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嫁后,战死的前夫活着回来了》 第1章 [古装迷情] 《改嫁后,战死的前夫活着回来了》作者:祝健康【完结】 简介: 沈盼璋改嫁后的第二年,她那战死沙场的前夫严巍活着回来了…… 听说他不仅活着,还带兵大破敌军,夺回失地,回京后又平叛反贼,救下受困的陛下,立下大功,被封为荣骁王。 这个消息传回望京,大家都等着看沈盼璋的热闹。 两年前严巍战死的消息传回来没多久,沈盼璋就撇下还在襁褓中的孩子,跟相好的私奔了。 现在严巍不仅没死,还封了王。 大家心里都想,那严巍不是个好惹的,沈盼璋背弃他,自然落不得什么好下场。 一日宫宴上,荣骁王严巍喝醉了酒,一把攥住沈盼璋的腕子。 就当大家等着看好戏时,却听素来阴鸷狠戾的严巍语气中带着沙哑和潮意: “鹤儿想娘了,你回来瞧瞧他可好?” - 沈盼璋是望京城有名的木头美人,身为尚书嫡女,空有一副美人皮囊,实则木讷寡言。 严巍此人,九岁弑父,十八岁奸丨淫,性子狠戾,无恶不作。 十五岁那年,沈盼璋同人私奔未遂坏了名声,最后迫不得已嫁给臭名昭著的严巍,那时的严巍刚刚因奸丨淫府中丫鬟被战王打个半死送去寺里避风头。 那时人人都道,就沈盼璋这样的木讷软弱性子,嫁给严巍定是受尽百般磋磨。 可无人知晓,成婚前夕,严巍带着满身的伤和被剃光的头来见她,同她对视时,那双素来凉薄的眸子多了些别的情绪,语气生硬道:“只要你不再想着那个男人,我会对你好。” 如他所言,沈盼璋嫁给严巍的那三年里,她被他小心翼翼对待如珍宝。 * 【食用指南】 ***非日更,每周两更(不定时),有榜随榜更*** 1v1,sc,he; 互相救赎文;非宅斗,非大女主文,日常恋爱向; ——————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破镜重圆 天作之合 主角:沈盼璋严巍 一句话简介:前夫拉扯孩子也怪可怜 立意: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第1章 楔子 吏部尚书沈钊作风正派,清名在外,后宅一妻二妾,正妻膝下有两女一子,另有庶女三人,妻妾儿女和睦,后院安宁。 沈盼璋生来幸运,她是沈钊正妻裴氏所生的二女儿,是外人羡慕的世家嫡小姐。 她的大姐沈华琼自幼聪慧,名东京城,幼时曾被众多文人大家称赞,连当今陛下都曾亲口赞誉过一句才女。 弟弟沈玺麟就更不必说了,自幼可爱讨喜,是父亲盼了多年才得来的儿子,身为沈府的独子,倍受宠爱。 比起大姐和二弟的聪慧讨喜、张扬恣意,沈盼璋性格内敛、行事低调。 可就在十五岁那年,这位素来没什么存在感的沈府二小姐沈盼璋却做出一件令满城震惊的出格之事——她跟一个穷书生相约私奔。 可惜,未遂。 从无名小官到如今的尚书郎,沈钊这些年可谓顺风顺水、官途顺遂,年轻时唯一的憾事便是没有儿子,后来正妻为他生下嫡子,他的人生便再没什么缺憾了。 被人盛赞了半辈子的沈钊不曾想到,在不惑的年纪,府中那不起眼的二女儿让他成了笑柄。 女儿跟人私奔未遂,这事儿在整个望京传得沸沸扬扬,让沈钊彻底沦为笑柄。 “你自幼愚笨也就罢了,如今竟然还学会了跟男人私奔,我沈钊这辈子有你这么个女儿,当真是耻辱!” 那日,京中传言,素来和善的沈大人一气之下将二女儿打了个半死。 “大人,别打了。”二姨娘杨氏面露不忍,堪堪劝下沈钊手中的长棍,救下了沈盼璋的半条小命。 沈盼璋垂着眸子,自始至终未吭一声。 “盼璋,快跟大人求饶,你素来乖巧,怎么会犯这样的糊涂!”杨氏和三妹妹沈婷走近,想要去看沈盼璋身上的伤。 三姨娘柳氏却没那么好心:“快,刘嬷嬷你去请人来瞧瞧盼璋还是不是处子之身,若是叫人破了身子,咱们可丢不起这个人!” 沈盼璋满身伤痕地跪趴在地上,轻轻掀了掀眸子,朝向看向生母裴氏的方向。 她的生母,从始至终,未发一言。 …… 一夕间,沈盼璋的名声坏了,沈钊自觉无法管教,一气之下便想着将二女儿尽快嫁出去。 虽然名声坏了,但来沈府上门说亲的却不少,毕竟沈盼璋“木头美人”的名声在外。 所谓“木头美人”,便是说她沈盼璋性格孤僻、木讷少言,尤其是对比她那能言善辩、才女名声在外的大姐,她更显得愚钝。 但是能被称为“美人”二字,沈盼璋也并非浪得虚名,因她容貌实在出众,生了一张令人惊叹的出尘容貌,望京这两年的敬神节都由她扮九天玄女,也因此吸引了许多好色的庸俗追捧者。 私奔未遂后的那段日子,虽说上门提亲的人不少,但登门的都是一些纨绔子弟,毕竟那些清正知礼的大户人家不可能接受有这么个“同人私奔”名声在外的女子进门。 “禄王的身份不必多言,这禄王世子翡炀,可是顶顶好的,嫁过去做侧妃,这可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好事,且世子人长得富态,是个福相。” “还有左相府的二公子张子昶,也是名声响当当的人物,样貌出众,一张俊脸令许多女子都自惭形秽呢!” “再往后是稍微差一些的,严巍,这是战王爷的继子,战王爷那可是咱们大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这严巍虽只是他的继子,但能入战王爷府混个公子夫人当当也不错,毕竟严巍的亲娘可是如今的战王妃,这严巍也颇有战王爷的风范,英勇果敢。” “还有还有,还有李侍郎李风苑,学富五车,是个有才的,且李侍郎孝名在外,人品顶好。” “……还有啊……” 听着媒婆的介绍,杨姨娘蹙眉打断她:“吴娘子,你可莫要诓骗我们,你说的这四个人在咱们望京都是臭名昭著的“愁娶郎”,若是让盼璋嫁给他们,这可是把盼璋往火坑里推啊。” “怎么就是火坑了,这些人非富即贵,旁人还求不来呢。” 听着媒婆的虚言,旁边的柳姨娘一脸看好戏的模样,侧头瞧了眼裴氏。 “夫人,你意下如何?”沈钊看向裴氏。 “盼璋做出这等丑事,是我这个做母亲的没管教好,她的婚事全由大人做主。” 裴氏态度淡然地仿佛在讨论一个陌生人的婚事。 见此,杨姨娘轻轻叹了口气,主母都这么说了,她便再无说话的立场。 媒婆说的这四人在望京都是人人皆知的口碑。 翡炀的确身份贵不可言,可此子生得肥头大耳,横行霸道,欺男霸女,是望京有名的“第二恶人”。 张子昶的确长得好,但却是有名的断袖,还是当今五皇子的入幕之宾。 李风苑,今年应当是有三十多岁了,只比沈钊小不到五岁,至于他这么多年娶不到妻子,便是因为家里有个脾性刻薄的母亲。 至于那严巍,是名声比翡炀还要臭的“望京第一恶人”,此子性格狠辣,九岁弑父,长大后更是杀人放火无恶不作,听说不久前刚把战王府的一个丫鬟虐待致死,惹上了人命官司,战王为这个继子多方奔走才将此事平息,望京城中甚至流传出吓唬小孩言论“再哭就让严巍来把你抓走”,因此是出了名的望京恶徒。 让沈盼璋嫁给这四人中的其中一个,怕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傍晚,沈盼璋被叫去了沈钊的书房。 白日媒婆送来的册子被丢在她面前。 “你既然那么有主意,现在我也让你选一回。” 沈盼璋抬了一下眸,望了一眼堂上的满脸愠怒的父亲,轻轻垂下头,拿起册子,从头翻到尾,好半天,她垂着头:“婚姻大事,全由父亲定夺。” 沈钊看向沈盼璋,看她一言不发,明明做错了事,却偏偏一幅冷淡又不知悔改的性子,他压制着心中的愠怒:“既然你没意见,那就禄王府翡炀世子吧。” 沈盼璋克制着让自己的语气依然平静,可应声时,唇瓣还是不受控的颤了下:“好。” “不要怪任何人,这都是你咎由自取,你母亲已然被气病,如今外头风言风语不断,若是你不赶紧嫁出去,你上头的大姐还有三个妹妹日后可怎么做人,怎么找婆家?还有麟儿,日后娶妻也要被人议论有这么个生性放荡的姐姐!” 说罢,沈钊让她滚回去继续禁足。 沈盼璋带着满身的伤痕缓缓起身,一瘸一拐地往外去。 这场婚事定下,众人唏嘘,杨姨娘和三妹妹曾替她说情,而从头到尾,她的亲生母亲裴氏自始至终未曾说什么,嫡姐亦不曾露面。 定下婚事后,沈盼璋噩梦不断,她常常会梦到去年冬狩时在猎场,她被翡炀堵在林中,差点被他欺负的场景,明明她已经让自己刻意忘记,如今却又频频梦到。 第2章 梦中惊醒,她喘着粗气,又缓缓平静下来,她竟然要嫁给那个让她最厌恶和惧怕的人…… 平静下来后,她眼里刚惊醒时的惧怕渐渐消散,倒是变成了一种自虐的快感。 父亲和母亲让她嫁,她便嫁。 而半个月后,也不知怎么,同她定下婚事的却是战王府的严巍,并非禄王府翡炀。 严巍的名声,比起翡炀还要更恶劣几分。 那时的沈盼璋心里早已没有一丝波澜,在她看来,反正都一样的。 可后来在玉泉寺中,那些难眠的深夜里,沈盼璋却总是会想起一幕。 那是定下婚事的一个月后—— 那日,沈盼璋外出回来,马车被人半路堵住,她打开车帘,看到外头站着一个光头和尚,身着粗布僧袍,手上生着冻疮,立在车前不肯走。 起初沈盼璋以为是寺里的和尚要化缘,沈盼璋拿出车上的一些干粮,下了马车,打算给这和尚。 “小师傅,这些干粮……”沈盼璋的话说了一半,顿住。 对面人有些眼熟,是个剑眉星目,轮廓分明的年轻和尚,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 走近了,沈盼璋反应了一瞬,才认出来这竟是她那未婚夫严巍。 严巍恶劣名声在外,他生的眉目凌厉,瞥人时眸光锋冷,寻常无人敢仔细瞧他。 但现在他剃了光头,身着僧袍,整个人的锋芒都弱了许多,让人下意识去端详他…… 沈盼璋也是今日才发现,其实严巍生得骨相优越,眉目中竟隐隐有俊朗之感。 只是他眼里的煞气太重,看人时总是微眯眸子,带着一种不怀好意的阴鸷,总是让人下意识忽略掉他那份俊朗。 沈盼璋先前同严巍打过几次照面,因他名声在外,每次她都能避则避,但耐不住那几次他都主动同她说话,她也应付过几句。 上次见面还是年初在宫宴上,男子们比试骑射,他堵着她问话,问她喜欢哪件彩头。 当时她只是觉得他莫名其妙,加上惧怕他,随口应了几声便走了。 但就在不久前,她听人说起严巍和翡炀赌命一事……有传言说,严巍跟翡炀赌,若是严巍赢了,就让翡炀把婚事让给他,若是严巍输了,就把命给翡炀,翡炀早就想弄死严巍了,这样一个不亏本的买卖,他自然答应。 沈盼璋之前并未把这些传言当真,也从未放在心上,于她来说,是严巍还是翡炀没什么区别,被他们惦记,都没什么好下场。 可现在……心里却突然多了些不知道从何而来的庆幸,她不免抬头去瞧严巍。 “别这么瞧我,你放心,咱们婚期在过年之后,到时候肯定能长出来一些,我还让人去找头发了,到时候保管不会丢人。”严巍语气有些凶巴巴的,有些不自然的摸了摸头。 听他兀的说这么一通,沈盼璋的视线落在他头上,看着那光秃秃的头顶,想到他往日不可一世的模样,沈盼璋没忍住,竟破天荒的轻笑出声。 “不许笑。”他没好气。 沈盼璋收了笑。 “有事?”她问,不知道他怎么会突然出现。 比起以前见了自己的畏惧,沈盼璋看自己的眼神明显有很大不同,严巍敏锐的察觉到了这一点,却并不为此欣喜,因为她现在看人的眼神空洞且麻木。 诚如这些年大家的议论,宛若一尊没有灵魂的木头美人。 可之前明明不是这样的,她只是不爱说话和胆子小,却不是现在这样的,眼神是迟钝的。 严巍只觉得心里烦躁:“怕你逃婚,先来瞧瞧你。” 沈盼璋又抬眸打量他。 “唔,你跟那男人的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也不会计较,可是提前说好,你以后可不许再惦记他,你要是敢再惦记他,或者敢逃婚,我就……”不知怎么,他语气突然又凶起来。 若是以前,沈盼璋肯定是要害怕了。 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应了声:“不会逃婚。” 说罢,她转身,打算上马车离开,突然被人从身后扯住腕子。 接着,她没来得及躲避,被人迅速在侧脸上亲了一下—— “你……”沈盼璋猝不及防,原本眼中无波无澜的眸中突然有了情绪起伏,她抬手抚上脸,有些生气,又有些无措。 她抬眸去看,只见对方那双素来凉薄且不好惹的眸子带了些莫名的情绪,他迎上沈盼璋受惊的视线,语气生硬道:“只要你不再想着那个男人,我会对你好。” 他语速很快,但沈盼璋把这话听得清楚明白。 她只望着他,眼中说不出来是什么情绪。 严巍放开她,瞧了她半天,沈盼璋将眸子垂下去,始终没吭声。 说完,没等到沈盼璋回应,后面同行的和尚催促,他扭头看了一眼,低低咒骂几句,这幅躁怒的样子,让沈盼璋想起先前对他的印象,仿佛刚才那般平和都是假象。 骂完,他又回头看她,薄唇动了动,只留下短短一句话: “等我娶你。” 看着快步走远的光头和尚,沈盼璋心中情绪复杂。 坐在马车上,她突然想起去年被翡炀欺负时,当时严巍突然出现。 翡炀和严巍两人都不是好惹的主,素来不和,严巍为人更霸道,她记得那时严巍正好出现找翡炀的茬,一把揪住了翡炀的领子,将人暴打了一顿。 她那时怕极了,立马跑走,事后庆幸严巍出现,两虎相斗,让她这只待宰的羔羊幸免于难。 可现在…… 想到那赌命传言,若传言是真,严巍竟然用命来赌这场与她的婚事…… 想到刚才他望向自己时,那赤裸直白,却又略带些躲闪的眼神。 沈盼璋突然又记起三年前在岳麓书院时第一次见到严巍的场景…… 想到这里,不知为何,沈盼璋又推开车窗,回眸望向身后渐远的人影。 或许,嫁给严巍,没那么坏…… - 过了年,婚期定在了四月初,是个春花盛开的暖和日子。 婚后第二载,沈盼璋跟严巍有了一个儿子,名唤严文鹤。 婚后第三载,严巍征战沙场。 次年,严巍战死沙场的消息传来,那时他们的幼子文鹤尚不足三岁。 严巍战死后不过半年,沈盼璋改嫁给状元郎薛观安。 薛观安,便是当年京中传言同她相约私奔却又弃她而去的那个穷书生。 第2章 君归来兮(一) 收到裴氏病重的消息时,沈盼璋有些恍惚。 信上说“身体有恙,疾病缠身数月,久卧病榻,或将命不久矣”。 “念安,真的要回去?可还会回来?”临行前,莫慧有些担心。 “无论如何,她终归是我的生身母亲,我该回去看看她,何况还有鹤儿……我想他了。” 她已经有近一年多没看到鹤儿了,鹤儿已经五岁了,不知道今年长高了多少。 “可是我听说,那严魏已经归京半载,你和他……” 听到这个名字,沈盼璋轻垂了一下眸子。 “这半年来,他并未寻我,数月前听闻陛下有意为他和翡娇郡主赐婚,我们的缘分已经尽了,此番我回去,想来他不会想见我,我也会避着他,师父不用担心,我回去看望母亲后便很快回来。” 看出沈盼璋的牵挂,莫慧便没再继续劝她留下,只关怀道:“你此去若有难处,尽管派人捎信来。” 沈盼璋心中一暖:“多谢师父。” - 坐船从南明府北上,用了近两个月,马车驶近望京城时,同离开时一样,是个黄昏。 陪她回来的丫鬟名唤绿萍,才跟沈盼璋不久,对这个新主子还不太了解,她性子活泼,这一路叽叽喳喳。 “薛夫人,这就是望京城啊!好气派!” 沈盼璋捏着手中圆润透白的玉珠串子,只轻轻应了一声“嗯”。 绿萍悄悄去看旁边闭目养神的女子,姣好的面庞美如幻,肤若凝脂,长睫蹁跹,着一身淡雅素衣,气质出尘。 此刻闭着眸子,如垂怜世人的神女。 绿萍看着沈盼璋这张脸,心想,大概天上的仙女就长这样吧。 但想到这一路夫人寡言少语,绿萍心中不免叹口气:自家夫人白瞎了这幅美得惊心动魄的皮囊,竟是个木讷寡言的。 “放行。”外头传来守城卫的声音。 马车驶进望京城门,沈盼璋自己没意识到,她下意识重重吸了口气,以平复心中无声蔓延的怖意。 一路畅通无阻,但是在半路上马车又突然停住,外头传来一阵慌乱。 “怎么了?” “夫人别担心,好像是前头有人在捉拿罪犯,好几辆马车都被堵住了,说是等前面事情处理完了再放行。”车夫的声音在外面响起。 “嗯,那便等等吧。”沈盼璋并没有很担心,她心知走的这条路靠近衙司,有这种事发生也不奇怪。 第3章 “夫人,去沈府还有另一条路,不然咱们换道?” 其实马夫还有些好奇,明明另一条路去沈府更近,不知道为何夫人会特意提醒走这条偏僻的。 “不必,我们等等吧。” “那好,我先把马车驶近一旁。” 马车在路边停稳。 突然,不远处的骚动声更大了些。 绿萍年纪轻,正是好事的性子,她掀开车帘去看外面。 “似乎是有个叛贼正在被缉拿。”马夫说着刚才打听到事。 “那边高头大马上的男子是哪个大官呀,真气派。”绿萍指着远处,跟马夫搭话。 只见远处,被士兵包围着的中央,一个男子坐于马上,一身肃杀之气,正在审讯地上被捕的人。 马夫是南方人,对望京的事并不了解,他去喊旁边的路人,那路人倒是热心肠解答:“听口音你们是南方来的吧,你们总该知道咱们大胤那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严王爷吧?” “阎王爷?”绿萍神情微讶。 路人见绿萍惊讶,知道她误会了,笑道:“当今荣骁王爷名讳严魏。” “哦,是这个严王爷啊,这我当然知道。”绿萍虽然甚少出门,但这半年来,荣骁王严巍的名声天下皆知。 “不过你叫他阎王爷也没错,毕竟这荣骁王严魏从死人堆里爬出来,手段狠辣了得,被人称为阎罗王呢。” 半年前,大胤破例封了个异姓王,就是那个灭了敌军又带兵回来平乱的严魏。 严魏此人,生性狠辣,少年弑父,六亲不认,行兵打仗更是手段狠辣。 那路人正讲的起劲,突然人群中传出几声惊叫——竟是严魏直接将犯人的头颅砍了下来。 头颅扬到空中。 鲜血泼扬起,撒了一地,也溅到那阎罗王的身上,黄昏下,男人眸光冷漠,脸颊上的血痕衬得他愈发嗜血冷酷。 莫说绿萍捂住嘴巴叫出声,旁边的马夫也嗨呀出声。 等绿萍回过头来,看到沈盼璋还在闭目养神,心中感叹,幸亏夫人没有看到刚才那吓人残忍的一幕。 只是绿萍没看到沈盼璋掩在袖中的白玉手持串珠,正因为刚才的一瞥而轻颤。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前面的路终于放开,马车缓缓驶过。 绿萍怕极了,把车帘紧闭上,生怕多瞧一眼那惨死的犯人和那凶恶的阎罗。 严魏将长刀扔给侍卫,拿起帕子嫌弃的擦净不小心沾染在面上的鲜血,瞧了一眼那地上滚着的人头,沉声道:“去宫里交差。” 彼处骏马飞驰,此处马车缓缓,车帘微动,擦身而过。 第二日,荣骁王府 严巍的近身侍卫石山接到了沈府送来的请帖,这已经不知道是第几封了。 同往日一样,石山将这请帖处理掉,他还记得先前数月,王爷最初几次看到这请帖时难看的脸色。 处理完请帖,石山刚回到军营,正迎面遇上沉着脸的严魏。 “鬼鬼祟祟的做什么!”严魏眸子微眯。 石山后背渗出一层冷汗,赶忙编瞎话把事情圆过去,孰料,他还没松口气,只听旁边训练场的树荫下,传来一声带有酒气的浑笑。 “王爷又怎么样?婆娘还不是跟人跑了,平日里黑铁个脸装什么!” “你疯了,我看你真是喝大了,赶紧住嘴,你以后早晚是死在这嘴上!”说话的人似乎并没注意到这处的严巍。 要说这会儿压力最大的,莫过于站在严魏身边的石山,他头也不敢抬,生怕阎王爷发威牵连到自己。 过了好久,听到头顶上传来淡淡一声:“这么爱喝酒,就让他去守锁蛟山吧。” 锁蛟山,是大胤西南边境的一座山,是大胤和南蛊国之间的间隔,这锁蛟山的可怕之处,就在于它靠近南蛊国,南蛊国邪性的厉害,锁蛟山地势悬绝,遍布瘴气和毒蛇猛兽,这些年镇守锁蛟山的将士死的不尽其数,所以去守锁蛟山被视作最恐怖的差事。 这次能跟着严巍回到望京的兵士,日后定能无限风光,如今被派去锁蛟山,唉,日后怕是连活着回来的可能都不大,石山心中暗暗叹气,却也只是有些可惜,并不觉得那人可怜,口无遮拦,祸从口出,就该为自己的言行负责。 他没有开口求情,他最知道严魏的性子,今日没直接把人折磨死就已经是仁慈了。 夜间,严魏去了五道营胡同旁边的酒楼,五道营胡同距离南巷很近,是望京城最混乱的地方,三教九流,不分胄贱。 这曾经是严魏最爱来的地方,十余年前他曾数日不眠不休混迹在这里,但那些记忆已经很久远了。 唯有三年前离京前,南巷那处小宅子的记忆怎么也忘不掉。 可如今故居尽毁,只留断壁残垣、灰败殆烬。 今日严巍着一身普通锦衫故地重游,寻常人只以为他是哪家出来混迹的公子,不曾想到他会是当今战功赫赫为人惧怕的阎罗荣骁王。 翠阁,张子昶不经易望到一街之遥的醉仙酒楼阁台上的熟悉面孔,他眉头轻佻。 …… 严魏正要唤人再来添酒,酒盏中被倒上热酒,他头未抬,正要一仰而尽。 “王爷,一个人?” 一只手突然搭在他腕子上,严魏侧头,看到张子昶这张脂粉满布的脸,霎时,严魏身后生出一片鸡皮疙瘩,他将人推出去,张子昶顺势歪倒在地上。 “严魏,你真粗鲁,难怪婆娘跟人跑了。” “你再用这种腔调说话,老子今天彻底废了你,让你当个真女人!”严魏满脸嫌恶。 张子昶翻了个白眼,正要再度贴上前,严魏又冷冷开口:“张子昶,你最好离我远点,你这一身的脂粉味都遮不住你□□失禁的恶臭味。” 严巍嘴毒,这话一落,张子昶的脸色算是彻底落下来了。 他也反唇相讥:“你今日喝闷酒,怕不是因为沈盼璋吧,你也见到她了?” 这话一落,严魏的动作顿住。 “她今儿回京了,要我说,改嫁一事也不能全怨她,如果是我,比起你这样残忍冷酷的阎王,我也选那如皎月玉润的状元郎,更何况人家还有旧情……” 严巍眸光晦暗,视线落在张子昶面上片刻。 寻常人见到严巍恨不得躲得远远的,若是被他瞧上一眼都能吓得当场失禁,这张子昶却不怎么怕他,只挑衅看他。 看出对方言语不似作伪,严巍缓缓收回视线,抬手拿起桌上的酒壶,仰头把酒倒进嘴里,喝完,把酒盏在地上砸了个稀碎。 张子昶冷眼旁观,一想到沈盼璋弃严魏而去,心中多了些愉悦。 - 自回来那日,沈盼璋简单见过沈钊一面,额头上挨了一砚台,随后就被关在院中,自始至终都没见到“卧病在床”的生母裴氏。 倒是两个姨娘和几个妹妹时常来她院子,每每提起严魏,说他如今立功归来,风头正盛,是权势滔天的异姓王,话里坏外难掩对沈盼璋的惋惜。 除此之外,两个姨娘更多提起的,便是因她改嫁一事让严巍遭了诸多非议,而沈府作为她的娘家,这段时间非常不好过。 杨姨娘温柔体贴,这几日,一直是她来沈盼璋院子看望,帮她处理额前的伤口。 “大人一身清名,这辈子都没什么短处,唯独为你受累……盼璋,你别怪姨娘多言,你这些年太不让大人省心了,你莫要怪大人打你,大人那日刚被陛下训斥,也是在气头上。” 柳姨娘也附和:“是啊,二姑娘,你不要怪我和你二姨娘多嘴,如今因为你,大人也算是被人拿住了短处,时常被人拿这事儿在严巍面前刺上几句,这严巍常给大人脸色看。” “盼璋,你此番回来,不如借此机会跟严巍讲和,不论如何,你终归为他生下了儿子,且我听说他不日就要再高娶,想必对和你的这门婚事也没那么多执怨,不过是堵着一口气,只要说和了,日后你和他桥归桥,路归路,也叫咱们沈府松口气。” 两个姨娘三番几次过来,沈盼璋明白了她们的意思。 “两位姨娘的这些话,都是父亲意思?” “怎么会,大人的性子你也知道,铁骨铮铮了半辈子,哪里会低头。”杨氏解释。 “既如此,两位姨娘说父亲一身铁骨,想来父亲也不会想看到我去找严巍说和。” “这……” 送走两位姨娘,沈盼璋安静如常地走入内室,继续抄起静心咒。 但没料到第二日,沈钊竟亲自来了沈盼璋院中。 比起刚回来那日,指着她鼻子怒骂“不孝女,还有脸回来”的那副盛怒模样,今日的沈钊只是板着脸,算得上好脾气了。 父女两人面对面,好半天,无人先吭一言。 终于,沈钊率先开口打破了凝滞的气氛。 “自从南明回来,你不曾主动喊我一声,看来是当真不想再认我这个爹了。”他语气带着惋叹,衬得声音都苍老了许多。 第4章 在沈盼璋记忆里,沈钊雷厉风行,从未表露出这般颓丧之态。 不见对方应答,沈钊看向沈盼璋,看到她额前结痂尚未完全脱落的疤痕,他重重叹了口气。 沈钊想起那日,他这二女儿不躲不闪,被他用砚台砸中额头,血痕汩汩落下,将她未施粉黛的白皙面颊染红,嫣红色鲜血流在她素色衣衫上,看的人触目惊心。 可她只是任由鲜血流下,一双眸子苍古空洞望着自己,不带一丝情绪。 “那日我在气头上,一时动怒失了手,你这孩子……看着性子温和,实则骨子里的刚直最像我,也不知道闪躲,可还疼……” 沈盼璋轻轻避开沈钊伸过来的手。 “父亲今日过来,有话不妨直说。” 她声音同往日一般轻柔,但不带情绪,衬得语调多了些凉薄。 沈钊悻悻收回手。 “盼璋,你是爹的女儿,你做错了事,爹对你恨之深责之切,有时责罚你严厉了些,但本心是为你好,你不要恨爹。” “我知道,当初爹拦着你们,你一直记恨在心,可爹也是为了你好,那时薛观安身无功名,我怕你跟着他过苦日子,日后受罪,这才狠心拆散你跟薛观安。” “当然事实也证明……唉,你的眼光比爹好,这薛观安是个有出息的,他考中了状元,在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他不计前嫌,毅然娶了你,如今看你在南明同薛观安过的幸福,爹承认,当初真的是爹做错了。”这样的软和话,沈钊从未说过。 自幼时起,沈盼璋养在沈老夫人身边,沈钊年轻时忙于府衙公务,且他素来严厉,沈盼璋同沈钊这个爹并不怎么亲近,今日沈钊如此苦口婆心同她说话,主动认错,这还是第一遭。 但沈盼璋并没有一丝动容,只是冷眼瞧着沈钊,似乎在等他继续说下去。 “盼璋,你现在过得幸福,爹为你高兴,但有一点,你应当知道严巍这人的性子,得罪了他下场都很惨……可你毕竟与他夫妻一场,还为他生下了文鹤,他就是再怨你,念着文鹤,也不会怪罪于你,且他如今位高权重,今非昔比,你同他将往事好好说开,说不定他会成全你,不会再找你的麻烦。” 听到这里,沈盼璋终于停下袖中捻着的白玉手持串珠,她打量着沈钊,冷眼望着他恳切颓丧的神态。 “我当初改嫁一事实属无奈,这点父亲再清楚不过,是以我对他并无亏欠,何来得罪一说?” “这……当初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你成了寡身,再嫁也无可厚非,可若是嫁给其他人也就罢了,可偏偏是薛观安……你与严巍成婚前就与那薛观安有过牵扯,外头风言风语不断,如今严巍活着回来,因这件事京中对他非议颇多,他丢尽了面子。” “严巍归来已有半载,并不曾寻我,也不曾像父亲说的那般找我麻烦,且听闻陛下有意给他赐新婚,我何必去他眼前自找不痛快?” 沈盼璋说完,屋内又安静下来。 “可现在严巍揪着咱们沈家不放,在朝堂上处处给我使绊子!” 这话落,室内一阵静谧,沈盼璋眸中闪过一抹冷嘲。 “当初是你母亲犯糊涂,逼着你再改嫁,可她也是为你好,怕你蹉跎了余生,所以至于你母亲逼你改嫁一事,你就不要再同严巍提及了……唉,说到底,也怪我不好,你祖母最疼爱你,你一生下来便非要把你养在身边,比起华琼玺麟,你对我和你母亲,总是不爱亲近,若当初早知你对我们疏远至此,我定要把你放在身边亲自教导才好。” 沈钊语气时半软半硬,端的一副严父为女痛心疾首的样子。 “盼璋,现在也为时不晚,你是我和你母亲的亲生孩子,是咱们沈府的女儿,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莫要以为跟了薛观安就万全了,天下男子哪有靠得住的,他如今爱你,不过是仗着你的容颜,待你容貌衰败,他不会再爱你,你到时候仰仗的还得是娘家,无论如何,我都是你爹,天底下哪有……” “莫要再说了。”沈盼璋静静听沈钊说了许久,终于耐不住性子,出声打断。 她望向沈钊:“我答应去见严巍,只是我也有个要求,见过他之后,我要离开望京。” 闻言,沈钊又看了一眼对自己满眼冷漠的女儿,叹息道:“好吧,你一惯有自己的主意,从不肯听我们的话。” 只是,没过几日,还没等沈钊定好日子带沈盼璋去荣骁王府,荣骁王府竟突然应了沈府上回发去的请帖。 为了陪好严魏,沈钊在府中设宴,请了几个有头有脸的朝堂大员作陪,只为请严巍不再追究他的女儿沈盼璋改嫁一事。 慈父苦心,满座感慨。 酒过三巡,沈盼璋得允来到前厅,她缓缓走进门,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最受恭敬位置上的人。 男人靠在椅子上,微垂着眸子,好看的暖玉色大手把玩着手里的夜光酒杯,不曾抬头。 不过三年未见,却恍若经世,早已物是人非。 第3章 君归来兮(二) 听到动静,严魏缓缓抬头。 女子着一身素衣,衬得她原本就纤细的身材更加单薄,比记忆里瘦削许多,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肌肤是一种带着羸弱之气的惨白,未施半点粉黛,而那双眸子…… 严巍似是不愿与沈盼璋对视,正要移开视线,微风轻拂,女子额角发丝下隐隐露出伤痕。 严巍的视线又落在沈盼璋面上,只是这么打量着她,眸光晦暗不明,最后视线在那带有伤痕的额角停顿了几秒,又冷漠移开。 “王爷,当初盼璋改嫁一事……另有隐情,罪责皆在我跟夫人,当时您战死的假消息误传回来,是我们太自私,只心疼盼璋日后孤儿寡母,想着趁着她年轻,再找个人家,余生也不至于过得太辛苦。” “便是我真的战死,偌大的战王府还能亏待了她不成?“严巍移开视线后未再给沈盼璋正眼,现下只是冷嘲。 沈钊被怼,看向身侧的几个同僚。 在场的都是人精,赶紧打圆场。 “王爷莫要生气,世事无常,当初您战死的假消息传来,沈大人也是爱女心切,要怪也只能怪天意弄人。” “是啊王爷,我听说您战死的假消息传来不久,沈二小姐和文鹤公子居住的院子就被盗了,还走了水,接连遭难,如王爷所言,战王府不会亏待沈二小姐,但我却听人说,后来沈二小姐被战王妃接去战王府,没多久就跟大公子夫人起了冲突,这才被沈大人接回了沈府。”说话的是刑部尚书刘玉敛,说话滴水不漏,有理有据。 刘玉敛说完这句,严巍脸色沉下来。 “沈盼璋,你倒是说说,战王府上下,尤其是那吴氏,她是如何给你气受了?”说着,严巍再次抬头,这次终于肯正眼瞧沈盼璋,只是视线晦暗不明。 沈盼璋望向严巍,唇动了动,却最终又好似无话可说,无可辩驳。 见她未言语,严巍冷笑一声,眸中阴鸷尽显。 兵部侍郎帮忙说话:“沈二小姐素来性子温和,便是受了什么委屈,又哪里能直言不讳,且妯娌之间,难免有些冲撞,更是不好在明面上说,更何况时间过了那么久……还请王爷体谅。” “嗤,诸位大人不愧是能言善辩。”严巍唇角浮现出一抹嘲弄之意。 他掀起眼皮,扫过众人:“各位,我与沈家二小姐有些旧事要谈,还望诸位大人行个方便。” 旁边几人互相对视几眼,都心知严魏的秉性,今日竟心平气和的说出这番话,算是给足了他们面子。 京兆尹赵构最有眼力见,赶紧道:“是,王爷和沈二小姐毕竟有段过往,如今二人又相逢,想必当年的一些误会还要好好开解,咱们这些人还是不要盲目打搅。” 说罢,他赶紧使眼色,其他几个人也都附和。 沈钊走近沈盼璋身侧,苦口婆心地压低声音提了一句:“盼璋,好好开解误会。” 几人出去,厅里就剩了两人。 严魏就那么看着她,还是一言不发。 见他这般态度,沈盼璋绷紧唇,不动声色地将手上常年习惯拎着的白玉手持串珠收到腕子上。 她上前一步,抬手拿起酒壶,顿了下,缓缓走近严魏身边,正要倒酒。 只见严魏将手中的杯盏反扣于桌上,站起身。 严巍身形高大,此刻他站在沈盼璋身前,俯看着她,压迫感十足,沈盼璋轻轻仰头,对上严巍的眸子,看到对方那深黑色的眸中神情尽是冷漠。 沈盼璋轻轻移开视线。 见她面色平静,严巍垂着的手捏紧。 “沈盼璋,我活着回来了。”他声音低沉。 沈盼璋眸子轻颤,她翕了翕唇,刚要说什么。 “我没死,你很遗憾吧……”严魏突然冷笑一声,语气变得冷然。 沈盼璋仰头看去。 “沈盼璋,我不过死了半年,呵,你竟是连一年都等不及,就改嫁了。” 第5章 严魏声音带着隐隐怒意。 “那时鹤儿尚不到三岁,在他刚没了爹不到半年,你就丢下了他,为了个男人……沈盼璋,你心真狠。”严巍语气中的怒意渐渐消下去,只剩冷意。 听他这番言语,沈盼璋眉心轻蹙,打量着严巍的神色。 严魏微闭眸子,缓缓开口:“你不配,沈盼璋,从今以后你都不配当鹤儿的娘。” 沈盼璋望了眼严巍,见他不曾给自己一个眼神,她垂眸,握紧手心,语气依然平缓:“嗯,鹤儿应当有个更好的娘。” 听这话,严巍猛地扭头,他直视着沈盼璋,望着沈盼璋低垂的眸子,原本冷漠的眸色染上了怒意。 突然一股血气翻涌上心田,严巍克制着,袖中的手臂青筋暴起。 好一会儿,他站起身,甩袖离席,走到门旁,他又冷冷留下一句: “毕竟夫妻情分一场,过往之事我不愿再追究,你今后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碍眼,也不许再见鹤儿。” “好。” 院门被重重的甩闭,沈盼璋想,今日,她与严魏的缘分算是彻底尽了,不论他日后再娶何人,都与她无关了。 严魏也不知为何,明明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已经过去了,原以为今日他能做到心平气和同沈盼璋做个了断,可今日一看到她,心中轻易就升腾起了一股无名的情绪,尤其是看到她额角的伤,心底竟然还会泛起丝丝麻麻的疼…… 简直是自轻自贱,严巍狠狠唾弃自己。 见严魏面色难看的甩袖出来,沈钊心里一慌,赶紧迎上去:“王爷,盼璋她……” “沈大人,”严魏阴鸷地看向沈钊,只觉得气不打一处来,“留伤做痕的戏码对我严巍没用。” 丢下这句,严魏甩袖离去。 沈钊忙追上去挽留。 …… 送走严巍后,沈盼璋回到院子,绿萍赶紧迎上来。 沈盼璋自回来便一直蹙着眉,心事重重,面色难看,状态很不好。 自从跟着夫人回了沈府,绿萍才知道,原来自家夫人竟是沈尚书府的嫡出二小姐,六年前嫁给战王继子严巍,成婚第四年传来严巍战死沙场的消息,半年后,夫人就改嫁给了薛大人。 其实不怪绿萍现在才知道这些事情,她是三个月前北上前才被薛大人派到夫人身边伺候的,这一路随夫人入京,夫人性子寡淡,从未听她谈及这些事。 想到这里,她又好奇:难道夫人在南明府时没有贴身丫鬟伺候吗?为何大人又突然买了她,叫她贴身伺候夫人? 自从回来,绿萍满心疑惑。 这几个月她已经深知沈盼璋性子寡静,不会主动说些什么,她也不好继续追问,只想着日后伺候好夫人便是。 她仔细打量了一遭沈盼璋,见沈盼璋除了前几日被沈大人砸伤的额角,并无其他伤口,她又想到那日回望京城时,路上遇到的那个“阎王爷”严巍杀人时的模样,真没想到他竟然就是夫人头一个夫君。 好在今日他没对夫人出手,绿萍一阵后怕,虽说自家夫人也有不对的地方,那严巍战死后不过半载,夫人就改嫁自家大人,但绿萍相信,这其中的事情并不是简简单单的是非对错。 自从知道了当年夫人和大人的虐心往事,在绿萍心中有自己的一番考量。 肯定是当初夫人和大人两情相悦,但被棒打鸳鸯,夫人被逼嫁给名声不好的严巍,指不定婚后如何受那阎罗虐待呢,好在老天有眼,让严巍“战死”,夫人得以再跟大人续前缘,而大人和夫人也是有情人终成眷属,哪怕夫人给别人生下孩子,大人也不曾娶妻纳妾,一直努力上进考取状元,最终娶到夫人。 绿萍脑补着,却并没注意到沈盼璋与往日略有不同的情绪。 “夫人,今日那严王爷……可还会再找麻烦?” “不会。” 绿萍倒是没想到沈盼璋会回应她,继续好奇问道:“那咱们是不是很快就能回南明去寻大人了?” 想到大人对夫人的关心,每隔几日就要她把夫人的衣食住行的情况送信回去,且不许她把这事儿告诉夫人。 起初她还感到奇怪。 现在却想通了,夫人自从回府后,府中人对夫人多有怠慢,偌大的府,连贴身伺候的下人都没给夫人配几个,只有几个洒扫的粗使丫鬟,这么个院子,总是阴森森的。 且夫人回来后,从未见过夫人的生母裴氏前来关心,想必是因为改嫁大人一事,母女二人还心有芥蒂吧。 而大人定然也是怕夫人过得不好,才叫她时常送信回去。 夫人回京见前夫君,便是再大度的男子,一定也会对此事心有介怀,不过大人谦谦君子,不好表现出来,只能眼巴巴等着消息。 想到自家大人那温和清润的模样,还有传言中大人和夫人的故事,绿萍心中感叹,大人真是个世间罕有的痴情男子。 “嗯,再过些日子就回去了。” 听到这话,绿萍心中更是高兴,薛大人当初可是状元郎,做了三年翰林院编撰,日后本该前途无量,但为了夫人,甘愿外放。 饶是如此,大人如今也是四品的知府,年轻有为,日后不愁好前程,且大人样貌英俊,气质儒雅,跟夫人很是般配,想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绿萍心中暗暗道了句真好。 自那日见过严巍后,沈钊就解了沈盼璋的禁,只待下个月祖母祭日后,她便回南明。 沈盼璋自幼孤僻,没什么朋友,这段时间一直闭门不出。 又过了几日,沈华琼回府小住。 比起沈盼璋悄无声息地回府,沈华琼可谓是锣鼓欢庆着回来的。 当初未出阁时,沈华琼在府中就是倍受宠爱的大小姐,如今她是康王殿下的正妃,更是风光无限。 听说府中连着摆了几日的大席面。 但沈盼璋不曾参宴,一直闭门不出,对此事并不知情,也不甚在意。 偶尔绿萍有意向她提起府中的事,但看她一副事不关己的无争样子,便知道她不会有什么回应,只好作罢。 这天用完晚膳,沈盼璋诵完经书,正要沐浴更衣,听到外头动静。 未等她出去,外面的人已经推门进来。 来人穿一袭绛紫色的华服,雍容华贵。 “盼璋。” 沈盼璋望了对方一会儿,又缓缓收回视线。 沈华琼莞尔笑着,似是没有察觉到她的不喜,抬步进来。 “我一听说你回来,这就立刻回家来了,你这两年在外过得如何?这次回来父亲可有为难你,听说父亲动怒打了你,你怎么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做了错事也不知道求饶,伤可好些了,给我瞧瞧。” 沈华琼还是小时候那个样子,热烈明媚,如算命先生所言,沈华琼长成了天命华贵的耀眼之人。 “府里人可有为难你了?可去见母亲了?以她的性子,肯定不会轻易原谅你,但这一点也莫怪我说你,她可是咱们的母亲,你先对她低头,她总不会还气你,当时你也是,离家也就罢了……怎能伤了母亲。” 沈华琼还欲继续说什么,迎上沈盼璋突然抬头望过来的视线,里面一片沉寂,不带一丝情绪。 沈华琼怔了怔,轻轻移开,噤了声。 “可有事?”沈盼璋语气尽显冷意。 “我……听说你回府就一直闷在院中,这样可不成,怕是要闷坏了,明儿敦乐郡王府老太妃的寿宴,我带你出门散散心,总闷在家里也不是个事儿啊。”沈华琼又恢复刚才那副热切的样子,像是没察觉到沈盼璋的漠然,自顾说着。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不过我不太想出门,就不去了。” “你可是忌讳外面的流言蜚语,你别怕,有我在,就不信有人敢说你闲话。” 沈盼璋正欲拒绝,又听沈华琼提到:“敦乐郡王府老太妃和战王妃走得近,或许明日……鹤儿会去也说不定,你是不是有日子没见到他了,不久前我还见到了鹤儿,你不知道,他长得跟你小时候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甚是乖巧,还知道唤我一声姨母呢。” …… 敦乐郡王府老太妃的寿宴上,周围不时有窃窃私语传来: “沈盼璋回来了?” “听说两年前她又跟当年那个穷书生私奔了。” “哪里是私奔,那可是改嫁。” “什么穷书生,那薛观安五年前考中状元,如今可是四品知府,原本两年前薛状元初任户部右侍郎,却为沈盼璋放弃好前程,自请外放南明。” “这么说来,这两人还当真是为彼此痴情守候了。” “痴情什么,我看是恬不知耻,尤其是这沈盼璋,为了一己私情,抛下孩子,抛下家族颜面,丈夫战死不过半年就改嫁,况且若是改嫁给寻常人也就罢了,偏偏是当年同她私奔的薛观安。” 周围的谈论声渐渐大起来,丝毫不顾及沈盼璋的在场。 “我看啊,许是这沈盼璋跟严巍成婚的那三年里就与薛观安媾和,这严文鹤还不知道……” 第6章 “住口,再乱说话,我撕烂你们的嘴。” 沈华琼刚去拜见完敦乐郡王府老王妃,刚来小亭就听到这些风言风语。 她气不过,怒声训斥:“我妹妹不曾惹你们,也请你们莫要胡言乱语。” 沈华琼是康王妃,是这里身份最高贵的女子了。 那些窃窃私语的女子一见沈华琼,立马噤声道歉。 “对不起啊康王妃,我们不是针对你……” 沈华琼回头看了一眼不为所动的沈盼璋,斥责道:“跟我道歉有什么用。” 周围的人看着沈华琼的脸色,正要来给沈盼璋道歉。 沈盼璋缓缓起身,并不理睬,径直走出亭子。 周围人默默对视。 沈华琼紧抿唇瓣,如一盆被浇了冷水的火焰,热烈张扬的情绪瞬时被浇灭,温度慢慢冷却下来。 沈盼璋走出厅,去了敦乐郡王府的后花园,这不是她第一次来这,循着记忆里的路,她走到了园子中的湖。 敦乐郡王府气派恢弘,府邸依湖而建,景致宜人,如今正是春末夏初,湖岸上还有几只白鹤轻舞。 沈盼璋寻了一块岩石,轻轻偎坐在石旁,静静看着湖岸上的白鹤。 只是,她并没注意到身后不远处,有个人影伫立在假山后静静看着这处。 第4章 君归来兮(三) 严文鹤不曾来敦乐郡王府。 沈盼璋也是刚刚才听人说,几个月前严巍给鹤儿找了岳麓书院鼎鼎有名的大儒亲自教习他,严文鹤素日里都会去岳麓书院。 倒是听说严巍今日来了敦乐郡王府。 “听说严巍来过了,不知道为何中途就离席了。”有人轻声。 沈盼璋手中动作轻顿。 有人插嘴:“怕不是听说沈盼璋在这,他就生气走了吧。” “小声些,沈盼璋都听见了。” 同席的都是名门望族,还有几个德高望重的长辈,沈华琼不好多加发作,只好侧头安慰:“盼璋,你也别同她们置气,她们又不是你,怎么会知道你嫁给严巍后的难处,没遇上正好,就是遇上了也不怕他。” 沈盼璋并未应话,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缓缓放下筷子,拿起帕子擦拭嘴角,起身。 “我先走了。” “盼璋,你……” 不等沈华琼说什么,她已经走了出去。 沈盼璋并未直接回府,而是吩咐马夫去了城西。 到了城西的一处巷子口,马车停在一处糕点铺子前。 糕点铺子门面不大,走进去,有一个卖糕点的老板,还有两个打下手的女子。 “姑娘,您要来点什么糕点……啊,二少夫人……” 那糕点铺子老板是个看上去三十岁出头的男人,看到沈盼璋,他眼前一亮。 一看到沈盼璋,他就明白她的来意,赶紧迎上来:“您先坐坐,春芳前几日还捎信说,二公子……,不对,已经是王爷了,春芳说王爷原本这几日有差事要出远门,但是不知道为何又突然改日子了。” 沈盼璋轻轻蹙眉。 见状,老板赶紧安慰:“夫人不用担心,虽然现在见不到,但春芳说小公子一切都好呢。” 听到这话,沈盼璋放心下来。 “其实您不用担心……王爷他待小公子很好,原先小公子一直在战王府养着,自从半年前王爷回来,就把小公子接到了荣骁王府,这半年来一直是王爷亲自照应着呢,听春芳说,王爷很会照看小公子,照应的很好呢。” 沈盼璋低声:“想来这次回来见不到鹤儿了。” 听出沈盼璋话里的遗憾,铺子老板不知道如何安慰,突然他灵机一动,开口道:“小公子上午会去岳麓书院,若是您能有机会去岳麓书院一趟,倒也能见到人。” 闻言,沈盼璋眸光又重新亮起,点了点头。 紧接着,沈盼璋将今日早上出门带着的那个小包袱拿出来,递出去,对铺子老板道:“刘河,跟以前一样,劳烦你把这个交给春芳吧。” 刘河接过来,仔细收好:“好,明日我就去一趟。” 沈盼璋交代完,又递给刘河一个荷包。 刘河知道这是沈盼璋给的酬谢:“这次真的不能要了,您先前就对我们夫妻二人照应有加,现在春芳在王府,王爷他很大方,我们不能再要您的了,哪能拿两份酬劳啊。” “收下吧,他给的是他的,我给的是我的,春芳在王府,你们夫妻二人好几日才能见一面,这两年,全由你和春芳替我照应着,日后我也全要依仗你们,这是应该给的。” “那就多谢夫人了。” …… 严巍是接到王府送来的消息后匆匆赶回王府的。 “文鹤怎么样了?” “小公子从晌午开始就一直发烧,后来就浑身抽搐,康乐给用了些药,不太管用,这便赶紧去请您回来,王爷,你快想想办法吧。”春芳是严文鹤的奶娘,这会儿她都快急哭了。 府医康乐是严巍从南疆带回来的,只会治一些战伤,并不擅长为小儿医治。 严巍迅速将腰间的令牌解下来扔给石山:“去宫里请太医。” 石山领命而去:“是。” 严巍径直走去里屋,探手去摸床上的小儿,触及的皮肤滚烫,他眉头紧皱。 春芳跟着走进严文鹤的卧房,看到平日里凶神恶煞、不苟言笑的男人正用温凉的水盥洗帕子,仔细地给还在发热的小公子擦身退热。 最令她惊讶地是,王爷动作娴熟,像是做过很多次一样。 “王爷,我来吧。”春芳上前。 “不必。”严巍拿着帕子,因他身形高大,为了方便给孩子擦身体,他半跪在地上。 过了一会儿,严巍沉声又道,“拿笔来,可会写字?” 春芳有些摸不着头脑,怎么又要用笔了,但她没问,只回应:“嗯,会一些。” “那好,我说你记。” 待春芳拿来纸笔,严巍随口就念了一串药名出来。 “把这个拿给府医,让他按照这个去煎药。” 春芳来不及纳闷严巍怎么会开方子,赶紧把药方拿去给府医。 …… 虽然石山一路快马加鞭,但王府距离皇宫有一段距离,等太医请来时已经近一个时辰了。 太医看完严文鹤:“小公子已经退热了,无大碍,王爷不必担心。” “太医,我家小公子还抽搐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春芳还心有余悸。 “不用担心,小公子这个年纪的婴孩发热时,时有惊厥抽搐的。”太医注意到了旁边的药碗,拿起来嗅了嗅。 府医赶紧把汤药的药材说出来以供太医鉴评是否对症。 听完,太医赞赏:“这个方子很好,正好对症。” 见太医对自己露出欣赏的眼神,府医有些汗颜,他这些年在战场上从军治病,看得都是战伤急症,对小儿的病症并不擅长,赶紧摆摆手道:“是王爷拿来的方子。” 严巍只随口解释了一句:“鹤儿一岁多的时候经常发热,偶也有您说的这种惊厥之症,这是偶然间寻得的一副方子,对他很管用。” 听这话,太医不由多看了严巍几眼,都说这新晋的严王爷是个冷血阎罗,没想到他对自己的孩子倒是上心。 随后,太医又仔细看过严文鹤,寻明了病因,又开了副方子。 这一番折腾完,天已经黑了。 下人拿来晚膳。 “王爷,您从中午就没再用膳了,多少吃些吧。” 严巍摆摆手:“放外面吧。” 严文鹤病情已经稳定,下人都累了一天去休息吃饭,这会儿,屋中只有父子二人。 看到严文鹤的小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拿到了外面,严巍起身,正要替他把被角掖好,被窝里的小玉人突然睁开浓密的睫毛,他抬起小手揉了揉眼:“爹爹?” “嗯,醒了?”严巍坐在床边,低头去看被窝里玉一样的小人。 “爹爹,我头有点疼,喉咙也不舒服,咳咳……”说着,严文鹤轻轻咳了几声,本就幼小的身子更显得羸弱。 严巍脱去外袍上了床,连被子一起将严文鹤抱进怀里。 严文鹤就着他爹的手喝了几口水,又眨巴着眼睛委屈:“喉咙还是痛,眼睛热热的,都看不清爹爹的脸了。” “等会喝了药,睡一觉就好了。”严巍的声音是少有的温和。 一提药,严文鹤小脸一皱,眼泪吧嗒就落了下来:“爹爹,我不喝药。” “不喝药病怎么能好,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怕苦。” 严文鹤抬手揉着眼睛,把眼泪蹭去,严巍知道儿子很乖,看他这样,他语气愈发温和:“等病好了,爹爹可以满足你任何要求。”他知道严文鹤近来去岳麓书院很辛苦,都怪他太过于望子成龙,有些急功近利,这次鹤儿病好了,他决定让他在家里休息一阵。 听到这话,严文鹤仰头:“真的?” 第7章 “当然是真的,我何时骗过你。”严巍伸出手,“你若不信,爹爹跟你拉钩。” 但严文鹤还是有些犹豫,迟迟不敢伸出小手:“爹爹,什么要求都行吗?” “当然。”严巍只等严文鹤自己提要求。 “爹爹。” “嗯?” “我想要娘,”说完这话,严文鹤小心翼翼的去看严巍的脸色。 严巍没想到严文鹤会提出这个要求,他回来的这半年来,严文鹤从来都没提到过要找沈盼璋的事。 严巍曾一度因此气愤,沈盼璋已经抛下鹤儿快两年了,孩子应该都不记得有这么个娘了。 但他现在看到严文鹤小心翼翼的神色,便知道儿子并没有忘记沈盼璋。 是了,他的鹤儿聪慧懂事,记性很好,心思敏感,想来是一直记着娘,但是怕他生气,一直不敢说要找娘罢了。 严文鹤见自家爹得一直不吭声,正准备收回小手,熟料,严巍勾住了他的小手:“你好好喝药,等明日我就让人把她找来。” 见儿子露出不敢置信的神色,严巍更是心软的一塌糊涂。 夜深了。 “娘,我要爹……”小儿呓语不断。 严巍低头怀中的小文鹤,探手去摸他的眉眼,偏偏,鹤儿的眉眼像极了她…… 想到沈盼璋,白天在敦乐郡王府湖边的身影与记忆深处的景象重合—— 那是她怀着鹤儿的第七个月。 那段日子,小夫妻俩时常在为孩子叫什么名而苦思。 “到底叫什么,我想不出什么好名字。”沈盼璋苦恼。 “那我来想。” “唔,你还不如我呢,”沈盼璋颇为嫌弃,严巍出了名的不学无术,想着他不会想出什么好名字来,“不如叫王妃给孩子起个名字吧。” 虽然成婚不久后就搬出战王府,但沈盼璋挺喜欢严巍的亲生母亲战王妃,那是个温和的女子,饱读诗书。 “不行,咱们自己的孩子,就得咱们自己起名。”严巍一口回绝。 此后,向来不怎么看正经书的严巍整日抱着诗书看,与此同时,严巍也隐隐察觉到沈盼璋的情绪偶尔会变得莫名怪异。 他只以为她是快生产而焦虑,所以那段时间,他经常带着怀孕的沈盼璋外出看风景散心。 一次,在敦亲王府老王妃寿宴上,就在两人在敦乐郡王府后花园的湖畔游玩时,望着湖上卓雅的仙鹤,严巍突然想到:“我们的孩子就叫鹤……文鹤。” “鹤?”沈盼璋看向严巍。 “绣在一品文官的官袍上的仙鹤,以盼咱们的孩子以后能成为一个饱读诗书的俊秀之才。” 听到严巍这番话,沈盼璋看向严巍的脸庞,见他眸光追随着湖面上翩然起舞的鹤…… “那若是女儿呢?” “嗯?”严巍似是有些疑惑,随后脱口而出,“女孩不能叫鹤吗?” 显然,方才他并没有什么孩子性别的概念。 听这话,沈盼璋眨眨眼,轻轻问出声:“很少听女孩子有叫鹤的。” “这倒是,省得有人会觉得奇怪,那我就再想个更好的,更适合女孩子的名。” “严巍,你想要男孩还是女孩?”她终于问出了心里的这句话。 似乎察觉出她说这话时情绪有些怪异,严巍握着她的手:“只要是咱们的孩子,男孩女孩都好。” 沈盼璋只是看着严巍,试图从严巍脸上看出些什么,可是她没看出有一丝违心话的痕迹。 她反握住严巍的手:“我觉得文鹤这个名字很好,若是男孩就叫文鹤,若是女孩……女孩的名字让我来起成吗?” “当然成。” …… “爹爹……我要娘……”怀里,文鹤砸吧着小嘴说了句梦话。 渺远的记忆散去,严巍回过神来,低头亲了亲儿子小脸以作安抚。 今日她看到敦乐郡王府的仙鹤时,一个人待了许久,是在想念他们的鹤儿吗…… 第5章 稚子尚幼(一) 四月二十六是沈老夫人的忌日。 沈钊原本是沈老太爷庶出的二儿子,沈老太爷除了沈钊,还有另外三个儿子,长子是沈老夫人亲生,但十几岁的时候便因故去世。 沈钊排行老二,和老三老四都是沈老太爷其他妾室所生,长子去世后,沈老夫人膝下无子,对几人都不曾亏待,尤其是沈钊,因沈钊生母早亡,沈老夫人便把沈钊当亲儿子养着。 多年前沈府就分家,三房四房不在沈府居住,今日因着沈老夫人祭日好不容易聚齐。 一大家子人坐在一起,沈盼璋也来了前厅。 “哎,盼璋这丫头啊,也不是三叔说你,一副好筹码打得稀烂,当初你三叔我眼光多好,一眼就看中了严巍是个有前途的,可惜你这丫头不惜福,非要做这不厚道的事儿,这下可好了,得罪了严巍,你自己后半辈子也就这样了。”沈铸最会踩高捧低。 老四沈铭最爱跟沈铸唱反调:“三哥,你不要马后炮了,当年严巍刚跟盼璋成婚后,你可是都瞧不上的,说什么你一眼看中他有前途,真不害臊。” 四婶陆氏帮着沈铭说话:“夫君说的对,要我说,咱们盼璋做的也没什么不妥的,当初那严巍名声坏成那样,咱们盼璋嫁过去还不知道受了什么苦呢,后来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我可是听说当时二哥和三哥没多久就撺掇让盼璋改嫁翡炀的,怎么现在矢口不提这事儿,反倒是只责怪盼璋跟薛观安这事儿呢,怎么了,你们给盼璋选的就是好的,盼璋自己选的就是差的?我看那薛观安也不差啊,年纪轻轻已经是四品,在同龄的青年人中是不可多得的翘楚,日后前途不可限量,最重要的,他对盼璋一片真心。” 陆氏到底是安国公之女,说话仗义,但沈盼璋只是跪着,静静往盆里添纸钱,明明被议论的是她,但好似不关她的事。 “不要再提翡炀。”沈钊不悦。 半年前禄王叛乱一事闹得满城风雨,翡炀作为邕王之子,也是禁忌。 沈铸面色不大好看的说:“薛观安再好,也只是个四品官,根本得罪不起严巍。” “二嫂,你别不说话啊,你也说句公道话啊,盼璋是你的女儿。”陆氏义正严辞。 裴氏抬头,看了眼丈夫,又了眼沈盼璋,出声道:“她向来有自己的主意,哪会听我们的。” 这是沈盼璋回来后第一次见到裴氏,但母女二人至此还未说上几句话。 “虽说现在严巍不要盼璋了,但盼璋便是随便找个人嫁了,也不能是那个薛观安啊,以我对男人的了解啊,如今这严巍肯定经常被人拿薛观安来笑话他,他肯定是恨极了薛观安,所以他巴不得盼璋和薛观安过不好呢。” “三叔,你说的这是什么话!”旁边,沈玺麟把祭品一撂,“二姐已经跟薛观安成婚了,你们什么意思,非要二姐过得不好才开心吗?” 沈玺麟自幼乖巧讨喜,如今已经十二岁,虽是娇生惯养,但性子温和,很少会与人起争执,今日却是不知怎么了,竟然发火了。 众人纷纷看向沈玺麟。 “麟儿,你莫不是醉了,怎能这样跟你三叔说话。”裴氏起身,拿起帕子帮沈玺麟擦去手指溅上的香灰,看到上面有些烫伤,她蹙眉。 看到沈钊投来不赞成的眸光,沈玺麟偃旗息鼓,低声道:“对不住三叔,是我失言了。” 沈华琼见状,赶紧打圆场:“两位叔叔,你们别因为盼璋的事闹不愉快了。” 沈钊看向沈盼璋:“盼璋,你自己拿个主意吧,现在严巍那边肯定是恨极了你,薛观安……薛观安未必能护住你。” “就是,盼璋,你尽管拿主意,四婶支持你。”陆氏义正言辞。 “多谢四婶,”沈盼璋并未抬头,依旧垂首烧纸,声音无任何波澜,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话,“我想过几日就回南明,我跟薛观安在户部造册立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且这一年多,我已经习惯了那边的生活。” 听到沈盼璋要去南明寻薛观安,沈铸先拍案:“你想跟薛观安,我们不拦你,但有一点,盼璋你别忘了,只要严巍不放过你们,你和薛观安在一起可没你想的那么简单,只是到时候别连累了我们就成!” “二姐,这薛观安自始至终都不曾露面,若他真心想求娶你,他应该来望京来一趟才是,当年他弃你而去过一次,如今他躲在南明当缩头乌龟,莫不是怕了严巍……”坐在沈钊旁边的沈玺麟再度出声。 听到这话,沈盼璋抬头,再次看向这个无太多交集的幼弟。 “玺麟说的不错,你想跟薛观安可以,他得来一趟望京才成。”不知道为何今日沈铸这么操心着急,沈铸自诩男子汉大丈夫,向来不爱理后宅事务,今日竟管起沈盼璋的婚事。 沈盼璋抬头瞧了一眼沈铸,眸光幽深。 旁边的沈华琼轻轻出声:“薛观安,他若是来了望京……同严巍好好说和,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第8章 闻言,沈盼璋斜睨了沈华琼一眼,眸光冷淡。 沈华琼被沈盼璋看得心虚,悻悻移开视线。 沈盼璋缓缓收回视线,捏紧手中的玉串,漠然出声:“今日是祖父的忌日,各位叔婶不要再为我的事而发愁了。” “什么叫不为你的事发愁,这严巍手段狠辣,虽说他上次口头答应不追究,可私底下对我们的针对可没少!” “就是,盼璋,你不要以为严巍会放过你,肯定憋着坏呢。” 大家还在继续讨论这个话题,丝毫没有停歇的念头,沈盼璋袖中拎着的白玉手持珠子转速加快,显然,素来好性子如她也有些不耐烦了,她厌倦跟人无休止争论,也不想在祖母祭典上跟人争执。 不论如何,她都要回南明的,沈盼璋压下心绪,手上烧纸的动作加快,只想赶紧烧完离开。 就当大家还在讨论的热火朝天时,下人突然来通传。 “大人,荣骁王府来人了,说是想请二小姐去府上一趟。” 转动的手串骤然停住。 众人震惊。 “正说他呢,怎就来人了。” “我听说昨日在敦乐郡王府,那严巍也去了,华琼,你们是不是遇到了?可发生什么了?盼璋冲撞他了?”裴氏皱眉。 “莫不是现在来找麻烦了?”沈玺麟担忧。 “盼璋,你……这严巍派人来请,总不能不去吧,夫君,你和二哥陪盼璋去一趟。”四婶陆氏示意沈盼璋别担心。 但沈铭未吭声,亲生父亲沈钊也沉默。 “无妨,今日是祖母祭日,各位叔婶好好祭奠祖母吧,我自己去就好。” 说完,沈盼璋不等其他人再有任何表示,她起身离席。 “二姐,我跟你一起。”沈玺麟起身。 沈盼璋回头看了一眼,摇头拒绝:“不必了。” 她的声音疏离又客气,沈玺麟心里微微酸涩,旁边裴氏抬手将沈玺麟拉下,叮嘱道:“你莫要跟着生事。” - 去往荣骁王府的马车上,沈盼璋阖眸冥思,袖中手拎着的白玉手持也停止了转动。 以她对严巍的了解,上次他既然已经说了不再计较,就不会再追究她。 至于这段时间他一直针对沈钊沈铸,许是当初每次回门,他们对严巍都多有为难,想起初嫁给严巍时…… 沈盼璋思绪飘远 ……当初刚嫁给严巍时,严巍虽只是战王爷的继子,但战王对这个继子不错,大家对严巍还算客气,但成婚后没两年战王就因旧疾复发去世,严玉书成了战王府家主,她跟严巍虽早已搬出战王府,但严玉书更是明目张胆的对严巍使绊子。 在世人眼里,因身份地位的变化,严巍从行迹恶劣的纨绔子弟,变成了市井混混,甚至有当初严巍得罪的人想报复,好在严巍睚眦必报的性子众人皆知,也不敢轻易招惹他,怕偷鸡不成蚀把米,惹一身不痛快。 但那时,众人对严巍的态度……的的确确是发生了变化…… 尤其是那一年回门,沈铸沈铭对严巍的刻意为难…… 过了许久,沈盼璋思绪才渐渐拉回来。 他今日为何又突然派人来寻她? 沈盼璋也是近来才发觉,她其实并不如自以为的那般了解严巍,毕竟当初成婚不过短短三载,只够从陌生到熟悉,并没有到交心的程度。 或许……鹤儿出了什么事? 马车很快到了王府,新建的荣骁王府气派恢弘,来接应的仆从引着沈盼璋一路入府,许是碍于她是文鹤生母的缘由,仆从面上待她还算客气。 仆从将她引至一处茶厅。 “夫人先在这里稍等吧,王爷一会儿就过来。” 沈盼璋心中急迫想知道是不是文鹤出事了,但克制着自己的情绪,面上不显,只是轻轻点头。 没过多久,茶厅门被打开。 身穿一身湛蓝色袍子的严巍走进来,他今日穿着常服,少了些往日的凌厉和杀伐之气, 见他进来,沈盼璋起身,心里的话就要脱口而出,但又被她压回去。 看今日严巍的衣着整洁考究,想来鹤儿应当没什么大事。 她沉下心来。 “你叫我来,可是有要事?”她语气挺平静的。 严巍径直走上前,坐在主位上,抬手示意她坐下。 沈盼璋顺他的意思,坐下。 “今日叫你来,的确是有件事。” 沈盼璋抬头,等严巍继续说。 “当初你嫁与我,还带来了一些嫁妆,你并未全部带走,既然你今后不再是我严巍的妻子,我也不会扣留你的嫁妆,你把当初的明细拿来,我叫人给你送回去。” 原来是要跟她清算财产。 沈盼璋彻底放下心来。 “不用了,当初你留下的钱我也用了不少,这些嫁妆是留给鹤儿的,就做他日后娶妻的聘礼用吧。”她轻声。 “呵,沈二小姐倒是大方,听说沈二小姐那新丈夫出身贫寒,我还以为沈二小姐正需要这笔嫁妆呢,你还是拿回去吧,我如今虽然算不上大富大贵,高低也是比你那新夫家强上几分,还不至于克扣你的嫁妆。” 听他话里话外的嘲弄和阴阳怪气,沈盼璋气滞,她当然知道他嘴巴毒,但是之前他只是对着外人这样,对她从来不曾这般。 接下来,两人都没再说话,屋内安静极了。 沈盼璋不知道严巍今日到底是什么意思,她抬头,见严巍正垂着眸,他一只手搭在桌面,修长的手指缓慢敲着桌面,不知道盘算着什么。 “……若王爷没什么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沈盼璋起身。 “沈盼璋。”严巍的声音突然带了冷意。 沈盼璋抬头,见他脸色难看,不知道他怎么就突然生气了。 她蹙眉。 “你还真是没心没肺,坐了这么久,都不曾问起过鹤儿的近况。” 沈盼璋神情轻顿,捏紧了袖中的手串,缓缓出声询问:“可是鹤儿有恙?” “你不配知道鹤儿的近况!” “来人,送客!” 算了,沈盼璋心知这会儿还是不要惹恼严巍,有事她还是去问春芳夫妇吧,她起身,正要跟着仆从离开。 “沈盼璋,你心真狠,鹤儿昨天高热不退,又犯了惊厥之症,昨夜他烧得人都迷糊了,还想着找娘,而你来了却不曾问过一句!” 沈盼璋顿住脚步,袖中手收拢,出声询问:“那鹤儿现在可好些了?” 听她语气平静,严巍气急,他拍案而起,怒极:“滚!” 严巍性子不好众所周知,成婚后,沈盼璋也见过几次他暴怒发脾气,不过他倒从未对她说过什么重话。 想到今日严巍暴怒的样子,沈盼璋也沉不住气了,出了荣骁王府的门,她赶紧让马夫带她去了城西。 到了糕点铺子,没等她询问,刘河已经先同她解释:“昨儿小公子高热,还犯了惊厥之症,听春芳说幸亏王爷回去的及时,而且王爷很会照顾小公子,给小公子擦身、喂药,事事亲力亲为,夫人您不用担心了,昨晚王爷派人进宫请了太医,小公子已经退热了,也没再犯惊厥之症,今日小公子已经活蹦乱跳了。” “哦对了,今早春芳还说,小公子一直高兴说能见娘呢,是不是王爷让您见小公子了?” 沈盼璋神情微顿。 “鹤儿近一年多都不曾生病,为何会突然感染风寒呢?”她轻喃。 她的声音很低,刘河没听清她的话。 或许,她应该远离些…… “刘河,你让春芳把我昨日送的那些东西烧了丢了吧。” “嗯?为何?”刘河不解。 沈盼璋没解释,只让刘河这么去做。 “我先回去了,日后还得劳烦你和春芳多照应些。”沈盼璋神情黯然离去。 想到刚才沈盼璋状态很是不对劲,刘河有些担忧,心中更是堆叠着纳闷:一针一线缝起来的小衣裳,怎么突然又说丢就丢了呢? 第6章 稚子尚幼(二) “鹤儿呢?”严巍回到祥云院,面上的难看之色堪堪遮掩去。 “小公子在书房,明明还病着,今儿却起了个大早,非说要写幅字呢。” 丫鬟正要打开书房的门,严巍抬手制止。 隔着半开的窗扉,清楚地看到五岁的孩童正端端正正地坐在书案前,明明个子小小,却努力坐直身子,拿着毛笔,有模有样的在写字。 “王爷,小公子自今早起,就一直念叨着……要找夫人。”奶娘春芳还不知道刚才前厅发生的事,她试探着问。 严巍神情微顿,他面上的薄怒已经褪去,只剩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似是听到了屋外的声音,书房里头的小人回头看到了屋外的严巍,圆溜溜的黑眼睛亮起来:“爹爹。” 严巍推门进去,小文鹤悄悄往严巍身后和门外打量了一眼,有些失落的收回视线。 第9章 察觉到他的视线,严巍袖中的手轻握了一下,率先问道:“练的什么字?” 听爹爹问起,严文鹤欠起身子,努力铺开桌子上的纸:“是吴亦龙老先生的《慈母赋》。” 严巍身形微顿,他上前一步:“这几个字写得不错,听奶娘说你最近练字很刻苦。” 被夸赞了,小文鹤腼腆一笑:“谢爹爹夸赞,孩儿还要继续努力。” 严巍抬手摸摸小文鹤的后脑勺。 小文鹤从椅子上出溜下来,他身量小,还不到严巍的腰,仰头打量了一下严巍的脸色,小手抠了抠,鼓起勇气正要问:“爹爹,我今天已经把药喝了,你昨晚……” “鹤儿,我待会儿有要事出门,可能会晚些回来,你在家中要听奶娘的话。” “……好。”小文鹤想说的话被打断,他欲言又止,但听到爹爹有事要忙,他又很乖的点头应下。 走出祥云院,严巍强撑着的情绪终于绷不住,面色难看极了。 石山正好送人回来。 “王爷,你……” “她走了?” “……是。” “她可曾同你问起过……罢了。”严巍胸中一阵痉挛,抬手扶上门扉。 - “奶娘,爹爹是不是不会让娘来看我了。” 院中,目送严巍离开后,小文鹤坐在门口,托着下巴望着院门。 春芳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今早看小公子一直念叨着王爷会叫夫人过来,她还真的以为夫人会来呢,可看刚才王爷脸色不善,不知道又发生了什么? “爹爹从来不会骗我,答应我的事都会做到,是不是……娘不想见我啊。”小文鹤低头,语气委屈。 “这,鹤儿,你娘是很想见你的,只是……”春芳也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她对于夫人和王爷的爱恨情仇还有那些过往之事知道的也不算太多,也不知道昨晚王爷是不是真的答应了小公子让夫人来。 或许还是王爷不想叫夫人来,昨晚只是哄骗小公子的吧。 唉,春芳叹了口气:“大人都有各自不得已的苦衷,王爷和夫人都是很疼爱你的。” “可是,如果我娘爱我,为何她从不来看我呢?” 虽然听话懂事,但严文鹤始终是个才五岁的小孩子,他眨巴着眼睛,眼泪大颗掉落。 春芳心中纠结,夫人曾经说过不要对文鹤少爷提起她太多。 可夫人是个好人,她不想小公子自小记恨夫人,且听说王爷要有新王妃了,日后夫人再想见小公子就更难了,只怕日后母子会更疏远。 “可若母亲不爱我,为何每个季节都会给我缝制小衣裳。”小文鹤蹭干眼泪,神情中满是不解。 闻言,春芳神色惊讶,这两年按照夫人的意思,她从未向小公子提及此事。 “奶娘你看,这新衣裳上面的仙鹤,跟我小被子还有小巾子上面的仙鹤一模一样。”文鹤指了指身上的衣裳。 春芳摸了摸上面的祥鹤纹,却没看出这鹤纹与其他鹤纹有什么不同。 “娘绣的仙鹤,要圆鼓鼓一些。” 经严文鹤提醒,春芳这才发现,的确是这样的,没想到文鹤小公子这般聪慧敏锐。 难怪每次要换掉旧的小被子和小巾子时,小公子总会哭闹睡不安稳。 想到前几日夫人要她将新衣丢掉,春芳终是不忍。 见春芳神色为难,严文鹤轻声:“奶娘,你是不是不想让爹爹知道,我会保密的,拉钩。” 春芳惊讶于严文鹤小小年幼就这般心思细腻。 - 严巍今日本就心情不好,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儿子,这才来了军营,孰料刚至军营,就听到有人白日在军营喝醉了酒闹事。 “王爷,今日之事本不该找您,实在是……”来禀告的副将都快把手指头扣烂了,他知道,要是自己把今日之事说出来,怕是还会惹恼王爷。 但他实在是没办法了,喝酒闹事的是他部下的一个小都尉,不止喝醉了酒,还打了军营里的卫将军。 最重要的是这卫将军家世显赫,不好惹。 这下,那个小都尉怕是要脱层皮了。 “有话就说。”严巍有些不耐烦。 “徐都尉徐长树,想必王爷您也有印象,咱们带队突袭北狄时,徐都尉是第一个站出来视死如归的,徐都尉这人很老实……” 严巍冷笑:“老实?老实会藐视军规白日酗酒,还打了上峰?” “王爷,这实在是事出有因。” 刘副将深知严巍治下严格,实在不忍徐都尉被重罚,心一横,他把实情说出来。 “是卫将军先招惹在先,王爷您也知道,这卫将军是刚被塞进来的,就是个没什么真本事的混子,平日里仗着家世显赫,总是看不起我们这些穷苦出来的,这徐都尉呢……唉,他最近遇到了点事儿,愁闷之余便喝了酒,这卫将军也是嘴贱,知道了徐都尉的事,便拿这事儿作伐子笑话他,徐都尉这才动手打了他。” “徐都尉什么事?”听刘副将说话含含糊糊,这倒是引起了严巍的好奇。 都知道这刘副将寻常大大咧咧,哪里会有这么扭捏的时候。 刘副将抬头瞄了眼严巍,突然就后悔了。 “呃……呃……” “快说,再墨迹给老子滚出去。” “徐都尉的婆娘跟人跑了。”刘副将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的。 “……” 军营内一片寂静。 刘副将后悔了,后背渗出一层汗。 许久。 “……婆娘跟人跑了。” 听不出严巍说这话时的情绪,刘副将悄悄抬头。 “砰!”桌上的砚台被砸出去。 “刘彪,我操你大爷,你拿老子开涮呢!”虽然严巍性子恶劣,但到底是读过书,很少爆粗口。 石山回来时,正好看到一脸暴怒的严巍抽出了墙上的佩刀,正对着刘副将砍去。 “王爷息怒,这是怎么了……” 石山拦下,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王爷这么震怒? “都给我滚!”严巍把佩刀扔掉。 熟悉严巍性子的石山赶紧拖着瘫倒在地的刘副将逃出营帐。 出了营帐。 “到底怎么了?王爷怎么发这么大脾气?”石山不解。 刘副将赶紧向石山说清楚来龙去脉。 听完,石山惊出了一头的汗:“你……怕不是活腻了。” 其实石山也知道徐都尉的事,自从回来之后,军营里总是有些风言风语。 这徐都尉也是个可怜人,原先家境贫寒,好不容易娶了个婆娘,给他生了一子一女,但是有了孩子之后家里更是揭不开锅,徐都尉为了让老婆孩子过上好日子,便从了军。 战场上死伤无数,徐都尉每次打仗都很果敢,就是为了多立些功,多发些月俸寄给老婆孩子,就这么在战场上苦了七八年,拼了一身伤混到了都尉,如今活着回来就等着老婆孩子热炕头。 孰料,回家一看,家里只剩了一双儿女,婆娘却不见了。 细问才知道,两年前婆娘就改嫁了。 虽说徐都尉这经历不能跟王爷完全相似,但“婆娘跑了”这茬,确实是有异曲同工之处,怨不得王爷震怒啊。 “哎,咱们久经沙场,常年不归家,连王爷都免不得遭遇这种事,更何况手底下的小兵。”刘彪一脸丧气。 石山叹了口气,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他拍了拍石山的肩膀:“虽说惹得王爷震怒,但你今日也算是兵行险招,相信王爷不会坐视不理的。” “嗯。” 入夜,军营归于寂静。 押解所,徐都尉被绑着,身上已经挨了军棍,正等待明天发落。 飞蛾扑火,军营的一处刑牢中,烛火发出噼里啪啦的动静。 “王爷?”守卫看到来人,惊了一下。 徐都尉迷迷糊糊,直到身上的绳子被揭开,他睁开眼,看清对面的人,也吓了一跳,哆嗦道:“王……王爷。” 严巍坐下,把手中的酒放在桌子上,示意守备的人出去。 “徐都尉,再喝几杯?” 摸不清楚严巍是要做什么,徐都尉有些惧怕:“属下不敢,今日是属下犯浑,属下愿意承担责罚。” “我让你喝,少废话。” “那……那好。”徐都尉胆战心惊的坐到严巍对面。 严巍把酒碗撂开,往碗里倒了酒,推到徐都尉面前,不等徐都尉举杯,他先端起酒碗一仰而尽。 见状,徐都尉也拿起碗。 …… 一坛酒,两人喝了两个时辰。 徐都尉酒品略差了些,喝醉了一直喋喋不休。 “唉,王爷你不知道,我心里苦啊,我当年不要命的挣军功,就是为了他们娘仨……” “那年我太穷了,没人跟我,只有我这婆娘不嫌我穷,不嫌我丑,你说……苦日子都过来了,她怎么能不要我了呢?” 第10章 “孩子也不要了,唉,多好的孩子啊,说不要就不要了。” “呜呜呜呜,王爷,呜呜呜,我心里苦啊!” 许是心里实在苦闷,徐都尉又喝多了。 严巍走出营帐时,还能听到徐都尉放声痛哭的动静。 回府时,夜已深了。 小文鹤还没睡着,听到动静,他从被窝爬出来。 “被吵醒了?” 祥云院是严文鹤的院子,严巍也有自己的院子,但是这半年来,严巍总是习惯来陪儿子睡觉。 严巍身上的酒气很重。 小文鹤凑近了,被酒气熏到,他皱起鼻子,吩咐下人去煮醒酒汤。 听到儿子奶声奶气地吩咐下人,严巍笑着捏捏他的脸。 “爹爹,你怎么喝这么多酒?” “爹爹……心里……” 严巍只是指了指胸口,后面的话又咽了回去。 小文鹤爬到凳子上,给他爹揉胸口。 严巍挤出一个笑脸,继续摸他儿子的小圆脸。 “爹爹,下次不要喝这么多了,对身体不好。” “唔,爹知道了,鹤儿说的对,爹听你的话。”严巍趴在桌子上,明显是醉了。 醒酒汤端上来。 小文鹤摇摇他爹。 严巍抬起头,顺从地把醒酒汤喝掉。 “爹爹,去床上睡吧。” 严巍抱起儿子去床上。 躺在床上,小文鹤其实有点在意他爹没盥洗就睡他的床,他坐起身,看着他爹醉得迷糊,倒是不嫌弃了。 小手摸摸爹的脸,又把自己的被子分给他爹,自己又乖乖躺下。 “鹤儿。”严巍半醒半醉,絮絮叨叨。 小文鹤已经见怪不怪,他爹平日里总是绷着脸故作严厉,但每每喝了酒就会变得话多。 “嗯。” “今天写了几个字?” “六十个。” “中午喝药了?” “喝了。” “晚膳吃的什么?” “有丸子,松鼠桂鱼,青菜……” 小文鹤虽然闭着眼酝酿睡意,但也很有耐心的回答他爹。 父子二人一问一答,就在两人都快要睡着的时候。 “鹤儿……” “……嗯。” “你娘她很喜欢你的,她只是……不喜欢爹爹。” 小文鹤睁开眼,去看他爹。 爹爹似乎已经睡着了,呼吸绵长。 小文鹤却有些睡不着了,他摸了摸身上新衣裳的花纹,这是娘给他缝的新中衣,若是叫爹爹知道了,爹爹会生气吧。 可是,他觉得爹爹并没有大家说的那样讨厌娘。 而娘亲也真的不喜欢爹爹吗? 第7章 稚子尚幼(三) 几日后,沈盼璋收到了荣骁王府送来的嫁妆。 “没想到这严巍还是个体面人,明明是盼璋先负了他,他竟将嫁妆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看来上次请盼璋过去,两人说和了?” “人家贵为王爷,当今天下,除却当初的战王爷被封为异姓王,再就是这严巍了,他如今权势滔天,又怎么会在乎盼璋这点儿嫁妆。” “这严巍名声差,但对盼璋还算仁义。” “嗤,你还真当那严巍是个好人啊,不过是沈盼璋如今的身份早已配不上他,他正好借此机会退了这婚事,听说头些日子陛下有意给严巍许配翡娇郡主呢。” 家里和外头议论不断,但这些都与沈盼璋无关,她叫人清点了这些财物。 “清点好就送去南明吧。”她总归不适合再留在望京。 “夫人,我怎么觉得这有些对不起来。” “无碍。”沈盼璋记得当初应急时动过这嫁妆,应当会少一些的。 “这些远超出这礼单上写的。” 听到绿萍这话,沈盼璋蹙眉,粗略点了一下院中的箱子,数完,她眉头皱的更紧。 这份嫁妆是祖母在世时就为她备好的,具体数额她自然最清楚。 “礼单上记载的送去南明,其他的……先留下吧。” “好。” 但事情没那么顺利,第二日,嫁妆就被沈钊扣在家中,裴氏将沈盼璋叫了过去。 自沈盼璋从南明回来的这三个月,沈盼璋从未去过裴氏的院子,府中许多人好奇,到底是怎么样的别扭,竟让亲生母女形同陌路。 府中下人只是隐隐知道些,听说是两年前沈盼璋执意跟薛观安离京,争执推搡间伤了裴氏,沈盼璋离京后的这两年,从未捎信回来关怀几句,自此母女离心。 具体发生的事被裴氏下令遮瞒,只有珮锦轩几个丫鬟婆子知情。 到了珮锦轩,沈华琼正从里面出来,看到沈盼璋,她正准备上前说话:“盼璋,你来见母亲,我陪你一同进去吧,有我在,省得你和母亲又闹别扭……” “不必了。”沈盼璋径直走进珮锦轩,将沈华琼丢在门外。 裴氏身边伺候的周嬷嬷有些看不下去,好意提醒:“二姑娘,老奴有句话不值当不当讲,您是夫人亲生,是大姑娘嫡亲的妹妹,为了个男人闹得众叛亲离,实在是太傻了。” 闻言,沈盼璋停住脚步,看向周嬷嬷。 顿了几刻,沈盼璋收回视线,继续往珮锦轩堂屋去。 “周嬷嬷是近些年才到母亲身边伺候的吧。” 周嬷嬷被转移了话题,回答道:“是,原先伺候夫人的另一个刘嬷嬷家里儿媳生了,她便告老还乡回家带孙子了,现在由我和赵嬷嬷伺候夫人。” “那周嬷嬷还是要多跟赵嬷嬷学得沉稳些,你才到母亲身边,有些事情,不知全貌,还是不要随意置喙才好。” 周嬷嬷没想到向来待人温和的二小姐会这般说话,只觉得好心被当驴肝肺,暗骂道,这二小姐果真如传言般是个不知好歹的。 一进门,裴氏坐在罗汉床上。 见沈盼璋进来,裴氏指了指下面的椅子。 沈盼璋站在堂下,面色淡淡:“就不坐了,不知母亲今日叫我来是为何时?” 裴氏顿了顿,抬手让丫鬟下去。 随后,她皱眉开口,语气莫测:“你当真决定此后要跟那薛观安过一辈子?” “成婚时父亲和母亲陪送的嫁妆,我早在离京时就尽数留在了府中,昨日想要送去南明的这份,俱是祖母给我的。”沈盼璋开门见山,意思再明显不过,那些嫁妆都是祖母留给她的,沈钊和裴氏无权处置。 闻言,裴氏望了一眼沈盼璋,眸光复杂。 “我想问你的,不是嫁妆的事,是薛观安,你和薛观安……你是真心想改嫁给他?” 沈盼璋缓缓抬头,迎上裴氏的目光。 她嗤笑一声:“旁人不知情,母亲还不知情?” 母女二人对视,各怀心思。 “母亲怕是忘了,十五岁那年我和薛观安私奔一事,是您亲自叫人将我二人捆了到父亲面前认错,我和他的事,母亲不是最清楚不过,何来今日一问?” “再说了,母亲什么时候开始,竟在意起我的事了?您不是巴不得我离开沈府吗?” 今日的沈盼璋身穿一身利落的淡月色衣裙,整个人更多了些清冷之感,望向裴氏的眸中尽是冷漠,再没了幼时的那份希冀和敬畏。 裴氏态度更是冷淡:“那你可说服了你父亲?” 如今在这府中,同沈盼璋相处最久的,便是回京时,薛观安派到沈盼璋身边的绿萍,若叫她瞧见今日沈盼璋这副诘责讥讽的神情,还有这对亲生母女之间冷漠疏离的气氛,定会觉得不可思议。 “我想再过些日子就回南明,希望母亲跟大姐能好好劝说父亲,让我顺利离开,自此也不要再找任何理由骗我回来。”沈盼璋说这话时,语气缓了几分,又恢复了以往的平和冷淡。 虽然沈钊不曾提起,但自那日被严巍派人请去王府一趟之后,沈盼璋明显感觉到沈钊又动了不让她离京的念头,不知道他到底在盘算什么。 “你应当知道,你父亲素来说一不二,我又凭什么……” 沈盼璋抬头看向罗汉床上高坐的裴氏,打断她的话:“可若是父亲一直不同意我离开,那我就会一直在府中住下去,母亲,相信这并不是您所希望的吧。” “就算是为着玺麟,母亲也该努力劝劝父亲才是。” 沈盼璋眸光清冷,裴氏被瞧得眸光微微移开。 室内静谧片刻。 “好,我会帮你劝说你父亲。”裴氏缓缓收回视线。 “那就多谢母亲了。” 说完,沈盼璋毫不留情的转身,正当她要走出去的时候,只听身后又传来裴氏的声音。 “若……你是真心和薛观安在一起,日后就不要回京了,省得惹到那严巍恼怒,也惹得你父亲不快。” “您放心,我亦如此所愿。” …… 自那日见过裴氏后没几日,沈钊归还了沈盼璋嫁妆,同意她回南明。 临行前,沈盼璋去了城西。 第11章 听说沈盼璋不日就要回南明,刘河惊讶:“夫人怎么这么快就回去?” “可惜了,这些时日王爷一直在城中,没能有机会把小公子带出来让夫人您瞧上一眼。” “无妨,能从你们这里知道些鹤儿的消息我就很知足了。” “对了,夫人,这是春芳前两日拿来的,说是小公子近日开始学作画。” 沈盼璋接过刘河手中的纸,看清上面的画像。 虽然笔法稚嫩,但依然可以看出上面是一个姿态优美的女子,只是……这女子无面…… “春芳说,小公子作这画时,因为想不起您的容颜,半夜偷偷哭湿了枕头呢,”刘河说到这里,感慨道,“哪有孩子不想娘的啊。” 回府的路上,沈盼璋握着手里的画像……她也快要忘了她的鹤儿的模样了。 她希望鹤儿能忘了她,却不想自己忘记鹤儿。 “赵叔,先不回府了罢。” 马夫:“好,二小姐您去哪?” “……去一趟荣骁王府罢。” 荣骁王府,严巍不曾想到沈盼璋会敢主动来找他。 待客的花厅,严巍坐在上首,面色冷淡,眉头皱着。 自从回来之后,他每次瞧见她都是这副厌烦的脸色,沈盼璋捏了捏手中的玉珠,指腹摩挲过上面雕刻的经文,静等他先开口说话。 “来做什么?” “那些嫁妆多了。” “不要多想,当初从你嫁妆拿出来一部分应急,现在连本带利还你,因着你生下鹤儿的功劳,这些就当是补偿你的。” “当初你离家时给我留了一笔银子,我这些年也用了一部分,你不必再补偿我。” 当初离开望京,她没能有机会带走那些嫁妆,倒是严巍离家前在各大钱庄给她留了一些存取方便的银子,还有一些是能生钱的产业,这两年,她也是多亏了这笔银子。 “……你就为这事来的?”严巍面色不虞。 “严巍……我想见见鹤儿。” “……嗤,你在妄想什么。” “我没有妄想什么,只是下个月我就要回南明了,临走前,我想见见鹤儿,你放心,这次见过之后,我……” 后面“不再见”的话,沈盼璋迟迟没有说出来。 原本一直在悠哉喝茶的严巍动作停住,他抬头,眼眸微眯,视线落在她身上。 随后他又轻嗤一声,没吭声。 沈盼璋摸不清他的意思,只能静静等他出声。 “看来南明风景有他的过人之处,这刚离开不过数月,就让沈二小姐迫不及待要回去,抛……弃子,既是如此,你又何必再想着见鹤儿,索性舍弃干净。” 任严巍奚落,沈盼璋不曾反驳,她只是静静站着,等严巍答应。 下首的女子着一身素色的衣服,她全身没佩戴几件首饰,就这么站着,眸光平静如湖水,就是这样,任谁看了都觉得她楚楚可怜,想要怜惜。 严巍捏动了下指关节,发出一声脆响。 他移开视线。 “鹤儿今晨被母亲接到战王府去了,后日母亲生辰,鹤儿约莫过了后日才能回来。” 听到这话,沈盼璋抬头,眉头轻蹙,她淡色的樱唇轻抿,心中盘算着日子。 严巍冷着脸继续念叨:“下个月就走?今日可已经是廿七,呵,不知道沈二小姐说的下月就走,是三天后还是多少时日?” 原定的是五日后。 沈盼璋正思忖着把时间延后。 “要么……你今日随我去战王府。”严巍架起手臂,语气似是随意。 沈盼璋倒是没想到严巍今日这般好说话,她却犹豫了。 “怎么?” “今日天色不早了,我……等鹤儿回来我再来看他吧,我可以晚些时日再离开,总之多谢你应允我看他。” “呵,原来你也没那么急着见鹤儿。” “严巍,我……” “来人,送客。” “……”沈盼璋听得出来,他又动怒了。 婚前严巍的名声在外,是个不好惹的性子,对人总是没什么耐心,但成婚后严巍待她总是颇有耐心,所以沈盼璋只觉得传言不可尽信,如今瞧见严巍对自己这般耐不住性子,沈盼璋只在心中自嘲。 