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的秘密恋人》 第1章 [古装迷情] 《长公主的秘密恋人》作者:春将半【完结+番外】 简介: 许禄川本应长在繁华的金陵城,却因少时顽劣,狠狠将马球打在了元彰公主的脑门上。 便被亲爹不由分说地丢去丽阳老家,交给太夫人亲自教养。 如此八年的约束管教,许禄川硬是靠着装出一副清贵模样。才得以骗过许家众人。 终是一朝归还。 回到金陵,势要替自己报仇雪恨的许禄川。却忽然发现从前那个古灵精怪的刘是钰,如今竟变成了个雷厉风行,杀伐果敢的女罗刹。 由于,担心自己再被亲爹送回偏僻的丽阳老家。 许禄川最终还是决定放弃报仇,就此远离刘是钰那个万恶之源。可没想到,舒坦日子没过两天。 一次意外重逢,却让他彻底沦陷... - (小剧场) 朝堂上,群臣愤起。 又是为了长公主摄政的事,吵的不可开交。 混乱中,许禄川将手中玉板收起,闭上眼养起了神。 身旁同僚见状讥讽:“我说廷尉监,你爹他们都吵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闭目养神?” 许禄川闻言睁眼。 在不经意看向阶上被群臣围攻,却仍面不改色的刘是钰时。忽然想到她平日里的无赖样,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不要紧,百官齐齐噤声,转头将目光全部投向他。 此刻,许禄川在场下处境尴尬,刘是钰在阶上一言不发。两个人目光相触,各想各的。 “好你个刘是钰,再不帮我!这半个月你都别想见我一面!” “小绿,小绿。真没想到你为了帮我,能这么豁得出去。” 温馨提示: he,双c,架空内容纯属虚构,私设多,勿深究。 内容标签: 宫廷侯爵欢喜冤家 天作之合 甜文 日常 主角视角刘是钰许禄川 一句话简介:长公主的冤种情郎 立意:爱你的人,永远会和你站在一起。 第1章 重逢: 似曾相识的感觉。 “说,朝廷这些年给少府寺拨下去的银两,你到底贪了多少——” 潮湿阴暗的廷尉大狱,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刘是钰坐在暗处,面无表情地看向木架上悬着的人。 从她坐下到现在,足足有半个多时辰。期间,主审案件的廷尉丞姜图,无论如何用刑问话,也不见那人回答半分。 眼瞧着这块硬骨头,实在难啃。 姜图便准备用些廷尉大狱里独有的,叫人生不如死的手段,来撬开这前任少府南永承的嘴。可没想到,旁观半晌的刘是钰,却在此时叹了口气,起身向南永承走去。 “南公,本宫还称您一声南公。” “有些事做没做,您心里比本宫清楚。现在认罪伏法,也好过廷尉的人,大张旗鼓的去搜家,来的体面。如今本宫是看在显德皇帝的面子上,才一再退让。您若还是执迷不悟,那就休怪本宫无情。” 刘是钰挺立在南永承面前,深邃的眼底,藏着许多不可言说的秘密。 南永承忽而大笑,那份笑中充满着对刘是钰的不屑,不知为何?他总是这样无所畏惧,无所顾忌。 “我跟了先帝二十七载,没想到...最终竟是落败于...你这卑鄙女子之手,当真不耻。先帝若是泉下有知。在他死后,他曾经宠爱过的元彰公主,如此把持朝政,如此一个个对付折磨他留下的肱骨老臣。该是如何愤慨!” “刘是钰,你不忠不孝,不得好死——” 眼前人的叫骂,并没有换来刘是钰的震怒。如此的场面,她不是第一回 见了,这也不是她第一个亲手处理的老臣了。 无动于衷站在原地,刘是钰轻声道:“所以...南公的忠孝?就是尸位素餐,中饱私囊?甚至,草菅人命?” 南永承无言。 刘是钰抬眼看着他身上那斑斑道道的伤,漠然道:“南公,先帝虽逝去两年之久,有些旧事也看似过去。可南公别忘了,应天从物。如今的少元,已是新帝的天下。朝廷再容不下,你们这等腐骨之人。” 南永承闻言,傲慢反驳:“新帝的天下?这少元...到底是新帝的天下?还是汤家与你刘是钰的天下?” 这次,换刘是钰沉默。 两年前,显德皇帝刚死,庶出的皇长子凌王刘至盛,便领兵打开了万舍宫的门。当即要求年幼的太子刘至州退位。他来继承皇位。 幸好,汤家早有预料,及时从边关赶回护驾。才得以将刘至州的皇位保全。 但打江山容易,守江山难。更何况新帝尚幼,暂无独立处理朝政的能力。加之汤家祖辈与天子有协,世代戍边,亦不能一直守在新帝身边。 所以汤家那时便想寻一可靠之人,忠心辅佐新帝。 可放眼朝中,不是些顽固愚昧的老臣,就是些趋炎附势的新贵。又怎堪托付? 正当汤家众人,为此事为难时。汤家家主汤无征,将目光落在了,那个一直陪伴在新帝左右不离不弃的元彰公主身上。 刘是钰虽与刘至州同父异母,但却出自一个母族。刘是钰的母亲先皇后汤越,与刘至州的母亲明夫人汤赴,一样是同父异母的嫡庶姐妹。 后来,因大小汤氏接连病逝。刘至州便被显德皇帝接到身边亲自教养,刘是钰则被送去了秦淑妃宫中。 如此分别教养,却并没能将这姐弟二人分离。 刘是钰心中时刻牵挂刘至州,就是为了母亲临死前的嘱托。她要好好保护他。所以在凌王逼宫那日,刘是钰一介女流站在大殿之上,面对不臣之人的刀剑,也没有丝毫畏惧。 汤无征便也是看中刘是钰的这一点,最终才决定将江山托付,将新帝托付。 就这么刘是钰被汤家推上了护国长公主的高位。她也因此褪了红妆,改提长刀,领命清君侧。 从走上这条路的那天起,刘是钰就下定决心。哪怕将来被世人误解,被咒骂上千千万万遍,也死而不悔。 等刘是钰回过神,随手将一瓢冷水利落地泼向南永承后,高声道:“姜图,告诉白涛带人去搜南府——” 当她说到搜南府时,南永承仍面不改色。 可刘是钰转身后,又改言:“不,是去搜南府西邻,那座朝西的院子。听说,那户原先因为风水差,一直空着。前不久刚刚搬进去一位姓吴的寡妇。可就算是风水差,那也是上华街里,数一数二的名宅。殊不知?这吴氏到底是有些什么本事,能住得起这样的宅子?” “刘是钰,你要作甚?”南永承听见吴氏,脸色瞬间铁青,立刻便示了弱,“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都告诉你——” 刘是玉不以为然,抬脚向外头走去。 刚到了门口,她忽将脚步停下,侧身回眸道:“南永承,本宫给过你机会了,只怪你自己不珍惜。所以——从此刻起南府的人,包括吴氏,本宫一个都不会放过。” 话音落下,刘是钰潇洒转身。却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句:“许禄川,姜大人要的卷宗呢——” 等再回过头,她就瞧见那个叫许禄川的人,正手拿卷宗,疾步走来。 刘是钰心下恍惚,是小绿吗?他...何日回来的?跟着不动声色地扫视,刘是钰发觉眼前人虽身着公服,却仍是盖不住那通身的矜贵公子气。 她生了疑。 等等?这人可不像她认识的许禄川,难道是同名同姓而已?再者说这么多年了,以小绿的年纪,定是早就在丽阳老家娶亲生子,幸福美满。又怎么会再回到金陵生活?瞧着她是被南永承气糊涂了。 如此一番思忖下来,刘是钰坚信自己是认错了人。 她抬脚刚想离开,迎面的许禄川却忽然一个踉跄,将手中竹简飞了出去,还正巧不偏不倚砸在了她的脑门上。 竹简落地声清脆。许禄川一愣,刘是钰一惊。两人尴尬地四目相对。 这似曾相识的场景,熟悉的痛感,如出一辙的力道。瞬间,让刘是钰又相信,眼前的人,是她认识的那个许禄川。 那边许禄川面对起刘是钰,看似平静。 却在回想起重归金陵后的所见所闻,开始在心下大呼:倒霉! 起初,他想着报复刘是钰,便前后打听她的近况,可得到的消息,只能让他用“骇人听闻”来形容。 后来,许禄川好不容易放下仇恨,让父亲太常许钦国给自己寻个差事,好早点将日子步入正轨。 没想到,冤家路窄。这第一天来廷尉府报道,他就碰上了刘是钰这个瘟神!还!还又一次击中了她的脑门。 许禄川觉得自己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身后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同僚,望着两人僵持不下,悄悄嘀咕起来... “唉?方才那一脚是不是你使得坏?我说你欺负个新来的作甚?这下你可把人害惨了!廷尉府从前招惹过长公主的人呐——我还没见过几个有好下场的。” 第2章 ... “是我如何?不是我又如何?我就是看不惯他。怎么?难道你还心疼这新来的不成?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今儿没人能救得了他。” ... “谁敢管长公主的闲事?我才不管。新来的,还是自求多福吧。” 有人幸灾,有人乐祸。 许禄川那边却俯身拾起地上的卷宗,硬着头皮朝刘是钰走去。 到了跟前,许禄川扮做从容,将自己那挺直的背向下一弯,赔罪道:“微臣无意冒犯,还请殿下恕罪。” * 作者有话要说: 嘿嘿,大家好呀。小碑又回来啦~很开心再次见面,废话不多,祝大家阅读愉快。 文中:打江山易,守江山难。引用自《资治通鉴·唐纪》 第2章 放班: 放班不积极,思想有问题。 他是在和谁道歉?我吗? 这?还是自己认识的...那个桀骜不驯的许禄川吗?果然,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 刘是钰虽惊讶万分,可在面上竟看不出分毫。 只瞧她端着护国长公主的那副威严,将冰冷的目光轻轻落在许禄川身上,开口道了声:“嗯。”便抬脚绕开眼前人,头也不回的走了。 刘是钰的反应,着实让在场的人诧异不已。 谁能想到这向来眼里揉不得沙子的长公主殿下,竟然这么容易就放过了冒失的臣下。甚至,连许禄川自己也是不敢置信。 他直起身,没顾得上多想。转过头便用极其和善地目光,看向那个挑起事端的同僚。 随手将竹简掷去,许禄川眯眼笑道:“这卷宗!就劳烦你去送给姜大人。方才的事,若有下次,许某可不会像今日这般轻饶。” 五月份的天,丝丝寒意钻进二人颈脖。 没想到那人就是个色厉内荏的蠢货,当即便不敢作声,捡起竹简匆忙离去。 负手转身,许禄川望去刘是钰离开的方向,不觉于心下暗暗,日后定不再与这倒霉女人有任何瓜葛。 那边刘是钰顶着红彤彤的额头,走出大狱。 下台阶时,还踉跄了几步险些跌倒。瞧这样子,刘是钰是被许禄川扔出的竹简给砸懵了,一直强撑着才走了出来。 随侍在马车前的护卫连月,赶忙上前扶住刘是钰,“殿下,发生了什么事?您的额头?连星!进去看看,是何人敢在廷尉大狱,行刺殿下——” 刘是钰闻言从连月的搀扶中脱离。抬脚踩上马凳,她面无表情地开口道:“放班了,回府。” 连月连星姐弟二人,两相顾视心下甚疑,可谁也没有多言。 ... 马车一路驶向城南的上禾街,最终停在了元彰公主府的门外。 此地虽不及城东上华街的富贵,也不及城西上和街的热闹。却有着刘是钰一直想要的安静祥和。 其实,按说刘是钰一个并未出嫁的公主,不该出宫自立门户。但在新帝登基后,她却执意搬出了万舍宫。那看似存放着她许多美好回忆的地方,也是一切悲痛的根源所在。逃离,或许对刘是钰来说,是最好的选择。 提前到达的连星,已通知好公主家令乐辛,出门迎接殿下归家。 刘是钰下了马车,几步上阶而去,抬脚利落地跨进门中。并未理会任何人。身后乐辛习惯性地扫视左右,随即拂袖一挥。家奴们跟着便关上了公主府的大门。 听着悦耳的下钥声传进耳朵,刘是钰站在门内欢快地振臂高呼:“好哎!夏至到了!终于可以休沐喽——” 说话间,回廊那边刘是钰的贴身女使风容,领着三四个端着各式各样果盘点心的家奴,疾步走来。 离近后,风容瞧见刘是钰额头上残留的印子,急问道:“殿下,这是碰上什么了?好好的出去,怎么挂着彩回来?您说说是哪个不长眼的,敢给您弄成这样?奴去替您报仇!” 刘是钰没有作答,只是笑着看了眼风容,想她还是一如往日的犀利。 眼瞅着黄昏的天,还是止不住的潮热。刘是钰索性褪去身上繁重冗长的大衫,只留了里头那套单薄凉快的纱裙。 再转身,随手拿起家奴托盘中放着的白桃,她脚步轻快向中庭走去。 风容赶忙弯腰拾起落地的大衫,起身时仍不忘追问:“殿下,您还没说清楚,您这额头到底是怎么回事?” “许禄川砸的——” 刘是钰在远处的回廊上,背身举起手中咬了半口的白桃晃了晃。风容见状,将大衫交给身边家奴,自己好奇跟去。 “许禄川?殿下说的,该不会是许太常家那个纨绔霸道的许老二?他怎么回来了?” “是他!但许禄川现在可不像你口中说的这般。人家如今瞧着,可是玉树临风,风流倜傥的很呢!” 刘是钰的脚步没有为她停下,风容跟着刘是钰转了个弯。 “当真?殿下,该不会是被那许二公子砸迷糊了吧?奴记得,他砸您可不是头一回了。殿下快说说,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一脚跨进中庭,刘是钰不想再听风容这碎嘴子没完没了,便回身用手抵住她的额头。 “风容,你没别的事要忙吗?” “快去忙吧。别打扰本公主这来之不易的休沐时光。还有,你去告诉乐辛,这几天除了用膳,其余时候不用管我。从今天起,就让本公主与那坐榻混为一体!” 刘是钰说罢,将风容的额头轻轻一推。转身向中庭里那张又宽又大的坐榻走去。 站在门廊下头,风容忽然想起了什么。 “哦,对了殿下。奴还真有事,您不说奴差点给忘了。广陵那边寄了信来,奴去给您拿。” 刘是钰一听是广陵寄来的书信,立刻便躺倒在坐榻之上。 “哎呦——风容,别拿。” “我的好头晕,肯定是刚才被砸坏了,我得好好躺一躺。估计一时半会也看不了字,读不了信。真是要辜负长姐这么用心给我写信了。” 刘是钰一边耍赖,一边装作惋惜。可风容还不了解她的小性子? 只见风容二话没说,转身到小月斋取出书信,搁在刘是钰面前道:“殿下,您就别装了。送信的人可说了。今年您若再推脱到广陵过夏至,寿阳长公主便亲自来金陵接您。” “什么?刘是锦想干什么?她这分明就是威胁逼迫——”刘是钰闻言从榻上惊呼而起。 她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她的长姐,寿阳长公主刘是锦。 刘是锦的母妃,就是抚养刘是钰的秦淑妃。 秦淑妃是个自由散淡,说话做事不拘小节的豪爽女子。这刘是锦便和她,如出一辙。 刘是钰记得小时候,刚到秦淑妃宫里第一晚,因为不适应新的环境。秦淑妃和刘是锦,便拉着她在云梦宫后院的地上,铺了张草席,着看了一晚上月亮。 最后的结果,就是三个人被蚊虫叮咬的惨不忍睹。几天都出不了门。 诸如此类的荒唐事,刘是钰能说上三天三夜。但在云梦宫的那些年,却也是她最快乐的时光。可自刘是锦嫁给广陵侯,再到广陵侯英年早逝。刘是钰都再没怎么见过这个长姐了。 想到此处,刘是钰忽然有些伤怀。她伸手将信封拆开,阅看起来。 可刘是钰才看了一眼,便面色一变,随手将书信一扔。气呼呼裹着衣裙,躺了回去。 风容歪着头满脸的疑惑,这人刚才还好好的,怎么这么快就翻了脸? “您这是何故?寿阳殿下,可是说了什么得罪您的话?”风容走去把书信拾起。刘是钰没有理会,只是开口抱怨道:“我要休沐,我不要去广陵。更不要和长姐见面。” 风容听了这话,斗胆将书信展开。只见刘是锦说话的口气,瞬间扑面... “刘小五,今年夏至,你若再不到广陵,探望探望你可怜的阿姐。那阿姐就只能哭天抹泪的到金陵寻你...哦,对了。去年你说,你私下里寻了个容貌昳丽,才华出众的面首?幕僚?还是情郎来着?不管了,总之记得将人一并带来,给阿姐瞧瞧。如今你身处高位,万不能因遇人不淑,而一失足成千古恨。想来阿姐阅人无数,也好替你把把关。放心,阿姐一定会替你保密。保证让消息出不了广陵侯府。行了!就这么说定了。刘小五,阿姐在广陵等你,不见不散~” “殿下,您什么时候寻了个容貌昳丽,才华出众的情郎?奴怎么没见过?”书信瞧完,风容更是一头雾水。 刘是钰伸出手指,在坐榻的椅背上打圈,口中跟着嘟嘟囔囔。 “还不是要怪刘是锦,她自己喜欢豢养些面首也就罢了,却说什么怕我春闺寂寞,偏要将她府中那几个新来的赠予我。这我哪敢收?我等着朝堂那几个老家伙们参我不成!我可无福消受。” “我不同意,她竟连写几封书信,非要逼得我收下才肯罢休。我也是不得不出此下策。” “只是…没成想,她到现在还记得。风容,你说这可怎么办?朝堂上的事,我尚能游刃有余,但一碰上这些琐事,我便束手无策了...真烦。” 第3章 风容将书信搁下,偷着笑了两声。 “原是殿下自己扯得谎,如今又难自圆其说了!可要奴说,您也不必为这些事烦忧。” “既然寿阳殿下开口,您就带个金陵的好儿郎,给她瞧瞧,也好堵上她的嘴。让她往后,再也不会因这种事烦您。” 刘是钰翻了个身,仰面望向中庭的天,黄昏落尽后的悲凉。就像她此刻的心情一样。 刘是钰将双手环抱在胸前,叹息道:“你说的容易。我到哪这么快找个知根知底,又符合条件,还心甘情愿扮演本公主情郎的人啊?别闹了。除非老天爷开眼,亲自将人送上门。不然,我也懒得去找。” “那今年夏至?这广陵...您是去?还是不去?”风容追问。刘是钰抽出双臂,转头看向风容,幽幽说了句:“不知道,没想好。本公主现在只想睡觉。” 说罢,刘是钰将双眸速速紧闭。 风容见状扶额不语,别瞧刘是钰在外头如何的威风凛凛,可只要回到这公主府,此等无人注视的安静地,她便就是这般随性随心。 走上前抬手拉起刘是钰的手臂,风容开口:“殿下,不许睡。用过晚膳再睡也不迟!乐辛,今晚可是特意准备了,您最喜欢的炙肉。” “炙肉!”刘是钰闻言睁开双眼,“在哪里——” “在...”风容拽着刘是钰,还未开口把话说完,就听见中庭的铜铃,铛铛作响。 如此的铜铃前院,中庭,后院各有一个,为的就是提醒通知刘是钰,府门来客,早做准备。 这下,不用风容拉拽,刘是钰自己便麻利地起了身。 乐辛穿过中庭与回廊相连的小月斋,疾步走来,垂眸道:“殿下,廷尉府来人了。” “廷尉府?谁?”刘是钰坐在榻边,心想都这时候了,明日便是夏至休沐。廷尉府的人,还这般尽职尽责。不愧是舅舅亲自挑选的白廷尉。 乐辛在前直起身,开口道:“回殿下,那人说他叫许禄川。” 一听见许禄川的名字,刘是钰那双明澈的双眼中,当即满是疑惑。 “他来做什么?我今儿可没为难他,怎么还找上门了?该不会是来找我麻烦的吧!乐辛,他可说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好像是白廷尉,让他来送公文。”乐辛回禀。 原来许禄川不是来找麻烦的,刘是钰松了口气。抬手伸着懒腰站起身,朝人吩咐了句:“哦,那就让他把公文搁下走人。今晚,没有人能打扰本公主吃炙肉!” “乐辛,走!带路。” 刘是钰跟着乐辛刚想向前,就被旁边半晌没有插嘴的风容,猛然抓住衣角。 可这一拽,险些害的刘是钰跌倒,还好她眼疾手快抓住了乐辛后颈的衣领,三个人就这么拧巴成了一条线。 刘是钰与乐辛几乎同时回头,望向风容。 “???” 风容却欣喜道:“殿下,殿下。面首,不对。幕僚,也不对。你的情郎!这不就送上门了——” * 作者有话要说: 士别三日当刮目相。 出自出处:《三国志·吴志·吕传》注引《表传》:“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 第3章 过府: 许禄川倒大霉。 “什么情郎送上门?” “谁?许禄川?风容,你别跟我开玩笑。这金陵城里,谁都可能假扮本公主的情郎,就他许禄川不可能。我不去,你赶快把手撒开,我要去用膳。” 刘是钰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如何美美享用,那香喷喷的炙肉,哪还有心思找什么假情郎。更别提对方还是许禄川。 但风容不死心,仍紧紧拽着不松。 因为她知道,如果刘是钰不上心,要是真的等寿阳长公主亲自来了金陵,这公主府定是会被掀个底朝天。到时候,以刘是锦那泼皮性子,就算是小皇帝发话,也救不了刘是钰。 “您不试试,怎知不可能?依许二公子以前的性子,定是不可能。但现在...您不是说他变得温文尔雅,玉树临风,风流倜傥了吗?说不定,他就答应了呢?还有,许二公子今日伤您一下,赔您个人情不也是应该?” 风容据理力争。 刘是钰却趁她不注意,摆脱束缚,领着乐辛疾步向小月斋走去。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你就死了这条心。” 风容见状,掐着腰向远处逃跑的刘是钰,高声说道:“我今天啊——去了趟醉群芳,好不容易买到了他们新出的梅子酒,就是不知有没有人想尝尝?” 刘是钰猛然一怔,停在小月斋内。 乐辛回眸,瞧见身后刘是钰沮丧地垂下了头,可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刘是钰忽然抬眸,神色骤变,正声道:“乐辛,去将人引进府。” 风容用这招对付刘是钰,可谓是屡试不爽。她站在中庭笑的得意。乐辛无奈摇头,谁让风容是自小陪在刘是钰身边的女使,这府中怕也只有她敢这么“欺负”刘是钰了。 缓缓收回目光,乐辛拱手,先一步到府门外请人去了。 刘是钰斗志昂扬地提起裙边,今日就算是为了壶梅子酒,也定是要将许禄川拿下。 但她那抬起的步子,还未落下,就又被风容打断:“等等,殿下就打算这么去见您的情郎?走走走,奴带您去换身衣裳。” 刘是钰闻言欲哭无泪,开口抱怨了句:“这么麻烦?我现在反悔,可还来得及——” “当然。”风容笑着上前挽起刘是钰的手臂,“来不及了!” ... 府门外,上禾街空空荡荡。 许禄川孤身挺立,眼神幽怨地望向公主府的大门,他那满脸都写着倒霉二字。 许禄川不知今天是不是犯了太岁,方才发过誓,不再与刘是钰有任何瓜葛。便被白涛打发来给她送公文。 紧握着廷尉府的公文,许禄川又开始在心中起誓:明日!从明日起,本公子一定不会再跟刘是钰瓜葛半分。 谁知许禄川起过誓,还是不解气,刚抬手准备将拳头打在门柱上。门便被人缓缓打开。 乐辛跨门,正好与其四目相对。许禄川的手悬在半空,有些无所适从。他只能尴尬地于心中默念:倒霉,碰上刘是钰就倒霉。 乐辛见状,轻声问了句:“许郎君,您这是?” 许禄川咬着牙回道:“许是站太久了,手有些酸。活动活动。” “家令大人,可是来替殿下取公文?那公文就交给您,在下就先回了。” 八年了,许禄川头一回,这么不顾什么君子持重。急着将公文递去。一心只想速速逃离这倒霉的公主府。 乐辛却压低了他手中的公文,眯眼笑道:“许郎君,不急。长公主邀您过府一叙,就劳烦您亲自将公文交予殿下。” 过府一叙?搞了半天刘是钰今天没当着众人的面,处置自己,原是在这儿等着。这与那些小道消息描述中,阴险狡诈的刘是钰,简直一模一样。 “许郎君,愣着作甚?”乐辛转身跨回门中,“随我来吧。” 许禄川望着半开的大门,踟蹰不前。但眼瞧着在劫难逃,他便把心一横,抚袍跨进了公主府。 他想今夜大不了就与刘是钰鱼死网破。 ... 乐辛将人领到前厅后,便退了下去。 许禄川没心思落座,站在厅内扫视起清新雅致的陈设。转而又抬眼瞧见廊外种的白绣球,甚是馥郁芬芳。不觉冷哼了声。 他没想到,刘是钰如今倒也有些品味。终于不再似少时那般,净喜欢些富贵华丽,大红大紫的东西。 许禄川还记得,刘是钰总将自己那白皙的脸蛋,画的像颗寿桃一般。故他每每见了她,便会忍不住嘲弄戏耍一番。 “殿下,您慢些。” 许禄川正思量着,闻声回了头。 只瞧那边刘是钰穿着一身粉白杏花绣样的素净长裙,手拿巾帕捂着额头,被风容颤颤巍巍扶进了前厅。 抬脚匆匆路过许禄川身旁,刘是钰甚至不敢多看他一眼,弄得许禄川更加觉得事有蹊跷。 待人稳坐上位,许禄川才装作泰然开口:“微臣见过长公主。” 刘是钰偷偷舒了口气,将手中温热的巾帕放下后,立刻换做平日那副威严相,垂眸道:“廷尉府的公文呢?呈上来吧。” 许禄川上前将公文搁在桌案,抬眼时目光落在刘是钰发红的额头上。 这让他忽而转念,决定先发制人,以退为进,“没想到今日微臣无心之举,竟将殿下伤的这么重。微臣实在愧疚难当。” 刘是钰看向许禄川,半晌才反应过来。 她心想自己回来后就没事了,这红彤彤的额头是方才巾帕捂出来的。都怪风容出的鬼主意,说什么只要看上去伤的重些,便能叫许禄川愧疚心软,这事也就成了一半。 可这不分明就是骗人? 刘是钰嘴笨不知如何解释,想着缓和缓和,没想到开口竟说了句:“无妨,倒不胜许郎君上一次打得重。” 第4章 此话一出,许禄川当场怔住。这下他坚信刘是钰召见他,就是要将旧账清算。 想到这里,许禄川便不自觉地盯着刘是钰,且于心下低语:好啊,没想到这么久了。你居然还不肯放过我。刘是钰,你当真是个睚眦必报的小人! 刘是钰察觉到许禄川在盯着自己,想要拿公文的手,迟迟也不敢伸出去。 垂眸静坐,刘是钰犯了嘀咕。自己是说错话了?好像也没说错话啊?难不成许禄川知道她想...不对,她可什么也没说。 风容在旁看着发呆的刘是钰,实在不知道她这亲爱的长公主殿下到底在想些什么?平日里,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态度都哪去了?怎么一见这许二公子,就蔫了? 风容无奈,只能先打破僵局再说。 “殿下,您看公文。” “许郎君,您坐。” 只瞧风容麻利拿起桌上公文,塞进刘是钰手中。又转头看向许禄川,动作与说话一气呵成,堪称完美。 如此许禄川总算是缓过神来,不再多言,转身坐去了一旁的位子上。刘是钰也趁势,赶忙翻看起廷尉府送来的公文。 刘是钰阅看公文,原是凌王旧部李惜出现在了广陵,白涛想趁夏至将人捉拿归案。 可按说白涛自己就能决定的事,却偏让她点人前去。刘是钰无奈,这个白涛,他不忍心休沐期间遣人办差,就让自己背锅。还是遣人去广陵那么远的地方... 等等?广陵? 刘是钰不确定,拿起公文又看一眼。 果然是广陵!没想到,老天爷今天真是开了眼,不光亲自将人送上门。就连这许禄川去广陵的由头也替自己想好了。 刘是钰觉得自己就好像有如天助,这假情郎非许禄川莫属。可她却一时激动,在开口时,不小心嘴瓢了句:“不知许郎君,可愿当本宫的面首?” * 作者有话要说: 刘是钰:我是谁,我在哪?我到底在说什么!啊喂! 客户端的更新提示有可能会不及时,所以追连载的朋友们,可以在零点过后点进文章查看是否更新。如有特殊状况,小碑一定会及时说明。感谢观看,祝大家阅读愉快。 第4章 周旋: “坏事做尽”刘是钰。 面首?什么面首? 此话一出,风容目瞪口呆地望向刘是钰,她更加确定刘是钰今日就是被许禄川给砸坏了。 许禄川坐在厅下,沉默不语。他想过千百种刘是钰对付自己的方法,却万万没想到她竟会卑鄙到用这种方式来侮辱他。 尴尬的气氛蔓延开来,只瞧许禄川将拳头紧握,眼眸中的愤怒不言而喻。 怎么办?这下误会大了。 刘是钰本是想问许禄川愿不愿扮做自己的情郎,没想到满脑子都是那面首二字。她也不知,自己为何一碰上许禄川便会丑态百出。 少时便是如此。 刘是钰打扮的漂漂亮亮,跑去看皇兄和世家公子们打马球,竟被许禄川笑话是寿桃公主,哭哭啼啼地落荒而逃。 当她再次不甘心地前去,却又被飞来的马球打得当场昏厥。然后,便再没了然后。 一别八年,刘是钰觉得今日不出意外,定也是同一种结局。 她刚想解释道歉,许禄川却强压着怒意开口:“殿下,是不是有些欺人太甚?何故这般折辱于我?” “许郎君,误会。”刘是钰闻言,赶忙抬头看向许禄川,“本宫不是这个意思。本宫其实是想请郎君帮个忙。帮忙假扮我的情郎,并非什么面首。可你我多年未见,一见面本宫便提如此无理的请求。实在是唐突了。本宫失言在先,向你赔罪,还请许郎君见谅。” 刘是钰态度诚恳,但她的话,许禄川可是一个字也不信。 许禄川异常警惕,没有轻易开口作答。毕竟当年他就是因为得罪了刘是钰,才被丢去了丽阳老家。 正身端坐,许禄川开始于心下臆测。 假扮情郎?这女人到底在预谋些什么?难道说,她是想用这个身份,强迫我做些见不得人的事,然后再将我当做替罪羊,好让她自己全身而退?这金陵险恶,许家又男丁兴旺,到时候许钦国定是会像当年一样,继续对我不管不顾。看来,眼下必须得尽快脱身才是。 想到此处,许禄川不寒而栗。 他抬头刚想起身,却看见方才引他进来的公主家令领着几个家奴,提着炭盆、拎着麻绳、拿着屠刀从门前缓缓经过。 这场面,这阵势,不由得让许禄川愕然。他没想到刘是钰如今已经狠毒到这种地步。 厅内寂静无声,刘是钰没注意到许禄川神色变换。她转头看了眼风容。 风容也没想到今日会闹得这般尴尬。眼瞅着此事没戏,她便同刘是钰摇了摇头表示作罢。刘是钰见状点了点头当做回应。 可这主仆二人之间,友好的交流,在许禄川眼里却成了动手的信号。 看来,今日他若不应下此事,刘是钰便要赶尽杀绝,斩草除根。 好汉不吃眼前亏,许禄川心想自己还没能好好的享受人生,也还没娶到个温柔可人的新妇,不能就这么死在刘是钰手上。便当即开口道:”这忙微臣愿帮——“ 跟着直起身,许禄川拱手朝刘是钰一拜,“就当是为今日冒犯了殿下,赔罪吧。” “???” 许禄川态度突然转变,弄得刘是钰一头雾水,风容在旁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可既然许禄川开口,刘是钰便趁势追问:“许郎君,当真愿意帮忙?” “微臣既已开口,就不会反悔。”许禄川装出一副坚定不移的样子,“微臣不问,需要微臣怎么做?殿下,吩咐便是。” 刘是钰闻言,边感叹着许禄川为人仗义良善,边拿起案前寸毫,于公文案牍上写下二三名姓,其中便包括许禄川。 等抬手将公文递去,她才肯开口道:“一切都待到赴去广陵后再同你解释。万分感谢许郎君慷慨解围。但有些事,还请许郎君自己心中有数就好。” 许禄川起身走去,没有作答,只伸手去接了公文。没想到,刘是钰却拽着半边不松。 许禄川抬起头望着刘是钰,刘是钰也同样抬头凝视于他,二人就这么莫名较起了劲。 但这劲较着,较着,许禄川嘴角忽然勾起一抹诡谲的笑。 他决定了,要好好收集刘是钰做坏事的证据,到时候再将这些证据公布于众。如此既能自救,也能扳倒刘是钰报这八年之仇。想想还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许禄川得意万分。 刘是钰却蹙眉不语,她只是想等许禄川答应一句便松手。可这人为何自顾自地就笑起来了?许禄川,快回答啊,手都酸了。 等许禄川缓过神来,他才终于开口应了句:“微臣明白,一切但凭殿下安排。” 刘是钰闻言赶忙将手一松,许禄川顺势收起公文退后,“殿下若无其他吩咐,微臣便回去复命。不打扰了。” “慢走。”刘是钰颔首,同他告了别。 目送着许禄川离开,又盯着人影消失不见,刘是钰长舒了口气。向后一仰,瘫倒在坐垫上。 风容走来,蹲在刘是钰身边,开口问道:“殿下,您说这许二公子,怎么忽然就答应了?” 刘是钰摇摇头。 “方才进来的时候,奴瞧着许二公子如今那长相,跟您要求的容貌昳丽,还真差不离。就是不知他是否才华横溢?别到时候,在寿阳殿下面前露了怯。”风容继续追问。 刘是钰依旧摇了摇头。 风容瞧着刘是钰这副样子,伸手轻轻戳了戳她的肩头,调侃道:“殿下,您能不能说句话?怎么许二公子一走,把您的魂也给一并勾走了吗?” 刘是钰不想理会,便伸出双手紧紧捂在嘴前,她现在是一句话也不想说。只想这么静静地躺着。她甚至希望明天永远也不要到来,这样就可以不用到广陵去应付麻烦的刘是锦。她也能一直躺倒天荒地老。 “殿下,羊宰好了。”乐辛跨门而入,“您准备何时用膳?” 风容听见动静站起身,看了眼刘是钰搭腔道:“殿下这会儿可回答不了你的问题。她啊——现在是个不会说话的小哑巴。” “我才不是哑巴!”刘是钰猛然坐起,回头不满地望向风容,“对了,这事情办成了。风容,你说的梅子酒呢?速速拿来。你可别耍赖。不然,本公主是会克扣你奉银的哟~” “奴哪敢啊?”风容笑着上前,想要拉刘是钰起身,“奴早就让人将梅子酒准备好了。乐辛也把炙肉用的家伙事,送去了后院。只等您一声令下,咱们随时可以开膳。” 刘是钰趁势起身,抖了抖褶皱的裙摆,眯眼笑道:“走,用膳去——” ... 那边许禄川出了公主府的大门,望着人烟稀少的长街,同样长舒了口气。 虽然方才与刘是钰周旋时,甚是惊心动魄,但好在事情顺利解决。加上明日便是夏至休沐,许禄川也能暂时将这些不悦抛在脑后,好好放松一下。 第5章 至于刘是钰说的什么广陵,什么狗屁假情郎,他觉得那就是休沐之后的事了。 谁!也不能耽搁他休沐。 许禄川正美美畅想休沐的日子,该是如何潇洒,如何快活。却在无意翻开刘是钰批阅过的公文时,发现上头赫然写着:休沐暂缓,广陵缉拿凌王旧部。 跟着将目光向下,许禄川看到落款处,自己和其他两个同僚的大名醒目搁在下头。差点没当场一口老血喷出。 只瞧许禄川顿时青筋暴起,怒然一拳打在门柱之上,整个公主府都跟着抖了三抖。缓缓收回发红的拳头,他恶狠地盯着公主府的大门,整个人散发着幽怨的气息... 刘是钰,我杀了你—— *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引用自宋·夏元鼎《绝句》文中:好汉不吃眼前亏。引用清·李宝嘉《官场现形记》第十七回 。 第5章 遇劫: 八年伪装,破功一朝。 次日清晨,刘是钰被迫起了个大早。 不知是昨晚炙肉吃的太多,还是要去广陵见长姐心情忐忑,总之她这一晚上辗转反侧,都没怎么睡好。 等一切收拾妥当,迷迷糊糊跨出公主府,刘是钰转眸瞧见几个司阍围在门柱前议论纷纷。 “好家伙,这么大个拳头印子。到底是谁?跟咱们公主府有这么大的仇怨。” ... “就是,就是。这块都凹进去了。你们说——打拳的人,他自己不痛吗?仔细瞧瞧,这上头是不是沾着血呢!” ... “呦,你别说还真是。都干了。” ... “谁呀?谁挤我?” 正议论着,人群中忽然传来一句抱怨。只见人群外,刘是钰出于好奇用力向前挤去,“不好意思,让让。是我,是我。让我看看,让我看看。” 此时,还未有人反应过来,说话的人是谁… 直到刘是钰靠着自己的努力挤到了最前头,站在了众人面前。才有人察觉到是她,跟着便惊呼了句:“殿...殿下。” 随着背后一个一个身影拜下。刘是钰盯着拳印的眼神,转瞬忽变,沉声道:“都散了。” 众人闻言,不敢再多停留一分,就此散去。矗立在人群之外的连月持剑上前,“需要属下派人去查吗?” 刘是钰苦笑着,将素白指尖轻轻置于拳印之上,“不必了,这般幼稚行径查到了又有什么意义...这金陵城里,想要本宫命的人太多。有胆的,就让他们亲自来取吧。” 连月不语,刘是钰转头下了台阶。 可才刚登上马车,她便又撩开竹帘吩咐:“通知连星动身,一切按计划好的行事。别伤了人。” “殿下放心,属下都已交代妥当。他知道分寸。” 连月说着,吹响了从袖中掏出的骨笛。 只见远处屋檐上,霎时飞过一个身影清瘦的独行少年。向着金陵城外翩翩远走。 此行随侍的只有连月姐弟二人,连星先行办事,这会儿便只剩了连月一人。刘是钰用她那困倦的眼,抬眼望了望卯时的天,淡淡道了声:“出发吧。” 连月得令,驾着马车缓缓驶离。 马车内,刘是钰想这迢迢百里的路,约摸着后半夜才能到。于是乎,她便懒懒地靠在软垫上睡了过去。连月回眸瞧着刘是钰的阵势,怎么着也得睡到昏天黑地了。 ... 许禄川倒是比刘是钰出发的早些,这会儿他已快马行至城外十里。 与之同行的,还有昨日在廷尉大狱,幸灾乐祸的两个人。 今早儿碰面,三个人尴尬了半天。最后是谁也没同谁交谈上一句,便驾马往广陵赶去。 一路上,许禄川都只自顾自地赶路,他心里憋了一肚子气,全然不顾其他。 许禄川觉得安排自己同他们一起办差,定是刘是钰故意为之。等到了广陵,见了刘是钰,他必是要好好出出这口恶气。 ... 长路漫漫,许禄川一直行路到落日余晖,追逐上他暇白衣袍。才渐渐感觉到广陵在望。 眼瞧路途所剩无几,三人便前后信马于密林小道。 可不多时,静谧的树林间忽然禽鸟惊厥,四散高飞。仲夏的天,一股肃杀之气却在倏忽间扑了面。许禄川与同僚察觉情况不对,纷纷抽出长刀护在身前。 “什么情况?该不会是消息被走露了吧?”段磊懦弱地躲在于洪和许禄川身后,“我可不想死在这,你们快想想办法。” “不想死在这儿,就自己想办法。”不见有人现身,许禄川一手拎着刀,一手驾着缰绳,瞥了眼段磊缓缓向前行去。 段磊刚想出言反驳,便被于洪拦下。 于洪赶忙开口调和道:“唉,咱们都是一同出来办差的。相互扶持,相互照顾也是应该。禄川兄,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 许禄川懒得争论,他眼下只想赶快离开这是非之地。但还未行出百步,三支锋利的箭,就直挺挺插在了他的马前。还好许禄川反应迅速勒马仰面,才不至跌落下来。 马的嘶鸣声,在林间传开。 身后段磊和于洪,这会儿再也不说什么相互扶持,相互照顾的场面话。慌乱地架起缰绳,犹如惊鸟四散奔逃。 许禄川还未来得及愤怒,连星就从树上落下。许禄川抬眼望去,眼前人虽蒙着面,可露出的那双黑瞳,却宛若星辰般璀璨。 连星行止无声,身上隐约透着戾意。三两步到了跟前,利落地抬手一挥,许禄川便嗅着股悠然的香向马下跌去。 连星顺势将人接住,横放于马背之上。就此驾马,带着昏迷的许禄川,有目标地向前奔去。 ... 路途颠簸,连星不知何时用绳索将人捆了起来。等许禄川从马背上醒来,发现自己手脚被缚,当即怒声发问:“你是谁?又是谁派你来的?” 连星不语,依旧策马狂奔。 许禄川见连星不答,拼命挣扎,却发现无济于事。于是,在接下的这半个时辰里,许禄川便开始进行一次,又一次言语上的威胁,恐吓,利诱,可连星仍然不曾回答半分。 以至于最后,许禄川自己也放弃了,他只能等马匹停下,有可乘之机再说。 … 不久,连星行至广陵城郊偏僻处一孤伫的马车前,才勒马停下。 连月闻声走来,当她抬眼瞧见被连星五花大绑的许禄川,忍不住开口责备:“谁叫你将人绑成这样?这死命结是用来绑穷凶极恶之徒的,怎可用在他身上!” 连星下马,扛起许禄川厚着脸皮冲连月笑了笑。连月无奈,瞧着他是安生日子过久了,怕生疏,拿许禄川当练手了。但绑都绑了,她还能再说些什么,只得转身交差。 “殿下,人到了。” 这会儿,许禄川已是被颠簸的迷糊不清,什么都还没反应过来。只听马车内,刘是钰压低声音回了句:“让他进来吧。” “是。”连月眼神示意。连星赶忙上前,将许禄川整个丢了进去。 一个庞然大物,猝不及防落在眼前,本正襟危坐的刘是钰向后一仰惊呼了声:“天呐,什么东西——” 等缓过神,刘是钰起身凑近一瞧是许禄川,立刻朝帘子外的人高声道:“谁让你们把人绑成这样的?” “许禄川。醒醒,醒醒。你还好吗?”暂且顾不上计较,刘是钰抬手推了推脚边半昏半醒的人。许禄川闻声抬头,用他那双模糊的眼渐渐描摹出眼前人的模样,“是你...” 刘是钰见状赶忙将人扶起。 许禄川到底是身体强健,坐起身没多久整个人便清醒过来。甚至有精神发怒。 “刘是钰,没想到做此等卑鄙事的人,竟是你!士可杀,不可辱。我虽答应假扮你的情郎,却不是卖给了你。你这般荒唐行事,就算你是什么护国长公主,我也不会怕你半分。” 瞧着他没事,刘是钰总算放下心来,但被其直呼大名,着实让她一愣。 恍惚间,刘是钰好像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虽偶尔霸道,偶尔顽劣,却也意气风发,不屈不折的少年郎。 无言沉默。刘是钰感慨曾经那段时光中的故人,如今又有几人犹在? 许禄川在泄尽愤意后,终于平静下来。他渐渐后知后觉自己方才冲动失言,全然忘了伪装。 于是乎,他僵着脖子尴尬地回头去看,却发现身后刘是钰粲然一笑道:“小绿,你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许禄川望着眼前这个笑容灿烂,没有一丝威严厉色的女郎,疑惑瞬间写了满面。别人口中,刘是钰可是个不苟言笑,不近人情的异类。 所以...你是哪位? * 作者有话要说: 司阍:(si hun)看门的人。 第6章 窘途: 一辈子很快的。 刘是钰将目光从许禄川那张满是疑惑的脸上移开,转而向马车外高声道:“连月,出发——” 第6章 连月得令,驾起马车缓缓行进。连星则骑着许禄川的马紧跟其后。 马车内,刘是钰靠在软榻上百无聊赖。她歪着头懒懒地打了个哈欠,瞧这意思是又准备睡去。许禄川见状呵止:“不许睡,刘是钰!你给我解开。” “不要。”刘是钰似耍赖般将脸贴在软榻铺着的缎面上,“就你方才那样子我可是怕你报复于我。所以,只能委屈你再绑会儿。” 刘是钰说罢,便将眼睛紧闭。 “卑鄙女人。”许禄川既已在她面前暴露就不必再顾什么规矩体面,如此倒也轻松自在。他费劲地挪了挪身子,“你快点给我起来解开,不然你也别想睡安稳。” “小绿,你好吵!”刘是钰见状伸手堵住了自己的耳朵。许禄川却不肯罢休,继续打搅着她的清闲好梦,“嫌吵就给我解开。” 刘是钰无奈起身盘坐,跟着极不情愿地睁开眼去瞧许禄川身上的死命结。可她认认真真看了半天,却只憋出一句:“你这个,我不会解。” 许禄川侧眸看了看刘是钰,怀疑道:“你到底是不会?还是不愿?” “我骗你作甚!”刘是钰将双臂环抱在了胸前,小声嘟囔起来,“...真是好心没好报。” 好心没好报?事情闹成现在这样,不都是她一手造成的?这会儿她倒是先委屈了。自己的冤屈跟谁说去?许禄川刚想开口反驳,马车却忽然猛烈地颠簸起来。 这让本就重心不稳的许禄川彻底失去控制,不由自主地向后倒去。可倒下去不要紧,要紧的是他竟正好倒在了刘是钰盘着的腿上。 如此可好,两个人不用再吵了。 许禄川就这么尴尬地躺在刘是钰腿上动弹不得。刘是钰则脊背僵直,方才松懈下来的手臂也不知该如何安放。 马车里的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许禄川实在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他没想到在丽阳循规蹈矩了八年。碰到刘是钰不过两日,却好像过完了一生... 半晌,刘是钰瞧着许禄川没有起身的意思便沉声问道:“许禄川,你还准备躺多久?你能不能先起来?” 起来?许禄川闻言冷笑,“刘是钰,你有没有想过不是我不想起,而是我根本起不来。” 听他这么说,刘是钰才反应过来赶忙将人扶起,紧跟着又顺手推开。只是没想到,此路甚是崎岖,加上刘是钰这么一推,还没等许禄川找准重心便又晃着向后跌去。 刘是钰见状慌乱地伸出双手,将人又推了出去。如此往复,许禄川就像个不倒翁般被她推来推去。 “刘是钰——”许禄川猛然一声怒吼,吓得刘是钰用掌心托着他的背不再动作,“什么?” “闹够了吗?”许禄川厉色质问,话中带着指责。 刘是钰闻言缓缓松手,垂眸道:“抱歉。我不是有意推你,我只是怕你再倒下。” 背对着刘是钰,许禄川瞧不见她的表情,却也能感受到刘是钰的低落。意识到是自己言重,许禄川沉声回了句:“不想我再倒下,就赶快将这破结解开。” 刘是钰抬起头,伸手摸了摸那死命结当即抬声道:“连月,递把刀进来——” 话音刚落,一支短剑穿过竹帘落了进来。刘是钰二话没说,拾起短剑速速去割许禄川身上的绳索。短剑锋利,剑起剑落间,死命结立断。 许禄川松散下来,活动起手腕眼神却不自觉地向后看去。 刘是钰举着短剑发现许禄川在看她,赶忙眯眼笑道:“不用谢我,不客气。” “厚颜无耻。若不是你,我能沦落至此?”许禄川将目光又收了回去,“刘是钰,你绑我到底是何意?让我假扮情郎,还将我派到广陵来又是何意?今日,你若不说清楚,我便不会再帮你。” 刘是钰搁下短剑,刚想开口解释,马车却缓缓停了下来。连月跟着掀开竹帘开口道:“殿...小姐,到了。” “知道了。”刘是钰微微垂眸准备起身向外走去。许禄川见刘是钰不答将人一把拉住。刘是钰转了头,与其四目相对,“放心,我会把事情说清楚,跟我来——” 许禄川望着眼前人不知为何有一瞬恍惚,他缓缓松了手。跟着刘是钰下了马车。 等下了车,许禄川才发现眼前是一处幽静的山野竹苑,并不是繁华的广陵城。他蹙着眉开口道:“这儿不是广陵。” “这是弗山。”刘是钰说着,向竹苑走去。 许禄川扫视四周,却发现方才绑他来的那黑衣少年已不见了踪影。许禄川警惕地站在原地凝望着刘是钰远去的背影,出言试探道:“为什么带我来这儿?” “为什么?来这儿...”刘是钰猛然停下脚步,慢慢将双手背在了身后,“许郎君,猜是为什么?” 说话间,萧条的风撩起许禄川白色锦袍。周遭压抑的黑,让他渐渐感到不安。看来,是他轻敌了,终究被她娇柔的伪装所骗。獠牙将露,看来刘是钰就要…… “当然是为了吃饭!”刘是钰笑着转身,身后竹居透出的灯影均匀地洒落其肩。察觉到许禄川不对劲,她睁大眼看去,“小绿,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吃饭?”许禄川看着这鸟不拉屎的地方,诧异万分。他还是不敢轻易相信她的鬼话。 刘是钰点点头,重新走回许禄川身边开口回道:“对啊,我听人说,弗山有家特别好吃的炙肉。就特意叫连月拐过来尝尝。这家好像还能住店,正好此地到广陵不过十余里,今日咱们就在这儿歇脚了。” 为了顿炙肉,竟能绕路来吃。 许禄川瞧着倒是像元彰公主能干得出的事,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她现在是鼎鼎大名的护国长公主。昨日刘是钰那威严之相历历在目,今日的自在随性却与之大相径庭。 凝视于眼前人,许禄川一时分辨不出真假。 刘是钰瞧着许禄川磨磨唧唧,抬手便扯起他的袖口向前拽去,“小绿,快点。都奔波一天了,你难道不饿吗?我都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你不是要听我解释?咱们边吃边说,边说边吃...” “放手,我自己会走。”许禄川顺势甩开刘是钰,转而又道,“还有,不准再叫我小绿。” “为何不准?以前不都这么叫的?”刘是钰不解。许禄川却有办法治她,“你若再叫,我以后便称呼你寿桃殿下。” 刘是钰一听到寿桃公主这个外号,当即收敛道:“好的,许郎君。” 许禄川嗅着竹苑内飘出的阵阵肉香拂袖抬脚而去,他其实也早就饿的前胸贴了后背。刘是钰见状跟着追了上去。 两个人一前一后进了竹苑。 竹苑掌柜见两位气度不凡的贵人入内,赶忙上前恭敬道:“二位,打尖还是住店?” “打尖。” “住店。” 许禄川和刘是钰几乎异口同声却是各说各的。弄得掌柜左右为难。 “您二位,到底是打尖还是住店?” 许禄川还想作答,却被刘是钰挡在了身后。只瞧她抢着开口:“掌柜,麻烦您给开一间床铺又大又软的上房。等我们放放东西,再出来打尖吃饭。” 此言一出,许禄川不可思议地望向刘是钰。这女人是准备做什么?一间上房?床铺又大?又软?难道说!她将我骗至此处,是准备… “得嘞,您二位稍等。”掌柜颔首退去。 等刘是钰再转过身发现许禄川面色苍白愣在原地,不禁发问道:“小绿,你脸色这么难看...真的没事吗?” * 第7章 夜宿: 小绿的崛起。 “有事。”许禄川蹙眉看向刘是钰,“一间上房如何住?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成何体统?此事若传出去,你我该如何自处?” 许禄川接连发问。刘是钰觉得言之有理,跟着点头道:“此事倒是我思虑不周。” 许禄川见状,欲抬手招呼掌柜再开一间上房。却又被刘是钰按下,“可相比之下,我还是更担心你半夜变卦跑路,那明日便是比此事传出去更加难办。” “但你大可放心,弗山地远。没人会在意,也没人会认得你我这样匆匆而来的过客。若非连星还有其他事要办,连月一个人既要保护我,又要看着你。你以为我想同你共处一室吗?” 说着说着,刘是钰不禁委屈起来,“明明是我更吃亏些...怎的你还不愿...” 许禄川闻言,还未来得及反驳。 那边掌柜拿着上房的钥匙,便笑着迎来:“娘子,郎君。别说您二位还真是有福气。这不赶上夏至房间紧俏,就正好剩下这么一间上房。这是钥匙,您拿好~” “多谢。” 刘是钰伸手接下钥匙后,回眸得意地看向许禄川。这下他就是想再开一间也没有办法。 许禄川站在原地,冷冷哼了一声懒得再出言。 刘是钰微微一笑,抬手将钥匙丢给连月道:“你去检查检查房间。我先同许郎君吃饭,你将东西搁下就来寻我。” 第7章 “是。”连月接过钥匙,抱拳应下。 抬脚转身,刘是钰边朝竹苑中摆着的桌椅走去边开口道:“来吧,郎君。今日娘子请客——” ... 许禄川跟着刘是钰,一脸不悦地坐下。 小厮见状近前为二人点菜。刘是钰凭着自己对炙肉的热爱,想都没想,便朝着小厮一通报菜。弄得小厮也忍不住拍手称赞。 待到点完,刘是钰抬眼看向许禄川轻声问了句:“我点好了。你瞧瞧,想吃些什么?” 小厮跟着也将目光移去,附和起来:“是啊,只顾着娘子点了。郎君您想吃些什么?” 可许禄川依旧是黑着脸,不曾开口说话。 眼瞧气氛有些尴尬,刘是钰赶忙接腔:“算了,算了。你就按我方才点的上就行,不够我们再加。麻烦了。” “得嘞。”小厮闻言应下,转身准备去了。 剩下刘是钰面对起跟自己别扭着的许禄川。她却拿起茶杯,自顾自喝起来。全然不去理会她的“郎君”。 许久,刘是钰实在忍不住便开口道:“生气了?没想到,你还是那么爱计较。” 许禄川依旧不言,只瞧刘是钰垂下双眸指尖在杯口打圈,“其实昨日见你,瞧见你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着实叫我吃了一惊。可今天发现,你那臭脾气还是跟从前一样,我倒还挺欢喜的。” “哪像王都里的人,一个个只剩下伪装,裹挟。活的愈发没有人样了...” 刘是钰无意间隐约的自嘲,却被许禄川听得进去。伪装,裹挟的人,不也是他吗? 他只是在刘是钰面前,不小心“原形毕露”。待回到金陵去,却仍不是要披着这层外衣而活… 虽颇有感触,但在开口时许禄川依旧是漠然:“过去,就是过去。你现在只需把眼前的事情说清楚,别再说些有的没的。” “那我便直说了。”刘是钰闻言付之一笑。随即放下茶杯,向后靠去。 “既然是请你帮忙,便不能太明目张胆。所以我才不得不出此下策。让连星扮做不明人士将你劫走。如此,你也顺理成章地脱离他们。待到帮我办完事,你我二人分道扬鞭,我们就当做从未见过。” 刘是钰倒是有心,但许禄川却仍有顾虑:“可你如何保证在广陵不碰到段磊和于洪?就算你能保证碰不上他们,那廷尉府的差事,我又该如何交代?” 他许禄川想得到的事情,刘是钰怎么预料不到,只瞧她胸有成竹地开口道:“我们有连星啊!段磊、于洪交给他去盯。凌王旧部也交给他去抓。你且放心,连星有这个本事。到时你只用拿着李惜去白涛面前领赏便是。如此,就当是你帮我,我还你的人情好了。至于,为什么派你来广陵...” “因为刘是锦,想见你。” “想见我?” 许禄川觉得不可思议,寿阳长公主平白无故,为何想见他? 刘是钰瞧出他的疑惑,抬指叩于桌面悠然道:“准确的说,是想见我的情郎。而你,现在就是那个人。” 话至此处,刘是钰干脆将事情原原本本,给许禄川叙述了一遍。 语毕,将掌心置于桌案,刘是钰感激道:“这便是我请你帮忙的原因,你也知道长姐是个多么麻缠的人。所以,你肯帮忙,我真是感激不尽。” 可许禄川似乎并不买账,这番解释与他心中所想所期相去甚远。他忍不住再次确认:“没了?你请我帮忙,就只是因为这些?” “对。不然还能因为什么?”刘是钰恳切点头。 转眸间,厨房那头传来一阵嘈杂。只瞧干活的杂役一手用麻绳费劲地牵着只不听话的小羊,一手拎着屠刀,堵在厨房门口。端着炭盆准备出门的小厮,便不得不停在了原地。 目睹这一切的许禄川忽然问了句:“你昨日是不是也吃了炙肉?” “你怎么知道!”刘是钰惊讶地回应。 许禄川顿口无言。昨日种种原都是自己独断臆测,他此刻觉得自己就像个不折不扣的蠢货,被刘是钰耍的团团转。 待到厨房外牵着小羊的杂役离去,小厮陆陆续续将东西上齐。 刘是钰坐在对面,瞧着满桌的珍馐,根本没有心思去管眼前的是与非。只见她迫不及待将鲜肉炙于火上,翘首等候美味成熟。 一刻钟后,炙肉的香气四散而来。 刘是钰拿起木箸刚想去夹,却被许禄川抢先一步搁进了自己的盘中。 “你干嘛!”眼巴巴看着许禄川将炙肉再次夹起吞下,刘是钰不禁咽了口口水。这还是头一遭,有人敢从她这虎口中夺食,“想吃!你不会自己弄吗?抢我的作甚?” “抢你的?本公子冒着有失清誉的风险帮你。只是让你亲自给我炙肉,可算过分?”许禄川搁下木箸得意起来。 他方才仔细想了想,眼前这买卖怎么算都稳赚不赔。既不用工作,又能交差。如此,他倒不介意陪刘是钰玩玩。 可从开始一直占据上风的刘是钰,这会儿忽然被反压一头,还被夺去了心爱的炙肉。 气的握着筷子,皱起眉头,怒视于他。 “生气了?没想到,你也还是那么爱计较。”许禄川不以为然,他瞧着刘是钰这吃瘪的样子就忍不住想畅怀大笑,“你别这么看着我。你若不想炙肉,本公子也不会为难。只是,明日若是在广陵出些什么岔子,就休怪...” 刘是钰倒是能屈能伸,一听他拿此事威胁赶忙开口道:“不就是炙肉?我最是在行,许郎君想吃哪个?” 许禄川瞧着刘是钰上钩,便毫不客气地吩咐起她来。 如此,整整半个时辰,刘是钰只见缝插针地偷吃了七八口炙肉。其余的,皆被许禄川自己一扫而光。 望着桌案上的空盘,刘是钰不禁低声抱怨:“也太能吃了。比我还能吃。什么人啊,一点都不给人剩,也不怕撑着...” 谁知她声音越说越大,被许禄川听见,发问道:“你一个人嘀咕什么?” “没什么。”刘是钰撇了撇嘴。 其实,别看许禄川身姿颀长挺拔,他的饭量却实在难与之匹配。别说是刘是钰了,就连丽阳许家的太夫人。第一次见许禄川时,也被他的饭量吓了一跳。太夫人还以为这孩子在金陵从没吃过一顿饱饭。 许禄川此时酒足饭饱,心情大好,暂不去同刘是钰计较。他起身开口道:“多谢娘子款待,与郎君回房歇息吧。” 刘是钰委屈地揉了揉肚子,垂眸叹了口气。虽说她未曾吃饱,却也已经气了个半饱。再没了方才那好胃口,眼下也只能盼着睡个好觉。 想到此处,刘是钰愤然起身,瞥了眼许禄川头也不回地朝二楼房间走去。 可到了屋内,刘是钰瞧见那张又大又软的床,刚兴冲冲躺了上去。许禄川便紧跟着进了门,只瞧他看了眼肆意躺下的刘是钰,不慌不忙走向桌边。 稳稳坐下后,他为自己斟了杯茶。 待端起茶杯,缓缓吹散茶香,许禄川才沉声道了句:“起来,我不喜欢有人睡我的床。” “你的床?”刘是钰诧异着坐起身,饶有气势地将双臂环抱在了胸前,“本公主可没说过,要让你睡床!你今日就给本公主睡地板。” “哦?”许禄川闻言不屑笑起,“不知若殿下领着一位目不识丁,奇丑无比的情郎,去见寿阳长公主会是怎样一番景象呢?我倒是有些期待。” “你——”刘是钰握拳,她从开始的对许禄川感激不尽,到现在的悔不当初,仅用了不到两个时辰。虽欲哭无泪,她却也只得暂且忍下这口恶气。 跟着乖乖站起身,刘是钰眯眼笑道:“许郎君,您请。” 许禄川抚袍起身,缓缓向前靠近。最终在距刘是钰不足几寸的地方停下。俯身望着刘是钰那张明艳白皙的脸,他轻声笑道:“那长公主,也早些休息。” * 第8章 启程: 床头吵架?我连床边都没够着。 这休沐第一日刘是钰便睡了地板,还不知接下来的日子该会是个什么光景... 忧思入梦,她那紧皱的眉头从躺下开始就未舒展过。 “殿下,醒醒。卯时了,该起了。”刘是钰在连月的呼唤声中醒来。她起身揉了揉惺忪地睡眼,瞥见空荡的床铺时不禁发问,“他人呢?” 连月回眸看了眼里屋的隔间回道:“许郎君说他日日都要沐浴,所以一早叫了小厮来烧水。这会儿正洗着。” “沐浴?”刘是钰闻言目光不自觉地向隔间看去。只见烟雾袅袅升腾间,光影中的许禄川若即若离。仲夏梦春,脸红于一瞬。才刚刚清醒的刘是钰,又慌乱地躺下,将头埋进了被子里。 “您需要沐浴吗?不如属下...”连月说着回头瞧见刘是钰这副样子,不解道,“殿下,您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刘是钰躲在被子里狠狠嗅了嗅自己,高声回道:“我很香,不用沐浴。你先出去吧,记得告诉小厮准备早饭。” 第8章 刘是钰发话,连月只得无奈退下。 屋内寂静,刘是钰那张躲在被子里发红的脸颊,也渐渐恢复于常。可没过多久,她的肩就又被人从被子外推了两下。 许是这两下推得力道有些重,刘是钰猛然掀开被子不耐烦道:“不是说了,让你先出去吗?” “长公主,昨晚睡的可好?” 显然眼前人不是连月。目光顺着一条宽松的衣带渐渐向上看去,只瞧许禄川无暇胸膛掩在了白衣之下。刘是钰瞬间呆住不动,红色在脸上再次晕开。 “我昨晚倒是睡的很好。”许禄川见刘是钰不答,起身离开了她的铺边。 刘是钰听见他故意炫耀,立刻回过神起身反驳:“一张那么大的床,一个人睡。许郎君自然睡的好!亏许郎君好意思让个女人睡地板。” 许禄川闻言觉得好笑,转眸饶有趣味看向刘是钰道:“一张那么大的床?一个人睡?难不成长公主是想两个人睡?” “许禄川——”刘是钰感觉受到冒犯,随手拿起枕头丢去,“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睡在一起!” 整理罢衣带,将外衣套上身。许禄川伸手推了屋门,“少废话,若想在巳时前赶到广陵,现在就起床。” 话音落下,许禄川头也不回的离开。 待人走远后,刘是钰似赌气般重新躺了下去,只瞧她举起愤怒的双拳在空中比划了两下,跟着怒声道:“许禄川,你给本公主等着。那群老顽固本公主都治得,还治不了你——” ... 如此,直到三刻后,刘是钰才下了楼。 与许禄川同用早饭时,两个人是谁也不理谁,甚至相互怒视。 这场面被热心肠的掌柜瞧见,忍不住劝慰道:“瞧着娘子和郎君是吵架了?可俗话说,夫妻床头吵架床尾和。二位何故有这般大的仇怨?” “床头吵架?我可是连床边都没够着。”刘是钰说这话时,那嘴都快撅上了天。许禄川却没有理会她,转而朝掌柜笑言,“多谢掌柜挂心,我们没事。您且去忙吧。” 掌柜见状不再多言,识相退去。 许禄川笑容止于一瞬,跟着不紧不慢将木箸搁下沉声道:“不说话,没人将你当哑巴。” “怎么?郎君是怕背上个薄待苛妻的罪名吗?”刘是钰托着下巴,学着方才许禄川那副饶有趣味的样子看去。 许禄川却忽然笑起,用威胁的口气说道:“昨日那个绑我来的护卫不在,只剩下那么一个女侍。你就不怕我反悔,不再与你去广陵?” “你说连月?”刘是钰静静凝视着许禄川,“昨日那少年便是她亲手训练出的。郎君是否还觉得她只是个普通女侍?” 二人剑拔弩张,还未到广陵,却已将硝烟弥漫。 那边连月套好马车走来。站在二人面前瞧着周遭人来人往,她试探般开口唤了声:“娘子?郎君?” 谁知还未等她把话说完,许禄川与刘是钰便齐齐转头,怒目于她。 吓得连月赶忙抱拳回禀:“可以出发了。” 二人闻言各自冷哼一声拂袖起身,一前一后出了竹苑。又一前一后登上马车。 待到二人坐稳,连月这才驾马向广陵城驶去。 ... 路上,车厢内寂静无声。 许禄川侧着身,为了避免与刘是钰交流,索性闭上了双眼将拳置于膝上静坐。刘是钰则趴在软榻上摆出一副无聊的样子。 她甚至无聊到把目光落在许禄川身上。可看着看着,刘是钰便忍不住感叹,眼前人不说话倒也十分俊俏。 再想起今早他湿漉着头发的模样,刘是钰竟又羞红了脸。她感觉不对,拼命摇了摇头。赶忙劝服自己,许禄川长的再俊俏,却终究还是那个霸道惹人厌的小绿。 可女人心思难猜。刘是钰不知为何?忽然叹了口气。 她开始想到自己如今都已十八。皇室中,其余比自己小些的公主们也已出嫁。她却连男人的手都未曾牵过,难免悲哀。但在转念间想到小皇帝,想到日渐清明的少元朝堂,她便又欣慰了几分。 或许,是天命使然。刘是钰也渐渐开始学会接受。毕竟这条帝王路上,总要有人牺牲。 高举双臂向上伸去,刘是钰的困倦之意说来就来。 如此难得的休沐,她本就是要在公主府的坐榻上睡到天荒地老的。只是临时生了变,但如此也无法阻止她那颗想睡觉的心。 合眼前,刘是钰不经意看向许禄川,可她却惊奇的发现许禄川的手背上有几处斑驳的伤。 于是,她没想太多就将许禄川的手抓起搁在面前细细观摩。 “你做什么?”许禄川诧异地睁开眼,垂眸便看到刘是钰牵着他的手,凑在自己跟前。 刘是钰将指尖轻轻置于他的手背,一本正经道:“许禄川,你老实交代。公主府门柱上的那一拳,是不是你打的?” 许禄川怔住不语。 刘是钰抬头望去,似乎从他的眼神中读到了答案,“没想到你力气这么大。竟然都打出血了,你就这么恨我吗?” 许禄川没有回答刘是钰的问话,只是盯着被她牵起的那只手,厉色道:“放开。” 刘是钰反应过来将视线下移,才察觉到自己把许禄川的手紧紧握在了掌心。刘是钰见状赶忙撒手,不好意思地回了句:“抱歉。” 许禄川无言,再次将双眼紧闭。 刘是钰尴尬地退回到原位,盯着自己的手掌,发起了呆。 原这就是牵手的感觉吗?他的掌心是暖的,没有粗糙的纹路,也没有手汗。细腻干净的指节就同他的长相一般清贵。 缓缓收回掌心,搁在袖衫之下,刘是钰再了没困意。她只得将头歪向窗边,漫不经心地看起过路的风景。 ... 马车进入广陵城刚好巳时三刻。 刘是钰抬手拿起铜镜同眼前人说起了刘是锦,“许禄川,你还记得长姐吗?” 许禄川缓缓睁开双眼,轻声道:“记得。” 刘是锦,他如何会不记得?少时,世家贵胄与天家王嗣之间关系紧密。那巍峨的万舍宫,他不知来来往往了多少回。刘是锦在许禄川的记忆中,永远是那个盛气凌人,唯我独尊的皇长女。 可在刘是钰被自己砸晕后,第一个冲上来教训他的也是她刘是锦。 “长姐,六年前嫁来广陵。两年后丧夫。这门亲事因着是先帝钦定,以至于长姐这辈子都再无法离开广陵。虽然这么多年她豢养面首的事,早就不是什么奇闻。但我还是想提醒提醒你,有个准备。” 刘是钰将铜镜搁下正身端坐,眉目间的明朗渐渐消散。随之而来更换的是那双深沉眼眸。许禄川不再作答,他心中有数。更何况搅局才是他的目的,刘是锦如何与他无关。 马车顺着广陵城中的大道一路向前行去。直到一座偌大的府门出现在眼前,连月才勒马停下。 待到马车停稳,刘是钰同许禄川下了马车。 扫视左右,刘是钰发现广陵侯府府门紧闭,门前除了把守的重兵外,空无一人。正诧异着。阶上恭候多时的公主家令裘世白,瞧见刘是钰疾步迎了上来:“微臣见过护国长公主,长公主万安。” “长姐呢?”刘是钰望向府门发问。 裘世白赔着笑,回禀道:“回您的话,殿下昨日宿醉,恐现在还未起身。但殿下吩咐,若您到了就由微臣先暂为接待,待到殿下清醒再亲自接待。您放心微臣已派人到后院去问了。您与这位郎君,就先随微臣入府安顿吧。” 语毕,裘世白斗胆去看刘是钰的神情,却怎么也看不出喜悲来。转眸再去看她身边那位,又是胜她般漠然。 裘世白无言,他约摸着,这二位是比里头那位更难伺候的主。 刘是钰威严肃立,目不斜视地厉色道:“不必麻烦,直接带我去见长姐。” 裘世白闻言,不由惊出一身冷汗。他还不知后院现在是什么样子,心下没底。可看着刘是钰这副样子,裘世白又是一刻不敢怠慢,只得躬身引人入府。 “那您...您随微臣来。” * 第9章 入戏: 我与阿钰“两情相悦” 一路行去,穿过条条连水的长廊,刘是钰跟着裘世白到了刘是锦住的报春斋。 站在外头还未等裘世白出声通传。刘是钰便伸手推开了报春斋的门,裘世白自然不敢同护国长公主计较,只得跟在其身后察言观色。 屋门缓开,浓烈的酒气扑面,刘是钰与许禄川皆被屋内的场景震住。 只瞧四五个长相俊俏的男子,七七八八歪倒在地上。再抬眼正中那幅桃花屏风后,刘是锦斜倚软榻醉的不省人事。 这时,右侧倒在圈椅上的男子闻声醒来。他摇摇晃晃走到刘是钰跟前,抬手便出言轻薄:“这是哪家的女郎?生的如此动人。只是...臭着张脸,给谁看?” 裘世白意识到大事不好。刚想上前,却发现随行的女侍一个箭步过去,三两下便将这出言不逊的人按在了地上。 第9章 刘是钰蹙眉怒目,许禄川在她身后憋笑,早已憋出了内伤。那男子则被连月突如其来的对待吓得是一言不发。 刘是钰望着地上的人,握紧双拳沉声道:“去把屏风给本宫拆了。” “使不得啊,殿下。使不得。”裘世白大惊失色,早听说这护国长公主是个雷厉风行的狠人,不想当真百闻不如一见。 裘世白的阻拦并未见效。连月在得令后起身,抬手便利落地将那幅桃花屏风掀翻在地。 屏风落地发出的巨大响声,惊醒了满屋宿醉的人。裘世白怕刘是钰再做出些过火的举动,赶忙上前:“起来,都起来。别在这儿赖着,出去,都出去。” 屋内的人,见状迷迷糊糊起身离开。 最后也只剩下方才那被按倒的人还怔在原地。裘世白瞧着那人没有动身的意思,赶忙上前将人带了出去。 可才刚出了门,刘是钰便开口道:“不要让本宫在广陵,再看到他。” 此话一出,方才还憋笑的许禄川,这会儿是无论如何也笑不出半分。僵硬的表情在他脸上停顿。许禄川心想自己昨日那样对待刘是钰,若是等到离开广陵回到王都,她会不会也像掀翻屏风般,或是跟清理此人一样,将自己不留情面地除掉。 抬眼望着刘是钰严肃的背影,许禄川不由得脊背发凉。 “刘?小五?”刘是锦混混沌沌在软榻上醒来,还没等刘是钰上前,她倒起身向一行人走来。 刘是钰瞧她走路有些踉跄,刚准备伸手去扶。却不想刘是锦竟绕过自己,直扑许禄川而去。 诧异着回头,刘是钰瞧见身后刘是锦贴在许禄川身上醉言道:“这是谁家的小郎君?长得如此俊俏。就是为何蹙着眉?小郎君可是不开心——” 许禄川被刘是锦抱的猝不及防,他百般抗拒着向后。可刘是锦却抱的越来越紧。随即将目光投向刘是钰,许禄川那眼神就好像在说:刘是钰,你最好速速救我。 刘是钰却装作一副不懂的样子,面无表情地于心下暗暗:该,让你欺负我。碰上刘是锦算你倒霉。 可谁知下一秒,醉醺醺的刘是锦便要向许禄川吻去。 这下,刘是钰再不能坐视不管,不然许禄川就得留下给刘是锦当面首了。 只瞧她眼疾手快将手横在了两人面前,随即捂住刘是锦的嘴向后撤去。但刘是锦还是怎样都不肯撒手。 眼瞧着没有办法将人分开,刘是钰叹了口气低声道:“长姐,可是想知道这是哪家的郎君?他便是许太常家的次子许禄川。” “...谁?”刘是锦听见许禄川的名字一愣。 刘是锦复述道:“许禄川。” 在确定了眼前人是许禄川后,刘是锦立刻从他的身上弹开,躲去了刘是钰身后。接着从她的肩上探出头,刘是锦用极其嫌弃地眼神望去咂舌道:“怎么会是他?刘小五,你挑男人的眼光也太差了些。” 许禄川闻言面色一沉,阴郁的眼神恨不得将刘是锦当场撕碎。刘是锦也毫不示弱,怒目回看。两个人又像当年在马场上一样,针锋相对。 刘是钰夹在两人之间,淡淡道:“长姐,你没醉…” “自然是没有。本宫的酒量,小五,还不晓得?”刘是锦莞尔一笑,她倒诚实。 说着离开刘是钰身后摇扇而去,刘是锦抬脚跨过坠地的屏风,忍不住抱怨:“不拿东西来就算了,怎么还砸东西?真是可惜了我这上等的花梨。刘小五,你得赔给我。” 重新坐回软榻,刘是锦望向愣着不动的众人挥了挥她那织金的团扇道:“坐啊,都站着作甚?快坐。” 刘是钰闻言看了眼许禄川,示意其一同落座。 这边刚坐下,刘是锦那张嘴就又不停道:“多年不见,没想到我们小五,不仅当上了威风凛凛的护国长公主,就连选人的口味也变得独特了。本宫还是真想不到,小五的情郎,会是你。” 说罢,有意地看向许禄川,仔仔细细将人打量一遍。 刘是锦忽然发觉如今的许禄川,还真是器宇不凡,浑身上下竟挑不出错来。还有那脾气秉性。若是搁在往前,自己刚才那一番戏耍试探,他早就暴跳如雷,定是不会像现在,这么轻易忍下这口气。 但刘是锦却并没有因此而打算放过许禄川。她倒要瞧瞧,眼前人身上这副皮囊,到底是真是假? 可许禄川忽而露出一副恭敬相。既然演戏,他便要将戏做足。 “殿下说笑。” “纵使以前我与殿下闹过许多不愉快,可终究是过去的事。在下也愿为从前冒犯过殿下道歉。只是,如今我与阿钰两情相悦,还请您能把过往的恩怨悉数放下。与在下,化干戈为玉帛。” 刘是钰转头看向许禄川,她不知这些话他是师承何处?又或是,说得多了无师自通?总之,刘是钰惊讶地眼神,从许禄川说过这些话开始,就没离开过他。 刘是锦摇着团扇的手,猝然停下。她只怕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如此,通情达理的人,怎会是许禄川? 一时间,报春斋内寂然无声。 许久,刘是锦算是被许禄川噎的无话可说,只能尴尬笑道:“既然许郎君态度如此恳切,本宫还有何好说?只要小五喜欢,本宫这个做长姐的,便没有异议。” “多谢殿下。”许禄川应下后,轻轻拍了拍刘是钰的手背。刘是钰反应过来,赶忙回道,“多谢长姐。” 拿着手中团扇在空中随意打了两下,刘是锦笑而不语。 她是万万没想到,这不长不短的六年,他们的变化都让她难以预料。曾经霸道蛮横的少年,竟变成了高贵儒雅的郎君。曾经明朗纯粹的少女,却变成了冷若冰霜的女郎。 刘是锦感叹世事无常,就连自己也是一样淹没在了岁月的长河中,挣扎着难以逃脱。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三下轻轻的叩门声,跟着一个温柔的声音开口道:“殿下,我让厨房备了醒酒汤,您现在可要用些?” 话音落下,刘是钰还以为刘是锦会立刻回话。没想到,等了半晌也无人应答。 待她转过头去,才发现刘是锦又装作一副醉酒的样子斜倚在软榻之上。只瞧,她向刘是钰抬眼示意,让她替自己回话。 刘是钰疑惑不解,却也只得无奈开口回了句:“进来吧。” * 第10章 安顿: 忍不住为这样的爱情落泪。 那人闻声推门。 刘是钰不经意抬眼瞧见位身着白衣的翩翩公子,手持托盘跨门而入。 此人与方才那几个醉倒在地的家伙,甚是不同。只看那眉眼间的温柔脱俗,便是叫“不近男色”的刘是钰,也不禁多看了两眼。 许禄川坐在一旁,瞧着刘是钰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端起手边的茶递去:“喝茶。” “不渴。”刘是钰不解其意,连头都没回,就给一口回绝。 许禄川闻言,笑容瞬间僵硬在脸上,他偏要刘是钰将这杯茶饮下:“不,你渴了。” 刘是钰疑惑着回眸,却在看到许禄川诡异的表情时,赶忙道:“郎君有心,是有些渴了。” 那翩翩公子将醒酒汤搁在刘是锦身边,转身便朝刘是钰问安:“见过护国长公主,见过郎君。” 说着看了眼身旁醉醺醺的刘是锦,他接着开口道:“殿下,昨晚说是要庆祝夏至,几个人对诗畅饮到夜半。没想到,一直到这会儿还醉着,实在是怠慢,还请您见谅。” “无妨。”刘是钰将手中茶盏缓缓搁下,“只是为何?你没与他们一同饮酒?” “在下不会饮酒。”那人微微笑着。一旁装醉的刘是锦瞧这场面,怕刘是钰为难于他,开口轻轻唤了声:“君君~” 男子听见刘是锦说话,赶忙回身向她走去。 