守睁大了双眼,心跳的更激烈的:不、不会吧……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握住夏楝的手,一骨碌转过身去,盯着她的眼睛:“你、你知道我的意思么?” 夏楝对上他炽//热的目光,没有回答,就在初守的心慢慢凉下去的时候,她微微向前,轻轻地在他额头亲了下。 初守一震,夏楝打量他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扶了扶他的下颌,这一次,是唇。 ----------------------- 作者有话说:新年的第一天,从甜甜的开始~~忍不住跟小守一起激动起来[爆哭][红心] 宝子们新年快乐嗷![抱抱]=3= 第106章 夏楝的动作极生涩, 只凭本能,鸡啄米一样在初守唇上来了一下。 初守起先一愣,感觉唇上传来的那瞬间的温热, 同他先前做梦的时候感觉很不一样。 太过清淡了……可是,后劲儿却又十足。 他呆呆地看着夏楝, 问道:“你在干什么?” 夏楝的眼中掠过一丝茫然:“不对么?我看着有人曾这么做过……” 第222章 初守的头发都倒竖起来,毛骨悚然地问:“什么人这样做过?” “许多人吧, ”夏楝含含糊糊地说道:“记不清了。” 客院甚是安静, 因为孟庄主特意吩咐过,不许人喧哗打扰。 而且他给夏楝跟初守各自安排了院落, 只是初守并没打算回自己房间。 前院的乐声已经停了, 孟庄主还有自己的烂摊子要收拾。 本来想借机攀个高枝,哪儿想到自己的女儿已经找好了郎君, 让他在军侯面前丢人……幸而这位初军候看着是个极好相处的,并未责怪,不然的话……这戏弄军候、更兼是天官执戟郎中的身份,小小的孟家庄竟不知会如何。 今夜, 孟家庄有许多人注定无眠。 北风呼啸,卷着细碎寒雪, 拍上窗棂,地上炭炉中的火,明明灭灭,时而“啪”地一声。 除此之外,别无响动。 初守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屏息静气,忽然有所悟:“你是看别人?” 夏楝也反应过来,笑道:“那不然呢?” 初守哼哼叽叽地说道:“我以为……是亲身操练过、有些经验的。” 夏楝笑问:“听你的语气, 像是亲身操练过?可有经验?” 初守张了张嘴,正要嘴硬,脸上的红却越来越明显。 他的年纪也不算小了。别人在这个时候,早就识得滋味,他却因为心无旁骛,也没那个空闲心,故而一直都对此一无所知。 先前在军中,有些士卒因为苦于征战,一旦发了饷银,便要去寻个女子快活快活。 每当被初守见着,便会被他痛骂一顿,初守别的不知道,唯有一件最是清楚,这帮人每次拿了钱去找那些女子……去的时候精神焕发,像是能一气儿打死十个北蛮人,可一旦回来后,却个个双腿打颤,倒像是真的去砍死了十个北蛮人一样精疲力竭,元气都给吸光了似的。 所以初守很见不得这种,觉着那些女人跟妖精一样,若是每个士卒都这样,还能提刀上阵么? 只是骂归骂,他也没有强行勒令那些人不去找女子。其实也知道,边关苦寒,没什么乐趣,何况征战之地,朝不保夕,今儿还能拼死上阵搏杀,谁知下一回又将如何? 他体谅这些军伍的苦楚,所以就算见不惯,却也不肯打消他们这唯一的念想。外严内宽的,由得他们自去。 初守骂习惯了,也百思不解,不晓得女人有什么好的,竟把自己手下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勇卒勾得五迷三道,宁肯双腿发软,被吸干精气,也要前赴后继的。 有一回,跟苏子白程荒等几个心腹喝酒,话题不免又歪倒女子身上。 初守便照例牢骚了几句。苏子白跟程荒几个互相使眼色,被初守察觉,捶了他一下,道:“你笑什么,难道我说的不对?” 苏子白笑道:“我是想到一件好笑的事。” 初守非要他说。苏子白咳嗽了声,道:“这是你让我说的,我说了后,可别又恼羞成怒的打人。” 初守啐道:“有屁快放。” 苏子白便道:“我只是想到了百将的这个姓氏……你偏偏姓初。” “我姓初怎么了?”初守一惊,猜测这小子莫不是想到了自己跟镇国将军的关系? 不料苏子白道:“在我们家乡里,对于那些没开过荤的小子们,有个称呼,叫做……” 大家都竖起耳朵,有那早就知道的,比如程荒,悄悄地在桌子底下踹了苏子白一脚。 却给初守察觉,骂道:“别捣乱,让他说,叫什么?” “叫……初、初哥……”苏子白嗤嗤地地笑着,语不成声。 初守噗嗤一声喷了酒:“你故意编出来埋汰我的,是不是?” “我哪里有这个胆子,何况也不止我们那里,老程也知道。”苏子白赶忙指向程荒,力证清白。 程荒赶忙摇手鼓嘴地说道:“我可不知道,我是老实人。” 初守一把将苏子白拽过来,抱着头就捶他的背:“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敢编排我,老子揍不死你!” 从那之后,初守就不大肯叫人喊他“初哥”了。 军中的汉子都是经历生杀,不拘小节,洒脱不羁惯了的,吃酒贪色,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罪大恶极的事,反而是没开过荤的,一旦提起来,必定要嘲笑……成为众人议论的对象。 初守可不愿意总是被人议论,虽然……其实也没多少人敢撩他的虎须,就算是背地里。 在军中耳闻目睹,他学会了许多的荤话,甚至经意不经意间,也偶然看见了那些个场面。 平心而论,不太好看。 虽略观摩过,可若论起实战来,确实算是“初哥”了,白纸一张。 可是当着夏楝的面儿否认,倒像是失了颜面。 于是也含糊道:“经验……自然是有的。”看过别人行事的经验,自是有的,这也不算谎话。 夏楝悄悄地说道:“那我就放心了。” 初守震惊,问道:“你放心什么?” 夏楝道:“我对这个……不太爱用心,你要是有经验,自然都交给你。” 初守简直不知自己该以什么脸色来应对夏楝这句话。 其实夏楝还是说的含蓄,漫长的岁月中,她确实见过许多光怪陆离的情形,红尘中,男欢女爱,周公之礼而已。 只是她并没有兴趣细细研究,毕竟她的心思不在这上头。 又因为从没有动过情,所以才对黄渊止的一片深情,视而不见……竟而辜负。 只是撞见了初守,却似天时地利人和,无可奈何。 之前被初守以梦境缠绕,她稍微有些懂得其中滋味,只是那会儿心意尚且不曾放开,所以在初守侵扰的时候,她只强行抵御而已。 不似此刻。 虽然说如今对初守的心意变化,也愿意同他行这红尘之事,可若说是让她来主导,却是力有不逮。 一则经验欠缺,二则……也确实缺乏这方面的兴趣。只是……稍微有些好奇而已。 夏楝说罢,看着初守脸色变化,问道:“你怎么还不开始?” 初守的嘴巴张开,原先他确实是动了心也动了欲的,可如今被夏楝三言两语,那股火竟然奇异的熄灭了。 “我……”初守心中惊疑而懊悔,好不容易找了个理由:“咳咳,我是想……这毕竟是孟家庄,不是地方……不方便。” 夏楝道:“若是别的人,自是不成,对他家的运道或有影响。但你我身份不同,何况他们家今夜也应了红鸾,所以你我若在此行房,对他们家只有好处。” 初守听她左一个“红鸾”右一个“行房”,倒像是他们已经行过了千百次一般的熟稔自然。 他只觉着喉头发干,道:“话虽如此,但……你我尚且没有定亲,没有媒妁之言……没有大婚,先这样,倒像是我欺负了你……我、我是正人君子,可不是那种好//色的登徒子。” 最初以“良宵引”引火的是他,如今偃旗息鼓摇身一变成柳下惠的也是他。 夏楝怔了怔:“是么?”细看他的脸色,问道:“你真的不想?” 初守恨不得捂住耳朵:“不想不想……你别说了。” 夏楝道:“可是你先前明明梦中……” 初守诧异:“梦中?”突然想起自己先前做的那些梦,惊心:“难不成,我做的梦,你也……知道?”最后两个字,极小声,透着点小心翼翼。 夏楝瞥了一眼,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初守弓身上前,贴近她道:“你说呀,是不是你知道?” 夏楝“嗯”了声。初守羞臊,浑身开始发热,被子几乎都盖不住了:“你你……你……”那些梦中所见,他自己都不敢回想,还以为是自己最隐秘的事,怎么可能…… 突然想起那一次在皇宫的如茉斋里,自己也做了那个梦,还没醒来,便给辟邪提着锤子打了满头包。 他还想不通辟邪干什么好好地要过去揍他,此刻……这谜题终于有了答案。 次日,孟庄主起了个大早,亲自拜送两人。 却见初守两个眼圈都是黑的,不由地惊疑,猜想会不会是军候昨儿被自己气到了。 殊不知自己的脸上,也是两个大大的黑眼圈,乌鸦不笑话猪黑。 夏楝的精神却好了些,上了马车,直奔素叶城。 初守坐在车门处,闷闷不乐,直到素叶在望,却见城门口立着熟悉的人影,竟是本地赵城隍,跟县令百将众人。 原来赵城隍感知到夏楝即将回城,因此托梦县令,与夜行司百将,一同迎接。 簇拥着车辆入城,初守望着素叶城今夕面貌,虽然因北关战事影响,整个寒川州几乎都戒严了,但整个素叶,却依旧安泰平静,街头行人的面貌跟先前都有所不同,透出几分物阜民丰的繁华太平气象,所谓“仓廪实而知礼仪”,便是如此。 夏府的天官街处,也挤满了人,原本夏家得到消息,霍霜柳打发小厮不时去查看,一来二去竟被百姓们知道,便自发等候在此,希望能够有机会一睹夏天官真容。 第223章 小厮望见县令众人簇拥马车而来,正欲回去报说,霍霜柳却母女连心,早跟着李老娘众人迎了出来。 夏楝比之昨日,精神好转,只是脸上的倦色依旧还在。霍氏见了,心疼不已,李老娘也落下泪来。 却又见到霍老爹,跟霍家的一干人等,霍家舅舅、几个姨母众人,还有夏彦等几个小的,又是一番寒暄。 初守担心夏楝身体,霍氏也瞧了出来,只略叫她认了几个人,便陪着回房歇息了。 县令跟赵城隍则陪着初守,在堂中寒暄,询问些别后的事情。 初守先前被皇帝封为六品振威校尉,升为军候,又是代替天子巡边,这消息早就皇都以翎音传讯,晓谕了各州府,寒川州中,更是无人不知。 如今素叶城县令,夜行司百将尽数在旁相陪,甚是恭敬。 霍老爹跟李老娘陪着夏楝霍霜柳入内去了,霍家舅舅跟夏家的几个男子在座。 夏家这边,夏昕跟夏府的几个人陪坐在侧,今日能留在此处的都是人品过得去的,先前也被夏梧考察过,都是或聪明或良善之辈。 霍家舅舅见初守亲自陪着夏楝回归,且又不避旁人,语气亲近自然,心底也知晓了几分。 只是在初守说话之时,从旁细细打量,见人物器宇轩昂,容貌英武俊朗,谈吐磊落光明,竟大有英雄之气,心中也极为满意。 那边儿霍霜柳随着夏楝进了卧房,亲自去做了汤面,奉与她吃了。便又坐在旁边,也询问些外头的事。 夏楝吃了汤面,心中越发熨帖,神识透出,耳畔听见许多嘈杂的声音—— “可听说了么?夏家少君回来了……” “是夏天官,太好了,夏天官回来,素叶城必然无恙,我早就说了!夏天官是咱们素叶城出去的,绝不会不管。” “夏天官庇佑,北蛮必败,大启必胜!” 无数声音,各种各样在耳畔响起,却并没有多少慌张失措,或者颓然丧败等,反而情绪高涨,笃定安然。 夏楝只觉着素叶城的气运源源不绝地升腾,其中也有点点白光,向着她身上飞来。 原本有些苍白的脸色,也逐渐地恢复了几分血色。 当即同霍霜柳几个,说了些去皇都的见闻,又问起夏梧。 霍霜柳便说夏梧早启程去了效木城,同行的还有擎云山的众位,又说起夏梧回来后做的种种事情,夏楝虽早有所感,但见霍霜柳面带傲然地提起夏梧,又听夏梧果真做的很出色,自也颇为欣慰。 李老娘听他们两人说着,终于得闲插嘴道:“紫儿,陪你回来的那位百将……” 霍老爹忙道:“什么百将,初大人升了官,如今已经是圣上钦封的六品振威校尉,还是能统管一千五百军卒的军候了。” 李老娘道:“一千五百军卒?如此厉害?” “哪里只是个‘厉害’,是极了不得!”霍老爹笑道:“早先我就说,他这样年青已经是百将,必定有过人之处,果然。” 李老娘要说的显然不是初守的官职之类,只看向夏楝,迟疑着道:“紫儿,这位军候大人,可有了妻室了么?” 夏楝微微一笑。 霍霜柳看出几分,试着问:“紫儿,你跟他……” 夏楝面色平静,说道:“抱真并没有妻室,我同他之间已经定了终身。” 三人又惊又喜,尤其是霍老爹,忍不住大叫道:“这这这……太好了!” 李老娘也眉开眼笑,道:“是是是,既然如此大好事,要快些择个日子定下亲事才好。” 霍霜柳望着夏楝,双目中也满是喜悦,问道:“你真心喜欢他?” 夏楝点头道:“是。” “他呢?” “他对我的心,比我对他的心更重。”夏楝如实回答。 霍霜柳忍不住双手合十:“好好好,这就好。” 霍老爹摩拳擦掌,甚是欢喜,忽然说道:“紫儿,孙女婿姓初,他家里该不会是皇都的吧?” 李老娘捂着嘴笑道:“你改口的也太快了。” 霍老爹笑说:“咱们不讲究那些虚的,紫儿是何等眼光?她说好的,必定是极好的。怕什么?” 夏楝道:“抱真的家确实是在皇都,我也去过,他就是镇国将军初万雄之子。” 霍老爹猛然跳起来,拍着大腿道:“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样英雄盖世的孙女婿,必定是虎父无犬子……也只有镇国将军那样的英雄人物,才好有这样的好儿子!” 