原来他不喜欢一个人时,果真是这般不耐烦啊。 明明总是尽量克制自己不去多想,可沈盼璋此刻又禁不住多想——他会对那个翡娇郡主那般好吗? - 军营里的人都察觉到,这数月来,王爷越发阴晴不定。 这不,明明今日休沐,非要把几个都尉和副将叫回来,说要讨论南下剿匪一事。 上个月才将京中叛贼全部捉拿归案,刚受封赏,这还没能好好喘口气呢。 严巍手底下的人都不明白了,这王爷都已经升官到头了,做什么还这么拼呢? “要是我,我早就安逸享乐了。” “要么说你没出息呢,也就咱们王爷这种雷厉风行,一心为民的将军才能受封荣骁王,令人敬佩。” “徐长树,你什么时候也学会阿谀奉承了?”旁人笑。 “什么叫阿谀奉承,我这叫发自内心的敬佩。”徐长树义正言辞。 徐长树这话倒真不假,他现在对严巍是发自内心的维护,自从上次在军营喝酒后跟卫将军打架一事被严巍随手摆平后,徐长树对严巍的忠心天地可鉴。 趁着严巍还没出现,几人继续闲聊。 “徐都尉,你别嫌兄弟们多管闲事,兄弟们也是忍不住担心你,我们前两天听说嫂……不是,是你头先那个婆娘,跟那奸夫还在京中?” “他们怎么还敢在我们眼皮子底下晃?” “就是,真是欺人太甚,要我说,就该把这对奸夫□□抓起来,打一顿,然后扒光了在大街上游街示众!” “对,让大家狠狠唾弃这对贱人!” “闭嘴,都别说了。”提起婆娘,徐都尉脸色难看。 “徐长树,你这是什么态度,我们都是为你不平。” “这是老子的家事,不需要你们管。”徐都尉不高兴。 “嘿,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你活该被臭婆娘带绿帽子。” “你嘴巴给我放干净些!” “怎么了,你就是被带了绿帽子,还不能让人说了?” “说我可以,别带她……也别找她的麻烦……” “……” “徐长树你……” “……牛” 大家面面相觑,都互相在眼里看到了嫌弃和无语。 徐长树:“反正你们知道个屁!” “在吵什么?”严巍的声音响起。 看到严巍来,大家就像老鼠见了猫一样,都噤了声。 “王爷,我们在说笑……”有人硬着头皮解释。 “嗯。”严巍冷冷应声,他坐在主位上,打开城防图,没再继续追问。 大家凑上来,七嘴八舌地商议起南下平叛乱之事。 严巍将视线落在徐长树身上,打量了他几眼,想到他刚才为婆娘辩解,眸光略带复杂。 第8章 遗孀蒙辱(一) 战王妃四十七岁生辰,虽不是逢五逢十的整生日,但严巍如今权势滔天,来战王府给王妃庆贺生辰的客人络绎不绝。 严巍忙完军营的差事,早早来了战王府给母亲贺生辰。 “爹爹,你终于来了。”严文鹤提前两日就来了战王府陪他祖母。 “嗯,这两日在祖母这里可听话?”严巍伸手牵住小文鹤。 “当然听话。”小文鹤点头。 看着模样相似的一大一小,战王妃董氏欣慰的笑着:“巍儿,鹤儿比你小时候听话多了。” “是么?” “你小时候调皮的厉害。” 听董氏说起往事,严巍并未接话 听到祖母接爹爹的短,小文鹤捂嘴偷笑。 “去玩吧。”见母亲有话要跟自己说,严巍拍了拍儿子的小肩膀。 严文鹤得了父亲允许,高兴的跑去外头找小伙伴玩。 屋内余下母子二人。 “听说,你已经将嫁妆退回了沈府?” “嗯。” “唉,其实,沈氏是个好女子……你也莫要将所有事情都怪在她身上。” 严巍眸光垂下,这是他回来后,母亲第二次在他面前提起沈盼璋。 第一次便是半年前他回来时,南巷的院子早已在大火中成了残垣,不见妻儿人影,他急匆匆赶来战王府,他永远忘不掉,董氏支支吾吾地向他提起沈盼璋离开一事。 见儿子不吭声,董氏叹了口气。 “巍儿,你当初战死的消息传来,沈氏她也是很为你伤心的。” 许是刚倒上的茶水太烫,严巍捏住茶杯的手指微缩了一下。 “但巍儿你应该知道,当初沈氏嫁予你时便心有所属……”当年,沈钊之女同人私奔未遂一事闹得满京沸沸扬扬。 第12章 董氏顿了顿,继续道:“你战死的消息传回来,她才改嫁那人,你不能太怪罪于她。” “母亲,我只是生气,那时鹤儿才那么小,她怎么能就忍心这么把他舍下。” “沈氏她……” “母亲,您不必再为她辩解,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当初母亲你面对着千难万险,都要把孩儿带在身边,可沈氏却做不到……我不恨她,只是生气,气她抛下鹤儿。” 看着严巍的神情,董氏心中轻叹,当初事情复杂,沈氏也实属无奈,可现在看巍儿这样,想来那沈氏从不曾对他说些什么。 她不知道为何沈氏对往事闭口不谈。 或是,巍儿将要再娶,沈氏也与情郎得偿所愿,所以她不愿提起那事,怕再生乱子。 当初严巍回来,董氏便为此担惊受怕,作为母亲,董氏自然知道严巍的性子,若是他知道那件事,定然会在王府闹出一番腥风血雨,这是董氏最不愿看到的。 既然那沈氏不曾提过这事,她便也不再多管了,想到这里,董氏暗暗松了口气。 “巍儿,既然木已成舟,你不要再执拗于往事,也该往前看才是,文鹤还小,你如今正受陛下重用,公务繁忙,家中有事定然照应不到,如今诸事尘埃落定,我听闻陛下有意将翡娇郡主许配给你,那翡娇郡主性情温和,虽是王爷之女,但从不张扬跋扈,是个不错的女子。” “……此事还要陛下和晋王定夺,”严巍只将这事一句话揭过,又再次提起让董氏迁居的事,“倒是母亲,你若是在战王府住不惯,不妨去荣骁王府。” 董氏摇头,她自然不肯的,她嫁给战王之后,为战王生下了一子一女,虽然战王四年前去世,但董氏同战王感情不错,也住惯了这里。 见董氏拒绝,严巍只道:“只要严玉书不为难你就好。” “我孩儿如今这般争气,他不敢为难我,”董氏语气还是一如当年那般温柔,“况且筝儿瑜儿年纪还小,他们始终是王爷的骨肉,玉书便是为着弟弟妹妹,也不会太为难我,你不用为我担心。” 严筝和严瑜便是董氏和战王的孩子,是一对龙凤胎,如今不过十岁。 母子两人正说话,外头又有人进来。 “母亲和二弟相谈甚欢,我贸然来打扰,希望二弟不要介意。” 来人正是刚才提到的严玉书。 战王爷严罡是大胤第一战神,封疆拓野,被封为异姓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风光无限。 严罡同发妻育有一子,就是严玉书,严玉书身为战王爷之子,也是望京城中备受瞩目的世家子弟,这严玉书身姿随了战王爷,气宇不凡,而且这严玉书自幼聪慧,读书写字也很卓著,战王爷不忍儿子再走自己的艰苦路,从小培养严玉书从文。 与战王豪迈粗狂不同,严玉书是人尽皆知的儒雅之士、天之骄子。 后来发妻去世,严罡再娶了董氏为继氏,董氏也是个苦命人,曾经也是出身书香世家,可惜后来董府败落,董氏只能嫁给商户之子,也就是严巍的生父,严巍的生父死后,董氏便改嫁给了严罡。 嫁入战王府后,因董氏性子温婉顺和,待长子视如己出,比亲儿子还要好,所以严罡待董氏很不错,对严巍这个继子也没得说,夫妻二人又育有一子一女,感情日渐深厚,可惜的是,四年前严罡旧疾复发病故。 虽然异姓王爵不能继承,但战王去世后,偌大的战王府都由严玉书继承,瘦死的骆驼终归比马大,他依然是光风霁月的战王府大公子。 这战王府中,董氏将王府上下打理的井井有条,府中人对她也敬重有加,唯一的不顺之处,就是这继子严玉书对她很是排斥。 严巍跟严玉书素来不对付,刚进战王府的那几年两人没少起冲突,但严巍性子恶劣,每次严玉书都讨不到好处。 “玉书来了,坐。”董氏招呼。 许是这些年董氏的真心实意,严玉书对她的排斥少了些,听到董氏的招呼,严玉书微微点头,缓缓走到董氏左手侧坐下。 严巍的目光落在严玉书刚才走路拖拉的脚步上,这半年他忙着公务,鲜少有机会来战王府,这还是他回来后第一次见到严玉书。 察觉到严巍的视线,董氏率先出声解释:“你大哥的腿,前年骑马摔了,大夫说要落残了。” “是么。”严巍不咸不淡的应了一声,自他回来后从未听过严玉书的事,原来是瘸了,难怪战王府如此消停。 “前天下雨,可腿疼了?”董氏又看向严玉书。 “多谢母亲关心,孩儿这腿怕是废了,莫说是前天下雨,便是寻常日子也会疼,”严玉书叹气,“不过我也是记住了母亲的教诲,日后不敢再骑马,也不敢再乱折腾了,之前听说母亲替我寻了个方子治腿?” 董氏微微一顿,随即笑道:“是啊,听说那大夫挺神的,等着我把方子拿给你,只要你日后好好用药,或许会好些,只是,玉书啊,也莫怪母亲唠叨,你日后可要小心,切不可再遭这么大的罪了。” “母亲说的是,孩儿听话了。” 当年进了战王府,董氏对严玉书就带着一种讨好的态度,严巍虽然不喜,却也无可奈何,好在现在董氏待严玉书不似以前那般盲目讨好,这严玉书的态度比之前也好上许多。 看到这一派母慈子孝的样子,严巍只觉得陌生,不免讥讽:“这一摔,倒是把你摔转性了。” 严玉书脸色变了变,但约莫是现在严巍的地位他得罪不起,他也仅限于面色不虞,并未多说什么。 严巍起身,他向来不喜欢严玉书这个伪君子,不愿同他多待。 “我去寻鹤儿,母亲慢慢聊。” “你啊,就是离不开你儿子,小心把他宠坏了。” “鹤儿不会的。” 严文鹤正在院子里同府里的几个年纪相仿的孩子玩,一旁许多女眷围着看几个孩子投壶。 “你投的好又怎么样,你娘不要你了!”见被堂弟抢了风头,严昭跑向母亲吴氏。 吴氏是严玉书的正妻。 严文鹤听到这话,小脸立马垮下来。 “王爷。”有人出声。 “二……王爷,”吴氏抬头看见严巍沉着脸走来,原本“二弟”的称呼立马改了。 严文鹤正委屈呢,见严巍过来,他立马跑来抱住严巍的腿,可怜兮兮:“爹爹。” “全投中了?”严巍微微弓腰,摸摸严文鹤的小脑袋。 一句话被转移了注意力,严文鹤立马点头,颇为骄傲的道:“嗯,我按照爹爹教我的法子投的,全中了。” “不愧是我的儿子。”严巍将人抱起来。 “二,二叔。”旁边严昭躲在吴氏身后,在吴氏的授意下虚声喊了人。 还没等严巍说什么,严文鹤抬手捂住自己爹爹的嘴:“不要应他,爹爹,他老欺负我。” 谁都不曾料到向来乖顺的严文鹤会告状。 “王爷,文鹤说的……”吴氏本想辩解,但她抬头看到严巍将严文鹤当眼珠子一般疼着,她又把话咽了回去,“昭儿的确是被我惯坏了。” 严巍轻轻将严文鹤的小手拉下来,看向吴氏和严昭:“若大哥大嫂教不好孩子,不妨将严昭送到军营里,我来替你们教。” “娘,我不要!”严昭被吓得小脸惨白,死死拉着吴氏的手。 “二弟,您莫要同一个小孩子计较。”说话的是吴氏身边的女子,看上去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一身粉色装扮,是个陌生面孔。 严巍脸色不虞,他循声看去,却在看到那女子样貌的时候,眸色有一瞬凝滞。 “这是你大哥……前些年新纳进府的妾室,她不太懂规矩,王爷不要介意。”吴氏眉头紧皱,连她都不敢触严巍的霉头,这赵氏怕是被宠坏了脑子。 “是么?” 严巍突然脸色更差,他眸子微眯,视线落在那赵氏脸上打量了几遍。 赵氏起先还以为是自己容貌出众引得严巍注意,可是当她迎上严巍那漆黑的眸子,她只觉得背后发毛。 见严巍神色异样,吴氏侧头看了眼身侧的赵氏,突然心头一紧,坏了…… 正当吴氏不知该如何解释时,严文鹤突然拍了拍严巍的肩膀,趴到严巍耳边,轻声:“爹爹,我想嘘嘘。” 严巍这才收回视线,抱着儿子离开。 待严巍一走,旁边人都松了口气。 赵氏:“夫人,这二爷……” “你若还想在这府里好好待着,劝你别一口一个二弟二爷的,最好称一声王爷,还有……不要再出现在他面前。” “为何这般怕他,不过是个继子,就算立了战功,也不过是凭咱们老王爷先前的本事。” 听到这话,吴氏看向赵氏,面露鄙夷:“我看你真是被宠昏了头,劝你最好听劝,不然……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赵氏不以为然。 第13章 吴氏视线从赵氏面上划过,如今严巍回来,严玉书还敢把这女人放在院中,还真是胆大包天。 “我在最后提醒你一遍,为了你和大爷的小命,你不要再出现在严巍面前,不然谁都救不了你们。” 冷冷丢下这句话,吴氏带着严昭离开。 第9章 遗孀蒙辱(二) 藏玉院原本叫老桐小筑,严巍随董氏改嫁后就一直住在这里,直到沈盼璋嫁给他前夕,严巍把院名改成了藏玉院。 不过他们成婚后在这里并没住很久,婚后不过半年,两人就搬出去了。 半年,在他们曾经的三年里也算是很长的一段时光了。 “您战死的消息传回来之后,王妃就把夫……沈氏和文鹤小公子接回来了,再后来就一直是文鹤小公子在这里住着。”王府管家听到传唤赶忙过来。 “为何这院中原先的仆从都没有了?”严巍也是今日才发现,这院中的仆从全部都是陌生面孔。 管家顿了下,解释道:“丫鬟们年岁大的都到了成婚的年纪,嬷嬷年纪也大了,也不适合再伺候小公子,为了照顾好小公子,王妃索性将院子里的人全换成了可靠的下人。” 这番解释倒也算合情合理。 “严玉书院里的赵姨娘是什么来路?”严巍眼眸晦暗。 听严巍突然提到这茬,管家心里一紧。 “这赵姨娘之前是乐坊的一个琵琶女,后来被大公子带回来纳了姨娘,”管家抬头看了一眼严巍,察觉到对方神色不虞,他继续解释,“这赵姨娘出身寻常百姓家,家乡闹了饥荒便沦落到了乐坊了。” 严巍的手指一下一下敲着桌面,并不说话。 管家被他周身的戾气吓得后背直冒冷汗,当初这二公子来府里之后就时常闹得鸡犬不宁,他当年也没少在后面给严巍擦屁股,当然知道严巍能恶劣到什么程度。 犹豫了一瞬,不等严巍再问,管家就心虚地把严巍想问的说了出来。 “这赵姨娘同……沈氏的确是有几分相像,当初进府的时候,王妃和大夫人也是不乐意,只是您也知道,在这王府,一向都是大公子说了算。”说完这句,管家觉得后背凉飕飕的,也不敢抬头直视严巍的脸色。 严巍眸色愈深:“她离开前,府中可发生过什么事?” 管家抬头,反应了一会儿,意识到严巍是问的沈盼璋。 “没,没什么事的。” “严玉书的腿是怎么伤的?” “大公子是外出骑马,不小心坠马伤的。” 管家对答如流,严巍打量着院子,神色莫测。 半晌后,他让管家离开。 “好,王爷有事尽管吩咐。”老管家暗暗松了口气,只觉得后背的衣衫都要湿透了。 老管家走后,严巍叫来石山。 “你叫人把奶娘找来。” “是小公子的奶娘春芳吗?” “不是,是我的奶娘,听管家说她已经回老家养老了,你派人去寻她一趟。” “好。”石山是从南疆跟着严巍的,哪里知道严巍的奶娘是谁,但严巍这么吩咐了,他便领命而去。 给王妃贺完生辰,严巍因军中事务繁忙只在战王府住了一天,严巍本想带文鹤一起回府,但因王妃想念孙子,便又让文鹤在战王府多留了几日。 岭南有一处叛乱,严巍这段日子忙于此事。 “王爷,忙了几日,您也该歇一阵了。” “今日是三十?” “是,四月三十,王爷今日有安排?” 严巍抬手捏了一下鼻梁:“不曾。” “那正好,咱们不妨今晚在军营里小聚一场,就当是为刘将军践行。”严巍派刘彪先带人马去岭南。 “也好……”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声带着急促的通传:“王爷,属下有事想请您帮忙。” “正好是刘将军过来了。” “让他进来。” 刘彪进来,严巍看他一副着急忙慌的样子,面色不虞:“何事?” “徐长树又出事了!” “怎么,又是因为他那婆娘?” “是。” “……没出息。” “徐长树这次真是惹祸了,他将那奸夫打了半死,听说要不是人拦着,徐长树要把人打死了,那奸夫虽没什么大本事,但听说他那姑姑是宁王府中正受宠爱的妾室,这下可踢到铁板了,他们非要告徐长树抢夺妇女,残杀良民呢。” “这不是倒打一耙?”严巍身边的属下吐槽。 “谁说不是呢,也不知道长树怎么想的,他性子并不强硬,可每次一碰到他婆娘这事就失了理智,明明之前他说的好好的,不再追究那对狗男女的事,怎么又犯糊涂了?”刘彪着急,“王爷,这次还得靠您了。” “把我当伽蓝寺的大佛了?”严巍冷笑。 “王爷……” “人这会儿在哪呢?” “眼下在京兆府扣着。” “我的人还能让京兆尹扣下了?刘彪,你这个将军当得可真有能耐。”严巍面色更难看了。 得了这句话,刘长树心中一喜:“是属下无能,属下这就去将功补过!” 说完,刘长树就要往外退去,严巍又喊住他:“将徐长树给我绑到这里来,律法不容违背,既是我的人知法犯法,要打要杀由我亲自来,也好以儆效尤。” “……王爷。” “还不快去。” 刘彪后悔了,当初在南疆,王爷对待敌军的手段有多残暴,他最是见识过,王爷虽然护短,但这次徐长树真是太莽撞了。 午时太阳正毒辣,徐长树被绑到演武场,他刚刚已经被严巍下令丈刑二十,当着众多将士的面,一声声闷棍的响声在演武场响起。 徐长树一声不吭。 “王爷,徐都尉一看就是在京兆府受了刑,这二十杖再下去,怕是命都要没了。”军中将士不忍。 “是啊王爷,而且徐都尉是事出有因,咱们铁骨铮铮的爷们,徐都尉气不过婆娘和奸夫私奔,这才一气之下要杀人,也是可以理解的……” “就是,王爷,咱们都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为了保家卫国牺牲了那么多,如今妻离子散,你还要责罚我们,实在是叫人寒心啊。” 听到这话,严巍面色沉沉:“这就是肆意当街杀人的理由?” “你们是不是觉得在南疆过了许多苦日子,全天下都欠你们的,觉得立了大功,所以不把律法放在眼里,觉得就算是杀人放火都不碍事了!” 严巍这些话说完,没人敢吭声,自回京这些日子,军中的确出现过好几茬这种事情,但之前将士惹事,王爷都睁只眼闭只眼,但没想到今日他会突然严罚。 七八棍下去,徐长树的后背已经血肉模糊,原本铁骨铮铮跪着的汉子被打的撑不住跪趴在地上。 在场的人都不忍直视。 突然,有人来禀。 “王爷,军营门口有个妇人求见,她自称是徐都尉的妻子。” 听到这话,严巍神情微顿。 原本趴跪在地上狼狈受罚的徐长树听到这话:“绒娘,绒娘来做什么……王爷……呃……” 严巍抬手示意那行刑的人住手。 他的视线扫过徐长树,声音冷漠:“把那女子带来。” “是。”一直在旁边候着的刘彪赶紧应声。 “徐都尉的妻子?是那个跟人跑了的□□,她来干什么?莫不是想给那个奸夫讨个公道?”有人纳闷。 这话刚落,趴在地上的徐都尉恶狠狠瞪向说这话的人:“你住嘴,不许骂她!” 在场的人都面面相觑,都对徐都尉投以可怜和看傻蛋的眼神。 营帐中,一个约莫三十岁左右的女子随刘彪进来。 “这就是我们王爷,你到底有什么话,非要对我们王爷说?”刘彪对背叛徐长树的这个女人没有什么好脸色。 女子噗通跪下,对着严巍哭诉道:“恳请王爷饶了我相公。” “你相公?”严巍看向那女子,语气玩味。 女子虽然衣着朴素,但生的貌美,任谁也想不出这会是徐长树那个糙人能娶到的妻子。 严巍这句反问让女子脸色有些难堪。 她俯身在地上叩首,声音悲切:“王爷,长树他要杀了王川,是为了我。” 听这话,旁边刘彪忿忿不平:“你还有点良心!” 女子摇摇头,面露苦涩,她哭诉道:“不知道长树从哪里知道了真相,几日前他来质问我是不是他爹娘伙同兄嫂逼迫着把我卖给了王川……虽然王川是个没出息的混账,但王家并不好惹,长树虽然有了些功名在身,但对上王家却仍算不得什么,我怕他意气用事惹了王家,所以并没告诉他实情,可不知为何,他就是笃定我是被迫的,今日遇上王川,他上前质问,是王川先出言羞辱于他,他气不过,这才动了手……” 女子声泪俱下,刘彪满脸惊讶,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14章 “也就是说,你当年另嫁他人不是自愿,是被逼迫的?”严巍听出女子话中另有隐情。 女子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砸在地上:“我同长树感情深厚,他离家这些年我日日盼着他回来,我们有两个孩子,记得有一年他死了的消息传来,我恨不得立马随他而去,可是为了两个孩子,我只能活下去,后来他没死的消息又传来,我实在是高兴极了……可世事难料,偏偏遇上了那王川,他欺辱了我,公婆和兄嫂还要把我卖给这个欺辱我的贼人,我恨不得去死,可是我还有两个孩子,长树还在战场上生死不明……所以我想啊,就活下去吧,等他回来……” “现在长树回来了,我好高兴啊,他没死,可是……他以为我背弃他,所以他怨我恨我,我不知道如何向他解释我的冤屈,也怕他知道真相后冲动做傻事,可是……我万万没想到他这么快就察觉到了真相,他相信我……他相信我没背叛他,他说要替我讨个公道。”郭绒娘泣声不止。 “王爷,求您帮帮我们吧,那日他来找我,他让我不要怕,让我尽管说出真相,还说您是个好将领,肯定会帮我们的,求求您……”女子重重的叩首。 严巍久久沉默。 刘彪看过来,看不出严巍脸上的神色,他急的抓耳挠腮:“王爷,这实在是欺人太甚了,咱们必须帮他!” “你闭嘴。”严巍声音有些不悦。 又过了一会儿,严巍看向那女子:“你先回去吧。” 女子眼神急切恳求:“王爷……” “你刚才说的这些,我会让人去查清楚,若属实,一切都会按照大胤律法处置。” 严巍虽然没给个明白话,但女子还是感激叩首道谢。 “先把徐长树单独关起来。”严巍吩咐。 刘彪将那女子扶起来,赶紧道:“太好了,王爷不处置徐都尉了,要帮你们。” 严巍看向自作主张的刘彪:“……” 刘彪悻悻一笑。 第10章 遗孀蒙辱(三) 严巍本意并不想惩治徐长树,实在是他这次做的太过,那奸夫的姑姑是宁王爱妾,若是这次他不给个交代,怕是都保不下徐长树。 但是今日有徐长树妻子这一遭,事情就是他们占理了。 刘彪请示严巍,徐长树的事该如何处置。 严巍有些不耐烦:“还能叫旁人欺负了我们的人,我看你这个将军也是没能耐继续做下去了。” 得了严巍这句话,刘彪喜不自胜,领命而去。 天色渐晚,侍卫以为严巍还要待到深更半夜,如往常一般来营帐里添灯油。 “不必了。”严巍抬手制止。 在下首候着的笔墨先生也发现严巍今日有些心不在焉。 “王爷,可是要回府?” 严巍应了声,神情不似往日那般松快。 回到王府,严巍本想叫儿子陪他一起用完膳,这才想起来严文鹤还在战王府。 “罢了,晚膳撤了吧。”他没什么胃口。 严巍性子阴晴不定,府上的仆人不会忤逆他的任何吩咐,严巍这么说,下人便顺从的依照他的意思把没动几筷子的晚膳撤下去。 严巍没有让人近身伺候的习惯,沐浴完,他赤着半身走至放有里衣的衣柜,随手拿出一件小人收拾叠好的干净里衣。 许是他动作大了些,带出旁边一件小衣裳,是严文鹤的。 严巍随手拎起,正准备随手丢去旁边的脏衣柜让下人再重新清洗,衣裳内衬不显眼地方的一个图案映入他的视线—— 一只乘祥云展翅的白鹤。 春芳和院中伺候的管事嬷嬷大晚上被叫来,不知有什么吩咐。 “这是什么?”严巍语气不轻不重,听不出情绪。 春芳抬头,看见严巍手中的小衣裳,心头一颤,想到小公子都能发现,莫非王爷也看出来了? “为何在我柜子里?” “这是小公子常穿的那件里衣吧……今日收拾房间的是新来的丫鬟们,是奴婢没有好好调教,想来是她们将王爷和公子的衣裳混在了一起。”春芳旁边专门负责严巍起居的吴嬷嬷率先开口。 都知道严巍脾气暴戾,吴嬷嬷语气里带着做错事的谨小慎微,却再没其他情绪。 严巍的视线在吴嬷嬷和春芳身上扫过。 这个院子,主要是这两个人负责侍候,吴嬷嬷之前曾在战王府伺候董氏,后来被董氏派来照顾严文鹤。 至于春芳,是严文鹤三个奶娘中的其中一个,现在严文鹤早已过了吃奶的年纪,便被安排和另一个奶娘一起照顾严文鹤的衣食,这次严文鹤去战王府,春芳被留下照看院子。 春芳心虚地不行,但她又觉得王爷应当不会认出这是夫人拿过来的,只当严巍阴晴不定,今晚心情不好,拿她们撒气,她强装镇定,殊不知严巍早已将她的微表情落在眼里。 “连小公子的衣裳都能放错位置,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如何能照顾好小公子。” “是。”吴嬷嬷应声,心里却觉得难怪都说王爷性子阴晴不定,这点小事也要训斥。 反观春芳,倒是松了口气,幸好,王爷并没有发现,想来也是,这点小细节,除了小公子,应该不会再有人发现了。 严巍不声不响的将视线从春芳身上收回,他随口:“日后好好管教下人,尤其是小公子的事,断不可怠慢。” “是。” “下去吧。” 两人退下后,严巍又寻来石山:“你去查查府中有无最近跟……沈盼璋走得近的人,尤其是那个奶娘。” “春芳?” “嗯。”严巍知道,负责文鹤贴身衣物的就是这个春芳。 石山临走前顺嘴一问:“对了王爷,晋王府派人来送请帖,说是晋王世子妃生下了一对龙凤胎,庆生宴定在明日,王爷可要参加?” 半年前禄王逼宫谋反,太子殿下奋起反抗,好在严巍带兵及时赶到,斩杀禄王,救下陛下,但太子为保护陛下身中数刀,不治而亡。 太子是陛下独子,如今太子没了,陛下病弱年迈,也无心再生养,这大权是要在陛下几个弟弟中则一或者挑其后嗣来继承大统。 宫变后,四位亲王已入京侯召,其中这晋王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 陛下共兄弟六个,陛下乃嫡长子,自幼聪慧,才德兼备,当初顺理成章继承大统,一辈子励精图治,是翡氏皇族里最顺遂的帝王,却不曾料到耄耋之年会遭受兄弟谋逆和丧子之痛。 文帝下面的弟弟分别是老二晋王,老三禄王,老四寿王,老五康王,老六宁王。 禄王叛乱被杀,剩下的几个弟弟中,论贤能才德、长幼有序,晋王都是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人选。 平日其他亲王宴请,严巍都不曾亲自赴宴。 但晋王不一样。 严巍自半年前回京后立下大功,陛下有意将晋王之女翡娇郡主许配给严巍,严巍这半年同晋王走得近,也是人尽皆知的事。 “嗯,备礼吧,我明日去赴宴。”严巍随口应着,他的拇指落在白色里衣上的仙鹤绣纹。 绣在这处,只要将衣服穿好,绣纹刚好被遮住……也难怪他没注意到。 走回房中,严巍拉开衣柜。 左边的衣柜全是严文鹤的衣裳,最底下是严文鹤一两岁时穿过的,上面是严文鹤现在常穿的,都是合身的,崭新的。 严巍将所有衣服拿出来,一件件丢到床上。 凡是绣有鹤纹的,他全部清点完。 坐在床上,严巍侧头看着旁边堆成小山一样的衣裳,破天荒地扯了扯唇角。 沈盼璋,还算你有心。 翌日 晋王府的前厅,晋王听人通报,说是荣骁王登门。 此消息一出,在场的人互相对视几眼。 自严巍归京救驾后,陛下十分信任严巍,更是破例将他封为异姓王。 在场众人里,晋王最喜出望外,大手一挥:“快请!” 严巍一入府,在场的权贵拥趸而来。 晋王亲自作陪严巍,直到后来有人又通传说其他三位亲王也来了,晋王不好表现的太明显,这才收敛了些。 “阔儿,你去陪着荣骁王看看咱们院中的光景,我刚才听荣骁王似乎对我们王府后院的景色很是好奇,”晋王对着世子使了个眼色,又对严巍道,“本王先失陪了。” “多谢晋王,有劳世子。”严巍颔首。 翡阔跟严巍算不得陌生,曾经两人也算是点头之交。 看着这个跟自己同龄的男人,心里还有些暗暗不服,谁曾想到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当初那个不起眼的街市渣滓竟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荣骁王,连他的父王都要拉拢他。 心中虽百般瞧不上,但面上还是要恭恭敬敬。 “王爷,我们后花园里养有各种珍奇怪兽,若是王爷不嫌弃,我领王爷去参观。” 翡阔看向身后,说话的是跟他同父异母的妹妹翡娇,虽然翡娇是侧妃所出,但翡娇是晋王唯一的女儿,备受宠爱。 第15章 见翡娇乖乖听命过来,翡阔对翡娇满意地点点头,陛下有意赐婚,这严巍既没答应,却也不曾拒绝。 想着,翡阔不动声色地打量了一下严巍的脸色,但严巍面色冷静如常,让人捉摸不透他的心思。 - 沈盼璋今日也来了晋王府,同她一席的是各家闺秀。 厅中,隔着屏风,女眷们这边能看到外头长亭里的男宾。 相较花厅女席这边,长亭灯火如昼,觥筹交错,很是热闹。 “你们瞧,晋王世子旁边那人是谁?看着好大的派头。” 听到这话,有人瞧了沈盼璋一眼,压低声音:“那是荣骁王啊。” 有人惊呼:“荣骁王!” 一时间,大家的视线都落在沈盼璋身上。 沈盼璋今日既来此,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局面。 原本大家似乎都已经对她和严巍的轶事不怎么提及,现在她跟严巍又在同一个场合中,大家难免又讨论起这事。 虽然大家不至于当着她的面直言,但是她们眼神中的打量,还有神情中藏不住的因为嗅到八卦而引起的激动,都让沈盼璋心生疲怠。 有好事的人看了眼沈盼璋的脸色,悄声道:“说起来,我今日下午看到翡娇郡主在荣骁王身侧呢,之前还听说陛下有意给荣骁王和翡娇郡主指婚呢,看来这事儿十有八九是真的。” “是呢,如今荣骁王立了赫赫战功,又是独身,”说话的人说完这句,瞄了一眼沈盼璋的脸色,又压低声音,“自然少不得好姻缘。” “哎,咱就是说,有些人就不是享福的命,命数这事,还真是说不准。” “我记忆里,这沈盼璋不爱参加这些宴席,怎么今日倒是来了。” “就是,莫不是想来瞧瞧翡娇郡主。” “瞧也没用,这翡娇郡主,不论品行、才情、家世那可都是胜过她沈盼璋千百倍,她今日前来,不过是自取其辱罢了。” 整个席间,女眷们掩帕调笑胡侃,同沈盼璋一席的女子们还算有修养,没人当着她的面说些什么,但是隔壁桌上偶尔传来几句流言,总是叫人尴尬。 酒过三巡,女眷这边快要散席,有好些年纪小些不能沾酒的女眷已经用完膳去外面院中看景色。 “啊,抱歉,对不起沈姑娘,是我不小心,我给您擦一下。”来添酒水的丫鬟不小心碰翻了沈盼璋面前的酒盏。 “无碍,我去清理一下。”沈盼璋也借机起身更衣。 走出花厅,外面的月色和灯影洒在沈盼璋身上,显得她身影更加单薄。 尽管夜色渐深,但整个晋王府灯火如昼,有唱戏的,说书的,亦或投壶、摆弄文采的人群,周围不时传来女子的欢呼声,好不热闹。 沈盼璋本不想来的,但……有些事总是要亲眼见过之后才能死心。 “沈姑娘,随我来吧。” 沈盼璋点头,正要跟上去,有人喊住了她。 “沈姐姐,请留步。” 沈盼璋侧身,看到了一身紫衣的翡娇郡主。 半年前严巍回京后不久,陛下就有意将翡娇郡主许配给他。 而听人说,严巍一直半推半就,从不曾答应或拒绝。 但以沈盼璋对严巍的了解,不拒绝,就代表这事儿九成是真的。 自来了,她便一直远远观望着,看着那翡娇郡主待人有礼、行事有度,如传言一样,是个聪慧温和的女子。 有这样聪慧高贵的女子作母亲,鹤儿日后的路定会走得更顺遂。 第11章 君伤疼兮(一) “快看快看,外面。” “怎么了?” 这会儿,花厅中许多女眷的注意力都被外面吸引。 “哎呀,是沈盼璋和翡娇郡主。” “这俩人在说什么啊!” “我估摸着啊,这晋王有意将翡娇郡主许配给严巍,看来这两人是对上了。” “你说的有道理,这翡娇怕不是在为难沈盼璋吧。” “我看像,走走走,咱们也出去听听。” “啊,出去听,被发现怎么办?” “你傻啊,咱们稍远些,不被发现不就成了。” 看热闹的女眷们找借口来了院子,都很好奇翡娇和沈盼璋之间会不会闹出些热闹看。 与女眷这边相比,男宾这边也不遑多让,只是碍于严巍在这儿,没人敢肆无忌惮的说闲话。 但还有个别马屁精上赶着借机讨好严巍:“你们瞧,外头那不是沈家的二小姐沈盼璋嘛,没想到这不知廉耻的女人也敢来晋王府上,也不知道沈大人怎么教的女儿,还敢让她出来丢人现眼。” 严巍手中酒盏轻顿,抬头看向厅外,看到灯影下的女子,身形单薄。 有人注意到严巍轻皱了一下眉,立马道:“这不知好歹的女子还敢在王爷面前晃,我看她真是活的不耐烦了。” “你们瞧,她竟然还跟翡娇郡主站在一起,要我说啊,这翡娇郡主比这不知好歹的沈家女子强过百倍,咱们王爷也算是因祸得福了。” “就是就是,王爷在沙场征战,九死一生,能借此看清这等妇人的心肠,也算是好事,如今王爷功成名就,多少名门佳秀都想要嫁给王爷,好事好事!” “就是,要我说,这等贱妇……” “够了,住嘴!” 严巍脸色突变,正在旁边倒酒的翡阔吓得手一抖,酒水撒出来,幸好他堪堪避开,没洒到严巍身上,他没好气地看了旁边席上乱说话的人,刚才他拼命使眼色,但这群人跟失心疯一般上赶着拍马屁,这下好了,拍到马蹄子上了。 “王爷,您……”翡阔正要赔礼。 “酒水撒我身上了,我去更衣。”严巍脸色铁青,起身出去。 翡阔:“……抱歉,王爷您请。”明明没洒到啊,难道是他喝太多了眼花了。 虽然翡阔心里这么想,但还是赶紧吩咐下人去帮严巍拿新衣裳。 待严巍一走,长亭里的一群长舌夫更是大胆猜度起来。 “咱们不妨打赌,我猜外头两个女人定是在吵架,你们猜最后谁能吵赢” “这还用赌?当然是翡娇郡主吵得赢,沈盼璋素来就是个软弱的,哪里会吵的赢。” “诶,此言差矣,要我说,这沈盼璋可不是个软弱的,她若真是个软弱的,怎么会未出阁就跟人相约私奔,嫁人后又抛夫弃子再度跟人苟且呢,我赌沈盼璋赢。” “我赞同妙之兄,我赌翡娇郡主赢,一来这沈盼璋身份在那里,怎么也越不过翡娇郡主去,二则,这沈盼璋抛夫弃子本就不占理,她凭什么吵的赢。” “就是就是,我也赌翡娇郡主。” “这沈盼璋长得更好看,我赌沈盼璋,算是我对美人的支持。” 眼看一众男宾喝大了,开始毫无忌惮的拿翡娇和沈盼璋说笑,翡阔脸色很不好,但在场还有些身居高位的,这会儿晋王不在,他身为今日这场宴席的主人不好发作。 旁边倒是有些德高望重之人出声劝阻:“莫要胡闹。” 但是喝大了一些伪君子根本不听劝。 “诶,你们瞧,荣骁王怎么也过去了!”有人惊呼一声。 在大家的视线中,在沈盼璋和翡娇郡主“对峙”的不远处,严巍正站在不远处。 “好戏,真是好戏。” “我们不妨再加个更有意思的赌法,你们说……这荣骁王是不是过去拉架的,你们觉得他会帮谁?” “我赌翡娇郡主!” “这真没意思,当然是翡娇郡主!” “就是,不用说,是个男人,都忍不了这沈氏所做之事!” “要我说啊,凭严巍的性子,他说不定是去找沈盼璋茬的呢!” “我也赌一个,严巍不会放过沈盼璋的。” 见事情越来越不可收拾,翡阔满脸黑线,他也看向外面,果然看到严巍正走向外头说话的两个女子,他心头一急,今日是他儿女的贺宴,可不要生出什么事来才好。 想及此,翡阔起身就要出去劝阻。 外边,沈盼璋看向翡娇,眉头轻轻蹙起,似是有什么为难。 “郡主所问之事,只能说传言不可尽信,有些判断还是要自己用心去感受,旁人怎么说都不如自己亲眼去看。” 翡娇还想在说些什么,抬头看到沈盼璋身后的人,眸光又惊又怕:“荣骁王?” 沈盼璋侧头,正看到严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只见他眸色幽暗。 她额角一跳。 “你们在做什么?” 严巍声音低沉,面色也不怎么好看,沈盼璋看出他这会儿心情很不好。 “啊?没……没什么。”翡娇听到严巍的问,眼神躲避,面上似乎有些心虚,看上去对严巍很是惧怕。 感受到一道幽幽视线落在自己身上,沈盼璋心里也有些发毛,她看向翡娇,温声告别:“郡主,如果没别的什么事,我先去更衣了。” 第16章 翡娇郡主轻轻点头,面上神情温和。 说完,沈盼璋转身正准备离开。 腕子却突然被人攥住。 沈盼璋心头一紧。 殊不知,透过屏风看戏的男宾女眷们的情绪也在此刻达到了高潮。 她抬头,下意识想挣开被攥紧的腕子:“严巍,你……” “她泼你酒了?” 沈盼璋:“……呃” 翡娇:“???” 沈盼璋还没反应过来,身上落了一件披风。 是刚才出来时,下人递给严巍用来遮掩酒渍的披风。 沈盼璋眉头拧紧:“严巍……你这是做什么?” 不只沈盼璋在状况外,看戏的众人也一脸懵:“???” 她缓缓将披风拿下来,又递还给严巍,随后她对着翡娇歉意颔首:“郡主,先告辞了。” 翡娇望了一眼严巍,见他不曾理睬自己,还握着沈盼璋的腕子……传言说严巍恨极了沈盼璋,可现在看来…… 翡娇视线上移,瞧见严巍的眸光,可怖极了,翡娇一想到日后要嫁给严巍,只觉得脖颈被扼住,喘不上气来。 周围投来许多视线,翡娇快速逃离。 猜测严巍或许是喝醉了,怕接下来会发生一些状况外的事情,沈盼璋觉得自己也还是赶紧离开为好。 可腕子挣脱不开。 “沈盼璋。”严巍突然又缓缓开口。 夜风吹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连带着他的声音传入耳朵也有种沙沙的错觉。 “鹤儿想娘亲了,你……来瞧瞧他可好?” …… 坐在荣骁王府的马车里,沈盼璋还是有些恍惚,她抬头看向对面的严巍。 严巍这会儿正闭眸养神,一只手捏着眉心。 想到刚才的场景,沈盼璋低头看看身上的披风,看来他今晚真是醉了。 车内静谧,沈盼璋下意识转动着手中拎着的手持珠子。 过了一会儿,严巍睁开眼。 两人四目相对。 “你一直看我做什么?” “……你就坐在我面前,我也只能看向你,”沈盼璋有些无奈,“而且,你怎么知道我一直看你?” 严巍:“……” 他别过头去,吩咐马夫:“去战王府。” “战王府?”沈盼璋蹙眉。 “你不想见鹤儿吗?他还在母亲那里,今晚正好去接他回来,怎么……你不想去?”他语气似乎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淡。 避开严巍看过来的视线,沈盼璋轻声问:“严巍,你……今晚怎么突然……” “什么?”她声音太轻了,严巍似是有些没听清。 “没什么。”沈盼璋没再说什么,既然今晚严巍突然好性让她去见鹤儿,机会难得,就算再不想去战王府,这次她不想错过这个机会,也不想因为自己说错话又惹得他不高兴。 两人都没再说话,严巍又闭目养神,沈盼璋也轻轻靠在车侧壁阖眸养神。 半晌,严巍睁开眸子,打量着面前的人,视线落在披风没遮盖住的淡湖色衣裳上。 似是感受到他打量的眼神,沈盼璋缓缓睁开眸子,她今晚真是喝得有些多了些,竟误觉得严巍在看她。 严巍缓缓睁开眸子,面上不大高兴:“你又看我做什么。” “……抱歉。”行了吧。 沈盼璋道完歉,又不动声色移开视线。 严巍觉得有一股气闷在胸口。 “我看鹤儿的软性子真是随了你。” “嗯?”沈盼璋听严巍突然跟她说话,又转回视线,不知道他怎么又突然好性质同她讲话。 “嗤,被人泼了一身酒也不知道还回去,鹤儿好歹比你还强一些,好歹他知道向我告状,不至于被人欺负了不知道还手。”他语气不太好。 沈盼璋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披风,轻轻摇头:“不是你想的那样,翡娇郡主没泼我酒,她只是问我一些……” “你就不问问鹤儿被人欺负的事?”严巍打断她。 沈盼璋顿了顿,声音低下来:“有你在,总不能叫人欺负了他。” 严巍面色不好看,他冷嘲热讽:“我自然不会叫他受欺负,我是说,在你抛下他之后,在我回来之前,一个没爹没娘的孩子肯定少不得受欺负。” 严巍还想再说些什么,但他捕捉到了沈盼璋眸中的黯然,话梗在喉中没说出来。 沈盼璋垂眸,声音轻轻:“嗯,好在你回来了,以后都没人敢欺负鹤儿了。” 听到这话,严巍怔怔看向沈盼璋。 “谢谢你今晚带我去见鹤儿,也谢你对之前事的不追究。”沈盼璋看出今晚严巍似乎对自己没那么反感,她主动出言缓和。 严巍别开头,没再吭声。 见状,沈盼璋也没奢望他能对自己好脾气。 没多久,马车终于到了战王府。 “想必鹤儿在母亲那里,你先去藏玉院等我。” 先前沈盼璋不想来战王府,严巍以为她如今是改嫁之身,不好去见董氏,所以他没有强求她去董氏院中 严巍正要往董氏那边去,却见沈盼璋没有动,他皱眉:“怎么了?” “我……好,我先去藏玉元等你,你快些回来可好?” 以为她不愿多待,严巍有些不高兴,但还是耐着性子应了声:“……好。” 第12章 君伤疼兮(二) 听说沈盼璋来了藏玉院,董氏微怔。 “她竟来了,你,你们和好了?” 听董氏这句,严巍绷紧唇线:“孩儿也没那般上赶着,她既无情,我也不是非她不可。” 说完这句,严巍真觉得自己今晚是喝醉了,何必说那么多。 又随口解释了句:“她只是来瞧鹤儿的。” 见严巍对沈盼璋还是一副讳莫如深的样子,董氏心知两人并未解开心结,看来这沈氏当真对巍儿无意,不然连当初受了那么大的委屈都不曾对巍儿多言。 “不论如何,她都是鹤儿的生母,当初她生产时的难处你也知道,纵是她心中无你,也终究同你做了三年的夫妻,你莫苛责她。” 虽然是既定的事实,可当董氏说出那句“她心中无你”时,严巍冷硬的心肠还是拧了片刻。 怎么能不难受呢。 那是他真心喜爱的女子,费尽心思娶回来,明明婚后他们也很好的,她曾冒着生命危险为他生下鹤儿,也会在他为她红了眼眶时,抬手帮他拭去眼角的泪,明明自己虚弱至极,却笑着安抚他:“明轩,别怕,我不疼了。” 明轩,是婚后第二年,他年满二十岁及冠礼时,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好意,央着她为他取得字。 起初她拒绝,生怕自己起不好,但架不住他央求,那时她怀胎八个月,笑着摸着肚子:“鹤儿,你爹让咱们给他取字呢,你觉得给你爹取什么字好呢?” 后来,她给他取“明轩”二字。 他问她缘由。 她认真拿着书卷同他解释:“我算了算你的生辰八字,你的五行较为罕见,寻常人五行缺一,而你五行缺二,缺的是水和土,明字属水,轩字属土,刚好填补了缺处。” 他那时笑她:“还懂这些算命的鬼把戏?” 她只是腼腆浅笑,露出唇角的小浅窝。 “五行属水和土的字很多,那为何偏偏是这两字?” 她轻轻握着他的手:“你的名是巍,巍,高也,轩与之同义,而明……则是取光亮之意。” “严巍,明轩,愿你此后明朗高远。” 她那时年纪小,本就瘦弱,却挺着个大肚子,看上去触目惊心,时常半夜会喘不上气来,有时两只纤细的腿肿到一摁一个水坑,但她从来不喊疼,也从不向他抱怨。 他那时总是后悔,怎么就让她年纪轻轻有了身孕,可那时他们都太年轻,懂得太少了…… 反倒是她,见他整日忧心忡忡,在他吃不下饭时,轻轻笑他:“怎么我不害喜了,你倒是害喜了?” …… “爹爹,你怎么来了?”趴在严巍怀里的严文鹤醒来,缓缓睁开眼。 严巍思绪拉扯回来,低头摸了摸儿子的小脸:“醒了?” “嗯。”严文鹤乖乖蹭了蹭严巍的衣襟,继续趴在怀里安稳睡去。 看他乖巧安静的模样,严巍眼眸温和起来,愈发加快步伐,安稳抱着儿子往藏玉院去。 进了院门,女子正站在院中等候。 听见动静,她回身。 严巍竟有些恍惚,直到她轻声唤了声:“鹤儿。” “为何不进屋?屋里有吃人的东西不成?” 她分明怕黑,这会儿却待在院子里,好在院子里尚亮堂。 沈盼璋只是望着他怀里,抿了抿唇,出声:“我抱一抱鹤儿,成吗?” 严巍气滞,想说些什么,却在看她的神情时又收了回去,只语气生硬道:“去屋里给你抱,前面是台阶,小心摔了他。” 第17章 说罢,严巍抱着严文鹤率先走进屋子。 沈盼璋抬头看了眼面前的正屋,不自觉绷起后背,可抬头迎上严巍望过来的视线,她又下意识放松下来,跟上去,进了屋。 “他近来个子窜的快,也重了些,你抱稳些。”严巍语气生硬。 沈盼璋小心翼翼接过严巍怀里的严文鹤,熟悉的气息一入怀,胸腔中的酸涩一下蔓延至眼眶,她庆幸这会儿天黑了,没人瞧得见她眼睛。 严巍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抱着孩子的沈盼璋,眸中闪烁一瞬,但他很快垂下眸,又将孩子抱了过去。 手中落空,沈盼璋呼吸一滞。 “抱过了,就回去吧。”不知为何,严巍语气又突然冷漠起来。 在见过严文鹤之后,沈盼璋强撑的硬心肠已经软的一塌糊涂,她眼巴巴望着严巍怀中的严文鹤,见他乖顺安静的睡着,小脸微微嘟气,让人心生怜爱。 这是她十月怀胎生下的孩子,是她朝思暮念的骨肉,怎么能轻易割舍下。 “严巍,我……” “爹爹……”不等沈盼璋说话,严巍怀里的小人睁开眼,先是抬头看了看,随后注意到身后的沈盼璋,圆溜溜的大眼睛瞬间睁大,他挣扎着抬起头,抬手揉了揉眼,“娘,娘亲,我做梦了。” 说罢,他像个不安分的小猫,扭动着小身子探出手来:“娘,抱抱。” 沈盼璋生怕他摔了,赶紧上前一步抱住。 一进到娘亲怀里,严文鹤像个小猫一样使劲蹭着:“呜呜呜……我梦到娘了……” 这下,沈盼璋克制的眼泪终究还没能压制住。 她轻轻拍着严文鹤的背,动作也颇娴熟,轻轻哼着歌:“娘亲在,鹤儿乖……” 严文鹤半醒未醒,只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在安抚中又睡去。 这次,严巍只是静静瞧着,瞧着沈盼璋熟练的将严文鹤哄睡着,将人抱去里屋榻上。 他缓缓抬步跟上去。 沈盼璋坐在床边,动作轻柔小心地替严文鹤盖好被子,然后低头去轻吻脸颊。 等沈盼璋回过神来,看到在门口站着的严巍,只见他眸色沉沉,看不出情绪。 她轻轻站起身,轻唤了声:“严巍。” 严巍只是抬眸看她,一言不发。 “我能今晚在这里陪鹤儿一晚吗?你放心,在鹤儿醒来前我就走,不会叫他知道我来过。” “嗤。”严巍冷笑一声,但他侧头看了眼榻上的严文鹤,绷紧唇,抬手扯住沈盼璋的腕子,将人带出里屋,随后甩开。 “沈盼璋,你把我这里当什么地方?”严巍语气有些失控。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他是真生气了,沈盼璋下意识握住被他攥疼的腕子,解释:“不是的,你若是不愿,我现在就走,抱歉。” 说完,沈盼璋对他微微垂首致歉,正要往外走去,下一刻,她被压在门板上。 下巴被钳制住。 严巍将她压在门板上,他捏着她的下巴,逼她回头跟他对视。 “沈盼璋,我是不是对你太好性了,让你觉得我能被你随意践踏。” 严巍动作不算重,可是他从来不曾用这般屈辱的姿态对她,也不知为何,沈盼璋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滴落在那暖玉色的大手上。 感受到手背的湿意,严巍手下力道松了几分,语气也压下几分:“哭什么?” “你现在是薛夫人,竟还想在我严巍这里留宿,沈盼璋,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他语气低沉,沈盼璋被他压制在门板上,看不到他的面色。 听到那句“薛夫人”,她好看的眉头微拧,有些不解。 见她蹙眉,严巍松开她。 “你既不担心名声,也不担心被你的相好误会,那便随你待在这里。” 说罢,严巍拉开屋门,头也不回的往外走去。 望着他离开的背影,沈盼璋眉头轻拢,想到他刚才情绪失控时说出的话,她眸中渐渐浮起一抹疑惑…… 严巍走后没多久,有丫鬟婆子进来伺候。 春芳也在,她伺候沈盼璋:“夫人,王爷去书房了,这是王爷刚才吩咐人去大夫人那里借来的新衣,您先将就换下。” 沈盼璋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酒渍,低低应了声。 次日一早,沈盼璋在严文鹤醒来前离开了战王府,除了严巍,谁也没惊动。 “我自己回去就好。” “你昨晚在这里留宿,我还是去沈府一趟解释一句为好,省得叫旁人误会我严巍吃了回头草。” 沈盼璋翕了翕唇。 严巍又低低自嘲一笑。 说罢,他率先钻进了马车。 沈盼璋察觉到他今日又恢复了先前那般冷漠性子,看来昨晚真是醉了才那么好说话。 马车里,两人都不发一言,气氛冷到冰点。 沈盼璋昨夜只心心念念望着严文鹤的睡颜,怎么也不舍得睡。 这会儿她靠着一侧假寐,盘在手掌上的白玉手持缓缓转动着。 严巍睁着眸子望过来,注意到她手中拎着的仿若佛珠的手持,不自觉皱了皱眉。 她今日穿着的衣裳有些过分宽松了,衬得她原本纤细的身姿更加清瘦。 视线上移,她面上未施半点粉黛,露出了额间的浅浅疤痕。 严巍捏了捏指尖。 似是感受到他不断打量的视线,沈盼璋缓缓睁开眸子,严巍别开头。 沈盼璋静静打量着严巍,看着他一身生人勿近的气息,除却昨晚,今日是他回来后,她第一次这般近距离的打量他。 同他走的那年相比,他变化很大,但也有没变的地方,沈盼璋下意识去看他的手,待看清他左手背的伤疤,她气息微滞。 严巍有一双很好的看的暖玉色大手,十指修长,骨节分明。 她在成婚前就一直对他这一点印象深刻。 那是她第一次遇见他,在她十二岁陪大姐在岳麓书院求学那年。 岳麓是京中世家子弟的求学之所,只招男子,而她的大姐因为才女名声在外,破例入书院学习。 她那时是作为大姐的伴读而来。 比起大姐的光彩照人,她在书院存在感很低,整日陪大姐在书院按时应卯,只有闲暇之余,她会在书院僻静处待着。 有一日,她在书院捡了只有孕的狸猫,她日日喂它,只盼着它哪日能顺利生下小猫。 可是有一日这猫儿竟被书院中名声最坏的翡炀抓走了,她胆子实在太小了,上次还差点被翡炀拦住调戏,她不敢贸然上前,只眼睁睁看着翡炀玩弄那猫,后来又来了一个瘦高个子的少年,突然跟那翡炀起了争执,最后那少年打了翡炀一顿,还把狸猫抢走了。 后来沈盼璋一路悄悄尾随那少年,却见他并没像翡炀那样虐打狸猫,他将狸猫带去了书院后面的小竹林,蹲在地上帮母猫处理伤口。 许是受了惊,那母猫急产。 那狸猫生了三只小狸花,生产时流了好多血,那少年索性脱下袍子给那狸猫铺着。 鲜血和污秽弄了少年两手都是,可他丝毫不在意,随意在袍子上蹭了几下,然后去顺那猫的毛。 沈盼璋一直记着,那双轻轻抚摸猫背的暖玉色的大手,骨节修长,很是好看。 马车突然颠了几下,沈盼璋回过神,目之所及还是那双好看的暖玉色大手,可是与那时相比,现在这双手多了很多茧子和伤痕。 他是在南疆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敢想象他受了怎样的罪。 许是感受到她打量的目光,严巍睁开眸子。 “听人说,你当初离开王府是因为和吴氏起了争执?”他为此事去问过吴氏,吴氏支支吾吾认了错,可他总觉得其中还有别的缘由。 “……只是一些小事,不要迁怒于她,吴嫂子人很好的。” “那你离开,就纯粹是为了薛观安了……” “严巍。”沈盼璋不曾注意到,她唤他的这句带了沙哑。 严巍抬头看她。 “半年前我给你送了信,你是不是没收到?” 半年前,是沈盼璋刚知道他还活着,派人给严巍送了信,信上简单说了她改嫁一事的缘由。 但想到昨晚严巍说出的那些话还有刚刚那酸溜溜的语气,沈盼璋意识到他似乎并不知晓真相,也难怪……自她回来,他待她的态度就颇奇怪,起初,她只以为是他要再娶,不想再跟她有瓜葛了。 可想到昨晚在晋王府发生的事,似乎不是这样…… 听到这话,严巍眉心紧皱,只是下一刻,还不等他说什么,马车突然剧烈晃动,周遭有鸣声传来。 沈盼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严巍一把扯进怀里。 “有刺客。”外头传来马夫的惊声。 随行的石山立马警觉,跟周围的刺客打斗起来,马夫也不是吃素的,跟石山一起将刺客制服。 很快,外头的打斗声停下,沈盼璋抬头,看到严巍紧绷的下颌线,她侧头去看刚才危乱之际被严巍抬手挡住的地方。 第18章 一支箭矢正中严巍左肩,距离要害只差几寸。 第13章 君伤疼兮(三) 刚才一瞬飞进来五支箭,严巍挡开了四支,原本这一支也可以避开的,但是他上来护着她,生生中了这一箭。 “你中箭了!”沈盼璋脸色苍白,去看严巍的伤。 严巍没松开她,只沉声:“先别动。” 有深深浅浅的气息喷薄在耳际,掌心下是温热胸膛,指尖感受到胸膛下的跳动。 一切感觉都是真实的……在不被察觉的地方,睫毛如蝶翼轻颤,有珠露莹光闪过。 直到外头石山打开车帘:“王爷,已经都拿下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小喽啰,这点本事就敢大着胆子来刺杀,找的这位置也是业余……王爷……您受伤了……” 看到严巍左肩的箭矢,石山满眼震惊,不说在南疆,单单是这半年,他们王爷经历了多少次刺杀,各路高手都没能让王爷损伤分好,怎么今日这几个三脚猫……看到严巍怀里的沈盼璋,石山噤了声。 “回府。”严巍沉声。 此处距离荣骁王府最近,马车很快到了荣骁王府,府医很快帮严巍取箭包扎。 “再偏几寸可就伤到要害了。”府医惊讶。 沈盼璋站在一旁,瞧着那血淋淋的伤口,大夫说的没错,若再偏几寸,就伤到要害了,若不是护着她,他本可以不必遭受这样的伤。 严巍这会儿并未穿上衣,他打着赤膊,露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用触目惊心四个字都不足以形容。 看着那些狰狞的伤疤,沈盼璋紧绷唇瓣,面色苍白。 ……三年前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有很多关于他战死的传言,最多的说法是严巍所在的精骑小队被敌军擒获,二十四人的精锐,被严刑拷打,有人被折磨致死,更多的人受不住酷刑,却死守着不肯泄密,最后寻机会自尽。 严巍和其他两人活到了最后,说是活到了最后,其实是没能找到机会自尽。 其中一人没扛住酷刑,酷刑逼问下供出了军密。 敌军获得机密,三人便没有了价值,便成全那供秘之人求死的心愿,不再继续酷刑拷打,将三人痛快杀了。 …… “……在想什么?” 听到身边人喊她,沈盼璋回过神来,眼前氤氲起水汽,她垂下眸子,压住着心间的潮意。 府医已经帮严巍把伤口处理好了。 见她不吭声,脸色苍白,严巍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伤,轻拢了一下衣襟,遮了遮伤口。 严巍抬头看了眼旁边的沈盼璋,冷声吩咐:“我受伤一事不要声张,你们出去吧。” 府医和石山都出去。 屋内只剩了沈盼璋和严巍。 气氛静谧,谁也没有先开口…… 好一会儿,传来一声低微的声音:“疼吗?” 沈盼璋声音很轻,但严巍还是听得分明。 默了默,严巍抬头,见沈盼璋垂着头,看不清她的眸色,他捏了捏手指,沉沉应了声:“嗯。” 见她不吭声,只是傻傻站着,严巍指了指床榻,语气生硬:“别杵着了。” “你刚才在马车上说的,半年前给我送了信,是什么?” 沈盼璋抬起头,深深看了一眼严巍。 只见严巍眸中带着疑惑,显然并没收到那封信,怪不得……怪不得自见了她,他一直没有好脸色。 可是,饶是如此,他依然护着她。 望着他那伤口,沈盼璋突然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没什么,信上是想同你解释我改嫁一事。” 闻言,严巍盯着沈盼璋:“所以呢,你想怎么跟我解释?” 沈盼璋轻轻阖了阖眸子,深吸了口气,出声:“那时你战死的消息传来……你知道的,薛观安和我……曾有旧情。” 袖中的手颤抖着,沈盼璋紧握住手中的白玉手持。 “如今木已成舟,我已改嫁,还望你谅解……此后,你我互不相干。” 室内安静极了,严巍缓缓从榻上站起身,刚包扎好伤口崩裂。 “你。”沈盼璋看着他刚处理好的伤口又流出鲜血。 严巍走近她面前,抬手掐住沈盼璋的下巴,让她跟自己对视。 刚才瞧她伤神,枉他以为她在为他受伤担心……原来一切竟都是他自作多情。 她是怎么做到前一刻还在问他疼吗,这一刻就能说出这般绝情的话,严巍真想剖出她的心,看看到底是怎样的冷心寡情。 “枉我一直觉得你有什么苦衷。” “若你只是改嫁,我能谅解,可不能是薛观安!” 严巍眼底一片猩红,死死盯着沈盼璋,逼问她。 “沈盼璋,你告诉我,你嫁给我的那三年算什么,算笑话吗?” 沈盼璋面色苍白,只觉眼前一阵眩晕,她紧攥着白玉手持,怕自己失态,让自己保持冷静。 严巍松开她,许是肩膀上的扯疼了,他微俯身,单手撑在桌子上。 沈盼璋狠狠掐住掌心,让自己强撑着应了句: “是我对不住你。” 只得了这么一句,严巍低声:“滚,你给我滚!” 沈盼璋将白玉珠子攥进掌心,串珠上浮雕刻着的经文硌的她生疼,她深吸了几口气,眸光恢复几分清明,正要转身离开,只听到身后传来严巍气急败坏的怒气:“沈盼璋,你真的没有心。” 屋门被重重关上,屋内传来一阵打砸的动静。 沈盼璋站在门外,跟府医康乐和石山对上。 对面两人投来疑问,眸色复杂,尤其是石山,刚才还看到王爷抱着眼前这夫人,怎么转瞬又把人惹恼了? “等他气消了,再帮他包扎吧,伤口又开了。”沈盼璋缓声嘱咐。 这次,把旁边的石山气笑了。 “沈二小姐,我家王爷刚拿命护了您,便是有什么仇恨,也不能这样没心没肺的走了吧。” 沈盼璋并未回应,只是兀自走出了王府。 “他大爷的,妇人心果然凉薄。”石山怒骂。 - 沈盼璋回到沈府,府中小厮说沈钊让她去一趟。 昨夜从郡王府同严巍一起离开,又在战王府宿了一夜,今日近黄昏才回来,沈钊叫她过去,想来是为了这事儿。 沈盼璋整理好思绪,去了沈钊的书房。 到了书房,沈钊却没多问,只问她:“回来了?文鹤可还好?” 沈盼璋这会儿身心俱疲,只随意敷衍了几句。 “嗯,王妃待他很好。” “哦?王妃近来身体可安好?” “……若父亲没其他事,我先回院子了。” “我看严巍倒是不曾阻止你去见文鹤,上次他也派人请你去瞧孩子,你在南明待了近两年之久,鹤儿小小年纪,没有母亲在身边,总归是可怜,你不妨在京中多留几日,多去瞧瞧他,还有严巍……他当年也是真心求娶你的。” 沈盼璋顿住脚步。 “陛下和晋王有意将翡娇郡主许给严巍,若是我时常去探望,岂不是给翡娇郡主添堵,惹得陛下和晋王不快。”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我劝父亲还是收起莫须有的心思,只要您不主动招惹严巍,等过了这阵,就算是为着鹤儿,严巍也不会再为难您这位鹤儿名义上的外公。”沈盼璋语气漠然。 沈钊被呛,面色微恼:“你,你……罢了,自十五岁我打了你那一顿,你总是记恨我,觉得我所作的一切都是害你。” 昨日沈盼璋去王府,马夫回来后告知了府里,知道沈盼璋留宿一晚,沈钊不得不多思虑许多。 当年严巍为了跟翡炀争娶沈盼璋而赌命一事,加上如今严巍对沈盼璋态度古怪,沈钊总觉得事情还有转圜的余地。 但是没想到沈盼璋听不得他半点劝告,面上乖巧,实则倔得厉害,半点油盐不进。 “我真不知道那薛观安给你们灌了什么迷魂药。” 听沈钊提起薛观安,沈盼璋回头看向沈钊,眉目轻蹙。 沈钊放下手中的茶盏,继续道:“不止你对他死心塌地,就连陛下也对他多有夸赞,难为陛下他老人家日理万机,今日竟提起南明知府薛观安,也是,毕竟薛观安曾是太子门下,陛下感念太子,连带着太子门下的旧人,也顾念着。” 五年前太子负责治理南方水患,薛观安给太子出谋献策,让南方水患得治,是大功一件,此后薛观安多得太子赏识,倘若三年前不是为她得罪了禄王,薛观安本该前途无量。 但沈盼璋不愿同沈钊去谈论薛观安,她并未接话。 “我有些疲乏了,先回去了。” …… “二姐。” 沈玺麟远远看到沈盼璋,走近了。 他担忧的打量着她:“二姐你,你衣角怎么有血,可是出什么事了?” 沈盼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斗篷遮盖的没那么严实,还露出的一片衣角,染了一些不易察觉的血迹,是严巍的。 第19章 沈盼璋抬头淡淡看了沈玺麟一眼,又收回视线。 “不知道在哪里蹭上的,我先回院子了。”她不欲同他多解释,任他打量猜疑。 同往日一样,沈盼璋跟这个亲弟弟很少亲近。 沈玺麟神色黯淡的目送沈盼璋回了院子,院门紧闭。 “玺麟。” 听到身后的动静,沈玺麟回头,看到裴氏。 “母亲。” 裴氏见沈玺麟站在沈盼璋院前,眉头紧皱:“不是说了让你离这里远一些,你怎么总是不听我的话?” “我看二姐好像受伤了。” “你快回院子,说了不要靠近这处。” 见裴氏动怒,沈玺麟叹了口气:“知道了。” 说完,扭头又看了眼沈盼璋的院子,这才缓缓离开。 裴氏望着沈盼璋院子好一会儿。 随后吩咐身后的赵嬷嬷:“明日叫华琼回来一趟,我有事同她商量。” “不成,还是让她今日就来吧,哦对了,顺便请人去乌东请一名唤仓何的法师来一趟。” 赵嬷嬷望了裴氏一眼,见素来沉静稳重的夫人竟变得焦躁起来。 - 原定这个月动身回南明,沈盼璋又拖了两个月。 直到听刘河说严巍伤势已经大好,昨夜已经开始去军营,还偶尔带着小公子出门玩耍,沈盼璋这才放下心来开始筹划回南明一事,不论如何,她都要回南明,这次在望京待的时间太久了。 她知道,这一去,再回来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想到那日二人的争执,想必日后严巍更不会轻易叫她见鹤儿了。 ……不见也好。 有她这样一个名声和命途都不好的娘亲,也不算是什么好事。 但事不遂人愿,不知道沈钊又是怎么想的,突然变卦了,不肯她离开望京。 沈盼璋一直没寻到离京机会,倒是先等来了薛观安入京的消息。 第14章 爱妻改嫁(一) 沈府是有名的书香世家,沈钊的祖父曾是太师,为鼓励寒门子弟科考曾在家中办学。 望京城中书院学费昂贵,只有勋贵子弟才能有机会入学。 沈府的书塾供书生免费往来学习,如此一来,沈府便成了京中贫寒门生求学的去处,此举曾获陛下称赞题匾。 虽然后来沈府逐渐没落,不复当年荣光,但一直秉承着先祖遗志办学。 直至今日,沈府的书塾依旧是门庭若市,自成一处风景,这些年从沈家书塾中考出来的进士也数不胜数。 要说其中最有成就的,那便是五年前考中状元的薛观安。 薛观安父亲早逝,由寡母替人缝补这才把孩子拉扯长大。 虽出身寒门,可偏偏薛观安很是争气,每逢考试必能榜上有名,十八岁就已经中举。 在沈府求学的那几年,薛观安在一众书生中出类拔萃,最有望考取功名。 原本前途光明,但谁也没想到,有一年突然传出薛观安勾搭了沈府的嫡小姐,还哄骗私奔,结果被抓了回来暴打一顿,赶出京城。 沈府是何等的书香门第,竟闹出这样的事,一时间京中传言沸沸扬扬。 后来沈盼璋嫁人,本以为这事能慢慢偃息,但那薛观安偏偏是个争气的,第二年就一举考中状元。 原本因私德有亏,薛观安根本就不配提名前三甲,可偏偏他遇上了在江南治水患的太子,另有一番机遇。 在朝堂上有太子垫言,薛观安中了状元,自此薛观安之名在京中轰轰烈烈的传扬开来。 私奔这事儿也再被人提及。 听人说,考取功名后的薛观安,做得第一件事便是去了南巷,去寻那早已嫁作人妇的沈盼璋,瞧见沈盼璋大着肚子站在那不好惹的丈夫身旁,薛观安直接红了眼。 至今坊间还有诸多版本关于两人的话本子在流传。 “当年薛观安考中状元,颇得太子看重,那时的严巍可是刚被赶出战王府,如今看来,若不是那时沈盼璋大着肚子,两人怕是早就重归于好,给那严巍戴上绿帽子了。” “要么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薛观安虽是四品官,却是远比不上那权势滔天的荣骁王。” “我说这个节骨眼,薛观安来京做什么?就不怕惹到严巍?要是我,就老老实实在南方夹着尾巴做人。” ”据说是陛下感念太子旧部,召薛观安入京。” “而且我听说那沈盼璋也入京多时了,这二人感情深厚,我猜这薛观安如此痴情,怕是在南明等得心急了吧……” 带有薛字标记的马车在沈府门前停着,有人听说是薛状元来沈府,小声议论。 “大人,里头让进去了。” “好。”只听马车中传出一声温润如泉的嗓音。 车帘被缓缓打开,里面的男子缓缓下了马车。 男子着一身月色的锦袍,通身上下配饰简单素雅,只腰间别着一枚荷包,更显气质儒雅,往上瞧去,见男子头发束得整齐,五官俊朗,肤白唇红,任谁看了都得夸一句相貌不凡。 在街口叫卖的花娘惊声:“这薛观安竟如此样貌,难怪……难怪……要是我,我怕是比那沈盼璋还痴情,若得此人青睐,我愿为之一死。” “哪里这般夸张,再说了,那严巍也不丑啊,大军回城那日,也是英姿勃发,论样貌,只是跟薛观安风格不同罢了,难分高低吧。” “你什么眼神啊,当然是喜欢这种文质儒雅的男子,且不说严巍样貌如何,就严巍那名声,此等凶残之人,你敢嫁?你当沈盼璋为何宁肯舍弃孩子也要改嫁,那必然是嫁给严巍过得不好,要我嫁给那种人,我宁愿一死。” “这倒也是……” 任周围议论纷纷,薛观安抬头看了看沈府的牌匾,走了进去。 … 沈府前院宴客厅 “竖子,竟还敢来我沈家!” 得知薛观安要上门,沈铸沈铭两兄弟一早来了沈府。 还没等沈钊说话,沈铸拍案而起,指着薛观安好一顿怒骂。 薛观安立在堂下,始终保持着对着沈钊赔礼的俯身姿势。 “二哥,差不多得了,骂这些又有什么用,”沈铭看了眼自家大哥,冷声对着薛观安道,“薛大人,你此次入京可是要来带盼璋回去?” 薛观安缓缓起身,应了声:“盼璋是我妻子,我们已分别近四月,于情于理,我都该来瞧瞧她。” “砰!” 一整个茶盏连盖砸出去,杯盏在薛观安脚下碎开,滚烫的茶水溅了他满身。 “好一个于情于理,无媒无聘,哪门子的于情于理!”沈钊面色难看极了。 薛观安再度对着沈钊做了个赔礼的姿势,出言:“两年前由太子做主,那时大人您也是点头的……是我那时考虑不周,只顾着带盼璋离开是非之地,失了礼仪,今日我已经将礼数全带来,只求大人成全我和盼璋。” 沈铸恨极:“这个节骨眼上,你是要作死……” “择日我会亲自向荣骁王请罪,请他宽恕成全,所有罪责全都在我,无论荣骁王如何震怒,都由我一力承担。” 薛观安言辞恳切,态度诚恳,这话一出,沈铸心思一动,满腹怒言被噎了回去,他要的就是这句。 旁边小厮对着最左边的沈铭比了个手势,附耳说了句:“薛大人送来的聘礼……这个数。” 沈铭倒吸了口气,赶紧给沈钊使了个眼色。 与此同时,薛观安来府的消息传到后院。 “夫人,咱们大人在前面被三位大人好一顿训斥,听说里面还传来了茶盏破碎的声音,莫不是挨了打?”绿萍急来报信。 沈盼璋睁开眸子,停下手中转动的串珠,眉心紧拢,思虑几刻,她从蒲团上站起身。 “去瞧瞧。” “好的夫人,我陪您一起过去。” 到了前厅,只见往来仆从端着许多匣子和木箱进来。 “看样子是大人带来的,这是什么?我去打听打听。”绿萍好奇。 沈盼璋眉心皱的更紧,她正要往前厅里去,只见厅门已经打开,有小厮让着薛观安出来,倒是不曾怠慢的样子…… 她赶紧迎上去。 “盼璋。” 薛观安一眼瞧见门外的沈盼璋,一改刚才的沉着稳重,眼角眉梢都爬上喜色,整个人满面笑意,如沐春风。 他踏步而来,将沈盼璋拥入怀中。 “盼璋,许久不见,我在南明很是想念你,你呢,可曾挂念我?” 看到这一幕,旁边偷瞧的小丫鬟羞红了脸。 “你……”沈盼璋拧眉。 似是怕被人瞧,沈盼璋挣扎着从薛观安怀中退出来,正要不解的说些什么,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女子,是她大姐沈华琼。 沈盼璋只瞧了一眼,又缓缓收回视线,再次去瞧薛观安,瞧见对方对自己投以求助的目光。 她垂了垂眸子,抬手握住了薛观安伸来的手臂:“这些日子你可还好?” 第20章 “嗯,一切都好。” “夫人,我问过了,这些都是大人带回来的聘礼呢,足足八十抬呢!”绿萍兴高采烈地过来。 沈盼璋拧眉看向薛观安:“你,你这是何必?” “民间男子中有句话流传许久,叫做贤妻扶我青云志,我还贤妻万两金。再说了,这些本该就是要给你的。” 闻言,两人相视,沈盼璋叹了口气,摇头无奈。 “盼璋回来数月,脸上从未有一丝喜色,今日薛大人一来,盼璋总气色都好了。” 闻声,薛观安转过身来,对着来人微微拱手:“康王妃。” 沈华琼着一袭华服,缓缓走来。 “薛大人是好本领,三言两语就让父亲和两个叔叔熄了怒火,看今日这些聘礼,足见你待我妹妹的心意。” 说着,沈华琼又看向沈盼璋:“盼璋,日后你们二人好好的。” “就不劳大姐费心了。”沈盼璋对沈华琼依旧神色淡淡。 沈华琼的眸光在两人身上打量着,试图看出些什么。 “若晋王妃没什么事,我跟盼璋先回院子了。”薛观安对沈华琼施了一礼。 随后,薛观安将手臂抽出来,很自然的抬手牵住沈盼璋的手,压低声音:“走吧,这一路我实在是疲乏极了,你陪我歇一歇。” “父亲和三叔那边可曾为难你……还有你进京,怕是……” “怕什么,有我在呢,天塌下来有我。” 薛观安牵着沈盼璋,低声细语,从后面看去,好一对情投意合的壁人。 “王妃,王爷说晚上刚好顺路,来接您回府呢。” 望着二人相携而去,直到丫鬟出声,沈华琼缓缓收回视线。 她讽笑:“怎么,王爷今日腻了那翠楼的紫娟娘子,倒是想起我来了。” “王妃可千万别跟王爷置气,为了两位小郡主,您多忍耐些。” “我跟他置什么气,我巴不得他天天醉死在外头……” “王妃这是又说气话了。”贴身丫鬟赶紧提醒沈华琼。 沈华琼也意识到自己失言,面露一个道不清的神情,静静伫立在花厅门口,望着往来搬东西的小厮。 丫鬟也瞧着感慨:“谁能想到,咱们二姑娘寻常话不多,但找的两个夫家都是争气的,都说这薛大人甘愿为了二姑娘放弃前程,可当初薛大人出身寒门,一贫如洗,二姑娘却奋不顾身闹着要私奔,如今薛大人拿出全部身家求娶,那也是咱们二姑娘值得。” 不见沈华琼出声,丫鬟侧头去看,只见沈华琼正望着那些聘礼出神…… - 薛观安此番入京,是受陛下传召。 沈盼璋归京已有四月,算算日子,再有两个月,就是太子去世满一年了。 陛下此生仅有一子,太子翡珩自幼聪慧,深受陛下疼爱,自幼在陛下的亲自教导下长大,长大后更是才德兼备、悯怀百姓的好储君,二十三岁亲下江南体察民情,在民间待了五年,深受百姓爱戴,只待日后登基,定会是一代爱民如子的好帝王。 可惜,天不遂人愿,太子和皇后在年前的叛乱中为保护陛下被叛军杀死,陛下痛失爱子和爱妻,悲痛欲绝。 如今还有两个月就是太子周年忌日,陛下早早就筹备起太子的祭奠之礼,薛观安曾经颇受太子欣赏,如今陛下召他入京协助太子祭礼之事。 “今日可还好,累吗?” 薛观安进宫面圣,沈盼璋作为薛夫人,也免不得为他出面应酬一些,今日她便替他去了一趟太子府。 知道她素来不喜这些交际,薛观安从宫中回来,特来接她。 太子妃在太子过世后悲伤过度,没出几日便殁了,年幼的小殿在丧父丧母后没出一个月也因病去世,如今太子府后宅中主事的是太子幼时的奶嬷嬷。 沈盼璋摇头:“只是陪着奶嬷嬷说了会儿话。”饶是备受宠爱的太子,可是人都没了,自然是人走茶凉,寻常日子并无人登门。 想到今日所闻,沈盼璋抬头看向对面的薛观安:“我听说陛下这次召你入京,有意将你留下。” 薛观安看过来。 沈盼璋避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好一会儿,她缓缓出声:“观安,你留下吧,南明太小了,你适合留在望京,你的抱负和才能,在这里才得以好好施展。” “那你呢,你想去哪里?” 沈盼璋喜素,今日去太子府,她更不好过多装扮,着一身兰月色的锦裙,耳上是一颗莹白珍珠,随着马车缓行轻轻晃动。 薛观安望着轻伏在车窗上的女子,眸光柔和:“盼璋,若你想文鹤,我便陪你留在望京。” 马车缓缓停驻。 今天日头极好,望京城西的蹴鞠场很是热闹,沈盼璋静静望着远处那片绿茵地上的父子。 “爹爹,我要骑大马!” 过去,严文鹤都只能眼巴巴看着别的小孩同自己爹爹亲近。 如今他爹爹回来了,还成了世间最厉害的大英雄,她的鹤儿,再也不是没爹的孩子了。 男子的左肩带着伤,但还是很轻易的将儿子举到脖子上,安稳扶着他,在一众人中招摇,引得周围小孩子一阵羡慕。 她的鹤儿,有世间最好,最疼爱他的爹爹。 除此外她别无所求。 车帘放下,沈盼璋回头看向薛观安,轻轻摇头:“观安,我不想留在望京,我想回南明。” 第15章 爱妻改嫁(二) 马车再次缓缓驶动。 面对面而坐的两人一时无人言语,气氛静谧。 “听人说,婚后他待你很不好,都怪我当初害得你……” “他待我很好。”沈盼璋轻轻出声,打断了薛观安的话。 薛观安沉默片刻,又望向沈盼璋,缓缓开口:“我听说自你归京后,他轻易不肯让你见孩子,你多次受他冷待……当年你受了那么多苦,他竟不曾体谅你,你又何必替他说话。” 沈盼璋看向薛观安:“可他并不知晓三年前的原委。” 闻言,薛观安不解地看向沈盼璋。 “知晓他活着回来时,我给他送了信,但不知是何缘故,他并未收到信。” 薛观安轻叹了口气:“难怪,难怪自他回来大半年都不曾派人去南明寻你。当真是天意弄人,我还以为是因为陛下要给他赐婚翡娇郡主之故,他想要舍弃你。” 沈盼璋低头捻了捻掌心的串珠,轻声:“是我们的事让他心生芥蒂,所以自我回来,他一直恼我。” “那你为何不再找机会向他说明白?可是他不信你?若他不信,我可以亲自向他解释……” “不必了,”沈盼璋握紧手心,“陛下既有意赐婚,怕是再难收回成命,且我不想再留在望京了,等忙完京中的事,我就会回南明。” “薛大哥,既然事已如此,你也不用再替我向他解释什么了。” 听到她改口的称呼,薛观安轻垂眼睫,遮掩去眼底浮动的眸色。 “那我陪你一起回南明。” 沈盼璋抬头看向薛观安,摇头拒绝:“不必,你留在望京吧。” “盼璋,不论如何,你现在是我名义上的妻子,夫妻分隔两地,终会引人猜测。” 沈盼璋面怀歉意:“是我连累了你。” 薛观安轻声安慰:“不是,是我连累你,当初因为我……害得你嫁给他,是我欠你的,我心甘情愿补偿你。” “可我们这样始终不是长久之计,薛大哥,你听我一句劝,我是打算余生留在南明的,可南明不适合你久待,你已经帮了我很多,早已不欠我什么。听人说,待太子祭礼过后,陛下会立晋王为太子,到时候荣骁王府和翡娇郡主的婚事也该定下来了……” 沈盼璋说到这里,停顿几刻,缓了缓,又继续道:“再过些日子,等无人在意我们了,我们便私下里和离吧。” 薛观安的眸光落在沈盼璋未施粉黛的洁白面庞,许久。 “可你是知道的,我此生都不会想再娶了,你对我来说从不是拖累……” 闻言,沈盼璋抬头看过来,一时语塞,她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没立场劝解,只温声说了句:“薛大哥,你这样的人,本该光风霁月地度过余生,又何必执拗于过去。” 好一会儿,才听薛观安应了声:“嗯。” 闻此,沈盼璋暗自感叹,但愿他早日想开。 马车到了薛府,薛观安扶沈盼璋下了马车,如前几日在沈府一样,他正欲牵起她的手,带她入府。 “这里不是沈府,薛大哥,我们可以自在些。” 这是薛观安三年前在京中的宅子,昨日薛观安已经说动了沈钊,带沈盼璋搬出了沈府。 薛观安低头望向空落落的手掌心,慢慢收拢合上,无力垂下。 “……好。” 这处薛府虽比不上沈府气派,但也是三进三出的宅子。 同前些日子在沈府时一样,两人同住一院,不一样的是,前些日子为了遮人耳目,两人同住一屋,但现在这里没有外人,两人分屋而居。 第21章 沈盼璋主动提出去住西厢房。 薛观安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含笑应下:“好,这样也方便些,前些日子你总是不自在。” “薛大哥,还要多连累你些时日了。” “嗯……不早了,你先去梳洗吧。” 沈盼璋点头,带着一脸懵的绿萍回了西厢房。 绿萍有满腹疑问,但沈盼璋梳洗完就如常打坐诵经,什么都不跟她说。 “夫人,你和大人可是吵架了?难不成是因为下午你去马场瞧文鹤小公子,大人不高兴了。” “不曾。” “那您为何跟大人分开睡?” “我们从未同寝。” “可前些日子……”想到前几日在沈府,有一天早晨她看到外间美人榻上的被褥,绿萍噤了声,心中的疑团更盛。 “莫要再问了,做好你分内的事就好,知道多了对你无甚益处。”沈盼璋继续阖眸诵经,语气平静。 伺候了沈盼璋有段日子的绿萍也有些摸到了沈盼璋的性子,夫人不是没脾气,只要她是用冷静疏离说话时,那便是不高兴了。 “我知道了夫人。” 虽然嘴上应承着,但夜晚躺在榻上的绿萍翻来覆去睡不着,夫人和大人丝毫不像传言那般恩爱,夫人整日除了做针线活就是打坐念经,不只是对她冷淡,对大人也不苟言笑,只有偶尔在外人面前才会对大人言笑几句……突然,绿萍坐起身,忽然想到,三个月前,她是被大人派去玉泉寺接夫人的…… 白天远远瞧了一眼严文鹤,沈盼璋这会儿思绪纷杂,有些难以入眠,诵经也无济于事。 她打开门,打算吹吹风 月色朦胧,薛观安正立在庭院中。 如非必要,沈盼璋并不喜欢跟人多言,既然薛观安在院子里,她又准备悄悄将伸出去的脚收回来。 “可是要出来透透风?我正要回去了。”薛观安转过身,轻声对她说话。 “嗯,薛大哥你早些歇息吧。” 见薛观安回了房,沈盼璋又迈出脚,她走至台岩下,静静坐下。 “盼璋,我只想问你一句。”薛观安去而复返。 沈盼璋扭过头,看到月色下的薛观安,她点头:“薛大哥有话但问无妨。” “如今你让严巍误会,不肯跟他再重归于好,是为何?”薛观安望着沈盼璋。 沈盼璋垂眸,并未吭声。 薛观安走近了,同她一起坐在台阶上,轻声:“世人都说你不爱严巍,当年被嫁给严巍是被逼无奈。” 十五岁那年,私奔一事闹得满京沸沸扬扬,沈盼璋也因此被嫁给严巍,那时候严巍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当时都道沈盼璋嫁过去定然不好过。 可在南明的这两年,沈盼璋每每失态…… 凉风吹过,不知过了多久,薛观安听到沈盼璋低渺的声音。 “在玉泉寺的这两年,我时常想起当年嫁给他的那三年。” 是了,没人比薛观安更明白沈盼璋的心意,她爱着严巍,因为爱他,所以怕害了他,甘愿再不见他。 薛观安起身回房,关闭门扉前,望着身型单薄的女子,他出言提醒:“天凉,你也早些回去休息。” 台阶上女子并未回头,只传来轻轻缓缓的应声:“好。” 门扉虚掩合上,薛观安靠在门扉上,静静望着月下的倩影。 只要是在人后,她同他总是那么客气,念及此,薛观安面露苦笑。 可谁让他从一开始就身处死胡同,再难以进退。 - 在蹴鞠场活动了一天,严文鹤累得小脸红扑扑的。 “奶娘,有帕子吗,我要擦擦汗。” “小公子忘记了,你身上就有。” “唔,我忘记了。”严文鹤眨巴着大眼睛。 奶娘笑着蹲下身,从他身上摸出帕子:“来,擦擦汗。” 严文鹤偏头躲避开,将手帕拿进手里,奶声奶气道:“奶娘,我自己来。” 说完,他拿着帕子又跑远了。 奶娘被他这可爱模样逗笑,嘱咐道:“慢些跑。” 严文鹤躲到马车后面,摊开手露出掌心被紧紧攥着的帕子,他抬手用袖子蹭去脸上的汗,又小心翼翼将帕子塞进怀里,露出一个傻乐的笑意。 虽然那晚娘亲趁他醒之前又走了,可他半夜醒来过。 这是那晚娘亲给他擦小脸时落下的,他趁娘亲不注意,悄悄塞进小被子里的,想到那天晚上,娘亲搂着自己睡觉,严文鹤又拿出帕子,轻轻嗅了嗅,娘亲是香香的。 “鹤儿。” 是爹爹的声音。 严文鹤赶紧将帕子塞好,扭过头去。 “爹爹。” 严巍大步走来,单手捞起他抱起来。 “你躲这儿做什么?” 严文鹤灵机一动,赶紧道:“唔,我想来马车上拿糕点,有些饿了。” 严巍抬手摸了摸他的肚子,果然瘪瘪的。 “走吧,别吃糕点了,带你去吃好吃的。” “好耶,谢谢爹爹。”严文鹤搂住严巍的脖子,在他爹脸上亲亲。 被蹭了一脸口水,严巍有些嫌弃:“小小男子汉,谁教你这么亲人。” 先前文鹤也亲他,但只是轻轻亲亲一下脸颊。 严文鹤眼神躲闪,是那晚娘亲这么亲亲他。 严巍从他面上收回目光,也亲了一下严文鹤的脸颊。 “你刚才那样,是女子才这么亲,男子汉是这么亲。” “可是,书院的老夫子说,男子汉不能随便亲人……” 严巍一滞。 “老夫子还说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做人要知礼守节。” 这都教了什么,严巍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 只听严文鹤又道:“不过我年纪小,是可以亲爹爹和娘亲的。” 严巍笑笑。 “可是爹爹,等我大了,就不能亲亲爹爹和娘亲了吗?” 严巍摇头失笑:“你年纪小,想的倒是远。” 严巍抱着严文鹤大步流星往外走,渐渐的,想到刚才石山通禀的消息,他面上的笑意又褪下去。 那薛观安回来了。 鹤儿这才小小年纪,就亲不到娘亲了……更遑论长大呢…… - 太子祭奠之礼,陛下将此事交由薛观安和礼部尚书去办。 “原来的礼部侍郎姓赵,年纪大了已经告老还乡,看陛下的意思,是想留薛大人在京中,虽是侍郎,但到底是在御前,薛大人这两年在南明政绩突出,想必回了京更能大展身手,施展抱负。” “宋大人谬赞了,我这人没什么大志向,南明就很好,且我才去了两年,有许多规划还未完全完成,还未达成当初我去南明时对百姓们的承诺。” “……唉,薛大人可是为着那严巍,薛大人莫怪老朽嘴长,按理说君子不该议论他人是非,可我实在是惜才,薛大人你有才能,当初在京中多次进言献策,太子殿下曾多次赞许你,你既考取功名,那就应该专心致志,怎可耽于儿女情长。” 宋尚书捋了捋胡子,继续道:“话说回来,那严巍的确是立下大功,可在我看来,自古封异姓王,那都是有从龙之功的,譬如当初的战王爷,那可是陪陛下打天下的人,严巍这人凶残无道,封个将军便可,远远不值得封一个异姓王。” 宋尚书也曾是太子旧部,对薛观安很是惜才。 “不过你也不用怕那严巍,你到底是朝廷命官,天子脚下,他不敢对你怎么样,且那严巍不日就要娶翡娇郡主,自古升官发财死老婆,说不定这严巍巴不得再娶……” 宋尚书正说着,话音戛然而止。 宫墙尽头,正站着一个昂首挺阔的男子,腰间的佩刀闪着锋冷的光…… 对方阔步走来,宋尚书背后渗出一层冷汗,只觉迈步的腿有点软。 直到与严巍擦身而过,宋旻暗自松了口气,抬手轻拍胸脯,还好还好,看这样,没被听到…… “荣骁王请留步。” 身边人轻轻开口。 宋旻侧头看去。 只见薛观安对着严巍作揖,持着一副不卑不亢的姿态,诚挚开口:“恕在下冒昧,不知王爷可否方便借一步说话?” 第16章 爱妻改嫁(三) 十月的天,天气已开始转凉,但礼部尚书宋旻只觉得潮热。 他站在皇宫里的碧荷湖畔,抬手用袖子擦去鬓角和脖子上冒出的汗,不时踮脚远眺,只盼着对岸假山后的对峙能快些结束。 这荣骁王严巍,宋旻对其印象极差,毕竟曾亲眼见过对方的凶残。 