只见他到了跟前将人慢慢扶起,端着醒酒汤关切道:“殿下,来。喝过这醒酒汤便不会这么难受了。” “君君,坐。”刘是锦莞尔一笑,往软榻边上挪了挪,“我要你喂我。” 刘是锦肆无忌惮,这男子倒是当这么多人的面,有些为难。 许禄川下意识瞥向刘是钰,没想到她却正襟危坐,一副寡淡的神情目视前方。可其实,这会儿刘是钰看起来平静如水,心里却早已感叹起那人的温柔。 她想同样是男人,外表瞧着高贵儒雅的小绿,为何就是块又臭又硬的石头? 刘是锦知道他为难,却还是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说道:“怕什么?都是自家人。君君,快坐。” 寿阳长公主发话,男子再难推脱,只好坐去她身边。喝起他喂来的醒酒汤,刘是锦才想起为刘是钰介绍眼前人。 “小五,这是君羽。他可是位书画造诣了得的画师。待你走时,长姐送你一幅带回去。” 转眼又看了看许禄川,刘是锦小声道:“也送你一副。” 许禄川可在乎她那点赏赐?但他还是得笑着作答:“多谢殿下。” 第10章 “五殿下与郎君,别听殿下谬赞。在下不过才疏学浅,只是幸得殿下赏识,才能有此成绩。实在愧不敢当。”君羽对于刘是锦毫不吝啬的夸赞,心下甚喜,但对己身仍是不敢造次,始终谦卑。 静静看着这二人之间,和谐的互动,刘是钰察觉到眼前的君羽,与其余那些面首并不一样。 他身上没有半分为奴为婢的姿态,更没有世俗之气,倒更像是这里的主人。刘是钰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也说不上哪里不对。她摸了摸手腕上的珠串,并未开口多言。 刘是锦喝完醒酒汤,用君羽递来的手帕擦了擦嘴道:“小五,瞧着时候不早,来不及准备,咱们中午就让膳房随便弄些吃食。等到了晚上,长姐再好好让人准备你最爱的炙肉可好?” 炙肉?自从昨日被许禄川使唤着吃完了那顿炙肉,刘是钰最近一段时间,怕是都再也不想听见这两个字。 她赶忙开口拒绝,却不想与许禄川异口同声。 “殿下,不必麻烦。” “长姐,不必麻烦。” 刘是锦闻言,转头不解地看向君羽,君羽却笑着摇了摇头。 抬手抓起榻边的团扇,刘是锦疑惑道:“这是为何?你从前不是最爱吃炙肉?怎么如今挑男人的口味变了,连吃饭的口味也跟着变了不成?” 刘是钰回眸瞥了眼许禄川。 许禄川灵机一动,回了句:“殿下误会,阿钰这两日许是长途颠簸,胃口不佳。炙肉这样油腻的食物,她怕是吃不下。您随便准备些就好,不必麻烦。” “是这么回事。”刘是钰跟着附和。 刘是锦闻言点点头,将手随意一搭,托起下巴眯眼笑道:“既然如此,我让膳房准备些清淡的食物就是。但这接风的晚宴,咱们还是要办。本宫啊,还有许多话想跟许郎君讲呢——” 许禄川不明白这刘是锦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能硬着头皮应了声:“是。” ... 之后,几人在报春斋内,继续闲聊了有一个多时辰。直到午时裘世白来报,他们才一同出了房间,往聚合斋去用膳。 待到结束,刘是锦在吩咐罢裘世白领刘是钰休息安顿后,转头挽着君羽的手臂,头也不回的便离开。 与刘是钰并肩目送他们离去,许禄川咬牙窃语:“如何看都不像是她逼你来的。刘是钰,你到底有何阴谋?” “没有。”刘是钰一本正经地回答,许禄川却不买账,“呵,咱们走着瞧。我可不会再上你的当。” 刘是钰一副“你没事吧”的神情,转头看向许禄川。不巧碰上那边裘世白安排好内务走来,刘是钰赶忙又将头转了回去。 裘世白近前开口道:“殿下,微臣已在后院为您安排了住处,您请。” 刘是钰点点头,一想到今日终于可以睡在张又大又软的床上,再不用去躺那又脏又硬的地板。她抬脚落下的步子,就明显轻快。 许禄川紧随其后,同样松了口气。与刘是钰分房而居,便不会睡也睡不踏实,就连沐浴时也不必再提心吊胆。 这二人各怀心思,谁都想比谁先寻个好房间,脚步便一个赛一个的生风。竟不觉间,甩下了引路的裘世白。 “殿下?郎君?二位往哪去?后院在这边。” 裘世白在身后急切呼唤,刘是钰同许禄川闻声尴尬地停下脚步。 刘是钰急中生智,看向身边盛开的杜鹃道:“你瞧,长姐府中的杜鹃,开的不错。” “嗯。”许禄川点了点头,随声附和。跟着抬手拉起刘是钰转身,他又道:“你喜欢。那就等咱们安顿好后,我再陪你出来好好看看这杜鹃花。” 眼神划过许禄川暇白脸颊,刘是钰被这猝不及防的“牵手”弄得慌了神。她没有反抗,就这么任由自己被他一直拉着,走回裘世白面前。 抬眼看向裘世白,许禄川缓缓松开刘是钰,开口道:“家令大人带路吧。” 裘世白站在原地。他没想到这二人竟如此恩爱,当真是再冷酷,再漠然的人,碰上自己的心爱之人。也会有数不尽的柔情。真是忍不住为这样的爱情落泪。 他们果然般配。 许禄川见眼前人不答,又开口提醒道:“家令大人?” 裘世白闻言这才缓过神来,赶忙开口:“抱歉,请随我来。” 如此,一行人匆匆向后院行去。 裘世白领着他们到了景明堂前停下。可抬头望着这座异常精致,却十分狭小的院落,刘是钰面露难色:“此地...可是只有一间居室?” “回殿下的话,是。”裘世白垂眸,“景明堂是寿阳殿下,特地为您与郎君挑选的居室。您可是觉得有什么问题?” 刘是钰的不悦全写在了脸上,许禄川也是盯着景明堂的匾额一言不发。 正当刘是钰准备出言要求裘世白换房时,先行进屋打探的连月从门内出来,在她耳边低声不知说了些什么。 刘是钰当即便改了主意,开口道:“没什么。长姐有心,替本宫谢过长姐。” 许禄川不敢置信地望向刘是钰,他本想等着她先开口。没成想,她倒给应下了。如何瞧着其中都是蹊跷!可还未等许禄川出言,刘是钰倒先开了口:“你下去吧,我们自己安顿。” “是,殿下您有事随时吩咐。”裘世白极其识相退去。 许禄川那未开口的话,一直憋到刘是钰已经转身进了景明堂也没说的出去。 景明堂内,刘是钰背身站着。午后落进门内的光,洒落在她的裙角,她开口沉声道:“许禄川,你再不进来,不若今晚就睡门廊吧。” 睡门廊? 许禄川冷笑着,握紧拳头挺起他那铮铮傲骨,当即就跨进了屋。他倒是要看看刘是钰这个卑鄙女人,又在耍什么花招!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绿:我就是怕睡门廊,但我不说。 第11章 短宴: 不装了,摊牌了。 站在门口,许禄川环顾四周,发现景明堂内左右竟有两个房间。难怪方才刘是钰在听了连月的话后,没有任何异议就应了下。 连月不知何时走到门边,抬手将屋门重重合上。 天光继而黯淡。光影中弥漫的尘埃,穿过许禄川的目光落在了刘是钰挺拔的背上。 桌案前转身,刘是钰如在金陵时一样,于闭门后褪去了那张威严假面婉然笑道:“今日我住东,你住西。两不相扰。” “昨晚睡的不好。困的紧,就先去休息了。”刘是钰说着将手背去身后,一点点向许禄川靠近,“许郎君,咱们晚上见~” 留下抹明媚的笑,刘是钰抬脚进了东面的房间。 许禄川出了神,莫名沉寂在了这古怪的氛围之中。看着她房门开合,许禄川也转了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可才推了门,刘是钰便听见西边传来许禄川咬牙切齿地“呼唤”。 “刘——是——钰——” 刘是钰闻声坐在榻边,笑得前仰后合。 许禄川站在西屋里,看着眼前的书房怒火中烧。再转眼看去,角落里那张让他这八尺男儿难以伸展的坐榻,不觉握起双拳。他到底还是中了刘是钰的圈套。 不知过了多久,东西无声。景明堂内一片寂然。 刘是钰已沉沉睡去。许禄川却和衣斜倚坐榻,抬眼望着窗边那盆雀梅一言不发。光影随着时间逝于眼前,许禄川轻闭了双眼。直到,斑驳的斜阳刻上他沉静脸颊,房门被悄然推开。 “母亲。” 许禄川梦中呓语,惊得刘是钰止步不前。 “母亲,别走...” 刘是钰扶着屋门遥遥看去,许禄川的眉头紧锁。转身将屋门轻轻关上,她蹑着手脚向前走去。 矗立榻前,刘是钰凝目不语。 她记得许禄川与自己一样少年丧母。一样在母亲死后,被父亲弃之不顾。 原来...他们是同病相怜的人啊...可她遇见了秦淑妃,遇见了刘是锦。那许禄川又遇见了谁呢?这些年,他在丽阳过的还好吗? 昏暗的房间里,刘是钰在他身边站了好久,好久。 “殿下,您在哪——” 忽听,廊外传来连月高声的呼唤。 许禄川从噩梦中惊醒。睁眼时,正巧看见刘是钰慌乱地想要逃离。他迟疑着,厉色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刘是钰已然无路可逃,只得无奈笑着转身,“我来叫你去聚合斋,参加晚宴。” 许禄川没有作答,坐起身轻轻在额头上揉了两下。 “是做噩梦了吗?”刘是钰瞧着眼前人愁容满面,好心出言关怀。没想到,对方根本不领情,只是冷冷地回了句,“与你无关。” 刘是钰被这话噎住,她刚想回嘴,却在想起方才许禄川的神情时,将一些伤人的全部话咽了下去。拂袖转身,刘是钰眉眼黯然,跨过东屋的门淡淡道:“...走吧,别让长姐等急了。” 许禄川起身望着刘是钰的背影,想要开口说些什么。却在等人消失在门前后,也没能说出口。 第11章 ... 聚合斋内,歌舞升平。 刘是钰与许禄川到时,屋内并不见其余面首的身影。只君羽一人与刘是锦并肩而坐,言笑晏晏。 “小五,快来——”刘是锦在座上招手。 刘是钰颔首而去,并未理会身后的许禄川。瞧着样子还是因方才的事赌气。许禄川有所察觉,却也没作解释。 陆续落座,刘是锦端着酒杯不经意看去,一眼便知这二人定是闹了些不愉快。可她却未戳破,只是将酒杯搁下,随口问了句:“许郎君,此去丽阳八年,也不知你何日归的金陵?” “回殿下的话,在下是岁首归的家。”许禄川如实作答。 刘是钰猛然一惊,她倒是忘记交代这些事。 “哦?既然许郎君是三月前才归的家?那本宫怎么听说,你们二人一年前便相识了呢?”刘是锦靠在桌前,将犀利的目光投向刘是钰,“刘小五,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许禄川转头看向身边人,只见刘是钰不慌不忙开口道:“郎君,确实是三月前才归家。可前年他回金陵省亲,我二人重逢后,便一直用书信往来。不曾断过。” “原是这般。”刘是锦似瞧着是被刘是钰说服,抬手接过君羽递来斟满酒的酒杯,眯眼笑道,“当真是郎情妾意。来,许郎君。本宫敬你。” 许禄川望着面前酒杯,迟迟未动。似是有些为难。 刘是锦见状扶案起身,拎着酒壶晃晃悠悠走到他的位子前席地跪坐。刘是锦眉眼弯弯,笑中带着几许凌厉抬手将酒杯递去,又重复了句:“许郎君,本宫敬你——” 刘是钰在旁不知许禄川的抗拒是何用意。但她却看得出,他并不想接受刘是锦的这份强迫。毅然去接那酒杯,刘是钰将方才的不悦抛去脑后,“我陪长姐喝。” “不,本宫偏要...” 刘是锦一惯肆意妄为,她挥手挡去刘是钰,可还没等她话音落下。许禄川便夺过那杯酒一饮而下。 讶然回头,刘是钰眼瞧着许禄川将酒杯缓缓放下,垂了头一言不发。 刘是锦见他这般豪爽,当即拍案起身,抚掌大笑。可只有刘是钰觉得不对,刚想伸手去探,却只听砰的一声,许禄川的脑袋便直挺挺磕在了桌案上。 猛然一声巨响,吓得在场的人是一脸茫然。 “许禄川。”刘是钰扶着许禄川的肩头张口呼唤。手也跟着轻轻推了两下,却始终不见人应声。 再抬头望向刘是锦,刘是钰默然不语,吓得她赶忙开口道:“你别这么看着本宫,本宫可没在这酒中下毒。” “这是怎么回事?”刘是钰语气平静,并没有任何责备的意味。刘是锦双手环臂,高傲俯视倒在案前的许禄川说了句:“许就是不胜酒力呗。” “哪有人,一杯酒便能醉倒...” 可这话刚说完,许禄川便猛然起身,顶着发红的额头,醉眼迷离。刘是钰听见动静回眸去看,她还真没想到有人一杯便能醉倒。 “哪有人?你身边人。”刘是锦扑哧一笑,“哪有男人酒量这么差的,如此还如何给我们小五当情郎?真是不中用!” 刘是锦笑得起劲,刘是钰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目光移向那边的君羽身上。刘是锦见状立刻止笑,气急解释道:“君君,身体不好,不宜饮酒。又怎能与他相提并论。” 刘是钰不予争辩,她抬眼看了看许禄川,转头吩咐道:“来人,将许郎君送到景明堂。” 跟着抚裙起身,刘是锦望见刘是钰眸中肉眼可见的疲惫,只瞧她拱手开口:“瞧着这饭是吃不成了,我也实在没有什么胃口。我们便失陪了,还请长姐恕罪。” 许禄川先一步被杂役搀扶,向景明堂而去。 刘是钰在后一只脚刚刚跨出聚合斋的门,就听见刘是锦在身后高声道:“小五等等,既然宴毕,长姐随你一道。” 说罢,刘是锦回眸看了君羽一眼,他便心领神会地回了句:“殿下,去吧。” 抬脚跟去,刘是锦像儿时那般牵起刘是钰的手掌。 跟着遣散随侍,她同刘是钰一起走下台阶后,沉声道:“小五,跟长姐说实话,你与许禄川其实没有关系,他也并不是你的情郎对吗?” 刘是钰蓦然回首,坠入她那双洞悉万物的眼眸。夏日晚风,随之卷起一地残花,她想不必隐瞒,便笑着应了声:“嗯。” * 作者有话要说: 刘是锦:你们演得不错,就是太假。 小碑来喽,周三休息一天,周四正常更新。爱你们~ 第12章 共枕: 别随便发誓!谁说这辈子睡不到一块? 走在青石板的小路上,刘是锦望着远处明暗飘忽的游廊。她怎会看不透呢?无论这二人表现出怎样的相敬相亲,但那眼中始终都未曾有过对方。 可刘是锦在意的终究不是这些,她垂眸道:“你还是那么怕我?” 徐徐行路,刘是钰感受着来自刘是锦掌心的温热。她难得这般安心,却还是不曾开口作答。抬脚踏进游廊,刘是锦又开了口:“说来...自李敬元死后,我便想明白四个字——不必执着。” 言语停顿,刘是锦松开了紧握着刘是钰的手,走去阑干前。 “纵使长姐从前万般任性。但这一别数年,早已物是人非。你变了,我也变了。小五,你不必再像从前一样,事事畏惧顺服。其实,长姐一直以来,也不过是想你过得好罢了。” 站在刘是锦背后看着她发髻上那朵娇艳的绢花,刘是钰沉声道:“不是怕,是在意。” 刘是锦瞠然回眸,她从未听刘是钰表达过这些想法。 四目相对,久久而望。或是和解,或是讳莫如深。待到蝉鸣三声,打破夜的寂静,刘是锦先开了口:“小五,我倒觉得许禄川与你甚是相配,不如长姐帮你——” “不必。”刘是锦正经不过半刻,刘是钰见状回绝。 刘是锦闻言,似是不悦般砸了咂嘴,“不必?整日里与那些冰冷的案牍公文相伴,可是人过的日子?不若长姐给你挑几个面首带回去,解解闷?” “此事就更不必再提。”刘是钰义正词严,刘是锦觉得无趣便不再出言。 寂寞游廊下,波光荡漾。 刘是锦将满眸的月色掷入水面,淡淡道:“小五,你是打算就一直这么过下去吗?为了少元,而甘愿耗干自己?” 刘是钰脚步轻轻向前几步,与之并肩后若有所思道:“那长姐呢?是否也打算一直这么过下去?为了君羽,独背骂名...” “你看出来了。” 刘是锦异常平静,刘是钰负手肃立。既然刘是锦能看透她,她便也能看透刘是锦,“为了一人,豢养了那么多面首以做伪装。真的值得吗?” “在你看来,或许不值。可于我而言,值得。”刘是锦目光坚定,声势铿锵,“是我剥夺了他的自由。我便不能让他一人背这骂名,索性这全部的骂名,由我来背。” 荒唐... 刘是钰讶然,她想不出别的词来形容眼前人。 但恰恰就是刘是锦的荒唐,才是她对爱最纯粹的表达。刘是钰永远也不会感受到这样的爱,她身上就像是有把枷锁禁锢。 身为少元的护国长公主。她不知自己要戴着这张假面生活到几时,会不会连荒唐一次的机会都没有... 所以,她是羡慕她的。 “长姐。”刘是钰声色悠然,似有几分释怀,“侯府不会成为禁锢你一生的枷锁,广陵更不会。我希望你快乐。” 这句话若是作为严气正性的护国长公主,刘是钰应是不会说。可她此刻字字句句,皆为那个敬爱长姐的刘小五所言。这世上除了已故的秦淑妃,没有人再比刘是钰更想她快乐。 “这辈子走到这儿,有你,有君羽,就够了。” “走吧。” 刘是锦粲然一笑,转而牵起刘是钰的手,向游廊的尽头奔去。 流萤点缀下的荷塘,暖风拂面。恍然间,万舍宫的廊桥乍现,刘是钰就如同一阵自由的风,穿梭在记忆的边缘,追随远去。 直到景明堂前驻足,刘是锦转头望向屋内透出的烛火道:“小五,既然你二人无甚瓜葛,不若今晚长姐将你安排到别处?” 刘是钰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她想与许禄川又不是共居一室,又何必再去折腾。 刘是锦自然尊重她的意思,笑着点了点头。 “时候不早,长姐也回了吧。” 刘是钰有些困了。疲惫的眼眸渐渐模糊了廊下的灯火。刘是锦却忽然伸手,将人揽进怀中。 紧贴刘是钰的耳畔,她轻声道:“小五,其实寄去金陵的那封信,乃是我酒后戏言。我没想到你会来,但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 刘是钰此刻的心情,难以言喻。 没想到,到头来她的大费周章,原是因了刘是锦的一场戏言。可她亦有错,又怎能嗔怪? 刘是锦松开双手,退后几步笑着说了句:“回去吧。” 第12章 刘是钰沉默着转了身。抬手推开屋门,她忽觉不对。既然是戏言,那今日侯府门外的裘世白又怎会早早等待?可等到再回首时,她却只见院中空荡,身后的人已匆匆离去。 或许,只有刘是锦明白,不是裘世白提早知道刘是钰要来。而是自先帝归西后,年年夏至,她都会命裘世白守在侯府门外。 只可惜,天家给她们的束缚,并没有随着先帝的离世而消散。 所以,那辆来自金陵的马车,才会迟迟都不曾到来... “...长姐。” 刘是钰在风中呢喃,却再无人相和。 无言跨门,她倦着身子朝西屋而去。可推门后,抬眼看见歪倒在榻上的许禄川,便又立刻清醒过来。她倒是忘了交代将人送去东屋。 “哪有人一杯就醉成这样的...”刘是钰无奈快步上前,推了推他的肩,“醒醒,许禄川。醒醒。别装了,我知道你没醉!” 许禄川在话音落下后睁眼。刘是钰见状松了口气接着说道:“既然醒了,就回你的东屋睡去。我要休息了。” 许禄川却并未动身,还忽然莫名其妙地指着她高声道:“刘——是——钰——” “你叫这么大声作甚?我又不是听不见。”刘是钰被眼前人怪异的行为,弄得一头雾水。 许禄川倒是借着酒意变本加厉起来。 “本公子告诉你,本公子可不怕你。本公子连许家那个...不讲理的老太婆都不怕,还怕...你个黄毛丫头!本公子就是要...与你势不两立。哪怕...日后再被驱逐回丽阳,也在所不惜...在所...” 刘是钰掐腰看着眼前人竟然如此作态,分明就是醉了。可她还是不相信,许禄川的酒量会这么差。但还未等她想明白,许禄川便起身气势汹汹向她走来。 刘是钰吓得赶忙躲避,却终究躲闪不及,被他紧紧钳制住了双臂。 “许禄川,你要干什么?” 刘是钰瞪圆了双眼,紧张地盯着眼前人。她难以预料,他会做出些什么来。屏气凝神,刘是钰一刻也不敢松懈。 可谁知下一秒,许禄川竟将头抵在她的肩上蹭了蹭,跟着喃喃道:“丽阳...丽阳...” “我不想回去。刘是钰,我求你。无论如何...不要将我送回丽阳...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将我送走...我...求你...” 不想回去?他是在丽阳过的不好吗? 刘是钰愣在原地。许禄川静静靠在她肩上,不再作声。刘是钰见状唤了声:“许禄川。” 只可惜,无人应答。 刘是钰伸手想要将人推开,却发现无济于事。她无奈朝屋外喊了声:“连月——”但得到的只有一片死寂。 眼瞧着东屋太远,刘是钰难以将比自己重的许禄川弄回去。她只得先把他扶到榻边,再出去叫人帮忙。 可扶着昏沉的许禄川刚刚坐下,刘是钰就忽然被他揽进怀中,重重向后倒去。 “放开我,许禄川。你到底想干什么!” 二人齐齐倒在榻上,刘是钰挣扎着想要逃脱。然此刻的许禄川晕晕乎乎,并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只见,他揽着刘是钰的手又紧了三分。 刘是钰挣脱不开委屈连连:“连月,你去哪了?连月。救命!有没有人啊——” 但景明堂却像是与世隔绝般,寂静无声。刘是钰更加欲哭无泪。 半刻钟后,绝望地禁锢在许禄川怀中,刘是钰听见耳边渐渐传来浓重的呼吸声。她没想到,他竟如此心安理得地睡了过去。 不由得怒火中烧,刘是钰紧握起了双拳。 许禄川,信不信本公主杀了你—— * 第13章 夏至: 莫名其妙的“求婚”。 长夜漫漫,刘是钰困的实在睁不开眼,便渐渐在许禄川的束缚下睡去。 只是没想到,往前总噩梦缠身的刘是钰,今夜在许禄川的怀中倒是睡的异常安心。 辰时,光透过雕花窗落进西屋,许禄川从朦胧中醒来只觉手臂发麻。跟着不经意转头,刘是钰熟睡的脸赫然出现在了眼前。 他下意识伸手猛然一推。只见本就贴着榻边而眠的刘是钰,咕噜咕噜向地板滚去。 许禄川坐在榻上,看向脚边怒声道:“刘是钰,我为什么在这儿?” “干什么啊!”刘是钰迷迷糊糊从地板上爬起来。接着环顾四周,她抬手疑惑着挠了挠头,“唉?我怎么在地上?” 举目望向榻上的人,刘是钰质问了句:“是不是你故意踹我?” 可许禄川并未理会,反而厉色相待:“回答我。我为什么在这儿?你对我做了什么?” 刘是钰闻言站起身拍了拍裙后风尘,转身坐在了不远处的圆凳上。 跟着随意将手肘抵在桌案,撑起依旧昏沉的脑袋,她望着眼前人漫不经心道:“我对你做了什么?你应该问,你对我做了什么!明明是你做的事,难道自己都不记得了吗?” “说起来,小绿你不止嗓门大,力气更是大的惊人。这一晚,真是折腾死......” 这些话虽是说者无心,但听者却有意。 榻上的许禄川显然是将刘是钰的意思误解。只见他羞愧难当,出声喝止:“够了,别说了。” “为什么?是你问的,干嘛又不让说?” 刘是钰没看出许禄川的异样,也没察觉到自己说的话有何不妥。转而懒懒趴在桌上道:“哦,我知道了,你是不是不好意思了!原来,你也会不好意思啊?” 许禄川呆坐在榻上,百感交集。他知道自己沾酒误事。可他从也没想过自己竟会做出如此不知羞耻的事... 可事已至此,该怎么办?他难道就要从此与刘是钰过一辈子了吗?许禄川不敢想象,但他却必须担起这份责任,这便是他失德的代价。 垂眸从榻上起身,许禄川抬脚向刘是钰靠近。 刘是钰趴在桌面,睫毛上还挂着方才打哈欠时落下的泪花。她瞧着许禄川在面前停下,一脸严肃道:“嫁我,亦或是将我送官。任凭处置,我绝无二话。” “???” 刘是钰猛地挺起身,惊恐不已。她瞪圆了双眼看着许禄川。 他搞什么?好端端的说这话干嘛?送官又是怎么一回事...昨天喝酒喝傻了?不对,难不成刘是锦真在酒里下药了? 刘是钰开始琢磨起,许禄川话中深意。 直到她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仔仔细细回忆了个遍后,瞬间羞红了脸。只瞧刘是钰忽然举起愤怒的拳头,向许禄川抡去。 “笨蛋,小绿——” 许禄川没有躲避,受下了她这重重的一拳,继而假装镇静道:“想来做出这种事,你也不会委屈嫁我。那便直接将我...” 刘是钰闻言起身,急声道:“笨死了!你倒是仔细瞧瞧!你我衣冠整整,又怎会发生那等晦事!况且,是你醉了,我又没醉。若你真的对本公主不轨,本公主怎能叫你见到这今日的太阳!” 情急之下,刘是钰忘记保持距离。二人就这么四目相对。 许禄川虽表情讶然,心里却如释重负。想来经此一闹,往后他便再不会沾酒半滴。 刘是钰对面无言,她倒是没想到眼前这个看起来总是凶巴巴的男人,胸襟竟如此坦怀。 不巧,西屋的门此时被人推开。 消失许久的连月出现在门外,她瞧见屋内这阵势踟蹰不前。刘是钰闻声敛回目光,开口道:“进来吧。” 连月颔首走到刘是钰身边,贴着她的耳边低声禀了句:“殿下,事情办妥了。” 刘是钰点点头,转而吩咐道:“你去叫人烧水,我要沐浴更衣。” “是。”连月应声退下。 刘是钰好似忘却了方才的尴尬,背着手朝许禄川打趣道:“你还杵在这儿作甚?难不成真是想和本公主...” 许禄川这会儿也不再敢同她争辩,冷笑一声,拂袖离去。 刘是钰站在屋内,忍不住发笑。 可当再回想起昨夜他声声念念,恳恳切切的模样,刘是钰脸上的笑容渐渐滑落。她开始隐约感受到在许禄川身上,似是有着某种难以言说的痛... ... 午时前,刘是钰穿着条青色茶花绣样的凤尾裙,踏进了东屋的门。 佳人灵动,发髻飘逸。一颦一笑皆若曙雀生辉。重逢后,许禄川还是第一次见她穿这样明亮的颜色。 “走吧,小绿。该开饭了。”刘是钰莞尔一笑,靠在了那张方方正正书案前。许禄川从坐榻起身似是不悦,“我说过,不准再叫这个名字。” “可我真的很喜欢这个称呼。”刘是钰面上笑容灿烂,口中却丝毫不肯退让。 许禄川一掌拍在书案边,厉色道:“刘是钰,你别欺人太甚。” 刘是钰并未被他这一掌所吓到,她抬头直视起他的眼眸幽幽问了句:“许禄川,你到底为什么怕回丽阳?” 闻言猛然一怔。许禄川不知刘是钰何出此言?这样的问话,又能不能算作威胁? 第13章 许久,在无限的猜疑中,许禄川向退后半步,垂了眸。 “谁告诉你我怕回丽阳?” 刘是钰敏锐地察觉到,昨晚他酒后乱言并不失真。看来一切都有迹可循。但还未等她开口,许禄川便反驳道:“可无论我怕与不怕,又与你何干?” “与我无关吗?”刘是钰笑着从许禄川面前离开,她抬脚跨出了门,“可那个告诉我的人,就是你啊。” 许禄川默不作声,刘是钰在门外挥了挥手,“还愣着作甚?本公主可是饿的不行。你若再不走,我就不等你了——” 隔着那道门,许禄川望着刘是钰,恍惚间想起昨夜光景。是他酒后将真言吐露,亦是他将刘是钰重重揽下。 尴尬抬起步子向门外迈去,许禄川稍有缓和道了句:“走吧。” ... 待二人一块出了景明堂,却并未到聚合斋去,而是一直沿着小路从偏门出了广陵侯府。 门外,连月驾马静候。 许禄川跟着刘是钰前后脚迈出门来,刚想开口,就见刘是钰已经兴奋地踩上马凳欲登车而去。好在他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刘是钰的衣角质问道:“为什么出门?你要带我去哪?” 可刘是钰本就登车登的急,结果被他这么一拽,便毫无准备地向后跌去。 连月见状刚想伸手去拉,没想到人已安全落进了许禄川怀里。她便当即转头,摸了摸马鬃,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刘是钰蜷着双臂抱怨道:“你故意的。” “自作多情。”许禄川说着将人一把托起,搁在了马车上。 刘是钰顺势钻进马车,跟着再从里面探出头来,她看着许禄川眯眼笑道:“难得休沐,本公主可不要在这侯府里虚度。我出去转转。小绿郎君,若实在不想去,本公主自然不会勉强。你留下陪长姐一起也行。” “还有别的选择吗?”许禄川双手环臂,刘是钰掀着竹帘摇了摇头,“并没有。” 这样的选项,就意味着许禄川没有选择。相较于有着太多变数的刘是锦,他自然是会选择眼前人。 二话不说登车而上。 刘是钰还没来得及躲闪,就被许禄川突如其来的手掌,按着额头塞回了车里。许禄川直到落座后才松了手。 只见,在他松手后,刘是钰额头上瞬间多出几道红印。这下可气得她柳眉倒竖,大声斥道:“许禄川!你到底是对本公主的脑袋有什么不满——” 许禄川闻言却只一笑置之,随即合上双眼没再多言。 ... 不多时,马车在小秦淮河畔停下。 连月撩开竹帘刚想说话,却在称呼上为难起来。想起上次误叫了娘子,郎君,这二人便是用同一种眼神,像是要将自己生吞一般。今日无论如何也不能出差错。 思量片刻后,连月开口说了句:“二位,到了。” 刘是钰一听到了,恨不得将欣喜二字全部写在脸上。只见她麻利起身,丝毫不顾及身边的许禄川。甚至在路过他身旁时,故意踩了他一脚,将方才的仇怨狠狠奉上。 “你——” 许禄川痛得睁开双眼,可此时“作案”的人已匆匆离去,只剩他一人指着空荡的马车。 “许郎君,您请吧。” 连月在马车前再次相邀,许禄川这才起身下了马车。 可刚下马车,许禄川望着眼前几处生意兴隆,但陈设过于简陋的露天食肆讶然道:“刘是钰,你别告诉我,今日要在这种地方吃饭...” “对啊。有何不妥吗?”刘是钰馋涎欲垂,目不转睛盯着内城河边升起的袅袅炊烟,“民间有句谚语不是说,夏至馄饨冬至团,四季安康人团圆。所以,我特意让连月打听了。整个广陵,只这儿的馄饨最正宗。咱们今儿就吃这个。” 许禄川无言望向刘是钰,他看不透。为何此刻的她,虽似泛泛地上雀,却要比做那遥遥天上雁更快活。 话音落,刘是钰转头笑道:“走吧,再晚些就没位子了。” 依旧无言,许禄川随着刘是钰向前迈去。可他二人才走出不过三两步,便被人截住去路。 许禄川垂眸,只见一个梳着双丫髻的孩童朝他粲然一笑道:“郎君,可要给娘子买束枣花?” * 作者有话要说: 许禄川:刘是钰,谢谢你。你这样真的显得我很蠢。 文中夏至馄饨冬至团,四季安康人团圆。引用自民间谚语。 第14章 分别: 小绿,夏至安康。 刘是钰闻声看去,孩童拎着个装满枣花的竹篮,满怀期许地望向许禄川。 可许禄川却站在原地,双眼茫然。 刘是钰见状俯身蹲在孩童面前,轻轻揉了揉她的头,满眼笑意说道:“这个郎君啊——抠得很。囡囡的枣花,阿姊来买可好?” 孩童乖巧地点点头,仔细着抽出竹篮内的枣花生怕弄坏。 等到将完好的枣花递给刘是钰,孩童甜甜地叫了声:“阿姊,给您。” 刘是钰接过枣花,开始在荷包中翻找铜钱。就在这时一块小小的银锭,忽然轻轻地落进了孩童捧起的掌心。刘是钰抬头,瞧见许禄川刚直起身,正将钱袋塞回到袖中。 孩童呆呆捧着银锭(一两)看了半晌,又仰面望向许禄川,显得有些为难。 “郎君,太多了。找不开...” 刘是钰闻言噗嗤一笑,许禄川却不紧不慢弯下腰,在孩童耳边言语了两句。孩童听后,爽利地应声:“好的,郎君。” 话音落下,只瞧孩童拿着许禄川给的银锭,向街角的糖饼店跑去。 刘是钰蹲在地上,好奇道:“你都和她讲了些什么?” 许禄川不接茬,垂眸看了眼脚边的刘是钰,问了句:“还蹲着作甚?” “脚麻了。”刘是钰如实回答。她本以为许禄川会拉她一把。没想到人家非但没有理会,甚至将头也转了过去。 心下愤愤,刘是钰岂能善罢甘休,伸出手便拽着许禄川的手臂强行借力起身。 许禄川愕然,沉声呵斥:“放手。” “郎君薄情,如今是嫌弃我了?从前你可从不会这般待我。” 瞧着刘是钰是到了广陵城,这无人相识的地界,才愈发放肆起来。只听此话一出,引得路过的人不由多看两眼。 许禄川见状赶忙将人扶起,就算刘是钰丢得起这人,他还要脸。他是真没料到刘是钰能无赖到这种地步。 起身后,刘是钰脚麻的劲头还未过,只能半靠着许禄川站着。 那边孩童从糖饼店出来,手中多了份用油纸裹着的乳糖。刘是钰喜出望外,难不成这乳糖是给她的?没想到,这小绿还挺有心的。知道昨晚麻烦了自己,这就来赔罪了?还真是死鸭子嘴硬。 那既然如此,自己便原谅他好了。 可等孩童欢欢喜喜跑回到他们跟前,刘是钰刚笑着伸手去接,就听见许禄川在收下换开的碎银后,轻声道:“银子我收下,这乳糖你且拿去吃。” 刘是钰的手,就这么尴尬地悬在半空,看来是她自作多情了。 孩童却拘谨地将乳糖递向许禄川,“不妥不妥。这糖还是给娘子吃吧。郎君能买我的花已经很好了,我不能再收您的东西了。” 许禄川转头按下刘是钰那只半伸的手,开口道:“娘子心善,怎会同个孩子抢糖吃?” “是...是啊。”刘是钰愣了一下,跟着赶忙附和,“囡囡就收下吧。 孩童感动万分,便又伸手从竹篮内掏出两束枣花递去,“多谢娘子。多谢郎君。娘子,郎君。夏至安康。” 语毕,孩童挥挥手,转身向下一条街巷奔去。 刘是钰捧着几束枣花,望着孩童远去的身影豁然一笑,道了声:“夏至安康。”待孩童消失不见,她忽然想起什么,跟着惊呼道:“哎呀,忘了。我的馄饨——” 说罢,她便撇下许禄川疾步向馄饨摊走去。许禄川冷笑一声,也抬脚跟了上去。 ... “婆婆,麻烦两碗馄饨,一份炒蚕豆。谢谢。”刘是钰站在馄饨摊前,喜笑颜开将手背起。待她回眸看了眼身后走来的许禄川,又言:“账,这位郎君来结。” “凭什么?”许禄川不服。 没想到,刘是钰当即使出了方才那招,装得满面委屈道:“郎君薄情...” 许禄川当真是怕了刘是钰。只瞧他二话不说掏出钱袋,正声道:“账我来结。” 刘是钰洋洋自得,脚步欢快地向畔边的空桌走去。 与许禄川对面坐下。她将枣花全部搁在桌案,伸手拿起一枝轻轻簪在髻上,开口相问:“小绿,快瞧。好看吗?” “不好看。”许禄川看都没看刘是钰一眼,便脱口而出。 “不好看吗?”刘是钰没恼,只瞧她将手肘抵在桌前,托着下巴看向许禄川,“确实不如你好看。我记得你以前长得黑黢黢的,没想到现在变得这么白。难道说丽阳的太阳,与金陵的不同?” 第14章 许禄川没有接茬,转头望向了河对岸。他想若是刘是钰也困于府门八年,久不见天光,只会比自己更白。 俩人正僵持着。 卖馄饨的阿婆,从那边端着准备好的餐食缓缓走来道:“娘子,郎君。馄饨好了,二位慢用。” 热腾腾的馄饨上了桌,刘是钰没工夫再跟眼前人去计较。她用木勺舀起碗中馄饨,缓缓吹开热气轻咬一口肉香便四溢散开。和着鲜美的汤汁一同吞下,不觉露出了满足的笑。 许禄川鄙夷望去。他想金陵城,万舍宫,多少世间难得的珍馐美味,刘是钰却偏为这一碗不过寻常的馄饨动容。无言垂眸,舀起馄饨送进口中,许禄川不敢置信... 这馄饨,真香。 ... 二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吃着饭。 可谁知吃到一半,天公不作美,好好的晴朗天竟落了急雨。 许禄川扫视周遭,路人,食客们开始纷纷奔逃远走。待他将目光重新落回桌前,却发现刘是钰仍怡然自得地拨弄着盘中蚕豆。 “刘是钰,你难道感受不到下雨了吗?”许禄川诧异发问,可刘是钰拿着木箸的手未曾停歇,“嗯,感受到了。” 许禄川见她这副不以为意的样子,忍不住握紧拳头怒斥道:“那还不赶快起来去避雨。” “最后一口。”刘是钰信誓旦旦的保证。但那夹起蚕豆的手,却是一刻也不曾停下。偷偷抬眼看了看许禄川,刘是钰没底气地重复道:“真的是最后一口。” 许禄川终于忍无可忍,抬手夺去刘是钰手中木箸搁下,强行拉着她到檐下躲雨。 站在檐下,许禄川撇开她的手腕,怒目而视。 刘是钰垂着头,小声抱怨道:“都说了是最后一口,干嘛还这么小气。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小气的人,难怪到现在都娶不到妻...” 周遭寂然,只有雨淅沥落下的声音。刘是钰的话便一字不落被身边人听了去。 只见许禄川冷笑一声,回击道:“最后一口?世上怎会有如此言而不信的人。”说着朝刘是钰靠近半步,“难怪到现在都没嫁出去。” “你——”刘是钰瞪大了双眼看着许禄川。以她的性子,又怎肯示弱,“哼哼。真不知是谁?今天早起死乞白赖让我嫁他!” 所谓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只见话音落下,两两相望,刘是钰和许禄川的脸同时红到了耳朵根。各自慌忙转身,无人再肯开口说话。 很久,很久。雨慢慢地下,夏至里的热闹被冲散在街角。 望着河畔边杨柳飘摇,望着水面上乌篷泛舟,望着竹棚下老者饮茶。刘是钰莞尔一笑道:“随风,随水,随心。小绿,你有想过自己会怎样过完这一生吗?” 风雨如烟,许禄川看不清刘是钰的表情,只得望着她髻上青绿色枣花沉声回答:“没有。” “我想过。”刘是钰开口时,毅然挺起她那单薄的背,坚定地眼神甚至散出了光,“我想过去遍寻少元的山川江河,尝遍人间至味,在烟火里过一生。” 可惜,世如大梦一场,刘是钰永远等不到梦醒的那天... 和风细雨掠过眼前,她闭上了双眼,只留清风吹拂耳畔。可既然醒不来,梦不断,索性就不再抱怨。俯仰天地亦是潇洒一生。 熟悉的骨笛声,掩去风的喧嚣。刘是钰重新睁眼。 她知道,她该走了。 蓦然回首,刘是钰望向一直默不作声的许禄川,“咱们就此别过吧。归去后,只当从未见过。” 刘是钰突然的告别,让许禄川猝不及防。 可她也不等许禄川回复,便将手抵在额前,匆匆隐进了江南的烟雨中。回身前最后一眼,刘是钰忽然朗声道:“这两日多谢你肯作陪。这应是我这些年里,最快乐的时光了。” “小绿,夏至安康——” 遥遥远去,刘是钰在细雨中消失不见。独留许禄川愣在原地,没来得及好好告别。 此时,有人踏雨而来,在他面前停下将手中纸伞奉上。抬眼望见斗笠下那双依旧如星般璀璨的黑眸,许禄川沉声道:“这次,又想带我去哪?” 连星摇摇头,没有开口。只是伸手掏出一个无名信封递去。 许禄川接下信封,展开细看,纸上只留了个地址:城西清远坊后街东,金螭铺首。 “这是...”许禄川抬头追问,却发现连星早已消失不见。随手将信纸揉皱,他顾不得多想,撑起纸伞匆匆踏进了一片茫茫。 ... 街角,刘是钰站在伞下,凝望许禄川远去。 身侧连月忽然开口相问:“殿下,接下来咱们去哪?” 刘是钰拢了拢衣袖,并未作答。跟着转身一只脚踏上马凳,她又开口道:“廷尉府剩下的两个,怎么样了?” “连星派出去的人来报说,段磊假借求援,一路已逃回金陵。于洪倒是尽心在广陵搜寻李惜的下落,可惜能力不足,一直也无所获。殿下,是有什么吩咐?”连月如实禀报。 刘是钰两步登车,冷笑一声。 上回,她已在廷尉府大牢看在许禄川的份上放了段磊一次。没想到,他竟敢再次冒犯。这便怪不得刘是钰无情,只见她眸色凌厉,开口说了句:“告诉白涛将段磊仗二十,调离廷尉府。” “是。”连月俯首应下。 刘是钰望着竹帘隐约的雾气,沉声道:“启程,回金陵。” 连月疑惑着抬头。遥遥相望,却怎么也瞧不清车内人的模样,“这就回去?寿阳殿下那边,您不去道个别吗?” 刘是钰坐在车内,转了转腕间的手串,平静如水,“想做的事,做完了。想见的人,见完了。也该回了。长姐那边派人说一声便好。就按我说的去办吧——” 连月无言从命,举起骨笛再次吹响。 只见飞驰而来的少年,在得到她的命令后又霎时远走。而后启程,刘是钰再没了来时的欢愉,她将眼中的光黯淡,朝着那座荆棘丛生的王城孤独行去。 * 第15章 上朝: 被刘是钰“吓哭”? 那日许禄川照着信上的地址,找到李惜的藏身之所后,并未轻举妄动。而是请了广陵府衙依规协查,一同将人缉拿回京。 经此一事,廷尉府本欲嘉赏许禄川为五品廷尉监,却被他以资历尚浅为由婉言谢绝。 白涛心下甚慰,没有多言。可这其中缘由,只有许禄川自己知道。藏身处是刘是钰所给,人亦是广陵府衙所抓,他不过是传递消息罢了。 无功者又怎可受禄?然陪刘是钰在广陵的那场胡闹,他只当是解了与她多年前的一球之怨。 如今两不相欠,许禄川只想安安心心做自己的廷尉史,升官的事终究还是要靠自己的本事。 可谁知人走起运来,挡都挡不住。 就在回京的半月后,许禄川如常放班与故交们到小庭山雅聚。 没想到如个厕的功夫,他就跟身边人对视了一眼,便凭着自己那过目不忘的能力,瞬间锁定此人就是海捕文书上的逃犯,并将其当场拿下。 如此又立一功,许禄川还是顺利升到了廷尉右监的位子上。 可新官上任的喜悦还未消散,更棘手的问题就摆在了许禄川面前。 少元有规五品及五品上的官员需参加早朝。这就意味着他从今往后,便要与刘是钰日日年年常相见。这令许禄川烦恼不已。 为此他在上朝前的那几天,夜夜都是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等好不容易熬到上朝那日,许禄川硬是顶着两个重重的黑眼圈,神情恍惚地踏进了万舍宫。就连身后廷尉府同僚沈若实,那几声高声的呼唤,他也未曾应答。 沈若实追了半天,好不容易追上来按住了许禄川的肩,却被他回过头的样子吓了一跳,“乖乖,禄川兄这画的是什么最时兴的妆容?” “两眼昏黑?” 沈若实不由得好奇,凑上前去细细端详后,才发现什么妆容?分明是许禄川的黑眼圈。于是他强忍着笑意,打趣道:“上朝又不是上刑,禄川兄何至于此?” 语毕放声大笑,他那浑厚的笑声传遍甬道。引得路过的官员纷纷回眸探看。沈若实是从重云军退下来的武将,如今做了廷尉府的属官,没想到还是不改往日风范。 许禄川被他用力按着动弹不得,无奈开口:“左监,能不能把手放开?” “哎呀,你瞧瞧我,真不好意。多有冒犯,还请禄川兄见谅,见谅——”沈若实赶忙道歉,还顺手拍了拍他的肩。 可不巧许禄川的大哥大司农部丞许禄为,跟他爹太常许钦国从旁经过。见这二人如此喧哗,有失体统。本就看不上许禄川的许钦国,气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父亲。”许禄为轻唤一声,并未换来他的回头。许钦国毅然朝着下一道宫门走去。 许禄为无奈转身,却发现许禄川凝眉远目,眼中满是藏不住的失望与落寞。几步上前,他开口调和道:“二郎,莫要恼怪。父亲他其实——” 第15章 “不敢。”许禄川没等许禄为把话说完,便将其打断,“时候不早,大兄还是快些上朝为好。” 语毕,许禄川抬脚离开。沈若实见状朝许禄为拱手一拜,匆匆追人去了。 等追上许禄川,沈若实可一点也不老实地开口道:“按说你们父子三人在朝为官,荣恩至极。应该拧成一股绳才是。还有禄川兄往后的官运,自然是要靠太常大人多加提携。说句好话,服服软就算了。父子之间哪有隔夜仇。禄川兄何故这么大的仇怨?” “说够了吗?”许禄川眸色忽冷,吓得沈若实一激灵,“昂。” 许禄川瞧他那一脸无辜的样子,无奈叹了口气:“沈左监,咱们廷尉府抓人,不靠嘴也能抓。” “啥?你这说的不是废话吗?” 说沈若实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没想到还真是。只见上朝的队伍开始向归元殿走去,他还呆在原地不解其意。 许禄川扶额不语,端着玉板随行远去。 ... 殿外,昨晚被自家夫人教训到半夜的白涛,今早一时没起来,这会儿便姗姗来迟。他打远瞧见沈若实呆头呆脑站在殿门口,气得拿着玉板上去便是一击。 沈若实捂着被打的后脑勺,不假思索地骂道:“谁啊,这么大胆子。敢打我不想活了?” “我瞧你才是不想活了。”白涛闻言按着沈若实压低声音,“愣在这儿作甚?还敢在殿前喧哗,要是叫那位瞧见还得了?还不快给我滚进去。” 那位? 沈若实想起前两次,自己就是因为殿前失仪,被刘是钰罚了好一顿板子。以至于现在他未闻其名,便已不寒而栗。 敛容赔笑,沈若实赶忙道:“头儿说的是,属下这就滚进去。” 白涛看着连跨门都要踉跄一下才能进去的沈若实,既气愤又无奈。谁让他是自己曾在重云带过的兵,只能多担待。可好在沈若实在缉拿办案上还有些本事,不然他真不知该如何跟汤将军交代。 如此半刻钟后,白涛扫视周遭,忽觉不对... 遭了,点卯要迟—— 跟着匆匆踏进殿中,白涛看见刘是钰领着小皇帝稳坐高殿,心下不免一惊。轻手轻脚走去,他只怕被刘是钰说教责罚。可谁知他今日竟顺利地混进人群。 白涛挺身直立,他纳闷着今儿的太阳是打那边升的? 殿上肃立,刘是钰站在小皇帝身边,目光却凝在哈欠连天的许禄川身上。 许久没见,他这是怎么了?没睡好?瞧着无精打采,升了官还不高兴? 刘是钰负手将双眼轻眯。 豁,他这黑眼圈我在这儿都看得见!这人该不会是日日喝花酒,喝到夜半吧?咦,真是的。可...他不是一杯就醉吗? “阿姊。”刘至州转头看向发呆的刘是钰,“人到齐了。” 刘是钰闻声回过神,接着冷眼看向内侍礼官,只见其高呼一声,早朝才总算开了。 今日早朝无甚大事,与往日参报的折子无异。 许禄川整场端着玉板眼神游离,众人身影皆被他淹没在了困倦的泪花之中。直到内侍礼官再一次高呼:帝王启行,百官退散。 沈若实推了推许禄川,开口道:“禄川兄,下朝了。走吧。” 许禄川没应声,抬脚走出归元殿。沈若实紧随其后,只怕一个不留神许禄川便跌下长阶。 护着人走上甬道,沈若实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没想到让他更措手不及的事便发生了。 只见刘是钰的辇舆自东而来,许禄川垂着头恍恍惚惚自北撞上。 “唉?唉!唉...” 沈若实放眼瞧清撞上的是刘是钰,立刻噤声装作若无其事,在许禄川身后七八步停下。他心想这下许禄川算是玩完了,头一天上朝就撞了阎王,这命怕是短一半。 护卫在辇舆前的连月,出言提醒:“右监大人,看路。” 许禄川迷迷糊糊抬了头,满眼泪花望向辇舆。刘是钰见状漠然回眸,一张看上去楚楚可怜但散发着贵气的脸蓦然落进眼中。 这什么情况?他哭什么?我可没怎么他!等等,还是说辇舆压他脚了?也没有啊... 许禄川猛然发现辇舆上的人是刘是钰,惊得他困意全无,瞬间清醒过来。 但眼中“覆水难收”许禄川尴尬地站在原地。跟着仔细端详起刘是钰的表情,可眼前人始终是一副不怒自威的模样,让他无法看透。 身后沈若实看不下去,干脆把心一横,上前解围道:“殿下万安。廷尉府近日公务繁忙,右监与臣常忙至深夜才归家。臣自然是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可右监恐刚刚上任还未习惯,所以这两日有些恍惚。方才无心冲撞,还请您恕罪。” 沈若实硬着头皮说话,愣是出了一身冷汗。可刘是钰本也没想责罚许禄川,但此时有人给了台阶,她也就顺脚下了。 “廷尉府办案辛苦,你们回吧。”刘是钰说罢随手一挥,“连月,咱们走。” 话音落,刘是钰乘着辇舆缓缓而去。沈若实躬身相送,起身时不免惊叹:“好家伙,可吓死我了。到底是禄川兄运气好,要是这事搁我撞上板子都挨过了。” “禄川兄,咱们...”沈若实说着回眸望去,却被许禄川的神情给惊到,他以为许禄川是被刘是钰给吓哭了,“唉?我说多大点事至于吗?你个大男人哭啥?” 许禄川目光呆滞望向宫门,再回想起方才那场面,他只觉自己脸面尽失... 不是,我现在解释我哭是因为我困,可还来得及? ... 如此因为早起碰上那档子事,闹得许禄川接下来这一整天都心神不宁,黯然无神。 好不容熬到放班归家,许禄川推开屋门倒在榻上便沉沉睡去。以至于酉时末,管事霍廷三次请人到永睦斋用膳,他都没应声。 这下许禄川是彻底惹怒了许钦国,许钦国当即便要遣人到他房中教训。若不是许禄为出言劝阻,许禄川今日怕是难逃此劫。 许钦国虽是不再责罚,但并未气消。只闻他端坐在永睦斋下,怒声道:“逆子——本性难改!霍廷你去告诉二郎君,从今天起他都不必再来,往后府中也再不许准备他的饭食。” 永睦斋里热闹,可这一切却好似与许禄川毫不相干,他只自顾自地睡着。 但不知过了多久,许禄川忽觉手脚酸痛就好像被人束缚住一般。跟着缓缓睁眼,许禄川看着眼前这座陌生的庭院迷惑万分。 这是哪儿?我是在...做梦? 可还没等他搞清楚状况,一股肉香忽而飘进鼻腔。只见刘是钰夹着块满是油光的豚肉递到他面前,眯眼笑道:“小绿,你醒啦?正巧刚烤好的豚肉,你先吃——” 刘是钰?炙肉?难不成自己真是在做梦?还是场噩梦。喟然发叹,许禄川在心中默默祈祷着这场惊悚的噩梦快些结束。 他饿了,想起床用膳了。 * 作者有话要说: 霍廷:二郎君,有没有可能咱们府中已经没有你的饭了... 温馨提示:本文架空,想要了解早朝文化的朋友们,还请翻阅相关古籍资料,感谢。 第16章 炙肉: 鞠躬致歉。 半个多时辰前的公主府。 刘是钰早早放班归家,风容照旧候在门前。这边等人前脚踏进来,那边她后脚便将一盏新鲜的冰镇绿豆汤奉上。 刘是钰笑着接过小盏,只瞧晶莹的汗珠划过她的脸颊,庭下蝉跟着合了两声。 这金陵城的盛夏,还是似从前般火热。 刘是钰饮了口绿豆汤,不由赞叹道:“真好喝。风容,你可是在里头搁了桂花?好香。” “殿下厉害,这里头有咱们去年做的桂花酱。” 风容在侧挥扇,刘是钰点了点头没再接茬。端盏三两口下腹,瞧着绿豆汤见了底,她便把小盏递了出去。侍者见状接下,又赶忙将干净的巾帕送去。 刘是钰拿着巾帕轻拭口角后,随手掷落托盘。提裙向府内走去。 “殿下,今儿放班放的早~想吃什么?奴让厨房去准备。”风容两眼弯弯望去回廊。她只待其一声令下,厨房立马开火做饭。 刘是钰闻言驻步不前。 她思忖了片刻,转身笑道:“自广陵归后,许久没吃炙肉了。今晚就吃炙肉吧——” “是。”风容得令。领着一行人,抬脚往西而去。 ... 等刘是钰换好衣裳,厨房那边还没准备好。 她便一个人坐在后院栖华亭下,望着亭外芙蓉池发起了呆。 偶然想起许禄川,刘是钰眼中疑惑不减。 小绿,今儿到底是怎么了?平白无故的落泪又是为何?难道真的跟我有关?但是我们已有半月余没再见过了... “啊,好烦。真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刘是钰莫名心烦,伸出双手搓了搓脸蛋,想让自己平静下来。 风容正巧领人前来布菜,瞧见她那通红的脸蛋开口玩笑道:“殿下这是怎的?是想起哪个俏郎君来了?” 第16章 “不是,本公主在打飞蚊。”刘是钰斩钉截铁,顺手还拍了两下掩饰。 风容瞧出刘是钰在扯谎,可也没拆穿。端着碗碟轻轻搁上石桌,她眯眼笑道:“哪来的飞蚊这般不长眼,将我们殿下的脸都飞红了。奴这就叫乐辛来给您捉——” “没事,已经解决了。”刘是钰垂眸拿起风容摆下的木箸,“开饭吧,饿了。” “是。”风容不再多言,将所有东西都上了桌。再抬眸,她朝刘是钰颔首道,“奴退了,有吩咐喊奴便是。” 刘是钰点头,风容退了下去。 刘是钰素来喜欢清净,所以大多时候包括用膳,都是一个人呆着。广陵那次与许禄川共桌而食,应是她这么多年除却那些迫不得已的宴会外,第一次与人一起吃饭。 周下寂静,刘是钰伸出木箸却在落下时蓦然笑了。 对啊,今天又是炙肉... 再想起与许禄川对面的感觉,刘是钰竟没像往常那样觉得厌倦。 不若?再请他来跟我一起吃饭?如此也能问问今日的事。等等,可...是我说的,从今往后就当未曾见过。又怎么好意思再去打扰?但...但...又是真的很想知道发生了什么... 刘是钰左右为难,可终究是好奇心打败了理智。她将木箸搁下,开口唤了声:“连月——” “殿下,有何吩咐?”连月从屋檐飞下,稳稳落在刘是钰面前。刘是钰单手撑着脑袋,望向连月,“让连星悄悄到许家帮我找许禄川问问,要不要来公主府吃饭?” “问问便好,愿意来就将人请来,如果不愿就算了。记得一定要悄悄,免得落人口实。” “是!”连月不似风容般多舌,刘是钰吩咐的命令,她只管去做。 话音落下,连月飞身上墙寻连星而去。看着连月远走的身影,刘是钰美滋滋拿起木箸夹着生肉放于炭火之上,她准备边吃边等待着许禄川的到来。 ... 两刻钟后,潇洒的黑衣少年扛着个巨大的麻袋落进公主府的院墙。 “回来了?这么快。”刘是钰听见动静抬眼望去,差点没将手中木箸给吓掉,“让你去请人,你这是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 连星没说话,走去亭下将麻袋轻轻搁在了美人靠上。 跟着抬手解开束口的麻绳,许禄川的脸瞬间出现在了刘是钰的眼前。刘是钰愕然,跟着视线下移,她惊奇地发现死命结竟再次出现在了他身上。 “谁允许你把人绑成这样?”刘是钰怒声质问,连星赶忙赔罪,“您,息怒。许郎君,昏睡,叫不醒。奴,没办法。” 昏睡?那么重的黑眼圈,怎能不昏睡... 刘是钰默然。她转头看了眼许禄川,随手将麻袋整理好搁在了他的颈下,想让他舒服些。倒是全然没想起来给人松绑。 再回身坐正看着连星,刘是钰沉声道:“最后一次,看在连月的面子上,本宫饶恕你。你若再莽撞行事,本宫便叫人处置你。” 连星收敛抱拳,刘是钰随手一挥,“下去吧。” 就这么抱拳后退十数步,连星渐渐融进夜色之中,隐匿不见。 后院归于宁静。 刘是钰歪着头看了睡在身旁的许禄川半天,也不忍叫醒。她想方才路上那般颠簸,都没见人醒,看来是真的累了。 转身重新炙肉,她还特意将炙好的肉匀出一部分留给许禄川。想着等他醒后,也就不用再等。 ... 不知过了多久,许禄川在一片朦胧中醒来。他用力动了动身体,却发现自己被绳索缚住动弹不得。这熟悉的感觉,让他诧异。 直到,一块油滋滋的豚肉被递到了面前,许禄川望见刘是钰的那张脸,索性又将眼又闭了上。 此刻,他认定自己就是在做一场极其惊悚的噩梦。 可活在现实里的刘是钰却茫然不解,她拎着那块豚肉疑惑道:“既然醒了。又将眼闭上作甚?是我脸上有什么东西吗?” 许禄川闻言蹙眉。 怎么回事?这香味,这语气也太真实了。什么时候美梦也能这般真实多好... 刘是钰看着他皱起的眉头错愕不已,赶忙抬手推了推许禄川激动道:“小绿,醒醒,快醒醒。你没事吧!你别吓我啊!你可千万别死在我这儿,你出去再死也行啊——” 许禄川一听这话,立刻火冒三丈,随即便起了身。他万万没想到刘是钰在梦里还这么讨人厌。 平日里,许禄川畏于她的权利无可奈何,梦中还不得好好反击。只见他仰面回击直冲而去,刘是钰根本来不及躲闪。 二人就这么重重相撞,余下的只有两声凄惨的叫。 “嘶——”强烈的痛感让许禄川瞬间清醒,“这不是梦!” 刘是钰捂着被撞的脑袋,怒声抱怨道:“什么梦?许禄川,你睡傻了吗?再说就算是梦,好好的你在梦里撞我干嘛——” “不是梦...那我为什么在这儿?”许禄川环顾四周,眼神最后落在了自己的身上,“刘是钰,你凭什么又绑我?广陵事了,你难不成还想恩将仇报!” 移开遮住视线的手,刘是钰心下一惊。 坏了,忘了给他松绑。 一刻不敢怠慢,她赶忙转头高呼:“风容,拿把交刀来——” “唉。” 风容在院外听见命人取了交刀后,迈进院中。 打远瞧见刘是钰身边有人,风容不由加快脚步想要看个清楚。等近前瞧清那人是许禄川,她讶然道:“殿下,许郎君怎么在这儿?” “别问了,先帮我将人解开。”刘是钰催促,风容拿着交刀麻利地上前将绳索剪断。 束缚脱解,许禄川弃下身上残缺的麻绳,怒不可竭道:“刘是钰,你给我解释清楚。” “这个...那个...”刘是钰抬起手指对着戳来戳去,不知该如何开口。许禄川见她吞吞吐吐,有些不耐烦,“这个什么?那个什么?” 刘是钰磨磨唧唧半天,憋到最后满脸通红,竟忽然朝许禄川鞠了一躬。 “???” 许禄川愕然。在旁看热闹的风容,更是不敢置信地瞪圆了双眼。 “对不起——” “是我让连星去请你来公主府吃饭的,可连星叫不醒你,便擅自把你绑了过来。我知道这件事我做的有些过分,但我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绑你。 刘是钰一口气将这些话说完,累得狠狠拍了拍胸口。 “说完了?”许禄川阴着脸回问,刘是钰点点头。他却抚袍起身,抬脚出了栖华亭,“走了。” 望着毅然离去的许禄川,刘是钰居然鬼使神差地出言挽留。 “那个——来都来了,不若吃完饭再走?” * 第17章 情郎: 我的饭搭子情郎。 “不必...” 许禄川本想留下句话便潇洒地离开。没想到他那不争气的肚子,竟在此时发出了雷鸣般的响声。气氛瞬间尴尬,许禄川僵着身子回头看。 却见刘是钰笑容可掬的伸出手指了指那满桌美味。温暖的眼神,就好像在说:还是留下吃点吧。 许禄川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风容倒是机敏,赶忙出了栖华亭颔首道:“殿下盛情,许郎君留下用完膳再走也不迟。奴这就去给您添双碗筷。许郎君稍等。” “有...劳。”许禄川不由自主地应声,这下他是再也没了回旋的余地。 刘是钰落座于亭中,随即朝亭外人挥了挥手,“小绿,快来——这有刚炙好的豚肉,你不是饿了?你先吃。” 许禄川抬脚重回栖华亭,风容正好从前院拿了套干净的碗筷奉上。再次颔首退去,院内便只剩下了他与刘是钰两个人。 “为什么请我吃饭? ”许禄川端坐刘是钰身侧,垂眸相问,“不是说,就当从未见过。” “没有为什么。”刘是钰夹着块炙肉送进口中,许是那炭火的温度仍未褪去,害得她将这口肉在嘴里好一通翻炒。 许禄川那边似是不满刘是钰的回答,便疑了句:“没有为什么?” 好不容易将肉吞下,刘是钰赶忙端起手边清茶顺了顺。无意回眸相看,她沉声回道:“若是非要说出个所以?那便是...许禄川,你今天为什么哭?” 刘是钰的茶刚放下,许禄川跟着饮了两口。可还没等茶入喉,刘是钰的话便将他呛得咳嗽连连。 随手把茶盏搁下,许禄川开口解释:“困的。” “困的?”刘是钰说着,那给自己夹肉的手也不曾停歇,“没听说廷尉府有什么大案要办,你们就这么忙吗?” 许禄川不接腔,他绝不能告诉刘是钰,自己是因为对她“日思夜想”才导致夜不能眠。于是他便将刘是钰的猜测当做了默认。 可这样的答案在刘是钰看来也并无不妥,索性她就没再追问。 席间寂寂,二人最多的交流就是在吃与不吃间徘徊。最后倒是刘是钰先放的筷。 捧着脸坐在许禄川对面,刘是钰忽然笑着问了句:“小绿,你以后能常来跟我一起吃饭吗?当然,公主府不止有炙肉,还有许多好吃的饭菜。” 第17章 瞧着她是吃高兴了,可许禄川却对刘是钰这莫名其妙的要求感到不解:“平白无故,非亲非故。我为何要陪你吃饭?” “是啊,为什么呢?”刘是钰闻言,歪着头将目光送去了亭外,“你为什么要跟我吃饭?又凭什么陪我吃饭...” 刘是钰所思,许禄川不答,二人双双沉默。 不远处潮热的盛夏,裹挟着清冷的月光,与被揉碎的清风一起坠入芙蓉池中。 许久,旁观一切的刘是钰,轻叹一声漫不经心道:“小绿,我一直想问。丽阳久别,你为何还未娶妻?我可记得你还长我一岁。十九,若搁在金陵城你的孩儿也该垂髫。” “就比如,从前和你们一起打马球的郑络。他后来娶了白家小姐,听说第三个都怀上了。” 许禄川听后漠然,他对别人的人生并不在意。他不觉得那样的一生,就是他想要的。可抬眸看去,他总要回些什么,便开口反问道:“莫要说我,你也不是一样?” 再想起那日在广陵檐下避雨时,莫须有的争吵,许禄川就会觉得好笑。 刘是钰目光回视,自然望向眼前人玩笑道:“我们当然不一样!我很忙的。” 许禄川闻言付之一笑。两个人难得如此平和相待,他竟觉得如此挺好。可和谐的气氛还未保持两刻钟,刘是钰在忽然想到了什么后,合掌高呼了句:“对啊。” “对什么?”许禄川发问,刘是钰起身坐去他身边的位子上,“小绿,你说你若做了我的真情郎,是不是就不算非亲非故?你是不是也就有理由常来跟我一起吃饭了?” “不是!”许禄川蹙眉退后,刘是钰傲然将双臂环抱,“什么意思?你是不肯做我的情郎喽?” “做你的情郎?刘是钰,你做梦——”许禄川掌心扶案,唯恐输她三分。 刘是钰见状撇了撇嘴,不乐意道:“为什么!做我的情郎有什么不好?我很差吗?” “不好!” “那可由不得你!” 许禄川越是反驳,刘是钰越是不肯退让,二人在栖华亭下剑拔弩张。惹得许禄川愤然起身,沉声驳斥:“我若执意不肯,你能奈我何?” “嗯...嗯...”刘是钰放下手臂,伸出手指开始在桌面打圈,“本公主觉得丽阳现在那个县令干得不太好。瞧着许大人对丽阳如此熟悉,要不要本公主做个顺水人情?帮许大人平调回丽阳呢?故土嘛,总归难离。” 面对刘是钰的威胁,许禄川面露愠色,紧握着双拳却哑口无言。 瞧许禄川不语,刘是钰开始偷偷模仿起那晚他醉酒时的模样,“我不想回去。刘是钰,我求你。无论如何...不要将我送回丽阳...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要将我送走...我...求你...” “这话也不知是谁说的!” “刘是钰。”许禄川转眸忽然唤了声她的名,“你如此亲近于我,就不怕我会对你不利?” 刘是钰仰面凝望,最后开口说出的话,却让许禄川动容。 “你不会,我信你。” 信我?许禄川诧异。 十九年的人生,除却母亲,再未有人说过信他,也再未有人愿意信他。哪怕他一直努力学着,并真的走上了他们要求自己走的路后,也还是一样。 金陵的许家如是,丽阳的许家亦如是。 无力感蔓延,他的天地分崩了。经年的不甘与怨怼,全部混为一团。 刘是钰笑着,却在心下明晰。 她对眼前人是信任的。却也并不会将自己的安危,寄希望于这份单薄的信任。 刘是钰看过金陵城中太多变换。她清楚地知道全部的无惧,只能源于自己。能瓦解她的,也只有自己。所以许禄川伤不了她。少元之下,亦无人能伤她。 可她...真的什么也不怕吗? 灯火浓浓,许禄川忽而俯身向她靠近。一边按下她的肩,一边正色道:“我可以答应做你的情郎。但我有个条件,若遭父母命,媒妁言。亦或是各自归宿。你与我当断则断,不纠不缠。” 眼前人近在咫尺,刘是钰莫名紧张。只见她那腰身死死抵在桌角,眼中盛气全无。开口轻声应道:“好,我答应你。” 凝视起刘是钰绯红的脸,许禄川冷笑一声。 刘是钰,你完了。 瞧着许禄川恍然出神,刘是钰见状伸手在其眼前挥了两下,“你说完了?是不是该我了?” “说。”松去按住她的那只手,许禄川回身坐下。刘是钰直起腰揉了揉肩头,“虽说从今天起你就是本公主的情郎了,可你我的关系也仅限在这公主府内,只要出了这公主府的门。咱们仍是互不相干,独独的两个人。” “但许禄川我向你保证。在这公主府里,你可以做你自己。没有人会介意,也没有人会挂怀。” “如此,从今天起,就请郎君多多关照——” 刘是钰端起旧盏里的新茶,想要同眼前人碰上一碰,可许禄川却没理会。刘是钰倒也没怪,欣然照着他搁在桌上的杯盏轻轻一碰,笑着将新茶饮下。 重新将杯盏放去,刘是钰看着许禄川开口道:“时候不早,是不是该回了?” “嗯。”许禄川起身时,没有太多表情。再次迈出栖华亭他依然是一句,“走了。” 刘是钰没有相送,只是静静凝望许禄川檐上飞身,寻路而去。等人彻底消失在眼前,她才信步走出栖华亭,望着远处的院墙若有所思。 她想,今日这算不算得上“荒唐”了一回? 良久,再转身,刘是钰脚步轻快向中庭走去。打远瞧见风容与乐辛两相静立,她便高声道:“风容,乐辛——速去叫人准备,本公主要在府里挖一条密道!” “???” 风容与乐辛面面相觑,不知所云。但在开口时,还是齐齐应了声:“是,殿下。” ... 许家那边,许禄川稳稳落进自己住的霁寒斋,三两步穿过昏暗刚至光亮处,便听见身后传来一句阴沉的指责。 “去哪了?” 许禄川背身站着,硬生生将自己无奈的叹息,从心口憋了回去。跟着肃然转身,只见许禄川恭敬道:“大兄,还没睡?” * 第18章 邀约: 假情郎转正后... 许禄为从廊下走来,漠然开口道:“二郎可知?今晚父亲寻你未果,震怒之下,已经断了往后你在府中的吃食供应?” 许禄川望着许禄为内心毫无波澜,却还是似赌气般回了句:“断我吃食?那父亲下一步是不是就要将我扫地出门了?” “许二郎,放肆!你究竟要胡闹到几时?”许禄为闻言厉色相斥。 许禄川凝目,沉默着不曾作答。 他好似早已习惯了这样的责问,在他看来,说与不说都是一样。没人会真的在乎他的一句解释。 可许禄为却误将他的沉默当做不以为意,怒声道:“丽阳八年,大家都期待着你的改变。没想到你竟还是跟从前一样肆意妄为。二郎,为兄求你不要再开罪父亲,也别再让父亲失望了好吗?” 许禄川冷笑,眉间的凛冽穿过晚风。 他在丽阳,也曾期待过他们的改变,可最终谁又能改变谁呢? “失望?“ “他甚至从未对我有过希望...没有希望,何谈失望?” “大兄,我的存在真的有意义吗?难道就只有像你们一样,活得如同一块冰冷的木头,才叫活着?才配活着吗?” 言至于此,许禄为却无解。 许家祖上出身寒门,虽承袭三代,却仍不改寒门家风。祖训要求子弟慎独,克勤克俭。如此才能兴盛传家。祖训无过,但许钦国的苛求,却让整个许家都活在无尽的压抑之中。 没有人想过改变,所有人都选择了屈从顺服。 唯独许禄川不肯妥协,他便也由此成了许家众人眼中的异类。 遥遥望去,许禄川想许禄为应是比自己茫然。活成另一个许钦国,他的人生已然能望见了尽处。不知为何?莫名想起同样被当做异类的刘是钰,想起今晚她对自己说过那些的话。 八年了,许禄川第一次往前迈了步。 “可惜,就算是死,我也不想与父兄一样。我只想做我。” 语毕擦肩,许禄为回眸望着他的背影,苦苦叫了声:“二郎——” 可许禄川却不再肯回头了。他只是冷冰冰地回了句:“时候不早,大兄回吧。” 许禄为站在原地,望着屋门开合。他觉得许禄川终是变了,虽然往昔那份不羁犹在,但却多了份自己鲜有的坚毅。再细细琢磨起方才的那些话,他想罢了,就随他去吧。 再转身,许禄为抬脚走了。 霁寒斋里漆黑一片,许禄川站在门前,静静望向空荡的门廊道了声:“大兄,抱歉。” ... 自那日发生了那么多事后,许禄川本以为自己的生活定会翻天覆地。 谁知这接下来的几日,他的生活竟与往常无异。 第18章 中午许禄川照常在廷尉府对付。晚上若是有约,便赴约。若是无约,就是不吃也无碍。 尤其是刘是钰那头,先不说没人再来烦扰。他就算是下了早朝,与之在路上碰见,刘是钰亦是不会同他说上半分。 如此,许禄川倒轻松自在,他只当那晚刘是钰是一时戏言,便草草将这事抛在了脑后。整日潇洒快活,无拘无束。 可这样的日子,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一日可以,两日可以。 一旬后,许禄川便已开始身感虚无。 但这虚无的日子还未过两天。许久不曾与他交集的刘是钰,却借着清查旧案的由头,踏进了廷尉府的大门。 ... “奶奶的,这时候查个什么卷宗!” 沈若实骂骂咧咧进了偏房,瞧见许禄川趴在长案上休息。沈若实几步上前推了推他打趣道:“禄川兄,快醒醒——上头那姑奶奶来了,咱们得去伺候了!” “谁的姑奶奶?”许禄川从案上迷迷糊糊爬起来。 沈若实嗤笑一声,拽起许禄川就往门外去,“你先别管谁的姑奶奶,再耽搁耽搁,那位能送你去见你的姑奶奶。禄川兄,快快!” 许禄川就这么被沈若实不由分说地带去了主屋。 转角,许禄川瞧见刘是钰面无表情坐在当中。冷笑一声,原来是这个“姑奶奶”。 随即便要转身离开。 沈若实见状一把将人拉住,疑惑道:“禄川兄,往哪去?” 许禄川撇开他的手,漠然回了句:“廷尉监只管抓人,她的事不归我管。” 许禄川这个态度可把沈若实急的团团转,“这是姜大人的命令。你就当帮帮忙,咱们在人手底办事总归要服从。我知禄川兄有许家庇护,自然不惧。可你瞧瞧我,二十出头还没娶上媳妇,要是再丢了差事。这辈子就算是完了。” 沈若实说着瞥了眼许禄川,见其有所犹豫赶忙赔笑道:“禄川兄?右监大人?您行行好。” “我这五大三粗的样子,那位见了就心烦。可禄川兄不一样啊。禄川兄这长相骏雅,风流倜傥的,还不得把里头那位迷死。” 此话一出,本还觉得沈若实可怜而犹豫不决的许禄川,立刻便翻了脸。 “不去。” 沈若实纳闷,自己这马屁都快拍上了天,怎么还能适得其反? 可正当他无计可施的时候。主屋里刘是钰轻轻端起桌案上的茶,高声道:“人到了,就进来。” 沈若实一惊,赶忙趁势推着许禄川进了屋。 “微臣参见殿下。” 沈若实见了刘是钰便立刻问安,许禄川则一句话也不说,只跟着拱了拱手。 见此场景,沈若实一脸惊愕立刻眼神示意许禄川,那眼神就好像在说:问安啊,快问安啊,你不要命了!但许禄川却丝毫不去理会,依旧垂眸站在原地。 沈若实提心吊胆,可没想到刘是钰竟半分责备也无。只见她掀开茶盖沉声道:“去将近两年堆积的疑案卷宗拿来。” 卷宗?沈若实想着往前许禄川做过廷尉史,这些东西在哪,他定是熟悉。 于是,挑眉看了看许禄川。 许禄川抬眼回望,明白了他的意思后刚想动身,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句:“你去。” 沈若实左右顾盼,别无他人。只得指了指自己道:“我?” “本宫不想再说第二遍。”刘是钰严词厉色,沈若实见状一溜烟窜出了门。 连月看人走远,跟着便将门关了上。 屋门刚闭,刘是钰瞬间变脸看向许禄川眯眼笑道:“小绿,你今晚...” 可这话刚说出口,外头沈若实风风火火地又拐了回来。猛然推门,刘是钰立刻回头一脸严肃稳坐正中。沈若实硬着头皮发问,他实在是不知这些东西搁在何处。 “殿下,臣想跟右监大人确认一下,疑案的卷宗是在西苑?还是东苑?” “在东苑。” 许禄川回答,沈若实闻言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走时还不忘将门重新合上。 方才被他打得措手不及的刘是钰,这回便长了个心眼,盯着屋门看了半晌确认人走远才放松下来。只是谁曾想,这次她仅仅是转头朝许禄川笑了笑,连口都未张开,就再一次被沈若实打断。 “殿下,臣还是想跟右监大人确认一下,疑案的卷宗是在东苑的西屋?还是东屋?” 刘是钰蹙眉不悦,许禄川强忍着笑意回了句:“西屋。” 沈若实见气氛不对,急忙解释:“殿下莫怪,臣保证是最后一次。您稍等。” 再一次目送着沈若实离开,刘是钰终于忍不住吩咐道:“连月,你去门外守着。他若再这般冒失,就让白涛收拾他。” “是。”连月应声退出门外。 许禄川旁观憋笑,看着刘是钰变了半天的脸差点没憋出内伤。刘是钰回头望见他那副幸灾乐的样子,气鼓鼓道:“想笑就笑!别把你憋死!” 许禄川轻笑两声,开口问道:“瞧着你根本不是来看卷宗。说吧,找我作甚?有事?” “哦,对!”刘是钰被沈若实气得差点忘了正事,“今天府里做醋鱼,郎君可有安排?若无别的安排,放了班一起吃饭?” “刘是钰,你绕这么大一圈跑来廷尉府。就这事?”许禄川匪夷所思,刘是钰却靠在扶手上眨了眨眼,“嗯,就这事。上次礼数不周,这次还不得当面邀请你。难不成你还想让连星再绑你一回?” “行了。少啰嗦,你就说去还是不去?” 有人请客开荤,为何不去?可对方是刘是钰,许禄川总该装装样子。 “这就是长公主邀人的态度?” 刘是钰闻言,瞥了眼许禄川,没想到这人还装上了。可惜,魔高一尺道高一丈,她才不吃他那套。只见刘是钰摸了摸下巴,装作漫不经心开口道:“那个丽什么阳来着——” 许禄川倒是能屈能伸,立刻便回了句:“仔细想了想,我好像没有什么别的安排。” “哦?那郎君就是能去喽?”刘是钰饶有趣味看向许禄川。许禄川却扭过头轻轻应了声,“嗯。” 得到答案回身坐正,刘是钰在沈若实推门前沉声道:“那便与郎君,不见不散。” 蓦然回首,许禄川已是好多年都不曾感受过被他人惦念的滋味了。 凝眸久望,无言嗟叹。 他不明为何是她?总也不该是她... * 第19章 乳糖: 一瞧你这就是头胎。 待到沈若实将疑案卷宗全部抱来。 许禄川惊叹,如此一摞摞厚重的卷宗,何时能看得完?怕是看到日入也看不完。可刘是钰却显得轻松自得,说起来这几个卷宗与她平日里帮刘至州审阅的折子相差甚远。 于是乎,在接下来的一个多时辰里,刘是钰不仅将卷宗全部阅看,还做了分类。 再抬眸看向外头几近黄昏的天,刘是钰轻轻搁下最后一本卷宗开口道:“沈若实,你将跟前那一摞优先交给姜图处理,其余的可以先暂时搁置。但你替本宫转告姜图,最晚明年开春。