就算李老娘跟霍霜柳都是女子,也都不禁动容,哪个寒川州的人不知道初万雄?当初寒川州几乎被北蛮人打穿,是初大将军挺身而出,一步步地扎稳脚跟,这才打出寒川州一片太平,直到如今。 若不是当初皇帝急急地把初万雄召回去了,初万雄怕就成为寒川州真正的王了,众望所归。 初守应付了众人后,就回来见夏楝,霍霜柳几位心思一致,留给他们独处的时间。 “怎么夫人几位,看我的眼神怪怪的?”初守摸摸脸,思忖着问夏楝:“你不是说我坏话了吧?” “恰恰相反,”夏楝道:“先前母亲询问我跟你的关系,我已经说了。” 初守微怔,继而道:“你、你怎么说的?” 夏楝道:“我说,我同你终身已定。” 初守脸上的笑陡然显露,上前把夏楝抱起来:“真的?”不等她回答,低头吧唧吧唧地在她脸上亲了几下:“紫儿,你跟我真是越来越心有灵犀了……” 原来初守这次进夏府,心里也打着主意,该怎么叫夏府的人知晓自己跟夏楝的事,本要提亲,可惜来的匆忙毫无准备,而且当务之急是要先回北关大营复命。 谁知夏楝自己先说了。他如何不喜,由此可见她是真正心里有自己的。 初守迫不及待,道:“你等着,我立即回去看看,若是北蛮战事缓和,我立刻登门提亲。” 夏楝一笑道:“不必。” 初守疑惑之际,夏楝道:“明日寅时一刻,我送你启程回北关。” “明日?”初守本来想此时立刻就走,不过既然夏楝这样说了,必定有缘故,于是不问,只道:“行,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从此咱们家里,紫儿做主。” 夏楝嗤地一笑。 这一日,夏府门庭若市,来往客人络绎不绝。 但凡相识或者有些相关的,听闻夏天官回归,且又有北关初军候、皇帝钦封的振威校尉、代天巡狩,作为夏楝的执戟郎中一同归来,谁不想来看看热闹,沾沾喜气。 初守原本以为夏楝留自己一日,必定清闲,谁知道被拉着出去应酬,一波又一波,忙的脚不沾地。 他意识到,这是因为霍霜柳等人知道了夏楝跟自己的关系,特意如此,于是倒也耐下性子招呼,倒是混了个脸熟。 至于夏昕那边儿,霍霜柳跟他说了夏楝跟初守的事后,夏昕一听,两个竟没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自己定了终身,自然很有话说。 可当面对初守之时,一肚子的话都化为乌有,更不敢多说一个字,只同一些人吃酒喝茶了事。 其中最高兴的属霍老爹了,晚上酩酊大醉,早早地被搀扶去睡了。 初守因得了夏楝叮嘱,吃过了晚宴后,也自去安稳睡下。 次日丑时过半,便已经清醒,急忙整理出来,来到夏楝院子外,正想是等着还是翻墙,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了。 夏楝握着初守的手:“还以为你会多歇会儿。” 初守心里热乎乎地,道:“我心里有事,哪里睡得着,你叫我这会儿来做什么?不晌不夜的?” 夏楝笑道:“自然有你的好处。” 初守浮想联翩:“是么?这会儿是不是有点儿晚了?” 夏楝一笑,衣袖轻挥,初守惊道:“我还没准备好……”话音未落,人已经自原地消失。 等初守再度睁开双眼,却发现自己竟然身处素叶城外,像是距离城门不远的一处高岗之上。 此刻正是寅时将到,天最黑的一刻。 山峦间的雪还没有化,又因为天冷,下了一层霜,正是雪上加霜的清绝孤寒。 风带着飒飒清冷,扑面而来,虽是酷寒,但却叫人精神爽快,为之一振。 抬头,却是漫天寒星,竭力向着东方张望,隐约能瞧见一点红光。 周围一盘沉寂,像是整个天地还在朦胧睡意中,未曾醒来。 初守又是惊讶,又有点失落:“这里荒郊野外的,又冷,能干什么?” 夏楝道:“真让你做什么的时候,你就不敢了。只会说。” 初守受不得这话,又见她穿的不多,就轻轻地搂住她,把自己的大氅敞开,将夏楝围在其中,垂首说道:“你不要挑衅我。我、我……” 夏楝却“嘘”了声,道:“待会儿你仔细些,不要走神。很快就到了。” 初守莫名:“你倒是跟我说说……” 第224章 话音刚落,耳畔似乎听见一声微弱的鸣叫。 “是什么?”初守仰头,感觉那声音是从空中传来的。 “鹤唳。”夏楝低声道。 初守仰头,天空只看见淡淡星辰,并不见有仙鹤的踪迹,耳畔的声音却越来越清晰,一声声长空鹤唳,振聋发聩,隐隐地似乎连神魂都因而颤动。 初守有所感觉,微微闭上双眼,只听得一声声鹤唳,自头顶掠过,引得神魂震颤,神识却仿佛更清晰起来。 而就在鹤唳经过、淡去之时,却猛然间有一声鸡鸣:喔喔喔…… 高亢的鸡鸣声,如同终结鹤唳,又如同开启了新生。 初守只觉着有什么东西从头顶灌入,整个人好似被无形的纯酿甘露清洗过似的,其无上滋味,无穷妙用。 他睁开双眼,却见东方天边,那抹朝阳的红,越发浓烈了。 “紫儿,我觉着……”他抚着胸口,无法言语。 夏楝道:“霜天鹤唳,雪夜鸡鸣,寅时之初,正是乾坤间浊气下降,清气上升之时,此刻感悟,最是得益。” 初守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此时的心神前所未有的清醒:“紫儿……” 夏楝同他五指相扣,目光扫过头顶闪烁的星辰,望向那正冉冉而起的议论朝阳,轻声而坚定地说道:“今日……素叶天官夏楝,同大启执戟初抱真,——誓约夫妇,天地见证。” 初守听着那八个字,只觉着脚下一阵阵轰鸣,嘴唇轻颤。 不用夏楝吩咐,初守说道:“今日大启执戟郎中初抱真,同素叶城天官夏楝,誓约夫妇……”他顿了顿,脱口道:“生生世世,永不相负,天地见证!” ----------------------- 作者有话说:小守:不是不想办,必定得先研究研究,万一没办好,有损咱一世英名…… 苏子:初哥哥,你找我啊,我经验丰富,必定倾囊相授=3= 渊止:抗议,此处必须留名 小守:还给你弄个括号呗 渊止:呜呜呜~ 哈哈哈,撒花~ 第107章 初守满怀喜悦, 甚至不曾留意,就在他话音降落的瞬间,天际有一颗星闪了闪。 本来平静的星空, 隐约似乎响起一道闷雷之声。 夏楝抬眸,轻轻挥袖。 涌动的雷音, 稍纵即逝。 这会儿东山外的朝阳透出了第一丝的霞光,霞光跟头顶的星光相互辉映, 落在了初守跟夏楝的面上。 初守垂眸望着怀中的人, 双臂用力,将她抱的更紧了些。 此刻, 那一路来时而惴惴的心, 陡然安定! 北关大营。 在最初的焦头烂额之后,北关军中终于稍显平静。 李将军身上的甲胄已经是几天几夜没有脱了, 坐在中军椅子上,李江难得地合了会儿眼。 脑中却依旧迅速旋转,先前那些战报,时不时地在脑海之中蹦出来, 不绝于耳。 北蛮这场突袭,来的极快, 虽然北关这边儿早有防范,但也仍是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毕竟谁也没想到,他们这次竟然会舍弃一贯的打法儿,竟是分兵作战。 这就导致了北关大营这边儿有些不能兼顾,毕竟兵力有限, 主力都在大营这边儿,而其他城镇因为防守薄弱或者守军松懈等原因,险象环生。 因而战事刚起的时候, 导致救援不力,兵力不足等等,各地的紧急军情不时地传来,件件都叫人惊心。 有那么一瞬间,火烧眉毛的李将军心中甚至生出一种不妙的预感,北蛮人的兵力如同潮水似的向北关席卷,只怕很快就将吞没西林,素玉,效木,效火……只要他们先行拿下一两个城镇,必定士气大涨,到时候一鼓作气,北关的主力,恐怕也成了他们的囊中之物。 尤其是听闻效木城被攻破的消息后,北关营帐中众人都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效木之后,不过百里,就是素叶城,如果北蛮破了效木,可想而知后果将如何。 先前各地求援,李江唯恐是北蛮的疑兵,或者是想调虎离山,把北关此地的主力分别引走,却在半路截杀,亦或者埋伏精锐,就等大营空虚,趁机偷袭掩杀。 但他自然也不能坐视不理,毕竟假如周围几处重镇都告破,北关营地也必将危殆。 于是调拨军力,分别救援,但中军仍旧留一股主力,严防死守,这一点兵力是北关最后的仰仗。 李江所没想到的是,就在各地城镇苦苦支绌的时候,那个本来缺席的人物,却陡然神兵天降。 其实在得知战讯之时,李江心中一下想起的就是初守。 别看初守之前在他面前的时候,总是惹他生气,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种要命时候,那小子不在,李江心中隐隐地有些惴惴。 关键时刻,要是初守在,他必定不会这样头疼,少了那小子,就如少了一员得力大将、左右膀臂。 直到效木城的消息先行传回。 说是初守突然出现在效木,协助守军斩杀了攻入城中蛮兵,如今效木城中军民齐心,战局已然扭转。 李江惊疑不定,以为初守是瞒着众人悄悄地回来了,或是想给他们一个惊喜。 谁知很快,西林,素玉,甚至效火城,都陆陆续续传回了消息。初守竟像是有无数分身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频频在各地出现。 李将军终于回过味儿来。想到上回初守进皇都之前突然出现在北关、跟自己和众人道别时候的情形,便明白了这其中必定有夏天官的插手。 他绷紧的心弦直到此刻才逐渐放松。 本梦半醒间,李将军还不忘竖起耳朵,保持着行伍中人几乎发自本能的戒备。 隐隐地听见外间些许骚动声响,只不过……并非惊慌失措,反而像是惊喜交加的动静。 李江安心,并未理会,他太累,几日夜不曾合眼,毕竟也是个上了年纪的老者。 窃窃私语,恍惚中有人道:“将军在里面……才歇……” 又说道:“战事……稳住……无碍……” 李将军依稀猜出这是哪个将领回来了,听语气,不像是有紧急军情的,不然语气不可能如此欢快。 既然是好消息,那他就可以不必理睬。 门外的声音继续道:“从哪里来……大喜啊……必定要请一场酒,大家同乐……” 李将军只以为他们是说这场战役有惊无险,该喝酒庆祝,半睡中嘴角也流露一点笑意。 又听一个声音压得低低地,说道:“少不了你们的……混账东西们,这会儿老子有了点儿钱……” 李江眉峰一动,觉着这个声音为何……如此熟悉? 正自猜疑,那声音又道:“只是也不能大手大脚,给我省着点儿花……从此……老子要养家糊口呢。” 无数个声音几乎按捺不住,有人问道:“什么?养家糊口?从不曾听百将提起……” “胡说,什么百将,如今是军候了!六品振威校尉!这是圣上赐的银腰带么?” “就是就是……军候,什么是养家糊口?” 那个声音道:“兔崽子们,老子有了……有了……” 旁边众人凑趣:“有什么了,莫非是有喜了?” “滚你的……不过也没说错,老子有了妻房……岂不也正是一件大喜的事?” “啊!!!” 再也按捺不住,众人惊呼大叫,鬼哭狼嚎似的。 李江身形猛地一晃,惊醒过来。 并不是因为那些惊喜无法按捺的叫声,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这说话的是谁——初守! 是初守! 李将军还未坐稳,便吼道:“臭小子!给老子滚进来!” “哈哈哈……”大笑声从门外响起,下一刻,走进一个人来,身后还跟着几个参将、校尉,百将众人,一个个喜气洋洋。 李江定睛,见面前之人高大挺拔,英伟俊朗,简直如一柄独一无二的绝世神兵,李将军还未出声,面上先忍不住笑起来:“果然是你小子,你还知道回来?还以为你在外头野惯了……” 初守上前单膝跪地,行了军礼,笑道:“这也算是我的家了,自然要回来向您老复命了。” 李江正要起身将他拉起来,谁知双腿麻了,站立不稳,初守忙上前将他扶住:“您老如何了?可要留神!别还没砍死几个蛮军,自己先摔伤了。” 李江揪住他,忍笑给了他一拳:“你这张嘴,能不能说些好听的。” 初守哈哈笑道:“要听好听的,只能请戏班子来给您老人家唱了,随便您喜欢听什么就点什么。” 李江跟众人一起,轰然大笑,连日的阴霾紧张,都在这畅快的笑声之中化为乌有。 众人坐定,李将军询问初守离开之后的情形,初守捡着那些能说的都告知了,一些事关皇族的事自然不能提。 李将军道:“皇上器重你,这很好。你要牢记皇恩,继续为国效力……”说了两句场面话,才又急忙问他道:“方才听你在外头说什么妻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25章 初守笑道:“也不必瞒着,我同素叶城的夏天官……就是紫儿,定了终身了。” “什么?是夏天官?”李江颤声问道,眼睛放亮。 外头的那些将领只知道初守有了人,却不知道是夏楝,听了这话,又是震惊又是惊叹,还有的将信将疑。 初守迎着众人的目光,说道:“其实我没想那么快,想着战事平息后,再去正经登门提亲,谁知她非要张扬,弄得如今人尽皆知的,唉,真是没有办法,谁叫我人品好,偏偏就给她看中了呢。”虽似抱怨,实则炫耀,初守面上的得意跟喜悦,几乎都不加掩饰。 李江心中也是惊讶不已,没想到初守竟有这种缘法。 只是想到监天司的莫测手段,他试着问道:“先前效木西林各地说,日前战事危急之时曾见过你现身……可也是跟这位夏天官有干系?” 初守道:“可不是么?