就这么当着他的面砍掉人的头颅,饶是宋旻见多识广,但那一次他吓得整整一个月难以入眠。 那是去年冬月二十三,冬狩结束归来,陛下在宫中设宴行赏,却没想到禄王带兵造反,将皇城团团围住,四品以上官员及其家眷都被困在这皇城中。 禄王拿着剑逼宫,杀了许多试图反抗之人,御花园血流成河。 第22章 太子带着一队亲卫护着陛下,奋力死守了一天一夜。 那晚就在这碧荷湖,严巍带兵马回了城,挥刀从皇宫外杀进来,一路砍头如砍菜,将禄王余党一举拿下。 可饶是严巍骁勇,还是晚来了一步,太子为保护陛下死在了禄王刀下。 之后,那禄王的头颅被严巍一刀砍下,头颅滚落,一直滚到湖水里,碧水赤血,浮满头颅,可怖哉。 宋旻很欣赏薛观安,可这会儿如果要他去帮忙在严巍面前说好话,他是断断不敢。 只盼着薛观安别惹怒了严巍。 碧荷湖对岸的假山旁 薛观安主动赔礼。 “在下向王爷赔罪。” “如今关于我和盼璋的流言蜚语四起,给王爷造成了困扰,但相信王爷不会信那些荒诞之言,七年前我跟盼璋分开后,除却那次登门,再无联系,直到三年前……三年前王爷战死的假消息传来,盼璋的日子很难过,我们才重新走到一起……” 望着俯首赔罪的清隽男子,严巍负在身后的手不知何时捏在一起,拇指上的扳指早已碎裂,他眼眸微眯,薄唇抿成一条线。 薛观安之名,在望京中盛传起来是在六年前他考中状元时。 而严巍知道薛观安之名,却比世人足足早了一年。 那时沈府传出嫡小姐同人私奔未遂的传言,世人只知做出丑事的女子是沈府二小姐沈盼璋之名,至于那男子的名讳,无人在意,流言中只流传着“书生”二字。 可严巍不一样。 七年前他在酒肆跟人纵饮,偶然听得这个流言,他直接摔了酒盏,掐住那散播流言的公子哥,把人打了一顿。 起初他不肯信,后来他多方打听,还花钱买通了沈盼璋院子里的下人,都得到了同样的答案,在一次宴席上,沈家的裴夫人更是当众羞愧承认,让他不得不信。 随后,他更是亲眼见到了那薛观安。 传言中那个书生被说成是个百无一用的庸才,可真的见到了,看到薛观安的才学样貌,他心中百味杂陈。 难怪每每见面,她都害怕他,都躲着他,原来她是喜欢这样的男子。 可就在他心中肝火乱窜之际,又传出薛观安羞愤离京舍弃沈盼璋的消息。 当时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现在想想,大抵是既生气又高兴,生气在于她会为不值当的人伤神,高兴在于她或许会就此死心。 后来的一切,都在他的意图中缓缓进行着,他如愿娶到了她。 可婚后第二载,薛观安竟又归京,还考中了状元…… 那是个阴雨天,他外出归来,看着一个温和儒雅的清隽男子站在家门前,同他那新婚不到一载的妻子温声说话。 不得不承认,碍眼却也般配。 说来可笑,他当时竟有一刻不敢上前,也庆幸沈盼璋背对着他,他瞧不见她面上的神情。 当时,她定然是后悔嫁给他了吧。 “……三年前王爷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没多久,禄王之子翡炀又打起了盼璋的主意,甚至动了强抢盼璋入府的念头,那时禄王权势滔天,无人敢惹,我幸得太子殿下相助,才得以带盼璋去了南明,躲过一劫。” 薛观安言辞恳切,还在继续赔罪。 严巍的思绪归位,回过神来。 “当初她为了文鹤,是不想去南明的,是我执意要带她离开,盼璋她这些年在南明很想念文鹤,但禄王权势日盛,我不敢轻易叫她回来……我知道王爷何其无辜,可我跟盼璋当初被迫分开……这两年是我们偷来的幸福,如今事情到了这般地步,王爷要怪,只管怪我,是我舍不下她,要杀要剐,王爷只管冲着我一个人来,我无怨亦无悔。” 薛观安素来胆子大,六年前他就敢只身登门,对着他说出一句:若严公子肯放手同盼璋和离,不论是何条件,刀山火海,薛某必定达成所愿。 当时沈盼璋走到自己身旁,蹙眉说着:薛大哥慎言,如我刚才所言,我同夫君感情很好,你不必再来。 她的话的确平息了他的怒火,可现在想来……那时不过是她怕他愠怒下伤了薛观安才如此言语,她心里定是伤怀后悔极了,她后悔嫁给他,后悔怀了他们的鹤儿。 严巍迟迟不曾吭声,只盯着薛观安打量,他手按住佩刀,视线落在薛观安头颅上,忽然目光一晃,触及对方腰间……挂着一枚精美的荷包…… 不知过了多久,薛观安听到一句极尽嘲讽的冷言。 “你……算什么东西。” 说完,严巍不再给薛观安一个眼神,面色难看地离开。 严巍一走,宋旻赶紧走过来,他打量了一圈薛观安,庆幸道:“严巍没对你出手,万幸万幸。” “只盼他能成全我跟妻子。” 听这话,宋旻瞧了一眼薛观安,颇有些惋叹之意:“你……要我看啊,这严巍日后前途不可限量,自然不屑与你们计较,说不定巴不得同沈……同令夫人和离呢。” 薛观安望向远处,看到那个挺阔冷傲的背影走远。 “但愿如此。” 旁人或许只知严巍这人恶劣凶狠,手段狠辣,薛观安深知却一点,那便是严巍此人性子冷漠,也有自己的傲气。 世人都以为严巍厌弃了沈盼璋,可他却听说那日在晋王府,严巍竟然当众带了沈盼璋离开,还带她去了战王府见孩子。 当初盼璋嫁给严巍后,人人都以为盼璋惨了,严巍定然不会善待她。 可薛观安却一直记得,当初严巍为了娶沈盼璋费了多大的心思,而沈盼璋又是多么怀念战死的严巍。 念及此,薛观安神色黯然,可不论如何……有了今日他俯首赔礼的言语,凭严巍的心高气傲的性子,就算还有情意,今日也该散了。 - “这场秋雨过后,就要立冬了。” 荣骁王府,仆从不紧不慢的收拾着偌大的院子,不时侧头看向廊檐下的男子。 但没人靠近,只敢窃窃私语。 “王爷这几日怎么了?一连几日不去上朝,也没去军营,总是在院子里。” “是啊,不苟言笑,怪吓人的。” “别乱想了,也别去触霉头。” 雨幕如珠帘,枯枝上最后的青色被洗褪,满地残色。 严巍低头看着腰间的荷包,因时间久远,上面有些地方褪色了,但被人仔细保存,不曾有一丝破损。 算算时间,有四年之久了。 轻轻一扯,系在腰间的线就断了。 想来也是讽刺,他曾经费尽心思想要得到的,别人轻而易举就能拥有。 现在想想,那些婚后的日子,只有他一人误以为是幸福的,她心里定是痛苦,却还要忍耐着…… 荷包在地上滚了几圈,落进了泥坑里。 傍晚,石山从外面回来,去了严巍书房。 府医在给严巍施针,石山看到那密密麻麻的针刺满后背穴位,不由得头皮发麻。 “王爷,之前您让我去寻您那奶娘的下落,现在有些眉目了,只不过她如今不在望京,我想请示您的意思,可要将人带回京中?” 严巍正专注于批改严文鹤写的小句,后背上的针刺也没令他皱一皱眉头。 好一会儿,只听他漠声吩咐道:“不必了,还有……从今往后,关于她的消息,都不必再说与我。” 石山抬头望了望严巍,心中腹诽:每次都这么说,可之后还不是又过问。 但想到先前挨的骂,他也只敢在心里吐槽。 走出门,府医前后脚跟着出来。 “康大夫,你还要给王爷施多久针?每隔几日都这般扎,这都有一年多了,要是我,早就捱不住了。” “王爷身体里的余毒尚未彻底清除,这些毒会让王爷日日夜夜难捱,可远比扎针痛苦多了……算一算,约莫再有一年多才能将这些毒清了。” “什么?还要一年多?”石山面露震惊,叹了口气。 “怎么?”见石山唉声叹气,府医随口问道。 石山叹了口气,又提起刚才的事:“你说……我这次到底要不要听王爷的吩咐,不再去管那奶娘。” 府医笑:“王爷的吩咐,你还敢不听?” “不是,你也知道,关于沈氏夫人的消息,王爷总是阴晴不定,今日说不在意,说不定哪日又问起,反正王爷如此反复无常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说起这事,石山心里也满是怨言。 “就说刚回京,王爷吩咐任何人都不许提起沈氏夫人,”想起那时王爷的模样,石山还心有余悸,“可后来王爷不还是让人去仔细打探夫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知道夫人果真跟那薛观安在南明同住,还登户造册,王爷又沉着脸骇人好几个月。” “可后来知道夫人当初改嫁的缘由,其中跟沈大人有意要将夫人改嫁给翡炀有关,王爷发了好一通脾气,三番五次给沈家使绊子,尤其是那跟翡炀密切来往的沈铸,这大半年可没得好。” 第23章 “反正只要扯到夫人的事,王爷就喜怒无常,尤其是近几月,自沈氏夫人从南明回来,王爷越发阴晴不定了。” 闻言,康乐笑笑,道:“事情这么明显,那你还有什么可为难的。” “此话怎讲?” “依我看,王爷情绪如此不定,皆因在乎,若是不在乎,又怎会影响心绪。” “我不明白,爱就是爱,不爱就是不爱,这么拧巴做什么,还有这沈氏夫人,简直就是世上最残忍的妇人,也不知道王爷究竟爱她什么,枉王爷当初在南疆日日惦记。” 石山和康乐都是从南疆跟着严巍的,最是知道他到底受了多少苦,也最是明白严巍有多惦记沈盼璋。 “王爷如此杀伐果决,真是栽在了毒妇身上。” 闻言,府医康乐笑出声,只拍着石山的肩:“别骂了,让王爷听见又要挨骂,你不妨听我一言,先去打听消息,但暂时瞒着,王爷不问就罢了,万一哪天又问起,你也好有个交代。” “你说的有道理。”石山若有所思。 康乐背着药箱,又想起三年前在南越之境的事,抬手捋了捋胡子。 那样的痛苦,只是为了活着回来见一人,就那么硬生生捱下来,该是多么刻骨铭心的情意。 可惜,世间最伤人心的,便是一厢情愿。 第17章 爱妻改嫁(四) 皎月当空,枯树落霜,薛府。 绿萍轻手轻脚从西厢房退出来,将房门轻轻关上。 回头见薛观安在院中静静矗立赏月,绿萍指了指身后:“夫人睡下了。” 薛观安点头应声。 这会儿薛观安穿了一身暗色的单薄衣衫,在这秋夜里稍显清隽孤寂。 绿萍正准备去睡,但想了想,还是走上来,轻声道:“自从回了望京,夫人总是睡不好,半夜常常惊醒,多亏大人拿来的安神香,夫人这几日睡得安心踏实了许多,而且这些日子有大人在,夫人定心不少,也不再盼着回南明了。” “之前在沈府,夫人可还好?” 薛观安打量着绿萍。 绿萍摇了摇头,将前段时间在沈府的见闻说出来:“夫人总是盼着尽快回南明见您,为此惹得沈大人不高兴。还有……夫人刚回来时,沈大人就用砚台打了夫人,夫人额头落了伤,若是仔细瞧,现在还是能看到隐隐的伤疤。大人,您和夫人都已经成婚了,沈大人对自己的亲生女儿还下这般重手,未免太严苛了。还有那沈夫人……” 说到沈夫人裴氏,绿萍更觉得怪异。 “夫人每每被大人训斥,沈夫人丝毫不关心,还不如府里两位姨娘,甚至夫人回来这些日子,只去过一两次沈夫人院子,太奇怪了,明明是亲生母女,”说到这里,绿萍又叹了口气,“莫非是夫人性子冷清的缘故,总觉得夫人对谁都不亲厚呢。” 说完,绿萍又望了一眼薛观安,好像就算是对大人,夫人虽态度好些,但终究没那么亲近,丝毫没有传言中那般痴情,不像是夫妻,倒像是……朋友。 想了想,鼓起勇气,绿萍问道:“大人,您为何不与夫人同房,可是……可是为着那严王爷和严小公子闹别扭了?” 闻言,薛观安只是摇了摇头,并未解释。 见此,绿萍不好再多问,道了一声便下去了。 薛观安望着西厢房的门,好一会儿,他面露苦笑。 说的人多了,有时他也恍惚那些传言是真的,她真的是他名副其实的妻子。 …… 时间转眼过去,秋风萧索,随着第一场雪到来,冬月至。 太子祭日,陛下恸哭,群臣至太子府吊唁。 沈盼璋身为薛夫人,随薛观安来太子府。 “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陪着我去祭拜便可,也不需要去交际应酬。”薛观安怕她不喜,出声安慰。 沈盼璋示意他不用担心:“无妨,我也许久不曾出门,也该出来松快松快。” 这话不夸张,这一整个月,沈盼璋整日待在院子中,便是房门也很少踏出。 想到这里,薛观安薄唇动了动,想说些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 “王爷,这边请。”突然,前面一阵嘈杂。 薛观安看去,只见人群拥趸着身披大氅的男子走进太子府。 如今在这京中,最风光、最受人追捧的,除了陛下,莫过于两人。 一个是即将被封为太子的晋王,另一个便是荣骁王严巍。 而严巍即将娶晋王之女翡娇郡主为妻,日后前途更是不可限量。 “听闻前些日子,陛下特意叫晋王殿下去宫中,一是商议立储之事,另一事,便是给严巍和翡娇郡主赐婚之事。” 薛观安低声说着,视线落在沈盼璋面上。 沈盼璋祭拜完,缓缓站起身,抬头看了眼薛观安,面色没有变化。 只是温和抿了抿唇角,应了声:“嗯,听说了,时候不早了,是不是该回去了。” 薛观安点点头,伸手牵住沈盼璋,在众人的注视下离开。 纵使两人想低调,但奈何出众的样貌总是轻易便引起瞩目。 “这两人……瞧着倒真是养眼,不怪两人痴情,也是一对般配的苦命鸳鸯。” “小声些,严巍还在呢。” “没关系,他距离远着呢,怕什么。” 二十米开外的地方,被众人拥趸着的严巍,缓缓收回余光,眸中冷光幽幽,周围赔笑说话的人不知如何惹得他不快,愈发恭谨。 皇帝年迈,国不可一日无储君。 太子祭礼后,在群臣力谏下,晋王被立为新太子。 但陛下感念亲生儿子,过往旧部也得到了提拔安置。 “薛爱卿,太子祭礼上你和礼部尚书安置的颇得朕心,诸多事项皆由你出谋划策,说起来你在南明也待了近三年,政绩卓著,这都是有目共睹的,朕欲任你为礼部侍郎,你意下如何?” 文帝说完这句,在场有些许大臣瞧了一眼严巍。 但刚刚陛下刚重重嘉奖了严巍,又有意赐新婚,比起严巍,陛下要薛观安任礼部侍郎一事倒是微不足道了。 陛下日理万机,又年纪大了,想必不曾将荣骁王妻子改嫁薛大人一事记在心上。 有人切切私语。 “若薛大人留在京中,日后同朝为官可有乐子看了。” “谁说不是。” 可在众目睽睽之下,薛观安立在朝堂上出声拒绝: “启禀陛下,臣多谢陛下好意,只是……臣这人没什么大志向,比起在京中为官,臣更想当个地方官,体察民情,躬行民间。” 听薛观安拒绝之词,在场的官员纷纷看过来。 这世间还真有傻子宁要美人,不要前程? 下了朝,文武百官走出宣政殿,一时间议论纷纷。 “这薛观安……还真是痴情。” “什么痴情,是愚蠢不堪,是情迷了心窍,为了个女人放弃大好前程,愚不可及。” “我倒觉得他是明知之举,他已经得罪了严巍,日后就算留在京中也没有立足之处,若是被严巍使绊子,怕不是连命都没有了。” “可说到底,落得如此,终归是为了个女人。” “这要是我的儿子,我非得活活打死他不可。” “谁说不是。” …… 数月后 晋王翡渊新封为太子,立新府,腊月初五设宴,府中来往的皆是朝中重臣。 一番觥筹交错后,有人趁机道贺: “殿下,听闻陛下有意给荣骁王和翡娇郡主赐婚,荣骁王年轻有为,翡娇郡主聪慧貌美,二人郎才女貌,看来这新太子府又要添一喜事了。” 翡渊捋着胡子看了眼不远处的严巍,笑吟吟点头。 严巍这边更是热闹,顺耳的话词出不穷。 “恭喜王爷,贺喜王爷,即将娶得如意女子。” “翡娇郡主……不对,待太子登基后,就该是翡娇公主了,听人说翡娇公主温柔聪慧,是不可多得的好女子,王爷好福气。” “是啊是啊……” 一杯杯道贺的酒递来,众人只当严巍今日心情好,竟一杯杯全都接下。 忽然,有人为讨巧提了一句:“说起来,我刚才来府的途中倒是遇上了南明薛知府,见他的车驾往城外去了,莫不是今日就跟沈盼璋离京了。” 酒盏微斜,酒水落在手背几滴。 “离京最好,算他们识相,若他们日后还敢出现在京中,敢在王爷眼皮子底下晃悠,我第一个饶不了这对狗男女。” “就是,王爷大人大量,不跟他们计较,要说那沈盼璋比起翡娇公主真是算不什么,也不值得王爷再放在心上。” 周遭的人还在窃窃私语,没人注意,严巍捏着酒盏的大手骤然捏紧,暖玉色的手掌用力到泛白。 “王爷?” “可是要去更衣?” 在众人瞩目中,严巍骤然起身,快步走出太子府。 第24章 在外候着的石山见严巍出来,颇惊讶的迎上来:“王爷可要更衣?我去……” 不等石山说完,只见严巍扯开缰绳,将绑车架的绳子解下来,他翻身上马,动作迅速。 石山只看到严巍急匆匆驾马远去,只冷冷留下一句:“带人去城外接应我。” 见严巍如此神情,怕是有什么要紧事,石山严肃起来,赶紧去军营叫人。 - 马车从城外慢悠悠往回驶。 “原不想扰你,实在是姨母为我婚事忧心,今日叫你陪我一起为我母亲扫墓,也让姨母见了你,她算是安心了。” “无妨,你姨母人很好,并未因为外面的传言就对我冷眼,看得出来,她是真心疼你。” “嗯,我姨母和母亲性格很像,今日她这般喜欢你,若是母亲活着,定然也十分喜欢你,她在九泉下看到咱们夫妻来祭拜她,定然也开心。” 闻言,沈盼璋打量了一眼薛观安,并未接话。 薛观安反应过来,笑了下:“瞧我这些话……唐突了,咱们的婚事快三年了,我有时都要恍惚那些传言是真的了。” 沈盼璋没再继续谈论这些,换了个话头:“薛大哥,听说你还些要事需要留京处理,但我想这个月先回南明,就不同你一起了。” “不妨事,我这边的事也处理的差不多了,这些日子就能走。” 沈盼璋的视线落在薛观安的面上,静默一刻,轻声:“薛大哥,等明年,咱们就解除婚约吧。” 这已经不知是她第几次提起此事了。 薛观安一怔,随后他笑了笑,神色自然:“也好,听你的,等时机到了咱们就解除婚约。” 说完,他侧身拿起提篮,从里面拿出一块糕点,递给沈盼璋:“饿了吧,一会儿去前面驿站吃碗面垫垫。” 他的神情与寻常无异,沈盼璋点点头,接过糕点:“谢谢。” 马车停在面铺子前,薛观安扶沈盼璋下了马车。 “老板,两碗面。” 两人坐下,很快,热气腾腾的面端上来。 “我记得三年前,咱俩离开望京去南明的路上,也是在这吃了面,快尝尝,味道可还一样?” 沈盼璋顿了一下,夹起面,尝了一口:“挺好吃的。” 薛观安笑了笑,也拿起筷子吃起热腾腾的面。 驿站的老板是一对夫妻,见吃面的小两口样貌姣好,两人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老板感慨:“世间竟还有这样温玉一般的一对壁人,像是从神像中的走出来的神仙。” 话音刚落,只听急促的策马声传来,随着骏马疾奔而过…… “我怎么瞧着刚才骑马而去的那人,像极了今年新出的阎罗像,莫不是阎罗急着出来收人了?” 老板被老板娘逗笑:“大晚上的,莫说这些不吉利的。” 两人正要继续做活,只见刚才疾驰而过的骏马又复返,从马上跳下来一个高大挺拔的男子,男子严肃冷峻,面色难看地走来,周身像带着煞气。 老板娘被对方的气场吓到,老板赶紧出来:“客官,打尖还是住店?” 这会儿,严巍的素来冷肃的声音难掩急切:“白日里可曾见过一辆带有薛字的马车经过,一男一女,他们走了哪条路?” 前方通往南明的路有三条岔路,远近差不多。 “薛字?” “一男一女?”老板娘从老板身后探出头。 “到底见没见过!”严巍低沉的声音中暗含着怒意。 老板娘被吓得缩回头。 老板哆哆嗦嗦地指了指停在不远处树林下的马车:“可是那辆?。” 严巍顺着老板的手指的方向看去,还没等他瞧仔细,后面有人走出来。 “老板,结账……”话音而止。 摇曳的烛影落在人面上,衬得人神情晦暗。 薛观安看着门口凶神恶煞的男人,怔了怔,反应过来后抱拳行礼:“赶巧了,王爷这么晚可是要出城?” 严巍的眸光越过薛观安,落在他身后的人身上。 沈盼璋抬头,在视线相触时,又微微侧头,移开视线。 自薛观安回来后,每次见到他,她都是躲着他的目光,从不肯主动同他言语。 胸口的澎湃怒意慢慢褪去,安稳了片刻,又瞬间被滞涩酸胀填满。 “时辰不早了,我们先回京了,告辞。”薛观安伸手牵着沈盼璋往外走,衣袂交错而去。 严巍的目光跟随过去,死死锁定在那袭素衣上…… 旁边老板和老板娘互相对视一眼,使了个眼色,顿时心觉不妙,莫不是觊觎人妻? “你们二人,若想要命,老老实实把他们二人在这里的所言所行一一告知我!”严巍回过头。 他语气又冷又沉,吓得夫妻俩赶紧讨饶。 在严巍的盘问下,老板和老板娘将刚才听到的全盘脱出。 “那……那小两口好像是给母亲扫墓,挺远的,在城外一个叫,叫松桉的地方。” “只是吃了面……其他便没什么了……” “果真?” 严巍的刀立在面前。 夫妻俩有意隐瞒些什么,但看到严巍手中的刀,被这般凶神恶煞的姿态吓得直哆嗦,老板护着妻子,只好全盘托出:“……我还听说,他们过些日子要离开望京,要去南明府。” 老板娘见长刀直逼丈夫脖子,赶忙继续补充,将两人的一言一行都复述了一遍。 “那男子问女子,说三年前也吃过这面,问味道还是不是一样。” “可还有?” “没有了,真没有了,那两人温和知礼,像是大户人家出身,食不言寝不语,总共就没说几句话,尤其是那女子,看着很不爱说话的样子。” “官爷,真没了,绕过我们吧,我们是无辜的……” “给我上一碗面。” “……诶?” …… 回去的路上,石山和后面十几个弟兄慢悠悠骑马缓行在夜路上。 个个都摸不着头脑,急匆匆出城,结果看到王爷在城外吃面,看到他们过来,还请他们吃面。 吃了碗面又骑马慢悠悠往回赶。 这叫什么事儿。 “别看我,我什么也不知道。”石山打了个哈欠,困得不行。 若他没猜错,这次又跟沈氏夫人有关,刚才出城的路上,正好看到薛府的马车进城,当时他心中就犯嘀咕,结果还真就叫他猜中了。 月色淡淡,落在褪色的荷包上。 寒风吹过,酒气彻底散去。 如世人所言,他怨极了她。 他合该是怨她的,可在酒宴上,听说她离开时,连他自己都不曾想到,那时他竟只有一个念头——追上她,想尽办法留住她。 严巍低头看向手中的荷包,缓缓收拢手心,紧紧握住。 第18章 爱妻改嫁(五) 从书院回来的路上,马车轻轻摇晃,严文鹤靠在软榻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春芳见状,对马夫和侍卫说了句:“去城西的糕点铺子吧,小公子昨夜就念着呢。” 到了糕点铺子,春芳支走马夫和侍卫:“糕点要现做的,还要等上一等,你们再去旁边街上排队买些其他吃食,小公子爱吃。” 侍卫打量了春芳一刻,随后应声离开。 待两人走远,糕点铺子的老板刘河拎着糕点从后面出来。 “如何?” 春芳叹了口气:“这些日子,夫人找了机会来书院,但只是远远瞧着小公子,没能近身。” “你我都知道,夫人是放不下小公子的,但到底是改嫁了,不便时常亲近小公子,何况王爷待小公子的疼爱,夫人都看在眼里,便更能安心离京了。” “可……小公子才不到六岁,时常想娘。” “夫人也是身不由己……明日如常,我带小公子在书院后山竹亭玩一会儿。” 马车内,严文鹤不知何时早已醒来,他抬手揉了揉眼睛,小脸耷拉着,显然,马车旁夫妻俩的对话一句不落地全都入了他的耳朵。 回到王府,严巍正巧在府中。 “为何今日回来迟了一刻?” 春芳心头一紧,正要作答,手里牵着的严文鹤奶声奶气的开口:“是我想吃糕点,闹着奶娘带我去,耽搁了时间。” 严巍点头,冲他招手:“今日学了什么?” 听罢,春芳松了口气,瞧见父慈子孝的场面,她退下去。 说完课业,严巍发现严文鹤有些心不在焉:“怎么了?” 严文鹤迟疑一下,问出声:“爹爹,你真的要娶旁人吗?” 严巍心情沉下来,等会儿他定要好好问问是谁在乱说话,但怕吓到儿子,他面色未改,反问道:“我若娶旁人,你怎么想的?” 闻言,严文鹤小脸一瘪,正要落泪,忽然瞧见严巍衣襟处藏着的事物,他眸光一怔。 那是他之前娘亲落下的帕子,他一直收藏的好好的,前几日丢了,怎么也找不到,他为此急哭了好几次,怎么在爹爹这里? 第25章 “怎么了?”严巍投来探寻的眸光。 严文鹤瓮声瓮气道:“爹爹娶谁都好,只要是爹爹喜欢就好。” 严巍脸色沉下来:“谁教你的?”鹤儿年纪小,不会说出这样的话。 “祖母说了,不论爹爹娶谁,都跟鹤儿没有关系,反正爹爹一直喜欢鹤儿,祖母还说娘亲不喜欢爹爹,也不喜欢鹤儿,爹爹再找个新妻子会对爹爹和鹤儿好。”严文鹤赶紧把祖母搬出来,之前每次祖母这么对他说,他心里都会不怎么高兴,但是祖母对他很好,他觉得自己不该不高兴。 母亲说的?严巍神色复杂,但转念想来,母亲也是一心为了他好。 “你祖母说的,有一半不对,你娘亲很疼爱你的,她只是不喜欢爹爹,才会离开爹爹。”严巍认真看向严文鹤。 以往他只觉得鹤儿小,不想跟他提起沈盼璋,但现在他觉得鹤儿也到了知事的年纪,有些事情不能再瞒着他。 “……那,爹爹喜欢娘亲吗?”严文鹤抬头看向严巍。 严巍沉默。 “……不喜欢了。”这话说出来,严巍心口漫上一阵苦涩,他连自己都瞒不过。 严文鹤的视线再次落在严巍胸口上的手帕上,大人真奇怪,明明教给小孩子不要撒谎,但是自己总在撒谎。 但是先生也说了,有些人撒谎是出于无奈,不能当面戳破,爹爹是他最爱的人,他当然不能让爹爹没了面子。 他轻轻把头靠在严巍胸前,安慰道:“鹤儿永远喜欢爹爹。” 严巍抬手摸摸严文鹤的头:“乖。” 第二日,严文鹤如常在书院念书。 但今日他明显心不在焉,夫子有些生气,拿戒尺打了他几下手板,无奈道:“今日早早回去,好好歇息,明日可不能再走神了。” 严文鹤乖乖道歉,待先生一走,他一改低落神色,央着春芳:“奶娘,时辰还早,我想去后山竹亭玩一会儿再回去。” 春芳刚才还在思虑如何找借口,这会儿听严文鹤主动提出,她高兴应下。 沈盼璋在后山等了一上午,远远看到春芳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孩童出现,她抬手捂住胸口。 自那日在战王府守了文鹤一夜,自己好不容易冷硬起来的心肠又软下来。 不远处的严文鹤在小亭里乖巧坐着,正拿着小点心,看上去像是在喂小猫,这里野猫很多,春芳说严巍不喜欢严文鹤在王府养猫,所以严文鹤只好在每日在书院来悄悄来喂养。 其实严巍的心思,沈盼璋能猜到几分,严巍自己就喜欢猫,他不让鹤儿在王府养,是怕鹤儿玩物丧志,但是又默许鹤儿来书院养,是为了让他有个来书院的念想。 严巍为了让严文鹤来书院,也是煞费苦心了。 念及此,沈盼璋看着那小团子,他小小年纪就来书院念书,她虽心疼,却也知道严巍是真心为了鹤儿好。 只是远远看着,她的心里就很安宁。 约摸过了一炷香的时辰,绿萍提醒:“夫人,该回去了,大人还在等。” 沈盼璋点头,逼着自己转身,可没走出几步。 身后突然传出一声惊呼。 “小公子,慢些跑,小心摔了,” 沈盼璋正欲回头,腰身突然被抱住。 她低头,看到腰间扣着一双白皙干净的小手。 “娘亲,孩儿今日挨了夫子打,掌心好痛,你帮我呼呼好不好?” 白嫩的手背翻过来,露出带有红痕的掌心。 身后的小孩带着哭腔:“娘亲,你不要孩儿了吗?” 旁边绿萍看着那及腰的小孩,原先只是远远打量,今日近看下,才看到这小公子不愧是夫人亲生,眉眼处跟夫人生得一模一样。 “……鹤儿。” 压抑的情绪溃不成军,沈盼璋转身抱住那小小的身子。 望着母子二人终于相见,追来的春芳也跟着潸然泪下。 …… 回府的路上,沈盼璋低头仔细给面前的小手上药,看着上面的红痕,她心疼地呼了呼。 “可还疼?” “有娘亲呼呼,不疼了。” 上完药,沈盼璋低头看着怀里的儿子,轻声问他:“鹤儿,你还记得娘的样子。” 严文鹤点头。 “爹爹的书房里有好多娘亲的画像,之前我时常能看到。”但现在都被爹爹锁起来了。 听严文鹤提起画像,沈盼璋的思绪又有些飘远,严巍读书不好,但他却很擅长字画,只是他不曾专门向人学习,若有人专门教习,他说不定也会在字画上有一番成就。 刚成婚的日子尚算清闲,严巍闲来无事,便常常会摆案在院子里作画,作得最多的,便是她的像。 “你怎么知道我今日在书院?” 严文鹤这会儿已经擦干了泪痕,认真解释道:“我偷听到了奶娘和糕点铺子老板的对话。” 旁边春芳闻言,又惊又愧,沈盼璋对她投以安抚的眼神,她才安心。 春芳这会儿也反应过来,小公子明明知道一些事,但是却还刻意瞒着王爷……真是人小鬼大。 “娘亲,这是我写的字。”严文鹤迫不及待向沈盼璋展示自己最好的一副字。 沈盼璋接过来,仔细端详,抬手摸摸严文鹤的小脸。 “写的很好,你爹爹的字最好,你还要跟他好好习字。” “嗯,”严文鹤郑重点头,“我很听话,爹爹很疼我,书院里的夫子们也常常夸我厉害,我还会背好多诗,我以后每天都背给娘听好不好。” 马车停下。 “鹤儿,娘亲要跟你说……”狠心的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严文鹤心思敏感,看沈盼璋不吭声,他面上一行清泪滑落,却忍着不哭,只委屈道,“这是娘亲给我缝的衣裳,我很珍惜,我也很听话……” 沈盼璋心口钝痛,抬手将严文鹤搂进怀里。 “夫人,王爷在外面等着呢。”车夫出声提醒。 沈盼璋抱着严文鹤下了马车,还没站稳,怀中的孩子被人抢走。 她抬头看向面前黑着脸的男人。 严巍单手抱着严文鹤,怒视着沈盼璋:“谁准你见鹤儿的!” 沈盼璋怀里空落落的,她看向被严巍抱走的孩子,敛眉。 “鹤儿是我怀胎十月生的,你不能阻拦我见他。”她的声音一改往日的软弱。 严巍气滞,抱着严文鹤转身往荣骁王府走去。 严文鹤倒是乖巧,也不哭不闹,趴在严巍肩头冲她摆手,但还是没忍住悄悄抹泪。 这是刚才在马车里说好的,文鹤答应不会哭,她也知道严巍不会在鹤儿面前发脾气。 - 薛观安回府后,绿萍将今日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全部告诉了他。 “嗯,我知道了,夫人可用膳了?” “回来后就歇下了,自从见过文鹤公子,夫人状态就不太对。” 说完,绿萍看了看薛观安的脸色。 薛观安闻言神色微变,他起身往西厢房去,推开门,里面一片黑暗,隐隐传来啜泣声。 绿萍正要掌灯,薛观安抬手制止她:“你先出去。” “好。”绿萍退出去,将房门关上。 薛观安缓缓抬步走至床前,在他记忆里,沈盼璋盼璋很少落泪,尤其是这两年,再难过,她都不曾再哭,也不会向人主动示弱,不论什么情况都会保持镇静,不会让自己失态,除非…… 淡淡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榻上的女子面上,映出她脸上的泪光。 榻上的女子似做了噩梦,神色不安,呓语不断。 薛观安轻唤了声:“盼璋。” 女子睁开眼,眼神空洞。 他又唤了一声,女子还是不曾吭声,他屏息,又轻声:“盼玉?” 听到这个称呼,女子这才缓缓看过来,眸光游离不能聚焦出声:“哥哥?” 薛观安将人揽起来,拥进怀里,抬手拍她的后背,轻声哄:“可是做噩梦了?” 女子只是靠在他怀里哭,低声喃喃着什么盼宝,盼玉之类的话。 薛观安听着那些低喃,眉头拧紧,沈盼璋已经有阵子没这样了,在南明的那两年,只有到严巍忌日或者生辰,沈盼璋才会变成这样,看来今日情绪波动太大了。 “不怕不怕,有我在,你忘了莫慧师傅说过,有哥哥在,你不用担心的,也不会害到鹤儿,若是你想见他,咱们再留些日子,不会有事的,哥哥一直在你身边……” 在薛观安的低语安慰中,女子又沉沉睡去。 第二日,沈盼璋醒来,头疼欲裂,她侧头看到床边的桌椅旁,薛观安正俯卧在桌上休息,看他姿势僵硬,应当是守了一夜。 她缓缓起身,绿萍正要进来,她抬手比了个嘘声的动作。 绿萍没瞧见在桌案上趴着的薛观安,只以为薛观安和沈盼璋和好了,心情很不错。 第26章 走出去,沈盼璋摁着眉心:“我昨夜可做什么了?” “嗯?”绿萍有些纳闷沈盼璋为何会这么问,摇了摇头,“昨夜您很早就睡下了,后来好像是做了噩梦,一直在哭,大人守了您一夜。” 沈盼璋继续揉着还隐隐作疼的眉心,轻轻应了声。 “可是又头痛了?” 薛观安从房中走出来。 沈盼璋扭头看去,男人下巴上冒了胡茬,她收回视线,摇了摇头。 “有时候我在自私的想,要是你一直是昨夜那样,不像现在这样逞强就好了。” “昨夜我……又犯失神离魂症了。”沈盼璋看向薛观安。 “咱们再过些日子回南明吧,京中还有些事情需要处理,我也需要你留在京中帮我。”薛观安看过来,。 沈盼璋不知薛观安为何又改了主意,但是他帮了她太多,她很乐意能为他做些什么。 “莫慧师傅还有南明的道士都说过,咱俩八字相合,只要咱们在一处,就不会碍到任何人,你可以尽管去见鹤儿。” 迎上薛观安望过来的视线,沈盼璋这次没有反对,只是轻轻应声:“嗯,多谢你。” 第19章 爱妻改嫁(六) “王爷不是说这个月不外出,怎么又改了主意?” 军营中,听说严巍要随军一起离京,军中将士颇有些奇怪。 “就是,就晋安那点小事儿,还用得着王爷亲自出马?” 刘彪直接找来:“王爷,我一个人带军去晋安便足够了,何至于您也去?” 严巍扔下手中的笔,抬头斜了刘彪一眼,漠声:“怎么?” 刘彪挠了挠头,回道:“没什么,就是觉得您亲自去,莫不是有什么更重要的秘密任务,我们到时候好配合您。” “不必,你带好你的军,不必在意我。” “……好。” 虽然面上答应着,但刘彪和几个心腹还是心有忌惮,只有他们几人知道王爷身上有伤,非必要不会轻易出手,这次离京定是有什么不能透露的任务。 带着这样的想法,这次平叛之行,几人打气十二分精神,来回不过一个月,就将晋安的叛匪收押。 但从头到尾,如严巍所言,他只是随军而行,并没有什么暗中的任务。 唯有石山,想起王爷出发前叮嘱他的消息,他知道这次王爷离京的真正用意。 “王爷,按照您走前的吩咐,我不动声色地将您离京的消息告诉了春芳,果然这一个多月,沈氏夫人并未回南明,而且还隔三差五就来同小公子见面。” 听石山说完,严巍拧了拧拇指上的扳指:“把这些日子送鹤儿出行的马夫和侍卫叫来,要他们说的更详细些。” 石山应下。 这一个月对严文鹤来说,日子很是幸福,要说唯一美中不足,便是爹爹不在身边。 娘亲每隔几日就来看他,每天下了课业就能吃到娘亲亲手做的糕点,娘亲会心疼他跟夫子学习累不累,会教他念字,会听他背诗,严文鹤常常想自己是不是太贪心了,他还想让娘住在王府,能每日哄他睡…… 听到严巍回府的消息,严文鹤先是一喜,随即又忐忑起来。 爹爹回来,还会让娘亲见他吗? 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思,严文鹤去见了严巍,听严巍问他这一月的课业还有其他的日常点滴,严文鹤都一一作答,直到听到严巍问到: “你娘亲见你,你可欢喜?” 闻言,严文鹤如临大敌,倒背在身后的小手攥在一起。 爹爹怎么知道的? 娘亲说不让爹爹知道她来见面,这下可怎么办 爹爹是不是很生气? 小小的心脏乱如麻。 “怎么不说话?” 爹爹的声音传来,严文鹤抿着小嘴,梗着头:“喜欢。” 他就是喜欢娘亲,爹爹要生气就打他好了。 “嗯。” 只得到一声“嗯”,严文鹤悄悄抬头去看爹爹,只见他爹爹正翻看着他这些日子以来练的字,面色未改。 严文鹤最会看人脸色,顿时心花怒放,立马钻进严巍怀里,亲了亲他爹爹的脸颊:“爹爹是世界上最好的爹爹。” 严巍没好气笑笑,将他抱在膝头,给他纠正错字。 “少卖乖。” 在看不见的地方,严文鹤砸砸嘴,他才没有卖乖,他说的是实话。 与此同时,薛府,听说严巍回来,沈盼璋有些心虚。 不过她做的隐蔽,严巍应当不知道她时常去见鹤儿,且听说他不日就要再娶,就算知道了,估计也不愿同她计较。 又过了几日,沈盼璋从严文鹤口中得知严巍其实知晓她去见鹤儿,却没生气,她松了口气。 看来他是彻底不在意那些过往了。 也好。 沈盼璋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玉珠,试图让自己静下心来,抛去心中杂念。 — 一场冬雪进年关,长街结彩迎新岁。 除夕夜,严文鹤一直摆弄着手里的玉佩。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将他手中的玉佩拿去。 严巍端详着手里的玉佩。 这是一只暖黄色的玉佩,上面雕刻着金龟,玉佩成色极好,雕工也极精巧,栩栩如生。 “爹爹?”严文鹤有些紧张地看着严巍手里的玉佩。 见严巍还在打量玉佩,严文鹤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另一枚:“爹爹,这个也是娘亲给的,你要是喜欢,这个可以送你。” 严巍侧头,正要抬手接过严文鹤手里的玉珮,被严文鹤眼疾手快地拿回那枚小金龟。 看着手里的赤色的玉佩,上面刻着莲纹和蝙蝠。 严巍嗤笑一声:“我要这些东西做什么?” 严文鹤立马抬手:“那爹爹还给我,可莫要摔坏了。” 递到一半,严巍又收回手,面不改色地道了声:“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便收下了。” 严文鹤:“……” 此刻,严文鹤无比庆幸自己早有先见之明,在今日回来的路上,他央着娘亲陪他帮忙给爹爹挑了个玉珮。 大雪断断续续下了四五天,严文鹤最近实在是幸福又快乐,许是那晚堆雪人着了凉,严文鹤生了一场病。 …… “怎么这么突然要离京?”春芳得知沈盼璋五日后就要离京回南明,很是惊讶。 沈盼璋并未多解释,只让春芳好好照顾严文鹤。 春芳又问:“小公子生病了,王爷也默许您去探望,临行前,您可会去王府看望小公子?” 沈盼璋摇头,留下春芳的满腹困惑:明明前几日还好好的,夫人还说好开春后陪小公子去山上踏青呢,怎么离开的这么突然? - 月落乌啼,树桠拉扯住即将离去的阴云。 沈盼璋没有直接回薛府,她去了南巷的五道营胡同。 当初嫁给严巍后不到一年,在一次和严玉书争执后,严巍便带着她搬出战王府,在南巷置办了一处新宅,不算大,但足够两人和几个伺候的仆从居住。 南巷虽在望京城中,但比起那些达官显贵的住所,此处稍显偏僻。 不过这处比较热闹,瓦市街坊,三教九流,一点也不显落魄。 搬来南巷半年,鹤儿出生,原以为日子能顺遂些,但一年后老战王因旧疾去世,严巍不知道被谁构陷入狱,好在有惊无险,严巍被关了数月后被放出来,但在狱中定是饱受折磨,归家时身上伤痕累累。 后来南越入侵,严巍跟着好友投军。 一年后再无音讯。 同年,他们的这处新居也在一场大火中湮灭,什么都没留下。 此刻,沈盼璋身处飞鸾楼的阁楼,这是一家在坊间很有名的食肆,做出的佳肴很可口,曾经她很喜欢这里的佳肴,今日她又重新点了过去那些爱吃的佳肴,可是嚼在口中,已经不复从前味道。 对面不知何时又重新建造了新居,听说已经开工数月,刚建造好的大门上挂了新的匾,不知道要搬来的还是不是一对小夫妻。 沈盼璋远远望着那新宅子,轻轻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手持。 愿搬来新宅子的人能幸福顺遂。 留下银子后,沈盼璋戴上帷帽,她走出包厢,正要走下楼梯。 前面的路被挡住,沈盼璋抬起头,隔着朦胧面纱,她识别出面前人的身形。 不曾她开口,对面严巍已经出声,他的声音还是一如既往的生硬:“倒是巧了。” 沈盼璋没想到他会认出自己,抿了抿唇,正不知道要说什么,对方又道:“正好我有话同你说。” 手腕被攥住,有温热干燥的触感传来,不等她吭声,他拉着她去了一间包厢。 酒菜上桌。 沈盼璋看着那些佳肴,没想到严巍今日竟然有兴致同她一同用膳。 见她动筷,第一下挑中的吃食,严巍不曾注意到自己唇角不自觉轻抬。 第27章 “你的口味还真是一如既往,认准了一种吃食就轻易不肯换。” 沈盼璋假装听不懂他话里的意思,放下筷子:“可有要事?” 严巍冷哼一声。 “鹤儿生病了,你为何不来瞧他?” 沈盼璋抬头去看严巍,他别开脸,去打量别处。 “鹤儿也不知道随了谁,这般没出息,生了病便哭闹着要喊娘,真是没良心的,枉我日日伺候他。” “没办法,这次是例外,我允你来王府看望他。” 他语气生硬。 不知为何,沈盼璋看着神态和语气的严巍,又想起了那些过往,只要是口是心非的话,他总是说得这般生硬不自然,一眼就能看穿。 袖中的珠子加快转动。 严巍正打算等沈盼璋吃完带她回王府,却没想到听到一句:“五日后我就要离开望京了,便不去瞧他了。” 慢慢转过头,严巍的脸色渐渐沉下来。 眼前的女子微垂眸子,让人看不清她眼底的神色,她同四年前一样清俊美丽,可如今面上俱是冷漠无情,不止是对他,对儿子也是一样…… 严巍蹭的站起身,这次竟是连发火都做不到,他面上俱是冷意和自嘲,大步离开。 - 正月初八,薛观安请辞离京。 “你不用担心了,听说文鹤的病已经大好了,春芳来信说他今日还跟着严巍出门玩了。” “小孩子生病是常有的事,你不必自责,等我们回了南明,他会平安长大。” 薛观安看出沈盼璋的心事。 “鹤儿是个好孩子,他不会怪你的,等他长大了知道了你的良苦用心……” “不要告诉他,不要再让任何人知道,我只希望他能平安顺遂长大,有严巍在,不会让他受欺负。” 上个月,女子偶尔还会露出温柔明媚的笑,可这几天又恢复了前两年的沉郁寡言,在不停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手持。 薛观安袖中的手捏了捏,他真的想伸手拿过女子手中的白玉手持,恳求她不要再继续了,可他不敢,他甚至都不敢问,她到了南明是不是又要跟那两年一样离开他身边,在玉泉寺久居。 可如果让她留在京中,他同样心有不甘。 就这样去南明吧,哪怕她对他无意,也好过她心里有别人,他只要能偶尔瞧见她就好。 马车缓缓行驶,车夫在外面出声:“就要过城门了。” 沈盼璋长睫微垂,缓缓阖上眸子,白色玉珠一颗接着一颗从指尖划过。 忽然,马车骤然停住。 “怎么了?”薛观安打开车窗往外看去。 窗外传来车夫磕磕绊绊的声音:“有……有军爷拦路。” 沈盼璋睁开眸子,正听见外面传来一声再熟悉不过的声音。 “乱臣薛观安勾结叛贼,我等奉命捉拿候审!” 高头大马立于城门前,挡住了马车的去路。 男子坐于马上,眸光暗沉,他直视着面前的马车,看着车里的二人下了马车,他的眸光死死锁定在那素衣女子身上,眸光又陡然加深如墨。 沈盼璋抬头看去。 夜色如墨,城门口却灯火通明,将马背上的男人身影拉的疯长,光影中,男人抬手,声音冷如寒霜。 “将人拿下。” 第20章 夺而不得(一) 这日,来参加早朝的群臣乱成一团。 “简直是无法无天,荣骁王竟然私自囚禁朝廷命官及其家眷!” “就是,简直目无法纪!” 最激动的莫过于旧太子部下,翡珩太子礼贤下士,心腹幕僚大多是有才干的年轻人,最性情时一起陪太子秉烛夜谈朝中事,只为解决民生大计,薛观安更是年轻有为,颇受大家欣赏。 但到底人单力薄,自旧太子去世后,部下也逐渐失势,如今在朝中势力最盛的,是新太子翡渊的部下。 而严巍,即将成为翡渊的女婿,还是最受陛下看中的荣骁王。 帮他说话的才是大多数。 “荣骁王身担平叛之重任,抓叛臣乃是本份。” “就是,宁可错杀一百,不可放过一个,叛臣该死!” 说这话的人还记得一年前的叛乱,叛军在京中杀人的惨状还历历在目。 “当初翡珩殿下惨死,你们这些人都忘了吗?竟然还帮着叛臣说话!” 听这话,立马有人拍案而起,怒斥:“叛臣?你们真是颠倒黑白,薛观安是太子殿下亲信,怎会是叛臣?我看就是有人公报私仇!” “就是,公报私仇也不知道找个好点的由头!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严巍身边的大臣闻言,捋着胡子淡定回怼:“那可说不准,你们怎么知道他不是叛臣?再说了,王爷也没给他定罪,不过是扣着等待寻查,若薛大人真是无辜的,过些日子自然会被安然放回去。” “欺人太甚!” “到底是谁欺人太甚,夺人妻子的才是……”又有人扯到了私事上。 “陛下,绝不可由着荣骁王借机公报私仇,律法公道必须要维护啊陛下!” “够了!” 高堂上,年迈的文帝怒拍案,下面的群臣这才安静下来。 “退朝,荣骁王留下。” 陛下发怒,群臣结伴散去,一路上还在指指点点,没了严巍这个活靶子,有人想把焦点放在沈钊身上,可惜沈钊早已不见了踪影。 “沈大人清傲了半辈子,没想到临了让小女儿毁了清名。” “是啊,怕是丢死人的心都有了。” 在一众对沈钊的同情嘲笑中,却有人发出了不一样的感慨:“这个老狐狸惯会做表面,实则不是什么好东西,有其父必有其女。” …… 大殿上,皇帝翡苍衰老的眸子闪烁着微光,他望着严巍半晌,只说了一句:“严巍,朕允你无上权力,你也要知分寸才是。” 严巍跪地:“臣心中有数,只是心有不甘,还望陛下体谅。” “罢了,随你去吧,朕信你不会胡来。” 闻言,旁边的陪侍太监忘了一眼严巍,心中长叹一口,陛下真是老眼昏花了,这荣骁王日后怕是更会无法无天了。 走出大殿,严巍又遇到了在殿外等待的翡渊。 “殿下。”他微微颔首。 见不可一世的严巍唯独对自己有礼相待,翡渊心头的忌惮散去几分,他抬手拍拍严巍的肩膀:“沈薛二人背叛,孤知你心中还咽不下这口气,但这二人到底是牵扯甚广,你也要手下有分寸才是,再者,我同你身为男人,自然体谅你,但你可不要叫翡娇难过。” “是,殿下教诲,臣记在心,改日就去看望翡娇郡主。”严巍面不改色。 “好,等忙完手头上的事,你们二人也该尽快成婚了。” 待翡渊离开,严巍原本柔和的面部轮廓又顺素锋利起来,望着那远去的背影,他眉眼中遮掩的桀骜毕现。 一炷香后,沈钊回到府中,面色难看极了。 “大人,发生何事了?” 一看见迎上来的裴氏,暴怒之下的沈钊抬脚过去,裴氏中了一记窝心脚,倒在地上,半天没缓过来了。 旁边嬷嬷赶紧将人扶起来。 “都是你生的好女儿,怕不是冤孽投胎,专门来对付我的!” 反应了一刻,裴氏在嬷嬷的搀扶下缓过气来,颤巍巍道:“可又是盼璋?” 沈钊甩袖离开:“除了这个孽障,还能有谁!” 裴氏跌坐回原地,满面泪痕,她掐住手心,对着嬷嬷哭诉道:“我大抵是上辈子造的孽障,她到底要克我到何时?” 嬷嬷嘴唇动了动,将话咽了回去。 傍晚,沈华琼闻讯匆匆赶回家中。 “母亲,爹爹回府可说什么了?那严巍可说何时放了观安?” 床榻上的裴氏睁开眼看了一眼大女儿,又悠悠闭上了眼。 “王妃,今日大人回来后很生气,只说是二姑娘又惹恼了严巍,大人在气头上失控伤了夫人。” “什么?爹又对您动手了?伤得重不重?” 沈华琼坐在床边,关切地看向裴氏。 裴氏睁开眼,缓缓摇头:“大夫来瞧过了,养上几日就好了。” “爹他……”沈华琼一脸愤懑,但大逆不道的话最后还是咽了回去,只喂着裴氏喝下汤药。 沈华琼沉默了一会儿,出声道:“母亲,如今严巍为着二妹和观安的事大动干戈,这一年来父亲和二叔他们也时常被连累,也连带您日子不好过,我想去找严巍,说清楚当初的真相,只要他知道真相,说不定不会再对二妹和观安的事耿耿于怀。” 听这话,裴氏挣扎着坐起:“你疯了,万万不可!” “可事情都到这个地步了,二妹那边也不一定能瞒下去。” “不成,绝对不成,”裴氏突然变得歇斯底里,“若是叫旁人知道真相,你爹爹也会知道当初咱们瞒着他的事,还有你的婚事,你本就因子嗣一事在府中艰难,若知道真相,康王更不会再善待你,还有……若是严巍知道真相,他万一要把盼璋留在京中,你弟弟怎么办,咱们全家怎么办,她不能留在京中,不能再叫她害我,不能……” 第28章 “可是娘……观安如今深陷狱中,那严巍残虐成性,观安在他手底下定然受尽折麽……” “啪!” 一记耳光重重落在沈华琼脸上。 “你愚蠢!糊涂!薛观安现在是你妹夫!用不着你为他担心!” 沈华琼捂着脸颊,泪眼婆娑。 “你自己不想活,我不拦你,但你想想你的芸儿茹儿,若是你的旧事闹得天下皆知,她们作为你的女儿,这一辈子都会受人诟病!” 眼见母女二人越吵越凶,嬷嬷赶紧进来劝阻。 待屋内重新静下来,只剩下沈华琼低低的啜泣声。 裴氏又恢复了以往的镇定,她沉声:“你二妹连文鹤都舍下了,看来和薛观安是当真的,不然她早就说出真相了,这次……就算她跟严巍说出真相,严巍也不一定信,她已经失去了最佳的时机,只要我们咬住当年的事不承认,事情还没到最坏的地步,这薛观安到底是旧太子幕僚,陛下早有旨意要善待旧太子幕僚,只要他清白,严巍不会要他的命,最坏就是脱层皮罢了。” “我们一定要沉住气,千万不要让你父亲知道!”裴氏歇斯底里念着,不复平日里的沉静。 …… 一晃数日过去,沈盼璋被困在南巷的宅子有十日了。 这处上个月尚在重建宅子已经修缮好,竟是荣骁王府的产业。 宅中一砖一瓦,处处如前。 “娘亲,我下学了。” 门外老远就传来稚子清脆的声音。 沈盼璋放下手中的针线,起身迎出去,见严文鹤蹦蹦哒哒踩着积雪回来,走到门前,使劲跺了跺小锦靴上残雪,这才小跑着扑进沈盼璋怀里。 沈盼璋稳稳接住怀里的小人,抬头又看到缓步进来的男人,她原本柔和的眸色微变。 她记起十日前,他是如何凶神恶煞的将薛观安带走,又是如何威逼着她来到这里。 “我要你此后安安心心待在这宅子里,不再离京去南明。” “只要你答应离开薛观安,我会绕他一命。” “沈盼璋,你最好识相些。” 那日,他丢下一堆恶言,不肯给她任何说话的机会,就再也没出现过。 倒是严文鹤,这十日每日都会被送过来,只不过用完晚膳就被送走。 有严文鹤在,两人自然不会起争执。 一顿晚膳吃得安静祥和,严文鹤敏感的感觉到爹爹和娘亲不说话,但是他到底也六岁了,心里也有数,毕竟爹爹和娘亲不再是夫妻了,能坐在一起陪他用膳已经很好了。 所以这顿饭,他独自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很是满足,除却有一点他不太明白,都说娘亲有了新的夫君,怎么娘亲现在不去找她的新夫君了? 用完晚膳,严文鹤被送走。 “娘亲,明儿我再来,我想吃八珍糕。” 沈盼璋蹲下身亲亲他肉嘟嘟的脸颊,含笑着应声:“好。” 严文鹤走了,严巍却没走。 看着眼前的男人,沈盼璋面上的笑意渐渐退去,转而眉心蹙起,她出声:“严巍,你到底怎么想的?” 严巍往前走了一步,让自己的影子完全将她盖住,他冷笑:“我猜你更想问,我到底何时才会放过薛观安吧?心急了?” 自那晚他凶神恶煞地将她带回这里,沈盼璋算是见识到了为何世人会说他不择手段,此前她从想到他会这般行事,简直是疯了。 眼下听他阴阳怪气,她心里也憋着一团火:“严巍,你到底闹够了没有,我已经改嫁,你不日也要再娶,你囚禁薛观安,将我困在这里,有什么意义?你若是心里还闷着气,你能不能直言告诉我,到底怎样才能让你消气?你能不能不要这样……唔……” 炽热的气息扑面而来,唇瓣被狠狠咬住、撕扯。 沈盼璋瞪大眼睛,还没来及挣扎,双手便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掌牢牢反钳在身后,身体已经被紧紧箍住,她丝毫动弹不得,只能任他低头咬舐索取。 不知过了多久,严巍松开她,望着眼眶通红,不知是气还是急,还在微微喘息的沈盼璋。 见她到现在还以为他是心有不甘,为了报复才将她困在这里,严巍心中郁结一团闷气。 可面上他依旧语气冷硬:“这下该明白了,既然你放着好好的妻子不当,那么我就要你做我的外室。” 沈盼璋哪里听过这样的羞辱,清泪如珠,沿着面颊滚落坠地。 严巍握紧手指。 “怎么,觉得羞辱?那你和薛观安重归于好,为了他放弃我跟鹤儿的时候,可曾想过我们父子二人有多羞辱!” 说着,严巍抬手捏住她的脸颊,手指压住她脸上的泪痕,继续恶狠狠道:“可就算觉得羞辱,再如何厌恶我,如何想离开我,但为了薛观安,你也得忍着才是,只要我高兴了,自然会放了他。” 说着,他凑近沈盼璋耳畔,语气极尽恶劣:“沈盼璋,嫁给我的那三年,每每与我亲近,你是不是都如鲠在喉,满心厌恶?” 沈盼璋克制着自己的情绪,可出声时,语气带着颤抖和委屈:“我没有。” “很好,我就喜欢听你这般说违心话,这样才对,你都能忍了三年,今日就继续忍下去,就当是为了你的心上人。” 听了这话,沈盼璋推开严巍,她往后踉跄几步,不知何时,她早已满面泪痕。 她颤着声:“严巍,你为何要这样,莫不是疯了。” 严巍垂眸:“是,你说对了,我疯了,我早就疯了,四年前在南越,在受尽酷刑和折麽的时候,我就疯了!” “可你知道,我为何今日才疯吗?” “你不知道,你也不想知道!” 严巍说着,原本平复的情绪又陡然激动起来。 他转身欲离开,离开前,他又缓缓道了句:“你今后就乖乖在这里,做好鹤儿的娘亲,做好我的外……” 最后一个字,严巍又咽了回去。 当初费尽心思、明媒正娶回来的妻子,他又怎么会想让她做外室,不过是气她,可气到最后,发现气得还是自己,只有在意这场婚事的人,才会耿耿于怀。 从一开始,他就落在她手里了,再难逃。 “沈盼璋,要怪,就怪你当初不信旁人的好言相劝,非要捡起我的木牌。” 无人知晓,在受尽酷刑时他都不曾落泪,却在今日情难自抑。 望着严巍缓行而去的背影,沈盼璋往前追了几步,最后又堪堪停下。 泪眼朦胧,思绪疯长。 原来果真是在那时候,他便喜欢她了。 【作者有话说】 明晚还会有一更~在写惹~ 求戳个收藏么么么哒~ 据说我们这儿今晚有大雪,明天早上不会要走路去上班吧,瑟瑟发抖~ 第21章 夺而不得(二) 初定下婚事时,沈盼璋和其他人一样,只当严巍是为色,虽有些意外,但也能想通。 当初在岳麓书院,两人有过几面之缘,同其他纨绔子弟一样,每次见面,严巍总是故意寻她说笑,他恶名在外,人又长得凶冷,她每每都是能避则避,避之不及。 十五岁坏了名声后,那时她心已死,也没指望沈府能给她指一门称心的婚事。 定下严巍后,她曾设想过,若是婚后严巍虐待她,大不了一死了之。 可成婚前夕,他来寻她。 或许是抱着破罐子破摔的心态,这次她不再惧怕他,她认真打量他,竟看出了他冷硬神色中的那抹欢喜。 便是婚后许久,她也不曾明白,他到底是从何时开始喜欢她的。 有一次醉后,他兴致盎然地同她提起岳麓书院的事,冷哼着给她看手里的木牌,没等她仔细端详,他又揣进怀里,怎么也不肯叫她细瞧。 直到他战死的消息传来,她收拾他的遗物,在书房发现了一个上锁的匣子,她撬开,里面全是他珍藏的东西,她看到了自己的裁纸小像,还有约摸十四岁时在书院不小心遗失的耳坠,还有一个刻着他名字的破旧木牌…… 那木牌是岳麓书院每个书生都有的名牌,系在腰间,因岳麓书院书生太多,有些夫子难免认不全,院监便给每个人发了这枚刻有名字的腰牌,以供识别身份姓名。 岳麓书院是最著名的书院,天下书生都渴望来此念书。 有些勋贵人家为了考中功名,便想尽办法在岳麓书院多待几年,有甚者放言,考不中便一直留在书院。 为了解决只进不出的问题,院监便设下要求,凡年满十五岁的贡生,只能再继续留在书院三年,而超过十八岁的书生,只有考中举人才可继续在书院求学。 岳麓书院门规森严,一般只允许男子入内求学,但沈华琼自幼聪慧,拜师宋无庸门下学诗,宋无庸后来被请至岳麓书院授课,因他极爱这个小弟子的才赋,沈华琼也曾有几年被宋无庸破例带去岳麓书院继续学诗。 第29章 那时祖母刚去世,十二岁的沈盼璋便沾了光,跟着沈华琼一同去了书院作伴。 大姐自幼以神童著称,才姿斐然,在书院很受喜欢。 与大姐相比,沈盼璋显得才姿平平,每日像个小陪读书童跟着,在书院无所事事,只等着大姐下学后,她便像个小尾巴一样跟上去,还记得那时候大姐总会将夫子或其他师兄弟送的好物分给她。 除了祖母,大姐是第二个对她好的人了。 书院每年都有一批书生离开,每逢离开,书院便会举行践行宴,作为望京的文学渊源之地,除了书院里的人还会有许多文人墨客和达官显贵及其亲眷才参加。 看着手里刻有名字的木牌,沈盼璋恍然记起十三岁那年在书院参加践行宴的事。 书院的后山有一棵百年梧桐树,书生门离开书院前,会有夫子专门回收书生们的腰牌,统一挂在梧桐树上,以盼“久居梧桐树,福运迎天开,金榜题名时,涅槃凤凰来”。 虽说读书人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但谁不想盼一个好彩头,是以每逢科考时节,树上总会挂满祈福带和刻有名字的木牌,旁边还供有香炉,俨然成了书院私底下的祈愿之地。 此处风光独树,也成了来书院之人必游览之处。 风吹过,有一枚木牌掉落。 有人拾起木牌。 “此牌刻着严巍二字,此人可有才学?” “嗤,严巍啊,这人性情恶劣,九岁时就杀了亲爹。” “什么?这样的人怎会在书院念书?” “兄有所不知,此子在望京可是有名的混账,跟其母攀了战王这根高枝,可再如何,不过是继子罢了。” “就这样的人,怎么会考中。” “就是,快把这木牌丢了吧,拿着都晦气。” 木牌被随意丢在香灰堆里,不断被落下来的灼热香灰烫黑,只待温度达到一定的程度,慢慢化为灰烬。 可没多久,有人又发现了这枚掩在香灰里的木牌。 那是个十三四岁的女子,容貌旖丽。 在这书院,沈华琼的名声在一众书生中广为流传,但也有一小部分人,时常惦记起沈华琼身边的那个小姑娘,原因无她,因她生得实在是美丽,总是引得纨绔公子和好色之人暗暗打量。 这俩人,在今日之前,严巍虽听说过,但从未在意。 “这是严巍的腰牌,盼璋,你做什么捡他的,多晦气。”那小姑娘身边的人提醒。 小姑娘此时并不知道那些传言,只是侧头看向另一个跟她长了几分像的女子。 沈华琼也让沈盼璋丢掉:“盼璋,你丢了吧,别烫到手。” 沈盼璋平日里最听大姐的话,但这一次,她顿了顿,想起前些日子,在竹林里看到那人,记起那双为帮狸猫生产而沾染了血迹的玉色大手,那日听人唤他严巍,原来是这两个字。 她摩挲着木牌上的字,将上面的灰烬擦去,待将木牌翻过来,竟发现这木牌跟其他人的不一样,还刻着好看的花纹,隐隐能看出是竹子和松柏。 倒是跟那少年的气质符合。 “严巍不是个好人,你快丢了。”身边的伙伴还在催促。 沈盼璋此事并不知道严巍到底是怎样的人,但只是看着上面精心雕刻的纹路,都不忍让这木牌被烧毁。 “捡都捡了,还是挂上吧,让我试试我能够着哪里?” 她对着身边的几个女子憨憨一笑,说的话再蹩脚不过。 身边有人打趣她:“沈盼璋,那严巍的确生的有三分姿色,你莫不是瞧上她了,可别犯浑。” 那小姑娘系完木牌,不知是羞还是恼,追打着调侃她的女子:“你胡说,我看你才是瞧上了,我只是觉得木牌好看,再说了,能刻出这样好看的花纹,定然也是心存高远的,传言也不一定是真的啊!” 望着那追逐打闹的小姑娘,不远处的少年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抿住唇,缓缓转身离开。 记忆如潮水远去,沈盼璋将木牌捂在胸前,她跌坐在地上,空洞的眼神呆呆地望着亡夫墓碑,少时不知情,斯人已逝方知,徒留遗悲。 此刻,沈盼璋站在庭院中,任由记忆深处的苦痛慢慢散去,许久,她抬手抚去眼下的泪痕,她从未想过他还能活着回来,如今这般她已经很知足了,不会奢求太多。 - 薛观安被关押,沈盼璋被困于南巷。 董氏得知此事,匆匆来了荣骁王府。 “母亲可是来瞧鹤儿,他今日不在府中,母亲若是想念,我明日送他去战王府看您。” “你关押那薛观安,将沈氏留在南巷,可想过如何跟太子和郡主交代?”董氏眉目间带着担忧。 严巍望着董氏为自己担心的神情,心间一暖,语气缓和:“母亲不必担忧,这些事情自然不是问题。” 望着严巍镇静的神色,董氏却更加忧心忡忡:“巍儿,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你也不是小孩子了,若你这次为逞一时之快害了那薛观安,定然会引起朝堂群臣不满,你若伤了沈氏,你让鹤儿如何自处?” 严巍背过身去:“母亲不必再说,我自有分寸。” 董氏自知劝说无用,只好作罢。 “……唉,罢了。” 回府的路上,战王府的马车又悄悄拐去南巷,但南巷的守卫戒备森严,董氏没能如愿见到沈盼璋。 贴身嬷嬷问起:“王妃,接下来可如何是好?” 董氏摇头:“王爷生前要我多包容严玉书些,可我已经尽力了,严玉书自己做下的孽,只能由他自己担着。” “可是王妃,那沈氏受了那般屈辱,她为何一直瞒着巍哥儿。” “许是因为她不爱巍儿吧,她当初嫁给巍儿时心里便有了薛观安,如今她好不容易跟那薛观安重归旧好,为此不惜抛下亲子……说起来也不怪她如此绝情,那薛观安的确胜过巍儿许多,此人玉树临风,才华斐然,不过二十岁便成了状元郎,深受太子器重,心中曾有这样的皎月,她又怎会再想跟巍儿有牵扯。” 听董氏这番话,嬷嬷道:“可巍哥儿也不差,如今已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王爷了,比当初战王爷还要风光。” 闻言,董氏轻轻摇头:“武将赶上朝堂风云变幻,不过是一时得势,且巍儿这般行事作风,始终不长久,他这性子,终究还是越来越像……” 声音戛然而止,想起那个人,董氏面色难看极了。 嬷嬷也知道董氏心结,赶紧转移话题道:“那这次为了那姓薛的,沈氏怕是会把真相告诉巍哥儿了,也不知道到时候巍哥儿会不会为了这事儿大动干戈。” 董氏叹了口气:“嬷嬷,我累了,我只想守着筝儿瑜儿,管不了那么多了,其他都随他去吧,我们娘儿仨过好日子就够了。” …… 送走董氏,严巍在院中静坐了半晌,回屋换了身衣裳。 还未等他出门,府上又来了个不速之客。 翡娇在厅中等了许久,回头瞧见严巍,见他与往日不一样的穿着打扮,心中对严巍的惧怕倒是少了几分,往日严巍只穿着或玄色黑色的锦衣,今日他竟穿了一身长袍,原本凌厉的气场一下就柔和了许多。 “郡主找我?” 严巍这会儿心情还算不错,态度也好许多。 要知道,翡娇就喜欢儒雅温和的男人。 她咬了咬唇:“严巍,听说你逮了薛观安,你可是还惦记沈盼璋?” 闻言,一改刚才好脾气,严巍冷笑一声,坐在主位上:“郡主管我惦记谁做什么?” 看他大剌剌的样子,刚才的好印象又破碎,翡娇心中烦躁的不行,她一点都不喜欢严巍这样恶劣可恶的粗俗男人,可父王非要她嫁给严巍。 到底是年纪轻,心思都摆在脸上,眼底的嫌恶藏不住。 “我就知道,那晚你拉走那沈盼璋,还瞪我,你不喜欢我,你还惦记她。”别人都说严巍恨极了沈盼璋,可翡娇不这么认为,那晚严巍看沈盼璋的眼神,她瞧的清楚。 “嗤。”严巍冷笑一下,不置可否。 见他这样,翡娇心中越发讨厌,于是恶语相向:“你这人!难怪沈盼璋不要你了,要我也不要你!” 想着,她低声嘀咕:“这沈盼璋也太缺德了,为了把男人甩给我,竟然还诓我!” 听她这话,原本烦于应付的严巍倒是来了兴趣:“她如何诓你?” 不小心将心里话说了出来,翡娇硬着头皮解释:“你虽然恶名在外,但我也不想冤枉了好人,所以我就去问沈盼璋,她到底是曾经跟你同床共枕的妻子,最清楚你的底细。” 其实不然,那日翡娇是想着让沈盼璋说些严巍的坏话,那样她就好去找父王告状,然后取消这婚事。 “可她竟然说你好话,说你不是外面那般传言的恶劣,其实是个君子,要我自己去用心观察和体会你的好,当时我还以为她是不敢得罪你,现在想想,她是着急脱手,所以睁眼说瞎话,枉我之前觉得她人好,她竟害我!” 第30章 翡娇这些日子也打探了关于严巍的事情,越打听越难受,尤其是现在严巍还关押薛观安,将沈盼璋抓起来,她更害怕了。 “她果真是那么说的?” “做……做什么,你可不要找她麻烦,我什么都没说。”看严巍陡然变了脸色,翡娇突然害怕,严巍不会爱极生恨,对沈盼璋做什么吧? 可她已经自顾不暇,懒得多管。 “反正我告诉你,我是不可能嫁给你这样的烂人,我回去就告诉我父王!” 翡娇撒了一通泼后离开。 严巍坐着,想到刚才翡娇说的话,睫毛微垂,她竟然还会说他好话,陡然他又将茶杯捏碎,茶水将新换的袍子打湿。 他低头看着衣袍上的污渍,自嘲一笑,翡娇说的没错,沈盼璋就是为了着急脱手,才会让别人用心观察体会他! 他蹭得站起身。 “王爷,去南巷的马车已经备好了。” 他漠声:“不必用马车,直接备马去!” 第22章 夺而不得(三) 沈盼璋被困在南巷半月余,许是严巍认为有薛观安在手上,她不会轻举妄动,所以这几日看守的人渐渐没那么严苛,还允许她出门在周围街市放风。 严巍一连几日没来南巷,沈盼璋趁机出了门,她打听到薛观安如今被关押在诏狱。 严巍如今权势滔天,自陛下令他掌管诏狱和平叛反贼以来,他便是这望京城中令百官惧怕的存在。 打探了一天,她没找到门路,也没获取诏狱中有关薛观安的消息。 没想到严巍竟然真的发了狠,竟把人关进诏狱。 进了诏狱这种地方,就算没罪也要脱层皮。 沈盼璋忧心忡忡地回到南巷,刚一进门,就看到府中伺候的仆从们脸色不对。 “去哪了?” 高大的阴影投过来,沈盼璋被这阴测测的气氛吓到,下意识后退一步。 下一秒,大掌伸来,牢牢攥住她的肩膀。 “你去诏狱了?”严巍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听这话,沈盼璋抬头直视严巍,斥声:“你无凭无据就将薛观安扣押在诏狱,实在是太无法无天了,你这样会惹众怒的!你身为一军统帅,若日后军中有人效仿行你这番行径徇私枉法,你又如何治下?” 望着严巍,沈盼璋面露愁容,他不该是这样的。 “你将薛观安关押在诏狱,是当真要他死?你到底要做什么,若你想要羞辱我,让我做你的外室,好,那我便答应做你的外室便是。” “你……你再说一遍。”严巍脸色刷的一下就变了。 沈盼璋这会儿也是气恼极了,她没想到严巍竟然是来真的。 “我……” 还没等她再继续说话,严巍一把将她扛起,不顾沈盼璋惊呼,他将她带至屋中。 门扉被紧紧关上,外头伺候的仆从瑟瑟发抖,作鸟兽散。 “严巍,我当初是嫁与你,却不是卖给你,那时你战死的消息传来,我便是改嫁也是合情合理,就算我改嫁给薛观安,就算嫁给你之前我曾与他有一遭,那又如何,那么多男子任我选择,我为何不挑一个我信赖的的男子!严巍,你如今这般,只会让我……”她想继续说一些令他不高兴的恶言,但始终不忍心。 任她挣扎,任她急声厉色,严巍不为所动。 他将她摁在床榻上。 “怎么,让你厌恶?我岂会不知你厌恶,也是难为你那三年与我同床共枕,不过……我严巍这人,最不怕就是别人的厌恶。” 他哂笑,抬手解开衣裳,赤裸胸膛,宽肩窄腰,胸口及肩背部肌肉明显,他动作间,力量感十足。 “既然你刚才说要做我的外室,那你就该知道外室应该要做什么!” 灼热的气息喷洒在颈间,沈盼璋没想到他现在竟然油盐不进,若是从前,这么重的话,他早就被她这番话气得夺门而去,不会再搭理她。 记得成婚后的第二年,她尚怀着文鹤,薛观安来探望她,叫他撞见。 后来一连几日他都不高兴,也不肯理她,后来约摸是气极了,对她放言:“你若是还惦记他,我便成全你们,放你去做那状元娘子。” 不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性情如此大变。 掌心不经意触碰到那灼热胸膛上的伤痕,沈盼璋微微阖眸,不再挣扎。 见她停下动作,严巍顿住,缓缓撑起身,望着她惨白的面色。 “你是不是当真以为,我不会对你如何。”他声音沉郁。 沈盼璋也缓缓坐起身,视线落在他满身的伤疤。 严巍未等到她说话,起身走出里间,对着外面喊道:“让康乐来。” 不知过了多久,沈盼璋听到有人进了屋,外间隐隐传来说话的声音。 她缓缓走出去,看到严巍赤着上半身坐在软榻上,大夫正在给他施针。 “之前说过,您不能动气,怎么今日……” 看到沈盼璋,大夫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怎么了?”沈盼璋走近几步,没忍住问出声。 “与你无关。”严巍这会儿虚弱极了,连回王府的力气都没有,所以让人叫来了康乐。 康乐出声:“两年前王爷身重剧毒,当前毒性被逼至一处,只要每月施针,等再有些时日就能慢慢排出,是可是有一点,王爷不能情绪波动,不然会气血逆流,引毒入肺腑。” 严巍睁开眼,不赞成的瞥了康乐一眼:“你同她说这些做什么……” 没等他话说完,哇了一大口黑血出来。 沈盼璋紧张上前。 康乐松了口气:“好了,毒血被逼出来了。” 待康乐治完,严巍将衣裳收拾好,他站起身,看了沈盼璋一眼,抬步要走。 沈盼璋抬手拉住他的衣袖。 “我不再气你了。” 他侧头看来。 她一改刚才的硬气,语气又恢复了以往的温和,试图同他商量:“我将之前的事都说给你听,你不要生气了。” 手被拂开。 他又别开头。 “我什么都不想听。”他怕自己有命活着回来,却被她气死。 自那日后,严巍不再来南巷,也不再见她,倒是依旧允许鹤儿每日来。 数日又过去,绿萍带了一封信回来,有人说能帮她打探到薛观安的消息。 沈盼璋在望京城中的旧友不多,没想到会有人能帮上她。 看到信的落款,却是一个未曾想到的名字。 “张子昶?” - 诏狱地牢里,处处阴暗潮湿,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不时传来咒骂和受刑的残喘呻吟声。 薛观安整个人待在赃乱的地牢里,身上俨然是受了伤。 听到动静,薛观安看过来,看到乔装打扮过的沈盼璋,他扶墙起身,一瘸一拐的走近:“盼璋?你怎么来了?” 沈盼璋打量着薛观安,声音充满自责:“你受伤了?” “无碍,一点皮外伤,被关在这里,哪能不受点伤,你不用担心我,你不是想要回南明,你趁早回去,严巍不能杀了我,顶多是要我脱层皮。” 听着薛观安的安慰,沈盼璋将带来的伤药递过去。 薛观安接过来,只听她闷声:“我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你会怪我吗,你放心,我只告诉他一人,事情不会传扬出去,只叫他一人知晓就好。” “你……盼璋,我身上的伤真的一点都不重,你不是一直想离开南明,若是你将所有的事都告诉他,他还会让你离开吗?” “可事情到了现在的地步,已经违背了我的初衷,我无心伤害任何人,可与我亲近之人都不得安好。” “盼璋,这不是你的错。” 沈盼璋摇头:“你受委屈了,等他知道了真相,你就能出去了。” 沈盼璋缓缓起身,手腕被拉住。 是薛观安伸手握住她的腕子。 “薛大哥?” 薛观安自知失礼,可这次他不想放手。 “盼璋,你不用怕害到我,我不怕受罪,只要是你,哪怕是去死,我也甘之如饴。” 望着薛观安的神情,沈盼璋怔了片刻,随后如烫到般缩回手。 薛观安黯然神伤之际,听她低声问:“薛大哥,当时我在南明寄给他的信,可是你拦下了?” “是。” …… 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薛观安靠坐在狱墙上。 想到前些日子严巍来过,使出浑身解数威逼利诱他离开沈盼璋。 “你当初放弃过她一次,怎么这次就不肯松手,莫不是我给的东西,薛大人看不上?” “我劝薛大人见好就收,不要敬酒不吃,吃罚酒。” “是我要劝王爷才对,你都要成为太子殿下的乘龙快婿了,何必抓着盼璋不放?” 想到那日严巍气急败坏的样子,薛观安摇头轻笑,面上逐渐漫上苦涩。 第31章 哪里是他不肯松手,从头到尾,她对他,毫无情意。 是他一厢情愿,自以为拦住了她的信,让严巍误会,害得严巍被赐新婚,以为这样就能让盼璋死心。 可没想到,执着的不止是沈盼璋一人,素来高傲的严巍,竟也执着如此,甚至不惜被人诟病嗤笑也要留住沈盼璋。 - 从诏狱出来,沈盼璋见到了张子昶。 诏狱不远处的长街上,停着一辆华贵的马车,此车外围镶满宝石,足见主人奢侈。 车门轻开,传出香粉的味道,浓重地有些呛人。 张子昶曾是左相之子,但年少时不学无术,日日跟着寿王厮混,后来闹出聚众□□一事,他被左相逐出门,自去年宫变后,左相被杀,寿王被囚,已经很久没见到张子昶招摇过市了。 马车里有人探出头,是个身着雪色狐球的年轻男子,他生得阴柔,不能用寻常形容男子的词语来描述,更像女子的貌美。 “见到情郎了?” “张大人为何要帮我?” 望着眼前的女子,张子昶笑笑:“谁让我跟严巍是死对头,只要是让他不高兴的事,我就乐得去做。” 得到这个答案,沈盼璋顿了顿,但还是微微伏身:“多谢大人今日相助,我欠大人一个人情。” “不欠了。” “嗯?” 望着沈盼璋的疑惑神色,张子昶摇头失笑:“沈姑娘快回去吧,若是让那严王爷知道了,我们可都吃不了兜着走。” 望着女子远去的单薄身影,张子昶微微出神,直到瞧着人走远,他才收回视线,发出一声轻轻喟叹。 - 一连数日,总有小厮来禀:“王爷,南巷那边又来人了。” “不去。” “这次是沈氏夫人亲自来的。” “那也不去,让她回去。” 严巍面色不善,估计她又是来气他的,他最近还没大好,经不起折腾。 第二日,石山来禀。 严巍正要生气:“怎么,她又来了?” “不是,”石山面色有点凝重,“是关于严大公子的事。” “严玉书?他又惹什么祸了?” 听到这个名字,严巍满脸嫌恶。 石山语气认真:“王爷还记得年前您和沈氏夫人在战王府附近那条官道上遇刺一事,已经查到,幕后凶手就是严大公子。” 闻言,严巍面色陡然沉下来:“他哪来的狗胆?” 在官道上,刺杀他? 严巍最了解不过,严玉书这人混账至极,却也胆小。 若是先前他要害他,倒也说得通,可现在,他竟还敢刺杀他? 除非有什么让他狗急跳墙的由头,又或者他要害的是一个他自认好欺负的人。 突然,严巍沉郁的面色变得阴鸷。 严玉书的妾室,沈盼璋对战王府的惧怕,母亲的欲言又止……那日,他是临时起意要送沈盼璋回沈府…… “去查,当初在府中,她和严玉书还有母亲和三弟四妹那边有没有发生过什么,尤其是和吴氏争吵回沈府那事,再给我仔仔细细的查!”严巍突然慌乱起来。 “是。” “还有,先前我让你去找我奶娘,寻的如何了?” 听这话,正中石山下怀,他赶紧道:“已经找到了,就在乡下庄子,王妃派人伺候她养老呢。” “那便请她进京一趟,不要惊动任何人。” 此刻,严巍眉头紧锁,神色莫测。 【作者有话说】 掏空了,一滴也妹油了,宝子们明天莫要等~ 第23章 君知妻苦(一) 深更半夜,战王府后宅一处院子中灯火骤明,在家丁仆从尚在睡梦中时,训练有素的护卫不动声色地将战王府围得密不透风。 严玉书在温柔乡中睡得正熟,被人从被窝里薅出来。 冰天雪地里,他和妾室赵氏被狠狠掷在地上。 赵氏哪里见过这架势,周围全是凶神恶煞的冷面汉子,丝毫不近人情,在她开口出声的第一句,就被人堵了嘴。 这会儿,她瘫坐在地上,吓破了胆,眼含泪光地看向严玉书。 可严玉书眼下哪里顾得上她。 烛影明灭,隔着层层精兵护卫,他看到了台阶上的男人,着一身黑色大氅,整个人气息沉重,神情阴鸷晦暗,眸色如墨,几乎快要融于夜色。 望着严巍这阵仗,严玉书了然,凄然微哂。 “没想到……你还是知道了,罢了,随你处置。” 望着严玉书此刻的神情,一副被攀污的高洁样子,严巍并不满意,他比谁都清楚,严玉书真正害怕时的样子——会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他微抬手,有人瞬间明白他的意思。 下一秒,严玉书只觉头皮一痛,他竟被人扯着头发拉到了十米外,未等他开口说话,有人拿着刑具而来。 “啊……”他尚来不及惨叫,炽热的温度从胸前化作白烟,发出滋滋作响的声音。 刚才的故作镇定一下就破了功,他瘫在地上,拼命求饶,泪涕俱下。 “我求你,饶了我,饶了我吧,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不该对沈盼璋动心思,不该欺负她,但是严巍,我没得逞啊,我还没来得及把她怎么样,反倒是她害得我残了一条腿,况且她已经改嫁,如今已经与你无关,你何必再计较……啊……” 看着严玉书此刻的模样,严巍冷眼嗤笑,老战王为了培养这个儿子,耗费了心血,可惜,只养了一副装模作样的皮囊,里子半点风骨也没有。 一支短刃隔空飞来,穿透了严玉书的掌心,将他钉在地上。 剧痛之下,严玉书蜷缩在地上,在他的哀嚎声即将奄息时,又接连飞来无数短刃,两掌两足全数被钉住。 黑影笼罩而来,巨痛中,严玉书隔着朦胧光影看到对方居高临下的看着他。 “饶了我,饶了我吧,我再也不敢了。” 这一刻,他才真正从心底惧怕,眼前的人再也不是当初那个任他欺辱、任他栽赃嫁祸的肮脏废物。 锋芒微闪,剧痛中,严玉书恍若看到严巍手里匕首的寒芒闪过。 他抖如骰子。 “严巍……严巍,你不能杀我,当初我父王收留你,收留你们母子,你不能恩将仇报,我父王临终前曾叫你护着我,你若是害了我……那便是狼心狗肺的白眼狼!”严玉书怕到了极致。 “我不会杀你。”严巍声音飘渺,听不出喜怒。 严玉书松了口气。 可下一瞬,他只觉下身一凉。 瞬间,战王府后宅中突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 严巍坐在院中,摇曳灯火打在他面上,长睫在鼻梁落下一道浓重的阴影。 一众手下在旁边看着,无人敢上前。 他们见过暴怒阴冷的严巍,但从未见过他现在这样,整个人像被恶鬼笼罩着,仿佛下一刻就能将这里的所有人都吞噬宰杀了。 有人突然想起那句“阎王爷”的戏言,虽是戏言,却也并非空穴来风,严巍被南越人百般折磨后杀死,最后从尸山上活下来,满山的荒尸残骸,没有人真正知道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月影瑟瑟。 “那晚夫人差点被大公子欺负了,想让王妃做主,但大公子咬住死不承认,这种事闹大对所有人无益,况且那时候您战死的消息刚传回来没多久,夫人已经心力交瘁,后来此事不了了之,夫人便回了娘家。” “夫人那时带着小公子回了沈府,但后来不知为何又把小公子送回了王妃身边,听说不久后沈大人有心再为夫人改嫁,此消息一出,那禄王府的翡炀世子动了坏脑筋,当时禄王一手遮天,想来沈家不敢抗拒,快要定下婚事时,薛大人带夫人离了京,为此得罪了禄王,好在那时太子殿下还在,帮了薛大人和夫人。” “巍哥儿,您莫要怪王妃,要怪就只能怪老天不公,哥儿你命太苦了。” 奶娘的话在脑海中翻涌,望着在地上奄奄一息的人,严巍丝毫不觉解气,胸腔中似有一团火在烧,将他的心焚烧殆尽。 这一刻,他与徐长树感同身受,当初徐长树为绒娘差点杀了王川,他错了,他当初不该罚徐长树。 他应该帮着徐长树,将那王川千刀万剐,然后吊着一口气,让他受尽世间各种酷刑,叫他痛不欲生…… 董氏和吴氏闻讯赶来时,院子满是浓重的血腥味,一进院子,就看到了在地上受尽折磨的严玉书。 董氏神色骇然。 “巍儿,你何至于……”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严巍抬头望向她,那双幽暗的眸子带着怨和不解。 严巍的声音颤抖。 “母亲,为何我回来后,您不曾提起丝毫严玉书欺辱我妻一事,甚至还将所有人送走,有意瞒着我?” 董氏闭了闭眸子,随后,她恳切道:“沈氏十五岁时私奔一事闹得沸沸扬扬,当初定下你和沈氏的这门婚事,娘心中就不同意,你当时年少,只为贪慕沈氏的好颜色,王爷纵容你,为你定下这门婚事,我也不好再阻拦,婚后见你二人相处和睦,她待你不错,我愿意善待她。” 第32章 “可你战死的消息传来,她改嫁那薛观安,我心中是有气的,但念在她生下鹤儿的份上,我从前不愿诽薄她,也不想叫你更难过,所以只劝慰你体谅她的难处,但……” “够了。”严巍突然厉声。 他站起身,眸子猩红,望着董氏:“母亲,这都不是严玉书欺负她的理由,孩儿……孩儿临行前将她母子二人托付于您……”后面的话,因气血翻涌,他微微俯身,咽下喉头的腥甜。 这一瞬,董氏想起了严巍临行前,对她的恳求:“母亲,我走后,你一定要好好护着她和鹤儿,她性情温和,莫要让她受欺负,就算……就算她有什么做的不妥的地方,也请母亲先不要指责她,要先护着她,待孩儿回来后再论。” 董氏自知理亏,抬手拭泪,濡喏道:“巍儿,是娘错了,是娘辜负了你临行前所托,你怨我吧,你大哥犯下如此错处,但终究当初他没能得逞,沈氏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如今鹤儿平安长大,她也改嫁给称心如意的旧相识,自她回京后也从未对你提起这些,说不定她不再计较这些事,你又如何再放在心上。” 一口鲜血喷出,严巍伸手扶住石桌,才稳住身形。 董氏看着面前的严巍突然呕了一大口鲜血出来,她惊声:“巍儿!” 护卫看到如此,也纷纷吓到。 石山赶忙过来:“王爷!” 见此,他赶忙让人去叫康乐。 康乐赶来医治。 一炷香后,康乐走出门,对着几人无奈道:“王爷身体余毒未清,是万万不能情绪波动,动不得气,受不得郁,还请诸位言辞间慎重些。” “巍儿现在怎么样了?”董氏询问。 门又被推开,严巍缓缓走出,此刻,他脸色苍白,整个人如蒙灰色。 “巍儿,你不要怨娘。” 母子对视,却无言以对。 片刻后,严巍闭了闭眸子,缓缓开口,嗓音沙哑:“母亲,您乐意守着三弟四妹在此,我不会阻拦,只是从今以后,我不会再踏足战王府,您就当我这个儿子在三年前就死在南疆了罢。” 说罢,他脚步虚浮的往外走去。 “巍儿,为了个抛弃你的女子,你何至于此?”董氏不解。 严巍凄然一笑:“没了她,我宁愿死了。” 闻言,董氏和旁边的吴氏具面色复杂。 而严巍的这句话,在场的只有康乐和石山知道这份量有多重。 临走前,严巍又看向吴氏,淡声:“我已查明,当初盼璋离开时,是你帮了她,所以我不会动严昭,至于严玉书,我不会杀了他,却也不会叫他再好过。” 吴氏面上并无怨恨,只平静道:“好,王爷请放心,日后昭儿提起爹爹,我也只会告诉他,是他爹罪有应得。” 待严巍离开,董氏踉跄几步,喃喃道:“这次,他是怨我了。” 吴氏望着董氏,神色复杂,缓缓出声:“母亲可还记得当初二弟犯错,被父王扭送去寺庙剃度之事?” 董氏当然记得,那时严巍□□府中丫鬟致死,是战王心疼他,费了好大的劲让他免受牢狱之灾,但此事闹得沸沸扬扬,之后为堵住悠悠众口,战王又煞费苦心把他送去寺庙,让他吃了半年的斋饭,只为让他修身养性。 那时吴氏已经嫁进来一年。 “那丫鬟一事,是严玉书做的。” 望着董氏不可置信的眼神,吴氏苦笑道:“母亲现在还觉得严玉书如外头传言那般,是个温润君子?严玉书从小到大做的所有错事坏事,都在父王的暗中授意下让二弟顶罪了,而当时丫鬟一事,更是闹得沸沸扬扬,若是闹到陛下那里,稍有差池就是不死也得脱层皮,可二弟还是甘愿顶罪,母亲可知道为何?” 那时吴氏偶然听到严巍跟老战王的谈话,至今难以忘记。 “义父,这次我心甘情愿为严玉书顶下罪,只有一事相求,那沈尚书府的二小姐沈盼璋,我意瞩她许久,听闻沈府现在有意为她婚配,若此事平息,我想请义父为我上门求娶。” 旁人都以为严巍是见色起意,可吴氏知道,严巍是真心喜欢,当初成婚后,那个外面传言中凶神恶煞的纨绔子弟,望向她那新婚妻子时,是满眼爱慕和珍护。 