本宫不想再瞧见这些旧案堆积。” “明白吗?”刘是钰说着将手指按在卷宗上,狠狠向下一压。 沈若实赶忙应声:“是,臣一定代殿下转达。” 刘是钰抚裙起身眼中不见半分疲倦,许禄川却还埋在卷宗下困意犹浓。 沈若实见状刚想朝许禄川踹上一脚,以作提醒,没想到刘是钰竟出言阻止:“不必叫他,本宫走了。交代你的事记得去办。” 沈若实闻言将脚收回,抱拳道:“是!” 刘是钰不再说话抬脚离去。 沈若实目送着人离开后,缓缓蹲下身打量起许禄川,他竟开始装作若有实物般捋了捋胡子道:“到底是长得俊好啊——长公主瞧着心悦,连板子都能少挨。” 一直在旁装睡的许禄川,听了沈若实的话,当即将掩在面前的那本卷宗飞了出去。 “我滴个老天,还好我躲得快。”沈若实回头看着摔落在墙边的卷宗,惊魂未定,“我说禄川兄,你这是作甚?你要是真将我给伤了,这后半辈子我可就吃定你们许家了!” 沈若实言语打趣,却无意间触及许禄川心中最痛。只见他一脸不悦站起身,沉声开口:“终有一日,我会证明不靠许家,不靠这张脸。也能活出个人样。” 与之四目相对。沈若实望见他的眼中不只有愤怒,还有坚定和无畏。 话音刚落,许禄川转身离开。 沈若实这才反应过来急呼道:“禄川兄误会,我不是那个意思——” 可门前空荡许禄川早已消失在廊外。他的懊悔,也只得跟着埋进了眼前的这些卷宗。 ... 酉时,廷尉府放班。 许禄川同往常一样褪去公服,换了身茶白的暗纹锦袍。 可能是放班的轻松喜悦,让许禄川很快便将之前的烦恼皆抛脑后。只见他出了府衙脚下生风,几步向东而去。 第19章 连星得了刘是钰的授意守在廷尉府门外。见其出门,赶忙紧随其后一刻不敢怠慢。 一路跟着许禄川往东去。连星不解,公主府明明在城南,这人为何偏往城东?难不成他是没打算赴约?实在不行...还把人绑了得了。可再想起上次刘是钰警告自己的样子,他又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连星纠结半天,等再抬头举目四望,忽然发现许禄川消失在了眼前。 遭了,跟丢了。 连星心下一惊,身后却有人悄然靠近,贴在他耳边轻声道:“在找我?” 猛然回身,连星不由得感叹这人好强的轻功,竟连自己都未曾察觉半分。下意识将持剑的手送去,却被那人一掌挡下。连星仔细去看,没想到眼前之人竟是许禄川。 “郎君,好强。”连星突然开口,弄得许禄川惊讶不已,“原来,你会说话!” 连星放下持剑的手,点了点头。 许禄川继而发问:“是她叫你跟着我的?她就这么怕我失约?” “是。”连星想了想,又摇了摇头,“不是。” 许禄川轻笑一声,没再为难。抬脚绕开连星高声道:“既然来了,就一起吧——” 连星见状跟了上去。 二人就这么向城东行去,直到一间门庭若市的糖饼店前才停下。 站在店门口,望着里面络绎不绝的顾客,许禄川不觉抱起双臂朝身边的连星说道:“去吧,今天你家主子能不能吃上这儿的上品乳糖,就看你了。” “乳糖?”连星讶然。 搞了半天许禄川带他到城东就是为了给殿下买乳糖...可乳糖不是孩童吃的东西吗? 许禄川瞧连星迟迟未动身,继续开口道:“别愣着,这儿是金陵城最好的糖饼店。多犹豫一分,乳糖可就卖空了。” 说罢许禄川把银子往连星手中一塞,跟着将人往里一推,催促道:“快去——” 连星就这么糊里糊涂被许禄川弄进了糖饼店。 刚进门,熙攘的人群便将他包裹。连星左顾右盼,不知所措。可他想来都来了,为了殿下只好拼了。奋起穿过拥挤的人群,来到柜前,只见他将手中之物用力拍在案上高声道:“麻烦,乳糖!” 此话一出,周遭的吵嚷声瞬止。纷纷将目光投掷。 连星还以为是自己讲话声音太大,没想到竟是自己错将佩剑拍在了柜台前。只瞧掌柜一脸惊愕看向他,声音颤颤道:“打打...打劫?乳糖?” “世风日下!怎么现在连乳糖都有人打劫?” ... “他是不是不想排队?” ... “唉?真说不准!你后面排队去,排队去——” 人群中此起彼伏的叫嚷声响起,常年深居简出不与人来往的连星,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他只觉得眼前这些人就像阿姊故事中的鬼魅,吓得他赶忙拿起佩剑,速速逃离了这是非之地。 到了门外,连星将银子丢给许禄川愤愤道:“那边,等你。” “怎么?东西卖完了?”许禄川疑惑万分才刚将话问出口,连星便匆匆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许禄川无奈望着长街摇了摇头,“没一个靠得住,还是得靠自己。” 话音落,他转身进了店。 站在队尾,许禄川瞧着见空的乳糖有些焦急。正巧此时有个拎了七八包乳糖的郎君从身边经过,他便斗胆开口:“郎君留步。” “有事?”那人闻言止步,上下打量起许禄川。 许禄川微微一笑,目光落在他手中用油纸包裹的乳糖上,“郎君一人买这么多是?” “哦,这个啊。”那人说着提起乳糖在许禄川眼前晃了晃,“内子有孕,就喜欢这家的乳糖。我这不多买点带回去,让她解解馋。难不成郎君你也是?” 许禄川面露难色,不知该如何接这话茬。他总不能因为不想空手蹭饭,跑来给刘是钰带份乳糖便将自己出卖。 吃顿白饭,怎么就这么难? 可那人却将意思误解,只见他回头瞧瞧卖空的乳糖,好似明白道:“我懂,我懂。买不着东西,回去不好交差是不是?只是怎么瞧着你还不好意思了?郎君且宽心,怀了孕的女人都这样,一瞧你这就是头胎。” “既然这样,来!瞧着我比你大,为兄匀你两份。就当是我给没见过的弟妹,一份见面礼了。” “拿去——不收你钱。” 没想到,那人还是个热心肠,说着立马取下两份乳糖往许禄川怀里塞。 许禄川一脸茫然愣了半晌。直到那人摆了摆手提早祝他“喜得贵子”后,才来缓过神来。许禄川见状赶忙走去将银子奉上:“多谢郎君美意,但这银子您得收下。” “这是何意?说了不收你钱,就是不收。” 那人说着推了推许禄川的手,许禄川却又执拗地递去。二人就这么来来回回推了三四个回合。 终于,许禄川忍无可忍抬高声调说了句:“收下!” 这声怒吼吓得那人一哆嗦,许禄川察觉不对赶忙柔和下来,扯谎道:“郎君就收下吧。内子重义,若是知道您不肯收下这钱,怕是这乳糖她也吃不安生。” “原来如此,那我收下就是。”那人半推半就将钱收下,“时候不早,我该归家交差了。郎君也早些归去吧,别让弟妹等急了。” “郎君,慢走。”许禄川颔首目送,那人抬脚离开。 随后捧着两份买给“孕妻”的乳糖走出糖饼铺。许禄川怅然若失。他虽是顺利地买到了乳糖,却好似丢掉了体面。 无言沉默。许禄川心下暗暗... 刘是钰,你给我记住!这些都是你欠我的—— * 第20章 密道: 小绿的社死瞬间。 街边小巷,连星耷拉着脑袋坐在木箱上。 许禄川走来随手将一份乳糖掷去,连星下意识接过,转头便诧异道:“我不要,给殿下。” “她一个人,不配吃这么多。”许禄川故意泄愤般的嘲弄,却被连星听去一剑置于他的肩颈,“说殿下,杀了你——” 许禄川斜着看了眼那锋利的剑刃,没有丝毫畏惧。 只见他不紧不慢抬起手指,轻轻推开剑柄道:“刘是钰叫你跟着我,可没叫你杀了我。” “再者说,我的意思是你们殿下吃不了这么多。是你自己会错了意。” 连星被许禄川连哄带骗地收回了佩剑。紧跟着打开油纸包裹的乳糖,随手取来一颗放进口中奶香四溢。许禄川眼睁睁瞧着连星的那张脸从阴霾转瞬到颜开。 “好吃。” 许禄川无奈笑了笑,到底是个孩子,一包乳糖就能高兴成这样。只是他这变脸的功夫,还真是同刘是钰如出一辙。 仰面望着晚霞飞天,许禄川转眸朝连星开口道:“时候不早,走路怕是来不及。走屋顶,你可能行?” 连星闻言点着头将乳糖小心收好揣进怀中后,应了声:“嗯。” 身起身落,二人如此在金陵的霞光中疾步远走。 许禄川虽说武功奇差,轻功却甚好。这大抵是他在丽阳练出的本事,许太夫人从前常将他闭于深院。无门无路,墙与檐便成了他的出路。 长此以往,丽阳八年,别的不说许禄川的轻功倒是愈发精练了。 就连连星这样的高手,也是被他几步甩在了身后。 ... 昼夜交替,燕子归家。 许禄川与连星仅用了一刻钟便到了刘是钰的公主府。站在屋檐上,许禄川刚想跃下,却被身后追来的连星拉住手臂。 “别跳,密道。” 对于连星这种古怪的表达方式,许禄川是总也搞不明白,于是他疑惑着开口道:“什么密道?” 连星不再作答,只是拉着许禄川落去了公主府西南的院墙外头。 “带我来这儿做什么?”许禄川看着比上禾主街还要僻静的小巷,满怀戒备。 连星却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间仅与公主府一墙之隔的萧条酒肆。随之望去,许禄川讶然。连月正怀抱长剑立在檐下颔首示意。 不是吧?这给刘是钰做情郎,该不会还能惨遭暗算吧?可惜,逃无可逃。许禄川也只能硬着头皮,同连星一起朝着那间看起来极其诡异的酒肆走去。 连月瞧人近前,抱拳道:“郎君,殿下已等您多时。请跟我来——” 许禄川望着空无一人的酒肆,斗胆入内。连月刚准备跟着进门,口中就被连星猝不及防塞进一颗乳糖。猛然一怔,她还未来得及开口。连星便已转身飞上公主府的屋檐,照常巡视去了。 乳糖的滋味沁入心脾,连月沉默转身跨进了门。 ... 酒肆内,一男一女,面孔陌生。 许禄川不敢妄动,他只觉二人眉间散发出的戾意似曾相识。连月走来领着许禄川便往后院去,那二人也并未阻拦。 “这是刘是钰的意思?”许禄川忍不住发问。 连月推开后院暗门,随手掏出袖中火折引燃了门外的烛台。烛火落在许禄川净白面颊,连月这才垂眸道:“殿下交代,今后您就从这里进入公主府。前面皆是殿下的人,郎君可以自由进出。” 第20章 许禄川望着眼前漆黑一片,不禁怀疑:“从此处进入公主府?若遇客潮又该如何?” “郎君放心,这家店不会有客。”连月边开口,边向密道深处行进,“这本就是家倒灶的店面。殿下遣人接手,也只是不想让这有利位置落进他人之手而已。” 连月止言于此。 可其实这公主府之外的店铺,十之有八都隐于刘是钰名下。王城暗潮汹涌,这不过是她浮沉求生的方法罢了。 密道不长,约着不到百十步。 当眼中烛火猛然换做月光,许禄川走出黑暗定睛一看,密道外齐刷刷站着二十余个等级分明的仆役。这些人似乎对许禄川的到来显得异常兴奋。 “快瞧,这个郎君长得好俊。” ... “这是谁?这是谁!谁知道?这是不是咱们殿下的相好?” ... “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 许禄川目瞪口呆愣在原地恨不得即刻离开,可他的耳边却忽然传来了刘是钰的声音。 “是小绿来了吗?” 紧接着从人群中穿过,刘是钰几步小跑,来到许禄川面前眯眼笑道:“廷尉府明明酉时放班,怎么来的这么慢?” 说着垂眸瞧见许禄川手中的油纸袋,刘是钰好奇发问:“这个是给我的吗?” 许禄川此刻大脑一片空白,只像个傀儡一般将油纸袋递去。刘是钰没有在意,高兴地伸手接过,立马便拆了开。 “是乳糖!”刘是钰拿了块乳糖搁进口中,撇了撇嘴,“行,还知道不能空手来。就暂且饶恕你来晚了吧。” 此话一出,众人哗然。 “菩萨保佑,我们殿下终于开窍了!老奴真是高兴——” ... “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你们在惊讶什么?咱们殿下怎么了吗?” ... “不知道,不清楚,别问我。” 许禄川这会儿缓过神来,想要转身离开。 刘是钰显然瞧出了他的意图,可她又怎会给他逃跑的机会。 只见刘是钰上前一把挽起许禄川的手臂,满眼笑意朝众人说道:“从今天起,许郎君就是本公主的情郎。老规矩,府中诸事,胆敢外传者,杀无赦——” 杀无赦?许禄川一脸愕然望向身边人。 但府中众人却好似司空见惯一般齐声应道:“是,殿下!”可等到众人抬头再次望向许禄川时,又是一阵哗然。 “瞧着这许郎君的神情像是不大愿意啊?该不会是被咱们殿下威胁过来的吧?” ... “就是你事多,只要咱们殿下高兴就行。” ... “不知...说得对,说得对。” 乐辛与风容站在一旁,同样为许禄川成为刘是钰情郎的这件事感到震惊。但他们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置喙。乐辛见状,拱手相问:“殿下,若您的事说完了。臣便吩咐后厨开膳。” “嗯,去准备吧。”刘是钰拂袖一挥,“你们也散了——” “是。”众人应声退去。 待众人离开,许禄川趁势甩来刘是钰开口道:“酒肆,密道,还有他们。刘是钰,你做这些到底是为了什么?” 刘是钰回眸瞥了眼许禄川,顺手拿起颗乳糖在他面前晃了晃反问起来:“那你买这个又是为了什么呢?” 许禄川闻言怒然握住刘是钰的手腕,与其四目相对。 刘是钰却只笑了笑:“小绿,你就非要纠结这些吗?这很重要吗?” 看来许禄川想问的话,刘是钰自己也并没有答案。她只是想这么做,便这么做了。可能迟早有一日刘是钰会想明白,但不是现在。就如同许禄川去糖饼店一样。显然他的所想,也不是真正的答案。 许禄川半晌不言,刘是钰只得动了动手腕,将手中那块乳糖抵在他唇间缓和道:“请你吃糖。” “这糖是我买的。”许禄川嫌弃地推开了刘是钰的手臂。 看着手中这块被许禄川沾染过的乳糖,刘是钰咂舌道:“你都碰过了,你把这块吃了呀——” 许禄川不予理会。可刘是钰不肯罢休,只见她抬手捏起他的脸颊,趁其不备将糖塞了进去。 “不能浪费!” 刘是钰的阴谋得逞,甚是得意。将手背在身后刚想离开,却被许禄川猛然伸手拉住。不曾想刘是钰重心不稳竟跌进了他的怀中。 这一刻,不止是刘是钰,就连许禄川也觉得身上每一寸汗毛霎时立起。 二人相望,许禄川沉声道:“刘是钰,你当真知这情郎二字的含义吗?” “无聊!”刘是钰紧握双拳,气愤的眼神藏不住。 其中含义?本公主是不知道,但本公主知道今日你若是敢动我一下,我就宰了你! 许禄川不甘示弱,挟人不放。 刘是钰,你别以为知道了我的弱点,我就怕了你—— 二人两相对峙,分不出个胜负。 可这一幕恰巧被前来通禀的风容撞见,吓得其赶忙掩面急呼:“奴不是故意打扰!奴就是来说一声晚膳已备好,殿下与郎君随时可以到后院去用膳。” “奴说完了,奴告退。” 风容这会儿倒识趣,匆匆转身离开。 刘是钰回头看向许禄川,挣扎了两下抱怨道:“许禄川,你现在最好把我放开,不然...” “不然什么?” 许禄川说着脑海中突然闪过丽阳二字,当即便将刘是钰推了出去。 这一推让丝毫没有准备的刘是钰,踉跄了好几步才停住。再回眸瞥了眼许禄川,刘是钰气呼呼开口:“不然!我让连星将你绑起来,今晚你就看着我吃饭!” 刘是钰的话让许禄川默然,原她不是想说那二字。 晚风吹过他的锦袍,拂去他心头不安。许禄川抬脚走过刘是钰身旁,轻言了声:“走吧,不是饿了?” 谁说饿了? 刘是钰不满地撇了撇嘴,可她终也不是个斤斤计较的人,只听她开口应道:“跟我来吧。” 语落先行,许禄川跟在刘是钰身后离开了修筑密道的小院。 ... 二人抵了栖华亭。 遥看去满桌珍馐,刘是钰好似将所有不快皆抛脑后,满眼放光奔向栖华亭中。 站在亭下,刘是钰挥了挥手,“小绿,小绿!快来——” 许禄川闻声扶额。他想自己怕是再说上多少遍,刘是钰也不会改口不再叫他小绿这个名号。 跟着踏进栖华亭,许禄川望整整一桌子菜讶然道:“可是还有别人?” “没有啊。”刘是钰摇摇头,许禄川更加疑惑不解,“没了?这满满一桌子菜,就你我二人吃?” 刘是钰抚裙坐下,抬手拿起木箸粲然一笑。 “我又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让厨房多做了几样。再者说,小绿你的饭量,我可是见识过的。对了还有,往后你想吃什么,就提前告诉风容或者乐辛。好让他们去准备。” 刘是钰说着夹起一块鱼肉边吃边看向身边站着的许禄川。 “坐啊。别客气,敞开吃。” 许禄川却若有所思,自己虽是被许家禁了饭食,但哪有吃刘是钰白食的道理?他有他的自尊。只瞧他缓缓从袖中掏出早就准备好的钱袋,搁在了刘是钰手边。 刘是钰见状用手指了指自己问道:“给我的?” 许禄川没有作答,俯身坐下。 刘是钰打开钱袋瞧着里头白花花的银子,约摸着得有他大半个月的俸禄,便伸手将钱袋推远。 “我不要。是我要让你陪我吃饭,怎么还能收你的银子?”可许禄川却又执拗地把钱袋推了回来,“若你执意不肯收,往后你说什么,我都不会再来。” 刘是钰虽不懂许禄川,可她瞧着他那倔强的样子,却还是选择尊重。 “真是头犟驴!我收下便是。”说着刘是钰抬手拿起钱袋仔细收入怀中,“好了,我收下了。这回咱们能吃饭了吗?许郎君?” 许禄川见刘是钰将钱袋收下,轻松几分。伸手拿起木箸没再多言。刘是钰赶忙动起木箸,大快朵颐。如此这顿饭他二人才算稳稳当当开了。 席间,刘是钰不知想到什么笑了一声。 许禄川在旁不解道:“笑什么?” * 第21章 相送: 问不出口的话。 “我笑啊,小绿你给我交饭费,就好像相公给娘子交奉银。我不收还不行——”刘是钰无意的玩笑,却惹的许禄川咳嗽连连,只瞧他那耳朵瞬间跟着红了起来。 刘是钰迟钝半晌才反应过来,赶忙将话题转移。 “对了小绿,我想问问?你一般什么时候能来吃饭?想想你总也要陪陪许公他们,再加上平日里你出去聚会。我算算...” “不如五六日来公主府一回,你看可好?” 许禄川闻言垂眸,说出的话让刘是钰百思不得其解,“不必,往后我每日都来。不来的话,我会提前告诉你。” 第21章 “每日都来?”刘是钰拿着木箸的手停滞在半空,许禄川有所察觉却并未抬眸,“不欢迎吗?” 刘是钰摇摇头继续开口道:“不是不欢迎。只是为什么?你不回家吃饭,许公不会怀疑?不会担心吗?” “我交了饭费,自然是要吃回来。”许禄川用饭费搪塞,其余的话他则选择闭口不谈。 刘是钰不知其中缘由,自然只是单纯地调侃道:“好啊,交了饭费就要赖上我了。那下次你可得多交点——” “就这么多,爱要不要。” 瞧着许禄川这会儿心情是放松了下来,竟有心思反驳。要知道他被许家禁食的这半个多月,都是表面风光,背地里却是无尽的恐惧与不安包裹着他。让他愈发漠然。 刘是钰撇了撇嘴,两个人就这么在你一言我一语的“争执”中吃完了这顿晚饭。 最后搁下木箸,刘是钰望着几乎没怎么剩菜的碗盘笑眯眯道:“小绿,你的饭量,与你本人当真是不相匹。你难道不会长肉吗?” 刘是钰说着伸手轻轻捏了捏许禄川的手臂,没想到竟十分紧实。这着实让她惊讶不已。 “天呐!你这吃下去的饭,都去哪了?” 许禄川将视线移去刘是钰捏住自己的那只手,皱眉道:“你动手动脚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干嘛?不就捏你一下?也太小气了吧!”刘是钰说着又故意捏了其手臂两下,“我不改,我就捏——” 许禄川一脸愕然,刘是钰现在这副样子在他眼中就如同流氓无异。冷眼看向刘是钰,许禄川开口:“有来有往。你若再捏我,我便捏回去。” 此话一出,刘是钰瞬间乖乖松手道:“我错了。不捏了,不捏了。” 可她才将手收回,许禄川便站起身说了句:“时候不早,明日还要上朝,我就先回了。” 刘是钰点点头跟着起身并未挽留,“好,我送你。” 许禄川不言抬脚出了栖华亭,刘是钰紧随其后,二人同行走上了来时的那条路。 可能今日是两个人第一次以这样的身份坐在一起,许禄川显得十分拘谨。但他却没自己想象中的排斥,甚至觉得温暖。 许多年了,许禄川总也不会想到能让他重新感受到温暖的人,竟会是刘是钰。 四下静谧,公主府的水廊边川赤芍幽香,昏黄烛灯连廊而去。刘是钰一寸寸向许禄川的影子靠近,可总也差个分毫。 这样好的夜晚,这样好的月色。她想开口说些什么,却在开口时欲言又止了。 “想说什么就说吧。”许禄川似有察觉,刘是钰蓦然回眸惊异地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说话?” “全写在脸上了。” 许禄川无奈,他严重怀疑白日里是有人扮做了她的模样代为站在归元殿上。 “胡说,有那么明显吗?” 刘是钰两眼弯弯冲许禄川笑了笑,没再多言。她还是将那句“你在丽阳过的好吗?”给咽了下。她不知许禄川会如何作答。若是他的回答是不好,她又该如何呢? 八年前,当她醒来后许禄川就已经被许钦国送去了丽阳。 只因无力改变而心生愧疚的刘是钰,将这件事一直记挂到了现在。可她今日开口时的怯弱,却是源自于有一瞬的不想失去。或许是对过往的怀念,又或许是对现实的逃避。 刘是钰回首处空荡,是许禄川的出现,才让她把丢失许久的自己又找了回来。 密道前停下,许禄川瞧着魂不守舍的刘是钰沉声说了句:“到了。” 刘是钰回过神眯眼笑道:“路上慢些。” “嗯。”许禄川拎起门边的纸灯转身离开。 刘是钰望着由明到暗的密道,忽然抬手扒上门边朝里头高声喊道:“小绿!” “我虽不知情郎二字的含义,但从今天起无论我们能在一起多久,我都希望我们可以好好的吃完每一顿饭。以及,谢谢你的乳糖——” 闻声回身提灯看向漆黑的转角,听见刘是钰笨拙却诚恳的言语,许禄川站在原地竟不觉地笑起。 再转身,只听他轻轻应了声:“好。” ... 次日,金陵微雨。 许禄川执伞走过万舍宫外的广场,伞下偶有零星的雨袭来打湿他绯红官袍。他却步履不歇向着宫门行去。 “禄川兄。” 沈若实追赶而来,泥泞的靴面看得出他来的匆忙。 许禄川闻声停下脚步,站在宫门边回头望。直到等人三两步到了跟,他才问了声:“左监大人。” “禄川兄。”沈若实见到许禄川总感觉有些过意不去,“昨日的事,我真没别的意思,禄川兄可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是不会说话,连头儿都说我笨嘴拙舌。” 说到底昨日许禄川是心中憋着股怒火无处宣泄,沈若实又恰巧说到痛处,才惹得他发怒。许禄川自知有错,颔首致歉:“左监大人言重,然是我多心。昨日失态,还请左监大人见谅。” 沈若实见许禄川这样的态度,属实有些受宠若惊。没想到,许禄川又言:“还有那日你在长公主殿下面前替我解围,我还未来得及言谢。实属我之过。” “若实兄,多谢。” 一句若实兄唤出,许禄川显然是将心中芥蒂放了下。 沈若先是一愣,转而眯眼笑道:“不敢当不敢当。既为同僚,就理应互相扶持。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只要禄川兄不再怪罪,一切好说,好说——” 许禄川笑了笑,抬头看了眼雾蒙蒙的天开口道:“时候不早,若实兄同我一道上朝吧。” 语毕撑伞转身,许禄川与沈若实一同踏进了万舍宫的门。 ... 归元殿前,百官肃立。 一把把素面纸伞错落在阶下。许禄川与沈若实因官阶不高,只能排在队尾。 二人刚站定。身后许钦国与许禄为撑伞走来,可刚行至二人周遭,御史大夫符争便从队伍中迎了上去。只见官压许钦国一级的符争,却同其客气道:“许公。” 许钦国不卑不亢回了句:“御史大人。” 许禄川不喜他们这种虚假的寒暄,随即将雨伞压低,把脸转了过去。那边到底是许家门脸的许禄为识相地朝眼前人拱手道:“太常大人,御史大人。您二位慢聊,下官先行一步。” 符争象征性地颔首,许禄为就此退去。 待人离开,许钦国先发制人,“御史大人,可是有事相告?” 符争笑着压低声音说道:“既然许公直言,本官就不卖关子了。长公主把持朝政已有两年,这两年她杀了多少先帝留下的肱骨?杀了多少当初与你我一起并肩的同僚?许大人在朝多年,定是比本官心痛。” “如今朝中惶惶,人人自危。如此下去,少元岂不是要毁在此等妖女之手!” 许钦国默然不语。多年宦海沉浮,那些人的咎由自取,他自然心如明镜。许钦国向来尊崇祖训,克勤克俭一日不敢懈怠。这便也是他多年久居高位而屹立不倒的原因。 可丞相常安道的势大,他又不得不有所忌惮。 如此,前有刘是钰势如猛虎,后有常安道狼子野心。誓死守这许氏百年的许钦国,便是这般如履薄冰。 “陛下万寿将至,魏京山尚未归京,刘是钰身边势弱。咱们是时候同仇敌忾趁机逼其交出实权。万不可让刘是钰,让汤家再继续蚕食这少元的江山了。”符争声情并茂,许钦国却只淡淡道,“是丞相大人的意思吗?” “许公是明白人,有些事本官就不多说许公...”符争话还未说完便被许钦国打断,“这事下官应了。” 此话一出,许禄川猛然一怔。 在他的记忆中,哪怕许钦国不是一个尽责的父亲,却是一个忠厚的朝臣。 他实在不明父亲此番为何会应?难道世人对刘是钰的误解真的根深至此?可纵使许禄川千般嫌弃刘是钰,他却也绝不相信刘是钰会是个无恶不作,杀人不眨眼的女罗刹。 殿门初开,内侍礼官于阶上高呼了声:“启——” 上朝的队伍就此朝归元殿缓缓行进。许禄川下意识抬伞看了眼许钦国冷漠的侧脸,带着疑惑与失望踏上了上殿的路。 许禄川走了。 符争望着行进的队伍,与绵延直上的高阶沉声道:“许公大义,丞相会记得您的好。” 许钦国目光严肃,他那绛紫色官袍下的脊背挺直,“劳烦御史大人代为转告丞相,下官应下此事,并非为了私欲。亦不是想做丰满羽翼上一支可有可无的羽毛。如今朝廷失衡,下官这么做只是为了找回该有的平衡。” 说罢拱手告别,许钦国转身登阶而去。 由笑转怒,符争只用了三秒。 厉目瞧着许钦国走远,再抬眼凝视起地上积水倒影出的巍峨宫殿,符争阴声道:“若无这些可有可无的羽毛,那羽翼又怎会丰满...” 话音落下,符争抬脚踏碎水中宫殿毅然向大殿走去。 第22章 * 作者有话要说: 酱酱酱!小碑更新啦~ 朋友们,等下一个小剧情走完,感情升温预热~ 敬请期待哟! 第22章 相护: 哦呦!情敌来啦! 归元殿内,不知是不是因为今日天气的缘故,气氛总显得阴沉。 刘是钰照旧肃立在小皇帝座前,注视着阶下众人的一举一动。身边那把汤家特意命人为她其打造的凤座,自放在的那天开始她就一天都未曾坐过。 刘是钰从未将自己的权势放大,她觉得自己不过是少元的臣。 是臣,就该同百官一样站在这里。 符争踏殿而来,丝毫不避刘是钰严肃的目光。待到站定,符争深知刘是钰不会轻易为难于他,便有恃无恐地举起玉板站百官队前同刘是钰颔首示意。 刘是钰没有动作,只缓缓将目光收回轻声朝内侍礼官说了句:“开始吧。” 说罢刘是钰背起双手紧紧握在身后。 王座之上,刘至州眼中带着少年天子本该有的威严。可当他凝视起眼前人单薄却坚毅的背影时,眸色却转瞬温柔忍不住默默念了声:“阿姊。” “诸位今日有何事可禀?”刘是钰铿锵有力的声音传遍大殿,百官一片默然。她敏锐地嗅出一丝不寻常,却还是如常般淡然,“若诸位无事可禀,那就由本宫来说...” 可符争却在这时,端起玉板上前一步扬声道:“殿下且慢,臣有事禀奏——” “御史大人,请讲。” 刘是钰傲然注视,符争垂眸回禀。 “陛下万寿将至,且尚至舞勺。遥想先帝当年十岁登基,十二岁先太后便将朝政还于先帝。故臣今日斗胆恳请殿下效仿先太后,自请还政于陛下。让少元重归正统。” 效仿先太后?刘是钰闻言两眼微眯。 当年先帝身边尽是些忠骨顽臣,先太后还政自然顺理成章。想来先帝半生清明,只是后至暮年醉心山水,对于朝政疏于管理,才给今日的少元留下了不少祸患。 刘是钰此时还政,无异于将江山拱手于人。 然就算是刘是钰肯放手,汤家也绝不会允许。进退维谷,举步维艰。刘是钰站在危险边缘却仍从容应道:“本宫今日若是不将朝政归还,御史大夫又当如何?” 符争也显然有了应对之策。 只瞧他横起玉板,抚袍跪地高声道:“臣恳请殿下还政,让少元重归正统——” 话音落下,符争身后半数朝臣跟着抚袍跪地,异口同声道:“臣等恳请殿下还政,让少元重归正统——” 许禄川见此场景望着人群中同样跪下的父兄,握紧了手中玉板。 阶上刘是钰还未动怒,刘至州便已愤怒当即就要出言相护,却被刘是钰察觉抬手按下。望着刘至州那双未经俗世染浊的眼眸,刘是钰摇了摇头。 刘至州望去,他是相信刘是钰的,可他总也想为她分担。 奈何他的阿姊总是这样喜欢一个人扛到最后。 回眸看过阶下那一张张忿忿不平的脸。刘是钰丝毫不惧,其实从今早听说丞相称病不再早朝开始,她便有所预料。她也知道自己迟早会有这么一天,只是没想到来的如此之快。 忽而笑起,刘是钰笑半数朝臣似是而非,笑常安道自不量力。 这少元何时能任他左右了? 只瞧太尉董行彬旁观许久,终是忍不住开口:“丞相打得好算盘,此时逼殿下还政让权是何用意?只是御史大夫再如何多言,殿下始终是少元的嫡公主,是陛下的亲阿姊。殿下对少元忠心耿耿,对陛下更是绝无二心。依我看倒是有些人其心可昭了。” 董行彬打了半辈子仗,向来最不愿参与朝争。 可他与汤魏两家几代世交。长女董元慧更是嫁给了汤无征的长子汤胜安为妻,董汤结亲。今日百官这般相逼,他就算是再不愿,为了汤家亦是要出言维护。 符争闻言据理力争,不肯退让。 “丞相大人的责任本就是辅佐帝王,匡扶朝纲。长公主代政两年已是有违常纲,此时请殿下还政又有何不妥?难不成这少元的朝堂就只能依仗女流之辈?若书青史,岂不叫人不耻。” 此话一出,百官哄然。 “女流之辈,难登大雅——” “同女者共承君,成何体统!” ... “贼人不臣,其心谓之可昭——” “陛下未言,尔等有何本事让殿下还政!” 敌对者附和,依附者驳斥,今日的朝堂好不热闹。 混乱之中,许禄川的目光穿过百官投向刘是钰。 这是自上朝开始,他第一次好好看她。黯淡的归元殿,刘是钰的周遭却散发着光。她以一人之力驱散阴霾,不畏风雨的撩拨。 望着她的那双眼,许禄川忽而觉得一切在刘是钰眼中都好似不值一提。再看向吵闹不休的群臣,许禄川竟缓缓将手中玉板收起。若无其事般闭目养起了神。 沈若实看着一个个玉板飞过头顶,根本没察觉到身边人的异样,只顾着慌乱躲避。 等他再转过身,才发现许禄川淡定合眼站在身侧。可沈若实还没来得及开口。姜图这个瞧热闹不嫌事大的便在旁讥讽了句:“我说廷尉监,你爹他们都吵成这样了,你还有心思闭目养神?” 许禄川闻言睁眼,没去理会姜图。他只将目光不经意地看向,被群臣围攻却仍是面不改色的刘是钰身上。 可不知为何?许禄川突然想起了她平日里的那副无赖样,竟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一笑不要紧,只瞧百官齐齐噤声,纷纷转头将目光全部投向他。 归元殿内霎时鸦雀无声。 许禄川尴尬地站在原地望着刘是钰,可刘是钰却瞧着全然没有出言的意思。 这不禁让他紧握双拳。 好你个刘是钰,再不帮我!这半个月你都别想见我一面—— 这边还未等到刘是钰开口,许钦国倒先拂袖哼了一声。许禄为见状刚想出言解围,却被符争抢先一步:“不知右监何故发笑?” 方才许钦国那声鄙夷的冷哼,似乎戳进了许禄川的心。只见他在符争话音落后将目光汇聚,毅然抽出玉板将憋了许久的话,一股脑说了出来。 “回御史大人,臣笑诸位漠视殿下功德,不闻殿下行举。只会于朝堂振振有词,冠冕堂皇地说一些迂腐之言。与诸位承君才叫不耻!” 许禄川的话掷地有声,他虽有很大一部分是为了与许钦国对立而故意为之。可却字字诛心,让在场的人都为之一振。 刘是钰站在阶上同百官一起望向许禄川,不禁暗暗感叹:小绿。真没想到你为了帮我,能这么豁得出去! 符争闻言怒目,开口威胁驳斥:“放肆,许右监本官劝你慎言!” 此话一出,刘是钰眯眼看向符争,她终不能再放任其兴风作浪,更不能让他将矛头对向许禄川。这场闹剧是时候收场了。 只瞧刘是钰目光冰冷,于大殿之上厉声道:“够了——” 符争讶然举目,刘是钰继而开口。 “若说与女者共承君,是为不耻。那本宫便要问问...凌王逼宫那日,诸公在哪?” “是不是也如今日一样,堂而皇之立在这大殿之上?可那日...诸公为何?就能眼睁睁看着年幼的储君被拉下皇位,却无一人敢言?若非本宫与汤氏抵命相护,这少元便真的落进那不忠不孝的贼人之手!” “两年了,本宫一路走来肃朝堂,清君侧。却只换来诸公一句,不能与女者共承君...” “既然如此,真是对不住诸公。我刘是钰,偏要破了这常规!我敬诸公,重诸公!可若再有多言者,就莫怪晚辈失礼——” 刘是钰声势铿锵,她若真的被逼上绝路,也只能以杀伐破出光明。 她别无选择。 但再望去,场下群臣已再无人敢言了... 刘是钰忽而恍惚。她觉得自己好累,为什么仍要扮出一副不疲之相呢?可汤家不许刘是钰倒下,少元亦不许。但天下大义真的与她有关吗?她在为谁而活? 母亲是棋子,姨母是棋子,她亦是汤家的棋子。没人将她们当人看,他们只当她们命比纸薄。 刘是钰茫然四顾,她望不见眼前这条路的尽头到底在哪... 许禄川被人群遗忘,所有人的目光又重新回到了刘是钰身上。他也同样将目光送去,并敏锐地察觉出了她的疲惫。 倏忽一瞬,许禄川好似在这一刻读懂了刘是钰。甚至感同身受。 眼前平静的表象,并没有让刘是钰放松警惕。符争仍在蠢蠢欲动,伺机反抗。 可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个浑厚的男声,熟悉这个声音的人皆不由为之胆寒。只闻那人开口道了句:“若再有以下犯上,祸乱朝纲者,杀——” 话音落下,刘是钰猛然抬眼看向敞开的殿门,她在望见那人时不由松了口气。 他终于回来了... 第23章 * 第23章 侯爷: 醋王的诞生。 许禄川顺着刘是钰的目光回眸,只见那个踏殿而来的男子器宇轩昂,金甲加身。可美中不足,男子右眉上的那道疤,于触目间甚是惊心。 就这么,男子傲然到了殿前。他竟放肆地掏出腰间佩刀,抵在符争肩头阴声道:“不知御史大人,是否想身先士卒呢?” 冰冷的刀刃抵在身上,符争惧了。 他千算万算,也未曾算到魏京山会在这时归京。 此番丞相不在,一个刘是钰他或许尚能转圜。但若加上这个手握北军的魏京山怕是胜算渺茫。 符争怒目回看,不肯示弱,却也再未反抗。 “卫尉可知,随意弑杀朝廷命官该当何罪——这少元朝堂还容不得你来撒野!一切陛下自有决断。” 魏京山闻言不屑地将刀刃又向左移了半寸,重重抵在了符争的脖子上。 半晌不曾开口的刘是钰,终于在此时沉声道:“朝堂之上,不得放肆。将刀收了。” 魏京山目空一切,却唯独对刘是钰令行禁止。只见他当即将佩刀收进鞘中,抬脚走去阶下回身护在了刘是钰身前。 “本宫再问最后一遍,诸位今日可还事禀告?”刘是钰装作若无其事高声道。 场下百官几相顾盼,纷纷沉默。 “既然诸位无事,那便由本宫说。往年的万寿都是由少府寺操办,今年既然新任少府还未选定,就暂由许太常主持少府寺操办。然陛下思虑永州旱情,故万寿务必从简。许太常可明白?” 许钦国跪在符争身后,见势不妙,无奈拱手应道:“臣遵旨。” “散朝——” 刘是钰闻言拂袖一挥,愤然离去。 座上天子站起身,冗长的龙袍落在脚边。刘至州凝望起他的臣,眼中有种不可言说的傲。无言转身,一行人向殿后走去。 ... 如此,殿上之人接连退场,殿下群臣便继之四散。 许禄川与沈若实依旧是最后离开归元殿的人。可才刚踏出殿门,沈若实就忍不住开口:“禄川兄今日真是英勇,不惜得罪父兄,也要维护道义,维护殿下。” “说来,我虽向来惧怕长公主,但长公主摄政这两年做出的功绩,大家当是有目共睹。” “是,总会有人讲她杀伐决断,不近人情。没有半分做女子的样子,就是个不折不扣的女魔头,可长公主那也是只对作恶犯乱之人。对我们除了严苛了些,也没什么不好。” “要说今日他们这般对她,实在没有道理。” 沈若实这会儿倒是为刘是钰抱起了不平,可许禄川却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 二人下了台阶,许禄川忽然开口问了句:“方才那带刀上殿的人是谁?” 沈若实回眸,他没想到许禄川会对魏京山那样的人感兴趣,“北军卫尉,上明侯魏京山啊。禄川兄难道不认识?也对,禄川兄刚来金陵不久,不认得魏侯爷也正常。” “魏侯爷?”许禄川疑惑着,他不记得金陵有魏氏封侯。 “是啊。老侯爷和侯夫人双双战死,就留下这么一个独子。听说自小是跟着汤家在雍州长大,两年前陛下登基才回的金陵。”说着说着沈若实忽然环顾起四周,小心翼翼贴去许禄川耳边,“我还听说啊,殿下和魏侯爷是那种关系。” 许禄川闻言冷笑。 那种关系?刘是钰与魏京山有没有那种关系他还不知道? 可沈若实却摸不着头脑般地疑惑道:“禄川兄,笑什么?难不成你是知道点什么?快,速速与我说说。” 许禄川漠然抬脚回了句:“不知道。” 沈若实咂咂嘴跟了上去,继续开口:“其实,我觉得殿下与魏侯爷挺般配的,我倒是希望他俩能修成正果。不然禄川兄瞧瞧,就殿下那个性子,哪个男人能镇得住?也就魏侯爷这样有胆魄的男人可以。” 许禄川本不想再将这个话题继续下去。可没想到他听见沈若实这样说,竟没忍住回嘴道:“长公主又不是家宅,不需椒图来镇。” 许禄川这话里透着醋味,但沈若实那榆木脑袋却丝毫未曾察觉。 啥意思?我没说殿下是家宅啊? 等他刚想开口解释,身后白涛的人便疾步寻来高声道:“左监大人,您怎么还在这儿!您且快些,廷尉大人已在宫门外等您多时。您若再不去,廷尉大人恐就要发火了。” 沈若实一听这话,拍了拍脑袋。 “坏了,坏了。瞧我这脑子,头儿说了今天去京郊查案。我怎么就给忘了!禄川兄,我得先行一步。失陪失陪。” 许禄川闻言什么也没说,只拱手送人远行。 待人走远,许禄川垂下双臂又继续朝着出宫的路行去。 可刚过了宣内门,许禄川还没转弯,就瞥见刘是钰与魏京山站在不远处交谈。幸好他反应迅速退了回去。不然碰上难免一场尴尬。 靠在墙边,许禄川无意偷听。可刘是钰的声音还是传进耳朵,他只听其开口沉声一句:“有侯爷在,本宫便安心。” 刘是钰的话音还未落下,许禄川却不知为何忽而垂眸,转身离去。 ... 半刻钟前,刘是钰在去往拾光殿批奏折的路上,与巡视的魏京山打了个照面。 魏京山见状近前止步,轻唤了声:“殿下。” 看着眼前分别许久的刘是钰,魏京山那一刻不曾放松过警惕的眼眸,忽然有了一丝懈意。他永远记得两年前,自己第一次见到刘是钰,是在汤家前来救驾的那天。 他提刀一路跟着汤无征杀到大殿。大殿上,群臣作壁上观,唯有刘是钰泣血而歌。 就是那一刻,魏京山认准了她。 而后承君摄政,汤无征将他安放在刘是钰身边,他便成了刘是钰手中最好的刀。 刘是钰抬眼看去,眼前人那张本就冷峻的脸,在眉间伤疤的衬托下更显阴鸷,叫人胆寒。魏京山好像从不喜欢遮掩面容,可他的心思却总是藏在万里之外。 刘是钰收回目光,礼貌性地回了句:“侯爷。” “今日殿下受惊,是臣来晚了。请殿下责罚——”魏京山抱拳,为今日的事表达歉意。 刘是钰却轻轻按去他的抱紧的双拳,沉声道:“侯爷无需致歉,本宫亦不会责罚侯爷。今日若非侯爷及时赶到,本宫又怎能全身而退?有侯爷在,本宫便安心。陛下便安心。” “不知此次雍州一行,侯爷可有何收获?舅父那边可安好?” 这边刘是钰同魏京山寒暄,那边连月察觉到墙角的异样,赶忙动身前去查看。可抬脚刚跨过宣内门,瞧见许禄川的背影,连月便匆匆追去唤了声:“右监大人。” 许禄川闻言将脚步停住。 连月见状几步跟了上去,开口问道:“您是找殿下有什么事吗?” 许禄川本想解释自己只是路过,却在想起方才刘是钰说过的话后,转身回了句:“替我转告一声。今日有约,不过去了。” 语毕,还未等连月反应过来,许禄川便拂袖离去。 “右监大人,您——” 连月再想相问,人却已匆匆远走。 抬眼望着许禄川离去的身影,连月总觉得哪里不对,却也猜不出个所以。便只得无奈转身跨出了宣内门。等她再回到刘是钰身边时,魏京山也已离去。 刘是钰见人回来发问道:“去哪了?” “奴碰见许右监了。”连月上前作答。刘是钰听闻她碰见许禄川,眼眸一亮,“他人呢?” 刘是钰问话,连月便将方才许禄川同她说过的话,一字一句叙述给了刘是钰。 只瞧,刘是钰在得了消息后,瞬间黯然。 昨儿不是说好日日都来的吗?怎么说不来,就不来了?怎么这样...那我特意让乐辛订的焖肉,怎么吃的完... 哼,不来便不来!我自己吃总行了吧!负心汉,不对,是负约汉! “连月。走,去拾光殿。” 刘是钰拂袖愤愤。哪怕是今早群臣的逼迫,都不及许禄川这一句话让她不快。疾步穿过长长的甬道,她就这么带着满腔怒意,开始了这一日枯燥的辅帝生活。 ... 戌时,日暮归西。 金陵城中热闹,许禄川今日出奇的多加了半个多时辰班。等他悠闲地踏出廷尉府,刚伸了个懒腰,街对面蹲守的连星便贴脸迎上。 他这一贴,不由吓得许禄川放下手臂,连连向后退去。 “不是告诉她,今晚不去了。你怎么又来?”许禄川站定看着连星似有不满。 连星听他这么说,噘着嘴满脸疑惑:“不知。阿姊,没说。” 许禄川被气笑了,无奈上前拍了拍连星的肩说道:“那你现在知道了。回去吧,我还有事,该走了。” 许禄川说罢,便绕开人匆匆离开。 可连星却是个死脑筋,连月没交代,他便一万个不会相信许禄川。只瞧他紧随其后,跟着许禄川向上华街的小庭山行去。 第24章 连星不吭不响一路追许禄川追到上华街口。 眼瞧着小庭山在近,许禄川终是忍无可忍怒然转身道:“你究竟要跟到几时?是不是刘是钰故意派你来跟着我?她到底想干什么?” 连星实在回答不上来,便索性就用他那双明亮眼眸,死死盯着许禄川一言不发。 许禄川见其不答,无奈只好用威胁的口吻恐吓道:“别再跟着我,不然我对你不客气。” 话音落下,许禄川头也不回走了,只剩下连星气鼓鼓站在原地。 好想,绑他... 殿下,不让... 烦... * 第24章 嘴硬: 他是在意了! 许禄川甩开连星踏进小庭山,老板娘熟络地上前招呼:“许郎君,怎么才来?秋暝阁那几位可是等您半晌了。” “公事耽搁。” 老板娘热情,许禄川却一脸漠然登阶而上。他这个态度,惹得老板娘是忍不住咂嘴。没想到,这么帅的小郎君竟这般不识趣。 楼上小厮见人到了,赶忙伸手去为其推开秋暝阁的门。 雅间门开,只瞧里头笙乐醉舞,七八个绫罗公子哥高谈阔论,好不快活。 “我说右监大人,你怎么才来?郑络那小子难得有空出门,你真是不给面子!大家说,该罚不该罚——” “罚,该罚。我好不容易出门一趟,你竟敢迟到。” 这头一个开口的,是平南将军嫡四子夏旭宾,跟着附和的便是京兆尹独子郑络。他二人皆是许禄川曾在金陵最好的玩伴。今日也是自许禄川回京后,三人第一次凑齐见面。 “郑官人几次失约,是否也应一并罚了?”许禄川玩笑着进了屋。 郑络没应,夏旭宾倒先接过话茬:“瞧你这话说得,人家郑官人家有孕妻,悉心照料也是情由可原。可我们右监大人光棍一个,是何故?哎呀,不知右监大人什么时候也能办场喜事,让兄弟们热闹热闹?” 话锋被夏旭宾这么一转,众人跟着起哄。 “是啊,禄川兄。听闻你家三弟都已成婚,太常大人竟也不急?” ... “唉?说起我嫁二妹正择婚,不若介绍给禄川兄认识?” ... “你家二妹?你还真敢提。就她那个泼辣劲,还不得把禄川兄折腾个半死。不成不成。我三姐倒也正择婚,禄川兄不如考虑考虑?” 许禄川没搭腔,只笑着坐在了圆桌前。 屋内沸腾不断,笙乐又起。金陵的夜,就这么沉在了一个个灯火酒肆之中。 ... 戌时末,他们酒过三巡,他们推杯换盏。可都未尽兴,瞧这架势需得再饮上三百坛。 从始至终滴酒没沾的许禄川,坐在人群中间却从未显得不相和。也从未有人因为他不会饮酒,或是离别多年而故作排斥。 靠在桌前,许禄川凝视着屋内浓浓的烟火气。不由心安。但就是这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让他莫名想到了一个人。 再回眸看向半开的窗,许禄川起了身。 当他掀窗而望时,竟惊奇地发现连星依旧站在对面的巷口,没有离开。 他怎么还在?刘是钰到底是有什么事,非要今日见面?无赖...我倒要看看你能奈我何? 许禄川不知为什么越想越生气,忽然抬手便将轩窗用力合上。 身后夏旭宾听见动静,拎着酒壶晃晃悠悠上前一把揽住他开口道:“瞧什么呢?许禄川——” 说罢夏旭宾朝着闭合的窗子看了看。许禄川却轻轻撇开他揽住自己的手臂,鬼使神差回了句:“我想起来廷尉府还有些事没处理完,今日这顿饭我请,就先失陪了。” “唉?你们廷尉府离了你,是不会转了吗?”夏旭宾讶然。 可许禄川所思别处,还是匆匆走了。 郑络似是看出端倪,拉了拉夏旭宾的手臂低声笑道:“别看了,有人比咱们重要。他都说这顿他请,你就由他去吧。” 夏旭宾个榆木疙瘩,根本没听明白,但恰巧身后有人敬酒来。他便立刻将许禄川抛在脑后,同旁人喝酒去了。 ... 柜台前,老板娘正拨弄着算盘查账。 见许禄川到了跟前,老板娘赶忙将账本合上眯眼笑道:“许郎君,今日怎么走的这么早?” “麻烦,结账。”许禄川没搭话。 老板娘自知没趣,赶忙将帐算好递去。许禄川瞧了眼算好的帐,二话没说掏出钱袋将银子搁在柜台上,转身便要离开。只见老板娘伸手刚想去将那些银子收起,他又折了回来。 “许郎君,还有何吩咐?”老板娘见状紧张地看着许禄川,许禄川却看了看后厨,“板鸭还有吗?” “有。”老板娘点点头。 许禄川再次将钱袋掏出道:“麻烦一只,打包。” 听见这话,老板娘总算松了口气。只瞧她边将柜台上所有银子收入囊中,边高声道:“大全,板鸭一只外带——” “得嘞——” 不多时,那个名叫大全的人,拎着只拿油纸包好的板鸭从后厨走了出来。 他看了眼老板娘,老板娘看了眼许禄川,大全立刻心领神会麻利地将板鸭递去:“这位郎君,您的板鸭。拿好。” 许禄川接过板鸭,道了声谢,抬脚离开。 小庭山外。 长夜不休,人潮熙攘。 许禄川拎着板鸭悠然走进人群,他在信步走过连星身旁时,沉声道了句:“走吧,回去了。” “去哪?”连星反应迅速,疾步追去。 许禄川微微一笑,“城南,上禾街。” ... 公主府西南。 连星盯着许禄川走进酒肆,终没再跟去,转身离开。 许禄川跨了门,里头轮值的人瞧见是他,赶忙颔首示意。许禄川没有多言,只伸手将烛台引燃,抬脚向着密道深处走去。 而后暗门将至,许禄川轻车熟路把烛台搁下静待门开。可当他再抬眸时,却瞧见连月站在门外。 连月望着眼前人迷惑不解。 她想今日明明是许禄川亲自交代了不来,怎的又来?当真是搞不明白... “刘是钰在哪?”未等连月发问,许禄川倒先开了口。连月下意识回禀,“殿下,在中庭。” 许禄川闻言绕开连月匆匆离去。独留其一头雾水站在原地。 可想来想去,连月却忽然想起自己似是忘记将此事通知连星。跟着合掌一击她高声唤了句:“许郎君——”但许禄川却早已消失在了院门外。 行过水廊,无边的月色垂在阑干。 许禄川不知为何渐渐将脚步放慢,他心下生出几分的疑惑。他不解...我这是在干什么?我为什么就莫名其妙到这儿来了?还给她带了只板鸭!我疯了吗? 不,不对。是她刘是钰派人找的我!跟我又有什么关系? 不过想来今日早朝发生那种事,她定也难受。这板鸭就当是本公子发发善心了。 许禄川就这么将自己说服,继续抬脚向着中庭行去。 可谁成想,许禄川才踏进小月斋还没往中庭进。就听见中庭内传来一阵极其爽朗的笑声。 站在门中望去,许禄川瞧见刘是钰躺在坐榻上,一边嗑着边果,一边看着话本眉飞眼笑,没有半点伤悲。 此情此景,与许禄川所想相去甚远。他便不由蹙眉。 这女人真是没心没肺。她竟还笑得出来?呵,也是。有个那什么魏侯爷在,瞧她真是得意忘形了。 许禄川愤然转身,却正巧撞上了前来送水的风容。 风容瞧见许禄川就像看见了新姑爷,立刻喜笑颜开:“唉?许郎君来了,为何不进去?” “把这个给她,我走了。”许禄川说着将板鸭塞给风容便要离去。 但风容可不是连月,她自然不会轻易放人离开。只瞧她反应机敏挡住许禄川的去路,故意高声道:“殿下,许郎君来了。还给您带了好东西——” 谁??? 刘是钰闻言没怎么在意。她只抬手将挡在面前的言情话本随意拿开,甚至身子都没怎么动,就轻轻回眸瞥了瞥斋门。 第一眼, 哦,是许禄川啊。 再看一眼, 啊?是许禄川呐—— 随即三两下腾坐起身,刘是钰讶然发问:“小绿,你怎么来了?” 得,逃不掉了。 许禄川叹了口气,却被风容抢先一步走去刘是钰面前开口道:“殿下,您瞧瞧,许郎君可是特地来给您送东西呢!” 风容说着将托盘上的油纸包递到了刘是钰面前,刘是钰随即伸手拿过油纸包望向许禄川。 “里面是什么?是给我的吗?” “嗯。”许禄川转身走进中庭,“但不是特意给你买的,这是聚会上剩的。我只是觉得扔了可惜。” 风容听了这话直咂嘴。 刘是钰倒是没什么特别的反应。虽说听闻这些都是剩菜,她是觉得许禄川实在有些不地道。但转念想想天下尚有许多百姓不能温饱,自己吃些余食又何妨?便也没有那么不满了。 第25章 可当油纸包被拆开,一整只板鸭规规矩矩摆在了她眼前。 刘是钰轻笑道:“小绿,这当真是剩菜?你们一口不吃,未免也太过浪费。” * 第25章 羞愤: 阴差阳错的吻。 风容见状无奈摇了摇头。 她没想到这许禄川的嘴, 竟比金陵的城墙还硬。抬手匆匆将桌案收拾干净,风容自觉转身离开。 风容走了,中庭又只剩下了两个人。 刘是钰捧着板鸭轻轻搁在小案, 跟着随意拿了一只鸭腿自顾自吃起来。 许禄川倒不拘谨, 没等刘是钰应允, 便稳稳坐在了“护国长公主”的身旁。 “说吧,找我什么事?”许禄川发问, 刘是钰啃着鸭腿歪头,“找你?谁找你了?不是你来找我的吗?” 许禄川闻言不屑冷笑。 刘是钰看着许禄川的反应, 一头雾水。 许禄川却不再作答, 假意起身便要离开,“那既然无事找我, 我就先走了。” 刘是钰点点头, 啃着鸭腿的嘴一刻不曾停歇。她就这么一直目送着许禄川跨进小月斋, 都不曾出言挽留。 许禄川却在小月斋内放慢脚步,似是在等些什么... 可他左等右等, 也没等到刘是钰开口。怒然转身, 许禄川又疾步折了回去。 只见他走到刘是钰面前怫然道:“刘是钰,今日难道不是你让连星跟着我,打搅我的聚会?可你现在这个态度,又是什么意思?” 连星?态度?他在说些什么? 刘是钰刚想开口, 没想到竟突然不由自主打起了嗝。只瞧她这嗝是一下一下, 接连不止。惹得许禄川扶额, 无奈倒了杯水递去。 刘是钰将水接下一通畅饮, 这才缓了过来。等她抬手把水杯搁回到案上, 许禄川却在旁发起笑来。 “笑什么?”刘是钰不解。 许禄川重新坐回刘是钰身边开口道:“我笑, 今日早朝之上那般危难, 你现在却还能像个无事人一般。真是没脸没皮。” “公是公,私是私。”刘是钰说着耸了耸肩,将手中啃干净的骨头放下,“平日已经够累的了,若再将这些事与我的生活都混为一谈,岂不是更累?你说,我的人生总不能全被这些事情填满吧?” 刘是钰的豁达是许禄川未曾预料到的。 他回眸看了看她,好像忘记了自己方才想说的话。没再多言。 并肩而坐,刘是钰转而望向许禄川一脸真诚道:“小绿,今天谢谢你。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有人这般甘愿替我说话。” 没想到,许禄川闻言反驳了句:“少来。” “我倒瞧上明侯对你甚是相护,你还是去谢他。再说我今日出言,也不是为你。别自作多情。” “是这样的吗?”刘是钰安如泰山,她只觉得许禄川反常却并未察觉出其他,“那就不劳烦许郎君操心,我已经谢过魏侯爷了。” 魏侯爷?许禄川听见这个称呼,不自觉就是一声冷哼。谁曾想,如今他这饭搭子情郎做的倒是愈发入戏了。 “既然如此,殿下倒不如让上明侯给你做情郎。你我二人也好分道扬镳。” “不要。”刘是钰这次回答的倒是干脆。 许禄川跟着反问了句:“为何?” 刘是钰不言。 她只要想起魏京山,就能想到汤家。想到汤家,一种不安感便会蔓延。 魏京山身为魏氏遗孤,自小被汤家接收抚养。雍州二十一年,他终是变成了汤家的一把刀。 刘是钰看似与他同命相连,相互依存,相互扶持。可其实魏京山的存在,对于刘是钰来说,不过是汤家用来钳制她的束缚罢了。 魏京山无疑不是把好刀,是把快刀。却不是她刘是钰的刀。 心与心之间的殊途,终究无法同归。 但只要江山太平,刘至州能稳坐皇位,这些屈服与顺从刘是钰便觉得无关紧要了。 再回眸望向许禄川,刘是钰忽然侧身环住他的脖子笑意盈盈道:“他可没你好看。不过小绿,我怎么觉得你今日怪怪的?” 许禄川被她这么一抱,吓得向后撤去。 “放手。” “我不放。” 刘是钰看着许禄川摇摇头。许禄川无奈伸手拉了拉她环住自己的手臂,却被抱的更紧了些。 “刘是钰,你要做什么?你是不是不知男女有别?” “别什么别?”刘是钰耍赖,说着竟扮做吻态向许禄川逼近,“你如今可是本公主的情郎!别说是抱了,本公主现在就是亲你一下,也是顺理成章!” 可谁知话音未落,许禄川恰在此时回眸。如此阴差阳错,刘是钰根本来不及住嘴,便直挺挺地吻在了他的唇鼻之间。 四目相对,双双愕然。 刘是钰大脑瞬间空白,整个人愣住不动。 她本意是想吓唬吓唬许禄川,这下可好自己算是彻底傻了眼。 “刘是钰,你——”许禄川猛然推开刘是钰。直到这会儿刘是钰才回过神来,赶忙挥了挥手,“不是,不是...不是你想的那样!” 此刻,许禄川的心情难以言喻。 不知是愤怒,是羞耻,还是茫然。总之他现在心神难宁,刘是钰说的话他是一句也听不进去。 “欺人太甚!” 许禄川抛下一句话,毅然起身离开。 刘是钰跟着想要追去,却被中庭的铃声暂时制住脚步。再抬脚她不顾铃声作响走出小月斋,然又碰上了乐辛匆匆而来,“殿下,有人来了。” “让人等着。”刘是钰说罢便要离开,乐辛却移步挡在她身前,“殿下,是赵常侍。” 刘是钰闻言终是无法继续向前。 抬眼望着许禄川离开的方向,刘是钰转身,无奈走上了与之相反的路。 ... 第二日,卯时。 沈若实神清气爽踏进万舍宫,忽然不知有个什么“鬼祟”从身边飘过,把他吓了一跳。 可等他定睛一看,才发现原是许禄川晃晃悠悠与他擦了肩。 沈若实见状大呼道:“唉?禄川兄往哪去——” 许禄川闻声停下,并未回头。 沈若实两步近前,瞧着许禄川一副六神无主的样子,不由生疑。 只瞧他伸手郑重其事地拍了拍许禄川,开口道:“禄川兄,咱们都是男人。有些事,我都懂。但我还得提醒你一句,太过勤奋会伤身的。可千万要注意身体。” 许禄川闻言,一脸幽怨望向沈若实。若不是周遭人多,他恨不得当场给他一拳。 二人正说着,刘是钰的辇舆从万舍宫外缓缓驶来。 上朝的官员在甬道旁跪了一地,许禄川和沈若实见状也随着人群跪了下去。 拱手而拜,许禄川想起昨夜的辗转反侧,与眼前挥之不去的刘是钰,便不由意乱。 辇舆之上,向来目不斜视的刘是钰,却为甬道上的某处垂眸。 与之擦肩,与众人擦肩。 刘是钰继续撑着护国长公主的威严,在世人的朝拜中远去。 沈若实刚站起身,转头便看见许禄川一脸阴郁抚袍道:“上朝吧。” 怎么怨气这么大?生我气了?沈若实挠了挠头,百思不得其解。可瞧着眼前人愈发走远,他也顾不得多想赶忙追了上去。 ... 待到百官上了归元殿。 许禄川垂眸站在殿中,脑海中不停思及昨晚发生的事,使得他从进殿开始就再未曾向殿上望过分毫。 可今日刘是钰似是有大事宣布,只瞧她不等礼官兴唱,便于阶上高声道:“昨夜永州急报,寿县地动严重。因永州大旱刚过,寿县又遭新灾。故本宫与陛下商议,决定由本宫替陛下亲自前往寿县赈灾,抚恤灾民,以示仁政。” “赵奉,将此次随行的官员名单宣了。” 昨夜许禄川前脚刚走,后脚刘至州身边的常侍赵奉便传了消息到公主府。 于是,刘是钰连夜进宫,同小皇帝商议此事。 起初,刘是钰提议亲自去时,刘至州顾虑不应。明明昨日早朝才出了那档子事,朝廷有多少人虎视眈眈。她在此时候离京,实在是棋行险招。 可后来,刘是钰站在拾光殿的灯下说出了那样一番话,终是让刘至州不再阻拦。 “皇帝,无论是本宫,还是丞相。我们终究是王权里的过客,而江山却是一直在你手中。” “就让阿姊,为少元再多做些事吧。” 大殿上,刘至州注视赵奉取来竹书,于百官面前宣读:“…御史大夫符争,东曹掾梁乘,北军卫尉魏京山。” 这二人的名姓落定,百官哗然。 没人想得到刘是钰不止带了符争随行,竟连魏京山也一并带走,未曾留守金陵。 魏京山眉梢微动,这样的结果他也始料未及。可只要是刘是钰的命令,他也只管去遵守。 三两步同其他人上前,魏京山跪地领命。 “卫尉,此行领兵护卫。万舍宫的巡防事宜,依旧由光禄勋暂为接管。金陵城防,皆听董太尉调令差遣。至于朝政...”刘是钰说着望向阶下按兵不动的常安道,“就劳烦丞相了。” 第26章 常安道见状出列拱手应道:“辅佐帝王,乃是臣之责。请殿下放心。” “好。”刘是钰拂袖一挥,“既然如此,各处下去准备。午时后即刻启程永州。散朝——” ... 朝退又散,许禄川走出归元殿却忽然长舒了一口气。 他想刘是钰此去寿县,想必需个十天半月才能归来。便也不用担心因昨夜的事,与刘是钰见面尴尬。如此等人归来,他随便寻个缘由,二人一拍两散了也好。 许禄川脚步轻快迈下长阶,沈若实今日同白涛出去办差,便没跟着。只瞧他一路顺畅跨过宣内门,脚下生风。可他却不知身后,刘是钰的辇舆正缓缓经过。 刘是钰坐在上头,打远望着许禄川的背影疑惑起来。 他这是碰上什么高兴事?为何总觉得他的背影透着股子得意? 想至此处,刘是钰忽然转头朝连月吩咐道:“去和白涛说。朝廷往永州拨下去那么多银子,逃难的百姓却不少反增。本宫想查查。叫他派个底子干净的人跟着,他自然明白本宫的意思。” “是。”连月应下。 刘是钰稳坐辇舆,将眸子拉的细长。 许禄川,既然收了你的银子,那本宫可就负责到底了… * 第26章 启程: 他们感同身受。 许禄川回了廷尉府, 刚整理好各地呈上的海捕文书,准备往姜图屋去。谁知转角便与其碰了个正着。 姜图瞧见许禄川赶忙上前开口:“唉?你在这,我正好要去找你。” “找我?”许禄川疑惑不解。 “是赈灾的事。长公主让廷尉府派人协查, 咱们头儿叫你跟着去。”姜图说着接过许禄川手中的海捕文书瞧了瞧, “这是新送来的?给我吧。趁着还早, 你赶紧回去收拾收拾,别耽误午时跟着长公主去永州。” “什么???为何是我?”许禄川一脸的不敢置信。 姜图被他这声怒吼吓得一愣, 等他缓过神竟开始安慰起许禄川来:“你别急,我懂。那位确实是难伺候了点, 可这都是头儿安排的, 我只是传个话。要不你去找头儿?要不你就忍忍,说不定这次事情办的好了, 就又升官了呢?你也多往好处想想。” 姜图说罢, 伸手拍了拍许禄川的肩, 目光中带着些许同情抬脚离开。 许禄川站在原地,方才下朝时的轻松全部消散, 幽怨瞬间爬上眉梢。只瞧许久之后, 他才迈着沉重的步子朝着廷尉府外走去。 ... 午时,金陵城外。 刘是钰出行简单,仍是只有连月驾马再不见其他随侍的人。 魏京山清点过官员人数后,领着一队人行至她的车架前开口道:“殿下, 人到齐了。是下令否启程?” 刘是钰闻言并未掀帘, 只是垂眸静坐其中沉声回了句:“让他们先行, 本宫等个人。” 等人?魏京山心里犯了嘀咕, 可面上却未曾展露分毫。 “那臣陪殿下一起等吧。” 刘是钰不再出言, 魏京山拱手退去。 随着官员陆续启程, 魏京山驾马回身守在刘是钰车前。抬眼望着竹帘内透出的身影, 他那眼神不言而喻。 “殿下,是在等何人?”魏京山还是忍不住发问。刘是钰睁开双眼,没去看他,“本宫让廷尉府派了人。” “廷尉府?”魏京山不解。 刘是钰伸出手搓了搓手腕上的珠串答道:“有些账,是时候和他算算了。” 此话一出,二人心照不宣。魏京山随即点了点头没再多言。 半刻钟后,许禄川总算是出现在了官道上,只瞧他信马骑行缓缓而来。因着是去赈灾,许禄川还特地选了身简单素色的衣服,可这套衣服穿在他身,依旧是显得一副富贵样。 行至车前,与魏京山两相顾视,许禄川拱手道了声:“见过卫尉大人。” 魏京山对于许禄川的问候漠视不语。 刘是钰闻声轻轻掀起竹帘向窗外开了口:“右监大人,让本宫好等。” 许禄川转头看向刘是钰,故作镇定道:“微臣来迟,还请殿下责罚。” 罚?当然要罚!只是...罚什么好呢? 刘是钰心中得意,开口时却漠然:“时候不早。侯爷,咱们启程吧。” 许禄川亲眼看着刘是钰放下竹帘,没有接他的话茬。再转眼,魏京山那头驾马高声道:“启程——” 一行人就此启行,将他一人甩在了身后。 什么情况?她竟然无视我? 望着他们渐行渐远,许禄川没时间在风中惆怅,只得咬咬牙架起缰绳追随而去。 ... 一路上魏京山开路于前,许禄川则驾马跟在刘是钰车旁。 长路漫漫,刘是钰正身端坐,眼神却总会不经意飘向窗外。只可惜,某人压根没感受到。他自方才在刘是钰那吃瘪后,就开始神不守舍。他甚至自己都没察觉。 就这么申时末,一行人抵了衡原山。终于同先行的车队会和。 眼瞅着黄昏将至,山路难行。众人便在山脚下扎营,准备待到日出再行赶路。如此约摸着,明日午时前应能抵了寿县。 刘是钰下了马车,瞧着营帐尚未搭建好,她便选了块路边的枯木坐在上头发呆。 连月将早前准备好的糕点拿给刘是钰垫垫肚子后,便准备到“伙房”处瞧瞧晚膳准备的如何。可她又不好独留下刘是钰一人。 环顾四周,连月瞧见许禄川傲然独立,赶忙抬脚行去,“右监大人,劳烦您看护会儿殿下。在下去去就来。” “为何?不是有魏——” 不等许禄川把话说完,连月便头也不回地离开。将刘是钰交给他,她最是放心。 那边刘是钰望着山野林道上,愈发多起来的难民。拿起糕点的手,又落了下去。忽然发现远处有个垂髫小儿蜷在路边,刘是钰便收了油纸向前走去。 许禄川注视着她起身走远,想装作没看见。可百般纠结之下,他还是拿起佩剑跟了上去。 刘是钰来到小儿身边,轻轻戳了戳他的肩。 小儿抬头,一脸惊恐地望着刘是钰。刘是钰见状细细摊开油纸包装的糕点,温柔道:“饿了吧?喏,这个给你吃。” 小儿闻言小心翼翼地伸手去拿。 可忽然之间,不知从何处窜出两个瞧上去像是同样逃难而来的人。上去就将刘是钰手中的糕点全部抢走,其中一人甚至盯上她腕间手串,未等刘是钰察觉便将其收入囊中。 目的达成,二人转身逃窜。小儿也被混乱吓得跑开。独留了刘是钰怔在原地,惊魂未定。 许禄川姗姗来迟,刚想上前。便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殿下,您怎么在这儿——” 他止了步。 碰巧在周遭巡视的魏京山,听见动静过来查看。没想到,竟瞧见刘是钰在这儿。刘是钰看清楚眼前人的样子缓过神来,终于发现手串消失不见。 “遭了,母后的手串。” 说罢,刘是钰抬脚便要去追。却被魏京山一把拽住。 “殿下,这里不安全。您还是随臣先回去。” “侯爷,明白这个手串对本宫的意义吗?”刘是钰回眸死死盯着魏京山,用力想要摆脱他的桎梏却无能为力,“放手。” “用来怀念的东西,只会成为殿下的牵绊。最重要的,是殿下的安全。” 魏京山不为所动紧抓着刘是钰不放,并试图用眼神告诉她,她该走了。但刘是钰岂会被他恐吓?魏京山自然明白,他还是让了步。 “手串臣会派人去追,但您必须同臣回去。”语毕,魏京山松手示意刘是钰离开。 刘是钰亦知道继续与他纠缠的结局,被迫抬了脚。 可是此刻,来时的路上已然不见许禄川曾驻留过的身影。只留下林间风动,肃杀四方的寒意。 ... 黄昏落尽,衡原山的夜月明星稀。 刘是钰被强行送回营地后,魏京山便派了人去寻那二人的踪迹,只可惜无人知晓那二人模样,就连刘是钰也未记真切。 以至于,寻来寻去,都是一场空。 事已至此,刘是钰再无心用膳,一个人闷闷躲去溪边。连月见状追去,不敢打扰只能静静守着在她的身后。 不知过了多久,有人脚步轻轻踏着河滩走来。 连月下意识回身去拦,一抬眼却发现是消失许久的许禄川。跟着目光向下移动,连月看到他衣角似是被枝杈刮破,显得有些狼狈。 “右监大人,您去哪了?” 许禄川刚想将掌心的东西交给连月。却在望向刘是钰落寞的背影时,鼓起勇气走去她身旁坐下。 刘是钰回眸双目通红。 她是脆弱的,她所展现出的坚强,根本就天家塑造出的假象。 许禄川有一瞬想伸手替她拭去眼角泪痕,但也只是想了想。刘是钰看着许禄川,愈发委屈,可在这里她还是将眼泪憋了回去。 “你去哪了?我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你。” 第27章 刘是钰的质问落进耳朵,许禄川抬眼看着眼前人什么话也没说。跟着拉起刘是钰的左手,许禄川将追回的手串轻轻套在她的手腕。 “这是她们在这世间,留给我们最后的一点念想。别再弄丢了。” * 第27章 永州: 一袭青衣惹他入迷。 既然已将珠串物归原主, 许禄川起身便要离开。 刘是钰见状想要挽留,情急之下一把拽上他破败的衣角,可谁知布帛撕裂的声音却传入耳畔。 许禄川惊讶着低头看, 刘是钰尴尬地抬眸探。 面面相觑间, 刘是钰还试图将那块被扯下的衣角重新贴回去。但终究都是徒劳, 只瞧着那块碎布从她的手中飘落下来,又稳稳落在了许禄川的脚边。 “那个...我赔给你吧...”刘是钰神情怯怯。许禄川深吸了口气, 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不必。” 许禄川说完, 再次抬脚离开。 可刘是钰仍用方才的方式拽住了他, 许禄川终是忍无可忍质问道:“你到底想干什么?这儿不是公主府,若让他们看见你我这般纠缠, 你觉得他们会放过你吗?” 许禄川只字未提自己。 刘是钰却松了手, 她不是怕了, 她只是怕他们伤害到他。 回身屈膝,刘是钰望去粼粼水面, 眸子里同样泛着光。她将腕间珠串轻轻摘下, 紧握在掌心沉声问道:“还在介意那晚的事吗?” “忘了。” 许禄川这不假思索地回答,却将他的心思袒露无余。刘是钰闻言会心一笑,不再挽留。 “今日多谢许右监,大人早些休息。” 刘是钰猝然地放逐, 让许禄川感到无措。他不懂自己的心情, 为何能轻易地随她改变。他不懂自己看似对那吻的排斥, 却还会在日后偶然回味... 许禄川有太多不懂, 但或许是时机不对, 他并没有急于寻找答案。 他转了身。 “殿下也早些休息, 臣告退。” 许禄川走了。河滩边的石子被踩过发出的声音, 渐行渐远。可他才刚与连月擦肩,树林里便走来一个挺拔的身影。 魏京山与许禄川打了个照面。 直到今日,许禄川才真正瞧清楚他的脸。那是张带着隐隐杀意的脸,可就算魏京山长相俊逸,他眉间的伤疤却也成了永远的败笔。 魏京山凝目于许禄川,警惕着开口:“你怎么在这儿?” “殿下,有事与下官交代。”许禄川泰然回答。 “何事?”魏京山继续追问,许禄川却觉好笑,“殿下的事,卫尉大人还是亲自去问殿下。下官失陪。” 语毕,许禄川懒得再与其纠缠,毅然抬脚离开。 魏京山手握剑柄,厉目回眸看去,眼神中藏着尽是对许禄川的不满。连月见状上前抱拳道:“侯爷,是来寻殿下?” 魏京山听见声音回了头,可他并未理会连月,只是动身绕开连月朝着刘是钰走去。 近前后,他轻唤了声:“殿下。” 魏京山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静,他凝视着刘是钰的背影,全然感受不到她的悲伤。这世间的种种在他的眼中,好像除了活着,其余全都无关紧要。 然刘是钰伪装出的麻木并非如他那样残暴,可他却总妄图将她同化的和自己一样。 魏京山错了,但他仍旧不知悔改。 刘是钰将珠串揣进衣袖,缓缓站起身来。她的眼神在许禄川离去后变得黯淡,她开了口:“本宫私自决定到寿县赈灾,将朝政置之不顾,没跟舅舅商量,舅舅很恼火吧?” “是,家主限您事成三日归京。” 魏京山那日将消息传去雍州,汤无征当即发怒勒令。他只觉刘是钰将手中权势当做儿戏。 可只有刘是钰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普天之下,是黎民赋予了江山意义。再如何执掌权势,终不过是一场空。 这亦是她对于自己的救赎。 刘是钰也同样相信刘至州有能力去做一个合格的帝王,而汤家毫无底线的保护只能变成一种羁绊。 他们总也要放手。 几番思虑过后,刘是钰终是决定将一切后果背负,义无反顾踏上了这条放逐自己的路。 “若我未能三日归京,你们当如何?”刘是钰说着眉间闪过一丝凌厉,“杀了我?让我就此无声无息消失?” 魏京山闻言一惊,立刻坚定开口道:“臣不会让殿下有事。” 刘是钰蹙了眉,她并不觉得魏京山有资格这样说。将来那个执刀立判她的人便就是他。 “侯爷,不累吗?”刘是钰话里有话,她面无表情地转了身,“本宫累了。明日还要赶路,回去吧。” 魏京山心有不甘,又唤了声:“殿下...” 可刘是钰却无动无衷踩着河滩向树林走去。连月赶忙同魏京山拱手告别。 月色如旧,只剩魏京山一人独立。 他的目光穿透黑夜,刺破林间她穿行的身影。他不会放手,也不会罢休,他要的是终有一日她的臣服。 ... 次日,日出山谷。 许禄川掀帐而起,营地内只有零星几个烧柴做饭的人。环顾去朝露之下站着的刘是钰一袭青衣玉钗。惹他入了迷。 昨日,刘是钰遇险时,他碰上魏京山本想转身离去。 可当他听到那手串是先皇后的遗物时,哪怕他的武艺不精,哪怕吉凶难知,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替刘是钰去将手串追了回来。 许禄川笑了笑。 刘是钰回首时正巧瞧见他在不远处看着自己傻笑,便立刻回了一个甜甜的微笑。 可谁知许禄川却立刻敛容,装作无事发生一般转身离开。 什么人啊!真是莫名其妙! 瞧着若不是周遭有人,她现在定是要将许禄川抓回来问个明白。 刘是钰愤然转身,二人就此“分道扬镳”。 ... 后来,辰时出发。直到巳时末,一行人才总算是抵了永州。 永州城下,有人一身素衣愁眉不展站在门外。 打远望见刘是钰的马车,那人急忙朝身边的仆役确认道:“本王现在这个样子,见她刘是钰妥是不妥?” “妥,妥。王爷现在瞧着可真是忧国忧民!” 仆役出言奉承,那人听后琢磨琢磨,总觉得仆役这话好似不太对味。 可说话间,刘是钰的马车已然到了跟前,那人便也没时间去计较。只得赶忙上前迎接。魏京山翻身下了马,见到那人便立刻拱手问了声:“景王殿下。” “这位便是魏侯爷吧?久仰大名。不必多礼——” 刘至闯摆摆手,魏京山直起身。瞧这刘至闯这阵势,哪怕是远在永州却对依然金陵的情况了如指掌。 “三皇兄,多年不见。不知您近来可好?” 马车内,忽然传来刘是钰的声音。 刘至闯扭头看去,只见其正襟危坐脸上没有一丝笑颜。他是没想到他的五妹妹如今还真是和传闻中一样,倒是他轻敌了。 三两步上前,刘至闯开口道:“多谢五妹妹挂怀,皇兄一切安好。此次既然五妹妹远道而来,就多留几日。也好与皇兄叙叙旧。” 刘至闯面上一副礼貌客气,刘是钰却没领会他的好意。 “本宫是来赈灾,不是来游玩。这叙旧的机会,就留给以后吧。” 话音落下,刘是钰不再给刘至闯虚与委蛇的机会,便开口唤了声:“御史大人——” 符争闻声上前立于刘是钰车前回道:“殿下。” “永州府这边的事,就交给御史大人了。”刘是钰吩咐,符争不解回问,“那殿下您?” “本宫要去寿县。”刘是钰说着故意将声调抬高,“东曹掾和廷尉右监跟着本宫前去寿县,其余人跟着御史大人留驻永州。” 众人得令后齐齐应下。 刘至闯听闻刘是钰要去寿县,不由松了口气。赶忙开口道:“既然五妹妹这般安排,那诸位就随本王进城吧。” 符争不再多言,拱手与刘是钰道了别。 众人也陆陆续续跟着刘至闯进了城,可魏京山却没动,转身逆着众人朝刘是钰走去。 