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帧》 第1章 《静帧》作者:詹题诗【cp完结+番外】 简介:闻津x章柳新 不会爱的高岭之花x不相信被爱的痴情种 — 章柳新一直以为丈夫不爱自己 因为他总是冷淡得像陌人 因为他总是很吝啬给予笑容 因为他总是不愿意触碰自己 最重要的是,他们的婚姻是假的 可是为什么—— 婚姻扮演游戏结束之后,他的爱并没有消失? *先婚后爱的爱是相互的爱 标签:he 假戏真做 双向暗恋 剧情 先婚后爱 年上 第1章 逃亡罗曼史(1) 【银州时间今日13时30分,银州科学院命科学研究所首席教授闻津与银镜台知名主持人章柳新夫夫启程前往纬汀州,开启为期三日的学术文化交流行程。据悉,此次访问系应纬汀州立大学及州文化传播协会联合邀请。闻津教授将参与“尺度解析:单细胞与空间转录组学”主题研讨会,分享空间组学领域最新研究成果;章柳新先则受邀在“新光计划”先锋峰会发表主旨演讲,并参与媒体人圆桌对话。值得关注的是,闻章夫夫作为学界与传媒界代表,近年持续推动跨学科对话。本次行程中,二人还将考察纬汀州高新技术开发区,为银纬两州产学研融合提供智库支持。航班预计于当地时间19时抵达纬汀州新城空港,州科教文委员会高层将赴机场迎接。——银辉社报道】 “章先,您还好吗?吃一点梅子吧?” 这不是carter第一次同章柳新出差,但是第一次同章柳新和他的丈夫一起。 carter作为章柳新特助levi手底下的人,一般只需要负责章柳新的工作,其余的事levi都是亲力亲为,尤其是章柳新的私活。 所以虽然说是章柳新的助理,但实际上他与外人也没什么两样,从新闻上认识这二位,然后一直相信着这对门当户对的夫夫,从家境到性格都是天作之合,当然,心里也暗自羡慕过章柳新出在章家那样的家庭里还能找到完美真爱,真是人赢家。 思及此处,carter忍不住用余光轻瞥向坐在旁边沙发上的男人。 他静坐着,三十二载光阴沉淀出一种冷冽的俊美,闻家人标志性的凤眼微微上扬,眼尾如一道浅淡的墨线轻轻延开,而眼眸则是无机质一般的黑。面庞宛若精琢的名贵冷釉,不见半分瑕疵,每处线条都干净利落,透露出一种冰雕的锐利。 他穿着一身低调雅致的浅灰羊绒衫,内搭挺括的暗纹衬衫,领口随意松开一粒纽扣,颈项冷白的皮肤与喉结在阴影里一现,周身萦绕着人勿近的疏离,像燃着冷焰的玉。 “好些了。” 一道清润的嗓音将他的思绪拉回来,他下意识定神,恰好望进一汪含笑的橄榄绿眼眸中。 “梅子放这就行,你去后面休息一会吧,还有三个多小时才到。” “好的章先。” carter心惊片刻,放下果盘连忙往后面的客舱去,关门之前,他又大着胆子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沙发上的男人目不斜视,抬手翻过一页书,无名指上的戒指闪了一下,而章柳新托着下巴,柔顺的黑发略有些凌乱,看样子精神不济,恹恹地夹起一块梅子放进嘴里,又缓又慢地咀嚼着,目光不知道飘在哪里,总之,不在沙发那边。 这样的氛围,真的属于一对结婚七年仍然情深意切的夫夫吗? carter不敢细想,收回目光,合上了门。 他这种级别的助理和二位一起出差是不允许带通讯设备的,carter只好在客舱里看报纸,现在这个时代纸媒早就已经被淘汰,但看纸刊是章柳新的个人爱好,所以只要是他在的地方,基本都会备几份。 这一版报纸是银州老牌报社银鉴社的,主要刊登一些民新闻。 carter跳着读了两行,看到一起最近的车祸新闻时顿了顿,图上鲜血淋漓的受害者被打了码,只能模糊地看到一团可怜的红色。 他想起了门外的雇主——章柳新的腿就是因为车祸受伤的。 突然,他感到自己脚下的地板猛地一震,机体出现了剧烈的晃动,头顶的白灯闪烁不停,刺耳的警报声刹那间在机舱里回荡。 carter下意识冲向门边,一边喊着:“章先?闻教授?” 意外地是,原本顺滑的舱门却打不开了,死死闭拢,无论他怎么使劲都分毫不动。 “这门怎么回事?”警报声响得越来越快,carter急忙拍着门,闻到了一股刺鼻的味道,随之而来的还有一种轻微的失重感,他立马意识到飞机出事了,“章先?您还好吗?闻教授?” 门外听不到任何动静,突然,广播提示音响了:“机长?机长听得到吗?飞机怎么了,章先他们还好吗?” 结果传来的并不是机长的声音,而是一个陌而冰冷的怪声:“你老实点,还能给你留条命。” carter顿时感到脑海里一片混乱,勉强扶住旁边的把手站稳,颤抖的声线早已暴露了他的紧张:“你是谁?” 他记得客舱里有紧急逃装置,于是深呼一口气,尽量稳住了声音:“你的目的是什么?我只是一个助理,我什么也不知道。” “给我蹲下!别想着什么小动作,手给我抬起来,举过头顶。” 广播里的声音突然变厉,一声呵斥下,carter不自觉地腿软了,缓慢地蹲了下去,颤颤巍巍地抬起手,将手举过了头顶。 “后面的箱子里有一套跳伞装置,拿起来穿上。” carter去翻,没过一会果然找到了:“我、我不会跳伞,没跳过……” 广播里的声音冷酷得没有半点人情味:“那就摔死。” “不要!我、我跳,我跳!” 在这样的环境下,carter别无选择,开始往自己身上套跳伞装置,过程中他竟然短暂地清醒过来,意识到这应该是劫机…… 不对,劫匪怎么会知道闻津和章柳新坐的闻家的私人飞机而不是州委安排的专机?而且机上有保镖,机长也是闻家自己的人。 空气中那股刺鼻的烟味越来越重,carter冷汗涔涔,警报声一直嗡嗡作响,除了自己的呼吸声外,一点人声都没有,气氛似乎也变得越来越诡异,一种阴谋的感觉蔓延开来。 闻家出了内鬼?保镖又去哪儿了? 忽然,旁边的紧急逃门被忽地打开,carter一个没注意,被外侧的吸力带得脚下一滑,若不是他反应快拉住了旁边的扶手,恐怕早就已经坠机了。 “回去告诉闻家人,他们要瞒的事从来都不是秘密。” carter没来得及细想,就感觉飞机剧烈震颤了一下,警报声刹那间刺破耳膜。 他不自觉咽了口水,手指死死攥住降落伞背带,指节发白,此时此刻,他也来不及去关心章柳新了,保住自己的性命才是第一位,于是他闭了闭眼,狠心一跃,陌的强烈失重感撕扯着内脏,carter在呼啸的气流中拼命拉开伞绳。 降落伞“嘭”地绽开,骤然收紧的背带勒得肩胛疼,大地在视野里急速放大,望不到头的绿色在他眼里天旋地转,连续翻滚十几米,满嘴都是草屑和血腥味。 carter艰难地撑起身子,眯着眼抬头望天,只看到参天的茂密树荫,枝桠遮挡的缝隙中,他似乎看到了那架银灰色的飞机,他拼命睁大眼睛,却抵抗不住后脑勺那股钻心的疼痛。 “嘶,这是哪啊……” 眼前逐渐变得昏花,意识消散的最后,carter脑中竟又响起刚才广播里那道冰冷的,怪异的声音——“他们瞒的事从来都不是秘密”。 声名显赫的闻家能有什么秘密?这个秘密……会和章柳新有关吗? 第2章 逃亡罗曼史(2) 好烫…… 一种灼热将他包裹着,腿上的幻痛似乎席卷重来,呼吸逐渐变得急促,章柳新挣扎着睁开眼,便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刺得眼角一痛。 意识的最后,是他昏昏欲睡时看向闻津的侧影,再次醒来时,原本整洁舒适的头等舱变成了颠倒的地狱,驾驶室处燃起烈火,地上散落着打倒的梅果,闻津看的那本书也压在角落,精装的封面被暴力弯折。 “学长?”章柳新下意识抬手想按按发疼的太阳穴,却发现自己的手腕被捆住,就连本来就活动不便的双腿,也被无情缚紧。 “闻津、闻津你醒醒!”他勉强撑起身子,狼狈地向沙发处挪去,看见闻津阖着眼,脑袋安静地歪在一边。 看清楚他胸膛处的暗色,意识到那是血迹的时候,章柳新呼吸一窒,几乎下意识闭上了眼,而后又颤抖着睁开,语气变得小心翼翼,又唤了一声:“闻津?” 仍然是没有回应,一股又一股的热浪袭来,汗珠沿着额角滑落到下颌,章柳新几乎分不清此时此刻从心底漫上的恐惧是因为即将到来的烈焰还是因为面前这个人。 他抬起手,颤抖的指尖蹭过闻津的鼻下,好一会才感受到有细微的鼻息,总算是松了一口气。 章柳新推了推闻津的肩膀,又拍了拍他的脸:“闻津,快醒醒!” 第2章 “咳咳咳……”面前的男人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接着是一阵猛咳,嗓音沙哑像陈旧的老钟,“柳新。” 章柳新微微一怔,现下也顾不得想那么多,他点点头:“你还好吗?” 他从来没见过闻津这么狼狈,原本打理整齐的墨发凌乱地沾上灰尘,昂贵的羊毛衫皱成一团,身上到处是血迹淤青,那双惯常戴着白色手套的手此时此刻也被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整个人垂着目,像下一秒就会凋零的昙花。 “还好。” 闻津仍然很寡言,目光落到章柳新的腿上,真是奇怪,平常那么冷淡的一个人,此刻的目光却是有温度的。 不过很快,章柳新就意识到这压根不是什么温度,而是火势越逼越近了,他们再不逃出去,很可能就会被活活烧死在这里。 闻津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身对章柳新说:“我上衣侧袋里有刀。” 章柳新并不意外闻津身上有暗器,伸手探过去,被闻津过高的体温烫了一下。 “没有。” 章柳新摸了很久都没摸到东西,感觉到闻津的肌肉在掌心下越来越紧绷。 “可能是被人收走了。” 闻津粗喘着气,移到旁边的储物柜,将柜门一脚踢开,而后伸手在柜子里面的顶部摸了摸,松了口气。 “这里为什么会……”章柳新噤声,想起来这是闻家的飞机,哪里放了暗器不会有人比闻津更清楚。 闻津冲他扬了扬下巴:“手。” 章柳新将手伸过去,闻津利落地割开了绳索,然后夹着刀片递给他。 火势越来越大,不知不觉,章柳新已经满面是汗,睫毛都被额头上滑下的汗珠濡湿,令他有些睁不开眼,不小心刮到了闻津的手腕。 鲜红的血珠一下子渗出,章柳新手一抖:“对不起。” 他抬头看闻津的表情,闻津只是仰头靠在旁边的橱柜上,表情平淡。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机门并没有被完全损毁,脱身之后,闻津冲着他伸出了手。 章柳新回头看向客舱:“carter呢?” 闻津的表情很冷漠,拧着眉不太耐烦的模样,章柳新对他这样的神情很熟悉,但他又的确做不到对助理的性命视若无睹。 没想到客舱的门紧紧合拢,怎么掰都掰不开,他拍了拍门,大声喊着:“carter?你能听到吗?” 浓烟呛鼻,章柳新被熏出眼泪,捂住口鼻咳嗽两声,又喊道:“carter,你在里面吗?” “别喊了,”闻津又出现在他的身后,按住他的肩,“赶紧出去。” “可是……” “章柳新,”闻津拉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外走,“你想死在这里吗?” 刚才那句短暂虚弱的“柳新”好像是错觉,闻津的力道很大,章柳新的胳膊隐隐作痛。 等到从飞机里逃出去,闻津都没说,只是拉着他往前跑。 “等、等等,”章柳新的眼里闪过痛楚,“我的外骨骼,失灵了。” 闻津总算是停了下来,章柳新回头看了一眼,一股股浓烟从飞机里冒出,刮风的缘故,周围的树干也被牵连。 章柳新心里叹了口气:“你先跑吧。” 闻津一脸不解地看着他,剑眉轻轻蹩起,沉静的黑眸倒映出章柳新微微躬下的身子。 最后,他在章柳新面前蹲下,言简意赅:“上来。” 这样角度的闻津很少见,章柳新大脑空白了一瞬,愣着没动。 闻津像是忍耐到极点了:“我说上来,我背你。” “你身上有伤。” “我不想说第三遍。” 闻津用这样的语气说话大概没人敢反驳他,章柳新还是将胳膊攀上他的肩颈,胸膛贴着他的后背。 闻津身上带着伤,背人却很稳,步履也不见慢,但章柳新还是担心,不自觉地调整姿势。 “章柳新,”闻津的声音带着隐隐的怒气,看不见他的表情,章柳新猜测他的脸肯定冷得能掉冰碴,“再动。” “哦,好。” 不知道这是哪个地方的雨林,周围全是参天的大树和不知名的奇花异草,起初章柳新一直担心那架飞机会爆炸,但走着走着,他又逐渐将担忧抛在脑后。 只有虫鸣鸟叫的森林里,仅仅只有闻津踩到落叶时发出的声音。 “这是哪里?” 因为陷入昏迷,章柳新无法得知究竟是在什么时候出的意外,飞机迫降到了哪个地方,只知道肯定不会是他们所居住的银州。 闻津没回话,气氛有点尴尬,章柳新蹭了蹭鼻尖,很快又想起刚才闻津让他别乱动,于是僵住身子,老老实实又把手放回原位。 声音却突然传来:“像伯恩林。” 章柳新一愣,重复道:“伯恩林州吗?” 闻津停了下来。 “怎么了?” “要下雨了,”闻津四处打量了一下,然后说,“抱紧。” 章柳新抬头望天,的确看到了层叠的乌云。 闻津空出一只手抓紧旁边粗壮的树枝借力,脚下蹬住巨石猛地往上一跃,面前的视野开阔了不少,章柳新才发现盘虬的树根处,竟然有个山洞,遮掩在层层藤条后。 “那个……放我下来吧。” 闻津似乎是冷笑了一下,很轻的一声,章柳新怀疑自己听错了,因为看过去,那张疲惫的脸仍然俊美得很冷漠,没有任何表情。 章柳新检查着自己的外骨骼,好在刚才似乎是因为高温,外骨骼才出现短暂失灵,现在又变回正常模式,让他在这样的关键时刻能够做个正常人不拖闻津的后腿。 山洞不大,勉强能坐得下他们两个人,只不过石壁上什么苔藓,不知名的动物粪便都有,闻津本来因为身高,在逼仄的山洞里只能弯着腰,现在盯着那团脏不溜秋的东西半天没动。 “闻教授,”章柳新脱下外套垫在身边,腹诽这都什么时候了还这么讲究,但面前的人刚才又背着他走了这么久的路,于是好声好气地说,“坐吧。” 闻津又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把外套拿起来扔他身上,去洞外捡了几片树叶垫上坐下了。 章柳新还记得他胸前似乎有伤,走了这么久的路,伤口又裂开了,衬衫上的暗红蔓延开一大片。 “让我看看你的伤口,疼吗?” 也是情急攻心,章柳新伸手想替他解开衣扣,指尖才蹭到衣领,就被人按住了手。 闻津手指修长而苍白,此刻被泥垢和干涸的血迹覆上一层浊色,手腕上那道新鲜的割伤虽然没有继续渗血,但暗红的血痕十分刺眼。 只有无名指上那枚戒指还闪着微光,戒圈边缘出奇地一尘不染,像是什么固执的,又不肯褪色的痕迹。 闻津解开几粒衬衫扣子,露出一小片胸膛,因为常年都在室内工作,所以皮肤很白,这也使得那道伤口看上去更加狰狞。 “伤口感染了。”不知不觉,章柳新皱着眉凑近,又被闻津指节抵着额头推开。 “你是不是有点发烧?”刚才他就感觉闻津的体温不太对劲。 闻津看样子毫不在乎这道伤口,确认没继续渗血之后就系上了扣子。 此时,一道惊雷劈下,天光倏地暗沉,山洞外的树冠层传来密集的敲打声。 二人望过去,只见无数颗银珠从天而落,泥土腥气混着草木的气息猛然炸开,山洞外的整个世界都在雨幕中扭曲变形。 闻津说准了,章柳新收回视线,不出意外地发现身旁的人看得很入神,宁静的墨瞳染上似有若无的兴奋,纤长的睫毛不自觉地颤动着,略显苍白的薄唇抿了抿。 外面不仅下着暴雨,还刮了风,将雨丝吹进山洞,章柳新猝不及防被冻了一哆嗦,往里面缩了缩,直到贴上一片滚烫。 “别乱动。”闻津的声音比往常更低,带着几分暗哑。 两人之间便不再有间隙,肩膀都亲密无间地贴近。 “我们怎么办?也没有手机联系不上人,这个雨什么时候才会停?” 闻津又闭上了眼,呼吸变得平和:“至少一个小时。” “你的伤口已经感染了,必须尽快……” “安静,死不了。” 闻津那只戴着戒指的手用力按了一下他的肩膀,隔着两层衣料,章柳新能感受到那点十分细微的坚硬感。 “遇到劫机了,是机组人员里面有问题还是……” 章柳新的声音逐渐低下来,外面仍然是呼啸的狂风,雨水时不时吹进来,濡湿了一小块衣角,左腿传来一阵阵的湿痛,而闻津轻轻靠在了他身上,额角相抵,距离近得很过分。 “不要睡觉啊闻津。” 章柳新小声道,放轻了呼吸。 第3章 逃亡罗曼史(3) 雨停的时候闻津也醒了。 他的额头上有一道很轻浅的红印,看上去倒是没有那么高高在上了,外面天色也变暗不少,再不离开森林,夜晚会变得很危险。 第3章 刚才那静谧又和谐的小段时间作祟,趁闻津没反应过来,章柳新伸出手背,贴在了闻津的额头上。 “嘶……”闻津皱了皱眉。 “好像更烫了。” 章柳新收回手,又试了试自己的体温。 “没事,走吧。”闻津披上外套起身。 雨后的森林散发出一种腐殖质的气味,路也变得更难走,很为难章柳新这个依靠机械才能正常行走的人。 不想被拖后腿的闻教授大发慈悲向章柳新伸出了手。 “谢谢。” 章柳新握住他的手:“我们朝哪个方向走?这里不像有人有信号的样子。” “沿着河道走。” 闻津常年在实验室,章柳新都快忘记他还有野外求的经验,随即又想起来他在部队里待过一段时间,难怪体力那么好。 “纬汀州那边怎么办?” 看天色,也快到了原本预计的落地时间,他们突然遭遇这种事失联,不知道州委会着急,而且还有闻家,恐怕更是乱成一锅粥了。 但作为主人公的闻教授从始至终都冷着脸,似乎除了对自己的无语,再也没有别的情绪了。 “你担心上州委了?” 章柳新对闻津的冷嘲热讽再熟悉不过,也是,闻津这种级别的教授,闻家尊贵的大少爷都不担心,他担心个什么劲。 沿着河道不知走了多久,终于见到了一座木屋,门口挂了一盏小灯,在夜色渐沉的森林里格外招眼。 章柳新敲了敲木门,很快,门就被打开了,露出一张带着沧桑的中年男人的脸。 “你好,我们是……” “咔嗒。” 话音未落,黑漆漆的枪口便正对着眉心,章柳新一惊,下意识举起双手。 身旁的闻津动了动,开口道:“我们遇到了意外,可以让我们借宿一晚吗?明天天亮我们就会离开。” 男人的眸光动也没动,将枪口转向了闻津。 闻津墨色的凤眼中一丝波澜也没有,眉骨投下冷峻的阴影,连睫毛都未颤动半分,表情淡漠,像面对一场无聊乏味的默剧。 就在此时,章柳新看到了男人在暗光下闪烁的墨绿色深瞳,突然想起来,照闻津所说的,这里是伯恩林州,与世隔绝的一个州岛,语言与外面的几大州是不通的,那么男人很可能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等等!”章柳新用伯恩林语说道,终于看见男人的眼神出现了变化。 他一只手悄悄拉了拉闻津的衣角,示意他不要乱动。 “你看我们的穿着,我们不是坏人,”章柳新太久没说过伯恩林语,在大脑里飞速搜寻词汇,“我和我丈夫遇到了劫机,飞机迫降了,我们走了很久才到这里,请您收留我们一晚。” 章柳新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有一半的伯恩林血统。” 男人侧了侧身,让房里的光透出来,对着光看清了章柳新橄榄绿色的眼睛,终于放下了猎枪。 “进来吧。” 章柳新松了口气,对闻津说:“他让我们进去。” 木屋不大,装修也很简单,男人给他们倒了杯水,让他们坐在沙发上。 “你们是哪里人?” “银州。” 男人对着章柳新表情缓和了不少,目光移向旁边的闻津时,眼底的厉色又加重了几分。 章柳新按住闻津的手,拍了拍,冲男人温和地笑道:“他不善言辞,请多担待。” 男人怀疑地打量着他们:“你们真的是一对?” 章柳新唇角的笑容僵硬了几分,偏偏闻津突然问道:“他说什么?” “是的,我们结婚七年了。” 这个时候,他比闻津博学,所以睁着眼睛说瞎话:“他说你长得很帅,问你是不是明星。” 闻津冷嗤一声。 “我叫陈柳,他叫岳濯,请问您怎么称呼?” 男人应该是护林员,刚才章柳新看到了门口挂着的执照。 “图宜迩。” “图大哥,请问你这里有没有医疗箱,还有消炎药,他受伤了,有点发烧。” 图宜迩点点头:“我去找找。” 等他的背影消失在客厅,章柳新也松懈下来,揉了揉后颈,说:“他去拿医疗箱了,你这个伤口得包扎一下。” 闻津“嗯”了一声:“你问问他能不能洗澡。” 章柳新:“……别开玩笑了这个时候怎么洗澡,我看他有卫星电话,一会给家里打个电话吧。” 图宜迩拿着医疗箱出来了,章柳新连忙接过,道了声谢谢。 “先把消炎药吃了。”章柳新把药掰出来,和水一起递给他。 “包扎我自己来。”闻津从医疗箱里挑出碘伏和酒精。 “你这样不方便,我来吧。” 章柳新看着那道伤口,喷酒精之前还是跟他说:“会有点痛。” 闻津移开视线,让他随意。 章柳新有点心疼,担心闻津漂亮的皮肤上留下疤痕,动作就愈发小心翼翼,结果惹来闻津一句:“你在挠痒吗?” 这时图宜迩插了句话,还是用伯恩林语,专门对章柳新说的:“你丈夫说的什么?感觉他对你很不耐烦,你们婚姻关系还好吗?”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州的人说话怎么这么犀利…… “我们的相处风格就是这样,他说谢谢我。” 章柳新贴好纱布起身,将医疗箱还给他,又因为左腿突然脱力,一时没站稳,眼前一晃,差点向下倒去,还好被从后面冒出的胳膊揽了一下,便跌进了一个温暖的胸膛中。 “抱歉。”章柳新很快从闻津腿上移开,又被闻津按着肩膀塞进沙发里。 闻津单手提起医药箱,理了下衣领,绕过去递给了图宜迩。 图宜迩新奇地打量章柳新左腿上的外骨骼,这个时候他又没那么直言不讳,强忍着好奇心,将询问的话语吞了下去。 面对这样的眼神,章柳新只是笑了笑,用很平淡的语气说:“以前出了车祸,腿脚不太利索。” 图宜迩点点头表示理解,看向他的目光变柔和了许多。 “可以借一下卫星电话吗?我们联系一下家里人。” “那还真不巧,这电话今天才坏了,我正打算明天去镇上修一下。这样吧,明天你们和我一起去镇上,我妹妹就住在镇上,有电话也有信号,联系人也方便点。” “好,谢谢。” 图宜迩指了指自己的眼角,对他说:“陈,你的眼睛很漂亮,我们当地人也很少有这么亮的橄榄绿瞳色。” 闻津注意到他的动作,便看了过来,黑沉沉的目光顺着图宜迩的指向,最后落到了章柳新的脸上。 章柳新可以坦然接受陌人的夸奖,却不太能适应闻津的直视,不着痕迹地侧过身,回答道:“是遗传我母亲。” “那你母亲一定是个大美人。” 闻津厌烦了这两个人一直用他听不懂的语言当着他的面交流,说:“我困了。” 闻教授在家里是少爷,在这里也得当少爷,章柳新心里叹了口气,觉得要是在这多住两天,图宜迩肯定会发现他们的婚姻关系全是问题。 “图大哥,有没有地方能让我们休息一下呢?他受了伤,需要早点休息。” 图宜迩:“那你们得将就一晚上了,这里平时就我一个人住,没有多余的房间,不过有多的被子和床垫可以打地铺。” “没关系。” 闻津眼睁睁看着图宜迩抱着一团黑不溜秋的东西铺在了地下。 “兄弟,你也搭把手啊。”图宜迩给闻津抛了个眼神。 闻津虽然听不懂但也能读懂眼神,衣角被旁边的章柳新扯了扯,章柳新对他做口型:“帮忙。” “……” 在仓库铺好简陋的地铺之后,图宜迩给他们留下一盏小的煤油灯就离开了。 闻津似乎没见过煤油灯,章柳新见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跃动的火苗上,这个时候的他总会显露出几分与年龄和身份不符的气质。 “你要站一晚上?”闻津一开口,刚才心里那点柔软便消失殆尽了。 章柳新认命地蹲了下来,手指僵硬地掀开了被角,闻津已经躺下了,暗黄色的灯光跳跃在他细腻的皮肤上,有种油画的质感,漂亮的人哪怕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也是出尘的。 “章柳新。”闻津又叫他的名字。 章柳新缩进了被窝里,贴着床垫边缘,与闻津隔着半臂的距离。 “在图大哥面前,不要喊真名,叫我陈柳就好。” “陈柳,”闻津念了一遍,又问,“你刚才跟他说怎么称呼我?” 章柳新一僵,磨磨蹭蹭了好半天,做了这么多年的主持人,面对闻津时,说话又往往会变回学时代磕磕巴巴的模样。 “岳、岳濯,”他镇定下来,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你好像用过这个假名。” 这次闻津没说话了,过了一会,章柳新感受到他的呼吸变得很轻,也逐渐平息下来,以为他睡着了,总算舒了口气,轻轻掀开被角坐起身,对着昏暗的灯光拆自己的外骨骼。 第4章 “你在干什么?” 背后冷不丁传来男声,章柳新手一抖,“咔嗒”一声的机械响就显得更突兀。 章柳新感受到身后的人起身的声音,然后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近乎是他的耳后,带着一丝困倦的沙哑:“都几点了?” 闻津的声音同他本人一样,像冰层下的暗河,此刻正沉沉地碾过章柳新的耳膜,但他的体温又很高,像那盏正在燃烧的煤油灯,以一种越界的距离,炙烤着他的后背。 “不知道。” 太近了,章柳新不敢动弹,只能感觉到自己的耳后发热,那点热意一直贯穿到他的心脏。 闻津总算把距离拉开,看样子是彻底清醒了过来,坐到他旁边:“我来。” 下一秒,那只修长的手便落到了黑色的机械外骨骼上,闻津话少,但动作却很熟练,一如他在实验室里操控那些精密的仪器,很轻松就把外骨骼卸了下来,整整齐齐地放在一旁。 章柳新却愣怔了,他想问闻津为什么会做这些,但闻津已经收回了手,又回到另外一半的被窝里,他们的距离恢复到半臂,闻津冷冽的声音从身后远一点的地方传来,刚才那一瞬间的亲密和温馨不复存在:“该睡觉了。” 章柳新把询问的话和越界的想法都收了回去,单纯地认为只是闻津太聪明。 第4章 逃亡罗曼史(4) 次日,章柳新醒来时,身边已经没有人了,闻津昨晚盖的那床被子规整地叠好压在一边。 床垫不算软,被子也隐隐约约有股霉味,但意外的是,章柳新昨晚睡得不错,是难得忽略掉闻津存在,并且无梦的一晚。 穿戴好外骨骼起身,他拉开门,恰好与从外面回来的图宜迩对视,图宜迩背着一大篓他不认识的果子,冲他打了个招呼:“早上好,来吃一个,我们州才有的,现在正当季,特别甜。” “图大哥早上好,这是桃子吗?” “嗯,跟普通水蜜桃不一样,你尝尝。” 章柳新咬了一口,果然,酸甜的果汁在他嘴里迸开,是从来没有尝过的新鲜滋味,比其他桃子的味道更浓郁一点。 不过,图宜迩才从外面回来,那厨房里发出声音的人是谁…… 章柳新揉了揉眼睛,看了好几眼才确认厨房里面的人是闻津。 闻津还是穿着昨天那身衣裳,不过精气神好了不少,此时柔顺的墨发垂在额前,侧边偶有几绺轻轻翘起,竟然是十分居家的模样,只是神情过于严阵以待,以至于让人觉得他在做什么重要的实验。 “闻……”章柳新纠结了几秒,顶着图宜迩的目光,还是喊他,“阿濯,你在做早餐吗?” “哐当!” 小锅的锅盖掉进了水槽,发出一阵刺耳的响,闻津面不改色地捡起来冲干净,又给扣到了小锅上。 “嗯。” 图宜迩也觉得闻津长了一张不会做饭的脸,凑过去看了看才发现自己果然没猜错,小锅里躺着一块黑得看不出原色的异物,旁边菜板上的西红柿倒是切得像拿直尺量出来的。 早上这位面冷的帅哥跟他说借厨房的时候他就应该预料到这种情况的。 “我来吧,你带你先去洗漱一下。” 闻津将目光投向章柳新。 “洗手间在哪里?我去洗漱一下。” 闻津离开了灾难的厨房,带着他来到木屋外,昨晚天色太暗没发现,原来外面还有一口井,旁边是简陋的洗手台。 “居然是井。”银州应该很少有用井打水的地方。 “又不是没见过。” 闻津打起一桶水倒到旁边的水盆里,又从洗手槽底下拿出一个很大的热水壶,试着温度倒了些。 见章柳新没动,闻津又说:“研学夏令营。” 章柳新这才想起来,那段对他来说像裹着糖衣的苦涩巧克力一般的经历。 “哦,确实。” 提到过往,章柳新也变得寡言,干巴巴地应和着。 洗漱完后,图宜迩把早饭也做好了,招呼他们来吃。 “比较简单,凑合着吃吧。” 最开始的防备卸下后,图宜迩也慢慢开始变得健谈,跟他们聊起自己当护林员这么多年来的经历。 他说急了会不自觉带一点方言,章柳新听不懂,不过能够从他的表情看出,他很喜欢这份工作,也很为这份工作感到骄傲。 章柳新有点羡慕他。 “还没问过你们,你们是做什么工作的?看上去文质彬彬的?” 手肘被碰了一下,闻津把煎蛋夹到他的盘子里,然后说:“翻译。” 章柳新看着多出来的煎蛋,心想这不会是他翻译的报酬吧。 “问我们做什么工作的。” 章柳新跟图宜迩说:“我是媒体人,我丈夫是大学教授。” 高学历大概在各个州都是绿卡般的存在,图宜迩看向闻津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钦佩。 “你教我几句伯恩林语,”闻津喝了口牛奶,不喜欢奶腥味,皱了皱眉,“你好怎么说?” 章柳新只好老老实实地教他。 “谢谢,再见怎么说?” 这两人一来一回地学语言,图宜迩看在眼里,称赞闻津很有语言天赋,刚才说的那些词句都听不出来有口音。 闻津的确会很多种语言,因为他需要看自己领域的文献,去各个州参加学术论坛,但似乎的确没来过伯恩林州。 “陈,你忘记教他很重要的那句话了。” 图宜迩笑着说。 章柳新一顿,刀叉在瓷碟里发出刺耳的声音。 偏偏这时闻津看向他:“还有哪一句?” “我爱你。” 章柳新飞速说完,低下头,用银州语欺骗闻津:“是我错了的意思。” 果然,闻津听完,没有跟着学,他的人字典里从来没有出现过这三个字,自然是没有学的必要。 “你从小就会伯恩林语?” 没想到闻津会对自己好奇,章柳新点点头:“以前我跟我妈妈一起,会说一点,后面来银州就说得很少了。” 闻津“嗯”了一声,拿起一个桃子打量了一会,章柳新告诉他:“这个很好吃,你应该会喜欢。” 果不其然,闻津尝了一口,表情变得有点惊喜,然后慢条斯理地吃起来。 “这个能种到银州吗?” 章柳新替他问图宜迩。 “不行,这种果树只能在我们州岛存活,你丈夫喜欢的话,一会去镇上可以多买一些。” 提到“买”,章柳新才恍然,他和闻津身上的东西都被人劫走了,可以说是身无分文。 “闻津,我突然想起来……” “你叫我什么?”闻津擦干净手,斯斯文文地看了过来。 “阿濯,我觉得我们应该给图大哥一些报酬,一会要是联系上秘书,走之前给图大哥买点什么吧。” 说完他才想起,图宜迩压根听不懂银州话,他叫什么都没差,于是懊恼地抿了下唇。 “嗯,我会让思询处理。” 吃完早饭,图宜迩开车送他们去镇上,这种靠柴油发动的老式皮卡不常见,章柳新都没见过几次,更别提闻津了。 “来,你们俩坐这。” 图宜迩端了两个小的木凳放到皮卡车的后斗里。 章柳新注意到闻津似乎是僵了片刻,不知道在心里挣扎了些什么,过了一会才跨上车,还不忘回身过来在图宜迩面前扮演好丈夫角色,对着章柳新再次伸出了手。 章柳新搭上他的手,被很轻松地带到了车上。 闻津个子高腿又长,长手长脚没地儿放,坐在小木凳上显得格外突兀,章柳新余光扫了几眼,没憋住笑,连忙扭过头。 “笑什么?”闻津冷冽的声音传来,带着不满,“头转过来。” “没笑。”章柳新掩去唇角的笑意。 因为昨晚又下了雨,雨林里面的路有些泥泞,这辆旧皮卡毫无稳定性可言,章柳新因为戴着外骨骼,坐在这种又矮又小的凳子上并不方便,一个不注意,被突如其来的陡坡颠得身子一歪,差点摔下去。 他抓紧旁边的把手,这种“敞篷车”对他而已属于难得不会晕车的类型,没想到还是这么狼狈。 “离我这么远,避嫌吗?”闻津看向他,伸手拉了一下凳子,直接将他整个人都拉近到身边,一只手随意搭在章柳新身后的车沿上,“坐好。” 闻津的心情似乎还不错,曲着长腿,搭在车沿上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动着,章柳新发现这样的距离,他只需要侧过头,就能与他对视。 雨林已经彻底活了过来,树桠间牵起的藤蔓在微风中轻荡,厚大的叶片盛满水珠,清晨的阳光下,雾气从林间蒸腾而起,裹着泥土与草木的清香,像一层流动的薄纱。 “天堂鸟。”闻津说。 车轮碾过积水的路面,那只漂亮的天堂鸟被惊动,扑棱棱飞向天际,留下一抹鲜艳的橘红。 第5章 “好漂亮。”章柳新遗憾地看向鸟儿消失的方向。 “嗯,银州很少见。” “那在这之前,你见过吗?” “出差的时候见过几次。” “好想拍下来。” 闻津泼冷水:“你动作太慢了,连影子都拍不到。” 恍然之间,原来他和闻津也可以有这样的时刻,不需要念冠冕堂皇的发言稿,也不需要在镜头面前假装恩爱,就只是这样距离很近地坐着,平淡自然地对话。 终于,皮卡车驶上了公路,道路平坦了不少,章柳新挪回到原来的位置。 这个小镇并不发达,是那种章柳新以前在银州,只会在做公益的时候去到的地方。 伯恩林人都有着独特的红棕色的头发和绿色的眼睛,所以闻津和章柳新这两个黑发的异乡人一出现,旁边就有好几个路人看了过来。 “他们只是好奇,”图宜迩怕二人不自在,主动解释道,“我们这里在伯恩林都属于偏远的小地方,很少有其他市的人来,更别说其他州了。” 章柳新摇摇头:“没关系,这里的建筑很有特色,空气也很好。” “你们银州的楼是什么样的?” “大多数都是黑白灰银色,很高很大,钢铁森林吧。” 图宜迩不懂“钢铁森林”的意思,只是爽朗地笑了两声:“不愧是银州啊。” 忽然,一个红色卷发的小女孩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了图宜迩的腿,仰着头嗲地喊“舅舅”,深绿色的大眼睛转了转,最终直勾勾地盯着闻津。 “这是我外甥女,朵菲,菲菲,和叔叔们打个招呼。” 图宜迩抱起小姑娘,用今早学到的银州话教她,朵菲有样学样,奶声奶气地说:“你好。” “菲菲你好。” 他碰了碰闻津的手臂。 闻津用伯恩林语说:“你好。” 朵菲显然被闻津迷住了,盯着闻津的眼睛看了一会,说:“叔叔的眼睛是黑色的。” 图宜迩抱着她:“嗯,你觉得叔叔好看吗?” “好看,很帅气!” 小孩子总是那么活力四射,她又看向章柳新,说:“哥哥你也好看!” 图宜迩“噗嗤”一声笑出来,章柳新一个三十岁的人了,没那么厚脸皮给五六岁的小女孩当哥哥,纠正她:“我也是叔叔。” “不像叔叔,像哥哥,”朵菲笑得露出两个酒窝,“哥哥抱。” “呃,这个哥哥不太方便……” 章柳新冲她伸出手:“没事图大哥,我抱得动。” “前面转角就是我妹的面包店,她店里有电话,去那里打吧。” “好。” 朵菲被章柳新抱着,软乎乎的手臂环住章柳新的脖颈,还是叫他“哥哥”,问他从哪里来,腿上那个黑黑的是什么。 “我们是从银州来的,这个叫外骨骼,帮助我走路的。” 朵菲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对章柳新的好奇被解答过后,她又看向闻津,眼巴巴地朝他伸出手:“想要这个叔叔抱。” 其实闻津并不喜欢小孩子,但他又不想让小姑娘难过,于是也跟着看向闻津。 闻津顿了顿,终于伸出了手,接过了朵菲。 他的臂弯比章柳新更有力,一只手就能把小姑娘抱得稳稳当当,不过闻津的气质太冷,朵菲显然有点怕他。 “闻津,你笑一笑。”章柳新不舍得朵菲失落,便对闻津说。 当着孩子的面,闻津总算没追究他的称呼问题,敷衍地弯了弯唇。 “叔叔,你和这个哥哥是什么关系呀?你们是好朋友吗?” 闻津看向章柳新,让他翻译。 章柳新听这孩子一口一个“叔叔”“哥哥”,眼皮一跳。 “她问我们什么关系。” 章柳新正想对小女孩说他们是朋友,这已经是他能找到形容他们最温和的关系词,就听见闻津突然开了口。 “丈夫怎么说?” 章柳新没反应过来:“啊?” 闻津语气平淡地问他,墨眸如同一汪沉静幽深的泉:“你是我的丈夫,这句话用伯恩林语怎么说?” 第5章 逃亡罗曼史(5) 见章柳新没说话,闻津又重复了一遍:“不会?那妻子怎么说?” 不知道闻津怎么想的,对着朵菲,用银州话一字一句地说:“他是我的妻子。” 朵菲有样学样,虽然听不懂,但也不妨碍跟着念“妻子”。 章柳新被这几句“妻子”折腾得耳根发烫,看了闻津一眼,想问他为什么连小孩都骗,就见闻津抬起一只手来掖了掖小女孩的衣角,无名指的戒指在阳光下泛起一缕很淡的海洋蓝。 在这样的短暂瞬间下,闻津的确很像一个好丈夫,甚至像一个好父亲。 “这个叔叔是我的丈夫。” 看着这一幕,章柳新鬼使神差地开口,心里有些许愧疚,不过念及他们很快就会离开,这点愧疚也就消散了。 朵菲不解,似乎没明白这个叔叔怎么会和哥哥是一对,又问:“是像我爸爸妈妈那样吗?” “嗯。”章柳新摸摸她的脑袋。 “那哥哥你的戒指为什么和叔叔不一样呢?”朵菲指了指章柳新的左手,又指着闻津的手说,“叔叔这个看上去是蓝色的,你这个是绿色的。” 听到这话,章柳新下意识去看闻津的表情,恰好撞进一道近在咫尺的视线中,闻津的眼睛静谧深邃,像毫无杂质的黑色钻石。 “她说什么?” 好在闻津听不懂伯恩林语。 “她说……” 章柳新正准备随便说点什么糊弄过去,就听见前面带路的图宜迩说了声:“到了。” 他舒了口气,连忙跟了上去。 图宜迩的妹妹经营着一家不大的面包店,才踏进店门,章柳新就闻到一股热烘烘的面包香气。 “陈,岳,这是我妹妹,图绘砂。” “你好,打扰了。” 闻津也用才学的伯恩林语打招呼,图绘砂接过女儿,笑着对二人说:“你们长得都很帅,也非常登对。” 章柳新笑了笑,说:“谢谢。” “妈妈,我想吃蛋挞!” “你自己去拿吧,给这两位叔叔也拿一点哦。” 不一会,朵菲就端着一个大盘子出来了,摇摇晃晃看得章柳新心惊,刚想伸手过去帮她拿,就见闻津已经单手接过,稳稳当当地放在了旁边的小桌上。 图绘砂:“这里面有夹心,是桃子果酱,你们尝尝。” 章柳新拿起一个,下意识往旁边递,一伸手,就碰到了身边人的手腕。他抬眼,与闻津对视,从闻津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到他拿着蛋挞的手。 图绘砂笑了笑:“你们二位真恩爱,结婚很多年了吗?” 闻津已经收回了手,仗着自己听不懂,气定神闲地开始吃那只蛋挞,章柳新悻悻地收回手,说:“嗯,七年了。” 图绘砂惊讶:“完全看不出来,陈先看上去像学一样。” “我已经三十了,”章柳新指了指自己的眼角,有一道浅浅的细纹,“老了。” 语罢,他又悄悄瞥向闻津,很遗憾,闻津脸上什么痕迹都没有,真令人嫉妒,不仅有这样一张好皮囊,还因为很少笑,连笑纹都没有。 “看什么?” 闻津已经吃完第二只蛋挞,章柳新有些新奇,因为闻津平常很少吃甜食。 “没什么,”章柳新擦了擦手,“图小姐,请问可以借用一下你们的卫星电话吗?” 图绘砂点点头:“你们跟我来。” “闻津,去打电话了。” 闻津没理他,起身跟着图绘砂进了里屋。 这大少爷又怎么了。 “你们用吧。”图绘砂指了指橱柜上的固定电话。 “谢谢。” 图绘砂出去之后,闻津便拿起了电话,递给了章柳新,示意让他先打。 章柳新接过电话,想要按下按键的时候却犹豫了,他不知道应该打给谁,这次突然失踪应该会带给章家不小的麻烦,打给章家人只会换来一顿难听的指责,其他朋友也帮不上什么忙,思来想去,他还是把电话还给了闻津:“你打吧,联系你家里人。” 闻津点点头,章柳新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等他,没过一会,电话就被接通了。 “珵之。” 令人意外的是,闻津居然没有先打给父母,而是打给了段上校。 对面应该在问他们的情况,闻津简短地说了过程:“没受伤,现在比较安全。” “……” “嗯,没有手机,在伯恩林州瑟林市。” 紧接着,对面说了很长一段话,闻津的表情变得冷肃起来,章柳新不自觉地跟着紧张,站了起来。 “好,那你联系思询,她知道怎么处理。” 挂断电话之后,章柳新连忙问道:“出什么事了,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第6章 “银州出了点状况。”闻津捏了捏眉根,难得露出一丝疲惫来。 “闻家出了内鬼,这次混上了随行机组,但不知道劫机的目的是什么,段珵之会去查。” 能混上闻津随行人员的内鬼…… 章柳新错愕:“是你们本家的人?那应该跟了你很多年了。” “嗯,不知道后面是谁的人,而且本家有个账本遗失了,现在在自查,我父母现在在其他州赶不回去。” 像闻家这样在整个银州都举足轻重的大家族,账目遗失绝非小事,还恰好在当家人出差的时间点闹出来,很难不令人觉得是个策划已久的阴谋。 “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你不在家真的可以吗?” 闻津虽然一直从事科研工作,但是在州委里有不小的职称,还是闻家公开的继承人,这种关键时候,他理应回去掌舵。 “我父亲的总秘还在银州,外公外婆那边也会帮衬,不会出太大的乱子,”闻津顿了顿,最后才说回自己,“我被州安全局指控了。” 章柳新呼吸一滞,感觉大脑一片空白,过了一会才问道:“什么……意思?” “段珵之说这次是有人针对闻家,卡在我们失联的点,递交了我携带特级保密资料与外州交易的所谓的证据,现在州安全局已经启动紧急指控了,我一在银州露面,就会被控制限制行动。” “但因为我们的婚姻关系,还有章家,背后牵连的合作太多,所以安全局那边也仅仅只是内部指控,属于保密范围内,暂时不会传出去。” 闻津一次性说了太多,章柳新还是无法理解,为什么一次劫机,一个失联的晚上,外面的世界就能变得如此天翻地覆。 “那段上校的意思是,让我们留在这里?” 章柳新没有傻到觉得这件事与他完全没关系,依现在闻章两家的绑定程度,闻津那边有点什么风吹草动,镜头都会飞速对准他,他不可能自己回到银州。 “嗯,他和章家那边会斡旋,更多的需要等我父母回银州才能处理,在此之前我在银州一旦被安全局那边传唤,消息还是瞒不住,事情只会变得更复杂。” “那要给伯父伯母打电话吗?能联系上他们吗?” 闻津有点无奈地扯了下嘴唇,章柳新才反应过来是自己情急攻心了,闻津的父母那边肯定也收到了银州的消息,现在两方一联系,反而会把脏水泼到另外一边。 “后面也不能联系段珵之了,不过他知道我们在哪个位置,银州情况稳定下来他会派人过来。” 章柳新跌坐在沙发上:“那要多久?” 现在这样身无分文,联系不上外界的感觉令他很没有安全感,有的时候他不得不觉得,虽然以前他总不满活在聚光灯下,被无数人注视着解读着,但彻底离开了这种包围,他却感到一种抽离的空白感。 “不知道,”闻津很少说这样模糊的话,看样子这次的形势的确很严峻,“按我父母的行程安排,至少得十天。” 章柳新记得闻津的父母这次是出公差去访问,这种行程是绝对不允许中途出任何岔子,看来那个幕后黑手这次是真的做足了准备。 “十天……” 这十天里,他和闻津联系不上外界的任何人,仅仅只能待在这个只有他们彼此认识的地方吗? “不知道电视台那边怎么办……” 现在这样的情况,章柳新也不会擅自联系levi,毕竟levi从来都不是他的人,而是章家的人。 “我助理那边会处理好,不用担心。” “嗯。” “那我们在这里住哪?这里会有人认识我们吗?” 章柳新有些担心,他和闻津在银州露面多,但偶尔也会受其他州邀请参加一些论坛和访问,都有媒体采访报道。 “不过应该不会,你都不会说伯恩林语。” 章柳新转念一想,就连闻津这样的人都不会伯恩林语,鲜少来这边,说明伯恩林州与其他州的交集不算多。 闻津扯了下唇角,转了转指根的戒指,冷冷地开口:“这个问题问你比较合适,章主播。” 这个时候闻津还和他开这种冷得要死的玩笑,章柳新撇撇嘴,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离开银州,一夜之间,闻津就变得像大学的时候,那个时候他还不在公众面前活动,也没有现在这样高的成就,平日里就这样,大多数时间懒得搭理人,但有时候又会冷不丁冒出来一句嘲讽。 “去和这家人谈谈,能不能在这里暂住一阵子。”闻津说。 也只有这个办法了,至少图家兄妹看起来很面善。 第6章 孤岛(1) 图宜迩和图绘砂这两兄妹人很好,章柳新告诉他们银州家里出了点状况他们不得不在这里再呆一阵子,两兄妹也没多问缘由就答应了下来。 “如果你们不介意,就住店楼上的阁楼吧,有一间房,虽然不是很大,但我经常打扫,还算干净。” 图宜迩也说:“就是我时不时回镇上会住一晚,平常也就菲菲睡个午觉。” 现在说什么之后会给你们报酬一类的话像臭显摆,但又不可能一直白住在这里,于是章柳新仗着闻津有语言障碍,胆大包天地说:“谢谢你们,我和我先会在店里帮忙。” 他又对着闻津说:“说谢谢。” 闻津看了他一眼,然后才说:“谢谢。” 图绘砂好脾气地笑了笑:“没事,走吧我带你们上去看看。” 她牵着朵菲,带二人走到后厨,掀开帘子,才发现有一个狭窄的楼梯。 “这个楼梯窄,又比较暗,你们要当心脚下。” 这个高度对于闻津来说很逼仄,他只得低着头弓着身,跟在母女后头,走了两步,又想起章柳新,再一次大发慈悲地向他伸出了手。 为什么离开银州过后他变得这么关爱残障人士了…… “瞎子,”闻津冷不丁地说,冰冷的话和他漂亮白净的手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别摔了。” 章柳新用伯恩林语嘀咕着:“只是有点夜盲而已,你才瞎子。” 说着,又一次搭上了闻津的手。 掌心相触的那一瞬,章柳新惊觉原来才一天的功夫,就让他对闻津掌心的温度很熟悉了。 以前不是没有牵过手,相反,出席一些公共活动的时候,他们会在镜头面前牵手,挽着胳膊或者虚搂着腰。 但章柳新对那些过往的记忆像是对着一张过曝的黑白相片,每一次都因为与闻津共同出现在镜头面前紧张又空白,而对相握的手毫无感觉。 在狭窄的楼道,闻津的脚步声很清晰地传来。 到了阁楼,章柳新松开他的手,发觉掌心微微出汗,连忙收回到背后,对着他说:“谢谢。” 闻津没回话,等到图绘砂开口的时候,章柳新才听到很轻的一句“嗯”。 “那里有一个天窗往外推就能打开,不过有灰要先擦一下,天气好的话可以打开看星星。” “洗手间的热水出得有点慢,拧到中间这个位置就差不多,太往左的话会很烫,要小心。” 章柳新一一记住了,听完一大串,看见闻津已经在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地看桌子上空荡荡的花瓶。 “衣柜里有一些我哥哥的衣服,都是干净的,你们可以换上。” “好,真的很感谢你们。” 不幸中的万幸大概就是遇到了这家人,章柳新从来没觉得自己这么幸运过。 图绘砂摇摇头,抱起女儿,对他们说:“我先下去准备午饭了,你们可以洗个澡休息一下。” “好。” 门重新被关上,这方阁楼里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或许是因为闻津人高腿长,站在这里就显得空间狭小了许多。 “你要洗澡吗?” “嗯。” 说着,闻津脱下了外套,开始解起衬衫的纽扣。 “等等,”章柳新移开视线,“你胸前的伤还没好,还是不要洗澡了,你擦一下就好。” 闻津已经脱掉了衬衣,露出精壮的上半身,很突兀地凑了过来,章柳新的余光里出现了一片晃眼的冷白色皮肤。 章柳新听见“咔嗒”一声响,意识到是皮带扣的声音,将头偏得更远。 “闻、闻津你进浴室再脱衣服。” 闻津单手扣住他的后颈让他转过头来,章柳新便猝不及防地看见他轮廓清晰的鲨鱼肌,往下延展是系得严严实实的皮带。 “章柳新,我们认识第一天吗?”不知道闻津是怎么顶着一张性冷淡的脸理直气壮的说出这种话,“你帮我擦。” “闻津你……”他想说别闹了,下一秒被一块从天而降的白色浴巾糊住了视线。 身后是浴室门被打开的声音,伴随着闻津冷静的嗓音:“快点。” 这里根本就不会有人关心他们的关系,也不会有人在乎他们是不是彼此恩爱的夫夫,为什么闻津还是这么理所当然…… 第7章 章柳新扯下盖在头顶上的毛巾,叹了口气,跟过去:“我的外骨骼不太防水。” 他看见闻津正打算打开花洒,连忙按住他的手:“你的这个伤口得用塑料包一下,不然沾了水会发炎的。” 闻津垂着眼看他,工笔描绘一般的目光又落到他的左腿上:“那你把这个摘了。” 章柳新有些挫败,觉得闻津很坏,明明知道自己摘掉外骨骼走路都会变得很滑稽。 “一起洗。” “啊?”章柳新怀疑自己听错了。 闻津觉得他大惊小怪,倚着旁边对他来说有些矮小的洗手台,腹肌的轮廓微微陷下一点,随着呼吸的幅度,轻轻起伏着。 “你是不是耳朵也不好?” 章柳新心累:“我听见了,闻津你别闹了。” 换做平时,章柳新不会这么和闻津说话,但现在闻津不是闻教授,不是闻少爷,在这个人地不熟的地方,他们是平等而陌的外州人。 不过章柳新仍然觉得他大少爷脾气来得太突然,说话有颐指气使的意味,但因为语调太平,表情太冷,脸太帅,所以又像精心研制出来的人工智能在下命令。 软柿子最好捏,章柳新在闻津面前偏偏是那个最软的柿子。 他在外面找到一个塑料袋,好说歹说给闻津缠上了,缠上之后又没忍住笑了一声,被闻津冷飕飕地瞥了一眼。 而后他转过身去把外骨骼拆下放到外面,再次看过来,闻津就像一尊完美无瑕的雕塑立在浴室中央。 闻津这人上半身和下半身很割裂,章柳新总是愿意看他冰冷却无比美丽的脸,故意回避掉其他。 他沾了点温水,不自觉带了点埋怨的语气:“你明明可以自己擦。” 闻津只需要微微一低头就能看见章柳新浓密柔软的黑发,然后透过一些颤动的发丝,在中间细微的缝隙里看到他微卷的睫毛和秀挺的鼻梁。 他漫不经心地说:“太累了。” 章柳新小心翼翼地避开伤口,替他擦腹部,这个部位太敏感,章柳新必须竭力克制才不会让自己的眼神落到其他不该看的地方。 “章柳新,我以为你在给我挠痒。” 怎么这么难伺候。 章柳新故意下手重了点,没想到闻津的皮肤这么薄,用点力就泛起了一层很淡的粉色,看着浅浅凸起的青筋,他又不忍心,于是卸了力,用正常的力道,目不斜视地擦完了。 章柳新把毛巾扔在一旁,说:“剩下的你自己洗。” 然后就很快离开了浴室。 离开浴室之后,章柳新没急着先戴外骨骼,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一瘸一拐地往床边挪去。 就这段距离,没了外骨骼的帮助,章柳新走得很不习惯,幻痛和肌肉酸一齐袭上来,让他感觉很疲惫,心脏与裤脚一样沾上了水汽一般,让他感到沉重。 他看向紧闭的浴室门,想着,如果不是里面那个人,自己应该连用外骨骼的机会都没有,只能一辈子当个跛脚的残疾人。 所以他又老老实实装上了外骨骼,期望银州的那些祸端能尽快结束,并不是为了其他的,只是他的外骨骼需要充电,只是他觉得和闻津的关系应该尽快回到正轨。 闻津洗澡的速度很快,换上棽衣服,额发垂下来,显得脸都嫩了几分,不像大学教授了,像大学,那种风靡校园的英俊学长,虽然闻津当年确实是。 “你去洗。” “嗯。” 闻津这个冷水动物水温开得很低,浴室里都没什么热气。 伯恩林这边的沐浴露香气都很少见,是一种饱含热带气息的花果香,或许是因为那一半伯恩林血统,章柳新第一次闻到就很喜欢这种味道。 这衣服对他来说有点大,他摆弄了很久都还有些松松垮垮,只好将就着穿。 出来的时候闻津还是坐在那边的藤椅上,天窗映下来的一道阳光将他的脸切割成明暗两份,一份细腻又柔软,一份高贵不可沾指。 他面前摆放着一本书,是一本名著,红色的绒布封皮,只是内容是密密麻麻的伯恩林语,所以闻津只是随意翻开了一页,懒懒散散地看。 走近了,两人身上的香气亲昵地交融着,只是章柳新心理因素作祟,只觉得闻津身上的花果味都有点冷淡,像一淌流动的幽流。 “这个是什么意思?”闻津指着一行字问他,“在这一页出现了很多次,第一个应该是‘我’。” 章柳新看过去,闻津的确没猜错,这一页的情节恰好是男女主在深情告白,满纸满页的“我爱你”,有点刺眼睛。 章柳新摇摇头:“我也不认识。” 闻津没说什么,又翻了几页之后便无趣地合上了书。 他不满地抬起眼,严苛的目光在章柳新的锁骨处逡巡,把章柳新看得不自在。 “你怎么这么瘦了。” 章柳新扯了扯衣角:“是这衣服太大了。” 闻津仍然不满意:“家里的厨师营养师做的东西如果口味你不喜欢,可以直接换掉。” 根本不是一回事啊。 章柳新摇摇头“没有,我吃得惯,林姨做的饭菜很好吃。” 而且归根到底,无论厨师还是营养师,甚至是那个家,都不是属于他的。 闻津锐利的目光像一把刻尺一样落在他的腰间,刚想说什么,章柳新就已经把手抽出来,跟他说:“我们下去吧。” 闻津收了手,把那本书放回角落的书架,没再应声。 下楼的时候,也没再向章柳新伸出手。 第7章 孤岛(2) 差不多到了吃午饭的时间点,二人到了楼下看到图宜迩拖出一张可以折叠的桌子,图绘砂正从后厨端出饭菜。 闻津走过去帮图宜迩展开桌子,章柳新和朵菲一起拿碗筷。 桌子上摆开四菜一汤,分量很大,香味扑鼻。 “这都是我们瑟林的特色菜,快尝尝合不合胃口。” 章柳新笑着说好。 的确很合胃口,味道熟悉得令他有些恍惚,直到旁边的朵菲戳了戳他的胳膊,问他哥哥怎么了。 “没事,”章柳新对图绘砂说,“很好吃。” 闻津在一旁,夹了块豆腐尝了一口,顿了顿,神情微妙地变了变。 章柳新见状说:“你尝尝这个鱼。” “我知道你为什么这么瘦了。” 前言不搭后语,闻津只说了这一句便没再继续,夹起一块鱼肚上的肉,先是放到了章柳新面前的碟子里。 章柳新看着面前碟子里突然刷新的鱼肉,抬头看了他一眼,闻津表情如常,又给自己夹了一块鱼肉。 “在这里可以不用这样。”章柳新小声提醒他。 闻津显然听到了,但又不理人,章柳新收回视线,戳了戳鱼肉,夹起来吃掉了。 图家兄妹看见他们的互动,忍不住八卦他们,问他们是怎么认识的,看上去非常登对。 伯恩林人怎么总说些客套话,章柳新心想,哪怕闻津现在穿着旧衣服,但不管是从外表上,还是从气质上,他们两个看上去都完全不是一路人吧。 “我们两家是世交,小时候就认识了。” 准确来说在上大学之前,是他单方面认识闻津,每次都偷偷地遥遥地看他,但对闻津来说,他就是无关紧要的路人小孩。 “青梅竹马啊,真好,”图绘砂说,“我和我丈夫也是从小就认识,我们住隔壁。” 章柳新才反应过来,一直没能看到图绘砂的丈夫,就连朵菲,也一直没有嚷嚷着叫爸爸。 他犹豫片刻,不知道该不该主动问。 图绘砂倒是没什么所谓地开口:“朵菲爸爸在三年前去世了。” “抱歉。”章柳新懊悔。 图宜迩拍了拍妹妹的肩膀:“不说这些了,继续吃饭吧。” “嗯,”图绘砂见章柳新的表情太过凝重,主动开口换了个话题,“银州是什么样的?很方便吗,每家人都有信号和无线电吗?” “是的,那边活会便利很多,但人口密度大,空气也没有这里好。” “确实,我们这里四面都是山都是雨林,空气自然好。” 章柳新点头,如果母亲没有过世,他应该会跟随母亲在伯恩林州继续长大,与图宜迩图绘砂还有每个当地的人一样,过这种平淡有缺憾但又幸福的活。 吃完饭,章柳新主动承包洗碗的活,刚把碗放进洗槽就看见闻津也跟着进来了。 “刚才你们在说什么?”闻津接过他手里的碗,盯着染上油污的手看了看,停顿了一下,然后打开水龙头冲洗起来。 章柳新都没注意他问了什么,令他震惊的是闻津居然会洗碗。 “你不是有洁癖吗?” 闻津像看白痴一样看他,说:“我不至于吃白食。” “挤多了闻津,”章柳新皱着眉把碗夺过来,“你挤这么多一会冲不干净。” “现在又叫我闻津了?” 第8章 章柳新实在是跟不上闻津跳跃的脑回路,不知道怎么又扯到称呼上来,明明都这样喊了许多年了。 “他们又听不懂,不会在意的。” 观摩了一遍章柳新洗碗,闻津大概是觉得自己会了,又拿起一个盘子来,放到清水下冲了冲。 “刚才他们问了一点银州的事。” “还有?” “没了。” 闻津将盘子放到一旁,发出清脆的一声响,章柳新闻声看过去,果然看到他脸上出现了细微的不悦。 “你和他们说了我们,说什么了?” 闻津这就能听懂了?章柳新有些烦恼。 “说我们两家是世交。” 本来就是事实。 闻津却开口:“世交?你听谁说的?” 章柳新愣住:“什么意思,不是吗?” 他小时候来到章家,当时就听过闻家的名头了,父亲和继母偶尔也会在家里谈到那个时候就已经十分出色的闻津。 而且,银州应该不会有人不这么觉得,毕竟当时他们的婚礼,媒体报纸刊登的版面上,都大篇幅分析了两家的世交关系以及日后的合作。 闻津从他手里接过最后一个盘子:“不算。” 闻津竟然是这么觉得的吗? 章柳新下意识反驳:“算吧,你和……” 提到某个名字,他顿了顿,截住话头不再说了,并期望闻津也不要主动提起来。 还好闻津本来也没认真听他讲话,只是接着自己的话说:“闻家和章家交情不算深。” 闻家和章家的关系究竟如何,交情算不算得上深,章柳新不清楚,他只知道,在他和闻津结婚过后,闻章两家的关系变得亲近了许多,章家也是靠着闻家飞黄腾达了不少。 “章柳新,你好像对你们家一点也不了解。” 他以什么样的身份了解章家,在很多人眼里,他就只是个私子而已。 但闻津应该不在乎,总之闻津只是需要一个结婚对象。 “不过你没必要了解章家,”闻津慢条斯理地冲干净手,“跟你也没关系。” 章柳新“嗯”了一声:“我知道了,是跟我没关系。” 离开厨房,图绘砂带朵菲回家午睡,店里就剩下图宜迩一个人。 “图大哥,你看看我们能做些什么?” 图宜迩想了想,又打量了一下章柳新和闻津:“你们可以在店里帮忙结账,下午的时候来买的人会比较多。” “还可以帮忙采购,每天早上都要去市场买一些新鲜的水果和调料。” 章柳新给闻津翻译,闻津说可以。 “我得去修个卫星电话,麻烦你们看一下店,价目表写在黑板上。” 图宜迩三言两语交代了结账的注意事项:“对了,大块的面包要替顾客切一下,面包刀在抽屉里。” 他语速过快章柳新有些字眼就听不懂,不过还是理解了他的意思,在图宜迩走后,取出了面包刀,跟闻津说:“一会如果有顾客买了大一点的面包会要求切,你会切面包吗?” “你教我。” 切面包有什么好教的,这大概是闻津唯一的知识盲区。 “这种锯齿状的刀,慢慢往下切就好了,一会有人来我先示范给你看。” “好。” 章柳新去研究收银机,转个身就看见闻津递了两条围裙过来。 “转过去。” “啊?” 闻津不等他反应,已经站在了他身后,将围裙围在了他的腰上,章柳新感到腰间一紧,轻微的勒感传来。 看不到身后闻津的动作,他只能透过玻璃的倒影看见闻津正低着头垂着眼在系绳。 这个过程十分漫长,章柳新都快要怀疑闻津在后面做了场手术。 “太瘦了。”闻津平静地说。 章柳新下意识想转过头反驳他,又觉腰间一紧,被人勒得往后半步,后背抵上身后人的胸膛。 “好了。” 闻津没有动,就着这个距离伸手替他掖了掖围裙翘起来的边角。 章柳新稍微侧过身,重新拉开与闻津的距离,从镜子里看到闻津系了一个很漂亮的蝴蝶结。 然后闻津把另外一条围裙递给他,章柳新只得老老实实地帮他系围裙。 这个场景太怪异了,他们在家里基本上不会亲自下厨,现在却在一个全是陌人的小镇里的面包店玩角色扮演,动作还这么亲昵。 “还有……戒指,”章柳新指了指他的手,“要摘掉。” 闻津不解。 “顾客会不满意。” 闻津轻轻一哂,大抵是觉得他太较真,把戒指摘下来,扯过旁边的纸巾包起来,放进了裤兜里。 闻津的手指变得空荡荡,章柳新又看向自己无名指上的那枚戒指,此刻正寂静地散发出一种夺目的光芒。 他想了想,还是跟着摘了下来,学闻津的模样放进了裤兜。 没过一会,便有了客人来,是个很年轻的女孩,看上去也就大学的年纪,蹦蹦跳跳地进来,然后惊呼一声:“诶?绘姨呢?” 她惊奇地看着陈列柜后的二人,先是看了一眼章柳新,然后又看到闻津,呼吸微微滞了下,但闻津一抬眼,她就仓皇地移开了视线。 “她一会就回来,有什么需要的吗?” 章柳新的口音听得出是外州人,但又有一双只有伯恩林人才会有的绿色眼眸,女孩不由得多看了他几眼。 她掩下疑惑,选了一些面包和几个蛋挞,章柳新总算研究明白了收银机的使用方法,替她结好账,照例问她要不要切。 “麻烦切一下,切成五块,谢谢。” “好的。” 章柳新接过闻津手里的面包刀,帮女孩把面包切成了五块。 他切面包的时候,女孩撑着下巴好奇地问:“你们是新来的店员吗?不是伯恩林人?” “嗯。” 见章柳新面善好说话,女孩便继续问道:“我们瑟林比较偏僻,很少有外地人来。” 章柳新替她把面包装好,对她弯了弯唇:“镇上清静,挺好。” 女孩看样子对章柳新更感兴趣,接过面包袋之后还笑眯眯地说:“那你应该也是伯恩林和其他州的混血,你的眼睛真好看,橄榄绿,我们当地人也很少有的。” “谢谢,你也很漂亮。”章柳新礼貌地回。 下一秒,听见旁边传来不满的质问:“章柳新,你是帮工还是来聊天的?” 第8章 孤岛(3) 闻津这突然一开口,把章柳新和女孩都吓了一跳,章柳新正欲说些什么,就听见女孩用略显涩的银州话说:“你们是银州人?” 章柳新停下动作,与闻津对视了一眼。 女孩没想到面前这两人会是这个反应,摆摆手,又换回伯恩林语:“我不是银州人,我姐夫是银州人,过年他们回家的时候会说一些银州话。” 章柳新略微松了口气,说:“嗯。” 还好这时又有顾客进门了,女孩不再多问,多疑地看了他们二人一眼,就离开了。 第二位顾客是位老奶奶,看上去很精神,不过只会说方言,很多话章柳新听不懂,只能连带着手比划,好不容易才明白老太太说菠萝包帮她切成小块,她和老伴的牙口都不太好。 “闻……” 章柳新嘴上刹车,刚才那句半不熟的银州话给他提了个醒。 “岳濯,菠萝包切小一点。” 总之,又叫回了这个称呼,闻津这次没计较他叫什么,低着头切面包了。 他神情很专注,章柳新上一次看见他这个表情大概是在上个月,他照例去银州科学院接闻津下班,当时闻津正在进行一项很重要的实验,章柳新跟着他的学在舱外看了一会,实验细节他看不懂,所以只看进去了闻津护目镜后认真而严肃的一双凤眼。 