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谋不轨》 同谋不轨 第1节 《同谋不轨》作者:茶叶二两 简介: 从见色起意到双向沦陷。 白切黑病弱钓系美人受x西装暴徒偏执大佬攻 【裴予安x赵聿】 裴予安决定替枉死的母亲报仇。 报仇第一步,先钓上仇人的仇人———某位强势又高冷的商界疯狗,赵聿。 裴予安凭借撒娇扮乖,几乎拿到了那个疯狗手里的一切资源。 可他太贪心了,靠在赵聿怀里的时候,不仅想着他的钱,还肖想他的心。 良心发现的裴予安决定还赵总一个自由身。 他还清了欠赵聿的债,连夜出逃,可惜,跑了一半,还是被那个手眼通天的人抓了回来。 “大半夜的,哪儿去?”赵聿缓慢地低下头,用吻封住那个大美人逃跑的心,“是你先招惹我的。裴予安,你怎么敢对我始乱终弃?” 豪门复仇、双强互钓。悬浮架空都市文。感情线甜的。剧情线复仇爽剧。 标签:先婚后爱、大佬逗猫、美人驯狗、双向暗恋、互撩互钓 第1章 生日宴 宽敞奢华的宴会厅里正举办一场盛大的生日宴。 居于主位的中年男人不时瞥向紧闭的大门,眼底闪过一丝不耐与恼火。但他涵养极好,右手握杯,酒液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赵聿呢?” 他刚开口,周围三米之内‘唰’地一下落入沉寂。 预定的开场已经被推迟了足有半小时,可主角却仍未出现。失约的大儿子没有电话解释,没有专程道歉,就这样任由场子冷下去,放任父亲的颜面扫地。 所有人都知道,这不是头一回了。传闻,赵家老大是抱养来看门的恶犬,而二少爷才是真正的太子爷。与其说这盛大的生日宴是为老大撑面子,不如说,是方便老二吃喝玩乐。 哪怕赵家富贵滔天,但从来都不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的代名词。 管弦乐手哪敢八卦赵家的家务事,战战兢兢地从中段又拉回前奏,音量被压得只剩背景噪声。 门口忽然有风卷进来。 黑呢大衣先映进灯下,再是肩头零散的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缓步迈进来,漆色高定薄底皮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回声清脆。灯光在他鼻梁与眉骨处落出一道极窄的高光,他抬手,轻轻掸掉肩头的雪点,像抹去不值一提的尘屑。 一身寡色,连骨节都冷。不合时宜地扎进晚宴氛围里,硬是冻出了几分霜味。 “大哥,你怎么来这么晚?”败家二少爷赵先煦兴冲冲迎过去,幸灾乐祸地看戏,“非赶着生日跑外地开会?爸差点...” 赵聿并不开口,只抬了抬眼。眸光像利刃,漫不经心地在赵二脸上划了一道,差点流血。话在赵先煦喉咙里打了个弯,没敢落地,赶紧讪讪退到桌子边,垂着手像小学生罚站。 长桌左首那把红檀圈背椅整夜空着,座面被灯烤得微亮,没人敢在先锋医药集团董事长左手边落座。而赵聿则相当随意地坐进去,顺手把大衣搭在手边,半耷的眼皮微挑。打了蔫的弦乐一瞬间打了鸡血,动作麻利到弓毛都炸了起来。 赵聿这才朝父亲点头:“爸。” 赵云升望着赵聿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声音沉了七分:“是回来的飞机延迟了?” “是预定离开的航班取消了。” 言外之意——不得不来,十分勉强。 近乎于明目张胆的顶撞,偏被赵聿说得温驯斯文。‘噗’地一声,赵二少爷还没咽下的一口酒径直喷了出来。 “大哥。好日子,别这么狠嘛。”赵先煦赶紧挤眉弄眼地岔开话题,“在场那么多美人儿,要不要挑挑嫂子啊,啊?” 在场淑女二十有余,竟然齐齐地避开了视线;仿佛多看赵聿一眼,就会原地折寿。 赵聿像是没见到那一溜退意,声音带着斯文的浅暖:“不急。等我把那两家并购收尾再说。手上的脏东西还没洗干净,怕吓着人,好好的红事变白事。我倒是无所谓,冲了爸就不好了。” “你...” 赵云升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还想说什么,门再次被推开。 这是今晚第二个敢迟到的人。 来的人,走得同样很慢,风雪不沾衣。他身上披着一件浅白色羊毛呢外套,质地极软,线条柔和,随着步伐轻轻散开,像一层笼在身上的雾,没有半点锋芒。内衬的奶白色缎面法式衬衫扣至最上,领口收得严整,衣身贴着身形下落,衬得腰线窄而干净。整个人柔和大方,像一株初冬的白茶树,清而不冷,疏而不远。 喧哗的人群骤然变得极度安静,所有人几乎同时回头。尽管没人介绍,但大多数圈里的人都听过这个三流小网红的名字——裴予安。 不是因为那个小演员国民度高,而是那人竟然凭一己之力拴住了赵家老二那颗下流的花心。 没有人不想亲眼见识一下那张脸,到底有多祸水。 裴予安察觉到场面的僵硬,微微抬眸,大方温然地点头。一张天生的电影脸,骨相无可挑剔。他的眼尾天生带一丝下垂,漆黑瞳仁含着潮湿光影,将笑未笑处最勾人;从暗处走进亮里,肩上披着柔软的月光。 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像踩在无声的鼓点上,把整场宴会的注意力,轻而易举地聚拢过去。他不是没察觉这场沉默。相反,他像是早就预设了每个人的目光何时落下,笑意适时绽开,打得恰到好处。 温顺,得体,完美得让人忘了提防。 “予安!!” 赵先煦惊喜地叫道。 裴予安环顾了一圈,视线越过赵先煦,准确地落在了赵聿身上,打量了三秒,眼神微动。 他终于见到了赵聿。 跟照片一样冷,但比照片更加危险。 他思忖片刻,缓缓地拎着礼盒向着主桌走去,步子不快,赵先煦却急了,拨开人群迎上去,一把搭住他肩:“予安,不是说通告排不开,来不了了?” 裴予安抬眼扫了一圈,视线堪堪掠过赵聿又收回,最后落在礼盒上插的那支黑色鸢尾,意有所指地解释着:“行程取消,航班也停飞了。心里总挂着个人,就来了。” 赵聿指腹绕过杯沿,闻言停住。 他的视线闲闲地扫过柔软的花瓣,最后落在裴予安把玩花尾的手指。莹白的手绕着黑花,像是被墨汁染了的白瓷,脏得漂亮。 赵聿终于抬了眼,对上裴予安柔软的笑。 那的确是一张足够惊艳的脸。慵懒干净,柔弱无害,像是浑身挂满珠宝的白色长毛波斯猫,很适合窝在沙发扶手处,当作垫手的软枕。 只是错觉罢了。 再看一眼,赵聿便明白,那不是可以圈养的家猫,而是从风雪里闯进来的野猫,一身温顺,满是虚饰。 很少有人能承受得住赵聿长时间的审视,裴予安却面不改色地将手中的礼盒轻轻推了过去:“不知道赵总喜欢什么,随便买了点小玩意儿,希望不会太冒昧。” “嗯。” 赵聿没接,助理低着头上前取走。 赵家家大业大,除了深耕医药行业,地产也是重要一环。作为地产界龙头——天颂地产的总裁,赵聿每天进手的礼物没有几百也有几十,他没时间、没兴致一一拆看,也不会为了第一次见面的野猫破例。 两人隔着几步,谁也没开口,像雪砸在铁刃上。 “爸,大哥,这就是我说的予安。他演技很好,前途无量,就差一个爆火的机会。我打算把他签到英华文娱,全力捧他,不出三个月,他一定...” 赵先煦兴高采烈的介绍还未至一半,裴予安却按住他的手:“稍等。我先敬赵叔叔、赵总。” 他满怀歉意地举杯,礼数周全:“我迟到了,实在抱歉。请允许我赔一口酒。” 一杯玫色香槟,被他一口喝下,动作优雅至极,带着温吞的辛辣。他掩着唇咳了两声,兜里的药瓶抖出半截,刻意露出先锋医药的logo。 他不经意地掠过赵聿的表情,见对方果然动了动眉,才把药瓶按了回去,抿了个笑,唇上酒色氤氲:“酒量浅,剩的改天补回来。” 上不得台面的戏子敬酒,赵云升连个眼色都懒得给;要不是依着老二的面子,他早就将这个藉藉无名的小人物‘请’出宴会厅了。 出人意料地,赵聿却拿起酒杯,象征性地沾了唇,算是回敬。 赵先煦看得一愣,贼笑地凑近裴予安:“行啊。面子够大的。连大哥都回你酒了。嗯,话说你今天擦的什么香水,真好闻啊。” 正说着,赵先煦几乎都要贴在裴予安侧颈去嗅。结果赵聿正好放下酒杯,声音很淡:“人都齐了?” 在大哥面前,赵先煦习惯性地放下手里的小动作,点了点头:“啊。齐了。” “嗯。” 赵聿起身。无数灯光骤然压在他肩头,黑色衬衣衬得他像块生铁;阴影落下,映出他右臂紧扣着的黑色袖箍,潜藏在手臂肌肉下,像是拴住疯狗的一条锁链。 在众人紧张的目光追随下,赵聿仰头喝下一杯伏特加。烈性酒滚过喉咙,他连呼吸都没乱,只剩杯中圆冰碰壁的脆响。 “欢迎。自便。” 说完,便接了个电话,礼貌离场。 贴在众人脊骨上的惧怕被赵聿带出了宴会厅,只剩下香软的醉与乐。赵云升盯着赵聿背影半晌,忽得也轻笑一声,随意举杯,黄酒沾了沾唇,示意宴会可以正式开场。 四字大赦足以让场中气氛活跃起来,气氛很快微醺,水晶灯在杯盏间映出一道道碎光。 生日宴也是生意场,有赵云升在的地方,就有无数人趋炎附势地挤过去推销自己。 只不过赵老二才懒得加入应酬,只笑容懒散地勾着裴予安的手肘,把人拉得近了些。先前被赵聿打断的劝酒又被他恶劣地捡了回来,说着,杯子已经递到了裴予安指边:“就一小口,予安。就一口,好不好~” 那是杯玫瑰金色气泡酒,浮着几瓣切碎的水果,掩藏着刮骨的烈酒香。他最喜欢看裴予安醉酒迷茫时的眼睛。那双清冷眼眸里偶尔荡起的恍惚媚色,实在是让人烧心挠肝地沉沦。 小东西硬是吊了他两个月,花招频出,他连手都没碰上。今晚,说什么也得把人弄醉了扛回去。 裴予安温然一笑,抬手摸了摸黑石耳钉。 “上次说好的电影…” “你喝。我投。多少都投。” 黑曜石反射着迷人的炫光,灼得赵先煦心猿意马,魂都要被勾没了。就在这时,一道低沉男声插进来,恭敬地喊人:“二少爷。” “又干什么?!” 赵先煦要被烦死了。今天好像有人当起了裴予安的护身符,一次次地坏他的好事。 他不耐烦地转头,看见来的人穿着与赵聿同色的黑制服,咳了一声,缓了语气:“怎么,大哥找我有事儿?” “是。赵总刚接了投行顾问的电话。他托我问您,是不是打算跟手里那几支跌停了的股票一起跳楼。” “……” 赵先煦没想到手底下的人这么封不住消息,两个小时竟然就让大哥知道他玩票失败的事。 他烦躁地看向宴会厅的玻璃。赵聿正坐在外面吹风喝酒,壁炉里的火光随风闪烁,看不清那人的动作表情。赵先煦劝酒的心思又被压住,不耐烦地挥了挥手:“等我两分钟。大哥那边,我会去解释的。” 同谋不轨 第2节 说着,赶紧避开赵云升打了个电话,压着嗓子边骂边走;而裴予安仍站在原地,转着手里的玻璃杯,望着面前低眉恭目的男助理。 那人右手紧握着一包拆封过的万宝路,与那人低调规矩的装束格格不入。裴予安微微挑眉,走近一步,随意地抽出一根。 助理甚至配合地往前一递,并不说话,只是等待着裴予安开口。 后者垂眸想了想,素手一扬:“能借个火吗?” “宴会厅里不能吸烟。裴先生想抽,可以出门二层左转。” 仿佛只是为了说这句话才留下。助理自始至终没有直视裴予安,只是微微垂着眼,说完便极懂分寸地离开。 裴予安玩着香烟,似乎在权衡利弊。几秒后,他下定了决心,仰头喝干了杯中的酒,又从路过的侍者手里拿起两杯,毫不犹豫地灌了下去。 机会只有一次。 半小时内,他必须要不择手段地将自己的投名状塞给赵家那个声名狼藉的看门犬。 为此,他必须要再醉一点、再疯一点。 第2章 投名状 鹅卵石铺就的小径延伸至楼梯口,枯枝积雪,廊灯昏黄。地面积雪落了厚厚一指,但天台却并不算冷。几座燃烧的立式壁炉里正徐徐地燃着柴,玻璃挡板后的火光映着静谧夜色,屋内屋外,仿佛两个世界。 裴予安踩着雪,黑色轻靴陷进去,闷闷的。 他绕过赵聿的椅子,半靠坐在石桌边,挡住了那人远眺的目光:“赵总,借个火?” “宴会厅出门左转是吸烟区。这里是东翼。” “抱歉,我喝多了,迷路了。” 裴予安语气温缓,嗓音柔中带哑。他手指夹着烟,清隽的双眼蒙着微红的醉意,眼尾顺着点笑意略略压下,睫毛垂着,把那双天生清亮的眼睛衬得更安静。 赵聿只是看他。 一双眼睛类似狩猎的鹰,扎在夜里,专注地盯着一块必死的肉。 裴予安沉静地与他对视,眼神不闪不避,温顺的眉尾却抬了抬:“怎么了?这么看我。” “你吃的那种感冒药,不能下酒。你要么装醉,要么装病。你是觉得老二蠢得太无聊,故意绕远来挑衅我?” 裴予安很慢地眨眼,像是努力驱散醉酒的晕眩:“我既没装醉,也没装病。喝两杯就能从二少爷手里抠一千万出来,在这种买卖面前,医嘱算什么?” “嗯。” 出人意料地,赵聿表示了赞同,哪怕只是短短地一个促音。 裴予安眼睛弯得更懒散:“‘只要作不死,就往死里作’,这是我的人生信条,看来赵总也认同。” “‘只要做不死,就往死里做?’” 赵聿淡淡地重复一句。字面意思大相径庭,但恰好对上了裴予安的胃口。 他抿唇轻笑,大大方方地承认:“分人。我非常挑剔。所以来找赵总问问看档期。” 明明赵聿眉宇间还是那副不起波澜的薄情,可裴予安就是从那人脸上看出半丝兽性的愉悦来。 “错觉吗?”裴予安疑惑地问,“您刚才是笑了?” 赵聿没回答。 他眸光落在裴予安夹着烟的手指,掏出一只锋利、干净的银色打火机,‘啪’的一声点燃。 火焰晃动间,裴予安身体倾靠过去,冰凉细瘦的指尖略过赵聿的掌心。一瞬间,风静了,四周嘈杂声仿佛都远了一寸。 一口入喉,夜里燃起青烟。 裴予安借赵聿的火,而赵聿直接把烟伸进一旁的壁炉,随意燃了一条。 “赵总查过我了?”裴予安问。 赵聿把烟抽完,丢进不远处的铜缸里,火星一闪,啪的一声消失。 “来赵家的,”他终于开口,语气不紧不慢,“除了陪玩和陪笑的,都是有目的的。我看你不像前者。” 裴予安垂眸,像在思索。他咬着烟,轻轻偏了偏头,仿佛没听出那话里的锋利,只笑着回了一句:“这么明显吗?” “想要什么?” “嗯,无非就是那些嘛。比如金主包养,把我从三流捧成一线之类的。” “那你应该继续缠着老二。他好哄,给糖就伸手。而且,他才是赵家的亲儿子,名副其实的太子爷。跟着他,前途无量。” 裴予安没立刻回答。他微微弯腰,凑到赵聿耳侧,呼吸带着一点雪的凉意:“赵总,您太看得起我了。一个廉价网红,当然只能配假货。再说了,a货有什么不好?量大、管饱,也耐用。” 一个谪仙似的美人说出的话染着世俗的泥点子,简直像是莲台里的菩萨蒙了盖头,不合时宜又离经叛道。 雪声压低了隔墙隐约传来的乐曲,暧昧的鼻息被香烟味道风干。赵聿望着那双清冷的眼睛,终于笑了。 他抬手弹了弹指尖残灰,允许这句挑衅落地生根:“药别停。疯病是得好好治。” “早知道赵总这么宽容,我就要得再多一点了。” “说来听听。” “我想进赵家。” 五个字,毫不犹豫,蓄谋已久。 望着裴予安认真的神色,赵聿确定面前这人确实是疯了。 “你自己走,还是我找人送你出去?” 虽然赵聿说了个‘送’字,但裴予安毫不怀疑,如果他再敢赖着不走,马上就会有保安冲上来把他扭打抬走。 他将烟缓慢地按进石缸,吐出四个字:“先锋医药。” 赵聿眉峰微挑。 没打断,就是纵容。 于是裴予安得寸进尺地靠坐在赵聿椅子的扶手上。他从兜里掏出那瓶棕色的感冒药,在赵聿面前晃了晃,白色外套的软毛蹭过那人手腕冰冷的精钢表带:“您今晚对我有点兴趣,不是因为我长得怎么样,也不是因为二少爷喜欢我。而是因为您看到了我带了这瓶药来,对吗?” 像是怕被人听到,裴予安伏在他耳边,声音放得更低:“听说赵总手里有好几家医药企业,从原料采购到医疗器械,几乎做了个遍。但您好像一直都对二少爷持股的‘先锋医药’更感兴趣。他们都说,那个大型医疗集团那才是赵氏真正的核心业务,可您却被排除在外,一定很不甘心吧。” 裴予安晃了晃药瓶,捻出一颗白色药片放在舌尖,很慢地吞了下去:“这先锋医药研发的新药,确实很有效果。每年盈利的流水,也确实让人眼红。赵总要是缺颗棋的话,考虑考虑我,也很不错。” “你?” 赵聿终于赏脸开了口,没让裴予安一个人的独角戏落在地上。 “是啊。我能做得事也不少。至少,能让二少爷脱离赵董事长的管教,弄脏他这个‘继承人’的名头,方便赵总取而代之。” 裴予安支着下颌,温柔地算计...不,计算着:“以我们二少爷惊人的资质,不出三个月,就能把自己搞破产吧?” “赵家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 “是吗。那就说不通了。既然您那么看重赵家的利益,为什么非要从二少爷手里抢走‘先锋医药’,而不是辅助他做大做强?难道...” 裴予安刻意拉长的尾音在赵聿冰冷的的眼神里戛然而止。 不知为何,壁炉的火焰温度像是陡然凉了下去,冷风贴着裴予安的脊骨刮过,激得他一颤。裴予安垂了眼睫,聪明地点到为止。 尽管稍微激怒了赵聿,但也确认得差不多了。 这个外来的养子,确实对赵家积怨已久;而今羽翼渐丰,随时都有可能叛出赵家,甚至还能再杀个回马枪,将这些年受的脏水全泼回去。 他一定需要一枚为他出生入死、冲锋陷阵的棋子,替他将赵家撕出一道不太体面的伤口。 一个毫无背景、浪荡荒唐、声名狼藉的戏子,做起事来不必顾及身份,闯再大的祸也理所当然。 他闭了闭眼,像是在压下寒意与迟疑,再睁开时眼里只剩下风雪与孤注一掷。 “我要进赵家,我要的东西在那里。但赵云升绝不会允许赵先煦身边出现一个拿不出手的狐狸精。所以,我永远不可能借他的床,爬上赵家的桌。如果您愿意带我上桌吃饭,我可以付出一切。” “一切?” “...嗯。” 忽得刮起了一阵烈风,屋檐上的碎雪卷过两人之间。裴予安眼睫微颤,伸手挡住凛冽的北风,再睁眼时,掌心飘落一片雪。 思绪一瞬间被抽离,他想起,母亲死的那天,也下了一场好大的雪。 那场暴雪里,连哭声都被淹没,没人能听到他的求救。 裴予安攥了攥掌心,看向赵聿,破釜沉舟地笑:“嗯。一切。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包括这条命。” 赵聿没说话。 夜风冷得像刀子,单薄衬衣被碎雪浸透,抵不住寒。裴予安喉咙发痒,额头又开始漫起低热。他忍不住偏头咳了两声,再扭头时,肩上已经落了一件厚实的黑呢大衣。 他愣了下,指尖掐着衣料,顺着赵聿的眼神望去——隔着宴会厅的玻璃,赵先煦死死地盯了过来,右手捏着的透明文件袋变了形,几乎要被搓成一堆废纸。 赵二少爷的妒火,在一瞬间燃得燎原。他还不敢明着对上大哥,只能扭曲地望着裴予安,笑得残忍。 赵聿不紧不慢地起身,低头在他耳边淡淡一句:“这些年、这些话,我已经从42个人嘴里听过了。我还在期待你能说出什么新鲜的东西,结果还是这么老套无趣。” 风把那句话送进夜色里,像一柄刀子埋进雪。 裴予安捏紧风衣,嗅到隐隐约约的鸢尾冷香。他主动贴近赵聿,呼吸喷在对方耳垂,弯着眼睛笑开:“但我是唯一一个披上这件衣服的人,是吗?” 赵聿这才第一次正视裴予安。 很慢的一眼后,他取出一张名片,交到那人冻得泛红的手心:“能活下来的话,打这个电话。有空的话,我会回。” 第3章 不劳您扔,我自己来 距离那场闹剧性质的生日宴已经过去了一周有余。 裴予安没有主动联系赵聿,而赵聿也像从未听说过这个人一样。这些年,被赵先煦玩残的人不计其数,能从那个魔爪下逃出来的人则是屈指可数。 像裴予安那样文弱的人,更怕是没力气爬出魔窟,拨通他的电话。 只不过,又有谁能保证,求救电话的那一头,不是另一座更可怖的无间地狱? = 夜色浮上玻璃幕墙,商务区的灯牌像被反复打磨过的金属,密缝里溢出锋利的光芒。 同谋不轨 第3节 天颂地产顶层办公室,鸢尾根混着苦艾的冷气息缓慢地流淌着。 许助理推门而入,在门开的那瞬间,走廊上的哭闹声混着脚步声隐约传了进来。许助理赶忙将门掩上,赵聿缓缓侧过身,眉眼平静,像夜色里没翻波的湖水。 “还在闹?” “是。” 磨砂玻璃后隐约映出的人影踉跄仓皇,许言看了一眼,才低声解释道,“那两位老板求您再把收购价抬高10%。否则他们还不起贷款,就要破产。为了这件事,已经哭了半个多小时了。” “是吗。”赵聿向玻璃外淡淡一瞥,“夜还长。给倒点茶,润润嗓子。” “是。” 许言自然懂得天颂的‘待客之道’,早就将这些安排妥当。 他揭过这些无足轻重的小事,走近两步,在会客桌边轻声汇报:“董事长今天上午打了三个电话给您。他说江州的并购案拖得太久,他那边...听起来有点急。” 许言将手中签好字的文件递了过去,低声询问:“江州项目的土地协议两周前就已经准备好了。您现在要给董事长吗?” “不急。让他再等等。” “好的。” “江州。”赵聿很慢地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在咬一块酒里的冰,“赵云升真的很喜欢江州。发迹在江州、先锋医药在江州、新项目开发还要选在江州。” 那么,他一直在找的人...也会在江州吗? 琥珀液面在冰块间折射出幽暗的碎光,赵聿停在落地窗前,小半个城市映在他的眼底,而他也在这无尽的城市网中固执地搜索着记忆中的人。 他仰头喝干杯底的酒,从窗前走回桌边,视线却落到角落那只蒙尘的黑缎礼盒。那只本该盛放的鸢尾已蔫垂,花瓣脱水褶皱,失了挺立。 赵聿微皱眉。 “怎么没扔?” 闻言,许言也是一愣。 “...啊,抱歉。我理解错了。” 他最擅长揣摩赵聿的心思,在商战谈判中凭借这点读人的手段替赵聿善后,几乎做得滴水不漏。按照他的经验,赵聿递出名片的举动就代表着他承认了裴予安的存在,所以才将礼物妥帖地收了起来,以待老板将来取用方便。 但看来,赵总似乎还没有这方面的想法。 “我会马上处理掉。” 许言行动力高效,正说着,已经蹲下捧起礼盒往外走。赵聿坐回转椅,真皮发出很轻的摩擦声,像是靴子踩雪的闷响。他按了按太阳穴,忽得改了口:“算了。拆开吧。” “好的。” 许助理单手捧着礼盒,另一只手将黑色绸带解开,拿出染着香味的包装纸,伸手一捞,神情稍微有些错愕。赵聿抬眸:“怎么了?” “...里面只有一张纸。” 赵聿接过,裴予安的字跃然纸上——‘不劳您扔,我自己来。’ 八个字,懒洋洋地团在一起,带着温温柔柔的挑衅,果然字如其人。 “呵。” 这算是赵聿这三天里难得遇到的乐子。 于是也没生气,他随手丢了字条,问:“这两天,有人打电话来吗?” 助理明白他指的是谁,低声答:“裴先生没有主动打过来。” 赵聿‘嗯’了声,像早料到一般。杯沿抵着唇,他随口道:“大概被折腾得不成人形了。告诉老二,让他悠着点,别闹出人命。” 助理迟疑一下,还是说道:“裴先生...没事。他现在正在江州片场拍电影《捕风》。是个中型商业片,但是导演剧本都不差。电影前期投资才三千万,二少爷临时追加了一千万,为的就是把裴先生塞进组里。新剧本改了三次才定稿,连片场搭景都照着他脸修过光。二少爷全程跟组,今天裴先生杀青,现在两人正一起参加庆功宴呢。” “是吗。”赵聿随口问,“睡了几回换来的?” “嗯...这次二少爷好像没成功。一次都没有。” 助理谨慎地斟酌措辞。 杯中冰块很轻地撞了一下杯壁,敲出一声脆响,分不清是意外还是赞许。赵聿背舒展开来,指骨摩挲着杯身:“你是说,今天老二一整天都陪着人,连先锋医药开季度预审会议这么重要的场合,他都没到场?” “是的。二少爷翘了会,董事长大发雷霆。” 许言把平板递上。 他花了点小钱,买到了狗仔镜头下的偷拍。高清无码4k,几乎比摄影组的摄像机拍出来的效果还要更专业。 赵聿指尖在平板上一点,视频亮起。 砖厂房改造成的九十年代渔港内景。唯一的工字顶灯垂晃,昏暖光芒把尘埃照得像漂浮雪粒。导演高声喊了“收工”,全组爆出掌声。湿漉漉的裴予安举着一根竹制渔网杆,高过头顶拍三下,笑意温柔;他的白坯布衬衫贴在锁骨,袖口挽到肘弯,暗红假血沿肩胛线蜿蜒。他身后,戴反扣棒球帽的赵先煦隔着人群冲他竖拇指,笑得张扬,指间一支未点的雪茄。 “年代戏啊。” 赵聿却盯着视频定格的一帧。 粗布褐衣下,露出的那截细长锁骨白得刺眼,显得太过精致。盯了片刻,才挪开,评论了声:“不够脏。” 他向右划走视频,是一组新鲜出炉的杀青宴偷拍照。 老城江堤边一家名叫‘brick’的西餐厅。红砖外墙剥落,霓虹灯在融雪的街面映出朦胧倒影。卸妆后的裴予安换上雾蓝薄羊毛衫,高腰小羊皮长裤将腰线收得纤细,锁骨处还残留一条安全胶膜。香槟举到半空,赵先煦俯身贴耳低语,裴予安微笑着侧耳倾听,睫羽卷翘,肤色苍白得像薄瓷。两人错位时,裴予安几乎像要把头靠在赵先煦肩上一般,笑起来,侧颈一道红勒痕若隐若现,气氛暧昧不清。 只是赵先煦的手始终悬着,不管哪个角度的照片,那只手都没能搭上裴予安的腰。明明动作无比自然,并没刻意躲避,却总能撑出半指的安全距离。 许言趁势把手机递了过去。 “裴先生几秒前刚发一条微博。”一张画廊的背光剪影,吧台烛火般的亮点晃着,配文——‘明天12:00,限量入场票,来得及就见面。’” 评论区爆炸式的辱骂声中,裴予安不紧不慢地置顶了一条评论,@了赵先煦的个人微博号。 就在赵聿接过手机的一瞬间,赵先煦猴急的评论逆着谩骂的洋流冲上了热门评论。 只有三个字——‘明天见!’ 感叹号后面还带了一只老套的烟花,恨不得把自己的心思炸到所有人的脸上。 半分钟后,裴予安评论区的前排已经被水军的赞美评论完全控制住了。那些‘傍大款’,‘滚出娱乐圈’,‘去死’的言论已经被挤出了几百条开外。赵二少的超能力作祟,把裴予安的评论区刷出了顶流小生的存在感。 “如果二少爷选择赴约的话,他也没法参与明天市场部的碰头会了。跟裴先生出去的在这段时间,二少爷已经错过了太多重要会议,连经手的文件都是秘书代批。”许言说,“据说,董事会里有很多人不满意二少爷的做派,但因为董事长的缘故,他们敢怒不敢言。” “敢怒不敢言?那就是还不够怒。或者说,没触及到他们的切身利益。”赵聿支着额角,“老二最近还不够叛逆,家里和公司都太安静了,赵云升才有空盯着新地开发。这样也好,让他再陪老二好好玩两天吧。” 许言想了想:“那裴先生那边...” “他要是打电话来要什么,不过分的话,你就给他。”赵聿目光落在那只蔫了的黑色鸢尾上,若有所思地,“看看他,到底要什么。” 第4章 赵总,考虑下包养我? 热搜挂上去的那一刻,裴予安正靠在酒店的窗前吃橘子。他盯着赵先煦那条色心昭昭的评论,又看了眼点赞量,吮了吮手指的橘子汁,低声笑了下。 他窝进沙发,怀里是柔软的白色抱枕。他曲起双膝,把脸埋在枕头间,翻找着前两天的备忘录,半带困意地自言自语:“要用什么借口鸽掉明天的画展来着...” 微博还在持续发酵,赵先煦还在抓心挠肝地等着赴约,而裴予安早就将此事翻篇,不顾别人死活地睡了个好觉。 = 日光低垂,江州湾海岸线像被悄悄收起的银链,风卷着盐气和香水尾调贴在阳台玻璃上。 《捕风》已经杀青,只剩一些简单的收尾工作。裴予安借临时工作完美躲过了赵先煦的守株待兔,一身轻松。他今天收工也得格外早,回到酒店时日头还没落,裴予安刚卸完妆,从浴室走出来,用白毛巾擦着发顶时,手机屏幕震动了一下。 是等不及的赵先煦打来的电话。 裴予安慢慢靠坐在沙发里,清了清喉咙,将清澈的声音压低,刻意带上无助的嘶哑:“抱歉,二少爷。事务所突然给我安排了工作,我实在推不掉,我...” “那群不长眼的,真耽误事。你真的不来英华?来我这里,谁也不敢给你临时安排行程。” “我也想跳过去,可是...可是他们总说我是您包养的。二少爷,我很怕,怕在这个圈子混不下去了。” 几乎没人能抵挡一个可怜委屈的大美人哭着撒娇,赵先煦更是被顶得一绷,男子气概硬得擎天拔地而起。 “我用钱把你砸出道,不是为了让你害怕的。你给我大大方方地接戏,别管那些人死活!”赵二狠戾地吐了一口,又稍微哄了哄,“我想你了,小宝贝儿。来喝一杯,云顶的顶层。” “现在?” “我知道你工作刚结束。”赵先煦的声音贴着话筒,带了丝迷恋,又有种病态的偷窥欲,“你走到哪里,我都会跟着你的。欠我的,你今天跑不掉的,知道吗?” “当然了,我也很期待。” 裴予安的声音温吞轻软,甚至带了点哄骗家宠的耐性。 跟畜生打交道并不难。 他们往往单纯、好懂,嘴里没有那么多弯弯绕,大脑常年跟下半身一样硬直。 只不过,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才能放倒一只发情的猩猩? 裴予安烦恼地支着侧脸想了一会儿,直到盘腿坐得麻了,才闲闲地伸了个懒腰。 他编辑了条匿名消息,把定位和行程泄露给狗仔,打开通讯录时,视线又落在置顶的那个名字。 ‘赵聿’。 今夜,他打算送赵先煦一场舆论战,再借花献佛地讨好一下那个挑剔的看门狗。 裴予安用指腹缓缓摩挲着那两个字,仿佛想从锋利的笔锋处借一借赵聿身上的欲望、野心和狠厉。 再望向镜子里的人时,演员裴予安眼眸轻扬,右手摸着耳钉,像是习惯性地入戏。 “赵总,准备好看戏了吗?” = 云顶会所,vip区域。 走廊灯光昏暗精致,羊绒地毯吞掉所有脚步声。电梯口左右立着两个安保,穿的并不是会所工作人员的招牌制服。他轻轻掀了嘴角,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赵先煦果然包场了。 裴予安走进包厢,视线随便一扫。半圆沙发里坐着几位和赵家有合作关系的投资人,以及两个模样还算体面的年轻演员。吧台上摆着年份老酒和各式洋酒,从调香到灯光,都挑得细致到过分。 “你来了。” 赵先煦笑着拍拍身侧的沙发,在看到裴予安那张不食人间烟火的脸时,喉结陡然一滑,馋得嘴角微动。 裴予安假装没闻到禽兽的恶臭,笑意懒散温柔。他脱下外套,里面的衬衫勾勒出干净的肩颈线和清瘦锁骨,袖口挽到小臂,他走到赵先煦身侧坐下,向着场中的来客一一颔首:“您好。我叫裴予安。” 裴予安179的个头,身材高挑又匀称,尤其是一张五官干净到极致的脸,哪怕霓虹彩灯也染不脏那双眼睛。 同谋不轨 第4节 “...小东西。” 赵先煦吞了口唾沫,亲自倒酒,手腕翻转时玻璃瓶口泛着金色光晕,他举杯碰了下:“来。一个个敬过去。这都是我给你带来的资源。” “谢谢二少爷。” 裴予安安静乖巧地抬手轻轻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第一杯下肚,果香气还未褪散,第二杯就被续上了。 “来。敬你导演,祝他下一部电影比这部票房还高。” “这杯敬你杀青。” “还有这杯,敬我。” 理由一个接一个,裴予安从不拒绝,只是安静地喝。他的神色温顺,眼尾因为酒意略泛红,醉态近乎梦幻,唇色被酒染得更深,肌肤因微醺泛着淡淡的亮光,整个人像是一块覆上水雾的玉石,清艳柔软。 那种媚态不张扬,温温的,像慢火煎熬,逼得赵先煦眼神越来越深。 他伸手想搭上裴予安的肩膀,后者似笑非笑地偏了下头,动作几不可察,避了过去。赵先煦却眼光陡然一沉,右手猛地扣住裴予安的腰线,隔着衬衣,用微湿的手心上下抚摸着,目光像火一样黏在他身上。 “这么多天了。玩欲擒故纵也要有个限度。我可以纵容你吊着我的小心思,拿我大哥让我吃醋我也甘愿上钩了。但你总不能一点表示都没有吧?” “当然。”霓虹灯下,裴予安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清纯得刚刚好,“前几天,是因为我身体不舒服,怕把感冒传染过去。我以为,今晚我们已经约好了。” “是啊。约好了。” 赵先煦喘息陡然加深。粗粝的手掌变本加厉地掐着裴予安的细腰,而对方只是垂着眼眸笑,乖顺地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 可下一秒他却皱了眉,捂着唇,胸口猛地顶了一下,难受地偏了头咳嗽。 “喝多了?”赵先煦瞧着裴予安额头上的汗,下流挤着眼睛,“你这身体太虚了。今晚怎么吃得下我的粮啊?” “...呵。” 裴予安弯了眼睛,被手掌挡住的嘴角却讽刺地扬了扬。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步子虚浮得刚好,像是不小心靠过赵先煦的手臂,余光里赵先煦下意识想扶他,被他巧妙地甩开了:“抱歉,扫兴了。我得...去趟洗手间。” “去吧。吐干净了再回来。” 赵先煦挥了挥手。 包厢外,裴予安弯起的笑眼陡然沉了下去,相当疲累地转了转肩膀,像是想要甩掉包厢里发情的荷尔蒙味道。 他没有走向最近的盥洗室,而是转进了服务人员通道。走廊灯管微闪,墙上贴着员工动线图。他盯着地图看了一会儿,顺着楼梯向下,来到二楼公共酒吧区。 与楼上私密奢华不同,这里仍对外营业。音乐声混着调酒器搅冰的节奏,人声嘈杂,气氛像轻飘的烟雾。 裴予安绕到高脚桌区域时,视线迅速扫了一圈。两排沙发后面坐着几个喝高了的人,其中一个戴着鸭舌帽,肩上挂着未收起镜头的单反。他走得近了,借着醉意故意一个踉跄,肩膀撞翻了桌边人的酒杯。 冰水溅湿他大半个袖子,他像没意识似的站不稳,那人一口脏话憋在喉咙里,却在看见裴予安的那张脸时,认出了他。 “这不是那个...那个谁,被包养的那个小白脸?” 裴予安捂着被撞痛的肩头,白着脸抬头,嘴角却势利地一弯:“对不起,我这一件衣服挺贵的,定制款,一件六万九。请问转账还是现金?” 话音未落,人群躁动了起来。 “六万九?装什么x呢!” “真有你的,干脆拍下来让粉丝看看他夜生活多精彩。” 闪光灯接二连三亮起,有人掏出手机直播,有人拿啤酒瓶指着他讲荤段子。酒客起哄声涌来,有人凑近,甚至伸手去摸他的手。 “怎么回事!” 人群之后,赵先煦的声音高高地抛了起来,带着恼怒与不耐烦。 裴予安边躲边冷眼环视四周,在看见藏在酒瓶后的长焦相机时,猛地向着摄像头的方向冲了出去,撞进了赵先煦的肩侧。 拍过了网剧和电影,裴予安的镜头感已经炉火纯青。他柔顺的头发被扯乱,惊慌失措地扬起脸,仿佛被人欺负得狠了,无助地寻一个依靠。 “我们走吧,我留在这只会给您添麻烦...” 这话懂事得让人心疼。 赵先煦一怒之下抄起一只啤酒瓶,就要往那些来不及刹车停手的酒客身上砸。 见无脑又残忍的赵老二果然付诸武力,裴予安才终于松了口气,立刻扭了个身,挡在酒客面前,用背接了那一砸。 ‘砰’地一声! 啤酒瓶在裴予安肩上炸开,碎片胡乱地扎进衬衫,很淡的血色慢慢在蓝色衬衣上晕开,黑得吓人。 乱成一锅粥的二楼酒吧区瞬间静得能听到玻璃落地的脆响。 剧痛冲击着大脑,裴予安一瞬眼前发黑,双手死死撑着桌面,清瘦的身体左右摇晃。他深深地低着头,阴影处,唇角却苍白地弯了起来。 拍到了吧? 这么好的素材,手可别抖啊。 这种私生活混乱、还公众场合打砸伤人的废物,要是能稳稳地坐在先锋医药的继承人位置上,那裴予安觉得自己也能轻松拿下影帝三奖大满贯了。 “...予安?!” 赵先煦握着的酒瓶落了地,啷当一声。 裴予安勉强抬起头,苍白地看向赵先煦,深呼吸两口气,用力按了下伤口,借着痛意逼出眼泪。 酒气,血色,眼泪,一片狼藉里开出了一朵脆弱破碎的花。乱哄中,无数闪光灯炸开。裴予安咬住颤抖的唇,却依旧用那双湿红的眼睛盯住赵先煦。 “您...为什么打我?” 滚烫的眼泪比语言来得更狠,连心狠手辣的赵先煦都僵了动作,忍不住放缓语气:“予安,刚才只是失手...” “...我明白了。您觉得我惹事,觉得我给您添麻烦了。我这就走。” 裴予安强忍着眼泪,捂着受伤的肩膀低头拔开人群,踉踉跄跄地冲向另一边的后门。 “予安,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赵先煦站在走廊边,神情错愕。半开的门倾泻出人群的尖叫声,闪光灯在赵先煦身后疯狂地闪起,保安冲进来护着赵先煦离开,可那位赵家少爷依旧没回过神。 心疼、兴奋、冲动、后悔,乱哄哄的情绪在赵先煦胸膛里炸开。 与裴予安相处的每一天都像是在拍戏,新鲜感像是鸦片,让他根本无法戒掉那个美人儿的毒。 只不过,沉浸在狗血偶像剧里的赵先煦还没意识到,他已经彻底被这一酒瓶砸进了舆论的血腥场。 “...这种痴情桥段,应该够他养胃个十天半个月吧。二少爷啊,别走肾了,走点心吧。” 裴予安躲在转角的阴影里,撑着墙喘息,却又被肩膀的伤口刺痛激得吸了口凉气。 “...嘶,好痛。” 裴予安颤着手指从兜里拿出一只揉搓得差点散架了的墨镜戴上,撑着站起身,钻进小巷子。 沿着昏黄街灯走到药店,推门进去随便买了点绷带和云南白药。结账时才发现,他的手机早已不知道丢到了哪里去;而他甚至此刻才意识到,连他来时穿着的厚外套也一并扔在了私人会所的沙发上。 现在属于是,要钱没钱、要人没人、要脸没脸,浑身上下挂满了三无的标签。 在店员鄙夷的目光中,裴予安尴尬地退掉了所有的药,出门还被冷风噎了一口。他偏着头咳了半天,太阳穴猛地钻疼,熟悉的关节痛又密密麻麻地涌了上来——这是发烧的前兆。他抱着手臂蹲在路边,膝盖抵在胸口,盯着夜风卷起几缕树梢的落叶,在路边打着旋。 药店橘黄色的灯光从玻璃门泻出来,打在他身上,将他蜷起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的眼神有些空,睫毛垂落。他身上湿过的衬衫还带着一点潮气,袖子脏污,手肘上的划伤隐隐渗出血。酒意退了一半,却还留着一层后劲,让他呼吸的动作显得比平常更慢,也更软。 “...哎。” 真倒霉啊,不仅要倒贴演戏,还没人帮忙报销工伤。 裴予安把头埋进了膝盖里,迷迷糊糊地躲着寒风。对面巷口传来几声脚步,鞋底摩擦地面的声响不算响,却在夜色里格外清晰。 来人穿着深色制服,步伐沉稳,不像街上的醉汉,也不像会所里那些被灌多了的二流子。 “您好。我是许言,是赵总的私人助理。我们在生日宴上见过一次。” “嗯?” 裴予安终于眨了一下眼睛,偏过头,看向巷口尽头。 那里停着一辆车。黑色商务轿车,车身干净,轮胎刚蹭过雪泥,还泛着湿光;远光灯没开,只在车底投下一片浅淡的影。 他一怔。 “赵聿?他怎么会来江州?” “……” “嗯,我知道,问了他也不会说。”裴予安挽起淤青的唇,“当我没问。” “赵总来江州考察新并购的两块地。刚接到了赵云升董事长的电话,请他处理赵先煦少爷惹下的麻烦。” 出人意料地,许言没隐瞒,将前因后果说得干干净净。 他取出手机,滑到微博,点进最上面的烈火热搜标,将裴予安缩在赵先煦怀里的偷拍照双击放大:“麻烦,指的是这个。” “哦。”裴予安眯起眼眸,试图将模糊的视线聚焦,眯着眼盯了片刻,笑了下,“动作还行。表情稍微显得有点做作,演技还有提升的空间。帮我转告赵总,下次,我会更注意公众影响,做得再漂亮一点。” “……” 许言干张了张口,将预先准备好的安慰、或是警告全都压下。 尽管裴予安是个弱不禁风、名不见经传的小演员,可那人身上所表现出的敏锐和狠厉,竟然并不输自家的老板。 他的眼底浮上一层慎重,语气也显得更恭敬:“裴先生,您需要什么,可以告诉我。力所能及的,我会去做。” 裴予安又抬头看了远处的黑车几秒,轻轻地伸出擦伤渗血的手掌:“借我一百块。我得打车回去。” 许言明显迟疑了一瞬,但没有多问,只轻声道:“好的。” 他将百元红钞端正地搁在裴予安掌心,微微垂了头,转身离开。 裴予安没再去看那辆车,重又把头埋进膝盖里。风又吹过来,吹得他的头发贴在脸颊上。他的脸色白得近乎苍冷,眼尾的红在昏暗灯光下显得格外艳。 意料之外地,那辆车的门又开了。 来人的脚步声从容又缓慢,稳得像锤进地面的钉子。裴予安慢慢地抬起头,艰难地撑开眼皮。他以为是许言又折返,或有什么话要交代,谁知,站在他面前的,是他从没想到的人。 “...赵总?” 赵聿穿着黑色风衣,衣摆没系,微风一吹贴在腿侧,站在夜色里显得冷峻而从容。他目光不带情绪,看着蹲成蘑菇的人,像是观察,又像是思考。 “我的名片,你丢了?” “没有。” 裴予安仰着头看他,睫毛投出淡影,唇角微翘,声音沙哑:“我不找您,是因为我的机会只有一次。我不想浪费在求助这种小事上。” 同谋不轨 第5节 赵聿视线从裴予安眼角一路滑过,到肩膀渗血的伤口,又落到他手腕露出来的青痕,片刻后收了回去。 “小事?” “嗯。小事。” “你好像真的不太怕死。” 裴予安看不清赵聿的神色,但他能听出来,那人的心情并不差。于是他也跟着笑:“我说过,为了进赵家,我可以付出一切。看来赵总对我没什么信心。” 风更冷了一点,街边的广告牌闪了一下,像是整个城市都在短暂停电。 赵聿踩着干树枝的枯影,向着裴予安又进了一步。 他稍微弯腰,灰色的粗线长围巾尾部落下,蹭过裴予安的睫毛。那只戴着黑手套的手缓慢地抚过乱蓬蓬的发顶,像是在替一只野猫梳毛:“有狠劲,但身体太虚弱。这种玩命的方式,只适合我,不适合你。” “那还可真可惜。”裴予安抬着脸笑,声音很慢很哑,但出奇的诱人,“我还打算把命给您,看来您并不想要。” 赵聿倒没拒绝:“你不可能进赵家,但可以换一个条件。我会考虑。” 裴予安笑得更慢了。 他把脸埋进赵聿的围巾里,让那人身上的冷香完全包裹住他浑噩的意识。然后,他才开口,声音打着虚弱的颤,轻得像浮在酒气上:“那也好。我不上你的户口本。被你包养,也行。” 赵聿收回了手。 裴予安却猛地抓住了那条灰色的围巾,双手拽住两端用力一扯,借力留住对方的脚步:“你觉得我不合适,那只能证明,我还不够狠,做得不够多。你就不能再多等一阵子吗?原来赵总是这么容易心急的人吗?真无趣。” 醉酒的鼻息带着哼笑,顶撞得这么软塌塌的,反倒叫人反感不起来。 赵聿低头看着蹲得摇摇晃晃的野猫,几秒,单手绕过自己的后颈,绕过头顶把围巾一摘。来自围巾锚点的力道骤然一松,裴予安立刻失衡,瞳孔一缩,从喉咙里飘出一个很轻的‘啊’,然后直接向后栽坐进了雪地里,摔得屁股生疼。 “...没品的恶狗。” 裴予安很小声地骂了一句,以为没人能听到。 结果面前传来一声很轻的笑,轻到以为裴予安觉得那是风的把戏。他疑惑地抬头时,赵聿和许言已经离开了。 车发动了,尾灯在路口一闪,随即没入夜色。 “不仅没品,还没风度、没爱心、没素质。” 裴予安双手撑地,慢慢地站起来,挪着走向街边。 目的已经达成,他准备拦辆车回家睡觉。额头烫得有些过分了,眼睛也跟着失灵,幸好耳朵还留着警觉,一路绕开了不少摩托和单车的突袭。他的身体开始发冷,衬衫和风衣还残留着酒和汗混合后的黏腻,风一吹,冻得指节隐隐发麻。街角那边,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有人在喊:“听谁说人刚刚还在这边...” “快点找啊!二少爷交代了,找不到人你担得起?” 脚步声混乱不清,像是几个人一边跑一边交谈,正从主街沿着街灯搜过来。 裴予安倏地睁开眼,快速地往反方向跑。每一步都像踩在骨头缝里,醉意未散,疼痛已清。 刚转进小巷,就听见有人喊:“在那边!他往小巷里去了!” 裴予安咬了咬牙,没有回头。他拐进巷口,一边走一边扶着墙。鞋底踩在湿滑的地砖上,发出细碎的水声。他知道再走两条街,就有一处夜间诊所,那里光线昏暗,人不多。 他没有看见身后的车灯已经亮起。 是另一辆黑色的商务车,从另一条支路切入,没有鸣笛,悄无声息地在他身侧滑停。 “裴先生。赵总让我们来接您。车里有外套和应急药箱,医生在酒店等您。” 车内很安静,温度恰好。有人递上毯子和水,裴予安没有接,只靠着车窗坐下,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外面的街景飞快倒退,像将他整个人从乱局中撕离出去。 裴予安的额头贴着玻璃,滚烫的体温和冰冷的窗面相撞,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嘶”,忍不住又蜷了蜷身体。 从赵聿脖子上夺走的围巾被他抱出了温度,与他的皮肤纠缠不清。裴予安伸手把玩着围巾柔软的毛线,眼睛半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真是条软硬不吃的恶狗。 真是个完美的合作对象。 他把围巾往鼻尖轻嗅,风里全是鸢尾和苦艾的味道。 第5章 封杀雪藏 清晨六点四十八,裴予安已经被经纪人挖出家门,坐上了奔向剧组的保姆车。 日光刚亮,窗外海湾被薄雾抹成一块柔灰。 裴予安蜷在后座,把头侧靠着玻璃窗。他的膝盖上披着一条慵懒灰薄毯,眼下晕着淡淡的青色,薄软的唇失了血色,像是一盏碎裂的瓷。 “...脸色怎么这么差,你又发烧了?” 经纪人冯璇侧过身,冷硬地瞪他一眼。 裴予安眨眨眼,神情无辜:“璇姐,你终于肯跟我说话了?” “是啊。居然还没被你气死。我命真大。” 脸色发青的冯璇把手机递过去,恨不得把热搜扣在他脸上。 #裴予安金主现身#1.2亿讨论 #云顶酒吧冲突#9876万讨论 热搜后飘着的火焰标志还在热烈地跳动着,灼得裴予安眼里也有了光。他睫毛抬起一点,嗓音因为长时间的低烧带轻哑:“这不挺好的?黑红也是红。璇姐别生气,小心抬头纹。” 冯璇皱了半天眉,恨铁不成钢地骂:“皱纹我抹得平,你的热搜我抹不平。四个商务行程取消,三家品牌紧急解约。再这么下去,你连地摊直播都得排队。” “是吗。那样也很不错啊。” 他说得轻描淡写,声音里没有一丝悔意。 冯璇有时候真不懂这孩子到底想要的是什么。 进入娱乐圈的人,要的,无非就两样——名、钱。 可偏偏,世人渴求的名声,他弃之如敝履;汲汲营营想要谋求的前途,他也毫不在意。他虽然傍着赵先煦,可并不主动讨要礼物,反倒因为这件事,将名声毁了个七七八八。 她语气放软了一点:“你知不知道你的星途已经病入膏肓了?我这几天接洽了几个甲方,还有一个电影大导演,结果他们都说你‘形象风险不可控’。予安,你聪明,有悟性,合作过的导演都说你演技不错。虽然是从最末流的短视频发家的,那又怎么样?你凭借自己能力闯出名头来,自然会有无数影迷帮你辩经。以你的资质,五年...不,三年,你就能冲一冲视帝或者影帝。结果你...你偏要靠这个!赵家今天捧你,明天一句话就能封你。你真不懂吗?!” “...啊,璇姐,我饿了。” 裴予安毫无技巧地转了话题,语气轻软,撇下的眼尾带着点湿润清亮的委屈,恰到好处地让人心软。 冯璇被气笑了:“行行。小祖宗。我给你买早餐。想吃什么?” 她刚推开车门,裴予安懒洋洋的声音裹着笑飘了出来:“毛血旺,变态辣。” “……” “我说真的。我真的想吃辣,实在不行煎饼果子加小米辣也行——” “……” 冯璇当做没听见,用力甩上车门,转身进便利店里买了杯牛奶。 车里骤然落入寂静,裴予安唇边挂着的笑也像潮水一样退了下来。 他低头看着手机,盯着通讯录里的‘赵聿’两个字,指腹一寸寸摩挲。 “...还不够。” 一场本就不平等的交易,他势必要付出一切,才能博得赵聿的一眼兴致。 名声、前途、性命。 只要能为这场交易添砖加码,他通通都可以舍弃。 就在裴予安陷入沉思时,窗外忽得响起争吵声。 冯璇手里握着一纸盒牛奶,在不远处跟剧组的执行导演声嘶力竭地争辩着什么。她的动作太大,甚至于捏爆了手里的奶盒,牛奶沿着指缝滴落,随着她的动作而飞溅到了她精致的套装下摆。 裴予安皱眉,抽了两张纸巾下车。 “别过来!” 冯璇余光看见裴予安时,眼睛里闪过一丝不忍,快步走了过去,牵起裴予安的手,将他拉远。 可饶是如此,风里的讥笑声和议论声还是一个字不漏地传到了裴予安的耳朵里。 “关系户走得好啊。” “被资本反噬了吧,真是活该了。” “金主不捧他了,看他以后怎么嚣张!” 裴予安想了想,问:“是有资本介入,把我换掉了?” “……” “是赵家?” “……” “所以,是赵云升亲自出面封杀我的?” “……” 冯璇没回答,只紧紧抓住他的手,指甲陷进他苍白的皮肤里,想带他远离这些流言蜚语。可那孩子却轻笑了声:“被换掉的是我,你怎么比我还要更伤心?” 冯璇脚步蓦地一顿,转过头时,气得眼圈都红了:“角被撤了,戏也没了,合作丢了,前途毁了。裴予安,你到底在笑什么?!你是不是没有心?!” 裴予安将手中的纸巾轻覆在她的手心,慢慢地将她指缝的牛奶脏痕一下、一下地擦干净。边擦,边温和地说:“对不起。” 不是害怕、不是担忧,而是单纯的歉意。 晨曦的光点像无数细小流星落在那人脸颊,却融不进他的眼底。那双眼睛在笑,眼底却是空着的。 冯璇忽然懂得了,这个人为何敢往火坑里跳——他好像抱着跟谁同归于尽的态度在活着,根本就不怕痛,也不怕被烧死。 她仿佛明白了什么,却又感到迷惘。 她将裴予安冻得青白的手拢在掌心,颤声问:“予安,告诉我。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裴予安站在卸景的水泥地上,回头看他身后一整排未布置完的宏大仿古布景。哪怕再大的制作,这一切繁华再与他无关。 本该失望的人,却很轻地弯了弯眼睛,像是得偿所愿:“对不起。璇姐。对我来说,这是好事。违约金,我会赔的。” “你...” 同谋不轨 第6节 刚提起的话头被一个电话打断。 冯璇皱着眉走到旁边去接,一场通话似乎不太愉快。她跟对面的人争辩了半晌,回来时,神色是掩不住的疲惫:“予安。公司那边,让我去陪一个新人试镜。” 经纪公司的意思已足够明白。经过这几天的评估,尤其今早这一场丢角风波,公司也不想再在裴予安身上投入太多资源。 裴予安却真心替那位新人感到高兴。 “去吧。试镜重要。别学我。”他往旁边的景巷一指,“我想散个步,走两圈就回。” = 天边的海鸥振翅,衔来风里的寒意。哪怕穿了厚外套,还是觉得冷,寒气像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咬了裴予安一口,疼得他一悸。 “咳...咳...” 他肩头的纱布刚换,啤酒瓶炸口划出的伤埋在下面。疼痛如暗潮,咳一次就磨一次,眉头随着轻喘皱起又松开。 他强忍着战栗缓了几分钟,他才掏出手机,垂着眼睛,在电话簿里缓缓地往下滑,最后,在一个名字前面停住,用青白的指尖轻轻地按了下去。 铃声响了七下才被接起,电波里传来低沉磁性的嗓音,语气淡淡:“没想到你会选择现在打过来。” “我也没想到你会接。” “有事?” “有事。我打电话,是为了跟你讨论下归属问题。” “嗯,说。” 对方听上去对裴予安的困境早有预料,声音颇有些兴致缺缺。 裴予安单臂撑在江边的锈栏上,声音慢悠悠地:“我手里现在有一件大衣、一块围巾,都挂在家里熏香供起来了,准备当成传家宝。赵总,您下次能不能再送我条裤子?凑一整套,比较方便召唤神仙。” 对面沉了一下,似乎是翻阅文件的声音被搁住,又似是想笑却没笑出声来。 “你要跟我讨论的,是衣服的归属问题?” “否则呢?”裴予安支着下颌笑,“赵总不会在期待,跟我讨论‘我’的归属问题吧?” “还没想过。” “哦。我以为赵总等着我的电话,是知道我出事了,关心我呢。” 裴予安语气失望,但表情根本没当真。他撑着身侧栏杆,风吹衣角,江边的水汽潮得像一层细汗,把皮肤冻得发僵。他用通红的手指懒懒地卷着衣袖的棉线,继续话题:“话说回来,赵董事长最近好像有点不务正业啊。好好的一个商业大亨,干什么盯着我一个小人物砸?” “他最近睡不太好。说家里来了只吵人的老鼠,伸手就想碾死。他白天注意力太分散,就没空盯着太多的事。” “看来我多少还是帮上了您一点小忙,是我的荣幸。”裴予安笑,眼角往江对岸瞥了一眼,隐约可以看见先锋医药集团的高楼轮廓,“那我被封杀以后无处可去,能不能去赵总的衣服里躲一躲?我喜欢鸢尾的硬味,感觉能躲灾。” “这么想要我的衣服?”电话里响起细碎的纸张声,赵聿像是终于合上了文件,话尾向上一扬,“想在里面画图纸,做设计,筑巢建窝?” 裴予安表情一变,笑容瞬间消失。 “你什么意思?” “无意间看见洛伦帝国理工建筑系的毕业照,”赵聿的视线盯着电脑上那张穿着外国名校毕业服的照片,“角落那个戴眼镜的,很像你。头发压得很服帖,低着眼睛笑,看着比现在乖。” 裴予安顿了很久:“...像我,但不是我。您不是早就让许助理查过我的身份了吗?” “嗯。” 赵聿那边又响起鼠标的轻敲声,似乎在调一份档案。 “‘家庭条件困难,单亲,母亲早逝。没上过高中,在影视城打杂的时候被人拍了一条氛围感短片,爆火网络。在一次慈善活动里结识老二,一路蹿红’。故事编得不错,就是没什么说服力。不管怎么看,你都不像那种脑袋空空的草包。” 裴予安唇角抬了抬:“我可以理解为您在夸我吗?” “可以。但更正确的理解是,我确信你在说谎。” “但您没有证据。”裴予安不置可否、却寸步不让,“否则,您根本不会在我面前提这件事。您是在试探我?” “……” 对面又响起一声很轻的笑,似是赞许。 就在裴予安放下心来时,对方的语气却急转直下:“你很聪明。但是,我没有在身边埋雷的习惯。” “所以...你还是想赶我走?” 裴予安换了只手握手机,掌心微微渗出凉汗,焦急地等赵聿的一个回答。可对方只是拉长了沉默,冰冷的呼吸回声,几乎等同于判了他死刑。 裴予安敛了眼睫,视线一瞬压得很野,声音低哑带着狠意:“你不留我。我绝对会拼死反咬你一口。我咬人,很疼。” “是吗。”对面的声音不紧不慢地,“你可以试试。” ...混账。 裴予安闭了眼,几乎要被气笑了。 对面的人不怕威胁,不吃甜头;油盐不进,简直狗都不如。 冬风卷起江边日光,一束一束洇进水面,光斑摇晃得像没拢住的碎梦。他恍惚地单手撑着额头,很久,不抱希望地自言自语:“赵聿。你有死也想做成的事吗?” “……” “我有。” “……” “我知道你什么都不缺,我没法给出你心动的筹码。所以,我用命做抵押了。你想怎么用我这条命都行,哪怕,用完就扔,我都接受。” 裴予安呼吸一颤,轻声说:“求你信我一次。别拒绝我,行吗?” 江风从河心漫卷,吹皱水面,也拂动听筒里细细的电流音。 可赵聿始终没有回应。 裴予安自嘲一声笑,说了句‘知道了’。 他慢慢地放下手机,可电话那端传来一阵若有若无的衣料摩擦声,像谁拂过衣袖,轻敲桌角,慢条斯理地做了个思量。 “我对一个被封杀的小演员没什么兴趣。” “……” 这句话,听起来依旧是冷冰冰的拒绝,可裴予安却从里面窥见了一丝生机。他抿了抿唇,试探地问:“也就是说,如果我能解决这件事...” “半天之内。” “两天!” “晚上五点之前。”赵聿抬了腕表,“你还有八个小时,足够了。” “真恶劣。小气又恶劣。” 裴予安眼睛里的红还没褪去,眼尾就弯了起来。笑起来时,眼眶拼命撑住的两滴泪终于肯掉下来,落在光里,被日头映得暖融融的。 电话那头又传来一声很轻的笑,随即挂断了电话。 八个小时啊... 那条恶狗还真是精于生意之道,不肯吃一点亏。 裴予安懒洋洋地抱着手臂,靠在江边的桥墩子上思索着。 不远处,风里飘来煎饼果子的香味,裴予安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难得褪去了没干劲的懒散,直冲着早餐车就奔了过去。 他盯着橱窗里那罐红彤彤的辣酱,垂涎地打开手机准备付款时,神情瞬间错愕。 等等。 他的流动工资账户被冻了? 裴予安想起了那几个违约的商务,又想起不遗余力封杀自己的赵云升,努力解冻了半天,未果。 看来,他只能仰赖自己零钱宝里的16.8了。 长队蜿蜒,排到他时,裴予安试探地问摊饼师傅:“一个基础版煎饼多少钱?” “20。” “不要葱花香菜。不要鸡蛋。不要油条。”裴予安指着那罐辣酱,气势凛然地讨价还价,“就一勺面糊,一刷辣酱。便宜点。12。” 他可以不在乎被造谣、被辱骂、被换角、被退货,但他绝不能接受三过辣酱而不入。 跟影视城的物价艰难拉扯了三分钟后,裴予安捧着刷了辣酱的面饼,心满意足地走出早餐车。 他虔诚地咬了一口,浓重的辣味放肆地扎进每一寸味蕾。他额头瞬间冒出了细汗,浑身毛孔张开,舒服地打了个颤。 可还没享受几口,脚步忽然一晃。 眼前骤然黑了下去,像是被什么东西拉住了意识,裴予安下意识去扶路灯杆,却发现视野模糊成一团,耳边的叫卖声像泡进水里。 太阳穴传来针扎一样的疼痛,裴予安皱眉按着额头,缓了几秒,唇上才一点点恢复了血色。 他缓慢地撑起身体,又咬了一口面饼,眼睫失望地垂了下去。 ...不辣了。 第6章 刀 天光压得很低,远处的影视剧布景和现实街区的交界线并不分明。裴予安拎着吃了两口的面饼,踏上旧砖石路,脚下溅起的雪泥一串串,在裤脚卷起一圈深色痕迹。他没急着擦,只慢悠悠逛着,边走边思索赵聿留给他的大难题。 八个小时,连睡一觉都嫌不够。 裴予安随脚踢了一块棱角分明的小石头,仿佛把它当成了某条恶狗。 突然,一声急促的狗叫从左侧小巷拐角传来。 想象成真,裴予安被吓了一跳,扭头一看,一只瘸腿的田园犬正一瘸一拐冲过来,脏兮兮的毛几乎糊成一团,脖子上拖着一截废电线当绳。远处,一辆还未停稳的道具车正疾驶而来,司机在低头打电话,没看到路口。 来不及多想,裴予安一个跨步,稳稳抓住那条电线,一把将狗拽到身后,让狗免于伤在车轮之下。 狗盯着裴予安看了一会儿,忽得前腿趴下,尾巴扫过街上的雪,小声呜咽,叫得凄惨惨。 “怎么了?” 裴予安观察了一会,蹲下身,左臂环住犬腹,手指探向狗后腿骨节,摸了半天,果真触到一块浮肿和湿热。 小狗痛得‘嗷’了一声,湿漉漉的鼻子往裴予安怀里拱,尾巴的雪甩上天去。 “乖点,嗯?” 同谋不轨 第7节 裴予安手心揉着湿漉漉的狗耳朵,笑着跟它碰了碰脸,安抚的动作无比熟练。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还算干净的衬衫,然后毫不犹豫地脱了下来,垫在狗身下。衬衣薄,吸水极快,贴上伤处后小狗轻轻颤了一下,没再乱动。 “别怕。”只着一件背心的裴予安半跪在地上,拍了拍它湿哒哒的头,“我保证,一会儿就不疼了。” 小狗没精打采地呜咽一声,小心翼翼地将爪子搭在裴予安的手腕,脏泥在白皙的皮肤上拍出一朵碎裂的灰花,又低头舔过他细长的手指,很轻地蹭了蹭,很是依恋。 “别动啊。兄弟,别动。” 一声很轻的呼喊声从街角传来。一个身着衙差服的群演从后头走过来,手里举着手机,围着裴予安左右转了一圈,寻找着角度,‘咔’地一声,拍了一张封面照。 “行。就这样。嗯,上传!” 这大哥显然有点老花眼,凑近鼓捣了半天,最后才吭哧吭哧,把剪辑好的短视频传上了平台。 裴予安侧头,那群演正焦急地盯着手机,在后台的点赞和收藏和前台的视频界面反复切换。裴予安更凑近一步,伸手按住那段视频画面——灰蒙的巷口、褪色的道具墙、青年穿着黑色背心半跪在泥雪地里,一只瘸狗趴在他臂弯,头低着,像在听他说话。视频只拍了十秒,结尾那一句‘别怕’轻而温柔,几乎像从屏幕缝隙里飘出来的。 大哥以为对方要追究他偷拍,赶紧抱着手机就跑。可谁知,那个白白净净的年轻人反倒很轻地笑了下:“你拍得挺好。比某些网剧的草台班子拍得好多了。没想过应聘摄影?” 那老大哥一愣,挠挠头,笑得憨厚:“摄什么影啊。咱一个跑龙套的,拍得再好也没人看。你看,咱发了十几个这种‘暖心瞬间’,最高一个只有七个赞。” 裴予安琢磨一会儿:“想上热门吗?” “当然想!”大哥眼睛亮了,“你有办法?” “有个办法,但可能会被骂。你怕被网暴吗?” “咱们这种群演,天天被呼来喝去的,组里都被骂习惯了,网暴有啥可怕的。再说了,有人骂说明有热度啊,能赚钱,谁怕?” “好,很有觉悟。”裴予安赞许地掏出手机,点进微博,把某位专门骂他、粉丝量庞大的黑粉头子的主页翻出来,递给他看,“你就在你视频下面评论一句,‘好像哪个过气男演员,这么善良,被感动了’,然后@他。” “就这?” “就这。十分钟后他能骂到你的号起飞。” 群演大哥将信将疑。不到十分钟,评论区果然如预言般沸腾。黑粉带节奏的、跟风转发的、搬图嘲讽‘裴予安端着假狗做戏’的、还有分析‘公关洗白反噬’的,铺天盖地。 眼看他的账号第一次点击破十万,大哥笑得合不拢嘴:“小兄弟啊,原来你还是个名人。别说啊,你这招真管用。哎,不过,你是偷了他钱,还是抢了他家的狗?他为什么这么恨你?” 裴予安低头忙着抹去狗脸上的泥,随口道:“哦。他是道德保卫队的。平等地痛恨所有人。” “咱懂了。你是说他不该这么骂你。” “不。那倒不是。”裴予安有点不好意思,“我确实傍大款,吃软饭,抢人资源,还玩弄别人感情。败类一个。” “?” 望着大哥被雷劈了的表情,裴予安温柔一笑,伸出了冻得通红的手:“所以,你愿意借一个道德败坏的人渣穿一天戏服外套吗?” = 裴予安裹着臭汗味的戏服,安安稳稳地坐在江边。小狗已经窝在戏服衣摆下睡着了,尾巴还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江风冰凉,裴予安虚弱地咳了几声,右手下意识地按住左手腕上的那道旧伤,似是想借此压住体内汹涌翻涌的寒意。那种冷,不只是身体的,更像是从心里漏出来的虚空。他强忍着战栗缓了几分钟,才拿出手机,翻开工作邮箱。 不出所料,在垃圾箱里,他看到了那封婉拒信。 一周前,冯璇替他将演员资料和试镜录像一并发给了剧组,结果几乎是瞬间被自动回复退了回来。他滑到邮件底部,看清了导演的署名和角色名称。 知名大导演王砚川出品的《战火纷飞三十年》,其中的一个小配角,温谨。 这是一部投资体量极大的年代戏,改编自口碑极好的畅销小说。虽然温谨只是配角,对现在的裴予安而言,却是一只足以翻盘的筹码。可惜,角色最终与他擦肩,仅仅因为“风险不可控”五个字。 说什么‘名誉风险’…说到底,如果不是他亲手把自己的名声砸下水,为了钓住赵聿的注意,他也不会失去这个机会。 所以裴予安理直气壮地将那封邮件截图发给了赵聿,顺手还把‘救狗’的视频链接贴了上去,动作自然得像是分享晚饭的食谱。他撑着下巴,望着空荡的对话框,等着看鱼儿咬钩。 几秒后,消息显示‘已读’,接着,赵聿的对话框里显示‘消息正在输入中’。 裴予安眉梢一抬,赶紧抢先发了一句。 ‘您说让我解决问题,没说我不能找您帮忙!’ 对方顿了顿,像是被说中了心思,删掉了刚才的字,又重新输入。 ‘到底是我用你,还是你用我?’ ‘这得看您的想法了。您是想用一只老鼠,还是用一只老虎?’ ‘老虎被一只病猫给碰瓷了,估计会想打名誉官司。’ ‘哦,懂了。稍等,我给您叫一个。’ 裴予安点了只‘嗷呜’的白猫表情包发了过去,唇角一翘。 对面没再回,像是被无语到了。 裴予安忍不住笑了两声,却被风呛得一阵急咳。 他喘了半天,才抚着胸口坐稳。他低头给赵聿认真编辑了一条很长的信息,说起王砚川导演的电影《战火纷飞三十年》,说起电影原著跌宕起伏的情节,说起群像戏的热血,再谈起原著配角‘温谨’角色与短视频的关联。 他写得起劲,谁料,短信还没发出去,微博推送忽得从天而降。 流量像被人从高空倾倒,不过短短几分钟,热搜榜就已连跳三条。 #天选温谨少爷#蹿进前三,尾随其后的是,#落魄少爷也温柔#,#田园犬与温谨#。 第一条是原著粉的热议,第二条能看出是水军的复制粘贴评论,第三条则纯粹是路人自发发酵的表情包热剪。标题起得像一场临时出炉的策划战役,热度却如灼烫岩浆铺天盖地般流淌。没有人知道,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一个病得发虚的青年,在雪巷里抱了一条瘸狗。 赵云升接到电话时,正在参加‘江州健康科技产业园区’的规划会议。他本就病得昏昏沉沉,几次被电话震动打断会议进程,更不耐烦。 “到底出什么事了?!” 电话那头,公关总监低声解释着愈演愈烈的舆论,嗓音哑得像熬过火锅底料的辣椒:“抱歉赵董,事情有点不可控了。本来换角冷处理进行得很顺利,但有人横插一脚,新热度压不下去也删不掉。这些推荐视频转外站了,海外也有人在转,起码五六种语言字幕。而且...” 赵云升的声音里压着疲惫:“别浪费时间。把话说完。” “...是。”公关总监艰难地说,“里面好像有...英华文娱的手笔。” 空气里陷入几秒难以察觉的真空,而后,走廊里响起一声极怒的轻笑:“好啊,老二,很好。我的两个儿子,都很好。很好。” = 江风越晚越凉。裴予安借着夕阳的光又重温了一遍《战火纷飞三十年》的原著,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尖已经冻得通红。 他重新打开热搜,盯着愈演愈烈的骂战,算算发酵时间觉得差不多了,终于决定给王砚川导演拨了过去。 信号嘶嘶几声,对面接起时,语气沙哑得像刚从烟雾里爬出来:“你哪位?” “王导您好,我是裴予安。” “……” “您没挂我的电话,是因为有人跟您打了招呼吗?” 年轻人的话无礼又冒犯,像是仗着谁的势,傲慢得要命。王砚川脾气本就暴躁,放下手机就想挂电话,对面却立刻出声道歉:“这件事是我做得没分寸了,我向您道歉。” “不用了,受不起。温谨都被‘天选’了,我个有眼无珠的还能说什么?”王砚川冷笑一声,“你想演,也可以。我不导了。你喜欢被捧着,那就自己烧钱玩吧,我没空拍一部烂片。” “王导,您为什么生气?”裴予安的声音透着不解,“明明您占尽好处,为什么感觉像是我在欺负您?” “你再说一遍?!” 王砚川的声音陡然拔高,像是火山喷发的前兆。 “您消消气。”裴予安温柔的声音循循善诱,“您看,我要是在试镜里演得乱七八糟,您就可以有正当的理由羞辱我,把我赶出去,让我知道不是谁的后门都能走;要是我演得好,我就是您手下的兵,到时候打骂起来,别人只会说您醉心艺术,严厉指导,我哪还敢再放肆呐。” “这倒也是。不对,你等会儿...”王砚川暴怒刚消,又添疑惑,“你是说,你要参加试镜?你费这么一大圈力,只是为了拿到一个试镜的机会?” “是啊。” “...这我倒真没想到。这么大张旗鼓,看上去就是在逼我的宫。” “啊。”裴予安坦然一笑,“我倒是也想再熬几年,等出了成绩,再堂堂正正地站在您面前推销我自己,但是,那样太慢了,我怕我等不到。” “这有什么等不到的。试镜开放了一周了,你要是想要,通过经纪公司递简历过来就是了。” “哎,这不是,我的简历递上去立刻就被副导演拒了吗。说我‘形象风险不可控’。” 王砚川哼了一声:“他做得没错。我现在也有这个担心。” 裴予安倒很松弛,笑眯眯地:“那就要看我的演技能不能征服您,让您甘愿陪我一起冒这个险了。” “还挺自信的。” “因为我真的很喜欢温谨这个角色。虽然他的戏份不多,但很深刻。我还记得...” 他仰头看江灯,那些光被风一吹,摇得像水面浮起的尸体。他眼眸略一失神,耳边又想起母亲躺在病床上,环着他哄睡。伴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母亲的呼吸很温暖,故事很温柔。 于是他笑了笑,跟王砚川聊起温谨少爷如何在黑市变卖镶金怀表,只为了换一管青霉素;如何在煤油灯下为难民上药,自己却因感染高烧不退;又如何在硝烟浓夜里仍端坐戏台唱一段《游园惊梦》,只为让伤兵在昏迷前听见一声家乡的曲调。 他声音不大,却仿佛一寸一寸从他身体里剖开来,话说到一半,电话那头忽然寂静。 过了很久,王砚川才放低嗓音:“你喜欢演戏?” “嗯。我需要靠演戏来活着。” 是意料之外的回答,听上去狂悖又虚伪,可不知怎么的,这略带疲惫的低语却扎进了王砚川的心里。他沉默了许久,居然松了口。 “明天下午一点,海码头旧仓库,带行头来。机会就这么一次,你要是演不好,我会全网公开你的试镜和我的评价。你可以期待一下,被我当众处刑完,还有没有导演敢要你。” “好。”裴予安眉眼一弯,“我会好好准备的。” 电话挂断,他才缓缓地放下手机,掌心的薄汗已经沾湿了手机壳。 他又打开与赵聿的对话框,紧紧地盯着那人的头像。 在时间蹦到17:00的那一秒,赵聿发来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 ‘明天见。’ 宛若一张灼烫的邀请函,邀他前往地狱一观。 裴予安缓缓地将手机贴在胸口,微微仰头,任江风吹冷他眼角的微红。 不远处,有几只海鸥正翻飞在夜摊垃圾堆旁,一块肉被衔起来,瞬间被另一只从半空俯冲而下,强硬地啄住、抢夺、撕咬。肉被拉成两片,肠线黏在塑料袋上,闪着腥红的反光。夜风卷来腥咸的味道,像是厮杀后的血香。 裴予安盯着那片羽毛翻飞的景象,直到江水沉静,鸟群散开。他的眼神也慢慢收回来,藏进骨子里,带着一点耐心,一点锋利,一点说不清的疯。 “抱歉啊。” 他也想慢慢地走,安稳地走,走到鲜花的尽头,拥抱温暖的未来。 可是,他的时间不多了,不能总是被人当作烂肉一样踩在脚下。 他不要再做刀下的人,他要做那把刀。 同谋不轨 第8节 第7章 试镜 海风带着盐腥拍在铁门上,一层细锈随着震动簌簌落下。门缝合拢的瞬间,仓库里只剩昏暗和木屑味。天顶三盏老旧工矿灯还未全亮,光呈一束束钝黄,在灰尘里悬浮,像扭曲的细雨。 “第三十六场,温谨,上台。” 副导演声音不大,在空旷里回旋。 裴予安踩着木梯走上临时戏台。 这场试镜是温谨为数不多的高光片段。战时,最后的营垒被围困,伤兵被堆在破旧戏园子搭成的临时医疗点,躺在战友的残肢断臂上,望着天,半昏半醒,想在死前听一声家乡的曲调。 坐在正对面的王砚川没有表情地盯着场内,而制片人和编剧则坐在侧面,均是皱眉看着裴予安,时而压低声音议论几分。 “怎么定了这场戏?不是说后期找专业昆曲演员配唱吗?现在哪还有年轻人会唱这种东西?” “没听王导说吗?不会唱,直接演出来也行。” “那多干巴,怎么入戏啊。” “你怎么这么担心?” “这不是资本压力么。” 制片人欲言又止,编剧秒懂,赶紧严肃地比了个‘嘘’:“别在王导面前火上浇油了。王导本来就不喜欢裴予安,你再把王导激怒了,直接把人赶出去怎么办?” “唉。”制片人揉揉太阳穴,没报什么希望地看向场内,“快点演快点走吧。非要来丢人干什么呢,自取其辱,最后还不是要靠我哄导演。” 裴予安假装没听到他们的议论,慢慢地向着灯光中间走。 他踩着两张老课桌并成的‘戏台子’。四条桌腿用粗钢钉固定,隐约还能看见课桌旧油漆下刻着的‘我爱你’。台中间摆着的‘伤兵’,是真的群众演员。他裹着还带体温的脏纱布,他胳膊上血浆未干,大灯一打,焦褐色裂纹像旱地龟裂。 那个群演还张着眼,好奇地打量着面前这个黑红黑红的流量小生,毫无死人的实感。裴予安轻笑一声:“您都伤这么重了,闭会儿眼?” “好的演员就是面对一堆木头也能演。”王砚川冷然插话,“少要求别人,多完善自己。” “嗯,没问题。” 裴予安倒也没再顶撞,面对摄像机时,他总像换了个人,温顺柔软又听话。 他将破布道具拿在手里,指尖扫过布边粗糙棉线。他静了几秒,整个人陡然落入这片废墟,眉眼沉静,连呼吸都显得哀伤。 台下有人催:“准备好了?” 他微抬头,朝副导演点了个极轻的示意——可以开始了。 一瞬间,灯亮至三成。舞台和仓库之间落下一条黯黄分界线,像把尘封旧事切在里面。 裴予安着缎面长衫,站在烟尘里,将纱布甩成水袖,用枯叶做折扇遮眼,脚步动作干净,没有一丝多余情绪。 从这一刻开始,他是温谨。 他缓慢地脱下外套,罩在伤兵胸口,袖摆垂地,像旧时殓布。衣袖末端沾了血浆,微微往下渗,他却用指腹轻轻抚平褶皱,让那点血痕也排成规矩纹路。动作过分温柔,温柔得像替人掸灰。 灯光被副导演自动调暗一级,让演员要进入夜景情绪。仓库更暗了,远处浪声穿墙而入,像湿漉漉的引子。 躺在地上的伤兵望着裴予安那双眼睛,也有一瞬的恍惚。他好像看到了风里残破的旗,又像是远方回家的灯。 温柔、又悲伤。 他不自觉地被裴予安带入情绪中,伸出手,去握住温谨的衣袖。 背井离乡十年,他真的想家了。 温谨悲伤又温柔地望着战友,直到绕到伤兵脚边,他忽然顿住。 纱布里露出一点青紫皮肤,色泽诡异地像医院走廊尽头长明灯下的颈静脉。那一瞬,什么像针一样扎进裴予安额头。汗意从脊椎最末节蹿上后脑,被记忆撞得有些晕眩。 他好像看见白布下,母亲的手悬在空中,皮肤泛着同样的淤青。过量的几个空药瓶在光下滚动,刺眼。 台下有人敏锐地观察到裴予安一瞬间白下去的脸色,却无人打断,只当他在酝酿。 裴予安艰难地眨了一下眼,幻象消散后,是‘伤兵’噙着泪的视线。 是戏。 他恍惚地想起——他是温谨,他不是裴予安,可以短暂地在戏里苟活一会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仿佛溺水的鸟挣扎着喘了一口气。 他缓慢地在桌边坐下,垂袖,指节掐在布里。开口前喉头轻轻哑住,他抬眼望仓库屋顶高处的铁梁,那里有一块残月形破洞,冷光压着灰尘直落。 一声极轻的唱腔从他胸腔翻出来。他喉咙里有血腥味,唱一句咳一口。温谨知道,躺在他脚边听的人,根本活不过明天,送葬曲本不必优雅。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声音断断续续,却是很软、很柔的唱腔,像是末日里,残破牡丹亭里的最后一朵花。 伤兵被完全拽入了温谨的世界,原本睁着的眼,也恍惚地望向头顶那盏灯,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温谨只唱这一句,反反复复地。他执着地唱着,因为他知道,有些人是要听着家乡调死的,不然灵魂都找不回家的路。 最后,尾音未散,他忽然收声,伤兵的手从他掌中垂落。裴予安的手剧烈抖了一下,忽然,木桌发出一声脆响——他慢慢地跪了下去。 膝盖磕在桌边发出实声的闷响,全场的呼吸一齐停了半秒。剧本里没这动作,但没有人喊停。 两行沉重滚烫的泪珠霎时断了线地往下掉,裴予安没哭出声,像是要把悲伤安静地掐灭在喉咙里,让死者安心地放手。他俯身,将破布铺开,盖住伤兵双眼,用拇指腹轻轻替对方抹过睫毛;他的动作慢到近乎残忍,把死者所有惊惧都抹平后,再送他走。 “回家吧。” 三个字吐出时,他嗓子带着血丝般的沙。随即他垂头,额发落下遮住眉眼,却遮不住声线里那一点刚刚好压住的战栗。 老旧灯泡‘嗡’地颤了一下,像被这句话震荡,然后世界陷入一种诡异静默。连外头浪打堤岸声都退远,剩下只有众人胸腔里各自的心跳。 十几秒后,副导演才想起要喊‘cut’,声音哑得离谱。 编剧背过身去,捂脸抽了一下,沙哑地吸鼻子。再回头时眼圈一片潮红,只吐了四个字:“天选温谨。” 王砚川没动。他手里那把折叠椅保持半折姿势,锋利椅脚在地上磨出一点尖锐的痕迹。 “剧本里没有这三个字。谁让你自己改剧本的?” 裴予安这才直起上身,手心还压在那人胸口,骨节因用力而青白。他张口,勉强抬起唇,嗓子沙得几乎发不出完整音节:“...啊,我只是觉得这句话合适,就说了。算是,忘词了吧。” 制片人急得赶紧给他找补:“王导,这不是忘词,这分明就是...” “是自作聪明。都说了,我不喜欢自作聪明的演员,不好调教。”脾气暴躁的王砚川把编剧手里的剧本丢到了裴予安的手上,“剧本回去好好读。下次研读会,带三万字人物分析来。以后我问你为什么这么演,不许再说‘忘词’。” 裴予安一愣。 他望着手里还带着温度的剧本,笑了出来:“五万字吧。谢谢王导的宽宏大量。” 走出现场时,他余光瞥见王砚川在跟编剧说什么,连连点头,隐有称赞,却在裴予安回头时蓦地顿了话头,干咳一声,故作严肃。 裴予安假作没看见,贴心地给导演留了点不值钱的面子。 他从仓库试镜现场出来,寒风撩起衣领,顺着脖颈的缝隙灌进脊背。试镜时眼前出现的那一幕噩梦又卷土重来。 他脱力地抵靠着仓库的后门,缓缓地抱着手臂蹲了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咬着唇抵抗着幻觉。 头痛得要炸开,就在裴予安几乎要被痛晕时,兜里的手机隐隐地震动,救了他一命。 裴予安提了最后一口气,颤抖着摸上了兜里的手机,没看清来电显示,胡乱地划过,搁在耳边,声音哑得几乎要失了声:“谁?” “还没出戏?” 对面的人没有自报家门,只是通过声音准确地判断出了裴予安现在的状态。 “...啊,看来我又通过了赵总的考验,您很满意。”裴予安还记得营业,苍白地唇勉强弯起,清了清喉咙,语气温柔顺从,“您还有事吩咐我去做吗?” “你的记性好像不太好。” “……” 本是最平常不过的调侃,裴予安的脸色却蓦地一变,仿佛被戳中了最深的秘密。 紊乱急促的喘息通过听筒传了过去,赵聿顿了顿,声音沉了几度:“你不舒服?” 裴予安闭着眼按着太阳穴,拼了命地压下不适,勉强笑了下:“我没事,就是...” “上车。” 两个字落下,一辆停在路边的黑车打起了双闪。 驾驶室的车窗缓缓降下,许言的脸出现,微微颔首示意时,带着裴予安熟悉的恭谨。 “裴先生,我来接您去见赵总。” 第8章 约会 车内暖风刚被调高一格,前挡便蒙起一层薄雾。许言握着方向盘,假装在调校导航,余光却一次次掠向后视镜。 后座上,裴予安额头轻轻抵着玻璃,两手安静地交叠在膝上,可指尖始终在颤抖,像是心里压着什么抹不平的惊悸。许言没有立场开口询问,只能把车速放慢,尽量绕开每一条减速带。 海堤尽头的那间咖啡馆,在阴天里像被潮雾吞噬的一抹奶白。黑色商务车刚停稳,海风便挟着盐腥劈面而来,裴予安被吹得一个踉跄,肩膀的伤口痛得像被人攥住骨头。 他用手掌抵住车门,低头费力地喘匀呼吸,才慢吞吞地抬脚往里走。 门铃细响。 昏金色灯光从高处垂落,铺陈出的寂静像一层蜂蜡。吧台后新烘豆的焦糖味温黏,爵士老唱片的沙沙声漂在半空。落地窗前那排靠椅只坐了一个人——赵聿。 他左手捏着咖啡杯柄,右手指尖在桌面敲着极轻的节拍,眉眼低垂,睫毛下积着雾一样的热气。 椅脚刮地的轻响让赵聿抬了抬眼。他没有起身,也没有寒暄,只把菜单翻面,扣在两人中线上。 “想喝什么?” “...随便。” 裴予安解围巾的动作慢得近乎折磨,肩胛微抖。他像是孤零零地淋了一场大雪,整个人迷茫苍白;颤抖的睫毛下,那双失神的眼睛在努力找回焦距,想要戴回那张温驯理智的面具。 赵聿的目光落在那双没有血色的唇上,几秒后,他抬手将菜单递给了侍应生,替裴予安做了决定。 “热牛奶。” 瓷杯连同圆盘一齐轻推到裴予安面前,乳白色雾气一圈圈散开,他才回神,小声谢了服务生,声音轻软。过了一会儿,他终于缓慢地抽出青白的双手,捧住瓷杯的圆弧杯壁,吸收了那点热度,抖意堪堪被压住。 见状,赵聿的目光才落回指间的文件,低头看着。 同谋不轨 第9节 那是一封政府反馈函,红章里三行“未通过”赤裸而刺目。裴予安捧着牛奶坐在赵聿身边,探头去看文件,毫不避讳。 “怎么没通过?要我帮忙吗?” 那人的呼吸喷着细软的热气,打在赵聿的右手手背,那里像是被猫爪轻轻挠过。赵聿垂眸看某个胆大包天的小演员:“这种公司内部绝密文件想看就看?天颂什么时候把你招进来的?” “赵总亲自招的。我都是您的人了,放肆一点,不是分内的事?” 笑起时,眼角忽得觉得沉甸甸的,裴予安疑惑地揉了揉,依旧黏得难受。他掏出手机,果然发现镜头里眼尾残妆糊成灰痕,他皱了眉,用力抹了几下,粉底与血丝混出斑驳的杂点,更显得不利落。 他唇角一翘,侧脸一偏,凑到赵聿手边,极为熟稔地扬了脸:“我弄不干净。赵总帮个忙?” 那人皮肤本就细腻、容易留痕,被这么没轻没重地擦过,更添了几分薄红,比白瓷染朱砂还透亮。 文件合上的声音极轻。赵聿把文件推到桌面,淡淡地问:“作不死,就往死里作?” “就这点小事,不肯帮忙?”裴予安眼尾微红,笑意未歇,像是醉酒,“相处下来才发现,赵总不仅没有耐心,气性也...” 一句话未了,赵聿的大拇指已缓缓按上了他的眼尾。 一下,两下,揉得很慢、很沉,频率近乎于惩罚。那人粗糙指纹擦过薄薄的眼皮,撩起一层细细的红痕,带着细小刺痒与灼热,一寸寸磨入血脉。 裴予安心脏跳慢了一拍,几乎忘记要呼吸;他想躲,下颌却又被轻易捏住。宛若主动撞上陷阱的猎物,裴予安原以为能全身而退的自信被赵聿一个动作尽数揉碎。他不得不顺着赵聿的力道抬起脸,被迫与那人咫尺相对。赵聿的眼瞳冷得近乎黑色,望着有种令人晕眩的深沉。被那样侵略性的眸子注视着,裴予安的唇上仿佛撩起暗火,血液在耳膜里鼓荡,烫得他有一瞬失去了理智。他甚至分不清这种灼烧感是恐惧还是兴奋,嘴唇刚要颤开,那人忽得松了手。 距离不近不远、力道不轻不重、时间不长不短。就这样刚刚好,赵聿将裴予安的所有悸动与兴奋都尽收眼底。 大拇指最后一旋,将色痕抹干净,赵聿拿起桌面上的热毛巾擦手,动作细得像有点洁癖:“再这么胡闹耽误时间,我就重新考虑你之前的提案。” 裴予安的额前碎发因前倾粘着冷汗,纤长的睫毛轻颤,身体各处依旧涌着因赵聿的抚摸而撩起的战栗。他赶忙低头抿两口牛奶,咳了两声,垂眉掩去眼底的动摇,才轻声笑了笑,小声抱怨着:“赵总——没耐心,气性大,还翻脸不认人。” 赵聿慷慨地略过了裴予安的坏话,二指敲了敲桌上的文件:“赵氏是医药企业发家。赵云升这几年一直在筹划的,也是医药相关。” 听到这话,裴予安立刻正色,表示自己认真地在听。 赵聿把目光投向落地窗外。江对岸,先锋医药的高楼灰影嵌在迷雾里。 “江州市要批健康科技产业园,就建在先锋医药的旧址上。赵云升让先锋医药牵头递了材料,初审没通过,是地的问题。” “地?就是说,是您管着的天颂地产进度慢了?”裴予安有点意外,“我以为,我们赵总对赚钱最有兴趣了。” 赵聿慢条斯理抿了口微凉的咖啡:“我是慈善家,不爱钱。地基有安全问题,我当然要合理提出质疑。” 裴予安险些呛住,轻敲胸口:“咳。对,是我忘了,您向来菩萨心肠。” “赵云升想要老二继承先锋医药,一直在产业升级,为老二铺路。但这几年他的动作太大,不知道他在急什么。可能是自知自己身体不好,所以想让老二早点顶上去吧。” “我懂了。赵董催,您就拖。” “拖?不可抗力而已。”赵聿一眼压下来,“赵家父慈子孝,你造谁的谣?” “噗。” 裴予安这次是真的没憋出,笑得咳了出来,眼角的泪花闪着,像是要喘不过气:“好好,我不造谣...咳嗯。您接着说。” “赵云升最新的科技健康产业园区规划里面,包括了一块地。那块地闲置了好多年,地皮的产权一直在不同人的手里转来转去。我过去几次提起要让天颂接手那几块地,尽早处理先锋医药旧址上的危楼。但是,赵云升一直找借口压着。最近,莫名其妙就落在了老二的手里,之后,产业园区的规划也开始同期加速了。他很急,天天催。” “这我就懂了。”裴予安抬了唇,眼眸闪过一丝打趣,“赵董不急的时候,您急;赵董着急的时候,您反而拖起来了。这可真是~父、慈、子、孝。” 赵聿瞥他一眼,倒没反驳。 裴予安想了想,问:“赵董防着你,你不方便查,想让我帮着打探下?从二少爷那里?” “嗯。”赵聿多叮嘱了一句,“点到为止。” “懂的,赵总,我懂。” 裴予安知道某位黑心资本家的意思,正话反听嘛——不用太尽力,玩命就好。 裴予安修长的食指抵着唇,又思索了片刻,忽得抬眸:“先锋医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要不然赵云升为什么这么紧张?” 再提起‘先锋医药’时,裴予安拼尽了一身演技,让自己看上去毫不在意。 海风扑在窗上,玻璃发出一声低鸣。 赵聿望着窗外翻卷的江潮,许久,很淡地丢了一句:“是啊,只是一个研发新药的医药公司,你说,他们到底想藏什么?” “……” 裴予安唇角的笑容淡了。 他也顺着赵聿的视线向外眺望,左手无意识地伸进裤兜,摩挲着那瓶褪了色的棕色药瓶,眼前又闪过母亲死亡那晚,病床前满地的药瓶,还有‘先锋医药’的受试者知情同意书。 他的指尖又开始不自觉地发抖,肩膀压着极轻的颤,隐隐有种散架的趋势。幸好这时服务生走上前,托盘里盛放着三颗柚子味硬糖。 包装简陋,简直像是二十年前的过期产品。 “赵先生,老板让我送来的,说是老规矩,请您的。” 咖啡机前,戴着红色水滴耳饰的女人正笑着跟客人寒暄,见裴予安回头,微笑着颔首,伸出食指,抵在唇上,莞尔一笑。她的气场强势,但神态却揶揄,像是撞破了一场令人意外的幽会。 赵聿把卡放在托盘里付款,顺手捏起一颗,撕开劣质的糖纸,将粉色透明糖块推进唇舌间。他的动作慢又优雅,把几毛钱的硬糖吃出了几万块的奢侈感。 裴予安也伸手去拿,但却被赵聿阻止:“今天没有多余的给你。” “?” 裴予安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凑近,垂眸认真打量着糖块,再次确认,这糖并不是黄金做的:“赵总平常这么大方,竟然对一块劣质硬糖斤斤计较?” “……” 不知为何,赵聿周身的温度降了几度。 在裴予安困惑的神色中,赵聿缓慢起身,拿起外套,径直要走。 那一瞬间,裴予安忽然明白。 不是糖不够多,而是他不够格。 心头莫名一酸,裴予安却立刻换上完美柔顺的笑脸,好脾气地伸手揪住赵聿的袖口,向人道歉着:“赵总,我不想在后厨刷咖啡杯还债。违约赔偿金下来前,我身无分文。我错了。真的,错得离谱。我从此戒糖,跟它不共戴天。您看怎么样?” 裴予安自觉端正态度,绝不越线半步。面对金主老板,反正哄就对了。这根粗壮的大腿可不能让他一句话给气跑了。 某个不走心的演员努力表演撒娇,声音软得像猫爪轻拍。赵聿垂眸看他:“卡还冻着?” “嗯。” 裴予安乖巧点头。 服务生将卡递回来,赵聿没接,直接让他递给了裴予安。 卡身漆黑底纹在灯光下映出暗金流光,裴予安捏住卡边,眉头一抬:“这算定金?” “也可以算是遣散费、或是死亡补贴。看你怎么理解。” 赵聿推门时,冷风灌入。他侧身推开门,冷峻的目光从裴予安颤动的睫尖掠过,像活火山顶压着的最后一层雪,底下的岩浆不知何时就会撞破桎梏,将人吞噬成白骨。 裴予安忽地想起方才那只指腹在眼尾摩挲的温度,呼吸一滞,不由自主地伸手触了触。 那里,还烫着。 第9章 忘了也好 夜风拂过落地窗,江城的天际线陷入钢铁灰调,灯光在楼群之间拉出冷白色的流痕。 裴予安靠坐在沙发上,落地灯没开,客厅里只有一盏桌面台灯,散出一圈浅金,恰好落在他膝上的笔记本屏幕上。房间静得像被什么吞没,只有鱼缸轻响,几粒饲料在水底滚来滚去。 那只小乌龟刚刚进食,龟头从壳里探出来,缩在一角慢慢咀嚼。裴予安手指在玻璃壁上点了一下,没惊动它,只是惯例打个招呼。 他转回视线,看向电脑桌面。 文件夹被他设了隐藏,藏在系统盘的备份目录里,一层套一层,连带文件名也换成了几串无意义的数字。但他闭着眼都能摸进去,一步不差。 他用触屏笔缓慢地按下剥了皮的文件夹,里面一串长文件依序甩了出来,密密麻麻地占满整个界面。 屏幕光一闪,一张图片倏地弹了出来。 那是一条三年前的新闻推送,截图像是被人仓促截下的,右上角还残留着电量不足的红标。 【国产突破!先锋医药发布首个适用于神经系统退行性病变的组合疗法,alpha13-9即将进入临床三期试验!】 标题下附着的,是一张授予先进企业家的照片,那名穿西装的中年人手里捧着锦旗,上面写着‘最具责任感’五个烫金大字。 裴予安盯着锦旗后那张志得意满的脸,伸手去拿桌边的笔,重重地写下‘赵云升’三个字。手心那点细细的墨迹渗进指纹缝里,像某种从纸页里爬出的沉色血线。 他当初就是看到这条新闻,才劝母亲申请临床名额。海外对这类病症仍处在保守治疗阶段,所有方案都围绕‘延缓’打转,没有真正对症治愈的药。而这款新药,是第一支针对‘多系统神经功能退化综合征’的国产组合药物,理论机制和母亲所患病症的症状几乎完美对照。 那时候的裴予安刚刚十九岁,成熟得太过天真。 他自以为是地在深夜整理出整整八页病史说明,又录了三段医生口述评估报告,全部打包压缩,联系先锋医药临床项目组,哀求他们可以给母亲一个活命的机会。 对方很快回了信,说‘情况特殊,可以酌情插队’。 收到邮件的裴予安被惊喜撞晕了,他跌跌撞撞地跑到母亲的病房里,边跑边哭。 他记得那天母亲刚吃完药,体温平稳,情绪也温和。可当他半蹲在病床边,说出‘先锋医药’四个字时,原本昏睡的母亲像被针扎一样从床上惊起。 她当时还插着吊针,右手却死死拽着他的手臂,血线沿着输液管一路攀爬。她眼神惊惶,语气破碎,一遍遍重复:“予安,你忘了...这药没用的...我们不要回去,不要...不能...我们转院...现在就转...” 他以为她只是精神错乱,是病入深处的妄语。他抚着她的手,轻声劝她,又签下了试验知情同意书,把最新一份检查报告转发过去。 可就在第三天凌晨,病房警报骤响。 他从学生公寓一路奔向病房时,母亲的身体已被压在急救板上,眼睛半睁,唇色发黑。医生嘴里喊着‘抢救室’‘强心针’,他的耳膜却像被掏空,一片死寂。 他明明十二个小时前还陪着她,看着她入睡,给她讲睡前故事,给她唱歌,就像母亲小时候哄他睡觉那样。 明明,她那时的手还是温的...温的啊。 回忆太沉,压得裴予安透不过气。 他把额头抵在鱼缸,颤抖的热气呼在玻璃上。小乌龟蜷在另一个角落,抬了抬头,又缩了回去,成一个壳,留裴予安孤身躲在黑夜里忍着痛。 他单薄的背隐隐发颤,很久,黑长睫毛一掀,硬把眼泪憋了回去。他脱力地倒回沙发一角,用发麻的食指又一点,屏幕光冷冷一闪,映着他苍白冷漠的神色,还有眼角那点未落的红。 第二份pdf是黑白扫描文档,全英文。 是一份住院药物记录的副本。常规使用一支的药物,在死亡前三十分钟内连续使用了四支。 他没有表情,只是单指撑在触控板上,缓慢地翻页、拉大、勾选比对。那晚,值班护士栏里,赫然写着两个字。 ‘缺失’。 同谋不轨 第10节 这两个字让他屏息了几秒,直到水缸里乌龟轻轻撞了玻璃一声,才把他从那点空白里拉回来。 看顾母亲病情的护士,为什么会消失? 医院找不到她,住址也是空着的,连就职记录都是伪造的。 这种反常的信息,只能指向一个既定答案——灭口。 可是,为什么? “alpha13-9。先锋医药。赵云升。” 裴予安笔下的三个词被他慢慢地圈了起来。 明明是救人的药,起的名字却像是杀人的重型武器。他的笔锋缓慢地挪到‘赵云升’三个字上,狠狠划了一道线。笔尖压纸很重,墨水泅湿了白纸下的塑料垫板。 “妈说,‘这药,没用的’?” 裴予安笔锋一顿。 这是不是说明,母亲曾经用alpha13-9治疗过她的病,但中间得知了什么秘密,导致她不得不逃走,结果还是被赵家的人找到,灭了口? 电脑屏幕正弹出一张家庭合照,是赵家接受采访时的封面图。 赵云升居中,着西装,微笑得公式化,眼睛是下撇的,城府深厚;右边是赵先煦,照片像是被谁随手扔进的,运动服剪裁糊乱,笑容肆意;左边是赵家两个女儿,稍高些的那位更为成熟,黑色长发过肩,沉稳大方,是标准婉约的东方美人;另一位短发,酒红挑染,左耳打着三个耳钉,没看镜头,也没笑。 而赵聿,站在最外面。 他身着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侧脸线条锋利,眼神落在镜头之外,却专注,像是在看某个并不存在的人。 裴予安盯着那张他看了无数遍的照片。 从前,他只会看着赵云升,力求把那张脸刻进骨头里;但今晚,不知为何,他总是走神,视线余光总瞟到那条恶狗的脸上。 直到小乌龟撞了撞水缸,他才从那张照片上收回目光。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的墨迹,拇指在指缝里慢慢摩挲几下,试图抹干,却越抹越黑。 他合了合眼,呼出一口极轻的气。 心乱了。 不该乱。 裴予安回到桌前,屏幕切出通讯界面。他划出联系人列表,停在‘二少爷’那一栏,手指按住拨出。 电话响了两声,那边立刻接起。 “喂?予安!你个小东西,总算肯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你要是再不接我的电话,我明天就去把你的经纪公司买下来。” “对不起,二少爷。我这几天...” “别说了!先回答我,你伤怎么样?” 意外地,赵先煦态度并不像以前那般暴躁,裴予安准备的‘安慰’和‘撒娇’都没用上,反倒让他愣了一愣。 “好多了。已经不痛了。我知道您不是故意的要打我的。” “我就是打你,你也得受着。”赵先煦先脱口而出,而后,又小声地说了句,“不过,那天我确实没想打你。” “您对我好,我都知道。” 裴予安‘咕咚’喝了口水,压了压恶心,坚定着演员的信念,再开口,声音更轻哑温存:“我最近是工作太忙了。现在,电影节要筹拍一个短片,请不来大腕,就拉我们这些小演员去凑数,我连睡觉都没空了。” “什么短片?我给你拍。” “算了,不好拍的。导演想要一组大型废土风场景,这几天要跟公司的几位同事一起飞去外地拍个人直拍,然后再后期剪辑到一起,我要配合大家的时间,估计三四天都不会回来了。” 裴予安随口扯的谎,连逻辑都圆不上,但赵先煦根本听不出来,只急吼吼地阻止:“去什么去!不许去!” “可是...” “就在江州。我让大哥给你新建一座楼,然后拆了。不就是废土?” “……” 不愧是纨绔富二代,好彪悍的思路。 裴予安愣了一会儿,才记得把话题往回拽:“那哪儿赶得上时间啊。不行的。” “行,你等着,我摇人...” 赵先煦撂下电话,刚要说什么,一位低沉的女声响起,隐隐约约地,裴予安只能听见几个关键词——‘董事长’,‘信用卡’,‘禁止’。 裴予安支着侧脸听戏,直到电话重又响起,赵先煦略带尴尬的嗓音响起:“咳。这件事,我肯定给你搞定,总之,你不许出去,就在江州呆着,等我有空了去找你。” 电话对面的女声又说了两句,惹得赵先煦勃然大怒:“什么意思?在江州这儿租那种破烂的废工业基地?你在跟我搞笑呢?我要给,就给他最好的,你不要赵家的面子,我还要脸!” “二少爷。”裴予安适时插话,纯良地挑拨离间,“您不用为我特意费心了。我本来就是一个小人物,怎么能配得起赵家的优待?您要是手里没有现成海边的废场地,我就...” “我没有?呵,你说我没有?这世界上还有我搞不到的东西?”赵先煦生锈的大脑疯狂转动,明显来了劲,“泉水海港,那里,对,旧仓库区那边,一大片废地,都在我家名下。你要拍戏的话,我带你去。你想怎么拍都行,我给你拉光线搭景棚!” “这...”裴予安下狠手捏了捏大腿,使劲儿挤了两滴眼泪,硬装娇弱、欲拒还迎,“太隆重了,我...我怎么受得起...二少爷您...我...我们...” “嘶啊。我明天爬墙...咳,我明天开车去接你。那片人少,车也少,听我爸说要整合成什么健康园区,封着呢。我没听太懂,反正图纸他亲自批了。”赵先煦被裴予安软得发媚的声音撩得小腹起火,“你要是想拍废土感,我带你上楼顶看。黄昏的时候最带感。等到晚上,我们俩...” “嗯,好。”裴予安微笑着应了一声,低头看着脚边乌龟壳泛出的微光,“那就明天。” “...唉。” 电话挂断后,裴予安烦恼地捏了捏眉骨。 赵先煦蠢得太纯真,他已经演出愧疚感了。 裴予安疲惫地转脸看向窗外。 城市灯海如潮,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五官模糊,笑容恶劣,像是卑鄙的小偷。陌生的既视感袭来,他忽得有一瞬间想不起自己从前长什么样了。 ...已经病到这种程度了吗。 “嗯...嘶。” 太阳穴猛地一抽,裴予安疼得身体蜷了起来,喘息声都带着颤。他用湿冷的二指按揉着太阳穴,抵御愈演愈烈的疼痛。额头上慢慢沁出一层薄汗,刚沉淀回来的记忆又像是被人抽走,一片混乱中,裴予安忽得想起赵聿提过的那张毕业照。 他慢慢地撑起身体,摇摇晃晃坐回到桌前,重新打开电脑,想点开隐藏起来的相册,犹豫了半分钟,还是盖上了电脑。他只低头,把脸埋进手臂里,强迫自己闭上了眼。 忘了吧。 忘了也好。 太留恋过去,就没法往前走了。 -------------------- 改文,改文,大改文ing 第10章 死亡抚恤金 翌日清晨,江州的天光灰得像蒙了一层雾纱。海风顺着港口吹进城里,带着铁锈和潮气,湿冷浸骨。裴予安醒得很早,没拉窗帘,任天色一点点由昏暗转向清白。他靠在床头刷完晨间新闻,又抱着电脑,将赵先煦给他发过来的地址输入搜索框里。 ‘江州市长阳区泉水新港,115-134号’ 卫星地图缓慢地铺陈,泛黄发黑的老楼像是被雷劈焦了的鸟窝,看着黑糊糊的一片。据说那里是先锋医药的旧址,当年一场大火将许多重要资料付之一炬。 就在这片废墟中,先锋医药曾研发出领先于世界的新药,alpha13-9,让赵家赚得盆满钵满,金融巨兽从此觉醒,盘踞一方。 “旧的实验基地么。过去的十几年没想着拆,现在忽然想翻新成产业园了?怪不得赵聿怀疑。” 裴予安继续搜索着地名,翻找着陈旧的新闻报道。忽得,视线一凝,疑惑地‘嗯’了一声。 “...赵家,养子,救火小英雄?” 一张低分辨率的照片,一个年幼的孩子脖子上缠着纱布,站在西装革履的赵云升身边,还不到他的腰。两人站在废墟前,赵云升牵着他的手,对方则显得颇为不情愿。十岁模样的男孩单手插着兜,盯着不停闪烁的镜头,眼神冰冷,看起来习性阴暗,像是会跟阴沟里的野狗抢烂肉吃的类型,毫无正派感可言。 “不是...噗。” 小赵聿这单手插兜的动作忽然戳中了裴予安的笑点。 这人,真是从小就喜欢装高冷,这么十几年都贯彻始终,还真有毅力啊。 他拿起手机,作死地给赵聿发了条温柔礼貌的挑衅。 ‘赵总,我刚刚看新闻,看到一个十岁小男孩,跟您气质很像。我以后可以叫您插兜哥吗?’ 对方已读,没回。 裴予安抱着枕头低笑,笑得胸口胀得疼。他很缓慢地从被子里起身,慢慢地踩着拖鞋进浴室冲澡,边冲边唱昆曲小调,翻来覆去就是那两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浴室的水声淅淅沥沥,他踩着水,站在镜子前,撕下肩膀贴着那层薄薄的防水胶膜。被玻璃炸出来的皮肉伤其实不重,但看着触目惊心,三四道黑色的细伤疤交错叠在一起,还有泛着紫的淤青。 他不在意地将伤口裸露出来,抬手从衣架上拽下一件柔顺的白衬衣。衬衣材质软滑,胸前缀着轻盈飘逸的羽毛。他稍微歪头,在右耳挂了一只小巧方石耳钉,取出一支浅色唇彩,胡乱叠了几层。 望着镜子里那副陌生又张扬的脸,裴予安出神地与他对望,垂了眼帘又掀起,很淡很轻地笑了笑。 半小时后,赵先煦派来的商务车抵达。司机是新面孔,一身黑西装,戴白手套,连招呼都打得公事公办。裴予安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像只刚出炉的白面包,乖顺温从。车窗升上来,外头的海风与雾气被隔绝在玻璃外。司机透过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礼貌地问:“裴先生,温度合适吗?” “有点冷。” 他声音轻,软,又带着早起未消散的哑,听着像人还没完全醒。司机一抖,赶紧又调高两度,热得他手心出汗,可后座的人好似如沐春风,舒服地靠在颈枕上补眠。 车过高架时,灰蓝色江面在远方铺展开,码头吊臂和废弃的巨型油罐缠在薄雾里,如同一块巨兽的残骸。 一片待建的废墟里,居然还有人看管门岗。司机放下车窗,与保安递了两句话,很快被放行。几座烧得焦黑的楼矗立在雪里,旁边是矮矮的仓库群,锯齿形屋顶像是巨兽的脊骨,一路延伸到看不见的尽头。 仓库外的空地被临时铺了木板,灯架、轨道、无人机、发电车井然排开。导演正举着测光表来回穿梭,边走边给助理下指令,场务搬着大小箱子踩得木板嘎吱作响。 雪被风吹成斜线,把人脸刮疼,灯光组拉来两台大型暖风机,对着设备不断吹,生怕雪水打湿机芯。 裴予安下车,白色羽绒服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纤细的腰线。他步子不快,却准确绕过最滑的雪泥,像踩在无形的标线上。 “裴老师!”助理导演迎上来,塞给他一条毛巾,“先到帐篷里躲躲雨,妆发在那边。” 裴予安谢了声,顺手把毛巾搭在肩上。 帐篷里已经放了两台暖炉,灯泡昏黄,空气暖得让人犯困。化妆师见他进来,赶紧招呼:“裴老师,外套先脱一层吧,这里热,别感冒了。” “嗯,是挺热的。” 他就坡下驴,在幕帘后侧身把羽绒服脱下。肩上一大片淤伤压在白衬衫下,像冰下涌动的青墨。他觑了一眼外面,慢条斯理地解开领口两颗扣子,抬手扇了扇风,白皙的脸浮起一丝红晕。 赵先煦踩着泥走进来,一身限量版皮衣,被雪打得亮晶晶。他抖了抖衣领,眼神一转就落到裴予安的肩,瞳孔里明显掠过一丝锐痛和某种难言的躁动。 “怎么青成这样?” 同谋不轨 第11节 “没事,不疼。我知道你的心。” 裴予安深情念白,赵先煦反倒哑然,清了清喉咙,有点别扭:“我会给你买辆车。想要什么,今晚告诉我。哦对了,我定了旁边的顶层。” 旁边顶层,泉水新区五星级酒店,高档总统套房,十万一晚。裴予安咋舌,却低下头,声音清润又温和:“好。” 说完,他从身边拿出一个保温杯,倒了杯花茶,递了过去:“天冷,我出门前泡的。您要是不嫌弃的话...” 话没说完,赵先煦就把水灌了下去。 馨香的茶气在唇齿间流淌,赵先煦仿佛品到了裴予安唇上的味道。他拽了拽领子,倾身向裴予安的唇,刚要吻住,导演就扒帘探头:“裴老师准备好了没?大雪暂时停了,光刚刚好。” 裴予安将手柔弱地搭在对方的肩,不着痕迹地阻了他的亲密:“晚上再说,好吗?” “……” 赵先煦刚不乐意地皱眉,视线忽然落在裴予安肩膀,那里,单薄的白衬衣正透出青紫狰狞的血痂。 他半晌没说话,裴予安疑惑看他:“二少爷?” 赵先煦别开眼,少见地褪去一点下流:“你要是身体难受...我是说,今天天太冷了,算了。老子没兴致,明天再睡你。” 裴予安笑了一半又卡住,为难地‘呃’了一声。 这种走肾又走心的关怀、礼貌又冒犯的强迫,他该怎么表现才能显得得体又贴心? “你去吧。”赵先煦翘着二郎腿,一扬下颌,“别太拿自己当回事。养好身体,明天过来好好伺候我。” “……” 裴予安凑合地笑了下,转头表情一言难尽。 赵家的儿子,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样阴晴不定的?是不是都被赵云升给养歪了? = 镜头安在滑轨上,摄影师指尖在机身投影键滑动,一串参数快速跳变着。碎雪还在空中飘动,灯光在雾气里折成一道道稀碎的光路,像破玻璃被揉进空气。 裴予安站好位置,抬头时阴云缺了一角,白得过分的光从侧面打进来,刚好切在他眼睫,晃得清透。导演在监视器后低声爆了句粗口,“太美了”,随后抬手打响指。 “往前推!” 轨道车缓缓前移,镜头里,裴予安的衬衣衣摆被风吹成弧线。他神情极静,却在镜头推进的每一厘米里递进出浅到深的分层情绪:先是茫然、随后惊疑,再到最后的淡淡怅惘。光影流过他的瞳孔,像海潮涨退。 “cut!”导演兴奋地转头,“完美!这一条可以拿去做预告片头了!” 众人松了口气,忙着调整下一组位置。 裴予安那一条刚拍完,风把灯光吹得飘忽不定,场务正忙着搬脚架。他装作整理衣摆,稍微扭过身,望着不知为何忽然坐在帐篷里打起盹的赵先煦,了然地笑了下。 他低头轻轻按住腹部,一声不高不低的呻吟恰好传到助理导演耳朵里。 戴着耳机的年轻女孩扭头,担心地看向站得摇摇晃晃的裴予安,伸手扶了一把:“裴老师,您不舒服吗?” 裴予安恰好好处地晕了半步,又微微弓起腰,神色痛苦:“我可能吃坏肚子了,得去趟厕所。” 助导看了他一眼,有点为难:“仓库这边是废的,没水没电,估计没厕所。要不您问问赵先生?” “我不想打扰他睡觉,我自己去找找就行。” 裴予安善解人意地摇头。他抓了件外套,戴上帽子,沿着灯架后面的小通道往内侧走。没几步,风声就小了下来,拍摄区和仓库侧墙之间隔着一层挡板,转过去之后,一下就安静下来,只有铁皮被风刮得嗡嗡响。 完全脱离人视线后,他立刻直起了身子,脚步敏捷。他抬头环顾了一下四周,然后往靠墙那一侧走过去。 仓库的门牌都脱落了,只有一扇灰色铁门看着和周围不太一样。门边干净,没有灰,也没有锈,像是最近才有人擦过。门把手上还套着一枚新的螺丝锁扣,不是原厂件。更奇怪的是,门边墙壁上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延伸进地砖缝里,像是电缆槽里拉出来的临时线。 他蹲下来,手掌贴上铁门的一瞬间,眼神微动。 是温的。 并非是那种太阳晒出来的温,是里面在运转设备的那种恒温。冬天的废弃仓库不可能有这种热度。他顺着那条红线看过去,注意到墙角还有个印着褪色蒙灰的标牌,边缘边角翘起了一半。裴予安蹲在地上,用手擦去薄灰,只看到了‘维保’二字。 他立刻蹲下,伸手敲了敲墙壁,果然听到了不同于实心墙壁的回响。这是一道门,门后是维护用通道。可是这种平层大仓库从外面看只有一层,这扇门后的通道是维护哪里的? 莫非...这里有违章搭建的地下空间? 裴予安心脏‘咚咚’地跳。 他立刻掏出手机,低亮度打开相机,对准门缝、红线、标志一张张拍下。他拍得很快,指关节撑在门边,没有发出一点响动。 照片最后一张,他拉近了一块地面砖缝。那砖缝被切割得很平整,说明这边是后改的,不是原来的地砖拼缝。 他伸手拉了拉门,不出意外地被锁住了。他四处寻找工具撬锁,可忽然,远处传来有人脚步踩在水迹上的声音。 他立刻收起手机,往后退一步,手捂着腹部重新装出虚弱的样子。等那人走近,他勉强直起腰,脸色发白:“厕所在哪边啊?不好意思,我找错了...” 来人是赵先煦的司机,赶紧快步走过来,将他扶了回去。 远远地,赵先煦背着手在和场务说什么,见裴予安回来,快步把人接了过去,皱眉抱怨道:“我就打个盹的功夫,你怎么就又肚子疼了?” “对不起。” “闭嘴!”赵先煦把裴予安打横抱了起来,放在老板椅上,居高临下地皱眉指挥着,“今天先别拍了。收工。” 现场所有人都是一愣,继而苦笑。无人敢违拗赵二少爷的意思,纷纷收拾起现场散落的部件机器,像资本主义皮鞭下的小狗,乖巧听话。 裴予安站在忙碌的人群里,微微抬眼瞄了一眼上方。仓库门口的吊装灯架,金属卡箍锈迹斑驳,只剩两枚螺丝撑着,只要再给一点点力,就会断。 他弯腰假装去收拾行头,蹲下,顺手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熟记的号码。 电话那头没响两声就接起了。裴予安立刻低声问:“你是不是觉得,赵云升在这块地里藏了东西?” 对方安静了一瞬,随后传来一声轻笑:“鼻子还挺灵的。” “这样。那我帮你找出来?” “哦?”赵聿的声音听上去颇有兴致,“想做就试试看。” “那好。” 裴予安抬起头,看向那盏风中摇晃的灯,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他稍稍低头,拨出报警电话。 这一次,他的声音微哑,还带着一点颤抖:“喂,我...我在长阳区泉水新港拍戏,我...我总觉得有人跟着我。” 他望着前方人群,声音越发低下去:“我刚才在仓库后面看到墙上拉了电线,然后回来没多久,就...就有东西从上面砸了下来。我不知道是不是意外,但我觉得有人想害我。” 他故意停顿一下,吸了吸鼻子,把情绪压在即将失控边缘。 “我算是公众人物,我现在很害怕,能麻烦你们来一下吗?” 对方开始记录信息,他一边听着“我们会立刻安排”那句话,一边慢慢把手机放回兜里,脸上神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低头走进人群,像是要捡起自己的围巾,动作随意,但在经过那根支架时,手肘轻轻一碰,指尖稳稳拨动了那枚螺丝的方向。 金属“哒”一声轻响,平衡瞬间倾斜。 支架的卡箍瞬间滑脱,一只狭窄的圆柱形水泥柱合着刺耳的金属尖啸砸下! 剧痛瞬间劈在肩头,仿佛有火在骨缝里炸开。裴予安咬着牙险险侧头,灯体擦着耳根砸向地面,玻璃罩碎裂成漫天水花似的亮片。 ...糟糕。 玩脱了。 砸得有点歪,撞到脑袋了。 “裴——” 耳膜轰鸣,导演的叫喊声像从水下一样浑浊。裴予安被反震力甩倒,后背撞在木板上,疼得胸腔一闷。鲜血顺着衣料浸出,高饱和红在暗灰背景前刺目灼人。 人群乱成一团,设备师大吼“电闸先拉掉!”。灯光全灭后仓库更暗,天边的雪却在这一刻骤然停了,云縫里迸出一束白到炫目的日光,落在地面碎玻离间四散跳金。 裴予安的左掌始终死死护着脖颈,以免碎玻璃割到颈动脉,另一只单臂撑着地面,几次都没能站起来。剧痛从骨骼涌上大脑,眼前一阵又一阵地发黑,体力不支时,正好倒在惊慌失措冲过来的赵先煦怀里。 “予安,予安!!” “...救我。” 血从额头渗了出来,浸湿了睫毛,裴予安紧紧闭着眼,气息微弱。没有医学常识的赵先煦以为裴予安要死了,红着眼怒吼:“还等什么?!都他妈的给我打电话救人啊!!” 120刚接通,就被一个穿军绿色制服的男人生硬地夺走,按灭了电话。他穿的是门岗的衣服,曾与几人打过短暂的照面。 赵先煦单手抱着裴予安,站起时,腿都是软的。他用浸满鲜血的手紧紧抓住制服男人的前襟,字字从牙关里压出来:“你他妈...” “赵董的电话。” 男人取出兜里的手机,显示通话中。 赵先煦心慌得近乎发抖,他掏手机手指发凉,“爸,出事了...不是我动的手,灯自己掉下来——” “我先不追究你瞒着我把人带进老厂区的事。现在,你,跟着你面前的人立刻离开。然后,把那个不听话的东西交给我。”电话那边,赵云升声音低沉,像冻裂的冰,“现在。” 赵先煦耳边嗡嗡作响,口干舌燥:“爸,你是什么意思...” 不妙的语气。 平时,老爸打骂他时,是半是严厉半是纵容的愤怒;而今天,他虽然没有生气,但听着,却能品出血的腥味。 “别问,照做。” 赵云升挂断了电话。 赵先煦呆呆地擎着电话,短暂失语,只能任凭面前的人架着他离去。等他再回神,三个又高又壮的制服男人已经拖着满脸是血的裴予安往外走了。 “你们...” 赵先煦反抗未半,被面前冰冷的男人拦住:“请别让我们难做。这是赵董的意思。” 人声嘈杂中,裴予安被搬上车,鼻腔里全是血锈味。他没让自己晕过去,微阖的睫毛抖了抖,只把头侧向车窗,看见灰黯天空被割开一道长龙似的亮缝。 他耳边断断续续地响起交谈声,赵云升低沉的声音顺着电波传来。 裴予安唇色惨白,却得逞地弯了起来。 他被绑走的那一瞬间,赵云升的态度已经不打自招了。 这块地,果然有大问题。 不过...这里到底藏了什么,让赵云升和赵聿都这样在意? 没关系。 他重伤报案,警察无论如何都会介入调查;如果真有秘密,大概是瞒不住的。 裴予安迷迷糊糊地摸着兜里的黑卡,眼皮沉重得撑不开,意识无法控制地往下坠落,昏迷前,他想——如果赵聿真把这笔钱当成死亡抚恤金,他做鬼也要回来咬死那条没品的恶狗。 同谋不轨 第12节 第11章 逗猫,挺有意思的(上 裴予安是在昏昏沉沉的药效中醒过来的。 头痛如锥,后脑像被钝器反复捣过,额角贴着纱布,隐隐泛着潮湿的冷意。他下意识抬手去碰,动作还没完成,右臂的吊针猛地牵扯住静脉,疼得他抽了一口凉气。 病房很安静,窗帘拉了一半,窗外是灰白色的天。风不大,但玻璃窗间隙传进来的呼啸声像在耳边打转,恍惚间让人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在医院,还是又回到了那个死气沉沉的废墟现场。 他想起自己晕倒的最后一秒,那束蓝红交错的警灯、逼仄昏暗的商务车,还有那几个强行将他架走的人。他似乎是被赵云升带走关起来了。 “呵,赵董事长对待阶下囚还挺客气。” 他低声喃喃,口腔里全是金属味,一说话就牵扯到干裂的唇角,疼得他闭了闭眼。 病房门被拉开。 他本能地躺回去,手指下意识地按住吊针,瞳孔收紧成一线,紧紧地盯着门口。结果,出乎意外地,是两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走了进来,一男一女,态度不咄咄逼人,却带着职业性的不近人情。 “裴予安先生?”那女警翻看着手里的病例,“您报警了对吧?” 他余光撇向病房外来回逡巡的可疑人影,只能谨慎地回答:“我,不太记得。” “你是在现场拨的报警电话,手机号码跟你本人身份是对应的。但我们到场时,你已经不在了。” 裴予安抿着唇,脑中飞快地分析着现状,不敢说太多,只抿着唇勉强笑了下:“可能是脑震荡的关系吧。我真的记不太清了。” 男警看着他头上的纱布没再说什么,只点了点头:“我们勘察了现场,初步认定是坠落意外。那片土地的承包商赵先生及时赶来,表示遗憾,并且愿意承担您的医药费,可能是想要走民事和解。考虑到您现在身体情况不方便,那我们先做个简单的登记,等你恢复后再来派出所做正式笔录。地址我们会发到你预留手机号上。” 裴予安心里一凉。 赵云升藏得太好,竟然连警察也没检查出异常来么?他压着心下的惊疑,安安静静地让他们做完登记,没多问一句。 直到他们离开,门轻轻合上。 裴予安靠着床头坐,盯着门口五分钟,结果再没有人进来查看他的状况,静悄悄的,太反常。他仰着脸,盯着还未挂完的水,咬着牙把吊针拔了出来。血珠在皮肤上滚了一小滴,他顾不得,赤着脚踩下地,摇摇晃晃地冲到衣柜里面翻找着。他的病号服里没有手机,没有外套,甚至连他原本戴着的那只耳钉也没了。 裴予安顶着额头痛出的一层薄汗,摇摇晃晃地扶着墙走到病房门边,小心地将门拉开一条缝。走廊静得离奇,门外不远处,一男一女正坐在靠墙的位置。他们穿着普通,但腰板笔直,神情冷淡,明显不是亲友。 裴予安手握住门边,皮肤被金属边缘磨出一层红痕,看着那男人讨好地笑:“那个...我想上个厕所,可以吗?” 男人站起来,一句话也没说,默默跟着他走向男厕。 厕所有人在用水,水龙头的哗哗声盖住了一切。裴予安低头洗手,镜子里,二人四目相对,不偏不倚地。 他关上水龙头,轻轻甩了甩指尖的水珠,眯了眼睛:“你是赵云升的人?” 男人不语,眼神冷静,像是被设定好的看守ai。 “我伤得这么重,还怕我跑了?”他撑着笑,嗓音发哑,“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刚才跟警察也是这么说的。您看,我表现得这么好,您要不跟赵董说说,放我回家。我保证以后好好表现,再也不纠缠二少爷了。” 男人不为所动。 裴予安只温顺地回答:“那好吧,那我就在这里养着,替我谢谢赵董。” 一路上,男人始终不远不近地跟着,名为‘看顾’实则监视。裴予安回房关上门,无奈地重新靠在了床边。他顺手拿起桌上一杯温水小口喝着,视线右扫,从树顶枝桠的茂密程度估算了一下楼层。 这间算得上高奢的私人病房至少在三层,窗户内外都有不锈钢框架焊接,大概是怕某些想不开的精神病人跳楼,或者是怕类似裴予安的亡命之徒又抽点什么异想天开的疯。 裴予安无奈一笑:“三楼往下跳?可真看得起我。” 就算他想,他这副虚弱的身体也受不了这种撞击吧。 他提着气,小心翼翼地往后倒,生怕再撞到肩膀的伤。躺舒服了,才轻舒一口气,闲来无聊地翻找抽屉里的东西。结果不出意外地,毫无线索,只知道这家疗养院叫‘水霖’。 “‘水霖疗养院’...等等,疗养院?不是医院?” 那一瞬,裴予安忽然有了主意。 他酝酿了一下,深吸了口气。下一秒,不大不小的呻吟声正好透过病房门传了出去。门口守着的一对男女立刻站起,错愕地发现刚才还好好的裴予安忽得脸色惨白,侧伏在床头柜上,单薄的身体微微打颤,眼泪把纯棉白色病号服染得水色微黯。 “我的头...疼...” 他崩溃地发抖,身体脱力地往下滑。 女人赶紧将他扶住,快速地摸了身上几处,皱眉看向男人:“身体发热,肌肉战栗,这种痛感装不出来。叫人吧。” 男人面色不动:“我没接到这个指示。” 裴予安气得险些翻了个白眼,艰难地抬手,把床头柜的水打翻,虚弱又带着冷然狠戾:“刚才...警察来过。我...在这里的事,他们知道。要是我死了...你们肯定摘不干净...救救我...我没想跑,只想活着而已...” 医生来得比他预想中还快。 挽着盘发的中年女医生拿出瞳孔笔照着他的双侧瞳孔,又让他握拳、屈肘,伸手摸鼻尖等基本神经反射测试,有点犹豫地思索了片刻:“症状虽然不完全符合,但也不能完全排除颅内出血。为了保险起见,还是得送医院做头部ct。” 男人面无表情地走出病房打了个电话,再回来时,跟女人点了点头。 裴予安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一出拙劣的戏码竟然能换得赵云升这样轻易的妥协。这...对吗? 心口的疑惑越发浓厚,他忽然有了个猜测。 他决定...赌一场。 护士将他送入电梯,而在电梯降到一层的那一瞬间,裴予安猛地从轮椅站起身,抓着病号服跌跌撞撞地往外跑。他在病房里瞄了几眼楼层结构图,这家医院的一楼后门出口通向花园和停车区,是唯一可以不用刷卡出去的地方。 他心跳剧烈,指尖在颤,体力差得跑几步路就胸口抽痛。但他还是咬着牙拐出那扇消防门—— 然后,一眼看见了坐在长椅上的人。 黑外套,灰围巾,一支烟在指间悠悠燃着。他抬了眉,眼神平静又带点困意,像是坐了有一会儿了。 “过来吧。” 赵聿说。 语气轻得像是在等一杯咖啡煮好。 -------------------- 改文,改文,大改文!! 第12章 逗猫,挺有意思的(下 风从树枝之间穿过去,花园安静,只有几只麻雀在翻找雪下的果皮。裴予安皱着的心忽得舒展开来,一瘸一拐地向着赵聿走去,坐在那张冰冷的长椅上。 然后,一件黑色羊绒大衣披了下来。许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悄无声息地将衣服搭上他肩,然后退了开去,像个从未存在的影子。 赵聿转头看他,眉眼淡淡:“病房里呆不住,大冷天的非往外跑?” “那还不是要谢谢体贴又善良的赵总,选了两个不会说话、不懂解释的石头来‘照顾’我?” 听着某只野猫那副乖顺又阴阳怪气的语调,赵聿笑了声:“你好像很不满。我记得我跟你说过,点到为止,别做超出自己能力的事。你自己要弄成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怪我干什么?” “您不是说让我玩命吗?” “我什么时候说了?” “在咖啡馆。”裴予安翻旧账,记仇地指出,“你让我玩命去,还不准我吃糖。” 赵聿盯着他额头的纱布看了好几秒,最终只是别过脸去,没再说话,像是有点无语。裴予安侧过身去追他的眼睛:“您不会是要翻脸不认账...诶?” 他忽然笑吟吟地抬了眉,像是看透了对方一瞬的破绽:“赵聿,你心疼我了?” 赵聿拍了拍膝盖上的雪碎,嗓音平静:“说说吧。你玩这么一通命,查到什么了?” 话题转得太快,算是某种程度的赞许与承认。 裴予安这才放心地靠坐在长凳上,按揉着酸疼的手腕,缓慢地说:“我试出来了。赵云升对那块地格外上心。警察还没来,他就慌了,这么大张旗鼓地把我带走,肯定是要藏什么更重要的东西。” “就这个?没了?” 裴予安顿了顿:“嗯。没了。” 赵聿慢条斯理地站起身:“之前的合作作废。你受伤,我救你,两清了。” 说完转身要走,裴予安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臂。他清瘦的五指扭抓着呢料,指尖充血,整张脸都褪去了笑意,被迫继续给出筹码:“我知道了。把仓库的施工图给我,我会给你答案。” 赵聿停住脚步,没有立刻回头。长椅前的雪面因两人踩踏而塌陷,留下交错深浅的脚印。 裴予安低头收紧了指尖,脉搏在掌心跳得像炸了窝的鸟,他听见自己用着近乎沙哑的声音交出了底牌:“你猜对了。我是洛伦帝国理工建筑系的毕业生。所以,把图给我。” 赵聿终于转身,眉峰极淡地扬了一下,像是在审视一个比预期更有趣的剧本人物。他向后抬了抬手,许言立刻将手里的平板递过来。 “看吧。” 图纸铺在了光线略灰的雪地上,白纸黑线,干净得像是刚从设计院打印出来,线条工整,每一条都规矩得像教科书。 裴予安飞快地滑动了几页,冷冷吐出几个字:“假的。官方报备图和实际不符。这片地有问题。” “证据呢?” “……” 裴予安后背靠着长椅,温温地弯了眼睛。言外之意——要好处,谈条件。 赵聿唇角微抬:“瘸了条腿,还敢蹦跶。真是不知死活。” 裴予安的视线却落在赵聿手中的那支烟。已经燃到了底,只剩一截微红的火星。他慢吞吞地伸手,将那支烟抽过来,按在自己唇上,温文尔雅地吸了一口,喉头压过一阵刺辣的热。 “赵总,您不是喜欢这样的吗?” 咫尺之距,两人的呼吸几乎缠在一处。 赵聿缓慢地伸出手,拂过裴予安冰凉的五指,揉进他的指缝间,将那支几乎要燃尽了的烟取了回来。 烟嘴微湿,赵聿并不嫌弃地将烟重新压在唇畔。呼出的烟雾缓缓将两人罩在一处,那人深邃而掠夺性的眸光也被烟雾掩去几分,甚至带上了一点不清不楚的纵容。 裴予安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唇上的余温,总感觉赵聿那个动作像是要把自己也吞下去似的。 他抿了抿唇角,温温地掀了睫毛,轻声期待:“这交易怎么样?一个消息,换您带我入局。公平吗?” 赵聿没接话,只反问:“你醒来,没看到手机,不想猜猜是谁拿走了?” 裴予安一怔,脑海里闪过的是那几张珍贵的照片,是仓库暗门,是改过的方砖,是那串临时布线... 后背倏然一凉。 “你不想把仓库现场的照片给我,没告诉我过去的求学经历,甚至于演员的身份也很可疑。你一边防备我,一边装傻想留在我身边。”他望着对方的眼睛,语气不咸不淡,“裴予安,你是不是对自己这张脸太过自信,在我面前浪得太过分了?” 裴予安本能地后缩了半寸,脸上的笑比刚才更勉强了:“我至少帮你查清楚赵云升的心思了,不是吗?” “这块地的重要性,”赵聿缓缓说,“我三年前就查清楚了。” 同谋不轨 第13节 “你——” “我布了那么久的局,被你一闹,彻底白费。打草惊蛇,蛇把窝直接毁了。” 他说这话时并无责备语气,却比任何责骂都更让人心底发凉。裴予安睁大眼:“打草惊蛇?” 赵聿看着他,眼中一丝怜悯也无:“赵云升主动协助调查。今天凌晨,他带着施工队,以‘危楼整改’的名义,把那片仓库地面灌了水泥,彻底封死了。” “...什么?” “你猜得很对,仓库地下可能是有秘密,但现在,谁也进不去了。” 那一刻,裴予安的脸彻底白了。 雪地将他脚下的温度抽空,他整个人像站在一个塌陷的漩涡上,气血倒流,耳朵里嗡嗡直响。连指尖都像失去了控制,一下下地颤。 赵聿垂眸细看着他失魂落魄的表情,像是要一层层剥开掩饰的真相。 “害怕了?” “……” “是在害怕我把你当成废棋弃掉,还是...”赵聿看他,若有所思地,“你比我更想挖出先锋医药的秘密?或者说,你一直在拿我当挡箭牌?你进赵家的目的,也是先锋医药?” 那句话像一根冷针刺进裴予安心底,他忽然回神,眼神倏地收紧,难以置信地问:“你诓我?试探我?吓唬我?!” 赵聿居然笑了。 “不行吗?逗猫挺好玩的。” “……” 裴予安气急败坏地转身,脚步踉跄得像要踢翻整个长椅。下一秒,他头一晕、腿一软,整个人脱力地往前栽去。 一只手横空捞住他的腰。 紧接着是整个人被打横抱起,那动作稳准狠,比赵先煦的举动多了几分嫌弃、几分不容反抗,还有些隐约的惩罚意味。 “自残这事,只对赵家那位没脑子的太子爷有用。我不吃这套。” 身后不知从哪儿推来一辆担架车,赵聿一甩手把人放上去,又将外套向他脖颈上拉了拉,像是怕风雪渗进病号服。 裴予安冷笑:“你不是说不合作了吗?你不是早就查清楚了吗?那你还要我干什么?” “我花了三个月查清的事,你三天就查到了。你说,我还敢让你走吗?” 裴予安半扭了脸:“哦。试探完开始夸了是吗?赵总,我脾气差,不吃这一套。” 赵聿不恼,捏了捏他下颌,左右看看他瘦得尖削的脸颊。皱了眉:“把身体养好了再出院。纸片人还妄想替我冲锋陷阵,哪来的自信?” “跟您学的。” “我听见了。” “好的,插兜哥。” 裴予安懒懒地回嘴。 赵聿忽然脱下围巾,手一拽将人拉近。他动作干脆利落,像在给一只不听话的小动物上绳索,将那层柔软的羊绒缠到他脖子上,唇贴耳道:“别顶嘴。我脾气不比你好。” 裴予安凑得更近,握住赵聿的手,虚弱又坚决地一点点向外拉扯:“哦。我顶嘴,您不高兴了?我的身体也没您想得那么弱。您想惩罚我,得用点力才行。” 围巾一点点地勒住他的脖颈,青筋隐隐,而那双纤薄的眼睛还不知死活地弯着。他的呼吸急促紊乱,微微颤抖的唇角染着濒死时的红,发着隐忍又不甘心的疯,仿佛习惯性地用自毁来代替无能为力的愤怒,在绝境里还想要争抢着微不足道的主动权。 真生气了。连演都不想演了。 赵聿望着裴予安那双微红发颤的瞳孔,沉了声。 “松手。” “……” “裴予安。” “……” 裴予安才终于放开了自己的动作,围巾垂落,露出颈上一道淡淡的勒痕。他偏过头,捂着唇脱力虚弱地咳嗽,又倏地陷入无声又无用的示威。 赵聿用大拇指摸他苍白的唇,蹭掉唇边的一点烟灰,干脆利落地换了个话题:“忘了跟你说,疗养院高级病房,一天两万五。” “...哦。我有钱。” “之前给你的那张卡,我挂失了。” “什么?!” 在裴予安奋起反抗前,赵聿拍拍轮椅示意远处的护工上前来将病人推回病房。 裴予安哪里肯走,踉踉跄跄地站了起来,跌进赵聿怀里,捂着额头,气喘吁吁地扬了个难看的笑:“赵总...再,咳咳...商量商量?” 赵聿不着痕迹地揽住他的腰,把险些栽倒的病人往怀里一带:“又要谈条件?” “保证公平。”哪怕身体快撑到了极限,裴予安还是绞尽脑汁地思索着解法,“有没有什么...对赌协议模版,我以个人名义跟您签。” 一直背对着两人的许言从不远处走了过来,看了眼赵聿,才从平板上调出一张可编辑的文档,恭敬递了过去。裴予安快速扫了一眼,抿了抿唇瓣,快速地写下一行字。 “在‘水霖疗养院’期间的费用由甲方完全承包,并且甲方需满足乙方所有合理要求?”赵聿指尖点了点‘合理’两个字,“这个就不太合理。” “您也可以写自己的条件。”裴予安把笔递了过去,期待地,“来,您写。” 赵聿拿着笔,迟迟没落定,只是望着裴予安苍白虚弱的神色。 终于,黑心资本家大发慈悲地写了一行——‘2周,长肉,5斤。’ 裴予安一愣,以为自己看错了。 “您确定?” “不满意?” “不。我是怕您反悔。” 裴予安在那行字和赵聿的脸上反复折腾七八次,在确认不是开玩笑以后,飞速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刚才还带着讨好的神情立刻淡了下来,裴予安缓慢地坐回轮椅,抵唇轻咳了声,闲散优雅地将围巾披在肩上。 “我知道您忙。我还病着,就不送您了。您有空也别来看我,我忙着长肉。” 五指微扬,他头也懒得回,像是用完就扔、提上裤子就翻脸不认人的渣男。 等到裴予安完全离开后,许言才走上来,担心地低声问:“赵总,封仓库那事...” 赵聿目光始终未离开裴予安,过了好几秒才开口:“我会接手。” 远处疗养院门口几道人影在寒风中徘徊。几个穿着便衣的人,正鬼鬼祟祟地往这边靠。 赵聿眼眸一深,踩灭了脚边那点烟灰,淡淡地交代道:“把尾巴收干净,该送警局送警局。留个人,回去告诉赵云升。从今天开始,裴予安正式挂名天颂地产开发部顾问,不持股,不参与高层管理会议,专职向我一个人汇报。如果他不同意...” “那他得开始学会同意了。” -------------------- 从头到尾修过了~ 修成自己喜欢的样子了~ 这篇文数据实在太难看,难看就难看~毕竟我早就习惯了没人喜欢哈哈哈哈! 我家在北极圈,被骂是大米饭,但我靠西北风活着,没事,我超勇的!! 没事!!加油!! 我喜欢最重要(今天份自我安慰+1) 第13章 医学奇迹(上) 疗养院比医院更好的一点是,没有凌晨五点的例行体温检查。 裴予安一觉睡到了八点半,餍足地打了个悠长的呵欠:“啊——舒服。” 他醒了却没起,迷迷糊糊地睡了个回笼。他白皙的侧脸塌着陷在柔软的枕头里,黑发散乱地垂落在眼眉,挡住了他朦胧的睡颜。 终于,门外传来断断续续的噪声,是楼下的清洁机器人在巡扫走廊,发出有节奏的‘咔哒’。房间里只有这一点细碎声响,不聒噪、却有点恼人。 裴予安黑长的睫毛微颤,不情不愿地再次醒转。他缓缓翻了个身,从枕头下摸出一支玻璃体温计,夹了一会儿取出来,垂眸仔细看了一眼。 36.9c,刚好卡在安全值之下。 他松了口气,把体温计擦干净,收进床头抽屉里。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排药——止痛的、退烧的、调节神经的,全混在几个维生素的小瓶里,只有右下角用黑色水笔刻意留下的几个不同的划痕,代表着不同的药物种类。 但难得今天身上没发烧也没疼,裴予安干脆拿了两片真正的复合维生素就着温水冲了下去。然后他起身洗漱,用水抓了抓散碎的额发定型,以饱满的精神面对今天的第一项挑战——早餐。 水霖疗养院的每日配餐都是经过严格的测算,日摄入热量和营养比例都无可挑剔。裴予安照单全收,从不挑剔,也不抗拒。但十几天过去,他的体重增长依旧卡在1.5kg的节点,最后那1kg,好像怎么努力都窜上不去。 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不在食欲,而在吸收。他吃得比谁都努力,却长得比谁都慢。裴予安本以为这是一项相当简单的交易,但实践起来才发现,这怕不是黑心资本家给他下的套。 算了。 今天大吃一顿,只要明天的体重秤增值能冲上2.5kg,赵聿怎么也没理由再把他锁在这个鸟不拉屎的僻静郊区混吃等死了吧? 想一想,心情又愉悦不少。 他一边活动肩膀一边坐起身。旧伤还在隐隐抽痛,不过比前几日好些了。他穿好外套,接过护工送来的早餐,在窗口坐下慢慢吃。粥、牛奶、红薯、煮蛋。他甚至要了第二份,埋头喝粥,像是在跟谁竞速。 四十五岁的大婶想阻止裴予安自杀式进食,苦心劝说:“先生,您别这么吃,肠胃会受不了的。” 裴予安边剥鸡蛋边摆摆手:“我今天饿了,大概是心情好的原因。您不用管我。” 饭后他出门散步,在花园绕了整整十圈。风有点冷,夹着雾气,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灌下来。他把手插进兜里,站在小径尽头的一棵香樟树下,用指节缓缓按揉着腹部。 胃的位置胀得微微鼓了起来,顶得难受,但还好,不至于吐,也没有很痛。他低头看着脚下踩出的草痕,想了想,抬头对着晨雾照惯例来了段台词开嗓,用的不是电影学院的贯口,而是他自创的顺口溜。 “打东边儿来了只恶狗,嘴里叼着颗糖球,三步一跳五步一抖,差点把我裤腿扯走; 糖球滚到沟里头,恶狗一扑撞了头,我站远远吹口哨——哎呦,别赖我里手头; 恶狗蹲那儿瞪我瞅,眼圈红得像年兽,我拍拍屁股说句走,谁让你不长长脑袋先上钩~” 他念得慢悠悠的,儿化音带着钩子,裹着点没睡醒的语气,话尾里全是软塌塌的示威。念完,他鼻腔里轻轻发出一声笑,把手从兜里抽出来,继续按了两圈胃。 回去时,他路过站在第三颗香樟树下的男人,伸出素白的手拍了拍他的肩:“刚才那段录下了?” 男人:“……” 同谋不轨 第14节 裴予安:“别忘了发给赵聿。他会喜欢的。” 男人:“……” 裴予安:“擦擦冷汗,别怕。他真就喜欢这样的。” 男人:“……” 裴予安:“哎,兄弟,你跑什么啊?” 目光所及的范围内,终于没有了恼人的苍蝇,转来转去地监视。裴予安唇角一抬,走向收发站,抱了盒快递回病房,坐在床上鼓捣着新寄来的药。 晚上八点半,他照常称重。用初始体重矫正过的电子体重计发出一声轻响,数字一跳一跳地稳定下来,最终落在‘+2.5kg’的位置。 裴予安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懒散地掀了睫毛,对着记录的护士认真地说:“麻烦您字写得大一点。我怕某些大老板眼神不太好,说看不清,不承认,要赖账。” 护士:“……” 这位裴先生说的‘眼神不好还赖账’的‘大老板’,应该不是这家疗养院董事长赵今澜女士的弟弟、天颂地产总裁,传说中心狠手辣不近人情的赵聿先生吧? “是他。” 裴予安仿佛读懂了护士的未尽之言,笑意温温的,眯起的眼尾很轻地剜了一下。 护士满头凉汗、装聋作哑,表示自己什么也没听见,但还是依照裴先生的要求,把数字描大了一圈,再加粗。 “嗯,谢谢。” 想着明天就可以出狱,裴予安甚至额外要了一块点心。蜜枣蒸糕,不甜不腻,还带着一股清淡的药草味。钻进被窝前,最后嗅了嗅被罩上的消毒水味,安稳地期冀着明天出院的场景。 可那晚偏偏没能让他如愿。 他是在凌晨两点被冻醒的。喉咙发干,脊背打着战,连被子都有股潮气。他先是以为空调开低了,晕晕乎乎地抱着手臂站在墙上中央空调的显示器前,看见那里赫然显示二十六度,才知道不是设备的问题。 他在发烧。 与寒冷拉锯了不到十分钟,又被高热灼得骨头发软。 没有剧烈的头痛,也没有浑身疼得难忍的错觉,只是那种被热气灌满身体的感觉从皮肤下一点一点往外渗。他坐起身,捏着枕头下早备好的退烧药,吞下两片。 他伸手去捞床头柜上的水杯,发现里面是空的。于是他只能趁着药片还没融化时直接干咽了下去。 喉咙像被划了道口子,但他强忍着没敢咳嗽,怕被人听到。 他站起来,脚步虚浮。走廊上的光线被门帘挡得很死,他摸索着走到洗手间,打湿毛巾贴在脖颈,又拧了块湿布擦额头。水顺着锁骨一路滑下来,他闭着眼靠着瓷砖站了几分钟,直到热度随着冷水流走。 他回到床上,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躺好。 他不知道药什么时候会起效,也没力气去查体温,额头昏昏沉沉,像是压着一块沉重的铅球,他头一歪,几乎晕着睡了过去。 凌晨三点,他又醒了一次,汗把衣服黏在身上。他不敢让护工帮着换衣服,只能自己一点点脱下,再一点点擦干。他不敢用电吹风,怕声音引来人。他用的是粗糙干燥的浴巾,慢慢地把每一寸皮肤擦过,直到没有水汽。 清晨六点半,他咬着牙撑起来洗脸,换上干净的衣服。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嘴唇发干,但眼睛仍旧泛着光。他对着自己露出一个不太牢靠的笑,像是在给镜子那端的另一个人打气。 门外传来敲门声,是护工来送早饭。望着冒着热气的南瓜粥,一股尖锐的反胃感涌了上来,裴予安脸色一白,用力掐了下手心,勉强说:“您放着吧,我等会儿吃。” “好。”四十五岁的护工阿姨帮他倒了一杯红茶,慈爱地看着裴予安,“哎,小伙子水灵灵的,感觉是比昨天胖了一点。出了院也要好好养身体啊。” 裴予安笑笑:“借您吉言了,希望今天就能出院。” 护工出去后没多久,裴予安骤然变了脸色,拽过垃圾桶,难受地俯身冲着空塑料袋干呕了两口,咳得眼泪都溢了出来。他捂着胸口急喘,抓着床沿的手指发白。再拿起碗时,勉强得手腕都是抖着的。 得吃,再恶心都得吃。 总不能功亏一篑。 裴予安顶着满头的冷汗,一顿饭吃得无比艰难,吃鸡蛋像是嚼石头。 刚勉强填满肚子,门又被敲响了。不同于刚才的轻声细语,这一次敲门声不重,却有种熟悉的节奏感。他立刻意识到是谁,心口一紧,还没反应过来,门就被推开了。 赵聿走进来,身上还带着一点夜露的味道,黑色立领大衣剪裁利落,依旧是颇有攻击性的深黑色,沉稳强硬得不容置喙。 裴予安抹了把侧颈的薄汗,支着头,懒洋洋地:“赵总早啊。来验收了?” “嗯。” 赵聿坐在他对面,摘下手套,手背有划伤,像是利器撕破血肉的新伤。裴予安抬眉:“这几天很辛苦?” “为了收拾某人惹下的烂摊子,算是吧。”赵聿贴在单人沙发靠背,“你倒是过得还不错。编排我的歌都可以出专辑了。” “赵总愿意投资的话,当然好啊。” “那是下一份合同的内容了。” 赵聿用目光示意,稍微一抬下颌。 裴予安收到了信号,缓慢地掀了被子站起来,站到面前的体重秤上,不多不少,‘+2.5kg’。 他满意一笑,扭身坐在床沿,身段漂亮得像是一只走着台步的孔雀,腰柔软又有韧性,只是在落坐时身体一歪,左手扶着床头柜,不经意地压了压手腕,有点颤。 赵聿走到床边,盯着裴予安几秒,俯下身,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指腹贴上那一刻,裴予安瞳孔一缩,全身肌肉都收紧了。 “你发过烧?” 那个小病号的皮肤是凉的,可那是不正常的凉,带着潮湿的汗意。 裴予安避开他的手,想躲,可眼前一晕,脱力地往后一倒,正好被赵聿扶住后颈,半靠在他怀里虚弱地喘息着,动弹不得。 赵聿掌心环住裴予安的手腕,脉搏起伏急促紊乱,像是那人的身体陷入了无序的漩涡。 “你病没好。” 这次用的是陈述句,带着笃定的语气。 裴予安才不接茬,苍白的唇角温柔一抬:“谁说的?是我这几天吃得太多,吃伤了。现在心悸反胃出冷汗,都要感谢赵总的‘关怀’。” “是吗。” 赵聿的右手从裴予安的手腕落下,掌心划向他平坦的小腹,顺势搭在那截纤细的腰线:“我查过你的体检报告。轻度营养不良,血检指标不太好,总是反复感冒发烧。平时吃得就少?” 裴予安被对方掌心温度烫得心脏一缩,不着痕迹地往枕头边靠,又控诉地抬头:“我本来就不怎么乐意吃东西,更别提水霖的饭里没辣椒,根本不下饭。您这么逼我,是想把我逼出厌食症来吗?” 赵聿慢条斯理地:“那就是说,还没逼成厌食症?还有多吃饭的空间?” 裴予安被噎得一滞:“我说,我身上的肉,您要割下来当黄金卖吗?这么斤斤计较的,像话吗?” “谁知道呢。说不定会很有市场。”赵聿手收回来,站直身,淡淡丢下几个字,“延住三天。不准出院。” 裴予安一怔,气急之下头也不晕了,‘蹭’地就站了起来:“你不是说,只要长五斤就...” “餐前。” 两个字,图穷匕见,交易落锤。 赵聿合同里刻意留白的条件,成为逆转局势的关键牌。裴予安被气笑了,抓起枕头就往狡猾老狐狸的身后丢,可惜,不偏不倚地砸中了刚好关严的门。 “养着。别总琢磨着跑。” 几个字隔着门传来,模模糊糊地。 裴予安倒回床上,气得捶枕头...枕头已经被丢出去了,床板砸得裴予安手指骨节一痛,徒劳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晌,也只能泄气地仰面平躺。他望着天,反胃感倒是被气没了,发烧的虚弱感也消散一空。 如果将来不幸要跟赵聿同居几个月,说不定真能气得他再多活个一年半载。 ...真是医学奇迹啊。 -------------------- 气着气着就活了。 感恩赵总带来的医学奇迹。 第14章 医学奇迹(下) 裴予安仰面倒在枕头上,无奈又恼火。他擎着手机,拇指下滑,兜兜转转翻出经纪人冯璇的电话。接通的瞬间,对方的声音听起来也刚醒:“予安?怎么了?” “嗯?璇姐?你什么时候工作日早上也能睡到八点半了?我不工作,你也很清闲?公司没给你压力?” 面对裴予安一连串压着忧虑的好奇,冯璇顿了顿,试探地问道:“你不知道吗?你的违约金都被付清了。公司又额外收到一大笔款项,说是你这两周休息的补偿金。我哪来的压力?” “……” 裴予安一愣,理亏又心虚地干咳了声。 这两天骂黑心资本家骂得太多了,真没想到那人竟然这么细心又大方。 “你担心我,我反倒担心你。”冯璇又叹口气,“你被赵云升封杀,又被赵聿救出来,身上还有赵先煦的关系...予安,你确定你要扎进赵家这个乱摊子里吗?” “……” 裴予安把玩着柔软的被角,眼底闪过一丝厌烦和疲倦,抹了把脸,又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被子里,声音有点闷:“璇姐,我得再请三天假。记得帮我喂乌龟,谢谢。” “...哎。你自己看着办吧。” 冯璇也知道劝不动他,最后再叮嘱了几句,在裴予安温软的‘是是、好好’中无奈地挂断了电话。 报备完行程,裴予安的气也散得差不多了,虚弱感又卷土重来。 眼前的世界开始旋转扭曲,太阳穴一阵抽痛,裴予安难受地闭了闭眼。长睫沾了冷汗,湿湿地贴着眼睑,他就那样僵在床上,握着手机独自忍痛,不知什么时候昏睡了过去。 一觉醒来,已经下午三点半,时间像是被谁按下了加速键,中间搁置着记忆断层的空白。 裴予安惺忪地望着手机上跳过的几个小时窗口,沉默半晌,终究还是翻出一个收藏置顶的国际号码,拨了出去。 那边响了很久才接起,是一个带着微微鼻音的男声。 “thisismichaelspeaking。” “杨叔,是我。” 裴予安轻声开口,声音低哑。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这是你国内新手机号?你到底还是回国了?” “嗯。” “你以前从来不会主动联系我的,除非是万不得已。”男人停了一会儿,声音渐低,“有时候,我也不知道该说你太懂事了,还是太见外了。” “您当年收留我和我妈,又愿意做她的主治医生,照顾她这么多年,我已经很感激了,如果可以,我当然不想麻烦您。” 对面的男人很敏锐,听出了那孩子声音里的虚弱喑哑:“予安,你是不是病得严重了?” 同谋不轨 第15节 裴予安摇头,又意识到电话那端看不见,才轻声补了句:“不算严重。但是发烧的频率越来越高,有时候睡得太多醒不过来,记性也...总之,还好、也不算太好。” “所以我想请您帮个忙。”他轻声说,“您当年给我妈的那种药,能不能给我一些应急?” 话一出口,空气像被压住。 男声陡然响起,语气激烈:“不行!那不是随便能拿来用的东西。它副作用太强。你母亲当年是到了最末期才考虑使用那种针剂,最终也没用上,更别说你。” “可我不能总是这样病病歪歪的,有了能缓解的药,好歹能让我活得像个人。”裴予安嗓音低下去,“杨叔,我比她当年恶化得还要更快,我怕...” 男人立刻打断他的话:“予安,你该回来了。再往下拖,你也知道后果。” “我不能回去。我有事要查。” “你母亲的事?” “...嗯。” 男人停顿了片刻,低哑地劝:“她不希望你查这些。她一直瞒着你,是怕你卷进来。她说过,死也不希望你重蹈她的路。” “但她死了。”裴予安声音很轻,“在我眼前。” 男人那边像是倒吸了一口气,没有作声。 “杨叔,您还记得吗?我把她的完整病历寄去先锋医药的第二天,就收到了对方主动发来的‘试验资格邀请’。没有预审、没有质疑。直接通过,流程顺得像早就为我们准备好的一样。” “……” “是对方认出了这个名字,对吗?”裴予安声音带颤,“是我害死她的,对吗?” “……” 男人依旧沉默,徒留裴予安带着战栗的喘息声鞭笞着彼此痛苦的记忆。 “...你果然知道。杨叔,你告诉我,我妈在国内的时候,是不是和先锋医药有过接触?她是不是在先锋医药旗下医院就诊过,用过还在临床试验的alpha13-9?她过去到底经历过什么?她为什么不肯告诉我?” 对面陷入死寂。长久的沉默像刀子一样刮过空气。 裴予安慢慢坐直了身体,紧紧抓着手机:“杨叔,我不是逼你。我知道你有家庭、有事业,我不想让你为我的事牵扯什么。我只是想要一个答案。” 他闭了闭眼,苦笑着:“您可能知道的不多,但一定比我多。杨叔,我只需要一个名字,一个支撑我活下去的,仇人的名字。” 那头依旧没有出声。可裴予安忽然意识到,这种沉默即是一种残酷的肯定。 是他当年一封邮件,亲手把母亲送回了地狱。 裴予安闭上了眼,许久,轻声一笑:“谢谢,我明白了。接下来的事我会自己处理的。” 裴予安慢慢地从耳边拿下手机,手指已经移到了断线键上。那一刻,对面忽然出声了:“予安。家里...你喜欢的那架老钢琴,我一直给你留着。那两个孩子也一直想跟你道歉,也说愿意接纳你回家。如果你撑不下去,就回来。” “家...” 裴予安恍惚地品味着这个字。 男人没听出那孩子声音里的悲哀,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我会留下我在国内认识的一位教授联系方式,他这些年深耕于这一类特殊的神经退行症领域,虽然不算出名,但我觉得他可以帮到你。” “好。谢谢。” 房间陷入寂静。 裴予安把手机放在一旁,连同过去的记忆一起挂断在电话那头。那天下午,他靠着床头坐了很久,风吹动窗帘,带起一点淡淡的药香。桌上的水早凉了,水面映着他苍白的脸色,糊成一团湿气。 过去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纷乱交杂,模糊不清。有些以为会记一辈子的痛与乐,都随着这个病而慢慢地消散,他甚至只能靠着别人的描述来猜测、补全乃至幻想着那些过往。 再听杨叔提起钢琴的时候,他才想起,那是他童年为数不多的快乐。 可他现在已经几乎要全忘了。 裴予安慢慢地摩挲着自己指尖的薄茧,徒劳地想抓住最后一点过去的痕迹。 他的眼神又陷入迷茫,直到目光扫过桌上那张打印出来的‘对赌协议’,他仿佛才被人抓回人间,唇上也缓回来几分血色。 他缩了缩身子,躺倒在枕头上,把带着墨香的纸盖在脸前,很轻很慢地吐了口气,带着鼻音,轻哑地抱怨着:“非把我一个人关在这,连乌龟都没得养。无聊死了...某些人就不能多来几趟,跟我吵吵架吗?” 第15章 见色起意 合同里的文本漏洞也只能用一次。 在‘餐前体重’增加了整整2.5kg后,赵聿如约把人解绑出了疗养院。 裴予安把脏衣服一股脑塞进箱子里,一秒钟都不想在这个鬼地方多呆。他慢吞吞地拖着行李箱,踩过疗养院的落雪小径,最后看了一眼温馨精致的天使雕像,一声‘永别’还没说出口,就在正门口的铁门栅栏外瞄到了一辆眼熟的黑色迈巴赫。 裴予安脸上的悠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二话不说拎起行李箱扭头就跑,可惜,许言脚步更快,从驾驶室走出来到绕路拦路,快得像闪电。 他微微垂着眼睛,语气温和又恭敬:“裴先生,恭喜您出院。” “啊,哈哈。谢谢。”裴予安干笑两声,余光望向那辆黑车,不抱希望地问,“许助理,你们家赵总那么忙,应该不会屈尊亲自过来,对吧?” “赵总在车里等您。”许言退了半步,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又礼貌地笑,“而且,裴先生言重了。我只是赵总的特别助理,受雇于他,仅此而已。” “?” 许言好像特意在跟他解释什么。 是‘你们家赵总’这几个字的措辞太亲密了? 裴予安想了一会儿,将其归因于许助理的职业素养。 同样都是打工仔,怎么许言这么懂分寸,而某些自大没品的看门狗则动不动就乱咬人? 裴予安按了按太阳穴,无奈将行李箱递给许言,跟在对方身后,脚步沉重地走向那辆亮得刺眼的豪车。 车后门被打开,裴予安坐进右后座,抬抬眼皮,对上身旁戴着蓝牙耳机处理工作的赵聿。他今天穿着一套高奢的深蓝西装,衣料挺括,衬出宽阔肩线和隐约可见的肌肉线条,胸前的真丝领巾折叠整齐,只露一角,反倒有种禁欲的诱惑。 不对...什么诱惑。 裴予安赶紧打断没道理的联想,闭着眼靠在真皮后座。 车内空调开得不冷不热,出风口萦绕着极淡的熏香,跟赵聿身上的味道有几分类似。不知从何时起,裴予安已经习惯了这股味道。仿佛一只大手强硬地剥掉了他的防御性外壳,闻着就想睡觉。 他眼皮一沉一沉地,就在额角即将撞上玻璃的一瞬间,他的腰被人揽住。那人五指稍微一拨,迷迷糊糊的裴予安便不受控制地倒在了赵聿的腿上。 他一怔,仰起脸,正好看见赵聿摘下蓝牙耳机,黑眸低垂看他,还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见面不打招呼了?” “不止。”裴予安笑,“我看我们的关系已经好到可以随便绑架了。” “什么绑架?” “反正这不是回我家的路,您不会以为我是个路痴吧。”裴予安懒洋洋地抬手一指,高速公路的收费站就在不远处,“我可不跨区通勤。” “嗯。” “...然后呢?赵总不解释下我们要去哪?” “你都说了,”赵聿握着裴予安的腰,把人抬回了身旁的座位坐好,伸手拉了安全带,‘咔哒’一扣,“绑架。” “……” 裴予安差点要为赵聿这就坡下驴的厚脸皮鼓掌了。 他皮笑肉不笑地弯了弯眼睛,以示敬意,然后从赵聿后腰抽出一只垫腰的靠垫,不客气地夹在自己肩膀,说了声‘谢谢’,直接靠着玻璃睡了。 许言从后视镜看见易主的靠垫,有些担心地想开口,却见赵聿稍微摇了摇头,便不再多话。 车轮在石板路上碾出一声轻响,裴予安被惊醒,睡眼朦胧地抬了头,望见一座庄严的宅子,瞬间清醒。 赵家的宅邸建在半山腰,原本是旧时公馆改建,门前松柏成林,石阶笔直,四季常青。大门两侧是人工叠石水景,仿青灰色铜狮子立在台阶上,锈斑斑驳,一眼看去肃然森然。 他隔着半开车窗,望着那栋古老的灰墙白顶建筑,一时没看出是别墅还是政厅。直到许言绕到副驾驶一侧,替他开门,说:“裴先生,到了。” 车门被从外侧拉开时,风顺着车厢灌进来,吹起他一缕细发。裴予安如梦初醒,扶着车门下车时,手指都是抖着的。 他看向站在一旁整理西服纽扣的赵聿,再次低声确认:“你家?” 赵聿不置可否:“是赵家。” “...嗯。” 这点澄清,对裴予安也很重要。 他压下脑海中纷乱的思绪,垂眸思索着,青白纤细的指尖还在微微发颤。下一秒,一只温热的大手覆上他冰冷的手背,慢而沉稳地握住。 裴予安怔怔抬头,对上赵聿那双深邃的眼睛。 “怕了?”赵聿问。 裴予安抿了抿唇,慢慢踏出半步,与对方咫尺四目相对。 “赵聿。四十二个人,为什么选了我合作?” “你说呢?” “要我说啊...”裴予安忽得弯了眼睛,微微歪了头,在他耳边低声笑,“果然还是,见、色、起、意。” 意外地,赵聿没否认,只在裴予安耳畔落下一声很轻、又很沉稳的笑。 灼热的呼吸撩得裴予安耳根一红,不知道究竟是谁见色起意。 他微微拨开被风吹乱的碎发,挡了挡耳尖的红色。转身却果断干脆,回到车上拎起自己的行李箱,一步步地朝着赵聿的方向走去,仿佛踏上一场粉身碎骨的不归路。 冬日微光下,他的背影被拉得极长。纤薄的身形裹在一件单薄的灰色呢子大衣里,风将衣角轻轻卷起,衬得他如一支细长的雪中烛火,静默、孤决;他走近时,目光一寸寸收紧,睫毛浓黑细密,俊美得近乎脆弱,却因一分不曾动摇的坚定,而显得异常锋利。 行至赵聿身边时,他忽然随意般,将自己那只骨节细瘦的手搭在对方手腕上。他没用力,也没特别亲昵,却带着柔弱的张扬,像是在狐假虎威。 赵聿低头扫了他一眼,接过拉杆,把旧行李箱递给旁人。 “旧衣服该扔就扔。缺什么,再买就是了。” “好。”裴予安唇角挽起,狡黠地单眨了眨眼,“我们赵总对每一任‘玩物’都这么大方?” 赵聿看他一眼:“‘玩物’?” “当然。”裴予安挽住赵聿的手臂的动作紧了紧,又轻声一笑,“您放心,我是喜欢做梦,但绝对不会妄想。我有分寸,也有自知之明。” “……” 赵聿的黑眸静静地望着他几秒,移开了视线,将裴予安悬在半空的自嘲留在风里,既不应声,也不接纳。 他们就这样并肩走上台阶,走入那道立着青铜狮像的大门。那扇门有三米高,铸铁镂空花纹错落,一层层嵌着细密的枝蔓图案,像古旧的封印。 赵家的人已经在玄关等候。 同谋不轨 第16节 年长的女管家第一眼看到赵聿时神情平静,但当她的视线顺着他身侧落到裴予安身上时,眼神轻轻顿了一下。 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削瘦高挑,五官清隽惊艳,最简单的服饰也穿得大方时尚,毫不局促。但抛去不俗的外表,更重要的是——他的一只手搭在赵聿的手腕上。 不是宾客,不是朋友,也不是邀请来的合作方。 那位先生是牵着大少爷的手走进来的。这些年从没有过。 她快步迎了过去,向着二人低声问好:“大少爷好。” “嗯。”赵聿答得极轻,步伐未停。 那管家又看了一眼裴予安,开口时语气很轻、带着慎重和打探:“请问这位是...” “裴予安。” 赵聿的简单三个字,定下了进门前所有的基调。 没有解释和客套,口吻熟稔又带着强势的保护欲。他纵容这个名字与自己相连,认下了——这是他的人。 管家顿了顿,立刻侧身让路:“我会安排清理西侧的卧房,就在您隔壁。” 第16章 入局 大门吱呀一声打开,温和如春的气息扑面而来。 裴予安安静站着,看似无意地环视了一圈——从穹顶下垂的黄铜枝灯,到拖鞋与地毯的柔软触感,再到远处大理石立柱边的一座屏风。赵家老宅和他熟悉的任何一个拍戏场景都不一样,它不是浮华的富,而是冷静、厚重、不可侵犯的沉静。 而他一个外来人穿过这片领域,像是意图染指某种旧制秩序的异物。 楼梯上忽然传来一声杯子磕碰扶手的脆响。 “予安?!你怎么来的?!你怎么可能进我家...” 赵先煦从二楼转角快步下来,声音压得很低,却足够听清。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真丝家居服,眼圈发红,手里的玻璃杯只剩半杯水,已经摇出了痕。 那天裴予安满身是血的样子几乎染红了他的每一个噩梦,此刻见到完好无损的人站在他面前,赵先煦几乎慌了神,跌跌撞撞地往楼下跑,拖鞋昂贵的logo都被撞掉。 就在奔到两人面前时,视角骤然开阔。也因此,他清晰地看见了裴予安搭住赵聿的手。那个小东西的神态温柔又恭顺,像是已经适应了赵聿的体温和味道,两人站得不算近,可却毫无生疏感,眼神交汇时甚至流淌着无言的默契。 赵先煦那一瞬是真的愣住了。脑袋里嗡地炸开一声,又像什么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突然冲破了堤坝。 随即就是眼前发热,没过脑子,抬手一巴掌甩了过去。 没人反应得过来。 巴掌落下那刻,屋里极静。‘啪’的一声闷响,震在空气里。 裴予安猝不及防,没躲开,脸侧被打得偏了一下,骨节僵住,嘴角崩出一道红。空气仿佛凝固,他抬眼,却没有说话,只用手背轻轻摸了摸脸,慢慢把身体站正,很轻地说了声:“对不起。” 赵先煦气急,头发丝都冒火。他又抬起手,想落下第二掌,却被赵聿的手臂格挡住。他低头,缓慢落手替裴予安把落在耳边的发丝拂开,用指腹摩挲着脸侧那道掌痕。 接着,他直接按住赵先煦的手腕,把那只杯子极慢极稳地从他指间抽了下来。随手一拨,杯子磕在他指骨与楼梯的夹角,‘砰’地一响,指骨与楼梯扶手震出了共振。 “手是用来握杯子的,不是用来打人的。老二,我说得对吗?” 只是来自大哥不轻不重的一记训斥,理论上没伤到筋骨,但赵先煦的手指像是被折断了,疼得额头绷起青筋。 可他视线却依旧盯着裴予安,眼珠通红。 赵聿一指一指掰开赵先煦的手掌,把杯子放进他手心,声音稳重:“拿好。别摔了。” 手指又被人捏住,痛得赵先煦终于回了神,狼狈地冷笑一声:“裴予安,你玩我?你怎么敢的?你什么时候勾搭上赵聿的?你可真他妈贱,谁都想睡是吧?” 被骂成这样,裴予安也没回嘴,只是安静地垂着眼睛看地面的针织图案,仿佛没将污言秽语往心里搁。 而这沉默便是无耻的默认。 赵先煦火都烧上了眉毛,忍不住撸起袖子,要冲过去弄死这个贱货,楼道上忽然传来第二道声音。 “够了。” 楼上传来一阵极轻的沉响,像是茶盏放回檀木案几。 然后是赵云升的脚步声,极缓,一步一声,如钟摆压在耳膜上。他缓步而下,身上穿着那套藏青色中山装,指间夹着一支半燃的雪茄,烟火未灭,气味冷苦。 他的脸色不算好,眼窝带着青黑,脸上蒙着一层久病的灰败,神态却依旧端得高高在上。 他在楼梯转角站定,居高临下看着三人。 目光先从裴予安脸上的红痕掠过,那双眼眸没一丝波澜,只像落灰的镜子,照出了所有人脸上的情绪,又一样都不认。 “赵家,什么时候成了拿人随便撒气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嗓音极低,像抽走了屋里所有空气。赵先煦不敢置信地望向赵云升:“爸,你说什么?你...你不帮我说话?!你觉得我打得不对吗,这个贱种...” “没出息的东西。回屋去。” 赵云升最后的三个字,掐灭了赵先煦所有的污言秽语。他愤怒又阴狠地瞪着裴予安,余光掠过一旁的赵聿,冷笑了声,将杯子重重一砸,扭头跑出了大厅,关门时,‘轰’地一声,震天动地。 管家立刻组织人清扫,将碎片拢好,即刻带人退出大厅,只留三人。赵云升从旋转楼梯上下来,眼神淡淡落在裴予安脸上,却对赵聿说:“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谁能进这个家,是你说了算了?” 赵聿仍旧站在原处:“我以为,昨天海港西区那两块地的开发权转让协议,已经足够我们谈妥这件事了。” 赵云升闻言轻笑一声,眼底却没半分笑意:“那份文件里,可没包括对老二动手的价格。” “抱歉,是我考虑不周。昨天那份合同确实应该多留点打人的余量出来。” 这一句话落下,连同他那不咸不淡的表情,一起送到了赵云升的面前。赵云升没接茬,指腹在小指戒指上轻轻摩挲,忽而猛地抓起赵聿的手,重重地砸向楼梯。 ‘咚’地一声巨响,隐约夹杂着骨头的裂声,连桌上的玻璃杯都被震得细细发颤。 裴予安瞳孔一缩,掌心猛地泛起一片潮湿。他下意识地想去扶赵聿,却见那人似乎毫无痛感,表情依旧平静淡漠。裴予安便又将抬起的手收了回去,指尖藏在袖子里微蜷,不知为何,心口隐约也痛了一下。 赵云升缓缓地说:“你以为你能掌握局势,是因为你聪明、够狠。我不否认。但你得记住。赵聿,你能站着,是因为我让你站着。” 这句话落地,屋子里一瞬寂静如针落。言外之意——让你跪,你就得跪。赵聿低头,像是真的听进去了:“您的恩情,我一直都记得。” 聊起恩情,便没有了亲情;一旦恩情还完,就只剩利益和算计了。 就在这僵持将至顶点时,玄关处落地钟报了一声,细微的齿轮转动声像是从墙壁内部传来,下一刻,大门锁舌轻轻一弹。 高跟鞋一声声踩在地砖上,不快不慢,每一步都沉静如钟表回响。 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女人走了进来,穿着一件浅灰色高领长风衣,外面披着松色披肩,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额前无碎发,后脑发髻精致盘起,素净耳垂只点着一枚温玉耳坠,几乎没有多余饰物。她生得极为秀丽,五官温柔,却不轻佻,沉稳从容,颇具东方美感,看起来像是从水墨画里走出来的仕女。 赵云升压迫性的视线终于从赵聿的脸上移开,看向女人时,神色一缓:“航班晚点了?你本来应该十一点到家的。” “航空管制,没办法,就稍微等了等。” 赵今澜刚从日本出差回来,行李还未放下。那边谈的是一笔医疗设备系统对接的长期项目,是她名下疗养集团和日本那边一家大型制药公司的合作。 “小武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武应雄是赵今澜的丈夫,是另一家大型医药企业控股人的儿子。两人结婚已有三年,聚少离多。 “...嗯。他留在那边还有事。” 赵今澜不欲提起太多。她解下披肩递给管家,见到许久没有出现在家里的身影,微微一怔,继而快步走向赵聿,惊喜地喊他:“阿聿,你终于愿意回家多待一阵子了?” “大姐。” 赵聿的声音像是坚冰融化,戒备和冷漠都少了三分。 赵今澜抬手抚着赵聿的侧脸,皱了眉:“几个月没见,你怎么瘦了?身体不舒服吗?定期体检做了吗?你的腰伤...” “你刚下飞机,先换衣服休息吧。饭桌上再说。” 赵聿让人准备了一杯加了柠檬片的温水,递给了她。 裴予安挑了眼,没想到赵聿也会说这种关心人的人话,正好奇时,赵今澜的视线已经转到了裴予安的脸上。 那个年轻人站在赵聿身侧,纤细身形被日光拉出极长一道窄窄的影子,脸颊侧面有一道红痕未褪,整个人像刚从风里被捡回来一样安静脆弱。 那是张她从未见过的面孔,但莫名地,却又觉得有些眼熟,仿佛在哪里遇见过类似的人。 赵今澜眨了下眼,语气更柔下来:“这位是?” “裴予安。” 赵聿只说了三个字,赵今澜就懂了——是那个受了伤、被阿聿送到疗养院来的孩子。 她的弟弟从小性格内敛沉默,没有特殊的喜恶,活得一板一眼,像一把冷硬的磨刀石。 赵今澜从没见过那孩子跟朋友相处的样子,至今也不知道赵聿喜欢过什么,甚至连一件适合他的生日礼物都挑不出来。而像现在这样,把人带回家、挡着父亲的责骂、甚至于之前特意送到自己的疗养院里藏起来,更是前所未有的事。 这个叫裴予安的孩子,一定在阿聿心里有些分量。 赵今澜心里有了思量,于是伸手从包里抽出一方干净的帕子,倒了干净的白水,轻轻敷在裴予安的唇边,慢慢地帮他擦着脏污。 “很疼吧。一会儿我请人给你上药。” 裴予安按住手帕,反倒无所谓地笑了笑:“谢谢。我拍戏被打习惯了,这点不算什么。二少爷下手不重,只是看着吓人。再说,也是我活该被打,没事的。” 赵今澜心疼地皱了皱眉,拉起他的手,轻轻握在掌心:“别这么说。先煦不懂事,我替他道歉。” 她没有为弟弟辩解,只是以最体面的方式,将一场不体面的情绪,收束得温和而得体。 “你住在疗养院那段时间还好吧?”她换了话题,“医生那边有给我发过记录,说你住的时候发过烧。现在呢?身体好些了吗?” “好了,谢谢大姐。” 裴予安不卑不亢地喊人,跟着赵聿论资排辈,大方坦然。赵今澜目光细细打量他一瞬,又看了眼赵聿纵容的神情,终于笑了:“嗯,那就好。” 那句“大姐”她听得出来带了点疏离和讨好,没打算真认,更像逢场作戏。但她回应得极温柔,仿佛是给了他一个可以停下来的位置。 “爸,一会儿我们...” 她再抬头时,赵云升已经离开了原本的位置,仿佛并不耐烦参与这场毫无营养的寒暄,也没有正式接纳裴予安的意思。 她想了想:“中午记得一起来吃饭。爸那边我会劝劝,你别担心。” 赵聿淡淡一笑。 “老二来不来我不清楚。但爸,应该会来的。” 第17章 上桌吃饭 同谋不轨 第17节 裴予安被安排在赵聿的房间旁。 两间房中间连着的墙上有一道镜子样的门,从赵聿的卧房推门进来,便是裴予安的,像是一组阴阳套间。 很好,很符合他见不得人且随时可以被召唤的情人身份。 裴予安费力地将旧行李箱塞到床下,拍了拍掌心的灰,闲闲地绕了房间一周,顺手拉开衣柜的门,里面竟然已经挂满了衣服,各个风格迥异且精致大方。 “difference家的衣服?” difference品牌走清雅小众风,平均一件配饰20w+,裴予安平常陪跑颁奖典礼的时候都不敢租这个牌子的衣服,这里却随随便便就堆了七八件。 他凑近嗅了嗅,衣服上没有贴身的陈旧味道,只有高档绸料的味道。角落里一丝冷冽清凛的气息扑面而来,仿佛被赵聿抱了个满怀。 裴予安指腹随意撩动衣架,抓了三件出来。浅卡其的高领打底上身效果不错,宽网格腰带往里随便一勒,腰线单手就能握满;打底衫边角掖进黑色修身西裤,线条贴着腿部骨架走得利落,几乎挑不出一丝褶皱。 “...尺寸竟然也跟我差不多。赵聿的口味还真统一。” 裴予安指腹滑过侧边腰线,忍不住遐想住在这里的上一任到底长什么模样。 镜子忽然一转,门开了。 “来了?” 裴予安顺着转动的方向向左迈了一步,对着镜子,把衣领压得很平,左侧头发稍微往后梳了一点,露出头发和耳尖,笑起来,眼底闪着初磨的刀刃的光;右侧的刘海却垂了下来,刻意在眉眼描了几笔松散的脆弱。 他本来就瘦,骨架偏窄,此刻更像一支风中站着的灯芯,纤细,却有火。 低头整理袖口时,他身后的气息逐渐浓郁,带着黑鸢那股粗糙的狠劲。镜子里出现了赵聿的脸,就站在他左手侧、半步之后,眼底沉着一汪深潭,专注的眼神要把人溺进去。裴予安唇角微勾,伸出手,递出一根别针:“有点松,帮我往里缩一圈。” 赵聿接过,握住他纤细的手腕,利落别好:“吃个饭,又不是走红毯。也不怕勒得喘不过气。” “你不懂,这是演员的自我素养。赵总,你的审美不太好,衣服颜色都有点地狱。但我用我的脸救回来了。” “是吗。”赵聿眼神从他领口扫到脚踝,像在掂量一件刚送到的礼物,“我倒是觉得我审美不错。” “好,赵总当然什么都好。” 裴予安软着话捧他,但太敷衍,转身偷翻白眼时,被赵聿单手扯了回来,压在窗台上。他的左手轻抚野猫的眼睛,指腹粗糙,又烫,灼得裴予安睫毛颤了颤。 “这眼睛不听话,怎么总是往上翻。天上有什么好看的?” “赵总形象光明伟岸,我往上看,当然是在找您。” “是吗?” 赵聿手掌握住他的后颈,微微用力,裴予安身体骤然前倾,与他额头相抵、四目相对。呼吸缠在一处,连同心跳一起。 “往前看。我在这。” 几个字太烫、太强硬、又太温柔。裴予安忍不住打颤,控制不住地喘了一声。那扑在唇畔的呜咽取悦了赵聿,他慢慢放开了手,拉了把椅子坐下,翘着腿,手肘搭在扶手上:“再翻一次试试。” “...哎。天颂的员工真可怜,有这种小气的总裁。人家都是即时嘉奖,您是即时惩罚。”裴予安转过身靠着窗沿,用力将眼尾撩起的一层红抹掉,低哑地轻笑,“不对。我现在也是什么顾问了。怎么回事,绕了一圈,还是我最可怜?” “可怜?要把合同取消么?反正还在试用期。” 说着赵聿就要打电话,裴予安赶紧抢了他的手机,远远地丢在了床上,抵唇笑着咳了一声,好声好气地牵着他的袖口,温顺地晃了晃:“您看我来赵家,是不是得有点什么工作安排?我不挑,端茶倒水,捏肩捶腿都能做。” “不急。先活着吧。” “活着?”裴予安一怔,随即笑出声,“你瞧不起我?” 赵聿淡然看他一眼:“你以为,在赵家活下来这么简单?” 那眼神不冷不热,却让人有种脊背发寒的错觉。 裴予安下意识地看了眼赵聿右手背的擦伤,唇角紧紧地抿了一瞬,很快又松开,挪开了视线,半带刻意地转了个话题:“我看大姐倒是挺好相处的。要不我先找她做个靠山?” 赵聿靠着椅背,手指慢慢摩挲着扶手边缘,似在思索什么。半晌,点了点头:“你要是真闲不下来,就去找她讨点事做,也好。” “好啊。不过,你不怕我闯祸?” “你要真能惹事,”赵聿又笑,“我反倒放心了。” = 为赵今澜准备的接风宴已经摆好。 裴予安跟在赵聿身后下楼,穿过长廊,进入用餐厅。 餐厅不算大,桌子也不是那种浮夸的几米长条桌,只是将两三张单桌拼在一起,加上垫板,蒙上桌布,便成了家人团聚的宴会厅。 这倒不是因为赵云升有多节俭。究其根本,是因为赵家人少,宅子里常年只有赵云升和赵先煦在住。赵聿成年后完全接管了天颂地产,别居他城;赵今澜商业联姻后便也搬出了赵家,跟丈夫在江州东城区买了栋别墅独住;至于小女儿赵轻鸿,在世界各地疯跑玩赛车,常年不着家,几乎成了失踪人口,但据说也会赏脸回家吃饭。 今日是难得的热闹——如果没有裴予安的入席,简直可以算得上团圆完美。 桌上摆满了菜品,都用浅青釉面的瓷盘子承装,清丽稳重。四道主菜,四道配菜,每把椅子面前都有一盅汤,青瓷盖掩住,热气正氤氲地从小孔逸出。 “坐吧。” 赵聿说。 “呃...” 坐哪儿? 裴予安首先打量着最前面的主位,是空的,赵云升还没来;而下首的几把椅子,肯定是给老赵家那些男男女女的。 他琢磨了一下,乖巧地走向长桌最下首的位置,还没落座,就被赵聿给拦腰捞了回来。 “坐这。” 赵聿拉开右侧第二把空椅子,在他身边。 裴予安一怔:“不管是按照你们赵家‘皇位’血统顺位继承制,还是年龄顺序,或者宾主顺序,都不该我坐这里吧?” 听了一通对方聪明的分析,赵聿只淡淡吐出几个字:“不是要上桌吃饭?坐不坐?” “……” 行吧。 赵总让人今日死,他哪敢活到三更天;再说赵总都亲自给他拉椅子了,还要什么自行车? 第18章 我们,不就是玩吗? 裴予安在赵聿身边落座,等了十几分钟,赵今澜挽着赵云升的手姗姗来迟。赵先煦跟在最后,脸黑得像火葬场高炉里的一块煤。 他随赵聿站起来,等待着被人劈头盖脸一顿骂,可谁知,赵云升只是瞥了一眼赵聿,没异议;赵今澜更是朝他温柔一笑,说了声‘快坐吧’;连赵先煦也只是恶狠狠地瞪了一眼裴予安,不情不愿地坐在赵今澜身边,没好气地灌了自己一杯白兰地。 “轻鸿还没回来吗?”赵云升问。 “在路上,应该快了。”赵先煦又闷一口酒,“她说她喝风就能喝饱,让我们别管她。” “这丫头。”赵今澜转头对管家笑了笑,“给她单独留一些香酥鸭脯吧。” “行了,别忙了。轻鸿那野性子,饿了会自己去厨房找东西吃的。难得回家,别绷着,多吃点你爱吃的。” 赵云升一句话,便是开了席。 赵先煦胡乱抬手跟赵今澜撞了酒杯,埋头吃饭,筷子对着那只东星斑戳来戳去,斜眼瞥着依偎在赵聿身边的裴予安,咬碎了牙,明显还是不忿。 反倒是赵今澜温和地开口:“予安,你今天刚出院,多吃点补一补。但是家里的菜比较素,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如果不合胃口,稍后可以让阿聿带你再出去吃点。” 她的语气温和,动作沉稳优雅,一如既往地体面大方,像是有意在众人面前替他缓一缓早先那点不快。 “不会,很好吃。谢谢大姐。” 裴予安斯文地轻笑,视线却落在赵今澜面前的盘子上。她的面前是白芍拌松仁豆腐、芥蓝、萝卜丝斋卷还有冬瓜汤盅,真的好像都是素菜。 难道赵今澜吃素? 裴予安压下眼底的那点打量,小口啜着面前的汤,微微一呛,险些被鲜掉了舌头。虫草竹荪蘑菇都熬在了里面,山珍的鲜味被榨干入汤,汤底都是亮白色的。 赵先煦一直在瞥着裴予安的表情,见那人眉头微动,以为他喝不惯,冷冷地拍了桌子,嘲笑道:“早知道你没见过世面,结果真是个土包子。这是大姐特意让人给你熬的补汤,别不知好歹!” “先煦。你别忘了,予安是在哪里伤到的。再怎么样,你也不能这样跟他说话。” 赵今澜微微碰了碰二弟的手臂,黑着脸的赵先煦才勉强压下一串污言秽语。 裴予安拿起手边的温茶,轻轻抿了一口,辗转过思量,正好接着赵今澜的话说:“很抱歉,我之前不小心受了伤,连带着网上的风向也偏了,一直在有人骂海港新区那些危楼,连带着赵家的声誉也受了影响。” 没人接话,他便自顾自地说下去,声音不高,但不疾不徐。 “前两天在疗养院躺着,我就刷到一个帖子。说港口仓库那块地荒废好多年了,一直闲着,也没人开发。还有人晒图,说附近的排水系统年年积涝,每次下雨都能泡半条街。” 他垂着眼睫,像在努力回忆着网上的污言秽语:“评论区挺热闹的,有人说那是黄金地段,赵家却一直占着不建,说‘还不如收回给国家’。然后还有人扒出来,说那栋老楼当年消防合格证有问题,是最后几批强制验收的...” 他说到这儿,才抬眼看了赵云升一眼,又立刻笑了笑,语气忽然一转,仿佛是刻意讨好:“但我知道不是这样的。赵总告诉我,赵家其实一直都做了很多公益,像义诊、赠药、免费体检...只是网上的人不知道而已。我在想,要是能拍支片子讲讲这些,也许赵家的风向能好一点。就像以前那种关怀片,用一些老建筑的场景,讲陪伴、讲善意、讲疗愈什么的...” 他赔笑着,姿态恭顺得恰到好处:“我惹出的舆论,也该我收拾干净。我不想因为自己给大家添麻烦。再说,我现在是赵总的人,总得帮着家里做点什么...” 话音一落,整张桌子再次安静下来。 “赵、总、的、人?” 赵先煦好不容易忍下的火又被裴予安刻意的一句话点燃。他摔了手里的杯子,几乎要冲过去把人抢过去,就在此时,赵云升忽得放下了筷子,淡淡瞥了他一眼。 “家里?这里是什么宠物收容所吗?” 裴予安惶恐地看向赵云升,又红着眼垂了头:“是我说错话了。我不会做这种多余的事了。对不起赵董,对不起大姐...” 裴予安抿着唇看向饭桌对面,眼圈通红。眼泪滑下的那一瞬间,他立刻低下头,假装拭去眼泪,却偷偷用脚尖踢了踢赵聿的皮鞋跟,带上了三分力气。他悄悄皱了皱鼻子,意思是说,赵聿再不上台跟他搭戏,他可就要罢演了啊! 赵聿本就没在吃饭,只是听着几人说话。他的视线落在裴予安不忿又委屈的眼角,很轻地笑了下,转着酒杯,终于大发慈悲地开了口:“予安只是好意,想快点融进家里,别像我当年那么不识好歹。” 他的语气难得谦恭,但口风却咬得很紧,凭一己之力替裴予安挡下赵云升的反感和驱逐,让某只野猫能在赵家扎下窝来。 果然,赵云升的注意力从裴予安的脸上转到了波澜不惊的赵聿身上。 那孩子十岁来到赵家,孤身一人,伤痕累累。 曾经跪在他面前求他救人一命的小孩,被磨成了城府极深的生意人。时间太快,等到赵云升回头再看时,他手里的缰绳已经要勒不住这条疯狗了。 他开了口,却是另外的话题:“赵聿,今年的体检,结果怎么样?当年那么大的火,你伤得那么严重,没留下什么后遗症吧?” 闻言,赵聿表情终于动了动。 他放下酒杯,大拇指摩挲着温润的杯口:“嗯,结果还是一样。十岁以前的事,想不太起来。” “是吗。”赵云升嘴唇微动,“那可真遗憾。” 话语里尽是试探,仿佛在忌惮着恢复记忆的赵聿会反咬他一口似的。 同谋不轨 第18节 裴予安抬了下眉,想要开口,赵聿却用大拇指抹过裴予安柔软的唇,替他拭去沾着的泪痕,仿佛在不着痕迹地提起什么话头:“不过这两天确实腰不太舒服,我也准备去水霖住两天。” “...嗯。拍公益片是好事。能帮着赵家引导点风评也好,予安有心了。要是真想拍的话...”赵今澜哪里听不出赵聿话里的维护之意,她欣慰地应允了,“也好。让他去水霖吧。早些年的临终关怀设施已经清完了,那里安静、也干净。予安住过,也熟。” 赵云升没有回应,只拿起酒杯,淡淡扫向赵聿:“你姐姐是在给你面子。看好你的东西,别给她添乱。” 见赵聿终于点头,裴予安才不再开口。 直到一顿饭结束,除了碗筷碰撞声,再无交谈。 裴予安吃得不多,每道菜只动了一两筷子,然后就装作很忙地小口饮着汤,拖着喝了半小时,一直在酝酿情绪,维持眼眶里泪水将掉欲掉的演技。 等到终于送走了赵云升,裴予安痛苦地揉了揉眉头,几滴泪终于滑了下来,像是解脱。 一声闷笑从身旁响起,裴予安闭着眼往前走,疲惫地回嘴:“别以为这很简单。你自己试试就知道了。” “让你看路。” 腰上搭了一只手,将他往怀里一搂,避开了楼梯扶手的圆角。 再睁眼时,正好对上赵聿那双眼睛,深黑的瞳孔里还残着笑,被廊灯挑出几丝亮,勾得裴予安喉咙发烫。他吞了口水,刚想开口时,身后忽得响起‘噗嗤’的笑。 一个身穿黑色机车皮衣的年轻女人正倚靠着墙,右手甩着骷髅银钥匙链,笑盈盈地望着两人。她的样貌跟赵云升很像,但更年轻张扬。 “大哥。”她喊人,把手里的礼物袋准确地丢到了赵聿手里,“生日礼物。晚了几天,别介意啊。” 赵聿接过,给裴予安介绍:“这是轻鸿。” “您好。我叫...” “裴哥,我知道。”赵轻鸿走近,伸出一只手,“久闻大名啊。” “您看过我拍的戏?” “刚看过。”赵轻鸿一把将裴予安拉到眼前,在他耳边说悄悄话,“其实我早到了,一直坐在楼梯上吃薯片,看满了一场大戏。裴哥不愧是专业演员,厉害。” “谢谢。” 见裴予安这么坦坦荡荡地认下了,赵轻鸿更意外,避着赵聿压低声音说:“大哥明显拿你当挡枪的,把你当靶子,他就能过得舒坦点。裴哥,你是真没看出来?” 裴予安垂眸轻笑:“我知道。我心甘情愿的。” 好久没见到这种行走的恋爱脑了。 但赵轻鸿总觉得,面前这位温柔聪明的大美人绝对不像表面显示出的那般柔弱无害。 她踮脚将手肘搭在赵聿的肩上,感兴趣地一笑:“大哥,家里这么热闹,天天有戏看,这次回来我都不想走了。” “那就多住一段时间。” “你不怕我欺负裴哥?” “呵。” 赵聿短促的一声笑里听不出任何轻视或是怜悯,反而像是有点期待那人在他面前造反。 赵轻鸿琢磨了一会儿,将一把门钥匙递给了裴予安:“大姐吃素,你肯定吃不惯家里的菜。厨房钥匙给你,饿了自己去找吃的。别指望我大哥体贴温柔了,他不喜欢吃不喜欢穿不喜欢玩,脑子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很无聊的。” “是吗?”裴予安回眸看了眼赵聿,笑意温煦,“我倒觉得,阿聿挺会玩的。” “哎哎,我耳朵,别。我不想听。” 赵轻鸿赶紧摆摆手,朝着赵今澜的房间走。 走廊上又剩下了两人。 裴予安还在琢磨着赵轻鸿的立场和性格,下颌却被赵聿抬了起来。 “阿聿?” 两个字慢条斯理地从对方嘴里吐出来,像是刻意提醒刚才那段故意演出来的亲昵。裴予安握住他的手,唇角微弯:“我以为你会更关注‘玩’的部分。” 赵聿黑沉沉的眸子落在他眼底,连呼吸都被压低几分。 “单方面的玩,叫强暴。” “...呵。”没料到话题这么快就直指中心,裴予安错开视线,轻笑一声,“我不已经是赵总的情人了吗?说什么强不强暴,多煞风景。” 赵聿捏住他的下颌,逼那双躲闪的眼睛直视前方。 “所以,你想?” “赵总又在开玩笑了。您说得我好像有选择一样。” 裴予安笑着,眉眼俱是温顺,却没有正面回答。 他双手盘上了赵聿的脖颈,压着微颤的呼吸,闭上了眼睛。 可想象中粗暴又饥渴的吻没有落下。皮肤的温度一凉,那双有力的手已经抛下了玩物。进门前,只淡淡地留下一句公事公办的布置:“既然要拍公益片,这几天就多想想这件事。需要什么,列个单子来找我。” 裴予安愣了一下,又勉强挽起了笑眼,温柔地追了上去:“怎么没兴致了?那等赵总心情好的时候,再...” 门缝留了一线,赵聿冷淡的眼神倏地一抬,裴予安忽得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赖以为生的演技仿佛瞬间干裂,裴予安很缓慢地摸了摸耳钉,压下心尖的酸和痛。 他慢慢地推门进了隔壁的房间。一抬眼,直接愣住。 几个小时前,他的床边还是空空如也。 现在,多了一个黑色不锈钢铁架,架上有一个小小的透明鱼缸,缸里有几颗琥珀色的鹅卵石,那只体态笨重的小海龟正扑腾着小短手,摇摇晃晃地挪向玻璃窗,与裴予安歪头打着久别重逢的招呼。 裴予安半跪在床上,额头缓慢地贴在冰凉的玻璃上,睫毛很轻地抖了抖。 “...真可笑。”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用指节磕了下鱼缸,像在嘲笑那只不知死活的乌龟,也像在骂自己。 他和赵聿之间,不就是玩吗? 裹着一层合约交易的糖衣炮弹,彼此利用、互为刀盾,必要时刻蜥蜴断尾,送对方去死。 还谈什么尊重、要什么体贴。 可笑...也可恶。 赵聿对所有的玩物,都会这么上心吗? 第19章 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 夜太静了。 赵家老宅的窗外没有城市的汽笛声,没有脚步声,连风都是轻的,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棉布渗进来,什么也搅不动。 可裴予安还是睡不着。 他把床头灯调到最低档,蜷在那张高级记忆棉床垫上一动不动。他不是怕黑,也不是怕安静,他只是——认床。 这个症状他从小就有,十几年来,从没好过。 哪怕床单是他自己带的,枕头也一换再换,房间里温度、湿度、光线全都照他习惯的来调整,但只要到了陌生地方的第一夜,他的脑子就像没装睡眠开关一样,怎么都没法关机。 他睁着眼折腾,又闭上眼翻了几次身,最后索性翻身坐起来,赤脚站在镜子前,似乎想透过镜面,望向对面的卧房。 不知怎么的,他忽得有点想念那股苦艾混着鸢尾的香水味,特别助眠。 他素白纤细的手指抵按着墙体的纹理,凭借手感轻易推测出了建筑材料基本单元。 ——不愧是大户人家昂贵的新型防火砖,不仅隔音,还隔香。 裴予安黑着眼圈怨念地盯着墙壁半晌,却没什么实质作用。赵聿既不可能在凌晨三点半过来哄他睡觉,也不可能把香水送过来帮他解决失眠问题。谁家金主老板会这么倒反天罡? “...呵。” 裴予安纤长的睫毛微敛,很轻地牵起唇角笑了下。 他到底是怎么了?竟然会抱着这样不切实际的奢望,是失心疯了吗? 裴予安稳了稳情绪,慢吞吞地倒回床上,找点别的事做,打发一下时间。 他打开笔记本,插上充电器,把浏览器调成护眼模式,把光标移到了搜索框里,输入五个字——水霖疗养院。 饭桌上的一场戏,赵聿是帮着搭了台的。哪怕只有一句话,却至关重要。那人将他的试探直接定性为‘融入家庭’的讨好和殷勤,而故意模糊了他的真实目的。 这说明,赵聿并不反对他深入了解那里。而他回头再想想,当初自己病着被送到了水霖疗养院,是不是也是对方有意为之? 这个男人,走一步看三步,任何举动都不能简单地从表面意思来揣度。 裴予安纤长的睫羽被电子光映得冷淡,他垂眸品味着赵家人的行为逻辑,却猝不及防被脑海里那双黑眸晃了神,接着手心燥热,嘴唇发烫。 ...怎么回事。 赵聿今晚是在他脑子里租了个停车位吗?动不动就出来开车撩他一下? 思路被完全打断,裴予安有点恼火,反手捏起枕头,对着身后的墙轻轻砸了过去,算是单方面示威。对面静悄悄的,裴予安还有点失望,视线又落回电脑,又沉了沉心,继续查资料。 他记得,赵今澜在餐桌上提到一个词。 “‘临终关怀’?” 他将关键词输入搜索框。 第一页是“生态园林式疗愈机构”“赵氏集团医疗慈善项目”这类文案包装过的简介;第五页开始,出现了一些论坛帖子、匿名评价。 他点进去,一个一个翻,一层链接套另一层链接。最后,在一个小网站的角落,他看见一条帖子贴着老照片,拍摄时间是十五年前,像是彩色底片冲洗出来的,颜色偏绿。照片里是一幢老楼的内景,窗帘拉了一半,墙角积着暗水,病床是铁制的,锈迹斑斑。 照片下面的留言区已经清空了,只留下一个系统提示框:“该内容因涉及敏感信息已被清除。” 可在最下方,仍残留着一条尚未被删除的评论:“我妈妈当年就在那里被虐待死的!吃人的地方,别再送家里的老人去了!” 评论者的头像是空白,用户名是一串乱码,他点进去,系统提示弹出:“用户已注销。” 线索就断在这,好像发帖人人间消失了一样——就像,当年照顾母亲又消失的护士。 裴予安眸光一沉,手指在触控板上一点点划动,敲打的时候间歇性地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像在翻某种沉船记录的黑匣子,却没再能找到任何一点有用的信息。 他喝完了一整壶水,已经开始出现持续的耳鸣。早上六点,他强迫自己关掉电脑,靠着床闭了一会眼。 只可惜,他折腾到七点四十也没能睡着,那些信息像是骨头碎片,从他脑子里横冲直撞,一次次将他从浅眠里撕开。他干脆放弃,起床洗了把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坐回桌边,翻出拍公益片的笔记。 这还是他第一次策划一部小型的公益片。虽然没有人真正对它寄予厚望,但表面的样子还是要做好。 不过问题是,他现在手里没人没经验,怎么迈出第一步呢? 同谋不轨 第19节 裴予安在脑海里搜索整合着自己手里的资源,然后点开通话记录,拨出那个始终在列表以‘a’做置顶,却几乎没怎么打过的电话。 嘟—— 对面接得很快,只响了三声,就有人接了。 “喂?” 低沉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克制的惊讶。 裴予安轻咳了一声,声音斯文礼貌:“王导,是我。” 王砚川顿了顿:“你还知道联系我?试镜结束后就人间消失,我还以为你单方面毁约了呢。” 语气听起来冷漠至极,但裴予安听得出,他那句“你”里其实带着几分太久未见的关切。 “前阵子出了点意外,住院了一段时间。这不,刚出院,就想着赶紧联系您。王导,我保证,脸是好的,没有伤疤,之后可以无缝进组。” “你还知道,你唯一的优点就是那张脸了。”王砚川又停了停,再次确认,“身体,确定没事吧?真能行?我不稀罕你那点黑红的流量,我也不是找个脸好看的来撑热度。我只是不想有人拖剧组后腿,懂吗?” 裴予安没戳穿他的面冷心热,只是抿唇笑笑,顺着他的话说:“能走能跑能唱戏,没问题。” “嗯。” 王砚川像是默默松了口气。几次见面,对彼此的秉性也算是有所了解。而他们之间一向如此,一个表面高冷,一个擅长顺话下台阶,不管多大错,都能圆回来。 “别忘了。一个月后签合同,签完进组研读剧本。表演训练安排上了,礼仪指导我也请了两个。”导演顿了顿,像是在看日历,“温谨要牵头一整段戏,走位台词情绪都不能出错,还有几个专属打戏。你要是觉得困难...” “不用换角。王导,我真的可以。” “...谁说要换角色了。我是说,要不要给你找个武替。” “您...同意我找武替?” 裴予安难免惊讶。 王砚川在业内一贯以严格著称,鼓励演员用原声原身。几个叱咤影视界的新晋小生大花能受他青眼和提拔,一路从替身走到了影帝视后,被看重的,就是他们演技好、能吃苦、敢拼命。 所以,王砚川此刻竟然能妥协至此,完全出乎了裴予安的意料。 他抿了下唇,忽得温声一笑:“王导。原来您很喜欢我啊。” “咳。跟你果然没什么话聊。就这样吧,剧本围读会再说。” 王砚川干脆利落地想要挂断电话,裴予安赶紧说明来意:“王导,除了《三十年》,我还想求您点别的。” “我们除了电影也没什么可聊的。” 裴予安假装没听出来对方话里的不耐烦,厚着脸皮说了下去:“我最近在筹拍一部公益片。我想着,自己占用了那么多次公共资源,心里不安,总想着做点什么回馈社会。” 说到这里,裴予安忽得话锋一转,低了语气,带着隐隐的失落和茫然:“我住院的时候,一直在学习筹拍这些,但实在是不太专业。想找人吧,他们又说我风评太差,不愿意跟我合作,都不相信我...” “...裴予安。你是不是忘了第一次跟我打电话威胁我的时候了?”王砚川的话里多少有点不敢置信,“你现在跟谁装可怜呢?” 裴予安愣了愣,才想起来似的‘啊’了一声,随即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慵懒的调侃:“啊~抱歉。最近演太多了,好像串戏了。那好吧,我直说了,您借我两个人用用,谢谢。” “……” 对面长久地沉寂,只有急促的喘息声,大概是被气得说不出话来。 裴予安轻声一笑,话里真诚却难掩倦意:“我是真想做点好事。也真是手里没人可用。您知道的,我名声太差。” “你以为我人脉广就是让你薅着用的?” “可以吗?” “不给。”那头像是真的烦了,“拍什么公益片。自己拍点短片都能出事住院,你干脆回去拍偶像剧算了。” 说完那句,电话挂断了。 裴予安盯着黑掉的屏幕怔了两秒,刚要放下手机,就听见连续几声震动,是王砚川转来的三条消息: 【这是我带的一个副导,叫徐方一,刚做完一个纪录片。】 【人挺稳的,有两手。】 【联系方式你自己加。我很忙,别再为这种小事打扰我。】 裴予安微笑,摇摇头,毫不意外。 他一贯看得穿谁吃心软这一套。 裴予安跟对方加了好友,聊了一个小时,双方都很满意。电话商谈后,他把对方团队介绍、档期、技术需求都复制到备忘录里,以免自己再忘记某些细节。忙完这一轮,已经是九点半了。 他揉了揉太阳穴,喝了一口凉水,把笔记本推开,拽过纸笔,又开始把那份‘公益短片拍摄草案’一页一页地补全。 徐方一虽然同意了拍摄要求,但他的档期也很紧,裴予安不敢耽搁。他埋头写得很快,很稳,中间连水也没再喝一口。 太阳越爬越高,窗外有几声鸟叫,不吵,但很亮。他完全没听见。十一点、十二点,快一点,他才写完最后一张。眼前浮着白点,后颈酸得抬不起来。他揉了揉脖子,强撑着洗了把脸,瘫在沙发上,才想起直播来。 跟公司报备的假期已经过去。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冯璇还没有给他安排新的通告,但日常直播、维持热度还是有必要的。 他从沙发上又站了起来,环绕着房间走了两圈,发现边边角角都镶嵌了两个字——‘有钱’。 这不行。 裴予安弯腰拖出行李箱,伸手掏出一张淡紫色床单,一边夹在床头,另一边搭在衣架上,身体力行地搭建了一张简陋又贫穷的布景棚。 然后才满意地坐在手机前,塞着耳机,点开了今天的直播。 和往常一样,他笑着唱歌、念打赏,回答几个网友留言。他没有讲自己住院的事,没有提这几天在赵家的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就是个每天靠直播赚钱的小演员而已。 但观众依旧骂他,骂得很难听。 骂他炒作,骂他为了红不择手段,骂他刻意装病,骂他该死。 裴予安看着飘来飘去的污言秽语,却准确地念出了每一位送礼物的id,并且温柔地送上感谢,笑得依旧坦荡大方。 只不过,偶尔喝水的间隙,他也会好奇。 等到他真的死了,这批观众会怀念这段骂他的日子吗? 会不会真的像网上说的那样,等到他死了,才会有人开始爱他? 裴予安沉默的几秒,那些骂人的弹幕像是找到了气口,又爆发了第二次正义处刑。裴予安恍惚地扫过弹幕,按了按钝痛的眉心,又点开一首歌的伴奏,轻声哼唱起来,指尖却一键屏蔽弹幕,将垃圾一并拖入垃圾桶,让房管永久封号。 本以为又是一场毫无效果的镇压,结果几分钟后,一大帮水军涌入直播间,与那些骂人的网友对骂,仿佛谁花钱请来的援军,站在他身后为他摇旗呐喊。 裴予安眉心一抬,以为是冯璇花钱给他镇的场子,心里莫名一爽,笑得眉目弯弯。 这更像是一剂催化剂。两波人骂得更激烈,各自把泥往对方脸上摔,为了一个他们毫不了解的小网红而拼上了老命。 “今天的直播真是好有意思。” 直播骂战终于结束,裴予安也看够了戏,心情多云转晴。他拽下耳机,收了直播器材,慢慢地起身,推门出去。一瞬间,阳光刺进来,他没来得及眯眼,就正好撞上了从走廊另一头走来的赵聿。 对方今天穿得很简单,灰色居家衬衣挽到小臂,像是刚洗过手。他左手提着一只玻璃杯,柚子味的泡腾片还在水面沸腾,浮在水面上的是几缕未散的气泡,颜色温润,像日落的光。 “赵总,早啊。” 裴予安倚着门边懒洋洋地打招呼,眼睛还有点发酸,眼下那道青色在日光下更明显了些。 “不早了。” 对方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 裴予安晃了下手机锁屏,一怔:“竟然四点半了吗?” 他到底错过了几顿饭? 怪不得饿得有点反胃。 裴予安又重重地按了下太阳穴,撑起身体要往厕所走,却眼前一晕,险些没站稳,额头冲着墙壁的相框边角去。在砸出窟窿前,他被一只手拉了回来。 赵聿好像在窗前站了一会儿了,坚硬的胸膛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裴予安虚弱地靠了过去,缓了许久,才困倦地抬了抬眼,迷糊地用二指比了个心:“我们赵总真是大善人。虽然昨天不知道为什么生我的气,但是今天还愿意救我一命。我太感动了,我收回之前的话。我们赵总一点也不小气,心胸有这~么宽广。” “……” 赵聿把玻璃杯塞到说胡话的裴予安手里,稍微蹲下,右手扶在他的腿窝,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现在...现在吗?”裴予安身体一轻,不自觉地揽住了他的脖颈,抿了抿干渴的唇,小声说,“能不能...改天?” 又没吃饭、又没洗澡,第一次,他不想这样乱七八糟的。 听到了裴予安细若蚊蝇的拒绝,赵聿脚步一顿,从侧面看,神情似乎淡了两三分:“你脑子里就只有这个?” “?” 裴予安目瞪口呆。 他这是被赵聿倒打一耙了吗? 第20章 赵总,你偷看我? 夕阳在玻璃上映出类似于油彩的眩光,晃得裴予安把脸往赵聿肩窝里藏。 “刺眼?” 赵聿单手托着他的腰和腿,另一只手抚着他的侧脸,将人向自己的怀里按了按。 拖鞋踩在木地板上没有声音,也因此,裴予安格外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带着不该有的悸动一阵阵地冲击着耳膜。 他安静地望着赵聿分明深邃的五官,五指用力握紧了玻璃杯,直到被放回床头的枕头上靠坐着,才长长地舒了口气。 他是饿到低血糖了吗? 心跳得怎么这么快? 裴予安揉揉眼睛驱散幻觉,把玻璃杯重新交还给他,对方却没接。他用晕眩的大脑想了半天,怔怔地问了句:“给我的?” “脸色不好,怕你晕死在房间里。” “啊,不会,我习惯了。”裴予安慢半拍地喝了一半,忽然动作一顿,狐疑地问,“你怎么知道我脸色不好,提前给我准备了这个?” 赵聿看他一眼,不作声。 裴予安单手撑着枕头,身体朝对方倾靠过去,在他耳边温温地笑:“赵总,莫非您在偷偷看我直播?我直播间的水军,不会是您给我请来的吧?” 赵聿没否认:“非用那种破烂破布做背景,是什么新奇的品味?” 裴予安懒洋洋地拖长了尾音:“那当然是——真心。我被人骂傍大款就算了。要是有人找到了什么蛛丝马迹,人肉网暴到赵总身上,我会心疼的。” 赵聿眉梢一抬:“网暴我?那他们很勇敢。” 同谋不轨 第20节 “……” 呃。 这借口找得属实不太恰当。 赵聿有钱又有人脉,他不网暴别人就算积德了,哪有人真敢在赵家著名恶犬前面班门弄斧? “又偷笑什么?” 赵聿伸手准备接过喝空了的杯子的时候,裴予安忽得将玻璃杯换了只手拿,坏心眼地,将纤细修长的右手搁在赵聿的掌心,仿佛早期猫咪驯服人类现场。 那人指尖是凉的、软的,按在赵聿粗糙的掌心,像是在废墟里弹钢琴。 赵聿动作一顿,反被裴予安完全牵住了手,那人还用大拇指蹭了蹭对方的手背,带着刻意又不走心的讨好:“好赵总,别生气了。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行不行?” “……” 赵聿望着裴予安松垮的笑,就明白那人根本毫无自知,还打算用他那点拙劣的演技来骗人。 那双眼睛噙着水光,半真半假的,带着点恳求,让人心软;一旦被惹急了,又会马上脱下面具,恶狠狠地反咬上一口。 赵聿垂眸看着裴予安。那表情说不上嫌弃还是接受,更像是在评估一只掉毛又饿瘦了的小猫到底值不值得他继续投喂。 裴予安再接再厉,握着赵聿的手腕,冰凉的二指探入他的腕脉,很轻地挠了一下:“赵总...” 终于,他作恶多端的右手被赵聿反手按在了枕头旁。 偷笑的裴予安还想跑,结果后腰被赵聿单手捞了起来。那只有力的大手悬空几寸,稍微上下颠了颠,又把那个清瘦的病号塞进了被子里:“轻了。在体重长回来以前,不许去疗养院筹拍什么公益片。” “哦,那就不拍了。反正是为了赵家,跟我没关系...” 裴予安翻了个身,正懒洋洋地撂挑子不干,结果话没说完,赵聿淡淡的声音响起:“‘水霖疗养院’,曾经是先锋医药临终关怀的合作单位。也就是说,一些无法治愈,即将死亡的病患,会转移到疗养院里,有专人照看他们最后一程。” “什么?!” 裴予安病中惊坐起,掀开被子,错愕地看向赵聿,正好撞上对方审视的神情,那双黑眸正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他心口一沉,掐了下手心。 深吸几口气,他散去眼角眉梢的震惊,又软绵绵地攀上了赵聿的脖颈,笑着求饶:“哎,不行。我想了想,我还是得去。我导演和团队时间都定下来了,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耽误全组进程。再说了,我可是赵总的人,当然应该为了赵家鞍前马后奉献一生,长点肉算什么难事?” “是吗?”赵聿轻笑,“别勉强。” “不勉强,一点都不勉强。赵总,我饿了。我现在就要吃饭。” 话音未落,已经有人端着一碗温汤敲响了门,简直是未卜先知。 裴予安靠着床头把那碗枸杞山药排骨汤灌了衣角下去,又咬了几口肉和馒头。冰凉抽痛的胃被温了回来,人也昏昏欲睡的。 他的眼皮一垂一垂地,无比活跃的大脑此刻像是被人强制按下了关机键。 “昨晚干什么了?困成这样。” 赵聿的问话在耳边响起,低沉磁性的声线简直更催眠。意识已经不属于自己,裴予安头一歪,栽到一个暖和的怀抱里,侧脸被一撞,不乐意地呓语:“失眠了呗。唔...好硬。什么石头。闭嘴别吵。” “……” 赵聿低头。 某人正不安分抓着自己胸膛,边挠边抱怨,还理直气壮的。 他把那只手从自己身上拿开,可那人反倒用五指缠了过来,毫无寄人篱下的自觉。赵聿把人抱回枕头,刚抬了腰起身,床上的人忽得眉头一皱,单薄成一片的身体毫无安全感地蜷了起来。 他没说梦话,只是死死咬着下唇,额头慢慢渗出薄汗,像是在和梦里的什么庞然大物对抗着。 赵聿俯身,大拇指揉开他被咬得青白的唇。 “松开。” 傲慢霸道的命令扎进噩梦里,香水味罩住了裴予安战栗的神经,像一个厚实安全的保护盾。 紧皱的眉不自觉地松开,连呼吸也渐渐找回了理智。但他依旧抓着枕头,几次在床上翻滚,想找个舒适的地方却失败,一直在往赵聿大腿边挪着蹭过去。 “认床么。” 赵聿环顾四周,把那块紫色的破布抽了出来,随意卷成筒,给他垫在侧颈。像是认巢的鸟,被单上的味道交织着赵聿的味道,终于让裴予安放下了戒备,沉沉地睡了过去。 夕阳的光沿着门缝映进来,仿佛为那人苍白精致的眉眼描了一笔金边。 赵聿盯着他看了几分钟,仿佛在认人。 “裴予安。” “……” “你到底叫什么名字?” “……” “你想查什么?” “……” “你为什么会对这些事这么感兴趣?” “……” 裴予安睡得很沉,充耳不闻。可就算那人醒着,怕也不会说实话。 再关上门时,赵聿的动作格外轻。 走廊上有人在清扫洒出来的水痕。 赵聿路过,特意停下来叮嘱:“给他的房间里的熏香拿走吧。” “好的。请问要换成跟您同样的吗?” 赵聿回眸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似乎想起裴予安掩饰不住对他的抗拒,顿了片刻,冷淡地说:“不用。那个味道,他应该更讨厌。” -------------------- 刚开文的时候,我的tag里其实有先婚后爱。但我没搞清楚这个婚到底是不是读者理解的婚,于是我给删掉了。 但我真的是好想加回来。 这俩人相处不就是先婚后爱() = 我真是出息了。 我会写甜文了。 我茶二终于从虐文写手全面升级成甜文写手了。 好好好,恭喜恭喜我自己! 第21章 借香水 裴予安又错过了早餐。 他揉着眼睛起床,睡衣松散地斜挂在肩头,发尾也睡得飞起。他一边刷牙一边敲镜子,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 “赵总,你在不在?” 几声叩响后,镜子慢慢转开。 裴予安歪了身子向里面探,只看到了书房一张简单到毫无装饰感的紫檀书桌。赵聿坐在桌前,左耳压着耳机在开会,上下瞥他一眼,单手将镜子按了回去。 “?” 不是。 如果不打算沟通的话,干嘛要把镜子转开? 只为了用眼睛骂他一句懒虫吗? 裴予安无语,又扭身去厕所洗漱。把自己收拾好后,他将电脑和文件塞进了手提包里,准备去找赵今澜时,被人恭敬地拦住。 “裴先生,您的早餐准备好了。” “我不饿,早餐就...” “大姐在餐厅等你。” 身后楼梯上传来熟悉的嗓音。裴予安回头一看,赵聿穿着黑色高领,外搭深蓝色西装,正低头系着袖扣。裴予安问:“你今天也要出门?” “今天是周一。” “想不到啊。堂堂总裁也要坐班。”裴予安有点同情地看他,“你几点的飞机?” “一点半。” “哦,您这么忙,就别监督我吃什么早餐了...”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完全揽住了裴予安的腰,将他半推半拎到了餐厅。 瓷器落盏声、勺子轻触汤碗的回音,在这栋老宅一楼的西厅内被厚重窗帘与墙毯层层吸收,只剩下几声细碎得几不可闻的餐具摩擦声。 赵今澜穿着一件松色的长袖裙,面前是一碗素汤,汤面飘着几朵月季花瓣。她喝得慢,神情温和,像是晨经还未念完的人,沉在这片寂静里。 赵轻鸿早把皮衣换了下来,短发长裙,靠坐在大姐身边,支着侧脸看她,笑眯眯地,也不说话,收起了浑身的野,此刻又乖又淑女。 等到裴予安进来时,赵轻鸿一抬唇,下意识地翘起了二郎腿。赵今澜轻拍她一下,才对裴予安笑着说:“睡得好吗?” “很好,谢谢大姐。” 裴予安在她对面坐着,衬衫领口松了一粒扣,外头搭了件淡灰色针织开衫。他的头发还没干透,侧鬓贴着几滴潮湿水珠,刚洗漱完也没什么胃口,他没碰早餐,只把一个浅灰色文件袋从牛皮公文袋中取出,双手递了过去。 “这几天,我整理了一下拍摄计划。这是时间表、脚本构思、技术分配、团队档期和授权文件,都在里面。您看看,没问题的话我这边就安排人进场。” 赵今澜擦了擦手,从他手中接过那份拍摄计划。 纸张被翻过的声音在厅里微微响起,像一层薄雪压在松针上,干净极了。她翻得很仔细,时不时点头,最后才合上封页:“第一次就能写得这么完整,很了不起。” 她又笑着看向之后才走进来的赵聿:“阿聿,你说得不错。予安真是个能干的孩子。” 赵聿拉开一把椅子,坐在靠窗位。光线落在他肩头,然后他顺着光把一片吐司塞到了裴予安的嘴里。 “嗯,我确实没帮什么忙。” 这一句既是真话,也是夸赞。 同谋不轨 第21节 赵轻鸿往嘴里抛了一粒葡萄,玩味地看着两人。 “呀。大哥和裴哥俩人感情真好。” “是啊。” 赵今澜是真的为赵聿高兴。 哪怕外人看来,两人身份、职业、乃至性别都有些错位,但只要他们喜欢,这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赵家大姐合上文件,温声说:“我已经给院长打过电话了,他会负责接待你和团队。不要太拘束,需要什么跟他提就好。对了,需要我派车送你过去吗?” 裴予安叼着吐司斜眼看赵聿:“不劳烦大姐。我们家赵总既然‘没帮上忙’,那司机这事儿,他可绝对跑不掉。” 赵今澜笑了起来,目光柔和:“行。那你们两个自己安排。” 起身离开前,裴予安忽得刚想起来似的问了一句:“对了,疗养院里要是有什么区域拍摄不太方便,可以跟我说,我让他们绕开。” 赵今澜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问。她思索几秒,认真说:“都可以去。没什么避讳。” 裴予安点点头,没再追问,温然大方地挽起赵聿的手臂,一同坐上了那辆熟悉的黑车。 赵家宅子通往水霖疗养院的路有点远。 要下山,上高速,穿过市中心,再开一段机场高速,才能到目的地。 车程很长,但两人上了车便没怎么再说话。 赵聿低头处理着合同,裴予安支着下颌望向窗外。今天的天,阴得有些古怪。云层厚重如铁,压在地平线上,光线透不下来,像是整个城市忽然被调成了低饱和度的底片。 “今天天气不好啊。” “是的。”许言点开触屏的天气预报,“这几天有台风,雪也很大。” 裴予安收了视线,落在身侧的赵聿身上,凑过去,在他耳边轻笑:“那你这一走,可能好几天都回不来了?” “开心?” “开心。” 听着没心没肺的两个字,赵聿握着触控笔的手在平板上一顿,抬眸看他一眼,视线危险。裴予安这才不急不慢地解释:“赵总在外地忙点好,忙点多赚钱给我花。我这当然要开心,不对吗?” “还没天黑,就开始做梦了?” “可不是吗。我晚上睡不着,就只能白天做梦了。” “还失眠?” “嗯。不知道打扫阿姨为什么这么勤快,把厕所里的香薰都扔了。房间里的味道简直跟医院有得一拼。”裴予安垂眸想了下,手掌翻开,眼中笑着泛起一点光,“赵聿,你有没有多余的香水,借我点?” 赵聿触控笔又顿在屏幕上,而后,笔尖缓缓地抬起,声音也很慢,似乎有点意外:“这味道,你闻得惯?” 裴予安无奈点头:“总比医院味好吧。” “……” 好端端的一句话,不知道又触了什么霉头,某条恶狗又收回了视线,脸色沉了下去。 裴予安眨了眨眼,唇角微抬:“赵聿,你不会真有生理期吧?” “……” 赵聿缓缓抬头,在开口之前,就被裴予安轻柔地捂上了嘴,贴心地安慰着:“您放心,我没有歧视。这段时间我会顺着你哄着你的。” 裴予安就是存心想要惹恼面前的人。 反正那人马上就要坐飞机离开江州,就算想报复,也有心无力。 他略一勾唇,笑意懒散却带着存心的挑衅。谁知,预料中的暴怒没有袭来,赵聿忽得搁下了手中的签字笔,牵过那只为非作歹的手,垂眸在掌心处轻吻过。 “?!” 裴予安脊背一颤,从掌心痒到心窝。 再对上那双深沉、克制,又极有侵略性的黑眸,他抵受不住地向后倚着着车门,有火从胸膛一点点地烧了起来,连腰都软了一寸。 “就这点能耐?”赵聿松开那只手,用眼神向窗外示意,“到了,下吧。” 车内门锁‘咔哒’一声解开,许言已经下车为他取摄影器材。 裴予安解开安全带要下车,见赵聿依旧冷着侧脸,忽得起了逗弄人的心思。他把手腕凑过去,在对方的手表带上轻轻蹭了一下,而后折回手肘,在腕骨侧边轻轻地嗅了嗅。 他的笑容温润浅淡,带着让人挪不开目光的低笑:“区区香水而已。你看,这不就借到了吗?” 贼心比贼胆大两圈,撩完人就得跑。可惜手指还没搭上门把手,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往回退,直到摔回赵聿的怀里,动弹不得。 “我同意借你了吗?” 声音低哑,吐息喷在耳后,像是被野兽舌头上的倒刺舔了一口。裴予安玩火自焚,后背一酥,急喘着仰起头,胜利者似的弯着眼睛炫耀:“反正我借到了。您不乐意的话,麻烦您忍着。” “……” 赵聿轻笑。 他按开储物箱,从里面拿出一个厚重的透明香水瓶。瓶身有压出的条纹,远远看简直像烈酒。裴予安将瓶身凑近轻嗅,而他衬衣最上面的纽扣被赵聿严丝合缝地系好,像是怕被人觊觎一样。 “这几天少作。别做太出格。” “懂的,赵总,懂的。” “……” 有时候,赵聿真觉得他该懂的不懂,不该懂的瞎懂。 === 水霖疗养院的院长姓秦,是个近六十的老人,瘦高,穿一件白灰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步伐稳而轻,像一根被雨打过多年的竹子,看不出风骨,却极耐风霜。 他一早便在主楼门口等着,身后站着几个穿灰蓝制服的工作人员,像是久经训练的迎宾小组。裴予安带着导演和摄像团队刚一踏入院门,便迎上前去,客气有礼地握手。 “早就听赵董说要有人来拍公益短片,没想到是您。”秦院长微笑着说,“上次您来住院的时候,我没机会亲自打声招呼,今天总算能当面好好聊聊了。” 上次? 裴予安无奈一笑。 上次他几乎24小时被人跟着,全程闲人勿进,哪有机会找人聊天? 但这种抱怨是不能跟对方提的,他只能客套温和地回答道:“秦院长好。我们这边拍摄不会影响日常运作,只做访谈和场景记录,尽量三天拍完,不麻烦您。” “既然是赵董推荐的贵客,哪里还谈麻烦不麻烦。来,我们先简单绕着走一圈,简单了解一下咱们院。” 水霖疗养院坐落在一块地势下沉的洼地中,前后环山,左右皆林,地形像一只掩藏于地表下的壶,封闭又安静。 白色主楼修得极矮,一共三层,外墙是暖调水泥抹面,看起来年代不短,却保养得极好,干净得近乎冷漠。正在开发的新楼依山而建,和主楼通过一条玻璃长廊连接。 但最显眼的,还是那片被山林包围的老区——一幢斜屋顶的灰砖老楼,颜色更深,窗框也老旧。那幢楼比主楼更高些,明明装修粉饰过,却依旧因着年久而透着一股幽暗感,像是一块没怎么长好的瘢痕。 裴予安第一眼便看见了它。 他站在原地没动,视线越过主楼屋檐,不着痕迹地望向那片老区,总是能回想起几天前追查到的那篇帖子里的照片。 秦院长一边带他们往前走,一边介绍:“主楼主要是轻症康复区和职工办公区,北边新建的园区是康复花园,有音乐治疗和芳香调理,这边西南区是...” 讲解声温和持稳,一路行至主楼与新楼的中间。 那是一道半开放式的走廊,地面是新铺的鹅卵石,扶手边爬满常青藤,空气潮湿,有苔藓、雨水与消毒水混合后的沉郁气味。 裴予安一路安静地听,在经过主楼后院转角的一堵长墙时,他忽然一顿。那是一堵灰白墙体,墙面略有剥落,墙后是通往维修设备通道的小道,地面泛潮,落叶结着水迹。 “这条路呢?”裴予安忽然开口,“是通向那片老区的吗?我们也能去看看吗?” 院长声音一顿,试探地问:“赵董没跟您提过吗?” “啊。”裴予安像是才想起来,“老区是不是还在翻新装修?” “对,没错。”院长立刻应和,转身特意对徐方一导演解释着,“真不巧,那片老区年久失修,管道漏水,这两天还在抢修,不对外开放。” 裴予安低头随意碰歪了块裹着苔藓的小石头,唇角却微微一抬。 秦院长好像就是在等这么一个借口? 什么意思? 这是‘自己人’心照不宣的秘密? 但董事长赵今澜并不避讳,赵云升的心腹秦院长反倒深知内情。赵家这‘皇位血统制’也并不像是表面那么简单呐。 笑还没落下,一瞬,脊背发凉。 墙后仿佛有一双眼睛,在无声地注视着裴予安,刺得他后颈发麻。 他并没有马上转头去看,只在低头拂去袖口的一粒灰尘时,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那里,明明没人。 但那股冰凉的黏腻感还贴在背上。 怎么回事? 第22章 失眠 拍摄安排得并不复杂。 徐方一是个利落的人,他带着两个机位和一名场记,只用了一上午,就完成了康复园区和理疗大厅的取景采样。 患者都已事先沟通好,穿着统一的浅色病号服,在院方安排下接受简单的访谈。他们大多年纪不大,或因精神疾病住院,或因慢性病康复中,言语清楚,情绪稳定,像是把被岁月和病痛磨钝了的刀。 “您什么时候入院的?” “去年冬天。那时候刚开这个区,原来我不在这栋楼。” “哦?那之前在哪栋?” “好像是,那边的老楼吧。我不记得了,住了几天就搬过来了。” “这样啊。那您说说最近的事吧。吃得睡得都怎么样?” 裴予安微笑,引导患者在镜头前多说一些新病舍的优点以及居住体验,俨然成了水霖以人为本的软广。秦院长满意地不住点头,跟了大约一两个小时,便抱歉地提起自己繁忙的日程安排。 “您去忙。我对这里也熟,您不用担心。” 裴予安望着秦院长离开的瘦高背影,继续访谈。直到摄像机收起,扶着病患回房的空隙,裴予安才不经意地问起刚才的话题:“您说您之前在老区住过。您还记得那里是什么样子的吗?” 同谋不轨 第22节 “...不记得了。医生说我那时候药吃多了,记忆力不好。”老人神情有些茫然,“不过,我有时候做梦会梦见楼道里有人拿手电在走。” “是巡夜的护工吗?” “不知道。梦里是黑白的,看不清脸。但声音很吵,靴子上有链子,走路一瘸一拐的。” 裴予安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一瘸一拐? 午后,阳光短暂地穿透了厚云,斜斜照在休息区的木椅上。裴予安随便坐了下来,装作记录访谈内容,实则一点点回想那张老照片上的布局。 不对。 这栋主楼和照片上那栋建筑不是同一处。窗型不一样,楼层高度也不一样。最大的可能性,那张照片出自被封闭的老区。 可是现在,所有和老楼有关的信息都像被层层覆盖、掩埋,只留下一圈模糊的影子。 裴予安抬起眼,透过层层云雾望向被山林遮蔽的旧楼,慢慢地攥皱了手边的采访稿。 母亲,真的在这里住过吗? = 变天了。 傍晚四点,忽然起风,天色倏地沉下去。风吹过山谷,带着呼啸声,不多时就夹着雪片落了下来。工作人员早有预警,但仍措手不及地忙着收设备、联系车辆。 “这边山路湿滑,雪一大,车就不敢开了。我们可以安排车现在就送您回去...” “今晚安排我们回去,明后天要是大雪封山,您还得特意安排人来接我们,太麻烦了。要不您给我们找几个房间暂住?”裴予安又笑,“当然,我们住不起一晚两万五的特殊关爱病房。您不用费心,随便找几个房间,我们挤一挤就行。” 秦院长也承了裴予安的情,哈哈一笑:“那怎么行,您可是赵董请来的贵客,哪能住病房。您放心好了。房间早就安排好了,就在三楼东侧靠山那边。安静,没有病人打扰。” 说完,便叫来一名年轻护士引他们上楼。 三楼东侧最安静的一段走廊,地面刷着淡灰色水泥漆,墙角有些发潮,光线暗,灯罩里是冷白光。房间内整洁,有床有书桌还有小型净化器,开着地暖。外面冰天雪地刮着台风,屋内暖意融融堪比春天。 晚饭是裴予安熟悉的菜单,清蒸鲈鱼、耗油生菜、鸡蛋羹。他试探着尝了两口清淡的营养餐,一股熟悉的反胃感立马蹿了上来。裴予安右手按压着抽筋的胃,正无奈地推开餐盘,却发现盘子旁边多了一碟辣酱。 “嗯?” 裴予安拿起青花小碟,试探地嗅着辣椒的香辛气,猛地被呛了一口。 好猛的辣椒。 裴予安眼睛一亮,舀了半勺倒在米饭顶上,用筷子搅开。米粒裹着红油,米香被辣椒一激,一顿饭吃得满身是汗。 其实裴予安并不怎么能吃辣,吃两口就会呛得食道痉挛咳嗽。但自从他开始发病以后,就越来越迷恋这种味道,仿佛只有味蕾的疼痛才能让他更加深刻地体会活着的感觉。 他计划着,在味觉完全退化之前,拼命地记住这个味道。 窗外是山林,近夜时分,只有雪落树梢的声音。 裴予安洗完澡,顶着湿发趴在床上。 鼻尖涌进浓浓的消毒水味——又是一张陌生的床,房间里没有任何他熟悉的陈设。他闭着眼去找他的小乌龟,结果只摸了一手空气。 “...唉。” 裴予安烦恼地压了压抽痛的太阳穴,忽然想起白天那个被注视的错觉。那双眼睛一直像某种微弱电流,在他大脑里嗡嗡作响,吵得他毫无睡意。 他从床上缓慢地起身,拖着脚步走到背包前时,视线忽然被包里漏了一角的玻璃瓶吸引。 从赵聿手表带那里借来的味道早已经散了个干净,裴予安顿了顿,竟鬼使神差地拿起香水瓶,在自己的手腕上,轻轻地喷了一息。 ‘呲’。 很轻的一声,极淡的鸢尾香气缓慢飘在空中,液雾四散,轻覆在他的皮肤,像是有人垂眸吻住了他的手腕脉搏。 裴予安心跳猛地一停,忘了呼吸。手指像是被烫掉了一层皮,他立刻丢下香水瓶,逃难似的钻回被子里,连睡衣都掉了半肩。 这里的夜太静了。静得像是时间停在了这一栋封闭建筑的某个角落里,裴予安紧紧地闭着眼,可那股味道太浓,将他本就稀薄的睡意凌迟一空。 手机就在手边,号码就在脑中。 裴予安抱着手机黑屏发呆,输入的号码又删除,进退无措间,对方忽然一通电话打了过来。 “!” 震动的手机从掌心滑落,慌乱中他按下了‘挂断’。 他抱着被子爬起来,赶紧打回去,结果只显示‘用户已关机’。 “……” 这人,怎么这么愿意生气? 裴予安也把手机一丢,赌气地拉起被子,还没盖过头,门外忽得传来闷闷的脚步声。 ‘咚、咚、咚’ 一轻、一重;一轻、再一重。 鞋跟磨蹭走廊地板的声音发黏,像是廉价黑靴踩过雨坑,一步一个脚印。 裴予安眼神倏地一凝,掀开被子冲去包里拿出一把折叠刀,赤着脚踩在地板,一步一步极轻地挪动着。他没有直接开门,而是靠近门边,屏息静听。 外头没有人声,只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医院常有的84消毒水,混着一丝潮湿、旧布和药草的味道。 他握住门把,轻轻一拧,门开了一条缝。 没人。 走廊空空荡荡,昏黄的感应灯一个接一个亮起,光线拉得老长,把门前的地面映得苍白。就在他要关门的一瞬,他忽然看见门口的地砖上,有一道极细的水痕,从门边一直蜿蜒到转角。 那痕迹很细,却非常直,像是某人拖着什么东西走过去后留下的。 他眼眸微眯,蹲下身子慎重地在周围检查着水痕。忽得,他发现在门缝下方,隐约卡着一个东西。他弯腰捡起——是一个白色口罩。泛黄,略湿,边角上还有一点点洗不掉的灰红痕迹。 像是旧血迹。 裴予安心口一悸,寒意慢慢攀上脊背。他很轻地咬了下唇,给赵聿拨回电话,可对方依旧关机拒接。于是他不再浪费时间,正要追着水痕而去,手机却倏然响了。 系统自带的巴旦木琴铃声回荡在走廊上,冷空气震颤,萦绕成某种尖利的笑声。 裴予安被吓了一跳,瞬间被激起了一层冷汗。再低头看手机,来电赫然是刚才无情关机不接的人。 一口闷气卡在胸口,憋得不上不下的。他甩门落锁,弯腰撑着屋里的墙,沉声接起:“不是关机了吗?赵总还有事吩咐我去做?” 语气算得上冲,枪子儿压在喉咙里,一时间丢光了演技,只剩下没掩饰住的仓皇心跳。 赵聿的声音停了几秒,然后才说:“你不是自己挂断的?现在是在跟谁发脾气?” “是,我哪敢跟赵总发脾气。”裴予安轻声自嘲一笑,“...我也配?” 对面静了几秒,没说话,但这陡然沉下来的气氛足以让裴予安完全冷静下来。 他懊悔地抿了抿唇,额头轻轻抵在手背,睫毛轻颤。 这控制不住的失态,真是因为走廊上那个突兀的铃声,还是...在遇到突发意外时,赵聿没有接他的电话? 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软弱、又这么没有分寸感了? 裴予安用力咬了下唇,软了语气,努力恭顺地笑笑:“对不起。大晚上的,被您突然打进来的电话铃声吓着了。您就别跟我一般见...” “没关机。”赵聿说,“是手机没电了,刚充上。” “……” 裴予安微微怔住。 他没想过赵聿会跟他解释这个。 “你怎么了?” 对方又问,声音低沉,有力,带着不容人隐瞒的霸道。 裴予安额头抵靠着手背,略带鼻音地闷笑:“您不是知道吗,我认床,睡不着。没什么大不了的。” “……” “好了。这么晚了,我该...” 裴予安支起身体,正要笑着把话题岔开,门外忽得响起了一阵口齿不清的唱腔。 明明每个字的发音都不对,像是幼儿园孩子咿呀学语,可连起来,竟然能组成一句繁复的词——‘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裴予安脸色霎时一白,猛地拉开门冲回走廊。 一道灰白色的人影跑得飞快,像是黑夜里一道鬼魂。 母亲给他唱的曲,在这样的夜被拿来试探他,是有人猜出他的身份了? 会是谁?! 是院长?赵今澜?还是赵云升? 或者... 两个字哽在喉间,他望向手机显示屏上的那个名字,不敢想,也不敢说。 一瞬,他如坠冰窟。 他握着手机的指尖不由自主地剧烈颤抖着,直到一声沉沉的低音从听筒里模糊地传了出来。 “裴予安。” 他听见有人在叫他。 裴予安恍惚地将手机缓缓搁在耳畔,哑着喉咙,很轻地‘嗯’了一声。 “出什么事了?” 那人的声音难得温柔,鬼使神差地,裴予安立刻就想把这些怪异又可怖的碎片摆到赵聿面前,告诉他所有的一切。可理智狠狠地勒住了裴予安的咽喉,让他把话又强行咽了回去,只轻声吸了吸鼻子:“我...头疼。好像,感冒了。” “我让人给你送药过去。” “不用。”裴予安强行压住呼吸的颤,轻松回答,“您忘了?这是大姐的疗养院,这里有药,不用费心了。” “……” “我...先挂了。” “如果。” 赵聿忽得出声。裴予安重新将手机搁在耳畔:“嗯?” 同谋不轨 第23节 “我今晚有跨国会议,睡得很晚。如果实在不舒服,可以给我打电话。”赵聿顿了顿,“我会接。” “……” 不知为何,一瞬间喉咙很酸。 慢慢挂了电话后,裴予安走回床边,只盯着墙边掉落的那只口罩许久。 整栋楼安静得出奇,楼下似乎传来清洁车滚轮缓慢滚动的声音,像是有人一点点推过走廊,发出机械一样的节奏感。 “咔哒——咔哒——” 裴予安没有睡。 他慢慢地滑坐在墙根,双手抱着自己。就这么靠着墙坐了一整夜。 第23章 你说什么 台风天,大雪像是要把天幕压垮。 怔怔地望着窗外又厚又密的雪片,裴予安机械性地往嘴里塞了一勺番茄蚕豆。他肚子很饿,但食欲不振,吃东西像是受刑。 昨夜他没合眼。现在意志力还能撑着,身体却已经快要到了极限。上午几次访谈,他都险些在病患答话的空隙中恍神,耳边萦绕着似有似无的嗡鸣声,像是风雪中某人用极细的音调轻唤他的名字。 “要不要休息一下?”徐方一欲言又止,“您的脸色看上去,确实不太好。” “不了。还是按照原定计划拍吧。我没...” 他温声回绝,仍旧笑着,只是眼神骤然失焦,身体一晃,险些栽倒在面前的番茄汁里。 “裴老师!” 徐方一赶紧扶起他。 手指搭在肩头时,能感受到对方不正常的体温正透过衬衫缓缓地渗了出来。裴予安单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缓了缓,抱歉地说:“我可能真得睡会儿,头有点晕。” “放心去休息吧。我们人手足够。” 徐方一让场记送裴予安回去,但后者只是摆了摆手,说自己能行,便扣上羽绒服后的帽子,慢慢地靠着墙往外走。 暴风压低了光,连灯管也发出一阵阵地频闪。疗养院有惯例的午睡,病舍都关着门,楼道内安静地能听到日光灯管的电流声。 新楼与旧楼有一道长廊相连,但现在,那扇门被挂上了‘前方维修、禁止通行’的牌子。裴予安路过那里,抬眸看了一眼对面的山和楼。 天阴雪重,那里的时间仿佛正陷入某种昏沉的静止;而门上挂着的监控灯早已熄灭,不知是台风大雪作祟,还是线路故障年久失修。 裴予安面无表情地盯着看了几秒,忽得眼前一黑,腿没了力气,向前栽倒两步,跌坐在窗台边,脖颈后仰,侧脸无力地抵靠着玻璃窗。 廊灯断断续续的灯光正好照在他半边脸上,额头上的虚汗一层层地往外冒。他双手插在羽绒服的外兜,身体微弓,宽大的外衫也没能盖住他背影的微颤。 他脱力地倒在那里一动不动,几乎是昏了过去。 外面的雪声渐大,像是密密麻麻的细针扎在玻璃上。风雪尽头的门后,忽然响起了‘咚、咚、咚——’的脚步。 隔着玻璃,声音闷而沉重。 一轻,一重;一轻,再一重。像是谁拄着某种金属的东西走路,靴底沾水,一步一滑,拖曳着那节奏,敲在他神经上。 裴予安睫毛颤动,呼吸急促,苍白的唇却不着痕迹地弯了弯。他在等,等那声音靠近。 三米,两米,一米。 他骤然睁眼,翻身起身,插兜的右手甩出折叠刀,动作一气呵成,直接刀刃抵住来人的咽喉,将人压在门上。 对方一动不动,似是根本没料到自己被逼近,半张了张嘴,发出一声短促的‘啊’。 裴予安急喘着拽下那人的口罩,一张苍白怪异的脸赫然出现在他面前。 中年男人,四十岁上下,穿着洗得发白的深灰工作服,左眼眼球外凸,右眼瞳孔发黄,两眼无法对焦。鼻梁塌陷,露出的嘴角边沾着一抹红,不知是辣酱、是血、还是别的什么。 他右手握着一柄拖把,木柄磨损,拖头湿漉漉地滴着脏水,顺着袖口滴到了他脚边的地面。 那双眼睛看着他,笑了。 一个没有声音的笑,嘴角裂开,牙齿参差,似乎曾被咬断过。嘴唇干裂,舌尖从嘴角慢慢舔过来,带着一丝黏黏的声响。 “你是谁?”裴予安声音完全哑了,但带着极强的压迫,“谁让你来的?你知道什么?你跟踪我?” “……” 那人没有反应,过了半晌才突然口齿不清地开口, “堂堂...你,你会给我堂堂吗...” 他的声音像是被剪碎的音节,一节一节从舌根挤出来。 “堂什么?” “堂...甜的。” 他伸出手,朝着裴予安咧着嘴一笑,嘴角都要吊到颧骨。 “少装傻!!”裴予安近乎怒吼着将男人压倒在窗台上,只是他也没站稳,上半身几乎折了下去,双手用力扭在那人脏兮兮的领口,边喘边问,“你...到底是谁让你来的?你要像杀了我妈那样杀了我吗?” “傻?”对方呆呆地歪了歪脑袋。他喉咙里咯咯地笑了两声,忽然低声哼唱起来:“傻子眼红砍遍...” 同样的句子。与昨夜一模一样的唱词。 裴予安呼吸停顿了整整一秒,刀口微颤,眼珠一瞬间红透:“这曲子,你从哪听来的?” “姐姐...姐...吃糖...” “哪个姐姐?!” 可他没能等到答案。 “放开!!哎!!老周,倒霉催的,你快把人放开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打断场面,秦院长穿着厚外套,领口挂着工作牌,错愕又焦急地跑了过来。他拉开清洁工油腻腻的胳膊,嫌恶地蹭了蹭手心,才将裴予安扶到了一旁,焦声问着:“裴先生,您没事吧?” 裴予安没回答,只定定地盯着面前的清洁工,眼神沉得像冰。 秦院长生怕担了‘惊吓贵客’的责任,赶紧解释道:“这人是赵董事长留下来的,您别介意啊。” 听到赵今澜的名字,裴予安终于意动:“为什么?” “要说这人也挺可怜。十几年前有个癌症晚期的老太太过来,在这里去世了。老太太死了,家里人都嫌老儿子晦气,没人要他。赵董心善,就把人留下做些轻活。” 院长边说边做了个手势,指了指自己太阳穴:“老周这里,有点问题。但人没坏心。他平时就是扫扫地、擦擦角落,不怎么惹事。” 裴予安一直盯着那人,还在试图辨认他到底有没有在说谎,或者,是不是藏了别的什么东西。 “...这么巧。” “什么巧?” 秦院长话音未落,老周就又咧咧嘴笑,哼了一段盗版的霸王别姬:“寒冰一略低~失眠出个声~” 院长扶额,赶紧从清洁车上抓了块抹布塞进他的嘴里:“别唱了。好不容易把那群老戏班子里的人都送走了,你别再吊嗓子了。” “他...会唱戏?” “老周啊,人是傻的,但记性奇好,听过一遍就能学下来。光记不会用,也不懂意思,整天把这些怪曲挂在嘴边,好多人都烦他。”院长叹口气,“不过,反正他也听不懂别人的骂,日子过得还挺乐呵。我看啊,当个傻子比当个正常人开心多了。” “……” “害,您看。咱们老说一个傻子干什么。”秦院长揪着老周的手臂,在他身后推了一把,“我这就让人把他带走。” 清洁工好像还想靠近,却被人拉住。他用浑浊的眼球盯着裴予安的脸,仍咿咿呀呀地还在哼着什么,拖把拖在地上,留下一路湿痕。 裴予安立在原地,脸色苍白。他压了压抽痛的胸口,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他...反应过激了。 或许这一切只是个巧合,由不得他不信。 难不成,他要指控一个傻子害了母亲吗? = 下午的拍摄依旧紧锣密鼓。 原以为午后的小插曲会就此过去,可没想到那清洁工像是认住了裴予安一样,自此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拎着拖把,踩着湿痕一路擦着走廊地面,动作缓慢,却始终出现在人群之外。拍摄队伍走到哪,他就慢慢跟到哪,时而贴着墙根站着,时而蹲在垃圾桶边看着裴予安,不说话,只笑。 那是一种令人不适的目光。 眼神不算锐利,也没有恶意,只是粘得太近,太久了,久得像是一块橡皮糖黏在鞋底。 “呦,老色批又有新目标了?擦擦口水,啧啧啧。” 跟他穿着类似的女人戏谑一笑。她从地上捡起一块刚擦完雪泥的抹布,用脏的那边给老周擦嘴。老周也不知道反抗,擎着脖子仰着脸,毫无被欺凌的自觉,乖得像是妈妈给儿子洗澡。 女人单手拢着嘴,压低声音说:“这老东西看见好看的就走不动道,男的女的都一样。就是因为这个,他的腿才被打折了。帅哥,你可别被他黏上了。” 见裴予安没什么反应,女人无趣地扯了扯嘴角,把脏布甩在老周头顶,哼着歌继续打扫楼道。 拍摄后半程,老周仍然固执地跟着。 他身上沾满水气,裤脚泥泞,扫帚挥来扫去,动作滑稽而缓慢。有几次裴予安刚要坐下,那人已经提着凳子替他搬来了,笑得殷勤,口罩也丢了,嘴边一圈都是红通通的辣酱印。 “啧——”徐方一的场记应和着,“真是老色批。” 裴予安没说话,只是从休息室的竹编小框里抓了一把糖,放到他的手里。 老周像个孩子似的跳了起来,欢天喜地走了,拖着腿,还一瘸一拐的。 “他只是想妈妈了吧。” 裴予安支着侧脸,淡淡地说。 他也好,谁也好。在老周眼里,大概只是一个模模糊糊的符号。他执着地把其他人当作母亲的投影,殷勤地等待着家人的爱。 想家又有什么错呢? 雪下得越来越厚,疗养院像是要被埋了进去。 房间里电视正在播报着‘暴雪飞机停飞、机场人群滞留’的新闻,裴予安支着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轻轻地敲下一行犹豫的字。 ‘飞机停飞了。你哪天才能回来?’ 他的拇指悬在发送键上几秒,又慢慢地按下退格,把那些毫无分寸的依赖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同谋不轨 第24节 门被敲响,是工作人员来送营养健康餐。 可裴予安实在吃不下,连辣椒都没能救他,只想推开门透口气。 天已经黑透了,风还在刮。走廊尽头靠山那侧,积雪封得厚重。他站在窗边,靠着窗台,把送的半盒牛奶捧在手心慢慢喝着。 有脚步声靠近。 他没转身,已经知道是谁。 老周站在他左后方,不远不近的距离,低头望着他手里的奶。风裹着雪花打在他肩头,他的外套湿了,手上冻得发红。 “你还没吃饭?”裴予安问。 男人不说话,只咕哝了一声,含混得像是咽口水。 裴予安无声地笑了下,左右兜里找糖,只剩块圆形的薄荷糖。 对方听得眼睛顿时一亮,小心翼翼地接过,像捧着什么稀罕宝贝一样捏着。他忽然抬头,望着裴予安的侧影,眼神有些呆滞,嘴角却泛起笑意。 “薇姐姐。”风声中,那声音被裹挟着,几乎要被雪淹没,“要奶。” 是孩子讨奶喝的语调,是男人的声带,却带着一种诡异到极点的温柔。 裴予安身体骤然一震。缓缓转身。 清洁工仍坐在地上,笑着,脸红得发紫,嘴角有些奶渍未擦,眼睛却真真切切地盯着他,像是在回忆一个与他毫无关系的人,又像是将他当成了那个替代者。 “你刚才...说什么?” 他颤声问。 老周接过裴予安手里的半盒牛奶,咬着吸管,‘吸溜’一声。他舔了舔唇,将那只快空了的牛奶盒捧得更紧,一字一句,字正腔圆:“薇姐姐。奶好喝。” 风声很大。 裴予安的双耳嗡嗡作响,天地在他面前倾倒,扭曲成他看不懂的漩涡。 因为他的母亲——叫裴知薇。 第24章 烧傻了? 时间在夜里定格成一片静止的铅灰,老周的脸笑着嵌在夜幕里,像是一张褪了色又诡异的老照片。 裴予安僵硬地走向他,右手颤抖着扭紧了他粗壮的小臂:“...薇姐姐,是谁?” “糖,奶。” 老周伸出手,指甲盖里都是藻色的灰泥。 裴予安一言不发地冲回房间,抱着两盒奶和七八块柚子硬糖,一股脑塞进了老周的怀里。老周笑着舔了舔缺了一半的门牙,连糖纸一起咬在嘴里,然后用舌头把糖揉开,藏在腮帮子里转了一圈,眼睛一亮。 “幼稚的!” “...对,柚子的。”裴予安已经熟悉了老周的发音法,顺着话接了下去,“你爱吃吗?” “好吃。”老周手舞足蹈地,手捏着糖纸高高举起,“薇姐姐,这个味!” “!” 裴予安的胸口像是被人楔进去一颗钉子。他捂着乱跳的心脏,压着颤意哄人:“你是不是见过她?她在这里住过?” “薇姐姐,走了。那个窗,她坐着,唱傻子眼红砍遍。我说冷,喝牛奶。她把奶都给我了。