因为这个,紫儿还……”刚要说夏楝元气大伤,又觉着这种话不能轻易开口,就改口道:“颇耗费了一番心力。” 他没说完,李将军又怎会不知。这也是让他惊愕的地方,监天司的手段虽然莫测,但监天司众人向来只管大启内部安定,天官的职责也从来都是对内,对外,却还要靠他们这些武将。 毕竟,千百年约定俗成的规矩,两国之争,炼气士不参与其中,否则会引发不测后果。 故而监天司的天官再有能耐,也不会轻易插手战事。 所以,夏楝先前所做,力挽狂澜、救各城镇于水火,自是极好不过,可……李江心中有点儿不安,不知夏天官如此,会不会有什么其他的影响。 不过初守跟众位将领,显然不晓得李江心中的隐忧。毕竟战事阴霾挥去,如今又有初守定亲这桩大喜事,众人面上无不欢天喜地。 等众人该退的退下后,李江便跟初守道:“圣上命你代天巡狩,如今正是时机,虽然蛮军退却,但这番冲击,对于北关几个重镇的影响不小,你正好带一队精锐,于各地走上一遍,一则威吓退去的蛮军,清理残余之部,二则,替圣上安抚民心,顺便善后。” 初守领命。当即并不耽搁,忙着去点自己的亲信,谁知一查才知道,原来在他不在北关的时候,自己那点儿家底,都已经给李将军给拨拉干净了。 初守不敢置信,忙去找李江理论,却被李将军亲卫拦住,只说将军年老体弱,连日不曾好生休息,方才脱了甲胄,不许任何人打扰。 初守自然知道那老家伙是“做贼心虚”,知道自己会来,故意避而不见。 可如今自己的部属都分散在北关几个城镇中,就算在此暴跳如雷,也无济于事,何况如今他已经领了军令,只得先去调拨军卒,及早开拔。 初守一路巡查,队伍所到之处,确实遇上了几波北蛮残部,有的是惊慌失措之下,迷了路,没来得及逃走,还有的故意逗留,游走在一些村落之间,不时地烧杀劫掠,想要趁机潜伏在大启境内,伺机生事。 但凡所遇,统统拿下斩首,一个不留。 从西林到素玉,又至效木,终于见到了程荒、夏梧,以及听闻消息后赶来的苏子白众人。 先前战事消停后,苏子白听闻程荒情形不妙,便急忙带人赶来,幸而夏梧来的快,程荒服了擎云山的丹药,伤口正迅速愈合。 连阿莱也恢复的极快,甚至比先前更加神威俊勇。毕竟是得了猪婆龙的精血,不比寻常。 阿莱跟幻化成小猪的猪婆龙玩的极好,两个常常在效木城内穿梭,格外得一些孩童的喜欢。 尤其是那些在此战中失去了亲人的孩童,阿莱跟猪婆龙极尽安抚,让这些孩子们不至于太过凄惶伤心,短短两日,他们的身影几乎窜遍了整个效木的大街小巷,孩童们一看见,便拍手欢叫。 夏梧也同效木本地的官员一起处理善后,她尤其在意那些小孩子们的安危,特意请擎云山的执事们负责看护,又在本地组建保婴堂,安置那些无家可归的孩童跟少年。 苏子白见程荒无碍,注意力立刻转移。 他来的时候,正看到夏梧带人匆匆出门,打了个照面,还不知道夏梧的身份。 因问程荒说道:“方才那个胖乎乎的小女郎,是哪家的?怎么看她年纪虽小,做事沉稳,又自有一番气势……倒不像是个寻常女娃儿。” 程荒笑道:“你且猜一猜。” 程荒听他的口气,眼珠转动,忽然想起自己方才从夏梧面上,似乎察觉了跟某人相似的影子,不由惊问:“难不成是夏少君的那个传说中的小妹子?” 程荒本是故意捉弄,没想到苏子白果真七窍玲珑,竟然一猜就准,他有些惊讶道:“你怎么就知道?” 苏子白双手一击,说道:“我说呢,她竟有些神似夏少君……原来果然是!”一时喜不自禁。 程荒觉着奇怪,问:“你这么欢喜做什么?” 苏子白面上露出狡黠笑容,道:“这小梧年纪不大,又是才从擎云山回来,应该是没许人家吧?” 程荒震惊:“你这是什么意思?” 苏子白笑道:“没什么意思,这不是巧了么?我也正……” 程荒不敢听完,急忙捂住他的嘴,道:“你是失心疯了么,敢胡言乱语。” 苏子白挪开他的手道:“我也没说什么不可说的……男婚女嫁,不是正常周公之礼么?有什么可讳言的?” “小梧是夏少君的妹妹,自然不能随意乱说。” “我哪儿乱说了。”苏子白笑道:“你看看你,一旦提起少君,就不苟言笑,就差把少君的牌像供起来了。” 他惦记着夏梧,便不想在这里久留,刚要起身离开,忽然问程荒:“方才小梧来找你做什么?” 程荒听他如此自来熟,甚至还没跟人家说一句话,就先“小梧”了,无奈说道:“因我身上有伤,小梧来探望而已,你问这个作甚?” 苏子白笑说:“没,我随口而已。”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询问门口之人夏梧的去处,当即迫不及待追了上去。 原来夏梧才得到消息,说是夏楝回了素叶城。 夏梧十分高兴,归心似箭。 加上效木这里的事情,不必她亲力亲为,夏梧便打算尽快回去。只是不放心程荒的伤,特意又来看望过。 从跟程荒相识,夏梧对这个脾气温柔的青年武官就印象甚好。 尤其是知道了程荒守城的经过。 此番效木城的危机虽是初守解除的,但若不是程荒从昨儿晚上就坚守城上,临危不退,甚至重伤也依旧带兵冲杀……效木也早沦陷了,等不到初守来援,效木便会成为一座死城。 要知道他只是督察,情势危急,他是可以先撤离的。 偏偏这样勇武的一个人,私底下却是温柔腼腆。 夏梧赶到后,发现程荒伤重,他却顾不得,仍旧坚持着,吩咐众人巡查内城,安置死伤兵卒。 尤其是那老兵卒的尸身,还是程荒亲自抬下城楼的。 跟老兵卒新婚的寡妇,已经哭的泪都干了,整个人痴痴傻傻,是程荒开口安抚,又认了那小子为干儿子。 他在老兵卒的尸身跟前立誓,会替他照看这一对母子,断然不会叫他们流离失所。 夏梧探听到来龙去脉,对程荒越发敬重。 尤其程荒还有阿莱,夏梧有御兽神通,格外喜欢阿莱这种忠直的“灵兽”,所以更加“爱屋及乌”,对程荒另眼相看。 而程荒因知道自己是夏楝的妹妹,却甚是恭敬,自己不能亲自照看,就吩咐亲卫随行照顾夏梧,无微不至。 这样的胸襟,这样的人品,这份无邪至真的温柔关护,如父如兄的,越发让从小就缺乏爱护的夏梧动容。 苏子白追出之时,夏梧正蹲在门外,跟猪婆龙和阿莱说话。 原来方才夏梧告诉了阿莱自己要回素叶城,阿莱极舍不得,便道:“少君回来了,那么那个家伙也一定跟着……不知道他会不会到这里来。” 夏梧问道:“你说的那个家伙,不会是守哥哥吧?” 阿莱道:“就是那个家伙。小梧你怎么叫他哥哥?” 夏梧眼珠打转,笑道:“对哦,以后兴许还要改口呢。” 阿莱没什么心机,很不明白:“改口?改成什么?他那样大……叫叔叔么?这不是更便宜了他。” 夏梧哈哈笑道:“当然不是。” 猪婆龙因先前在山上跟初守相处的也不太“愉快”,也知道初守跟夏楝之间不同寻常,自然猜到了夏梧的意思,因此哼唧道:“我不喜欢他,不许改口。” 夏梧弹了弹它丰美的臀,道:“我却觉着守哥哥很好,而且最重要的是,姐姐喜欢。” 猪婆龙灵活地扭身,用不太长的猪鼻子拱了夏梧一下,道:“小姑娘家懂什么?被坏小子三言两语哄骗去了的,多的是。” 阿莱虽不太明白他们的意思,却也起哄般叫道:“就是,就是……” 第226章 苏子白出门,看到的就是这一幕,夏梧被一狗一猪围在中间,好像还在同他们窃窃低语。苏子虽然觉着场景骇异,但因知晓夏楝的神通,自然不会小看夏梧,料想她如此做,必有缘故。 他先咳嗽了声,叫道:“阿莱,你竟在这里?听说你受伤了?快给我看看……” 阿莱耸了耸鼻尖。 猪婆龙警惕地望着苏子白,问阿莱道:“这又是谁?” 阿莱道:“这是苏狗。跟阿程是同袍,也是初百将的部属。留神些,他的心眼儿可多了。” 最后一句,却是对夏梧说的。 苏子白只听见粉红的小猪呜了两声,然后是阿莱咕噜着,全不知自己已经被卖了。 他随意摸了阿莱两把,便看向夏梧,带着笑,一本正经道:“你就是小梧么?我是苏子白,是初百将的麾下。早就听说你的大名了。” 夏梧因听见了阿莱的介绍,正琢磨为何好好地一个人,竟然叫“苏狗”。 又见苏子白笑的透出几分狐狸样儿,便道:“我能有什么大名?你这人说谎。” 苏子白忙道:“之前护送少君回素叶城的时候,就屡屡听闻了,那会儿少君对你颇为挂念,我们自然也是同样为你担心……幸而你吉人天相,只是没料到竟会在这里遇见,可见彼此是有缘分的。” 夏梧还没开口,猪婆龙道:“这个小子在干什么?怎么贼眉鼠眼的。” 阿莱歪头看了会儿,说道:“是哦,今儿的他好像跟往常有点不一样,笑的皱纹都冒出来了。” 夏梧只顾听他们说话,没顾上理会苏子白,苏子白讪讪地,蓦地瞥见猪婆龙,便道:“哎哟,这是你养的猪?看着倒是很肥美……” 他试图抚摸两把,不料猪婆龙扭头,张口咬住他的手。 苏子白惨叫声中,夏梧却看见街上来了一队人马,眼睛一亮叫道:“守哥哥!”抛下苏子白,拔腿就迎了上去。 猪婆龙松开苏子白的手,啐了两口,跟阿莱对视了一眼,说道:“真是白天不可以说人晚上不可以说鬼。” 阿莱却道:“奇怪,他身上的气味怎么变了?” 小猪闻言,掀动猪鼻子闻了闻,眼睛慢慢睁大:“魂契……是魂契的味道,他、他成了执戟郎中了!不……不对,不止如此……” 一猪一狗,向着初守的方向拼命探嗅。 苏子白望着自己差点被咬断的手指,惊魂未定,又看两只不停地耸动鼻子,不由笑道:“这是干什么,是闻到什么了么?” 还是小猪先开口道:“糟糕,是天地见证……他有姻缘了!” 阿莱却说:“是姻缘,可是……好像不被天地所喜……” 一猪一狗对视,不禁都呆了。 ----------------------- 作者有话说:先笑为敬,为苏狗~=3= 第108章 夏梧本要即刻动身, 谁知初守这时候到了,因此不免耽搁。 她也很想听听,初守在陪着夏楝上皇都后, 都发生了些什么大事。 交谈中,初守又同夏梧说了自己在来的路上遇到了珍娘一行人的事。 先前北关战事爆发之后, 夏梧曾陆续派了几队人马前往北关大营,有先前招徕到的能人异士, 也有民间的百姓壮丁, 但这之外,还有珍娘所带的许多干练妇人, 其中便有素叶城甘老三夫妇, 一行百多人带了几车的被服跟干粮,到了北关之后, 有的负责给士卒们生火煮面,有的分发衣物,有的则去照看那些负伤的士卒。 夏梧本来没打算让珍娘出来,毕竟她并不会武功也无神通, 未免危险,却碍不过她心意坚决, 只得答应,只是多派了几个会武功的护院一路跟随,护卫帮手。 苏子白坐在初守身旁,自然是为了初守高兴,这么多年了, 总算是升了官儿,以后大概就是一帆风顺青云直上了,到底是自己一眼相中了的人, 果然没跟错。 又时不时地打量夏梧,越看越是喜欢,只可惜夏梧从始至终没多看他一眼,时而望着初守,除了他外,看的最多的竟是程荒。 苏子白心性极聪明,隐约瞧出几分,心中却是又惊又笑:该死,自己不如初守也就罢了,在夏梧这个小丫头心目中,竟连程荒也比不过了?论起形貌英俊为人行事,到底哪点儿比程荒那个实心呆子差了? 不过看着程荒,倒像是一无所觉。 夏梧又询问初守自己姐姐如今的情形,听了初守回答后,夏梧望着初守道:“守哥哥,你当真成了姐姐的执戟郎中了么?” 原来方才小猪跟阿莱跑进来,别人虽听不懂这一对猪狗的对话,夏梧却是一清二楚,只是不知真假。 初守本来想回头告诉苏子白跟程荒等的,没想到这小丫头自己问了出来,一时窘住。 苏子白本来正在暗中比量自己跟程荒之间,猛地听了这句,惊得把那些别的心思都震没了,睁眼看向初守问道:“百将……不对,军候,这是……真的么?” 初守咳嗽了声,道:“本来不想大肆张扬的,既然提起来……不错,我已经是紫儿的执戟了。” 程荒跟苏子白一样,都目瞪口呆,早些时候初守几个议论起天官执戟者的的话还在耳畔回荡——执戟郎中,狗也不当。 要知道,先前程荒才动了一个念头,就被众人痛斥的痛斥,劝阻的劝阻,哪里想到自己的上峰……悄而不闻地竟然成了执戟。 程荒忍不住:“军候,你先前不是说……” 当着夏梧的面儿,怎好说那些话。 苏子白赶忙探手捂住他的嘴,咳嗽道:“此一时彼一时,有什么可说的? 程荒眼珠转动。初守笑道:“可不是么?先前是咱们不太了解,故而有些偏见,直到现在我才知道,做执戟还是有很多好处的……至少对我自己来说,当然这些你们就不需要知道了。” 瞧他那得意洋洋的模样,哪里有半分不情愿,恨不得有个铭牌儿挂在身上。 夏梧的脸上却并无喜色,而是若有所思地看着猪婆龙跟阿莱。 小猪先前不确信,故而跟着进内,细看初守面上,猪婆龙道:“这门亲事,不被天地所容……是夏天官自己强行逆了天地之意。只怕……” 阿莱不安地呜呜说道:“我嗅到了不太好的气息。” 夏梧听的明白,心中略觉慌张,却不敢说出口。正初守看见了阿莱,笑着招呼:“这臭狗子,见了主人也不靠前。啧啧……”口中发声,向着阿莱呼唤。 阿莱犹豫了会儿,还是颇给面子的走到初守身旁,初守摸摸它的头颈,又揉了揉耳朵,十分亲昵。阿莱嘴上虽时刻嫌弃初守,但身体甚是诚实,抿着耳朵,受用地微微闭上眼睛。 夏梧因听两个灵兽的对话,心中担忧夏楝,便即刻告辞。 初守还有公务,却不太放心让小丫头自己回去,虽然她身边儿还有擎云山的众人。 苏子白自告奋勇道:“不如让我随行护卫。必定无事。” 初守虽觉着这个家伙有点儿过于殷勤,但却不得不承认,苏子白确实是极佳人选,不管是聪明机变,还是身手,亦或者审时度势,统领军卒……何况他对北关地形也甚是熟络,当即答应。 夏梧不想麻烦,推脱不用。