闻津拿面包刀都能拿出手术刀的架势,和砧板上躺着的圆滚滚香喷喷的菠萝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个样子的闻津实在是太少见,有一种别样的感觉。 章柳新收回视线,将闻津切好的菠萝包装袋递给了老奶奶。 老奶奶看了一眼闻津,又看了一眼他,说了句什么,章柳新听不懂,只好跟着一起笑了笑。 “莫姨说你们两个人都很帅。” 图宜迩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替他们翻译道。 又站在前台处,细细打量了一下章柳新和闻津,笑着揶揄道:“陈,我发现可能是你们结婚这么久了,站在一起总有种气场。” “什么气场?”章柳新不解,难道是什么多年扮演模范夫夫的气场吗? “你自己没发现吗?你总是很喜欢看你的丈夫,当然我知道他非常英俊。” 章柳新怔忪:“是……吗?” 他又不自觉地想看闻津,闻津已经摘下了手套,正静静地看着他。 图宜迩爽朗地笑了两声:“你丈夫也一样,也许是因为他听不懂我们在说什么,大多时候你和我们说话,他都直勾勾地盯着你。” 第9章 图大哥一定是在说谎。 章柳新抿抿唇,不再说了。 不过有一件事他很在意:“对了图大哥,你们平时不用移动电话吗?” “很少,虽然瑟林市现在已经发达了不少,但我们镇上的信号还是很差,而且镇子不大,大家都认识,平常走动也勤快,没什么必要用电话。” “那你们看新闻吗?”章柳新接着说,“或者报纸,我比较喜欢看报纸,想问一下镇上有没有能看报纸的地方。” “新闻?要看,不过平常就是看一些瑟林市的新闻,至于报纸的话,镇上只有一家书店,会卖报纸,旧书什么的。” “好的,那今天闭店过后,能麻烦你带我去看看吗?” “行啊,正好带你去看过之后我也得开车回山上了。” 图宜迩在店里角落的椅子上坐下,眯着眼睛小憩。 趁着店里没来新的客人,章柳新放轻音量说:“刚才那个女孩突然说银州话,把我吓了一跳,为了保险起见,你还是别叫我真名了。” 章柳新没有自视甚高到觉得是个银州人就认识他,但他毕竟也在电视台工作了这么多年。 “那叫你什么?” 章柳新刚想说叫“陈柳”就好,就听见闻津说道。 “柳新。” “嗯?”他下意识应道。 然后才反应过来,这句“柳新”,是闻津叫他的。 在银州,当着其他人的面,闻津也这么叫他,叫“柳新”,却不是那种亲昵的称呼,只是一种类似公事公办的叫法。 一旦只有他们两个人独处,闻津压根就懒得与他说话。 所以昨天将闻津从昏迷中唤醒,那一句“柳新”才会令他那么惊讶。 “你……”章柳新说,“还是叫陈柳吧。” 如果闻津一直叫他“柳新”,他会觉得他们仍然在银州,下一秒钟又要笑脸盈盈,假装深情对视,对着那些恨不得拿放大镜观察他们的人假扮恩爱。 “麻烦,这里不是银州。” 章柳新说:“就是因为这里不是银州啊。” 闻津拧着眉看了他一眼, 果然,他们相处了七年都没能处出什么感情,这个时候章柳新也不懂闻津在想什么。 “镇上有一个书店,我打算今晚过去看看,说不定能看到银州现在的消息。” “后天晚上台里有节目录制,不知道台里怎么处理。还有山茶……” “章柳新,银镜台离了你还能转,至于你的猫,它在家里有管家有佣人,与其担心它,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好吧。”也是这个道理。 后面陆陆续续又来了好几个顾客,图绘砂也带着朵菲回来了,面包卖得只剩下几个,就提前打烊了。 晚餐是章柳新帮忙做的,但他不会做伯恩林的饭菜,所以只能给图绘砂打下手,洗菜切菜什么的。 将做好的菜端出去时,看到闻津和朵菲在聊天。 这两人的年龄差了快两轮,还语言不通,不知道是怎么聊上的。 “你们在说什么?”章柳新问朵菲。 朵菲呲着牙乐:“叔叔教了我银州话。” 没想到闻津还有这么平易近人温柔可亲的时候,章柳新问:“他教你什么了?” 朵菲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用蹩脚的银州话说:“你好,安静,出去。” 章柳新:“……” “你教小姑娘你的口头禅干什么?” 就连闻津那种淡然的嘲弄都模仿得有模有样。 朵菲问他:“哥哥,这是什么意思?” 闻教授也问他:“她叫你为什么和叫我不一样?” “……” 章柳新深吸一口气,先给朵菲解释:“第一句是‘你好’的意思,后面两句不用学。” 再对闻津说:“她叫你叔叔,叫我哥哥。” 原本他以为闻津会露出不满的表情,或者不冷不淡地嘲他一句,没想到闻津听了之后点了点头,慢条斯理地说:“是吗,那你叫我什么?” “当然是……”章柳新学着他的语调,不疾不徐,“闻教授。” 闻津收回视线,淡淡地说:“太假。” 图绘砂端着最后一道菜出来,两人便截住了话头,恰好此时,朵菲指着章柳新的脸颊说:“哥哥你笑起来有梨涡诶。” 章柳新看向旁边的玻璃窗,发现夕阳余晖倒影下的他唇角竟然微微上扬,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展露出了一个无比温柔的笑容。 意识到这一点,他重新拉直唇角,将笑意掩去。 “嗯,快吃饭吧。” 吃完饭过后,章柳新和闻津搭图宜迩的车来到镇上唯一一个书店,图宜迩一边对着书店老板比划着什么,一边说:“这书店老板叫丰叔,小时候条件差发烧严重,听力损伤了,所以你们跟他说话要大点声,用手比划,他能懂的。” “或者过两天他儿子就回来了,实在不行你们过两天来也成。” 章柳新摆摆手:“没关系,反正我伯恩林语也不算太好,要真讲方言,我也听不懂。” 图宜迩笑了两声:“陈,你谦虚了。不过你可以趁空闲时间多教岳几句,他这种文化人,学东西应该很快。” 图宜迩朴素地将闻津称为“文化人”,章柳新忍俊不禁:“嗯,好,图大哥你开车慢点。” “行,我过两天还得下来。” “丰叔,”章柳新大声说,“您这里最新的报纸在哪里,我们想看看。” 丰叔没听清,同样用大嗓门说:“啊?你要什么?” “报纸。”章柳新给他比了比。 “柳新。”身后传来一道略低的男声。 章柳新闻声转头,闻津抽出一份报纸冲他招了招手。 “对,就是这个,丰叔我们可以看看吗?” “报纸啊,可以可以,这个是新的,今天早上八点送过来的。” 可惜的是报纸上并没有什么可用的信息,都是伯恩林语不说,还都是伯恩林州本州的新闻。 闻津又翻了翻其他的,倒是找到了有关银州的新闻,只不过是两个月之前的七州联合峰会。 “这个是你吧。” 联合峰会的报道附上了一张很糊的大合影,一群马赛克里,章柳新都能一眼看出最高挑的那位是闻津。 “嗯。” 章柳新费劲地读报道,还好整篇看下来都是一些官话,没有提及太多有关闻津的事。 丰叔见他们对报纸感兴趣,又从仓库里抱出一大叠:“这个是前几年的,放仓库里堆着也是堆着,你们如果感兴趣也可以看看。” “谢谢丰叔。” 报纸上这些字章柳新只能看懂大概,所以只是随便翻开看了看,大多都是些银州无关紧要的过时新闻。 正当他准备将报纸折好放回去时,被一份报纸的角落处吸引住目光,他拿起来,先是看了一眼时间,发现这居然是七年之前的报纸。 七年之前,银州才通过动物保护法法案,版面最中央的位置,便是州中心法院院长在会议上的讲话照片。 再往下看—— 占据角落的是一则婚讯报道,章柳新不需要看旁边的文字都知道,因为下面附上的照片正是他和闻津举行婚礼的小岛。 第9章 *橱窗婚姻(1) 【今日,银州闻澜集团继承人闻津与银州章氏家族长子章柳新在闻家私人岛屿举行婚礼。据悉,闻章二人自幼相识,青梅竹马,感情深厚,此次联姻标志着银州两大显赫家族的深度结合。婚礼仪式由银州中央委员会特派专员主持,银州政商学界近百位重量级嘉宾受邀观礼,其中包括银州科学院院长、银镜台台长等各界代表。分析人士指出,此次联姻不仅是个人的幸福结合,更将促进闻章两家产业的战略协同。婚礼结束后,新人将赴海外进行学术访问与文化交流,进一步彰显两家在推动社会发展中的共同使命。——银鉴社报道】 这真的是我的婚礼吗? 章柳新已经上岛了,他是这座岛屿的外来客,同样也是这段婚姻的外来客。 前几天,他才收到了自己的第一副外骨骼,说来也是荒唐,这外骨骼不是来自于章家,而是来自于闻家。 章家不在乎他,而闻家又太在乎闻津,所以不愿意闻津的丈夫是个走路都滑稽的跛子。 闻家有自己的医疗团队,这副外骨骼便是为他量身打造的,十分轻便,当然,价值不菲。 但即便这样,章柳新也花了很多时间适应它,学着克服幻痛和肌肉反应,学着用外骨骼回到车祸之前,像个正常人一样行走。 “叩叩叩。” “请进。” 来人是闻津的秘书钟思询,大学时章柳新就见过她,对方似乎是闻津母亲那边的人,和闻津段珵之从小一起长大。 钟思询留着一头齐肩的短发,眉眼得很英气,衬得眼眸格外清亮锐利。一身剪裁合体的职业装,步履带风,有种不容轻慢的干练神采,所以章柳新总有些怕她。 第10章 “章先,礼服送到了,我带您过去试一下吧。” “嗯,谢谢。” 闻家的岛上有一处庄园,是这次婚礼的举办地,内部像皇宫一样结构复杂,章柳新上岛被人带着来到客房后就不再出门,担心自己迷路。 许是感受到了他的拘谨,钟思询回过头来对他露出了安抚的笑容,还特地放慢了脚步等他。 “章先不用紧张,现在岛上没有外人,都是闻少的自己人,礼服设计师也是闻少的朋友。” 章柳新点点头,其实自己才是这个岛唯一的外人。 从订婚到举办婚礼,只过了短短一个月,走到试衣间前,章柳新才回想起,在这一个月里,他签了数不清多少份婚前协议,但一次都没有见过闻津,这个他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推开门的那一刹那,他还在想见到闻津应该怎么称呼。 叫学长?早就毕业了。 叫闻少?听着像他的助理。 叫闻先?又不是卖保险的。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他就见到了屋内的场景,高悬的心一下子落回原处,与紧张一同消散的是不可言说的隐秘期待。 闻津没有来。 偌大的试衣间内只坐着那名年轻的设计师和他的两个助理。 钟思询熟稔地走上前同设计师先握手:“贺先,好久不见,辛苦了,这是章先。” 贺青弯了弯唇:“上次我和阿濯聊事情,你出差了没见着你,不然还能一起喝杯咖啡。” 语罢,他又起身向章柳新望来,语调温柔:“章先,你好,我是贺青。” 章柳新当然知道贺青是谁,就连他这种对设计圈半点不了解的人都知道贺大设计师的名头,而且在大学期间,他就听说过这位在其他州留学的贺少爷。 不过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贺青真人,比网上的照片更年轻,也更清俊一些。 “贺先,你好,我是章柳新,久仰大名。” 他颇有点如临大敌的意味,贺青嘴角的弧度又变大了些,拉着他的手带着他坐到沙发上,温声说:“不用紧张,你是阿濯的伴侣,自然也是我的朋友,可以叫你柳新吗?” 贺青的手有点凉,触碰到自己手背时让章柳新回神过来,他尽可能地放松语气,掩饰掉自己上不得台面的局促。 “可以。” 不过他还是只能干瘪瘪地吐出这两个字。 贺青与他对视片刻,这样的目光让章柳新感到无处遁形,慌乱地移开视线。 “啊抱歉,我以前听说过你,但是第一次见你,你的眼睛很漂亮,是美瞳都戴不出效果的橄榄绿,真的像钻石一样,难怪……” 或许是因为职业,贺青说话总带有一股艺术家的浮夸气息,偏偏他语气沉静,模样雅正,所以说出来的话又很容易让人信服。 章柳新没有被这样直白大方地夸赞过,更何况夸赞他的还是贺青这样的人,他抿了抿唇,浅声说了句:“谢谢。” 贺青轻笑一声,拍了拍他的肩:“不用这么客气,我们来试试衣服吧。” 助理将立式衣架推出,拆开严严实实的三层包装,才露出礼服的全貌。 这套西装礼服选用珍珠白色泽面料,近看才能看出细腻纹理中泛着的柔和内敛的珠光。整体采用采用立体剪裁,戗驳领设计得十分精致,袖口处是三粒莹润的天然珍珠母贝袖扣。裤装的设计线条利落,高腰剪裁完美衔接马甲。内侧以同色系暗纹提花绸缎包边,细节精致,最终再搭配上挺括的纯黑色领结,优雅卓绝。 章柳新眼神微微一动,掠过一丝惊喜,直到贺青开口,才被唤回神来。 “怎么样?”贺青见他的表情满意,表情也松动了许多,揽住他的肩带他的手抚上礼服肩颈处,“看这里。” 章柳新小心翼翼地触碰,发现肩颈处印着一片暗纹,好像是波浪的形状,凑近了看,可以看到缝制的丝线在阳光下呈现出淡淡的蓝色。 “闻津与水有缘,所以就做了这个设计,这礼服怎么样?喜欢吗?” “喜欢。” 章柳新收回手,喜欢到不敢触碰了,只用目光一遍遍描绘礼服的细节。 这么漂亮的一套礼服,居然是他的婚服。 而且还是和闻津的婚礼。 “你去试试吧,需要我助理帮忙吗?” 贺青的助理是个女孩,章柳新自然不可能麻烦人家姑娘给自己换衣服:“没事我自己去吧。” 到了只有他一个人的试衣间,面对这身堪称耀眼的西服,章柳新叹了口气,跌坐到旁边的软椅上。 他伸出手,摸了摸西裤,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面颊略微凹陷,双目无神,左腿拖着显眼的外骨骼。 刚才那些惊喜,惊艳顿时如云烟般消散得不留痕迹了,镜子里的章柳新打碎了那些幻想。 “柳新?没关系你大胆穿,这衣服没那么金贵。”贺青温柔如水的声音适当从外面传来。 “嗯。” 贺青的声音来得恰如其时,的确缓解了章柳新的情绪。 上装是衬衫马甲和西装外套,人靠衣装马靠鞍,不得不承认,穿上这套婚服,镜子里的章柳新都变得更清秀了些。 只是下装,章柳新穿好后撑着扶手起身,看了许久镜子里自己的模样,试着往前走两步,果然看见镜子里的人皱着眉,左腿控制不住地发着抖,就连短短两步都走得歪歪斜斜。 ……太难看了。 章柳新还是将外骨骼戴好,又悲催地发现机械将西裤的昂贵面料压出一道痕迹。 好像怎么都不合适,章柳新调整了很多次,但不管怎么调整,外骨骼在白色的衣服上还是显得很突兀,于是索性放弃,打开门走了出去。 “贺先,对不起,这个外骨骼……” 他整理好领结,抬起头,刚才还在的钟思询贺青等人已经不见踪影,落地窗前只站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 那人转过头来,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碰撞,话音渐熄,章柳新顿了顿,进门之前的难题席卷重来,脑中只剩下最后一个答案,于是他踌躇着开口:“闻……先。” 闻津穿着衬衫西裤,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眼睛,一副才办完公事的模样,但此时此刻,凌厉的凤眼在镜片的遮挡下,竟然显现出几分意外的温润来。 “过来。”闻津抬了抬下巴。 章柳新走过去,最终在闻津面前一米的位置停下。 闻津眉眼间有倦色,表情上看不出什么,只是突然抬手,章柳新被惊了一下,愣在原地不敢动。 结果闻津只是帮他压了压衣领,收回手的时候,章柳新感到他的指尖划过了自己的脖颈,有一丝轻微的痒意。 “外骨骼怎么了?” 闻津的视线仍然落在他身上,是非常有分量的目光,章柳新感觉到自己在被一台冰冷的机器扫描。 “没什么。” “那你对贺青道什么歉?”闻津毫不留情地说。 章柳新有点发怵,往后退了半步才说:“外骨骼把西裤压到了。” 这句话令闻津皱了皱眉,垂眸看了一眼,说:“这算什么事,合身吗?” 还没等章柳新回答,他就说:“很合适。” 他的语气像满意贺青把一只即将属于自己的流浪狗打扮得还不错,章柳新扯了扯唇角,点头:“嗯,合身。” 闻津微微颔首,拨了内线让贺青进来,顺便带一壶新茶。 这么大的试衣间就只有他们两人,却没人说话,闻津在旁边的沙发上坐下,而章柳新站着不自在,斟酌了一会,坐到了旁边的单人沙发上。 还好贺青很快就来了,身后跟着佣人,毕恭毕敬地进来将茶换掉,闻津才端起一杯抿了一口。 “阿濯,好久不见。” “半个月前才见过。” 贺青果断收回视线,将目光转到章柳新身上,赞叹道:“没想到会这么适合你,柳新,你穿得也太好看了。” 虽然知道是客气,但章柳新还是被他夸得有些害羞:“谢谢贺先。” “有哪里不合身的没?你站起来我看看可以吗?” “好。” 贺青看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果然很合适。” 接着,他按着章柳新的肩膀使人坐到闻津身边,自己坐在了单人沙发上:“闻津,你的那一套要不也拿过来试试?正好你定的胸针也到了。” “一会电话会议,没空。” 贺青蹩眉表示不赞同:“再过三天就是你的婚礼了,你哪儿来这么多事?” 章柳新也很想知道,闻津的模样太疲倦,看起来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做研究,开组会,出差。” 闻津言简意赅,扬了扬手机,接着电话就起身出了门。 被闻津忽视是章柳新已经很习惯的事,所以他只是克制地目送闻津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最后又落回到自己身上,盯着那道似乎无法恢复的压痕看了一会。 第11章 贺青大概是那种情绪感知很灵敏的人,见状将一盏微凉的茶端给他:“闻津最近确实很忙,我没记错的话,他在科学院的团队有一项专利,下个月就要开发布会了。” 章柳新摇摇头,接了过来,摩挲着杯柄,说:“嗯,我知道,没关系的。” 第10章 *橱窗婚姻(2) 后两天章柳新只见过闻津一面,就在婚礼的前一天闻津出现了,同他一起用了晚餐。 偌大的庄园里好似只有他们两人,章柳新觉得有些怪异,因为明天是他们的婚礼,这场婚礼从订婚起就霸占银州51家媒体版面的头条,受邀名单钟思询给他看过,为的是明天能准确地叫出每一个宾客的名字,有很多大人物,章柳新从前只在电视上见过,连大名都不敢直呼。 而在婚礼的前夜,整个庄园却寂静得奇怪,他除了见过贺青和钟思询以外,再也没见过其他人,就连他的父亲和继母,也不曾打过来一个电话问候,不过这样也好,省去了许多的不自在。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事章柳新十分好奇,他看向自己左手无名指那枚订婚戒指,又看了看闻津干干净净的左手,终于,鼓足勇气开口问道:“对了,明天交换……” 话音未落,便被一道手机铃声给打断,闻津看了一眼,扬了扬眉,让他把话说完。 刚才好不容易聚起的那口气一下就消了,章柳新收回手,欲盖弥彰地捂住无名指,连忙说道:“你先接电话吧。” 闻津拿起手机,不知道是谁,不过看闻津的表情,应该是很相熟的人。 “……” “谢了,明天早点过来。” 闻津收了线,唇角是浅淡的笑意,眼尾微垂,平常如幽冰似的目光无声地松动了一瞬,牵着一缕短暂的温存。 对面应该是对于闻津来说很重要的人,才会让他露出这种表情,章柳新深知这一点,但又无可抑制地被那抹浅笑勾去了目光,以至于闻津起身,走到他身边他都没反应过来。 “我父母和我哥过来了,还有你父亲,吃完后一起去见一面。” “呲啦——” 刀叉在骨碟上划出一道刺耳的声音,章柳新手指不自觉地缩紧,心里那根从未松过的弦顿时绷得更紧了。 “你很紧张?” 章柳新僵硬地点点头,连一个勉强的笑容都露不出来。 “闻先和岳夫人什么时候上岛的?” 想到上次见到闻津父母的场景,章柳新有些懊悔:“我应该给二位问好的。” 闻津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才到,他们开了一天的会。” 章柳新恨不得再吃慢一点,但遗憾的是他一听到一会要去见闻津的父母,他就味同嚼蜡,只是机械地往嘴里塞东西,感觉不出味道。 晚餐吃完后,章柳新跟着闻津东绕西绕,来到庄园主楼一楼的会客厅,他还是这几天以来第一次下楼,发现主楼已经同来的那一天完全不一样了,到处都装点着鲜花和昂贵的工艺品。 “闻少,先和夫人,还有章先已经在会客厅等了。” 闻津微微颔首。 “章柳新,你是打算一直和我保持这个距离?” “没有。”章柳新靠近他一些。 “阿濯,柳新,”起身的是闻津的表哥段珵之,“你们来了。” 章柳新与段珵之也不熟,礼貌地点头问好。 “闻少,”章柳新看见在家里作威作福的父亲此刻谄媚地迎上来,“辛苦了辛苦了。” 旁边坐着闻津的父母,二位冷而淡的目光扫过来,章柳新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将头垂得很低:“伯父伯母,你们好。” 岳蕴点了点头,率先开口:“过来坐吧。” 章柳新下意识想跟着父亲坐在下位的沙发处,却被闻津带着坐在了段珵之旁边。 章既明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但很快就恢复如常,用那种章柳新从未见过的慈爱表情看着他们,当然,最主要的是看闻津。 闻怀川看着儿子,说:“岛上的场地布置终审过没有?明天执政官要来,机场那边的安保珵之要多上点心。” “都处理好了。” 段珵之也说:“好的,姨夫。” 最后,闻怀川看向了章柳新,鹰隼般的视线沉沉压下,目光如冰锥直刺过来,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章柳新被他审视着,感觉周遭的空气仿佛凝滞一般,一种如山倾倒的无声压迫感快要令他无法呼吸。 “章柳新,”闻怀川视线向下,落到他的左腿上,“现在走路怎么样?” “已经跟以前差不多了,”章柳新摩挲着膝盖,斟酌着话语,“谢谢您。” “以后每个月你都要接受康复训练,最好是能离开外骨骼。” “好。” “亲家,这你不用担心,我们柳新是好孩子,以后我也监督他,肯定按时治疗按时训练,不丢闻少的脸。”章既明连忙笑着说,眼角的皱纹堆挤在一起。 章柳新盯着茶几上的鲜花,感觉自己无比难堪,尤其是在这样的场景下,他几乎能察觉到那些落在他身上的视线,冷漠的,审视的,衡量利弊的。 他张了张嘴,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发出声音来:“嗯,我会的。” 身边的闻津突兀地开口,是对章既明说:“明天管好你的家人,要是有一个章家人闹事,你们就不用离岛了。” “阿濯,”岳蕴蹩了蹩眉,“怎么说话的。” 章既明急忙摆摆手说没关系:“我知道的闻少,尽管放心、尽管放心。” 闻津这才略微满意,很快站起身,过后又垂眸看了一眼章柳新:“愣着干什么?” 章柳新后知后觉地起身,就这样像个牵线木偶一样跟在闻津身后离开了。 离开会客厅后,章柳新才感觉自己活了过来:“闻先,我先去一趟洗手间。” 闻津冷哼一声:“你在叫我爸吗?” 章柳新抿抿唇:“……” “去吧。” 章柳新像逃一样进了洗手间。 朝自己的脸上泼了些冷水,章柳新闭了闭眼,看着镜子里面的男人,额发与睫毛上都挂着要掉不掉的水珠,那双被夸赞过的橄榄绿眼睛此刻镶嵌在这张面无血色的脸上,显得突兀又怪异。 而这个时候,章柳新才意识到自己刚刚居然是以这副模样出现在闻津的父母面前……还能更狼狈一点吗? 他深呼出一口气,想到如果是这场婚礼的原主人,今晚应该是一个充满幸福和期待的夜晚。 至少不会像现在这样。 但他又有什么资格要求这些,如果不是因为这场婚礼,他已经是个失去一切的废人了。 就当演戏吧,本来就是演戏,而明天是最重要的那一场。 章柳新走出去,一时间没看到闻津的身影,想来大少爷也不会刻意等他。 不过这主楼实在是太大,章柳新一时不知道往哪处走,莫名其妙地绕到了露台处,闻到了一股很淡的薄荷烟味。 然后是轻微的咳嗽声,伴随着警告的声音:“段珵之,很难闻。” 随后是段珵之的声音,有些懒散,与刚才在会客厅的成熟稳重不同:“就半根,我多久没抽了。” 闻津没说什么。 “阿濯,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采访采访你,现在什么感受?” “没什么感觉,如果你再说废话,我就走了。” “不说了不说了,”段珵之无奈地笑道,“啧,再忍一下吧闻少。” “……” 后面闻津说什么章柳新没听到,他也不敢再往下听了,落荒而逃一样离开了露台。 次日,章柳新醒得很早,起床之后就立马进了浴室,昨晚他辗转反侧到凌晨两点才合眼,只睡了四个多小时,担心自己会吊着一对熊猫眼,但好在钟思询带他做的皮肤管理的确很有用,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并没有那么憔悴不堪。 他想笑一下,又觉得笑容太过僵硬,于是作罢,回到卧室拨通了内线,很快,钟思询便带着人过来了。 “章先,正式典礼是今天中午十一点三十分开始,现在先给您换第一套西服,一会执政官会来,得露个面。” 章柳新光是听到这三个字就紧张起来,准确来说从今天一睁眼,他就一直处于紧绷的状态。 全程他都只需要坐着让别人摆弄,刷子扫过脸颊的时候,他觉得太痒,没忍住偏过了头。 “对不起,弄到您眼睛了吗?”化妆师助理连忙道歉,弓着身子连头都快低到地上。 “没有,我有点怕痒,没关系你继续吧。” 小姑娘吓得脸都煞白了,章柳新见对方和自己年龄差不多,便又说了些话,想让她放下心来:“你们是什么时候上岛的?” “昨天晚上,在庄园后面的别墅区休息的,”助理姑娘听他语气柔和,总算放松了些,继续说道,“闻少不允许我们进主楼,怕打扰您清静。” 第12章 化妆师清了清嗓子,警告地看了助理一眼:“做事就做事,话这么多干嘛?” 提及闻津,他摩挲了下指尖,心里一阵刺痛,不禁又想起昨晚被他听见的那些话,也是难为闻少,还要忍那么久。 “好了章先,”化妆师对他说,“新婚快乐,祝您和闻少百年好合。” 婚姻是替代的,是忍耐的,是赶鸭子上架的,是有名无实的。 不过他还是说:“谢谢。” 章柳新走之后,助理一边收拾桌子上的化妆品,一边悄声对化妆师说:“看了这么久的新闻都没照片,我还是第一次见到章少本人,他是混血吗?章太太不是银州人吗?” “又不是正牌少爷,”化妆师冷嗤了一声,“也算是捡了个大漏,命好没办法咯。” “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啊……莫非章少是私子?那章少和那位,是真像网上说的感情那么好吗?” “一边儿去,”化妆师看了四周一眼,把助理推开了,“橱窗婚姻嘛,谁都明白,你还真相信豪门有真爱啊。” “但那网上不是都说……” “不说了,该干活干活,哪儿那么八卦。” 第11章 *橱窗婚姻(3) 尽管早有准备,但见到闻津的那一刻,章柳新仍然移不开眼。 平日的闻津是一种冷冽的英俊,带着少年成名的云淡风轻,而今天,他将发丝整齐梳理,完整地露出一双凛冽的墨色凤眼,令人不敢逼视。深色的双排扣西装,搭配香槟色的领带,使他不再像冷漠的俊美石像,更像一把出鞘的,寒光熠熠的名刀,深邃成熟的韵味晕染开来。 偏偏胸襟处又点缀着浅色的胸花,白色马蹄莲与藕色的蝴蝶兰交缠着,丝带轻轻垂下,柔和了冷峭的轮廓,又张扬地彰示着他新郎的身份。 这就是我的丈夫。 章柳新垂眼,从自己相同样式的胸花看到香槟色的西装,最后落到与左腿上突兀的外骨骼上。 为什么他们看上去那么相配,却如此违和。 “愣着干什么?” 闻津启唇,眸光淡淡扫了过来,在他的左腿上停了片刻,这短暂的一瞬,让章柳新感觉自己的左腿在短短一天内又被灼伤了一次,不自在地退了半步。 “章柳新。”闻津再次叫道他的名字。 章柳新才注意到他抬起了一只胳膊,像任何一部偶像剧里真正的新郎官一样。 “对不起。” 章柳新挽上他的胳膊,小声道歉。 闻津好像更不满意了,章柳新看他的侧脸,刚才那些柔和像是他臆想出来的一样。 见到陆续到来的宾客,章柳新能感受到自己的心跳不断加速,尤其是那些若有若无落在他外骨骼的视线,更让他芒刺在背。 “没睡好?” 闻津自若地对那些往来的人颔首,每一个人看见他都会露出那种恭维的目光,用轻柔的嗓音说:“闻少章少新婚快乐。” 章柳新只得僵硬地跟着笑,用假心回应假情。 “有点失眠。”章柳新实话实说。 一声轻笑从身边传来,章柳新以为自己听错了,想侧目看,就被一道男声打断了思绪。 “闻哥,章少,新婚快乐。” 来人剑眉星目,高大英俊,有一双轻佻但惹人喜欢的桃花眼,此时正笑眯眯地冲他们挥着手。 是闻津的好友,律家的大少爷律子暇。 章柳新艰难地扯出一个笑容,微微颔首。 律子暇身边是贺青,贺青穿着一身松花色的西服,这个颜色一般人很难压得住,穿在他身上就像量身定制,整个人出尘的清朗俊秀。 “柳新,这身西服也很适合你。”贺青冲他笑了笑。 章柳新回以今天第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闻少,大婚就是不一样,”律子暇自然而然地靠到闻津的身边,被闻津侧身躲过了,也不嫌尴尬,顺势揽住了贺青的肩头,“今天看着脸也不臭了,人逢喜事精神爽啊。” 闻津淡淡扫了他一眼:“一会把你丢海里。” 大概是知道闻津真的做得出来这种事,贺青碰了碰律子暇的胳膊:“子暇,今天是阿濯婚礼,你别贫了,好好说话。” 律子暇嘴上应着:“知道了。”话头却转向了章柳新。 他笑眯眯地朝章柳新看过来,说:“章先,我们也好久不见了,上次见你还是在州际大学呢。” 闻津的这个朋友章柳新并非通过闻津认识,而是因为一个原本应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这个时候他害怕随心所欲惯了的律少会突然说出那个令他难堪的名字,但好在律子暇很给闻津面子,只是又轻飘飘地看了他几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我妈出差了,”律子暇身后的秘书迎了上来,奉上一个礼盒,“我爸一会过来,这是老两口送的新婚礼物,我妈特别想看你穿婚服的样子,还让我拍点照片给她。” “谢谢伯母挂念了,那你多拍两张。” 律子暇笑道:“行啊,等会你们接吻的时候我拍特写。” 章柳新不太自然地移开目光。 贺青:“阿濯你知道的,我母亲晕船,一会和我哥从机场那边过来。” 闻津点头:“嗯,有不周到的地方,请多海涵。” “我们这关系,客气什么。” 他们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章柳新的目光也逐渐落到远处交谈的人群中,一眼看到了继母任疏云。 她穿着一身淡蓝色的长裙,胸口别着一朵漂亮的胸花,亲昵地住着章既明的胳膊,像往常应酬一样笑得优雅自若,但章柳新却很清楚,这一个多月以来,她保养精心的脸上出了许多皱纹,秀丽的黑发间冒出了不少白丝。 或许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任疏云回头看了过来,这短暂的对视几乎让章柳新的心跳漏了一拍,不过还未等他做出什么反应,任疏云就已经收回视线,继续对着别人巧笑嫣然。 果然,章既明就像他昨晚保证的那样,把家里人管得很好。 章柳新应该开心才对,至少今天章家人不会给他难堪。 但见到任疏云那副模样,他又实在不出什么幸灾乐祸的心思来。 “又走神。” 贺青与律子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章柳新感到自己的手腕处被掐了一把,然后听见闻津的声音:“章柳新,你要清楚今天是什么日子。” “抱歉。” “今天你只需要关注我就可以。”闻津用那种不容置喙的语气说道。 章柳新点点头,心想以今天你的模样,很难让人把视线移开才对。 能让闻津亲自迎的宾客没几个,大多数人,哪怕是比他还要年长的人,看见闻少没有哪个不是点头哈腰,除了—— “闻少,执政官来了,还有岳部长,都在休息厅。” “知道了。” 闻津整了整衣领起身,跟章柳新说:“去见一面。” 一直走到休息厅门前,章柳新的腿都还在发软,差点被厚重的地毯绊住,还好闻津眼疾手快,揽了一下他的腰,将他扶稳。 闻津罕见地捏了下他的肩膀,而后又慢慢抚直那一小块布料:“不用紧张,今天是婚礼,他们不会说什么。” “嗯。” 闻津的话并没有起什么作用,看到休息厅里坐着的那几位,章柳新的神经瞬间紧绷到极致。 “执政官阁下,岳部长。” 执政官和蔼地笑了笑,摆了摆手,说:“今天是长辈来参加晚辈的婚礼,阿濯,新婚快乐。” 岳部长也说:“是啊,今天算是外公来参加你的婚礼,就没必要叫那些了。” 哪怕知道闻家实力雄厚,闻津的外公是岳部长岳振策,但面前这一幕仍然使章柳新有些心惊,他没想到闻家与执政官的关系已经近到这一步。 “你就是章家那孩子,挺好,和阿濯看着般配。” 执政官语气平淡,但那种身居高位的威仪无形地散发开来,章柳新只觉得快喘不过气。 “谢谢执政官。” 章柳新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是否在颤抖,巴不得藏进地缝,逃避掉这些上位者的打量。 岳振策对着他们招了招手:“坐过来,让我看看。” 他先是看了看闻津,最后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精神。” 岳振策拍了拍外孙的手背,才想起来旁边还有个“外孙媳妇”:“柳新也是,身体恢复好没有?” 章柳新答道:“嗯,已经好很多了,谢谢岳部长关心。” “婚姻活需要两个人相互扶持共同支撑,你们年轻,日后少不了摩擦,但不要间隙,多关心多照顾。” 岳部长不愧是岳部长,章柳新还记得一个月前订婚的时候,对方看见拖着半条废腿的自己那种冷漠又压迫的眼神,现在却笑得跟个普通老爷子一样,慈祥地说些祝福的话。 “知道,”闻津接过话,看了一眼时间,“阁下,仪式就要开始了,我们需要去准备,一会再来陪您和外公。” 第13章 “好,去吧。” 跟着闻津离开休息厅,章柳新才感觉自己像一个溺水的人重新获得了空气一般,压了压胸脯,从那种高度紧张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呼吸都不会了?” 章柳新坦言:“我很紧张,我从来没见过阁下。” 事实上除了闻津这种身份的天之骄子,不会有人和执政官这么近距离地说话还不紧张。 闻津并没有表露什么情绪,凤眸中没有一丝波澜,淡淡地说:“日后也没什么机会见面,紧张什么。” 章柳新愣怔片刻,唇角边溢出一抹苦笑,很快又被掩藏掉,轻声说:“嗯,也是。” 今天全银州都要给闻少大婚一个面子,唯独太阳不给,天色有些暗沉,章柳新在会场外候场时,盯着旁边的白山茶看了许久,天气不好,新鲜娇嫩的山茶花也丧失了光泽,像是此时此刻章柳新内心的写照。 要是母亲在就好了,章柳新盯着厚重大门上的木纹看了看,或者姜悠。 总之,在称为人中最重要的几件大事之一的婚礼上,他没有一件事情如意。 没有真心祝福的家人,没有同他闲谈的好友,更没有两情相悦的爱人,只有自己。 不过说苦中作乐也好,自我安慰也罢,在大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章柳新在想,好在他的新婚丈夫并不喜欢传统的婚礼模式,所以在这个时候起码他的身边没有站着章既明。 第12章 *橱窗婚姻(4) 穹顶垂下的铃兰花串如月帘般轻轻晃动着,花穗在一种朦胧的柔光里浮动,铃兰花潮泛起涟漪时,一阵清新的温柔香气漫上。 柔色的帷幔轻轻垂下,昂贵的水晶垂饰倾泄,与地面层叠的花境相融,显得愈发璀璨。水晶灯的光晕在精心雕琢的花艺上织出细碎的金网,同样,在他指尖攥着的捧花上留下光屑。 这一切都美好得像梦里的场景,而闻津就站在光晕的最中心,也站在他美梦的最顶端,他每迈出一步,与闻津的距离就缩短一步。 这大概是闻津第一次这么认真地看着自己,章柳新想道。 闻家人的基因出色,闻津有一双再标致不过的凤眼,他瞳色很深,是纯净毫无杂质的墨色,被他凝望时,会不自觉地失神。 大概没有谁能同闻津一样拥有如此完美的皮囊,他的脸上没有褶皱,没有斑驳,一颗痣也没有,像是那种冷色的贵釉,也像一束冰百合,就这样独立于一室浮光掠影之中。 这身婚服很适合闻津,同样是以珍珠白为主调,每一寸都严丝合缝地勾勒出闻津的身线,肩背宽阔,光影流淌在礼服上,激起柔润的光泽,衬得人愈发矜贵。 他仅仅是站在在那里,就让周遭的浮华喧嚣都黯然失色。 直到章柳新走至他的面前,才看清原来他的胸口处别着的不再是那朵胸花,取而代之的是一枚胸针。 这枚胸针呈柳枝状,一片片纤长的柳叶都由深邃的橄榄绿色钻石精雕而成,铂金细丝如缠绕着将钻石牢牢托起,又在边缘处极尽收敛,光线照耀时,那抹橄榄绿便涌动起来。 章柳新抬头,撞进了闻津深沉的目光,在那片纯净的墨瞳中,他看见自己闪烁着泪花的双眸。 同闻津携手走过的这一段路很短,章柳新做不到目不斜视,余光里闪过许多张面孔,有名的,无名的,相熟的,陌的。还有许多道视线,探索的,嫉妒的,悲伤的。 直到走到尽头的礼台上,他重新与闻津相对,那些复杂的情绪才如潮水般退去。 这次主持婚礼的是州委的人,章柳新依稀记得对方也是闻津某个相熟的叔叔,老爷子嗓音很和缓,说:“接下来,请两位新人对彼此说结婚誓词。” 章柳新顿了顿,这个环节是什么时候加上的? 婚礼的流程他是确认过的,他记得全程他只需要说一句“我愿意”,但为什么…… “柳新。” 闻津的嗓音打断了思绪,章柳新被这句“柳新”定在原地。 “非常感谢你,能够作为我的爱人,在未来和我一起走下去。” “我愿意对你承诺,我会永远爱你,珍惜你,我将对你永远忠实。” 闻津的目光仍然是平静的,但此时此刻,又让章柳新产一种这是永恒的错觉。 这简直像一个水晶球,章柳新想道,或者是一扇精心装点精美绝伦的橱窗,闻津像童话里的人物一样说这些话,哪怕是虚假的,他都无可避免地感受到幸福。 原来,离闻津这样的距离,才能看到他喉结处的那粒小痣。 章柳新的目光从那粒痣到闻津的眼睛,像是从一个小的星球到他浩渺的宇宙,脑中那些临时起意的,华丽的,浪漫的,复杂的语句尽数消散。 只剩下最后一句—— “闻津,我爱你。” 闻津的唇角微微上扬,漂亮的眼睛动起来。 “下面就请新人交换戒指。” 戒指。 章柳新昨晚失眠的其中一个原因就在于此,他和闻津没有一起挑过戒指,这是正常伴侣才会做的事,他们这样的关系实在没必要,所以都交给闻津的助理包办了。 戒盒轻启,里面躺着一对昂贵又美丽的男士钻戒,果然是闻家的气派。 闻津取出一枚,拇指先碾过他的指腹,再顺着骨节弧度往下滑,章柳新指尖微蜷,闻津垂着眼看戒面的碎光漫过他的指骨,推到第二指节时稍顿,最后一寸推进去的瞬间,两人指腹相触,是一种很轻很柔的触感。 紧接着,闻津对他伸出了手,章柳新照着他的模样取出另外一枚钻戒,慢慢地套在了闻津的无名指上。 这大概是闻津第一件首饰,章柳新记得学时代的时候,闻津就从来不戴任何饰品。 台下掌声渐起,目光中心的那颗痣逐渐靠近,又逐渐模糊,直到额头上传来温热的触感,台下的掌声愈演愈烈,章柳新才反应过来,闻津亲吻了他的额头。 这个吻很短,也许很长,闻津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落到他的颈侧,那枚由他亲手戴上的指环在颈侧留下一个极浅的压印。 后面发的事章柳新仍然有些没反应过来,他只是像个垂线木偶一般乖顺地跟在闻津身后,同一个个大人物问候。 闻津工作的科学院院长过来同他攀谈,明明是婚礼,这两人却聊什么细胞,章柳新听得很恍惚,可能是露出了有点傻的表情,被闻津拍了拍肩膀,让钟思询带他出去透风醒醒神。 “钟小姐,我去个洗手间,一会就回来。” 章柳新迫切需要一个只属于自己的空间,钟思询点头后他就逃进了卫间。 穿着婚服的新郎独自坐在马桶上,这个画面有些滑稽,章柳新拍了拍脸,分明没喝酒,他却感觉像喝醉了,可能是因为闻津的那个吻。 他轻轻触到自己的额头,当然,不可能有任何痕迹,但他还是觉得闻津的温度留在上面。 这个动作有点痴汉,章柳新无奈地笑了下,收回了手准备回会场。 刚拧动门把手就听见外面传来两个男声。 其中一个人说:“不愧是闻少啊,今天那位都来了,真给闻家面子,说他是太子都不为过了吧。” “滚蛋,你想死别拉着我,嘴巴把着点门可以吗?” 那人冷哼一声:“哪有这么夸张,不过我是真没想到闻津会娶一个瘸子,他那种眼睛长在头顶上的大少爷居然看得上章柳新那种人。” “不是说他们很早就认识了吗?不过也就是利益交换吧,没什么好说的。” “真的,那这算不算闻津唯一的污点了,我从小到大都听我爸念叨着他的名字,不过再优秀再有名有权又怎样,还不是得为了家族去联姻,娶一个多半话都没怎么说过的残废。” “那你别说,章柳新也是命好,有本事,能傍上闻津,要不是知道闻津那种人看不上他,刚才在台上的时候我还真以为他们俩两情相悦呢。” “啧啧,不过章柳新应该对闻津动真情了吧,毕竟大少爷长得好,刚才在台上那说什么我爱你,还真挺情真意切的。” “……” 似乎是又有人进来,两个人噤了声就离开了,章柳新兀自摇了摇头,嘴角一丝苦笑,这或许就是和闻津结婚必须经历的事,他早就应该清楚。 可是心里仍然飘过一团乌云。 他叹了口气,没急着回到宴会厅,而是一个人绕去了后花园。 后花园很大,因为婚礼,种满了浅色系的鲜花,章柳新一走进,就闻到一股扑鼻的香水百合的味道。 他坐在喷泉旁的长椅上,盯着喷泉的水池发呆,他又不免想到了刚才那个吻,和闻津落在颈处温热的手,还有那些刺耳难听的真话。 “喵呜——” 章柳新回过神来,揉了揉耳朵,以为自己幻听了。 “簌簌——” 章柳新被吓了一跳,警惕地看着旁边轻微抖动的花丛,那是一棵白色的山茶花树,几朵茶花被抖落下来落到地上。 第14章 章柳新捡起一朵完整的,顺着树枝的方向看过去,意外看到一团白色的毛茸茸小东西。 那小东西抬起头来,露出一双绿色的眼睛,耳朵抖了抖,轻快地跳了下来。 “喵~” 居然是一只小猫。 两双绿色眼睛对视着,小猫好奇地打量这个与自己有着一样瞳色的人类,过了一会,大概是觉得对方没有威胁,于是凑到章柳新脚边,试探着蹭了蹭。 章柳新小心地摸了下小猫的头顶,这只猫大概只有几个月,除了尾巴是黑色的,其他的都是雪白的,长得很漂亮,不过太瘦,小脸尖尖的,一眼看过去还以为是小狐狸。 “你是从哪里来的?” 看上去像个流浪的小可怜,章柳新又揉了揉小猫的下巴:“花园对你很危险,那里还有百合。” 小猫听不懂,眯着眼睛享受。 “饿了吗,”章柳新摸到小猫凸起来的脊骨,“我去找点吃的给你好不好?” 他起身,回到宴会厅拿了些火腿,再次回到花园的时候,小家伙还乖巧地窝在一旁等他。 “只有这个了。” 小猫狼吞虎咽,章柳新趁猫不注意又摸了摸它的尾巴尖:“你好可爱。” “有名字吗?”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亲昵地在他腿边蹭来蹭去,然后又好奇地抓了抓外骨骼,似乎不明白这个人类的腿上为什么会有这个东西。 “章先?” 钟思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章柳新起身:“我要走了。” 他恋恋不舍地收回视线,没想到转过身才走了两步,小猫就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快回去吧,我没办法带你走,”章柳新忍不住,又蹲下身子摸了摸,“我自己都没有家。” 小猫歪着脑袋看他。 “章先,您在干什么?”钟思询已经找了过来,“哪里来的猫?” 见她皱了眉,章柳新连忙说:“不知道哪来的流浪猫,走吧我们回去。” “那一会您再洗个手吧,可能礼服也得打理一下,会沾上猫毛,闻少不喜欢这些毛茸的小动物。” 章柳新毫不意外,留恋地看了一眼小猫,说:“好,那麻烦了。” 钟思询笑着摇摇头:“没关系,我带您去。” 当时章柳新以为婚礼那天自己与那只绿眼睛小白猫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 第13章 暗灯(1) “你在想什么?” 闻津看了过来,目光落到章柳新拿着的报纸上:“这张照片很模糊。” 章柳新回过神来,因为婚礼是保密的,所以最后传出来的照片也只有一张庄园的俯视图,的确很模糊,最清晰的恰好是有一大片花卉的后花园。 “在想山茶。” 章柳新把报纸重新整理好放在一起,还给了丰叔。 “这么挂念它,”闻津交叉着双臂,气定神闲地看着他,“太掉毛。” 章柳新替小猫反驳道:“这又不是它故意的。” 闻津微眯着眼,嗓音含笑:“惯的。” “反正你不喜欢它。” 两人走出书店,外面已经月色融融,莹月高照,撒下如纱一般的银辉。 “我是不喜欢掉毛的动物,”闻津的嗓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突出,“不过还是把它接过来了。” 章柳新眼眸微闪。 婚礼结束之后,他在闻家的安排下入住了闻津在文斐台的房子,没过多久,钟思询就送来了那只小猫。 他一边欣喜一边担心闻津嫌弃,好在闻津只是看了一眼,让他注意不要把猫毛弄得到处都是,其他的就没再多说了。 他给小猫取名叫山茶,一养就是七年,不过现在的山茶都快八岁了,他还是不明白为什么闻津不喜欢但会允许他养猫。 “不用担心,会有人照顾好它。” 从闻津嘴里听到这种话不容易,章柳新点点头,就当对方是念在和山茶同居七年的情谊吧。 从丰叔的书店到面包店,有一段不小的距离,章柳新和闻津并肩走在路上,路过的许多人向他们投来目光,但都是温和友善的。 还遇见了下午来面包店的那个小姑娘,对方看见他们眼睛亮了亮,欣喜地跑过来说:“好巧啊,你们也出来散步吗?” “嗯,外面很凉快,出来走走。” “我也是,对了还没告诉你我的名字呢,我叫萩月,你呢?” 章柳新说:“我叫陈柳,他是岳濯。” 萩月重复了一遍,然后自来熟地凑到了章柳新身边,悄声说:“你朋友看上去好高冷哦。” 高冷的“朋友”在旁边冷冷地开口:“柳新,在说什么?” 章柳新觉得现在的闻津像那种高需求的孩子,因为语言障碍,变得有点话多。 “在自我介绍,”章柳新无奈地对萩月笑了笑,“他不会说伯恩林语,话也比较少。” 还有半句他没说,他觉得闻津不说话的时候更帅一点。 “那你朋友结婚了吗?他看上去很年轻。” 萩月故作暗自神伤:“这种帅哥果然是稀缺资源,一流入市场就被一抢而空了。” 章柳新跟不上年轻人跳跃的思路,但又觉得这个比喻很形象,闻津这种家世好长得帅还有能力的男人,的确算得上稀缺资源。 他看向闻津的左手,无名指上仍然戴着那枚戒指,是什么时候戴上的?章柳新没有注意。 “嗯。” 萩月继续问:“那你呢?你有女朋友吗?” 女孩热情大方,章柳新难以招架,不明白自己这样无聊的人为什么会让别人这么感兴趣。 “你的戒指呢?”闻津在旁边突然发话,路灯照下来的暖色光笼罩着他的俊脸轮廓,但并没有给他增添几分温度,“怎么不戴。” 不喜欢戴戒指的明明是你,在银州的时候闻津只有和他同框才会戴一下。 “忘记了。” 章柳新回应萩月:“没有。” 萩月喜上眉梢:“那……” “我结婚了,”章柳新抱歉地笑笑,“结婚七年了。” 萩月刚扬起来的唇角立马垂了下去,失落得很明显:“果然,优质的男人不流入市场……等等,你说你结婚七年了,那你?” “我今年三十了,”章柳新半真半假地感叹道,“你们伯恩林人到底是眼神不好还是情商太高。” “看不出来,你看上去跟大学毕业一样,很年轻,而且很温柔,你对象应该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吧。” 章柳新笑纳:“那谢谢你了。” 走着走着就到了面包店,萩月冲他们挥挥手:“明天我再来买面包,明天见。” “嗯,回去路上小心。” 萩月的背影刚消失在路口,“很温柔”的对象就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地说:“话太多。” 不知道这大少爷怎么了,章柳新还没回话,闻津就背过身去准备上楼了。 他将店门关好,转过身一看,闻津停在楼梯口边,问他:“看得见吗?” 还没等章柳新回答,他就已经伸出一只手。 章柳新握住他的手,低着头看路,小心翼翼地往上走。 阁楼的空气不好,章柳新把天窗打开,透过那一条缝隙看到了最亮的那颗星星,应该是北斗星。 洗漱完后,闻津坐在藤椅上,面前的桌子上摆着那本书,示意他过来坐。 “戒指呢?” 章柳新指了指床头柜:“在那里,洗澡不方便。” 实际上,那枚戒指做什么都不方便,章柳新每次戴上,都会担心那珍稀昂贵的绿钻被刮花,然后畏手畏脚。 而且在这里,实在没必要戴戒指,起初这戒指存在的目的就是为了向公众彰示他们的“感情”。 “怎么了?” “教我伯恩林语。”闻津翻开书的第一页,顺便准备好了纸笔。 “还要在这里待一阵,语言很不方便。” 虽然闻津平常话不多,但要让这样一个天之骄子长期在一个语言不通的环境里当哑巴,那是不可能的。 章柳新没想到有朝一日还能轮到他来教闻津,闻津25岁的时候就已经是银州科学院的老师了。 “你想学什么?” 给闻教授上课总是有些压力的,章柳新在纸上写下书里面自己认识的几个单词。 “天空,大海,水蜜桃,柠檬,金鱼。” 闻津跟着他读,读了一遍就说记住了,让他教一些其他的。 学霸真令人讨厌。 “那学一点口语吧,平常用得上的。” “嗯。” 章柳新想了想,说:“先学对不起。” “对不起。”这句话从闻津嘴里流畅地说出来的时候,章柳新微微瞪大了眼。 “闻少,这不会是你第一次说对不起吧。” 闻津用看在猫砂盆外上厕所的山茶的眼神看他,像是看笨蛋一样:“你电视剧看多了吗?” 第15章 “我怎么感觉从来没听你说过,那‘可以请你帮个忙吗’和‘请等一下’……” 有一些章柳新只会说但忘记了怎么写,只能在纸上大致拼一下,写了好几次都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便苦恼地将那些不确定的划掉,坐直了身子,胳膊稍微一动,就碰到了闻津。 他才意识到自己与闻津离得太近了,近到他能感受到闻津的呼吸声,几乎半个身子都靠在了闻津身上。 “抱歉。”说顺口了章柳新下意识用伯恩林语说道,拉着椅子往旁边移。 “没关系,”闻津也活学活用,用伯恩林语回道,一只手随意搭在他的椅背上,按着椅子不让动,“我不介意。” “你继续,”闻津似乎不满足于只学这些简单的,问道,“我结婚了,怎么说?” 这对闻津来说还真是很实用的。 章柳新教他,“婚姻”这个词有点拗口,闻津学了好几遍才学会,章柳新听着他重复了很多遍,忍不住扬起唇。 这个画面很特别,在银州,这是一个不用强调的事实,但在这个异国他乡的阁楼里,闻津却作为一个初学者一遍遍地重复这句话。 “所以你跟那女孩说过你结婚了。” 没想到闻津反应这么快,章柳新“嗯”了一声:“说了。” “那我们结婚七年了怎么说?” 章柳新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我也跟萩月说过这句话。” “教我,”闻教授抬了抬下巴,“还有‘我们感情很好’这句。” 闻津是不是演模范丈夫演上头了? 这句话章柳新也经常说,这种谎话说多了他都快忘记他们之间压根没有感情可言,更别说什么感情好坏了。 “不会?” “会。”章柳新还是一字一句地教他讲了。 “下次有人找你,就把刚才你教我的说一遍。” 章柳新才后知后觉,闻津似乎是在介意萩月的事。 “她看上去就是个大学,我快比她大一轮了,怎么可能,”章柳新怎么想怎么荒唐,“再说了这里不是银州。” 闻津还担心在这个语言都不通还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传出对两家不利的“婚变”传闻吗? “就是因为这里不是银州。”闻津合上书起身。 章柳新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没等想明白,就已经看到闻津倚在床头,定定地看着他。 昨晚是逃亡的紧张余韵作祟,而且经历过惊吓后容易情绪疲惫,所以在图宜迩的那个仓库里打地铺,他很快就睡了过去,醒来之后闻津也不在,没什么感觉。 但现在这样…… 阁楼的这张床太小,睡两个成年男人有些拥挤,章柳新刚萌出去衣柜看看有没有多余的床垫被子的想法,就听见刚才还一口一个“教我”的学说:“你要磨蹭多久?” 章柳新只好认命地走回去,取下外骨骼,在闻津另一侧躺下。 “啪嗒”一声,阁楼霎时变得一片漆黑,闻津平静的声音幽幽传来:“不是睡过吗?” 章柳新呼吸一顿,不知道闻津怎么做到用如此冷静的语气语出惊人。 在文斐台,他们同居,不过是分房,但又的确睡过。 黑暗中某些画面又浮现出来,章柳新感觉自己耳尖发烫,侧过身背对着闻津合上眼。 这两天发的事太多,闻津也变得很奇怪,章柳新一直看不懂他,好像也不被允许看懂。 就这样迷迷糊糊地想着那些乱糟糟的过往,过了不知道多久,直到闻津的声音再次从身后传来:“章柳新,睡不着为什么不说。” 第14章 暗灯(2) 章柳新睁开眼,他的大脑还混沌着,眼神却很清明,他撑起身子,说:“你先睡吧。” “躺着别动。” 闻津的嗓音有些沙哑,黑暗中章柳新看不到他的动作,只能感受到左边的传来细微的响动,闻津下床了,章柳新不知道他走去哪儿,只听见很轻的脚步声。 过了一会,突然“啪”一声轻响,一点橘黄色的光慢慢晕开,暖光裹着淡淡的煤油味,勾出一双修长匀称的手的轮廓,把眼前浓稠的黑灼出一个浅而温柔的洞来。 光晕跃动着来到章柳新身边,这点光正好融到闻津的脸上,章柳新看到他挺直的鼻梁,微抿的薄唇。 闻津将灯放到地板上,恰好能照亮章柳新这一侧,暖色的光似乎将他的声音都浸润得很柔和:“睡吧。” “那你呢?” 闻津的声音从稍微远一点的地方传来,章柳新借着昏黄的灯光看到他背对着自己坐在了藤椅上。 “过会,睡你的。” 章柳新问他:“刚才我打扰到你了吗?” 黑夜中传来沉沉的叹息,如同夜色一般:“快睡吧。” 章柳新便噤声了,合上眼,空气中安静得连闻津的呼吸声都听不见。 清醒的意识消失之前,他还在想闻津在昏暗灯光下的背影。 次日,章柳新循着物钟缓慢睁开眼,印入眼帘的第一幕竟然是闻津的侧脸。 朦胧的晨光照进来,给闻津的脸蒙上一层柔色,沉睡中的闻津不像平日里那样难以接近,像一幅美好的画,安静,神圣,令人不敢亵渎。 这个时候,章柳新总在想,上帝对闻津也太过恩赐,仿佛恨不得将一切美丽的事物都赋予给他。 直至闻津突然睁眼,章柳新与那双墨眸对视,几乎在里面看到了自己呆滞的表情,这才后知后觉地往后挪,撑着身子想要起来。 没想到刚一动,就被人搂着肩揽过来,闻津摩挲着他的肩头,这个动作让他觉得很痒,但看见闻津面无表情的俊脸,又不敢动,直愣愣地躺着。 “醒多久了?” “没多久,”偷看被抓包,章柳新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起床吧。” “嗯。” 这一幕对他们而言有些奇怪,在文斐台,他们同住七年,但因为房子太大,也没有这样肩抵着肩一同洗漱过。 看到镜子里动作同步的两人,章柳新惊觉,可能在某时某刻,他和闻津也互相潜移默化地影响着。 洗漱好过后,章柳新一边戴外骨骼,一边担心着外骨骼的电量,这里并没有那种专用的充电器,如果没电的话……章柳新已经记不得没有外骨骼的活是怎样,由奢入俭难,他已经不想再做一个残疾人。 “早上好。” 闻津用昨晚学的伯恩林语同他打招呼,因为又换回了自己的衬衫,领口微微敞着,不似平日里那样成熟稳重,倒是更有世家的少爷范了。 “早上好,”章柳新哈欠打到一半的时候,突然想到刚才起床的时候,他似乎是缩到闻津怀里的,“对了,我睡觉好像不太老实,要不我一会问问图老板有没有多的床垫吧?” “不用,挺老实的。” 闻津这么丢回来,他反倒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不过闻津都不介意的话,他也没必要矫情。 昨晚图绘砂留下一些现金和需要购买的食材清单在前台,告诉他们今天正好有早集,让他们多买一些新鲜水果回来。 原本不是什么难事,但走到市场才发现伯恩林州的水果与银州实在是相差太多。 早集对二人来说很陌,热闹嘈杂,随处可见背着背篓的老人在叫卖,看章柳新和闻津面,一个劲地招呼着他们,口音太重章柳新又听不懂,只好陪着笑,艰难地在人群挤着。 “柳新。” 肩上一沉,闻津的手搭了过来,他微微侧身,章柳新便被护在臂弯里,脚步稳稳跟着:“小心。” “好。” 就这样一路走到了卖水果的地方,在水果摊前站定,发现摊主略显怪异的眼神,章柳新才反应过来闻津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滑倒了他的腰上,此刻正紧紧地搂着。 “岳濯。” 说不清是羞还是急,章柳新连忙拉开他的手。 闻津慢悠悠地收回手,示意让他快点做正事。 章柳新将图绘砂写的清单给摊主看了,摊主是个面善又手脚利落的老太太,很快就将东西打包装好给他们。 “这个是什么?” 章柳新看到一种长相很奇怪的柠檬,同样是黄色的粗糙外皮,但并不像普通柠檬那样圆滚滚,模样有点乱七八糟。 “我们这里的特产,莱蒂柠檬,”老太太捡起一个,“你们是绘砂店里的人吧,送你们一个,这个很香,切开的果肉也没那么酸,可以直接吃。” 盛情难却,章柳新被塞了个莱蒂柠檬,他闻了闻,的确有股很独特的香气,比银州的那种普通柠檬馥郁很多。 “闻津,这真的挺香的,你要闻一下吗?” 闻津两手都提着东西,低下头来,章柳新拿着柠檬凑近。 “嗯,”闻津点点头,“像你的味道。” “啪嗒——”章柳新手一顿,没拿稳,柠檬掉了下去,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要不是知道闻津的性格,他会真的误以为闻津在和他调情。 第16章 不过他这么一说,章柳新也记起来了,自己有一瓶日常用的香水,是相对而言小众的香型,后调就是这种交织着青涩与馥郁的香气。 当时levi说这种香型不商务也不正式,平常工作和出席活动都不让他用,所以那么一小瓶他用了好几年都还剩一小半。 现在想来,可能还是因为他伯恩林州的血统,让他在不知觉的时候就已经迷恋这种味道。 买齐东西在回家的路上又见到了丰叔,见丰叔自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不方便,章柳新便主动接过,帮着他把菜拎回了家。 “谢谢你们啊年轻人,”丰叔的嗓门仍然很大,乐呵呵地说,“我儿子快回来了,你们多来书店玩啊,他每次都嫌我这里无聊。” “好。” “对了,你们不是喜欢看报纸吗?我仓库里还有些旧报纸杂志什么的,不嫌弃的话拿去看看吧。” “谢谢丰叔。” 收获了一大沓报纸杂志实在是意外之喜,没想到伯恩林州的这些居民们这么热情,淳朴开朗的民风让章柳新不自觉地动容。 回到店里,图绘砂已经在后厨忙了起来,阵阵面包香气传来,很是诱人。 “菲菲,在干嘛呢?” “在写秋假作业。” 伯恩林州在秋天会有半个月左右的假期,也就是秋假,是让学去实践,探索自然的假期。 “这个怎么办呢?”朵菲指着一道题问,“收集十种不同类型的树叶。” “如果妈妈允许的话,我和这个叔叔陪你去怎么样?” “好呀!” 图绘砂在里面准备熬果酱,章柳新拎着新买的水果进去帮忙,厨房苦手闻教授留在外面辅导小孩写作业。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 “帮我把树莓洗了吧,”图绘砂问,“昨晚睡得怎么样?那个床有点小。” “挺好的,谢谢你们,没有遇到你和图大哥,我们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图绘砂:“都是缘分嘛,而且你不是也算伯恩林人吗?是老乡啊。” 章柳新笑笑:“嗯,也算,我很小的时候和我母亲在这里待过一阵子。” 他感叹道:“要是在这里长大就好了。” 图绘砂忍俊不禁:“我们这里太偏僻,对于整个伯恩林而言都太落后了,镇上很多年轻人都去其他市打工了。” “但这里的人都很好,我遇到的每一个人都很善良。” “难道银州人很坏吗?”图绘砂玩笑着说。 章柳新将树莓洗好控水,关掉水龙头,也用玩笑的语调回:“是啊,很坏。” 图绘砂见他唇角的笑意变淡,就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讲起自己年轻和丈夫的往事:“我和菲菲爸爸是高中同学,她爸爸成绩好去其他事念了大学,我就留在瑟林市进了烘焙学院,后来又回到镇上开面包店。” 章柳新替她将高处的黄油拿下来,照着她的模样一块一块地掰开放到厨师机里:“那你在当时一定是很优秀的学,老实说我在银州没有吃过这么好吃的面包。” 图绘砂失笑:“陈,你太会说话了。” “高中我和他在一起过,毕业就分手了,我以为我们是两路人,没想到他大学念完又回到了镇上,我们就重新在一起了。” 虽然图绘砂说得简单,但章柳新能从她的语气和神态中感受到,那段岁月对她一定非常美好而且难忘。 “你的丈夫,是一个怎样的人?” 章柳新猜测她应该很少提起过世的丈夫,因为不能让哥哥担心,也不想在女儿面前流露悲伤,所以这个时候,她或许需要一个人来倾听。 “他是学工程的,”图绘砂熟练地揉搓着面团,“是个不善言辞的人,话非常少,而且口是心非。” 这个特征听上去有些熟悉。 