她走了。”老周用手在空气里比划,仿佛那扇窗就在他眼前,“她说,下雪,不能饿肚子。奶和糖,我想她。” 颠三倒四的话语里藏着单纯的思念。而曾经,裴予安以为他是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还在悼念她的人。 双腿几乎支撑不住地弯了一寸,裴予安抓着窗台的手指指尖青白。他缓慢地抬头,表情在笑,眼神却已经近似于痛哭:“你还记得,她住在哪里吗?” “你,薇姐姐?”老周组织了一下措辞,最后吐出两个字,“妈妈?” 裴予安侧过脸,快速抹掉眼角掉下的泪,又温柔地笑了笑:“我和她很像?” “不。”老周看了一会儿,右手先摸摸裴予安的鼻梁和脸颊,然后落在他胸前,认真地抓了一把,“一点都不像。” “……” 裴予安耐下性子,低声继续询问:“那你为什么会认为她是我妈妈?” 这可问着老周的舒适区了。 他右手一拍窗台,相当自信地说出了自己的推断:“你,好看。和我说话,挠痒。给我糖、奶。是薇姐姐。” “……” 挠痒? 裴予安还没来得及认领这件好人好事,老周就指了指自己的脖子上的一道细细的血痂,憨乎乎地笑:“还想挠挠。” “……” 裴予安把折叠刀更用力地塞进羽绒服内兜,稍微蹭了蹭鼻尖,难得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可老周不知道,只拉起裴予安的手,一路在走廊疯跑起来:“我们去找薇姐姐!” = 老周不愧是老江湖了,什么小路都知道。 裴予安跟着他绕过新楼背面的一道防火门,从无人使用的杂物间挤出去。那是一条几乎被废弃的小径,杂草半人高,雪没过膝盖。两边的围墙已裂,地砖被冻得松动,踩下去咯吱作响。 他们贴着墙走,风在脚边绕,像有某种东西潜伏在雪下。裴予安披着羽绒服,帽子罩得很低,头发贴在额前,被冻雪扫得冰冷。他一边举着手机,一边勉力跟上老周忽快忽慢的步伐。 “前面有大眼睛。”老周忽然回头,“走那,会被打。” “大眼睛?被打?” 裴予安抬头,望见墙上挂着的两只挂着蜘蛛网的摄像头。 “来来。” 老周站在雪地树下招招手,示意裴予安跟他走。 他们翻过废弃围栏,从疗养院侧翼一道隐蔽的铁门拐出,来到了两栋楼之间的狭长缝隙。那是一条沿着外墙蜿蜒而上的维护通道,是给屋顶维修工人用的,临时搭建的钢结构。 楼梯生锈严重,踩上去会嘎吱作响。脚下是空的,没有底板,能透过铁格看到斜下方的雪地。 裴予安深吸一口气,攥紧栏杆,手指几乎被冻到麻木。风从背后灌进脖子里,贴着脊骨呼啸着。 “快点。”老周像小动物似的猫着腰,一边走一边说,“他们快绕过来了。铃铛响了。” 果然,远处传来轻微的钥匙碰撞声与对讲机的低语。 裴予安不顾身体的虚弱,立刻快步贴着铁栏走。他们匍匐着从一段陡坡滑到平台,而此处原有一道通往老楼三层窗台的维修口,但被焊死了。老周从某个不起眼的角落拉出一截断板,用力拨了拨,露出半边能容一人挤过的口子。 钻进老楼的一瞬间,眼前完全暗了下来。 三层走廊完全封闭,窗户被装上高密度的钢条栅栏,向外翻卷,仿佛防止什么从里面逃出去。空气中有浓重的油漆味、封闭久后的腐潮,还有一股不明来路的清洁剂残留气。 老周摸摸冰凉的铁栅栏,向往地扬起脸:“我也想看星星。和薇姐姐一起。” “……” 看星星? 裴予安透过监狱似的封闭窗户望向外面,除了遮天蔽日的枯木,什么也看不到。 “来来。” 老周又招手。 裴予安皱眉捂着鼻子,贴着墙根,小心翼翼地推开其中一间房间的门。墙体翻新过,角落有防撞垫,床栏是新装的,床头柜没有拉手、抽屉封死,连窗台都刷了一层亮白的防水涂层。 没有痕迹。没有名字。只有厚厚的一层灰。 裴予安每打开一扇门,动作都慢上几分。他的指尖贴着墙,一路扫过去,连油漆鼓起的小气泡都在细看。他曾以为会有一张纸、一块破布、一根留在缝隙里的发带,可这些房间仿佛被人格式化过,没有任何能证明‘有人活过’的痕迹。 找了半天,一无所获。 裴予安背抵着墙,缓缓滑坐下去。 巨大的落空感从脊背压下来,像冷风灌进骨头里。他已经准备好接受一些残忍的、破碎的真相,可现在什么都没有。 这栋楼太干净了,干净得像墓地,却连墓碑都没有,连哀悼都找不到方向。 光凭老周记忆错乱的几句话,他怎么能够证明母亲曾被关在这里受苦? 他把脸埋在屈起的膝盖,喘息都带着水汽。 “你怎么了?”老周蹲下来,探着头看他,“你要哭了?” “……” 裴予安没抬头,小腿却被人重重拍了一下。然后是细碎的糖纸声,塞到他的膝盖缝隙里。 裴予安不耐烦地扔掉糖纸:“我不想吃!” 话没说完,老周就同手同脚地冲过去捡,像是叼着球的老狗。裴予安唇角绷着,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最后还是软了脾气,无力地按着太阳穴:“好了。别捡了。我明天,再给你拿一包来。” 老周想起什么似的,忽然丢下手里的糖纸,恨恨地将靠门的铁桶推到裴予安脚边:“骗我!她也是这么说的!然后她就去看星星了!没带我,没回来!” 他佝偻着身子转身就跑,脚步踉跄,速度却极快。 裴予安哪敢让老周乱闯,立刻追着人出病房,跟着脚步声来到一楼拐角尽头的小清洁间。 屋子很窄,连站直都要低头。工具杂乱堆着,气味浑浊。老周蹲在一辆陈旧的清洁车边,扒拉着底板,把积了灰的抹布、塑料盒都推开,从车轮下方掏出一个用塑料袋包了多层的小纸团。 他捧着那团纸,像捧着什么易碎的动物骨头,眼泪一滴滴地掉下来:“都不要我...都不要我...” 裴予安慢慢地走过去,蹲在老周面前。中年人手里捧着的张旧包装纸,约a4页那么大,皱皱巴巴的。 或许是每次受了委屈就会躲在这里哭,原本的深紫色被眼泪染褪成了浅粉色,还沾了些洗洁精味和灰尘,边角泛黄,连包装的折痕也看不出来。 “好了。别哭了。” “呜...” “别哭了。” “呜...薇姐姐...” 再听到母亲的名字,胸膛烧着一股无能为力的冲天怒火。 裴予安用力地夺走那张包装纸,在手里揉皱,丢在一旁。他揪着老周的衣服,在他耳边压低声音吼着:“人都走了!!你再捧着纸求她她也不会回来了!!有人喂你吃泥,你就把土塞到她嘴里!!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你就反手捅他一把!!哭有什么用!!要是不想被欺负就反抗啊!!难不成要等到死了再后悔这辈子胆小懦弱无所作为吗?!” 老周果然听不懂,茫然地看向浑身颤抖的裴予安。而对方似乎也并没有想要老周听懂的意思,他推开老周,踉跄地跌坐在地,痛苦地捂着嘴压着嗓音咳嗽,冷汗成股地往下淌。 同谋不轨 第25节 老周不知所措,成年人的身体里依旧是个茫然稚嫩的灵魂。 他只能撅着屁股在墙角的洞里用力掏掏,末了,掏出一只满是灰尘的纸鹤,用袖子抹了把眼泪鼻涕,才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看星星。看鸟。” 中年人有手汗,掌心是湿的。千纸鹤纤细的脖颈泅出浅蓝色的油墨。裴予安动作一顿,猛然解开千纸鹤的折痕,摊平在地,抚平折痕。 他的指腹抹过字句,月光下,像是一条墨色的河。 【糖在水桶下面。别告诉他们,就我们两个知道。】 一瞬间,裴予安大脑像是被钝器砸中,眼前白得发亮,呼吸被撕裂成一段段碎片。他指腹摩挲着那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字迹,喉咙哑着,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是写给他的。 却是她的字迹。 她在这里...她曾经在这里!! 可就在这时,清洁间外的走廊突兀地亮起一盏应急灯,光源冷白,在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远处楼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 是脚步声。沉稳、带节奏,一下下踩在楼梯上,混杂着无线对讲机的微小杂音。 ——有人巡楼。 裴予安眼疾手快地捂着老周的嘴,厉声喝止了他的抽噎和自言自语:“躲在柜子里,明早再出来。我会找到你,给你带糖来。今晚的事,不要告诉别人,听懂了吗?” 还没等老周点头,裴予安便夺门而出,沿着来时的通道朝外奔去。 台风似乎波及到了江州,卷起割人的风雪。 他拉开那道嵌在墙体内的外部楼梯,踩上锈蚀的金属踏板。整个楼梯嘎吱一声,晃了下。他没顾上,继续攀着栏杆往下跑。 可就在第三节转角,脚下一踩,楼梯边缘的护板‘咔’的一声松脱,整块铁板骤然倾斜,脚腕猛地打滑,整个人重心失控地朝下坠去! 雪夜的楼梯陡、湿、冷,摔下去就是一整层的高度。 他连反应都没来得及,只有手中那张印着深邃折痕的旧纸被风吹得飘起,被风雪扬了起来。裴予安几乎忘了自己正在下坠,只拼死地去够那张叠纸。 至少...至少他要带着什么死去。 眼前的景物在不断地倒退,裴予安咬着下唇闭上了眼,可下一秒,一只有力的手臂穿过风雪,牢牢揽住他腰侧。 撞击感来得极重,像是整个身体都被砸进一个结实的怀抱,肋骨与肘骨撞出刺痛。 ‘轰——’ 耳畔传来接连不断的金属摔落声,来自身后那个温暖的怀抱,像是那人因为巨大的冲击力而撞倒了一排铁箱。 “唔...” 裴予安被撞得头晕眼花,额头浑噩地贴在那人的肩。警惕比五感恢复得更快,裴予安正要把手伸向兜里的折叠刀,鼻尖忽得涌上一股凛冽而粗糙的香水味。 他虚弱地抬起头,在风雪里看到了一个本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他不敢置信,只怔怔地张嘴,吐出两个嘶哑的字。 “...赵聿?” 赵聿就站在楼梯的底端,雪落在肩上,眉眼冷峭。他怀里揽着人,却没有松手。狂风将他的外套吹得猎猎作响,仿佛是生长于长夜的影子。 他拉好裴予安松散的领口,单手给他系上了最上面一颗的纽扣。 “大半夜的,在这里干什么?梦游?” “……” “我是不是说过,让你别做太出格的事?” “……” 裴予安久久没回过神来。他的脸色白得几近透明,手还紧紧攥着那张纸,一言不发地大口喘着气。 赵聿伸手去摸裴予安的额头,微不可见地皱了眉:“怎么烧成这样?” “……” “裴予安。” “……” 裴予安不说话,也没有反应,只是用颤抖的瞳孔望着赵聿,眼底隐有水光。 赵聿抬了抬眸,望向三楼走廊里交错的手电筒光柱,把裴予安的帽子扣在他的头上,抱着人转身往回走。 来时凛冽的风被赵聿的挡住,裴予安失温的身体慢慢涌上一股低热。他搂着赵聿的脖颈,许久,才小声问出了第一个问题:“你的航班不是取消了?” “想要回来,办法多的是。”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裴予安低声问,“是赵云升让你回来的?” 赵聿垂下眼眸,望着裴予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眼神带着不悦的责备。裴予安太累了,缓了七八秒才想明白里面的逻辑关系。 “你回来,是因为...我?” “嗯。” “你,”裴予安小心翼翼地问,“你怕我出事?” “你说呢?” 那双侵略性的黑眸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涌动着夜幕的冷色,让裴予安一时分不清那里究竟装着的是不是自己。 他低着头想了一会儿,垂着眼睛,小声推翻了之前的结论:“你怕我惹事。” 换了个字眼,意思全然变了。 赵聿还没认下这种污蔑,裴予安反倒先不认账:“赵总,您不是说过,‘如果你能惹出事来,我反倒放心了’吗?” “...呵。还没烧傻。”赵聿二指一弹他的额头,又补了句,“但快了。” 反驳的话还没出口,裴予安先忍不住笑了。 赵聿用食指关节抬他下颌,左右看了看:“这次完全傻了。” “好好好。赵总说什么都...” 带着鼻音的软话还没说完,裴予安忽得眉头一拧,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弓,喉间发出又闷又沉的痛哼。他双手互抱,浑身都在打战。 “唔...” 颤抖的声音从紧咬的牙关中挤了出来,呼吸都染上了哭腔。 “裴予安!” 赵聿声音陡然一沉。 但裴予安已经听不清了。像是有人把他浑身的神经都抽出来,用尖锐的针一寸寸地刺过去,从太阳穴痛到肋骨,连肠胃也因为紧张受凉而痉挛成一团。 “肚子...好疼...” 生理泪水痛得止不住地掉,泪痕还没被风雪凉透,就又滚烫地沿着旧痕滚了下来。他蜷着腰,大口大口地喘息,像是快要冻死的猫,抵死靠着赵聿的胸膛,渴求最后一点温暖。 晕倒之前,他好像感觉到一只有力的手,蛮不讲理地,将他冰冷、蜷曲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然后贴着皮肤揉了上来。 好粗鲁。 好温暖。 -------------------- 甜文。这篇好甜啊啊啊啊啊~ 我最近真的爱上了写甜文。 年少不知甜文好啊,哇,原来写甜文这么爽的~ 第25章 几分喜欢 裴予安醒了,但没完全清醒。 他的意识像漂浮在水上,轻飘飘的。发烧让他的五感变得迟缓,睁开眼的一瞬,连灯光都像被谁拨了一层雾。他缓慢地皱起眉,右手轻轻捂在了胃上,那里还隐隐地疼,是那种长久没吃饭的空乏,绞着肌肉一轮又一轮地颤。 他低头,把手伸进被子里,下意识想摸点什么缓一缓,却在衬衣内衬碰到一张发热的塑料片。他愣了一下,捏住那片贴纸的边角,指腹摩挲着胶面,才意识到这是什么。 ——是一片便宜的暖宝宝。外皮上印着可笑的小太阳图案,却贴得工工整整,一丝不苟。 晕倒前的记忆慢慢涌了回来,裴予安想起身,挣了一下,才发现床边没人。 赵聿不在。 就在这一秒,原本只是干净整洁的病房变得无比空旷,裴予安像是被丢在了一片荒凉的野外。他迷茫地扫了一圈,声音还没出喉咙,先是轻轻咳了一声,才轻轻喊人:“...赵聿?” 他不在。 他走了? 一股莫名其妙的失落感砸在裴予安的头上。 清醒的裴予安绝不会准许这种不知死活的‘委屈’出现哪怕一秒,可现在,理智早被高烧灼了个干净,心里全是滚烫的灰。胡搅蛮缠也好、痴心妄想也好,他现在只想闻到那个熟悉的味道。 “赵聿!” 他又喊了一声,喉咙发哑,紧接着是连绵不断的咳嗽。几秒后,门被人从外推开。 赵聿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白瓷咖啡杯,外套披在肩上。他一进来就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眼神先落在床上。 “醒了?”他走近,弯下腰,手掌落在裴予安额头上,“还没退烧,接着睡。” “……” 裴予安不听话地梗着脖子,不肯闭眼。他脸色苍白,眼神有点浮,仗着自己半昏未醒,贪婪地望着赵聿,像是在确认什么。 “看来上次电话里的气还没撒完,还在跟我发疯。” 赵聿帮他把被子往上掖了一下,又拿过床尾的吊瓶看了眼液量,才重新坐下来,拿起咖啡杯,轻轻吹了吹,喝了口苦咖啡:“来,继续。” 裴予安盯着赵聿被咖啡沾湿的唇,嘴角往下撇:“我呢?” “我以为你会自己去倒水喝。”赵聿又慢条斯理地浅浅一啜,“感冒发烧、饿着肚子都能出去探险,区区一杯水又怎么难得倒你?” “……” 裴予安没说话,嘴角更撇低了几分,像只气鼓鼓的波斯猫。 赵聿轻笑,让他往窗台的方向看。那里有杯温水,还冒着轻缓的热气。裴予安费劲儿地自己坐起来,摇摇晃晃地小口喝水。 同谋不轨 第26节 “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要去那里?” 赵聿语气陡然变凉,几乎算得上拷问。可裴予安没答,像是烧得迷糊了,平时工巧人心的本事完全丢了,分辨不出赵聿的心思,只仰着脸看他,眼睛一眨不眨。 赵聿身体前倾,稍微偏了头:“看什么?” 裴予安:“看你。” 赵聿又问:“为什么看我?” 裴予安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开口说点什么。可那句话没有落下来,他只小声提起了另一个愿望:“我想吃糖。” 赵聿一顿:“...什么?” “上次那个。”裴予安朝他伸手,“你说,那糖不是给我吃的那个。” 赵聿才像是一下子反应过来了。他的眼神轻轻一动,似笑非笑地说:“你不是说不喜欢吃糖?” 裴予安没应,只是执着地伸着手。修长的五指微蜷,指尖还稍微勾了勾。 望着那只手,赵聿一时恍神,陷入了十几年前的回忆,伴着火光与烟尘、尖叫和求救。直到裴予安又哑着喉咙喊他:“赵聿。你不给我吗?” 那人只着一件薄白色的衬衫,脖颈略微出汗,雪白肤色在冷光下泛出苍白的病色,眼角却染着一抹清晰的红。那人眼神潮湿又执拗,像是烧坏了,又像是被冷风吹得破了。他明明虚弱得坐不稳,骨子里却带着一股温文尔雅的狠戾:“你不给我,留着要给谁?” 赵聿才回神,望着某只气鼓鼓的病猫,唇角微不可见地抬了抬。 裴予安看不清对方的表情,掀开被子,摇摇晃晃地走向赵聿,揪着对方的西装衬衫,红着眼、软着声音威胁人,一字一顿地:“给我。我要。” “否则呢?” “否则...否则...” 裴予安明显还没想好,或者高烧让他失去了思考能力,只想挂在赵聿身上不下来。 赵聿从外套里翻出一颗糖,是之前那颗不肯给的柚子味硬糖。他将那颗糖放在裴予安的掌心,红色糖纸微皱,层层叠叠,像是一朵求爱的玫瑰。 “吃吧。” 裴予安把糖握在掌心,脱力的指尖解糖纸时一下一下抖着。那张纸太紧,他解了半天也没解开,越解越晕,越晕越生气,最后连眼尾都气得红了。 “气性真大。真难为你平常装得那么乖。” 赵聿从他指间抽回糖,低头利索地剥开,大拇指一推,压着滚烫的下唇塞到他嘴里。 糖的味道一开始是苦涩的,后味才慢慢转出甜来。 病号咬着糖,眼神才安静一点,像是这整晚的委屈和不安都被一颗糖压住了。他安安静静地坐在赵聿的怀里,嘴里咬着糖,略带鼻音嗯了一声。 赵聿捧着他的脸,指腹按在他耳后,低声问:“糖你吃了,告诉我,你今晚去那儿做什么。” 那双眼睛像是深潭,映着窗外呼号的北风和冬雪,看得人心一皱一皱的,说不上是害怕还是心动。 迷迷糊糊的人就那么望着赵聿,入神地。很久,他也没回答,只是脑袋一歪,轻轻地靠过去,倚在赵聿的肩上,就那样含着糖睡着了。 “……” 赵聿的手还停在他侧脸上,过了好几秒才慢慢放下。 借病装睡,逃避回答。 讨这颗糖时,又有几分真心喜欢? === 护理员赶到顶楼套间里的时候,赵聿正站在窗边喝咖啡,扶着窗框站,背肌紧绷,腰背笔挺。他放下手里的冷敷包和处理用具,小心翼翼地问:“赵先生您好,我是值班护理员。您叫我来是...” “嗯。受了点伤。” 赵聿脱了外套搭在椅背上,解开衬衫袖扣,露出腰侧的一片瘀青。 护理员赶紧戴上手套,弯了腰检查着伤处。 那人的脊柱旁有一道深色旧伤疤,从肩胛斜向下延展,像是路上压过的一道旧车辙;伤痕之下,肌肉隐可见淤结。新鲜的撞击又横亘其上,像是撞到了铁栏杆一类的硬物;肌肉走向也不对,像是接了什么高空坠物,扭得厉害。他指腹很轻地按上边缘,皱了眉:“您本身腰有旧伤,这次又撞了一下,更严重了。” “处理一下吧。” 赵聿一贯不需要费神解释。他只是侧身坐下,把肩靠向椅背。 护理员也不敢再多嘴问,正低头处理伤处。忽得,手机在桌上震动响起。是赵今澜的电话。 “阿聿,”她的声音带着焦急,“你让人调来护理师,是不是腰伤又犯了?” “没事。” “你总是说没事。我还记得那次大火,你伤得特别严重,躺了小半年才能下地走路。现在...哎,真的没事吗?” “嗯。不要紧。日常活动没有影响。” “可是...” “今晚是个意外。” “意外,你是不是...”赵今澜一顿,刻意放轻了声音,隐有叹息,“跑步打拳我都由着你,但是,不要跟别人动手,也别做那些危险的事。不管是谁,都不值得你去冒险。保护好自己,知道吗?” “再说吧。” “...唉。” 明知赵聿听不进去,但她该劝还得劝。 她知道,赵聿因为当年那场火灾而失忆,几乎忘记了过去发生的一切,除了弟弟这个人,他什么也想不起来。赵聿想见他,可父亲却把他的弟弟当成人质,用来控制这个养子。这些年赵聿明里暗里投入了无数精力和金钱,偶尔做得过火,回来便是一身伤。问他,他也不说;劝父亲,赵云升也不肯撒手,赵今澜夹在中间,想帮忙也帮不上。 她靠在椅背上,有些失落地翻着文件,忽然看见一份装在透明文档袋里的体检报告,她才想起来,跟赵聿说:“对了,爸昨天把你弟弟的体检报告发给我了。我现在就把扫描件给你。” “哦。”赵聿朝护理师打了个手势,让他先出去,“不急,等有空吧。” 赵今澜刚点了‘发送键’,却听到对方兴致缺缺的回复,又是一愣:“阿聿,你怎么了?以前你会追着我要报告,现在好像不太关心他了?” “……” 赵聿登录邮箱,展开报告,扫过几个关键项上,嘲讽地抬了唇。 肝酶、蛋白、铁含量、免疫细胞数值,连续三个月毫无波动,连编造都开始变得敷衍,一场谎言,还有什么看的必要? 赵聿靠回椅背,闭了闭眼睛:“我一直没有忘记爸的救命之恩。我和弟弟能活到今天,都要感谢他。” 恭谨、礼貌,却毫无感情的套话,几乎成为赵聿这些年面对家人的常态。赵今澜听着有些刺耳,却也不能苛责赵聿。她摇了摇头:“阿聿,我知道,爸不许你们兄弟见面,你一直有怨言。但是爸说过,那孩子有kns症候群,对空气和强光过敏,出不了真空仓。他脸部病变严重,自卑得不肯露面。他见光会晕厥,说话都费力。不能坐飞机,不能见人。爸怕你伤心,也是...也是为了你好。” “呵。”赵聿看着窗外白茫茫的雪,很轻地笑了声,“大姐,这话你信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我今晚再和爸谈一次。” “不用。”赵聿说,“已经不重要了。” “不重要?” 赵今澜的声音听起来很疑惑。 “嗯。”赵聿把玩着手里的糖纸,用指腹轻轻抚摸,“以后,他的体检报告都不用发给我了。” 门口传来很轻的衣料摩擦声,还有压不住的低声闷咳。 赵聿挂了电话,瞥向套间门口,淡淡地扬起声线:“我很好奇。这次你又想找什么借口?梦游症?” -------------------- 断在这里,是怕下一章过不了审核... 我努力一下,看看能不能发出来,不行就只能疯狂阉割了~ 第26章 成瘾 虚掩着的门缓慢地拉开,裴予安穿着一件松垮的白色衬衫,头侧靠在门框,唇色淡又浅,视线落在赵聿还没完全拉好的衬衣边角,在看见腰上的一大片淤青时,抿了抿唇,哑声开口。 “...梦游?听上去好没有创意。” “所以为什么偷听?” “什么偷听,”裴予安眨了眨眼,“我就不能是因为迷恋你、想你、爱你,等不及来见你吗?” 赵聿慢条斯理地把衬衫拉下来,扣上第一颗扣子,完全无视了那人的鬼话连篇:“你来找我,又想要什么?” 很明显,两人对‘爱’与‘真心’的话题完全不感兴趣。 裴予安慢吞吞地走了过去,小声说。 “...认床,睡不着。” 赵聿拉开抽屉,丢给他一瓶安眠药:“想吃多少片,都随你。”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青筋在腕侧绷着,骨节分明,掌心还微微红着,是被雪冻出来的灼色。 裴予安盯着那只骨节分明的大手,猛地把安眠药扔在了床上。他反客为主地从药箱翻出来一支薄荷药膏,半跪在茶桌前,伸手去给赵聿解衬衫的最后两颗扣子。 赵聿也没拒绝。他坐下,半倚着窗边,腰身略微偏过去一些,将瘀伤露了出来。光线在他背后,皮肤线条像刀刻似的分明,冷白而硬。 刚才还解不开糖纸的人,现在利索地扭开药瓶,把棉签蘸湿,轻轻地按在那块伤痕上。 赵聿没出声,只是轻微地吸了一口气。 裴予安抬眼:“疼?” 赵聿:“你想听我说疼?” “想。” 手里的棉签缓缓刮过淤痕,裴予安一字一顿地说,“赵总最好是疼得再清楚明白一点,这样我才能确定,你是因为我疼的。” 赵聿笑了:“那你下手得再重十成。” “就不。” 裴予安弯起唇。他的动作依旧缓慢,棉签像是描线一样在伤处来回扫着。他知道赵聿不怕疼,所以他故意弄得很轻,轻到近乎把皮肤撩起战栗的痒。他低着头,头发落下来几缕,发梢扫在赵聿胸前。 赵聿一手搭在窗台上,指尖难耐地蜷了蜷。他侧着脸,喉结被灯火映得深深浅浅,忽得,像是忍到了极限,他猛地扣住了裴予安的手腕,那一支沾着淤血的棉签从两人交叠的指缝中失重摔落。 ‘啪’地一响。 裴予安被抓着手,没有立刻说话。他只垂着眼盯着赵聿那处淤青看,然后缓缓凑过去,在伤痕边缘,轻轻地吻了一下。 一下而已,带着某种温柔到近乎调情的触感,甚至没有真正落在皮肤上,只是像风擦过。 既是安抚,也是亵渎;既是怜爱,也是勾引。 同谋不轨 第27节 赵聿的身体在那一刻绷紧了。 “裴予安。”他说,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你是不是...” “疯了。” 裴予安忽然掀起眼帘,吻住了他。他的手绕过赵聿的颈背,发丝蹭着对方耳侧,几乎是挂在了那人的身上。 某种属于血液和体温的气息,从皮肤的缝隙间溢出来,在沉默中翻卷着慢慢升温。 赵聿没后退。他让那一下吻落在唇上,等了半秒,然后低头,扣住裴予安的后颈,强硬地吻了回去。 气息交叠的刹那,有什么终于压不住地溃散开。 裴予安身上还带着烧退后未散的热,他的手很凉,但嘴唇很软,像是溺水后第一次呼吸。赵聿吻得很深,很慢,像是要把裴予安的灵魂吮吸一空。 他把人抵回chuang边,一手扣住后脑,一手按着那人的腰。 裴予安喘着气,脸颊泛着病后的红晕,手被赵聿反扣住,高举过头。他没挣扎,反而轻轻笑了一声,声音低哑:“我病还没好,别弄疼我,我会哭的。” “别跟我装。” “好凶。”裴予安唇齿微张,吐息带颤,“但不够。让我再疼一点。” 下一秒,赵聿狠狠咬住了他。 = 夜很长。 窗外的雪终于停了,天边只剩下一点点冻白的雾。 病房里安静下来。 床头的台灯没有关,光照得床单一片凌乱,棉被边沿被揉出一道浅浅的褶皱。裴予安趴在床上,背脊还轻轻起伏着,额发汗涔涔地贴在额头。他懒得动,眼神被光晃得半眯着,困得狠了,没什么表情。 赵聿坐在床边,半躺着,一只手还覆在他后背上,指腹顺着脊椎慢慢地描着那一条浅淡的伤疤。 “怎么伤的,还记得吗?” “不记得了。你也别管,让我睡...” 见裴予安已经昏昏欲睡地阖上了眼,赵聿掐着他的腰,翻了个面。 裴予安的唇角被咬破,说起话来连嘴都懒得张:“...好歹让我睡一会,白天还有拍摄呢。” “我以为你是带着答案来找我的。结果是拿我当治认床的安眠药?” 裴予安懒洋洋掀了半只眼:“那当然。上哪找赵总这种——持久,健康,好吃的药?” “想让我把你丢出去吗?” “哼。” 裴予安闷笑着哼了声,慢慢地靠坐在床头。他从床头柜上摸出烟,点燃。他把烟叼在唇边,吐出一口轻烟:“赵聿,你恨赵云升吗?” “我恨他。”没等到赵聿回答,裴予安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我想让他付出代价。” “你不信我,也没关系。我不跟你谈信任,不讲感情,只说利益。”裴予安翻到赵聿身上,双手环住他的后颈,一字一字地砸进对方眼睛里,“让我做你的共犯。你和我,我们一起把先锋医药抢过来。” 赵聿扶着他的侧脸,指腹轻轻按在他的后颈,仿佛稍微用力,就能捏碎他的颈骨。 “谁让你偷听我的电话?” “没有你的默许,”裴予安说,“我一个字也听不到。” “我是赵家的人。” “不是。”裴予安说,“你从一开始就告诉过我——那是赵家,不是你的家。” “赵云升对我有恩。” “但你恨他。”裴予安说,“你和我一样,是靠恨走到今天的。” “我查不到你的底细。” “我也不知道你的过去。”裴予安说,“但你对我有点兴趣,我还能为你玩命。这不就够了吗?” “你付出一切,就只想要他一个人付出代价?”赵聿猛地把他拉近,额头抵着,两人呼吸缠在一起,“你还远不够狠心,也不够贪心。” 裴予安睫毛颤抖,轻喘着,用力吻住了赵聿的唇,胡乱地撕咬着。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升起,带着哭腔:“那就教我。赵聿,教我。” 烟雾在灯光下缭绕,像是夜的尾声终于落下。 他们还没打算敞开真心,只想在彼此的伤口上跳舞。 只求彼此成瘾,但愿互相毁灭。 眼泪淌过侧脸,一次又一次。 泪眼朦胧间,裴予安望向赵聿,在支离破碎的喘息间,很轻地唤了声他的名字。 “赵聿...” “嗯。” “赵,赵聿...” “我在。” 他的每一声呼唤都有回应。 喊痛的,耍赖的,眷恋的。 裴予安偏了头,红着眼睛笑了声。 这样就够了。 否则,还奢求什么呢。 爱情吗? 他怎么敢做这么不知死活的梦? 第27章 欢迎您回家 清晨的风扫过庭院,积雪未化,阳光却已穿过雾气,落在疗养院花园中的雕像,反射出一圈温润亮光。 裴予安靠着床头坐,半身窝在被子里,肩上披着一件柔软的羊毛披肩。 身旁的早餐车不再是营养又清淡的健康餐,而是打包送来的早市小吃。豆腐脑里浮着一层红油和韭菜花,一张又圆又烫的糖油饼,还有半屉猪肉小笼包。 整个房间里弥散着肉菜豆奶的香味,而赵聿坐在他对面,喝着一杯黑咖啡,手边盘子上摆着两片吐司、一只洒了黑椒碎的水煮嫩蛋。他偶尔抬头望一眼对面的地摊美食,慢条斯理地评价一句:“吃的都是些什么。” 闻言,裴予安抬起骨节清瘦修长的手,无比优雅地剜了一勺红油豆腐脑,炫耀地晃了晃:“这话该我问。赵总,您吃的都是什么?” “健康。” “寡淡。” “简单方便。” “敷衍了事。” 见有人大清早就开始抬杠,赵聿抬了头:“你吃你的,关心我的早餐干什么?” 裴予安掀了被子起来,捏着糖油饼的一角,趁着面皮还酥软,直接塞进了赵聿的嘴里。 “性欲强的人,食欲怎么会弱?老祖宗不是说了吗,食色性也,不分家的。别老忍着,对身体不好。” 赵聿一直盯着裴予安,看了几秒,才给面子地咬了一口。他慢条斯理地嚼着,没什么多余的欣赏表情。 裴予安轻叹一声:“真没品味...” 话没说完,手臂被一扯,裴予安踉跄半步,栽进赵聿怀里。他微一扬脸,唇上一烫,像是被野兽舔了一口。 辣椒混着酥软的面香,在赵聿口中激荡。他若有所思地说:“也对。以后早餐口味是该改一改了。” “?” 裴予安捂着嘴唇,一时不知道那人以后的早餐到底是要吃饼还是吃他。 赵聿双腿一扩,裴予安的腰陡然一沉,人往下掉,严丝合缝地坐了进去。 “既然起了,就别再回床上躺着。你的身体太弱,以后三餐定点,加上运动。” 裴予安发现赵聿执着地想养胖他,像豢养一只宠物猫。可偏偏,他已经不再把这条命当回事了。于是他只是敷衍地说‘好’,然后转移了话题。 “给我讲讲这座疗养院吧。” 赵聿也没强逼着他答应,只将他搂得紧了些,边把玩着那人修长的手指骨边讲。 “这栋疗养院,是十五年前建的。” “赵家建的?” “先锋医药出资,赵家代为管理。”赵聿说,“那时候先锋刚上市,还没那么多钱。这栋楼其实是借着疗养院的名义,替先锋接收一些‘治不好’的病人。” “哦,‘临终关怀’。赵家不愧是‘社会责任感强’的模范企业。”裴予安语调带着点不信任的讽刺,“那栋老楼,是专门用来安置他们的?” “你不是看到了吗?” 赵聿意有所指地,裴予安却皱起了眉。 看到什么了? 那栋楼简直像被洗过,什么痕迹都没留下...等等,痕迹? 裴予安抬头,眼神猛然一紧:“你刚才说,‘治不好’?什么叫治不好?” “癌症晚期、器官多项衰竭,或者...”赵聿望着他的眼睛,“精神疾病——疯了。那些人无法继续接受常规治疗,也不适合进入公众医疗系统。” 怪不得。 裴予安掌心发凉。 那窗上的铁框,就是用来囚禁病人,防止他们跳楼自杀的。 他想起母亲伴随着呓语和出走的最后几年,还有老周提到的‘坐在窗台看星星’、‘再也没回来’。 裴予安嘴唇抿得发白,低头翻开手机相册,点出一张新闻截图。 “我记得赵家现在市值最高的主打药物之一,是一个神经类靶向药,叫...”在赵聿面前提起这个名字时,他的声音轻颤,“alpha13-9,对吗?” 同谋不轨 第28节 赵聿的手不着痕迹地托住他的后腰,让他不要发抖。 “alpha13-9是先锋医药第一款、也是最重要的一款药物。针对多种神经退行类疾病,上市六年,年均销售额超80亿,五年总销售额突破四百亿。” “神经退行类疾病。认知障碍。疯了。”裴予安哑声问,“不是说alpha13-9好用吗?没能把他们治好吗?” “是好用。”赵聿沉默了一瞬,语调冷淡,“alpha13-9的三期临床效果报告上,显示患者普遍出现神经抑制改善、记忆力增强、焦虑减轻等反应。” 裴予安准确地抓住了赵聿话里为他留下的线索。 “你是说,三期以前,不一定有效?或者...会加速恶化吗?” “我从没这么说过。”赵聿依旧滴水不漏,“从数据来看,天衣无缝。唯一的问题,只是一期二期与三期试验间隔了五年以上。这确实反常,但也不能代表什么。” “不!”裴予安喃喃低语,“赵云升一定是造假了。她说过,‘没用的’...” 赵聿放任裴予安在他怀里疯了片刻。 然后他将那人苍白的脸抬了起来,望进对方颤抖的眼底:“你想查的是alpha13-9的真相?” 裴予安抿着唇,许久,才点头。 “那就拿下先锋医药,再去把当年的原始试验档案找出来。”赵聿顿了顿,薄唇挑起一点淡漠的弧度,“如果还有的话。” 那句‘如果还有’,像是一块冷铁敲在心上,钝而沉。 裴予安低头继续喝茶,指尖摩擦着杯壁,片刻后,他忽然抬头:“赵聿,帮我一个忙。” “说。” “疗养院打扫房间的清洁工,老周。他可能知道一些东西。但他精神不稳定,我怕他出事。你能不能,背着大姐和院长,帮我把他转出去?” “昨晚就带走了。” 那人轻松得好像在谈论天气,游刃有余的气场,让人沉沦。 裴予安将侧脸靠在赵聿的肩膀,很慢地抓住对方的皮带:“真有行动力。我被某人帅得有点热了。” 赵聿应下了奉承,抱着裴予安起身,把他丢在枕头上,扯开他的睡衣纽扣:“别光说,动起来。” === 三日的公益片拍摄到了最后关机的时刻。 裴予安正坐在一把木椅上,披着一件浅灰色呢子大衣,肩膀微微前倾,专注讲结束语。日光被雪地反射着铺满庭院,天光从半掩的云层中透下来,落在裴予安的侧脸上。 镜头暂停的一刻,他低头轻笑了一下。风吹起他鬓边几缕碎发,睫毛在颤,像羽毛扫过雪面,眉眼在光下柔得像一幅画。 几人团队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落在雪里。 赵聿站在不远处,指间还握着没喝完的咖啡,望着裴予安大方稳重地向他走来,眼尾还残着一点未收起的光。 “结束了?” “嗯。” “走吧。” 赵聿在他肩上披了一件更厚的黑色大衣,抚平他后脑翘起的软发,顺势牵起了他的手。 力道不重,像是确认他的温度,也像是宣示所有权。裴予安也没挣脱,就这么被带着,步伐微慢地,走向那辆停在树影下的黑色轿车。 车内暖气开得很足,窗外白雪连绵,车辆驶出疗养院小径,沿着山路缓缓往下。 裴予安腰酸背痛的,靠在座椅坐不稳,干脆就枕在赵聿腿上。人已经有些倦了,眼睛半张未阖,蹭着赵聿的西装蜷了起来。 “现在睡,晚上熬夜?这昼夜颠倒的作息得改改了。” “唔,困。” 裴予安闭着眼,神色倦倦。 赵聿低头,把那人鬓边一缕汗湿的发丝拢到耳后,又给他披上件薄毯。 “就这么一次。” “嗯。” 裴予安把脸埋进赵聿的怀里,就着车的颠簸,慢慢地睡了过去。等再睁开眼时,车已经驶入城市主干道,转向一条宽阔的林荫大道,阳光落在车窗上,折出一层淡淡的金边。 裴予安朝窗外打量一眼,意外地问:“咱们不回赵家?” “嗯。” “那去哪儿?” “西边,长阳区。” “哦。你有公事要谈?” 裴予安把身体撑着坐起来,拍打着脸醒神,车已缓缓驶入一处独立庭院门前。 铁艺门打开,一幢灰白色调、线条干净的大宅在两人面前缓缓显现。 院落开阔,左右种着整齐修剪过的冬青和松柏,没有多余的装饰。院中静极了,雪刚被清扫过,一排暖色小灯沿着地砖亮着,隐约透着一点温度。别墅外墙是灰白石材铺面,线条简约克制,没有任何多余的花纹堆叠,在极冷与极静中保留了几分温柔。 建筑的外墙用了最老派也最耐看的实材覆面,几扇落地窗被纱帘遮挡,落地窗收边利落,深灰金属构件藏进结构骨骼里,沉稳得不露声色。 这种不迎合市场、不取悦访客的克制风格,一下子便击中了裴予安的心脏。 跟赵家那种喧哗的宅子不同,它不强调身价和权力。它太静,静得像在拒绝一切喧哗。而这种静,是懂建筑的人才会花时间去建造的东西。不是给别人看的,是给自己住的。 “这屋里的主人,一定很懂生活。” 裴予安沉静地望着那幢建筑,眼底映着冬日雪融的微光。 赵聿问他:“喜欢?” “嗯。”裴予安回神,笑笑,“将来你自己买房子,可以参考这里。很美。” 赵聿没说话,而铁门在他面前应声打开。 年轻微胖的管家微微颔首,接过裴予安手里的公文包,温声说:“裴先生,欢迎您回家。” -------------------- 在这里,我衷心希望我家其他的攻可以学习一下赵聿的行动力。 这里点名祁寒裴醉沈珩温凉凌屿谢辞。 几个哥哥加一起没有最小的弟弟速度快~ 回去把赵总行动准则抄个二十遍,挂在床头,跟家属反复学习。 第28章 休战吧,好吗 室内的地板是温润的深胡桃木,墙面刷着浅灰,家具风格一律冷调极简。客厅挑高近两层楼,正对一整面落地窗,帘子拉开了一半,冬日的天光就这么泻进来,洒在沙发和地毯上。 柔软的羊毛地毯铺在客厅中央,是深绿与灰蓝拼接的几何图案,低调,却极有质感。几件艺术品静静立在角落,像无声的注脚。屋内没有赵家老宅那种压人的气势,却有一种克制得体的冷峻,像是赵聿本人。 裴予安抱着好奇逛了一圈,直到逛累了,抱着怀里的靠垫在落地窗前坐下。阳光将那一片地毯烘得暖洋洋的,裴予安低头蹭了蹭那柔软的一角,忽然就有点舍不得离开这个角落了。 他闭着眼晒太阳,耳边传来软底拖鞋的脚步声。 他甚至没睁开眼,只伸出一只手,就准确地拽住了那人的裤缝侧边:“这里好舒服。那我们还要回赵家住吗?” “偶尔要回去。” “为什么?” 裴予安终于抬了眼皮,话尾往下掉,听着有点委屈。赵聿站在窗前,视线从庭院内未消融的雪落到裴予安的发顶,带着重量。 裴予安轻笑:“不要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我。我知道,见面好谈生意。我就是...” 他垂眸望向窗外,那些修剪整齐的冬青,声音带着眷恋:“...很喜欢这里。” 赵聿目光落下来,在他颤动的睫毛处停了一秒,忽然抬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裴予安闭上眼,舒服地将头靠在赵聿暖和的腿边,将身体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你怎么每天都这么困?” 赵聿蹲下,抱起裴予安,将他放在沙发一角。裴予安倦倦地靠着沙发背坐,眼看又要睡过去,可唇上忽得一热,他双眼微张,刚落定的睡意不翼而飞。 “再让我睡一会儿...” 赵聿不许他后退,单手揽住他的后颈,在白皙的皮肤上细细地咬过。 不同于昨晚的深入强硬,这次的触碰近乎于缠绵。 裴予安忍着触电的酥麻,断断续续地艰难出声:“你没吃饭?怎么不用力?昨晚那样力大砖飞不是...嗯...挺好的吗?” “你和我一样,对疼痛的耐受度太高了。”赵聿扶着他的侧颈,从上到下,吻至锁骨,“这样,才刚刚好。” “...啊。” 裴予安发出无法自控的轻喘,又猛地咬紧了唇。 走廊响起脚步声,在门廊犹豫片刻又准备离开,裴予安抖着手把抱枕怼在赵聿脸上,第一次不顾形象地扯着嗓子喊人:“许助理!” 许言犹豫了片刻,没敢进来。直到赵聿拿走抱枕,给裴予安整理好头发和散乱的衣领,才应了声:“进来吧。” 又隔了几秒,许言才走进来,目不斜视地,将一个黑色皮夹文件袋递了过来:“赵总,这是您交代的文件。” 赵聿接过文件,没有拆开,转身递给裴予安:“你看看吧。” 被撩得心猿意马的裴予安一把夺过来,喘匀了气,才扫到第一页——‘天颂地产聘用合同书’。 “上次的顾问合同不是...咳咳,不是签了吗?” “仔细看看。” 听赵聿这么一说,裴予安翻开内容,找到职位描述,一愣:“天颂地产总裁特别助理?” 他疑惑地看向许言:“你不就是...” “是的,裴先生。”许言温声说,“这个职位刚于昨天增设,昨天之前,确实只有我一个人。” 裴予安本能地皱了下眉。 他可做不到许言那么专业。之前的‘地产顾问’姑且还算是跟他的学历沾边;可现在,让他一个毫无企业管理经验的人去做一个‘特助’? 难不成赵聿还要他读个mba出来? 他抵唇,想了个委婉的拒绝理由:“这个职位,听起来是不是得董事会过半通过?或者高层审核?昨天增设,今天入职,是不是有点草率了?” 同谋不轨 第29节 许言笑了笑:“现在赵总是天颂地产最大的股东。这种级别的任命,属于他的个人权限范围内,不需要报批。” “哦?” 裴予安眼睛一亮。 许言再接再厉,轻声补充:“天颂地产刚成立那时候,确实是以赵云升先生为主导。但赵总这些年收购、融资、剥离旧资产业务线,他几乎一个人把控到底。清过两轮股东之后,现在这个控股结构,是赵总亲手捏出来的。” “哇,是么。” 裴予安对赵聿的手腕有了更深层次的理解。 他有些意动,忽又想起一件重要的事:“但是,我好歹还签了经纪公司,我的卖身契怎么办?” “如果你喜欢演戏,那我可以给你单独投资一部剧。拍摄1年,你同时兼职导演和演员,我不需要票房保证,也不需要上映。你之前接的工作,我不会干涉,但从今天之后,我需要你尽可能24小时呆在组里。”赵聿顿了顿,“就是这里。” 裴予安本应该感谢他贴心的安排,但这话在他听来却无比刺耳。 他将合同搁在膝上,身体缓缓靠在沙发背,话语温吞又带着刺:“赵总把这一年当成拍戏?” 赵聿回眸看他,未置可否,又将问题反抛了回去。 “我以为你是这么想的。” “……” 裴予安不动声色地翻开合同,在最后一页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签完,他把笔啪地一声丢回桌上,微笑着看向赵聿:“那请您多包涵,我工作能力不强,但惹祸能力一流。” 许言以为裴予安不满意跟他平起平坐的工作安排,立刻插了句话:“裴先生,您是以‘特别助理’名义入职,但您的职权具备部分总裁行权权力,也可以独立调配部分下级部门资源,实权更接近代理人。” 裴予安一怔,意外地看向赵聿,似乎在确认这放权的行为是否是他授意。 “嗯。”赵聿淡淡看他,“你现在,除了这条命,还可以玩点别的。” “……” 裴予安抿了抿唇。 他想遮掩过刚才失控的情绪,伸手想去拉赵聿的手臂缓和一下气氛,可却捉了个空。他的手悬在空中,刚好差了几厘米,与起身离开的赵聿失之交臂。 刚才还阳光万里的天空忽得被一片云挡住,落地窗的阳光消失后,客厅倏地冷了下来。裴予安拉了拉肩上的毛毯,将自己盖得严实一些。 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鸢尾香,此刻粗糙得有些扎人。裴予安心窝发凉,连带着四肢也僵冷。他端起一杯温茶,喝了两口,疲倦地闭上了眼。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在赵聿面前演戏。 哪怕,他们之间没有爱,也没有信任,也没有真心。 但他就是...不想。 === 书房在二楼,隔着半扇玻璃长廊,落地窗外能望见西区的雪景连绵,冷白世界静极了。 裴予安端了一杯热咖啡,敲了敲房门。屋里没人应,但他知道赵聿在里面。 他又敲了一声,依旧没回应。 裴予安干脆伸手一推,直接走了进去。 书房布局简单,整面黑胡桃木书墙排列整齐,正中一张宽大书桌,左侧立着两台电脑屏幕,右边是深灰色牛皮单人沙发和两组资料柜。 裴予安扫了一眼那满墙书,再看坐在办公桌后一言不发的赵聿,毫不客气地走过去,坐到了他腿上,捧着咖啡自己喝了起来。 赵聿不说话,视线沉沉地压下来,裴予安也不怕,恶人先告状:“谁让你躲在里面装死,不想理我。现在你也可以假装看不见我,当我是空气。” “……” “唔,这咖啡真好喝。好香,好浓,好甜。” “……” “我来了那么久,也没人带我逛过主卧。真不知道我今晚要睡在哪。当然了,保姆房也不是不能睡,就是要跟几位保洁小哥做邻居,真不知道我半夜梦游症犯起来要怎么办...” 裴予安还在长吁短叹地作死,他已经被赵聿抵着吻了过去。 侧腰压在桌沿,有点痛;嘴唇被咬得更痛。裴予安眉心微皱,轻轻反咬了赵聿一下,对方才缓缓收了力道,哑声问他:“来干什么?” “来道歉。”裴予安眨眨眼,“我这么诚恳,赵总没看出来?” “嗯。”赵聿瞥了眼空玻璃杯上挂着的咖啡渍,“只能看出你在作死。” 这话一出,知道这就勉强把人哄好了一半。裴予安指着自己的唇,耍赖地说:“别跟魏管家告状,说你没喝到咖啡啊。” “……” “想笑就笑,别憋着。我知道我招人喜欢。”裴予安在对方唇上一吻,很轻、带着不匀的喘息,“赵聿,三个小时了。你气性怎么这么大?休战吧,我已经累了。” “如果我拒绝呢?” 裴予安想了想,非常有威慑力地指了指手里的咖啡杯,表示,如果双方没有达成休战协议,那么每天的战略补给都会被他吃光喝光。 赵聿勉强表示受到了威胁,于是双方达成了停火共识。 完成了目标的裴予安满意地将咖啡杯放在他的书桌上,起身要走,腰却被卡住。 他回头,眼带疑惑:“还有事?” “来找我,就是为了杯咖啡?” “哦对。”裴予安恍惚地按了按太阳穴,“你不提,我差点忘了。我本来想问你,作为总裁特助,我的工作是什么?” 赵聿伸手掐了把他的细腰,还没开口,裴予安就立刻拒绝:“赵聿,我再说一次,我不增重。我是演员,要保持体型!” “那好吧。” 赵聿适时妥协。 他打开桌边的电脑,点开一份加密的股权资料文件,页面亮起的瞬间,攫住了裴予安的注意力。屏幕上是一份简明的内部ppt文件,第一页标题是‘先锋医药发展概览与关键股权路径’。 “你早就准备好了?”裴予安抵唇,意味深长地,“赵聿,你是不是一直在等我来哄你?还准备了和好礼物?” 说完,用口型缓慢地比出‘闷骚’两个字。 赵聿面不改色:“还听不听?” “当然要。”裴予安把背靠在了对方的怀里,寻了个舒服的位置,“说吧。” “先锋医药最早是赵云升和其他两位合伙人二十年前一起创立的,初期主营是合成生物材料、细胞培养与神经靶向药物,技术储备高但不赚钱。真正让它起死回生的是alpha13-9。” 他又翻了一页,接着说:“当时先锋已处于资金断裂边缘,靠这个药物完成逆风翻盘,一口气拿下了三轮投资。上市后首年营收破60亿,五年内占据亚洲市场神经退行类药物的销售第一。现在,先锋的主营利润中,依旧有三分之一来自alpha13-9。” “听上去是赵家的保命符。”裴予安说,“没有这个药,就没有赵家的今天。” 赵聿没有否认。 他继续翻页,落到一张结构图上:“这就是先锋的董事会股权图。赵云升控股32%,其余分别是早期创始人、赵云升的利益关系者,还有外部投资基金。” 裴予安忽然看见了赵先煦的名字,后面跟了个3%。 “所以你之前让我拖住他,是为了这个?就3%有什么好在意的?” “你以为3%是给他的零花钱?那是入局的筹码。”赵聿淡淡地提了一句,“赵云升这些年身体越来越差,精力也不济,否则也不会容许我控制住天颂。” “身体差,要找个接班人入局...你是说,赵云升手里的股份要全部过渡给赵先煦?只会花钱不会赚的败家子?” 依他看,赵今澜和赵轻鸿都比赵先煦要强得多了。 赵云升怎么搞的,封建成这样,家里的‘皇位’传男不传女,不知道的还以为一觉醒来退回到几百年前了呢。 赵聿笑:“董事会里也有不少人像你一样惊讶。但顾着赵云升的威慑,现在还不敢站出来公开反对。” 裴予安皱眉:“我都把他的名声弄成了那样...” “娱乐圈的花边新闻,不足以影响股价,没能触及那群人的核心利益。” “……” 裴予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按照赵聿的意思,他们想要夺下先锋医药,必须在赵云升完成股权让渡之前,把赵先煦踢出局。不。不止。他们要对抗的,除了赵云升和赵先煦,还有董事会里支持赵云升的‘自己人’。 只有让先锋医药变成第二个天颂地产,赵聿和他才能完全掌握这座庞然大物。 可... 这些‘股权交易’已经触及了他的知识盲区,他一时不知道想不明白,也不知道该如何破局。 他抵按着眉心,苦恼地揉了揉:“给点提示行吗?” 就在此时,门被敲响。魏管家推着一台文件推车进来,车上堆着四五摞厚厚的a4打印文件,每一叠都用标签纸贴着编号。 “先生,您要的文件到了。” 赵聿点了点头,朝那一叠文件丢了个眼神:“想要答案,得自己找。” “那...”裴予安心存侥幸地问,“如果找不到...” “那更好。” 赵聿坐姿舒适,唇边一抹淡笑,更像个黑心资本家。他的指尖轻轻敲了敲咖啡杯壁,像是在敲碎某人忐忑的小心肝。 “这段时间,我的损失。连本带利,还回来。” 第29章 只有我能骚扰他 会议室里空调打得轻柔,长桌一侧几位负责地产拓展版块的负责人正翻阅资料,投影上的进度条走到第二章,赵聿靠在椅背上望着屏幕。 “这块地上次不是已经归并入文旅板块了吗?预算分配呢?先不急谈回报率,把数据对一下。” 正说着,手机震了一下。 赵聿低头,屏幕浮起三个大字——裴予安。 他没有急着接,只是看了一眼,又抬眼示意负责人:“你继续说,但把旁边那页财务拆开,资金占比不对。” 对方一怔,立刻应声调整画面。 赵聿趁着空隙接起电话,低声“喂”了一句。 对面传来熟悉的声音,声音慵懒轻哑,仿佛还没睡醒。 “在忙?” 同谋不轨 第30节 “嗯。” “那正好。”那边传来纸张翻页的声音,哗啦哗啦的,“你让我找的,是‘自方资本’?” “不是。” “你确定不是吗?可这家公司在亏损,赤字还不小。” “嗯。再找。” 赵聿挂了电话,刚抬起头,手机又响——还是某位刚起床的懒虫。 “不是‘自方资本’,那是‘万灵药业’?总不可能是‘林特集团’吧?” 赵聿顿了顿,打个手势让负责人继续讲,自己则握着手机出了会议室,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眺望着江州的方向。 “你是打算把公司名单从上到下念一遍?” “穷举法,麻烦但好用。”那头笑了一声,“还有二十多家公司,你等我给你念...” “别念了。你借的五本参考书,翻完多少了?” “一本都没看。什么‘注册资本’,什么‘营收’。太麻烦了。” 说着,裴予安还软乎乎地打了个呵欠,怨念的语气顺着电话线糊在了赵聿耳边。 赵聿轻笑。 “这才第四天,就蔫了?不像前两天不吃不喝不睡也要拼着把书念完了?” 对面静了片刻,着重强调了下:“赵聿,那叫不吃不喝不睡未、遂。” 前几天,他趁着赵聿睡着以后,躺在加热浴缸里开着浴霸熬夜看书。正看得起劲,门‘啪’地被人掀开。裴予安还没来得及喊冤,就被赵聿拎回床上强制拉灯,还说什么,‘不想睡的话就别睡了’。 “按照赵总您的伟大逻辑,熬夜看书伤身体,半夜起来运动就健康得促进新陈代谢了?” “还连着的时候,你好像也同意过我的观点。早上起来就翻脸不认人,裴予安,你属变色龙的?” 电话被毫无礼貌地挂断,像是家猫被踩了尾巴,呼啦着小短腿落荒而逃。 赵聿重回会议室,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指尖压住屏幕边缘,低头看了两秒,眼里没有责怪,反倒带点隐隐的纵容。 助理正要起身换ppt,他抬手止住:“不用换,继续说。你说你们打算改地块定位,理由?” 会议继续,节奏重新被他拉回来。 但没人注意到,他的手机震动又响,仍旧是同一个人打来的骚扰电话。 赵聿只拿手指一划,设了静音,将手机屏幕向上放,就在自己的手边。 他看着投影,余光却瞥着裴予安的来电名字浮起,又落下,唇角绷着的那条线轻轻扬了一下。 === 长时间的未接电话转成占线,裴予安才心满意足地把手机丢回毯子里,仰头靠着床头板,视线在屋内转了一圈。 房间凌乱得像刚打过仗。 纸张铺满了床、地毯和飘窗,空调微响,窗帘没拉,清晨的光照在一页页白纸上,印出些模糊不清的财务数字和业务结构图。 他慢吞吞地披上一件灰蓝色的手工织毯,蜷在床中央,手指拈着笔杆,翻着资料,神情认真。 狠话是要放的,骚扰是要骚扰的,但这资料该看还是要看的。 ‘咚咚’。 门口传来敲门声,紧接着,是模糊又利落的女声:“早上好,裴先生,我是林瑶。赵总安排我担任您的工作助理。” “嗯?门没锁,进吧。”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合身西装的年轻女性走了进来,气质干练,手上拎着早餐盒,怀里夹着一叠已经按目录分类好的打印材料。 她脚步刚迈过门槛,便不由自主顿住了。 窗帘未拉,冬日阳光倾洒而下,半个房间被书页铺满。那些纸张横竖散落在床铺与地毯上,却不显凌乱,反倒像一场刻意营造的静谧。 裴予安靠坐在床头,一只手捏着笔,目光沉静地扫过资料。他五官惊艳,气质温和,身形清瘦,整个人安安静静地坐在光里,像一枚轻落的书签,不言不动,却将整个房间的凌乱完全压住。 林瑶下意识放轻了呼吸,竟一时间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 “赵聿的助理还有助理,这是不是不太对劲?”裴予安温然轻语,打破了第一次见面的生疏,“还是说,他是嫌我烦,请你过来让我闭嘴?” 林瑶才恍然回神,随口答了句:“这里很多资料。您肯定读得很辛苦。赵总请我过来帮您理解一些内容。” “那谢谢你。” “不用。”林瑶走近,瞥见打印资料上密密麻麻的注脚,拿起桌上的一页,看了一会儿,意外又不敢置信地问,“这些,都是您自己的理解?” “你很意外?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演员,完全没有商业基础,只会在家里躺着装死,不思进取,赵聿让你过来是哄孩子的?” “……” 被说中了心思,林瑶顿时觉得怀里的打印资料有点烫人。她抿了抿唇,却见床上那人换了个姿势,挪了挪腰,懒洋洋地眯着眼睛笑了:“你想得很对。这几天要辛苦你啦。” “……” 林瑶一时语塞。 对上这样‘诚实诚恳’的上司,她反倒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她把早餐放在一旁的茶几上,语气平稳,带着公事公办的礼貌:“不管怎么样,请您先休息一下吧。” “嗯。要一起吃吗?” “不了。” 林瑶垂首站在一边,望着面前的生煎包、蛋饼、馄饨,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大概是觉得这些地摊货太掉价。 “别看它们用塑料袋装着的,味道很不错...啊。” 裴予安抬翻身下地,动作太大,床上的材料散了一地,掉到林瑶脚边,蹭过她擦得锃亮的皮鞋。 林瑶指尖动了动,似乎在内心做着极强的心理斗争,两秒后,才慢慢蹲下,一页页地帮裴予安捡着资料。动作生疏,看来是没怎么做过这些照顾人的活计。她收拾得认真,但那点不情不愿却被人尽收眼底。 裴予安蹲在她对面捡纸,不经意地问:“你跟着赵聿很久了?” “是。”林瑶认真地回答,“五年前赵总成立‘昆仑科技有限公司’,我研究生毕业以后,就被挖去了‘昆仑’旗下的一家生物科技公司,一直到今天。现在是技术部的首席研究员。” “嗯,资料上写了,我看到了。” “短短四天,您就把这些资料都看完了?包括我的?” “嗯。”裴予安说,“但你不信。” “……” “你不仅不信,而且还觉得委屈。因为你不仅是首席,还是赵聿的‘自己人’。他信任你,对不对?” “!” “正因为这样,你更不理解,赵聿那种有决策力有判断力的男人,怎么会把你这个高技术人才调到一个劣迹斑斑的小演员身边当什么工作助理。‘难不成,那个小网红手里捏住了赵总的把柄?’”裴予安眼睛弯起,老神在在地学她的口气,又很轻地一笑,“林总监,你不会想要从我这里找到什么视频或者录像带吧?那东西我可没有,你去问赵聿,说不定他反倒会有。” “?!” 林瑶现在的表情已经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混合着惊恐和不敢置信的怯意。 接到赵聿的工作安排,她没有质疑,只是尽量体面地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尽量压下不满的情绪。从进门到现在,她只是简单做了个自我介绍,但为什么这个男人一出口就说尽了她的心思? 裴予安接过林瑶手里紧紧捏着的a4纸,抽了抽,没拽动。 他失笑,打了个圆场:“哎,我刚胡说的。随口编故事,是演员的基本功。你别放在心上。” “……” 林瑶绝不可能相信! 她缓了好一会儿,才回神。终于,她完全敛起眼底的不甘愿,诚恳又谦逊地说:“裴特助,如果您资料里面有哪里看得不明白,有我能帮上的地方,我一定知无不言。” “哦,不急。”裴予安慢吞吞地裹着毯子躺回床上,朝她伸手,“麻烦你,把生煎包给我,还有辣酱,谢谢。” 林瑶慎重递了过去,以为那人这样的行为或是有什么深意、或是试探,结果那人真就是安安静静地靠着床头吃生煎包,被辣得一口一吸溜,泪汪汪的;偏还在作死地往上面浇红油,越浇越多。 “……” 这是什么又菜又爱玩的自虐行为? 一瞬间,裴予安在林瑶心里那副心机深沉、不可揣测的美人形象瞬间幻灭。 她嘴角抖了抖,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应景,只能无措地坐下;但她拘束的手脚明显放开了不少,连眼角眉梢也不再刻意绷着了。 裴予安侧眼瞥见,无声笑了下,从床头抽出一张纸巾,压着眼尾轻擦掉泪痕。 “赵聿不只做地产,还做医疗,科技,能源,对吧?” “是的。”林瑶说,“医疗、科技、能源版块,都归在‘昆仑科技’名下,与天颂地产完全分家。” “当然了。”裴予安吹了口豆浆,热气氤氲,盖过他眼底的利光,“虽然赵聿重新洗过牌,但天颂里面还有赵云升10%的股份。他怎么可能甘心被监视被控制?” “...是。” 林瑶确实多虑了。 这些话,不需要她暗示,裴予安早就了然于心。 “赵聿给我出了一道题。他让我自己找到突破先锋医药的法子,门路就在赵先煦身上。” “是。” “能不能给我点提示?”裴予安声音带着点可怜,“我真是新手。” “这...” “赵聿不让你说?” “……” “真吝啬。” 裴予安另一只手夹起一只小笼包,轻轻咬了一口。像是借着吮吸汤汁的空当最后思索了一遍,他才抬头:“那,让我猜猜?” 林瑶看着他,没说话,脸上却带了一丝期待和审视。 裴予安先是沉默地扫了一眼公司列表,视线在某一处顿了顿。林瑶的眼角微不可查地跳了一下——仅此一下,他便像是捕到了猎物似的,弯起了唇,果断伸出手,用纤细泛红的指尖点了点a4纸公司列表的第五行,——‘宏资智脑’。 林瑶瞳孔一缩,不敢置信地看向对方,而那人正抿唇轻笑:“啊,原来是这家公司啊。” 她听见自己喉咙哑了:“您是...怎么知道的?” 同谋不轨 第31节 “唔,这么说吧。因为‘宏资智脑’太干净了。股权结构齐整,融资轨迹规规矩矩,没有争议,利润也很稳健,简直像是教科书模板,是新手眼里的完美公司典型,赵聿知道我能看懂、也只能看懂这个。而且,它的注册时间,就是五年前,跟昆仑科技同时期。是巧合吗?还是...”裴予安细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哦。原来是赵聿特别埋下的雷吗?他筹谋着要夺走先锋医药,真是从五年前就开始了?” “……” 林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甚至以为自己幻听了。 “等等。”裴予安抵唇想了片刻,又皱眉看向林瑶,“赵聿信任你,今早又派你过来给我答疑解惑。也就是说,这家公司,和你之间...” “可以了!” 林瑶骤然起身,脸色活像见了鬼。 那人识人读心的本事太可怕了。她不敢再看向裴予安,用a4纸挡住自己的脸,生怕对方再看两眼,泄露了什么不该有的商业机密。 “林总监。”裴予安疑惑的声音抛了过来,“你跟着赵聿五年了。你都能忍他,不能忍我?我至少没他控制欲那么强,也没他那么讨厌吧?” 林瑶咽了咽喉咙,苦笑道:“二位,各有风采。” 裴予安眼睛一亮:“所以,你果然也觉得他讨厌,对吧?” “……” 林瑶痛苦地闭上了眼。 满脑子都是‘闭嘴保平安’。 一只修长的手轻轻捏住白纸边缘,一张美得过分的脸出现在她面前:“好了,说吧。赵先煦和这家地雷公司,有什么关系?” 林瑶用快要死了的表情,晃晃悠悠地开口:“...赵先煦正在接洽这家公司的项目合作。已经有初步接触,可能会往先锋医药推荐。” “他?”裴予安挑起眉,似笑非笑,“他什么时候对先锋医药的那些事儿上心了?” 林瑶谨慎地措辞,非常小心地提起:“赵先煦一直不感兴趣,直到,赵总把您留在身边。几周前,赵先煦就开始广泛地接触大量的项目,一周内至少向先锋医药内部审查组投了二三十份项目合作意向,似乎非常激进,好像被刺激到了,特别想要稳固自己的继承人位置。” 裴予安若有所思地摸着耳钉。 原来赵聿把这家公司放在他面前,是为了这个。 他放下手里的纸,饶有兴致地提议:“你有空吗?带我出去一趟,去看看赵家那位积极进取的二少爷?” 林瑶立刻拒绝:“不建议您出门。他这两天情绪很不稳定,昨天还去您工作室砸了东西。您看。” 她拿出手机,点开微博热搜前几条帖子,视频里正播放着一段监控录像。 画面里,赵先煦怒气冲冲地推开门,满脸狠色,嘴里喊着听不清的字眼,把一堆设备砸倒在地。周围的人不敢靠近,蜷缩在角落,徒留赵先煦一人满地发疯。 “他,情绪很激动。”林瑶低声说,“我担心您出门,会出意外。” 说曹操,曹操到。就在此刻,门铃忽然暴躁地反复响起。 裴予安神色没变,起身拉开帘子看了一眼。一辆耀眼的骚红色敞篷跑车停在别墅门前。赵先煦倚在车门边,嘴里叼着烟,眼神像刀一样,直直盯着屋里。 正在修建园林的老花匠弓着背去开门,结果被赵先煦狠狠地揍了一拳,背砸在铁门上。 “林总监,”裴予安想了想,认真地下了断言,“你和我之间,必有一个乌鸦嘴。” 林瑶的眼神陡然冷了下来,护着裴予安,立刻就要给赵聿打电话。刚点开电话簿,就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按住。 “这点小事,不用给他打电话。能骚扰到他的,只有我。” 裴予安温吞地站起,在镜子前理了理额前碎发。他刚习惯性地解开衬衫最上面的纽扣,望着镜子,忽得想起了某位占有欲强烈的恶狗,笑着摇了摇头,又慢慢地、细致地系了回去。 林瑶依旧皱着眉:“您确定吗?要不然我去...” “不用。他来了,正好省得我单独去找他。” “您要找他?为什么?” 裴予安转身,温然抬了唇角:“‘宏资智脑’。赵聿既然都埋了雷,我就帮他把引信点了吧。” -------------------- 林瑶:救—— = 我不知道这个排版咋回事。 从码字软件里拷过来就变成这样里出外进的了,好神奇 = 救救我。 我的排版到底修没修好? 路过的读者朋友可以告诉我这一章的排版有没有问题吗? 跟技术老师拉扯了一天的结果就是没有结果。 救命啊 第30章 商业泄密 门铃像是被人一掌按住,震得屋内的窗框都微微震颤。 魏管家刚上楼,裴予安就顺着楼梯走了下来。 “裴先生,要开门吗?” 魏峻虽然是在询问,但表情平静不惧,仿佛只要裴予安不想见人,他一定会将赵先煦轻松拦下。 “嗯。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和林瑶都别出来。” 裴予安今天穿得极素,一身浅灰的羊毛大衣衬得人更加削瘦。领口松松垂着,额前三七分的碎发扫过眉锋,裹在清晨的暖雾里,一触即碎。 林瑶站在他身后,目光忍不住追着他看。 她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美是无可挑剔的,但更令人移不开目光的,是那种从容的淡然。他走下楼的动作都很轻,一步步优雅温柔得像在踩着风。 她快走几步,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手攥着一小罐辣椒防狼喷雾,想着一旦有特殊情况,她得帮着赵聿保护裴予安的人身安全。 门‘咔哒’一声打开,冷风扑面而来。 赵先煦站在门外,身后是刚熄火的车——一辆限量款红皮劳斯,停在铁门背后。他的深蓝色风衣敞着,领子歪着,头发乱成一团,眼神里写着整晚没睡。他手里还夹着根烟,但没点上,像是忘了。 见到裴予安的一瞬间,赵先煦骤然丢下了手里的烟,抓着冰凉的门板,嘴角带着咬牙的笑。 “你他妈真能装。接个电话能死?” “我不是故意的。” 裴予安侧着脸,没看他,声音带着沙沙的哑。赵先煦一步跨进门廊,身上那股香水味混着酒气扑过来,一步步向裴予安逼近。 “那你现在住这儿,是不是也不是故意的?你什么时候学会这么主动了?跟我就玩儿欲擒故纵,跟大哥就自愿献身了?!” 赵先煦扭住裴予安的肩骨,那人身上熟悉的味道又触碰到了旧日的伤口。他不肯承认自己对裴予安动了真心,却又忍不住逼近,眼神一点点扫下来,落在那人纤白细腻的侧颈上。 ...那地方,有一处细小的咬痕,颜色还很新,像是故意没遮。 绷得很紧的脑神经一瞬间断开了。 “我、草、你、的。”赵先煦一字字地咬过,眼睛猩红,“你他妈真让他碰你了?” 裴予安像是才意识到,慌乱地拢了拢衣领,想遮住那处痕迹,可越遮越显得那痕迹真实又鲜明。 他偏了头,声音略带哽咽:“赵总只是跟我玩玩...而已。” “玩玩?!赵聿他妈的从来没玩过别人,怎么独独玩上你了?!” 赵先煦猛地一把抓住裴予安的领子,把他抵到玄关的墙上,眼神阴得发狠,“你为了住在这儿,跟他睡?赵家不比这里好?!还是他给你买什么东西了?车?房子?还是别的什么?!他给的什么我给不起?!” “您别问了。” 裴予安被砸得闷哼一声,更加用力地扭过脸,肩膀轻轻地颤抖,像是在哭。 “你哭?!你他妈还有脸哭?!” 赵先煦几乎要爆炸,手指一紧,像是要直接扇下去。 裴予安慌张地闭上了眼睛,微侧了脸,像是想躲那一巴掌。可就是那一个小动作,让赵先煦动作一顿。 ...脸颊下方,那层皮肤上有个淡红的手印,半退未退,像是昨天被打得狠了,留下的施暴痕迹。 “他打你?我还没打过你,他打你?” 赵先煦声音忽然低了下来,嗓子哑得像磨过铁沙。 裴予安咬着唇不说话,只是眼圈一圈圈红起来,像是这时候才开始真正敢委屈地哭出声。 他垂着头,眼泪一滴滴砸在脚边的地砖上,抖着声说:“对大少爷来说,我就是个用完就扔的东西而已。只是因为您喜欢,所以他才抢过来。对我...他,他根本看不上我。” 那一刻,赵先煦眼神彻底变了。 他想打人的冲动瞬间收了回去,转而变成另一种更难言的暴躁。他松了手,但下一秒就拽住了裴予安的手腕,把人猛地往怀里一揽,像是怕他掉下去,又像是掐着什么报复的命根子。 “你真他妈贱。”他说,咬着牙,“赵聿也是。我早知道他不是个东西。爸当年就不该把他捡回家。草,真晦气。” “...捡回家?” 裴予安的声音带着鼻音,听上去软糯可欺。 “呵。对啊。那小子是个孤儿,十几年前爸的公司起火了,那小子估计是帮着救了人还是怎么着,被我爸看上了,带回家收养了。”赵先煦啐了一口,“养出个白眼狼来,抢我的东西。呸。” “……” 裴予安没说话,但忽得太阳穴压过一阵急疼,像是有什么记忆碎在了里面,扎得他背后起了一层冷汗。 赵先煦见人虚弱得站不稳的模样,心知裴予安果然没有说谎,在这里受尽了虐待。 他把人带走,可压不下自尊,反手把人推了一个踉跄,拍着手掌冷笑:“呦,又想装柔弱,抛弃赵聿来投奔我?我告诉你,老子不缺你一个。” 裴予安身体一颤,像是饱受打击,几页资料从手里掉了出来,飘落在地。 赵先煦低头,瞥见一张‘宏资智脑——项目投资材料’ 他怔了一瞬。 “这是什么?” “不知道。”裴予安嗓音低哑,神色倦怠,仿佛对那页纸毫无兴趣,“赵总急着出门,这份东西落在桌上。我今天打扫客厅的时候看见,准备请人给他送过去,但还没来得及,您就来了...” 同谋不轨 第32节 “给我。” 赵先煦一把夺过裴予安怀里抱着的所有资料,快速地扫了几眼,似笑非笑地扬了扬纸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我真的不知道。” 裴予安低着眉哄自己,心里默念,再忍一下。 事不过三,如果赵先煦第三次问出这种重复性的蠢问题,他立刻转身就走。 ...哎。 跟聪明人呆久了,对蠢货的容忍度越来越差了,连带着他的演员自我修养也跟着直线下跌。 都怪赵聿。 幸好,在裴予安耐心告罄以前,赵先煦骤然爆笑出声,掐住裴予安的脖子,把那几张纸侮辱性地拍在了他的脸上:“我告诉你,这东西,是商业机密。你背着赵聿拿给我,他知道了,会弄死你!” 裴予安被掐得呼吸一滞,闷咳几声,才断断续续地惊呼出声:“商业...机密?!那我,那我...” “对。你完了。”赵先煦慢条斯理地抚着裴予安惨白的侧脸,忽得在他耳边狞笑,“除非,你告诉我。赵聿是不是也准备买这家的技术?” “……” 裴予安压着颤抖的唇角,想笑却只能装哭。 他很想说,在指责对方商业泄密的时候,不要加任何无意义的副词。一个‘也’字出来,到底是谁在向谁泄密? “对,我忘了,你不懂。你连大学都没上过,怎么能理解这些?”赵先煦循循善诱,“告诉我。赵聿是不是偶尔提起过,‘投资宏资’,‘技术合作’之类的话?” 裴予安惊恐地望着赵先煦,近乎默认地反复地求他:“二少爷,求你别告诉大少爷这件事...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他会打死我的,一定会...” “放心。在我玩腻你之前,你还不能死在他手里。但这个项目,”他扯了扯嘴角,“我抢了。” 说完这话,赵先煦像是扔下刀子般转身离开,背影嘚瑟,脚步豪迈,宛若胜利者一般。 门重重关上的那一刻,林瑶终于快步迎了上去,忍不住问:“您还好吗?” 裴予安像是站不稳了,缓缓靠到墙上,捂着脖颈低低地咳嗽着。林瑶赶紧搀着他坐下,给他倒了一杯温茶,急声问:“需要去医院吗?” “咳...不...咳咳...不至于。这点小事...” 裴予安皱眉咳了一会儿,才慢慢张开眼,正对上林瑶复杂的眼神。他接过魏峻递来的湿毛巾,擦掉靠近下颌的淡红紫掌印,温和地问她:“怎么了?你不是知道吗,我本职是个演员。” “...但您这样,太危险了。”林瑶摇了摇头,“如果赵先煦没发现您画出来的伤疤,不相信您的话怎么办?如果他没看见纸上的几个字,您不是白做这一场戏?还有,如果情况再糟一点...如果赵先煦对您下狠手了怎么办?” 裴予安又接过魏峻递来的方镜,侧脸看自己下颌残留的彩妆印记,边仔细擦着边随口说道:“他会发现。因为他不是在意我,而是极度不甘心,不甘心赵聿抢他的玩具。所以我知道他一定会看见那个画出来的巴掌印。话又说回来了,他相信的不是我,而是他自己的判断。赵先煦蠢但自负。他平常不动脑,但一旦推断出了什么‘真相’,他都深信不疑,唯一的难点,就是不能给他设两步以上的逻辑链,否则...” 裴予安想起那个彪悍的‘废土’事件,还是忍不住笑。 “至于他对我动手...”裴予安看向在一旁添热水的魏峻,问他,“魏管家,就算我说了请你不要出来,但你还是不会袖手旁观的,对吗?” 林瑶这才留意到那个几乎隐身了的男人。 那人穿着最低调的黑色制服,身形微胖,脸上一直挂着类似福宝的笑容,谦恭地几乎一直垂着脸。但他倒水时,小臂肌肉明显,动作颇有力道,收水时更是干爽利落,一滴不撒,似乎受过专业训练。 魏峻接收到了两人的眼神,才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像个孩子:“我只是个管家,只是能管个家而已。” 林瑶佩服地看向裴予安,却见那人忽得收了笑,倚着沙发背,倦倦地揉着太阳穴,像是被人打了一枪,陡然变得虚弱苍白。她犹豫地问:“您不舒服吗?” “...你说什么?” 裴予安略抬了眼,恍惚地望向林瑶。 “是病了吗?” “……” 裴予安抬手抚着额头,闭目半晌,丢下一句‘要去卫生间’,便率先离开。 几分钟后,他才出来,脸色又白了几分,神色虚弱,更添了几分病气。他低声说:“我这几天熬夜熬得太厉害,头疼。上去补个觉就好了,不用跟赵聿说。” “好的,裴先生。晚餐的时候,我会来叫您。” 魏峻点点头,但林瑶却望着裴予安撑着扶手上楼的背影皱起了眉。 裴先生刚才,是在跟魏管家说话? 可魏峻...并不在那个方向啊。 -------------------- 实验一下。全部删除首行缩进,这次的排版,应该不会出bug了吧? 第31章 是梦吗? 梦里有火。 在一片浓烟和烈焰中,裴予安缩在被人遗忘的角落。空气闷热,胸口窒息,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压得他动弹不得。耳边隐约有尖叫,又像是谁在喊他。 裴予安蜷着身体,睫毛微颤,额角沁出冷汗,喉间时不时溢出模糊的低语。下一秒,他猛地一颤,像被火烫到似的从噩梦中惊醒。 “醒了?” 裴予安顺着声音的方向略微抬头。他整个人正靠在赵聿的臂弯里,而那人穿着黑色衬衫坐在床头,半倚着靠枕,低头望着他。 裴予安没回过神,眼神空空地落着,瞳孔没对焦,睫毛潮湿凌乱。 赵聿看他这样,倾身过去,将人完全揽进怀里。俯身时,呼吸贴近他的鬓角,在他耳边低语:“魏峻说你午饭晚饭都没吃,敲门也不答应。怎么,不舒服?” 怀里的人却像没听见似的,身子依旧紧绷,手指下意识地揪着赵聿胸口的衣料,指节冰凉。他浑身都是虚汗,靠近了才觉出那股透骨的寒意。 “几点了?” 他靠在赵聿怀里,眼神迷茫地盯着窗外,月色从落地窗外投进来,薄薄一层,落在他鬓边。 顺着他的视线看向窗外夜幕,赵聿说:“一点半了。” 裴予安喉头轻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话,把头慢慢埋进赵聿的怀里。赵聿轻拍着他背,动作温缓:“做噩梦了?” “...睡得太久了,头疼得要炸了。” “起来,喝水。” 玻璃杯口抵在唇侧,裴予安稍微抬起头,一点点吞下,慢慢地,像在确认自己真的醒了。喝了几口,他歪回赵聿怀里,声音低哑地飘了出来:“我之前在疗养院发烧,你都没肯喂我水。今天只是多睡了会儿,就能让你亲自伺候我。难不成,是在奖励我?” 他声音轻软,尾音发虚,像是从唇齿里勉强挤出来的调侃。 等了半天,也没见赵聿接话,难辨这种沉默是满意还是不满。 裴予安翻了个身,将右手搭在赵聿的腰上,闭着眼慢慢地往赵聿怀里蹭了蹭:“怎么不说话?我做得不好吗?” 没等到回答,他只感受到一只略显粗糙的指腹轻轻地贴在他的侧颈,缓慢地搓揉着。裴予安觉得痒,‘唔’了一声想笑,睁眼时,却被一双深邃的瞳孔压住:“我说过。你现在,除了这条命,还可以玩点别的。” 裴予安才想起来,自己的脖子上还有赵先煦掐过的指痕。 他潮湿的眼眸微弯,像是在笑。他牵起赵聿的手,完全反扣在掌心,然后整个人缓缓靠上去,把脸埋进赵聿的颈窝。 “但这样最快。我这条命,不值钱。谁想要,都可以拿去。” 赵聿单臂一扯,将裴予安压倒在枕头上。然后俯身,吻住了他。 一开始是极轻的。落在唇边,很轻地用唇摩挲着。裴予安迎了过去,脖颈向后弯曲,随着一吻的加深,连腰也不自觉地拱起一个微微的弧度,像是还陷在梦里,没想清楚,只是本能地想抓住这点温度。 忽得,他唇上一痛。 赵聿咬下去的那一瞬,唇齿交错,带着惩戒意味的占有。他的拇指依旧抚着裴予安的颈侧,缓慢摩挲,不容拒绝。 裴予安睁开眼,眼尾还红着,眨了眨,半是迷恋半是清醒:“咬我?这么狗?” 赵聿在咬痕处又吻了一下,很轻:“这是惩罚。” “嗯?惩罚什么?” “惩罚你刚才那句话。” 裴予安顿了两秒,笑了。他眼神亮亮的,但笑得没声,只是把手抱上去,环住赵聿,像是顺着这个温度往他身上贴。 “果然。你不仅没耐心、气性大、脾气差,还——小气。”裴予安慷慨地表示,“知道了。我的命,是赵总的,我不该擅动。以后想玩命,得打报告。行了吗?” 大概是这回答终于落在了正确答案范围区间。裴予安身体一轻,被抱进了浴室,放进了他最喜欢的加热浴缸。 花洒水温正好,赵聿的手掌贴着他的后背,稳住了他摇晃的重心。那人没有说话,动作沉稳安静,像是在替某种易碎的东西清理血迹。 裴予安靠在他胸口闭着眼,就着细微的动作睫毛微晃,哪怕睡了一天,还是觉得乏,甚至在水中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洗完回到床上时,他整个人像散了骨头。赵聿一声不吭地替他擦干头发,掖好被角,才关了灯。 夜彻底沉了下去。 裴予安侧脸枕着软枕,握着赵聿的手,在入睡前,迷迷糊糊地问:“赵聿,明天你会陪我吃早饭吗?” 赵聿没回答,只是手掌落在他后颈,轻轻按了按,像是在骨头里刻下一道驱邪除祟的护身符。 这一夜,梦里,风平浪静。 = 天光很淡,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色一层灰白。 裴予安醒来时,身侧空空的。 他缓慢地坐起身,看了一眼床铺另一侧——被子是平的,枕头干净整齐,像是整夜都没有人睡过。 卧室也没有任何被动过的痕迹。披毯还搭在沙发上,桌上的水杯空着,窗帘也没被拉开。他去厕所洗漱的时候,还特意看了一眼花洒和浴缸——没有水渍,浴帘也整齐地归置着。 仿佛昨晚那场温存和吻,全都是他软弱的幻觉。 下楼时,早餐已经备好。魏峻站在餐桌边等他,见他过来便笑着帮他拉开了椅子:“裴先生,您睡了几乎整一天,一定饿了。今早,我给您准备了煎饺、小菜和排骨汤,如果不够的话,我还可以让钱师傅给您炸麻花,他在厨房已经烧好油了。” 半张桌子的花样中式面点,正飘着浓郁混杂的面香。伴着红油的焦香味,裴予安混沌了一整天的胃口终于大开:“谢谢。” 他坐下,舀了一口汤,却没有立刻吃。停顿了几秒,他装作不经意地问起:“赵聿呢?” 魏峻一怔,随后如实答道:“听说先生最近在处理一起地产官司,忙得抽不开身,这几天应该都在天颂忙,可能没空回家。” 裴予安低了低眼,轻轻“哦”了一声。 魏峻又问:“您需要我联系先生吗?” “不用。我不找他。” 他垂着睫毛,像是只随口一问,语气也听不出什么情绪,但指尖却搅动着汤勺,久久没再动:“是记错了吧。最近梦太多。” 同谋不轨 第33节 汤不烫了,他也没喝几口,勉强吃了一小半,便起身往楼上走。 书房门半掩着,他走向书架,想随手翻点资料消磨时间。 他选了几本基础金融入门教材,抱在怀里转身时,视线无意瞟过书桌,却发现那里莫名多了一叠文件。 裴予安走近,捏起那一小摞打印纸,约有七八页。纸张崭新,边角整齐没有褶皱,油墨香来自两步外架子上的打印机。 “先锋医药项目审批路径?” 他边走边看,三四页后,一个名字被红笔圈了起来。 “邵恒。” 裴予安垂眸思索。 这个名字,他记得。在董事会成员名单里见过。 是什么格外值得注意的人吗? 裴予安将那页纸抽出,夹进自己正在看的资料里。 回到卧室,他把文件搁在床边,刚弯腰拿起床头柜上充电的笔记本电脑时,忽得在电脑旁发现了什么本不属于这里的新鲜气息。 是一只小瓶子。 银灰色金属质地,像是哪年哪月遗落下的旧物。瓶口斜插着一枝黑色的鸢尾花,花瓣边缘已经干卷,颜色深沉如墨,被光一照,轮廓依旧凌厉。 裴予安心口轻轻一跳。 他缓缓走过去,蹲下身,小心地把花瓶从角落里取出来,指腹轻轻擦去瓶颈的灰尘。鸢尾的花茎用细棉绳缠着,处理得一丝不苟。 他低头望着那花,看了很久,嘴角轻轻弯起一点,眼神里藏着一种近乎于安静的喜欢。 “...不是梦啊。” -------------------- 跟你们说。我最近在翻我的草稿箱,想捡起两年前的脑洞。 发现,回不去了。 自从写了甜文以后,我感觉我虐不出来了。 我染上甜文了。 我丸了。 第32章 落子 三天后,林瑶登门拜访。 她穿着得体的西装外套,棕色阔腿裤配黑色高跟鞋,打扮依旧知性,但垂肩中长发略显得毛躁,连电脑包的扣子都没卡严,进门的一瞬间便晃出了银白色一角。 裴予安正坐在书房的单人沙发里翻资料,手指敲着纸角,神情漫不经心。看见进门的人满头的汗,他失笑,抽了一张纸巾递过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刚从夏天穿越过来。” “事情有点棘手。” 林瑶接过,用指腹按着纸巾蘸去额头的汗。 裴予安略微意外:“我以为,你应该高兴才对。” 被激将法戳中的赵先煦,果然急吼吼地将宏资智脑的申报材料和项目书投给了先锋医药项目审理组。据说这几天相关工作人员被赵二少爷催得苦不堪言,办公室里常常超过凌晨一点还亮着灯。 “听说至少要审七天才会出结果。这才三天,还早。” 裴予安温吞斯文地又翻了一页书,对面的林瑶却坐不住,扭紧了手中擦汗的纸巾,声音低了下去:“最新消息。赵先煦走了‘特殊直达审批线’,绕过了项目审理组,准备直接逼迫投资部门签合同。他本来是想跳过技术审核、直接推进合作的,但是...” 裴予安接了话:“但是卡在哪了?” 林瑶:“卡在了终审签字人那一关。” “邵恒?” 从裴予安嘴里听到了这个名字,林瑶愣了愣:“您怎么知道?” 刚问完,又释然地笑了:“算了。以您的能力,还有什么是算不准的?我不该这么一惊一乍的。” “也不是。”裴予安轻笑,“这次,算是打了小抄吧。” “嗯?” “说说邵恒吧。” 裴予安合上书页,从沙发上起身,端了壶茶,放在会客桌中间,林瑶对面。 听着滚烫的茶水倾落进茶杯里的淅沥脆响,林瑶也逐渐收起焦躁的心绪,沉了沉情绪,娓娓地说:“邵恒和赵云升是老朋友了,都是先锋医药的创始人。股份赵云升占大头,邵恒只持有10%,但这么多年,也没见他们因为分赃不均起龃龉。” “能坐上这个位置的,都是老演员了。” 裴予安淡淡地说,但林瑶却摇了摇头:“论迹不论心。不管他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但这些年,他一直忠于赵云升,几乎唯他是从。赵云升的每一个重要决议,背后都有他不遗余力的推动。” “是吗。” “嗯。”林瑶低着眉,似乎在认真措辞,“这几年,赵云升的身体不算特别好,不能每次都参加董事会。很多重要决策和落地方针都是邵恒帮他顶起来的。他的经验丰富,人品也够用,现在算是先锋医药决策层的一把手了。” “嗯。” “回到赵先煦这件事。”林瑶抿了口茶水,“宏资智脑的资料递到邵恒手里,就没了动静。邵恒现在不仅袖手旁观,还拖着不签字。赵先煦急疯了,把能打点的全都打点了一遍,连审批流程都砸钱疏通了,可邵恒那一关还是没动。整个流程就像被人踩了一脚刹车,谁都不敢动。” 裴予安用指腹摩挲着纸张的边角,半晌,抬眼看她:“你觉得,邵恒不同意先锋医药和宏资智脑的合作?” 林瑶沉默了两秒,握了握拳,像是终于下定决心似的,低声道:“如果是邵恒,他一定能看出其中的猫腻。” 说这话时,林瑶的眼睛隐隐红了。愤怒、担忧、不甘、委屈,如是种种压在眼眶里,几乎要沉重地化作眼泪掉了下来。 裴予安接过她的茶杯,指腹很轻地暖过她的手背:“你说过,你毕了业就被赵聿挖去昆仑科技了。这话,是真的吗?” “……” 林瑶眉头微动,没立刻说话。 裴予安慢慢地倒着茶水,温声说:“赵聿用人非常谨慎,眼光格外挑剔。你的毕业学校只能算是中等,绩点一般,实习期间一片空白。所以,赵聿为什么会看重你?” “……” 林瑶低着头,交叠的指尖有些颤。 茶壶轻轻地搁在桌上,裴予安慢慢递出了茶杯,笑了笑:“你可以反问我啊。说‘你高中辍学,18岁北漂做群演,凭借脸蛋混成了网红,有什么资格对我指手画脚?’” 林瑶略抬了抬眼,又挪开了视线,苦笑道:“我当然不能跟您比。” “为什么?”裴予安抬了眉,“我以为我们是一类人。是赵聿最喜欢用的那种人。” “...什么人?” 林瑶从没想过自己会被划成一个分类。 而裴予安略倾了身子,在她耳边低语:“想报仇的人。” 林瑶怔怔地看着他,像所有力气在一瞬间被抽空。 她不再反驳,也不再遮掩。她已经知道,这个人什么都能看穿。 她甚至有种荒谬的敬意——一种被彻底识破后,近乎臣服的敬意。 “这两天有空,我就查了查你所在公司的主营业务,跟宏资智脑比较了一下,发现你们做得特别类似,都是人工辅助医疗模型。只不过你们没什么成果,宏资智脑却越做越大。”裴予安抵唇思考了一下,甩出一个猜测,“我在猜,你是不是在简历上说谎了。或许,你毕业之后曾经在宏资智脑工作过一段时间,但后续因为某些原因被开除了,所以你很想报复他们?” 仿佛被掀起了一段不堪回首的往事,林瑶盯着茶水的倒影,很久,才轻笑了声:“我的简历倒没造假,但经历...呵,只能说类似吧。我那时候还没毕业,硕士在读。当年不好好上课,成天在宿舍做模型,拉着几个朋友跟我一起做不切实际的创业梦。宏资智脑看到了我们的模型,把我招去实习,说,看重我这个人才。如果我愿意带着技术加入宏资,他们愿意给我很高的月薪。我当时...啊。鬼迷心窍了。我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他们,结果没过几天,那套结构被修改得面目全非,挂上了他们自己的名字去申请了专利。” “你没告他们?” “我没证据。那时候我什么都不懂。论文还没发,模型连版权都没注册。他们改得干干净净。” 林瑶望着窗外的太阳,眯了眯眼。不管过去多少年,她总是忘不了,她孤身一人,被赶出宏资智脑的那天。 朋友因为她的一意孤行纷纷退出,毕业设计卡在导师手里迟迟不动,医院里,酗酒的父亲又一次把人打伤送进了医院,催款的电话一个接着一个。 她想着,那就跳个楼吧。 今天太阳真好。 “但后来,没死成。”林瑶笑了,“还是那宿舍那几个家伙把我从房顶上弄了下来,我们哭了整整大半天,把粉底都哭没了。后来,我们几个又重组了一套真正可行的技术结构。但没有资本愿意投我们,只有赵总,他愿意相信我们。” 裴予安静静地听着:“所以,你想报复宏资?” “不止。我们一直在比对宏资的数据,用我们自己那一套做交叉实验,”林瑶一字一顿地说,“五年下来,我们发现他们的数据,好得太过离谱。按照我们之前的模型,绝对不可能做出这样的结果。” 直到现在,裴予安才真正理解赵聿为什么要用‘宏资智脑’来引爆先锋医药的门。 “数据造假,是么?”裴予安眼神沉了几分,“你们有证据吗?” 说到这个,林瑶无奈地低下了头:“没有。一切都是我们的猜测。所以,赵总建议我们,把这颗雷送到先锋医药的手里,由他们来引爆。” 这样一来,能够阻止宏资智脑的圈钱行为;二来,可以报复那些人当年抢夺她们成果的恶劣行为;其三,如果赵先煦真的能凭一己之力让先锋医药接纳这个造假的技术公司,那么先锋医药不仅需要承担投资失败的经济损失,还能动摇赵先煦的继承人地位。 可惜。 这样好的一箭三雕,全毁在了邵恒的手里。 裴予安轻抚耳钉,沉思片刻,像是终于把这局棋的落点看清了。 他拿起手机,给赵聿发了一条消息。 ——‘在忙?’ ——‘忙。’ ——‘那正好,问你件事。你什么时候跟邵恒见面?’ ——‘赵云升不希望我接触先锋医药的人。邵恒为了避嫌,也不见我。’ ——‘嗯。所以你什么时候跟邵恒见面?’ ——‘后天,新雅区森源清水,晚上8:00。’ 裴予安把地址输入地图,抿唇笑了下,又飞快地输入一行字。 ——‘日料?不喜欢。有小笼包吃吗?’ ——‘取决于你今晚的表现。’ 说着,手机上发来一封电子邀请函,来自许言,是‘新经济与健康科技园区技术发展峰会’的晚宴入场券。 同谋不轨 第34节 称呼一栏,赫然写着‘天颂地产总裁特别助理裴予安先生’。 “哎。许言的行动力太强了,我这辈子算是达不到这位前辈的高度了。” 裴予安缓慢地起身,打开衣柜门,食指指腹划过一排衣架,在拥挤的高档礼服中,选了件深蓝色暗纹西装,老牌剪裁,显得格外稳重。 他走回床头,从昨天那只银灰花瓶中抽出那枝已经半干的鸢尾花。他沉吟片刻,拿着剪刀,‘咔’地将花杆剪掉一截,随口对林瑶说:“麻烦你,帮我个忙。” 林瑶一愣:“什么?” “帮我打听一下,”他将那枝花别在胸前衣襟处,姿态从容,“邵恒的秘书,最喜欢哪一款口红。” -------------------- 以后所有存稿根据榜单字数定时发布,会减少登录次数。 我的工作要忙起来了,应该是好事~ 祝大家看文开心,也祝大家生活愉快。 第33章 他是我的人(上) 晚宴设在城南的会议中心。 主楼临水而建,倒映着玻璃幕墙的灯火。水面荡着涟漪,仿佛一整座建筑都在水光中轻轻呼吸。会场内灯光柔亮,暖金色的水晶吊灯沿长廊一路垂下,如繁星低垂。地毯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侍者来回穿行,银托盘上是成排未动的香槟杯,袅袅蒸汽从盖银壶的汤品中升起,掺进了背景里悠然的弦乐。 这是一场汇聚各界高层的技术发展峰会晚宴。几大龙头企业的掌舵人悉数到场,来宾之间以投资、资源、行业前景为话题,彼此寒暄应酬,举杯点头,声气交缠。 裴予安到达的时候,宴会已过了最初的热络。他一身深蓝暗纹西装,剪裁合体,袖扣隐约映着微光。胸前别着一枚鸢尾花,颜色近黑,被修剪得极精致,像一滴墨滴凝在绒面上。他步伐稳,不快不慢,身边是穿黑色绒面鱼尾裙的林瑶,步伐冷静,妆容得体大方。 他们站在宴会厅入口时,空气里起了微妙的波动。 许多人的视线不自觉地投来,议论声夹在觥筹交错间。那些自恃身份的名流望着裴予安的神情,像看一只停在红酒杯口的苍蝇一样。 那个小演员的五官着实惊艳,气质斯文温吞,只要出现在公众场合,必定会引起小范围的骚动。但抛开那张脸,他相对狼藉的网红生涯,以及近来与赵家两兄弟不清不楚的上位流言,都足够让他的名声跌入谷底。 “他怎么会来?” “谁给的邀请函?” 没有人主动走近,仿佛一旦跟这种上不得台面的人多说一句话,就掉了身价。只有侍者路过,为他递上一杯红酒。 裴予安从容地接过,轻轻点头致谢,站在厅侧一处安静的角落,自顾抿了一口。红酒入喉,涩得微微发酸,他眼神却未动,只慢慢环视四周。 圆桌旁坐着几位医药投资界的前辈;另一侧是生物科技领域的几位教授,围在一块展示屏前讨论着数据动态;更远些,是几位政策层人士,身边跟着秘书,低声翻着材料。每一小圈都有话题,声音低而密,却无一处属于他。 没有人叫他的名字,当然也不会有人主动寒暄。 但裴予安不急。他站得闲适,修长的手指扣着酒杯的高脚柄,慢慢摇晃着杯中液体,仿佛只是来欣赏一场烂俗的灯火秀。 林瑶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那边是红杉资投的几个合伙人,左侧那个头发花白的是张总,最早一批支持先锋医疗智能系统的;而靠门的,是天图的武总,手里有几家康复产业,来自赵今澜丈夫的家族。” 裴予安眉头一动,视线投过去,那人却避开了他的视线,俨然把他当空气。 他也不在意地收回视线,听林瑶继续说,“...邵恒,在那。” 她刚说完,裴予安的目光落在了右后侧一张较小的圆桌边。 一位身穿灰白西装的老男人,正独自坐着。他鬓发已霜,眼神带笑,和蔼可亲。他没有参与任何圈子的交谈,只偶尔抿口酒,看一眼大厅中的人流。邵恒,先锋医药最资深的创始成员之一,也是目前审查环节里最难撬动的一块石头。 林瑶低声问:“我们现在过去吗?” 裴予安温声说:“他周围一圈人那么少,你觉得是因为大家都不想过去跟他攀关系吗?” “明白了。” 林瑶一点就通。 以邵恒的身家,他完全有资本选择自己的社交方式,只放合适的人进入,而摒除其他那些小鱼小虾坏他的心情。 正说着,一位气质优容的中年女性穿着笔挺的白西装,脚踩细高跟,身材窈窕,说话时面带笑意,手中举着一杯香槟,眼神却带着几分讨好意味,几步间已走到邵恒身边。她俯身与他说话,语气亲昵;而邵恒似乎对她也并不冷落,偶尔一句,有来有回。 林瑶在看见她的一瞬间,眼睛涨得通红,不是悲伤,而是极致的愤怒。 裴予安将杯子转了一圈,轻轻开口:“她就是宏资的执行总经理,杨舒?” “嗯。”林瑶声音发紧,“是个美人。” 远处,杨舒那只不经意搭在邵恒手肘的细长手指,礼貌而不越界;她借着掩唇轻笑的动作,手中的红酒杯将倾未倒,故意盛得过满的酒水快要歪洒出来几滴,又借机朝邵恒靠得近了些,不经意掉落的名片,让裴予安眉峰一动。 这手段...看上去有点眼熟啊。 这位杨总,莫非跟他是同行? “您也觉得她很健谈,很爽朗大方吧?”林瑶自嘲一笑,“我当初,就是被她这个样子骗过去的。” “她确实擅长这一套。” 裴予安带着林瑶向邵恒走去,目光落在那女人向邵恒俯身敬酒的姿态上,鼻翼微微一动,随即抿唇一笑:“不过,她偷懒了,没做好功课。她今天擦了advanture的黑珍珠,那香水太甜,又太烈。邵恒不喜欢这种味道。” 林瑶愣了愣,又恍然大悟:“原来那只口红是为了打探...” “走吧。”裴予安温声一笑,“咱们去救一救邵董的鼻子。” -------------------- 这一章比较长,所以分开发。 小情侣调情在后面。 第34章 他是我的人(中) “邵董最近气色可真不错,是不是又偷偷练瑜伽了?” 杨舒笑着,姿态大方并不谄媚。邵恒爽利一笑:“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哪里是老样子。看您精神多好,要不然明天我带支小团队去咱们园区参观参观?还能就上次的模型方案再多请教您一点……” 她语调殷勤,笑意泛在唇边,白色西装上身微微前倾,酒杯不动声色地抵住邵恒的胸口,很隐晦地用杯口转了一圈。 这时,一个轻缓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带着柔若无骨的尾音,像不动声色的调侃,又仿佛是有意的打断。 “杨总,这酒杯这么烫手?要不我请人帮您凉一凉?” 说这话的人已走近几步,微笑着停在她身侧。对方脸上的笑一下淡了几分,缓缓回头,看见来人,眼神里掠过一丝不悦。 “你是……” “您好。我是裴予安。” “哦?” 杨舒视线投了过来,从他剪裁精致的西装到那枚略显张扬的鸢尾,再看到那张脸,随即轻佻地掩唇微笑。 “原来是赵总的...人。确实漂亮。” 裴予安坦然大方地应下了她的‘赞美’:“是不丑。但赵总不看重这个。否则您早该拿到我这个位置了。” 话里明明是捧着她的美貌,可讽刺意味却锋利毕现。 以牙还牙,裴予安从来是不肯吃亏的。 杨舒客套的笑慢慢褪了去:“抱歉啊,我没兴趣跟年轻人抢这种廉价的施舍。” “您是说赵总给的就廉价?”裴予安像是根本没听出对方话中的刺,疑惑地问,“可我前几天还在赵总桌上看到贵公司的合作意向书呢,上面还有您的签名。我以为您很想跟赵总合作,原来...” “你一个演员懂什么!” 杨舒慌乱地打断裴予安的透底,声音不自觉地高了两度,又瞥了眼默不作声的邵恒,缓了语气,重新找回了体面:“咳。我们之前是跟赵总接洽过。但他看不上我们这种深耕ai算法、坚持独立创新的新兴企业。” 说着,她故意扫了林瑶一眼,语气意味深长:“我听说,他宁可投一家年年赔钱的学生创业公司。比起企业家,赵总更配得上慈善家的名头。” 她袅袅走近,在林瑶耳边笑着讥讽:“亲爱的。还没死心?还想跟我斗?那你上错船了。赵聿是赵家的外人,他生意做得再大,能压得过赵董事长么?等宏资搭上了先锋医药,你以为,赵聿保得住你那小公司?” 林瑶气得发抖,指尖已攥紧了手包。 裴予安微微一侧身,挡住她那只即将掏出防狼喷雾的手。林瑶红着眼睛看向裴予安,对方朝他安抚地弯了眼睛,明明只是一个简单的小动作,却让林瑶奇异地冷静了下来。 她紧紧抿着唇,自我斗争了半天,终于艰难地退后半步,暂时忍下了对方的恶意与挑衅。 手中的红酒微微晃动,而裴予安温柔地上前,含笑接过了话茬:“赵总确实有社会责任感,坚决抵制抄袭造假,支持创新科研。他常说,赵董从小就教育他,要脚踏实地。选对人、做对事,做生意讲究的是诚信,而不是投机取巧。” 邵恒终于抬头看了一眼裴予安,和蔼的中年人目光里带着不动声色的审视。 裴予安微笑回了邵恒,再抬头看向杨舒时,话里带着温吞无辜的犀利:“既然您这么勉强,那好,我会向赵总传达您的意思,请他不要再把这种廉价的提案拿上桌,您不喜欢。至于天颂和昆仑其他的合作伙伴,我也会帮您一一转达到的,以后,不会让这种‘麻烦’打扰到贵公司。” “你!!” “好了。”裴予安斯文却强势地打断了她的话,“说得太久,打扰您的雅兴了。祝您,和先锋医药的合作,一切顺利。” 他说得极轻,语气不急,甚至唇角还有笑意,伸出手中的酒杯,与她轻轻一碰。 玻璃杯盏相碰的脆响后,杨舒剜了他一眼,带着美艳的狠意。 “...狗仗人势。” “谢谢夸奖,我的荣幸。” 裴予安略抬酒杯,向着邵恒远远地敬了一口。 邵恒也借着冷场的片刻,起身离开座位。只是转身离开时,上下打量了一眼裴予安清瘦的背影。 那人像是水底的暗潮,句句温柔,字字藏锋。 他不仅几句话就把宏资智脑四处逢源的本性掀开,还不动声色地回敬了杨舒话里对赵聿的轻视,又很有眼力见地转身避嫌,没有上前攀关系。 这个人,真是先煦嘴里,那个没文化没主见的小网红? === 侧门推开,是花园边一个露天吸烟区。此时灯火渐暗,风带着草木的凉意吹来。细密的竹影投在青砖上,空气冷潮,混着夜晚的寒意。 邵恒推开门时,有人已经站在竹影里。骨节修长的手夹着一根烟,那人回眸,烟尾燃着的火星滚落几颗,碎在青石砖上。 “邵董事。”裴予安温和地抬了抬手腕,“来一根?” 借着极淡的装饰灯,邵恒看见了他手里握着的烟包。包装朴素,烟纸偏干,但他只抽这款,市面上难找。 仿佛看穿了邵恒的戒备,裴予安将没拆封的烟包递了过去,坦然地解释道:“知道您今晚会来,所以下午特地托人从老牌烟庄调的两条,您自便。” 同谋不轨 第35节 “这烟冲,很多年轻人现在不爱这味了。你倒是能忍。” “我不是商科出身,就是个不懂事的小演员。唯一的优点就是擅长观察、打听、讨好。” 裴予安坦诚自己的心思,也并不遮掩自己的小手段,反倒让邵恒高看了一眼:“你倒真是直接。” 他们对面而立,各抽一支烟,烟雾在两人之间飘散,像是把声音隔成了两层。 裴予安轻轻吐出一口烟雾,侧头望着庭院的小水塘,上面已经浮了一层淡淡的冰。 “您喜欢钓鱼?” “嗯。怎么?” “想送您一根钓鱼竿,但是太大了,我带不来。”裴予安从钱包里拿出一张精致的白金预约卡片,缓缓推到邵恒手边,“虽然带不来鱼竿,但是我们把鱼送到饭店加工成刺身了。听说是季节限定款,只有后天晚上开席。难得一见的高档进口鱼做成的刺身,您有兴致赏脸尝尝吗?” “不用费心了。”烟身燃了一半,邵恒抖了抖烟灰,顺手把那张预约卡‘不经意’地拨弄到了地上,“就只有这一根烟的时间。你和我以后不会再有机会单独见了。” 卡片印上一半的鞋印,仿佛傲慢地把裴予安的脸压在地上踩了一脚。 裴予安把玩着手里的烟头,漫不经心地挑了眉:“很巧。之前,赵聿也是这么警告我的。现在,又怎么样呢?” 话里的软钉子胆大包天地刺了过来,但邵恒明显看不上裴予安这点只会勾引人的小手段。 “你懂什么?” “懂的不多,都是一些道听途说的八卦而已。”裴予安走近半步,玩笑似的掩唇笑了声,“比如,您明明想拒绝宏资智脑的合作,但是因为拗不过赵先煦,只能不通过也不批准,一直拖着流程,希望能让二少爷自己死心,自己也不用做这个坏人了。” “……” 邵恒抽烟的动作一顿,眉峰狠狠抖了抖。 裴予安装作没看到,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所以,您看,我今天为您搭了一个台阶,您可以以‘一案多投’的理由,正当拒绝宏资智脑的技术并购协议。这样,不好吗?” “...这些,你都是怎么知道的?” 裴予安无辜一笑:“当然。我本来没兴趣知道谁跟谁合作,但您办公室外隔音太差。您记得回去改一改墙面吸音棉的材质。否则,您与二少爷、董事长的争执隔着墙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云淡风轻的一段话,却足以证明裴予安的心计和手段。 邵恒终于直视了面前这个弱不禁风的小演员,正色问道:“你是赵聿的人,为什么要帮我?” “您这话说的见外。”裴予安失笑,“赵总也是赵家的儿子啊。先锋医药发展的好,他也能吃到红利,我帮您,就是帮先锋,就是帮赵家,就是帮赵总,就是帮我自己。这有什么不对的?” “……” “只不过,这八卦听多了,难免让人多想。比如,过去十几年,您一直是赵董最坚定的支持者,可自从听说赵云升要把股权让渡给赵先煦之后,您与赵董之间的吵架频率越来越高了。” “……” “您,”裴予安忽得抬眉一问,话语无礼又尖锐,“是想取代赵云升吗?” “...连赵聿都不敢当着我的面问这话,你又算个什么东西?” 邵恒终于抛却了商人脸上游刃有余的敦雅,这句带着轻蔑的冷语一出口,空气像是被突然点燃。 见这话里有真实的恼意,裴予安才终于松了口气,仿佛这一夜的试探终于拿到了实证。他轻轻笑了一声,神色变得谦卑真诚:“抱歉,是我小人之心了。我只是想说,其实您如果不支持二少爷,赵家年轻一辈也并不只有他一个选择。” 邵恒抽完最后一口烟,将烟头在指尖捻熄,缓缓站直身子。 他低头看着裴予安,眼神带着掂量,也带着旧派惯有的审视。他似乎终于对这场对话生出几分兴趣,但语气依旧疏冷:“你如果是他养的狗,就安分些守着碗,不要想着替主人咬人,也别来跟我谈条件。你没这个资格。” 上等人自恃身份,从不污言秽语,却能精准地踩在高傲与侮辱的边界上。邵恒说完,转身欲走。可还未走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嗓音,语气不疾不徐:“资格,他有。” 裴予安微微一怔,回头看去。 走廊边浅白色灯光下,赵聿一身黑色长风衣,站在夜风微卷处,鬓边风过,眼神平静如镜。 他走得不快,却步步压人,像是从另一场棋局中抽身而来,沉稳中见血。 邵恒回头,看清来人,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 赵聿站定在他们面前,目光先落在裴予安身上。他看见那人正孤零零地站在竹影里,衣着单薄,像是根被冬雪摧得快断了的竹子,没来由得显得孤单。于是赵聿脱下大衣,那件厚外套,连同体温,一齐降落在他的肩头。 “风大。” 说着,手掌在他肩膀轻压,带着重量和不动声色的回护。 虚弱却强撑着的身体被这暖意和重量彻底卸去了所有力气,裴予安温顺地拢紧了外套衣襟,甚至下意识地用冰凉的侧脸蹭了蹭那柔软的衬里。 他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温吞的防御性外壳仿佛碎裂剥落,露出了内里带着点疲惫的柔软。他懒洋洋地歪在桌边,乐得成了一个看客。 赵聿再抬眼,才看向邵恒,声音不重,却足够压场:“邵叔。好久不见。” 邵恒沉默片刻,开口淡淡地应了句:“阿聿,你也来了。” “您刚才指桑骂槐的话,我听懂了。您到现在还觉得,我是赵家养的一条狗,应该安分些守着碗,不该跟您谈什么条件,也不该肖想不属于我的东西。” “...怎么会。你这些年的能力,我和老赵都看在眼里。” “但您还是觉得我不够格。小时候我在茶几底下背单词,您坐在沙发上看报纸,那么近的距离,您也没多看我一眼。就像现在这样。” “……” “呵。” 赵聿忽得不咸不淡地笑了声。 他右手插兜,冷峻的眉目略带兴味:“既然如此,您该像过去五年一样,见到我,转身就走。可这次,为什么主动留下来?” “……” “我没变。邵叔,我还和从前一样,是赵家捡回来的外人。只不过您终于发现,赵先煦实在是扶不起来。换句话说,”赵聿声音淡然,游刃有余,“您没选择了。” 这句话落地,空气静了几秒。 邵恒沉默良久,终于投降地叹了口气。 那人十岁来到赵家,终于从一头温顺的小狼崽长成了压不住的野心家,最终走到了和他们平起平坐的地步。 “阿聿。”邵恒忍不住向他解释,“老赵不相信你,我也很难做。” 赵聿轻笑:“我不需要向您剖白我对赵云升的忠诚。再说,您从始至终,都只是想为先锋医药找到一位称职的接班人而已。至于他姓什么,叫什么,真的重要吗?” 赵聿从石桌的一端,走向另一端。 这三步,他筹谋了五年。 “这家店不错,我记得您爱吃鲷鱼刺身。” 赵聿弯腰拾起那张被邵恒拨弄到地上的卡片,二指掸了掸灰尘,重新推到他面前,食指轻叩店名,“趁着还没打烊,一起去尝尝鲜?” 这是请求,但邵恒几乎没有了拒绝的余地。 邵恒的视线落在‘森原清水’四个字,半晌,才艰难地说:“不是说,季节限定款,只有后天晚上才有?” 赵聿淡淡一笑:“我不喜欢‘限定’这两个字。您要是肯赏脸,我可以保证,这家店,每天都会为您备着。” -------------------- 每周1w+字,周六周日一定更,周五周一看情况更。 = 夫夫两人开始联手开疆拓土去了。 但以俩人目前的性格,说爱是不可能说的。只有永无止境的彼此试探和心照不宣的三缄其口。 再等等吧,等等裴予安病情恶化了就好了(不是,这话听上去好地狱。。。我的意思是感情戏,感情戏会加速,没有别的意思) = 请放心两人都是事业批。事业会从头搞到尾的。 主要是写甜文,没事业我彻底不会写了hhhhh。 话又说回来了,看小赵小裴俩人抢劫式报仇(不是),我很快乐。 就是搞事业-谈恋爱-搞事业-谈恋爱-卿卿我我搞事业-磨磨唧唧谈恋爱。 啊。 事业批好啊。 美强惨控狂喜。 自己写的狂戳自己xp了属于是。 第35章 你是我的人(下) 夜风掀起无声的波澜,像是要变天了。 望着邵恒离去的黑车尾灯,裴予安这才撑起身体,慢吞吞地走向赵聿:“我可先说好,一会儿去店里,我不吃刺身,不吃红姜,不吃紫苏,不吃...” “这是挑食还是绝食?嘴挑成这样,你这身体怎么能养起来?”赵聿单手抚他侧脸,又落在侧颈,用大拇指细细地抚过,像是在丈量所有物的尺寸,“我才几天没回家,你又瘦了。” “我挑嘴,你就不养我了?”裴予安微微歪了头,很轻地在他耳边缱绻密语,“不、可、能、的。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非要让我吃饭。胖点,玩着舒服。不是么?” “……” 夜色仿佛一瞬间倾轧进赵聿的瞳孔里,将眼底染成不悦的深黑。 裴予安还没能反应过来那人藏起的情绪,便被一个细密又掠夺的吻抵在一排瘦韧的竹子上。竹叶上的雪化在他的衣领,激得他一个激灵,不得不挂在他身上软着腰连连求饶:“...好了,唔...别咬...疼嘶...我错了,以后我每顿都吃,争取不让赵总硌得骨头疼...唔!” 一番赵聿不爱听的话被另一轮的深吻压了过去,裴予安被折腾得天旋地转,气喘吁吁地站不住,只能虚弱地靠在赵聿怀里,趁着夜色的遮掩,翻了个有气无力的白眼:“...真不知道你每天都在生什么气,闷s...” 最后一个字咬了一半,赵聿正低头看他,裴予安心虚地‘咳’了一声,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口,却又忽得想到了什么,在唇齿之间翻出一声闷笑。赵聿稍微退开,大拇指抬起他的下颌,抚过他唇角的偷笑:“又在琢磨什么坏事?” “想你刚才装...”裴予安喉结轻轻一滚,将那个带着棱角的词咽了回去,换上一个更体面,却也显得更生分的话,“...刚才救场。又给我披衣服,又给我正名的。看来邵恒指桑骂槐,真的戳到你自尊心了。你刚才骂回去的时候,很爽。连带着给我也出了口恶气。” 夜风掠过他微凉的耳廓,他终是没忍住,将那句藏了私心的试探,半真半假地笑着递了出去:“虽然你不是为了我,但说实话,我挺开心的。”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凝滞。 赵聿沉默着,下颌线似乎绷紧了一瞬。他深深看了裴予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像是无奈,又像是被某种情绪骤然攫住。最终,他也没解释,干脆利落地转身,迈开长腿朝着停车的方向走去:“跟我过来。” 裴予安眼睫颤了颤,心里有些失望,半张了张嘴,但终究是温顺地跟了上去,习惯性地保持着两步之遥。 寒风像是找到了缝隙,争先恐后地往他骨头缝里钻,方才被赵聿体温熨帖过的肩膀此刻一片冰凉。他抵着唇,压抑地低咳了两声,喉咙被风割得生疼,而那属于赵聿的体温和那个滚烫的吻,此刻回想起来,竟像是一场奢侈的幻觉。 他抬起头,下意识地在微凉的空气里寻觅那丝冷冽粗粝的黑鸢味道。 ...已经走得这么远了啊。 同谋不轨 第36节 路灯将赵聿颀长挺拔的身影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横亘在冰冷的地面上,像是一堵沉默却无坚不摧的防风墙。裴予安鬼使神差地加快两步,小心翼翼地,将自己的脚尖,踩上那道影子的边缘。 仿佛踩住他的影子,就能短暂地,成为他的一部分。 ...慢点。 赵聿,再走慢点。 把影子留给我,陪我走完这最后一段路。 他正低着头,贪玩又眷恋地踩着那片移动的影子,像个偷到了糖的孩子,鼻尖却猛地撞上一片坚实的温热。 他晕晕乎乎地撞退半步,被一只手臂捞进了怀里,接着,赵聿低沉又无奈的声线擦过他的耳畔:“不好好走路,这是干什么?” “...啊。”被当场抓包的裴予安右手轻轻揉着耳钉,心虚地找了个借口,“热热身,开开胃。免得一会儿什么也吃不下去,给赵总丢人。” “……” 赵聿面无表情地把人扶稳,然后指了指对面。 许言从不远处来,手里拎着一只油纸袋。冬风送来面点的香味,裴予安略一抬头,意外地问:“小笼包?” 许言笑着点点头:“刚出炉,赵总特意定的,店家刚送过来。还有...” 他取出一整盒打印名片,交到了裴予安手里:“这是您的商务名片,请收好。” 赵聿的目光也落回裴予安脸上,沉而有力。 “不想吃,就不吃;不想笑,就不笑。只有身处弱势才需要察言观色、处处讨好。而你,裴予安,不用。回去好好翻翻合同,看看你的职权到底有什么。拿起来,当你的武器。”赵聿点了点名片盒,“一会儿吃饭,把这个递过去。从今往后,你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再有人敢当着你的面,随手扔掉。” “……” 裴予安握着那盒名片,心口鼓噪,耳边的喧嚣忽得不受控地往后退。 他意识到,赵聿用了整整一段话,在回应他无法说出口的不安。 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尖轻轻攥住赵聿风衣的衣襟。他抬起头,不清不楚地问了一个近乎不相干的问题:“四天前...那个时候,你那么忙,为什么特意搭凌晨的飞机回来?” 他与赵聿五指相扣,带着那只大手,轻抚过他纤细的侧颈,强迫赵聿重温那晚带着青紫的掐痕:“是...因为赵先煦碰了你的东西,你生气了?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他的表情近乎骄纵放肆,眼底却藏着脆弱的迷茫;他挽起的唇角柔软得不带攻击性,可腰却绷得僵直,仿佛战逃反应;他的表情明明洒脱从容,动作却说尽了忐忑与无措。 他本可以不问。 不问,就不会受伤。 可他太想独占这片炽热的怀抱,于是他用逃跑的姿势,拼命地留下了最后一丝试探的火星。 赵聿的大拇指很轻地摩挲着裴予安白皙细腻的脖颈,眼神罕见地流露出一丝怜惜与温柔。 他将眼前这个浑身是刺却又柔软得一塌糊涂的人拥进了怀里。 那是一个结结实实的,带着体温和绝对占有意味的拥抱。 “我养的人,轮不到别人来糟践。” 然后,他低下头,慢慢地吻过裴予安的发顶。 “你是我的人,该开始学着利用我了。” -------------------- 裴予安得学会爱自己。 快了。 已经快了。 第36章 你真是他的人? 清晨未至,夜色犹沉。 长阳区别墅的会客厅内,灯光温和,一如屋主行事低调的风格。实木长桌前围坐着四位年轻女性,面前各自摊着笔记本电脑与一摞摞打印资料,她们目光紧盯屏幕,时不时低声交换一句,或翻阅参考算法模型。房内不时响起敲击键盘的碎声,还有林瑶手机那头传来的忙音与语气克制的交涉。 又是一个超过三十分钟的电话,她握着滚烫的手机走来走去,额角渗出细汗,声音嘶哑:“...小吕姐,不需要你提供所有数据片段,只要你能证实他们当时有疑似违规调用模型的授权记录,就行。” “嗯,我知道你已经离职了,但这份声明我们会匿名处理...” “你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出卖你的...” 电话似乎被倏然挂断。 林瑶怔愣地握着手机,几秒后,缓缓瘫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脸色苍白。 裴予安端着一杯温茶走过来,坐在她身边:“没找到愿意作证的人吗?” 林瑶神情惨淡:“宏资智脑现在越做越大,是国内这个行业的中上游了。哪有人敢拿着自己的职业生涯去赌?内部举报...要是被封杀,普通人这辈子就完了。” 林瑶旁边的女孩咬着笔,又打趣地闷笑声:“对啊。弄不好,天台又要多几位来宾。” 林瑶被逗得一笑,推了她一把:“少拿我当乐子。” 可好不容易露出的笑很快又沉了下去,她稳了稳呼吸,倔强又不服输地冷声说:“一个不愿意,我就找十个;十个不愿意,我就找一百个。