还有这一年来,严巍手下多次暗中在府中盘问当初沈盼璋在府中过得如何,尤其是因为她和沈盼璋“矛盾”的流言在外,她的院子常被监视打探。 外人都以为严巍定是恨上了沈盼璋,可吴氏明白,严巍从来没有放下那个费尽心思明媒正娶的妻子。 望着董氏不敢置信的神情,吴氏叹了口气,却也不再多言。 当初战王爱惨了她姨母,在她姨母死后不愿再娶,只愿守着儿子过活,可惜严玉书实在不成器,从小惹下无数祸事,战王看着被自己养废的儿子,这才动了娶续弦的心思。 凭董氏这样的条件,能被战王挑中做王妃,原因便是战王看中了那个有弑父之名的少年。 娶谁不是娶。 可严巍弑父之名在外,有严巍在府中,严玉书做的那些事便再也算不得什么,只要再动些手脚,就能轻易混淆视听,必要时甚至能替严玉书顶罪去死。 老战王为了严玉书这个儿子,当真是谋划甚远。 就连吴氏自己,虽出身一般,但因其是亡妻外甥女,又自幼聪慧,这才被老战王看中,执意将她嫁给严玉书做妻子。 想到老战王死前,逼着严巍以妻儿发誓,之后不论严玉书如何错处,都要严巍保他一命,当真是为这个儿子算尽了一切。 第24章 君知妻苦(二) 落雪扑簌簌,给院子里的冬青树盖了一层云被,这应当是这个冬天的最后一场雪了。 院中伺候的仆人迎着飘雪走来,在门口停下,将身上的碎雪拂去,这才进了屋。 “夫人,今日晌午可有什么特别想用的膳食?” 院中的仆从不算多,但每个人都待她敬重,知冷问暖,伺候地很是周到。 沈盼璋摇摇头:“随意些就好,待鹤儿来了,做些他爱吃的吧。” “是。”下人领命而去。 知她喜静,伺候的人轻手轻脚地退下。 沈盼璋缓缓起身,打开窗,抬手接过飞雪,许是这里的日子太舒适了,这才几日,她竟生了不想离开的情绪。 自那日严巍被气走后,已经有四五日没来了,她派人去请,不见他来,她想亲自去见他,又被人拦下,念及此,沈盼璋轻轻无奈叹息,她自然是知道,他犯起倔来,便是八匹马也难追,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好哄…… 正当沈盼璋出神想着寻个两全的法子让严巍不再生气时,绿萍从外面回来:“夫人。” “今日也没见到荣骁王,不过倒是听说了一件事。” 见绿萍神色有异,沈盼璋问询:“何事?” “听说三日前战王府起了大火,将一处院子烧了干干净净。” “哪处院子?可有人员伤亡?”沈盼璋蹙眉。 “听说是叫什么藏玉院,好在无人伤亡。” “……藏玉院。”怎么会起火? 察觉到沈盼璋神色有异,绿萍看过来:“怎么了夫人?” 沈盼璋压下起伏的情绪,又问:“……今日依旧没见到严巍吗?” “嗯,听人说王爷这几日闭门不出,连早朝也不曾去,说是旧疾复发,在府里养伤,这下可好了,想来他应当没工夫再为难大人和您了……”绿萍幸灾乐祸的话尚未说完,抬头看到沈盼璋神色骤变,她骇然,立马噤了声。 在绿萍印象中,沈盼璋不论对什么事都漠不关心,哪怕是不久前薛大人被陷害入狱,夫人虽着急,但不是这般神色,绿萍从未见过沈盼璋有过如此慌乱的面色。 …… 等了一整日,都没得到任何消息。 夜深人静时,沈盼璋难以安眠,她起身走出房门,刺骨的冷意袭来,她往前走了几步,夜风中,她手中的灯笼打了个转。 暖黄的光散在脚下,照出不远处秋千架前高大的人影。 沈盼璋猛然抬头看去。 “……严巍。” 似是听到她的动静,对面的男人微抬眸,睫毛染霜,眸色深沉,饱含着不知名的情绪。 沈盼璋往前又走近了些,这才发现,严巍身上竟覆了一层薄霜, 他为何深夜出现在这里,身体无恙? 未等她开口,对方率先开口。 “盼璋,我明日放你走。”约莫是太冷了,严巍声音带着颤意。 听这话,沈盼璋看过去,眸光中带着探究。 “我也会放了薛观安,你且放心,我不会再伤他。” 直觉告诉沈盼璋,严巍定是发生了什么,他今夜很不对劲,她往前几步,试图用灯笼将他的脸色照得更清楚些。 但严巍侧过身去。 “我不会再强留你,也不再寻你们麻烦,你大可以放心,这处院子……当初本就是买给你的,今后若是你想念鹤儿了,可以随时来这里,只要你来了,就会有人去寻鹤儿来见你,你放心,我不会打扰你。” 第33章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低沉压抑,听得沈盼璋心慌。 “严巍,你可是发生什么事了?”她走近他身边。 严巍缓缓抬头。 待看清他的脸色,沈盼璋怔愣在原地。 雪夜中,严巍双眸通红,一滴清泪从那双素来桀骜不羁的眼眸中滑落。 “你……”她手指轻颤。 “沈盼璋,是我对不住你。”他压抑着声音说完这句,不等她说什么,他逃一样,大步离开。 沈盼璋追出去,只看到墨色大氅在风雪夜中飞扬,卷起白色晶芒。 …… 第二日一大早,满心疑惑的沈盼璋等来了春芳,从春芳口中知道了一些细枝末节,也终于明白了昨夜严巍那般失态是为何。 “那晚战王府被王爷带人围了起来,发生了什么我们都不知道,只知道第二日严大公子被人送往庄子,有人瞧见严大公子满身是血污,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对外声称是大公子身患恶疾,要送去庄子养病,这几日王爷也一直待在府中,听伺候的人说王爷这几日心情不佳,比之前看起来还要骇人。” “也不知道王爷是如何想通了,”春芳话锋一转,语气高兴,“今儿王爷发话让您归家,听人说薛大人的事也有了转机,想必再过几日您就能见到薛大人了,看来王爷这次只是想吓唬咱们出口气,好歹您是文鹤公子的生母,王爷还是念着旧情,不会闹得太难看。” 春芳说完,和绿萍一起帮忙收拾东西。 身后传来绿萍小声询问:“那这次荣骁王是不是彻底放过这件事了?” “约莫是吧,虽然王爷坏名声在外,但我们府里伺候的人都看在眼里,王爷也没传的那般……凶残,总之看王爷这次的态度,是彻底不再追究了。” 听着春芳和绿萍说话的声音,沈盼璋满脑子都是昨夜的景象,难怪他那般……原来是知道严玉书的事了。 “他还在王府吗?” “您是说文鹤少爷?今儿不在府中,您忘了,今日小公子要随夫子外出游玩,可高兴了。” 沈盼璋摇头:“让人备马车先去一趟荣骁王府吧,我想去见严巍。” 见沈盼璋突然起身,春芳诧异看过来。 “王爷不在府中,听人说他好像出门了……” …… 与此同时,沈府,看到登门的人,阖府震惊,这半月来严巍对薛观安的为难,众人都有所耳闻,具以为严巍是来登门问罪的,瑟瑟发抖。 沈钊心有忐忑。 与严巍一起的,还有朝中几个有头有脸的高官。 “沈大人,今日我们随王爷过来,是赔罪来了。”为首的是当朝太傅荣青,他指了指身后那几大抬赔礼。 闻言,沈钊一头雾水,裴氏亦神色有异。 严巍将沈府众人的神色尽收入眼中,眸色幽深。 果然他们也俱不知情,不然以沈钊的性子,早在之前他拿沈铸开刀时,就将此事捅到他面前。 一番客套后,严巍出声:“是我对不住沈盼璋在先,当初南巷的宅子是翡炀所烧,后来盼璋去了战王府,又在王府受尽了婆母和兄嫂磋磨,这些日子我终于得知真相,是我离家后没有护住她们母子,倒是薛观安救她于水火。” 他声音略低,像是身体抱恙,但从到尾并未提及严玉书。 “世事无常,当初盼璋跟薛观安情投意合,中间阴差阳错嫁于我,如今两人再续前缘,我心中也没什么可埋怨的,唯感激她为我生下鹤儿,此后我不会再对她如何,也不会再对薛观安如何,亦不会再对沈府有任何迁怒,所以我日后不会再为难他们,沈大人和夫人也不必再为难。” 这一番话说完,不只是沈钊和裴氏神色有异,旁边陪同上门的几个大人也面色各异,严巍素来名声在外,向来只见他怒目待人,或挖苦讽刺,或阴狠杀人,何曾有人见过他这般神色。 没有半分传言中那个残虐成性的阎王爷样子,更像是打了败仗回来的颓丧模样。 对,就是颓丧,半点没有一个打了胜仗,威风凛凛的荣骁王该有的模样。 太尉荣青望向严巍,今日严巍上门请他作陪向沈府赔罪,他本就不解,如今更是满腹疑虑,听方才严巍所说,原来沈氏改嫁一事另有隐情,竟然还有反贼之子翡炀的事。 在场之人神色各异。 “大人,当初到底发生了何时?当初沈二改嫁一事可有隐情?”荣青在朝中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此人为人仗义,最爱打抱不平。 沈钊压下心中万千思绪,掌心微微收拢,上前一步,顺着严巍的话继续道:“战王府发生的事不足为提,也是盼璋不懂事,惹得战王妃和兄嫂不喜,也怪盼璋自幼性子温软,不曾把受委屈的事告诉王爷。这孩子自幼心软,她是怕王爷和战王妃生嫌隙,至于改嫁……当初我们的确受翡炀所迫,差点逼着盼璋改嫁给翡炀,诸位大人也知道当时反贼势大,唉……好在当时有翡珩太子殿下和薛大人出手,带盼璋离京这才逃过一劫,只是可怜了盼璋与文鹤母子分离,如今王爷体谅盼璋当初的为难,也算是苦尽甘来了。” 沈钊这一番话说出,在场的人将往昔之事知晓了明白。 荣青摸着胡子感慨:“沈二受委屈了。” 从头到尾,严巍的视线始终在裴氏和沈钊面上,至此,他再次得到确认,严玉书 的事,沈氏夫妇确实不知情。 受了这么大的委屈,她连亲生父母都不曾告知。 那,她可曾让薛观安知晓? …… 沈盼璋到沈府时,正迎上严巍带人从沈府出来。 只一眼,沈盼璋大致猜到了他的来意。 四目相对,严巍望了她一眼,又缓缓收回视线,正要抬步。 “严巍,我有话对你说。”她出声喊住了他。 他停下脚步。 巷子口的小亭中,这是自归京后的这一年来,两人第一次是这样平心静气的面对面说话。 “严玉书那件事……我并没有受到实质伤害,多亏了你临行前给我准备的那几件防身的暗器,他不仅没能得逞,还被你留给我的袖珍弩射伤了一条腿。” 她语气轻松,可落在严巍眼里,更令他心口钝痛。 “后来吴姐姐及时出现,拦下了严玉书,还将我送回了沈府,我并未因此损伤一丝一毫,所以……你无需自责。” 面前女子温声说话,严巍深深望着她。 “……我不会再念着你了,你尽管放心好了。”他声音听起来平静极了。 沈盼璋抿唇。 严巍让自己声音尽可能如常:“只一点……鹤儿他很惦记你,若是可以,你常来瞧瞧他。” “……好。”她应声。 说完,他不再看她,抬步缓缓离开,背影略显萧瑟。 严巍走后,沈盼璋进了沈府,从仆从口中得知了刚才发生的事。 她明白严巍隐瞒严玉书之事的深意。 沈钊书房中,他特意让伺候的妾室柳氏离开,今日沈玺麟不在府中。 房门紧闭。 只有沈钊和裴氏夫妇。 “当初到底发生了何事?” 今日严巍说的,沈钊察觉出并非实情,当着诸多大人的面,严巍解释说当初是禄王之子翡炀以为他战死,对沈盼璋动了不轨心思,火烧南巷的房子,后来又逼迫沈府,让沈盼璋改嫁给他,幸亏薛观安及时出现,带着沈盼璋离了京,才让她幸免于难。 可想到今日严巍的神情,沈钊总觉得还有别的事。 裴珮眉心紧皱,她自然也是不知情的,沈钊面露不满。 “啪!” 突然,沈钊变了脸,扬起手狠狠打了裴氏一巴掌。 “我多次说过,盼璋也是你的女儿,你为何不听我的,待盼璋如此刻薄?当年你执意逼她改嫁,如今你们母女二人离心,也不怪她同你不亲近,什么都不肯对你说……” 听到书房中传出的声音,被请来的沈盼璋在书房门口停下脚步,怔了片刻。 书房门被叩响。 沈钊停下动作,房门打开,沈盼璋走进来,她的目光打量了一下二人,最后视线落在裴氏面上几瞬,又缓缓移开视线。 沈钊看向盼璋,关切道:“盼璋,当初你只说在战王府同吴氏闹了别扭才回家,那战王妃和吴氏到底如何欺负你?可曾虐待你了?” 沈盼璋冷眼望了眼沈钊,漠声:“如今事情已经过去了四年之久,何必再提。” “今日严巍来府赔罪,”沈钊走近沈盼璋,眼中带着慈父的关切,“想来是薛观安在狱中提及了你在王府中受过的委屈?” 沈钊身为庶子,被老太爷看中,自然是聪慧敏锐的。 但沈盼璋知道,并非薛观安是告诉严巍的,当年在战王府的事,她并未告诉薛观安。 见沈盼璋不想说,沈钊倒也没再继续问,严巍今日带人来府中赔罪,那日后他朝中也不会太难做了。 第34章 “严巍待你……他今日说成全你和薛观安,我倒是觉得,他对你还有些念头。”这是沈钊字严巍走后就一直琢磨的事。 若是真的不在意,严巍就算知道真相又如何,只要他不吭声,只管叫世人唾骂沈盼璋和薛观安便是。 可偏偏他不久前刚抓了薛观安,困了沈盼璋,所谓由爱生恨,如今知道当年沈盼璋的冤屈,无了恨,那便只剩了…… 所以他今日登门为沈盼璋正名。 沈钊突然觉得还不够,他走上前,双手握住沈盼璋的肩,突然语气有些压不住的激动:“盼璋,你留在望京,莫要再跟薛观安去南明府了,有鹤儿在,日后你同严巍说不定还有转圜的……” 沈盼璋推开沈钊,眸中尽是嘲讽。 “沈钊,你莫不是得了失心疯?” 这一次,沈盼璋直呼沈钊名讳,不再称父亲。 在沈盼璋锋冷的眸光中,沈钊恼意涌上头,手举到半空,突然笑了笑,又落了下来。 随后,沈钊来回踱步,似是遗憾地叹了口气。 “算了,既然你自己没有什么上进心,那我也不会强求,毕竟严巍要娶翡娇进门,想来凭你的本事,也争不过,枉我还想要为你筹谋一番。” “沈盼璋,你不认我这个父亲,是你认为薛观安能为你撑腰吗?可你还年轻,不明白,娘家才是你最大的依仗……” 在沈钊的声音中,沈盼璋转身,推开书房的门,沈钊的话被她抛在身后。 她毫不犹豫地走出去,只留下一句: “沈钊,你当真以为所有人都不知道,当初改嫁翡炀一事,根本就是你一番筹谋惹来的。” 当初对着她,把裴珮推出来做那个恶人,后来事情未成,又全部推到沈铸身上。 第25章 君知妻苦(三) “夫人,咱们去哪?” 沈盼璋只在沈府待了片刻又出来,绿萍走近:“大人还没回来,咱们可要先回薛府?” 马车停在路口,沈盼璋发现自己竟然无去处了。 “去南巷吧。”这是她心底最想去的地方。 南巷宅子中,仆从看着沈盼璋,上前问候:“夫人回来了,王爷也刚回来,可要备膳?” 府中仆从都清楚她和严巍的纠葛,但是无人置喙什么,至少在她面前,这些人从未表露过异色。 沈盼璋怔了怔,想着一个时辰前刚见过面的人,他竟然又来了这里。 严巍也不曾料到沈盼璋还会回来。 “我还没来得及收拾东西。”沈盼璋站在不远处,其实说出这话,她心虚地不行,她压根儿就没有多少收拾的东西。 “好,”幽深的眸光缓缓从她面上撤下来,严巍将手背在身后,他起身往前走了几步,又撤回来,“我还没用午膳。” “……那便一起。” “嗯。” 等传膳的过程中,两人安坐于暖厅中,气氛莫名安静。 严巍抬头,静静望着面前的女子,心中如烈火焚烧殆尽后的焦土。 “夫人,热茶。” 丫鬟端来热茶,看着那滚烫的热气,严巍下意识想去接,可手抬起来,又慢慢落回去,看着那瘦削的葱白手指,接过那热茶,在指尖留下转瞬即逝的红痕。 他从不曾想到他们会是现在这般疏离的景象,哪怕是她恨他,也好过现在这样面对面却相对无言,可自从知道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再也不忍让她伤心。 心疼她,想照顾她,可她并不需要他。 沈盼璋下意识转动着手中的白玉手持,压制着心里的犹豫和摇摆,望着眼前氤氲的热气出神。 “趁热吃吧。”严巍见她出神,出声提醒她。 “王爷,方才太子殿下派人去王府寻您,说有要事相商。”有人进来通传。 沈盼璋放下筷子,扭头看去。 如今新太子刚得势,当前两人来往颇多,日后二人更是会成为翁婿,太子来寻,不能不去。 严巍缓缓起身,道了句:“我先走了,等明日薛观安会被放出来。” 沈盼璋抬头,望向严巍的侧颊,他面无表情,神色未改。 “好。” 严巍走后没多久,丰盛的饭菜陆陆续续被摆上来,沈盼璋望着午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意。 眼前事覆水难收,命数又波折多碍。 不论什么缘由,她都不该再待在他身边了。 - 翌日,马车缓缓驶出南巷,沈盼璋回头,看向那牌匾上刻着“玉宅”二字的宅子,分明五年前在大火中化为废墟,但现在又完完整整地恢复了原样。 就连门口的两只被大火熏烤乌黑的石狮子,也复原的一模一样。 记忆回溯,初来南巷时的画面还历历在目。 自她嫁给严巍后,在战王府的日子尚算安稳,纵然有她同人私奔的名声在外,但严巍强势,几乎无人敢对她指指点点。 战王府人丁简单,战王身体不好,董氏性子温和,大嫂吴氏聪慧善解人意,严巍下面两个弟弟妹妹年幼,也没什么糟心事需要她处理。 沈盼璋喜静,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藏玉院中度过,两个人关起院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姑且算是舒心。 只一点,严巍和严玉书时常不对付,算是府中少有的热闹之处。 严巍坏名声在外,在嫁给他之前,她对他也没有什么太多好印象,与他相比,严玉书是外界传扬的好名声君子,可不知为何,每次二人起争执,沈盼璋都会暗暗为严巍捏一把汗,私心里觉得是严玉书的错。 说来奇怪,严巍从未因为自己身份尴尬就对严玉书退让几分,每次战王对二人争执之事重重拿起,又轻轻放下,沈盼璋都会暗自松了口气,心道幸好战王明理。 有一次,二人又起了争执,在饭桌上大吵一场,事后董氏将她叫去劝解,让她多劝着严巍一些。 “王爷身体不好,巍儿每每和玉书起争执,王爷嘴上不说,可心里总是郁闷的,像王爷这样的好继父,待巍儿如亲生……唉,巍儿的性子你也知道,随了他生父,你多担待些,我看他很是喜欢你,若是可以,你也多劝着他。” 她知道董氏为难,也知道董氏本意是为了严巍好。 可回到院中,瞧着严巍在一脸好笑的瞪眼瞧她:“怎么,母亲让你来劝我,你可想好什么说词了?不妨说来听听,我保证不生气。” 那时她刚嫁给严巍没几个月,起初同他相处时还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可也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她不再那么怕他。 现在想想,或许是因为成婚后,他担心她怕他,待她也一直小心翼翼,在潜移默化中纵着她胆大起来。 她知道,不管她说什么,他大概都不会生气,只会抬手捏捏她脸,然后没好气说一句:成,胆子大了,都敢管我的事了。 “今日之事,我知道不是你的错,是大哥故意挑衅。” 许是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严巍先愣了一瞬,随后抬手捏她的脸,轻扯了扯这段时间被他养起来的肉肉,没好气道:“说了不许喊他大哥。” 沈盼璋拉下他的手,心中好笑,觉得他幼稚,跟人吵架就不认大哥,但面上顺着他的话点头,不过她还是说了句:“不喊大哥,但是我能不能……对吴姐姐喊大嫂,她待我很好。” 严巍牵着她往屋中去:“随你。” “严巍。” “嗯,又怎了?” “母亲是为你担心,她在府中也很为难,她说的那些话……是场面话,你不要难过。” 沈盼璋想到刚才董氏当着所有人的面训斥严巍,当时说的话应当是让严巍受伤了,她分明看到,刚才还剑拔弩张的人,在董氏说了那句“像你爹”那句之后,严巍就仿佛被人兜头浇下来一盆冷水,瞬间熄火。 “严巍,以后别轻易生气了好不好,气坏了身子不就叫严玉书得意了。” 严巍低头,看向她牵住自己的手,在轻轻摇晃。 心间的干枯沟壑似有蜜水流淌。 “好。” 此后,王府破天荒消停了一整个月,直到那次,严玉书当众挖苦讽刺严巍无所事事。 起初,严巍冷眼瞧着严玉书,并未动怒。 可沈盼璋都看在眼里,这一个月,严玉书多次挑衅,严巍都不曾搭理他,而且严玉书说的也不是真话,严巍分明也在做事,府中一些铺子的陈年烂账,都是严巍在带人四处收账。 也不知为何,那日严巍忍住了,她却没忍住:“王爷让夫君收账,夫君这段日子一直没得闲,二十处铺子,都是陈年烂账,可是夫君能干,已经近半数……” “闭嘴,你算什么东西!”严玉书突然发狠瞪她。 严巍随即拍案而起,揪住严玉书的衣领,两人扭打在一起。 也是那次,严巍当众提出要搬出去住,当天便带她离开战王府,来了南巷这处宅子。 当天画押,当天入住,那日沈盼璋记得清清楚楚,严巍付银子时,翻遍全部家当,她提出用嫁妆,他不肯,说自己不吃软饭。 第35章 “我的嫁妆,里面有半数是你给的彩礼,我们共同花这笔钱,不算吃软饭。” “别说好听话,给你的就是你的了,你把我严巍当什么人了。”他说话时从不温柔,偶尔夹枪带棒,但她不是傻子,听得出他话里的深意。 最后,他将身上仅有的一块玉佩当掉了,换得这一处安居之地。 画押时写的却是她的名字。 “出门时太着急,有的是银子,这宅子太小了,暂且住下吧。” 可她知道,那大抵是他全部的家当了,他也有自己的傲气,在战王府时,除了每月的月例,他没再额外拿,哪怕是打理那几个乱糟铺子,他也不曾多拿一分一毫。 “你不用担心,你吃的那么少,我总能养起你,用不着花你的。” “那好,那我的嫁妆,就留着给孩子当嫁妆。”她摸着肚子,那时一直盼着生个女儿。 严巍听这话,突然轻轻笑出声,抬手捏她的脸:“沈盼璋,你想得挺周到。” 那大抵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那么开心,也是第一次发觉,严巍长得很好,他五官随了董氏,生得很柔和,只是他不苟言笑,还总是绷着脸生气,瞧着戾气很重,不好惹。 搬来的第一个月,在严巍的打理下,小宅子被收拾的很好,门口放了两只石狮子,宅子里还中了许多花草树木,他常说不喜欢秋日和冬季,太萧瑟孤寂了,他喜欢春日和盛夏,所以院子中种得最多的就是冬青。 他问她还有什么需要的,她想起小时候羡慕三妹和四妹院中有父亲亲手搭的秋千。 “就这?” 那也是她第一次大着胆子对他说:“要你亲手搭的成不成?” 虽然被她使唤,但不知道为何他却更开心了,咧嘴笑着捏她:“都会使唤人了。” 给宅子题匾时,他写了“沈宅”。 “不要写沈吧。”她拒绝。 “为何,你的宅子,当然要写你的。” 她随口扯了句:“隔壁也姓沈。” 严巍没深想,思忖后,随即大手一挥,在纸上写了“玉宅”。 见她瞪大双眸,严巍颇得意:“怎么,是不是好奇我怎么知道这个字,你以为咱们在战王府的“藏玉院”是巧合?那也是我特意改的字。” 自从搬进南巷,他的性子越来越平和,许是跟她待久了,他说话时也变得轻缓了许多,整个人越发温和。 一次饭后牵她在院中散步消食,他突然提起: “你的小名是叫阿玉,我早就知道了,要不要猜猜我何时知道的?” 望着他的眼眸,那是他第一次明晃晃表达他对她的喜欢。 “阿玉,我很早就喜欢你了,谁知道你像个小木头,不解风情也就罢了,还每次见了我就怕,真让人恼火,”提起往事,他没好气的捏她脸,“你猜我是何时喜欢你的?” 沈盼璋思忖半天,摇头:“……猜不到。” “真是小木头。”严巍说着,将她轻轻搂进怀里,低头吻她额头。 …… 往事如云烟,缭绕心间,挥之不散。 从她回来,哪怕是认为她和薛观安“旧情复燃”,他气闷、恼火,却也不曾当真舍弃她。 如今她已经不是当年的木头了,又怎会看不明白他的心意。 早在见面第一眼,看到他的眼神一直在留意她额头的伤,她就心存疑虑了,他或许不是对她的信视而不见,而是中间出了什么变故,他没看到那封信。 之后每次见面,她越发笃定,他一定没收到那封信,那封她写给他,说明事情原委的信。 - 薛观安今晨已经被人送回了薛府,他在诏狱受了许多皮肉伤,满身伤痕,躺在床上,似是大夫给他上药的时候不小心手重了些,他强忍痛意,但还是没忍住轻轻痛呼出声。 “伤得很重?”薛观安的伤大都在身上,隔着屏风,她不好去看。 薛观安面露苦涩,低声道:“你不用为此介怀,我这伤也不算严巍冤枉了我,我把你写给他的信藏了起来,也活该落得这身伤。” 听他提起此事,沈盼璋沉默不语。 “是我害你们彼此误会,致使陛下为他赐婚翡娇郡主,他昨日来过诏狱,已经知道了你随我离京的苦衷……盼璋,你为何不曾告诉他其他的事情?” 纵然知道不可能,说这话时,薛观安心底仍隐隐含着期待。 “我告诉他真相……你是期待看到他对此无可奈何,让我死心?还是要他抗旨拒婚?”沈盼璋声音清冷。 “盼璋,你怪我吧,都是我的错。”她知道了是他将信拦了下来,定然也知道了他的心意吧……想着,薛观安抬头去看沈盼璋。 “……薛大哥,”沈盼璋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你在诏狱中的这些日子,听说大姐一直在想法子找门路救你。” 听沈盼璋忽然提起沈华琼,薛观安怔住,苦笑道:“你……何苦故意提她。” 她为了拒绝他,竟然搬出了沈华琼,薛观安眸色受伤。 话说到这份上,沈盼璋也知道是自己失态了,可她心里的确是带着怨气。 沉默半晌。 “抱歉,薛大哥,是我失言了,你且好好养伤吧。”说完,她起身离开。 留薛观安,低头满身的伤痕,自嘲笑道,她爱恨分明,知道他这都是自找的,会为他寻来名医,却不曾为此怜惜他分毫。 - 军营中,严巍心神不宁。 石山来禀:“已经将薛大人安然送回薛府了。” “她呢?也回去了?” “是。”石山答完,抬头看了一眼严巍。 严巍更坐不住了,走出营帐,正巧迎上来给徐长树送饭的许绒娘。 “你怎么来了,不是说晚点回去?” “他们说你还有事要忙,我想着你顾不上吃饭,便来瞧瞧你,呀……手怎么受伤了?” “无碍,上午跟人比试,不小心弄伤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许绒娘说着,低头解开腰间的荷包,竟从里面拿出了伤药,小心翼翼给徐长树包扎,“让我瞧瞧。” “怎么随身带着伤药?”徐长树好笑。 “还不是你总是受伤。”许绒娘嘴上责怪,动作轻柔,眼里满是心疼。 徐长树借机跟妻子卖惨:“嘶,好疼,你再帮我呼呼。” “你知不知羞。” “你在家帮孩子们呼呼。” “你怎么像个小孩子一样。”许绒娘嘴上嫌弃着,可动作未停,满眼温柔的替徐长树轻轻吹了吹伤口。 夫妻恩爱,俨然不顾别人死活。 “啊呦,我的牙都要酸死了。” “怎么徐大哥还有这么一面,啧啧啧,真让人大开眼界!” 见夫妻二人恩爱的模样,引得旁边士兵们呲牙咧嘴调笑。 徐长树在军营混久了,脸皮厚,但许绒娘脸红的不行,见她退却,徐长树握住她的手,让她继续给自己上药:“别理他们。” “怎么,军营里的伤药没治好你?”突然一道冷漠的声音传来。 听到这声,大家看过来,只见严巍站在不远处,眸光阴测测。 徐长树和绒娘更不好意思了,徐长树摸了摸头:“王,王爷……” 严巍黑着脸离开,边走边吩咐:“叫上康乐跟我出去一趟。” “去哪?” “薛府。” 石山:“?” 半个时辰后,薛府。 站在院中,望着带人上门的严巍。 几人面面相觑。 “是我害薛大人受了伤,今日特意带名医来给薛大人治伤赔罪。”说着,严巍大手一挥。 康乐上前,对着沈盼璋和薛观安微微颔首。 “上午已经让大夫瞧过了,盼璋为我寻了京中有名的名医,这么晚让王爷亲自跑一趟。”薛观安皮笑肉不笑。 “……康乐不是寻常大夫,他曾是南越名医,最擅长治外伤和中毒,再好的名医也比不上他久治战伤,经验老道,有他在,你的伤会好的更快些,也好弥补我的愧疚。” 听严巍嘴上说愧疚,薛观安嘴角抽了抽。 “既然今日已经包扎过了,那就让康乐近期留在薛府,一直把薛大人治好再回府,也好叫我心安。”说这话时,严巍面无表情,简直让人怀疑这话是不是从他嘴里说出来。 “不用……” 薛观安尚未来得及拒绝,严巍别过头,看向一直在旁边静默的沈盼璋,刚才不容拒绝的语气缓了几分:“有关鹤儿,可否借一步说话?” 搬出严文鹤,沈盼璋就不可能拒绝,薛观安在一旁抿紧唇。 “好,去前面亭中。”沈盼璋带严巍走向前面的小亭,留薛观安和康乐,一个气闷,一个看戏。 “薛大人,气大伤身,您有伤在身,还是要看开些,像我们王爷今日这样好脾气,实属罕见,您如今被活着送出诏狱,就知足吧。”康乐上前,自认医者,不能只医身,还要医心,身心兼治,事半功倍,遂好言相劝。 第36章 薛观安冷眼看过来,有理由怀疑,康乐是严巍故意派来添堵的。 “今日不早了,就不劳烦康大夫,来人,送康大夫去歇息吧。” “薛大人……”康乐无奈,怎么一个个都不听劝呢。 如今已是正月末,天气不再那么寒。 “可是鹤儿有事?” 沈盼璋刚问完,只见严巍拿出一个匣子,从刚来进门,沈盼璋注意到了他一直拿着这盒子。 “这是?” 严巍打开匣子,从里面拿出一支镯子。 “你的生辰礼物。” 正月十四是她的生辰,想起那天,刚好也是她被他安置在南巷的第七日,他来看她,被她气走了。 “为何突然送这个?”她尽可能让自己语气疏离。 严巍眸色不怎么自然,他轻移开视线,看向镯子,给她演示。 “这不是寻常镯子,这里有个机关,你转动这处,会有暗器刺出去,就算瞄不准命门,只要射中了,就会重创对方。” 说完,他停顿了一下,又沉声:“你是鹤儿的母亲,我不希望你日后再受伤害,让他伤心。” 沈盼璋犹豫了一下,缓缓抬手接过。 “多谢。” 她语气冷淡,严巍眸色黯然。 “沈盼璋,至少……别讨厌我,哪怕是为了鹤儿。” 第26章 两心相守(一) 成婚那晚,沈盼璋做了个梦。 梦到了一年前在霞栖山狩猎时的事。 禄王是皇贵妃之子,皇贵妃深受先帝宠爱,最得宠的那几年,先帝曾有意将皇位许给禄王。 但当今陛下是皇后所出,又是嫡子,且陛下贤明在外,得以顺利登基。 陛下是难得的明君,登基后对兄弟们不曾赶尽杀绝,对曾经威胁他皇位的禄王也不曾苛待。 但禄王却不领情,那些年在望京作恶多端,更是屡次当中顶撞陛下,后来被陛下赶去番地,但他的儿子翡炀被留在京中,仍旧横行霸市。 沈盼璋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不小心招惹了翡炀,每次瞧见翡炀那望向自己时不怀好意的眼神,她就后背发寒。 纵是她有意躲避,但在霞栖山狩猎那次,还是不小心被翡炀带人设计,将她困在后山。 “让你躲,你还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小爷我之前给你脸了,你对我不理不睬,今日我就毁了你的清白,到时候让你哭着求我纳你进门。” 那日翡炀恶心又无耻的模样曾是沈盼璋无数次午夜梦回时的噩梦之源。 正当翡炀要对她做什么时,突然有几人骑马而过,骑马的几人撞翻了翡炀一行人。 “严!巍!你们是故意的?” “世子果真聪慧。”严巍语气恶劣。 很快两拨人打在一起。 沈盼璋趁乱逃走,如劫后余生。 可霞栖山实在太大了,那时正是冬狩,大雪封山,她一不小心就迷了路,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何时晕倒了。 只记得自己醒来时是在一处山洞里,旁边还有人在生火。 火光的对面,是一个略熟悉的面孔,正是刚才跟翡炀起冲突的严巍。 “醒了?” 严巍起身走出山洞,将手里的鸣镝放出去, 然后他又走进来,走近她,窸窸窣窣一阵,低声嘀咕了一句:“是我救了你,下次再见面,别怕我了,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完,他收拾好山洞里的痕迹离开。 那时沈盼璋发着烧,被人救回去后就大病了一场,山洞里的事情被她忘记了。 她从小就记忆不太好,祖母常感慨记忆不好其实也是好事,这样就不会事事都放在心上,能少许多烦心事。 成婚那晚,严巍挑开她的盖头,龙凤红烛的光照在他脸颊上,他低声叹了一句:“还怕我?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声音和语气是似曾相识的感觉,但她却想不起来。 许是白日里成婚典礼太累了,后来严巍出去陪宾客喝酒,她趴在喜床上睡着了,一场梦,终于让她记起那段被她遗忘的记忆。 等她醒来时,已是夜半。 凤冠已经被拿下来,放在梳妆台上,她低头看看自己被脱去的喜服,小脸一紧。 只听旁边传来一句幽幽的声音:“我是你夫君,帮你脱去外服,不过分吧。” 跟梦里的声音一模一样,新婚夜的这场梦,让山洞里的事情重新被她记起…… 她正出神时,旁观的人沉不住气,欺身覆过来,吻住她。 “沈盼璋,要不是看你睡得熟,我还以为你想了个这么拙劣的法子来把洞房花烛夜蒙混过去呢。” 沈盼璋被亲懵了,见他又要凑过来,她抬手轻轻抵住他。 “怎么?还想逃?” “严巍,我饿了。”她声音很轻,如羽毛搔过心口窝。 四目相对。 严巍眼底的欲望被强压下去,他缓缓起身,扬声吩咐人备席,随后低头看向怀里的人,恶狠狠又亲了一通,威胁道:“别想耍花样。” 亲完后,严巍觉得许是出现了幻觉,怀里的人竟然脸红了。 严巍静静看着沈盼璋用膳,看她吃得慢吞吞,猜想了无数种她可能耍花招反悔的景象,在她主动端来合卺酒,递给他时,他甚至都想到,枕头底下有可能放了剪刀或者什么凶器,顿觉身下有点凉。 但他还是任由她主动挽住他的手臂,喝下了那杯酒。 他横抱起她,将她放在床上,开始轻轻褪去两人的衣裳,看她那么乖顺,他心里越发没底,于是他每动作一步,就停顿一下,注意她的反应。 熟料本来闭着眼睛的人突然睁开眼,望着他突然问了句:“严巍,你……是不会吗?” “……” 士可杀不可辱。 可事实证明,他真不太会,第一夜过后,沈盼璋十天没让他碰,想起弄疼了她,让她哭了许久,严巍也自认心虚。 …… 手中的白玉珠子一枚枚划过指尖,近来,沈盼璋时常会想起以前,年纪越大,记忆里却是越来越好,总是会想起以前的事。 曾经,他让她别怕他,现在他对她说……别讨厌他。 隔着一扇门,薛观安听着西厢房的诵经声,只觉得一双手抓住了他的脖颈,让他难以呼吸。 他知道,每当她痛苦时,便会念清心咒。 如今外面将严巍和沈盼璋和解之事传的沸沸扬扬,有很多人在为沈盼璋解释,说她当年的不得已,世人纷纷痛骂翡炀。 其实,关于严玉书的事,薛观安知道些,只是沈盼璋并不知道薛观安对此知情。 近些日子,薛观安听人说严玉书病重被送去庄子,又联想到严巍突然的转变,原本想要治他于死地,却又一夕间改了主意,将他安然从诏狱放出来,甚至还想“成全”他和沈盼璋。 看来严巍是知道严玉书的事了,所以满怀愧疚。 时至今日,薛观安才算是明白严巍的深意。 那日严巍带了荣青一众人去沈府,并不单单是赔罪。 明明是严玉书做下的祸事,他却将罪行强摁在已死的翡炀身上……细思下来,当初严玉书到底是沈盼璋名义上的大伯兄,此事还在战王府中发生,若是叫人知晓,纵然沈盼璋没真正受到实质伤害,可严玉书好名声在外,若有心人再加以添油加醋,京中还说不定会传出许多对沈盼璋不利的传言。 勾引大伯哥,□□苟且……不论哪个名声落下来,都能让沈盼璋被唾沫星子淹死。 而翡炀不一样,翡炀名声在外,世人只会痛骂翡炀觊觎人妻,世人只会认为是他逼迫沈府让沈盼璋改嫁,但未遂,于沈盼璋名声无任何害处。 这些年,沈盼璋将严玉书的事埋进心里,就是怕这件事洗不清说不明,甚至还有可能被人添油加醋歪曲事实后传扬出去,她最在意的就是严文鹤,她害怕日后严文鹤长成了,会被人拿这事儿羞辱他,所以她将这次委屈暗自吞下,不曾声张。 可一夕之间,世人开始心疼她。 而严玉书被用尽私刑,大仇得报。 就连他薛观安,在严巍的操纵下,也成了挺身而出的仗义深情之人,曾被人人喊打的“私奔旧情”之说,也被严巍派人传颂成了佳话。 薛观安靠在紧闭的西厢门,严巍对沈盼璋的这份感情,令他生畏,竟让他有了退缩之意。 - 自从薛观安受伤以来,沈盼璋便替他打理府务,来探望的宾客不少,迎来送往是常有的事。 但今日登门的人令她略有意外,来人是沈华琼。 “我没别的意思,只想来问问,他可还好?” 沈盼璋面色只一瞬又恢复如常,看向仆从:“去告知大人,说康王妃来了,问大人是否方便出来相见。” “盼璋,多谢你。” 沈盼璋不欲同她多言。 “我还有要事,若没别的事,我先出门了,你在这里等吧。”今儿休沐,约好了陪鹤儿出门。 第37章 沈华琼望着沈盼璋的背影,自然清楚她不想再同自己多言语半句。 自七年前她将脏水都泼在亲妹身上,就不该再奢望原谅。 没人知道,这七年来,她无时无刻不在后悔,她后悔背叛薛观安,后悔嫁给康王,后悔将一切都推到盼璋头上。 盼璋定然不明白,在书院的那两年,两人明明感情那么好,为何一夕间,她喜欢的亲姐会害她。 纵然百般不解,在被父亲毒打时,为了不供出她,沈盼璋从头到尾只是一声不吭,只望着她和母亲。 而她和母亲,却是连拦上一拦和劝解几句都不曾。 事后,盼璋奄奄一息,喃声问她:“阿姐,跟薛大哥通信的明明是阿姐,喜欢薛大哥的也是阿姐,昨夜跟薛大哥相约私奔的也是阿姐,你和母亲为何要说是我……母亲明明知道真相,为什么要绑我……为什么还要打我……阿姐是不是害怕父亲打骂……可阿姐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我也会甘愿替阿姐挨打受罚……阿姐……你是不是跟他们也一样,其实根本不喜欢我。” 深藏的心思被看破。 当初去岳麓书院,沈盼璋一直以为是如沈华琼对外所言那般:祖母去世后,作为阿姐,她不忍妹妹感怀伤痛,带她去岳麓书院散心。 而真相是:她会带沈盼璋去岳麓书院,一是母亲要求,二是她也喜欢带这个木讷的妹妹在身边,有盼璋在身边,别人每每提起,都会说沈家的大女儿如何出色,提起二女儿,总是长叹一口:美则美矣,却远不及她大姐聪慧。 十五岁的沈华琼,聪慧貌美的才女是真,虚荣不可一世也是真。 沈华琼一直记得当初她提出要带盼璋去岳麓时,那双看向自己时,闪亮如星的眸子。 沈华琼比谁都清楚,这个被父母厌弃的亲妹,在祖母去世后,将她这个亲姐当成了最亲近之人。 可最后,也是她最亲近的嫡亲姐姐捅了她最深的一刀。 …… “你来做什么?” 突然的声音打断了沈华琼的回忆。 她逆光看去,看到薛观安站在光亮处,她站起身。 “我……你还好吗,听闻你在诏狱受了重伤,我想来看看你。” 薛观安抬眸,面上无甚表情。 “还请慎言,大姐有心探望妹婿,该找个盼璋在家的日子。” 听他的称呼,沈华琼面色唰一下变白,她难堪极了,喃声:“盼璋刚才出门了。” “盼璋不在家,那我就不便留大姐用膳了,来人,送客。” 沈华琼哪里受过这种怠慢,眼泪顿时就溢出眼眶。 “你不必赶我,我也知道廉耻,自会走。” 她泣声:“只是,薛观安,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是……当真喜欢上盼璋了?” 望着沈华琼的样子,薛观安只觉得讽刺。 “当年你母亲将我绑了关在柴房,不给一口吃喝,是想对我赶尽杀绝,你知道后来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 “是那被你栽赃嫁祸的亲妹,将我这个莫须有的“奸夫”从柴房放出来,我才活了下来。” 薛观安至今忘不掉。 沈盼璋将他从柴房放出来的场景。 她救他,原本是想让他带她一起离开。 “我放你走,你能不能也带我一起离开。” “你们姐妹串通害我,又做什么戏?” “我何苦用名声来骗你做戏?我早就被抛弃了,他们说我和你私奔,反正都已经这么传言了,你带我离开好不好?” “……可我自身难保。”他冷漠拒绝了她。 当时他一心以为,她是沈华琼亲妹,是沈府嫡女,沈府不过是弃车保帅,是出于下策将她推出来,不会真的对她如何。 离京后没多久,京中却传来她被嫁给严巍的消息,严巍的名声,他有所耳闻,也终于明白为何那时她会露出那样凄然的神情。 此后的日日夜夜里,他再也忘不掉离开前,那双毫无生机的眸子。 “沈华琼,你知道当初我为何会重返望京?” 那年,他费尽心思接近太子,努力考取功名。 “你对她只是执念,是想带她脱离苦海,不是爱。”沈华琼不甘心。 薛观安垂眸,他也只希望那是执念,这样就不会明知她心有所爱,他却还留有希冀。 “沈华琼,在你栽赃嫁祸她时,她不曾对外反驳分毫,是因为她曾真心待你这个亲姐,她这样美好的人,只要将人放在心里,是会剖出一颗赤诚真心去待人的,但你不曾珍惜。” “你知道吗,我多么希望,那私奔传言是真的,当初同我私定终身的是盼璋,从头到尾,我是跟她两情相悦,不论如何困难,都是彼此两心相守!” 薛观安的一字一句,都狠狠砸在沈华琼心口上,令她落荒而逃。 不知从何时开始,他渴望能被沈盼璋放在心上,只因他见过,被她爱着的人能得到她全部的赤诚之心,是天底下最幸运的人。 第27章 两心相守(二) 沈盼璋回府薛府时,天色已经不早了。 望着身后的小尾巴,沈盼璋轻轻抱起手臂,叹了口气:“确定你爹爹允你来这里?” 严文鹤如小鸡啄米般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护卫:“娘亲若是不信,可以问护卫哥哥。” 那护卫顿了下,点头:“王爷……的确允了。” 其实是这样的,严巍好不容易休沐,想带严文鹤出门,听说严文鹤跟沈盼璋约好,面露不悦:“天天就是娘亲,没出息,我看你巴不得去跟你娘一起住。” 闻言,严文鹤立马星星眼:“可以吗爹爹,我可以跟娘一起住吗?” 严巍气滞,没好气道:“你娘肯不肯留你,那就说不准了。” 这些日子,在严巍的刻意潜移默化和旁敲侧击下,严文鹤已经坦然接受了薛观安的存在。 “娘亲可是为难?”严文鹤瘪瘪嘴。 沈盼璋自然见不得儿子这幅可怜巴巴的样子,犹豫了片刻。 “明日还得去书院,可要早起,你能做到吗?” “那是当然!要跟娘亲一起睡喽!”严文鹤高兴地四处跑。 “回来了?” 薛观安不知何时走到门口。 严文鹤的高兴戛然而止,回头望了眼沈盼璋,沈盼璋走上前去,牵住他。 “嗯,我们先回屋了。” 母子二人回到西厢,见严文鹤不说话了,沈盼璋有些心疼,正要开口,听严文鹤小声说:“娘亲,那就是你喜欢的人吗?” “我可以不喊他爹爹,只喊他伯伯吗?” 沈盼璋一口气闷在心中。 “不必,什么都不必称呼。” “爹爹说了,不许我喊别人爹爹,除非他死了,但是可以让我喊伯伯,他毕竟是……娘亲你喜欢的人,让我对他有礼貌些。” 严巍都教了些什么? 严文鹤习惯很好,早睡早起,母子二人说了一会儿悄悄话,没多久,严文鹤已经睡着了。 剩下沈盼璋微微出神,想到严文鹤同她谈论起薛观安时的坦然……她很难想象,严巍是如何将这些事情说给鹤儿听的,让他小小年纪就能如此坦然接受,除却亲生父亲外,母亲跟别的男子生活在一起。 …… 第二日,严文鹤早早起来,四处打量着这院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怪怪的。 昨夜跟娘亲住的西厢,原本他以为是他来这里留宿的缘故,娘亲才会带他住在西厢,可今早他发现西厢中放满了娘亲的东西,像是日日生活在这里的样子。 怀着这样的疑惑,在仆从去主屋中收拾时,严文鹤探头看了一眼,又飞速收回视线,虽然他知道这样很不礼貌,但爹爹也说过,他年纪小,有些事情不可以原谅,但有些也可以原谅,这件事是可以原谅吧…… 安慰完自己的小良心,严文鹤又回到正事上,怪了,薛伯伯住的这间屋子,果真没有娘亲的东西呢。 要不要告诉爹爹呢? 算了,还是不要告诉爹爹了,不然爹爹又得问他是不是看了不该看的书,他该去问问好朋友小翡翠,他比自己大了一岁,知道的可多了。 第二日,书院里,趁着夫子午睡,严文鹤跟另一个约莫七八岁的小男孩跑出去说悄悄话。 “小翡翠,你说夫妻两个人,不在一起睡觉,是正常的吗?” “正常啊,我父王和我母妃就不住一起,我父王有自己的院子,母妃也有自己的院子,你爹娘住一起吗,那是不是你家太小了。”那男孩认为严文鹤大惊小怪。 “不小啊,”严文鹤挠挠头,有些难过,他爹爹和娘亲甚至都不在同一个府中,“算了,想不明白,大人的事还是太复杂了,难怪爹爹让我不要多管大人的闲事,对了小翡翠,你家里很大吗,你什么时候带我去你家里玩?” 听这话,那被称为小翡翠的男孩神色黯然:“我的家,我没有家了,也没有父王和母妃了。” 第38章 严文鹤是半月前认识小翡翠的,小翡翠虽然来书院晚,但是夫子好像对小翡翠很熟。 “那你的父王和母妃去哪了?”严文鹤好奇。 “他们都死了。” 严文鹤紧闭嘴巴,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半天,他抬起小手轻轻拍了拍小翡翠的后背。 当天晚上,尚在跟儿子赌气的严巍,突然受到儿子突如其来的关心。 “爹爹,要是娶新妻子让你更开心,你就娶吧,我会为你高兴的。” 严巍:“……” 次日晌午,望着家中的不速之客,薛观安午膳吃得勉强。 “娘亲,这几日我都要住在这里,可以吗?” “怎么了,可是发生什么事了?” “爹爹凶我,我不要回去了。” “哦?” “爹爹说我快到七八岁了,狗都嫌的年纪,可我明明还差一个月才过六岁的生辰,他竟然这么说我,我不要回去了。”严文鹤越想越觉得气闷。 “噗呲,”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薛观安没忍住笑出声,说风凉话道,“严巍连亲儿子都嫌弃,还真是不好相与。” “薛大哥,还请在鹤儿面前慎言。” 沈盼璋面色不虞。 薛观安噤了声。 “娘亲,我以后可以一直在这里住吗?” 闻言,薛观安瞅了一眼看似乖巧的严文鹤,望着这张跟严巍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小脸,心里很是烦躁,但他不会叫盼璋为难,面上挤出一个笑:“自然可以,这是你母亲的家,也是你的家。” “那可太好了,谢谢伯伯!” “……不客气。” 用完晚膳,严文鹤乖乖主动去西厢房中去练字,虽然他很生爹爹的气,但是该练的字不能落下,爹爹说过,练字和念书都是自己的事情,不是为了谁。 练完字,严文鹤洗漱完,还没擦干头发就去摆弄沈盼璋刚送给他的小木人,见状,沈盼璋将他捉到身边,拿帕子替他擦头发。 “娘亲,你好温柔啊,爹爹给我擦头发的时候力气有点大。”严文鹤嘴巴甜甜。 想起严巍擦头发的力度,沈盼璋没忍住轻轻笑出声。 擦完头发,母子二人上了榻。 “娘亲,爹爹刚回来的时候可不是现在这样的。”严文鹤还在气闷,有些睡不着,他躺在沈盼璋怀里,闻着娘亲身上的香气,很是安心。 “哦?刚回来时,你爹爹是什么样的?”沈盼璋侧躺着,抬手摸摸严文鹤的小脸。 提起爹爹,严文鹤来了兴致。 “娘亲你不知道,爹爹刚回来时可威风了,骑着高头大马,身穿盔甲,不过那时候爹爹脸上还有许多伤疤,那时候我还没认出爹爹,爹爹来抱我的时候,我还哭了。” 严文鹤说起这事时,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呢?” “后来爹爹买了好多好吃的还有小弓箭小木人哄我,”许是被沈盼璋抚摸的很舒服,严文鹤下意识去小脸蹭蹭沈盼璋的手掌,“爹爹告诉我他是爹爹,之前出门打坏人去了,我就让他抱了。” “就这么简单?” “当然,我可是很好哄的。” 沈盼璋闻声笑了笑,的确,严巍最有办法哄人了。” “小小年纪,就知道什么叫哄了?” “当然,一个人用心去讨另一个人开心,就是哄啊。” 沈盼璋低头轻轻亲了亲严文鹤的额头:“鹤儿,娘亲不在身边的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 严文鹤看向沈盼璋,认真摇摇头。 “娘亲,你不是让刘河伯伯和春芳奶娘照顾我,他们把我照顾的很好,没有人欺负我。” 闻言,沈盼璋诧异:“你如何知道刘河伯伯?” 严文鹤捂住嘴巴,发觉自己说漏了嘴,在沈盼璋的目光中,他老实交代:“是我经常偷听爹爹讲话,我之前听到爹爹跟石山叔叔说,刘河和春芳是娘亲派来照顾我的人,不要惊扰了他们,娘亲,惊扰是什么意思?” 这个年纪正是对什么都好奇的时候,沈盼璋简单跟严文鹤解释了惊扰的意思,突然又轻轻无奈笑出声,原来严巍什么都知道。 严文鹤看到沈盼璋笑起来的样子,忍不住凑上去亲了亲沈盼璋的脸颊:“娘亲,你笑起来好好看,你要常笑啊,还有爹爹也是,总是板着脸,别人都以为他很凶呢,可是爹爹明明很温柔啊。” “是啊,你爹爹是个很温柔的人,所以鹤儿还在跟他生闷气吗?” 严文鹤摇摇头,小声嘟囔:“早就不气了,我知道爹爹最近心情不好。” “为何?” “因为爹爹喜欢娘亲啊,他看到你和薛伯伯在一起,他肯定心情不好啊。”严文鹤语气笃定。 沈盼璋怔住。 “娘亲,你能不能分一点喜欢给爹爹啊,不用太多,就一点点就够了,不然爹爹好可怜,他好喜欢你的。”严文鹤捏了捏手指,比了个一点点的姿势。 见沈盼璋不说话,严文鹤以为她不信,继续解释道:“爹爹嘴上不提,但好几次他喝醉了酒,偷偷念娘亲你的名字呢……” 母子两人说了好久的悄悄话,严文鹤最后撑不住困意睡下了,独留沈盼璋难以安眠。 第二日一早,严巍来了薛府。 “昨儿……是爹爹错了。”严巍是来接严文鹤的,在沈盼璋面前,他虚心道歉。 沈盼璋轻轻拍了拍严文鹤的后背。 严文鹤乖乖走去严巍身边,跟沈盼璋道别。 “我送他去书院。”严巍看向沈盼璋。 沈盼璋点头:“好。” 目送父子二人离开,在旁边静候的薛观安眉头一直拧着,心中淡哂,这严巍为了见面,还真是诡计多端。 第28章 两心相守(三) 严文鹤的生辰在三月,小孩子总是藏不住事,距离生辰还有一个月,他便开始嘟囔着会收到什么生辰礼物。 听沈盼璋说要去街上采买,绿萍兴致勃勃要跟着。 这一年发生的事太多,一直是绿萍陪着她,绿萍性子活泼,初来望京时对什么都很好奇,但她几乎是日日闭门不出,所以绿萍大部分时间也都是陪她闷在府中,也是难为她了。 为此,沈盼璋今日特意带绿萍去了一些热闹的地方。 见沈盼璋今日有兴致闲逛,绿萍也发自内心为沈盼璋高兴,自从夫人和那严王爷和解后,夫人最近心情一直很好呢。 其实,通过这段时间的观察,绿萍隐隐察觉到一些事情似乎不像传言那样,但她越想越迷糊,怎么也想不明白,索性就不再细想。 街市上很是热闹,很快就吸引了绿萍的关注。 “还得是望京,街上人真多。” 沈盼璋打量着四周,轻声:“许是今日有什么事吧,寻常也没有这么多人的。” 突然,绿萍被远处的热闹吸引了目光。 “那是在做什么?” 沈盼璋看去,远远看到一众人围在一起,看上去很热闹,她摇摇头,她也不知道那是什么。 走近了,只见许多人聚在一棵大槐树下,树上挂满了黄色辟邪符纸,有的人脸上画着什么符咒,还有的人衣着怪异,都在嘴里念叨着什么,在最靠近大槐树的地方,一人穿一身道袍,手持桃木剑,随着周围的鼓乐声比起奇怪的把式。 围观的人也随着鼓乐声念叨着什么,像是歌谣。 绿萍最喜欢热闹,好奇地不行,钻进人群好一阵打听,终于弄明白了这是在干什么。 没一会儿,她从人群里挤出来,左手拿了一把桃木剑,右手拿着柳枝条,脸上也被人用朱砂画上了什么符文。 似是对那歌谣感兴趣,她振振有词的跟着念。 “杨公忌为百事忌,以下歌谣需牢记:神仙留下十三日,举动须防多损失……”[1] 边念着,她小跑至沈盼璋身边,手持桃木剑比了个把式,然后扬起手中的柳枝,对着沈盼璋轻轻挥了几下。 “夫人,里面在举行破除邪祟的仪式呢,据说好像是西疆那边盛行的,如今也在北方流传起来了。” “咱们也跟着破邪除祟,以求事事顺利。”绿萍自认贴心,还跟里面的人借了一根朱砂笔,正当她要拿起朱砂笔往沈盼璋面上比划时,沈盼璋猛然往后撤了一步,因为没站稳,跌坐在地上。 “夫人,你怎么了?”绿萍这才注意到沈盼璋惨白的脸色。 绿萍扶着沈盼璋站起,走至一旁。 “绿萍,我有些不舒服,咱们先回去吧。” “好,我让马车过来。”绿萍见沈盼璋浑身颤抖,赶紧去喊马夫和护卫。 望着远处还在举行的仪式,沈盼璋只觉周身发凉,记忆深处突然涌上来一片漆黑…… 等她再醒来时,已经是三日后。 梳妆台前,望着镜子里的自己,沈盼璋抬手摸上脖颈处的青紫伤迹,眉头拧紧。 “夫人,您醒了?”绿萍进来伺候,看到下床的沈盼璋,赶紧过来,瞧见沈盼璋握着修剪烛芯的锋刃,她赶忙夺过来。 第39章 绿萍神情激动。 见状,沈盼璋侧头看过来:“怎么了?” 察觉到沈盼璋神色的不同,绿萍微愣神。 “盼璋,可有哪里不舒服?”薛观安听到动静走进来。 从二人的面色中,沈盼璋猜到些什么,她抬手拢了拢衣领,轻轻摇头。 绿萍欲言又止,见薛观安摇头,她将话又吞了回去。 一整日,她都密切关注着沈盼璋的一举一动,又过了几日,绿萍看到已经言行举止完全如常的沈盼璋,这才放松下来。 “鹤儿的生辰在三月,我想等鹤儿生辰之后就走。” 因为严文鹤的缘故,沈盼璋避免不了隔三差五同严巍见面。 听到沈盼璋定下离开的日子时,薛观安暗自松了口气。 “好,距离那时还有一个月余,我的伤也没什么大碍了,我陪你一起回去。” “我不想再连累任何人了,”沈盼璋神情沉寂,“你如今也被我连累受伤,薛大哥,我们解除婚约吧。” 她再次提起解除婚事,薛观安急切:“盼璋,我不怕,我不怕克,你忘了,我也是命硬之人,不怕克,自古入了诏狱,很少有我这般走出来的,你没害到我,寺里的师父们不是说了,我的八字刚好能化你的煞,别担心,有我在。” 自那日从街市上回来,沈盼璋整个人的状态就不对,薛观安从绿萍口中知道那日发生的事,对于沈盼璋当前的状态并不陌生。 似是怕她还要拒绝,薛观安走近她:“你执意离开望京,为得就是不再跟严巍和文鹤接近,可若让他察觉到当年的真相,知道你的心思,他不会罢休的,盼璋,我欠你的,不论是八年前,还是现在,我都欠你的,我现在做的一切,都是赔罪,你对我不必感到亏欠。” 见沈盼璋被说服了,薛观安暗自松了口气。 “八年前你和沈华琼的事连累我,我的确曾经怨过你,这次你藏起信,我也怨过你,可你也帮了我很多,薛大哥,等回了南明,等我和严巍彻底分开了,你也放过你自己吧,不必再心有执念和自责。” 薛观安嘴唇动了动,可望着沈盼璋低垂的眼眸,他将话吞了回去,背过身,缓缓离开。 - 严文鹤生辰在三月初六,之前就答应了要来荣骁王府,沈盼璋并未食言。 来给文鹤庆生的,还有别人。 “是一些同僚,待鹤儿很好,今日来给鹤儿庆生。”说这话时,严巍暗自打量着她的神色。 其实原本严巍没想要这么多人来,他只想叫她来,但是这些人都是他的好友,他们待文鹤是真心,今日他们上门来贺,是好事。 但他担心沈盼璋不适应。 沈盼璋摸摸严文鹤的头,对着几人微微颔首。 见她神色如常,严巍收回视线,暗自松了口气。 终于见到好奇的人,刘彪、徐长树还有其他几人互相对视一眼,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两个字:难怪! 眼前的女子身形窈窕,巴掌大的小脸,肤色白皙如琼脂,眸色纯黑如曜石,唇红齿白,鼻梁挺翘,整个人气质出尘,举手投足间自成雅致,眉目间是对什么都不在意的清冷之意,今日她身着一身月色的锦裙,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像是即将化仙而去的神女。 尤其是说话时,语气又轻又柔,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 这样的气质,在望京城的贵女中,是独一份的,难怪王爷对这场短暂的婚事耿耿于怀。 不久前严巍当众成全,并饶过薛观安,让大家知道了沈盼璋的苦衷,几人对沈盼璋印象有变,但仍心有忿忿,毕竟当初私奔是真,如今改嫁给薛观安也是事实,虽然王爷不追究,他们在心底还是为严巍抱不平,可今日一见,又改了想法……有些人为了美色心甘情愿受情劫,不值得可怜。 今日来往的除了严巍那几个心腹,还有他们的妻子,待沈盼璋都很客气周到。 因来客也有十数人之多,分了男席女席。 这样的热闹,除了成婚和严文鹤满月席,家中少有。 “不知为何,我与夫人颇投缘。”郭绒娘主动亲近沈盼璋。 沈盼璋点头,轻声:“或许是你我二人同命相怜。” 郭绒娘没想到沈盼璋会主动提起那些糟心过往,对沈盼璋好感更盛。 两人很快投缘聊起往事,郭绒娘外表文静柔弱,但其实性子并不沉闷,跟她相熟后便会发现其实她非常活泼健谈。 郭绒娘高兴,也小酌了几杯,但架不住她酒量浅,这会儿有些兴奋,话便更多了些。 “我家夫君说,他们在南越可难了,被困在山里时,找不到吃食,靠草根树皮充饥,南越多瘴气毒虫,我家夫君现在还时常身体不适呢,不过比起王爷所受的那些折磨,我家夫君这些就算不得什么,听说当初王爷曾被南越人捉去,二十多人,就王爷活了下来,听我家夫君说,他们发现王爷时,王爷被康大夫救治,身上没一块好肉,胸口上有一个碗大的窟窿,这样的伤,若是寻常人,肯定就死了,大家都说王爷是天降战神,不死之身。” “是呢,我家夫君也这么说过,说王爷能活下来,真就是奇迹。”有人凑近接话。 “听说那边群山环绕,气候很差,终年潮热,各种毒虫满地,饿殍遍野,还有人饿极了吃人肉呢,太可怕了,简直没人性,也难怪南越那帮人一直想攻进我大胤。” “是啊,也幸好咱们大军将南越人挡在边境,简直不敢想象,若是叫他们入境得多可怕。” 女人这边说笑着,男人那边还在饮酒谈笑。 严文鹤和几个同岁的孩子在一处玩耍。 严巍将杯中的酒一仰而尽,透过轩窗,望着远处的倩影出神,盼着时间能永久定格在这刻。 “天色不早了,大人来接夫人回去。”绿萍的出现,令幻影破碎。 比起众人大惊小怪的模样,严巍和沈盼璋神色更显寻常。 沈盼璋跟严文鹤说了几句话,起身告辞:“我先行一步,诸位尽欢。” “我送你。”严巍亦面色如常,抬手引她出门,不像是曾经夫妻一场,倒像是相识多年的故交。 “文鹤哥哥,你爹爹和母亲好奇怪。”玩伴看向严文鹤。 “怎么奇怪了?” “夫妻哪里有不住在一起的?” “我爹爹和娘亲已经不是夫妻了,所以当然不住在一起。” “不是夫妻,那你是怎么来的?” “……”严文鹤被问住,“他们曾经是夫妻啊。” “啊?” “爹爹说了,不论他和娘亲是不是夫妻,他们都是爱我的。”严文鹤坦然。 听这话,大人们面面相觑,刘彪轻咳一声:“还得是王爷深明大义,如今王爷和沈夫人已经说和。” 众人深以为然。 毕竟严巍不久也要再娶,两人如今这样相安无事,各自释怀,是好事。 “还得是咱们王爷,见过大风浪,不像我们少见多怪。” “是啊,王爷早就想开了,咱们就别瞎操心了。” “就是就是。” …… 黄昏残阳,霞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疯长,随着一前一后走路的步伐,影子交错在一起。 走出门,薛府的马车停在门口。 “今日有事外出,刚好顺路来接你回去。”薛观安在马车外等候。 沈盼璋点头,走向薛观安。 走出几步,她突然回头。 黄昏中,男人立在门口,昏黄的日光打在他脸上,眸光在落日中暗下来。 …… 宾客散去。 偌大的院子不剩一人。 严巍坐在院中的石桌前,望着一旁独自摇晃的秋千出神。 手中的酒盏不知何时已经成空。 “王爷,您今日饮酒太多了,不能再喝了。”石山和康乐走近院子,上前劝解。 “康乐,你当初不该救我的……我活着回来,只是想见她啊……别的我什么都不想要……康乐,你知道吗,曾经我以为母亲疼爱我,可是后来我才知道,因为赵崧,她并不喜欢我,但是母亲为我做得也足够了……我不该奢求那么多。” “王爷,您还有文鹤公子,小公子很敬爱您这个爹爹。” 严巍很少有这样情绪外露的时候,当初严巍被他救下,全身不能动,像活死人一样躺了近两年,只有在最痛苦最脆弱时,他会跟他倾诉一些心中的情感。 康乐看得出他今夜喝得太多了,那些埋在心里的话找到了倾诉的缺口。 说出来也是好事,比憋在心里强。 “我这样的人,本来没有人爱,可她偏偏捡起我的木牌,康乐……我这样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竟然会有人盼着我前途光明坦荡。”类似的话,康乐听过严巍说过无数次,但这一次的情绪跟在南疆完全不一样。 “我从没想囚禁她,只是想着,那薛观安曾经抛弃过她一次,说不定这次他也会放弃她,这样她就会死心,可我不曾想到……她竟受了那么多苦……受了这般屈辱……”他原想着,他们还有鹤儿,她向来心肠软,就算气他逼走薛观安,但看在鹤儿的面子上,她不会气他太久,等十年二十年,总有一天,她或许又会变成那三年一样,待在他身旁。 第40章 “她再也不想理我了……好冷漠。” 严巍又打开一壶酒,仰头往嘴里倒。 石山担心他的身体受不住,上前劝道:“王爷,您真的不能再喝了。” “莫要,莫要管我。”严巍大手一挥,夺回酒盏,酒液入喉,腹中如火燎过,他跌坐在椅子上。 看他脸色剧变,康乐知道是又毒发了。 “王爷,”石山急切,“就算是为了文鹤少爷,您也不能这般糟践自己的身体啊。” 可严巍只是埋头趴在石桌上,一声不吭。 正当他一筹莫展之际,康乐拿着药箱走近,语气幽幽:“夫人走前吩咐煮了醒酒汤。” 半晌,埋头在臂弯的男人抬起头,缓缓道:“把醒酒汤端来吧,康乐,给我施针。” 第29章 两情相护(一) 三月绿雨,群山染青。 大胤并无春蒐的惯例,但今年圣上有意春猎,以祈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记得先帝登基那年举行了春蒐,此后我大胤日渐强盛,陛下登基那年是在岁末,但来年春天也举行了春蒐,这些年我们大胤接连夺回失地。” “前年冬狩,陛下饮酒至高兴时曾提及,来年要为太子殿下举行春蒐,以期他日后登得大位,国富民强,可惜殿下惨死,未能等到来年春蒐。”有人遗憾。 先太子翡珩之死是许多人心头的遗憾。 “当今太子与陛下并非同母,但毕竟也是陛下最疼爱的弟弟,我看陛下今年举行春蒐,像是个预兆。” “你的意思是……陛下今年有意禅位?” “这可并非空穴来风,年前陛下就曾同身边贴身大监提起过此事。” “是啊,自皇后和先太子死后,陛下哀思伤身,也无心朝政了,去年太子入住东宫,如今已经开始帮陛下批阅奏折,协理朝政。” “可太子入东宫还不到一年……” “别忘了,太子当年作为晋王,也在储君之列,得先帝亲授帝王之术,且太子如今正值壮年,足以当大任。” 这话落,大家都反应过来,是啊,当今太子可不是毛头小子,而是当初经过立储之争的二皇子,只是当初他的母族势微,所以他未曾有机会靠近帝位。 有人细细想来,之前人人都说二皇子平庸,可当真平庸 是守拙也未可知。 “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膝下已无亲子亲孙,皇室中能挑大梁的只剩当今太子了,日后登基是顺理成章,管他登基之日是在今夕还是明朝,我等做好臣子的本分便是了。” “就是,除了当今太子殿下,再无其他可担此大任的,康王、寿王、宁王虽也是皇嗣,但不堪大任。” 提到康王、寿王、宁王,在场的大臣纷纷摇头。 薛观安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伴驾来此,沈盼璋作为家眷随行。 其实沈盼璋之所以答应来,是因为严文鹤央着她,她架不住鹤儿眼巴巴的眼神,便欣然答应来此。 “看我今日给娘亲捕一只兔子。”严文鹤拿着严巍亲手给他做的猎网,颇有志气。 “好,那娘拭目以待,但有一点,千万不要受伤。” “嗯嗯,我会保护好自己的,有白铭大哥哥在,娘亲不用担心。”严文鹤说完,招呼贴身护卫一起进了山林。 那护卫名唤白铭,刘河曾说过,这白铭身手不凡,是严巍专门挑出来保护严文鹤的。 有白铭在,沈盼璋自然放心。 “夫人,咱们也去散散步吧?”绿萍兴高采烈。 沈盼璋从不远处的聚集的女眷身上收回视线,如今京中最尊贵的女人便是当今太子妃了,这会儿,京中有头有脸的官眷都凑在太子妃身边说着恭维话。 翡娇郡主将会是严巍未来的妻子,虽并非太子妃亲生,但也是在太子妃膝下养着的,她一个前任妻子,留在这里便是自讨没趣,何况她也不愿意当那些官眷妇人献媚的活靶子。 “嗯,走吧。” 主仆二人顺着敞亮的山路散心。 春蒐禁猎幼兽和怀胎的动物。 比起冬狩,春蒐更注重祭祀,捕猎只是个过场,且如今三月,气候适宜,此次来霞栖山的朝臣及家眷不少,多是趁此机会踏青游乐,许多景色宜人地方被专门清道辟出来派人值守,怕贵人们迷路,还有护卫在各个路口指引。 所以,当绿萍不小心踩中捕兽夹时,沈盼璋后知后觉,意识到了不对劲之处。 她们这一路,是被人刻意指引到了这偏僻之地。 绿萍疼的脸色发白,捕兽夹牢牢咬在在她腿上,出了好多血,若不及时医治,怕是会有生命危险。 “我带姑娘去看伤。”有护卫很快过来带绿萍去看伤。 沈盼璋本想跟上,另有人出现赔罪:“薛夫人,是我们失误,这处猎场没清理干净,还请恕罪。” 这么一拦,绿萍和陪她去看伤的侍卫已经消失不见。 沈盼璋强作镇定:“眼下救人要紧,我要先去看看我丫鬟的伤如何了。” “薛夫人,我陪您同行,此处道路曲折,万一被流矢射中就不好了。”今日来往的官眷很多,面前的护卫竟能轻易认出她的身份。 沈盼璋悄然握住了袖中的手镯,面色未改,点头:“那就多谢你指路了。” 走了一段,眼前的路越来越狭窄,俨然不是特意开辟的安全之地。 沈盼璋一直在寻找机会,余光瞥见身侧之人忽然转身,轮圆了手臂过来。 沈盼璋撤步后退,堪堪避开,但许是太紧张,她不慎摔在地上,右脚腕发出钻心的痛。 顾不得什么,沈盼璋迅速抬手,正要摁动暗器,忽有风声从耳边响起,飞刃从身边划过,直中面前护卫的眉心,护卫面上的恶意还未来得及褪去,顷刻倒下。 沈盼璋回头,看到了一个陌生的面孔。 对方衣着劲装,看起来与寻常护卫别无二致,但沈盼璋注意到他袖口,绣着的花纹跟严文鹤身边的白铭一样。 “夫人受惊了,我是荣骁王的人,您且信我,我带您回营地。” 沈盼璋收回了打量他的视线,回头看了眼倒地的坏人。 “好,多谢……”她扶着旁边的树缓缓站起。 忽然又有动静传来。 两人顿时警觉回头。 “发生何事了?”严巍肃着脸快步走来。 沈盼璋缓缓松开捏住镯子的手指。 白穹看到来人,立马行礼:“王爷,有人要害夫人。” 严巍径直走向那倒地的坏人,蹲过去翻查一番,面色更加难看。 “将这人处理干净。” “是。”那护卫领命,拖着那尸体消失不见了。 严巍转头看向沈盼璋,视线锁定在她右侧脚腕处,她站姿明显怪异。 “脚受伤了?”他眉头紧锁。 “应该是扭伤了,但还能走路,先回去吧。” 沈盼璋撤后一步。 严巍也往前跟了一步。 没等她来得及反应,瞬间腾空,严巍将她背起。 沈盼璋惊呼。 “你脚伤了,根本无法走快,要杀你的人不可能只派了这一个,先离开这里。”严巍面色严肃。 趴在后背的沈盼璋抿了抿唇,却也没挣扎,轻轻应了声:“嗯。” …… 身前贴着的背脊比四年前要宽阔厚实许多,背着她走在林间小路里,脚步很稳。 刚才面临死亡的场景令沈盼璋有些后怕,她静静靠在踏实的背脊上,有种不真实感。 一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气氛静谧。 沈盼璋不知道他们是走在了哪里,只看到了路两边开满了迎春花,在荆棘丛中,缀着充满生机的黄色。 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之后,她恍惚时做梦也曾有这样的场景。 梦里是十四岁那年在霞栖山的事,明明当时她昏倒后什么都不知道了,却常常在午夜梦回时癔想到这样的场景:严巍找到了迷路的她,然后背着她走出漫漫雪山,走在长满野花的小路上…… “疼吗?” 严巍主动开了口,声音略低,说不出是什么情绪。 “有点儿。”她的声音有点闷。 闻言,严巍换了个姿势,仅用一只手反托着她,另一只手握住了垂在他身侧的受伤脚腕,以防脚腕晃动后会更疼。 这会儿她格外安静乖巧,从刚才任由他背着的时候就不太对劲。 “在害怕?”严巍声音低沉。 “不怕了。”她瓮声瓮气回答。 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沈盼璋常常会想许多事。 如果当初在霞栖山,她没有昏倒,早早就知道是严巍救了她…… 如果十五岁时没有薛观安和沈华琼那一遭…… 她还会嫁给他吗? 眼前的路渐渐不再陌生,恍惚间仿佛真的回到了那山洞。 “明轩,你要带我去那个山洞吗?” 严巍突然脚步停住。 第41章 “你,你说什么?” 他反应很大。 沈盼璋慢慢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她缓缓抬起头。 隔着布料,身下紧贴的后背还有轻握着她小腿的手掌,都在源源不断地传来灼热的体温。 耳边是均匀的呼吸声。 原来不是梦。 他活着。 “你刚才喊我什么?”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有些有些激动。 沈盼璋抿住唇,好一会儿,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冷下来:“没什么,或许是之前喊习惯了,你不要多心。” 她声音淡淡的,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 心里的小火苗被泼了勺凉水,火苗晃悠了两下,但没熄灭。 相反,严巍的手轻轻往上托了托,将她背得更稳些。 “你还记得那个山洞?我以为你早就忘记了。”问这话时,他语气更是隐隐透着兴奋。 不见她回答。 严巍突然站直了身子。 沈盼璋下意识勾住他的脖子,叹呼出声:“诶,你……” 严巍笑笑,重新背好她:“为什么不吭声,故意不理我?” “我可是救了你,你不理人,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疼得厉害,不想说话。”她没好气。 她嘴上说得硬气,但说完,又发觉现在这样的气氛微妙,好像……好像回到了在书院还有刚成婚时,他故意逗弄她那样。 严巍加快脚步,如她所说,他带她来了当年的那个山洞。 沈盼璋被放在石块上,严巍蹲下身,握住她的左小腿,将她的左脚轻轻抬起。 “嘶。”沈盼璋下意识缩了一下。 严巍看对着她的视线,抬手在她面前比了个食指。 “就一下。”他眸光狡黠,神情生动。 沈盼璋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严巍手上动作飞快,只听脚腕处“嘎巴”一声,一阵疼。 将她痛呼的神色看在眼里,严巍暗自垂了垂睫毛,随后抬眸看向她:“好了,晃晃脚腕。” 刚才那阵疼后,脚腕错位的关节复位,除了稍有些酸胀滞涩,却是不疼了。 “还疼吗?” “还有点,但好多了。” 见状,严巍松了口气,就地坐在她面前,他就这么大剌剌坐在地上,仰头看着坐在石块上的她。 他的目光太直接,沈盼璋轻移开视线:“要回去吗?” “等白穹发信号,没有危险了再走。” 他口中的白穹,应当就是刚才及时出现保护她的人。 “刚才那护卫出现的及时,你怎么也在?” “……白穹负责巡视山林,许是赶巧了,没想到正好撞见你被伤害,我是捕猎的途中遇到了你那受伤的丫鬟,她身边那护卫神色不对,说你在后面,我便寻来了。”严巍面色不改地解释了一句。 沈盼璋抬眸幽幽看了他一眼:“是这样。” 听说绿萍没事,她松了口气。 怕她生气,严巍自然不会将今日特意把白穹派在她身边一事说出来,至于他自己……没在营帐处看到她的身影,听人说她去踏青散步,他便顺着方向找来,结果却看到她那瘸腿的丫鬟。 不过对方的目标并非那丫鬟,所以那丫鬟没有危险。 “那要害你的人,我会查清楚。” “多谢。”她语气平淡,像对陌生人。 严巍也不生气,只是笑了笑,随手捡起地上的草梗,揪了揪。 七年好像不存在了,一切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她像个木头一样,不爱理他,他一如既往,哪怕只是凑在她面前,厚着脸皮跟她说几句话,心里也乐滋滋的。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话并不多,但在她面前,他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是忍不住想跟她说话,有些话甚至有些无聊,但他就是想跟她说话,哪怕她不吭声,只要抬头看他一眼,他也乐意。 “严巍。”她突然压低了声音。 “嗯?”他看向她。 “嘘,”她比了个嘘声动作,“那边是不是有一只小兔子,你去捉了,鹤儿肯定会高兴的。” 为了她在意的鹤儿,原本还冷淡的人,忽然又生动起来。 山洞外打进来一缕阳光,刚好落在她脸上,将她眼眸照得如琥珀色透亮。 严巍逼着自己将视线从她脸上移开,顺着她手指的地方,动作迅猛,三步并作两步,一把将草堆里的灰色兔子捉住。 “抓到了。”他回过身,冲她扬了扬手。 兔子在挣扎,严巍摸了几下兔子以作安抚。 暖玉色的手掌落在皮毛上,骨节分明的手指被灰绒绒的兔毛衬得更加修长好看。 沈盼璋让自己从那暖玉色大手上移开视线:“鹤儿肯定会高兴的。” “你要不要摸摸它?”严巍伸手递过来。 沈盼璋抿了抿唇,正要伸手去。 与此同时,山洞外有鸣镝响起,那是严巍和护卫特有的暗号。 “是提醒我们出去的信号吗?”沈盼璋垂下手,看过去。 严巍单手拎着兔子走近:“我们回去吧,路很长,我背你。” 沈盼璋刚想说自己脚腕好了,可以自己走,可是抬头瞧见严巍头发上粘了一根稻草,许是刚才捉兔子时落上的。 “嗯。”她鬼使神差应了声好。 严巍单手稳稳当当背着她,另一只手拎着兔子。 回去的路上,两人间的气氛明显要比来的时候融洽几分。 严巍更是得寸进尺。 “你怎么比以前还要轻?薛观安没让你吃好饭?” 其实从她刚回来时,他就发现了,她单薄的不像样子,感觉一阵风就能吹倒。 抱起来也是,硌人。 “还是说,薛观安品味太差了,就喜欢清瘦的?” 明明不想提薛观安,但他也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一开口就带着酸味,说完之后,心口像是有细细密密的蚂蚁啃噬。 沈盼璋暗自瞅了他一眼,自然察觉到他这会儿的别扭和不高兴。 她不动声色地将严巍头上的枯草摘去,主动转移话题:“就快要到你生辰了,鹤儿一直念叨着要我送你贺礼,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轻淡的声音如佛光普照,沉郁的乌云陡然被拨开。 严巍陡然又立住身子。 沈盼璋下意识勾住他的脖颈儿。 “严巍。”她语气带着不乐意。 严巍低头示意。 “沈盼璋,给我做个新的荷包吧,这个旧了,都不香了。” 沈盼璋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看到了他腰间挂着的荷包,已经褪色了,若不是仔细瞧根本瞧不出这是个荷包。 若不是他提醒,她根本没发现这是当年那个荷包,他竟然还留着。 “我给你做荷包,不太合宜,你换个……玉佩或古玩。”这些都是铺子能买到的。 “那算了。”他重新躬身背着她往前走,别过头去,貌似有些不高兴。 “那你要什么样式的?”她终究还是心软,语气妥协。 “绿色,黄色,要迎春花样式,捎带些别的颜色也好,但不要太多。”他还真选上了,颇认真地挑剔着颜色和花色。 但沈盼璋不觉得奇怪,他一贯对色彩很讲究。 “好吧。”她轻轻应了声。 严巍发现了,她这会儿特别好说话。 只要她对自己心软上几分,他就会轻易沦陷。 她捡起他的木牌时,他误以为她真的对自己有意思,后来才发现她根本就不怎么认识他。 成婚后,他更是自欺欺人,在她的温柔和心软中,误以为日久生情,她对他也有了感情。 但她只是性子好,容易心软。 她对每个人都赤诚,就算不是他,对旁人,她也会真挚以待,但那都不是爱,心里也没有他的位置。 他大概是太缺爱了,很容易满足。 可最开始,他要的就不多,也没奢求过她爱自己,只要她对自己笑一笑,他就能高兴的活下去。 第30章 两情相护(二) “等回去后,把这兔子让鹤儿养,他一定能养的很好。“严巍掂了掂手里的兔子,心觉这兔子定然是饿了许久,真瘦。 “鹤儿定然很高兴。”沈盼璋应声。 严巍脚步越来越慢,可山路终有尽头。 有护卫远远过来。 “严巍,你放我下来吧。”沈盼璋轻声。 他松开手,将她放下来。 见沈盼璋抬步要走。 “沈盼璋,你知道吗?” 严巍握住她的腕子。 “那年在霞栖山,我躲在山洞外看着你被人救走,心里隐隐期待着,或许之后,你多少能对我有些好态度。” 沈盼璋侧过头,严巍神情低落。 可她却忘了他,甚至传出了她同别人私奔的消息。 有东西哽在喉咙,沈盼璋深深吸了口气,轻轻挣开手。 “严巍,我们已经不是夫妻了,我已再嫁,你也要再娶,便是有鹤儿……还是要避嫌的。” 第42章 严巍喉头微动,心里的话最终又咽了回去,她不爱他,他再执着下去,对她来说,也只会是负担。 …… 等沈盼璋回到营地,薛观安正在等她,见到她安然无恙回来,他赶忙走上前来。 “发生何事了?” “绿萍呢?”到现在她都不知道要害她的人到底是谁。 “绿萍被捕兽夹伤了脚,有随行大夫在给她医治,你不用担心,”薛观安打量着沈盼璋,“到底出什么事了?迟迟不见你回来?” 听到绿萍安然无恙,沈盼璋松了口气。 她四处打量了几眼。 “去营帐说吧。” 两人走进营帐,沈盼璋将刚才发生的事告诉薛观安。 听完,薛观安面色凝重起来。 刚才送绿萍回来的人是狩猎场上的护卫,而这次狩猎活动,是由太子全权负责。 “好在严巍救了你。”薛观安思忖后,又道,“盼璋,你就在这里,哪里也不要去,我出去一趟。” “这事可会连累到你?”沈盼璋沉下心来,思考着今日之事,心里也隐隐有了一个念头。 “不会,你姑且放心。” 薛观安走后没多久,严文鹤的声音传来。 沈盼璋打开营帐,见严文鹤怀里抱着灰兔子,正一脸高兴的小跑过来。 “娘亲!” “我本来还难过,白天一只猎物都没瞧见,这是爹爹刚刚给我,说是娘亲捉的呢,娘亲好厉害!” 严文鹤摸着怀里的兔子毛,动作轻柔,跟严巍如出一辙。 竟然说是她捉的,沈盼璋心中好笑。 仆从拿来菜叶,母子两人在营帐中喂了一会儿兔子。 有人进来传唤:“薛夫人可在?太子妃说请薛夫人一叙。” 距离薛观安出去已经有一个时辰了,不知道事情如何了。 “鹤儿,你乖乖在这里,娘亲出去一趟。” “好,我等娘回来。” 沈盼璋走出去,看到了来通传的丫鬟。 “薛夫人,太子妃有请。” “走吧。”她神色如常。 天色已经不早,侯在太子妃身边的官眷们已经散去。 “薛夫人,您先在这里稍作等候,我进去通传一声。” 丫鬟入了营帐。 没一会儿,里面传来摔碎瓷盏的声音。 “母妃,都是我不好,与我娘亲无关,我知错了,我嫁,求您这次饶过我娘,都是我不好!” 哭诉的声音有些熟悉,沈盼璋听得出来,这是翡娇郡主的声音。 片刻后,丫鬟出来请沈盼璋进去。 沈盼璋刚走进营帐,一道人影跪倒在她面前。 “夫人,是我不好,求您原谅我,是我误信传言,说荣骁王对您留有旧情。您跟战王有一子,我怕翡娇嫁过去受委屈,所以才动了坏念头,好在您没受伤,求您原谅,我知错了,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个人做的,与太子和太子妃无关。” 面前跪着的是一个约莫四十岁出头的女子,看上去很柔弱可怜。 “不是的,”翡娇快步走近,想要扶起在跪在地上的周良娣,她泪眼婆娑,对着沈盼璋,“抱歉沈姐姐,都是我不好,娘亲是心疼我才这么做的,请您劝说荣骁王,请她放过我娘亲吧。” 此刻,翡娇无比后悔,她不该拿沈盼璋作筏子,在父王和娘亲面前哭诉。 是她自己不想嫁给严巍,但是她害怕说服不了父王,所以搬出沈盼璋,说严巍对沈盼璋余情未了,但她没想到想来胆小如娘亲,会为了她出此下策,竟然派人刺杀沈盼璋。 沈盼璋还不知道严巍那边如何了,看着眼前这一幕,想来严巍回来后已经找到了真凶。 “薛夫人,那两个要害你的护卫,如今一死一伤,你没受伤就好。” 沈盼璋抬头,看到上首说话的女人,约莫四五十岁的年纪,保养的很好,身着紫色锦服,雍容华贵,这便如今的太子妃。 沈盼璋绕开跪在地上的周良娣,往前走了几步,对着太子妃施了一礼。 “薛夫人,你可知我叫你过来,所为何事?” 沈盼璋站直身子,顿了顿,轻声:“臣妇知道。” “如太子妃所言,要害我的人已经一死一伤,我也毫无怨言了,至于翡娇郡主的生母,想来也是为女心切,还请太子妃看在她是翡娇郡主生母的份上从轻发落,毕竟荣骁王和翡娇郡主好事将近,断不能伤了和气。” 闻言,太子妃不由得多看了沈盼璋几眼:“你和荣骁王……有趣,明明分开了,还在维护彼此,也不怪翡娇心有芥蒂,不想嫁。” 听得出太子妃话里有话。 沈盼璋笑了笑,语气颇有些无奈:“当初我嫁给荣骁王,婚后并非外界传言那般不堪,当初我是因为荣骁王战死的消息传来才改嫁,我和荣骁王之间并无什么深仇大恨,相反,一日夫妻百日恩,我对荣骁王到底是有亲情在,更何况他是我儿子的父亲,如今我已改嫁心瞩之人,自然也希望他的婚事顺利。” 这番话说完,太子眸中的打量试探褪去,她笑了笑:“你是这么想,就怕荣骁王不这么想。” “太子妃的意思,臣妇不明白。” “荣骁王可是为了刚才一事,大动干戈,我太子府的亲卫,他竟是说杀就杀了。” “刚才情急之下,若是死的不是那护卫,死的便是臣妇了。”说这话时,沈盼璋袖中的手下意识攥紧。 她现在最怕的,是严巍还揪着这事不放。 “都说沈府二小姐木讷少言,可今日一瞧,却是口齿伶俐,颇识大体,也难怪荣骁王还惦记。”太子妃笑了笑,话里意味不明。 这话,沈盼璋就不知道该如何接了,正僵持着,外头有人唤了一声:“殿下,荣骁王,薛大人。” 营帐被打开,为首的中年男子走进来,身后跟着严巍和薛观安。 沈盼璋悬着的心落了地,但看到为首面色不虞的太子,她又紧绷起来。 屋内众人行了礼。 太子走去上首,坐在主位上。 屋内气氛静谧。 “殿下,刚才臣妻被刺杀一事,还请殿下做主。” 薛观安上前,刚好挡在了沈盼璋身前。 严巍望着站在一处的两人,眼眸轻垂,袖中的手捏紧。 “父王,娘亲都是为了我,所以一时想不开,请父王饶过娘亲。” “也不怪周良娣,娇儿虽不是我的女儿,但也在我膝下长大,莫说她这个亲娘,便是我这个母亲,看到女儿未来夫家还惦记着前任妻子,心中也不高兴。” “太子妃娘娘,还请慎言。”薛观安出声。 太子翡渊未曾吭声,神色晦暗。 “殿下和太子妃多虑了,沈氏是我儿的亲生母亲,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一日夫妻百日恩,何况我二人本就无仇无怨,自然不能眼看着她被人伤害而无动于衷。” “好一个一日夫妻百日恩,”听着与方才沈盼璋如出一辙的话,太子妃笑出声,心中直道有趣,又看向薛观安,一副看热闹的模样,“薛大人,你如何说?” “我妻子曾跟荣骁王有一段婚约是事实,且当初改嫁缘由也众所周知,如今荣骁王护我妻子,自然也在情理之中,若是眼睁睁看着她被歹人所害,那岂不是成了狼心狗肺之人。” “薛大人倒是大度。”太子妃语气微妙。 薛观安不欲理会太子妃,他看向太子:“荣骁王和翡娇郡主的婚事,臣妻从未有任何异议,相反,臣和妻子都对荣骁王再娶一事心生庆幸,至于太子妃所语‘惦记’之言……” 说到这里,薛观安面色沉下来,语气转为质问:“莫不是太子妃想包庇祸首,先倒打一耙?” “放肆,薛观安,你一个小小知州,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太子妃震怒。 “太子殿下,臣敬重您,所以先来请您做主,但事到如今,臣认为此事既牵扯到太子后眷,太子也为难,还是请陛下做个公道才是!” “够了。”翡渊不悦。 他面色阴沉,视线扫过薛观安。 薛观安是旧太子一党,如今关键时期,轻易动不得。 “薛夫人,今日是你差点被伤及,作为受害之人,你来说说,想要孤为你讨什么公道?” 太子点名,沈盼璋从薛观安身边走出来,对着太子行礼。 “刚才太子妃就曾问过臣妇,臣妇意思依旧,要害我的人已经伏法,臣妇已无甚怨言,至于周良娣,她是翡娇郡主生母,想来也是为女心切,荣骁王和翡娇郡主好事将近,断不能伤了和气……至此,相信太子和太子妃自有决断。” “不错,你倒是个识大体的。”翡渊面色缓和几分。 沉吟后,翡渊抬手论下:“周良娣意图谋害薛大人之妻,本该是死罪,但念在她也是为女心切,且看在孤的面子上,留她一命。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就罚她……贬为才人,仗责二十,终生禁足!” 第43章 如此惩罚,并不能令所有人满意。 一直在旁边不发一言的严巍往前迈了一步。 沈盼璋瞥见他的动作,随即上前开口:“谢殿下做主,殿下深明大义。” 沈盼璋谢恩,其他人再无辩驳由头。 严巍绷紧下颌。 “此事并不光彩,今日之事不得外传。”太子冷声。 “是。” 众人散去。 “娘亲,没事了,只要我安心出嫁,就没事了。”劫后余生的翡娇抱住周良娣,母女二人哭成一团。 “今日之事皆由你惹出来,给我好好在府中待嫁,不要再妄生祸端。”翡渊冷眼看着翡娇,抬手摁了摁眉心。 …… 走出太子妃营帐,沈盼璋悬着的心终于落下。 “今日之事,说起来,皆因王爷所起,为了盼璋的安全,日后还请王爷保持距离,不要再让人心生误解,这样对我们,对鹤儿,对王爷,对王爷的新婚妻子,都是好事。”薛观安对严巍冷言。 严巍别过头去,不理睬薛观安。 他看向沈盼璋,低头看向她的脚:“待会儿有人给你送药,你敷上几日。” “荣骁王,”薛观安冷嗤,“请自重!” 沈盼璋抬头看向严巍,翕了翕唇,最终只是别过头去,叹了口气,看向薛观安:“观安,我们回去吧。” 第31章 两情相护(三) 自春蒐后,皇帝忽然称病,宣布朝中诸事皆由太子暂理。 “看来陛下当真有意让位于太子殿下了。” “是啊,先太子之死对陛下打击太大了。” “倒是有一事让人奇怪,今日有人弹劾荣骁王,太子殿下没像往常一样帮他说话,还罚他在家思过。” “以往太子殿下和严巍可是绑在一起的,严巍作恶多端,常受弹劾,太子殿下和部下常为荣骁王辩驳,怎么如今太子殿下掌权了,反倒是不再帮着严巍了?莫非是卸磨杀驴?” 有人捋着胡子,深思道:“咱们也不用幸灾乐祸,兵权还在严巍手中,太子殿下此举不过是敲打罢了。” “是啊,这严巍太嚣张了,我看他真的是太膨胀了,我听说在春蒐的时候发生了一件事,严巍驳了殿下颜面,殿下自然不悦。” “何事?” 说话的人压低了声音:“据说是跟翡娇郡主和那沈府的沈盼璋有关……” 一众人附耳议论着,不远处的沈钊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两袖清风的傲然模样,似乎什么都不在意。 与此同时,荣骁王府。 “您在家歇一阵也好,自您回来后日日忙碌,正好借这个时机好好调理身体。”康乐怕严巍为今日被责罚一事心生闷气,特来排解。 但被罚在家思过的严巍显然没有众人以为的不悦。 今日阳光正好,严巍特意叫人将竹榻搬到了庭院中,此刻,他赤裸着上身趴在竹榻上,让康乐为他施针,任由春日暖阳照在他身上,康乐说的不错,自他回来后,从未像今日这般惬意。 自春蒐后,他一直在想一件事,一件他没放在心上,所以被他忽视的事。 “康乐,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她会为我的婚事在意。” 康乐施针的手顿了顿。 “理论上来说,这话没错,王爷您和翡娇郡主定下婚约,这件事本身就阻止了您和夫人再有任何可能。” “可……”他突然起身,康乐堪堪避开施针的手。 “怎么了?”康乐问。 严巍一脸凝重,又摇摇头,趴回竹榻上静思。 康乐施完针,正要在说些什么,发现严巍趴在竹榻上,眉眼紧闭,竟是睡着了。 自从他待在严巍身边,很少能见到严巍睡得现在这样安稳踏实。 隔着眼皮,严巍的眼珠轻动,应当是做梦了。 严巍梦到了他成婚后的第三年。 战王刚去世没多久,他被关押进了牢狱。 他得罪的人实在太多,有人见战王去世,他严巍没了靠山,自然有人不会错过这个痛打落水狗的机会。 没有罪名,便给他安个罪名,妄图治他于死地。 在狱中,他受了很重的刑,却依稀记得,沈盼璋那时来狱中来看她,吓得一直哭。 生鹤儿时,她那么疼,都不曾哭,但那一次却为他哭了…… 后来,他被人从狱中放出来,这才知道是她去找了薛观安,请太子救了他。 但那时他的自尊心太强了,一直为她寻薛观安帮忙一事生闷气,以至于后来随军去南越,还一直堵着这口气。 临行前,他在城门口,终究还是没忍住问出了心里的那句话。 “沈盼璋,你嫁给我,可曾后悔了?” 那天的太阳很大,日光照在她白皙的面庞上,她眸中带着离别的伤感和不舍。 “从未。” “好,那你在家等我回来。” 他翻身上马,驾马走出去很远,回头时,她明明还站在原地望着他…… 严巍缓缓睁开眼,眼前是空荡荡,他缓缓起身,阳光已经从他身上移开,照向别处。 可身上的余温提醒他,刚才太阳分明来过。 …… “爹爹,咱们不回府吗?” 严文鹤被严巍从书院接回来。 “去找你娘亲。” 严文鹤眼睛一亮,随即他又嚷嚷:“咱们得先去一趟街市,好不容易去见一次娘亲,可不能空着手去,我要给娘亲带她最喜欢的八珍豆糕,还有翠楼的香鸭。” 话音刚落,严巍指了指手边,严文鹤看过去,看到了旁边包好的食盒,眼睛更亮了。 “爹爹,咱俩真是心有灵犀。” 严巍勾唇,摸了摸严文鹤的脑袋:“臭小子”。 马车从书院回来,很快拐去了薛府。 薛观安刚从外面喝了酒回来,本就心情不佳,看着上门的父子二人,他心中不耐极了。 “伯伯,我来看望娘亲了。”严文鹤主动拎着食盒,摆出一脸讨好的笑。 “盼璋出门去了。” 闻言,严文鹤小脸顿时就垮了下来,扭头看向自家爹爹。 “她去哪了?什么时候会回来?”严巍面色未改。 自数日前沈盼璋离府后,薛观安心中便憋着一口气,今日严巍父子上门,他心中的燥闷算是找到了出口。 “看来荣骁王是不知道“自重”二字是怎么写?我看文鹤年纪虽然小,但是想来应该会写这两个字,文鹤,你有空教教你爹,自重两个字是如何写的。” 薛观安话里有话,明显在阴阳怪气。 一听这话,严巍立马就火了,他上前一步揪住薛观安的衣领。 “薛观安,不要以为我不会动你,我不过是看在她的面子上一直给你脸,当着孩子的面上,你说什么混账话!” “严巍,到底是谁混账?” 薛观安挣开严巍的拉扯,盼璋不在,他也不愿再装下去。 “上次在霞栖山,盼璋差点遇害,归根到底是因为你,你怎么还有脸来?我知道你心里还有她,可你若真心为她好,就不该一直在我们眼前晃!” 上次霞栖息山的事,严巍也自知理亏,是他连累了她。 “她不会出事的。”他冷声。 “盼璋已经是我的妻子了,你竟然还悄悄派人跟着她,你到底想做什么?”自那日从霞栖山回来后,府外一直有人盯着。 提起这茬,严巍理亏。 “只是保护,不是监视,”严巍色厉内荏,耐着性子解释,“他们不曾向我汇报你们的一举一动,只是防止有人对她不利。” “嗤,严巍,你还要不要脸!”薛观安彻底翻脸。 “薛伯伯,你不要这么说我爹爹。”严文鹤哪里见过这阵仗,不想看到别人欺负他爹。 严文鹤在场,严巍压制着戾气,克制住脾气。 “既然她今日不在,那就劳烦薛大人等她回来后通传一声,鹤儿想见她,请她有空去南巷一趟。” 说完,他牵着严文鹤正欲离开,身后传来薛观安咬牙切齿的骂声。 “严巍,你无耻!” “什么鹤儿想她,我看是你狼子野心!你还敢请她去南巷?我是盼璋名正言顺的丈夫,你到底想如何?难不成想做她的外室不成!” 严巍没曾想过薛观安这样一个斯文的人会有这样气急败坏的一面,他真想让沈盼璋来看看。 薛观安阴阳怪气的声音在后面飘,严巍阴沉着脸走出薛府。 刚走出去,严文鹤扯了扯他的手。 “爹爹,薛伯伯为什么突然发这么大的脾气?他是不是不喜欢我们来找娘亲。” “只是不喜欢我,没有丈夫会喜欢自己的妻子跟别的男子常见面,他生气是正常的。”严巍忍着怒气解释。 严文鹤点点头,随即又问: “爹爹,外室是什么意思?”严文鹤很是好奇,仰着脸问严巍,“刚才薛伯伯说你想做娘的外室,是什么?” 第44章 这下,严巍脸色黑如锅底。 他一言不发,强忍着怒意,将严文鹤带去马车旁。 “带鹤儿驶去百米后再来接我。”他黑着脸吩咐。 马夫和护卫一头雾水,但是还是按照吩咐行事。 马车刚一走远。 只听后面爆发一阵打骂声。 …… 马车又驶回薛府,车帘打开,车夫看了眼薛府门前躺着的人,嘴角直抽。 “看什么,还不赶紧走,省的赖上我们!” 严巍上了马车。 车夫驱动马车,看到地上的人动了动,暗暗松了口气,还活着。 “爹爹,你嘴角怎么受伤了,你跟薛伯伯打架了吗?”说着,严文鹤就要掀开帘子。 严巍制止他:“没有,刚刚着急撒尿,不小心摔了一脚。” “爹爹可不能随地撒尿!”严文鹤义正言辞。 “没有,爹爹刚才借用了薛府的茅厕。” 严文鹤这才放心:“这才是好爹爹。” - 书院中,沈盼璋来看望严文鹤。 见到沈盼璋,严文鹤飞扑过来。 “娘亲,我好想您,都好几日没见您了,去薛府也没见到您,是不是薛伯伯把你藏起来了,不叫你见我们。” 沈盼璋自春蒐后就离开薛府了,自然不知道严文鹤去了薛府。 “鹤儿,日后不要去薛府了,那是你薛伯伯的家,不能总是打扰他。” “可是娘亲,鹤儿想您怎么办?” 严文鹤依偎在沈盼璋怀里。 “鹤儿大了,不能总是这样跟在娘亲身边,会被人笑话的。” “不会的,我爹爹可是大名鼎鼎的荣骁王,没有人敢笑话我。” 严文鹤握着小拳头,颇有狐假虎威的自豪。 沈盼璋被他逗笑了。 “娘亲,外室是什么意思?” 闻言,沈盼璋面色微变。 “鹤儿,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谁教你的?” 严文鹤摇摇头,委屈巴巴道:“那天我和爹爹去薛府找您,薛伯伯这么说的。” “薛伯伯说的?”沈盼璋拧眉,“薛伯伯怎么会说这个?” “薛伯伯那日可生气了,他问爹爹是不是要做您的外室,还有,他还骂爹爹不自重,无耻,娘亲,我知道后面两个词的意思,爹爹不是那样的人,薛伯伯为什么要那么说爹爹啊,我知道了,那天薛伯伯好像喝了酒,他只是喝醉了说胡话,不是故意的,对不对?” 严文鹤说完,沈盼璋眉间的阴云更甚,薛观安怎么能对严巍说这样的话? …… 严巍这段日子一直在南巷,待久了,他真有点恍惚,自己真像薛观安说的那样,就像个外室,只盼着心上人能得闲了来看望一眼。 “爹爹,我和娘一起回来了!” 听得声音的严巍立马起身,看到携手进门的母子,他心潮澎湃起来,走上前去。 “你,你怎么突然来了?”自那日她离开南巷后,就不曾再来了。 “我去书院瞧鹤儿了,正好送鹤儿回来,”沈盼璋顿了顿,继续道,“顺便有话要对你说。” “有话对我说?”严巍轻抬起唇角,随即吩咐人,“去备膳。” “不用了,我说完就走。” 严巍顿了顿,恍然察觉出自己过分激动了,暗自咬了咬后槽牙,他竟然当真把自己带入了外室的角色。 那晚打了薛观安,一直没等到她来找他算账,这段日子他还在暗自窃喜。 “严巍,那日薛观安对你说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瞅了一眼不远处正喂兔子的严文鹤,严巍幽幽收回视线。 “鹤儿都告诉你了?” 严巍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低头看到桌上的那幅画,是严文鹤昨日新画的,他刚才一直看着这画出神。 “沈盼璋,你要不要看看鹤儿这画?” 沈盼璋不知道他为何突然将话题突然转到这处,接过他递来的画,目光触及画的内容。 许是今日穿了长袍的缘故,今日严巍整个人温和许多。 “这是鹤儿画的,他说,中间的小仙鹤是他,旁边两只大些的仙鹤是我和你。” “我和翡娇郡主的婚事……不是你以为的那样,这场婚事,从一开始就没结果,”严巍往前一步,他认真望向沈盼璋,“盼璋,你信我,用不了多久,这婚事就会取消。” “记得我出征前,你曾说过,不后悔嫁给我,盼璋,”说到这里,严巍顿了顿,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我不在乎你嫁给薛观安,只要你心里有我一席之地……就算是外室……” 沈盼璋愣愣看着他,哑然失色。 似是不敢看她的眼睛,他侧过身,声调压抑着:“薛观安说的没错,我无耻,不自重,但比起这些,我都不在乎,我连死都不怕,我只要你。” 身前的男人穿了一身雅青色的长袍,这样的打扮衬得他身姿修长如翠竹,仿佛回到了刚成婚时,那时他在家里习惯穿襦袍。 可这一刻,翠竹自折,他几乎是打碎了全身的骨头,摆在她面前,恳请她垂怜。 但最后,只得到她似叹息的声音。 “严巍,我要回南明了。” 第32章 君心难忘(一) 伽蓝寺有一棵菩提巨树,树干中空,安置了一尊佛像。 绿萍远远望了眼在菩提树前日日跪拜的女子,忍不住叹了口气。 从霞栖山回来后,夫人便离开了薛府,任大人如何挽留,夫人都执意要来这伽蓝寺。 这段日子,就算绿萍再愚钝,也看出了一些,夫人和大人之间并不是外界流传的那般感情深厚,至少夫人这里,对大人无意。 但眼下有件事更令她心惊,昨日有寺里的和尚见夫人拜佛,两人竟然说了好一阵佛法,那和尚还称赞了夫人。 她只知夫人平日闲来无事时会抄经拜佛,但从不知道夫人对佛法如此通熟。 菩提树前,沈盼璋静静跪坐着,低首闭眸,口中低声诵着经文,她一动不动,只有风轻过时衣袂轻飘。 有时她念起经来就是许久,久到绿萍恍惚,只以为沈盼璋是一副沉静而安详的神像。 但只有沈盼璋自己知道,她的心并不平静。 风吹菩提树,枝叶响动。 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沈盼璋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惊醒,醒来后身边空无一人。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是一个人。 幼时做了噩梦,醒来后她想喊娘或者丫鬟奶娘,哭到泪干,但从来无人应她,漆黑的夜,眼前是一片虚无,直到她哭累了又自行睡去,后来再做噩梦,她便不会再哭了,就这么一个人静静盯着黑夜,慢慢就睡过去了。 刚嫁给严巍时,她很不适应。 严巍睡觉很浅,只要她稍有动静,他就会醒来,然后询问她。 听不到她回答,他会上手摸过来,起身为她掌灯。 成婚那晚,是沈盼璋第一次在噩梦惊醒后看到光亮。 她喜静,严巍则相反,他喜欢热闹,喜欢和好友喝酒玩乐,最开始许是怕她介意,他每次出去,还会同她解释几句,后来约莫是看她根本不在意,他也就不再提及。 成婚前,她听信外界传言,以为他性格残虐坏到极致;成婚后,她也渐渐知晓,他虽脾气易怒,但都事出有因,不过他不好惹倒是真的,别人只要惹到他,他定然是要报复回去,他喜欢她这点也毋庸置疑,他从未对她动怒,相反,他喜欢变着花样讨她开心。 他闲来无事时很喜欢拿她逗开心,什么都喜欢问过她的意思。 婚前以为这门婚事糟糕到不能再差,婚后情况比预想的好上千百倍,她自然是开心的,严巍有心待她好,她自然也愿意好好跟他过好小日子。 可直到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她才后知后觉,成婚这三年,她从来不曾回应严巍的喜欢,只是处于被动之位静静享受着他的喜欢。 直到他死后,她才看透自己的心意。 那些她忽视、不曾在意、视而不见之处,在他死后,她才开始在乎。 世人俱传言他九岁弑父,可她翻阅卷宗,上面分明写着,是因为“父频频施虐于妻,试图猥亵幼子,幼子失手弑父”。 都说他性格强硬,桀骜难训,可寡母带着他改嫁,他弑父之名在外,世人唾弃他,他不被严玉书所容,若他软弱下来,被人怎么欺负致死都不一定。 他喜欢热闹,喜欢结交狐朋狗友、饮酒作乐,皆是因为他不能落单寡行,只有这样,他才能不被人欺凌,才能短暂的忘却那些埋在心底的伤处。 “严巍为了娶你,与战王交易替严玉书顶罪。”严玉书嫡妻吴氏姐姐的话回荡在耳边。 以至于,沈盼璋午夜梦回时,总是会想起那一幕—— 他刚挨了五十大板,被罚剃度赎罪,拖着满身伤痕来见她。 ——你别这么瞧我,你放心,咱们婚期在年后,到时候肯定能长出来一些,我还让人去找头发了,到时候保管不会丢人。 第45章 ——不许笑。 ——我怕你逃婚,先来瞧瞧你。 ——唔,你跟那男人的事就过去了,以后我也不会计较,可是提前说好,你以后可不许再惦记他,你要是敢再惦记他,或者敢逃婚,我就…… ——只要你不再想着那个男人,我会对你好。 ——等我娶你。 他的种种,都是在他战死后,她才知晓。 她去他常去的地方,尝他爱喝的酒,走他走过的路,可世间再没有这样一个人,纵然自己伤痕累累,也会笑着讨她欢心。 午夜噩梦惊醒时,再也没有人为她掌灯,拥她入怀。 …… 四月十六,是严巍的生辰。 来荣骁王府送贺礼的客人们却不曾见到严巍。 “王爷不在府中,原本也并未设宴贺生辰。” 南巷玉宅,父子二人如常用了膳,严文鹤高高兴兴地看着严巍吃下一整碗长寿面,把贺礼递过去:爹爹,这是我送您的生辰贺礼。” 严文鹤送的是一幅画像,是他身披盔甲骑马的样子,严文鹤虽年纪小,但作出的画有模有样,令严巍很是欣慰。 “这是娘的。” 严巍动作微顿,侧头看向严文鹤递来的—— 是一个荷包,上面绣着迎春花。 “爹爹,娘亲虽然离开望京了,但是娘亲还惦记着我们啊。”严文鹤出声安慰他,但语气难掩低落。 严巍接过那荷包。 她走了,任他强硬或恳求,她真的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 春去秋又来。 皇帝下旨退位,日子定在十月,届时举行太子登基大典,满朝文武百官早就对圣意有所预测,所以这道圣旨并未引起多少波澜。 太子登基的各项事宜俱排上日程。 沈盼璋离开已有半载,春蒐时的不愉快已经被淡忘,这个关头,严巍又被太子重用。 “太子有言,待登基大典后,会将郡主……不,届时便是翡娇公主许配给王爷了。” “恭喜王爷。” 诸如此类的道贺和恭维不断。 “好了,继续谈正事吧。”严巍面上没什么表情,说不出高兴或者不高兴,只抬手让人继续说太子登基的正事。 今日,他们聚在康王府,表面上饮酒做乐,实际上在商谈登基大典那日的兵防之事。 “纵然现在天下太平,但我听说还是有人对殿下继位一事心生不满,以防突生变故,这城防一事定要仔细部署。” 康王排行老五,是翡渊同母的胞弟,算是翡渊最信任之人。 这布防之事,就交由他和严巍全权负责。 只是这康王是什么人,世人或许不晓,但同他共过事的官员和幕僚可是心中有数,不过是一个虚有其表的绣花枕头,惯会装模作样,实则朽木一块,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这行军打仗一事,荣骁王最是在行,就全权交由荣骁王来办,有什么处理不了的再来知会我便是。”康王有些不耐烦。 臣下叹了口气,正欲说些什么。 严巍对康王俯首:“殿下放心,臣定不辱使命。” 见严巍对自己俯首称臣,康王翡诏眉头扬起,语气更加得意:“那就好。” 一行人散去,翡诏自认与严巍投缘,要留他用膳。 “说起来,咱俩还真是缘分不浅,从前算是连襟,日后待你娶了翡娇,我们更是一家人了。”翡诏乐呵呵对严巍敬酒。 “王爷,菜齐了。”沈华琼作为康王妃,自然要过来露面,与往常一样,她客套几句就要退下。 但这次翡诏有意为难,大手一挥:“上不了台面的东西,还不来倒酒。” 沈华琼面色难堪极了。 但翡诏什么脾气性子,她再清楚不过,她不愿与他争执不休,拿起酒盏,走至严巍身边。 严巍抬手覆住杯面,对着翡诏哂笑:“殿下可莫要折煞我。” “你这是哪里的话,我不过是为你出气。” 室内静了静,严巍突然笑出声,摇头失笑:“殿下不必如此,我同沈氏并无仇怨,如今早已释怀,康王妃曾是我妻姐,纵是如今不再有姻亲,但她始终是我儿姨母,便是看在我儿文鹤的面子上,我也不会计较那些往事。” “荣骁王宽宏大量,好气度。” 翡诏大手一扬,亲自给严巍倒酒,又看向沈华琼,横眉冷对:“还不退下?” 沈华琼伏身后离开,走出去不远,她扭头又看了一眼,心中不免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这才不过短短七八年,当初那个上不得台面的人成了有实权的王爷,现在也轮到她看脸色了。 明明当初羞辱严巍是他翡诏,如今竟然把错都推到她身上,沈华琼暗自冷笑,上不得台面的,明明是他翡诏。 “王妃,您莫要跟王爷置气,王爷已经数月不来咱们院了,您总要想方设法地讨他欢心。” “住口。”沈华琼对丫鬟冷声。 丫鬟噤声。 沈华琼回到院中,她巴不得翡诏不来她院中,就是可怜了两个孩子,还日日盼着父王。 当初嫁给翡诏,她本就不是真心,当初翡诏对她的确有几分真意,但这份新鲜感也早就殆尽,这些年来,她和翡诏早已相看两厌。 可翡诏是皇子,日后他的亲兄长会是九五之尊,她除了忍,再无其他出路,这样的窒息的日子,想想便绝望。 …… 风吹经幡,此时十月,南明夏末刚过。 玉泉寺收到了来自望京的书信。 小尼姑跑进了殿中,对着在佛前念经的女子高兴道:“念安师姐,有您的信。” 沈盼璋睁开眸子。 小尼姑约莫八九岁,正是活泼可爱的年纪,拿着信,她自告奋勇:“我来帮师姐念信好不好?” 沈盼璋笑了笑,轻点头。 小尼姑念了几个字,后面的字不太认得,小脸窘的通红。 绿萍从后面出现,从她手里抽走那两封信:“还是我来念吧。” 见小尼姑露出难过的神情,沈盼璋拿出几枚八珍糕递过去,摸了摸她的脑袋:“去吧,早课后我教你习字。” 小尼姑顿时高兴的小跑出去。 绿萍正要念信,大致扫了一眼信,神色微变。 “怎么了?”沈盼璋抬头。 “大人……大人他……” 见绿萍脸色有异,沈盼璋接过信,看完后,她面色未改。 信上写着,待来年京中之事尘埃落定,薛观安会回南明同她解除婚事,还写了……严巍和翡娇郡主的婚事定在两月后。 “夫人,大人要跟您和离?” 看得出,绿萍眼中的惊讶。 沈盼璋淡淡道了句:“嗯。” 她并不欲同绿萍多言,想了想,又道:“当初是薛大人派你来我身边,如今我要同他和离,我给你一笔银子,你也另寻去处吧。” “不,我要陪着夫人,夫人您不要赶我!” 沈盼璋摇摇头:“日后我将会留在玉泉寺,也用不到人伺候了。” “留在这里?”绿萍惊声,“为何……” 可看着沈盼璋一身僧衣,除却尚未剃度,其他与这寺里的尼姑别无二致,绿萍噤声。 她突然想到了去年刚到沈盼璋身边伺候时,就是从这伽蓝寺出发,那时沈夫人便是一身僧衣,只是当时她并未多想,只以为是夫人喜欢吃斋念佛。 可这半载在这里,夫人虽住在外院,但几乎与这寺里的尼姑们一样,日日潜心礼佛,夫人甚至有法号,心中突然有个念头: 莫非夫人要出家? 她张了张嘴,想要问些什么,但也知道约莫是问不出什么的。 她照顾了夫人一年多,可是至今也摸不清楚夫人的脾性,夫人待人很冷淡,仿佛对什么都不在意,可是在吃穿用度上从不曾克扣她,每个月的份例比在其他人家三倍还要多,看似她是伺候夫人的丫鬟,但夫人跟其他名门里的夫人完全不一样,她不喜欢同人亲近,所以她能做的便只是跑跑腿,从未受过累。 她舍不得离开夫人,一则是再没有任何去处能比得上在夫人身边活少钱多,二则,她不知为何,她总觉得夫人很可怜,明明夫人出身名门,便是日后和离了,用来傍身的银钱也是她几辈子得不到的,夫人很少对她提起什么,她对夫人也知之甚少,可是……绿萍想到之前在望京薛府,她跟夫人从外面街市回来后,夫人突然像变了个人一样,甚至用白绫自尽……如今又要出家,夫人身上像是藏着什么秘密,让人忍不住想要照顾和怜惜。 沈盼璋执意留在寺中,绿萍只好离开,她收拾好行装,向沈盼璋辞行。 “夫人,您保重身体。” “嗯,你也是。” 沈盼璋矗立在佛前,静静望着绿萍走出寺门,直到人影消失不见。 - 距离太子登基还有十余日,待太子登基后,便是荣骁王和翡娇郡主的婚事。 第46章 荣骁王府,董氏为严巍再娶一事特意来荣骁王府小住几日,想要帮严巍好好布置一番。 “嗯,劳母亲费心。” 见严巍坦然接受,董氏松了口气,自那沈氏离开京城,她再没见严巍提起任何有关沈氏之事,上次她旁敲侧问,同严巍提起沈氏,见严巍态度平淡,看来是真的放下了。 康乐和石山也是这般觉得,自沈盼璋离开后,王爷再没过问有关沈氏夫人的任何事,整日忙于公务,也常去太子府走动,偶尔还会派人送礼物去太子府给翡娇郡主。 康乐不免感慨:“感情一事最莫测,看来王爷这次是真的放下了。” “再施针几次,王爷的余毒便彻底清了,日后不必再夜夜受折磨了。” “嗯。”严巍拢上衣襟。 康乐正欲再说些什么,严巍起身走出去。 正巧有下人来秉:“王爷,城门守备有要事派人来。” 天色已深,严巍敛眉:“城门守备?有何要事?” 片刻后,有当值的城门护卫进来,见屋中不止严巍一人,面有难色。 严巍屏退左右。 只听那护卫语气磕绊道:“禀王爷,我们大人在城门口……拦住了翡娇郡主,大人见事情有异,便派小人前来,先同您报备一声。” 那城门守备是严巍的人。 “翡娇郡主出城何事?”严巍面上疑云更重,他不知道这个节骨眼,翡娇郡主能有什么事。 “一炷香前,翡娇郡主同……同一文弱书生想要出城,马车中金银细软还有包裹齐全,看着像是……像是要逃跑。” “?” 室内静了片刻。 “逃跑?你是想说,翡娇郡主要与人私奔?”说这话时,严巍面色未改。 那护卫抬头看了眼严巍,见严巍无甚表情,他飞速低头:“……小人不敢乱说。” 见严巍不再吭声,来通传的护卫有些忐忑,不知道严巍会如何处置,会不会灭口。 严巍眼眸微眯,不知在想些什么。 正思忖着,外面又有人来禀:“王爷,太子殿下派人来,请您去府中一趟。” 严巍抬头。 跟前的护卫又道了一句:“我们本欲将翡娇郡主扣留在城门,但翡娇郡主不乐意,我们不敢私自扣留,翡娇郡主便折返回城,估摸着这会儿也回到太子府了。” 听罢,严巍眉头微动,那城门守备是他的人,看来太子唤他,想来是猜到他已经知悉此事。 一个时辰后,严巍到了太子府,被人请去了书房。 自翡渊被命为太子以来,这书房有诸多朝臣和幕僚来往,从未像今夜一般有人戒备。 一进门,书房中除却翡渊的贴身侍卫,便只有堂下跪着求饶的一男一女。 太子妃和其他府中后眷并未在场。 “荣骁王,你可知我此刻着急唤你前来,所为何事?” 既然太子叫他过来,定是知道那守备是他的人,这事瞒不过他。 但这事儿,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他不经意扫了眼殿中的一男一女:“可是有关翡娇郡主?” 见状,翡渊笑了笑。 “父王,求您饶了郭宴,我错了,都是我的错,是我逼宴郎带我走的,与宴郎无关!” 严巍正要开口:“今日之事,念在翡娇郡主……” 他话还没说完,只见翡渊抽出身侧侍卫的佩剑,手起刀落,翡娇求饶的声音卡在喉咙里,随即发出一声凄惨的叫声:“宴郎!” 只见那被打得奄奄一息的男子被一剑抹了脖子,顷刻间就断了气,甚至来不及挣扎。 “荣骁王,翡娇不懂事,是我这个做父王的没教好,此番算是我给荣骁王的交代,婚事将近,这门婚事是陛下亲定,不可轻易悔婚,待翡娇嫁入荣骁王府,还请王爷代为严加管教。” 说这话时,翡渊盯着严巍的脸色。 此番,是敲打,也是试探,更是考验他的顺从之心 严巍沉默不语,侧头看着那地上的一人一尸。 室内安静了好一会儿,他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登基之日将近,不可节外生枝,此事尽听殿下意思,大事要紧。” 翡渊笑笑:“此事我不会叫你因此事受委屈,待……” “宴郎!”地上,翡娇抱着尚有余温的爱人凄厉惨叫。 “来人,收拾了。”翡渊面色难看,抬手叫人进来。 “不许碰他!” 翡娇突然疯了一样从地上站起来,歇斯底里地冲着翡渊质问:“父王,你好狠的心!” “做出这样的丑事,还敢叫嚣!”翡渊声音震怒。 “翡渊!”翡娇歇斯底里,眼泪从眸中迸出,她不再尊称父王,而是直呼姓名,“翡渊,你虚伪极了,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你疼爱的女儿,都是假的,我只是你的一枚棋子,你为了你的权力,要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火坑!若是有来世,我宁愿做猪做狗都不愿做你的女儿!” “翡娇,你疯了不成,”翡渊冷眼看着翡娇,威胁道,“别任性妄为,你亲娘可只有你这个女儿!” 翡娇突然狂笑:“娘亲,是啊,就是可惜了娘亲,但我这辈子已经自顾不暇了,可惜娘亲还执迷不悟,相信你是疼爱我们母女的,当真是可笑至极!” 突然,翡娇猛地拾起被翡渊丢在地上的佩剑,抬手抹了脖子。 “你!”翡渊阻拦不及。 翡娇躺在地上,大口的血从她口中涌出,她望向严巍,眸光决绝。 “严巍,你这样的恶人,我死都不要嫁给你。” 翡渊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 “荣骁王……”他去看严巍,只见严巍神色莫测,说不出喜怒。 好一会儿,只听严巍语气幽幽,说不出是生气,更像是事不关己的感慨:“距离殿下登基还有十几日,可千万不要因此事出现变故。” 翡渊看向严巍,严巍似是意识到自己失言,又改口:“郡主去世,还望殿下莫要过分悲伤,不要耽误了大事。” 闻言,翡渊多看了严巍几眼,听出他话里的冷漠和残忍。 “郡主重病,要静养一段时间,不过荣骁王也不必担心,婚事会如期进行。” 地上是翡娇渐渐咽气的声音,严巍抬头看向翡渊。 静默片刻后,严巍缓缓开口。 “……全听殿下安排,不过眼前殿下登基是大事。” “嗯,待孤登基后,定会将公主嫁予王爷。”翡渊膝下可不只有一个女儿。 严巍不置可否。 …… 翡娇郡主暴毙一事被封锁消息,几乎无人知晓,就连太子府中许多主子也不曾知道这件事。 严巍却是有些感慨。 倒不是为翡娇宁死不愿嫁他,这样类似的话,他听过不少,早就不在意了。 但不知为何,他常常会想起那日翡娇歇斯底里控诉亲生父亲虚伪时的绝望,以及濒死时眼里的麻木凄然。 …… 转眼,到了太子登基大典这日。 卯时初刻,洪钟大吕,檐雀惊飞,百官挺立在丹陛之下。 吉时到,太监传呼,御道的尽头,翡渊身着明黄色龙袍。 与翡渊相比,御座上的翡苍满头白发,垂老之态尽显,仿佛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他微微抬手,旁边捧旨而立的太监尖声宣旨: “朕临御天下数十载,深感治国艰辛。皇权更迭,关乎国运,反复思量后,朕愿顺应天时,自此退位,愿余生修心养性,为我朝祈福。愿新君不负朕之所托,不负万民之望。” 前方,龙椅上的翡苍已经站起身,翡渊按捺心绪,缓缓向前。 “翡渊,你且走近些,朕亲自为你戴上这冕旒。”翡苍接过礼部尚书手中的冕旒。 “多谢皇兄。” 在群臣注视中,翡渊走近翡苍,微微低首俯身。 翡渊只觉头顶一重,冕旒上的玉串垂在眼前,相互碰撞,发出细碎而庄重的声响。 “这江山,我本欲留给咱们最爱的渊儿,可惜皇后、贵妃均势重,渊儿自保为上……”父皇和母妃死前的模样再次出现在眼前。 翡渊抬起头,刹那间,朝臣拜伏, “万岁” 之声如层浪而来。 再没有像眼前这一刻令他痛快。 他转过身,抬平双臂,正要请朝臣平身,突然胸前剧痛。 翡渊低首,只见一把匕首穿破他的胸膛,他瞪大双眼,嘴巴微张,似乎想要呼喊,只觉一股腥甜涌上,堵住喉头,他只能发出破碎的呼吸声。 鲜血瞬间从伤口处喷涌而出,染红了他身前的龙袍,顺着锋刃缓缓滴落。 有人率先发觉,惊惶失措。 “陛下!杀了陛下!” 朝堂大乱。 翡渊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想要回头看,可双腿一软,他缓缓朝着地面倒去,至死,他没能看到翡苍那痛恨又悲悯的眼神。 锋利的匕首,依旧插在心口,在最接近成功的地方被斩杀,是翡苍为报仇筹谋许久,给翡渊定下的死局。 第47章 有翡渊之党和亲卫躁动而出。 但厮杀声和呼喊声还未来得及响彻殿堂,重重精兵从殿门涌入,将所有意图谋乱之人团团围困。 “反贼翡渊,与逆贼翡旭勾结图谋江山,扰乱社稷,害死皇后和太子,今日胆敢反抗者,视若逆贼同党,格杀勿论!”有声音冷厉传来。 循声抬头看去,丹陛之上,男子一身戎装,眸光阴狠,持剑挡在文帝身前。 正是今日大典上不曾出现的荣骁王严巍。 第33章 君心难忘(二) 康王府大门被贴上封条,巡查的官兵驱赶着康王府被判流放的罪臣。 康王翡诏作为叛贼翡渊的亲弟,本该难逃一劫。 但没想到,经查证后,他竟真的对当初晋王翡渊勾结禄王翡旭谋逆之事不知情,因此逃过一死,被流放极寒之地的屠州,非死不得归京。 “快走,其他人等不得在此逗留!”官兵挥鞭驱赶。 沈华琼坐上离开的马车,最后望了一眼被封禁的康王府,收回视线,搂紧怀里的两个女儿,语气决绝的吩咐:“我们走吧。” 同翡诏的这场婚约,早在成婚后不久,就让她悔不当初,她从未想到过还能有安然离开的一日。 翡渊倒台,当初迫不及待向翡渊示好的官员惶惶不可终日,倒是沈钊,不曾同翡渊有过密切来往,连带着沈华琼,也被恩准同翡诏和离后归家。 自宫变来,沈府灯火如昼,门庭若市,大有重返当年沈府老太爷在世时的光耀。 “我还记得,去年我沈府登门太子府,被那翡渊幕僚如何奚落,狗仗人势,这下全完了。” 沈铸端起酒杯,正盈盈得意。 沈钊面露不悦:“休要胡言乱语。” “是啊,二哥你胡咧什么,”沈铭看了眼沈钊的脸色,“还是大哥慧眼如炬,一早就看出翡渊狼子野心,也看出陛下对翡渊之死的谋划,还好大哥不曾攀附翡渊。” “真没想到这翡渊如此诡计多端,当初竟是他撺掇禄王谋反,害死翡珩殿下,要我说啊,这当中的变数,就是严巍。” “翡渊谋划太深,当初竟然还勾结南疆,可谓是算无遗策,只是没想到严巍死而复生,短短一年,带领残兵旧部杀回去,不仅夺回了失地,还及时赶回来,让陛下有了反击报复之势。” “要我说,严巍也是对陛下忠心,这场风波,若不是严巍效忠陛下,陛下又怎么能一举将翡渊拿下。” 有人压低声音:“是啊,如今严巍权势滔天,若是他想,他也不是不能登上这九五之尊的位子。” 闻言,沈钊哂笑:“你们未免把皇位一事看得太过轻率了,禄王反叛被杀,是因为他名不正言不顺,晋王翡渊图谋数年,操纵禄王谋逆,假意顺从陛下,让自己顺理成章登上太子之位,为得就是名正言顺……翡氏千百年的基业,从未有王朝如此经久不衰,翡氏民心所向,翡姓之内夺权已经遭人谩骂,莫说严巍一个外姓。” “可不论如何,严巍如今已经权势滔天,原以为翡珩殿下不再有后嗣,却没想到严巍竟然保下了翡珩殿下的遗孤翡漼,如今陛下封翡漼为太子,可陛下的身体日渐衰弱,翡漼年幼,如今不过八岁,怕是用不了几年,这天下就尽在严巍掌控中了。” “严巍只有兵权,但不曾涉政,陛下终究还是陛下,严巍想要摄政没那么容易。”沈钊面上这般说着,可他心里再清楚不过,如今这大胤,严巍是握有实权之人。 “若不是盼璋不懂事,如今我们沈府……”沈铸面露不甘。 “可不是,严巍后宅空置,听说如今京中妄图牵线联姻的人可不少。” 闻言,沈钊面色微变,冷声:“这些人简直是痴人说梦。” 夜半,沈钊辗转反侧,柳氏醒来伺候:“大人,可是有心事?” 沈钊坐起身,冥思良久,出声:“赶明儿,你差人叫玥儿回来一趟,还有琦儿,也让她回来吧。” “大人为何突然叫她们回来,可是有事?” “你不必多问,只管叫她们回来便是。” 沈琦和沈玥是沈钊妾室柳氏所生,沈琦如今二十一岁,比沈盼璋小了半岁,所嫁之人是忠勇侯府的三公子,沈玥十七岁,尚未婚配,这些日子一直在忠勇侯府陪沈琦小住。 沈华琼回沈府已经有一月余,自她回来,便带着两个孩子在自己的院中,未出嫁前她便是府中最受宠爱的嫡长女,如今回府,也没人敢怠慢她。 “因你父亲明智,康王一事并未牵连你,陛下也已经允了你和康王的和离书,再过些日子你便常出去走走,不要总在府中闷着。” “怎么,父亲是嫌我了,想赶紧找人再把我嫁出去?” “自然不是,你父亲从没提过这事儿,你何出此言?”裴氏惊讶。 沈华琼垂睫,掩去眸底的异色。 “母亲,听说三妹回府了。” “嗯,前几日你父亲想念你六妹,让人回来,你三妹也一起跟着回来了,你跟你三妹自小就不对付,现如今你们都长大了,也各自有了孩子,不能再耍小孩子脾气。” 沈华琼冷笑:“我是嫡出长姐,自然不会同她们一般计较,就是那沈琦,自小就处处同我较劲,也不知她暗自争什么,真是不知所谓,现在好了,康王被流放,我如今也落魄归家,母亲你可千万不要让她来我面晃,还不知道她如何得意呢。” 沈华琼自回来后就气不顺,裴氏也知道女儿心中闷忿,也不再惹她,只是安抚:“好了,我不叫她烦你便是了,左右她待个几日,这府中,始终你父亲和你弟弟做主。” 又过了半月,沈府有客拜访。 当天晚上,沈钊书房中传来茶盏破碎的声音。 “父亲,我才归家不过三月余,你怎么能叫我改嫁给一个老头子做继室!”沈华琼冲着沈钊歇斯底里。 “住嘴,什么老头子,刘国公比我还少了五岁,你改嫁给他,日后的生活不会比你在康王府差。” 沈钊语气明确,沈华琼心中一片冷然。 早在三月前归家时,她就料到会有这一遭,当初康王被流放,她这个父亲不曾为她向陛下求情,是她自己派人去求了严巍,希望他念在她曾是他妻子的亲姐的份上,请他饶过她一命。 原本她也没报太大希望,只是没想到,她赌对了,严巍竟然真的因为她是沈盼璋亲姐,就绕过了她。 她回沈府后,沈钊曾有言,令她非必要不出院门,也从不亲近她的两个孩子。 她不是没想过单独立府出去住,但她一个归家女儿要在外立府独处,沈氏不会容许出这样的笑话。 莫说整个沈氏,就是她那愚昧,心里只有夫君的母亲,也不会同意。 “若是父亲非要我改嫁,我便横死在同刘国公的大婚之日,到时候不止是父亲,还有整个沈府,都会成为笑话,这样以来,父亲同国公府交好的算盘就彻底崩盘了。” “……你!华琼,你当真是不知道好歹,为父的心意……” 沈华琼根本不听他的说完:“够了,父亲不是只有我一个女儿,这刘国公要娶,父亲大可以把六妹七妹嫁过去,总之休想打我的主意!” 沈华琼走出沈钊的书房,满腔怒意烟消云散,只剩自嘲和冷然。 当初盼璋曾也遭受这般,那时她尚不知其中深意,本想帮上一帮,但父亲态度强硬,她便偃旗息鼓,后来盼璋向她求助,她置若未闻,如今也轮到她了,当真是报应。 她突然想起当初盼璋被逼着改嫁翡炀时向她送来求助信,她只回了几个字:二妹,严巍已死,你既已同战王府交恶,如今孤立无援,唯有父亲母亲不会害你,莫要任性妄为。 沈华琼失魂落魄地回了院子,她突然想起三月前,翡诏被判流放,她收拾行装离开时,翡诏骂她:“沈华琼,你这般自私冷血,早晚会有报应!” 今晚,她彻底看透了沈钊的自私,也知道了当初的自己有多么冷血。 - 自宫变后,翡珩殿下遗孤翡漼现世,年仅八岁的小儿,被陛下立为储君,太子旧部见到活着的翡漼,不胜欣喜。 曾任太师的郭毅再度出山,亲自教导翡漼,但郭毅已七十有二,难免有些力不从心,他便推举薛观安同他一起担任教习翡漼之责。 郭毅对薛观安有恩,此番盛情难却,他并未直言回绝。 见他有犹豫之态,郭毅又多劝几句:“如今朝堂动荡,陛下求贤若渴,小太子年幼,你若能把握住此机会,可是传世流芳的功业。” “多谢大人提点。” 烛火摇晃,在墙上打出斑驳光影。 薛观安从前极少饮酒,但近来他时常将自己灌醉。 婚贴简易,是当初紧要关头时匆匆拟定的。 薛观安醉得厉害,婚贴上的字渐渐变模糊。 可他又再清醒不过,这场他一厢情愿执着的梦,该结束了。 第48章 薛观安宿醉一场,第二天晌午,他收到了一封来自沈府的信。 他快速打开,看到信里的内容,眸光又暗淡下来。 来信的人不是沈盼璋,他自嘲笑笑,盼璋如今在南明,又怎么会从沈府给他送信来。 他将信随手放入炭盆中,信上的字尚未来得及被人细读,就化作了灰烬。 这封信并未在薛观安心中留下涟漪。 某个傍晚,薛观安用完晚膳,正要就寝,突然有人来秉,说沈府有人来府。 他冷眸:“请她回去。” 但不等仆从应声而去,薛府的大门被人闯了进来。 女子身披红色斗篷,月光中,整个人如寒夜里张扬的红梅。 曾经,薛观安很喜欢沈华琼这样张扬明媚的模样。 那也只是曾经。 他眸色未变,冷声对着下人道:“养你们是做什么吃的,连个人都看不住!” 他话里的冷意再明显不过,沈华琼满眼绝望。 “父亲逼我改嫁,如今我孤立无援,只能求助于你,如今月余已过,迟迟不见你来信,我便已经知你心意。” 闻言,薛观安冷冷看向沈华琼:“那你今晚贸然来我薛府是何意?” “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沈华琼正说着,嘴角突然溢出一抹鲜红,她踉跄几步,跪倒在地。 薛观安上前几步,皱眉:“你怎么了?” “我已决意赴死,观安,此生除了你,我再也不想嫁给其他人……今夜过来,只是想在死前见你一面。” 沈华琼伏在地上,口角的鲜血越来越多,突然,她骤然蜷缩身子,呕出一口鲜血,整个人昏死过去。 薛观安反应了片刻,快步上前,探了探沈华琼的鼻息,肃声吩咐:“去叫大夫来!” …… 沈华琼没想到自己还能活着,她虚弱的从床踏上起身,还未坐稳,脸上就狠狠挨了一巴掌。 “你竟然去了薛府,若是这件事叫你父亲知道……你知不知道,若是当年的事叫旁人知道了,我们沈府还有你父亲的脸会被人耻笑!” 沈华琼目之所及,是裴氏厉色急声的模样。 她的亲娘,在她服毒自尽醒来后,对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心疼她的安危。 “是他救了我?”她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 听她还在提起薛观安,裴氏怒意更盛。 “你不要妄想薛观安救了你,他就对你还有旧情,”裴氏的话如刺骨冷水,“昨夜你若死在薛府,这事儿传出去,没任何好处,薛观安救了你,悄悄派人送你回来,都是为了他自己。” 可沈华琼根本听不进去,薛观安现在是她唯一想要握住的稻草。 “你父亲叫你嫁给刘国公,也是为了你好,刘国公虽然年长些,但年纪大些也好,能纵着你,且刘国公亲自向你父亲提起此事,还答应接纳两个孩子,足以见得他对你的心意,这些日子琦丫头回来,话里话外都是对你归家一事的奚落,但若你嫁给刘国公,身份总是比她高,还是咱们府中嫁得最高的姑娘,你自幼一身傲气,总不能叫她把你比下去了,你听话些,不要再惦记着薛观安了,他同你二妹已成好事,且他如今对你无意,你又何必妄生事端。” 沈华琼听着裴氏苦口婆心的相劝,只觉得刺耳。 但她知道,如今硬顶对她而言没有任何好处。 见她垂眸不在反抗,裴氏叹了口气,坐在她身边,抬手搭在她的后背,轻轻摸着,安慰道:“琼儿,你如今二十六,不再是小年纪了,且你也是做母亲的,你总得为两个女儿着想,不要再做傻事了。” 这样的话术,沈华琼曾听过,当时她尚且是旁观者,如今成为戏中人,只觉得后背被亲生母亲触碰处传来一阵令人寒战的冷意。 良久。 “好,我嫁,我不会再做傻事了,母亲你放心便是。”她垂眸,面色未改地应了声。 - 自宫变后,严文鹤换了每日念书的地方,不过教习他的先生们并未有太大变动,只是念书地点从岳麓书院变成了皇宫。 虽然在这里有小翡翠跟他一起念书,但皇宫规矩森严,每隔五日才能见一次爹爹,这点让他很郁闷。 但他也知道,爹爹跟他说了,现在外面不安全,且爹爹整日很忙,怕顾不上他,所以让他这段时间先在皇宫乖乖听话。 其实这些他都不是很在意,只有一点……他想娘了。 但爹爹也不知怎么了,再不肯对他提起娘亲。 “鹤儿在做什么?今日功课温习如何,可有不解之处,可要外祖父替你解答?” 严文鹤正跟翡漼从藏书阁出来,看到一个蓄着胡须的中年男子正一脸和蔼的唤他。 他犹豫了一下,走上前去,僵着脸唤了句:“外祖父。” 沈钊面上笑意明显:“好孩子,听闻你在宫中待了半月余,你父亲如今分身乏术顾不得你,在这里可闷着了?想不想去外祖父家住几日?” 严文鹤摇摇头:“谢谢外祖父好意,我爹爹只让我在宫中,不让我到处去。” “这样啊,沈府有你娘的故居,前几日我还特意派人收拾出了一些你娘幼时的小玩意儿,只等你来府中小住时拿给你。” 闻言,严文鹤意动,但他牢记爹爹的教诲,还是摇摇头:“多谢外祖父好意了,夫子还等我念书,我先去了。” 说完,他礼数周到的行了礼,小跑离开。 严巍近来忙于收拾宫变后的残局,翡渊谋划多年,在京中的势力早已不动声色地渗透多处,盘根错节,一点都马虎不得。 又忙了数日,他终于短暂得空来宫中瞧严文鹤。 父子二人有小十日未见,严文鹤喋喋不休的控诉严巍将他丢在宫中一事。 严巍摸着他的后脑勺,任由他嘟囔着埋怨。 直到回了王府,严文鹤看到院中那一大箱子稀罕玩意,又满是愧疚的扑上来抱住严巍的大腿:“我刚才不该埋怨爹爹,爹爹肯定很累,还想着给我带回来这么多宝贝,爹爹,我最心疼你了。” 见他这般模样,严巍笑意甚笃。 将严文鹤提溜起来,放到椅子上,严巍问道:“刚才你提到沈府的外祖父,是怎么回事?” 严文鹤一五一十将这段时间沈钊的事告诉严巍:“外祖父有几次主动同我说话,还请我去他家中,爹爹,我有些好奇娘亲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你去过吗?” “鹤儿,我且问你,我离开后……”想到那时鹤儿还小,不一定记事,严巍又改口,“你母亲离开后,你外祖父家可曾有人主动亲近你?” 在他这里,自他回来,严文鹤一开始都不知道有沈钊这个外祖父存在,还是后来有人提起,鹤儿才知道沈府的一些事。 严文鹤皱着脸思忖片刻,点点头:“之前有几次我随祖母去吃酒,有个哥哥自称是我舅舅,还给我小木人玩呢,后来在书院,我也见过他,他也同我说过几次话,我听人说他叫什么麒麟。” 在书院,沈玺麟接触严文鹤的那几次,严巍知情。 “还有,之前在宴席上,还有一个人让我唤她姨母,还给我拿了一块糕点,据说……那人是娘亲的姐姐。” 听完这些,严巍沉思片刻。 对于沈府的人,他说不出什么感觉,因为当初一些事,他自然喜欢不起来,但他们是沈盼璋的亲人,也是严文鹤的外祖家,他六亲不认的名声在外,没有理由让鹤儿也随他一起疏远这些人。 “等过些日子,你外祖父再请你去沈府,你若想去,答应就是。” …… 有严巍的雷霆手段,宫变后的烂摊子逐渐被收拾干净。 又是一年春三月。 长公主殿下为一扫宫变后的紧绷气氛,举行了赏花宴,邀请了京中有头有脸的官员及其官眷。 皇帝大仇得报,也赏光来了这赏花宴。 严巍伴驾随行。 “爱卿,当初你的婚事本就算不得数,是朕为了扳倒翡渊不得已举措,如今翡渊已死,翡娇也没了,你的婚事……爱卿可有意中的女子,朕亲自为你做媒。” 皇帝指了指那不远处嬉闹畅谈的女眷们,看得出他今日心情大好。 “臣并无钟意女子,也不想被儿女私情耽误了军中要务,陛下的好意,臣心领了。” 翡苍侧头瞧了瞧绷着脸没什么表情的严巍,颔首笑了笑,不再提起婚事,换了别的话题:“文鹤的性子很温和,跟漼儿很聊得来,很难想象,你这样的脾性能生出这样的儿子。” 提到严文鹤,严巍面上的表情柔和了几分。 “爱卿,你在朕和翡渊之间,选择了朕,可否是因为当初珩儿为你说话,为你翻案?” 严巍九岁弑父,严氏上下震怒,说什么都要大义灭亲,将严巍正道,那时的翡珩太子只有十三四岁,受翡苍旨意协助调停一些难断的案子。 “当初若没有殿下为我翻案,我早就死了,不止这一次,还有五年前,我曾深陷牢狱,也是殿下和……薛观安为我主持公道,殿下宅心仁厚、英明神武,是天道不公,奸人当道,才害他早殇。” 第49章 提起翡珩,严巍语气也颇为遗憾。 除却这两次,严巍跟翡珩太子没什么太多交集,大多是宫宴上偶尔打个照面,对方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储君,云泥之别。 可他从没想到太子殿下会记得他,还记得在一次宴席上,有人为讨好严玉书,拿他做筏子,故意羞辱他。 在哄堂大笑中,他还记得那时,翡珩太子望着他,平静说了句:“待劲竹破岩,是非曲直自现。” “是啊,若是珩儿还在,一定会做得比我好。” 提到早殇的独子,翡苍满面悲戚。 “臣此生护陛下和翡漼殿下周全,以报翡珩殿下恩情。” 严巍素来以威肃狠戾示人,从未有今日这般恳挚之态,翡苍望着他认真的神情,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朕信你。” 第34章 君心难忘(三) 望京城的这次宫变,朝堂震荡,消息流传到民间,引起百般猜测和议论。 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三年前那场宫宴屠杀,禄王只是趁手的刀子,晋王才是幕后黑手。也没有料到,当今陛下会选择如此报复手段,在晋王一番苦心筹谋,最接近成功的那一刻,亲自手刃了他。 但最令大家议论不休的,还是严巍在这场宫变中的所作所为,原以为荣骁王这样的封号已经是外姓王爷最大的荣耀,但陛下为嘉奖严巍,竟下旨封严巍为摄政王,自此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严巍被封摄政王一事在朝堂上掀起了轩然大波,半数之多的朝臣不赞成如此之举,但严巍雷霆之势不可挡,满朝文武多有不满,却敢怒不敢言。 朝堂上政局诡谲多变,地方局势也不遑多让,晋王蛰伏多年,各地势力牵连甚广。 远在南明的沈盼璋,也受到这次宫变的影响,需要再为玉泉寺谋深远。 “先前同咱们一起的方老板因宫变一事受到牵连,无法再继续同我们一起经营,这样一来,女学可怎么办?我们不懂经营,那几个酒楼和铺子也支撑不了太久,念安,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玉泉寺住持莫慧禅师近日来颇为忧心,在沈盼璋来玉泉寺前,玉泉寺只是个破庙,每年都有尼姑饿死。 “师父不必太担心,我前些日子刚收到消息,有商贾有意与我们继续合作,我看其中一个张老板颇具诚意,等过几日他来了南明,我便与他见上一见。” “果真?那可太好了,我最担心的就是女学,这是你的心血,也是我最牵挂之处,若是支持不到位,有几百张嘴怕是要挨饿了。”莫慧微松了口气。 …… 自从回到南明,沈盼璋很少离开玉泉寺,来信的张老板与她约在她经营的酒楼里见面,因此她并不太担心会被骗。 只是,她并没料到,来的人并不陌生,竟是曾有几面之缘的张子昶。 “沈姑娘,好久不见。” 望着沈盼璋讶异的神情,张子昶轻轻勾了勾唇角。 “张公子?”沈盼璋反应过来,向对方打了招呼,“要同我谈生意的是您?” 张子昶还是以往那般精致贵气的装扮,举手投足间矜贵有礼。 关于张子昶的传闻大多不堪入耳,但沈盼璋每次见到的张子昶都与传闻截然不同。 “怎么,沈姑娘不是要与我谈生意?我远道而来,连茶水都不曾有一杯,这就是沈姑娘的待客之道?” 对方语气带着打趣和戏谑,但却没有刻薄之意,反倒使气氛热络起来。 沈盼璋赶忙恢复神色,见对方果真是来谈生意的,她只在心中叹了句有缘。 “这生意,是原来的方老板介绍予我,方老板曾于我家有恩,既是他介绍的,我自然信得过,只是有一点我倒是好奇,当初沈姑娘从望京来到南明,不是跟薛大人成婚?怎么还又是经商,又是行善,连江南这些年最有名善举——白杨女学,竟也是沈姑娘暗中资助的?” 既然是与对方谈合作,白杨女学又是最耗费心力,且没有一丝利益回报的地方,自然要事先讲明白。 “沈姑娘若是不愿细说倒也无妨……” 沈盼璋轻轻摇头:“只是说来话长……” 这些年,除了薛观安和莫慧,再没有人知道,这几年盛名天下的白杨女学,是她创办和资助的。 她刚到南明的第一年,那时她打定了出家的念头,但她也深知,鹤儿已经失去了父亲,若是他的母亲再出家,那鹤儿便是世上最孤单可怜的孩儿,这也是她这些年虽然在玉泉寺修行,却并未剃度的缘由。 至于创办白杨女学,最初是因为莫慧师父的善举,莫慧师父收留了许多无处可去的女子,也资助了许多各有难处的女子。 可玉泉寺只是个小尼姑庵,全天下受苦受难的女子那么多,莫慧师父又怎能全部救助。 在某夜,莫慧师父将她救下来时,教诲她与其整日郁郁寡欢,倒不如找些事情,也算是为牵挂之人积德。 也是从那开始,为了鹤儿,她逼着自己振作起来,帮助莫慧师父救助那些悲惨的女子。 那时的沈盼璋,手里有一笔钱,是当初严巍临行前为她留下的,除此之外,还有一笔,是严巍战死后,朝廷拨下来的慰问金。 严巍留给她的财产,并不单单是钱财,是许多能长久挣钱的铺子和田产,够她和鹤儿一辈子富足的过活。 给鹤儿存下一部分后,剩下的钱,她尽数用来创办女学,为了使女学能长久,最开始的那一年,她耗费心血,在南明开了几家酒楼。 那些跟严巍在一起的日日夜夜,他为战王府收账奔波,为她和鹤儿过上好日子而谋划,严巍每个拨动算盘的夜晚,叫她陪在身边,喋喋不休的同她讲经商之道,她也算是耳濡目染会一些。 因此,这些年在南明经商,创办女学的日子里,她虽算不上精通,却也不至于被骗。 比起莫慧的至纯至善,她最初的目的并没有那么单纯,只是一心为了鹤儿,她生来不详,克死至亲,此生就让她行善以求为鹤儿积德,只盼他能健康顺遂。 对着张子昶,沈盼璋简单说了事情原委。 “我知道,于张公子而言,这是个并不太划算的买卖,眼下我那几家酒楼的生意平平,只够女学开销,但我有几处田产具是在繁华之处,若张公子同意与我合作,为女学提供支持,我愿拿出那些田产,供张公子任意使用。” 抛开那些传言,张子昶颇有经商头脑,京中最大的酒楼——翠楼就是张子昶的,他名下的产业不计其数,这一点就连不问世事的沈盼璋都有所耳闻。 望着沈盼璋拿出来的那些地产,张子昶又抬头望了沈盼璋一眼,顿了片刻,兀然笑了。 “原本以为这是个没什么赚头的买卖,这样看来,我倒是占便宜了,沈姑娘,望京之人多言你木讷愚笨,可你却用短短几年就在南明拿到了这许多繁华之地的田产,当真是世人有眼无珠。” “张公子谬赞了,不过是机缘巧合所得罢了,”沈盼璋面上并未任何情绪起伏,再次看向张子昶,“张公子,您当真愿意同我合作?” 在沈盼璋没看到之处,张子昶深深望了她一眼,随后,他缓缓站起身,认真道:“原本此行,我就不是为了利而来。” 沈盼璋正疑惑,对方浅浅笑了下:“我答应同你合作,至于你说的那些田产……我也会用来经商,但所得所获,我都会用来供奉白杨女学和玉泉寺。” 这一次,沈盼璋仰头看向面前的张子昶,他站着,一身雅青色儒袍,在江南的暖阳中,如优雅坚韧的翠竹。 “为何?”沈盼璋不解,他此番势必要费心费力耗材不求回报是为何。 张子昶浅笑:“不为什么,只是年少时曾向神明祈愿,后来愿望达成,一直没机会还愿,此举就算是酬愿积德吧。” 说完,不等沈盼璋再说什么,张子昶指了指她手里的契书:“我饿了,若是沈姑娘信得过我,咱们早些签完契书,早些吃酒宴可好?” 这些文书都是沈盼璋找人拟的,她并没有什么能被骗的,反倒是张子昶这般痛快,让她心生狐疑。 但既然对方都要这般痛快,她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左右她不会吃亏。 拿过契书,张子昶连看都没看,大手一挥,在契书上落款,看着契书上的两个名字,张子昶视线停顿了好一会儿。 随后,他将其中一份缓缓收入袖中。 “沈老板,何时开席,我可太饿了。” 突然,张子昶一改刚才的疏离客气,用一种熟稔亲近的语气。 沈盼璋哪里习惯同人这般亲近说话,赶紧吩咐人传膳,随后轻轻笑了笑:“张公子不必如此唤我,我们是合作,而且当真论起来,张公子才是老板,我先敬您一杯,谢你去岁帮我进入诏狱。” 听闻沈盼璋还记得此事,张子昶笑了笑,拿起茶杯,依旧称呼她:“沈老板客气。” 沈盼璋没再纠正他的称呼,随他去了。 第50章 二人就座用膳。 “沈老板,你可曾听闻半年前的京中宫变,那严巍现在成了摄政王。” 听张子昶突然提起严巍,沈盼璋神色微顿,停下筷。 她竟忘了,当初在南巷,张子昶算是跟严巍最过不去的一个,有次她陪严巍出门,正巧遇上张子昶,两个人拌起嘴,互相气到跳脚。 沈盼璋记起往事,突然抿住唇,突然有些后悔同张子昶合作,他莫不是为了严巍要搞事情?但他应该没那么无聊,且凭现在严巍的身份,没人敢惹他。 “啧啧啧,沈老板远在南明,许是不知道,你这前夫君自从成了摄政王,当真是无恶不作。” 被一口茶水呛到,沈盼璋现在越发觉得,张子昶是故意的。 “我提起他,老板你应当不会介意吧,毕竟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签完契书后,张子昶就像变了人一样。 要不是想到张子昶这些年在大江南北的产业是多么兴隆,沈盼璋只想当场悔约。 这人,平常静若处子,是个皎月儒雅的君子,怎么一提起严巍就直跳脚,宛若混混。 沈盼璋压下心头话,看了眼张子昶,淡淡道:“我们还是不要妄议朝廷重臣为好。” “不怕不怕,我们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再说了,他是老板你的前夫君,也跟我有过一些过节,正巧,干杯,敬共同的敌人。” 张子昶递来茶杯,但沈盼璋迟迟没动。 她的声音带了冷:“我跟他无愁也无怨,不是敌人。” 张子昶收回茶杯,笑道:“还是老板你宽宏大量,想必你远在南明,不曾听说他这半年的行径有多么恶劣,多么凶残,民间现在都有关于他行径恶劣的歌谣呢,据说一提到他,小儿连啼哭都不敢……” 茶杯被搁在桌面上,沈盼璋打断张子昶的话,蹙眉冷声:“方才你既说起宫变,可知自宫变之后,不论朝堂还是地方,多遗留晋王残党旧势,为了朝堂安稳,总要有人去做那个坏人,严巍如今身为摄政王,自然要稳定朝局,有些事不得不做,小孩子或民间百姓不懂,可张公子你曾经为张相之子,理该明白这些道理,而且……你既说他不好惹,又何必故意说他,以免惹火上身。” 沈盼璋平素待人温和,可现在却是这般言辞厉色。 “是我不该提他,不该提他,”张子昶不愧是见惯了世面的生意人,见沈盼璋冷脸,立马陪笑换了话题,“听说薛大人不久就要回南明了,到时候老板你就可以与薛大人夫妻团聚了。” “……嗯。”挺张子昶话锋转变,沈盼璋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老板可知道薛大人何时回来吗?到时候我也好登门拜访,毕竟薛大人还是南明的知府,日后行事还要大人行方便。” “官员行程涉及朝政,恕我不能告知,我们合作之事,是我和玉泉寺牵头,同他牵扯不多,你不必单独拜访他。” “……这样啊。” “张公子在南明有事,可尽管来酒楼或玉泉寺,寻我或莫慧师父都可,至于薛府……毕竟牵连官府,我怕惹上麻烦,所以还请张公子不要去打搅。” “薛大人毕竟是朝廷命官,不好扯上经营之事,在下明白的。” “若没别的事,我就先告退了,张老板尽兴。”见差不多了,沈盼璋起身告辞。 “好。”张子昶起身相送。 行至门前,听身后唤了一声“老板”,沈盼璋回头。 “老板,此后我们二人同心协力,财源广进!”张子昶抱了抱拳,做了个恭喜发财的手势。 没有人不喜欢听发财的高兴话,这句话扫去今日的不愉快,沈盼璋微微颔首:“嗯,多谢。” 望着那道远去的倩影,张子昶迟迟没有收回视线。 薛观安此番来南明,不是再任知府,而是以巡抚的身份来江南九州,南明只是第一处,沈盼璋却不知道。 视线中的人影消失不见,张子昶缓缓收回视线,他低头,拿出袖中的刚刚签好的契书。 早知道不可能,可他还是没忍住一而再的试探。 她心里的人,一直都是严巍。 …… 近些日子以来,沈府门庭若市,愈发热闹。 尤其是在沈钊生辰那日,众人见到严巍和严文鹤来沈府道贺,此后,沈钊在朝中备受恭维。 “鹤儿,近来功课如何?”下朝后,沈钊顺路将严文鹤从宫学领回家,严文鹤的贴身侍卫已经习惯了沈钊的殷勤,只派人去军营知会了一声严巍,并未阻拦。 近来严巍繁忙,严文鹤在沈府有人作伴,倒也没显得孤单。 “昨儿外祖父您教我的诗文,今儿果然被夫子表扬了。” “鹤儿果然棒,那今儿外祖父在教你一首诗可好?” 严文鹤乖巧点头。 沈钊见他乖巧聪慧,心中也多了几分欢喜,继续道:“等背完诗,让你小舅舅陪你骑马,等用完晚膳,你爹忙完就来接你,可好?” “那就叨扰外祖父了。” “哈哈哈,你这鬼灵精,在自己外祖父家,有什么叨扰的。”说着,沈钊将严文鹤驼到肩上,俨然祖孙和睦。 严巍忙完已经是夜半,但他还记得与严文鹤约好今日去接他。 “王爷来了,这个时辰鹤儿已经睡下了,夜深露重,小孩子身体经不住折腾,王爷若是不嫌弃,不妨今夜在这儿住下。”沈钊言辞热络。 “那就叨扰了。”严巍淡声应下。 听严巍答应,沈钊喜上心头。 严文鹤在沈府一直住在沈盼璋曾住过的院子,严巍走近院子,脚下微微停顿。 “鹤儿一直闹着住这儿,若是不妥,我也让人备好了客房,王爷若是不嫌麻烦……” “就这儿吧,不必再折腾了。” 闻言,沈钊抬眼打量了一眼严巍,收回视线,随后吩咐人伺候。 严巍进了院子,脚步不自觉放慢。 当初同沈盼璋刚成婚时,倒是回来过一两次,但后来发生过一些不愉快,夫妻二人便没再回来过。 严文鹤听到身边的动静,从被子里拿出手,揉了揉眼睛:“爹爹。” “吵醒你了?接着睡。”严巍替他掖了掖被角。 严文鹤坐起身,看着他爹:“这会儿不困了,爹爹你困不困,咱们说说话吧。” “想说什么?”严巍摸摸他的头。 “爹爹,这里真的是娘亲的家吗?” “为何这么问?” “这里没有娘亲的痕迹,睡的床褥也没有娘亲的味道,还有……府里的人好像也跟娘亲不熟悉的样子,我问他们什么,他们都不知道。” 严巍顺着严文鹤的话继续问:“你都问了谁?问了什么?” “我问祖母,祖父,还有几个姨祖母和几个姨母,我问她们关于娘亲的喜好,可她们却说娘亲性子安静,没什么特别的喜好,可是喜好怎么会跟性子有关系呢,倒是小舅舅,他说娘亲喜欢八珍糕,但小舅舅知道的也就这么多了……”严文鹤有点失落,“爹爹,外祖母她……” “嗯?”察觉到严文鹤神情有异。 “外祖母不是娘亲的娘亲吗,她怎么……”严文鹤停顿了一下,“好冷漠。” 想到裴氏,严巍解衣扣的手也顿住。 是啊,鹤儿提醒了他,裴氏对沈盼璋,从来都不像个亲生母亲该有的样子。 严巍难得休沐,许是住在沈盼璋曾经住过的院子和床榻,他昨夜做了个好梦,晨起心情不错。 沈钊派人来问安。 “王爷,大人说您近来繁忙,让您多休息,中午府上备膳请您赏光。” 严巍正站在院子里,望着今早鹤儿指给他的那棵大槐树。 “这树是谁种的?可有些年头了?” 来人恰好是沈钊的心腹,是府里的老人了,他答道:“这树是二十多年前夫人从别处移栽来的,移栽时就有年头了,可是不妥?” “没什么。”严巍没再继续问。 管事走后,他继续打量着这院子,早上鹤儿指着槐树跟他说吓人,早晨太阳升起时,树荫像个大网把院子都遮住了。 他前些日子办案遇到的一些事刚好牵扯到风水星象之说。 约莫是他办案魔怔了,竟也神神叨叨觉得这院子处处不对劲。 今日沈府这午膳,严巍和严文鹤吃的不错,看在沈钊近来照料严文鹤的面子上,答应了去赏晚上的烟火会。 “爹爹,晚上可以看烟火了!”严文鹤对看烟火很感兴趣,沈钊也算是投其所好了。 “嗯。”严巍却没什么兴趣。 严文鹤已经习惯了严巍这幅对什么都不在乎都样子,他爹爹是世间最厉害的男子,定然见多识广,对什么都不放在眼里。 等长大了,他也要向爹爹一样变成一个冷酷的男人。 严巍答应留下看烟火会,却没答应去前院看,让人陪鹤儿去前院,他留在沈盼璋的小院中继续四处打量。 第51章 沈华琼陪裴氏从前院回来,语气刻薄:“看今日沈玥那精心打扮的样子,却没料到严巍都没露面,别以为我不知道她们打的什么算盘!” “华琼,你不要这么说,这也是你爹的意思,若是严巍能续娶了沈玥,咱们沈府……” “娘,我看你真是傻了,”沈华琼甩开裴氏的手,“沈琦沈玥和柳氏母女三人素来嚣张,若是让沈玥嫁给严巍,那日后她们岂不是要踩在咱们母女头上!再说了,严巍可是盼璋的前夫君,这么做,是在打盼璋和我们的脸,父亲也不怕这事儿传出去让人笑话。” “话虽如此,但是比起严巍能为咱们沈家带来的益处,这些又算的什么,是你二妹不知轻重……” “母亲,我看你真是被父亲哄骗傻了!”沈华琼甩开裴氏的手,气冲冲的离开。 她如今和离归家,日子本就不好过,若是让沈玥嫁给严巍,那她在府中更不好过,小时候她和沈琦百般不对付,若是让沈玥得势,定然要替沈琦报复回来。 沈华琼心头如乱麻,又想到前些日子听说薛观安领旨要下江南,他这般急不可耐要去江南,怕是念着盼璋呢。 明明……明明前些日子他待她态度好了几分。 父亲也是,就凭沈玥长相跟盼璋有个五分相似,凭什么笃定严巍会因为盼璋而娶沈玥,痴人说梦!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从她顺利和离归家到近些日子严巍对沈府的好态度,都昭示着一点——他似乎还惦记着盼璋! 突然,沈华琼心中有个念头一闪而过—— 若是让严巍知道当初沈盼璋跟薛观安私奔一事是假的会如何? 可是那毕竟是往事,重要的是薛观安和沈盼璋现在已经成了真夫妻,木已成舟,就算知道了当初的真相又如何? 而她和薛观安当年这事儿如果闹到世人皆知,又会如何? 这严巍也不像是那种会在一棵树上吊死的人,还能夺妻不成? 可现在,若是严巍真的顺水推舟跟沈玥有个牵扯……而薛观安又要去南明了…… 沈华琼心中波涛翻涌之际,突然有人喊她。 “大姐姐在这做什么呢?” 是沈玥沈琦两姐妹,沈华琼端起架子,笑了笑:“我做什么还要同你们禀告不成?” 沈琦自小被沈华琼打压,如今看沈华琼失势,自然要逮住机会出言讥讽打压。 “大姐姐,我听说了一件事,不知道真假?” 听见沈玥开口,沈华琼冷冷看去:“什么?” 沈玥挽着沈琦,一副戏谑的样子打趣:“听爹爹说,要将大姐姐嫁给刘国公,可真是要恭喜大姐姐了!” “是啊,不过听说刘国公脾气不太好,大姐嫁过去之后,可得改改如今这性子,哦对,还有大姐的两个女儿,可不能再像现在这样没教养,见了人也不知道称呼……” 沈琦还没说完,沈华琼上前抬手一巴掌:“我的女儿,轮不到你们教育!” 沈琦挨了打,气不打一出来,跟沈玥姐妹两人对视一眼,两人一同钳制住沈华琼。 “啪!” “啪!” “啊!” 沈华琼狼狈的跌在地上,脸上挨了几巴掌,望着跑远的姐妹二人,她眸中怒火中烧。 院门被一把推开,正弯腰在院中观望那口怪异深井的严巍听到动静,被吓了一大跳,手中刚刚拽起的井锁和铁链有落回去,发出渗人的动静。 转身,严巍借着月色和灯影看清来人,见沈华琼一身狼狈,眉头皱起:“天色不早,大姐可有什么要紧事?” 沈华琼这会儿气急攻心,单刀直入:“严巍,你可还惦记盼璋?” 严巍脸色沉下来,但不等他说什么,沈华琼继续道:“若你还惦记盼璋,你我不妨合作,我有办法拆散她和薛观安。” 严巍盯着沈华琼,沈华琼被瞧得背后直发毛。 “没兴趣,怎么,我在沈府这一日叫你们生了这般失心疯的念头,我如今所做不过是看在鹤儿的面子上!沈府终究是他的外祖家,而对沈盼璋……我跟她早已不再是夫妻,如今她已改嫁,我也早已断了念头。” 严巍话说的决绝,沈华琼心思被熄灭一大半。 “同样的话也请你转告沈大人,他若愿意为鹤儿花心思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不要再动一些不该有的心思,我不会再娶任何人。” 说完,严巍转身,正要回屋。 沈华琼心头之火彻底凉下来。 可想到刘国公那副老态龙钟的恶心样子…… 她做出最后的挣扎:“当初同薛观安私奔的人,根本就不是盼璋,是我!” “我不知道当初薛观安和盼璋是如何在一起,或许是因我之故,令他们有了羁绊才生情,可我相信,我同观安的过往始终会是他们心头的一根刺,且他们至今没有子嗣,若我有心,总有办法拆散他们。你把鹤儿看的这般重,不论你还惦不惦记她,你总不希望你儿子的母亲同别的男人在一起吧,只要你答应搅黄了我和刘国公的婚事,最好是让沈玥嫁过去,我会想办法……” 严巍立在原地,任凭沈华琼喋喋不休,他的脑海中始终回荡着那句——当初同薛观安私奔的人,根本就不是盼璋。 【作者有话说】 祝圣诞快乐吖 第35章 寻妻心迹(一) 开春后,皇帝下旨推行新政,据说是当初太子翡珩尚在时曾谋划的宏图。 新政一出,朝中争论不休,甚至为此刀光剑影,连着几日都在朝堂上见了血。 但民间的百姓哪管他新政是什么,他们只知道今年的徭役和赋税减免许多,据说不久后,他们还会有土地种,到那时可以统一向乡里交一部分地税,不必再受地主随心所欲的管制。 沈盼璋从薛府出来,将和离书收好。 薛观安受陛下派任巡视江南九州,此次途经南明,要待上一阵子。 “盼璋。” 薛观安从府门追出来,他面上看似平静,可负在身后的手却紧握着。 “你果真要……”后面的话,薛观安怎么都不愿说出口。 沈盼璋转身,对着薛观安合掌,微微俯身:“保重。” …… 古刹磬声,旧楼重披丹漆,檐角风铃飞扬。 沈盼璋将破损的经幡换新,矗立在山亭中静静北望。 城墙焦土被苔痕覆盖,戍卒们新种下的榆柳亭亭如盖。 十年战乱终安定,如今国家安宁,百业待兴,她的夫君和儿子安康,佛祖终究是待她不薄。 …… “薛大人,这南明我们已经待了月余,何日启程?” 薛观安算了算,想起莫慧师父说的日子。 “我还有些事宜未尽,还需再留一月。” 不久后是盼璋剃度正式出家的日子。他从没想到,沈盼璋会如此决绝,当真就要彻底了却尘缘。 送走同僚,薛观安在府中心绪难安,可他也清楚地知道,沈盼璋心意已决,他无力阻拦。 就在他闷烦之际,忽有下人来秉:“大人,摄政王来访。” 薛观安的动作凝滞了片刻。 “摄政王?严巍?” “是,据说摄政王有要务而来。” 薛观安拧眉,直觉严巍是为沈盼璋而来。 他不耐烦摆手:“只说我不在府中,打发了。” 片刻后,小厮一脸为难的回来,指了指前头花厅:“大人,摄政王已经闯了进来,只说若是您不出来迎他,他就要闯入后宅。” 其实严巍原话说的是:要薛观安那厮滚出来,不然我就去后宅中抢人! 此等嚣张言语,小厮哪里敢完全复述。 “放肆!”薛观安甩袖走出去。 花厅中,一袭墨色大氅的男人端坐于主位,周身气场阴郁。 这一年,严巍的名声越来越响,也越来越差。 从边疆杀敌,到平叛内乱,再到宫变血流成河,新政后诛杀朝臣,严巍手上的人命不计其数,早已成为名副其实的“阎王爷”。 薛观安一到花厅,就看到严巍一身风尘,手握长刀,不禁嘲讽道:“京中的朝臣让王爷杀干净了?王爷怎有空来这?” 他同样也支持新政,只是他并不主张流血,可严巍不同,此人实在目无法纪,只要朝中有反对新政之人,或明或暗都会被诛杀,如今反对之人再不敢置喙,惶惶不安,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脑袋搬家。 见到薛观安,严巍起身,不理会他的阴阳怪气,只是冷声:“盼璋呢?我要见她。” 如薛观安所料,严巍果然是为沈盼璋而来,他沉思,这些年沈盼璋在南明一直对外声称是他的妻子,鲜少有人知晓她在玉泉寺修行。 严巍突然而来,难不成是知道了盼璋要剃度出家一事?可这也不对,若是他知晓了盼璋要出家,径直去玉泉寺便是,又怎么会来他这? “盼璋不想见你,你们二人早已了断,王爷也曾言了断,要成全我二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王爷今夜来我府上出言不逊,实乃令人费解。” 第52章 严巍打量着薛观安,从沈华琼那里知道那段过往起,他便快马加鞭往南行。 来的路上,他曾想过,就算当初同薛观安私奔的不是她,可她如今与薛观安的夫妻情分确是真的,不然她也不会不顾一切同薛观安成婚,为此舍弃他和鹤儿,不肯再留于京中。 可他又直觉其中定有隐情。 但任凭思绪万千,最终都抵不过心里的一个念头,想立刻见到她,亲口问她一句:当初嫁给他,可曾爱过他。 他这一路执念,此刻却被薛观安一句轻飘飘的“她不想见你”击碎。 他翕了翕唇,只觉喉头微涩,她不愿见他……她对他们那场婚事,果真不曾有一丝留恋。 “……鹤儿想念她了,我有信交于她。”严巍握虚拳,虚张声势。 “可是有要紧事?”薛观安自然知道严文鹤对沈盼璋的重要,看严巍如此急匆匆,别是什么要紧事才好,“你可以告诉我,我转达盼璋。” 如今盼璋在玉泉寺一事断不能叫严巍知道,不然盼璋剃度一事怕是不会顺利进行了,想到这里,薛观安竟然发现自己竟生出了一丝高兴。 他竟开始期待着盼璋剃度出家,这样盼璋就不会再与任何男子有牵绊,哪怕是她最惦念的严巍。 严巍冷冷瞧了薛观安一眼:“我要亲自说与她,劳烦大人去知会她一声。” “我看王爷如此沉得住气,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事,今日天色不早了,王爷深夜执意要见我妻子,实在不妥,有什么事明日再说罢,来人,送客!” 说罢,薛观安毫不留情面,让人把严巍请出去。 严巍袖中拳紧握。 “王爷,就算是为了鹤儿,也要学会自重才好。”薛观安冷眼讽刺,说完,甩袖离开。 严巍望着通向后宅的路,终究还是没有轻举妄动。 第二日,严巍再登门,这一次他却是连薛观安的面都没见到。 “王爷息怒,夫人不想见您,只吩咐,您若有事可先告诉我们大人,夫人说夫妻一体,有什么事,您告诉大人也是一样的。” 严巍咬牙切齿,一字一句对着小厮道:“那也请你告诉沈盼璋,若她不见我,我会在这里等,直到她肯见我为止。” 第三日,严巍依旧没能如愿。 走出薛府,严巍抱着长刀,走在南明街上。 此行匆匆,在薛府耗了三日,再不找个住处,他怕是要饿死在薛府了,她如今练就了一番铁石心肠,不肯见他。 身上的衣装有了味道,腹中无颗米,严巍抬头望了望天上的太阳,突然自嘲的扯了扯唇角。 当初还不如就死在那乱葬岗。 许是日光太强太刺眼,一阵眩晕,严巍踉跄跌坐在地上。 周围有人看到他狼狈疲颓的模样,过来扶他。 “这位公子,您怎么了?” 严巍未吭声。 “瞧这公子嘴唇干裂,眼窝凹陷,像是脱水缺食之貌,快将人扶去粥棚,给他拿些吃食吧。” 有好心人走到粥棚,对着布施的尼姑们请求:“那有个公子似乎饿晕了,可否给他些吃食?” 这处粥棚是玉泉寺常年在这里开设的,每日晨时固定一个时辰在此免费施粥。 “真是不巧,这粥已经全部施完了。”尼姑看着刚收拾起来的粥桶犯愁。 今日负责施粥是沈盼璋,施完粥正准备走,听闻此事,她拿出刚刚为寺中孩子们买的糕点,倒了一碗水,跟人走到了粥棚旁。 “师姐,这儿呢。”小弟子冲沈盼璋招手。 “多谢,我无事了。”严巍拨开身前的人,正要起身。 “这位施主,我这里有些吃食……” 听到熟悉的声音,严巍抬头看去。 入眼处,女子着一身僧衣,手握白玉手持,除却还留着长发,旁的打扮与周围的尼姑别无二致。 可那眉眼,那容颜,分明是他那朝思暮想,却又狠心弃他而去的妻子。 沈盼璋不曾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严巍。 四目相对。 “你……” 如今京中朝堂动乱、新政之事纷杂,严巍被被封摄政王,看似风光无限,但也是帝王最锋利的刀刃,是新政反对者暗害时首当其冲的靶子,沈盼璋眉心拧起,他为何会突然出现在南明? 严巍目光牢牢锁在沈盼璋身上,上下打量着,眉头也紧锁起。 “你没在薛府?在这里做什么?为何……穿成这般?” 他率先接连发问。 沈盼璋不曾想到再见面会是这样的场景,下意识后撤一步。 严巍先她一步上前,紧紧握住她的腕子。 “你,你快放开我念安师姐。”小弟子看到严巍神态不对,赶忙上前。 “公子,你莫不是饿晕了,快放开这位师父。” “她们叫你什么,你不只是在这里行善布施?”听到小弟子们的称呼,严巍语气变得愈发急切。 沈盼璋微微垂眸,压下思绪,再度看向严巍,却已经是一派坦然。 “施主,我如今已是佛门弟子。” 每个字,敲在严巍的心头,令他心生骇然。 “为何?”他几乎是从喉咙中挤出的这两个字。 沈盼璋看向自己被紧握着的腕子,轻轻叹了口气:“眼下不是说话的地方,你若想知道,跟我来吧。” …… 玉泉寺所处地势并不高,但偏远。 严巍站在寺门,望着渺远的山寺,心头尽是茫然。 沈盼璋做完晚课,严巍在菩提树下等她。 望着向自己缓缓走来的女子,一身僧袍,严巍心头一阵荒芜,只觉得两人隔得好远,他往前走几步,去靠近她。 未等沈盼璋开口。 严巍咬牙切齿:“你若敢再对我称一句施主,自称一句贫尼,我今日就拆了这破庙!” “……你不要乱来。” 瞧见他凶神恶煞的模样,沈盼璋也怕他突然生气把寺庙拆了,尽可能安抚他:“你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告诉你。” 烛火摇曳,风铃轻晃。 严巍袖中的手握了又握,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 “……你十五岁那年,跟薛观安私奔一事,都是假的,跟他有私情的是你大姐沈华琼,你对薛观安从来无意?” 沈盼璋不知道他如何得知,但看他此行匆匆,难不成是为了此事? 望着严巍的面庞,沈盼璋缓缓点头:“是。” 严巍薄唇紧绷。 “为何你从不曾告诉我真相?” 沈盼璋抿住唇。 “任凭我如何追问,如何挽留,你执意骗我,执意离开望京,如今更是舍弃我和鹤儿,执意出家,沈盼璋,这到底是为何?” 若说先前他还会误以为沈盼璋是为了薛观安,可他如今已知晓,这些年,她竟然一直在这玉泉寺带发修行。 到底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你我缘分尽了,如今我一心向佛。”沈盼璋曾设想过,日后总有一天严巍和鹤儿会知道她出家一事,这番措辞,也是她早就想好的,只是她没想到还未等她剃度出家,严巍这么快就知道了。 严巍眸光闪烁,久久望着沈盼璋沉寂如水的神情,突然轻笑出声: “阿玉,都说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依然在骗我。” 沈盼璋嘴唇动了动:“……” 严巍上下打量着沈盼璋的僧袍,额角直跳,但他理智还在。 “帮我找间禅房,我要留宿。” 听他话锋突转,语气平静下来,沈盼璋带着探寻的目光打量着他。 在她开口前,严巍又率先出声:“别跟我说禅寺不留男子,我刚才打听过了,禅寺外门有住处。” 沈盼璋又瞅他一眼,见他态度坚决,二人面对而立,无言僵持着。 最后还是沈盼璋拿严巍没办法。 “跟我来吧。” 第36章 寻妻心迹(二) 飞蛾扑向幽幽烛火,灯光明灭。 严巍辗转反侧,深夜三更,他倏然坐起,趁着夜色出了门。 玉泉寺不留外人,但这些年玉泉寺名气渐起,有许多不远千里慕名而来求佛之人。 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在寺外便单独辟出来一块地方,供香客居住。 寺庙卯时开放,酉时闭寺,在此期间,香客得以入寺祈愿拜佛。 “念安师姐,昨日那男施主凶神恶煞的,好生骇人,不过听前头看门的小丘说,他夜半就下山了,应该不会再回来了吧。” 沈盼璋做完早课,跟小弟子来擦拭殿中的佛像。 闻言,她手中动作轻顿,随即又恢复如常:“嗯,不必在意此事了。” 小弟子还想再问些关于那男施主的事,昨日在街上,那男施主待念安师姐的态度太奇怪了。 小弟子名唤静水,是莫慧师父收养的孤儿,正是对什么都很好奇的年纪,她欲言又止,可见沈盼璋不愿提及此事,又把话咽了回去。 第53章 “静水,去拿些水来吧。”沈盼璋仔细擦着佛像。 不一会儿,有水盆搁在身侧,沈盼璋将帕子放进水里,夸赞道:“竟接了这满满一盆,下次可以少接些,太重。” 夸完没动静,沈盼璋往后看了一眼,入眼是一双男人的皂靴。 沈盼璋抿住唇,垂下视线,安安静静盥洗帕子,仔细擦拭佛像。 她身形瘦削,望着佛像的神情虔诚,握着帕子的手指骨节纤细泛白,动作熟练,似乎这样的动作已经做了无数遍。 擦完佛像,沈盼璋正要端起水盆往外走,一双手从旁边接过去,不容她拒绝。 沈盼璋抬头,两人对视片刻。 终究还是拗不过对方,沈盼璋松了手。 走出殿门,沈盼璋又走去另一间大殿,继续擦拭佛像。 