图绘砂说:“可能有点冒犯,但他有点像你先,话不多,有时候说话也不怎么中听。” 难得,图绘砂与闻津语言不通都能精准说中,章柳新嘴角勾勒出一抹淡笑。 “不过我能感受到他很爱我,很爱菲菲,只是不会表达,”图绘砂将倒好挞液的蛋挞送入烤箱,“人总是有缺陷嘛。” 章柳新:“嗯。” 但闻津不一样。 第15章 柳树(1) 章柳新端着一盘新出炉的甜点从后厨出来时,看见闻津正坐在朵菲身边教她银州语。 “柳新。”朵菲一见到他,就眼睛亮亮地叫他的名字。 章柳新没想到闻津会先教朵菲自己的名字。 “嗯,”他试着问,“你知道这两个字的意思吗?” 朵菲摇摇头,章柳新笑笑,正打算解释给她听,就见朵菲拿起桌子上的纸,指着上面的画对他说:“叔叔告诉我是这个意思。” 章柳新看着那张纸,上面用铅笔画着一棵简单的柳树,素色的柳枝温柔地舒展开来,下面写着龙飞凤舞的“柳新”二字,一看便知是闻津的字迹。 “所以‘柳新’是柳树的意思吗?”朵菲捧着画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叔叔画得很好呢。” 章柳新摸了摸纸上摇曳的枝条,说:“嗯,是指在下雨过后,柳树叶子会变成一种新的绿色的意思。” “好有意思的名字,哥哥,你的名字是谁取的呀?” 章柳新说:“是我母亲取的。” 他记得小时候,母亲跟他说过名字的由来,她不懂银州的文化,但又有一个银州的爱人,于是翻了许多书,找了很多典故,最后选用“柳新”两个字,作为在春天出的孩子的名字。 朵菲又兴致勃勃地问:“那叔叔叫什么,又有什么意思呢?” 闻津询问的眼神看了过来,章柳新在纸上写下一个“濯”字,并教她:“这个字念‘濯’,是叔叔的名字。” 发音对小孩子而言有些拗口,朵菲念了好几遍才念对,问章柳新这个字是什么意思。 闻津:“是我外公取的名字,有清洗的意思。” “清洗?”朵菲问,“是洗衣服的那个洗吗?” 一大一小都等着章柳新在中间做翻译,章柳新揉了揉朵菲的脑袋:“嗯,不过不止这个意思。” 他在纸上写下两个词,跟朵菲解释意思:“还代表明净与光明。” 说完过后,两人都看了过来,闻津唇角微翘,笑意难得抵达眼底,轻轻地“嗯”了一声。 朵菲不理解什么叫“明净”,但她知道什么叫“洗”,于是像发现了新大陆那样,用兴奋的语气说:“那和哥哥的名字也有关系啊。” 章柳新不解:“嗯?什么关系?” “哥哥不是说‘柳新’是下雨过后吗,下雨的话不就是雨水在‘洗’柳树吗?洗完过后柳树就变成新的颜色啦!” 章柳新眼神一颤,没想到在小孩子的世界里还会有这样动有意思的理解,眉眼间不自觉地染上了浅淡的愉悦,他笑着说:“嗯,菲菲真聪明。” 闻津:“她在说什么?” 小孩说的话,他说给闻津听未免有点讨巧卖乖的嫌疑,于是说:“她说我们的名字很有意思。” 闻津收回视线,淡淡地回:“嗯。” “陈,我把刚才那个莱蒂柠檬切了,你们要不要尝尝?” 图绘砂端出一盘切好的柠檬,空气中很快弥漫开一股酸涩又清新的香气。 “好啊。” 章柳新率先拿起一块柠檬,切开之后,果肉的香气四溢,光是闻起来就让人忍不住咽口水。 他尝了一小块,确实没有普通柠檬那种酸,甚至还有些回甘,那种馥郁的香味在口腔中迸发出来,熏得人近乎迷离。 “怎么样?” “没有那么酸,怪不得能空口吃,真的很香。” “我们用这种柠檬来泡茉莉茶,或者做成柠檬酸奶挞,都很好吃。” 图绘砂连眉都没皱一下就吃掉一块,就连朵菲也挤眉弄眼一边叫着“酸”一边咬了一大块。 “你要不要试一下?” 三双眼睛齐刷刷看了过来,闻津顿了顿,拿起一块尝了尝。 “……” 过了半晌,章柳新说:“闻津你皱眉了。” 闻津放下柠檬,说:“没有。” 章柳新笑了笑:“朵菲你看到没有?叔叔是不是皱眉了。” 朵菲拍着手说:“是!” “对你来说好像确实很酸,应该吃不了。” 闻津又拿了一块柠檬堵住他的嘴:“那你多吃点。” 朵菲在那和妈妈撒娇,说:“妈妈有一个作业是需要收集不同植物的树叶,今天下午可以让哥哥他们陪我去吗?” 图绘砂:“当然可以啊,不要走远了,就在附近。” “好。” 现在正值秋天,劳作的人很多,田野树林里随处可见的都是正在收获采摘的人,大家都互相认识,一路上朵菲四处打招呼,甜甜地叫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像只小兔子一样,特别活泼可爱。 第17章 田野的路不平,章柳新一直盯着她甩来甩去的两条辫子,担心她摔跤,倒是没想到人小姑娘走得稳稳当当,倒是自己深一脚浅一脚差点摔了。 “小心。” 一个没注意差点踩空,闻津眼疾手快地拉住他,手再也没松开。 “闻津,”章柳新小声叫他的名字,没理由他这么大个人了还得让人牵着走路,“我可以自己走。” 闻津不理他,喊住了前面的朵菲:“朵菲。” “嗯?” 闻津扬了扬自己牵住章柳新的手:“慢一点。” 虽然他只会说简单的几个词,不过朵菲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倒回来牵住了章柳新的手:“哥哥我牵着你走吧。” 章柳新想说不用了,但朵菲又冲他笑,他是很难拒绝小孩子的那类人,只好任由两人牵着。 蕉叶上的晨露已经被蒸发,风裹着芒果的甜腻香气漫过来,惊起几只振翅的天堂鸟,鎏金似的尾羽优雅地舒展开来,像燃烧的流星般掠过天际。 章柳新偶尔看见池塘边的倒影,会恍惚地觉得这像一场琥珀色的梦境。 “就在这里吧,”朵菲蹲下,指着一丛花说,“这是什么啊?” “秋石斛。”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回答道,然后对视一眼,朵菲在旁边眨巴着大眼睛,说:“我听不懂。” “我不知道这种植物用伯恩林语怎么说,但这是兰花的一种,你可以捡一片叶子收集起来。” “还没开花诶,这种植物的花是什么样的?” 章柳新想了想,说道:“花瓣是类似于椭圆形,一般是紫色或者纯白色,有特别一点的会有红色的镶边,很漂亮。” “哦,好的。” 走了两步,又瞥见一丛蕨草,朵菲说:“这个我认识,是蕨草对不对?” 章柳新摇摇头:“不一样。” 闻津在一旁说:“从左往右依次是鸟巢蕨,荚果蕨,水蓑衣。” 章柳新补充道:“还有肾厥。” 朵菲崇拜地说:“好厉害啊,哥哥,所有植物你们都认识吗?” 闻津蹲下身帮她采叶子,章柳新说:“不是全部都认识,抱歉我不知道这些用伯恩林语怎么说,带回去问问妈妈可以吗?” “没关系呀,还是好厉害啊,你们为什么知道呢?我在这里长大有很多都没见过。” 章柳新笑道:“菲菲你才多大啊,以后慢慢就认识了,我们……” 他看着闻津的背影,直到那人感受到自己的注视回过头来,他才收回视线,说道:“我们是在大学里认识的。” “大学会教这个吗?” “不会,是社团,大学里有植物社,会教这些。” “哦。” 朵菲不懂什么是社团,大学离她又太过遥远,索性不再问了,蹲在闻津旁边和他一起摘叶子,闻津偶尔会伸手挡一下,让她小心不要被叶片上的倒刺划伤。 后来他们又见到了像蝴蝶一样开得正艳的白色姜花,有着艳粉色花簇的美人树和目测有十米高的麻风桐…… 朵菲仰头很费劲,闻津便将她抱起来,指给她看有着弯曲枝干像“麻风手指”一样的麻风桐树,章柳新告诉他这种树再过一阵子就会结很多果子,会有很多小鸟来筑巢。 “到时候就可以在这棵树下看到很多小鸟了吗?那我们到时候再来看好不好?” 章柳新顿了顿,那个时候他们也许已经回银州了,但他又不忍心对朵菲说拒绝的话,所以说:“到时候让妈妈一起来。” “好啊。” 回去的路上遇见了来买过面包的莫奶奶,朵菲冲过去抱住她,甜甜地喊:“莫奶奶。” “菲菲乖,”莫奶奶和蔼地摸了摸朵菲的脸蛋,“在干嘛呀?” “哥哥和叔叔带我来做作业。” 章柳新礼貌地点头招呼,莫奶奶笑着说:“就是在绘砂店里打工的年轻人啊,小伙子你们结婚没有?有女朋友没有?” 老人家的目光停在闻津身上,所以章柳新一字一句地给他翻译:“问你结婚没有,有女朋友没有?” 闻津剑眉轻轻一挑,垂下眼来看着他,又顺着他的眼睛往下,一路掠过脖颈,锁骨,直到他的手,最后冷然地移开眼。 章柳新顺势看了看自己的手,戒指戴着实在不方便,又没什么必要,于是被他故意遗忘了。 闻津用昨天学过的那句回答:“我们已经结婚了。” 莫奶奶疑惑地重复:“我……们?” 朵菲说:“莫奶奶你没有看出来吗?他们是一对哦。” 没想到被小孩抢了先,章柳新有些不好意思,只好跟着说:“嗯,我们结婚七年了。” 莫奶奶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闻津听懂了这句,满意地用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但意外标准的伯恩林语说:“我和我的丈夫感情很好。” 第16章 柳树(2) 莫奶奶点点头,对他们比了个大拇指,说他们气质很好,很般配。 朵菲跟着附和:“我也觉得。” 章柳新其实并不明白为什么这里的人看见他们都说他们很般配,是因为太客套吗,毕竟在银州的时候,经常会有无良的八卦杂志吐槽他们是假惺惺的橱窗式婚姻,特地装点情深意切,相敬如宾给世人看,虽然这话犀利了点,但的确是实话。 “你们要回店里了吗?” “嗯。” 莫奶奶说:“那我跟你们一起过去,我正好买点果酱回去抹面包吃。” 回到店里的时候意还挺好,见图绘砂忙不过来,章柳新去后厨洗了个手就过去帮忙了,忙完之后看见闻津已经帮朵菲把不同树叶贴好。 “强迫症。”章柳新看了一眼,用伯恩林语小声道。 “是不是以为我听不懂,”闻津淡淡地扫了他一眼,“第一天认识我?” 章柳新看着笔记本上按照科属排列得整整齐齐的树叶,故意道:“那你说什么意思?” 闻津:“强迫症。” 章柳新是真有点惊讶了:“你怎么知道?” 闻津拉开椅子让他坐下,敲了敲旁边的玻璃窗,让他看里面的倒影:“每次你想说什么但不敢说,就是这个表情。” 章柳新在玻璃窗里看到自己向上扬起的唇角,就连眼睛里也透露着前所未有的轻松愉悦,这个模样的自己似乎很久没有出现过,他默默敛去了笑容。 “这是收集的树叶吗?我们菲菲真棒。” 图绘砂抱起女儿让她坐在自己的腿上,指着第一片叶子告诉她:“这个是麻风桐树。” “我知道这个叶子,”朵菲说,“刚才哥哥跟我说了,会结果子对不对?还会有很多小鸟,妈妈,等小鸟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看好不好?” 图绘砂笑着答应了:“好啊。” “那到时候濯叔叔和柳新也要去,还有舅舅,我们一起看小鸟。” 闻言,图绘砂抬头看了章柳新一眼,章柳新还没说什么话,就听见旁边的闻津说了句:“好。” “你知道她在说什么?” 闻津:“不知道。” “那你就回答……” “柳新,”闻津看着他,开口,“‘当孩子们用期望的目光望着你时,不要让他们落空’,这是你说的。” 章柳新神色一动,没想到闻津还记得这句话,这是他和闻津一起去残联做慈善时说过的,那个时候他们才结婚一年,见面的机会寥寥无几,突然被要求一起出席活动,章柳新很是无所适从,前半程一直僵硬地跟在闻津身边,做只会微笑点头的提线木偶。 后来去宿舍看那些孩子,大多数孩子都有身体上的缺陷,不喜欢讲话,总是低着头不想见人,偶有几个乐天派,看见他们来很兴奋,眨巴着大眼睛说闻津长得很高,自己也想试试这么高的感觉。 说话的那个孩子双腿截肢,章柳新想抱他起来,但才做过针灸使不上力,便看着旁边冷淡的闻津。 “闻津,”当着摄像头的面,他轻声叫他的名字,尽可能显得不那么疏,“当孩子们用期望的目光看着你的时候,可以不要让他们落空吗?” 当时闻津没说话,他一度觉得很尴尬,好在闻津还是很给面子地抱起了那个孩子,温声告诉他:“科技再进步一代,更高的风景你可以自己看。” 这一幕被拍下来,闻章两家的公关团队一起运作,最后登上了许多家媒体头条。 章柳新还记得levi对他说这次慈善活动的民众反应效果很好,有利于什么什么,他没听进去,只看到那张照片,闻津单手抱着孩子,正侧着头说话,表情竟然意外地柔和,而他站在一旁,头微微歪着,目光落在面前的两人身上,笑得很温柔。 他很喜欢那张照片,去买了那份报纸,专门裁了下来,夹在了一本很少看的外语书里。 再度回过神来,朵菲已经问到第三种蕨草的名字,闻津的视线仍然缠绕在他身上,也许是今日的天气好,这种目光比那一年更有温度一些。 第18章 莫奶奶也在一旁坐着,问他们:“黑发黑眼睛,你们是银州人吗?” “嗯。” “昨天看见我还很惊讶,没想到绘砂店里来了这么两个标致的年轻人。” 图绘砂说:“是啊,说不定我店里的意会变得更好。” “确实有可能,”莫奶奶“哎哟”一声,看着墙上的挂钟说,“到点了,我得回去提醒我家老头吃药,今天就不说了,下次有机会来家里坐坐啊。” “好。” “诶等等,”图绘砂进后厨拿了一袋水果出来,“今天早上买的,新鲜,您带回去和达叔一起吃。” 莫奶奶笑了笑:“绘砂,你每次都这样。” 图绘砂把袋子系好,挂到老人家的手腕上:“又不多,吃个新鲜。” “谢谢你,菲菲,明天来奶奶这里玩,奶奶给你烙饼。” “好啊,奶奶再见!” 莫奶奶走之后,图绘砂对章柳新和闻津说:“莫姨她丈夫,也就是达叔,以前是战地记者,快退休的时候都还在一线,结果遇上空袭爆炸,导致下半身瘫痪了,他们老两口又没有子嗣,平日里都是莫姨一个人,所以我们这些街坊会照顾着点,有时候就买买菜,让老人家一起吃个饭什么的。” 达叔……战地记者…… 章柳新问道:“那个达叔,是达平老师吗?” 图绘砂讶异:“你知道?哦,我记得我哥说过你是新闻行业的,你也是记者?” 章柳新眼里闪过一丝黯淡:“不是,我是主持人。” “主持人啊,是电视里面的那种吗?播天气预报的那种?” “嗯,不过我不是,我是做访谈节目的。” “那也厉害,达叔以前是首都尤安市的记者,还见过总统的,很早的时候莫姨就劝过他让他上了年纪就换份工作,身子骨没那么硬朗,达叔固执,一直不肯,结果就出了这个事。” “市里也给达叔安排了养老的地方,但达叔就是想回镇上,想在老家养老,所以就住回来了,陈,你是怎么知道的他?” 章柳新将桌上的白纸折了又折,最后折出一朵四不像的百合花,很潦草,他弯了弯唇:“念大学的时候,我读的是新闻学,看过达叔的报道。” “没想到达叔这么有名,银州都有他的报道,”图绘砂只当他的失神是忆起往昔,“那明天我们可以一起去莫姨家,去看看达叔,达叔就喜欢讲以前那些旧事,不过我们都听不懂,说不定你们会很有共同话题。” “好。” 闻津将那朵皱巴巴百合从他手里摘下来,问道:“在说什么?” 章柳新说:“在说莫姨的丈夫。” 后厨传来香甜的热气,图绘砂起身:“你们看着点菲菲,我去给剩下的果酱装瓶。” “好。” 夜晚。 章柳新仍在想白天图绘砂说的那些事,有关于达叔的,他记得纪录片里那个有着墨绿色眼睛的男人,但相关信息太少,他不知道后来达叔遇到了空袭,还丧失了走路的能力。 或许是走神得太厉害,一个没注意,他忘记了自己没戴外骨骼,拿沐浴露的时候不小心踩滑了,还好他眼疾手快抓住了旁边的架子,没有摔得太难看。 那些瓶瓶罐罐倒了一片,发出刺耳的声音,章柳新“嘶”了一声,扶着左腿慢慢蹲下,一个个捡起来。 “叩叩叩!” “章柳新,”门外传来闻津的声音,一门之隔,声音透过满室的水汽传来,有些模糊,“怎么了?” 章柳新撑着身子站起来:“没事。” “不说我开门了。” 浴室的门真的发出“咔嗒”一声,章柳新连忙道:“真的没事,差点摔了而已。” 他抓起衣服套上,才发现自己的膝盖被磕到了,变成乌黑的一块,因为皮肤白,这一块淤青就格外明显,还好睡裤是长裤,套上过后就看不出来了。 他边擦头发边推开浴室门,被站在门边的闻津吓了一跳。 “你……” “摔哪儿了?” “没有。” 闻津拧着眉拉住他的手:“过来我看。” 他的态度太强势,章柳新下意识挣脱,又拧不过他,左腿又在隐隐作痛,他说:“闻津你松手,很疼。” 闻津松了手,看着他说:“哪里疼?” 从浴室到床边有一段不小的距离,平常闻津没注意到就算了,现在闻津就站在身边,注视着他,这样的视线还很有存在感,令章柳新这几步路走得十分煎熬。 他已经竭力用自己以为的最正常的姿势走路了,但左腿旧伤叠新伤,每一步路疼痛都会被无限放大,章柳新一直低着头,但无法自欺欺人,他能感受到闻津的视线仍然停留在自己身上。 就这样,当他终于坐上了床,额头都冒出一层薄薄的汗来。 “你去洗澡吧。”他顺手拿起床头柜上的书看了起来。 “章柳新,”闻津的声音却越来越近,最后书上笼下阴影,余光里只瞥见深色的衣角,“是不是在这待久了,你忘了我们的关系?” 章柳新下意识想问,什么关系,合作关系还是假装婚姻关系? 闻津抬手,想要掀起他的裤腿看伤,便被章柳新按住,温热的掌心贴到闻津的手背上,紧紧压住不让动:“真的没事,你快去洗吧。” 两人的目光对碰,章柳新几乎以为他们之间牵连了一根灼热粘稠的铁丝,几乎要勒住他的呼吸,又将他烫伤。 最终还是闻津先移开眼,也没说就进了浴室。 今天晚上没有伯恩林语课堂,闻津没有再说过,沉默地点好了灯,就背对着章柳新睡了过去。 章柳新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一会,在想闻津应该是气了,但他不觉得闻津会因为他受伤就气。 所以他还是认为,闻津的脾气与大学的时候一样阴晴不定。 或许是因为白天提到了达叔,睡前最后想的又是大学时候的闻津,章柳新难得梦见了十二年前的那段时光。 第17章 *无机质(1) 虽然考试前的几次模拟成绩都不错,但真正拿到州际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时,章柳新还是很兴奋。 录取信息公布过后,就有许多人往章家送贺信和贺礼,都是恭喜章千南的,自然没有章柳新的份,不过他也并不在意。 大学报道的前一天,他将录取通知书摆在窗前的书桌上,他记得母亲小时候教过他,同一轮明月会照到两个彼此牵挂的人,于是他默念,希望不知在何处的母亲能够感应到他的心思,为他考上银州数一数二的名校而感到高兴。 他已经决定好了,进入大学后他会申请住宿,周末的时间就出去打工,减少回到章家的次数,时间长了说不定章家人就会像过往每一次忽略他一样彻底将他遗忘。 那个时候他就彻底自由了,可以做自己想做的事。 不过这个想法很快落空,因为父亲章既明勒令让他周末必须和弟弟一起回家。 这令他很沮丧,而第二天早上章千南让所有司机不准送他去学校也令他毫不意外。 好在他在章家的东西不多,除去高中那些课本笔记,就只剩下几件衣物,拖着大包小包到学校时已经临近中午,他担心迟到,便将东西胡乱堆在自己的床位上就跑去了教室。 这是他第一次来到州际大学的新闻学院,这个出现在报纸上的,被他剪贴下无数种角度的学院大楼终于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望着那几个用不同语言拼接成的大字,章柳新感到心中一阵澎湃。 “新闻的灵魂是公众。” 章柳新找了一个最好看的角度拍下了这句话,一直走到教室门口都仍然在放大照片重复看了好几遍。 一个没注意就撞到了人,他连忙帮人把包捡起来道歉。 “不好意思,你没撞到哪里吧?” “没关系,你是哪个班的?”一道清爽又有辨识度的男声传来。 青年眉眼如画,睫毛投下一道浅影,连带着眼尾都泛着暖光,他白衬衫的领口微敞开,碎发有些凌乱,脖颈上都漫着一层薄汗。 章柳新抬起头,青年似乎是愣了一下,唇角上扬,笑起来时露出了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章柳新从来没见过这么明朗的人,语气之间带着不会令人感到厌烦的自来熟。 “我是一班的。” “那真是巧了,我也是一班的。” 两人并肩走进教室,后排的位置已经被占领,于是只能坐到前面。 “我可以和你一起坐吗?” “嗯,可以。” 章柳新有些紧张,因为青年的样貌太过出众,从和他走进来的那刻起,就有很多人朝着他们看过来。 “感觉你很紧张,”青年翻开笔记本,向他展示扉页上的姓名,“我叫李行舟。” 这个名字章柳新有印象,难怪刚才那么多人看了过来,原来是因为李行舟是小有名气的主持人,主持一档青年座谈类节目,还上过好几次银镜台的大型联欢晚会。 第19章 “原来是你,”没想到对方本人这么亲和,章柳新以为长得好看的人都会像章千南那样任性,毕竟他们有任性的资本,“你好,我叫章柳新。” “章柳新,”李行舟问,“哪三个字呢?” “文章的章,柳树的柳,崭新的新。” 李行舟用铅笔将几个字写到自己的名字旁边,指着说:“柳新,你的名字真好听。” 对方语气太温和,态度又友好,章柳新倒是没有刚才那样紧张和无所适从,翻出橡皮擦递给他:“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对了,你是混血吗?”李行舟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刚才就注意到了,好漂亮的瞳色。” 他的模样意外的认真,章柳新被盯得不好意思,默默移开了视线,说:“嗯,我妈妈是伯恩林人。” “难怪,这么特别的绿色,像橄榄绿,我以前都没见过。” 说到一半,老师走了进来,先是讲了些开学相关的事宜,最后又给他们播放了一段视频,是由不同州的新闻媒体工作者的片段剪辑而成的,其中闪过了一张棕发绿眸的面孔,让章柳新感觉很熟悉,决定后面有空的话去问问老师那是谁。 结束过后,李行舟主动问他要不要去吃饭,章柳新约了朋友,便婉拒了。 “那好吧,你在哪个宿舍,晚上我来找你玩。” “3058。” “好,那我先走了。” 在学院门口等到了高中的好友姜悠,姜悠念数学专业,抱着几本厚重的教材呲牙咧嘴,鼻上架着的黑框眼镜滑落下来都腾不出手扶,章柳新笑笑,将那些书接了过来:“这么重啊。” “是啊,重死了,一想到以后都要学这些东西我就特别烦。” “你不是喜欢吗?慢慢学吧。” 姜悠撇撇嘴:“喜欢归喜欢嘛,那你呢?考上梦中情系的感觉怎么样?我以为你继母不会允许你念这个专业呢。” 章家就是传媒行业的龙头,不过继承人章千南倒是对这些不感兴趣,所以选择了金融行业,反而是他,报考了新闻专业。 “不管念什么专业,都用不着亲自工作和管理公司,所以没差别了。” “也是,豪门就是这样,唉,有钱就会一直有钱赚。” 一路走到了食堂,章柳新和姜悠的经济水平十分有限,就只能吃最简单的两荤一素套餐,刚落座不久,就看到了李行舟,他身边围着一群盘条亮顺的男女,在人群中十分显眼。 李行舟与他对视一眼,笑了笑,微微颔首打了个招呼,章柳新轻轻点了点头。 “你在和谁打招呼,”姜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大帅哥诶,你新认识的朋友吗?” 章柳新摇摇头:“不是,同班同学。” “我看他怎么怪眼熟的。” “是李行舟。” “哦,我就说怎么这么眼熟,那个主持人啊,但他居然选择跟你读一个专业,我以为他这种有知名度的肯定会去念播音主持系,以后出道什么的。” 说到这里,章柳新也有些意外,不过与他没什么太大关系,他就没再想了。 姜悠是个很八卦的姑娘,吃饭有点慢吞吞,习惯性与他讲一些自己感兴趣的事,章柳新一顿饭还没吃完就听完了数学系三个老师以及副院长年轻时的风流往事。 “对了,我室友姓赵,是赤顿区那个赵家的女儿,我听她说她今天路过科学院的时候见到闻学长了,不过从车上下来很快就进学院楼了,只见到个背影。” 章柳新一顿,铁制的筷子摩擦餐盘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闻学长就是闻津,”提到这个名字,姜悠放低了音量,“你应该知道吧。” 章柳新点点头:“嗯。” “那你见过他吗?”姜悠说,“你们是一个圈子的,平常会有那种宴会茶话会的吧,会和他见面吗?” 章柳新没注意,吃到了一块芹菜,芹菜那种存在感极强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他皱了皱眉,扯过纸巾吐了出来。 “不是一个圈子。” 章柳新说的不是闻家和章家,而是自己与闻津,姜悠看他的表情,想到了章柳新在章家尴尬的身份,自知失言,小声说了句:“抱歉。” 倒是没这么敏感,章柳新将纸巾递给她,笑着说:“我们这关系,别成天抱歉抱歉的,没事。” 姜悠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说:“柳新最好了。” “不过说起闻学长,其实我也有点好奇他本人长什么样,我只在网上见过,银镜台发的那种无美颜无滤镜的原图就已经很帅了,真人不知道会不会更帅。” 章柳新:“应该吧。” “唉,我记得他就比我们大两岁,现在都念博士了,完全就是天才吧,家里还这么有权有势,下辈子能不能让我体验一下这种开挂人。” “先把这辈子过好了再说吧。”章柳新笑着说。 姜悠的教材太多太重,宿舍离食堂又很远,抱回去够呛,章柳新便好人做到底,帮着她拿到了宿舍,就当饭后消食了。 告别了姜悠,章柳新绕去超市买了些活用品才回到宿舍,他的舍友已经到齐了,看见他来都热情地与他打招呼,互相介绍姓名和家乡。 还好三个舍友看上去都很好相处,章柳新收拾行李的时候便松了口气。 有个舍友叫田轲,长得很清秀,主动提议晚上出去聚餐一顿:“南门开了家新餐厅,好像是融合菜,我看校园论坛上挺多人推荐的,我们也去尝尝怎么样?” 另外两个舍友很快就附和了,田轲问道:“柳新,你呢?你晚上有其他事吗?” 开学的第一次聚餐就缺席的话好像的确不太好,章柳新点点头:“没什么事,好啊。” 收拾完床铺后,他才有点后悔,因为他点开校园论坛,发现田轲说的那家店口碑的确很好,但价格却不便宜。 章家虽然会给他活费,但绝对不是可以大手一挥随便吃这种价位的料理的程度,他抿了抿唇,答应过别人之后又不好反悔,所以决定这个月都在学校食堂吃一荤两素。 但如果他提前知道章千南也在那家餐厅吃饭,哪怕再得罪人他也会临时反悔。 第18章 *无机质(2) 这家价格不菲的餐厅味道却很一般,至少对于章柳新来说,大多数菜都不合他的口味,反倒是田轲很喜欢,从上菜起就拍了不少照片,不知道在与谁分享,一直在敲键盘和别人聊天。 另一个室友见章柳新没吃多少,问他是不是不合胃口。 “还好,吃得惯。” 室友问他:“不过你是伯恩林州混血的话,应该会比较吃得惯伯恩林菜,但我没见到桓市有伯恩林特色餐厅。” 章柳新将最后一块火腿叉起来吃掉,笑了笑说:“我在银州长大,其实也很久没吃伯恩林州的菜了,失陪一下,我去趟洗手间。” 回去应该匿名在校园论坛里给这家餐厅打差评,章柳新擦手的时候想道。 正准备转身离开卫间,就听见身后的走廊传来一个耳熟的男声。 “律少,濯哥是不喜欢这里的菜吗?怎么提前走了?” 这道声音带一点温吞的磁性,尾音微扬,吐字间裹着从容,透着养尊处优的矜贵。 章柳新很清楚,这是章千南的声音。 于是他退后两步,没成想不小心撞到了洗手间角落的高脚花瓶,发出一声很突兀的响。 走廊上的交谈声戛然而止,章柳新赶快进到卫间里关上了门。 “要不是岳总让他多融合校园环境,他才不会来这种餐厅,口味肯定不合,”停顿了一会,章柳新就听见那个被叫作“律少”的人懒洋洋地说,“你也少当着他的面叫他濯哥,他不喜欢外人这么叫。” 章千南再次开口,嗓音里的那种温软便少了几分,有点讨巧卖乖的意味:“我也不算外人嘛……” 律少笑了一声,没说话。 听着两人的声音逐渐远离直至完全消失,章柳新才打开门出来,心跳仍然有些快。 回到座位的时候,他透过玻璃窗看见窗外停着辆黑色的豪车,他认识,是章家的车,司机正毕恭毕敬地替章千南拉开车门。 而那个律少则走向了旁边的一辆重机,单脚撑地跨上车座,戴上头盔,油门一拧,发出惹人注目的引擎声,很快,车影就潇洒地消失在了街道。 收回视线,章柳新仍在想刚才章千南说的话,以及那声“濯哥”,他听章既明说过,知道这是闻津的名字,所以意思是闻津……刚才也在这里用餐吗? 田轲在他眼前挥了挥手:“柳新,你在想什么呢这么认真?” “没什么,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就走吧。” 回到宿舍,章柳新洗完澡出来就看见寝室里多了个人,是李行舟,他换了身家居服,额发垂下来,比白天看上去更有少年气一些,皮肤好得不像话,看见他又笑着露出那两颗虎牙:“柳新。” 第20章 章柳新还没出声,书桌前的田轲就惊喜地开口:“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今天报道的时候认识的,我们俩坐一起呢你没注意看吗?” 章柳新路过李行舟身边,李行舟便哥俩好地揽住他的肩膀:“感觉我和柳新也挺有缘的。” 田轲笑着捶了下他的肩膀:“你个社牛,人家柳新也不见得愿意和你有缘。” “你们一直都认识吗?” 章柳新不习惯和才认识的人有这样的肢体接触,不自然地动了动肩膀,李行舟很快注意到,松开了手,说:“嗯,我们是初高中同学,认识好多年了。” 田轲:“是啊,这小子从小到大跟朵娇花儿似的,特别招蜂引蝶,走到哪都迷倒一片。” 李行舟故作不满:“你一来就揭我的底是吧,我告诉你们啊,田轲初中的时候给别人写情书被发现了,他羞得一周没来上课,最后还是班主任上门家访才把他给‘请’回来的。” 两人互相吵嚷着闹了一会,章柳新由衷感叹:“你们关系真好。” 田轲从桌上拿了瓶汽水丢给李行舟:“对啊,可能最了解李公子的就是我了吧。”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李行舟看见章柳新桌子上摆着的书,欣喜地说,“柳新原来你也看这个吗?我也在追连载,不过只看了第一册,第二册还没买。” 现在还看纸质书的人已经很少了,更何况还是李行舟这样少年时期就踏入社会开始工作的人,章柳新将书架上的第二册取下来递给他:“里面有一些我的批注,可能有点乱,如果不介意的话就看我的吧。” 李行舟说:“好啊,谢谢你,第三册也出了,学校图书馆说不定会有,要不要一起去看看?” 李行舟热情得简直像个小太阳,章柳新与他说话几乎要出一种被烘烤的灼热感。 他又并不太擅长拒绝别人,于是说:“好。” “那我们先加联系方式吧,”李行舟递出手机,扫码过后,他遗憾地说,“你怎么不发照片?” “我不怎么自拍。” 李行舟走之后,田轲凑上来,问他:“柳新,你俩真是第一天认识吗?李行舟这小子平常傲得很,没见过他主动和谁交朋友的。” 章柳新也有些疑惑:“是第一天认识,因为他性格好吧,可能就像他说的,有缘分。” 田轲“啧啧”两声:“唉,他就是有了新人忘旧人,原本你洗澡出来之前我们在聊什么时候去网吧打游戏来着。” 章柳新觉得这话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索性笑了笑,拿着手机回上铺了。 熄灯过后,他仍然没什么睡意,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呆之后,他鬼使神差地又拿起手机在浏览器上搜索“闻津”。 他只是突然有点想看看白天姜悠所说的那张银镜台发出来的无美颜无滤镜的照片。 的确是很英俊,照片上的闻津表情淡漠,黑眸锐利,隐隐透出一种与年龄不符的压迫感,像一轮冷月,只可远观,不敢肖想。 在黑暗的环境下盯久了手机,让他眼睛有点痛。 章柳新按熄屏幕,将微微发烫的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同时努力将大脑里那张俊美的面孔遗忘掉。 开学的第一周过得无风无浪,章柳新将宿舍所需要的东西购置完毕,又在校门口买了一盆小多肉放到书桌上,还加入了学校的植物社,这个社团虽然有些冷门,但招新的学姐和学长们都很热情,所以章柳新想了想,还是填了报名表。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除了周五的时候他必须要回到章家。 章家的车停在离金融学院更近的东门,章柳新上完课后收好东西就急忙朝那边走去,李行舟从身后追了过来,问他这么着急要去哪儿,周末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抱歉,我要回家一趟,所以有点急,”章柳新补充道,“下周周三课比较少,再一起去图书馆好吗?” 李行舟说:“好啊,那下周见,路上小心。” “嗯,再见。” 仍然是开学那天在餐厅门口接章千南的那辆车,章柳新拉开后座车门,带着香味的冷气袭来。 章千南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哥哥,没想到你在大学这么快就交到朋友了,很受欢迎嘛。” 每次章千南故意叫他“哥哥”,章柳新就会感到一阵恶寒,分明在所有人眼里章千南都是俊雅无害的贵公子,但他总觉得对方像吐着信子的毒蛇。 特别是章千南仿佛永远在自己周围监视着自己,明明他才是所有人眼中的焦点才对。 章千南突然凑近,那张精致的脸在章柳新眼前放大,微凉的手抬起他的下巴,说:“你这双绿眼睛还是太恶心了。” 他的恶意来得十分突然又令章柳新毫不意外,只是手上的力度太大,指甲几乎要在章柳新的下巴掐住一个印子来,章柳新勉强将他的手挥开,别开眼,望着窗外的风景,心里叹了口气。 章千南的性格不像章既明,也不像他母亲任疏云,每次他们单独相处,章柳新都会觉得难以招架。 好在章千南今日心情不错,一顿冷嘲热讽结束后就没再与他过多交谈,一直到回家吃上饭,都没给他多余的眼神。 任疏云给儿子夹菜,章既明讲些意场上难对付的合作方,吃到一半,话题骤转,章既明突然问道:“南南,开学那天你和闻少一起吃饭了?” 闻言,任疏云也停下动作看了过来。 章千南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也就见过一面,还是律子暇约出来的,闻少好像不外食,就喝了杯茶就走了。” 章柳新一顿,心中的猜想终于落到实地,不知为何,他有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现在你考进这个学校,得借律少的关系多和闻津走动走动,他外公最近又升了,是执政官跟前的红人。” 章千南:“知道了。” 章柳新数着碗里的饭粒,突然听见章既明出声叫了自己的名字。 “柳新,你也是,都上大学了就别跟个书呆子似的,”章既明对着章柳新横眉竖眼,转个头对着老婆孩子又慈眉善目,柔声说,“南南,你们平常有什么聚会,拉着你哥一起去,多认识几个朋友也好。” 这话一出,任疏云悬在空中的筷子顿了顿,然后才夹起一大筷子青菜放进章既明的餐盘中,却是向着章柳新问话:“这也得看柳新愿不愿意,是吧?” 章千南也向他看过来,章柳新摇摇头,说:“我与千南的朋友们都聊不到一块去,跟过去反而败了他们的兴致。” 任疏云笑着点点头,看来是很满意他的回答,没想到章千南会突然开口:“别啊,我很乐意哥和我们一起玩,明天正好有聚会,哥和我一起去吧。” 他这又是哪一出?章柳新深感一阵头疼,将盘里的鹅肝戳了个洞,只好顶着压力点头:“好。” 第19章 *无机质(3) 章千南所说的这个聚会毫不意外都是一些银州豪门贵族二代,章千南混迹在当中依然是如鱼得水,仿佛与所有人都有话可聊,而章柳新则作为完全反面,被章千南带进来后就独自坐在水吧前,与所有人都格格不入,慢吞吞地喝一杯柠檬苏打水。 过程中有人凑过来想要同他搭话,不过看清他长相后反应过来他是章家那个不被所有人待见的儿子,就悻悻走开了! 当然,闲言碎语也是有的,这些少爷小姐们比他以为的还要嘴碎,明明身处豪门就已经接触过这么多八卦了,却还是对他的身世议论纷纷。 唯一值得庆幸的就是章千南忙着社交,没功夫拉着他四处给人取笑。 不过他没想到会有人向他走过来,而且这个人令他十分意外。 “章少。”来人一双风情的桃花眼,端着一杯颜色绚丽的鸡尾酒,轻轻碰了下他的水杯。 律子暇一往他这边过来,周围的视线便聚焦在这里,章柳新有些如坐针毡,更何况这个律少宛如笑面虎,让人根本猜不透他想要什么。 “律少,久仰。”章柳新摩挲着杯壁。 律子暇在他身边坐下,微眯着眼打量他,目光游荡在轻佻之间,过了半晌才说:“其实这不是我第一次见你。” 章柳新有些讶异,不知道律子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顺着他的意思问道:“是吗?我记性不太好,我和律少第一次见是在……” 潋滟的桃花眼微微弯起来,律子暇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开学那天在南门,我知道你在偷听,章少。” 他怎么会知道?章柳新愕然失色,大脑霎时一片空白,就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连忙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水。 “别紧张,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律子暇端起酒杯再次与他相碰,酒杯发出一声清脆的响,紧接着他又继续说道,“其实我是猜的,因为那天我总感觉玻璃窗那里有人在看我。” “看你的表情,我猜对了?” 第21章 章柳新无法共情律子暇的这种恶趣味,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意思,但是碍于对方的身份,他又只能陪着笑。 “让我想想,是不是在走廊上的时候,你就在了,偷听我和你弟弟说什么呢?” 律子暇还真的装模作样地思考起来,章柳新倍感煎熬,眼神瞟向别处,瞥见章千南走了过来了,心里松了口气,没想到有朝一日他还会期待着章千南主动来到他的身边。 章千南今日打扮得十分精致,言笑晏晏,自然地走到律子暇的身边,然后搭住了他的肩,笑着说:“你们在说什么?” 律子暇毫不客气地拂开他的手,说:“在说没想到这么巧,章家两个少爷都考上州际大学了。” 章柳新猝不及防与他对视一眼,后者眼里毫无刚才的玩味,真挚得仿佛他们是才认识就感情深厚的校友一般。 “嗯。”章柳新硬着头皮回答道。 章千南看眼他们的表情,挑了挑眉,坐到了律子暇旁边,故作气:“子暇你骗我,说好今天带闻哥过来玩玩,我特地换了身新衣服还做了发型。” 律子暇“啧啧”两声,半真半假地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向来说话不算数。” 章千南招呼调酒师再给律少端上一杯:“那你多喝一杯。” 律子暇倒是大方地接过酒杯,结果只是抿了一口:“闻津最近见导师,很忙,你以为他是这么好约出来?” “你们关系好嘛,我当然相信你啦。”章千南撇撇嘴,一种浑然天成的矜骄感从字句中透露出来。 律子暇笑笑,算是安慰他:“闻大少爷谁的面子都不给,不过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着什么急。” 章柳新身形一顿,一时没反应过来律子暇的意思。 章千南倒是像懂了什么似的,说:“但愿吧,闻哥太高冷了,我都不敢和他搭话。” 律子暇但笑不语,章柳新看向他时才发现他也正看着自己,眼里的神色令人难懂,被人像锁定猎物那样盯上的感觉并不好受,章柳新又想逃之夭夭,礼貌地颔首:“我出去透个气。” 露台很炎热,章柳新看着被晒得奄奄一息的马蹄莲发了会呆,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想刚才律子暇和章千南说的话。 是不是有点太在意了……章柳新对自己恨铁不成钢,只期望日后的校园活能够更加充盈一下,好让他忘记与他无关的人和事。 植物社通过了他的报名申请,让他周三的时候去科学院参加第一次破冰活动。 “行舟,我现在去参加社团活动,等参加完活动再去图书馆可以吗?”在去科学院的路上,章柳新垂着脑袋打字。 李行舟很快回了信:“好啊,不过我看天上好多乌云,一会可能会下雨,你带伞了吗?” 看到这条信息,章柳新抬头看了一眼,果然,不知从何时起天空阴云密布,黑压压一片,仿佛下一秒就要落下倾盆大雨来。 “没带。” 李行舟又弹了一条语音出来,嗓音清亮,带着点播音腔:“那一会下雨的话,要我来接你吗?” 章柳新是有点担心下暴雨,不过他还是回复说:“不用了,我一会借学院楼的公用雨伞就好。” 最后发送成功,章柳新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双纯净的黑眸。 燥热的暑气在这微妙的视线牵连中似乎已经尽数消散,染上青边的天际成为了眼前人的背景板,章柳新的脑海里嗡嗡作响,感受到一阵不知从何而来的震撼,由心灵出发,流贯全身,最后进入到那双漆黑,深邃的,宛如无机质般的眼眸里。 章柳新握紧了拳头,感觉到自己不堪一击,眼前的一切都近乎虚化,眨了很多次眼睛,才确认眼前的人真的是闻津。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种恨铁不成钢的情绪这次来得很猛烈,他觉得自己此时此刻的模样一定很奇怪。 “闻……” 学长二字还未出口,面前的人就已经收回视线,略过他直接转身离开了。 喊不出口的称呼被他咽下,一阵酸涩从心脏处传来,直到手机再次震动,他才恍惚回过神来,僵硬的手指点开群聊,发现是社长林薰学姐在问还有哪些人没到。 他加快脚步,在群里回复:“已经到一楼了。” 植物社选的教室在科学院的副学院楼,推开门的时候,章柳新有些忐忑,已经做好说“抱歉大家我来晚了”的准备,只是没想到先听到的是一道很欢快的女声:“哎呀,帅哥学弟来了。” 林薰与招新那一日的打扮差不多,穿着大胆又前卫,像教室里绽放出的一朵珊瑚芍药,笑起来的时候眼下一点微微的皱起,是猫咪一样令人喜欢的女孩子。 章柳新记得招新那日她往自己手里塞的宣传单,俏皮地说“这是我负责设计的,很独特吧”。 “学姐学长好,大家好。” “不用这么拘谨,章柳新,我没记错你的名字吧。”林薰替他拉开椅子。 “嗯。” 林薰说:“我就说,这么好听的名字我不会记错的。” “分明你就是看人家学弟长得好吧。” 副社长叫阿多,说是本名太难听,所以给自己取了个“艺名”,是个心宽体胖的学长,说话总是乐呵呵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 冷门社团的确很冷门,所以这次招新只招到了七个人,每个人轮流站起来做自我介绍,轮到了章柳新,他说:“大家好我叫章柳新,来自新闻与传媒学院。” 林薰摆摆手:“说太少了,你有什么爱好吗?” 章柳新想了想,说:“我喜欢看书,看报纸。”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大家都友善地笑了笑,阿多副社说:“看来是新传的学霸了。” 能考上州际大学,哪位不是学霸?不过他这玩笑话一出,大家算是彻底破冰了,有人大着胆子问他:“对了章同学,你是混血吗?你的瞳色很漂亮诶。” 闻言,其他人纷纷向他看来,章柳新不习惯承受这么多人视线的集中,脸颊微微发烫,轻声说:“嗯,谢谢。”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种绿色的眼睛,有点类似于橄榄绿?”林薰摸着下巴想了想,终于想到,“像圣诞玫瑰的颜色。” 大家很给面子地问她:“圣诞玫瑰长什么样?” 林薰笑着说:“这就是我们社团需要给大家介绍的,放心吧,后面会给你们展示,今天我们聚在一起主要是破冰,认识认识新同学,大家交个朋友。” “叩叩叩!” 就在此时,大门被敲响,众人露出意外的神色,只有林薰,唇角上扬,一脸神秘地说:“忘了说,我还请了一位特邀学长来做指导。” 她的笑容仿佛在预示些什么,章柳新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脑海里居然闪过一个根本不可能的身影。 直至大门被推开,外面的人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浅色的衬衫,袖口挽起,露出青筋微微起伏的小臂,线条利落得很漂亮,臂间还夹着一沓厚厚的白皮项目书。 周围人发出那种轻微的,倒吸一口凉气的声音,章柳新才意识到,原来林薰所说的这个“特邀学长”,竟然是闻津。 第20章 *巧合还是必然(1) “闻学长,你坐这边吧。”阿多起身,把椅子向闻津那边挪了挪。 闻津随意拉过旁边的一把椅子,说:“不用,我坐这里就好。” 身边突兀地坐下一个人,然后一缕说不出感觉的独特冷香传来,章柳新甚至不敢偏头,只能悄悄看余光中的那一片衣角,以及那人随意搭在桌上的手。 闻津的存在感对他而言太过强烈,他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不少。 “这学期学校社团部出了新规定,每个社团必须要一名老师或者研究以上的学做指导,我们很有幸能请到科学院的闻学长,大家欢迎。” 掌声轰动,闻津起身微微颔首,嗓音像古典昂贵的大提琴:“你们好,我是闻津。” 闻津到来过后,其他人就没有刚才那样随性,一个个都拘谨了不少,章柳新揉了揉僵硬的脖颈,听见林薰说:“刚才明明都破冰成功了,闻学长一来,又给冻上了。” 这句话令气氛松动了不少,章柳新也敢和其他人一样,装作不经意地大胆看闻津一眼。 只是没想到,闻津恰好也侧目,与他的视线对上,章柳新屏息一瞬,迅速收回了视线。 “不用这么拘谨,”闻津说,“这一学期我会抽时间尽可能多地参与你们的社团活动。” “真的吗?”有人没控制住音量,惊呼出声。 大家都笑了笑,那女孩羞红了脸。 闻津也弯了弯唇角:“嗯。” 剩余的时间林薰讲了一下社团活动的安排,问他们后面要不要组织一起团建,大家都欣喜地同意了,又不约而同地将视线投向闻津。 闻津:“可以,时间地点提前一周发我。” 第22章 林薰趁势问道:“那学长要不要进我们的群聊?” “嗯。” 盯着群聊里新出现的那个头像,章柳新抿抿唇,小心避开其他功能点开主页,毫不意外地,闻津的社交账号非常单调,连昵称都是真名,除了那张雨幕头像,其余的什么也看不出来。 “下雨了。” 章柳新顺着声音看向窗外,水汽从未关严的窗户中钻进来,带来了一丝混合着草木气息的凉意。 “我看天气预报这雨会一直下到明天,要不我们今天就这样吧,其余的我发到群里,大家早点回去。” 互相道过再见后,社员们纷纷离开了,章柳新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桌上的手机适时响了一下,是李行舟发来的信息,问他是不是还在社团,需不需要他送伞。 章柳新抓起手机起身向钟薰和阿多说:“学姐,学长,我先走了,再见。” 林薰笑着挥挥手:“下周见,路上小心哦。” 阿多也说:“你看有没有接驳车,你坐那个回去方便点。” “好,谢谢。” 章柳新对他们说,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旁边的闻津身上,想起了刚才在楼下的尴尬一幕,怕闻津当着别人的面再忽视自己一次,因此只是微微颔首。 今天对于他来说实在是很倒霉。 章柳新看着空荡荡的共享雨伞箱,又看了看外面的雨幕,他在纠结要不要给李行舟发信息,说自己没带伞麻烦他来接一下,不过他们又没有熟到这个地步,他并不想麻烦别人。 “去哪?” 想得太入神以至于没发现身边的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章柳新一激灵,看见身旁的闻津,瞳孔微微一缩,磕磕巴巴地说:“学、学长?” 这是他与闻津第一次对话的开始,隔着不算太远的距离。 闻津冷冷地看着他,目光比外面的雨意更凉,重复道:“你去哪里?” 章柳新感觉自己的大脑已经变成了锈的时钟,运转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闻津是在问他要去哪里。 “图书馆。” 闻津是……什么意思? 闻津撑开一把黑色的大伞,刚好能罩住他们两人的身影,说:“顺路。” “学长,你要……” 这个“送”字章柳新说不出口,见闻津已经有些隐隐的不耐烦,他便钻进伞下,急忙说:“谢谢学长。” “对了,这个要不要放进我书包里,不然会弄湿。” 章柳新指了指他的项目书,闻津颔首,将那一大沓递给他,好在章柳新书包里只装了个笔记本,正好放得下。 他瞥见项目书上的标题,虽然看不懂,但他猜能经闻津手的一定非常重要,所以将背包转了向,背到胸前。 外面的雨下得很大,连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没带伞的学将书包放在头顶狂奔,裤脚溅起半尺高的水花,闻津撑的伞却意外的稳当,章柳新被严严实实笼罩着,身上一丝水汽都没染到。 他小心着脚下,怕一不注意就踩到了水坑,溅湿闻津的裤脚。 闻津握着伞把的手很漂亮,章柳新走到大路上才注意到,冷白色的细腻皮肤纹理下埋着几条淡青色的血管,微微突起来一些,缠绕着线条漂亮的指骨,十分性感,他忍不住偷偷多看了两眼。 “看路。”身侧再次传来闻津的声音。 闻津的声音在雨中也显得多了几分潮气,奇怪的是雨这么大,他的声音也能清晰地映在他的脑海。 “哦哦,好。” 从科学院到图书馆,这段距离并不太长,但章柳新仍然觉得像一小段旅行,暴雨真是令人颓废又狂热,且容易令人产不切实际的幻想,所以这个时候他近乎以为这个世界仅仅只有他们两个人。 直到迈上图书馆门前的台阶,这个伞下的微小世界才彻底崩塌,章柳新礼貌地退开半步,将书包拉链拉开,把项目书还给他:“谢谢学长的伞。” 走进冷气充足的图书馆,章柳新没忍住打了个寒颤,他搓了搓手臂,拿起手机打算给李行舟发消息,才打下一个字,手臂就被人碰了一下,李行舟问他:“柳新,你怎么过来的?外面的雨也太大了。” “社员正好顺路,”章柳新说,“走吧,那个书的话在几楼?” “我已经看好了,在六楼,走吧我们去坐电梯。” “我还是第一次来图书馆,”章柳新看了看随处可见的图书馆服务机器人,敞亮的自习厅和层叠的书架,感叹道,“不愧是桓市最大的图书馆,设备也很先进。” “我也是第一次来,”李行舟摸了摸鼻子,不好意思地说,“如果不是来借书,我可能一学期就期末过来几次。” 章柳新笑了笑:“不要这么说,我一直觉得你很厉害。” 两人已经走到电梯口,闻言,李行舟意外地挑挑眉:“真的吗?为什么?” 章柳新说:“因为在大多数人都只需要学习的时候你还要工作,而且还把工作完成得那么出色,成功考上了这所大学。” 李行舟按下标着“5”的数字按键的手顿了顿,透过电梯厢里的明镜看向章柳新,在纯粹的钢灰色之间,他的眼睛呈现出一种独特而迷人的橄榄绿。 “到了,”章柳新说,“走吧。” 李行舟才愣愣地回神,拍了拍胸脯,吐出一口浊气,用亲热的语调说:“柳新都快把我夸脸红了。” 章柳新将食指竖在唇边,轻声道:“要小声一点。” 李行舟见他的眼角微微皱起来,是一点非常可爱的弧度,他猜章柳新现在的心情应该很不错,像平静的绿色湖水泛起涟漪,连眼睛里都荡起半圈波纹。 图书馆里虽然书很多,乍一看令人有些眼花缭乱,但好在有检索器,很快就锁定了他们想看的那本书第三册。 “还挺新的,”李行舟把书翻来覆去看了几眼,然后递给他,“柳新你先看吧,等你看完这一本,我差不多就看完你的第二册了。” “好。” 恰好此时李行舟的手机震了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蹩起了眉头,双手合十有些抱歉地说:“柳新,不好意思啊,我高中同学找我帮忙,现在我得去救个急。” “没关系,你去吧,”其实与李行舟在一起他也会有些紧张,章柳新想起外面的大雨,补充道,“走路慢点,图书馆门口会有些积水。” “好,对了,你是不是没有伞?”李行舟将手里的雨伞塞进他手里,“我朋友在门口接我,你用我的伞吧不然一会回宿舍不方便。” 章柳新正想说“不用”,因为他刚才看见图书馆门口有公用的雨伞,李行舟就已经溜走了,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还特地举起手挥了挥。 章柳新失笑,不知道李行舟那么小就入行是怎么保持这副没心眼的乐天模样的。 图书馆里有一种纸质书特有的油墨味,对于章柳新来说是个绝佳的放松场所,今天没有别的课,索性就逛了起来,看见自己喜欢的,就挑出来翻开看看。 一行摆放得密密麻麻的书当中,他看到书架另一面有一本红色封皮的格外显眼,于是绕到另一边想去看看,只是没想到,这个狭小的书架过道里,站着刚才才分开的闻津,此刻,他正抽出那本红色封面的书,冷色的皮肤与艳丽的红色形成一种微妙的视觉冲击。 章柳新的手不自觉地一松,那本第三册“啪嗒”一声落到了地板上。 第21章 *巧合还是必然(2) 闻津如有实质的视线像冰刀一样扫了过来,最后在他手里拎着的套着塑料袋的雨伞上停下。 章柳新不自在地收紧了手指,喃喃开口:“学长?” 这一层楼都是一些文学类书籍,章柳新以为闻津来图书馆肯定是去资料室,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他。 闻津扬了扬手里那本书,问他:“你要看?” 视野里的那一点红太晃眼,章柳新与闻津对视又不可避免地感到紧张失措,愣愣地点了下头。 后来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连忙摇了摇头,说:“不用,学长你先……” 话音未落,闻津就已经走近,两人的距离猝然缩短,紧接着,闻津就将那本书塞进了他的手里,指尖不小心划过掌心,传来一丝细微的痒意,章柳新动作一顿。 然后,他弯腰将地上那本书捡起,垂着眼看了看,扬唇懒懒道:“这个你还要吗?” 大概就是他们共撑一把伞的距离,章柳新反应有点慢,周围又漫起那种独属于闻津的冷冽气息,他才觉得他们的距离太近了些。 离闻津太近总会让人产一种压迫感,章柳新几乎觉得自己冒犯了他,往后撤了好几步,才双手接过那本书道谢:“要,谢谢学长。” “你喜欢看这种书?”闻津的语气令人捉摸不透。 章柳新听不懂对方说的“这种”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觉得闻津的态度很奇怪,有一种近似烦躁的情绪,虽然并不知道对方到底在烦些什么。 第23章 “嗯,”章柳新点头,老老实实地说,“我觉得挺好看的,这个作者的书都还不错。” “第三册,”闻津微挑眉,“第一册有没有?” 章柳新没想到闻津会主动和自己说这么多话,下意识回答道:“我有。” 说完后他才懊恼自己嘴巴实在太快,他们现在就身处全市最大的图书馆,还说什么我有,简直像是故意暗示。 “这里应该也有,”章柳新讪讪地笑道,试探性地问,“要我帮你找一下吗学长?” “嗯,谢谢。”闻津的模样依旧斯文坦然。 “没关系。” 他们来到检索器前,章柳新用检索器搜书籍名字时,有一个女孩过来向闻津搭讪,他听见一个刻意放低的,轻柔动听的女声说:“学长你好,可以加一个联系方式吗?” 他手一滑,将书名输错了。 “你好,不可以。”然后是闻津高冷淡漠的声音。 “啊抱歉,那打扰了。”女孩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很快就离开了。 章柳新突然有些佩服那个女孩,闻津的气质就给人一种失败率百分百的感觉,她居然能顶着闻津的目光大胆地上前搭讪,虽然这张脸的确很有诱惑力。 “好了吗?”闻津看过来,目光落到显示屏上,问道。 “好像被借走了。”看着上面写着的“已借出”,章柳新有些沮丧。 “那怎么办,”闻津顿了顿,语气有些强势,“我最近就想看。” 对方给自己的印象一直都是冷冷的,又很斯文,章柳新有些意外他会说这样的话。 接着就听见闻津说:“这本书你不是有吗?” “嗯……” 闻津一锤定音:“你借给我。” 刚才面对陌人搭讪都至少还有个“你好”,要不是对面是长着这么一张脸的闻津,章柳新一定会觉得他说话太任性而拒绝他,但没办法,谁让对面是闻津,章柳新连流利地同他说话都很难做到,更别提拒绝他了。 “在我宿舍,那我回去拿?” 书架旁边还有些报刊,章柳新顺手拿起来一份,发现恰好是自己喜欢的报社,所以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想看就借回去看,”闻津扫了一眼报纸,大概是没什么兴趣,“一会我还有事。” “嗯,”章柳新将报纸收好,摸了摸略显粗糙的纸面,“那我把书送到科学院来吗学长?” 他们已经走到了电梯口,闻津先伸手按了下行键,说道:“你很闲吗?” 章柳新被问得定在原地,低着头看锃亮的地板砖,小声说:“不是。” 电梯门终于打开了,闻津先一步跨进电梯厢:“我的意思是,让你下次社团活动给我。” 章柳新走了进去,刚才上来的时候他还没觉得这个电梯厢有这么逼仄,现在只剩他和闻津,他感觉这个空间对他而言太小。 不过,闻津倒是很适合这种纯粹的银钢色,电梯镜面中闻津的脸部轮廓愈发凌厉,像一幅完美的黑白素描。 他略有些出神,在想闻津应该是由纯粹的黑色构成的,黑发黑眼,纤长的睫毛和冷色的皮肤,无机质一般的美丽。 他又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电梯门口不远处就有一个自助借书机,章柳新将两本书放好,摸了摸书包才发现自己居然没有带借书卡。 他分明记得出门的时候放在书包里的…… 翻找的动作变得急切了些,直到面前出现了一张蓝色的卡片。 “用我的。” 博士的借书卡是蓝色的,卡片上还有闻津本人的证件照,章柳新盯着那行写着闻津名字的黑色印刷字体看了好几遍。 见他没反应,闻津直接将借书卡放到感应区,面前的屏幕上立马刷新出他的个人信息,因为才开学,借书那一栏一片空白。 闻津利落地将书借好,把两本书和借书卡一起递给他。 “拿着。” 这张写着闻津名字的借书卡仿佛烫手山芋,章柳新颇有些无所适从:“那我什么时候还给你?” “刚才不是说了吗,下次社团活动。” “你下次也来吗?” “不想我来?” “不是,只是觉得学长你应该很忙。”而且他真的以为闻津刚才说的那些只是客套话。 “如果我不来,”闻津拿出手机点了几下,章柳新垂眼一看,竟然是个二维码,“会发信息。” 眼前这一幕对章柳新来说已经称得上梦幻,他像被设置好程序的机器人一样掏出手机,呆愣愣地与闻津加了好友。 备注的时候,他才发现这个头像与今天加入群聊的头像有点不同,虽然都是雨景,但背景不同。 章柳新规规矩矩地备注好“闻津学长”,闻津看了一眼,说:“走了。” “学长再见。” 目送闻津的背影一直到门口,他才看到外面的雨已经小了许多,像银丝一般在空中牵连着,闻津撑着那把黑色的大伞,走进了雨中。 直到回了宿舍,那种不切实际的,轻飘飘的感觉才消失,章柳新仿佛终于落回到现实,抓起书桌上的水杯灌了两大口水。 “柳新,外面雨是不是特别大?”田轲见他回来,摘下耳机问道。 “现在小了一点。”章柳新将李行舟的伞撑开放在阳台。 “我看你包都打湿了,”田轲指了指他的背包,其中有一块颜色更深一些,“快看看里面的东西有没有湿?” 章柳新点了点头,回过头来看见自己的借书卡就夹在桌子上摊开的笔记本里,懊恼地揉了下眉根,怎么上大学后自己的记忆力反而退化了。 好在书包里的书并没有湿,田轲凑过来,问他:“这就是你和李行舟一起去借的那本吗?” “嗯。” “难怪,我看你用的他的伞。” “今天忘记带伞了,等晾干了我去还给他。” “他应该很乐意借给你,”田轲脚一蹬,新买的电竞椅便顺滑地回到自己的书桌前,“我还真不知道这小子喜欢看书。” 每次提到李行舟,田轲会变得有些奇怪,大概是对朋友的占有欲作祟,章柳新能理解,而且他确实觉得李行舟对自己太过热情。 世界上没有毫无理由的关系,有人靠近他为了索取友谊和关心,有人抛弃他为了名声和权力,章柳新想了想,不知道李行舟那样年少有为,不缺名气,不缺关心,不缺朋友的人到底想要什么。 不过对方又的确没什么冒犯的行为,相反,还非常有分寸,出乎意料的,脾气性格都很好,为人很阳光又赤诚。 所以章柳新不再多想,觉得如果能在大学里交到这样一个朋友,也不是什么坏事。 将书包擦干,章柳新才翻开那本红色封皮的书,里面夹着显眼的蓝色借书卡,他终于有机会放肆地打量这张小小的卡片。 他很少见有人能把证件照拍得这么好看,蓝底衬得闻津的肤色更加冷白,眉骨锋利,眼窝微陷,长睫密而直,薄唇紧抿成疏冷的弧度。 这应该不是闻津近期拍的照片,头发比现在短一些,眉眼间多了几分少年气。 他回想起闻津走进雨中的背影,肩背挺直,身形高大,虽然只比他大两岁,叫着“学长”,但已经十分沉静稳重。 取下那本要借给闻津的第一册,章柳新在想,今天也不算太倒霉。 翻开静躺在书桌上的书,他发现这竟然是一本爱情小说,主角:的初遇发在秋天,一个古树环绕,宁静美好的大学校园。 第22章 为零的恋爱 睁眼的瞬间,意识逐渐脱离梦境清醒过来,章柳新揉了揉眼睛,慢慢撑起身子,身边已经没人了,闻津的被子被规规矩矩地叠好放在床尾。 