苏子白笑道:“既然如此,那我只送到西林便可,正好我也要回西林城。顺路而已,也让军候放心。” 于是夏梧才不曾多言。苏子白陪着夏梧出了效木,一路上却察觉这小丫头忧心忡忡,不像是先前那样开怀。 苏子白心中纳罕,明明在见到初守的时候,她还极为高兴,细细一想,苏子白将目光投向了猪婆龙。 小丫头情绪转变,似乎是从这粉红小猪跟阿莱进了厅内的时候开始的。 苏子白心头震动,想起夏梧跟一猪一狗蹲在一起似乎对话的样子,又想起那小猪跟阿莱冲着初守猛嗅,然后嘴巴开开合合,发出些自己听不懂的兽语。 苏子白脸色微变,看向夏梧:“小梧……” 夏梧正走神,苏子白叫了两次她才回神:“嗯?何事?” 苏子白润了润唇,问道:“你还好么?” “我?我自然无事。”夏梧勉强一笑:“苏百将为何这样问?” 苏子白道:“我看你闷闷不乐,似有心事。如果有心事,可别闷在心里,恐怕闷出病来,我毕竟大你几岁,如果不是隐秘难言之事,你大可以把我当作兄长朋友……告诉我,我或许可以替你开解一二。” 夏梧毕竟年纪还小,听不出他话中的那些铺垫,只以为苏子白是好意。何况他是初守身边的人,又跟程荒交好,所以夏梧并不很提防他。 想了想,夏梧道:“苏大哥多谢你,只是这件事你帮不上,我要回素叶城……问过了姐姐才知道。” 虽没问出别的,但一声“苏大哥”已经让苏子白心满意足,功夫不负有心人,自己总算拉近了跟小姑娘的距离,这就很好。 素叶城,夏府。 第227章 从初守离开后,夏楝便闭门不出,只是打坐调息。 这日,却有两位来访,正是鹿蜀跟腾霄君两个,夏楝早有所感,迎了进门,在厅中坐了对谈。 鹿蜀先笑着恭喜道:“不料这一次皇城之行,竟然得了合用的执戟郎中,真是恭喜妹妹了。” 腾霄君先前被鹿蜀几次教训,不敢再乱说话,只道:“那个人当真合用么?先前瞧着像是个不安生的,本事似乎也寻常。” 鹿蜀不等夏楝开口,道:“你难道不知’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再说,人家哪里差了,又不是你一般的妖身,何况……” 话说到此忽然顿住。腾霄君问:“何况什么?” 鹿蜀望着夏楝:“他……” 夏楝点头道:“他的出身是有些来历的。” 鹿蜀道:“怪不得觉着你身上的气息有些古怪,原来也是……”就看了腾霄君一眼。 腾霄君不明所以:“哪里古怪?我怎么不知道?” 最初因为夏楝阻止他走水,颇为记恨,后来重逢,却巧得机缘,一直到如今,腾霄君对夏楝自很是信服,也并不觉着她身上气息有什么违和,反而跟自己越发亲和一样。 腾霄君身在局中,自是看不穿,还以为是自己修为精进了的缘故,并想不到,夏楝的气息跟他亲和,是因为她的执戟郎中初守身上也有一半儿的妖族血脉。 鹿蜀并未解释,只是望着夏楝道:“你若是只选执戟郎的话,倒是没什么,可你为何要跟他……结天地见证呢,你不会没察觉天地不喜吧?何必要逆天而为。” 夏楝道:“虽天地不喜,我却觉着是水到渠成之事,既然如此,又何必畏首畏尾。” 鹿蜀苦笑道:“话虽如此,只是你却小心,你在皇都所为之事,虽造福了边关万千百姓,但于天理而言,已经有些逾过了。你自己大伤元气,已是警示了,这时侯就该韬光隐晦,却又行这逆天之举,我都不由地为你担心。” 腾霄君看看两人,似懂非懂,道:“担心什么?难道会有天……” 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就被鹿蜀眼神吓住。 鹿蜀变了脸色,心突突地跳。 腾霄君忙道:“我、我可没说出来。” 夏楝摇头道:“蜀姐,不必担心,这跟腾霄君不相干,他说不说,都已经是注定了的事。” 鹿蜀刚要开口,忽然转头看向屋外。 夏楝眉头微蹙。 腾霄君因差点儿又说错了话,正心底七上八下,后知后觉,看她两个反应异样,才忙凝神感应。 恍惚中,却觉着一股极强大的威压从外而来,竟然让他都坐不住。 此时,霍霜柳走来,见鹿蜀跟腾霄君在座,虽不知何人,但既然跟夏楝相识,便不敢怠慢,只向着两人点头微笑,又对夏楝道:“紫儿,方才门上来说,有一女郎在门口,说是……有一件事要当面同你商谈。” 这几日夏楝在府内,素叶城乃至整个寒川州的人自然都知晓,而想要拜见天官的人,数不胜数。 其中多数都是给夏府的人打发了,有一些委实有难处来求救的,霍霜柳做主,能帮的则帮,实在难以处理的,便请县衙出面。 幸而夏梧虽然不在,但她还留下了得力的帮手,相助霍霜柳处理这些事,倒也应酬的得心应手,不至于惊动夏楝。 可今日来的这女子,有些蹊跷。她并不说是为了何事,也不是求财之类,也无疾病,只口口声声说,有一笔旧债,要来跟夏天官讨回。 外间的人劝不动那女郎,又因对方是女子,不便轻易近身,便向内报知。 霍霜柳亲自出门,好言相劝,那女子也依旧不为所动。 听母亲说罢,夏楝道:“不必着急,贵客已经到了。” 霍氏不解,蓦地回头,却惊见原先在门口的女郎,不知何时竟出现在自己身后,她吓了一跳。 夏楝道:“这是我之旧识,我来亲自招待,母亲且吩咐府内众人,不可前来打扰。” 霍霜柳嘴唇翕动,此刻一阵风过,掠起那女子的面巾,露出底下若隐若现的面容,竟然像是…… “是你……”霍霜柳不由失声。 这两个字刚出口,只觉着头皮发麻,仿佛被什么可怖之物盯上一般。 刹那,鹿蜀面色巨变,站起身来,而夏楝喝道:“既是做客,当守规矩!” 女郎的唇一动,竟是一笑。 越过霍霜柳,迈步向内走来。 霍霜柳怔了怔,浑然不知发生何事,有些忐忑地先去了。 女郎进了厅内,竟在鹿蜀跟腾霄君对面落座,轻声道:“传说中的夏天官,好大的威风。” 夏楝则看向鹿蜀道:“我有客人,请两位先行离开吧。” 鹿蜀眼神凝重,未曾答话,却也未动。 腾霄君只当夏楝真是这个意思,便起身道:“既然如此,改日再来。” 鹿蜀刚要开口,夏楝向着她摇了摇头,她叹了口气,只得跟腾霄君先行离去。 两个前脚离开,夏楝看向女郎道:“既然来了,此处又无他人,何必藏头露尾。” 女郎将头上的幂篱取了,露出一张极貌美的脸。 原来此女的样貌,竟有几分如同夏芳梓,只是比夏芳梓更加貌美,且多了几分出尘之意。 “小仙芳翎,见过……”女郎微笑:“不知该称呼为夏天官,少君,亦或者……龙众之首,玄天上神。” 夏楝置若罔闻,波澜不惊。 只举手端了茶盏,喝了口茶,方淡淡开口说道:“你说同我有一笔旧账,莫非正是为了夏府长房。” “那道恶魂,是被夏天官所杀。”女郎芳翎曼声道:“她虽是恶魂,也是出自我之身,天官觉着我该不该同你算这笔账。” 夏楝笑道:“算账?你不觉着这话有些可笑么?” “哪里可笑?” “倘若你承认那道恶魂出自你身,那么她所做的恶行冤孽,是否你也一力承担?” 女郎语塞,竟不能答。 夏楝道:“作恶之时,便是恶魂,本体可以推个一干二净,仿佛一切都同你不相干。作恶多端合该被诛之后,本体又来寻衅讨债,不觉着有些可笑么?” 女郎芳翎哼道:“恶魂之所以在此,难道不也是因为天官干涉凡间事务太过,故而帝主才遣了我之恶魂,对你进行惩戒么?不过是让你得到教训,历劫圆满而已,如今你既然觉醒,就该不再理会凡尘俗世,回归上届,可是你不思回头,反而跟半妖之躯约为夫妇,还以天地见证……你可知你此举,俨然是在挑衅帝主,蔑视天道。” 夏楝慢慢地吁了口气,道:“在我为众生立命之时,便已经注定了跟这凡尘俗世脱不开干系,同一个人的羁绊,或者同千万人的羁绊,是对一个人有情,亦或者对于千万人,又有何不同。我既然在天地之间,便顺理成章做天地之事而已。至于汝之恶魂,也不必借帝主的理由,恶魂虽不受控制,但毕竟是你的分身,到底有多少公报私仇,你自心知肚明,就算是算账,也轮不到你开口。” 女郎面上透出愠怒之色,呵斥道:“吾好言前来相劝,汝却句句挑衅。莫非以为我无法奈何汝么?” 夏楝说道:“你特意前来,不正是有恃无恐么?但我劝你最好不要。” “为何?” “无他,而是人间界禁不住神力下降。恶魂作恶你尚可推脱,但此地若有一个生灵因你而死,就算上界想偏袒你,天道也必不容,我亦如此。” 女郎芳翎盯着夏楝道:“汝还敢说天道,如此自甘堕落,难道当真不想回归上界了么?” 夏楝的心底,却掠过自从自己入世之后,发生的种种,那些场景在心底迅速掠过,酸,甜,苦,辣,七情五味。 最后的一幕,却停在了初守离去之时的城外高岗上,他将她护在怀中,五指相扣,对着天地说“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夏楝忽地笑了,道:“汝若不想讨债,且请速回。” 芳翎眼底掠过一丝诧异:“吾乃好意,帝主已经饶恕了汝的过错,何况汝元气大伤,再耽留于此,必定陨灭,只要答应抛下这所有,即刻可以回归龙众上神之位,可别要糊涂,不识抬举。” 夏楝道:“我意已决,不必多言。” 女郎闻言,怒发冲冠,身上一股凛冽气息透出,刹那间门扇碎裂纷飞,连墙壁都摇摇欲坠,即将化为齑粉。 夏楝双目微微眯起:“你敢……” 女郎笑道:“吾奉命而为,有何不敢!”她走向夏楝,笑道:“倒要多谢汝的冥顽不灵,给了吾一个教训龙众上神的机会。” 夏楝坐在椅子上,被她一步步欺近,身形竟如风中柳絮。 芳翎看在眼中,越发得意。 就在此时,一道身影从外闪了进来,挡在夏楝身前,喝道:“住手!” 女郎瞥了眼,见飞身而入的竟是腾霄君,便喝道:“小小野怪蛟属,也敢对仙人张牙舞爪……” 第228章 她虽奉天帝主所命,到底不敢对夏楝如何,正好腾霄君去而复返,女郎大喜,当即不再留情,抽出腰间长剑,剑光如虹,顷刻间已经将腾霄君伤在剑刃之下。 腾霄君吃痛,几乎按捺不住显出原形。 此刻鹿蜀冲进来,忙将腾霄君护住,喝道:“是仙人又如何,这是人间界,天人不可干涉人间界,莫非不怕天道!” 芳翎大笑道:“有人犯戒在前,我又惧怕什么?”她看了眼夏楝,又瞥向鹿蜀跟腾霄君,道:“小小的潜蛟胆敢冒犯仙人,今日自要抽了你的筋,看看你还将如何……” 这是摆明了要“杀鸡给猴看”。 夏楝抬手拢住唇,低声咳嗽,脸色越发苍白。 鹿蜀大惊,女郎手底金光闪烁,从天而降,竟将鹿蜀罩在其中。 腾霄君挣扎着要起身,却给女郎一把攥住,她瞥向夏楝,笑道:“这种不入流的野怪蛟属,难道你身为天官,不当剿灭么?我今日便替你代劳。” 话音未落,只见一道光芒从夏楝袖中射出,瞬息而至。 女郎心头一震,急忙闪身后退,手臂上却一阵剧痛,低头看时,鲜血汩汩流淌。 堂中多了一个身影,竟是化为人形的辟邪,它挥了挥爪子上的血迹,学着芳翎的语气,嫌弃道:“这种不入流的天人,也敢来显眼。” 芳翎大怒:“你……” 辟邪斜睨她道:“我如何?你不会以为……主人降落凡尘,就会任由你欺负了吧?你敢动手,我便正好再算算你那恶魂之账!” 芳翎咬紧牙关,竟未应声。 夏楝缓缓地站起身来,却并未理会她,而只是看向地上伤痕累累的腾霄君。 当初一句失言,说要为她的执戟。今日这一场,也算是应了谶语。 夏楝吁了口气,轻声道:“当年你走水小郡,是我出面制止。只因时机未到,若再伤损人命,最终也只落得陨落的下场,今日,却正当时候,也算是全了你我当年的缘法。” 腾霄君身上被仙剑所伤,削去了一大片血肉鳞片,又有几个血洞,鲜血如泉涌。 听了夏楝的话,它勉强睁开双眸,脸颊的鳞片若隐若现。 金笼中的鹿蜀却茫然而惊心:什么……她是要相助腾霄君化龙么?可是……这是在素叶城中,如何走水? 几乎要出声劝阻。 同样疑惑的,还有那女郎跟腾霄君,芳翎眼神变化,见她明明身体虚弱,且神魂之伤并未愈合,明明似强弩之末,却说这话……不由道:“你想做什么?” 夏楝抬眸看向头顶,淡淡说道:“化龙,不必在江河湖海,只要心之所在,皆是江河湖海,你看……此处便有万里山川,银河浩荡。” 她的手一抬,头顶万里晴空,白云如山峦层叠起伏,而在晴空更深处,繁星璀璨,一条银河光芒闪耀,若隐若现。 腾霄君抬头,嘴角的鲜血滴滴答答,双目之中却微光隐现。 夏楝道:“今日,我便来助你化龙。” 第109章 夏楝双眸微闭, 走到厅门处。 一股风自她脚边升起,逐渐旋动,上冲于天。 夏楝微微抬头, 开口道:“——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 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 地上的腾霄君细细听着她的话, 体内仿佛有一股无形的气劲在流转。 眼睛凝视着她脚边旋动的风, 身形猛地一跃,直扑上去。 夏楝道:“欲上, 则凌于云气, 欲下,则入于深泉, 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 腾霄君闭着双眼喘息,让自己的身体沉浸在那旋动的风里, 躯体微微起伏,无数细小微光涌入麟甲。 就在夏楝念出“变化无日上下无时”之时, 腾霄君昂首,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伴随着那一声“谓之神”,身形竟腾空而起。 它残破的身形歪歪扭扭,却依旧向上, 如攀爬岩壁一样艰难,每一动,都有鲜血洒落。 鹿蜀眼睁睁看着, 几乎不忍再看下去。 