被辞退的不敢说,我就找主动辞职的;辞职的也当哑巴,那我就去宏资智脑楼下坐着,找在职员工谈心。千百个人里,总有一个愿意开口的。” 忽然,裴予安插了句题外话:“赵聿前两天跟我说了句话。” 林瑶一愣:“什么?” 裴予安:“‘回去好好翻翻你的合同’。” 林瑶初时有些迷惑,可几秒后,忽得是想通了什么,眼睛一亮:“您是说...” 裴予安笑:“他们害怕作证,那就让他们不要害怕。如果他们知道,昆仑科技愿意帮他们承担付诸正义的代价呢?” 林瑶眼睛里最后一丝迷惘也褪去了。 那一瞬,她像是真的醒过来了似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从他眼底窥见了某种潜藏在风平浪静之下的力量。 “没错。现在,我们已经是昆仑科技的子公司了。这是比宏资还硬的靠山。这里技术岗位空缺,薪资可以谈,还有内部律师团队保他们周全。搞倒宏资,搭上昆仑——他们,为什么不敢赌一场?” 角落里女孩们精神一振,连夜攻关的疲惫仿佛一扫而空。她们聚在一张长桌前重新排版数据,开始撰写一份更具效力的对照报告,用模型拟合逻辑拆解数据异常,在一行行代码和数字里寻找破绽,提炼属于自己的反击武器。 几夜鏖战,转天,天色刚亮,东方的云层泛起一丝薄白。 裴予安醒得早。他换了件浅色居家毛衣,披在肩头,轻手轻脚地下楼, 书房的窗帘拉得紧实,空气里仍残留一夜未散的热茶与纸张味道。沙发上几人东倒西歪地睡去,有人枕着电脑,有人靠着扶手,甚至还有人抱着打印稿就睡着了。空气里是大战后的静谧与疲惫。 而就在此刻,尖利的门铃声格外突兀地划破了这片安静。 林瑶是浅睡的人,眼睫一颤便睁开了。她揉着脸上的两道浅浅压痕,缓了几秒才慢慢撑起身,嘶哑迷茫地问:“...裴先生,几点了?有人来了?是赵总回家了?” “他忙,估计这几天都不会回来了。”裴予安食指挑开纱帘,垂眸望了眼大门口,唇角微抬,像是早有预感,“是赵先煦。他也该来了。” 提到这个名字,林瑶本能地皱起了眉。 她可没忘记,上次赵先煦来过,一身暴躁,对裴予安又掐又碰,让人无比厌恶。 她立刻抚平袖口的褶皱,冲去卫生间快速洗漱,一分钟简单打了个底妆,从包里翻出那只熟悉的辣椒防狼喷雾,站在裴予安身边,低声说:“我跟你一起去。” 门被打开时,外面寒气扑面。 赵先煦难得脱下了他身上的那身潮牌休闲服,换上了一身相对正式的西装,但颜色依旧跳脱,酒红色外搭配淡黄领带,明明衣着价值不菲,偏被他穿成了游乐园跳楼机的油漆色。 他神情兴奋又压不住得意。他眼睛直直地看着裴予安,伸手要去够他的手,却被裴予安不动声色地避开。 赵先煦一怔,像是不敢置信地,反问他:“你敢躲我?” 裴予安微笑:“嗯。我最近升职了。” “啊?”赵先煦反应了半天,也没懂,“你说什么梦话?找死啊?” “您有什么事吗?” 裴予安没接他的话,也没像从前那样低眉顺目、温声讨好。 他淡淡地站在门边,晨风拂过他的碎发,眉宇间浸润着沉静温和,气场从容,多添了几分不可侵犯的神圣。 赵先煦愣住了,下意识吞了口唾沫。 那个小家伙,好像真跟从前不一样了。 不再像是一朵依附大树的软藤花,此刻独立于世,带着一股上位者的强势,又美又狠,更让人挪不开眼了。 ...不得不说,赵聿真他妈会调教人。 他伸手要去轻抚裴予安的侧脸,林瑶立刻掏出防狼喷雾,对着空气一洒。鼻腔像是被轰炸,他捂着嘴闷咳,眼泪鼻涕一齐往下滑。 “裴予安在我面前撒野也就算了,你他妈又是谁?!” 从没丢过这么大人的赵先煦狞笑着走向林瑶,一巴掌高高扬起,后背却被一只尖锐森冷的刀尖抵住。刀刃有血,还滴滴答答地往下掉。腥臭的气息在空气中缓缓流淌,让赵先煦脸色一变,僵在原地一动不敢动。 “裴先生。”魏峻微胖发福的脸上弯起一个相当敦厚的笑,“钱师傅说,今晚吃鱼。我刚杀了一条,您看是让他红烧还是清蒸?” “清蒸吧。”裴予安温声笑,“阿聿不喜欢那么重口的菜。” “好的。” 魏峻问完,刀也不收,就那样笑呵呵地站着。他的手非常稳,刚刚好保持着刀尖悬点在西装上,却又完美地没有刺破布料。 赵先煦僵硬地抬头,再看向裴予安时,终于意识到了不对劲。 “你,你真是赵聿的人?” 裴予安不置可否,却掸了掸被赵先煦碰过的小臂。那动作、神情,几乎和赵聿一模一样。 赵先煦骤然‘哈’地笑了一声,神情极尽荒唐,像是听闻了世界第一大笑话。 “赵聿就是一时兴起玩玩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 “玩一天,是一天。至少今天,我还是他的心肝宝贝。”裴予安上前半步,在他耳边低声笑,“我劝您别对我动手动脚的,他会不高兴。这样吧,要不,您等他玩腻了,再来弄死我?” 那双挑衅的眼睛带着狡黠的笑,简直是在勾引人。 赵先煦从来没见过裴予安这一面。 这一刻,他像是被蛊住了,眼神发直。比起下流,他此刻的神情更近乎于虔诚的沉迷。直到裴予安咳了声,赵先煦才恍然回神,冷着脸朝身后吼:“还不把刀拿开!” 魏管家一动不动,只看着裴予安,只听他的指示。直到对方微微点头,魏峻才收了菜刀,安静地端起脚边的洗菜盆,搁在石阶上,蹲在一边刮鱼鳞。 一刀,两刀,三刀,听得赵先煦头皮发麻。 他不想在这种诡异的地方再呆下去,下意识牵起裴予安的手就走,可那人微微挣开,赵先煦才想起什么似的,‘切’了一声,挥了挥自己所剩不多的面子,冷嗤着说。 同谋不轨 第37节 “我告诉你。我不是怕大哥。我是给他个面子。懂吗?” “嗯,好。” 裴予安笑着,也不同他争辩,慢慢地跟着他走向那辆血红色的保时捷。 上了车,赵先煦才像是回到自己的主场,放松地抬起了胳膊,斜着眼睨着裴予安:“知道我要带你去哪儿吗?” “不知道。” “呵。”赵先煦双手微合,身体前倾,神秘又自傲地说,“我要带你去见证我的成功。” “哦,好的。” 裴予安回答地无比得体礼貌,但兴致缺缺。 赵先煦以为他不懂,洋洋得意地解释着:“今天上午十点半。签约会。宏资智脑,今天正式并入先锋科技的健康园区核心模块。知道吗,这可是我一手推出来的大项目。整个健康产业园不可或缺的部分!你懂不懂啊!就是心脏,就是引擎!” 他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尽情炫耀的舞台,话语如连珠炮般砸下来。望着裴予安的神情期待又炫耀,带着巴巴的渴望,像个不懂事的小孩。 “你知道我为这个项目跑了多久的审批吗?前期投资一个多亿,融资的三千万是我拉来的,技术方也是我定的。我跟宏资的人谈了整整三个月!我就是靠我的真本事拿下的。赵聿?赵聿算个屁。等我继承了先锋医药,你以为他的天颂地产还保得住?” 他意气风发地讲着,眼神忽然扫了眼裴予安,语气慢下来:“还有你。小东西。你以为跟着他,就安全了?” “哦。” 裴予安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原来如此。 这种几千万的小项目,即使投资失败,对于先锋医药的几十亿的年流水来说,并也不足以动其根骨。可赵聿却选择以它为破局点,应该是看重了它在健康产业园区的建设链当中的关键作用。 换句话说,这个项目一旦出现问题,对先锋的声誉和股价、产业园的推进、还有未来的发展,都有着重大的关联影响。 “喂!!” 赵先煦本以为裴予安会彻底被他迷住,但明显,对方正陷入自己的思绪,完全无视了他的发言。 被一嗓子叫回来思绪,裴予安才看向他,语气温柔地像是哄孩子:“哇。二少爷。我已经开始期待签约会了。” “你最好是。”赵先煦像是满意,嘴角勾了一下,“我要让你知道,你现在这副小人的样子,有多可笑。” 忠诚的赵家司机不着痕迹地偷拍了一张后座的照片,正要给赵云升发过去,赵先煦却一脚踹上驾驶座,不耐烦地:“喂!开快点!” “好的,二少爷。” 司机害怕又慌张地按下了发送按钮,一脚油门踩下,狠狠地冲过了红灯。 赵先煦得意地晃着腿,简直像是迫不及待要让裴予安见证他口中的成功。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赢过赵聿,博得裴予安的倾慕与崇拜。 后座的林瑶如临大敌,一直频繁地在手机上发送消息,神情严肃。直到二十分钟后,她收到了一条短信,脸色一缓。她给裴予安递了个视线,悬着的心放了下来,额头慢慢地靠上车窗补觉,唇角微弯。 赵先煦在等的,是一场扬眉吐气的胜利。 不过很不巧。 她也是。 -------------------- 老魏,我想吃鱼了(不是) = 没抄袭哈,魏峻就是玩个梗!! = 再感慨一下,赵总确实是会养老婆的,这是二少爷盖章认证过的(?) 第37章 今天,我说了算(上) 先锋医药十二楼会客厅,静得有些异样。 深灰木纹长桌擦拭得一尘不染,顶灯略昏,光线从斜上方落下,把每一张桌面文件的封皮都照得发亮。室温被调在极其舒适的二十二度,座位按序铺开,顾问组、董事成员、产业园审计代表都已入席。 裴予安和林瑶是外来人员,按理是不应该随意进入先锋医药的签约现场。可赵先煦非将他们定性为‘利益相关者’,将人塞到了最后一排的小角落里。 窗外风在刮,枯枝划过玻璃,滋滋啦啦的,但没人抬头看。 赵先煦站在签字席前,等得有些不耐烦。 “怎么还没开始?”他小声嘀咕,瞥一眼手机时间,又回头看坐在主位的邵恒,“邵叔叔?” 邵恒只将桌上的签字文件翻了回去,指尖轻叩页角,神色犹豫。 裴予安手边摊着一本打开的资料册,眼神没聚焦,也略略出神。 他回想起三日前日料店那一次隐秘的邀约与对谈,邵恒的神情也是如此沉重。不过,最出乎裴予安意料的,是赵聿。 他没有在饭桌上提出更多交换条件。 他只说—— ‘您只需要旁观就好。看看我和他,到底哪个更适合接过赵云升手里35%的股权。您没有背叛赵云升,您只是帮他筛选了合适的继承人而已。’赵聿说,‘仅此而已。’ 时隔几日,裴予安还能回想起那人眉宇间的从容淡定,还有不容人质疑的笃信。 他知道,邵恒不会拒绝。 裴予安抬眸,打量着还在犹豫的邵恒。中年人始终绷着脸,盯着赵先煦,眸光动摇,好像想要在放弃一件东西之前最后一次确认它的价值。 “开始可以,”他终于下定决心开口,“但我还是要再确认一次。” 他抬起眼,看向赵先煦:“你确定,你看过这份项目的全部内容?算法模型、接口构架、数据源明细,核心授权文件。宏资提交的材料,全都确认无误了吗?” “当然。”赵先煦挺起身,“我昨晚就看完了,宏资的东西非常完美。他们可是大厂,这名声、水平,还用犹豫?邵叔叔,快签吧,我一会儿还有其他安排。” 他得意地瞥向裴予安,语气轻松得像在处理一个普通合同,神情却止不住地张扬。 对面的邵恒微微皱眉,长出一口气。他那一叹轻得近乎无声,却恰好落进了裴予安耳里。 裴予安弯起唇角,很轻地抬手揉了下耳钉。 ——成了。 几秒后,邵恒抬手,不再挣扎:“开始吧。” 文件传过去,钢笔递到赵先煦手里。对方几乎迫不及待地签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的一瞬,屋里的气压仿佛静止了。 “等...” 一位身着杏色风衣的年轻女人猛地推开了会客厅的后门,双嵌套圆形耳坠因为剧烈奔跑而前后大幅度摇摆,甚至‘啪’地打在了下颌骨。 她跌跌撞撞地跑向赵先煦,望着已经签字盖章的合同,嘴唇小幅度颤抖:“你为什么不跟我商量...这合同,你知不知道...” 她的声音低沉,如同深沉的编钟。裴予安想起,那是经常出现在赵先煦电话里的女秘书的声音。 “你烦不烦啊?!是不是又是老爸让你来看着我的?!” 赵先煦一把推开她,朝着很有眼力见的杨舒招手,像招一只追在他屁股后面的小宠物:“过来,杨总。该开酒了。” 坐在对面的杨舒袅袅婷婷起身,难掩傲慢地瞥了一眼最后一排的裴予安和林瑶,径直站在赵先煦和邵恒对面,将红酒倒入酒杯,高高举起,杯中酒晃动招摇的艳光。 “感谢赵董、邵董的支持。我们宏资智脑,一定会...” 获奖感言还没说完,门却在此刻被人从外推开,传来清晰的“咔哒”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自然而然望向门口。 进来的是一位身着灰色风衣的中年人,胸前别着产业园监督组的徽标。他面色冷静,神情庄重,手里捧着一沓打印件,步伐干脆地走至桌前。 “对不起,打扰一下。”他扫视全场,声音沉稳,“我是江州健康科技产业园区监管联席小组的风险评估人。我们昨天收到匿名技术举报,涉及本项目核心模型的合法性问题。” 身后鱼贯进入三四人,都别着类似的徽标。 他们将材料依序递出,每人一份。而林瑶也捧着一份,她慢条斯理地翻过每一页,上面的图表文字都无比熟悉。 “啊。”完美主义者林瑶皱了皱眉,指着第三行倒数第二个字,“小樱她打错了。回去得罚她扫两天的厕所。” 裴予安闷声一笑,比了个‘嘘’,指指前面花容失色的杨舒,让她安静欣赏仇人惨遭暴击的珍贵景象。 “举报内容已同步提交园区信息系统备案。初步比对结果显示,‘宏资智脑’项目在建模过程中,存在以下问题——其一,模型结构涉嫌复用多项未经授权的第三方专利;其二,大规模数据源复用,缺乏可溯源原始训练数据;其三,知识产权归属模糊,核心算法团队履历未备案。” 风评人补了一句,语气如常:“鉴于刚才先锋医药已正式签署合作意向合作书,此项目已构成技术背书责任。请贵司尽快启动内部风险应对流程。” 空气骤然冷了下去,安静得能听见打印纸页边角因空调轻微抖动的细响。 邵恒低头,慢慢合上笔盖,神色平静,毫无波澜。 “知道了。”他看向赵先煦,公事公办地问道,“技术违规。项目爆雷。先煦,说说吧。你要怎么解决?” “啊?” 赵先煦没反应过来。 他先是拧眉看向杨舒,不满地将手里的酒泼了过去:“什么啊。你竟然骗我?!” 杨舒尖叫一声,红酒染脏了她的眼线,剧烈颤抖的睫毛沾着泪和酒,混乱中依旧在强撑着最后的笑脸:“赵董,这一定是个误会。对,误会,一定是某些小人嫉妒,所以才故意捣乱。” 红酒划过的皮肤惨白得可怕,她立刻扭头转向坐在最后一排的林瑶,近乎扭曲地望着她:“是不是你?啊?!” 林瑶微笑着不语,只是抬起手机。 锁屏界面亮起,是四个正值青春的女孩子,满脸泪痕地在天台顶上比着剪刀手。那年冬天,她们被人赶出公司,一无所有;五年后的今天,她们从尘泥里爬了回来,将仇人亲手送进了地狱。 杨舒明白了一切,身体微晃了晃,颓然地低下了头。她不再笑,也不再哭,只是空洞地望着那页签了名的合作书。 铁证已经确凿。 可是,她已经没有像林瑶那样重头再来的机会了。 杨舒被带走时,撞上了会客室的门。 ‘咚’地一声,丢尽了赵先煦的脸。他瞥了一眼裴予安,心窝憋着股闷火,扭身也要走,却被邵恒冷声叫住:“你去哪儿?” “喝酒啊。”赵先煦‘啧’了一声,“邵叔叔,这你自己收拾吧。我懒得管。” “站住。”邵恒把那摞签了字的合同轻轻丢在一旁的桌上,“字,是你自己签的。责任,你也得担起来。” 赵先煦更不耐烦地回头,哗啦哗啦翻了几页,哼了声:“不就三千万?跟我爸说,让家里拿不就完了。” 同谋不轨 第38节 邵恒失望地看着他:“你到现在,还认为是钱的问题?” “不然呢?” 望着那人无可救药的模样,邵恒终于重重地拍了桌子,怒吼道:“你知道宏资技术爆雷代表着什么吗?不止是前期的三千万打了水漂!先锋在产业园区布置的配套设施完全废掉,这期间耽误的人力物力成本先不谈,耽误园区的进度,谁来付这个责任?!” “爸他...” “产业园不只是你赵家一个人的!”邵恒冷声打断了他不知死活的话,“你知道老赵为了让先锋医药牵头园区花了多少精力?!你这样,他的辛苦完全打了水漂,更会影响先锋在未来园区项目的话语权!” “不可能吧。”赵先煦不信,“就这个几千万的小项目?至于吗,不行我自己再找个别的公司...” “你还是没明白。”邵恒很失望,“如果这个‘项目失误’被宣传出去,会降低园区的项目评级,会应该那个下一轮政府配套资金审批。你猜,那些园区的合作方,会不会以‘信誉危机’的名义,把先锋医药踢出局?” “……” 此刻,赵先煦好像才明白过来。 这偌大的世界,似乎不止他赵家一家。 他吞了口唾沫,快步走向邵恒,焦急地拉着邵恒的手臂,像小时候那样,出了事就往这个可靠的叔叔身后躲。 “邵叔叔,这东西,你不是也看过一遍的?现在怎么全推我身上了?!” 邵恒摇了摇头,很缓慢地,拨开了他的手。 “赵先煦先生,这项目从立项到推进,全程是你主导。你也说了,你昨晚看过所有资料,非常完美。” 他抬眼:“那现在,请你说说该怎么处理。” 赵先煦怔在原地,面色涨红:“我、我怎么知道?底下人看过了说没问题,签你也签了,现在突然爆出来……这不是我的责任。我要找我爸!” 他猛然后退一步,脸上的神情是真切的慌乱与怒火。 在最后的时刻。 在邵恒最后给他留出的机会里,赵先煦用怯懦和退却封死了他继承人的路。 邵恒终于完全放弃,也厌倦了这场毫无营养的推诿拉扯。他缓慢地转过头,淡淡地看向另一边。 “裴特助。” 在场众人一怔。有人循声望去,只见裴予安正安安稳稳地坐着,被点名问道也不起身,不躲不闪,语调温和地回答:“邵董事是叫我吗?” 他稳重地压住了场内汹涌的暗潮,那一瞬间,波澜倒转,重心骤移。 没有人再关注赵先煦。 裴予安手里握着唯一的答案。 “嗯。”邵恒问,“这件事的影响恶劣,你有什么办法补救?” 裴予安温声笑了笑:“听上去,这件事的影响非常严重,我很痛心,也很惋惜。天颂确实在产业园里掌着几块地,但今天的事,好像是先锋医药的家务事。” 邵恒终于淡淡地笑了声。 “是家务事。就看有些人,想不想把这家务事变成自己的。” 听见这近乎于明示的话语,裴予安才收起桌上的资料,慢条斯理地扣上文件夹,缓缓站起身,温和地坐在长桌的对面,谈判席的主位。 赵先煦直到此刻才勉强明白发生了什么。 他快步走向裴予安,心口涌上一股难言的荒唐,近乎于自欺欺人地问道:“你不懂的。你说了不算。赵聿根本不信任你。你只是个没文化的小网红,你怎么敢坐在我的位置上...” 裴予安已经不再需要回答赵先煦的质疑。 他手中的筹码足够,他要与更高位的权力者直接对话。 “我是天颂地产总裁特助,江州健康科技产业园区的特别协调人,有权对接园区落地项目的执行合规。如果先锋医药需要协助,天颂可以提供能力范围内的支持。换句话说...” 裴予安仰起头,再不掩饰眸中的野心与神采。 “今天,我说了算。” 第38章 今天,我说了算(下) “嗯。看来我找对人了。”邵恒淡淡地问,“说说看。” 裴予安微笑,沉稳地开口。 “据我了解,昆仑科技持股的一家技术子公司,曾在去年提交过一套国产ai康复接口模型,经过内测,结构稳定,拥有完整知识产权与开发团队。” 他转向身侧,身旁冷静又干练的年轻女人立刻递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技术合同。 “这位是林瑶,昆仑科技子公司r&n智能康复项目组负责人。”裴予安介绍,“她的团队可以在不违反任何知识产权原则的前提下,完成替换模型的部署与基础数据导入。” 邵恒眉头略抬:“产业园的规划进度不能因为这件事耽误。多久能做完替换?” “七天。” 林瑶眼神坚定却带着一丝紧张。 这已经是加班加点的预估值了,但她也曾经参加过几次商业谈判,说出口的一瞬间,便紧皱了眉,敏锐地察觉到,邵恒并不满意。 “产业园区的建设不能因为这个耽误。七天太久。”他看向裴予安,“三天。” 裴予安沉吟了下,再抬眼:“五天。我们会在五天内完成第一阶段部署,包括模型替换、初步联调与数据适配。” 现场又是一阵轻微的骚动。 邵恒望着他,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很好。”他说,“问题不在技术。” 他缓缓坐直,目光投向裴予安:“从签约到现在,我们已经付出了三千二百万技术启动金,还有几组项目配套资源也在调配中。更换技术,意味着前期的投产完全作废。那谁来承担前期损失?” 裴予安没立刻说话。他手指在桌面敲了敲,余光却一直在瞟手机,似乎在等一个回信。 邵恒看穿了裴予安手中没有实权的虚张声势,满意地微笑道:“如果天颂愿意负担70%的损失,先锋医药愿意将r&n纳入团队,重新磨合新技术,尽快推进产业园计划。” 话音落下,众人都望向裴予安。 包括脸色惨白的赵先煦。 他此刻还抱着最后一丝期待,或许裴予安没钱,只是狐假虎威,过不了几分钟,就会向他哭着求助...像曾经那样。 他是高高在上那个,而裴予安,只是个跪在他面前祈求疼爱的可怜虫。 可惜,裴予安的一声轻笑,打碎了赵二少爷所有的幻想。 “邵董。天颂是愿意帮着收拾‘家务事’,但不是专门给人擦屁股的。二少爷惹出的乱子,让大少爷一个人背,是不是太不公平了?” “那就60%...” “钱不是问题。”裴予安径直打断了邵恒兜圈子的推诿,“我们只想确认,像类似今天的项目事故,在赵总的掌控下,不会再发生。” 意思是——钱多,要权。 邵恒心下叹息。 不愧是赵聿的人,有魄力、又贪心,直戳重点,不肯吃哪怕一点亏。 再周旋已经没了意义,他终于掀开底牌。 “如果资金技术人力都到位,我可以尽快递交申请,授予赵聿先生‘董事会观察员’资格,具备全程参与会议、调阅核心项目资料、提出议案建议的权限,暂不设投票权,考核期满后可列入董事会正式候选名。” 裴予安听到‘调阅核心项目资料’时,掌心瞬间渗出一层薄汗,手指发抖,几乎克制不住激动,连几日都没发作的头疼也隐隐地热闹了起来。 他按了按太阳穴,顺势抹去掌心的汗,反复拿起手机。半小时前发给赵聿的消息,他依旧未读。 裴予安难免焦急。 邵恒好不容易给出了心动的价码,机不可失,但赵聿迟迟不回,他一个人也无法做主。 邵恒似乎看穿了裴予安的独立无援,瞬间就上了压力:“看来这个提议裴特助不满意,那不如收回...” “那就这样。” 裴予安脱口而出。 邵恒一愣:“什么?” 裴予安缓缓地关上锁屏,抿了抿唇答道:“如果贵司认可昆仑科技的技术替代方案,我今天就可以代表天颂,先付五百万保证金。” 空气中骤然静了一瞬。 邵恒也愣了愣:“五百万,你...” 裴予安在文件上快速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合同推给邵恒,一字一顿地,带着破釜沉舟的狠意:“签字吧。” “...很好。” 邵恒盯着裴予安,仿佛也是在望向他背后的那个人。 圆珠笔慨然签下最后一笔,白纸微皱。 一场交易,就此落定。 “五天内验收成果。赵聿能不能拿下这个位置,就看你们能不能把技术切实落地了。”邵恒握着裴予安冰凉的手掌,微笑着,“我很期待。” “当然。我们会尽力。” “好。”邵恒笑笑,意有所指地说,“你倒是替赵聿慷慨了一回,让他损失了不少钱啊。” “...都是一家人,说什么损失不损失的。” 裴予安回答得勉强,因为这话而脸色惨白,邵恒却爽朗一笑:“好啊。年轻人,就该有这种魄力。” 从会客室出来,进入电梯,只剩他们两人时,林瑶才紧张地看向裴予安:“邵董的意思,就是我们钱要少了,赔多了?!您...这么大的项目,您直接签了,回去赵总如果...” 裴予安低头摆弄着手机,听上去声音很是沮丧:“邵恒看见我们赔得这么多,肯定很开心吧。” “……” 林瑶从没见过裴予安这种气馁的模样。她本是心头惴惴,但此刻,反而鼓起了勇气。她将手轻轻搭在裴予安肩上,温声鼓励道:“裴先生,我们努力拿下这个项目,投产后尽量早点回本,填平赵总的损失。” “……” 裴予安似乎更是沮丧,单手掩着眼睛,肩膀隐隐颤抖。 “裴先生,您...”林瑶还想安慰,却看见了裴予安逐渐弯起的唇角,瞬间愣在了原地,“呃...您...” 这是在哭还是在笑? 同谋不轨 第39节 裴予安懒洋洋地抹了把眼睛,眼尾毫无泪光。 “林瑶。你说过,他们的技术,是依托于你的技术框架,对吧?” “呃,是,是的。” “那么,前期投产的配套设施,其实是不用完全置换的?” “!” 林瑶是核心技术负责人,几乎一瞬间就懂得了裴予安的意思。 她睁大眼,嘴微张:“也就是说,那三千多万前期启动金,其实大部分还能继续沿用? 没错。 原始框架、数据中心、接入设备,还有底层服务器模块,几乎都是标准件。只要林瑶替换方案运行流畅,那笔‘损失’最终只会转为部分调整成本,远不到外界以为的三千多万。 裴予安终于抬起头,嗓音慵懒又无辜:“邵恒心里想着让赵聿出出血,出口恶气。我总得演得像一点才行。” 林瑶呆住了。 她从未见过一个人在权力场上笑得这样温柔,又这样狠。 “那,那...” 她语言系统有点错乱,勉强才吐出一句话:“可是,赵总他到底还是不知道这件事,如果...” “他同意了。”裴予安轻笑着拿出手机,“早就同意了。” 在裴予安发出消息的一瞬间,就收到了回复。 【赵总正在重要会议中。但他说——您有全权处理的权限,随便开价。不管多少,他兜底。】 = 许言收起手机,又悄然站在了赵家老宅卧房的门口,不言不语。 赵云升穿着真丝睡衣,靠坐在床头,眼底青黑。赵今澜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而赵聿坐在稍远处的单人椅,亲疏远近一眼便知。 “爸,你身体不舒服,就别总想着工作了。”赵今澜温和地劝,“今天就好好在家歇一天,行吗?” 赵云升反拍着赵今澜的手:“你昨晚都没睡,上去休息会儿吧。我让小武来接你了。我没事,不用担心我。” “...嗯。” 赵今澜难掩担忧地才走向赵聿,将体温计递给他,恳切地说:“阿聿,爸就拜托你照顾了。如果他今天再发烧,一定要让医生来看看。” “好。” 赵聿起身,将赵今澜送回房间。 门关上的一瞬间,赵云升攥拳咳嗽,声音嘶哑。 赵聿起身,倒了一杯水,动作利落,水温正好。 赵云升挑了他的背影一眼,冷笑:“先锋医药那边,你到底还是忍不住了。” “您逼我的。” 赵聿回身,端着那杯温水,递了过去。 赵云升拿在手里,并不喝。赵聿随口一说:“您放心。这几秒还不够毒药完全溶解。” 中年人轻嗤:“你手脏,但心不够脏。给我下药,你还没这个胆子。” “是啊。跟您比,我还是心善。”赵聿淡淡地,“用我弟弟的命要挟了我十五年,亏您做得出来。” 赵云升紧紧地盯着赵聿:“...所以。你给老二设了套,就是为了逼我说出那孩子的下落?” “您曾说过,只要我听话,您就救他。” “我没救吗?”赵云升斜睨他,“你别忘了。当年是谁帮忙灭火,又是谁把那些伤员都救出来,包括你。” “是。我说过,我永远记得您救我养我的恩情。”赵聿目光丢在那杯水里,不咸不淡地,“所以,我没给您下毒,这不够吗?” “哈。” 赵云升笑着,灌下了那杯水。 “赵聿。哪怕你失忆了,这恶劣的性子,跟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模一样。你太像我,我没舍得毁了你。我啊,一辈子就心软了那么一次,后悔了大半辈子。” 而赵聿重新坐回那张椅子,与他不远不近地对峙,没什么兴致地问。 “所以,您要告诉我真相吗?当年我昏迷之后,您救没救他,他又被您藏到哪去了。” “告诉你?在你阴了老二之后?” “……” “不可能的。你的亲弟弟还在我手上。你必须要牢牢记住这一点。别做得太过火。” 赵云升用赵聿唯一的弱点拴住了这条疯狗的脖子,让他这些年为赵家鞠躬尽瘁,做尽脏事。他绝不会主动松开这条缰绳,给赵聿完全反咬的机会。 他以为,这话一出,赵聿便会像过去那样陷入沉默和顺从。但那人今日却反常地抬起头,看着他。 “爸。”赵聿微微倾身,要笑不笑地问他,“我当时,只说‘我弟弟被困在里面’。但我什么时候说过,那是我的亲弟弟?” 赵云升捏紧的水杯洒出一滴水,落在被角,泅湿棉絮,宛若这些年编制的谎言尽数溺毙在真相里。 过了许久,他才释然地笑了声。 “你还是想起来了。不对,你根本没有失忆,是不是?” “是。所以您也不用费心了。那个‘亲弟弟’的体检报告,根本不足以把我拴在赵家。” 赵云升冷笑一声 “果然。所以你留下来跟我虚与委蛇,只是为了权力和钱。我真没看错你。” “还要多谢您的教诲。” 赵聿不置可否地掸了掸膝盖的灰尘,没了话题可聊,便要起身告辞。 门打开的瞬间,赵聿与一个戴着粗黑眼镜的健壮男人擦肩而过。 他没有停下,只是随意颔首:“姐夫。” “哦,阿聿啊。”武志雄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忙呢?” “忙。” “好好,我不打扰,你快去吧。” 武志雄五官短粗,肤色偏黑,看起来颇为粗线条。 “嗯。” 赵聿向下一瞥,他手中握着手机,屏幕显示通话中,标注名是一个字——‘母’。 武志雄进屋后,轻轻合上门,对上奋力咳嗽的赵云升,赶紧凑过去拍拍老丈人的背:“哎呦,爸,您怎么病成这样!今澜呢?她怎么不过来伺候着?” 赵云升低喘着推开他的手:“你...咳咳...对今澜好点,别对她呼来喝去的。” “那当然,当然。” 武志雄抬了抬眼镜,显然不以为意。 在赵云升还要开口教训他时,武志雄忽然将手机向前一递,脸上的笑更灿烂,宛若有依仗的伥鬼:“我妈,想问候您一下。” 赵云升的脸色立刻变了。 他接起电话,语气收了两三分,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阴影罩住,声音不豫。 “嗯,是我。” “...产业园的事,是邵恒自己的意思,不是我的。你放心,我绝对没有反水的意思。说好谁都不提,我也不会为了这点利益先跟你们翻脸。” “嗯,你放心。赵聿我还能压住,不至于让他立刻反水。” “姓裴的?哦。更无关紧要了。”不知道听到了什么,赵云升笑了,大抵是觉得荒谬,“不可能。当年13-9的相关人员全都被我们处理了。你放心,不可能有活口。” “嗯,不用你亲自动手。邵恒也算是你和我的老朋友。这件事我会处理,他会懂的。” “嗯,好。”赵云升即将挂断电话前,那边又低沉地说了句什么,赵云升脸色一变,缓慢地揉着被角的水渍,淡淡地说,“...到底养了这么多年。等到这事实在压不住,再送走他吧。” 第39章 拦住他们 先锋医药的行政楼里光线冷白,长廊静得像被掏空。赵云升坐进顶楼办公室,病容未退,眼神却依旧犀利。他身后的秘书关上门,递来汇总报告。 “关于产业园,林瑶团队已完成主要接口部署,今早起进入联合调试阶段。预估剩余四十八小时可交付初版模型。” 赵云升不轻不重地搁下茶杯,秘书立刻低头:“我们试过阻拦她们。我们强压下了内部it权限;同时卡住了审批接口,锁了部分算力服务器,停了资金通道,还发出风控风险提醒。” “结果?” “...裴予安的团队提前绕开审批,调入备用算力;临时调拨了天颂的应急资金,绕过了财务流程;至于风险提醒,我们的人还没发出去,他就抢先发布了项目说明声明。只能说...”秘书艰难地吐出不情不愿的字,“他们非常厉害。” 赵云升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他站起身,拿着手杖走到窗边,隔着玻璃望着远处产业园灰白的建筑群。 “叫邵恒来见我。” = 会议室里只留两人。 赵云升靠在椅背,咳了两声,难掩倦容。邵恒皱眉看他:“这已经是你这个月第二次病倒了。老赵,你确定体检结果没问题?” 那人没正面回答,反倒用手指点了点那份合作协议,开门见山:“赵聿给了你什么好处?我给你加倍。” 几乎是撕破脸的一句话,直接将邵恒的火点了起来。 “你他妈的给老子扯什么淡?” “那你又给老子添什么堵?!” 在面对彼此时,他们脱下了衣冠楚楚的生意人面皮,变回了满嘴喷粪的少年之交。 赵云升手杖点地,重重地两下,几乎要砸穿防静电地板:“赵聿想要什么你不知道?!你不仅纵着他,还帮着他来反我?!” “反你?”邵恒‘哈’地一声,满脸荒唐,“你是这些年生意做得太大了,忘了当年自己几斤骨头几两肉了是吧?你忘了当年咱们赔的裤子都不剩的时候,是谁跪在唐董面前求着她?” 同谋不轨 第40节 “……” “是我,老赵,他妈的是我跪着求的她!我给她擦鞋,给她当牛做马,往脑袋上抡酒瓶给她当乐子。”邵恒心寒地摇了摇头,头顶的那块秃斑依稀可见,“...你这些年跟老唐关系越来越好了,我不在乎。老赵,我只在乎咱们的先锋医药。” “你在乎先锋,我就不在乎了?” “我他妈的没看见你在乎过!”邵恒吼,“你明知道赵先煦是个蠢货,但你非得选他接过先锋。今澜和轻鸿都不错,你为什么不选?” “不可能。”赵云升缓缓地说,“我不会让她们碰这里。” 邵恒眼珠一瞪:“你这什么表情?先锋怎么了,怎么在你嘴里说得就好像是个祸害一样?!” 赵云升不语。 他只用那副沉重的眼神望着老友,像是一座山要缓慢地倒下来。 邵恒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消失,最后,嘴角一抖,声音里压着隐秘的恐慌:“老赵,你瞒了我什么事?” “十五年前。你告诉我,如果alpha13-9一期临床试验通过,我们就可以拿到三千万的研发资金,继续我们的研究。” “对。是我说的。怎么了?”邵恒皱眉,“你现在要跟我翻旧账?” alpha13-9对神经退行症有极好的治疗效果,12位志愿者中,有9位明显渐缓了神经退行的症状,其余3位无明显疗效。6个月观察期,他们的临床表现稳定,无明显的毒理迹象,被认为初步有效。 那一天,是邵恒和赵云升梦想的起点。邵恒一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提交的资料通过审核时,他心底裂开的狂喜。 赵云升视线环绕一圈,确认关合百叶窗,检查门锁,慢慢地低声说:“那份报告。假的。” “……” 即使做足了心理准备,邵恒还是被吓得僵在了椅子上。 他以为赵云升是在跟他开玩笑,可那人却恍惚地望向窗外,像是在反复回想十五年里独自保守秘密的煎熬。 “老赵,你是病糊涂了。”邵恒干笑着,“这不可能。志愿者有好转,这是我们亲眼见到的。” “最初的alpha13-9有疗效,但有长期毒性。病人长时间使用,会引发基因突变;而正常人长时间接触,则会诱导出类似于神经退行症的病症。明明是治病的药,最后落在普通人身上,却变成了致病的药。”赵云升靠在椅背,仰头笑,像是在笑那些年的荒唐,“邵恒,这些,你都不知道吧。也对。你不关心,也根本不懂这些研究上的事。二十年前是这样,二十年后还是这样。否则,你怎么会让先煦掉进这么拙劣的陷阱里。” 邵恒一动不动地盯着赵云升。 他忽得站了起来,双手撑着实木桌面,颤抖地盯着对方:“老赵。你别告诉我,你现在的症状,是...” “是啊。”赵云升慢慢地闭上眼,“我这辈子最庆幸的,就是在那之前有了那三个孩子。我这样,是报应,他们,是无辜的。” 邵恒一瞬间被抽走全身的力气,跌在了椅子上,几乎瘫了下去。 “...怪不得。” 他记得。几年后的庆功会上,他随口问出那十二位志愿者的情况,想给他们拍摄短片,算是给先锋医药做个推广表彰,结果赵云升却一反常态地发了火,这件事最后也不了了之。 原来那些人已经... “经过二轮研发,现在的药已经没有那种毒性了。但当年的事,始终是个绕不过去的坎。我这些年和老唐走得近,也是不得已。” “...是她帮你解决掉那些人的?” “她本来想一把火烧死他们,但有个孩子意外闯进来,还多管闲事地救人报警。影响太大了,她没法直接动手,就只能用许多年一个一个地去找。其中十一人在两年内恶化,五年内死亡。只有一个,活了十多年。她很聪明,也很能躲,但最后,还是被老唐查到了,亲自灭了口。” 邵恒像在听天方夜谭,情绪紧绷到了极点,连说话都像张拉满了的弓弦。 “那个孩子,就是赵聿?” “赵聿一旦掌控了先锋医药,这件事恐怕就彻底瞒不住了。谁也不知道赵聿到底打的什么算盘,为保险起见,继承先锋的,只能是先煦。” “可你...可你为什么不...” 邵恒颤巍巍地,在自己的脖子上比划一个切割的动作,眉眼俱是惧意。 赵云升嘲笑他:“你看你,现在一把年纪了,说都害怕。更何况我当年,根本没害过人。你让我怎么对一个孩子动手?” “那老唐...” “她倒是想动手。但那孩子报了警,又被报道成救火英雄,在医院昏迷的时候,甚至有几个大人物要领养他,为自己造势。所以我干脆抢在所有人之前领养了他。”赵云升手指敲了敲桌台,“我本来是想,养死一个孩子能有多难?但赵聿真不是一般的孩子,命硬,手脏,心狠。别人死里逃生会害怕,他倒好,不仅不怕,还咬死了往上爬。他跟我太像了,我到底没舍得,就给他脖子上套了根绳,压着他养到了今天。” “那,那他...” “你也别太担心。我这些年让他签了不少脏东西,他不敢跟我彻底翻脸的。除非他不想活了。” “……” “老邵。我一开始真的没打算害人的。但有些事,一旦开了个头,就再也停不下来了。”赵云升疲惫地说,“我不想让你知道这些。你弯了前半辈子的腰,我帮你担后半辈子的怕。我们两清。” = 十分钟后,邵恒站在回程电梯里,脸色苍白,像是魂魄离体。兜里的手机不停震动,他也恍若不觉,只盯着电梯里的下行楼层数字,像是在观摩一座大厦的倾颓。 身边秘书低声提醒。 “邵董,园区来的电话。” 他颤抖地按下接听。 对面传来年轻人的声音,语调一如既往带着礼貌的轻快:“邵董,您好,今天调度系统这边忽然出了点小状况,我这边团队已经调整了方案,但可能还需要一份加速接口的审批,想请您...” 他没听完,只说了一句:“好。” 挂断电话,他低头吩咐:“从现在起,冻结r&n相关资源的所有通道。取消裴予安和天颂外包团队技术协作权限和园区内所有的配套服务。” 邵恒闭上了眼,字字从牙关里挤出来:“...不惜一切代价,拦住他们。” = 会议室乱得像起了火。 三组那边的接口卡死,四组的审批流程莫名其妙退回初审。外头刚送来的加密硬盘被园区拦住了,说没有备案编号,不让进。 更糟的是,电压开始不稳,天花板的灯闪了一下,终于,有人骂了句脏话。 “我草。谁调的供电?怎么会现在掉电——” “没授权了,全系统接入权限都被收回了。” “裴老师!还有别的接口吗?” 在场的都是技术人员。裴予安并不懂技术,所以承担起了大部分的协调工作——主要是,劝架、哄人、给炸毛的技术员顺毛。 他靠在白板旁边,一只手还按着那份打印图纸,侧脸有些发白。他已经站了两个小时,身上那件深灰外套熨得笔直,但袖口已经因为连续使用反复被卷起,露出一段纤细腕骨,露出的那截皮肤白得发冷。 他眼神沉静,哪怕整个会议室吵成一团,也没有半句重话。 “林瑶,”他语速很慢,带着温吞嘶哑的气声,“你刚才不是说三楼还有备用电源吗?麻烦你再确认一下能不能接过来。” “陈望,你联系许言。让他授权我们直接用天颂那边的应急流程,别再走园区的审批系统。” “还有,”他顿了顿,低头翻了翻表格,“上周我们自己预留了一部分缓存数据吧?先用那个。” 他一边说,一边轻轻把白板上的笔盖上,声音温和得过分,不动声色地把那些碎裂的流程一条条拾回来,拼好。 凌乱的场面慢慢地变得熨帖。那人的声音轻哑,但没有人敢打断他,但众人明显脸上都带着被意外磋磨的不耐烦。 “好了。没事,一会儿我们...” 裴予安偏头咳了一下,很轻,但时间有点长。他攥拳挡住唇角,肩膀很轻地颤抖,闭着眼缓了几秒,疲惫地笑了声:“算了。先别管这些了。刚才我点了饭,应该快送到了。大家排一下,轮着去,先吃东西。睡一觉,起来再说。” “您不一起去吗?”有人下意识问。 他抬眼看了一眼桌上的那个餐盒,顺手拍了拍包装,微笑着说:“我早吃过了。” 林瑶忙中抬头,不经意地看了眼他的手,发现那手从刚刚开始就没放下来,紧紧按在图纸上,指节发白。 等人陆续离开,她绕到桌边,把那份‘吃过了’的饭拿起来,沉甸甸的,里面几乎是满的。矿泉水也原封不动,瓶身上结着浅浅的雾气。 是新的,没动过。 她心里一沉,刚想开口,技术员叫她:“林姐,你看这个。模型输出还是错的,可能是主接口被人为改过。” 她应了一声,只得又回去处理。 屋里的人又各自陷入唇枪舌战。 没人听见裴予安很轻地说了句‘去趟洗手间’;没人看见他走出去时脚步不太稳;也没人看见,他轻轻地扶了一下门框,身体险些歪过去。 直到他们的饭吃得差不多了,需要人解决问题的时候,才想起来去厕所去了将近一个小时的人。 “怎么还没回来?” “对啊,哪去了?关键的时候...” 正七嘴八舌地说着,门忽然被推开。 “裴特助,你掉厕所里...” 一句不客气的反问没说完,话却卡在脖子里。那人倒退了半步,讷讷地低了声音:“赵总。” 赵聿环视一圈,见众人都挂着黑眼圈,满头乱发,便也没责怪刚才那句无理的冒犯。他越过地上堆满的材料,径直坐到裴予安的位置上,朝为首的陈望看去。 “陈组长,告诉我现在的主要问题。” 陈望组织了下语言,发现他只负责自己的那一摊,并没有系统全局地整理过相关问题。他忽得想起了什么,小心翼翼地走到赵聿的右手侧,翻开一本湛蓝的文件夹,果然看见了一张做满笔记的问题归纳整理与分析。 “您看这个。” 清秀工整的字迹跃然纸上。 那人的中文框架笔触只能算普通,但几个英文字母极有韵味,带着花体的秀丽,赵聿一看便是裴予安的笔迹。他细细地从头扫过,点了点头,递给许言,继而转向灰头土脸的众人:“我会调回权限,会亲自跟园区管理层对接。这不是技术层面的问题,熬夜加班也解决不了问题。大家都辛苦了,打个车回家休息,明天下午一点准时开工,往返车费报销。”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由陈望问出了那个问题:“赵总,明天下午,真能解决吗?现在这里,可连电都要没了啊。” “能。” 赵聿只用了一个字,定了所有人的心。 紧绷的场面松弛了下去,他们各自收拾着背包,而赵聿随手掀开桌边的饭盒盖,看见只受了点皮肉伤的外卖。 “裴特助呢?” “他去厕所了。”陈望从刚才就想说了,“快一个小时了吧。” “就没人想着去找他?” “呃,他总不至于迷路...” “他一天没吃饭、没喝水。”赵聿一字一顿地,“没人看见?” 刚才还从容不迫的人,语气陡然一重,声音里的寒意逼得人后背出汗。陈望几乎不敢再开口,也不敢直视赵聿那双冷厉的眼,只用余光小心地打量着他,直到门被‘咚’地一声合上,他才被赦免似的松了口气。 他挥了挥手,焦急地说:“还愣着干什么?!快去找人啊!!别低血糖晕外面了!!” 同谋不轨 第41节 -------------------- ok。剧情线走差不多了。 接下来可以小情侣腻歪去了。 第40章 想吃糖?做梦。 园区还未正式开幕,外围仍有大片施工未完。临时铺设的碎石道路从主路岔出,直通核心设备仓。周围荒凉,混凝土骨架尚未封闭,钢筋裸露,地上残留着未清扫干净的防护布与搬运器械。远远望去,一整块地像是被重塑中的城市遗忘的脏肺,掩在深夜的雾霭和灯光的灰白里,沉默地等待着指令。 赵聿快步穿过一排移动隔离栏,进入主控设备区。 厂房外墙刷了银白色反光涂层,灯光斜斜打上去时,会映出刺目的光影。远处有一个孤单的人影站在设备终端前,单薄、静默,仿佛跟那些没有通电的机器融成了一体。 那人仰着脸站望着那些刺眼的光,茫茫然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走。所有仪器都是冷的,墙面反光,空气里回荡着微弱的运转声。那点人影就像被丢进了钢铁胃腔,被光线撕得支离破碎。 赵聿脚步更快,从身后叫他的名字。 “裴予安。” 那人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裴予安!” 他提高声音,再喊一次。这一回,那瘦削的人影微微动了动,像是终于从机器间回过神。他慢慢转过身,瞳孔散乱不堪,带着一瞬迷茫,像是认不出人,本能地倒退了一步。 赵聿心底涌上一股不妙的预感。他脚步更快,声音却放得更低,像怕吓到人 “...予安。过来。” 他伸出手,手掌宽厚,银色的光落在掌心,像是一弯温暖的月亮。 像是确认了赵聿不会伤害他,裴予安终于犹豫地抬脚往他这边走。 那步子轻得不对劲。他走得太慢,每一步都像在掂量气力,像是随时可能跌倒。 赵聿来不及想,几步快跑上前,伸手一把拉住那人清瘦的手腕。 手心一烫——那一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伸手把人拽进怀里,下颌抵着对方柔软的发顶。怀里的人几乎是整个身体靠上来,体温高得惊人,像是一整团病热糊在了他身上,贴着他胸口的呼吸又细又轻,虚到发颤。 “你发烧了。” “...赵聿?” 他的脸色苍白,额前贴着一缕被汗打湿的发,唇色发淡,眼神迷迷糊糊地望着赵聿,像是终于找到了方向,就这样倒在他怀里发抖,单薄的白衬衫湿得像是一层冰。 赵聿抱紧他,语气低下去,几乎是贴着他耳边:“穿成这样跑出去干什么?” “我从洗手间出来...”裴予安垂了眼睫,“忘了怎么回去了。” “我带你去医院。” 赵聿已经数不清第几次把外套披在他的肩上了。 他把人打横抱起,左手托着对方单薄柔软的腰,那片皮肤滚烫得像火。 “园区里出了点麻烦。”裴予安倒在他肩膀,一个字一个字缓慢地往外吐,像是老式打字机缓慢地接入信号,“供电被人掐断,技术权限被取消,还有...” “嗯,我知道。我会处理。” “我可以的。”裴予安慢慢仰起脸,眼睛里的水光在颤,“...只要我把这件事办好了,你就可以坐到那个位置上。你就可以有权限调阅alpha13-9的原始数据记录了,对不对?” 他的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了,意识却始终像是被某种执念拉扯着,让他在几乎虚脱的状况下也维持着最后的清醒。 赵聿脚步一顿,抱着他在厂房光影交错的长廊里,片刻沉默后,低声开口:“嗯。” 就是一个字,干脆、平静,像赵聿本人,杀伐果断、让人信服。 在听到这个字的时候,裴予安终于笑了。那笑很浅很淡,却像是一朵要开败了的花。 “我相信你。” 然后整个人脱了力似的,往赵聿怀里一栽。 赵聿赶忙抱紧他,手掌从他背后稳住,快步往外走。地面一片冷光反射,他步伐沉稳,每一步都极快,几乎是抱着他奔向停车场。 怀里的人仍旧没有彻底昏过去,只是眼皮半阖着,额头贴着他肩膀,像猫一样缩着,软得不像话。 “...阿聿。我饿了。” 他的声音忽然从肩头传来,软得像是撒娇,又带点烧糊了的黏。 “这里的饭不好吃,水也不好喝。我想回家了。” “好。” 话音刚落,一颗柚子味的硬糖塞到了他的唇边。 裴予安舌尖舔了一口,笑意还没抬起来,绷着的意识忽然断了,头无力地垂了下去,左手却还死死地拽着赵聿的西装前襟不放。 他的家,就在这里。 他哪儿都不去。 = 医院的顶层病房一如既往安静。地面是柔灰色的亚光地砖,墙面布设着降噪面板,天花板中央镶嵌着自动调光灯。高端专属单人房的医疗配置几近苛刻,床边仪器井然,连氧气接口都是定制的静音款,安静得几乎能听见病床上裴予安纤细的呼吸声,直到有人打破了这个寂静。 “什么意思?” 赵聿坐在深棕色沙发上,抬眼望着站在病床前的医生:“据我观察,他嗜睡,食欲不振,头疼乏力,持续消瘦。一个月内,至少高烧了三次。你跟我说他没事?” 医生推了推细镜框,翻看血检报告,略皱了眉:“裴先生的基础血液指标稍有异常,考虑抵抗力下降导致高烧。” 他又打开pad,再次重新察看裴予安半年前的体检报告,许久,才慎重回答道:“他的各项指标都没有太大的问题。没有肿瘤,也没有其他确诊疾病。当然,体检无法囊括所有项目,如果您不放心,当然可以稍后再次安排更加详细的全身体检。” 赵聿顿了下:“所以,更可能是体质问题?” 医生想了下,再次慎重回答:“不排除近期过劳、受寒,也可能是潜伏性自体免疫波动。当然,是否有其他隐性疾病,还要等裴先生醒来,详细询问后才能配合治疗。” 赵聿这次听懂了:“累的?” 医生回答得滴水不漏:“可能是。” 这话就是谴责赵聿把下属当牛马了。 赵聿指节缓缓蹭着纸张边缘,沉默地看着那串参考值后面的‘轻度异常’。过了一会,他终于将报告摊平,按在膝上,指节缓缓摩挲着纸张,像是在把焦虑一点点捻平。 “知道了。” 病房门被关上时,病床那边传来一点轻响。是床垫轻微地陷了一下,像是谁动了动。 床上的人缓慢地皱了皱眉,额角贴着的降温贴被他蹭得掀开一角。裴予安试着睁眼,却只睁开一线。眼睫动了动,适应不来室内的亮度,又慢慢阖上了。 “醒了?” 闻言,裴予安艰难地挑了一只眼。赵聿正坐在床沿,袖口微挽,衬衫整齐,神情看起来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太沉,像一池结了冰的水,底下藏着压不住的暗流。 裴予安轻声应了句,刚想开口说点什么,却抑制不住地咳嗽起来。他蜷起腰,缩进被子里,用袖口捂住嘴,闷闷地发抖。 一只手抚在他背后,隔着微微湿热的病号服,缓慢地沿着脊骨给他往下顺。 裴予安伸出手,拽着赵聿的西装衣角,把那人牵到枕头旁坐着,然后顺溜地把脸枕进了一个暖和的怀里。只不过,才埋了没两秒,他的侧脸就被人捏住,被迫抬头。 一支微凉的不锈钢勺子抵在他的唇边,勺子里盛着深棕色的冲剂,像是老中药方熬出来的头煎汤,苦味直冲天灵盖。裴予安扭着脸不乐意地躲开,赵聿却伸手扣住他后颈,将人微微一按,语气毫不容情:“自己选的。” “?” 裴予安叼着勺子,红着眼瞪他,似乎在用眼睛逼问他‘选什么了’。 “饭也不吃,水也不喝,发烧三十九度也不说。明明马上就快晕了,愣是瞒过了所有人。你演戏演上瘾了?” 那勺药就那么贴着他唇边,一滴滴灌进去。裴予安咽得艰难,眼角都泛了点红,忍不住呛咳一声。 赵聿没着急喂他第二口,而是拿纸巾给他擦了擦眼角,语气淡淡:“哭了?” 裴予安瞥他一眼,不说话,别过脸去,眼尾更红,不知是烧没退干净,还是因为赵聿特意给他选的苦药而生闷气。 “继续喝。发汗,退烧。等你有体力反抗了,你可以报复回来。” 赵聿又喂了几勺,浓厚的药味在嘴里乱窜,裴予安被苦得浑身发抖。他颤巍巍地伸手去够赵聿的西裤口袋,无力的手指在里面翻来翻去,像在找什么。 “还想吃糖?” “...嗯。” 赵聿看裴予安那双泪涔涔的眼睛,用指节蹭掉渗出来的一点水色:“做梦。” 他把人按到床头坐好,继续一勺勺灌下去,语气温柔又不容反抗:“等你退了烧,我再考虑要不要喂你点甜的。现在——苦着。” -------------------- ~ 第41章 再敢瞒我,你试试。 最后一勺药咽下去时,裴予安闭着眼轻轻喘了一口气,简直像是受了一套大刑。他整个人靠在床头,发丝微乱,睫毛颤着,被整治得乱七八糟。 赵聿拿起纸巾替他擦唇角,他没有躲,反抓住了赵聿的衣袖。动作轻得像挠人,没力气了,却又不许人走。 赵聿靠坐回床头,抱人进怀里,板着脸,声音低沉不悦:“还想怎么样?” 裴予安根本不怕赵聿。 他嘴角微抬,唇上的那点红还在。他缓缓伸手,抚上那人的领口,指腹拂过扣子,动作极慢,百般无聊地描摹着:“赵总,发烧的是我,你生什么气?” “我生气了?” “不是吗?你刚才逼我吃药,真把我吓坏了。我好怕啊~”裴予安的腰往后一压,完全碾过了那人的欲望,偏眼神无辜又狡黠,“赵聿,你是心疼,还是生气?你是不是被我迷住,有点上头了?” 赵聿被坏心眼的病猫坐得呼吸一滞。 他的手指挑开病号服,在那人依旧带着热度的皮肤上慢慢地摩挲着:“非要选,那就是生气。” “是生气,不是心疼啊...哎,我真的好可怜,帮赵总干活,连老板的一个安慰都得不到...” 裴予安在赵聿怀里‘抹眼泪’,正顾影自怜的当口,腰窝被戳得一酸。裴予安小声地‘啊’,求饶声混着轻笑:“行了,我药都喝完了,你还凶我? 同谋不轨 第42节 “我看你苦得还不够。” “小气。我瞒的是他们,又没能骗到你。” 说到最后,他手掌往上,搭到赵聿的脖颈上,微凉的指尖带着点依赖感,却又不全是求抱:“要是还生气的话,要不,你讨回来?” “……” “这次,我不哭了。你随意。” 他的声音轻哑,姿态放得很低,眼里却分明是把他吃得一清二楚的从容。 赵聿俯身靠近,眼神低得几乎看不清,嗓音却近得贴在耳侧:“你刚刚那是什么眼神?笑得好像我输了一样。” “谁忍不住谁就输喽。” 裴予安仰着脸,指尖仍搭在他颈边,姿势既依赖,又挑衅,像猫在打哈欠时顺便露出爪子,慢条斯理地挠人。 赵聿眼眸一深,没亲他,只贴着他嘴角停了一秒,然后往下,咬住他颈侧那点微微发汗的皮肤。裴予安被咬得一颤,下意识抓住他衬衫,脖颈不受控制地后弯,眼泪掉下来一滴。 赵聿终于松了口,却不退开,只贴着他耳侧低声:“下次再敢瞒我。” 他顿了顿,指腹从他锁骨一寸寸往下,语气极低:“你试试。” = 已经凌晨一点半了。 邵恒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日光灯管的‘滋滋’声刮过耳膜,他也恍然不觉,只盯着墙角那只花盆。不知何时,原本长势喜人的金钱树忽然掉了一片叶子。本是一场意外,可他今天看什么都草木皆兵。 “...这是什么不祥的征兆?” 邵恒喃喃自语,像是被脏东西糊了眼睛。他反复地揉,反复地搓,直到眼角稍微开裂,‘嘶’地一声,他才恼怒地停了手。 他拉开抽屉,从小瓶里倒出两片降压药,还没往嘴里搁,手机忽得响了,震动摇起来,催命似的。 邵恒胆战心惊地拿起手机,看见那两个大字浮现在屏幕上,把手机往桌上一丢,像在看活阎王。半分钟后,电话灭在屏幕上,邵恒捂着抽痛的额头,多吃了两片药,终于把血压稳住了,才抖着手拿起手机,不情不愿地拨回了那通电话。 “...阿聿啊,有事吗?” “您不是忽然变卦的人。”赵聿的声音传来,不咸不淡的,“出什么事了?” “……” “听说赵云升昨天出院跟您见面,然后园区的所有资源就被同步切断,天颂也被排除在权限之外。” “……” “这样啊。看来,赵家的狗,不止我一条。” 沉稳的年轻人听上去相当平和,甚至带着两三分嘲讽。邵恒终于被激怒,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嘴唇都跟着抖:“赵聿,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当年要是老赵没救你,你以为你还能站着跟我们说话?” “‘当年’?” 对方很快察觉到了话语里的破绽。 今晚邵恒开口的第一句话,不是责备他狼子野心,也不是怒斥他手段肮脏,而是提到‘当年’? 邵恒痛苦地闭上了眼,很漫长地叹了口气,近乎于投降。 “赵聿,你为什么非要先锋医药不可?你手里已经有天颂,还有那么多其他产业,足够了。老赵养了你十五年,你非要把赵家吞得一点不剩吗?” 赵聿却轻笑。 “从始至终,您都没把我当作赵家的孩子。直到现在,您还在跟我谈‘知足’、‘本分’。您会跟老二说这些?不会。因为赵先煦知道,那些本来就是他的,他不需要去争抢就可以得到。邵叔,那我呢?” 哪怕知道赵聿是故意打起感情牌,邵恒心头还是一揪。 那人听起来还是十几年前那个无助的孩子,远远地站在门口,望着赵家一家人吃团圆饭,而他只能拽着自己身上廉价破烂的衣服,被排挤在外,低着头沉默。 “阿聿,我知道你有能力,有野心。但先锋,不能给你。为了你好,你离它...越远越好。” 十几年来,邵恒难得真心实意地为赵聿说了句话。可那人并不领情,只是淡淡地问了声:“为什么?” “因为...” 邵恒还在犹豫措辞,赵聿却淡然地接了话:“是因为先锋医药这个所谓的商业帝国,本身就建立在一个谎言上面?” “!!” 邵恒像是被人扼住咽喉,连舌头都没法打弯。粗重的呼吸出卖了中年人的心思,赵聿轻笑一声,略带不屑:“就这个?至于吗。” “...赵聿!先锋医药的事,你到底知道多少?!” 邵恒听见自己的声音抖得像是要碎了。而赵聿却无所谓地随口说道:“知道得不多,也不少,大概比您早知道几年。不管怎么说,我也算是赵家人。” “!” 邵恒仿佛陡然堕入冰窟。 这个孩子,比他想象中还要更恐怖。 心里揣着这种足以覆灭一切的真相,竟然还能表现得如此温顺、恭敬,城府简直深不可测。 “那你,那你...” “我为什么不去告发?”赵聿顺势接过他的问题,完全掌握了两人之间对话的节奏,“我说过。我是赵家人。我想要的,不是一个名声尽毁的破产公司,而是一个能够垄断行业的先锋企业。毁掉它,对我到底有什么好处?” “但是,老赵说...” “赵云升一向对我有偏见。他说了什么,我不在意。”赵聿再一次打断了他的话,“但您该清楚,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权力和利益更重要。是,我确实不亲近赵家,但不代表我会背叛。” “……” 纷乱的思绪在他脑中反复搅弄,邵恒头疼欲裂,急喘不止。 偏偏此时,那孩子陡然沉下口气,慢条斯理地威胁他:“邵叔,有件事你还没有想明白。赵云升身体不行了,迟早是要退出这一盘的。到那时,我和赵家,只有两个结局。您希望看到哪一个?” “...给我点时间。” 邵恒没想过自己会被逼到这个地步,几乎要向一个小辈求饶。 “不急。您还有一晚上,好好想想。”赵聿笑了,“您到底是想要一个保驾护航的领头人,还是想要一个不择手段的敌人?” -------------------- 这俩人一见面怎么感觉就要拉灯? 这对吗。 对的。 = 赵总有点太攻了hhhhh,不太像我家的攻(?) 没事,下本还敢。 第42章 顾念 项目如期收工的那天,天朗气清。 五天前裴予安代表天颂递交替代模型与执行方案时,谁也没想到,这支临时拉来挡枪的技术团队,能在如此苛刻的时间节点内将崩溃边缘的计划重新拎回正轨。 验收会议上,林瑶对技术方案侃侃而谈,台下几人的质疑全被她滴水不漏地挡了回去。 裴予安站在投影屏前,穿一件灰色收身西装,单薄高挑的轮廓藏在挺括剪裁里,却又不失端正。他慢条斯理地翻着手里那本提案书,声线温润,语气稳如流水,没有丝毫迟疑。 技术代表答完最后一项数据,裴予安合上提案,抬眼微微一笑:“如您所见,五天交付,所有节点均已达标。系统兼容性测试也已经提交至总部技术组,结果——全部,通过。” 他话音落下,室内陷入短暂的静默。 会议桌对面坐着一排人,邵恒也在其中。 这位原本对他冷淡至极的先锋创始人,今日却显得意外沉默,像是花了很久才接受眼前这个结局。 半晌,邵恒才终于缓缓起身。他并没有看别人,只是走到裴予安面前,在无数人惊愕的注视中,伸出了手。 “辛苦你了。” 他语气带着一丝迟疑与疲惫。是示好,是低头,更是某种意义上的接纳。 裴予安坦然握住那只手。他的力道很轻,但指节温暖,不卑不亢。 “天颂已经付出了诚意,剩下的,就看您的回馈了。” 邵恒皱眉,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承诺的,我会去办。但董事会是赵云升一手组建的。那群人,不一定会认下赵聿。” “只要您愿意替赵总说一句话,送他入场,之后的事,他会自己看着办的。” 语气不疾不徐,却有种毫不动摇的笃定。 一句话,让邵恒想起天颂曾经的那场股权结构彻底洗牌。他闭了闭眼,没有再说话,像是看见了先锋医药在赵聿手底下的未来。 走出会议室的那一刻,林瑶像是解了封似的开心地笑了起来。 “我请大家吃饭!”林瑶举起手机朝众人一晃,稳重的人难得眉眼飞扬,“上次那家烧烤我已经订好了,就在旁边那条街,走路十五分钟!” “太好了,裴特助也一起去啊,你是功臣,必须坐主位!” “对对对,他今晚要是不喝一杯,那我们就白干了!” 裴予安就站在他们中间,听着这些话,嘴角一如既往带着得体的笑,语气却狡黠:“那得我请。挂赵总账上。” “太好了!” 众人簇拥彼此走出行政楼,氛围热烈得仿佛是行走在大地上的第二轮太阳。 微风拂过裴予安耳边的碎发,仿佛替他掀开胜利的前奏曲,但下一秒,他的眼前忽然浮上一层淡淡的黑。 像是一卷无声的海浪,从肋骨下方涌了上来。胸口紧得难以呼吸,他能感觉到血液在脸颊下乱撞,手指一阵发麻,心跳快得几乎不受控制,一股从脊椎底部往上冲的失控感攫住了他的意识,天旋地转。 手指软得使不上力气,裴予安勉力攥了攥掌心,强撑了一口气,笑了笑,语气轻松得像只是突然想起什么:“林瑶,我东西落楼上了,先回去拿一下。你们先走,我待会儿赶过来。” 没人多想。 林瑶一边给他腾地方,一边愉悦地说:“好的。您要快点来啊。” “好。” 他点头,转身时,掌心已经蒙了一层汗,扶着墙,慢慢地走向地下停车场。 同谋不轨 第43节 车库里的灯光是淡白色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一盏盏亮起,冷得像某种漫长幻觉。 裴予安跌跌撞撞地拉开车门,摔进驾驶座。空气里带着水泥地板的潮气和冷气机的声响。他没有发动车,只是将座椅往后一放,扯开衣领,额角轻轻抵着冰冷的玻璃,艰难地呼吸。 “呼...呃...” 头越来越晕,眼前的世界像是被什么搅了一下,四壁簌簌向下塌陷。他抬起手,轻轻按住胸口,却没有什么用。身体越来越冷,血液却像被困在四肢的末梢,灼烫得近乎麻木,却始终没能冲回心脏。 手机忽然响了,是林瑶打来的。 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屏幕里浮动着她的名字,背景声是人群在笑,说着“点了那个海鲜拼盘没有”“等裴特助来了我就开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连呼吸都控制不住,喉头发紧,声音卡在舌根,吐不出来。 他说不出借口推诿,唯一能做的,就是挂断电话,颤抖着发出一条故作轻松的短信。 【有点事,你们先吃。】 短短几个字,拼尽了他最后的清醒。手机落在副驾上,发出轻微的“啪”一声。 他的指节垂在方向盘下,像被抽走了力气,整个人陷入沉静,睫毛轻颤了一下,便再没动静。 再睁开眼时,停车场的灯还亮着,只是远处多了几个无人走动的空位,墙上红色摄像头闪了闪。 晕倒的几分钟里,裴予安仿佛掉入一场极深的梦,爬出来的一瞬间,脑子还像浸着冷水。他捂着额头,费力坐直身体,伸手去摸副驾上的手机,手指几乎不听使唤,足足摸了半分钟才摸到。 亮屏。 未接来电三条,林瑶发了条信息:【我们打包了和牛,您在哪,我给您送过去。】 聊天框上方,有人发来照片,是聚餐包间的合照。 几个项目成员正举着杯子笑,林瑶脸上还贴着纸巾做的猫胡子,正和旁边人笑得东倒西歪。 他们确实玩得很开心。 裴予安按着太阳穴,支着侧脸淡笑着看照片,然后转头看了眼右上角的时间—— 13:47。 原来,他不是晕了几分钟,而是几个小时。 裴予安眉眼的笑慢慢掉了下来,瞳孔反射着冷光,整个人像块单薄尖削的冰。 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从手机加密文件里翻出了一个藏起来的地址定位,然后启动车辆,驶向那里。 = 汇翎诊所位于南岸河堤边一条静巷内,地段偏僻,却隐约透出一种讲究的低奢。 整座诊所藏在一处灰砖围墙后,外墙是浅冷色的水泥面,无明显标志,只在门口的金属门牌上用极小一行字刻着‘huilingmedical&lab’。 建筑本体是两层的小型独栋,院子不大,铺着规整的青石板,门廊下设有挡雨挑檐,侧面是一条通往实验楼的小道。这里邻家、温柔,像是一间无忧无痛的桃花源。 日光压得很低,偶有一阵江风吹过,院子里那棵竹子发出细微沙沙声。 今天,是顾念在这家私人医院入职的第三年整,而他刚升职为首席研究员。 他的头上还有彩纸碎屑,额头上被抹了蛋糕奶油,他边笑着边跟同事打招呼。那人五官周正,气质清爽又温柔,眼睛里带着不染肮脏的单纯。 顾念将病人送上车,转脸就看见了旁边的年轻人。 那人穿灰色长风衣,背影清瘦,戴着墨镜,额发被汗打湿,正倚着门廊喘息,像是强撑着才没让自己倒下去。 他下意识加快了脚步。 “你是来看诊的吗?” 那人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墨镜遮住了大半张脸,嘴唇失了血色,上面还有浅浅的牙印,像是不知道独自忍了多久的疼。 顾念皱眉,伸手稳住他的肩,将人从立柱边轻轻带往内厅:“我带你加急。” 大厅灯光温和,天花板贴着木纹吸音板,地面铺了低反光的磨砂砖,墙面嵌了几排陈列架,摆放着样本管和一两排植物标本,整洁而安静。 顾念替他刷了卡,那人哑声说:“初诊,看方教授。刚预约过。” 顾念才恍然:“原来你就是老师刚才说的那位...” 裴予安食指向下拨开墨镜,露出疲倦却明灼的笑眼:“对。就是名声烂透了的那个网红。” 顾念没来得及回答。 在裴予安完全摘下墨镜的那一刻,他的神色怔住,像是坠入梦里,陷入了一瞬的恍惚。 “你...” 不少人第一次见裴予安都是这副被迷住眼睛的神情,他也不是第一个。 裴予安不在意地笑笑:“您在热搜上没见过我?怎么这个表情?” “...啊。不好意思。” 顾念低头看见就诊记录上的‘裴予安’三个字,目光黯了黯,随即为自己一瞬间的失态道歉,“我不怎么关注娱乐版块。今天第一次见,冒犯了。” “不会。嗯嘶...” 裴予安又抬手按上额头,颇为不适地皱了眉,身体轻轻歪了一下,顾念立刻上去搀扶他,目光随之落在那人袖口处。 一道极浅的斜疤,静静地横在腕骨下方。很细,不仔细看几乎难以察觉,但在冷白灯下泛着微微的旧色,像是某种久未愈合的记忆残痕。 顾念一愣。 脑海里,有什么声音‘砰’地一声炸开了。 ——那是他十一岁那年的暴雨天。他翻过家后那片小树林的矮坡,结果踩空滚下去,整个人滑入水沟,差点被冲走。 是一个男孩从边坡爬下来,死死拉住他。那孩子一手紧攀着上头树根,另一只手被他的鞋钉蹭破,从指节一路割到腕骨,血沿着胳膊一线一线往下淌,染了他一整个袖口。 那孩子疼得边哭边掉眼泪,眼泪混着血滚落在顾念的手臂上,烫得吓人。但那孩子还是咬着牙拽着他,直到有大人路过,救了他们。 后来顾念找了好久,甚至问遍了整条街都没问出那孩子是谁。可是,就在他某天推开窗的一瞬间,他看见大院里有人踩着板凳晾衣服。 孩子不过五六岁,转头看见顾念,愣了愣,转头甜甜地叫了声‘哥哥好’。 顾念以为那一幕早就在记忆里模糊。可现在,只看见那道疤的瞬间,过去的碎片撞得他头晕目眩,心跳加速。 “您可以放手了。” 礼貌却冰冷的口吻唤醒了顾念的出神,他才发现,自己正死死地抓住裴予安的右手不放。他瞳孔一缩,立刻松了手,后退了半步,略带颤意地问。 “你叫什么名字?” 那个病人接过挂号单,扬了扬,唇角没什么起伏地回答:“您这搭讪的套路老了点。” 顾念微微一顿,又问:“你老家在哪?是江州吗?” “...跟您有关系吗?” 这一回,裴予安的眼睛彻底冷了下来。顾念还想说什么,前台叫了号。裴予安弯起唇,用眼神礼貌地请他滚开。 这种有攻击性的眼神又与小时候那个爱哭的小团子完全不同。 顾念既混乱又迷茫,只能侧身让开,看着那人走进诊室走廊,终于忍不住喊了他一声。 “小砚!” 裴予安拿着纸的动作微不可见地一停。 顾念几乎以为裴予安对这个名字是有反应的。他压下心头的喜悦快步朝着那人走去,却见那人不悦地皱着眉,淡淡地叹口气:“这位医生,我看您比我需要治疗。要我把我的号让给你吗?” “……” 顾念被软钉子扎得一噎,没设想过那人会说出这种讽刺人的话,一瞬间脸涨得通红。 像是被那人单纯的模样逗笑了,裴予安眉眼微抬,伸手撩起门帘。背影挺拔削瘦,衣角却还残留着刚才站不稳时的冷湿,像是风吹过后才未干的旧雪痕。 顾念没追上去。 他站在前台旁,手里还捏着那张标签贴纸,指腹摩挲着那行手写的名字,嘴里轻轻念了一声:“...不是你吗?” -------------------- 是哥哥。 第43章 你别动,让我亲 窗外天色微暖,书房里的风静悄悄的。 裴予安坐在落地窗旁的靠椅里,一手撑着书页,另一手缓慢地将小笼包蘸着醋送到嘴边。瓷碟里的汤包精致得近乎可爱,薄皮盈润、褶皱规整,是钱师傅特意研究过新手法蒸出来的。他每天都换着花样做,昨天是蟹黄,今天是菌菇,香气氤氲到书页边都落了几缕味。 裴予安吃得很慢。 一笼八个,半小时过去才吃了两个,咬口细小,几乎像在应付。 魏峻上来收盘子的时候,望着还满满当当的笼屉,苦着一张白胖的脸,倒像是个起了褶子的大笼包:“裴先生,您最近吃得越来越少了。” 裴予安慢悠悠地揉了揉小肚子:“您这话就过分了。别人一天三顿,我一天八顿,您还要指责我吃得越来越少了?” 魏峻好像完全没听到裴予安的抱怨,低着头琢磨着让钱师傅再怎么搞出点新花样,让裴先生一顿多吃一点。 为了阻止魏峻危险的思路,裴予安放下书,身体前倾,换了个话题:“赵聿今晚回家吃饭吗?” 魏峻一愣,更低下了头,像是有点抱歉:“先生...先生说他忙,晚上不回来了。” 自从两人把先锋医药咬出一个口子,赵聿就没日没夜地忙了起来。 那人好像彻底把这个特助职位给忘了,自从那天裴予安晕倒以后,他就被迫闲置在家。每次问起,赵聿都说工作安排是‘休息’。 无计可施的裴予安只能每天吃吃饭,喝喝药,看看书,睡睡觉,感觉自己像头被圈养起来、只知道吃喝玩乐、没心没肺的小畜生。 他用手指轻轻拨弄着茶杯边沿,轻声问:“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回来?” 大概是不想让裴予安更失望,魏峻干脆直接把话题岔回了吃饭上面:“您晚上想吃什么?我让钱师傅给您做。” “您饶了我行吗。” 裴予安捂着肚子苦笑着。 他瞥了眼桌上的那笼包子,蒸汽已经凉透,皮都软下去了——跟他蔫吧的精神状态一模一样。 午后阳光往西斜去,书页翻到一半,裴予安却没心思再继续看下去。他靠在椅背里,眼神轻飘地落在页脚某行,半晌没动,指尖仍搭在那枚茶杯上,头又开始隐隐约约地疼。 时间像是捉不住的鸟,在他眼前飞来飞去。裴予安按着额头,与眩晕僵持许久,终于,脑中的那根线‘铮’地一声断了,他睫毛一颤,额头往前重重一栽,倒在手肘上半昏半睡了过去。 同谋不轨 第44节 那张桌子本是赵聿的,质地厚重,木纹深稳,带着主人的强大气场,连梦都被压得服帖。晕倒的时候没做噩梦,就不算太难熬。 等到再醒来,书桌前没有开灯,屋里一片灰暗。他恍惚地四处看了看,感觉自己这一觉睡了几年过去。 他撑着桌面起身,慢吞吞地往楼下走。脚步轻缓,仍带着没睡醒的迟钝。他走过楼梯拐角时,忽然看到一束暖光,从客厅那头晕晕荡荡地摇曳过来—— 是蜡烛。 十几根,摆在餐桌中央,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餐桌上早已摆满了菜。 干煎龙利鱼、清汤牛骨、白松露蘑菇卷,还有他最爱吃的煎饺小菜,几种颜色的辣酱并排摆着,颜色赤红,热气还未散尽。 他心头微跳了一下,顺着光走近几步,然后在烛影晃动的轮廓里,看见了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 赵聿站在桌边,衬衫袖口挽起,手里拿着一束黑红杂驳的玫瑰。他没开灯,只点了蜡烛,烛光映得他的侧影像幅雕刻,肩背挺拔,眼神沉静,那花则像一团来自地狱的火,烧得裴予安小腹发烫。 空气里没有一句多余的话,但一切都在无声告诉他——赵聿回家了,终于回家了。 裴予安盯着那人的背影看,偷偷抿了个笑,脚步轻快地走过去,像猫穿过一片光。 等赵聿意识到有人靠近时,那人已经绕过桌子,一把抱住了他,动作自然得像是排练过很多遍。 “你回来了。”他贴着赵聿的胸口,仰头望人,眼尾还挂着刚醒时未散的水光,和一点撇不掉的笑意,“你想给我惊喜?可我先发现你了。你看,还是我赢了。” 赵聿低头看他,把花放在桌上,带着香味的右手扶着他的耳根,贴着唇落下一吻。 唇齿相贴,没有多余铺垫。那个吻很重,又直白,索取、支配、争抢,有来有往。水声混着粗重的气息,直到桌布被裴予安坐皱,银叉也被拨弄到地上,他的后脑才被扶稳,按进怀里。 “再往后倒两厘米,你的头发就要烧起来了。身体虚得坐都坐不稳,你这段时间在家到底都养什么了?” “燎我还用火?”裴予安扯他领带,“赵总,您对自己不太自信?” “……” “哎。我就说说,啊...” 又一个扎人的吻落下,从鼻尖,嘴唇,锁骨,再往下。裴予安咬着下唇,差点软在他怀里,赶紧把领带结往上一推,耐心地把某只狩猎的野兽哄好,“钱师傅刚做好的饭,都弄洒了怪对不起人家的。” “现在知道珍惜粮食了。这几天的剩饭怎么不说?” “你不是忙吗?听说你都没空睡觉,怎么还有空管我吃了多少东西?” “转移话题。” 赵聿抵掌在他的腰,稍微一握,又皱了眉,要开口时,裴予安立刻捂住了他的嘴:“懂的,赵总,我懂。吃饭。” 饭菜热着,香气缠在屋里。 赵聿替他拉了椅子,把汤碗端到他面前。热气氤氲着,裴予安低头吹了口,尝了一勺,没说话,却慢慢露出一点笑意。 “奇怪了。”裴予安拿着银勺,手背抵着下颌,噙着笑看向赵聿,“汤还是那个汤,怎么今天格外好喝?” “行,知道了。”赵聿借着烛光给他夹了一块鱼,“以后尽量多回来陪你吃饭。” “……” 裴予安盘子里的鱼被二次检查过鱼刺,白色鱼肉在烛火下显得格外柔软。他怔怔地望向赵聿,就那么看着,像是在看梦里的家。 赵聿放下筷子,覆上他的手背,略皱了眉:“要哭不哭的。怎么了?哪不舒服?又头疼了?” “赵聿,你长得不差,又有钱。当然,性格确实恶劣,但也不至于二十六了,一次恋爱都没谈过。”他支着侧脸,还是没挪开视线,唇角微抬,“以前我不懂,今天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了。” 某位闲出病来的小演员又开始伸爪子挑衅说疯话了。 赵聿眉尖挑了一下:“说。” “因为你老土啊。”裴予安环视一周,“玫瑰花,烛光晚餐,红酒,还有...” 他的声音渐低,落在盘子里干干净净的鱼肉上,声音沙哑着低了下去,唇角却是弯着的:“...都这个年代了,谁还会闲得没事给人挑鱼刺啊。” 他吸了下鼻子,结果赵聿伸手抹了把他微烫的眼尾。 “是闲的。但听上去某人感动得要哭了。” “有吗。”裴予安拒不承认,“那可能是被某人土到了。” “要求还挺高。”赵聿转身,从手边的凳子上取出一只文件夹,用左手随意按着,指尖叩了叩,“那看看这个,合不合你心意。” “什么?” 裴予安视线落在赵聿的手边,借着摇曳的烛影,清晰地望见了那几个黑色的方块字,顿时脸色一变,惊得几乎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你拿到了?!这才几天?!这怎么可能,你到底...” “你想要。” 赵聿只说了三个字。 一瞬间,心脏像是被人用手攥住,裴予安再也忍不住,俯身贴着吻了过去。他毫无章法,气息紊乱,吐息带着泪的灼热,全化作狠劲咬在了对方的唇上。 唇贴在一起时,赵聿闷笑着,抚过他的头发:“怎么亲得乱七八糟的。” “不许动,让我亲。” 裴予安双手推倒赵聿,坐在他的腿上,发泄够了才急喘着退开。他窝在赵聿怀里冷静了几秒,伸手去够文件,却久久不敢翻开。 他的手被赵聿握住,掌纹贴在皮肤上,蹭掉了湿冷的怯意:“看吧。我在这。” 不知过了多久,裴予安才终于翻开。 纸张轻响,是手在抖。 第一页是封面和批文,他扫了一眼,指尖略快地往下翻。第二页开始是志愿者名单,每一位配有照片、编号、登记地址与初筛诊断。 他一张一张翻。最开始他还很快,越往后,动作越慢。 到最后一页时,他忽然停住了。他的指节收紧,纸角在掌中被压得微微起皱。 桌边的蜡烛光微晃,映得他眼底的情绪一点点沉了下去。他放下那页纸,后背轻轻靠上椅背,嗓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这不可能。” 赵聿没料到裴予安会说出这句话:“什么?” “她不在里面。” 裴予安盯着那页资料,嘴唇动了动,吐出三个字,音节干瘪,像砸在水泥上的石头。 屋里安静下来,像是一场极轻的雪落进屋里,掩住了所有外界声响。 半分钟后,裴予安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盯着赵聿,语气还是平静的,却带着一点异样的空洞。 “你确定这是完整名单?” 赵聿看他,点了点头。 “这些人,”裴予安一页一页往回翻,手指压着那些照片和名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你确定,一个都没错?” 赵聿沉声说:“这些资料是总部档案室流出的原始数据。至少在官方资料上,它们是真实的。” “真实。” 裴予安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喉咙里像卡了一口气。他神情恍惚地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往屋里走。 赵聿皱眉:“予安。” “别叫我!” 裴予安忽然打断他,声音不大,却极冷。他垂了头,十指撑着桌面,桌布被他攥得起了褶,蜡烛边的酒杯轻轻一响,里头的酒晃出一道弧。 他撑着桌角站稳,忽然抬头,带着一点急促地开口,像是握紧了最后的救命稻草:“我不信这个。我要见老周。” 赵聿语气低下去:“现在是晚上。” “我要见老周。” “现在。” 他盯着赵聿,声音像钉子落地,“立刻。” 第44章 我疼 在另一家疗养院里,裴予安如愿见到了老周。 这里不比水霖高档,门口灯光昏黄,楼道里氤氲着淡淡的药水味。但胜在干净整洁,墙面刷得雪白,地砖也一尘不染。 老周被人从楼上领下来时,眼神浑浊依旧,拿着一只芒果布丁,边走边舔。他走路慢吞吞的,一见到裴予安,便笑着扑了过来。 “来了,来了?” “嗯。” “你。不高兴?饿了?” 老周犹豫了一会儿,把手里咬了一口的布丁递过去,果冻还弹性十足地抖了抖。裴予安没有接,反而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部旧手机。 那甚至不能算是智能机,按键咔哒咔哒的响,像一块砖头。 画面模糊,分辨率极低,却依稀能看出蓝天草地间的长椅上,一位穿着卡其色风衣的女人搂着一个小孩,两人笑得很像,明媚灿烂。 裴予安指着那个女人,略带颤意地问:“你认识她吗?” “唔...”老周眯着眼,凑近了看,许久,才挠了挠头,相当困惑地说,“薇姐姐?” 裴予安猛地抬头看向赵聿,死死盯住他几秒,随后一把抽出他手中的文件,将十二张照片胡乱摊在老周面前:“这些人,你认识吗?” 老周不想费脑子,想回房吃水果,却被裴予安按住脖子,几乎卡在了桌前:“我说、让你看。” 后颈被掐得一痛,老周‘嗷’地一声喊了出来,却在撞进那双泛红的眼睛时,瞬间泄了气,乖乖地低头一张张看过去。 直到视线扫到某一处,他忽然兴奋起来,脸上的神情同时浮现出混乱与雀跃。 “薇姐姐!!是薇姐姐!!!” 那是第十二号志愿者。 那人长得眉眼开阔,笑着的时候眼角带着点翘起的弧度,与照片里的裴知薇确实有那么一丝相似。尤其是眼尾和嘴角的纹理,在模糊的照片中,极为类似。 “是她!”老周重复一遍,“她给我糖吃!给我奶喝!” 裴予安脸上的血色慢慢退掉了。 同谋不轨 第45节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资料页上名字一行写得清清楚楚——林芷微。 “你再看看。”他猛地揪住老周的领口,把人拉近照片,“你再看清楚!你确定?” 老周吓了一跳,被他拽得后退了两步,眼神开始游移:“就是她呀,你不是薇姐姐的儿子?你...” “我不是。” 裴予安声音低哑,一字一顿,几乎是从喉咙里逼出来的。 “你是啊,你...” “我不是!” 他猛地拽住老周的手,把人摁回椅子,将那张林芷微的照片摊在桌前,几乎贴在他眼下:“你再看清楚!给你糖的,真的是她?!” 老周已经吓得脸都白了,双手乱挥,哆哆嗦嗦地往后缩:“别打我...我不敢了...” 裴予安咬着牙,肩膀剧烈起伏。右手还死死攥着老周衣领,却被人从后勒住腰间,整个人往后带开几步。 “赵聿,你放开我!!我要问清楚——” “他说得很清楚。”赵聿贴近他耳侧,一字一句地说,“你母亲不是志愿者。他没见过她。” “他说谎!!” 裴予安抖着声音喘气,声音已经带了哭腔,却仍倔强地不肯掉眼泪。 赵聿的嗓音低了下去,冷静得近乎残酷:“裴予安。” 他像没听见,挣脱开就要再次扑回去。赵聿眼底压着情绪,动作一狠,干脆打横将人抱了起来。 “放我下来!” “安静点。” “你放开!!” 赵聿抱着他,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裴予安挣扎得厉害,发狠地咬住了赵聿的手背,却仍被牢牢扣在怀里。 从疗养院出来是一段荒芜山路,路灯接触不良。 在经过一段黑暗时,赵聿察觉到咬着他的唇齿退开了几寸,接着,滚烫的泪滴蹭过咬破的皮肤,火辣辣的疼。 = 车窗上覆着一层薄雾,路灯从外面一盏盏掠过去,把车厢映得忽明忽暗。 从刚才开始,裴予安就一句话都没说。 他安静得过分,呼吸也很轻,衬衣半松,领口处露出细细一截锁骨,被汗浸得微微泛湿,发梢也有些湿,垂落在眼角边。 他坐得很直,手臂却贴紧了车门,像是要把自己藏进那片冷玻璃里,整个人像在撑着一场已经濒临崩溃的沉默。 赵聿脱下大衣,沉默地盖在他膝盖上。裴予安终于动了动,但眼神有些失焦。他的睫毛极长,垂下时带着恍惚的影子。 “我记事开始,我妈就一直住在医院里。” 赵聿转头看他,没有出声。 “她不让我去看她。又不说为什么。但我知道,她在躲什么人。一个月,我才能见她一次,每次见她,她都更憔悴。”裴予安望着前方,目光落在黑夜里某个点,像是在回望过去,“我就被养在她的主治医生家里。那家人条件很好,房子很大,但我只能住在最边上的一间屋。” 他喉结轻轻动了动,像是咽下什么秘密。 “杨叔大概是喜欢我妈,但他结婚了,所以我就只能当成外来的野种被养大。那间屋窗外是个小花园,对面有个狗窝。我跟那只狗关系很好。大概,那家人觉得我和它地位相等吧。” 他说得平平淡淡,却让赵聿忽然握紧了方向盘。 “他们家的孩子不太喜欢我,”裴予安轻轻笑了一下,“有时候故意往我房间里丢东西,踩坏我种的花。但我也不算好欺负。有一天,我往他们的书包里丢了狗屎,他们不知道,带到学校去,丢了好大的人。” “回来他们打我,我也打回去。我被打裂了几根肋骨也不肯撒手,他们怕了,想走,我不许,狗就来帮我。最后,我伤得住了半个月的院,但他们也没找到哪里去。之后,他们知道我不好惹,就不敢再动我了。我那个时候就想明白两件事。第一,人有时候还不如狗可靠;第二,如果有人敢欺负我,我会不择手段地拉他们一起下地狱。” 他说得稀松平常,却带着冷硬的钝锋。 “我那时候真的好想学建筑。我以为,等我长大了,就可以带她离开医院,搬出去住一间有花园、有窗、有阳光的房子。不是他们的。是我们的。是我的家。” 空调送风的声音很轻,风声像盖住了回忆的碎屑。 “结果我还没来得及考上大学,她就走了。” “她有神经退行症,后来,她已经快不认得我了。那时候先锋临床三期治疗,我瞒着所有人,把她的病例资料邮寄出去。我想让她参加临床试验,哪怕只是个渺茫的机会。我只想让她活着。” “可第二天晚上,她死了。杨叔说,是护士注射药物时剂量出了问题。是个医疗事故。” 他说到这,呼吸渐快,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像想把那段记忆吐出来,又被什么死死卡在喉咙。 赵聿终于开口:“予安...” “但我不信。我以为是赵云升派人来灭口了,我以为是我害死她。”他忽然打断,转过头看赵聿,眼睛通红,“你现在告诉我——这些都不是真的?” 他凭着一腔恨意走到现在,到了最后,现实给了他一巴掌,告诉他,一切都是他自己臆想出来的,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我感动,是无法接受母亲离世而自我编造出的谎言。 赵聿伸手想去碰他,想替他擦眼角的水光。 裴予安却避开了。 他眼眶里噙着眼泪,眼神却冷静到近乎压抑,却带着一种不近人情的锋利和冷情。 “你是不是觉得我在骗你?”赵聿收回手,淡淡地抚了抚袖口,“觉得我只是想玩你,所以纵着你入局,看你为我拼命,到了最后,随便找了点东西当做‘真相’敷衍你,让你死心?” 裴予安眼神微微一颤,半晌,他缓缓闭上眼,眼泪从眼尾无声滑落。 他没有说话,但眼泪已经代表了一切。 赵聿沉默地转过头,关掉车灯,踩下油门,将车驶进夜色。 副驾驶座上的人靠着玻璃,像是被抽空力气,在眩晕和高热中,昏睡了过去。 = 喉咙烫得发干的时候,裴予安醒了一次。 不知道什么时候烧起来的,整个人昏昏沉沉,连眼皮都抬不太起来。他摸到床头那只玻璃杯,举到唇边,喝了一口,才反应过来——水是温的,刚换过。 他靠着床坐了一会儿,额上湿漉漉的,想再睡回去,却怎么都睡不沉。 第二次醒,是因为有人推门的声音。 门锁轻响,脚步声落得很轻,带着熟悉的节奏。他赶紧装睡,闭着眼没动。他还没想好怎么面对赵聿。 那人走到床边坐下,床垫微微塌了一下,随即,那只带着温度的大手落在他前额,又顺势揉了揉他的头发,动作克制而轻柔,片刻后便悄然收回。 水杯被人端走,门再次轻轻合上。 裴予安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 门口缝里透着一点光。他赤着脚走到门边,拉开门,正好看见楼下厨房方向亮着盏夜灯。 赵聿站在那儿,衬衫袖子挽着,一只手扶在台面,另一只手正往玻璃壶里倒水。他动作不紧不慢,整个人沉在光影交错之间,背影显得有些孤单。水倒好了,赵聿却握着杯子很久没动,垂着头,似乎很浅地叹了口气。 喉咙涩得发紧,裴予安捂着嘴后退了半步,重新躺回床上。烧还没退,人有些发冷,指尖捏着被子角落,等那脚步声再次靠近时,他睫毛轻轻动了一下,还是没睁眼。 门推开了。 有人靠近,在床边顿了一下,把新的水杯放回原位。那杯子碰到木头桌面时,发出极轻的触响。 “我今晚睡书房。” 赵聿似乎早看出了裴予安的装睡,将其理解成了对他的抵触。于是他背对着床上的病人,淡淡地说:“半夜要是实在难受,给我打电话,我再过来。” 裴予安突然伸手,拉住了他衣角。 赵聿一怔。 “上来。” 裴予安往床里挪了一点,就这点动作,就累得发喘。他身上烧着,眼里还是潮的,望着一动不动的赵聿,又轻轻拽了拽,“我没力气,你过来抱着我,好不好?” 赵聿掀开被子,把烧得浑身发软的人抱住。 裴予安虚弱地往他怀里靠过去,额头湿烫,贴着他的胸口。赵聿抬手拨开他潮湿的发,掌心落在他侧脸,把人往怀抱更深处带。 “你怎么不生气?”裴予安闷声问。 “跟你生气,我岂不是要气死。” 那人嗓音淡淡的,能明显听出不悦,但没动真火。 裴予安‘哦’了一声,但唇角抬了起来:“果然,你气性真大。” “我看你是又舒服了。” 他抬手按住那只乱说话的嘴。 裴予安牵过那只手,在那处被咬伤的虎口,低头轻轻吻了一下:“疼不疼?” “嗯。” 赵聿竟承认了。 裴予安愣了愣,看他:“你上次不是说,想让你疼,得用十倍的力气吗?赵总,您是在借坡碰瓷?” 赵聿垂眸,拇指在他眼尾轻轻摩挲。 那一处,刚才滚过几滴灼烫的泪。 “我为你疼了。不高兴吗?” 裴予安睫毛颤了下,在眼泪失控之前,又把脸埋进了赵聿的怀里。 过了很久,他闷声喊人:“阿聿。” “嗯。” “大姐说,他不知道你喜欢什么;轻鸿也说你不爱吃、不讲究穿,也没什么爱好。”裴予安轻声说,“你在赵家过得不好,是不是?” “喜欢什么,就会被毁掉;爱好什么,就会被夺走。”似乎想起了很久远的故事,赵聿顿了下,才说,“刚到赵家养病的那几个月,我捡过一只猫,养了两个月,被赵先煦虐死。更别说我的文具,餐具,衣服。” “……” “当然,也仅限前半年。”赵聿语气平淡,“等我腰伤好了,能从床上站起来,我教了教他做人,他就不太敢了。” “...噗。” 好一个文雅的形容。 裴予安闭着眼,想象赵先煦被暴揍成猪头的模样,又难免皱眉:“那赵云升不罚你?” 同谋不轨 第46节 “罚了。”赵聿并不在意,“我没死成,就下次接着教。” “……” 怪不得赵先煦现在看见赵聿就像老鼠看见猫,原来是小时候被收拾得抽筋扒皮了。 裴予安忍笑,又好奇地问他:“你恨赵云升,是因为他对你不好吗?你要抢了先锋医药,也是为了报复赵先煦?” “我对他们没兴趣。”赵聿顿了顿,权衡片刻,才说,“我要找一个被赵云升藏起来的人。” “谁?” “……” “嗯?不说话?” “不是不说,是我想不起来了。据赵云升说,当年在火场里举了两个小时的铁门,好像是为了救谁。我被人抬出来的时候,趴在赵云升面前求他救人。”赵聿望着裴予安,莫名放缓了语气,“那个人可能对我很重要,所以我要找他,看看能不能想起来以前的事情。” “...哦。” 裴予安眼眸一眯,伸手去赵聿兜里掏那块糖,果然见那人神色一动。 他剥开糖衣,堂而皇之地将糖块塞进自己的嘴里,拈酸带醋地哼了声:“想不起来人,但记得他喜欢吃糖。可惜了,现在这些都是我的。” 赵聿看他动来动去的小舌头,唇角很浅地扬了一下。 “吃醋?” “吃糖。” 裴予安懒懒地扬起糖纸,似乎要证明赵聿在胡说八道。 糖纸反射出月光,擦过他脑海里某个被封存的片段。裴予安脸色一变,蓦地从赵聿怀里坐了起来。他掀开被子,翻身下地,半跪在床头柜前,胡乱地翻找着。 一张满是折痕的包装纸,那行熟悉的深蓝色清秀字体静静地流淌在月色下。 “不对。”裴予安喃喃自语,“如果她不是志愿者,为什么她的字会出现在疗养院里?” 他按了按额头,缓慢地坐回赵聿的怀里。 赵聿听他断断续续地解释完全过程,想了一会儿,忽得说:“是时候该换个思路了。” “什么?” “如果赵云升一定要掩盖alpha13-9药物试验失败,那他该灭口的,绝不仅仅是志愿者本身。” “你是说...” 裴予安的声音发颤。 “知情者,举报者,还有利益相关者。” 赵聿顿了顿,嗓音低沉如铁:“所有人。” -------------------- 诶嘿。不管这本怎么糊,我都喜欢~ 我是真喜欢。 咋办。 真喜欢。 第45章 跟踪狂 隆冬季节,气温持续走低,大雪纷飞。 汇翎诊所照常营业,冷风吹进来,走廊那一簇观赏性藤叶轻晃。顾念站在巨大的绿松旁,殷殷地看向诊室,似乎想要透过磨砂玻璃和门帘看透里面的复查问诊情况。 护士从他身边走过,笑着跟他打招呼:“顾医生,今天不忙?” “还好,今天老师没给我太多工作。” 顾念回答得心不在焉,连胸口的工作牌挂歪了也没注意。 又等了七八分钟,诊室的门终于向内拉开。 顾念赶忙向后缩了缩身体。他以为凭借巨大的叶片就能挡住自己的目光,可那人却蓦然回身,直直地向他走来。一只纤白的手捏住叶片,露出了那张惊为天人的脸。 “你在等我?” 顾念低头,耳根发红:“不是,只是……刚好路过。” 一摞就诊单没抱稳,哗啦洒了一地。 他赶紧低着头去捡,一张一张地摞了起来,上方却传来一声闷笑:“就这点心理素质,当什么跟踪狂?” “跟踪?不,我...” 顾念慌忙摆摆手,再站起时,瞳孔微颤,似有无数解释的话,最后却只化作一句很轻的关怀:“你...身体好点了吗?” “自己拿着体检报告不会看吗?” 裴予安食指不轻不重地捏住顾念怀里的单据,素手一翻,患者姓名‘裴予安’三个字直接被翻了出来。 “专门把我的报告打出来抱在怀里,从进门就盯着我看。这半个多小时,你的眼睛就没离开过我。” 他语气不重,声音也温吞,却每个字都带着一点试探和不悦。他故意走近两步,略带讽刺地笑:“这位医生,您看上我了?” 顾念像是被吓了一跳,一口气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你,你...” 见他慌成这样,裴予安又一哂。 “一见钟情?还是我长得像你以前喜欢的人?如果真是这样,我劝您别太自我感动。能看上替身的,通常对正主不忠。” 裴予安走近半步,在他耳边低声轻笑,温温柔柔地:“您这样的人,我见多了。但我奉劝您一句,别惹我,我最近心情真的不好。要是您逼我做出什么不得了的事来,您和我都要倒霉,收拾起来怪麻烦的。” 顾念眼神忽得一黯:“你...经常被人跟踪?很辛苦吗?” “……” 裴予安忽得无话可怼。像是所有的刺都像扎进了一团棉花里。 那人眼睛里的怜悯和心疼太过真实,让裴予安不太舒服,仿佛他在欺负一个真心对待自己的好人。 “您到底想干什么?” 顾念半晌低声道:“你和我以前认识的一个孩子...有点像。” “啊,孩子啊。”裴予安一愣,“我还以为是什么八点档烂俗梗。抱歉,误会了。” “不,是我冒犯了。” 顾念攥了攥拳,挣扎了很久,才把手伸进白大褂兜里,取出一瓶被体温捂暖的柚子汁。包装上画了一个小太阳,下面有一株树苗,用白边绿字描写着品牌名,充斥着上个世纪的旧潮流。 裴予安眉峰一抬:“您喜欢这个?” 喜欢吃柚子的人大有人在,但是专门喝柚子汁的人却少,尤其是这种品牌的柚子汁。没有额外添加糖的柚子汁苦多于甜,许多人喝不惯,但喜欢的人却爱不释手。 果然,顾念赶忙解释:“其实我喝不惯。” “是那个孩子喜欢?” “...嗯。” 顾念有点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 他自然知道这种移情会对裴予安造成困扰,但他想,只是送一瓶果汁而已,应该...不会太越界吧? 裴予安没拒绝,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苦涩沿着舌尖席卷味蕾,裴予安五官一皱,却很轻地舒了口气,似乎格外享受舌尖存留的刺激感。 顾念松了口气:“你喜欢就好。” “是我沾他的光了。”裴予安笑着问,“那孩子叫什么?” 顾念顿了顿,像是在回忆,很慢地念出:“谢砚。砚台的砚。” 那两个字仿佛碎在耳边,把空气划开尖利的噪响。 裴予安猛地闭上眼,额角贴上掌心,似乎难忍剧痛,腰一折,身体陡然弯了下去。 “你怎么了?”顾念见状,立刻伸手扶住他,“是不是又不舒服?” “别...” 裴予安紧紧闭着眼,额头渗出一层细汗。他抬手虚虚挡了下眼睛,像是在躲光,唇色一瞬间褪尽。他抓着顾念的手,眼前是一场铺天盖地的火,烟尘滚滚而来,几乎要让他窒息。 “来,过来坐下。” 顾念扶他到蓝色塑料椅上,捏他的手腕。那人脉搏纤细又剧烈紊乱,像是被激发了什么创伤,情绪很不稳定。 顾念哗啦啦地翻开裴予安的就诊记录,再次翻看患者自述病况,抵唇深思。 “发烧,乏力,五感和记忆力同步衰退。你这症状,和神经退行症类似,但不完全一样。”顾念声音里带着迟疑,“方老师怎么说?” “...方老师?哦,你是方宁教授的学生。”裴予安才从病中脱身,思绪还是卡顿,缓了半天才明白情况,“我刚去做了几项补加检查。他说,等详细检查报告出来才能确定。” “我现在就去给你催报告分析。” “不用。”裴予安拦了要起身的顾念,“我这病就这样,短时间死不了,长时间治不好。凑合活着,不用急。” 看见裴予安这副‘能治治不能治就去死’的模样,顾念又气又惊。 “你的症状已经这么严重了,随时随地都会昏倒。你怎么还能这么淡定?!” “顾医生,看在柚子汁的面子上,我再原谅您一次。如果再有第三次,我会翻脸。” 裴予安口吻很淡,打断了顾念的多管闲事。 顾念胸膛起伏,复杂的情绪发酵,让他无法自控。 明明裴予安不是谢砚,可为什么这种心疼的感觉是那么真实? 他攥拳抵着眉心,忽得想起了什么,如同抓住救命稻草一样:“你说,幻觉?最近会出现幻觉吗?” “嗯。” “什么样的幻觉?” “……” “您不需要这么戒备。我是这里的首席研究员。虽然没有方老师那样声名鼎盛,但也勉强有些经验。”生怕裴予安再推开他,顾念赶忙焦急地澄清,“我真的,真的只是想帮忙。” 同谋不轨 第47节 顾念从钱包里拿出身份证、工作证,又把手机递过去,上面是他的简历和个人资料,几乎是把裴予安当成孩子来哄:“你看,我不是坏人。真的。” 照片上的人穿着和顾念今天相同的藕色毛衣,宽松柔软,没有攻击性,带着一种几乎不设防的包容感。 裴予安被那人眼底的滚滚担忧烫了一下,所有的棱角仿佛都被揉平。他勉强开口,第一次向外人坦诚了自己的不适:“地震,火灾,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每次想起来,都头疼得想吐。” “...你确定自己没经历过这些?单凭想象,很难有这种具体的体验。” “听上去,你在夸我想象力丰富。” 裴予安唇角轻弯,可顾念的神情却严肃:“裴先生,你是不是不记得小时候的事了?” “哦。我妈说,我小时候发过一场高烧。之前的事...” 裴予安忽得顿住。 而顾念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很快又握紧。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一个荒唐又合理的揣测在无声中诞育。 “你能请半天年假吗?”裴予安忽然看着他说,眼神平静中带着一点探究,“陪我出去走走吧。” -------------------- 这篇文不是甜文嘛。 我觉得这样不行。我怎么能丢了我的老本行呢? 于是最近在复健一本abo惊天狗血大虐文。真的,监狱背叛误会火葬场。又狗又土又上头。我觉得编辑看到了应该会两眼一黑又一黑再一黑的地步,觉得我因为是个糊逼就彻底放弃治疗了。 然后有意思的来了。我把文拿给我朋友看。 朋友:这是什么郎情妾意的小甜文。 我:ber兄弟你再看看呢?狗血大虐文啊,懂不懂什么叫极致的虐身虐心啊? 朋友:哦。没看出来。这不挺甜的吗,两人恨海情天的,就是爱嘛。 我:…虐文。我对虾滑发誓我写的是虐文。 朋友:哦。你说是就是吧。加油噻^^ 我:你…我…他们…算了… 第46章 小哭包 路程不算远,但从诊所开车过去也要一个小时。 是顾念开的车,裴予安坐在副驾。路上没什么话,窗外的树影斜斜倒进来,静得像是梦里走过。 裴予安借着调整耳机的姿势,余光望向开车的顾念。 那个人生得清秀温润,不是张扬的好看,却有种让人久看不厌的干净气质。肤色偏白,五官线条柔和,眼尾微挑,总是带着淡淡的笑意,看上去格外温和。他的眼睛不深,却透亮,总像春天的湖水,温柔得能包容人的脆弱。他的鼻梁不高,唇形却很好,唇色偏淡,说话时声音低柔,像是带着点岁月的风声,听久了容易让人卸下防备。 “怎么了?要喝点吗?” 顾念伸手递过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被细心地拧开。 “谢谢。” 裴予安搜遍记忆,也没能找到那人的影子,只淡淡地移向窗外,望着一大片飞跃而过的荒地。 顾念说那片老小区已经拆迁,现在那里是一座空地,被建筑单位围起来,据说明年就要施工盖楼,好像是个大型的政府项目。 两人踩过残砖败瓦,沿着铁皮围挡的障碍物绕了几圈,也没能真的走到原来的小区楼栋。 “看来是过不去了。” 裴予安也没强求。 他坐在路边一块大石头上,冬天的太阳将表面烘得暖和,他坐得也舒服。 海风腥咸,带着温柔的呼吸拂过他的耳侧。裴予安略略抬眼,望向太阳的背向,只剩破落的建筑钢筋铁泥,仿佛一场梦被啃噬得只剩骨架。 “他小时候,住这里?” “嗯。我和他是邻居。” “是吗。” 话里空落落的茫然,像是完全没有印象。 顾念笑了笑,伸出手,仿佛在空中捏造一层楼阁。 “你看,那个院里是铁门,每次推开,都往下掉漆。墙角贴着催缴水电的通知单,院子里晾着衣服,老花布上面会站着麻雀,有时候在上面拉屎,我妈和我爸会拿着扫帚去赶鸟。” 裴予安眯起了眼,仿佛随着顾念的描述进入那栋老楼。 “谢砚老家也是江州的,六岁那年搬过来长阳区。阿姨的工作很忙,经常是连续几周也不回来一趟,就算回家,时间也很短。她生活不算富裕,但会给我妈妈不少生活费,哭着说她没办法回来,请我妈帮忙照看谢砚。我妈没要,因为小砚很乖,又乖又勇敢,没人不喜欢他。小砚一个人在家,有时候半夜会饿得小声哭。我听见了,就会把他带回家吃饭,哄他睡觉。我家陈设简单,老木桌、绣着莲花的靠垫、玻璃柜子里还有几个旧瓷碗。墙角落着一只脱漆的小木椅,是专门给小砚的位置。” 仿佛被他虚构了记忆,裴予安仿佛真能看见自己正坐在小板凳上。转头时,目光落在窗台上,一块小黑板挂在那里,边缘钉着一张撕碎的红纸条,像是某年春节没扯干净的春联角。 “他小时候喜欢画画,画房子,太阳,还有动物。有一次他画了只狗,说是他最喜欢的小伙伴。还给它起名字,叫...” “豆腐?” 裴予安的声音比风还轻。 “……” 顾念不说话了,下颌绷得紧紧地,还在抖。 裴予安回神,望着顾念涨得通红的脸,失笑:“你哭什么?” “...嗯,豆腐。他说它白胖白胖的,一走路就哒哒哒地抖脸蛋,像嫩豆腐。小砚那么喜欢那只小狗,但从某天开始,他和他妈妈再也没回来。豆腐等不到他们,每天都站在门口蹲着,守着,等着。我给它喂食它也不吃,喂水也不喝。狗比人忠诚,它只认小砚一个主人。我再怎么努力也劝不动。” “……” “它等啊等,等到胡子变白了,头也抬不起来了。眼皮耷拉着睁不开,还是每天在门口等。”顾念红着眼睛,“可小狗不吃不喝能撑多少天呢?” “……” 裴予安闭上眼,掌根撑着额头,眼睛模糊。 明明没见过的小狗,可掌心为什么还残留着那样柔软的皮毛触感? “我到现在都不懂。明明小砚那么喜欢它,为什么把它留在家里?为什么他和阿姨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们去哪了?” 顾念的眼泪往下砸,很安静又很凶猛。仿佛被抛下的不止是豆腐,还有他。 裴予安抬手帮他擦眼泪,但擦不干净,像是跨越十几年还没能干涸的河。 “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顾念用袖子蹭眼睛,声音哽咽,但依旧没什么攻击性。他问得很轻,像是怕给裴予安增添没有必要的负担,刚问出口,便又吞了回去:“...抱歉。你跟他太像,可能真是我认错了。” “顾念。”裴予安将身体坐正,与那人四目相对,“你再好好看看。你确定我是谢砚?” “...啊。” 顾念通红的眼睛微微张大,红着耳根退开半个身位。裴予安拎着他的衣领,把他拉近:“现在不是害羞的时候。快看。” “好。” 顾念深吸了一口气,很缓慢地抬眼。 那个人其实长得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六七岁的谢砚脸上还有婴儿肥,单纯又开朗,哭也喜欢扑在他身上,笑也喜欢扑在他身上,像个毛绒团子背包挂件。 但现在,他抽成一棵纤细优雅的树,阳光下,那双睫毛落下淡淡的阴影,清亮的眼睛倒映着星点的光晕,让人不敢直视。 但是... “嗯。不会错。我不会认错。”顾念望着裴予安的眼睛,“小砚,你以前也总是这样。” “什么?” “受了委屈会忍着。就像现在这样。可你一转身就会哭。哭得脸都花了。你看,”顾念的视线落在裴予安手腕的那道疤痕,想要提起那年救人的壮举,可又怕裴予安想起这些会害怕,只是红着眼睛摇摇头,“...总之,你总是先勇敢,然后躲起来哭得很凶。” “……” 明明自己哭成了水龙头,还要造谣别人从小是个小哭包吗? 裴予安从兜里翻出两张餐巾纸,糊在了顾念脸上,终于忍不住笑:“真没想过,还能有人为我哭成这样。” “你承认了?!” 顾念呆呆地看他,眼泪还愣愣地往下淌。 裴予安双手后撑,向后仰着脸晒太阳,眯着眼睛,像是在品尝风里十几年前残留的味道。 “说说我家的情况吧。比如...我妈是做什么的?” 顾念回过神来:“我不知道阿姨做什么工作,她隔几个月才回来一次。每次见她,身上都有一股消毒水味。我一直以为她在医院上班,可她衣服上的味道,又跟医院的不太一样。她总会在门口先站一会儿,把手洗干净才进门。我本来以为她是为了就近上班才搬到这里的,可她工作地点好像离这里很远。我总觉得...她好像在躲着什么。” 裴予安闭着眼想了半晌,过去的记忆碎在深处,像是星辰碎屑,顾念说一点,他就能想起来一点,但依旧看不清全貌。 他睁开眼,望着脚底这条破旧的公路,垂眸想了想:“她开车上班还是坐车上班?” “坐车。”顾念抵唇想了想,“我有一次放学回家得晚了,竟然撞上她回家的日子。我看她从212路下来,跑着坐上了302,包带都跑断了。但这两条线现在都已经没有了,大概是这一片拆迁的原因吧。” 裴予安点了点头。 他找了半天才在地方论坛扒出存档的老线路图,叠加在地图上才确认位置。地图上的标注很旧,线路图也早已灰掉,但依稀还能看到模糊的蓝线延伸至那片早年被废弃的工业区。 裴予安将这条线路重新输进地图,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他用指腹缓慢放大3d卫星图,路线交错如蛛网,周围的厂房、旧楼、废弃医院...一个个熟悉的地名浮现出来。 他忽然问:“你那时候每天出发几点上学?” “七点。” “她比你走得还早?” “嗯。那次我六点刚醒,就能听见大门打开的声音。之前听我妈说过,她好像九点上班,路上要走三个小时。我本来以为是为了方便她工作才搬到这的,可细想又觉得不合理。” “...三个小时。” 裴予安的声音到最后已经弱得听不清。 顾念担心地看他:“你怎么了?在想什么?” “……” 同谋不轨 第48节 裴予安盯着地图,眉眼俱是苍白。 他想起来了。 几个月才能见一次的母亲怀里总是有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医院的消毒水,刺得他鼻子胀痛。而给他垫桌角的,是一件破旧的白大褂,白大褂标签的刺绣上写了两个他看不懂的方块字,是... 下一秒,裴予安夺过顾念手里的车钥匙,用力拉开驾驶室的门,‘砰’地一声甩上,惊天动地。听见引擎急速旋转的声音,顾念如梦初醒,坐上副驾驶,还没来得及说话,裴予安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剧烈的推背感袭来,挤压着顾念胸腔里的空气。 一条老旧的路,全是坚硬又粗糙的小石子,将车颠得上下起伏,顾念担心裴予安的身体,一直想要让他停车,可那人冷着眼,一直望着前方的某个终点,一路颠簸、充耳不闻。 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滋’一声尖锐的急停,轮胎几乎要被地表磨爆。 裴予安站在远处,风把废弃厂房前的铁牌吹得哗哗响,半边已经脱落,露出下面斑驳不清的字迹。门口依旧有人巡逻,穿着深蓝色制服,保安的人数翻了倍。 仓库破败依旧,砸伤他额头的那盏灯还挂在那里,远远地,反射着太阳的光,冷然刺进他眼底。 他来过这里。 就在几周以前。 而赵聿说过,这里是—— “怎么来这里了?当年这里起了一场火,后来就废弃了。这里好像是什么研究所...” 顾念小心翼翼地走近,像是害怕惊到裴予安。那人的状态很不对劲。 “...先锋医药病理实验中心。”裴予安大脑嗡嗡作响,“为什么,怎么可能。” = 夜晚八点,赵聿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落地窗外是一片寂静,霓虹退散,高楼沉睡,只有桌上的纸页偶尔翻动一声。他坐在原位,笔停在指间,侧头看了眼腕表,眼神没什么情绪。 门响了。 “进。” 来人是先锋医药资料部的副组长,神色有些犹豫,手里捧着一叠影印出来的资料:“赵总,您之前提过的事。我们去查了先锋医药过去十五年的员工名单,包括试验病人、护士、医生、临床研究助理...所有备案档案都过了一遍。” “走的内部通道?” “是,权限足够高了。能查的都查了。”副组长慎重地压低了声音,“...也没让其他人知道。” 赵聿点点头,语气平淡:“结果呢?” “没有任何‘裴知薇’的记录。” 对方垂着头,一页页翻给他看,“她不在志愿者名单里,也不在正式员工、合同制人员或外聘人员之中。整个系统,无论是内部审批流、薪酬表,还是试验记录,都查不到这个名字。” 赵聿没有出声,只是轻轻合上笔盖,眼底转过思忖。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档案馆那边呢?我记得老楼那边有个资料室,一部分纸质档案因为合规要求,至今未电子化。那些实验材料、样本流转、流程签字表应该都还在。” 对方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连忙从公文袋里摸出一串编号钥匙,双手递过来:“那边是老区域,日常封锁着。不过钥匙还在,我这就派人陪您过去...” “我自己去。”赵聿接过钥匙,“你早点下班吧。” 先锋医药档案室,凌晨三点半。 白炽灯亮起,灰尘随着气流微微浮动。 赵聿一身冷色西装,站在陈旧柜架前,手中翻着一叠叠泛黄的纸页。空气里有些潮,纸张起了卷,标签退了色,字迹有些模糊。他手上戴了白手套,动作极稳,视线像刀锋般从每页上扫过。 没有。 还是没有。 找了七八个小时,依旧一无所获。 “藏得真好。” 他低声说了一句,刚欲合上一沓文件,余光却捕捉到什么。 是夹在页角的一张换药记录。极不起眼的一页。左上角印着试验编号,右下角却有一道潦草的手写签名。 赵聿低头看了半秒,然后骤然定住。 一行医嘱,用黑色圆珠笔写下。 【实验编号:a13-9/case012-患者反应需密切监控,若出现持续性震颤与短期记忆错乱,考虑减量并加入β-神经阻滞剂缓冲】 黑色墨迹在纸上晕开墨色,笔架结构看不清,但依然清晰。 而最后的三个字,攫住了赵聿所有的注意力。 【主治医师-裴知薇】 真相太尖利,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赵聿闭了闭眼,缓缓把那张纸收回档案袋。关灯,离开。 一整夜,他都没有睡。 -------------------- 这章剧情,下章剧情。之后,嘿嘿嘿,嘿嘿嘿。 第47章 仅有的第二例病人 水霖疗养院办公楼顶层只有一间办公室。 赵今澜倚靠在办公椅背,手里翻着一页病人交接记录。她捻纸的动作轻缓,手腕间一串檀香念珠蹭过柔软的衣袖,发出沙沙的声响,落在晨光中,静谧温馨。 敲门声响起。 她抬头看了一眼门口,颇为意外:“阿聿?你怎么来了?” “顺路来看看你。” 赵聿站在门口,风压着肩膀上的线条,笔直利落。他拉开椅子,坐在赵今澜对面,手肘搭在扶手,双手微叠,向后靠坐得从容舒适。 秘书进来向茶壶里添了热水,选茶叶的时候犯了难。这位赵家大少爷不怎么来做客,而她的数据库资料缺失,一时不知道是该选大红袍还是龙井。 “茉莉花茶。” 赵聿随口解围,这更让秘书难做——茶柜里根本没有这种廉价便宜又浓香的茶品,拿出来招待人显得掉价。 赵今澜温声一笑:“龙井吧。” 不多时,一杯清透温绿的茶盛在白釉茶杯中,递到了他的手边。 赵聿接过,抿了一口就放下,似乎兴致缺缺。 “心情不好吗?”赵今澜温声问,“你平常不会跟人开这种玩笑。” “嗯?” 赵聿抬眸,才知道赵今澜说的是茶的事。 他食指绕着杯口,摩挲一圈,唇角微抬:“茉莉花有什么不好?香味张扬,讨人喜欢。” “你真的爱喝?” 赵今澜明显愣了愣。她没想到,在赵家那么多年,赵聿喜欢的还是这种市井味道。她垂眸想了下,拿起手机翻找着什么。 “忙什么呢?” “给你定几盒,放在这里备着。嗯,再送一些去家里。予安也喜欢喝这个?那我多定一些。” “不用忙了。家里有。” “我知道,我说的是...”赵今澜叹口气,“是爸那儿。” 在赵聿心里,‘家’代表的,从来都不是赵家。 但她并不会因此苛责赵聿。 因为她亲眼见证了一切,也知道这些年这孩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先锋的事,我都知道。” “你不怪我吗?”赵聿问,“老二应该找过你告状了。爸应该也骂过我很多次了。” “...说你又有什么用呢?阿聿,你想做的,没有一件事是做不成的。就算我阻止你,你也会想方设法夺走先锋医药吧?” “对。” 赵聿一贯如此,有什么说什么。 赵今澜闭上眼,眉心皱起,似乎不想再追问下去。 赵聿身体前倾,双手搁在桌上,淡淡地问:“大姐,这个家里,真的只有我恨爸吗?” “……” “爸让你跟武志雄联姻,你是不愿意的吧。” “……” “轻鸿告诉我,你结婚以后,经常出国办事。你是不想回到你和他的家?” “别说了。”赵今澜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别对先煦下手太狠。他还不懂事,他威胁不到你的。至于爸...他身体不好。别让他太难受。” 赵聿一直盯着她的动作。一串檀香佛珠横在桌面,她用手指一个个拨过去,像是在赎罪。 赵今澜是赵家唯一一个没有欺辱过他的人。他们虽然无法像亲手足那样互相扶持,但赵聿一向敬重她。他以为她心善、柔软、有保护欲,是赵家难得可以信任的人。 可今日,赵聿在她面前撕开赵家表面上的和谐,向着赵云升和赵先煦亮剑拔刀,她却依旧毫无劝阻的意思——一如她这些年,对待他的态度。 她闭目塞听,放任自流;或者说——她冷眼旁观,推波助澜。 但终究,她没有主动害过人。怯懦是一种人生选择,赵聿不想对她太过苛责。 “抱歉。大姐。我说得过了。” “不要紧。”赵今澜勉强撑起精神,“阿聿,你找我有事,对吧?” “有件事,想问问你。” 同谋不轨 第49节 赵聿将一页复印件搁在她面前。 是一张像素模糊的照片,一张长椅上坐了一位母亲和儿子,母亲弯着眉眼在笑。 赵今澜看到名字时略有顿住。她伸手拿起纸,眉头蹙起,似乎在记忆里翻找什么。 “这个人...很眼熟。”她将纸翻过来再翻回来,轻声说,“好像在哪见过。” 赵聿伸手,盖住女人身上的栗色大衣,压低声音再问:“她以前穿着白大褂。” 一句话,仿佛引信着火,点燃了记忆封闭的一角。 “这么一说起来,十几年前...我好像真的见过她。”赵今澜眉尖轻皱,“我去爸的公司找他,他不在,是她接待的我,还给我了一颗发苦的糖吃。” 