脑海里慢慢闪过昨晚梦境里的片段,记忆里的那场雨因为和闻津的距离缩近而再次变得清晰起来。 如果没有加入那个社团,或者没有在图书馆遇到闻津,那后面的他们会有什么不同吗? 章柳新起身走到小桌前,桌子上摊开那本书,下面垫着他教闻津伯恩林语的纸。 他翻开第一页,在密密麻麻的伯恩林字中辨认出了“秋”“古老”“树”几个词。 会有这么巧吗? 章柳新摩挲着红色封皮,或许就是因为这本书才让他梦见了十二年前的那个秋天。 他抽出纸,回想了一下记忆里闻津二十岁的样子。 非常耀眼。 是哪怕全部记忆都已经模糊了,也还会想起的举世无双。 章柳新的视线停留在那张纸上,满纸的伯恩林语中有几个银州字尤为显眼,他揉了揉眼睛,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 “药膏在洗手台。” 看到“药膏”两个字,腿上的钝痛就被唤醒了,章柳新撩起裤腿,果然,昨天磕碰到的地方已经有了一片刺眼的淤青。 不知道闻津是怎么认定他一定会看到这上面的话,章柳新心中有一种异样的感觉,像腿上的淤青一样,令他有些钝痛。 第24章 走到浴室发现洗手台上看到那罐小的药膏时,章柳新忍不住在想,十二年前在图书馆拘谨地接过闻津的书,连叫着“学长”都声线颤抖的自己应该不会想到,十二年后,他们会变成这样。 药膏闻起来有一股辛辣的草药的味道,是从来没有接触过的味道,黑乎乎的,化开之后变成了淡淡的褐色。 章柳新慢慢将药膏抹开,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伤处那块皮肤变得热乎起来,也没那么痛了,甚至自己的左腿都变得舒服了不少。 他认真打量了好几眼这瓶药膏,应该是伯恩林州特别的草药,如果后面离开,可以多买一些回去。 洗手的时候他又想起来闻津胸口的伤,过了两天他一直表现得跟个没事人似的,昨天洗澡不知道有没有弄湿伤口。 对方一觉醒来还记得他昨天摔了一跤,章柳新心里点愧疚。 下楼之后,看见图绘砂在收拾柜面,外面已经艳阳高照,他才反应过来自己起晚了。 “绘姐,不好意思起晚了,我先已经出去了吗?” 图绘砂说:“没事,他已经出去买东西了,你不是摔了吗,腿怎么样?没什么大事吧?” 外骨骼恰好压到伤处,章柳新只好走得慢一些,撑着旁边的柜子坐下:“没事,菲菲呢?” “她昨晚一直闹着没睡觉,熬了会夜,现在还在家里睡呢,我让她醒了后直接过来吃午饭。” 章柳新帮图绘砂包装手指饼干,突然想道:“那个药膏……” “是岳下来找我要的。” “他怎么说的?” 提到这里,图绘砂忍不住停了下来,笑了下:“他会说‘腿’,其他的不会说了,给我比划了一下,我会上意了。” “比……划?” 章柳新试图想象那个画面,最后想象出来闻津板着那张帅脸手舞足蹈的样子,把自己雷得不行,鸡皮疙瘩都快起来了。 “是啊,岳他真的挺踏实,适合过日子。” 这个接地气的形容出现在闻津身上,说不上算不算一种误解,因为他试着想了一下,站在图绘砂的角度上,闻津的确是那种虽然话不多但对他体贴的好丈夫。 “对了,那个药膏是什么做的?应该是你们州特有的,我在银州从来没见过。” 图绘砂:“嗯,是我们岛上独有的,里面好几种药材,我们这里的人从小用到大,不管是跌打损伤还是被蚊子咬了,一抹一揉,好得特别快。” “确实,是我用过最好用的药膏了,我左腿有旧伤,经常会神经痛,肌肉也酸,刚才抹了这个我感觉舒服很多。” 提到章柳新的腿,图绘砂顿了顿,最后只是说:“我家里还有几罐,明天拿过来。” 章柳新笑了笑:“好。” “其实有个问题我很好奇,”图绘砂停下手里的事,走近了,坐在章柳新对面,“你们一个是主持人,一个是教授,为什么你们会到这里来呢?我哥在的那片林子很偏僻,平常别说外人了,就我们镇上的人都很少去。” 章柳新手一斜,就将包装袋的封口贴歪了。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不说也没关系的。”图绘砂摆摆手,急忙道。 住着别人的,穿着别人的,还吃着别人的,要是什么都憋着不说,反倒是显得不信任不尊重。 况且经过这两日的相处,章柳新也知道图绘砂,还有这个镇的其他人,都是淳朴善良的人,与外界的联系很少,真诚地帮助身边的每一个人。 “没关系,”章柳新说,“原本我和岳要出差,结果中途飞机迫降,阴差阳错就来到了这个州,因为在银州他被人冤枉惹了点事,所以暂且不打算回去,等银州那边律师处理好,再回去。” 说完后,章柳新心里还有点担心图绘砂怀疑他们,毕竟惹出来的“事”让他们不敢回银州只能蹲在这个偏远小镇上,怎么听都有些奇怪。 好在图绘砂没有怀疑什么,转而问道:“那你和岳是怎么认识的?你是做访谈节目的,岳这么年轻就当了教授,他是你的嘉宾吗?很浪漫呢。” 图绘砂想象力的确丰富,章柳新汗颜,他的节目可请不起闻津这种级别的嘉宾。 “不是,我们是……” 章柳新想了想,银州那些新闻上吹的天花乱坠的什么竹马情深,情比金坚,实际上根本就不是。 “我们是同一个大学的,他是我的学长。” 图绘砂惊喜道:“原来你们也是校园恋爱。” 哪有什么校园恋爱,他和闻津在科学院楼下见的那一次,闻津的脸比当时天上的乌云还要黑。 不过想到这里,章柳新也的确想多说些什么,图绘砂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其实我和我丈夫的关系发了很大的变化,”章柳新斟酌着字句,“学时代我和他其实不算太熟,大概你也能猜到,他学时期就非常出众,属于大多数人仰望的对象。” 图绘砂点点头。 “他总是很冷漠,任何时候都是,但现在好像不太一样,我们的关系并不那么简单,所以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们会变成现在这样的状态。” 章柳新有些语无伦次,这个问题真正令他费解,昨天那个梦让他想起了许多以前的事,算是警醒其实他们的起点就有一处鸿沟,在婚姻关系开始之前,他们有着巨大的身份差异,无论是家境,还是学术成就。 但自从遭遇了劫机,他们不得不在这里暂住一阵子,他就觉得闻津变了很多。 从某种意义上来讲,闻津变得不像他们结婚的那七年,又有点像大学时期的学长,却比那时候对他更亲近许多。 图绘砂好像懂了他的意思:“陈,你是一直在纠结这个问题吗?” 其实不止,他和闻津之间的关系不纯粹,太复杂,但涉及感情,他总是比任何人都在意,于是点点头。 “我不知道你们究竟发了什么,不过能携手相伴七年,你们的感情应该是挺稳定的,”图绘砂说,“陈,就像我上次说的那样,岳和我丈夫有点像,他们不会表达,这或许是个人特点,不过在爱情里我更偏向于是一种缺陷。” “但既然你都察觉到了他的不一样,那为什么不把这段时间当做一种改变的契机呢?也许你们只是在一起太久了,从爱情变成了婚姻,变成了活。” 图绘砂说的话很有哲理,章柳新在做节目写台本的时候也可以写许多有深度有话题的东西,但在有关爱情,有关婚姻上,他是白痴,绞尽脑汁也只能写出那几个“忠诚”“平等”与“尊重”。 所以他试图认真去理解图绘砂所说的。 “你们试着重新谈恋爱吧,正好这里只有你们两个人是对彼此了解最深的,没有比现在发的感情更纯粹的了。” 图绘砂笑着把所有包装好的饼干收起来,路过章柳新时拍了拍他的肩。 谈恋爱吗? 可是他和闻津从来都没有谈过恋爱,他们举办婚礼,上床,在一个屋檐下活七年,中间没有哪一个步骤是与恋爱相关的,何谈重新恋爱? “陈,你可以多和岳聊一聊,”图绘砂的声音从后厨传来,“今天早上他的脸色不太好看,应该是昨晚没睡好。” 话音刚落,店门就被推开了,闻津提着买好的东西走进来,章柳新下意识去看他,发现他的眼下的确有淡淡的青黑,眉眼都染上疲色,的确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两人对视片刻,没人开口,闻津将东西拎到后厨,章柳新听见图绘砂说:“你先去外面休息一会。” 没过多久,闻津就被赶出来了。 他手里拿着一个黄澄澄的柠檬,是昨天的那种莱蒂柠檬,面上挂着水珠,看样子是才洗过。 章柳新手边恰好有水果刀,便伸出手想去接,闻津手轻轻一动,就移开了,淡淡的目光扫下来,章柳新按了按刀柄,慢慢收回了手。 下一秒,听见对面的人开口,声线比平日里低一些,问他:“药膏用了吗?” 第23章 饮食阴谋论 没想到闻津回来过后说的第是这个,章柳新点点头:“用了,挺好用的。” 尴尬不可避免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章柳新打量着闻津的表情,却什么也看不出来,闻津把柠檬递给他,他慢慢地削皮,柠檬酸涩的气味在两人之间迸发,章柳新才再次开口:“昨晚,对不起。” 闻津讶异地挑眉,说:“为什么要这么说,你没有做错什么。” 章柳新想说是自己不应该以那样强硬的态度对待你的关心,但闻津紧接着就说:“是我没有考虑周到,应该向你道歉才对。” “我错了。”是这么说的吗? 章柳新手一抖,刀一滑,切到了食指,血色立刻染开来。 闻津说:“小心点。” 然后拉着他的手带他去厨房冲了下,直到指尖有细微的刺痛传来,章柳新才回神过来,从耳后红到了脖颈,好在闻津低着眼在帮他处理伤口,并没有看到。 第25章 “怎么了这是?”图绘砂找出创可贴,“怎么切到手了?” “刚才走神了。” 谁知道闻津会突然说“我爱你”,刚才那一瞬间大脑突然就跟死机了似的,他没想到闻津居然真的记住了这个发音,还主动用他教过的话向他道歉。 早知道有现在,他也不会故意告诉闻津这是“我错了”的意思。 “谢谢,”章柳新看着贴好创口贴的食指,又看了一眼闻津冷若冰霜的脸,柔声道,“你帮我切吧。” 最后还是闻津将那个柠檬切好,切成了大小形状几乎完全相同的六瓣,推到他面前:“少吃一点,吃多了对胃不好。” “嗯。” 见他的表情还是那么严肃,章柳新又说:“你今天自己去买东西,是怎么说的呢?” 他还记得在银州的时候,闻津连香菜和芹菜都分不清。 闻津:“你怎么说的我就怎么说的。” “你的伯恩林语学得也太快了,”章柳新心惊,“再待一阵子你不会变成当地人吧。” 闻津淡淡地看着他,伸手将柠檬皮一类的东西扔进垃圾桶,又将桌子擦了擦:“没你厉害。” 一来二去几句话,两人之间的氛围发了些许改变,闻津的目光落到他的腿上,然后又很快敛去,问道:“今天走路也痛?” 刚才章柳新走那几步路确实感觉腿不舒服,只是他已经尽力克服,没想到闻津还是看出来了。 “一点点,”章柳新不想再过多谈论这个伤,“今天下午要去见达叔。” 他解释道:“就是一个战地记者,我以前上学时期就听说过。” “好,”闻津看了看店里,“朵菲不在?” 章柳新神色微讶,故意说:“你都会主动关心小孩了,她在家睡觉,一会才过来。” “这里就她一个孩子,我又不是眼瞎。” 闻津起身去搬新送货上门的牛奶,章柳新看见他轻轻松松地抬起,目光落到他的胸口处:“你身上的伤好了吗?” 闻津身上的印记大概只有喉结那颗痣,章柳新会觉得留下其他伤疤的话很可惜。 “快好了。” 闻津已经将几箱牛奶搬到厨房,挽起袖口的时候章柳新才注意到他的小臂上有一道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划痕,尤其突兀。 “这个是什么时候弄的?” 大概像知道山茶下雨天偷跑出去弄得浑身是泥,或者一幅名画染上污迹,章柳新很心痛,皱着眉靠近看了看,好在只是有点破皮。 一点温热从脸颊处传来,章柳新一愣,看见闻津收了手,食指和拇指捻了捻,说:“不知道。” 章柳新也同样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突然摸自己的脸,往后移了移,才问道:“痛吗?” 闻津摇摇头。 “对了,”章柳新想到,“刚才那句还是少说吧。” 虽然闻津向别人主动道歉的概率不大,不过这毕竟人地不熟,章柳新担心他在外面真的出了什么事,张口就是我爱你会让别人觉得他是个长得英俊的神经病。 “什么话?” 章柳新重复一遍,目移开来:“如果想要道歉说‘对不起’就可以了,这个说法……不太正式。” “是吗?”闻津不甚在意地说,“可以。” 然后他帮图绘砂上架好所有做好的新鲜面包,章柳新则负责今天的午饭。 “我手艺一般,”章柳新对自己的厨艺心里有数,“都是一些银州菜,你们看能不能吃得惯。” 意外的是,图绘砂和朵菲尝了尝,竟然都表示了认可,朵菲吃得满嘴都是,一口一个:“哥哥,你做饭好好吃啊。” 这小姑娘说话容易逗人开心,章柳新忍不住笑,给她添菜,将骨头剃掉夹到她碗里:“喜欢的话就多吃一点。” 接着他去看闻津的反应,果然,闻津吃得很斯文,也吃得很少。 闻津不喜欢他做的饭菜。 章柳新一直都知道,但仍然不可避免地感到沮丧。 他们结婚过后,因为没什么感情,哪怕共处一室也没交流,每天就见一两面,忙起来的时候甚至好几天都没空一起吃顿饭。 因为他们第二天要一同拍摄宣传视频,需要一起下厨做饭一起吃,所以头一天晚上,章柳新决定先试试手,第二天尽量不要手忙脚乱。 于是他问林姨自己能否用一下厨房。 林姨很惊喜,立马说可以,还问他要哪些菜,需不需要让人空运过来。 章柳新没见过这么大阵仗,觉得以自己的手艺,还是不要糟蹋了那些昂贵食材才是。 “今天闻津会回来吃饭吗?” 林姨露出有点惊讶的表情,章柳新想她或许在心里吐槽他们这对假夫夫,连对方的行程安排都不清楚。 “应该是要的,要不您问问钟小姐?” 章柳新不好意思说自己从来没给钟思询打过电话,硬着头皮点了点头,如果闻津不回来,他就自己吃算了。 做饭对于章柳新来说不算太难,只是文斐台这房子的厨房太高级,好多他都不会用,还是林姨在旁边手把手教。 中途山茶跳上岛台看他,凑近了撒娇,章柳新手上全是水,只能用语言驱逐没眼力见的小猫:“你快下去,爸爸在做饭。” 山茶又凑近了点。 章柳新去擦干手,正打算把它抱下去,就听见林姨说:“少爷回来了。” 一人一猫刚抬头,就与闻津对视上。 “喵呜……” 山茶很有眼力见地溜走了,留下闻津和章柳新面面相觑。 “呃……今晚我做饭。” 闻津看了岛台一眼,留下一句“不要沾上猫毛”就上楼了。 章柳新舒了口气。 最后做好三菜一汤,等待闻津下楼的过程中章柳新很期待,心跳一度快得令他害怕会被人听到。 他尝过了,觉得味道还不错,已经发挥出了自己的最佳水平,虽然不算出彩,但至少不会太难吃。 只是他没想到闻津只吃了几口就放了筷子,他还没来得及问是哪道菜不好吃,闻津就看了一眼手机放下碗筷出去了。 “你自己先吃。” 虽然他是这么说的,但后面他没再回来过,直到很晚的时候,章柳新睡不着出来倒水喝,才看见他在岛台,林姨听到声音出来,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 “少爷没吃好吧?我给煮点面?” 闻津摆摆手:“不用了,你去睡吧。” 章柳新有点难过,在想自己是不是做得真的很难吃,但现在图绘砂和朵菲的模样又不想假装的,所以让他觉得闻津是因为不喜欢他才讨厌他做的菜。 最令他印象深刻的是那次的第二天,他们仍然在镜头面前一起下厨,闻津给他打下手,动作很疏,不过做好饭之后又尝了很多口,对着镜头微微弯着唇认真说道:“柳新手艺很好。” “又在想什么?”闻津已经放下了筷子,抿了两口柠檬水。 章柳新又想说没什么,但接触到图绘砂鼓励的视线,想到她说的那句“你们试着重新谈恋爱吧”,虽然他们不算谈恋爱,但现在发的许多事给了他勇气,于是他问:“你不喜欢我做的菜吗?” 闻津略一迟疑,过了半晌才说:“你喜欢就好。” 章柳新不懂他的意思,反驳道:“绘姐和菲菲都说很好吃。” 闻津蹩了蹩眉:“嗯,是还不错。” “所以你不喜欢。” 见他表情不对,朵菲问道:“哥哥你怎么了?” 章柳新勉强牵起唇角:“没事,快吃饭吧。” 吃完饭后,安静沉默地洗好碗,闻津将他拦住,表情是真的有些不解:“怎么了?” 章柳新不想显得自己因为这种事而显得耿耿于怀斤斤计较,但他又不能骗自己不在意,抿了抿唇撇开眼。 “章柳新,”闻津伸手替他将挽起的袖口放下,轻轻叹了口气,“我以前真的觉得你的饮食习惯很奇怪。” 章柳新瞳孔放大了。 “啊?什么意思?” 闻津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用一种章柳新从未听过的无可奈何的语气说:“你好像不太喜欢吃林姨做的饭菜,外面的各种餐厅你也吃得很少,我一直都不清楚为什么。” “直到来这里,我才知道伯恩林州这边的口味和银州相差这么多。” “这里吃得很酸,不管是他们还是你做菜都是,不是不喜欢,是我吃不惯。” 闻津说到后面都不自主带点颓废意味:“难怪我总觉得你太瘦,我是很难理解为什么有人能吃下这些东西。” 章柳新简直被闻津说懵了,木木地立在原地,大脑像过载的处理器,一时半会没办法理解闻津说的这些话。 闻津终于发泄出了少爷本性,凤眼凝视着他,眉毛拢起,表情冷肃,认真问道:“我很少挑食,但为什么伯恩林州人要把食物做成这样?” 第26章 第24章 溺死的理想(1) 我一定是说太多伯恩林语了所以听不懂银州话。 章柳新如此怀疑。 为什么要把食物做成这样…… 他艰难地一字一句说道:“所以你是不喜欢吃伯恩林菜?” 那五年前那一次闻津也是因为单纯吃不惯才吃这么少? 闻津的表情更像是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喜欢吃伯恩林菜:“嗯,我一般不会外食,在你给我做那次之前,我没有吃过这种类型的东西。” 他甚至不愿意称之为食物。 不知道为什么,听闻津一本正经地解释这些,章柳新感觉他都变动了不少。 不过……有一件事必须说清楚。 “我不是吃得奇怪,”章柳新义正言辞地反驳道,“我只是因为有这里的血统,没看见她们都很喜欢吃我做的菜吗?” 闻津浅浅勾了下唇:“嗯,我知道。” 这个纠结他多年的问题竟然在此被轻松地解决,章柳新说不出来什么感觉,说是悬石落地太过夸张,不过他确实感受到一种隐秘的喜悦从内心深处悄然升起。 下午仍然是章柳新和闻津守着店,闻津切面包的手法已经娴熟了许多,也基本能听懂一些问候类的当地话。 图绘砂去市场买了点菜,准备带上一起去莫姨家里做晚饭。 “莫姨家这房子有点旧,你们小心脚下。”图绘砂牵着朵菲在前面走,章柳新和闻津则在后面提着菜篮。 “好。” :柠:檬: 敲响门之后,过了一会才有人开门,门一打开,朵菲就甜甜地叫道:“莫奶奶!” “哎哟,菲菲,”莫姨一见他们就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说,“快进来快进来。” 章柳新:“打扰您了。” “说什么打扰不打扰的,”莫姨给他们找换的拖鞋,冲里屋喊着,“老头快出来,小绘他们来了。” 玄关处放着一沓今天的报纸,看样子还没打开过。 “你们随便坐,不用拘谨,就当自己家,”莫姨看着精神头不错,“菲菲,奶奶去给你烙饼好不好?今天你想吃奶油的还是酸奶的。” “奶油。” “好,我去给你弄。” 图绘砂拍拍女儿:“你去给奶奶帮忙,打鸡蛋,像妈妈教你的那样。” “嗯,奶奶我来帮你。” 一老一小亲亲热热地进了厨房,木地板传来一声轻响,紧接着是轮椅碾过的声音,图绘砂眼疾手快,站起来走过去帮达叔推轮椅。 “小绘来了。” 章柳新看过去,神情一怔,达叔坐在轮椅上,脊背挺得笔直,虽下半身无法动弹,但那双绿眸却依旧锐利如鹰,仍然还有穿透硝烟的力量。 记忆里那个举着麦,胸前挂着记者证,站在纷飞战火前的精神奕奕的男人变成了眼前这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仿佛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 “这是……” “达叔,这是我店里新来的员工。” “您好,我是陈柳,这是岳濯。” “你店里都来新员工了,”达叔笑了笑,“挺帅的两个小伙子,不是本地人吧,是哪里人?看这黑头发黑眼睛,银州人?” “嗯,是银州人。” 达叔看了看章柳新,锐利的目光令他感到有些紧张,接着又听见达叔爽朗的笑声,和令人久违的银州话:“小伙子怎么这么紧张。” “您会讲银州话?” “一点点,”达叔说,“我年轻的时候在银州待过一年,大概三十年前,可能你们都还没出。” “那个时候银州的执政官还姓岳,现在是不是姓高的那位?” 听到这个“岳”姓,章柳新便看了闻津一眼,担心达叔会认识闻津,但看达叔的眼神又好像没有,于是松了口气。 闻津说:“嗯。” 而且没想到达叔的银州话这么流利,章柳新莫名有一种他乡遇故知的感觉。 “银州现在的发展应该很好,我在报纸上看过,说到这,今天的报纸还没来得及看。” “是玄关上那个吗?我去拿过来。” 章柳新拿着报纸过来,达叔向他道谢,从茶几上摸过老花镜,叹了口气:“现在老了眼神不好。” 图绘砂笑着说:“年龄大了都这样,我最近看东西都老感觉眼前一花。” 达叔慈爱地笑道:“小绘你是太劳累了,平常给自己放松点,有什么可以过来跟我们说。对了,宜迩呢?他最近没有下来?” “前几天下来修了一次电话,后面又回山上去了,估计过两天又会下来。我嘛,现在好一些了,陈和岳能帮我不少忙,”图绘砂又偏过头与章柳新说,“陈,你们和达叔聊一下,我去做饭了。” “我来帮你们吧。” 章柳新想要跟上去,被图绘砂按着肩膀又坐回去:“难得达叔会银州话,又在银州待过,你和岳多聊会。” 图绘砂走后,达叔问他们:“你们什么时候开始在小绘的店里上班的?” “就三天前。” 很多年前出现屏幕上的人现在就坐在自己身边,章柳新有些紧张,开口问道:“听绘姐说您以前是战地记者,说来很巧,我看过您的纪录片。” 达叔的视线从闻津身上收回来,很惊讶地说:“真的吗?” 章柳新和闻津看上去就不像甜点师,达叔在一线工作这么多年识人很准,继续问道:“你以前在银州是做什么的?” 同样看过来的还有闻津,他露出微微意外的神色,很快反应过来:“你大学时候看过?” “嗯,”章柳新犹豫了一下,“我大学念的新闻系,以前当主持人。” “嗬,还是半个同行,”得到意料之外的答案,达叔顿时喜上眉梢,自己操纵着轮椅到电视机柜前,有些困难地弯腰拉开柜子,从里面拿出一大沓证书和照片来,“这些都是我以前拍的。” 章柳新没想到自己真的有机会在大学毕业这么多年后,看到这些令他当初无比动容的照片,小心翼翼地接过,一张一张地翻动着那些珍贵的照片,有一些他没见过,图片上满目疮痍,令人触目惊心,而有一些他见过,还曾经与闻津一起踏足过那片土地。 “这是辛乌城吗?”闻津认出来。 达叔只是瞄一眼就知道,点了点头:“嗯,当时他们国家内斗,政客唇枪舌战,真枪实弹可是砸到了百姓身上,最后遭罪的也是老百姓。我记得我和团队一起过去,第一天就遇到了三场恐袭,才出两个月的婴儿被抛弃在大马路上,我们还来不及过去,旁边的车就炸了。” 提到这些,达叔眼里流露出沉重的悲伤,他抹了把脸:“后来他们推举出来的那个总领好像还不错,现在辛乌的环境应该好很多了。” 章柳新与闻津对视一眼,闻津的目光落向那张照片:“的确好很多。” 达叔问:“你们去过吗?辛乌离银州很远吧。” “去过。” 章柳新印象很深,当时闻家有一个跨州慈善项目,由州委牵线,帮助推进战后重建工作,闻津才结束一个项目,得到了宝贵的五天假期,主动请缨负责这件事,想直接飞到辛乌去,但他父亲不允许,父子俩好像还因为这件事争执过一番。 恰好银镜台有个这次事件的专栏,章柳新便瞒着levi申请加入了,最后不知道为什么levi没找他,闻津却先找了过来。 “辛乌现在重建,比较混乱,不适合你现在的身体状况,”闻津将旁边的文件推过来,“我给你换了一个营养师,从明天开始依照这上面的计划。” 章柳新没翻开,说:“我觉得我的身体很好,没有什么适不适合,你不是也想去吗?” 他现在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当初的自己敢用这样的语气和闻津说话了。 不过闻津看了他一会,没说什么也没强迫他,直到第二天,钟思询来接他去闻津的私人机场,说不跟电视台大部队走,他们自己去。 在章柳新的记忆里,辛乌是一个由褐色和灰色组成的城市,但在飞机快要降落时,章柳新看到这座城市肉眼可见地变亮了,灰色变成了黑色锃亮的柏油马路,褐色变成了新种下去的绿植。 他和闻津一起进到了新建的医院,学校和教堂,亲眼见证这座伤痕累累的城市慢慢恢复机。 中途闻津的父母打来电话,闻津直接把手机扔给了钟思询,额发被风沙吹得凌乱,他也不甚在意,弯着腰和章柳新一起给孩子们分发牛奶和面包。 闻津应该也是想到了那时:“四年前我们去的时候,就已经重新修了学校和医院,福利院的孩子们也得到了照顾,现在会更好,未来也是。” 他语调不高,一如既往,语气沉稳又平静,带着令人不得不信服的笃定。 达叔都愣了下,然后唇角扬起,笑意浸透了他脸上岁月的痕迹,带着宽慰:“既然你们年轻人都有这个信心,那就太好了。” 第27章 章柳新则看着闻津的侧脸,他知道闻津能这样说不仅是因为他有底气,闻家的慈善项目十几年都没断过,而且他还有能够一言不发飞往远城的决心。 第25章 溺死的理想(2) 到最后,一张卡片掉到了地上。 闻津捡起来,这是一张记者证,像是泡过水,有些皱皱巴巴,看上去历经沧桑,有不少年头了。 “这是我最后一张记者证,”达叔面露怀念,“跟着我遭遇空袭,我活下来了证也没丢,算是我的保命符。” 提到那场差点夺去他命的空袭,达叔面露遗憾,章柳新却没能从那一道道皱纹中看出对自己的哀伤,反而是一种更深沉的悲痛。 “我不知道原来您后面遭遇了空袭……” 章柳新声音低下去,事实上自从他车祸后,记者梦破碎,被章家强塞到银镜台当主持人,他就很少再关注记者行业,有时候甚至会刻意不去看时事新闻。 “我已经很幸运了,我们的编导,摄像,都永远留在了赛格兰特。” “是最北边的那个赛格兰特吗?” 这是一个几乎没有停止过动荡的城市,章柳新只听说过,在纪录片和报纸的角落看见过,知道许多人都曾在那里殒命。 “嗯,那里冬天非常冷,比我去过的任何一个城市的冬天都要冷。” 章柳新没有去过,他问经常出差的闻津:“你去过那里吗?” 闻津摇头。 想来也是,一个甚至容不下一张安静的书桌的城市,怎么又会需要学术交流? “你们在聊什么呢?热泪盈眶的,”莫姨从厨房出来,“你吃药没,又得让我提醒你。” “没忘没忘,”达叔用银州话对他们说,“她就是啰嗦。” 莫姨不乐意了:“嘀嘀咕咕说什么呢,仗着我听不懂银州话是不是?” 然后她对章柳新说:“他这两天腰痛得不行,没我提醒就不吃药,晚上又痛得睡不着,我说他是自作自受还和我犟。” 达叔已经倒出药丸,接过莫姨递过来的水杯,利落地把药吃了。 “没办法,谁知道后遗症这么严重,丢两条腿就算了,腰也不行。”达叔无奈感叹道。 “呸,那是你自己没按时吃药。” 老两口拌起嘴来,章柳新从达叔的轮椅看到自己的外骨骼,有片刻失神,他摸了摸自己的膝盖,不经意用力,一点指甲陷入皮肤,传来一种钝痛。 “柳新。” 手背覆上一只漂亮修长的手,掌心手背毫无间隙地相贴,然后闻津的手自然地一转,与他相扣带他起身,说:“吃饭了。” 朵菲已经坐在餐桌前,吃奶油饼吃得满嘴都是,图绘砂一脸无可奈何地帮她擦衣服上的奶油,还说着:“菲菲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达叔则操纵着轮椅进了厨房,帮莫姨端菜,一道一道地摆好,莫姨轻哼一声:“算你今天识相。” 一切都温馨又平和。 闻津仍然吃不惯伯恩林菜,每一口都吃得很慢,章柳新还注意到别人说话时他会故意停下筷子听,很认真的样子,但章柳新猜他只是想减少吃饭的频率。 原来闻津有这么多动的细节,章柳新如是想道,以前他总觉得闻津离他太远,学时代就遥不可及,哪怕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他也没有感受到任何亲近。 达叔对他们说:“我还真有点想念银州,那是我去过最繁华的地方,银州菜也很好吃。” 章柳新:“现在银州很发达,可以去旅游看看。” 达叔摆摆手:“我和我老婆这么大年龄了,我还是个残废,哪哪都不方便。” 章柳新想反驳,说您不要这么认为,说银州的无障碍设施做得很完善,但他又很能理解达叔的想法,而且他也是如此。 闻津给章柳新夹了一筷子菜,话却是对达叔说的:“会有机会的。” 达叔仍然笑着摇摇头。 吃完饭后,达叔从里屋拿出一个橙色的盒子交给朵菲,说:“菲菲,这是新的拼图,拼出来是一种小鸟。” 图绘砂解释道:“达叔很喜欢拼图和木工,他会自己做拼图送给菲菲,菲菲也喜欢玩,正好锻炼她的观察力了。” “谢谢爷爷,”朵菲抱了一下达叔,“爷爷你要按时吃药哦,保护好身体。” 莫姨:“瞧人家菲菲,都比你懂事。” 达叔笑得眼角都堆起褶皱,连连说:“好,好。” “原来您也很喜欢拼图。”章柳新觉得命运有些奇妙。 达叔意外地挑眉:“你也喜欢?” 闻津在旁边补充:“他是狂热爱好者。” 章柳新摸了摸鼻子,小声说:“也还好吧。” 也就快堆满一间屋子而已。 不过他和闻津都有怪癖,所以闻津也没说他什么,反倒钟思询空闲下来经常帮他搜集一些各个州的小众拼图。 “那我们是真有缘分,”达叔拍拍他的手背,“等着,我去给你拿个大一点的,我做了好久。” 达叔进屋拿东西的时候,莫姨对他们说:“真是谢谢你们,我家这老头的精神头好久这么足过了,以后常来。” 达叔拿着一个大的黑色盒子出来,告诉章柳新:“这是一幅银河图,上面有很多星座,如果对天文有了解,说不定会简单一点。” 章柳新接过,果然是沉甸甸的一盒,拼出来会是一幅不小的画:“好,谢谢您。” 顿了顿,他用伯恩林语说:“刚好我先很擅长天文。” 闻津看过来,帮他拿过那一大盒拼图,不懂他为什么突然又换了语言。 达叔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闻津,过了半晌,也笑着用伯恩林语说:“好,我觉得他应该很乐意陪你。” 从莫姨达叔家出来,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一种朦胧的蓝黑色,朵菲有点困,眼皮子打起架来,闻津就背着她,走得慢了些。 “这孩子,昨晚一直闹着不睡,今天又没睡午觉,现在就睁不开眼了。” “小孩子,都正常,菲菲这么可爱。”章柳新说。 “可爱是真的,调皮也是真的。”图绘砂这么说着,柔软又宠爱的眼神落到女儿身上。 一直走到图绘砂家楼下,朵菲才迷迷糊糊地醒过来,软绵绵地冲他们挥挥手,嘟嚷着说:“哥哥叔叔晚安,明天见。” “嗯,晚安。” 剩下的半程路就只有他们两个人,章柳新摸着拼图的盒子,已经开始期待里面的图案。 “这么宝贝?”闻津想伸手过去拿,被章柳新避开。 章柳新说:“你才背了孩子。” 他们走在大街上,已经自若许多,章柳新不禁感慨:“为什么感觉才来几天,我就快变成当地人了。” “那是因为你本来就有这里的血统。” “你今晚吃了多少?” 闻津不说话了。 章柳新有点幸灾乐祸,小声说:“谁让你自己不会做饭,我做饭你又不吃。” “那天我是有事,组里有个学出了问题,我回了学院一趟。” 章柳新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他是在解释为什么那天吃到一半过后就走了。 “我到家已经很晚了,也没看到菜。” 章柳新没想到原来是这样,当时他见闻津一直没回来,以为对方今晚不会在家里过夜,而且想来闻津也不可能吃剩菜。就将剩下的菜全部倒掉,心疼了好一阵。 走到路灯下,闻津说:“你很崇拜达叔。” 他看着章柳新被灯照亮的柔和侧脸,眼下有几颗小痣,是浅褐色的,像一种独特的印记,是托起绿宝石的花纹。 “嗯,”章柳新说,“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算是我的偶像。” “从大学时候起?” “嗯,从大学时候起。” 三十岁的人用“偶像”这个词语听上去有些违和,不过事实确实如此,准确来说各个州出名的记者都是他的偶像。 闻津的脚步放慢了些:“你没有跟我说过,那后来在银镜台工作,你不开心吗?” 对于闻津来说,“开心”这种词语同样有些违和。 章柳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也不明白为什么闻津会问出这种问题,他们大学时期的关系难道是能肆意谈论人理想的吗? 他避重就轻,回答说:“开心,这么年轻就在银镜台里有一档属于自己的节目,很难会有人不开心。” 他不明白闻津问这个问题的意义在哪里。 “撒谎,”闻津毫不留情地戳穿他,“章柳新,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你想做什么。” 告诉与否很重要吗?章柳新几乎快要问出声来,他的工作并不是他能决定的,他从小到大想要的也从来没有实现过。 他继续规避掉这个问题,转而问起闻津:“那你呢,你想做什么?” 两个在银州掀起一重重风波的人在陌的小镇大街上谈论这样深沉的问题,但其中更深的东西又随着夜色隐去。 第28章 “现在做的就是我想做的,”闻津说,“我对现在的一切都很满意。” 章柳新忍不住嗤了一声,像任何一个普通人对待天之骄子:“你从小到大都没遇见过不满意的事吧。” 然后,他踢走路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动了好多圈,最后安然地躺在草丛中。 他的声音也渐渐低了下来:“我觉得现在已经够好了。” 至少他能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行走,拥有了会主动对他笑的丈夫。 但为什么心里某处仍然是空落落的。 第26章 北极星 路上还意外遇见了丰叔,他身边跟着一个模样很年轻的青年。 丰叔冲他们挥手,依然是大嗓门:“诶,挺巧,你们也出来散步啊?” 接着,他笑着拍了拍旁边青年的肩膀:“这是我儿子丰昔,在瑟林市念大学,今年读大三了。” 提起儿子,丰叔满脸骄傲自豪。 青年很清瘦,有一头浅棕色的头发和一双翠绿色的眼睛,皮肤很白,像精灵一样轻灵,看了他们一眼,问他爸这是谁。 “绘砂店里的新员工。”丰叔乐呵呵地说。 丰昔看了看两人,最后目光停留在闻津身上,与萩月不同,他的目光几乎黏在了闻津身上,眼里燃起几乎毫无掩饰的浓烈兴趣。 这样的目光让章柳新无端有些警惕,下意识侧了侧身,用伯恩林语说:“你好。” 丰昔才又看回他,目光平淡,绿瞳在夜里像一只准备狩猎的猫科动物。 “你好,”青年峭拔的脊背挺直,直截了当地问,“这是你朋友吗?” 章柳新弯了弯眼睛:“不,这是我丈夫。” 丰昔意外地挑了下眉,微眯着眼睛,视线在他们两人之间跳转,最后落到章柳新身上,点点头,敛去眸中细微的情绪,不再说话了。 丰叔也很意外:“结果你们俩是一对啊,上次来店里我都没看出来。对了,明天来给你们送报纸,绘砂订了一个月的。” 章柳新:“绘姐什么时候订的?” “就今天下午,她出来买菜的时候,路过我店里跟我说的。” 章柳新跟闻津说:“绘姐订了一个月的报纸。” 闻津也露出有些惊讶的表情。 他忽视掉丰昔存在感过于强烈的打量目光,对丰叔说:“好,谢谢您,回去路上小心。” “绘姐人真好。” 图绘砂平常自己一个人打理面包店,还要照顾女儿,没什么时间看报纸,所以显而易见,这个报纸是为了章柳新和闻津订的。 “嗯。” 章柳新不禁想到:“回银州之后,我们能帮她做些什么?” 这几天的活都证明了金钱在这个小镇似乎没有那么重要,于是章柳新认真想了想:“给菲菲买很多东西,帮她的店再升级一下怎么样?有很多机器能代替手工,她会轻松很多。” 闻津说:“好。” 回到阁楼,闻津想起来,又问道:“那是丰叔的儿子吗?” 章柳新身形一顿,语气不自觉带了点强硬:“嗯,怎么了?” “他说的什么?” 为什么闻津好奇欲这么强,他没有主动翻译就说明压根不想让他知道啊。 章柳新将拼图往桌上一放,故意说:“你应该能听懂一点。” 闻津坦然地说:“听不懂。” 章柳新没说话了,直到身后没再传来声音,他才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一看,便看见闻津倚在床头解上衣纽扣,神色认真的样子。 想起来对方的伤,章柳新走过去坐在他身边,看着一片胸膛在他面前敞露,胸口那道伤口已经结痂,不过出现在闻津身上仍然十分显眼。 “会痒吗?” 章柳新视线上移,就不可避免地看到他的锁骨,往上是喉结,那粒痣就藏在这里。 克制又情色的一颗痣,章柳新收回视线。 “有一点。” 闻津作势就要伸手去挠,被章柳新眼疾手快地按住手:“不能挠,会留疤的。” “好。” 闻津说着好,手却没动,两人的手指再次交缠到一起,是比他们身体亲密数倍的距离,空气仿佛也在升温,初秋的季节已经很凉爽,但章柳新却感到一股燥热。 他收回手起身,觉得最近的闻津变得很奇怪,以前他从来不会这样,开始怀疑是不是伯恩林菜把闻津的胃和脑子都一起吃坏了。 拆盒的动作有些心不在焉,直到听见闻津起身进了浴室,然后传出淅淅沥沥的水声,章柳新才认真了起来。 这幅拼图预计有一千片,制作得非常精细,章柳新的收藏里能和这个相媲美的也仅仅只有几幅。 他顿时有了一种捡到宝的感觉,找了很久却没在盒子里找到图纸。 “不会吧……” 章柳新没想到达叔这么狠,一千多片的拼图连张图纸都不给。 闻津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章柳新正在分离边框拼图,模样极为认真。 恰好天窗框住的那一方星空中有一颗北极星,闻津看着那颗耀眼的北极星,半晌后,又垂下眼看到了桌面上零散的星空。 最终他在章柳新身边坐下,从章柳新微乱的黑发看到他橄榄绿色的眼睛,实在是异域风情很足的一双眼,柔软而密的睫毛,细腻脆弱的皮肤,像一片素帛上镶着珍贵绿色钻石。 章柳新专注着手里的动作,余光瞥见闻津在自己身边坐下:“闻津,拼图没有图纸,你能给我讲一下星座吗?” 他有些紧张,当着达叔的面,他能借着闻津听不懂大方说自己的丈夫很懂天文,但当只有他和闻津两个人独处,他总是会害怕向闻津提出请求。 “可以。”闻津将纸摊开,在上面画出了星系,简单明了。 闻津教他认行星,也认星座,嗓音磁性温和,提到北极星,闻津让他抬头。 “北极星是一种三星系统,虽然肉眼看上去只有一颗,但实际上由一颗主星和两颗半星组成。” 章柳新看向天窗,不由自主地感叹道:“我在银州好像从来没见过这么亮的星星。” “光污染太严重,市区看不清很正常,”闻津问他,“你想看吗?我有一个天文台。” 章柳新正感慨着,突然被这私人天文台砸了一下:“你资产涉及范围未免也太大了。” 闻津的表情稀疏平常,拿起那本被遗忘一夜的书,翻开看了起来,还不忘提醒他:“拼图小心眼睛。” “知道,”他顿了顿动作,抬头一看,“那你还看书。” 闻津有一点轻微的近视,这是章柳新发现的他为数不多的缺陷,看来上天很公平,让闻津也难逃视力下降。 章柳新将分好类的拼图放下,见他真的在认真地看书,疑惑地问:“你看得懂吗?” “第一页在说什么?” 如果是伯恩林语,那章柳新的确只能看个大概,不过他已经想起来这就是他与闻津在图书馆看到的那本书,那本书他读过三遍,所以大概能记起来一章在说什么。 “大概是两个主角是大学校友,他们第一次见面在秋天,一个开满木芙蓉的转角。” 闻津“嗯”了一声,转而问道:“上次不是说看不懂?” 章柳新僵硬地扯了扯唇角。 “因为我大学的时候看过这本书,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 章柳新随意翻了翻,这本书比从图书馆借来的那本更旧一些,因为翻译不同,所以也更厚一点。 “图书馆,我记性没这么差,”闻津冷冷启唇,“那天雨很大。” “也是,那么大的雨,你肯定记得。” 后来章柳新的人里有很多场暴雨,但他印象最深的就是那一天,那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让他和闻津的人线不再平行,而是短暂地交叉了。 “我记得有人没带伞,看样子还打算淋着雨走。” 章柳新意外地说:“你还记得我?” 没想到当初闻津跟个人形制冷机似的站在他身边,一副目不斜视唯我独尊的冷漠模样,还记得曾经施舍过自己半边雨伞。 不过章柳新还是替十八岁的自己据理力争:“我没打算淋着雨走,是想等人来接。” 闻津的表情看上去更冷了,带着不多不少的讽意,或许是章柳新的错觉,总之他说话的语气听不出来起伏。 “等谁,你那个同学?” 他语气平淡得很微妙,章柳新又琢磨不透他的意思,于是噤了声,硬地转开话题,问他:“那你当初为什么会去那一层楼?我以为你不看文学小说。” 闻津不与他计较,说:“家里书房里那些书你以为我买来给山茶看的?” 章柳新试探着问:“你还记得你借给我你的借书卡吗?” “记得,你去图书馆不带借书卡。”闻津略微扬了下唇。 “被我给忘在宿舍了。” 章柳新以为十二年前的事他已经记不清楚,但没想到那一天的发的每个细节都历历在目,与闻津一起撑的那把很大的黑伞,闻津递过来的那本红色封皮的书,闻津的借书卡上面有一张他的照片,令人很难忘。 第29章 “我没想到你会加入社团做指导。” 章柳新在想,如果闻津没有加入植物社,他们应该不会再有后面的交集,那他对闻津的了解会永远停留在章千南说的那些,像见不得天日的老鼠一样躲在暗处偷窥有关他的细节。 闻津说:“当初的社长没有告诉过你?” “你是说你加入社团的原因吗?” “嗯。” 章柳新想了想,的确说过,学姐的父亲是闻津的导师,闻家那时被盯上,闻津被岳女士要求多融入校园参加活动,所以才会让他们植物社捡了漏,请到了这尊大佛。 “以当时我们的心性,都很意外你会真的参加。” 而且后续的社团活动闻津也没有食言,只要他有空,基本上都按时参加了。 正式的第一次社团活动,章柳新就带着那本书和借书卡去还给闻津了,他当时以为这就是终点,没想到后面还会牵扯出这么多事。 第27章 *猎手(1) 章柳新将闻津的那张借书卡夹在那本爱情小说里,每天回到宿舍,看到那抹显眼的红色,他就忍不住要去翻,看了一遍又一遍那张英俊的脸,直到有点厌烦自己。 第一次正式的社团活动发出来通知,所有人都在群里接龙参与,章柳新每隔五分钟就要点进去,看看那个人有没有接龙。 他是学指导,也没有接龙的必要吧……虽然这么想着,但章柳新还是控制不住地再点进去。 “柳新,在干嘛呢一直看手机发呆。” 田轲凑近,作势就要看他的手机,章柳新下意识熄屏,说没什么。 “不会谈恋爱了吧,”他们正坐在教室等待上课,田轲的语气有些揶揄,“没想到我们柳新每天看着这么清心寡欲,却是我们寝室第一个脱单的。” 章柳新无奈地笑笑:“你想多了。” 田轲继续说:“别骗我啊,上次我看见你和一个长得挺可爱的女孩在食堂吃饭了。” 章柳新敛去了笑容:“田轲,那是我高中同学,我们是很好的朋友,不是情侣关系。” 田轲见他表情严肃,语气认真,变得有点尴尬,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哥俩好似的拍了拍章柳新的肩膀:“我就是开个玩笑嘛,别气别气,一会请你喝咖啡要不要?” “不用了。”章柳新说,再次点开手机,看到植物社群里有一条新的消息。 是闻津的。 闻津真的要参加他们的社团活动,章柳新看了好几遍,盯着那个雨景头像,难以抑制地有些激动。 他决定好在社团活动的前一天去图书馆把那本书转到自己借书卡名下,恰好姜悠那天要去图书馆查资料,两人便约着一起。 章柳新给姜悠带了杯果茶,犹豫了一下才问道:“姜悠,平常你和我一起吃饭会对你造成困扰吗?” 听见他突如其来的这句话,姜悠差点被果茶呛到,咳嗽了好几声:“什么意思?” 然后她才反应过来章柳新在说什么,连忙摆摆手:“我是没关系啦,柳新你不用想太多,而且我不是在意别人说什么的类型。” 她看了看自己手里的这杯果茶,说道:“你不会是因为这个才请我喝的吧?” 章柳新笑了笑:“不是,路过看见在做活动。” “哼,我就说,”姜悠满意地点点头,“不过还是谢谢你。” 两人进了图书馆,约定了时间在一楼集合,章柳新就又去挑了几本书来看,当然,不会每一次都这么好运,在那一层楼遇见闻津。 在借书机将借的两本书都处理好后,姜悠也下来了,抱着一大沓外语文献,章柳新顺手接过问她:“怎么不看电子档?这太重了。” “我看久了屏幕容易头昏眼花,看纸质书印象能更加深刻,”姜悠说,“那我拿着你的这两本,诶诶你的读书卡掉了!” 章柳新下意识说:“等等,我……” “我靠。”姜悠蹲下身将借书卡捡起来,看清卡上的名字和照片的那一刻情不自禁出声。 声音有点太大,周围路过的人连连看了过来,姜悠做了个抱歉的手势,拉着章柳新赶紧出了图书馆。 “我没看错吧。”姜悠还揉了揉眼睛,忘记自己戴了眼镜,将眼镜差点碰飞。 她顿时觉得自己手上拿着的这张卡片都变烫手起来:“这是我想的那个闻津的卡吗?” 肯定是了,姜悠看向那张证件照,这张毫无复制可能的脸。 “你不是说你们没见过吗,”不知道姜悠脑子里哪来那么多奇奇怪怪的想法,她惊呼出声,“难不成你们……” 章柳新忍不住说道:“停,在上大学以前我确实没和他说过话,但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我参加了植物社吗?他是植物社的社团指导。” “我的天,闻津这样的人也会参加社团活动啊,”姜悠嘟嘟囔囔,反应与他们当时一致,“我还以为他真的是神仙。” 章柳新点点头:“嗯,那天社团破冰活动,下暴雨我又没带伞,恰好我和他顺路,就一起来了图书馆,结果我又没带借书卡,他好心就把卡借给我了。” 听懂了来龙去脉,姜悠点点头:“原来是这样,那你这么一说,感觉他还挺亲民的。” 章柳新失笑,用“亲民”来描述闻津,居然还很合适。 “那你什么时候还给他呢?” “明天,社团活动的时候。”章柳新将卡放好。 “哦,不过我发现照你这么一说,闻津还挺信任你,借书卡还算挺重要的,说借就借了。” 姜悠随口,让章柳新陷入了短暂的思考,但他想不出什么可能性,最终还是平淡地说:“一个社团的,可能是知道我也跑不掉吧。” “那也有可能,闻津真人怎么样?快跟我说说。” 不明白姜悠为什么突然这么激动,章柳新只好诚实说:“很帅,比证件照帅,也比新闻照帅。” 话刚一出口,他就意识到不对,紧急噤声了。 姜悠喝了一大口果茶,慢悠悠地说:“所以你也去看了他的新闻?” 章柳新撇开眼,狡辩道:“刷到了而已。” 姜悠明显不相信,顺口应声:“好吧。” 社团活动仍然在科学院那间宽敞明亮的活动室里,原本章柳新不明白为什么他们社团举行活动会选择科学院的活动室,甚至他们社团里除了闻津,一个科学院的人都没有。 结果到了之后才听见林薰说:“我也是捡漏,今年新规出来了,学校要求学长他们积极参加,好推动社团活动的发展,恰好我爸是科学院的老师,咱们这个社团不是冷门吗,人又少,所以学长就选了我们这个。” 原来是这样…… 章柳新在角落的位置坐下,阿多给他分零食,笑着说:“这都是经过我多次测评的,精心挑选,尝尝,绝对不踩雷。” “谢谢学长。” 林薰:“别一口一个学长的感觉我们在搞阶级,叫名字就行,这个可可派特别好吃,里面是流心的,上个月我吃胖了三斤就是因为它。” “嗯,”章柳新心里流过一股暖流,可可派果然很美味,“真的很好吃。” “是吧,但是垃圾要收好一会一起出去丢掉,不然会被阿姨说的。” 没过一会闻津来了,今天不知是不是没有课,穿得比较休闲,墨发微微散着,更像证件照上的模样,同样令人移不开眼。 这次闻津坐在离章柳新远一些的位置,但章柳新仍然感觉到不自在,因为林薰一讲话,他和闻津就会同时抬头,视线不可避免地在空中相撞,然后又尴尬地移开。 闻津的表情很冷淡,带着一如既往的漠然,看自己的眼神像陌人,不过他们本来就是陌人,加了闻津的账号后他们没有聊过天,章柳新很变态地对比过他两个账号的异同,结果一边唾弃自己一边下定结论其实这两个都是a href=https://www.海棠书屋.net/tags_nan/jiangshi.html target=_blank >僵尸号。 “今天是第一次,我们做简单的植物拓染吧,从下周起我们就分组,分为热带,温带和极地带三种,进行相关植物的研究汇报,后面再做态球之类的,年底会有社团节,我们有一个展位,大家集思广益,有什么好的点子可以告诉我和阿多。” 阿多分发植物拓染的工具和材料,章柳新拿到了蕨草和野牡丹,还有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野花。 旁边有人说:“好像小学社团活动啊。” 林薰假装气:“不准你这么说,小学哪里有这么多种漂亮的花草使用权。” 大家笑做一团。 植物拓染看着容易,做起来却很难,花草漂亮,但柔软又易碎,要先用胶带轻轻固定起来,摆成自己喜欢的图案。 第一卷胶带到他手里只剩下两圈,还差一个角落没贴好,章柳新起身,想去找林薰拿一卷新的,还没站直身,一卷胶带就被人放在了桌上。 章柳新顺着那只手看到一截肌肉线条匀称的小臂,然后是闻津那双微微垂下的墨色凤眼。 第30章 他又愣愣地坐回原处,说:“谢谢。” 闻津却没再走了,坐在旁边的高脚凳上,一种无声的强烈存在感从身边传来,章柳新拿着镊子的手轻轻颤了下。 “你很紧张?” 章柳新摇摇头,说:“没有。” “闻学长,”旁边有人叫闻津,章柳新动作一顿,然后听那个女孩说,“可以来帮我看看这样操作对不对吗?” “可以。”闻津起身,那一小片倒映在布上的阴影远去了。 大概是都没想到闻津能够这么有耐心,好几个人请教他问题他都回答了,还会主动上手帮忙操作。 不知道闻津以前是不是也参加过这样的活动,还是他做太多实验的原因,动作很标准,不一会就将那朵三角梅拓印下来,十分完整又漂亮,蒙红色的褶皱被拓印成朦胧的晕,像一件精美的小型艺术品。 “谢谢学长,染得好均匀啊!” 林薰看见他们都围坐一团,提醒道:“喂喂,学长是来指导的不是来一对一的,你们别光看啊实操起来。” 她眼尖,看到章柳新敲碎了的半朵野牡丹,说:“柳新你轻一点,不然印出来都烂了不好看了,我来教你吧。” 章柳新低头一看,自己这个的确有点惨不忍睹:“好,我轻一点。” 林薰还有两步走到他的桌前,闻津的声音却从他身后更近的距离传来,沉沉的落入耳中—— “哪里不会?” 第28章 *猎手(2) 章柳新呼吸一滞,说:“没有不会的。” 身后传来一声轻笑,闻津点了点他的拓染:“不均匀,晕开了。” 那声笑让章柳新更感紧绷,直到闻津从他的身后绕到了他的左侧,重新坐回到那张高脚凳上,章柳新察觉到他一直在看着自己,或许是错觉,也可能是看的是他的拓染。 “从边缘往中间敲,”闻津说,“不用太重。” “嗯。” 章柳新小心翼翼地用锤子敲打,植物的汁液渗入白布,慢慢晕染成一幅独一无二的画。 虽然不是尽善尽美,但章柳新很满意,用马克笔填充好细节之后就要准备固色了。 固色是阿多帮他做的,阿多看着大大咧咧的,手艺却很好,做得很精细。 最后做好的成品由自己带回去晾晒,大家还在群里抓阄分了小组,章柳新被分到和一个计算机学院的女一组负责热带植物,女秀丽又文静,小声地与他打招呼。 “你好,我叫曲书婳。” “你好,我是章柳新。” 林薰说:“我和阿多还有闻学长一人带一个组吧,我们怎么分?” 她看了一眼闻津,闻津表示都可以。 阿多提议道:“那就在群里抽签吧。” “好。” 曲书婳也将自己的拓染拿了过来,章柳新夸她做得很精美,像景区的艺术纪念品。 “谢谢,我从小就很喜欢美术。” 章柳新说:“你看上去很有艺术气质。” 曲书婳弯了弯唇:“是吗,但我家里人不允许我念美术专业,觉得我现在这个专业发展会更好。” 这种事是时常有的,大家选择不一样,章柳新点头表示理解:“计算机专业当然很好,只是如果你喜欢的话会更好,但现在在社团有机会能做手工,也挺好的。” 曲书婳点点头:“我有点害怕人太多的环境,所以才选这个社,没想到大家都很好,你是为什么加入这个社?” 章柳新说:“跟你差不多的原因,招新的时候就感觉学姐学长都很好。” 他们聊到一半,听见其他人在惊呼,然后点开群聊,发现抽签结果已经出来了,而闻津竟然抽中了他们组。 他下意识抬头,看见闻津黑沉沉的目光正向这边压来。 “那就这样分好啦,你们可以自己拉小群把我们邀进去哦,今天就这样吧,这个拓染带回去要好好风干。”林薰一锤定音,然后组织几个人收了材料。 章柳新回过神来,听见曲书婳问他:“那你来建群还是我来?” “我来吧。” “那我先向你发好友申请,”曲书婳看了一眼手表,拎起包,匆匆说道,“我一会还有兼职就先走了,麻烦你拉我一下。” “好的,路上小心。” 曲书婳走之后,章柳新一直在盯着手机看,并祈祷闻津不要先离开,因为他要把借书卡和书给他。 他偷偷瞥了一眼,发现闻津的确不太着急的样子,坐在一旁安静地看手机,但他看回自己的界面,闻津还没有通过他的入群邀请。 到底是看没看到……章柳新心里七上八下的。 还剩一两个人的时候闻津也起身了,章柳新下意识跟着站起来,椅子好死不死发出一声突兀又刺耳的响,闻津被声响吸引,看了过来,一个非常轻飘飘的眼神,章柳新还没捕捉到其中的含义,对方就收回视线拉开门走出去了。 章柳新将包囫囵收拾好,匆忙地与林薰和阿多道别,结果一出门,发现闻津已经没了踪影。 明明才出门…… 章柳新一边拿出手机,一边向走廊深处走去,科学院的走廊很安静,章柳新垂着头在与闻津的聊天界面里敲敲打打。 “学长,请问你在哪里,我带了你的借书卡和那本书想给你。” 删掉。 “学长我从活动教室出来了没看见你,请问你在哪里?” 删掉。 “学长,你的借书卡……” 这句话还没打完,旁边的休息室门被忽然打开,他被吓了一跳,却看见手机里没发出去的聊天对象一只手插着兜一只手把玩着手机看他。 “学长。”章柳新喊道,拇指却不小心按到了发送键,闻津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章柳新看过去,看到一个纯黑的背景,一串看不清的备注。 那显然不是自己的名字,也会不是自己的网名,章柳新不禁想到,闻津会主动改备注吗?改的又是什么? “进来。”闻津说。 休息室不大,尤其是只有他们两个人,更显得逼仄起来。 章柳新心里萌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他们刚才才从那么多人的活动室出来,现在又一起出现在这个小房间。 不过看到闻津的脸色,心里那些奇怪的想法很快消散,他从包里拿出借书卡和书递给闻津,说:“上次谢谢你借我借书卡,学长。” 闻津没接,表情疏淡,问他:“我以为你不认识我。” 章柳新的瞳孔微微放大:“什么?” 后知后觉是闻津在说刚才他的表现,章柳新想反驳,明明是闻津先当作不认识他。 “没有,只是……”他说不出理由。 在闻津的目光中,他握住借书卡的手指逐渐收紧,盯着闻津身后垂下的百叶窗叶片,机械地数着一二三。 好在闻津最终还是接过了,随便翻了两页就放在一旁,看不出情绪。 闻津的手机又亮了起来,这次是来电,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就挂断,画面又停留在与章柳新的聊天界面当中。 “学长,我建了一个群,麻烦你进一下。” “哦。”冷冰冰的一个字。 终于,闻津点了进去,接受了邀请,章柳新的手机便弹出来一条新的入群信息。 “谢谢。”虽然不知道在谢什么。 事情已经办完了,章柳新试探着说:“如果没有别的事,那我可以走了吗?” 闻津饶有兴趣地看着他,就在章柳新退后一步,准备离开的时候,又突然说:“上次你们破冰活动,是不是有做自我介绍。” “嗯,怎么了?” “你是哪个学院的?” 听到这句话,章柳新的呼吸陡然滞在喉咙里,回答道:“新闻学院。” 他不懂闻津为什么会问这个,问完过后又没了后话,章柳新说:“学长,那没什么事的话我就走了?” “嗯。” 章柳新走出学院楼,才彻底放松下来,只不过没走几步,他便察觉到不对劲,下意识回头,发现路上没有别人。 有点不对劲,章柳新收回视线,他总感觉有人在看着自己。 他又转头看向学院楼,几扇窗户都紧挨着,唯有一个房间的百叶窗被拉起来一半,但是并没有人。 章柳新收回视线,加快脚步离开,去食堂买了份饭就回了宿舍。 宿舍里很热闹,三个室友不知围在一起干什么,见他回来之后短暂地安静了一瞬,然后田轲说:“柳新,一起吃披萨吧。” “对,今天李公子发大财了,请我们这几个宿舍都吃了披萨。” 田轲:“他上个月的片酬到账了,正富着呢。” 他们在说李行舟,章柳新也正好收到了李行舟的发过来的信息:“柳新,你到宿舍了吗?我订了披萨应该还热着。” “嗯,看到了,谢谢你。” 李行舟又很快回道:“我还买了荷坊的点心,要不要给你拿一点过来?” 第31章 “行舟,谢谢你,不过不用了。” 他觉得朋友之间也要讲究公平,李行舟对他的态度让他有些害怕自己无法回馈同样的热情。 “好吧。” 章柳新正在想自己是不是太过客套了,毕竟从开学以来,李行舟对他就一直很好,这样说话会不会不太好……还没想明白该如何回信,另外一条信息就先弹了出来。 来自章千南。 他和章千南几乎从来没在网上聊过天,他们之间并非和谐的兄弟关系,章千南应该也没把他当哥哥。 “哥,你现在在哪呢?” 章千南又在搞什么? “宿舍,怎么了?” 然后就没了信,章柳新觉得他莫名其妙,多半又是无聊找他取乐,便将手机随手放到书桌上,先去洗漱了。 洗漱完后,他一边拿着毛巾擦头发,一边拿起手机,章千南发了一条新的信息过来,他没多想就点开。 却在看见那张照片的时候顿在原地,霎时浑身发冷,大脑嗡鸣一片,眼前的一切几乎都快要虚化,唯有那张照片里,他和闻津模糊的身影意外清晰。 “柳新,你把笔记借我一下,那老师下周不是随堂测吗?我怕他整我们。” 章柳新感到一阵耳鸣,撑住桌子缓过一口气,将笔记本拿给了室友。 “柳新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病了吗?” 章柳新牵强地弯了弯唇,摇摇头。 然后他就抓紧手机上了床,室友想提醒他头发还没吹,就见他已经紧紧拉上了窗帘,一副魂都飞走了的样子。 “奇怪,他这是怎么了……” 章柳新揉了揉眼睛,重新点开那张照片,背景是在图书馆,他与闻津一起进电梯的的侧影。 章千南怎么会有这种照片,章柳新的手指都在颤抖,那种被毒蛇绕颈的感觉重新袭来,他强迫自己镇定,接着,章千南的第二条信息发过来。 “上次在家里吃饭,章既明说到闻津,我看你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哥,怎么撒谎呢?” 第29章 *偶遇 短短几行字,章柳新几乎要透过屏幕看到章千南微扬的唇,带着轻佻和嘲讽。 “没有,恰好遇见而已。”章柳新一字一句地回道。 章千南说:“不止吧,难道你对闻津也感兴趣吗?你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 指甲陷入掌心,章柳新感到胃部一阵翻涌,刚才吃掉的那半块披萨让他喉间溢满油腻,令他几乎要吐出来。 “不是。” 又等了许久,大概是章千南故意将他钓着,令他如同被绑在十字架一样煎熬。 看不清态度,章柳新瘫倒在床上,宁愿忍着恶心与章千南多聊一些,这样他至少能知道对方到底是怎么想的,又会不会把这件事告诉章既明。 他感到窒息,与章既明任疏云从小带给他的感觉不同,来自章千南这个与他有一半血缘相同的弟弟肆无忌惮的监视和挑衅,令他更加深刻地感受到无力和疲惫。 而那天章千南发完信息,后面没再主动提起过这件事,哪怕是两人回到章家,他也当作什么都没发过一样,只字不提。 章既明仍然会时不时提到闻津,话里话外都是让章千南想方设法地与闻津套近乎,章千南会不耐烦地说好。 这个时候章柳新又会跳脱出来,怀疑章既明是不是不仅没有把自己当儿子,也没有把章千南当成儿子,虽说子女是上流社会社交的有利工具,但像他那样毫不遮掩的利用属实令人恶心。 而因为这件事事,章柳新一直有些精神不济,夜深人静时,他总会质问自己,究竟是怕章千南告诉章既明,自己和闻津的关系被误会,章既明说教的对象从章千南换成他,还是内心深处根本就存在着对闻津的幻想,章千南的那张照片只是戳破幻想的一根尖锐的针。 “章柳新,该你上了。” 旁边的同学提醒他,章柳新将心绪收回,点了点头,迈向网球场。 他选了网球课,一是因为他网球打得不错,而是因为网球属于为数不多他喜欢的运动。 章柳新站在发球线后,侧身屈膝,小腿的肌肉线条像拉满的弓弦,肩胛骨微微凸起成漂亮流畅的弧度,击球时衣角被蹭起,露出一小截绷紧的腰腹线条,薄而韧的皮肤覆着肌肉,随着发力而显出一个浅浅的轮廓。 最后,网球扎向对面场地的死角,老师看了后拍了拍手,夸赞道:“章柳新是吧,你网球打得很不错啊,学过几年了?” “小时候学的,后面打得少。” 任疏云给章千南请了个网球私教,章千南不喜欢运动,上了一节课就嚷嚷着无聊,转而去学钢琴了,私教是有名的网球运动员,为此空出来两个月档期,章既明便将章柳新丢了过去,让他跟着学。 那应该是章柳新童年里为数不多算得上痛快的时光,只是后来他打网球的机会很少,他没有足够的钱去租网球场,当然也没有愿意和他打球的朋友。 “那还挺不错的,底子好,下次有空可以预约学校的场子,和我打一场。” “吴老师,那我呢?够不够资格和您一起打?” 李行舟带着两瓶苏打水过来,冰的,瓶身上挂着水珠,他捏着瓶盖贴在章柳新手臂上冰了他一下,章柳新被冰了一哆嗦,无奈地说:“行舟,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去上篮球课吗?” 吴老师说:“这小子,以前我教他打过球,电视上看着一本正经,实际上皮得不行。” 李行舟把另外一瓶苏打水递给他,揽着章柳新的肩膀问道:“我朋友打得怎么样?” 从开学到现在,章柳新已经逐渐习惯了他时不时的勾肩搭背。 吴老师故意说:“打得比你好多了。” “真的假的,这么厉害,”李行舟有些意外,“那明天下午上完课之后我们去打一场怎么样?” 他掏出手机准备预约:“四点到五点?” “可以啊,”章柳新看着他点开手机迅速地填了时间点击预约,笑着说,“那你要手下留情。” 李行舟摆摆手:“指不定谁要手下留情呢。” 他们一起回了宿舍,在路上,李行舟问他:“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烦心事?上次留的那个论文你不是全班最高分吗,还是说因为其他事。” 章柳新没想到自己的情绪外露到李行舟也注意到了。 见他欲言又止,李行舟主动说道:“没事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算了。” 他伸手揉了把章柳新的头发,将柔顺的黑发揉得像凌乱的毛团,才说:“我只是想说没什么事情是过不去的,偷偷告诉你一件田轲都不知道的事。” 章柳新顿足借着旁边的窗玻璃将头发重新整理好,一边问道:“什么事?” “就是我第一次去银镜台面试的时候,特别紧张,楼层差点坐错,见到部长喊成爷爷,上厕所都差点跑到无障碍洗手间。” 李行舟笑了笑,两颗虎牙若隐若现:“我觉得自己特别倒霉,还以为肯定选不上了。” “但后来你还是选上了,是那次庆典吗?你在分会场当外景主持人。” 李行舟惊呼:“你怎么知道?” “我去看了你主持过的节目,”章柳新坦然说道,“开学以来你帮我这么多,我也应该更主动了解你,那套西装很衬你。” 李行舟心中一颤,不知不觉慢下了脚步,章柳新往前走了几步才发现他没跟上来,问道:“怎么了?” “没怎么,走吧,你今晚打算吃什么?” “面条?” “又吃面条啊……” 学校的网球场翻修过,又大又漂亮,使用的人却不多,章柳新一来到球场就看见了李行舟。 李行舟身边还跟了两个人,一男一女,与他一样都得很标致,见他来了纷纷友好地同他打招呼:“你好。” 男撞了撞李行舟的胳膊:“行舟,你介绍一下。” 章柳新才发现今天李行舟戴了根白色的发带,看起来青春洋溢,大大方方地对章柳新介绍道:“柳新,这是我的朋友,张森和彭微衾,他们也是我们学院的,播音主持专业。” “这是章柳新,我朋友,也是同班同学。” 彭微衾有着一双上挑的,气势逼人的凤眼,说话嗓音却很温柔:“原来你就是柳新啊,我好像在学院楼见过你,这么帅,难怪行舟不主动向我们介绍。” 张森也说:“田轲都很我们吐槽好多次了,说李行舟有了新人忘旧人,都没空和他去网吧打游戏。” “喂喂,别乱说话,”李行舟装模作样地板了脸,然后说,“柳新,他们在这看一会就走了。” “得了,不打扰你们,别担心。” 张森拉着彭微衾在一旁坐下:“我和微微一会还要出去吃饭,坐一会就走。” “没关系。” 没有想到李行舟会带朋友来,章柳新感到有些不自在,不过上了球场后他就忘了,李行舟的技术的确不差,一看就是专门学过并且训练过的。 第32章 章柳新好久没能这么痛快地打一场球了,以至于李行舟的朋友什么时候走的他都不知道。 “太猛了,”李行舟擦了擦汗,“我好久没打过这么痛快的球了。” 章柳新喝了口水,汗珠从额头滴下,挂住了睫毛,他感到眼前一片朦胧,不自主地眨了眨眼,下意识去包里掏纸巾。 还没等他的手碰到包,他就在模糊中看见一片白色靠近,随之而来的还有李行舟标志性的声音:“等等。” 李行舟拿着纸巾,帮他沾干了汗水,运动过后的手很烫,章柳新不习惯与他这么近距离,也觉得这个动作有点冒昧,连忙退后一步:“不用、不用了,我自己来吧。” 他翻出纸巾将汗水擦掉,看见李行舟略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他将运动饮料的瓶盖拧开递给他,用懊恼的语气说:“早知道今天会打这么激烈,我就戴发带了。” 李行舟接过水,很快就恢复了自然,将那张纸扔进垃圾桶,说:“那下次要记得。” “柳新,我反手不好,一直不熟练,刚才都丢了好几个球,”李行舟问,“但感觉你打得挺好的,可以教我一下吗?” “可以。”章柳新说,将毛巾放到一旁。 “我其实很久没打网球了,有些姿势可能不那么标准……” 章柳新目光凝滞,眼睛里流露出震惊的神色,拿着网球拍的手失了力,差点掉在了地上,还好李行舟反应快,及时替他拿稳了。 “怎么了柳新,”李行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你认识他们吗?” 随着两人走进,李行舟眯了眯眼,认出了那两人的身份:“好眼熟啊,是不是法学院的律子暇?他旁边那个,是闻津吗?今年念博士的那位学长。” 明明距离不短,闻津却像听到了什么,目光扫了过来,浮着一层薄冰似的,令人感到冷漠又疏离,后背忽的一凉。 章柳新已经有一阵子没见过闻津了,群里的消息闻津也从来没有回过。 他匆匆收回视线,将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逐出大脑,特地背过了身,面向李行舟,说:“不认识,继续吧。” 但闻津的身影又挥之不去,对方今天穿了一身黑色的运动装,肌肤在纯黑色的衬照下显得更加白皙,小臂小腿的线条都流畅又漂亮。 “嗯,”李行舟说,“感觉我发力姿势不对。” 章柳新看了看,将他的胳膊往下压了压,说:“这样会好一点……” 话音未落,被一声网球落地的声音打断,然后一个黄色的网球便滚了过来。 章柳新听见旁边球场的律子暇对闻津说:“闻少你今天中午没吃饭吗怎么失手了?” 第30章 *错误的暗恋(1) 李行舟也循声看了过去,在这艳阳高照的下午,他猝不及防地打了个寒颤。 “柳新?” 他收回视线,发现章柳新眸光有些涣散,像在走神,于是伸出手在他眼前挥了挥:“你累了吗?要不我们再休息会?” 章柳新摇摇头,笑了下:“没有,继续吧。” 他替李行舟纠正了姿势,又站回到自己的位置,准备给李行舟喂两个球试试。 这样一来,他与律子暇便站在了同一侧,隔着不算近的距离,他下意识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想到律子暇也在看他,目光里充斥着一种章柳新看不懂的打量。 下一秒,一个气势很猛的球杀了过来,律子暇反应不及时,没有接到,他故意叹了口气,冲章柳新眨了眨眼,模样很玩味,但又没有要与他打招呼的意思,懒懒散散地说:“闻津,打这么凶干什么?” “太菜。” 球场太空阔,闻津的声音很清晰地传来。 闻津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不是会在学校这种公共场合打球的人。 章柳新不禁想道。 “柳新,”李行舟拍了下手,将章柳新的思绪唤了回来,“来吧。” “好。” 李行舟上手很快,章柳新打球的时候就没心思再想其他的,好几个回合下来,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我们走吧,”李行舟走近,看着他的模样皱了皱眉,“你的眼角都有点发红了。” 看见这双美丽的绿色眼睛被浸红,李行舟无端感受到一阵心疼,说道:“下次我们再来打。” 他递给章柳新一张湿巾:“还好我带了湿巾,你擦一下。” “谢谢。” 章柳新无奈地笑道:“我很久没这么高强度的运动过了,看来对自己有些高估。” “哪有,我看你都没大喘气。”李行舟将发带摘下,拿起毛巾擦了擦汗湿的额发,将章柳新的球赛替他放好。 “谢谢,”章柳新有点嫌弃自己,“流了太多汗,感觉自己一股味。” 李行舟像只大型犬一样凑近来,装模作样地说:“没有啊。” 青年热腾腾的气息靠近,章柳新不太适应,抵着他的肩膀将他推开:“够了啊,走吧。” 旁边的球场仍然打得热火朝天,李行舟路过时不禁感叹道:“他们好厉害,感觉跟专业运动员似的。” 章柳新专心致志地盯着脚下的路,随口应道:“嗯。” 闻津和律子暇这种人,只要学一种东西,那肯定都会学到最好,章柳新并不意外。 离开球场的路上,还遇到了不少人,看样子都是匆匆赶过来。 章柳新听见有人说:“你走快点,万一一会他们走了怎么办?闻津和律子暇诶,很少见的好不好。” “够了吧你,他们又不是明星,至于吗?不就是长得帅一点,家里有钱一点吗?整得跟狂热粉丝似的。” “一般有钱和一般帅那确实没必要看,但那是闻津好吗?除了长得帅家里巨有钱还是天才,我没见过20岁的博士你就陪我去看看吧。” “……” “嗬,阵仗真够大的,”李行舟饶有趣味地说,“我以为上了大学之后不会有这种风云人物,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刚才我还认真看了下,闻津和律子暇打球真的太凶了,而且中间一直没停过,跟两个机器一样。” 章柳新不知道怎么回,闻津的身影在他脑海里几乎有些挥之不去,人就是这么奇怪的物,越害怕什么就越期待什么,越不想在意什么就越在意什么。 “柳新,你怎么了,还没缓过来吗?” 李行舟发现章柳新有些奇怪,不知是不是他的错觉,自从闻津和律子暇来了之后,章柳新就有点心不在焉,虽然球还是打得很好,但等待捡球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的模样像是怔忪。 “没有,”章柳新说,“今天打得很过瘾,只是我感觉我体力又下降了。” “没有吧,刚才你打的有几个球我接都接不住,”李行舟揉了揉脖颈,“没想到柳新你的爆发力这么好。” “诶对了,”李行舟突然想起来,“你会打篮球吗?要不要一起打篮球。” 章柳新:“不会,我投篮投不准。” “没关系啊,我教你。”李行舟说,“篮球也挺有意思的,我和田轲高中时还是校队的。” 听他提起田轲,章柳新问道:“你和田轲经常一起打球吗?” “嗯,高中的时候经常一起打,不过上了大学就打得少了,我总感觉那小子有什么事瞒着我,但他又不肯说。” 李行舟叹了口气:“感觉上了大学之后我们的距离变远了,有可能他谈恋爱了也说不定,对了柳新,你们一个宿舍,你知道他谈恋爱没吗?” “不知道。”章柳新与田轲并不是太熟。 “那你呢?谈恋爱没?” 没想到李行舟紧接着问他,语气有些急促,章柳新一愣,看见他眼里漾着不知名的期冀,霎时感觉有些尴尬,连忙移开视线,说:“没有。” 李行舟笑得眼睛都弯起来:“真的吗?你有没有喜欢的人?” 章柳新滞了下,在李行舟过于直白的眼神中摇头:“没有,我现在对这些不感兴趣。” 李行舟脸上的笑意渐渐散去,然后说:“啊,那柳新你今后想要做什么?” 看出了章柳新的不自在,李行舟稍微拉开与他的距离,问道:“进电视台,进报社?或者当记者当主持人?” “记者,”章柳新坚定地说,“我想当记者。” “那很好啊,我在银镜台见过代老师,你知道他吗?” 章柳新放松下来,说:“当然知道,代老师是很优秀的前辈。” 李行舟:“太好了,你想见他吗?我下个月要去银镜台录一个宣传片,运气好的话应该能遇见他。” 章柳新是很想见一见大名鼎鼎的代记者,但李行舟去工作,他总没什么理由跟着去:“你工作我就不好打扰了,以后我会争取去银镜台实习,总有机会见到代老师的。” “没关系的柳新,平常也都是我妈妈陪我去,偶尔我会叫一两个朋友,这很正常,银镜台很大,每天参观的人也不少。” 第33章 章柳新摇摇头:“行舟,谢谢你,你以后继续做主持人吗?” 李行舟见他坚持拒绝,便没有强求,而是说:“对,毕业之后我就会争取进银镜台,我想在银镜台拥有一档属于自己的节目,说不定以后我们会成为同事。” “那就先祝你梦想成真。”章柳新说。 那天过后,章柳新没再见过闻津和律子暇,不过想来也正常,学校这么大,没有那么多巧合。 反倒是李行舟,主动约过他好几次,不是打篮球就是打网球,就连学校周围新出的餐厅,也要约他去探店,章柳新知道他开始做做自媒体,不知道哪里来那么充沛的精力。 而且……最令人头疼的是田轲有一天晚上说的那句话。 “柳新,趁宿舍没有别人,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章柳新正在与曲书婳线上交流社团活动的问题,闻言放下手机,心里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但又不能捂着耳朵往外跑,只好硬着头皮说:“你说吧。” “就是我感觉最近你和行舟是不是走得太近了?”田轲为难地说,“没有说你们交朋友不好的意思,就是行舟他喜欢男孩你知道吗?” 章柳新眼皮一跳,心里其实并不太意外,不过田轲这样说的目的又是什么? “不知道,但是为什么你要来告诉我?性向属于隐私吧。” 田轲也没想到他说话能够这么直白,干巴巴地笑了两声:“我看你们关系这么好以为你知道呢,我就是想说,如果他跟你都喜欢女孩那也没什么了,但熟悉行舟的人都知道他的性向,所以你们这样可能会导致误会。” 章柳新一时半会不知道该回他些什么,拿起手机频繁地切了好几个后台,最后才说道:“这就不用你操心了。” 田轲的脸色变得不太好看,最后还是挂着脸转回身去,没有再与他搭话。 虽然田轲莫名其妙闹这一出让章柳新感到不太舒服,但他说的那些话又不得不令他上心。 于是在陪姜悠出去吃联名餐厅的时候,他就试探着问姜悠:“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姜悠捧着她心爱的周边拍个不停,反应了一会才推着眼镜转过头来:“你说什么?” 章柳新叹了口气:“算了你先拍。” 可能拍了有够数百张,姜悠才肯收手:“问吧,你要向我咨询感情问题啊?” 两人做朋友很久了,姜悠对章柳新很了解,难得见他这么一副尴尬为难的样子。 “不,就是……”章柳新不知道怎么才能说明白,索性破罐破摔,“我感觉我和一个朋友走得太近了,我想和他稍微拉远一点距离,但他人又真的很好。” “怎么,你的朋友喜欢你?”姜悠试探着猜道。 “应该不是,”章柳新咬着吸管,苦恼道,“好烦啊。” 姜悠“噗嗤”一声笑出来:“看来还真是情感问题,这么招人喜欢啊柳新,‘有着宝石般迷人绿瞳的混血美少年’?” 这是他们高中的外教老师第一次见到章柳新说的话,明明比起章柳新这个一头黑发从小到大都几乎在银州活的学,金发碧眼的外教老师更令人注目吧。 章柳新被雷得不行,抖了抖鸡皮疙瘩:“算了不问你了。” 姜悠说:“别啊,那你呢?你有没有喜欢的人?说来我和你认识这么久了,确实没见你对哪个女孩或者男孩感兴趣。” 提到这个,章柳新脑海里闪过一张冷淡的脸,他看向窗外熙熙攘攘的人群,目光漫无目的地到处飘动。 有一个,好像喜欢但又好像不可能的人。 第31章 *错误的暗恋(2) 姜悠点了很多吃的,但她只吃了两块鸡翅就停了下来,把剩下的全部装好给了章柳新,章柳新头疼:“你吃不下为什么买这么多?” “为了这个啊。”姜悠晃晃自己手上的联名周边。 章柳新不理解但尊重,姜悠问他这周末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泡图书馆,章柳新说:“我要回章家,这周末任女士日。” 大概又是一个尴尬至极的场合,姜悠拍了拍他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祝你好运。” 章柳新拂开她的手:“谢谢你,但大概不会很好运。” 他从出到现在,只要牵扯到章家,就不会发什么好事。 但他也没想到,坏事来得这么突然,他才下车就看到了自己收藏的拼图像垃圾一样被丢出来。 他急忙冲过去问道:“你们在干什么?” 章家的佣人一直瞧不起他,其中一个吊着眉毛说:“丢垃圾啊,明天太太日,家里要布置一下。” 章柳新精心装裱的拼图被随意丢弃在一旁,玻璃渣都碎了一地,路过的人踩了好几脚,最后变成一滩看不出原状的可怜垃圾堆。 “你们进我房间了?” 章柳新攥紧拳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声线颤抖着问:“为什么你们布置要进我房间?” “哪有什么为什么,因为这是我家啊。” 章千南走过来,刚才那几个趾高气昂的佣人毕恭毕敬地叫他少爷,章千南将最后半块完整的拼图踩碎,一只手亲昵地揽住他的肩膀:“在我家,当然是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是你指使的?”章柳新嘴唇泛着白,厌烦至极地拂开章千南的手,“章千南你怎么这么恶心?” “你这个野种怎么说话的?”旁边的佣人呵斥道。 章千南仍然笑得眉眼弯弯,嗓音温柔如水:“说野种也太粗鲁了,这是我哥啊,走吧哥该吃晚饭了。” 他轻轻瞥向那堆废弃的拼图碎片:“这些垃圾快点处理掉吧,看着很脏。” 说完,他就抬着下巴进了屋。 “你快点一边去,别挡着我们做事了,晚上太太还要回来检查的。” 佣人将章柳新推到一旁,愤怒与不甘缠绕着他,他紧握着双拳,指节泛着用力过度的白色,眼前近乎发黑,最后撑着墙,缓慢又呆滞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间。 回到自己的房间,果然,到处都是翻找过的痕迹,这是第几次了?章柳新坐在一片混乱中问道,他原本以为上了大学不常回到章家,他就会被人遗忘。 碎掉的镜片中自己双眼通红,那双绿色的眼睛显得怪诞又骇人,章柳新绝望地闭起眼睛,深深吐出一口气,撑着膝盖起身,翻找还没被完全毁掉的东西,准备带到学校去。 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呢? 从这扇小窗望出去,看见管家正在指挥人摆放昂贵的花艺装饰,外面一派和谐。 还会过一辈子吗? 章柳新第二百一十三次想这个问题,那就是章既明为什么要认回他,明知他对于这个家就是一颗蛀牙般的存在,为什么还要放任他一直痛苦。 抹了把脸,章柳新将卧室重新收拾好,拿出手机发现小群里有人发信息。 曲书婳在群里问他要不要去植物园看看,方便写调查报告。 章柳新打字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在颤抖,一连输错了好几个字,最后自暴自弃地扔开手机,将脸埋在枕头上自暴自弃。 手机一直在振动,章柳新被吵得几乎有些烦躁,呼吸平静下来后他拿起手机,看到群里极少出现的那个头像弹了出来。 闻津学长说:“洛蒲山上的植物园种类很全。” 曲书婳回道:“那里我也预约过,但好像是私人的,工作日约不到。” 闻津说:“嗯,我朋友的,我和他说一声,你们定个时间。” 曲书婳大概是震惊了一会,然后在群里问他:“我周二周三可以,柳新你呢?” 可恶的有钱人。 章柳新盯着闻津的头像看了许久,不禁想到自己是不是拥有闻津一辈子都不会有的烦恼,这大概是他唯一比闻津富有的地方。 “周三下午可以吗?”章柳新慢吞吞地回。 曲书婳说:“我可以,学长你呢?” 闻津弹出来一个定位:“到时候在门口集合。” 章柳新回完“好的”就没再继续,退出来又点进闻津给他加的那个号,他们从来没有聊过天,以后应该也不会有聊天的机会,章柳新坐在窗前盯着屏幕上的那片雨想,闻津很喜欢下雨天吗? 不过想来也是,闻津的雨天不用害怕上学会濡湿裤脚,不用担心赶公交堵车,也不用担心校门口的便宜小摊因为雨天消失。 这样的下雨天,对于闻津来说应该只是空气会变得潮湿的一天。 不知不觉,竟然又在想关于闻津的事,他索性找出一本书清除杂念,看了起来。 第二天他很早就被叫醒,家里来了任疏云的亲戚,管家给了他一套看上去很体面的新衣服,章柳新不知道为什么他要这么做,也许是章既明指使的,反正他穿得再体面出现在任家面前都是徒劳无功,任家人看他的表情与看一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癞皮狗没什么区别。 果然,章千南的外公一看见他就嫌晦气似的移开眼,偏偏章千南还要假装亲热凑过来,用甜腻的语气叫他哥哥。 第34章 果不其然,外公的脸色更难看了。 章既明在岳父岳母面前失了威风,他很清楚自己能把章家扶到这个位置很大程度上是任家在后面助力,所以一直在给岳父岳母添茶倒水,殷切相问。 待了一阵子后章千南的外婆就指着桌上的果盘说:“这不新鲜吧,看着就恶心。” 水果是空运过来的,几小时前还在树上,让她恶心的只能是另有其人。 章柳新在心里叹了口气,心想你们这一家人也让我挺恶心的,面上陪着笑起身:“爸,我去帮林叔检查一下菜备好没。” 章既明笑得也挺尴尬,让他快去,别一回家就想着偷懒。 章柳新还没走远就听见章千南的外婆抱怨为什么成年了还经常往家里跑,住学校得了。 任疏云说:“妈,别说了,反正家里大,我收到王太太送过来的两箱燕窝,一会我让人搬车上去,你带回去吃……” 章柳新于是又回到自己的小房间,等到下午到的宾客多了起来才下楼。 章千南打扮得跟个精致手办一样站在门厅,路过的人都夸他模样好气质好,还是个学霸,一看就是遗传爸妈,章既明谦虚地说没有没有都是孩子自己努力,任疏云温柔地摸了摸章千南的手臂,将他衣角看不出的褶皱理平。 在这个时候,他们是健康和美的一家三口,章千南也会装模作样变成品学兼优的模范儿子。 章柳新收回视线,闻到了今天后厨烤的海绵蛋糕的香气,来的宾客大多都是为了社交,少爷小姐们不屑吃这点东西,章柳新端着托盘过去,选了一块模样漂亮的海绵蛋糕和闻起来很香的柠檬千层。 他躲在角落里吃东西,周围路过很多人,有的人会向他投以奇怪的眼神,看了他几眼之后大声地窃窃私语,说章既明真不会做事,正牌老婆日宴还让小三的儿子出来到处逛。 章柳新想说他母亲不是什么小三,同样也是章既明的正牌妻子,其实大多数人都知道章既明以前和他母亲领过证私奔过,后面又抛妻弃子回来继承家产迎娶白富美,只是章既明不愿意承认,眼看着章家蒸蒸日上,于是大家转头就说他母亲是破坏家庭的小三而章既明只是掉进女人蜜色陷阱的可怜富家子。 传着传着,所有人都觉得谣言才是真相,章柳新反驳过,结果是被下了面子的章既明打了一顿,叮嘱他不可以再说伯恩林语也不可以提及那个女人。 对于他来说是“那个女人”,对于章柳新来说是是养他的母亲。 章柳新吃掉最后一块海绵蛋糕,觉得喉咙有些堵。 旁边走过来几个模样很年轻的青年,章柳新记得他们是章千南的朋友,准确来说是巴结章千南的那群人,毕竟家里底子比不上章家,哪怕年龄比章千南大也只有哄着章少的份。 染着金发的女孩不满地说:“我们来这么久了章千南也不给过来打个招呼,什么意思啊。” “人家妈妈过日,没见着来那么多名流,哪儿顾得上搭理我们?”穿着浅咖色西服的男孩说,“啧,我妈刚才还在跟我说,今年任阿姨日跟去年来的人都不一样了,去年像什么贺家,向家哪里会搭理得上他们。” “小声点,”金发女孩假模假样地比了个“嘘”的手势,“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总不能是章总又攀上哪家了吧……” 章柳新有点忍不住笑,章千南的朋友怎么比他说话还要恶毒。 “当然不是,”金发女孩放低了音量,隔着这点距离令章柳新听得模模糊糊,“是章千南,我听说他会和闻津结婚。” 第32章 *错误的暗恋(3) 那一瞬间章柳新近乎以为自己是想太多次这个名字,于是听错了,捏紧了手里的盘子,却听到男孩同样惊讶的声音,再一次问道:“你说谁?是我想的那个闻津吗?闻岳家的那个闻津?” 金发女孩翻了个白眼:“除了这个闻津还有哪个闻津?” “真的假的?闻津才二十岁,章千南才十八岁,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呢吧,而且闻家那么大的家产,会不让闻津个孩子来继承?” “孩子那也得是闻津的种啊,闻津好像不喜欢女人,从小到大没见他和哪个千金小姐亲近过,”金发女孩慢慢抿了口茶,“我妈也是听其他太太说的,很大概率是真的,闻津那种家庭么,肯定是要联姻的,闻先和岳夫人不就是联姻吗?” “那联姻还有那么多选择呢,为什么选章家,章家算不得什么吧?比起章家,贺家,律家不是更合适吗?” “闻家和贺家律家要好是因为闻少和贺少律少是发小,但除了他们那个圈子,你见闻津和其他人走动过吗?不就只有章家吗?而且律子暇那么傲一个人,都乐意主动和章千南玩,这不很明显吗,至于感情什么的,谁能猜透大少爷的心思。” 也许是咬到了一颗柠檬籽,章柳新感觉一阵苦涩在舌尖漫开,他想起来那天律子暇说的那句话“你们以后见面的机会还有很多”,原来是这个意思,章千南会和闻津结婚,所以他们当然还有可能见很多次面。 章柳新快站不住了,撑着旁边的沙发扶手跌坐下来,奇怪的是他脑海里又浮现出闻津的模样,他们仅仅见过几次面,他却都记得一清二楚。 那两人还在聊,八卦一些闻津和章千南的事,提到其实他们很小就认识,章柳新失神地盯着盘子里剩下的那片被他戳烂的薄荷叶。 在章家他巴不得做砖缝里的蚂蚁,做墙角边不见天日的灰尘,无时无刻不在说服自己将这个家的一切刻意遗忘,离他们越远越好,却差点忘记了,前几年章家和闻家就有往来,闻津还来过他们家,教过章千南弹钢琴。 怎么会忘记了呢……章柳新开始责怪自己,应该是那几个相处的瞬间太过珍贵,让他都学会自己催眠自己了。 那群人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他们的话题主人公却走了过来,章千南长得不太像章既明,眉眼柔和一些,像任疏云,其实章柳新第一次见到这个和自己年龄差并不大的弟弟时,觉得他长得很可爱,像一个盖满奶油的香甜纸杯蛋糕。 只是没过多久章柳新就明白了,弟弟不是无害的甜点,是剧毒的砒霜。 “你怎么自己缩在这里?”章千南问他,看见盘子里剩下的奶油,皱了皱眉,“别告诉我你一直在吃。” “不然呢?要不你去求求你爸放我上楼。”章柳新扯了扯唇角,有些疲惫,懒得与他虚与委蛇。 章千南没想到一向温顺的章柳新会突然怼他,眉毛拧得更紧:“你发什么疯。” 章柳新更想问他在发什么疯,所以那天突然发过来的那张照片其实是警示,让他离闻津远一点。 但章柳新不明白,像章千南这样心比天高眼里容不下一粒沙的人,为什么不直接明了地告诉他,反而发了一张意味不明的偷拍照。 不过不管怎么样,以他的身份,也没资格过多去质问章千南,索性绕过他上了楼,章千南皱着眉,想拦住他,不巧身后又有人叫他的名字,于是作罢。 将餐盘随手扔在一旁,章柳新走上了阁楼,这里是章家最隐蔽最安静的地方,他随地坐下,被灰尘呛了下,心烦地阖上了眼。 他已经长大了,不再害怕黑暗的阁楼。 章柳新是六岁的时候回到章家,这里全是黑发黑眼睛的大人,所有人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他,还没有进门他就想回家,想回到和他一样都是绿色眼睛的妈妈身边。 小孩子能懂什么呢?小孩子什么都不懂,只能敏感地感知到恶意。 六岁的章柳新只会说简单的银州话,比如“妈妈”和“爸爸”,但妈妈不在身边,叫爸爸得到的是不耐烦的骂声,然后就被关到了阁楼。 章既明告诉他什么时候不说伯恩林语不嚷嚷着找妈妈什么时候就放他出来,既然父亲这么讨厌自己,那为什么又要让他回来这个家? 章柳新惊觉原来第一次萌出这个问题,竟然是在自己六岁。 他也才想起来,章既明是因为听不懂伯恩林语而烦他,所以原来带着母亲私奔的时候,他甚至不愿意为了母亲学习她的语言。 对于小孩子来说,阁楼太黑了,让他对黑暗几乎产应激,晚上入睡困难,对于现在的章柳新来说,这个当初困住他的小房间竟然成为了他在章家的避风港。 在这片静谧中,章柳新从闻津想到母亲,但有关这两人的记忆实在是太少,他可悲地发现哪怕是再努力回忆,他也无法记起更多的细节。 他起身,又回到楼下,管家眼尖,看到他衣服脏了,连忙拉着他进房间,数落他没点眼力见把自己折腾得邋里邋遢。 然后章既明公司里的一个经理看到了,走过来过来吩咐管家去找套新衣服给他换上。 章柳新第一次见管家对其他人这么低眉顺眼,经理也的确有点凶的样子,跟他说:“你能不能大气点,刚才又出什么事了你这么丧着脸。” 第35章 章柳新偏过脸,又被他掰回来,经理说:“今天不是寻常日子,别给章总丢脸,自己该窝囊就窝囊点听见没?” 他语气冷,章柳新被说得愣在原地。 可能是嫌他傻,等管家取来一套新的西服,经理也没走,盯着他换上之后问他:“会不会打领结?” 章柳新点点头,自己打好了。 对方不太满意:“啧,丑。” 然后过来重新替他打上了:“就这样吧,太瘦,西装都撑不起来。” 说完这话他就走了,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章柳新小心翼翼地问了管家:“管家叔叔,他是爸爸公司里哪个经理?” 管家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说:“levi,是章总引进的人才。” “哦,谢谢。” 感觉刚才那个人确实很厉害,章柳新觉得看上去比章既明更有手段。 也许是因为章千南与闻津传那点半真半假的传闻,这次任疏云的日宴比去年气派不少,许多名门都送上了贺礼,话里话外都是让章既明以后别忘了提携他们。 章千南在一旁时不时微笑点头,对一切猜测试探照单全收。 晚上结束后,章柳新逃掉了,趁着佣人收拾的工夫溜出去,打了个车回学校。 到学校之后章千南发了信息过来:“章柳新你人去哪儿了?现在胆子这么大了?爸爸在找你。” 与他的聊天记录仍然停留在那天,章柳新不可避免地再一次看到那张照片。 路过桓市著名的大桥,章柳新被对岸放的烟花刺痛了眼睛,额头抵在车窗上湿了眼角,一边暗骂自己不争气一边又安慰自己只是因为没有妈妈才这么可怜。 “小伙子怎么了?”司机师傅见他看着窗外一动不动,扯过几张纸巾递给他,“来,擦擦眼泪。” 章柳新觉得丢脸,上一次哭是很小的时候,也没有被人看见。 “遇到什么伤心事了?看你这么小,与家里人闹矛盾了?” 章柳新摇摇头,将手机屏幕熄灭。 “那是怎么了?刚才你说你去州际大学,多厉害的高材啊,别哭了啊。” 司机师傅切了首欢快的歌,说道:“人在世三万天嘛,有什么值得不高兴的,你看我,家里没什么钱,连大学都读不起,现在只好每天跑夜车才养得起孩子,同样乐得自在。” 章柳新将眼角的湿润擦干,弯了弯唇:“嗯,对。” 窗外的街景逐渐变得熟悉,章柳新点开手机,看到好几个章既明的未接来电,他拨回去,对面很快传来章既明怒气冲冲的声音:“章柳新你跑哪儿去了?” “学校有点急事,我回学校了。” “这么晚能有什么急事,你真是翅膀硬了……” 章柳新挂断了电话,司机师傅大概也是听到了,最后半截路没说话。 “给50就行。” 章柳新指了指打表器:“上边写着53呢。” 师傅爽朗地笑了笑:“三块钱没事儿。” 章柳新拿出手机扫了码:“谢谢您,开车小心。” 他走进学校后,师傅才拿起手机,看到最新一条付款信息是55元,底下还有一行小字,他眯着眼睛看了会才认出来刚才那小伙子的付款备注是:“谢谢您给我纸巾,您女儿很可爱。” 他立马按下副驾驶车窗,看见那个清瘦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收回视线,看到自己手里锁屏上女儿笑得见牙不见眼的照片,叹了口气,这么好的孩子心里压着事,真让人看了难受。 他摇了摇头,踩下油门,赶往下一个接单地址。 第33章 *翡翠葛 洛蒲山有点偏,章柳新上完课来不及吃饭,等公交车的时候买了个饭团凑合,这学期已经过去大半,他却觉得自己的活发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那天过后他周末就不再回章家,起初章既明要骂他,章千南也跟着阴阳怪气发信息轰炸,章柳新就当没看见,找了份周末的兼职做了起来,后面章既明可能也发现他不在家庭气氛都和谐了不少,所以就没再管他。 章柳新从书包里掏出笔记本和耳机,最近他在花时间自学外语,特地找了许多演讲视频来看。 没想到点开这个视频,会听见一个耳熟的男声,章柳新看向屏幕,镜头恰到好处地放大,最后停留在一张年轻的,英俊的脸上。 原来这是闻津两年前的演讲视频,章柳新第一次听见他说纬汀州的语言,咬字很清晰,几乎听不出什么口音。 当视频播放完开始重播,章柳新才反应过来自己又在走神,笔记本上一片空白,耳机里恰好又播到闻津的自我介绍。 一个墨点在空白页上晕开,章柳新抬起笔尖,将笔帽盖好,心烦意乱地删掉视频,决定以后下载视频的时候提前看一下内容。 不过想到一会就要和视频主角见面,他的心情又复杂起来。 他希望闻津今天就将那本书带过来还给他,这样他们就不会再有什么牵扯。 希望还是落空了。 公交车只能开到山脚,离植物园正门还有些距离,章柳新还傻乎乎地背了电脑,走到一半就累得气喘吁吁,点开打车软件一看发现距离太短又没人接单。 再次背好包起身,没走两步就见旁边停下一辆车,鸣了两声笛。 他没当回事继续往前走,没想到旁边的车也缓慢地跟着他滑行,章柳新一看,这山道前后就自己一个人,难不成是想要敲他一笔的黑车? 他没好气地停下,一看,这“黑车”车牌号是晃眼的五个一,刺得他眼皮一跳。 副驾驶的车窗降下,章柳新也跟着弯腰,与驾驶位上的人对视,竟然是闻津。 想来也是,桓市不会再有谁嚣张到二十岁就开车牌是五个一的豪车。 “你打算爬多久?” 闻津一开口,章柳新才想起他们已经很久没有面对面说过话。 那张被拍的照片仍然悬在他心底,想到闻津和章千南的关系,章柳新退后半步,警惕地再次环视四周,没什么人,连车都不往上面开。 “愣着干什么,上车。”闻津蹩眉,黑色的凤眼像一只鸢鸟,注视着他。 是闻津自己开车,章柳新不可能让闻少当司机,纠结了一会,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 “谢谢。”他说道,系好安全带看向窗外,有点后悔,刚才应该再爬快一点,就不会在中途遇见闻津。 闻津时不时看向后视镜,他们的视线偶有交错,都是章柳新先移开,继续看外面倒退的榆树。 车里太安静,闻津开车并不快,弯道过得很稳。 分明山路不长,但章柳新还是觉得煎熬,最后车在正门停下,他拉开车门,竟然有种解脱的感觉。 植物园的管理人迎上来:“闻少,园里都准备好了,一会就由小张来做讲解。” “嗯,等会。” 章柳新反应过来,难怪这一路上都没有其他车,索性是闻津直接包园了,真是大费周章,不过他也想象不出来闻津与其他人一起挤着排队的模样。 很快曲书婳就来了,向他们连连道歉,说路上堵了一会。 “没关系,”曲书婳的到来让章柳新松了口气,见她手里提着大包小包,“这些东西需要我帮你拿吗?” 曲书婳摆摆手:“不用了就是几本书,不重的。” 负责人殷勤地说:“小姐,让我们帮您保管吧,一会参观结束后再出来拿就可以。” 曲书婳没见过这样的阵仗,有些诚惶诚恐,将包交给他:“谢谢。” “先,您的包?” 对方看向章柳新,章柳新包里有电脑,于是摆摆手:“我背着就行了,谢谢。” 洛蒲植物园很大,一走进大门,简直像进入了一个奇花异草的秘境,曲书婳放慢步子,小声问章柳新:“这里是不是没有其他人?” 章柳新同样压低声音:“嗯,包园了。” 曲书婳感叹道:“我居然一点也不意外,被分到和闻学长一起,真是我们撞大运了。” 撞大运吗?章柳新不觉得。 小张向他们一一介绍植物,说:“我们植物园是桓市珍稀植物种类最多的植物园之一,态环境都是一比一复刻本土的,就比如这株翡翠葛,就是典型的热带珍稀植物,大家可以看到它的花,这样一串串地垂下来,呈现一种像翡翠般的蓝绿色,而且在阳光下,花瓣还会泛起光泽,就像翡翠玉石一样。” 翡翠葛的确很漂亮,章柳新第一次见颜色这么奇特的植物,像一件精致的艺术品,令人不禁感叹大自然的奇妙。 曲书婳拿出手机问道:“可以拍照吗?” 小张笑着说:“当然可以。” 章柳新也拿出手机,循着光线找角度,一个没注意,就踩到了旁边人的脚,他下意识道歉:“对不起!” 然后才发现旁边站着的是闻津,章柳新退后好几步,握紧手机低着头:“对不起,学长。” 第36章 闻津没吭声,章柳新变得越来越紧张,过了一会才听见他说:“没事。” 拍照的心情没了一大半,章柳新绕了半圈,在一个光线一般但离闻津最远的位置拍了一张,没有拍出翡翠葛十分之一的美,他就关掉手机,跟着小张继续往前走。 小张带他们来到了温室,里面有桌椅,知道他们要做汇报,小张问他们有没有什么想了解的,可以在这里做好记录再走。 章柳新拿出电脑,曲书婳看着笔记本上的记录,问了小张几个问题。 他们太过专心,没注意到闻津已经走了出去,小张给他们看大花蛇鞭柱的种子,给他们倒了两杯水。 曲书婳说:“这个植物园真的是我见过最好的了,要不是托学长的福,我们应该没机会见到这么多珍稀植物。” 章柳新点点头:“嗯。” 小张说:“植物园是贺家投资的,贺少喜欢摆弄花草,起初也没想对外开放,结果贺少去其他州留学了,这么大个植物园也没人来看,就说可以限定时间对公众开放。” 曲书婳咂咂舌:“真是‘豪’无人性,这植物园都快占半座山了。” “是啊。”章柳新附和道。 虽然章家也是豪门,但比起闻家贺家这种世家还差得很远,章柳新忘记以前还听谁说过闻津有一座水族馆,当时他就跟现在一样,想象不到这种在外面要收门票的地方怎么会变成私人的。 聊到一半,闻津回来了,大家有默契地噤了声,温室里就只剩下键盘声。 闻津坐到了章柳新对面,小张立马起身问他需不需要喝水,闻津说不用,让他坐,别拘谨。 章柳新不知道为什么闻津对植物知识也这么了解,唯一确定的是与闻津一起准备汇报是件令人很安心的事,闻津虽然被人说是少年天才,但不会摆架子,基本上是有问必答,而且会根据他们想要做出来的效果,提供框架建议,不知不觉他们就讨论了快一个小时,章柳新的文档里列好了重要内容,条理清晰,简洁明了。 “今天差不多就到这里吧,”章柳新保存文档,看向曲书婳,“书婳你觉得呢?” “嗯,我觉得已经足够了,谢谢学长。” 闻津微微颔首,看向章柳新,章柳新也跟他道谢,说:“辛苦学长了。” 曲书婳先起身,问小张洗手间在哪里,小张回答说:“有点远,曲小姐我带你去吧。” “谢谢,”曲书婳不好意思地对章柳新说,“柳新要不你在门口等我?” 刚才他们说好一会一起下山打车,章柳新点点头。 但曲书婳和小张走后又只剩下他和闻津两个人,他捏紧肩带,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 “小心。” 章柳新差点撞到了旁边的延展花台,还好闻津眼疾手快,拉住了他。 被闻津碰到的那半截手臂仿佛被烫到,章柳新迅速收回来:“谢谢学长。” 闻津没应声,带着点审视,过了半晌说道:“今天说了多少句谢谢和对不起了。” 章柳新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分明今天他说的每一句谢谢和对不起,都是他应该说的。 “应该的。”再次走回到那株翡翠葛前,章柳新打开相册,重新翻看刚才拍的那张照片。 拍得的确不那么好看,章柳新的目光从蓝绿色的花瓣移向照片的一角,看见了一只搭在围栏上的手。 他放大一看,又看到一片深灰色的衣角,而照片之外的余光之中,与他并肩的闻津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风衣。 “章柳新。” 闻津的声音从右侧传来,章柳新心虚地退出界面,将手机揣进兜里:“嗯?” “你的书,什么时候给你?” 闻津终于主动提起了那本书,章柳新应该高兴,但唇角怎么也扬不起来,插在裤兜里的手纠结地绞在一起,最终说:“什么时候都行,如果你忙的话,可以放在你们学院,我来拿。” 他始终微微低着头,闻津的风衣在他余光里扫来扫去,他不禁在想,这么长的一件风衣,只有穿在闻津身上才会这么好看,穿在他身上应该就是拖把了。 “这书很难看。”闻津冷飕飕地说。 第34章 *友情以上 章柳新想反驳,想说闻津看着文质彬彬说不定是个不解风情的呆板理工男,但旁边的人现在像个自动制冷的大冰箱,章柳新害怕自己一张嘴就被冻死在原地,于是只好在心里默默反驳他。 走到大门,闻津接了个电话先离开了,章柳新见他很匆忙的模样,想起刚才,在植物园里也是这样,时不时就会接到电话和电子邮件。 “柳新,我们走吧。”曲书婳走过来,拿起自己的东西对他说。 章柳新帮他分担了一袋,点了点头:“嗯。” “等等,”负责人追了上来,“两位别着急,我们准备了车,是回学校吧?这么远,我们送你们回去。” 章柳新和曲书婳面面相觑,负责人已经替他们拉开了车门:“不用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二位请上车吧。” 坐上车后,曲书婳才对章柳新说:“这里服务也太周到了,不会是闻津学长安排的吧。” 章柳新表示自己不知道。 “没想到学长面冷心热,”曲书婳放低声音,“我听别人说过他的家世,最开始在社团见到他,还以为他会特别不好相处。” 章柳新弯了弯唇,想到第一次在楼下见到闻津,对方冷着脸,让他以为自己是做了什么惹到了他,没想到对方会愿意与他分享一把伞,还借给了他借书卡。 这样想来,闻津的确没有想象中那么不好相处,实际上他也只比他们大两岁而已。 曲书婳:“难怪有那么多人喜欢学长,也是人之常情吧。” 章柳新渐渐敛去了笑容,低声道:“嗯,确实。” 因为闻津的外貌,才气,家世喜欢上他的确是人之常情,但如果章柳新在知道他与自己的弟弟在将来有极大可能会结婚的情况下还喜欢他,那就是可恶至极。 曲书婳察觉到他的情绪似乎有些不对,还以为对方是因为自己一直在夸闻津而心里不舒服,便提起最近的美术展:“对了柳新,最近有一个美术展在招兼职,日结的,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 章柳新来了兴趣,问道:“可以啊,什么时候。” “周六周日两天,我问过那边的负责人了,把安排的活都干完了就可以看展,工资也不算太低。” “嗯,一起去吧,你把报名的链接发给我。” 章柳新在手机上填完报名表,车已经驶上州际大道,他点进相册,在一张张奇花异草的照片里找到那张翡翠葛。 犹豫了一会,还是将闻津的痕迹裁掉,最后这张照片的比例变得很奇怪,这株美丽的翡翠葛现在好像空缺掉什么似的。 大概与他的心一样,只是他的感情又远不如翡翠葛这般珍稀。 章柳新不明白这究竟算不算失恋,他不算太难过,真的,毕竟最开始他就知道他和闻津隔着天堑,这最多只能算得上他个人感情的一次坠毁,闻津没有答应过没有拒绝过除了那本借给他,却被他说不好看的书,他们都没有任何联系。 但他有些怅然若失,只好在空闲时间拼命看书学习,对着一个又一个外语视频练习发音,期间李行舟见他这么努力,还送给了他几本自己高中时用过的指导书。 因为田轲那些话,章柳新有意与李行舟拉开一些距离,但他太过聪明,看出来章柳新想要避嫌,于是不再那么频繁地约他,而是时不时送一些章柳新需要的东西,比如章柳新感兴趣但没来得及去借的书,又比如章柳新桌子上死掉的多肉,他买了一盆漂亮的小雾凇,并每天提醒章柳新记得浇水。 章柳新不是傻子,他的心意自己都能感受到,只是他不明白,为什么李行舟才认识自己这么短的时间,就能对自己这么好。 他觉得在短时间就令人喜欢上自己这种超能力应该是闻津那一类人才会有的。 他不知道该怎么与李行舟相处,他暂时还没有要与谁谈一段恋爱的想法,也不觉得自己能够回馈给李行舟同样的感情。 章柳新难得出逃避的念头。 周末去美术馆做完兼职后,田轲给他发信息,说自己的舅舅在附近开了一家清吧,问他要不要一起过去捧捧场。 章柳新对酒吧没什么兴趣,更何况他与田轲算不上太熟,便想拒绝了,没想到田轲接着说李行舟也在,班上大多数男都去了,是免费的,很热闹。 “柳新,你不喝酒这里也有饮料,过来玩玩吧,学校有门禁,最多也就十一点大家就回去了。” 田轲那边一直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章柳新并不热衷于集体活动,尤其是在连续工作两天的情况下,不过他又不得不承认集体活动必不可少,在这样的场合下缺席会让他在下一次集体活动中格格不入。 第37章 他深知这一点,自己给揉了揉劳累一天的肩膀,打算去那清吧坐半个小时意思一下就走。 虽说是清吧,但也没那么清静,章柳新是个不习惯吵闹的人,进去之后找了个安静的角落坐下,调酒师问他喝点什么,他对着一整页“雨后”“今日新晴”“最后的蓝色”翻来覆去看了好几眼,最后说:“请给我一杯柠檬苏打水,谢谢。” 调酒师没想到有人来酒吧会只喝一杯苏打水,又见他脸得嫩,一边取柠檬片一边打趣道:“弟弟你成年了吗?” 章柳新说:“当然。” “看着像高中啊。” 章柳新将美术馆那边发来的转账接收了,心情好了点,看着这清吧仿佛缺电一样的灯光都顺眼了,说:“谢谢哥,不过我还没到被夸像高中会开心的年纪。” 调酒师一乐,说你这小伙子挺有意思。 柠檬苏打水好了,章柳新端起来,还没喝到一口,就被田轲打断了。 田轲今天穿得很特别,比在学校里穿得更张扬些,戴着一条做工独特的choker,露出了半片胸膛,与在学校的样子很不同。 “柳新,你怎么来了也不说一声,过去和我们一起玩啊。” 田轲身上有一股酒气,与他的香水味混合在一起,有些熏人,章柳新皱了皱眉,看向他手里端着的那杯浅金色的酒,说:“田轲你是不是有点喝多了?还是少喝一点吧,喝多了胃会不舒服。” “柳新这么关心我喔,”田轲亲昵地搂住他的肩膀,脸颊亲热地贴了过来,香气和酒气漫在他的颈间,“那你帮我喝半杯怎么样?” 章柳新没料到他会突然靠这么近,想要拉着他的胳膊将他扶正,还因此碰洒了半杯苏打水。 “田轲……” “田轲你在干什么?” 是李行舟过来了,今天不知是不是有什么活动,他难得一见地将头发全部梳起来,露出英气十足的眉眼,此刻皱着眉,脸上透着隐隐的怒气。 “你喝醉了吗?”李行舟将酒杯从他手里夺下,重重地放到一旁,“少喝一点,上个假期你喝到差点胃出血你忘了?” 田轲见他来,模样清醒了不少,看着李行舟手里的酒杯,又看了看章柳新,最后摊着手说:“好吧,但我没醉。” 他仿佛突然清醒了过来,冲着他们笑了笑:“那你们聊吧,我不打扰你们了。” 田轲的笑容有些奇怪,章柳新不是第一次这么觉得,心里感到一阵异样。 田轲走后,调酒师擦干净了桌面,问章柳新需不需要续满。 章柳新本来也没打算待多久,便摇摇头说不用了。 “你今天在外面兼职吗?” 李行舟端了一杯绿色的酒,看不出来是什么组成的,章柳新在想,这家酒吧看上去很高级,总不会是色素吧。 “嗯,你呢?今天有活动吗?” “拍了一个宣传片,”李行舟掀开外套,“看吧我里面的衣服还没换呢。” “这么忙,辛苦了。” 李行舟将剩下的小半杯酒一饮而尽,说:“也没你忙,但最近你都没答应和我一起打球,这我倒是觉得有点辛苦。” 他的嗓音变得有些黏糊,章柳新在想刚才那么义正言辞地劝田轲少喝一点,实际上他自己也有点微醺。 “哥,麻烦帮我续一杯见翡。” 李行舟摇了摇空掉的杯子,再次看向章柳新,向他讨一个答案。 “最近有点忙。”章柳新说,摸着杯壁上渗出的水珠。 李行舟要了一张干净的毛巾放到他手边,那杯新的见翡端上来,李行舟举起酒杯,透过灯光,浅绿色的酒液当真如同翡翠一般。 “我在酒单上看到这杯酒,就觉得很像你眼睛的颜色。”李行舟笑着说。 章柳新避开他的视线,说:“行舟,你好像有点喝醉了。” 李行舟摇摇头,将那杯酒一饮而尽。 田轲那群人开始玩酒桌游戏,更闹腾了一些,章柳新看着到了点,就决定走了,一个没盯住,身边的李行舟就不知道喝了多少杯,眼神有些迷瞪,见章柳新起身,自己也跟着站起来:“柳新你要走了吗?我和你一起回学校吧。” 调酒师提醒道:“见翡的度数有点高,你最好是注意一点你朋友。” “嗯。” 不知道李行舟到底醉了几分,倒是能正常走路,除了耳朵脖颈红了点,看不出什么反应。 离开酒吧,外面一阵凉风袭过,章柳新打了个哆嗦,李行舟见状就想脱外套,被章柳新拦住了:“不用,我们快点回去吧。” “好。”李行舟笑了笑。 这个时间点学校里已经没什么人,走在路上只能听见他们两人的脚步声和树叶的簌簌声。 走到图书馆时,李行舟被台阶绊了下,磕到了小腿,痛苦地皱起眉,章柳新扶他到旁边的长椅上坐下。 “还好吗?磕破没有?” 李行舟“嘶”了一声,摇摇头,眯着眼倒在椅背上,说:“歇一会。” 章柳新觉得应该早点回去喷药,可是李行舟不动,他又走不了。 身后传来一声响动,章柳新本能地屏住了呼吸,眼中闪过几分警惕,上次被偷拍的事令他耿耿于怀,他一直有种被监视的错觉。 但夜色已晚,他逡视一周,也没发现其他人。 回过头来肩膀一沉,李行舟的头歪倒过来,喷了发胶的头发硬硬的,戳到了章柳新的侧颈。 “李行舟?” 不会睡着了吧?章柳新有些头疼。 “柳新……”李行舟嘟囔着,嗓音含糊不清。 “嗯?” “喜欢。” 章柳新肩膀绷紧,想推开他,将他的身子扶正,想夜风再冷一些,将他吹清醒过来。 可是还没等他有什么动作,李行舟就接着说:“我喜欢你。” 第35章 *恋人以下 章柳新被这句话钉在原地,只能期望是李行舟喝醉了,好在他探过头去,看见李行舟的确眯着眼,耳朵和脸颊都红红的,一副喝晕了的模样。 夜风吹得章柳新有点冷,他无可奈何地坐到长椅的另一头。 其实自己并不意外,或者说李行舟没打算藏过,章柳新不是傻子,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但真正听见这句话,他的心里还是不可避免地荡起波澜。 过了一会,李行舟被吹得冷了,缓缓睁开眼,揉了揉眼睛,口齿不清地嚷嚷着他的名字:“柳新,这是哪里?” 看样子他并不记得刚才自己迷蒙之间说了什么,章柳新不自觉地松了口气,连忙将他扶起来:“已经回学校了,外面太冷了赶快回宿舍吧。” “嗯,好。” 李行舟呆愣愣地点头,虽然脚步虚浮,但好在能自己独立行走,章柳新一直有些紧张,却发现李行舟的表情没什么异样,只是有点晕乎。 两人一路沉默地走回了宿舍,在宿舍门前分别的时候,章柳新问他:“你还好吗?你们宿舍应该没人。” 李行舟反应了两秒,然后笑着摇摇头:“没事,你回去吧。” 这个时候他的模样又看不出来醉态,章柳新摸不准情况,只好说:“那你别洗澡,有什么事就给我发信息,敲门也行。” “嗯,知道了。” 见着李行舟回到宿舍关上了门,章柳新才收回视线。 这个晚上他睡得不太好,要是李行舟没叫他的名字,他也就当他认错了人,但通过李行舟以往的反应来看,显然是没认错的,所以他不可能完全忽视掉李行舟那句“我喜欢你”,但李行舟到底是不是清醒的,日后怎么和他相处……他也不知道。 第二天在课堂上他没见到李行舟,头天晚上大多数男都喝醉了,有几个还坚持爬起来上课,有几个开了病假,剩下几个胆子大的就直接逃课了。 李行舟属于最后一类,老师见人来得少便点了名,很意外李行舟居然逃课,还问了他的室友,结果室友也不知道他去哪里了。 眼见着老师就要摸出手机,田轲举了手,主动说李行舟早上急性肠胃炎,自己送他去了医院,没来得及请假。 他神情认真,语气笃定,老师就没再多怀疑什么,只是说让他补一张病假条来。 今天他们寝室并没有坐在一起,而是有点远的位置,章柳新望过去的时候恰好与田轲对视,田轲眼眶有些红,章柳新有印象昨晚他是凌晨才回的宿舍,应该是没睡好。 这节课老师给他们放了纪录片,章柳新本来有点走神,看到荧幕上出现了一张令他感到熟悉的脸,彻底回过神来,微微瞪大了眼。 可惜的是老师没有时间一一给他们介绍,只是让他们课下有空闲时间可以多去了解。 下课之后学们一溜烟似的跑了,章柳新跟上老师,问他那位绿色眼睛的记者是谁。 “达平。” 在阳光下,章柳新的眼睛呈现出一种梦幻而澄澈的绿,老师有一瞬间地愣怔,然后笑道:“是一名资深的战地记者,他是伯恩林州人,说起来,你应该也有伯恩林血统吧,第一天上课你坐第一排我就注意到你了,绿色的眼睛,很独特。” 第38章 “嗯,我……”他截住话头,将“母亲”二字咽下去,继续说道,“我是有一点伯恩林州的血统,那位达平老师,现在在哪里?” 老师没想到他会这么感兴趣,说:“应该在辛乌?那边最近不太平,你可以去搜他的报道来看。” “好,谢谢老师。”章柳新在手机备忘录上记下来。 老师拍拍他的肩膀:“对战地记者这么感兴趣,你以后也打算从事这个行业?可不简单啊。” 章柳新点点头:“嗯,世上无难事。” “那你可得加油了,多学几门外语,以后都用得上,”老师看了一眼手表,“我下一节还有课,先走了,你还想问什么可以来学院楼我办公室,二楼212。” 告别老师之后,章柳新一边走一边点开了浏览器,没走几步就被人拦了下来。 “章柳新,”章千南的声音仍然是那样,带一点轻飘飘的懒,“你是不是把我拉黑了,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路过的人向他们看过来,章柳新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 “别这么紧张。” 章千南突然绽出一个柔情蜜意的笑容,仿佛他们是什么亲密无间的好兄弟:“走吧,今晚章既明在外面订了位,要出去吃个饭。” 澜/ 章柳新不知道他葫芦里又卖的什么药,他和章千南在学校里鲜少碰上面,哪怕遇见了,对方也是拿他当空气,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竟然主动找到他的教学楼来。 章柳新才拿出手机,就被章千南拿了过去,他记起聊天列表里面有闻津,立马想伸手抢回来。 “章千南,”章柳新低声喊他的名字,“手机还给我。” 从小到大章千南都这样,明明他自己拥有的东西也不多,比起章千南来说差了十万八千里,可他偏偏就是爱抢,从小到大都理所应当地认为章柳新的东西都是章家的,而章家的自然就是他的。 “等等。” 对方翻动着聊天框,章柳新心快提到了嗓子眼,好在最后章千南点开的是和他自己的对话框。 章柳新一把将手机拿回来,点了点屏幕:“我没有屏蔽你。” 章千南没好气地蔑了一眼:“那你看到了不回我。” 章柳新无语:“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吗?” 章千南是外貌气质很出众的那一类人,与他一起走在校园里,路过的人总会多看两眼,章柳新很排斥这种感觉,与章千南一同接受别人打量的感觉。 “为什么爸没跟我说要出去吃饭?”坐上车,章柳新才想到,章既明没有联系过他,这次会不会又是章千南的恶作剧。 “我还能骗你不成?” 章千南一上车就开始对着镜子整理头发,章柳新才注意到他今日穿着打扮都很精心。 章柳新顿时有了些不好的预感,车停在餐厅门口,这种不好的预感愈演愈烈,这家餐厅章柳新听过说,是会员预约制,据说以前是负责州委外交部宴席的,哪怕是以章既明的身份,也不是那么好订。 而章柳新就只穿着简单的卫衣牛仔裤,出现在餐厅里,显得格格不入。 “哥你别紧张。” 章千南脸上绽出一个轻柔甜蜜的笑容,眼睛微弯,看上去心情极佳,但章柳新却后背发凉,眼皮跳得厉害。 服务员为他们打开包厢门,里面就只坐着章既明和任疏云,让章柳新略微懈了口气,然后听见章既明不满的声音:“南南,你说要晚点来就是去接他了?” 任疏云也压着眉头,看章柳新的眼神与看一只灰扑扑的小狗没什么区别,带着点嫌弃,很快就移开了眼,嫌脏眼睛似的。 章柳新退后半步,想转身就走,却被章千南拉住,摁在一旁的座位上,章千南笑眯眯地挽住任疏云的胳膊:“今天不是家庭聚餐吗?哥当然得来啊。” 任疏云架不住儿子这般撒娇的语气,将茶杯放到他面前,亲昵地拍了拍他的脸:“你小子,来,喝点水。” 章既明对着老婆儿子无可奈何,就只能将气撒到章柳新身上,铺头盖脸地指责他穿得邋里邋遢不像个样。 章柳新知道这种场合忤逆他没什么好处,于是低着头装鹌鹑,希望这个莫名其妙的饭局能够早点结束。 不过平常章既明都订不上这样的餐厅,今天这是搞的哪一出? 没过一会,门便被打开了,走进来的是一位大气端庄的的女士,章柳新经常在新闻里看见她,知道这是那位很有名的外交官,姓律,身后跟着的自然是她是儿子律子暇。 章柳新疑惑地皱起眉,章既明为什么会约到律家? “律女士,久仰久仰。”章既明殷勤地迎了上去,律女士也很给面子地同他握手。 与盛装的章千南不同,律子暇穿得很休闲,微眯着眼睛扫了一圈,最后对章千南微微颔首。 “子暇,你又去骑车了吗?”章千南柔声问他,语气捏得很恰当,“你总是开太快,有点危险。” 律女士闻言,笑了一声:“千南,你跟这混小子多说说,现在我们家是没人能管得了他。” 律子暇随意拉开椅子,坐在了章柳新旁边,语气吊儿郎当:“不会太快,妈你放一百二十个心。” 章千南唇角的笑容僵了下,刚想说自己和章柳新换个座,就见律子暇已经端起茶杯,慢慢抿了口。 律女士的目光移到章柳新身上,章既明清了清嗓,说:“这是我大儿子柳新,柳新,赶紧跟律阿姨问好。” 优秀外交官的视线总是格外有分量,章柳新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律阿姨您好,我是章柳新。” 律女士点点头,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你好,挺板正的孩子。” 章柳新总算松了口气,不过他还是不清楚今天为什么会有这个饭局,直到菜上齐了,开始动筷之后,章既明提到几个商务单子,他才明白原来是组了个饭局请律女士牵桥搭线的。 中途章千南主动替律子暇布菜,看上去很了解他的口味,看来这次章既明能请到律女士,很大程度上也是托了章千南的福,靠着章千南和律子暇的这层关系,才占到了律女士的私人时间。 不得不承认,章柳新有些佩服章千南,律子暇一看就是那种不好接近的人,没想到章千南能与对方处得这么融洽。 “我让秘书组个局,下周和关总他们聚一聚。”最后律女士一锤定音,章既明端起酒杯来,笑着敬了一杯。 “没什么,子暇和千南从小就认识,”律女士说道,“更何况还有小濯那边,以后也是要勤走动的。” 章既明闻言,笑意更深,连连道:“也是,是这个道理。” 一桌人其乐融融,章柳新突然觉得其实这个餐厅也不算太好吃。 第36章 *梨云梦远(1) 吃完饭后大人们闲聊,任疏云向律女士推荐自己老家的茶叶,还说方便的话就寄一些,律女士笑纳,说正好,家里没有新茶。 章千南和律子暇离开包间不知道去做什么,以章柳新的身份继续留在里面也是尴尬,于是也找了个借口出去了。 这家餐厅有个很大的花园,亭台楼榭,很是雅致,他找了个凉亭坐下来,百无聊赖地拿出手机,在网站上看新出的拼图,只是他也没钱买,所以只能过个眼福。 逐渐有人声传来,仔细一听正是章千南和律子暇,章柳新不禁在想这是不是什么定律,每次在餐厅吃饭他准能听见这两人对话。 他没有偷听的意思,主动弄出点声响,章千南很警惕,看了过来,看见是他皱了皱眉,问道:“你在这干嘛?” 章柳新说:“我去露台。” 他是一点也不想牵扯进章家这些关系,况且直觉告诉他律子暇这个人很危险,令人捉摸不透。 好在露台没什么人,章柳新得了这一点清静,继续看喜欢的拼图,其实寝室的位置也不大,他哪怕真的有钱买回来拼好了也没地方放,想到这里,他无奈地摇了摇头。 身后似乎传来服务的一句“律少”,章柳新转过头,看见律子暇的一瞬间脸色有点僵。 律子暇身后没有跟其他人,章千南不知道去哪了。 “你弟弟回包间了。” 律子暇看模样是个玩世不恭的阔少,但心思却很缜密,仿佛有着洞察人心的能力,轻而易举就能看出章柳新在想什么。 “律少你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上来和你聊聊天。” 律子暇撑在围栏上:“章少我们也认识很长时间了吧。” 章柳新心里一团疑云:“律少,我没记错的话,你和我弟弟认识的时间比较长。” 他和律子暇的确没见过几次面,倒是章千南和律子暇中学时期一直都是同学,不知道是巧合还是章既明运作的结果。 律子暇挑了挑眉,似是没想到他会这么说:“那也是,我欠你弟一个人情。” 人情?章柳新想不到他们之间能欠什么人情。既然如此,今晚的这个饭局,难道是律子暇为了还章千南人情才组起来的吗? 第39章 “你认识闻津吗?” 律子暇的下更是平地起惊雷,听到这个名字,而且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章柳新眸光动了动。 “认识。” 闻津和律子暇是好友,章柳新理所应当地认为他应该知道:“我和学长在同一个社团。” 殊不知律子暇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语气微妙:“是吗?你们什么社?” “植物社。” “哦,难怪啊,”律子暇把玩着手机,似乎是有人同他发信息,他随意打了几个字回复,“洛蒲山那植物园,闻津找我就是为这事吧。” 