夏楝看着蛟龙如开山破土一般艰难行进,又道:“蛟属未遇,或潜水于鱼鳖之间,龙腾风云,必纵横于琼霄之上……” 迅速的,腾霄君的身形已经高于屋脊。 夏楝右手剑指,左手雷印,双手结印,朗声说道:“今日,当开天一线,使龙得其时,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腾九霄,神变化!启!” 手底金光拂出,笼罩蛟龙之身。 原本匍匐前进的腾霄君发出一声怒吼,支零破碎的身躯如闪电般向着天空飞去。 鹿蜀几乎屏住呼吸,连辟邪都有些紧张。 夏楝的目光追随着腾霄君的身形,喃喃道:“自此,尔当遨游于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纵然蓬莱昆仑……又有何惧!” 蛟龙发出一阵阵的咆哮,穿过一层层的白云,就如同越过一道道的山峦。 他的身影,直冲九霄。 就在蛟龙势不可挡向前之时,九霄深处却响起闷雷之声。 腾霄君死死地望着前方,依稀能看到在青天最深处,是夏楝曾经指给他的银河! 化龙,化龙!化龙!! 咆哮中,雷声也轰然震动。 无数闪电劈来,如同一场酣畅淋漓的电雨。 闪电交错,落在腾霄君的身上,打的麟甲飞扬,鲜血飞溅,蛟龙却仿佛不知疼痛,不知疲倦。 它伤痕累累,血迹斑斑,却拼尽所有力气,一往无前,直上云霄。 此刻,腾霄君心中毫无惧怕,毫无阻碍,竟把这万里长空,当做了浩瀚的海湖,把那银河璀璨,当成了化龙的长河,浩浩汤汤,任由纵横。 君子当如是,蛟龙当如是。 被劈落打散的麟甲,从空中纷纷扬扬坠落。 鹿蜀看在眼中,双眼不由地也涌出泪来。 但腾霄君奋勇向上的姿态,带动云峦翻飞舞动,竟随着他的身影而变化,渐渐地凝成一道向上腾飞的玉龙之状! 素叶城中,寒川州内,无数发现异状的百姓纷纷抬头,当望见那横亘青天的一道玉龙虚影,尽数震撼,不知何故。 明明是大好的晴天,怎么竟仿佛听见了雷声呢? 可又不见雷从何来。 效木城外的路上,池崇光隐约也听见了雷音。 他还是不太习惯骑马,连日来被马颠簸的不轻,可依旧咬牙撑着。 池崇光没察觉,自己先前跟初守擦肩而过。 只是抬头看向天际。 身旁那些兵卒们纷纷地对着天空那道龙形云气指指点点:“那是云?还是龙?” 跟随他的近卫歪头打量,便问池崇光道:“参将,那是什么?” 池崇光道:“《龙说》有云: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水下土,汩陵谷……” “池参将,这是何意?”那近卫懵懂不明。 “意思是,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参将,能不能说的明白点儿?咱没读过书,字儿都不认得几个。” 池崇光一笑,道:“那是……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近卫睁大了双眼,只捕捉到一个渐渐的字儿,惊呼道:“龙?真的是龙?” 回素叶城的路上,权当坐骑的猪婆龙扭头,满眼惊羡地望着九霄。 夏梧也若有所感,猛然坐直了:“那是……” 猪婆龙喃喃道:“那是……化龙……怎么在这时候化龙,还是不走河道,冲天化龙……从来不曾见这样的,他不要命了么?” 夏梧凝视着那骇异情形,道:“是、是姐姐……” 猪婆龙眨巴着眼睛,道:“对了,是夏天官在助他,所以他才敢这样,白日冲天化龙,不避众生……好大的气势,他要成了么?……不对,不行,还差一点……哎呀,只差一点……” 伴随着九霄深处的雷声越发密集,漫天金色的光芒闪闪烁烁,那道本来一往无前的影子逐渐缓慢。 随着肉身的磨灭,原先凝聚的精气也透出涣散之意。 擎云山的众人不由地也紧张地望着这一幕,赶路都忘了,一个个立在原地,只顾仰头查看。 每个人都为了那龙形而捏了一把汗。 就在蛟龙无法前进,甚至隐隐下坠的关键时刻,一道霞光自下而上,掠过长空,直接冲了上去。 与此同时,又有一道令人无法忽视的耀眼锋芒,急速向前,迎住了那即将坠落的玉龙残躯。 而自皇都方向,却有一点金色影子冉冉升空,同样迎上了那将要涣散的蛟龙精魂。 天空之中,三处光芒争辉,竟透出七彩之色。 小郡河畔,几个玩耍的孩童似乎听见响动,纷纷抬头。 一个声音从村落中传出——“狗娃子,黑蛋,快回来,不是告诉你们不许再河畔玩耍了么!” “不怕的,白龙大王看着我们呢!”其中一个小娃儿脆生生地回答。 第229章 原来先前,村中几个孩童在河畔玩耍,失足落水,将被淹死之时,依稀瞧见一道白衣的影子游来,将她带出了水面。 从那之后,时而就有村中孩童目睹“小白龙”现形,偶尔还会同他们玩耍。 甚至村子里有些人家头疼脑热之类,试着前来河边祭祀求救,“小白龙”也会出现相助。甚是灵验。 因而周围几个村落中都知道“白龙大王”的称号,逢年过节,甚至有人特意前来拜祭。 而自从小白龙现身,村中的邪祟之事再不曾发生,孩童们就算遇到危险,都会有小白龙现身及时救助。 所以这些孩子都不惧怕。 只不过,村中有些年长的人,都知道那必定是先前差点儿走水引发水患的蛟龙,只是按理说那蛟龙应该已经到了可以走水的地步了,不知为何竟一直没有动静。 某日,好似是城隍老爷托梦,说是蛟龙因怕走水伤害百姓,因此宁愿一直潜伏河底。 长者感知此事,越发感念。 商议之后,竟在河畔修了一个简陋的小龙庙,更引得许多人时不时地有人来祭祀烧香。 此时,几个村中老者仰头望着天空的玉龙之形,他们看不清九霄深处的激烈相斗,而只是怀着一种本能的念想。 其中一个问道:“是……龙么?” “好像……是……” 那个先前应声的小孩儿默默地看了半晌,忽然叫道:“是白龙大王!” 另外一个孩子也跟着站起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天空,也跟着叫道:“是白龙大王,白龙大王受伤了!”有个孩子急得跳脚,吓得哭了起来。 其他的孩童却叫道:“白龙大王不会输!” 几个老者面面相觑,仰头去看,却见天空中金光闪烁,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往下坠落。 与此同时,原本平静的小郡河面,突然浪花翻腾,无数的大鱼腾空而起,身形不停跃动,整个水面如同被烧开了锅一样,热闹非常! 老人们心中惊异,看看那些不停跃动的大鱼小鱼,又仰头看向天空,心中突然也不约而同地想:“白龙大王,是白龙大王……不能输……一定……要成功呀!” 效木官道之中,池崇光道:“那是潜龙腾渊,鳞爪飞扬。” 夏府内,夏楝道:“那是龙腾风云,纵横于琼霄之上!” 孩童们大叫:“白龙大王冲呀!” 孩童稚语,百姓们的祈愿,紫微星的一诺真言,河畔的香火之力升腾,聚拢,涌动。 霞光,白光,香火之气翻滚,把玉龙的残躯包裹,而皇都飘出来的那点金光恰好落在了即将涣散无形的玉龙神魂的龙首处,金光凝聚,隐隐地竟凝成了闪烁的龙眼。 这是,——画龙……点睛。 九霄深处的雷声充满了震怒。 那层层云山雾海之后闪耀的金光,甚至连地面的百姓们都隐约察觉。 被点了睛的龙魂跟残躯合二为一,原本几乎散落净光的麟甲片片新生,如同白玉造就,瑞雪凝成,小白龙的身躯几乎幻化凝实,于云峦间威风凛凛,它仰头望着九霄深处,长吟一声! 风云际会,九霄龙吟。 蛟龙再度腾身纵跃,夺关冲隘,势不可挡。 当玉龙冲破漫天雷霆,落入了那渺渺的银河之时,漫天的神威都沉默了。 电闪雷鸣也逐渐平息。 而在素叶城中,鹿蜀满眼含泪,从不敢再看到不敢挪眼,直到此刻才闭上双眼,流下欣慰的泪水。 这趟以万里长空做棋局,浩渺银河做江海的化龙,终究已成。 辟邪垂眸看向夏楝,眼底却毫无喜色。 而旁边的芳翎,双眼凝视长空,满面骇然。 芳翎原先也正查看腾霄君化龙,谁知看着看着,眼前情形竟变了。 她看见了“自己”。 或者不是她自己,是她的恶魂化身。 芳翎瞧见她的化身,是如何窃取了夏楝的天官之名,如何联合长房众人欺压尚未觉醒的夏楝,乃至夏楝回归之后,亦将她算计到掌心中。 芳翎知道自己的恶魂不是“善类”,若非如此也不至于把她剥落出来,可亲眼目睹她所作所为,仍是惊心。 化身凡人的恶魂,简直比恶鬼的行事还要残忍。就算芳翎向来妒恨龙众上神,但也不至于将她欺压折辱到那种令人无法想象的地步。 但恶魂所作所为,不仅仅是针对夏楝一人。 直到夏楝倒下的那一天,原本护佑素叶城的气息消失,而后,是北蛮同魔族的屠城。 夏楝虽未觉醒,但她乃上神下界,又是人间界命定的天官,只要她在,便是庇护素叶城的强大法力。 只不过人间界并未善待他们的神,夏楝陨灭后,感知到那强大气息的消弭,魔族已经等不及。 何况,刚刚残杀了上神的人间界,也正被天道所厌弃,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良机。 芳翎站在城中,如同站在血火地府。 脚下是如血海般的鲜血,周围都是熊熊火光。 她望着一个个魔军如同猛兽般袭扰而来,撕裂人身,吞啖血肉,甚至以虐杀为乐。 也看见自己的恶魂忙着逃命……满城百姓的哀嚎化作怨念,恶魂却一无所知,或者她就算知道,也不以为意,反而乐在其中。 芳翎慢慢地捂住耳朵,想要隔绝那些声音。 她知道那不是真的,可偏偏无法从中逃脱。 那些怨念的响声几乎化作实质,无数的手爪探了过来,要将高高在上的天人撕成碎片。 芳翎惊急,竭力挣扎,却感觉到实实在在的撕裂之痛,恐惧让她惨叫出声。 直到耳畔有个声音响起,道:“这就是你所愿么?” 芳翎猛然一震,惊醒过来。 她所站的仍旧是在夏府,光天化日,并无魔军侵扰,并无百姓哀嚎。她看向身上,并无任何伤口。 芳翎摸了摸脸颊,竟是冷汗?天人……竟然流出汗,甚至可能还有……因恐惧而生的泪。 她惊魂未定地看向夏楝:“你,你刚才做了什么……” 夏楝淡淡道:“只是让你亲自体验一番……恶魂作祟之下的一种可能。你既然为了寻恶魂的债而来,想必,也很愿意替她承担这些因果么?” 芳翎浑身寒意滋生,急忙道:“不……那跟我无关!我……我非是为了讨债而来,我只是……奉天帝法旨……” 夏楝的眼底带了一丝讥诮,道:“你已经来了、已经踏足此处,你以为是为耀武扬威而来,却不知,人间界,也有人间界的法规和天道。” 芳翎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我、我……不想再跟你说下去,你既然不愿回归,我自然不会勉强,自会有天帝做主。” 她仓促地应付了这句,忙默念法咒,想要腾空回归上界。 谁知法咒念罢,身形只是稍微闪动,双足竟仿佛有万钧之重。 “你干了什么?”芳翎有些惊慌失措,向着夏楝叫道。 夏楝道:“不是我干了什么,你若好生呆在上界,此地因果自不会缠上你,谁叫你来到此地,又亲口承认那是你的恶魂,何须我干什么……自有天道盯着你。” 芳翎浑身发抖,仰头看向天空,满眼骇然地:“那不是我做的,只是恶魂所为,而且也未成屠城事实,何况恶魂已经伏诛……我、我是奉天帝法旨而来,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冥冥中一股威压降落,芳翎双膝发软,竟跪倒在地。 此刻她终于后知后觉,她的仙人之体,已经不复存在,不是那种威压令她跪下,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一步步成了肉身凡胎,所以身躯沉重无比,已经不能再度翩然腾空,更加无法再回归上界了。 芳翎捶打着自己的腿,奈何毫无用处。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夏楝摇头道:“我向来不喜所谓善体恶魂之说,把恶魂逼出,任由它肆意行事,自己受用着恶魂历劫带来的修为,它的作恶却跟本体无关,这是何等荒谬之事,所谓,暗室亏心,神目如电,所以君子不欺暗室,这世间凡人都明白的道理,仙人又为何不明白?既然是一体所生,该承受的因果冤孽,也逃不脱法网恢恢。” “求你……求你网开一面……是我错了,我不该……不该冒犯上神……”芳翎绝望地哀求,早无了先前降落之时的趾高气扬。 “你错的不是冒犯于我,你错的是藐视生灵,”夏楝微微抬头,道:“却也不必如此,你仍旧会有回归上界的一日。” 芳翎眼中闪过一丝希冀的光芒:“多谢玄天上神,求你……” “不是此时。”夏楝没理会她的话,说道:“你便留在此方世界,历经劫数,洗清冤孽之后,自然会有飞升之日。” 芳翎脸色惨白,崩溃般大叫:“不!我不要留下……谁知道会到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夏楝淡淡一笑:“是你自请下界而来的,不是么?从你心念动的一刻,你就逃不脱了。好生留下赎罪罢。” 第230章 芳翎痛苦哀嚎,悔不当初,旁边的辟邪却冷笑道:“你哭什么,你该庆幸,主人还许你做人形,以你那恶魂所犯罪孽,就算让你化身草木、虫豸……畜类,也不为过。你还敢哭?” 芳翎本来满心绝望,猛然听了这句,慢慢地闭了嘴。 夏楝不再言语,后退一步,身形却如玉山倾倒。 辟邪一把将她揽住。眼底满是痛色,却无法出一声。 