赵家大小姐从没品尝过这种糖,反而在她青少年时代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她抵着唇,细声回忆着:“她瘦瘦高高的,不太爱说话。气色不好,但眼睛很亮。” “她是研究所的医生?” “嗯,算是alpha13-9的老班组之一了吧。但她看起来很年轻,应该很有能力。” “……” “阿聿?” “...没什么。今天我来找你的事,就不用打扰爸了。” 赵聿转身准备离开,眼角余光又扫过书桌边那串浅色佛珠。赵今澜这些年一直戴在手上,细小,温润,常被她在指间一颗颗地转,一如今天聊起赵家,聊起先锋医药,聊起alpha13-9。 “大姐。”赵聿突然开口,“你从什么时候开始信佛吃素的?” 赵今澜一怔,笑容浅淡:“一直信,只是这些年斋得更勤了些。” 赵聿静静地看着她,眼神像水面结了霜。 “是十五年前,送来那批的临终病人开始的吗?” 赵今澜脸色微变。她垂下眼帘,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沉默中与自己和解。良久,她轻轻摇头,却没有否认。 门关上的一瞬,室内重新归于静寂。赵今澜重新坐回桌前,望着那串佛珠发了一会儿呆,最后,双手合十,面朝北,虔诚地拨弄着佛珠,像是试图赎清烙在血液里的罪业。 = 下午四点,江州郊外。 一路绕过三道安检,车子驶入一处隐秘的私家别墅。花园深处,数名医护正静静等候。外头寒气仍在,走廊里却温暖如春。 老年教授方宁随行而至,白大褂衣角压着几页文件,步履沉稳。他在门前站定,不等人引,便轻轻敲了两下。 赵云升已在客厅等候,他身上披着薄毯,面色苍白,但姿态仍沉稳。他看见方教授,轻点了下头,声音不高:“每次都要您跑这么远,辛苦了。” “您客气。”方宁走入,摘了口罩,“如果没有您的私人捐助,我和汇翎也怕是也走不到今天。” 赵云升沉声笑了。 他指了指一旁的位置:“来坐。不用每次都说这个。” 医护开始抽血,记录,核对各项指标。 一切流程都安静有序,方宁翻了翻新记录,微蹙眉头:“毒性累积得比我预计还快。尤其是腰骶段神经,再晚两个月,恐怕会波及下肢运动中枢。” 赵云升低头,慢慢卷起袖子:“所以不是说,要做长期观察跟踪?那就继续吧。血我会一直提供。” 方宁轻轻点了点头,片刻后才开口:“赵先生,您从没想过,这可能不是退行性疾病?” “您有别的判断?” “我查过历年数据库,临床报告,哪怕是论文里未公开的罕见病例,也没见过相似症状。您没有家族史,也无遗传型标记,唯一的解释……”他顿了一下,“就是外源毒性。” 赵云升没有接话,只是轻声:“继续抽吧。” 方宁殷切地望着他,声音低了些:“如果能再有一个病例,哪怕一个,就足以建立病理假说了。我们现在的工作还是建立在一个孤例身上,数据基础太脆弱。” 殷红的血液从细管里抽出。赵云升忽得笑了笑:“这个世界上,不会再有第二例了。”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落在老教授耳朵里,听上去像不祥的诅咒。 他皱了眉,花白眉峰一蹙:“您是不相信我的能力?” “不。”赵云升说,“我只是在说报应。” 几乎同时,方宁的手机响了,是研究所那头打来的。 他摘掉手套,到隔壁房间接通:“小顾啊。怎么了?” 顾念语调急促,听上去竟然隐隐带了哭腔:“教授,我们在一个新病人的血液样本里,检测出了kz-13因子,和您一直在做的匿名捐献者样本一模一样。” 方宁陡然直起腰:“你再说一遍?” “我们已封样,全序列比对过了,是完全吻合的。” “好,好,你等我回去!都别乱动,我回去处理!” 老教授疾走,几乎要扭了脚踝。 赵云升见他这么慌张,问:“出什么事了?” 方宁立刻跟赵云升分享着好消息:“赵先生,好消息!!我们可能找到了第二例病人!” 赵云升一愣,又慢条斯理地笑了笑:“这不可能。”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这么笃信,但方宁坚持,以实验数据为本:“是真的。新患者血液中有kz-13,和您相同。您忘了,这是我们共同定制的血液病理新指标。不会错的。” 赵云升眸色微变,声音一寸寸低了下去:“这不可能。绝不可能。” 方宁却不想再浪费口舌解释。他低头收拾了药箱,便要求司机送他回去,可那人却低着头,一动不动。 “赵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概率很低,但您说得对,也并不是完全不可能。”赵云升撑着手杖,淡淡地望着眉发须白的人,“我需要这个病人所有的资料。” “我不能说。”方宁的语气依旧温和,却坚决,“您清楚规定,我们受伦理审查约束,不能向任何非医学背景人员透露病人身份。您投资的是研究,不是病人。” 赵云升盯着他,半晌,才轻笑了下,仿佛只是一场子虚乌有的试探。 “当然。我只是害怕,您会把我的信息泄露给别人。” 方宁明显松了口气:“赵先生,您说笑了。现在,我真的需要回研究所一趟,尽快为病人做二次复检。” 赵云升沉默了几秒,缓缓点头:“好。” 门被推开,光线倾落,方宁转身离去。赵云升独自坐在昏暗的光影中,左手微抬,摩挲着刚被抽血的位置,唇角没有一丝笑意。 “第二例。”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是哪个漏网之鱼还活着?” 第48章 gaybar(上) 天色很晚了。 客厅的落地灯还亮着,白瓷灯罩罩着一圈柔光,落在沙发扶手上,映出斜倚着的人影。 裴予安窝在那儿,外套散着披着,衬衫扣子开了一颗,露出半截锁骨。他脸颊微红,头发有点乱,像刚风里走了一圈又被人随便扶进来,落了一身不讲究的夜气。 他睡着了,或者说,是醉死过去了。 脚边放着一只被甩开的手提袋,里面滚出两包未拆的糖和一支润喉喷剂,落在地板上静静的,像是他醉之前还维持着的某种节制——可惜最后也没用上。 赵聿站在门口,没动。 风从门缝吹进来,裴予安肩膀动了动,像是要醒,又像是缩了缩身子。他嘴唇开开合合,发出一点听不清的话音。 “醉成这样,他怎么回来的?”赵聿问。 魏峻站在不远处,迟疑了一下:“今天是自己打车回来的。” “今天?”赵聿敏锐地问,“昨天呢?” “是一位医生送他回来的,说是他的朋友。姓顾。” “...医生、朋友?”赵聿话里的重音停顿了片刻,才又问,“前天呢?” “是我去接的。”魏峻低下头,声音轻了,“在酒吧门口,差点跟人打起来。” 赵聿没有说话。 屋里一阵静,连桌上的玻璃杯轻轻磕了一下都听得清。 他走过去,坐在沙发边,低头看着那张酒气未散的脸。那人睫毛潮湿,眼下泛着点淡红,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整个人像是泡在薄雾里的花,漂亮得太过,快开败了。 “他这几天都这样?” 魏峻点了点头,又摇摇头:“比这更厉害的也醉过。” 赵聿忽得问:“家里的酒不够多?” “有的。红酒、威士忌、还有瓶限量的麦卡伦...”魏峻一边说一边看赵聿脸色,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了,我明天会再多买几瓶好酒回来给裴先生备着。” 赵聿伸出一只手,替裴予安将外套往上提了提。指腹在那人锁骨旁扫过,滑过一块隐隐泛红的酒渍,不知是泼上的,还是被人按住的时候蹭出来的。 他用拇指抹掉脏污,又反复摩挲着那块皮肤,直到裴予安皱了眉,本能地去推搡他粗鲁的动作,赵聿才住了手。 他把人抱起来,闻到了满身的酒味、烟味还有陌生人的香水味。 他没回房,带人去了浴室。洗了很久,直到蒸汽凝成大颗大颗的水滴淌下,手指的抓痕在玻璃上深深浅浅地拓了一层又一层,浴室里持续不断的水声、哭声、求饶声才停下。 赵聿以为裴予安至少会消停一天。 第二天,他提前回家,却没料到,客厅没人,书房空着,卧室也冷着。 他站在客厅中央,眼神扫过那只空荡荡的沙发,再掠过茶几、楼梯,落在走廊尽头的光影。储藏室门没关严,门缝透出一点幽暗光线。 赵聿走过去,一推,门‘哐’地撞在墙上。 里面不大,摆了几个收纳柜和备用行李。但就在最靠近墙角的位置,赫然立着一只灰蓝色的旅行箱,是裴予安住进来的时候拖的那一只。拉链是开着的,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护照,电脑,全都压在那里。怎么来的,就准备怎么离开。 赵聿忽然没了耐心。 他用力扯松了领带结,撑着门框轻笑,笑意不达眼底。 同谋不轨 第50节 “魏峻。”他问,“他去的哪家酒吧?” = 江州的冬夜冷得太慢,空气里湿气重,街道两侧的水泥墙浮着淡淡霉纹,只有巷底那点红光晃得不安分。 酒吧名叫‘cave’,没有标牌,藏在江州老城区巷底的三层红砖楼里。玻璃门外挂着长串垂落的金属链帘,风一吹哗啦作响,像摇曳的刀鞘。 晚上十点,酒吧已近满座,灯光黏在天花板上,循环播放着低频电音。天色太沉,空气湿黏,桌子上酒液未干,喧嚣像被汗与酒精混合蒸出来的气体,悬在空间中央,慢慢下坠。 裴予安坐在吧台正中高脚凳上。 他衬衫是白的,布料偏软,袖子挽到小臂,锁骨露了一线,领口边角不经意洒了半指酒,透出一点皮肤色。或许是怕人认出样貌来,他覆了层薄纱轻轻蒙在眼上,从眉骨斜落到颧角;可这层掩耳盗铃的纱还不如没有,不遮光,也不遮神态,只将那双生得过分漂亮的眼压了一寸,模模糊糊的,反倒勾人心魄。 “新来的?知道规矩么?” 台下全是男人,高大的、矮小的、英俊的、猥琐的,形形色色的酒鬼,一应俱全。他们望着台上那个新来的大美人,眼神均是灼热,仿佛找到了新鲜的床伴。 裴予安手指搭着酒杯,指腹慢慢转着杯脚,唇角含笑地说了句:“当然。” “谁都可以问问题。” “如果我答不上来,就脱一件。” “如果我答上来了——对方喝掉这一杯,再乖乖听我的话。” 他嗓音轻,带着点尾音勾人的软,偏偏说出来的话像把刀似的利落。 “上道!” “真脱?” “真喝?” 裴予安抬了抬手,将手中那杯酒送上唇,轻啄一口,然后偏头笑:“来试试?” 就是这一句,把整个酒吧的火气撩起来了。 游戏开始得没有章法,可人越聚越多。有人靠近了,也有人远远站着看,吧台一带的光被调得偏暖,灯打下来时,映得他脖子线条细长,骨节在光影里一寸寸翻出来。 第一个问题被提出来: “多少人上过你?” 刁钻是谈不上的,只是有点贱。就跟看重牌坊的历史余孽一样,见面叩门先问清白。 裴予安偏头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薄纱遮着眼,却把那双唇角勾起的笑意衬得更分明:“你想知道我上了多少人,还是多少人以为他们上了我?什么没营养的问题也敢拿出来丢人现眼。” 语调轻缓,落在众人耳里却像火柴划过指腹,一下子把氛围点燃了。 “操...”那人倒抽一口气,舔了舔嘴唇,“这小子真他妈辣。” 裴予安慢慢靠回高脚凳背上,慢条斯理地:“你裤子口袋里不是有根长项链?取出来,戴在脖子上,然后爬回老板那,以我的名义给全场买酒。” 那人被他轻飘飘一勾,像是中了邪似的,依言照做。 这一轮,裴予安毫发无伤,赢得轻松,全场都为那个不自量力的打头人起喝倒彩。 第二个问题跟着上来。 “你是不是喜欢被压着亲?” 裴予安唇角一动没动,像在笑又像没听清。他斜倚着高脚凳靠背,慢悠悠地说:“这种问题就没意思了。要真想看,赢了我,当场压我一回不就知道了?” “呜!” 那人笑着喝了酒,往自己脸上倒了一点,热得发烫地学了一声狗叫。 第三个问题、第四个、第七个——都被他轻轻松松地躲过去了。 他随便笑一笑、手指搭着杯沿转一圈,都能撩得人骨头发软。 每一次反问、每一句打回去的话,都像在把提问者撩上来后再轻飘飘丢下去,谁都不舍得恼他,反而一个接一个甘愿喝下那杯深水炸弹,任他发号施令。 那场游戏已持续半小时。 裴予安眼纱未动、扣子未解、笑意未散。 他一直坐在那里,像戏台上压轴未唱的角儿,吊着所有人的眼睛和火气。台下人在岩浆里烧得露骨,而台上人却只是笑,笑得百无聊赖。 一场没有对手的游戏,无趣,不过打发时间而已。 就在这时,酒吧门帘被人从外掀开,金属环在地面上磕出一阵清响。没人说话,但吧台右侧不知是谁轻轻“嘘”了一声。 紧接着,一股莫名的安静潮水般从入口扩散开来,像一把被缓慢拔出的刀。 裴予安眼睛被蒙着,没看见那动静,但手下的酒杯忽然静了一瞬。 那是某种微妙的停顿。是人群忽然静下来的气压,是笑声临界前的一道缝隙,是空气像被不动声色地劈开。 来人一步步穿过人群。 他身上带着夜气,风衣半敞,手上没戴表,指骨收得很紧。吧台灯光打下来时照不进他眼里,他的神色冷得像整个人刚从一场更深的夜里走出来。 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让出了一条路,说不清为什么,或许是那人身上没带任何一点酒色的糜情,冷静、挺拔,强势到没人想过反抗。 “我操。”有人低声爆了一句粗口。 “这谁啊...长成这样...” 另一个人下意识往后缩了缩,眼神黏在赵聿肩颈那段线条上。 “太他妈帅了,今晚cave要爆啊。” 连续一个月没出现优质的竞品,今夜一下来了两个,老板的嘴都要咧到天上了。 赵聿没管他们。 他只看向吧台正中那个人。 裴予安坐在高脚凳上,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姿态,手指搭着杯沿,眼上还蒙着那层纱,像一点都没察觉到他靠近。 其实他一清二楚。 他早在门帘响动那一刻,脊背那一寸皮肤就已经绷了起来。日日夜夜,那个人留在他身上的热度,已经几乎成为了条件反射。 裴予安唇角的笑愈发灿烂,却带着点过河拆桥的疏离。 不该来的。 赵聿。 像这种肮脏的、下等人的地方,配不起你。 -------------------- 真的变成周更专业户了呢hhhhhh。 就算这么周更,还竟然会有追读。嗯,有这种恒心毅力的读者,做什么都会成功的(认真 下周见。 第49章 gaybar(下) 赵聿走到吧台前,在他对面缓慢地坐下。椅子轻响了一声,全场又静了几秒,随后哄笑着回过神来。 “帅哥也想玩?” “快点快点!你问他,他还没输过一题呢!” “看脸你也不差啊!要不你俩斗一轮?” 裴予安唇角动了动,笑得很轻:“谁?” 赵聿没说话。 他看着那层纱下隐约透出的眼神,看着那个小混蛋唇角带着醉意,皮肤在灯下发红,像喝得过头,故意灌上去的那种熏态。 “这位先生也想玩?” 听着裴予安比在床上还要软几分的嗓音,赵聿眼眸一沉,抬手给自己倒了一杯伏特加,声音淡淡地:“说说规则。” “新人啊。那,我来教你。”裴予安歪了歪头,嗓音带点哄人的哑,“你问我问题。我要是答不上来,就脱一件。” 赵聿轻笑了声,抬眸,直直地压过去。 “你自己脱,还是,我给你脱?” “我靠!” 台下一阵哗然。 今晚第一个人敢问出这句话。 裴予安喉咙滚了一圈,唇角轻软地弯起。 “都行。只不过,要是我答上来了,你得喝一杯,再出出血。” 赵聿接过酒单,扫了一眼,报了一支昂贵烈酒的名字,把卡递了过去:“所有人。今晚的单,我请。” 吧台瞬间炸开。 “大款来了啊!” “这也太大方了吧!” “快快快——快问!赶紧开始!” 赵聿却没急着问。 他只是看着裴予安。 那人坐得比所有人都高,身形清瘦,半只手搭在桌面上,杯子已经见底,像是随时准备要逃,又像是在等着谁能把他赢回家。 胆大包天。 “第一个问题。” 眼神落在他薄纱下半掩的眉眼,赵聿开口,声音不高,咬字干净:“你看得见我吗?” “...啊?” 台下人大失所望。 同谋不轨 第51节 “这也太没劲了吧……” 裴予安却没笑。 他晃了晃酒杯,半晌,才慢悠悠地说:“您在这里,周围都不敢站人,想看不见都难。” 赵聿举起杯子,一饮而尽。 “既然看得见,”他把酒杯搁在桌上,不轻不重的一声,“抬头,看我。” 裴予安眼睫微动,淡声笑:“你输了,按照规矩不该...” “第二个问题。” 明明是输家,那人却径直打断了裴予安的话。酒被倒进一只厚底玻璃杯,桌面一晃,烈酒气味飘散开来。赵聿晃了下杯,问:“你身上的香水是谁的?” 这一句问得更近了,几乎是贴着骨血打转。 裴予安冷不丁打了一个颤,嘴唇像是被人咬着磨过。 “...隔着这么远,您能闻到我的香水味?” 赵聿不答,只淡淡回了一句:“不敢说?” 裴予安微微偏头,鼻尖细细地嗅过衣领,天长日久沾染着的黑鸢气味在此刻几乎要把他刮骨,凌迟。裴予安薄唇微颤,语气轻得几乎要散开:“...我的。” 赵聿端酒,一饮而尽。 “第三题。” 他的声音仍旧稳而淡:“在外面野了这么久,还记得怎么回家吗?” 裴予安垂下眼,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我记性不好。但家门,还是找得到的。” 赵聿一杯接一杯喝得干脆,全场哄笑声此起彼伏。 “不行就下去吧!换哥们来!” “什么鬼问题,浪费时间!” 赵聿又满上一杯,可裴予安却在他开口前举起了杯,声音含笑带颤:“您没机会了。一人三道题,您已经问完了。” 这是变相的投降,也是准备逃跑的前兆。 “呵。” 赵聿轻笑。 赵家从来不养循规蹈矩的良善之辈。掠夺、厮杀、争抢,他是规则的制定者,便可以一念为善,也可以无恶不作。 裴予安是对他有什么误解,还是被他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 “既然跟我上了牌桌,就由不得你叫停。”赵聿支着一条腿,姿态闲适从容,俨然庄家气度,“最后一题。如果我输了,我今晚把一只手留在这。” 一场好好的酒色财气,瞬间沾了血。 但既然下了有关生死的重注,庄家也没法全身而退。 裴予安指尖轻轻勾着杯沿,薄软的唇慢慢上挑,似乎激起了他最后的胜负欲:“好啊。如果您赢了,您给我脱。当场脱。” 他从椅子上站起,向着赵聿的方向走了半步,补充道,“随便脱。” 买定离手。 赵聿向裴予安走去,没带酒杯——他是赌徒,但没想过输。 “最后一个问题。”他问,“你爱我吗?” 赵聿的声音不高。 可那句话一落,全场忽然就像被拧碎了的酒瓶子一样,轰然炸开。 “啊?” “这哥们是失心疯了吧?” “这人明显上头了啊!砍手也行,反正有酒喝,多问几个蠢问题啊——” “不管谁输都好,快快快,下一个——” 气氛一下活泛了起来。 有起哄的,有笑着喊的,有伸长脖子想看裴予安怎么羞辱面前这个不知轻重的男人的。 裴予安却没动。 他指尖还搭着杯子,酒液未干,唇却有点抖。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缓缓抬手,将桌边那杯深水炸弹端起来,一饮而尽。 “你赢了。” 他放下杯,嗓音带着点笑意,轻得像风吹过玻璃杯:“愿赌服输。随便脱。” 这句话一出,全场哄得更厉害了。 “卧槽,答不上来?!输了?!” “快脱啊——等什么呢!!” “给点面子!全场都等你这一下呢!” 裴予安却安静地坐在那里,仿佛那句“你赢了”是句结束语,真正的舞台布景已经落幕。 其实两人的距离总不过五步,很近,却足足用了四杯酒的时间。 赵聿站在裴予安面前,挡住了头顶led灯散射的光。 眼前骤然变暗,裴予安能感觉到一只手摸到自己胸前的扣子,食指慢慢滑过最上面那一颗半解的纽扣,然后,缓慢地系上。手指力道很重,像把人裹紧,不留一丝缝隙。 裴予安一怔,随即垂眸笑了,一滴泪划过,浸透了薄纱,一寸寸地推开,像是彼此心脏里一场迟来的海潮。 那只温热的手指慢慢抚上他眼上的那层纱,像是揭开一层藏了很久的面具。 光从上方落下来,照进他眼里。 裴予安眨了一下眼,睫毛颤得厉害。 他看清了赵聿的脸。 对方低头,靠得极近,嗓音落进他耳廓,几乎贴着骨头:“我再问你一次。” “裴予安,你爱我吗。” 舞台中央只剩他们两人,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裴予安睁着眼,半天没说话,手指却在发抖。下一秒,他的手中的酒杯被赵聿夺走,身体骤然一轻,被扛在了肩膀。 车内昏暗。 裴予安被压倒在后排座,半边身子被圈在赵聿怀里。 酒吧里的烟尘味瞬间被车载的鸢尾苦艾驱散,裴予安喉结动了动,像是被堵着,又像在极力压住什么情绪。他笑了一下,那笑比之前所有调情都更轻,更近乎脆弱。 “赵总不加班了?很闲?闲到特意来搅我的场子?” “回答我的问题。” “什么回答。”裴予安避开了那双深邃又让人心动的眼睛,偏着头,话语倔强带笑,“不是演戏吗?不是一年的剧本合同吗?什么爱不爱的,又不在合同范围里...” “你怕什么?为什么不敢说?” “说什么?我只是个不自量力的演员。等到没有利用价值以后,应该懂事地赶紧离开。难道还敢霸着您的床?说什么爱不爱的,呵。” 那人是在笑,又像是在哭,仿佛攒了一个世界的委屈,全朝他无理取闹地压过去。 “出什么事了。”赵聿问,“你这两天,见了谁,查到了什么?” “……” 裴予安避开他的视线,而赵聿掰过他的下颌,逼他直视自己:“裴予安,你要是真想走,就不会让我发现你的行李箱。你既然在等我,就不要回避我。” 裴予安看着他,很久,眼睛终于崩溃地红了起来。 “赵聿,我想错了,从一开始,就是错的。我没有借口留在这儿了,我更没法缠着你了。你给我一个理由,告诉我,我凭什么...” “我爱你。” 三个字落下的太轻易。 裴予安险些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瞳孔一缩,颤巍巍地扑在赵聿肩上,哑着嗓子,抖得只剩气音:“你再说一遍。” “我爱你。”赵聿的唇贴在他耳侧,声音低沉,“你等了一个晚上。再多听几遍也没关系。” 裴予安的眼睛涌起无穷无尽的热。 他抬手去捂眼,却没捂住,眼泪沿着指缝拼命地涌了出来。 那一瞬间,他终于撑不住了,抬手抓住赵聿的领口,将人一把拉近,然后吻了上去。 唇齿一触,动作却不带欲念,是哭,是认输,是用吻把真话藏起来,然后像个赌徒把最后一张底牌反着扣在了对方面前,语无伦次地崩溃着交出了所有。 “赵聿。你真可恶...你非要我说。非要堵死我的退路。” “你不知道也就算了,你非得让我说。” “你非要我说...甚至自己先交牌...” “你真可恶...” 支离破碎的‘爱’混着眼泪和哽咽,一遍又一遍地落在赵聿耳畔。 只是吻还不够。 风从落地窗缝里灌进来,卧室门半掩着,房间里没开灯,只有床头一盏琉璃色的壁灯映着一点光,落在褶皱的床单上。 裴予安窝在被子里,靠着床头,脸色潮红,发丝贴着额角,唇角带着未散的红。他一只手还搭在赵聿胸口,眼睛闭着,半死不活的。 赵聿低头吻了吻他颈侧,胡茬扎着皮肤。 “疼...” 裴予安含混地开口,迷蒙的意识拖着困兽一般的尾音。 赵聿将他整个人往怀里收了收,把被子掖紧。 等他睡过去后,赵聿才起身下床。 同谋不轨 第52节 天边已经亮起一线光,这一夜漫长,两人翻来覆去地确认着‘爱’的尺度。 赵聿一边走,一边慢慢系衬衫的扣子,领口半敞着,手指穿过最后一颗时,他在储藏室门口停下了。 那只深灰色的行李箱还放在那里,拉链没拉到底,拉杆露出来一截,安安静静地立着。但试图逃走的意图被看穿,等不到天亮,计划便已流产。 楼梯口,魏峻已经挑开客厅的窗帘,递上了一杯蜂蜜水。 赵聿接过,然后跟他说:“魏峻。” “怎么了,先生。” “储藏室里的行李箱。东西重新归置起来。”赵聿指着那个角落,一字字如重锤,“箱子砸了。” -------------------- 朋友们。 诶嘿嘿。 看爽了吗诶嘿嘿。 我几个月前写这一章的时候就已经激动过一回了。现在看了一遍又戳到我了。果然人还是自割腿肉才会爽啊。 难道这一章还不能留下你们的评论吗? 难道全世界只有我的xp是智性恋+纯爱+美强惨吗hhhhhh 第50章 他是我的爱人 早晨九点半,汇翎诊所的风铃被轻轻撞响。 金属环磕在玻璃门上,声音干净又寂静,像是把整个冬天的清晨都敲进门里。院子边的绿植裹着一层霜气,刚修剪过的观赏矮松枝头沾了点水珠,在光里反着微弱的白。 顾念从诊室出来,正扶着一位老人下台阶。 那是个久病的老病人,脚步慢,气息也虚,顾念弯着腰陪着,一边小声交代药量。风有点大,他抬手护了下病人的肩膀,眼角余光却在院门前停了一下。 门外站着一位男人。 那人穿着黑色毛呢大衣,围巾是灰色的,五官冷峻,神态淡淡。他没说话,也没主动靠近,就那样静静站着,不偏不倚地望向顾念的方向,像是早有预谋的一场堵人。 顾念皱了皱眉,警惕地向着男人走去。 “您是来看诊的吗?” 他的语气礼貌,尾音却比平时略低。男人正式地看了他一眼,带着寒气和某种极其隐晦的锋锐。 “我爱人在这里看病。我想了解他的病况。” 顾念松了口气。不是来诊所闹事的就好。他打开手中的pad,调出患者列表,耐心又配合地问:“是哪位患者家属?” “裴予安。” 三个字,在那人嘴里念得熟稔,仿佛坚冰被春水绕过,融了一角。 顾念愣在原地。 风吹过诊所的铁艺招牌,金属细链哗啦一响,刚好打破短暂的停滞。 “...原来是您。他醉起来,一直念的...” “多谢你照顾他。以后应该不会再有这种麻烦你的机会了。” 那人的口吻明明礼貌,却又疏冷,界限分明。 顾念勉强笑了笑:“抱歉啊。诊所的规定,病人资料不能泄露,除非直系亲属。” “他没有直系亲属了。现在,你是想用一张证来卡住我?” “……” 被一言道出了心底那点难堪的心思,顾念低下了头,却没有妥协。 “那好。” 赵聿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两声接通,熟悉的声音带着点刚醒的懒意:“干嘛?” 赵聿打开免提,冷风吹过听筒,但他的声音却低而温柔:“被我吵醒了?” “还没。说梦话呢。” 那边轻哑地答,像缩在被窝里,带着鼻音闷笑一声。 “做的什么梦?” “梦见赵总今天晚上在我下面...” 话才刚开了个小头,赵聿立刻按掉免提,放在耳边,将两人之间的悄悄话留给自己。他听了几句,唇角微不可见地抬了几个像素,沉声低笑:“嗯,好。睡吧。我今天上午有事,下午回去。” 那边似乎也笑了声,绞着冷风吹进顾念耳朵里,让那人身上的温度凉下去几分。 电话断了。风也小了些。 “我想看他的病历。”赵聿语气平静,“如果你还质疑我的身份,那我可以打给律师。或者做公证,随你。” 顾念目光落在他手机亮起的屏保。 是一张日常抓拍,裴予安穿着深蓝色粗线毛衣支着侧脸看鱼缸里的小乌龟。他歪着头,发型三七偏分,清隽沉静,皮肤偏冷白,像是冬天的梨花,清冷又耐看。眉眼轻弯,是幸福的神色。 于是顾念没再拦他。 “进来谈吧。” = 诊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屋内几株绿植生得好,墙角摆着个加湿器,轻烟似的雾气一层层弥开,冲淡了桌上消毒水和药物混杂的气味。顾念从柜子里取出档案夹,落坐在桌后,将那份纸质病历推到赵聿面前。 “系统里只保留部分摘要,我们的重症病人会留一份纸档,”他说,“小砚...裴先生每次来,都是方老师接诊,但我会进行化验和实验,所以保留了部分他的就诊记录。” 赵聿动作一顿:“‘重症’?” “你不知道?” 顾念也一怔。 赵聿眉头皱起,没预料到的新情况打得他措手不及。他立刻翻阅,视线从上到下浏览起病况概述。 “...疑似新型神经退行症?” “是方老师的研究课题,是一种罕见病,已经过了一期临床试验,通过监管部门的审批,以‘个体治疗项目’运行了十几年,药物有特批许可。裴先生签署了高风险知情同意书,以试验用药接受治疗。” 赵聿点头,又翻了一页,看患者自述病情。 十五岁开始偶有眩晕,十八岁开始出现低烧,二十岁秋天起,体重开始下降;今年冬初起,免疫指标开始出现波动;十二月开始,高烧、乏力、心悸、剧烈头痛和晕厥、味觉退化、记忆力减退... 他一页页地翻,完全无法将这些症状与那个不怕死又活蹦乱跳的小演员联系起来。整个诊室安静得只剩纸张翻页的声音,还有赵聿压着的呼吸声。 直到第五页。 赵聿停住了。 他指尖按在那行字上,力道几不可察,却像钉住了那一行:“kz-13血清标记物,阳性。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kz-13是极少见的神经退行性因子,只在极个别遗传性异常个体身上出现过。” “个别?” “目前已确认的病例...只有两个。” “……” 赵聿神色微变。 这种小概率的病症,意味着不会有大量医药团队愿意投注精力去研究,因为投资回报率太低。也就是说,特效药存在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而顾念脸上悲恸的表情,也证实了他的想法。 赵聿的眼神更冷,像是将那几个字一点点剥开来看:“第一个病人是谁?” 顾念顿了顿,答得谨慎:“我们团队不直接接触那位病人,是我老师负责。病人的身份保密,我也无从得知。” “我需要知道他的信息。至少,”赵聿停了几秒,声音放得很低,“告诉我,那个人带病活了多久。” “那位患者从发病到现在,已经过了十几年。”顾念声音略有哽咽,“但小砚的病情,比他发展得快太多。我们最近一次评估,认为他病情在加速发展期。基础神经反应变慢,这种趋势如果持续下去,预后不乐观。” “给我一个时间。” “如果诊所研究的维持药对他有效,或许还能多撑几年。”顾念痛苦地扭开了头,“如果这种药物对他不对症,那最多...几个月。” 那页血检的打印纸被赵聿瞬间揉皱。 漫长的停顿后,他才哑声开口。 “...他从没跟我说过他病情有这么严重。” “他一直这样。”顾念低着头,“难过的时候,他会一个人躲起来哭的。” 那一刻,屋里安静得近乎压抑。阳光透过窗帘缝落在木纹桌面上,温度淡薄,一寸寸照亮了那份病历上近乎残酷的诊断。 赵聿慢慢合上档案。 “现在药物研究进度怎么样?” “我们正在研究。只是这类病情样本太少,进度非常缓慢。” “经费问题?”赵聿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静,“如果缺,我投。” 顾念却摇了摇头:“不缺。研究所每年都有匿名资金注入,数额都足够同时开展几个大项目。我们不缺钱,只缺时间。” “这个资助人是谁?我需要跟他谈谈。我愿意接手投资。如果必要,我可以说服先锋医药收购汇翎,即刻加快研究进度。” 半分钟内,赵聿已经做好了完全接手的准备。可顾念却苦笑:“我不知道。只有老师才知道病人的具体身份。” 赵聿拿着档案静静地走向窗边,背对着顾念,垂眸翻开最后一页,像在重新确认什么。 “只有方宁教授单向跟他接洽?” “对。” 同谋不轨 第53节 “出资人和病人有关吗?”赵聿说,“我很难想象,会有人为了一个陌生人投资一个赔本项目长达十余年。” “这个,”顾念皱眉,“我确实不清楚。” “好。那你至少告诉我,方教授每次外出接诊的频率。是月初还是月底?周期是半月还是一个月?” 顾念迟疑了片刻,仍摇头:“我不能回答。” 赵聿望着他,半晌,轻轻点头:“这药在你手里,我至少放心一些。” 顾念一愣:“...您试探我?” 赵聿合上病历簿,交还给他,拇指捏着的地方,夹了一张白色名片:“缺什么,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会尽全力。” 顾念看着那张精致又沉稳的厚名片,忽得喊住了他:“赵先生。” 赵聿半只脚踏出了诊室,闻言回了头。 顾念从架子上拿下一只木刻的小狗雕像,上面刷了一层薄薄的漆,闻着并不刺鼻,仿佛有种本草的味道:“这个...是他小时候落在我家里的。如果您方便的话,能不能...” “不方便。” 赵聿拒绝得没有余地。 顾念也没强求。他点点头:“也对。过去的事,不该拿这些去打扰他。” 诊室的人来了又走。 顾念静静地望着那只小狗木雕,拿起桌边的软布,轻轻地擦掉小狗脑袋上沾着的一点灰尘。他把赵聿的名片和木雕放在一起,温和地弯了眼睛,抱着一摞病例转身离开。 第51章 赵聿,你混蛋 赵聿走出诊所的时候,乌云散了。 天光从诊所门前低矮的灰瓦屋檐上倾泻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像是染了薄灰的冷光。 手里那份纸质病历被他放在副驾座位上,他一言不发地坐了很久。 车内的空气很闷。那份薄薄的纸像是千斤重,每一个字都在灼烧他的视线。赵聿没有去看那份详细的诊断说明,顾念的话已经足够清楚。他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他本该一如往常地快速厘清现状,为家里那只不听话的野猫安排好所有的治疗和退路。可此刻,裴予安那双总是含着笑、却也总是准备着逃离的眼睛在他脑海中萦绕不去。 赵聿蓦地抓住了方向盘。 一声近乎宣泄的短促鸣笛惊飞了停靠在车头前的两只麻雀。 裴予安。 他竟然敢。 他竟然敢用这种方式,准备从自己身边彻底消失。 ...他怎么敢? = 回到家时,裴予安正靠在窗前。 他穿着件宽松的灰毛衣,领口松松地垂着,整个人像是刚起床。窗台边搁着一把小剪刀,几根修下来的绿植枝条静静躺在木盘里。他把玩着那根修剪下来的枯枝,膝盖上摊开厚厚的剧本,上面的台词用不同颜色的彩笔标注着,在阳光下翻着绚烂的光。 身后传来脚步声,裴予安弯了唇,抬起手里的枯枝,向后调皮地扫了扫:“专门踩着晚饭的点回来?” 手被裹住,连同那支不怀好意撩拨人的树枝,一同被赵聿握在手里。 “去见导演了?” “剧本围读会。”裴予安指节碰了碰书页,“这几天过得,我都快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了。” 赵聿跟他一起坐在飘窗前,单手搂他入怀:“喜欢做演员?” 裴予安随口答:“嗯。喜欢。” “为什么?” “嗯?” 没料到赵聿会对这话题感兴趣。他看着赵聿,忽得皱了下鼻子,趴在对方侧颈,一路闻了过去:“你身上有股味,消毒水?不对,这是什么,消毒剂,还是粮仓的霉味?你去哪...” 赵聿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低头吻住他。 这个吻来得不轻不重,像是被压抑了一路,唇齿贴得极近,带着极度的情绪宣泄。 裴予安被他突如其来的力道撞得往后一仰,后脑勺磕在窗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唔”了一声,没躲,反而顺从地仰起头,任由对方的唇舌裹着冰冷的消毒水气味席卷而来。他尝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苦,像是赵聿从外面带回来的风霜。 裴予安被吻得睫毛颤抖,随后偏了偏头,含混着闷声问:“谁又惹你了?干嘛欺负我。” “你。” 赵聿只丢下一个字,毫无逻辑地报复了起来。 裴予安满脸问号,一头雾水,被抱起来又压下去,在吃饭之前先开了顿小灶。 他乱着头发,乱七八糟地盯着给他系衬衫扣子的赵聿,眯了眯眼:“赵聿。” “说。” “你不会是还在记前天晚上的仇吧?” “这辈子都忘不了。” “哈。我就知道。”裴予安用指尖蹭过某处,弹了一下,“让你记仇。” 赵聿把那只作乱的手牵了起来,扶着他绕过窗边走出客厅,推开通往后院的门。 裴予安一愣:“不吃饭吗?钱师傅说今天做了...” ‘剁椒鱼头’四个字还没说出口,他的话卡在喉咙里。 院子草地上,一只萨摩耶正懒洋洋地晒太阳。头搭在前爪上,打了个惺忪的呵欠。 裴予安看见它的一瞬间,几乎是下意识地松开赵聿的手,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狗来了精神,腾空扑到他怀里,他笑着抱住它,一人一狗滚作一团。 他低着头逗它,狗舔他下巴,他也不躲,这一刻他是自由的,是明亮的,是没有病痛、没有秘密的。他笑得毫无顾忌,在草地上打滚,清脆的笑声混着狗叫传过来,像个终于被允许玩耍的孩子。 赵聿站在门边,点了支烟。他靠着门框目不转睛地看着裴予安,长时间的静,慢慢地将他的情绪裹紧,连同心疼、不舍,最后都化作烟头的点点烟絮,落在风里。 玩累了。 狗躺在草地上打哈欠,裴予安坐在它旁边喘着气,眉眼红润,额发贴着,整个人都沾了点热气。 他回屋的时候步子慢了点,像不愿从那一刻抽出来。赵聿没催,递了杯茶过来。 裴予安坐下,接过杯子喝了一大口,靠着椅背瘫着。 赵聿坐在他身边,伸手将他头发上的狗毛一点点地摘下来:“平常没见你这么灌水。是真玩累了。” “怎么想起养狗了?”裴予安眼睛没舍得离开那只朝他摇尾巴的萨摩耶,“起名了吗?” “给你买的。自己取。”赵聿顿了顿,“只要你喜欢,叫什么都可以。” 察觉到了赵聿语气里的不同寻常,裴予安放下茶杯,望进那双深黑的瞳孔里。 “你去见顾念了?” “嗯。” “...正好。他告诉你了也好,免得我说不出口。” “真把自己当成家养宠物了?打算背着人,随便找个我看不见的地方等死?” “……” 裴予安能听出这句话里压着的火,甚至有两三分后怕。他放下茶杯,去牵赵聿的手,哄着晃了晃:“赵总,您记仇的内存是不是快写满了?差不多得了啊。” 赵聿垂眸盯着裴予安,用沉默阻止对方岔开话题。 终于,那人很慢地叹了口气。 他握着杯子的指尖收了收,像是又想笑,又没那个力气。 赵聿轻轻抬起手,揉过他眼尾极淡的一抹红。 “你查到你母亲的事了,对吗。” 裴予安低着头,把掌心里握热的水杯放回茶几上,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像是在撑着一副摇摇欲坠的身体。 “不是那天才知道的,只是那天,受不了了。” 他顿了顿,喉咙里哽着什么,却必须把话说清楚。 “我一直以为,我妈是无辜被杀的。我以为自己是在替她讨个公道。可后来,那些资料、那些线索都在告诉我,她不是旁观者,不是被害人,她是他们的人,是赵云升的人。或许她是因为知道太多,所以才被灭口的...” 他慢慢抬手,捂住了眼睛:“呵,不。说到灭口。就连被灭口这件事,也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我们查了那么久,也只是知道alpha13-9可能有问题、志愿者死亡蹊跷。可是他们真的是被赵云升杀的吗?我没有证据。赵聿,你有吗?” 赵聿没有回答,也无法回答。 他慢慢地握住裴予安的手。那只手很冷,指尖还在抖。赵聿用自己的体温一下下裹紧他,掌心贴着掌心,力道用得很大,仿佛用占有的方式抹去那人心口的惊悸害怕。 “就算真相就在眼前,我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资格去碰。我曾经以为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现在,我连出发点都没了。我连站着的理由都没了。” “我原本还能骗自己,说自己有苦衷;说我活着,是为了让一切有个交代。可现在呢?查了半天,查出我妈可能是帮凶。一个不完美的受害人,我是她的儿子,叫嚣着要查什么真相,胆敢伸张什么正义,打着‘报仇’的名义胆大包天地做尽坏事。” “...也好吧。我想着,做都做了,那拼了命地就把真相掀出来,我一死了之,身后事跟我无关。别人想骂就骂,我在下面又听不见。” “可是你...我觉得我配不上你。”裴予安垂着眼闷笑一声,“所以,我想了个恶劣的计划。与其在你身边毫无尊严地死,不如在你最上头的时候离开你,说不定让你一辈子也忘不了我。你看,我就是这么卑劣。怎么样?后悔说爱我了吗,赵总?” 他一句一句,说得又快又急,像是在背诵一篇早已烂熟于心的判词。每说一个字,他的脸色就更白一分,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是那种全然的、不顾一切的疯狂。这句自嘲又发狠的挑衅落下时,他整个人靠在椅子里,彻底松了力气般地笑,笑得肩背轻颤,单薄的眼尾红得像要滴血。 “……” 赵聿叹口气,缓缓伸手,扣住他手腕,将他从椅子上拉起来。 “去哪?”裴予安笑意未收,疯得连声音都沙哑,“直接翻脸,准备把我丢出去啊?” 赵聿垂眸看他:“剁椒鱼头,不吃了?” 这一顿,两人吃得都不少;但餐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清冷的碰撞声,静得让人心悸。 只有魏管家和钱师傅看着只剩骨架的鱼头,笑得合不拢嘴。 裴予安吃饱了就睡,关了灯,毫无安全感地将自己蜷进黑暗里。 赵聿坐在床边,抚过他的侧脸,摸了一手的泪湿。 同谋不轨 第54节 “别哭了。” “什么意思。”裴予安掀开沾了泪的长睫,吸了一下鼻子,“你嫌我烦,还是嫌我眼泪脏?” “……” 赵聿没说话。 黑暗里,裴予安看不清赵聿的表情,只能隐约看见月色落在那片肩膀上的凉色,衬得人利落、干脆,又不近人情。 一瞬间,不讲道理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赵聿,你混蛋。你不要我了。吃完了就扔。” 某人倒打一耙的话术已经炉火纯青,带着哭腔的软语,听得人只能无条件投降。赵聿脱掉西装马甲,只着一件单薄的黑色衬衫,靠坐在枕边,环着手臂:“过来。” “……” 裴予安背对着赵聿,以一个坚决要跟他割席而睡的姿态向着床边蹭了蹭。 赵聿长臂一揽,左手像铁钳一样箍在他的腰上,不带一丝商量的余地。裴予安被一股巨力强行翻了个面,‘砰’的一声撞上一个炙热的胸膛。他整个人都被按了进去,鼻尖撞在赵聿的锁骨上,生疼。这个怀抱毫无温柔可言,更像是猛兽在圈定自己的领地,霸道得不讲道理,却也坚实得让他无法逃离。 “又瞎想什么?我是怕你哭得太多,半夜喊着头疼。” 低沉磁性的嗓音像一片秋叶缓缓落下,下一秒,带着薄茧的指腹很轻地贴上了裴予安抽痛的太阳穴,一圈一圈,力度克制,动作温柔。 裴予安噙着泪的眼睛终于弯了起来,把脸轻轻埋进了赵聿的胸膛。 他喜欢这片灼热的温度,还有那永远也不会走音的心跳声。而他,不仅想要霸占着这具身体,更想拴住那颗本不属于他的心,用尽一切办法,在人生的最后几个月,将自己的名字烙在赵聿的往后余生。 卸下‘爱’的宏伟叙事,他也只是一个卑劣的小偷而已。 “对不起...” 宛若梦呓般的几个字,从那双浅淡的唇间辗转念白,声音还染着泪意的潮涌。 赵聿俯身不悦地咬了他一口,又吻过那一排极淡的齿痕。 “疯话到此为止,睡觉。” -------------------- #你的疯话,我听完了。 你的病,我认了。 你的命,我要了。 现在,我们去吃饭。# = 我说这俩是恶人夫夫天造地设没人反对吧(?) 暴言: 健康光明伟大的恋爱让别人去谈吧。 畸形的爱情虽然是垃圾食品但架不住味道实在让我上头嘿嘿。 第52章 起风了,回家吧(上) 三点半,阳光微斜着在云层间落下。 汇翎诊所的二楼办公室里没其他人,窗外的枯枝垂得很低,风吹过来,贴着玻璃扫了一下,发出几声闷响。 顾念刚打完一通电话,是给一个医药供应商的,但对方说:“订单停了,财务那边让等等。” 挂了电话后,他盯着桌上的pad看了很久。 系统后台的账目有点问题。明面上研究项目仍在照常推进,但一些支出项被加密,负责物资的助理也说不清楚采购走向。而最让他焦虑的,是老师已经几天没回诊所了,手机打不通,办公室空着,社交软件头像也一直是灰色。 顾念犹豫了一下,从木雕小狗旁边拿起那张名片,打给了赵聿。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可那头传来的,不是他设想中低沉凛冽的男声,而是另一个他陌生又熟悉的嗓音。 “顾念?” 那声音轻哑,像是刚从被窝里起来,一点点混着鼻音。顾念愣了下,手机握得紧了几分。 “...是我。”他迟疑着说,“我...我以为这是赵先生的电话。” 那头安静了一下,随即传来那人淡淡的笑意:“赵聿在洗澡。” 每次都会被两人不经意炫耀出的亲密关系打击到,顾念苦笑着按了按眉头,又温声问他:“你最近,还好吗?” “没事,挺好的。” “……” 不知为何,顾念一听到这话,就知道裴予安一定又是在逞强。顾念手指慢慢握紧,犹豫地问:“要不要...见一面?” “见面?”那人声音里带了点迟疑,“有事吗?” “想给你再带点药过去。”顾念轻声补了一句,“当然,赵先生来也可以。我寄过去也行。看你,怎么样方便都好。” 大概是顾念太过体贴、又太小心翼翼,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又开口,嗓音温温的,像杯慢热的酒。 “没什么不方便的。出去透口气,也好。” = 两人约的是一家靠河的小咖啡馆,店里不吵不闹,满墙的绿植掩着灯光,像是特地为不习惯喧哗的人开的一方安静地。落地窗外是河道,沿岸的灯一点点亮起来,把水面拉得长长的,倒影轻轻晃着,像是摇摇晃晃、童年的梦。 顾念先到,坐在角落,点了两杯温牛奶。裴予安身体不好,喝不了咖啡这种刺激性的饮品。 门铃响起的时候,他恰好回头。 裴予安穿着一件松垮的灰色毛衣,外头罩了件浅驼色的风衣,头发依旧是熟悉的三七分,细细碎碎搭在眉眼边。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眼睛落在顾念那张桌上,才缓慢走过来。 “天气挺冷的。”他脱下风衣,动作不紧不慢,坐在顾念对面,低头看了看那杯牛奶,“谢谢。” 顾念担忧地看着裴予安。 那孩子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色,指节压在杯沿,手指太白了,骨感纤细得像透明。虽然没有明显的消瘦,但精神不算太好,仿佛遇到了什么困境,心气散了,疲倦地像是随时要睡过去。 裴予安随手按上额角揉了揉,顾念的担心即刻追了过来:“还经常头疼头晕吗?” “吃药之后会好一些。” 他没说不疼,只说吃药会缓解。 顾念沉默了几秒,他抬头看着裴予安,嗓音很轻:“你吃的那批药,是我们最后一轮调配的改良版。如果感觉好,我可以请老师再配一些。对了,老师那边已经有新药的配方了。这次不是缓解症状,而是治疗。你再等等,或许...” “能缓解已经很好了。”裴予安打断了顾念的焦急,温声笑了笑,“顾念,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急?” 顾念沉默地望着面前的牛奶杯,像是在为自己打气。 “我们会快点做出来的。” 裴予安抿了抿唇,小声说句‘谢谢’。 其实,除了最初见的几次,顾念的一举一动都算得上有礼貌、有分寸。他不会轻易评判,总是倾听,常常安慰,安静得像雨夜窗沿落下的最后一滴水,在风里温柔地等候天亮。 “不过,你怎么这个点翘班出来了?不怕方教授骂你?” 裴予安本打算扯开沉重的话题,谁知,却让顾念变得更慎重:“我最近联系不上老师。诊所的系统账目也调不出来,研究内容有部分被锁权限了,连我都进不去。” “为什么?” 裴予安轻轻皱了皱眉,仿佛头又开始疼。 顾念立刻打住了话题,打算把这些留给自己和赵聿。他安静地看了裴予安一会儿,眼神温和,像极了小时候他蹲在花坛边替裴予安擦手,说‘别哭了,我带你回家’的样子。 “没什么大事,应该是我想多了。”顾念温声笑笑,“好了,时间不早了,你也该回去休息了。希望我没有耽误你和赵先生的晚餐。” 他抬了抬下颌,一辆黑车已经等在了那里。裴予安一愣,又轻笑一声:“又不远,还让人来接干什么?” 顾念也笑,更多的是祝福:“你们关系真好。” 离开的时候,顾念送他到路口。 他几次开口,又几次沉默。裴予安看他这副样子,有点想笑:“想说什么就说。别憋坏了。” “没有。我啊,就是觉得...” 顾念看着他,温和地,“予安这个名字,真好。” 明明自己才是走不出过去的那个人,却在劝别人拥抱未来。裴予安眼神一缓,半步上前,很轻地抱了抱他:“谢谢,我也很喜欢这个名字。” 顾念身体一僵,扭头抽了一下鼻子,主动退了半步,笑着指了指他松散的领口,一副哥哥的口吻。 “好了,回家去吧。起风了,别着凉。” 裴予安忽得一阵恍然。 他觉得自己好像站在夕阳下,远处,一个清朗的少年背着书包,手里拿着一根棉花糖朝他跑来。大院里的风吹拂过花布,少年笑着牵起他的手,说——‘起风了,我带你回家。’ “...予安?” 顾念的手在他眼前摆过。 裴予安回神,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低了眼,抬手指向顾念那双有点开胶的鞋:“鞋都坏了,怎么不换一双?” “这双鞋穿着舒服,方便跑步,走路也没有声音,对病人好。” “...嗯。” 裴予安将手缓缓地从兜里拿出来,轻轻地挥了挥:“顾医生,再见。” 熟悉的小动作,让顾念会心一笑,只是此去经年,再没有人会喊一声‘顾念哥哥’了。他没有再提起从前,只是站在原地目送,直到裴予安钻进车里、直到车尾灯消失在雾中、直到那人奔向幸福去。 夜风吹得他睫毛微颤,他把手插进大衣口袋,低着头走回诊所。心头某种不祥的预感越发明显,让他不得不做好第二手准备。 晚上九点,诊所楼里只剩下楼道传来的暖气声。 顾念脱下外套挂在椅背,走进实验室时顺手将门锁了。他没开主灯,只拉开靠窗那一盏台灯。光线落在桌面上,把一摞资料照出淡黄的边缘。 他动作很快,把电脑启动,将当天的化验记录、药物分子模型、副作用反馈曲线拷贝到一个干净的u盘里。屏幕上数据跳动,他的指尖也不停地敲击着快捷键,像是怕晚一秒就会有人来打断。 抽屉里放着几盒未登记的试剂,是他留给自己测试用的。他拆开其中一盒,重新贴上标签,放进狗雕抽屉底层,盖上盖子,又把桌面收拾得一丝不乱。 他从进入这间实验室的第一天就觉得危险。 同谋不轨 第55节 他额外签下的保密协议、令人困惑的新病症,还有不断交叉比对的匿名血样与药物分子式,他越下潜,越能感受到汇翎之下不断翻涌的暗流。 他本打算拿到首席研究员的位置,把手里的项目交接完成后,就向老师提出辞职;但偏偏在那一天,他遇见了裴予安。 一个忘记了自己是谢砚的裴予安。 顾念便再也没想过要逃。 他骗了赵聿。他说,纸质存档是诊所的规定。其实,他早就在着手数字化数据。 直觉告诉他,那时开始,任何数据都不该只存在系统里。 实验室的墙上有一只老式挂钟,指针滴答地走着,顾念依旧挺拔地坐在椅子上,写一份kz-13病人注意事项。 ‘尽量避免声光刺激,避免极端冷热,远离刺激性化学品,比如乙醚、异丙酮等家庭常用消毒水等...’ 外头走廊静得异常,冷却风扇的运转声越来越轻。 忽然,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他神经一紧,扭头一看,屏幕上的下载进度条刚到12%。 他立刻拔下u盘,按灭台灯,将剩下的东西一并塞进小狗雕像的坐台下面,刚藏起来,敲门声就响了。 “顾老师?你在吗?” 是熟悉的声音——他平时一起做项目的同事,小林。 顾念松了口气,暗骂自己神经过敏。 他过去开门,门外站着两位穿白褂的年轻人,神色平常,眼睛却一直往下看。 “怎么了?” “哦,没事,想问你一份对照组的样品放哪儿了。”小林说,“你白天说备了两份,我们找不到。” “我放抽屉里了,”顾念下意识答了一句,转向实验室的方向,手还没来得及指,“我带你们...” 话没说完,后颈忽然一凉。 有人从背后一把捂住他口鼻,另一人抬手挥了什么东西,重重敲在他后脑上。 意识在黑暗中塌陷前,顾念脑中只闪过一个绝望的念头。 ——数据,还没来得及拷完。 -------------------- 是哥哥。 第53章 起风了,回家吧(下) 再次醒来时,顾念后脑疼得像是要炸开。鼻尖萦绕着一股陈腐的旧味,像是地下长期密封的空间。 他艰难地睁开眼,入目所及,天花板是光滑的白,一盏无罩灯吊在中间,冷冷亮着。他挣扎着坐起身,发觉自己身上的衣服还在,但所有通讯设备都没了,连鞋都被换了。 门没锁。 他赤脚踩上地砖,门外是一条安静的白色走廊,两边是实验室一样的玻璃门,全是磨砂处理,看不清里面什么状况。 可他试着往前走了两步,就被拦住了。 是个戴口罩的男人,穿着黑灰制服,眼神不冷不热。 “顾研究员,请先回房间休息,”那人说,“用餐时间会有人送饭来。等休息好后,明天开始工作。” “...这是哪?” “你可以理解为一个‘封闭研究所’。”男人说得很平静,“你的工作内容不变,只是研究地点换了。你家人已经收到你的‘问候短信’,不用担心外头。” 顾念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知道现在不可以卵击石,只能忍耐地转身回了房间。 封闭空间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不安涌了上来,密密麻麻地,理智像是被蚂蚁啃噬着。 绑架——为了药物研究? 好荒谬。 荒谬到,顾念甚至觉得这是赵聿的意思。可仔细想了想,却又觉得与那个人的行事准则对不上。 虽然只见了几面,对彼此的印象都不算太好,但顾念确信赵聿不是这种不择手段的亡命之徒。 那么...到底是谁? 顾念靠在床沿坐了很久,一夜没睡。 第二天,有人送来电脑、资料和一台备用离线服务器。 他开始工作,表面配合,甚至照旧做出一些试剂调整报告。但他每天花更多时间调查,查阅硬盘上的资料副本,搜索公司的资金流走向、项目目的、人员架构。不出人所料,这些信息几乎查不到,顾念不得不辗转于多个房间进行调查。 作为首席研究员,顾念说他在做研究,便没人敢质疑。 顾念是在第三天下午的主控区外遇见老师的。 他本只是借着查资料的名义走过长廊,不远处那扇通往主控室的门突然开了。有人从里面走出来,声音带笑,像是刚结束了一场沉浸式的讨论。 他抬头,看清那人的脸时,整个人愣在原地。 方教授一如既往地穿得干净整洁,白衬衫领口扣得很高,实验服衣摆垂落在膝下,手里还拿着一沓文件。他看到顾念时微微一怔,随即笑了笑:“顾念啊,怎么样,还习惯吗?” “老师?”顾念喉咙紧了几秒,立刻抓着他的手臂,将他带离主控室,在角落里焦急地问,“您也被抓过来了?您没事吧?!” “嗯?没事啊。怎么了,你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方教授拍了拍顾念的肩,安抚着说,“咱们诊所已经被并购了。不用担心,过不了几天,咱们就会搬到别的地方,这只是个暂时的落脚点。不会住太久的。暂时把你带过来,也只是怕商业机密泄露。他们跟我解释得很清楚,没跟你说明白吗?” “并购?!”顾念忍着心跳压下去,声音发紧,“这不是正当的商业行为;是被囚禁,是被控制!” “顾念。”方教授走近一步,语气仍然耐心,“你太敏感了。他们只是保密要求高。能研究这类疾病,条件重要,资金也重要。他们愿意出,我们就做。” “可这是非法的!”顾念近乎于低吼,“他们限制我们的自由,扣留数据,关闭外联!老师,我们连病人的反馈都收不到了,甚至不知道这个药现在在谁手里!” 方教授听着他的控诉,脸上没有太大波动。 “顾念啊。你以为我们原来是在真正做独立研究?没有他们的资金,这些年我们撑得下去吗?” 顾念困惑地盯着他,很久,很久才艰难地开口:“您,不是这样的人。从前您不会这样想,也不会这样劝我。” 方教授转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主控室门,像是确认那扇门不会再开,才轻声说:“孩子啊,我十五年都扑在这个病上。我没有名声,也没赚什么钱,最后甚至连一个有效的治疗药都没做出来。你说,我怎么甘心?” 顾念这才意识到,方宁教授竟然是真的主动配合,而非被迫屈服。 “老师!!您好好想想,如果一切都合法合理,他们为什么要用这种手段?!而用这种不正当手段研究出来的药,能通过审批吗?!” 那一瞬间,方教授有些迟疑。可那种迟疑转瞬即逝。 他轻轻笑了笑:“我这把年纪了,只想看一次研究完成。其他的,对我来说,已经不算重要了。” “……” 顾念站在长廊里,背后是冷风吹进来的回音,手指捏着走廊扶手,指节泛白。 “你还年轻,可以选以后坚持的路。可我没时间了。” 说完这句,方教授拍了拍顾念的肩,像过去那样,在实验室下班时对他说:“早点回去,明天见。” 然后转身,走进主控室。门“咔哒”一声,从里边落了锁。 顾念站在门外,静了很久。冷气从天花板的通风口落下,吹得他眼睛一酸,像有什么从眼眶深处一点点漫上来。 他只是忽然明白了,那些曾教他理想、教他底线的人,也可能有一天会用一句‘我没有时间了’,去原谅自己的软弱。 = 第五天的夜。 走廊尽头亮着微光,仪器清点完毕,转运箱已经标好国际托运的清关代码。研究人员陆续被带走,顾念却仍坐在原地没动,仿佛只是一个误入场地的旁观者。他手里捏着一枚黏得发皱的止痛胶贴,一遍一遍地卷,直到黏住指腹又扯下来,皮肤泛红。 他已经知道,他们不是被临时安置,而是要被整体搬迁。 接下来所有数据、样本、药物乃至研究人员都将被转移至境外某座私营实验区,进行全面隔离。再之后,这些药物将属于某家私企的专利,只供给‘符合要求’的特定病人。 多可笑。 现有、仅有的两例病人都在眼前,那么他们所谓的‘限额’,到底是在限谁的命? “顾医生,走了。” 有人在喊他。 顾念应了一声,把手里的止痛贴顺手黏在一台通了电的测试仪面板前,完美地盖住了频闪的光。ups为主机供电,老旧的数据接口已经准备待续。所有他知道的一切,都压缩成一份包裹。程序已经设置好,只等信号接入主机,便可以开始发送传输。 从离开地底的信号屏蔽区,到船上的信号隔离仓,只有三十分钟。 顾念没有信心。 这么大的数据量,这么老旧的设备,这么缓慢的传输速度,是否能在这短短的半小时里挣脱束缚,一切尚是一个未知数。 但顾念很清楚,他不会再有下一个机会了。 “顾医生,您先上吧。” 顾念算得上被优待。 一路有人帮他拎着行李,帮他解释今后的职业发展,也跟他说,一切专利尘埃落地以后,他们将不再限制他的人身自由,并且给予他一笔不菲的报酬,保证他下半辈子衣食无忧。 顾念望着湛蓝、深邃的汪洋,温和地笑:“谢谢。是我的荣幸。” 他站在轮渡的入口时,那台通了电的主机正被搬下卡车。有人要上前检查,顾念忽得抱着一摞文件转头就跑。 一张张白纸被海风撕扯着,在空中呼啸飞舞,宛若漫天落下的冥币。 “顾念,你去哪儿?!” “拦住他——他在偷东西!!” 尖利的哨音响起的瞬间,他已经从另一侧翻过栅栏。鞋底在粗糙地面蹭出血痕,最后,甚至跑丢了一只鞋。 只要多撑五分钟,再多五分钟就好。 只要能分散那些人的注意力,只要能让数据传出去... 他跑得喉咙漾起血腥味,肺里的空气像是被人捏了出去,他甚至在心里默默念着时间——现在是第六分钟,第七分钟了... 被抓住的时候,顾念已经不知道究竟过去了多久。 同谋不轨 第56节 他的双手被反扣,膝盖压在尖锐的石子路上,面朝着深海,脸上的汗被海风吹凉。 踉跄的脚步声响起,伴随着方宁嘶哑的恳求声:“赵先生,唐女士,请相信,顾念这孩子只是糊涂了。他没有想要逃,他只是...” 顾念勉强抬起头,看见方宁拿着手机,在几个黑衣人的身后,苦苦哀求着电话那头的人。 可惜,电话那头说了什么,方宁浑身一抖,不敢置信地:“但,但是...” “老师...咳咳...” 顾念挪着膝盖向他靠近。 方宁拨开几个黑衣人,颤巍巍地走到顾念身侧,几乎也要扑着跪在他身边:“孩子啊,我不是说过吗,你要听话,要听话啊!!” “老师,您真的以为,他们让您留下来,是因为您重要吗?” “不是的,老师。他们只需要您脑子里那一份反应路径图。只要记住了,就可以随时复制出下一个您,或者干脆把您关一辈子。” “您教过我,研究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让人屈服。” “老师,救命的药不该以这种方式被任何人私有。”顾念看着他,一字一顿,“尤其是不该把它当成武器,对准无辜的人。” 方宁嘴唇发颤,像是被那句话压得喘不过气。 “顾念...”他声音很轻,“你太理想了。你还没生活过,你不懂...” “我知道。”顾念平静地打断他,“但总得有人反抗吧。您不做,我来。” “真让人感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男人低沉的嗓音。 顾念这次听清了。 虽然那个人也姓赵,但不是赵聿。 ...真的太好了。 “方宁,我知道他是你最好的学生。但秘密重要。” “但是...” “只要你还在,只要药物的主路径不丢,就还有下一批数据、下一批测试,还有下一个顾念。”赵云升对方宁说,“对于大脑来说,顾念只是一根手指。断了就断了。” “……” 方宁抖着嘴唇,耳边的电话已经被挂断。 身旁几名身穿制服的人走了过来,动作干净利落地将顾念反绑。 “孩子,别!!你们要把他带到哪?!” 方宁伏在地上大喊,但大脑脱离了手脚,已经无路可逃。 海上的光在顾念的眼底跃动,腥咸的海风擦过他的唇畔,染了血的腥味。 被掐住后颈按进水里的时候,顾念没挣扎。 省下来的力气,他回想起了童年的那个大院。 太阳把浆洗过的床单晒出干燥的味道,豆腐在追着自己尾巴咬。门上贴着的春联被风吹起一个角,谢砚窝在门口的藤椅上,眼巴巴地朝着门外瞧。 爸妈牵着他的手,放学回家。 推开门时,一只噙着眼泪的小团子和一只大白狗扑过来,说—— ‘起风了。顾念哥哥,我们回家!’ -------------------- 这话可不能乱说。毕竟,回家也可以是回老家(大雾)。 = 大家都说师尊是高危职业,在我这里,哥哥也是高危职业hhhhh。 = 毫不夸张地说,当时写最后两大段的时候,我坐在电脑前面哭了半个小时,哭到脑子发懵缺氧hhh。我给朋友打电话说我不行了,朋友以为我把男主写死了。我说,不是,是个出场只有几章的小配角。她表示那你确实有点感情过剩,多加加班就好了。 我多加加班回来了。 再看一遍,真是完全无法共情当时的自己——咋就哭成那样了?有啥可哭的说是? 直到,我翻出来我当时码字的歌单。 哦。回来了。感觉回来了。 感谢《再见深海》。 我又想起那晚上抱着键盘嚎啕大哭的傻样了hhhhh 第54章 身份暴露 窗帘半掀着,清晨的光被薄布过滤成温和的灰白,斑斑点点落在雪白的被罩上,像一层静默的暖雾。 裴予安醒了,意识还是恍惚,像一只陷在风里的纸鹤,被无形的气流晃动着,迟迟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做了一夜的噩梦,梦里有人在跟他道别,看不清脸,也听不清字句,只能感受到温柔的风,从背后拂过,催着他往一个看不见的归途走。 那种失重感带来持续的心悸让他辗转反侧了一夜,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彻底遗落。眼睛睁开又阖上,他缓慢压下胸口的酸涩,侧头去看床沿。 赵聿坐在那儿,靠着床背,穿着件深灰睡衣,袖口挽到肘下。电脑搁在他膝上,屏幕亮着,冷白的光一格一格打在他脸上,显得整个人都沉得不太真实。 骨节分明的手指敲击键盘时没有丝毫多余动作,像在处理一份重要的审判书,字字都带着不容出错的冷意。那道光太冷,把他眼下浅浅的青色渲得更重,让人看着莫名心头一紧。 裴予安他缓慢地挪了下身子,伸手一点点摸到对方衣料的边缘。 “怎么了?” 赵聿的手顿了顿,指尖停在键盘上。他立刻合上了电脑,啪嗒一声,那声轻响像一道切口,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话先封进去了。 “没事。” 他说,语气平静,甚至带了点温和的敷衍。 裴予安没拆穿,偏过头,侧脸贴在他肩膀上,鼻息拂过布料的纤维,懒洋洋,暖烘烘的。赵聿抬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动作缓而沉稳,仿佛只是单纯想碰一碰他。 “今天感觉怎么样?” “特别好。” 裴予安说得轻快,仿佛真的从身体到情绪都无碍。他知道赵聿在担心他,也知道对方昨晚多半没睡,但他不会戳穿,两个人都揣着心知肚明的谎。 他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抓着床边一件毛绒的玩偶睡衣,往头上套,声音闷在里面:“还有几周进组,我今天就打算在家看看剧本,懒得出去逛了。” 赵聿‘嗯’了一声,像在斟酌,后才补了一句:“没问题。” 裴予安听出那短促的停顿,眨了眨眼,声音带着点笑:“怎么啦?你有安排?又想带我去哪玩?” 赵聿帮他抚平蹭乱的头发。动作很慢,像是在犹豫着是否要开口。 “赵云升这次病得严重,大姐昨天提了一句,说如果我们有空的话,回家看看。” 空气安静了一瞬。 裴予安维持着靠着床头的姿势,眼睫轻轻动了动,表情纠结。 “没事。可以不去。” 赵聿替他接下了那句本该难以开口的拒绝。 “为什么不去?”裴予安摇了摇头,动作像是蹭了蹭他肩膀,“他最近不出席先锋医药董事会,你不是说有些事推不下去吗?你总得见他一面吧。” “我去就行。” “怎么了,你觉得我拿不出手啊?” 裴予安话说得温温吞吞的,句尾甚至带了点不以为意的笑。可他越是松弛,语气就越难被撼动。见他意已决,赵聿也没再拦。 “那好。想去就去。不舒服跟我说,随时可以走。” 裴予安凑过去,在那双好亲的唇上浅浅蹭过,才掀开被子下床。迎着晨光,他站在镜子前穿衣服,纽扣一粒一粒地系,忽得想起什么,回眸问还在盯着电脑的赵聿:“我好像一直没问过。赵云升得了什么病?很厉害吗?” 赵聿不在意地说了句:“不知道。大概就是年纪大了,有些老毛病吧。听说查也没查出什么。” “是吗。” 裴予安本能地皱了皱眉,系扣子的动作慢了下来。直到熟悉的气息将他包裹起来,裴予安一怔,发现赵聿已经接过他的动作,帮他系好领口最上面的那一粒。 他立刻拉开,单手按住赵聿的胸口,指尖轻轻戳了戳,告状似的。 “不是。赵聿。你自己瞧瞧,这衬衫纽扣一颗不解,好看吗?你是在打包快递吗?” “保暖。” “少来。我今天跟你一起出门,还有谁敢盯着我看?对自己有点信心行吗,赵总?” 赵聿盯着领口下隐约透出的一小块雪白皮肤,半天,才挪开视线,不言不语地拽下睡衣,自顾自地换起衣服。 “不说话?” “……” “赵总?” “……” “生气了?” “……” 显然某位大佬的醋坛子又翻了。 这男人怎么把全世界都当成假想敌啊? 裴予安笑意未散,目光落在他裸露的上身,笑意却骤然敛下。面前的男人肌肉线条流畅,肩腰比完美;呼吸间起伏的胸肌上,残着一圈细细的牙印,反衬出一种无可比拟的力量感。他顺着胸口摸下去,指尖滑过紧实的腹肌,声音低哑:“...你怕什么?明明该担心的人是我才对吧?” 他俯身靠近,在耳侧吐出一串几乎带笑的狠话:“要是你哪天敢找别人,我就一刀下去,让你清心寡欲一辈子。” “……” 听了这软绵又冷戾的威胁,某人绷了一早上的唇角才微不可见地翘了起来。 同谋不轨 第57节 “不是。赵聿,你不会是抖...” 裴予安用口型说了个字母,赵聿倒大方地承认了:“只在你面前。你不乐意?” “...喜欢。” 作恶多端的裴予安也挽起了嘴角。 在他看来,他和赵聿确实是绝配——恶人捉对厮杀、内部消化,甚至值得一张‘最佳社会责任感’的情侣锦旗,以表彰他们为世界和平做出的巨大贡献。 半小时后,他们下楼,吃完钱师傅特制的爱心早餐,又带着小白——那只萨摩耶的新名字——在庭院里溜了两圈,两人才不紧不慢地坐上车,出发去赵家。 住惯了赵聿的房子,再回赵家时,浑身不适。 白玉吊灯垂在正中的长廊上方,照亮整齐得近乎刻板的摆设。空屋内一如既往地冷肃,这次甚至带上了一股格外刺鼻的消毒水味,似乎是为了驱散病气而反复做的清洁。黏稠稠的空气仿佛无形的目光一直悬在高处,审视着每一个进入这里的人。 “怎么,不舒服吗?” 赵聿敏锐地发现裴予安白下来的唇色,停了脚步。 裴予安却捏了捏他的手,不让他大惊小怪的:“头疼了好几天了,也不是今天才疼的。没事。” 这时,赵今澜从楼梯口走下来。她换了一袭柔白的家常衣,腰间束着细软的织带,脚步极轻,像是怕惊动楼上熟睡的人。她的神情依旧温和,可眼底那抹疲意掩不住,眉眼像被夜里长久的清醒刻出了细纹。 “回来了?” “嗯。爸怎么样?” “刚吃过药,精神好了一点,你们不用担心。” 她说着安抚的话,可话音未落,脚下一空,身体一晃,几乎沿着台阶跌下去。裴予安及时伸手扶住,力道极稳,才让她站直。他低声:“没事吧?” 她轻轻摇头,声音带了点无力。 “昨晚照顾爸,没睡。” 赵聿眉目一凝:“老二呢?” 赵今澜沉默片刻,没有回答。 赵聿问:“又喝酒去了?” 赵今澜望着他和裴予安,摇了摇头:“...唉。” 那一声叹息,比任何回答都更重。赵家表面那层遮羞布已然四分五裂,没办法再重新粉饰太平,徒留宅邸空洞的冷秩序,却再掩不住骨架里的裂痕。 “你陪大姐坐一会儿,我去看看他。” 赵聿不动声色地挡下了裴予安,不让他接近赵云升。裴予安乖顺地温和一笑,顺势附和,像一个看似毫无主见的影子。 就在此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武志雄从内室出来,手里握着一只紫砂茶壶,袖口挽得齐整,像是刚洗过手。他见到两人,立刻迎了过去,语调热情:“阿聿来了?” “姐夫。” 赵聿只点头,神情未变,从他身侧绕过,脚步未停,径直朝走廊深处去了。 武志雄并不恼怒于赵聿的冷淡,仿佛看不懂那人身上的刺。而当他目光掠过裴予安时,眉梢却几乎不可见地挑了一下,随即收回视线。 他手臂一动,肩膀不经意地擦过赵今澜。女人本就站得虚,身体前倾,几乎要栽倒,幸而裴予安及时伸手扶住。 裴予安的余光掠过那位丈夫,神情没什么波澜,眼底却掠过一抹极冷的光。 “大姐,休息一会儿吧。” “来茶室吧。” 武志雄忽然开口,接过赵今澜的手臂,示意裴予安跟上。 茶室的羊毛毯厚得几乎隔绝了所有声响,檀木小几上的茶具早已摆好,浅青瓷盖碗里浮着细细的茶沫,茉莉香极淡。但室内那股极为浓厚的清洁剂气味扑面而来,几乎将茶香都盖了过去。 裴予安踏进的瞬间就皱起了眉,心脏一悸,有种莫名的尖锐刺痛感。 “什么味儿。” 武志雄挥挥手,让人去把空调换气打开。 赵今澜明显比往常疲倦,没力气安排这些琐碎的小事。她靠在椅背上,背脊几乎撑不住平日那份端正,眼神也有些涣散,像是被夜里长久的清醒耗空了力气:“不好意思,予安,今天特别困,喝了茶也不解乏,反而...” “困就再多喝点。” 武志雄打断了赵今澜的话,在她手里放了一杯龙井,又对裴予安抬了抬手,相当自来熟地笑:“予安啊,今澜说你喜欢喝茉莉花。她特意给你准备的。” 裴予安接过杯子,垂眼看了看。茶色清亮,细瓷握在手中不轻不重,温度恰好,像是有人精心等过一会儿才送上来的。 他啜了浅浅一口,舌尖碰到茶汤的那一刻,微苦中透着花香的绵长回甘,甚至短暂驱散了房间里的滞闷。 “谢谢大姐。味道很好。” “你姐夫上回带回来的。他说是朋友送的。” “...这样。” 裴予安微皱了眉,又很快笑了一下,放下杯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瓷杯边沿,不再入口。 他们安静地喝了一会儿茶,空气净化器也呼呼作响,可空气依旧黏腻,引得头皮一阵阵地发紧。裴予安按了按太阳穴,只觉得茶室里的灯光忽远忽近,胸闷心悸的感觉越来越明显,连带着大脑也无法正常转动。 ...是他病得更厉害了吗? 武志雄这时候也坐了下来,手里握着另一盏茶,瞥了他一眼,语气闲闲的:“我这好像还是第一次见予安吧。” “...是。” “是好看,又懂事。不怪阿聿喜欢。” “您过奖了。” 裴予安坐得端正,答得简短,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听说你是个演员?没怎么上过学?”武志雄忽然问,语气不咸不淡,“你家在哪,父母是做什么的来着?” 裴予安闻言稍顿了一下,抬眸打量着武志雄。 那人大马金刀地坐着,一举一动都极为随意,让人摸不准脾性,城府深浅未知。 但从赵云升非要把赵今澜嫁过去这一行为来看,这个武志雄哪怕表面粗俗,却也不应该是庸人。这一问,恐怕并不只是随口。 但赵今澜在场,裴予安不好显露出太多防备,只是礼貌地回答:“我父母去世得太早,我小时候在西边长大。是个小村子,没什么人知道。我十八岁高中毕业来城里当群演,后来遇见了赵总,日子才好过了一些。” “哦?”武志雄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你应该很喜欢阿聿吧。” “赵总帮了我很多。” 他不正面回答,声音淡淡的,脸上仍挂着诚恳的笑,只是下一秒,胸口一阵莫名的燥热往上冲,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线在内部越勒越紧,让他说不出话来。 武志雄手指在壶盖边缘轻轻摩挲,发出细碎的剐蹭音,一遍又一遍,声音微小却恼人,像是故意在扰乱谁的思绪。 “你之前给今澜那个疗养院拍的公益片,我看了,不错。很有特色。” “...谢谢。” 裴予安仍旧挂着笑,声音却越来越轻,像透着一层空虚的虚浮。耳后沁出冷汗,衬衫被湿意一点点渗透,大脑里像有一只机械抓手在搅弄着神经,疼得他呼吸都带颤。 不对劲。 他尽力把杯子稳稳放下,手指却因不自觉的收紧而在瓷沿上摩擦出极轻的一声。 见赵今澜眼神疑惑,裴予安撑着笑了一下,语速却明显慢了半拍:“大姐,我去趟洗手间。” 他强撑着站起身,却在站起来的那一刻感到眩晕猛地压了下来。地板好仿佛轻轻塌陷了一瞬,重心偏了,他脚下一软,扶着椅背才勉强站稳。 脚边繁复的花纹映在眼底,卷成了令人作呕的漩涡,裴予安不得不闭上眼,抵抗着极度的晕眩。 “予安,你脸色不太好。”赵今澜皱起眉,“是哪里不舒服吗?” “我...呃!” 脑后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他痛得歪了下头,身体一歪,险些摔回椅子上。过了几秒,他才缓缓抬起头,勉强撑起一个笑,掩住失焦的瞳孔:“没事,就是起来得太急了。” “再坐一会儿...” “不用了。” 裴予安声音温和,转头时,除了额头的一层碎汗外,看不出任何异常。他笑着解释了两句,便向着左边的楼梯走去。 “予安,洗手间在那边,你往哪儿走?” 武志雄的声音带着些许的笑,像在打趣,又像在看一出好戏。 裴予安脚步停在原地,微微侧了脸,似乎已经听不清武志雄说出口的话,许久,才明白过来,温和地笑了笑。 “...啊。得让赵总多带我来家里几回。否则,连路都忘了。” 他依旧答得滴水不漏,只是脸色淡得苍白,像是一张褪色的画。背影被拉长在那条空旷的走廊上,轻得像随时要被风带走,步伐一虚一实。 赵今澜看着他宿醉似的背影,有些担心:“这孩子是不是难受啊...” “廉价的茶喝多了,醉了吧。” 武志雄慢悠悠地笑了一声,手指在茶盏边沿扣了扣,杯中茶水已经凉了。他把赵今澜推回房间休息,路过二层的洗手间,拿出兜里的钥匙,缓慢地把锁扭了一圈,将人反锁在里面。 他若无其事地离开,又对管家说:“二楼有贵客在洗澡,把空调温度调高,别冻着人家。” 第55章 我来了,我在这 房间里一盏吊灯都没开,窗帘也只拉了一半。光被风切成一缕缕,在空气里浮动。凉风卷起书桌上的几页文件,轻轻掀动边角,也吹散了房间里的病气。 赵云升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层薄毯。气色不好,唇色略淡,眼窝陷得更深了些。可他睁着眼时,那双眼却像卷了刃的旧刀,依旧带着混沌的冷光。 赵聿站在窗边,手插在裤袋里,整个人半隐在光影交错中。他站得挺直,像是习惯了这样在父亲面前保持警觉。 过了片刻,赵云升开口,嗓音哑得厉害,像个老烟鬼:“如果我不叫你来一趟,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主动来看我?” 赵聿侧目,声音不咸不淡:“我可以来。如果您想见到我的话。” 礼貌又虚伪的家常话作为开场再礼貌不过,可惜父亲和养子都懒得表演,于是即刻进入了正题。 “先锋那边,你收了几成?” “也就三成。距离与您平起平坐还差一点。” “真快啊。董事会那几位老狐狸,是不是你亲自一个个敲的门?” 同谋不轨 第58节 “他们愿意换一个能带他们走下去的人。” “你倒是越来越像我了。”赵云升叹了一句,像是在评价别人家孩子,“家里那几个不成器的,没有一个有你这样的手段。” 赵聿淡淡弯了弯唇角,像无声的嘲讽。 “虎毒不食子。您不舍得把那些脏东西交给他们,就只能便宜我学了去。” 赵云升听得明白,也承认:“养废了。也怪我。” 屋里一阵寂静,只有薄窗帘被风轻晃,带出几声极轻的摩擦。赵云升微微后靠,光落在枕边摊开的医学文献上,一角被折皱,他的指尖随意碾着那道褶痕。 “我最近想,你带来的那个孩子,倒是挺有意思。” 赵聿没作声,眼神微动了一下。赵云升看见,笑得更深了些:“阿聿,你真喜欢他?” 这句话说得轻飘飘的,可在这屋里,就像刀子落进水里,荡开一圈圈寒意。 赵聿往前走了两步,在一把椅子边坐下,交叠起腿,面上却仍不带情绪。 “我喜不喜欢,重要吗?” 中年人慢条斯理地,像讲故事似的回忆起来:“你小时候,不爱吃东西,不爱出门,连玩具都挑不出半个喜欢的。那时候我以为你天生孤僻,后来才明白。你不是冷淡,是不敢。你怕你在意的东西,最后都成了我要挟你的棋子,随时会要了你的命。” 赵聿静静听着,眼底像被薄冰压住一层光。 赵云升继续揉着医学杂志的页脚,试探地问:“所以,裴予安是你演给我看的弱点,还是真的软肋?” “您觉得呢?” 赵聿也不正面回答,坐得极稳,眼神坦荡,毫无弱点。 赵云升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样的反应,笑了笑:“我不是你,当然不知道你心里到底在想什么。我只知道你这几天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 “你去追查汇翎的出资人,查匿名资金的后台,还想绕过那个人收购他们的研究机构。” 赵聿神色一顿,手指顺势在扶手上轻轻一敲:“所以,你承认了?” “嗯。我也不瞒你。”赵云升微笑,“我就是汇翎背后的出资人。” 空气里短暂的安静,只有风声在窗帘间穿梭。 “啊。这个表情,真是久违了。你十八岁以后,就再也没露出过这种困惑。看来,你这次确实有很多问题想问我。” 赵云升手掌轻拍床侧,温声问:“过来。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那语调像在哄小孩,像在对待一个还没长硬翅膀的儿子,而非一个即将吞下他半壁江山的继承人。 赵聿皱了眉。 先锋医药的控股权已逐渐倾向自己,赵云升的筹码正在迅速消失,可他仍能这样从容,这背后到底还藏着什么? 空气更冷了些。 赵云升慢慢伸手,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小瓷盒,没打开,只放在手心里把玩。他低头盯着那白瓷上的金边,像在看一只棋子。 “你是不是想问我,我为什么会投资一个几乎注定亏损的医学研究?” “……” “如果我说,我是投资人,也是病人呢?” “!” 赵聿眼神骤然一凝。 而赵云升很欣赏大儿子这一瞬间的错愕,他身体微微前倾,慷慨地递出自己的血检报告:“看看。” 赵聿没有伸手,只盯着他的脸,黑眸压上一层阴鸷的乌色。 赵云升‘哦’了一声:“对,我忘了。自从你发现你‘弟弟’那份体检报告是假的以后,就再也不相信我出具的任何一份体检报告了。” 他慢条斯理地收回报告单,靠在枕头上,咳了声,才疲倦地说:“阿聿。你但凡这些年多关心我一点,也不至于想不到这一点。真可惜,你本有可能赢过我,但这次,还是我占了先机。” “是吗。那祝您投资成功。” 赵聿的声音低沉,似乎毫不在意。 “看样子,你对kz-13真的没什么兴趣。看来,我赌错了。” 说着懊悔的话,中年人脸上却尽是从容。 他忽得想起来什么似的,随手扬了扬药瓶,像抬起一颗能决定棋局的子。 “对了。家里这两天换了个清洁工。你没闻到家里的味道变了吗?尤其是茶室,我只待了不到五分钟,就给我熏得头疼,这才病了这一场。” “……” “对,你不在乎我的死活。还是说说这病吧。”赵云升笑了笑,“kz-13的病人神经受损,对异丙醇一类的清洁剂极度敏感。他们血脑屏障脆弱,受不了这种刺激。再加上强光、高低温刺激,可能会感官扭曲,意识混乱,诱发强烈的神经退行反应,到时候...” 话没说完,椅子猛地划开,凳脚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尖响。 赵聿倏地起身,大步朝门口走去,手搭上门把。 身后,赵云升那道缓慢、低沉的声音响起。 “阿聿。”他微笑,“太急了,还是太急了。” = 赵聿从房间里出来,几乎是第一时间掏出手机。 屏幕一片空白,裴予安没有打过电话,也没有发过任何讯息。可那种沉甸甸的不安却越压越深,像有人在耳膜后面用力敲鼓,一下又一下,把他的冷静敲得七零八落。 他沿着楼梯下去,天崩不改色的人,此刻却几乎跑了起来。 二楼的茶室没人。只剩一盏墙灯亮着,茶几上的茶盏仍冒着一点余温,而空气中浓烈的消毒水余味印证着赵云升的威胁。 赵今澜不在,武志雄也走了,管家说他们刚才送了裴予安回房去休息。可他知道,裴予安不会随便在赵家‘休息’。 他沿着二楼走向三层,窗框里漏出的光线开始让他焦躁。他不耐地走到靠近楼梯转角的洗手间门前时,忽然停下了。 门关着,灯是亮的。他试着推了推,没动。 “...予安?” 他隔着门听见断断续续的流水,夹杂着嘶哑难忍的呕吐声,咳得撕心裂肺。 赵聿脸色一变,敲门变成了砸门:“裴予安!” ‘咚咚’两声极沉重,门板嗡嗡作响,可依旧没有回应。 他砸门的时候,没有犹豫。 ‘砰’的一声巨响,木框炸开,锁舌断裂,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那一瞬间的光涌进去,带着室内升腾的热气。 赵聿看见他了。 洗手间里水汽缭绕,镜面雾气氤氲,灯光被撑得发白,像一层漂浮的雾幕。窗户开了一道窄口,冷风呼呼地刮进来,裴予安站在洗手台前,在冷热对流里摇摇欲坠,身体像沦陷在风里的残破纸伞。 他的脸色几乎透明,鬓角湿透,汗与冷水交织着沿颈侧滑落。呼吸急促又浅,每一次起伏都像把火灌进肺里,整个人像被一场高热烧得发烫发红,却偏偏冷汗不止。 低头的一瞬,他轻轻咳了一声,肩膀抖了一下,眼尾泛红,睫毛湿得结成一簇簇,像吐过几次,眼里却没有焦距,只映着一层危险的水光。狼狈、虚弱,几乎要溶解在高烧里。 赵聿望着裴予安那双完全失焦的眼睛,神情一紧。 “怎么吐了?头疼?” “...别过来。” 裴予安摇摇晃晃地往后躲,贴在瓷砖上,呼吸紊乱。 “手机怎么不带着?在这里呆多久了?跟我出来...” “...别过来。” 不管赵聿说什么,裴予安只是这么一句,好像完全听不懂他的话,也认不出他的人。 “好。我带你去医院。” 赵聿不再浪费时间,踏前一步,刚要伸手,那双本来涣散的瞳孔就像被骤然灌入了刀刃,倏然一缩,变得冰冷、狠厉,几乎是野兽警觉性的反应。 “...我说了,别碰我!!” 双耳嗡嗡作响,视线扭曲失焦,他根本无法辨认对方的身份,单纯地把所有人当成了威胁他的入侵者。 赵聿不顾他的推拒,握着他的腰,将浑身发颤的人搂紧,想把他带出这一片潮湿的空气。 裴予安烧得浑身无力,几次挣扎也推不开赵聿的钳制。绝望之下,他左手一把抓过洗手台边的剃刀,刀锋贴着掌心,猛地扎了进去。 血从掌心‘呲’地溢出来,浓重的血腥味混着蒸汽灌入彼此的呼吸。 狰狞的伤口随右手微微颤抖,裴予安却苍白地弯起了嘴角。 像是在绝境中找到了唯一能控制自己的方法,本是软得无力的身体被疼痛再次激发出潜能,他早就学会了如何用痛来把自己拉出混沌。那一刻,他反应快得可怕。 他转身、冲向窗边,动作狠准,完全不拖泥带水。窗被他一把推开,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襟猎猎作响。 三层楼下,带刺的树丛和尖利的铁护栏在寒风里冷然矗立,在裴予安眼里却是一汪安全的温柔乡。他半个身子已经探出去了,脚腕虚浮地踏上窗沿,立刻就要往下跳。 “裴予安!” 赵聿声音像爆裂猩红的钢水,带着十分的怒气和惧意。他猛地冲上前,从背后一把箍住他,将人硬生生拽回室内,压倒在地。 可裴予安的反应,比他想象得更快更狠。 他回手就朝赵聿划来,刀尖带着血,直直划破赵聿的前臂,凌厉得像野猫拼死挣扎的爪,拼尽一身防御本能,与入侵者同归于尽。 赵聿没退,也没躲。血顺着手臂淌下,湿透衬衫,殷红刺目。他一言不发,只一只手死死攥住裴予安的手腕,血从两人指缝里溢出来,他也没松开半分。 “是我。”他声音沉怒,像是要拼命地压住一场失控的火,“看清楚,是我。” “滚、开!” 裴予安的眼神仍然冷得像刀,一身狠劲儿没散。汗湿的衣料贴着他的皮肤,热得烫手,眼神却冷空得近乎无物。 赵聿反握住他的手,鲜血在两人的伤口间交融,一滴滴砸在瓷砖上,溅起极轻的回声。 “予安,是我。”他望着那双失焦的眸子,一字一顿地耐心告诉他,“赵聿。” 终于,那人睫毛轻轻颤了颤,像是一道沉重的帘子被风挑开了一角。 他喘了一下,喉咙干哑得像是火在烧,嘴唇几乎动不了,但还是唇齿慢慢挤出一个名字:“...阿聿?” 声音几乎没有气息,像是在火场深处喊出的一声求生。紧接着,他指尖一松,刀‘咔哒’一声落在地上,发出冰冷的声响。 同谋不轨 第59节 “好了,没事了。” 赵聿抚着他汗涔涔的侧脸,把他压向自己的胸膛,一遍遍地在他耳边低语,像是安慰一颗忐忑破碎的心。 “...疼。”裴予安沾着泪的睫毛颤抖,很轻地倾吐着濒临崩溃的秘密,“我疼...” 几个字,带着血扎进赵聿的心底,让他控制不住惊怒,胡乱地将人揉进了怀里:“我在,我在这。” 下一秒,手臂蓦地一重——裴予安彻底昏了过去。整个人软进他臂弯,骨架像散成了一把风里的沙。他的体温高得骇人,胸腔剧烈起伏,心跳得又快又乱,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燃烧最后的力气。 赵聿抱着他撞开门,走廊上的画框被震得晃动,几幅倾斜着碰撞在一起,玻璃应声碎裂,碎片沿着踢脚线滚落出细微的脆响。 裴予安的手腕软垂着,每一滴血都从指尖悬下,坠落到地面,溅出细小而黏稠的痕迹。赵聿按住那道伤口,掌心因用力而发颤,指节泛白,却没有一丝松懈。 管家急切地奔过来的那一刻,赵聿甚至没有抬头,只吐出一个字,冷得像刀:“滚。” 赵家尽可以磨损他的意志、拿他的命开价,却不该在他眼皮底下动裴予安一根指头。 他几乎不敢去想——若是那一刻,砸门进来的不是他,又会发生什么。 裴予安哪怕在意识混乱时,也不会被困住,不会屈从。 他是真的会跳。 他会死在这里。 = 医院走廊的灯光冷白,亮得刺眼,却没有半分温度。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味,静得连通风口的轻响都显得格外突兀。 赵聿坐在长椅上,袖口的血迹已经干涸,在那片白光里像一抹无法擦去的暗色。医生刚离开,隔离门‘哒’一声合上,厚重的玻璃将里头的一切病态都隔绝在外,只剩灯光在门缝间反射,像一条冷硬的缝隙。 他盯着袖口泛黑的血,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裴予安身上滚烫的高热。 他慢慢地攥紧手掌,像是想要留住那人的体温。 倏地,兜里的手机发出‘嗡’地一声震动,打断了他的思绪。 一封邮件弹出,收件人是他,发件地址却是一串冗长凌乱的字符,没有抬头,也没有落款。看得出,是那种临时注册、随后抹除一切来源痕迹的匿名账号。 邮件正文空白,只挂着七个附件。赵聿点开第一个,复杂的加密文档弹出,每一层子文件都需要单独授权。目录表面上杂乱无章,却在每个分区都能看见醒目的标签。 【a系列药物毒性研究】【kz-相关症状】... 他正要继续往下翻,电话震动打断了思路。 “赵总,抱歉,我们还是晚了一步。”许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明显的懊悔,“汇翎已经被一家小平台彻底收购。平台资料显示仅四名雇员,三个法人名下公司交叉重叠,几乎不在大陆运作,所有实验数据都锁在本地服务器,无法外取。” 赵聿的眉目微动:“缓解药呢?” “...完全断供。” 那头的声音沉重,像一块石头丢进深井,坠下去再无回响。 赵聿缓慢闭了闭眼,手指压上太阳穴,袖口上那一抹干涸的血迹挡在眼前,良久没有放下。 许言犹豫了一瞬:“赵总,要继续追查那家公司的法人背景吗?” “不用了。” “可是——” “我给你转了一封邮件,请神经科学专家优先解析。记得保密处理。” “好的,请放心。” 电话挂断,空旷的走廊只剩他一个人。赵聿缓缓将手机从耳边放下,目光落在隔离门后方那道亮起的抢救灯光上。手指微微蜷起,指节紧绷,像是要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全压进掌心。 就在此时,手机再次震动。 一条短信弹了出来,只有四个字。 赵云升发来的。字句简短,口吻亲切,像一声不动声色的施压,又像温情的慰问。 ‘阿聿,你还是我的儿子。只要你低头,我会原谅你的。’ 赵聿压着手机屏幕的大拇指过于用力,而褪去血色。 下一秒,第二封短信接踵而至。 ‘现在收手,我给你药。’ 几秒的沉默过后,‘砰’地一声爆响,手机被狠狠砸在走廊墙上,四分五裂。 第56章 亲我一下,我吃一口 距离裴予安上次住院也不过才短短几周。 短时间内病人频繁地住院,医生却依旧没能确诊病名,甚至没有特效药可以治疗。 “根据您提供的那份资料来看,kz-13确实是一种与众不同的神经退行症。表面症状和其他病种相似,但诱因完全不同。诱因是资料里的‘a药’引起的基因链段变异。换句话说,很有可能是损伤型后遗症。” 赵聿坐在床边,伸手拂过裴予安苍白的眉眼,在尖削的下颌边缘轻轻摩挲,‘嗯’了一声。 “您知道‘a药’可能是什么吗?”医生犹豫着问,“根据您发过来的资料,我倾向于认为,这种‘a药’与贵公司生产的alpha13-9的前驱体一致。” 赵聿抬眸,医生后背一凉,赶紧添了一句:“当然,只是前驱体,最后合成步骤可能天差地别。我们都知道,alpha13-9是不可能导致这种后遗症的。” 赵聿重新将视线移向监护仪,不置可否地:“这件事以后再说。我只想知道,这病到底能不能治。” 医生沉默了几秒,像是慎重斟酌字句:“汇翎自主研发的缓解剂,只能延缓神经退行速度,无法阻止疾病进展。换句话来说,目前没有特效药。另外,病患之间的个体差异不同,尤其...裴先生是唯二的已知病人,没有足够的试验数据。这种药对裴先生的效用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大。如果想要彻底解决问题,我们必须要拿到研发渠道和药物长期供应权。” 房间里只剩下监护器的滴答声。赵聿的手指在膝盖上缓慢收紧,薄薄的骨节泛白。 “依你来看,如果仅仅靠着现有的缓解剂,他还能撑多久?” “按照这种退行速度,保守估计,一年。”医生艰难地说,“不排除突然变好或者变差的可能。” “如果将缓解剂研发渠道拿回来,能再多保他几年?” “应该能。”医生说,“努努力的话,甚至能撑到特效药面世的那天。毕竟,汇翎已经研究了十多年,手里应该有积累的数据了。” “是吗。知道了。” 赵聿的声音过于平静,沉稳得让人不安。他握紧了裴予安纤细的手指,没再开口。 之后,病房里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夜色沉寂得近乎压抑,室内只亮着一盏暖黄色的壁灯,光线被厚重的窗帘隔绝,这件房间里的时间近乎静止。 退烧药打了,可裴予安后半夜又烧了起来。 床上的人气息凌乱,眉心紧蹙,额头湿漉漉地粘着凌乱的发丝。他身上盖着薄被,却依旧轻轻发抖,体温高得不真实,像是被困在一场持续的大火里。 赵聿坐在床边,手中的毛巾已经换了第五次。每一次他拧干水,都极其用力,手背上青筋凸显,却在落到裴予安额头时收敛到近乎轻不可察的力道。他的指尖很凉,带着水意,沿着那人滚烫的太阳穴、发际缓慢抹过。 裴予安在昏迷中发出断续的呓语,声音轻得像呼吸,被烧得浑浊的喉咙里挤出不成句的音节。他眉心忽而收紧,手指在被褥上蜷曲,像是从某个梦魇里挣扎出来。 “阿聿!” 嘶哑的声音带着惊悸和急喘,像是刚从地狱里爬回来,他眼神散乱,浑身发抖。 赵聿正低头,手里拧着刚换好的冷毛巾。听见动静,他立刻握住裴予安的手:“我在。” 他俯身,把毛巾放到裴予安额头,手指在他太阳穴轻轻按了按,声音低哑:“别动,别说话。” 床头灯的光昏昧,照得空气都像被蒸腾过。裴予安从烧得混乱的梦境里醒来,眼皮沉重得几乎睁不开,喉咙干涩发烫,呼吸像被什么压着,每一次都艰难。他视线模糊,只能辨认出靠在床边的一个高大身影,那人侧影笔挺,肩线绷紧,像一座撑住整个房间的影子。 裴予安固执地想要说什么,却只吐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哑音。喉咙被灼烧般的痛感割开,他执拗地摸到赵聿的袖口,轻轻勾住,力道极轻,却带着一种下意识的依赖。 赵聿的动作停住,垂眸看那只几乎滚烫的手。过了几秒,他才抬起另一只手,覆在裴予安手上,把那点微弱的抓握包住。声音比方才更低,也更缓:“我在这,不走。” 裴予安费力地眨了眨眼,像是想说什么,把力气全都耗在抓住他袖口上,带着某种执拗的要求。 “好。” 赵聿俯身,将被角掀开一些,动作小心地把裴予安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的怀里。那人被高烧折磨得几乎脱力,手臂一环,就能感觉到他的皮肤在轻微地颤抖。 赵聿半只手掌握着他汗涔涔的侧颈,指尖在他后颈顺着骨节按压,安抚地压沉他紊乱的呼吸,像在安慰、像在占有。 裴予安终于不再挣扎,半阖着眼半昏半睡,呼吸断续,喉咙里溢出几句不成调的梦话,音节含糊。 “我不签...不...我错了...妈...我不走...豆腐还没吃饭...” 他的额头滚烫,发丝湿漉漉地贴在赵聿颈侧,呼吸也灼得人心口发紧。偶尔他眉心皱起,像在梦里看见什么不安的影子,身体微微一紧,似乎要缩回被子里。 赵聿俯下头,声音极轻,几乎是呼吸贴在他耳边:“是梦。予安,是梦。” 他的话不多,音色沉而稳,像一根线,把那人从梦魇的深处一点点牵回来。 裴予安绷着的手脚慢慢松懈,头微倒向赵聿的怀里,没盛住的眼泪顺着眼尾淌下,像是离开故乡那年,一场没完没了的雨。 等到太阳再升起时,梦里的黑潮褪去,大脑终于缓慢地开始转动,自我意识也拿回了空闲已久的主动权。 裴予安缓缓睁开眼,一片模糊里,第一眼,看到的还是那个让人安心的高大身影。 “...你没睡一会儿?” 裴予安声音哑着,说完一句就咳。赵聿拿一支吸管压在玻璃杯里,二指捏着吸头,压在那人柔软浅淡的唇边:“喝点水。” 两口水下去,好歹压了压喉咙里的苦味和干裂。 他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见赵聿端着一碗白粥坐在床边,袖口卷到手腕,端到唇边试了试温度,才舀了一勺递到他嘴边。 “张嘴。” 赵聿的声音低沉,仍带着彻夜未眠的哑意。 裴予安绝望地偏过头,从头到脚拒绝:“让我吃饭,我宁可继续晕着。” “你敢。” 这种胆大包天的发言,换不来同情,只能被掐了掐脸蛋。 裴予安依旧拒绝,唇齿与勺子角力,梗着脖子,就是不肯张嘴。赵聿终于忍不住,很轻地笑了声。 “什么幼稚鬼。” 他放下勺子,从旁边的小碟里蘸了一点辣酱,抹在他的舌尖上。那点辛辣立刻挑动味觉,裴予安忍不住眯起眼,眉梢舒展开来,像是被这细微的滋味唤回了点力气。 他好整以暇地挪了挪腰,声音虚弱,却带着点拿捏人的从容。 “还不够。” 同谋不轨 第60节 “还要怎么样?” 裴予安从被子里抬起手,勾勾手指,指节苍白纤细。赵聿俯身过去,那人薄唇轻启,眼尾带着笑意,轻声道:“亲我一下,我吃一口。” 短暂的沉默。 碗碰上床头柜,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是你说的。” 赵聿忽然俯下身,一只手托住裴予安的腰,把他整个人抬起,另一只手扣在他的后脑,将人牢牢按在怀里。 接着,他咬了下去。 唇齿相接的一瞬,裴予安仿佛面对着一只被囚困的野兽,怒火在恐惧里辗转冲撞。 就在裴予安以为自己要被弄碎的前一秒,那人忽得收了力道,压抑到了极致,在唇上死死锁住动作,下颌肌肉紧绷,猛地停住。然后,他带着粗重的鼻息,轻轻吻过那双单薄的唇。 不敢松手,不敢用力。 无计可施。 裴予安喉间蓦地一酸。 他虚弱地抬起手,指尖沿着赵聿下颌轻轻划过,顺着那条绷得过紧的线条慢慢抚平。他缓慢地拉开一点距离,在赵聿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轻轻落下一吻。 柔软的安抚落下,赵聿的手臂收得更紧,指节因用力微微发白,呼吸仍旧压抑不住地沉重。他把裴予安整个抱在怀里,下颌埋在他肩头,像是要用尽力气确认他还活着。 裴予安闭上眼。拥抱时,脑海里各自闪过年少时的无能为力。 比如,那只被人欺负、最后死去的小猫。 它叫得嘶哑,尾巴被拽断,爬在破旧的木板上,呼吸到最后一刻还带着恐惧和倔强。少年跪在它旁边,没能救下它,只能用手掌去捂住它最后的体温。 还有,那条被人抛下的大白狗。 冰天雪地,没人绑住它,它却固执地趴在废弃院子门口,直到再也睁不开眼,目光依旧望向公交车的尾灯,或许是期望着,他的主人会像往常一样,陪他一起奔跑在故乡的夕阳下。 因为不想重蹈覆辙,因为不想再经历一次刻骨铭心的离别。 不能两手空空地停在这里。 “好了,好了,我认输。赵聿,我吃饭。”裴予安略带鼻音地笑,“你喂我。” 第57章 他不在了 屋内重新归于安静,窗外的风声被隔绝,暖气声在远处嗡鸣。裴予安吃饱了,懒洋洋地倚在赵聿怀里,指尖仍在他手腕上的纱布打圈摩挲着,动作很轻,一下一下地,想碰又不敢。 “你说,我怎么就能扎了你呢?”他苦恼地翻开自己的手掌,“明明这一刀就够了。” “你好像很骄傲。” “当然了。在那种情况下...” 裴予安自得的话还没说完,身后的温度又陡然凉了下去。他立刻打住,赶紧把手伸进赵聿的衣服里,软乎乎地对着八块腹肌上下其手,仿佛是在调暖手宝的温度:“咳,我是说,那种情况下,我就该乖乖地站在原地,等着我神勇天降的赵总来救我于水火。” “呵。” 赵聿冷哼,戳穿了对方不走心的求饶。裴予安动作一顿,不乐意地掐了过去,在钢铁劲瘦的腰边留下了浅浅的指痕:“哄不好了是吧?” 赵聿毫无痛感,面无表情地看他:“挠我干什么?扎自己的时候不是很用力吗?给你换把刀?” “知道了知道了,回去我就把厕所里所有带刃的都扔了,行吗?” 裴予安选择举手投降。 按某条恶狗这记仇的性子,这旧账能翻一辈子。 ...如果他和赵聿还能有一辈子的话。 裴予安垂了眼睫,腰往后靠,坐得更深了些,转了个话题:“你还没告诉我,是赵家哪位尊贵的老东西吃饱了闲得没事干?” “不用说得这么委婉。我又不在乎。” “那我直说了。”裴予安唇角半抬,噙着嘲弄,“赵云升是不是让武志雄在我的茶水里下了什么药?他想干什么?我还没找上他,他倒是先对我动手了。” 赵聿低头把玩着裴予安的右手,半晌,挑了句能说的说:“他想试探我。” “?” 短短五个字,信息量有点爆炸。 裴予安想了半天,眼底的冷嘲被一抹浅笑取代。他的鼻尖抵着赵聿的侧脸,哼笑着蹭过:“真没想到。在他眼里,我已经正式升格成了赵总的软肋,我真是荣幸~” “高兴了?” 赵聿把人又拉进自己的怀里箍住,不让他看见自己的表情。 裴予安闲闲地卷着被角,温吞地推理着:“当然高兴。他打算弄死我,并且不在乎被发现。这只能证明,试图杀人这种事,他绝对不是第一次做了。灭口对他来说,只是必要的手段,就跟吃饭睡觉一样。再往回多想一步的话,他为了掩饰alpha13-9的问题,很大可能自己动手。” 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裴予安翻了个身,认真地建议道:“阿聿,不如我把我的身份旁敲侧击透露给他,看他会怎么做。这样,我们就能证明...” “不行。” 赵聿拒绝得太快、又太坚决,裴予安皱了皱眉:“我还没说完...” “就算你用自己做诱饵,也只能证明他现在心狠手辣,佐证不了他当年杀了你母亲。” 赵聿起身,把裴予安压在枕头里,以一个不容置疑的态度用力掖了掖被角,切断了对话:“别异想天开。先养好病出院再说。” 说完,他从沙发上捞起外套,搭在手臂向外走,裴予安懒洋洋地喊了一声:“去哪儿?你不陪我了?” “有工作。” 他脚步顿了一顿,又折返,从兜里掏出一只镶金边的白色小瓶,放在裴予安枕头边,右手抚着他的侧脸,轻轻按了按:“难受的话,别忘了吃药。” 裴予安一愣:“家里的药不是吃完了吗?你又帮我找顾念配的?” 不知为何,赵聿的脚步一顿,双脚像是被什么钉在了地上。 但他没回头,只是说:“嗯。顾医生给我留了很多,短时间内不用担心。睡吧,等我回来,陪你出去吃晚餐。” “……” 不对劲。 裴予安略皱了眉,垂眸思索时,护士进来换上第二瓶点滴。冰凉的药水慢慢融进身体里,药劲逐渐蔓延,眼前开始打晃,困倦又催着他再睡一场。 他没能再想下去,打了个呵欠,翻身到处找手机,才记得手机落在赵家没拿回来。 正苦恼间,他无意打开抽屉,发现了一只还没开封的新手机。 “...到底是赵总。真贴心。” 裴予安轻笑,拆了包装,随手接入电源。他侧着脸躺着刷新闻,就在昏昏欲睡的前一秒,一条社会新闻撞入眼帘,右上角标了显眼的两个字,‘新’和‘热’。 新闻标题是老生常谈了——‘二十六岁青年因工作压力投海身亡,年轻一代的心理状态引专家讨论’ 裴予安瞥了一眼就要往下滑,可在看见配图时,大拇指忽得顿在照片上。 右下角,警戒线旁,一双最普通的黑色运动鞋,软底,开胶。它被水泡得完全涨开,整个鞋底都要掉下来。 不安一瞬间撞破了心房,裴予安的心悸卷土重来,心脏跳得他后脑一阵发麻。 他自顾自地劝着自己说‘不可能’,手却诚实地点开了那一份新闻报道,一瞬间,一行行冰冷无情的方块字像是冰雹一样朝他砸了下来。 ‘昨夜22时30分许,巡逻人员在东海湾区域发现一具男性遗体。经警方现场勘查及身份核实,死者确认为顾某(男,26岁),系某医药公司临床研究医生。 据警方通报,现场发现并在死者手机中提取到遗书,结合现场遗留的安眠药瓶等物证,初步排除刑事案件可能,判定系自杀身亡。 据知情人士透露,顾某生前长期投身于罕见病药物研发,工作强度极大。近期,其所在单位刚刚完成私有化重组,顾某未能进入新一轮续约名单。此外,有消息称其近期曾遭遇匿名投诉,涉及医疗判断问题。多重压力之下,顾某或因此产生轻生念头。目前,善后工作正在进行中。’ 他没拿稳手机,‘啪’地一下掉在了锁骨,砸得他痛得侧着蜷了蜷腰。 他大脑一片空白,双耳嗡嗡作响,只知道抓着自己的衣领,自我催眠似的反复说着‘不可能’。等他回神时,他已经坐了起来,满手是汗地抓起手机,胡乱地输入了一行号码。 让人窒息的等候电子音,一声又一声。 无人回应。 裴予安死死地盯着屏幕,不敢相信,那次见面,那声再见,竟是永别。 绝望中,正在接通中的电话忽得被接起,通话时长00:01。 像是搁浅的鱼游回了水,快要窒息的裴予安猛地喘了一大口气,像是从濒死线上拉回了一条命。 “顾念!!” 他带着颤抖,带着巨大侥幸的解脱,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怒,“为什么不快点接电话?你知不知道...” “我是他的妈妈。”对面的中年妇人带着深切的鼻音,一字字染着哭腔,“你是小念的朋友?” “……” 裴予安一瞬间哑了声。 世界在他面前调成了静音,监控仪的红光在频闪,墙体解离倒塌,顶灯朝他扭曲地压了下来。 天地在他眼前颠倒,或是他倒了下去。 “裴先生!” 路过的护士从病房外冲了进来,将摔倒在地的裴予安扶回了病床。好像有人在他焦急地耳边喊着什么,但裴予安已经听不清了。 他只是挂断了电话,一遍一遍地说:“我没事。没事。别告诉赵聿,他在忙。我不要紧。” 他说了太多遍,直到护士离开,他还在自言自语。 仿佛这样,就能劝说自己接受现实。 好奇怪。 他不是已经把小时候的事都忘干净了吗? 对于他而言,顾念只是个刚认识两周的朋友而已。 只是悲伤,不至于痛苦。 可为什么... 裴予安抓着胸口的衣服,颤抖地缩进了被子里。 为什么...这里会这么疼? 同谋不轨 第61节 第58章 不吃的话,我就炒了你 警局大厅里,晨班的值勤民警换上制服,桌上的热水杯里浮着半块茶叶,墙上的电子时钟刚指向上午九点,裴予安就已经坐在接待区靠墙的长椅上。 他着一身寡淡的黑色,墨镜压着大半张脸,手里攥着一份尸检报告,纸张被折得皱起一道道白痕。 对面,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男警察从案台那头绕过来,手里夹着一份卷宗,声音压低,却带着疲倦:“裴先生,这已经是您第三天来找我们了。” 他把卷宗摊在桌上,指着其中几行:“顾医生的案子,我们已经结案。现场有遗书,有药瓶,有两名目击证人见到他凌晨独自去东海湾海堤的背影。监控虽然没拍到脸,但是身高、体态都和他一致。我们也联系过他的上司和同事,他们都证实,顾医生最近因为未获续约和病人投诉,情绪非常低落。综合证据,没有他杀迹象。” 裴予安垂下眼,用指腹轻轻摩挲那份尸检报告上标记的红字:“可这上面写的,他手臂外侧有两处瘀青,形状不规则,法医说是‘可能的碰撞或礁石刮蹭’。既然是‘可能’,就不是百分百确定。” 男警察叹了一口气,语气仍然平和:“是,可能。但没找到别的证据。也没有任何冲突痕迹,没有挣扎留下的指纹,肺部灌入的海水和沙子的成分一致,都是标准的溺亡反应。” 裴予安抬起头,字字坚决:“顾念不会自杀。他是救人的医生,把生命看得比什么都重。他不会自杀,他不是那样的人。” 那名警察微微皱眉,看了他几秒:“裴先生,我理解您的心情。您和死者,是什么关系?认识多久了?” 裴予安握住膝上的报告,指节一寸寸收紧。 “三周。” 很显然,这既说服不了民警,也说服不了自己。 最终,裴予安只是摇头,用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重复着:“顾念...他不会自杀。” 办公室里的空调声嗡嗡作响。男警察合上卷宗,语气无奈:“裴先生,我知道您接受不了。但警力有限,目前我们还没有理由重启调查。请您节哀。如果您发现了什么证据,请再与我们联系。” 话音落下,有同事轻轻敲门,提醒还有下一位家属预约笔录。男警察站起身,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裴予安缓缓起身,手里的纸被攥得更皱,像被汗浸透一样。 他走到门口,门外的冷风‘呜’地灌进来,吹透了裴予安背后的虚汗。 台阶下,一辆黑色轿车已经停在路边。 司机转头向后排,看着摘下墨镜的裴予安,声音恭敬地问:“裴先生,是回家吗?” 裴予安垂眸,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去顾医生家。” = 顾念父母的家就在距离汇翎诊所不到半小时车程的街区。 小区半新不旧,墙体略有些褪色,沾了十年左右的风霜。 电梯坏了,裴予安只能徒步爬上六层。他手里还拎了一兜水果和便当,站在门外时,已经气喘吁吁。 门从内打开,是一张憔悴的脸。 中年女人穿着家居服,挽着发,几缕白发夹杂其间,却梳得整齐。她的眼睛浮肿,眼下有青黑,像是几夜未曾合眼。 裴予安刻意低着眼,别开了与她的视线。 “陈阿姨,我路过,就顺便看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孩子,你有心了。进来吧。” 她接过裴予安手里的袋子,指了指虚掩着的屋门:“老顾病倒了。在睡觉,轻点。” 屋里的空气带着一股淡淡的药味与焚香味,混合成一种掺杂了几天未散的潮气,经久不散。客厅不大,茶几上摆着几盘简单的清供,角落木架上立着一张顾念的照片——他穿着便服,笑容干净温和,眼神明亮,像还在安慰看着它的人。 裴予安安静地望着照片,直到一杯温水搁在了他的手里。 陈阿姨坐他身边,也与他一齐望着顾念。 “这几天,多亏了你。小念的遗体认领、火化、骨灰安置,都是你帮着跑。我和他爸...真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裴予安接过水,低声道:“这都是我该做的。他是我的朋友。” “你又去警察局了?” “...嗯。” “他们怎么说?还是要以自杀结案?” “嗯。”裴予安低声说,“但我不相信。” 闻言,她停顿了一瞬,深吸了口气,嗓音低下去:“顾念这个孩子,从小就总怕亏欠别人。在那么多专业里,他偏偏选了压力大、又容易背人命的职业。他说他小时候被人救了一命,以后要千百倍地还回去。” 妇人温柔地红了眼睛:“他说他啊,得活得久一点,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他哪会轻生啊,他连一杯水没喝完都会盖好,怕落了灰,我们喝着不舒服。又怎么会抛下我和他爸?” 她盯着桌面,深吸一口气:“我不会让这事就这么算了。我会去找证据,把害死他的人找出来。如果背着这种污名,小念在那边,也会不安心的。” 裴予安低下头,右手一下下地扯着衣袖剐蹭出的线头,良久,才说:“我也会帮忙的。” 陈阿姨看了眼这眼熟的小动作,微怔住。 但她很快压下心底那点违和感,轻声说:“小念几周前回家吃饭的时候,看着很开心,在我和老顾面前提起你。说遇见你,像又多了个弟弟。” 她拍了拍裴予安的手,红了眼睛:“他没看错人。” 胸口像被压了块大石头,裴予安坐不住,逃避似的转头,看向那间屋子,里面被翻得有些乱,衣服、书本、电子设备都零零散散地铺展在地,塑料和金属封皮反射着午后的阳光,有些灼眼。 陈阿姨慢慢地起身,坐在那堆凌乱的杂物间,像是最后一次拥抱儿子的体温。 “孩子,帮我把那个纸箱子拿来。”她说,“如果这些东西不收起来,我怕我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家门。” 纸板箱也沾上了檀香的旧味,裴予安坐在妇人的旁边,接过那些被阳光烘得暖洋洋的衣服,一件一件地压在箱底。 顾念自己租住的公寓已经退租,大部分的衣服已经都被封在箱子里,而在父母这里,更多的是小时候的回忆。 比如,几件被洗褪色的棉布套装,戴着兜帽,大约是十几岁的时候穿过,是个小名牌,质量不错,线头很结实。 裴予安抚过柔软的袖口,指腹沾上了那年夏天的温度,耳边依稀响起冰块碰撞玻璃杯的脆响。妈妈不在家的时候,日子总是难熬。苦夏起来,整个人都昏昏沉沉的。只有那个少年会带着一身薄荷味冲进这片灼热里,用沾着水汽的玻璃杯冰着他的侧脸,说—— ...他说什么来着? 记忆像是被撞散的玻璃,洒了一地。裴予安来不及弯腰捡起,光就灭了,只在脑海里留下一块块填不满的空洞。 还有一些看不出什么形状的涂鸦,右下角的评价不是c就是d。陈阿姨接过那副画,先笑,眼泪接着才来。 “小念从小就没有什么绘画天赋,比不上小砚。那孩子...” 一个久违的名字从她嘴里溜了出来,她自己也愣住,像是本能反应。她想起来什么似的,转身从衣柜里翻了几下,抱出来一只上了锁的小箱子。 “小砚是邻居家的孩子。长得白白净净的,也乖,很招人喜欢。小念小时候整天念叨的都是他,恨不得当亲弟弟来养着。非说什么,‘顾念谢砚听着就很像亲兄弟’。可惜,那孩子搬走以后,就再也没回来过,留在家里的东西,小念都给他收着,说等到再遇见的时候要还给他。” 她抚着箱子上的一层灰,眼睛带着怀念:“这孩子啊,重情,念旧。什么东西都想捡回家,最后反而把自己丢了。” 她转身抽了张纸巾,沾在眼角,转身想解开密码锁,却听见‘砰’地一声,锁扣已然弹开。深棕色的箱子翻开,裴予安正从里面拿出一张稚嫩的蜡笔画,低着头在看,像是重拾那张本该属于自己的旧时光。 “你...” 她愣住。 裴予安也动作一顿,若无其事地笑了笑:“哦,顾念跟我提过,好像是谁的生日吧。我随手试了下,没想到开了。” 陈阿姨望着裴予安笑起来的轮廓,眼眸一颤,想说什么,却又觉得荒谬,最终只是问:“你说,你叫裴予安?” “...嗯。” “是吗。” 陈阿姨专注地看着他,那种神情柔软、温和,仿佛在看一个走丢的孩子。所以她没多问,只是抬手抚过了他的后脑,轻声说:“是个好名字。” 顾念留在父母家的东西实在不太多,两个小时就全都封进了三个箱子里。 裴予安帮着搬进楼下的仓库,用透明胶带严严实实地封上边角缝隙,不让虫蚁有机会钻进去。 转身离开时,陈阿姨把那个属于谢砚的小箱子抱给了裴予安。 “予安,这些你收着吧。小念走了,我也不知道怎么处理。” “……” “还有这个。” 陈阿姨从兜里拿出一只木雕小狗。木色被岁月磨得发亮,一层新漆盖过,油温温的润着木纹,让人很想摸一摸。 