一连擦了五间屋子的数尊佛像,中间严巍颇有眼色的去换了几盆水,就这么跟着她,两人未曾出声。 走出门,沈盼璋只觉得腰酸手酸,余光瞥见身后跟着的人。 还没等她开口,对方倒是率先出声:“斋饭什么时候开始,干了一上午,我累了,去哪吃斋饭?” 好半天,沈盼璋欲言又止,缓缓抬手指了个方向。 回到禅房,沈盼璋破例请静水帮她把斋饭打回来。 静水猜到沈盼璋是在躲人。 “静水,他还在寺中吗?” 听沈盼璋主动提起,静水点头道:“还在呢,那施主中午吃了两大碗斋饭,这会儿端着水盆继续去擦剩下几间大殿里的佛像了。” 闻言,沈盼璋蹙起眉头。 第二日,沈盼璋起了大早,跟在玉泉寺往常一样,今日该她去打水了。 严巍卯时到了寺中,今日擦拭佛像的人却换了。 “这位师傅,沈盼璋呢?” 见尼姑面露疑色,严巍绷住唇,说出来那个它他不想念出的名号:“念安师父去哪了?” “你说念安啊,她今日应该……” 还没等尼姑说什么,静水突然出现,小声道:“念安师姐今日负责挑水。” 严巍皱眉:“去哪挑水?” “我带你去吧。”静水招招手,她看得出来,念安师姐对这位施主态度很不一样。 严巍跟着静水一路走出山寺,站到山路上,静水指了指山下不远处:“瞧,念安师姐往回走呢。” 顺着静水手指的方向,身形纤弱的女子担着一挑水,缓缓走在青石板路上。 “你们……都要这般挑水吗?” 静水解释:“我们每日都有不同分工,我年纪还小,师姐们便不让我去挑水,只负责负责洒扫之类的活。” “她呢,日日都要挑水打扫做活吗?” 知道严巍说的是沈盼璋,静水掰着手指头算了算。 “念安师姐每逢一逢七擦佛像,逢二逢八挑水,逢三逢六洒扫院子,逢四外出施粥,逢五去藏经阁抄录,逢八逢九跟师父外出两日,逢十休息……” 山下的女子担着水徐行,严巍从未想到过,这样瘦削的身子有一日会挑着两桶水走在这样的山路上。 静水抬头,不经意看到眼前的男子眼眶微泛红。 “施主,您……” 还没等她继续说话,男人大步往山下走去。 沈盼璋低头数着石阶,突然肩膀一空,未等她说话,面前的男人已经抢走扁担,挑着水闷头走远…… 翌日,沈盼璋起来,还没等她出门,静水便来告诉她:“念安师姐,那施主已经将院子洒扫干净了,您今日可以歇着了。” 晨光熹微,庭院干净整洁。 沈盼璋目光悠远,不知道严巍还会待多久。 晌午,严巍又下山,去了一处府衙中。 “王爷,前日您吩咐的信已经送往望京,但想必还得有些日子才能收到回信,您交代属下的事情,属下还在调查,眼下已经有些眉目,这是目前查到的,请您过目。” 严巍接过信件,缓缓打开—— “安隆二十一年四月,沈氏夫人随薛观安至南明,二人于次月合婚,婚后沈氏夫人一直闭门不出,鲜少外出见客,同年隆冬,沈氏夫人坠湖后大病一场,后因缘际会结识玉泉寺莫慧住持,此后暗中拜入莫慧住持门下,成为玉泉寺弟子,带发修行,鲜为人知,修行期间……” 一字一句,详细写着沈盼璋到南明后的经历。 从边疆回来后,严巍曾让人去查沈盼璋那些年在望京城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但是关于南明的这些,他不敢让人去深查,他怕听到她跟薛观安有多相爱。 可现在,桩桩件件真相摆在他面前。 “巍儿,你当初战死的消息传来,沈氏她也是很为你伤心的。”董氏的话在耳边响起。 婚后的过往重映在眼前。 他受伤时,她会疼惜地为他包扎,就像郭绒娘心疼徐长树那般。 他生辰时亦或喜庆节日时,她都会精心送他贺礼。 还记得有次回沈府时,见他被为难,向来性子温和如她,会上前拉住他的手,忤逆叔伯亲戚,带他离开沈府,对他说以后再也不来了。 氤氲茶雾,遮盖住眉眼情绪,打湿了信件。 …… 玉洛楼是去年刚刚建起的一座酒楼,听说幕后老板也是京中最大酒楼翠楼的老板,自建成起,便生意兴隆,不过一年,已经成为南明最大的酒楼。 张子昶没想到严巍会找到这里来。 残阳如血,挥洒在玉洛楼的阁台上。 “你何时知道她在玉泉寺的事情?” 张子昶把玩着酒杯,扭头看向来势汹汹的男人,语气轻挑:“比你早些,去年这时候,怎么,王爷手眼通天,竟是现在才知道吗?” “那你为何……”严巍的话戛然而止,他盯着张子昶,他差点忘了,此子觊觎盼璋之心不比他晚,想来如今还是贼心不死,他同薛观安一样,定然巴不得盼璋同他分开,自然不会告诉他真相。 “王爷此次前来,可是来找我喝酒的?”张子昶挑衅地看着严巍。 严巍这会儿没空跟他开玩笑,送去望京的消息还要些日子才能有回信,但他现在等不及想要知道更多。 “张子昶,你可知道盼璋为何执意出家?” 这些年张子昶定然没少关注盼璋,不然也不会接手盼璋在南明的产业和白杨女学,旁人或许看不出来,但他知道,张子昶如今是不计回报的在帮助盼璋。 张子昶眯眼,暗暗打量着严巍的衣着,看他脚上的鞋,倒像是玉泉寺外门留宿香客时备着的款式。 “你去寺中逼她还俗了?”张子昶神色正经起来,怒视着严巍。 严巍语气倒是没多大起伏:“她是我的妻子。” “她曾经是你的妻子没错,可现在她既然选择遁入空门,你不该强求的,你该尊重她的选择。” “可总该有个缘由。”严巍望向张子昶。 “严巍,你错了,”张子昶背过身,看向远处,“或许有些人生下来就有神性或佛缘,阴差阳错,你战死的消息传来,她为此遁入空门,如今你虽回来,可她不曾还俗,足以见得她一心向佛,你不该再强求的。” 严巍冷嗤一声:“张子昶,你不会还在做你的狗屁神女梦吧!” 张子昶转过身,恼羞成怒道:“你与她成婚,不过是她成佛得道的一道劫,如今她劫已度,选择出家,这是她的选择。你曾经与她朝夕相伴,应该知足的,如今不该阻拦她。” “严巍,你太自私了,一点都不懂她。” 严巍看傻子一样深深望了张子昶一眼,随后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开。 白杨女学是安隆二十二年建立,至今不过五年,也就是她初到南明的那一年,他战死消息传来的第二年。 白杨女学守备严格,闲杂人等不许入内,严巍在女学外观望了许久。 女学外种了一圈白杨,女学正门外有一块名碑,上面记载着女学建成时资助之人的名讳。 严巍看着那石碑,并未在石碑上看到沈盼璋三字,却第一眼就看到了“严巍,明轩”之名。 因“严巍,明轩”捐赠最多,所以在名碑最首位,记载着关于“严明轩”一句话—— 严巍,字明轩,望京人士,安隆十九年从军南征,安隆二十年任都尉,于锁龙山大捷中被捕,因拒降而死,今捐赠其遗产及抚恤银钱建此女学,盼后世记其善名与功德,愿亡魂归于安。 严巍望着上面自己的名字微微出神。 “这严明轩不仅是个大善人,也是铮铮的有志之士。”旁边有人经过。 听到声音,严巍侧目看去,说话的是一个老者,身上穿的破烂,应当是附近村落的穷苦之人。 老者身边还有另一个小姑娘,祖孙二人路过此处,停下脚步看向功德碑。 “除了咱们这白杨书院,玉泉寺也是用此人遗产修缮,还有咱们每年收到的粮食,也多亏了此人,妞妞,日后你有机会能来女学,可不要忘了这个人。” 第54章 “爷爷,念女学有什么用?”小女孩似乎只有六七岁,面上带着懵懂。 “听说这女学教纺织、编织、酿采,还有别的,你要是学会了其中一样,以后就不会像你爹娘一样饿死了。” “好,那我以后要好好学,也要记住这个大善人。” 祖孙二人走远。 远离京中的地方,无人知晓有个年少弑父、恶贯满盈的严巍,世人只铭记着有个做尽好事的善人严巍。 朦胧的雾气遮掩视线,严巍微闭双眸。 “明轩,愿你此后明朗高远。” 她分明是爱着他的。 第37章 寻妻心迹(三) 秋雨连绵,落地成溪。 这雨来得急,寺中香客匆匆离去。 静水撑着伞,正将寺门关上,有人抵住即将要关闭的寺门。 “小师傅,帮我把这个送给念安,可好?” 来人一身衣袍尽湿,下半截溅满污泥,墨发尽湿,雨水顺着轮廓分明的脸颊落下。 静水瞧出这是那个近三日一直帮念安师姐做活的男人,她今日偶然得知这人竟是念安师姐曾经的丈夫。 静水看着被塞进手里的纸包,包装完好,摸着里面还是热腾腾,应当是什么点心。 可师叔说过,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寺中有几个师叔师姐出家前也曾在凡尘有过姻缘,但大都婚事艰难,受尽苦楚,这才不得已出家。 在静水看来,此人虽样貌英俊,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不像寻常百姓,应当是什么世家公子,可就是这样的条件,把念安师姐这样好的人女子逼迫到出家,定然不是什么好人。 她将手中的纸包丢出去,将寺门猛然关闭,将人关在外面。 “以后不要再来打扰念安师姐了,佛门清净之地,你若再来骚扰,我们就报官了!” 静水回到禅房,将刚才发生的事全都告诉了沈盼璋。 “念安师姐,你不用担心,我之前在外面流浪时,曾在一个杂技班子学过几个月的武,他下次再来,我就把他打出去。” 静水今年不过十二岁,见她义愤填膺的模样,沈盼璋抬手摸了摸她的头,安抚道:“他下次来,你不理他便是,若要论武,你打不过他。” “那可不一定,看他弱着呢。” 沈盼璋忍俊:“他是将军。” 察觉出沈盼璋对那男子态度似乎没有自己想象那般怨恨,甚至还在帮着说话,静水忍不住问道:“念安师姐,你不恨那人吗?” 沈盼璋摇头:“我跟他分开,不是因为他对我不好……” “那是为何要分开?”静水好奇。 沈盼璋看向阴雨飘摇的窗外,许久,静水才听到她出声:“我希望他平安顺遂。” 静水更加不懂,沈盼璋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只让静水赶紧去做晚课。 殿中香火的烟雾缭绕,安静的大殿中只有木鱼“笃笃”声,一炷香后,木鱼声停。 雨尚未停,落珠顺着伞骨滑下,落地溅出水花,湿了灰色袍裾。 寺门缓缓打开,有烛光泄了出来,照亮了檐下。 目光触及屋檐一角,沈盼璋眸色颤动。 她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严巍。 此刻,他整个人蜷缩在屋檐一角,头埋在膝上,满身尽湿,沾满污泥,像是无家可归的流浪之人。 似是感受到有人来,严巍缓缓抬头,刚才迷迷糊糊睡着了,他这会儿有些眼花,虽然看不清对方的容貌,但他第一瞬就认出了沈盼璋。 他努力咧了咧嘴,将怀里的纸包递了出去。 “阿玉,这南明府也有你爱吃的八珍豆糕。” 严巍就这么一直举着。 沈盼璋伸出手去,接过,还是温的。 “嘶,”严巍正要站起身,突然捂着双膝次牙咧嘴,“阿玉,我腿蹲麻了,扶我一把。” 说着,不等沈盼璋动作,严巍抬手搭在她手臂上,借力站起。 手臂上传来灼热的触感。 “嘶。”严巍双手依然握在她手臂上,半弯着腰,还没缓过劲儿来。 好半天,他缓过劲儿来,站直了身子。 借着烛光,沈盼璋看清了他的脸庞,墨发尽湿,有几缕发丝贴在脸颊,难怪静水说他文弱,他竟是比一年前她离开时还要憔悴消瘦许多。 自回来,他为皇帝平叛清乱,为新政开辟血路,如今内外安定,海清河晏,可天下无人赞他,骂名全由他背负。 被她瞧着,严巍怕她不高兴,主动松开手,神情坦然指了指她手中的芡糕:“应当还热着,我明日再给你送。” “严巍,你何时走?” “这就走了。”严巍反手摸了摸头,避开她的视线。 沈盼璋知道他在故意回避她的意思,她将手里的伞递给严巍:“天色不早了,你快些回去吧,换身衣裳,莫要生病了。” 话说完,沈盼璋对上严巍笑盈盈的目光,怔了下,意识到自己不该说这么多,抿住唇,率先转身。 可还未等她迈进寺门,后背贴上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 “就一会儿。”身后传来男人微哑的声音。 静谧的傍晚,天色昏暗,只有檐下雨声。 好一会儿,怀里的人离开,缓步迈入佛寺。 怀抱落空,严巍有一瞬的失落,当他看向手中的伞,又重新燃起希望,他确信,她心里还是有他的,不然也不会出来见他。 只是他不解,她为何仍执意要出家? 若真的像是张子昶所言,她真的是看破红尘想要出家修行,他又该如何? …… 逢四的日子,沈盼璋要外出施粥。 施粥的地方距玉泉寺并不近,寺里会租赁周围农户的牛车,请人一起帮忙去施粥,也算是为周围农户添些收入。 沈盼璋早早起来,与往日一样,清点好米袋和器具,寺门待开,她正要同今日请来的农户商议施粥之事。 却没想到其中赶牛车的一人是严巍。 沈盼璋料到他一时半会儿不会离开,却没想到他每日都跟的这么紧,视线从他身上略过,叹了口气,只能由着他。 米袋装好,还有帮忙的农户和农妇随行。 牛车缓缓走在并不平整的路上,有些颠簸。 许是没见过严巍这样的新面孔,旁边的男人主动跟他搭话。 “这位兄弟,听你口音不是南明人吧?” “从望京来的。” “望京,可是好地方啊,你怎么来我们这里了?” “……随我妻子来的。” “哪家的姑娘?” “她原先也是望京人,后来我离家,她因故来了这里,我此番是来寻她的。” “那你可寻到了?” “寻到了。” “那你娘子呢?” “她不愿跟我走。” “那你当年离家是为何?” “从军。” “这……你娘子可是改嫁了?” “没有。” “那她为何不愿意跟你回去。” “我也不知道。” “那你跟你娘子可有孩子?” “有,我们有一个儿子。” 听到这里,另一个赶牛车的农户笑着拍拍严巍的手臂:“你不要恼你娘子不跟你回去,那些年战乱,你又从军,你娘子流落他乡,想必吃了不少苦头,可她未改嫁,足以见得她心里还是有你的,如今她不肯跟你回去,定是你还没哄好,兄弟,不必气馁,再坚持坚持,若不定哪天她就想开了。” “嗯,我也是这么想的。” 严巍虽然话不多,但句句有回应,农户看他踏实,便愿意同他说话。 “你那孩子今年几岁了?” “七岁了。” “竟然有七岁了,看你年轻,那你跟你娘子也是少年夫妻了,这少年夫妻啊,最是感情深厚,轻易不会割舍下。” “嗯,我很爱她。” 听着年轻人直白赤裸的言辞,农户大笑,旁边农妇也笑着调侃:“那你娘子定然很美了?” “嗯,比九天仙女还要美。” “哦?可是比玉泉寺里的念安女菩萨还俊?”有农妇悄悄指了指几步之外的沈盼璋,压低声音。 严巍顺着农妇的手看去。 女子安静坐在前面牛车上,一身僧袍也难掩她的好颜色,似是听到这处的谈话,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将面庞转到另一侧。 旁边农户:“别乱说话,莫亵渎了寺里的师傅。” 农妇:“我没别的意思,只是这念安女菩萨生得实在太美,我从没见过这样比画上的菩萨像还要美的人,活脱脱神仙下凡。” 听着农妇的话,严巍唇角不自觉带了笑。 当年在岳麓书院,备受世家子弟关注的,无外乎京中双姝,一个是沈家大小姐——才女沈华琼,另一个是宋家三小姐——宋茉。 此外,还有一人,虽然名不经传,但也常被京中世家子弟惦记着,那便是有木头美人之名的沈盼璋。 第55章 尤其是那年冬天,京中祭祀大典,也不知为何,沈家二小姐竟被选中去扮西王母座下的女童子,游行的花车上,沈家二小姐美的不可方物,如天神下凡,惊鸿一瞥,无人不叹美。 严巍亦从未忘记,那日祭祀结束,天上冒着小雪,他刚被战王关了几日放出来,饿得不行,在路边馄饨铺催促老板给他煮馄饨。 正巧撞见张子昶被五皇子从楼中扔出来,大街上躺着半死不活,衣不蔽体。 张子昶是张相家庶出的小公子,自□□生女相,生得貌美,而五皇子是有名的好龙阳人尽皆知,也是从那天开始,张子昶被人传成了断袖之癖,是五皇子的入幕之宾。 可若不是跟张子昶在岳麓书院住一间屋子,严巍也信了。 那日,张子昶就这么躺在大雪里,无人上前。 严巍自然不可能上前,在岳麓书院,他跟张子昶住一间,没少被张子昶明嘲暗讽,张子昶看不惯他,起初以为他好欺负,还惹过他几次,后来发现他不好惹,也就只敢打嘴炮了。 严巍拿过馄饨,他打定主意,就算要帮,也得等他吃完这碗馄饨。 可他没想到,沈盼璋会过来,距上次在书院挂木牌之后,已经有一月余没见到她了。 刚才在祭祀大典的花车上,他只能远远瞧着,而此刻,他看得更清楚。 十四岁的姑娘,穿着彩服,额间还画着朱砂,是精心装扮过的样子。 先前在书院里瞧见她几次,她的衣服颜色普遍是淡色,而今日她衣着鲜艳惹眼。 此刻,只见她站在雪里,轻轻解开斗篷,披在了张子昶身上。 滚烫的馄饨顺着食管下去,那是严巍明确的意识到自己的心意,他不喜欢她对别人也是这样好。 放下了滚烫的馄饨碗,严巍走了过去,当着沈盼璋的面扶起了张子昶,对她说:“这是我朋友,我带他回去。” 可她只是点点头,快步走开了,一句话也没跟他说。 后来张子昶总跟他要那斗篷,嘴里时而念叨着神女,时而念叨着菩萨,他只是冷笑。 自那时他就打定主意,不管她是神女还是菩萨,他只想让她渡他。 牛车驮着米袋,到了南明府衙不远处,是上次两人撞见的地方。 此处是流民最多之地。 严巍和两个农户搭起粥棚,沈盼璋还有几个小尼姑同两个农妇一起熬粥。 薛观安打算今日来见沈盼璋,过去的几年里也是这样,沈盼璋不允他去玉泉寺,两个人只能在施粥这日见面。 严巍几日前来薛府,薛观安还在犹豫要不要告诉盼璋这件事。 熟料,薛观安刚一下马车,就看到了粥棚底下的严巍,就在沈盼璋不远处,正负责维持秩序。 …… “王爷真是好兴致,竟在这里跟流民抢粥吃。” 严巍侧过头,看清来人,刚才还在跟农户说话时的和善脸色立马就变了,丝毫不掩饰面上的厌恶。 薛观安曾是南明知府,其中一个农户认出他,听到他对严巍的称呼,双眼顿时瞪大如牛眼。 薛观安没想到严巍这么快就知道了沈盼璋在玉泉寺。 “王爷已经离京一月余,听说朝堂上纷争不断,王爷不回去主持大局,不替陛下分忧,在这里耽于儿女私情,枉为人臣。” “薛观安,我竟是如今才看透,你这文人的脸皮厚如城墙,不对,是比城墙还要厚上百倍千倍,你道貌岸然的说别人不妥,自己拐骗名门闺秀,拐骗别人妻子,为了私心,费尽心思、用尽手段,早知道当初南疆的城防,就该用你的脸皮才对,这样南疆定然千百年都攻不破我大胤边境。” 严巍正憋着一肚子气,今日正巧见到薛观安,他定然要把以往在薛观安这里受的气归还。 “当年你和沈大小姐的奸情被赖给盼璋,可你从未解释,任凭盼璋被污蔑,枉为君子,后来你考中状元,竟然还继续叫我误会,分明是诚心不让盼璋好过,如今盼璋同你假成婚离京,我虽谢你帮了她,可你也未免也太不要脸,多次用此事羞辱于我,你故意要拆散我二人,狼子野心,昭然若揭。” 心思被戳破,还被出言羞辱,薛观安面红耳涨:“你……” “薛观安,你怕不是从考中状元来我府上那日,就一直想做盼璋的外室,我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你盘算着让盼璋同你有了婚约,企图做盼璋的正头夫君,可盼璋宁可出家,都不愿与你共处一府,你就是自取其辱,如今我回来了,你便是暖床都不够格。” “薛大人作为文状元,自重二字,不用我教你罢。” “你……你……欺人太甚!” 严巍今日属实是骂爽了,他闻着诸位的粥香,也准备讨一碗来尝尝,这可是她亲手煮的粥。 “严巍,你未免高兴的太早了。” 薛观安看得出,沈盼璋并没有放弃出家的念头,不然严巍也不会跟着来这里施粥,且看严巍这乐观样子,似乎并不知道沈盼璋即将剃发出家。 “你不会以为,盼璋带发修行,总有一天会还俗吧。” “你什么意思?”严巍冷冷看向薛观安。 “你还不知道吗,盼璋已经决定剃发出家,此生不再还俗,就在这个月。” 说完,薛观安瞧着严巍脸上突变慌乱的神情,心底郁结的闷怅得了些微缓解。 第38章 寻妻心迹(四) 严巍来此已成事实,对此,薛观安和沈盼璋只简单说了几句话。 薛观安问起沈盼璋接下来作何打算。 但其实沈盼璋有些迷茫,她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这样耗下去始终不是长久之计。 整个上午,严巍晨时说的那些话总是在她心里翻滚。 待到午时,粥已经全部布施完,沈盼璋将带来的干粮分给其他人。 察觉到严巍情绪低落,远没有早晨同农户说话时的悦然。 猜测或许是刚才薛观安来此,自己同他说了几句话的缘故。 沈盼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干粮,抬步走去。 “给。” 严巍抬头,盯着沈盼璋,眸色暗沉。 “你没什么话要对我说吗?” 听他质问,沈盼璋望向他的眼眸,察觉出他莫名的情绪。 想知道他为何突然情绪不好,但最终只是捏了捏手心,没问出口,摇了摇头,转身离开。 第二日,沈盼璋待在藏经阁,一整日没有见到严巍,又过了两日,严巍依旧没来。 傍晚,沈盼璋去寺旁的药铺,她明日要随莫慧出门布施讲经,这会儿过来拿些外出用的备药。 药铺大夫帮她拿药的片刻,有一男子过来请大夫。 “刘大夫,昨儿在您这儿用了药,那严公子不见好,今日依然高热不退,这会儿人都烧迷糊了,来请您去瞧瞧。” 沈盼璋认出这是旁边驿站的管事,听他口中那“严公子”,沈盼璋投以注意。 那管事也看到了沈盼璋,当初严巍来驿站住宿,还是沈盼璋联络的,不等沈盼璋细问,他赶紧过来。 听闻严巍病了,沈盼璋来不及多想,跟着刘大夫一同去了寺庙对面的驿站。 驿站中,沈盼璋看着床榻上因高热面色绯红的男子,想来是那日淋了雨的缘故,难怪昨日看他不怎么有精神。 看到尼姑出现在这里,驿站中的人不免好奇。 沈盼璋看着大夫开了方子,看向管事,将手里所有的银两给他:“请您照顾好他。” “对了,不要跟他说我来过。” 交代完事宜,沈盼璋又回了寺庙,但做晚课时,她明显心绪不宁。 “念安,可是有恙,明日还能外出吗?”住持看出她今日不在状态。 沈盼璋摇了摇头:“无事,外出的事项已经备好。” 她知道,这场拉锯战,凭严巍的性子,短时间内他是不会放弃的。 次日一早,沈盼璋收拾好行装,随住持外出,这次去的地方有些远,要驾牛车过去。 原本请的是附近的农夫,没想到来得又是严巍。 望过去,男人露在外面的皮肤还是高热时不正常的潮红色,沈盼璋蹙眉。 住持打量了几眼,却也没说什么:“劳烦施主,我们走吧。” 这一次,严巍安安静静,并没有额外做些什么,似乎只是在尽一个车夫该尽的义务。 一路三人,无言。 只有偶尔传来驾车人的压抑咳嗽声。 沈盼璋手中的佛珠转了一路,脑海中一直想着昨日大夫说的话。 “这严公子近来定是殚精竭虑,忧思耗神,当前脉象摸着甚是虚弱,定要好好调养才是。” 目的地是临城的一处破旧尼姑庵,这次来,是讲经布道,也是接济。 庵主对二人的到来很是重视,不止照顾周到,还开设讲坛,请莫慧讲经。 严巍自然不方便在尼姑庵中久留,住持给了他银钱,请他自行寻去处,第二日晌午来接她们。 第56章 第二日晌午,听说玉泉寺有名的住持来讲经,周围的信众也前来听教。 讲坛上,莫慧安坐,堂下百人听其讲经。 严巍站在人群中,抬头望向讲坛之上。 莫慧身后,烈日之下,女子阖眸跪坐,手持木槌敲击木鱼。 一身僧袍比往日更严谨讲究些,僧帽将头发全部遮掩了,与寻常的尼姑没什么区别。 此刻,望着沈盼璋闭眸念经的模样,严巍对发妻要出家一事,终于有了实感。 随之而来,是全身力气用尽的虚脱感,他抬手扶住身前的树干,这才没让自己坠倒下去。 当天,一行三人又回到玉泉寺,沈盼璋能看得出,严巍的脸色越来越差了。 严巍走前,沈盼璋喊住他。 “严巍,你的病需要好好休息调养,接下来我要闭关,你来了寺中也见不到我,你早日养好病就回京吧,鹤儿还在京中。” 严巍抬头看过来,静默了一会儿,轻声开口:“嗯,我知道。” 听他并未拒绝,沈盼璋拢了拢手心,缓缓转身离开。 走出寺庙,严巍赶着牛车到了农户家中,将手中的银钱赠予农户。 “这位兄弟,这太多了。”那日严巍过来,农户原本有些犹豫,他家中两个孩子念书需要花钱,所以这边有什么活计他都抢着去干,但看严巍从望京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只身一人,想必手头紧,他便将活计让给了严巍,只收他一份牛车的租借费用。 但严巍拿来的钱远远多出来。 “这份差事本就是你的,我本意不在挣钱,这多出来,就当是谢你的。” 严巍将牛车和钱都留给农户,他知道,这玉泉寺周围居住的大多是穷苦人家,寺中经常会有活计派出来让周围的农户来做,也算是另一种布施的方式。 “严兄弟,你那妻子可寻到了?” 严巍摇头:“她下定决心不愿跟我回去,京中还有孩子,我过几日要回去了。” 看出严巍状态不佳,农户也为他叹息。 “那严兄弟,你可还会再来寻你的妻子?” 严巍顿住身形,片刻后,语气又无比坚定:“会。” 他会一直等,即便她是真心悟道出家,他也会等她回心转意。 自离京到现在也有一月余,京中陛下和朝堂上还有许多事要他处理,严巍知道自己在这里待不了几日了,过几日就得回去。 他只盼着,她还没下定决心剃度,能等他从京中忙完回来。 接下来的日子里,如沈盼璋那日所言,她不再出现在寺庙前院,整日在禅房中打坐闭关,不再见任何人。 只有静水每日来沈盼璋这处,每每欲言又止。 自念安师姐闭关的这些日子,那男人每日还是会来寺中,而且来得更勤,早早来了将院子中的水缸全部打满,庭院打扫干净,若不是有人阻拦,那男人怕是要将寺庙中所有能干的活都揽去了。 干完活,待午膳后,那男人便在寺庙的殿中长跪至傍晚闭寺。 傍晚时分,残阳坠去,殿中日光散去,只留烛火摇曳。 距离闭寺还有半个时辰。 “施主,念安已闭关多日,您又何苦日日来此?” 莫慧走至殿中,看向佛前跪拜的男人。 任谁也想不到,这样一个名声在外,浑身杀伐之气,连鬼神都敬上三分的男人,会日日在远离朝堂的小寺中,只为跪求一人回心转意。 男人跪拜的动作未变,只是缓缓睁开眼,低声:“大师,你说是不是我杀孽太重,所以佛祖要让此生挚爱离开我。” 他至今不能明白沈盼璋为何要执意出家。 “我本就是死后应当堕入阿鼻地狱之人,可还是妄想着,祈求佛祖,可怜我这一世,让爱人不要弃我而去。” 莫慧大师心生叹息,对于朝堂之事,她不会多加评议,但她这些年在南明及周围的州府布施诵经,对民间的变化确实看在眼里。 大胤战乱了近十年,在去年渐渐安定下来,流民逐渐少了许多,尤其是今年,寺中布施的开支明显少于往年,周围的百姓日子明显比往年要好过许多。 她虽算不上什么饱读诗书,却也有幸念过几日学堂,知道民间之事避不开朝堂变动,尤其是这两年,朝中多番变化,都与眼前这位摄政王息息相关。 莫慧来到禅房。 望着同样跪在佛前的女子,再次出言劝阻:“念安,你的心结,到底是为何?” 虽然不知道沈盼璋为何执意出家,可她看得出来,沈盼璋与她不一样,她对尘世并非全然放下,甚至相反,她就是为了尘世的那份留恋,才会选择出家。 饶是莫慧年过半百,见多形形色色的人,也是第一次遇到像沈盼璋这般冷性却不冷情之人。 同沈盼璋共处也有五载,莫慧深知沈盼璋秉性,知道她性情柔软,待人温和,哪怕受过世道的不公,仍一心向善,心怀大爱。 可唯独一点,沈盼璋从不会向任何人敞开心扉,木心遗世,不肯与人作伴。 莫慧也曾认为沈盼璋这样的人,是修佛的好苗子,可直到近来那摄政王来到寺中,莫慧竟然看到了沈盼璋时常的走神和失态。 沈盼璋摇了摇头:“师父,五日后的日子不错,您可否为我剃度?” “为何这般仓促?”莫慧惊讶,不久前沈盼璋便说要剃度,但自从那摄政王来了寺中,她看到沈盼璋的变化,私以为她动摇了。 “念安,剃度出家不是儿戏,你一旦剃度出家,那就是真真切切的佛门众人,所有戒律均要遵守,所有世缘皆要斩断,你的儿子,你的夫君……念安,眼下你的心乱了,不适合在此时如此决断。” “师父,我明白的,可是我想着先剃度了,也好断了自己的念头。” 莫慧知道沈盼璋看似柔弱,实则决绝,她不再相劝,只轻声问道:“你是要瞒着那人?” 沈盼璋睫毛轻颤了下,垂眸:“劳烦师父先替我瞒着。” …… 五日后,阴云密布,有雷雨欲来之势。 今日本该是静水洒扫院子,望着干净整洁的寺院,静水有些心虚,这段日子,她也是跟着沾光了。 想着那男子日日来寺中帮忙干活,师父也没让人拦着,她不由得想到沈盼璋,对两人之间的事更是好奇。 正出神,有脚步声从侧门传来,静水看到男人将肩膀的扁担卸下,将桶里的水倒进水缸,院子中的八口大缸盛满了水。 挑满水,男人一句话也没说,将东西收好,正要走出去。 静水忍不住出声相劝:“这位施主……” 出声后,她又后悔了,她闲得与他说这些做什么。 严巍侧身看过来。 但话已经出口,静水便顺势脱口而出:“这位施主,念安师姐已经决定要出家,自今日之后就会彻彻底底成为佛门弟子,您又何必日日来这里做这些无用之事。” 这件事莫慧并未声张,静水原本并不知情,是刚才在后院,看到师父和几个师叔们在后院的亭中,念安师姐披发跪在中间,看几人的行头和架势,她便猜到念安师姐是要剃度。 严巍脸色剧变。 “她是要在今日剃度?” 静水结结巴巴应了声:“是……是啊。” 说完,她突然反应过来自己闯祸了,寻常剃度都在藏经阁前面的讲经坛,可念安师姐在后院,分明是有隐情。 莫非就是为了瞒着眼前这人? 静水还没来得及懊恼,突然整个人都被钳制住,晕头转脑之间,眼前的男人突然变了脸,像个活阎罗,拖着她往寺庙后院走去。 “快说,莫慧法师和你们寺里的念安在何处,若是不说,我就杀了她。”严巍彻底慌了神,质问寺中弟子。 见状,正在路上走着好好的弟子惊恐万分,慌不择路的去报信。 严巍松开静水,快速道了声“抱歉”,赶忙顺着刚才那弟子的方向寻去。 古亭中,女子着一身僧袍,跪坐在蒲团上,眸子如一潭沉寂的井水,无波无澜。 雷雨前,有大风吹过,千丝万缕的青丝霎时飞扬。 “念安,你可当真想好了?”莫慧缓声。 “是,劳烦师父和两位师叔。” 锋利的刀刃触碰到柔软的青丝,忽然雷声大作,伴随而来的,是后院的门被踹开,以及慌乱的声音。 “这位施主,此乃我玉泉寺僧人禅房和住处,外人不得入内!”门口的尼姑们拦上去。 听到动静,亭中众人纷纷回头。 “阿玉,若你决心出家,那我也陪你一起!” 沈盼璋睁开眸子,猛然回首,看到男人闯进院子。 还未等大家来得及做什么,严巍一个健步走近,夺走莫慧手中的刀刃。 沈盼璋来不及阻拦,只见视线中,男人原本束起的墨发散开,缕缕墨发在风中飞扬起,又飘落。 第57章 第39章 寻妻心迹(五) 成婚时,严巍的头发已经长出来许多,堪堪齐颈,但这个长度想要束发还是困难了些,不过严巍素来不在意这些,平日招摇撞市,只将头发半扎着,被人骂不伦不类也不在意,不高兴了便打骂回去。 但在成婚前,严巍还是想了法子,找人将他的头发接好。 沈盼璋记得,成婚那日,他头发高高束起,收拾利索,不曾叫旁人笑话分毫。 不过接起的头发实在不好打理,且成婚刚两日有些地方就开始脱落。 一连几日,严巍叫人来给他修理头发,但这实在是个耗费时间的事,严巍在她醒来前两个时辰就要开始打理,一整夜几乎睡不了多久。 其实沈盼璋一开始没发现这点,只是接连两日半夜醒来,发现身边没人,那时她只以为严巍半夜出去胡闹,毕竟严巍名声在外。 可当她推开窗透气,却见书房的灯亮着,两个人住的这藏玉院不算大,书房离主屋不远,隔着窗,沈盼璋一眼就瞧见了书房里的动静。 透过窗,借着月光,她就瞧着,严巍坐在椅子上,尽管神情颇不耐烦,但还是安坐着,任由后面两个嬷嬷给他打理头发,由于天还没亮,嬷嬷年纪大了,蜡烛的光微暗,嬷嬷们看不太清,于是偶尔扯到严巍,令他不时抽气呲牙,但饶是这样,他也没甩袖撂挑子。 就是这样的一幕,沈盼璋竟看了许久,直到书房里的严巍站起身,似是头发打理好了,她赶紧重新躺好。 暗夜中,有香气传来,应当是打理头发用的特殊发油,难怪自成婚后她总是能闻到他身上隐隐的香气,起初她还猜测他是在外头沾染了脂粉,但眼下那些猜疑都不攻自破。 所有人都不知道,包括沈盼璋自己,她第一次,在暗夜中悄悄扬起唇角。 闭目装睡之际,突然额间传来温软的触感,然后是鼻尖、脸颊、下巴,最后,隔了有一会儿,是嘴唇,如蜻蜓点水般的触感。 紧接着,她被抱进一个温暖踏实的怀抱,鼻息前全是对方好闻的味道。 好一会儿,传来对方沉稳的呼吸声后,沈盼璋轻轻睁开眼,她就这么一动不动待在怀里,直到天亮,对方再次醒来。 “你何时醒来的?”对方似是不经意松开手,往床边移了移。 “刚醒。”沈盼璋抬手揉了揉眼。 严巍没多想,起身穿衣裳,又不经意的坐在梳妆台前,然后冲她抬手,语气与前几日一样:“来帮我束发。” 沈盼璋咬着下唇,走去他身后,帮他束起头发,将发冠扣好,她望着铜镜里的两张脸。 “看什么?”严巍挑眉问她。 “好看。”她平静出声。 严巍扭头看她,面色古怪,沈盼璋却是面不改色:“唔,昨夜嬷嬷们新给你打理的头发束起来挺好看。” 严巍的脸色变了又变,沈盼璋边往后退着边忍者笑意继续侃他:“下次我也可以帮你打理,白天打理,你就不会打瞌睡了。” 她只是微微勾了勾唇角,便是笑靥如妖,严巍一时看呆了。 直到她退出门,他才发觉她发现了自己的秘密,刚刚是在侃他。 后知后觉,她刚才主动向他示好,说要给他打理头发。 这同样也代表着,她不再像之前那般怕他。 严巍几步走出去,站在门口,看着在院子中女子,迎春花绽放。 此后许久,沈盼璋每日为严巍打理头发,看着他的齐颈短发慢慢变长,再也不需要接发。 眼下,男人的头发再次为她裁断,男人齐颈短发的模样又出现在眼前,与无数个午夜梦回时的刻骨回忆重叠。 在众人的注视中,沈盼璋突然往后踉跄一步,就这么昏倒了过去。 “阿玉!”严巍立刻上前,将人抱进怀里,神情慌乱。 莫慧赶紧派人去请大夫。 此处是尼姑们的住所,严巍不能待着,便一直在前院守着,小弟子派人来告知他沈盼璋并无什么大碍。 但他仍心有不安,傍晚时分闭寺,他便一直守在寺门。 直到又有人出来,这次是莫慧大师,面露急色。 “严施主,你随我来吧。” “盼璋出事了?”严巍语气急切。 “是,你且随我来。”莫慧的语气也是未有的慌乱。 严巍进了寺庙,就看到了这样令他心跳骤停的一幕。 只见月色下,沈盼璋一袭白衣,不知何时,她站在了玉泉寺藏经阁的最高塔上,神情明显不对。 “阿玉,你坐在那里做什么?”他压制着声音,生怕惊到沈盼璋。 “你下来,我不闹了,随你想出家,我再不干涉。”他哑着声音妥协。 听到声音,女子侧头看过来,突然神情像是受到巨大惊吓,她似是不敢相信看到眼前人,原本一脸沉寂的女子突然从高台上站起,泪一霎留了满面。 “你,你……回来了。”她啜泣。 严巍尚未弄明白眼下到底是怎么回事,旁边的莫慧低声:“现在的念安,不是你想的那个沈盼璋。” 严巍顿时拧紧眉头,他不明白,不过一个下午,到底发生了什么。 “念安受了刺激。”莫慧曾经见过一次。 严巍听不明白,眼下,他要先将沈盼璋从高台上哄下来。 “是,阿玉,我又回来了,你先下来,接下来咱俩好好谈谈,我不再闹了,随你如何,你要出家便出家,你若是此生不想再见我,那我……也答应不再见你。” 他边说着,边走向藏经阁旁边架起的梯子。 可高台上的女子突然苦涩的笑了笑,神色落魄,又低声喃喃:“不对,我定是又做梦了,我的丈夫已经战死了,我又梦到之前的事情了。” 严巍越听越糊涂,但也看得出来,眼下的沈盼璋像是受了什么刺激,神智错乱。 好在沈盼璋在看到严巍之后,整个人只是依恋的望着他的脸,严巍抓住机会,攀上高台,站在沈盼璋对面,向她伸出手去。 “阿玉,过来,来我这边。” 沈盼璋怔怔看着严巍递来的那只手,突然露出一个释然的笑,伸出手去。 “好啊,明轩,你带我走吧。” 严巍紧紧握住沈盼璋伸过来的那只手,将人拉进怀里,紧紧抱住。 怀里的人不挣扎,也不反抗,任由他抱下高台。 待二人下来,莫慧和几个寺中的弟子凑上来。 “念安。”莫慧看向严巍怀里的人,看到对方神思还是一副游离在外的模样。 对上严巍投来的目光,莫慧叹了口气:“此事说来话长,眼下,我随您一起先将念安带去驿站,我已经差人去请薛大人,他手里有药。” 怀里的人闭上了眸子,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整个人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嘴里还在低低念着什么:“哥哥,活下来的该是你,我不该活着……” 严巍满腹惊疑,但眼下只能听从莫慧的安排。 驿站中,沈盼璋由大夫施针睡去,严巍寸步不离的照看,他在莫慧口中已经知道了一些事情。 当初沈盼璋初到玉泉寺时,也曾出现过一两次这样的事,不过两次俱是薛观安来寺庙,好在那两次薛观安手中都带了药,沈盼璋很快就好了,后来的这几年,沈盼璋在寺庙中都安好,未再出现这样的情况。 “薛大人第一次来寺中,当时是带来了一些信,念安那次就是看了那些信,当天夜里便出现了这样的异常,第二次是薛大人听闻念安要在寺中久留,两人起了争执,念安情绪激动,跟这次很像,昏倒后整个人便神志不对,那次念安跳了林中的一处废弃枯井,好在附近的农户发现及时,将人救了回来。” “薛大人手中有药,想来念安在入寺前就曾有过这样的情况,所以关于念安这病症,您还是问一问薛大人为好。” “好,多谢住持。”严巍此刻心绪纷杂。 莫慧望向床榻上安睡的女子,还有眼前的男人,她想起刚才在藏经阁高台上的那一幕,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是牵动念安心绪之人,亦是念安唯一信任之人。 “玉泉寺后山,有一处坟茔,是当初念安初来玉泉寺时亲手建下,两年前又亲手毁去,此前,念安每日都要过去,您若想弄明白念安的心结,或许可以去那处找找痕迹。” 不用莫慧再多说些什么,严巍已经猜到,那坟茔应当是为他建的,两年前他活着的消息传回来,她便将坟茔毁去。 等薛观安赶来时,已接近黎明。 “这是药。”薛观安看到守候着沈盼璋的严巍,薄唇紧抿,但最终还是将药拿给严巍。 严巍接过药:“多谢。” 薛观安动了动唇,讥讽的话终究还是没说出口。 “盼璋第一次出现这样的情况,是你战死的消息传来后不久,沈家逼她嫁给翡炀时,她从沈家跑出来,被我撞见。” 第58章 也是从那时开始,薛观安一直护着沈盼璋。 “这药,是当初翡霖太子还在时,我请他为盼璋请来的周太医给的。” “不过盼璋发作的次数并不算多,只是在情绪起伏或者一些特殊的情况下会出现,恢复也依情况而定,多则七八日,少则半日。” “在这期间,她身边不能离开人,不然她有可能会做出自伤的行为。”薛观安不知道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当听刚才莫慧在外头的简单叙述以及眼下严巍惨不忍睹的头发,他大致猜到原委。 “严巍,你性子强势偏执,可你若想要她好好的,我劝你还是不要再逆着她的意思,令她情绪激动。” “好,我知道了,多谢。” 今晚的严巍脾气出奇的好,薛观安阴阳怪气的话都能说出口。 见严巍守在床边,握着沈盼璋的手不撒手…… 薛观安眼不见心不烦,甩袖走了出去。 第40章 寻妻心迹(六) 服药后的第二天下午,沈盼璋的状态有些好转,但却不怎么说话,只是瞧着屋中的严巍,目光随着他的动作而游移。 严巍拿来手捐,替她擦拭着面颊,她很乖巧,任由他擦着,仿佛回到了她刚生下鹤儿那时,她疼的厉害,乖乖躺在床上,任由他伺候。 眼眶突然一热,砸在素白纤细的手指上。 沈盼璋动了动手指,望向那滴温热的泪痕,抬手抚上严巍的脸颊,低低呐了声:“是我不好,是我害死了你。” 严巍仰头,眸光染上浓重的疑惑。 “你别怕,等鹤儿长大了,我就去陪你,这样你就不会孤单了。” 说完,沈盼璋不再看他,别过头去,阖上眸子,继续睡去。 只是偶尔呓语:“活下来的该是盼宝,盼玉害人,盼宝不会……严巍不会死,鹤儿不会生病。” 严巍守在床边,大手轻拍以作安抚。 待沈盼璋睡下,严巍让人来守着沈盼璋,随后出了门。 通往玉泉寺后山的路上长了许多荆棘,看上去许久没人来过了。 严巍往后山去,随手将沿路的荆棘折断丢开,在一棵大柳树下,他看到了莫慧说的处荒废的坟茔以及翻倒在地的墓碑。 他走近了,将墓碑翻过来,墓碑上的字已经被抹去,可最下面的落款还残留着隐隐痕迹,严巍抬手抚上那熟悉的字迹。 没有遗体,严巍不知道着坟茔里放了什么,他走上前去,动手去挖坟。 坟堆并不深,可以见得设坟之人并没有太多力气。 坟茔里只有一方小匣子,严巍抱着匣子坐在柳树下,将手上的污泥蹭去,匣子上的锁已经锈迹斑斑,他稍一用力,锁就开了。 露出了里面的东西,一块玉佩,几叠厚厚的书信。 这玉佩,是当初他跟沈盼璋定下婚约时,两人交换的信物,至于那书信—— 严巍拿起来,看到上面属于自己的字迹,手指颤抖起来。 难怪,那怪莫慧说她在玉泉寺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是薛观安拿来的书信,想来应当就是这些。 没有再比严巍知道这些信上写的是什么。 在南疆时,他所在的队伍,有个约定俗成的惯例,每次打仗前,都会留下一封遗书。 他没想到这些遗书,会全部被送回望京,送到她手上。 说来也怪,他自认不是个话多之人,可每次写到这些遗书,他总有说不完的话,怕自己死后她会吃苦受累,想将方方面面都交代于她,以至于,每一封信,都是厚厚的一叠。 这些信,每一页都是皱皱巴巴的,一看就知道是被人翻阅了无数遍。 严巍联想到今日沈盼璋喃喃自语说的那些话……所以,在她神志最深处,她还是停留在他战死的消息上,她早已决定,等鹤儿长成后,就殉死来陪他,所以在她最迷蒙时,三番五次想要自伤。 可严巍还有一点不明白,她为何会说是她害了他? 还有她口中的沈盼宝,他曾隐隐知道一些,她本是一母双胎,上头还有个龙凤胎的兄长,只是刚出生没多久便夭折于襁褓之中。 此事,是刚成亲那年,他陪她回门,看出她跟裴氏关系不太亲近,所以悄悄在沈府打听,那沈府的下人便告诉他:“二小姐原本是龙凤胎的妹妹,上面还有个哥哥,大人和夫人给二人起名盼宝盼玉,但盼宝小公子出生没几个时辰就夭折了,后来二小姐一直养在老夫人身边。” 他那时猜测,沈盼璋跟裴氏关系不亲近,是因为裴氏看到沈盼璋便会痛惜已故的爱子,加上沈盼璋从小在老夫人身边养大,所以母女二人才不怎么亲近。 …… 接下来的三五日,沈盼璋的情况逐渐转好。 某日清晨,沈盼璋醒来。 身边是男人平稳的呼吸声,她侧头,入眼是男人轮廓分明的面容,高挺的鼻梁,如削般的下巴,长眸闭着,薄唇成线。 算起来,这是他们成婚的第八年末,他的面容变得更加成熟坚毅。 沈盼璋的视线最终落到严巍那参差不齐的头发上…… 可有些东西始终没变。 严巍这些日子在外奔走,许是太累了,睡了许久才醒来,等他醒来,发觉旁边没人,立马惊起。 “你醒了?”传来温和的声音。 严巍抬头看到眼神清明的沈盼璋。 对方有意避开他的眼睛,指了指桌上的饭菜:“收拾一下来用膳吧。” 待两人落座,安安静静用膳,沈盼璋一直很担心严巍会问她什么,虽然她记不得前几天自己发生了什么,但根据自己缺失的记忆,也能猜到自己又发病了,她今早去了寺里,从莫慧师父那里知道了这几日发生的事情。 严巍夹起菜,不知为何,他竟觉得眼眶有些热。 一顿饭用完,严巍都未曾多言什么,不曾提起剃度出家那日的事,也不曾询问她关于发病的事情。 “过些日子,我就要回望京了。”严巍用完膳,望向沈盼璋。 沈盼璋搁下碗筷。 “你若执意要出家,我不再拦你。” 今日的严巍是前所未有的平和,明明那日还激动不已,今日已然接受了这件事。 “至于你要剃度一事,我想请你再等些日子,我这次会回望京,告诉鹤儿所有的事,再过几个月,鹤儿也有八岁了,他也懂事了,有些事没办法瞒一辈子,我相信,如果是你要做的事,他会理解你。” 沈盼璋知道,严巍一定会有办法说服鹤儿,让他坦然接受,可是她突然有些恐慌。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恐慌什么,明明早就做好决定,做好了心理准备。 “好。” 当日,严巍亲自将她送回玉泉寺:“我离开的这段时间,照顾好自己。” 沈盼璋点头:“你也是,保重。” 但沈盼璋不知道的是,严巍并没有立即离开南明,而是去见了几个人,他最后去见的人是薛观安。 薛府中,薛观安看向手中的几张纸,半晌,他缓缓道:“你既已经寻过秋芜、绿萍、还有莫慧住持和寺里的几位师父,我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了。” 说完,他将手中的纸丢还给严巍。 秋芜是沈盼璋当初来南明时的贴身丫鬟,后来沈盼璋去了玉泉寺,秋芜便也不再伺候她,离开了薛府。 绿萍是当初沈盼璋返京时,薛观安派去伺候沈盼璋的丫鬟,也有一年余没再见过。 眼前这张纸上,沈盼璋每次发病时的一言一行都被记了下来。 “你记录这些东西又有什么用,沈盼璋已经决定出家,不会再回望京,也不会再回到你身边。” 见薛观安对纸上的内容并未表示异议,也没什么要补充的,严巍收回这几张纸,并未再多言。 “今日多有叨扰。”今日的严巍依然很有礼貌。 待严巍走后,薛观安仍然猜不透他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非要记录下沈盼璋发病时的情景,不过有一点值得高兴,严巍明日就要离开南明了。 …… 严巍悄无声息的离开望京三个月,又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皇城中,这些日子对新政生出异心之人,在看到严巍那张比原来更阴沉,更阴晴不定的脸时,心思消了三分,在看到严巍回京没几日便又亲自斩杀几个朝臣时,异心顿时消散的一干二净。 “严爱卿,你归京这几日,每日下了早朝都去拜访周太医,可是身体有恙?” “并非身体有恙,有些事情要同周太医探讨。” 闻言,皇帝不再多问,只要他手里的这把锋利的刀未绣,其他的,皇帝不会多管。 “我听刘公公说,你已经递上折子,将公务尽数安排处理到年关之后,打算要辞请离京半载,可又是为了你那离京的妻子?” “是,恳请陛下允准。” 闻言,皇帝坐在龙椅上,瞧了一会儿严巍,笑了笑,允准:“这样吧,这两个月南方频频传来消息,说薛观安一行人的南下之路多受阻碍,朕令你巡视江南,也好助薛爱卿他们一臂之力,你倒也不用出太多力,只用在关键时候出面就好,其他时间任你自由安排。” 第59章 听到皇帝此番安排,严巍微微蹙眉,但君命难违,他只好应下。 待严巍走后,总管太监问询皇帝:“陛下,摄政王这两年从未停歇,日夜操劳,此番辞请,您何不允了他,也好让摄政王多休息一段日子。” 皇帝叹了口气:“朕已允了他歇了三个月,此番南下,朕也不需要他做什么,只是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 太监闻言,低下头,心中不免为严巍叫累,不过也能理解,这样一个没什么野心,又有软肋,又任劳任怨的臣下,实在是少见,陛下怎么舍得让他歇。 严巍离京的这三个月,他将严文鹤留在宫中,做太子伴读,因为严巍临行前的嘱托,这三个月,严文鹤没出宫门半步,沈钊也没机会将他带回沈府。 严巍回来后,他带严文鹤去了一趟战王府探望董氏,几日后带着严文鹤去了沈府,沈钊看到父子二人登门,高兴之情溢于言表。 沈华琼这几个月在沈府的日子不算好过,沈钊想要将他嫁给刘国公的心不死。 今日严巍和严文鹤在沈府,沈钊在府中大摆宴席,但期间沈华琼突然情绪失控,当着众人的面阴阳怪气一通,随后愤然离席。 沈钊面上挂不住,看向严巍,见严巍面色未改,同严文鹤安稳用膳。 沈钊叹了口气:“华琼被我惯坏了,我这做父亲的一片苦心,她始终不懂,罢了,由着她去吧,我们继续用膳,阿玥,来给你姐夫倒酒。” 沈玥听沈钊的示意,裙裾款款的走上前,拿起酒盏,为严巍斟酒。 严巍手指轻叩桌面,并未言语。 沈玥对这个姐夫没什么好印象,但最近看严巍在沈府还算祥和,这日子大着胆子去仔细端详严巍,发现严巍整个人气度不凡,容貌竟也是数一数二的好看。 与大胤盛行的温润儒雅的公子不一样,是另一种英俊凌厉的俊朗。 不经意瞧见严巍微动的手,沈玥更觉得赏心悦目,抬头想要去瞧严巍的脸。 “沈府六小姐也到了婚配的年纪了吧。” “是,今年已经有十七岁了,被我惯坏了,一般男子轻易入不得眼,王爷的意思是……” 严巍端起旁边的茶杯,轻呷了一口,突然皮笑肉不笑的看向沈钊:“前些日子,平炎侯曾向我提起六姑娘,想来是有意同六姑娘说亲,不知沈大人何意?” 沈钊本意想让沈玥做严巍的继室,但没想到严巍突然提起了平炎侯,虽然不情愿,但人人都知道平炎侯是国舅,如今在宫中也是全是滔天。 “可,我听说平炎侯只有两女,并无儿子,可是有流落在外头的……”沈钊犹豫道。 熟料,严巍接下来的话令人在场所有人震惊万分。 “沈大人误会了,我的意思是,让六小姐嫁予平炎侯,这样一来……” 严巍的话还没说完,只听旁边一声哐当,沈玥手中的酒壶落地,满脸惊惧的看向严巍,整个人如坠冰窟。 “我……姐夫怎能让我嫁给一个七八十岁的老头子!”沈玥几乎要跳起来,但畏惧严巍,只敢落泪质问严巍。 “退下!”沈钊喝退沈玥。 随后,他看向严巍:“王爷,你莫不是说笑?平炎侯他……” “并非说笑,我只是有意同平炎侯交好,思来想去,若是六小姐能搭上平炎侯,不只是对我严巍,对沈府也是很大的助力,沈大人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说完,严巍起身,带着吃饱喝足的严文鹤离席。 待严巍走后,柳姨娘差点都站不稳,抱着沈玥,泪眼婆娑的看向沈钊:“大人,这严巍……简直恶毒,他怎能想出让玥儿嫁给平炎侯!” “莫要哭哭啼啼,此事只是王爷随口一提,容后再议。” 另一边,离席的父子二人在院子中消食。 严文鹤虚岁已经八岁,尤其是这段日子在宫中做太子伴读,更是学会了不少人情世故,也多少看懂些刚才的事。 他皱眉望向严巍:“爹爹,您真想让那沈……六姨嫁给平炎侯?” 严文鹤曾在宫中见过平炎侯,白发苍苍,出行都要乘轿,走不了几步路就喘得厉害。 “你是怎么认为?”严巍看向身边的儿子,严文鹤如今正是长个子的年纪,几个月不见,已经快要到他的腰。 “我觉得爹爹是在吓唬她对不对,我看外公想要她嫁给爹爹你。”严文鹤小小年纪,别人以为他什么都不懂。 严巍很满意严文鹤的敏锐:“猜对了一半。” “为何是一半?剩下的原因是什么,爹爹别卖关子了,快告诉我。” 严巍笑而不语:“日后你会知道的。” 正说着,父子二人走近沈盼璋的院子,严巍的视线望向院门和高墙,以及墙内那棵诡异的参天槐树,脸上的表情渐渐褪去,眸色沉下来。 几日后,沈钊经过沈盼璋的院子,他踌躇几步,又退了回来。 严巍和严文鹤似乎在沈府住惯了,这次竟然一待就是数日,这让沈钊很是得意,一进门,看到父子二人正在院中下棋,他正要走上前去,眸光瞥到一旁有个白发苍苍的老者,正在院子中大槐树下,到摆着手,不知道在做什么。 沈钊心中起疑。 沈钊暗自打量了一下那老者,原以为看这人的气度,像是什么贵客,但见严巍和严文鹤在下棋,将此人晾在一旁,沈钊猜测或许是严巍的某个管家,便不再多想。 他微微颔首,走上前去,严巍今日情绪明显不佳,沈钊同他打招呼,他仿若没听到。 严文鹤抬头看了眼自家爹爹,原本要称呼的那句外祖父又吞了回去。 沈钊不知道又哪里惹得严巍不高兴,思来想去,只有前日严巍提出想要让沈玥嫁给平炎侯一事。 “王爷,我今日过来,就是想同王爷商议阿玥的婚事。” 严巍将手中的黑子落下,轻应了声:“哦?” “平心而论,这平炎侯有六七十岁,玥儿只有十七岁,两人相差太多,若要结亲,未免太过荒唐,我思来想去,这婚事实在不妥。” “既然沈大人这么说,那便算了。”严巍冷冷一笑。 但沈钊却没走。 “怎么,沈大人还有别的事?” “可若是平炎侯执意要娶玥儿进门,我沈府也无力反抗,此事还请王爷在中间转圜,盼璋对不住王爷,但还是恳请王爷看在文鹤的面子上,帮一帮玥儿。” 听完这话,严巍搁下手中的棋子,侧过身,仔细打量起眼前的沈钊。 “沈大人多虑了,平炎侯可不是非娶不可,我原想做个顺水人情,既然沈大人不愿,也就不必勉强。”严巍态度淡淡。 送走沈钊,严巍坐回院中的竹椅上,听着白日的老人的汇报着今日的发现,越听,他的脸色越难看。 严文鹤睡完午觉,见他爹脸色不好,正要去问。 “今日收拾东西回王府。” 这个地方,严巍一刻都不想多待了。 “爹爹,可是外祖父拒绝把沈玥姨嫁给平炎侯,惹您不快了?” “爹爹,您也莫要生气,这沈玥姨同平炎侯年纪相差实在太多,外祖父很疼爱沈玥姨,自然不会答应,您这实在是……”严文鹤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也不是他帮忙说话,一个十七岁的女子,还是同他有些血亲关系的人,他既不想让人遭罪,也不想爹爹背上骂名。 “文鹤,你日后休要再礼待沈府之人,此后,你不再有外祖父外祖母,更没有什么舅姨,听到没有。” 严巍很少这般语气跟严文鹤说话,严文鹤有些被吓到。 看儿子这样,严巍知道自己语气不好,他想要再说些什么,但这些不可思议的腌臜事实在不堪对一个八岁的孩子说,他只是抬手摸摸严文鹤的头:“走吧,这些事,等你长大后会明白。” 父子二人回王府的当晚,沈府又再来人。 来人不是别人,是沈府的二老爷沈铸。 “王爷,贸然前来打搅,请恕罪。” “我此次前来,是为侄女沈玥婚事一事。” “听闻王爷有意将沈玥嫁给平炎侯,我那大哥实在迂腐,不知王爷深意,还请王爷恕罪。” “这平炎侯虽然年迈,但身为国舅,身居高位,且他已六十有七,听人说他身子不好,说句不好听的,沈玥嫁过去,平炎侯爷没几年活头,膝下只有两个出嫁的女儿,偌大的平炎侯府空荡荡,若是沈玥有福气能为平炎侯生下一儿半女,或者大不了在旁支抱养个子嗣傍身,这辈子掌管着偌大的平炎侯,日子再好不过,王爷此番完全是一片好意。” “若王爷有意为沈家和侯府牵线搭桥,我定有办法说服大哥。” 沈铸滔滔不绝,严巍眸色晦暗,态度不明。 沈铸小心翼翼打量着严巍的脸色。 严巍突然讽笑一声,冷冷开口:“你回去告诉沈钊,既然要做,就不要既当表子又立牌坊,若他有意,便亲自上门与我谈此事。” 第60章 严巍尚未离府时,沈钊便派人去知会沈铸,兄弟二人在书房盘算了整整一个时辰,没想到还是老样子,一个当表子,一个立牌坊。 “我大哥他……王爷误会了,我大哥爱女心切,死活不肯,都是我的意思,但他因为盼璋负了王爷这一面,一直对王爷您心存愧疚,所以不忍拒绝王爷的意思。” “来人,把人赶出去!”此刻的严巍已经没空陪这些人做戏。 见严巍冷脸,沈铸终于忍不住:“王爷,王爷英明,我大哥也有自己的顾虑,我们沈府名声在外,若直接将沈玥嫁给平炎侯,日后总会被人诟病,所有便由我出面,王爷不要生气,此事需要从长计议……” 但沈铸后面的话没说话,就被人赶了出去。 严巍坐在椅子上,他闭上眼睛,抬手摁住眉心,当年的阿玉,就是这样被沈钊,两次想要送给翡炀,同样……也是这样被逼着嫁给他。 “爹爹。”严文鹤练完字,来寻严巍。 严巍望着自己的孩子……他不明白,他从很小的时候就不明白了。 “鹤儿,再过些日子,我又要离开望京一段时间了。” 严巍经常出远门,数日甚至数月不在家中,严文鹤已经习惯,他这次也如往常一样问道:“爹爹这次要去哪?有没有危险?” 上次去南明,严巍并没有告诉严文鹤。 但这次他没打算瞒着。 “我要去南明,去寻你娘亲。” 闻言,严文鹤脸上有一瞬欣喜,但很快又表现出担忧:“可……可娘她……或许不希望我们打扰。” “鹤儿,你相信爹爹吗?” 严文鹤点点头。 “爹爹这次去南明,不会让你娘亲不高兴,会让她心甘情愿的回来。” 严文鹤自然知道严巍不会伤害沈盼璋,但是他还是不敢相信爹爹会让娘亲心甘情愿的回来,但他不忍心打击爹爹,只是问道:“那爹爹这次要去多久?” “半年,一年,或者更久……不过你放心,我不会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若时间真的很久,我会让人来接你。”严巍摸摸严文鹤的头以示安慰。 严文鹤知道爹爹对娘亲的心意,也没有劝说什么,轻声道:“好,那我准备些东西,爹爹若是见到娘亲,一并帮我交给娘亲。” …… 冬月来临,南明经年无雪,今年却久围的下了一场小雪。 山路石阶的青石板有些滑,沈盼璋挑着刚打满的水,低头走在青石板上,步伐艰难。 “阿玉。” 听到声音,沈盼璋顿住脚步。 这世间,会这么叫她的,也只有一个人了。 她抬起头,看到前方的男人,身上披着大氅,有刚落的小雪还没融化,伴着一身风尘仆仆的气息。 “我回来了。” 男人说完,大步走过来,卸下她肩上的担子,反手扛在肩上。 还没等她做出反应,严巍伸出另一只手,轻握住她的腕子。 “我替你挑着,回去吧,路太滑,你扶我一把。” “你怎么又回来了?”沈盼璋终于反应过来,下意识蹙眉,距离他上次离开不足半年。 严巍咧嘴笑了笑:“先回去,我这次有事与你商议,与鹤儿有关。” “可是鹤儿有恙?”沈盼璋语气有些急,也顾不上严巍从握着她腕子的姿势改成握着她手。 严巍一边担水,一边稳稳牵着沈盼璋,大步往前。 到了寺庙,严巍将水倒进水缸里:“鹤儿很好,你先去等我,等我将这些水打满,我去寻你。” 沈盼璋这会儿心思全在严文鹤身上,她拿起旁边另一副担具:“我同你一起,早些打完。” 见状,严巍无奈笑了笑:“那好。” 到了井边,严巍将四桶水依次从水井里拎出来,沈盼璋正要挑起其中一副扁担,严巍已经先她一步,将她肩上的扁担和两桶水稳稳移到自己肩上。 严巍左右肩膀各挑着一副扁担。 “我也可以……” “阿玉,你也太小瞧我了,再有两个桶,我也能同样拎回去。” “……” “你只管抓住我的衣角,莫让我滑倒了就成。”严巍低头示意。 沈盼璋顿了顿,伸手握住了严巍的衣角。 两人挑着水往回去,见沈盼璋对严文鹤的事很是好奇,严巍不再卖关子,回去的路上边走边说:“你不在京中的这些日子,鹤儿时常去沈府,有一次沈夫人身体不适,沈府来了个道士,正巧碰到鹤儿,说鹤儿身上有煞。” 说这话时,严巍尤其关注着沈盼璋的变化。 果然,听完这些话,沈盼璋的脸色霎时变得怪异起来。 “不过,那道士说此事并非全无破解之法,”严巍继续道,“那道士算了一百个方位的人家,说让鹤儿的亲生父母亲自去拜访这一百户人家,向他们各自讨要一缕头发集百福,最后用这些头发做法,就可破戒这煞。” “阿玉,为了鹤儿,你需要暂时离开玉泉寺,随我走这一趟,你可愿意?” “好,何时启程?”沈盼璋不曾犹豫。 “若是可以,我希望早日出发,也好早点化了鹤儿身上的煞,你看明日如何?” “好。” 翌日清晨,和煦的晨阳升起,将本不属于这片天地的些微残雪彻底融化,明明尚在初冬,却有初春雨后的清新温和。 严巍一大早便套了马车在玉泉寺门口等着。 待寺里的第一道钟声响起,玉泉寺的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走出来的女子,脱去一身僧袍,身穿淡色的常服走出来,抬头看到他。 她轻声:“我来了。” 严巍接过她手中的行囊,他看得清楚,沈盼璋在望向他时候,眸中分明有光芒闪过。 他伸手握住沈盼璋的手,这次,无论如何,他都不会再放开。 【作者有话说】 写这一章的时候,脑子里一直循环最近特火的那首同进退~但是没找到原曲。 第41章 破妻心魔(一) 晨阳初晓,马车缓缓行驶在林间的道路上。 “那道士算出来的方位涉及六州十二府,我们此行少说也得有半载的行程,不过一切都是为了鹤儿,左右你除了在寺里念经,就是做些杂活,应当也不会太耽误你吧。” 车帘轻晃,隔着这道车帘,严巍正在赶车。 “……不会。” 沈盼璋坐在马车里,她眉头轻蹙,昨日只顾着鹤儿,却没想到此番这趟竟然要大半年,她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 不过,她四顾这整个马车内,有数个大箱子,严巍早已将需要用到的东西备齐。 沈盼璋对此并不意外,严巍向来仔细,只要同他在一起,沈盼璋从不需要操劳什么,成婚的那几年便是这样,每逢他出门,不需要她为他准备什么,他自会将上下全部打点好,甚至为她在家中的事宜交代安排妥帖。 他出征那年,想到归期不定,他便提前差人,连过冬和来年要准备的事项都提前为她安排好。 “这是早点,有七八户是在南明,我们不着急赶路,你先用些。” 沈盼璋正准备念经,从车帘外伸进来一只手。 “嗯,多谢。” 用完早膳,沈盼璋收拾妥帖,再次摆好蒲团,还没来及打坐,车帘又被轻撩了个缝,一只手伸进来,指了个方向。 “水和茶在那里。” “好。” …… “那柜子里有糕点和蜜饯,你若是无聊,可以吃些。” “好。” …… “鹤儿还给你准备了东西,我忘记放在哪个柜子里了,你自己找找。” “嗯。” …… “我这里没水了,你递给我一个新的水袋。” …… “你找到那蜜饯了吗,给我一个。” 沈盼璋坐在蒲团上,看着严巍伸进来的手掌,轻轻叹了口气,无奈起身,从旁边柜子里摸出蜜饯,将一整包放进严巍手里。 “不用,一颗就行。” 纸包又被递进来,沈盼璋将唇压成一条线,伸手接过。 好在接下来严巍没再折腾。 可不知道为什么,沈盼璋这会儿想念经的心思被打消了一些,她只是盘腿坐在蒲团上,看着桌子上的蜜饯和糕点纸包。 “这蜜饯是望京南巷那家,味道跟以前一样,那糕点是你最喜欢的八珍糕。”严巍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沈盼璋抬手捻了一颗,蜜饯落口,细细密密的甜味溢满口腔,甜而不腻,是她喜欢的味道。 至于那八珍糕,单看卖相,沈盼璋大致知道这是哪来的,她捧在手心,竟有些舍不得吃。 “阿玉,你说这命运真是弄人,如今看你要出家,我突然就想起当年,我也曾在望京的伽蓝寺待过大半年,你可还记得?” 外人都以为严巍话不多,但沈盼璋知道,他最是禁不住冷清,刚成婚时,她不怎么爱说话,他却整日絮絮叨叨个没完。 第61章 “记得。” “那你肯定不知道,我当初为什么去伽蓝寺,你是不是跟其他人一样,以为当时我真的是害死了人才被义父送去的吧,那我可真是冤枉。” “我知道,是因为严玉书。” “你是如何知道?”严巍有些讶然。 “先前大嫂告诉我的。” “不过,那只是其中一个原因,另外的原因,你肯定不知道。”那些曾经严巍不乐意提起的往事,如今却很想同沈盼璋好好说道一番。 “是什么?”沈盼璋顺着他的话问。 “我当时想要娶你,特别特别想。” 这些话,严巍很早就想说了,但之前总是说不出口,怕得不到想要的回应,可在南疆,以为自己活不成的那些日夜里,他特后悔没能亲口说出这些话。 “义父答应我,只要我替严玉书顶罪,就可以答应我一个条件,我的条件就是,等这件事过去之后,我让他去沈府同你提亲。” 严巍说了这些,没听到沈盼璋说什么,遂问:“你怎么不惊讶?这你也知道?” 沈盼璋摆弄着手里的串珠,轻声道:“有猜到一些。” 严巍更是诧异,他反手挑开车帘,扭头看来:“你不是一直以为是黑心肝的媒婆说亲,你才会嫁给我?” 这句黑心肝的媒婆,让沈盼璋忍不住轻掀了掀唇角,有些无奈的笑笑。 初成婚时,忘记是什么原因,两人拌嘴,沈盼璋气急口不择言:“若不是黑心肝的媒婆,我又怎会嫁与你!” 那次把严巍气得好几天没跟她说话。 沈盼璋正了正衣襟,对此缄口不言,只是指了指外头:“好好驾马车,小心撞了树。” 严巍继续驾车,但絮絮叨叨的声音却没停。 “我在佛寺里没多久,就听到薛观安和你的事,当时差点把我气吐血,只觉得一片真心喂了狗,可又一想,你恐怕连我是谁都忘记了,我一个人只是自作多情。”他提起这事,语气带着酸意。 “不过话又说回来,既然你与薛观安是假的,那……你可曾有喜欢过谁?” “……出家人不论情爱。”沈盼璋回答的一本正经。 “……嗤,你不说,我也知道。”严巍语气怪异。 “你知道什么?”沈盼璋蹙眉,怕他又乱猜测些什么。 “我不说。” “……”沈盼璋知道,严巍总是有办法让她恼。 沈盼璋正要念几句静心咒,马车缓缓停下,严巍撩开车帘:“到了。” 这第一家在南明府城南,是一处姓郭的人家,这家人经商,说来也巧,今日正逢郭员外的母亲百岁寿辰,整条街锣鼓喧天。 严巍似是早有准备,递上去一份书信。 “我托了这南明的通判替我牵线,这郭府只知道我是南明通判的好友。”严巍简单对沈盼璋解释。 对于这些地方商贾之家来说,一府通判便是通天的权势,没多久,府中的郭员外亲自出门相迎。 “两位里面请,我将二位来意说与母亲,我母亲也很是乐意能助人渡厄,算是一件功德。” “今日老夫人百岁大寿,我夫妻二人也是为老夫人贺寿而来。”严巍说罢,拿出一份厚礼。 闻言,郭员外更加客气:“两位贵客里面请。” 沈盼璋惊于严巍竟提前备好贺礼。 任谁也想不到,眼前这个语气温和的年轻人,却是京中令百官闻风丧胆的摄政王严巍。 “这位就是尊夫人吧。”郭员外旁边的夫人恭敬的看向沈盼璋。 严巍点头,对沈盼璋使了个眼色。 沈盼璋对严巍微微颔首,随那郭夫人去了女席。 不知道严巍安排了怎样的身份,整个郭府上下,对沈盼璋都很是客气尊敬。 但此次前来是有求于人,沈盼璋自然不会拿乔做派,礼数周到,走上前去向郭老夫人道贺。 郭老夫人今年百岁,但整个人精神矍铄,红光满面,他听儿媳耳语,乐呵呵拉着沈盼璋的手。 “我今日百岁宴,顶天的贵人来为我贺寿,是我老婆子的福气。” 一番客套后,沈盼璋被安排到贵宾位置。 从周围的攀谈声中,她知道今日这老寿星出身城中王员外府,虽算不上大富大贵,但自幼也是衣食无忧,待到成婚的年纪嫁给过郭老员外,郭老员外也是个宅心仁厚的人,待老夫人真心实意,至死不曾纳妾,夫人二人感情深厚,后来老员外去世,老夫人膝下有一女一子,都很是孝顺,如今百岁的年纪,从未吃过苦,受过难。 “这样的命运,是前世修来的福分,今生来享福。” “是啊,这十里八乡的,谁不羡慕老夫人命好。” 周围尽是对老夫人的夸赞与羡慕声。 宴会结束,郭府很周到的为远道而来的宾客准备好了客房,天色不早,严巍和沈盼璋也在此留宿。 沈盼璋进了客房,严巍回来的比她早,正站在床边,二人对视片刻。 如今两人以夫妻的名义在外,有时候免不得要同住同寝,对于这点,其实沈盼璋早有心理准备,只是她不知道如何开口,踌躇着。 没等沈盼璋说什么,严巍率先开口:“外间有张美人榻,你来睡床便是。” 如此,两人度过一夜,倒也不曾有什么尴尬之处,只是不知道为何,沈盼璋却一夜无眠,总觉得空落落的。 次日一早,有丫鬟引夫妻二人去郭老夫人院中,老夫人已经早早起来,将一缕头发备好。 得了头发,严巍将手中的一枚玉牌递给郭员外:“多谢老夫人赐发,此后若是郭府有需要,执此玉牌可去望京城驿站寻一名叫王石山的人。” 郭员外不知道严巍的真实身份,他只是在通判的信上看到了那句“此乃京中贵人,切勿怠慢”。 他接过那枚玉牌,再打量严巍通身的气度,只觉手中这枚玉牌值万金。 “多谢贵人。” 与此同时,沈盼璋将早早备好的由莫慧亲自题字的经书和长安符赠予郭老夫人。 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虽然郭老夫人和蔼慈祥,但总有人会认为裁发赠人不吉利,因此她在临行前,向莫慧师父讨要了许多寺中的吉物。 玉泉寺莫慧法师的名号在南明也是数一数二的,郭老夫人得了两物,满眼开怀,连连惊叹:“实在是有心了,莫慧法师亲自题字的经书很难得啊。” “多谢赐发,望您福寿安康。” …… 从郭府出来,二人继续赶路,下一家在城郊村落,有些地方道路狭窄,马车根本无法通行,二人只得将马车暂时停在一处破庙。 两人在村子里一路打听。 这场行程,严巍只简单跟沈盼璋说是京中的道士选定的人家,但具体为何那道士会这般精确的算出方位和人家姓氏,沈盼璋也存有疑虑。 但严巍决定的事,应当是不会错的。 沈盼璋便也不再多问,只跟着严巍行事。 等两人找到那户人家,天色已经暗下来。 两人敲了半天的门,却没人来开门。 倒是惊扰了隔壁人家,出来的是个妇人:“这老吴家夫妻俩回娘家了,明天才能回来,你们是哪里来的,可是有事?” “没什么大事,那我们明日再来吧。” “哦。” “你们这附近有没有住处能歇……” 严巍一开口,那邻家听出两人是外乡的口音,用警惕的打量的眼神扫视过二人,不等严巍问完,立刻将大门紧闭。 此时天色已经将黑,此处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只有三两户人家。 “我们先回去庙里找马车吧。”沈盼璋抬头看了看天。 严巍也注意到天色不是很好,像是有大雨的模样。 二人原路返回,路程才走到一半,空中隐隐有小雨低落,严巍一边咒骂一边抬手给沈盼璋挡雨。 “南明的天多变,常常有预料不到的雨。”沈盼璋看出严巍有些着急,出声安慰。 可雨滴越来越大,加上如今是冬月,南明的位置虽在南方,但冬夜阴雨也冷的厉害。 被雨水打湿的地方阴寒的厉害。 山路料峭,严巍拉着沈盼璋到了一处岩石下短暂避雨。 眼见这会儿雨势越来越大,两人都或多或少淋了些雨水,严巍脱下外裳披在沈盼璋身上。 “冷吗?”严巍去看沈盼璋的脸色。 “还好。” 严巍轻叹一声:“冻得都发抖了,还好呢?” “都是我不好,走的太慢,”看出他自责,沈盼璋忍不住宽慰,说完,她低头摸了摸自己身上披着的外裳,她知道严巍肯定不会把衣服拿回去,“待会儿雨稍小一些,我们快点赶回那庙里。” 两人站在岩石下,仍有雨水斜斜打进来。 严巍站在沈盼璋斜前方,将雨水全部挡住,有一半的身子已经被雨水湿透。 沈盼璋望着那被雨水打湿的地方发呆,下意识喃喃:“明轩,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第62章 严巍没回头,只理所当然地应了一句:“当然是爱慕你。” 雨声有些大,但每一字她都听得清晰明白,沈盼璋没想到他会这么直白的说,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刚才会问出这样的话。 “我看这雨一时半儿是不会停了。”严巍抬头看天,再不回去,两个人都要冻坏了。 随即,没等沈盼璋反应过来,严巍回身,将沈盼璋身上披着的衣服从头盖下来,她整个人被裹住。 严巍竟是将她整个人都抱起来。 “将头靠近我怀里。”严巍抱着她大步在雨里跑起来。 有力的臂膀,坚实的胸膛,还有耳边的呼吸和心跳声,沈盼璋就这么被严巍护在怀里,风雨不惧。 等到了破庙,两人身上已经湿透。 好在马车上东西齐全,两人很快换好新的衣裳。 严巍将破庙里仅有的一点木头和稻草点燃。 虽然换了衣裳,但两人的头发一时半会儿还干不了,严巍侧头看了眼沈盼璋,将车上的水全都拿出来,好在马车上有个铜壶,还有一些银丝碳,临行前,他想着万一路上有异,沈盼璋能喝上一口热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用上了。 严巍烧了一壶热水。 “可惜不够泡个热水澡。”他低声喃喃。 沈盼璋还没反应过来,严巍将那些热水留了一半灌进水袋和从马车犄角旮旯里掏出来的汤婆子里,用帕子包好,塞进沈盼璋怀里。 然后将另一半水尽数将帕子浸湿,沈盼璋来不及阻拦。 紧接着,严巍将那热气腾腾的几块帕子覆盖住沈盼璋的头还有脖颈、膝盖、手肘和其他一些关节。 暖意一下就将沈盼璋包围。 “可惜不能泡个热水澡,先凑合着,等明天一早先去寻客栈。” 沈盼璋生产那年,接生婆曾说过一句,生产过的女子一定要注意保暖,不然老了容易腰腿疼,所以后来每年冬日里,严巍都会格外注意这一点。 沈盼璋突然不想再继续跟着严巍继续这趟行程了,她怕自己好不容易狠下的心肠会贪图这样的温暖和爱意,没法再下定决心。 待帕子的热气散尽,严巍拿来剩余的几块干帕子和几件干衣裳,一点一点擦着沈盼璋的头发。 “我自己来就好,你顾好你自己。”沈盼璋就要接过手帕。 “我又不是女的,也没生过孩子,火气大,不妨事。” 仅有的一点炭火和木头在慢慢燃着,沈盼璋望着那火光,任由严巍为她擦着头发,她能感受到,偶尔有温暖的指腹碰触到她脖颈的皮肤,再这样的寒天里,她竟然生出了热意。 等严巍忙完,二人紧挨着坐在火堆前,披着同一张大氅,沈盼璋侧头去看严巍,好在他的头发也已经干了。 “鹤儿在京中怎么样,可长高了?”沈盼璋主动开口。 听她主动与自己说话,严巍眸中有喜色闪过,他将手中热过的肉干和干粮递给沈盼璋。 “嗯,他现在已经到我腰间,他随我,我从小就不矮,他自然也不会矮。” 沈盼璋笑了笑。 “距你上次见鹤儿,他又长了一些,也更聪明些,没那么傻乎乎了,看来还是皇宫里的那几个太师太傅教得好,有时候还会用大道理说服我呢。 “鹤儿一直很聪明的,从来都不傻。”沈盼璋轻轻掰着手中的干粮,小口吃着。 “那是自然,随我们,那也不能傻。” 沈盼璋摇头失笑。 “哦,对了,还有一件事,鹤儿前些日子在宫中碰见一个小姑娘直脸红,这小子,毛还没长齐。”严巍毫不留情嘲笑自己的儿子。 沈盼璋投以诧异的神色:“当真?” “我自然不能骗你,每次有好吃的都要给人家留一份呢。” 闻言,沈盼璋唇角的笑意也越发明显。 严巍一直不察,呆呆地看直了眼。 沈盼璋察觉到他的神色,顿了顿:“天色不早了,我们早些歇息吧。” “嗯。”严巍将几层衣服在旁边铺好。 沈盼璋闭眸躺在衣服上,身下垫着厚厚的衣裳,身上盖着厚厚的大氅。 好一会儿,严巍听到轻轻浅浅的平稳呼吸声,侧头看去,女子睡颜安详,今夜她总算是话多了一些。 视线下移,严巍注意到沈盼璋腕子上那串白玉手持。 就是这串玉珠,被她整日捻在手里。 第二日一早,沈盼璋醒来,整个人靠在温暖的怀中。 她缓缓坐起身,旁边的人也醒来。 “醒了。”严巍的嗓音还有些沙哑。 昨夜,两个人紧紧依偎在一起睡了一宿,严巍很久没睡过这么舒服的觉了。 “嗯,我先去收拾一下。”沈盼璋起身,走去旁边马车里。 好一会儿,严巍也走过来:“我们先去找个住处再做打算。” “好。” 沈盼璋将头发简单打理好,这才发觉自己手腕上缺了些什么。 “你有没有……”她正要探出头去寻找,正巧看到严巍的腕子,正戴着她那串白玉手持。 严巍注意到她的目光,倒是大大方方扬起手:“昨夜我感觉后背发凉,许是染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这佛珠戴着倒是立马身心舒畅,是个好东西。” 说完,却也不见他有归还的意思。 “你若是喜欢,便留着吧。”沈盼璋只觉得严巍说的有些好笑,没想到他还会信这个,但想到他为鹤儿定下这趟行程,又觉得合理,不过她觉得严巍后背发凉许是昨夜太冷,有些冻着了。 马车缓缓驶动,沈盼璋安坐着继续诵经,可经颂了一半,总觉得手心缺了些东西,很不习惯。 眼下马车里只有她一人,严巍在外头驾车,连她都感觉气氛过分安静了。 沈盼璋知道严巍最怕无聊。 好一会儿,她轻轻挑开车帘,坐在靠近门口的地方,对严巍轻声道:“明轩,你再同我说说鹤儿吧。” 第42章 破妻心魔(二) 这两日阴雨连绵,且不知道那户人家今日是否回来,两人便商议待明日再去。 从破庙离开,严巍驾马车,又驶出了好一段距离,才在附近找了一家稍显陈旧的客栈。 “无妨,这家客栈就可以。”沈盼璋对这些没什么太高的要求,这家客栈虽小,但应有尽有。 “两位里面请,刚好还有一间空房。”掌柜招呼。 只有一间房,正好省去了纠结的心思。 严巍瞅了一眼沈盼璋。 沈盼璋对着掌柜点头:“劳烦多备些热水,另外,我们还需要一些姜茶。” 见沈盼璋并不排斥与他同住,严巍将手背在身后,跟着沈盼璋一起往客栈二楼去。 房间不算大,沐浴也是在房中的木桶里,两人刚进房间没一会儿,身后就有小二备好热水来。 既然已经随严巍出来,沈盼璋已经做好了心里准备,她淡然的指了指那木桶:“你昨夜受了凉,先沐浴吧。” 说完,她走去床边,神色自然的从包袱中摸出一本经书。 好一会儿,耳边传来窸窸窣窣的脱衣声,紧接着是一阵剧烈的水声。 沈盼璋下意识想捻串珠,但手上空荡荡的,她收敛着自己的余光,让自己注意力重新投入到经书上。 但严巍沐浴的水声总是恰到好处地扰乱她的思绪,偶尔还会传来几声满足的低沉喟叹。 她这会儿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分明可以直接找借口出去待会儿,却非要装作不在意留在屋中,生怕那样更别扭,眼下这……又是何必。 不知过了多久,严巍终于洗完。 “我洗好了……不过,还得劳烦你……” “怎么了?”沈盼璋抬头问,余光刚好能瞥见浴桶,她又收了收视线。 “你帮我把换洗的衣裳递过来。”严巍语气带着试探。 方才绷着的线终于崩了。 但沈盼璋面色不显,轻轻合上经书,神色坦然的打开旁边严巍的包袱,从里面找出一套中衣。 顿了顿,她走向浴桶,严巍这会儿还泡在浴桶里,胸膛以上的皮肤暴露在空气中,三个月前剪坏的墨发散开,湿哒哒地随意披散在身后,发间的水珠不时滚落,顺着暴露在外的皮肤滑下去。 许是水汽的暖意,让严巍皮肤染了些红潮,其实严巍原本的皮肤很白,但因为在南疆待了三年,加上如今时常在外奔波,面上的肤色比身上要深些。 深深吸了口气,移开视线,沈盼璋将手里的中衣递过去。 “给。” 严巍抬手接过,随着他的动作,水声响动。 沈盼璋刚转身,身后又是哗啦的水声,是严巍从浴桶里站起来了。 她甚至能感受到有几颗被撩拨起来的温热水珠落到了她的脖颈和手背上。 她几步回到床边,又拿起那本经书。 没一会儿,严巍又走近她身边,沈盼璋抬头,入目却是一大片玉色的胸膛,依旧带着潮红。 第63章 “头发还没擦干,我怕弄湿了衣裳,待会儿再穿。”严巍随口解释了一句,就这般赤着上身站在她身边,低头拿了个帕子。 望着他还在滴水的头发,沈盼璋倒是不觉得他这个说法有问题,顿时又想起昨晚他为她擦干头发的场景,以及今早两人相拥而眠的场景。 罢了,她现在又何必自欺欺人,她本就很珍惜这段旅途。 “你把中衣穿上,我来帮你擦干。” 这次,倒是严巍愣了下,他没想到沈盼璋会这么说。 “那成。”他丝毫不客气,直接又把手里的帕子递给沈盼璋,随手披上中衣,自己走去床旁的板凳上坐着。 这间屋子虽小,但有一个简易的梳妆台,严巍面前有一块小小的铜镜。 沈盼璋走去严巍身后,一手拿着帕子,另一只手的指尖穿过严巍的墨发,这样的动作,因为严巍喜欢,曾经她也常常这样为他如此。 数月前被剪短的头发长了一些,这些日子在外奔波,没条件专门找人为他收拾头发,这会儿洗完澡,他的头发还是参差不齐,短的地方到脖颈。 “我帮你修剪头发。”沈盼璋那过一旁的剪刀。 “好。”严巍透过镜子瞧她。 沈盼璋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还能像今日这样,两人如此亲昵,做着夫妻间才会做的举动。 某个角度,铜镜里映出严巍的脸。 沈盼璋从未对任何人提起,她很喜欢的严巍的长相。 战王府的汤泉很大,成婚后严巍很喜欢同她一起在汤泉里沐浴,起初,她每次都很害羞的待在角落里,严巍便故意撩水闹她。 有一次,严巍突然从汤泉底出现在的她面前,整个人湿漉漉,他的脸离她很近,带着得逞的笑容。 有那么一刻,她对他的脸入了迷,就那么一眨不眨的瞧着他。 “怎么,吓傻了?”严巍捏她的脸,才让她回过神来。 那日她的脸红的厉害,严巍只当是她在汤泉泡久了,并未多想。 突然,沈盼璋的手被握住,擦头发的动作被阻止。 严巍眸光穿透镜子落在她身上。 他眸光深邃,但也只是轻握着她的手。 二人这样相望着,不知过了多久。 外头有小二的声音:“两位客官,新的热水烧好了。” 室内的气氛被打破,沈盼璋轻轻垂眸。 严巍站起身,慢条斯理的穿着衣服:“你来沐浴,我一会儿去收拾马车,昨儿那些东西都受潮了。” 话题强硬转移,严巍去旁边穿戴好外裳,离开房间。 沈盼璋还站在原地,她从未在严巍眼中看到刚才那样的情绪。 手心交握的地方还留有余温。 客栈没有多余的被褥,如今冬月,地上阴冷,严巍身上有旧伤。 等严巍回来,沈盼璋主动提及此事:“夜里凉,我们同睡一榻吧。” 昨夜二人已经相拥而眠,眼下又何必分的那么清。 严巍自然不会拒绝,欣然接受,他架着双臂踱步走近:“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我自制力差你也是知道的,只能靠你自己毅力,不要破戒。” 听严巍侃谈,沈盼璋无奈失笑,将床铺分成两个被窝:“你要睡里面外面?” “自然是以前老样子。”严巍指了指外头。 沈盼璋点头,率先躺在床里,没一会儿,感觉到身边的人也躺下。 静夜幽幽,沈盼璋却怎么也不能向昨夜一样安然睡去,思绪繁杂。 昨日寒雨夜,两人相拥而眠是迫于无奈,自然不会有什么异心,可如今不是什么迫于无奈,也不是什么特殊场合。 原本就是夫妻,如今再度同塌而眠,气息相闻。 铜镜里严巍的面庞和齐颈的墨发,还有那双一直望着她的眸子一直浮现在脑海中。 直到深夜,感受到身边人熟睡去,沈盼璋轻轻侧身,外间还燃着蜡烛,有隐隐光芒透过床帐照进来,视线里不至于完全是黑的,这是自成婚后不久,严巍知道她怕黑后就一直留有的习惯。 望着身侧严巍的睡颜,沈盼璋抬起指尖,隔空描摹着他的轮廓。 眼眶渐渐发烫,沈盼璋轻轻将头靠在严巍怀中。 感受到胸前的濡湿,严巍在暗夜中睁开眸子,就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听怀里人无声落泪。 胸口如受炮烙之刑,但严巍知道,他所感受到的,远抵不过她心里折磨与纠结的万分之一。 明明一切都有迹可循,本该是明媚的年纪,却偏偏眸中总是带着悲悯……那些麻木的神情,心里一定万分煎熬着…… 成婚后的那三年里,他只沉浸在幸福中,却从未窥见她的痛苦,他一直以为她是沈府嫡出的女儿,沈氏夫妇好名声在外,她理该是受宠长大的女儿,只是当年私奔一事才与父母生了嫌隙。 却没想到,世间除却赵崧这样的人渣,还有如沈钊、翡渊这般人面兽心的父亲,甚至更恶心,至少赵崧这样的人渣,不会让子女有期待,只需要恨着厌着,却不会心里饱受煎熬。 …… 次日一早,严巍提出不再驾马车去,而是骑马去,不仅更快,那些窄道,马匹也能过去。 对于严巍这个提议,沈盼璋表示赞成。 