那植物园是贺家的,圈子就这么大,他们几个人互相认识也不是怪事。 “既然你认识,上次网球场怎么没来打个招呼。” “呃……” 律子暇这么一问,便令他想起了那天网球场,对方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和学长没那么熟,就不打扰你们了。” 章柳新不知道律子暇到底想要从他这里得到什么,瞥见楼下章千南正在找寻的身影。 律子暇顺着他的目光看到楼下:“不应该啊,闻津以前不是还来过你们家吗?都没见过面?” 章千南听见声音,抬头看了过来,脸色变了变,立马掉头准备上楼。 “没见过面,他是来教我弟弟弹琴的。” 章柳新不想和他聊闻津,律子暇总给他一种揣着明白装糊涂的感觉,听到身后脚步声渐近:“你可以问千南。” 话音刚落,章千南的声音便在背后响起:“哥,子暇,你们聊什么呢?” 律子暇懒洋洋地说:“找你哥打听点情况。” 章千南意外地看了章柳新两眼,然后用熟稔的语气说:“打听什么情况,我哥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的,问他还不如问我。” 紧接着,他拍了拍章柳新的肩膀:“哥,司机已经在等了,你不是说今晚还要早点回宿舍吗,快回去吧。” 章柳新早就待不下去,点了点头,径直离开了。 看见他的背影消失在楼道,章千南笑着问律子暇:“是我的错觉吗,感觉你对章柳新有点在意。” 律子暇哼笑一声:“错觉吧。” 章千南观察着他的脸色:“你觉得我哥这人怎么样?” 律子暇毫不留情地骂道:“神经病。” 章千南真的有点好奇似的:“其实长得很普通吧,除了眼睛特殊点,我小时候真的觉得他是怪物,怎么会有人有绿色的眼睛呢?” “章千南,今天是我妈在,给你点面子,”律子暇说,“我对你们家那些事不感兴趣,不过我们之间那些事一笔勾销了。” “律少你也太无情了,我们好歹这么多年同学,”章千南没想到他的话风会突然转变,“而且还有闻少呢,以后我们可以多聚嘛。” 提到闻津,律子暇更是一副懒散样:“你可以约他试试。” 纵使是章千南,也分辨不出来律子暇的语气,见他的神色已经有些不耐烦,连忙说:“对了,下周小锦的……” 律子暇打断道:“不用你说,我自己会去。” 恰时手机响了,他拧着眉接通,听筒对面传来一个柔柔的女声,大概是问他在哪里。 “现在就过来。”律子暇挂断电话。 章千南试探地问道:“你交新女朋友了吗?” 律子暇没理他,收起手机就离开了露台。 律子暇那天说的话章柳新后面也想过几次,一直没想明白,不过律少想一出是一出,随心所欲惯了,他便也不再纠结。 他在社交软件上看见过律子暇似乎交了个女朋友,没想到对方那样花花公子的类型,和女友在一起看上去倒是相性很合。 对方传上来的照片还有一张合影,有个侧脸很瞩目,章柳新只一眼就认出那是闻津,明明看起来这么热闹的聚会,他却独立于众人之外似的。 看到闻津,章柳新想起了自己的那本书,植物园一别后,闻津就没有在群里说过话,章柳新和曲书婳在群里整理汇报细节,也不知对方看见没有,想必是因为太忙。 可是那本书,闻津看完没有?章柳新想要回来,觉得其实以闻津那样的身份,说一句想看书立马会有人买了送过去,自己这本有过涂画的本来就无关紧要。 但闻津说过会主动找他,如果他先给闻津发了信息,又显得他心急。 章柳新只好忽略掉那本书,但李行舟把另一册拿过来时,又主动问道:“柳新,那本第一册呢?” 面对李行舟,章柳新有些不自在,醉酒那晚过后他们就不再像以前那样,李行舟似乎忙了起来,将重心放到了自媒体上,章柳新刷到过,他已经积累了快一百万粉丝。 偶尔上课他们会一起坐,食堂见到了也会一起吃饭,只是李行舟话少了很多。 “借给同学了,”章柳新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没什么事,就想问问寒假要不要一起出去玩,就在隔壁市,一起去看海,田轲也要去的,还有我的两个室友,去玩三天左右,怎么样,你有空吗?” 章柳新已经找好了寒假的兼职,并且他也想多一些时间准备下学期的外语考试,于是婉拒:“寒假我没空,很遗憾去不了了,先祝你们玩得开心。” 李行舟看起来并不太意外,笑了笑,提醒他:“那好吧,下次我们再约,对了柳新,给你的雾凇浇点水吧,它看上去要死掉了。” 他的目光移到章柳新打开的电脑上,问道:“这是什么植物,没见过。” 章柳新说:“翡翠葛,珍稀热带植物,很漂亮吧。” 李行舟从那张颜色绚丽的图片看到章柳新的眼睛,点了点头:“嗯,很漂亮,那我就先走了柳新。” “好,再见。” 到了社团活动汇报那天,闻津来得有点晚,坐在最后一排,章柳新直到汇报结束后才看到他的身影,今天穿了衬衫,看上去才从某个会议赶过来。 林薰先说学长辛苦了,问他要不要做点评,闻津只说:“都很不错,继续努力。”然后就示意让他们多说一些。 今天的闻津似乎比以往更沉默,他的声音有点哑,有一些听不出来的鼻音,会是因为昨天那场大雨吗,温度的确降了不少。 章柳新回过神来的时候,手指在键盘上打出了几个无意义的字母,好在只是备忘录,他删了个干净。 活动结束得很圆满,大家说起这学期就快要结束,要不要趁早出去团建的时候,闻津已经离开了。 章柳新才想起自己没有问他那本书,目光又逐渐移到面前照片里鲜活美丽的翡翠葛,相册里那张比例奇怪的照片也还在。 当时的章柳新没有想到那是闻津最后一次参加社团活动,最初说好的团建,对方也没有来,社员们都很可惜。 “我还以为学长会来,”曲书婳看上去也很遗憾,“但他应该很忙吧,忙着做研究什么的。” 章柳新点点头。 然后阿多拎着几大袋外卖进来了,一群人闹哄哄地围了上去,听他们的声音,似乎是一家很出名的茶楼的点心,又贵又难买的类型。 “这是闻津学长给大家订的,”林薰拍了拍手,将袋子一个个拆开,“学长最近出差了,实在是来不了,所以给大家订了点心,很多,你们自己挑喜欢的啊。” “学长也太大方了吧,这些东西得上万了吧……” 有人笑着咬下一块奶酥,打趣道:“这对于学长来说就是小菜一碟啦,放心吃吧。” “书婳,柳新,”林薰冲他们招招手,“你们想吃什么?” 闻津的确订了很多种类的点心,章柳新却不太有胃口,选了一盒柠檬曲奇。 “林姐,那以后学长还来吗?”闻津不在,大家又混熟了,有人便大胆开麦,“虽然每次见到他都有点紧张,但实在是太赏心悦目了。” “哈哈哈哈哈我以为就我这么觉得呢我都不敢说,每次学长一来我感觉那个活动室都亮了。” 林薰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但我听林教授说他最近很忙,好像忙着参加研讨会,我猜后面他不会来了,不过学长能加入我们社团就已经很好啦。” “也是啊……” 柠檬曲奇的清香气在口腔里蔓开,章柳新想了想,其实那本书也不太重要,如果闻津一直忘记还给他,那就算了吧。 第37章 *梨云梦远(2) 章柳新的活彻底平静了下来,再一次在图书馆遇到下雨天回不去的时候,他盯着一连串的雨珠,他才又想起来闻津。 其实这才应该是他本来的活,如果没有社团经历,他和闻津永远也不会产交际,或许也会有,如果闻津和章千南结婚的话。 他仍然专注着学业,用课余时间去兼职,捡回了伯恩林语,一个寒假过后,他还攒到钱买了一套新的拼图,这次他有了经验,不再将自己珍视的东西带回家。 第40章 章既明谈成了好几个大单,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看他也顺眼了几分,给他打了一笔钱,章柳新没打算动,决定以后再一起还给他。 日子就这样平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直到第二学期的某一天,李老师将他叫到了办公室。 “柳新啊,”李老师面色纠结,章柳新隐隐有不好的预感,“这次叫你来是想谈一谈你申请的那个奖学金的事。” “嗯,出什么事了吗?” 桓市有一个面向大学群体的奖学金,章柳新的成绩完全够格,于是就申请了,当时李老师看着他的申请单笑容满面,拍了拍他的肩说他很优秀。 “就是……”办公室的其他老师看了过来,视线令章柳新有些不适。 “这个奖学金,本意就是帮助有困难的大学,应该给有需要的人对吧,但现在据我了解,柳新你父亲不是caliber的章既明章先吗?按理来说费用不会短缺吧。” 章柳新一愣,他的档案里一直有父亲和继母的信息,按理来说李老师早就应该看到。 “我看奖学金的申请条件没有家庭困难这一项,”章柳新说,“我申请的这项奖学金条件都是达标了的,当时递材料过来的时候您看过了。” 李老师的面露尴尬:“当时是这么个道理,但是柳新你要为学院也考虑考虑啊,如果给你通过了,到时候公示名单别人问起来,老师怎么给人解释?” 章柳新被说得一头雾水,不明白自己有什么需要给别人解释的地方,皱了皱眉:“老师,您敞开了说吧学院有什么顾虑吗?” 李老师往周围看了两眼,正打算说什么,旁边工位上的老师就起身,正是上一次给章柳新上课的那位:“李老师,旁边的咨询室空着,要不去那边说吧?” “也行,走吧去那边说。” 老师给章柳新递了一个安抚的眼神,章柳新心里的不安被减轻了不少。 “柳新,既然这里没有其他人我就直说了,”李老师将手机点开拿给他看,“不知道你有没有看到校园论坛上的这篇帖子,虽然我已经联系管理员删帖了,但热度却没降下来。” 章柳新平常不关注校园论坛,一头雾水地看了过去,发现是一个匿名贴,爆料新闻学院有个学表面上是品学兼优的好学,实际上是桓市某个大家族的私子。 豪门八卦秘辛令学们很感兴趣,大家纷纷点赞留言猜测,热度最高的一条就提到了他的名字。 “这是谁发的?”章柳新皱着眉拿出手机,却发现有很多人都给他发了信息,有质问的也有关心的,就连姜悠都打了电话过来。 “发帖人已经删帖了,”李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这按理来说属于你们家的私事,不管是我作为老师,还是那些同学们都不应该插手,但闹在这个节骨眼上,我们也很难办是不是。” “李老师,首先我要说明一点,我不是私子,”章柳新语气严肃冷静,“这也的确是我们家的私事,爆料出来的同学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思我不知道,但刻意说出我的名字引导舆论就已经对我产了影响。” 平日里章柳新很少表现出这样强硬的态度,此时他继续说:“奖学金如何评定是学院的事,但我觉得作为新闻学院,都不讲究实事求是的话,那也太可悲了。” 李老师横着眉毛,抬手赶人走:“这跟学院又有什么关系,章柳新你别乱说,算了算了,反正现在帖子都已经删了,你就先回去吧。” 章柳新也无心与他纠缠,转身离开,下楼的时候遇到两个有过一面之缘的人,张森和彭微衾,突然迎面撞上,气氛有些说不出的怪异。 彭微衾冲他轻轻点了下头,而张森看他的目光则带着若有若无的轻蔑,想说些什么,就被彭微衾拉着胳膊赶紧走了。 章柳新接通了姜悠打过来的电话:“喂。” “柳新,你、你看到那个校园论坛上的……” “我看到了,”章柳新很平静,“别担心,我没什么事。” “那就好,”姜悠松了口气,“要不你去问问你们老师呢,那谁发的啊太没素质了,校园论坛都绑定了学身份的,老师让管理员去查的话肯定查得到。” 章柳新无奈地说:“没用的,我才从学院楼出来。” “啊,”姜悠愤愤道,“怎么这样啊,那你能猜到是谁发的吗?你上大学有没有招惹到谁?” “难不成是你那个弟弟?你不是说过吗,他从小就很讨厌你。” “不是,章千南不会做这么蠢的事,这个学校里有很多他们那个圈子里的朋友,这种事闹大了败的是章既明的名声,章千南不会这么做。” 姜悠没想到他这么笃定,一时卡了壳,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还好我看到已经删帖了,现在网上这么多信息,大家应该很快就会忘的,你别放在心上。” “嗯。” 这些话章柳新从小听到大,中学时期更甚,他原本以为到了大学就不会再有这种情况。 不知是不是有人将他的照片也曝光出去,在去食堂的路上,章柳新感觉到许多打量的视线和时不时听到那句“他眼睛真的是绿色的诶”,让他深感无力。 他不想陷入到自证陷阱中,所以只能寄希望于大众赶快忘记这件事。 不过回到宿舍之后,他明白,这不知真假的爆料,大家一时半会根本忘不了。 田轲和另外两个舍友围在一起说小话,看见他回来后投过来探究的一眼,章柳新淡淡地收回眼神,坐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什么,章柳新,你爸真是caliber的老总啊,传媒界的龙头企业,居然是你家的?” 其中一个室友开口的时候,章柳新闭了闭眼,心想还是来了。 他正想说什么,田轲就接过话茬:“你别这么说,也不算柳新的吧,毕竟……” 三个人围在一起笑了两声,章柳新无视掉,自顾自地吃晚饭。 手机一响,是章千南给他发了信息:“章柳新,你惹到谁了?现在好几个人来问我这些烂事,还好没传到章既明那里去。” “不知道。” “本来就是家丑,现在好了估计整个学校都知道你是私子了,感觉怎么样?” 章千南可能真的脑子有问题,章柳新突然觉得对方能和律子暇成为朋友也在情理之中,就是不知道他对着闻津是不是也这么说话。 “又不是第一次了,”章柳新没了胃口,靠在椅背上懒散的回他,“以前也这样,都拜你所赐。” 章千南噎了下,过了会才回道:“要怪也怪你妈,谁让她非要当章既明的小三。” “我妈不是。” 发完这句话章柳新就把他拉黑了,这个问题他们从小到大争执过无数次,他学会了从反驳到无视,毕竟章千南从小就活在这样的环境中,和他争执是最没有意义的事情。 章柳新本以为过不了多久这场风波就会结束,没想到事情愈演愈烈了,不知从哪里兴起的谣言说他不仅是私子,还排挤正牌少爷,平常都不在学校不知道在外干什么勾当…… 那奖学金自然是落空了,章柳新忍无可忍,找李老师对方也只是口头上安慰他,干不了什么实事。 被人注视着嚼舌根的感觉并不好受,章柳新的大学活被搅得一团乱,宿舍的气氛很压抑,他每天都在自习室待到很晚才回去,以此来减少同室友的相处时间。 他也在考虑要不要在外面租一套房子,但是桓市的租房价格很贵,以他现在的经济水平,恐怕前脚刚住进去,后脚就吃不上饭了。 姜悠这些日子也一直很担心他,经常问他要不要一起出去探店什么的,章柳新觉得以自己现在这个情况,和姜悠走太近对她也不好,于是说等过段时间, 这天从自习室出来遇见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行舟?” 对方戴着一顶鸭舌帽,遮住了上半张脸,章柳新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 寒假的时候李行舟参加了一档大学综艺节目,在互联网上小火了一把,这学期也跟着忙了起来,章柳新都记不得多久没看见他了。 “柳新,”李行舟站直身子,“我知道你这段时间晚上都在这里。” 李行舟明摆着是有话要讲,章柳新不明所以,说:“嗯,你有什么事吗?” “我们边走边说。”李行舟的情绪掩在夜色之中,不知是不是章柳新的错觉,对方的声音也沉稳了不少。 “好。” 第38章 *梨云梦远(3) “最近我没怎么回学校,但是学校里的事我都知道,张森他们也在跟我说。” 两人的影子在路灯下被拉长,显得有些绰约,分明两人并肩走着,但渐行渐远似的。 “柳新,大人的事不是你的错,你别怪自己。” 章柳新拧了拧眉:“我没有怪自己,但是行舟,我也要说清楚,这些事都是造谣的,我母亲不是第三者。” 第41章 李行舟顿了顿:“真的吗柳新,我听田轲说你没有否认过。” 听到田轲的名字,章柳新心狐疑:“田轲?他怎么和你说的?” “田轲也是和我一样,我们都认为这些事不应该怪到你头上,爆料的人或许只是嫉妒你能申领奖学金。” 章柳新摇摇头:“行舟,我再说一次,这些事是假的,我们家的事是比较复杂,但绝对不会是校园论坛上传的那样,而我,你也知道我一直在兼职。” 李行舟点点头:“我肯定是信任你的。” 章柳新扯了扯唇,其实李行舟相信田轲的话也让他意料之中,他们毕竟是好友。 走到长椅边,李行舟停了下来,说:“你回宿舍着急吗?不着急的话我们坐会吧。” 这个长椅…… 章柳新在一侧坐下,问道:“你最近的工作还顺利吗?” “挺顺利的,我见到代老师了,但时间太仓促,没来得及向他要签名。” “你有心了。”章柳新笑了笑。 空气又变得有一瞬安静,路上的行人会向他们投过好奇的几眼。 章柳新直觉李行舟有话要说,但似乎正在纠结中,他也不想勉强,搓了搓手起身:“没什么事就回去吧,晚上风有点大……” “柳新。” 手腕被人握住,李行舟的体温高,掌心里有汗渗出,仔细听声线也颤抖着。 “上学期有一天,我们也是坐在这里。” 终于还是迎来了这一天。 章柳新竟然有一种尘埃落地的感觉,又重新坐回长椅上。 “所以你没喝醉,”章柳新说,“至少没有失去意识。” 李行舟看着他,看着那双令他第一天见到就魂牵梦萦的眼睛。 “嗯,那天的话是我真心的。” 李行舟入行早,比同龄人早熟,在感情上也一直没什么想法,自然是不相信所谓一见钟情。但没想到上大学的第一天,就遇见了章柳新。 平心而论,李行舟见过很多长相精致的人,各种类型的,英俊的,冷酷的,柔美的,可爱的,章柳新并不是那种令人一眼难忘的长相,但偏偏有一双令人无法忘却的绿色眼睛。 在李行舟还没有完全弄明白这种心悸是什么的时候,自己已经向章柳新递出了橄榄枝,无法抑制地想向这个人靠近。 “我知道,”章柳新没有看他,盯着前面的花坛,嗓音仍然很温和,“谢谢你,行舟。” 那天他借醉酒之名向章柳新吐露真心话,就是想要试探,奇怪地是,他这样从小到大几乎做什么事情都成功的人,居然也会害怕失败到需要提前试探的地步。 而章柳新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对方只将他当做朋友,没有更多的情愫。 “嗯,柳新,我真的喜欢你,但我是不是太冒失了,我没有追过人。” 章柳新摇摇头:“不会,行舟,站在朋友的角度上来说,你不冒失,很勇敢。” 李行舟见他的目光逐渐远移,最后落到很远处的天空,有些落寞的样子。 “那以后,还可以做朋友吗?” “如果你想的话,”章柳新半开玩笑半认真,“我现在太多麻烦事了。” 李行舟连忙摆手:“没有,很快就会过去的。” “但愿吧。” 李行舟又问道:“柳新,你现在还有喜欢的人吗?还是说我认错了,你其实喜欢女孩。” “没有,”章柳新否认得有点快,接着又起身拢了拢领口,“走吧,一会宿舍到门禁了。” “好。” 同李行舟谈开了后,章柳新也算放下一个心结,但还有一个猜测没有得到验证。 这天宿舍里另外两个室友都不在,就只剩下他和田轲。 “田轲。” “嗯?”田轲下意识应声道,回过头来撞上他的视线,愣了一下。 “你知道像章家这样的,都是有律师团队和公关团队的吗?” 田轲握住鼠标的手一停:“你什么意思?” “就是哪怕学院老师不告诉我是谁在校园网上爆料,caliber也可以直接给学院发函施压,每年新闻学院都要输送这么多人才进caliber实习,这点面子应该是要给的。” “你什么意思章柳新,你怀疑是我?” 章柳新大大方方地点了头:“不是怀疑。” 田轲冷笑一声:“你的证据呢?你不过就是一个私子,我才不信章家会为了你找上学院。” 章柳新弯了弯唇:“那你太不了解我们家了,我父亲是不会为了我做这些事,但你爆料的那些影响了他的名誉,他很在乎这个。” 田轲手里握着水杯,看似心平气和,可指尖却轻微抖动,透露着不自然。 “为什么你要这么做?”章柳新说,“从开学到现在,我们都没有什么接触。” 田轲安静了一会,后背的线条绷得很紧,手臂上青筋迸起,就在章柳新以为自己得不到回答的时候,对方起身,满脸自暴自弃:“因为我讨厌你,从开学的第一天就讨厌你,你真的很令人恶心。” 他纯粹的恨意令清秀的面庞都有一瞬间的扭曲,章柳新有些意外,他自认为没有招惹过田轲,不明白对方为什么对他如此厌恶。 “后来我才发现你是私子,那也难怪了,和你妈一样都是当小三的……” 后面半句还没说完,章柳新就冲过去抓住了他的衣领,田轲被勒到差点呼吸不过来。 “田轲你嘴巴放干净点。” 田轲从来没有见章柳新这么恼羞成怒过,还没反应过来章柳新就松了手,转而伸手拿起他书桌角落的相框。 田轲急了眼:“章柳新!” 章柳新明白了为什么田轲对自己充满敌意,他将相框转向田轲,点了点上面两张笑得开怀的年轻面孔:“田轲,你喜欢李行舟啊。” 田轲的脸一瞬间变得通红,然后像一只狂躁的烈犬一样扑到章柳新身上,去抢那个相框。 因为他的动作太过突然,章柳新一时没站稳,相框在抢夺之中摔到了地上,清脆的一声响后,玻璃碎屑将照片里田轲和李行舟的脸切割成几块碎片。 田轲的目光滞了一下,呆愣地蹲下身,伸手去捡照片,手被划得到处是血痕也没有痛感似的。 “田轲?” 对方的状态已经很不对劲,章柳新往后倒退两步,拿起了自己的手机。 “是,我是喜欢李行舟,所以我恨你,”田轲跌坐到地上,沾满血的手指轻柔地抚摸照片里李行舟的脸,“我喜欢他四年了,高中给他写过情书被人发现,他安慰我说没事,再丢脸他都当我一辈子的兄弟,谁要他当我兄弟了……” “我好不容易接受了一直以朋友的身份陪在他身边,上了大学你又冒出来了,凭什么啊,你到底哪里值得别人喜欢了章柳新?”田轲怨毒的目光向他投来,“凭什么李行舟这么短的时间就喜欢上你了,还给你表白。” 说到表白…… “喝酒那天晚上,是你在跟踪?” 难怪那天晚上他总觉得自己被人盯着,当时他还以为是章千南的人。 “是,”田轲坦然承认了,“是我,我知道李行舟的酒量不会这么差,那一两杯他喝不醉,只是没想到会撞到他装醉酒给你表白。” 那么一切都能串通起来了,章柳新一直觉得田轲对自己的态度很奇怪,时不时会试探自己有没有谈恋爱,有时也会说一些酸他和李行舟的话,他本以为这只是对朋友之间的占有欲,没想到是暗恋。 “你是怎么知道我家里那些事?” “因为我看见了你弟弟来学院找你,”田轲笑了下,慢慢站起来,“章柳新要不说人家正宫的孩子就是不一样,你和他站在一起,就跟癞蛤蟆和天鹅似的。” 田轲看上去已经失去理智,章柳新摇了摇头,只觉得他太偏执。 “造谣的事情我会再和李老师谈。” “叩叩!” 这个时候会是谁在敲门? 章柳新警惕地看着田轲,移到门边,拉开半条门缝。 “柳新,”李行舟站在门外,扬了扬手里的外卖袋,“我给你和田轲买了吃的。” 身后传来一声异响,李行舟问道:“田轲在宿舍吗?” “他不在,”章柳新挡住他探究的视线,“先给我吧。” 李行舟总觉得他的表现有点僵硬,但章柳新又很快补上一句:“我现在在开一个线上会议,你还有什么事吗?” “没事,那我不打扰你了,田轲回来了你跟他说一声让他回我个信息。” 李行舟走后,章柳新关上门,松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 章柳新将袋子放到一旁,指着一片狼藉的地板说:“让他看到也不好解释。” 紧绷的神经一下松下来,章柳新有些乏力,坐回了自己的座椅,对田轲说:“你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第42章 他给李老师发信息,询问能不能换一个宿舍,李老师问他宿舍有什么矛盾吗,章柳新觉得对方揣着明白装糊涂,于是重新说自己想要办走读。 好在他运气的确不错,与田轲闹掰后的一周就找到了学校附近的房子,租金在他承受范围内,屋子也很整洁干净。 他和田轲没有再说过话,也不知田轲是不是和李行舟谈过,总之直到他彻底搬出宿舍的那一天,李行舟和田轲都没有再一起出现过。 学院总算是做了次实事,将校园论坛上有关他的帖子全部删了个干净,并且贴出公告严禁此类造谣事件再次发。 “所以呢,你和李行舟也没再说过话了吗?”学校外的咖啡厅里,姜悠问道。 “很少,在学校除了上课我们也碰不到。” “还挺可惜的,你们当朋友应该很合。” “可能缘分就到这了。” 第39章 蓝颜祸水 “社团活动而已,想参加就参加了。” 闻津的声音将章柳新的思绪拉回来。 章柳新下意识说:“就那几次,后来你也没再来,还有那本书……你没有给我。” 闻津说:“我还以为你不在意。” 章柳新一愣。 “那本书在书房,你没有看见?” 章柳新当然看见了,搬进文斐台后,钟思询叮嘱他最好不要进书房,但山茶过来后,某天溜进了书房怎么也唤不出来,他无奈之下只好进入抓猫,恰好看到了书架显眼的位置有一本书,在一堆厚重的专业书籍中显得很突兀,拿起来才知道正是自己大一时借给闻津的书。 闻津已经再翻过一页,转而问道:“你有个大学同学,后来也在银镜台工作?” “李行舟?” “嗯。” 在章柳新的记忆里闻津和李行舟就没打过几次照面,不明白他为什么会这么在意,点了点头说:“对,他在文娱部。” 提到李行舟,章柳新其实觉得有些遗憾,不过人总是充满各种各样的遗憾,所以这个遗憾算不得什么大事。 原本他以为问到这里差不多就结束了,没想到闻津又紧接着说:“他对你有意思。” 语气很笃定。 章柳新手一抖,拼图碎片掉回盒子里,闻津伸过手来将那一块重新拿出,放到了他分好的那堆里。 他不明白闻津怎么会突然提到这个,他又是怎么得知的? “很早之前了。” 有天他在银镜台见到李行舟,对方很意外的模样,他们也一起吃过一次饭,对方提起田轲,说田轲大学毕业后就去别的州了,当年的事情他后来也清楚,替田轲给他道了歉。 后来有一次闻津来电视台接他下班,在停车场遇到了李行舟,对方当时有些欲言又止,也许是想问他这段从天而降的婚姻,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果然,”闻津合上书,神色寡淡地起身,先去点了灯,又走到床边,问他,“你要拼到什么时候?” 是最近时常想起大学时光的缘故吗?章柳新在想,为什么感觉闻津的脾气又变得阴晴不定,不像他们在银州时那样,闻津绝大多数时候都扮演着绅士体贴的完美丈夫。 如果说他在银州所体会到的,是经过策划,经过安排,由闻津表现出来的完美的爱,是一杯只对他而言很苦的蜜糖水,那现在,他所感受到的则是一种更动具体的感情,这也是爱吗?章柳新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这样到底是好还是不好。 无论什么时候,他在感情里都扮演失败者的角色,大学是这样,因为闻津的一个表情,因为别人口中有关闻津的就彻夜难眠,现在也是这样,只是他思考的问题从“我到底应不应该继续喜欢闻津”变成了“我和闻津到底应不应该继续延续在银州的相处”。 还没等他思考出个所以然来,闻津就已经掀开被角:“几点了。” 章柳新将桌上的东西收拾好,关了灯后爬上床,不知不觉,他已经完全适应了现在这种与闻津同床共枕的活,他和闻津不再需要加班,他不会深夜写稿,闻津也不会在科学院忙到凌晨。 “晚安。”章柳新掖好被角。 “晚安。”闻津说。 第二天早上去集市买完东西回来,就看见昨晚遇见过的丰昔又来了店里,带着一沓报纸。 “小昔来送报纸,你们看看吧。”图绘砂从后厨探出头来。 “好,谢谢绘姐。” 章柳新看见丰昔的眼睛跟着闻津转悠,一直盯着他的背影。 “谢谢你,”章柳新接过报纸,“你还有其他事吗?” 丰昔笑了笑,耸耸肩:“没什么其他事,我坐一会。” 来者就是客,章柳新没法说他什么,点点头,表示让他随意。 “你和你的丈夫是哪里人?” 没想到丰昔会主动开口问道,章柳新说:“银州。” “哦,”他向着后厨探头,问道,“他是不会说伯恩林语吗?你们为什么会来到这个小镇?” 章柳新没空和小孩闹,对方看向闻津的眼神似乎已经很明显,他摇摇头,没有开口。 偏偏这个时候,闻津出来了,看到桌边的人,没什么表情,翻动着那份新的报纸。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微妙,丰昔笑着起身,刚想同闻津搭话,闻津就拿着报纸走到了章柳新身边,指着上面的一个角落说:“你看看这上面写的什么?” 章柳新看过去,发现落款是一家银州的媒体,名字很陌,叫什么幕布后,爆料了银州一对公认感情好的夫夫,说实际上是协议婚姻,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演出来的。 章柳新皱着眉,这篇报道没有指名道姓甚至没有更多细节,也没有附图,但他总觉得很怪异。 这样的小型媒体为什么会把报道投到伯恩林州来? “怎么了?”闻津见他表情不对,问道。 “没什么,我不能完全看懂,但大概说的是一些银州的八卦。” 他们说了几句话,丰昔就盯着闻津看了多久,章柳新接触到他那样狂热的眼神,心里的那种不适感又加重了。 丰昔站起身,看样子是想和闻津搭话,试探着说“你好”,章柳新知道闻津其实听得懂,所以自己也有些在意他的反应。 没想到闻津在听不懂和听得懂中选择了听不见,眼睛都没抬,将报纸压在一旁就转身进了厨房。 丰昔:“……” 章柳新都有些替人尴尬,恰好厨房传来图绘砂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急:“岳,你还是出去帮陈吧,这里我一个人就行了。” 闻津是厨艺苦手,做饭都只会做冷盘,就别提更精细的甜品了。 章柳新扶着门框对闻津说:“教授你又被嫌弃了。” 闻津看了他一眼,让他转身,将身后的蝴蝶结拆散了重新系过,直到蝴蝶结垂下来的两条飘带长度一致,才满意地收了手。 丰昔见他们如此相处,自觉没了意思,一声不吭地走了。 章柳新回到前台,看向闻津那张被顶灯投下的阴影修饰得更加深邃的俊脸,用伯恩林语吐槽道:“真是蓝颜祸水。” 不仅仅是丰昔,他也想到了自己以前见到闻津的反应,跟那种见到十年偶像的人没什么两样,静静地盯着他的脸,却又在他看过来时匆忙地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图绘砂突然说:“陈,岳,你们来看看这是不是你们银州的号码?” 章柳新与闻津对视一眼,立马跟了过去,图绘砂说:“我原本是想给我哥打个电话,看到有一个未接来电,这个号码不是我们州的。” 闻津看了一眼,对章柳新说:“是段珵之。” 图绘砂见他们表情凝重,就说:“那你们先打电话吧,我出去盯着点。” “好。” 等图绘砂离开,章柳新就想拿起电话回拨,被闻津拦了下来,闻津将电话放回去:“他会再打过来。” 果然,电话再一次响了,又是一个新号,闻津接起来,对面先开口:“阿濯,你们还好吗?” 章柳新松了口气。 “还好,你在哪里?” “我不在银州,在外面出任务,”段珵之开门见山,“关于现在银州的各种猜测,小姨那边的意思是现在对外就说你陪章柳新去其他州治疗,levi也是这么处理的,电视台那边就给柳新休了年假,节目也停了,换了档其他的旅游节目上去,电视台没什么人讲闲话。” 章柳新点点头,说:“谢谢段上校。” 段珵之“嗯”了一声:“你的助理levi办事很利索。” “阿濯,科学院那边原本打算将你停职,但林老出面了,他帮你代课,对学院里的人说你在出差的途中听到了有人能治柳新的腿,所以和柳新一起去治疗了。” “嗯。”闻津看了一眼章柳新,抬手将他翘起来的发尾压下去。 “安全局那边怎么说,他们拿不到证据。” 第43章 “证据确实是莫须有的,但这次明显是要查闻家,不可能这么轻易地放过了,”段珵之语气凝重,“账本的事也查到了,是主家一个资历很深的老人做的。” “谁指使的?” “还没查出来,但姨父怀疑是自己人,杨秘现在在分家查。” 闻津的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和劫机的是同一批人?” 段珵之顿了顿,说道:“不好说,对了,柳新。” 章柳新看了闻津一眼,闻津把电话递给他。 “怎么了?” 段珵之:“跟着你一起出差的那个助理,carter是吧。” 听到这个名字,章柳新有些急切地问:“嗯对,他还好吗?他回到银州了?” “昨天才到银州,受了很多伤,看样子精神也出了点问题,除了levi谁也不见,levi告诉思询,劫机的人说‘闻家要瞒的事从来不是秘密’。” “什么?”章柳新问道,他看向闻津,闻津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闻家能有什么要瞒的……”话音未落,章柳新就恍然,有一件事是闻家在瞒的,那就是他和闻津的婚姻。 果然,段珵之也想到了:“嗯,其实这对于闻家或者章家来说影响都不大,毕竟你们结婚这么多年,公众形象已经很牢固了,但最近这段时间上头有些敏感,所以曝出来的话会很棘手。” “尤其是章先,不知道他从哪里也得知了这个消息,看到小姨姨夫不在银州,就有些不老实。” “我父亲……他要干什么?难道他要借此威胁闻家?他又没有证据,为什么要做这么两败俱伤的事。” 章柳新犹豫地问道,心里那块高悬的巨石摇摇欲坠。 这次段珵之停顿的时间有些长,长到令章柳新感到不安。 章柳新烦躁地抠着桌边的木刺,直到段珵之沉重的声音从听筒传来—— “你应该知道,章千南的身体状况最近好转了。” 第40章 是真亦假(1) 【据知情者爆,结婚五年以上的某对模范夫夫,多年来镜头前的情深意切全是剧本。知情者直言二人私下零交流,分房睡多年,纪念日和私人晚宴几乎全程无眼神接触,所谓“竹马情深”不过是精心包装的人设,实际上从认识到走进婚姻殿堂不过短短几月。只是因为其中一方需要稳定的婚姻关系来作秀,所以才会如此大费周章地找一个“演员”,不过两人能毫无破绽地演这么多年,尤其是其中一位,小编也是佩服!——幕布后】 听到章千南的名字,章柳新浑身冰冷,几乎眼前一黑,努力镇定下语气:“嗯,我知道。” 段珵之停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章柳新也听懂了,其实章千南就是章既明最大的证据,如果章既明曝光出来,那闻家无疑会成为银州众人议论的对象。 不过章柳新有一件很疑惑的事:“那证明劫机的人也知道这些事,是闻家人还是……章家人?” 他不认为章家敢对闻家做这些事,章既明是贪心没错,但不会傻到去挑衅闻家。 段珵之说得保守:“我个人更偏向是闻家,但章既明的确心思不纯,这几年任家对章家的助力越来越弱,章家也不如以前繁盛,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也不是没有可能,尤其是章家自己有传媒公司caliber,真闹出来什么,消息封锁上会比较困难。” 听到这里,章柳新陷入沉思。 他和闻津的婚姻其实从最开始就不是单纯各玩各的联姻,闻津作为闻家的继承人,居然选择了留在科学院从事科研工作,从某种程度上令大众很失望,也因此影响到了闻家集团,作为闻岳两家的独子,闻津是需要一定要有公众曝光度的,既然在事业上做不到,那么就需要一段稳定且和美的婚姻关系来代替,所以比起单纯的联姻夫夫,他们更像闻家推出来的一种品牌,而公众当然更愿意看见他沾上点“人气”,成为一个完美的丈夫,于是他们不像其他世家联姻那样,将各玩各的放在明面上,而是一起宣传一起做慈善,携手参与各种各样的访问和学术交流会议,经过章家的营销,两人模范夫夫的形象深入人心,多年来成功实现了所谓的一加一大于二的效果。 这些年来都是章家做的宣发与营销,当然也会时不时冒出来对他们关系的恶意揣测,都是章家直接就处理了。 所以现在章既明如果有反水的心思,那确实称得上棘手。 “不可能。” 闻津开了口,声音冷淡,带着点强势:“章既明没有背水一战的气魄,除非他不想活了。” 。柠。檬。 章柳新:“……” 段珵之:“……” “闻津,”段珵之倒吸一口凉气,“现在是法治社会,而且那是你岳父,你不能仗着现在是秘密通话就随口乱来。” 闻津眼底没什么波澜,注意力在章柳新被木刺划到的指尖,捏了一下,看见章柳新皱眉,又不太满意地说:“这很脏。” 段珵之恼了:“闻津你听你哥我说话没?” 章柳新收回手,悻悻地笑了两声:“段上校你继续。” “算了,小姨和姨夫很担心你们,你们现在待的地方足够安全吧?” “嗯,很安全,这里的人与外界联系不深,没有人认识我们。” “那就好。” 段珵之说:“最近银州莫名冒出很多小的八卦社,到处扒你们的关系,本来这种帖子很容易被后台检测到,能直接给删了,但不知道是不是学聪明了,现在开始打哑谜,往其他州的小报社乱七八糟地投稿,溜得也快,再加上章家那边刻意放消息,网上也有人开始讨论。不过不用担心,等你们回家了谣言就不攻自破了。” 闻津接过电话,问道:“章既明到底想要什么?” “地,西海那一块,”段珵之点了根烟,“狮子大开口,靠着闻家还不够吃吗。” 末了他也意识到章柳新还在,再怎么说这也毕竟是章柳新的父亲,于是噤声了。 “拿了地也没钱建,”闻津看样子是没把章家的事放心上,懒懒散散地问,“你还有别的事没,没事挂了,一会被查了把你关安全局去,等着接受盘询吧。” 章柳新扯了一下他的围裙边:“闻津,你和段哥好好说。” 段珵之又抽了一口烟,缓缓吐出来,由衷感叹道:“伯恩林州到底是什么风水,把你的哑巴都治好了。对了,据我所知伯恩林州那边已经注意到那架飞机了,现在应该派了调查组,一查出来不是伯恩林的,多半就会递交给州联,到时候又有得查,我这边尽量帮你们拖时间,你们也注意着点,不要被人抓了,我最近忙得很,没空来伯恩林捞你们两口子。” “知道了。” “还有,”段珵之补充道,“你们注意安全,五天之内我会再打过来,尽量早点派人来接你们回来。” “嗯,有什么事你和思询联系。” 段珵之没好气地说:“行,知道了,思询做事比你让我放心多了。” 闻津果断把电话摁掉。 “章柳新?” 肩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下,章柳新回过神来:“嗯,走吧我们出去吧。” 出门的时候,他比闻津落后半步,看着闻津的背影,想到了刚才段珵之说的会尽快安排来接他们。 原本他是应该高兴的,没人会愿意身无分文还没有通讯设备被困在一个人地不熟的地方。 但为什么他的心里还是那么沉重,他真的想回去吗?回到那个时刻都被人关注着的银州,回到那个他和闻津假意恩爱的银州吗? 银州没有这么好的空气,没有展翅高飞的天堂鸟,没有香味独特的莱特柠檬,也没有需要依赖他才可以和别人正常交流的闻津。 “柳新,”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闻津也这样叫他,略微偏了下头,“有客人来了。” 大概是闻津说这句话的时候,看向他的眼神与在银州接受采访时的眼神很相同,不过这里没有摄像机,所以更令人动容。 章柳新一下子便确定下来,自己其实很自私,一点也不想回银州。 因为这些日子给图绘砂打下手的经历,章柳新也能自己烤一些手指饼干和蛋挞,朵菲尝过说味道很好。 “谢谢你菲菲。”章柳新很开心,在这里,他的厨艺得到了前所未有的认可。 尤其是口味,午餐时间时候他与图绘砂和朵菲都吃得津津有味,而这个时候他就能看见闻津面无表情地拨弄碗里的饭菜,慢腾腾地挑味道不那么奇怪的东西来吃。 不过章柳新的心情很复杂,一边觉得难得看到闻津吃瘪,一边又担心他瘦了,于是会趁图绘砂带着朵菲睡午觉的时候给闻津开小灶,虽然小灶的味道闻津也不太能接受,但还是别无选择地吃完了。 下午丰昔又来了,那双翠绿色的眼睛弯了弯,一来就先说了银州话,向他们问好,竟然意外地听不出什么口音。 第44章 章柳新没想到丰昔上午离开后会回去专门学几句银州话,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实在太执着。 他总觉得丰昔给他的感觉有些熟悉,但自己在来到这里之前又不曾认识过伯恩林州的人,所以一时半会想不起来。 他照例问道:“你好,需要点什么?” 丰昔大概是用尽了毕所学,用银州话将打招呼的话一口气说了个遍,最终只得到闻津一个很淡的眼神,抬了抬手里的托盘,一副公事公办的模样。 丰昔有些可惜,随意点了两样东西,撑在橱柜上和章柳新攀谈起来:“你们结婚多久了?” 章柳新觉得他很难缠,是那种精力旺盛又没被人拒绝过的天真大学,但想到同在一个小镇上,图绘砂与他应该也很熟悉,也不好下他的面子,于是说:“很多年了。” 丰昔撇了撇嘴,看模样是不满意他这样模糊的回答。 “需要切吗?” 丰昔看向围好围裙的闻津,眼睛一亮:“当然要。” 章柳新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问道:“切成几块?” 丰昔对着闻津比手势:“五块。” 闻津切面包的时候,丰昔就一脸认真地看着他,章柳新从他的表情里看出几分浓情蜜意,觉得也许是自己年龄大了,与年轻人有代沟,不明白为什么丰昔会对才见过一两面的人如此痴迷。 不过他视线一转,又看到闻津那张脸,微微抿着唇,垂着眼的模样,认为这张脸确实是令人一见钟情的主要原因。 切好面包后,章柳新打包好递给丰昔,指望着现在赶紧多来几个顾客,这样丰昔就会早点离开。 没想到不知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丰昔拿着袋子的手没抓紧,纸袋落到地上,底部被砸出一道口子。 章柳新见状出来帮他整理,蹲下身子将面包一块块捡起来,刚想起身,就听见丰昔略带疑惑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你的腿……你是残疾人啊。” 第41章 是真亦假(2) 眼底掠过一丝痛色,章柳新慢慢直起身,问他:“我重新给你拿一个吧?” 丰昔探究的眼神落到他的腿上,过了一会又看向闻津,闻津面上没什么表情,冷而淡的视线扫了过来。 “那帮我重新拿一个,”丰昔摸了摸下巴,像是真心疑惑,“但走路居然一点都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外骨骼吗?” 章柳新捏着夹子的手紧了紧,点了下头:“嗯。” 他将面包放到闻津面前,告诉他重新切一下,闻津却没动,突然伸手覆住了他的手背,眉毛微微拧起:“在说什么,你脸色很差。” 章柳新轻轻挣脱掉他的手:“先把面包切了吧。” “好像我们州还没有这么先进的外骨骼,这应该很贵吧,”丰昔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也不管章柳新回不回应,“你们只是面包店的店员,居然买得起这种外骨骼吗?” 语气末尾,带了些不多不少的怀疑。 “小昔,”图绘砂回来了,身后竟然还跟着图宜迩,“来买面包吗?” “是,来买菠萝包,”丰昔面对图家兄妹,笑得很灿烂,“图大哥,好久不见。” 图宜迩点点头,也笑着说:“大学回来了,大学还有作业吗?” “当然没有了,”丰昔接过面包,冲章柳新和闻津挥挥手,最后背对着图家兄妹,对着闻津眨眨眼,“我明天也会来送报纸的。” 章柳新终于知道为什么丰昔给自己的感觉这么熟悉,是因为他不像别人,像章千南。 和章千南一样,将高傲刻在骨子了,天真无害的面庞下是冷漠的轻蔑,只是比起从小在名利场长大的章千南,丰昔这个二十出头的学,还是稚嫩了不少。 “陈,你不舒服吗?怎么我看你脸色有点发白,是不是着凉了?”图绘砂贴心地问道。 章柳新摇摇头:“没有,图大哥,你怎么下来了?” 图宜迩说:“这次下来是要找你们帮忙的,我山上的屋子最近有点漏水,不巧我昨天在林子里被绊了一下给摔了,腰疼得不行,最近又有监测任务,所以想下来问问你们,能不能跟我一起在山上待两天,帮我把这阵子忙过了。” “当然可以,你和绘姐帮我们这么多,这些都是应该的。” 章柳新替闻津翻译,闻津也点了点头,说没问题。 图宜迩意外地看着闻津:“岳,你最近又新学了伯恩林语吗?” “教了他一些。”章柳新说。 “对了陈,后两天好像有雨,山上会比较滑,走路不是太方便,你可以吗?” 章柳新垂眼,想到了刚才丰昔那句“残疾人”,其实对方也没说错。 “可以的,”章柳新说,“多一个人多份力嘛。” “行,那吃了晚饭我们就上山吧,我把车都开下来了,还带了上次岳喜欢吃的桃子。”图宜迩将身后的布袋打开,里面全是新鲜的野果。 章柳新注意到闻津看见桃子的眼睛亮了一下,削好皮过后故意往前伸了一下,然后在闻津的手指刚好抬起一点的时候转了手腕,递给了朵菲。 “谢谢哥哥!”朵菲脆地道谢。 闻津才抬起来了手指又落了下来,幽幽地抬眼看了过来。 “章柳新,”语气变得有些严肃,“你总是这样。” 闻津的样子像没得到罐头的山茶,但他显然不是撒娇卖萌的猫科动物:“借着语言障碍对着我装聋作哑,还让小孩排在我前面。” 我行我素的话章柳新听过不少,但这么任性的还是头一次,章柳新失笑,将削好的水果递给他:“人家小孩叫你叔叔,应该尊老爱幼吧。” 闻津用刀将桃子切成两半,递给了他一半:“行,爱幼。” 闻津很喜欢吃桃子是他偶然知道的,大概是同居过后,家里的冰箱总是堆满各类特级水果,闻津很少在家,章柳新不喜欢吃太甜的,总是留下很多,闻津也不介意,让林姨分给佣人保镖。 有一天章柳新跟着清理水果,将一兜新鲜的水蜜桃拿出来,装进篮子里,被林姨拦住了。 “章先等等,这个不行,这个是少爷要吃的。” “他喜欢吃这个?” 闻津很少表现出对食物的喜恶,应该与他的身份有关。 “比其他水果更喜欢一点。” 章柳新试着观察,发现某次宴会上,果盘里盛满各类水果,闻津都动了一些,唯有桃子多吃了两块,这让他觉得闻津好像变得更具体了一些,于是下次再有果盘端上来,他就试着将盛桃子的那面转一下。 起初他也有点紧张,怕闻津觉得自己多管闲事,但好在没有,所以之后这就变成了习惯。 “丰叔的儿子跟你说了什么?” 闻津似乎格外在意,吃完后又问了一次。 章柳新不知道该怎么跟他开口,难道说丰昔问我是不是残疾人吗?他早就认可了这一点不代表他能坦然地说出来。 “看在我帮你削了桃子的份上,能不能别问了。”章柳新试探着说。 闻津是没有再问,但直到出发前都没有与他多说话。 “你们还是坐后面?” 再次见到图大哥的那辆旧皮卡,总感觉车都沧桑了不少,章柳新点点头。 闻津很利索地就上了车,章柳新左腿使不上力,一时有些苦恼。 “章柳新,”闻津又叫他全名,章柳新从里面听出了他为数不多的情绪,“手。” 教授仍然冷着脸,却冲他伸出了一只手,章柳新借力上车过后,又感觉他另一只手扶了下自己的腰,有点重的力道,他还以为闻津在借力报复他。 “坐好了吗?”图大哥从驾驶窗探出一个脑袋,大着嗓门问他们。 “坐好了。” 朵菲冲他们挥挥手,大声说:“再见!要早点回来哦。” 章柳新看着小姑娘可爱的笑颜,心里涌过一阵暖流,竟然真的有一种家人在家里等他的感觉。 “好。”章柳新冲她挥了挥手。 车子启动得猝不及防,他被惯性带着滑了一下,撞到了闻津的胸膛,下一秒,闻津抬起手,也对着朵菲挥了下,然后收回手,搭在章柳新的肩,以一种不容违逆的力度揽住他,轻微的震感从章柳新的肩胛处传来,然后是闻津冷感的声音对他说:“坐好。” 他们的姿势太过亲密,章柳新有些不适应,但又动弹不得,只好安安静静地坐着,将自己的注意力转向车外。 天色有点暗,森林似乎变得危险了许多,章柳新突然想到闻津似乎有部队经历,于是问道:“闻津,以前你每个假期都要去部队吗?” 以前他和闻津单独相处时,他也很少问到闻津的经历,最近不知是不是他们相处的时间变长,或是因为夜色渐暗让人降低了防备心,他才问出来。 闻津似乎也没有想到他会突然开口,顿了一下才回答道:“除了去沃岭的那一年,学时代几乎都是。” 第45章 沃岭就是当初他们一起研学的地方,说是研学实际上也就是几个大家族的孩子们找了个由头走动关系联络感情。 “你会和段上校一起吗?” 其实章柳新很好奇闻津的活,在大学时候便是,不是好奇婚后闻津那种忙碌而繁重的工作,而是对学时代很感兴趣,他一直想知道,每一次出现在他眼里都无比耀眼的学长,平日里除了做研究,还在做些什么。 “有时候会,”闻津顿了顿,“你怎么还叫他段上校,军衔听上去更有面子吗?” 完全预测不到闻津脑回路的章柳新:“……” “那叫什么?” 闻津说他记性差,又说:“当时结婚后段珵之来我们家,不是让你叫他哥吗?” 当时段珵之的原话是“既然你已经和阿濯结婚了那就跟他一样叫我哥或者段哥就行”,但章柳新发现闻津很少叫段珵之哥,似乎也符合大少爷的个性,总之闻津大多时候都喊名字。 但闻津这句“我们家”,令他感到心里熨贴不少,胆子也大了起来:“你也没这么叫吧。” “早出两年而已,”闻津继续刚才的话题,“年龄小的时候岳女士会让他照看着我,担心我说话被人打,后面就不用了,段珵之也不乐意。” 章柳新忍不住笑出声,原来闻津的妈妈也知道自己儿子这个臭德行。 “那为什么段哥也不乐意?” 闻津抿了抿唇,偏过头移开了视线,章柳新怀疑他在逃避问题,故意问道:“闻津,你没有听见吗?” 山路陡峭,但闻津却将他扶得很稳,令人感到很安心。 偶尔有些昼伏夜出的小动物们被汽车的声音惊到,弄出些声响,让傍晚不再那么安静,或许也让他们有物可聊。 “因为段珵之说我事多,”闻津用不太满意的语气说道,“分明是他太邋遢。” 闻津难得用这样的语气说表兄,章柳新没忍住弯了弯唇,觉得这比记忆里洛蒲山上的那株翡翠葛更珍稀也说不定。 “我觉得没有,你只是太爱干净。”章柳新哄道,再加上轻微洁癖重度强迫症和从小被惯到大的少爷病而已。 闻津点了点头表示认可。 第42章 你不是也很乐意吗 再次回到图宜迩的小木屋,章柳新竟然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不大的房子里摆着凌乱散落的药膏,吃到一半的压缩饼干,还没得及收拾的碗筷和空掉的枪架…… 不对。 章柳新还没动,闻津就先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图大哥,你是什么意思?” 图宜迩站在门口没动,玄关的柜子上放着一把猎枪,图宜迩一只手放在上面,脸色很严肃。 “我没有别的意思,”图宜迩抬起手来,冲他示意,“但我有问题想要问你们,陈,你可以让岳不用这么防备。” 章柳新印象里从来没见过闻津这个模样,肩胛肌肉都高度紧绷,背稍微躬起呈防御姿态。 “阿濯不要紧张,”章柳新拍了拍他的背,站到他身侧,肩膀相抵,他滑下去的手轻轻握住闻津的手,“图大哥只是想问一些事。” 闻津扣住他的手,面色松动了不少:“让他走过来说。” “图大哥,我们进屋里来说可以吗?”章柳新温和地说。 “可以。” 在沙发坐下之后,图宜迩率先开了口:“陈,我很信任你们,所以我就不绕弯子了,最近镇上的领导通知下来,说在我们镇和隔壁镇的交界处发现了一架坠毁的飞机。” 终于还是来了,章柳新点点头。 “飞机基本上烧得只剩个架子,不过看得出来是私人飞机,并不是我们州的,”图宜迩的语气充满了探究,“现在镇上收到通知已经开始调查有没有可疑人员,怀疑是其他州派过来的间谍,而你跟小绘说过,你们是因为飞机迫降才来到这里,但你和岳究竟是什么身份,才会乘坐私人飞机?既然飞机坠毁了,那除了你们两个之外的其他人又在哪里?” 图宜迩并不像外表看上去那样五大三粗,相反,非常谨慎,或许是因为多年来当护林员的经历,他的眼神坚定而锐利,仿佛拥有能洞察一切的力量。 章柳新给闻津大致说了一下情况,然后问道:“可以告诉图大哥真相吗?” 他和闻津结婚这几年也见过了不少形形色色的人,大多数人都是虚伪的,怀抱着目的而且不可相信的,但是面对图宜迩,章柳新又觉得对方坦率真诚,或许是一个值得托付真相的人选。 “你决定就好。”闻津紧紧握住他的手,像是在用行动告诉他无论他说什么他都会支持一样。 察觉到闻津仍然在紧张,章柳新想起其实闻津是不害怕枪的,他这样的家庭从小就有各类训练,平日里出行也是保镖成群,但现在,褪去一切尊贵的身份和保护壳,闻津和他只是处于下风的不速之客。 “那我会告诉他,”两只手就这样紧紧相握,这是一个他们在镜头前也不会做出的动作,现在却无师自通,相互提供和汲取力量,“我相信图大哥。” “嗯。” 章柳新开口:“图大哥,有关职业我们的确没有欺骗你,我是银州电视台的主持人,有一档访谈节目,而我的丈夫是银州州际大学科学院的教授,同时也是桓市闻家的继承人。” “闻家?”图宜迩不解,“他们家是你们银州很有名的家族吗?” 章柳新点点头:“嗯,非常有名,那架飞机就是我丈夫的私人飞机。” 图宜迩露出惊讶的表情,虽然看闻津的气质很容易就猜到他一定不是普通人,但能有私人飞机,还是远超图宜迩的预想了。 “涉及到一些权力争斗,所以在我和他出差的路上被人绑架劫机了,绑匪是什么人我们也不清楚,陷入昏迷醒过来后飞机已经降落到地面并开始起火,飞机上除了我们一个人也没有,逃出来之后我们在丛林里走了很久,才找到这个木屋。” 这种事对于图宜迩来说只会发在电视剧里,他没有想到自己面前坐的这两人竟然有如此大的来头。 “我们没有其他心思,现在银州发了很多事对他不利,所以我们不方便回去,就在这里借住一阵子。” 图宜迩:“那你们借卫星电话也是为了联系银州的人?会有人来接你们吗?” “嗯,等银州那边的事安顿下来,就会有人来接我们。” 图宜迩看上去仍然有些半信半疑,章柳新补充道:“图大哥请你放心,银州和伯恩林州这些年来的关系一直很融洽,我母亲是伯恩林人,这里也算是我的故乡,我们不会做什么影响两州友谊的事。” 见章柳新如此笃定,图宜迩心中的疑虑消减了一些。 “图大哥,可以问一下现在你们收到的通知是打算怎么处理那架飞机?” “这不归我们管,但已经报到市里面了,后面市里会派人下来查。” 章柳新和闻津外乡人的特征太明显,而且这个镇子相对而言比较封闭,一旦被查到,肯定会被市里上报给伯恩林州的州委,到时候就变得麻烦了。 见章柳新表情沉重,图宜迩主动说道:“陈,你不用这么担心。” “我做护林员很多年了,盗猎者,盗采者我都见过很多,看人准,既然我现在选择了相信你们,就会帮你们一把。” “这两天你们先在我这里待着,市里的人应该不会这么快赶过来,但照你刚才那么说,会不会你们州的人也快找过来了?” “我们有自己人运作,不会那么快。谢谢你图大哥,等日后事情处理好了,我们会好好报答你和绘姐。” 章柳新诚挚地说道,他也没有想到他们会那么好运,从银州到纬汀州那么遥远的距离,中间会路过好几个州,上天注定似的让他们降落到了伯恩林州,还遇上这么心善的图家兄妹。 “也是合眼缘,我相信自己看人的眼光,而且我也问了小绘,小绘说前几天你们一直很踏实地帮店里做事,还带着朵菲,菲菲也很喜欢你们。” 外面夜色更沉,章柳新却感觉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感从内心深处漫上来,他与闻津交握的手已经浸起一层薄薄的汗,他微微一偏头,便能感觉到闻津的注视,他们的心跳通过眼神,通过相贴的掌心传递,分明已经结婚很多年,章柳新已经快三十岁,但他又久违地重获了大学时期,因为和闻津对视上的心动感。 帮着图宜迩将屋子简单收拾了一下,他们去外面的井打水上来洗漱,若不是因为这次意外,在沃岭一行后他们应该不会再有用井的经历。 章柳新感觉自己的掌心仍然存留着闻津的温度,对方那张雕刻似的脸在昏暗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不经思考他就开了口:“闻津,我觉得你现在有点像大学时候的样子。” 闻津顿了顿,然后拧干毛巾,伸手将毛巾糊在了章柳新脸上,章柳新眼前顿时一片黑,毛巾有点粗糙,脸上湿润润的。 第46章 “你不像。” 闻津的声音变得有点模糊,章柳新感觉自己的下巴被抬起,虽然视线遮挡,但他也能感受到闻津正在面前看着他。 过了一会,闻津的手拿开了,章柳新自己拿起毛巾擦脸,然后听见闻津说:“你长高了。” 章柳新想过很多话,没有想到闻津竟然会说他长高了,一时愣在原地,闻津自然地接过他手里的毛巾,重新放进水盆后又拧干给他。 章柳新低着头笑了笑:“当时才十八岁,还在长身体,现在比起来当然长高了,不过以后只有越来越矮的份。” 闻津看着他擦脸,过了一会,又说:“还有,话也少了。” 章柳新噎了一下,过了一会才说道:“我大学的时候在你面前很多话吗?没有吧。” 每次他见到闻津都很紧张,只要对方一个眼神落下来,他就会不自主的喉咙发紧,后背绷直。 “那你又为什么说我现在像大学时期?” 章柳新想说因为现在的你让我们变得亲近,我们可以像大学时那样不再需要假装什么关系就可以轻松自然地谈话,最后到嘴边,只剩下一句:“因为你不穿西服,不戴眼镜,更年轻一些。” 闻津蹩了蹩眉:“我在银州很老?” 对方长着这样一张脸蛋说这种话,真的有一种恃美行凶的故意感,章柳新无奈道:“当然没这个意思,其实你现在说话也是,总要让人哄你,在银州的时候就不这样。” 大着胆子说完这句话,他的心跳得更快,闻津听完之后,也没有否认:“我一直都这样。” 他接过毛巾,将章柳新的侧颈也擦了擦,大概是知道自己掌握不好力度,所以很轻,章柳新被弄得有些痒。 “你不是也很乐意吗?” 太过轻慢的从耳边传来,再一抬眼,对上闻津形状优美的凤眼,眼里平淡无波,只有他被缩小的影子。 一种令人讨厌的优绩语气,一张令人难以讨厌的脸蛋,章柳新觉得他肯定得令人有些心烦,但又不得不承认自己气的这点恼怒是因为被戳破。 “你……”章柳新泄了气。 这种话分明超越了他们的婚姻剧本,闻津怎么都会自由发挥了。 第43章 被亲吻的伤痕 他们还是睡在那个仓库,只不过相较于上次,那些杂物被收拾好,看上去没有那么乱,图宜迩还给他们拼了一张床,虽然比较简陋,但总比睡床垫好。 章柳新看见后就知道自己刚才做出的决定没有错,图宜迩的确是个值得信任的人。 他在银州活了二十几年,遇到的好人寥寥无几,现在在伯恩林才待了几天,除了丰昔有点奇怪之外,遇到的其他所有人,都是带着善意的,而且还如此有缘分,见到了达平记者。 “关灯?”闻津已经点好了小灯,站在开关边问他。 “嗯。”章柳新取下外骨骼的时候发现外骨骼表面磨损有些严重,剩下的电量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这张床有些小,他们睡在一起,肩膀紧紧抵着,章柳新有些睡不着,轻轻翻了个身。 没想到闻津也动了一下,章柳新小声问道:“我把你吵醒了吗?” “没有。”闻津的嗓音听上去很清醒。 章柳新:“要不我们交换位置,我睡外面,这个灯有点亮。” “没事,”闻津按住他的胳膊,“你在银州也是这样,晚上不开灯睡不着?” 他们已经连着相处过这么多天,但这是闻津第一次主动问起,他们在银州一直都是分房睡,平日里除了吃饭都很少会碰见。 “参加完贺青他哥婚礼的那个晚上我关了灯也没有睡着?” 章柳新听见这句话,身子都僵了,要不是听闻津的语气是真的在询问,他都要以为闻津是故意的。 “……睡着了。”章柳新心想,被做晕了能睡不着吗?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闻津问道,“小时候?” 提及这个,章柳新有些低落,好在闻津看不见他的表情,所以他可以尽量用正常的声线回:“对,小时候。” 闻津顿了顿,章柳新心一紧,有些害怕这突然凝滞的时间,正在犹豫要不要主动开口说下去的时候,闻津才再次说道:“如果你不想说,就不说,闭着眼睛睡觉了。” 章柳新悬着的心就这样被轻轻放了下来,闻津的声音被黄色的暖光浸得很温柔,章柳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闻津注意到他的视线,也转过头来,投过来一个询问的眼神。 “就是才回到章家的时候,”从小到大被那么多人诟病身份,当着面背着面骂他是私子,章柳新都已经免疫了,但面对闻津,不可否认的是他很在乎,“章既明他不太喜欢我,其实他本来也不想认回我,但我奶奶是个很传统的人,觉得不能让章家血脉流落在远,所以把我带回来了。” 奶奶已经过世很多年,所以他直到现在也不知道她到底是怎么说服任疏云的。 “那个时候我不会说银州话,只会讲伯恩林语,在章家和别人沟通都很难,章既明他听不懂我说话,就很烦我,我当时也是,年龄小,只记得妈妈告诉我这是爸爸,就一个劲地叫他,最后把他叫烦了,他就把我关到阁楼去,让我不准再说伯恩林语,什么时候不嚷嚷着找妈妈什么时候就放我出来。” 章柳新以为面对闻津讲出这些事他会很难受,但事实是他很平静,平静得好像不是发在自己身上的事。 “阁楼太黑了,”章柳新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便笑了两声,尽可能用轻松的语调说,“小孩子怕黑很正常对吧,只是没想到后来改不过来了,闻津,别人都不知道,你也不要笑……” “话”字还没出口,章柳新就被人抱住了,闻津的脸突然凑得很近,一只手环在他的腰上,指尖摩挲着布料下的温热的皮肤。 他们像两株藤蔓一样相互缠绕,呼吸声与心跳声在寂静的房间里交叠着。 “闻津,”对方传递过来的情感令他感到很陌,闻津本来也是一个感情非常淡薄的人,现在却传递过来一种柔软到不可思议的情绪,是怜悯吗,“没关系,至少我从小到大都不缺吃不缺穿。” “这有什么好比的。” 