裴予安说了声‘好’,将小狗放在箱子上。木雕安静地地趴在那里,像是眺望过去的风信标。 他抱起纸箱,最后看了一眼木架上的照片。顾念的笑容一如既往,眼神清澈温和,像隔着无形的距离,永远停在那一刻。 “多来家里坐坐。等开春了,阿姨跟你顾叔给你做油炸豆腐吃。”陈阿姨犹豫了很久,才伸手轻抚裴予安的侧脸,“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里面加了...” “柠檬。” 对方没躲开,睫毛轻颤着垂了下去,低头的角度、因为忍着哭而绷起的唇角,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眼泪一瞬间决堤,她靠了过去,在裴予安的肩上哭得发抖:“小砚...小念他走了...他走了...” 那天下午,空气很潮湿。 水汽凝结在玻璃相框上,慢慢地滑落,像是一场下不完的春雨。 赵聿回家时,已经是晚上八点半了。 魏峻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大衣,在他耳边担心地提了一句:“裴先生回家之后就没出房间,晚饭也没吃。” “知道了。” 赵聿挽起袖口,仔细洗了手,才很轻地推开门。 屋里没开顶灯,只有床头一盏小台灯亮着。一圈孤单的光,将裴予安蜷着的背影映得单薄。 床头柜上一只木雕小狗安静地坐在那里,一支微型usb半悬在狗爪子边;一只旧箱子摆在飘窗正中,纸张胡乱地铺满了窗台和床,而裴予安半张脸埋在枕头里,眼睛紧紧闭着,脸色苍白,睫毛潮湿。 赵聿弯腰捡起地上几张散落的画作,还有几张泛黄的快递单和水电通知单,归置到柜子里,才坐在床侧。 “哭了多久了?” 赵聿拇指揉过他的侧脸,一行泪又滑过,急促又滚烫,掉在枕头上,把本就发潮的布料晕的更湿热。 赵聿靠在床头坐,把人翻了个面,让他伏在自己的怀里:“放过枕头吧。这几天,已经受潮得要生虫子了。” “……” 衬衫很快就又湿透了一小块。赵聿右手压在裴予安的后背脊骨处,用掌根揉着往下推。 尖锐的酸疼刺穿了他昏昏沉沉的意识,裴予安终于动了动,喘了口气,迷茫地看着赵聿。 而对方的动作没停,一下一下,缓慢又有力道:“小时候,赵先煦找人堵我,最后见血了,他反而吓着了,怎么吃药都不好,全家都急得团团转。赵云升给他专门找了个老中医,给他扎了几周的针灸,好了。位置,好像就是在这,治心悸受惊的。” 裴予安趴在赵聿胸口,发丝随着他的动作细碎地晃动,半晌,他才闷声问:“你呢?” 同谋不轨 第62节 “什么?” “不是见血了吗?”裴予安问,“你也没比赵先煦大几个月吧。他吓着了,你呢?” “我命硬。” 漫不经心的三个字,略去了所有一个人熬过去的年少岁月。 裴予安把脸埋进了赵聿的胸膛,衬衫很快又湿了另一大片。赵聿叹口气,掀开被子,不由分说地把人抱进了浴室,剥掉衣服扔进了调好的温水里。 “要哭,也得洗干净了、吃饱了再哭。” 他解下手表,丢在洗手台上,取下花洒,半坐在浴缸边,把人按在自己的腿上,用温热的水冲过那人的后颈。 指腹从上到下揉过,裴予安闭着眼,动也不动地,直到水声渐歇,他才疲倦地睁开眼,从水里出来,踩着防滑垫,穿上一件递过来的白衬衫。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裴予安拨开镜子里的水雾,望向自己那双满是红血丝的眼睛,慢慢地抹掉了最后一滴泪。 镜子里,赵聿站在他身后,手臂绕过他的锁骨,给他系着纽扣。 “哭够了?” “嗯。够了。” “想怎么做?” “我要把这件事查清楚。” “怎么查?” “从死亡现场开始查,汇翎开始查,从方宁教授开始查,从他的同事开始查。他们给警方的口供很奇怪,我那几天跟顾念见面,他根本没有提起被投诉的事,也很难相信,他会因为职业焦虑就去投海自杀。如果那些人做了假口供,就证明他们都在隐瞒什么,不排除集体谋杀的可能性。” 裴予安慢慢地抹去发丝的水渍,像是在借助这个动作来厘清混乱的思绪:“方宁教授那么器重顾念,但是汇翎被私有化收购以后,却没有带上顾念一起走。为什么?是顾念自己不想走,还是出资的平台不想要他?如果是后者,那么事情就更复杂了...” “转过来。” 赵聿手臂稍微用力,拽着衣领,将人拉到自己身前,帮他系上最后一颗纽扣。 他已经不敢再让裴予安推理下去了。但那人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哭了几天,人没力气,不代表他的脑子也停止转动。 “你说,是谁收购了汇翎?这么小众的研究,短期内根本不赚钱,收购的人莫非也是个慈善家?另外,他们为什么要迁址?是在躲什么?难道...” “不知道。” 赵聿又一次打断了裴予安的话,终于将那人微微惹恼。他按住赵聿的手,半挑起眼:“你不知道,是你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想知道?” 赵聿眼睫微敛,在咫尺望着他,眼神看不出情绪。 “我为什么要知道?顾医生是跟我有什么特殊关系?全世界每年有多少人死去,难不成我要一个一个地去查?” “...说得对。这件事,本来跟你没关系,是我一个人该做的事。” 裴予安轻笑,苍白的眉眼久违地染上了软绵绵的戾气。他拨开赵聿的手,扯开了最上面的纽扣,像是故意要跟他对着干。 他走近半步,唇角半抬,礼貌地问:“赵总,您还没收回我总裁特助的职位,对吧?” “……” “您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可能需要在职权范围内做一些抽调。当然,您不用担心我挪用公款,我每一笔支出都会详细记录下来,以供后期记档。” “……” “还有,如果您方便的话,能把许特助借我两天吗?我想向他好好学习,以便将来更好地辅助赵总做事。” 牙尖嘴利的猫儿又亮出了尖利的爪子,明明站都站不稳,还想扑上去咬人。 赵聿眼眸一深,托着他的腿窝,直接把人扛在肩膀。 天地倒转,裴予安一声惊呼,被折在肩上一瞬间破了功,又气又笑地用拳头砸他的背:“赵聿!说不过我就动手是吧!” “吃饭。” “你又来了!” “不吃的话,我就炒了你。” “……” 不管哪个炒都不太妙。 裴予安在赵恶狗的侧颈泄愤似的咬了一口,让他明天顶着牙印去开会,让他颜面扫地。 第二天许言来上班的时候,赵聿提起,让他跟在裴予安身边三天。 许言接收到了新的工作任务,却一愣:“可关于顾医生这些事,您不是已经都查清楚了吗?” 赵聿指尖轻叩桌面,停了几秒才开口:“他还不能跟赵云升开战。他现在的身体情况承受不了。另外,顾念把那些东西留给我,大概就是不想让他知道真相。” 他的声音冷静、不容置疑:“所以,许言。让他查,但别让他查到。” 第59章 你配吗 咖啡馆落地玻璃窗外是灰白色的海线,远处航标灯一闪一闪,在薄雾里忽隐忽现。 裴予安坐在靠窗的长桌旁,桌上摊着厚厚一摞资料,边角被潮风吹得微微翘起。他身边坐着一位年轻的女人,身着得体优雅的白色套装,带着细框眼镜,黑长发垂肩,拿着笔轻轻点在地图上,时而轻声与裴予安讨论着什么。 话说得太多了,她偏过头轻咳两声,裴予安赶紧从服务员手中接过一杯咖啡,轻声道谢。 “您先歇一会儿,周老师。还没给您说声谢谢。如果没有您的帮忙,我还看不懂这些图。” 周璇摇摇头,用小勺搅动着咖啡液面,抿了一口,才说:“这些水文局港务局的图都太专业了。你像这些,潮汐曲线、暗流监测点的坐标、入海口的航线流量统计,如果你都能看懂,那我们都要失业了。” 她又补了一句:“只不过,这些内部资料,一般不对外公开的。你是怎么拿到的?” “这个。” 裴予安的视线越过透明的落地窗,顺着防护栏延伸。几名身着土黄色工程服的工人师傅正顶着腥咸的海风在做风速测量,手中的黄色标杆快速抖动,衣服向后猎猎鼓起。 他收了视线,简单向她解释了几句:“天颂地产刚接下附近的滨海开发案,要重新评估这片港区和水域的安全性。水质、风向,甚至潜在的航线调整都在规划里。” “总裁特助...是吧?” 她点头,却依旧忍不住上下打量着裴予安宛若明星般出众的气质和容貌。 裴予安笑笑,岔开话题:“辛苦您大老远跑一趟。” “我不是为你。”周璇神色忽得一黯,“我是为了顾医生。他救了我姐的命,我还没来得及为他做点什么,就...” 裴予安低下头,指尖沿着水域图上一条暗流滑动,仿佛在逃避着什么。过了几分钟,他才低声问道:“那您觉得,按照那天的水域气流,顾念尸体被发现的位置合理吗?” “目前来看,警方的调查结果基本没什么问题。不过,如果能有更详细的资料,或许...” 周璇还没说完,门口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身着低调黑西装的许言走进来,手里夹着一份文件夹。 他将文件放到桌上,语气平稳礼貌:“裴先生,这是港务局那边刚批下来的资料。包括事发当晚的航道监控覆盖图、备用摄像角度的拍摄记录,以及完整的气象原始数据。能找到的,都在这儿了。” “谢谢。” 裴予安将文件抽出来递给周薇。 她仔细翻了几页,视线在航线流量统计表上停了一下,才慢慢开口:“根据这些资料,我能推测出顾念当晚落水的位置大致在哪、可能的潮流方向、以及遗体漂流到监控盲区的时间线。这部分已经很清楚了。但要进一步确定,我还需要别的东西。比如,事故当天应急通报系统是否曾响起、还有事发前后有没有施工或夜间巡航的临时申请。” 裴予安转向许言:“这些应该还在天颂的调查权限之内。许助理,可以帮我申请一下吗?” 许言面色没变,但指节不自觉地扣住了文件夹边角:“这些内容涉及多个职能部门,要额外立申请,时效会比较长。而且最后能不能申请下来,还是未知数。” 这已经是许言今天第四次拒绝他的请求了。 裴予安垂下眼,合上手中的文件,语气轻得几乎和风声混在一处:“是真的查不到,还是不能给我?”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咖啡杯轻轻磕在桌沿,海雾贴着玻璃窗缓慢扩散。许言垂着眼睫,沉默地握紧了手边那份简报。 两个聪明人说话,不需要太多注释。 于是裴予安不再追问,别开眼,礼貌地跟周璇说:“今天辛苦您了。如果有其他的资料,我会尽快与您同步的。” 他目送周璇上车,寒风卷过衣领,贴着脊骨往下滑,冷飕飕的。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撑着咖啡馆的外墙,皱眉轻咳了两声。 许言轻声问:“您要先回家,还是要去别的地方?我送您。” “不用了。”裴予安摆摆手,“你回赵聿那边吧。这两天耽误你工作了。” “……” 还是被识破了。 许言知道自己根本瞒不过三天,但幸好对方足够体面,不会跟他撕破脸,追问一个彼此都心知肚明的答案。 他几不可闻地轻叹,帮裴予安打了辆车。他拉开车门,站在寒风里,尽他最大可能地提点了一句:“您早点回去休息吧。赵总他...最近,确实很辛苦。” “你放心,我只是去取一份快递。我不会给他添乱。” 裴予安平静地坐在车后排,指腹轻轻卷起资料,又展平,仿佛借着这个动作压下心里的不耐。 “...裴先生,我不是这个意思。” “辛苦了。” 裴予安却没给许言再多解释的机会。 车门被轻轻卡上,尾灯很快消失在转角。 许言怔在原地,平素总是沉稳笃定有分寸感的人难得忐忑一回。 他不确定自己这话是不是火上浇油。 裴先生明明足够聪明冷静,但对赵总的事,却总是理解得过了头,有时甚至显得有些偏执。 ...希望他多嘴这话不要给赵总添了麻烦才好。 =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的尽头,昏黄的路灯把狭窄的巷子照成一片浑浊的雾黄。 “到喽。银杏台32号1单元,就这儿。” 司机跑了一个多小时的车,乐呵呵地转头看向他的小主顾。见对方攥着个泛黄的快递单,神情谨慎地往外探看,老师傅了然,笑呵呵地说:“你以为‘银杏台’是个多高档的小区?是个老地方了,这几年格外乱。小伙子,我看你白白净净的,走路的时候,可离边角那些小道远一点。里面什么人都有,蹲在那,就等着拉人过去抢。” “谢谢。” 裴予安抬眼望去,那栋楼像是被遗弃的旧壳,外墙剥落,铁质楼梯锈迹斑斑,窗户半数破裂,用塑料布或报纸糊着挡风。夜风一吹,报纸哗啦啦作响,像某种破败的低语。 同谋不轨 第63节 楼道里的灯泡时亮时灭,地面上堆着饮料瓶和垃圾袋,空气里全是湿霉和工业酒精味。裴予安顺着气味,停在三楼一扇半开着的铁门前。 他抬手敲门。铁门吱呀一声拉开,一个男人探出头,发乱着,脸胡子拉碴,眼神浑浊。他身上裹着油渍斑驳的棉被,脚下踩着一双拖鞋,边缘已经开裂。他一手拎着酒瓶,另一手撑在门框,嘴里叼着还在燃的烟,声音含混:“找谁?” 眼前的中年人完全不修边幅,但五官的轮廓却与他有着几分类似。裴予安盯着看了很久,唇角微动,欲言又止,似乎在等男人先开口。 可惜,对方并没认出面前站着的年轻人是谁,骂骂咧咧地想要关门,裴予安猛地握住门框,举起手里的泛黄快递单,哑声一问:“谢建平。就是你?” 男人眯着眼,醉醺醺地凑近瞅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哦——这个啊。” 他笑了一声,笑意带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油腻:“你跟我进来拿吧。” 他转身踉跄着走进屋内,裴予安跟着踏进门。 客厅里光线昏暗,角落的灯罩落满灰尘,墙壁被烟熏得发黄,旧沙发上有被压扁的烟头,茶几上散着没倒干净的酒瓶。屋子中央的电视还是上世纪的款式,里面传来杂音,旧款显像管正闪烁着雪花点,偶尔爆出刺耳的杂音。 谢建平弯腰从一摞杂物下翻出一个文件袋,往桌上一甩:“哝。” 裴予安伸手想要接,那人却往回撤了一步,发黑的食指点了点墙壁:“那娘们发回来的,就这个,乱七八糟的英文。你看看,确定想要?” 他抬头一看,墙角有一个破洞,洞口被一张纸胡乱糊着,隐约能看出那是文件的一部分,上面还有医药术语的字迹。另一张更被用透明胶带贴在窗框上,替破损的玻璃挡风。 谢建平见他盯着那两张纸,醉醺醺地笑了:“想要,那得给钱。” 他举起两根手指,比了个叉:“十万。” “你看我像冤大头?” 裴予安面无表情地往外走,谢建平反倒急了。他用手扒拉着裴予安的手臂,被对方毫不留情地甩开。谢建平被震出几步,撞翻了桌上的啤酒瓶。他挠挠胡子,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五万。裴知薇那个臭婊子抛下老子跑了,我留着这东西,就是等她回来赔偿我。你觉得我可能把这东西轻易给你?” 裴予安抬眸盯住他,眼底的温度彻底熄灭,某种极端的失望混着心疼,眼神冷得吓人。 谢建平却没能读出任何一种情绪,反而更猥琐地将手搭在他的肩膀,用混合着烟酒的臭味在他耳边念叨:“我看你长得不错。是那婊子新找的男人吧?我跟你说,她就好这一口。我年轻的时候,比你招人疼。可她呢,刚好了几天就把老子扔了。一双破鞋,跟我过日子还装清高。我呸...” 下一秒—— “砰!” 沉闷的声响在狭小的客厅里炸开。烟灰缸结结实实砸在谢建平的鼻梁上,骨头发出清脆的裂响,血喷涌出来,染红了他的下巴和脖颈。他踉跄着后退,撞倒了一旁的破椅子,整个人跌坐在地上,痛得嚎叫。 裴予安握着烟灰缸的手很稳。他走到墙角,把那两张被糊在墙和窗上的纸揭下来,重新放回文件袋里,动作很温柔、很小心。 再转身时,他踩着谢建平的肩膀,微微俯身,唇角微挑:“我明明可以抢的。那你说,我为什么还要付钱?你蠢吗?” “你,你...” 谢建平疼得说不出话来,只发出几个破碎的‘你’字。 “你不会想说,你藏了一半没拿出来吧。想要要挟我?”染血的烟灰缸被裴予安虚虚拎在手上,用边缘拍了拍男人的脸,温和地笑着问,“你敢吗?” “没,没,错了,我错...啊!!” 又是一脚,心窝一阵剧痛。谢建平痛苦地仰面哀嚎,眼神里浮出一瞬的恐惧,眼泪即刻掉了出来。 “把你的臭嘴闭上。别再提她的名字。你配吗?” 最后一脚,带着迟到二十年的悔意和滔天的愤怒,踩裂了谢建平的手腕骨。 伴着谢建平撕心裂肺地哀嚎,裴予安扶着墙缓慢地起身,把文件一页页收好,转身离开。 门被冷风吹得猛地一晃,旧铰链发出刺耳的吱嘎声。风从走廊灌进来,把血腥味、酒味、烟味一并卷散,只留下他逐渐远去的背影。 到了最后,谢建平也没认出,那是他的儿子。 第60章 分手吧 夜色深得像一层被拉紧的幕布,西区的路灯隔着长长的阴影,零落地洒在地上,光被切成一截一截,寂静得能听见风钻过树枝的声响。 车停在院子里,发动机熄火,冷空气也像凝住了一般。 赵聿没有立刻下车。 他靠在座椅上,单手按着侧腰,指尖沿着肌肉线条缓缓摁了几下又放下。 副驾的许言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板止痛片和一小瓶水,递到他手边,终于忍不住说:“赵总,今天那个验收现场,其实完全可以让刘副总去处理。” 赵聿不置可否。他捏着水瓶,透过玻璃,斜斜望向二楼熄了灯的卧房。 许言又说:“工地那边只是供应商闹停工,钱卡在账上没下来。不是大事,现场又乱,可赵董非要您过去,说是给投资人和合作方一个信心。”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可您我都明白,他就是想看,您还愿不愿意亲自下场处理这些脏事。” 赵聿依旧没有应声。 风从半开的车窗灌进来,慢慢地吹着他眼底的疲倦。 “他明知道您腰伤没好透,还让您去那种地方,今天工地上那些人,我看是拿了刀的。要不是您反应快,可能进医院的就是您了。” “这些,我十几岁的时候就开始做。不是什么新鲜事。”赵聿声音平淡,毫不在意,视线只是始终凝视着卧房的窗,“他把你送回来,是看出来了?” “...抱歉赵总。是我能力不够。” “早点回去休息吧。” 赵聿拉开车门,皮鞋踩在白砖地上时,动作难掩迟缓,下车时扶了下门框,才站稳。 庭院的灯光一盏一盏亮着,把石阶照出冷白的棱角;而别墅内的灯光是温暖的米黄色,和外头的冷夜隔绝成两个世界。 将近半夜十二点,魏峻还在门厅收拾东西,见到赵聿进来,快步迎上去,接过他的外套,赶紧递了杯温水过去。 赵聿没接,走到酒柜边,取出一瓶烈酒,左手撑着岛台,缓慢地倒入玻璃杯里。 魏峻知道赵聿这是不舒服了,赶紧问:“您要请医生过来一趟吗?” “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玻璃杯压在唇边,烈酒滚过咽喉,带着圆冰的凉意,勉强压下腰后撕裂的钝痛。在酒杯的间隙里,他抬了眼,看向楼梯二楼尽头卧室的方向:“他睡了?今晚吃东西了吗?” 魏峻犹豫了下,小声说:“吃是吃了两口,但是脸色还是很难看。还有...裴先生还没睡,在书房等您。” “书房?” 赵聿眉心微不可见地动了下,抬步上楼。 二楼的走廊安静,只有书房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他推开门。 本是冷硬、有秩序感的书房,陡然变成了乱七八糟的鸟窝。 房间地上铺展着一层凌乱的文件,多数是发黄的复印纸,带着旧墨水味,几乎全是英文。几页上醒目地画着药物结构图,分子球棍模型像是一只张牙舞爪的笼,过于眼熟的结构,让赵聿脚步一顿。 他绕过满地的纸,走到办公桌旁。 裴予安正趴在桌上小憩,穿着柔软松垮的白色毛绒睡衣,软塌塌地,像是一只毛巾卷自顾自地地搭在钢铁森林里,招摇过市。 “又弄得这么乱。” 抱怨的语气,声音嘶哑,却带着松弛的淡笑,仿佛绷了一天,终于能在这里歇一歇。 那人的到来给家里添了无穷的混乱,可也就是这点无序,让整个房间都拥有了难以割舍的温度。 赵聿走过去,伸手把人抱了起来。平常无比轻松的动作,今日手臂忽得往下一沉。就是这点僵硬,足以唤醒浅眠的人。 他靠在赵聿怀里,很慢地蹭过他的肩,朦胧地开口:“你身上好凉。去哪儿了?” “刚回来。”赵聿坐回椅子,把他放在腿上,“在等我?” “嗯。” 裴予安眼神慢慢清醒,下一秒猛地站起身,从他怀里挣脱,踉跄着去抓散落在地上的几张纸。 “我找到了!” 他的声音因刚醒而带着喑哑,却充满压抑的急切,“你看!我从顾念遗物里找到几张快递单,这些,这些都是我妈留下的。她追踪过那些志愿者,记录了长期的预后情况。病情加重、神经退化。怪不得她说,她说‘那个药是没用的’...不仅没用,而且会加重病情!” 他翻开几页,指尖微微发抖:“她虽然没查出具体病名,也没确认病理路径,但这些记录足够说明alpha13-9有问题。” 他拨开那些散乱的纸页,从医学资料下翻找着快递单据和七八次搬家合同,颤抖地捧在手里:“她想上报,但是被压了下来。她试过寄出去,可是被人截走。她很害怕,两年内搬了好几次家,最后...最后只能搬到很远的地方。赵聿,你看,她是被威胁着做的,她没有主动害人!” 无数个翘首等着母亲回家的夜晚,谢砚也曾埋怨过,抱怨着为什么她要丢下他一个人;无数个被寄养在外人屋檐下的日夜,裴予安也曾委屈,不懂她为什么不允许他常常去医院探视。 为什么,妈妈明明爱他,却对他不管不顾; 为什么,他明明有家,却活得像个没人要的孤儿。 裴予安半跪在凌乱的证据里,手上捧着的每一页纸,都浸透了绝望。 他不敢想象,母亲带着年幼的他,如何在真相与压迫下苟且偷生;也不敢想象,她是如何走投无路,才将这些珍贵的材料寄给了酗酒放浪的前夫,甚至不惜赌上他对她的一腔恨意,只为了将这些保存下来。 而他,竟然有一瞬间怀疑母亲是赵云升的帮凶,是真相的掘墓人。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在纸上,被裴予安恶狠狠地抹去。 裴予安攥皱了一页,扑到赵聿面前,双手撑着办公桌,眼珠通红:“赵聿,这些证据虽然不全面,但足够揭露赵云升的真面目。我们可以要求先锋医药停止生产alpha13-9,接受全面调查。这样,我们就可以把他们在瞒着的东西完全挖出来,让他们付出代价!!” 胸口剧烈起伏,大脑也被顶得嗡嗡作响。 可,没人接他的话。房间里安静地只剩下他一个人粗重的喘息。对面的赵聿只是平静地与他对视,从始至终没回应。 心脏一点点沉下去。 裴予安倒退了半步,颤声说:“你...你早就知道了。” 赵聿抬手收拾着桌上散乱的纸页,一张张地按照页脚叠好,动作沉稳,神色寻常,显然早已将一切全然掌控。 那一瞬间,裴予安仿佛听见了世界崩塌的巨响,可环顾四周,却只有死一样的寂静。 他整个人倚在窗框,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你知道,但从没告诉过我,也没想过要揭发。为什么?” 赵聿依旧在整理着文档,不去看裴予安噙着泪的怔愣神情。 “现在的alpha13-9,经过工艺改良,理论上已经没有这种致命的副作用。每年有数以万计的患者在等着这个药救命。” “所以呢?!因为是救命的药,所以你要眼睁睁地看着真相永远被赵云升埋进土里吗?那么多参与试药的志愿者的命就不是命了?!我妈就活该被威胁、活该逃了一辈子?!” “裴予安!” 那摞文档被重重砸在桌上,伴着赵聿骤然冷喝。他按住页面边缘,像是强行压住了即将崩裂的情绪,他吸了口气,才低哑着开口,咬字很重:“你知不知道。如果alpha13-9因为药物安全问题被重新调查,很长时间里,所有基于alpha13-9的药物研究、开发、甚至用药,都会被禁止?是报仇重要还是命重要?!” “报仇!!” 同谋不轨 第64节 裴予安双手拍在桌上,两个字脱口而出,毫不犹豫。 “赵聿,我为了报仇才苟活到今天。找到真相,然后让仇人下地狱,这就是我活着唯一的目的。谁想拦我,都是我的仇人。” 纸张的边角被深深地压了进去,赵聿的拇指指节青白。 “揭露真相是需要代价的。你能承受得住吗?” “做错事的是赵云升,如果有代价,那也是他该背的债!我为什么要帮他承担代价?!” 裴予安身体不停发抖。愤怒、又绝望。 他怎么会不懂得代价? 他明白,停产这救命的药,会让无数病人失去最后的希望,在漫长的等待调查中无助地死去;可他也明白,为了研发这救命药,十二个志愿者被剥夺了生命,或是在无知中死去,或是在惊恐中被灭口。 几个人的正义和多数人的希望,哪个才是必须要被舍弃的代价? 裴予安不知道。 就像他也并不知道,他也是其中的代价之一,是赵聿承受不起的代价。 他只是红着眼眶追问爱人,为何不能帮他伸张正义,为何要在最后关头弃他而去。 “赵聿。”裴予安红着眼求他,“动手吧。” “...还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时候?!等他杀更多的人,等他把alpha13-9的东西彻底洗干净,等我死了之后没人再追究?!” 裴予安字字吼了出来,双臂颤抖着前倾,与赵聿咫尺相对。 赵聿只是沉默。 房间墙上的钟表一格格地走过,搅弄着令人焦灼的沉默。 终于,在十二点的钟声响起时,他缓缓抬眸,说。 “昨天的董事会,我从几个小股东手里接下了15%的股份,将它全部转进了赵家信托。另外,我接下了董事会的对外代言职务。从这一秒开始,即刻生效。先锋医药的利益,就是我的利益。没有我的允许,没人可以擅自动摇先锋医药的地位和形象。” “...原来,是这样啊。” 裴予安缓慢地抬起双手,手指冰凉发麻,像是心脏的血被冻僵,再也暖不回一点温度。 “对,是我错了。赵聿,是我忘了,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个目标。你要的是接管先锋,而我只想毁了它。” 他猛地起身,抓起那一叠资料,径直朝门口走。 手指刚触到门把,腕骨被一只力道极重的手扣住,背脊被压在墙上。 “你想做什么?拿这些去对抗赵云升?” 听见赵聿冷意昭然的逼问,裴予安讥讽地抬起唇角:“您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这点小事,就不麻烦赵总过问了。” 话音刚落,他的下颌就被人掰着抬了起来。裴予安还想反唇相讥,却在对上那人的双眼时,心口陡然一软。 赵聿总是沉稳的、从容的、游刃有余的,裴予安从没见过那人失控,也没见过那人动摇至此,仿佛痛极了,却不敢示弱半分。 “我们再...” 放低姿态的和解还没能说出口,便被更为激烈的对抗打断。 “你以为凭自己那点小手段就能把赵云升拉下马?你手里除了我给的东西,还有什么?又想拿你那条命去拼?裴予安,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愚蠢天真?!” 话里的关心与焦急在裴予安耳朵里全然化成了鄙夷和蔑视,他猛地挣开赵聿的钳制,再也不想给彼此留任何转圜的余地,讥讽地落了一声自嘲的笑:“是,我是蠢货,我一无所有,我所有的一切都要感谢赵总的施舍。” 停顿半秒,他猛地抬眸,一字一顿,却近乎决绝:“可你别忘了。赵聿,是你说爱我,是你不放我走,是你求我留下来。” 赵聿扭着他的手,逼得更近。 “是我说的。可你呢?你爱我吗?你只是拿我当你的复仇工具,从始至终,你替我考虑过吗?” 两人用赤裸的眼神拷问彼此的目的与真心,谁都没有退让。 “我不爱你。” 裴予安慢慢地举起了那摞资料,眼泪崩溃地滑了下来,“我不爱你。那我,今晚为什么带着这些来找你,而不是去直接去找律师?” 垂下的泪落在赵聿的手臂,烫得他慢慢松了手。裴予安也缓慢地垂下手腕,敛起眼睫,许久,很轻地笑了声。 他终于知道,这几个月偷来的幸福,不过是赵聿单方面的施舍,不过是他裴予安一厢情愿的幻想。 他曾以为抓住了暗夜里唯一的光,到头来却发现,自己握住的,不过是对方指缝漏下的一点余温。可他,却错把这点光,当成了他人生中唯一的盛夏。 “赵聿。算了。我们...算了。” 他把资料抬手丢在赵聿的书桌上,摇摇晃晃地转身,拉开门离开。 门板砰然合上,震得书架上的文件轻轻晃动,发出几不可闻的窸窣声。 书房重新寂静。 那声‘算了’,轻得像一阵风,却吹散了他们之间所有未竟的话语与可能。 赵聿站在原地,肩膀缓缓一沉,手撑在书桌边沿,另一只手按上腰侧,用力得指节泛白。 他缓慢坐下,额角渗出一层薄汗,腰间的旧伤牵得动作僵硬。 桌上那一叠资料安静地摊着,泪滴浸湿了字迹,那是裴予安留在这个家里最后的温度。 一夜争吵,裴予安投降,赵聿认输,无人是赢家。 第61章 顺路去看看他(上 赵云升办公室的顶灯亮得刺眼。厚重的深红色办公桌上,几份文件摊开,纸边被压得平整,钢印在灯下泛着冷光。 最上面是一份《江州健康产业园一期结算报告》,还压着一份《风险共担协议》。 最后一页的签名,锋利得像刀刃。 赵云升一页一页地细致翻过。日光下,他的气色依旧苍白,精神却好,连眉梢的细纹都被笑意熨平。 赵聿坐在他对面,西装外套搭在椅背,袖口卷到手腕,手指轻轻压在那份协议的页角。动作平静,神情冷淡,只有在光线掠过时,能看到指关节轻微的绷紧。 赵云升边翻边说:“‘若项目出现金融或政策风险,天颂承担60%违约责任’。赵聿,你还真敢签。” “您的请求,我当然要考虑。” “加上这垫付的几个亿,天颂已经快拿一个季度的净利润来填窟窿了吧?” “那只能证明天颂赚得还不够多,还有发展空间。” 年轻人语调平静,话语狂傲,明明落于下风却淡定从容,连赵云升都忍不住赞他一句:“真够胆的。这几天,为了这些破事,没怎么睡吧?” “手下的人得力,没怎么用到我。” 赵云升将文件推近一寸,忽得说:“你手底下那个许言做得不错。老二最近需要学点东西,不如把他调过去,带带他。” 赵聿的手指在桌面轻轻一敲,唇角微抬:“我倒是能给。就怕二弟跟我学坏,走上歪路。那这先锋医药,可就又没继承人了。” 淡淡的讽意流淌在空气中,钟表的滴答声显得格外清晰。赵云升笑意淡了几分,像是在打量一只被逼入笼中的猛兽。 这份协议一签,赵聿就被捆死在先锋医药这艘船上,想跑也跑不掉。 股份利润少,担着的风险却多,天颂和赵聿像是先锋医药外置的血包,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也不怪他张口就是戾气。 “真没想到,你能为了那个孩子做到这种地步。”赵云升拉开抽屉,把一盒崭新的药推了过去,“让裴予安重新签一下知情同意书。汇翎已经被收购,主治医生也换了人,那些关键文件记得更新备档。” 赵聿面无表情地:“您还真谨慎,件件都依照规章制度办事。” 赵云升笑:“比你多活了几十年,这点经验还是有的。” 他满意地向后靠坐在椅背上,给他丢了一张名片。 “行了。这项目,你一力促成得不错。今晚有饭局,正好几个老朋友都在。你也来放松放松。” = ‘金陵老城’,是一座隐于高墙之内的私人会所。 暖黄的灯光自雕花窗棂里泻出,映在青石地上,被湿润的空气拖得悠长。会所内部的雅间以沉木屏风隔开,灯光被调得温暖而柔和,却带着某种不言自明的压抑。檀木香气淡淡弥漫,伴着低低的谈笑声与酒香,安静得连杯盏相碰的脆响都显得格外清晰。 长桌被铺上洁白的麻布,青瓷器皿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赵云升坐在主位,神情温和,目光如掂量一盘棋局。左手边是赵先煦,哪怕穿上正装,也掩不住败家的软奢,跟人说起话来喜欢拍桌子,胜利者的目光时不时扫过他的大哥。只可惜,他的胆子还是不够大,一朝扬眉吐气,也只敢翻几个白眼示威。 赵聿被安排在另一侧,西装暗色,领口松开一粒扣子,脊背始终笔直。灯光落在他肩背线条上,映出那份僵直的冷峻,手指偶尔在桌沿上缓慢收放,细微得几乎不可见。 “阿聿啊,你是不是还没见过我妈?” 武志雄忽然起身,绕过赵聿的身后,俯身拍了拍他的肩,手掌尊敬地指向赵云升右手边的中年贵妇人。 唐青鹤端坐在赵聿斜对面,黑色长裙利落剪裁,举止优雅。腕间的铂金表在灯下折射出细碎的光,唇角淡淡含笑,眼神温润沉静。她的存在感很弱,宛若利万物而不争的水,只反射出对面人的欲望。 桌上的人听了武志雄这话,面面相觑,交换眼神,意思是‘果然如此’。 唐家赵家联姻三年,赵聿却还没正式见过唐青鹤,赵云升真是一点都不信任这个抱养来的大儿子。可为什么,今天又带他来这里吃饭? 对窃窃私语充耳不闻,赵聿笑了下,姿态自矜又不失礼节。 “见过,在你和大姐的婚礼上。只是第一次和唐董同桌吃饭。” “哎,是姐夫记性不好。我自罚一杯。” 武志雄故作懊恼地拍了一下额头,拎着酒壶直接冲完,又给赵云升递了个眼神,笑着问:“不过,爸,阿聿第一次来,您不给介绍下,这在座列位都是些什么大人物?” 闻言,赵云升才开口。 “这些人,他多多少少也接触过。都是这次产业园重要的合作方。欧阳总,刘总,王总,洛总...” 被点到名字的都点头示意。他们笑语周全,举杯寒暄,神情却并非全然随和,眼神在赵家三人之间穿梭,各自掺着揣度。 简单介绍完宾客朋友,赵云升才把话头重新引回赵聿身上:“我家老大,也不用我介绍了。这孩子最近动作挺大,年轻人,有冲劲,是好事。将来先锋医药,都得靠先煦和他顶着了。” 又是新一轮眼神交流。 赵云升这言外之意,是指他可能很快卸任,将手里的股权分给两个儿子? 可究竟,哪一位才是他中意的接班人? 第一轮酒过,一位老板举杯,语气尊敬,又带着几分探究:“赵董真是辛苦了。这产业园,没有您和唐董啊,怕是根本动不快。能在这节点把项目盘活,实属不易。” 赵云升的笑意淡淡:“老大也是尽心了。” 同谋不轨 第65节 他顺势掠向赵聿一眼,杯子自然递到他手边。 杯沿轻轻一碰,赵聿仰头一饮而尽。杯底落桌,他指尖顺着杯沿缓缓摩挲,嗓音低沉:“手下的人尽力,我不过看着,没什么辛苦的。” 另一位宾客顺势开口,话里的试探意味更重:“之前的供应款,有一阵子不是卡住了吗?幸好最近周转得快,否则工程怕是要停一停。听说,是赵总慷慨解囊了?” 像不经意的闲聊,却暗暗将旧账丢到桌上。 赵云升指尖轻敲桌面,没有接话,仿佛故意让这一句悬在赵聿面前。几道目光同时望去,期待着赵聿的反应。 “产业园的项目有多重要,我当然清楚。出了问题,我不会推诿,接下来就是了。” 赵聿这话一出,赵先煦的脸色一黑。他现在终于能听懂他大哥刺棱他的话了。二少爷气呼呼地倒了一杯酒,灌自己一杯,还想说什么,被赵云升打掉手腕。 赵聿视线在众人脸上扫过,沉着地说:“账目已经按节点结清。如果将来再出问题,天颂会主动承担一部分,确保项目不中断。” 言语里没有推诿,甚至主动将责任兜在天颂身上,把暗刺接了下来。桌边几人交换了一个眼神,有人笑着举杯:“赵总果然干脆,难怪赵董放心。” “是啊。”赵云升甚至主动捧了赵聿一句,“老二不懂事,要是没有老大保驾护航,以后的路不好走啊。” 明褒暗贬,一句话,坐实了之前所有的铺垫。 主次之分立见。 赵先煦借机抬头,举杯站起,眉目间带着久违的轻松:“我哪能让各位失望?这一杯,祝大家合作顺利,财源广进!” 他的语气张扬,手势幅度大,笑意露在眉梢。宾客们顺势附和,杯盏相碰,笑声热闹,给足了面子。 都是生意人,嗅觉比狗要更敏锐。尽管各自面子功夫都有一手,不至于彻底冷落了赵聿,但眼角眉梢那种忽视却也扎人。 但赵聿仿佛不以为意,只向唐青鹤一人举杯,酒杯贴了贴唇,又放下。 唐青鹤目光与他交错,唇角浮起一点意味难辨的弧度:“阿聿真是能扛事。” 赵聿只说:“都是一家人,应该的。” 唐青鹤环顾一圈,颇有同理心地劝慰他:“你这孩子,还真实心眼,老赵没看错人。不过,这种掉下来的感觉,不好受吧?” 眼前凭空出现一个大坑,赵聿当然不会往下跳。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敲了下杯沿,才缓缓抬眼,唇角极淡地一勾:“怎么会。就像产业园项目一样,赵家唐家谁坐主位,都无所谓。项目能成,大家才能一起赚。” 唐青鹤美目流转一丝兴味,轻抬酒杯,敲了敲旋转玻璃台,喝下了赵聿敬的酒。 -------------------- 都别在这个节骨眼惹赵总不高兴。 猫跑了,狗更疯了。 再过两天直接把桌子掀了。 第62章 顺路去看看他(下 席散之时,夜色已深。会所外的风裹着潮意,街灯在湿润的地面上拖出细长的影子。赵先煦被人群簇拥着,笑声在夜风里显得格外喧嚣轻浮。 赵聿落在最后,步伐平稳,唯独插在口袋里的手无声收紧,指腹摩挲着那只未开封的药瓶。他的目光淡淡掠过赵先煦被簇拥着的身影,转身折向了洗手间。 凉水冲过手腕,带走掌心的燥热,水龙头发出沙沙的声音。 高跟鞋的脚步叩击地砖的声音由远及近,停在半掩的门边,极有分寸。 赵聿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拭去指缝的水珠,出门迎上了那道意料之中的目光:“唐董。” 唐青鹤倚着墙,灯光在她深色长裙的褶皱间流淌,腕间那块铂金表折射出冷硬的光。她视线扫过赵聿苍白的唇色,最后定格在他西装马甲勾勒出的紧劲腰线,似笑非笑:“今澜跟我提过,你腰伤复发。这种时候,不吃药还喝酒?” 赵聿扔掉纸团,冷峻的眼底划过一丝极淡的温色——想起了家里那个会因为这事儿炸毛的小演员。 “没吃。今晚这种局,我要是清醒着,怕有人演不下去。” “也亏得你能忍。”她叹了声,“你跟老赵年轻的时候真像。又贪又狠,对别人狠,对自己也狠。” “狠就算了。我可没他那么贪。”赵聿抬眼,眸光幽邃,“如果唐总给个机会的话,我能做得比他更好。” 唐青鹤却说不懂:“良心?这东西在名利场值几个钱?什么机会?” “值不值钱,看跟谁做生意。” 赵聿不疾不徐地抬了眼:“最近有些流言蜚语传到我这,挺有意思的。说当年您提携赵云升起家,他功成名就后,不仅忘了本,如今连产业园的主导权也要跟恩人抢。” 说到这,他话锋骤冷:“如果是我,绝做不出这种端起碗吃饭、放下碗骂娘的事。” “你也说了,流言而已。” “流言能不能成真,全看您想不想。” 唐青鹤‘嗯’了一声,很漫长的尾音后,语调逐渐变得玩味:“可孩子啊。我跟老赵十几年的朋友了,还是儿女亲家。这样,不好吧。” 赵聿单手插兜,眉峰稍抬,带出一股子野性的匪气来:“那得看您。是想要一个两面三刀的朋友,还是一台海量的印钞机?” 唐青鹤终于大笑,保养优容的眼角绽出几道岁月的暗痕。 “年轻人,胃口真大。” 赵聿不置可否,从窗台上拿下一个档案袋,递了过去。 唐青鹤翻开提案看了看,眼底翻起几丝兴味,正待重头再看一回,赵聿却抽回文件,一页页地理好,重新扣在自己掌心。 “你这么小的年纪,就这么谨慎?”唐青鹤有些诧异。 “在赵家熬一年,约等于在外面散养五年。不算小了。”赵聿淡淡地,“如果您肯替我搭场戏,您可以拿回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包括,先锋的股权。” “架空老赵?这不好吧。”唐青鹤还在笑着婉拒,“我这吃相太难看了,以后我怎么在他面前做人?” “怎么会。” 赵聿慢条斯理地半掀眼帘:“背黑锅的人是我,众叛亲离的人是他,而您,只会是我们父子相残时的‘和事佬’,大家的救命恩人。什么吃相?什么难看?” “哈哈哈哈!” 唐青鹤抚掌,眼睛里染着快意的血腥色:“你这孩子,驱虎吞狼可从来都不是什么好办法。你不想被老赵压着,就不怕被我控制?” 赵聿薄唇微启,字字带煞:“如果我注定是被拴住的那个,那我不介意把其他人也拉下水,跟我一起在地狱里熬一熬。” “很好。很、好。” 不惜引狼入室、以身饲虎,也要咬死那个试图在他脖子上戴锁链的主人。这头阴狠的狼崽完全对上了唐青鹤的胃口。 她终于慷慨地问:“说够了我的好处,那你想要什么?” “等事成的那天,我会跟您提的。”赵聿指腹扭转着口袋里的药瓶,“...我要的,很简单。您一定给得起。” “那就,那时候再说。” 唐青鹤转身离开,裙角留下一道馥郁的馨香,深处却沾了厮杀的血腥味。赵聿眼眸一深,掸了掸肩头沾着的香味。 走出私人会所时,夜风已深,裹着刺骨的凉。 许言焦急地迎了上来,第一眼就往赵聿僵硬的腰际看:“您没事吧?” 赵聿没说话,手撑着车门缓了几秒,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惨白。直至那股钻心的酸麻稍微平复,他才哑声道:“回家。” 车厢封闭,隔绝了外界喧嚣。 赵聿望向夜幕里的街道,左手抵在唇畔,目光幽深,似在反复咀嚼酒席间所有人的语气和立场。直到有些厌烦,他才收回视线,拿起手机。 锁屏亮了起来,是裴予安撑着下颌笑着逗弄小乌龟的侧脸。照片里那人笑得毫无防备,发顶几根松散的呆毛还翘着,透着股傻气。 赵聿的眸光不自觉地缓和了下来,唇角也牵出一个淡淡的弧度。只是,下一秒,想起空空荡荡的卧房,他的笑容又坠了下来。 “许言。” “怎么了,赵总?” “他这两天,出过家门吗?” “没有。裴先生搬回公寓以后,就没下过楼。但据说每天都有叫外卖。” 以裴予安的性子,就算叫了外卖,也未必能吃下几口。 “掉头。”他按下太阳穴,说,“顺路去看看他。” “……” 这许言哪敢说不顺路。 他打了转向灯,调头奔入反方向的车流,在十点半的时候,准时停在了那幢小公寓的楼下。 二十几层高的公寓楼,剪影冷硬。夜风裹着远处不知名的植物气息,偶尔吹得挡风玻璃轻轻作响。 赵聿没有下车。 引擎低鸣,手机的冷光映在他的指尖,那只手搭在膝上,关节分明,静止得像一块石雕。 他的目光锁在其中一扇亮着的窗——那是他能分辨出来的唯一温暖痕迹。 那扇灯安静地亮着,帘布偶尔被风吹得晃动,影子映在窗内,虚虚实实,让人看不清那个人究竟在做什么。 赵聿背靠座椅,腰侧传来的钝痛在这静默里一点点放大,像钝刀切骨般持续。这一刻,他忽然发了疯地想念那个曾落在他伤口旁,如同云朵般柔软的吻。 那盏灯终于缓缓暗下去,彻底熄灭。夜色把整栋楼重新吞没,只剩几盏路灯孤零零投在地面,像被切碎的光片。 赵聿抬起手,揉了揉眉心,眼下的血丝被灯光映出淡红。他的动作极轻,像怕打破这一刻的寂静。 他能跟所有人周旋,能赌上性命谋局,却偏偏拿那个一身反骨的野猫毫无办法,连句重话都说不出来。 忽得,刚才进入楼道的外卖员又从门口出来,戴着鸭舌帽,手里还拎着保温箱。他跨坐在停在角落的摩托车上,扭身掀开保温箱的盖子,赫然是一盒吃剩的外卖。 他特意撕掉塑料袋上的打印贴条,将没有打码的信息和那盒外卖摆在一起,又摆弄着手机,找角度拍来拍去,镜头更是毫不避讳地怼着那扇窗户,脸上挂着以此牟利的贪婪笑容。 赵聿的目光落在那人弓着的背影,忽然低笑一声。 那笑声极冷,像是找到了绝佳的发泄口。 许言心领神会地便下了车,无比礼貌地‘借’走外卖员的手机,打开相册,往前翻了翻。除了吃剩的外卖,身份信息,还赫然发现了裴予安叩着睡衣帽子出来取外卖的照片。 许言脸色一凛,立刻删掉那些偷拍。 “哎,你干什么!!” 男人无比恼怒多管闲事的许言,追过去想要动手抢回来时,身后那辆黑车的引擎声压低着响起,像一头在暗夜里骤然苏醒的野兽。 两道刺目的大灯骤然撕裂黑暗,冷白光紧紧锁住外卖员,逼得他下意识后退。车头像一座移动的黑山,每一次轮胎碾过地面,都带着细微的摩擦声,以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一寸寸碾过来。 同谋不轨 第66节 “不是,别,别,别过来!!” 男人仿佛被那架缓慢前行的钢铁机器盯住,脊背发凉。那辆车明明开得不快,可车头不偏不倚地朝着他,随时都有种要杀人的失控感。 冷汗不间断地往下流,他倒退着跑了几步,被街边的石墩子绊倒,重重摔在草坪里。 车轮依旧在向前,保险杠在瞳孔中极速放大。 “我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滋——!” 一声尖锐的刹车音刺破夜空。 车身猛地一顿,黑色的保险杠稳稳停在他脚边几厘米处。引擎散发的热浪直扑他的面门,那是死亡的味道。 男人瘫软在地,裤裆洇出一片深色,惊恐地望向车内。 驾驶座上的人单手搭着方向盘,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真皮护套,那双隐在阴影里的眸子,透着一股居高临下的戏谑与残忍。 许言面无表情地拍下男人的工号,顺手报了警,然后拉开车门坐进副驾。 “吃了几口?” 赵聿的声音波澜不惊,仿佛刚才试图碾人的不是他。 “浅浅两勺米饭,没怎么动。” “从明天开始,找人一天三顿送过去。”赵聿重新发动车子,“看着他吃。” “这...裴先生可能会生气。” “让他气着。气疯了最好。”赵聿一脚踩下油门,“他要是有本事,就别让人欺负到脸上。” “……” 许言哪敢说,‘这狠话您自己跟裴先生说去’。 车尾灯划出一道流光,引擎声逐渐拉远。街口的灯火一点点被甩在后视镜里,夜风卷着尾灯的红光,很快就将一切吞没。 赵聿没回头。 因此他错过了那扇窗帘后,那个一直躲在黑暗里注视着楼下的人影。 裴予安眼尾通红,直到车影彻底消失,才吸了吸鼻子,极轻、极慢地骂了一句:“混蛋。” -------------------- 赵总可不是是什么温良纯洁的大好人。 这事裴予安在晚上最有发言权。 某些恶狗发起疯来,直接化身永动机了说是,掐咬拽踹都没用的那种。 很快,裴予安就会亲眼见到在生意场上越疯越高兴的老攻了。 hhhhh 第63章 多吃点,多活几年 今日江州,晴空万里,阳光毒辣得像要晒化柏油路。但在先锋医药董事长的办公室里,百叶窗紧闭,将白昼强行锁成一片昏暗的囚笼,深红色的实木办公桌在顶灯下泛着干涸血迹般的暗光。 “六个亿。”赵云升的声音不高,却像重物碾过砂砾,扎得人耳膜生疼,“这就是你们给我的交代?” 办公桌前,两名高管被抽了脊梁骨,手里捧着的财报仿佛两块烫手的烙铁。 “赵董....”财务总监声音发颤,汗水顺着鬓角滑进衣领,“天颂地产那边卡了产业园的进度款,已经是第三天了。施工方今早全面停工,银行听到了风声,原本审批通过的贷款,刚才通知...暂停发放。” 另一人硬着头皮补了一刀:“还有舆论。财经大v都在传天颂要缩减在江州的投资。虽然没点名,但先锋的股价开盘半小时,已经跌穿了三个点。” 赵云升抬起眼,那目光像两道冰冷的探照灯,刮得两人头皮发麻。 “联系赵聿了吗?” 为了证明自己不是百无一用,其中一人立刻推脱道:“我们联系过天颂!但,但他们说一切要赵总亲口批复。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给我们任何回复。”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赵聿疯了?” 赵云升缓将手中的钢笔扣在桌面,身体前倾,像在听一个笑话:“产业园项目,天颂可投了不少钱。停工,他们也要跟着烧钱。” “是。”高管擦了擦汗,艰难地提起另一件匪夷所思的事故,“赵董,欧阳总和刘总刚才联系过我们,说,他们手里的几家核心原料供应商这两天同时提价,或者干脆停供。我们手里的几家长期合同供应商刚才也打来电话,说要停止供应。都是产业园的项目。” 赵云升像是在听天方夜谭:“所以,他把供应链也握在手里了?谁给他的胆子?” 没人敢答话。 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似乎被压低了几度。 忽得,‘砰’地一声巨响!桌角晶莹剔透的水晶奖杯被他砸烂,‘最具社会责任企业’几个字支离破碎地躺在地上,混着赵云升粗重难堪的喘息声。 “去!!去把赵聿给我叫来!!” 两人忙不迭地跑了出去。 煎熬的几分钟后,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半开了门,艰难:“董事长,赵总说,他...忙。请您去他的办公室谈。” 赵云升猛地抬头,眼底的血管突突直跳。先锋医药成立三十年,他赵云升就是这里的皇帝,从未有人敢让他移驾别居。巨大的羞辱感混合着怒火直冲天灵盖,他抓起桌上的财报,像抓着那个逆子的咽喉,大步踹开了门。 = 赵聿的办公室里面没什么多余的杂色,黑色的真皮沙发,灰色的地毯,白色的百叶窗。这里干净得没有活人气息,比手术室冷,比停尸间暖。 赵聿坐在落地窗前的沙发上,西装外套搭在一侧,袖口松开到手腕,指尖轻轻拨弄着一只白色的小药瓶,动作缓慢、平静,像在盘着什么打发时间的小玩意儿。 沙发对面的显示器连着网,财经评论员难掩激动地讨论着最新出炉的医药地产板块新闻。 门被猛地推开,门锁撞击墙壁发出刺耳的嗡鸣。赵云升带着一身煞气闯入,看见这一幕,怒火更是几乎燎原。 赵聿却连头都没回,只是抬手按了下遥控器。电视音量骤增。 “业内普遍认为,天颂地产此举或为弃车保帅,先锋医药若无法解决资金链断裂危机,恐将面临巨额债务违约...” 主播的声音字字如刀,把赵云升的脸面割得支离破碎。直到新闻播完,赵聿才关掉电视,转过头,那张脸上挂着某种令人不安的平静。“爸,早间新闻看了吗?今天的股价,您还满意吗?” 空气安静得连钟表的秒针都被放大。赵云升一字一句:“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天颂和先锋在一条船上!!项目停工,你自己的钱也得一起烧光!” 赵聿依旧把玩着那个药瓶,里面的药片发出很轻、又刺耳的喧闹声,像是响尾蛇的尾巴。 “爸,你知道的。我从来都不喜欢被人威胁。” 他的语调不急不缓,每一个字都像是被切得极干净的冷刃。那药瓶被他在指尖转了一圈,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咚’。 赵云升盯着那药瓶,眼底闪过一瞬锐利,语气压低:“你不怕我断了他的药?” 赵聿轻笑一声,将那只视若性命的药瓶随手丢在两人之间。瓶身滚了一圈,瓶盖震动着脱落,白色药片旋转着洒了满桌,像是尽数摊开的筹码。 “断吧。”他向后靠去,姿态舒展,带着从容的疯感,“您先死,我跟上,他也别活。您不是教过我吗,一家人,就得整整齐齐的。” 赵云升瞳孔骤缩。 他第一次在这个被他控制了十五年的养子身上闻到了同类的血腥味。那种不惜自毁也要咬碎敌人的狠绝,让他背脊发寒。 “赵聿,你真的疯了。” 赵聿缓缓坐直,拿起手边的咖啡杯,用勺子随手转了一圈:“我以为您收养我的时候就应该知道了。” 几秒的沉默,空气几乎凝固。 就在这时,赵聿的手机响了。他掀开眼帘,按下外放:“唐董。” “阿聿,我看了大盘。先锋再跌两个点,银行就要强制平仓了。老赵在吗?需不需要唐姨准备一笔热钱,帮你们稳稳场子?” “当然了。”唐青鹤的嗓音温厚体贴,笑盈盈地敲在赵云升的神经上,“条件,我们可以慢慢谈。” “让我问问他。” 赵聿侧身,目光与赵云升交错,像是慢条斯理地递出最后一记绞索,“爸,唐姨愿意出钱救一救先锋医药。她问您的意思,您看,我今晚是去摆一桌庆功酒,还是去准备几件寿衣?” 赵云升像是第一天认识赵聿。 “你,什么时候跟她搭上的?” “我说了。我要感恩您的提携。” 赵聿的声音依旧从容、诚恳、无比淡然。 赵云升缓缓闭上了眼,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沉默良久,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谈。” = 夜幕降临,先锋医药的高层会议室灯火通明,像一座漂浮在城市黑夜里的孤岛。谈判桌呈三角形,三人各据一方。 赵云升坐在主位,眉梢的线条紧绷,像是在克制着某种即将破裂的情绪。 对面是唐青鹤,一身剪裁利落的长裙,姿态温和,腕间铂金表在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她微微前倾,神色恬淡,像是在观赏一场并不属于自己的博弈。 赵聿自成一派,坐在另一边,神情淡漠,像是个局外人。 唐青鹤率先开口,声音平缓:“先锋现在最急的,是江州产业园的资金和供应链。我手里有一笔周转资金,也有渠道能重新拉起两家被卡住的供应商。老赵,如果我们合作,这些问题都能解决。” 赵云升的目光停在她身上:“你想要什么?” 唐青鹤微微一笑,轻轻旋转手中的茶杯:“当年你欠我的东西,该还一部分了。” 赵云升的目光冷了几分,锐利的目光扫过赵聿。 “那他呢?” “老赵,这就是你的不是了。”唐青鹤笑着抚过他的手臂,“孩子嘛,犯错很正常。好好教他就是了,怎么说翻脸就翻脸呢?” 她又转向赵聿,耐心地说:“阿聿,你也是。怎么能跟自己的父亲动手呢?” 一父一子,无人低头。 几秒的对峙后,唐青鹤轻轻叹了一声,打破这份紧绷。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都是有手腕的人,谁也不服谁,虎父无犬子嘛。”她抬眸,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唇角浮起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既然大家都想赚钱,何必浪费时间。” 赵云升闭了闭眼,缓慢呼出一口气。 “好。各退一步。赵聿存进信托的那15%股份,我可以转给你。条件是,这次的亏损,和未来产业园的二期投资,你的唐氏要额外再拿30%。” “10%。”唐青鹤又笑着看向赵聿,“另外,唐氏还要天颂地产17%的股份。” 同谋不轨 第67节 赵云升眉头微动:“老唐,最近胃口不错啊。” “这不是看你们父子打得太厉害,我想着居中调和一下。”她笑得毫无野心,“让阿聿跟着我做事,我也帮你多看顾这孩子一点。你也省心,是不是?” 三方谈判,总归赵聿是损失得最惨的那个,这让赵云升稍微出了口气。就在他松口前,唐青鹤递过去一张协议,赫然是kz-13的药物试验合作书,约定一年的稳定药物供应条款。 “这孩子啊。什么都不要,就只要这个。”唐青鹤像是被深深感动了,话语几度哽咽,“你说,你这个做长辈的,怎么这么狠心?救命的药,还按周交付,逼得孩子像条拴着链的狗,叫得我都心疼。” “别的条件都可以,这不行。” 赵云升立刻拒绝。他心里很清楚,药是唯一能锁住赵聿的手段,一旦放开,他手里的筹码就只剩寥寥几张。 唐青鹤却把那张协议又推近了几寸,修剪圆润的指甲缓慢地在协议的签名处点了点,话语温缓,却裹着血的警告:“老赵,今天天颂的股价跳水,全都是阿聿自负亏损。这孩子都已经出过血了,短时间内得好好养着,不会再胡闹了。你是长辈,别太斤斤计较,嗯?” 赵云升盯着那份文件,眼底的冷意深到褪色。 唐青鹤微微一笑,直接将文件压到赵云升手边,语调温柔:“签吧,老赵。你不是一向最擅长权衡得失吗?” 终于。 会议室里,只剩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作响。 赵云升先离开,咳嗽声在走廊上反复回响,仿佛被气得不轻。 赵聿坐在原处,终于开口:“谢谢唐董愿意帮忙。” “本来是不想做这个坏人的。但是,你这孩子,太让我感动了。” 唐青鹤将签好的协议递了过去,温声说:“你真的只要这个?一年的药物供应协议,够吗?要不要我再去跟老赵谈谈心?” “足够。”赵聿接过协议,动作缓慢,连眼皮都没抬,唇角轻轻勾了一下,“在我看来...或许三个月就够了。” “哦?你这孩子倒是不贪心。”唐青鹤颇有兴致地看他,“那天颂这段时间的损失,你能撑得住吗?” “小事。” 赵聿轻描淡写,唐青鹤眼底的欣赏逐渐加深,开口便是夸奖:“我知道你这孩子能力强。对了,我名下有几家做原料和物流的公司,这两年账面数字不好看。我打算把它们并入江州健康产业园的资产包,统一重组,做成一笔对外的亮点资产。” 她停顿,目光缓缓扫过他:“这需要天颂背书。你签了文件,股东和银行都会安下心。药物的供应链,也就顺理成章交给你。” 赵聿盯着那只公文袋,甚至都没打开,就了然于胸地笑了声:“不干净吧?” “合法合规,”唐青鹤温和地挡了回去,“只是盈利周期不稳定,资金流动有些复杂。重组、包装一下,就能看起来健康一点。有你签字,市场就信得过。” 赵聿终于伸手,将公文袋拉到自己面前。皮革的触感冰凉,他低头翻开,一眼就看穿了这套表面繁荣的小把戏。 三家原料和物流公司,几家公司之间互相拆借资金,用来周转支付员工与供应商,经营状况实际并不健康。这几家公司一旦进入产业园,估值会虚高,方便后续对外融资。 他合上文件,手指轻轻摩挲着封皮边角,还在思忖。 唐青鹤微微一笑,拍着赵聿的手臂,像在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阿聿,这一步走下去,天颂就与先锋、唐氏彻底绑在一起了。以后,我们是利益共同体,没人再敢轻易动你,包括你爸爸。” “嗯。利益共同体。” 赵聿似乎极为愉悦,笑容明晃晃地压在他的唇畔。 ——也就是说,沉下去的时候,没人能独活。 = 夜深了,街道湿凉,风裹着寒意拍打玻璃。 许言像往常一样在副驾汇报着工作,车停在别墅门口的时候,他的老板忽然问了句题外话:“许言。这几年,没有别的公司来挖过你吗?” “啊?” 许言难得完全愣住。 他放下文件,身体扭转90度,认真地对着赵聿说:“有的,赵总。但我没想过走。您给我的工资很高,待遇也很好;最重要的是,您是一位好老板。在您这里,我可以学到很多东西。我个人暂时不考虑离开。” 许言以为自己解释得很清楚了,可惜,对方似乎没有半点动容。 赵聿只是望着石阶旁的白灯出神,许久,才说:“是吗。那你现在可以开始考虑了。” 空旷的书房像被抽空了温度。裴予安没带走那只小乌龟,水箱的灯光静静亮着,浮萍在水面缓缓漂动,偶尔被它划开一圈圈涟漪。 赵聿脱下风衣,袖口松到手腕,弯身从柜子里拿出饲料,细粒一点点洒入水中。小乌龟探出头,慢吞吞咬住,细微的水声在空旷里被放大。 赵聿目光停在那小小的生命上,半晌,才抬手把今天带回的公文袋放到书桌上。 灯光掠过皮革封面,折射出一抹冷光。 他坐下,缓慢翻开文件。那几页核心报表再度展开。三家原料与物流公司的虚假繁荣一览无余,那份空白的签名栏像是一个等待他踩进去的黑河。 最坚固的盟友,都喝过同一碗脏水。 赵聿毫不犹豫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将关键页扫描成加密文档,复制到一只独立的硬盘,锁进书柜底层的金属保险箱。 箱门合上时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像一扇闷在地下的铁门,暂时关住了一头嘶吼的巨兽。 赵聿俯身在电脑前,设置了一个以秒计数的倒计时闹钟。三个月,91天整——仿佛是什么巨轮倾覆的预言。 做完这一切,赵聿才靠在椅背上,指尖摩挲着口袋里的药瓶,目光落在那只慢吞吞啃浮萍的小乌龟身上。 片刻后,他拿起手机。 “赵总?” 林瑶仿佛在吃饭,嘴里塞了一块肉,鼓鼓囔囔地。为了交流更清晰,她立刻全部咽下去,结果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知道赵聿效率至上,急得到处找水,边敲胸口边咳,断断续续地:“等...咳咳...马上...对不...咳咳...” 赵聿并不急,过了大概半分钟,等到对方能顺畅呼吸时,才开口:“技术落地产业园还顺利吗? “嗯,是的,很顺利。” 林瑶将这段时间的进度悉数汇报,本以为会得到下一步的指示,可对方只是静了一瞬,说道:“落地后,尽快与先锋医药切割干净,只当做普通的第三方技术供应商,没有我的同意,不要与他们签署任何相关协议。” “...好的。”林瑶犹豫了一瞬,“但是,赵总,为什么?” “这样比较好。”赵聿没有解释,一如往常,“另外,明天请昆仑科技的孙总来找我一趟,来之前,让他准备好资金,准备收购一条医药公司上游的全部供应链,不惜成本。” “...好。”林瑶犹疑的声音又响起,“赵总。您还好吗?我看到了新闻...” “不用担心。” 赵聿的声音沉稳,如同一块不会有折痕的铁块,让人无比安心。 书房重新回归寂静,只有电脑屏幕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地递减。 赵聿走到落地窗前,望向那片被雾气模糊的城市灯火。眼神深沉,宛若在凝视一口无底的深渊。 身后,小乌龟在水里缓慢划动,灯光在波纹里碎裂成一片粼粼光影。细碎撞玻璃的声音从背后响起,仿佛想逃走,却傻乎乎地撞上了玻璃。 赵聿回神,望向眼巴巴的小海龟,又捏出几粒粮,洒在水里,骨节屈起,轻轻地敲了敲玻璃。 “多吃点。多活几年。” -------------------- 我说了吧。 赵总这个疯批~ 第64章 寻衅滋事 一场大型商务会议的间隙,名利场如同一锅被文火慢炖的高汤,表面浮着金钱与权力的油光,底下却全是浑浊的暗涌。二楼的回廊灯光被刻意调成了肃穆的红黑调,光线自穹顶垂落,仿佛无数盘根错节的暗红血管,将这些衣冠楚楚的盟友们死死织进同一张欲望的网里。 赵聿坐在靠窗的位置,深色西装的纽扣解开一颗,手指无声地摩挲着酒杯的杯壁。桌上散落着几份合同草案与红蓝交错的收益曲线图,数据一路飘红,看起来繁花似锦,却入不了他的眼。 唐青鹤坐在他右手边,剪裁利落的长裙与珍珠耳饰都显得温润从容。 她搭着赵聿的手肘,以长辈的身份颇为赏识地介绍着:“这位是天颂地产的赵总。这几周我们在江州产业园项目上深度合作,除了地产主线,他手里几个医药和物流重组项目,前景都不可估量。” 对面那位生意人年约四十,戴着金框眼镜,笑意周全:“赵总的大名如雷贯耳。既是唐董看重的人,又讲信用、守规则,将来,咱们多合作啊。” “互利共赢,彼此照顾。” 赵聿颔首,声线冷淡,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疏离。 整个交谈过程,他的手始终没离开那只酒杯,指尖百无聊赖地转着杯脚,神情虽在应付,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游离向手机屏幕,眉心微蹙,显然有些神思不属。 许言正站在他身后与其他生意人低声攀谈,余光瞥见,忙借着添酒的动作,俯身问:“赵总,有事吗?” 赵聿问:“他搬家了?” 许言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又觉得场合不对,只简短说了句:“是。裴先生退租了。东西也没了。” “...是么。” 赵聿拇指捏着红酒杯脚,缓慢地摇晃着,半晌才说,“走了也好。” 杯里的红酒被他一口喝干,喉结上下滑动,连同最后的犹豫一齐吞了下去。他将酒杯放回托盘,正跟面前的人谈生意时,楼下忽然传来一阵低笑,伴着杯盏碰撞的清脆声,悦耳动听。 赵聿下意识抬眼,透过雕花栏杆望下去,目光瞬间黏住一个背影,脸色微变。 一位年轻男人被簇拥在人群中心,正举杯轻笑。 他穿着一身清灰色的修身西装,肩线与腰线勾勒得干净利落,外套扣子只系上中间一粒,随步伐微微开合。白色真丝混纺衬衫在灯光下泛出极浅的光泽,领口松开一颗扣,露出锁骨的清利,若隐若现。镜面大理石地板上,西装长摆随他转身而摆动,像一道极轻的笔触,勾出场中一抹不经意的柔光。 他的身形纤细修长,连侧影都美得惊人。无论是与投资人交谈时的点头,还是举杯时的轻笑,都显得自信从容,没有一丝局促,仿佛与生俱来就该站在名利场的波涌浪尖,搅弄风云,受尽瞩目。 唐青鹤注意到赵聿眼底瞬间燃起的灼烫,唇角微抬,似笑非笑:“你也认识予安?” 那语气里藏着探究,像是在审视一副完美面具上突然裂开的细纹。 赵聿收回视线,立刻瞥向站在身后的许言,隐隐皱了眉。许言苦笑着把头埋得极低,恨不得当场化作空气蒸发。 对面那位生意人顺着视线往下看了一眼,笑着搭话:“那位啊,我认识。最近挺火的小演员,几部网剧的男主,黑红体质。不过,最近几个月好像风评转好了,连带着商业价值也起来了,不知道背后是谁在捧他。听说他这次成了唐董新项目的形象代言人,今天是来和投资方打交道的。” 他推了推眼镜,半开玩笑:“赵总,这样的小鲜肉总是能带来新话题。要不要下去认识一下?真人比屏幕上更有味道。” 唐青鹤笑着带路,赵聿落在最后,视线一直紧盯着裴予安的侧影,压低声音问许言:“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声音压得极低,裹挟着风雨欲来的怒气。 许言表情僵硬,显然裴予安出现在这里也超出了他的预期。 “我...” “他是不是单独找过你?” “...是。裴先生扣下我们的人,要我去当面赎人。然后...” 同谋不轨 第68节 许言已经忘了那天他到底说了多少不该说的东西。 裴先生确实太懂得拿捏人心了。 许言艰难地解释道:“那天他真的只说...只说不想给您再添麻烦,说要搬走。我真的不知道他是怎么找上唐董的。” 赵聿没再说话,只伸手将那条深蓝色宽领带略微扯松,似乎试图压住最后即将崩断的理智。 几个人沿着旋转楼梯下到大厅,正好在洽谈区停下。这里灯光比楼上更亮,空气中混着香槟与昂贵香水的味道。 前方不远处,裴予安与那位商界投资人并肩而立。 那人长身玉立,眉眼含笑,气质温润斯文,带着一点让人移不开目光的亮意,像一抹无声的光,在一群油腻的推杯换盏中干净得格外惹眼。 唐青鹤裙角逶迤垂地,优雅缓慢地朝他走去,轻唤他:“予安。” 正垂眼轻笑的裴予安闻言半侧了身,视线从投资人处移开。那双眼睛清亮如水,落在唐青鹤身上,笑意温和:“唐董。” 他像是完全不认识赵聿,未曾因为那双幽邃的眼睛停留。他礼貌地笑着环顾一圈,只含笑看着唐青鹤,顺从又温驯。 “来。正好,我给你们介绍一下。”唐青鹤的语调一如既往的柔缓,“这位是裴予安,不久后将成为我们的慈心儿童项目的形象代言人。予安资源不错,人气也高,合作进展很顺利。” 唐青鹤将人又一一介绍给他,裴予安动作礼貌而自然地与在场几位商业大亨握手,毫不显得局促。最后,他转向赵聿,伸出了手,脸上挂着毫无破绽的营业式微笑。 “……” 放任那人白皙修长的手悬在空中几秒,赵聿才伸出手,慢慢地回握。 指尖相触的瞬间,裴予安微凉的体温顺着掌心窜入。就在两手即将分开的刹那,那人的小拇指忽然极其隐晦地在赵聿掌心轻轻一勾。几不可察的触碰,像在夜色中投下一道极轻的火星。 “赵总。” 两个字,温吞袭人。裴予安眉眼微弯,眼底漾起只有两人能懂的挑衅与色气。 那一刻,赵聿猛地捏紧了那只手,不许他退开。纷乱繁杂的酒会生意场里,两人的视线在空中无声厮杀、纠缠,周遭的寒暄声瞬间沦为背景音。 可下一秒,裴予安却像条滑溜的鱼,轻易从他掌心抽身而去。他笑容如常地转向唐青鹤:“唐董,关于慈心项目,我和钱总还有些细节要谈,就先过去了。” “去吧。” 唐青鹤面色欣慰。 裴予安优雅颔首,转身与那位油腻的中年投资人一同朝大厅尽头的玻璃长廊走去,身影被灯光和倒影拉得修长,不时有笑声传来。 赵聿的目光像是被无声的线吊住,一直牢牢锁着那个清瘦高挑的背影。 唐青鹤擎着红酒杯走近,在赵聿身边不经意地开口:“这孩子,真挺有意思的。前阵子,我们派人留意过他。我想着,他跟你关系不错,想顺便关照一二。结果,他反倒大方地敲了窗,把自己的名片递过去,说想见我。” 她赞许地笑了笑:“胆子不小,聪明,有能力。阿聿,我觉得你们应该挺合得来。” 赵聿唇角敷衍地抬了下。 他没问‘派人留意’是什么意思,也没问‘关照一二’是怎样的危险,也懒得提‘关系不错’有多讽刺。 他只知道,明明已经快要被他推出棋局的人,又固执地绕了回来。不仅假装跟他不熟,还胆大包天地公开跟他调情;敢当着他的面玩这一出暗度陈仓,真是不知死活。 唐青鹤的一番试探得到了回应,完美地抓住了赵聿的软肋。 见目的已经达到,她看了看腕表,轻轻一笑:“抱歉,我还有些事,就先失陪,你们聊。” 她转身离开,只留下赵聿和对面的生意人站在原地。 那四十多岁的人顺着赵聿的视线看向长廊,见他神情不虞,也忍不住附和:“那个方向,可是客房部啊。光天化日的,这小演员就这么跟人走了?也太豁得出去...” 透过玻璃长廊的倒影,裴予安似乎有所察觉,停下脚步,微微侧头。灯光落在他侧脸,眼神隔着玻璃,准确地望向赵聿的方向,唇角牵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 那眼神分明在说:来、抓、我、啊。 喉结微滑,赵聿仰头闷了一口酒,将手里的酒杯用力放下,杯底与桌面碰出一声清脆。 “是啊。” 他理了理袖口,宛若剥骨抽筋的前奏,却带着纵容的笑。 “这种喜欢寻衅滋事的,是得吃点教训才能长记性。” = 整个酒店都被唐氏包了下来。 走廊上铺着柔软的地毯,皮鞋踩过,连脚步声都被吸得一干二净。 当赵聿把走廊尽头那间紧闭的门砸开时,一阵穿堂凉风拂过身侧,带着极淡的红酒香气。 昏黄的壁灯映出一室柔光,窗帘半掩,那位项目负责人——刚才还在大厅里热络周旋的中年男人,此刻瘫倒在地,领带滑到一半,襟口大开,连鞋都踢掉了一只,靠在沙发脚边,鼾声断续,像一头失去尊严的兽。 而正裴予安窝在沙发里。 他一条腿轻轻叠着另一条,手里举着半杯红酒,衬衫衣领敞开两颗扣子,锁骨线条在昏黄的灯光下若隐若现,西装外套松松搭在肩头,却仍整洁。他的姿态不像在宴席,也不像在应付什么人,而是静静坐在那里,仿佛在等谁出现。 赵聿踩过中年人的西装衣摆,径直走到沙发前,伸手就把裴予安打横抱了起来。 那人极为顺从地靠进他的怀里,右手环过他的后颈,玻璃杯抵着唇,悠闲地品了一口酒,在他耳边低语:“来得太慢了。你不怕我被他欺负了?” “该怕的不是我,而是他。” 关门的那声轻响,被地毯吸收,空气重新凝固,只剩衣冠不整的禽兽倒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 顶层的套房,布置装潢却相对简单,冷硬的线条和硬装修像是为了特地迎合赵聿的喜好。 但裴予安被丢在沙发上的一瞬间,整个房间都染上了柔软和混乱,仿佛那一抹淡雅的素色打破了所有死板和刚硬。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你呢?你又为什么会在这里?” “别转移话题。” “你也是。” 两个人对着打太极,几句对话下来,没有一句有营养的信息。 “不说算了。” 裴予安自顾自地笑着喝红酒,而赵聿直接夺走他手里的酒杯,双臂把人圈禁在怀里。垂眸吻他时,赵聿打了发蜡的额发垂了两绺下来,肩背线条被壁灯的光影切成冷硬的轮廓。他抬起裴予安的腰,略带薄茧的掌心贴着皮肤慢慢碾过去,揉得裴予安呼吸微微颤抖。 “赵聿,我们还在冷战。” “我以为你来见我,是想全面升级成热战。” “是有这个打算。只不过,你的回答得让我满意才行。” 裴予安慢条斯理地从赵聿怀里站起。他缓慢解开西装外套,只着一件单薄修身的繁复白衬衣,衬得身形修长。衣料随着动作轻微摩擦,发出窸窸窣窣的轻音,终于在赵聿耐心耗尽前,他重新跪坐回赵聿怀里,声音几乎被压进呼吸里:“听说赵总最近在做什么新生意,又赚了不少钱,但没有把钱投回天颂或者昆仑扩张版图,用钱生钱。赵聿,这不像你的风格。” “林瑶告诉你什么了?” “我说,请她把她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我能帮上你。”裴予安不满意地咬过赵聿的唇,“让你回答,不许反问我。” 他靠过去,问:“听说赵总不惜大出血,跟赵云升翻脸,只是为了什么协议。赵聿,什么协议?跟我说说?” “你怎么说服许言的?” “很简单啊。我说,我不会给你添乱,我只是心疼你,跟他一样。许助理很有职业操守的,不该说的什么都没说。你可别迁怒人家。”裴予安轻轻靠近赵聿怀里,在他耳边细细地吹着热风,“听说赵总最近心神不宁的,饭吃得比小乌龟还少。不会是因为我吧?” “三周没回家,魏峻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魏管家嘛,今天刚见。他一见到我就跟见到救命恩人似的,想说什么又犹豫,差点跟我眼前抹眼泪。”裴予安将赵聿落下的两三绺黑发往后梳,一下、一下地,像在安抚一个寂寞疲倦的独行者,“我问不出来,那我能怎么办?那我就只能说,我今晚一定能让你睡个好觉,让你舒服一点。这不,他马上全都说了。” 赵聿猛地捉住他的动作,将那人纤细的手指严严实实地扣在掌心。 “不是不打声招呼就搬家了吗?搬家之前还记得回老地方看看?” “看你这小心眼的样。”裴予安扬起脸,笑得狡黠又得意,“我能搬走,就不能搬回去吗?” 赵聿眼神一深,低头用力吻住那双喋喋不休的嘴。那个吻凶狠、绵长,一浪接着一浪,不给人喘息的退路,直吻得裴予安身体发抖,眼角泛着破碎的红。 “...赵聿。”裴予安的声音又轻又碎,“我再问你一遍。你真的不准备揭露alpha13-9和赵云升?” “不。” “你说谎。你到底在做什么危险的事?危险到让你想要把身边的人都支开?” “别胡乱揣测我的想法。” “揣测?我更喜欢叫它‘读心’。这可是我保命的手段,赵聿,你可别小瞧我。” “是吗。” “不信?那我再读一次你的心。”裴予安轻喘着推开赵聿,眼睛通红,“赵聿,你说过,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不会允许我离开。可吵架那天晚上,你为什么没有追出来?是你不想留,还是留不住?” “……” “那天晚上,你连站都站不稳吧?为什么不告诉我?”裴予安右手轻轻搭在赵聿侧腰的旧伤,一错不错地望着他,拥满眼眶的泪几乎要掉下来,“早知道你那天晚上那么疼,我就换一天跟你吵架了。” “……” “你笑什么?”裴予安抽了抽鼻子,声音带着哭腔,“别以为你受了伤我就会妥协。该吵还得吵,否则...” 话音未落,天地颠倒。 沙发与裴予安的肩背之间的空隙被一步步压缩,冰凉的墙壁,皮肤滚烫。铺天盖地的吻落了下来,唇齿相触的瞬间,丢掉了所有温柔的试探,尽数化作了缓慢、深沉的占有。像是久旱后的第一场大雨,填满了每一个干裂的缝隙。 “赵聿...唔...今晚你一个有用的问题也没回答我...” “心都读了,你还要我说什么?” “...你...混蛋...至少告诉我...” “不要跟着唐青鹤做事。危险。” “...那没办法...谁让赵总说...我的一切都是...嗯...你给的...我偏不...” “裴予安,以后在骂我记仇之前,先看看自己心眼是不是比针还小。” “混蛋...小气鬼...你不说...我总有办法套出你的话...嗯...快点...别磨了...啊...” 一层薄汗裹着急促的喘息,人已经意识迷离,语无伦次。赵聿很轻地吻过那双失神的眼睛,低声自语。 “我本来是想要你走。但我现在觉得,还是得把你拴在身边。否则,下一秒就不知道你能给我野到哪去了。” “...什么...我听不清...” “我说,这特助的职位得给你撤了。让你少疯一点是一点。” “你要炒了我...?”裴予安恍惚地问,“你不是...在炒了吗?” 一句话,碾碎了两人之前所有的隔阂和冷战。 同谋不轨 第69节 冷战全面升级成热战。 一夜看不到尽头。 第65章 爱不释手 夜幕沉下,江州国际会展中心被灯光照亮,宛若白昼。进场的红毯四周围拢着一圈又一圈的观众与媒体,长枪短炮密密麻麻对准红毯尽头,闪光灯此起彼伏,像一阵阵银白色的浪潮,不停拍打在人群和走过的明星身上。 裴予安从后台出来时,灯光在瞬间汇聚过来。他身上着绸缎长袍,一如电影《战火纷飞三十年》中的经典扮相。造型师在他的发间别了简洁的玉簪,长袍是月白打底,袖口与领口绣了浅灰色的折枝梅,腰间系着一根素色绸带,将腰线勾得干净利落。布料在灯下泛出微弱的光泽,随着他每一步动作微微起伏。 镜头定格在那人脸上,眉眼清隽。不笑时清冷如雪,笑时眼睫微垂,便生出几分春水映旧梦的缱绻来。 红毯上主持人伸出话筒:“裴先生,看您这扮相,是刚拍完电影来吗?” “是啊。我今天杀青了。” “这是您第一次与王砚川导演合作吧。上次我们有幸采访他,他可对您赞不绝口,说您有悟性、非常敏锐,是个天生的演员。” 裴予安浅笑,谦和地说:“都是导演调教的好,还有同组演员的互相成就。说实话,这是我第一次挑战这样的角色。温谨这个人物背景很特别,他是书香世家出身,最后却投身行伍,在战火中救治士兵。前后心境差别很大,对演员来说,这既是机遇,也是压力。感谢导演给我这个机会,也希望电影叫好又叫座。” 一番滴水不漏的话,满场响起掌声,夹杂着年轻粉丝声嘶力竭的尖叫。 主持人望着台下那一张张兴奋的脸,顺势追问:“最近大家也注意到,您的路人缘似乎越来越好,以前网络上对您的评价,嗯,也有一些争议,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话音刚落,闪光灯更频繁地闪了几下,媒体都在殷切地等一个爆款回应。 裴予安神情没有半点慌乱,手指轻轻搭在长袍领口的暗纹上,漫不经心地理了理:“我是演员,不是公关专家。流言只是流言,之前我不回应,现在也不会多说什么。演员嘛,终归是靠作品说话。除此之外,也会继续参与像‘慈心儿童项目’这样的公益,让大家看到一个更好的我。” 语气不急不缓,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像把所有流言轻轻隔开在一扇门外。主持人碰了个软钉子,只能笑着将话题引回到电视剧和即将开拍的几场重头戏。 几分钟后,裴予安在掌声与闪光灯中结束采访,随经纪人一同退场。他迅速换下长袍,套上一件深灰羊绒大衣,黑裤包裹着修长的腿,头发随意向后抓了几下,扣上墨镜与口罩,整个人瞬间沉入阴影。 红毯前方粉丝仍然尖叫着呼喊他的名字,举着灯牌堵在正门。他特意从正门出来,微微弯腰向她们致意,温声让她们回家小心。 又是一阵惊天动地的尖叫,裴予安微笑着摆摆手,转身地走向地下的二号停车场。 那里,只有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静静蛰伏在角落,车窗降下一半,漫出一缕极淡的烟草味。 裴予安拉开后座的车门,夜风带着闪光灯的余影灌进来,肩头还带着一点被灯光烘热后的温度。车里的男人侧过脸,深色外套扣子半解,一只手搭在车门,指尖捻着一支未点燃的烟。 “累了?” “还要感谢我家金主大佬的洗白和通稿。原来被捧着比被骂还累。” 裴予安摘下墨镜,长长的睫毛轻颤,呼吸间带出一抹疲倦。刚才在镜头前那股精气神散了个干净,整个人像只被抽了骨头的猫,软软地塌下肩膀,显出一丝常人难见的脆弱。 “这圈子里,也没听说谁是有受虐倾向愿意被骂的。”赵聿把烟捻灭,又替他拧开矿泉水瓶,“晚上想吃什么?” “今天是我的杀青宴。不得吃点好的?”裴予安琢磨了几秒,眼珠一转,“去夜市吧。” 赵聿眉梢微挑:“裴予安。从各个方面来说,你的爱好都很别具一格。” “不喜欢?” 家猫扬起脸,眸光微亮,满是自矜。赵聿把玩着对方软若无骨的耳垂,在耳洞处轻轻摩挲:“爱不释手。” = 江州夜里微凉,车驶入一条老街,两旁是旧式的居民楼,阳台上零散亮着昏黄的灯。街口有几家小摊,冒着烟火气,烤串的香味和炭火的味道混着夜风,一阵阵地飘过来,裹着酱料的咸香气息,让人一进巷子就忍不住饿意。 司机把车停在最靠里的空地,许言拿着赵聿的卡带着司机去旁边的那家米其林三星吃法餐——饭店位置定都定了,总不能浪费。 赵聿牵着裴予安往街巷深处走。 小演员拉高连帽衫的帽子,墨镜遮了大半张脸,路过每一个摊位都要停下来闻一闻,像只刚放出笼子的鸟,雀跃得不像话。 赵聿看他这副不争气的样子,想笑。 “把这个表情留着,留着以后我送你房子的时候再用。” “谁要你买房子。我自己不会买?”裴予安拽他手臂,“快点,辣炒鱿鱼,两份。” 摊位是用铁皮和木板拼出的长方形架子,炭火红亮,炉子上烤着一排排串。牛肉、羊肉、肥肠、烤韭菜,油脂滴落在火上,吱啦作响,火星蹿起。老板手上戴着一次性手套,动作麻利地翻着签子,调料盆里撒着孜然和辣椒面,香气勾人。 他们挑了最角落的位置,塑料椅子有些旧,桌面上摆着沾着油渍的调味罐,灯泡挂在头顶,光线偏暖,把夜色映得模糊。裴予安坐下,把墨镜摘了,随手挂在衣领上,伸手接过赵聿递来的菜单:“你喝啤酒吗?” “来两瓶。” “两瓶哪够?不能亏了我们赵总。” 裴予安直接点了半打啤酒、三十串肉、一些蔬菜和烤馒头片。烤串上桌后,烫得冒热气,油脂还在表面滋滋作响。裴予安挑起一串羊肉,轻轻吹了口气才咬下,孜然和炭火的味道瞬间散开,他舒服地眯起了眼。 对面,赵聿手里转着廉价的玻璃酒杯,姿态却像是在高端酒会上摇晃红酒。他看着裴予安大快朵颐,似乎看着这张脸就能下酒。 裴予安闷笑一声,捏起一串肥肠递到赵聿那边:“尝口?这个可是人间美味。” 赵聿就着他的手咬了一口,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随即舒展。裴予安举起酒瓶,轻轻碰了碰他的杯壁,清脆一声响,心满意足地:“不错。赵总陪我撸串,也算破天荒了。” “撸这个字用得好。别人用嘴吃饭,你用脸蹭。” 赵聿展开手边的湿纸巾,把裴予安嘴角的辣椒酱擦掉。指腹带着的一点薄茧和温度透过湿凉的湿巾印在唇畔,带起一阵细细的战栗。裴予安弯起眼睛,偏着头亲在他手背上,含糊不清地撒娇。 “这不是有你管我嘛。” “真会说话。” 赵聿收下了猫儿嘴甜的哄人,才问:“这几天你跟着慈心儿童公益,情况怎么样?” 提到正事,裴予安的神色正经了几分。他从随身包里摸出一个u盘,借着桌面的遮挡推过去:“他们把一部分资金的流动伪装成公益支出。唐董的人说这是‘常规操作’,但我总觉得,这些钱迟早会出事。” “嗯。长进了。” 赵聿接过他递来的文件夹,翻了几页。指腹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似在思忖,而后把文件合上,放在手边,又拿起啤酒瓶喝了一口。 裴予安眯起眼看他:“你又想当做没看见?” 赵聿不置可否,淡淡地问:“又想吵一架?” “不。赵聿,我只是好奇。你到底想做什么?说是同流合污吧,也没见你赚了钱多开心;说是正义使者吧,拿到证据又不举报。说真的,你到底在布什么局?真的不能告诉我?” “好奇心太重,对你没好处。” “你看不起我是吧?赵聿,总有一天你会后悔的。” 裴予安身体前倾,半是生气半是挑衅,放狠话的时候眼眸也亮晶晶的,让人恼不起来。 赵聿掐了下他的下颌。 “先多为自己考虑一下吧。予安,这可是公益项目的代言人。一旦被人爆出来,你的名声就毁了。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裴予安把最后一串肉放下,用签子虚虚绕着赵聿的无名指:“什么毁不毁的。我的名声,在遇见赵总那天就救不回来了。” 赵聿看了他两秒,唇角轻轻上扬,把他揽过来。手掌按在他后颈,俯身在额头上落下一吻。啤酒的凉气混着炭火的热味在两人间游移。 “会告诉你的。但不是现在。走吧。消消食再回家。” 车子缓缓驶离老街,驶向山路,前方的城市灯火一点点远去。 山路蜿蜒向上,两侧是稀疏的树影,路灯间隔得远,光线像一段段断裂的线条,被车灯打亮又迅速吞没。风从半开的车窗卷进来,带着夜里的凉意,把车内的炭火味冲散,只剩啤酒的冷香。 不久,车子停在山顶的观景台。这里俯瞰江州的夜景,整片城市灯火像细碎的星河蔓延到远方,天上的银河与地面交错,仿佛连空气都凝着一层微光。四周没有其他人,安静得只剩下风声。 裴予安推开车门,靠在车门边,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仰头望着夜空。长夜的风拂过,他的发尾轻轻掠动,眼睫被星光衬得更长,轮廓衬着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是画在夜色里的剪影。 赵聿走过来,站在他身侧,不声不响地把外套的帽子替他拉起,指尖顺着发顶抚了一下:“冷吗?” “还好。”裴予安眯起眼,声音轻轻的,像被风化开,“就是今天拍了三场哭戏,有点虚。现在风一吹,眼睛酸得厉害。” 赵聿取出一瓶矿泉水和小白药瓶,递给他:“先吃药。” 裴予安接过,手指轻碰到他掌心,指尖微凉,抬眼时,唇角轻轻弯起:“这么会疼人?我真是你第一个?我不信了。” “又说什么疯话。” 赵聿把人揽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右手搭在他的头上,指尖缓缓摩挲着他的发丝,像在一下一下地安抚。 沉默里,夜风裹着树叶的簌簌声,远方城市的灯光忽明忽暗。裴予安偏过脸,盯着远处的城市灯火,像随口闲聊般问:“我最近忙得不着家,都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特殊的,就是些商务合作。” “过分了啊。我把‘慈心’的内幕给你,就换来一句‘没什么特殊的’?” “等你做到我这个位置就知道了。该见的都见了,不该见的也见过。确实没什么值得一提的。” 裴予安盯着他毫无破绽的侧脸看了一会儿,泄气地‘啧’了一声:“算了。家里的男人不老实,我能怎么办?凑合过吧。” “这话,该我来说。” “赵聿!” “小声点,别让记者拍到新晋小明星当街打人。嗯,当街掐人。哦,当街挠人。” 回去的车程很漫长,裴予安窝在赵聿肩膀睡了几次又醒了几次。等到快到家的时候,裴予安朦胧地抬起眼,才发现赵聿也少见地靠在车窗边睡着了。 他肩线松下来,西装外套被裴予安枕得稍微歪了一小半,露出的衬衣下,肩膀隐隐裹着一层刺眼的白色纱布,边缘还渗着极淡的血色。裴予安目光落在那片红上,眼神一寸寸暗下去。 他拿过赵聿的手机,屏幕亮起,还是那张熟悉的锁屏照片,可密码已经改了。 副驾驶的许言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头。裴予安却立刻揪住了这点破绽,俯身过去,压低声音逼问道:“赵聿最近到底在跟什么项目?为什么会受伤?” 许言沉默几秒,摇了摇头。 裴予安的眼神沉了下去,用力攥起拳,直到掌心发麻,才慢慢松开。他若无其事地靠回赵聿怀里,直到那人缓缓醒转。 赵聿按了按太阳穴,声音喑哑:“...怎么不叫我?” “刚到。懒得出声。”裴予安睡眼惺忪地打了个呵欠,指了指后备箱,“阿聿,剧组杀青送的蝴蝶兰在后备箱,我想把它们插在客厅里养着。” “嗯。” 赵聿推门下车,跟迎上来的魏峻交代着什么。 隔着车窗玻璃,望着那人的背影,裴予安忽得揪住了马上要跟着下车的许言,一字一顿地压了过去:“许言,我不管他想瞒什么。如果你不想让他死得太早,就把他这一周的行程表发给我。现在。” -------------------- ? 我存稿快用完了? 这就快高潮了?? 马上完结了??? 同谋不轨 第70节 我要不要开始码大结局了?? 第66章 这是代价,别怕 今年的冬天似乎漫长得没有尽头,二月末,依旧大雪连绵。雪落得细密无声,将天空压得低垂灰暗,像一口扣下的生铁巨锅。 江州郊外的长岭墓园,被积雪和阴云笼罩,连山脊的轮廓都模糊成一片沉闷的影子。脚踩在雪上,能听见压实积雪时闷钝的声响,寒气顺着鞋底往上窜,冻得膝关节都麻。 今天,是下葬日。 新堆起的坟包前,泥土特有的腥气混着潮冷的霜雪味,夹杂着香火燃尽后呛人的烟火气,堵得人胸口发闷。几面廉价的白纸花旗歪斜地插在土里,被积雪压得摇摇欲坠,风一过,便簌簌发抖,像咽在喉咙里的低泣。 死者年轻的妻子瘫坐墓碑旁,厚重的棉衣早已被地上的雪水湿透,湿冷冷地贴在腿上。 她怀里蜷着一个小女孩,大约十岁,瘦得一身棉衣都撑不圆,攥着母亲的衣角,身子瑟缩着,像随时会被冷风吹散的小兽。 女孩只是抖,不像大人那样喊,只是闷声哭。她或许听不懂大人的恩怨,却感受到了让人害怕的悲伤,于是一遍一遍地帮母亲擦眼泪,小手皲裂,越擦越乱。 亲戚们围在身后,像一群被激怒的乌鸦。有的抹泪,有的死盯着那块新碑,眼底压着即将决堤的愤怒与不甘。 雪色把天地全压成一片死寂。唯有枯枝不堪重负,偶尔断裂一声脆响,混着压抑的哭声,悲怆凄神。 就在这时,一道修长的黑影,撕开远处的雪雾,缓步走近。 来人身着深色羊绒大衣,内衬笔挺的黑色西装,衣扣一丝不苟地系到了顶端。他怀中抱着一束洁白的雏菊,花瓣被寒气打湿,水珠顺着叶片滑落到黑皮手套上,瞬间凝成了冰晶。他的手里明明拎着一把黑色长伞,却没有撑开,任由细雪在肩头、发梢和衣袖上积成一层薄白。他走得很稳,在这深一脚浅一脚的雪地里踩出笔直的路径,肩背挺拔,仿佛周遭刺骨的寒意都与他无关。 他在坟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低垂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情绪,下颌线条冷硬如刀刻。周围的哭声、风声、咒骂声,似乎都被隔绝在他那身冷寂的气场之外。 围在坟前的亲属们逐渐安静,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有人压低声音:“那是谁?” 死者的妻子茫然地抬起头。 那双哭到浮肿的眼睛在看清他的面孔时,瞬间涌出彻底的恨意,像被火烧过,整个人几乎失控地扑上前,声音嘶哑:“你还有脸来?你滚!给我滚!” 凄厉的嘶吼撕破了长空的压抑。怀里的小女孩吓得狠狠一抖,惊恐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仿佛刚从黑夜里走出来的男人,眼底映出懵懂而本能的敌意。 “就是他!” 一个中年男人上前一步,脸涨得通红,是小女孩的小舅舅。他指着赵聿的脸,像是要把那张脸戳穿:“天颂地产管事的!就是这帮畜生!为了给什么医药项目腾地,把姐夫公司周围的地块全收购了!!多黑啊,把他的公司围死,逼姐夫签字!姐夫不签,他们就派人来逼着他签,直到把他心脏病逼出来,走了!!” 他狠狠地挥手,声音几乎盖过雪声:“你今天还敢来?!滚啊!” 赵聿抱着白菊的手指在手套里微微绷紧。他垂着眼,没有辩驳半个字,只是微微欠身,声音低沉而沙哑:“请节哀。” “少在这里假惺惺装好人!!” 女人气极反笑,她直接抄起旁边一盆擦墓碑的脏水,狠狠朝赵聿掷去! “哗啦——” 冰冷浑浊的污水并没有如预想中被躲开,而是结结实实泼在了赵聿的半边身子上。塑料盆砸中他的小臂,脏水溅满了他苍白的脸颊与肩头,污渍顺着下颌滑落,在昂贵的深色布料上晕开一片狼藉的冷湿。 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甚至没有抬手去擦,目光依然穿过灰白的雪幕,静静注视着那块墓碑,仿佛这是一场他应得的刑罚。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僵持中,一只手忽然伸了过来。 脸颊覆上一抹温热柔软。有人站在了他身侧,正拿着一张干净的纸巾,神情专注、动作极轻地替他拭去脸颊和下颌上的脏水。赵聿瞳孔微缩,猛地转头,撞进一双清润却隐含怒气的眼眸。 裴予安。 他同样穿着一袭剪裁素净的黑色大衣,领口露出一截雪白的衬衫领,整个人挺拔得像一株雪里的青松。赵聿握着伞柄的手骤然收紧,刚想开口,裴予安却对他轻轻摇了摇头。 他接过赵聿怀里那束沾了污水的白菊,弯腰,将花郑重地放在墓碑前。花茎在寒风中微颤,这一刻,他的动作极其缓慢而庄重,像是在无声地安抚这场濒临失控的闹剧。 为虎作伥。 此刻,倾泻在赵聿背上的那份无边愤恨,等量加诸在了裴予安清瘦的肩膀上。 就在拳头和唾骂要把裴予安淹没时,赵聿眼神一凛,伸手猛地将人拉到身后护住。他转身,独自面对着千夫所指,踩着泥泞的雪,一步步走向死者的妻子。 “将来,这块地将会规划成商业区。拿这笔钱给孩子换个好环境吧。人已经走了,活着的人,总得替以后打算。” 这番话理智得冷血,仿佛他是魔鬼派来的说客。死者的妻子红着眼冷笑一声:“你在我男人的坟前拿钱买命?哈!你要我们孤儿寡母拿这钱活下去?!” 她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那是赵聿之前让人送来的抚恤金,狠狠甩在赵聿脸上:“你是心虚?还是怕鬼敲门?这钱,带进你棺材里去花吧!” 银行卡孤零零地掉落在雪地里,像一片垃圾,没人愿意接手。 “对不起。” 赵聿没有弯腰去捡,只静静站在那里。面容被雪光映得惨白,唇线抿得极紧,像是在用这种死寂的沉默,硬生生咽下所有的罪名。 裴予安站在他身后,望着那道被脏水淋湿的背影,心脏像被人狠狠攥了一把,酸涩得发疼。 来的路上,许言明明说过... 那字,不是赵聿签的;逼死人的强拆令,也不是他下的。那是唐青鹤空降前为了立威,雷霆手段强推的项目。等赵聿察觉流程违规时,悲剧已经酿成。 可现在,始作俑者在办公室里喝茶,赵聿却在这里,一家一家地登门,替人低头,替人赎罪。 凭什么...凭什么?! 就在这时,人群中那个瘦小的女孩忽然抬起头。 她的眼睛哭得通红,泪水和雪花混在一块,袖口被攥得发白。她从母亲怀里挣开,脚步踉跄地往前,像是要跌倒,却在墓碑旁一把抓住了一个铁制花圈支架。那支架被雪压得歪斜,本就不稳,被她拉扯时倾斜下来,早已断裂锈蚀的尖锐末端金属在雪雾里闪出一线骇人的冷光。 她小小的身影在哭喊声里显得突兀而决绝,像只被逼急的小兽,眼里混着恨与惶惑:“不许欺负我妈妈!!” 铁支架在小女孩手里失衡,伴着积雪一起砸向赵聿。那样矮的孩子,拼尽了全力高高举起手中的武器,也只能扎进腰侧。 空气在那一瞬间像被抽空。 赵聿瞳孔骤然缩紧。 他本能地可以侧身避开,可身侧就是裴予安。他反手一把将裴予安死死扣进怀里,用自己的后背迎了上去!同时伸出另一只手去抓那个支架,试图卸力。 “噗嗤。” 利器刺破衣物入肉的声音,在寂静的雪地里显得格外惊悚。锈迹斑斑的尖锐铁管扎进他的腰侧,虽然被他握住阻挡了一下,却依然划出一道极深的血口。血色瞬间沿着深色大衣晕染开来,温热的液体顺着衣摆滴落,‘嗒、嗒’,在洁白的雪地上烫出一串刺目的殷红。 那女孩松了手,支架哐当落地。她看着手上的血,似乎被自己吓到了,眼泪夺眶而出,眼神空洞又惊惶。她并非真的想杀人,那只是绝望之下近乎本能的宣泄。 雪里的殷红刺痛了裴予安的眼睛,他疯了般扶住赵聿,手抖得厉害:“赵聿...” “没事。皮外伤。” 赵聿的声音稳得有些虚浮,额角渗出一层冷汗,指尖却死死扣住裴予安的手腕,强撑着站直。 死者的亲属这才反应过来,慌乱地冲上来抱起吓傻的女孩,捡起地上的凶器。他们看着地上的血,神色惊恐又复杂,动作仓促地聚拢在一起,谁也没敢再说一句话,更没人敢回头看赵聿一眼。只有墓园的纸花旗还在风中狂舞,发出类似嘲讽的凄厉笑声。 裴予安苍白着脸,抬手按在赵聿腰侧的伤口,掌心立刻被血浸透,温度一点点渗进指尖,灼得他发抖。他咬着牙,一言不发,伸臂撑住赵聿的肩膀,半扶半抱着他。直到走出墓园,他才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更咽:“赵聿,你是不是疯了?那个角度你明明能躲开的!” “嗯。”赵聿脸色惨白,却淡淡应了一声,“不想躲。” “字又不是你签的!事也不是你做的!人更不是你逼死的!你愧疚什么?!” “无论谁做的,天颂的公章在我手里。这件错事,只能由我来负责。” “为什么是你!!谁错的谁来承担!!”裴予安红着眼失声吼他,“让唐青鹤自己来道歉!!让赵云升赔给他们钱!!你凭什么要为他们背黑锅!!” 赵聿停下脚步,有些费力地抬起没受伤的那只手,拇指轻轻拭去裴予安眼角的泪痕:“予安。无论做什么事,都有代价。这个代价,就该是我的。” “我不懂!” “……” 赵聿不再说了,很轻地笑了笑,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倦。 黑色的轿车停在半山腰,司机见状大惊失色,慌忙拉开车门。冷风夹着雪沫灌入车厢,卷走了一室暖气。 裴予安小心翼翼扶赵聿上后座,又转身关上车门,急声对司机说:“叫医生来,快点。” 回程的路上,车厢内死一般沉寂。裴予安侧身坐着,手仍然死死压着那伤口。血沿着他的掌纹渗开,温度热烫,那种滚烫的触感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慌与暴怒。 赵聿闭着眼,靠在座椅上,面色被雪地映得苍白,却无比平静。 阴云积攒在天边,黑压压地翻涌着,像是要将整座城市吞没。 要变天了。 而他已经准备好迎接一场暴雪。 第67章 我保证,没事(上) 雪越下越大。厚重的雪幕将沥青道路都吞没了,远处的路灯像被蒙住一层白纱,光芒被削得昏暗。两束车灯刺破风雪,沿着蜿蜒的坡道缓缓驶入,轮胎在积雪上碾出两道深深的辙痕。 进门时,赵聿几乎是大半个身子都压在裴予安身上。魏峻想伸手去接,却被他低声挡了回去:“没事。” 玄关暖黄的灯光倾泻而下,深色地毯与壁炉中跳跃的火苗交织出满室温热。直到这股暖意扑面而来,裴予安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掌心早已被那片温热的血迹烫得发麻。 家庭医生和护士很快赶到。手术箱、纱布、消毒液、止血针被一一摆上茶几,金属器械在灯下反射出细微冷冽的光。 “伤口不深,但位置不好。先控制出血和炎症。” 裴予安半跪在沙发边,看着那人手背的青筋因用力而微微绷出,咬了下唇,低声发颤:“会很疼吗?” “我会给他打一针镇定剂配合止痛,可能会引起嗜睡,但能有效缓解疼痛。” 再提起镇定剂时,裴予安像是被踩住尾巴的猫,浑身的防备都炸了起来。他死死地攥着赵聿没受伤的手,骨节发白。 那种恐惧刻在骨子里,像当年他签下母亲那张同意书时一样,生怕一点头,就送掉了对方的命。 赵聿反手裹住裴予安颤抖的手指,嗓音低沉:“不用担心,剂量安全。我保证,没事。” 针头刺入皮肤时,赵聿只是极轻地抿了下唇,没有发出声音。他的呼吸依旧均匀,只是眼神开始缓慢失焦,像一场细雪缓缓覆上他的神经。 裴予安靠近,轻轻替他拭去额角被汗水粘住的发丝,声音压得很低:“真的没事?” 赵聿侧过脸,声音比平时低哑:“别怕。” 缝合结束时,时针已转过了一圈。 医生叮嘱了魏峻和裴予安几句,才离开。 赵聿一直靠坐在沙发深处,药效让他的意识浮沉不定。他闭了闭眼,又重新睁开,目光缓慢地聚焦在裴予安的脸上,指尖无意识地去寻他的手。 “想要什么?” 裴予安凑近问他,纤长的睫毛像蝴蝶振翅般扫过赵聿的鼻梁。打着吊针的手忽然搂过裴予安的腰,把他箍在怀里,沉重的头颅顺势埋入他的颈窝。 同谋不轨 第71节 “别动。困了。” 裴予安看不见那人的表情,只好低头握住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很轻地给他暖着:“阿聿,你不能一直这样给他们收拾烂摊子。” “...嗯。不会。很快就要结束了。” “结束?”裴予安心头一跳,刻意放柔了声音,让自己听上去毫无攻击性,只是陪他说说闲散的梦话,“你要做什么,需要我帮你吗?” 赵聿的手臂收紧,把人揽得更近。 “你放心,答应的事,我会做到。虽然没能把人救出来,也不会让他们白死。就算不公开,我也能让他们付出代价。” “怎么做?” 裴予安难掩焦急地追问。 可赵聿没有回答。他的眼神慢慢飘散开,像被药物拉入一个深不见底的漩涡里。他的手指在茶几上的糖罐里摸索片刻,捻出一颗。他的动作有点笨拙,糖纸剥了两次才开剥开,随后强硬地抵在裴予安唇边。 “张嘴。” 裴予安一怔,舌头把硬糖块卷到嘴里,口腔里的柚子味还没有完全晕开,赵聿就又剥开一颗糖,递了过来:“啊。” 好不容易含下第二颗,第三块已经蓄势待发。 裴予安一左一右揣着两颗糖,脸颊被糖块顶出小小的弧度,连话都说不利索,又气又笑地:“干什么,要把我喂成高血糖?” 赵聿捏着糖纸,半天才费解地说:“...你怎么会喜欢这么苦的糖?品味真差。” 裴予安决定暂时原谅病号的胡言乱语,只轻轻拍了下他的手背示威:“请让我好好提醒您,赵总,在遇见我之前,您就已经在吃这种糖了。我之前要吃,还不给。到底是我的品味差,还是你的品味差?” “胡说八道。这糖,本来就是你给的。”赵聿轻轻地吻他的侧脸,又发狠地咬他的唇,像是在算一笔不清不楚的旧账,想了很久才把这句话拼出来,“...第一块糖就这么苦,怪不得我这辈子过成这样。你要是敢对我始乱终弃,你试试。” 裴予安怔了怔:“说什么呢?我什么时候给过你?” 赵聿伸手又够了一颗,用牙齿咬开包装纸,动作像是没有受过教养的野种。他品着舌尖又苦又涩的味道,许久,很轻地笑了下:“三颗糖,救一屋子的命。裴予安,你可真会做生意。” 裴予安盯着他,眉头缓慢地皱起。 他不知道赵聿在说什么。那记忆的缺口像一片空白的纸,被这句话轻轻撩动,除了簌簌的回声,什么也看不清。 赵聿没有再解释。他将剥好的糖塞进自己口中,侧过头闭上了眼。呼吸渐沉,眉心的折痕终于松开,彻底被药效拉入了沉眠。 “阿聿?” 再唤时,对方已经不再有明显的反应。 裴予安费力地撑着赵聿的肩,另一只手揽住他腰侧,将那具沉甸甸的身体一点点扶起来。药效让赵聿的神经彻底松弛,他眉头仍微微拧着,呼吸浅而慢,掌心湿凉,指尖没有力气地搭在裴予安手背上。 魏峻调好卧室的温度,从楼上匆匆下来伸出手想帮忙。裴予安摇摇头,说:“我来吧。赵聿睡着的时候,不太喜欢让别人碰他。” “可是您的体力...” 魏峻有些迟疑。 “去把电梯打开。” 裴予安费力地撑着赵聿的肩,一步步挪向走廊另一侧的家用电梯。轿厢门缓缓合上,将魏峻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叮’的一声轻响,电梯停稳。裴予安架着人走出轿厢,走廊漫长,他的肩头因吃力而紧绷。路过走廊尽头时,那扇半掩的书房门里透出一道细白的灯缝,冷光如刀,直直切在昏暗的地板上。心头那种隐隐的刺痒感再度泛起——自从无意间窥见赵聿电脑上那个冷白色的倒计时,这根刺就一直扎在他心里。 他试探地开口,对闭着眼的赵聿说。 “赵聿。我头疼得受不了,好像又要犯病了。” “……” “我懒得照顾你那臭脾气,我要带小白离家出走,不管你了。” “……” “以后,我要在上面。” “……” ——连这种挑衅都没有反应,是真的睡熟了。 望着赵聿毫无防备的睡颜,裴予安心里闪过一丝歉意,手指微微蜷缩,但他深吸了口气,压倒了所有的犹豫,伸手推开了书房的门。 他知道赵聿的保险柜在哪里,也知道那人在里面藏了很多秘密,但一直苦于没有密码。但今天,赵聿就是他的人质。 裴予安艰难地撑着书桌一角,扶着人咬牙弯下腰,赵聿低垂的手划过书桌抽屉最下面一层的感应区。 感应灯亮起,短促一声“嘀”,柜门轻轻弹开,显示屏随即跳出倒计时提示。 ‘02:00’ 裴予安差点爆出粗口。 怎么指纹解锁后还有一层数字密码?!还只有两分钟?意思是,如果不在两分钟之内输入正确,就会触发报警?! 裴予安忍住满眼的脏话,心一横,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将赵聿拖到了书房角落。沉重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地陷进单人沙发里,连带着裴予安也踉跄了一下,膝盖在那声闷响中磕得生疼。他顾不上喘匀那口气,立刻手脚并用地爬回保险柜前,反锁了房门,盘腿坐在地上,抱着保险柜的数字盘苦思冥想。 按照赵聿谨慎又有秩序感的工作习惯,八位密码很大可能会是日期。 生日? 裴予安不抱希望地输了两次生日,果然报错。 红色的‘嘟嘟’声随着密码错误而响起,右下角三粒灯灭了两盏,眼看就只剩最后一次机会了。 裴予安目光快要死了。 “...赵聿,真有你的。” 双重密码、限时、还有次数限制。 里面到底放着多宝贵的东西,要这么秘密地藏起来? 倒计时还剩十秒。裴予安靠着墙,不抱希望地扫向书柜。玻璃门后,一排排基础的商业书籍,合作案例,奖章、证书,整整齐齐。在那群知识和荣誉背后,几张泛黄陈旧的剪报铺展在那里——是当年先锋医药病理实验中心起火的报道,还有几周后,赵云升领着赵聿站在废墟前接受众人采访,宣布‘救火英雄被赵家正式领养’的消息。 裴予安早在网上看到了这篇新闻采访,小赵聿冷着脸插兜的表情依旧历历在目。 “4月2号?” 裴予安犹豫地输入了年月,就在最后两位‘02’时,忽得停了手,心头骤然浮起了违和感。 赵聿...会把进入赵家的日子当做最重要的密码? 这十五年地狱还没过够,还要把所有的秘密都锁在这一天里? 八秒、七秒、六秒。 时间一分一秒地跳动着。 输错即死,超时即死。 裴予安又望向那副采访简报,视线滑过新闻里提到的火灾的日期时,忽然脑海中响起一阵清脆、凌乱的脚步声,像是冬雪被一把火烧净的喧闹。 ...好奇怪,他为什么会偏偏知道,那是个立春? 鬼使神差地,他清除掉所有数位,输入了火灾那天的八位日期。 右下角的红灯倏地转绿,倒计时卡在‘00:03’,而后,数字屏消失。保险柜内部响起机械齿轮转动的声音,‘咔哒’一声,门弹开了。 落针可闻。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震耳欲聋。 裴予安甚至不敢相信,他竟然真的解开了赵聿的秘密。 第68章 我保证,没事(下) 把赵聿送回卧室后,裴予安又独自一人回到了书房,小心翼翼地拉开柜门。一阵纸墨与金属交织的味道扑面而来,混着外头风雪渗进来的风雪寒意。 借着昏暗的灯光,裴予安看清了柜中泾渭分明的三层,光线打在纸张上,反起一片惨淡的白。 最上层码放着厚厚一叠商业合同,封面标签上印着“天颂地产”与“先锋医药”的项目名称,字体冷硬工整。裴予安抽出一份,纸张冰凉,翻开时,密密麻麻的条款与数字如同蚁群,刺得人头皮发麻。只看了几行,他的眉心便锁紧了。他拿出手机,拨通了许言的电话。 “裴先生?发生什么事了?需要我过去吗?” 电话那头传来许言压低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与困倦。 这段时日,谁都过得如履薄冰。 “赵聿没事。是我...想请教你一些东西。”裴予安的声音尽量维持平稳,但话尾仍然气息颤抖,“我看到了一些合同。” 他指尖划过文件,将那些晦涩的项目名逐一念出。 许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权衡,最终低声叹息:“那些是赵总近期配合唐董、赵董推进的项目。” “配合?” 裴予安目光一凝,在一摞文件中翻到了熟悉的字眼——《慈心儿童公益项目》。他记得自己当初交给赵聿的只是一份粗略的草案,而此刻手中的文件,却已被润色成一份滴水不漏的完备记录,每一笔资金流向都清晰可查 一种不祥的预感猛地攥住心脏,他忙追问道:“他最近在做的项目,是不是跟‘慈心儿童公益’差不多性质的?还有,这次天颂逼迫人家转卖公司的事...如果把这些交上去,能追究唐青鹤和赵云升的责任吗?” 许言顿了顿,声音沉重。 “裴先生,这些商务合作手段虽然激烈,但都游走在法律边缘。就算真的闹上法庭,也追不到唐董和赵董的头上,他们在这些文件里把自己摘得很干净。” 裴予安的指尖停在纸张上,指骨泛白,指腹被纸的边缘磨出一层凉意:“那两个老狐狸...是想把所有锅甩给赵聿。” “可以这么说。”许言的声音低得几乎被雪夜里的风压住,“自从签了那份供药协议以后...” 许言自觉失言,话语猛地一顿。 “...不用再瞒我了,我猜到了。” 裴予安与赵聿同床共枕,这种事,根本瞒不过他。他隐约能感觉得到,赵聿为了什么而放弃了一部分公司的控制权。 只是他没有料到,赵聿经历着的百般羞辱和折磨,仅仅为了给他换一瓶药。 指尖的凉意像从纸上透进血管,一点点蔓延开。裴予安慢慢地将文件袋封装好,原封不动地搁在原处,目光沉重地下移。 第二层,是一个红色的文件夹,很薄,却在灯下投出沉甸甸的影子。封面上用黑色打印着一个拟签署日期。 裴予安盯着那串数字几秒,赵聿电脑里那冷白的倒计时又一次亮在眼前。翻开第一页,那冷冰冰的合同名让裴予安瞳孔骤缩。他没有细看内容,直接将名字读给了许言。 许言愣了一下:“这是什么?” “你不知道?” “是,赵总从没有让我经手过这个,甚至没经过法务部。”许言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经过无数次心理斗争后,他硬着声音说,“裴先生,请把关键页拍给我。我用职业生涯担保绝不外传。” 裴予安毫不犹豫地发了过去。 同谋不轨 第72节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伴随着指甲翻看照片的脆响,许言的声音明显变得更加艰涩:“这是一份三方合同,包括天颂、先锋和唐氏,是关于资源换股加地块置换的战略合作。天颂地产将手中一个市值很高的商业地块以极低估值置换给唐董控制的一家空壳公司,同时作为‘技术合作者’进入赵云升的医药原料供应链。具体的比较难解释,但您只要知道...” “那家公司和供应链有猫腻?”裴予安急急地追问,“其他的我不感兴趣。我只需要知道,赵聿要是签了字,后果有多严重?” “...非常严重。” 许言的声音发颤,裴予安瞬间就懂了。 他的指尖缓缓收紧,抠着地板的缝隙,声音一寸寸冷下去:“我问你,赵聿现在经手的商业合同不能定唐青鹤和赵云升的罪。那,这份合同呢?” “可以。” 许言几乎是咬着牙在说,“这是唐董给的‘投名状’。虽然不是什么大生意,但一旦赵总签了字、进入了这条核心商业链,那些原本保密的内幕交易就对他敞开了。顺着这些裂缝查下去,就能抓到他们的死穴。” 裴予安眼底刚燃起一丝希冀,声音却忍不住发颤,像是抱着最后的侥幸:“但是许言,你先等等...这份合同,谁是首要责任人?” 电话那头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传来许言颤抖的声音:“...是赵总。拿到证据的前提,是他必须成为那个‘顶罪’的人。一旦进入调查,他就是第一被告。” 裴予安五指缓慢地插进头发里,气管像是被人扼住,胸闷得要炸裂。他气得浑身发抖,太阳穴的青筋都几乎要跳出来。 “他是不是疯了?!赵聿他到底是不是疯了?!为了把他们拉下水,自己也跟着跳进去?!” “……” “等等。等一等。” 裴予安又猛地把那份合同翻回签字页,看到空空如也的签名位,还有拟签署时间,又骤然松了一口气:“...没事,他还没签。许言,还来得及!” 许言却没接话。那沉默让裴予安刚放下的心又悬了起来。 “又怎么了?还有我什么不知道的事?” “没有。我只是想...如果赵总非要做一件事,以他的能力,可能...没人能拦得住他。” “……” 连最后一点幻想也被许言戳破。 裴予安浑身的力气像是被抽干,文件夹瘫在他的手边,像一张尚未发出的死亡通知书。 他脱力地看向保险柜的最后一层,竟然苍白地笑了一声。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这里还放着什么能让他更崩溃的东西吗? 第三层比上面两层要深,整整齐齐地摆着几只透明档案盒,每一盒都被封好,标签上的几行字,让裴予安痛得麻木的心口又缩了一下。 alpha13-9、kz-13、以及一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顾念。 他缓慢地抽出最上面的盒子,盒盖的卡扣被拉开时发出一声轻响,在静到压抑的书房里,像针落地一般清晰。 文件一层一层铺开,厚度和重量让他每次翻动都不得不停下呼吸。顾念的名字出现在第一页,是一封匿名邮件的打印件,发件人字段空白,却附着几段内部实验数据和病理交叉分析。 下面,是母亲当年手写的志愿者观察记录,那天被裴予安丢在桌上,没有被销毁,而是仔仔细细地收进了夜里。 裴予安盯着那堆文件,眼底的光逐渐暗下去。指尖顺着顾念的名字一路滑过,停在那串早已静止的字母上,胸腔里那股刺痛像被反复按压,逼得他呼吸都不稳。他很缓慢地翻过那些艰涩的资料,最后一页,是一张单独的白色标签和一张律师名片。 便签上,只有一行字。工整冷硬,力透纸背。 ‘若裴予安(谢砚)死亡,或kz-13新型神经退行症可被治愈,所有资料即刻递交监管机构与媒体公开。’ 没有注解,没有一句多余的解释。只有这行字,像一把冰刀,精准地抵在裴予安的心口。 他痛得再也坐不住,双腿发软地跪坐在地,额头抵着膝盖,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手机摔在一旁,传来许言焦急的呼唤:“裴先生?” “赵聿明明手里握着这么多证据,”裴予安声音嘶哑,像是喉咙里含着沙砾,“alpha13-9的资料足够立案了,他为什么不用?为什么要选那种同归于尽的笨办法?” 许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呼吸轻微,似乎在仔细斟酌每一个字:“这些资料,足够立案。但原始记录...大部分都没了,人证也不在。赵董很可能把自己摘出来,轻易脱罪。另外,这两人跟赵总的牵扯越来越深,赵总对公司的控制力越来越弱。如果想做,那就是...越快越好。” “……” “还有...” “还有?” “我想,最主要的原因是...一旦这些资料公开,先锋医药接受调查,alpha13-9停产,所有相关研究都会被叫停,包括针对kz-13神经退行症的研究。