魏京山站在车边,还没开口。刘是钰便像是知道他要说些什么般开口道:“替本宫看好他们,以及景王。一旦有什么动静,记得立刻与本宫联系。” “是。”魏京山明白刘是钰的意思,却还是不放心,“那臣派人跟着保护殿下。” 刘是钰摇摇头。 “不必了,人多反而惹人注目。本宫自然会注意安全,况且还有其他人在,侯爷不必操心。时候不早,也该启程了。侯爷别过。” 话已至此,魏京山虽有不愿,但也没办法再多说什么。 “殿下保重。” 魏京山撤步退后,连月驾车离开。 再下意识看向许禄川,魏京山瞧着他面无表情地朝自己颔首示意后,策马追随刘是钰远去。望着宽广的陌道上尘土飞扬,魏京山转了身。 第28章 * 第28章 帮忙: 家夫是个倒霉蛋。 半个多时辰后, 一行人匆匆到寿县。 许禄川骑马跟在车旁,从他踏进寿县的那一刻开始,任凭如何举目四望, 眼中皆是破败的房屋与遍地的哀嚎。可他们自繁华中来, 终是难解这阿鼻境。 “停车。”刘是钰在马车中开口, 连月勒马停下。她跟着唤了声,“梁乘。” 梁乘听了她的呼唤, 下马走近。 “殿下,有何吩咐?” “你亲自盯着, 将带来的东西送去县衙, 再把往前的账目给查了。记得莫要提及本宫,你且去办吧。”刘是钰将任务派给了梁乘, 梁乘抬手应下, “是, 殿下。” 梁乘走了,余下许禄川一人立在车旁看向刘是钰开口问道:“我呢?” 刘是钰没理会许禄川, 起身下了马车。 待到双脚落地, 她才回身望去马上朗声道:“你就留在我的身边,保护我。” 话音落下,许禄川抽了抽嘴角。 他没想到这遥遥千里的路,刘是钰非要将他带来竟是这样的用途? 许禄川不解, 也不情愿。 但刘是钰可不会给他任何逃离的机会, 只瞧她立刻伸手向许禄川递去:“来吧, 我亲爱的右监大人。咱们该干活了。” 许禄川翻身下马, 并未接受她的好意。 刘是钰气得撇了撇嘴表示自己的不满, 可转头她便又吩咐起连月:“你去将马车停了。” 连月在得令后动身, 刘是钰这才抬脚向路旁临时搭建的草棚走去。 许禄川跟着刘是钰刚走到草棚前, 一股浓浓的药香味便扑了面。 刘是钰抬眼拨开水雾,正巧瞧见眼前一位长者正在称药,只瞧他手中戥子起落干脆利落。刘是钰见状迎面过去,轻声开口道:“先生,请问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吗?” 长者听见刘是钰的话没抬头,开口唤了声:“广白——” “怎么了,师父。”那个叫广白的人闻声立刻奔赴而来。长者依旧没抬头,手中称药的活也没停,“给这二位分些活去。” “好的,师父。”广白点点头,这才转身看向刘是钰与许禄川。 望着眼前的两个人,广白不禁挠了挠头。好一对檀郎谢女,可怎么瞧也不像是会到这种地方来的人... “小先生,小先生?”刘是钰瞧眼前人愣神,开口提醒。 广白反应过来尴尬地赔笑道:“哦哦,不好意思。二位请随我来。” 广白说着将刘是钰与许禄川领到后头伤患们休息的草棚内,吩咐了些简单但琐碎的差事后,便到前头熬药去了。 目送着广白离开,刘是钰干劲十足。可许禄川却仍不为所动,他倒不是没有仁爱之心。只是他有洁疾,在这环境有些恶劣的草棚,实在不知该从何下手。 刘是钰端着药碗从他身边走过故意挤了挤道:“让一让,有些人不干活就别挡道。” “你——”许禄川被她这一挤刚伸出手想要理论,刘是钰却一溜烟逃离了他的身边。只瞧她端着药碗走到一位手臂受伤的男子面前开口道,“大哥,来。您该喝药了。” 刘是钰说完垂眸瞧了瞧男子受伤的手臂,又言:“您的手不方便,我来喂您。” “谢谢娘子。”男子道了声谢。 刘是钰笑了笑,身上没有半分公主的架子,伸手便将盛着药的汤匙递去。可这药却在与大哥相距几寸的地方戛然停住。 刘是钰愣了,大哥也愣了。 看着自己被人握住的手腕,刘是钰疑惑着回了头。她只听见许禄川沉声道:“我来。” 刘是钰被许禄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不由自主地应了句:“好...好。” 刘是钰说着起身给他让了座,许禄川接过药碗坐在了大哥面前。 呆呆站去许禄川身后,刘是钰开始犯起了嘀咕。刚才不是不愿意帮忙吗?怎么又突然这么勤快了?这人真是难懂! 刘是钰低着头摸了摸自己方才被许禄川握住的手腕。不觉间,一片红晕偷偷攀上了脸颊。 “谁能帮这边换一下药——”那边有人高呼。刘是钰回过神后,立刻应答,“我可以!” 许禄川这边给大哥喂着药,眼神却时不时朝刘是钰那边瞥。 换药?应该还好。 等等不对,那人伤的是——背!还是个精壮的小郎君!这背上换药岂不是要脱衣? 许禄川想到此处瞬间如坐针毡,给大哥喂药的手也不自觉地加快起来。 “唉,我说....” “不是....” “你这个药...” 大哥就这么被许禄川一通“浇灌”,愣是一句完整的话也没能说完。 眼瞅着汤药见了底,许禄川收起汤匙猛然起身,吓得大哥一愣。 可大哥好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般,不急不躁地打趣道:“郎君这药喂的利索,我瞧着这心思是早就飞走了。多谢郎君,我这儿无事,你还是赶紧去帮那位娘子吧。” 许禄川岂会承认大哥的说法? 他只装作无事颔首离开,甚至在走向刘是钰时连眼都没抬。倒是刘是钰瞧见他端着药碗路过,先开了口:“你喂完药了?” 许禄川不答,一声不响地与刘是钰擦肩而过。 刘是钰的目光追着许禄川渐渐远去,她皱起的眉头填满了对许禄川的抱怨。 人走远了。刘是钰气愤地转过头,再看向眼前的小郎君开口道:“不管他!小郎君,咱们先将外衣脱了。我来给你换药。” 咱们?将外衣脱了? 这句话落进许禄川耳中,可就变了味。 只瞧他脚下生风,几步将药碗搁在前面的小桌上。转身又折了回去。 刘是钰这边刚刚伸出双手,想要帮那行动不便的小郎君褪去外衣。便被许禄川抓住双臂举过了头顶。刘是钰被迫举着双手仰面望去,这次她猜都不用猜就知道一定是许禄川。 “你又要干什么?”刘是钰不由得抱怨,许禄川立刻松开了她的双臂,“你可知如何换药?莫要耽误了人家的病情。” “我知道,刚刚有人教过我了。” 刘是钰还在为方才的事赌气,这儿会必是不肯让步。许禄川却不理,转身搬了个木凳坐在了她身旁,亲自帮那小郎君换起了药。 “你还要在这儿看吗?” 许禄川发问,刘是钰看着那小郎君半露的胸膛有些不好意思,赶忙起身离开。 广白从前头过来送药,正巧将一切目睹便开口解围:“娘子,前头缺人,随我到前头煎药吧。” “好。”刘是钰闻言赶忙应下,头也不回地跟着广白去了前头。 到了前头。 广白搬了个杌子,递了把扇子,让刘是钰坐在煎药的砂锅前扇风看火。他则在一旁看锅添水。可刘是钰哪里做过这样的活? 才半刻钟下来,她便把自己呛的两眼发黑,连连呛咳。 广白见状赶紧让刘是钰坐去了空旷的地方,省得她还没救助好他人,先将自己搭了上。 瞧着刘是钰脸颊上顶着两团黑坐在一旁,广白不由开口道:“娘子,好福气。瞧着郎君将您保护的很好。想来平日在家,也是跟今日一样,什么活也不让你做。” 谁?许禄川保护我?呸—— 刘是钰将双手环臂,眼神中的不屑尽是对许禄川的控诉。 广白没察觉,继续开口:“瞧着二位不像是本地人,不知从哪来?是怎么想着要到寿县的?” 刘是钰听了这话眼睛一转,拿起扇子扇了两下,开口解释道:“我们是永州来的。家夫天生是个倒霉蛋,我前些时候请了个大师,给他算了算。你猜大师怎么说——” “大师怎么说?”广白盖上锅盖,好奇地回头。 刘是钰将扇子在空中一停,大呼道:“大师说他缺德!需要积德行善。所以我们是来积德的。” 广白被刘是钰这阵势唬住,连忙附和:“哦哦,那郎君是挺缺德...不,是倒霉的。” 刘是钰在这边洋洋得意。 许禄川那边给小郎君换好药,刚站起身便连着打了好几个喷嚏。 这被身旁几个“怜香惜玉”的姑娘大姐瞧了去,好是心疼地询问道:“这位郎君可是着凉了?我这儿有热汤,要不要暖一暖?” 有人开口,旁边其他人便也跟着接茬。 一时间,草棚内的气氛也不再同刚来时那般沉寂压抑了。 在前头忙活了许久水米未进的刘是钰,实在饿得不行,便跟广白寻了些干粮和热汤。可当她兴致勃勃地端着东西想叫许禄川一起吃时,却瞧见他正被人团团围住,殷勤呵护着。 刘是钰见状心急火燎挤上前去,站在人群中学着其他人的样子开口道:“郎君,郎君。吃我的!我这儿也有,我这儿也有——” * 第29章 救人: “我,许郎君你可押不起!” 许禄川被簇拥而上的人包裹着, 显然有些拘谨。可奈何大家太热情,任他如何也脱不开身。忽然耳畔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刘是钰就像个救世的菩萨出现在了许禄川面前。 第29章 他垂眸望去, 刘是钰正挤在人群中央小心翼翼护着怀里的那碗热汤。 许禄川下意识去护, 刘是钰抬了头。 二人相顾, 刘是钰冁然而笑。许禄川接过她手中物后,一把抓起她的手掌朝众人说道:“多谢诸位好意, 失陪。” 语毕,许禄川在众人的注视下拉着刘是钰离开。 刘是钰跟着他身后, 感受着来自他掌心的温度, 那温度从掌心一直传递进了心房。 她不自觉握紧了他。 出了草棚,许禄川领着刘是钰到了路边。 “你在这儿等我, 我去搬个凳子来。”许禄川说着便要松开她的手, 可刘是钰却心不在焉紧握着不肯放松。许禄川回了头, “松手。” 刘是钰闻言愣了愣,发问道:“你去哪?” 许禄川无奈相望, 眼前这人根本就没在听他说话。于是, 他便故意说了句:“你坐吧。” “坐哪?”刘是钰看了眼脏兮兮的地面,一脸嫌弃,“坐这儿吗?好脏。” “原来,你也知道?”许禄川说着将手中的东西递回刘是钰怀里, “拿着, 放开。我现在去给你搬凳子。” “那你快去吧——” 刘是钰总算是明白了他的意思, 赶忙把手松开, 将东西接了过来。许禄川这才动身, 到草棚里搬了两个凳子过来。 二人就这么坐在了寿县一条不知名的小路旁。 刘是钰捧着热汤, 望向残破的陌道上那树独独盛开的油茶花, 感慨道:“许禄川,你说这里的一切都会变好吗?” 恍然想起,草棚内大家乐观坚毅的笑颜。刘是钰心中便会愧意翻涌。 许禄川转头将目光落在刘是钰身上,他读得懂她的庸扰,却不知该用什么言语去安慰。只能将干饼扯下一大半递到她手中,“所有人都在努力,就一定会变好。吃吧,吃完了干活。” “东西不多,你吃。我喝汤就好。”刘是钰笑了笑,拒下了许禄川递来的干饼。 正说着,先前不见踪影一直躲在暗处的连月,不知从何处乍现在二人面前拱手道:“娘子郎君,奴去给二位准备些吃食吧。这些东西如何能饱腹?” 刘是钰看着连月摇摇头开口道:“不必了,你退下吧。” “娘子。”连月这声娘子喊得熟练,刘是钰没再多言,只再说了声,“退下吧。” 连月拧不过,无奈转身离去。 许禄川目睹一切,一言不发。他虽不解刘是钰为何要委屈自己,可他还是在连月离去后,夺过了她手中汤碗将干饼塞去开口道:“你吃吧,我爱喝汤。” “可这汤我喝过了...”不等刘是钰把话说完,许禄川便端着热汤一饮而尽。 愣愣望着干干净净的碗底,再低头看了看手中干噎的饼,刘是钰不由压低声音说了句:“还真的喝光了,一点都不剩的啊...” 许禄川没在意,随手将碗放下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 刘是钰闻言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拿着饼细细啃起来。 时光静静,她一遍遍将干噎的饼咽下,一遍遍告诉自己应该做的更好。 许禄川瞧着刘是钰一副愁眉锁眼的样子,不禁好奇道:“刘是钰,你这寿县一行什么事没做,什么案没查。却跑来这地方救助灾民,到底是为了什么?不会只是想发发善心吧?” “我在寻一个破绽。”刘是钰没回头,眼神瞬间变得狠绝起来,“五年了,从他踏进这片土地开始,就已将这里玷污。先帝肯放过他,可我不会。” 刘是钰虽没说那人是谁,但许禄川却已意会。 “破绽?你有把握吗?”他将手肘抵上膝盖,俯下身去。刘是钰在他身侧轻言,“没有,但现在是最好的时机。” 许禄川回眸,这是他第一次对刘是钰有了改观。 可这份敬佩还未持续半刻,刘是钰忽然面对面贴了上来,许禄川吓得想要起身逃离,却被她死死拉住。 “你做什么?”许禄川出言质问,他怕刘是钰还会像上次那般出其不意。刘是钰却悄悄向他靠近,在他的耳边停了下,“别动,你瞧那边巷口是不是有人鬼鬼祟祟?” 许禄川下意识瞥向刘是钰说的地方,果然有人躲在墙后。他开口道:“要不要我过去瞧瞧?” “你可以吗?千万别打草惊蛇。”刘是钰有些担忧,许禄川直起身,“若他跑了,你便让廷尉府将我扫地出门。” 刘是钰松开紧拽他的手,宽慰道:“我相信你,小心些。注意安全。” 许禄川绕路而去,那人依旧盯着草棚这边没动。待到许禄川行至那人身后,将其按下,刘是钰才起身朝巷口走去。 走近后,刘是钰发现那人满身是伤,咿咿呀呀的叫喊却全然听不出一句囫囵话。 刘是钰诧异着蹲下身朝许禄川说道:“松开他。” 可许禄川才刚松开手,那人便冲上去夺过刘是钰手中的干饼狼吞虎咽起来。再瞧刘是钰却并没有被那人冲上来的阵势吓到,反而是对他抢饼的行为行为极度不满。 “唉?你这人怎么抢人饼啊!那可是小绿给我的——” 许禄川无奈上前将刘是钰护在身后,逼问那人道:“说,你是何人?从哪来?” 那人不答,将手中残饼吃的一干二净。 刘是钰看了看许禄川,“他伤的有些重,不若我们先将他带去草棚看伤?” 一听要将他带走看伤,那人忽然反应激烈起来,瞧着样子是要逃。还好许禄川动作机敏,两步便将那人拦下。 这下,刘是钰彻底起了疑,只瞧她习惯性开口用命令的语气说道:“将人给我抓去草棚。” 话落刘是钰潇洒转身,可许禄川却在她身后擒着那人没动。 刘是钰觉得气氛不对回身看去,只见许禄川一脸不满看向她。刘是钰这才反应过来,赶忙满脸堆笑柔声道:“麻烦郎君,帮我将此人抓去草棚可好?多谢郎君了~” 许禄川拿着人走过刘是钰身旁,刘是钰看着他背影中透露出的那股似曾相识的得意,恨不得上去给他两拳解解气。 许禄川走出数十步后,发觉刘是钰没跟上来便回头看:“你是不是也要人押着才能走?” “不是!”刘是钰气呼呼大步走来,“我,许郎君你可押不起!” 许禄川不解,她到底在气些什么。女人心思真是难猜。 刘是钰又气呼呼大步走去。 回到草棚下,许禄川将人搁在稻草铺上,刘是钰走去向老先生请求道:“先生,这人伤的极重,您能否给他看上一看?” 老先生依旧一副心如止水的样子,他抬眸看了看刘是钰,又转头看了看地上那人什么也没说。利落地拿起案上的巾帕擦了擦手后,转身走去。 那人还是百般抗拒,许禄川为了避免他伤人只得将其按了下。 刘是钰跟着老先生回到草铺前,俯身直视起眼前人遮掩在乱发下那双充斥着恐惧的眼。 “你到底是谁?你又在害怕什么?” 刘是钰低声的问。她的眼神在划过他时,他闪躲了。 “可我不管你是谁,从哪来,有什么样的目的。你的苦悲,亦或是仇怨。冲我也好,不冲我也罢。我只希望在一切未解之前,你还能有说出来的机会。” 在廷尉府的大狱,刘是钰看过无数双这样的眼睛。 她不会猜错,他和草棚内其余受伤的人不同,他的心中藏着份无法言说秘密。 “放开他吧。”刘是钰的话起了作用,那人不再挣扎。许禄川缓缓松了手。再起身,刘是钰恭敬地朝老先生拜了拜,“麻烦先生了。” 老先生还是没说话,抬脚上前为那人医治起来。 约摸着三刻钟后,老先生在广白的协助下,将那人身上的伤口包扎固定妥当后起了身。 “多谢先生施救,不知他伤势如何?”刘是钰迎去道谢,老先生挥了挥手,“老夫,只管救人。其余的叫广白与你们说吧。” “有劳先生。”刘是钰不再追问,目送着老先生离开。 等他们再重新回到铺前时,那人已合眼睡去。刘是钰抬眼察觉到广白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便开口道:“此处没有别人,小先生有话直说便是。” 广白环顾四周,压低声音说了句:“娘子救下的这人...有问题...” * 第30章 推断: 刘是钰听了想打人! 有问题? 刘是钰不敢声张疑惑着看向广白, 广白诚惶诚恐半晌不敢多言。 二人僵持,许禄川上前宽慰道:“小先生,但说无妨。人是我们执意要救的, 出了事也只管找我们。与你, 与先生并无关系。这方面我家娘子还是有些本事在身的, 你尽管放心便是。” 刘是钰侧目过去瞧着许禄川一本正经地胡扯,实在是抑制不住自己上扬的嘴角。 语毕, 许禄川伸手捏了捏刘是钰的手臂,刘是钰这才反应过来跟着附和:“对, 我家郎君说的对。” 第30章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 他们便会不觉带入这样的角色中。 是在众人认可目光里?还是他与刘是钰的默契上?可就如在广陵时一样,只不过如今他们倒是愈发得心应手了。 “既然二位都这么说了, 我直说便是。” 广白听了二人的话, 暂且放下心来。 “此人身上的几处折伤, 尽是些陈旧且经久不愈的打伤,显然与这次地动无甚关联。且他有瘖哑之症, 但他却能听懂你我说话, 瞧着症状像是被人下了瘖药所致。” “可这些都是其次,娘子可知他真正的隐疾是何?” “是何?”刘是钰轻声回复,广白带着哀怜顿了顿,“师父发现他有肺气不足之象, 便替其诊脉, 发觉他像是遭了经久的邪气侵袭, 致肺部经脉不畅, 不畅后又致肺能失调, 失调则气道阻塞, 因此而气逆。” “娘子, 再瞧他身上的热毒,乃是长期不见光照所得。” 广白将自己所知全数奉告。再望向草铺上这个浑身是伤的男人,他说不出所以,却总觉得心有不安。太多并非巧合的事相互叠加,任谁遇上这样的人,都不会愿意去趟这趟浑水。 可刘是钰偏要迎难而去。她垂下悲目一遍遍用拇指搓过掌心,细细琢磨着一切。 旧伤,肺疾,不见天光。 他到底经历了什么? 但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件事与那个人有着细枝末节的关联。 忽然,刘是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想,她当即蹲下身去查看那人的手掌。刘是钰在瞧清楚掌心后讶然,那是一双与他年龄不符且布满老茧的手。 许禄川跟着蹲下,他也同样为之疑惑。 可很快二人便不谋而合,异口同声说了句... “他是矿工。” “他是矿工。” 广白闻言恍然大悟。望着刘是钰与许禄川他不由得拍手称快。瞧人家这两口子不止胆子大,还如此默契。真是世间难得。 可感叹之余,广白还是好意相劝道:“娘子,郎君。我知道二位心善。娘子也真心是想为郎君积德。但我还是不得不提醒你们,此人身上有太多怪异之处。就算娘子和郎君本事大。可再大,难不成还能大过永州那位去?” “所以,咱们为他治治伤便好,其余的就莫要再深究了。” 刘是钰抬眼与许禄川相视一笑后,站起身朝广白道谢:“多谢小先生挂怀。” 广白言尽于此,别的也不能再多言。他拱了拱手,“不妨事,我的话已说到。如何抉择还是看二位,我还有事就先去忙了。有事叫我便是。” “有劳。”刘是钰微笑着目送广白离开,许禄川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开口,“可有眉目?” 刘是钰闻言眯了眯眼沉声道:“少元禁止开矿,少有获批可以开采的矿山,也并不在永州境内。看来是有人做了些欺下瞒上的勾当。可既然他敢做,我就要让他付出他该付的代价。” “说吧,你准备怎么做?我奉陪到底。” 许禄川将手背去身后,与刘是钰看向同一片天光。他坚定地愿同她一起将善恶分明,还以此地安宁。 刘是钰蓦然回首,试探着问了句:“你不怕?” “我连你都不怕,还会怕什么?”都到这时候了,许禄川却还有心思打趣。 “好!既然有人不想他说话,那咱们就自己查。”刘是钰撇了撇嘴,没去接茬将话题岔了去。接着贴近许禄川,她又低声道,“接下来,就要麻烦我们的右监大人施展自己的魅...不对,才能了。” “什么才能?”许禄川不解。 刘是钰一脸奸笑,却不作声。她只勾了勾手指,引着许禄川往草棚后去。 ... 到了草棚,刘是钰环顾而望,最后将目光落去了一个了阿婆身上。 跟着用手推了推许禄川,她笑眯眯开口道:“看见那群人中间的阿婆了吗?你去帮忙问问寿县的地势物产,再顺便问问附近山中有什么异常。麻烦许郎君啦~” “我?”许禄川皱了皱眉,“你为何不自己去?” 刘是钰听见这话撅了噘嘴:“刚才还说奉陪呢!就这么点事都不帮忙。再说了你这么得她们青睐,问点什么定是比我顺畅。说不定咱们还能有意外收获呢?” “刘是钰,你——”许禄川刚抬高了声调察觉不对,赶忙咬牙压低声,“你是想我讨好她们?” 刘是钰想了想她应该是让他牺牲色相,可她又想了想自己不能这么说,便只点了点头。 事已至此,许禄川知道自己跑不脱刘是钰的摆布,他便开始讨价还价道:“可我帮了你,能有什么好处?” “事成之后,你想怎么样我都听你的。”刘是钰拿出了最大的诚意。这个诚意看起来也十分诱人,许禄川便应了下,“这可是你说的,莫要反悔不认。” 刘是钰连连点头确认。她现在只许禄川能行动起来,就算是他要她立刻嫁给他,她也能应。 话音落下,许禄川抬脚而去。 刘是钰赶忙找了个角落假装做事般窥探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刘是钰就这么托着腮坐在小板凳上痴痴地看,看一群人围着许禄川说说笑笑,看许禄川坐在她们中央侃侃而谈。刹那间,一股心酸涌上心头。 刘是钰后悔了,她后悔将她的小绿推出去。可她最不该抱怨,便只能痴痴地看,不能去打断。 不知又过了多久,许禄川终于从人群中抽身,向她款款走来。 “起来。” 许禄川近前伸手碰了碰刘是钰,谁知刘是钰一抬眸竟瞪着两双大眼委屈巴巴看向他。 许禄川惊恐万状,“你又想怎样?” “为什么可以和她们聊这么久!你们有这么多话可以说吗?怎么也不见你和我说这么多呢!”刘是钰一连串莫名其妙地质问,弄得许禄川一头雾水,“不是你让我...呵,真是无理取闹。” 许禄川欲言又止,冷笑一声甩下刘是钰向外走去。刘是钰冷静下来,赶忙起身去追。 草棚外,许禄川下意识放缓脚步。 可等刘是钰追来拽上他衣角时,他却依旧冷漠道:“你又要做什么?” “对不起,我不该那么对你。” 刘是钰鼓起勇气道歉,许禄川默然不语。 “那个...有什么意外收获吗?”刘是钰想要尽力缓解尴尬,没想到许禄川竟有了回应,“有。” 刘是钰乘胜追击,“是什么?’ 许禄川转过了身看向刘是钰开口道:”有个大姐说她外甥女失了双亲,无依无靠,问我要不要纳妾......“ “啊???” 刘是钰闻言大惊失色,可看着她这副样子,许禄川竟有些暗自窃喜。 “那你怎么说?”刘是钰焦急追问,许禄川不紧不慢,“我瞧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甚是可怜,就——” “就什么!”许禄川话说一半,急的刘是钰团团转,只见她那抡圆的拳头已在蓄力当中。可等她将拳刚打出去,便被许禄川轻松接下握在了掌心当中。 “给她留了张银票,让她过活。人家清清白白养大的姑娘,凭什么给我伏低做小?” “只是...” 许禄川握着刘是钰的拳头一点点靠近,刘是钰再次将心提到了嗓子眼,“这张银票是我这个月新发的奉银。我把它给了别人,怕是从今天开始,就得依仗你了。” 听见这话,刘是钰心里的石头总算失落了地。 可她还是对许禄川戏弄自己感到不满,纵使她明白他给别人留下银票是出于善意,却还是故意开口道:“好哇,许郎君将银票留给别的佳人,却要吃我的白饭。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我!不!干!” 许禄川看出刘是钰在闹别扭。只瞧他缓缓放下她娇小的拳头,嗤笑道:“那既然如此,银票也要不回来。这日子也过不下去,我便只能收了她去...” 刘是钰怒目瞪着许禄川,这一次她双手蓄力抡圆了两个拳头。 * 第31章 上山: 荣辱与共,夫妇一体。 刘是钰重拳将出, 许禄川却机敏地伸出双手紧紧握住了她的上臂。 两相对望,刘是钰愣住不动,许禄川却忽然朝她沉声道了句:“紫金石砚。” “什么紫金石砚?你在说什么?” 许禄川莫名其妙的一句话, 让刘是钰疑惑不已。 许禄川见她不再向自己抡拳, 缓缓松开她的上臂, 开口解释道:“自高祖皇帝禁止少元私自开矿后,永州的紫金石砚, 便成了难求的珍宝。甚至可值千金之重。” “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 皆为利往。你说如此千金砚重, 值不值得有人为此铤而走险?” 刘是钰被许禄川的话点醒,她什么都明了, 却还是在开口时执拗地应道: “不值。” “人活一世, 不该独为利活。若再以利伤人, 更是累世洗不脱的罪过。” 许禄川心服首肯,他明白刘是钰此话不是对他, 便笑了笑, “所以,一切是时候有个了结了。” 第31章 “方才阿婆提到了隐石山,她说那隐石山中盛产紫金石。可自天应八年起封山至今,都再未有人敢踏足。所以, 这次寿县的地动, 也没有人知道隐石山中情况如何。” 刘是钰闻言若有所思, “这么说那人很有可能就是因为这次地动趁乱跑出的?” 许禄川没再接茬, 这一切看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却终究只是他们推断。所有的所有, 都需要他们去一一验证揭开。 但现在, 他只在等她的一声令下。 “既然一切有了方向, 便动身吧。”刘是钰转身沉下眼中天边耀眼的光,许禄川最后一次拽住了她,“你若想自己查,就不能去借助县衙的力量打草惊蛇。可这样一来,前面便尽是些未知的危险。你真的想好了?” 刘是钰回眸蓦然反握上他的掌心。 “不是还有你在吗?” 许禄川被她这么握着,心里闪过一丝悸动。其实并非真是刘是钰胆怯,倒像是他在问自己。但他的那份不安终究被刘是钰抹平。 可他却还是假意撇去她的手开口道:“你我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你还是自求多福吧。” 许禄川边说着边朝陌道走,刘是钰跟在他身后反应了好半天,才缓过神来:“哦?郎君的意思难道是说...与我是夫妻?那郎君可是与我荣辱与共,夫妇一体喽——” 二人这会儿轻松自在走到了马车边,连月在前拱手问了声:“殿下,右监大人。” “连星,他们到了吗?”刘是钰见到连月立刻收起笑颜,连月掏出骨笛未吹,“到了,殿下有何吩咐?” 刘是钰转头看了看远处的草棚,交代道:“我们要去隐石山,让连星他们暗中随行。你就留在此处看护好那人,如果有什么情况记得去县衙找梁乘。” “是,殿下。” 连月得令后立刻吹响骨笛,只见笛音落下三四个飘逸的身影在残垣上悄然奔走。 连月见状追去叮嘱。 许禄川并不在意她们主仆之间的对话,转身便上了他的马。可等他刚坐稳,刘是钰却提着裙边走到马前勾头向上望。 许禄川看着鬼鬼祟祟的刘是钰,质问道:“你做什么?” “那个不知郎君的马...还能载的下吗?我很轻的!与郎君同乘应该没有问题!”刘是钰扭捏地笑了笑,说着一只手紧紧拽住了马的络头,一只手则试探般地在马头上搓了搓。 待她收回自己黢黑的手掌看了看,不由嫌弃起来... 咦,好脏!这人怎么都不给马洗澡的。马啊,马。跟着他你受苦了... 许禄川瞧着刘是钰做完这一系列怪异的动作后,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不是有马车,为什么要跟我骑一匹?” “当然是因为马车太招摇了,再加上我又不会骑马,所以就只能和你同骑一匹。” 刘是钰言之凿凿,许禄川无奈妥协。 刘是钰怕他反悔赶忙伸出那只脏兮兮的手握去。可等许禄川将人拉上马松开手一看,自己的掌心竟被她染的黢黑,便立刻咬牙唤了声:“刘!是!钰!” “怎么了?怎么了?”刘是钰闻声坐在许禄川身前,抬头左右向探了探。最后将目光落去他黢黑掌心,实在没忍住大声笑道:“我说郎君,你该洗马了——” 许禄川瞧着刘是钰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开口回击:“刘是钰,你自找的。” 只见话音刚落,许禄川便不等刘是钰准备,架起缰绳载着她就朝隐石山的方向狂奔。 “许禄川...” “你...能不能...”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刘是钰在颠簸的马上追悔莫及,可奔腾的马蹄却盖过了她的声音。她眼中青山跌宕,林雾盘旋。心中万万遍的求饶,在开口时,也都变成了一声声颤动的叹息。 小绿!我发誓,我真的发誓!我再也不会摸你的马了—— ... 大约行了二三十里,隐石山将至,许禄川终于放缓了骑马的速度。可这时的刘是钰已是迷迷糊糊倒在他的怀中。 再垂眸看了看怀中的人,许禄川只笑了笑什么也没说。 终至隐石山下,勒马长吁。 许禄川随口叫了声刘是钰,便翻身下了马。 可谁知人竟没醒,直挺挺贴着他就向下倒去。许禄川见状赶忙接住,没成想刘是钰这般都没醒,她就这么上半身靠着许禄川的肩,下半身骑在马上一动不动。 许禄川没办法便又叫了声:“刘是钰,醒醒。” 刘是钰这会儿总算是有了反应。等她缓缓睁开眼,发现自己在马上摇摇欲坠立刻惊呼道:“天呀,这是怎么回事——”说着她忽然伸手搂住许禄川的脖子,生怕自己摔下马去。 许禄川本想将人推回去,可被她这么一搂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松手,我将你推回马上。” “我不要,我害怕。” 刘是钰死活不肯撒手,许禄川无奈叹了口气,伸手搂过刘是钰的腰将她从马上给抱了下来。待到稳稳落地后,许禄川松了手。 可不知为何?刘是钰却还是牢牢挂在他身上。 “可以放手了。”许禄川出言提醒,刘是钰从他怀里探出头来,“下来了吗?” 许禄川扶额。 眼前人连下马都怕,那接下来的强敌又该如何面对?可她在朝堂,在草棚时所展现出的无畏又不像是在作假... 许禄川觉得自己有时还真是搞不懂她。 刘是钰感受到平稳,从许禄川怀里离开。抬眼望见小溪,她笑着说道:“去溪边洗洗手吧。” 不等许禄川作答,她便提着衣裙一路小跑向溪边而去。 来到溪边蹲下,刘是钰将手伸入溪流,感受着自然带给她的清凉。山水怡情,刘是钰有一瞬好像明白了先帝暮年为何会那般痴缠山水,甚至罔顾了他的江山... 可终究是错。得到与失去,总也要抉择。 刘是钰凝望着寂静的溪底,凝望着缤纷的光影折射在她的手背,所有污浊皆被潺潺的溪水带走。倏忽间,斑斑点点的紫若隐若现在眼前,她的凝望似乎有了回应。 “小绿,你快来看——这是什么?” 许禄川被刘是钰的呼唤吸引,来到了她的身边。跟着俯身朝刘是钰手指的方向看去,许禄川发现了那几块零星沉在溪底的褐紫色碎石。 “看来,我们的推断是对的。”许禄川利落地净手起身,拎起佩剑,“走,沿着这里上山。” “嗯。” 刘是钰起身附和,二人就此并肩逆流而上。 连星领着百川和归海穿梭在任何隐蔽之处,但目光所及皆是刘是钰与许禄川。三个人就这么无言追随着他们远去。 忽然,林间风起。 连星轻踏林上抱剑合眼,用心聆听着周遭的异动。他的刀剑出鞘只在一瞬。 “这里,不对。东南,多了,一人。” 百川与归海,警惕地拔剑环顾,却只在东南看到几片新叶坠落林间。他们诧异,却不曾茫然。有连星在的地方,就有了胜算。 他们只管奉陪。 林间归于宁寂,连星却不动声色将剑收回,他睁了眼。依旧用他的方式开口。 “不急,等等。一起,杀掉。” * 作者有话要说: 文中“这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最早出自先秦的《六韬引谚》中。后在西汉著名史学家、文学家司马迁《史记》的第一百二十九章 “货殖列传”出现并流传。 文中“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当头各自飞”出自民间谚语。 小碑注释:百川和归海就是看护酒肆密道的那两个小伙伴呦。酒肆关张(本来也没人),跟老板出差~ 第32章 受伤: 以命相护,如果这都不算爱? 刘是钰和许禄川顺着小溪一路而去。 半刻钟后, 他们在溪边发现了一些装有碎石的竹筐。许禄川蹲下身看着眼前满地的狼藉,轻声道:“看来曾经在此地做活的人,离开的很是匆忙。” 刘是钰立于他身后不禁发问:“是因为地动吗?” “嗯。”许禄川重新起身, 随手抬起扁担试了试竹筐的重量, “这么重的东西, 附近若是无路,又该如何靠人力运下?” 许禄川若有所思, 刘是钰转身向四周眺去。 可因着地动的原因他们身遭尽是些山体碎石滚落下来所堆积成的石堆,就算真的有路, 怕是也已经被毁的不成样子。但刘是钰不死心, 她不会放过每一个可疑之处。 忽然,东边有处凹陷下来的石堆, 引起了刘是钰的注意, 只瞧她伸手指了指那边开口道:“小绿, 你瞧。那边是不是条路?” 许禄川闻言回头看去,似是隐约有条小路。 他也顾不得多想, 疾步前去查看。 站在石堆前举目远眺, 许禄川没想到还真被刘是钰说中了。他刚想转身招呼人过来,刘是钰便已经靠过来得意道:“瞧,我说对了吧!只是...这该怎么过去?” 第32章 刘是钰瞧着高高的石堆挠了挠头,许禄川却不以为意地张开怀抱朝她说了句:“来。” “???” 许禄川怪异地行为, 让刘是钰顿时错愕不已。 他这是做什么?是要我抱他?小绿, 现在这么主动的吗?不过...这荒山野岭的, 抱一下也没什么问题吧? 刘是钰想着想着竟真的付诸行动, 抬手向许禄川怀中拥去。 许禄川被她这么一抱, 猛然愣在了原地。只瞧他那张白净的脸, 霎时绯红。头顶徐徐攀升的雾气跟着渐渐隐进山中。 许久, 许禄川冷静下来开口问道:“你在做什么...” “啊?不是你要我抱你的吗?”刘是钰从他怀里无辜探出头,许禄川握紧了手中佩剑,“我只是准备带你跨过去。” 刘是钰闻言尴尬地眨了眨眼,赶忙松手从他怀中退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还以为...” 可她才刚从许禄川怀中脱离,便忽然被一只有力的手掌拦住了腰身。眼前人近在咫尺,刘是钰似是听见了砰砰作响的心跳。她分不清这心跳声是眼前人,还是自己的。 她只听他沉声道:“以后别再道歉了。” 话音落了。 刘是钰根本来不及琢磨,许禄川便带着她身起身落,越过石堆而去。等到真正踏上这条小路。许禄川松了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刘是钰站在原地,在疑惑他刚才那句话的同时,不由得回头看了看高高的石堆... 小绿,好厉害! 与此同时,树上暗中保护的百川和归海,也是面面相觑,双双惊叹。 可再转眸,连星却淡定地跃过另一边的树杈,只瞧他那不言而喻的表情就好像在说:别看了,他没我厉害! 百川和归海看着连星无奈摇了摇头没做评价,跟着便抬脚飞身继续追随刘是钰远去。 连星幽怨地盯着众人离开的踪影,懊恼不语。 ... 那边自许禄川放下刘是钰开始,他就一直走在刘是钰前头,警惕着四周什么话也不说。 刘是钰期间还试探性地叫了他两声,也不见其回应。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沿着这条小路,一直进了隐石山的深处。 最终在跨过一棵翻倒在路中间的小树后,许禄川终于停下了脚步。紧随其后的刘是钰,见状稳稳停在了他的身后。 许禄川有意将人护在身后,自己扒开杂草看去。只见一座规模不小的矿井赫然出现在眼前。可矿井的出现并没有让许禄川放松,反倒让他愈发紧张起来。 刘是钰察觉不对贴着许禄川压低声音道:“你可有听到什么动静?” 动静?许禄川不敢声张,所以并未接腔。他只循着刘是钰口中所说的动静,静心去听。可周遭很静,他的耳中只有风与树叶碰撞出的响,再无其他。 许禄川摇了摇头。 刘是钰却闭上双眼,仔细寻觅着那若有如无的异常。忽然她睁了眼,目光直指那半塌的斜井之中。 “是人的叫喊声,在矿井那边。” 确定后的刘是钰并没有冲动,她此刻还不能判断这其中是否有诈。只瞧她捡起路边石子向身后投去,树上连星瞧见后反应迅速,悄无声息地落去了刘是钰身边。 “殿下,吩咐。”连星小声应答,刘是钰伸手指了指矿井,“你带人去看看,井下是不是有人?” 这身后突然多了个人,着实吓了许禄川一跳,便惊呼了句:“什么时候来的?” 连星闻言眼神凶狠地看向许禄川,似乎还是为了方才的事有所不满。可许禄川却并不知其意地皱了皱眉。刘是钰见状打断了这二人争锋。 “快去办吧。” 连星得令不再同许禄川纠缠,回头朝隐蔽处的其他人挥了挥手便动身离开。许禄川抬头只见树动不见人行,不由好奇道:“你何时安排了这么多人?” 刘是钰看了眼许禄川不予理会,瞧着她是在报方才路上他不理自己的仇。 许禄川对这主仆二人的反应感到不解,却也没再多言。 那边连星到了矿井边,此起彼伏地呼喊声越来越大,可他却被草房后的动静吸引。只见他手中的剑再次出鞘。他带着杀意靠近,骤然出现在了精心埋伏的敌人面前。 连星将白刃划过指尖,映下众人罔知所措的脸。他肆无忌惮地笑了。 可连星没有出手。 他在等,等他们的茫然彻底变成愤怒的那刻。 躁动,不安。但显然连星不是他们的目标,可他们已经无处遁逃,便也只能欲杀之而后快。 霎时间,数十人蜂拥而至,连星持剑以一敌百。百川和归海跟着默契跃下,加入了这场混战。刀剑嘶鸣的声音,刮过刘是钰的耳畔,她却泰然自若,于心默念光阴。 不久之后,对面占尽下风。 这场注定结局的混战看似也该了结,可人群中却忽然有人吹燃火折,立于竖井高呼道:“这下面已布满飞火(火药),我若将这引火线点燃,井底汲桶中的飞火就会串联全部。如此井下被困的一十五人,就会全部丧命。” “你确定,还不现身吗——” 对方如此明显的威胁和恐吓,让本气定神闲的刘是钰动摇了。她要起身,却被许禄川拉住,“他们明摆着就是冲你而来,你若此时出去会有危险。” 刘是钰抬头直视起许禄川毅然回道:“躲在这里见死不救,我会后悔。你等我,我一定平安回来。” 伴着矿井边的催促声,许禄川迟疑着松手,却又立刻反悔将其紧握。 “只要你不悔,我便陪你一起。” 风起叶落,这一瞬刘是钰因为许禄川的存在变得无比坚定。他们一起并肩朝着矿井走去。 “是谁派你的?” 刘是钰站在对方面前质问,对方却对她的质问不屑一顾。连星手中的剑终于不再按捺,利落地抵上了他的肩。可那人丝毫不惧。 刘是钰在抬眼示意连星放手后,又道:“我已经来了,你想怎样?” 那人闻言忽而大笑,手中的火折在风中摇曳,他看了眼刘是钰只沉沉落下一句:“地陷山塌,所有人埋进土地,没人能活离开。这就是他要的结果......” 不给所有人反应的机会,那人毫不犹豫引燃火线,也再没躲开连星刺来的一剑。那人倒下的身影就像是信号。 混战就此再起,余下的人纷纷将剑柄对向刘是钰。他们就是要置她于死地。 但许禄川和连星并不会给这些人任何可能。 刘是钰在众人的保护下跑到竖井边,眼看着引火线渐渐蔓延向了井底,她便摇动辘轳欲将汲桶摇出。以阻止这场悲剧的发生。 许禄川察觉刘是钰的动作,转身过来帮忙。 二人就这么合力将装有飞火的汲桶摇出,可汲桶摇出井口时引火线已然到了极限。情急之下,许禄川下意识推开刘是钰回身用剑斩断麻绳,拎起汲桶向一旁掷去。 汲桶被掷出的一瞬,炸裂开来。 许禄川赶忙俯身将刘是钰紧紧护在身底,四散而来的碎片扎破了他坚实的背,翻涌而出的鲜血渐渐浸湿他最爱的衣衫。 空中坠落的火煋,最终飘进草房开始燃烧。 只见在扬起的尘埃之中,连星用他手中的剑解决了最后一个人。 巨响过后,山林归于寂静,甚至无声无息。可无尽的鸣音依旧充斥在刘是钰左右,她眼中山河垂悬,她拼命想要自己清醒...... “许禄川,许禄川——” “你别吓我,许禄川。你看看我,你看看我。” 刘是钰颤抖的哭喊,得不到回应。她伸出双手却只能瞧见被鲜血染红的掌心。 她无措地抱住了许禄川的后颈,与他紧紧贴在一起。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害你变成这样,是我非要让你跟来。都是因为我,什么都是因为我。为什么我每次靠近你,都会给你带来不幸。许禄川,真的对不起——” 背部剧烈的痛让许禄川半昏半醒,所以刘是钰的这些话便被他一字不落听去。 许禄川贴在她怀里笑了笑,半晌才费力挤出一句: “我说过了...以后...别再道歉了...” * 第33章 愤怒: 刘是钰的无奈。 话音落去炽热燃烧的火里, 许禄川无奈沉下天光,没过晚霞。重重合眼压倒在刘是钰身上。 “啊——” 许禄川的昏厥,让刘是钰感到如鲠在喉, 可她还是拼了命地从窒息的喉咙中挤出一声沉闷的吼。她奋力想要撑他起身, 却被高过自身的重量压垮。 百川收剑奔来, 赶忙帮刘是钰把人扶起。 刘是钰艰难地撑扶着许禄川的手臂,纵使她的天地已然摇摇, 却也不肯放手。 “刘至闯...” “我杀了你。” 白日渐晚,黑暗吞噬光明。 井下的哀嚎也随着打斗声的停止而停止,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绝望了, 还是认了命。 第33章 刘是钰抬眼望着燃烧殆尽的草房,愈渐迷离。可她不能倒下, 她要振作, 她还有很多事要做。 忍下手臂带给她的刺痛, 刘是钰开了口:“归海,你先将许禄川带回草棚让老先生给他看伤。顺便通知连月让梁乘亲自领着县衙的来救人。” “是!”归海应声接下许禄川。 刘是钰立于歪倒在归海身侧的许禄川面前, 轻轻捧起了他的脸, 开口跟他道了别:“许禄川,我答应过你。事成之后,你想我怎样我都听你的。所以你也要答应我,一定要活着和我见面...” “明白吗?” 这一次没有两相对望, 没有热烈的回答, 只有刘是钰孤独的凝视。她将离别的最后一眼看罢, 终于忍心放了手。 “去吧。”刘是钰不舍垂眸, 归海将许禄川背上了身, “属下告退。” 归海走了。 刘是钰看向百川, 眼中柔情消散,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阴戾:“去永州找魏京山。一个时辰之内,本宫要在这儿见到他。” 语毕,百川一刻不敢耽搁,启程离开。 眼下矿井边便只剩了一地尸体,与愣在原地尚未平息的连星。刘是钰拖着疲倦的身子向其靠近,只见她靠近后,缓缓接过了他掌心还在滴血的长剑。 “师父...”连星呆滞的目光凝望着树林深处,他的呢喃带着哀切,“别走。” 刘是钰回望空无一物的山林,没有丝毫恐慌与责备。 心魔难医。菩提宗的那场浩劫之后,好像只有连星一人被永远困在了那里。 刘是钰明白连星在说什么,她跟着附和道:“师父,不会走远。连星,别怕。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 刘是钰的安抚好似起了作用。连星眼中的师父就此消失不见,他渐渐回过神看向了刘是钰。 他如常唤了声:“殿下。” 刘是钰闻言伸手拍了拍连星的肩道:“帮本宫下去看看里面的人状况如何?千万记得告诉他们不要害怕。” 刘是钰说着将剑递还到他手中。 连星点头接过佩剑收入剑鞘,转身向井下走去。因着井下满是飞火,连星不敢点灯。只能凭着敏锐的听觉辨别位置。他就这么一点点摸索着向深处走去。 井上刘是钰捂着隐隐作痛的手臂,坐在了草房烧毁所留下的废墟边。跟着抬眼扫视而过,刘是钰忽然发现有人有了复燃的生机。 可她没惧,她随手从脚边拎起一把长刀起身便向前走去。 “救救...我...”那人微弱的呼救,引得刘是钰一声冷笑,“想活下去,当初为什么还要为他卖命...” “告诉我,是谁派你来的?”刘是钰心知肚明,却仍想听他们亲口说出那个答案。 “永州之内,最贵...”到了这般那人还打着哑谜, 刘是钰无奈从裙边扯下布条绑在他受伤处,厉色开口道:“装死,或许是你最后的活路。听明白了吗?” 那人不再言语,刘是钰又拎这长刀踉踉跄跄走回废墟前坐下。 长夜如寂,山谷静的吓人。窸窣的丛林,偶有野物穿行。刘是钰就这么撑着长刀,感受着光阴从身边一点点流逝。她的脑海满是许禄川近在咫尺的幻影。 她的担心,她的悲痛,是要比这长夜还要噬人的存在。 不知过了多久,或是不久,亦或是很久。 当忽明忽灭的火光映上脸颊,此起彼伏的呼唤响彻耳畔。刘是钰举目去看,梁乘带着县衙的衙役慌忙寻来。 她没应,她已经没有力气去应。她就坐在原地静候着。 “殿下——” 梁乘最先发现刘是钰的存在,疾步向前奔来。 身后的寿县县令黄其听见动静,吓得连滚带爬跟着追去。今日在他的管辖内发生这事,他这县令当成当不成另说,就是这脑袋都不知能不能保得住。 梁乘到了跟前,发现刘是钰负伤惶然道:“殿下,您可还安好?都怪臣下办事不力害殿下受伤。” “微臣叩见殿下,叩见殿下。” 县令见到刘是钰就是一个劲地磕头。就连方才在路上想好的应对之言,吓得也是一句也没用上。 刘是钰朝梁乘摆摆手,什么责怪的话也没说。跟着转头看向黄其,她眯眼冷笑道:“县令的大礼,本宫受不起。你还是留些力气去向井下无辜受难的他们叩吧——” 黄其听了这话,脑子一懵伏地愣住。 刘是钰不再理会,她看了看梁乘开口道:“可有带水与干粮来?” “来的匆忙,下官只带了这些给殿下。”梁乘说着招呼身边人将东西呈上,刘是钰看着篮子里干净的食物没有伸手,“下面被人布了飞火,无法引灯。井下的人怕只能等日出后才能救援,你让人将东西顺着竖井送下去吧。” 梁乘闻言犹豫着又唤了声:“殿下。” “听不懂本宫说话吗?”刘是钰面无表情看着梁乘,梁乘无奈便遵了命。 这边梁乘刚让人将东西送了下去,那边树林间一个让刘是钰再熟悉不过的身影便出现在她眼前。魏京山在永州接到消息后,怕刘是钰出事,便先众人一步孤身踏夜快马加鞭往隐石山赶。 一路的惶惶与不安,终于在见到刘是钰那一刻消散。可他却在林外抑制住了狂奔而来的脚步。就像他的那颗心一样。 刘是钰抬头将目光穿过所有人投入树林,魏京山紧握剑柄与之遥遥相望。 他抬了脚,带着一如往昔的深沉缓缓向她靠近。 魏京山心中有许多安慰的话,却在开口时永远都是居高临下的责备:“殿下,今日为何以身犯险?您可知这么做会给陛下带来什么?给少元带来什么?” 魏京山话说的刺耳。 刘是钰不觉笑了。她在他们眼中不过区区一个护国长公主。少元有刘至州在,有汤无征在,有常安道在,有千千万万的臣民在。她怎么做又能撼动什么...... 梁乘瞧着情况不对,拖起伏地的县令便识趣地离开。 刘是钰说着架起长刀走到魏京山面前,与之对峙。她用沙哑的嗓音陈述道:“若本宫当年像他们一样作壁上观,会给陛下带来什么?若所有人都像你和他们一样置身事外,又会给少元带来什么?” “本宫找你来,不是听你说这些的。本宫做什么,更不需要你的指摘——” 刘是钰铿锵有力的反击,让魏京山无言以对。 他望着刘是钰,什么也没再多说。 刘是钰见状将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看着树林的方向开口道:“景王跟着来了吗?” “应该快到了。”魏京山似有不悦,却还是回答了刘是钰的问话。 刘是钰握紧长刀,眼中充满杀意, “刘至闯为祸永州多年,地方每年递去京城参他的折子不计其数,却无一能递到拾光殿。若非白涛上次查南永承的时候,发现端倪。我们到现在都被蒙在鼓里。” “他身上的疑点太多,本宫要留下亲自审这案子。” 魏京山闻言当即反驳道:“不可。将军命您三日归京,明日您便得启程。” “本宫若不按舅舅所言行事,执意要留呢?”刘是钰觉得好笑,魏京山却听不进半分,“这是将军的命令,殿下别无选择。” “那侯爷的意思是让本宫听之任之?作恶的人也不用得到应有的惩罚?” 刘是钰对魏京山的冷漠感到厌恶,魏京山察觉得到。 可他们之间的争吵,总也要有人退让,就这么魏京山又一次错误地在彻底激怒刘是钰后让了步。只听他沉声开了口:“臣留下,这案子臣来查。殿下只管回京复命,臣会给殿下一个满意的答案。” 刘是钰看着魏京山以质疑的口吻说道:“侯爷留下?侯爷觉得汤将军会同意你留下吗?” “如果事关景王,将军一定会同意我留下。但殿下必须回京。” 这是魏京山最后的妥协,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们都心知肚明。 但这一切却让刘是钰无力。她总被这样一次次掣肘,一次次否定。当她想反抗时,又被那样威胁着。她受够了,她多想能有力量逃离。但她却有放不下的东西。 刘是钰没有否定,却也没作回应。 忽然远处树林再次传来异动,刘至闯终于领着人装作匆忙赶来,打远瞧见刘是钰他便激动地唤了声:“五妹妹——” 刘是钰不为所动,只见她抬脚绕开魏京山将长刀拖地,面无表情朝着刘至闯走去。今日如果受伤的人是刘是钰,她或许不会这样愤怒癫狂。可受伤的人是许禄川,刘是钰便再也控制不住自己。 魏京山察觉不对,赶忙出言喝了声:“殿下。” 一步,两步,三步。 刘是钰拼上了全部力气,可她混沌的眼眸却将乾坤合并,与刘至闯狞恶的脸混在一起。 最后,黑暗吞噬了黑暗,她感知到被人接在怀里。 她不想这一切就此戛然而止,可当手臂带来的痛感传遍每一寸神经,她的苦撑也只能到了这里。 第34章 * 作者有话要说: 小碑来喽! 永州剧情即将结束。小碑开始努力搓搓糖!搓搓搓!加油搓—— 第34章 离开: 长公主“耍流氓”。 刘是钰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日卯时。 她从一场噩梦中惊醒, 额头豆大的汗珠悄然滑落脸颊。她起了身,茫然地坐在陌生的床铺上,一遍遍重复着梦中那句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不要...不要离开我。” 可空荡的房间内, 无人作答。 刘是钰终于意识到一切都是梦境带给她的虚无。她缓过神开始尝试着抬起左臂, 却发现动弹不得。 望着昏沉的窗台, 刘是钰开口唤了声:“连月——” 跟着木门转动的声音压进破晓,连月闻声跨门而入。她没开口, 只是从袖中掏出火折子轻轻吹燃。手起手落间,烛火晃晃撒进帷幔。刘是钰抬了头。 连月见状走上前轻声道:“殿下, 天还没亮。您不再多睡会儿吗?” 刘是钰没接腔。 她默默伸出那只还能活动的右手掀起铺盖, 赤脚下了榻。不等连月出言,刘是钰便抬脚踩着冰冷的地板一步步向外走去。她伸手推了门。 眼前庭院清冷, 拂晓风吹带着秋末的寒。 刘是钰急声相问:“许禄川在哪?” “大人在对面。”连月边回答着她的问话, 边向床走去, “殿下,您身子虚弱地板太凉。奴给您拿鞋, 您先把鞋穿上。” 连月俯身将绣花鞋拿起, 再转身门口发问的人却早已不见了踪影。 刘是钰离开房间一路狂奔,脚掌心踏过地面发出的声音愈发急促。终于在厢房外放缓脚步,她将要推门而入,却被身后追赶而来的连月拦住了去路。 “殿下, 奴要提醒您这里是县衙。” “那位先生已经给许大人医治过了, 许大人没有大碍。只是伤及筋脉, 约莫昏迷个三两日便能醒。您大可放心就是, 又何必这般冲动?若被那位亲眼撞见您这个样子, 您又该如何应付?” 连月好意规劝。可在刘是钰心里许禄川和魏京山之间, 显然前者更重要。 “我只看一眼。” 刘是钰心意已决, 连月再多说什么也是枉然。 她无奈让开了挡住的去路,跟着将手中那双绣花鞋轻轻搁在刘是钰脚边妥协道:“您将鞋穿上,奴去院门外头替您看着。一刻钟,您看完就出来。” “好。”刘是钰应声穿鞋。 二人就此在厢房外分道,连月转身,刘是钰如愿进了门。 一路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刘是钰望着床铺上昏迷不醒的许禄川,瞬间泪如雨下。可她的泪不单单是痛与悲,更多的是见到许禄川后的心安。 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舒缓释然。 刘是钰三两步脱鞋屈膝坐去床边,她想离他再近一点。跟着从膝上探出头,刘是钰下意识伸手捏了捏许禄川放在被子外的指尖。 她好像有很多话想跟许禄川说,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了。 忽然,厢房西侧的木窗被风吹开,刘是钰不由打了个寒颤。 好似方才赤脚行路钻进脚底的寒意被蔓延开来。她动了动发麻的脚趾,试探般问了声:“小绿,我把脚放进去暖一暖,你应该不会介意吧?” 许禄川没有反抗的权利,刘是钰嗖的一下将脚揣进了他的被窝。 被窝里的余温,温暖了刘是钰冰冷的脚掌。她伸手轻轻掖住被角喃喃道:“小绿,你快点醒来好不好?” “等你醒了,伤养好了。我让风容给你做羊肉索饼,做龙凤烩,做炖生敲。你想怎样我都答应你,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当然不交奉银也没关系。” “但是纳妾,不可以!绝对不可以!” 刘是钰义正严词,说的激动了竟还起身撑在了许禄川面前。但受伤的手臂终究无法支撑她全部的力量,只瞧她根本来不及起身,便不由自主趴倒在了许禄川身上。 一个人的重量就这么压了上去,若是许禄川醒着定是会对着刘是钰一番臭骂。 可谁让他依旧稳稳的昏睡着。 刘是钰压着许禄川慌忙地想要起身,却被他温暖的胸膛吸引。只听鲜活的心跳从胸腔内传来,刘是钰忍不住偷笑了两声。 小绿,昏睡的时候会想些什么呢?会不会想起我? 他的胸膛好温暖啊! 好想靠着他睡一会儿... 刘是钰紧贴着许禄川愈渐沉沦,可她不能久留便拼命摇了摇头。随即用右手撑起半个身子,向许禄川的脸前靠去。 “小绿,我真的该走了。走之前,你看我可不可以...” “亲你一下。” 刘是钰说着警惕地环顾左右后,又自言自语道:“我就亲一小下。天知地知,我知还是我知。应该没什么问题。” 话音落下,一个青涩的吻仓促地落在了许禄川的唇间。 刘是钰起了身小心翼翼伸出指尖触摸上他的眉宇,眼中的爱意不言自明。他们之间,或许就只差了一个时机。 可现在刘是钰该走了。 “许禄川,下次再见的时候我们聊一聊好吗?我有很多话想讲给你听。” 朝霞洒落庭院,刘是钰转头望向窗台时,天已大亮。寂静的院门外,忽然传来了声:“侯爷,您怎么来了——” “本侯来看殿下。” 魏京山忙活了一夜,才刚安置好矿井下的工人,便一刻不停地赶来探望。 可当他瞧见紧闭的院门,又起了疑。 连月拱手硬着头皮刚想作答,院门便被人从里面打开。只瞧刘是钰装作没瞧见魏京山般,面不改色地朝她开口道:“连月,野猫可赶走了?” 连月见状赶忙附和:“是,殿下。野猫已被属下赶走。” “侯爷,也在。”刘是钰将垂下的双眸抬起,不经意扫向魏京山,“是来找本宫的?” 魏京山闻言看向刘是钰抱拳问了声:“臣给殿下请安,殿下万安。臣是特意前来探望殿下的。看着殿下无事,臣便也安心了。” 刘是钰说着将院门敞开,示意其进来。魏京山跟着便抬脚进了院。 回眸看了眼身边虚与委蛇的魏京山,刘是钰嗤笑了句:“侯爷大可放心跟舅舅交差,本宫死不了。至少不会死在这儿。” “殿下福寿无疆。” 魏京山的奉承,在刘是钰听来就像是讽刺。 她没再接茬,而是朝连月高声道:“连月,去将门看好。莫要再让些无名野猫整夜嚎叫,打扰本宫清净——” “是。”连月应声离开。 魏京山听得出刘是钰话里话外意有所指,可他却置若罔闻。 他扫视过空荡的院落,最终将目光落在刘是钰身上阴声道:“永州那边臣已经通知过符争他们。殿下,您该启程了。” “舅舅同意了?” 刘是钰行过回廊止步于前,背着身忽而冷笑。 “信还没送到。”魏京山望着刘是钰的背影,没再跟上去,“殿下放心,臣有把握。” 刘是钰抬头看向廊外,她凝视起许禄川的屋门笃定道:“魏京山,如果你的良心还未被泯灭,就替永州的百姓讨个公道。而不只是为了给本宫一个交代。” 魏京山闻言收回目光,垂眸应了声:“好。” * 作者有话要说: 许禄川:急急急急急,错亿!这种好事怎么没赶上我醒着的时候! 第35章 归京: 刘是钰的绯闻情郎二号。 那日之后, 刘是钰按照汤无征的意思如期归了京。 许禄川则因着身体原因,不宜长途颠簸。一直在寿县待到苏醒后,才被许钦国亲自派人接回府中休养。 可不知, 是否是因祸得福? 休养期间, 许家上下竟出了奇的风平浪静。就连向来严苛的许钦国, 也不再提说什么从前恩怨。甚至还遣了三四个仆役往霁寒斋去。 所以许禄川这月余过的,可以算得上是有滋有味。 只是情之无归, 难免空落。 自回京后,许禄川就再未见过刘是钰。甚至连她的一点消息都没有。 刘是钰倒是派过宫中医官前来, 却只是以朝廷的名义为他诊治。许禄川私以为刘是钰会让医官带些什么信息给他, 便从医官踏进霁寒斋的那一刻开始,有意无意的跟其挤眉弄眼。 以至于医官回去同刘是钰复命的时候, 话里话外的提示刘是钰, 右监大人是不是脑子出了什么问题。 就是那一天。 许禄川在将刘是钰赏赐去的东西, 翻了个底朝天结果却一无所获后,独自一人悲凉的躺在床铺上。任凭谁喊谁问, 都只是发出一声迟钝的:“呃......” 他这六神无主, 呆若木鸡的样子。可把前来探望的许禄为吓得不轻。于是乎当夜许禄为便抱着铺盖搬进了霁寒斋,开始与许禄川同吃同睡。 他是生怕他最爱的胞弟想不开。 谁知,等到半夜许禄川回过神,看到身边呼呼大睡的人震惊至极:“大兄!你怎么在这儿——” 第35章 与此同时, 屋檐之上。 刘是钰派去的连星瞧着屋内的情况无奈摇了摇头, 觉得不好打扰转身离去。 所以, 自此以后连星便再也没了靠近霁寒斋的机会。 刘是钰虽然心焦, 却也无计可施。她只能日日祈祷许禄川的伤能快点好, 如此她也能快点见到自己的亲亲情郎了。 ... 初冬将至, 屋外庭植尽谢。 许禄川穿着锦袍立在回廊瞧着身体已然大好, 可许钦国还是帮他跟白涛告了假,说是让他再多休整两日。 午时前,一直忙着年末汇总抽不出身的沈若实,总算是在许禄川回到廷尉府办差前得空探望。踏进许府的门,沈若实跟着小厮弯弯绕绕。 一路上穿过一间间文质典雅的庭院,他的那张碎嘴就没停过。 “乖乖,这宅子可真气派——” “呦呵,这门上还有小人呢?” “我瞧瞧,我瞧瞧。那砖上刻的是什么?” 沈若实吵的小厮头疼。小厮在许家什么人没见过?可就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为官之人。 他想这叫什么来着? 有辱斯文?对,有辱斯文。二郎君,那样清冷高贵的人,为什么会结交这样粗鄙的同僚啊—— 小厮在心里哀嚎,面上却还是得恭恭敬敬道:“沈大人,二郎君的院子在这边,那边是小姐们的内院。您可去不得。您且随奴来,莫要让二郎君等急了。” “不好意思,真是不好意思。”沈若实觉得抱歉,赶忙回身跟紧了小厮。 二人就这么磨磨蹭蹭了好半晌才到了霁寒斋。 一进门,沈若实瞧见廊前站着的许禄川,立刻起调疾步向前走去。 “禄川兄,禄川兄——” “快让我瞧瞧,快让我瞧瞧。伤哪了?伤怎么样了?你是不知道,可心疼死我了!” 只瞧沈若实把方才看砖的仔细劲都用在了许禄川身上,伸手便将人前前后后翻了个遍。可找了一圈,他也没能在许禄川身上找到半点受过伤的样子。 许禄川推开他按住自己的双手缓缓道:“若实兄,找伤呢?” “昂。”沈若实闻言傻乎乎地点头,许禄川压低了声音,“那若实兄来的真是不巧,我这伤都好了。” “害,好了啊!”沈若实向来听不出别人话里有话,只瞧他绕开许禄川向屋里去,“好了就行,好了就行——禄川兄,外头风大小心着凉。咱们进来坐吧!” 许禄川站在原地攥紧愤怒的拳头,于心下怒吼。 谁?到底是谁?放了沈若实进门! 风卷门廊,寒意袭人。许禄川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跟着便转身快步回了屋。 ... 回到屋内坐下,还没等许禄川伸手倒茶,沈若实就抢过茶壶倒了两杯热茶奉上。 他接着开口道:“我知道,我来探望的着实有些晚。我在这儿向你赔罪。但禄川兄莫怪,自你被派去永州受伤之后。这平日里两个人的活,全都压在我这儿。” “你也知道,我这人脑子笨。跑街抓人还行。你做的那些活,我是一样都做不来。” “这不,一直耽搁到今天,我才抽出空来看你。” “不必解释,想叫我早些回去办差直说。”许禄川知道沈若实不是那个意思,却还是忍不住打趣。 沈若实闻言挠头笑了笑,没敢再接腔。 眼见气氛逐渐尴尬。沈若实一拍脑袋想起近日的见闻,便开口说道:“禄川兄,这次为救长公主受伤,可是立了大功。现在坊间都传遍了,说禄川兄往后定是扶摇直上,官运亨通。 “可就是现在树大招风,竟然还有说你和殿下...” 等等等!不对,不对。我说这干嘛! 沈若实本来只是想说些好话给许禄川听,没想到把这后半句闲话也给抖落了出来。 可说出去的话,再难收回。只瞧他怯生生地抬头,却发现许禄川不但没恼,居然还饶有兴趣的问道:“说我和殿下什么?” “说...说?说的什么呢?”沈若实扭捏着不知如何开口,“忘了。对,我忘了。” 许禄川冷笑一声威胁道:“哦。既然如此,我倒不介意跟头儿再多告几日的假。” 沈若实一听这话,赶忙装作记起的样子。 “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坊间还能说些什么,不过是说些男欢女爱,情意绵绵的无稽茶谈。禄川兄,听听便罢,不必往心里去。而且我敢保证这些肯定都是一个人编的,这回的故事明明就与我上次听他们说殿下和侯爷的时候,没多大差别。” 沈若实想着蒙混过去便罢,没想到许禄川竟又追问起来:“那这两个故事,若实兄觉得哪个更好些?” 沈若实迷惑着看向许禄川,开口试探道:“禄川兄,想听真话?” “但说无妨。”许禄川装作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沈若实这才大胆地伸出手指了指许禄川,“要这么说,故事里头的禄川兄倒是跟殿下更登对。那可真是好一对檀郎谢女——不过,禄川兄别生气。这可都是他们编...” 许禄川得到了满意的答案,只瞧他站起身拍了拍沈若实的肩,打断了他的话道:“留下吃饭。” 唉?怎么就让留下吃饭了?他不该生气吗? 沈若实震惊地同时,却又感叹起许禄川的雍容大度。许多奉承的话到了嘴边,一转身许禄川却已经跨门走远。 沈若实见状赶忙追了上去,二人就这一同去了前厅。 ... “二郎君。”前厅的管事瞧见许禄川迎了上去。 “今日我留沈大人在府中吃饭,你且准备去吧。”许禄川开口吩咐,管事应声离开,“是。二郎君与沈大人稍等,奴这就去厨房吩咐。” 管事走了。 许禄川便领着沈若实坐在前厅喝茶,打发开饭前的这段时间。 可刚过了半刻不到。许钦国便带着满腔怒火匆匆归府,只听他在府门外高声道:“许二郎呢——” 霍廷见状也不敢多劝,只能如实回道:“二郎君与沈大人在前厅。” “沈大人?”许钦国脚步急促跨过府门,霍廷跟着一起往府中去,“是廷尉府的左监大人。沈大人今日来探望,咱们二郎君留了人在府中吃饭。” “伤都好了,探的哪门子望。让他给我走人,我有事找许二郎!” 瞧着许钦国是真在气头上,这会儿竟连平日最重的仪礼也不顾了。许禄川在前厅听见他说出这样的话,不顾沈若实的阻拦当即起身向厅外走去。 “不知儿子又是犯了哪条家规?违背了祖宗的哪条铁令?何以让父亲这般逐客?” 许钦国闻言出了前厅外的连廊,怒气冲冲走来。 父子二人如此阵仗可把沈若实吓得不轻,只见他立刻从椅子上弹开笔直地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谁知,许钦国一上来就放了狠话:“逐客?我今日不止逐客,我还要将你这个逆子一并逐出门去。” “啊?太常大人,有话好好说。有话好好说!这饭下官不吃就是了!”沈若实说着疾步上前劝架,“您可千万别将小许大人逐出去。” 许禄川瞧了眼沈若实大声喝道:“吃,为何不吃?既然如此,今日就当是吃我的散伙饭。给我回去坐着——” 沈若实左右为难。 他看了看许禄川,又看了看许钦国跟着叹了口气道:“得嘞。” 可沈若实的屁股刚沾上椅面,那边许钦国便再次追击起来:“许二郎,许家的脸真是让你丢尽了!” 许钦国声如洪雷,沈若实又被吓得噌的一声站了起来。 可这句话许禄川已不知从许钦国口中听闻了多少遍,早就已经习以为常。只见他若无其事转身,将沈若实再次按下开口道:“在父亲眼里许家的脸恐怕早就被我丢尽了吧?” “只是...这次又是因为什么?” 许禄川松手回身,沈若实却如坐针毡。结果难受了半天,他竟起身撅着腚半坐未坐在了椅子前。 父子二人依旧针锋相对,还好无人在意他那滑稽样子。 厅前许钦国拂袖一挥,凝目于许禄川厉色道:“你的婚事——” 此话一出,沈若实与许禄川双双震惊。只见沈若实撅着腚两眼放光,一副看戏的模样。 唉?唉?你们要是说这个!我可就坐下了。 可他刚想坐下却被许禄川一把捞起。 只瞧刚才还态度坚决的许禄川,这会儿竟一反常态开口道:“今日让若实兄见丑了,瞧着情况确实不宜再留您在府中吃饭。待到我将事情处理好,下次一定亲自赔罪。” “若实兄,路上慢些。” 沈若实一脸茫然看向许禄川。 怎么回事?许禄川,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我不想走了,我想听!!!让我听—— * 作者有话要说: 许禄川:好家伙,这种事让你小子听了可还得了! 第36章 第36章 逼婚: 誓死不从。 沈若实迟迟赖着不动, 许禄川没办法瞪了他一眼咬牙低声道:“明年的卷宗...我包了...” 沈若实听他这么说,立刻眼前一亮:“无妨,禄川兄。饭什么时候都能吃。既然不方便, 我就不多叨扰了。正好廷尉府也还有些事没处理完, 就先告辞了。” “别送了, 别送了。”沈若实说着走下台阶绕过许钦国身边,“太常大人, 沈某告辞。” 许钦国看了眼沈若实,没去理会。 沈若实这个多事了走了, 霍廷便也赶忙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 如此, 前厅便也只剩了许禄川与许钦国两个人。 许钦国负手走进前厅,走过许禄川身边, 二人擦肩时那浓浓的火药味仍是不减。许禄川眼瞧着他落座正前, 并俨乎其然地朝自己开口道:“永州一行, 你到底做了些什么?” 许禄川闻言有一瞬的迟疑,可在转念想起沈若实说过的话后, 似是猜到了几分便按下不动道:“父亲, 此话何意?” “你可知如今坊间都是如何传说你与刘是钰的?” 许钦国说着抬眼厉色看向许禄川。 看来许禄川的猜测没有,许钦国今日就是为了那些传闻才会如此迁怒于他。 许禄川不觉冷笑,虽然他早就已经对眼前人不再抱有任何幻想。可当被他这般怒声时,许禄川还是感到失望。 失望过后, 许禄川出言反驳:“坊间那些人整日里不就是靠着编排这些荒唐度日?父亲您难道就如此的偏听偏信吗?” 许禄川的话并未换来许钦国丝毫的动容, 反而遭其出言呵斥。 “偏听偏信?许二郎, 你放肆——” “那你可知何为无风不起浪?你又可知刘是钰是何等妖女?招惹上她, 难不成你是想让整个许家跟着你一同蒙羞吗?” “妖女?蒙羞?”许禄川不甘示弱, 他容不得刘是钰被许钦国这般诋毁, “难道那些有辱其的言论, 和丑化其的传闻。不是出自你们这群满口礼仪道德的文人之口吗?” 许禄川的话掷地有声,许钦国被他这样的态度彻底激怒。 “超越了三纲五常,她就是妖女。” “许二郎,我不管此事是真也好,是假也罢。你都给我听好了。许家有我在一天,就绝不容许这样的事发生。” 望着永远刚愎自用,固执己见的许钦国。许禄川有一瞬想跟他摊牌,想大胆的告诉他,自己就是那个要跟刘是钰过上一生一世的人。可许禄川却并不能这样自私的做... 他转了身。 “父亲果然还是和从前一样,只在乎许家的脸面。既然如此,我也不必再费口舌争辩。您想如何直说便是...” 许禄川果然了解他,只瞧许钦国似是早有打算般开口道:“将作大匠柳杭膝下嫡出第三女柳清澜,乃名门贵女端庄贤淑,才情俱佳。堪称良配。你如今弱冠,却还未成家立室。难免惹来诸多非议。” “所以为父与柳大匠议亲,只望你能早日安顿下来。也好收一收你那顽劣的性子。” “原来父亲绕了这么大一圈,就是为了给此事做铺垫。”许禄川背身站着,目光投向厅外,“可儿子怕是要辜负父亲的一番好意了,这门亲事我恕难从命。我想与谁在一起,都是我一人之事。不劳烦父亲大人费心。” 许钦国怒而拍案。 坊间的传言向来虚实难辨,他心知肚明。可他今日就是要借此机将许禄川的婚事定下,以绝后患。但谁知许禄川软硬不吃,他也只能一硬到底了。 “逆子,逆子...” “自古父母命,媒妁言。纵然你有千般理由,你的婚事也是我说的算。既然你如此执迷不悟,忤逆不孝。那你就去祠堂跪着,跪到想明白了再来见我!” 许禄川不愿让步,也不会让步。 他回身朝许钦国草草一拜,拂袖向祠堂的方向抬脚离开。 ... 午时父子二人这好一通闹,闹得府中是一片沸沸扬扬。 傍晚,许禄为照常放班回家。前脚刚踏进府门,后脚就被三姨娘所出的小八许娇娇拦住了去路。他一低头,小丫头正气鼓鼓的噘着嘴站在他身前一言不发。 许禄为见状将其一把抱进怀里,捏了捏她肉乎乎的小脸柔声问道:“小八怎么不高兴?谁又惹我们小八了?告诉大兄,大兄去替你收拾他!” 许娇娇闻言毫无顾忌地放声答道:“都是爹爹他...呜...” 可还没等许娇娇把话说完,许禄为立刻便伸手将她的小嘴给捂了去。他是生怕这些话被许钦国听了去,小八免不得被一通责罚。 “小八乖,你好好跟大兄说。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许禄为耐心引导,许娇娇这才平复下来贴在他耳畔轻轻道:“爹爹今日因为给次兄娶媳妇的事跟次兄大吵了一架,到现在次兄还在祠堂罚跪。次兄肯定是因为要娶的嫂嫂不够漂亮,才不同意的!大兄,你想办法帮帮次兄,帮帮次兄吧!” “小八不要次兄娶丑嫂嫂,小八要次兄娶漂亮嫂嫂。” 别瞧许娇娇只有七岁,却对美丑异常敏锐。 许禄川回京那天,除却许禄为所有人都对他冷眼相待,可许娇娇却趴在霁寒斋的门墩上偷看了他这个次兄一整天。趴到最后睡着了,还是许禄川亲自将她抱着送回了内院。 所以,便是从那日开始,许娇娇励志将来定也要寻个像次兄一样帅气体贴的郎君。 “祖宗,你们都是我的祖宗。真是没一个让我省心。” 许禄为听完许娇娇的话扶了扶额,他没想到自己不过才离开半日,府里竟闹出这么一出。