闻津落到他腰上的手用力几分,他们之间的距离前所未有的亲密,章柳新感觉到闻津的唇轻轻贴在了他的额头,说话的时候会碰到,让他几乎以为是落下了一个额头吻,像婚礼那样。 “柳新,不要比较这些东西,”额头传来蜻蜓点水般转瞬即逝的湿润,章柳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听见闻津说,“别害怕。” 他以为闻津会说什么,高高在上的评价也好,半真半假的怜悯也罢,唯独没有想到闻津会这样将他抱得很紧,一遍遍单调地重复让他别害怕。 可是闻津把他抱得太紧了,所以他几乎要以为,闻津其实也很害怕。 “我没有害怕,就只是时间久了,成为了习惯而已,”章柳新说,“但是闻津,我不是私子,章既明和我妈妈结过婚的,他只是抛弃了我们。” 额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这次不再是错觉,闻津蹭了蹭他的额发,这是一个他很少会做出来的动作,章柳新一动不动,害怕这是一场幻梦,他稍一动,镜花水月就彻底破碎了。 “我知道,”闻津说,嗓音像古典提琴,“从来都不是。” 章柳新说:“你要相信我,上大学的时候就很多人信了谣言。” “嗯,你是我丈夫,我当然相信你,大学的时候是你室友在造谣对吗?” 章柳新惊讶道:“你……怎么知道?” 闻津又顿了顿:“钟思询跟我说过。” 章柳新并不意外,在他们结婚之前,钟思询肯定收集过他的全部个人资料,只是没想到连大学时候的这种事都包含在内。 “不会再有这种事,”闻津说,“睡吧。” 章柳新本来并不困,但闻津的怀抱为什么这么温暖,他才知道原来闻津这样冷冰冰的人,搂住人睡觉的时候,会令人感到这么安心。 困意逐渐上来,章柳新阖上了眼,他舍不得太快睡去,舍不得今天晚上限定的闻津。 “晚安。”闻津轻轻拍了下他的腰,以一种疏的哄睡的手势。 章柳新微扬起唇,陷入沉眠的最后一刻,他还在想,闻津说的“不会再有这种事”指的是不会再有人造谣还是他不会再被抛弃。 如果是前者,那的确,托闻津的福,不会再有人敢当着面议论他的身世,但如果是后者,闻津又是以什么样的身份做出的承诺呢? 这一觉章柳新睡得很踏实,醒来的时候稍一动,腰上的手就收紧了,闻津缓缓睁开眼,难得一见眼眸有些涣散,长睫扑闪了几下,章柳新觉得自己的心尖也有些痒,情不自禁地凑过去…… “干什么?” 闻津略显沙哑的声音传来,章柳新一下子就醒神了,撑起身子坐起来。 第47章 “没什么,起床了。” 闻津“嗯”了一声,又阖上眼,说:“你先去洗漱。” 想起昨晚,章柳新耳根有些热,当时说那些话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想起来有些难为情,而且,如果他没记错也没有产幻觉,闻津还吻了一下他的额头……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到闻津的唇上。 “看什么?”闻津抬起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他的下巴,然后摸着他的脸缓缓上移,最后遮住了他的眼睛,章柳新感觉自己的睫毛扫到了他的掌心。 “好了我起床了。” 章柳新没想到闻津还会赖床,觉得很难得,难道是因为昨晚自己压到闻津了所以他没睡好吗? 早晨的水有些凉,章柳新洗了把脸就彻底清醒过来,抬头看见晨雾轻轻漫散开,空气裹着姜花的清润,混着一种泥土的腥甜,满是凉意,令人十分清爽。 如果可以选择,章柳新会很想体验这样的活,像图宜迩那样当个护林员也很不错,不用和太多人打交道,空闲的时间可以坐在外面晒太阳看书。 可是闻津出来的时候,他又转而想起闻津喜欢大海。 “这么凉?”闻津走过来,自然而然的接过了毛巾,摸了下章柳新的手背。 章柳新:“还好,其实挺醒神的。” 洗漱过后,图宜迩做好了早餐,餐盘上摆了柠檬,问他们尝过这个没有? “尝过了,很好吃。” 图宜迩说:“那你跟小绘菲菲一样,都吃得惯,我就吃不惯,觉得太酸了,还有点苦。” 章柳新笑笑,看了一眼闻津:“他也吃不惯。” “对了,陈,你们昨晚睡得还好吧?这上面条件有限,平常就我一个人。” “睡得很好,谢谢你图大哥,你的伤呢?好一点了吗?” “我擦了药膏之后就没那么痛了,不过今天还是要多麻烦你们,一会我把植物监测记录本给你们,植物的名字你知道的话就写,不知道你就记录好样本,带回来我补上就行。” “林子有点大,但我都有做标记,你们沿着标记走,不要走远了,遇到盗采的会有点麻烦,他们有黑枪。” “好。” 闻津将奶酪抹得很均匀,放了一块面包在章柳新的盘子里,章柳新说:“你不吃吗?” “太酸,吃不了,在说什么?” “一会我们要替图大哥出去做监测记录。” 闻津看了他一眼,说道:“我去就行。” “没关系,这个路我可以走。” 闻津启唇,看样子是想反驳,被章柳新打断:“如果走不动,你会拉着我对吧。” 章柳新咬下一口奶酪面包,是很丰富的口感,然后不出意外地看见闻津点了头,有点无奈的样子。 第44章 在雨下 植物监测的工作并不像听上去那么简单,出门前图宜迩说今天会有雨,让他们早点结束工作回来。 林子里的路对于章柳新而言不太好走,出发前图宜迩给他了一根登山杖,图大哥一个大老爷们心思倒是很细,担心他会多想,主动说怕下了雨路滑摔跤,有根手杖方便很多。 终于到了第一个监测点,章柳新翻开名册,闻津就负责观察植株的存活状况和长情况然后简单地阐述出来,他们配合得很默契,章柳新以为自己回到了大学时期,和闻津一起完成汇报任务的那段时间。 “没想到大学时期学的到现在用上了。”章柳新将珍稀植株的长状况一笔一划地记好,合上笔帽,深吸了一口气,感受草木独特的清新气息。 “柳新,”前方的闻津突然出声,“你过来。” “怎么了?” 章柳新跟了过去,面前有块爬满青苔的石头,闻津注意到,拿工具铲掉后对他伸出了手,借闻津的力爬上了一个小坡。 “翡翠葛……” 在这一隅中,一丛翡翠葛如绿色精灵一般藏匿着,宛如绿色瀑布般的花苞优柔地垂下,又似艳丽的蝴蝶,透着幽幽的碧玉色,微风吹过,花苞便轻轻摇曳起来,像一种奇异的浪。 这比洛蒲山植物园里的看上去更有机也更美丽,章柳新小心翼翼地触碰着叶瓣,说:“好漂亮,像绿松石,我上次见到翡翠葛还是在洛蒲山。” “那一株是贺青引进的,费了很大功夫才成活,当时他还没等到花期,就去其他州念书了。” “那一整个植物园都是贺先的吗?” 说起贺青,章柳新有些百感交集,闻津的好友不多,除了表哥段珵之和律子暇,就是贺青,对方设计的那套婚服仍然被好好保管在文斐台,章柳新一直很感激他。 只是后来好几次见到他,对方都一副郁郁寡欢的模样,漂亮的眼睛里总是含着水一样的悲伤,不知道为什么。 “嗯,他继父送给他的地,他喜欢研究这些,不过大学的时候他不在银州,就交给了他哥和子暇管。” 贺青是重组家庭,有个异父异母的哥哥,章柳新和闻津一起参加过那位少爷的婚礼,新娘是个文静雅秀的大学老师,当时很轰动。 不知不觉,他们又聊到了大学时期,替这株翡翠葛做好记录,两人继续赶往下一个监测点,路上他问闻津:“你也很喜欢研究这些植物?” “一般。” “那为什么当时要答应你导师来植物社。” 闻津看过来一眼,反而问道:“你很在意这个?” 这已经是章柳新第二次问到关于社团,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在意,抬头透过树叶缝隙看到层层乌云的时候,他才明白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放不下在大学校园和闻津的初遇,科学院楼下,闻津看他的眼神很冷淡,令他耿耿于怀。 “因为这个社团有令我感兴趣的,”闻津说,“当时正好也没有其他事。” 章柳新小声说:“分明就只来过几次。” “后面忙起来了,整天做实验出差开研讨会,”不仅仅是章柳新记得清楚,闻津也记得很多细节,“给你们买了点东西。” 那可不止是一点,章柳新笑了笑:“所以大家都特别想你。” 记录好病虫害情况后,天空已经黑云密布,于是他们打算提前回去,回程的路并不太好走,风刮得很厉害,树木的枝干被吹得剧烈摇晃,章柳新心里的不安愈演愈烈,扯了下闻津的衣袖问道:“我们赶得及回去吗?” “不好说,看这路上有没有能够避雨的地方,这个季节的雨下不大。” 话音刚落,天空就闪过一道霹雳,几滴水珠落下。 闻津小声说了句什么,听着不像脏话,但章柳新能感受到他有些烦。 “来不及跑回去,先去那里躲一会。” 两人躲进爬满藤蔓的岩壁下,衣服上留下深浅不一的水印,闻津将背包塞到岩壁深处,让章柳新坐在自己身后。 “情节重演了。”章柳新说,外面暴雨倾盆,像两个世界。 “闻津,你再近一点,淋到雨了。” 在刮风,把雨水都吹了进来,只是闻津挡在前面,章柳新才没沾水汽。 “没关系。” 闻津脱掉外套放到他的膝盖上,他调整了姿势,侧对着岩壁外,章柳新看见他睫毛闪动的频率变得快了些,薄唇微微抿起来。 “你冷吗?”他抓住了闻津的手,还好,闻津的体温正常。 “不冷。”闻津仍然一瞬不瞬地望向外面连绵的雨幕,章柳新怀疑,他的灵魂已经变得湿润,只是肉体还在自己的身边。 章柳新学着闻津的样子,捏了捏他的掌心,用了点力度,让闻津的注意力回到自己身上:“雨太大了,不要出去。” 闻津失笑,当真将目光落到他的身上:“章柳新,你把我傻子吗?” 他的声音不大,被外面的雨声盖过一些,章柳新听不真切,于是凑近了点,闻津没有像上一次躲雨那样抵着他的额头推开他,而是微微俯首,嘴唇划过他的耳尖:“不会。” 他的声音好像沾了雨水,朦朦胧胧的,同温热的气息一起传过来,章柳新感觉自己也被淋透了。 闻津喜欢大海,喜欢海洋物,喜欢游泳,喜欢雨天,但除此之外,章柳新知道他还很喜欢淋雨。 淋雨。听上去就令人感觉狼狈又混乱的一件事,是闻津不为人所知的喜好,当然,他一般都很克制,不会像失心疯一样冲进雨里。 “今天你预测失败了,这场雨来得比你预想中小一些。”章柳新靠近他的耳畔,说道。 “嗯,气候问题,”闻津承认,“这里的雨很闷。” 对雨都这么有研究的人,可能全世界就只有闻教授一个。 外面的雨点飘了进来,章柳新没忍住打了个哆嗦,闻津将外套裹在他身上,两人的距离骤然缩短,狭小的岩壁层中,他们近乎鼻尖抵着鼻尖。 在这样的距离里,章柳新能够清楚地看见闻津瞳孔里自己的倒影,有些模糊,在他眼里的那场雨里,有些潮湿。 第48章 那种情不自禁又从心底很深的地方漫了上来,章柳新想说点什么转移注意力,刚一张嘴,就被人堵住了唇。 闻津的唇瓣有些凉,更多的是柔软,章柳新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更重,牙关下意识地松动,闻津的舌尖便探了进去,紧接着是急切的搜刮,辗转厮磨,带着失控,分明外面的雨声那么大,章柳新还是能清晰地听到令人耳红的水渍声,在他的感官中无限放大,他不自觉地往后移,脊背抵上岩壁,磕得他有点痛,但很快,舌尖就传来更令人在意的痛感,闻津蹙眉,眼间有着被打断的不悦。 这个吻太突然,太激烈,像外面正在进行的那场暴雨,章柳新的瞳孔失神,愣愣地看着闻津。 闻津好像是叹了口气,很轻的一声,伸手将他的衣服抚平整,过了半晌,仍然用那种很低的,糅合了雨气的声音对他说:“怎么办,雨还没有停。” 或许是刚接完吻的缘故,闻津的嗓音听起来有几分情欲,章柳新感觉自己在失掉平衡和理智,或许更多,但是已经顾不上其他的,用一种不知闻津是否察觉出来的,近乎痴迷的目光盯着他,顺着他的话说:“那什么时候会停?” “不知道。”智慧的闻教授没有经过太多的思考便脱口而出。 话音刚落,教授又将唇覆了上来,以一种比暴雨更猛烈的攻势,向章柳新汲取着什么。 闻津又不是圣人,需要情感的倾泻,章柳新想到,而在这里淋雨的话会感冒,很不方便。 于是他攀上闻津的肩,温驯地承受着。 这场雨下了很久,直到外面的天色变暗才稍微小了点,闻津将衣服盖在章柳新的头顶,说:“走吧。” 章柳新仍然有些缺氧,像一种离开了水的海洋物,或者是那种交换了什么才换来刀尖上行走能力的人鱼,踩在泥泞上,他明显感受到有些失力,看着闻津完全淋湿的头发和衣服,只好咬紧牙关,继续向前走着。 终于看到木屋亮光的时候,章柳新感觉自己的左腿又酸又痛,变得十分沉重,图宜迩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还好你们回来了,刚才雨下这么大,我还怕你们路上出了什么意外,快去洗澡吧淋了雨很冷。” “好,”闻津见章柳新面色苍白,语气也带上了急切,“柳新,怎么了?” 章柳新摇摇头:“有点冷,先洗澡吧。” 浴室很狭窄,闻津面对着他脱掉湿上衣,章柳新才迟钝地说,伸手去推他的胸膛:“要不你先洗。” 闻津往他身上淋了一些热水,看着他的脸重新泛起红晕,没忍住伸手碰了碰,碰到一片湿漉漉,他捻了下指腹:“就这样,把衣服脱了。” 他的语气近似命令,是很强硬的,章柳新有些站不住,但和闻津这样的距离,他又无法做出什么别的动作。 他和闻津很久没有这样赤诚相见,但今天发的又不止这件事,身体逐渐回暖,下巴蹭到闻津的肩膀,章柳新才意识到,他们刚才接了一个,不对,好几个很长的吻,现在又挤在浴室里洗澡,闻津写字的那点指茧刮到他,令他身子一颤,大脑一阵晕眩,不自觉地又像刚才接吻那样,将手臂搭上了闻津的肩,闻津顿了顿,伸手掐了下他的腰,说了句什么,章柳新听不真切,被浴室的水汽烘得很乏力,他只是想搭把手让自己好好站着。 最后是怎么洗完澡的他都快没了意识,只记得自己从闻津手里夺下了浴巾,坚持自己擦身体。 “柳新?”闻津轻轻拍了下他的脸,章柳新模模糊糊地听到他在和谁说话,说他发烧了,“先不要睡,把药吃了。” 为什么洗完澡后,他的身体还是这么烫?比刚才被闻津亲的时候还要烫。 “嗯。”咽下药片,唇边抵上水杯,他感觉到有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下巴,然后清凉的液体滑进了喉咙。 额头上应该是闻津的手,章柳新睁开眼,艰难地喊道:“学长……” 然后他听见了几句伯恩林语,是图宜迩的声音:“陈,你发烧了,睡一会吧。” “嗯。” 门被打开又关上,过了会,闻津说:“我爱你。” 现在他终于意识到自己连这么一场雨都抵抗不住,竟然没过一会就发起烧来,这句“我爱你”出现得很危险,因为今天那个吻,他怀疑自己一团糟的大脑会将这句话处理成表白。 “闻津,说‘对不起’就可以,不要再说这个了。”他牵了下干裂的唇角,提醒道。 “不应该让你淋雨。”闻津替他换上一块新的毛巾,章柳新感觉额头上凉凉的,人也清醒了几分。 “没有,”他的意识飘到很遥远的以前,喃喃道,“这不是我们的秘密吗?” 第45章 *学长也不叫了? 再次见到闻津,是在大一下的暑假,章柳新本来以为他和缘分已尽,毕竟一整个学期他都没有偶遇过,网球场也不见闻律两人的身影。 “柳新,明天你和南南一起,去沃岭研学,你也这么大了,得多和别人走动走动。” 章既明是在书房里对他说的这句话,此时家里没有其他人,章既明老神在在地坐在老板椅上:“别成天跟个木头似的,别人哪里看得上你。” “我明天要去兼职……” “那几个钱有什么好赚的?”章既明一下子就横眉竖眼,“说得像家里缺你吃缺你穿似的,就这么定了,你把东西收拾好和南南一起去。” 被章既明这样掌控的感觉并不好,章柳新忍耐了下,最后还是问道:“为什么我要去?章千南的朋友我都不认识。” 被儿子顶撞的章既明立马变得不耐烦起来:“年轻人玩一玩不就认识了?有个赵小姐也会跟着去,你多照顾一下人家姑娘。” 原来打的是这个算盘…… 章柳新冷笑一声,章既明自己借着老婆往上爬就算了,现在还指望着他也攀上高枝给章家添砖加瓦吗? 看着章既明那张几乎令他感到陌的脸,章柳新一阵心累,过了一会,章既明被他盯得后背发凉,挥了挥手赶他出去,却听见章柳新说:“我喜欢男人。” 章既明一愣,看向章柳新的眼底全是不可置信,他皱了皱眉:“你有病吗?” 同性婚姻法已经通过了很长时间,甚至章既明自己都在撺掇章千南去讨好闻津,但现在却脱口而出他有病,章柳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无力地弯了弯唇:“我不像你,不会和哪一家的小姐结婚。” 语气之间似有若无的嘲讽触怒了章既明,他抄起一旁的笔筒就朝章柳新扔过去,章柳新反应慢了半拍,被砸到肩膀,大脑空白一瞬,然后火辣尖锐的疼痛才从右肩传来。 “章柳新,你现在真是长大了翅膀硬了是吧,一个学期不管你你就忘记你老子是谁了?”章既明觉得他的眼神阴恻恻,看得人发毛,“这次必须去,还有闻少也会去,你别睁眼瞎,我听人说你和闻少在一个社团,应该认识,那帮你弟弟盯着点,撮合撮合。” 指甲陷入掌心,章柳新耳鸣了一会,最后被章既明指着脸骂呆。 肩膀上有一块淤青,第二天起来更痛了,章柳新不得不用左手提着箱子,走路有点滑稽。 看样子章千南并不意外他会一起去,去机场的路上他对章柳新说:“赵小姐家世不错,在赤顿很有势力,你得对她殷勤点。” 他会说出这种话在章柳新意料之外,他偏过头没理人。 “你不是认识闻津吗?一会有点眼力见,给我说几句话。” 提起闻津,章千南有些懊恼,那次律子暇说让他自己试着约一下,他也尝试过,但给闻津发信息他从来不回,想联系对方又没有共友,最后无奈,还是只能从律子暇那里下手,不过律子暇忙着谈恋爱,压根找不着人。 章柳新默了下,说:“我和他不熟。” 章千南挑眉,探究地看向章柳新,最终没能从那张寡淡的脸上看出什么。 “闻津这人真的特别难接近,”不知道章千南怀着怎么样的心理,竟然开始对他吐槽起闻津来,“学术上吧,他研究得太高深,根本听不明白,活中他又很少社交,不知道他到底喜欢什么。” “出在那种家庭,没有什么怪癖我是不相信的,闻津看面相清心寡欲,有人说他不是性冷淡就是性压抑,但我看未必,这种人嘛,说不定克制久了,很重欲也说不准……” 章柳新听着章千南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感觉自己的太阳穴都涨得发痛,稍微抬了抬手,又牵扯到肩上的伤,皱了皱眉。 “怎么,你不信啊,”章千南哼笑一声,“不过闻津会喜欢男人还是女人,你知道吗?” 有时候章柳新怀疑章千南真的看出了自己那些不光明的心思,会故意抛有关闻津的话题给他,但章千南是睚疵必报的那类人,章柳新不觉得他会在知道自己对闻津的心思后还对自己真的和颜悦色。 他说:“不知道。” 第49章 章千南喝了口水,冲他笑了笑,分明是个很柔和的笑容,章柳新却不寒而栗。 “其实我觉得这样也挺好的,不然他要是真的喜欢上什么穷酸普通人,向他爸妈闹着非她不娶怎么办,”章千南用那种轻佻的,章柳新听着很不适的语调慢悠悠地说,“现在这样至少他会乖乖联姻。” 章千南喜欢闻津吗?章柳新有时会想这个问题,他单方面地认为闻津的家世和外表摆在那里,章千南这个选胸针都要最亮钻石的人一定会喜欢他。 但现在看来又好像不是,章千南对闻津的态度不像喜欢,甚至不像追求,不过章千南当然比喜欢闻津的“穷酸人”幸运很多。 这次沃岭一行实则是几个富家子的聚会,找了个学术由头,主要目的是为了给二代们提供一个交友平台。 在机场的贵宾室见到了律子暇,对方带着女友,一只手划着手机屏幕,一只手搭在女友的椅背上,漫不经心地与说这话。 还有那位一身贵气的赵小姐,坐在一旁百无聊赖地看电视,抬眼看见他们过来,眼睛亮了亮,冲章千南打了个招呼:“千南,好久不见。” 章千南一改刚才在车上的刻薄尖酸,亲昵地迎了过去,夸赵小姐新染的头发好看,今天这身衣服颜色也显白。 “这就是你哥哥吗?”赵小姐的目光落到了章柳新身上。 章千南用手肘碰了下章柳新,让他打招呼。 “赵小姐你好,我叫章柳新。” 赵小姐点点头,冲他很有礼貌地笑了笑:“你好,我是赵绾,你坐这里吧。” 她拿开放在身边的耳机,拍了拍座椅。 没想到赵小姐为人这么亲和,章柳新原本有些局部,现下也消减了些,在她身边坐下。 章千南冲他眨了眨眼,又到律子暇那边去,夸律子暇的女朋友长得很漂亮,秀丽大方,又假意埋怨律少沉醉温柔乡忘了朋友,开着玩笑说下次聚会不准缺席。 被调侃的当事人一直兴致缺缺地摆弄着手机,令章千南有些尴尬。 “你也是州际大学的?”赵绾问道。 “嗯。” “我也是,我是数学学院。” 州际大学数学学院,又是赤顿赵家……章柳新问:“你的室友是不是姜悠?” 赵绾神色惊喜:“对,你也认识她吗?” “她是我的好朋友。” 赵绾恍然大悟:“原来你就是悠悠那个新闻学院的朋友。她有时候会提起你,说你是她见过的最厉害的人。” 没想到姜悠是这么形容他,章柳新竟然有些感动。 “姜悠也是,她人很好。” “对,要不是宿舍里都是悠悠这种人,我才不会住学校呢,房间小死了还没我家浴室大,”这一来一回让他们亲近了些,于是赵绾接着问,“那你平常有没有什么爱好?” “看书,拼图,打网球。”章柳新回答道。 “那也太巧了吧,我也喜欢打网球,但最近为了出来玩做了指甲,好久没打了。” 语罢,她将手伸到章柳新面前,展示她精致漂亮的美甲:“怎么样?好看吧。” 章柳新看不出名堂来,只觉得做这么长的指甲拿笔应该会不方便,所以只是点点头,夸道:“好看,很适合你。” 赵绾笑了笑,目光突然望向了他的身后,停住了:“闻少来了。” 章柳新后背一僵,听见律子暇用一贯吊儿郎当的语气调侃:“迟到大王,平常鸽我就算了,现在让这么多人等你。” 估计也就只有律子暇才会敢这么和闻津说话,然后一道冷淡的声音传来:“抱歉。” 律子暇噎住了,像看什么怪物一样看了两眼闻津,过了半晌又坐回座位:“呃……行吧。” “闻哥,坐这里吧,要喝点什么吗?” 在车里,章千南肆无忌惮地揣测他,现在见了闻津的面,又扮演上可心人物,温柔体贴地问闻津要些什么。 “白水。” 闻津身后跟着两个保镖,看上去很唬人,他按了按太阳穴,对保镖说:“你们回去吧。” 两个保镖相视一眼,其中一个凑近了对闻津说:“少爷……” 闻津很快打断:“我说了,回去。” 他说话略微重了些,两个保镖就顺从地低下头,很快离开了候机室。 他看向赵绾,目光顺带分给了章柳新,很清浅的一眼,章柳新觉得他应该是已经忘记了自己。 赵绾接收到视线,主动起身过来向他问好,闻津对待女孩要绅士很多,微微颔首,同她搭了几句话。 现在就只剩章柳新还坐在座位上,再次与闻津对视上,他才反应过来,走到闻津面前,垂着头说:“闻少,你好。” 气氛突然变得有点安静,闻津一只手压在杯壁上,指尖跳跃了几下,最后才说:“离开学校,学长也不叫了?” 第46章 *松香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个人都愣住了,尤其是章千南,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看了一眼章柳新,眼神里有着浓重的怀疑。 旁边传来一声轻笑,律子暇懒洋洋地说:“我们都是一个学校的,叫学长才对,一起出来玩,还说什么闻少,有点见外了吧。” 赵绾敏锐地感觉到自己身边这几个男人的气场不对,好在她很聪慧,反应很快地接了律子暇的话:“对对,闻学长,有时候在学校也会碰见,只是学长看上去太高冷,都不敢说话。” 闻津一改刚才略显尖锐的态度,温和绅士地说:“平常不忙的时候,聊天是可以的。” 律子暇在旁边吹了声口哨,打字的速度更快了些,很快,闻津的手机就开始震动,他拿起来扫了一眼,屏蔽了群聊。 气氛松动了些,章柳新捡回了称呼,一句简单的话在嘴边滚了好几遍才出声:“学长,好久不见。” 说完,他看着闻津,感觉到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悄然勒紧。 但是闻津只是点了下头,没再多说话了,章千南恰时问他下个月是不是要出差,声音比较轻,闻津偏了点头,听完之后说:“嗯,要去一周。” 他们开始聊天,赵绾就拉了拉章柳新的衣角,示意他坐回去。 好在没过多久,就登机了,这还是章柳新第一次坐头等舱,见他有些局促,赵绾拉着他靠近自己坐下,问他:“回学校之后要一起打网球吗?不过至少得再等一周,等我对这指甲的新鲜劲过了来。” 章柳新笑了笑,说好,他正想说什么,闻津就从一旁路过,也许是他的错觉,闻津投下来很轻的一眼,章柳新还没捕捉到那个眼神,闻津就径直往前面走去。 今天闻津喷了香水吗?章柳新还以为是机厢的味道,但因为很快消失,所以不是。 是一种很淡的香气,比起闻津本人给人的冷漠感觉,显得很柔和。 一直纠结对方过路时留下的那阵气味似乎太过变态,好在闻津坐在他的视角盲区,又和章千南说起话来。 两人很轻但无法忽略的交谈声令章柳新出了神,盯着窗外看了一会,直到起飞,才揉了揉发僵的后颈,对给他提供空调毯的空姐说谢谢。 从桓市到沃岭不算太远,一个半小时之后落地,有人来接他们,送到山上,准备开启为期五天的研学之旅。 山上还有些其他州的学,看上去就非富即贵,大家被安排在分布山林间的独栋木屋里,在主楼分房的时候,出了点状况。 “子暇,你和你女友一起住吗?”木屋是两人间。 女友用希冀的目光看向律子暇,律子暇却摆摆手,搭着闻津的肩膀说:“让他们女孩一起住吧,我和阿濯一起。” 闻津将他的手拂开,拿了张房卡就拖着行李箱往外走,哪怕是负责人老师,也只好屁颠屁颠地跟着闻少跑,询问要不要帮他拿行李箱。 最后当然还是他们兄弟俩一起住,一想到要与章千南共处一室整整五天,章柳新就头皮发麻。 一回到屋子里,章千南就彻底卸下了人前温文尔雅的外壳,烦躁地将包扔在沙发上,吐出个脏字:“后面几天闻津肯定不会露面了,不和他住一起我来个屁啊,穷乡僻壤,无聊死了。” 章柳新见怪不怪,拉着箱子走进客卧,将洗漱用品一一摆放出来,既来之则安之,沃岭是银州自然保护区,风景很不错,就当旅游了,他只能这么安慰自己。 事实证明章千南也没有说错,闻津确实没有和他们一起参加课程项目和实践,就连吃饭,都是送到屋子里去,没机会和闻津在一起,章千南连律子暇也不顾了,开始逃课。于是这研学之旅便变成了律子暇和女友,赵绾和他的四人行,幸运的是赵绾很健谈,也没什么架子,最重要的是不嫌弃他的身份,三天相处下来,两人已经成了朋友。 第三天晚上闻津终于出现了,恰好这天晚上的任务是大家分组,自己在外面做饭,食材要自己采摘,水要自己从井里打上来,就连柴火也要自己砍。 第50章 但这一群人里,会做饭的就只有章柳新和律子暇的女朋友,于是他们两个人被留在大本营,前几日的时候章柳新和这个姑娘搭过几句话,得知对方就读于州际大学旁边的舞校,是古典舞专业的,难怪气质这么出尘。 “章少,你会做哪些菜?” 章柳新不习惯被人这么叫,于是说:“白小姐你叫我名字就好,我厨艺很一般,平常就给自己瞎做,能吃饱就行。” “我厨艺还行,”白小姐的声音很细很柔,像某种琴,不过章柳新从里面听出她兴致不高,“平常我会给子暇做便当。” 律子暇这几日对着什么都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但唯独和她形影不离,像是特地陪伴女友,只不过每一次都不怎么说话,在白小姐身边也没有什么亲昵的举动。 章柳新点点头:“那我给你打下手。” “好。” 等待其他人回来的途中,白小姐显然有些不安,时不时就望向丛林深处,指腹上有几个自己掐出来的月牙,泛着白,彰显着她的紧张。 章柳新倒了些茶水放到她面前:“白小姐,喝点水吧。” “谢谢,”白小姐抿了一口,“不好意思,我们去打水吧。” 章柳新:“好。” 城里没有井,少爷小姐们围在井边一个个打水,很新奇,有的使不上力,把好不容易打上来的水撒得到处都是,章柳新的裤脚也因此湿了一块。 “我靠这个怎么掉了?”前面的人爆发出一声惊呼,章柳新一看,是井上用来打水的摇杆坏掉了。 “还好水打起来了,”男拍了拍章柳新的胳膊,“哥们对不住了啊,你将就用一下吧。” 真对不住的话就不会露出这种幸灾乐祸的表情了,章柳新有些无语,但不想起什么争执,所以点了点头。 木桶不小,尤其是麻绳粗糙不好使力,白小姐问他需不需要帮忙,对方穿着件浅色的长裙,一看就不方便,于是他摇摇头说:“不用了。” 缠住麻绳的两只手一起使力,肩膀的肌肉被扯到,一阵一阵地发痛,章柳新往上慢慢提着水桶,快到井口的时候被人扶了一把,那人的手很白,青筋伏在薄薄的皮肤之下,因为用力而突出来,蜿蜒成很有力量的纹路。 “谢谢……” 他下意识道谢,却闻到一股很清淡的松香,跟第一天在飞机上闻到过的类似,但因为他们正在山林里,这个味道便与空气中草木树叶的混合在一起,让人不好分辨。 看清楚身旁人的脸,章柳新下意识补上后面半句:“……学长。” 学长似乎是满意了他的称呼,帮着他把水桶提出来,倒进他们组的桶里。 章柳新去提水桶,被闻津抢先一步,对方提着和他身份气质完全不相符的水桶说:“愣着干什么?回去了。” 章柳新和白小姐对视一眼,跟在他身后回了大本营。 “闻哥,重不重?”章千南一看闻津提着水回来,连忙站起来,对他身后的章柳新说,“哥你也真是,怎么不帮着点闻哥?” 他拧开一瓶新的水,递给了闻津:“闻哥喝水。” 章柳新甚至有点大跌眼镜,不敢相信面前这个人是在家里被娇纵惯了的章千南。 闻津并没有接,坐到一旁的凳子上,章千南被晾着,面色有些尴尬,最后把水塞到章柳新手里,拉过椅子坐在了闻津身边。 不一会律子暇他们也回来了,赵绾手上就提着很小一捆枯枝,而律子暇则承担了大部分的木柴,不过想来这点重量对他来说算不了什么,模样很轻松,将木柴扔在一旁。 白小姐也停下手里的事,扯出湿纸巾替他擦手,问他热不热。 “不热,”律子暇用有点脏的手抹了下白小姐的脸蛋,看到白净的脸蛋沾了灰,笑了下,将纸巾拿起来,替她擦干净,“备菜做饭吧。” 白小姐的脸有些红,章柳新感觉她不安的情绪被抚平了。 赵绾也来帮他们备菜,只是赵大小姐手艺疏,差点将能吃的部分全部丢进垃圾桶,章柳新担心再这么下去,今晚他们只好饿肚子,于是说:“赵小姐,你在旁边休息一会吧,我来就行。” 赵绾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他:“柳新,你平常都自己做饭吗?” “嗯,不过都只会一些简单的。” 章千南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对赵小姐笑着说:“我哥很贤惠的,性格也很好,是不是?” 赵绾顺着他的话说,带了点玩笑意味:“嗯,早知道你哥这么优秀,就让你早点带他出来玩玩。” 章千南面上的笑容更加灿烂,真心实意替他哥开心似的:“以后有的是机会嘛,你们加联系方式了吗?回银州说不定可以一起打网球?我哥的网球跟名师学过,一般人打不过他。” 赵绾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不过现在章千南的身份明显不一般,此行之前父母就说过让他尽量不要忤逆章千南的意思,加上经过这三天的相处,与章柳新相处的确让她感觉很舒服,哪怕只是交个朋友,她也很乐意。 于是她欣然应允,摇了摇手机:“当然加联系方式了,但学校的网球场打球很热,柳新,我们可以去我小姨开的网球馆。” 章柳新正在切菜,没注意他们具体又说了些什么,只是听到自己的名字,下意识回应了:“嗯,好。” 撑在一旁看白小姐的律子暇笑了笑,有些莫名其妙,章柳新不用抬头也能感受到他不太正经的打量,话却是对着那边的闻津说,音调很熟悉,章柳新总觉得自己在哪里听过:“闻大少,自己在那闷气还是怎么着?我都过来陪着做饭了,你还在那等着人伺候吗?” 第47章 *我们的秘密(1) 网球场。 章柳新忽然福至心灵,脑海里冒出来这个词,上学期他和李行舟在网球场打球遇上闻津和律子暇,对方似乎也说过这么类似的话。 闻津起身走过来,就那几步章柳新几乎要以为他是要过来对律子暇动手,但他们的友谊显然要坚固许多。 闻津对着律子暇说话,没有施舍给其他人多余的眼神,看上去很冷淡:“贺青问你下周有没有空,他请你和你女朋友去看展。” “谁的展,他的吗,在哪里?”律子暇摸出手机,大概是看到了贺青的消息,问道,“你和段哥去不去?” “不去,他要训练,我要回岳家。” 他们就着那位贺少爷聊了几句,章柳新才知道,原来闻津放松状态下与朋友相处的模样是这样的,显得并不那么高不可攀。 白小姐还是谦虚了,厨艺绝对不仅仅是“还行”的水平,就外面这些野菜野菇都能做成色香味俱全的佳肴,引得其他组的人也凑过来看。 “大家尝尝吧。” 白小姐有些忐忑,章柳新和赵绾先尝了尝,果然很美味,赵绾夸她:“你也太厉害了,刚才我看这些东西的时候,完全想象不出来能做得这么好吃。” 白小姐被夸得脸红,替律子暇夹了一些,说:“子暇你尝尝。” 她看向律子暇的目光更柔和,含情脉脉,一副令人不忍拒绝的模样。 但律子暇一看就不是什么正常人,面上是笑着的,却推开了白小姐的手,柔声说:“你吃吧我不饿。” 白小姐的表情有些落寞,但律子暇已经又拿出手机,与人发起语音来。 这顿饭吃得并不融洽,其实前几日章柳新和赵小姐一起吃饭还偶尔能聊上几句,今天人齐了气氛反倒变奇怪了不少,闻津像个冒冷气的冰箱,又不动筷,坐在一旁让所有人都有些不自在,章千南试着与他搭过几句话,后者都没什么太大反应。 这些少爷们不知道又犯了什么病……章柳新在心里默默想道,与赵绾交换了个眼神,从对方的眼里看出一点不多不少的同病相怜。 晚餐结束之后,闻津说要进山走一走,章千南立马开口说要陪他,闻津也没说什么,放任他跟着自己。 律子暇和白小姐的气氛太奇怪了,章柳新待不下去,接收到赵绾的眼神之后主动邀请她和自己散散步。 “好啊,”赵绾拿出口红补了个妆,“走吧柳新,我正想问你个事。” 他们离开人群,沿着步道慢慢走着,夕阳西下,林间十分安宁,令人心旷神怡。 “赵小姐,什么事?”章柳新不明所以。 赵绾:“没什么事,我故意说的,真受不了了不知道律少怎么了。” 她搓了搓手臂:“今天闻少和千南来了,我还以为会比前两天热闹点,没想到这么尴尬,我听我爸说他们不是会结婚吗,怎么跟陌人似的。” “咔哒——”章柳新踩到了一块不稳固的木板,发出一声突兀的声响,令人听着很难受。 “不过圈子里都这样,”赵绾话多,看了眼前后,没发现什么其他人,小声地说,“闻家和岳家不也是吗?闻董和岳女士也是联姻,据说他们在结婚之前只见过三次。” 第51章 有关闻岳两家的事是上流社会公开的秘密,大家心里都有数,只是不约而同装作不知情,毕竟这太正常不过了。 但只见过三次就能结婚,还是超出了章柳新的认知范围,他用赵绾认为很天真的语气问道:“那他们相爱吗?” 赵绾以为他在开玩笑,或者揶揄,但是却对上他异常专注的眼睛,漂亮的,橄榄色的眼睛,此刻像在沉思一些什么。 想到身边人的身世,赵绾心里有些唏嘘:“也许吧,其实他们很般配。” 般配就是相爱吗?章柳新不觉得,不过他想起网上那种不知真假的说法,父母相爱的话孩子会更好看,闻津长这副好皮囊,是因为基因好还是感情好呢? 他觉得这个猜测有些可笑,肯定是因为基因,闻家人岳家人往上数五代都是绝世无双的美人。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闻津和章千南也很般配,章千南在闻津能收起爪牙,这件事本来就够稀奇了。 “刚才我感觉白小姐不太高兴。”路过了一株野百合,章柳新的目光在白色的花瓣上停留了一会。 赵绾:“对啊,她和律少太奇怪了,所以我就想说早点溜走。” 没想到赵绾在赤顿长大,对桓市这些名流二代的八卦这么了解:“我感觉律少不是那样收得下心的人,对朋友比对恋人重视很多,但这两天感觉他挺依赖白小姐的。” 章柳新觉得律子暇比闻津那个面瘫更难懂,摇了摇头:“可能每一对情侣都有不同的相处方式吧。” 赵绾“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看着章柳新说:“你和你弟弟真的很不一样。” 他们走到一片开阔的区域,不怕浪费似的,身上裹满了暖色的夕阳光,只不过海拔高,所以没什么暖意,章柳新向下眺望,夕阳已经把天际染成了柔和的橘粉色,层叠的山岚像铺开的暖绒毯缓缓漫向远方,他记得山脚下有村落,但太远了,浸在暮色里让人看不清,只能看到一些白墙,像撒在水墨纸上的水痕,没有喧嚣,耳边只有风过林梢的轻响,时间在此刻停驻,章柳新将手搭在栏杆上,感觉心里那些杂乱的声音消失了,彻底沉静了下来。 “我们没有很像的地方,”章柳新说,抬手指了指眼睛,“这里最不像,性格也不一样。” 赵绾看着被光浸润得像玻璃一样的眼珠:“你的眼睛更好看。” 章柳新笑着摆摆手:“因为我是混血而已,好在是瞳色,中学时候的老师骂我戴美瞳,很好证明,如果是发色变成了红棕色,我还得花更长时间证明我没有染发。” 赵绾也跟着笑了笑,坦白道:“其实出发前我不太乐意,我爸妈告诉我闻津律子暇也在,想让我巴结他们。” 章柳新并不意外,看来这个阶层的父母都大同小异,但他还是无法理解,不管是章千南还是赵绾,一眼看上去便知是从小被娇宠长大,那为什么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孩子,在成年之后会不留余力地将他们推出去,以换取些什么。 这可能是某种规则怪谈,章柳新无奈地想道,自己明明不属于这个规则的受用群体,却还是不能幸免。 “但这两个人都太怪了,律子暇有女朋友,至于闻津……光是看一眼就要冷得打哆嗦。” 章柳新被她说的话逗笑:“我也觉得,像制冷机是吧。” “对,”赵绾坦然地说,“比起他们,和你相处好像更舒服一些。” 章柳新想到章既明对他说的话,不知道赵绾的父母是不是也对她说过。 章柳新很硬地转移话题:“赤顿的风景怎么样?是不是比桓市多了很多山。” “嗯,山很多,不过空气好一点,也没有桓市这么干,上个月我还邀请我室友来玩了,你来过吗?” “没有,”章柳新说,“以后有空会来逛逛。” 赵绾又将话题扯了回来:“其实我本来对你也不感兴趣,你的脸不是我的菜,但现在我觉得好像你还不错,比起你弟弟,比起闻津律子暇那种人。” 章柳新转过头来,眼底有些没融化的暖意:“但赵小姐,你的选择远不止有我们这几个人。” 赵绾一愣,过了好半天,两人都没说话,知道天际的那道橘红色的线变淡,天空的颜色变深,她才又弯了弯唇,这下连眼睛也弯得像月牙:“我知道,谢谢你。” 这天晚上章千南回来得有点晚,章柳新想起他和闻津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林中,不知道过后他们又做了什么。 章千南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看手机,问他:“你回来多久了?和赵小姐怎么样了?” 这个样子才让章柳新感觉到他和章既明真的很像。 章千南的心情比前两天好,章柳新察觉到,他不去想心情好的原因,也不想多话,只想尽可能地减少自己和章千南共处一室的时间,于是温和地问:“有一阵子了,赵小姐人很好,还有别的事吗?没有我就上楼了。” 今天的章千南有点不依不饶:“那你加把油,做成了赵家的上门女婿,说不定就不用每次出门都这么畏畏缩缩的了。” 章千南脑子可能真的有病,每次都莫名其妙地刺他一下,不知道是为了得到什么满足,还是已经成了他的习惯。 “赵小姐看不上我。” “我见你们聊得挺好的,哥原来你还是喜欢女人嘛。” 章柳新叹了口气:“章千南,你想说什么?” 章千南放下手机,身子微微往前倾,突然扬唇笑了起来:“没什么啊,只是想说,如果最后我和闻津在一起了,你肯定会祝福我们吧,婚礼要不要请你来当伴郎呢?但别人问起来又怎么介绍你。” 恶心的情绪像粘液一样爬满了他的胸腔,往上延伸进他的喉管,让他感到反胃,差点干呕起来。 “算了吧,”章柳新握紧了水杯,“你朋友那么多,伴郎怎么轮得到我,给你丢脸怎么办。” 第48章 *我们的秘密(2) 第四天天气不是太好,很多室外活动都取消了,还有一点,白小姐病了。 白小姐本来就瘦,现在一病,更是西子一样,律子暇又摇身一变成了十佳男友,赶过来陪着她。 章柳新也下来了一趟,看见律子暇笨手笨脚地给白小姐喂粥,觉得有些奇妙。 临近傍晚,外面就不出意外地下起了小雨,章柳新决定告别,没想到刚安抚白小姐睡下后的律少走出房门,叫住了他。 章柳新扬眉,有些惊讶,不知道律子暇叫住他是什么意思。 “你有空吗?” 律子暇的问句更是令他满头雾水:“呃……有空。” “那正好,闻津被锁门外了,你帮我把钥匙拿上去给他。” 颐指气使理直气壮的语气,章柳新卡壳了片刻:“他的钥匙呢?” “不知道,落屋里了吧。”发小被关在门外,还是雨天,律子暇的神色也不着急。 “工作人员那里应该有备用钥匙,”赵绾突然插嘴,“现在外面雨越下越大了,山路不太安全呢。” “闻津非要住山顶,从山下过来得等多久,”也许是因为女友病,律子暇的心情也很差,连带着语气不怎么样,“等工作人员给他送上去,人早就淋傻了。” “……”其实以闻津的智商,淋傻也就是回归正常人水平线而已。 赵绾还想说什么,章柳新已经接过了钥匙:“好,那我现在上去。” 律子暇把钥匙给他后就进了屋,赵绾皱了皱眉:“柳新,要不你直接回去吧,我给人打电话让他们送。” “谢谢你赵小姐,不过没事,反正我也没什么事要忙。” 撑开伞走进雨中,章柳新想,就当是还闻津一个人情了,毕竟对方也给自己撑过伞,不可能现在自己就要放任对方在门外淋雨。 下了雨,山路确实不太好走,尤其是对章柳新这种一直活在平原地区的人来说。 闻津真的淋雨了怎么办?一向冷静自持,连衬衣袖口都一丝灰尘不沾的人变得狼狈,章柳新觉得自己很坏,因为他居然有点好奇。 不过为什么不让章千南去,虽然他弟弟有晚期少爷癌,但只要他知道是给闻津送东西,他一定会在所不辞的。 可是他并没有在木屋外看到闻津。 黑云密布,暴雨中的世界变得扭曲,章柳新从起初的好奇变成了担心,闻津去哪里了?这么大的雨,不会在山上出事了吧? 他拿出手机,想给闻津打电话,才发现自己压根就没有闻津的电话,也没有律子暇的,难道要问章千南要闻津的电话么…… 他最终点开了那个被压在最底端的聊天框,备注是一板一眼的“闻津学长”,指腹沾了水珠,把那几个字晕花了,他伸手去擦,然后打字:“学长,律少让我来给你送钥匙,我已经到你们住的房子了,你在哪里?” 消息发出去之后,一时没有得到回复,章柳新愈发煎熬,心里七上八下,实在没办法,点开了和章千南的对话框。 第52章 雨幕把世界泡得很模糊,此刻却突然多了一道冷硬的身影,突兀地钉在路上,黑色的雨衣裹住修长的身躯,像暴雨天里地底凭空冒出的男鬼,连空气都变得又冷又静。 凉意爬上尾骨,章柳新下意识拿起手机切到了紧急报警电话,却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慢慢走近了,雨水顺着帽檐不停地往下淌,脸隐在阴影里,露出半截挺直的鼻梁和抿成冷线的唇,再走近一些,能够看清藏匿在阴影中的黑色凤眼,然后大脑迟缓地给出信息,原来这是闻津。 身后没有死神镰刀,章柳新松了口气,但随即又有些担心,闻津这个时候去外面干什么,不打伞反而穿雨衣,不会真的淋湿了吧…… 被他质疑的主人公走近后,雨丝的凉气传来,面前的一小片地全部被他身上滴下来的水染湿,闻津摘下帽子,墨发微微凌乱,被他随意地捋到脑后,露出英气的眉眼,如同一副精心绘制而成的黑白画,几分鬼气从深色的部分溢出来。 “你怎么来了?”闻津打量着他,从上往下,最后停在他身边的长柄伞上,“走上来的?” 同闻津的雨靴一样,章柳新的鞋子也全是泥泞,看上去像经历了什么灾难。 “嗯,律少让我给你送钥匙。” 没想到闻津听完,反而拧了拧眉,拿出手机看了看,章柳新注意到他的手有些发白,在一片黑中,简直像一节骷髅。 “开门。”不知道看到了什么,闻津眉头松了松,收起手机,抬了抬下巴示意他。 两人走进屋内,闻津身上的水很快就在木地板上留下一道水痕。 “坐会。”闻津指了指沙发,神情有些烦躁,上了楼。 章柳新坐在沙发上,过了一会,去找拖把将地上的水弄干净,这座木屋比他们住的要大一些,但公共区域几乎没有活痕迹,可以得知的就是这两个少爷过来三天,唯一做的事应该就是自己接水喝。 闻津洗了个澡换了身衣服,很简单的黑衣黑裤,整个人冒着暖烘烘的热气,嘴唇也变得红了些。 章柳新见到他就条件反射一般站了起来,目光飘过他凌乱的领口,赶紧移开了视线,垂着眼说:“那学长我先走了。” “等等,外面雨这么大,你再走下去?” 章柳新下意识在心里接道“那不然呢,我不走下去难道游下去吗”。 闻津给自己倒了杯水,从熟练程度来看,这绝对是这几天他进厨房的唯一动线。 “过一会雨就停了,”闻津从他的脸看到他的裤腿,最后面无表情地说,“脏死了,去洗一下。” “我还是回去洗吧,万一把浴室弄脏了……” “就在这洗,”闻津用那种不重但不容置喙的声音说,“赶快。” 也许是闻津有强迫症或者洁癖,章柳新走进浴室的时候在想,也许是他大发善心,觉得冒雨让他送钥匙上来再冒雨让他送下去的确不厚道。 可是在这样因为雨天快要颠倒的世界里,只有他和闻津两个人待在宛如诺亚方舟的木屋,他觉得不太好。 所以刚走出浴室,他就试着开口,把刚才打好的腹稿滚到嘴边,不过一看见沙发上坐着的闻津,尤其是对着他招了下手的动作,腹稿又麻利地被他咽回了肚子里。 电视开着,在播放新闻,闻津坐在长沙发的中间,垫着一个云朵形状的靠枕,章柳新走过去,在离他一个靠枕的位置上坐下。 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热咖啡,咖啡的香气蒸腾,混合牛奶的味道,而闻津面前摆着的是刚才他手里那杯白水,所以章柳新很大胆地猜测这杯咖啡是给自己的,不过一想到这咖啡只能是闻津泡的,他就觉得烫手到不敢动。 “你对咖啡因过敏?” 还真是闻大少亲手泡的咖啡,章柳新一边震惊一边小心翼翼地端起来,喝了一大口表示自己并不是咖啡因过敏。 其实他连味儿都没尝出来,太烫了。 闻津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了一眼他。 章柳新感觉自己的舌头都被烫得没有知觉,闻津似乎笑了一下,他也没看清,用力眨了眨眼,对方又将视线落到新闻联播上。 这次的新闻是讲某两个企业的联姻,订婚照看上去十分登对,郎才女貌,章柳新不由得多看了两眼。 闻津:“很感兴趣?” 章柳新摇摇头:“没有没有,只是觉得他们很般配。” 闻津嗤了一声,像刚才在门外那样,阴森森地开口:“一个玩咖在外面有三个情人两个儿子,一个在其他州包了整个会所的鸭子,是般配。” 从来没有听过闻津用这种语气说话,而且还说了些根本不符合他高冷气质的词语,章柳新哑然,看向电视机里那对“般配”的无辜未婚夫妻。 “但他们还是结婚了。”章柳新听着女主播用十分恰到好处的播音腔缓缓开口,歌颂两人纯真的爱情和两个家族成功的结合。 “这很正常。”闻津用平淡的语气说。 他们都认为这很正常,赵绾也是这么说的,想起赵绾说的那些话,难道闻津的家庭也是这样的吗?可是闻董和岳夫人是最有名的一对伉俪。 “那这简直像一种扮演游戏一样。” 章柳新摩挲着咖啡杯的杯耳,每个人演好自己的角色,共同经营夫妻剧本,装作百年好合永结同心没有对方就活不下去的恩爱模样。 说出口,他才觉得自己的话有些幼稚,余光偷偷打量着闻津的表情,后者的唇仍然抿成一道冷漠的直线。 联姻新闻播放结束,章柳新的咖啡只剩一个底,热腾腾的拿铁喝下去他整个人都暖和了不少,不知道从哪来的勇气,他居然开口问道:“学长,你也会结婚对吗?”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有病吗问闻津这么个问题,感觉自己像那种追问怎么平衡婚姻和家庭的无良脑残媒体,他很难得地在心里对自己骂了几句脏话。 “当然。” 甚至不是“是”或者“会”,而是当然。 章柳新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某个地方决堤了,巨大的悲伤落魄混杂着尘埃落定的复杂感情涌了出来,他没注意,自己握着杯耳的手用力得发白。 本来就是当然,闻津出在这样的家庭走上联姻这条路简直是再正常不过,而且现在联姻对象不都有谣传吗,与他有着一半相同血脉的弟弟…… 闻津注意到旁边的人石化成了一座雕塑,拿起遥控器将电视关掉,屋内唯一的声音消失之后,雕塑又变回了章柳新,端起咖啡喝了个干净,唇边有圈淡淡的印子。 “下次不要一个人在雨天上山,很危险。” 闻津目不斜视地盯着已经黑掉的电视机屏幕,但话总不能是对着空气说的,于是章柳新接过话茬回了话:“好,我知道。” 但咖啡因让他的思维变得敏捷了点,章柳新将杯子放到茶几上:“还有……你也是,外面的路很滑,而且淋雨很容易病。” 他不知道为什么闻津会在这样的大雨天跑出去,但雨天的山上的确很危险,稍不注意,淋雨的故事就能秒变事故。 闻津看上去不像是会因为淋雨而病的样子,他看向窗外,外面的雨的确变小了一些,他眼底归于平静,冷不丁地冒出:“你不觉得下雨天很安静吗?” “……” 闻津是不是发烧了所以脑子坏掉,下雨天外面噼里啪啦一阵响,哪里与安静沾边。 “我觉得下雨天很不方便,”章柳新斟酌着字句,“而且雨天会打乱很多计划。” 就比如今天,如果不是下雨天,他就不会冒着雨上来给闻津送钥匙,他们不会坐在这里进行对话。 闻津点点头,竟然认可了他。 但章柳新并没有从那张脸上看出任何与肯定沾边的东西,他觉得今天的闻津有很大不一样,与过往见到的每一次都不一样,是因为雨天吗?与他那两张雨幕的聊天头像有关系? “学长,你很喜欢雨天,”他没有敢问为什么,在对方看过来的时候补充道,“你的聊天头像,都是雨景。” 章柳新大脑飞速运转着,寻找着闻津可能会喜欢雨天的原因,但最终一无所获,因为他对闻津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对。” 闻津承认了。 这在章柳新印象里,是对方第一次谈到明确的喜好,这样一来,章柳新就知道了对方喜欢和讨厌的东西。 雨停了,闻津起身,章柳新也知道自己该离开,很有礼貌地对闻津说:“学长,谢谢你的咖啡,我就先回去了。” 闻津与他一起走到玄关口,章柳新都忘记这是今天这一小段相处时间中第几次觉得受宠若惊。 “章柳新,”闻津靠在门框上,刚才那张在黑色雨帽下显得无情又锐气的脸被屋子里的暖色灯光泡得柔软了很多,“这是秘密。” “嗯?”章柳新反应过来,“好的。” 他当然不会告诉别人,他和闻津,这个和他有过几面之缘的学长,这个未来也许是他弟弟未婚夫的人,在暴雨天度过了这么一小段平静的时光。 第53章 “雨天也是秘密,”闻津停顿了一下,“我们的秘密。” 他说“我们”…… 这个词天就比其他词语多了缠绕交联的意味,从一贯冷静的人嘴里说出来,让章柳新很没出息地昏了头:“好的,学长。” 第49章 夜话 “秘密……”床上的人喃喃道,秀气的眉拧在一起,眼角湿润着,连轻轻颤动的睫毛也因此濡湿了,像落水的蜻蜓翅膀,透露着脆弱和不安,“不要。不要结婚……” 闻津皱了皱眉,将水杯放到一旁,握住了章柳新的手,另一只手背放到他的额头上试了一下温度。 “柳新,起来喝点水。” 记忆里闻津潮湿的,带着雨气的声音从耳边传来,章柳新缓缓睁开了眼。 太安静了,因为没有窗户,他分辨不出是白天还是黑夜,旁边只燃着一盏微亮的小灯,自己的手被闻津紧紧握住,闻津投下来带着紧张的眼神。 是错觉吧,剧烈的头痛传来,章柳新想,闻津怎么会用这种眼神看着自己呢?他明明结婚了……结婚,最后是自己和闻津结婚了,像新闻里的那样,他们还结婚了七年,现在被困在伯恩林州。 “闻津……学长,”章柳新头痛欲裂,睁开厚重的眼皮,感觉到一滴水从眼角滑落下去,是眼泪吗?他无从考究,“现在几点钟了?” 闻津扶着他坐起来,给他喂了点水:“凌晨三点,昨晚你发烧了,给你吃了退烧药,现在感觉好点了吗?” 原来是病了,难怪头重脚轻的感觉这么严重。 “好点了,嗓子有点痛,”他又喝了两口水,“就淋了那一会雨,为什么就病得这么重。” 他对自己的身体有些埋怨,自从车祸过后,他的身体素质就越来越差,不过在文斐台被好吃好喝的养着,这两年也很少感冒发烧。 “你太紧张了,从飞机迫降后到现在,神经一直紧绷着,所以一着凉就容易病。” 注意到闻津的脸色很差,甚至下巴上有点淡青色的印子。 “你一直没睡吗?”想来是了,自己现在就躺在这床的正中间,占了不小的位置。 闻津点点头:“现在退烧了,把感冒药吃了再睡一觉。” 闻津递了件衣服给他:“你出了很多虚汗,换身衣服。” “好。” 他当着闻津的面将上衣脱下,对方的目光一瞬不移地落到他的身上,像是医看病人那种冷淡严肃,但章柳新还是不自在,加快动作把衣服套上了。 “外面还在下雨吗?好安静。” “没有,停了很久了。” 把感冒药吃了喝完水之后,除了头有点晕之外,章柳新已经清醒了不少,他往里面挪了挪,对闻津说:“你上床睡觉吧。” 闻津脱掉外衣上床了,这张本来就不大的床变得更拥挤,章柳新的手臂碰到闻津的,后者动了动,指腹顺着小臂滑下去,到能感受到脉搏起伏的位置。 章柳新一动不敢动,闻津的手指搭上来,那块皮肤变得敏感黏腻。 “闻津,你还会把脉啊。”他干瘪地问。 闻津很谦虚:“一点。” 然后就收了手,章柳新想开开玩笑破除这种安静得几乎凝重的氛围,就听见闻津接着说:“你很难过,刚才做梦了,梦见了什么?” “这是把脉把出来的吗?”章柳新借着微弱的灯光,闻津脸上的神色不似开玩笑。 闻津:“是我想问的。” 空气中透露着一种哑抑,闻津刚才说的话,记忆里那座隔离了大雨磅礴的木屋,都像灰尘一样在空气中漂浮。 “梦到了沃岭,”是因为今天下了雨吗,章柳新感觉左腿比以前更痛,但他在回忆这段经历的时候,身体上的痛就自动弱化了,“下雨天我来给你送钥匙。” 闻津:“哦,那一天,律子暇自作主张,其实我并不着急回去。” “嗯?”病让章柳新的大脑处理信息的速度缓慢了不少,“自作主张,什么意思?” “他当时的女朋友病了他要下去亲自照顾,我知道他不会留在下面过夜,正好下雨了就出去走走,走到一半发现没带钥匙,就给他发了个信息让他稍微早点回来,没想到他让你送钥匙上来。” 那律子暇为什么要让他送钥匙上去?章柳新不明白,不过律少这人一向想一出是一出,有这种捉弄人的恶趣味也说不定。 不过比起这些,律子暇会选择亲自照顾白小姐更令他震惊,但最终他也没有和白小姐在一起,沃岭一行后不久,律子暇就和白小姐分手了,与闻津结婚之后,他也会时不时见到律子暇,每次对方身边都带着不同的女孩,妥妥的花蝴蝶一个。 “律少不知道吗?”章柳新补充道,“你的……癖好。” 闻津不满地捏了一下他的拇指:“你的语气像我有什么罪大恶极的怪癖。” “当然不是。” 章柳新也清楚,闻津只是享受在雨中那种失控的感觉,仿佛一切的杂念都能被落下的千万雨滴洗刷掉,无所依也无所求,但雨水并不干净,闻津这个有洁癖的人也会克制自己,基本上在外面坐一会就会回来,再从头到脚洗干净。 比起其他少爷那种见不得台面时刻都需要父母辈擦屁股的恶癖,闻津可以说是非常文明又卫了。 “就只有你,可能还有段珵之,但在他眼里我这个人奇怪的地方太多了,所以他不觉得这是什么要紧的。” 章柳新突然很好奇闻津和段珵之这对表兄弟的相处,不过现在这样聊天的氛围,突然扯来段上校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来说说你,”闻津见他精神恢复了,继续用那种医给病人诊断的冷肃语气说,“你参加研学为了什么,相亲?” 这真的很奇怪,相亲这个词从闻津嘴里说出来。 “不是,章既明非要让我去的,”不明白问题怎么会绕到自己身上,声音逐渐变小,“还不是为了巴结你。” 再聊下去似乎会扯到他不想提到的弟弟,章柳新悬崖勒马似的说了句:“你又为什么保镖也不带一个人来沃岭。” “那段时间和我父母发了点争执,躲个清静。” 没想到闻津也会和父母发争执,他以为任何一对父母,哪怕是闻董岳夫人那样完美的夫妻,拥有闻津这样的儿子都不会舍得说重话。 “原来你也会和父母吵架。” “我和他们经常意见不合,但一般都因为太忙所以吵不起来。” 想象不出一家子精英坐在一起面红耳赤地争执些什么,倒是能想象出来某个人起了个头就被各种会议打断的样子。 可能这也是闻津喜欢暴雨天的原因,那种大雨倾盆,给人一种发泄和绝望的感觉。 “那闻津你淋雨会感冒吗?” 闻津没有回答,反而抛出个问题,与十年前的如出一辙:“所以还是因为离开了学校,才不叫我学长了。” 闻津对这个称谓的在乎程度已经超出了他的预期,其实“学长”这两个字并不特殊,学校里不缺这么叫他的人,而且直到现在,都有闻津的直系师弟这么叫他。 “我很喜欢这个称呼,如果你不喜欢别人叫,我可以让他们改口。” 闻津回答之后,章柳新才反应过来刚才自己竟然把脑中所想的说出了口。 而闻津竟然承认了,这是除了沃岭那次,他第一次在章柳新面前承认喜欢什么,而且还加上了程度用词,用了“很”这个字。 难道是因为在家里一直当儿子当段珵之的弟弟闻津才会喜欢这种词吗?章柳新天马行空地想着,这个可能性冒出来的时候自己都没忍住笑了一下。 “啊不是……我只是觉得,离开学校这么久了,还叫这个有点奇怪。” “有什么奇怪的,称呼而已,”闻津回答了他的上一个问题,“我淋雨只有小时候会感冒,有一次雨天去游泳,段珵之跑去跟我妈说弟弟疯了想电死自己,最后被我爸拿着电棍说想死的话不如这个利索。” 章柳新:“……啊?” “后来就不感冒了,我的体检报告一直很优秀。” 他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打碎了房间里那些因为提到过去而产的不自然:“原来你小时候就喜欢了,你从小到大都这么聪明,为什么会雨天去游泳,很危险好不好。” “我知道,”闻津顿了顿,“只是想去就去了。” 他平淡的令章柳新唇角的笑意消失,然后有点毛骨悚然,还好他很快记起来现在文斐台的泳池在地下,即便外面雷神降临闻津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聊了一会天,可能是药效又上来了,章柳新有些昏昏欲睡,闻津很快察觉到,将他的枕头放平:“睡吧。” 章柳新慢慢滑进了被窝里,手臂碰到了闻津的掌心,热热的,他学着对方的样子,摸到了那块温热的,能感受到微弱起伏的皮肤。 “闻津,我也会把脉,能感觉到你现在很困,所以你也睡吧。” 第54章 头顶上传来一声轻笑,低低地飘进他的耳朵里,像一首古典乐的中间桥段,低沉得很勾人。 闻津认可了他的把脉技术,握住他的手,过了一会,章柳新睡着了,这次梦里没有沃岭,没有暴雨,没有章千南和闻津渐远的背影,只有一声轻轻的叹息,好像有人在问他,语气中夹杂着十分难得的纠结:“为什么不要结婚?哪里不好吗……” 第50章 我讨厌自己 他睡了个好觉,第二天醒来觉得身上有些黏腻,不过头不昏了,身体似乎也没再发高热,想来是烧彻底退下去。 身边早就没了人,床边的墙壁上贴着一张便条,上面是闻津的字迹——“厨房有早餐,吃完后吃药。我和图大哥出门工作,中午十二点回来。” 分了两排写,章柳新就看了四遍,最后才慢慢地将自己黏在上面的目光收了回来,把便条小心翼翼地避开黑字折起,收进了裤袋里。 昨天淋了雨受了凉,所以尽管左腿稍微用力就有点疼,好在现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于是他拖着不太方便的腿去找自己的外骨骼,昨天沾了不少泥点,他得好好擦干净。 外骨骼放在客厅,意外的是很干净,像是被人清理过,章柳新的心里微微一动,拿起来穿戴好,像以往那样站起来,想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吃的。 他才走一步,身体就有了反应。膝盖不受控地发紧,地板在脚下发出细碎声响,直到一种久违的失衡感袭来,眼前的世界微小地巨变,每走一步都会上下摇晃一下,他僵在原地,低头看见外骨骼的指示灯暗着——电量条空了。 像是有一万只蚂蚁窜过四肢,最后一股脑地钻进了他的心脏,章柳新试着再抬一次腿,左腿的酸胀感真实得令人害怕,他扶着墙停了下来,指尖攥得发白,空荡荡的失落姗姗来迟,灌进了他的喉咙。 贴着墙壁站了很久,他才慢慢弯下腰,将外骨骼拆掉,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摆放,而是像对待一堆废铁,随手丢在了一旁。 车祸过后,他的左腿腓总神经受到了损伤,导致脚尖抬不起来,为了防止摔倒,他只能将左腿尽可能地抬高来代偿,像提线木偶身上挂着的某条线被人用力扯了一把,很滑稽的样子。 按照医学原理,他的肌肉感觉会丧失掉很大一部分,所以他的腿是不会感觉到很多疼痛的,但没想到自己车祸后心理和神经出了问题,一直能感受到一种酸胀灼热的疼痛,哪怕医的检测报告显示他的腿没有理上的问题,也无法避免这种痛感。 这种痛感在戴上外骨骼后缓解了,这套外骨骼轻便,是在踝足矫形器的基础上改进的,让他的步态改善了不少,也不会再轻易地摔倒了,经过训练,他完全可以像一个正常人那样行走,甚至慢跑。 习惯了自己像以前那样走路,摘下外骨骼的短暂时期,章柳新会尽可能将重心放到右腿上,不去动左腿,而是拖着左腿往前走,这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左脚短暂扭伤的倒霉病人。 