短则几月,长达十几年。”许言深吸了口气,“裴先生,您说的不错。赵总还有很多手段可以把他们拉下水。但是时间...” 许言没有说裴予安随时会恶化的病情,只是轻声叹了口气:“我想,赵总他可能不敢赌。” ‘轰’地一声,裴予安头痛得一片空白。 赵聿到底是天才还是疯子?他怎么可能仅仅用了几周时间就筹谋出了这样一个生死局?! 他不惜以身入泥潭,甚至做好了一换一的准备。他并非恶徒的帮凶,他也已经准备好把这个迟到的公道还给世人。但而在那之前,赵聿选择用自己的命,给裴予安铺一条生路。 “这些。”裴予安不死心地捧着那些散落在地的资料,“就凭这些药物试验资料,真的没办法把赵云升送进去吗?” “还缺证据,您不要冲动!” 许言立刻打住了裴予安的未尽之意。 可他下一秒又顿住,喃喃自语:“不过,我曾经也问过赵总。他只说,他有办法补全证据链。可他从没告诉我具体怎么做。” 书房陷入一片死寂。裴予安缓缓抬起眼,视线移向柜子的最深处。那里,有两个灰白色的密封样本盒,安静地叠在一起。标签上写着施工单位、封存日期。盒子里,是两块固化的水泥块,表面光滑,泛着冷硬的灰光。 裴予安取出其中一盒,透过透明外壳看那块平整的水泥,虚弱地问:“这又是什么?” 电话那头查看着照片,声音犹豫:“我不太清楚。但施工单位‘江州临紫建筑工业’,曾经与天颂有过合作。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问一下。” “麻烦你了。” 裴予安已经累到无法接受任何新信息了。 他失魂落魄地挂断电话,手机背后被他握得湿烫。 他抱着自己蜷在书桌下的小小角落里,双手捂着脸,肩膀轻微地颤抖,泪水不间断地从指缝里漏出来。 他的袖口还沾着赵聿伤口的血迹,本已干涸发黑,此刻又被晕湿,血色沿着纤维向下蔓延,像是一场永远也不会痊愈的伤。 他从半夜哭到凌晨,边收拾文件边哭,哭到缺氧。几次试图撑着地板站起,又重重跌回去,指节撞在坚硬的柜脚上,红肿发烫,可他感觉不到疼。 不知过了多久,他扶着墙,像个游魂般挪回卧室。床上的人还在沉睡,镇定剂让他的意识陷在一片浅眠中,眉心却依旧微微蹙着,像是梦里依旧挂心着无法割舍的百般难题。失血让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唇色也浅白,呼吸缓慢而沉,每一次胸膛的起伏都带着轻微的迟缓。枕边散着被汗水浸湿的几缕发丝,额角与颈侧的皮肤透着不自然的凉意,整个人都被夜里的寒意拖着往深处坠。 裴予安在床沿停了片刻,指尖悬在空中,几乎不敢触碰那份脆弱。他盯着那一呼一吸,心里生出一种锥心的错觉——好像只要自己眨一眨眼,这个人就会彻底沉下去,再也醒不过来。 裴予安猛地快走几步,掀开被子,浑身冰凉地靠进赵聿怀里。他不敢碰刚缝合的伤口,只能死死环住那人的肩,把脸埋进他微微起伏的胸膛。衣料很快被泪水浸湿,冰凉与温热交叠着,让那股恐惧像潮水一样退不去,他就在这惊恐的波涛中被彻底搅碎,浑身发抖。 “...嗯。怎么了?” 赵聿在睡梦中感知到了怀里的寒意,喉间发出低哑困倦的一声询问。 “好冷。”裴予安抓着赵聿肩膀的睡衣,手指用力到青白扭曲,“赵聿,你抱抱我。” 赵聿没睁眼,身体却比大脑更先做出反应。窸窸窣窣的布料声后,带着温度的大手从身侧抬了起来,抚着裴予安的后脑,将他往怀里带了带。 许是怀里的温度太暖,裴予安刚止住的眼泪又崩溃地往下掉。 怀里的人抖得像块融化的冰。赵聿皱了皱眉,即将要醒转时,裴予安倏地仰头,吻住那人因为轻微失血而稍显苍白的唇。 “...睡吧...阿聿...睡吧。我就是做了噩梦...噩梦而已。” “说了,没事,别怕。” 赵聿困倦地将人稳稳搂住,大手顺着那人单薄的背轻抚下去,直至睡意又将他攫住。他的手指虚虚地悬在裴予安腰际,动作却依旧维持着保护的姿势,始终未曾松开。 夜色与梦境无声合拢,拥抱着的两人像被困在一条无尽下沉的长河里,随时会成为命运的弃子,被风浪打烂。 裴予安也缓缓闭上了眼。 极度的绝望像一层厚雪,将他整个人拖入无尽的噩梦。 他,真的能阻止赵聿吗? 第69章 是谁打来的电话 赵今澜坐在长桌一侧,身上那件松色披肩随着肩膀微动,掩住浅灰色长风衣的线条。她双手叠在膝上,指尖收紧又松开,盯着那盏慢慢升起白雾的茶,仿佛要从水汽里找到合适的措辞。 “爸。上次的事,是不是太过了?您让志雄把予安关在浴室,差点闹出人命。我从来没见过阿聿这么失控。” 她的目光抬起,透过昏黄灯光落在赵云升的脸上,近乎叹息似的一声低语:“...那孩子,已经快一个月没回家过了。” 赵云升坐在桌的另一端,靠着椅背,指尖支着一盏温热的茶盏。他抬眸看了她一眼,挂着一抹极淡的讽意。 “回家?对他来说,赵家不是家,他宁可跟那个卑微的小演员待在一起。呵,那两个东西身份倒配,不用管他。” 赵今澜不赞成地说:“爸,这些年,您对阿聿是不是太苛刻了?天颂这阵子一直在让利,您既然肯把它交给他,就别再处处压着。那孩子倒是能顶住,但是,咱们一家人何必这样呢?” 赵云升一笑,笑意却不达眼底:“天颂?那最初不过是收实验废地的小公司,我从没想过它能成什么气候。赵聿能把它做到今天,是他的本事。” “既然这孩子这么有能力,您为什么还一直防着他?甚至连他弟弟的体检单都造假,只是为了防止他背叛您?阿聿,不是那种人。” 她说到“造假”二字时,指尖轻轻颤抖。那份体检单,她查到的痕迹,一直压在心头,今天终于问出口。赵云升将茶盏搁在桌上,目光缓缓移向她,眸底像压着一片沉甸甸的夜色。 “今澜。不要信任赵聿,永远都不要。” 赵今澜眉头一皱,不安地问:“爸,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赵云升没有立刻回答,只伸手摩挲着茶盏边缘,像是在衡量要不要将某段被尘封的事实摊开。 “你真的要知道?” 赵今澜垂下视线,素净的耳坠在火光中轻轻一晃:“事情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已经不允许我不看不听不管不问了。” “好。你问吧。爸不会骗你。” 父亲依旧像小时候那样对她耐心温柔,但赵今澜的不安却越发浓重。她微微蜷起葱白般的五指,轻声问:“爸,你当年为什么非要收养阿聿?” 似乎是觉得自己依旧在用旧口吻打太极,她硬了心,干脆直接问道:“十五年前那场火灾,您...怎么会恰好出现在那里?” 她还记得,那天是她的生日,一家人本是开开心心地过生日。说好了一起庆祝,可赵云升却没来,并且要求她告诉警察自己当晚一直待在家。 她当时很害怕,幸好后来父亲又说‘不用了’,她才免于作伪证。 这件事压了她十五年,每一个生日,她都觉得自己是在灰烬上跳舞。 赵云升总是无情冷漠的眼睛里少见地出现了一抹歉疚和心疼。 “这些年,爸一直想跟你道歉。你只有一个十五岁生日,爸却想要利用它制造自己的不在场证据。对不起啊。” 赵今澜的心口一紧,整个人僵住,脊背挺直得像一根绷紧的弦。 “所以那把火,真的是您...” “嗯。我们必须要用一场‘线路起火’解决麻烦。是我和唐青鹤一起做的。”赵云升的目光陡然阴冷,“可不知道为什么,赵聿偏偏那天闯了进去,坏了我的局。我没打算救他,但为了堵住舆论的嘴,只能把他收在身边。” 同谋不轨 第73节 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开来,灯光映在赵今澜的脸上,惨白一片。她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半晌才勉强发出声音:“那把火...所以...您之前转到疗养院的那些病人,果然都是...” 赵云升只是缓缓点头:“你十八岁接手的时候,那里已经洗干净了。病人该死的死,该疯的疯,这一切都跟你无关。” 赵今澜仿佛被抽空了力气,手指死死扣住桌沿,唇色发白。赵云升轻拍她的手背:“所以懂了吗,今澜,赵聿始终是个祸患。如果不是为了平息舆论,转移警方调查,我也不会轻易收养了他。” “...是,是这样。”赵今澜痛苦地按了按眉头,低弱地说,“但阿聿不是已经失忆了吗?他不会记得这些的,他不会——” “失忆?” 赵云升低低一笑,眉梢微微一挑,那笑意冰凉:“这些年,你和我,都被他骗了。他从一开始,就没失忆过。” 赵今澜猛地抬起头,眼神震惊得发颤:“他一直都知道?那他为什么——” “你觉得,他为什么能把天颂撑到今天?为什么和唐青鹤走得那么近?因为他想要先锋医药,他想要赵家的一切。他太贪心了,我到底是养了个祸患出来。” 赵云升将茶盏轻轻放下,瓷面碰撞桌面的声音,在憋闷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缓慢而锋利地开口:“今澜,你对他你那么好,可赵聿呢?他对你说过一句实话吗?你信任他,他只会利用你的心软,拿着当年的把柄要挟我,直到把我吃干抹净。” 赵今澜的呼吸开始凌乱,她张了张口,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喉间像被堵住,连最基本的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 “他已经开始想要这么做了。”赵云升近乎冷讽了一声,“他以为离间我和老唐,就能利用我们互相猜疑,他从中获利。真是小儿妄想——他根本就不会懂。我和老唐共同保存着这个秘密,怎么可能互相反水?” 他敲了敲桌子,终于露出一丝很淡的胜利表情:“被吞死的,只会是他而已。” “……” 赵今澜僵坐在原地,整个人像失了魂。她指尖一点点松开,桌沿上被捏出一圈浅白的印痕。她想开口,却发不出声音,胸口的起伏急促而细碎。 看见大女儿这样,赵云升慢慢收起讥讽的笑,轻拍了她的手背:“今澜,这些事,听过就忘了。爸跟你说这些,只是想告诉你。赵聿最近一直在挖先锋医药当年的事,是想要拿它来要挟我和老唐。他想要的一直都是先锋医药,不是什么亲情。你不要上了他的当,知道吗?” 赵今澜出门的时候,脚步虚浮。她才刚迈出一步,眼前的视线就一阵发白,耳边嗡嗡作响。手指在墙上撑了一下,才勉强稳住身体。 走廊里比客厅更冷清,灯光被削得很淡,像是被积雪反射出的微光掺进来,连空气里都带着一股薄寒。 “大姐。” 一个惶恐的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赵先煦手里死死捏着一只马克杯,厚实的肩背隐隐发颤。而赵轻鸿似乎刚从车队回来,身上的黑色修身皮夹克还没换下来,单脚支着墙,斜斜倚着,双手抱臂,脖颈上的骷髅锁骨链反射着隐隐的冷光。 赵今澜抬眼,视线在两人脸上掠过,唇瓣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她想问——他们听到了多少,又能懂多少?可喉咙像被什么扼住,只能吐出一口混乱的气息。 赵先煦最先跑过去,六神无主地抓着赵今澜的手臂:“大姐,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 一向顽劣浮躁的二少爷竟没了往日的轻浮,神情里满是茫然和惊惶。 赵今澜张口,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她的呼吸急促,眼尾泛红,仿佛被眼前两个弟弟妹妹的影子压得喘不过气。 一直沉默的赵轻鸿走上前来,她一巴掌按在赵先煦的脸上,把那个毫无骨气的废物推走,动作近乎冷酷。而后,她才伸手,轻轻搂住赵今澜的肩,将她带近自己怀里。 “大姐,我们去喝点热的。” 赵轻鸿的怀里浸着夜风的凉,可她的手却很暖,稳稳地搀着赵今澜的手臂,像是能撑起她所有彷徨的重量。 赵今澜靠在最年幼的妹妹肩上,痛苦地闭上了眼。 “从你结婚之后,你就再没好好笑过了。所以我一直很讨厌武志雄。”赵轻鸿的声音很轻,语气平缓到几乎不含感情,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黏着感,“你今晚要是哭了的话,我可能连爸一起恨。” 最平静的话,藏着最蛮不讲理的狠戾。 赵今澜肩背轻颤,摇了摇头:“轻鸿,不要让赵家变得更碎了。” “让赵家变成现在这样的,不是你。是那两个人。”赵轻鸿伏在她耳边,很轻地问,“告诉我,你想怎么选?选爸,还是选大哥?” 赵今澜的身体一颤,终于忍不住闭上眼,泪水顺着睫毛溢了出来,打湿了赵轻鸿的肩膀。 赵轻鸿抬起手,在她的后背上轻轻拍了两下,安慰的动作温柔,却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坚定:“你选不出来,没关系。你还有我。” 她微微偏头,低声补了一句,像是在立下一场不计代价的誓约:“总得有人替你做决定。不能再像你结婚的时候那样了。” = 那场雪后,天气终于是一点点转暖了。 午后,细碎的白光从落地窗透进来,落在深色木地板上,映得整个卧室莹然发亮。 空气里弥散着淡淡的药味,赵聿坐在床沿,宽松的毛衣下,纱布已经被医生剪开,贯穿腰际到坚硬分明的腹肌处,伤口仍未完全退去红痕。 医生戴着手套,动作一丝不苟地拆线,金属镊子轻轻碰到皮肤时,细微的凉意沿着血脉蔓延。 裴予安半跪在床侧,姿势微微前倾,细白的手指覆在赵聿的手背上。午后的光从他的耳尖滑下,耳垂泛着一点薄红,长长的睫毛随着医生的动作一下一下地颤,嘴角抿得发直,神色比伤者还要紧张。 赵聿伸手摩挲着他细软的发顶。 “怎么一直这个表情?都好了。” “看着疼。” “不疼。” “骗子。” “裴予安。” “赵聿,别乱动,医生还没拆完!” 裴予安低声惊呼,直接拉开床头柜抽屉,取出一个类似于手铐的装饰品,卡住赵聿的手腕,‘铛’地一下,把他的手臂直接挂在了床头的孔隙。 动作太过行云流水,仿佛蓄谋已久。 赵聿:“……” 医生:“……” 裴予安:“?” 医生默默别过脸,加速了手上的消毒动作,贴好敷料后拎起药箱落荒而逃。 赵聿拽了拽手臂,‘手铐’发出啷当作响的脆声:“当众锁我一回,感觉怎么样?” “大仇得报。你平常老欺负我。我今天非要让你颜面扫地。” 裴予安双手撑着赵聿的身体两侧,慢慢俯身贴面,却故意不亲上去,留了几寸的余地,不怀好意地践踏着赵聿的忍耐力。 那双黑眸蓦地一深,侵略的视线在裴予安弯起的唇边扎根,烫得裴予安不自觉地舔了下唇,留下一道湿润的水痕。 下一秒,后颈一热,裴予安低呼一声,整个人扑在了赵聿的身上,被吃得干净利落。 那人呼吸灼烫,在唇齿交缠间沉声闷笑:“我锁你一只手够了。你锁我得两只,记住了?” 裴予安哼笑着搂紧了赵聿的后颈,双腿正要盘在后者腰上,手机忽然震了一下。他微微抬眸,瞥了一眼屏幕,随即抽回手,整个人像换了个状态。 “学会了,这就拷。” ‘咔哒’一声,好学且虚心的裴予安立刻把赵聿另一只手也挂在了床头。他笑眯眯地站起身,动作利落,连停顿都没有,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 门掩上的那一刻,赵聿的手还停在半空。他靠回床头,眼神一瞬间沉下来——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从裴予安强行留他在家养伤开始,那人就心不在焉的,仿佛随时可以从这段亲密关系里抽离。 赵聿随意拽开手铐,拨开纱帘,站在二楼的落地窗前,望着在花园里边浇花边打电话的裴予安。那人眉眼舒展,甚至还带上了两三分惬意的笑,跟刚才面对自己的状态完全不同。 ...到底、是谁打来的电话? -------------------- 朋友们,我下午要去拔智齿。腰也废了,坐着站着走着弯着都不行hhh明后天不一定啥时候能更。 要去做理疗,希望一切顺利吧。 第70章 笨蛋 院子里的新树抽芽了,小白在暖烘烘的草地里打着滚,毛发上挂着几粒土,吐着热气蹭在裴予安腿边。他蹲下,指尖安抚地顺着狗脊背抚过,又低着头拨弄着眼前花盆里那指尖大小的新蕊,笑着对电话那边的人说:“那好,咱们晚上见...” “跟谁晚上见?” 低沉的嗓音贴着侧颈压下来,随之而来的呼吸像涨潮的海浪,带着显而易见的沉郁与不悦。 裴予安心口一悸,还没回头,就被一只有力的手从背后箍住,撞进一个滚烫且熟悉的怀抱。 他眼睫颤了颤,瞬间便敛去了所有情绪波动,他半回身,把手机晃给他,故作委屈地招认:“哝,出轨对象。” 赵聿眉心轻挑,接过手机,目光扫过屏幕上的一串陌生号码,放在耳边听了几秒,面色如常地按下了挂断键,将手机还回去。 裴予安接过,抿唇笑了下,语气带着点揶揄:“赵总现在连花店外送小哥的醋都吃,这么没有安全感?” “想要花,跟魏峻说一声就好。” “魏管家平常那么忙,不想给人添麻烦。” 说着,裴予安蹲着去拧不远处的水龙头,膝盖却虚晃了一下。赵聿脸色一变,长臂一展,将人稳稳地扣回怀里。裴予安脸色略微发白,眉头蹙着,额头上不知何时沁出一层细汗,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气力。 “今天的药吃了吗?” “嗯。我就是起猛了,其实没...” “头疼?” 赵聿直截了当地戳穿了裴予安的掩饰,声音锋利地切低了两度。 一旁的小白像是感应到了气氛,在旁边焦急地摇着尾巴,扑腾一声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溅起一圈碎砂。 “汪!” “小白都比你诚实。” 赵聿的声音不辨喜怒,裴予安却慢慢地环住赵聿的背,轻松闲散地扬了个笑:“说到这个。要是我先走了,你会把小白送人吗?” “走?” 赵聿盯着裴予安很久,直到裴予安眼底那抹强撑的笑容再也挂不住、瞳孔微微发颤时,他才冷冷扔下四个字:“想都别想。” “真凶。” 裴予安小声嘟囔,又把头靠在他的肩上,手指去勾引小白,让它绕着自己转圈,边转边小声说:“真不知道赵总和小白哪个咬人更疼...哎,嘶...赵聿,松口!小白还看着呢,别把它教坏了!” 傍晚,餐厅里只亮着两盏暖黄色壁灯,光线被压得很柔。长桌被收拾得极整洁,铺着浅色亚麻桌布,中央点着两盏细长的蜡烛,火焰在暖黄的灯光中微微摇曳,映着桌上几道热气腾腾的菜。 最中间是一盅小火慢炖的排骨参汤,汤面泛着微亮的油珠,带着淡淡药香;一旁是冬笋鸡块,肉质酥软,汤汁浓厚;还有一盘清炒芦笋和一小碟蜜汁红薯,甜味裹着暖意。 裴予安坐在赵聿侧边,浅灰色羊绒衫外搭一件深色针织开衫,衣料柔软,袖口挽到手腕,露出细白的骨节,举手投足带着漫不经心的慵懒。 他伸手俯身,替赵聿将桌上的汤盅盖揭开,动作轻缓,袖口垂落时划过一圈蜡烛的微光,整个人都被烛火晕开一层温润的光泽。 他舀了一勺汤,侧过身递到赵聿唇边,心疼地说:“多喝点汤,有营养。” 同谋不轨 第74节 “可以。”赵聿看他,“我喝一碗,你喝两碗。” 裴予安动作一顿,立马甩下汤匙,抱着手机往椅背上一靠,一副摆烂的姿态:“不喂了。你爱吃不吃。” 两人已经就吃饭的问题谈判了无数次,最后也没能达成一个友好协定。赵聿无奈:“是让你吃饭,又不是让你喝毒药。至于吗?” “至于,很至于。” 裴予安把手机反扣在桌上,扭头转开,满脸写着不愿意。 “行。”赵聿只能妥协,“我喝两碗,你喝一碗。” 这话一出,裴予安才多云转晴,微笑着支着下颌,巴巴地等他喝汤。 赵聿低头含住汤匙,喉结随之滚动。裴予安在他吞咽的间隙轻轻俯身,借着送汤的姿势,低低地覆上他的唇。极轻的甜味顺着呼吸交织在口腔间,生生盖过了汤里异常的涩。 他更用力地搂住赵聿的肩膀,腰弯出脆弱的弧度,呼吸打在赵聿的侧脸,带上了泪意的烫。 赵聿察觉不对,轻掐着他的后颈将人移开几寸,眼神落在他微红的眼尾,抬手抹掉那滴将掉未掉的泪:“昨天半夜偷着哭,现在又是怎么了?” “我害怕。” “有我在,你怕什么?” “就是这个。”裴予安的手在赵聿旧伤上方悬着,手指慢慢地攥紧,至于指节发颤,“跟你呆久了,总觉得你无所不能。我忘了,你也才26岁。也会受伤,也会病倒...也是个普通人而已。” “笨蛋。” 赵聿低低笑了一声,在裴予安不悦的注视下,伸手握住他湿凉的指尖,一点点抚平那份颤抖,最后在无名指上落下一吻。 “心疼就说心疼,喜欢就说喜欢,爱,就说爱。予安,这很难吗?” 被一句话钉在原地,裴予安怔怔地望着温柔的赵聿,鼻尖一酸。 真可恶。 他又一次完全被赵聿看穿,连同那颗战栗不安的心,还有不敢承诺的爱。 = 长廊里暖灯一盏一盏亮着,脚步声与外头的雪声隔成两重世界。卧室里暖气开得很足,厚重的帘子挡住夜风,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鸢尾香。 才八点,远非两人就寝的时间,赵聿却已经沉沉地睡了过去。 裴予安半跪在他身前,动作极缓地替他掖好被角。他的指尖贪恋地停留在赵聿颈侧,感受着那脉搏平稳的跳动。 眼前的人啊,明明防备着整个世界,却对他毫无保留。 明明察觉到了他的不安,却不会觉得他在背叛,只会拼命地给予安全感、拥抱和爱。 所以啊,到底谁才是那个笨蛋? “阿聿。如果你知道我不仅骗了你,还给你下了药,明晚你会不会把我赶出去跟小白一起睡?” 裴予安大拇指拂过自己唇边那个被赵聿咬出的牙印,眼中浮起破碎的笑意:“不,你才舍不得呢。谁让你这么宠我?出了事,都要怪你自己。” 睡梦中的赵聿眉头极轻地皱了一下,似乎梦见了什么让他不安的场景。 裴予安俯身,在他唇上落下一个近乎告别的深吻,像是将所有依恋都交给这一瞬。 “...你猜对了,我就是故意的。我就不说那三个字。这样,你会记得我久一点,再久一点。最好一辈子都不甘心,一辈子都记得我。” 裴予安得逞般笑开。 他缓缓直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毫无防备的睡颜。手机被他握在掌心,原本的温柔在夜的冷光里一点点褪去,眼底只剩锋利的冷意。 一辆黑车停在门口,雪夜的光在车顶上铺开,像一层冷白的霜。许言坐在驾驶位,指尖扣着方向盘,目光从后视镜里看向后座。 那里只有裴予安一人。他靠在椅背上,指尖缓缓摩挲着膝上的两块水泥,像是在确认它们的重量。车灯照亮他半边侧脸,那双向来柔和的眼睛,此刻被夜色打磨出锋利的决绝。 “裴先生,我已经跟警方确认过了。明早七点,他们会准时到接应。不会提前布控,免得打草惊蛇。” “好。”裴予安垂眸,声音轻得几乎被暖风吞没,“施工队呢?” “在路上,会跟我们同时抵达。” “嗯。” 原来从一开始,赵聿就开始布局了。他故意让自己拉着赵先煦去仓库制造骚乱,就是为了引得赵云升对仓库进行封堵,然后他顺水推舟,暗自要求施工队更换了水泥的配比,让它不仅通过了赵云升的验收,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变得越来越脆,一挖就开,像是碎饼干一般。 赵聿原本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在他签下那份合同、趁着赵云升和唐青鹤慌乱之际,再暗自派人取出证据再封上? 裴予安扭过头,看向窗外。雪夜里,别墅的灯光已经被远远抛在身后,像一团无法再触及的温度。 鼻尖一酸,他抬手擦去眼尾那一滴滚落的水痕,抱怨地笑了:“...什么烂办法,笨死了。” 许言从后视镜里看他,递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面巾纸,嗓音略微顿了顿:“裴先生,您真的想好了?一旦开始,就没有回头路了。” “嗯。” 裴予安将怀里的水泥抱得更紧,像是抱着他余生唯一的依凭:“做吧。哪怕代价是我自己。” 雪夜无声,黑色的车影没入荒芜的黑暗,再也没有回头。 -------------------- 千古难题之谁是笨蛋 第71章 单手插兜的少年 第72章 再等,他就没命了 专家组兵分两路。一组在走廊侧采样,一组随律师走向封死的病房。 这里曾被精心清理过。高压水枪冲刷走了罪恶,焦痕被刻意抛光,只留下冰冷的墙体和挥之不去的潮湿腐气。但在顶尖仪器面前,假象无所遁形。 “找到了!” 一名专家蹲下身,指着病房门缝与墙角的交界处,取出采样棒,仔细刮出一点肉眼几乎看不见的灰黑物质,放入检测盒中。 便携设备屏幕闪动,发出轻微的‘嘀’声。 这是dna残留反应。 哪怕只是一点皮肤组织或指甲屑,也足以证明这片‘无人区’曾囚禁过活生生的灵魂。 深处的冷藏室废墟中,工程师从坍塌的预制板下拖出一块焦黑的设备残骸,侧面的生产序列号清晰可辨。 裴予安站在一旁,盯着那串编号,指尖微微颤动。他知道,这些数字会像锁链一样,把赵云升和唐青鹤生生拴回这片地下墓穴,用他们的血为亡者烧去几分慰藉。 一切顺利得近乎诡异。 就在专家封存证据的一瞬间,走廊灯火狂乱地闪烁两下,世界彻底陷入黑暗。 寂静中,所有人的耳机里同时爆发出尖锐的盲音,通讯频道被强行掐断。安保脸色骤变,声嘶力竭地大喊:“信号干扰!撤回仓库通——” “轰!” 话音未落,地下通道那头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仿佛钢铁闸门被重重落下的轰鸣。剧烈的震动顺着脚底直贯头顶,带起一阵令人窒息的尘浪。 “出口被封了。” 安保徒劳地扣动对讲机,回应他的只有刺耳的电流声。 紧接着,一种辛辣刺鼻的焦糊味顺着通风井灌了进来。几缕浓烟如毒蛇般探头,随即,狂暴的火舌被风压着卷入,瞬间点燃了沿线的旧木支架。 “起火了!” 火焰顺着通风井一路蔓延,像一条张开獠牙的巨蛇,瞬间吞没通道的后段,切断了唯一的退路。高温裹挟着滚滚黑烟,逼得所有人不得不后退。呼吸器的滤芯急促运转,氧气瓶的压力表开始急速下降。 “这肯定不是意外。”律师咬紧牙关,目光森冷,“我猜,是有人想灭口。” 裴予安抬眼,眼神虽冷,却不见半分惊惶。他迅速扫视周遭环境,声音低沉而果断:“出不去,就藏起来。进实验室,把门封了。” 几名安保迅速动作,把所有人推进半塌的实验室,用废旧的铁门和碎木封住门口,试图在火海中抢出一片孤岛。 墙体在远处火焰的冲击下嗡嗡作响,焦味无孔不入。裴予安蜷缩在冰冷的墙角,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指关节攥得发白。他的呼吸被面罩放大,每一声沉重的喘息都像被掐住喉咙。 十五年前,他就是在这样的空气里,听着同样的轰鸣与哭喊,被火光逼入绝境。旧伤仿佛在这一刻苏醒,随着急促的呼吸一阵阵抽痛。 他闭上眼,喉间发涩,轻声对同伴说,也像是对自己说:“坚持住。接应的人会发现的。别怕。” = 冷空气席卷而来,从空旷的厂区一路钻进骨缝。 许言站在仓库北口,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脚下踩着硬得发脆的冻土,视线焦急地盯着远处仓库的后区。那条维护通道的铁门自他们进入后一直紧闭,距离原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十五分钟。 耳机里是一片死寂。 无线电干扰从刚才开始就没有解除,地下那边没有半点回应。 他抬手看了看表,眉头逐渐皱起。 正踌躇间,一阵刺耳的引擎轰鸣从远处撕开夜色。一辆黑色迈巴赫几乎横着甩尾冲上来,急刹在他面前,地面被轮胎碾出长长的白雾。引擎熄灭,车灯照出远处半掩的厂房影子,空气里还带着轮胎摩擦的焦味。 驾驶座的门被猛地推开,赵聿闯入视线。那张一向泰然自若的脸,此刻冷白得近乎透明,唇色尽失,唯有一双眼烧得通红。 “许言,我的计划,他完全接手了?” 他的声音低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许言心头一沉,在那样的目光下竟无法与其对视:“赵总...” “他进去多久了?” “将近四个小时...” “知道了。” 赵聿径直拉开许言车的副驾驶门,从座椅下拎出一个备用氧气面罩,系在肩上,他丢下一句低沉的命令:“报警。叫救护车。” 许言一怔:“救护车?” “去做。” 简短地丢下两个字,赵聿已经转身,大步走向不远处的保安室。 厂区边缘的那栋老楼,像一头伏在长夜里的老兽。门口挂着‘危险建筑封闭保护’的红白警示牌,四周封锁,主门外焊了三道钢板。平日无人靠近,连风都绕着它走。 同谋不轨 第75节 仓库那边的火,因通道密封和结构隔绝,外头根本看不到烟,只能闻到一点若隐若现的焦味。 赵聿一脚踢开保安室的门,冷风裹着寒意灌入,吹散了里面的暖气和烟雾味。 几名值班保安被吓得一愣,借着昏黄的光才辨认出来人的身份。而后,他们见这个本该出现在财经新闻里的男人,单手拎起了墙角的消防斧和切割器。 “赵总?您这是要干什么?” 他抬手指了指挂在墙上的钥匙串:“开门。” 其中一名保安愣了两秒,才意识到他的意思:“您要去老楼?这...赵董不发话,咱们不敢随便放人进去...” 赵聿猛地侧过脸,那眼神像是一柄开了刃的冷刀,生生逼退了所有人。值班保安不敢再出声劝阻,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赵聿单手拎起一把沉重的消防斧,转身推开老楼外的封控铁门。 钢链和锁被切割器一寸寸磨断,摩擦出的火星在夜风里闪了一瞬,像被撕开的旧疤。最后一块焊死的钢板被他一脚踹倒,砸在空地里,震得四周的风声都像被割开。 他抬手,斧刃一斩,将“危险建筑封闭保护”的标牌劈落,铁片翻滚着跌进土里。夜色下,那扇多年无人触碰的正门终于露出原貌,铁锈斑驳,门缝中溢出一股带焦味的热气。 “什么?!起火了,这...这!!” 保安惊慌失措地推搡着彼此,报警声此起彼伏。赵聿没有再看他们,肩上的呼吸面罩还没完全调整好,就推开那扇门,踏进死寂的老楼。 身后,一个年纪较大的保安忍不住扑上来,死死抓住他的手臂,声音发抖:“赵总,您不知道,这栋楼烧过一次,结构不稳,可能要塌了,您别进去,消防马上到——” “没人比我更清楚那场火是怎么回事。” 赵聿甩开他的手,动作不快,却带着无人敢阻的凌厉。 “再等,他就没命了。” 他提着斧头,毫不犹豫地跨过那道斑驳的门槛,脚步在空旷的楼里回荡,像一声声翻滚的闷雷。楼体因旧损和远处火势震动,天花板掉下几片灰白的石粉,在他肩头散开。 他抬眼,看向幽深的楼梯井,只有昏暗的指示灯在深处闪烁。 他欠裴予安十五年的命,今夜,一齐还清。 -------------------- 不明白这一章为什么审核不通过 第73章 赵聿,我是个骗子 封死的实验区被临时拼凑的铁门挡着,外头的火焰噼啪作响,透过门缝的光亮一下一下闪烁,像一只张开獠牙的巨兽在门外疯狂撞击。 裴予安虚脱地靠坐在最内侧的墙角,头颓然垂着,呼吸器因滤芯堵塞发出断断续续的悲鸣。他的手指还紧紧扣着装满罪证的采集箱,汗水混着灰尘从额角滑下,沿着下颌线滴进沾着血和灰的衣领里。 他的意识开始慢慢涣散,世界在他眼前模糊,被拉长成无数道支离破碎的重影。现实在这一刻被灼穿,露出深埋了血淋淋的旧影。 他好像想起来了。 八岁的谢砚就是这样蜷缩在这片同样的黑暗里。空气被烟雾灌满,像条被抛上岸的鱼,大张着嘴却吸不到半点氧气,腿抖得动不了,喉咙干裂得发不出声音,只能抓着冰凉的墙皮,一寸一寸往前挪。 他记得那天好冷,明明火烧得那么旺,可他浑身都是冷汗,手脚发凉。 ‘妈妈——’ 他无声地呐喊,只有满腔的烟尘灌入肺里。 走廊尽头,一个少年影子一闪而过。那人戴着一顶破旧的棒球帽,浑身被灰土染得辨不出颜色。他在废墟中半跪下,修长的手指正飞快拨弄着墙上尚未被火舌吞噬的线路电话。拨号盘旋转的‘嗒嗒’声,在轰鸣中显得格外的突兀且冷静。 ‘有人吗?先锋医药病理中心起火,有人被困在这。’ 少年的声线带着变声期特有的沙哑,冷静得近乎残酷,却掩不住剧烈的喘息。电话挂断,少年转过头。那是谢砚第一次看清那双眼睛,在火光中亮得惊人。 ‘跑得动吗?’ 谢砚双腿发软,只能摇头,嗓子里溢出一声破碎的呜咽。他甚至不敢大声哭,生怕最后一点氧气也被耗尽。少年没废话,走到一扇变形的铁门前。铁门被高温烤得发红,贴近就能感觉到皮肤发痛。他扯下外套,裹住了右手,从地上弯腰捡起一根铁棍,找准角度,将铁棍猛地卡进门缝。他全身肌肉绷紧,借着杠杆的力道,硬生生将那道门撬开了一道求生的缝隙。 浓烟如潮水般涌出,几道成年人的身影踉跄冲出,几乎顾不上回头,彼此推搡着往外逃。 八岁的小团子在灰尘火光里寻找着妈妈的身影,却没能如愿,抹着眼泪小声哭了起来:‘妈妈呢,我妈妈呢?叔叔阿姨,你们看见了她了吗...’ ‘走!快跑!别挡路!’ 有人一把推开谢砚,毫不留情地消失在走廊的另一端。 被丢下的小孩忍住眼泪,坚强地爬了起来,可就在这时,楼体一声巨响,顶上的横梁断裂,厚重的防火门顺势砸下! 幸运的是,门与废墟支架撑起一个小小的三角,没有将谢砚整个人瞬间拍成肉泥;不幸的是,那门不轻不重地压在他的背上,使他求生无门,只能被火慢慢地吞吃下肚。 ‘疼...好疼...’ 灼痛从背部瞬间炸开,皮肤像被烧红的烙铁生生焊死在地上,血水与汗水黏腻地糊在一起。 火焰盘旋而上,烟雾压得越来越低,世界陷入死寂。 没人要他。 他以为自己会死在这里。 ——偏偏,那个少年折了回来。 他扯下一根断裂的钢管,再度插进门下的空隙,用杠杆将防火门缓缓撬起。钢管另一端卡在地砖裂缝里,他自己半跪着,用肩膀死死抵住另一头,硬生生撑出一条缝,让空气灌进来。 那姿势极为难受。 谢砚迷迷糊糊地抬起头,看见那人背上的肌肉一块块绷起,汗顺着灰尘滑落,在灯光和火光间折射出苍白的光。 ‘趴下。别动。用这个。’ 少年把湿透的外套甩在谢砚头上,声音透着脱力的颤。 ‘撑到有人来。’ 时间被拉长成一种酷刑。 谢砚想说话,却呛得连声音都发不出,只能睁着眼,看那道模糊的影子在火光中撑着自己,仿佛下一瞬就会被压断。 ‘大哥哥...你走吧...咳咳...’ ‘闭,闭嘴。’ ‘我知道,我欠你的,糖,糖...’ 谢砚抖着手去摸自己的兜,却发现兜里的糖已经化成了甜水,被火舌舔舐成‘滋滋啦啦’的蒸汽。 眼泪一瞬间掉了下来,他很艰难地去用手碰了碰少年发抖的手臂,颤抖地小声说。 ‘对不起...’ 他想说,他其实是个骗子,不值得救。 他兜里最开始也只有两颗糖。 现在,最后一颗也没了。 欠赵聿的,他大概一辈子也还不上了。 一滴温热的泪顺着眼角蜿蜒而下,滑入呼吸面罩的边缘。这点凉意并没有带来清醒,反而像是一滴水落进了滚油里,瞬间引爆了积压在深处的恐惧。 噩梦与幻觉里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裴予安的瞳孔剧烈收缩,他明明戴着面罩,却觉得自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掐住了脖子。 八年前那扇压在背上的防火门的重量仿佛穿越时空,重新压在了他的脊椎上,痛感真实得让他浑身抽搐。 “呼...呼...” 他拼命张大嘴想要吸气,却只有濒死的急促风箱声。肺叶因为缺氧开始剧痛,手指不受控制地死死抠着地面的灰土,指甲崩断流血也毫无知觉。 不能失态... 他是裴予安,不是那个只会哭着找妈妈的谢砚。他要把这些软弱都咽回去,哪怕把牙齿咬碎,把舌尖咬烂,也不能在真相尽头崩溃。 可理智在生理本能面前溃不成军,黑暗像潮水一样没顶而来,他觉得自己正在不可逆转地沉下去,沉回冰冷绝望的八岁那年。 就在这即将溺毙的死寂里,一声地裂般的轰鸣从长廊尽头炸响。 声音顺着楼体的骨架一路传导,震得墙皮细微地抖落。灰尘在昏黄的灯光里飘起,一片片落到裴予安的肩头、面罩上,像一层轻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雪。 裴予安费力地抬起沉重的眼皮,就在视线里这片摇晃的火光与灰影间,一道高大的身影逆光闯了进来。 那人影宽阔的肩背被火焰切割出一圈浅红,步伐带着一股逼人的锋锐。每一步踏在地上,都让灰尘轻轻震动,如同惊雷劈开一片深沉的混沌。 过去与现实在此刻重叠在一起,像是一场清醒梦。 裴予安想开口,嗓子却像被灌了铅,只能发出几声支离破碎的气音。一只宽大粗粝且滚烫的手,瞬间握住了他冰冷染血的手指。 “别说话。” 赵聿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到极致的后怕与喘息。他俯下身,利落地切断了裴予安身上失效的装备,将自己肩上的氧气面罩精准地扣在对方脸上。 扣带拽紧的瞬间,新鲜的氧气涌入肺部。裴予安胸膛向上一抬,猛地咳嗽几声,被拥入一个熟悉的怀抱。 那股无比强势的体温,像是一道坚不可摧的墙,生生切断了记忆里那场漫天的大火。压在脊背上的幻痛消失了,掐住脖子的力道也骤然松开,他在赵聿的颈窝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一直僵硬紧绷试图对抗恐惧的肌肉,终于在这个人的臂弯里彻底松懈下来,化作全然的依赖与虚脱。 赵聿单膝跪地,一把将裴予安从地上捞了起来。 “别怕,我带你出去。” 随行的安保、律师和工程师已经沿着赵聿帮他们砸开的逃生通道离开,脚下的地砖在持续的余震中战栗呻吟。 赵聿抱着裴予安,每一步都踏得极重。他那双一贯稳健的手臂此刻青筋暴起,因极致的负重而不自觉地细微颤抖。赵聿胸膛里挤压出的急促喘息,沉闷地撞击着裴予安的耳膜。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我没事了,你放我下来,你的腰伤才刚拆线...” “不是因为那个。”赵聿冷觑着怀里灰头土脸的小骗子,“汤里的东西,回头再跟你算账。” 裴予安虚弱地笑了下:“我错了。” “认错倒快,可就是不...” 赵聿的话说到一半,突如其来的一声脆裂打破了片刻的平衡。 来自上方的梁柱一阵断裂的呻吟,旧钢筋被拉扯到极限,发出尖锐的“嗡”声,下一秒整段楼梯伴随着钢筋与混凝土的轰鸣倾泻而下! 本能快过了任何思考,赵聿拧身一转,用脊背撑起了一片血肉筑成的屏障,将裴予安死死护在怀中。 “轰——!” 他们被坠落的断壁残垣半掩在废墟下。窒息的烟尘如浪潮般灌入,所有的光亮瞬间被剥夺。热浪像一只巨手,狠狠攥住了呼吸,裴予安被呛得眼泪夺眶而出,视野里只剩下灰白与赤红交叠的混沌。 “阿聿!!” 他发疯般从赵聿怀里挣脱,双手死死撑住横压在两人上方的碎梁。灼热的钢筋烫焦了掌心,剧痛钻心。他指尖抠进粗糙的灰土里,手臂肌肉抖得像随时会崩断的残弦。 同谋不轨 第76节 “赵聿!!你是不是笨蛋!!”裴予安的话尾染上了颤抖的哭腔,“这,这么重的东西,你当年到底怎么撑住的?!我让你走,你为什么不走?!一个骗子有什么好救的!!” 赵聿被压得闷哼一声,肩头的血迹顺着破碎的衣料蜿蜒而下,滴落在裴予安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但眼里竟然闪过一抹不合时宜的笑意。 “我愿意。” 一个人抱着无法言说的秘密活了十五年,所有的不安和恐惧早已在岁月中磨损,只剩下骨子里抽出来的病态偏执。 世间一切都在规矩里,唯独爱这件事像风一样,哪怕搅碎所有体面,也要藏起暴风眼里那点见不得光的占有欲。 万难抵不过一个,心甘情愿。 裴予安彻底崩溃。眼泪与汗混在一起,被烟雾呛得决堤,他的肩膀随着哭声一抽一抽的:“怎么办啊...阿聿...我想起来了...我的糖还没补给你,我欠了你十五年...” 赵聿半阖着眼,呼吸急促得像破败的风箱,却依旧弯了弯唇角:“没关系。我也欠了你的。人没救出来...糖。这些年倒是吃了不少...唔!” 又是一声沉闷的撞击,碎梁撑不住地二次下陷,生生碾进他肩膀的血肉伤口。 裴予安咬紧了牙关,拼了命地重新抬起碎梁,指节因脱力泛白,支撑的力气像被抽空,用力到浑身肌肉都在发抖。 赵聿艰难地伸出血迹斑斑的右手,将人向外一推。 “松手吧,予安。你先走,消防员很快会来。” “那你去...跟十五年前的你自己说...”裴予安红着眼,示威地吼了回去,“他放手...我就放!” 眼前的火光与尘雾交叠,世界成了一片模糊的晕影。裴予安不知道自己到底又坚持了几分钟,倒下之前,耳膜里的轰鸣声一阵阵远去,只剩心跳在绝望地敲击。 怎么办... 这次,他不仅欠了糖,还欠了命... 谁来救救赵聿... 谁来救救... 就在这一刻,外面传来一阵比坍塌更剧烈的轰鸣。 那是钢铁被切割的刺耳摩擦声,是救援者压低的嘶吼。一束足以刺破黑暗的强光猛地照入,将漫天尘土折射成一片神圣的白。 有人冲进废墟,撬开卡住的钢梁。支撑的重物被卸下时,冰凉的空气终于灌进喉咙,像一刀割开了灼热的束缚。 浑身没有一点力气的裴予安被消防员扶了起来,他的大脑昏沉得像是绑了个铅锤,每走一步都要踉跄着跌倒,却死死地抓住消防员的手臂,带着哭腔反复地念着:“他还在里面,赵聿还在里面...求求你们救救他...求求你们...” 这一刻,他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能为力的孩子。 所有被遗忘的恐惧变本加厉地刺向他的心脏,痛得他濒临窒息。直到下一秒,他看见身后的担架,瞳孔一缩,跌跌撞撞地冲向浑身是血的男人。 “阿聿!!!” 血迹和灰尘交杂在那张冷峻的脸上,双唇淡得几乎已经看不出血色。听见裴予安的呼唤,他才勉强睁开一线眼缝,失神的黑眸被救援的光映得纷乱,难得露出了几分恍惚:“...哭什么?你哪里疼?” 裴予安惊慌地握住他的手。那掌心的温度微凉,却成了他唯一的浮木。 他抹了一把眼泪,在漫天大雪与火光的背景下,凑到赵聿耳边,轻声吐出了那句不合时宜、却积攒了两辈子的话。 “我哪里都疼。因为害怕,因为喜欢。赵聿,我爱你。” “……” 失血状态下的意识本已飘离,可这三个字仿佛将他的思绪狠狠地拽回了现实。 他听懂了。 他知道裴予安那个笨蛋要去做什么。 赵聿用尽全力攥住了那只纤细的手,掌心的力道带着虚弱的固执与命令:“裴予安。不许。” 泪水再一次涌上眼眶,裴予安轻轻笑了。 其实他的手抖得厉害,指尖冰凉僵硬,心跳乱得像只断了脚的鸟,胃里翻江倒海。那是身体对这漫天火光与警笛声做出的最本能的排斥,是八岁那年的阴影正试图夺取这具身体的控制权,让他跪下,让他逃离。 但他死死咬住了舌尖,用一股血腥味强行镇压了即将崩溃的神经。 笑意里带着喉咙里压抑的颤意,他一根一根,缓缓掰开了赵聿的手指。 “阿聿,明天见。” 他用沾满灰尘的手背抹掉水痕,转身得足够坚决。他清瘦的背影在交错的蓝红警灯中摇晃,却每一步都走得笔直。他走向不远处等待的警员,走向他必须去面对的审判与终局。 身后,那栋承载了十五年罪恶的大楼在火光中寸寸瓦解。 一夜之间,腐朽的棺材轰然倒塌;埋葬十五年的秘密,在烈火中重见天日。 【作者有话说】 某位无良作者思考了一下,自己到底是多狠心,以至于每篇文都要把攻受塞进医院里,让他们在那里互诉衷肠(?) 真没办法,唉,谁让她的xp是美强惨呢。 给她一个机会,她可以为攻受创造出三千六百种不重样的医院一日游(?) 第74章 我,即是真相 病房的空气里弥漫着苦涩的药液味,心电监护规律的电子音滴答作响。 意识像沉在深海,上浮的过程漫长且艰难。过了许久,赵聿终于能缓慢睁开眼。 视线在重影中聚焦,长久的昏睡让他的五感有些迟钝,唯有肩背处的剧痛清晰而尖锐,连带着胸口的每一次起伏,都像是有细密的刀片在刮擦肺叶。 “赵总!” 一直守在沙发边的许言立刻弹起身,快步走到床边。他半蹲下身,声音里透着难以掩饰的焦急:“您好点了吗?需要叫医生吗?” 赵聿半阖眼眸,极轻微地摇头,而后又强撑着再度掀起眼皮,目光一动不动地落在许言身上。那双眼里布满熬红的血丝,脸色苍白如纸,却依旧带着那种上位者特有的压迫感。哪怕此时他虚弱得连手指都难以抬起,那一眼也像是在逼供。 许言在这目光下僵持了三秒,终于败下阵来,避开视线低声道:“东西全都交上去了。裴先生...去发布会了。” “哎...” 魏峻本想阻止,但到底晚了一步。 他那张圆脸皱成了苦瓜,凑近病床,小心翼翼地宽慰病床上的人:“您别急,裴先生伤得真不重,全是皮外伤。就是吸了点烟尘,咳嗽了一阵,医生说睡一觉就能缓过来。” “……” 赵聿又将目光挪向魏峻。 只一眼,身为共犯的魏管家就感觉自己像是被x光穿透了,那种名为‘忠诚但自作主张’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 他叹口气上前一步,把病床的靠背缓缓调高,让赵聿能半倚着坐起,随后拿起平板,调出直播画面,在打开直播前,挣扎着最后的倔强:“先生...画面有点卡,要不咱们晚点...” 又被看了一眼。 魏峻手一抖,便不敢再多说了。 荧幕的亮光映在赵聿苍白的侧脸上,勾勒出他因疼痛而紧绷的下颌线,可他的眼睛始终望着画面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裴予安站在记者会的聚光灯下,他显然只来得及洗去满身的烟灰,额角贴着一块纱布,颈侧还有几道没来得及处理的细小擦伤血痕。他穿着一件最简单的白衬衫,显得身形越发消瘦,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 但他站得笔直。 像是一株刚经过野火烧灼后的竹,脆弱,却又坚不可摧。 “各位媒体朋友、各位相关部门的代表。今天,我要揭露一项关于先锋医药alpha13-9药物的严重安全隐患...” 裴予安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平稳、清晰,不高亢,却字字千钧,像是要以一己之力把这世间所有的伪装都砸个稀巴烂。 赵聿静静盯着屏幕,搭在床单上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节泛出青白,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因肌肉紧绷而回了一点血。 他知道裴予安会这么做。这只看似温顺的野猫,骨子里藏着玉石俱焚的烈性。他要把alpha13-9的真相公之于众,要把罪恶连根拔起,甚至不惜把自己当作那把祭旗的刀。 “...为了证明以上内容的真实性,我本人愿意作为直接活体样本参与调查。” 画面里,裴予安放下了手中的发言稿。面对着台下疯狂闪烁如同雷暴般的镁光灯,他微微抬起头,唇角竟扬起一抹释然的笑意。 那笑容刺得赵聿眼睛生疼。 “我曾是alpha13-9早期试验的间接受害者。我患有因该药诱发的新型神经退行症。我将全程配合,提供所有病历与生物样本,确保指控拥有确凿的科学依据。” 话音落下的瞬间,现场哗然,闪光灯疯狂爆闪,将画面映成一片惨白。 赵聿猛地闭上眼,胸口像是被人狠狠捅了一刀,又在伤口里搅动。 他太清楚这意味着什么了。 裴予安赢了公义,却输了时间。 一旦进入司法流程,先锋医药会全面停产,接受全面调查。所有关于alpha13-9的研究全部停止,所有衍生药物线冻结。不到一年,裴予安的身体就会被疾病完全拖垮。 “关了。” 赵聿声音哑得厉害。 他缓缓闭上眼,像是终于压不住那种自骨髓爬出的钝痛。 呼吸在胸腔里一下下打着滞顿,剧痛与疲惫交织着反扑。他任由药效将意识重新拖入黑暗,只有那句‘活体样本’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心头,挥之不去。 = 再醒来时,天色已近黄昏。 赵聿缓慢睁开眼。 镇痛剂的药效还未完全褪尽,却有什么把他的意识拖出了那片浓稠的黑暗。 窗外的余晖被百叶帘切成一道一道的缝隙,落在墙壁和地板上,像被岁月褪色的旧胶片。细小的尘埃在金黄的阳光下飞舞,他迎着夕阳看去,第一眼就见到趴在床沿边那道纤瘦的身影。 裴予安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均匀,显然是累到了极致。额前的碎发因为睡姿显得有些乱,毛茸茸地垂在眉骨处,随着呼吸轻颤。他整个人蜷在椅子上,缩着靠近床沿,像是一只怕冷的猫。 他那件白衬衫外面套了件浅色毛衣,袖口落得很低,遮住了半只手,露出的那一截手掌缠着一圈薄纱布,却固执地搭在赵聿的手腕脉搏处。哪怕在睡梦中,指尖也虚虚地扣着那跳动的血管,仿佛那是坠崖前腰间最后的一圈安全绳。 赵聿忍着肩背牵扯的剧痛,极缓慢地抬起手,极轻地顺着裴予安后脑的弧度摩挲,绕过那一撮微翘的发丝。 柔软、温热。 确认了,他还活着,还在身边。 “...唔...阿聿...慢点...” 裴予安似乎在梦里感应到了什么,无意识地蹭了蹭赵聿的手背,眉头舒展,唇角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那一点笑意,在这个满是伤痛的黄昏里,纯粹得近乎残忍。 赵聿看着他的睡颜,眼眶忽然涌上一股难以抑制的热意。 同谋不轨 第77节 这些日子以来的步步为营、生死一线的恐惧、失而复得的庆幸,全都在这一刻化作了喉间哽住的硬块。 他偏过头,深吸一口气,想压下那股酸涩。被褥摩擦发出极轻的‘沙沙’声,在这落针可闻的房间里却显得格外清晰。 床边的人眼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 裴予安的眼神还有些刚醒时的迷蒙,湿漉漉的,像笼着一层雾。可当视线对上赵聿睁开的双眼时,那层雾瞬间散去,爆发出毫无保留的惊喜。 “你醒了?!” 他的声音沙哑极了,带着浓重的鼻音。他慌乱地直起身,手忙脚乱地去摸赵聿的额头,又去检查输液管:“是不是哪里疼?是不是麻药劲过了?我去叫医生,我现在就去——” 说着,裴予安已经半起身,转身时,毛衣松垮的袖口带起一阵微风。 然而下一秒,一股大得惊人的力道骤然袭来。 赵聿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将人狠狠往回一拽。 “咚。” 裴予安重心不稳,整个人跌撞进那个宽阔却带着血腥气的怀抱里。 他怕压到赵聿的伤口,双手慌乱地撑在床沿两侧,身体僵硬得不敢动弹:“赵聿!你疯了!你的伤——” “别动。” 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带着粗重的喘息。 剧烈的动作扯裂了伤口,赵聿痛得闷哼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可他的手臂却像铁钳般死死箍着裴予安的腰,根本不留一丝挣脱的余地。另一只手颤抖着扣住他的后脑,将他的脸用力按进自己颈窝里。 片刻的死寂里,只有两人交叠的呼吸声,和监护仪陡然加快的频率。赵聿略带胡茬的下颌抵着裴予安细腻的颈侧,温热的呼吸喷洒在那块脆弱的皮肤上,引起一阵战栗。 “裴予安。” 良久,赵聿的声音才缓缓响起。那只扣在他后颈的手冰凉,仿佛心如死灰:“为什么...非要逼着我,替你害怕?” 第75章 偷吃 护士推着换药车进来的声响,像一颗石子投进了静谧的深潭,打破了病房里那个过于用力的拥抱。 赵聿松开了手,但视线仍锁在裴予安脸上,仿佛一错眼,这人又会消失在火光里。裴予安踉跄着退开半步,脸上泪痕未干,在护士专业平静的目光下,后知后觉地泛起一丝赧然。他胡乱用袖子抹了把脸,站到一旁,看着护士熟练地揭开赵聿病号服后背的布料。 狰狞的伤口暴露在空气里,淤紫、红肿、缝合线像蜈蚣脚般爬在坚实的背肌上,有些地方还渗着组织液。裴予安呼吸一窒,刚刚止住的眼泪又有决堤的趋势。他死死咬住下唇,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强迫自己站稳,没有失态地冲过去。 消毒药水的气味弥漫开来。 赵聿趴在床上,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脖颈和手臂的肌肉因忍耐而绷出凌厉的线条,但他一声没吭,只有偶尔骤然收缩的指尖,泄露了隐秘的痛楚。 裴予安看得比自己受伤还疼。 他挪到床头的方向,蹲下身,让自己的视线与赵聿持平,然后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伤处,将自己的额头轻轻抵在赵聿没受伤的左手手背上。 一个安静无声的陪伴姿势。 赵聿侧过脸,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 “没事,别怕。” 夜色渐深。 裴予安简单洗漱后,看着赵聿因为只能趴卧而显得格外孤寂的背影,他一声不响地抱起一床薄被,走到赵聿的病床边。 病床为了容纳赵聿的身形已是加宽款,但再宽也有限。裴予安紧挨着床架了一张陪护床,小心翼翼地将被子铺在赵聿身侧空出的边缘,自己则蜷缩着,像只寻找热源的猫,慢慢贴着他未受伤的腰侧躺了下去。 “回去睡。” 赵聿声音低沉,带着不赞同。他怕这狭窄的小陪护床让那个体弱梦浅的人睡不安稳;又怕夜里凉,踢了被子,没人帮他盖好。 “不要。”裴予安回答得又快又轻,手臂虚虚地拉着赵聿的手,脸贴着他手臂,“我就在这。除非你硬赶我走。” 他语气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固执,那是劫后余生者最本能的索取——确认所爱之人的存在,确认温度与心跳。赵聿沉默了片刻,终究是叹了口气,没再坚持,只将那只没输液的手,轻轻覆在了裴予安环过来的手背上。 镇痛药的效力在深夜逐渐减退,伤口处开始泛起持续而钝重的痛感,像有烧红的铁片贴在骨头上。在他又一次因疼痛而细微地绷紧肌肉时,那只被他握着手背的手,指尖动了动,然后翻转过来,轻轻回握住了他。 “很疼,是不是?” 裴予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清醒而微哑,带着心疼。 原来他也没睡。 赵聿没否认,只是摩挲着他的手指:“还好。你怎么不睡?” “睡不着。”裴予安往他身边又贴紧了些,几乎整个人都嵌在他身侧的弧度里,“一闭眼,就是楼塌下来的声音,还有你流血的样子。”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抱着你,感觉真实点。” 寂静在黑暗中蔓延,却不再令人心慌,因为彼此的呼吸和体温就是最好的止痛药。 “阿聿。” “嗯?” “小的时候,你为什么会留下来救我?” 赵聿沉默了一下,很轻的笑声在夜里散逸。 “不知道。可能是觉得你挺笨的,哭得又太丑。没见过这种别致的小骗子。” 裴予安轻轻捶了他一下,没用力,更像是一种亲昵的触碰:“你说我又笨又丑?!赵聿,你的眼睛被熏得跟你的心一样黑!” 赵聿反握住他的拳头,一下一下地摩挲着他细腻的手背。这段时间,他总能想起裴予安在新闻发布会现场时,苍白皮肤上那一道道碍眼的血痕。 “...长大了以后,倒是不怎么丑了。但还是一样笨。” “你也不聪明。”裴予安把头埋进赵聿的肩窝里,细细地蹭了一圈,“平常装模作样的,结果竟然还是只纯情大狗,哭着喊着要替我去死。哎,是不是因为我把你的初吻骗走了,你不甘心...唔...” 下颌被轻轻掐住,带着清苦药味的吻长驱直入。仿若裹着倒刺的湿润舔舐,让裴予安鸦羽般细密的睫毛剧烈颤抖。 等到他急喘着缓缓张开眼时,对上了一双幽邃黑深的眸子。 “对。不甘心。所以,你想死,也得问过我,答不答应。” = 接下来的两周,裴予安简直化身为一只不离人的树懒。 除了必要的配合调查、身体检查和治疗,以及赵聿坚持让他下床活动的时间,他几乎长在了赵聿的病床边。赵聿无奈,却也纵容,甚至习惯了身上多一份重量和温度。公司的事务被暂时搁置,视频会议也被严格控制。赵聿人生中难得有这样无所事事的时光,全被裴予安填满。 裴予安倒是过得悠闲,时常给赵聿念各色不正经的段子,有时头碰头玩手机,或者单纯地靠在一起看窗外的云。惬意至此,只有一点不如意——医院的病号餐。 为了利于赵聿伤口愈合、也兼顾裴予安需要调养的身体,vip病房的饮食格外清淡。裴予安起初还能忍受,但几天后,就开始抱怨。 “这白菜煮得跟水一样,一点味儿都没有。” “排骨汤是不是忘了放盐?” “阿聿,你尝尝这个粥,谁家大米这个味儿啊?” 赵聿知道他口味挑,只当这些都是他逃避吃饭的借口,于是想方设法让魏峻从家里带些开胃的小菜,或者请厨师专门做些口味稍重但依旧健康的餐点。裴予安每次都说“这个好多了”,但眉头间那点对食物的兴味索然,却越来越明显。 这天下午,赵聿被主治医生请去进行一项复查。裴予安独自在病房,对着午餐动了几筷子,那种味同嚼蜡的感觉又涌了上来。他忽然格外想念以前嗜辣时,那股直冲头顶的痛快劲儿。 他飞速穿戴整齐,戴着墨镜,偷偷摸摸下楼去了医院小超市,买了一小盒最普通的油泼辣子。 回到病房,他迫不及待地打开饭盒,舀了一大勺红亮的辣酱,搅进原本寡淡的米饭里。红色的油脂浸润米粒,看起来诱人极了。他满怀期待地送了一大口进嘴里。 咀嚼。 再咀嚼。 裴予安的动作慢了下来,脸上的期待渐渐被一种茫然的困惑取代。辣椒酱的红色染在他的唇上,可味蕾像是裹了一层厚棉被,能尝到的只有一层极其模糊的异物感,像是在嚼一团湿透的棉花。 他不信邪,又舀了一勺,直接含进嘴里。 口腔涌上一股淡淡的灼烧感,胃部也因为过量的油脂产生了一点恶心的抽搐,可舌尖味蕾依旧一片死寂。 一种冰冷的绝望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推开,赵聿复查回来了。他的目光第一时间落在裴予安脸上,然后移向他手中的饭盒,以及碗里那抹醒目的红色,眉头立刻蹙起:“裴予安,你在吃什么?医生是不是说过,不准你吃这种刺激的东西?” 裴予安猛地回过神,心脏狂跳。 他几乎是慌乱地盖上饭盒,扔到一边,然后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跳下床,直直扑进赵聿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颈窝。 “阿聿,我忽然想起来了,小白和小乌龟都大半个月没见到我了!我不能在医院里再住下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为了掩饰那份恐惧,他故意把语气放得骄纵。赵聿被撞得后退半步,稳住身形,手扶住那人的细腰。 他垂下眼,看着那双染着红油的嘴唇,眸色渐深。 “想回家了?” “嗯啊。你看你都稳定了,回家休养环境更好,我也能好好照顾你。好不好?” 赵聿眉头一扬:“回家照顾我?真不是想着床头柜里藏起来的那三大包辣条么?” 裴予安装傻地眨眨眼:“什么辣条,不懂你在说什么。” 赵聿垂眸静静地看了他几秒,而后,单手抚着他的侧脸,将那张小脸往上一抬。用拇指指腹,缓慢而用力地擦过裴予安的唇角,将那抹刺眼的红色彻底抹去。 “回家可以。但下次偷吃,记得把嘴擦干净。” 第76章 谋杀亲夫 一个月时间,悄然而逝。 晨光透过餐厅的落地窗,滤成了一层浅金色的薄纱,温柔地铺在橡木长桌上。裴予安坐在桌边,手里捏着半个包子,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上好一会儿,才就着一小口温热的茶水,极其缓慢地吞咽下去。磨蹭了半个多小时,那碟里的包子才受了点皮外伤。 但他不太敢让嘴巴闲着,便东拉西扯地跟身边看平板财经新闻的赵聿聊天。从昨晚窗台上落了一只怪模怪样的鸟,说到魏管家新换的盆栽好像有点蔫,再到小白这几天掉毛脑壳秃了一块,话题跳跃得像断了线的珠子。 赵聿虽然眼神不在他身上,但句句有回应——不仅答应他买只虎皮鹦鹉挂在房间里勾引鸟儿再次大驾光临,又给魏峻批了一笔‘花园旋转浇水器’升级专款,又许诺周末带小白去做一个美容spa。 裴予安笑弯了眼睛,表示十分满意。说着说着,他索性起身,蹭到赵聿身边,毫不客气地坐进对方怀里。他伸出细白的手指,勾住赵聿家居服的领口,微微向下拉,侧头去检查他背上纱布的边缘。 伤口愈合得不错,纱布洁白干净,只是周边新生的皮肤颜色还深一些。 “嗯,赵总恢复力惊人,值得表扬。” 他煞有介事地点评,气息细细地拂在赵聿颈侧。 赵聿由着他动作,目光甚至没从平板上移开,只伸出空着的那只手,从桌上的蒸笼里夹起一只小巧的生煎包,递到裴予安唇边。 “张嘴。” 同谋不轨 第78节 裴予安看着那油润润的包子,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别开脸,声音拖长,带着惯常的耍赖:“没辣椒,吃不下。” 赵聿这才撩起眼皮看他,声音平稳:“你身体弱,吃不了辣的。” 裴予安立刻环住他的脖子,仰起脸,在他下颌亲昵地蹭了蹭,又飞快地在他唇上啄了一下,留下一点温软的触感。 “反正我不管,有辣椒我才吃。” 赵聿眉梢微挑,放下平板,终于正眼看向他,眸色深沉:“是么?有辣椒就吃?” 裴予安心里咯噔一下,那点公式化的撒娇僵在嘴角。 这语气太熟悉了,熟悉到他后颈的汗毛都微微立起。他直觉自己跳进了某个套里,身体先于大脑做出反应,扭身就想从赵聿腿上溜走。 动作快,却快不过赵聿。 一只骨节分明、力道惊人的手倏地伸来,精准地揪住了他后颈的衣领,像拎一只不听话的猫,轻轻松松就把人按回了旁边的餐椅上。 “魏峻。” 赵聿唤了一声,目光仍锁着裴予安略显惊慌的脸。 厨房方向,魏管家应声而出,脸上带着一贯敦厚的笑,手里端着一个古朴的木托盘。托盘上,整整齐齐摆着七个小巧的釉色瓷碟,里面盛着颜色各异的辣椒酱或辣椒碎,从艳红到暗紫,从油亮到干爽,一眼望去,宛如水彩调色盘。 “裴先生,您尝尝,”魏管家笑眯眯地将托盘放在裴予安面前,介绍道,“这是川西的二荆条做的鲜椒酱,这是黔东南的糊辣椒,这是用云南涮涮辣做的油泼辣子,这几样是进口的,墨西哥哈瓦那、卡罗莱纳死神...都处理过了,辣度各有层次,香味也独特。” 裴予安看着眼前这排‘辣椒阵’,喉结无声地滚动了一下。 赵聿好整以暇地靠回椅背,做了个‘请’的手势:“吃吧。” 裴予安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从牙缝里挤出四个字:“黑心商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拿起筷子,避开了那些颜色最骇人的,小心翼翼地蘸了一点看起来最温和的辣椒碎,抹在包子上,送入口中。 他咀嚼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仿佛在品尝什么绝世珍馐。只有离得最近的赵聿,能看到他浓密眼睫下,极力掩饰的一丝勉强与忍耐。 只咽下一口,裴予安的额角已渗出细密的冷汗。胃里翻涌起一股熟悉的抗拒感,他喉咙轻轻翻滚半圈,再不肯动一下筷子。 赵聿的眉头蹙起,抽了张纸巾,伸手过去,替他擦掉额角的汗珠。 “怎么了?” 裴予安顺势抓住他的手腕,放在自己小腹,打着圈揉了两周,抱怨道:“这些辣椒都太辣了,辣得我胃疼!赵聿,你是不是想谋杀亲夫?” 他的声音带着夸张的控诉,眼神却有些飘忽。 赵聿的目光在他强撑笑意的脸上停留了一瞬。哪怕裴予安演得再逼真,可生理反应是骗不了人的。那张脸依旧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没有丝毫被辣椒刺激后的充血红肿。 赵聿的心沉了沉,面上却不动声色。 “辣...是么?那下次我让魏峻弄点口味轻的。” 裴予安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丢下筷子,脸上绽开一个如释重负的笑容:“这可是你说的!” 他迅速起身,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 “我吃饱了,上楼换衣服。” 看着他几乎是‘逃’上楼的背影,赵聿沉默地拿起自己面前干净的筷子,伸向裴予安蘸过的那碟辣椒酱,沾了一点,放入口中。 微辣,带着醇厚的香气,更多的是提鲜的咸香。对于能吃辣的人来说,这连入门级都算不上。 站在一旁的魏管家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担忧的疑惑。 “先生,我怕裴先生身体受不住,那些酱料我都是用可食用的天然色素和香料调的基底,辣味几乎都去除了,只保留了香味和一点点的椒盐感。不该这么辣啊。” 赵聿缓缓放下筷子,眼帘微垂,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暗沉。良久,他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些:“以后,一点辣味都不用添了。他尝不出区别。” “可是,裴先生之前很敏感...”魏峻不解地追问,但看到赵聿的神色,最终只是应了一声,“是,我知道了。” 裴予安再下来时,他已换了身外出的行头。一件质感极佳的浅灰色羊绒薄衫,衬得他身形越发清瘦修长,外面随意搭了件黑色的休闲西装外套,没有系扣,随性却不失格调。脸上架着一副宽大的墨镜,遮住了小半张脸,只露出线条优美的下颌。墨镜一戴,那股刻意收敛却依旧夺目的星光感,便成了某种低调的柔美。 他悄无声息地走到书房门口,赵聿正背对着门,站在窗前听电话,身姿挺拔,侧影冷硬。 裴予安放轻脚步,从身后靠近,手臂灵巧地环上赵聿的脖子,整个人贴在他宽阔的背上,温热的呼吸故意拂过他的耳廓,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戏谑:“乖乖在家办公,好好养伤。你老公要出去赚钱养你了。” 赵聿对着话筒简短说了句“稍等”,便暂时按了静音。他大度地没计较那句‘老公’,只握住环在自己颈间的那只微凉的手,转过身。 “今天什么通告?几点回来?” 裴予安顺势抽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的瞬间,一条推送新闻弹了出来,标题触目惊心。他的指尖在屏幕边缘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面不改色地直接划掉,动作流畅得仿佛只是关掉了一个无关紧要的广告。 他点开那个图标复杂、分类细致的备忘录应用,里面条目密密麻麻,颜色标识各异。他快速从上到下扫了一遍,指尖在屏幕上轻点,念出今天的行程:“上午十点,城东艺术中心,有个早就签了的品牌站台,露个面就行。下午,嗯,去西郊的‘浮生’片场。刘导那部《长夜将尽》要开机了,我有个男配角的戏,戏份不多,但是人物形象特别复杂,我盼了好久呢。” 赵聿看他:“别太忙。” 裴予安扬起脸笑,墨镜滑下鼻梁一点,露出一双漂亮却隐现血丝的眼睛:“再忙也不及我们赵总忙啊。赵家的东西,拿得不容易吧?那些产业园的老混蛋,没给你使绊子?” 赵聿抬手,用指腹将他滑下的墨镜轻轻推回原位,动作自然。 “随手扫扫垃圾的事,不算太麻烦。” “哎,哪有那么轻松。你还是让许言回来吧,”裴予安眨眨眼,带着点求情的意味,“都扣了半个月奖金了,冷落人家也要有个限度。这件事说到底是我逼他做的,你要罚,就罚我一个人就好了嘛。” 赵聿斜他一眼:“你以为你逃得掉?” 裴予安被那陡然暗下去的眼神逼得后背一酥,双手不知道捂哪里才好,正苦恼时,右手被轻轻牵了起来。魏管家适时出现,手里捧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杯。赵聿接过,拧开杯盖试了试水温,才递给裴予安,同时又从自己西装内袋里拿出一个不大的白色药瓶,放入裴予安另一只手的掌心。 “少关心别人。有这功夫,不如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赵聿给他轻轻放下挽起的袖口,望着那双不安的眼睛,还是无奈地解释了一句,“你不用担心许言。现在让他多吃点苦,以后他接手昆仑科技的时候,才没机会再这么随心所欲地犯错误。” 裴予安眼睛倏地一亮,墨镜也挡不住那瞬间焕发的神采:“我们赵总这么宽容?明着贬,暗地里是给人铺路升执行总裁了?” 他话锋一转,带了点狡黠:“那,我们宽容的赵总考虑一下,把我的‘特助’职位还给我?我肯定比许言听话。” 赵聿闻言,缓缓吐出一句:“然后再让你有机会,去拆一栋楼?” 旧事重提,带着心照不宣的后怕与无奈。裴予安像是被戳中了某个软肋,微微撇了撇嘴,那动作在他此刻的装扮下,显出几分不合时宜的稚气与生动。 “又翻旧账,刚夸你就原形毕露。看你这记仇的小气劲儿。” 他不再纠缠,挥了挥手,转身向外走去。背影清瘦挺直,步伐带着一种刻意的欢快。却在脱离赵聿视线时放慢了脚步,迈出门的一刹那身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一歪,不得不伸出手勉力撑住门框,脊背弯折,整个人像是要无声地瘫软下去。 赵聿心头猛地一悸,几乎是本能地疾冲过去,带起的风撩动了桌角的纸张。 然而,在离裴予安几米之外,他硬生生止住了步子,身侧的手掌猛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 那里,裴予安正低着头,颤抖着深吸一口气,再一次凭借自己的力量直起腰,重新戴好那一层坚不可摧的伪装。 赵聿就这样望着那辆车若无其事地远走。他沉默地倒回座椅,面对着黑屏的电脑枯坐许久,直到视频通话响起,才从沉思中惊醒。 刚接通,屏幕上立刻映出许言明显熬了夜、却精神紧绷的脸。 “赵总,产业园那边几个核心家族联合发难了,以‘先锋丑闻导致项目声誉严重受损、不确定性激增’为由,正在推动临时董事会,想要暂缓甚至终止我们接手主导权的流程。他们拉拢了一批中小股东,舆论上也...” 赵聿听着,神色未动,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轻轻敲击。 “知道了。原定计划不变。他们想用舆论和程序拖时间,我们不需要跟着他们的节奏走。先锋那边积极配合调查,天颂和昆仑就按我们自己的时间表,稳中推进。其他的,暂时不用管。” 许言早知自家老板行事镇定稳健,立刻点头表示明白:“我会盯紧。” “嗯。” 赵聿应了一声,目光随意扫过旁边另一块屏幕上自动刷新的新闻摘要。 忽然,一条带着鲜红“爆”字的娱乐新闻标题,猛地撞进他的视野—— #裴予安精神状况疑似早有端倪# #业内匿名爆料:他习惯性虚构受害经历# #起底裴予安背后金主,先锋医药丑闻或是精心策划?# #一介戏子抹黑优秀民族企业,意欲何为?# 标题之下,是几张模糊却暧昧的偷拍照,有他和裴予安在车内并排而坐的侧影,有裴予安多年前略显消瘦、眼神迷茫的旧照,配以耸动而充满暗示的文字。 赵聿敲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住。 视频那头的许言还在汇报着什么,声音却仿佛瞬间被屏蔽在外。赵聿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几行刺目的文字和图片攥取。 “...赵总?” 许言察觉到了异样,试探着问。 赵聿缓缓抬起眼,看向视频窗口。那一瞬间,许言只觉得一股寒意隔着屏幕扑面而来。 “许言,”赵聿开口,声音与他刚才处理商业事务时的平淡截然不同,“之前让你准备的,关于‘磐石资本’、‘联丰创投’那几个跳得最欢的基金,和他们那几家公司背后的材料,可以放出去了。” 赵聿目光重新落回那刺眼的新闻标题上,唇角勾起一丝毫无温度的弧度。 “他们既然这么闲,不喜欢正面战场,反倒喜欢操纵舆论,迂回包抄,那就原样回敬他们一杯。先从‘恶意诋毁、侵害公民名誉权’开始。通知法务部和公关部,启动一级响应。二十四小时内,我要看到所有主要造谣平台的首批律师函和证据公示。至于那些收钱办事的‘业内爆料人’...” 他顿了顿,字字砸下去。 “给他们两个选择。要么,公开道歉;要么,请他们,彻底消失。” 第77章 赵总,别太爱了 车窗外的街景流水般倒退,阳光如泼墨油彩映亮了车内的角落。 裴予安靠着窗,一顶宽檐软帽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线条清晰却毫无血色的下颌。帽檐投下的阴影里,他的眼睛半阖着,睫毛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两片疲倦的鸦青。 又遇红灯,车安静地停在信号灯前,安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 裴予安一路都没开口。 和在家里会扯着各种无聊话题说个不停的小演员判若两人,此刻的他连手指都懒得抬,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力气的瓷偶,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醒着。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瞥了他好几次,以为自己的车技倒退了三十年,让家里的那位贵客坐晕了车。他惶恐地降下车窗,想为车里换换新鲜的空气,却听见一阵喧闹声,不由得从车窗探头往前看去。 “嗯?前面这是咋回事?” 裴予安垂着眼没动。 老陈又看了一会儿,声音里带上了不确定:“裴先生,好像...都是冲着您来的。有两拨人,在门口吵起来了。” 裴予安这才给了点反应。 帽檐随着动作微微抬起,露出一双半掀的眼睛。那双曾经在镜头前能盛下整个星河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倦怠。 他顺着老陈的视线看去。 城东艺术中心门口那条本就不宽的街道,此刻被人群彻底淹没。黑压压的人头攒动着,几张鲜红的横幅在初春的风里猎猎抖动,上面的白字刺眼得惊人。 “裴予安滚出娱乐圈!还医药研发清净!” 同谋不轨 第79节 “为一己私利抹黑民族企业,你的良心呢?!” “先锋药物救了千万人,你毁了它!” 举着横幅的男女老少情绪激动,有人对着艺术中心的大门挥舞拳头,有人举着裴予安的剧照,那张照片却被恶意地打了鲜红的叉。 而在这些人对面,另一小群年轻女孩拼命地挤在一起。她们手里举着裴予安的应援手幅,脸上带着稚气未脱的倔强,声嘶力竭地喊着什么。但她们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 “脑残粉!这种人也配追?!” “你们爸妈知道你们在这儿给杀人犯站台吗?!” “滚回家写作业去吧!” 争吵很快升级为推搡。 一个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的女孩被猛地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手里的应援板掉在地上,瞬间被人群踩碎。她红着眼睛想要挤回去,却被更多的手推开。 裴予安瞳孔一缩,猛地拉开门锁,下意识地要赶过去,可半只脚刚迈出车门,却僵在了原地。 他这个罪恶的舆论犯,是要亲自下场,让冲突升级、让一切变得更不可控制吗? 那双疲倦的眼睛注视着那片因他而起的混乱,睫羽慢慢地垂了下去,又轻嘲一笑。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110。 “喂,您好。城东艺术中心正门,有大规模聚集,双方情绪激动,已经发生肢体冲突。对,可能有踩踏风险。麻烦尽快出警维持秩序。” 他的声音平稳得可怕,像是在说一场与己无关的戏码。 司机老陈从后视镜里看着他苍白的侧脸,犹豫着开口:“裴先生,咱们还过去吗?” 裴予安的手机在这时震动了一下。是冯璇发来的信息,只有短短一行字:「活动取消。我在老地方等你。」 “不去了。”他的声音轻得像叹息,“麻烦调头,去天水国际大厦。” 老陈应了一声,熟练地打转向灯,车子缓缓驶离这片喧嚣。 裴予安重新靠回窗边,帽子又压低了半分。在车子拐弯的最后一瞬,他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镜子里,那个被推搡的女孩蹲在地上,正徒劳地试图拼起碎掉的应援板。 他闭上了眼睛。 = 天水国际大厦十二层,私房咖啡店落地窗边的位置能俯瞰半个城市。 冯璇已经点好了两杯咖啡。一杯美式,一杯拿铁。拿铁拉花是个精致的心形,那是裴予安很多年前随口说过的‘俗气但可爱’的喜好。 她看着那杯拿铁,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人都这样了,她还记着这种无关紧要的细节。 电梯门‘叮’一声打开。冯璇抬起头,看见裴予安从里面走出来。 他还是戴着那顶宽檐帽,脸上架着墨镜,一件浅灰色的薄羊绒衫衬得他身形单薄得像纸片。但他走路的姿态依旧挺拔,甚至带着一种独属于明星的轻盈——那是多年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他在冯璇对面坐下,摘下墨镜,露出一双带着浅淡笑意的眼睛。 “璇姐。为什么每次见我都是这种表情?” 冯璇怔了怔。 裴予安托着腮,歪头看她。 “感觉我不是你的艺人,而是你的债主。每次你看我的眼神,都像欠了我几十万一样。” 他还有心情开玩笑。 冯璇看着他,喉咙里像堵了团浸了水的棉花,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端起自己那杯早已凉透的美式,喝了一大口,苦得她皱起眉。 裴予安笑了。他伸手拿过那杯拿铁,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停留片刻,然后很轻地虚空摩挲了一下那个心形拉花。 “要解约了,是吧?” 冯璇握紧了咖啡杯。 她看着裴予安,这个她一手带起来的孩子。从那个站在她办公室门口、眼睛里烧着一把野火的漂亮少年,到现在这个坐在她对面、笑得云淡风轻却掩不住一身疲惫的年轻男人。 不过两年时间,像是熬过了他的大半辈子。 她看着他一场场试镜失败又爬起,看着他第一次拿到配角时躲在卫生间里哭,看着他捧回第一座奖杯时强装镇定却发亮的眼睛,看着他被全网黑时一声不吭地吞下所有药继续拍戏,也看着他遇见赵聿后,终于从那种紧绷的状态里一点点松弛下来,眼睛里除了欲望,还有快乐。 然后,她看着他亲手把这一切都毁了。为了一个真相。为了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有结果的正义。 “解约的事...” “你想问我怎么知道的?” 裴予安接过她的话茬,随意靠进椅背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开始细数:“你看。最近取消的商务代言,六个。谈好的电影,两部换角。电视剧,三部延后。其实就是无限期搁置。负面新闻嘛,数不过来。咱们公司又不是慈善企业,干嘛一直养着我这种闲人?” 冯璇轻声问:“你不是期待刘导那部戏很久了吗?” 裴予安软乎乎地打了个哈欠,眼角渗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他随手擦掉,懒洋洋地笑:“璇姐,我就是个拜金的投机分子。演戏嘛,不过是我勾搭大人物的手段而已,没多喜欢。” 他随意抚过自己的耳垂,拨弄了一下那只黑石耳钉,漫不经心地抱怨着。 “再说,背台词可太累了,我记不住。我现在躺着都有花不完的钱,干什么还要去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事?” 冯璇突然站起来。她动作太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的响声。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依旧漂亮、却再也不会发光的眼睛。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她第三次拒绝签他时说的话。 ‘你这孩子太倔了。这个圈子里,倔的人花期太短。’ 彼时裴予安站在她办公室门口,背挺得笔直,声音清晰而坚定:‘那就请您看着。我要做活得最长的那一个。’ 现在他就坐在她面前,笑着说他就是个投机分子,说他只是玩玩而已。 冯璇的眼眶毫无预兆地红了。 “予安,你只有读剧本逼自己入戏的时候才会揉耳钉。在我面前,还演什么?” “……” 裴予安动作一顿,右手迟缓地放回了桌上。清瘦的指尖微微地向掌心蜷缩一瞬,又展开,二指轻轻摩挲着骨瓷杯的杯壁,望着那个即将融化的焦糖心型拉花,没说话。 她深吸一口气,从随身的大号托特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放在桌上。很厚。里面不止有解约合同。 “如果,”她的声音在发抖,但她强迫自己说下去,“如果你还想继续演的话,我会去跟公司谈。违约金,我想办法。戏,我再去争取。刘导那边,我去求他...” 裴予安笑了。 他伸出手,按住那份文件夹。他的手指很凉,冰得冯璇一颤。 “璇姐。”他轻声说,“别这样。” 然后他翻开文件夹,甚至没有看里面的条款,直接翻到最后一页。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笔——那是一支万宝龙,笔身上有划痕,是冯璇在他拿到第一个小小的网络水奖时,送给他的礼物。 他拧开笔帽,在乙方签名处,一笔一划地写下自己的名字。 裴予安。 三个字,写得极其工整。 写完,他合上笔帽,把笔轻轻放在合同旁边。然后他拉开自己随身背包的拉链,从里面拿出一本边角已经磨损的笔记本。 《长夜将尽》的台词本。 冯璇记得,几个月前裴予安兴高采烈地告诉她拿到这个角色时,眼睛亮得像星星。他说这个人物太复杂了,他要好好琢磨。然后他就开始随身带着这个本子,随时随地拿出来看,在上面写写画画。 现在他把这本子轻轻放在合同上,推回冯璇面前。 “这个也还你。我用不上了。留个念想吧,别给别人看了,怪丢人的。” 冯璇低头看着那本台词本。 封面是手写的剧名和角色名,裴予安的字迹清秀有力。她翻开第一页,空白处密密麻麻全是批注。 【此处眼神要空,但不能完全空。要像透过对方在看别的什么。】 【这句台词重音在‘明天’,但气息要给‘没有’。】 【这场哭戏不能有声音。眼泪在眼眶里转,但不能掉下来。】 每一页都是。红笔、蓝笔、铅笔,不同颜色的标注,层层叠叠。她翻到某一页,上面用红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一行小字。 【就是这里。他就是在这里,决定去死的。】 冯璇几乎捧不住这沉重的台词本。 她读得出来,裴予安将自己灵魂里最滚烫的那一部分剜了出来,连同那本写满注脚的剧本一起,轻描淡写地留在了桌上。 裴予安扭头避开她的泪眼,重新戴上墨镜,宽檐帽也戴好。他抽出一张面巾纸,最后一次,轻轻地塞到她的手里。 “璇姐,别难受了。”他指了指她通红的眼角,顽劣又关切地笑了,“生气,长皱纹哦。” 冯璇大步绕过桌子,一把抱住了裴予安。那个拥抱很用力,用力到裴予安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但他没有推开,只是安静地站着,任由冯璇抱着。 “予安。你要好好的。”冯璇的声音贴在他耳边,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见没有?你要好好的。” 裴予安轻轻拍了拍冯璇的背,动作生疏而温柔。他松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什么东西,拉过冯璇的手,放进她掌心。 是一颗糖。透明糖纸包着,里面是淡黄色的柚子糖。 “走了。” 冯璇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门后。她低下头,摊开掌心。那颗糖在午后的阳光里,折射出一点微弱的光。 像是挣扎在地平线上的一颗星星——明明拼了命地捱过了暗夜,却熄灭在了天亮之前。 = 走出大厦的瞬间,阳光像一盆滚烫的水,劈头盖脸地浇下来。裴予安被那光线刺得眼前一白。他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脚下却一个踉跄。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畔响起尖锐的嗡鸣。 他勉强扶住门口的柱子,稳住身体。冷汗在那一瞬间浸透了后背的羊绒衫。他大口喘着气,感觉肺里的空气像被抽空了一样,每呼吸一下都带着撕裂的痛。 缓了大概一分钟,眼前的黑雾才慢慢散去。 他抬起头,看向街道尽头。从这个角度,还能隐约看见艺术中心门口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警察已经到了,红蓝警灯在午后的阳光里无声地闪烁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收回视线。 停车场门口有个小花坛,边缘是大理石的,被太阳晒得温热。裴予安摇摇晃晃地走过去,跌倒般坐下来。他摘下墨镜,疲倦地揉了揉眉心。 额头的温度不太正常。他知道自己可能有点低烧,但这几天一直这样,他已经习惯了。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上有几个未接来电,都是赵聿的。还有一条信息。 【现场怎么样?需要我去接你吗?】 同谋不轨 第80节 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裴予安盯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指尖在屏幕上悬停,打下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回了一句带着表情包的撒娇。 【赵总,别太爱了 ^^】 发送成功。 他放下手机,重新戴上墨镜。然后他抬起手,拦下一辆刚好路过的出租车。 司机摇下车窗:“去哪儿?” 裴予安拉开车门坐进去。车内空调开的是冷风,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报了一个地址。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确认道:“西郊那个疗养院?挺远的啊。” “嗯。”裴予安靠进后座,闭上眼睛,“麻烦开稳一点。” 第78章 阿聿,春天来了 初春的风还带着凛冬的余威,刮过西郊疗养院空旷的庭院时,卷起地上一蓬蓬去岁的枯草。庭院中央,一棵老槐树矗立着,枝干虬结如铁,伸向灰白的天穹。走近了看,才能发现那些坚硬如墨线的枝条上,爆出了星星点点、米粒大小的嫩芽,鹅黄里透着新绿,像谁用极细的笔,小心翼翼点上的一点生机。 裴予安站在树下,仰头看了很久。 风穿过枝桠,发出空洞的呜咽,他裹紧身上那件略显宽大的浅灰色羊绒开衫。是赵聿的尺码,穿在他身上空落落的,却残留着一点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 他摘了帽子,也没架墨镜,一张脸素净地露在初春寡淡的天光里,苍白得近乎透明。 在这里,没人会认出他。 这座疗养院里多是生活不能自理的老人,唯一与现代接轨的渠道,是聚在休息室里看那个小小的电视。所以,哪怕他恶名满身、黑料不断,但只要断开网络,他便能成为这大千世界里的一朵花、一粒沙,毫不起眼地活着。 他进入接待处登记时,值班的护士长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想说什么,却最终也没多问,只递过义工挂牌和一件浅蓝色的志愿者马甲。 “活动室在走廊尽头,老人们都在。”她的声音平缓,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包容,“累了随时可以休息,茶水间有热茶。” 裴予安低声道谢,声音有些沙哑。 挂牌上的绳子有点长,他低头系的时候,手指不太听使唤,试了两次才打好结。护士长默默地看着,在他转身时,极轻地叹了口气。 活动室比想象中热闹。十来个老人散坐在铺着软垫的椅子上,中间空出一片地方,算是舞台。一位头发银白、穿着暗红色绸缎上衣的老太太正坐在轮椅上,捏着嗓子唱《贵妃醉酒》,身段已不灵便,眼神却依旧流转。旁边拉二胡的老爷爷眯着眼,摇头晃脑,琴弓随着唱腔起伏。 裴予安在活动室后面的矮凳坐着,低头叠着一摞摞刚消好毒的白毛巾。没有人特别注意到他。在这里,时间流得格外慢,咿咿呀呀的曲调逼迫人放下匆忙的脚步,回味一场梦中之梦。 唱了一段,老太太停下来喝茶润嗓子,目光扫过角落,落在裴予安身上。 “新来的小伙儿?”她笑,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会唱不?来一段?” 旁边几位老人闻言也看过来:“什么小伙儿?” “!” 裴予安本能地想要藏起自己那张惹祸的脸,可老人们看过来的目光温和而好奇,没有审视,没有怜悯,没有愤怒。 什么都没有。 他们在看裴予安这个人而已。 “……” 在温和的目光簇拥之下,裴予安回过神来,垂下睫羽,慢慢站起,走到中间,双手轻轻握着老奶奶的轮椅扶手,微侧着脸笑。 “我最近记性不太好。要是唱错了,爷爷奶奶会不会嫌弃我啊?” “怕啥!”拉二胡的老爷爷爽朗一笑,“咱们这儿,忘词是常事!想起来哪句唱哪句,接不上我就给你‘过门’拉长点!” “好。” 裴予安微微一笑,手指随着唱词做出水袖动作,身段自然流转。 他选了段最熟悉的《游园惊梦》,然而,就在一段婉转的长腔即将推向高点时,他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卡住了。 大脑一片空白,仿佛过去二十年所有的一切都像是一张过曝的胶片,越努力,越模糊。 下一句是什么? 那些滚瓜烂熟的词句,在阳光下一点点蒸发,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微弱的、带着颤抖的气流。 视野里,老人们模糊的面孔似乎晃动起来,活动室明亮的灯光变得刺眼。就在他指尖冰凉,几乎要放弃时,唱贵妃的老太太自然而然地接了过去,她只微微调整了调子,将她自己的唱段巧妙地嵌了进来,仿佛这里本该有个轮唱。拉二胡的爷爷琴弓一滑,一段即兴华丽的间奏流淌而出,完美地填补了空白。 其他老人有的跟着轻轻哼起旋律,有的笑着拍手打拍子。那段令人尴尬的空白被如此温柔、如此娴熟地接纳了,覆盖了,仿佛它从未存在过。 裴予安僵立在那里,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然后,一股汹涌的热流猝不及防地冲上鼻腔和眼眶。他猛地低下头,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用力眨回那阵湿意。 “这小伙儿,忘两句话还不好意思了。等你活到我们这岁数,不得羞死啊!” 老人们哄然大笑,似乎并不在意,拉着他一起合唱,教他几个简单的身段。一位总是笑眯眯的爷爷甚至给他倒了杯热茶,用的是自己带来的、杯沿有点豁口的搪瓷缸子。 “喝点,润润。小伙子,心里有事吧?唱出来就好了。” 裴予安捧着那杯滚烫的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他微笑着,红了眼:“谢谢。” 排练在午饭前散了。老人们三三两两离去,活动室安静下来。裴予安帮着收拾好椅子和乐器,婉拒了护士长留他吃午饭的邀请,说想随便走走。 疗养院的走廊很长,两边是整齐的房门。有些敞着,能看见里面简单的陈设和床上安静躺着的人。阳光透过尽头的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斜斜的光斑。 他不知不觉走到了病区更深的区域。这里的空气似乎更沉静,也更滞重。消毒水的气味更浓了。偶尔有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轻声交谈着走过,推着的治疗车上,金属器械偶尔碰撞出冰冷的轻响。 在一扇半开的房门前,他停住了脚步。 房间里有两个人。一个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头歪向一边,一动不动。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背影,肩膀瘦削得几乎撑不起病号服。那男人偶尔发出无意识的喉音,僵直手指偶尔微弱地抽动着。另一个是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侧身坐在床沿,用温热的毛巾,极其仔细地擦拭着轮椅上男人露出的一截手腕。她的动作很慢,很轻,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模糊的歌谣,是刚刚活动室里齐唱的《游园惊梦》。 裴予安望着那熟悉的病征,浑身血液一凉,脚步瞬间被钉在原地,不敢进入,却也无法离开。 像是感应到门外的注视,老妇人回过头来。她的眼睛很浑浊,带着长年累月积攒下的疲惫,但看到裴予安时,还是努力扯出一个客气的微笑:“找谁?” 裴予安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他的目光无法从轮椅上那个背影移开。 那不仅仅是一个陌生的病人。那是他的罪孽,也是深渊凝视着他的眼睛。 他能看到时间在男人身体里按下的加速播放,就像他能看见自己的未来,衰败与死亡。 老妇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了然般地自言自语:“我儿子啊,以前可精神了,是工程师呢。小小的年纪,就爱听戏。可惜了,药没了,什么也救不了他了。” 她顿了顿,用毛巾轻轻蘸了蘸男人干涸的嘴角:“现在啊,也就这点声音,还能让他手指头动动了。谢谢你们今天唱啊。” 裴予安猛地后退了半步,脚跟撞在走廊的墙壁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手指冰凉,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站稳。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满了滚烫的沙砾。 “对不起。” 他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破碎不堪。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为哪个而道歉。为这唐突的窥视?为这无法缓解的痛苦?还是为那冥冥中,他自己参与造就的因果? 他没有等老妇人回应,几乎是仓皇地转身,沿着来路快步离开。脚步越来越快,直到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那扇门,他才扶住冰冷的墙壁,弓下腰,剧烈地喘息起来。眼前一阵阵发黑,耳边是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血液奔流的轰鸣。 捐款的过程比他想象中更简单。 他从随身的背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支票夹。里面剩下的几张支票,代表着他过去几年片酬、广告收入积攒下的、几乎所有的流动资产。 护士长和闻讯赶来的院长看着那张支票,齐齐愣住了。院长是个面相慈和的中年女人,她推了推眼镜,连手指都在抖:“裴先生...这,这数额太大了。您真的想好了?” 裴予安望向走廊上那只轮椅,还有那个愈发佝偻的背影。 “不够...还是太少了。” 裴予安其实觉得自己根本配不上这些感激的眼神。 他想逃,从这片弥漫着沉重命运感的临终时刻里逃走。他以为自己足够坚强,却在目睹别人命运溃塌的瞬间,也支撑不住地倒了下去。 他真是个自私的胆小鬼。 裴予安安静地从侧门离开。穿过连接主楼和康复花园的玻璃长廊时,午后的阳光正好,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长廊里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被护工搀扶着散步的老人,以及一个靠在墙边、低头刷着手机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看起来二十出头,五官与病房里的男人有七分相似。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眼眶通红,脸上带着熬夜和焦虑留下的痕迹。他手指飞快地滑动着屏幕,眉头紧锁。 就在裴予安即将与他擦肩而过时,年轻人似乎被屏幕上的什么内容刺激到,猛地抬起头,深吸一口气,想要压住情绪。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迎面走来的人。 那一秒,他的动作凝固了。 他盯住裴予安的脸,眼睛因为惊愕和迅速腾起的怒火而睁大。他低头,又急速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正显示着社交媒体上一篇攻击裴予安的长文,配图是裴予安召开新闻发布会时的剪影。然后,他再次抬头,确认无疑。 “你,”年轻人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了调,嘶哑地破开长廊的安静,“你是裴予安?!” “……” 裴予安看向年轻人,在那张愤怒扭曲的脸上,他看到了与病房内那位母亲同源的痛苦。是被命运碾过的绝望,但更年轻,更尖锐,更无所适从。 旁边的老人和护工停下脚步,疑惑地看过来。 年轻人猛地举起手机,屏幕几乎要戳到裴予安面前:“是你!就是你!你看到这个了吗?!啊?!”   屏幕上是一段晃动模糊的监控视频。 视频里,那个体弱枯槁的中年男人,正蜷缩在床上剧烈痉挛,全身扭曲成拧烂的麻花,只能用‘嗬嗬’的气声来表达濒死的绝望。 “就在你开发布会接受鲜花和掌声的时候,我爸就是这样,因为缺药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年轻人的眼睛通红,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声音嘶哑得不成调子:“你害死多少人你知道吗?别说那药以前有毒,就算是现在、将来有毒,我们都认了!可你把它毁了!你把我们最后的指望掐断了!” 每一句质问都像裹着盐粒的鞭子,狠狠抽在裴予安原本就鲜血淋漓的神经上。 他本能地想要辩解,可是,看着年轻人绝望崩溃的脸,那些宏大的正义、长远的考量,突然都变成了最无耻、最虚伪的借口。 喉咙里泛起一股浓重的铁锈味,他张了张嘴,却像吞下了一把碎玻璃,那个“我”字卡在嗓子眼里,割得他鲜血直流,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年轻人见他不语,情绪更加激动,伸手似乎想揪住他的衣领:“你说话啊!你不是挺能说的吗?!当大英雄的时候不是正义凛然吗?!你现在怎么不说了?!” 护工反应过来,连忙上前试图劝阻:“先生,冷静点,这里是疗养院...” 裴予安在对方手伸过来的瞬间,没有躲闪,只是闭上了眼睛,仿佛准备承受一切。然而,预期中火辣辣的巴掌没有落下来。 那年轻人举到半空的手,就那样绝望地僵在那里。他瞪着裴予安,胸口剧烈起伏,忍耐许久,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别在这里假惺惺的。死去的人难道比活着的人更需要这个真相吗?裴予安,你为了你的正义,杀了我爸。滚吧,杀人凶手。” 裴予安呼吸一滞,身体几乎控制不住地打着颤。 “...抱歉。”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沉重得让他几乎直不起腰。 围观者窸窸窣窣地散开,窃窃私语如同水面的涟漪。 同谋不轨 第81节 裴予安几乎是无意识地挪动脚步,脸色几乎与墙一般白。就在他快要走到侧门时,一个温缓的声音叫住了他。 “孩子,这就走啦?” 裴予安回头。是那位唱《贵妃醉酒》的老奶奶。 她没坐轮椅,自己推着一个简易的助行器,慢慢挪到他跟前。夕阳的金晖给她银白的发丝镀了层毛茸茸的光边,她眯着眼,脸上还是那副听戏时的怡然神色。 “晚上还有一场呢,《霸王别姬》的段子,不留下来搭个腔?” 她笑问,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像一本温柔合上的书。 裴予安勉强牵了牵嘴角:“不了,奶奶。我该回去了。” “哦。”老奶奶也不强求,只点了点头,忽然‘哎呀’一声,低头看向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懊恼地拍了下扶手,“我的戒指呢?刚还在手上的,怕是掉在这附近了。孩子,眼神好,帮奶奶找找?” 裴予安抿了抿唇,无法拒绝。他蹲下身,目光在光洁的地砖上细细搜寻。 长廊寂寂,只有远处隐约的电视声。裴予安蜷在阴影里,把自己的痕迹抹去,反倒终于能寻得半点安宁。 “小伙子,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啊?” 老人的声音慈祥温柔,裴予安动作一顿,复而摇了摇头:“没有。我只是...只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事。” “这样啊。”她微微侧目,“那跟我说说?” 裴予安自顾自地低头摸索着很久,才开口,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真相,如果让人不幸,那它还有存在的必要吗?如果...”他呼吸一颤,“如果这会让活着的人不幸,那么是不是该把真相一辈子瞒下去?” 老人望着远处的夕阳,很轻、很长地呼出一口气。 “孩子,这个问题太难了。我也不知道。” “...嗯。其实我早就已经决定好了,根本不该再问这种傻问题。”裴予安深吸了口气,似乎想要把胸膛那股酸涩压下去,“您不用放在心上。” 他继续低头干活,双手认真地摸索着地面,终于,指尖在墙根一处不起眼的阴影里,触到了一点冰凉坚硬的弧度。 他拾起那枚戒指。是个很朴素的一个金圈,表面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划痕,磨损得厉害,昭示着长久的佩戴与岁月的磨蚀。 内圈似乎还刻着极小的字,磨得看不清了。 他递了过去:“这是您的结婚戒指吗?” “是啊。” 奶奶接过,没有立刻戴上,而是用拇指珍惜地摩挲着那些划痕,浑浊的眼睛望着窗外沉下去的夕阳,缓缓开口:“这戒指啊,跟了我五十三年。我老头子给的。他是个警察。” “那年他追一个重案,追了小半年。后来有一天,他出任务,再没回来。找到的时候,人躺在郊外废厂子里,身上好几个窟窿。” 她顿了顿,将戒指缓缓套回枯瘦的无名指。 “这世界上那么多悬案,有余力追查的人那么少。死一个警察,就少一个真相。那时候,我家老大高三,小丫头才念初中。我不想他们走他爸的老路,可偏偏,这俩都报了警校。最后破案了,当年的黑手也得了报应,只不过,我大儿子下去找他爸去了,丫头也断了三根肋骨,好不容易才活过来。” 裴予安默默地蹲了下来,右手指尖微微蜷起:“对不起,害您又想起伤心事。” 老奶奶慈祥地盖住他冰凉的手,像是一颗遍历沧桑的大树。 “所以,孩子,你问我,是不是不该为了死去的人,折磨活着的人?是不是对活着而言,真相就不重要?” “我答不了你。我只能把我小女儿的话转述给你。她说,‘妈,有些真相,像埋在骨头里的锈钉子,不拔出来,伤口永远好不透,但它连着血肉,拔的时候,就是会疼,会流血,甚至可能带出一块好肉来。你选现在就拔,疼的是现在活着的人。你选不拔,或者晚点拔,疼的是心里装着钉子过一辈子的人,还有那些未来可能被同一根钉子扎伤的人。’” 她伸手,轻轻拍了拍裴予安冰冷的手背,那掌心粗糙而温暖。 “她和她哥帮别人拔钉子去了,差点让我死了一次;但他们要是不拔那个钉子,可能将来会有更多的人因为这个钉子去死。没有一百分的答案,孩子。只有选哪条路,以及,准备好为你选的那条路,给出你的一切。” “至于值不值...”老奶奶望着天边最后一丝霞光,声音轻得像叹息,“只有走到头,回头看的那一天,你自己才知道。” 风穿过长廊,呜咽声依旧,却仿佛有什么沉重的东西,在黄昏的光里,被轻轻放下,又轻轻拾起。 裴予安一个人沿着小路慢慢走,准备去前面街口打车。路过庭院时,忍不住又望向那棵老槐树。阳光此刻恰好穿过云层,为那些孱弱的嫩芽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风小了,芽苞在光里轻轻颤动。 他停下脚步,看了很久。然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屏幕很干净,只有几条系统推送和一条未读信息,发送于四小时前。 【中午记得吃饭。】 裴予安盯着那条信息,冰冷的指尖慢慢回温。他打开相机,对准树梢那一丛生机最盛的嫩芽。手有点抖,对焦框晃了几次才勉强稳定。按下快门。照片有点微妙的失焦,芽苞的边缘晕开柔光,反而更添一种朦胧的、梦境般的美感。 他点开与赵聿的对话框。 【阿聿,春天来了^^】 附上那张微微失焦的照片。 点击,发送。 疗养院马路对面,一棵枝叶茂密的行道树后,一辆黑色的轿车静静停着。 赵聿倚在车门边,指间夹着一支没点燃的烟。他穿着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外面罩着黑色的长大衣,身形挺拔,眉眼间覆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冷峻。他刚刚结束一场近乎破裂的谈判,手机里还不断有助理发来的工作汇报。 但赵聿的视线,自始至终,只落在庭院中那个清瘦的身影上。 看着他此刻独自一人站在老树下;看着他双手沾满的泥土,还有冻得发红的鼻尖。 手机在掌心震动。 赵聿垂下眼,屏幕亮起,是裴予安发来的那句话和照片。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下。他重新按亮,指尖划过那张有点模糊的树芽照片,然后,珍惜、缓慢地抚过屏幕上那个仰头看树的背影轮廓。 他再次举起手机,镜头对准树下的人。夕阳的光线此刻变得浓稠金黄,为裴予安的身影镀上了一圈毛茸茸的光晕。他整个人嵌在老树枯荣交织的枝干前,像是将春生秋枯都融进了这一幅摇摇欲坠的躯壳里。 赵聿稳稳地按下快门,将这一刻永远存进他的记忆。而后,他大步走向了树下的人,将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盖在裴予安的肩头,裹住了那边无际的孤独与温柔。 那一瞬间,裴予安一直挺直的脊背才缓慢地塌了下来。他反手轻轻抓住了赵聿大衣的袖口,指尖还在止不住地细微颤抖。 “你来了。”裴予安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还没散去的疲倦,话尾却染着很轻的笑,“收到了吗?” “收到了。” 赵聿任由他抓着,手掌覆上他冰凉的手背,一点点收紧,将那颤抖的指尖完全包裹在掌心里。他轻抚着爱人冰凉的发丝,微微一笑。夕阳的光映亮他线条冷硬的侧脸,也映亮他眼底深处,那片只为一人翻涌的、沉静而磅礴的海。 他从身后拿出一支黑色鸢尾,别在裴予安的第二颗纽扣间,最靠近心脏的位置。 一朵来自深渊里的花,带来绝境中的光。 “回家。我带你看花。” 第79章 透支 说到做到,赵聿给裴予安建了一座春天。 玻璃花房里,阳光透过双层玻璃柔缓地漫进来,地上铺满黑色鸢尾丝绒般的花瓣。 裴予安躺在一张摇摇晃晃的吊床上,毯子裹到下巴,只露出一张清瘦的脸。他闭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两片浅淡的阴影。 这一觉睡了多久,他不知道。时间在这里失去刻度,只有光线缓慢爬过地板,像一只慵懒的猫。 他慢慢睁开眼,花房顶部的玻璃映出天空流动的云。很美。可他的视线有些涣散,需要用力聚焦,才能看清那些云的轮廓。 “裴先生,您醒了。” 魏峻的声音温和地响起,他不知何时已站在花房入口,手里托着一个小托盘。上面是刚烤好的司康饼,配着手工草莓酱和凝脂奶油,还有一壶冒着热气的伯爵茶。 裴予安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这个简单的动作却让他眼前黑了一瞬。他停顿片刻,等那阵眩晕过去,才缓缓靠进吊床角落堆叠的软垫里。 他揉揉眼,软乎乎地打了个呵欠,声音染上了点委屈:“又要吃啊。” “下午茶时间到了。”魏峻将托盘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先生吩咐过,您得多补充点能量。” 裴予安看着那些精致的点心,胃里骤然一翻,酸水咣当作响,逼得他一阵阵地反胃。他用手肘轻轻压着上腹,腰微微塌了下去,近乎耍赖地求饶:“除了吃就是睡,我真的都快被养成猪了。我今天就跳过这一顿,行不行?” 魏峻的圆脸为难地皱了起来,心理挣扎半天,终于妥协般放弃了司康饼,转而拿起茶壶。 “那喝点茶?刚冲好的伯爵,我给您晾一晾,加点蜂蜜再喝?” 滚烫的茶水注入骨瓷杯,升腾起白色的热气。 裴予安确实觉得冷。那种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哪怕裹着厚毯子也挡不住。他看着那冒着热气的杯子,本能地用双手捧住了白瓷杯壁。 那种温热的感觉透过掌心传导进来,很舒服,像是在寒冬里终于捉住了一点火星。他贪恋这点温度,无意识地收紧了十指,将掌心贴合在杯壁上。 “好了,蜂蜜...” 魏峻拿着蜂蜜罐转过身,笑容僵在了脸上,紧接着是一声变调的惊叫:“裴先生!松手!!” ‘啪’的一声脆响。 魏峻顾不上礼仪,冲过来猛地打落了裴予安手里的茶杯。精致的骨瓷在地上摔得粉碎,滚烫的茶水溅了一地,还在冒着嘶嘶的热气。 裴予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晃了一下,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眼神带着几分迟钝的困惑,似乎不明白管家为什么突然发疯:“...怎么了?” “您的手...手啊!” 魏峻的声音都在发抖,慌乱地抓过他的手腕,脸色惨白。 裴予安这才顺着他的视线低下头。只见他原本苍白如纸的掌心和指腹,此刻已经通红一片,接触杯壁最紧密的皮肤起了连片的水泡,皮肤红肿透亮。 “对不起先生,对不起...我这就去拿烫伤膏,这就去叫医生!” 魏峻急得眼圈都红了,语无伦次地转身就要往外跑。 裴予安好笑地叫住了他。 “就烫了一下,我自己擦点药就完了。折腾医生跑一趟干什么?” “可是...” “啊,真的没事。就是看着红了点,不疼。” 裴予安头晕反胃得厉害,也不太想再在‘吃饭’和‘请医生’之间极限二选一。 他把手藏在被子里,不让大惊小怪的管家再担心,转而放软了声音,带着点让人不忍拒绝的请求:“我刚想起来,要不然,咱们晚上吃点好的?能不能麻烦唐师傅做点萝卜糕?” 魏峻一怔,终于从烫伤的焦虑中暂且抽离出来。 这是裴予安这些天来,第一次主动说想吃什么。 “当然,当然!我这就去跟老唐说,让他用最好的腊肠和虾米,蒸得软软糯糯的。” “谢谢。” 裴予安笑弯了眉,满是期待。 魏峻又叮嘱了几句好好休息,这才脚步轻快地离开花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声音。 