两人便又同乘一匹马。 那户人家今日回来了,这户人家的男人姓方,是个木匠,看上去年纪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膝下有两子一女,听到两人来意,方木匠的妻子将两人迎进来,对着院里的男人喊了句话,方言很重。 沈盼璋能听出来一些,大抵就是跟男人说明两人来意。 方木匠放下手中的活,走了出来。 “不过是头发,你们稍等,”男人说着,转头对妻子说,“去拿剪子来。” 但女人似乎不怎么乐意:“哎呀,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怎么能随意剪,万一是要拿头发做什么法事,借你的寿怎么办?” “看着两人衣着打扮不像坏人,且他们说的不像假的,他们是为了孩子,你忘了小丫头生病的时候,你多着急,快去拿剪子,给他们一缕便是。” 妻子去拿剪子,家里的三个孩子围上来跟木匠说话,好奇打量着沈盼璋和严巍。 木匠让他们喊人:“快叫哥哥姐姐,哦不对,应当是叔叔婶婶,瞧我,你们生得实在年轻。” 木匠记起来两人已经有个八岁的孩子。 “爹爹,你给我做的木头人做好了没有?”最小的丫头仰着头看向自家爹爹。 木匠笑着指了指不远处的架子上:“爹爹早就做好了,瞧,早就摆在你们的架子上了,一人一个,不许争抢。” 沈盼璋顺着看去,在院子对面的墙根处,有三个木架,每个木架上面都摆满了各种木制的玩艺,很是精致。 沈盼璋打量着这院子,院子不大,但每一处都收拾的干净整洁,院中的木椅木凳雕工精巧,手艺很好。 正说着话,妻子拿来剪子。 “来嘛,我帮你剪。”妻子不情不愿。 待剪下来细细一小缕,木匠对着妻子宠溺又无奈地笑笑,接过来递给严巍:“这些可够了?” “足够了,多谢。” “呐,你们可不要拿这头发害我相公。”妻子忍不住嘱咐。 “您请放心,”沈盼璋从随身的包袱中拿出长命符和经书,“这是玉泉寺的长命符,望你们全家长命百岁,长乐无忧。” 那妻子接过长命符,顿时露出笑意:“有心了。” 瞅着自家婆娘变脸,木匠忍不住拍了拍妻子的肩头。 严巍也拿出自己准备的东西。 “我们这辈子都不一定能去望京。”方木匠早就看出二人身份不凡,但没想到二人是望京来的。 “就是就是,我们希望全家一辈子都不要有什么灾难,也不必用得上这玉佩求人。”那妻子也推辞。 “我不是这个意思,”严巍失笑,收回玉佩,想了想,又拿出随身的钱袋,递给木匠,“赐发之恩,只好以此聊表谢意。” 木匠连连推辞,妻子也不是个贪财的人,也摆手:“不过是几根头发,这个就够了。”扬了扬了手里的长命符和经书。 但严巍执意要给:“就当是给孩子买糖吧。” 木匠只好收下。 送走两人,夫妻二人回到家中。 “刚才那夫妻二人应当是城里的大户吧,通身气度不凡,像画里的神仙眷侣,真般配。” “这钱袋子怎么沉甸甸的,少说里面也得有几百文吧,这也出手太大方了。” 听着妻子叽叽喳喳,木匠笑着重新拿起手中的工具,正准备继续做活,突然听妻子一声惊呼。 “怎么了?”木匠赶忙跑过去。 “发财了……好多……好多银子,还有金叶子……莫非刚才那俩真是神仙,一定是来给咱们送钱的童子童女!” 木匠看着那钱袋子追出去,但门外已经没有了两人的踪影,他又看了看手里的玉佩,也不免感叹:“这下,是真有机会去望京了。” 第64章 …… 接下来,在南明还有几家,严巍和沈盼璋都一一拜访,不过半月,两人顺利拿到了这些人家的头发。 每一家,沈盼璋赠予佛经和长命符,而严巍道谢的花样就多了,除却赠玉佩送人情,有些人被送了大量的钱财,有些人被留了谋生的信笺,又或者当场提出心愿,严巍都尽量满足。 一户人家,夫妻两人赶到时,正逢家中老母生病,严巍不仅留下钱财,还专门写了封信,请南明通判帮寻名医。 沈盼璋这才知道,马车里的那些大箱子,有几个便是专门用来放道谢用的金银财宝的。 对严巍这般简单粗暴的道谢方式,沈盼璋没什么意见,在外的这些年,她也看多了民间疾苦,用这样的方式让穷苦受难之人过得好些,最为实在实惠,同时也算是为鹤儿积攒功德了。 不过沈盼璋倒是有些好奇,严巍哪来的这么多钱财挥霍? “你放心,不是贪的,之前陛下杀了十几个贪官,陛下念我有功,给我的分成。” 沈盼璋笑笑:“那如今这样也算是另一种方式的劫富济贫了。” “没错。”严巍深表赞同。 二人相视一笑。 马车离开南明,下一个要去的地方是南明隔壁的若阳府。 沈盼璋坐在马车内,忽然想起自己这半月,已经很久不曾打坐念经了。 马车外,还不时传来严巍同她说话的声音。 不管她回应与否,严巍都很乐意同她说些琐事。 可也不知道从哪日开始,沈盼璋不忍故意冷场,总是会回应他。 白玉手持已经送给了严巍,大部分经书也已经送了出去,眼下只剩了这蒲团。 沈盼璋起身,终究是将蒲团收了起来,安心前往下个城。 若阳府要拜访的人家比南明多,有二十一户,天气越来越冷,两人在城中找了一家客栈,既然是以夫妻的名义在外,便同在南明一样,只要了一间房。 白日里,两人同乘一匹马去讨寻头发。 傍晚而归,沐浴更衣,彼此照应,同榻而眠。 这次,在若阳府待了二十余天,整整到了腊月二十,两人终于离开了若阳。 “不成,太冷了,待太阳出来我再去驾马车。” 二人一大早出发,走了半个时辰,严巍终于忍不住冷,将马车停在一处道路旁的古亭边,他缩回马车里。 沈盼璋没好气的将刚才便给他准备的汤婆子塞给他:“瞧,我早晨便说要你晚些,你却不听我的,让你拿汤婆子也不肯,也不知道在犟什么。” 严巍坐在沈盼璋身边,紧靠着她,笑着抬手想要去摸沈盼璋的皮肤,沈盼璋看穿他要故意冷自己,立马躲开。 严巍怕她碰头,抬手又将人拉近,笑着道:“你躲什么,我还能真冰你不成?” “呼,你身上真暖和。” 严巍抱着她,不肯撒手。 沈盼璋靠在严巍怀里,后知后觉两人的亲昵,但她也没动,只是轻声念了句:“还能比汤婆子暖和不成?” 严巍低低笑了笑:“嗯。” 好一会儿,沈盼璋轻轻推开他,将汤婆子塞进他手里,没好气道了声:“暖和了就松开。” “是暖和了,不过……还没抱够。”严巍试探着耍贫嘴,但手下任由她轻挣的动作放开,观察着她的情绪。 听他这般直白,沈盼璋已经听习惯了,面不改色移了移身子,从旁边拿出严巍为她准备好的八珍糕,不再接话。 瞧出她并不反感自己,严巍心安,也不再闹她,就这样坐在她身边,静静瞧着,瞧着她安安静静地吃着糕点,神色明显比之前灵动了许多,不过……还是太瘦了。 第43章 破妻心魔(三) 夫妻两人到达重安城那日恰逢小年,这次两人没有住客栈,严巍直接带沈盼璋去了重安城府衙。 对于严巍的到来,重安知府王占瑛诚惶诚恐携家眷亲自迎接。 沈盼璋知道严巍此次出门也有些许公务在身,为此并未感到惊讶。 只是在知府夫人向她投来好奇的眸光时,她神色有些不自然。 “这是我的发妻。”严巍是这样向众人介绍的。 这话一落,周围人神色各异,但是很快遮掩去,不敢表露出来。 旁人的事或许没那么出名,但这位摄政王同他妻子的轶事曾是众人的饭后谈资。 当年那一举成名、恶名在外的荣骁王,遇神杀神,与佛杀佛,一时风光无两,却后宅起火,妻子背叛他而去。 虽然后来严巍在京中为沈盼璋正名,但效果甚微,更遑论重安这种距离望京如此远的地方。 有人打量了沈盼璋一眼,也曾想过这或许是严巍新任妻子,可严巍分明说了“发妻”二字。 沈盼璋深吸了一口气,也正是在这个时候,身边的人伸手握住她的手,拉着她往前去。 府衙有专门迎接巡抚钦差的地方,知府早在月前知晓严巍来此,就已经早早让人将园子打理好,还派了专人伺候。 “临近年关,不必各级觐见,除了重安城的府务,我还有一件私事需要你帮我办。”严巍将一切行程安排从简。 知府王占瑛恭敬应下。 严巍留在前衙门处理府务,沈盼璋在知府夫人的引领下去了后院的住处。 或许是严巍威名在外的缘故,知府夫人待她很是恭敬。 “王妃,您看还有何处不妥,臣妇再派人为您整改。” 听到对方称呼,沈盼璋只觉得陌生又别扭,她没想到严巍就这么未经她允许,仍当众将她放在妻子的身份上。 她以后还是要回玉泉寺的,严巍这般,令她顾虑重重。 但既然在外人面前已经被认定了身份,沈盼璋也不能再去解释,她只道:“这样就很好,费心了。” 接下来,知府夫人有意同沈盼璋攀谈,沈盼璋知道,既然已经认了严巍妻子的身份,这是必不可少的事情。 好在这知府夫人秦氏是个健谈的,且她年纪似乎也不大,是知府的继室,约莫三十出头的样子。 她很识趣,并没有刻意提起任何有关她和严巍的事,只是将话题引到过年和接下重安城要办的宴会上。 “今日已经是小年了,原本大人为摄政王和王妃您设了除夕宴,但王爷体恤,不愿铺张浪费,只叫一切如常,除夕夜不必刻意,不过我们重安城在除夕前一日会有烟火盛会,到时候还请王爷和王妃前来赏光。” 沈盼璋自然知道,这烟火盛会定然要因严巍和她的存在而大肆举办,不过她倒是没什么负担,主宾是严巍,她只要为他将表面工作做好便是。 “若那日王爷同王大人将重安城的府务处理妥当,想必王爷会很乐意去赏烟火。” “是啊是啊,这临近年关,王爷还要四处奔波南下巡察,也属实是辛苦,王爷在这年关到了我们重安城,便是我们重安城的福气,若王爷和王妃有任何需要,尽管吩咐便是。” 沈盼璋微笑了下:“嗯,少不得叨扰。” “王妃言重了。” 知道沈盼璋舟车劳顿,聊了没多久,秦氏先行带着其他女眷离开。 秦氏一行人走后约莫一个时辰,严巍回来了。 沈盼璋正在写信。 前几日两人在路途上经过一个集市,突然意识到出来的这趟路途,竟然忘记给严文鹤买些东西,于是那日两人一起买了很多他乡的小玩意,准备这几日送回望京。 严巍还提议给严文鹤写信,并让沈盼璋也一起写,所以,她这几日一直在想该写些什么。 严巍回来的动静不算小,但沈盼璋并未抬头。 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沈盼璋提笔难下。 “生气了?” 严巍出现在身边。 沈盼璋放下笔,抬头同严巍对视,默了一刻:“没有。” “假话。”严巍乐呵呵地反驳。 “你肯定是因为刚才我跟他们说你的身份,不高兴了。” 见严巍嬉皮笑脸,沈盼璋顿时没了好性,她终于将不高兴摆在脸上,问道:“既然你知道,又为何要这样?” 她在恼他的自作主张。 看她生气,严巍脸上的笑意却未减,语气带着讨好的劝慰:“我这次出门,身边只有你,任谁看了也知道咱们两个关系匪浅,可除了你,我不想让别人以为我跟其他人有牵扯,哪怕是误会也不成。” 他是视线直视着她。 沈盼璋侧过头去,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与以往一样作沉默。 “别生气了成吗?”严巍在她身边坐下,想要看她写了什么。 沈盼璋却突然盖住纸面,又扭回头来,直视着严巍。 “假话。”她学他的语气。 “嗯?”严巍见她突然似恼的模样,心中一喜,周太医说过,虽然不能刺激她,但也要多调动起她的情绪。 第65章 见严巍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沈盼璋心中原本想咽回去的话怎么也憋不住了。 “那你先前同翡娇郡主算什么?” 话说完,她又后悔了,悔到肠子都青了,这话的酸味实在太冲,连她自己也没想到自己还会说出这样令人羞恼的话,想到那早殇的翡娇郡主,她又觉得自己实属不该,那个女子也曾是明媚娇艳的,却成了皇权谋划中的牺牲品。 但严巍要再娶一事,的确给了她沉重的打击,她满心欢喜的收到他回京的消息,原本就要即刻启程,却又听到他要再娶的消息。 她明白原委,却心里又酸的冒泡。 严巍也没想到,她会突然提及翡娇郡主。 “你知道的,我当时……” 却不等他解释完,沈盼璋蹭的站起来。 “你不必同我解释什么,我刚才那话没什么别的意思,只是想要反驳你刚才的话。” 说完,沈盼璋走了出去。 严巍望着沈盼璋离去的背影,心底突然升腾起一种被填满的情绪,原来,她也会为他吃醋。 “诶,去哪,等我一起。”严巍赶紧追出去。 尽管沈盼璋以一种与我无关,我不爱听的抗拒姿态,但严巍还是态度强硬地拉着沈盼璋,非要把话说完。 “你知道的,阿玉,这一切都是我和陛下一早就计划好的,用翡娇当成我接近翡渊的破口,在那期间,我从未单独同翡娇有过什么,你信我。” 严巍握着她的两只手,像是防备她会捂着耳朵不想听。 “我没误会,你不用解释。”沈盼璋这会儿不敢看严巍。 “没误会就好,”严巍终于松开她的腕子,改成一只手牵着她,“去用午膳吧,下午还要出门。” 说着,严巍拉着她去用午膳。 沈盼璋侧头看向严巍拉着自己的手,她忘记自己到底是从哪天起,默许了严巍的亲近。 又或者这样说更贴切一些,从一开始,她就渴望着他的亲近,在某一天开始,贪恋压过理智,忘记了伪装。 不可否认,严巍在一寸寸的攻破她的防线,意识到这一点,让沈盼璋心里越发烦躁,可她终究没舍得挣脱开,只是默默安慰自己,等结束了,她就会回到玉泉寺,一切都会回到原点,只祈求佛祖保佑,她不会害到他们。 本以为严巍说的下午出门是要去为鹤儿讨要头发,等到了热闹的街市,才知道严巍说的出门,真就单单是出门寻乐。 “我手头上还有一些事,鹤儿的事先缓缓,等过了年,我们再去。” 距离过年不过七日,沈盼璋应下。 “走吧,不是说好要给鹤儿送些望京没有的东西回去,趁着今日出门,咱们再给他多买一些。” 刚成婚时,严巍跟大部分的世家公子一样,很喜欢逛各种铺子,招摇撞市,没想到如今还是这样。 从木工铺,陶艺铺,兵械阁,珠宝首饰阁,最后到各种大大小小的食肆。 严巍拉着她去了七八家。 任谁也不会想到,当今大胤的摄政王,就做寻常富贵人家的打扮,未带任何丫鬟小厮,只是带着夫人出门闲逛。 沈盼璋佩服严巍的充沛精力。 从一家糕点铺子出来,她连连摆手:“不成,天色不早了,我们真的该回去了。” 可严巍还在兴头上。 “这些吃食根本无法带回去,我们去了也无用。”沈盼璋晓之以理。 “也对,那我到时候请个厨子回去,也让鹤儿常常这异地的美味。” 沈盼璋知道严巍是真的会做出这样的事情来,抬手扶额。 “最后一家,那边的成衣铺子还没去,快要过年了,鹤儿总该添置些新衣。” “可鹤儿在宫中,宫中有专人负责,况且咱们现在买了,鹤儿也不会在过年前收到。” “那就明年再穿。”严巍拉着她,终究还是将她带到了成衣铺子,跟她保证,“最后一家,逛完这个就回去。” 这样似曾相识的场景,令沈盼璋深深叹了口气,深知这都是鬼话。 成衣铺子里,严巍对着一件红色斗篷眼前一亮,非要店小二拿下来。 沈盼璋任由严巍给她披上,随他折腾去了。 到最后,鹤儿的衣裳没买几件,严巍和她的新衣倒是买了不少。 美其名曰:“鹤儿的新衣不急,我们刚好今年过年能穿上。” 从成衣铺子出来,严巍的视线又望向不远处的一家酒楼,在沈盼璋幽怨的视线中悻悻收回视线。 回去的路上,两人一匹马,慢慢悠悠。 夕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疯长。 后背紧贴着温暖宽阔的胸膛,耳边是缓沉的气息声。 沈盼璋看向自己身上这件新买的红色斗篷,她知道,严巍很喜欢她穿颜色鲜艳的衣裳。 在嫁给严巍之前,她对衣服的颜色和款式没什么讲究,沈府丰年过节会有绣娘来统一裁量,她的衣服都是听沈府的安排。 “盼璋性子沉闷,应该会喜欢这样素一些的颜色。”那时她很喜欢跟府里几个姐妹一起玩,所以欣然采纳沈华琼和其他人的意见。 但从来没有人知道,她其实跟大多数小姑娘一样,很喜欢颜色鲜艳的衣裳。 后来长大了,她自己也习惯了穿素色。 但成婚后,严巍很喜欢她穿鲜艳的衣裳,明明他自己的衣裳也总是暗色居多,却偏偏喜欢看她穿色彩鲜明的衣裳,为了说服她,他后来也渐渐穿得明亮了许多。 她摸着身上的红色斗篷,突然好希望回去的路再慢些。 沈盼璋不知道,在她看不到的身后,严巍一直静静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和一颦一笑。 在重安的这几日,每日上午严巍会早早去前衙,而每日下午,如果没有知府安排的宴,严巍总会喜欢带她出门。 于是,每日上午,沈盼璋就会在院子中等待,等着严巍早些处理完公务,当她发现自己开始期待严巍快些回来时,一种莫名的恐慌开始蔓延。 她知道,这源自她的害怕失去,怕自己习惯了,就很难再舍下。 这份恐慌渐渐加重,直到这日夜半,她从噩梦中惊醒。 腊月寒天,她全身被汗水湿透。 沈盼璋颤抖着伸着手去触碰严巍的鼻息,温热的气息拂过指尖。 她终于从噩梦中缓过来。 严巍缓缓睁开眼,早在沈盼璋惊醒的时候,他也便醒了。 今夜并非沈盼璋第一次来触碰他的鼻息。 所以,他猜对了,她的心结是他。 烛光亮起,严巍探手将沈盼璋拉进怀里,替她擦去额前的细汗。 “阿玉,我好着呢。” 滚烫的泪打在严巍手腕上,噩梦带来的恐慌感令沈盼璋无法再想平日一样克制压抑着情感,她转身回抱住严巍,低声啜泣。 第二日一早,沈盼璋醒来的不算早,昨夜的噩梦令她心绪不宁,她甚至生了退意,她不该贪恋同他亲近,不该再靠近他,不该有这场行程,她应该早些回去寺里。 直到有小厮来通传,让她从思绪中抽离出来。 “王妃,这是知府大人那边派人送来的。” “这是何物?” “小人不知,许是明日烟火会的戏册,昨儿知府夫人说要今日送来戏册让您挑选呢。” “好,放下吧。” 严巍在前衙,若是公事,小厮应当不会把东西送来这里,沈盼璋拿过小厮递过来的名册。 她随意翻开,但上面陈列着的,却并非什么戏名,而是数十个人名,每个人名后面,着墨深重的是每个人的生辰,后面紧跟着简要的人物生平。 沈盼璋正打算合上,可在扫视了那几个生辰后,指尖顿住。 她将那数十个人的生辰全部看了一遍,这里有三十七个人,生辰却都集中在十三个日子。 若是旁人或许还会以为是巧合。 但沈盼璋不会,这十三个日子,她再熟悉不过。 看着这名册,沈盼璋的思绪陡然联想到他们在南明去的第一家,那个百岁生辰的郭老夫人。 那日是冬月廿一,如今看来,并非巧合。 一颗心悬在空中,这次出门是为鹤儿除煞,那么那道士可曾算过她的生辰八字?但她对外的生辰一直都是推迟一日的,严巍可曾知道了她的生辰不吉一事了?若是用假的生辰八字,可会对鹤儿有碍? 悬着的心反复触底,她有些透不过气来。 冷静下来,沈盼璋静思,看来鹤儿这煞,跟她脱不开关系。 沈盼璋将名册合上,拿去书房,严巍从未跟她说过这事,那便是有意不让她知道。 她正要将名册放下,却在书桌一旁发现了同样几个名册。 那种透不过气的感觉驱使着她将那几个名册打开—— 与手上这本不一样,那几个名册上面有很多圈圈画画的痕迹和批注,应当是严巍都瞧过看过了。 第66章 沈盼璋的视线落在那些痕迹和批注上。 沈盼璋仔细看下去,发现每个人名前或带有圈或者叉,带叉的人名后面的批注,大都是“子嗣单薄”、“父亡”,“母亡”,“亲眷短寿”等诸如不吉的话。 而画圈的人名,后面的批注,多是“有福”、“长寿”、“多子”、“多福”、“家宅和睦”、“夫妻恩爱”等吉祥话。 再仔细看,这些批注是跟人物生平简介对应起来的。 沈盼璋思索着前些日子去的那三十几户人家,的确,这些人都是像这画圈的批注一样,都是些福泽深厚的有福之人。 今日中午,严巍迟迟没有回来,有人来通传,说严巍有应酬,沈盼璋心绪不宁,用完午膳后小憩了一会儿。 等她醒来,严巍已经回来了,正在卧房的桌子上批改着什么,沈盼璋认出,正是中午小厮送来的那册。 见她起来,严巍将册子合上,搁在一旁。 “醒了?可用过午膳了。”他没有要问她关于册子的事,看来并没有想到她会看到册子里的内容。 沈盼璋点头:“用过了。” “下午我要跟知府出门,你若是闷得慌,我让知府夫人来陪你?” “临近年关了,知府夫人还有很多事要忙,且我也不喜欢太多应酬,”沈盼璋拒绝,“我记得你这次出门带了一些书,我下午在书房看一看,可有什么我不能动的吗?” 严巍挑眉:“我对你没什么秘密,你尽管动就行了。” …… 一整个下午,沈盼璋都待在书房,如她所料,除了在桌面上的那些,在一个带来的柜子里,放着前几日在南明和若阳的册子,相似的批注。 那些标有圈的,便是他们去过的人家。 沈盼璋将每个人的生平介绍都仔细看了一遍。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莫名的好奇,想要知道那些同她有着一样不吉利生辰的人,都过得如何。 这些册子加起来,里面的人数有二百余,其中有近五十人画有圈,另外三十数画有叉,还有百余人无批注。 看完后,沈盼璋手边的一张的纸上,记下了这几个字。 夫或妻亡者四人,子女亡者六人,俱亡者零人,正月十三生辰者三十八人。 将名册全部放回远处,沈盼璋拿着这张纸走出了书房。 “二姑娘是杨公忌日出生,也是最阴毒之首的正月十三,这个生辰出生之人命硬,克六亲。” “你害死你哥哥还不够吗,日后你好好待在你祖母那里,不要靠近麟儿这院子。” “你这命硬的孽障,你克死你哥哥,害你父亲厌弃我,滚开,离我远些。” “孽障,你终是把你祖母克死了,我分明提醒过你祖母,你祖母偏偏信佛,不信道,若是早早把你送走,说不定还能再多活些年岁。” “冤孽,你又同麟儿走近了?为何麟儿又病了?” “若没有要紧事,少来我的院子。” “冤孽,你终是害死了你夫君,如今跑回家来,又想来克我们不成?” 那些被她刻意忘记的回忆涌出,令她头痛欲裂,她大口喘息,紧握着手里的那张纸。 可是,明明有这么多杨公忌日出生之人,他们是福泽深厚的有福之人。 就连那乌冬道士口中的最阴毒的正月十三生辰,也有三十八人,无一人至亲短寿,皆是福泽深厚的命格。 “祖母今年八十有六,在同辈中算活得久的,阿玉,你母亲病了,她说的话,你不要往心里去,你父亲他……唉……阿玉,祖母是托你的福才这般长寿,日后祖母不在了,你要快快长大,日后找个疼你爱你的如意郎君,早日离开沈府。” …… 与此同时,本该出门应酬的严巍,一直待在前衙。 小厮进来道:“王妃从书房出来后,面色不太好,听丫鬟说,这会儿已经睡下了。” “上午的册子,是你亲手送去的?” “是,按照王爷您的吩咐,我把册子交给了夫人。” “好,你下去吧。” “是。” 向来镇定的男人,这会儿在屋中来回徘徊。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操之过急了,或许该再过些日子,可近来,她的恐慌他都看在眼里,他不愿再看她被心结折磨。 第44章 破妻心魔(四) 傍晚,严巍回到后院,知府夫人也在,正在花园里有说有笑的同沈盼璋说起明晚的烟火会。 严巍站定,望着身披红色斗篷的沈盼璋,见她正仔细倾听着知府夫人的话,偶尔微微一笑,神色如常,并无什么不妥。 他松了口气,几步走上前。 “你回来了?”沈盼璋抬头瞧见他。 “王爷。” 严巍走近,知府夫人寒暄几句,随后对沈盼璋眨眨眼:“王妃,我们先回去了,明儿见。” 沈盼璋微微颔首,示意丫鬟去送。 看这样,她与这重安知府夫人相谈甚欢,严巍的眸光一直落在沈盼璋身上。 待大家离开,这处只剩夫妻二人。 严巍伸手牵着沈盼璋的手,往院子里去:“刚才跟知府夫人说什么了,你竟笑了,平日里面对我可没这么高兴。” 听他语气酸溜溜的,沈盼璋无奈失笑:“秦氏说起去年烟火会上,知府大人喝多了的糗事。” “哦?” “这是女人间的话,具体不好告诉你。” “我也不是非要听。” 听他语气不满,沈盼璋莞尔。 …… 重安的这场烟火会,虽比不上望京的排场,但胜在此地风土人情与望京大有不同,这里独有的歌戏也别有一番趣意。 这知府夫人秦氏很会察言观色,通过这些日子的观望,她知道这王妃是摄政王心尖尖上的人,便是王妃的茶水冷暖都要亲自过问。 她知道,眼下讨得这位王妃的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而那些曾引起猜测的传言,也在夫妻两人的恩爱日常中不攻自破。 这场烟火会,许多勋贵人家都想让家眷凑到王妃面前露脸,但知府夫人深知,在这里,最尊贵的女人就是这摄政王妃,是以,她谁的面子都没给,就连自己府上的老太太和那些想露面的小辈,她都说通了知府,没让人露面,免得不知轻重,自持老成,让王妃不高兴。 她挑的人选,都是年纪同沈盼璋相仿,能说会道,惯会说好听话的人。 不得不说,知府夫人今晚的安排,很令严巍满意。 整个烟火会上,他能看到沈盼璋一直神色奕奕。 沈盼璋接过知府夫人递来的酒水,看着知府夫人殷切的目光和劝言,她也只有那么一瞬犹豫,然后饮了半杯。 严巍对沈盼璋上一次饮酒的记忆很久远。 鹤儿幼时体弱,近两岁才会走路,会走路的那日,沈盼璋高兴极了,饮了一些酒。 眼下,严巍不由得令眼看待这知府夫人,他费尽心思,这知府夫人三言两语就把沈盼璋哄得开怀,连寺里的戒都破了。 酒过三巡,沈盼璋重新坐回严巍身边,瞧见严巍的视线直勾勾瞧着她手里已经空了的酒杯上。 一眼就看穿了他的想法,她轻咳一声:“秦氏说,这并非是酒,只是一种带有酒味的果子饮。” 这话她说的心虚,其实刚才酒到嘴边,她就嗅出不对劲了,可她刚才约莫是聊畅快了,酒到嘴边,她没再反悔,就在秦氏和几人的相劝下饮了这杯。 “是么,我也来尝尝这酒味的果子饮有多好喝?”说着,严巍让人也给他呈上一盏果子饮。 严巍倒是大方,先给沈盼璋斟了一杯。 沈盼璋尚且来不及阻拦,硬着头皮接过酒盏。 “的确不是酒,味道很淡。”严巍尝了一口,点点头。 见严巍也这么说,沈盼璋倒是对自己刚才的味觉产生了怀疑,她端起酒杯,又浅啜了一口,的确,味道尚不及严巍身上的酒味明显。 暗暗松了口气,那这样就不算破戒了。 接下来,在严巍的殷勤倒酒中,沈盼璋将这一整盏果子饮尽数饮下。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马车里,严巍瞧着沈盼璋越来越红的皮肤,抬手压了压太阳穴。 “昨日给鹤儿寄去的东西,也不知道他何时能收到。” “明轩,你怎么有两个脑袋了。” “刚才那果子饮还挺好喝,赶明儿再同秦氏讨些。” “明轩,你怎么不说话了。” 话少的人突然话多起来,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瞅着自己,严巍平日就对沈盼璋没什么克制力,全靠硬撑着,今夜沈盼璋如花一样娇艳欲滴。 他低头看了眼身下,深深吸了口气。 下了马车,严巍攥着沈盼璋的腕子径直往屋中去,将人安置好,先自行去冲了冷水澡。 等他从耳室出来,沈盼璋正靠在美人榻上,望着窗外闪亮的烟火上。 第67章 光亮照在她脸上,越发衬得她整个人明艳如璨。 “明轩,我来帮你擦头发吧。” 她整个人醉呼呼的走过来,拿过帕子,主动拉着严巍坐在妆台前。 她握住他的头发,用帕子轻轻擦拭着。 “怎么打结了。”似乎有一处头发打结了,她嘟着唇,不满的想要去解开。 她凑近了,鼻息洒在他的脖颈。 严巍重重呼出口气,抬手握住了她的腕子。 不过转瞬间,沈盼璋坐在了严巍的膝上,一双大手轻轻扣住她的脖颈,让她微微倾身,唇瓣传来濡润的触感。 沈盼璋喝醉后会变得活泼话多,胆子会比寻常大些,反应也迟钝,却不会失去理智。 片刻后,她反应过来现在正在发生什么,轻轻挣了挣,可严巍力道恰到好处的抱着她,唇瓣先是被轻轻舔舐着,然后被顶开,柔软的唇舌轻扫过她的贝齿,汲取着她口中的津液。 脑海中宛如刚才的夜空,烟火炸开。 不知道从什么开始,她揽住了严巍的脖颈,顺着严巍的动作,偶尔做出一些回应。 无人知道这个吻持续了多久。 直到沈盼璋清晰感受到腿下硌着她的地方,酒意醒了三分,从严巍腿上下来。 严巍意犹未尽的望着她,眸中的情欲正盛。 沈盼璋只觉整个人要烧起来,慌不择路的离开:“不早了,我去沐浴。” 说完,她又咬了咬舌头,这个时候说沐浴,简直是在火上浇油。 等泡在浴桶里,沈盼璋的酒意退了大半,意识到今夜做了什么,她深深叹了口气,摁了摁发烫的脸颊。 今夜饮了酒,还…… 罢了,从她跟严巍同住同行时,就已经破戒了。 一会儿自闭,一会儿想开了的沈盼璋,磨磨蹭蹭洗了大半天的澡。 “王爷,王妃说今夜要睡书房,她喝醉了,要早些睡,让您也早些睡。”来通秉的丫鬟很好奇夫妻二人可是拌嘴了,不然为何平日里形影不离的两人为何突然要分房睡。 严巍早就猜到了沈盼璋会躲着他,今夜已经收复了很大的失地,他已经很满意了。 “嗯,将书房的炭盆烧得足些。” 翌日 严巍用早膳时,沈盼璋姗姗进来,径直坐在严巍对面,并未瞧他。 “昨夜……责任在我。”严巍出声。 昨夜的场景又浮现在脑海中,沈盼璋如坐针毡,偏偏严巍非要提此事。 静默好一会儿,沈盼璋终于吭声。 “我们何时再去讨寻头发?”她话题转移的生硬。 严巍这会儿很满足,沈盼璋并未因昨夜之事避着他。 “我们还要在再等些日子,待过了二月二吧。” 沈盼璋点头,也知道正月里上门讨要头发不吉利。 那他们还要在这里待上一个多月……算算日子,她跟严巍出来才不过两个月,昨夜就已经发生了这样的事,她不知道再这样朝夕相处下去,还会发生什么。 她思索着要不要就趁此跟严巍分房睡,可又怕这里人多眼杂,万一被人传出些对严巍不利的话,原本之前她跟薛观安的纠葛就已经让严巍受到许多诟病和伤害了…… “阿玉,今夜回来睡吧。” 严巍瞅她。 “今儿是除夕,要守岁。”他眼神带着委屈。 沈盼璋最受不住他这样,抬头同他对视。 只见严巍抬手起誓:“我保证,只要你不答应,我绝对不会对你做什么。” “……吃饭吧。” 除夕之夜,严巍早就吩咐好,无人来打扰。 院子中,只有两人。 自从跟严巍在一起,沈盼璋已经许久没再打坐念经,一则她知道严巍不会喜欢她这样,二则,有严巍在,她总是静不下心来去打坐。 沈盼璋披着红色斗篷站在庭院中,瞧着不远处的严巍,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拿来的爆竹。 “阿玉,再站远些!” 于是沈盼璋听严巍的话又往后退了退,一直站在梅树下。 突然,府衙的鼓声响起,昭示着新年到来。 严巍将爆竹点燃,快步跑回来捂住沈盼璋的耳朵。 满院爆竹红光闪烁,附近的空中升腾起绚烂烟火。 “阿玉,要迎来我们成婚的第十年了。” 在周围的鼓声、爆竹声中,严巍的声音显得很低,但沈盼璋听得分明。 她转身回望,这一眼,直直的望进严巍那深邃的眸底,那里只倒映着她的身影。 忽然,严巍微微俯身,唇贴在她额前留下轻轻一吻。 第十年,竟然这么久了吗,沈盼璋有些恍惚。 可他们真正在一起的时间只有三年,此后便是三年分离,三年相见却不能相守。 望着严巍,沈盼璋突然有种荒唐感,明明……她和明轩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是历经诸多折磨仍彼此深爱的爱人。 她执着的,当真就是对的吗? 那些册子上,三百多个人名又浮现在她脑海中,答案明明显而易见,可她不敢赌。 她眼底浮现出找不到缺口的浓重挣扎与煎熬,严巍将一切都看在眼里,紧紧拥住她。 “阿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第45章 破妻心魔(五) 正月里,重安有各种宴会,知府夫人秦氏多次相邀,沈盼璋很喜欢秦氏的性格,每次都不好拂了她的面子。 唯独正月十三这日,两人难得清闲,严巍并未应任何约,两人待在府衙中,如往常一样,并无什么特殊的。 自幼,沈盼璋对外的生辰一直是正月十四,严巍总会带她外出,将望京城逛遍,带她去京中最大的酒楼,点上最好的席面。 但每一次,沈盼璋总是淡淡的,面上瞧着高兴,可严巍总有种感觉,她并不是真的开心。 现在严巍明白了。 晚膳时,沈盼璋发觉今日的晚膳比起以往清淡了些。 随即,她对自己出现这个念头感觉到惭愧,同严巍出来的这三个月,她竟然习惯了大鱼大肉,算是彻底将清斋戒律完完全全抛到了脑后。 严巍进来,坐在饭桌前。 “快吃吧,吃完早些歇下,明日还要去舫上,之前秦氏见你很喜欢游湖,这次特意又设了局,听说这次包下的船舫是当今大胤最大的船舫,在望京也很少能有这样的气派,明日一定要去好好长长见识。” “这样会不会过于奢靡了?” “便是你不来,他们重安也是要有这些活动的,这也是带动周围富裕的一种手段,你明日只管玩便是,就算是奢靡,那也是我严巍奢靡。” 听了严巍的解释,沈盼璋笑笑,低头夹起一筷子面,停了下。 她看着那碗里的面,后知后觉,视线侧移,落在严巍手上,有油烫过痕迹。 “怎么了,不好吃吗?”严巍仔细瞧她的脸色。 沈盼璋咽下口中的面,摇了摇头:“很好吃,不像是衙里的,是哪家酒楼送来的?” 严巍嘴角扬起,只道:“好吃就成,你若是喜欢吃,那日后咱们就常吃。” 沈盼璋吃得慢条斯理,严巍在一旁默默观察她的脸色。 用完晚膳,严巍在书房还有事要处理,沈盼璋率先去睡。 当她躺下,突然感觉枕头下有东西,她打开,看到了枕头下的东西。 是一件赤色珊瑚手串,上面刻着经文。 今日是她真正的生辰,早在发现他们去的那些人全是杨公忌日这些日子出生的时,她就怀疑严巍应当是知道实情了。 今晚严巍亲手做的长寿面和这手串,让她更加确信这一点。 夜深了,严巍才从书房回来。 他并未燃灯,动作熟练的摸到床上,睡前先俯身吻了吻沈盼璋的额头,然后轻轻掀起被角,躺了进去,又熟练的将沈盼璋拥进怀里。 沈盼璋一贯睡眠很浅,也惯会装睡,所以严巍这些日子以来,都是这样的举动,沈盼璋其实都知道,但她没有一次制止。 就像刚成婚一样,她暗自享受着他的爱意。 沈盼璋的头正靠着严巍温暖的胸膛,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她轻轻开口:“明轩,你可知道杨公忌日。” 严巍动作顿了顿,没料到她还未睡。 “这次为鹤儿祈愿,你应该全部都知道了,对吗?”沈盼璋声音很闷。 “是。”严巍收了收手臂。 紧接着一阵静谧,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从来不信这些,盼璋,你可曾瞧见,咱们去的那数十户人家,都是杨公忌日出生的人,可你瞧,他们大都长命百岁、一生顺遂,这杨公忌日不过是无稽之谈罢了。” “所以,你书房里的那些册子,也是你刻意让我瞧见的。” “是,”严巍语气里丝毫没有被戳穿的尴尬,他抬手摸上沈盼璋枕后的头发,“自那次你在玉泉寺晕倒那次,中间发生了一些事,你说了一些话,让我对你要出家一事有了猜测。” 第68章 “你是因为杨公忌日之谈,怕害到我和鹤儿,所以才执意要出家的,对吗?” 长久以来埋在心底,令她饱受折磨的事情,就在这样一个平静的夜里,被严巍以安抚的口吻说出来。 “阿玉,接下来我们还要去许多地方,这一路我们会看到许多人家,同样都是杨公忌日出生的人家,我们一起去瞧瞧他们的生平,等结束后,你再给我一个答案,若那时候你还执意要出家,”严巍说到这里,顿了顿,抬手摸上 沈盼璋手腕上珊瑚手串,“那这就算是我为你出家送的第一件礼物。” 第一件礼物,严巍的话说的再明白不过,就算是她要出家,他也不会放弃,他会时常来玉泉寺来看望她,哪怕每年只能瞧一眼,甚至是哪怕见不到她。 他只要让她知道,他一直爱着她。 今夜注定难眠。 “阿玉,我知道你肯定听过我那些年在南疆的事,如那些传言所言,我被南越人抓住,那你可知道,我们二十八个人,最后能活下来的只有我,是因为你。” 世人只知道,那二十八个人在南缅遭受了非人的虐待,许多人怕受不住酷刑,有半数不是死于酷刑,而是死于自尽。 可严巍就是熬到了最后,他誓死不会叛国,却也不想就此放弃再见沈盼璋的希望。 他就在南越的牢狱和酷刑中坚持着,盼着能苟活到大胤打过来,哪怕是有千万分之一的希望,他都想活下来,活着回来。 他最后被折磨的不成样子,全身血肉模糊,连人形都难以辨识,如狗如彘,最后一次,他在酷刑下没了气息,被南缅人丢去了乱葬岗。 可他仍然没咽下最后一口气,从尸山骸海中看着漫天的秃鹫和苍蝇,啃食着他身上的腐肉,直到被人发现,他仍念着她。 严巍说着南疆的事,语气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沈盼璋曾看到过他身上那些狰狞残忍的伤疤。 曾经她不肯信命,纵是裴氏和那乌冬的道士再如何判她命不好,她都不想去信,可严巍战死的消息传来后,她认命了。 哪怕后来严巍回来,无数次,她噩梦惊醒,脑海中总有个念头一直提醒着她,是因为她命中带克,六亲缘浅,所以才害得他如此。 她害怕再次害到他,她已经不能再次承受失去他的痛苦。 可现在,他对她说,是因为她,他才能有勇气活下来。 …… 整个正月里,沈盼璋跟严巍去了大大小小的宴。 马会,蹴鞠会、赏梅宴、茶会、诗会,园林里,山亭间,画舫中,热闹非凡,让沈盼璋这个不爱与人打交道,不喜出门的人,常常流连忘返。 正月的最后一日,两人同乘一匹马,趁着黄昏从马场回来,有严巍教她,今日她竟然还尝试了打马球。 一个初学者,竟然还险胜了一场,胜利的余韵在激荡着她的胸腔,回来的一路上,她的话格外多。 “你说是不是廖夫人她们故意放水让我们,不然我怎么会赢呢。” “没有,分明是最后一个球咱俩配合的好,不然她们就胜了。” 闻言,沈盼璋回头瞅严巍一眼,见他说的认真。 心里默默赞同了他的说法。 见沈盼璋回过头去,严巍嘴角难压,心里盘算着这虽然这知府王占瑛中庸了些,但这知府夫人倒是个妙人。 这是第一次,严巍觉得当这个摄政王也没什么不好。 马儿慢慢悠悠走着,沈盼璋看着将自己环绕住的双臂,她轻轻靠在身后的胸膛上。 她从很早就意识到了这一点,只要跟严巍在一起,去哪里都不会无聊。 二月二过后,两人再次踏上讨寻头发的路,重安一百多户中,严巍起初挑出了一百多家,但后来又挑挑拣拣,最后只剩了十余家。 沈盼璋好奇为何没有按照那册子上画圈的名单来。 “不着急,我们多去几个地方,也好找到更符合鹤儿命格的人。” 重安结束后,两人又去了两座城,分别是洛丰城和临水府,共去了三十几户人家。 离开临水府前夕,沈盼璋在府衙中翻看着手中厚厚的数十本册子,这上面是所有严巍派人打听的来的杨公祭日这天出生的人,目前已有近五百人。 最上面的几本册子,是洛丰城和临水府的人家,上面的圈圈画画,是严巍同她一起写下的。 虽然已经看过,她空闲时还是时常翻看这些册子,只要看着这些册子上的字,便觉得心安。 与此同时,严巍在前衙对着临水府的通判发了好大一通脾气。 这会儿正扶额坐在案前,想着接下来回去该怎么面对沈盼璋。 临水知府赵叙这会儿瑟瑟发抖的跪在地上,生怕严巍突然暴起拿刀,让他头身分家。 说来也不怪他,他那里知道严巍竟然如此惧内,他不过是送了几个扬州瘦马给严巍,谁知道竟能让严巍气成这样。 “王爷,卑职一会儿就去府衙将那三个人领回来,您息怒。” 严巍这会儿哪还顾得上跟赵叙撒气,甩袖离开,匆匆忙忙往后院去。 他回来时,听说沈盼璋正在书房,他不死心地问道:“上午赵叙送来的那三个女人,王妃可见过了?” 见丫鬟点头,严巍面色更黑了。 在原地来回踱了几步,他突然又平静下来,抬脚往书房去。 沈盼璋正从书房出来,瞧见严巍回来,她出声:“晚膳刚备好,正巧你回来了。” 见她神色如常,严巍心里直犯嘀咕,却也不敢先提什么。 晚膳时,严巍一直观察沈盼璋的脸色,见她一切如常,似乎并没有为那三个女人有什么情绪波动。 松了口气的同时,严巍竟还有空落落的,怕她生气,又怕她不会为他吃醋。 晚膳后,严巍沉着脸走出去,想要问清楚那三个女人在哪,趁早赶紧处理了,却听下人说:“王妃上午已经将人送走了。” 严巍顿时眼前一亮,又折返回去。 沈盼璋饭后无聊,正在院子中绣香囊,这是昨夜严巍跟她要的,左右她闲来无事,便痛快答应了。 这会儿见严巍风风火火又回来,她抬头看去:“怎么了?” “上午那三个女人,你给送走了?”严巍语气的笑意难掩。 听他这般问,沈盼璋手中动作未停:“嗯,我想着,我们就要离开了,带着她们不方便,况且……我们既是为鹤儿祈愿,也总该守身,不该做些不好的事,这样才虔诚些。” 她说的一本正经,面不改色。 严巍却再也忍不住,轻轻笑出声,见沈盼璋抬头望她。 “阿玉,你知不知道,你一本正经的模样,真是……总能气到我。” 说着,严巍抬手捏了捏沈盼璋这段时间微微鼓起的脸颊,眼里是再也压不住的笑意。 许是被他的笑意感染,沈盼璋也破功,轻轻拉开他的手:“不要闹了。” 乌云散去,严巍好整以暇的坐在一旁,静静看着沈盼璋绣香囊。 许是他太过无聊,竟要沈盼璋教他缝几针,沈盼璋无奈把手里绣了一半的香囊拿给他,敷衍着教了教。 却没想到严巍学的认真,学会了针法,非要拿针线缝一个。 沈盼璋投以怪异的目光。 严巍大剌剌往旁边一靠,也学着沈盼璋的模样一本正经道:“正如你所说,要守身,不能做不好的事,长夜漫漫,我觉得做绣活刚好能打发时间。” 听他意有所指,沈盼璋无奈摇头,便顺着他的意,教他从头缝香囊。 偏偏严巍当了真,从临水府离开后用,每夜都在努力。 每当看到严巍做针线活的样子,沈盼璋总有种割裂感,她甚至不敢想象,若让旁人瞧见严巍这般模样,该是如何景象。 有时她甚至产生了一些不好的怀疑,莫非是憋坏了? 严巍好不容易绣完一朵小花,抬头瞧见沈盼璋用一种怪异的目光瞅他。 “怎么了?” 沈盼璋赶忙恢复正色,摇头。 “那你快帮我瞧瞧,这边的针法对不对。” “……” 第46章 破妻心魔(六) 转眼已是四月,他们这趟行程至今,已经去了七十八户人家,册子上的人名已经多达七百余人。 这日,两人要去的人家,在一处农庄,是当地一位县太爷的老母亲,如今年事已高,跟老太爷住在乡下。 这农庄起初并不在册子上,是今日严巍突然加上的,沈盼璋不免好奇,到底是怎样的人家,能让严巍不惜绕远路,只为来这一家。 她跟严巍如以往一般,遮掩了身份,只扮做寻常的夫妻,可惜他们来的不太赶巧。 “昨日儿媳和女儿非要带老婆子去寺里陪她上香,估计得明日才能回来。”出来见他们的是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爷爷,应当是县太爷的老父亲。 老太爷精神矍铄,沈盼璋原本以为老太爷只有六七十岁的样子,一番攀谈后,才知道老太爷竟然已经九十八岁。 第69章 听闻两人来意,老太爷明显犹豫。 “我那老婆子如今九十六,我还想让她多活些日子,你们莫不是来借寿?”说罢,老爷子拿着拐棍将两人赶出了门。 夫妻两人站在农庄门口面面相觑。 “刚才听老太爷说老夫人也信佛之人,这样的事,他们有避讳也是人之常情。”沈盼璋安慰。 严巍再次望向农庄,拍了拍沈盼璋的肩膀:“在这里等我,我再去一趟。” 大有不肯罢休的架势。 沈盼璋却没报太大的希望,刚才她瞧了老太爷的身着打扮与谈吐,从话里话外能听出老太爷曾经也做过官,看这农庄年岁久远却不失有序,老太爷是个很讲究的人。 不像是能轻易更改主意之人。 好一会儿,见严巍去而复返,沈盼璋正要上前去安慰。 “走吧,我们进去吧,老太爷答应我们今日留宿,待明日老夫人回来,可允我们一缕头发。” 沈盼璋好奇严巍是如何说服了老太爷。 “以后再告诉你。”严巍故作神秘,将马车赶去农庄。 进了农庄,才发现里面更是别有洞天。 “这些都是我和老婆子打理的,自我卸任后便跟老婆子在这里闲居,闲来无事,便种种庄稼、青菜、花卉、果树,这次的东西你们可以随便采摘,想吃什么也尽管告诉我。” 老太爷比刚才的态度好了许多。 “多谢您收留。”沈盼璋四处瞧了瞧,发现偌大的农庄里只有一两个伺候的婆子和家丁。 “我和老婆子喜静,不喜欢太多人伺候。”老太爷似乎看破了沈盼璋的想法。 沈盼璋点点头,心道这一点同她和严巍很相似,她是自幼习惯了,而严巍虽然喜欢热闹,但寻常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更喜欢没有太多的人打扰。 “正好老婆子出门,有你们来了陪我解闷。” 老太爷似乎跟严巍很投缘,一整个下午,让严巍陪他下棋,沈盼璋便在旁边的圃里摘一种叫甜酿的红色小果,味道清甜带一点微酸,很对沈盼璋的胃口。 待到晚膳,老太爷准备了饭食和一盏果酿。 “丫头,这就是你下午摘得那甜酿制成的果酿,快来尝尝。” 沈盼璋对喝酒一事还心有余悸,但对面是个九十多岁的老人家,正慈祥的端过来,她岂有不接的道理。 旁边严巍附耳戏谑:“你尽管喝,我不会对你做什么,若有违背,任你处置。” 闻言,沈盼璋抬脚,在桌下轻轻踩了严巍一下。 她浅尝了一口果酿,味道醇香,是一种与果子完全不同的味道,她看向老太爷:“好喝的。” “哈哈哈,好喝就成,我老婆子也很喜欢喝。” 从下午沈盼璋就注意到,老太爷肯定跟老夫人很恩爱,两句话都不离“老婆子”。 常言道记吃不记打,沈盼璋起初并没觉得这果酿有酒劲,但三杯酒下肚,没多久,她开始觉得头昏昏沉沉的,侧头去看严巍。 “又变成两个脑袋了。”她呐呐了句。 见她脸颊两坨红晕,严巍失笑着扶了扶她的下巴,回身对老太爷微微颔首:“她醉了,我先带她回去歇下,多谢款待。” “去吧。”老太爷也没想到沈盼璋酒量这般差,捋着胡子摇头失笑。 走了一段小路,严巍扶着人到了休息的住处,是一栋木屋,周围环境宜人,花香混着泥土气息,偶有虫鸣鸟叫。 门亭有一张竹床,沈盼璋走了几步,拉着严巍在竹床坐下:“在这里看会儿星星再进去。” 她声音有一些含混,但似乎还没失了理智,躺在竹床上,安安静静仰头看着星星。 严巍正要坐下,只听她吩咐:“我还要吃甜酿果。” 看来还是醉了,都会吩咐他做事了,严巍只好走到旁边的的圃边,摘了几颗,在旁边的水流中洗干净拿过来。 他捧着那些甜酿,坐在竹床上,捏了一颗递到沈盼璋嘴边。 她乖巧张嘴配合的吃了一颗,清甜的味道让她眯了眯眼睛,一副满足的模样。 严巍看她如此惬意,也躺在沈盼璋身边,抬头看向漫天的星光,真希望就这么永远下去。 沈盼璋的目光被一只萤火虫吸引,视线顺着萤火虫的光移到身侧,萤火虫飞远,她的目光却定格在身边人脸上。 这会儿,严巍的脑袋又变回了一个,正阖着眸子,呼吸均匀。 严巍正假寐,突然唇瓣传来温软的触感,唇间溢满清甜的味道,他猛地睁开眼。 四目相对,沈盼璋吓了一哆嗦,正要起身,后脑勺被摁住,一阵翻天覆地,她被严巍压在身下。 严巍低声:“是你主动轻薄我的。” 沈盼璋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嘴巴又被堵上。 “唔。” 几颗甜酿果滚落在地上,散发出清甜的芳香。 唇舌被撬开,被攻城略地,沈盼璋只感觉里里外外都染上了果子甜腻的味道,整个人晕乎乎的。 不知过了过久,沈盼璋被抱起,被抱到了室内,衣领被解开,灼热气息喷洒在脖颈,两只作乱的大手沿着衣襟往下去,滚烫的体温相互贴近。 最后关头,沈盼璋伸手捉住了那只往下探去的大掌。 “明轩……” 严巍堪堪住手,整个人卸了力气,带着沈盼璋滚了一圈,让沈盼璋趴在他身上,他望着床帐,轻轻呼出气体。 “阿玉,你没醉。”他如实陈述。 今夜沈盼璋喝得并不多,这晕了一会儿,早在回来的路上,酒意就散去了。 所以亲他的时候,她的神志再清醒不过。 这会儿两人衣衫凌乱,沈盼璋贴着严巍的胸膛,被戳穿心思,更是不敢动弹。 隔着胸腔,她听到严巍低低的笑声,越发无地自容。 可偏偏刚才,她就是被迷了心窍一般,顺从本意,去吻了他。 …… 第二日午膳后,老夫人跟女儿回来了。 老夫人九十有六,整个人也是精神矍铄,看上去体格健朗,远没有近百岁的模样。 听到二人来意,老夫人看向老太爷,老太爷附耳对老夫人说了些什么,老夫人笑了笑,对着二人答应:“你们随我来吧。” 待进了院子,老夫人喊沈盼璋进去:“丫头,你来帮我裁发吧。” 沈盼璋欣然答应,进了屋中,她很小心的在老夫人的白发上减下来一缕。 “多谢您。” 沈盼璋将早就备好的经书和长安符送上,老夫人笑着拍了怕沈盼璋的手背,轻声道:“我也是正月十三的生辰,自幼就被爹娘认为不吉,十岁的时候,爹娘想把我卖进妓院,可我不认命,半路逃跑了,也正是这样,我在逃跑的路上遇到了老头子,自此远离了苦难。” “我如今近百岁,我那重孙女与你一般大,听老身一句,杨公忌日之谈,信则有,不信则无,日子如何,全靠自己过出来的。” “你那夫君,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打眼一瞧便知道,他瞧你时的眼神,跟我家老头子瞧我的眼神一样吗,丫头,千万要珍惜得来不易的人。” 回去的路上,沈盼璋脑海中一直浮现着老太爷和老夫人携手相伴的模样,仿佛看到了她和严巍的未来。 …… 从老太爷家离开后,两人下一个去处是乌东城。 乌东城地处东南方向,也是与邻国接壤的一座城,这里盛行着守正道教,一进城,随处可见摆摊算命的道士。 两人入城那日,恰逢一处酒楼开业,请来了附近某个道观的几名道士,摆好香台,几名道士在旁边实发念咒,燃烧的香灰如飞絮乱舞。 沈盼璋对乌东道士有种莫名的抵触,尽管她尽量克制着那份抵触,但在看到那祭祀仪式时,还是有一瞬慌乱。 五岁时被裴氏绑在院中那棵大槐树下的记忆再次浮现出来,无数的银铃和火光包绕着她,一个长胡子老头拿着桃木剑指着她,口中念念有词。 被摁着喝下滚烫难喝的符水,割破的手腕,被撒满全身的鸡血。 在那个什么都不懂的年纪,她的母亲只是冷眼瞧着,任凭她惧怕,恐慌,喊叫,祈求。 在她一声声呼唤娘亲声中,都只是得到了一句嫌恶:“为何叫的如此凄厉,简直是厉鬼上身。” 那时她尚听不懂裴氏的言语,可那厌恶的神情,狠狠刺痛了她的心。 直到祖母赶来,不让那些道士把她带走,说要留在身边叫她念佛,这才让母亲松了口。 “阿玉。”沈盼璋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抬头看到严巍,手被温暖的大掌握住。 “我没事,咱们上去吧。”见严巍投来担心的目光,沈盼璋示以无妨的神情,指了指客栈。 其实从来乌东的路上,严巍眉心一直是紧拧着,他知道她的心结,可单是从别人口中听说,并不足以令人完全感同身受,她的悲伤一定比他所想的还要多。 第70章 眼下瞧见沈盼璋难看的脸色,他有些后悔来这里,可他深知,乌东这一关,阿玉一定是要闯过去才成。 相比其他地方,乌东这里在杨公祭日出生的人少之甚少,沈盼璋坐在严巍身边,同他一起看着桌案上的那本名册,薄薄的名册上,只有十九个人名,且大都命运多舛,十九人中,半数是孤儿和乞丐,其他的也大都是穷苦出身。 严巍侧头看向沈盼璋。 “早些睡吧,若是再打听不到合适的人选,我们就去下一个地方。” 沈盼璋将视线从那名册收回来,轻轻点了点头。 入夜,沈盼璋辗转反侧,她轻手轻脚从床上爬起,披上外衣,静静坐在窗前。 点燃蜡烛,沈盼璋重新翻开那本册子,仔细看着那些人物生平。 李二,年十三,自出生之日起就被父母丢弃,沦落为叫花子,明明在同一个村子里,父母却不肯认养。 赵牡丹,十二岁被父母卖进妓院,如今不过十九岁。 杜癞子,六十岁,无妻无子,沦落在城外的一处破庙,有好心人时常接济才得以苟延残喘至今。 …… 佛说因果,这整个乌东,杨公祭日之说深入人心,这十三个日子出生的人,被视为不吉,人们在生产时会刻意避开这些日子,沈盼璋曾听说过,有的人为了不在这些日子生出孩子,会刻意用些延产的药,许多人为此丧了命。 而那些无法避免的在杨公祭日出生的孩子,有些被丢弃,被送人,舍不得孩子的父母,便会请道士来给孩子做法,此后给孩子换个生辰,再也不提原本的生辰。 这也就是为何,只打听到这些人的原因。 清畔老夫人的话又浮现在耳边。 ——可我不认命。 ——杨公忌日之谈,命理相克之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日子如何,全靠自己过出来的 第二日一早,严巍出门,留沈盼璋一人在客栈。 不过她也并未闲着,在用完早膳后,让客栈的小伙计陪她出了一趟门。 她去了这里最大的钱庄,支取了些许银票,找了几位靠谱的活计,让他们替自己出趟门。 严巍这些日子也很忙,时常外出,沈盼璋只以为他有公务在身,所以并未多问。 可五日后,派出去的小伙计回来,却说并未找到名册上的这几人。 沈盼璋纳闷,那名册上的名字是近些日子才打听到的,按理说这短短数日,应该不会有太大的变动。 接过伙计们拿来的银票,她原想将这些钱用来接济那十九个人的,可怎么会连一个人都没找到呢? 沈盼璋坐在客栈大堂中等严巍回来,想把这些事说与他听。 “姑娘,老夫帮你算一卦,可否向您讨碗茶水喝?” 沈盼璋抬头,看到一个算命的白发老人:“算卦就不必了,这里有茶水,您用便是。” 她向客栈的小伙计要了一碗茶水,递给老人。 “多谢姑娘。” “不必客气。” 沈盼璋说完,正准备上楼,却又被老人喊住:“姑娘,还未帮您卜卦呢。” 见老人执意想要为她算卦,沈盼璋只当是老人自尊心强,不想白讨要茶水,随即报上了生辰八字。 老人坐在桌前:“姑娘可有什么要算的?” 沈盼璋摇头:“您随便算些就好。” 老人捋捋胡子,笑道:“那好。” 说着,老人拿出一张符纸,在上面写下了沈盼璋的八字,放入碗中,又在旁边另一只碗中点了一根香,接下来的一系列操作,沈盼璋看不明白,但世间诸多算命先生,各有不同的方式。 好一会儿,老人似是算完了,对沈盼璋笑了笑:“姑娘的命格很好,乃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之人。” 闻言,沈盼璋笑了笑,轻声道了谢。 “姑娘可是不信我?” 沈盼璋以为是自己的神色暴露了心里的想法,随即想要说些什么。 却见老道捋捋胡子,笑道:“无妨,我算出,我跟姑娘还有一面之缘,到那时姑娘想必就能相信我的话了。” 待老人走后,沈盼璋轻轻叹了口气,拿起碗中那张被折起的符纸,随手放入旁边的名册中。 她给的并不是真正的生辰八字,而是正月十四。 所以老道口中的福泽深厚,想来也不是她的命格。 沈盼璋拿起册子,正准备上楼,被客栈的老板娘喊住:“姑娘,刚才那道士可是帮你算命了?” 见老板娘大惊小怪,沈盼璋懵懂的点了点头:“是啊,可有什么不妥吗?” 老板娘又往外瞧了瞧,纳闷道:“我刚才瞧这那老道,还以为是清台山上的老掌门呢,要知道,我们乌东城最出名的便是这清台山的守正道家,若是能得这清台上的老掌门亲自做法,那定是莫大的幸事。” “是吗,那你定是看错了,那老掌门应当不会跑来这里,只为向我讨要一碗水。” 沈盼璋笑笑,两人说话间,严巍从外面回来。 “怎么在这里?” 沈盼璋走过去,二人一同回了房间,沈盼璋将刚才遇到道士的事情告诉了严巍。 闻言,严巍仔细瞧了瞧沈盼璋的脸色,她仍是神色如常,并没有因为道士的话而有什么变化。 似乎并没有把道士的话放在心上。 “等过几日,我们去一趟清台山吧。”严巍突然道。 “我们用真正的八字,去找清台山最厉害的道士来算命,看看他的功力如何。” 闻言,沈盼璋忍俊不禁:“你如何看出他们的道行深浅?” “说的对,那道行便是深,说的不对,那便是没有道行。” “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我们又如何知道呢?” “凡事有利于我们,听了让人高兴的,那便是对,凡事令人心生不快,不能解决问题,反而带来不吉的,那便是错。” 严巍抱着肩膀,回答的理所当然。 对于严巍这样的说法,沈盼璋第一次听到。 “对了,我有一件事想要告诉你。”沈盼璋看向严巍,同他说起那十九个人的事。 听完,严巍怔怔看向沈盼璋,听说她想要给这些送银票,缓缓开口:“为何想到要给他们送银票?” 沈盼璋抬眸看向严巍。 “若是他们能收到这些银票,那至少证明,他们的命运不单单只有不幸。” 说完,严巍却没吭声,只是走上前来,将她抱住。 “阿玉,你能这样想,我很高兴。” 第二天一早,严巍带着沈盼璋到了一个地方,就在乌东城西。 “积善堂,这是什么地方?” 望着街市上的这座楼,沈盼璋有些好奇,不明白严巍为何会把她带来这里。 “进去看看吧。” 严巍带她进了积善堂,却见里面一派忙碌的景象,很明显,这是一家尚未开张的酒楼。 正当沈盼璋好奇严巍为何突然带她来这里,突然听到在指挥的人对着厅中忙活的人念叨:“李二,你慢些,小心伤了手,牡丹,你去厨房瞧瞧,看看癞子他们如何了。” “小六子,过来帮我将这两朵大红花挂起来。” “……” 酒楼中忙忙碌碌的人中,有许多在那册子上的十九个人名中,沈盼璋环顾四周,眼前渐渐泛起光。 “阿玉,我们想到一起去了。” 严巍走近她,指了指正对着门厅的地方,在那最显眼的高墙上,悬挂着巨大的红纸,上面写着:凡城中之人,于杨公祭日生辰者,可在此酒楼免费领白银百两,其中正月十三生辰者,多得黄金十两。 白银百两,对于寻常百姓来说,可能一辈子都攒不了这么多钱。 积善楼开张的日子在半月后,令满城的人都很好奇,这样一个大酒楼短短数日就开张,还请来了城中的达官显贵来坐镇。 甚至连清台山上的掌门左常荫也来观礼,还赠了一尊开光的神像。 最令人争议的,还是积善楼那张高高悬挂着的红绸。 “杨公祭日,这可是不吉利的生辰,怎么会给他们白银百两。” “我听说啊,这酒楼的老板是望京城中的一位贵人,据说这位贵人就是杨公祭日的生辰。” “这么说,这杨公祭日出生的人,不都是不吉利的?” “你没瞧见那酒楼的墙上分明写着,这杨公祭日的由来,根本不是什么不吉,而是古时候一户姓杨的人家,他有十三个儿子,分别于这些日子战死,这些日子本该是值得纪念的日子,却在民间越传越离谱……” “唉,要我是这些日子出生的就好了,百两银子啊,要是正月十三还有金子,我几辈子都挣不到这些钱。” “谁说不是啊,这些人命也太好了……” 此刻,沈盼璋再次见到了那日的道长。 她没想到那道长竟真的是清台山上的老掌门。 第71章 “姑娘,贫道说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果然让贫道算对了,姑娘果然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之人。” 沈盼璋对着道长施了一礼。 想到那日给了假的生辰八字,沈盼璋突然有些后悔。 那道长随即转身,看向旁边的严巍:“大人先前打听的事,贫道已经有了眉目,那唤定万的道士,的确是我守正弟子。” 听到“定万”名号,沈盼璋看过去,这是那个与裴氏有过来往的道士。 “但早在二十几年前,这定万就因多次违背我观中的戒律,被赶出了道观,此人招摇过市,没想到竟辗转到了望京,还打着我守正一门的幌子的骗人,实在欺人太甚,若有机会,还望大人能将此人正法,也好还我守正清名……” 任风掀起涛浪,大船岿然不动,平稳地驶在江面上。 两人已经拿到了九十二缕头发,距离一百,还差八人,只要再去一座城,这趟路途就结束了。 风帆在晴空中高扬,女子站在船头,抬起一只手对着东方,试图触摸晴空碧日。 从去岁冬月到今年五月,六个多月的时间,走了这诸多地方,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沈盼璋二十五年的人生,从未像现在这般,对人世间有种实感。 就在刚才,她收拾行李,在那些名册中,掉落出来了一张符纸,她记起是几日前在乌东城,常荫道长在客栈偶遇,替她卜了一卦,可她当时说的八字是正月十四,可现在这张符纸上写着的,却是她真正的八字。 ——姑娘是大富大贵,福泽深厚之人。 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呢。 那些她纠结的、执着的,是对是错,是真是假早已不重要。 她此生唯一确信的事——遇见严巍,是她这辈子最大的福泽。 “此处风大,在看什么?” 坚实温暖的胸膛从背后拥住她。 她轻轻侧过身,回抱住严巍的腰际,偎在他怀里:“我刚才睡午觉时,做了一场梦。” “什么梦?”严巍用披风将沈盼璋裹紧。 “一个我从很小的时候就做的噩梦,”沈盼璋轻轻靠在严巍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声,“小时候总是听说,我出生时原本是龙凤胎,在我上面应该有一个哥哥,但因为难产,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 “我从小就常常做这样的一个梦,梦里的我不再是我,常常会变成两个人,一个是哥哥,名唤盼宝,另一个人是妹妹,名唤盼玉,可有一日,两人外出玩耍,落入一个无尽的地牢里,哥哥死了,妹妹一直被关在笼子里,任凭如何喊叫,可始终没人来救她。” 从歇斯底里的黑夜,等到麻木无力的天亮。 “是我不好,如今才知道那些过往。” 沈盼璋摇头,是她自己从未打算告诉任何人,连亲生父母都不肯向她伸出一只手,她早已失去了求生的欲望。 可偏偏在这世间还有一人,不仅带她逃离了地牢,还替她抚愈了所有的伤。 “我想念鹤儿了。” 严巍低头,轻吻胸前人的头发:“那等我们从湄域回来,一路径直北上,很快就能看到鹤儿了。” 听出他话里的试探,沈盼璋在严巍胸前蹭了蹭脸颊,轻轻应了声:“好。” 话音刚落,下巴被抬起。 严巍的眸光深邃如渊,视线从她的眼眸缓缓下移,察觉到他的视线,沈盼璋轻轻闭上眸子。 唇上是温软的触感,灼热的气息扑面而来…… - 湄域在大胤最南,早在十年前,曾被南越人占据,此处民不聊生,可如今已经是大胤国土,不过四年间,修建城防,往来通商,同之前早已大不相同。 从乌东出发,大船一路继续南下,五月底才到了湄域。 一进城,沈盼璋便好奇地东张西望,这里的东西样样新奇,行人也身着各形各色的衣装,或周身遮盖,或衣着清凉,身上佩戴各色各款的首饰。 相较而言,如她和严巍这般穿着板板正正的衣裳反倒是异类了。 “这就是你曾经养伤的地方吗?” 沈盼璋后来知道,当初严巍死里逃生后,便被湄域的人救下,只可惜他受伤太重,养了一年多才能下地。 “嗯,”见她对一切都新奇,严巍突然拉起她的手,带着她在街道上小跑起来,“先跟我来。” 沈盼璋循规蹈矩了二十多年,哪里有今日这样,在满是人群的大街上奔跑,可严巍拉着她,她将那些害臊抛到脑后,任由严巍拉着她胡闹。 严巍先是带着她去了一家成衣铺子,在各式各样的衣裳中,沈盼璋勉强挑了一件没那么清凉的罗裙。 见她浑身不自在,严巍笑着,又从旁边拿来头饰递给旁边的侍衣娘。 等沈盼璋换好衣服出来,严巍眼前一亮。 沈盼璋玉色的肌肤在蓝紫色罗裙相衬极了,随着她轻轻动作,裙摆摇曳,上面点缀的铃铛和首饰发出声响,宛若湄域最好看的蓝彩蝶。 “头发就这样散着?”沈盼璋抬手摸了摸头上仅有的几根小辫,除了这几根小辫外,其他头发全散在身后,她还没有适应。 严巍眸中尽是满意,低头看了看自己,摸了摸沈盼璋的头发:“等我一会儿。” 严巍也拿着衣裳去换,沈盼璋站在铜镜前,左瞧瞧,右看看,然后看到头上戴着的首饰,心道严巍这眼光的确不错。 正当她暗自臭美时,身后传来动静,她回头,严巍正撩开帘子走出来。 瞧见严巍的模样,沈盼璋下意识捂住嘴,惊艳和害羞的神清从眸中露了出来。 “如何?”严巍抱着手臂。 严巍身上的衣裳,没有袖子,两条胳膊上只绑着铁环,像是平白打着赤膊,好在下装还算说得过去,只是上装不似中原的长袍和衣裳,短衫齐腰,这样便将下装完全露出来,显得严巍整个人的腿修长笔直,愈发高大挺拔。 严巍的头发也不再是高高束起,只是用一根抹额绑着,颇有画册中异域将军的样子。 沈盼璋看呆了一瞬。 他的衣裳似乎是跟她搭配好的,上面也是蓝色为主的花纹。 从成衣铺子出来,两人除了身上的衣裳,又多挑了好几件,还给远在望京的严文鹤挑了几件。 这次,再走在街上,沈盼璋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低头看了看自己和严巍身上的衣裳,这次倒是融入进了人群里,不那么突兀了。 “我们不去客栈吗?” 一进城,严巍便带她来了街市,并没有要去客栈落脚的意图。 “不住客栈了,带你去个地方。” 见严巍神秘兮兮的,沈盼璋愈发好奇。 马车又驶了一个时辰,终于停了下来。 严巍将沈盼璋扶下来,叩响了一户竹楼的门。 沈盼璋四处打量着,这是个坐落在竹林的村落,所有的房子都是竹子制成的小楼,她曾在书中看到过这样的地方,如今亲眼所见,叹为观止。 没多久,竹门打开,里面出来了一对夫妻,看到门口的严巍和沈盼璋,先是愣了一瞬,随后语气惊讶的说了句什么。 他们说的是当地话,沈盼璋并没听懂,严巍却用异乡话也简短地回应了几句。 夫妻两人很是激动,将竹门打开,将两人迎了进去,其中那妇人一直打量着沈盼璋,热情的拉过沈盼璋的手。 沈盼璋一脸懵懂的看向严巍。 严巍侧头对沈盼璋低声说:“这是康乐的父母,当初就是康乐将我从乱葬岗将我捡回家的,养伤的那一年,他们二人一直照顾我。” 沈盼璋了然,对身边的妇人投以亲切的视线。 妇人拉着沈盼璋一直去了竹楼里,拿出各种东西来招待两人。 “阿嬷让你吃这些。” 留意到严巍的称呼,沈盼璋接过妇人递来的食物,尝了一口,对着那妇人点点头。 刚坐下,那中年男人对着严巍说了些什么。 “我去跟阿达去捕鱼来招待你,你在这里跟阿嬷待着可好?” 沈盼璋点点头,严巍口中的阿嬷很和蔼,一直在拿东西招待她,虽然言语不通,她也能感受到对方的善意。 严巍出去没多久,竹门又轻轻响动,阿嬷在忙,沈盼璋主动去开门,回来的是不是严巍和阿达,而是一个约莫十七八岁的少年。 他被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吓了一跳,随后瞧见沈盼璋的容颜,脸色羞红的嘟囔了一句什么。 沈盼璋:“……”听不懂。 “你是汉人?”对方反应了一会儿,用蹩脚的中原话问她。 “嗯,你会说中原话?” 两人说话间,阿嬷走出来,将少年迎进来。 少年走进来,跟阿嬷嘀嘀咕咕,说着当地话,突然,少年“啊”了一声。 “明轩哥来了,你是明轩哥的妻子?” 在沈盼璋点头后,只见那少年又对着沈盼璋打量了好几眼,然后在迎上沈盼璋的视线时涨红了脸,低声嘟囔了句:“明轩哥果然没吹牛。” 第72章 随即拿起旁边的背篓跑了出去。 好一会儿,竹门再次响起,这次是三人一起回来,少年的背篓里装了几条鱼,还有许多其他沈盼璋并不认识的菜。 严巍牵着沈盼璋:“这些日子我们就住在这里,当初我离开时,曾跟他们说过,有机会带妻子过来,如今也算是兑现了,只是可惜这次回来没带着康乐和石山,他们都是这里的人,应当也很想念这里。” 夫妻两人五十多岁,那少年是他们的小儿子,他的名字,用中原话唤做云谷,除却康乐这个大哥,上面还有一哥一姐,不过一个远嫁出去,另一个成婚后也去了中原。 夫妻二人和云谷对两人的到来很欣喜,从晚膳的丰盛程度便看得出来。 晚膳后,沈盼璋问:“云谷说你没跟他吹牛,这是何意?”她将下午云谷的神情的告诉严巍。 闻言,严巍笑着刮了刮沈盼璋的鼻子:“你当真想知道?” 沈盼璋点头,眸光颇为好奇。 “当时我守了重伤,康乐给我治伤,身上扎满了针,云谷那是约莫十四五岁,怕的厉害,只说若是他被扎成这样,宁肯喝碗毒药死了算了,但我告诉他,我舍不得死,我在故乡还有神仙一样的妻子,不想死。” 听严巍的描述,沈盼璋心疼地拥住严巍,将头靠在他的胸前,声音闷沉沉的:“不害臊。” “我说真的,阿玉,你是神女,我是被你迷了心窍的信徒,我离不开你。” 看他一本正经、笃定认真的模样,沈盼璋破涕为笑,低声嗔她:“胡说,迷人心窍的是妖女。” …… 竹林散发着清香,幢幢竹楼间有云雾飘绕,这大抵是仙境,是老天不忍留她一人在人间受苦,所以把严巍还给了她,而她却平白浪费了几年的光景,还让他为她伤心难过。 在湄域,有阿嬷阿达云谷三个本地人的带领,他和严巍很快去拜访了七家,都顺利的拿到了头发。 傍晚,沈盼璋看着严巍将九十九缕头收起来。 “还有最后的一缕头发,我们明日就能彻底完成心愿了。” 严巍拉着沈盼璋在铜镜前坐下。 “已经足够了。” 沈盼璋与铜镜里的严巍相视一笑,她抬手将头发散开,严巍拿出剪刀,轻轻裁剪一缕。 “这样,百缕头发够了,鹤儿的煞便能化解了。”沈盼璋轻声道。 严巍将头发收起来,重新帮她辫起头发,并未回答这句话。 “一会儿就该睡下了,不用再将头发编起来了。”沈盼璋正要拒绝。 “今夜寨子里有篝火会,打扮漂亮些,我们还得出门。” 闻言,沈盼璋重新坐回铜镜前任由严巍为她重新编起头发,也不知道他何时学会了编这样的发式。 沈盼璋时常为严巍的审美惊艳,又见严巍不知从哪里变出来珍珠首饰,缀在她的发间,简单却又熠熠生辉。 “穿这件吧。”严巍拿来一件红色的当地款式的罗裙。 沈盼璋不觉有异,在外的这些日子,她已经逐渐习惯了穿颜色鲜艳的衣裳。 等她穿完,却见严巍也换上了红色的衣裳,她不免好奇,边帮严巍整理着头发,边问道。 “这篝火会,可规定要穿红色的衣裳了?” “等会儿就知道了。”严巍故作神秘。 待收拾好,严巍却没同她一起,而是让她跟着阿嬷一起。 篝火会在村寨最中央的空地,周围用一捆捆稻草围起来,显然是专门用来举办篝火会的地方。 等沈盼璋和阿嬷到时,众人已经将篝火燃起,男女老少手拉着手,围着火堆欢歌笑语。 在阿嬷的带领下,沈盼璋也融入进去,左边是阿嬷的手,右边是一个小女孩,她的动作起初还有些僵硬,可渐渐的,许是被周围的热闹氛围感染,她也融入了进去。 正当她随着人群跳动时,忽然大家开始变换了队形,她正要去找阿嬷,却发现大家渐渐拉成一个大圈,她被围在中间。 也是这个时候,她才发现,除她之外,大家虽然也穿的喜庆,却没她身上的裙子那么红。 她似有所感的回头,看到严巍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这里,围起来跳舞的人群为他让了个缺口。 严巍走了进来,人们继续围着他们两个人欢歌跳舞。 “阿玉,这是他们为新婚夫妻举办的仪式,当年我就想着,有一天,我会带你来这里,带你参加这样的仪式。” 在异乡的每时每刻,他都在念着她。 望着严巍的眼眸,沈盼璋走近他。 “这里面,便是刚才我将那些头发燃烧后留下的灰烬,按照那清台山掌门的方法,阿玉,你将这香囊佩戴百日,此后便不会再有苦厄,余生皆顺。” 沈盼璋的视线落在那香囊上,看着那细细密密的针脚,眼前一热,泪水夺眶而出。 鹤儿只是幌子。 从一开始,这趟路程,每一步,每一思量,皆是为她。 沈盼璋扑进严巍怀里,紧紧拥住他。 “明轩,我爱你。” 严巍抬手回抱住沈盼璋。 “阿玉,我也爱你,很爱很爱你。” 第47章 夫妻同心(一) 从外头回来,沈盼璋这才发现,整个竹楼张灯结彩。 云谷还有村子里的一众少男少女对着二人起哄,在众人的拥趸中,两人被推进房间。 然后听见阿嬷和阿达的声音出现在外头,将少年们赶走。 对着屋内说了几句方言。 沈盼璋看向严巍。 “阿嬷和阿达说让我们洞房,他们不会让其他小崽子们上来打扰我们。” 严巍眸光灼灼。 房间内也被装饰过,沈盼璋一眼就看到床褥也换过了。 一想到今夜要发生的事,她只觉得面色发烫,举止不自然起来。 “唔,从外面回来有些口渴了,得让阿嬷帮我拿些水。” 她正要开门,一条手臂从她腰间横过来,将她拉回去,坐在了膝头。 “跑什么,这里有水。”严巍指了指桌子上的水壶。 “给。”严巍勤快地给她倒了一杯。 沈盼璋接过来,在严巍的注视中将水喝完,严巍把水杯接过去,再次看向她,声音低哑哑的:“你喝完了,该我了。” 知道他话里的意思,沈盼璋脸瞬间通红:“你……” 话还没说完,后脑勺被大掌轻压,严巍仰头吻住她。 唇齿相依,严巍熟练的撬开她的唇瓣,低声诱哄:“张开些。” 紧接着,贝齿被抵开,攻城略地。 仿佛又回到了刚成亲那晚,他过来亲她,却不得章法,弄痛了她,而她不小心也咬破了他的嘴唇。 然后他气呼呼的瞅她:“敢咬我?” 那副样子,活脱脱街头恶霸的架势。 她红着眼,明明害怕却还敢回嘴:“是你先弄疼了我。” 听她这话,原本气闷的人又突然放软了语气:“那我轻点,我们再试一次,成吗?” 她没想到他还会哄人,又羞又恼。 不等她答应,他将她拉到膝头,仰头继续亲她,第二次,他的确轻了很多。 脑海中那些甜蜜的回忆与眼前交叠,胸腔中的空洞被炽热填满,沈盼璋手臂紧紧环着严巍的脖颈。 “明轩。” “嗯,我在。” 羞涩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涨涩的情愫,沈盼璋有种失而复得的紧张和迫切,等她回过神来时,严巍被她压在身下,衣襟半开。 时隔经年,外裳垂落,沈盼璋的羞涩不比当年少,感受着对方滚烫的体温,被碰触过的地方像起了火,同样滚烫火热。 …… 再睁眼,已是第二日,太阳在西方,显然不是早晨。 只觉得身体像是被拆开又重新组合在一起,处处酸涩,沈盼璋缓缓起身,看到自己身上细细密密的痕迹,昨夜的荒唐又在脑海中浮现……绯霞飞鬓。 “醒了?” 循着声音看去,男人正坐在桌前,正一脸餍足,看到她醒了,放下手中的书,起身走过来。 见他靠近自己,沈盼璋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严巍被她的架势逗笑,反握住她的手,将整个人抱进怀里,低声讨饶:“昨夜,我原想轻些的,但你也知道,我已经太久没……所以一时没忍住,嘶。” 话还没说完,腰间一痛,他低头看向正拧着自己的手指,抬头对上对方幽怨愤慨的目光,心虚地不敢再说话。 这样的话,他曾经说过无数次,沈盼璋没好气的从他身上挣脱开,执意要自己下床,可双脚刚落地,只觉得脚下一软,又跌回了对方的怀里。 严巍从身后搂住她,下巴搁在她的头顶:“阿玉,真好。” 她终于又完完全全回到他身边。 沈盼璋低头,看向身前的两只好看的大手,轻轻握住,这一次,她再不会放开。 第73章 接下来,两人又在湄域待了几日。 “又在写什么?” 沈盼璋走近严巍,两人昨日刚一起写了信,已经派人送回望京。 严巍将她拉进怀里,沈盼璋低头看向桌案上的纸,眸光微怔—— 吾妻阿玉安康,如今腊月已至,家中可曾下雪? 南疆战事已平,归期已定。细思量,离家竟三年之久,鹤儿也有五岁了,不知是何模样,他自幼体弱,定叫你吃苦,原谅我这些年不曾为你分担,当初离家并非恼你,只是恨己,浑浑噩噩近二十载,同你成婚三载,常叫你受人委屈,如今终于身有功名,待归京后,再不让你受屈…… 待陌上花开时,折枝归家赠你,莫再恼我,可好? 思之念之,盼卿亦念吾。 是一封家书,写给她的家书。 “迟了四年,今日我用它,来换掉那些遗书。”严巍将沈盼璋拥在身前。 泪水滴在纸张,将上面的墨洇开,沈盼璋拿过家书,摁在胸口,压制了多年的心结终于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她的夫君,没有战死,而是立了赫赫军功,活着回来了。 …… 六月初六,大船一路北上。 尽管严巍不情愿,但还是依着沈盼璋的意思,在南明稍作停留。 “到底是在南明待了数年,我也该同师父有个交代。” 回到南明已经是八月,这一路走了十个月,再回到南明,恍若隔世。 “那成,但有个要求,你不许住在寺中。” 对上严巍的视线,沈盼璋笑着垫脚,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听你的。” 得了这话,严巍心满意足的同沈盼璋去了玉泉寺。 听完沈盼璋的意思,莫慧只是道了声阿弥陀佛,抬手拍了拍沈盼璋的肩膀:“你本就不该是佛门中人,此去平安。” “师恩难忘,这些年多亏了师父收留我。” 莫慧摇头:“我和寺里还有白杨书院的女子们才要谢你,若不是因为你,玉泉寺早就散了,也不会有如今济世救人的白杨书院。” “师父放心,我虽离开南明,但那些酒楼田产日后将始终用来支持玉泉寺和白杨书院。” 从玉泉寺离开,沈盼璋打定主意要再去见张子昶一面。 听到这话,严巍神色顿时不满意。 “如今有我在,要张子昶作甚?” 严巍和张子昶不对付,沈盼璋早就知道这一点。 “赶明儿我替你去见张子昶,这些南明的产业日后自会有人来打理,不需要他再帮你。” “这样不太好,”沈盼璋说完,看严巍脸色愈发不高兴,她解释,“之前他让利许多,若是把产业全部收回来,未免也太不厚道。” “呵,张子昶这人从来不肯吃亏,你当他肯让利于你,没有私心?”严巍提起张子昶,就耐不住生气。 此人跟薛观安一样,觊觎别人妻子,实在令人不耻,他严巍没将他宰了,已经仁至义尽。 听严巍话里有话,沈盼璋顿了顿,抬手抚上严巍的肩膀。 瞧着严巍铁青的脸色,斟酌了半晌措辞,终于忍不住开口劝道:“我知你厌恶,可感情一事,自古以来难以自抑,他从未逾越,你又何必每次见到他便要口出恶言,不妨……” 严巍脸上露出不敢置信的神情,突然生气:“阿玉,你什么意思,你莫不是还想让我接受他不成?” 见他突然生气,沈盼璋赶紧摇头:“我不是让你接受他,我只是……” 说到这里,沈盼璋顿了顿,压低了些声音,继续道:“他到底是对你有意,你每次对他口出恶言,他会伤心,我只是想让你对他温和些,一厢情愿的感情,想必他心里也百般折磨。” 在沈盼璋看来,张子昶心里对严巍的感情一定很深,不然也不会爱屋及乌,多次帮她。 只是断袖一时,于世人而言本就难以接受,更何况严巍这样的性子,对此事百般嫌恶。 严巍脸上的神情从生气慢慢褪去,突然变得古怪起来。 “你是说,他对我有意?” 沈盼璋见严巍一副不知情的样子,小声解释:“你竟然不知道吗,外头多有传言。” “什么传言?张子昶想要跟我搞短袖?” 见沈盼璋缓缓点头,严巍太阳穴突突直跳,咬牙切齿道:“这是哪里搞出来的传言?” 沈盼璋欲言又止,但看严巍气成这样,她不敢再多言,其实张子昶对严巍的心意,她早就看在了眼里。 当初成婚后,严巍每次带她出门,时常会碰到张子昶,哪怕每次严巍对其恶语相向,对方却仍旧每次走近了找话故意同严巍拌几句嘴,不失为引起心上人注意的一种方式。 除此之外,张子昶还三番两次救她,想必也是为着严巍。 念及此,沈盼璋再次看向严巍:“若你不想见他,那我明日独自去可好,你别气了。” 她怕严巍再口出恶言,说些不好听的话,惹张子昶伤心。 严巍消化完沈盼璋的认知,哭笑不得:“我竟是不知道,你这么大度,连男人觊觎我,你都不生气。” 沈盼璋拉开他的手:“我知道你不喜欢男子,更对他无意。” 见她一本正经的模样,严巍再也忍不住,捧腹大笑,快要笑出泪来。 留沈盼璋在原地不明所以。 第二日一早,沈盼璋到了潇湘阁,架不住严巍非要来,她只好应允,但还是再三嘱咐:“张公子多次助我,你切不可再言辞辱他。” 严巍憋着笑点头。 他已经按捺不住,想再次见到张子昶,若是张子昶知道,阿玉误以为他喜欢的是他严巍,怕是直接饮恨自尽不可。 畅快,活了二十多年的严巍,从来没想到世间还能有这样的笑话,被心上人当成情敌,怕是话本子都写不出这样的好戏。 想着,严巍又忍不住去瞧沈盼璋的脑袋,合着每天不爱说话,就是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张子昶听说沈盼璋要来,一大早就备好了招待,可是一开门,迎面而来的确实脸都要笑烂的严巍。 “怎么是你?”他顿时就冷下脸来。 “张公子,许久不见。”沈盼璋从严巍身后出来,对张子昶微微颔首。 见到沈盼璋,张子昶的脸色缓和过来,可当他要上前,却见严巍伸手握住沈盼璋的手,他脚步停下。 虽然早就知道沈盼璋跟严巍离开南明,但今日见到两人已经和好如初,他心中还是蔓延上浓重的酸涩。 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将人迎进来:“沈姑娘。” 听到张子昶的称呼,严巍心中暗骂一声贼心不死,握着沈盼璋的手,在位子上坐下,开门见山道:“我和我夫人今日过来,是想同你商议白杨书院以及南明产业之事,所有的,我们打算全部收回,开个价吧。” 按照沈盼璋的意思,这些产业将会全部赠予玉泉寺,日后还有有专门的人来打理。 “摄政王就是不一样,口气这么大。”张子昶坐在严巍对面,阴阳怪气道。 “少废话。” “若我说,不肯卖呢。” “那你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了。”严巍说完,感受到沈盼璋轻捏他的掌心。 张子昶冷哼一声:“你了不起。” 说完,他看向沈盼璋,轻声道:“沈姑娘,若是你想要收回这些产业,我自会全部奉上,不取分毫。” 见他对沈盼璋献辛勤,严巍额头青筋直跳,但他耐着性子,只是咬牙切齿:“我们夫妻没有欠别人的习惯,你开个价。” “张公子,当初我向你寻合作,是怕自己不善经营,南明的产业不足以白杨书院和玉泉寺的开支,当初幸得张公子支持,我心知这对张公子来说本就是亏本的买卖,是张公子你心善,所以多次帮我,这份心意,我铭记在心。” “我今日来此,并非执意要收回,只是打理这些产业对你而言本就是费力不讨好的。” 沈盼璋很清楚,这些产业勉强维持白杨书院和玉泉寺的开销,张子昶并没有多少利益可得。 “为感谢张公子的帮助,我可以给张公子一笔酬谢,以报答雪中送炭之恩。” “可若我说,我做这些,皆是心甘情愿呢。”张子昶再也忍不住,看向沈盼璋。 严巍再也忍不住,跳起来揪住张子昶的衣襟:“张子昶,你他大爷的还要不要脸了。” 沈盼璋赶忙拉住他。 可张子昶却一脸挑衅:“我他娘的早就不要脸了,你不是比谁都清楚吗!” 当着面挑衅挖墙脚,严巍哪里能忍,眼看他就要动手。 沈盼璋赶忙拉着他,将他拉出去:“张公子勿怪,我们改日再谈。” 走出潇湘阁,沈盼璋看向严巍,见他生气,不免叹了口气,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抬手拍了拍严巍肩头,安抚道:“莫要再气了,先回去吧。” 见她这架势,严巍便知道她还在误会,不过他并没有要解释的意思,他巴不得阿玉永远不知道张子昶的心意。 第74章 平复好心情,严巍握住沈盼璋的手:“他既然愿意收下这些烂摊子,就让他收着,反正也不是什么值钱的,我再给白杨书院和玉泉寺找几个依仗便是。” 见严巍不再生气,沈盼璋笑了笑:“好。” 潇湘阁二楼,窗扉被打开,张子昶站在窗后,望着那对远去的壁人,他知道,有严巍在,他连帮助她的机会都没了,他的心上人,从始至终都不知道他的心意。 