这事听着就足以让人焦头烂额。 许娇娇见许禄为不言,有些着急。伸出双手便捧住他的脸颊追问道:“大兄,大兄。你快想办法,快想办法呐——你救次兄,小八就把元日阿娘给我的枣糕都分给大兄!” 许禄为闻言笑了笑,轻轻将许娇娇放下了地。 跟着揉了揉许娇娇的头,许禄为开口道:“枣糕你留着自己吃。走,咱们先去厨房瞧瞧有什么能给你次兄带去的。别叫你次兄饿着。吃饱了,咱们才能有力气想办法。” “好!” 兄妹二人就这么一道从厨房搜刮了些易拿的糕点,往祠堂去。 刚进祠堂,许娇娇瞧见许禄川跪的笔直的身影,立刻一路小跑到许禄川身边,将怀里偷藏的糕点掏出,双手捧着递到他面前乖巧道:“次兄,你饿吗?” “小八给你拿了糕点来,要不要吃点东西?次兄?” 许禄川依旧纹丝不动的跪着。他咽不下这口气,他今日就算是跪死在这儿,也绝不会向许钦国妥协。 可许娇娇却是被他这阵仗吓得不轻,只瞧她小心翼翼将糕点放在一旁后,转身便抱住许禄川嚎啕大哭起来:“你别不说话,别不理小八啊!次兄——” 许禄为在后头不紧不慢走来,跟着随手拎起许娇娇的领子一提溜,将其从许禄川身上移了开。 许娇娇回眸看向许禄为,噘着嘴抱怨了句:“大兄,你干嘛!放开我!” 许禄为伸出手指抵在唇前,示意许娇娇噤声。跟着便低声道:“祠堂重地,小八你这般喧哗,难不成是还嫌父亲上次罚你抄的家规不够多吗?” 许娇娇闻言害怕地立刻伸手自己将嘴捂了去。 许禄为摇了摇头,将拽住她衣领的手松开不再多言。 转头看向端正跪立的许禄川,许禄为冷笑着开口道:“大病初愈,不顾安危也要违抗父亲。你总说我与父亲最像,可我却觉得你这般又臭又硬的脾气,才与他最像。” “好了让为兄听听,你这誓死都不肯娶的,到底是哪家的千金——” * 第37章 生误: 他们的考验。 许禄为说着转身走向供桌熟练地拿起格子里的火折, 垂眸将身旁一盏盏白烛引燃。 光圈一点点逼近,许禄川缓缓睁了眼。可他并未抬眼去看,只见他那浓密的睫毛低垂, 就那么盖住了他那双明澈的眼。 他沉声开了口:“柳大匠。” 许禄为燃灯的右手在他开口后悬在了半空。稍加思索后, 许禄为将最后一盏灯引燃说道:“是柳清澜。” “大兄, 怎会知道?” 许禄川对许禄为的反应感到惊讶,蹲在一边偷吃糕点的许娇娇也跟着好奇地探出头来。 “这个可不是小八告诉大兄的!小八可以发誓!” 许禄为笑着摇了摇头, 看着把自己嘴里塞得满满的许娇娇,他掏出怀中跟她一同偷带来的糕点俯身递去, “许娇娇, 这些不是给你次兄吃的?你次兄没吃,你怎么倒先吃起来了?那你便把这份也一同吃了吧。” “我...这个......”许娇娇说话嘟嘟囔囔, 她先是看了看许禄为手中的糕点, 再是看了看身旁的许禄川。 许禄川瞧得出小丫头的意思, 便轻声说了句:“你的心意次兄收到了。吃吧,小八。” 第37章 许娇娇闻言立刻两眼一弯, 接过许禄为手中的糕点, 冲着他的两位兄长甜甜道:“谢谢大兄,谢谢次兄。你们两个对小八最好了。” 小丫头的嘴这次可是实打实被堵了上,只瞧她捧着糕点盘腿坐在许禄川身边的跪垫上,看着磨磨唧唧的他们竟还催促起来:“大兄, 次兄。你们继续, 不用管我。” 许禄为起身看着庭中愈渐昏黄的天开口道:“柳清澜在金陵是出了名的贵女, 就连丞相家的女儿跟她比也是稍有逊色。所以, 只要一提柳大匠, 我便知道父亲选得定是她。” 语毕, 许禄为下意识垂眸看向许禄川, 谁知许禄川却依旧默然不语。 他无奈只得继续说道:“你可知这柳清澜是多少世家公子梦寐以求的良配佳偶,向柳家提亲的高门更是数不胜数。父亲能为你结下这等亲事,也能看得出他的用心。你究竟是为何如此不满?” “我的婚事,不需要他左右。”许禄川终于开了口。 许禄为蹙眉而望,“这金陵城中,还能到哪去寻第二个柳清澜?又有谁能比得上柳清澜?” “柳清澜哪怕是天上仙,也与我没有半点关系。”许禄川抬了头,他如炬的目光照亮了整个祠堂,“我要娶的,只会是我爱的人。我不在乎她是不是众星捧月,纵使是被人唾弃。她也是我心之所向。” “否则,我将抱憾终身。” 许禄川的话掷地有声落进许禄为耳中,许禄为也好似豁然。 许禄为眯起了双眼,他想起了许多年前与她的那一别。他也是这样被许钦国以强硬的态度娶了如今的发妻,可他过的却并不如意。 许禄为开始思考,自己难道真的要让许禄川也同他一般重蹈覆辙吗? 可明知前路曲折坎坷,为何还偏要重蹈覆辙呢? 许禄川凝望去,许禄为在灯影中背过了身,只瞧他伸手捻出神龛前摆放的三炷香于白烛上引燃。 重立祖宗面前,他一拜,二拜... 当最后一次将香举过额顶,许禄为毅然开口说道:“既然想摆脱束缚,就不能再坐以待毙。若惹得父亲直接到柳家下聘,到时候就真的晚了。” “二郎,有时以退为进,并不意味着妥协。” 话音落下,许禄为将燃烧的檀香插进香炉,不经意间滚烫的香灰掉落掌心,他冷眼握了拳。 “柳家小姐奉道,每月初十都会去青云观敬香。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三日后便是初十,这是你最好的机会。此女一向清高自持,方才那些话你若同她讲,她是断不会上赶着促成这门亲事。若柳家出言拒婚,父亲便也无计可施。” “只是二郎,你可知道你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许禄川背上的旧伤隐隐作痛,可他仍坚定答道:“无非是冷眼,嘲笑,与唾骂罢了。这些苦,我在丽阳受了八年。于我而言,早就无关痛痒了。” 许禄为满目的心疼,在袅袅攀升的檀香中化作了一声叹息:“既然你已想好,父亲那边交给我。你不必顾虑太多。” 许禄川面对大兄如此的照拂,甚是感激。 他俯身一拜,许禄为将手一抬,兄弟二人之间的过往恩怨就此烟消云散。 许娇娇见状高兴地拍了拍手,只瞧她还是那副机灵的样子开口道:“大兄,次兄。你们放心,小八绝不泄露出去半个字!但小八有一个要求!” “什么要求?”许禄川发问,许娇娇笑了笑,“次兄千万不能娶丑嫂嫂,小八要一个漂漂亮亮的嫂嫂。” “你啊你——”许禄为见状蹲下身轻轻戳了戳许娇娇的脑袋,“你说说,你这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四目相对,二人哄笑。 许禄川望着眼中灯火可亲,不觉恍惚。想来复去归来许多年,或许只有今日他才渐渐开始读懂了家人二字的含义。 凝眸微笑,他还是想起了刘是钰。想起了迷离之中,她那张慌忙的脸。 他想早些事了。 有些尚未说完的话,不该再拖了。 ... 三日后,初十。 许禄川特意选了这一日回廷尉府办差,为的就是下午告假去过青云观将事情解决后,晚上不耽误他去见刘是钰。 谁知未时刚过,许禄川前脚跟姜图告过假离开,后脚刘是钰的马车就停在了廷尉府的府衙外头。 刘是钰兴冲冲下了马车。 因着她免了许禄川三个月早朝,所以今日早朝没能瞧上许禄川一眼。她是心急火燎。这可才将奏折处理罢,便一刻不停地往廷尉府赶,为的就是能早点看上他一眼。 要知道刘是钰这一个月过的可谓是度日如年。 可没成想,二人竟然就这么阴差阳错的擦肩而过了。 ... 廷尉府那边,姜图又将沈若实推出去顶包。 沈若实是既气愤又无可奈何,只得硬着头皮出门迎接。他是真想不明白,刘是钰那么大一个长公主见天没事为何总往这廷尉府跑? 可想不明白,归想不明白。沈若实还是老老实实将人接到了廷尉府里。 “下官参见殿下,殿下万安。”沈若实抱拳问安,刘是钰拂袖一挥。沈若实继而开口,“不知殿下此次前来所谓何事?” 刘是钰不言,只沉着脸落座于前厅。 跟着环顾起四周,她这才开口问了声:“怎么只有你一个?其他人呢?” 沈若实闻言想了想回道:“廷尉大人去御史大人那说事,姜大人在大狱审犯人,许右监告假相亲去了。让下官再想想还有谁?” 相亲??? 此话一出,刘是钰面上不动声色,心下却大为震惊。她怕是自己听错了,便又问:“你说何人告假去相亲?” 沈若实再次肯定地回答:“许右监。” 许右监的称谓稳稳落进刘是钰耳中,只瞧她彻底出神般愣住不动。 如此可好,沈若实这个憨货可将许禄川给害惨了。 许禄川根本从未同他说过半句自己是去相亲,许禄川不过是被沈若实追问那日在许家发生的事,追问的心烦了,随口提了句柳清澜。 没想到,他便认定了许禄川今日告假就是去相亲。 沈若实没察觉到刘是钰的异样,他觉得只要刘是钰不在差事上找麻烦,让他如何都行。他瞧着刘是钰似是对这种事感兴趣,便多嘴起来:“殿下可知许右监相的是谁?” 刘是钰漠然望向沈若实,沈若实看了看周围压低声音道:“金陵第一贵女,柳清澜!” “那可是活在传闻中的人啊。下官真是羡慕许右监,许右监可真有福气。不过想想也只有右监这样长得又好,家世又好的人,才能娶到这样的良配。” “但愿今日他们在青云观,能得神佛庇佑。修成正果。” 沈若实眉飞色舞地一通乱说,刘是钰是强压着怒火才听完了他的话。 沈若实一垂眸瞧见刘是钰一脸阴沉,赶忙又言:“当然再如何的贵女,都比不上殿下千金之躯。对了,殿下。您还没说,您此次前来是......” 沈若实的话还未说完,刘是钰便抚裙起了身。 她此刻心烦意乱,只抛下一句:“既然白涛不在,本宫改日再来。”便匆匆离去。独留了沈若实一人,竟还在为躲过一劫而暗自庆幸。 ... 廷尉府外,刘是钰疾步跨门。 她这不到半刻钟进了又出,弄得连月十分诧异刚想张口询问,却被又被刘是钰打断:“连月,回宫——” 连月就这么看着刘是钰似是带着怒气般上了马车。 可等她将要驾马朝着万舍宫的方向行进时,刘是钰又变了主意。只听初冬刚换了棉帘后,传来一声沉闷的:“等等。” 连月闻讯赶紧勒马停下,然声音却戛然而止。随之而来的是她无言沉默。她的惶惶不安,她的心神不宁,全部写在了她的那双温眸。 她想了很久很久,才鼓起勇气开了口:“掉头,去青云观。” * 作者有话要说: 沈憨货欠打,我先来一脚!!! 第38章 道观: 柳清澜的登场。 连月回头看了一眼归于寂静的车厢, 再转身架起马车向着青云观的方向行去。 青云观在金陵城郊,刘是钰到时可能是因着下元将至的缘故,道观外是车水马龙, 香客更是络绎不绝。眼瞧着青云观将至, 刘是钰朝车外喊了声:“停车——” 连月勒了马。 刘是钰坐在窗边向外望, 拼命找寻的目光,穿过了一张张陌生的脸庞。每一眼所及, 刘是钰都会感到无所适从。 她真的害怕了。 刘是钰垂了眸。她攥紧掌心开始慰说自己,是自己偏信则暗, 是自己多疑假想。 忽然, 一阵奔腾的马蹄声从耳边响起。 刘是钰一抬眸,许禄川竟从她的眼前疾驰而过。连月望着许禄川远去的背影, 回身掀开棉帘问道:“殿下, 是许郎君。他怎么在这儿?难道您到青云观是寻他?需要奴去将人截住吗?” 第38章 “不必了。” 刘是钰出言回绝, 她的眼神从看见许禄川开始,就再没离开过窗外。 许禄川到了青云观外勒马, 正好赶上柳清澜的马车刚刚停驻。许禄川虽说没见过柳清澜, 但就算没见过,这个走到哪都是焦点的柳清澜。定是要比常人好认许多。 许禄川下马环顾四周,察觉身旁有人交头接耳起来。 “这柳小姐怎么还不来啊?我今日可是特地为她换了身新衣裳。” ... “是啊,该来了吧。我记得柳小姐每月都是这个时候到的。” ... “唉唉唉, 那个是不是柳清澜的马车?” 许禄川顺着他们手指的方向望去, 一辆雕花的马车稳稳停在那里, 跟着两个女婢将帷幔掀起, 一位身着白裳身姿曼妙的女子便下了车。只瞧女子冰肌玉骨, 风华绝代。惹来身边无数赞叹。 当大家都在欣赏美人的时候, 许禄川却看着她的那辆花里胡哨且四面透风的马车, 嫌弃地摇了摇头。 这大冬天的...她不冷吗? 等到许禄川回过神来,身边刚才那几个交头接耳的青年才俊,现在一个一个都跃跃欲试着向柳清澜靠去。 “柳姑娘,小生赵氏这厢有——” ... “你小子起开。柳姑娘,柳姑娘。你瞧瞧我,我家是江南有名的茶商。” ... “柳姑娘,还有我......” 这些人争先恐后,却都被柳清澜身边的女婢一一挡了回去。柳清澜从始至终眼神冷淡,昂着头目不斜视从未将任何人放进过眼中。 许禄川只顾着瞧这几个不争气的家伙,差点将正事给忘了。只瞧柳清澜从他身边走过,被他出言叫住:“柳小姐,留步。” “你谁啊?让我们小姐留步,我们小姐就得留步?去去去,上——”柳清澜身边的丫头开了口,可他瞧见许禄川的模样,愣了愣,“一边去......” 许禄川没恼,继而拱手道了句:“柳小姐,在下许禄川。” 许禄川? 柳清澜听见他的名字,迟疑了两秒后回了眸。 原这就是父亲给她选的夫婿?太常家的二郎君? 柳清澜装作不经意地将许禄川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身姿颀长,仪表堂堂。 柳清澜瞧着似是对父亲挑的夫婿还算满意。可她却并未理会许禄川,只意味深长看了许禄川一眼便转身继续朝着青云观走去。 门外,追捧柳清澜的人在她踏进青云观后四散离去。 许禄川与他们目的不同,只瞧他紧随着柳清澜的脚步进了青云观。 马车内,刘是钰亲眼看着二人一前一后进了观门,连月站在车外沉声相问:“殿下,您还好吗?需要奴追去看看吗?” “这是他的自由,别去打扰。”刘是钰缓缓放下棉帘,大脑一片空白,“咱们走吧。” “殿下,咱们去哪?”连月发问,刘是钰回的不假思索地答,“回宫。” 连月有些担忧便好意提醒道:“可是殿下,都这个时辰了您若回宫怕是赶不上去宴和轩买烤鸭了。您今晚不是特意给郎君准备了接风宴?这接风宴您都已经盼很久了。” “回宫。”刘是钰心意已决,连月不再多劝。重新驾马驶离了青云观。 ... 青云观内,柳清澜同身旁的女婢不知吩咐了些什么。 女婢应下后,便朝着许禄川走去。 许禄川瞧着女婢近前,颔首示意了一下。女婢开口道:“见过郎君,我们家小姐请您到畅风亭稍等,待她到三清殿给祖师们敬完香,便来与郎君见面。” “多谢姑娘。”许禄川点了点头,女婢抬脚离开。 许禄川只身一人赴去畅风亭。别瞧青云观外热闹,没想到这青云观里头却是清清静静。 许禄川坐在亭下,心情甚是怡然自得。他只想着不知今日事情办完后,刘是钰会如何迎接他?永州一行,二人之间有许多话未挑明,可关系定是跟从前大不相同。 如此想想,许禄川竟还有些期待。 随手从袖中掏出方才特意绕路给刘是钰买的鸳鸯纹的黄杨木梳,许禄川出了神。 那边柳清澜从三清殿敬香归来,瞧见许禄川在亭下望梳发呆,轻声道了句:“二郎君好眼光,这黄杨木的发梳可是最近金陵最时兴的发梳。” 许禄川闻声回过神,赶忙将发梳收进袖中,起身同柳清澜寒暄:“柳小姐,这么快便敬过香了?” “嗯。敬香之事,心诚则之。无所谓快慢。”柳清澜走进亭中,伸手示意,“二郎君,请坐。” 寒暄之余,二人双双落座。 随侍的女婢便识相地守去了亭外。初冬的天,再暖的阳光照在身上也是冷的。可柳清澜依旧穿的单薄,只瞧她露着她那白皙的颈脖,也不曾冷颤半分。 柳清澜望着许禄川开口问道:“我与二郎君的遇见,不会是巧合。不知二郎君到青云观寻我所为何事?” “柳小姐,果然聪颖。”许禄川正身顿了顿,“许某今日前来,就是为了跟柳小姐当面将你我两家联姻的事情说清楚。” “将联姻的事说清楚?”柳清澜不解。 许禄川没有丝毫掩饰直截了当道:“柳小姐,许某不会娶你。但许某希望柳小姐能寻得比许某更好的如意郎君。” 柳清澜对许禄川的拒婚感到惊讶。 从来是拒婚他人的柳清澜,怎么也没想过有朝一日,竟然有人会拒她的婚。 这其中滋味对于一个向来自视甚高的人来说,终究是有些残忍。可柳清澜还是装出一副泰然的样子,缓缓问道:“原二郎君特意跑来,便是要拒婚。” “只是二郎君拒婚,难道是对清澜不满意?” 许禄川闻言解释:“柳小姐自然是无可挑剔,是许某自身的原因。与柳小姐无关。” 不知为何,柳清澜冷笑起来。可她的笑就跟她一样寡淡,她开了口:“二郎君的意思清澜明白了。若无别的事,二郎君就请回吧。” 许禄川起了身,“既然如此,许某就不打扰了。告辞。” 许禄川抬脚走出畅风亭,柳清澜跟着起了身。 站在亭下,柳清澜凝望着许禄川离去的背影,一言不发。随行的女婢见状近前相问:“这个许家二郎真不识趣,竟敢拒小姐的婚。这要是让老爷知道,还不得跟许家好好闹上一番给小姐出气!” “蠢。”柳清澜看着身旁的女婢,厉目而视,“你当许家是小门小户?当父亲是泼皮无赖吗?回去之后领罚,若再这般口无遮拦,我就将你变卖了去。” “奴知错了,奴知错了。奴甘愿受罚,还请小姐不要将奴变卖——” 女婢多舌惹得柳清澜发怒,这也怪她自己触霉头。另一边跟了柳清澜多年的丹砂见状,出言相劝:“小姐,您消消气。她还算得力。您说说这半年多,您已变卖了多少女奴。若再变卖,咱们又不知得如何打点贩子。” “为了您的名声,您且忍忍。” 丹砂直言,柳清澜虽有不悦却没反驳。挥手遣了方才那女婢离开,丹砂又道:“许家这婚事,小姐您是如何打算?是咱们先拒了他?还是同这许二郎死磕?” “别的不说,这许二郎长得倒是一表人才。比那些想吃天鹅肉的无赖们,不知强上多少倍。” 柳清澜闻言回眸看了眼丹砂,淡淡道:“他追到这里也要拒婚,难不成本小姐还真的上赶着让他娶我?” “只是,这许二郎还真有意思......” 柳清澜语毕微微一笑,丹砂跟着笑了笑,便没再接腔。 ... 许禄川离开青云观后,没再回廷尉府。 他一路驾马进了金陵城朝着上华街的市集行去。就因为方才买发梳的时候,太过匆忙。这会儿许禄川便是要安安生生的给刘是钰买些东西带去。 他就这么在上华街停留了有整整一个时辰的时间,才将想买的东西买齐。 再次策马狂奔,许禄川总算是向着心驰神往的公主府奔去。 到了酒肆,百川和归海照旧守在柜台前。 许禄川从前走过什么也没说便将一包核桃掷去,二人应声道谢。许禄川摆了摆手,轻车熟路地通过密道向公主府内走去。 可等许禄川一路疾步摸到中庭,却发觉刘是钰并不在那里。 风容从前院听见动静,过来查看。她打远瞧见许禄川便热情相问道:“许郎君——” “郎君什么时候来的?您的伤可大好?” “您说您来就来,拿这么多东西做什么?快,您快放下。” 风容一连串的发问,许禄川是一句也没听得进去。他只将东西搁进小月斋后开口道:“刘是钰呢?” 风容陪着许禄川将东西摆好,转头看向他答道:“殿下不在啊,许是公务重还没放班。不过瞧着时候也快到了,估计该回了。” “那我在这儿等她。”许禄川说罢走出小月斋,向坐榻走去。 第39章 风容见状为许禄川添了壶茶奉上,“许郎君,茶给您添好了。您请便,奴先去忙,有事吩咐便是。” 许禄川点了点头,风容就此退去。 四下无人,许禄川就这么静静坐在这张充满回忆的坐榻上,静静等待着刘是钰放班归家。 * 作者有话要说: 许禄川(乖巧ing)等到老婆下班回家...... 第39章 顾虑: 所有顾虑,皆生于爱。 与此同时, 凤安宫里刘是钰遣散了一众侍者女官,孤身一人站在先皇后汤越的画像前出神。她身后/庭/院萧萧,曾在洪羽年间汤皇后亲手所栽的凤尾花, 也开败了。 刘是钰眉眼低垂, 轻轻伸手卸下了髻上的凤钗。 她开了口:“母后, 您能告诉儿臣......” “儿臣该怎么做吗?” “我该去放手?还是该孤注一掷?可我又怕结局是他与我,两相厌倦。我明知道这世间很多东西, 我根本就给不了。却还是想将一切都交给他。但这对他一点都不公允——” 话语间,清澈的泪滴划过脸颊, 刘是钰压抑着内心的怨怼低声道:“到底为何当初选中的偏偏是我...” 刘是钰愤怒着扶上供桌。 她想与其他女子一般嫁给自己的如意郎君, 她想和许禄川光明正大的站在一起。她不想像现在这样看着许禄川的离去,却无能为力。她不想连挽留的资格都没有。 可在这空荡清冷的大殿里, 无人回应她的问题。眼前的一切, 就如现实一样让刘是钰绝望。 母死父弃, 刘是钰这一路走来从未有一日感觉到心安。 以至于,如今真正的幸福摆在眼前, 等她伸手去抓, 她却怯懦了。 冬风穿堂,高悬于大殿中的一张张汤皇后生前书写的字画也随之摇摇。刘是钰回身望去,缥缈的帷幔之下,一个孤傲的身影拖着冗长的袍朝自己走来。 金履止行, 天子长立。 刘至州听闻刘是钰回宫后直奔凤安宫且在这儿逗留了两个多时辰, 便放下了手头的功课匆匆赶来。 望着神情恍然的刘是钰, 刘至州轻轻唤了声:“阿姊。” “皇帝怎么来了?”刘是钰收回目光, 将手中紧握的凤钗搁在了供桌上, “太傅布置的功课, 皇帝都做完了?” 刘至州并没有回答刘是钰的问话, 而是继续问道:“你没事吧?” 刘是钰不愿以方才的状态面对刘至州,便从嘴角努力扯出了一抹苦涩的笑。她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却已将一切表达。 踩着发亮的地板走出后室,走到凤位前。 刘是钰用掌心拂去细小的尘埃,垂眸唤道:“皇帝,既然来了。就陪阿姊说说话吧——” 刘至州从后室走来,凝重的眉头不曾有一刻松懈,他察觉得到关于她的反常。可他还是应了声:“好。” “只是不知...阿姊,想聊什么?” 刘是钰的指尖顺着凤首滑落,她坐下身去,坐在了阶前。坐在了凤位脚下。刘至州依然傲立在殿上,傲立在她身边。 刘是钰望着殿外漆黑的夜,抱紧了自己的手臂缓缓道:“聊点什么?是啊,聊点什么好呢?” 刘是钰两眼空空。她的脑海之中,只有挥之不去的许禄川。他是她心中最放不下的羁绊。刘至州顺着刘是钰的目光向外望,他开了口:“你有问过那个人,他想要什么吗?” 刘是钰闻言诧异回眸。 刘至州又道:“阿姊说很多东西给不了他,但阿姊有问过他要什么吗?” “你都听到了。”刘是钰再一次垂眸,刘至州却继续追问不休,“阿姊,回答我。” “没有,一次也没有。”刘是钰放下戒备摇了摇头。 刘至州并不在乎那个人是谁,他只想能为他的阿姊排忧解难,刘至州才是这世上最希望刘是钰能幸福的人。 “那阿姊为何不问?或许,他要的恰恰是你能给的。坦然相问,也好过在患得患失里失去。”刘至州说着走向刘是钰,轻轻坐在了她的身边,“阿姊,我不想你后悔。” “你已经为我,为少元牺牲太多。我不想成为你的负累。” 刘是钰拉过了刘至州的手会心一笑。 “你是阿姊的皇弟,是阿姊最亲最爱的家人。从不是负累。你说的对,阿姊要勇敢,不要后悔。” “阿州,谢谢你。” 刘至州反握住刘是钰的手掌。 “阿姊,不要怕。你只管做你想做的事,我会成为你的依靠。” 刘是钰欣慰地点了点头。她觉得自己好像没那么怕了,曾以为踽踽独行的日子,其实一直有人守在她身旁。是她忘了回头,忘了曾经那个只会躲在她身后的小太子,如今已经成了帝王。 如此,接下来无论再面对如何的险恶,他们都能一同面对了。 姐弟二人依偎在一起,刘至州忽然想起下午御史台送来的奏折便开口道:“阿姊,上明侯要回来了。” 刘是钰直起身,眼眸中一丝的不悦闪过。 “永州那边怎么说?”刘是钰发问。 刘至州如实将奏折上的内容复述:“御史台的折子上说,上明侯在你走后就开审了隐石山一案,当地百姓瞧朝廷派了人亲审,便纷纷上书将景王这么多年所做的恶行一一披露。其中便有矿山的证据,怕是上明侯自己也没想到这么顺利。所他就将数案合并,准备将人移交廷尉府和宗正二府联查。” “毕竟,此事关乎皇家。他也不敢轻易定罪,不过景王此次已是在劫难逃。” “他为祸永州这么多年,无论如何判,都难解朕心头之恨,难解百姓心头之恨——” 刘是钰闻言沉默,只要刘至闯能得到应有的惩罚,她便放心了。 “什么时候了?”刘是钰已经忘了自己在凤安宫呆了多久,她只记得自己从天亮,待到了天黑。刘至州瞧了瞧外头的天,“约摸着得有戌时三刻了。阿姊是不是饿了?朕吩咐人去备膳。” 戌时三刻???这么晚!坏了! 刘是钰猛然起身,不理刘至州的问话便疾步向外走去。 刘至州一头雾水起身追问:“阿姊,你去哪?” 刘是钰头也不回地挥挥手,跟着高声道了句:“回家——” ... 出了凤安宫,刘是钰坐上辇舆不停催促:“快,送本宫出宫!” 连月瞧着进去时还愁容不展的刘是钰,也顾不上多问,立刻让辇舆启了行。 今日这辇舆的速度比平日里快了好几倍,只瞧一行人风风火火出了后宫,又过了宣内门,最后停在了万舍宫外。刘是钰三两步下了辇舆,又三两步登了马车。 连月站在马车和辇舆之间,终于忍不住发问:“殿下,这是怎么了?是有什么急事?” 刘是钰没答,只是如常吩咐道:“回府。宴和轩的烤鸭估计是买不上了,直接回府。” 连月更是疑惑,可她还是架起了马车向公主府行去。 到了公主府,刘是钰一路过门而入。 风容照旧领着人迎上去。 “我的好殿下呦——您怎么才回来啊?” “平日就算是加点办差,也没见过这个点回的。您知不知道中庭那位等您,等了多久?” “奴说先开饭,人家也不吃,就那么坐在那眼巴巴地等你回来。一句催促跟怨言都没有。上哪去找这么好的郎君啊!许郎君还给您买了好多东西呢!给您放小月斋了。” “对了殿下,您饿不饿?是不是可以准备开饭了?“ “唉唉唉!殿下,您有没有听我说话啊——” 刘是钰在风容的唠叨里渐行渐远。她以为许禄川不会来,又或是早就离开了。她怎么也没想到,许禄川竟一人从天亮坐到了天黑。 心跳越快,脚步越快。 刘是钰要亲眼见到那个苦等的人,才会真的相信风容所言。 可不知为何?刘是钰在将要穿过小月斋的时候,却下意识放慢了脚步。她攥紧了掌心,缓缓推开小月斋的门。 她就这么一步一步向着中庭靠近。 一抬眼,刘是钰望见许禄川靠在坐榻边上撑臂而憩,想来是真的等得太久了。 刘是钰跟着轻手轻脚走去,站在许禄川身前凝目静望。她没有开口,也没有伸手。只这么静静地站在原地。 忽然,被一双突如其来的手臂紧紧环住腰身,刘是钰惊讶不已。 许禄川抱着刘是钰连眼都没睁,只瞧他将额头轻轻贴上她的小腹,跟着沉声道了句:“刘是钰,你去哪了?” * 第40章 情定: 二次亲吻 许禄川额头的温度暖在小腹, 刘是钰被他环住一动不动地站着。 许禄川见状继而开口问道:“你可知我等了多久?从永州归来后,到此刻。我一直在等...为什么不来见我?甚至连一点消息也无?” 许禄川喋喋不休地追问,却并未换来刘是钰的回应。 他诧异着离开她身侧抬头望去, 只见刘是钰缓缓垂下了双眸与之四目相对。 第40章 许禄川望着那双满是温情的似水秋眸默然不语, 刘是钰却忽然伸手捧起了他的脸。 此时情浓, 贴在一起的又何止两张唇。是独独两颗不安的心。 刘是钰吻了上去。 许禄川本该下意识推开她。可冥冥之中却好似命运指引,他竟忽然听到了几声藏在记忆深处的呼唤。 “禄川哥哥, 我能来看你们打马球吗?” “我能...和你做朋友吗?” 就在这一瞬,他沉沦了。原来她一直都在啊。 那些怨恨, 抹去了他所有的快乐, 以及最美好的回忆。他就好像被困在乌云下的雨,淅淅沥沥个不停。却不曾见过太阳。 可又有谁带他去见过真正的太阳呢? 许禄川合了眼, 刘是钰也同样默契。两相沉默, 气氛却是藏不住的暧昧。 刘是钰眼角不觉几滴清澈的泪落下。自先皇后离世后, 喜也好,悲也罢。她已很久没有像今天这样落泪了。先帝在时, 她是尊贵自持的嫡公主。先帝去后, 她是威武不屈的长公主。 她永远像一件易碎的珍宝,冰冷的摆在世人面前。 她不快乐,她想快乐。是许禄川给了她快乐。 蓦然睁眼将人拥倒在坐榻,刘是钰靠在他怀中展颜笑道:“欢迎回家, 许禄川。无论是从丽阳也好, 永州也罢。我都真心欢迎你的回家。” 刘是钰一句迟来的欢迎, 让许禄川猛然怔住。 他不敢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他怕这是场和从前所做过的美梦一样, 都会转瞬即逝。 归来一载, 刘是钰是第一个亲口同他讲, 欢迎他的人。刘是钰像一阵风,吹过江南,吹过柳岸,带着温暖与和煦吹进了他的心。可他那悬在半空的手,却还是迟迟不肯落在刘是钰的脊背。 我可以拥抱她吗?我能...拥抱她吗... 许禄川惴惴不安着。 刘是钰没有察觉他的犹豫,她只伸出掌心轻轻搁在他的肩胛,轻声开口道:“许禄川...我其实,一直想问...” 再一次,欲言又止。刘是钰索性将双眼合去。 这一次,无论如何她都要勇敢。哪怕是被毅然推开,也义无反顾。这或许是他离开自己前最后的救赎。 “你在丽阳过得好吗?” “那时,我醒来后,去求过陛下。可什么都没有改变...我知道我没有资格问你,但我还是想跟你说声抱歉,如果不是因为我——” 许禄川心中的芥蒂瞬间被揉碎了。即刻将人紧拥入怀,他打断了刘是钰还未说完的话。 “都过去了。” “这件事与你无关。若要论对错,也是我有错在先。该说抱歉的是我。” 许禄川虽然没有回答刘是钰的那句问话,但她却真真切切感受了他的温柔。刘是钰默然睁开双眼,她曾经预想好的结局并没有如期上演。看来,她还是不够了解他。 可刘是钰却笑了,什么也没再多说。只见她放松下来,将全部力量赖在许禄川身上。许禄川将其轻轻托起,不再抗拒。 两个人心照不宣的和解,如此无声无息靠在一起。 中庭下的晚风,都不及他温柔。 刘是钰显然还有话想说,还有话想问,可她却迟疑了。 许禄川察觉到她的心事,便揉了揉她的肩开口问道:“你好像…还有话想跟我说?” 刘是钰伏在他的胸口,摇了摇头。她想让这样的时光再多做停留,哪怕多一分也好。许禄川紧拥她的双手没有放松,他开了口:“既然你不想说,那就让我先说。” 刘是钰没有做声,许禄川将此当做默认。 “今天,我去青云观见了个人……” 可刘是钰听见他的话后,却赶忙伸手抵在他的唇间轻声道了句:“别说了,我不想听。” 许禄川轻轻握着她的手移开自己面前,不解问道:“为何?” 刘是钰起身坐在榻边,她不再去看他。她只自顾自地说道:“我知你我曾说好的。若遭父母命,亦或是各自安好。你我二人不纠不缠。可是许禄川——” 刘是钰回了眸。许禄川就坐在他的身后,静静等待着她说完,她想要说的话。“我不想和你分开,我不想你离开。我知道我这样做很自私,但我真的……” 可还没等刘是钰来得及将心意表达,许禄川便像方才刘是钰捧起他那样,捧起了她的脸。 刘是钰与其相望无措。 许禄川知道她想说些什么,却抢先开了口:“刘是钰,我喜欢你。” 随之而来一个潮热的吻奉送。刘是钰心中茫茫被轻轻撩拨,梦中那曾被薄雾覆盖的山野,遍寻繁花。 可她却忽然热泪翻涌,继而情不自禁落下。 许禄川睁眼退后,望着眼前哭成泪人的刘是钰,忽然有些不知所措:“别哭啊,我不是故意亲你的。方才不是你先…还是说是我太唐突了?总之,你先别哭啊。” 刘是钰虽是喜极而泣,可她实在控制不住。 只瞧她全然忘记了长公主的威严,伸手揽住许禄川的脖子开口质问道:“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去相亲!喜欢我为什么还要去见那个金陵第一贵女!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 “你怎么知道我去见了柳清澜?”许禄川闻言不解,可他还是伸手拭去了刘是钰眼角的泪痕,“谁又跟你说的,我是去相亲?” 刘是钰瞧着许禄川的神情,似是其中还有隐情。便如实回道:“我下午去廷尉府见你,你不在。这些都是沈若实告诉我的。” 沈若实的名字一出,许禄川立刻握紧了拳头在心下怒骂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家伙。 刘是钰却伸手摸了摸许禄川说道:“小绿。这么说,你不是去相亲的?” “不是。”许禄川摇了摇头,“我是去拒婚的。父亲想让我娶她,而我想娶的人,只有你。” “永州之后,我终于明白了我的心意。这是一种我从未有过的感情。所以我想清楚了,这辈子我想与你共度下去。” “刘是钰,你愿意吗?” 许禄川坚定的话语,惹得刘是钰无言。 她不知该如何回应他的深情,她甚至无法开口给他一个承诺。可许禄川却好似早已将一切明晰,他握起了刘是钰的手,“我明白。你不必急于给我一个答复,我也只是想将我的想法告诉你。” 刘是钰跌进了他的眼眸,怯生生开口:“若我始终无法给你一个像样的承诺呢?你不该就这样一直为了我等下去...” “可我愿意。”许禄川再一次打断了刘是钰的话,“无论多久都好。一年,两年,还是一辈子。我都可以等,只要我们一直在一起。只要我能一直看得到你。” 话已至此,刘是钰断不该再去怯懦。 她相拥而至,轻轻贴上他的耳畔蹭了两下无比坚定道:“许禄川,不止这辈子,还有下辈子,下下辈子。我都愿意跟你共度。” “一年,再给我一年时间。” “等到刘至州能将一切接去,我就不再做少元的摄政长公主,只做我自己。那时我们就堂堂正正站在一起。” “好。我都听你的。”心意互通的两个人,命运也就此相牵。不会再有人退缩分毫。 许禄川抱着刘是钰异常安心,刘是钰靠在她怀中笑而不语。再起身,刘是钰眉眼含笑,她伸手将眼前人的眉眼一遍遍描摹。她要将他的每一寸都记得。 许禄川见状轻轻抵上她的额头,玩笑道:“咱们是不是未免太不矜持了些?今日方才坦白情愫,便已两次这般亲密——” 刘是钰想起归来永州的前夜,她偷偷落下的那一吻,便不怀好意笑了笑:“不,是三次。” “三次?”许禄川疑惑,“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我在寿县昏迷的时候,做了个很奇怪的梦。我梦见自己在隐石山下遇见一只野熊,便立刻装死保命。谁知这野熊趴在我身上嗅了半天,最后竟只亲了我一口就放过了我。” “刘是钰,该不会是你趁我?” 刘是钰闻言伸手将许禄川推开怒斥道:“野熊!野熊!许禄川,你才是野熊——” 刘是钰说罢气鼓鼓起身不予理会。 “嘶——”许禄川被她这么一推,装作旧伤复发可怜起来。 可他的这招显然奏了效,只瞧刘是钰赶忙上前柔声询问道:“你没事吧?小绿,我不是故意的。要不要请个大夫给您瞧瞧?小绿,你可别吓我啊。我可不能没有你啊。” 许禄川听了这话,心情大好。立刻便起身向小月斋外走去,刚跨过屋门他回了头,“未来驸马已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不知长公主殿下,是否可以让他们开饭?” 刘是钰眯眼瞧着他那副得意地样子,终是忍不住咬牙抱怨了句: “许禄川,你个无赖!” * 作者有话要说: 不好意思大家,这么久才更新。 最近三次确实一团糟。家庭其他成员都阳了,需要照顾。导致小碑心情各方面也不是太好。所以一直也没什么空码字,希望大家可以谅解。万分感谢。也希望大家注意防护。 第41章 本文是个短篇,大概再有一个剧情也就该接近尾声了(有番外)。 第41章 雅聚: 惧内本色。 自那晚许禄川与刘是钰将那层窗户纸捅破之后, 他二人就恨不得日日黏在一起。许禄川更是连同那些友人聚会的时间也无。 大家都以为他是因为被柳清澜拒婚的事伤怀,便挑了一日酉时,派了郑络和夏旭宾守在了廷尉府的门外。 只瞧, 廷尉府放班许禄川前脚刚踏出门, 后脚郑络与夏旭宾就一拥而上。到底是夏旭宾眼疾手快, 上前一把拽住其开口道:“许禄川,你往哪逃——” 许禄川见状想躲, 却已被二人层层围住无处遁逃。只得无奈赔笑:“郑兄,夏兄。好巧, 二位到这儿是有何贵干?” “你别揣着明白装糊涂。”郑络在旁开了口, “柳家退亲的事,都过去多少日了?你至于像现在这般颓唐?甚至连咱们的雅聚都推辞的地步吗?难道这金陵城就没有别的姑娘了吗?” 郑络字字在理, 惹得夏旭宾连连点头附和:“郑络说的没错, 你至于吗你——虽说那柳家小姐是不错, 可咱又何必在她这一棵树上吊死?” “郑兄,夏兄。这之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拒婚的事, 我真的没所谓。” 许禄川闻言错愕, 连忙否认。 可他越是否认,郑络与夏旭宾就越觉得他有问题。只瞧他二人盯着许禄川,一刻也不肯放松。 “没所谓?既然没所谓,那你今日就随我二人去雅聚。”郑络乘胜追击, 夏旭宾抓着许禄川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对, 今日无论如何, 我们二人是一定要将你带去小庭山。你可再不能这样下去。” 许禄川今日说好与刘是钰一起做冬酿, 谁知半路竟杀出这两个程咬金。瞧着这阵势, 他是在劫难逃。 可许禄川不甘心, 毅然推辞道:“今日怕是要辜负二位好意了。我今日真的有事,实在是无法同郑兄和夏兄共赴小庭山。下次!下次一定。” 许禄川说着就要溜走,没想到却被夏旭宾又给拽了回来。郑络也加入了进来,拽住了他的另一只手臂。 看来他们这是铁了心要带许禄川是散心。 “郑兄,夏兄——我没骗你们,我真有事。”许禄川欲哭无泪地解释着,却显得苍白。 他就这没被他二人架上了前往小庭山的马车。 日常“蹲守”在廷尉府外的连星,搞不清楚状况地拔了刀。吓得许禄川赶忙偷偷摆手示意。刀出又收,连星愣在原地看马车渐行渐远。 踟蹰之后,他还是决定跟着许禄川去了小庭山。 一路上,郑络与夏旭宾一左一右将许禄川夹击。任凭他怎么解释,二人就是不信半分。眼见着小庭山在近,许禄川便也放弃了挣扎,只能先随他们去后再想脱身的办法。 ... 小庭山外,郑络和夏旭宾架着许禄川下了马车。 许禄川环顾四周忍不住开口:“郑兄,夏兄。你们要不考虑考虑先将我放开?我保证不跑。” 夏旭宾闻言看了眼郑络。谁知郑络没应,只管架着人往小庭山里去。 到了里头,老板娘瞧见许久未见的许禄川,趴在柜台前头眯眼笑道:“郑大人和夏郎君这是许郎君带着闹哪出啊——” “我们啊——这叫瓮中捉鳖!”夏旭宾嘴贫,惹得老板娘连连发笑。 三个人如此一路上了二楼,向着他们专用的秋暝阁走去。小厮见状赶忙为他们开了门,屋内众人瞧见他们真的将人带了来,纷纷起身出言交谈。 “你们俩真有本事,还真将我们的右监大人给架了过来——” ... “唉?我说许禄川,你可真不够意思。我们这么多人好说歹说那么久,你是一点面子都不给!” ... “行了,行了。禄川兄的事,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你就少说两句,可别忘了今天郑络组这局是作甚的!” 许禄川站在原地,瞧着眼前这些因担心挂怀他而凑在一起的众人,是既感动又无助。 他今日是真的有事啊—— 郑络回眸示意夏旭宾松手,夏旭宾松开许禄川紧接着便将其领去了座位坐下。 许禄川坐下后,瞧了瞧周遭的人,想起了他们方才的对话开口问道:“原这局是郑兄组的,不知郑兄此番何意?是有何事相商?” 郑络没接腔,转头唤了小厮上菜。厨房那边老板娘在瞧见几人上楼后,就开始吩咐给秋暝阁备菜,所以不多时,这菜便满满当当上了桌。 如此宴开,众人继而推杯换盏。唯独剩下许禄川坐立难安。 又是三巡,郑络瞧着差不多了,这才开了口:“禄川兄,冬至休沐可有安排?” 许禄川闻言抬头,回问了句:“郑兄可是有事?” “自然是有。”郑络笑了笑,“广成王家的三郡主刘双双,每年冬至都会在王府举办寒山宴。届时金陵城所有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名门贵女都会参加。我们几个也会一同赴宴,到时禄川兄与我们同去如何?就当是去散散心了。” 寒山宴?尽是些青年才俊谈天说地。许禄川心想自己有这功夫,还要往他那公主府去。哪里还有时间同他们鬼混? 可还没等他出言回绝,夏旭宾便替他做了决定。 “既然都休沐了,他个单身汉能有什么事?”夏旭宾说着看向许禄川,“就这么说定了,到时候你若不去,我们几个就到你家抬你。” “旭宾,这事儿还是得禄川兄自己答应。你莫要添乱。”郑络表面上瞧着出言劝阻,心里却赞同了夏旭宾。 他们一个红脸,一个白脸。 说到底他们都也是为了许禄川好,他们是生怕他因为柳清澜的事,郁郁寡欢。 许禄川哪里看不出他们的意思?瞧着是没得商量。他若是再不应,估计今晚便别也想离开这小庭山,“既然你们盛情相邀,我也不好再推辞。我与你们同去便是。但今日我是真有事,实在容我先行一步。” 许禄川趁机起了身,夏旭宾见状刚想阻拦,郑络那边便抬眼示意。 “今日算是没同禄川兄说好,我们不多挽留。但冬至的寒山宴,禄川兄既然答应了,就切莫食言。” “一定。”许禄川笑着应下,“诸位,那我先告辞。” 话音落下,许禄川没等和众人寒暄,便一溜烟出了秋暝阁。 楼下老板娘瞧着许禄川步履匆匆,还是忍不住多言道:“许郎君,您今儿怎么又走这般的早?是何事如此匆忙啊?” 谁知许禄川全然没去理会,只一门心思向门外走去。瞧他如此反应,老板娘咂了咂嘴想着下次定不再理这人。 许禄川出了小庭山,连星便迎了上来。他瞧了瞧眼前人,开口问道:“什么时辰了?” 连星抱着刀鞘回了句:“戌时。” “坏了。”许禄川一听已经这么晚了,转身便疾步离开。连星见状赶忙跟了上去,“殿下,等你。为何,来这?爽约,杀你——” 许禄川闻言冷笑不答。 他心想自己何须连星来杀?等他到了公主府,刘是钰定是第一个将他千刀万剐。 二人一路疾行,许禄川惧内的本色显露无余。他今日是拿出了十万分的功夫,千赶万赶才终于在一刻钟内到了酒肆。 许禄川已是气喘吁吁,可他却一刻不敢耽搁。快速穿过酒肆,走进密道。向公主府内行去。 可当密道的石门一点点转开,许禄川瞧见一双幽怨的眼睛守在门外,霎时把他惊出了一身冷汗。 只见刘是钰双手环臂气呼呼地站在门外,那撅起的嘴唇,比身后的山茶树还高。她幽怨的眼神将许禄川上下扫视了一遍。 许禄川站在门内脑子一片空白,他开口试探搬地问了声:“阿钰,好巧。你怎么在这儿?” “巧?好巧!”刘是钰在这密道外整整等了一个多时辰,听他这么开口怒气已然到达了顶峰,“许!禄!川!廷尉府酉时放班,你看看现在都什么时辰了!说——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上次让你等了那么久!!” “阿钰,我不是,我没有。你听我解释!”许禄川见状几步上前,拉起了刘是钰的手。 冰冷的触感,让许禄川有些许的心疼与内疚涌上心头。只瞧他没脸没皮将刘是钰的手,揣进怀中道:“都怪我,害你这般挨冻。我错了,我保证不会有下次!殿下,大人有大量,就原谅我这次可好?” 许禄川突然其来的示弱,弄得刘是钰有些不知所措,只见她羞红着脸轻轻抽出双手说了句:“少来——” “你倒是给我解释解释,今日到底缘何来晚!若是不能说服我!今晚有你好看!” 此话一出,许禄川竟忽然得寸进尺向其靠近。只瞧他贴着刘是钰绯红的耳边,饶有趣味开口说道:“哦?殿下这么说,我突然有些好奇?不知殿下会如何让我好看呢?” 等许禄川再抬眼看向此刻的刘是钰,她耳边的红已经悄然蔓延到了掌心。 第42章 * 第42章 赴宴: 岂能让你独守空房? “许禄川, 你个登徒子。”刘是钰情急之下一拳打在了许禄川的胸口。 许禄川见状握起她的拳头,眯眼笑道:“登徒子?我不过是想看看你如何让我好看?怎么就成了登徒子?啊,刘是钰——难不成你是想…” “我…我…我不要理你了!”刘是钰闻言再次撤回被他握起的手, 疾步转身离开了许禄川身前。向着院外走去。 许禄川在刘是钰身后紧追不舍, 同她一起跨门后, 不经意牵起了她的手。 可这次任凭刘是钰再如何挣扎,也未能挣脱。 “好了, 别生气了。我去城东给你买桂花糯米藕可好?”许禄川死皮赖脸与之十指相扣,刘是钰撇了撇嘴什么也没说。 “今日是郑络他们到廷尉府堵我, 非要架我去同他们雅聚。说什么怕我因为柳清澜拒婚的事想不开。若非我答应他们参加什么寒山宴, 怕是这会儿也脱不了身。” 许禄川说着,偷偷看了看刘是钰的表情没什么异样, 才继续开口道:“阿钰, 你可知这个什么寒山宴?听说是广成王府的三郡主办的, 算起来这三郡主应是你的…堂妹?” 没想到,许禄川这话题岔的起了作用。刘是钰竟抛开方才的事, 开始认真思考起来:“寒山宴?广成王?三郡主?” 刘是钰只觉得这寒山宴的名字耳熟, 她思索了半天,终于想起了什么来。 “你是说双双每年冬至办的宴会?”刘是钰与许禄川并肩而行,许禄川闻言点了点头,“应是这个。” “我记得双双年年都邀请我去, 可我向来不喜欢这些人多喧闹的聚会, 觉得无聊。所以总是以各种理由给推了。后来这两年双双便再也没邀过我。” 刘是钰因为不喜欢热闹, 也不善交际。所以与那些宗室和世家之间的人极少往来, 久而久之, 她便离他们愈来愈远。 朋友这两个字, 便也从此淡漠。 许禄川感受到她言语中的落寞, 他明白她已经牺牲了太多。所以接下来的人生,许禄川不会再让她孤单一人。停下脚步轻轻握起刘是钰的肩,他开口道:“既然如此,这寒山宴我便不去了。冬至我来公主府陪你。” “为何?不是都答应好了?”刘是钰抬眼望着许禄川,他的坚定,让她无比安心。 “冬至叫我一人同他们逍遥快活,留你一人独守空房?我做不到。这宴我推了便是。”许禄川笑着揉了揉她的肩。 话音落下,一股暖意涌上心头,刘是钰伸手轻轻捧起许禄川的脸灿然笑道:“既然答应好的事,就别食言。大家也是盛情,你如何却之?放心去吧,正巧冬至魏京山回京复命,我怕是有的忙了。绝不会独守空房的——” 一听到魏京山的名字,许禄川瞬间醋意大增,当即开口道:“魏京山要回来了?所以,你的意思是冬至你都要和他在一块儿?那我呢?” 刘是钰听出他话里话外的酸劲,却装作若无其事故意道:“你去参加寒山宴啊!听说那宴上不乏金陵城里的名门闺秀,像你这样俊俏的郎君,想必不会孤单。” 许禄川闻言蹙眉,还击般地二话不说捧起刘是钰的脸就是一吻落下。 “管他什么名门闺秀,京城贵女。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 只瞧许禄川的话音落去,刘是钰的脸颊红透了廊间的烛火。额头升腾而出的热气,伴着灯影扶摇远去。虽说二人已经不是头一次这样亲吻,可她却总会像第一次般心动。 她就这么呆呆愣在原地,被许禄川轻轻撩起了耳边的碎发。 许禄川温柔地望着眼前人轻声道:“那便这样白天我去赴宴,你去听他复命。等到晚上归家,我给你买桂花糯米藕吃。” “好,那我们都争取早些归家。”刘是钰松开双手拥入了许禄川的怀中。 二人就这么和着月色,相视一笑紧紧相拥在了一起。 … 冬至,休沐第一日。 许禄川既然得了刘是钰的首肯,便也能安心去应付他们非要自己去参加的寒山宴。只是从早起开始,许禄川的心思就没在这宴会上,他满心满眼都是如何早些脱身,好抢在刘是钰之前买好桂花糯米藕等她归家。 巳时初,许禄川随意簪了个玉簪,换了身天青色的鹤纹锦袍便出了霁寒斋。 可他那眉目间的俊朗依旧不减,一路上府中的侍女丫头见了他,一个个都是热络地唤上一声:“二郎君。” 但许禄川却不为所动,只冷着面穿过一条条九曲的回廊,往府门外去。 刚好路过前院,没想到许禄川正好碰见许禄为和许钦国在院子里,论辩仁爱之道。瞧着这二人,整日里尽讨论些这些枯燥无味的道义,许禄川就忍不住想逃。 只是若想出门,这前院是必经之路。他便又不得不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许禄川就这么近前定身,拱手问了声:“父亲,大兄。” 许禄为听见许禄川开口问安,刚想回应。却想起许钦国还未发话,便将那声二郎咽了下去。再看许钦国正坐石凳一言不发,随手拿起了面前的那盏茶。 许禄川见状看了看许禄为,又看了看许钦国又问了声:“父亲。” 自半月前柳家拒了许家的亲事之后,许钦国虽恼怪于许禄川,却也无可奈何。他似是觉得柳家拒婚也是常理之中,到底是自己这个儿子不争气,若是他定也不会同意了这门亲事。 不过,许禄川也算是因祸得福。 许钦国本想再替他寻些旁的亲事,可这件事闹得满城风雨,金陵城一时流言四起,关于许禄川离谱的传闻是一个接一个。如此还有哪家愿意这种时候,同许家二郎结亲?全都敬而远之了。 所以,许钦国也不得不将此事暂时搁下。他只盼着风波尽快过去,好将许禄川的婚事早些落定。 许钦国不紧不慢搁下茶盏,上下扫视过许禄川后,才缓缓厉色开口道:“好好的休沐日,你这是又要去何处鬼混?整日随意散漫,你难道就不能同你大兄一般积极上进?” 许禄川早已习惯了许钦国这样的教训贬斥,只瞧他冷笑一声回了句:“父亲说笑,世间能有几人同大兄一般?儿子今日去参加广成王府参加寒山宴,就不打扰您和大兄的雅兴了。” “儿子,先行一步。” 许禄川说完还未来得及抬脚,就被许钦国出言拦下:“等等。什么寒山宴?” 许禄为在旁见状赶忙开口替许禄川解围道:“父亲,您有所不知这寒山宴是宁真郡主所创,宴如其名。赏冬日光景,品寒山之义。可谓是金陵的青年才俊,大家闺秀之间的交友之宴。” “二郎,多参加参加这种雅宴不是什么坏事。若二郎能在宴中结交些金陵名贵,说不定还能解父亲心中之怨。” 许禄为言语之中意有所指,正中许钦国下怀。 只瞧许钦国在听了他的劝解后松了口:“既是如此,那你便去吧。记住千万别给许家丢人。” “父亲放心,大兄我先走了。”许禄川无奈一声轻叹,还是恭恭敬敬拱手朝许钦国拜下。许禄为见他兴致不高,赶忙摆了摆手,“去吧,别耽搁了。既然是休沐,就好好放松玩得开心些。” 许禄川闻言笑了笑,转身离开。 走出许家的门,许禄川刚想唤小厮套马。却瞧见门外郑络与夏旭宾早已候在门外多时。 夏旭宾瞧见许禄川异常兴奋地唤了声:“禄川兄——” 许禄川三两步下了台阶走去,开口回了句:“郑兄,夏兄。你们怎么在这儿?” “我们当然是来逮...接你去赴宴。”夏旭宾说着上前揽过许禄川的脖子大笑起来,“我还以为你小子又会食言。” “怎么会?答应你们的事,岂能食言。” 许禄川说这话时自己都不信,此时可不是那时在刘是钰面前义正严词的时候了。 郑络见状在旁拍了拍夏旭宾,开口催促道:“行了,时候不早了。你们出发吧,别迟了,他们几个想来应是已经到了。” “我们?郑兄你呢?”许禄川不解回问,夏旭宾立刻接过话茬,“他啊——家有娇妻,怎能像咱们一般潇洒快活?他若敢去,你们白廷尉还不得让郑络脱层皮?行了行了,你就别管他了。咱们该走了。” 夏旭宾说的明白,许禄川也不再多言,只抱了拳:“那郑兄,告辞。” 郑络笑着摆了摆手,目送着他们二人上了车。许禄川与夏旭宾就此向着广成王府行去。 约摸着两刻钟后,马车如期停在了王府外,只瞧前来赴宴的人络绎不绝。各个都像是大有来头。许禄川这边跟着夏旭宾才刚下马车,那边一辆熟悉的马车便缓缓停在他们身后。 许禄川回眸望去,依旧是寒风中的轻纱帷幔,就如青云台那天所看到的一样。 夏旭宾循着他的目光去看,在瞧清车上乘坐之人忍不住惊叹了句:“禄川兄,你快看!这人是不是柳清澜——” 第43章 夏旭宾的动静惊到了身边路过前来赴宴的人,只瞧众人纷纷注目。惹得许禄川无奈扶额不语。 还用你说!我看到了,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 第43章 后悔: 魏京山自以为她会后悔。 柳清澜款款而来, 撩起轻纱探出她那张清丽的美人面,悄然将目光落去了许禄川的身上。 可许禄川却只看了她一眼,便草草回头朝夏旭宾开口道:“走, 进去吧。” 谁知这第一次见到柳清澜的夏旭宾, 竟被她的美所吸引的寸步难行, 半晌愣在原地不曾作答。还不等许禄川将人强行拉走,柳清澜就下了马车向着他们步步靠近。 只瞧她一身浅绛色荷纹罗裙楚楚动人, 引得众人不觉赞叹。 可唯独许禄川不为所动,甚至想要快些离开这是非之地。没想到许禄川才刚拉起夏旭宾的手肘, 身后人便开了口:“二郎君, 许久不见。那日一别,二郎君可还安好?” 那日?一别? 夏旭宾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惊讶地望向身旁默不作声的许禄川。许禄川紧握着他的手臂, 眼中闪过一丝不悦。只闻身边声声议论声入了耳。 “唉?这不是被柳小姐拒婚的许家二郎吗?” ... “是他!瞧着长得倒是有模有样, 就是不知这人如何?” ... “这柳小姐好心同他搭话,他怎么不接啊?莫不是对柳小姐拒婚的事耿耿于怀?一个大男人这么小气!难怪柳小姐看不上他。” 冷眼, 嘲笑与谩骂。 许禄川好似回想起了许多年前初到丽阳的那天。可今非昔比, 他如今与刘是钰心意相通。他们的爱让他变得强大,强大到足以抵挡眼前所有的诋毁。 他不再畏惧。 他缓缓松开了紧握夏旭宾的手,回眸坦然道:“多谢柳小姐挂怀,许某一切安好。” “二郎君, 安好便好。时候不早, 清澜先行一步。二郎君请便。咱们宴上见。”柳清澜说着嘴角似是露出了一抹高高在上的微笑, 绕过许禄川欣然离去。 许禄川望着她那隐约露出骄傲的背影面无表情。 一直等人走远, 他才转头同夏旭宾说道:“行了, 人走远了。别看了, 魂都被勾走了。我们也进去吧。别让他们几个等急了。” 夏旭宾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听见许禄川的提醒,他才总算是缓过神来。只瞧他不由开口感叹起来:“禄川兄。今日我这一见柳清澜,那天生丽质,倾国倾城的模样。才终于明白你为何被她拒婚之后会那般消沉了!这门亲事当真是可惜——” 夏旭宾眼中满是怜悯,说着还伸手拍了拍许禄川的肩。 “不过,你也不必气馁。我瞧着今日来的佳人窈窕不少,禄川兄长得这般仪表堂堂,自然是能找个称心如意的。我看好你。” 许禄川默然不语。 他不知自己到底要解释几次,他们才能不再误会自己不去聚会,不是因为被拒婚伤感。无奈一声叹,索性他便作了罢,他们想说什么都好。 他啊!今日也只求能早些脱身,不然城东的糯米桂花藕可不等人。 “旭宾,禄川!” “你们还愣着作甚?宴快开了,快来——” 此时,王府门前有人高声提醒。夏旭宾与许禄川没再多言,同那人挥了挥手后总算动身进了府。 ... 与此同时,拾光殿内刘是钰端坐案前,听着白涛与宗正刘前争辩个不休。 自魏京山一早踏进拾光殿,将永州的卷宗递到刘是钰面前开始,这二人就是好一番各执己见,针锋相对。 白涛代表廷尉府自然是要求以律处罚,还天下人一个公道。在他心里景王此次犯下的种种罪行足以将其处斩八百回。 所以今日白涛才会在殿前义愤填膺,朝着一心以皇家颜面为重力保刘至闯这无恶不作之人的刘前破口大骂。 期间,刘是钰劝了这二人两三次都未奏效,甚至还被噎了回去。眼瞧着一边是舅舅的亲信,一边是自己的亲叔叔。 刘是钰便忍不住叹息,她是谁也开罪不了。 再瞧魏京山将事情交代完,把难题丢给刘是钰后,自己则如座山石傲然挺立一言也不发。 可放任着他们这样吵闹下去也不是办法,刘是钰总得想出个办法解决。 只是刘是钰虽是与白涛站在一边,支持将景王以律处斩。但如此做定会遭到宗室那些顽固们的阻挠。眼下的情形惹得她是一时意乱,这会儿扶额坐在殿上一个头两个大。 偷偷将目光望向殿外光景刘是钰出了神,她终是忍不住想起许禄川。 小绿,这会儿在做什么?寒山宴也该开了吧?该不会真的有哪家女郎同他在宴上嬉笑吧?那我岂不亏了?这么好的休沐时光,竟沦落到听这些人在眼前吵嚷。 啊,真是受不了了—— 刘是钰想着想着忽然拍了案。没成想,她这猛然一拍,竟将场下二人双双震住。白涛转头看了看刘前,又抬眼望了望殿上的刘是钰,吓得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刘是钰缓过神察觉到自己唐突的刚好,便顺着气氛怒然开口道:“够了——” “你们打算这般吵闹到几时?既然谁也说服不了对方,便回去呈个折子上来。如此等冬至后,于朝堂再议。今日,便散了吧。” 白涛闻言试探般又唤了声:“殿下。” 刘是钰却就此拂袖一挥,扬声道:“散了——” 刘前回眸狠狠瞪了眼身边的白涛,冷哼一声拂袖而去。白涛见状摇了摇头,朝殿上拜了拜跟着退出了拾光殿。 人都走了。 半晌,一直漠然置之的魏京山终于朝刘是钰开了口:“殿下,似有心事?” 刘是钰从殿上起身,并未理会他的问话。 只瞧她缓缓走下台阶,走过魏京山身旁,都不曾回眸。一路来到殿门口,刘是钰才将她的脚步停下,开口回了句:“永州的事,辛苦侯爷。侯爷一路舟车劳顿,趁着休沐早些回去休息吧。” 刘是钰语毕刚想抬脚跨过殿门,却被魏京山叫住:“刘是钰。” 刘是钰还是第一次听魏京山直呼她的名,她抬起的脚就此落下。可她还是没有为了这声名姓回头。她就这么背光而立,静静等着魏京山接下来要说的话。 “我有话对你说。”魏京山几次想要上前,却始终未曾挪步,“...殿下,可有空?” 魏京山还是转变了态度,但刘是钰依旧漠然,她并不想与他有过多的纠缠。 “有什么事冬至后再说吧,我累了。” 她再次跨了门。 魏京山无力挽留,他从不知该如何挽留,可他还是高声开口道:“少将军要回金陵,他这次回来是为了我们的——” 魏京山的声音回荡在大殿。 可惜,他的话还未说完,再抬眼殿外却早已空荡。 刘是钰走了。 他握剑垂了眸。他想刘是钰终有一日会后悔,后悔自己今日不曾听他说完这些话。 * 第44章 开宴: 她为他鼓起勇气赴了宴。 刘是钰拖着冗长的白狐裘袍走下拾光殿的长阶。 她抬了头。 冷风充斥在她的身边, 一层层晦暗的云遮住了落进人间的光芒。刘是钰不知为何却松了口气,她并不好奇魏京山方才在大殿之上想要开口说出的话。她只想快些去到许禄川身边。 “殿下,您的事这么快便办完了?”连月从甬道走来, 刘是钰举目望去冲她笑了笑, “连月, 速去备车。本宫要去广成王府,希望一切还不算太晚。” “是。”连月得令停下脚步, 拱手应声。 刘是钰语毕抬脚启行,疾步踏去甬道之上。再回看她身后, 拾光殿的门前魏京山傲然扶剑凝望着空荡的长阶。 许久, 等到人影彻底消失不见,他才缓缓开口沉声念了句:“广成王府...” “刘是钰, 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 刘是钰离开拾光殿一路出了万舍宫, 换上了去往广成王府的马车。 待到马车行进, 刘是钰端坐车内呵起口中哈气,感受着路途带给她的颠簸忍不住开口催促道:“连月, 快些——” 连月闻言没应, 只是将手中的长鞭卖力地挥动了两下。 刘是钰此刻心情复杂,便想借着车窗向外缓和缓和。可不知是不是今日天寒的缘故?城中的行人零星,大多是匆匆而过,显得甚是萧条。于是乎, 她又将目光收了回去。 宫城离广成王府不算太远, 她们也只行了一刻钟就抵了王府外。 马车刚刚停下, 王府的司阍瞧见这辆异常低调古朴的马车, 厉色相呵道:“这是哪来的马车?好大的胆子!寒山宴已开, 谁也不准再进。速速将马车驶离, 别挡在我们王府门口——” 连月搁下缰绳回眸狠狠瞪了眼叫喊的人。 谁知, 那司阍是个愣头青。 他瞧着连月瞪他,便继续仗着王府的威严回击道:“唉?我说什么你听不到吗?你还敢瞪我?你是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第44章 “什么地方?这儿不就是广成王府?”刘是钰不屑地声音从马车内传来,“我今日倒要瞧瞧,这开了的寒山宴。我是进得,进不得——去叫你们宁真郡主亲自来接。” 刘是钰将话扔下。 可这司阍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只瞧他依旧不以为意地叫嚣道:“豁!你可当真是好大的口气——你有何资格让我们王爷最宠爱的三郡主出来迎接?” 连月见状从马车跃下,掏出长剑便抵上了司阍的肩轻蔑道:“少废话。死在这儿与进去叫你们郡主出来,你只能选一个。” “选吧。” 连月说着将剑又伸长了几分,只瞧她的那股狠劲与连星瞧上去如出一辙。 “我...我...这就去叫三郡主,你们给我等着——” 司阍见这阵势向后撤了几步,一溜烟向府内跑去。连月趁势收起长剑,站在了马车前同车内的刘是钰一起静候着刘双双的到来。 ... 王府内,宴才刚开众人却已兴致勃勃地热络交谈起来。 司阍在宴上寻来觅去,都未见到刘双双的身影。他疑惑着拽住了身旁路过的婢女,开口问道:“你可见着咱们三郡主了?” “三郡主?我刚听西苑的人说,三郡主还正梳妆呢?你不行去西苑找找?”婢女回过他的话便匆匆离开。司阍闻言挠了挠头,这宴都开了?三郡主为什么还在梳妆? 可他顾不上多想,转头匆匆朝着西苑走去。 司阍刚走到西苑门外,还没来得及通传。刘双双便晃晃悠悠地从里头领着人往外出,司阍见状赶忙上前恭敬道:“奴见过郡主,郡主万安。” 刘双双听见声垂眸瞧了瞧眼前人不耐烦道:“你谁啊?哪来的?” 司阍弓着身回禀:“回郡主的话,小的是门口的司阍。门外有人闹事,吵着嚷着要您出门亲自迎接。还说如果小的不进来请您,她就杀了小的。实在是嚣张至极,所以小的特来禀报。请郡主拿个主意。” 此话一出,刘双双立刻怒火中烧瞪圆了双眼怒斥道:“谁啊——竟敢让本郡主亲自迎接?这么大胆子?是不是活腻了!走,带路!本郡主倒要瞧瞧是谁敢到广成王府撒野!” 一旁侍奉刘双双的婢女小凡,最是了解她这郡主的霸道性子,赶忙出言劝阻道:“郡主,这宴都开了。您再不过去实在是有些失礼。门外的事,就让灵风带几个家丁将人轰走便是。您又何必亲自去?” “失礼?谁敢说本郡主失礼?让他们给本郡主等着。我就是要去会会门外那真正失礼之人——” 没成想,刘双双竟一意孤行,将话撂下后便气冲冲地向着府门外走去。 小凡无奈摇了摇头,只得疾步追了上去。 ... 就这么刘双双气势汹汹到了府门外。 站在台阶之上,她将双手掐腰看都没看连月,就开始居高临下朝着刘是钰的马车高声道:“快让本郡主瞧瞧是哪个不知好歹的,竟厚颜无耻到让本郡主来接——” 刘是钰听见她的声音,在车内就是一声冷笑。 她没恼。 她已经忘了自己有多久没见她这个自小被广成王惯得霸道跋扈的堂妹了。一时间听见她说话,甚至还有些怀念。再想起她被刘是锦欺负的吃瘪的样子,刘是钰就在车内笑个不停。 “她笑什么?”刘双双被车内人的反应弄得摸不着头脑,小凡在旁没接腔。 马车那边刘是钰掀开棉帘缓缓而下。她斜眼瞧着刘双双,开口问了句:“是本宫这等厚颜无耻之人,要郡主您亲自来接,郡主可有不满?” 刘双双闻声回了头,当她瞧清楚刘是钰的那张脸立刻傻了眼。只见她垂下了掐腰的手,几步踉跄跌撞到刘是钰面前。 刘是钰赶忙将人接住,只瞧刘双双轻轻扶在她怀中眯眼赔笑道:“公主堂姊,您…您怎么来了?” “怎么?宁真郡主是不欢迎本宫?”刘是钰面无表情撩起她耳边碎发,眼神中一股股寒意让刘双双胆寒。 刘双双却没脸没皮,将方才的事全然不提。继续笑着回了句:“欢迎!堂姊能来,是双双的荣幸,双双高兴还来不及。怎会不欢迎呢?” 身后那不识趣的司阍,瞧见这场面这会儿才知道了什么叫做怕。 他转头轻声问了小凡一句:“公…公主?” 小凡瞥了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司阍,没好气道:“你可知你得罪的是谁?这位可不是普通的公主,这位可是陛下身边的护国长公主。你完了,你自求多福吧。” 此话一出,司阍再没了方才的锐气。他赶忙滚去刘是钰脚边跪下求饶。 刘是钰听了刘双双的话,没再接腔。而是将她扶正后,垂眸看向了地上的司阍。 只瞧刘是钰眼神瞬间凌厉,朝着那人开口道:“王府如何会养出这样的家奴?将人送去给九叔。再将今日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让九叔亲自决断。” “是。” 小凡机敏,在刘是钰的话音落后速速招呼了几个家丁,将那可恶的司阍拖离了王府门前。 再回头看向呆愣在一旁的郡主,小凡赶忙出言缓和道:“殿下,郡主。那不识趣的东西已经被人送走,切莫要让那种人扫了雅兴。时候不早,寒山宴已开。还请二位入府吧。” 刘双双闻言趁着小凡的话茬,挽上了刘是钰的手臂,“是啊,堂姊。别让人扫了兴,您就快随双双进府吧。” 刘是钰看着刘双双没再多言,她今日便看在广成王的面子上放她一马。若再有下次,她绝不会再像今日这般轻饶。 刘是钰抬了脚,一行人就这么从府门而入,走上了通往寒山宴的路。 路上刘双双有恃无恐地挽着刘是钰的手臂晃了晃,“堂姊,双双年年邀您,您年年有事。今年您怎么亲自来了?对了,既然您来了,双双这就叫人去通知父亲。他这会儿应是在东苑遛鸟呢!” 刘双双说着便准备抬手唤人,却被刘是钰一把按下,“不必打扰九叔,本宫今日只是来赴宴散心。别无它事。” “这样啊。”刘双双点了点头,“那堂姊就玩的开心些!今日可是来了不少青年才俊呢~堂姊若有中意,双双给您引荐!” 刘是钰默然不语,松去她挽着自己的手。 青年才俊?谁家的青年才俊,都不及许禄川的万分之一。她也不过是为一人而来。 廊间穿行,刘是钰隔着遥遥便听见南苑人声鼎沸。 今日的广成王府好不热闹。 许多年刘是钰都不曾参加过这样的盛宴了。只瞧她紧张地将身上的裘袍轻拢了三分,又把眉间的忐忑敛下。紧接着南苑将入,刘是钰深吸了口气。跟着刘双双踏了进去。 ... 寒山宴上,熙熙攘攘。 众人先瞧见了在前引路的刘双双。而后在有人注意到随之而来的刘是钰后,人群便开始躁动。 “我没看错吧?宁真郡主身后的...是护国长公主吗?天呐!长公主怎么来了?她不是素来最不喜欢同咱们打交道吗?” ... “这这这...可如何是好?有她这个女罗刹在,咱们还如何尽兴啊?” ... “住口!想活命就少说两句。” 众人小心地啧有烦言。 刘是钰却依旧一副冷若冰霜的旧模样,她好似对于这些非议从不挂怀。她只将眼中爱意拂去孤寒,穿透层层阻碍,落去了某处某双一直为她而注目的眼眸之中。 青松下屹然矗立,许禄川深情的凝望夹杂着惊讶与喜悦。 两两相望。他不言,却已表其意。 刘是钰也终是为了许禄川,再一次鼓起勇气站在了他们面前。这亦是她新的人生,迈出的第一步。 正当众人僵持不下,人群之中忽然有在朝拥护刘是钰者开口高呼:“微臣见过护国长公主,见过宁真郡主。殿下万安,郡主万安——”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效仿山呼。毕竟没有人会傻到真的愿意与刘是钰做对。 山呼声落尽,刘是钰拂袖一挥长公主的威严尽显。她开口说道:“今日无臣礼之分,诸位不必多礼。本宫祝诸位乘兴而来,兴尽而归。” 语毕,刘是钰看了眼身边的刘双双。 刘双双赶忙接着她的话高声道:“堂姊发话。如此咱们便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随着众人的欢呼声起,方才紧张的气氛终于得到了缓和。刘双双走去刘是钰身边,相邀道:“堂姊,您随双双来。咱们去上座。” 刘是钰闻言难得笑着点了点头。 刘双双瞧见她久违的笑脸,讶然说了句:“堂姊,你笑了?双双可是很久没见过堂姊笑了,堂姊还是笑起来好看。整日里,绷着那张脸。别说旁人,就是双双见了都怕呢~” 刘双双语气带着娇嗔,扑向刘是钰。 刘是钰伸手轻轻拉起她的手臂开口道:“行了,咱们去落座吧。” “是!堂姊且随双双来~” 第45章 刘双双依旧亲昵地挽起刘是钰的手臂,将人带去了高处的如霜亭中坐下。 待到二人落座,周遭侍奉的人便将美酒与佳肴呈上。 刘是钰瞧着眼前满桌的珍馐美馔,不由得想到许禄川。她想我们小绿定是吃不到这么好的吃食。真想同我们小绿好好分享,怎奈她现在连他的身都近不得。真是烦恼! 她觉得自己和许禄川真是对苦命的鸳鸯。哪怕近在咫尺,却又像远在天涯。 刘是钰随手端起眼前婢女斟来的冬酿,不觉笑起。她想着前些天同许禄川酿下的那坛,明年这个时候便能开封。到时候她定要亲自学到菜做给他吃。 “堂姊,你到底是有什么高兴的事?快和双双讲讲。”刘双双坐在一旁,瞧见刘是钰又不自觉地笑了,当即凑了过来。 刘是钰闻言搁下手中的冬酿,默不作声望向苑中。 等她转眼瞧见不远处有个亭亭玉立的女郎,身边总是络绎不绝有青年才俊前来问候时。便忍不住朝身边的刘双双开口问道:“双双,那是谁家的女郎?竟如此受欢迎。” * 第45章 游园: 自作多情的柳清澜。 刘双双顺着刘是钰的目光向前看去, 只瞧人群之中柳清澜正同众人寒暄。 “她啊。”刘双双说着将掌心撑在下颌,一脸的不屑,“柳大匠家的三姑娘柳清澜。是个自命不凡的主儿, 我不喜欢她。但他们好像都叫她什么?金陵第一贵女?依我看啊, 她甚至不及堂姊三分。” 柳清澜? 那日在青云观刘是钰因为距离太远, 没怎么看清楚她的长相。今日一看,刘是钰觉得其倒真是谪仙之姿。 刘双双好奇地望着刘是钰开口问道:“堂姊, 问她做什么?对她感兴趣?” “没什么,随口问问。”刘是钰凝望着柳清澜曼妙的身姿, 摇了摇头。 那边有人来邀刘双双到苑中游玩, 可在看到她后却怯了步。刘是钰见状拍了拍刘双双的手,轻声说了句:“瞧你是憋不住了。去同他们玩吧, 不必管本宫。” 刘是钰发话, 刘双双立刻起身朝她轻轻俯身一拜。 “多谢堂姊, 那双双便同他们去了。您且自便,有什么事吩咐她们就是。” 刘是钰没说话, 只点了点头当做回答。刘双双便就此离开了座前。 人走了, 如霜亭下就只剩了刘是钰与一群侍奉的婢女。 放眼望去宴上的喧闹似是与她无关,大家都在相互结交的时候,只有刘是钰的座前清冷。可她倒放松下来将手肘抵在桌案托起左脸,百无聊赖坐在亭中。 如霜亭外, 许禄川与友人交谈却心不在焉。 他无时无刻不关注着如霜亭下的人。望着刘是钰那张落寞的脸, 许禄川多想能够陪在她的身边。可时间不到, 他也只得忍耐。 偶然间, 身边友人散去。 许禄川赶忙趁着空隙, 满眼爱意端起案边的茶水代酒朝着如霜亭的方向抬起示意。 刘是钰的目光一直就没离开过许禄川, 所以很快便反应过来。只瞧她慌乱地端起手边的冬酿, 小心翼翼地回敬远处的许禄川。 二人情意绵绵,驱散了冬至的寒。 正当他们还在为彼此回味之时,柳清澜却不知为何?忽然告别众人朝着暂时落单的许禄川走去。这下可引来了无数羡慕与嗔怪的目光,包括刘是钰那双充满杀气的眼眸。 她就这么看着柳清澜一步步向着许禄川靠近。许禄川见势不对,刚想起身离开。却被柳清澜出言叫住:“二郎君。” 许禄川背身皱起眉头,这般想她柳清澜。 既然拒婚之事,代价他已全然背负。她为何就是不肯放过他?此女还当真是阴魂不散。 谁知柳清澜瞧许禄川要逃竟又唤了声:“二郎君?” “好巧,咱们又见面了。” 柳清澜如此穷追不舍,在外人看来是种恩惠,是种在拒婚之后仍对他的宽和相待。但在许禄川看来不过是个麻烦。他巴不得柳清澜将他当做陌路,从此不识。 可她话已说到这般,容不得许禄川再毅然离去。 他只能硬着头皮转了身,隔着远远漠然回了句:“柳小姐,哪里话?皆赴寒山宴,能碰见也是正常。” 再瞧如霜亭下,刘是钰急得恨不得将耳朵伸去他们面前,她实在想听听他们都说了些什么。可谁让她隔得太远,是半分话音也听不到。 刘是钰便也只能干着急。 那边柳清澜闻言微微一笑悄然向许禄川靠近,只瞧她在离许禄川面前三四步的地方停下开口道:“难道二郎君此次赴宴,与清澜几番相遇果真是正常?是巧合?还是说二郎君对拒婚之事追悔莫及了?” 柳清澜什么都好,就是太过自信。