先前夏楝以神力相助腾霄君化龙,本就力竭,却还要分神以道域之境,让芳翎亲身感受了原先在恶魂作祟之下,造成的人间炼狱情形。 辟邪心中有许多抱怨的话,但却没有一个字能说出口,他知道这些事,她不得不做,哪怕是付出神魂,耗尽心力,也要去做。 若不如此,人间界就不会有个夏天官,而琼天上,只有个龙众之首,玄天上神。 辟邪的眼睛都有些湿润了。 他不是个会流泪的人,只能尽量垂着头,任凭泪滴落在夏楝颈间。 金笼的影子散开,鹿蜀踉跄奔了出来:“妹妹……”从怀中掏出一个玉瓶,将里头的玉液尽数倒入夏楝口中。 辟邪痛声道:“没用的……一次又一次,每次都是为了这个人间界,我真后悔,当初没有拦住你……要是从不曾入世,就不会有这一次次的生死劫难……就当一个高高在上的上神不好么?” 鹿蜀低头,泪也如同泉涌。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踉跄地自厅内出现。 辟邪回头,当看见初守的瞬间,眼底竟透出几分恼怒:“都是你……都是你们!统统的都是祸害,用那些自诩的深情牵绊着她,但凡是人,就没有好东西……”他恨极,无处发泄。 初守的目光掠过辟邪,并没理他,只是看向夏楝。他上前要将夏楝接过去,辟邪吼道:“滚开,别乱碰她!” 夏楝微微睁开眼睛,却轻叹:“不许……” 辟邪嚷嚷道:“你就是这样,总是这样!” 初守小心地将她抱入怀中,像是个做错事的孩子,道:“我、我来迟了么?你为什么不召唤我?你若召唤我,我来的还能快些……” 夏楝道:“这是我的事,跟你不相干。” 初守紧紧地将她拥在怀中,说道:“我看到那道龙形,就知道是你做事,眼见那龙撑不住,也不知怎么地,我就把手中的偃月刀扔了出去,你说奇不奇怪,那刀冲上云霄后,就不见了踪影,竟没有再回来……我可还记得,你还答应我要给我以雷火淬炼……还没做呢……家伙先丢了……” 他明明是笑着,滔滔不绝地说着,眼睛却发了红。 夏楝笑道:“多亏有你那一挥……”当初她不放心初守,特意在他的偃月宝刀上留下了一道神识,先前宝刀直上云霄,那道神识便成了腾霄君的“路引”一般。 “可见我终究有算不到的地方,也许……不能给你淬炼了。”夏楝的声音很轻。 初守却笑道:“没事儿,只要你答应了,我就相信,我会等,等你给我这个机会……一天没有实现,我就等一天,一万年没有实现,我就等一万年。” 夏楝一笑,眼中却也有泪流了出来:“我从不觉着亏欠任何人,唯独对你……”她盯着初守,又仿佛透过他,看向那个踯躅在冰天雪地中的人影。 初守道:“谁叫你心软呢,你要是个冷血无情的人,就没这些事了。” 夏楝深吸了一口气,道:“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初守问道:“何事?” 夏楝道:“只怕我陪不了你了,但是我……总觉着遗憾,你也好,渊止也好,渊止……我已经欠下了,你……我不想再愧对,以后,你找个喜欢的人成亲吧,多生几个孩子,我喜欢看。” 初守眼中的泪猛地涌了出来,死死地咬着唇,感觉到血腥气。 夏楝眼神有些涣散:“我一想到……他孤零零地等我,那样冰冷彻骨,守着无边岁月,我便难受……我不想你也如此。” 初守吸了吸鼻子,道:“你放心,我才不是那样蠢的人呢。你要是甩开我,我就……”他说不下去,埋首在她颈间,强忍心中悲恸,疼的发抖。 ----------------------- 作者有话说:唉,这章的泪简直不提了-半包纸巾没了~ 安排安排,许是下章结尾啦==应该不会有番外,所以宝子们……有什么提议可以先说说哈~ 龙生于水,被五色而游,欲小则化如蚕蠋,欲大则藏于天下,欲上则凌于云气,欲下则入于深泉,变化无日,上下无时,谓之神——《管子·水地》 龙嘘气成云,云固弗灵于龙也。然龙乘是气,茫洋穷乎玄间……薄日月,伏光景,感震电,神变化,水下土,汩陵谷……韩愈《龙说》 于钧天帝宫,下上星辰,呼嘘阴阳,薄蓬莱,羞昆仑——柳宗元《谪龙说》 第110章 辟邪扭开头去, 忽然察觉玉龙洞天微微发光。 他身形一闪,隐没其中,却见温宫寒正呆呆站着, 望向前方。 辟邪还未知晓发生何事,便先察觉这玉龙洞天中似乎少了一道气息…… 他的头皮发麻, 心跳的太快,顿时叫起来:“老金?!” 温宫寒转头看向辟邪, 明明是个魂体, 眼中居然……像是有泪光闪烁。 辟邪的嘴里发干,眼皮直跳, 骂道:“你、你哭什么?晦气家伙!” 温宫寒慢慢地低下头去, 说道:“有没有什么法子可以救少君……我、我也……” 辟邪怒喝道:“有法子我还能干站在这里?老金呢?那混账跑到哪里去了,必定是偷偷躲在哪里哭。没出息的家伙, 这种生离死别的,自打跟着主人下降,便经历过不知多少回,老子早就习惯了……他却还是这么没出息, 别叫我捉到……定要痛打一顿。” 温宫寒小声道:“金大人说,这次不一样, 这次……它不想干看着。” 辟邪横眉怒目地道:“什么意思?不想干看着还能怎样?这种事岂是我们能插手的?” 温宫寒道:“金大人说,它想试试。” “试什么?那个夯货能有什么好法子,趁早的不要添乱,老金,滚出来!”辟邪大叫, 暴跳如雷,“叫我捉到,你就惨了!” 温宫寒跌坐在地上:“辟邪大人, 您别叫了,也别骂了,金大人它……” 辟邪鼻端嗅到一股奇异的气息,似乎是从丹炉那里传来的,向来炼丹多是老金负责的,想必此刻也正炼丹。 可是他的心慌得厉害,只能不停地胡言乱语掩饰心里的不安,哼道:“原来又炼丹……你又不是不知道,寻常丹药对主人无用,只管瞎忙做什么……” 辟邪拨开花丛,手刚碰到那些药草,就见花朵迅速凋零,原本生机勃勃的药草也正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枯萎。 “怎么回事……”辟邪抬头四顾,却见前方放着一尊丹炉,却不见老金的影子。 辟邪双腿一软,几乎跌坐在地上,急忙爬起来向前冲去,一边左顾右盼:“老金……你这混蛋趁早给我滚出来,不然的话我……我就翻脸了!这次是真的!” 回答他的,是丹炉上袅袅冒出的烟气,如此静谧。 辟邪的双眼睁大,眼圈通红:“混账!” 一声怒吼,整个玉龙洞天似乎都颤了颤,而就在辟邪吼完之后,丹炉上房,隐隐地透出一道虚影。 像是老金,但又……那影子飘飘荡荡,凝成了一道人影,竟是个身形未足的小女郎的模样,看着比夏梧年纪还小,圆圆的脸,整个儿有些胖乎乎的,甚是可爱。 她打量着自己的样子,有点疑惑道:“这人形,跟我想的有点差距……不如你的威风。” 辟邪呆立原地,呆呆地望着这影子:“老金?” 小女郎向着他憨憨地一笑,道:“不过也挺好看的,主人如果见着,一定会喜欢的,是不是?她好像很喜欢小孩儿。” 辟邪咬牙切齿道:“你、你闭嘴……你做了什么?” 老金说道:“还记得上次在皇都,宫门前你跟百将一起冲到云霄上么?” “那又怎么样,我问你做了什么!”辟邪攥紧双拳,如看着仇敌一样的神色。 “你又着急,”老金却很好脾气地笑笑,道:“你说——金木水火土,雷于震卦,震于东,东方属木,故而雷电是木性,我是土性,木克土,所以你不叫我上去,而你是木土之性,还带金性,故而无恙。” 辟邪咬牙不语,他确实这样说过,老金是三足蟾,属于土之精,而他自己则兼顾木土,又有金性。 老金神秘一笑,道:“我确实是土之精,但你不知道我也有秘密,我跟着主人之前,曾经在月宫内呆着的。” 温宫寒在旁听得一震——月宫,三足蟾,背伏北斗七星……月之精魂…… 古人常认为,日之中有三足乌,代表太阳,而月亮之中有三足蟾,自是太阴,正是一阴一阳。 第231章 一阴一阳谓之道,相互对立,相互平衡,如太极两仪。 辟邪隐隐意识到她的意图,哆嗦着说道:“这又如何,知道你来头大,又是土之精又是月之精,不输于我,知道你懂得多……你只、只是千万别胡闹……”最后这几个字,几乎带上了颤音。 因为知道……事情已经来不及了。 老金却静静地说道:“主人因为怜惜人间世,不惜以身入局,承受那万般因果,千般苦楚,我实在是不愿意再干看着,其实我很久之前就在想这个法子能不能成,如果可以,我就算是神魂陨灭,又如何?我想你也是一样的心情,假如你知道一个法子可以试着救主人,你也绝对不会犹豫的,对么?” 辟邪的眼泪不由自主地涌了出来,他几乎把一口牙都咬碎了,道:“那是我的事,再说你应该跟我商议……你笨笨的,哪里知道怎么做……” “我知道若跟你商议你绝不会答应,就像是我从没有当着主人面儿流露出半分,因为我知道主人也绝对不会允许,所以我一直偷偷地……”她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有些满足似地说道:“吃了那么些东西,总该有点儿用处。” 辟邪恨不得嚎啕,厉声大叫道:“我不许我不许!总归我不答应!” 老金道:“你听我的话,我兼具土之精跟月之精,以我入丹炉,练出的药,举世无双,天上地下就只这一份了,虽然未必能十足十把握,但到底该有点儿作用,总比什么都不做强。我同你说这些,一则告诉你不用惦记,能为主人做点儿事,我心里欢喜,你也该替我欢喜,二则是提醒你,待会儿等丹成了,记得给主人服下……别白费我一番心血。” 她说话间,身形逐渐单薄,而洞天内那股丹香却越发浓烈起来。 “我不想听,我不知道……我……我……”辟邪颤抖着,泪早把眼睛封住了,恨得抬手捶地,毫无办法。 老金看着他笑笑,又看了眼温宫寒道:“以后只有你陪着他了,他嘴巴虽坏,人是不坏的……我们这几个都染了主人的坏毛病,极容易心软,他也是个嘴硬心软的主儿,有时候他骂你打你,你且别怪他。” 温宫寒强忍泪花,慢慢地半跪在地:“是。金大人。” 辟邪闭着双眼,噙着泪,半张着嘴,跌在枯萎的花丛中,不能再看老金一眼。 他恨不得此刻自己即刻化为烟尘,那也不必再感受这些红尘中的生离死别,痛心彻骨。 老金最后看了他一眼,含着笑,身形消失。 丹炉自行开启。 异香缭绕。辟邪呆若木鸡,又如行尸走肉,一步步走到丹炉前。 良久,他伸手取了丹药,看着自己张开的手掌,一颗孤零零的金丹旋转。 心底一幕幕闪过,都是他跟老金相处的种种。 如今,心底的音容还在,那憨憨傻傻的样子栩栩如生,但她竟化成了一枚丹药。 眼泪劈里啪啦打在金丹上,辟邪望着掌中的丹药,笑道:“早知道你只是个小女郎,长的又那样可爱,就不该总是踢你屁股了,被欺负了也不出声……真是个傻子……” 诗曰: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匆匆十年,流年如水。 素叶城已然成为寒川州最大最为繁华的边城。 城门处熙熙攘攘,一个青年人牵着马儿,从城门口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行车队,有的载着货物,还有三辆马车,其中一辆马车上,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微微苍老的面庞。 “熙儿,熙儿……”老妇人出声叫道。 青年急忙回到马车旁边:“母亲何事?” 老妇人问道:“这就是素叶城了么?” 青年笑道:“是啊母亲,我们已经到了……” 老妇人面露诧异之色,道:“好繁华的地方,我们中洛府因为有小赵王爷在,已经是古祥州最了不得的繁华之所,这里竟然也不遑多让……怪不得你父亲当年一心一意想来此处呢……”说到最后一句,神情略显黯然。 青年安抚道:“母亲,都是过去的事了,何况我们如今来了,也算是全了父亲的心愿,他在天之灵,必定高兴。” 老妇人才又转忧为喜,笑道:“很是。” 青年转头看向面前长长的街市,又说道:“其实先前来的那一次,这素叶城尚且没有如此繁盛呢,比这个差远了,没想到十年时间,竟似起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老妇人又有些忧虑地问道:“咱们真的要去夏府么?这么多年了,人家可还会认得你么?那夏府如今名头极大……咱们在中洛那样远,都能时常听闻。” 青年也有些忐忑,却说道:“当年我离开的时候,少君姐姐跟初家哥哥待我甚好,就算他们忘了,我也该去拜会一番,表表我的心意而已。” 老妇人点头应承,走到十字街头,青年有些迷了路。 正张望中,一个经过的路人询问:“客人是外地来的?要去何处?只管告知,我来帮客人指路。” 青年见他谈吐温文,不似歹人,便道:“不知天官夏府,是哪一条路?早先来过,如今却淡忘了。” 那人惊讶道:“是要往夏府去的客人?敢情是少君的旧识?还是……” 青年听他说“少君”,只当是说夏楝,便道:“是旧识,十年不见了。特来拜会。” 那人大笑:“原来是贵客,请,我来给贵客带路。” 当即竟一马当先,领着青年向着夏府方向而去。一边走,一边同他说道:“贵客十年不到了,我们素叶城今时不同往日了吧?” 青年笑道:“可不是么?方才还跟家母提起来着。” 那人道:“对了,未请教客人贵姓?从何处而来?” “免贵姓邵。”青年回答:“从中洛府而来。” “中洛,那可是中原的好地方!怪道贵客谈吐不凡。”那人笑道:“我们素叶城原先寥落,自打天官大人奉印后,才一步步升了起来,又有夏府二少君扛鼎,这十年里,竟红红火火的,如今只怕也不输给你们中洛府了。” 