几乎就在门锁落下的同一秒,裴予安脸上的笑容瞬间清空。 同谋不轨 第82节 他猛地从吊床上翻下来,脚踩在地上时踉跄了一下,膝盖发软。他捂住嘴,跌跌撞撞冲向花房角落的卫生间,甚至来不及关门,就扑到洗手池前干呕起来。 “咳...哈啊...” 胃里空荡荡的,吐出来的只有刚才喝的水,和吞下去的那些药片的残渣。苦涩的药味混着胃酸灼烧着喉咙,他咳得眼泪不受控制地溢出来,手指死死抠着冰凉的大理石台面,指节泛出青白色。 等这一阵过去,他虚弱地抬起头,看向镜中的自己。 皮肤苍白得几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青蓝色的血管。嘴唇没有血色,只有那双肖似母亲的眼睛依然清亮,逼他近乎残忍地注视着自己步入无可逆转的衰弱。 他脱力地拧开水龙头,想捧水漱口,指尖触到水流时却怔了一下。 ...不太对劲。 水流过皮肤时,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橡胶。他能感觉到水是湿的凉的,但那感觉遥远而模糊。 他慢慢摊开手掌,刚才烫伤的地方,红肿,水泡,狰狞的伤痕。 他犹豫了片刻,伸出另一只手的指尖,用力按在那颗最大的水泡上。 “呲。” 很轻,水泡破了,组织液流出来。 可他不觉得疼。 那钝感遥远得像是在别人身上。他能看见伤口,但痛觉信号传到大脑时,已经微弱得像一声叹息。 外周的痛觉在渐渐消失,中枢的痛觉在彻夜狂欢,没一刻安宁。 裴予安看着那只手,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沉重,却又解脱,像是死囚头上那把刀,终于落了下来。 他缓慢地走回花架,从医药箱里翻出来一支烫伤膏,随便地涂了两下,回头瞥见花架旁的桌子,发现桌面已经空空如也。 “嗯?” 电脑不见了。手机也不在视线范围内。 他记得睡着前,平板就放在触手可及的矮几上,现在那里只有一本园艺杂志和那杯已经凉了的茶。 裴予安走向花房另一侧的置物架,在第二层抽屉里,他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插着充电线,电量已经满格。大概是魏峻帮他充上的电。 不对劲。 平常,没有经过允许,魏峻不会乱动这些东西,尤其是这些电子产品。 他这是怎么了? 裴予安眉头微皱,拔下充电线,屏幕亮起,甚至开启了飞行模式。裴予安眉心微皱,重新连上网,那一瞬间,铺天盖地的新闻推送挤进了窄窄的屏幕。他点进了新闻应用,热搜榜前三,他的名字又又又占了两个。 #裴予安疗养院崩溃瞬间# #目击者声称,他当时颤抖着说不出话# #精神鉴定是否该成为证据前置程序# 裴予安的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一瞬,然后点了进去。 最先跳出来的是一段只有十五秒的视频。拍摄角度隐蔽,画面晃动,但能清晰认出他的脸。 在疗养院的长廊里,他低着头,闭着眼,身体细微地颤抖着。而那个年轻家属愤怒的脸几乎怼到镜头前,声音嘶哑地控诉着。 视频被剪辑过,掐掉了前因后果,只留下他恍惚而哑口无言的那几秒。配文是某家八卦自媒体写的:“昔日黑红小生如今精神状况堪忧,疗养院遭家属当面怒斥竟无言以对。有业内知情人士透露,裴予安近期已全面停止工作,其指控先锋医药的动机与真实性均存疑。” 下面的评论已经超过十万条。前几十条都是据理力争为裴予安说话的置顶,像是谁眼熟的手笔。裴予安耐心地一条条翻下去,去寻找那些刻意抹黑他的言论,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越来越白。 【看他那个样子,真的好像是臆想症发作。】 【之前就觉得他开新闻发布会时的状态不对,太亢奋了。】 【如果真的是精神病,那他说的那些话还能信吗?】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篇长文。 标题是《深扒裴予安家族精神病史:母亲裴知薇曾多次就诊,遗传因素或成关键》。 文章里贴出了几张模糊的病历照片,还有谢建平——他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接受采访时痛哭流涕的画面。谢建平举着一份dna鉴定报告,声泪俱下地说:“他是我儿子,我比谁都心疼。但他妈妈当年就有臆想倾向,总是怀疑有人害她...我只是没想到,这病会遗传得这么重。” 文章继续分析,结合裴予安近期推掉所有工作、解约、深居简出的行为,推断其‘已无法承担公众人物责任’,并暗示‘相关部门应考虑对其精神状况进行司法鉴定,以确保其此前指控的证据效力’。 逻辑链条完整,证据确凿,叙事流畅。 裴予安看着屏幕上母亲年轻时那张黑白照片。 那是她医学院毕业时拍的,穿着白大褂,笑得温柔又明亮。现在这张照片被配上‘潜在精神疾病患者’的标注,和谢建平那张油腻虚伪的脸并排放在一起。 一股冰冷的怒意猛地窜上脊背。 他怎么样都无所谓的。那些污名、那些揣测、那些将他钉在耻辱柱上的言论,他已经不在意了。痛觉麻木了,连愤怒都变得迟钝。 但母亲不行。 裴知薇已经死了。她为真相付出了生命,现在连这三个字都要被这样践踏、这样利用。 “混账...该死...” 裴予安的手开始发抖。手机从掌心滑落,‘啪’一声掉在地上。屏幕裂开一道细纹,像蛛网。他忍着痛意弯腰去捡,身体却并不配合,蹲下时,天旋地转,几乎要将意识搅碎在这一轮漩涡里。 “……” 他急喘着把脸深深埋进臂弯,细瘦的手指颤抖地攥紧花架的木柱。 不能倒...他还不能倒下。 放任这种油腻的人渣在外面污染环境,他死不瞑目。 裴予安深吸一口气,压下晕眩的反胃,又一次缓慢而坚定地弯下腰。当指尖终于碰到冰凉的手机壳时,花房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 “...让我进去!我有话要跟他说!” “赵先生,裴先生需要休息,您不能——” “滚开!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拦我?!” 是赵先煦失控的尖叫。 裴予安慢慢直起身。他捡起手机,用袖子擦了擦屏幕上的灰尘,然后走向花房门口。 透过玻璃,他能看见庭院里的情景。赵先煦穿着皱巴巴的衬衫,头发凌乱,眼睛通红,正试图冲破魏峻的阻拦。圆脸管家站在花房台阶前,身形不算高大,却像一堵沉默的墙。 “赵先生,裴先生身体不适,不见客。请您离开。” “不见客?”赵先煦尖笑起来,那笑声里带着崩溃边缘的疯狂,“他把我爸和我妹送进监狱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不见客’?他现在装什么病!我告诉你,他就是装的!他根本没病,他就是个骗子,和赵聿那个白眼狼合起伙来陷害我爸,陷害整个赵家!” 他一边说,一边举起手机,屏幕上正是那些关于‘精神鉴定’的新闻。 “你看!你看啊!连媒体都在质疑他!他就是一个疯子!一个臆想症患者!他说的话怎么能信?赵聿就是为了夺权,利用他这个疯子扳倒我爸!他们都是一伙的!” 魏峻的脸色沉了下来:“赵先生,请注意您的言辞。” “我注意个屁!”赵先煦彻底失控,“我爸和我妹在监狱里,我姐在医院里,赵家的产业快被赵聿那个野种吞完了!现在你们还要把我挡在外面?让裴予安出来!让他出来当面说清楚!他是不是在装病?是不是?!” 他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歇斯底里。裴予安静静地看着这一场闹剧,只觉得匪夷所思。 赵家人各个聪明绝顶、手段高超,可赵先煦这个二百五仿佛不是赵家的种,不仅色厉内荏,而且头脑空空。一个人,怎么能做到毫无优点、又一无所知? 裴予安伸手,推开了花房的门。初春的风立刻灌进来,带着寒意。他只穿着那件单薄的羊绒开衫,脸色在阳光下白得像雪。 赵先煦看见他,声音戛然而止。他脸上闪过复杂的情绪。愤怒、憎恨、恐惧,还有一丝走投无路的绝望。 “你终于肯出来了。”赵先煦哑着嗓子说,举着手机的手在抖,“这些新闻,你看到了吗?啊?他们说你是疯子,说你有臆想症,说你妈也是疯子...你现在满意了吗?赵聿满意了吗?把我爸弄垮,把赵家弄垮,你们就满意了?!” 裴予安轻轻拨开赵先煦的手机。 那像是一个无能的孩子用最后的玩具充当幼稚的武器,让人连最后一丝嘲弄的兴致都提不起来。 他走下台阶,在距离赵先煦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他的目光平静地落在对方脸上,浅浅叹了口气,眼底是近乎悲悯的审视。 “赵先煦。赵云升和赵轻鸿被起诉,是因为他们杀了人。不止一个。你大姐生病,是因为她知道他罪无可恕,而她自己束手无策。证据确凿,程序合法,不是吗?” 赵先煦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 裴予安居高临下地望着他:“而你,站在这里,对着一个你爸当年差点害死的受害者的儿子,对着一个因为你爸造的孽而染上绝症的人,大呼小叫,质问我们满不满意。” 他面无表情地抬了抬唇角。 “你问我满不满意?我告诉你,我不满意。我妈死了,我快死了,那些因为停药而痛苦的病人还在受苦。没有一个人应该满意。但至少,赵云升得到了他该得的审判。至少,真相见了光。” “关于我的调查结果,我的病,我的一切,我都会公开,我没有任何隐瞒的必要。” “至于你,”裴予安最后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没有,像在看街边一坨烂肉,“如果想保全赵家最后一点体面,就回去守着你大姐,好好想想怎么收拾你们自己留下的烂摊子。别再来这里,丢人现眼。” 说完,他转身:“魏峻,关门。如果他不走,就扔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赵先煦瞬间爆发出的咒骂和哭喊。 裴予安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 刚才那一长段话几乎耗尽了他积攒的所有力气。冷汗浸透了后背的羊绒衫,粘腻地贴在皮肤上。他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神经痛像潮水般重新涌上来,一波比一波猛烈。 “裴先生?!” 魏峻收拾完不速之客,回来看见抱着头近乎昏厥的裴予安,惊得双手一颤,忙不迭地把人扶进客厅的沙发。 在他连忙要联系家庭医生的时候,那只满是冷汗的手,轻轻地按下了他的手机。 “我...没事...让我,咳...一个人呆一会就好。不用...麻烦医生,也不用...告诉赵聿。” 裴予安右手搭在额头上,疲倦地仰头向后倒去,露出一截苍白脆弱的颈线。 脚步声犹豫地远去,裴予安挡着眼睛许久,才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他需要做一个决定。 赵先煦的闹剧只是序幕。舆论已经转向,从道德批判升级到对他行为能力的根本性质疑。 这很聪明。 一个疯子说的话,自然不可信。那么他和赵聿所做的一切,都有可能被误解、被审视、被拖延。 裴予安绝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赵聿不应该因为他背上这样的污名;母亲更不应该在死后,还要被泼上这样的脏水。 他重新拿出手机,点开通讯录,往下滑,找到一个名字。 许晚风。 同谋不轨 第83节 《临江纪事》的特约记者。三年前,她曾做过一期关于医疗事故维权难的深度报道,追查过先锋医药当年的那场火灾,是少数在母亲死后,还愿意客观追究那场悲剧的媒体人。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你好。临江纪事,许晚风。” 她的声音温和而专业。 “许记者,是我,裴予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许晚风似乎换了个更安静的环境:“裴先生,您好。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接受一次采访。当面采访。您想要的一切,我都可以说。比如,我母亲的清白,有关先锋医药案件的调查进度,以及我个人的健康状况。” 许晚风难得沉默了片刻:“裴先生,您知道现在舆论的风向吗?这个时机...” “我知道。”裴予安懂得她的善解人意,笑了笑,“正因为知道,我才需要发声。但我需要一个保证。报道必须基于事实,基于我的原话,不做断章取义的剪辑,不添加倾向性过强的解读。许记者,你是我这通电话的唯一理由。” 他轻声笑了笑,毫无防备地,坦坦荡荡地。 “你愿意帮我,对吗?” 电话那头传来许晚风深呼吸的声音。 “好。时间?地点?” “明天下午两点。地点你们定,安静、私密就好。我会一个人来。” “不需要律师或...其他人陪同?” “嗯,我一个人就好。”裴予安顿了顿,“这是我个人的决定,也是我个人的陈述,与他人无关。” 这一通电话很短,可裴予安却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肩膀微微下沉,松弛地向后一倒,很轻地笑了声。 他右手伸进兜里,熟练地拿出一个白色小药瓶,熟练地单手拧开瓶盖,捏出三片药,仰头吞了下去。 瓶身上贴着手写的标签,赵聿用熟悉的字迹写着服药剂量和时间。一天两次,每次一片。 三片药,双倍还多。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些药在缓解神经症状的同时,也在透支他本就所剩无几的健康。 但他需要一个清醒的头脑和足以支撑下去的身体。 裴予安放下药瓶,缓慢地拖着脚步,走向客厅那面巨大的落地镜。他看着镜中的自己,慢慢调整呼吸,嘴角慢慢地扬了起来。 他在练习微笑。 唇角该扬起多少度,眼神该如何聚焦而不涣散,肩膀该放松到什么程度,这是一个演员的必修课。他一遍遍地练习,像在开拍前反复揣摩角色的神态。 他需要过去那个裴予安,一个清醒的陈述者,一个能为自己的话负全部责任的证人。他可以是任何人,但决不能是病人、疯子,或是一个被同情或质疑的对象。 他需要用自己的清醒,换一个不被否定的资格。 证人如果沉默,那么真相就会被重新定义。 镜中人逐渐变得熟悉。那张脸上逐渐褪去病容,只剩下一种从容的平静。 裴予安很满意。 这一定会是他此生最好的一次表演——扮演一个健康的、坚定的、无懈可击的自己。 转身谢幕前,裴予安瞥见了镜子旁挂着的那条深蓝色领带。 他顺着厚实挺括的布料纹理慢慢向下滑,像临行前轻轻摸了一下爱人的衣角。 “对不起。” 这一次任性,怕不是又要被某位小心眼的恶狗记上一笔了。 说起来,阿聿,你记仇的那个本子到底藏在哪? 要我说,不如趁早烧成灰,落个死无对证~这样往后你想起我,便只能记得我的好了。 好不好? 【作者有话说】 扭头一看这两章每章6000字以上了。 我好能写hhhh。 应该中间分开的。实在是码上头了,分不开了。 第80章 审判 采访安排在城西一家名为‘静庐’的茶室。这里以极高的私密性和文人雅趣著称,老板是许晚风的旧识,特意清出了最深处的‘听雪轩’。 包厢不大,约二十平米,却布置得极为用心。南向是一整面落地窗,初春午后柔和的阳光透过细竹帘筛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暖洋洋的光斑,又不会刺眼。墙面是柔和的米白色,挂着两幅意境悠远的水墨兰花。空气里弥漫着极淡的檀香和茶香,清雅宁神。 一张宽大的明式茶案摆在中央,代替了冰冷的采访桌。茶案上,除了必要的录音设备和许晚风的笔记本,还温着一壶香气袅袅的陈皮普洱,旁边摆着两碟精致的茶点,杏仁酥和桂花糕,一看就是照顾着受访者可能不佳的胃口。 许晚风特意在裴予安常坐的那一侧,放了一个深灰色的羽绒靠垫,柔软且有支撑力。她自己也提前到了,正轻声与摄像师沟通着角度和光线,确保镜头不会造成压迫感,更多的是捕捉一种沉静的对话氛围。 裴予安提前半小时到达。他穿着浅灰色的羊绒高领毛衣,外面罩着黑色的风衣,下身是米白色的休闲裤。他的气色不错,打理过的额发自然垂落,摘下墨镜时,蓬松柔软的发丝被撩动,那双清亮的眼睛完全展露在浅淡的天光下。 屏幕上已经足够惊艳的一张脸,放在现实里,几乎算得上动人心魄。 许晚风眉眼间闪过一丝欣赏,起身相迎,微笑伸出手来。她的声音温和,带着一种专业记者特有的清晰与稳定,却又毫无攻击性。 “裴先生,您好。这里环境还合适吗?温度、光线需不需要调整?” “很好,谢谢许记者费心。” 裴予安说话轻柔温缓,像是慢炖的茶火,在阳光下糯糯地回温。他在茶案一侧坐下,身体微微向后,靠进那个柔软的羽绒垫里,身体稍微放松下来,像是寻到小窝的猫。 “那我们开始?” 许晚风征询地看向他,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示意摄像师开机。她从手边的资料袋里,轻轻拿出一张有些年头的黑白照片复印件,推到裴予安面前。 照片上,是年轻时的裴知薇,穿着白大褂,站在医学院的实验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份报告,对着镜头笑得自信而明亮。 阳光洒在她身上,充满了希望。 “在开始正式的访谈前,我想先让观众,也让我自己,记住这张脸。裴知薇医生,一位优秀的神经内科研究员。我们今天的谈话,某种意义上,是从她开始的。可以吗,裴先生?” 这个开场,温柔、精准。它瞬间将谈话的基调定在了对逝者的尊重和对真相的追寻上,而非单纯的八卦或质询。 裴予安的目光落在母亲的照片上,指尖微微颤了一下,随即被深邃的平静掩去。 “谢谢。” 采访正式进入主题。许晚风先问及当年的火灾和母亲后续的调查,提问的角度足够克制:“根据您之前提交的材料,裴知薇医生在火灾后,似乎并没有停止对alpha13-9的关注,她留下了一些资料和笔记。您能谈谈,那些文件主要指向什么疑虑吗?” 裴予安拿出母亲工整严谨的实验记录摘要,深入浅出地总结了文件中的要点。 “...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基于这些异常数据,她怀疑一期临床结果造假,几乎是大规模系统性的数据隐瞒。尤其是对早期受试者中长期神经毒性的追踪缺失。” 当话题自然过渡到他自己为何介入,以及后来孤身取证的经历时,许晚风问:“这个过程非常危险,也需要极大的决心。是什么支撑您走下去的?或者说,在某个时刻,您有过犹豫吗?” 裴予安微微偏头,似在回想。午后的阳光恰好落在他侧脸,给纤长的睫毛镀上一层茸茸的金边。 “支撑...”他轻声重复,唇角浮起浅浅的笑,“大概是不甘心吧。不甘心她走得不明不白,不甘心真相被灰尘掩埋。犹豫...当然有。尤其是,当我知道这件事牵扯有多广,而我自己的力量有多微小的时候。但有些路,看到了,就没办法假装没看见。走了第一步,就没办法回头了。”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地看向镜头,眼神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像寒潭深处偶然映照的一点星光,转瞬即逝。 “不过...当你选择走向真相的时候,或许,也会意外地遇到一些愿意为你掌灯的人。 这让我觉得,至少我不是完全走在黑暗里。” 许晚风听出了裴予安的弦外之音,体贴地没有点破,转而将话题触及最敏感的区域。 “裴先生,现在舆论中有一部分声音,特别是来自部分依赖alpha13-9患者的家属,他们认为,揭露真相导致药物停产,客观上造成了大量患者陷入无药可用的困境,甚至加速了某些人的死亡。对于这种指责,您个人是如何思考的?您如何看待自己在这个过程中扮演的角色?” 这个问题过于尖锐,包厢里的空气仿佛无故地冷了两度。 裴予安垂下眼睫,目光落在盏中微微晃动的茶汤上,指尖在膝上轻轻交握,骨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从滚烫的血里游上来,踩着故去者的白骨搭成的梯子往上爬。可他站在高处,目之所及,是另一场地狱。 在这个残酷的世界行走了二十年,他依旧无法给出一个完美的答案。 “我每一天,都在承受这个决定的重量。” “如果‘后悔’这个词,意味着有机会回到过去,找到一条更少人受伤、痛苦更小的路,那么,我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找到它。没有哪个正常人,能背负着害死别人的念头而安然入睡。我不能。” “但是,”他话锋微微一转,语气却更加坚定,像淬火后冷却的钢,沉而韧,“后悔绝不等于沉默,不等于掩盖,更不等于放任一个建立在错误和牺牲之上的‘正确’继续运转。” 他提到了母亲,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我母亲用她的生命,教会我一件事。有些真相的价值,或许无法用眼前的、个体的、甚至一个群体的得失来衡量。它关乎底线,关乎一个社会能否信任它赖以生存的基石。比如医药,比如法律,比如最基本的诚实。这些底线的松动或崩塌,带来的长期溃败,可能是更深重、更广泛的。” 他再次停顿,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猛地窜上头顶。 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在柔和的灯光下闪着微光。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连那层淡淡的妆容也掩盖不住底下透出的青白。 但他撑住了,甚至没有移开目光,只是将原本交握的手指收紧,指甲陷进掌心,用那点锐痛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我不是英雄,也并不无辜。我的罪,是我只有能力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去揭开这个真相。而我的罚...”他的声音轻微地颤了颤,“就是余生背负这一切,直到最后。” 话音落下,包厢内一片寂静。只有茶水微沸的轻响,和窗外极远处隐约的车流声。 许晚风望着他,忘了下一个问题。 这份诚恳,重若千钧。 她合上了笔记本,缓缓地为他倒了一杯茶,推了过去。作为记者,她不愿意将个人的立场置于采访之中,可此刻,她却用这个动作,无声地与裴予安并肩站在了一起。 “谢谢。” 裴予安轻轻笑了。他极其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浓密的睫毛像疲惫的蝶翼,几乎要黏在下眼睑上。他轻微地晃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一直关注着他的许晚风心里猛地一揪。 “裴先生,要休息一会儿吗?” “嗯。抱歉。先失陪一下。” 裴予安对许晚风勉强扯出一个带着歉意的笑。撑着茶案边缘,极其缓慢地站起身。许晚风下意识想起身搀扶,却被他一个轻微摇头的动作制止。 当幽暗的长廊将他的身影彻底吞噬后,裴予安终于支撑不住地歪斜了一下,左脚一软,整个人向前扑去。幸好,走廊的墙壁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他的右手猛地伸出,五指张开,‘砰’一声闷响,重重撑在了冰凉的墙壁上,才堪堪稳住了身形,没有狼狈地摔倒。 他强忍着晕眩,那样扶着墙,脚步略显凌乱地将自己摔进了卫生间里。‘哐当’一声,门被推开又迅速反锁。外面是午后宁静的茶室走廊,阳光依旧温暖。而一门之隔内,是瞬间崩塌的世界。 或许是药物的副作用,裴予安晕得比之前还要更厉害,眼前的一切都变了形,他好像生活在一个旋转的万花筒里。 剧烈的干呕从喉咙深处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撕扯着他空荡荡的胃和脆弱的食道。冷汗如瀑,瞬间浸湿了他额前的碎发和后背的衣衫,单薄的羊绒毛衣贴在后背,勾勒出嶙峋的肩胛骨形状。 冷汗顺着侧脸淌过下颌,一滴滴落了下来,他的额发就那样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神涣散,充满了生理痛苦带来的茫然与失控。 与方才茶室里那个平静、坦诚、干脆利落的陈述者,判若两人。 同谋不轨 第84节 这样不行。 裴予安拧开水龙头,用冰冷到刺骨的水流,一遍遍粗暴地拍打自己的脸颊、脖颈,甚至将后颈也淋湿。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试图压下身体里交错的冷与热,和大脑中嗡嗡作响、几乎要撕裂意识的尖锐痛楚。 几分钟后,剧烈的生理反应终于稍稍平复,只剩下绵长而沉重的虚脱感,和一阵阵发冷的颤抖。他撑着台面,喘息着,看着镜中那个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碎倒影。 他盯着镜中湿漉漉的眼睛,有那么一瞬,仿佛看到了那年的母亲。记忆里最温柔的那个早晨,她穿着黄色的碎花裙子,正站在镜子的那一端,极其爱怜地向他伸出了手。那双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嘴唇开合,无声地吐出几个字。 她说——小砚,跟妈妈走吧。 那种诱惑是致命的。只要握住那只手,所有的痛楚、眩晕、背负的罪责、满世界的恶意,都会在一瞬间烟消云散。 “妈...” 裴予安着魔般地呢喃出声,眼底漫上一层濒死般的松怔,连瞳孔都开始微微涣散。他颤抖着抬起苍白的手指,慢慢贴向镜面,不顾一切地想要去触碰那虚幻的温暖指尖,去抓住那个不用再痛苦的承诺。 ‘嗡——’ 手机震动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死寂的洗手台上炸响,像一记蛮横的耳光,瞬间震碎了镜中温柔的幻象。那一圈柔白的光晕骤然消散,母亲的身影碎裂成无数片,取而代之的,是镜子里那个满脸水渍,脸色苍白的自己。 裴予安猛地一颤,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胸口剧烈起伏。他艰难地拿起手机,手机屏幕上面只有简简单单的一行字。 【晚上想吃什么?】 赵聿只用这一句话,就蛮不讲理地把裴予安从地狱门口强行拽回了人间。 裴予安盯着那行字,盯着看着,眼眶盈满泪意,混着脸上的冷水砸落下来。 他用额头抵住冰凉的镜面,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最后却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破碎的笑。 “赵聿...你真是...” 什么恶劣的农场主行为。 他用湿透的袖子,一点点擦干脸上的水渍,整理了一下凌乱的额发和湿透的衣领。指尖冰冷,动作缓慢而仔细。 然后,他对着镜子,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镜中人眼中的涣散和痛苦,被他一点点用力压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熟能生巧的微笑。 他拧开门锁,走了出去。走廊的灯光依旧温暖,他的背影挺直,步伐重新变得稳定,甚至带上了一丝期待。 ——好吧。今天晚上就陪我们赵总出去吃一顿大餐,当作杀青宴吧。 然而,当他拉开门,重新走向采访包厢时,一阵刻意拔高的嗓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粗暴地锯开了茶室的静谧,从庭院的方向毫无阻拦地刺入他的耳膜。 “拦什么拦?我是他老子!我儿子有没有病我不知道?那疯病就是遗传他那个死鬼老妈的!我今天就是要当着记者的面揭穿他!” 第81章 演完了吗(上) 茶室庭院的枯山水旁,原本深幽的意境被一个暴躁的中年男人破坏殆尽。 谢建平穿了件并不合身的深褐色皮夹克,敞开的领口露出一件泛黄的汗衫。他手里夹着个鼓鼓囊囊的人造革手包,,正对着阻拦的服务生唾沫横飞,脸上的肉随着咆哮一颤一颤,透着一股长期酗酒的酱红色。 “让开!我是他老子!这世上哪有儿子躲着不见老子的道理?我告诉你们,他就是心虚!他那个神经病——” 那难听的咒骂声在看到连廊尽头出现的修长身影时,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突然扼住,戛然而止。 裴予安就站在两米开外的阴影里。 他刚刚用冷水洗过脸,额发湿漉漉地向后梳去,露出光洁惨白的额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滴在深色的风衣领口。他单手按着胃,身体并没有站直,大半个重心都意兴阑珊地倚靠在深红色的廊柱上。 他看起来那样虚弱,像一张薄纸,风一吹就能碎。可当他那双极黑的眼睛漫不经心地扫过来时,谢建平原本高亢的气焰顿时熄灭。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地向后缩了半步,下意识地抬起手,捂住了自己微微有些歪斜的鼻梁。 几个月前,他就是这样被看起来温文尔雅的裴予安面无表情地踩在地上,用厚重的水晶烟灰缸一下下砸断的。 “怎么,”裴予安看着他瑟缩的样子,苍白的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鼻子又痒了?” 谢建平浑身一抖,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两下,色厉内荏地吼道:“你少吓唬我!今天有记者在,有这么多人看着!你个不孝子,还想打我不成?!” 他眼珠子乱转,瞥见不远处扛着摄像机走出来的摄影师,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受害者嘴脸,指着裴予安大喊:“记者同志!你们要给我评评理啊!这就是著名的裴大善人!把自己亲爹关在门外,不闻不问!他那根本不是揭露黑幕,他是精神有问题!和他那个死鬼妈一样,都是疯子!疯子说的话怎么能信?!” 裴予安安静地听着,甚至懒得打断。直到谢建平唾沫横飞地说完,他才轻轻叹了口气,指尖在那绞痛的胃部用力抵了抵,倦怠地抬了眼。 “收了对方多少钱来这里闹?五万?还是十万?” 被当众戳穿心思,谢建平那张垮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的确收了钱,那些人承诺只要他能当众坐实裴予安有‘精神病家族史’,证明他的证词不可信,不仅赌债全免,还有一笔巨款。 “你,你胡说八道!我是为了正义!是为了不让你骗人!” 谢建平慌了,眼神闪烁,声音也开始发虚。要是完不成任务,那些放高利贷的手段他是见识过的,他不想死。 “正义?”裴予安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谢先生,您的精神鉴定报告,应该比我先做。” “你怎么跟你老子说话的!!” 被嘲讽到这等地步,谢建平头脑嗡地一声,脱口而出地摆出最后那点父权威慑来。 可裴予安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他缓步走进包厢,步履甚至称得上从容。他先对许晚风微微颔首,声音轻缓:“许记者,抱歉,一点家事,打扰了。” 然后,他才将目光转向谢建平。 “管教儿子?谢建平,你不是早就跟我妈离婚了吗?原因是什么来着?是高利贷,酗酒,还是家暴?在我还姓谢的时候,你见过我吗,养过我吗?你什么时候记得我是你儿子的?哦,缺钱的时候,对吗?” 他的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地像是在讲什么荒谬的笑话。在许晚风和摄像师震惊的目光下,谢建平感到那层赖以壮胆的无耻正在被轻易剥开。 “小畜生,学会编故事污蔑你老子了?!” “是不是胡说,你我心里都清楚。需要我去老城区,找几位还记得当年事的邻居,或者去调一下你那些年进出派出所的记录吗?” 谢建平的额头开始冒汗。他没想到裴予安会这么直接,这么不留情面。这些陈年烂账被翻出来,尤其是在镜头可能还在记录的情况下,让他慌了神。 “你,你胡说八道!” “没话说了?” 裴予安低低地笑了一声。可这一笑,牵动了本就绞痛空虚的胃。一阵尖锐的剧痛瞬间窜上头顶,眼前的视野猛地黑了一瞬。裴予安闷哼一声,原本倚着廊柱的身体骤然失控,整个人痛苦地蜷缩下去,单薄的脊背隐隐发抖。 “裴先生!” 一直站在旁边的许晚风脸色一变,几步冲上前,赶在裴予安倒地前一把扶住了他的手臂。 入手的触感让她心惊。隔着衣料,那条手臂都在剧烈地颤抖。侧颈的薄汗已经沾湿了浅色毛衣领口,晕出一层水痕,她立刻将裴予安扶到旁边的藤椅上坐下,再抬头看向谢建平时,那张向来温和知性的脸上,罕见地覆上了一层严霜。 “这位先生,请你立刻离开。这里是私人采访场合,你已经严重干扰了我们的工作。如果你再纠缠不休,我现在就报警。” 听到‘报警’两个字,谢建平反而不怕了。他看着此时蜷在椅子上,连头都抬不起来的裴予安,心里那股子恐惧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掌控欲和报复心。 现在的裴予安,就是一只外强中干的病猫而已。 有什么可怕的。 “报警?报什么警!我是他老子!老子管教儿子天经地义!” 谢建平看准了裴予安现在毫无反抗能力,那种流氓混混的习气瞬间上头。他忽略了一旁已经开始活动手腕、面色不善的摄影师,他把手包往腋下一夹,甚至有些得意地挽起袖子,大摇大摆地就要往里冲,伸手就要去拽裴予安的衣领。 “装什么死?啊?刚刚不是还挺横吗?给我起来!跟记者说说你是怎么对你亲爹的——” 许晚风惊怒:“你干什么?!” 摄影师已经骂了一声,准备冲上来。 然而,茶室的门第二次被猛地推开,木质门板狠狠地撞上墙壁,发出闷声巨响。一阵裹挟着怒火的劲风从包厢门口卷入,下一秒。 “砰——!!” 一记沉闷而惊骇的撞击声响起。 谢建平甚至没看清来的是谁,只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狠狠砸在他的侧脸上,伴随着鼻骨碎裂的脆响。他连惨叫都只发出一半,整个人就像个破麻袋一样,被打得凌空旋转了半圈,然后重重摔倒在地板上,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眼前金星乱冒,鼻血瞬间涌了出来。 一只穿着老旧但干净军绿色胶鞋的脚,稳稳地踩在了他想要挣扎爬起的手腕上,力道大得让他动弹不得。 “你敢动我儿子?!” 一个身材精干,面容因暴怒而显得异常凌厉的中年男人,如同山岳般挡在了裴予安身前。他微微喘息着,显然是疾跑而来,一双布满老茧和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攥成拳头,手背上青筋暴起,看向地上谢建平的眼神,像是要喷出火来。 裴予安忍痛的身体猛地一颤。 他不敢置信地缓缓抬起头来,刚才面对谢建平的冷嘲与强撑一瞬间消散一空。他大脑嗡嗡作响,只呆怔地望着那陌生而熟悉的背影轮廓。 “...顾叔叔?” 时光轰然倒流。 他仿佛不再是身处舆论风暴中心的演员裴予安,而是那个蜷缩在老旧大院角落里,父母缺席的孩子谢砚。 那时候,总有玩野了的少年们心生恶作剧,成群结队地攀上大院的墙头,用手里的小石子弹着打家里雪白可爱的豆腐。边打边高笑着嘲讽他们:‘没人要的野狗!这家里还有两只!!’ 每次‘陨石雨’砸下来,小小的谢砚会吓得抱起豆腐,而顾念和顾叔总会及时出现,拿着扫帚怒喝着赶走那些顽劣的孩子。 而陈阿姨,则会心疼地蹲在地上,帮他擦掉脸上的灰尘。 她说,小砚不是没人要的孩子。 如果他愿意的话,他就是他们的孩子,他就是... “他是我儿子!!” 裴予安猛地被一个颤抖而温暖的怀抱拥住。 那个总是温柔坚强的中年女人单手护住裴予安的后脑,另一只手高高地扬了起来,像护崽的母鹰。 “你们害死我一个儿子,还想害另一个吗?!” 近乎悲愤的回声在这间茶室里轰然炸开,是来自一位母亲泣血的怒吼。 “……” 裴予安喉咙干涩,开口几次,都没能发出声音。所有的游刃有余都被他丢在了时光身后,在两人面前,他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手足无措的孩子。 陈阿姨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她转头,眼神视线落在裴予安苍白到没有一丝血色的脸上时,眼圈立刻心疼地红透了。 “脸色怎么这么差?哪儿难受?” “我...”裴予安徒劳地咽了咽喉咙,“没事。您和顾叔...不该来的。我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傻孩子。”她拨开裴予安被冷汗打湿的额发,红着眼微笑,“小念不在了,但你顾叔和我还在。哪有爸爸妈妈眼看着孩子被欺负的道理?是不是?” “……” 裴予安眼睛里即刻浮起一层水汽,睫毛剧烈颤抖,嘴角紧紧地抿着,不让眼泪掉出来。 ...还和小时候,一模一样。 陈阿姨颤抖着手,轻柔地把裴予安汗湿的头按进自己怀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 同谋不轨 第85节 温暖的檀香气息瞬间将他包裹,像是一张绵密厚实的网,在他即将坠入深渊的瞬间,稳稳地兜住了他破碎的灵魂。 裴予安卸下了浑身竖起的尖刺,闭上滚烫的双眼,眼泪终于无声地渗进那件老旧的毛衣里。他在心里喊了那句隔绝了十数年、不敢再说出口的称呼。 陈妈妈。 【作者有话说】 第82章 演完了吗(下) 这边一家团聚,那边谢建平趴在地上,捂着血流不止的鼻子,眼前阵阵发黑。过了好几秒,那被打散的意识才勉强聚拢。 他晕头转向地指着那沆瀣一气的三人:“你们,算什么东西?!我才是他老子!亲老子!他身上流着我的血!我就算一天没养过他,他也是我的种!我想怎么说他就怎么说他!你们管得着吗?!” 他越说越激动,试图挣扎着爬起来,妄图用那套流氓逻辑和无赖的血缘论挽回最后一丝颜面,甚至想再次扑向被陈阿姨紧紧护在怀里的裴予安。 “我看今天谁敢拦我教训这个不孝的畜——” “——谢建平先生。” 一个清晰冷静的声音,淡淡地隔开了谢建平所有的嘶吼。 所有人循声望去。 许言穿着一丝不苟的深黑色西装,身后跟着两名同样衣着严谨、神情肃穆的助理。 他缓步迈入茶室,皮鞋边缘蹭过那个流氓父亲油腻的衣角,仿佛被脏了鞋,刻意地挪开了半寸。这样得体而疏远的小动作,不着痕迹地将那个肮脏的人踩进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许记者,抱歉,打扰您的采访进程。接下来的事情,由赵聿先生委托我全权处理。” 他先向许晚风和摄像师微微颔首,而后,他才将目光转向挣扎着半坐起来的谢建平,如同俯瞰一只在透明容器中徒劳冲撞的虫子。 “谢建平先生,并基于目前已掌握并提交至公安机关的证据,现向您告知如下事实。” 许言的声音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可闻,他朝身旁的助理示意。助理立刻上前一步,打开随身携带的平板电脑,将屏幕面向谢建平,也确保许晚风等人能清楚看到。 “第一,资金往来。经查,您于本月5日、12日、19日,分三次收取由‘磐石资本’通过转入您指定账户的资金,共计一百二十万元。汇款备注虽为‘借款’,但结合您与中间人刘某的通讯记录显示,对方明确要求您‘在公开场合质疑裴予安先生的精神状态及证词真实性’,并‘尽可能引发媒体关注’。这是银行流水截图,以及您与刘某的微信聊天记录公证文件。” 平板上,清晰的转账记录和露骨的对话内容滚动着。 谢建平的脸瞬间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你,你怎么可能看到这个?!你从哪偷来的?!!” 许言根本不为所动,继续道:“第二,债务状况。您名下目前有登记在案的赌债共计两百三十七万元,另有利息高昂的私人借贷约八十万元。债权人中,至少有两方与‘磐石资本’存在间接关联。这是相关借据复印件及债权人背景调查报告。” “第三,过往行为记录。您曾于三年前,多次进行小额诈骗,涉及金额五万元,受害者报警记录仍在辖区派出所可查。此外,您近十年因酗酒闹事、赌博、轻微偷盗等,共有十七次被带至派出所进行批评教育的记录。这是相关记录的摘要。” 一条接一条,冰冷、确凿、无从抵赖。 谢建平浑身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额头上布满冷汗,不知是疼的还是吓的。 “你,你们这是诬陷!” 许言垂眸,专业的眼神力平静如湖水,仿佛在看一件鸡毛蒜皮的麻烦事。 “谢先生,您涉嫌收受巨额贿赂、捏造事实诽谤他人、以及过往的诈骗行为,证据链清晰完整。警方应该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他看了一眼腕表,“您有权保持沉默,当然,也可以在律师陪同下,对上述证据进行辩解。至于您指控裴予安先生一事,我们保留追究您诽谤法律责任的权利。” 谢建平脸上的最后一丝血色也消耗殆尽。 他连滚带爬地扑向裴予安,通红的大手拼命地去拉他的裤脚,臃肿的身体扭成了一条可悲的虫子。 “裴,裴...裴先生。我错了,你让他们别告我!我闭嘴,以后都闭嘴!” “……” 空口白牙诬陷人的时候,喊的是儿子;连滚带爬求饶的时候,唤的是先生。果然,他们之间,除了那点可怜的dna,没有任何一点联系。 裴予安厌恶地扭开了脸,不再给予这个人渣任何一点关注,只是温声转向目睹全程的许晚风,抱歉地微微弓了身:“抱歉,出了这种事,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我们今天了解到的远比想象中多。”许晚风轻抚着笔记本,意味深长地瞥向跪爬在地上的谢建平,又将视线收回,换上温和恳切的神色,“请保重身体。等到新闻见稿的时候,我们再约。” “谢谢。” 裴予安说着,身体却又是一阵微晃,被站在身旁的顾叔叔一把扶稳。他焦急地双手扶着脸色苍白的孩子,作势要蹲在他面前:“上来,顾叔背你走。” “……” 裴予安又是一阵恍惚。他缓慢地伸出手,困惑地在父亲的肩上撑了一下。仿佛在昨天还能完全托举起自己的肩膀,现在自己一只手便能握得过来。 过了这么久吗? 他离开顾家,多少年了? 耳边的声音变得像隔着水膜,视线边缘开始模糊,顾叔的声音忽远忽近。 裴予安迷茫地看着自己的掌心,仿佛在看那陌生的岁月生长痕迹。 顾、谢、裴...他姓什么来着?他...刚才在做什么? “小砚?” 陈阿姨看着那孩子迷茫失神的脸色,轻轻喊了他一声。 可,毫无反应。 她担心地出手,在裴予安光洁汗湿的额头上轻轻摸了摸。茶室茶帘映下来的柔光被那只手挡住,骤然黑下来的时刻终于唤回了几分现实的真实感。 裴予安微湿的睫毛很浅地颤了颤,像是溺水的人努力缓了口气。他用指甲掐了一下掌心,勉力挤出一个若无其事的笑,为自己的发愣随意找了个借口:“顾叔,我没事。我只是刚在想,咱们家的方向是相反的。我想先送您和顾叔回去,多跟你们待一会儿。” “您不用担心二位长辈。赵总都安排好了,车已经在外面等候。”许言的工作依旧周全得当,滴水不漏。 陈阿姨仿佛早就见过许言,对这些安排也没有表示异议。只是在他耳边轻声劝慰:“傻孩子,你这么难受,就别操心这些小事了。走,咱们回家。” 她撑着汗涔涔的裴予安,慢慢地往外走,而顾叔则最后冷冷瞥了一眼瘫在地上失魂落魄的谢建平,转向许言时,面色稍霁:“小许,这里...” “这里我会处理,请您放心。”许言微微欠身,“后续法律问题,会有专业团队跟进,绝不会让任何无关人士再打扰到裴先生和二位。” 所有人都没有再看谢建平第二眼。他们缓缓转身,向着茶室之外,那洒满午后阳光的庭院走去。将身后的污秽、吵闹与不堪,永远地留在了那片阴影里。 毕竟,有些东西,生来就只配烂在泥里。 = 街景被快速地抛在身后,车窗将外面的喧闹声隔绝一空,裴予安安静地靠在陈阿姨肩上,闭着眼,呼吸轻浅。 他半昏半睡着,意识漂浮战栗,身体细微的颤抖始终停不下来,嘴唇抿得发白。 “是头疼,小时候一紧张就这样。” 顾叔压低了声音,粗糙温热的手指找到裴予安虎口附近的合谷穴,力道适中地按揉着。 “明明是胃疼,你看他手一直按着那儿。哎,这手上的水泡又是怎么弄出来的,这孩子...” 陈阿姨心疼地反驳,隔着柔软的羊绒衫,掌心极轻地顺时针打着圈,揉着他紧绷的上腹。 两位长辈轻声地彼此争论着,手下的动作却都轻柔至极。他们并非是想要向对方谁证明谁是更了解孩子的人,他们只是想用各自的方式,试图分担他一丝一毫的痛苦。 裴予安在那双重呵护下,颤抖似乎微弱了些。他像一棵终于找到支撑的藤蔓,全然地将重量交付。 一个小时后,车停了。 裴予安被轻微的刹车震动惊醒,恍惚地睁开眼,才发现自己几乎全程被陈阿姨揽着,被顾叔护着。 他动了动有些僵硬的脖子,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和歉意:“...不好意思,我睡过了。师傅,麻烦再绕一下,送...” 他的话却一顿。 司机已经下了车,正从后备箱里拿出两个半旧的行李箱。魏峻快步接了过来,笑眯眯地将人往里面请:“先生说了,两位难得过来,请一定要多住一些日子。” “哎,哎。打扰了。” 顾叔一手扶着裴予安,另一手接过行李箱,而另一侧陈阿姨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说带了自家腌的爽口小菜,给他调调胃口。 进了屋,顾叔陈姨径直去了客房,打开行李箱,拿出自家带来的,洗得发软带着阳光气息的床单被套,开始利落地铺床。从这熟练度来看,他们显然是今天上午已经被赵聿邀请来过一次了。 陈阿姨将顾念的照片摆在床头,阳光落在他眉眼,是彩色的,是真相得以昭雪后的色彩。两人一同红了眼睛,又快速地挪开视线,默契地撑开被罩,轻轻掸开一层轻灰。他们逆着阳光朝裴予安招手,让他先去休息,等会儿给他做晚饭。 那家常的景象,瞬间驱散了这座大宅惯有的清冷空旷。一股温热酸涩的暖流猝然冲撞着胸口,他微微抬起唇,轻轻地“嗯”。 他一步一步走上楼梯,脚步很轻,身体深处未散的疲惫让他走得不快。他没有回卧室,而是望向书房的虚掩的门,门下透出一线暖黄的光。 他轻轻伸手推开书房的门。 赵聿正坐在宽大的书桌后,面前摊开着一份文件,手里拿着一支笔,似乎正在批阅。侧脸在夕阳的灯光下显得轮廓分明,眉目深邃冷峻。 他听到开门声,笔尖未停,甚至没有抬头。 “回来了?” 裴予安在门口静静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绕过书桌,熟练又依赖地坐进了赵聿怀里。他将额头抵在赵聿的肩窝,闻到了令人安心的冷冽气息,才轻轻舒了口气。 “我以为,你会亲自过来接我。” 某只猫声音闷闷的,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赵聿手里的笔终于停了,但目光仍落在文件上,没看他。 “怎么了。因为没看见我,很失望?” “嗯。” 裴予安在他怀里动了动,又蹭了蹭,见赵聿毫无动摇,单手环上赵聿的脖颈,泄愤地咬他的耳垂。 “怎么又生气了?不知好歹。我这可是为了你好。” 赵聿终于放下了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才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裴予安近在咫尺的脸上,眸色深不见底。 “怎么,瞒着我的时候,恨不得把我支到天边去。现在演完了,累了,就想起我了。裴予安,我是你的什么,召之即来的观众,还是擦屁股的清道夫?” 这话说得有些重,带着压抑已久的冷硬质询,表面的冷静下藏着几次三番险些失去他的疲惫与后怕。 裴予安眼睫猛地一颤。他环着赵聿脖子的手收紧了些,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侧,闷闷的声音传来:“好嘛。我错了。记仇的小气鬼...” 这句抱怨轻飘飘的,却像一把小钩子,终于将赵聿脸上那层冷硬的冰壳勾出了一丝裂纹。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一直垂在身侧的手抬了起来,落在了裴予安微微发抖的脊背上。 掌心温热,力道沉稳,一下一下,顺着脊骨轻抚。 然后,他另一只手拿起桌上一直温着的茶杯,试了试温度,递到裴予安唇边。 “张嘴。” 裴予安就着他的手小口喝着,长睫垂下,在苍白的脸上投下阴影,乖巧得近乎脆弱。 同谋不轨 第86节 喂他喝完水,赵聿将杯子放回桌上,手臂环过他的腰,将他更稳地圈在怀中。他的目光细细扫过裴予安的脸,掠过他眉宇间强撑后的残痕,最终定格在他淡色下唇上那一点自己咬出的、细微的血痕上。 静默在书房里流淌,只有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良久,赵聿才开口,声音里刻意的冷硬消散了,只剩下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深沉耳语:“这些天,演得尽兴吗,裴老师?” 裴予安闭上眼,睫毛颤抖得厉害,眼底糅杂着认命、挫败,和一丝终于不必再伪装的解脱:“还是被你看出来了啊。” 他带着点孩子气的不甘和不确定:“我演得...不够好吗?” “你觉得呢?” 赵聿抬起手,用拇指的指腹,缓慢地擦过裴予安的下唇。动作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怜惜,将那点碍眼的血痕彻底抹去,仿佛也要抹去所有强忍的痛楚和孤军奋战的痕迹。 他收回动作,转而伸手从书桌旁的阴影里拿起一束花。 是几枝清冷皎洁的白郁金香,搭配着银灰的尤加利叶,被简单用深灰色的棉纸束着,安静而倔强。 “你演得很好。每一天都很坚强,很勇敢。但现在,这场戏,杀青了。” 他的下颌抵着裴予安微凉的发顶,声音融进彼此紧贴的胸膛,带着尘埃落定后,无边无际的温柔。 “现在,该把那个会哭的裴予安还给我了。” 【作者有话说】 作者在线沉浸式磕上了cp,天呐。 好甜呐我真的(t-t) 好几次都13:14发,那是我给他们随的份子(t-) 第83章 求你 秋末冬初,气温骤冷,昨晚刮了一夜的北风,枝头只剩下几片零星的枯黄叶片摇摇欲坠。 但家里的空调开得暖和,维持着如春的假象。 魏峻站在主卧门外,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沉默的雕塑。走廊尽头传来轻微的脚步声,陈阿姨端着一个白瓷碗走来,碗里是炖得晶莹软烂的冰糖煮苹果,清甜的香气隐约飘散。 “小砚睡醒了吗?我给他炖了点苹果,润润嗓子也好。” 魏峻立刻转过身,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敦厚笑容,伸手稳稳接过瓷碗:“醒了,正精神呢。不过,您这会儿可能不太方便进去。” “怎么了?” 陈阿姨表情一紧。 “先生正在里面开一个重要的跨国视频会议,裴先生也在旁边陪着,偶尔帮先生递个资料什么的。”魏峻语气自然,笑容无懈可击,“这会儿进去,怕是会打扰他们。您放心,这苹果我先温着,等会议一结束,我立刻送进去。” 陈阿姨仔细听了听,门内确实隐约传来赵聿低沉平稳的英文汇报声,间或夹杂着键盘轻响,听起来一切如常。她这才松了口气,脸上重新露出笑意:“那就好,那就好。能有点事情做,分散分散注意力,对他们都好。麻烦你了啊,小魏。” “您客气了,这是我该做的。” 目送陈阿姨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魏峻脸上的笑容如同潮水般褪去。他低着头,端着那碗温热的苹果的右手紧了紧,后退了几步,守护着某个不容有失的秘密。 门内。 厚重的遮光帘将午后过于明亮的阳光滤成了一片昏暗的暖黄色。赵聿确实坐在靠窗的沙发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着,里面是几张严肃的跨国面孔,但他耳中的蓝牙耳机早已关闭了麦克风。屏幕上那些开合的嘴唇、变化的数据图表,如同无声的默片,再也无法进入他的意识分毫。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床上那个人身上。 裴予安侧躺着,背对着他,脸深深埋进蓬松的羽绒枕头里。他身上盖着那床最轻最软的鹅绒被,可他的身体却在被子下无法控制地细微颤抖。 他浑身都痛。 从血肉与骨髓间弥漫出来的持续的钝痛不停地灼烧着他,他像是十恶不赦的罪人,被残忍地抛入十八层地狱的业火里,每一口呼吸都带着烟的烫,烧干他身上的每一滴血。 他在痛,却不知道哪里痛,整个人都钝得发木。 他明明躺在床上,却像是陷落在空洞的云里,不间断地往下坠落;他明明盖着柔软的鹅绒被,却感受不到被子的重量,没有丝毫布料摩擦皮肤的触觉。这比直接的疼痛更令人恐惧,仿佛他的身体正在一点点变成透明的虚影,正在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存在的痕迹。 一边是正在消逝的自我,一边是证明存在的酷刑。 日日夜夜,不得安眠。 赵聿放下电脑,悄无声息地走到床边。他手里拿着一支镇痛注射剂,针尖在昏黄光线下闪过一点寒芒。 “予安,听话。打一针,你会舒服很多。” 枕头里传来一声模糊的呜咽,带着剧烈喘息与坚决的抗拒:“...不,不要。” 裴予安猛地从枕头里转过脸。 他的睫毛被冷汗打湿,那双总是盛着狡黠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最后一点虚弱的倔强。 “不要打...阿聿...打了止疼药...我就真的,真的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像飘着...什么也抓不住...床、被子、你...都感觉不到了...那跟死了有什么分别?我害怕...我真的害怕那种感觉...别这样...” 眼泪混合着冷汗,毫无征兆地滚落,砸进枕头里,晕开深色的痕迹。那是面对自我被无形之物一点点蚕食时,最原始的恐慌。 赵聿半跪在床侧,一片晦暗里,裴予安看不清他的神情,可他看见那针头朝自己压了下来,像一座天地颠倒的深渊。 裴予安猛地夺走那支针剂,把它远远地丢开,针头撞到墙角,‘咔’地一声断成两截。 趁着赵聿动作稍缓,裴予安猛地抓着那只大手,用力按在自己左侧下肋和上腹,那最痛、也最柔软的地方。 “我不要麻木,我要疼...让我更疼一点,求你...” 他需要疼痛来对抗那可怕的虚无。他宁愿要这具肉体承受酷刑,也不要灵魂在麻木中飘散。 那只大手被裴予安深深地压在肋骨间,指节几乎陷进肉里,而那人还在不知深浅地索取疼痛。赵聿试图收回手,却被裴予安更用力地拽了回来,他整个人趴在赵聿的腿上,颤抖着将那只拳头埋进身体深处。 剧痛让太阳穴突突直跳,眼前一阵黑一阵白,濒死的痛意却让他诞生出一股荒诞的幸福——他还活着,还会痛,世界还是真实的。 死寂在两人之间蔓延,几秒钟的权衡,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忽然,赵聿动了。 他就着被抓住的姿势,另一只手猛地扣住了裴予安汗湿的后颈,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从大腿上半提起来,又按在枕头旁,同时自己俯身狠狠压了下去。 吻,或者说,是咬。 一种充满侵略性的标记,是情人所能给予的所有痛与爱。 “唔!” 裴予安闷哼一声,身体骤然僵直,气息瞬间被掠夺殆尽。牙齿磕碰间传来尖锐的痛意,那是一种近乎野蛮的力度。眼窝弥漫着温热的眼泪,大滴大滴地掉下来。在片急速下坠的虚无中,他终于抓住了一根粗糙的绳索。 赵聿的吻移到他耳际,气息滚烫,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感觉到了吗,裴予安?” 他的牙齿不轻不重地衔住裴予安的耳垂,一点点施加压力。 “疼吗?” “告诉我。” “看着我。” 每一个短句,都伴随着一个更具占有意味的动作。他用这种近乎野蛮的方式,将裴予安的灵魂钉死在这具正在崩溃的肉体里。 就在裴予安被这激烈的冲击攫住,意识出现片刻涣散和依赖的间隙,赵聿一直垂在身侧的那只手,快如闪电般探出。 他精准地找到裴予安因之前的挣扎而卷起袖管露出的上臂,消毒、进针、推药——那是他在医生的指导下练习过无数次的成果。 一气呵成,稳准无比。 冰凉的药液注入静脉的瞬间,裴予安的身体剧烈地弹动了一下,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里面闪过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惊愕和茫然。 “你...” 破碎的音节未能成句。 止痛药的药效随着血液奔涌而上,像一张巨大而柔软的黑丝绒幕布,迅速覆盖了他的挣扎、他的恐惧、他所有的感官。那双漂亮眼睛里的光亮急速黯淡下去,长长的睫毛无力地垂下,最后残存的意识里,只印刻着赵聿近在咫尺的眼睛。 ...怎么全是红血丝呢? 赵聿接住他彻底软倒下来的身体,紧紧搂进怀里。手臂收拢的力道大得惊人,像是要把他单薄的身骨按进自己的胸膛里。他低下头,下巴抵着裴予安汗湿冰凉的头顶,闭上眼。 房间里只剩下他沉重而压抑的呼吸声,一声声,敲打在寂静的空气里。 = 裴予安在又一个晨光中醒来。 意识像沉在深水里的羽毛,缓慢地上浮。他睁开眼,看见熟悉的天花板吊顶,水晶灯折射着窗外透进来的浅金色日光。 屋里很安静。 只有枕边人平稳绵长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一种疏远的陌生感笼罩着他。 他微微侧过头。 男人睡在他身边,侧着脸,眉目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高挺的鼻梁,微抿的唇线,下颌线干净利落。他睡着时敛去了白日里的冷峻,却依然带着一种不容侵犯的深沉。 裴予安静静地看着他,心脏忽然空了一下。 这个人是谁?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愣住了。随即,更深的茫然袭来。他怎么会不知道这是谁?这明明是..明明是... 他蹙起眉,试图从混沌的脑海里打捞出一个名字,一个身份。可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字迹,模糊一片。 就在他怔忡的时候,身旁的人动了。赵聿习惯性地伸出手臂,将他往怀里揽了揽,一个自然而然的拥抱,带着睡眠中无意识的亲昵和占有。 意识丢弃了身体,身体却没有背叛意识。 他不认识这个怀抱,不熟悉这个温度,不习惯这种亲密,可他却不受控制地靠近,像是扑火的飞蛾。 几秒钟后,像是一道延迟的信号终于抵达大脑,那股僵硬感潮水般退去。裴予安轻轻吐出一口气,闭上眼睛,放任自己将身体完全埋进那个怀抱里。他抬起手臂,环住赵聿的腰,脸颊在他颈窝蹭了蹭。 赵聿似乎被他的动作弄醒了,半阖着眼,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带着刚醒的沙哑。 “醒了?” “嗯。” 裴予安应了一声,声音闷在他怀里。他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指纹解锁。屏幕亮起,刺眼的光让他眯了眯眼。他熟练地划开备忘录应用,那里面的条目又变多了。 从每天必须服用的药名和剂量,到最近一次发作的时间和症状;从陈阿姨腌小菜的配方,到顾叔叔最近在看的养生节目;从小白最近掉毛需要补充的维生素,到花园里新种的菜苗该什么时候浇水。 一条一条,事无巨细。 他看得极其认真,那些文字渐渐在脑海里搭建起一个清晰的框架,他是谁,他在哪里,身边的人是谁,今天该做什么。 同谋不轨 第87节 等到他看完最后一条,放下手机,身旁的赵聿也恰好彻底醒了过来,睁开眼,目光清明。时间卡得精准到秒,让裴予安生出了点荒谬的错觉——赵聿整晚都在装睡。 “怎么脸色这么差?”赵聿单手抚着他的侧脸,凑过去用额头试了试温度,“还是很难受?” “...嗯?” 裴予安回过神来,皱了皱鼻子,抬起左手手肘,恨不得把那泛着淤青的针孔怼到赵聿眼前,“哼,你看啊,你一点都不怜香惜玉,给我扎成这样,还指着我给你好脸色?” 赵聿深深地望着他。 “怪我?” “咳。我记性不好,我哪知道怪谁。” 裴予安假装自己失忆,慢吞吞地翻身下地。卫生间里,他有气无力地单手撑着洗手台站着刷牙,怎么站都不舒服,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揍了三四圈,腰是软的,站不直。 他干脆搂着后进来的赵聿,几乎要挂在对方的脖子上。 “难受?” 赵聿单手将人抱起,让他坐在大理石洗手台上,掀开那件宽大的灰色纯棉睡衣,他的动作蓦地一顿。 镜子里,裴予安苍白单薄的腰侧,几道青紫色的指痕触目惊心,像是在雪地上泼了脏墨。裴予安顺着他的视线看去,细长的食指漫不经心地滑过那片淤青,轻轻地‘啊’了一声。 赵聿蹲下,从柜子里取出红花油,倒在掌心搓热了,大手覆上那片冰凉的腰腹,力道适中地揉按。 伤处传来闷闷的触感,几乎察觉不到痛,于是裴予安笑着环住赵聿的脖颈,剩下来的气力全用来倒打一耙:“赵总,你怎么虐待病号啊?” “那要问某人。”赵聿抬起沾满药油的二指,没好气地在他白净的脸颊上抹了一道油渍,声音低沉,“昨晚怎么能疯成那样?” 裴予安心虚地用手背胡乱抹掉脸上的油,却还要理直气壮地反驳:“我是有点疯,那你没疯吗?我都说了,我不要打针,你还...” “我要是不给你打针,你现在连顶嘴的力气都没有。” 赵聿截断了他的话。他凑近了,指腹重重地碾过裴予安还在喋喋不休的唇,带着一点惩罚的意味,示意他见好就收,不要试图引发家庭内部战争。 裴予安那点虚张声势的气焰瞬间灭了。他有气,但确实没力气吵,眼珠一转,幼稚地将嘴边残留的牙膏泡沫,‘啪’地一下蹭到了这位洁癖总裁英挺的侧脸上。 哼。 勉强扯平了。 【作者有话说】 审核老师,这是医疗行为。 而且只有亲吻,没有别的,保证阳光健康。 第84章 不要救我 两人洗漱完下楼时,顾叔和陈姨已经在厨房跟钱师傅忙活了。早餐摆了一桌,清粥,小菜,蒸得松软的馒头,还有一碗专门给裴予安炖的燕窝。 “你们醒啦?快来吃饭。”陈阿姨端着刚拌好的凉菜从厨房出来,看见裴予安就笑,“今早的粥熬得可稠了,你多喝点。” “好~遵命。” 裴予安拖着长音应了一声,仗着有长辈撑腰,直接略过赵聿,一屁股坐在了陈阿姨身侧,像没骨头似的歪头靠在她肩上。 顾叔正戴着老花镜看早报,闻言抬起头,朝赵聿招招手:“小赵啊,来。坐这儿,这边阳光好。” 赵聿依言坐下,顾叔眼镜往鼻梁下一压,小声问:“吵架了啊?” “没吵。”赵聿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黑咖啡,余光扫过旁边那个装乖的身影,“就是予安昨晚做梦,梦见我欺负他,跟我闹了一早上的脾气 。” “赵聿!你少...” “乖,吃饭。” 赵聿随手剥了个鸡蛋递过去,堵住了他的抗议。 这一顿早饭吃得热热闹闹。陈阿姨不住地给裴予安夹菜,顾叔拉着赵聿聊最近的财经新闻。深秋稀薄却明亮的阳光穿透落地窗,将餐桌上氤氲的热气照得金光闪闪,每一粒尘埃都在光束里起舞,温暖、安静。 饭后,裴予安牵着小白去庭院消食。赵聿不远不近地缀在后面,视线始终没有离开前面那个清瘦的背影。秋末的风带着萧瑟凉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裴予安体力不济,没走两圈就有些喘,便在花园边的长椅上坐了下来。小白立刻欢快地凑过来,毛茸茸的大脑袋在他手心里拱来拱去。裴予安笑着揉搓它的耳朵,压低声音怂恿:“小白,快,刨点土,往那个大尾巴狼脚上刨。” 这幼稚的行径终究是被陈阿姨镇压了。她笑着把兴奋过头的小白牵走,给这对别扭的小两口腾出说话的空间。 老两口之前不知从哪儿弄来几包菜种,把花园一角的花圃给翻了,细心地罩上了保温用的塑料膜,整整齐齐划出几块菜地。撒下了黄瓜、香菜和小葱的种子,说是自家种的没农药,孩子们吃着放心。 裴予安坐在长椅上,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忙活。他拿出手机,调出相机,对准阳光下那一片生机勃勃的绿色。 咔嚓。 照片定格。嫩绿的芽尖顶着细小的露珠,在黑色的泥土背景下显得格外鲜亮。 他点开相册,熟练地将这张照片拖进分类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已经存了许多照片,分门别类,像是在编纂一本关于‘活着’的百科全书。 头顶忽然落下一道阴影,裴予安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赵聿不知何时靠了过来,正垂眸看着他手机屏幕。小白蹲在他脚边,吐着舌头哈气。 “我还生气呢,赵总少来沾边。” 裴予安嘴上不饶人,身体却很诚实。他牵过赵聿的手,让对方坐在长椅扶手上,然后自己靠过去,把后脑勺搁在他大腿上,像只慵懒的猫,惬意地闭上了眼。 赵聿单手抚上他被阳光烘得温热的头发,一下一下地顺着,另一只手点了点他手机屏幕:“这什么?” 裴予安笑了,举起手机给他看相册子单元。 有‘工作’,‘生活’,‘家’,‘去过的地方’。 “备忘录太长了,照片直观。要是哪天脑子真的糊涂了,记不住事儿了,就拿出来翻一遍。”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赵聿的手指停在他发间。阳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深邃的眉眼间投下一小片阴影。裴予安察觉到他沉默里的情绪,侧脸蹭了蹭他的掌心。 “阿聿,我是认真的。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连自己是谁都忘了,连路都不会走了...” 他转回头,仰起脸看着赵聿。 秋日的阳光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脸上,将那精致的五官照得近乎透明,每一根睫毛都清晰可见。他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天空的颜色,也映着赵聿沉默的倒影。 “那就送我走,不要救我。” “我是演员,生得好看,死也要漂亮。我不要活得那么丑,那么狼狈。” 赵聿垂眸看着他,长久地沉默。风吹过庭院,塑料薄膜被吹得哗哗作响,新发的树叶也在沙沙低语。就在裴予安以为他不会回答的时候,他听见赵聿开口,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风声盖过去。 “为了我,也不行吗?” 裴予安怔住了。 他以为赵聿从不会软弱,也从不会示弱。这个总是冷静、强大、掌控一切的男人,此刻垂着眼看他,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像是一根极细的针,猝不及防地扎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裴予安狼狈地别开视线,盯着长椅扶手上那道被岁月磨蚀的木纹看了很久,久到脚边的光影都悄悄偏移了一寸。 终于,他重新仰起脸,故作轻松地挤出一个笑:“那我...再考虑考虑?” 赵聿看着他,眼底那点颤动慢慢平息下去,重新归于深沉的平静。他俯身,额头轻轻抵上裴予安的额头,鼻尖相触。 “不用考虑了。在我这里,你除了活着,没有第二个选择。” 气息交融,带着赵聿特有的冷冽味道,无孔不入地包围了他。裴予安闭上眼,感觉到那只温热的大手覆上自己后颈,指腹轻轻摩挲着脆弱的颈骨。 “哼。” 他温顺地把脸埋进那宽阔的怀里,手指无意识地攥住赵聿衬衫的衣角,将那根细微的线头绕了一圈又一圈。 两人又一次没有谈妥。但这或许,也是一种妥协。 片刻,赵聿松开他,目光重新落在他手机屏幕上。他划了几下,眉头微蹙起:“我没看到你和我的合照。” 裴予安懒洋洋地掀起眼皮,眼底闪过一丝迟来的、小小的得意。他抬起手,指尖在赵聿下巴上挠了挠,像在逗弄什么人形大狗:“我就算把自己的名字忘干净了,也不会忘记某条小心眼又霸道的恶狗。我得时刻提醒自己,这人不能处,遇见了赶紧跑...” 话音未落,赵聿的手就伸到了他后腰窝。 那里是裴予安的死穴。哪怕痛觉已经迟钝,可身体的条件反射还在。裴予安浑身一僵,下一秒就控制不住地笑出声来,整个人像虾米一样在长椅上缩成一团。 “哈哈哈...别、别闹...阿聿我错了...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躲一边求饶,苍白的脸颊终于染上了一层生动的绯红。小白被他们的动静吸引,摇着尾巴凑过来,毛茸茸的脑袋在两人腿间拱来拱去,也跟着兴奋地转圈。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陈阿姨的声音:“小砚!小赵!快过来尝尝!这黄瓜可甜了!” 裴予安从赵聿的魔爪下挣脱出来,抹了抹笑出的眼泪,朝那边望去。顾叔和陈阿姨站在菜地边,手里各握着一截刚摘下来的脆嫩黄瓜,正朝他们笑着挥手。 正午的阳光落在两位长辈夹杂着银丝的发顶,也落在那两截翠绿欲滴的瓜肉上,泛着丰沛水润的光泽。 那是生命最鲜活的颜色。 种子一生向阳生长,他也渴望那样的光。 裴予安心头暖洋洋地,向他们用力地招手。他撑着手臂想站起来,赵聿已经先一步起身,朝他伸出手。 “休战?” “嗯,休战。就一会儿。” 裴予安笑着把手放进他掌心,借着他的力道站起来。 两个人,一只狗,朝着菜地的方向走去。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亲密地交叠在一起,仿佛能这样一直走到地老天荒。 一步,两步。 裴予安迈出第三步的时候,脚步忽然顿住了。明明阳光就在眼前,就在顾叔陈姨笑着的脸上,就在那两截翠绿的黄瓜上,可他的视线却骤然暗了下去,像是有人猛地拉下了世界的电闸。 耳边传来一阵漫长的尖锐嗡鸣,那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占据了他全部的听觉。 然后,连那嗡鸣也消失了。世界归于一片纯粹的虚无。身体失重下坠,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深渊的前一秒,他似乎听见了赵聿的声音。 那声音很近,又像是隔着万水千山般遥远,带着一种撕裂的破碎腔调。 “裴予安!!!” 第85章 欠我的,该还了 主卧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壁灯。 陈姨坐在床边,手里的毛巾在温水盆里浸湿、拧干,又一次轻轻敷在裴予安滚烫的额头上。毛巾很快就被体温焐热,她拿下,重新浸水、拧干,周而复始。动作机械,眼神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上那张蹙眉痛苦的脸。 同谋不轨 第88节 顾叔站在床边,手里捏着电子体温计,屏幕上的数字刺眼地定格在 39.6c。他盯着那数字看了很久,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粗眉毛拧成了疙瘩。 “这烧怎么就退不下去!”他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焦灼,忍不住骂了一句,“都怪那个该死的赵云升!造的什么孽!” “老顾!” 陈阿姨立刻拍了他手臂一下,示意他噤声。她抬了抬下巴,指向卧室虚掩的门外,对面书房门缝下,正透出一线亮光,在昏暗的走廊里格外醒目。 “小点声,”陈姨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心疼,“那孩子就在对面呢。我昨天起夜两次,那书房的灯都亮着,怕是又一宿没合眼。” 顾叔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线光亮,怔了怔,脸上的怒气被更深的愁绪取代。他默默坐回床边的椅子上,伸手替裴予安掖了掖被角。 “小赵他最近到底在忙什么?整天关在书房里,电话一个接一个,饭也吃得少。” “还能忙什么,都是为了小砚这病呗。我今早给他盛粥的时候,他低头接碗,灯光一晃,我瞧见他这儿,”她用手指了指自己鬓角,“有根白头发。清清楚楚的一根。他还不到三十啊...”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快速用袖口擦了擦眼角。房间里陷入沉默,只有裴予安偶尔因为高热发出的呓语,和毛巾入水拧干的轻微水声。 家庭医生来得很快。仔细检查后,他只是摇了摇头,建议送医,但在得知病人极度抗拒医院环境,而且没有特效药的情况下,他只能开了些更温和的退烧和营养支持药物,说了些’密切观察‘、‘维持体征’之类的术语,便提着药箱离开了。那背影透着一种医学面对某些疾病时的无可奈何。 送走医生,两位长辈委顿地坐在沙发上,很久都没有说话。 他们那道关于生离死别的旧伤疤还未结痂,没想到,命运却又在轮回里转了个身,非要再次逼着他们在迟暮的余晖里,再次眼睁睁地看着朝阳陨落。 “...行了。”陈姨轻轻擦去顾叔眼窝的泪光,自己也很轻地抽了口气,压下了哽咽,“俩孩子还没怎么样,你倒是先哭起来了。” “谁哭了。你老花眼。” 顾叔转头抹了一把眼睛,扶着她上楼。两人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却看见裴予安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半坐在床上。 他左手手背上的输液针头已经被他自己拔掉,扔在一边,针眼处正缓缓渗出一小颗血珠。他的右手紧紧抓着胸前的被子,眼神像受惊的鹿,警惕而迷茫地在顾叔和陈姨脸上快速移动,身体则一点点向床内侧挪去。而身后,就是通向阳台的门。 “小砚,你怎么拔了?快回床上躺着。” 明明是关切,可他们的动作和声音却像刺激了裴予安。他猛地往后一缩,后背几乎贴上了冰凉的阳台门玻璃,看向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陌生的恐惧和抗拒,似乎下一秒就要夺门而逃。 “怎么了?” 急促的脚步声从走廊传来,赵聿几乎是瞬间就赶来。然而,当赵聿的身影出现在门口,视线与裴予安对上的那一刻,裴予安脸上的恐惧骤然放大。 那个突然闯入的高大男人,逆着光,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气和常年上位者的凌厉威压,这无疑是一种冒犯又让人恐惧的入侵。他整个身体都绷紧了,往门边退缩的动作变得更加明显和决绝,甚至一只手已经无意识地抬起来,紧紧地扭着门锁的把手。 房间里所有人都不敢再妄动,连呼吸都屏住了。 除了赵聿。 没有任何犹豫,赵聿向后退了一步。 然后,又一步。 他经历过这些。 他知道,裴予安被逼到绝境时,是真的会跳。这个人骨子里有一种决绝,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几步后,他已经退出了房门,将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位长辈。 医生曾说过,当神经退行症发作时,病人会本能地索求童年的安全感,而非他成年后被痛苦切割出来的混乱回忆。 这些太过沉重的爱与恨,正在被他的大脑当作危险源,强行排斥、擦除。 赵聿背靠着冰冷的墙壁,闭上眼睛。走廊里没有开灯,只有书房和卧室门缝下漏出的两线光,将他颀长的身影切割成明暗交织的碎片。他下意识地想去摸口袋里的烟,但想到裴予安生病闻不得烟味,手指颤了一下,又放下了。 门内,陈阿姨的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颤抖,正哼着一首上世纪的民谣小调,是裴予安幼时发烧,她在一旁照料时常哼的。顾叔则用他那略带方言的嗓音,絮絮地讲着大院里那些鸡毛蒜皮的旧事,豆腐怎么追着尾巴转圈,隔壁家的石榴树又结了多大个的果子,夏天纳凉时满天繁星像撒了一把碎钻... 赵聿听着。 听着那些他没有参与的过去,听着他的爱人正在被一种不可抗力拖回他无法触及的时光里。他像个被遗忘在幕后的观众,眼睁睁看着舞台上的主角褪去华服,换上旧时衣衫,回到他登台前的懵懂岁月。 于是,他在门外听了一夜,站了一夜。 = 凌晨,高热终于退去。裴予安在一片虚软中睁开眼,掌心下的床单却是凉的。 他揉揉眼,嘶哑地轻唤一声‘阿聿’,门几乎瞬间被推开。赵聿带着一身深夜的寒意走了进来,手里握着一杯黑咖啡,落下的吻都是苦的。 裴予安像是电量耗尽,连动一下都觉得疲倦,他只能微微张开嘴,被动承接着这个清苦的吻。他气喘吁吁地望着赵聿,刚要问,对方已经侧身半靠过来,宽大的手掌安抚性地顺着他的头发。赵聿的声音很低,说公司有急事,必须要出差一段时间,不能守着他了。 裴予安陷在这个柔软温暖的怀抱里,脊背被一下一下地拍着。 疲倦如同潮水般涌上来,眼皮重得撑不开,他很想开口问清到底是什么工作,重要到赵聿在这个时候抛下他。 可睡意先一步追上了他。 赵聿维持着那个姿势,抱了裴予安很久。久到窗外的月亮沉入地平线,第一缕晨曦刺破云层。当微光映亮裴予安苍白的眉眼时,赵聿俯身,在那双薄唇上落下极轻的一吻,然后起身,决绝地退出了他的视线。 裴予安的病情反复,赵聿不敢再留下刺激病人。只不过,他会退出,但不会离开。他就住在隔壁,一墙之外的地方。 有任何需要,他随时都在。 书房的灯光,自那日起便长明不熄。许言来的次数变多了,每次都带着厚厚的文件,神色凝重。他们谈论的不仅仅是商业并购或舆论反击,而是国际医疗资源协调、实验性疗法的伦理审查、专机航线的报备、以及一份又一份关于神经退行性疾病最新研究的晦涩论文摘要。 一天夜里,陈阿姨发现退烧药见底,去门口取快递。出门时,头顶漫天星河冷冽,而隔壁的灯,依旧长明。 她去厨房拎了保温杯,装的枸杞红枣汤,裹紧了披肩,轻手轻脚地走向隔壁。 门虚掩着。赵聿单手撑额,身侧是堆积如山的冰冷资料,而在他眼前的台灯下,压着一张破旧的糖纸。那镭射纸面已经褪色,却在灯光下折射出微弱而细碎的光。 他就那样看着,看了很久,然后用指腹极其珍惜地,一遍又一遍地摩挲着糖纸。 陈阿姨捂住嘴,眼泪无声地滚落下来。她终于明白,那孩子不是不痛,只是把所有的痛都嚼碎了,沉默地吞进了骨头里。 = 那是一个寒意刺骨的凌晨。 天还没亮,万物沉睡。赵聿依旧坐在书房,手边是已经凉透的咖啡。 过去几个月,他几乎动用了所有的人脉和资源,以昆仑科技的名义,联合数家国际公益医疗组织,艰难地为所有因alpha13-9停产而陷入绝境的患者,搭建一条获取实验性治疗的生命线。 这不仅仅是为了赎罪,或是平息舆论。这是他能为裴予安做的、也是裴予安潜意识里最希望看到的。 让那场痛苦的真相,成为指向未来的光。 屏幕骤然一闪,右下角显示着一封来自瑞士某顶尖神经医学研究所的加密邮件。邮件内容冗长严谨,但他只看懂了几个关键短语。 【初步评估符合准入条件】 【实验性免疫调节联合疗法,一期临床数据显示约30%患者出现神经退行进程延缓或部分功能改善】 【风险包括但不限于严重感染、免疫风暴、不可逆性神经损伤】 【需患者及家属签署最终知情同意,并尽快安排转运】 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亮了,嗡嗡震动。 手机那头,对方的声音带着疲惫与一丝振奋:“赵总,最后两个关键批文下来了!‘特殊医疗援助通道’正式获批!第一阶段的五十名最危急患者名单已经确认,包括裴先生在内。国际对接的医院和药物渠道也已全部打通,首批援助资金和药品将在72小时内到位!” 这意味着,那条他拼命推动的轨道,终于在最后时刻铺设完成了。裴予安将是踏上这条轨道的第一人,但不会是唯一一人。 “辛苦了。” 赵聿只说了三个字,喉头却发紧。挂断电话,他力竭般向后仰去,脊背深陷进柔软的椅背里。 暴风雪终于停息。直到这一刻,他才觉得自己重新拥有了站到裴予安身边的资格。 他缓慢地踩过熟悉的地板,轻轻拧开门把手,走了进去。 房间内晨光熹微,尘埃在光束里缓缓浮动。裴予安侧躺着,呼吸绵长,苍白的睡颜在朦胧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易碎。赵聿走到床边,俯下身,深深凝视着他的爱人。他伸出手,指腹极温柔地拂去裴予安额前一缕被冷汗浸湿的碎发。 似有所感,睡梦中的人睫毛轻颤,缓缓掀开了眼皮。 四目相对。 那双瞳孔里倒映着赵聿的脸,剩下的,却是一片荒芜的陌生与警惕。 他,不认识他了。 赵聿的心脏像是被狠狠攥了一下。他极其缓慢地蹲下身,与裴予安平视。他用力握住了那只放在被子外的手,掌心滚烫,不容挣脱。 “听着,两个小时以后,我会带着你去瑞士看病。” 他看着裴予安的眼睛,把那些残酷的概率一字一顿地剖开在裴予安面前,不留半点退路:“成功率,不到30%。很大可能失败,没有任何效果,或者引发更严重的排斥反应。也有小概率会成功,但可能会留下后遗症。可能变成傻子,或者瘫痪。听懂了吗?将来,可能比现在更像地狱。” 他把最残酷的可能都摊开在裴予安面前,但他知道裴予安无力反驳,无法逃离,更不能顺着心意选择体面的终局。 这所谓的坦诚,只是暴君在行刑前,为了安抚自己底线的一厢情愿。 这并不公平,也不美好。他就这样握着审判锤,将人砸上了不属于他的命运。 赵聿松开了裴予安的手,霍然起身。他走到衣柜前,打开,从里面拿出一套早就准备好的衣服。柔软的羊绒衫,加厚的棉裤,防风的羽绒外套,围巾,帽子,手套。 他走回床边,拿着衣服俯下身。 当赵聿的手伸过来时,出于本能的防备,裴予安猛地瑟缩了一下。他苍白的手指抵上赵聿的胸口,用尽此刻全身的力气,试图推开这个让他感到危险的男人。 “别动。” 赵聿没有退,反而欺身向前,单手轻易地扣住了那只还在颤抖的手腕。他的掌心滚烫,眼神却沉得像深海,里面翻涌着裴予安看不懂的痛楚与强势。 裴予安在那样的注视下僵了一瞬。他想要挣扎,可推在赵聿胸口的那点力道,软绵绵的,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极度的虚弱感和对方身上那股不容置疑的掌控力,让他最终溃败。他缓缓卸了力道,手指蜷缩了一下,颓然垂落,任由赵聿摆布。 动作熟练而轻柔,像过去的无数次一样。他扶他坐起,套上羊绒衫,穿上棉裤,袜子,然后是外套,围巾,帽子,手套。一层一层,将他仔细地包裹起来,像是要将他与外面所有的寒冷和危险隔绝。 裴予安只是看着他,看着他低专注的眉眼,看着他下巴上新冒出的青色胡茬,看着他鬓角那根刺眼的白发。 穿好衣服,赵聿俯身,手臂穿过他的膝弯和后背,将人稳稳地抱了起来。 “当年你求我救人,逼我变成了赵聿。这命运,我没有抱怨过。” “但是裴予安,欠债是要还的。现在,轮到你把命还给我了。” 第86章 我背得起 专机穿越云层,降落时,苏黎世正飘着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 裴予安睡着,头轻轻靠在玻璃窗上,厚重的包耳式耳机将大半张侧脸都严严实实地挡住,身上还披着件厚实的黑色羽绒服。 赵聿单手将人抱进怀里,轻轻掀开外套,衣服下面,那双纤细的手腕被一条深灰色领带紧紧地束缚在一起,像是捆绑犯人的刑具。真丝之下,一圈明显的泛红勒痕横亘在苍白的皮肤上,望着触目惊心。 裴予安对封闭空间、未知行程和身体失控的恐惧,在飞机起飞的那一刻达到了巅峰。 他想要挣脱赵聿的怀抱,想要撕开安全带,想要冲向那扇绝不可能打开的舱门。 赵聿当机立断将人束缚在了怀里,直到飞机平稳,随行的医生匆匆赶来,帮裴予安又补了一针镇定剂,这才能勉强熬过十几个小时的飞行。 同谋不轨 第89节 飞机的轰鸣随着引擎停转而归于一片寂静。 赵聿解开安全带,抱起依旧沉睡的裴予安,小心地帮他盖好兜帽,才稳步走下舷梯。寒风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将怀中的人护得更紧。而就在他抬起手臂时,身旁的助理眼尖地瞥见赵聿手背上那一圈深深的齿痕,正在冬风里翻卷着皮肉,像是猎猎的旗。 助理惊呼了一声,刚要去找医生过来包扎,赵聿却阻拦了他,说没事。他将裴予安小心地抱上后座,才有空留意到那圈狰狞的伤口。 哪怕在苏黎世凛冽的冬风里,赵聿依旧能感受到伤口那股濒死般的灼烫。裴予安咬得极狠,几乎是用尽了残存的力气,带着呜咽与泪意,通通倾泻在赵聿的半边手掌上。 裴予安对他的爱已经随着记忆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对一个强制圈禁他的陌生人的恨。 所以这一口,毫无怜惜。 赵聿沉默了片刻,也只有片刻,便再次抬起头来。他抽了张消毒湿巾擦拭又渗出鲜血的伤口,随意裹了两圈纱布,仿佛只是不值一提的擦伤。 他不在乎。 裴予安正在像沙子一样流逝,温柔抓不住沙子,只有用力攥紧,哪怕把手心攥出血,哪怕把沙子硌痛。 车行在通往研究所的路上,窗外是阿尔卑斯山麓冬日的素净轮廓,灰蓝的天空,墨绿的冷杉。 裴予安醒了。他睫毛颤动了几下,然后缓缓将脸转向车窗的方向。赵聿全身肌肉微微绷紧,预想着对方可能会有的惊恐、质问或挣扎,甚至做好了再次承受疼痛的准备。 然而,没有。 裴予安静静地望着窗外异国冬日的景色。远山轮廓硬朗,田野覆盖着薄霜,一切显得肃穆而陌生。他的眼神很空,却又专注,微微歪了头,像是刚刚睡醒,想要扑找蝴蝶的小猫。 赵聿试探性地将他往怀里带了带,用柔软的羊绒围巾更仔细地裹住他的脖颈和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然后,他开始低声说话,用他那一贯平稳的语调,介绍着窗外掠过的景物,偶尔提到一两个地名或建筑,声音不高,很温柔,像是试图让裴予安与这片陌生土地建立一点点联系。 裴予安没有抗拒。 他依旧看着窗外,身体似乎微微放松了一线,腰的弧度更加贴近了赵聿的体温。 直到医疗车缓缓停在一栋线条简洁的灰白色建筑前。带着松针和雪的气息。赵聿先一步踏出,正欲转身将人抱出,动作却微微一顿。 一片冰凉柔软的雪花,恰好旋落,停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背上,瞬间融化成一点轻湿。 他下意识地抬头。 漫天飞雪,正从苍穹纷纷扬扬地洒下,不急不缓,静谧无声。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光秃的枝桠,都开始蒙上一层毛茸茸的白。 世界一片纯净,天地一片温柔。 就在这时,他怀里一直安静的人,动了一下。 裴予安微微转过头,将脸从温暖的围巾和赵聿的颈窝间抬起。他的睫毛上很快也沾了几片雪花,湿漉漉的。他睁着眼,望着眼前这片银装素裹的天地,瞳孔里倒映着漫天飞舞的雪,清澈地闪着碎光。 然后,他带着一点梦呓般的恍惚,轻轻地开了口。 “阿聿。” 赵聿的身体一震,几乎是仓皇地低头看他。 裴予安却没有看他,依然望着雪,苍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仿佛这场雪洗净了他所有的恐惧、混沌与病痛留下的阴霾。他伸出手,想去接住那些飘落的精灵,声音也轻得像雪:“好漂亮。” 赵聿屏住呼吸,手臂不自觉地收紧,仿佛怕怀里的声音和记忆也会像雪花一样融化消失。他不敢说话,不敢动,甚至不敢确定这是真实还是高烧或药物催生出的幻梦。 裴予安终于缓缓转过头。 他看着赵聿怔忡的脸,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浅,却像冰层乍破后涌出的第一缕春水,带着久违的鲜活生气。那双眼睛,此刻清亮得惊人,褪去了连日来的混沌与茫然,像被这场大雪洗净了一般。里面盛着的,是那个骄傲的、清醒的、带着点狡黠的裴予安。 “怎么傻了?不认得我了?” “……” 赵聿试探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触裴予安的侧脸,而那人亲昵地接过那只手,将掌心放在他的侧脸,眷恋地蹭了蹭。 那点依恋与温度,击碎了赵聿最后的防线。 他单手将裴予安粗暴地扯进怀里, 大手按着他的后脑,力道几乎是要把人揉碎。风雪的呼啸混着赵聿野蛮又粗重的喘息,几乎分不清天与地的方向。 “唔,好痛。” 裴予安的声音闷在他怀里,像是被雪崩彻底埋住。 赵聿立刻把人抱到研究所的休息区,那里有一个烧着木柴的壁炉,小小的,不过半人高。橙红的火光跳跃着,他拉着裴予安的手,伸向火焰的方向烤着,两只手掌交叠着,沉浸在温暖的气流中。 木柴劈啪作响,赵聿一直牢牢地凝视着裴予安,像是在看转瞬即融的雪花。 裴予安则身体微微前倾,好奇地盯着面前的壁炉,想了好久,忽然‘啊’了一声,扯了扯赵聿的袖口,让他看深黑色的炉网:“你看,这像不像那时候的炉子?” 赵聿吝啬地快速瞥了一眼,又落在裴予安脸上。 “什么时候,什么炉子?” “就,赵云升给你办生日会那个宴会厅,二楼东面那个。”裴予安虚弱地比划了一下,嘴角勾起一点狡黠又怀念的弧度,“当时啊,我满脑子都只想着,怎么才能勾引到这位冷冰冰的大佬,连一眼雪都没顾得上认真看。” “从结果来看,很成功。”赵聿轻轻握住他的手,“你喜欢雪?” “喜欢。可是,我这些年都没什么心情赏雪。”裴予安靠在他肩头,扒拉着手指头,细细地给他数着,声音很轻,断断续续的,“你看,仓库起火那次,我眼睛里只有火和烟,哪有心思管雪好不好看;被寄养在杨叔家里的时候,我只顾着跟那两个小混蛋斗智斗勇,活着都难;后来,我一门心思为我妈报仇;再后来...” “后来怎么样?” 赵聿问。 裴予安翻身抬头,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纯粹热烈的欢欣:“后来,我遇见你了。雪就不重要了。” “……” 那目光太烫,赵聿几乎是狼狈地抬起手,承受不住地盖上那双眼睛,呼吸乱了频率。 如蝶翅般的睫毛很轻地在他掌心里轻颤,带起阵阵酥麻的痒意,伴着对方一声很轻的笑:“这就受不了了?” 裴予安拉下覆在眼上的那只手,微凉的指尖慢条斯理地挑开那一圈圈缠得歪歪扭扭的纱布。随着纱布落地,那一圈皮肉翻卷的齿痕狰狞地暴露在空气中,还带着未干的血迹。 指腹轻轻摩挲过那道伤口,引起一阵细微的刺痛。 “你其实接受不了我不爱你了,对吧?”裴予安语气轻软,却一针见血,“所以,赵聿,谁让你自作主张带我来这儿的?我说过我要治病吗?” 赵聿沉默了很久,喉结滚动。 “...刚才那句在故意报复我?报复我没顺着你的心意?” 裴予安没回答。他把手伸进赵聿的大衣口袋,摸索出一卷新纱布。因为手指无力,他低下头,用牙齿咬住胶带的一端,‘嘶’地一声撕开,动作透着一种病态的倔强与亲昵。 他缓慢地展开纱布,将赵聿的手重新放在上面,低着头,神色专注。 “你临走之前说的那些话,那些成功率,那些后遗症...我听到了,这会儿也想起来了。” “……” “你知道我的。”裴予安微微扬起了下巴,那是赵聿无比熟悉的挑衅与骄傲,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认真、更加决绝,“赵聿,我真要走,你拦不了我。” 赵聿闭上了眼,自嘲般低笑了一声。 原来如此。这偷来的片刻温存,不过是为了铺垫一场更体面、更残忍的告别。 赵聿一点点松开了禁锢着怀中人的力道,做好了他会决然离去的准备。然而,预想中的挣扎并没有发生。怀里的身体依然温顺地倚靠着他,甚至更深地陷进了他的怀抱。 下一秒,一只微凉的手,带着壁炉烘出的暖意,轻轻抚上了他的鬓角。那动作很慢,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珍惜与心疼,指尖在他发间停留片刻,然后,捏住了什么,极轻地一扯。 细微的刺痛传来。 赵聿倏地睁开眼。 裴予安摊开掌心,递到他眼前。那里面,静静地躺着一根银白的发丝,在壁炉火光与窗外雪光的交织映衬下,显得如此刺眼,却又莫名地温柔。 “看给你吓的~哼,谁让你自作主张。”裴予安狡黠地眨了眨眼,“那这次就算我们扯平了吧。” 他直视着赵聿眼中翻涌的震惊与不解,眼神微微涣散了一瞬,又强撑着聚起光,努力继续说了下去,话语逻辑清晰,条理分明,每一句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赵聿,你听好。我要走,你拦不住我。同样的,如果我留下来,接受这个治疗...” 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地宣告:“这也是我自己的决定。” “我不需要你替我背负治疗失败的后果,不需要你怀着赎罪般的心情把我推上实验台,更不需要你将来对着一个可能更糟的我,告诉自己‘这都是我为他选的路’,要一辈子都忏悔着把我供起来。” 雪花落在他的睫毛上,他眨了眨眼,目光锐利而温柔,直直刺入赵聿的灵魂:“赵聿,我背得起。无论结果是延缓,是改善,是更糟,还是失败,我自己背。” 他微微挣动了一下,赵聿却猛地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更近,近到胸腔里的心跳都撞在一起。裴予安一怔,随即在那窒息般的力道里笑开了。他额头抵着赵聿的,呼吸交融,声音低哑轻弱,却带着鲜活的生命力:“我想好了。赵聿,我留下,是因为我还想试试。试试看,能不能活得久一点。试试看,能不能再跟你吵很多次架,惹你生很多次气,骗你很多次,然后,再用一辈子把你哄回来。” “感谢这场雪吧,阿聿。它让我觉得,白头偕老也不是什么难事。我想看见你满头的白发,就像现在这样。”他伸手拂去赵聿发顶的落雪,“想让你也看见我的。” “你听懂了吗?” 裴予安在他耳边吻过,轻如雪落,重如千钧。 “别怕,我背得起。” 赵聿一直紧绷的脊背终于垮了下来。他颤抖着抱住了裴予安,将脸深深地埋进爱人的怀抱里。 裴予安温柔地替他理了理被揉乱的衣领,然后,将自己苍白修长的手,不容置疑地塞进赵聿的掌心,十指相扣。 “进去之前,再跟我定个约吧。” 裴予安转头,望向这场愈下愈急的雪,眼神里充满希冀:“等我醒来,陪我完整地看一场雪。” “有雪,有太阳,有你。” “下一次,我们就约在那样的天气里见面,好不好?” 两道深深浅浅的脚印在洁白的雪地上亲密地交织、延伸,直至风雪天地尽头。 裴予安站在研究所那扇厚重的大门前,转过身,隔着漫天飞舞的雪花,朝着赵聿用力地招了招手。 哪怕明天他彻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但这片阿尔卑斯山脚下的雪会记得他来过。 会记得,他有多爱他。 【作者有话说】 我到现在还是觉得这一对是强强。 在灵魂对抗路里,这一对没有对手,只有彼此。 这还不算灵魂伴侣吗(无声嘶吼) 第87章 初雪 苏黎世的夏天,来得慷慨而宁静。 阳光饱满金黄,瀑布般倾泻在疗养院修剪整齐的草坪上,将每一片叶尖都镀上亮色。远方的湖水蓝得像一块融化了的宝石,静静偎依在阿尔卑斯山苍翠的裙裾边。 裴予安被护士推出来时,微微眯起了眼。 光线有些刺眼,但他并不讨厌。空气里浮动着青草被晒暖的香气,混着远处花坛里传来的甜腻花香。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搭在轮椅扶手上,皮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 同谋不轨 第90节 护士说他叫adam。一个陌生的名字,陌生的手,陌生的身体。 他不记得自己是谁,如何来到这里,又将去往何处。记忆的仓库被一场大火烧得干干净净,连灰烬都被风吹走了。但很奇怪,他并不害怕。心里很静,像这瑞士的湖,不起波澜,却盛满了光。 护士用简单的英语嘱咐他不要乱跑,便暂时离开了。 他被留在这片盛夏的光景里,安安静静地。 少顷,他的目光被花坛边一丛开得正好的紫色花朵吸引。那颜色很特别,有种幽深的吸引力。他推动轮椅,靠近,然后极其自然地,伸出手,折下了开得最盛的那一枝。 指尖传来植物茎秆断裂的冰凉感,汁液黏黏的。他好奇地将花举到眼前,仔细端详花瓣上丝绒般的纹理。 这是什么花? 好漂亮。 就在这时,有什么挡住了他面前的阳光。 裴予安不由自主地抬起头。 逆着光,一道极其挺拔高大的轮廓罩了下来,像是骤然拔地而起的一座山,沉默地立在他与世界之间。阳光在那人的肩头跳跃,勾勒出利落的线条,却让他的面容陷在深邃的暗影里,看不真切。 可是,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没有缘由。这个人,仿佛他早就该在这里,仿佛这眩目的阳光、静谧的花园、以及自己手中这支孤零零的花,都在等待这个身影的到来。 他歪了歪头,清澈的目光里盛满纯粹的好奇,像初生的小兽打量第一眼见到的庞然大物。 “请问,你是谁?” 风忽然停了。 对方也没有说话,只是站在他面前,很久。很久,久到裴予安开始怀疑对方是不是没听懂他的中文,久到他手中的紫色花朵都似乎被这沉默晒得微微发蔫。 一阵轻柔的风终于再度拂过,带来一丝极冷冽的香气,在他空茫的脑海里激起一点微小的涟漪。 他鼻尖动了动,不由自主地朝着那个味道的方向倚了过去。而那点肢体变化似乎终于惊动了眼前的人。 那个男人缓缓地蹲了下来。 视线终于持平,这一次,裴予安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英俊的脸。眉骨很高,眼窝深邃,下颌线干净利落,唇形很好看。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眼睛,颜色很深,像没有阳光的湖底,那里面,清晰地映着自己此刻茫然的倒影。 他看见这个陌生男人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玻璃瓶,上面压着几道深刻的竖纹,像是隔壁大叔背着护士偷偷喝的伏特加酒。 男人拔开瓶盖,用指尖在自己腕侧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将那只手腕,递到了裴予安的鼻尖下。 那缕冷冽苦意的香气,骤然变得清晰。 裴予安下意识地向前倾身,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的小动物,更近地嗅了嗅。那眼神里的困惑更深,还夹杂着一丝自己未曾察觉的依赖。 男人将那个小瓶子,轻轻放在了他摊开在膝盖上的掌心。冰凉的玻璃触感让他指尖微微一缩。 “如果你喜欢,送给你。” 男人的声音终于响起,带着让人脸红心跳的低沉磁性。他说的是中文,语调很平稳,但裴予安莫名觉得,这句话说完,似乎用尽了他很大的力气。 裴予安低头看着掌心的小瓶,又看看男人依旧深不见底的眼眸,最终,很轻地点了点头,小心地捧起那瓶香水。 “谢谢。再见。” 男人沉默了片刻,缓慢起身,右手抬起,似乎要落在他的发顶。裴予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对方动作便停在空中,落在轮椅上,轻轻地敲了敲。 护士很快过来,接过轮椅的扶手,将人缓缓推回病房。 裴予安坐在轮椅上也不安分,几次转头,目送那个人消失在花园小径的尽头。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瓶身,那缕香气似乎已钻入皮肤,萦绕不去。 被护士推回病房后,那味道还在鼻尖徘徊。他学着那个男人的模样,在自己手腕上轻轻喷了一息,可那味道总是和刚才闻到的有细微的差别。 差在哪儿呢? 裴予安有些烦躁,执着地拉住正要离开的护士,努力比划着。 “这里有没有这种味道的花?像雪,像树,有点苦的...” 护士是个慈祥的本地妇人,想了想,眼睛一亮。过了一会儿,她捧来一束花。几枝深蓝近黑的花朵,花瓣卷曲,形态优美,带着一种幽冷神秘的气质。 “鸢尾,”护士的德语发音很温柔,“特别是这种根部的味道。” 裴予安接过那束鸢尾。他凑近去闻花朵,香气很淡,并非完全一样,但那沉静的蓝,那幽微的冷感,轻轻地抚平了他心头所有的焦躁。 他从中抽出一枝开得最好的,放在枕边。然后躺下,侧过身,脸颊几乎贴上冰凉柔滑的花瓣,闭上眼睛,很快就陷入了无梦的沉睡。 透明的玻璃墙外,赵聿静静地站着,看着里面抱着鸢尾花安然入睡的人。主治医生站在他身边,低声告知他最新的评估结果。 “...记忆恢复的可能性,从医学角度看,已经微乎其微。创伤和治疗的叠加效应是不可逆的。但是,裴先生的认知能力、学习能力都保存完好,甚至比我们预料的还要好。身体机能也在稳定恢复。这本身已经是个奇迹了。” 赵聿的目光没有离开那张沉睡中显得格外安宁的脸。良久,他极轻地点了下头。 “这样已经很好了。” 他顿了顿,目光滑过枕边那枝深蓝的鸢尾。 “以前的事,太沉重了。忘了,就忘了吧。” = 赵聿没有试图闯入裴予安的新世界,他在花园凉亭里寻了个角落办公。 每天,当裴予安被护士带到阳光下时,赵聿就已经在那里了。他面前总是摊开着笔记本电脑或厚厚的文件,仿佛只是一个沉默又繁忙的异国旅人。 裴予安很快注意到了这个固定风景线。 起初只是无意的一瞥。那个高大的身影,坐在浓密的树荫下,侧脸对着他的方向,神情专注地看着屏幕,偶尔蹙眉,偶尔飞快地打字。阳光透过枝叶,在他身上洒下晃动的光斑。 那光芒让他心跳加速。 后来,他会特意让护士推得近一些。他依然不记得这个人是谁,但那种奇异的安心感始终存在。他甚至开始偷偷观察,那人喝黑咖啡好像从不加糖,手指修长有力,握笔的姿势很特别,思考时习惯用指关节轻叩桌面。 有时,赵聿会抬起头,两人的目光隔着一段距离,在空中短暂相接。赵聿从不回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很深。裴予安会先移开视线,假装去看花,看天,耳根却莫名有点发热。 一种陌生的雀跃,像顶破冻土的嫩芽,在他空旷的心田里悄无声息地探出头。 这天,裴予安感觉自己手臂力气恢复了不少。他拒绝了护士的陪同,尝试自己操纵电动轮椅,缓缓滑出病房大楼,朝着那个熟悉的角落驶去。 心跳有点快,带着点做坏事般的兴奋。然而,在绕过一丛茂盛的玫瑰时,轮椅的轮子不小心碾过一颗小石子,车身猛地一歪! “啊!” 裴予安低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朝着旁边坚硬的花坛边缘倒去!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 一只有力的手臂稳稳地环住了他的腰,另一只手牢牢扶住了即将倾覆的轮椅,一股冷冽的苦香瞬间将他包裹。 就是这个味道! 裴予安在内心疯狂尖叫,努力稳住表情,试图笑着对他说一句‘今天天气真好’,却被那个男人脸上的表情吓了回去。 对方眉头紧锁,脸色有些发白,深邃的眼里是未及掩饰的惊悸和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怒气? “有没有伤到?” 男人快速扫视他全身,扶着他腰的手甚至有些微的颤抖。裴予安愣愣地看着他,恍然大悟。 ...等等。 那紧锁的眉头,是因为他吗? 裴予安得意地咬了下唇,轻哼着笑了下。 然后,他慢吞吞地从自己背后拿出了一枝花。 一支金黄灿烂的向日葵,被他笨拙地藏在身后,花瓣都有些挤皱了。 “我...我看你好看。” 说完,他自己似乎也觉得这个理由太过直白突兀,苍白的脸颊泛起极淡的红晕。他赶紧又举起一直攥在另一只手里的手机,笨拙地点亮屏幕,展示给男人看。屏幕上面暂停着一部画面浮夸的短剧,男主角正用类似的方式向女主角献花。 “他们说...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小声补充,眼神飘忽,就是不敢再看对方的眼睛。 风再次停了。 蝉鸣阵阵,湖光粼粼,心跳声声。 就在那一秒,风里传来很轻的笑,让人心头痒痒的。 裴予安小心翼翼地抬头。 然后,看呆了。 他举着花的手都忘了放下,只是怔怔地仰望着这个笑容。心里那头懵懂的小鹿,像是终于找准了方向,开始不管不顾地撒蹄狂奔,撞得他胸口发慌,耳膜嗡嗡作响。 原来他笑起来...是这样的。 好看得...让他脑子里那些刷过的短剧台词,全都变成了一片空白。 鬼使神差地,裴予安松开了握着手机的手,任它滑落在膝上。他抬起微微颤抖的双手,有些吃力地攀住了对方宽阔的肩膀。这个动作让他必须更靠近对方,近到能数清对方睫毛的颤动,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热。 这双眼睛比远处的湖还要更深,要将他溺毙。裴予安勇敢地咽了咽喉咙,用尽此刻所有的勇气,一字一句地对他说:“我走不动。你可以带我出去看看吗?” = 又是一年深秋。 裴予安的身体像一株被小心移栽的植物,在新的土壤里,缓慢而顽强地重新扎根。他不再需要轮椅,但行走时步伐略显虚浮缓慢,上下楼梯需要扶着栏杆,或是将手放进赵聿总是及时伸出的掌心。 家里经常会有两位长辈光临。他们每次来,眼眶都红了又红,不停地给他夹菜,笑着说‘多吃点,长点肉’。 裴予安!y!-#yyy!捏着小肚子上新长出来的游泳圈,苦恼地叹了口气。 怎么回事? 这个家里怎么每个人都要逼他吃饭?三天又胖了两斤,这日子真是过不下去了。 但即便如此,裴予安也觉得这两位长辈面善极了,和他们待在一起,心里有种暖洋洋的妥帖。他喜欢看顾叔叔戴着老花镜在灯下读报,喜欢陈阿姨在厨房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煲汤。他们身上,有一种家的味道,跟赵聿一样。 小白已经是一条稳重的大狗了,但见到裴予安,依然会兴奋地扑过来,湿漉漉的鼻子在他手心轻蹭,尾巴摇得像螺旋桨。裴予安有点怕,又有点喜欢,总是躲到赵聿身后,又忍不住探出头来偷偷看。 生活平静得像一泓深秋的潭水。转眼,冬意悄至。 这天上午,顾叔陈姨又来访,带来自己腌的萝卜苹果条。裴予安陪着他们在客厅喝茶,听他们絮絮地聊着天气、菜价和邻里趣事。 阳光透过落地窗,暖融融地照在身上。两位长辈起身去院子里,看顾他们上次来时帮忙种下的那几株越冬蔬菜。小白欢快地跟在他们脚边,在已经开始凋零的花圃里嗅来嗅去。 同谋不轨 第91节 裴予安隔着玻璃窗,看着这幅画面。阳光勾勒出顾叔微驼的背影和陈姨花白的鬓角,小白毛茸茸的尾巴在光柱里扫起细小的尘埃。 很平常的一幕,心里却忽得软着塌下来,像是一块流心的芝士蛋糕。 他转过头,视线掠过房间。沙发边的矮几上,安静地躺着一个白色方形的拍立得相机。他记得这个,赵聿说是给他随便玩的。 他跃跃欲试地走过去,拿起相机。冰凉的塑料外壳触手生温。他走到窗边,举起相机,对准窗外阳光下那温暖的一幕。 咔嚓。 轻微的响动,一张相纸缓缓吐出。他拿在手里,看着影像在空气中慢慢显影。画面里,顾叔笑着指指菜苗,陈姨低头看着,小白仰着头,很美的瞬间。 他下意识地想找个地方收好这张照片。转身,目光掠过书架,在角落最不起眼的地方,瞥见一块旧布蒙着的大箱子。裴予安好奇地走过去,盘腿坐在地上,费力地将箱子抽出来,掀开顶盖,已经气喘吁吁。他趴在箱子边缘,伸手掏了掏,找到一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一把扇子,好像是唱戏用的;一堆本子,上面写着晦涩拗口的台词,还有...裴予安费力地身后往下捞,指尖碰到了本深蓝色绒面封面的大相册。 这又是什么? 裴予安将拍立得照片小心地放在一旁,他迟疑了一下,翻开了深蓝色的封面。 照片上的人,站在炫目的舞台上,在璀璨的灯光下对着镜头微笑。那笑容明亮、自信,很美,很陌生。 他怔了怔,手指无意识地拂过照片上那张脸,又摸了摸自己的。 心脏像是被什么轻轻敲了一下,又痒又痛。 第一页,第二页...第十页,全是自拍。 装饰华丽的宴会厅,他端着酒杯,侧身与一个西装笔挺的男人借位,像是一场遥远的吻;病房惨白的灯光下,他举着手机,另一只手被坐在床侧的人大手紧紧握着,十指相扣;阳光明媚的花园里,他笑着扑向另一个人,而那人张开手臂,稳稳接住,低头看来的眼神里,是能融化冰雪的温柔。 每一张,都是他。 每一张,他的身边,都有同一个人。 那个在苏黎世的花园里,沉默地送他一瓶香水的男人;那个在他笨拙勾引时,对他露出第一个笑容的男人;那个总是默默伸出手,让他倚靠的男人。 一页,又一页,时光在指尖无声流淌。原来,他们有过那么多过去。 不知何时,下雪了。 今冬的第一场雪。 而院子里,赵聿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他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抱臂静静立在逐渐密集的雪幕中,仰头望着天空。雪花落在他黑色的发上,落在他宽阔的肩头。侧影寂寥,却又无比安定,像一棵历经风霜却始终扎根于此的树。 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赵聿忽然转过头,精准地,透过玻璃窗,看向了他。 四目相对。 隔着相册上凝固的旧时光,隔着玻璃上逐渐朦胧的水汽,隔着无声飘落的新雪,时光的河流在此刻交汇,静止,然后,汹涌而来。 裴予安将沉重的相册从膝上移开,撑着沙发扶手,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他扑向落地窗边,握住把手,用力拉开了那扇阻隔风雪的玻璃门。 “哗——” 带着雪意的清新空气,瞬间涌入温暖的室内,拂过他发热的脸颊。雪花有几片调皮地钻进来,落在他微颤的睫毛上,瞬间融化成眼瞳里涌动着的温色。 裴予安急切地跨出一步,脚下却一软,身体前倾栽倒的瞬间,稳稳地落进了赵聿早已张开的怀里。 他抓着赵聿的肩,指向天际,那缓缓飘落的雪幕,惊喜地说。 “阿聿,下雪了!” “嗯。” 赵聿温暖的大手立刻握住了他微凉的手指,将他所有细微的颤抖都包裹进掌心。 “很漂亮。” 那本翻开的相册静静躺在沙发边,最新的一页,是刚刚放入的那张拍立得的照片。 大雪,阳光,长辈,小狗,和他。 无论覆盖多少次,雪始终记得大地最初的模样。 爱,是初雪落下时,准时发生的心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