或许是经年的众星捧月,让她早已迷失了自己。又或许是她生来就是这般的性情。 总之,她的话实在是让许禄川愕然。 难道她是对方才自己朝她那个方向敬茶有所误会?还是说在门外的时候就已经让她多想了?许禄川思来想去实在是不知自己到底做了什么,让柳清澜能对自己产生这样的误解。 他必须将事情说清。 只瞧许禄川冷着脸回道:“柳小姐是不是误会了?许某并不是为了某个人而赴宴。且这赴宴之事是许某的自由,实在与柳小姐无关。许某觉得柳小姐实在是多虑。” 此话一出,柳清澜好似颜面尽失。 她那么骄傲的女郎,想想金陵之内哪个郎君不是对她俯首帖耳,又怎会受得了这般对待?可她偏拿捏错了许禄川,他从未对她的美貌有所贪恋。甚至对她的美置若罔闻。 但好在他二人的对话,只在他们能听见的范围之内。 柳清澜虽已赫然而怒,却还是狠狠将心中的怒火压了下去。她不会失态,更不可能让不相干的人看笑话。 许禄川不曾让步,二人就此僵持。 这可将座上的刘是钰急得如坐针毡。她刚想冲动起身,却被身后抱剑而立的连月一把按下。刘是钰回了眸,只瞧连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眸摇了摇头,轻言了声:“不可。” 刘是钰闻言瞬间冷静下来,重新稳稳跪坐在了坐垫之上。 再回眸,许禄川和柳清澜还在对立。 刘双双却在此时走上高台,朝众人高声宣道:“诸位的酒想必已过三巡,但本郡主觉得还不够尽兴。所以啊——本郡主今日给诸位准备了游园寻物。” 刘双双话音刚落,高台之下便等不及开始议论纷纷。 “游园寻物?寻什么物?怎么寻?” ... “是啊郡主,您这个游园寻物?寻的是什么物啊——” ... “对,郡主。您快跟我们说说。” “诸位莫急,等本郡主给诸位慢慢说。”刘双双说着伸手示意台下安静,“这游园寻物,顾名思义就是找东西。至于找什么?本郡主现在可不能告诉你们,但本郡主可以保证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宝物。只要寻到此物的人便归其所有。” “只是啊,本郡主的这个宝物可是一对。” “所以呢,就需要两人相伴去寻,且不得是同性。才好平分这宝物。一会儿婢女们会将本郡主身后这些杨妃茶分发给各位郎君,到时候就请郎君去邀请自己想要相伴的女郎,将杨妃茶交给对方。便可以参加游园寻物了。” “整个王府之中,除了东西两苑封闭之外。其余各处皆有藏着宝物的线索,等着诸位去寻。” “如此,本郡主便提前预祝各位寻得宝物了——” 话音落下,众人欢腾。 刘双双一个眼神示意,婢女们便端起盛有杨妃茶的托盘,开始为场下的郎君分发。 分发到许禄川时,他却犹豫了。 再抬眼望去刘是钰,许禄川还是接下了婢女递来的杨妃茶。 柳清澜此时并未离去,她仍站在许禄川的身遭。她好似仍有些不甘,她不信真的会有人不为她而动心。 于是乎,柳清澜便再次主动开了口:“方才是清澜唐突了。不知二郎君收下这杨妃茶,是想和哪家的女郎同去游园寻物?若二郎君没有合适之人,不如和清澜一道?如此就当清澜给二郎君赔罪了。” 赔罪?这是赔的哪门子罪? 许禄川一脸无奈,他真是不知这柳清澜到底在想些什么。到底为何非要揪着自己不放?难不成她是因为自己拒婚的事怀恨在心?要让自己难堪? 许禄川心下提防,面上也依旧漠然回道:“多谢柳小姐好意,许某确实没有中意的女郎同行。但柳小姐与许某的风波刚过,此时再一同游园定惹非议。许某倒是无所谓,可为了柳小姐的声誉,还请柳小姐与别人同行。恕许某难从此命,失陪。” 许禄川话说的冠冕堂皇,柳清澜紧握着袖口,冷眼望着眼前转身离去的人。 不知为何她却将恼怒和不满压下。或许是因为,这是柳清澜人生中第一次感受到这样的对待,她竟愈发觉得许禄川有趣。 第46章 只瞧,她还是盛着那份骄傲。将头轻轻抬起,身边霎时便有人蜂拥而至。 如霜亭那边同这边,对比鲜明。 刘是钰依旧无聊坐在亭下无人问津,没有人敢向她靠近。更没有人愿意同她这个女罗刹同行,他们的对她的误解与偏见已然根深蒂固。 刘双双见状一路欢快迎上前拉起刘是钰开口道:“堂姊,快来——随我去苑中瞧瞧哪位郎君的杨妃茶会交到您手中~” “双双,这游园本宫便免…” 刘是钰还未来得及拒绝,就被热情的刘双双拉去了苑中。 苑中而立,刘是钰只觉不安。往日在朝堂之上面对那些顽固的老臣,都不比今日紧张。 刘是钰刚想转身回去,却被款款而来的许禄川唤停了脚步。只瞧许禄川装作同她不熟的样子,肃然抬手作礼道了声:“微臣参见殿下。” 刘是钰猛然一惊,压抑着心跳回了眸。 许禄川见状继而开口道:“不知殿下可有同行之人?微臣才回金陵不久,实在无甚相熟之人。放眼而望,唯还能与殿下说上一句。所以,这才斗胆请问殿下可愿与微臣一道寻物?” 刘是钰转过身看着许禄川递来的杨妃茶,皱起眉头装作为难般无言。其实心下已然乐开了花。 踟蹰之后,刘是钰刚想接过许禄川手中的杨妃茶。面前却又忽然多出了一朵,落在眸中。只听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声音,朝她阴声道:“殿下,何不与臣一道?” 刘是钰循声抬了头,可当她望见眼前的那张脸时,却是满眸惊愕。 * 第46章 宴尽: 婉拒了哈~(入v万更!) 一刻钟前, 魏京山从万舍宫骑马奔来。 行至广成王府门外,他勒马遥望,迟迟不肯下马。新来替班的司阍, 瞧见上明侯而至。亦是不敢轻易上前, 他站在阶上心里犯起了嘀咕。 前头刚来了个只手遮天的护国长公主, 后脚风云叱咤的上明侯便跟了来。今年的寒山宴是怎么?到底犯了什么煞? 可还未等他继续多想,魏京山便利落下马朝着王府疾步而去。司阍瞧着他那张恶狠的脸, 硬是没敢阻拦,只得一直看着魏京山闯进了王府。 一路循着喧闹走向南苑, 谁知魏京山刚踏进苑中。就听见刘双双于高台上说的话。 魏京山还没来得及寻得刘是钰, 便收到了婢女分发的杨妃茶。等他再抬眸,只见刘是钰站在苑中, 正要接过许禄川手中的杨妃茶。 情急之下, 魏京山穿过人群抬手将自己的那朵杨妃茶递去了刘是钰面前。 两朵杨妃茶, 一样的娇艳。 刘是钰却只能折取一顿。结果显而易见。可她还是对魏京山的到来感到震惊,她望着魏京山惊讶道:“侯爷, 怎么来了?” “寒山盛宴, 臣为何不能来?” 魏京山倒是淡然,他看出刘是钰的惊讶,却没有丝毫不安。 刘是钰无言。 她并不想回答他的问话,只瞧她悬着的手不经意倾向了许禄川那边。 许禄川站在刘是钰面前, 从始至终都未曾动摇。他也从未将目光离开过她的身旁。他相信刘是钰的选择, 就像刘是钰相信他一样。 这一局, 魏京山注定是输家。 周遭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众人, 又在此时七言八语起来。 “哇, 那是善战好杀的上明侯吗?没想到, 今日的寒山宴这么热闹!真是来对了!” … “这许家郎君被柳小姐拒婚之后, 现在竟敢去跟上明侯争长公主?该不会受了什么刺激吧!” … “唉?那不是禄川兄吗?他疯了吗?邀请长公主他是不想活了吗?” 在众人的驱使下,刘是钰不再犹豫,不再沉默。她干脆地接下了许禄川手中的杨妃茶,朝魏京山开口道:“寒山宴,侯爷想来便来。本宫无甚意见。只这杨妃茶是许右监先递来的,总该有个先来后到。所以,抱歉侯爷,这游园本宫便同许右监一道了。” 刘是钰婉拒了魏京山的邀请,转头朝许禄川眼神相视,两人心照不宣地转身离开。 魏京山站在原地,凝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缓缓落下了手中的杨妃茶。 先来后到?刘是钰…你当真懂得先来后到吗… 众人对刘是钰的选择感到诧异,这传闻中的天作之合,原都是一场世人拟造出的梦境。得到答案的人,终是不免感到唏嘘。 魏京山也是一样。 但他却并不会像那群看热闹的人一样,在故事落幕后轻易散去。他要改变故事的结局,成为最后的胜利者。 他要参加游园,就必须择一人同行。 于是乎,魏京山在人群中望去。将那朵落败的杨妃茶,随意递给了受万人追捧的柳清澜。 柳清澜抬头看着眼前这个被伤疤掩盖,却依旧气宇轩昂的男子,只觉可怖。 魏京山将杨妃茶又递近柳清澜三分,众人的风头皆被他的霸气掩去。他沉声以命令的口吻说道:“跟本侯一道。” 只瞧魏京山开口,周遭的人是敢怒不敢言。 柳清澜并不是会被轻易威胁的人。但她的心中自有盘算,她想既然许禄川敢邀长公主,她便也敢同上明侯一道。 她要赢给许禄川看。 柳清澜敛去心中的恐惧,抬手接下了魏京山手中的杨妃茶开口道:“那就希望清澜能与侯爷共同赢得这场胜利。” 魏京山与柳清澜出奇的不谋合而,她二人两相顾视,谁都比谁坚定。 魏京山不再回复她的话,只转身站去了柳清澜身边。其他人见与柳清澜组队无望,便接连散去,重新寻找自己的同行之人。 不远处刘是钰与许禄川站在角落的青松下,并着肩目视前方偷偷地交谈。 “殿下,为何不选他?”许禄川负手而立,刘是钰垂下了双眸,“明知故问。” 许禄川压抑着嘴角的笑,不再作答。 二人就这么静静站在一起,虽然不曾站在光下。然已足够心满意足。 一侧的魏京山与柳清澜,虽是站在一起,却双双将目光投去松下。魏京山看着刘是钰,心中有万分的不甘。柳清澜望着许禄川,揉碎了手中的杨妃茶。 他们的不甘与愤怒,皆藏在了双目之下。 那边刘双双看时机已到,重新登上高台同众人扬声开口道:“本郡主瞧各位郎君似是都找到了自己心仪的女郎,那咱们这游园寻物便可正式开始了。” “诸位各处的大门已开,宝物是属于胜者的——” 刘双双一声令下游园开启,一对对因杨妃茶结缘的男女,纷纷向各处散去。 人群之中,许禄川与刘是钰在相视一笑,默契地动身而去。 魏京山也在刘双双的话音落后,不等柳清澜反应便离开了南苑。柳清澜见状不敢抱怨,只得赶忙追了上去。 … 南苑外,魏京山还是来晚一步。他环顾去,并未寻到刘是钰的身影。 几十步的一条游廊尽头,刘是钰与许禄川逆着人潮追逐,避开了众人视线。二人气喘吁吁停下,刘是钰撑着岔了气的腰身看着眼前人笑个不停。 许禄川在对面挺身直立,满眼宠溺一言不发。 此刻,在他们看来一切宝物与胜利,都是虚无。只有走廊下的情意绵绵,才是这世间最珍贵的东西。 刘是钰笑累了,便走去阑干处眺望远处追寻胜利的人群。 她没回头,也没看向许禄川。只开口打趣道:“右监大人,在这寒山宴上可有中意的女郎?” “有。”许禄川望向刘是钰干脆地回答,刘是钰听见这样的回复,故作嗔怪地回了头,“有?那不知是哪家的女郎有这般福气被右监大人看上?” “福气?殿下当真觉得被我看上是福气?”许禄川笑着抬脚走去,站在了刘是钰的身边,“我瞧上的女郎啊,自然是这金陵城中最好的女郎。” 刘是钰轻扶在阑干上,转头看向许禄川继续装傻道:“谁是金陵城最好的女郎?右监大人说的…莫不是柳家的三姑娘?” “是你。不管世人怎样言说,你在我心里就是金陵城,乃至这世间最好的女郎。” 许禄川的话落地有声,他蓦然回眸与刘是钰四目相对。二人一往情深,此时应有一个深情的吻落下,才能不负这冬日的美景。 许禄川试探着靠近,刘是钰却将指尖抵上了他的胸膛,“打住,归家再说。” 许禄川被她的话噎住,失落地退回了原位。他转身而立,开口问道:“对了,你不是说从不参加这寒山宴?为何今日又来?” “自然是来瞧瞧咱们这金陵城里,都有哪些俊俏的郎君。整日的瞧朝中那些人,看都看倦了。”刘是钰说着指尖不由自主扣起阑干上的木纹,“只是没想到,能及小绿你的,竟然没有几人!真叫人大失所望…” 许禄川闻言猛然抓住刘是钰搁在阑干上的手,一开口就是满是醋意道:“俊俏郎君不许再看,往后我便叫你看个够。” 第47章 刘是钰下意识喃了句:“看个够?怎么看个够?” 可很快刘是钰便后悔了,只瞧她那张想入非非的脸,霎时将她出卖。红透的脸颊,蒸透了四方的寒。 许禄川有所察觉,立刻出了言:“刘是钰,你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没有。”刘是钰赶忙解释。 谁知远处有人寻到此处,正巧瞧见许禄川将刘是钰的手轻捏。 好在许禄川反应迅速,只瞧他假装捏起刘是钰的手指,一同转身指向游廊的横梁后,才松了手高声道:“殿下,您看这里是不是有东西——” 跟着朝背着身的刘是钰眼神示意,刘是钰便立刻心领神会接着他的话说道:“哦?是吗?哈哈哈,右监大人果然厉害,好像真有东西。那就劳烦右监大人过去一探究竟了。哈哈哈哈。” 许禄川故意将说话声音放大,只可惜刘是钰字正腔圆装的实在有些拙劣,惹得远处到此处寻物的的人站在原地茫然不已。 那二人再瞧了瞧游廊尽头行为怪异的两个人,匆匆转身离去。 许禄川见状轻轻按下刘是钰的手开口道: “行了,人走远了。将手放下吧。” 谁知刘是钰竟又将手重新抬了起,“不是,小绿。你快瞧——那横梁上好像真的有东西!” 许禄川闻言循着刘是钰手指的方向仔细望去,没想到还真被刘是钰说中了,只见横梁的夹角处一个精巧的木匣静静搁置在那里。 “小绿,你快上去瞧瞧是什么!”不等许禄川开口,刘是钰便兴奋地拍了拍许禄川。 既然刘是钰发了话,他又怎会拒绝?只瞧许禄川潇洒地抛下一句:“等着。”便踩着阑干,飞身到了横梁上将刘是钰要的木匣取出。 再飘逸的落下,落在刘是钰眼前。许禄川伸手将木匣轻轻搁进她的掌心柔声道:“给你。” 刘是钰捧着被许禄川轻易便取下的木匣,满眼崇拜地开了口:“我们小绿,好厉害!” 许禄川却装作不为所动的模样,昂着骄傲的下巴回道:“打开瞧瞧。” 刘是钰闻言点了点头,小心翼翼打开木匣。可木匣内却是空荡,只有一张单薄的纸条,上头零星地写下了“檀香”二字。 刘是钰犯了难,她将纸条递给许禄川后,便重重合上了木匣。 “檀香?何处引檀香?”许禄川接过纸条细细琢磨,“佛前?神龛?亦或是家祠?” 刘是钰并未作答。她将双臂环抱于胸前,仔细思考起其中深意。 在她看来,这檀香二字定不会如此浅显。忽然,刘是钰好似灵光一现朝许禄川开口道:“不一定非得是引燃的檀香,还有可能是——盆栽。” “为何?”许禄川不解回望,刘是钰微微笑起,“你方才说的那几个常引檀香的地方,皆是不可冒犯之地。双双再怎么任性妄为,总不至于将线索藏去这些地方。” “而且檀香木,檀香树。也与檀香二字相关。但这檀香树极为金贵,很难在金陵这样的地方成活。如此,就只剩了檀香木。我记得九叔有收藏盆景的爱好。那咱们去花房看看,说不定能寻到这纸条上想要指引的东西。” “不知右监大人,意下如何?” 刘是钰兴致勃勃,许禄川只管作陪。他笑着开了口:“好,我都听你的。” 刘是钰两眼弯弯将许禄川装进了她的那双浩瀚星眸,再转身拢起白狐裘袍刘是钰向着游廊的另一边翩翩远去。许禄川见状紧随其后,与其共赴花房。 只瞧二人刚出了游廊,便立刻换上了往日那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惹得周遭寻物的人,连连退避。 一路行至花房外,刘是钰与许禄川刚准备登阶而上,一转头却与对面走来的魏京山和柳清澜撞了个正着。 四个人面面相觑,氛围不言而喻。 魏京山紧紧盯着刘是钰开口唤了声:“殿下。” 柳清澜见状微微俯身朝刘是钰行礼致意。 “柳小姐不必多礼。”刘是钰将提起的裙角放下,稳稳站在了花房前的第台阶之上转头看向魏京山,“认识侯爷这么多年,本宫从未想过侯爷能有此等闲情会参加这场游戏。” 刘是钰的话音落下,魏京山忽而冷笑道:“臣也没想到殿下会接过右监大人的杨妃茶。” “本宫的选择,与侯爷无关。可既然参加了这场游戏,本宫就断不会输给侯爷。”刘是钰说着回了头。只见她抛下一句话后,抬脚跨进了花房的门。 魏京山则立于原地喃喃:“臣也定不会输给殿下。” 许禄川与阶下的人相顾无言,他只意味深长看了魏京山一眼。便转身随着刘是钰而去。柳清澜下意识在他身后唤了声:“二郎君。”却并未换来许禄川一秒的停顿,甚至回应也无。 望着许禄川毅然的身影,柳清澜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 魏京山敏锐地察觉到她对许禄川的异常,只瞧他回眸瞥向身边人阴声道:“想赢,就别再傻愣着。” 语毕,魏京山拂袖离开。 柳清澜攥着手中那张同样写有檀香的纸条,转身说道:“清澜当然想赢,可侯爷却是要将这花房中的线索拱手让人——” 魏京山为她的话停下了离开的脚步,可他依旧背着身开口:“你想去拿尽管去,本侯不会拦着你。只要你有把握和胆量从她的手里抢过这条线索,否则废话少说跟本侯来,我们就还有机会。” 显然柳清澜再如何清高自傲,也并没有把握和胆量去从刘是钰这虎口夺食。 她不再多言。追上魏京山的脚步,带着埋怨与不甘离开了花房前。 ... 花房内无人,却充满了暖意。并不似屋外那般的清寒。 刘是钰站在窗边瞧着魏京山与柳清澜走远才松了口。跟着许禄川掀帘而入,走去她身边搓了搓她发冷的肩膀开口道:“我会与你一起寻得宝物,你放心。” “嗯。”刘是钰微笑着伸手轻轻覆去许禄川冰冷的手背。 许禄川是唯一能够读懂刘是钰的人,他理解她的锋芒,理解她的无奈。 他更明白这看似玩乐般的游园寻物,却对于他们来说更像是一场争锋。 可其实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事实从来无从更改,他们也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证明什么,但每个人的羁绊与纠缠又都在这一刻暗自上演。 刘是钰携起许禄川落在肩头的手,向着满屋的花草放眼而望。她认真地寻觅着那盆檀香木的下落。 忽然,在左侧的架子之上,刘是钰望见了想要寻找的檀香木。她赶忙开口道:“小绿,你看在那!没想到这花房内真的有檀香木。” “我去找找看,你在这儿等着。” 许禄川轻轻松去刘是钰的手,朝着她说的方向走去。刘是钰听话地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许禄川寻物归来。 许禄川到了架子前,在檀香木的盆栽周遭摸索。忽然指尖的触感让他有所察觉。他抬了眸隐约瞧见盆栽的背后,露出了木匣的一角。 许禄川立刻伸手将木匣从架子上取出,可他并未打开,而是走回到刘是钰身边将匣子交给她开口道:“你说的没错,檀香不仅仅是那可燃之物。打开瞧瞧吧。” 刘是钰笑了笑,接过新找到的木匣什么也没说。 再次打开木匣,还是同方才一样空荡,单薄的纸条又显露在了眼前。只是这次上头不再是“檀香”,然是“黄耳”二字。 回身立在窗前,刘是钰将木匣搁上窗台。凝眸于纸上,身后许禄川探出头同样凝望。 “黄耳?难道是黄耳蕈?”一提到黄耳,刘是钰便第一时间想到了可食的黄耳蕈,可很快她便否认了自己,“不对。此物并非金陵所产,而今这时节也不对。所以…这黄耳到底该是何物?” 许禄川摇了摇头,显然没有头绪。 许久之后,他却好似想到了什么忽然开口道了句:“《述异录》!” “为何是《述异录》?”刘是钰回眸疑惑万分,许禄川看着她开口,“陆机少时,颇好猎。在吴,有家客献快犬,名曰黄耳。祖冲之的《述异录》中,是这样写的。所以这黄耳极有可能就是——” “快犬!” “快犬!” 二人意外默契,几乎异口同声地回答。他们望着彼此忽而笑了,就如在永州时一样。他们经历了那么多,永远都在庆幸幸好有对方在身边。 再回眸,刘是钰折起掌中白纸塞进衣袖。她看着花房外的光景,刚想开口。 疏忽之间,窗外却飘了雪。 散落而来的雪花,从零星到洋洋洒洒。无不落进刘是钰的眼眸。她回了头:“小绿,下雪了——” “这应是你我之间看的第一场雪。” 她兴奋着,惊叹着。她把这场雪当做了纪念,向着屋外奔去。 许禄川随之而来,跨门而出。他站定廊下静静凝望着雪中捧起发红手掌的刘是钰。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人生这般足矣。 第48章 曾经的伤痛,竟都变得不值一提。 “许禄川,与我白头吧。” 四下无人,只有寂静的雪落下。刘是钰真挚的话,清晰且让人心动。她收起手掌背去身后,朝许禄川粲然一笑。 许禄川欣然抬脚走下台阶,同刘是钰一起并肩站在漫天飞舞的大雪之中。大雪染白了他们肩头的裘袍,染白了他们的眉,染白了他们的头。 “刘是钰,相信吗?我们一定会白头。” 许禄川垂下温柔的双目,向身旁那个满头花白的人看去。他很难想到她老去时的模样,但在他心里,刘是钰永远都是一样的美丽。 刘是钰深情回望,时至今日她才终于感受到爱对于自己来说到底是什么。一切对她来说,都不算太晚。她有信心与他共白首。 于是乎,她开口回了句:“我信。” 话音落去,刘是钰踩着青石板上浅浅的积雪向院外走去。站在垂花门下,她轻言道:“走吧,右监大人。大雪已至,咱们得快些去寻那黄耳了。” 许禄川微微一笑,跟上前去抱拳应了声:“是,殿下。” … 离开花房,许禄川一步步踩在刘是钰走过的脚印上,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漫步在风雪之中。他们并没有目标,也并不知道那快犬身在何处。便也只能到园子里碰碰运气。 刘是钰走着走着,忽然向身后的许禄川发问道:“你说这黄耳,应是家养?还是护院?” 许禄川干脆地回了句:“家养。” 刘是钰不得其解,开口又言:“家养?右监大人,何以见得?” “若是宁真郡主选择将线索藏在这黄耳身上,第一个便不会选择护院之犬。来这府中参加寒山宴的尽是些显贵。护院犬性烈,宁真郡主不至于让这些显贵犯险。所以这黄耳必定是自养的家犬。” 许禄川说着停下了踩在她脚印上的脚步。 刘是钰听见动静跟着停下,她点了点头:“有道理。那右监大人可知这黄耳会在哪呢?” “在它该在的地方。”许禄川装作无所谓的样子耸了耸肩,刘是钰闻言撇了撇嘴,“右监大人的意思,就是你也不知道呗——” 许禄川无言重新启行。 刘是钰瞧着周遭无人,便随手将石刻上的落雪轻轻抓起掷去了他的肩头。 “你——” 许禄川故作恼怪,回手反击而去。一来一回,二人乐以忘忧,全然将要寻黄耳的事抛在脑后。谁知正当此时,一只通身黄色的稚犬像是凑热闹般从他们身边慢悠悠地行过。还时不时回头望。 刘是钰见状一把抓住许禄川的袖口,压低声音说道:“等等!等等!小绿,你瞧它长得像不像黄耳...” 什么像?它就是! 只瞧许禄川眼尖手快,一路带着刘是钰向那只稚犬奔去。可没想到稚犬的身手比许禄川更敏捷,一溜烟便躲过了他的追击。 刘是钰哪里经得起许禄川这般折腾。 所以还未行出两步她便松开拉住他的手,站在原地气喘吁吁。 刘是钰掐着腰抬眼望去。果真是黄耳快犬,别看它那么小小一只却是异常灵活。 她倒开始有些担心许禄川的安全,但许禄川的身手也不是吃素的。只瞧他寻了捷径翻过远处的青石后,稳稳挡在了稚犬面前。 “小黄耳,让我瞧瞧你还能往哪逃?” 这下,稚犬是被从天而降的许禄川彻底震住,许禄川见状伸出双手将稚犬抱入怀中。 眼看着他把“黄耳”成功拿下,刘是钰才总算松了口气。 许禄川抱着稚犬走来,照旧将自己寻到的所有东西递给刘是钰。 刘是钰接过眼前的这个似小火炉般的稚犬,高兴地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同许禄川开口说道:“小绿,它可真喜人。咱们以后在家也养上一只好不好?” “好。”许禄川说着伸手轻轻揉了揉刘是钰的头。 刘是钰歪着头冲他笑了笑当做回应。 许禄川跟着将手落了下。 再随手拨弄起稚犬脖子上不会作响的铃铛,许禄川只觉得可疑便把铃铛打了开。谁知一张被卷的极小的纸条从铃铛中弹到了地上,许禄川俯身捡起。展开来上头依旧是短短的两个字“常青”。 “这次又是什么?”刘是钰抱着稚犬垂眸相问,许禄川拿着纸条直起身回道,“常青。” “常青?此物甚是广泛,是松柏?还是冬青?” 刘是钰将意指常青的东西努力想了个遍,却也只想出这两种。许禄川不经意抬眼望去,接着脱口而出道:“不止这些,还有女贞。” 刘是钰回头看去,园子里的女贞覆着白雪却依旧苍翠。 只是,只她目光所及之处便有四五颗女贞树。更别提这广成王府中,那数不胜数的松柏与冬青。 如此,何时才能寻到刘双双所藏之物? 刘是钰犯了难。 “如此繁多的树种,咱们若是一棵棵去寻是要寻到何时?” “那只有赌一把了。”许禄川凝眸远望,风雪渐小。刘是钰护着怀中的稚犬看向他的侧脸,“赌?怎么的赌?” 刘是钰疑惑不解,但她很快便明白了许禄川口中赌的含义。 “难道你说的是那棵?” 许禄川收回目光,两个人不言自明。 刘是钰轻轻拂去稚犬脑袋上浅雪,将稚犬抱在许禄川面前问道:“既然如此我们便赌一把。那离开之前,你还要再摸摸它吗?” 许禄川摇了摇头,没有作答。 刘是钰见状没再多言,把稚犬缓缓放下。只见稚犬的脚掌刚触底就一溜烟向着园子深处远走。 刘是钰起身抖落一身白茫茫。可不知为何?她却悄然向许禄川靠近,“小绿,其实...若是赌错了也无妨。这场游戏能与你同行,我已经觉得自己赢了。” 三两步退却他身旁。 刘是钰望见周遭有人经过,又故意高声道:“走吧,去解开最后的谜题。但愿右监大人与本宫能赌对。” 语毕转身,刘是钰脚步轻快朝着来时的南苑行去。 ... 没想到,刘是钰与许禄川在重回南苑的路上,再一次碰见了魏京山和柳清澜。只瞧茂密的冬青丛中,二人无言而立。 看来,他们也已找到了这最后一条线索。 每个人都只与胜利一步之遥。 两两相望,没有人再去开口。他们就这么漠然地擦肩而过。 待人走远,柳清澜抬手折下身遭的一片冬青叶讪笑道:“侯爷,用情至深当心作茧自缚。” “管好自己,这些矫揉造作的鬼话去同许禄川说。本侯没时间跟你废话。”魏京山回眸便是恶狠狠一眼落下。 柳清澜似是被戳到痛处般握紧双拳,她头一遭敢以愤怒的目光回敬。 魏京山不屑一顾,转头向着园子的另一端走远。 刘是钰和许禄川那边回到南苑,苑内人不多。刘是钰放眼望,已经有人向着他们曾比肩而立的那棵松柏走去。可那人一番寻找却一无所获。 难道是他们赌错了? 刘是钰不甘心,继续抬脚而去。等二人来到松下,果真空无一物。 “绝不会这么简单…可檀香,黄耳,常青三者之间并无关联。所以这常青一词定还有别的含义,只是我们没有想到。” 刘是钰说着抬头扫视起南苑中的一切,最后却将目光落去了刘双双身上。 她看见刘双双髻上的桂花簪就如刚落在发上一般,再瞧去裙摆褶皱处藏着的桂花绣样。 刘是钰豁然雾解。 转头看向许禄川,刘是钰开口道:“桂花。花落叶青,是桂花。” “可咱们这一路行来,并未见过桂花树。所见常青之物,无不是松柏,冬青与女贞。难道…”刘是钰再次陷入沉思,许禄川却开了口,“我见过。” “在哪?”刘是钰不解。 许禄川笑了笑,“那条无人的游廊边,我瞧得清清楚楚在你站着的身后便是一棵桂花树。” “那咱们就一起去瞧瞧。” 刘是钰兴致勃勃,与许禄川又离南苑往最初的方向走去。穿过僻静的游廊,午后的天光斑驳着廊下人的身影。 他们享受着彼此陪伴,享受着浓情蜜意。这场游戏的输赢,早已被心中的欢愉冲淡。 然不过,一场游戏而已。 只有缺失不得的人,才会对这场游戏如此执迷。 他们在游廊的岸边停下脚步,寻到了那棵隐蔽的桂花树。或许是天意使然,或许是注定相遇。 许禄川翻过阑干竟真的在茂密桂花枝叶下,寻到了真正的宝物。他将与那些木匣不同的木盒交到了刘是钰手中。 刘是钰轻启木盒,一对玉璧出现在了眼前。 许禄川翻过阑干刚回到游廊,就被刘是钰一把揽住,只见其兴奋道:“小绿,我就说我们是最厉害的!” “打住,归家再说。”许禄川学着之前刘是钰的模样,将人轻轻从怀中推开。 第49章 刘是钰撅嘴望向许禄川,抱怨道:“怎么?右监大人还生气了?果然是这世间最小气的郎君!” 许禄川暂时顾不上打情骂俏,他只一把合上刘是钰手中的木盒转身说道:“行了,还是快些将这宝物带回去。好让这寒山宴早点结束。本大人还有事——” “右监大人,还有事?什么事?”刘是钰端着木盒追上前去,许禄川假意瞥了眼刘是钰,“本大人得去城东买答应某人的桂花糯米藕。买完之后,还要早些归家。” 刘是钰见状不再接茬,只瞧她跟在许禄川身边偷偷地笑了。 二人一路回了南苑,刘是钰与许禄川分别,独自端着手中木盒饶有气势地搁在刘双双面前。 刘双双满目惊讶看向刘是钰道:“堂姊,您找到了!堂姊,好厉害——” 刘是钰重新坐回如霜亭下,坐回刘双双身边。没去接她的茬。刘双双转头看了眼身边的婢女吩咐道:“去跟各苑宣布,寻物结束。” 婢女得令转身离去。 刘双双赶忙端起案前的冬酿,向刘是钰敬去。刘是钰见状面无表情端起酒杯饮下。 不多时,婢女将消息传遍各苑,众人便开始陆陆续续归来。 等到人来的差不多了,刘双双端起木盒再次登上高台。只瞧场下众人纷纷好奇着,到底是谁得了宁真郡主的宝物。 刘双双站在高台之上,扫视过一张张期待的脸开口说道:“本郡主说过能寻得此物的人,便归其所有。所以本郡主手中的这对玉璧,就赠予长公主殿下与右监大人了。” 语毕,众人惊讶。 没人能想到宝物的得主会是他们这八竿子打不着的组合,与许禄川同行的夏旭宾和几个友人更是诧异。却也不敢多问。 再看去如霜亭那边。 刘是钰将冬酿换成热茶轻轻吹起雾气,她连眼都没抬便沉声开口道:“此物全部赠予右监大人,本宫的那份就免了吧。” 许禄川明白刘是钰的意思。这东西无论谁拿都是他们两个人的,倒省得在宴上分了,惹来些不必要的非议。只瞧他即刻拱手道谢:“微臣谢殿下恩典。” 刘双双才不管这宝物如何去分,她只管将木盒递给身边的婢女,让其交给了台下的许禄川。 眼瞧着许禄川收下玉璧,刘双双才又开口道:“如此寒山宴便尽了,今日这游园寻物也感谢诸位参与。本郡主愿诸位岁岁年年常康常乐,期待明年的寒山宴诸位能讨个头彩——” 众人闻言欢腾,该是一哄而散了。 魏京山与柳清澜从刚才一直站在南苑的门外。望着苑内吵闹,魏京山冷眼转了身。 那不识趣的柳清澜,再一次不合时宜地开口嘲道:“看来侯爷不止会将线索拱手相让,甚至是如霜亭下坐着的人也可以。为什么阻拦清澜到南苑来?单是因为殿下选择了南苑?” 柳清澜的话彻底将魏京山激怒,只瞧魏京山伸手一把掐住她的脖子恶狠狠道:“柳清澜,你当真是会自作聪明。你说本侯今日若将你这张美人面毁掉,明日你会不会含恨坠高楼?” 魏京山的眼神就像一只嗜血的恶狼,霎时便要将柳清澜这只白兔撕咬。 柳清澜怕了。 她没想到一向冷淡寡言的魏京山,愤怒起来会是这样。 可柳清澜却什么话也说不出,她急促的呼吸落在魏京山的手背,魏京山却并不为所动。他不会懂什么是怜香惜玉,甚至他对刘是钰的爱和仰慕,也是那般冰冷而生硬。 南苑有人结伴而出,魏京山不想将事情闹大才松开了掐住她的手。 魏京山冷冷看着她颈间留下的红色手印,讥笑道:“柳清澜,不是所有人都会为你臣服。你也该好好看清自己。” 他的话刺耳,深深刺痛柳清澜骄傲的自尊。 她的眼角瞬间有泪落下。 魏京山见状冷笑一声转身离去,独留柳清澜靠在院墙惊魂未定。正巧有追捧她的人从南苑出来瞧见,上前刚想将她搀扶。柳清澜却立刻撇去那人的手,一脸愤怒抬脚离去。 弄得那人是一脸茫然。 南苑内,夏旭宾一行人准备好离去。许禄川便与座上的刘是钰心照不宣相视一眼。 等许禄川走了。刘是钰瞧着苑内的人也已经离开的七七八八,这才起身跟刘双双告别。刘双双赶忙起身相送,却被她婉言谢绝。 刘是钰就这么走出南苑,走出王府大门。 谁知,刘是钰刚想登上回府的马车,就被一直守在门外的魏京山拉住了掀起棉帘的手腕。刘是钰回了头。望着满眼怒意的魏京山,她只觉得自己的手腕被抓他抓得生疼。 “把手给本宫放开。”刘是钰怒声呵斥,魏京山却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我不会放手。” “刘是钰,是许禄川也好,是其他人也罢。我都不在乎,但我决不允许你跟别人在一起,你永远都只属于我。只有我才能站在你身边保护你,只有我知道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你逃不掉的...” * 作者有话要说: 许禄川:拿到的东西就要上交给老婆,嘻嘻~ 第47章 依赖: 她的专属怀抱。 魏京山此刻已被心魔占据, 他几近失控地说出了两年多来一直未曾开口的话。 可魏京山话已至此,刘是钰却不曾有半分的畏惧和动容。她不是柳清澜那样经不起风浪的白兔,她是猛虎。她如履薄冰了这么多年, 怎会轻易被眼前这头恶狼恫吓。 刘是钰冷静地望着他眉间暴起的青筋, 与猩红的双目。 忽然发出了一声轻蔑的笑。 “侯爷, 疯了吗?” “本宫不属于任何人。本宫不属于少元,不属于汤家, 更不可能属于你。本宫只属于自己。” 刘是钰狠狠动了动被魏京山握紧的手腕,一脸泰然道:“魏京山, 我不会逃。” “我倒要看看你能如何?是毁掉我?还是杀了我?” “我拭目以待。” 刘是钰同他若即若离了这么多年, 平衡终究被这样打破。她知道自己和魏京山之间,迟早会有撕破脸的一天。可没想到真的到了这一刻她却释怀了, 她倒不必再像从前那般提心吊胆的应付了。 “你很快就会知道。”魏京山平复下来, 像是稳操胜券般缓缓松开了刘是钰。他眼中怒意就这么渐渐消散在风里。 只听他垂下双目又唤了声:“殿下。” “还有一旬, 你别无选择。到时候一切都会落定。” 魏京山抛下一句不明不白的话便转身离去,刘是钰抬眼不解追问:“把话说清楚, 你此话何意——”却并未得到魏京山的解答。 事实上, 他也并不会回答她的问话。看来一切都要等到一旬后才能明了。 马蹄声奔腾而过,魏京山就此驾马走远。 刘是钰攥紧了棉帘愤愤不语,连月见状开口相问:“殿下,咱们该怎么办?” “回府。”刘是钰怒然登车而上, 连月抱拳相应。 马车一路启行, 向着城南缓缓驶去。 途中风雪又至, 吹起窗前的帘布, 吹到了刘是钰空洞的眼眸里。她转而将目光望向窗外, 只见记忆中的金陵皆笼在一片茫茫之中。 她忽然开了口:“停车。” “殿下, 公主府还没到——”连月疑惑着回道。 刘是钰却还是毅然让其将马停下, 连月无奈只得勒马。刘是钰在马车停稳后,掀帘而出。望着眼前纷扬的大雪,她沉声说道:“你先回去,本宫想一个人走走。” 连月看着空荡的长街,与肆意落下的雪。不免有些担忧地开口:“殿下一人怎行?还是让奴跟着您吧。” “本宫说了让你先回。”刘是钰语气虽是淡淡,态度却十分坚决。 连月不再与她争辩,她无奈取出袖中骨笛置于刘是钰的掌心,轻声道:“那您将此物收好,遇到危险便将骨笛吹响。奴回府等您。” 刘是钰握起拿着骨笛的手,看了眼身边的连月后,没有多言。 她抬脚下了马车。 连月驾马呼啸而过,留下的只有两道疾驰的车辙。 刘是钰拢起肩头的狐裘,遥望去万舍宫的方向,她的眼神比这漫天的大雪还要茫茫。一步步行去,她在雪地里留下了自己的痕迹。 与魏京山的对峙,她真的不曾惧怕吗? 刘是钰找不到答案,但她可以肯定自己最畏惧的是魏京山就此盯上许禄川。一切由她承受便够,她决不允许魏京山将许禄川也一同拉扯。若真的有那一日,刘是钰想自己哪怕是与他同归于尽,也不会让许禄川陷入分毫。 眉梢渐冷,刘是钰此时呵出的哈气也是苦寒。 她拖着裘袍在金陵的大道上走了很久,直到她髻上那朵娇艳的绢花也被风雪染白。一把油纸伞倏忽之间覆上了她的发顶。 刘是钰回了眸,那双皓眸以温柔将她相待。 许禄川撑伞笑望她被冻得发红的鼻尖,轻声问道:“我不在,你这是又与谁白头?” 第50章 刘是钰看着眼前的许禄川,渐渐褪去一身坚硬的盔甲,愈发委屈起来。许禄川回望她眼中无法分辨的风雪,似是读懂了什么。 他想此刻自己应该去拥抱她,可并不能在这样坦荡的地方。 许禄川只能忍下了他的疼惜,将唯一的纸伞塞进刘是钰手中道了声:“拿好。” 跟着不等刘是钰反应,仔细将买好的桂花糯米藕揣进怀中,许禄川故意走向与刘是钰相反的方向低声道了句:“记得早些归家。”便匆匆远走。 待到刘是钰回过神再回头望,苍茫的长街只剩了几阵风在耳边呼啸。 可她还是轻轻应了声:“好。” 重新行路,刘是钰不觉地脚步加快。许禄川在另一条通往公主府的街巷,也是一样。两个人在金陵城下穿行,共同奔赴着这寒冬中尚存的一丝温暖。 公主府在近,刘是钰待撇下纸伞落在府门外迫不及待向内闯去。 被连月通知早早候在门后的风容,瞧见刘是钰甚是匆忙从她眼前奔过,忍不住高声问道:“殿下,您跑这么快做什么——” “奴给您准备的人参冬菇炖鸡汤,您不喝一口暖暖身子吗...” 风容的声音随着刘是钰跑远的声音越来越小,再回眸看了看还冒着热气的参鸡汤,风容砸了咂嘴道:“得,将汤端去厨房煨着吧。等什么时候殿下想喝了再说。” 身后侍婢在得令后退去,风容站在门后摇了摇头也跟着一同退去。 刘是钰穿过前厅,路过中庭,却并未像往日一般停留。 她一路奔跑,甚至跑落了身上的裘袍。单薄的衣裙随风飘摇,刘是钰终于在游廊尽头,寻到了同样奔赴而来的许禄川。 在这静谧的公主府,他们终于不必再压制各自的心跳,也不必再躲闪彼此的目光。 只见刘是钰一路奔向许禄川早已为她敞开的怀抱,相拥而上。 刘是钰终于不再彷徨,这是份专属于她的安心。 许禄川将下巴抵上她的头顶,伸手轻轻抚摸起她的背。她不知刘是钰为何难过,因何伤心。可只要刘是钰不想说,他便不问不究,他想自己只管拂去她的愁肠便好。 “也才分开不过半个时辰,长公主大人就如此想念许某吗?”许禄川搓了搓她单薄的肩打趣道。 “嗯。” 刘是钰躲在许禄川怀里蹭了蹭,她此刻安静的就像一只失落的野猫。 许禄川被她突如其来的撒娇,弄得有些不知所措。但他嘴角那压不下去的微笑,却将他出卖。 他喜欢她这样的依赖。 不知过了多久,刘是钰似是被许禄川疗愈。她从他的怀中探出头来。 “小绿,你不是同他们一起走了?怎么会在街上与我碰见?” 许禄川开口解释道:“我出门便与他们告了别。遇见你,是我刚买完桂花糯米藕回来的路上。那油纸伞便是夏旭宾他们给的。” “桂花糯米藕?”听许禄川这么说,刘是钰还真的觉得鼻前有一股桂花香,“在哪?” 许禄川闻言下意识将目光移向二人紧贴的怀抱,刘是钰跟着望去。 再抬眸,二人已是面面相觑一脸愕然。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约,浅更一下。嘻嘻,提前祝大家跨年快乐~ 第48章 月色: 纯情少男许禄川。 一旬后, 汤胜安以万寿节为名从雍州归了京。 往年皆是汤无征亲自回朝给小皇帝过诞。没想到,就在汤无征准备归京的半月前,兴乌小国举兵进犯, 他无奈只得亲自领兵出征。 所以, 这给小皇帝过诞的任务, 便落去了少将军汤胜安的头上。 雍州路远,汤胜安抵达金陵时, 已经过了戌时。城门领见他进了城,当即派人将消息快马传进了万舍宫。 拾光殿里, 刘是钰在收到消息后动身。她端庄地抬脚迈下大殿前的长阶, 可等再抬眼和着远处的灯火望去。 刘是钰竟瞧见昏黄之中,魏京山穿着一身绚烂的金甲擅自将她窥探。 刘是钰蹙了眉, 她想装作视而不见地同他擦肩。可她的脚步愈急促, 魏京山便追的越紧。 “殿下, 是去接少将军?”三两步开外,刘是钰终究没能逃过他沉声的问候。 刘是钰猛然站定不前, 她开了口:“本宫做什么, 还需要跟侯爷报备吗?” 魏京山凝望着刘是钰的背影,他并未回答她的话。只大胆地向前靠去,站在刘是钰身他又侧道:“臣与殿下一同去迎少将军。殿下,请——” 刘是钰愤然回望, 可眼瞧着魏京山心意已决, 时间也不能再耽搁。她只能选择妥协, 一言不发向前走去。 寒冬夜长, 寂静的宫道上, 只有风的声音。 自那日后, 魏京山好似变了个人。 从前的他, 只会默默跟在刘是钰的身后,永远保持着该有的距离。不敢逾越半分。可现在的他,却肆无忌惮与她并了肩。 魏京山不愿再做刘是钰眼中可有可无的存在,他要她为他而来。 万舍宫外,刘是钰停下脚步。跟随并立在眼前引路的宫人。那手中的宫灯,在寒风中摇曳。一盏盏恍惚着她朦胧的眼。 她与魏京山相立无言。 安静的御街,忽然响起轻轻的马蹄声。魏京山昂首看去,远处汤胜安信马走来。望着眼前的一切。魏京山将双眼微眯,压低声音阴声道:“殿下可还记得臣说过的话吗?” 刘是钰不答。 魏京山又继续开口说道:“臣说过殿下别无选择,便是从此刻开始。” “梦中说梦。”刘是钰转眸而望,“还未入眠,侯爷已经开始做梦了。” 魏京山不动声色,眼见汤胜安越走越近。他漠然背起了握在佩剑上的手。 汤胜安近前,宫人见状为他牵马。他便顺势下了马。待到站稳,汤胜安下意识扫视过周遭,才向刘是钰拱手行礼道:“臣参见殿下,殿下圣安。” “雍州千里,少将军一路辛苦。”刘是钰抬了抬手,示意其起身,“就不必多礼了。” 或许是,汤家常年戍边的缘故。刘是钰瞧着与汤胜安不甚相熟。他们看着彼此,眼神都是冷的。 所以,刘是钰那声生硬的表哥,便也免了。 汤胜安下意识看了眼魏京山,才又将目光落去刘是钰,开口道:“多谢殿下。” “少将军长途劳顿。”寒风中疏远的寒暄,终被魏京山打破,“殿下,咱们还是快些进宫同陛下复命,如此也好让少将军早些回府休息。” 刘是钰默然不语,她只跟眼前这个远道而来的“贵客”颔首示意。一行人便启了行。 穿入宫门,宫人在前拎着宫灯摇晃过青灰色的墙。 三个心思各异的人,在夜色里,互相猜忌。 步入宣内门,魏京山突然止了步。他站在刘是钰与汤胜安身后不远处开了口:“殿下,少将军。臣还要夜巡,就先行告辞了。” 刘是钰没去理会,魏京山对她表现出的冷淡早已习以为常。 他抬脚走过汤胜安的身旁,低声道:“少将军,今日太晚。待到明日,我再亲自到您府上亲自拜会。” “好。”汤胜安敛容应声。 魏京山临走前最后看了一眼刘是钰,那眼神实在耐人寻味。他走了。刘是钰与汤胜安继续向着小皇帝的奉华殿行去。 到了奉华殿,小皇帝早已等候多时。 刘至州见到汤胜安,与刘是钰见到他时一样。两相顾视,皆是君臣之礼。 同样的寒暄再次上演。 直到,御前侍奉的女官在阶前偷偷打了个哈欠,被刘至州瞧见他才开了口:“更深露重,少将军早些回去休息。退了吧。” 汤胜安行了礼。 刘至州拂袖一挥看向刘是钰,轻声道:“阿姊,也归去吧。路上慢些。” “陛下,也早些休息。” 刘是钰抬眼目送着刘至州从座前离开后,便转了身。汤胜安紧随其后跟着她从奉华殿走了出去。站在殿前,汤胜安出言叫住了刘是钰。 “殿下,留步。” 刘是钰停下脚步回眸望去,汤胜安走上前开口问道:“殿下明日可有空?若有空的话,未时过府一叙吧。” 刘是钰闻言眯了眯眼,有所迟疑。 “这是父亲的意思,来或不来...全看殿下的意思。”汤胜安见状走过她身旁,不给刘是钰任何回话的余地,抬脚向长阶下走去。 刘是钰站在殿前,望着汤胜安远去的背影。读到了一丝不详的意味。可她不曾害怕。因为她知道自己若想与汤家剥离,迟早要走上这一步。 刘是钰虽不是运筹帷幄,却也从容。 等再回过神来,奉华殿前空无一人。刘是钰才踩着青石阶归家而去。 ... 亥时初,归家。 上禾街的人寥若晨星,刘是钰靠在马车内疲惫不堪。她垂下了双眸,昏昏欲睡着。 “殿下,到家了。”连月勒马在公主府外。 第51章 刘是钰闻声睁眼,默然扶着车门缓缓下了马车。她提起裙边一步步迈上台阶,跨过府门。向府内走去。 府门内,侍奉的仆役依然开立两边。 刘是钰没抬眸,只任由身边人褪下了身上的裘袍。等裘袍被人拿走,她刚想动身向内室而去,却被方才为她脱衣的人一把拉住。 刘是钰见状刚想发怒,那人便沉声开了口:“怎么回来这么晚?” 蓦然回首,还是那双温情眼眸。 刘是钰瞬间清醒过来,跟着便露出了明媚的笑。她不想将阴霾也一并带给许禄川。 只听她柔声开了口:“小绿,你怎么在这儿?” “我不在这儿,在哪?”许禄川瞧着她的那张笑脸,不自觉伸手在她脸颊上捏了一下,“饿吗?等你的时候,我跟风容学了道莲藕排骨汤。走吧,赶紧趁热尝尝。” 许禄川说着卷起手中她的裘袍,向中庭走去。 刘是钰望着许禄川挺拔的背影。忽然提裙追去,只瞧她一把便搂住他的脖子贴在了他的背上。 甚至,还将全身的力气都压在了许禄川身上。 可许禄川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扼喉,弄得惊讶不已:“刘是钰,你做什么——我等你归家,给你煲汤。你就这么对我?简直是恩将仇报!谋杀亲夫——” 刘是钰将脸埋在他的脊上,咯咯笑个不停。她的愤怒,她的不快,都被许禄川冲散。 她在他身后甜甜地唤了声:“郎君,背我。” 许禄川听见刘是钰的这声郎君暗自窃喜。他那扬起的嘴角将要飞去九天外,可他却还是装作没听清般开口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背我。”刘是钰揽着许禄川抬了头,许禄川拍了拍她挂在脖前的手背,“不是这个。” “不是这个?”刘是钰说着抽回一只手,满是疑惑地挠了挠脑袋。 可等她再反应过来时,已然红了脸。只瞧她伸出那只罪恶且冰冷的手塞进许禄川的后颈,连连重复了几声:“郎君,郎君,郎君~” “背我,背我,背我~” 这下,许禄川是无论如何也逃不掉了。他只能乖乖就范。 “等我。” 话音落下,许禄川转身将她的裘袍交给一旁的杂役后,回身走到刘是钰身边一把将人横抱而起。刘是钰惊呼着落进许禄川怀中,她还是第一次被他这么抱着。 刘是钰害怕地揽住许禄川的脖子,一刻也不敢放松。 “不是让你背我?你抱我做什么!”刘是钰嘴上虽是抱怨,心里却早已是喜上眉梢。 许禄川轻轻松松抱着刘是钰大步向中庭走。他在听到刘是钰的问话后,开口回了句:“怎么?殿下是不满意?可我怎么瞧着殿下那嘴角含着笑呢?” “哼,本公主才没有。是右监大人看错了。” 刘是钰故作不屑,将头偏了过去。许禄川继续笑意盈盈向前行去。 回廊下,刘是钰忽然转眸看向许禄川俊朗的侧脸,那真是张百看不厌的脸。愈发沉沦,刘是钰憋了许久,才忍不住开口试探道:“小绿,不然今晚...你就别走了...” “为何?”许禄川一个劲地行路,全然没将她的话往别处想。 刘是钰伸出手指在他的胸口戳了戳,跟着扭捏道:“没有为何。就是你瞧这风啊,这月啊!多好啊——” 说着她还使劲朝许禄川眨了眨眼睛。 谁知许禄川在心领神会后,竟义正严词地拒绝:“打住,不行。没成婚前,刘是钰,这种事你想都别想。” 真是没想到,瞧上去不正经的许禄川,居然比瞧上去正经的刘是钰,还要正经。只见刘是钰在他的话音落后握起羞愤的拳头,于在心中无声呐喊道... 这!这!这!我们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成婚啊! 许禄川,我恨你是块木头—— 刘是钰越想越憋屈,便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前。许禄川憋着笑意,穿过小月斋将刘是钰扔在了坐榻之上。 “哎呦。”不软不硬的坐榻,还是将刘是钰硌的生疼,“许禄川,你不留下,就不留下。干什么报复我!就好像你吃了多大亏似的!” 许禄川闻言沉默,只瞧他不动声色俯下身,单手撑在坐榻的椅背上将刘是钰围了起来。浓厚的呼吸均匀地洒落在刘是钰的脸颊,吓得她是一口大气也不敢出。 他做什么啊?刚才不是还不愿意吗?难道说是欲擒故纵? 嘿嘿,我们小绿真会。 只是,在这儿是不是不太好啊... 刘是钰越想越兴奋。可没想到,许禄川在轻轻撩起她耳边碎发后,只沉声道了句:“我不怕吃亏,我是怕你吃亏。” 语毕,刘是钰怔住不言。 凝望着他那双澄明的眼,刘是钰猛然抓住他的衣领将人拉低。 “既然如此。那亲一下,总可以吧?” “当让可以。” 许禄川说着便是一个深情的吻落下,刘是钰享受着来自他的爱意,沉醉着不肯自拔。金陵的薄雾弥漫,被掩去的不可言说的风月,却永远留在了心田。 吻尽风起。刘是钰躲进许禄川怀里,贴着他的肩头喃喃了句:“许禄川,若不是遇见了你,若你在丽阳娶了妻,那我又该怎么办呢......” “别想那么多,没有那么多如果。”许禄川感受到刘是钰将他抱紧,他揉了揉她的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姑且信你吧~” 刘是钰笑着点了点头,从许禄川的怀中离开。 再转眸看向小案上的莲藕排骨汤,刘是钰探头端起,却又欲被许禄川夺去。 “干什么?”刘是钰似是护食般将汤紧紧握在手里,许禄川瞧她这样子无奈摇摇头,“凉了,我叫人去给你热热。” 刘是钰却耍起了小孩子脾气:“不凉,没事。我现在就想喝。” 她说着便端着这碗不怎么热的汤饮下,许禄川拗不过也只好作罢。汤三两口下了腹,刘是钰满意地笑起:“小绿,好手艺~瞧着是得了风容的真传。看来,等我们成婚后,这灶台上的活可就得交给郎君亲自管了。” “我呢!就只管吃喽——” 刘是钰沾沾自喜,许禄川双手环臂满眼宠溺看着她一言不发。再抬眸,刘是钰与许禄川相视一笑。 两个人皆醉了在今晚的月色之中。 ... 次日,刘是钰下了早朝后便在拾光殿陪着刘至州批奏折。 一直到午时用膳,她都好似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长桌相对,刘至州望去忍不住开口关心道:“阿姊,是有什么心事?” 刘是钰瞧着是为了昨晚汤胜安说过的话而忧心,但她却并不准备将那些话学给刘至州听。所以,她只得假装无事摇了摇头,夹起一块鱼肉为刘至州放下后,说道:“没什么,让陛下挂心了。许是昨晚没睡好,今日有些恍惚了。” 刘至州闻言不再追问,二人就这么默默将午膳用了。 眼瞧着午时将过,未时而至。 刘是钰将净手的帕子扔上宫人托着的盘中,转眸朝刘至州告别道:“陛下,臣还有事。先行告退了。” 刘至州垂眸应了声:“好。” 刘是钰出了拾光殿,出了万舍宫,便一路向着汤家而去。等到了汤家的府门外头等候多时的小厮,瞧见下来的是刘是钰,赶忙迎上去开口道:“小的给殿下请安。大郎君在前厅等您,您且随小的来。” 刘是钰看了眼那小厮,什么也没说。便随着他进了汤府。 到了前厅,刘是钰打远瞧见汤胜安,他就好似笃定自己会来一般合眼静坐在厅下。 小厮在厅前跟刘是钰告了别,刘是钰抬脚向厅内走去。站定在汤胜安跟前,她傲然开了口:“不知少将军,今日叫本宫前来所谓何事?还是说舅舅有何事吩咐?” 汤胜安缓缓睁开双眼,他端起桌边的茶盏无言抬眸看了刘是钰一眼。 今日的汤胜安,不再同昨日在人前那般与刘是钰客气寒暄。甚至是连礼数也无。刘是钰难以言说其,是否是因为汤家势大,居功自傲。但总之眼下的气氛并不愉快。 待到汤胜安搁下茶盏,他才开口道:“殿下,坐吧。” “少将军,还是不要拐外抹角了...”刘是钰挺立在厅下,有些不耐烦,“本宫并非闲杂,有什么事直说。” 汤胜安抬头望着刘是钰,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说道:“元彰,你当真像极了姑母。若她还在世,看见现在的你,也会为你而骄傲吧。” 一声久别的元彰,并未让刘是钰放松警惕。 她紧紧盯着汤胜安,回了句:“你觉得本宫现在这样,会是母后想要的吗?” “不会吗?”汤胜安笑了笑,他的笑带着一丝戏谑,“你替汤家守住了少元,皇后殿下一定会感到欣慰。” 刘是钰闻言只觉好笑,她开口反击道:“够了——你们根本不了解她...所以,才会说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 汤胜安默然起身,负手走去与刘是钰擦了肩。 第52章 待到站定厅前,他才开了口:“我们不了解?难道元彰你就了解吗?” 汤胜安说着不觉摇了摇头。等到再开口时,他终于回归了正题:“此次归京,看似我是替父亲给小皇帝过诞,其实我是受了父亲的委托。趁这个机会与元彰你说一说......” 汤胜安显然有所迟疑,他回眸望去。刘是钰还是背身站着。 “你的婚事。” 话音落去,刘是钰猛然转身,她想开口却觉如鲠在喉。汤胜安再对上刘是钰的眼眸,他只从她的目光读出了骇然二字。 * 作者有话要说: 前有许禄川被亲爹逼婚,后有刘是钰被舅舅逼婚。 一些单身青年的烦恼t_t 第49章 威胁: “那许禄川呢?” “我的婚事?”刘是钰忍下满腔怒意, 厉目而视,“舅舅,现在是连我的私事也要插手了吗?” 未时的天光, 已不胜午时的璀璨。可那片黯淡的光, 还是在厅前洒落, 照亮了汤胜安转过去的脸庞。他出言反驳道:“元彰,从你成为少元的护国长公主开始, 你的婚事就已不再是私事。” “你早该明白。” “我不明白。”刘是钰的愤怒被他熄灭,随之而来的是失望与漠然, “若是这般, 我便将这头衔还给你们。” 汤胜安闻言怒斥了声:“胡闹。” 再转身向着刘是钰而去,他的声音中夹杂着责怪。 “刘是钰, 你可知汤家为了将你扶上这个位置, 付出了多少?你竟如此轻言放弃?” “这一切难道是我自己求来的吗?不都是你们强加于我的吗?”刘是钰厌倦了他们的束缚, 她想堂堂正正的活,“汤家为了那条帝王路, 牺牲了多少人?曾经为此而牺牲的她们, 在你们眼中也不值一提对吗?” “而我...就如当时的她们没有区别。” “可汤胜安,你给本宫记住!本宫姓刘,不姓汤——你们别妄想将我操控。” 刘是钰语毕欲愤然离去,谁知汤胜安却忽然高声放肆道:“那刘至州呢——汤家牺牲了这么多, 就是为了少元能有位可以庇万民, 兴千秋的帝王。与此相比, 她们与你的这点牺牲, 又算得了什么。” 刘是钰停下脚步冷笑一声, 不敢苟同。 她刚想出言反驳, 汤胜安便又开了口:“且你与上明侯的婚事, 是父亲亲自做主的。” 果然那个人是魏京山。 “我不会嫁。” 刘是钰无比坚定,她不只是为了许禄川,她更是为了自己而反抗。 可显然汤家并不会给她这样的选择,但汤胜安也不会与刘是钰硬碰硬。他要以德为束,将刘是钰再次捆绑。 他泰然走去,站在刘是钰身边压低声音道:“你可以不嫁。” “但我要提醒你,魏京山已不再是从前那个任由汤家差遣的鹰犬了。他如今掌了兵权,南北二军可是金陵的命脉,是天子的安危。稍有差池,就会让少元陷入万劫。” “而你,就是那个能够制衡一切的人。” “他只要你。” 汤胜安的威胁,让刘是钰有一瞬的惊愕。可她却不曾改变自己的想法。两年多前,她就是这样被迫妥协。如今,她不会再任凭他们摆布了。她是个活生生的人,也该为自己而活。 “那也请你转告舅舅。就算是死,我也不会嫁给魏京山。” 刘是钰在抛下这句决绝的话后,便毅然转身离去。不容汤胜安再有任何辩驳的机会。 汤胜安也再未阻拦。凝望着刘是钰远去的背影,他忽而开口:“元彰,真的变了...她再也不是那个任由摆布的小女郎了。事已至此,接下来小山你要怎么做?” 他的话音落下,魏京山从厅后隐蔽处迈着沉重的脚步走了出来。 今日,他褪去最爱的金甲,特意换了身素净的衣衫,甚至还将发髻高束。 谁想却得到了这样的回复。 可魏京山瞧着却并未作罢。他握紧背在身后的双手,站在汤胜安身边强忍着不快说道:“大郎君,不必挂怀。剩下的事我自有决断,您就安心为陛下过诞便好。” 魏京山语气平静,可眉目间却藏着一股孤傲的寒。 汤胜安无言望向身边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人,他觉得自己愈发猜不透他了。其实,方才他与刘是钰的对话真实不虚,若有一日魏京山颠覆,少元当真会陷入万劫。 汤胜安明白一切因果,却不希望他的颠覆来得太快。如今的雍州,如今的汤家。已是分身乏术了。 可再回眸,他也只得无奈应了声:“好。” ... 如此,三日后的正月初四。 小皇帝的万寿如期而至。刘是钰一早便从公主府到拾光殿去更换万寿要穿的吉服。 妆台前静坐,刘是钰无言沉默。 等到殿门被人推开,她抬眼望向镜中却发现魏京山端着托盘跨门而入。刘是钰没回头,只冷冷开口问了声:“侯爷,来做什么?” “臣来给殿下送吉服。”魏京山站定在她身边垂了眸。 刘是钰本想开口质问,但她又不想与他纠缠,便厉声道:“那将东西放下,就出去。” 魏京山闻言将托盘放下后,并未按照刘是钰的吩咐动身离开。而是看着镜子中那张明艳的脸,沉声开了口:“三日了。殿下,难道没有什么想与臣说的吗?” “本宫与侯爷,能有什么好说?”刘是钰依旧是一脸漠然,“若侯爷还是想说那件事,就请免开金口。本宫的答案,永远不会更变。” 魏京山听见她的这番话,将手轻拂于吉服盖着的那块红布之上,轻声回道:“可臣这辈子却有很多话,想与殿下讲...” 语毕,魏京山猛然揭起红布,眼神瞬间变得恶狠。 他跟着开了口:“殿下,这是臣特意为您准备的吉服,您看看您可喜欢?” 刘是钰不屑转眸,待她看清那托盘上盛着的蟒袍后,大惊失色:“如此大逆不道。魏京山,你疯了——” 魏京山却不紧不慢为刘是钰拎起蟒袍,轻轻置于她的背脊,描摹起她的背影。不知为何?魏京山蓦然笑起,他的笑中带着诡谲。 刘是钰望着铜镜中魏京山那张狰狞的脸,霎时遍体生寒。 “殿下,不喜欢?”魏京山按下她僵硬的肩头,将蟒袍紧紧披在她身上,“臣永远记得平叛的那晚,您与臣坐在狼藉的大殿上。是您告诉臣,您愿守护少元。臣便跟殿下保证,臣会用这一生誓死追随。我们从此相辅相成,不离不弃。” “可殿下,为何反悔了?您是要舍弃臣...与臣背道而驰了吗——” 魏京山双眼通红,一厢情愿将这些年的不甘吐露。他将刘是钰压的生疼。 可刘是钰却不曾有本分妥协,她曾经孤注一掷,而今她好不容易从晦暗的人生中找寻到了新的意义,又怎会轻易放手。她绝不允许魏京山毁掉她的幸福。 刘是钰悄然将掩在大袖里的右手伸出,摸索着探向妆台寻去。 魏京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丝毫不曾察觉。 他只俯下身贴着刘是钰的耳畔阴声道:“刘是钰,到底如何你才愿与我继续将这条路走下去?” “不若我将这少元的江山做聘。我为王,你为后。若你再不愿,你来做王也好。如此少元的万民与万年,就能由我们亲自守护,不会再受任何掣肘。我们也好永永远远在一块。” 他这些用情至深的言语,在刘是钰耳中听来皆是疯癫。她默不作声,心下却已将身后这狂妄之徒骂遍。 魏京山的心被执念填满,他一遍遍重复起口中的话:“殿下,走下去。按照臣为您铺的路走下去,一切都会触手可及。” 可他的话却得不到回响。只瞧倏忽之间,一只锋利的金钗便猛然扎进了他的手背。 魏京山转眸惊愕,鲜血止不住的淌落。他却没叫一声。 他失望地看向刘是钰。 刘是钰却拔出那支带血的金钗,漠然说了句:“疯够了,就把手给本宫放开。” 没想到,魏京山真的放了手。 他撤去时,那鲜艳的蟒袍也一同坠落。 刘是钰起了身,镜中映出她那张从容不迫的脸。殊不知,她仓惶的心跳早已抑制不住。她狠狠将手中金钗按在妆台,撑扶了许久才重新振作起来。 再抬眸,刘是钰拿出屉中金剪,毅然转身拾起地上的蟒袍。当着魏京山的面将其撕裂开来。 裂帛的声音,声声刺耳。就好像在他的心口剜了一刀。 魏京山俯仰之间,忽而狂笑。他眼睁睁看着蟒袍的碎片在眼前滑落。他幻想过无数种结局,却不想是自己最不想看到的那一种。 所以,他便抓了狂。 直到蟒袍四碎,金剪掷地。 刘是钰才终于开了口:“本宫想要守护少元,而不是成为少元的王。这么多年,你一直在自欺欺人,你的野心,你的自私。永远不要妄图强加于本宫身上。” 第53章 “魏京山,从今天起,你我之间那点可怜的情份便尽了。” “我们是敌人了。” “敌人?”魏京山忽而冷笑,“只要你能舍下刘至州,便可以与我为敌。只是...你做得到吗?” 听见刘至州的姓名,刘是钰立刻变得愤怒。 她冲上前去,拉扯起魏京山的铠甲开口质问:“为什么?为什么你们总喜欢用这样的方式威胁我?若本宫不再受这般威胁,你又当如何——” 魏京山凝望着刘是钰看向自己的眼眸,随手轻轻撩起她鬓边凌乱的秀发,咬牙沉声道:“那许禄川呢?” 魏京山明显的试探,让刘是钰握紧他铠甲的手又紧了三分。但她却仍然要伪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她不能让眼前人有所察觉,她不能让许禄川被无端牵入。 可刘是钰此刻如鲠在喉,再也说不出话来。 魏京山见状轻轻撇去她握着自己铠甲的手,以胜利的姿态开口道:“刘是钰,你以为这是结束?其实这一切,只是开始。” “你摆脱不掉的,这场好戏才刚刚开始。” * 第50章 入局: 他们说她离经叛道。(修字) 魏京山指尖的血, 凝固在刘是钰的脸旁。他狠狠踩过破碎的蟒袍,与刘是钰擦肩而过。 刘是钰抬眸望去,在他身后忽而高呼:“魏京山, 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要让你知道, 背弃我...将会是怎样的下场。”魏京山握住掌心温热的血, 这一刻痛觉终于让他清醒。他不再回头去看,“刘是钰, 我说过你永远属于我。” 语毕,魏京山推门离去。 门外值守的人见到上明侯满手鲜血走出拾光殿, 惊诧不已。跟着众人便下意识慌忙地闯进大殿, 一抬眼却只见满地的狼藉,与面颊染血愣在原地的刘是钰。 连月紧随而来, 她疾步上前将人轻扶后, 开口问道:“殿下, 发生了什么事?您可还安好?” 刘是钰拨开连月的手臂不曾作答,她只是痴痴走向妆台重新坐了下。再随手拿起妆台上干净的巾帕, 刘是钰细细擦拭起脸颊。可不觉间, 泪却从眼角落下,合着血迹晕染开来。 她的泪里没有畏怯,皆是愤怒。 她开了口:“没有人能打搅今日陛下的万寿,去将拾光殿收拾干净, 为本宫更衣。” 众人惊魂未定, 没人敢去作答。 直到连月挥了挥手, 众人这才纷纷动身而去。 大殿内, 她站在刘是钰身后, 还是忍不住追问道:“殿下, 这上明侯与您到底发生了什么?您倒是同奴说说, 也好让奴心中有数。奴也好保护殿下。” 刘是钰依旧一言不发,这让连月更加担心。 “殿下,当年若不是先皇后救下奴与连星姐弟二人。为了我们能有条活路,将我们送去菩提宗生活。何来今日的连月?不若...奴与连星早就死在连家那场浩劫里了。” “后来,菩提宗被灭,我们遭到追杀。是殿下给了我们庇护,甚至还收留了百川与归海。您与先皇后的恩德,我们一直铭记在心,誓死守护。” “所以,殿下还请您不要相瞒。若上明侯犯您,奴一定让他万劫不复。” 刘是钰闻言有所动容,只瞧她垂下双眸轻声说了句:“连月,本宫能拜托你件事吗...” 连月见状惶恐,赶忙应答:“殿下与奴何谈拜托,您吩咐便是。” 刘是钰将巾帕掷去,跟着开口道:“帮本宫保护好许禄川。” 再抬眸,沉静地望向镜子中的自己,刘是钰不明白自己的人生路为何会走的这样艰难。她不明白自己为何就不能像其他人一般平平淡淡,和和美美。 “魏京山,已经盯上他了。” “魏京山的野心未满。今日之后,金陵恐有生变。所以,还请你们能护他周全。” 事已至此,她已不再去在乎自己安危,她只想许禄川能平安。 可连月却为难着开口道:“那殿下呢?奴虽不知您此话何意,但您的安危难道就不重要了吗?” “本宫从站上归元殿接受百官朝拜的那天起,就知道自己这接下来的人生,注定不会太平。若想冲破束缚,这便是本宫该渡的劫。”刘是钰情之所至,说出的话掷地有声,“而许禄川不一样,是本宫让他误入此劫。他本不该如此......” “连月,你明白吗?” “奴,明白。既然是殿下的心愿,奴照做就是。” 连月虽然理解她,但是仍放不下。可她却不能再去违抗。 得到连月的回答,刘是钰终于放下心来。如此,等到今日万寿宴结束,她便立刻去见汤胜安,将此事相告后再做打算。 巳时将过,外头有人敲了门。 公主吉服总算被送到了拾光殿,连月见状抱拳退去。刘是钰就这被一群宫婢,围着开始梳妆。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拾光殿的殿门被人打开。 刘是钰一身凤尾吉服,簪冠而立。她站在阶上,睥睨着阶下前来迎接的魏京山。 二人相望时,竟都如同方才殿中未曾事发一般泰然。 刘是钰抬脚走下长阶,魏京山见状面不改色迎了上去:“臣参见殿下,殿下圣安。陛下那边已与百官向承先殿行去,也请殿下速与臣前往祭祀祖礼。” 刘是钰闻言也同样神色自若地回了句:“启行吧。” 如此,一行人便浩浩汤汤去了承先殿。 御道上,百官纷立两旁。刘是钰稳稳行过中间,接受着众人的目光。许禄川站在人群中,照旧将她温柔相望。 沈若实在旁左顾右盼,不经意回头瞧见许禄川沉醉的模样,他忍不住贴过去低声好奇起来。 “右监大人,看什么看的这般入迷? 沈若实说着向许禄川看去的方向张望,等再回眸又继续说道:“我可听说上次寒山宴,你与殿下赢了彩头。难不成,你真的跟他们说的一样?对殿下,有意思?” 许禄川本想出言解释。没想到白涛在前听见沈若实在后叽叽喳喳,回身就是一脚。 这下,倒也省了许禄川费口舌。 只听,白涛在收脚后低声训斥道:“你小子,把嘴给我闭上。以后要再这么掉链子,就收拾收拾去给我看大狱。” “不说了,不说了。您可千万别让我去看大狱。” 白涛的训斥似乎起了作用,沈若实立刻赔笑止语。老老实实端着玉板一动不动站在乐原地。 ... 祭祖繁琐,刘至州与刘是钰领着百官在承先殿连带着吃斋,忙活了两个多时辰才将顺利将典礼结束。 可因着还有晚宴,百官并未散去。 许禄川就这么随着众人向归元殿的方向走,路上刘是钰的辇舆穿行而过。百官纷纷避让,许禄川站在人群之中注目遥望,谁知刘是钰恰也在此时回眸。 二人目光相接,只这一眼。 许禄川便读出她眼中的惆怅,他下意识绕过周遭跪地之人快步追去。可刘是钰的辇舆却渐行渐远,于是乎,许禄川的脑海中便独独留下了她那耐人寻味的一眼。 等到停下慌忙的脚步,许禄川却无言沉默,于心下轻轻念了声:“阿钰...” 辇舆消失在宫道,百官再次启行。 许禄川恍然愣在原地,任由众人走过他身旁。他想自己没有看错,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刘是钰坐在辇舆之上,偷偷将心中的思念忍下。她想:许禄川,若还能再与你相拥相见,那时的我们一定是堂堂正正的站在光下,站在世人面前。若...不再相见...便忘了... 可我不想你忘了我。 所以,我一定要再与你相见。 ... 刘是钰回到拾光殿,魏京山便没再来过。如此,她倒是放松了片刻,在饮下宫婢送来的花茶后于坐榻合眼小憩。 一直到,酉时日入。 御前女官敲了刘是钰的门,刘是钰才从坐榻上起身,随着来人往云兴殿赴了宴。 宴上,百官的谈笑,随着刘是钰的到场烟消云散。 刘是钰一路肃然行到刘至州身边,刘至州抬眼看向她开口说道:“阿姊,为何瞧着没什么精神?若是觉得太累今日阿姊受过朝拜后,便早些归家吧。” “多谢陛下体恤。”刘是钰没应,却也没反驳。刘至州赶忙挥了挥袖,“阿姊,快坐。” 话音落下,刘是钰坐在了刘至州的身边。 刘至州望向身边的礼官,什么也没说。礼官便立刻心领神会,清了清嗓子高声道:“陛下万寿千秋,宴开——” 待到话音落下,百官齐齐归位。欲行礼朝拜。 魏京山却在此时站去刘是钰身侧,刘是钰警惕着回望。他却只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山呼声起万万重。 许禄川站在百官之中,无时无刻不在关注那座上之人。他随着百官拜去,百官山呼:“陛下万寿千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接着该是朝拜刘是钰,人群中却忽然有许多不同的声音传来。 第54章 只听这些声音传出后,惹得百官哗然,帝王暴怒。 “殿下长乐无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少元这样一个王朝,从未有哪位公主,甚至是大长公主也未有敢称千岁。今日刘是钰竟敢如此受称,且发声的皆是她的拥护者。这无不昭示着,她的“野心”。 就算刘是钰此刻开口驳斥,也是百口莫辩。 但很显然,这便是魏京山设的局。是他将刘是钰的追随者召集。他不知使得何种手段,逼迫他们就范。 魏京山心狠手毒,刘是钰就这么别无选择入了局。 百官从哗然转为躁动,忠骨顽臣不顾今日万寿之宴于殿中咒骂:“妖女,妖女——这简直是离经叛道。如今一介女流敢称千岁,明日岂不称王!世道不古,世道不古啊——” 有人敌对,就有人拥护。 只听有人在人群中开口:“殿下,呕心沥血为民为陛下,称上一声千岁又何妨?是尔等冥顽不灵,又凭什么只准男子称千岁?” 混乱声起,刘是钰却突然头晕目眩。 可她顾不得自己,顾不得其他。她只想努力撑起身子,去安慰安慰身旁那个发觉皇权受到威胁的少年天子。 刘至州看向刘是钰,眼眸中带着一丝失望。他不敢置信,但又将信将疑。 他相信刘是钰,可他却好像更相信亲眼看到的一切。 刘至州此刻被这种茫然包裹,他无视了刘是钰向他伸出的右手。起身想要愤然离去。可就在此时,刘是钰不知为何?忽然瘫软在凤位上,将一口鲜血呕出。 浓烈的血腥味蔓延,刘至州蓦然回首大呼了声:“阿姊——” 魏京山平静地站在刘是钰身边,他在掐算好时间后,立刻换上一副慌忙模样。只瞧他疾步上前,抱起半昏半醒的刘是钰惊呼起来:“殿下,醒醒。殿下,您怎么了?殿下——” 刘是钰在合眼前,猛然抓住他的衣角愤然道:“是你...” 魏京山低头握起她那绵软无力的手掌,以微乎其微的声音轻蔑了声:“是我。” * 第51章 祸起: 成疯成魔。 刘是钰在用尽全力将被魏京山紧握的手抽出后, 彻底昏厥。 刘至州瞬间忘记方才的不悦,朝身边人急呼道:“医官,快传医官——” 语毕, 殿中乱作一团。 只瞧拥护者蜂拥而上, 敌对者冷眼旁观。 许禄川穿过人群奔赴而去, 他将眼中真切袒露,不再有任何遮掩。可他却在殿前, 被人从身后拉住了手臂。 许禄川慌忙回眸,在看见那人时惊讶地唤了声:“大兄。” “退回去。”许禄为沉声相斥, 露出了鲜有的严厉。许禄川却妄图摆脱他的束缚, 继续向前,“我要去看她。” 许禄为早有预感许禄川那晚在祠堂吐露出的人就是刘是钰, 只是他一直不愿相信。因为他与许钦国一样, 一样的认为刘是钰是妖女。作为许家的嫡长子, 许禄为不能眼睁睁看着许禄川陷入不复。 他必须阻止这一切。 “你是医官吗?你看上一眼,她便能痊愈吗?殿上这么多双眼睛盯着, 你是要陷许家于不义吗?”许禄为贴在许禄川身旁, 压低声音警惕着周遭,“大兄从未求过你,今日便是大兄第一次求你。二郎,退回去。” 许禄川握紧拳头, 站在原地进退两难。 殿上, 魏京山横抱起刘是钰离开座前。 他跟着站定在阶上, 望向殿中方才那带头口出不逊的谏议大夫贺仟章, 冷冷开口道:“卫士令, 谏议大夫以下犯上, 乃致殿下气急——杀了。” 魏京山此话一出, 卫士令拎着长刀疾步踏上大殿向贺仟章走去。 “等等...” 刘至州刚想出言阻拦,贺仟章便在卫士令的刀下命丧。眼见万寿宴上见了血,沉默许久的汤胜安,终于起身跨过贺仟章的尸首,向殿前走去。 他站在百官的队首,还是以优越的姿态开口道:“上明侯,这是要做什么?