他黯然伤神之际,远去的严巍突然回头冲他做了个挑衅的动作,张子昶气血翻涌,猛然将窗关上,欺人太甚! 第48章 夫妻同心(二) 冬月,第一次场雪落满望京。 摄政王府门前,数名家丁一早便起来,每隔半个时辰便将门前的积雪扫除,一直清理到街口。 大门擦的干净整洁,连门口的石狮子脚趾缝都清理的格外干净。 来往的行人见这高门大户如此忙忙碌碌。 “莫不是皇帝要来,怎的如此大的阵仗?” “能让摄政王如此大费周折,必定是身份尊贵之人。” “难道还真的是皇帝不成?” 行人不时驻足观看,都在好奇到底是谁要来摄政王府。 等了许久,却只等到一辆马车停在门口。 早在门口恭候多时的管家瞧见这马车,立马正襟,吩咐:“快去告诉石山将军和小公子,王爷和王妃回来了。” 说完,他带着一众家丁迎上去。 “恭候王爷王妃回府。” 沈盼璋正要扶着严巍的手下马车,被眼前这齐刷刷的一幕吓到,不由的看向严巍。 严巍也满头黑线,不知道这些人在抽什么风。 “王爷你们可回来了,”石山先出来,对着沈盼璋行了大礼,“属下参见王妃。” 看见石山,严巍便知道是他搞的鬼,眼角抽了抽。 “行了,别在这现眼。” 石山看了眼沈盼璋,见沈盼璋面露尬色,嘿嘿一笑,站起身挠了挠头:“这王府终于等到了女主人,属下太激动了。” “鹤儿可在府中?” “回王妃的话,文鹤公子在府中呢。” “娘亲!爹爹!” 石山话刚落,便听到一道身影从府门中跑出来。 严文鹤扑过来抱住沈盼璋,巨大的冲击力让沈盼璋往后踉跄的一步,但她还是稳稳的回抱住自己的儿子。 两年多未见,严文鹤的身量竟然已经到了她的鼻尖,鼻尖一酸,沈盼璋哑声:“鹤儿,娘亲对不起你,这些年没陪在你身边。” 旁边严巍轻轻别头。 严文鹤也酸了鼻子,他红着眼眶抬起头,抬手替沈盼璋擦去泪:“没关系,鹤儿现在才刚刚开始长个子,从现在开始,娘亲可以看到我长得跟爹爹一样高大了。” 见严文鹤这般会说话,严巍抬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欣慰道:“好了,放开你娘亲,先回去府去。” 严文鹤听严巍的话,拉着沈盼璋的手往府中去,看着母子二人携手往府里去,严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掌心,低低道了声:“臭小子,有了娘便忘了爹。” 无奈摇头,他不紧不慢的跟上去。 这半年,严文鹤陆陆续续收到爹娘从各地寄回来的家书,在信上得知沈盼璋要随严巍回来,再也不离开时,严文鹤只当是自己做梦。 如今亲眼看到爹爹和娘亲携手站在一起,他才真有了实感,他的爹娘,日后再也不会分开了。 一整个下午,严文鹤就像个小兔子,眼眶微红着,一直在旁边静悄悄地打量着自己的爹爹和娘亲,看着他们动作亲近,虽然心头并不明白两人如何和好了,但现在这样的场景曾是他无数次在梦中的场景,一眼都舍不得离开。 用完晚膳,夫妻二人回了院子。 这会儿只有夫妻两个,严巍见严文鹤不在身边,重新握住沈盼璋的小手,低声道:“刚才鹤儿在,你的全部注意力都在他身上。” 听他略带酸意的话,沈盼璋侧头瞅他:“他是我们的儿子,我这些年没能在他身边。” 知道沈盼璋心有愧,严巍拉过她的手,转移她的注意,在偌大的花园中闲逛,一一向她介绍各种景致,最后回到属于两人院子。 藏玉院 依旧是这个名字,从未改变。 她曾经好奇严巍如何得知她的小名是阿玉,在沈府时,除了祖母,很少有人唤她这个名字。 严巍总是笑而不语,沈盼璋至今不得知。 如今沈盼璋再次提起,严巍拉着她走进院子,同她在秋千上坐下。 “你还记得有一年上元节,在岳麓书院放河灯。” 沈盼璋侧过头,经严巍的提醒,记起来是祖母去世的第二年,她在河灯上写了思念祖母的话,落款是阿玉。 听严巍也会做捞人河灯的坏事,沈盼璋轻轻笑出声。 “阿玉,你可知我从何时喜欢你的?” 见严巍一脸神秘,沈盼璋心中暗笑,装作不知:“何时?” “秘密,等你哪天让我高兴了,我再告诉你。” “那你现在不够高兴?”沈盼璋轻声质问。 严巍见她故作生气,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高兴,但还不够。” “那你如何才能更高兴?”沈盼璋下意识反问,可问完,瞧见严巍落在自己唇上的灼灼目光,她反应过来。 忍不住抬手捣了捣严巍的胸膛。 严巍捉住她的手,摁住她的后脑勺,正要俯身压下来。 “娘亲,爹爹,我今夜想在你们院子睡。” 严文鹤的身影出现在院门。 沈盼璋推开严巍,从秋千上站起。 严文鹤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先是看了看秋千上的严巍,吐了吐舌头,走上前,眼巴巴地看向沈盼璋:“可以吗,娘亲。” “自然可以。” “胡闹,你已经九岁,怎么可以再同我们一起睡。” “就一晚,我不跟你们同屋,就在你们隔壁。”严文鹤眼巴巴的看着沈盼璋。 “这倒也无妨。”沈盼璋看向严巍。 知道沈盼璋想念儿子,严巍扶额:“男子汉,说出去也不怕旁人笑话。” 这话的意思,便是答应了。 …… 严巍回京的消息,鲜少有人知道,直到冬月初九这日,翡漼太子十二岁生辰这日,宫中设宴。 这一年严巍没在京中,众臣只知道严巍是奉命南下收拾江南那些硬茬的贪官污吏,所以这一年京中百官没了最大的忌惮。 宫宴上,翡漼对着百官举杯,位居文官之首的左相却迟迟没有动作。 “丞相乃百官之首,不该同我等一起。”有人打圆场。 宴席还未正式开始,陛下还未过来。 见陛下不在,有人倚老卖老。 翡漼有些下不来台,但他到底是由皇爷爷亲自教导,能屈能伸,他缓缓放下酒杯。 “丞相曾是父王之师,孤也该唤一句师爷爷才是。”说着,翡漼端着酒杯从位置上走下来。 “太子殿下,看来本王并未来迟,赶上了这杯酒。” 听到声音,众人纷纷转身,看到光影里站着的男子,在场的百官只觉得脖子一凉,心头一颤。 这活阎罗竟回来了,刚安心了一年,这下又要把头系在裤腰带上了。 见到严巍,翡漼面露喜色,正要走下来,严巍抬手制止,走上前去,他先是走至武官之首,作势拿起酒杯给自己斟了一杯。 正要作势饮下,又顿住,侧头看向旁边的文官之首,突然笑的恶劣。 “看来章丞相年事已高,这杯酒难以饮下,若是不爱喝,不妨……” 说着,严巍大喇喇的走至章丞相对面,将章丞相面前的酒杯端起,反手倒在地上。 “让给别人。” 这给死人敬酒的动作一出,在场的百官皆变了脸色。 “你……你欺人太甚!”丞相气得脸色铁青,身后同党也想相帮说话。 “怎么,你们也跟丞相一样,要我严巍亲手倒的酒,才能饮下?” 严巍话落,无人再敢言语。 “还愣着做什么,太子要敬酒,还不给我斟上。”严巍看向一旁的侍者。 侍者正哆哆嗦嗦的倒酒。 严巍往前走了几步,一手拿起武官之首的酒杯,另一只手拿着文官之首的酒杯,在众目睽睽之下,饮了两杯。 有严巍做表率,在场的百官哪里还会犹豫,纷纷一饮而尽。 接下来,严巍更做出一件令百官惊讶的事情。 只见严巍拿出一件东西。 有明眼人认出:“这,这不是兵符吗?” “的确是,不过只有一半。” 严巍声音不算高,但能让在场的所有人听见:“今日太子生辰,臣左思右想,同陛下商议后,将这兵符的一半交由太子,待太子十五岁时,再奉上另一半。” 在场人,都没有想到,严巍就这么轻易就把兵权交了出来,还是兵符中的主符。 第75章 大胤自古兵符分两半,一半为主,一半为副,寻常之日,这主符在帝王手中,副符在武将之首的武官手中。 但严巍自从南疆回来,陛下并不曾收回主符,这些年,完整的兵符一直在严巍手中,所以人人忌惮严巍。 陛下年迈体弱,太子尚幼,严巍自从被封为摄政王,百官心中也曾有诸多猜测,想到过严巍会把持朝政,却不曾想到他会这么轻易就把兵符交出来。 在翡漼接过兵符时,在场百官跪拜。 “太子殿下千岁。” 严巍看向一旁的章丞相,面色凶神恶煞:“丞相可是腰不好,需要本王来扶?” 丞相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僵持了没多久,在身边人的搀扶下行了礼,待酒过三巡,丞相称身体不适离席了。 此刻,御花园中的女眷并不知晓殿中的唇枪舌剑。 听闻太子已经跟百官祝完酒,该女眷们入席,众人在宫人的指引下一次落座。 “陛下到。”在宫人以及朝廷命妇的陪伴中,皇帝出现。 只是在场所有人都不曾意识到,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赫然在列。 尤其是沈府众人,在看到在伴驾出现的沈盼璋,顿时互相打量,神色各异。 “诸位落座吧。”皇帝抬手。 沈盼璋站在一众命妇之首,俯身行礼,随后走至除了皇帝和太子之外,最首的桌案,严巍的身边。 严巍抬手,沈盼璋自然地抬手搭过去,同他一起落座。 此举更是引起在场众人瞠目结舌,等大家反应过来,又纷纷看向同一处。 那里,正是薛观安的位置。 注意到大家的视线,薛观安面上的表情几乎难以维持,他也是今日才知道,沈盼璋回到了望京,同严巍一起。 一年前他离开南明,这些年在外面巡视九州,原本以为沈盼璋一直在玉泉寺,半年前他回来时,也曾路过南明,当时他去玉泉寺见沈盼璋,寺中人说她不在寺中。 那时薛观安并未多想,只当是沈盼璋不愿见他。 可如今看到她坐在严巍身边,虽难过,却又有种释怀的感觉。 一切又回到原点,没人比他更知晓,沈盼璋心里仅有严巍一人,从一开始,他就没有资格与严巍争。 望着周围投来异样的眸光,严巍抬手握住沈盼璋的手,沈盼璋回握,想说自己不会在意,可心底又漫上一阵酸楚,这些往事还有流言蜚语,她早已不在意,可她却不想让严巍再为此受人耻笑。 视线扫过沈府众人,落在薛观安的身上,薛观安的视线也恰好望过来。 只一眼,薛观安就读懂了她眼里的歉意,心口被拧成一团。 沈盼璋正欲起身,却见薛观安已经站起身。 “陛下,太子殿下,请恕臣在此刻耽误几盏茶的功夫,向世人澄清一件事。” “爱卿请讲。” 薛观安向皇帝道谢,随后看向众人,不疾不徐的开口:“今日在此,我想要当着诸位的面,向摄政王妃致歉。” “十年前,摄政王妃还是沈府的二小姐,那时,京中流传起我同沈二小姐私奔的流言,今日我要澄清的便是这件事,我当初的确同人私奔不嫁,但并非是沈二小姐,这些年沈二小姐一直背负此污名,百口莫辩,也因我懦弱,未曾说出真相,所以害了沈二小姐名声。” 严巍意味不明地看向薛观安。 众人哗然。 “可后来沈二小姐改嫁于薛大人却是不假。” “这是我要澄清的第二件事,”薛观安继续道,“当年摄政王战死的假消息传来,沈二小姐被当时的禄王之子翡炀觊觎,走投无路之际,我对沈二小姐一直有愧,当时先太子殿下还在,为报沈二小姐的恩情,我便请殿下相助,假意让沈二小姐改嫁于我,并远离望京,以此打消了翡炀的念头。” “而沈二小姐到了南明后,一直为摄政王战死的假消息悲痛不已,这些年一直在南明的玉泉寺出家苦修,我们的婚事从来都不算数。” 薛观安说完,在场众人瞠目结舌,怎么也不敢相信。 “那为何摄政王归京后,沈二小姐还以薛夫人的名义多年。”有人质疑。 但这次,不用薛观安再多解释,自然有人分辩:“那时摄政王同翡娇郡主……还有那时朝中混乱……” 正当大家议论纷纷时,龙椅上的皇帝开口。 “翡娇一事,是朕授意,”皇帝看向沈盼璋的方向,“摄政王妃,这些年,你受委屈了。” “难怪,自从翡渊一派被灭后,摄政王便南下,前前后后去了近两年之久,想必是为接王妃回京吧。” “这沈氏何德何能,竟能让摄政王如此……” 在众人的议论声中,皇帝又抬手制止:“摄政王与王妃少年夫妻,成婚十载历经波折,任流言不绝,艰难险阻,二人心中只有彼此,且这些年,摄政王妃在南明府扶持玉泉寺,修建书院,行善积德,朕今日便为王妃正名,并敕封诰命。” 此言既出,在场哗然。 沈盼璋看向旁边的严巍,想到刚才在后殿中,有妃子不经意提起严巍早在几日前便进宫求皇帝为她敕封。 当时她并未多想,如今看来,严巍早就为她将所有的一切都安排好,便是今日薛观安不说,有朝一日,严巍也会向世人还她清白。 在众人的注视中,严巍携沈盼璋起身,走至殿中,叩谢圣恩。 从始至终,严巍并未发一言,可大家却又看得明明白白,摄政王对王妃,一直以一种相护的姿态,让人不敢妄言。 不敢议论摄政王妃,却不代表不敢议论别人。 今日之事太过精彩,大家反复咀嚼,终于察觉出不对劲之处。 “那当初同薛大人私奔的不是沈二姑娘,又是谁?” “就是啊,我可是记得当时传得沸沸扬扬,沈府的嫡小姐同一个穷酸书生私奔,如今薛大人承认当年却有此事,却说那女子不是沈二姑娘……” 再明显不过,在角落里的沈华琼接受着众人的审视。 从刚才薛观安捅破此事起,沈府上下神色各异,沈钊震惊又不解地看向裴氏,当年私奔一事,他亲眼看到裴氏绑了沈盼璋和薛观安,如今薛观安更改口径,却让他一头雾水。 裴氏脸色难看,迎上沈钊的视线,又畏惧地低下头去。 沈华琼看向另一侧的薛观安的背影,捏紧掌心。 “大家猜的没错,当初与薛大人私奔的是我,当年我与薛大人在书院相识,两情相悦,可是我与康王议亲,若私奔一事东窗事发,沈家上下皆会被我连累,二妹便替我担了所有污名。” 严巍答应她了,只要她肯说出真相,便成全她自由。 她感慨命运不公,可又心知如今一切都是她罪有应得,当年她欠下的,今日终究要来还。 见沈华琼站出来承认,紧接着,有人窃窃私语。 “当初我便在书院,曾亲眼瞧见同薛观安私相授受的是沈华琼,后来却让沈二小姐出来顶包,这沈府真是好算计。” “你那时怎么不说?” “我那时只是一介书生,怎敢胡言乱语,且有没有证据,管闲事惹一身骚。” “这么说,那康王却是……嘿嘿,也幸得康王如今已经倒台,不然今日又要有好戏看了。” 各种传言,众说纷纭,流言的中心,成了薛观安和沈华琼。 有人为两人的感情惋惜,有人不耻,有人看戏。 “如今两人,一个未娶,一个和离,莫非是要再续前缘?” …… 宫宴结束,沈盼璋去更衣,严巍等候的时候,薛观安路过。 “王爷真是好算计,便是我今日不说,总有一日,你也会为盼璋正名吧。” 严巍冷冷一笑:“本王的妻子本就是一身清白,可惜被奸人陷害,受尽污蔑,薛大人的意思,本王还妻子清名竟还有错了?” 薛观安自知说不过严巍,甩袖就要离开。 “你不会以为,今日你挺身而出,为盼璋正名,盼璋就能记你恩情了?薛观安,你还当真以为有今日这一遭,就自认深情了?” 严巍踱步至薛观安身前,他有满腹的怨言,要说给薛观安听。 “这都是你该做的,不论是十年前盼璋因你蒙屈,还是在南明你执意不肯和离,甚至多次暗示盼璋她命格不吉。” “你胡说什么!” 严巍的最后一句,仿佛踩到了薛观安的尾巴。 “你当所有人都不知道?你明知道盼璋的心结,却从不帮她排解,还多次同她说起命格不吉之说,令她深信自己会害到鹤儿,害到我。” 这些都是深埋在薛观安内心黑暗之处的秘密,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错处,可今日被严巍这般说出来,他百口莫辩。 “你,你休要胡言,我从未……” 在薛观安的反驳中,严巍不知道从哪里掏出几张纸,他踱步走近薛观安,将这几张纸重重拍在薛观安胸前。 第76章 在严巍厌恶及蔑视的神情中,薛观安拿起那几张纸,看到了上面的字。 ——盼璋,你不用怕,你虽然命格不吉,但我找道士算过了,只有我不怕你克,你只有同我一起,才不会害到旁人。 ——盼璋,你会害到严巍和文鹤,你不能留在望京了。 ——盼璋,虽然你命格不好,但我不嫌弃你。 …… 字字句句,被摆在眼前。 薛观安早就知道严巍找了所有服侍过沈盼璋的侍女还有玉泉寺曾与沈盼璋有过接触的尼姑,将这些年的事打听了清楚,以及沈盼璋每次发病时所有的细节。 这眼下这张纸上,还清楚地记录了他同沈盼璋说过的话。 “我……”薛观安脸色苍白,哑口无言。 可严巍已经懒得再与他多言一句,只是冷冷丢下一句:“日后,希望你能离我们远点,不要再出现她面前,不然我不会再放过你。” 他永远会记得薛观安当年带阿玉离开望京,避开翡炀的这份恩情,因着这份恩情,任薛观安百般挑衅,他都不曾动他。 可他不能允许这样一个伪君子再出现在阿玉面前。 第49章 夫妻同心(三) 沈府珮锦轩 主屋门扉紧闭,不时听着里面传来碰撞的声音。 陈嬷嬷守在门口,低垂着眉眼,不敢吭一声。 好半天,屋内的声音终于停下来。 沈钊站在屋中,慢慢将弯起的袖子放下来,他瞧见自己拳头上染了血,眉目间满是不耐,随意拿出帕子将那不属于自己的血迹蹭去。 他冷眼看着地上的女人:“你最好再没有事瞒着我,若是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出现,我定要你好看。” 说罢,他走出去。 待沈钊走出院子,外头候着的陈嬷嬷快速进了屋子,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主母,不由得深吸了口气,赶紧上前去,低低哭着:“夫人,您伤的太重了,我去找府医。” “不,不要。”裴氏终于睁开眸子,握住了陈嬷嬷的腕子,“你来帮我上药。” 陈嬷嬷低低哭着,将裴氏扶起来,为她上药。 可到了夜里,裴氏脏腑剧痛,陈嬷嬷见情况不对劲,偷偷请来外面的大夫。 “夫人这是怎么受了伤?竟伤到了内脏,需得用些止血药才行。” 听大夫这么说,陈嬷嬷惊呼,她没想到这次大人竟然下手这么狠,大人之前也对夫人动过手,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这次宫宴上闹出了这么大的事,大人还在气头上,夫人……” “说这么多做什么。”裴氏责备。 陈嬷嬷强忍心疼,塞给大夫一锭银子。 大夫接过银子,瞧着裴氏身上的伤,暗自叹了口气,他自然看得出,这是人为打击伤,可眼前女子贵为尚书夫人……他不敢细思量。 三日后,裴氏才能下床。 见她要出门,陈嬷嬷阻拦:“夫人,您身上的伤才好些,还需好好将养些日子。” 她更怕的是,好不容易大人这几日没来,若是夫人再出现在大人面前,大人少不得又得撒气。 “华琼还在柴房跪着,我去瞧瞧她。” 见裴氏还念着大女儿,陈嬷嬷叹了口气:“夫人,大姑娘今早就已经带着两位表姑娘离开咱们府上了。” “离开?去哪?他将华琼赶出去了?”裴氏紧张。 “不是,昨日晚膳,大姑娘从柴房出来,同大人大吵一架,随后便收拾东西走了。” 陈嬷嬷其实不想提沈华琼,夫人遭了这一通罪,今早大姑娘走前,她去告诉大姑娘夫人的伤,可大姑娘却不曾来探望关怀。 “华琼她怎么敢忤逆……” 陈嬷嬷在裴氏身边伺候,并未去昨日的晚膳,今早却听府中人提起昨日晚膳的场景。 大姑娘虽然在外张扬,但一向对大人恭敬。 可昨日,大姑娘突然在晚膳上,将桌子掀了。 指着大人的鼻子狂骂,如市井泼妇般辱骂,简直疯了。 自宫宴过后,沈钊的脸色一直不好,府中人都不敢大喘气。 晚膳时,三房夫妇和四房夫妇都在,二房这边,除了沈钊外,还有杨氏和柳氏两个妾室,以及柳氏膝下两个女儿,分别是回沈府探亲的沈琦和尚未出阁的沈玥。 裴氏这几日不曾出门,大家都以为是因为宫宴一事,裴氏没脸面出门,沈华琼在柴房受罚。 沈玺麟坐在沈钊身侧,低头吃饭,不敢发一言。 原本众人正低气压的用着晚膳,却没想到沈华琼突然从柴房跑出来,对着沈钊道:“父亲,我要离开沈府。” 在众人的视角中,是第一次瞧见沈钊当着众人的面动怒,他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近沈华琼面前,抡起手臂将沈华琼重重打倒在地上。 “大姐。”沈玺麟赶忙上前。 “哈哈哈哈哈哈……”在大家想要劝阻时,沈华琼却突然笑起来 眼见沈钊还想再打,沈华琼站起身,避开沈钊的巴掌,冷声道:“父亲,我是来告知你的,不是征得你的同意,既然今日大家来得齐全,那我便正式告诉父亲,我要带着两个女儿离开沈府,此后与沈府断绝关系,再无瓜葛!” 一旁的沈铸哪里忍得了沈华琼这般口气说话:“华琼,你发什么疯,你让我们沈府丢尽了脸面,如今还敢如此放肆,你若是敢走,大哥舍不得,我可是第一个要砸断你的腿!” 沈华琼冷冷看向沈铸:“沈铸,你算什么东西。” “你!”沈沈铸要扬手。 沈玺麟拦在沈华琼面前:“大姐,你怎么了,不要惹怒父亲。” 沈华琼推开沈玺麟,冷笑着,看向要打她的沈铸:“若是有异议,便请三叔去摄政王府找严巍。” 这话一落,在场的人纷纷变了脸色。 见众人闻严巍色变,沈华琼脸上的讽刺更明显,她歇斯底里的大笑着,走上前去,狠狠将晚膳的席面全部掀翻。 “父亲,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父亲,你在众人面前装的清正顾家,可实际虚荣攀附,在你心中,除了你自己,从没有别人,父母长辈、手足至亲、发妻子女,你除了利用,毫无真心,你虚伪之至,令人恶心。” “还有三叔,你真是天下第一大毒货,而四叔你,便是蠢货!” 沈华琼的视线扫过三兄弟,有落在沈琦和沈玥身上,冷冷嗤笑:“看我们这房的笑话很开心吗,可你们的笑话到头了,无论你们再如何,再也比不过盼璋。” “你们想让我嫁给梁国公那个糟老头子,哈哈哈,简直是做梦,”沈华琼笑出泪来,“六年前你们逼着盼璋改嫁给翡炀,如今盼璋同严巍和好了,你们不会还做着攀附严巍的春秋大梦吧,哈哈哈,严巍不会放过你们的,你们都会有报应的。” “大姐,你为何要这么说,父亲都是为了咱们好,当初翡炀一事,是翡炀要强娶,父亲也是无奈,至于父亲要将你嫁给梁国公……是因为父亲不忍大姐你孤身带着两个孩子……” “闭嘴,”沈华琼看向沈玺麟,看着这个还一脸单纯懵懂的弟弟,“沈玺麟,你是真傻,还是像父亲一样,早早学会了装蒜,你以为的好父亲,他每一个女儿的婚事,所嫁之人,都是为他自己铺路子,你当父亲是怎么就在短短三年从侍郎变成尚书,当年,逼着盼璋嫁给严巍,你们扪心自问,在那时候,有哪家的好父亲会将自己捧在掌心的女儿嫁给这样的人!”沈华琼嗤笑一声,“我嫁给康王,盼璋嫁给严巍,都是他沈钊的铺路石。” “够了!”沈钊怒极。 “大姐……”沈玺麟摇头。 在场所有姓沈的,皆被沈华琼指着鼻子痛骂,可因为她提及了严巍会为她撑腰,无人敢说什么。 看到众人被严巍的名号吓到脸色惨白,沈华琼笑得愈发癫狂,等她笑够了,哭够了,抬手蹭去泪痕。 “哦对了,”沈华琼看向沈玺麟,用一种残忍的笑看他,“最疼爱你的母亲……” “来人,给我将这个疯女人赶出去。”沈钊吩咐下人,将沈华琼赶了出去。 但门外还是传来了沈华琼的声音。 “此刻正因为被你最敬重的父亲毒打,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沈玺麟猛然仰头看向沈钊:“父亲……大姐她说的……” “啪!” 只见沈钊狠狠扇了沈玺麟一巴掌:“真是不懂事,你大姐发疯,你也要跟着她发疯不成!” 打完,沈钊怒气冲冲离开宴厅。 留下在场的所有人面面相觑,不敢再多言。 …… 沈府发生的这些事,严巍并未告诉沈盼璋。 临近年关,夫妻两人正忙着处理府务。 如今沈盼璋回来,偌大的摄政王府,所有府务都需要她来处理。 看着面前成摞的账本,沈盼璋直摇头。 “唔,想要我帮你,也不是不成。” 第77章 严巍在旁边,他难得赋闲在家,此刻正悠闲自在的饮茶。 瞧他这模样,沈盼璋便知道他的意思。 当初刚成婚,虽然不用她处理府务,但是偶也有董氏交于她的事要做,起初严巍还会帮她,后来也不知道从哪里学坏了,非要她唤他哥哥求他,才肯帮他。 眼下这副模样,同过去一模一样。, 可沈盼璋早就不是当初那个任他揉扁搓圆的小姑娘,听他这般,她并未吭声,只是半晌后幽幽道了句:“那这几日你便自行回房睡吧,我便住在书房,通宵达旦,年前总能核完。” 严巍没忍住笑出声,靠近沈盼璋,将人揽进怀里:“成,竟会威胁我了。” 一整个下午,夫妻两人在书房中看账本。 “小鹤,你在这里鬼鬼祟祟做什么?” 听人喊他,严文鹤赶紧比了个嘘声的手势,见来人是翡漼,他低声:“殿下,你怎么又跑出来了。” “太闷了,出来散散心。” 翡漼压低声音,凑近严文鹤身边,学着严文鹤的样子去偷看书房里面到底有什么。 “看什么呢?” “我爹和我娘。” “看他们做什么?”翡漼好奇。 “唔,没什么。”那些小心思,严文鹤并不打算告诉别人。 翡漼刚凑到洞口,只见那素来冷面可怖的摄政王正注视伏在桌岸上安睡的王妃,良久后,俯下身…… “殿下,你怎么了?”见翡漼神情有异,严文鹤问道。 翡漼扭过头,一副见了鬼的表情。 “摄政王中邪了。” 不然,他怎么会在凶恶可怖的摄政王脸上,看到这样的温和深情的模样。 第50章 夫妻同心(四) “沈钊,你该当何罪!”大殿上,皇帝怒声。 被点到名字的沈钊心头一紧,从百官的队伍中走出来,跪在地上认罪。 紧接着,皇帝将他的罪状列出,沈钊又被罚了半年俸禄,在宫外跪了半个时辰。 等朝会结束,沈钊领了罚,身上的官服尽湿,周围看笑话的人指指点点。 这样被人弹劾的事,这个月已经四次,并非什么大罪,要不了他的命,却每次都要让他脱层皮。 “到底是谁要与我们沈府作对?” 沈铸这些日子也不好过,甚至比沈钊有过之无不及,但他官位小,远不配被皇帝亲自责罚。 “如今摄政王是大哥的女婿,到底是什么人不长眼,三番五次给我们沈府使绊子?” 沈钊站起身,身上的官服已经被汗水浸湿。 他面色沉下来,若是一次两次他尚且不能确定,现在已经确定有人故意为难他。 自从沈盼璋回京后,沈钊曾经多次派人送去帖子,甚至亲自登门,但均被拒之门外,明明先前严巍和严文鹤还曾应他邀约来府中,如今不再来往,这其中深意,沈钊自然清楚。 可不论如何,严巍始终是他名义上的女婿,自从沈盼璋回来,往事澄清,众人看到了严巍对沈盼璋的重视,沈钊因着这份摄政王岳丈之名,得了许多好处。 新年伊始,京中多有宴请,寻常人很少能请动严巍,好不容易在一次宴上,沈钊找到机会与严巍同席。 沈钊原本有些胆战心惊,但严巍却主动向他颔首,众人看到许是看到严巍的态度,对沈钊也献起殷勤。 这一遭,却是让沈钊这些日子来的怀疑打消了大半。 酒过三巡,沈钊找到机会同严巍说话。 在外人眼中,俨然一副翁婿和睦的场景。 察觉出沈钊的意图,严巍也并未表现出丝毫厌烦之情。 “王爷,年前太子生辰宫宴之上的事,”沈钊说着,叹了口气,“唉,我这个做父亲的,竟是那日才知道,盼璋这些年竟是受了这些委屈。” “我心知盼璋还在怨着我和她母亲,不知盼璋可否同王爷说起。” “沈大人多虑了,盼璋从不提起沈大人和沈夫人。” 听出严巍说这话时语气不悦,沈钊却反倒心头一喜。 “唉,这孩子,心里有怨啊……她自幼养在我母亲跟前,母亲常年吃斋念佛,性子孤傲,连同盼璋也养的性情寡淡,同我和她母亲不亲近,这些年我也时常后悔,早知如此,当初再如何,也不该将盼璋放在母亲跟前。” 沈钊说这些话,严巍神情并未有任何变化。 “但这也是身不由己,当年夫人怀有龙凤胎,却因难产只活了盼璋,是以夫人那些年常常郁郁寡欢,每每看到盼璋便落泪,加之母亲年纪大了,盼璋在她身边也能替我们尽孝,我这才允了将盼璋送到母亲跟前养着。” “当年薛观安一事,夫人也瞒着我,我却从头至尾都不知,也不理解,夫人竟为偏袒华琼,让盼璋顶了那污名,让盼璋受了委屈,实在是糊涂啊。” 沈钊说到这里,抬手掩面。 严巍只接过身边人递来的酒,神情晦暗不明,让人猜不透所思所想。 “其实也不怪夫人,那时华琼同康王定下婚约,若是闹出丑事,定然引得祸事,盼璋这孩子也是良善懂事,当年之事,却是从头至尾,为华琼名声担下了污名,从未辩解。” 沈钊痛心疾首,说到此处,声音沙哑,语气里尽是对女儿的心疼。 严巍终于侧过头,望向沈钊。 这是一个与赵崧完全不一样的父亲,但恶毒秉性比赵崧有过之无不及。 比起赵崧这种只会虐打亲子的畜生,沈钊这样的父亲更为阴毒。 从前,严巍对沈钊并未有特别的看法,但因为他是沈盼璋的父亲,是他的岳丈,所以刚成婚时,他对沈钊多了一分敬重。 初成婚时,有过两次新妇回门,分别是成婚的三天后,以及新年的正月初二,那时战王还未去世,加上他名声在外,沈府的人对他尚有一份畏惧,沈钊对他这个女婿也是正常相处,言语间也有关怀。 后来战王去世,他严巍被赶出王府,再次陪沈盼璋回门,那时以沈铸为首的沈府众人,对他也态度大不如前,但唯有沈钊,待他一如既往,甚至言辞间多有勉励,令他心中安慰,对这个素有清正之名在外的岳丈更是敬重。 他那时他曾经不太理解,沈盼璋为何对裴氏和沈钊态度淡淡,每次提起沈府,沈盼璋眼里的疏离,但她只是简单解释自幼在祖母跟前长大,所以与父母不甚亲近。 他便没再多想。 在他心里,只要不是赵崧那样的疯子,其他父亲或许不会溺爱如战王疼子,但大底都是疼爱自己的孩子。 直到那日,他看到翡娇郡主自刎在翡渊面前,而素来有宠女之名的翡渊眼中不见任何悲伤,只有惋惜。 那时,翡娇望向翡渊的眸中尽是决绝和冷然,与盼璋每次面对沈府众人时的神情是那么相似…… 那时他才明白,这世间,除了赵崧那样六亲不认连亲子都不放过的疯子,还有翡渊这样的虚伪假意的父亲,可以不吝疼爱儿女,也可以毫不心疼的将儿女推入虎口。 也是那日,翡娇歇斯底里的咒骂点醒了他,当年如他严巍那般的名声,若阿玉在沈府过得好,又怎会被嫁给他。 听沈钊将过错不动声色地按在裴氏头上,严巍只觉得讽刺。 “沈大人,我倒是听说过一件事,不知大人可否解惑一二?” 听严巍终于回应,沈钊忙不迭回应:“王爷请讲。” “刚才大人提到沈夫人怀有龙凤胎,据我所知,当年大人给龙凤胎起名,分别为盼宝、盼玉,按理来说,盼璋该为盼玉,大人何故又该为璋字,可有深意?” 听严巍问道,沈钊面色微变,但很快又掩去那抹不自然。 “盼宝盼玉取自宝玉二字,但长子夭折后,我怕夫人每每念及盼玉会想起长子夭折而伤心,便为玉儿改了名,至于璋字,则是取自‘《诗经》:君子比德于玉焉……圭璋特达,德也’和‘乃生男子……载弄之璋’,不怕王爷笑话,”沈钊提起这些,面色坦然,“盼璋这名,曾有同僚笑我,想要儿子想疯了,可只有我自己知道,这个璋字,既保留了玉字,却也是我对长子的思念,盼着玉儿载这她夭折兄长的一份,好好长大。” 严巍终是忍不住勾了唇角,拿起杯盏,将杯中酒全部饮尽。 若不是早就查明这“盼璋”二字,是道士起的,他当真就被沈钊这话给骗过了。 “王爷……” 沈钊的嘴脸在眼前,严巍终于完全明白了沈盼璋每次见到沈钊时的冷漠,分明是一种看透了对方虚伪,却懒得与对方分辨的恶心之感。 他起身,不欲再听沈钊说任何一句。 沈钊今日的意思,他再明白不过,不过是想让外人知晓他沈钊与他严巍乃翁婿,向外人展示他严巍对沈钊的态度。 这个月沈府吃了这些苦头,他也不介意再给沈府些甜头,若是一击就让沈府败了,那便得不偿失了。 第78章 只有沈府之人都活着,才不会让阿玉认为是她命中带克,可也只是活着,他不会让沈府家破人亡,却也不会让他们好过。 …… 沈钊回府后来了珮锦轩,裴氏感觉出沈钊今夜的心情不错。 “你日后主动去摄政王府走动走动,你到底是盼璋的亲生母亲,再如何,她不能记恨你一辈子。” 闻言,裴槿看向沈钊,握紧手心:“可是……那乌东的定万道士说过,盼璋她命中带克,克六亲,我们若是同她接近……” “啪!” “我看你真是糊涂了,连自己的亲生女儿都疼爱,任那乌东道士说什么!” 沈钊一巴掌,将裴槿打蒙在原地。 “算了,我去柳儿那里,你自己好好想想吧。” 沈钊打完,也有些后悔,裴珮到底是盼璋的生母,但想到如今沈盼璋对沈府和裴珮的态度,一时半会儿不会有太大缓和,又松了口气。 沈钊走后,陈嬷嬷走进来,瞧见裴氏脸上的红痕,她赶忙上前来检查,没看到别处有新伤,微微松了口气,不免又道:“这伤在脸上,我去拿些药来,不然明日要留印子了。” 裴珮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望向脸上的巴掌印,眸光木然。 “今日大夫去柳氏院子,可说什么了?” 陈嬷嬷正准备拿药给裴槿处理脸上的痕迹,听裴珮发问,她顿了顿,道:“大夫说,柳姨娘怀的,有八成的概率是男胎。” 大夫说话总是留有余地,说是八成,那便是确定了。 闻言,裴珮喃喃道:“难怪,难怪大人这些日子总是去柳氏那相思苑去。” 陈嬷嬷了张嘴,欲言又止:其实大人不来也是好的,最近大人心情总是不好,少不得来院子里拿夫人撒气。 待陈嬷嬷走后,裴氏抬手轻轻抚上脸颊,神情突然变得幽怨,果然是克星,近来大人官途不顺,连带她近来多受皮肉之苦,现在好了,连她最讨厌的柳氏就要生下男胎,幸好她还有玺麟。 …… 沈玺麟近来常常宿在书院,同窗不免好奇:“玺麟,沈府离书院这般近,你之前总住不惯这里,最近有些反常?” “今年就要参加秋闱了,总得努力些。”沈玺麟握着手中的书。 同窗闻言,笑了笑,未觉有异。 可沈玺麟并未如他所言努力,手中握着书,可怎么也看进不去,他这些日子以来,总是想起大姐那些话,还有偶然瞧见母亲身上的伤……可他不敢细想,怕他所敬爱的父亲,所以为恩爱的父母,真如大姐所言那般。 为此,他不敢回家,他在逃避。 “玺麟,明日去打马球,你去吗?” 沈玺麟沉了沉气:“去。” “哦?又不努力了?”同窗戏谑。 “少废话。”沈玺麟语气不善,他需要好好痛快宣泄一下烦闷。 - 敦乐郡王府,逢老太君八十岁生辰。 沈盼璋带严文鹤来给老太君祝寿。 近些日子来,沈盼璋常常带严文鹤出门,参加各种宴席。 每次面对严文鹤,沈盼璋总有种愧疚感,尤其是看到鹤儿身量已经快要赶上她,想到他已经有十岁,那种深深的愧疚感总是让她忍不住同自己的儿子多待些。 但她也深知,那些自己缺失的时光,是如何也弥补不了的。 她能感觉到,自从她回来,鹤儿总是会悄悄观察,观察她的起居,观察她的情绪和神色,观察她跟严巍的相处。 花园中,沈盼璋正跟敦乐郡王府的老太君还有其他几位女眷在一处说笑,忽然听人来禀。 “文鹤小公子跟丞相府的章小公子打起来了,章小公子落了水,这会儿丞相夫人心疼孙子,正在花园闹呢!” 几人神色一凛,纷纷去看沈盼璋的脸色。 若说之前大家还留有沈盼璋软弱可欺的形象,可这段日子,逐渐在交往中意识到,这位摄政王夫人并非任人拿捏的性子,只是待人疏离,不愿同人打交道罢了。 若是惹她不喜,她不会表露在面上,但若再想有机会同她交往,却是连见一面都不能了,再无情面可言。 老太君和儿媳对视一眼,想到一个是摄政王府,一个是丞相府,都不是好惹的,顿感不好。 在丫鬟的带领下,一众人来了花园的湖边。 “鹤儿。” “娘亲,对不起,我闯祸了。”严文鹤正从湖水中爬出来,远远瞧见沈盼璋,丢下刚从湖中拉上来的章枫,赶忙道歉。 沈盼璋不曾想到严文鹤也落了水,赶忙过去,拿帕子将严文鹤头上的水痕擦去,这时候郡王府的丫鬟小厮也拿来披风,沈盼璋接过来,赶紧给严文鹤披上。 “赶紧先给两位小公子换身衣服。”郡王妃指挥下人。 也正是这个时候,另一行人匆匆过来,为首的妇人喊叫着过来,一把推开正在扶着章枫的小厮:“枫儿,我的孙儿,哪个少教的小畜生将你推入湖中的!” 闻言,在场的人又变了脸色。 沈盼璋捏了捏严文鹤身上还在滴水的衣裳,眉头紧锁。 “娘亲,我没推他,是他刚才非要捉湖里的仙鹤,我制止他,可他非但不听劝,还拿石头砸死了一只鹤,我再次劝他,他辱骂我,我气不过,同他起了争执,他想要将我推进湖里,没想到自己笨拙掉进了湖里,我怕他淹死,便将他捞了上来。” 严文鹤言辞清晰,很快将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 一旁守着的小厮也赞同点头。 “呵,小畜生倒是会给自己开脱。” 沈盼璋原想让两个孩子先去更衣取暖,如今听到对方一口一个小畜生,她解开身上的披风,又给严文鹤披了一层。 随后,她缓缓转过身,看到那正一脸愤恨的丞相夫人。 “宁夫人,方才府中侍卫和我儿文鹤已经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你若是耳背,不妨再听我说一遍,你家章小公子落水,是我儿文鹤将人救出来,宁夫人非但不提一个谢字,反而口处狂言,一句句小畜生,任谁看,这都是狼心狗肺的行径。” 沈盼璋速来待人温和,从未同人红过脸,今日对着丞相夫人,横眉冷对,此刻一句“狼心狗肺”宛如平地惊雷。 丞相夫人今年五十有六,出嫁前是宁府的小姐,出嫁后是章府的正头夫人,如今丈夫是当朝丞相,活了半辈子,从未受过一句硬话。 她不敢相信沈盼璋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用“狼心狗肺”来辱骂她,立刻气上心头,面红如焰。 沈盼璋不欲同她继续纠缠,她揽住严文鹤肩膀,摸着他冰凉的温度,只想赶紧为鹤儿驱寒。 可宁氏不依不饶,约莫是从未被人当众如此落下面子,她竟挽了袖子,气冲上来,一把扯住沈盼璋的手臂,另一只手就要扫到沈盼璋的脸庞。 沈盼璋抬手握住宁氏就要落过来的手臂,狠狠甩开,她此刻面色沉下来,拂了拂被宁氏弄乱的袖子。 宁氏被掀了个趔趄,反应过来,歇斯底里的发疯:“你这小贱人,大家都看到了,你竟敢推我,我活了半百,从未有人对我不竟,竟让你这个少教的丫头欺辱了我,我定要你好看!” “宁夫人,我敬你年长,可你却不该为老不尊,在场人都可为我作证,是你想要对我动手,我只是避开罢了,”沈盼璋的视线扫过在场的众人,眸光冷凛,“我不是你府中的媳妇,不会任你打骂,今日之事,是你府上章小公子有错在先,若是我没记错,敦乐郡王府的这些仙鹤,曾是先帝赠下,若不是我儿文鹤阻拦,章小公子还想全部打杀了不可?宁夫人若想将今日这事闹大了,便尽管同丞相闹去,便是闹到圣上面前,我们夫妇也奉陪到底,但眼下两个孩子还在受冻,若宁夫人不怕叫孙儿得寒病,便尽管在这耗着!” 说罢,沈盼璋甩袖,吩咐丫鬟和小厮将宁氏拉开,她揽住文鹤的肩膀,将人带走。 “娘亲,我没事儿,你不用担心。” 换好衣服,严文鹤坐在回府的马车上。 沈盼璋将手中的汤婆子塞进严文鹤身上披着的虎皮长裘中,又倒了一杯热茶,放进严文鹤手里:“待温度不那么烫了,喝下去。” 严文鹤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包成了小粽子,心头甜滋滋的,但见沈盼璋一脸担心,想到刚才是被气到,他又道歉:“娘亲,都是我不好,我就不该多管闲事,这样也不会惹出今日的麻烦。” “不怪你,你没做错。”沈盼璋抬手摸摸严文鹤的头,严文鹤顺势贴近沈盼璋。 其实从自从沈盼璋回来,严文鹤并没有像今日这般亲近沈盼璋,一来是他还不习惯同除了严巍以外的人这般亲近,二则,他总觉得自己长大了,又是男子汉,不好再像小孩子一样靠在母亲怀里撒娇。 可今日看着娘亲挡在他面前,为他同人分辩,心疼他,他就觉得自己明明还是个小孩子,偶尔躲在娘亲怀里也是应该的。 第79章 沈盼璋看着躺在自己膝头的儿子,心头软得一塌糊涂,她将严文鹤的头发散开,替他一缕缕擦干。 “娘亲,我就是不想让他打那些仙鹤,爹爹先前跟我说过,我的名字就是当初娘亲和爹爹在敦乐郡王府,看到那些仙鹤才给我取的。” “嗯。”沈盼璋享受着这份少有的母子静谧时光,她也能感受到,今日严文鹤很亲近她。 她摸着手中的头发,瞧着严文鹤的五官,严文鹤的轮廓像严巍,但五官更像她。 “鹤儿,娘亲这些年不在你身边,都是娘不好。” 闻言,严文鹤搂住沈盼璋的腰身,摇头道:“不是的,爹爹都跟我说了,娘亲离开望京,不是因为薛叔叔,而是因为娘亲太爱我们了,爹爹当年战死的消息,还有,还有鹤儿幼时身体不好,娘亲有心结,一直责怪自己,所以这些年在南明玉泉寺为我们父子俩祈福,娘亲这些年一直在南明记挂着我们,听爹爹说,娘亲在玉泉寺,还要做苦活,是不是很累,娘亲,你吃苦了,不过娘亲放心,现在爹爹回来了,鹤儿现在每天都跟爹爹练武,身体可好了,而且爹爹说因为娘亲这些年寺里为我们祈福,已经功德圆满,我们以后都会健康无虞……而且鹤儿也一直都知道,娘亲一直是爱着鹤儿和爹爹的。” 严文鹤的这番话,让沈盼璋红了眼眶,自懂事起,她就很少哭过了,可如今,却轻易落了泪。 “娘亲,你怎么哭了?”严文鹤抬起头,伸手擦去沈盼璋面颊上的泪痕,“娘亲,你别哭,我们以后一家人永远在一起。” 沈盼璋摇摇头,笑着摸了摸严文鹤的头:“好,永远不再分离了。” 马车行驶到一半,缓缓停下,外头的侍卫喊了声王爷。 车帘打开,风尘仆仆的男人窜进马车。 “鹤儿睡了?”严巍刚进马车,就瞧见枕在沈盼璋膝头的严文鹤,他蹙了蹙眉,坐过去轻轻将严文鹤移到自己这边。 “你不是今日有事?”沈盼璋没想到严巍会来接,这些日子陛下又推行新政,严巍一直在忙。 严巍将沈盼璋拉进身边:“我听说郡王府的事,可受欺负了?” 没想到事情才发生不久,严巍就收到了消息,沈盼璋摇头失笑,坐过去挽着严巍的手臂,将头靠在他胸前,笑道:“你不必担心我,我便是再软弱,可总会狐假虎威,有你在,不会受欺负的。” 见她如此,严巍抬手摸了摸她的头,也欣慰的笑了。 随后发觉她今日份外主动地来亲近自己,严巍侧头瞧着她,心里猜测着,同人吵了一架,反倒让她开心了? 第51章 夫妻同心(五) 正月十五一过,薛观安自请离京,得了皇帝允准南下,继续出任江南巡抚。 如今天下局势大定,这两年朝中官员大换血,原本皇帝有意留薛观安在京中,可他执意要走,许多人不理解。 “薛兄,人生中升官发财的机会是有限的,您和摄政王妃的事情既然已经澄清,摄政王不仅不曾怪您,还要感谢您,为此提请陛下,为您和沈大小姐赐婚,您为何又要离京?” 好友不解,薛观安为何在这个节骨眼要离京。 薛观安想起前些日子的那一幕,便是正月十五那日,上元节,街市热闹,花灯惹眼。 沈盼璋站在街口,蹲在一个变戏法的摊位前待了好久,也不知道在跟摊贩说些什么。 后来,他跟在沈盼璋身后,看着她远远望见严巍,然后眸中的情绪突然高涨起来,远远跑去严巍身边,随后拉着严巍去了一处空旷的小桥上。 只见世人口中木讷无趣的沈二小姐,站在桥上,眼睛轻轻眨了眨,随后做了几个手势,然后空中炸开几个小烟花,最后她像献宝一样,捧着一朵小花在严巍眼前…… 那样灵动,充满爱意的神情,她只会对着一人。 曾经,他想着,就算不能同她一起,只要远远看她一眼,他也便满足了……他曾见过她在南明时的麻木和死寂,与现在完全是两个模样,也是那一刻,他终于明白,只有在严巍身边,她才会这样鲜活。 薛观安将腰间的荷包解开,在南明时,每到四月,她都会绣好一枚荷包,放到玉泉寺后面的一座坟茔处,这是他捡来的。 荷包落入滚滚江水,薛观安告诉自己彻底放下。 …… 数月后,春江涨潮,南下的船驶离渡口。 “观安,好巧。” 薛观安回身,看到甲板上的沈华琼,愣了愣,神色缓缓沉下来:“你……怎么在这里?” 沈华琼笑了笑,走上前来,戏谑道:“如今京中多是你我二人的传言,当年我们两清相悦,可惜命运弄人,私奔未遂,今日也算是了却当年一桩心愿。” 薛观安蹙眉。 “听闻摄政王有意请陛下为你我二人赐婚,观安,你匆匆南下,可是在躲我?” 沈华琼步步往前,薛观安缓缓退后,直到靠在身后的船板。 “当年之事……已经过去了那么久,我们之间早就没了感情。”薛观安态度冷然。 “可是我还……”话说了一半,沈华琼盯着薛观安瞧,见他面色难看,竟被吓成这样,她笑起来。 “薛观安,你不会以为我还心悦你吧。” 沈华琼望着薛观安戒备的姿态,自嘲笑笑,她转身离开。 又在船上过了几日,想到沈华琼也在船上,薛观安眉头不展,一连几日未曾离开船舱。 是夜,有人敲门。 薛观安迟迟未动。 “观安,你若不开门,我便从船上跳下去。” 门被打开,不等薛观安做出反应,红色的身影挤进来。 “沈华琼,你到底要干什么?”薛观安面露不喜。 “陪我喝酒吧。” 沈华琼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一壶酒,放在桌子上,给自己倒了一杯。 薛观安索性走出门,留沈华琼自己,他轻扶船板,望着江水,想到沈华琼跟着而来,仔细想着对策。 不知过了多久,沈华琼走出来,静静望着船边的身影。 “当年,我们约定离开望京,要去的地方就是这晋阳。”船舶今夜即将到达晋阳城。 薛观安侧头看向沈华琼,语气冷漠:“事情已经过去很多年了,我已经快要记不得了。” “是吗,可我还记得清楚,那晚我在城外约定好的地方等你,却没等来你,等来的却是城中官兵,他们好像一早就知道有人要跟沈家的嫡女私奔,一早就在那等着了。” 沈华琼缓缓走至船边,走到薛观安身边,语气缓缓。 薛观安似是不愿再提起,侧过头去,不再看向沈华琼。 “观安,你以为自己瞒的很好,可我在事发后不久就知道了你做的事,那晚你后悔了,所以你在当晚引来官兵,让沈府嫡女跟人私奔的事传开,你舍不得大好的前程,你既不想离开望京,也舍不得我沈府大小姐的助力,但是你没料到母亲会把盼璋推出来挡刀,你也没料到沈钊并非传言中那般爱女心切,你也没料到……我放弃了你。” 闻言,薛观安侧头,瞧见了沈华琼似笑非笑的自嘲。 “你……” 薛观安捏了捏手指,却没说出一句话。 沈华琼讽笑:“薛观安,你凭什么每次看见我,都用那种是我负了你的神情,明明是你先设计我的。” 那些往事历历在目,沈华琼清除记得那日,是个冒着小雨的黄昏,她在城外等了许久,薛观安迟迟没有出现,却突然出来两个官兵,说有人告发,说她是沈府的小姐,要送她回府。 被送回沈府时,她庆幸沈钊出了远门,不在府中。 她跪在母亲跟前,恳请原谅,恳请母亲接纳薛观安,那是沈华琼第一次从母亲眼神中看到震惊和失望的神情。 “华琼,你怎么会做出这样的丑事,若是让你父亲知道了……” “华琼,你糊涂啊,你明知道你父亲费了多大劲,想让你嫁入康王府”,如今正是议亲的关键时刻,若是他知道这事……”裴氏眸中带着慌乱。 “母亲,我跟观安是真心相爱的,康王那边还未成定局,只要我惹康王不喜,这场婚事就成不了,母亲,求您帮我劝说父亲……或者,母亲您先帮我瞒着父亲,观安他学问很好,只待来年科考,定能功名加身,到时候再让观安上门,好不好……” 那晚的事还历历在目,沈华琼侧头看向薛观安,黑暗中,她看不清对方的神色。 “观安,你知道吗,那晚,我几乎就要说动母亲将此事瞒下了,只待你来年科考,我相信你会考中,到时候我会想尽一切办法说服父亲,那时我打定了主意,这辈子我非你不嫁。” “可是……第二日,沈府嫡女同人私奔的消息传遍了整个望京……明明当晚那两个官兵被母亲收买,起初我好奇到底是如何走漏了风声,却查到那天我在城外等你的时候,有个人专门告诉了官兵沈府小姐同人私奔。” 第80章 那名官兵对着她珍藏的小像点头时,沈华琼只觉得一切都是笑话。 从府衙回沈府的路上,她狂呕不止,想要把肺腑都呕出来。 她自幼在宠爱和别人的艳羡中长大,心气高傲,后来……沈府的人绑了薛观安,将人驱出望京……后面发生的一切,都是她的手笔,裴氏疼爱她,尽数配合她。 这一切,唯独只有一个受害者,就是她的胞妹盼璋。 当时她也想好了,只要度过眼前这一关,她会好好补偿盼璋,可是……她没想到父亲会这般绝情,就那么草率将盼璋嫁了,任她如何恳求,父亲不仅没有心软,还……那是沈华琼第一次看到裴氏挨打,此后,她只剩后怕。 “这些年,我只是觉得讽刺,你这样一个钻营之人,却会为了盼璋多次离京,宁愿放弃更好的前程,薛观安,如今我只想问你一句,当年,你对我,可曾有丝毫真心?” 往事如水,书院竹墙,言笑晏晏,情愫幽生。 薛观安垂眸,望着平静的江面,神色不明。 许久,沈华琼没能等到答案,但这么多年过去,答案早已不重要了,她喜欢的那个人,早就死在了十二年前相约私奔那晚。 次日一早,船舶在晋阳城短暂靠岸。 沈华琼将两个女儿喊醒,大女儿这些日子晕船,病恹恹的,小女儿关切的趴在床头看着大女儿:“姐姐,你好些了没有,我把木头人给你玩,你快点好起来。” 大女儿似乎还在生气前几日小女儿不把木人给她玩,别过头去。 见状,沈华琼走过去,摸摸大女儿的头,又将小女儿抱起来:“会好起来的,蓉儿,你是姐姐,要疼爱妹妹,恬儿,你虽然是妹妹,但也要包容姐姐,两个人不能再吵架了。” 闻言,两个小姑娘互相看了一眼。 “和好吧。”经过母亲调解,大女儿主动伸手,小女儿欣然接受。 看着两个女儿彼此关爱,沈华琼很是欣慰。 薛观安一夜未眠,打开窗门,正巧看到有仆从提着行囊经过,昨夜的那道紫色的身影走出来,牵着两个小女孩的手下了船。 不远处的岸口牌坊上,写着“晋阳”二字。 “晋阳是我爹娘的老家,当年晋阳洪灾泛滥,爹娘带我逃难,如今爹娘都已病逝,这些年我在外求学,却也没再回去过,我们去晋阳吧。” …… 年关一过,严巍奉命离京,他不在京中的这两个月,沈盼璋和严文鹤母子二人日日相伴,血缘很轻易的吞没了这些年的别离。 严文鹤会对着沈盼璋笑,亦会哭闹。 沈盼璋也同样,从最初的一味纵容宠溺,到如今自然而然地因为文鹤犯错而责备与教导。 夜深人静时,沈盼璋偶尔睡梦中醒来,失眠时走去严文鹤的院子,看着儿子恬然的睡颜,总觉得自己像是做了一场噩梦,如今终于从噩梦中醒来。 不过……将她从噩梦中拉起来的人不在身边。 沈盼璋将身上的大氅拢了拢,男子款式的大氅将女子单薄的躯体包围住,沈盼璋轻轻推开窗,虽是夜半,但窗外并不全然尽黑,有几盏灯笼在春夜的细风里打着转儿。 自她嫁给严巍后不久,他发现了她总会夜半惊醒和怕黑的毛病,自那后,院中总会亮着几盏明灯。 沈盼璋又想起今夜入睡前,在母子睡前长谈的尾声,鹤儿问她的那个问题。 “娘亲,那您是何时喜欢上爹爹的呢?” 是无数个长夜惊醒时,严巍困意浓重却又耐心呢喃的轻哄,又或者更早些,在每个值得纪念的时刻,严巍总是不吝花心思讨她开心,又或者……在最初,他挡在马车前,坚定的对她说——我会对你好。 喜欢上严巍的时刻,沈盼璋从来没有一个明确的界定,但每次想到那些与严巍在一起的时刻,总有一种难以自抑的情绪震颤着、悸动着、缱绻着……绵绵不绝。 信纸展开,沈盼璋又轻轻诵读了一遍那再熟悉不过的字迹。 墨迹留痕,她也在将要送出去的信笺上写下了絮叨不完的心意。 在写完最后一句时,沈盼璋重新有了困意,她停笔,裹紧身上的大氅,鼻尖轻轻蹭了蹭柔软温暖的布料,走回房中。 信笺静静躺在书案上,窗页半开,暖色的灯笼斜进来几缕光,照亮了最后一行字: 今夜思君心切,敢问吾夫归期几何? 第52章 浴火新生(一) 宴会上,众多夫人聚在一起聊闲,严巍不在府中的这些日子,有许多人想同沈盼璋拉近关系,时常邀请。 沈盼璋不好全部拒绝,偶尔也会应酬一些。 “王妃,不知令弟的腿伤可好些了?”有人对沈盼璋搭话。 闻言,沈盼璋侧过头,没等她说什么,旁边有人接过话去:“听说沈小公子这次伤的不轻,沈夫人寻遍京中良医,只说日后怕是要落些病根,就差去宫中求太医了。” 说话的这人,沈盼璋倒是面熟,是忠勇侯夫人白氏。 周围的人很快搭话,从这些人的言语中,沈盼璋很快捋明白了近来沈府发生的事。 沈玺麟上个月跟学堂好友外出骑马,却不小心在途中跌下马,又从山坡滚落,断了一条腿。 虽然沈盼璋很少出门,但对外面的事多少也知情,近来沈府的事也曾传进她耳朵里,有沈华琼离京之事,也有沈钊妾室柳姨娘为沈钊诞下小公子之事,尤其是柳姨娘生子一事,沈钊还曾派人送喜帖来,不过沈盼璋也只是知道这件事,这些事情府里有专门的人打点,对于沈府,严巍有他的一套处事原则。 倒是不曾听说沈玺麟坠马之事…… “沈夫人前些日子来我府上,问我夫君在宫中可有门路请个太医出来……我夫君官微,实在是有些难处,但同样身为人母,又实在是同情沈夫人爱子之心,所以今日在这里也向诸位姐妹问一声,可有门路请宫中的秦太医给沈大公子瞧一瞧。” 若是寻常的太医,倒是也能请得来,可唯独秦太医性子古怪,只为皇帝看诊,除非陛下开口,否则无人能请动他。 这秦太医的医术是太医院之首,且尤为擅长治疗骨伤。 “要是摄政王在宫中就好了,看在摄政王的面子上,陛下定然会让秦太医给沈大公子治伤。” 这话一落,场上静了一瞬。 白氏看了眼那说话的妇人,又去看沈盼璋的脸色,但并没有瞧出什么喜怒。 “王妃,长公主殿下想请您去说话,不知您可否方便?”今日这宴会,是长公主组局。 此番倒是趁机解了沈盼璋的围,她点头,起身跟仆从离开。 沈盼璋一走,在场的人仿佛卸了担子,纷纷又变了脸色,神色各异。 有人捣了捣白氏和刚才说话大胆的几人。 “你们何故突然提起沈府的事。”说话的是刑部尚书夫人江氏,她满脸不赞成的看向白氏。 “是啊,虽说沈府是摄政王妃的娘家,但据我所知,摄政王府似乎对沈府并未有太多走动,还有京中那些传言……你们真是糊涂,怕不是当真以为摄政王妃是个好惹的,只是她这性子不屑计较罢了。” 被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的指责,白氏哭丧着脸:“我这也是看我那裴妹子日日以泪洗面,这才想着在摄政王妃面前提上一嘴,想着她总念着母女情分和胞弟之谊能帮上一帮,可谁知道……” “白氏,你要惹事,就不要带着我们,若是惹怒了摄政王和王妃,在场的可没人担当的起。”江氏面色严肃。 “夫人何必如此动怒,要我说也没什么,这沈盼璋再如何,也是沈家的女儿,总该是要顾念着母女情分。”有人也跟着白氏顺势搭话。 “住嘴吧,你这种日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江氏看向眼前说的是卫将军夫人郭氏,是公认的长相憨厚、性子直率。 被兀然训斥,那夫人也不是吃气的性子,就要拍案而起,被旁边的人拉住袖子落回去。 只听一声低低的窃窃私语:“你怕是不知道,前阵子便隐隐有传言,说这摄政王妃小时候曾被虐待。” “被虐待?怎么可能,这沈盼璋再如何也是沈大人和沈夫人的嫡出,怎么会有人敢虐待……”说话的声音渐渐低下来。 裴氏虐待亲女一事,也是最近才在高门后宅隐隐流传着,裴氏为了亲子便求京中高门,可所有人都无比明确一件事,如今这京中最能为裴氏办成这事的,唯有她的亲生女儿沈盼璋,可裴氏偏偏不曾去过摄政王府。 这个念头一出,各种猜测众说纷纭。 “我隐隐记得这摄政王夫人一直是沈老夫人养在膝下。” “是啊,细思之下,这些年有什么宴席,裴氏带过长女出门,甚至也带过庶女出门,却很少带这个亲生的二女儿出门。” “可怎么会有母亲会忍心虐待自己的亲生女儿,或许只是二女儿养在老夫人膝下,整日里吃斋念佛,养成了不喜交际的性子,加上母女二人不住在一处,关系不如大女儿罢了,不至于说是虐待,若是虐待,如今沈盼璋得了势,却从未苛待沈家。” 第81章 “我却不这么认为,当年严巍名声坏成那样,到底是怎样心狠,才会忍心把亲生女儿嫁过去,白茹,你同裴珮闺中交好,你应当是最知情的吧。” 白氏张了张嘴,其实这个问题她也百思不得解,她曾亲眼目睹好友是如何冷待这个亲生女儿,也曾劝过问过,都不能得到真正的答案,尤其是当年沈盼璋差点被嫁给翡炀,她当真以为她这好友是疯了。 “你们莫要乱猜了,是盼璋这孩子自幼心性寡淡。” 白氏这话也曾是她问裴氏缘由时,裴氏给她的回答。 “你们不觉得这沈盼璋同谁都不曾交好,便是那满心满眼里都是她的摄政王,她也淡如水。” “这天下母女离心的多了去了,更别说出嫁后的女子,我们还是不要再乱猜了。” 这话说出来,大家无法反驳,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说不上来,可一时半会儿猜不到隐情。 “唉,可怜天下父母心,也不怪白茹今日在摄政王妃面前提及此事,我前些日子瞧见裴氏,不过几日没见,整个人憔悴了许多,这样的娘亲,怎么会虐待亲女。” “就是,天下只有女儿不孝顺母亲,哪里有母亲会厌恶自己的女儿。”说话的荣国公夫人周氏是出了名的溺爱子女。 这话一出,大家不再继续谈论此事,反倒是白氏,突然想起一件往事。 那次她去沈府,同裴氏约好外出,正要出门时,有丫鬟来禀,说二小姐病了几日,高热不退,一直嚷着喊母亲,想让裴氏去瞧。 那时她对裴氏道:“既然盼璋病了,咱们便不要出门了,我同你去瞧瞧盼璋。” 可裴氏拒绝了她的意思,只吩咐了句:“去请大夫瞧瞧吧,”随即转头对她说,“不碍事,我们既然已经约好了,寻常时候府中事务繁多,我们总是凑不到一起出门,走吧。” 在裴氏那里,亲生女儿病了,仿佛是一件再小不过的事。 而如今沈玺麟病了,裴氏是截然不同的模样…… 黄昏入夜,白府的马车在沈府门前稍作停留。 白氏去看望沈玺麟,裴氏也在。 瞧见白氏,裴氏眸中带着祈盼迎上来,可白氏摇头,裴氏眼中的光慢慢熄了,转而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充斥着,白氏看不懂,却也知道,那不该是一个母亲对亲生女儿该有的神情。 “麟儿,你白姨来瞧你了,你开开门,让娘瞧瞧你好不好。”裴氏站在卧房外低声恳求。 “滚,都滚出去,我谁都不要见,我已经是废人了,我谁都不要见!” “你们都是来笑我的,我知道,我再不能科考了!那有瘸子能入朝堂呢……” 隔着一扇门,传来沈玺麟自暴自弃的痛声哀嚎。 裴氏眸中的痛色愈加明显。 白氏跟裴氏交好,也真心疼沈玺麟,如今看沈玺麟这般,也心疼不已,她抬手搭在裴氏肩头,真心劝道:“玺麟到底是盼璋同父同母的亲弟弟,或许她对沈府有什么不满,便是你们母女二人有什么隔阂,只要你真心实意去跟她服个软,母女之间,就是有再大的仇怨,她也不会对你这个亲生母亲一直痛恨下去。” 闻言,裴氏却一把推开白氏,冷冷道:“你懂什么,她就是来讨债的,她就是要克死所有血亲才罢休,她巴不得麟儿早死,我就知道她不会帮我们的!” 这一次,裴氏眸中隐藏在盛怒和悲伤之下的那份神情终于让江氏瞧了个分明—— 那竟是深藏的恨意。 白氏不由得后退一步,被裴氏眸中的恨意吓得渗出一层冷汗。 做母亲的,怎么会对亲生女儿有这般大的恨意呢? 望着裴氏眸中的恨意,白氏想问的话又咽了回去,这样的恨意,像是对着杀亲仇人才有的恨意,她不明白,但作为一个外人,却也不会再深入去问。 第53章 浴火新生(二) 有信送入摄政王府,严巍归期已定,算着日子,刚好能赶上回来过生辰。 “鹤儿呢?” 沈盼璋来寻严文鹤,丫鬟指指书房,小声道:“小公子不叫我们打扰呢。” 已经大半天没见人了,沈盼璋有些好奇,走近了书房,从半开的窗扉望进去。 只见严文鹤跪趴在地上,身边摆满了纸,看样子是在作画。 沈盼璋心下了然,这是在为严巍准备生辰礼物,她不再打搅,准备今日亲自下厨好好犒劳一下严文鹤。 屋内,严文鹤摸着厚厚一沓画页,手里毛笔沾了花汁,严格意义上来说,他并不是在作画,只是把曾经这些没有只有轮廓的小人重新描摹上五官。 这是爹爹临行前,他便问过的生辰礼物。 爹指着他这本册子,说上面这些画很好看,他很喜欢,就是没有五官,缺了些什么,让他再细细观察娘亲每日的喜怒,把五官填补上。 严文鹤这几个月便认真观察着沈盼璋的言行举止,神色神态,今天刚把所有画像的五官添完。 现下仔细翻看着母亲的画像,他突然后悔了,他舍不得把母亲的这些画像给父亲。 “喵~” 正沉思的严文鹤被猫叫声吸引注意,看到身后的小狸花猫,他起身将猫抱起来,这是娘亲给爹爹准备的生辰礼物,已经在府中养了月余,趁着爹爹没回来,严文鹤日日将猫儿养在院中。 见猫儿叫个不停,他摸了摸小狸花的尾巴:“不是才用过午膳,娘亲给你吃了好大一块肉,怎么又饿了?” 严文鹤抬手拿过桌子上的八珍糕,他跟沈盼璋的口味很相似,从小就喜欢吃这些豆类的糕点,府里的厨子整日换着花样做各种糕点,吃不腻。 晚膳时,沈盼璋用完膳,正要拿起汤羹,被突然出现的康乐拦住。 “王妃,且慢。” 沈盼璋放下碗,向康乐投以困惑的目光。 康乐指着盅里的药膳:“这里面有附子,王妃不能再喝了。” 见沈盼璋还是不明白,康乐继续道:“晌午后,小公子将猫儿抱来给我瞧,说是给猫儿吃了太多了糕点,猫儿一直吐。” “我仔细探查才发现,那猫儿并非吃撑了,而是中毒。” “中毒?”听到这话,沈盼璋指尖霎时冷下来。 “王妃有所不知,这生附子有毒,但炮制后的熟附子却是补火助阳、散寒温养的药材,所以在您一直服用的药膳中,都会有附子这味药,可也不知怎么,膳房的人来拿药时,我竟给错了,竟拿成了生附子,此事全责在我,还请王妃责罚。” 闻言,沈盼璋问道:“可我用这药膳也有阵子了,却并没觉得有何异处,许是弄错了?” “那是因为王妃常用的豆糕,在一定程度上解了附子的毒性,但经盘查,这毒附子少说也有半月余,所以王妃虽然无碍,我还得为您诊脉,将余毒清除。” 在康乐为沈盼璋诊脉时,她又不禁问道:“那猫儿可有碍?” 这猫儿刚抱回来时很瘦,怕养不活,她近期也会把药膳里的吃食挑出来给猫儿吃些。 “这附子毒量对人来说,少说得有一年半载才显出毒性,但对这小猫,十天半个月就能显出毒性,如今已经中毒很深了,不过王妃放心,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治。” 说到这里,康乐还有些后怕:“也亏得今日小公子喂了它八珍糕,这八珍糕里有一位豆材正好能解毒,让这猫儿产生了排毒的呕症,也幸亏如此提醒了我,不然一时半会儿想不到这附子中毒上。” “康大夫,你不用太过自责,原本你也是好意为我调理身体,索性此事无大碍,此事也不必再同别人说起。”怕严巍知晓后担心,沈盼璋吩咐此事不必让声张。 听这话,康乐知道沈盼璋是有心为他瞒着严巍,他不禁更加感激,要是让严巍知道因他失误差点害了王妃和小公子,他怎么也得脱层皮,康乐暗暗发誓,今后定要对府中食物的排查更加严格 送走康乐,沈盼璋拿起桌上的八珍豆糕,陷入沉思,许久,她让人叫来石山。 严巍出门前,让石山留在府中。 石山也刚刚知道了中毒之事,听沈盼璋询问 ,他叹了口气:“果然没满过王妃,这种炮制药材的事,一直都是康乐手下的弟子做的,康乐一向谨慎,不然王爷也不会放心留他在府中照料,不过王妃也不要怪他替弟子遮瞒,康乐这人待人宽厚,对他那几个弟子更是没话说,这是怕王爷责怪,这才揽在自己身上。” “我相信康大夫,想来他的弟子也并非有意,”沈盼璋自然信任康乐,是他在乱葬岗救回了严巍,“叫你来,是有另一件事。” “王妃请说。” “你替我留意一下沈府的动静,尤其是裴夫人还有她身边的人。”沈盼璋将手里的八珍糕轻轻放下,语气平淡如常。 石山反应了片刻,才明白沈盼璋说的“裴夫人”是她的亲生母亲。 “是。” - 三月暖阳,春芽初绽。 第82章 屋后大槐树的枝丫无人修建,枝叶将整个院子盖过来,院中的其他花草接触不到阳光,早已变成残泥腐肥。 沈盼璋望着包绕着院子的大槐树,瞩目良久。 “王妃,秦太医帮沈小公子看完了。” 今日沈盼璋请了宫中的秦太医来给沈玺麟看伤。 听到声音,沈盼璋的思绪从过往的沉渊中抽离出来,她应了声,去见裴氏。 到了裴氏的珮锦轩,秦太医走上前来,对沈盼璋说了些什么。 沈盼璋对秦太医道谢。 裴氏站在一旁,静观这一切,自秦太医来后,只是去为沈玺麟看伤,看完后便只同沈盼璋回禀,不曾同其他人说些什么。 见两人说完,秦太医对沈盼璋称辞:“老夫先回去了,陛下吩咐了,一切听王妃安排。” 沈盼璋行礼道谢,让人送秦太医离开。 裴氏忍不住上前:“如何,秦太医可曾说玺麟的伤能医好?” 沈盼璋望向裴氏,二人相视静默一瞬。 “秦太医说玺麟伤的太重,他也没有办法。” “不能,不能的,秦太医定然有办法,刚才瞧秦太医的模样,至少有五成把握才对,你骗我对不对,你不想玺麟好起来,你恨我,你不想让玺麟好……” 裴氏走近了,想要抓沈盼璋的手臂,被旁边的贴身侍女挡开。 “秦太医来看过了,身为姐姐,我也尽到了责任。”沈盼璋看向裴氏,面上无喜无怒,眸中不带任何情绪。 “你……”见沈盼璋要走,裴氏又喊住她,“你是在恼我借你白姨她们之口向你求助,却不肯亲口去求你?” 听这句,沈盼璋眸光陡然转深。 却见裴氏抬手掩面,素来高姿态的人突然声泪俱下:“我自知从你幼时便亏待了你,是我被奸人蒙了心智,误听那道士妖言,一直视你为祸患,可盼璋,不论如何,你始终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每次苛待于你,当娘的心里,也是百般煎熬的,当年你姐姐的事,也是出于下策才拉你出来顶包,那时你姐姐风头正盛,还要与皇室说亲,若是传出她的事,定要惹怒你父亲,甚至会得罪皇家,而当年让你改嫁一事……当时咱们沈家也认识受翡炀所迫,这些年是母亲不好,一直亏待于你,所以我也没有脸面再去登门求你,我怕你会将我赶出门,怕你不肯见我。” 沈盼璋望着眼前的裴氏,竟有种陌生的感觉,是了……她记忆中的母亲,向来冷眼待她,哪里会像今日这般对她说出这么多看似掏心窝子的话。 “盼璋,你要恨我,是应该的,但是……玺麟,他一直惦记着你这个二姐姐,你不要因我而迁怒于他。” 沈盼璋再次看向裴氏,声音无奈:“我并非骗你,刚才秦太医的确说他没有更好的办法来医治玺麟的腿伤,日后定是要落残的。” 听到这话,裴氏陡然脚下一软,幸好身边的丫鬟相扶,她才不至于跌到地上。 这数月来沈钊并不在府中,尤其是柳氏数月前生下儿子后便去了娘家,沈钊最近常去看望柳氏,很少回府。 因天色甚晚,裴氏百般挽留沈盼璋在府中住下。 “自华琼走后,就再也没有人时常与我说说话了,娘真的很后悔当初那般待你,娘不奢求你原谅,只希望你过得好,今夜天色晚了,摄政王这些年在朝中树敌颇多,你晚上回去不安全,在府中留宿一晚,明日再回吧。” “不必了。” 沈盼璋拒绝了裴氏的好意,乘马车离开沈府。 送走沈盼璋,裴氏待在自己的珮锦轩拜神,说是要为沈玺麟祈愿,不允许任何人打扰。 直到门外传来慌乱声:“夫人,不好了,王妃遇刺了!” 裴氏睁开眼,抬眸看了眼面前的神像,跪下重重磕了头。 良久,她收拾好走出门,迎上送信的小厮:“可是盼璋遇刺了?” “是啊,王妃的马车都快要到王府了,却在路口处遇到了埋伏,听人说整个马车被射了十几支箭,有两支正中马车中央。” 裴氏倒抽了口气:“那,那盼璋如何了?” “王妃她……凶多吉少。” “快,快派人去瞧瞧,王爷这些日子不在京中,这可如何是好!” 裴氏仿若深受惊吓,在府中急的团团转。 偏偏祸不单行,突然又有人急匆匆跑来前院。 “夫人不好了,后院走水了,您快来瞧瞧吧!” 裴氏倏然从罗汉床上起身,面露急色,不待丫鬟小厮继续说什么,她急匆匆往后院赶去。 第54章 浴火新生(三) 顺着丫鬟手指的方向,火光照亮了夜空,宛如白昼。 “快去,快去救火!”周围乱作一团。 好在起火的地方较为偏僻,是个独居的小院,并未跟其他几处院子紧挨着,目前看来其他院子没有被殃及的危险。 但火势确实不小,熊熊的大火很快将整个院子吞没,救火的仆从只能拿着水在外面,杯水车薪,起不到太大的作用。 很快,火势波及屋后的那棵槐树,火苗沿着高大的槐树枝丫窜起来,火光投下的影子落在人脸上,仿佛被撕碎的魂魄,疯狂拉扯。 这处着火的院子正是沈盼璋自幼年起常居的小院,在此刻被大火包围着,将院子中的一切,幽闭的房屋、张牙舞爪的槐树、阴森可怖的枯井都吞没了。 火光的温度映在皮肤上,沈盼璋的面容被火光照亮,目光中倒映着火焰的光影。 裴氏似有所感,她骤然回头,看到在身后不远处静立的人影,她后退一步,脚下不稳,狠狠跌在地上。 周围的丫鬟忙着救火,无人能搀扶她, 不到半个时辰,大火便将整个院子烧得一干二净。 珮锦轩中,烛火幽幽。 裴氏立在庭院中,望着院中的女子。 仔细瞧着这个二女儿,裴氏竟是第一次发现,这个二女儿像极了已经去世的母亲。 裴大人是靖州的知府,与妻子金氏感情深厚,膝下唯有独女裴珮,一家三口幸福顺遂。 当年女儿裴珮瞧上京中一个落魄庶子,裴大人起初瞧不上这个女婿,但耐不住女儿执拗非嫁不可,裴大人与夫人拿出丰厚的嫁妆送女儿远嫁。 当年为了嫁给沈钊,裴珮想尽办法求了父母,信誓旦旦的说沈钊是个好人,她日后一定会拥有像爹娘一样的幸福生活。 嫁来沈府的第一年,裴珮依然是这样向往着幸福生活,大女儿出生了,她甚至想着,当年因为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并未再继续让母亲生子,而自己这辈子会比娘更幸福,她会跟夫君儿女双全,人生更加圆满。 可偏偏怀着第二胎的时候,对她情深义重的丈夫按捺不住,纳妾进门。 杨氏进门的当天,裴珮早产,拼死生下了龙凤胎,却偏偏男胎生下来没几刻便夭折了。 只剩下命硬的女胎。 生产后没几日,知道京中消息,想要来看望女儿的裴家夫妇在赴京途中遭到劫匪,横死他乡。 “唉,你说夫人自从生了这二小姐,就开始倒霉了。” “就是,我听人说啊,有个传闻,就是杨公忌日出生的人命里带克,咱们二小姐命硬着呢,你想啊,生下来就克死同胞的兄长,没几日外祖父母也遭了祸,如今夫人身子不好,大人也很少来咱们珮锦轩了……” 嬷嬷们空隙间的闲谈透过窗扉飘进屋中,裴氏侧头看向襁褓中的二女儿,突然伸手握住女儿的细嫩的颈子…… “阿玉,你母亲刚生下你那会儿,便失去了儿子和双亲,心里生了病,你不要怪她。” 祖母用来安慰她的话语又浮现在耳边,可沈盼璋如今再也无法用这话说服自己。 “未炒熟的附子也是你做的。”沈盼璋虽并问句,眼下的答案已经很明显。 裴氏不知道从何时起,沈盼璋便不再称呼她为母亲了。 “是。”裴氏已经没什么可辩解的了,她这一辈子,被这个命硬的女儿克到如此地步,她斗过,终究是败了。 望着裴氏寂然的模样,沈盼璋仿佛又回到了幼时,她也曾在被苛待、被偏心后哭闹着去寻裴氏,歇斯底里地去问,都是亲生的女儿,为何偏偏对她不好,连姨娘的女儿都能得她一个笑脸,偏偏待她,像仇人。 那时的裴氏也是这样,什么都不说,只是用这样寂然的神情恨着她。 “毒是我让人下的,刚才的刺杀也是我设计的,盼璋,我真的累了,要杀要剐随你吧,你克了我一辈子,我认命,你赢了。” “为什么?” 沈盼璋恍若幼时一样,再次对裴氏问起这个问题。 “为什么,你始终认为是我克你。” “你是杨公忌日……” “所为杨公忌日,只是民间流传的说法,杨公忌日出生的人那般多,可幸福富贵顺遂的人依然有很多。” 沈盼璋打断了裴氏的话,她紧握手中的荷包,这是第一次,她面对裴氏数年的埋怨,不再是哑口无言,而是大声反驳。 第83章 严巍带她走过的大江南北,看过的壮丽山河,去过的百户人家,一一浮现在脑海中,成为她强有力的支撑。 “你将一切错处都怨在我身上,可哄骗你远嫁的是沈钊,婚后纳妾的是沈钊,三番两次对你施暴的也是沈钊!” “我从未……从未伤害过你。”沈盼璋望向裴氏的眸中带着悲悯。 裴氏被沈盼璋眸中的悲悯刺痛,她痛声想要反驳:“可偏偏是在你出生后……” “沈钊早在认识你之前,便与杨氏情投意合,他纳杨氏进门是迟早的事,不过碍于杨氏势微,无法为他提供助力,而当时的外祖父恰恰负责沈钊外放考核之事,且外祖父当时在京中的好友恰好是沈钊的上司,杨氏与柳氏接连进门,你气恼之余,几乎数月寝食难安,当时你难产,大夫也说是因你体弱之故,还有外祖父母身故……” 沈盼璋说到这里,拿出一封文书。 “当初祖父母听说你在京中过得不好,想要来京为女儿讨公道,可偏偏就在他们来京的途中,有人将他们的行迹透露给了外祖父母的仇家……外祖父母死后,尽数家财全部给了沈府,连带着外祖父那些京中好友,感念你是他们的遗孤,在朝堂上对沈钊也多相提携。” “你什么意思!” 父母遇害一事,一直是裴氏心中的痛,她接过沈盼璋手中的文书,想要打开,手却一直抖个不停。 “你说的没错,秦太医的确能医治玺麟的腿。” 不等裴氏去看那文书,沈盼璋又提起沈玺麟的腿伤。 裴氏愕然的望着沈盼璋,随后她涕泪横流:“原来,今日你是故意的,你想要试探到底是不是我给你下的毒。” 沈盼璋冷静地看着裴氏,一如幼时,每次她对着裴氏做出任何情绪,裴氏都是这样冷然的看着她一样。 是啊,附子之毒下的太隐蔽了,她一直没能查到裴氏身上。 可偏偏在被下毒后,她第一个怀疑的便是裴氏。 而今日她说沈玺麟不能治好,彻底令裴氏失了盼头,所以她绝望了,也恨极了沈盼璋,几乎是不顾一切的,想要这个命中带克的二女儿立刻去死,以至于远不如毒附子设计的这么隐蔽,刺杀一事破绽百出。 “我求你,我求你了!”裴氏突然跪下,想要祈求沈盼璋,“想要害你的一直是我,是我得了失心疯,玺麟没有错,他是无辜的,你帮帮他,你让秦太医救救他,他还要科考,若是残废了,这辈子就毁了!” 沈盼璋没想到裴氏会如此跪下祈求她,她眉头紧蹙,想要让人将裴氏拉起来。 “可你在当年将私奔一事嫁祸给盼璋的时候,想要逼迫盼璋嫁给魏炀还有我这样的人时,却不曾想到盼璋的这辈子就毁了?” 低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循声看去,高大的男人站在灯笼下,周遭被光亮笼罩。 “明轩。” 思念了三个月的人突然出现在眼前,沈盼璋原本冷寂的眸光被重新照亮,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出去,严巍大步走近她,握住她的手,低头蹭了蹭她的发髻:“我回来了。” 严巍站在沈盼璋身边,望着歇斯底里的裴氏:“在你毒害盼璋,想要杀害盼璋的时候,却丝毫不曾顾念她是的亲生女儿!” 严巍的出现,彻底断绝了裴氏求情的念头,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手下沾了多少血,是如何冷血。 “来人,将裴夫人关起来,裴夫人病了,需要静养。” 严巍杀伐果决的吩咐,几句话便将后院起火还有刚才沈盼璋遇刺一事处理妥当。 等回到摄政王府,已经是半夜,马车停在院内,夫妻二人下了马车。 沈盼璋正要下马车,严巍背过身拍了拍后背,示意要背她, 沈盼璋很乐意不用下地走路,乖乖抬手臂勾住严巍的脖颈,趴在严巍后背。 从沈府回来的路上,沈盼璋话并不多,仅有的几句也是问他这三个月在外的事,并未提及沈府之事,严巍不免担心。 他背着沈盼璋往院子里走去,正思忖着如何安抚她。 “明轩,嫁给你,才不是这辈子毁了,是最大的幸事。”沈盼璋的清软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严巍没想到她会突然说出这样的感性的话,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如何回复:“你……” “你这样的人,是世间最好的人。” 原本静静靠在严巍后背的沈盼璋,突然又双脚着地,她正要纳闷为何将她放下。 突然整个人被拉进怀里,她被紧紧拥住,严巍吻住她。 这一次,沈盼璋抬手回抱住严巍,轻轻回应着他。 沈盼璋曾以为,烧掉那些糟糕的一切,就能忘掉那些令她绝望、令她挣扎、令她痛苦的日子,可当她亲眼看着大火将小院吞噬时,心中却并没有太多波澜。 直到严巍出现的那一刻,她终于明白,那些过往的痛苦她早已不在意了,什么都不重要了,值得她在意的,只有眼前人。 第55章 终章 几日后,沈钊听到府中消息,急匆匆赶回沈府。 严巍的人已经离开,裴氏被解了禁足,但她却闭门不出,就连沈钊也不见,被拦在珮锦轩外的沈钊心绪不宁。 他知道的并不多,但从府中被烧毁的院子,还有沈盼璋来府后又连夜离开一事,能多少猜测到什么。 他心有忐忑的让人去查裴氏这些日子做的事,知晓裴氏又是下毒又是暗害,惊得他后背发凉。 沈钊几次三番想要去见严巍,但自始至终严巍都不曾见他,他想要去见沈盼璋,但连摄政王府的门都进不去。 急怒中,沈钊踹开了裴氏的门…… 次日早朝,沈钊缺席,有人来秉皇帝,说昨日沈府遭了贼,沈大人与贼人争斗间被刺中双目,大夫看过,说日后怕是要失明了。 此事一出,京中传闻纷纷。 早朝后,在众人的侧目中,严巍负手走出皇宫,他环顾一圈,周围人打量的人纷纷避开视线。 石山走上前来,低声附耳:“昨日沈大人闯进裴氏院子,然后就是丫鬟急匆匆去喊大夫,说是沈大人双目被刺,日后再无法重见光明了……不过裴氏也伤的很重。” 严巍闻言,面色未改,只淡声吩咐:“找京中最好的大夫去沈府,日后看好沈府,切不可再出乱子了。” “至于沈玺麟那边,若秦太医真有办法,便让他治治看吧。” 听严巍如此吩咐,石山不解:“可王妃那边……” 石山从前对沈盼璋印象很差,但自从严巍让他去调查沈盼璋的事,真相被一层层剥开,他才明白为何王妃的性子总是这样冷淡漠然,尤其是这段日子,从下毒和刺杀之事后,石山对沈盼璋再没有怨气,反倒是多了一份怜惜。 此刻听到严巍竟然还要善待王妃的仇人,石山疑惑。 “阿玉自幼饱受裴氏磋磨,留下的不单单是身体上的创伤。” 周太医说沈盼璋如今恢复的很好,但严巍还在害怕,他知道那些幼年的伤痛是无法短时间愈合的,甚至有些事,哪怕愈合了,也是要留疤的,想到这里,他眸光愈深。 “只有沈府之人好好活着,才不会让阿玉加深那种她克六亲的想法。” 但这并不代表他会放过伤害阿玉的人。 至于沈府如今所遭受的这些,还只是开始,他会维持沈府光鲜,也有一百种法子叫他们不痛快。 死了太便宜了,只有让他们余生赎罪,才得以补偿阿玉那些年的煎熬。 “你先去吧,我去一趟太医院。” “是。”石山领命,他望着严巍离开的方向,知道王爷是去太医院找周太医。 周太医擅长治情绪不佳和长夜难眠之症,自王爷前年从南明回来,便一直请周太医为王妃调养身体和情绪。 石山正要离开去办事,被朝中的大人喊住。 “石大人,上次向您打听的事,您看可有门路……” 来人是朝中吴太傅,石山怔了几瞬,才想起来吴太傅要跟他说的是何事。 他不禁冷笑一声:“我劝吴大人还是趁早歇了这份心思,”伸手不打笑脸人,石山多劝了几句,“王爷心思全放在王妃身上,便是当年薛观安 、翡炀之流从中作梗,都不曾叫王爷断了对王妃的心思,所以大人还是别白费力气,若是这份心思闹大了,惹得王爷和王妃生了嫌隙,吴大人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吴太傅府上有适龄成婚的两个女儿,最近想打严巍的鬼主意,堂堂的太傅,竟然还想让女儿做妾,也不嫌丢人。 石山心中不耻。 “我就纳了闷,这沈氏到底是施了什么幻术,不过是徒有其表罢了,竟把王爷迷得这般……” “住口,吴大人若是再对王妃出言不逊,莫怪我回禀王爷。” 石山气怒。 “王妃的好自然只对着王爷,吴大人若真想得陛下和王爷其中,整日里盯着别人的后宅,倒不如好好教导小太子!” 第84章 吴太傅被石山骂的吹胡子瞪眼,但又不敢呛声,灰溜溜的离开。 石山对着吴太傅的背影狠狠啐了一口。 其实石山也曾经有过同样的疑惑,不明白王爷一个杀伐果决、顶天立地的绝世男子为何偏偏栽在王妃身上。 在南疆,康乐从乱葬岗将严巍捡回寨子里,石山跟康乐一起为严巍治伤。 整整一年里,多次伤口流脓,多次高热不退,多次危在旦夕,严巍都是念着沈盼璋的名字过来的。 后来回到望京,看到严巍心心念念的妻子,是这般冷漠,石山更是不解。 所有人都为严巍不值。 可也只有严巍一个人坚持。 在朝堂大乱之际,严巍朝中树敌、忙得寝食俱废,哪怕是误会重重,一颗真心被伤得淋漓,依然选择去查清妻子是不是受了什么苦楚。 在石山每一次被严巍派出去调查时,他有时候甚至也跟旁人一样暗暗嘲讽,所向披靡的阎罗王也是遇到了他应有的报应。 可当真相被慢慢揭开—— 一个自幼被亲娘迫害的女子,变得麻木冷漠,被周围的人逼得活不下去,在神志恍惚的数年里,为战死的夫君和他们的独子出家祈福。 修建寺庙、学堂,在世间留下丈夫的英名,让世人提起严巍之名,不再是那个令人嫌恶的弑父纨绔,而是顶好的善人。 想着,石山竟开始羡慕起严巍,心中挚爱也挚爱着自己,真好。 - 又是一年春闱,数年的战乱和内乱终于安定,岳麓书院已经停了数载的春日宴又重新办起来。 而严文鹤已经到了正式入学的年纪。 “娘亲,你不知道吧,先前岳麓书院每年都会举办这春日宴,曾在岳麓念书学子会回来,其中不乏诸多文豪大家、朝堂名仕,听说今年新科状元郎也会来呢。” 严文鹤兴致勃勃的领着沈盼璋在书院中闲逛,待走到最高大的那棵梧桐树旁,他指着上面高高挂起的那些木牌,介绍着上面的人名。 “他们都是很厉害的人” 沈盼璋望着上面悬挂的木牌,对严文鹤轻声道:“阿鹤,将你父亲的木牌挂上去吧。” 看到沈盼璋递来的木牌,严文鹤瞪大眼睛,他不曾知道爹爹也曾在岳麓读过书。 “爹爹也曾在岳麓念书吗?” “这是自然,是你爹爹自己考取的。” “这木牌真好看。”严文鹤接过严巍的木牌,摩挲着上面的名字,虽然只是个简单的木牌,但上面的字遒劲有力,背面刻着翠竹与松柏的花纹。 “怎么爹爹这木牌没有挂在上面?” “因为你爹爹一直心怀志向,想等着考取功名后再将这名牌悬挂此处。”沈盼璋简单解释。 “虽然爹爹未能科考,但如今爹爹是摄政王,他的名牌也该挂在高处才对。” 闻言,沈盼璋点头表示认同。 说完,严文鹤拿着严巍的木牌,像个皮猴子一样想要爬到最高处。 “小心些。”沈盼璋轻声提醒。 “我知道的。” 严巍站在不远处,望着梧桐树下的母子,刚才二人的对话全部落进他的耳朵里。 “阿玉。” 沈盼璋回头,瞧见严巍走来,她对他莞尔:“你去哪了?” 严巍拿出另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严文鹤的名字。 严文鹤挂完木牌,要从树上跳下来,在他落地时,严巍抬手托了他一把:“小心些。” “我知道的。”严文鹤傻傻一笑,瞅见严巍手里的木牌,立马拿过来,“这是我的!” 他将名牌放在手里看了又看,突然又不满道:“怎么我这名牌这般丑,后面也没有花纹啊。” 沈盼璋掩唇笑道:“那你得请你爹爹给你刻上花纹。” “竟是爹爹自己刻的!”严文鹤星星眼地看向严巍。 严巍架起手臂:“看你表现。” “那是自然,”严文鹤拍着胸脯,指着挂在最高处的木牌,“日后我要努力读书考取功名,也要像父亲一样,立于朝堂,守百姓安康、固社稷永昌。” 沈盼璋侧眸,严巍感受她的视线,夫妻二人相视笑着,牵手交握。 春风轻拂,高挂的木牌轻轻晃动。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