青年却正是之前,夏楝跟初守在琅山脚下所救的邵熙宁,如今长大成人,带了家人搬迁到了素叶,今日才进城。 邵熙宁听这人说“二少君”,微微诧异,问道:“如今夏府当家的是‘二少君’?不知这二少君又是何人?” 那人见怪不怪,说道:“贵客隔得远,自然不晓得,这二少君乃是夏天官大人的妹妹,之前在擎云山修习过的,下山之后,便主持了夏府,又立了宗门,如今寒川州谁不知素叶城的御兽宗?宗门之中有千余人众,如今已经能跟擎云山平起平坐,端的厉害。又因为夏天官不管夏府的事,所以大家通常都唤二小姐为二少君,习惯了就叫做少君了。倒也无妨。” 邵熙宁因没见过夏梧,甚是讶异:“原来如此?那、那夏天官呢?”心底略微紧张。 那人道:“夏天官……听闻是皇都监天司的监正请了去,故而不常回来。” 邵熙宁眉头微蹙:“哦……”又有点失落:“那这次我就见不着少君了……” 那人以为他说的是夏梧,便笑道:“远来是客,怎能见不着呢?又是少君的旧识,自然能见。” 邵熙宁心头一动,说道:“你们可知道当初那位……护送夏天官回来的百将大人,如今如何呢?” 那人眨眨眼,蓦地笑起来:“您说的,是咱们的镇北将军,永安侯、初大将军么?” 邵熙宁震惊道:“初大哥已经升为将军了?” 那人听他如此称呼,心中也自惊讶,道:“可不是么?两年前就升了。” “那他现在在哪儿?” “大将军跟夏府的关系极好,但凡得闲,就会往素叶城来,哦,对了!还有一件事……咱们的少君,就是跟初大将军身边的一个将领结了姻缘的。” 邵熙宁竟一时分不清他说的是夏楝还是夏梧,幸而那人机灵,笑道:“我说的是二少君,如今孩子都有了。” 说话间,已经进了天官街,邵熙宁才恢复了记忆,道:“对,就是这里……” 放眼看去,仿佛变了,又好像一切历历在目,回到了那日自己跟着夏楝和初守来到素叶城……正是夏芳梓跟池崇光大婚,满街的人,赫赫扬扬,但今日也同样是满街之人,可并非是为了谁的大婚,而是素叶城日常的光景。 尤其是夏府门前,一条宽阔的天官街上,两侧许多都是摊贩,行人络绎不绝。 邵熙宁看的发呆,那人介绍说道:“这是我们少君的意思,她说街市就是给人走的,若是百姓们能在这里赚些银钱补贴生计,也是好事,因此下令允许百姓们在门前各处摆摊,又因为每日三山五岳来府里拜会的人多,所以越来越红火。” 邵熙宁心中感叹,那人却仰头看去,叫道:“巧的很,贵客您看,那一匹马我认得,是北关大营的马儿,必定是大将军或者是姑爷今日在府里了。” 第232章 邵熙宁原先见此人甚是热络,还担心他是不是居心不良之类,谁知此地民风大改,这人也是一团热心,竟送他们到了门口,又跟夏府门房交代,说是少君的旧识,中洛府来的贵客。 此时一个身量中等的少年正在门口跟人说话,道:“先前蔷姐姐问我是不是她,我今日特意去看了眼,确实是胡涴,真想不到,她竟成了那老头子的小妾,不过倒也是她的性子,果然就跟宝哥你当初说的一样……得亏我没跟着他们,不然这会儿我也不知如何了呢。” 另一个打扮的体面、仿佛主事一般的笑道:“各人的性情,便定了各人命数了,回头我会告诉蔷妹一声,你也不用管了,她也只是随口问问而已。对了,今儿守哥跟姑爷都来了,有些事能办则办,尽量不要向内打扰。” 那少年答应道:“知道了,”迟疑着小声问:“守大哥……还好么?” 钱大宝抿了抿唇,脸上的笑也消失了。 这两人,正是当初从擎云山救出来的钱大宝跟小松,如今钱大宝跟刘蔷妹成了亲,两个都在夏府,刘蔷妹于内宅做管家,钱大宝却在御兽宗内任了堂主一职,连小松也在宗内做个小执事。 两人说了这几句,正沉默无言中,听见带路那人对门房的介绍,不由也都看向邵熙宁。 那门房不等邵熙宁开口,忙忙地向内禀告。 邵熙宁接母亲跟家人下车,钱大宝跟小松虽不认识邵熙宁,见他们远来,也忙来指挥协助,将他们的马车安置妥当。 这功夫,里头已经有人快步走了出来。 邵熙宁在台阶下抬头,对上那人明亮的目光,四目相对,彼此打量,终于脱口而出:“程大哥?” 出门的,正是程荒,只见他依旧是往昔模样,只是下颌多了些髭须,他也认出了邵熙宁,惊喜交加:“是小邵?邵熙宁?”赶忙迎了入内。 不多时,刘蔷妹亲自带人出来——原来是钱大宝叫人通知这里还有女眷,因此亲自出来搀扶老夫人。 邵熙宁则跟着程荒一路向内堂而去,过了仪门,就听见孩子欢快的笑声,阵阵传来。 正觉着疑惑,就看到两个五六岁的可爱孩子,跌跌撞撞地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大笑大叫。 身后一个高大的身影,他人高腿长,三两步追上,一手一个,竟是将他们抱了起来,搂入怀中。 两个孩子欢快地大笑起来。 邵熙宁怔怔看着那人,不由眼眶湿润,叫道:“初大哥!” 那人抱着孩童,定睛看向邵熙宁,眼中掠过一丝惊喜,忙将两个孩子放下,笑迎了几步:“是小邵?!什么时候来的?” 邵熙宁感动之极,没想到他们都还记得自己,忙上前,就要下跪行大礼,却给初守一把扶住道:“快不必了!” “初大哥对我有救命之恩,受我一拜是应当的。”邵熙宁泪光闪烁,抬头看向初守,心中却一震。 明明才只十年而已,初守只是而立之年,却不知为何,两鬓竟然都斑白了……只有一张脸,依旧俊美英武,格外出色,只是衬着鬓边白发,竟有种冠盖满京华,斯人独憔悴之感。 邵熙宁眨眨眼,看看初守,又看向踉跄奔来的两个孩子,两个娃儿一左一右,把初守的腿抱住,奶声奶气地叫道:“姨夫,抱抱。” 邵熙宁本来以为这两个孩子跟初守那样亲近,必定是他的了,没想到开口竟是“姨夫”,不由惊讶。 此刻程荒上前,俯身劝道:“你们两个,快一边儿玩儿去,不要总缠着姨夫。” 两个小孩儿不情不愿地松开初守,男孩子瞥着程荒,嘟囔道:“爹爹坏。”女孩儿大声道:“姨夫好。” 程荒哭笑不得,对初守道:“听听,都说是你把他们惯坏了吧?” 初守笑道:“就是陪着他们玩了一会儿,你说的忒严重,你要知道我爹小时候是怎么惯我的,你断不会再这样说了。” 程荒还未开口,初守转头对着旁边道:“对吧?你也这样觉着?” 邵熙宁一怔,因为初守对着说话的地方并没有人,他心中惊愕几乎要发问之时,程荒拉了他一把,对初守道:“小邵才来,不如到里头坐了说话。” 一行人进了厅内,问起别后情形。邵熙宁一一告知,程荒得知他要举家搬迁来素叶城,格外欣喜,道:“这很好,回头告诉小梧一声,她最懂这些,先前听她说起,要组建什么商队之类的,你来的正好。” 初守最初也坐在这里,说了半晌话,起身走到窗户边上,说道:“你懂什么?有本事别催我,你自己弄去。” 邵熙宁屏住呼吸,不敢言语,只用眼神看向程荒。 程荒欲言又止,厅内一时沉默。 初守回头看见,若有所觉,道:“你们先聊着,我有点事……” 邵熙宁起身,送初守离开,才问道:“程哥哥,初大哥怎么会……会……”他一言难尽,也不知从何说起。 程荒眼底黯然:“这没什么,只是偶尔、大概会看到咱们看不见的,不算大事,别在意就好了。” 邵熙宁总觉着哪里不对,问道:“程哥哥,来的时候我听人说,夏天官去了皇都监天司,这……这是真的么?” 程荒眼神闪烁,无法开口。 初守离开厅内,一路走向夏楝的卧房,他边走边道:“总归我知道,你闭嘴。” 他进门的时候还只是一个人,当迈步进了院中,面前赫然多了一道身影。 ----------------------- 作者有话说:这次我的结文综合症还是发作了,思来想去,心里的滋味真是一言难尽 ……这一章的泪,为了老金(不过,作为跟紫儿一样心软的作者,也悄悄地给大家塞一颗定心丸) 槐陌蝉声柳市风,驿楼高倚夕阳东 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十年人不同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道曲如弓 平生志业匡尧舜,又拟沧浪学钓翁 《关河道中》韦庄 第111章 那人几乎跟初守一模一样, 站在他的对面,道:“她不是说过了,让你找个女子, 成亲生子么?整天抱着别人的孩子做什么?十年了,你这一辈子有几个十年?还真的想继续等下去?那些鬼话, 你竟然相信?” 初守转身往屋门口走去,假装听不见。 那人却追上他, 道:“我早就说过了, 她会抛下你……你还不信……你最终也会跟我一样……” 初守迈步进门,回到里屋躺倒。 外头的人跟着进内, 俯身望着他, 喋喋不休继续说道:“你看看你,两鬓已经苍白, 再过几年,你就老了……你会孤单单的一个人死去,难道心里就不怨恨……” 初守本来不想理会他,此刻才说道:“是么, 那又如何,反正我不是第一个, 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那人怔住。初守翻身向着里间,眼前蓦地出现夏楝的身影,如同那日在孟家庄同床同枕一般。 他的眼神逐渐缓和下来:“我不管结局如何,我也不管她回不回来,我心里有她, 这就够了。” 身后的身影晃了晃:“心里……有她……” “我说过了,横竖她一天不来,我等一天, 一万年不来,我等一万年。”初守喃喃,语气逐渐温柔,仿佛正对着夏楝诉说。 那人影叹了声,消失不见。 从那日辟邪带走了夏楝后,十年已过。 离开之前,她甚至不曾留下过只言片语,就那样消失了。 这期间,初守并无什么异常,只是比先前沉默了好些,可程荒苏子白等逐渐发现,初守时不时地会自言自语……就仿佛他身边有个什么人在似的,幸而除了这点外,没什么别的。 这十年之间,物是人非,程荒成了亲,苏子白在追求夏梧无果后,在一次奉召回京中,迅速相亲,跟一名贵女成了婚。 陆陆续续的,原先跟随初守的那些下属们,各自成家立业,连当年在效木城阵亡的老军卒的养子都从了军……是了,原来老军卒战死之前跟那寡妇圆了房,竟留下个遗腹子……程荒大喜,又认了干儿子,很是照拂,那孩子也时不时地往素叶城走动。 所有人都开始向前走,只有初守一个人,仿佛被冻结在了时光之中。 夏梧程荒他们,不晓得黄渊止的经历,但当望着初守,望着他鬓边逐渐多了的雪花之时,便觉着他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的囚牢,已经无法走出来了。 这日起,邵熙宁留在了素叶城,将他父亲留下的商号发扬光大。 又数年飞逝,有个人来到了素叶城,竟是初万雄。 初守再见到自己的父亲,正如隔世一般,初万雄也有了许多变化,只是他毕竟武将出身,加上有武夫的锻体之法,何况山君也会用些滋补之法来助他调养,看着仍如四五十岁一般强健,再活个百八十岁不成问题。 初万雄看着初守憔悴之色,虎目泛红。 第233章 初守却不以为意,笑道:“可巧我前几日做了个梦……今日便见着了。这些年父亲可好?” “好,好……”初万雄掩饰心中的难过,笑道:“我特意前来,是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初守问何事,初万雄笑道:“你母亲,先前有了身孕,只是……半年前才诞下,你多了几个弟弟妹妹了。” “什么?”初守大惊大喜:“果真?还几个?又是几个男孩儿女孩儿?” 初万雄笑道:“一个妹妹,两个弟弟,可活泛着呢,本来想带来给你看看,可你知道……不太方便,连我这次来,也是你母亲用了法子……跟皇都的你廖叔、还有太叔司监他们商议过的,不过有的是机会,以后你一定可以跟他们照面,甚是可爱,跟你小时候一样。” 初守打量着父亲,笑道:“你纵然不能亲自来,怎么不知道传信给我,岂不是会让我早高兴些日子?” “我这不是想亲自当面儿跟你说么?”初万雄抓着初守的手,拍了拍,道:“抱真,不管怎么样,你都是爹跟娘心里最疼爱的孩子。” 初守笑着在他肩头推了一把,道:“我们父子,说这些做什么?我的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 本来……初万雄历经波折过来,一则是想亲口告诉初守这个好消息,二则,也是想劝劝初守。 可是望着他的笑容,那些原本在心底演练了多少次的话,却再也无法出口了。 初守又询问那些跟着初万雄离开的老卒如何,初万雄一一告知,山君在两界之前辟出一方居所,那地方灵气充盈,本来腿脚都有些不灵便的老督管,身体都日渐强健起来,其他人自不必说。 初万雄在北关逗留了三日,也有一些他昔日的麾下老卒,听闻消息纷纷前来,几乎每日都是酩酊大醉。 他并非只是贪杯,也是想借这一番酒醉,压抑心中对于初守的担忧。 在离开之时,初万雄抱住初守,嘴唇刚动,那些喝下去的酒就尽数化成了泪,洒在初守的肩头。 最终初万雄什么也没说,在他背上轻轻地捶了两下,上马离去。 五年之后,皇都方向传来圣音。 皇太子终于登基,大赦天下。 帝师,正是继任了监正的太叔泗。 期间,北蛮人趁机生事,攻杀之下,初守不慎中箭,他临危不退,率军反杀,自己却伤势危殆。 生死攸关之时,鹿蜀赶到,用灵茶将他救回。 面对守在跟前的苏子白夏梧众人,初守笑道:“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两个外甥也都给夏梧带来了,都怕有个不测,小孩儿们哭的眼睛红红地,跑过来抱住,小丫头抽抽噎噎道:“姨夫不会死。” 