陛下在上,岂容得你放肆?” 魏京山抱着刘是钰缓缓走下台阶,走过汤胜安身旁。 “我要做什么?” 魏京山笑了,他的笑中充满了不屑。 他不再畏惧汤家,他清楚地知道汤家现在在雍州自顾不暇。他如今有的是时间,在金陵搅弄风云。若说来,乌兴国那突然的出兵,应是有他的一份力。 “少将军,若有功夫,还是不要在这里逞威风。快些归家吧,去瞧瞧家中娇妻,是否还安在?” “既然,她的牺牲不算什么?那就让少将军尝尝牺牲的滋味吧...” 汤胜安闻言一脸愕然。 魏京山是个矛盾至极的人,他可以容许自己伤害刘是钰,却不会容忍任何人伤害她。只瞧他将这些话说完,便穿过众人目光,抱着刘是钰头也不回地向殿外走去。 许禄川站在人群中,依旧被许禄为束缚着。 他再也压制不住心中的愤怒与挂念,摆脱了许禄为想要向前冲去。还好白涛眼疾手快,一掌打在许禄川背上。将其利落击晕。 许禄为见状赶忙上前,接过白涛怀中的许禄川后,感谢道:“多谢廷尉大人出手。” “无妨。”白涛挥了挥手,“本官只是不想看他去送死罢了,瞧着这万寿宴是要散了。将人带回去吧。” 白涛虽是汤无征亲选的廷尉,可与刘是钰共事这两年,他却是愈发倾向刘是钰。自从刘是钰亲自让许禄川跟着去永州开始,他便有所察觉。但他什么也不会说。 魏京山走了。 一直作壁上观的常安道这会儿才出言道:“胡常侍,陛下此番受惊。速将陛下带下去休息。” 常侍闻言,即刻上前搀扶刘至州。 刘至州却甩开他的衣袖,愤然从龙椅上起身,追着魏京山的脚步寻刘是钰而去。 常安道看着眼前这混乱不已的万寿宴,忽而冷笑。 “来人,将贺大人的尸首带下去。”话音落下,他又揣着袖子扫视过殿中众人,“行了,诸位散了吧——早些归家,早些归家。” 常安道说着便抬脚向殿外走去。 身后符争跟着拂袖一挥,追随丞相的那些人也跟着陆陆续续出了大殿。 眼瞅着万寿宴出了这样的变故,除去丞相与刘是钰的追随者。剩下些不夷不惠的人,便开始六神无主。于是乎,他们皆向着德高望重的九卿之首围去。 许钦国向来中庸,他又怎会置喙。 只瞧他挥了挥手,沉声道:“事已至此,除却守护陛下安危之外,尔等静观其变就是。散了吧。” 许钦国说罢,看了眼许禄为怀中的许禄川便拂袖离去。全然不闻,身后那一声声恳切的:“太常大人,太常大人——” ... 拾光殿外,魏京山抱着刘是钰踹开了殿门。 医官惶恐的跟在身后,一个没小心连滚带爬进了大殿。刘至州紧随而来,刚想上前却被从床铺前起身的魏京山拦下。 “起开。”刘至州带着天子的威严呵斥。可魏京山没有丝毫畏惧,他恶狠地看向刘至州不肯退让,“这里交给医官,陛下稍安。卫士令,将陛下带去休息。” 刘至州闻言侧身躲过了卫士令的束缚,转而怒声道:“光禄勋——” 只听刘至州一声令下,他的亲卫便纷纷拔刀闯进大殿。 可魏京山亦不是吃素,几乎同时他带进宫的北军,也不甘示弱拔了剑。 两相对立,刘至州与他身后的亲卫终究势弱,瞬间被北军围了起来。但光禄勋陆诚,却不曾退缩紧紧将刘至州护在身后,开口怒斥道:“上明侯,你好大的胆子。竟敢犯上作乱,拿刀对天子!” 魏京山只身走去,抬手压下陆诚的剑柄侧脸看向他身后的小皇帝。 “陛下知道,臣效忠的唯殿下一人。所有挡路的人,都不能够,也不足以成为殿下的阻碍。”魏京山眼眸中闪烁着一丝诡怪,他话中有话,好似故意讲给刘至州听。 他见刘至州不言,又道:“既然陛下担心,就留下吧。只是,别在这儿见了血。” 魏京山的话音落下,北军收起剑鞘,不再与之对立。 接着魏京山一个眼神示意,医官畏畏缩缩上前终于开始给刘是钰诊脉。 大殿寂静,冬日的寒风从未曾关严的窗中吹来。刘至州望着躺在床上不省人事的刘是钰,陷入了沉思。他的担心分毫不减,只是怀疑更多。 可帝王的猜忌,一旦祸起,就将泯灭经年的情份。 他不相信阿姊会反,可这条帝王路上却又容不得半分的错。 他需要自己冷静下来。 那边医官在诊过脉后,下意识回眸看向魏京山。魏京山恶狠的眼神让他无所适从,他只能按魏京山交代的来说。 他颤颤巍巍起了身,又颤颤巍巍走到刘至州面前禀告:“启禀陛下,微臣已为殿下诊过脉象,是急火攻心,血不归经所致。殿下没什么大碍,大概三四个时辰,便能醒来。” 第55章 “最近,只要注意不再劳累。半月便可痊愈。” 刘至州的忧心渐消,可他却疑惑着,他一向沉稳的阿姊又怎会这般气急?到底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说...阿姊当真为了那声未能山呼的千岁烦扰... 阿姊,皇权自缚。难道你也要走上大兄走过的那条路吗? 经年的阴影犹在,刘至州心烦意乱。已然很难再去思考。他便垂眸应了声:“朕知道了,那就让阿姊好好休息。陆诚,回宫。” “陛下。”陆诚仍有忌惮,不肯退让。 但眼见输赢,刘至州不会在此时跟魏京山硬碰硬。他要先将心中的那团乱麻梳理。 “朕说了,回宫——” 刘至州语气愤然,拂袖离去。 陆诚便不再倔强,转身护着刘至州离开了拾光殿。医官瞧这阵势不敢久留,赶忙躬身随着众人逃之夭夭。 人都走了。 魏京山负手站去了晦暗的殿门前,身后卫士令见状走上前抱拳道:“侯爷,城门与万舍宫的守备都已经准备好了。五步一人,臣保证不会有人能逃得出去。只待您一声令下了。” 魏京山沉默着睥睨远行的天子,他知道刘至州已然起心动念。 可这便是魏京山想要的结果。 他要刘是钰众叛亲离,他要刘是钰遭世人唾弃。他要刘是钰举目四望,满目疮痍。身遭却只有他一人能与之为伴。 再回首,魏京山走向榻前坐下,他在抬手轻轻为刘是钰掖去被角后,才开口道:“此刻开始,金陵风起。你再醒来时,已不能力挽。刘是钰,你再别无选择。” “有虎,去办吧。” 尚有虎得令欲应声退下。谁知,魏京山却转眸又道:“找时间多派些人,去将她收拾了。千万记得做的干净些。” 尚有虎闻言转头顺着魏京山的目光看去,在瞧见门外相守的连月后应了声:“是。” 尚有虎走了。 他与连月擦肩时,下意识看了一眼。 连月似有察觉般回望,紧盯着其远走。待到她再回眸,魏京山已从榻边起身,向殿外而来。 魏京山到了殿外,转身凝望起门缝中渐渐消失在眼前的刘是钰,沉声道了句:“从今日起,殿下静养,拾光殿封门。除却殿中侍病女官外,其余人一律不准入内。” “无论是谁,违背者,皆杀无赦...” * 第52章 追杀: 请殿下允许我们和您站在一起。 “拾光殿封门?这是谁给侯爷的权利——” 连月在魏京山转身后, 冲上前质问。魏京山冷眼望去,丝毫不加掩饰地亵慢道:“本侯不需要谁赋予权利,现在的金陵, 都在本侯手中。你若不怕死, 可以闯进去。” “只是, 别怪本侯没有提醒你。你死了,刘是钰也不会好过。” 魏京山的话, 令连月扼腕。她不再开口了。 语毕,魏京山傲然走过连月身旁, 他踏下拾光殿前百步的长阶遥遥远去。 连月回身望着被卫士封上的拾光殿, 恨不得即刻大杀四方。 可她握在掌心的剑却始终未曾出鞘,她两难了。她不知该如何去做...她不知是该守在刘是钰身边?还是该去完成她曾嘱咐过的话... 她想自己怎样都会后悔。 月光冷冷, 风也凉凉。 连月一直在拾光殿外守到了丑时, 路过值夜的掌事女官见状开口唤了声:“连月。” 连月回了头, 女官瞧着她那魂不守舍的模样,开口劝慰:“说来今日事发突然, 本官虽还不曾弄得清状况, 但你别灰心。本官相信殿下福大命大,不会就这么轻易被困在这里。” “别等了,若无事,你就先回府休顿休顿。等明日来见殿下时, 顺道将殿下换洗的衣物送来。” “去吧, 路上慢些。”女官说着轻轻拍了拍连月, 连月闻言起身应了声, “好。” 再回首, 她走了。 转而走上那条狭长的宫道, 连月想这么多年了, 还是她头一遭如此孤独归家。只瞧宫道两旁的石灯,几欲燃尽。却也不见小黄门前来更替。 连月垂下了双眸。 今晚的一切,太不寻常。不寻常到让人迷离。 谁知倏忽之间,灯灭风起。连月敏锐地嗅出空气中藏着的诡异。只见青灰色的宫墙,好似有人影在穿行。可魑魅魍魉不足为惧,最毒不过人心。 连月毅然拔出了腰间的剑。 “出来吧。”她紧握剑柄,高呼着,“无论是谁想置我于死地,我都奉陪到底——” 她的话音落下,落进萧瑟的风里。 霎时,有人踩着青瓦飞身而来。再抬眸,七八个黑影就落在了她的眼前。 没有对峙,没有叫嚣。 只见在为首之人干脆利落地点头后,这些黑夜中穿行的“鬼魅”,便蜂拥而上妄图将连月蚕食。可惜,他们高估了自己,他们并没有能吞下连月的能力。 然尚有虎似乎早就看出了连月的不寻常,他此番派来的皆是些出类拔萃的高手。 但菩提宗的剑,除却那次浩劫外。从未输过。 皓月当空,云卷云舒。连月瞠目而视,利落受下了他们送来的第一剑。她抵着长剑退后,白刃之中映出了她那张异常兴奋的脸。 “真是卑鄙,以寡敌众。你们就算是赢了,也是胜之不武。”连月凝视着眼前人露在黑夜中的黑眸,忽而狂笑。 那人像是被她激怒,欲收剑回击。 连月却瞧出了他的破绽,抬剑便将其送上了黄泉。 可就是由此开始,接踵的剑锋不断袭来,连月与他们这这场恶战,愈演愈烈。 不知何时?浓厚的血腥味蔓延开来,连月的神经渐渐紧绷。连家的灭门与菩提宗的浩劫...开始在她的脑海中,交替上演。 她不知不觉变得恍惚,变得大意。 直到白刃刺进了她的身体,她才被痛觉拉扯回了现在。剑起剑落,连月撑着长剑跪了地,她从没想过自己会已这样狼狈的方式离去。她后悔没能为刘是钰再做些什么... 于是乎,她竟带着那份不甘,再次提了剑。 与此同时,有个清瘦的身影为她奔赴而来,他落下后将连月死死守在了身后。 众人望着眼前这个浑身戾意的少年,为之一愣。 “阿姊,我来。”连星拔剑刚想拔剑冲上前去,却被连月一把拉住,低声交代道,“不必与他们纠缠,魏京山叛变。殿下,恐有危险。你甩掉他们,速去拾光殿。” 连月弃了自己,也要救刘是钰。可连星却舍不下他的阿姊。 只瞧他揽起连月的腰,眼神坚定道:“我们,一起。去救,殿下。” 说话间,身起身落,连星带着连月迅速消失在了众人眼前。他们不会比连星更了解万舍宫,更不可能追得上连星。这世间好似除了许禄川,还从未有第二个人能同他相比。 但那些人还是追了去,只是不过半刻。他们便迷失在了巍峨的万舍宫中。 暂时甩掉追杀的连星与连月,亦是一刻不敢停歇地向拾光殿奔去。 ... 拾光殿中,刘是钰从万千混沌中醒来。 她转过头望向昏暗的大殿,只觉得身上一片木然。昨天发生的一切,都好似不那么真切。 刘是钰用力拉扯着帷幔坐起身来,周遭的死寂让她不安。她不敢轻举妄动。 她需要再缓上一缓。 谁知后殿忽然传来窸窣的细响,刘是钰集中精力望去,只瞧两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眼前。这是两个能让她感到安心的身影。可当连月带着浑身的伤,站在她的面前。 刘是钰却哽咽着捂住了想要发出低泣的嘴。 连月看着已经醒来且安然无恙的刘是钰终于放心,她用衣袖掩去腰间的伤,微笑着向她缓缓靠近。可她终究没能撑过三步,便在殿中向地面倒去。 连星在身后将人接住,刘是钰也从榻上赤脚翻下,向她奔去。 再抱起连星怀中的连月,刘是钰悲痛不已:“是谁?到底是谁将你伤成这样?我不是告诉你,替我去保护他吗?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 “为什么...不听我的命令...” 连月闻言笑起。 “殿下,奴明白您的话不是责备。奴也明白您让奴去保护许郎君,也不全然是您说的那样。您其实...是想让我们全都置身事外,独留自己承担一切,对吗...” 连月说着手轻轻握住刘是钰的手臂,她气息微弱,说话时却铿锵有力。 “可惜,您错了。” “没有人能放下您,许郎君也一样。您是我们的救赎,既然是救赎哪有那么容易舍弃。这一程,哪怕是死,也好过在无尽的悔恨中活下去。” “所以,奴恳求您允许我们...和您站在一起...” 连月说罢。 连星跪在刘是钰面前,拾起长剑应声道:“殿下,一起。” 只此一瞬,刘是钰幡然醒悟。她忽然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她也知道了这么多年自己原来并没有踽踽独行。 第56章 她抱紧连月坚定无比。 “好,我们一起。” 话音落去。忽而,门外火光乍现。剑鞘碰撞铁甲发出的声音,踏碎了夜的深沉。 刘是钰顺着门缝望去,魏京山领着北军缓缓拾阶而上,于口中高呼:“宫中行刺,见着格杀勿论!给本侯好好的搜——” 刘是钰即刻回眸望向连星,她这一次终于改变了主意。 “连星,你快走。离开万舍宫,千万别回公主府。去找许禄川,他现在是我们唯一可以相信的人。” “殿下,阿姊,同去。”可连星却想将她与连月全部救走,刘是钰摇了摇头,“不,我若离开只会引起更大的混乱,牵连更多的人。我必须留下。而且,连月现在需要医治,我有办法。你只管按我说的去做,快走——” 魏京山越逼越近,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倏忽之间,砰的一声拾光殿的大门被人踹开。魏京山握着剑柄孤傲地站在殿门前,他眯眼和着身后北军高举的火把望去,刘是钰一人抱着满身是血的连月瘫坐在地板上。 四野寂静,刘是钰垂眸咬紧牙关。她将对眼前人的愤怒咽下。 再抬头,刘是钰装作满眼无助失声喊道:“刺客行刺拾光殿,连月为救本宫身负重伤。来人...速宣医官——” 追随魏京山的卫士们似乎深信不疑,只瞧有人欲动身寻医官而去。可未能得到魏京山的首肯,那动身的人还是怯了步。 “本侯说过,擅闯拾光殿者杀无赦。她,又是从何来?” 魏京山将手中剑柄摩挲,他试图和刘是钰对峙。刘是钰却垂下头,在黑暗中呢喃:“魏京山,你若想迎娶一具冰冷的尸体,就尽管随意而为。我不求你。” 她的话惹怒了魏京山,魏京山两步跨过殿门,到她面前质问:“你威胁我?” 刘是钰此刻不再肯抬头,她猜出追杀连月的人就是魏京山。她现在只要看见他的那张脸就会觉得恶心,她就这么静静望着怀中昏睡过去的连月。 “原这就是被人威胁的滋味吗?那...侯爷,喜欢吗?既然如此,我们就一起看着连月咽气,也一起看着我的离去。” 刘是钰说着拿起连星留下的匕首,抵上了侧颈。她才将匕首狠狠向下一压,魏京山便立刻抬手道:“去宣...医官。” 魏京山妥协了。 如此看来,刘是钰的性命,是唯一能拿捏住他的东西。 他还真是脆弱的“不堪一击”。 可就是这样,刘是钰才愈发难走出这场生死局。但...是局终有解。只是...这破局之人,又终在何处? * 第53章 困缚: 他们开始了反击。 破晓之前, 刘是钰赤脚站在大殿。 远处帷幔下,医官与宫婢正为连月奔忙。她就那么目不转睛的看着。 魏京山的北军围了拾光殿,刘是钰从此刻开始插翅难逃了。可只要连月能活着, 这点牺牲根本算不得什么。 门外, 魏京山拎着双干净的鞋履向她走来。 到了跟前, 他蹲下身去,拿起刘是钰的脚准备为她穿鞋。只瞧刘是钰立刻甩开了他的手, 恶狠了声:“别碰本宫。” 魏京山听见却一言不发,强制夺回她的脚, 把鞋履为其穿了上。 再起身, 魏京山看着刘是钰愤怒的双眼,异常平静。 “乌兴凶悍, 一旦咬上雍州。岂能轻易退兵?汤家已不再是少元的护身符。一切都成定局。殿下, 就别再挣扎了。你只管安心做臣的新妇, 臣或许可以考虑,给他们留下一命。” 刘是钰笑了笑, 她眼中有千般怨念闪过。开口时, 她却忽然问了句:“那日,你说让本宫做王。可还算数?” “当然,算数。”魏京山的话分不出真假。 刘是钰抬起手中的匕首,抵上他冰冷的铠甲。此刻若非连月还在医治, 若非怕金陵陷入万劫, 刘是钰便想杀了他。但她不能莽撞, 眼下的当务之急还是要稳住魏京山, 给自己或是那暂未出现的破局之人, 多争取些时间。 “那本宫希望, 侯爷不要食言。” 魏京山握起刘是钰的手腕, 将匕首取下应了声:“臣从未骗过殿下。” 那边医官净手起身,宫婢在身后将帷幔缓缓放下。 刘是钰见状甩开魏京山的手,向前走去。医官瞧她近前,拱手开口道:“殿下放心,连月姑娘的伤口已经处置妥当,生命已无大碍。只要安心静养,月余便能恢复。” “多谢医官。” 刘是钰应声道谢。医官再次俯身拱手,告退而去。 刘是钰站在帷幔前,抢在魏京山开口前说道:“连月,留在拾光殿静养,本宫要寸步不离地看着她。” 魏京山本想反驳,却在想起刘是钰那些威胁的话语后,不再多言。他转身而去,站在殿门前沉声道:“那殿下就在拾光殿好好修养,近日的早朝便也不用再上。臣会替殿下处理,臣告退。” 魏京山说罢,毅然走出大殿。 刘是钰紧握着拳头,转眸看向合上的殿门,耳中听着锁链落下的声音。万般讽刺。 转瞬之间,天光亮起。 晨曦透过拾光殿的雕花窗洒落大殿,刘是钰却至此身陷囹圄,失去了她的自由。可她相信终有一日,天光会为她而来,那时的她也已不再受如今这般束缚。 ... 金陵经此一变,彻底大乱。 魏京山的南军围了金陵城,北军围了万舍宫。城墙之上,宫墙之内,皆是五步一人。如此就算是飞过墙头的鸿雁,也难逃被射落的命途。更别提想要离开金陵的人了。 朝夕之间,皇城内人心惶惶,流言四起。世人皆将罪过问于刘是钰。 他们说,她狼子野心,意图谋反。 他们说,她离经叛道,再世罗刹。 一桩桩欲加之罪,容不得刘是钰分辨。他们啊...终究只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一切。 ... 归元殿内。 刘是钰称病不来,许禄川也被许家以旧疾复发的由头强制在家修养。 余下前来上朝的百官,在昨日眼见贺仟章的命丧后,人人自危。再不敢轻易直言。 刘至州坐在殿前,望着身侧空荡与缩手旁观的众人,又想起了凌王逼宫的那天。依旧是这样的沉寂,只是这一次,再没有那个坚毅的身影陪伴在身旁。 刘至州一瞬幡然,他为自己对刘是钰的猜忌,感到羞愧。他还记得自己曾说过...他会成为她的依靠。 既是帝王一诺,又怎能食言? 只瞧他的眼神变得不再茫然,他凝视着魏京山的背影。从此刻起,他决定开始反击。 ... 与此同时,连星在孤身解决掉那些追杀连月的人后,稳稳落进许禄川的霁寒斋里。他拿着带血的剑,利落地劈开许禄川房门的铁锁,向屋内奔去。 许禄川却好似猜到连星一定会来般,一直合眼坐在窗下。 等人进了门,他睁眼道了声:“你终于来了。” “你快,跟我。去救,殿下。”连星并未理会他,只是飞步冲上前抓住了他的手臂,想要将人拉起。可许禄川却一把按下连星,想让他冷静,“等等,她有没有什么话让你转达?” 连星摇了摇头。 他在想起刘是钰最后的那句话后,又道:“殿下,只说能够,相信的人,只...有你。” 许禄川得到刘是钰亲口所说的话,忽然握紧起连星的手腕不能自已。只听他带着发颤的声音,开口相问:“她...还好吗?外头的情况怎么样了?你快将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或许,能有转圜的余地。” 连星闻言便将自己所知道的一切,一五一十讲给许禄川听。 语毕,许禄川顾不上愤怒与心疼,站去门前陷入了沉思。他如今势单力薄,若想对付手握重兵的魏京山,绝非易事。但许禄川为了刘是钰绝不会因此坐以待毙。 只可惜,眼下他就算能想到破解之道,却也必须寻个能与之同行的人。 跟着抬眸望向霎时阴云密布的天空,许禄川似乎有了谋划。他开了口:“连星,既然金陵暂时出不去,但那万舍宫你可有办法回?” “有。”连星坚定回答。他不止能回,且来去自如。 往前,连月在万舍宫陪刘是钰,他一个人无聊便将万舍宫的每一寸角落寻遍。就在紧贴着万舍宫东北角的无春宫(冷宫),连星发现了可以自由来去万舍宫的秘密。 那是一条不知何人所修,何人所用的暗道。 连星走去许禄川身边,不解问道:“你,是想...进宫?何时?” 寒风萧瑟,风雨欲来。 许禄川心中的希望燃起,他此刻却异常平静,将手背去身后朝连星回了句:“要下雨了...再等等,等到入夜。我们就去万舍宫。” “去见,殿下?”连星心中疑惑不减。 许禄川仰视天际,眼见玄鸟成群盘旋而去。他此刻就像这群玄鸟一般,无惧这场将要临近的暴雨。只听,他泰然道了句:“不,去见天子。” 第57章 ... 又是一日酉时,只听阴暗的天响起三声雷鸣。 许禄川打开霁寒斋的门,将脸深深藏在了黑色的披风之下。院门上那两道冰冷的铁锁,根本困不住他为刘是钰炽热的心。只瞧他与连星飞身而上,踩着一座座古朴的屋檐远去。 离开许家,许禄川穿梭在金陵之中,他举目四望却惊讶地发现城内家家闭户。 谁曾想,这昔日热闹非凡的王都,有朝一日竟能如此死寂。 连星好不容易追上许禄川,他跟着便带着其一路绕开北军的视线,踏去了无春宫的方向。等到再停下,连星小心翼翼举起火折,拨开一片杂草,找到了那条狭窄的暗道。 二人相视一眼,速速动身潜了进去。 不多时,暗道将出,闷雷声却起,雨声便跟着淅沥落下。 许禄川决然走出暗道,站在了愈渐滂沱的雨里。黑夜之中,他曾纯澈的眼眸,多了几分刚毅。 连星踏雨而行,许禄川疾步追去。两个人就这么消失在了无春宫。 一路上,他们谨慎地躲过夜里巡查的北军。直到路过拾光殿,许禄川还是情不自禁停下了向前的脚步。他站在一侧的屋顶,凝望着被卫士包围却不曾燃灯的大殿,黯然伤神。 他想在电闪雷鸣的雨夜,刘是钰在冰冷的大殿里会不会害怕? 他多想冲进去将她抱起。 “那里有动静——”忽然一声清晰的叫喊声落进耳畔,让许禄川彻底回过神来。 连星观察着北军的动向,转眸朝他开了口:“殿下交给,你...我,放心。你走,这里交给...我。” 许禄川点头应下,连星转身奔行立刻将巡查的北军吸引。危险解除后,许禄川看了眼拾光殿,于心里默念了句:“阿钰,等我。”便一刻不停地向奉华殿行去。 猛然一道闪电划过黑夜,照彻了大殿。 刘是钰靠在连月身边猛然惊醒,她下意识惊呼了声:“许禄川——” 可等她全然睁开朦胧的眼,却发现都是自己做的一场梦。大殿依旧空荡,窗外的雨混着雷鸣声交替。她伸手掏出胸前那块,从寒山宴同许禄川一起赢回来的玉璧,紧紧握在了掌心。 她将鼻尖贴上玉璧,就好似贴着他一般。 刘是钰的思念在黑暗中蔓延,她好想再抱一抱他。 ... 奉华殿外,同样是重兵把守。只是唯一不同的,殿中仍燃着灯。 从进万舍宫到现在,许禄川靠着自己极好的记忆,与敏锐的观察,已经摸清了北军巡查的动向。他就这么趁着大雨,安全地避开了他们的视线,攀上了奉华殿的后院。 等他落进院墙,疾步垂眸前行,却忽然听见后院廊下传出了一声厉色的呵斥:“站住。” 跟着刀剑的嘶鸣声传来,许禄川下意识退后。 可那人的剑很快,快到转瞬便已抵上了他的肩。那人转而抬剑挑了挑许禄川披风,不屑道:“把兜帽摘下来。” 许禄川在听清那人的声音后,竟然放松警惕,乖乖按照着那人的命令轻轻将兜帽掀了开。兜帽脱下,陆诚瞧见眼前的人,不由惊讶地唤了声:“二郎?” 许禄川回眸望向陆诚,来不及解释。急忙开口道:“世伯,陛下在哪——” * 第54章 与谋: 内弟与姐婿的不谋而合。 “二郎, 你怎么会在这儿?还有,你找陛下做什么?”陆诚对许禄川的到来感到惊讶,他收起长剑, 却又伸出了手。 许禄川被他阻拦着刚想开口, 殿后便传来了刘至州阴沉的声音。 “光禄勋, 放了他。” 帝王出言,陆诚缓缓松去了拉扯许禄川的手。 刘至州站在屋檐下, 被雨帘遮挡住了视线,可他还是凝眸远去。他看了许禄川很久, 许禄川赶忙近前问安:“臣参见陛下。” 可刘至州去没作答。 他只忽然开口说了句:“原来, 那个让阿姊割舍不下的人...是你。” 许禄川愕然抬眸,他还未亮明身份, 就已被刘至州猜中。 说来, 这应是许禄川第一次向别人承认他与刘是钰的关系, 没想到却是这样的契机。只瞧他抬起头,朝着小皇帝坚定地应了声:“是臣, 但殿下同样是臣割舍不下的人。” “朕知道你一定会出现。只是, 比朕预想的快了些。”刘至州说着笑了笑,他似乎是为了刘是钰没有看错人而感到欣慰。他转了身,“光禄勋,许右监不是外人。让他进来吧。” 陆诚这会儿被他们的对话, 惊得愣在原地。刘至州见状又唤了声:“光禄勋。” “是。是, 陛下。”陆诚终于回过神来, 刘至州不再多言, 踏进了大殿。 许禄川跟着起身刚准备进殿, 就被身后的陆诚再次拉住, “陛下, 此话何意?难不成二郎你与长公主——” 私情二字,难以启齿。陆诚还是将话咽了下。 许禄川看出了他的讶异,可现在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他轻轻拂去了陆诚的手,开口道:“世伯,有些事一两句难以解释。待到眼下这些事了,我再好好给您和父亲一个交代。” 陆诚知道事情也分轻重缓急,只瞧他挥了挥手道:“去吧。” 许禄川急忙拱手一拜,告别陆诚,跨进了大殿。 大殿上,刘至州带着几许疲惫孤坐案前,他其实不过总角之年。却已是少年老成,眼中再无未脱的稚气。 许禄川站上殿来,刘至州并未客套寒暄,而是即刻单刀直入道:“右监,既然选择来见朕,想必是对解金陵与阿姊之困有了主意。说吧,你想怎么做?” 刘至州望着许禄川,他其实心中也有了想法。只是,他更想听听许禄川是否能与自己不谋而合。 如此,刘至州才会考虑要不要与他这个“姐婿”合作。 “解铃还须系铃人。”许禄川在殿中开口,也同样直言不讳,“陛下与臣,都明白因为雍州战事吃紧,汤家被困。所以魏京山才敢如此在金陵犯乱。魏京山是汤家一手培养,能彻底将其瓦解的也只有汤家。” “只要雍州平定,汤家归京。一切问题便迎刃而解。” 在廷尉府这么久,许禄川早已将近些年汤家授意刘是钰翻案查贪的卷宗,全部聊熟于心。他看得出,汤家这些年虽然一向办事专横毒辣,却是一心为了少元。从未有过半分不臣之心。 所以,许禄川才会认定只有汤家才能除掉魏京山。 刘至州似乎也认同了他的想法,只是他又开口问道:“你所言非虚,可平定乌兴谈何容易?如此,你的破解之法岂不成空谈?” “臣有办法,不费兵卒。便能让乌兴退兵。”许禄川说着顿了顿,待到俯身拱手后才敢又言,“只是,此事需得陛下首肯——” “是何办法?”刘至州闻言扶案而起。许禄川垂眸回道:“和谈联姻,永结秦晋。” 话音落下,刘至州站在案前默然。 许禄川重新起身望去眼前人时,已不再是以臣礼待之。而是像看向内弟一般,关切道:“陛下,现在看来这虽是最好的办法,但这毕竟关乎您的幸福。殿下,一定不想陛下委屈求全。” “所以,臣希望您能想好再做决定。” “你为何确定若是和谈联姻,乌兴便会退兵?”刘至州并未对眼前的这点牺牲而不满。他是帝王,岂能像寻常人那般任性?若能止战,救下的就不仅仅是刘是钰,更是少元的江山。 他要的只是许禄川能给出一个说服他的理由罢了。 “是,殿下。” “殿下,偶然与臣闲聊时提及过乌兴曾两次请求和亲。殿下说乌兴这些年一直偏安一隅,对少元也是素来求和。就是这样一个乌兴,此番若非遭奸人挑拨,又怎会无缘无故的突然出兵?臣相信,这并不是乌兴的本意。” “没有人会真的想和少元为敌。” “只要,陛下相信臣。臣愿以命担保出使乌兴。” 许禄川殿中挺立,声势铿锵。 刘至州心下认可了他的这些话,但却绕开长案一言不发向殿后走去。 直到,他玄色龙袍落定在殿后的门前,刘至州才望着依旧落下的大雨开口道:“只要你能平安离开金陵城,将消息送去雍州。这联姻与出使,朕无二话。” 刘至州应了,事情也该落定。 许禄川回身站去他身后,跟着说了句耐人寻味的话:“可惜,如今的金陵,恐怕只有“死人”才能平安离去。” “你要做什么?你该不会是——可你若是死了,朕该怎么跟阿姊交代?”刘至州显然有些惊讶。但许禄川却只一脸坦然,什么话也没说。 再回首,刘至州垂眸转身,走到案前将和亲的旨意郑重写下。 他将希望全部托去了许禄川身上。 待到搁笔,刘至州将这封与往常不同的圣旨塞进竹筒后,轻言了句:“廷尉监,接旨。” “臣接旨。”许禄川迎着刘至州跪去,刘至州跟着抬手将竹筒放进了他的手里,“无论结果如何,答应朕活着回来。只要活着,我们就还有希望。阿姊已经失去了太多,别让她再失去你。” 第58章 许禄川将竹筒揣进怀袖,抱拳回道:“陛下放心,臣会活着回来。臣答应过她,就不会辜负。” “臣所做的一切,都不过是短暂的分别。” 刘至州点了点头,跟着拂袖一挥示意其离去。许禄川便在拱手后退出大殿。 站在后殿的屋檐下,许禄川重新将兜帽围起,他将继续匿进黑夜。飘摇远去。可陆诚却又一次挡下了他的去路,只是,这一次他的剑再没出鞘。 他还是如常唤了声:“二郎。” 许禄川侧脸而望,陆诚目光中满是关切。许禄川并未出声。 “世伯虽不知你与陛下,在说些什么。但世伯总有种不好的预感。所以二郎,世伯希望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和钦国说上一声。你要相信你的父亲,他永远是你的依靠。” “依靠?他会是吗?”许禄川忽而冷笑,陆诚却开口道:“他是。” “世伯知道你与钦国之间,怨念已深。或许他算不上一个合格的父亲,但他却永远都是个中正刚直的人。若此事关乎少元,关乎臣民。他一定会成为你的庇护。” 许禄川无言,事实上他确实需要许钦国的助力。 只是...他对他脆弱的信任。导致许禄川一直都未想好,到底要不要开口请求。 “好。”许禄川被陆诚劝说,此刻态度有所缓和,“多谢,世伯。我会看着办。您在御前保重,我先走了。” “路上慢些。”陆诚说罢侧身让了路。 许禄川在他话音落后,匆匆奔进大雨翻过院墙,消失在了一片茫茫之中。 这局棋的棋子方才摆好,破局之人也刚坐下。一切正在一点点逆转开来,尽管这一程看起来有些艰难。但许禄川只要将生死抛开,坚定不移地走下去。就能从这场大雨中,走向天外。 踏过梦中曾经梦过无数遍的万舍宫,许禄川感受着雨水滑落脸颊。 再回眸,连星追随而来。 二人又像来时一样,双双落进了无春宫。 回望在寒风中哀嚎的冷宫,听着雷鸣声狂暴地刮过耳畔,许禄川站在暗道前忽然开口:“连星,你听这雷鸣——天火将至了。” 这句似是哑谜一般的话,连星却与其心照不宣。 他只问了声:“你..真的决定,这么做?你难道,不怕成真?” “不过是向死而生罢了。黑与白的争夺,他不可能永远占尽上风。”许禄川说着转身踏进暗道,“归海与百川那边,你安排的怎么样了?千万记住,那天之前就别再露脸。” “安排,好了。”连星跟在他身后应下。许禄川闻言不再出声,一步步向着黑暗走去。 离开万舍宫,已过子时。 许禄川极目远眺,再不见金陵城璀璨的灯火。他下意识护紧了袖中他们最后的筹码。 这一局,他必须要赢。 他不止要救回刘是钰,他还绝不能让少元毁在魏京山这种奸佞手中。 归去许家,许禄川却没回霁寒斋,而是落进了许钦国的乘风阁。连星在屋檐上停住脚步,没再跟上。他就一个人踩着院中积水,向着此时还未熄灯的屋门靠去。 站定在门前,许禄川刚想敲门,便听见许禄为激动地声音从里头传来。 “父亲,如今朝中就连丞相都选择隔岸观火,不为所动。您当真决定在这个时候,召集门生联名上书弹劾魏京山?您这样做岂不等同于送死?儿子实在不明父亲到底为何如此执着——” * 作者有话要说: 今天有点忙!不好意思,来晚了~小碑疯狂鞠躬~ 第55章 天火: 许禄川“死了” 耳中听着许禄为的诘问, 许钦国却仍面不改色稳坐于案前开口道:“朝中就是因为有常安道这样的人存在,魏京山才会如此肆无忌惮。” “太尉又因长女被杀,一病不起, 至今生死未卜。就连太尉府也因此被围。如今的朝堂一片混沌。总要有人站出来, 与之对抗。” “难不成你是想让为父眼看着他为祸金陵, 为祸少元,而放任不管吗?” 许禄为闻言垂下双眸, 望着地板上恍惚来去的烛影,沉声道:“父亲或许是对的。可...您是不是忘了?三年前, 凌王逼宫时, 您就是因为出头驳斥,便被下了大狱。险些一命归阴。” “咱们也该量力而行。” 此话一出, 许钦国忽而拍案。 “量力而行?这些年为父资助那些赤诚的寒门学子, 让他们入仕。为的就是有朝一日, 在少元陷入危难的时候有人能挺身而出。不再如从前那般漠然。” 许钦国字字真切,许禄为也为之动容。 可他却仍不愿松口:“那许家呢?您一直以来誓死守护的一切, 很有可能付之一炬。” “您也在所不惜吗?” “少元覆灭, 我们许家的荣耀也不过一夕。”许钦国说着将桌案上那写好的奏折轻轻合上,他此意已决,“不愧于心,不愧于祖训。其余的, 我相信后人会予以公允的评说, 如此倒也不枉。” 许禄为没有能将许钦国劝说, 他只最后无奈唤了声:“父亲。” “退了吧。”许钦国挥了挥手。 眼瞧着二人就此不欢而散, 屋门却忽然被人推了开。许禄为讶然望去, 他只瞧许禄川在关门后, 疾步走到案前抚袍跪了地。 许禄川疑惑着唤了声:“二郎?” 许钦国将指尖置于奏折之上, 凝视着眼前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斥责道:“在丽阳学的规矩,都学哪里去了?偷听父兄议事也就罢了,竟还敢冒然闯入。成何体统——” 这些话若搁在往日,许禄川定是要与其对峙。 可今时不同往日。方才在听完许钦国的那些话后,许禄川选择相信他。 所以,他便并未将那些斥责的话放在心上。 只瞧他缓缓将那份装有圣旨的竹筒,置于掌心拱手道:“大兄放心,父亲不用赴死,许家更不会覆灭。儿子有解金陵之困的办法。” “你?”许钦国忽而冷笑。 显然他是对许禄川的话感到荒唐,许禄为见状将许禄川手中的竹简拿起递去了许钦国的手中。 许钦国打开竹筒,取出纸卷查阅。 跟着扫视而过,待到将目光落定在玺印之上,许钦国震惊不已。只瞧他仔细将纸卷塞回竹筒,抬眸朝许禄为开口道:“大郎,你先回去。为父要与二郎好好谈谈。” 许禄为不解其意,却也没去忤逆。恭敬拱手道了声:“是。” 语毕,许禄为抬脚离开,他在路过许禄川身旁时,还不忘嘱咐:“二郎,记得与父亲,有话好好说。” “大兄放心,早些休息。”许禄为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转身退出了屋外。 屋内,此刻独留下许钦国与许禄川两个人。 若说来像今日这样独处一室的机会,怕是这辈子也不会碰上几回。虽然气氛莫名有些尴尬,但是许钦国还是更关心这份圣旨的来源。 他拿着竹筒站起身,缓缓向许禄川靠近。 待到居高临下,许钦国才开口问道:“这东西你从何处得来?与乌兴联姻,就是你所说的破解之道?” “这份圣旨,是陛下亲书。儿子要出使乌兴。”许禄川回答得笃定。 他跟着便将今晚发生的事,简明扼要地讲给许钦国听。 许钦国听后却将信将疑说道:“离京?出使?谈何容易?金陵不破,这联姻的圣旨又如何送的出去...送不出去,汤家便无法脱身回朝。如此看来,不过是死局。” “不是死局。儿子若说这金陵出的去,父亲是否愿鼎力相帮?”许禄川将眸色一沉,许钦国闻言握紧手中的竹筒,“既然如此...说吧,需要为父怎么做?” 许钦国难得应下许禄川的请求。 许禄川便将自己接下来的计划和盘托出。 待到语毕,许钦国却负手站在门前,面色凝重地看着风雨不羁落下。他迟迟不肯开口说些什么,他开始担忧起许禄川的安危。 只瞧许钦国头一遭,用着微微发颤的声音同他说道:“非要如此?再别无他法?” 许禄川站起身,走去许钦国身旁轻轻拢了拢他不再挺拔的肩膀,轻言了声:“八年前,儿子是自己乘车去的丽阳。如今,父亲就亲自送儿子一程吧。” “为了少元,也是为了父亲一直守护的一切。就拜托您了。” 话音落下,许禄川松开落在他肩头的手,推开了乘风阁的门。此时暴雨未歇,闪电若游龙落下。连星奔赴而来,将菩提宗独有的闭气丹塞进了他的手中。 连星满眼不舍,欲言又止。 最后,他只不悦地撇了撇嘴道:“我去,准备。” 连星走了。 许禄川平静地站在廊下,许钦国从门内踏出同他站在了一起。父子二人,虽无话相谈,却已不再争锋相对。良久,许钦国忽然开口问了句:“二郎,你此番竭尽全力,当真只是为了少元?” 第59章 “并非。”许禄川直言相告,“事到如今,已没什么好再隐瞒。儿子所做这一切都为一人——刘是钰。” 事情说开,父子二人倒也坦然。 只是,谁也没再开口。 许禄川抬脚走出屋前,站在雨中任凭雨水打湿他的身体。疏忽之间,随着一道闪电降临人间,乘风阁屋顶的火光乍起,连星成功了。许禄川跟着取出装有闭气丹的药瓶,将丹药捻起送入口中。 廊下,许钦国凝视着许禄川似有愁肠百结。 许禄川却抬眼看着在暴雨中依旧熊熊燃烧的乘风阁,像是看见了希望的光。眼中火光劈开黑暗的天际,他就这么伸出双手一点点将彻底浸湿的兜帽戴在了头上。 再垂眸许禄川逆着大火走去。他与许钦国擦肩,在将要跨门时却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开口问了句:“父亲,有朝一日...我会与大兄一样成为你的骄傲吗?” 可不知为何?许禄川却不等许钦国回答,便走进了大火之中。或许是害怕得到一个答案,又或许是这个答案并不重要。等许钦国再回首时,便被檐上落下的连星击晕在了廊前。 乘风阁的高度,在许家异常显眼。 这边许钦国刚刚倒下,院外便有人高呼:“天火,天火。乘风阁遭了天火——” 众人神色慌张地闯进乘风阁所在的院落,有人发现了倒在屋门外的许钦国。众人赶忙上前,将人抬到了安全的地方。 不久,许禄为闻讯赶来。 当他抱起许钦国,只听其从迷离中醒来,缓缓伸手指向乘风阁的方向用力道了声:“二郎...” 那一刻,众人抬眸后皆义无反顾向着火场奔去。 ... 金陵的这场大雨一直下到了黎明。城中的许家乱做一团,皇宫内却是一片死寂。 刘是钰在昨夜那次惊醒后,就再未能入眠。 寅时,连月还在榻上昏着,刘是钰趴在她身边就像一只安静的狸猫。殿外,屋檐上存积的雨水,正滴答着。忽然门外铁锁被打开的声音,吸引了她的注意。 刘是钰起身回眸,只见魏京山一身蟒袍跨进殿中浑身透着招摇。 “到底那身蟒袍还是穿在了你身上。”刘是钰散漫地靠在床边,对他嗤之以鼻,“本宫,现在是不是该称侯爷一声千岁了?” 魏京山却不知碰上了什么事心情大好,对眼前的人嘲弄,丝毫不曾嗔怪。 他随手一挥,身后北军便为他关上了殿门。 魏京山背着手一步步向刘是钰靠近。直到站在刘是钰面前,他才开口假意寒暄道:“殿下,昨夜睡的可还安好?” 刘是钰听见他开口寒暄冷冷笑道:“侯爷,天不亮就跑到拾光殿来,不会只是想关心关心本宫睡的好不好吧?有话直说,本宫没有心情陪你闲聊。” 魏京山闻言笑了笑,他跟着撩起身后的蟒袍缓缓向下蹲去。 蹲在刘是钰面前,只见魏京山方才的那张笑脸立刻变得阴沉,他就这么紧紧盯着刘是钰眼睛说道:“旧情郎身故。殿下,确实没有心情陪臣闲聊。” “你说什么——”身故二字,听来刺耳。刘是钰脑子一翁,上前拽住了魏京山的衣领,“你把话给本宫说清楚!” 魏京山轻轻握起刘是钰拉扯自己的手,冷笑道:“许禄川死了。” “怎么可能?你骗我,我不相信。”刘是钰不敢置信,她甩开了被他握住的双手,“是你——是你杀了他!魏京山你凭什么动他!” 魏京山垂下双臂,她从刘是钰眼眸中第一看到了无助。这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 哪怕是凌王逼宫那日,他都未曾见过。 “本侯是想杀了他。” “只是,上苍的惩罚,比本侯快了一步。天火烧塌了乘风阁,听说许家二郎被救出时,就已经断了气。刘是钰...你瞧,老天爷都不曾放过他。” 魏京山忽然愤怒地抓起刘是钰的肩膀,他嫉妒地几近抓狂。 刘是钰也就此崩溃,她拼命挣脱,却再也无法他的掌控。可刘是钰没有放弃,她毅然抬起了她那未曾被缚的脚。只瞧她一脚踢去,正中了他的下怀。 魏京山瞬间松去双手,痛不欲生地倒地。但他却还是同上次一般不曾做声。 许久之后,他强硬地撑起身体,狠狠望向眼前的人开口说道:“刘是钰,无论如何这一次...你都别无选择了。” * 第56章 对立: 最后一眼。 魏京山的忍耐超乎了常人的限度。 刘是钰看着魏京山一点点站起身, 又一步步无言走向殿外。她此刻只觉他就像个恶狠的魔。 拾光殿,再一次落下铁锁。 刘是钰坐在床边的地板上,回想起魏京山方才说的话, 忽而潸然泪下。她从魏京山的眼中, 读不出真假。可她却仍是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想许禄川了。 殿外, 魏京山走下长阶,恰与前来探望的刘至州擦了肩。 魏京山傲慢地站定在原地, 可刘至州毅然走去时,并未回眸看上一眼。 陆诚紧跟在其身后, 眼神中的蔑视, 狠狠刺向他的身体。 自金陵生变起,魏京山虽软禁了刘是钰。但作为帝王的刘至州, 又怎会轻易被他裹挟。那日许禄川在奉华殿看到的重兵, 其实都是他的亲卫。 刘至州在万舍宫内依旧来去自如。 魏京山回身看着拾级而上的刘至州, 他身旁的尚有虎忽然开口问了句:“侯爷,陛下这时候来做什么?” “去, 派人听着他们说了些什么。” 魏京山并未理会尚有虎, 尚有虎随后挥了挥手,示意人跟了上去。 再回身,魏京山离开了拾光殿。他与尚有虎前后而行,尚有虎看出了魏京山的心思便开口说道:“侯爷, 真的相信许家二郎就这么意外身故?这会不会太巧了些?” 魏京山闻言眯了眯眼回道:“真的固然最好。若是作假, 就让他变成真的就好。然本侯最重要的, 不过是刘是钰相信他真的死了。” 尚有虎不再多言, 他们继续沿着宫道远去。 ... 拾光殿外, 刘至州想要进殿竟被魏京山的人给拦了下。 陆诚的剑便再次为了天子出鞘, 只瞧他将剑抵在卫士的肩头, 怒斥了声:“放肆,尔等敢违抗圣意——速将殿门打开,不然皆以抗旨之罪,杀之!” 可北军全部听命于魏京山,没有人因为陆诚的呵斥而让步。相反,他们竟大胆到在天子面前拔了剑。如今的北军已然狂妄至极。 刘至州却默不作声压下陆诚手中的剑,开口道:“把剑收了。” 他此行的目的,并不是为了与北军置气。他有更重要的事。陆诚带着气愤收起了长剑,刘至州回眸一望,身遭那拿刀相对的卫士也不再为难。 刘至州转过头站在殿门前,轻轻唤了声:“阿姊。” 刘是钰闻声抬头冲着昏暗的殿门望去。她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刘至州见殿内没有动静,便又开了口:“阿姊——” 刘是钰听清是刘至州的声音,即刻站起身,向殿门走去。 “陛下?” 站在门前,透过狭小的门缝,刘是钰露出了那双猩红的眼。 抬头与她目光相接,刘至州激动地将手扶上了门边。可看着面色憔悴的刘是钰,刘至州曾在路上想好要说的话,此刻全然说不出了。 “陛下,怎么到这儿来了?” 刘是钰望着刘至州,或许是不想让他担心。竟硬生生从嘴角扯出一丝微笑来。 刘至州垂了眸,他知道身后有无数双眼睛正盯着自己,他不能表现出不安的模样。他就这么紧握着殿门想要让自己镇定下来。 再抬眸,刘至州缓缓落下了那只手。 他平静地开口说道:“没什么,朕只是昨晚做了个梦。梦醒后,不知为何?想来看看阿姊。” 与刘至州在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他的异样,刘是钰看一眼便知。他向来是个内敛的人,从不喜形于色。不管发生任何事,也都只是憋着。可刘至州却这样开口,刘是钰便跟着试探道:“陛下,做了什么梦?” “朕梦到了小时候输给阿姊的那局棋,不知阿姊可还记得?”刘至州说着意味深长看向刘是钰,“朕真怀念那段时光,若是还能再与阿姊下上一局,该有多好。” 刘至州话里有话,刘是钰听后愣然。 起死...回生?她记得这便是那局棋的破解之道。只是,刘至州这是何意?难道?许禄川真的出事了?可这起死回生又意味着什么? 无数不解向脑海袭来,刘是钰此刻心如乱麻。 但刘至州相信她会明白自己的意思,他此番前来就是为了让刘是钰不再为许禄川的事而担心。 半晌,刘是钰都是默不作声。刘至州见状将视线移开,沉声道:“瞧着阿姊无心与朕闲谈。朕便先回去了,阿姊保重。” 刘至州语毕转身,门内却忽然传来刘是钰的声音。 第60章 “那局棋,是阿姊侥幸赢了。若还有机会,阿姊定会好好与陛下杀上一局。”刘是钰向后退了半步,语气中带着豁然,“天愈发寒了,也请陛下多多保重。” 刘至州闻言似笑非笑般应了声:“好。” 他们讳莫如深,身后魏京山派来的人在未察觉到异常后匆匆离去。 刘至州转眸注意到那人的身影,却未多言,他随之挥了挥手,道了声:“陆诚,回宫。” ... 许家那边,火势早已平息。 只闻此起彼伏的哭喊声响彻,白绸束起高阁,一张张冥纸跟着跌入火盆化作尘埃。可这方才归来一载的二郎君死了,又怎会有人真的去伤心。大多不过是些虚情假意罢了。 祠堂内,独独许禄为与许娇娇哭的真情实感,感天动地。 了然一切的许钦国站在棺椁前,凝视着许禄川的“尸首”一言不发。他没想到,会有一天以这样的方式再将许禄川送离自己身边。只瞧他轻轻抚上棺盖,开口说了句:“明日启程,将二郎送去丽阳下葬。” 此话一出,众人止啼一瞬。纷纷震惊地望向许钦国。 “丽阳下葬?”许禄为依旧是最先出言的人,“父亲的意思是让二郎葬入祖坟?只是二郎并未娶妻,又如何能葬?就算能葬,那这金陵城咱们又如何出的去?” “还请父亲三思。” 许钦国转过头望向神龛中的牌位,沉声回道:“二郎为救父命丧,是为忠孝。这祖坟他自然能葬。而这金陵城,是出也出得,不出也要出得——为父自有打算,你且去准备吧。” 许禄为素来谨小慎微,如今这般他虽怯之。却也无可奈何。 “儿子,遵命。”他拱手退去。 余下的人也不再哭泣,全部安静下来。所有人开始惴惴不安,他们不知许钦国明日会怎么做,却也无人敢去劝阻半分。他们只能默默于心下祈祷,千万不要祸及己身。 霍廷站在祠堂外,将每个人的神情尽收眼底。 他知道,今夜注定无人能眠。 ... 斗转星移。 又是一日,这已是万寿宴后的第三天。 金陵城的死寂依旧没有更变,除却那夜里打更的人,卯时的长街就连狸猫也难见。 拾光殿里,刘是钰依旧守在榻前,忽然一只温柔的手抚上她的发顶。她缓缓抬起了头。等睁开朦胧的双眼,望见醒来的连月。刘是钰立刻激动地握起她的掌心说道:“你终于醒了。” “让殿下担心了。”连月笑着应声。 刘是钰竟也同她笑了笑。想来,这应是这么多日里她得到的第一个好消息。可这温馨的氛围,并没有持续太久。 依旧是殿外铁锁被打开的声音,打破了一切。 魏京山这次不再缓缓而入,而是疾步走来。连月下意识撑起身,将刘是钰揽在了手臂之后。可魏京山却没有丝毫将其放在眼中,只见上前拉起刘是钰的手腕,阴声开口道:“跟我走。” “放开。”刘是钰被他强行拉起身,向殿外走去,“你要做什么!” 连月在身后捂着伤口唤了声:“殿下——” 魏京山却一言不发,只一味将人带出拾光殿。刘是钰就这么被他踉跄着,拉下了长阶。向着万舍宫外行去。 一路上,周遭行路的宫婢瞧见这场景。不敢言说,一个个都恭恭敬敬地跪在了宫道旁。 刘是钰忍无可忍怒吼道:“逆贼,你要带本宫去哪——” 一声逆贼像是打在了魏京山的脸上,他霎时回眸凶狠地望向刘是钰。刘是钰同样愤怒的回望,二人在宫道上僵持不下。 他却忽然狠狠甩开刘是钰的手腕,回身说了句:“殿下,现在乖乖跟臣走,说不定还能看他最后一眼。” 话音落下,魏京山将刘是钰丢下自顾自向前走去。他已然拿捏住刘是钰一定会跟上来。结果并无悬念,刘是钰在听见许禄川后便无言追了过去。 待到出了万舍宫,魏京山驾马在前,刘是钰乘车在后,二人一路向着城门的方向奔去。 ... 到了城门。魏京山勒马停驻,刘是钰随即掀帘而望。 可只这一望,却使她此生都无法忘怀。只见巍峨的城门下,扬起白幡。一件件错落的青色公服之中,唯独一袭紫衣傲然挺立。跟着拔剑的声音陆续在耳边响起,他们却无所畏惧。 没想到,他们竟然选择了这样的方式与魏京山对立。 破晓的薄雾,被他们的坚定驱散。 刘是钰眼角的泪,为他们落下。她想少元不会消亡,少元会因为有他们的存在而依旧灿烂。 刘是钰无言下了马车,却并未遭到魏京山的阻拦。 他似乎在盘算着什么。但刘是钰并未在意。 她只一步步向着“送葬”的队伍靠近。只是还未等她开口,便有人发现了她的到来。只瞧众人先是诧异,转而纷纷拱手拜下。 许钦国闻声回首望去,他凝眸于刘是钰。 许久...才开口唤了声:“殿下。” * 第57章 出城: “我嫁给你。” 刘是钰近前应了声:“许公。” 跟着抬眸望去那紫檀色的棺木, 她哽咽着说道:“我来送送他。” 许钦国一脸愁容垂了眸。 自那晚许禄川同他坦白之后,他便开始认真沉思起刘是钰这些年的功过。待他仔细想来,竟恍然发现少元的这位护国长公主其实并非像世人口中诛伐的那样不堪。 相反, 刘是钰血刃的皆是些犯乱作恶之人。原那个被尘烟障目的人是自己。 只是, 许钦国一时间还未曾从刻板的思想中解脱, 他也很难承认是自己错了。 但眼下并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如何让“送葬”的队伍顺利出城。显然他的这些门生, 仍是不足为魏京山忌惮。 许钦国转眸望向刘是钰,好在她的出现能让一切有了转机。 于是, 许钦国开口道:“劳烦殿下挂心。” “我儿为救老臣身故, 老臣悲痛不已。如今白发送黑发,老臣唯一的心愿...便是想我儿能去丽阳下葬。如此, 也不枉老臣与他父子一场。谁曾想却有贼人当道!竟无端阻拦这送葬的队伍出城?殊不知, 到底是谁定下规矩——当真忤逆。” “所以, 老臣恳请殿下能主持公道,让我儿安息。” 许钦国的话音落下, 刘是钰闻言回眸望去。只瞧身后追随他的众人纷纷跪了地。 他们赤诚地高呼着。 “恳请殿下主持公道, 让二郎君安息——” 一声声真切的请求,让刘是钰动容不已。可不等她开口,魏京山便从马上一跃而下朝众人厉声道:“是本侯定下的规矩。” 魏京山说着不屑地绕过一个个跪地之人。他终于不再拿刘是钰挡箭,他现在肆无忌惮地掌控着金陵的一切。待到站在许钦国面前, 魏京山阴声道:“殿下心软, 可本侯不会。这城出不出得去, 只有本侯说的算。” “瞧着你家二郎是遭了天谴?既然如此, 太常大人何必非要送去祖坟下葬?直接挫骨扬灰, 倒也省得麻烦。” 魏京山出言不逊, 许钦国也不曾示弱地回敬道:“逆贼, 最该挫骨扬灰的人应是你。” 此话一出,众人纷纷跟着出言呵斥。 “逆贼,放肆——” “二郎君为救父身故,乃是忠孝。岂是你这犯上作乱,不忠不义之辈所能置喙!” “逆贼...逆贼......” 刘是钰无言沉默。她抬脚转身在他们的谩骂声中,缓缓走去了许禄川的棺椁旁。待到站定,刘是钰伸出双手用力一推,将棺盖推开一角。 她跟着垂眸望去,许禄川那张暇白的脸,一如初见。 起死回生... 刘是钰希望一切都像刘至州说的那样顺利。 可平淡的目光,终于在与他这般相见时被打破。转而潸然泪下,刘是钰下意识伸手捂住自己发白的嘴唇。但她却不能让自己哭的太过狼狈,而引来太多麻烦。 于是乎,她硬生生将噎在喉中的悲痛咽下。在棺椁边重新撑起身子,恢复了如常的镇静。 哪知一抬首,刘是钰恰与队伍中扮做把棺的归海四目相对。 那边魏京山彻底被众人激怒,只瞧他夺下身旁卫士手中的剑,向许钦国的脖子抵去。如此,吓得众人欲上前相护,可许钦国却依旧从容不迫。他读出魏京山眼中对自己的顾虑。 许钦国是九卿之首,许家更是三代为官。他不是那无关紧要的谏议大夫。 魏京山若想称王,就会担心史家刀笔,后世评说。所以,他不能冲动。可许钦国身后的那些人却不一样,他们身上的青色公服,就代表着他们的地位与在后世评说中的分量。 魏京山杀掉他们,不过眨眼。 他就这么将手中的剑,一点点抬离许钦国,“本侯,知道许太常不惧生死。那他们呢——” 剑起将要落下,许钦国刚想出言阻止。棺椁旁却忽然传来了刘是钰的声音,只瞧她说话时,魏京山的剑悬在半空并未如期落下。 第61章 “送许禄川出城去丽阳下葬。” 魏京山闻言回眸望去,刘是钰却依旧深情凝视着棺中的许禄川。 “我嫁给你。” 这句话不知为谁而说。 刘是钰只在语毕后将棺盖轻轻合上。她虽对一切一无所知,但她相信许禄川,便要不惜一切代价将他的棺椁送出城去。 “你答应了?”魏京山站在原地落下手中的剑,讶然无解。 刘是钰收起落在棺盖的指尖,跟着抬眼扫过众人诧异的目光,她最后将眼神定在许钦国身上后才开口道:“但本宫有个要求,本宫的大婚要由许公和诸位亲自主持操办。” 魏京山闻言冷笑。 没想到,到了这般。刘是钰竟还想着去保许钦国,去保他们。真是可笑... 忽然,剑声清脆地落地。 魏京山继而掏出那日从刘是钰手中夺过的匕首,毅然向前走去。他虎视眈眈,他鸷狠狼戾。 刘是钰却方寸不乱,漠然等着他的逼近。 只听,魏京山来到棺前愤然道:“既然如此,那臣也要求铁链封棺,由臣亲自派人护送,看着他在丽阳下葬。” 刘是钰闻言将双眼微眯,怒视于魏京山。这是他们之间的较量。可魏京山诡谲,他不再容得她有任何悔意,便狠狠将匕首插进在棺盖之上,高呼道:“尚有虎。开城门,送二郎君归乡——” 话音落下,铁链划过地面的声音异常刺耳。 南军在封棺后,打开了城门。沉闷般的巨响如雷响彻。 刘是钰站在城楼下向外望,她望见了雍州,望见了漫天的黄沙,望见了奔腾而过的战马。 她望见了希望。 忽而,唢呐声在身后高扬,飘洒的冥纸如雪落下。“送葬”的队伍在一队南军的包围下,从刘是钰的身遭渐行渐远。 许禄川走了,顺利离开了。 刘是钰愣在原地凝望着开了又合的城门,于心下默念... 许禄川,我等你回来。 若你回不来...我也不会苟活。我会和魏京山同归于尽,将他拖下地狱后,再去寻你。 可要真到了那般,也请你再等等我。 城门紧闭,魏京山转头看向身边的刘是钰沉声开口道:“回宫吧。” 刘是钰并未理会他,而是转身自己朝着马车的方向走去。刘是钰神色恍惚,她在路过许钦国身旁时,却忽然收到了他诚挚落下的一拜。跟着众人也纷纷拜下。 待刘是钰回过神,她只疲惫地看向许钦国柔声回了句:“许公,节哀。早些归家。” 再回首,刘是钰登上了回宫的马车。 许钦国缓缓直起身,无言沉默。想必经此一事,他已是对刘是钰再无成见。随后转身望向城门,魏京山恰与许钦国擦肩而过,许钦国目不斜视眺望而去。 他想许禄川一定会带着希望归来。 因为,他从来都是自己的骄傲。 ... 金陵到丽阳不过百余里,所以送行的南军与送葬的队伍隔日便抵了丽阳。尚有虎来了丽阳,才发现这儿与金陵不同,一应日常生活如旧,并没有什么异常。 他就这么领着队伍一路吹吹打打穿过街巷,穿过路人目光,去了丽阳许家。 到了府门外,尚有虎在马上随手一挥示意人将棺椁搁在了门前。 许家小厮瞧着眼前这怪异的场景,吓得一溜烟钻进府门,速速向主家禀告而去。只听他疾步闯进前厅,跟着便高呼道:“太夫人!太夫人!不好了,不好了。” 这边许家众人刚用过午膳在前厅休息,没想到就听见这么一出。 谁知还不等太夫人出言,二房的媳妇陈婉莲倒是抢在前头开了口:“呸呸呸,哪来的小厮?这般不懂规矩!不好了?什么不好了?” “回二奶奶的话,咱们府外头来了...来了...一队官爷。”小厮气喘吁吁,说话也只说一半。 陈婉莲闻言搁下手中的茶盏,朝太夫人瞥了瞥没好气地回了句:“官爷?瞧你这没出息的样子,到底是小东西没见过世面。这丽阳之内,还有咱们许家怕的官爷?莫说丽阳了,就是金陵也没有多少咱们是怕的。” 此话一出,二爷许钦华抬肘碰了碰陈婉莲示意其不要多言。可陈婉莲性子使然,她并未收敛,只瞪了许钦华一眼以示威严。 到了这会儿,太夫人陈襄才终于按下手中的菩提手串,开口问道:“那人可说因了何事登门?” 小厮缓过劲来,摇头回了句:“回太夫人的话。那官爷并未多言,只是将一口硕大的拴着铁链的棺材搁在了咱们的府门外。” 此话一出,众人愕然。 还是陈婉莲最先发出惊叹:“什么——混账东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现在才说!” 她愤愤起身,转头上前扶起太夫人的手便急匆匆道:“姑母,这人真是好大的胆子。大爷那边并未跟咱们通信,丽阳这边也无丧故之事。走,咱们速去瞧瞧到底是何人闹事?当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定要给他些颜色看看。” 陈襄面上瞧着若无其事,心里却已生了疑。 她就这么被陈婉莲扶出了前厅,众人见状也纷纷起身向厅外而去。 府门外,尚有虎瞧见许家来了人,却并未下马。而是居高临下的在马上抱拳,蔑然问了声:“太夫人。” 陈襄站在门内看了看那口棺材,又看了看尚有虎开口问道:“你是何人?” “本令奉卫尉之命,特护送太常次子许禄川归乡下葬。您且去准备吧。待到仪式完成,本令也好回京复命——”尚有虎如是回道。 待他语毕,许家众人再次愕然。就连陈婉莲也再无了方才的气势。 只瞧陈襄不敢置信地伸出颤抖的右手,抚上那冰冷的棺盖,疑惑了声:“二郎?” * 作者有话要说: 快要完结啦~ 小碑正在努力地想番外啦,嘿嘿! 第58章 下葬: 二郎君诈尸。 一刻钟后, 许家从随行人的口中弄清了许禄川身故的原因,可还未等众人缓过神,尚有虎便开始催促着将棺椁送去茔地下葬。 陈襄不满这般仓促, 与尚有虎在府门前对峙。她要求解开棺椁铁链, 她要求择吉时再行下葬。 可尚有虎并无耐心与之废话, 只见其一个眼神。那一队凶悍的南军便将众人团团围住。他开了口:“太夫人,本令的耐心是有限度的。速将此事办妥, 不然本令今日让你们跟他一起陪葬——” “你——”陈襄闻言抬手直指尚有虎,她刚想出言驳斥。就被陈婉莲给拦了下来, “姑母, 姑母。别冲动。咱们就按他说的办吧,可千万别惹恼了他。反正二郎迟早都要下葬, 什么时候不都一样?” 陈婉莲说着轻轻按下陈襄的手臂, 朝身后的小厮们高声吩咐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按这位大人说的去办, 也好让二郎君早些入土为安。” 语落陈襄竟转身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姑母, 这二郎将要下葬。您去哪?”陈婉莲转头在身后追问, 陈襄却头也不回的向内院而去。 陈婉莲无奈看着人走远,只是瞧这阵势许禄川的下葬仪式,陈襄怕是不会参加了。再转身,她赶忙拉上许钦华, 领着尚有虎与送葬的队伍往茔地赶去。 她可不想因为一个许禄川, 而白白送了命。 ... 未时, 一行人抵了后山茔第。 陈婉莲一个抬手示意, 许家的小厮们便拎起土铲于安排好的空当处动工。 如此, 足足半个多时辰后, 小厮们才将下葬的墓穴挖开。紧接着那紫檀色的棺木重重落下, 尚有虎亲眼看着黄土一点点将棺椁掩埋,他觉得一切也该尘埃落定。 直到眼前只剩下高高的土堆,尚有虎才在转身后一声令下: “太常次子已安然下葬,侯爷吩咐的事了。尔等启行,回京——” “是。”南军齐齐应声。 尚有虎傲慢地骑上他的棕马,向那边还在假意哭坟的陈婉莲说了句:“行了,夫人节哀顺变。本令就先告辞了。” 陈婉莲闻声擦着干涩的眼角,客套道:“多谢大人,大人慢走。” 尚有虎说罢驾马疾行,身后南军押着从金陵送葬的人追随而去。 归海混在队伍中环顾而望,他眼下需得想办法安全脱身。如此再拖下去,耽误了许禄川服用解药的时辰,归海恐他真的会一命归西。若到了那一步,所做的一切都会成为枉然。 没想到,尚有虎领着人刚离开丽阳,竟莫名在一片僻静的湖泊前停住了回京的脚步。 归海忽然被人推搡着往湖边而去。 他异常警惕,若有变故便立刻动手。 那边尚有虎眯了眯眼看着站在湖边惶恐不安的众人,随即面无表情地挥了挥手道:“放箭。” 看来,尚有虎是早有预谋,他并未准备让这些人活着回去。而这湖边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处。 归海没有轻举妄动,他想这或许是脱身的最好时机。跟着耳边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响彻,众人来不及求饶,就被无数支狠厉的箭射伤,不由自主向湖中跌去。 第62章 可归海那曾被菩提宗三十三道剑刺穿过的身体,又怎会为这小小的箭羽所惧。 他泰然合眼,向身后倒去。 平静的水面,霎时激起涟漪。有人垂死挣扎,有人不甘离去。归海却向下沉寂,融进了冰冷的湖底。血色在湖中晕染开来,却终究会被湖水冲淡。不过半刻,一切又都归于平静。 尚有虎冷漠地望着不再翻腾的水面,心中没有一丝愧意。 他只勒马转身道了句:“回京。” ... 寒风萧瑟,归海感受着湖水带给他刺骨的寒。 不知过了多久,当他带着胸前的那两处箭伤爬上岸,尚有虎他们早已消失不见。 归海站起身狠狠拔下箭簇丢去一边,跟着迅速扯下衣袍绑在了胸前。他抬眸望去树林寂静,紧接着便一刻不敢耽搁重新向着丽阳而去。 可归海却并未直奔后山,而是悄悄潜入许家寻了救兵。 祠堂内,陈襄从愤然离去后就一直在祖宗面前跪着。任凭侍奉的人如何劝慰也不曾离去。 这会儿侍奉的人已被陈襄遣散。只瞧她将手中的珠串转动,却忽闻身后传来了陌生的声音。 “太夫人。” 陈襄闻声将珠串停在掌中,诧异着回了头。 归海当即跪地朝其开口道:“还请太夫人相救,二郎君他还活着。” 今日归海在见到陈襄第一眼起,就觉得她似乎与其他的许家人不同。对于许禄川的“死”,她虽不是那哭喊声最大的人,但归海却看得出,她最是悲戚。 眼下归海负伤,若仅凭他一人之力跑去茔地救人,想必将是徒劳。 所以他第一个想到可以帮助他们的人,就是陈襄。 陈襄并未对归海的到来感到恐慌,她沉静地将眼前人打量,待到瞧着他胸前的伤才开口道:“你不是为二郎把棺之人?缘何受这么重的伤?还有,你说二郎还活着是什么意思?” 没想到陈襄还记得他。 归海见她没有动身之意,赶忙将发生的一些速速相告。 “原是这样!” 陈襄素来一副淡然的样子。可在归海语毕后,她却急匆匆起了身。此事,不仅事关许禄川,更事关少元。陈襄顾不上追究真假,只瞧其快步走出祠堂朝归海说道:“速随我来。” 归海立刻紧随其后,二人一同向着府外走去。 谁知到了府门外,正巧碰上陈婉莲和许钦华晃晃悠悠领着家丁们归来。 “姑母,何事这样匆忙?唉?这又是何人?”打远瞧见陈襄,陈婉莲还是那副奉承相。陈襄疾步跨门,随之厉目扫视众人,“老二,备车。让这些人跟着,老身要去茔地。” “啊?姑母您这又是唱的哪出?我们可才从茔地回来。” 此话一出,陈婉莲无言望去。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从茔地回来,这下又要往那破地方去。眼瞧着黄昏将至,她是万般地不情愿,只瞧她脑子一转速速捂起肚子靠在许钦华身上轻唤道:“哎呦呦,郎君——我这肚子为何突然这般不适。” 陈婉莲在一旁演戏,陈襄心知肚明。她这会儿可没工夫同她对戏。她只回头瞥了眼陈婉莲高声道:“二爷和二奶奶,留下。其余人随我去茔地——” 陈襄说罢利落地下了台阶,又登上备好的马车。 于是乎,一行人就这么又浩浩汤汤回了茔地。 ... 茔地内,陈襄站定在许禄川的墓前阴声道:“把坟挖开。” 众人闻言惶恐,更有人出言劝阻:“太夫人,使不得啊!这二郎君方才下葬,怎可这时掘墓!太夫人三思,如此恐惊亡灵——” 陈襄见状又是一声令下:“老身说,挖——” 眼见太夫人执意如此,众人虽心有芥蒂,却也不敢忤逆主家。只瞧众人在动工前纷纷在墓前参拜,以求得亡灵的宽恕。待到起身,众人才惶惶不安地拎起土铲动了坟上之土。 酉时日入,天色愈渐昏暗。 伴行侍奉的人,随即为陈襄燃起火把照亮了茔地。归海握着藏在衣服深处的解药,焦急地等待着棺椁的出现。 约莫又过了一刻,厚重的紫檀忽然出现在了眼前。 归海慌忙地夺过家丁手中的土铲跳下墓穴,随即一铲落下,他竟轻松劈开了封住棺椁的铁链。所有人都为之一愣,陈襄也是一样。跟着愤然掀开棺盖,归海麻利地取出解药送入了许禄川口中。 三刻,只差三刻。那闭气丹中的毒性便能将许禄川送去黄泉。还好他赶上了。 归海看着已经吞下解药的许禄川,终于放下心来。 陈襄目睹一切,她攥紧地手心代表着她心中的惶然。她紧张地开口问道:“你不是说这解药吃下,立刻就能见效?二郎为何还没见醒?” 归海回眸望去,刚想开口作答。就见许禄川缓缓睁了双眼,跟着从棺中用力坐起身来。 只是他这一起身,让在场的所有人倏忽之间惊恐万状。随即便有人高呼:“乖乖!见鬼了!二郎君诈尸了——” 唯独陈襄眼含热泪慢慢向坑边靠去,直到瞧见许禄川安然无恙后,她才转而破涕为笑。凝望着眼前这个自己看着长大的“混世魔王”,陈襄假意愤声说了句:“臭小子,还真是命硬。” 坑下,许禄川有气无力地靠在棺材边,看着陈襄那张熟悉的脸蓦然笑道:“老太婆,你放心,有你在。我死不了。” * 作者有话要说: 祖孙俩开玩笑,不是我们小绿没礼貌! 第59章 还朝: 许公,我想死后与他合葬。 半晌, 许禄川缓过劲,归海将人从棺中弄了出来。许禄川不经意回眸望见归海身上的伤,开口问道:“你这伤是怎么回事?” “尚有虎, 杀光了前来送葬的人。”归海如实回答。 许禄川闻言紧握双拳, 他必将此仇全部归还。 随即站定在陈襄面前, 许禄川刚想抚袍谢恩,就被陈襄一把拦下。只见不等他开口, 陈襄便先说道:“行了,臭小子。同老身就不必这般客套。你们的事, 这位同老身说了。” “老身来的路上, 已经叫人去为你们备了快马和盘缠。老身还给这位请了个郎中应也快到了。” “如此,待你们休整好便上路。” “多谢, 祖母。”许禄川抱拳言谢, 陈襄随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二郎。少元需要你们。” 许禄川语毕蓦然抬眼望着陈襄, 他记忆中的太夫人, 是个比父亲还要固执倔强的存在。只是陈襄虽然常常自行其是,却也是个大义之人。眼下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她自然是万分支持许禄川。 前尘恩怨,皆在患难时成为云烟。 无论许禄川是否与从前的自己和解, 他总要活在当下。 不多时, 被陈襄请来的郎中小心翼翼地在茔地外探了头。他瞧着眼前这诡异的场景, 甚是胆寒。可此番是被许家所请, 他又畏惧着不敢逃窜。便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问了声:“太...太夫人。” 只瞧, 陈襄点点头将人请了进来。 如此, 在郎中将归海身上的伤, 仔细检查包扎后。许禄川总算是得以动了身。 茔地外,二人骑马回望,许禄川道了句:“祖母,保重。” 陈襄立在牌坊下,飘忽的火把燃烧着她的影子。她却只挥了挥手,什么也没说。 直到二人策马消失不见,陈襄才忽而厉色道:“回去将坟重新填好,今日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包括你——江先生。” 众人齐声应下。郎中一抬头对上陈襄那双威严的双目,赶忙应了声:“是。” ... 三日后,许禄川与归海在一路换马不歇的状态下,终于抵了千里外的雍州。这两日赶上乌兴休战,所以二人并未费什么周章便入了汤家所驻扎的狐岐。 酉时,一路奔赴至营地外,许禄川望着关卡内透出的篝火。眼神愈渐迷离。 瞭望台上,戍守瞧见来人厉色相斥:“何人在营外逗留?” 许禄川仰面望去随之掏出腰牌,用着最后一点气力扬声道:“廷尉府上五品廷尉右监许禄川,特奉天子之命出使乌兴和谈——” “速开关...放行...” 好似一根紧绷的弦,在这一刻断裂。许禄川再承受不住身体这样的消耗,两眼一黑向马下跌去。 归海见状急呼一声,可他却再无任何反应。 ... 待到许禄川醒来时,已是天明。 空荡的营帐内,他从榻上坐起身只觉头痛欲裂。随之回想昨日种种,竟半分记忆也无。他只记得摇曳的篝火与坠落的高马。跟着慌忙地摸去怀中竹筒,直到将其拿在手中,许禄川才松了口气。 “郎君,终于醒了。”归海提着打好的水,掀帘而入。 许禄川瞧见依旧精神饱满的归海,不觉迟疑了声:“你没事?” “奴能有什么事?这几日的奔波,与从前在菩提宗的修炼相比,根本算不得什么。”归海说着将水盆搁下,随手拿起身边的白色巾帕笑了笑,“郎君,您先洗漱吧。奴去跟汤将军禀告一声。” 第63章 “汤将军,在哪?” 许禄川这会儿哪还顾得上洗漱,他已然耽搁了一夜。谁知未等归海开口,许禄川就已翻身下榻,掀帘向帐外走去。归海就这么一路追着许禄川到了主帐,没想到正巧碰上汤无征从外头巡营归来。 主帐外,汤无征沉声开口唤了声:“许右监。” 许禄川闻言回首,拱手唤了声:“汤将军。” 二人碰面。 汤无征将人引进了主帐之中。 许禄川进了主帐,并未与其虚假寒暄。而是即刻表明来意,跟着便将竹简奉上。一切都迫在眉睫,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许禄川不知金陵那边许钦国他们还能拖多久。 可眼前得知金陵生变的汤无征,似乎并未对魏京山的谋逆感到惊讶。 他只握紧竹筒,愤然道:“哼,终究是只喂不饱的恶狼。” 话音落去,只瞧汤无征随即拂袖一挥,高声向帐外人吩咐道:“启更,立即修书乌兴,少元要与之和谈——” ... 寒冬流转,转瞬仲春将至了。 金陵城的寂静,一直持续了月余都未曾消退。所有人都期盼着事情能在春天来临前出现转机。 可塞外的风,好似永远吹不到江南。大家仿佛都认了命一般。 他们说,少元要亡了。 但唯独拾光殿中的刘是钰,不这么认为。虽然那扇殿门依旧紧闭,她依旧被困在原地。但她却日日倚窗而望,日日等待着他的归来。 只是,再有几日,她便要跟那贼人大婚。 这一月后的婚期,还是刘是钰与许钦国亲自定下的。他们掐算着,这日之前许禄川若再不归京,恐已是凶多吉少。 所以,就没必要再拖下去。 到时,一切还是会了结。不过可惜,刘是钰与许禄川或许要到奈何桥再见了。 ... 巳时刚过,有人忽然推开了殿门。 刘是钰照旧倚窗而望,原是许钦国。为了不让魏京山起疑,近些天许钦国因为大婚的各项事宜没少往拾光殿来。所以,门外的卫士见了他倒也没去阻拦。 许钦国就这么领着司衣署的人进了殿,可刘是钰却站在窗前没动。 许钦国见状走去,拱手问了声:“老臣参见殿下,殿下圣安。” 只瞧许钦国的话音落下,刘是钰竟不觉撇了撇嘴。她现在只要一想到,等到将来自己嫁给许禄川后,整日还要受公爹这样的参拜,就浑身难受。 所以,刘是钰必是现在就让许钦国养成习惯。 于是乎,她在窗前笑着说道:“许公,是不是忘了?本宫交代过,往后您见了本宫不必这般拘礼。” 刘是钰语气轻松。 自万寿宴后,她落得这般开始。她就渐渐地不再像从前那样逞作威严了。 如此之后,她发现自己倒是洒脱不少。 “老臣不敢。”可许钦国却还是一副恭敬相,刘是钰无奈只得挥手作罢,“既然如此,公...许公怎么自在怎么来。不知您今日前来所为何事?宴请的名单,昨儿不是看过了?” “老臣今日来给殿下送喜服。”许钦国垂眸回禀。 刘是钰闻言用余光扫视过殿中司衣署的人,跟着竟又转身望向窗外。她忽然压低声音同身边人开口道:“许公,还剩几日了?” “回殿下,只剩五日。”许钦国说着正身望向刘是钰。 刘是钰却依旧不曾回头,她望着青瓦上翱翔而过的大雁感慨道:“您说那北飞的雁,还会回来吗?” “一定会。”许钦国的回答带着笃定。 刘是钰隐匿在心头的痛,好似得到了抚慰。她万万没想到这到了最后,能给她些许慰藉的,竟是那个曾一直与她对立的许钦国。 刘是钰抬手合了窗。等到将双手缓缓落下之后,她再次沉声道:“我不会苟活。” “殿下,何必...”许钦国与其心照不宣,却不敢声张。 刘是钰没回身,她站在窗前说出了最后一个请求,“许公,我想死后与他合葬。可若您不愿,也请您准许我葬在离他近的地方。” 刘是钰的话说完,许钦国为之一愣。 他从未想过刘是钰与许禄川的感情,会是如此坚定。哪怕是他这样的顽固之人,也很难不为这样的情意动容。只听他破天荒地应了声:“老臣答应殿下。” 刘是钰凝眸望去蓦然笑起,却不觉红了双眼。 她赶忙道了声:“多谢许公。” 许钦国无言沉默,刘是钰不再多言向着殿中的圆桌走去。到了桌前,她抬手摸着喜服上用金线所绣制的凰鸟。 她想自己苦苦支撑了这么久,实在不甘心最后竟是这样的结局。可却那样无力。 身后司衣署的人忽然不合时宜地开了口:“殿下,今日您先将喜服试了,哪有不合适的。您告诉下官。大婚之前,司衣署还来得及为您修改。待您试好喜服,司珍署那边再来为您试妆造。” 那人语毕,刘是钰却没做回应。 许钦国见状从窗边走来,与之告别:“剩下的事,就交给李司衣。老臣还有事,就先告退了。” “许公,保重。”刘是钰的话耐人寻味,许钦国再次拱手,“殿下,保重。” 许钦国走了。 拾光殿的门被轻轻合上,司衣署的人在刘是钰抬眼示意后,端起喜服一拥而上。直到,绯红的喜服垂落在地板上,司衣署的人才从她身边退去。 刘是钰站在镜前凝视着自己,霎时心如刀剜。她多想这身喜服是为许禄川而穿。 只可惜,事与愿违。 司衣署的人在旁奉承,司珍署的人跟着也踏了殿。 刘是钰便又回身坐去妆台。她此刻两眼空空,就像是个被人操控的傀儡一般。眼看着一支支华贵的珠钗,簪进发冠。刘是钰那张明艳的脸,却渐渐失去了光芒。 骤然之间,剧烈的破门声传来。 所有人都为之一惊,那簪钗女官手中的珠钗也跟着落了地。可刘是钰却依旧泰然坐在妆台,她不用回头就知是魏京山又碰上什么不悦的事,跑来跟自己撒气。 刘是钰那藏在喜服下青紫的手腕,就是最好的证据。 只是没想到,今日的魏京山不再只是抓起她的手腕。而是三两步上殿走到刘是钰面前,一把将她的脖子狠狠掐起。 众人惶恐,却无人敢去阻拦。 魏京山就这么掐着刘是钰怒声质问,刘是钰却在他说完那句话后潸然泪下,“为什么?刘是钰,你告诉我!为什么汤家会突然从雍州还朝?为什么许禄川还活着——” * 作者有话要说: 刘是钰:紧张了,差点喊了声公爹。 第60章 终章: 春归少元(正文完结) “报...应。” 刘是钰的眼泪顺着脸颊滴落在魏京山的手背。她用尽所有力气, 从几近窒息的喉咙中挤出了这两个字。 魏京山讶然望着刘是钰那双充满蔑视的眼,他不曾放手,开口时竟有几分悲切:“你当真这般恨我?可你又凭什么恨我?如今发生的一切, 都是因你而起!所有人都可以恨我, 唯独你不能——” “因我...而起?”刘是钰只觉好笑, “起心动念的...是你,我不过...是你实现野心的垫脚石罢了...” “你输了, 也别妄想毁掉我。” 刘是钰的话音落下,魏京山忽然松开了掐住她的那只手。他冷笑起来, 他的笑中带着决绝, 只听他开口说道:“既然如此,刘是钰...你就穿着我们的喜服, 为我陪葬吧。” “来人!把她给我绑了, 带去城门。” 魏京山语毕, 守在拾光殿外的卫士霎时闯进大殿。他们将刘是钰团团围住,刘是钰却没有胆怯。她拂平裙角昂首望向殿外的天光沉声道:“不必麻烦, 本宫自己会走。” 于是乎, 刘是钰就这么被卫士裹挟着向殿外的宫道走去。魏京山紧随其后,却忽闻远处一声急报:“报——” “汤无征携重云军临城,城门告急。城门告急——” 魏京山闻讯一惊。这仗他打了十几年,也早已看惯杀伐, 哪怕是长剑刺穿他的脊背他都不曾眨眼。可却唯独在听见汤无征的名讳时, 永远是那般胆寒。 他疾步而行, 走过刘是钰身旁却忽而回眸道:“刘是钰, 我在城门等你。我们一起上路。” 魏京山走了。 刘是钰安然看向远处青瓦上几个飘逸落下的身影, 魏京山还是大意了。他该带刘是钰一起走的。或许是他自负的认为城门不破, 刘是钰就无处逃身。 谁知, 那几个利落的身影在魏京山离开后霎时落下。 显然眼前余留的这些小小北军,根本不足以成为他们的对手。 一刻不到,刘是钰便垂眸看着身遭倒地哀嚎的人,轻笑了声:“狗贼,这地狱你自己去赴吧。” ... 金陵城外,汤无征兵临城下。 许禄川骑马站在他的一群副将当中,回想起月余前出使乌兴的场景,好似历历在目。 第64章 乌兴王脾气甚是古怪,许禄川在乌兴王宫同他据理力争地交涉了两个多时辰。眼见着他被自己说动,可开口时却仍寸步不让。 如此,跟着许禄川前去出使的人,纷纷觉和谈无望。便准备无功而返。 谁知,这时营帐中忽然闯入了一个妙龄少女。 只瞧其在许禄川身边绕了一圈后,两眼放光。跟着开口问道:“你们少元的皇帝也长得像你这般俊俏吗?” 许禄川闻言为之一愣。他虽因和谈未成烦忧,却并未对少女失礼。许禄川仔细想了想小皇帝长得剑眉星目,器宇轩昂是实打实的帝王之相。便随口应了声:“臣的相貌不足与陛下相比。” 谁曾想,只此一句。竟促成了和谈联姻的事。 只见那少女在闻言后立刻跑去乌兴王身旁,扯起乌兴王的袖子撒娇道:“父王,这门亲事儿臣同意了!儿臣要嫁少元皇帝~” 此话一出,众人面面相觑,谁也没想到这个少女便是乌兴王最宠爱的多兰公主。 许禄川更是没想到自己绕了一圈,曾信誓旦旦地说将来不靠许家,不靠这张脸,也能混出个人样。结果竟仍在原地打转。 不过想来,就同那时自己说要远离刘是钰,结果却与刘是钰情投意合一样。都是最好的安排。 如今事情圆满解决,他也该选择与自己和解。 再抬眸,许禄川望向眼前的金陵城门,他与刘是钰的团聚在近了。 城墙上,魏京山凝视着汤无征,紧锁的眉头间夹杂着不安。他跟了他二十一年,不安了二十一年。他曾无数次抱怨,为何魏家满门忠烈,自己却会沦为这样的下场。 他怪汤无征将他培养成了只会杀戮的怪物,可他却从未想过是他那无端的猜疑亲手葬送了自己。 “你还是来了。”魏京山在城上开口。 汤无征蔑然望去,“贼人为祸,本将岂能坐视不理?小山,你若不知悔改。今日世伯可断不会手下留情——” 悔改? 魏京山比任何人都了解汤无征,他擒下任何一个猎物都会不留余地地将其撕碎。 所以,魏京山根本无路可退。 “别废话,只要你不在乎天子的安危,便尽管攻城。”魏京山言语威胁,他在出宫之前已派了北军前去捉拿刘至州,这是他最后的底牌。或许,他还能因此留下一命。 汤无征却对他的话,无动于衷。只是有些不悦道:“你威胁我?” 魏京山不再作答,两军就此僵持。 忽然,尚有虎神色慌忙登阶而上,走到魏京山身边低声道:“侯爷,殿下和小皇帝不见了。” “你说什么?”魏京山诧异着回眸。尚有虎继续说道:“臣带着人到了奉华殿,陆诚守在殿外,臣跟他在殿外冲突之后。再进殿却发现奉华殿空空。殿下那边也是被人救走的,瞧着应该是一伙人。” “不过臣已经让人去搜了,他们应该跑不远。” “陆诚呢?”魏京山说着眉间青筋暴起,尚有虎见状硬着头皮回道:“已经死了。” “废物,全都是废物。”魏京山闻言一拳打在了尚有虎的铠甲之上,“去汤家,把汤胜安带来。这次若再失手,你便直接就地了结。不必再来见我。” “是,侯爷。”尚有虎抱拳应声,向城下走去。 城下,汤无征观察着魏京山的一举一动。他察觉到魏京山的迟疑。 于是,他便在此时挥臂高呼。 “重云军听令,贼人魏京山犯上作乱,人人得而诛之。为保少元万年,即刻攻城——” “杀——” 汤无征向来果断勇猛,他身后除了许禄川,无一人对这声出乎意料的令下感到愕然。只瞧话音落下,重云军如阴云一般压了上来。许禄川也由此跟着众人奔腾而去。 ... 万舍宫内,刘是钰领着连星他们救下小皇帝后,一路逃去了无春宫。 还是那条阴暗的地道。连月吹燃火折,眼下除却连星所有人都聚在了一起。刘是钰望着刘至州,不由宽慰道:“陛下,别怕。有他们保护这里是安全的。” “朕不怕。” 刘至州已不再是从前那个只会躲在刘是钰身后的孩童,他也不再畏惧他们的威胁。 无春宫很静,静到好似能听见时光流逝的声音。所有人都安静地站在原地,刘是钰却是那样不安。刘至州忽然抓起了她的手,“阿姊,若实在放不下,就出去看看吧。不必担心朕,只是阿姊千万保重。” 刘至州看出了她的心思,刘是钰笑着回握上他的手。跟着抬眼看去,刘是钰拜托道:“那连月,百川。陛下就交给你们了。” “是,殿下放心。”百川抱拳应下,连月却抬起了手中的剑,“殿下,这里隐蔽,只要陛下呆在这里就不会有危险。奴随您同去。” 刘是钰看了看刘至州,又看了看连月最后应了声:“好。” 二人就此穿出密道,离开了万舍宫。 走上金陵的街道,刘是钰与连月环顾四周一片死寂,就连往日巡查的北军也无。想必是全数调去了城门防御。可二人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继续小心翼翼向着城门走去。 … 城门那边骤然传来三声巨响,闭户的百姓纷纷倚窗而望,随后重云军杀进金陵的声音便在城内传开。人们心中的阴霾,被这一声声奋力的厮杀冲开。 他们说,少元有救了。 … 城中的大道上,汤无征持剑逼近逃下城门的魏京山。魏京山却为苟全性命挟着被尚有虎押来的汤胜安,连连向后退去。 “当真是困兽犹斗。小山,你这么怕死。当初为什么还要拼死一搏?” 哪怕儿子被挟,汤无征却还是一副不可一世的样子。约摸着可能是因为这一仗南军大多投诚,他打得不够痛快。 魏京山见汤无征不为所动,便将抵在汤胜安脖子上的剑又紧了三分。随即继续开口威胁道:“本侯不甘心!但汤无征你给本侯记住,本侯永远不是任由你摆弄的刀剑。今日本侯若死了,他也必得跟着陪葬。” “小山,看来你还是不够了解我。”汤无征说着似有惋惜般摇了摇头。再抬手,他竟说了让在场众人匪夷所思的话,“安儿放心,少元会记得你的功劳——” 汤无征便是要“大义灭亲”。就连魏京山都未曾料到他居然这般狠绝。 谁成想,更令众人诧异的一幕,紧接着就上演开来。 只见一支箭羽利落地从右侧的屋顶飞下,不等众人察觉,便直冲进了魏京山的脖颈。分毫不差,一击毙命。 魏京山砰然一声倒了地。 众人讶然抬头望去,许禄川正喘息着站在屋顶,将手中的路弓缓缓放下。没想到,许禄川这为了弥补自己轻功极好,武功极差所学习的箭术,如今倒派上了用场。 这一局,他全然靠了自己。 汤无征望着许禄川,忽然笑着说了句:“右监大人,好箭法。” 可许禄川惊魂未定愣在原地,根本没去听他说些什么。汤无征倒也没恼,他只骑马走过汤胜安身旁,高声道:“启更,你领人去打扫战场。安儿,跟为父回家——” 汤胜安好似早已习惯了汤无征这样的性情,他竟什么也没说便拱手应了声:“是,父亲。” 汤无征刚想驾马启行,却在拽起缰绳时,望见了穿着绯红色喜服狂奔而来的刘是钰。 他随即唤了声:“殿下?” 刘是钰闻声缓缓停下脚步,她望着地上被射杀的魏京山,并未表现出丝毫惊讶。她慌忙远眺,却没能寻得许禄川的身影。 刘是钰赶忙开口问道:“舅舅,许...” 可还未等她将许禄川的名字说出,屋顶上许禄川就抢先唤了声:“阿钰——” 那个梦中听了无数遍,醒来却觉空无的呼唤落进耳畔。惹得刘是钰蓦然回眸。再与之四目相对。他们的一往情深,郎情妾意,全都包含在了一份悸动的眼神里。 汤无征在旁惊讶不已,跟着便是一脸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事的样子。但他却未去阻拦,而是继续驾起了他的马。 汤无征走了,众人随之散去。连月也转身离开。 寂寞的大道上,只剩下了两颗炽热的心。许禄川翩翩落下,落在了刘是钰面前。他迫不及待将人拥进怀里,恨不得吻上她千百万遍。 刘是钰也同他一般热烈地回应。她紧紧靠在许禄川怀中,喜极而泣。 她又唤起了他的名。 “许禄川,我们再不会分开了...对吗?” 许禄川伸手拍了拍她的背,从今往后他将是她的依靠,“嗯,再没有什么能将我们分开。我会永永远远陪着你。” 彼时情深,气氛正浓。 却忽然传来一阵默契的咕噜声,刘是钰从许禄川怀中探出头来,许禄川也正巧垂眸。这二人都是一天滴米未进。他们温暖地相视一笑。 “饿了?”许禄川柔声相问,刘是钰点了点头,“嗯嗯。” 第65章 “回家?”许禄川柔声又问,刘是钰依旧点头,“吃饭!” 二人一拍即合。 “小绿,你想吃什么?好久没吃炙肉,不如咱们今儿就吃炙肉吧!”刘是钰说着从许禄川怀中脱离,许禄川自觉地牵起了她的手,“行,咱们家你说的算。” 两个人就这么并肩朝着上禾街的方向渐行渐远。 待到站定在公主府的门外。刘是钰回首望去寒冬已然落尽,少元的春来了。 * 作者有话要说: 正文到这里就结束啦!接下来就是番外放送啦~(更新时间可能不定,但一定会更完的哟!)(鞠躬!)感谢大家这么长时间的支持。感恩和大家的相遇,最后就祝大家身体健康,万事如意吧! 第61章 番外: 家宴(上) “乐辛, 风容开门——本宫回来了!” 刘是钰站在公主府外,一手拉着许禄川,一手奋力敲起府门。 里头的人听见门外的动静不敢声张, 只小心翼翼地将门打开了一条极小的缝向外望去。刘是钰见状弯下腰同那人四目相对, 跟着便眯眼笑道:“元宝, 他们人呢?” 这个叫元宝的少年,在发现敲门的人是刘是钰后, 立刻打开府门激动地高呼道:“殿下!殿下!咱们殿下回来了——” 此话一出,风容闻讯而来。 这些时日不见, 风容甚是为刘是钰担心。但她却什么做不了, 整日只能吃斋为刘是钰祈福。眼瞅着都瘦了一圈。只瞧霎时间,她就宛若一阵风般到了府门前, 跟着便冲进了刘是钰怀里。 “殿下, 您还活着!可真是太好了!” 刘是钰此刻的手同许禄川的手就像是黏在了一块, 这会儿被风容那般抱着也没见有人松手。再看向怀中的风容,她只使劲撇了撇嘴玩笑道:“还活着?好啊!风容, 你能不能不盼本宫点好!” “能能能, 奴可一直盼着您平安归来呢~”风容说着狠狠在刘是钰怀里蹭了蹭。 刘是钰却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好了,本宫知道了。你先将本宫放开,本宫快被你勒的喘不上气了。” 风容闻言不舍地从她怀中退了出来,可等她仔细打量起刘是钰的衣服与妆造, 不禁诧异道:“殿下, 你这是特意为迎接许郎君准备的?如此, 我们是不是也该称呼许郎君一声驸马了?” 许禄川听她这么说, 忍不住笑了笑。他好似还挺期待这声驸马。 可刘是钰却脸颊通红慌忙地松开了他, 跟着抬手推搡起风容道:“别闹, 别闹。本宫和小绿忙了一天都饿了。今日特别想吃炙肉, 你快去准备!快去准备——” “啊?”搞不清状况的风容,就这么一直被刘是钰用力推远,“好吧,好吧。奴准备就是。” 风容走了,顺带叫走了其他多余的人。 刘是钰尴尬地站在廊下,她虽迫不及待想要嫁给许禄川。但在听见关于这个话题时,还是会慌张。随手扯了扯身上这扎眼的喜服,她垂眸道:“小绿,你去中庭等我。我去将这身衣服换了。” 刘是钰说罢刚想逃离,许禄川却忽然拉住她柔声道:“阿钰,你穿这身喜服当真好看。不知何时能为我而穿?” “我,我,我…” 刘是钰不知自己是怎么?她从前可不会这般扭捏。约摸大抵是小别胜新婚,居然让她如此娇羞起来。谁知许禄川瞧着她这副模样,竟生出几分悸动。 只瞧他忽然拉起刘是钰向公主府的主屋走去,“殿下,不是要更衣?臣陪你一起。” “啊?不好吧。你去中庭等我就行。”刘是钰一时间还未曾搞清楚状况,便被人拉去了忆和斋。 可惜,嘴炮大王。终究是嘴炮大王。 许禄川还是在忆和斋前冷静下来,他就此停下了踏进刘是钰闺房的脚步。再望去刘是钰回眸愣然的神情,他只笑着摆了摆手道:“进去吧,我在门外等你。你且慢慢换,不急。” 刘是钰见状乖巧地点了点头,抬脚向屋内而去。 她假笑着将门合上。待到背身抵在门前,刘是钰猛然向后一摊,只瞧她的脸上写满了欲哭无泪四字。 她想… 陪我更衣,还真是陪我啊!我们小绿真是个正人君子…… 许禄川站在门外,看着已经合上的木门。随即转过身将手抵在了下巴上。 他想… 不若现在就去跟父亲把婚事说了?让他即刻去跟皇帝提亲。过几日便把婚事给办了,这样自己就不用在漫长的等待中度日如年了。 一想到这儿,许禄川就好似烈火焚身,浑身上下全是使不完的劲。 半晌后,刘是钰换了身素净的衣裙从忆和斋出来。她轻快上前挽起许禄川的手臂,开口笑道:“走吧小绿,咱们去吃饭~” 许禄川也冲她笑了笑,俩人正你侬我侬着准备往后院去。 没想到,乐辛却急匆匆地赶来。打远瞧见他们,乐辛赶忙走近拱手说道:“殿下,宫里来人了。陛下召您和许郎君即刻进宫。” 刘是钰与许禄川不明所以,面面相觑。 “陛下也召了我?”许禄川不解发问,乐辛回道:“是,陛下派的马车已经在门外候着了。” 许禄川觉得诧异,可刘是钰却只觉沮丧,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她久违的炙肉。再转头看向身边失落的可怜虫,许禄川好似猜透了她的脾气,柔声安慰道:“好了,炙肉回来吃也不晚。陛下定是有事召见。走吧。” “好吧。” 刘是钰由此依偎在许禄川身旁,与他一起向公主府外走去。 … 到了府门外头,许禄川环顾而望看着眼前的场景不禁发问:“常侍大人,陛下只派了一辆马车?” “是。”赵奉垂眸回道。 刘是钰站在府门外看了看马车,又看了看许禄川。没想到,她这皇帝阿弟还挺懂得。她便望着许禄川眨了眨眼道:“一辆马车怎么了?右监大人,难道没同本宫坐过一辆马车吗?” “此一时,彼一时。” 许禄川觉得那时他与刘是钰两个人在暗处一切好说,现在事儿都摆在明面上,他总要顾忌些许家和刘是钰的脸面。但刘是钰却不这么觉得,只瞧她拉起许禄川的手臂,欲登车而去。 “可陛下就只派了一辆啊!你就与我同乘吧,别耽搁了进宫的时间。” “陛下,是会罚你的哟!” 许禄川笑着摇了摇头,他哪里拗得过堂堂护国长公主大人,便也只能乖乖地亲自将人扶上了马车。眼瞧着二人登车,赵奉随即在车外一声高呼:“启行——” 马车便朝着万舍宫的方向行去。 … 万舍宫外,马车停住。 刘是钰从许禄川肩上缓缓坐起身来,她现在活脱就像是许禄川身上的佩剑。寸步不离他身边。 许禄川更是如此,只从他那始终宠溺的目光便可知。 两个人不紧不慢下了马车,赵奉如常为刘是钰准备了辇舆。刘是钰却摇了摇头向着宫门只身走去,她站在宫门下,忽而回眸望向身后款款而来的许禄川。 “何故不坐辇舆?”许禄川相问。刘是钰粲然一笑,伸出了纤长的右手向他递去,“驸马爷,牵着本宫。” 许禄川闻言一副大吃一惊的样子。 那既愕然又欣喜的眼神就像在说,刘是钰这里可是皇宫,你想做甚? 刘是钰却催促着摆了摆手,“愣着做什么?快点啊——” 可眼见许禄川依旧愣在原地,刘是钰便又收回手掌在眼皮上蹭了两下,装作委屈般啜泣道:“如此重逢不过半日。郎君便厌烦了?竟连手都不愿牵了?” 刘是钰的娇羞转瞬即逝,她那无赖样又随之归来。 如今她还真是不藏着掖着。 许禄川下意识转眸而望,身遭之人一个个讶然的模样,让他立刻牵起刘是钰的手向宫门内走去。 刘是钰,我真是怕了你!一辈子都怕了你! 刘是钰满面春风,许禄川倒是若有所思起来。不若待会儿直接向陛下请旨赐婚?经过出使这事,陛下那边应该不会对我有什么成见了吧?要是这样我就不用跟家里那老顽固大费周章了! 对啊,怎么早没想到呢? 许禄川想着回眸得意地看了刘是钰一眼,刘是钰被他这一眼看的莫名其妙。 干嘛啊! 让你牵个手,你这么有意见吗?你是不是又在揣摩什么坏点子呢—— 想至此处,刘是钰便狠狠捏了捏许禄川的手。许禄川见状松开握紧她的掌心,转而大胆的与其十指相扣。 他想明白了,他要大大方方的请求陛下赐婚。 刘是钰与许禄川并肩而行,她虽不知许禄川到底在想些什么。但却觉得异常安心。 两个人就这么走过宫道,走过奉华殿前的广场,登上了长阶。可等他们再抬头望去,竟发现许钦国竟与汤无征正在殿外寒暄。刘是钰便下意识想要收回被许禄川握紧的手,她怕给他惹上麻烦。可许禄川却将她拽着不肯放松。 第66章 “小绿...”刘是钰轻声开口,许禄川看着她笑了笑,“我要娶你,这些便不再为惧。走吧。” 许禄川说罢便牵着刘是钰,在汤无征与许钦国的注视下到了殿前才松手。 “将军,父亲。”许禄川拱手问安。 汤无征与许钦国也同样问了声:“殿下。” “舅舅,许公。”刘是钰跟着颔首示意,许钦国在她话音落后意味深长看了许禄川一眼,并未过多苛责。然汤无征瞧着却没什么所谓,他觉得太常家的次子配这少元的长公主倒也绰绰有余。 更何况少元经此一变,想必朝中也该变天了。 “行了行了,别客气了。”汤无征见众人尬在原地,赶忙出言缓和,“陛下今日办家宴,给我们许右监接风洗尘。就别再殿外站着了,快进去吧。别让陛下久等。” 汤无征说完便抬手邀了许钦国进殿。 “家宴?接风?皇帝叫咱们来就是为了吃饭?可我还是更想吃炙肉啊……” 人走了,刘是钰站在殿外撇了撇嘴。许禄川却望着奉华殿两眼放光。 他抬手拼命摇了摇心不在焉的刘是钰开口说道:“阿钰,你听到了吗?这是家宴,是给我接风的家宴。” 刘是钰回眸看着许禄川晃了晃晕乎乎的脑袋,正声回道:“听到了!小绿,我两只耳朵都听到了——” 可…我真的是想吃炙肉啊…… * 第62章 番外: 家宴(下) “那你知道这代表什么吗?”许禄川言语中的激动, 溢于言表。刘是钰瞧着他那一脸幸福的样子,不由跟着微笑起来,“知道啊~咱们陛下没把你当外人了呗~” 刘是钰说着背起手向内走去, 许禄川在缓过神后随之跨门而入。 二人上殿时, 汤无征与许钦国早已分坐两旁。 刘是钰和许禄川见状刚想俯身行礼, 刘至州那边便在王座之上开口道:“行了,今日是家宴, 没有旁人。这礼就免了吧。阿姊,许右监。快坐。” 帝王语毕, 二人左右相望。却发觉自己的席位也被分列在了两边。只瞧刘是钰恋恋望向许禄川, 许禄川不舍看着刘是钰。二人就此“分道”转身向着各自的长辈身边走去。 待到殿中人落座,赵奉抬眼看了眼身旁的内侍。内侍便带着人上前布了菜。 炊金馔玉, 当真是天潢贵胄。 哪怕是家宴, 也尽是些外人想不到的珍馐美味。 刘是钰望着眼前的冒着热气的炖锅, 瞬间将她的炙肉丢去了脑后。她等不及要大快朵颐了。 座上却忽然传来刘至州声音,刘是钰抬眼望去。只瞧素来不曾饮酒的小皇帝, 今日却学起他人的模样, 端起酒杯朝众人开口道:“这次金陵之困能顺利解脱。多亏了在座的诸位,若无诸位舍命相救,便不会有少元的今天。” “这杯酒朕替少元的百姓敬诸位。” 众人闻言赶忙举起酒杯,齐声应道:“陛下千秋, 少元千秋。” 话音落去, 众人跟着将酒饮下, 刘是钰随手将酒杯搁置。 刘是钰刚想持起木箸试一试眼前满桌的佳肴, 却又被刘至州打断。再次抬眸, 小皇帝竟又将酒杯斟满, 抬手敬去了汤无征的方向。 只听, 他掷地有声地说道:“舅父,朕称您一声舅父。” “只因您就像朕的父亲一样,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保护着朕,保护着少元。朕万分感念您的付出。您与阿姊,就是朕最大的依靠。这杯酒朕便敬给您。” 刘至州说着抚袍起身,向着汤无征的座前走去。 汤无征见状赶忙起身,开口惶恐道:“陛下,您这是何故?这些不过是臣的分内之事罢了。” 此刻殿中除却许钦国垂眸不语外,其余人皆是不明所以的望着天子与汤无征二人。刘至州端着酒杯肃然说了句:“舅父,朕今日有个不情之请。还望舅父能准允。” “陛下尽管说便是,臣能做到的一定照办。”刘至州已然将气氛烘托到这儿,汤无征便是想拒绝也得好好掂量掂量。 只瞧刘至州随即开口道:“朕请舅父将少元的江山放心交予朕手,还阿姊她想要的自由。” 此话一出,刘是钰转眸与许禄川四目相对,双双愕然。刘是钰没想到刘至州能有勇气说出这样的话,他记忆中的阿弟好似在一夕之间长大了。 再看汤无征那边也是同样惊讶地说不话来。 刘至州似乎也料到会是这种场面,便继续开口说服起眼前人:“朕知舅父有许多担忧。您担忧朝中势力盘错,担忧没有一位能像阿姊这样的人在朕身边尽心辅佐。朕会成为他们手中的傀儡。” “但阿姊终究志不在此,您又何必强求?何不让其他有能有贤之人为少元效力呢?” “陛下,可是有了属意之人?”汤无征听到此处,难得松了口。刘至州闻言转眸望向了一直保持沉默的许钦国,“经此一事,朝廷已再容得常安道这样的腐骨凶兽存在了,朕觉得许公便是将来那堪当重任之人。” 刘至州的话说完,所有人又将目光聚去了许钦国身上。 只见许钦国还是一如既往的沉着。他这么多年一直秉承中庸之道,不过是为了保住许家百年荣耀。可经过魏京山谋逆的这件事后,他忽然觉得少元的万载千秋。比许家百年更重。 于是乎,他在所有讶异的目光中起身,又拱手利落应道:“若陛下肯托,汤将军愿信。臣定不辱使命。” 许钦国这样的回答,不由让汤无征沉思起来。 当初刘是钰虽也一心守护少元,可护国长公主这个位置,终究是被汤家硬生生逼做的。如今,既然刘至州开口,这一天早晚也会到来。他也是时候好好考虑这件事了。 等他转眸看向身边的刘是钰,汤无征开口问道:“殿下,意下如何?” 他将选择的权利抛给了刘是钰。 刘是钰再想起那日在城门下,看见的一个个坚毅的身影。心中依旧温暖。便立刻开口道:“本宫以为许公与他的那些门生,将来定能成为少元的栋梁。” 话已至此,汤无征在想到今后刘是钰与许禄川将来会结为夫妻,如此两姓联姻。汤家守着朝外江山,许家护着朝内太平。也能成为一桩美谈。 他就彻底松了口:“既然陛下与殿下都这般相信许太常,臣便无异议。” “那辅君之事,就拜托许公了。”汤无征转而拜向许钦国,许钦国随之也郑重拜去,“汤将军,放心。” 如此,圆满的场景实在温馨。众人又纷纷归了位。 刘是钰高兴地冲许禄川笑了笑,心想这下总算能安心开饭了吧。谁成想,这次她连木箸都还没拿进手中,那边许钦国便又开了口:“既然陛下的事说完,该到老臣了。” 刘是钰扣着桌角,想来此番开口的若不是公爹。她必是气急。可谁让公爹开口,她也只能洗耳恭听。 “你们将东西呈上去吧。”许钦国说着回眸摆了摆手。 刘是钰凝眸而望,竟是司衣署的那些人。 许禄川跟着看去,只见一些分不清品阶的女官端着两个盖着红布的托盘,恭敬上前站在了殿中央。 许钦国则站在座前,继续沉声开口道:“半月前,陛下特意吩咐老臣将大婚的喜服,宴请名单,与婚房布设皆按我儿与许家的标准重备一份。这便是臣备好的东西,请陛下圣检。” 按?许禄川和许家的标准! 刘是钰和许禄川闻言遥遥相望,眼神中满是说不尽的惊讶。 刘至州再次起身离开座前,向殿中而去。等他站在殿中,垂眸看着托盘上大婚用的东西,忽而开口道:“朕觉得还差样东西。” “陛下,所说为何?老臣且去准备。” 许钦国一脸泰然与刘至州一唱一和。弄得在场之人,大惑不解。 刘至州顺势将目光看向赵奉,赵奉立刻心领神会将小皇帝早就拟好的赐婚诏书于殿上宣读。待到最后一句:“右监,殿下领旨吧。”的话音落下。 许禄川和刘是钰如做梦一般从座位上恍然起身,并肩跪在了殿上。可还未等二人齐齐拜下,刘至州便故意说道:“等等——” “这道圣旨朕准许你们违抗,你二人可想好了再谢……” 谁知,不等刘至州将话说完,许禄川便一个响头磕在地上随即高声道:“臣领旨谢恩——” 刘是钰斜眸被他这一声响头,吓得呆在原地。 等许禄川再起身,刘是钰望着他红彤彤的额头,不由伸手捧着他的脸心疼道:“小绿,咱这头这么磕不疼吗?” 许禄川急忙朝她弄眼示意接旨,刘是钰捧着他的脸,一转头发现赵奉拿着圣旨往前递了递。这才缓过神松开许禄川,赶忙俯身接旨。 许禄川趁势将赵奉手中的圣旨接下,这下一切都尘埃落定了。 他心中的重担也就此卸下,从今天开始只管安心等着与刘是钰成婚便好。可再转眸看向那边一言不发的许钦国,许禄川端着圣旨将身边的刘是钰扶起后,不由唤了声:“父亲。” 第67章 只瞧许钦国稳坐案前,端起热茶轻轻将热气吹散,跟着在饮下前淡淡道:“陛下赐婚,许家遵旨便是。” “多谢父亲。”许禄川由衷言谢。 他曾以为许钦国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没想到许钦国今日竟一句反驳的话也没说。可其实,许禄川也明白这件事看似是刘至州的计划,可若许钦国不点头,又怎会这般顺利? 倏忽一瞬,这么多年许禄川终于头一遭在许钦国的身上感到了父亲的温暖。 只是,他还是那样不善表达。 殿上,刘至州瞧着刘是钰满脸幸福的模样心满意足。他也同样很久没见她的阿姊这样笑过了。 曾经被她守护,往后就让他来护她吧。 汤无征却是依旧坐在原处默然无言。他独独举酒,不知朝何处敬去,脑海中先皇后与明柔夫人的音容犹在。 他想... 大兄从前大抵是错了,过去的无法弥补,往后就让孩子们按照自己的想法去活吧。 此时,每个人都被无限的暖意包裹着,这或许就是家人带给他们的力量。 刘至州忽而拂袖一挥,高声宣道:“既然如此,朕宣布婚期不变。五日后,太常次子许禄川与护国长公主大婚。金陵沉寂了这么久,也该办件喜事热闹热闹了——” 五日? 五日! 刘是钰,我终于能娶你了。 许禄川,我终于能嫁你了。 只瞧殿中那比翼连枝的两个人转头相视一笑,喜上眉梢。 * 第63章 番外: 大婚(上) 那日许禄川端着赐婚的圣旨, 跟许钦国回了家。许家众人听闻方才死而复生的二郎君竟要迎娶公主,且还是那个威名赫赫的护国长公主,愣是聚在前厅惊讶了好久。 最后倒是许娇娇打破了沉默, “爹爹!次兄!公主嫂嫂好看吗——” 三姨娘见状赶忙上前捂住了许娇娇的嘴, 朝众人赔笑道:“小八, 童言无忌,童言无忌。老爷莫怪, 二郎君莫怪。” 她惶恐着,她现在可不敢得罪了这当朝的驸马。 没想到, 许禄川却笑着将许娇娇从三姨娘的束缚中解救出来。只瞧他温柔地摸了摸许娇娇的脑袋, 开口道:“公主嫂嫂当然好看,她可是这世上最好看的女郎, 等到小八见了一定喜欢。” “太好了!”许娇娇说着上前紧紧抱起许禄川的大腿, 眯眼笑道:“那小八便恭喜次兄了~” 此话一出, 众人当即一改往常对许禄川的冷漠,纷纷拱手道贺。 霎时, 一室生春。 许禄川也在声声道贺中, 期待着成婚之日的到来。 … 如此,五日后大婚如期举行。刘是钰与许禄川也整整分别了五日。 承安殿内,刘是钰兴奋地一夜未眠。 她本想着让许禄川从公主府娶她归家,谁知小皇帝却想亲自看着阿姊出嫁, 便将万舍宫里最大的承安殿收拾出来给刘是钰居住。小皇帝就是要让少元最尊贵的嫡公主风风光光的嫁出去。 卯时, 风容领着司衣署与司珍署的女官敲了门。 刘是钰脚步轻快打开殿门, 跟着将眼神落在新制的婚服上, 她的嘴角便不自觉地上扬。 这一次, 她终于要嫁给他了。 忽而有人拨开人群走来, 等那人近前开口。一个熟悉的声音惹得刘是钰抬头。 “刘小五, 你可终于将自己嫁出去了——” “长姐!你怎么在这儿?”刘是钰瞧见刘是锦喜出望外,身后众人也跟着纷纷问安,“见过寿阳长公主,寿阳长公主万安。” 刘是锦随手一挥,示意周遭人免礼起身。 再转头拉起刘是钰的手,她故作嗔怪道:“怎么?护国长公主是不欢迎本宫?但本宫这回可是得召进京,你不欢迎本宫也没用。这婚礼本宫参加定了。” “欢迎,欢迎~我怎么会不欢迎长姐呢?出嫁时有长姐在,我更是安心。”刘是钰说着摇了摇她的手臂。 风容瞧着渐渐大亮的天,斗胆催促道:“大殿下,五殿下。时候不早,咱们还是快些准备吧。再晚些接亲的队伍便要出发了。” 刘是钰与刘是锦闻言相视一笑,双双挽臂跨了门。 殿内,刘是锦坐在软榻望向妆台前梳妆的刘是钰,忽然想到了许多年前自己嫁去广陵的那天。也是一样红艳的凤衣。可惜,她却是像完成使命般地坐上了出嫁的马车。 甚至错付了一生。 但看着刘是钰如今不再重蹈自己的覆辙,刘是锦便转头含笑望着窗外永祥宫的方向,于心下默默道:“母妃,少元的一切都在变好。你也该放下那年与汤皇后的约定,好好过了奈何桥,重新开始自己的人生了吧...” 追忆迢迢,待到刘是锦再回头,刘是钰已穿着喜服站在了铜镜前。 刘是锦见状走去刘是钰身边,轻轻扶着她的肩头眯眼笑道:“长姐真是没想到,你们这对冤家闹到最后,竟做了对比翼的鸳鸯。” “你们的事,少元都传遍了。我也听说了。” “你愿为他舍生,他愿为你赴死。长姐相信你们二人一定会白头偕老,不离不弃。” “小五,恭喜你。” 刘是锦说着从袖中掏出一张信纸,递去了刘是钰手中。 “长姐此行匆忙,没来得及准备你大婚的贺礼。你就先将此物收下,待到长姐回到广陵再将贺礼派人送来。” “长姐,哪里话?您能来参加我的婚礼,我便已满足。您不必麻烦...”刘是钰推手礼让,可刘是锦却强硬地将信纸塞进了她手,“别的可以不收,这个你必须收下!” 刘是钰眼瞧着拧不过刘是锦,无奈只得收下。随即道了声谢,刘是钰缓缓打开信纸将信中内容探看。谁知,等她瞧见纸上那“壮阳销魂大补方”几个字后,大惊失色。 “还给长姐。我们家小绿好着呢!他才不需要这个东西。”只瞧刘是钰说着匆匆将信纸收起,塞回刘是锦手中。 刘是锦还当真正经不过三分。 她抬眼瞧着刘是钰那一脸慌忙的模样,忍不住靠其她笑道:“你怎知驸马不需要?难不成你们已经...” “没有,绝对没有。我们小绿可是正人君子,长姐莫要乱说。” 刘是钰站在原地,脸颊绯红。 刘是锦将信将疑地点点头,可转手还是将信纸折起仔细塞进了她的怀中,跟着把信纸塞好。刘是锦才沉声说道:“既然从前没有,那今晚一试便知。你就好好将这方子收下,长姐还能害你不成?” 刘是钰一脸错愕地抬头,刘是锦笑着冲她挑了挑眉。 可不等刘是钰再言,刘是锦便潇洒转身朝殿外走去,“来的匆忙,还未拜会过皇帝。本宫去趟奉华殿——” 刘是锦走了。 司衣署与司珍署的人也跟着退去。 风容关好殿门后,端着盖头缓缓向刘是钰靠近,“殿下,瞧着时辰差不多了,您且到榻上坐好。奴为您盖上盖头。” 刘是钰这会儿垂眸看着压在里衣的那张方子,心里犯起了嘀咕。根本没听见风容开口说的话。 我们小绿到底行不行啊?往前那般清醒克制,该不会是因为…不对不对,我怎可这般想我家郎君?他行,他一定行!可…若真的不行…小绿,你放心。我定也不会放弃你! 风容站在一旁见刘是钰心不在焉,便又高声唤了句:“殿下——” 刘是钰回过神来应了声:“何事?” “您想什么呢?”风容见状无奈摇了摇头,“奴说该盖盖头了,您快去榻上坐着。再晚些怕是驸马爷都到了。” 刘是钰闻言尴尬地笑了笑,这才向榻边走去。 … 与此同时,霁寒斋的厢房里。 许禄川方才换好喜服,便莫名打了个大大的喷嚏。 弄得身旁侍奉的人惶恐不已。他们是生怕这驸马爷着凉,让宫里的贵人瞧见了怪罪。 许禄川自己也奇怪,这好好的怎么会打喷嚏?难不成是何人在背地里诅咒于他?谁知,他刚这样想了想,下一秒在前院帮忙的沈若实便一路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屋里头。 “恭喜,恭喜。驸马爷,恭喜——”沈若实站在门前拱手道贺。 许禄川瞧见来人,忍不住开口玩笑道:“我说方才为何打了那么大个喷嚏?原是沈大人来了,不知沈大人对我是有何不满?竟在背后相咒啊?” 沈若实知许禄川是在同他玩笑,赶忙装作惶恐接茬道:“唉?驸马爷可别乱说,这要是让殿下听去该如何是好?您是有福气娶到了殿下,可下官这儿还没个着落呢!您就饶了下官吧!” 站在镜前,许禄川高大的身姿将喜服穿的板正。 他笑望镜中的自己,再偷想起刘是钰身着嫁衣的模样。身后便拂过了春风。 他没再开口。 待到再回首,许禄川才朝沈若实问道:“都准备好了?” “都准备好了。时辰也快到了,可以出发了。”沈若实应了声。 第68章 许禄川闻言正了正身前的红绸,转身踏出厢房脚步轻快向前厅走去。沈若实紧随其后。等二人到了前厅,许家众人早已聚齐,宾客们也纷纷而至。如此也只差将新妇接来,一切便可礼成。 许禄川见状走到许钦国身旁拱手相禀:“父亲,儿子要出发了。” 许钦国坐在厅下,终不再是往日那副漠然。只见他微微一笑朝眼前人嘱咐道:“去吧,去将殿下平安接来。我们在这儿等你归家。” * 第64章 番外: 大婚(中) 府门外, 接亲的队伍早已排在长街之上。 许禄川同众人道别后跨出府门,紧跟着踩下台阶,跃马而上。只瞧他满面春风, 随即在马上高呼了声:“出发——” 话音落去。 一声锣响, 二起笙箫, 再闻唢呐鸣,直至万千声贺将他相拥。身后绚烂的红似长河般不尽。周遭前来围观的百姓, 亦宛若星斗坠落长河。点缀始终。 这场盛大的婚礼,便是给他们最好的纪念。 接亲的队伍缓缓行过金陵的街巷, 顺利来到巍峨的万舍宫前。 在宫门之下, 众人将脚步停住,可那欢腾的喜调却不曾停歇。许禄川下马凝望为他敞开的宫门, 虽还未启行, 但那颗悸动的心却早已飞去了承安殿中。 再抬脚, 许禄川拂去他那潇洒的袍角。大步跨进了宫门,向着他心心念念的爱人奔赴而去。 这一日, 他到底等了太久。 承安殿里, 刘是钰坐在榻上被盖头遮挡住了视线。她便只能靠用力去听殿外的声响,来判断他那亲爱的郎君何时来娶她归家。 忽而,殿外传来一阵喧闹。 刘是钰隔着盖头笑意盈盈,她期待着许禄川身着喜服跨门而入的样子。可她左等右等, 却怎么也等不到殿门大开, 更等不到她的郎君翩翩而来。 于是乎, 她再也耐不住性子急得站起身蹑手蹑脚向殿门靠去。 谁成想刘是钰刚站在门口向外望, 就瞧见殿外刘是锦带着几个要好的皇子公主, 将许禄川死死拦在门外。非要将其为难上一番。 “驸马爷, 可别以为这么轻易就能娶走我们小五。你们要想将人顺利娶回家, 还是得先过了我们这关——” 刘是锦领头在前叫嚷,身边众人便也跟着附和。 一时间,殿外好不热闹。只是这可急坏了门后的刘是钰,可门外的许禄川却不为所惧眯眼笑道:“哦?不知殿下有何吩咐?” 刘是锦闻言将双手环抱在胸前,目光随之流转,跟着便傲然开口道:“本宫听闻驸马爷箭术了得。本宫若是想要天上的丹鸟,地上瑞兽。驸马爷可射得?” 此话一出,众人哄笑。 刘是锦拦门的要求未免也太过苛刻了些。但许禄川却早已想好了应对之策,可惜没等到他开口回答,承安殿的大门便被打开。瞧着里头是有人护夫心切。 靠在门前的刘是锦被这突如其来打开的门,弄了个踉跄。 她回眸望去,大红色的盖头下,一双伶俐的眼眸扫视过众人落在许禄川身上。只瞧刘是钰站在门内,双手掐腰气势昂扬朝众人说道:“本公主好不容易嫁出去,我看谁敢难为我家郎君——” “阿钰。” 许禄川与之相立。他那炽热的目光,比刘是钰那大红盖头还要火热。 刘是钰提裙跨门,众人连连退避。只是她并未冲着许禄川走去,而是站在门口故意望向身边的刘是钗,“小十一,告诉阿姊是谁让你们如此为难姐婿的?” 刘是钗没应声,她左右顾视。最后将目光看向了扶在门柱上的刘是锦。 “小十一,你个叛徒。”刘是锦瞪圆了双眼。刘是钰见状回眸,她透过盖头朝刘是锦眯眼笑道:“呐——长姐,你现在是想要天上的丹鸟,还是地上的瑞兽啊?” “不要了,本宫什么都不要了。本宫现在只想喝你与驸马爷的喜酒。” “来来,还愣着做什么?吹打起来——送新妇上轿。” 刘是锦倒是给个台阶就下。 许禄川则在旁趁势而为,只瞧他走到刘是钰面前背身说道:“上来,郎君娶你归家。”刘是钰闻言喜上眉梢,立刻便伸手揽起他的脖颈,攀上了他的后背。 许禄川再起身,背着他的新妇走下了承安殿的长阶。 刘是钰趴在许禄川的肩上,忽然柔声说道:“小绿,想办法避开他们。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好。” 许禄川对刘是钰有求必应。他不问去哪,他只管满足她提出的一切。只瞧轿辇在近,许禄川蓦然背着刘是钰跃上高墙。弄得在场之人都为之一愣。 赵奉瞧这阵势急切地高声相问:“殿下,驸马。你们这是——咱们还要去御前参拜,莫要误了时辰。” “赵常侍!你们先去御前,本宫与驸马去去就来——”刘是钰再未多言,随着许禄川渐渐远去。 身后刘是锦却悠然走下长阶,赵奉见状赶忙迎去,“寿阳殿下,这可如何是好?护国殿下与驸马是要往哪去?” “往哪去?这么大的万舍宫,她还能去哪……”刘是锦望着他们离开的方向,似是明了般笑了笑,“行了,就按她说的办。去御前。皇帝那边本宫来作解。他们去不了太久。” “是。” 话已至此,赵奉不再出言。他只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向御前行去。 ... “阿钰,我们去哪?”许禄川这边背着刘是钰不解发问。 刘是钰紧紧贴在他的后颈,感受着风轻轻撩起她的盖头,“凤安宫,我想带你去见一见母后。等多兰嫁过来,那里的一切就不在了。” 许禄川猛然一怔,沉默着向凤安宫奔去。 凤安殿外,掌事的女官垂眸立在廊下。直到许禄川背着媳妇稳稳落进院内,她才抬了眼。 没等许禄川松手,刘是钰就已灵巧地下了地。 许禄川看着眼前人欲言又止,刘是钰很快便猜透了他的心思,“郎君是不是想说,新妇的双脚不让沾地?可我这辈子打破的常规有很多,所以今日你的新妇偏不想守那些规矩。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但凭夫人做主。”许禄川微微一笑牵起了她的手。刘是钰满意地昂起头,朝廊下的女官高声开口道:“东西准备好了?” “按照您的吩咐,下官都已安置妥当。”女官躬身回禀。 刘是钰闻言回眸一笑,二人由此并肩登了殿。 穿过一张张高悬的字画,刘是钰领着许禄川到了殿后。到了汤皇后的画像前。只瞧今日的供案之上,白烛更红蜡,旧果换新茶。她嗅着殿中香悄然松开许禄川手掌,向着案前走去。 刘是钰站定在汤皇后的画像前,毅然掀起了她的盖头。 许禄川望着这样的场景,只剩下了满眸的宠溺。 “母后,今日儿臣大婚。儿臣带驸马来给您敬茶。”刘是钰喜极而泣,她抬手端起了案边的茶,“母后。驸马是个值得托付的人,我们一定会幸福的走完这一生。请您放心。” 言语间,许禄川上前端起另一盏茶,与刘是钰双双跪在了汤皇后的画像前。 许禄川虔诚举盏,垂眸说出的话字字真切。 “皇后殿下,从今日起。臣便与殿下结发为夫妻,臣向您保证此生不负殿下,永永远远以命相护。臣定好好与殿下携手直到白发老去,乃至生生世世。” “母后,您喝茶。” 许禄川的话音刚落,倏忽之间一束天光照进轩窗,正巧洒在了汤皇后的画像之上。刘是钰抬眸,她知这是来自母后的祝福。二人便默契地起身将茶奉在了案前。 茶敬罢,许禄川与刘是钰又牵起了手。 刘是钰下意识依偎在了他身边。凝望着画像上的光芒,她忽然感慨道:“小绿,你可知你去青云观那日。就是在这儿,我差点就要放弃了…若是那样,我真不敢想如今站在你身边的人…会是谁?” “依旧是你,永远都是你。”许禄川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手臂,“我不会放弃你,所以你无论如何也逃不脱。” “小绿,遇见你真好——” 刘是钰被他的话感动,说着便要揽起他的脖子亲过去。 可这儿是哪?这是凤安宫,丈母娘的画像就这么赫然挂着。许禄川怎敢如此放肆。只瞧他眼疾手快,转头躲了过去。跟着拉起刘是钰的盖头,便要为其盖上。 刘是钰被他这套动作弄得一愣,睁眼看着眼前的郎君不明所以。 许禄川无言扯着盖头一点点下落,直到盖头将要遮住她红唇那刻。许禄川却蓦然吻去,刘是钰隔着眼前的红,羞涩地描摹出他那张俊俏的脸庞。没想到,许禄川还是没把持得住,他现在也只求丈母娘不要怪罪。 吻尽山河,吻尽风月。 许禄川松手时,盖头如瀑垂下。彻底将她的新妇遮掩。 “走…走吧。”许禄川重新拉起刘是钰的手,恨不得速速逃离凤安殿。刘是钰没再开口,偷笑着同他走出后殿。 第69章 待跨出凤安宫,二人终于向着御前走去。 ... 等到了御前,众人翘首以盼。 刘至州站在奉华殿前,露出了难得的笑脸。阿姊出嫁也算是了却了他一桩心愿。看着殿前双双跪拜的两个人。刘至州有很多话想说,可却又不知从何处说起。索性他便只道了声贺。 “恭贺阿姊大婚。朕愿阿姊与驸马永结同心,白首成约。” “时候不早,客气的话便不多说了。动身吧。” “多谢陛下。” 刘是钰与许禄川齐齐应声。 临走前,刘是钰站在刘至州面前笑着同他道别。从此刻开始,她便卸下“摄政”的头衔,做回那无拘无束的元彰长公主了。这也意味着万舍宫与小皇帝,不再向从前那般触手可及。 所以,她要好好道个别。 “陛下,少元交给你了。臣相信您定能成为一个万人敬仰的帝王。” “阿州,保重。阿姊走了。” 刘至州闻言颔首微笑,他为刘是钰的自由感到高兴。 “阿姊,慢走。” 他们就这样道了别。 悠扬的喜调再次响彻,刘是钰转身欢快地走下长阶,奔向了她的幸福。许禄川为她掀起喜帘,刘是钰麻利地钻进喜轿。 如此,接亲的队伍终于动了身。 好在一行人出了万舍宫紧赶慢赶,总算是在吉时之前赶回了许家。 ... 府门外,许禄为瞧着府里高朋满座,他站在门前却是心急火燎。 直到阵阵吹打声落进耳畔,许禄为才总算是松了口气。 眼瞧着许禄川翻身下马,许禄为赶忙上前催促:“我的好二郎,你可知这府中宾客早已到齐?怎么去的这样迟?快快,府中一切都已安置妥当。只差将殿下迎进府了。” “路上有事耽搁,大兄莫慌。这吉时没误。” 许禄川安抚过许禄为笑着走向喜轿。他按照礼官的要求,将刘是钰从轿中接起顺顺利利将人迎进了府。可繁重的仪式才刚刚开始。随之那三跪,九叩首,六升拜。实在是让人疲乏不已。 许禄川全然是靠等着那句:“送入洞房”在苦苦支撑。 但再瞧身边的刘是钰虽是一夜未眠,却仍是神采奕奕。只瞧她端起礼官递来的茶盏,兴奋地朝堂下安坐的许钦国恭敬说道:“爹,请用茶——” * 作者有话要说: 温馨提示:婚俗礼仪,架空请勿深究。有想要了解相关知识的朋友,请查阅相关资料,万分感谢。 稍安勿躁。下章洞房花烛,嘻嘻。 第65章 番外: 大婚(下) 许钦国笑着将茶盏接下, 经过了这么多事后。他现在怎么看这二郎媳妇都最是满意。跟着回眸看向身旁空荡的椅位,许钦国终于能给故去的她一个交代了。 再抬手,他将这杯囍茶饮下。 “佳偶天成, 今始联姻。为父愿你二人携手并进, 相互扶持。”许钦国说着望向许禄川, 嘱咐道:“二郎,一定照顾好殿下。” “父亲放心。”许禄川拱手作答。 礼官瞧着许钦国默然放下了手中的茶, 随即便正声高呼道:“大礼已成,送入洞房——” 话音落, 刹那间鞭炮齐鸣。 许禄川就这么在众人的哄闹声中, 牵起合欢梁引着刘是钰向霁寒斋翩翩而去。 ... 霁寒斋内,帷幔帐下。 刘是钰稳坐榻前, 许禄川则在外头招待宾客。她一个人实在无聊, 便忍不住左右探去。她想原这就是许禄川的房间?瞧着屋里清新典雅倒是与她那郎君甚是相配。 其实, 按理说公主成亲,驸马理应随居公主府。可刘是钰却觉公主府太过冷清, 执意要到许家生活。所以, 这囍房自然也就安排在了霁寒斋。 月升日落,刘是钰独独在榻前等了几个时辰。 眼见侍婢点灯,红烛燃起。她却只能隔着盖头望眼欲穿。 刘是钰垂头靠在榻边不觉叹了口气,跟着伸手委屈地揉了揉“悲鸣”不已的小腹。终是再也等不下去, 便一把撩起盖头向案前走去。 许家老嬷刚想上前阻拦, 却被威严的长公主一个眼神噎住。怯怯退去。 刘是钰就这么不羁地拿起桌上的囍饼, 一口一口吃起来。 谁成想, 手中的饼刚吃了一半。许禄川就从外头悠悠哉哉往回来, 老嬷见状硬着头皮上前开口劝道:“殿下, 郎君回来了。还请您速速坐回榻去。” 刘是钰闻言叼着半口饼慌忙盖上盖头, 一个踉跄跌回了榻前。 等到坐正,许禄川那边便推了门。只瞧他脸面绯红,两眼迷迷。分明是吃醉了酒。 刘是钰看这阵势,攥紧袖口。她想许禄川这般醉醺醺,今晚岂不误事?若真是误事,看自己明日如何收拾他—— 谁知,还没等她反应,许禄川三两步就近了前。 只瞧许禄川蓦然俯身,双眼暧昧地盯着盖头下的刘是钰。刘是钰一抬眸,他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进了盖头里,“让郎君瞧瞧。我家的小狸奴,在偷吃些什么?” 霎时四目相对,许禄川张口狠狠咬在了她那半个囍饼上。 刘是钰愣愣望着他的眼眸,她觉得此刻的许禄川,就如一头“饿狼”。半点温润也无。她不知为何?总有种在劫难逃的感觉。 再看许禄川已然将饼彻底吞了下。下一个要吞的便就是她。 刘是钰被许禄川紧紧贴上鼻尖,急促的呼吸,使得她紧张地吞了口口水。 “二郎君,这同牢合卺还没成,盖头也没掀。还请您莫急…”察觉二人情浓,老嬷赶忙出言劝告。可许禄川听见这话,却在盖头里冁然而笑。 “殿下,不喜欢这些麻烦规矩。你们退了吧——”许禄川竟然打着刘是钰的名号吩咐,瞧着他是等不及了。 刘是钰闻言一把拉起许禄川的腰带,以眼神警告其不要乱言。许禄川被她这么一拉,倒是毫不客气。速将炽热的吻落去。 二人在盖头里忘却俗世,不听纷扰。 老嬷却站在榻边左右为难,她是真没想到这昔日自持清贵的二郎君。私底下碰上长公主竟也是个“放荡”的。只听一声无奈的叹息落去,老嬷挥手领着侍婢们匆匆离开。 人都走了,周遭的寂静将暧昧的气氛再次升温。 许禄川缓缓离开赠她的吻痕,再次深情凝望起她的眼眸。跟着便沉声说道:“绕了那么多圈,我终于娶到你了。还好不算太晚。” “嗯。”刘是钰捧着他的脸眉眼含笑,“我的好郎君。咱的合卺酒还喝吗?盖头还掀吗?” “合卺酒当然要喝,盖头当然要掀。” 许禄川说着猛然撩起刘是钰的盖头向一旁丢去。接着不给刘是钰反应的机会,他便顺势将人按倒在了床榻之上。随之拿起榻边的合卺酒,轻饮一口俯身向刘是钰口中送去。 直到佳人红袖褪半,许禄川的掌心却莫名落进了一张信纸。他不解垂眸,刘是钰此时虽是心神迷乱,但在瞧见那张信纸后又是一惊。 她慌忙地想要抢夺,却为时已晚。 只听许禄川在瞧见那几个刺眼的字后,怒将信纸揉皱高声唤道:“刘是钰——” “郎君,我错了。是长姐非要塞给我的。与我无关。”刘是钰献媚般揽起他的后颈,全然将错处推给了刘是锦。可许禄川却渐渐不怀好意地贴近了她的耳畔,“瞧着殿下心中有疑,那臣今日定要让殿下满意。” “刘是钰,你完了…” 语毕,许禄川不再温柔相待,他需得让刘是钰见识见识他的厉害。 只见红烛放肆攀上帷幔,暗影偶时成双,多时合一。山海荡漾,月色晃晃。天下极乐,不若酣畅爱一场。他二人便也至此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后来,浓厚的呼吸渐稳。红烛也将燃尽,刘是钰心满意足地躺在黯淡的光影里,悄悄描摹起许禄川那线条分明的脊背。 “留疤了。” 刘是钰的指尖停留在他为自己负伤的印记上,许禄川背对着刘是钰笑了笑。 “怎么?嫌弃了?嫌弃也无用,咱们那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了。” 刘是钰闻言一拳打在了他的背上,谁成想许禄川却翻身抓起了她的手背。刘是钰见状撇了撇嘴,故作嗔怪道:“许禄川!方才该还的都还了,你还要作甚!我困了,我要睡觉。” “可为夫瞧着娘子有精神的很,再来——” 许禄川却不以为然,掀被覆去。 刘是钰望着眼前这头“饿狼”欲哭无泪,随之几声深沉的低咽,随着廊下的风鸣声被冲淡。几次翻覆,周而复始。今夜她还当真在劫难逃。 * 作者有话要说: 刘是钰:小绿,你行。你真行—— 文中“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引用自汉,苏武《留别妻》 第66章 番外: 日子(上) 晃眼半载, 刘是钰在许家的生活过得是有滋有味。 第70章 好像自她嫁进这个家开始,府中的气氛就不再像从前那般压抑了。刘是钰本性洒脱超逸。往前众人不敢破的庸俗成规,她敢破。众人畏惧严厉苛刻的许钦国, 她不惧。 一时间, 众人在她的浸染下, 终是烂漫地欢笑盖过了阴霾。 许家的日子也渐渐红火热闹起来。 朝堂那边刘至州在掌权后,先是在许钦国的辅佐, 汤无征的支持下大胆将符争过往的旧案翻出以儆效尤。使得百官上下,不再敢欺君罔上。如此, 随着符争极其朋僚接连下狱, 丞相常安道的羽翼就这么被折退断去。 直到七月的某天,符争在廷尉狱里认罪伏法。 当晚, 城西的丞相府中, 便传出了常安道自缢的消息。或许是不愿相信荣耀就这么轻易离去, 或许是害怕面对世人的抨击。他最终选了这样的方式结束自己。 至此,曾经混沌不堪的少元朝堂, 伴随着最后一个奸佞的离去, 而彻底消释了。 也是在那之后,许钦国在寒门学士与汤家的推举声中,顺理成章地做上了丞相之位。许禄川也被刘至州论功行赏,从廷尉府调去御史台, 做起了御史中丞。 可许禄川与刘是钰一样, 都是生来自由不羁的人。曾经无奈选择妥协, 如今又哪甘被权势俗礼所困? 所以, 许禄川只做了五天的中丞大人便打道回了廷尉府。继续做他那优哉游哉的廷尉监。但御史中丞的位置空着也不是办法, 刘至州便将目光落去了许禄为身上。 于是乎, 许禄为就接替许禄川成为了新的御史中丞。 许家也因此被推上了风口浪尖。但许钦国却不曾胆怯, 他只管做无愧于心的事。他将迎着风浪,在大义中走完这一程。 少元也将会在他们这群忠臣良将与刘至州的守护下,逐渐清明辽阔。 如此,刘是钰亦能放心身退了。 … 这是八月里寻常的一天。 刘是钰像往常一般白日里于府中串门闲谈,等着郎君放班归家。 可才过酉时,连星便落进了长房的庭院。这被同样来串门的许娇娇看去,拦在其身前好不兴奋道:“连星哥哥,连星哥哥!你到底何日带娇娇飞上一飞?娇娇想去城墙看看金陵城的夜色~” “奴…不敢。”连星慌乱抱拳。 许娇娇瞧着眼前这个眼神明亮的少年一脸慌忙,刚想继续开口。却被刘是钰打断,“好了,娇娇。你就莫要为难他了。你若真想瞧金陵城的夜色,改日叫你次兄带你去可好?” 刘是钰说话间笑着抬眼看了看大嫂。大嫂回眸,同她相视一笑并未多言。 那边许娇娇听刘是钰这么说,赶忙摇摇头回答道:“次兄带二嫂嫂看就好,娇娇其实也没那么想看。没那么想看。” 她的话音落下。 刘是钰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而是转头看向连星问道:“这时前来,可是有事?” 刘是钰替他解了围,连星这才松了口气。 要知道自刘是钰婚后,他次次来许家报信,只要碰上许娇娇这个粘人精。就总会被她缠得难以脱身。可谁让她是殿下的小姑子,连星也不敢冒犯。可这孩子实在让人头疼,后来他便都挑着刘是钰在时候才敢露面。 等再看向刘是钰,连星终于开了口:“驸马邀您酉时三刻离府,阿姊已备好马车在府外等您。” “酉时三刻?现在几时?”刘是钰疑惑着看向眼前众人,许娇娇抬头瞧了瞧天,“约摸着也得两刻余了。二嫂嫂,速速动身吧。” 刘是钰闻言赶忙提裙起身,朝众人告别道:“大嫂嫂,那我就先行一步。” “娇娇,嫂嫂走啦——” 刘是钰就这么在众人的目送下出了院子。 一路疾行穿过游廊,谁成想刘是钰却正巧碰到许钦国放班归家。打远瞧见公爹,刘是钰赶忙放缓脚步徐徐向前行去。待到转角碰上,她便同往常般热络地唤了声:“阿爹。” 徐许钦国似是习惯了刘是钰这样的问候,只开口问了声:“殿下,是要出门?” “驸马相邀,儿媳正要出门。”刘是钰笑意盈盈地回道。 她好像自嫁进来开始,便总是一副喜气洋洋的样子。许钦国瞧着刘是钰这个样子,就会想起从前那个无忧无虑的许禄川。虽然他总与其他人格格不入,却活的最是轻松。 有一瞬,许钦国觉得这二人还当真是绝配。 转眸付之一笑。 他觉得自己或许真的错了。每个人生来的使命不同,怎么生怎么活都应是自己说的算。万不该强求。只是这一幕恰巧被刘是钰瞧去,她便忍不住眯眼笑问:“阿爹,在笑什么?” “没…什么。”许钦国霎时敛容,跟着拂袖正声道:“既是二郎相邀,殿下且去吧。只是切要注意周全,早些归家。” “是!儿媳谨遵父命——”刘是钰闻言会心一笑,随后俯身一拜,“儿媳告辞,阿爹早些休息。” “去吧。”许钦国挥了挥手。 刘是钰不等他话音落去,匆匆抬脚远去踏过了府门。 府门外头,连月瞧着时候不早,赶忙为刘是钰掀帘。二人并未过多交流,就赶忙驾车朝着与许禄川约定好的地方行去。 ... 金陵落晚,连月在城中的高楼下勒马。 刘是钰探头望向高楼,当璀璨的灯火映在双眸,她才开了口:“小绿,在这儿吗?” “殿下,上去便知。”连月说着伸手将人扶下。刘是钰稳稳落了地,待她再想开口,却发觉连月已不声不响驾车离开。回身望着周遭寂静,她只得抬脚登楼而上。 “许禄川?”刘是钰小心绕过弯曲的木阶,口中呼唤着他的名姓。却得不到任何回答。 于是,她又唤:“郎君?你在吗——” 高楼之上依旧寂静,蝉鸣带着潮热的夏卷进她的袖衫。刘是钰无言撩起耳边被风吹起的碎发,她满腹愁疑,不知郎君在哪? 刘是钰无奈扶上阑干。 哪知抬眼之间。她却在高楼,忽而望见金陵灯火汇成一条蜿蜒长河。照亮了整座王都。 原金陵的夜晚,是这样绚烂。 原少元的江山,是这样璀璨。这是她从未见过的人间。 忽然,一只温暖的掌心覆上她的腰身。刘是钰却并未挣脱,因为她知这是许禄川的温度。紧跟着许禄川的脸颊贴近,刘是钰便顺势靠在他的怀中默然不语。 许禄川就这么在刘是钰身后将其环抱。 不知过了多久,许禄川才在她耳边开口:“这样的夜晚,夫人可还喜欢?” “喜欢,不过…”刘是钰微微转头望向许禄川侧脸。她那眼里散发出的爱慕,比金陵的灯火还要璀璨,“是因为有郎君在,这样的夜晚我才喜欢。” “为夫与夫人一样。没有夫人,为夫做什么,吃什么都是索然无味罢了。” 许禄川闻言笑起,随即便在刘是钰的脸上留下了深情一吻。他没想到他的爱妻,如今是愈发的会哄人了。亲吻间,刘是钰将扶阑的手落去了许禄川搁在腰间的手上。 她望着眼前人,忽而开口问道:“小绿,我有件事想求你。” “你我之间还要相求?”许禄川还是那样的温柔,想必无论什么请求,他都能应下,“夫人,直说就是。为夫一定做到。” 刘是钰笑着转眸远眺,她开了口:“郎君,可还记得那年夏至广陵檐下躲雨。我曾对你说过的话?” 小绿,你有想过自己会怎样过完一生吗? 我想过去遍寻少元的山川,尝透人间至味,在烟火里过一生。 他记得。 许禄川字字句句都记得,关于刘是钰的一切他都不曾忘却。 眼前雨雾又起,他甚至有些后悔为什么没有早些牵起她的手。好在往事追忆。梦醒时,刘是钰一直都在。 “记得。”许禄川伸手与之十指相扣。刘是钰抓着他的手,垂下了双眸,“那郎君可愿趁咱们还没有孩子之前,放下一切与我两个人离开金陵,到天下走走?” 刘是钰恳切追问。 她原以为自己会像母后她们那般得到否定或是斥问,但许禄川却不是这样。只听他爽快地应答:“我愿,去哪都好。夫人在哪,我就在哪。孩子?咱们路上生也未尝不可。” “郎君~” 刘是钰蓦然转身喜极而泣,她泪眼汪汪望着眼前这个妥帖的俊俏郎君。 许禄川倒是被她这阵势吓得手忙脚乱,他何时见过刘是钰这样。可还没等他掏出手帕,刘是钰便猛然钻进了他的怀中,埋头不语。 许久,她才在许禄川怀中开了口:“既然郎君答应,那咱头一胎就去洛阳生吧?我听说中原的吃食,很是养人!” “好好好。”许禄川语气宠溺,将人紧紧相拥,“那请问夫人,咱们何日启程?” 一听许禄川这般相问,刘是钰立刻来了精神。只瞧她从许禄川怀中探头,兴奋地高呼道:“明日——” 第71章 * 第67章 番外: 日子(下) 当日归家, 许禄川便领着刘是钰去了乘风阁。幸好许钦国与许禄为夜谈朝事,还未歇息。 许禄川就将他与刘是钰合议之事告诉了许钦国。许钦国闻言并未阻拦,甚至答应明日早朝后替他们禀告皇上。他这样的反应, 倒是出乎了许禄川的意料。 看来, 他们的相国大人还真是修身改性了。 于是乎, 第二日午时。刘是钰与许禄川在收拾好包袱后,便踏上了去往洛阳的旅途。 府门外, 连月驾车等候。 许娇娇一路小跑好不容易从送行的人群中挤出,站在了刘是钰面前。只瞧她捧起手中从三姨娘房里拿来的点心伸手递去, “公主嫂嫂, 洛阳路远。带着到路上吃——” “谢谢小八,嫂嫂到了洛阳。一定给你寄些好东西回来。”小丫头盛情, 刘是钰实在难却将点心接下。 门外一团和气, 许禄川站在车前笑望, 他发觉这些人似都是来送刘是钰的。可他并未觉落寞,只要能让刘是钰感到幸福, 他便幸福。 跟着抬眼瞅了瞅午后的天, 许禄川欣然上前揽起了刘是钰的腰,“好了,好了。诸位就送到这儿吧。时候不早,我们该启程了。” “都回去吧。” 许禄川的话音落去, 刘是钰不舍地朝众人挥了挥手。众人亦同她声声道别。等到再转身, 他们登车而上。 如此, 才总算启了程。 可谁知午时相送的这般热烈, 结果到了傍晚刘是钰与许禄川的马车兜兜转转, 竟又停在了许府的门前。又是恰好许钦国放班归家, 瞧见门外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 便忍不住蹙眉问道:“不是午时就出发了?怎的又回来了?” 刘是钰站在马车前扶着许禄川两眼茫茫,许禄川在旁也是不知所措。这弄得许钦国疑惑不已,免不得斥问:“说啊,到底怎么了?” “父亲,阿钰她…”许禄川说着转眸望向刘是钰,刘是钰也转眸望向了他,“遇喜了。” “当真?”许钦国听后大喜,却还是装得一副沉稳相。 许禄川仔细扶着他的爱妻,一刻不敢懈怠地回道:“千真万确。” 许禄川所言不虚,就在一个多时辰前…… 他们刚出了京郊几十里,刘是钰就开始在马车内恹恹赖在他身上,说话时也是有气无力。许禄川瞧她这副样子,实在忧心。便吩咐连月将车驾到附近的镇子上,为刘是钰寻个郎中看看。 没想到,到了清和镇正巧碰上广白与先生到处云游义诊。 许禄川便赶忙扶着刘是钰请先生为她看上一看,“小先生,麻烦为我家夫人瞧上一瞧——” “娘子,郎君。怎们是你们?咱们还真是有缘。”广白瞧着是他二人上前热情招呼。待到看见无精打采的刘是钰,他又道:“娘子,怎么瞧着脸色不大好?先生,先生。这边有个急症,您来瞧瞧——” 老先生闻声搁下了手中的药方,抚袍行来。他还是一如既往的沉默寡言。到了跟前,老先生抬眼看了看眼前这似曾相识的二人,并未多言。便俯下身为刘是钰诊起了脉。 刘是钰此刻靠坐在许禄川怀里,只觉自己上气不接下气。 许禄川见状沉声在她耳旁抚慰道:“夫人别怕,有先生在。” 许禄川心急如焚,却不敢表现出来。他只能静待老先生能给他一个安心的答复。不多时,老先生在缓缓松去刘是钰的手腕后,轻声道了句:“娘子,她没什么大碍。她只是…” 一句只是让许禄川的心吊到了嗓子眼,他没等老先生将话说完,便急忙开口道:“先生,只是什么?夫人昨日还好好的?今日怎就这副模样了?还请先生相救。无论什么代价,只要夫人能好,许某都愿去付。” “郎君,莫慌。师父他不是说了,娘子无碍吗?您且再听听。”广白明白许禄川的心情,出言劝慰。 老先生瞧着这二人情深义重,不觉笑了笑,“老夫想说,娘子只是遇喜了。” “遇喜?” “遇喜!” 此话一出,蔫在许禄川怀中的刘是钰也猛然起身跟着惊叹。她转眸与许禄川面面相觑,两个人的眼神是既惊讶又惊喜。 “阿钰,你听见了吗?我们有孩子了。”许禄川喜出望外。刘是钰却悲喜交加,只瞧她委屈巴巴地抱着许禄川喃喃道:“我听到了。可是小绿,那你说洛阳咱们还能去吗?” “去不了了。” 许禄川刚想回答,那边老先生听见刘是钰的话却先开了口。 “娘子,有阴虚之症。实在不宜长途颠簸,老夫劝娘子还是安心回家养胎为好。娘子方才那症状,就是劳累所致。切要注意。老夫待会给娘子开个补气的方子,回家之后按时服用,便可无事。” 老先生话已至此,去或是归家,也只看他们自己。再回身,老先生领着广白走了。 “多谢先生。”许禄川目送二人离开,随之揉了揉刘是钰的头。他才开口宽慰道:“我知你很想去洛阳,可先生的话你也听到了。咱们现在不宜跋涉。可若你实在想去洛阳,我便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护你周全。” “阿钰,不必为难。你自己做决定就好。” “归家。”刘是钰自然不会拿他们孩子与远方的旅途作较,她要的不过是许禄川的一句话,“郎君,咱们归家。洛阳何日都能抵达,孩子才是咱们最宝贵的东西。” 许禄川闻言微微一笑,捧起了刘是钰的脸颊承诺道:“那为夫也答应你,等孩子生下来。咱们仨一起去洛阳。” “那一言为定。”刘是钰望着她的郎君两眼放光,许禄川看着他的娘子爱意横生,“一言为定。” 他容不得她受半分委屈,这便也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如此,才有了府外归家的这一幕。 刘是钰的茫然与许禄川的无措,全然是演给许钦国看。他们是想给他一个惊喜,谁成想相国大人仍是镇静如常。但怎么说刘是钰这胎都是许家的头一胎,长房这么多年没动静。按理说府中添丁,许钦国理应欢喜才对。 可许钦国这个反应,刘是钰终是忍不住试探道:“阿爹,您不高兴吗?” “那…二郎,还不赶紧扶殿下入府休息。殿下若是有什么闪失,为父唯你是问。”许钦国闻言并未正面回答,而是吩咐起许禄川来。 许禄川还不了解许钦国?他从不喜形于色,所以刘是钰根本不会从他口中得到答案。可刘是钰瞧着并未善罢甘休。他便趁势挽起刘是钰的手臂,眯眼笑道:“夫人,夫人。既然父亲吩咐,且随为夫入府休息。莫要让父亲担心。” 刘是钰被许禄川哄着跨进了府门,但她还是在跨门时低声相问:“小绿。阿爹他…真的不高兴吗?” “你猜猜。” 许禄川满脸笑意挽着孕妻远走,此刻他不用回头便知许钦国定在人后暗自窃喜。 … 时光飞逝,转眼又是一年盛夏。 刘是钰临产在即,许禄川为了陪她。这几日已将廷尉府的公事搬回了家。 晌午,许禄川害怕打搅刘是钰休息,便孤身坐在院内的石桌前整理今年的卷宗。忽然,霁寒斋的门被人推开,刘是钰顶着比平常足月妇人要小上不少的肚子,缓缓跨门而去。 她来到许禄川身边,二话不说跨坐在了他的大腿之上。 “睡醒了?”许禄川随即环住刘是钰的腰,生怕其掉下去。刘是钰则迷迷糊糊地将额头抵在他的肩上,应了声:“嗯。” 夏日炎热,刘是钰衣裙单薄。她的肚子贴着许禄川,许禄川能感受到她腹中的新生。 这是他们在这世间留下的最好的纪念。 许禄川异常珍惜。他期待着这个孩子的降临,刘是钰也是一样。 “小绿,你说这小东西什么时候才能跟咱们见面呢?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刘是钰抬头正身,又将双臂搭上了他的肩。许禄川轻轻伸出双手搁在了她的肚子上。 他笑着开了口:“别急,总会来的。我只希望你能少遭些罪。” “生孩子哪有不遭罪的?但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刘是钰倒是乐观地开导起许禄川来。 可谁成想,她的话音刚落,腹部便开始隐隐作痛起来。许禄川敏锐察觉到刘是钰的异样,开口相问:“阿钰,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小东西好像有动静了!”刘是钰淡定起身,许禄川却慌张地不知如何是好,“小绿,快去叫人——” 许禄川这才回过神,他先是抱起刘是钰送回房间,才到院外叫了人。 不知是许禄川的祈愿被神明听见,还是老先生的方子起了作用。不过两三个时辰,刘是钰便娩下了一个女婴,就连经验老道的产婆也直呼未曾见过这样顺利的生产。 “恭喜驸马爷,喜得千金。” 众人道贺,许禄川却无心受礼。他只看了一眼闺女,便急忙闯进了刚收拾好的产房。 第72章 当他抱起刘是钰时,任谁也想不到那落泪的竟会是驸马。他搂着刘是钰一言不发,刘是钰被他勒得差点没背过气。 “小绿,你再这么勒下去,我要…归西了!” “抱歉。”许禄川见状赶忙将手松了几分,却并未彻底放手。透过气的刘是钰靠在他身上,笑着问了句:“我厉害吗?” “厉害。”许禄川贴着她的脸摇了摇。 刘是钰听着窗外偶然几声婴儿的啼哭,转眼又开了口:“想好闺女叫什么了吗?” 孩子的名字。许禄川前几日一直都在想,他甚至还去请教了许钦国。许钦国却只说让他们自己拿主意,但就在刚才他忽然脑海闪过一句,“遥在金陵望洛阳。叫许望洛可好?” “许望洛。”刘是钰产后虚弱,说着说着眼眸便渐渐沉去,“好听…” 她就这么在许禄川怀中睡去。直到许久之后,许禄川才将人小心放下。等再为其掖好被角,他于她的眉间落去了感恩一吻。深情凝望刘是钰的睡颜,许禄川明了随着闺女的降生。 他们的人生,从此有了新的开始。 … 又是许多年后的一天。 许钦国牵着一个垂髫的稚童静静走过光影中的回廊,那稚童抬起小脑袋忽而开口问道:“翁翁,为什么不和囡囡一起去洛阳?” 稚嫩的声音落进许钦国耳中,只听他温柔地回答道:“因为翁翁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翁翁要守护少元,要辅佐皇帝舅舅。只有少元太平了。囡囡与爹娘去到哪里,翁翁才会放心。” “那翁翁会来看囡囡吗?”稚童又问。许钦国想了想,“翁翁会给囡囡写信。” “好。”稚童不再追问,只乖巧地点了点头。 许钦国也就此沉默。 祖孙二人就这么渐行渐远,直到跨出府门。稚童瞧见门外的许禄川与刘是钰,才兴奋地唤了声:“阿爹,阿娘——” 可交头接耳的两个人,并未在意。 “这次夫人可弄准了?切莫像上次那样揣着闺女打道回府。”只瞧,许禄川贴着刘是钰地耳畔笑问。刘是钰胸有成竹地回答,“郎君放心,我昨儿还请大夫看过。这次绝对没有问题。” 许钦国看着身旁受了冷落的许望洛,忍不住轻咳一声,以作提醒。 这会儿他二人终于反应过来,朝闺女眯眼笑道:“洛儿,要出发了。快来~” 可许望洛却躲在翁翁身后,不去理会。但许禄川有办法,他上前一把抱起闺女哄道:“都怪阿爹跟阿娘说话,忘了迎接洛儿。为了道歉,阿爹一会儿给你买乳糖赔礼可好?” 稚童当真好哄,立刻便笑着搂了搂她的阿爹。哄好闺女,许禄川站去刘是钰身边望向许钦国。 高门之下遥望。离别的话,再无人去说。他们只相视一笑。 此生山高水长,有人奔赴天地,有人留在庙堂。这一程送到这儿,就真的该道别了。不知再见时又该如何怀念,但至少此刻他们期待着重逢。 * 作者有话要说: 朋友们,本文看到这里就全部结束啦。 非常感谢您的支持。同时小碑也非常高兴与您相遇,更期待着和您重逢。 我们一定都会变得更好,日子也会越来越灿烂。 诸位,就此别过。拜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