初守将他们搂在怀中,笑道:“姨夫当然不会死,姨夫还有心愿未了呢。” 鹿蜀望着他,本来见了他就少不得打趣几句,这会儿却实在是提不起精神。 望着初见时候英姿飒爽的青年武官,如今成了两鬓苍苍的憔悴潘郎,连看惯了世情的鹿蜀,也不由为之动容。 “够了吧……”忍不住喃喃低语:“还要到几时……” 声音里带着一丝敬畏,一抹哀求。 初守听在耳中,并未留意,以为她是对自己说的,说道:“我从小就是个爱钻牛角尖的性子,一旦认定的事,七头牛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他的声音放低了,哑声道:“何况我跟她说了,我会一直等下去,一天是等,十年是等……一辈子这样过又如何?” 这些话,他都是存在心里,除了先前跟渊止说过,不管是对夏梧、程荒还是苏子白等人,从未宣之于口。 如今却不知为何,愿意跟鹿蜀告知。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觉着,鹿蜀跟夏楝都非凡人,自有神通,也许不至于……会觉着他是在妄言乱语。 他初抱真,一口唾沫一个钉,也许当初,山君给他起名字的时候,就已经是注定了。 从那之后,一直站在他对面的渊止的幻象消失了。 渊止的幻象在的时候,初守只觉着聒噪,而等他消失后,初守忽然感觉……自己错了。 那个人在他身旁,时不时地提起夏楝,至少显得他不那么孤单,至少不必像是面对别人一样,会忌讳提起夏楝的名字。 渊止陪伴的十多年中,他说的最多的,就是跟夏楝的过去,然后,便是预言初守的将来,必定会跟他一样,孤零零地死在冰天雪地中,最终都是被她遗弃的结局。 虽然初守不理他,但渊止如着魔般,时不时提起,渐渐地初守琢磨出些味道,这个家伙,好像是要给自己洗脑一般,似乎拼命地想要让他相信,夏楝抛弃了他。 只可惜,夏楝早就在他的心中了。 在他这次重伤的时候,渊止出现,几乎狂吼般地说道:“你瞧,你都要死了,她在哪里?倘若她还在,她为什么不出现?纵然你将死,她都如此狠心无情……你难道不清楚么,在她心目中,你从来不是最重要的……就如同她当初出现不是为了你……她最终的离开也不是为了你!” 初守道:“我当然知道。” 渊止沉默。 初守道:“我们本就是一个人,所以我知道的,你也很清楚,她的降世,不是为了你我,而只是为了人间世,这世上每一个凡人,在她心目之中,都跟你我是一样的,没有任何人比你我更轻,你我也不会比任何人在她心中更重。她为了这人间世,可以抛下你跟我,但……难道这不是你跟我所想见到的么?不正是因为这个,我们才这样惦念着她的么?正因为知道她是个心怀天下,苍生皆重的人,你我也才会如此深爱无悔。倘若她会是个因为私情而蔑视天下苍生的,你我对她的情意,岂不是也显得很轻贱了么。” 渊止依旧不言。 初守道:“或许你跟我的性子是有些不同的,我无法替你言说,但……在我心而言,我又何尝跟她有什么不同?我也绝不会因为她,而放弃守住北关,守住这片她所深爱眷恋之地,这就是我深爱她的方式。” 渊止,不见了。 冥冥中,初守觉着他还在,只是不再执迷,不再蛊惑自己,说那些想动摇他心智的话。 大概他放弃了,大概他们终于真正的成了一体了。 从那之后,北蛮蛰伏,直到北关意气风发的青年武官,成了白发苍苍的老将,铺天盖地的蛮军终于卷土重来。 初守立在城头,望着一望无际的北蛮兵卒,抬头看向天际。 他仿佛已经预感到了,这一场大战,必定会有个终结,就如同他这短暂而漫长的一生,也必将……落子无悔。 这一场大战,两国几乎都倾尽了国力。 素叶城中也全部动员起来,夏梧带领门下千余人,赶往驰援。 大战持续了整整一个月,双方死伤惨重。 最后决战之时,双方的主帅尽出,旌旗蔽日,精锐对决,杀的日月无光。 北蛮的金狼王立在王旗之下,凝视着那银发苍苍而面容刚毅的武官,虽然身负重伤,却依旧屹立不倒。 这么多年来,这个人像是一堵城墙,一把利剑一样死死地守在北关,让他们的爪牙无法再探进大启一步。 简直是北蛮的死敌。 这次,金狼王势在必得。 看着面前横七竖八的兵卒尸身,歪倒的大启旗帜,他扬声叫道:“初侯爷,听说你还是大启的执戟郎中,你那位天官主人呢?” 初守没料到他会提起此事。 金狼王见他不语,笑道:“你不敢说,你们大启的人都不敢说,其实人人心里清楚,你们那位夏天官,早就陨落了!”他猖狂大笑道:“她因为先前妄动大启国力,遭到了反噬……因而这么多年才不曾露面……是不是?” 这句话,像是一支利箭刺入了初守的胸中,他张口,血沫子从嘴边涌出来,眼神却变得越发锐利:“陨落陨落……你他娘的才陨落……” 先前激战之中,跟在身边的人陆续已经倒下。 初守曾看到程荒被几个蛮将围住……苏子白赶去救援,却反而中了箭。 他们本该不至于如此的,已经到了颐养天年的时候,但因为他在这里,便追随误会,或者……也因为胸中仍旧有热血。 初守双眼发热,也许,就是这时候了。 “老子今日就叫你陨落在此!”身形陡然跃起,初守赤手空拳,直扑对方中军大帐。 他的偃月宝刀,在当初腾霄君化龙的时候,就不知所踪了。这么多年,虽时常见到鹿蜀,却也不曾见到过腾霄君。 偶然初守会想到他,只是夏楝尚且无处可惜,腾霄君如何,又关他何事。 先前砍杀中,随手便捡起兵器,且战且丢。 直到将冲杀到金狼王面前,初守随手拉起旁边半是歪斜的大启龙旗,旗杆射穿挡在面前的几名金狼护卫。 有多少兵器落在他的身上,他全然不顾,所向披靡,杀死了多少敌人,他也不知,眼前只有王旗下的金狼王。 第234章 终于,在力气耗尽,鲜血流光之前,一声惊天动地的虎啸响起,终结了所有。 天地之间,漆黑一片。 “这是哪里?”初守醒来,如在黑夜之中。 但细看,却又仿佛有许多细小的光亮,他疑惑:“我难道到了阴曹地府了么?” 他心头一动:若是在此处,倒是可以打听打听夏楝的下落。 “有人么?来人啊!”初守叫了几声,终于有一道白影的影子从前方踱步而出。 初守以为是个鬼,定睛一看,笑道:“怎么是你?” 原来这出来的,竟是腾霄君。 只不过……似乎跟以前不一样了,初守仔仔细细上下打量,蓦地发现他额头上长出两个角来:“这是什么?”张手就要去摸。 腾霄君打开他的手,说道:“尊贵的龙角,岂是你随便碰的?” 初守将他从头看到脚,又从脚看到头,大笑:“你终于成了真龙了?” 腾霄君摆出一个自以为最风流倜傥颇为威势的姿态:“如何?” 初守嗤地一笑。 腾霄君直觉他不会说出好话来,忙道:“算了你不必说了,我知道你羡慕。” 初守笑道:“是啊,羡慕你头上长角。” 腾霄君手心发痒,叹了口气,道:“紫君耗费心力,助我化龙,如今我已在龙众之中有一席之地,不会再有天人去下界打扰。她这样做,也是为了人间界安宁着想,你莫要怪她。” “我怪她什么,难道我不是人间界的人么?”初守坦坦荡荡地回答,“何况我早知道她的脾性。又非第一日认得她。” 腾霄君语塞:“这样想也不错。” 他咳嗽了声,维持着自己龙君的仪态:“我此刻见你,是有一物奉还。” “嗯,什么东西?” 腾霄君抬手,掌中多了一把刀。初守惊喜:“偃月刀……” “我……”腾霄君欲言又止:“总之,多谢。” 初守接刀在手,失而复得,有些喜欢,却还有更紧要的事:“对了,我正想找个可靠的人问问,紫儿她……” 腾霄君望着他,忽地笑了:“紫君栽在你们手里,不冤。” “什么话?什么叫栽在我们手里?”初守瞪他。 腾霄君叹道:“罢了……不说了……浮生一梦,你也该醒了。” 初守啧了声,道:“醒什么?你可知道她的下落,你快些告诉我,叫我死也做个明白鬼……” 腾霄君抿了抿唇,然后道:“有件事我想做很久了……今日终于找到机会。” “什么事?”初守问。 腾霄君道:“你看那边儿是不是紫君?” 初守赶忙回身张望,冷不防腾霄君在身后,狠狠地一脚踹了过去:“就是揍你这件事,我想做很久了。” 初守身不由己,只觉着从九霄之中坠落,神魂飘荡,身不由己。 脑中一片混沌,所有经历过的事情,如同点燃的烟花火,嗤嗤有声,嗤嗤闪现,发出光亮,又迅速消失,一点点极快地散落,无踪。 初守向下直坠,忍不住“啊”了一声,猛地惊醒。 他睁开双眼。 初守一时竟无法反应。 他发现怀中抱着的,竟是自己日思夜想、上天入地都找不到的人。 夏楝? 身旁,是辟邪,还有鹿蜀,地上跪倒着的,是那个什么芳翎……他竟仍在夏府堂中,这是…… 梦境么? 但……但一切都那样真实?! 跟初守一样眼中带着疑惑的,是辟邪。 辟邪眨了眨眼,突然像是意识到什么一样:“那混蛋……”身形一闪,冲入洞天之中。 洞天内一片寂静。 辟邪的血都要凝结了,脚步有些虚浮,不,一定不能……这次一定不要…… “老金、老金……”辟邪的声音都带了颤音:“别干傻事,主人无碍!主人……” 他踉踉跄跄拨开花丛,猛地看见前方孤零零的一座丹炉。 “老金!”辟邪沙哑着嗓子,双膝一屈跪倒在地上:“该死,你这个蠢笨东西……” 他再也无法忍受,捂住脸正要嚎啕,耳畔传来一个疑惑的声音问道:“你怎么一进来就骂人?” 辟邪猛地一震,急忙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三足蟾蹲在自己身旁,正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在她身后,是温宫寒。 “你你、你没事?”辟邪一窜跳起,握住了三足蟾的胖脸,又浑身上下左右地查探起来,连肥墩墩都没放过,依旧那么暄软,他喜极而泣,“真没事……你还好好的!” 老金不适应地把身子调转,抗议:“你骂我干什么?主人怎样了?你为什么哭成这样?” 辟邪呆了呆,摸了一把脸:“我我、我吃了些辣的东西……主人没事……会好的……” 老金问道:“真的?那你为什么骂我?” “我我……”辟邪咽了口唾沫,想到先前她的举动,怒上心头,冲上去狠狠地给了她一拳:“再敢瞒着我胡作非为,我打死你!让你害我担心!” 老金看他发疯,吓得要跑,辟邪冲上来将她抱住,竟又在她头上狠狠地亲了几口:“好了好了,我再不骂你了,也不打你了,再打骂你我是……我是狗。” 老金嘟囔道:“你、你可真奇怪。” 辟邪嘿嘿笑着,用力揉搓她的头:“是是,我很怪……”眼中还有泪涌出来。 旁边一直默不做声的温宫寒看向老金,见她慢慢地眨了眨眼,温宫寒慢慢地松了口气,如释重负般,面上终于露出一丝笑容。 老金大概觉着辟邪似乎疯的厉害,歪头不理他,只静静听外头的动静,忽然道:“那股气息是……” 辟邪点点头,神色开始凝重。老金慢慢地张大了嘴,赶忙站的规矩了些。 此刻在外间,初守望向怀中的夏楝,却见她正慢慢地睁开双眼,四目对视,时光静止。 初守来至一处奇异所在。 无边波涛,烈阳,碧空,黄土之地。 一道奇异的身影,正坐在地上,认真地在捏一个个的小人,在她身旁,是条肥嘟嘟的小龙,正歪头打量。 不知为何,初守望着这一幕,竟肃然起敬,不敢妄动,不敢乱语。 那女子回头,笑容极其和蔼,竟让初守一下子想到了母亲慈爱的笑脸,温暖的怀抱。 女子看了他一眼,眼神中带着嘉许,又爱怜地看向身边的小龙。 她轻声道: “爱一人,与爱众生之间,有何差别呢。” “只要莫以爱人之心,乱了爱众生之心,便不违天理。” “你跟在我身旁,见了众生之生,所以不忍见其无妄受难,甚至宁愿为他们殒身而不悔,但是于我而言,你……也是我的孩子啊。” 初守望着这女子,又看看她手底下那些活蹦乱跳的小人,浑身发颤,他忽然知道了她是谁。 ——人族圣母,娲皇娘娘。 初守不由自主,虔诚地跪了下去。 娲皇看向他,面上又显出笑意,道:“我以浮生一梦,试验你的心意,你果然不错……紫儿,没有看错人。” 她身旁的小龙扭了扭。 娲皇垂眸凝视小龙,叹道:“你处处给人留一线,今日,我便叫这天,亦开一线。” 抬手摸了摸小龙的头顶,拂袖道:“回去吧!” 霍霜柳李老娘众人闻声赶到,却见夏府厅内,初守不知是哭是笑,捧着夏楝的脸,在她脸上狠狠地亲了两下,又紧紧地将她抱入怀中。 而在初守身旁,静静地躺着那把雷火淬炼过的偃月宝刀。 刀光闪烁,照出一幕情形。 当年,黄渊止以此刀自戕。山君将此刀埋在大启边界,权做纪念。 百多年后,一位青年将士负伤逃到此处,无意中得到机缘,拿了此刀反杀蛮军。 再后来,这青年将士屡立功勋,最终成了人人皆知的镇国将军,也有了娇妻爱子。 某日,他察觉自己爱子的心意,在那孩子临行之前,不动声色地把偃月宝刀放在他的行囊中。 但见时光流似箭,岂知天意曲如弓。也许那份执念的因果,早在冥冥之中,生根发芽,开出了花儿。 ----------------------- 作者有话说:至此,本书完结。 耗尽心力构思了许久,所有该交代的似乎都有了结局,就如同艰难而瑰丽的旅程,到了终局。鞠躬~ 想说的话很多,多半又词不达意。先前因为自己的原因,停了太久,这是复健的第一本书,看到很多熟悉的小伙伴(想念的千言万语就不多说了,泪-),也有很多新的可爱宝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