但现在,外骨骼没电了,在等待段珵之派人来的这段不知道要持续多久的日子里,他没有了依靠。 有多久没有尝试过不戴外骨骼正常地走路了?章柳新记不得,大概是七年。 其实这七年他一直在接受治疗,电疗和针灸,也有定期的康复训练,但比起可能会在公众面前,闻津身边用滑稽的姿势走路,他更宁愿选择一直佩戴外骨骼。 怎么办……章柳新尝试着迈步,他感觉自己的左腿有一瞬间不受控制,膝盖往前顶了下小腿就下意识伸直迈了出去,右脚后滞半拍才跟上,这其中产的微妙失衡令他丧失掉了一切安全感,于是连忙扶住了旁边的柜子。 他有点讨厌自己,尤其是从客厅走到厨房这段距离,因为他发现自己竟然开始出汗,整个人前所未有的疲累。 虽然早已经预料到或许会有这么一天,但章柳新自认无法做到接受良好,没了外骨骼,他甚至没办法长时间地站立,不一会就觉得自己很僵硬很疲劳。 其实不应该一直自欺欺人……章柳新回忆起在银州看的那些帖子,有人说他是残疾人和闻津站在一起非常不配,有人说反正戴上外骨骼看不出来,闻家有资本让他一辈子都戴外骨骼。 当时的他经过努力,已经能够穿戴外骨骼自若地行走,不会出现身体摇晃,甚至幻痛都很少袭来,他将此归功于外骨骼,所以每次治疗,针灸的时候他都不大上心,只当完成一此工作,而针灸治疗时闻津基本上都要陪着,为了让媒体有东西可以拍,但康复训练基本上就他和训练师单独在文斐台的康复室,没有闻津盯着,他承认自己懈怠了不少,因为他的腓总神经受的是严重的切割伤,几乎是永久性损伤,康复再多次也仅仅是使他走路的动作不那么夸张而已。 现在他后悔了,自己不应该自欺欺人,不应该明知故犯…… 早餐是粥和两碟腌菜,章柳新食之无味,往嘴里机械地塞着东西,一碗粥见底了才反应过来腌菜一口都没动过。 怎么办。 怎么办。 怎么办。 大脑像出故障一样刷新这三个字。 整整七年,他都没有那次像现在这样,因为外骨骼而费神,因为在银州他有专属于自己的好几套外骨骼,levi会严谨地确保永远有一套处于待机状态,让他不会在哪个公共场合突然失态。 章柳新将碗筷洗好,努力回忆起穿上外骨骼时走路的感受,却在迈了两步之后,由于脚尖拖地,而被绊倒,膝盖重重磕在了地板上,上次洗澡没站稳摔倒导致的淤青好不容易淡化,现在又搞出一片红肿。 他在地板坐下了,脑子里回马灯一样闪过以前康复师说的话,鼓励他更正心态,相信自己能够支配自己的身体。假的。 这样的话他经常说,在节目上,每次安抚那些精神伟大但身体残疾的人物,他都会说一遍,实际上他和嘉宾都知道这只是精神利法。 自己是很难与身体上的失衡感达成和解的。 裤兜里的纸条滑落出来半截,章柳新拿起来,想起自己药还没吃,于是又起身去吃药。 闻津和图宜迩回到木屋时刚好十二点,推开门便闻到一股饭菜的味道。 “陈,你感冒好些了吗?应该没有再发烧了吧。” 图宜迩问道,还没等到回答,身边就掠过一道影子,他看见一上午都没吭几声的闻津此刻快速道:“章柳新,去坐着休息一会,剩下的我来弄。” 图宜迩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能从语气感受到他现在很心急。 “没关系,最后一个菜了。”章柳新挣脱掉他的手腕,脚下一动不动。 闻津转而放柔了语气,又问他:“吃药没有?还有哪里不舒服?” 过了可能有一会,这对夫夫在灶台前僵持着,图宜迩听见闻津又问了个问题,这次章柳新的表情变化很大,像是经历了什么打击。 “腿痛不痛?”闻津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腿上,很快又收了回来,像是担心这闪过的一眼会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伤来。 “吃了,没有哪里不舒服,”章柳新转过头来对图宜迩笑了下,“图大哥你们上午辛苦了,你的伤好点了吗?” “今天好很多了,不然我也不会跟着进林子,剩下的我来弄就好,陈,你去休息一会吧。” 然后图宜迩就看见章柳新剧烈颤动的睫毛,他频率很快地眨了几下眼,最后轻声说:“好。” 章柳新扶着旁边的桌子慢慢往前走的时候,图宜迩才注意到原来他腿上没有戴外骨骼,想起了今天早上闻津拿着那副外骨骼擦了很久,最后无可奈何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这顿饭吃得比以往安静,章柳新时不时咳嗽两声,闻津放了一杯水在他手边。 “谢谢,你们上午做了什么,累不累?” “跟昨天一样,做植物监测。” 他们交谈到这一句之后就没再说别的,图宜迩觉得需要给他们一些空间交谈,于是吃完饭之后把碗筷收进厨房,一急之下对着闻津摆摆手说:“你去看看陈的情况?” 闻津也许是听懂了“陈”这个字,点了点头。 闻津走进了房间,章柳新坐在床上,有些失神地垂目,模样有些愣怔。 “外骨骼没电了。”没有坐在他身边,而是蹲在了他面前,以微微仰视的角度看着他。 于是章柳新垂下的眼睛恰好与他对视上,闻津的眼里很冷静,平和地注视着他。 接收到闻津这样的眼神,章柳新突然有些反胃,嘴唇无意识地抖嗦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但是没关系,这两天慢慢试着走一下,”闻津一只手轻轻放上了他的膝盖,碰到了刚才摔倒的地方,章柳新抗拒地往后缩了一下,然后闻津另一只手使了力,掐住他的腰让他动弹不得,“还记得康复师怎么说的吗?” 章柳新被他蛊惑了一般,盯着他深邃的黑眸,缓慢地点了点头。 第55章 闻津笑了笑,唇角扬起一个毫不吝啬的弧度,冰雪初融一样美好,掐住他腰的手向上游走,最后轻轻抚上了他的脸:“要站起来试试吗?” 章柳新摇摇头,理智回笼,印象里闻津没见过他完全脱离外骨骼的样子,也没见过他夸张迈步一瘸一拐的样子。 闻津也不强求,原本覆在脸颊上的手掌微微偏离,拇指滑倒他的唇角,稍微用力往里挤了一下,陷进温热的口腔。 章柳新往后动了一下,拇指却陷得更深了,抵到了他的牙关,他说话也因此变得有些含糊:“闻津……你要干什么?” 明明闻津仍然蹲在他面前,但他却感觉自己被紧紧压迫着,侵略的气息传来,章柳新胸腔大幅度地起伏,不适地偏过头。 闻津再次站起身,这样一来,章柳新从俯视变成了仰视,刚才还伸手抚摸他脸颊和嘴唇的人变得居高临下。 “闻津,我……”昨晚那么温情,裤兜里还揣着那张便条,闻津一表现出抽离,章柳新就情不自禁地拉住他的衣角,喃喃他的名字。 “你不信任我,”闻津说,表情冷淡,“你也不信任康复师。” 两人对视了一会,最终还是闻津先移开眼,告诉他:“我下午还要进山,你一个人在屋里,不能光依靠右腿走路,对腰不好,最好少走动多休息,小心不要摔跤。” 接着他在章柳新手边放下了个什么,就拉开门离开了,章柳新拿起来,原来是一罐药膏。 第51章 痛在我心 闻津好像气了。 这只是一条很粗略的结论,章柳新只是直观地感受到,与前几次他回避掉某些问题时闻津的态度不同,闻津这次的确是带了恼怒,或许还有其他的情绪,他看不懂。 为什么闻津会气?因为他违逆了闻津的意愿吗。 章柳新坐在客厅里帮图宜迩整理基础文件,想了一下,其实闻津在有关腿伤治疗方面,做得已经够多了,说是尽善尽美也不为过。 起初医院建议电疗,章柳新尝试过,那个时候他还对自己的腿抱有很大的希望,但是电疗的效果并不太好,他也吃了很多苦。 文斐台有一阵子气氛不好,也是因为他电疗过后没胃口精神不济,整个人状态差到快影响工作。 直到某一天钟思询带他去了一家医馆,告诉他以后做针灸,他踏进医馆的的时候,见到闻津正在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交谈。 两人很相熟,老人数落着闻津什么,闻津也是都认真听了,见到章柳新过来,对他招了招手,向他介绍这是乌老。 乌老的针灸技术很高超,经过一两次治疗,至少章柳新晚上不会因为腿发麻而失眠。 他也是经过levi才知道这位乌老的真实身份,年轻时一直是为高官贵人做理疗的,曾经是上一任执政官的固定医师,现在年龄大了已经隐居很久,不是闻家人去请,怎么也请不出来。 另外,他做针灸治疗的时候,闻津几乎不会缺席,每次他从电视台出来,拉开车门,都能看见闻津安静地在看一份文件,有时候是阖着眼小憩。 他觉得这种事情没必要麻烦闻津次次都跟着,毕竟闻津的时间比起他来说宝贵多了,某一次向闻津提过,闻津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吭声,下次还是继续陪同。 不过章柳新很快就明白了原因,因为他不久后看到章家的通稿,找了些不同角度偷拍他们的照片,有的时候他们并肩走着,有的时候闻津的手搭在他的腰上虚扶着,章柳新知道那是借位,但没有想到拍出来给人的感觉竟然是他们感情非常好。 想到这里,章柳新觉得闻津没有必要气,为什么会说他不信任他也不信任康复师呢?章柳新最不信任的只有自己。 他头疼地倒在了沙发上,一闭眼全是闻津那双冷淡的眼睛,还有那个隔绝了暴雨的吻。 念及此,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仿佛闻津炙热的呼吸,滚烫的目光还停留在上面似的。 为什么闻津要亲他? 章柳新觉得这简直比闻津说“信任”更奇怪,他们没有喝醉酒,周围也没有摄像头,但闻津亲了他很久,最后他感觉自己的嘴唇都在发麻。 难道是因为下雨天吗?闻津把对下雨天的喜欢转嫁到了他的身上?用接吻来发泄被迫困在这里的感情? 可是如果闻津不能淋雨就会跑去和别人接吻,那也太割裂了……他无法说服自己。 用闻津给的那罐药膏给膝盖抹上了,屋子里一股草药香气,章柳新看着黑乎乎的膝盖,视线又顺着膝盖滑向小腿。 他的左腿不太好看。 相较于笔直又修长的右腿,左小腿显出一种病态的纤细,像失去支撑的棉絮,按压下去会感到一种没有张力的柔软,总之,一看就知道这并非一个正常人的腿。 昨天因为发烧,他只记得最后是自己执拗地夺过浴巾擦了身体,但浴室狭窄温度又太高,然后自己恐怕就昏过去没了意识,是闻津给他穿的衣服,把他带上了床吗? 章柳新捏了下小腿的肉,直到那片皮肤泛起红才收了手。 闻津肯定也看到了,章柳新无措地看着自己的腿,然后将头埋进了膝盖里。 “砰!” 外面传来一声枪响,章柳新几乎是立刻就抬起头来,跌跌撞撞地拉开门,向外看去。 林子深处的某一个地方,成群的犀鸟扑棱棱冲天而起,树枝树叶摩擦着令人起鸡皮疙瘩的声音。章柳新的心纠成一片,谁开的枪? “轰——” 再一声巨响接踵而至,猎枪的轰鸣十分沉闷,思绪再次被一声枪响打断,章柳新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立马就断了,手指微微颤抖着,他知道图宜迩有猎枪,会是图宜迩吗?图宜迩为什么开枪了? 闻津…… 他的脑子里几乎是立马闪过闻津的脸,心跳的声音从他的颅内传来,令他眼前一黑,下意识抓紧了沙发背。 他回到房间里去找那支登山杖,想要进林子里看看。 或许是动作太快,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接受自己已经没有了外骨骼这个事实,章柳新才迈出一步就被绊倒,狼狈地摔倒在门前。 这次摔得比前几次都要重,尖锐的石子划破皮肤了掌心,皮肤一阵火辣辣的疼,突然袭来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因为失力,他只能蜷缩在在地上,牙齿咬得发响,身体不自主地颤抖着,稍微动一下就能感受到钻心的疼痛。 太没用了…… 章柳新去抓那根登山杖,觉得自己像砧板上的鱼,被一只无形的手重压着,被命运戏弄着。 “闻津……”他的名字从嘴里滑落出来,章柳新咬着牙爬了起来,空气中遍布着密密麻麻的闻津二字,仿佛只有这样他才有足够的力气。 撑着登山杖他也走得很慢,稍微心急一点就会被地绊倒,汗珠顺着额头滑落下来,章柳新以为自己走了很久,结果一回头,才发现不过数百步。 “闻津!”他索性扯开嗓子高喊,“闻津你在哪里?图大哥?” 直到嗓子开始干疼,前面的草丛才动了一下,下一秒出现一片黑色的衣角,图宜迩深色的脸出现在了面前。 看清楚他的那一瞬间,图宜迩愣了愣:“陈?你怎么出来了?” 话音未落,他就见章柳新杵着登山杖一步一步地朝他们跑过来,的确是跑,只是一摇一晃,图宜迩以为他下一秒就会摔倒,但很快他自己又会撑着登山杖缓过来。 身旁的闻津挣脱掉他的搀扶,用很快的速度迎了上去,握住章柳新的胳膊,还没来得及说话,章柳新就抬手抱住了他。 是一个很短的拥抱,图宜迩只从后背,看到章柳新微微仰起的下巴,双手由下往上搂在了闻津的后背上,闭了闭眼,一滴晶莹一闪而过。 然后他就看见章柳新的视线飞速地滑过闻津的身体,最后在右臂上停了下来,表情凝滞住了,橄榄色的眼珠一动不动,图宜迩走近了才发现他的唇色尽失,干燥的唇颤抖着。 “陈,刚才在林子里见到个盗采的,对方冲我们开了枪,岳替我挡了一下,子弹划过了他的手臂,不过你别担心是擦伤。” 章柳新的指尖轻轻靠近了被血濡成深色的布料上,神情有些恍惚,图宜迩与他相处这些天从来没有看见过他露出这样的表情。 “柳新,”闻津开口了,声音比以往更沉一些,他用左手摸了摸章柳新的脸,将那点眼泪拭去,又捏了捏他的耳垂,“我没事,只是擦伤。” 听到熟悉的银州话,章柳新才像终于回了魂,缓慢地点了点头。 “别担心,刚才是不是摔倒了?我们回去包扎。” 图宜迩听不懂闻津说话,只能听出他语气中强烈的怜爱意味,顺着对方的目光落到章柳新身上,才发现章柳新竟然比他们两个都狼狈得多,衣服裤子上到处都是灰尘泥土,手掌心还往外渗着血。 第56章 “对。”章柳新盯着闻津的脸看了一会,最后似乎是终于明白过来闻津受的伤并不重,便任由对方抓着自己的小臂,将自己带回去。 进了门,图宜迩去找医疗箱,闻津用纸巾擦了擦章柳新汗湿的额发,感觉不到痛似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图宜迩出来的时候,看见他将额头抵在章柳新的额头上,用很亲昵的姿态和语气说:“柳新,我在这里。” 图宜迩被眼前这一幕惊了一下,将医疗箱提了过去:“包扎一下吧。” 却是闻津点了头,将医疗箱里的酒精和碘伏拿了出来,拍了拍章柳新的胳膊:“柳新,去冲一下水。” 章柳新摇了摇头,从他手里将酒精拿了过来:“先帮你处理。” 他的态度很强硬,闻津没有办法,只好将衣服脱了,侧过身对着他。 图宜迩也是才看到,原来伤口并不像闻津表现出来的那么浅,大臂的皮肉翻卷起来,往外渗着暗红的血珠,看上去就让人感觉到一阵疼痛,章柳新的指尖很强烈地抖动了一下,然后从医疗箱里找到了理盐水,对闻津说:“会很痛。” 闻津还是用刚才对他说的话回:“别害怕。” 盐水冲洗创面时,闻津的额头上冒了些冷汗,但表情没什么变化,甚至是温和的,反倒是章柳新,一直紧紧咬着下唇,拿着镊子夹取棉片的时候,还因为抖得太厉害失了手。 图宜迩看得都有些不忍心,主动说:“陈,让我来吧,我学过这些基本的医疗救护手法。” 章柳新固执地摇了摇头,反复替闻津的伤口消毒,最后再取了纱布裹好,贴胶带的动作都很轻柔。 最后白净的纱布上有一片血污,章柳新下意识拿手去擦,快要碰到纱布的时候才意识到那是自己的手蹭上去的,他小声说了句对不起,这句图宜迩听懂了。 第52章 心脏是敏感的肌肉 章柳新的表情好像在哭,但又没真的在流泪,他像一个被安静放置的人偶,只是温顺地看着他的丈夫。 图宜迩觉得他的状态不对,想要对闻津说,但语言不通,于是作罢,将客厅留给他们二人,进了厨房准备做饭。 闻津包扎好之后只是将衣服虚虚地搭在肩上,跟章柳新说:“坐着等我。” 章柳新点了点头。 他进了厨房,找水盆接了半盆水,图宜迩见这个英俊冷漠的男人有些颓废地依在灶台边,因为垂眼的动作,睫毛显得很长,拧着眉毛的样子看上去很忧郁,这是为数不多,图宜迩真切感受到他情绪的时刻。 图宜迩下意识从裤兜里拿了一盒烟,磕出一支递给他,闻津有些意外,看了烟一眼,冲他摇了摇头。 “陈,他看上去不太好。” 虽然知道对方听不懂,图宜迩还是放慢了语调一字一句地说了出来:“你多陪陪他。” 大概是他的表情太忧虑,又指了指客厅的方向,闻津明白了他的意思,点了下头,用伯恩林语对他说:“谢谢。” 端着水盆来到客厅,章柳新仍然呆坐着,听见脚步声才抬头看他,仰视的角度显得他有点可怜,闻津想了想,像家里那只猫,第一次见到那只猫的时候,瘦得不像样,也是仰着头喵呜叫个不停。 闻津用湿毛巾帮章柳新擦手,动作很耐心,偶尔摸到他手里因为写字而出来的茧,他会停下来问柳新他的书写到哪里了。 “还差一个结尾就完了。”章柳新低头看了看闻津的手,比他大一些,就这么看其实很秀气,很适合弹钢琴。 章柳新戳了下闻津的茧,闻津大多数时候都敲键盘,所以手上的茧是练射击留下来的枪茧,与他这个人给人的感觉非常不同。 闻津抓住他的手不让他乱动,将他的手擦干净,拿起碘伏慢慢擦破了皮的地方。 “还有其他地方伤到没有?” 章柳新摇头。 闻津将碘伏放到一旁,用平淡的语气说:“撒谎。” 他的表情一变,章柳新就想起了今天中午,对方站在自己面前,背着光居高临下的样子,有些后怕,于是连忙抓住了他的手腕,刚才才涂上去的碘伏蹭了上去。 “膝盖,还有膝盖,磕到了。” 闻津的面色缓和了一些,将他的裤腿挽了上来,让他将腿放到沙发上来。 “不要。”小腿一裸露,章柳新就不自觉地产了抗拒。 “柳新,”闻津的语气重了些,“听话。” 章柳新的膝盖本来就红肿,抹了药膏后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刚才摔跤似乎又蹭掉一层皮,一团伤在白净的皮肤上显得非常明显。 “痛不痛?”闻津替他处理伤口,先将多余的药膏抹去,然后涂了点碘伏,“在哪里摔的?” “就是门口,那里有个台阶。”章柳新补充道,不想让对方觉得自己离开外骨骼就变成了会平地摔的废人,可是刚一开口,就想到了闻津今天中午说的那句“你不信任我”,浑身一冷,将话给咽回去了。 “想说什么?今天感冒还难不难受?” “吃了药好很多了。” 章柳新本来想说“没什么”,但看闻津的表情不太好,直觉说出这一句之后闻津又会用淡漠的表情看着他,他觉得自己现在的心灵和身体一样脆弱,恐怕经不起闻津再一次的冷漠对待。 “今天中午……” “叩叩叩!” 几声重重的敲门声传来,章柳新顿住,与闻津看了一眼,图宜迩从厨房中出来,显然也听见了,外面的人又敲了几下门,大声喊着:“宜迩,你在屋里不?宜迩?开门呐!” “应该是我的同事,你们进屋里躲一躲,”图宜迩小声对他们说,“说不定是来问那架飞机的事。” “好。” 章柳新站了起来,闻津绕到沙发后将外骨骼提上,很快回到他身边,揽住他的腰带着他进了屋。 确定门关好之后,图宜迩才打开门,一边拉着裤子拉链一边说:“来了来了。” 那护林员是个留着大胡子的中年男人,面相有些凶,门一开,狐疑地看着他:“怎么这么久才开门?” 图宜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上厕所呢,进来坐进来坐。” 大胡子皱了皱鼻子:“怎么一股血腥味,你受伤了?” 他看着茶几上的水盆和垃圾桶里带血的纱布:“伤得重不重啊,我刚听见枪响,又有盗采的龟孙子是不是?” 图宜迩见状,捂了捂手臂:“是我开的枪,最近我腰痛,那死小子应该是边境那块的人,动作麻溜得很,冲我来了一枪吓唬我,我一时没躲得过。” “人没事就好,边境那些孬种真该死。” 大胡子狠狠“忒”了一声,闻到一股米香味:“这么早就开始做饭了?” 图宜迩点点头,给他递了支烟:“反正一个人么,早吃晚吃都差不多。” 大胡子把烟点上了,吞云吐雾了有一会,指了指沙发角落的文件:“办事儿这么利索,我记得你不是前几天还去了镇上一趟么。” 图宜迩想到那上面或许还有章柳新的字迹,有些紧张,说话磕磕巴巴:“当、当然了,最近腰痛,偷了会懒不是,没往外头走,尽摆弄这些东西,看得我眼睛都快瞎了。” 大胡子觉得他说话语速有点太快,不知道在紧张什么,不过看不出来,就没多问。 “你最近有没有看到可疑的人?” 图宜迩装作疑惑地问道:“什么可疑的人?盗采的我倒是遇见过好几个,下次我一定得给他抓起来。” 大胡子摸着下巴打量他:“就是那飞机的事儿,里头着火了但没看到尸体,其他的都被烧完了,但那飞机查出来是银州的,说不定人跑你们这边来了,领导很重视,可能要排查。” “银州的飞机啊……”图宜迩犹豫了一下,“从哪里开始排查?过了这么几天了,人可能早就出镜了。” 大胡子皱了皱眉:“你怎么知道过了几天?” 图宜迩了些冷汗,摸了摸鼻头:“听领导那边安排下来的调查队说的。” “边防说最近没抓到什么外州人,我猜他们可能藏镇上了,但镇上我们也管不了,”大胡子摇摇头,“不过那既然是私人飞机,应该也不存在什么间谍的可能性吧,那飞机不小,能买得起的肯定是大富豪。” 图宜迩认同地点了点头。 屋内,没开灯又没有窗户,所以屋子里显得很暗,章柳新夜盲,进了屋就不敢动,怕撞到什么东西发出声响。 闻津揽着他的肩将他带到床边,然后他感觉闻津的气息突然靠近,耳边传来一声气音:“坐一会。” 他坐下来,很快感觉到身下的床垫凹陷了一下,闻津也在他身边坐了下来。 眼前一片漆黑,章柳新心里有些不安,小心翼翼地伸出左手向身旁探去,摸到了闻津的大腿,然后闻津抓住了他的手,轻轻拍了拍,示意他在这。 外面什么声响都听不见,黑暗中只有两人放轻的呼吸声,闻津突然开口问道:“刚才想说什么?” 第57章 他刻意在章柳新耳边说,温热的气息打在耳廓,章柳新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像是有一股电流流了进来。 “外面会听到吗?”章柳新用气音说。 “不会。” 闻津的下巴抵在他的肩头,像蛊惑人的海妖,一片漆黑的环境下,他的呼吸声,压低的嗓音,都令章柳新感到颤栗。 “学长,今天中午对不起,我……我不是不信任你,也不是不信任康复师,”章柳新感觉到握住自己的那只手用了些力,继续说道,“在银州我只有做康复训练的时候才会拆下外骨骼,现在外骨骼没电了,我很不适应。” 闻津听完,没有第一时间回答,章柳新顿时感觉有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自己的心脏,他的呼吸牵连出了钝重的闷痛,直到闻津的声音再次传来。 “柳新,不用道歉,我没有气,”闻津说,嗓音很清醇,带一点会让人误会的温柔,“在银州的时候,我和你的康复师聊过,他说你的态度很消极。” 吃肉裙:3-9-0-1-3-3-7-1-4~ 没有想到会被人看出来,章柳新一愣。 “我曾经考虑过要不要和你谈一下,但我觉得这是你自己的事情,”闻津看着他,章柳新无神的双眼愣怔地看向前方,“不过柳新,你应该对自己多一点信心,你可以不信任我,可以不信任现在的医学技术,但是你必须要信任你自己。” “太难了,”章柳新垂下头捂住脸,“我根本控制不好我的身体,我没办法跑,没办法正常地走路,对不起。” 闻津伸出手臂,掌心贴着章柳新的后背,慢慢揽过他颤抖的肩,他刻意放软了肩膀,下巴抵着对方的发顶,轻声说:“慢慢来,不要说对不起。” “今天听见枪响,为什么跑那么急,还摔倒了?” 章柳新声音有些发哑,缓缓开口:“因为我知道图大哥有枪,但枪声明显不是猎枪的声音,我以为像三年前那样,害怕你受伤。” “三年前,”闻津落在他肩头上的手轻轻拍了拍,“今天中午和刚才,我看见你的心情,就和你刚才说的一样。” 第53章 但是有爱就没关系 三年前他们去其他州参加联合会议,运气不好,在乡下的时候遇上了走私犯,两帮人马火拼起来,章柳新和闻津被保镖紧紧护着,但隔壁楼里还有小孩在哭,闻津就带着枪过去了。 章柳新记得很清楚,他被很多人围着,不停地有人在问他“章先您受伤了吗”和安慰他“章先您放心不会出事的”,这些话他都听不进去,每一声枪响他都会不自觉地发颤,惶恐地看向人潮,然后像疯了似的把保镖往外推,让他们去保护闻津。 闻津的身影再次出现在他面前,章柳新看见他浅色的衬衣上沾了血迹,没站稳差点跪倒在地上,直到闻津走近了对他说:“柳新不要害怕,这不是我的血,是这孩子中弹了。” 听到这句话章柳新才彻底醒了神,但那种后怕却令他很难忘记,后面连续一个月他都噩梦缠身,每次都会梦到闻津血淋淋地出现,然后他一伸手,那个身影就会幻灭。 现在闻津却对他说,他看见自己的心情,与那个时候的自己一致。 “怎么会……”章柳新盯着自己的腿,实际上他根本看不清楚,于是只好伸手碰了碰,碰到才涂了药膏的伤口,他倒吸了一口气。 “为什么不会,刚才你才说要相信我,所以不要再露出那样的表情。” 闻津摸了摸他的脸,对他说,语气里除了恳切,竟然还有请求,是章柳新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情绪。 他们在黑暗中很安静地依偎着,章柳新的头靠在闻津的肩上,内心前所未有地平静,半晌后,他轻轻点了点头:“好。” 门被突然推开了,章柳新下意识直起身子,被突如其来的亮光刺了一下眼睛。 “出来吧,我同事走了。”图宜迩站在门口对他们说。 “嗯。”闻津率先起身,对章柳新伸出了一只手。 章柳新将手搭上去,慢慢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外面挪动着,试图重新找回对身体的控制感。 好不容易坐到了餐桌前,章柳新感觉自己的背上都渗起了一层薄汗,而握着闻津的手心也完全汗湿了,他偷偷打量闻津,见对方将茶几上的水盆收拾干净,拧好毛巾递给他,面上的表情柔和到不可思议,几乎让章柳新回到了他们共同做慈善抱小孩的那一天,那张被他剪下来的报纸图片上,闻津的表情与现在如出一辙。 “擦一下手。”闻津的声线还是很冷淡,但动作又意外地体贴。 章柳新有些分不清了,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在镜头前,在公众面前活动过,在伯恩林州不会有认识他们关注他们的人,他却觉得闻津和他更近了,闻津的体贴,关怀,眼里不时流露出来的怜爱都比在银州的时候更真切,让他以为……这才是闻津最真实的样子,而这样才是他们恩爱,情深意切的模样。 “陈,刚才我同事说领导会派人去镇上查,一会我打个电话问问小绘,如果查得严的话你们就在这上面多待两天。” 图宜迩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章柳新点点头:“好,图大哥你们明天还要上山吗?” “还差最后一点收尾工作了,”图宜迩看出他不放心,主动说,“放心,昨天开了枪,那些盗采的胆子没这么大,而且明天不会走太远。” 章柳新很想说他和他们一起去,但是他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况根本走不了山路,于是只好作罢,转而跟闻津说:“明天要更小心一些。” 闻津在和碗里那块鱼肉作斗争,将鱼刺尽数挑出来,但看着肉又下不了口,闻言点了下头:“好,不用担心。” 章柳新从他筷子底下解救那块鱼肉,对图宜迩说:“那饭就我来做吧,现在我这个样子,也出不了门。” 他无奈地笑了笑,不知道刚才他们在屋子里说了什么,图宜迩只感觉面前的人像一株濒死但又被人浇了水的植物,重新焕发出机来。 吃完晚餐后,图宜迩坐在屋子里整理报告,闻津问章柳新要不要在院子里走走。 章柳新明白了他的意思,看向对方冲他伸出来的手,坚定地握了上去。 他一直强烈抗拒在闻津面前脱离外骨骼走路,因为他照过镜子,知道自己走路的样子不太好看,虽然别人知道他是因为腿伤才如此,但他仍然无法跨过心里的这道坎。 可是就在刚才,他突然明白了,闻津其实不会取笑他,相反,闻津很担心他,与他对闻津的担心一样,闻津也会因为看见他的腿伤而心疼。 两人走到屋外,傍晚的丛林很宁静,天空是一种朦胧的蓝黑色,模糊了轮廓,所以章柳新发现闻津的表情很温柔。 “可以不用扶着我。”章柳新说,拿起了登山杖。 “好。” 闻津点点头,站在离他稍微远了一些的位置,跟他说:“慢一点,别着急。” 他能很敏锐地感觉到闻津正在看着他,这种视线让他不由得有些紧张,像他在订婚宴上第一次见到闻津的时候,那个时候他必须坐轮椅,见到闻津连站起来都做不到,当时闻津也是这么看他,以一种俯视的角度。 但很快,闻津又开了口,与七年前不同,他温和地躬了一点身子,平视着他,嗓音带了很多鼓励:“相信我,我在你身边,不会摔跤的。” “嗯。” 章柳新轻易地被他鼓励到,他撑着登山杖慢慢挪步,他将左脚抬高,因为这个动作,脚腕有些发僵,落地时习惯性地以脚掌外侧先触碰地面,再缓缓地放平。每走一步他都会都微微顿一下,以此来确定自己的重心是稳固的,因为目光紧紧盯着脚下,所以他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走了多远,能确定的是虽然自己动作滞涩,但节奏还不错,至少没有像下午那样摇晃踉跄。 “可以了。” 直到闻津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走了很远。 闻津走过来,自然地牵住了他的手:“很厉害,今天差不多了我们走回去吧。” 自从外骨骼失灵,短短一天之内,章柳新发现自己竟然完全适应了和闻津牵手,此时他就任由对方拉着自己,慢慢往回走。 就这么一小段路,闻津也走得很慢,将他的手握得很紧,章柳新突然出“要是一辈子都这样走下去就好了”的念头,然后惊觉这简直就是痴心妄想,实际上这都仅仅只是限时温情。 回到银州之后,他们还会有这样的机会吗?闻津还是他的丈夫吗?还会这样牵着他的手陪他慢慢走路吗? 回到屋子里,图宜迩已经进房休息了,章柳新想起闻津的手臂,提道:“你的手臂还痛吗?再换一次纱布吧。” 他们在沙发上坐下,章柳新用自己都没察觉到的落寞语气说:“我们在这里总共也就待了不到十天,你已经受了两次重伤了。” 闻津有些疲倦地靠在沙发背上,另一只手捏了捏眉根,安慰道:“这不算什么重伤。” 第58章 章柳新反驳道:“怎么不算?你平常都泡实验室,很少受伤的。” 看见狰狞的伤口,章柳新焦心地拧起眉:“不会留疤吧……” 闻津轻笑一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留疤了会怎么样?” 章柳新小心翼翼地倒了一些止血粉,下意识回答道:“留疤了就不好看了,还好脸没事。” 包扎完后他抬起头,撞进闻津深邃的目光里,脑子再次蹦出刚才那句话——“还好脸没事”,他觉得如果这些伤口出现在闻津的脸上,那简直是全世界的损失。 闻津就应该像漂亮的钻石雕塑一样永远这么完美无瑕。 然后闻津找出那罐药膏,将他的裤腿挽上去,语气比刚才淡了点:“章柳新,管管自己。” 章柳新看向自己的双腿,前几日的淤青未散,今天就又添了新伤,白净的皮肤上不是淤青就是红痕,乍一眼看上去十分触目惊心。 感觉到他周身的气质变冷,章柳新不太敢说话,看着闻津仔细地帮他处理一道道伤口,动作刻意放得很轻,神色也很专注。 直到闻津握住了他的左小腿,他才有了点反应,下意识蜷缩了一下,在对方视线扫过来的时候欲盖弥彰地说了一句:“痒。” “别乱动。”闻津用了点力将他按住,指尖陷进柔软无力的皮肤里。 闻津的手掌很大,小臂结实有力,与自己小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章柳新有些失落,心里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涩,怔怔地问:“学长,是不是很难看?” 闻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放下东西看了过来,章柳新摇了摇头:“我没什么意思……” 下一秒,他的呼吸一滞,因为闻津低下了头,温热的呼吸拂过了肌肤,带着一丝痒意,然后那两片形状优美的唇瓣缓缓落下,带着羽毛般的触感,轻轻吻在了他的膝盖下方。 闻津抬眼看他,凤眼漆黑,眼神很专注,拇指捻了捻刚才那个吻的位置,一字一句地告诉他:“不难看,很漂亮。” 第54章 唯一的恋爱 这个意外的吻比前两次他们舌尖缠绕厮磨的那个吻更令章柳新心跳加速,闻津的模样近乎虔诚,令他内心震撼到几乎说不出话来。 “回银州之后,继续康复训练好吗,我会看着你。”闻津说,语气多了些笃定。 “你已经陪了我去针灸了,你也很累。”而且在家里康复训练,也不会有摄像头拍到。 闻津非常忙,不仅要忙着学校里的事,还要赶实验,其余时间还会去集团参会,帮他父亲处理一些公务。 “不碍事,”闻津敲定下来,“回去之后重新拟一份计划表。” “那外骨骼……” “还是可以继续用,”闻津将他的裤腿放下去,“看你。” “好。”章柳新出强烈的感觉,他想要以后都认真地进行康复训练,说不定在不久之后,他可以从容地向闻津走去。 图宜迩的房门突然开了,他手机还拿着卫星电话,对他们说:“我刚才给小绘打了电话,她说今天镇子上确实有瑟林市的人下来,不过没有严查,到了晚上那些车都走了,应该没什么关系。” “明天我再给她打个电话,没事的话晚上我就送你们下去,今天你们也早点休息吧,岳应该很累了。” “好,”章柳新点点头,就在图宜迩打算关上门的时候,他喊道,“图大哥。” “嗯?” “真的谢谢你。”章柳新诚恳地说。 图宜迩笑了笑,脸上的笑纹显得他很朴实:“我也应该谢谢岳,他反应快帮我挡了一下,不然那颗子弹指不定打中我了,安心待着吧没事。” 第二天,闻津的伤口看上去好多了,连图宜迩都称赞他的自愈能力,夸他身体素质好。 章柳新很小心地替他换了一块纱布,问他好些没有。 “本来就不是很痛,放心,”闻津说,将他的外骨骼拿好,“走吧上车。” 到镇子上的时候,天都差不多快黑完了,没想到图绘砂牵着朵菲在等他们。 “柳新!”小孩子记忆里好,朵菲知道了他的名字怎么念,就一直念个不停,见到他们的身影,笑着跑过来抱住他。 章柳新差点没站稳,还是闻津扶了一下他的腰才保持住平衡,图宜迩拎着外甥女的衣领让他站好,说:“菲菲,慢一点,别这么急冲冲的,万一把叔叔扑倒了怎么办?” 图绘砂跟在身后,笑着说:“你们回来了,哥给我打过电话了,今天镇上都没有外人了,我猜领导应该也不是太重视,所以不用太担心。” “好,”章柳新揉了揉菲菲的脑袋,问她,“菲菲,这两天在干什么呢?” 朵菲很会说话,拉着他的手说:“在等你们回来呀,我很想你们,哦,还有舅舅!舅舅我也很想你。” 图宜迩扶额:“你这小丫头……那我就回山上了,过几天再下来。” 图绘砂:“好,你别忘记萩家的婚礼,上山车开慢点。” 目送图宜迩走了之后,朵菲拉着章柳新的手说:“走吧柳新。” 走了两步之后,小姑娘发现哥哥似乎不太一样,哥哥走得很慢,好像还一顿一顿的,她也跟着放慢了脚步,疑惑地看了一眼哥哥,但一转过头来,与话很少的岳叔叔对视上了。 岳叔叔冲她轻轻摇了摇头。 朵菲大概明白了他的意思,乖巧地闭上嘴巴,慢慢地跟在章柳新身边。 直到回到店里,朵菲才注意到,原来柳新左腿上的那个东西不见了,被岳叔叔拎在手里,她记得那个东西叫什么骨骼……看来是因为没有那个东西,所以柳新走路才会变慢吗? 章柳新在店里的小桌上撑了一下,图绘砂替他拉开一个椅子:“坐一会吧。” “谢谢,”章柳新不好意思地冲她笑了笑,“绘姐,我的外骨骼没电了,所以我现在走路不太利索。” 图绘砂只是很快扫了一眼他的腿就收回了视线,将女儿抱上自己的膝盖:“这也不算什么事,那你现在腿痛吗?那个药膏有用没?我从家里拿了几罐过来,就放在收银台下面。” 朵菲终于得到机会,也像妈妈一样,软声软气地问他:“柳新,你的腿是不是很痛呀,那我牵着你走好吗?” 章柳新感到鼻头一酸,眼眶发热,柔声对朵菲说:“谢谢菲菲,我不痛。” “药膏上面屋子里还有剩的,谢谢你啊绘姐,我这腿老毛病了,一时半会好不了,不过走路不成问题。” “那就好,不过上楼的话会不会不太方便,这楼梯太窄了。”图绘砂担心地问道。 “没事,”章柳新原本想说他扶着墙慢慢走不会摔跤,但余光扫到站在一旁的闻津,后者将已经成为“废铁”的外骨骼收好,扯了纸巾把上面的灰尘拭掉,“有他在,没关系。” 图绘砂看了看面前的两人,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感觉他们在山上住了三天后磁场都发了微妙的改变,于是笑着问道:“陈,那你们现在是在重新谈恋爱的环节吗?” 章柳新一时没反应过来,想了一会才回忆起这是上次图绘砂给他的建议,他愣怔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回,难道在图绘砂眼里,他们现在是很像谈恋爱吗。 其实很奇怪,他和闻津没有经历过谈恋爱这一步,现在结婚也七年了,他自己也没有谈过恋爱,根本不知道现在自己与闻津的相处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见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空白,图绘砂收起笑意不再多问,走之前又提醒了他一遍上下楼的时候注意安全,然后就带着朵菲回家了。 “走吧上楼。” 不知道是不是解读出了刚才图绘砂表情当中蕴含的意思,上楼的时候闻津将他扶得很小心,每一步都确认他踩稳了,才继续往上走。 洗漱完后章柳新看见闻津坐在天窗下,打量着他的拼图,冲他招了招手:“回去之前能拼好吗?” “不太行,这有点太大了,”章柳新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闻津饶有兴趣的模样,试探着问,“你要帮我吗?” “可以。”闻津颔首。 在文斐台他有一间专门放拼图的屋子,那间屋子最初是怎么来的他都已经忘记了,意识到的时候屋子里已经堆了许多昂贵的精致拼图。 大学时候喜欢的这些东西连摆放的地方都没有,和闻津成婚后,他竟然有了一整间房间来放。 闻津没有问过,章柳新每次都趁他不在家才会溜进去拼拼图,因为他怕闻津觉得他幼稚,这么大的人了还执着于玩拼图这种游戏,直到有一天,他在房间里拼了个昏天暗地,揉着后颈走出来接水喝的时候恰好遇到了闻津。 他差点连杯子都没拿稳,当时闻津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然后说:“去楼下吃饭。” 他才松弛下来。 现在想来,当时的自己恐怕没有想到,几年后的今天,他会和闻津一起坐着玩拼图。 第59章 “这里空了一块。”他指了指面前的区域,闻津很快就找到了空缺的那块递了过来,告诉他他拼的那个地方是小熊座。 有了闻津的帮助,拼图的效率前所未有地提高了,闻津眼手协调性极佳,没过一会,他们就拼了大概全图的四分之一。 见闻津不舒服地眨了眨眼,章柳新连忙将他手里的拼图夺下,说:“今天就到这里吧,我们去睡觉。” “你的眼睛是不是不舒服?”章柳新凑近一些,但看不出什么。 闻津说:“没事,还好。” 将拼图收起来,闻津拿过那本书,翻开一页:“继续。” 没想到闻津对伯恩林语这么感兴趣,章柳新翻到上次看的那一页,教了他几个新的词语。 闻津仍然学得很快,他本来就是多语言者,又学过相关语系,经过他随便一教,就能自己说出完整的句子了,章柳新有些羡慕,看来有时候光是努力还不够,天赋异禀的人做什么都轻松。 “我不是开玩笑,真的,感觉我们再在这里待半个月的话,你就完全可以和当地人交流了。” 闻津反而问他:“你还想在这里待半个月吗?” 章柳新被他问得短暂一怔,有一种心事被洞察的感觉:“不是。” 最终他还是口是心非地回答了,毕竟他很清楚他们不可能在这里一直待下去,就现在这样,银州都乱成一锅粥了。 闻津略眯了一下眼睛,章柳新被他盯得心乱,担心下一秒就会被他戳穿,好在没有,闻津点了点面前放着的纸张,上面写了几个词,是“信任”“可怜”“疼痛”与“猫”。 “你六岁的时候去了章家,后面又自己学的伯恩林语?” 没想到闻津会对他的这些经历感到好奇,章柳新点头:“嗯,上大学之后我重新捡回来了,可能是因为有这里的血统,学起来不算太费劲。” “但我记不得小时候我和我妈妈住在哪里,只记得那里的房子和这个镇上的差不多,然后空气很好,就是冬天会冷一些。” 提到语言,章柳新不禁想到母亲,现在的气氛太好,近乎是一种平和的温馨,所以他便不自觉地说了出来。 闻津:“伯恩林州很大,后面有空再过来看看。” 章柳新却摇了摇头:“我也找过,但是这个州太封闭了,我不知道妈妈在哪里,或许她也不想见我,因为章既明。” 章柳新看向天窗外被零散星星点缀的夜空:“所以我现在只希望她还能健康幸福地活下去,我在这里住了这些天感觉很舒服,我猜她在这片土地上肯定也很幸福。” 他收回视线,恰巧看见闻津眸中一闪而过的情绪,只可惜消失得太快,他没看清,闻津就已经站起身来,用才学的伯恩林语对他说:“有点晚了,睡觉吧。” 第55章 威胁 因为他的腿现在的状况不能长时间站立,图绘砂就替他搬了个板凳来,让他坐着收银,这也是丰昔早上来送报纸的时候第一眼没看见他的原因。 “你终于回来了!”丰昔的嗓音听上去就像一只轻灵的鸟,很轻易就能感受到他的雀跃。 “我来送今天的报纸,前两天没看到你,不过你不会说伯恩林语的话,你怎么看得懂呢?” 话音刚落,他就看见闻津身边冒出来一个人,是有着绿色眼睛的他的丈夫,笑着对他说:“我给他讲啊,他就能懂了。” 丰昔感觉有些尴尬,把报纸放到一旁,面包都没买就走了。 不知道他今天怎么换了风格,没有再缠着闻津,现在这些小孩的心思很难猜,章柳新看着他的背影深思了下,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叩叩。” 面前的玻璃柜被闻津敲了两下,对方又是一张面无表情的冷脸,他匆匆收回视线,拿起报纸看了起来。 今天的这一份报纸没有关于银州的消息,于是他问图绘砂:“绘姐,前两天的报纸在哪儿呢?” “就在那个收银台下面的柜子里,药膏压着的。” 章柳新拿出来看了看,有一份昨天的上面有关于银州的消息,艰难地读完后,他的脸色变了变。 “怎么了?” “报道了私人飞机失事的消息,但具体没有说是哪一架私人飞机,报道的这家报社我倒是听过,是和caliber有深度合作的。” 看来背后有章既明的手笔,章柳新又不免想到段珵之说的那句话,难道是……章千南醒了,然后章既明就故意搞出这些事将群众的注意引向闻家吗? 这未免也太自负了,不提闻董在银州的地位,就是有州委的岳家坐镇,这些新闻也闹不起来。 “章既明到底想要干什么?” “他一个人做不了这么多事,可能是串通了我二堂叔。” 闻津指着那幅模糊的黑白照开口:“这则新闻一定是环银州大规模投放的,其实对于银州人来说一般不会在意,但现在银州有很多媒体会借‘引用’的由头报道这些所谓的外州新闻,这样一来州委和公关团队就不好监管,也无法第一时间把控到这些传闻。” 章柳新知道他的意思,毕竟他自己也在电视台工作,知道那些无良的媒体报社会怎么添油加醋。 “你二堂叔,是开了一家能源公司的那位吗?” “对,他是我爸几个兄弟里面最争气的一个,不过我爷爷去世之前就已经将家族产业分配好,所以他的手伸不到集团来。” 闻津顿了顿:“不过他一直心思不纯,做事却很缜密,小时候派人来绑架我,要不是段珵之来得早,可能真让他得手了。后来我父亲想要清算,但一直没证据,又不能败了家族和气的名声,就不了了之了。” 章柳新瞪大了眼:“你小时候差点被绑架过,受伤没有?” 闻津无奈地弯了下唇:“没有,就那一次。” 章柳新从听说闻家起,就知道闻家是闻怀川一手捏住的,而闻津作为长子长孙,又如此优异一出就招老爷子喜欢,自然也是毋庸置疑的继承人,他以为闻津这样的存在,不会有不长眼的敢去动他。 “章既明居然会找上这种人来对付你们……” 章柳新说不出什么话,火烧火燎的愤怒过后只剩深深的无力,他感觉自己的胸口堵了一块巨石,让他感到十分悲催,这个一手策划了这场联姻的人,他的亲父亲,现在竟然要联合别人来对付他丈夫。 “也可能是堂叔主动联系了章既明,他是一个非常有手段的人。” “所以劫机的也是他?” 段珵之说过问题出在闻家内部,如果真的是那位二堂叔出手,那就说得通了。 闻津:“很大可能。” 的确,除了闻津的亲堂叔,也不会有其他人能轻而易举地接触到在闻津身边待了十多年的保镖。 不过没有谋他们的性命,再加上carter带回去的那句话,看来这次事故威胁的可能性更大,堂叔也深知闻怀川和岳蕴不会让人抓到什么把柄,就把主意打到了闻津和他身上来。 章柳新有些不寒而栗,他一直以为章家里头的各路亲戚互相算计已经够令人头大,没想到闻家更是,对亲人都能做到这个地步,劫机不是什么小事,中间出了一点差错他和闻津都会死在那里。 “不用太担心,爸妈快回去了,而且还有珵之。” 闻津安抚地拍了拍他的手背,的确不像为此担心的样子,不愧是闻家的继承人……章柳新想道。 不过为什么他们在飞机上会突然失去意识?难道是飞机上喷了什么气体吗?章柳新有些怀疑,但他不会一点印象都没有,他记得自己吃了几口梅子,闭着眼睛眯了一会就彻底没了意识。 “难道是那个梅子吗?” 章柳新喃喃道,但是梅子是因为他晕机carter才准备的,闻津没有吃,而且闻津从小接受过专业的耐药训练,按理来说不会这么轻易地就被迷晕过去。 闻津问道:“什么?” 章柳新刚想问他,就来了顾客,于是只好先招待顾客。 下午要去给莫姨他们家送些吃的,但有人送了货过来,图绘砂一时走不开。 “我去吧绘姐,正好再去拜访一下达叔。”章柳新主动说道。 图绘砂有些犹豫:“有点远,没问题吗?要不让岳和你一起去?” “我和哥哥一起去!”朵菲蹦蹦跳跳地过来拉住了章柳新的手,“我也想莫奶奶和爷爷了。” 章柳新晃了晃小姑娘的手:“好,那菲菲和我一起去。” 他对闻津说:“我很快就回来。” “好,注意安全。” 图绘砂摸了摸女儿的头,叮嘱道:“菲菲要听话哦,不可以乱跑,到了奶奶家里也要嘴甜一些,多和他们聊天知道吗?” “我知道的妈妈,”朵菲说,“而且我会扶好柳新的。” 让这么个才到他腰的小孩说“扶”,章柳新失笑,一手拿着面包袋,一手牵着朵菲的手:“好,拜托你了菲菲。” 第60章 下午的时候有点晒,章柳新有些后悔没有给朵菲带一把太阳伞出来,但还好她不怕热,一路上将他的手牵得紧紧的,笑眯眯地跟他说:“柳新你要注意脚下哦。” 章柳新心里涌过一阵暖流:“嗯,谢谢菲菲。” 他们还遇见了萩月,对方买完零食出来,见到他们很惊喜地叫了一声:“菲菲,陈先!” “月姐姐。” 朵菲真是个人见人爱的万人迷,萩月拆出一袋果脯给她,又疼爱地摸了摸她的小脸蛋。 “陈先你们去哪里?” “去莫姨家。” “正好我家也在那个方向,我们一起去吧。” “好啊。” 走了两步,萩月很快就发现章柳新有些不太对劲,余光扫了一下才看出来他走路似乎不太利索,左腿受了伤似的,走得有些慢。 “不好意思,我腿不太好,走得比较慢。”注意到她的目光,章柳新解释道。 萩月的脸一下子就红了,她急忙摆摆手说:“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们一起慢慢走吧。” 章柳新倒是不介意,他能感觉出来萩月的目光是带着善意的,他接收过太多不怀好意的打量,所以很清楚对方只是单纯的好奇。 萩月:“前两天我来店里没有看见你和你先诶,我还以为你们走了。” “没有,是去别的地方帮忙了。” “哦,那你们会一直在这里吗?”萩月问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嗯,觉得你们很养眼。” 说完,她的脸又像刚才那样变红了,她叹了口气,无奈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我在说什么啊……” 章柳新被她逗笑,又不想骗她,于是说:“暂时还会在这里。” “那就太好了,”萩月高兴地说,“我们镇上很少来其他地方的人,就连市里都不怎么会派人过来,除了前两天来了一堆领导之外。” 章柳新听她说起这个,不禁有些紧张,害怕她会起疑心,但好在对方只是顺带提了一嘴,并没有放在心上。 “在镇上活应该很放松吧?我感觉每家每户都认识。” 萩月吐吐舌:“镇上是这样的啦,比较小没外人,从祖上就一直住在这里,远亲不如近邻嘛,大家相处这么久跟亲人也差不多了。确实也比较放松,市里面的节奏都比这里快一点,不过不是很方便,快递都要运很久才能运过来。” “你在市里面念书吗?” “对啊,”提到这个,萩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明年我就要考大学了,其实我想去其他州读大学。” 章柳新问道;“哪个州?” “银州,”萩月说,声音小了一些,“我听我们老师说银州非常发达,城市里还有那种空中列车,我想去看看,但我不会说银州话,成绩也不太好。” “是有空中列车,最开始是因为早晚高峰太堵车才研发出来的,不过州委发现不好管制,所以比较少。” 萩月一愣。 章柳新说:“银州是很发达,很繁华,不过也有好有坏,如果你很想去看看就加油吧,我的母校就有交换项目,和语言学校有合作,过去可以一边学银州话一边上课,课堂是双语的。” 他温和而有力的目光落在少女青春洋溢的脸上:“还有一年呢,你这么年轻,做什么都来得及。” 萩月心尖一颤,面前的男人语气轻柔而笃定,嘴角噙着一抹如阳光一般的笑,橄榄色的绿眸中流淌着暖意,她心里涌上一阵澎湃,然后重重地点了下头:“好,我会努力的!” 第56章 自食恶果 路过萩月家门口,章柳新发现院子里有许多人,有些是工人,来来往往搬上搬下,很闹腾。 “对了陈先,后天是我哥哥的婚礼,到时候会在我们家后面的那块空草坪上举行,你和你先也一起来吧,凑个热闹,”萩月怕他不答应,补充道,“绘姨和图叔也要来的,我们镇子小,家家户户有什么喜事都要凑一起。” 院子里装点了一些颜色艳丽的花朵,还有章柳新没见过的伯恩林州特殊工艺制作而成的剪花,来来往往的人脸上都挂着灿烂的笑意,感染力十足,光是看着就能感受到大喜日子即将到来的喜悦。 “柳新,你怎么不说话了?”朵菲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和岳叔叔一起来呀,我妈妈给我买了一条新的花裙子准备那一天穿的。” 章柳新点了点头:“好,那到时候就叨扰了。” 来到莫姨家敲响了门,莫姨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的到来十分欣喜,脸上堆积了几条笑纹,慈爱地说:“你们来啦,快进来!” 就这短暂的片刻,章柳新竟然少见地感受到了一种来自年迈长辈的关爱,虽然这样的关爱是托了朵菲的福,但他仍然感觉心里十分柔软。 “菲菲,你妈妈总是这么好,送些面包过来,我和你达爷爷老了牙口不好,哪里吃得了这么多。”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莫姨的神色还是透露出高兴来,她从沙发旁边的柜子里取出一些零钱,塞到了朵菲的裤袋里:“菲菲拿去买自己喜欢的玩具。” 朵菲跟个小大人似的推脱一直说不用,一老一小就这样展开了拉锯战,直到轮椅辗过地板的声音传来,达平慢悠悠地说:“你们祖孙俩干什么呢,搞木偶戏啊?” 朵菲连忙“哒哒哒”地跑过去,抱住达平的胳膊说:“爷爷,我好久没看到你啦。” 达平一听,嘴边的皱纹都挤成了一朵花,笑得合不拢嘴,连忙自己滑着轮椅到茶几边,给朵菲拿水果。 “陈柳,你也坐,坐会我们聊聊天。” 达平拍了拍沙发,然后拿起一根香蕉剥开递给了朵菲:“菲菲吃点香蕉吗?” “好,谢谢爷爷。”朵菲很乖,在旁边抱着香蕉吃起来。 莫姨笑着说:“你是不知道,这老头子跟我念叨你好几次了,他说没想到在这镇子上还能碰上这么有缘分的人,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多坐会,陪他聊聊天,他都好几天没出门了。” 达平不太乐意地看了莫姨一眼:“你尽造我谣吧,哪里有这样?” 莫姨给章柳新使了个眼神,大概是在说“老头就这样”,章柳新被这老两口的互动逗笑,弯了弯唇。 “你的拼图怎么样了?”达平问道,“那幅很难拼,我做都做了好久。” “拼了大概四分之一,前两天有些忙,没来得及动手,”章柳新补充道,“您的手艺真不错,我玩拼图这么多年,也很少看到这么精致的。” 达平笑了笑,随意地摆了摆手:“我这腿脚不利索,又不能出门,每天在家里不是看新闻就是摆弄这些了。” 说到这里,他想起来今天的药没吃,想滑着轮椅去拿药,章柳新先一步站了起来,问他:“我帮您拿吧,还是在上次那个位置吗?” “对,麻烦你了。” 章柳新慢慢走过去,找到了药瓶:“是几粒呢?” “三粒。” 他数好三粒药,又接了半杯温水,往回走的时候踢到了旁边的凳子,差点没站稳,杯子里的水漾出一些来。 “抱歉。”章柳新把药给达平,扯过桌子上面的纸,将地上的水擦干净了。 “没关系,来坐吧。” 达平将药吃了,他不同于其他人那种含蓄的打量,因为多年的记者经历,他的眼神总是很锐利,此时他就看了看章柳新的腿,很平常地问:“你还好吗?” 章柳新也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不过不知是达平身份的原因,还是……对方是一个完全丧失行走能力的人,总之他的内心里并没有出反感,而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还好,我的外骨骼没电了,现在走路是要费点劲,”章柳新有些没办法似的拍了拍自己的大腿,“不过这两天我习惯了很多,走路看上去没有很不对劲吧?” 他问出最后那句话的语气带点希冀,恐怕他自己也没能察觉出来,达平盯着他的脸看了一会,接着用很沉稳肯定的语气说:“很好,看不出来。” 没想到一向讲究追求真相的名记会说这样的话安慰自己,章柳新又笑了一下。 他和达平是有很多共同语言的,毕竟对方是他学时代自己认的“老师”,章柳新对战地记者这个职业的很大想象都来自于达平的亲经历。 于是他主动问道:“您会多少门外语呢?我看纪录片里,您好像去过很多个地方。” 达平也来了兴致跟他说:“会大概十门,但现在很久不说了,有些都忘了,记得最牢的反而是银州话。” 对比其他,银州是一个非常和平的地方,章柳新有些意外对方会学这么多银州话。 看出了他的疑惑,达平说:“因为银州话是许多州的通用语言,我也觉得银州的语言很美,你知道历史悠久的地方总会孕育出格外珍贵的文明。” 章柳新表示认可。 “你的名字不就是一个很好的证明吗,柳新,来自一句诗吧,寓意很好。” 第61章 章柳新刚想点头,就意识到了不对,脸上的笑容瞬间敛去了,瞳孔微微放大,有些紧张地看着达平:“您……” 达平便用银州话回他:“你有一档在银州最大电视台里的访谈节目,认识你也不是什么怪事吧。” 对方用银州话,就不用担心外面的莫姨和朵菲听到,章柳新也换回银州话:“所以上次过来,您就已经认出我了?” 达平摇摇头:“准确地说不是认出你,是认出你丈夫,闻津,岳陆的外孙。” 果然,上次他就觉得对方盯着闻津看的时间过于长了,想来是那个时候就觉得不对劲。 “你不用紧张,我对你们的了解也不多,当然知道你们的身份,也不会主动去跟市里的人说。” 达平能这么说,就一定会做到,章柳新稍微松弛了一点。 “谢谢您,我和闻津确实遇上一点问题,因为家族里面的权力争锋。” 达平点点头,并不意外,他在桓市那段时间也与名门世家参加过州委举办的聚会,那些就算是在州委面前也藏不住的暗潮汹涌很好分辨。 “所以你们真的去过很多个州吗?那些战后重建的地方?” 达平关心的果然是这个。 章柳新点点头:“没有每一个地方都去,有些项目是闻家和州委牵头的,我和他都用空的话会飞到当地看一看。” 他叹了口气:“其实我宁愿我们没有去过那些地方,这样的话至少证明没有这么多地方发过动乱。” 达平用相见恨晚的眼神看着他,眼里流露出深沉的感情:“我也是,虽然因为工作需要,我要经常学外语,我这人语言天赋不算高,外语学起来很痛苦,但比起学习上的痛苦,每次接到要去下一个地方的通知更让我感到痛苦。” 两人安静了一小会,紧接着达平问道,可能也是想调节气氛:“我看到的那点信息说你和闻津结婚很多年了,你们真是感情好,现在年轻人快餐式恋爱太多了,能像你们这样遇到精神契合的另一半实在不容易。” 达平也被那些有关他们恩爱感情的通稿误导了吗,章柳新突然觉得很难受,自己在大学的时候能当着学院老师的面说什么追求真实尊重真相,却在毕业之后,和闻津假惺惺地演了那么久的婚姻游戏,现在就连自己尊重的记者老师,也问起来。 “嗯?怎么了?”达平很敏锐,见他的脸上第一时间没有露出那种被夸奖的表情,发觉了不对。 面对着达平的询问,章柳新突然萌出一种强烈的,甚至邪恶的想法——他想将这一切都和盘托出,因为达平给他的感觉很值得信赖,从某种程度上,他们有相同的信仰甚至腿疾,会让章柳新觉得对方能理解他的纠结,煎熬与现在的迷茫。 “我和闻津,也不是最开始就感情很好的。”刚才那种冲动的想法消失了,只剩一点余韵,所以章柳新的话变成了委婉的半真半假。 达平似乎是看出了他平静表情下掩盖的某种东西,静了片刻才说:“现在这样也很好,你们看上去很有默契,气场也很和。” 和一个人长达七年同住一个屋檐下,哪怕是两个陌人,气场也该磨和了,而且来到这个陌的环境,好几个人都这样说过,现在就连识人千面的达平都这样说,不禁让章柳新又感到困惑。 “我们看上去很不般配吧。”章柳新并没有自怨自艾的意味,只是陈述事实,他盯着自己的腿,心中仍有芥蒂。 达平却摇摇头:“不,不要这么想,你们很般配,我看过一些你们在福利院的慈善活动,我也见过很多富人做慈善,但你们这对夫夫给我的感觉不一样,你们不冷漠。” “如果是身体上的,那有情绪也很正常,但不要因为这些外在的东西去否定别人对你的感情,”达平指了下自己早就没了知觉的双腿,“在这件事上我应该比你更有感触,如果你想聊聊关于腿伤,我应该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倾听者。” 在对方温厚和蔼的注视下,章柳新盯着地板砖边缘的一块缺口,缓缓开口:“我是因为车祸才这样,我太倒霉了。” 是他自食恶果。 第57章 *痛苦像流水(1) 闻津说那是一个秘密,章柳新也确实当作了一个秘密,没有对其他人提起过。 时间一长,他几乎都要忘记那回事,除此之外,他也快忘记闻津了,沃岭那个雨天过后,他决定单方面向闻津道别,喜欢心动是一回事,但他做不到明知自己弟弟与对方有婚约的情况下还抱有幻想。 当然,闻津可能不觉得,闻津站的地方太高,永远都有无数人向他狂热朝圣,章柳新只是那些人里最普通最平凡的一抹。 章既明似乎真的想让他和赵小姐在一起,后来又组了几次饭局硬凑,章柳新很尴尬,他觉得赵小姐这么好的女孩,不应该沦为这样联姻的牺牲品。 赵绾也约过他打了一次网球,半开玩笑地对他说父亲催得很紧,如果她不想再认识其他人,章柳新是她目前为止最好的选择。 章柳新听了这话有些局促,不过赵绾很快就笑着说别当真,上次在沃岭他说的话自己有当真,现在想认真学习,去其他州念个研究。 章柳新点点头,说只要认真做,没有什么做不成的。 “那你呢?你毕业之后会留在银州做什么?” “进电视台,当记者。”章柳新回答道。 “很不错的职业,你一定能成功的,我等着以后在电视里看到你。” 章柳新说:“我也期待你能做出自己满意的成绩。” 然后他与赵绾也断了联系,姜悠问过他一次,问他是还忘不掉那个喜欢的人吗,因为赵绾看上去很喜欢他,他们也很般配。 “赵小姐很优秀,她会遇到更优秀的人,而且我猜她的人里婚姻绝对不会是第一位。” 章柳新喝了一口咖啡,今天的这杯咖啡比那个雨天喝到的更甜一些,章柳新不断地摩挲着杯耳,恍然间居然又想起来。 那他就没有足够的勇气对姜悠说自己已经忘掉了,外面的雨下得很大,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看雨珠滑过玻璃窗。 “总会忘记的。”或许等到闻津结婚的时候,他能很真心地说一句学长新婚快乐,如果有机会的话。 “为什么不追一下试试呢?柳新你不是害怕尝试的人。”姜悠不解地问。 “我也不做没有一丁点可能性的尝试,喜欢他的人如过江之鲫,我没有特别的地方,也没什么立场。” 姜悠不再说话了,将一份抹茶千层往他的方向推了推。 章柳新冲她笑了笑,可能自己没有意识到,但姜悠看得很清楚,他的笑容里没有喜悦或者安慰,反而绿湖一般的柔软眼眸,像流水一样绵延出悲伤。 她突然很好奇这个章柳新连名字都没有提起过的暗恋对象,也很好奇章柳新是如何喜欢上他,因为从她和章柳新认识起,章柳新就没有表现出对感情的向往,这可能也与他的家世有关。 后面的日子里章柳新没再提到感情的事,话也变少了很多,姜悠知道他与室友都闹掰了,平日里一个人住在校外,所以有事没事会约他一起吃饭。 章柳新在学外语,各种语言,姜悠很惊叹于他的学习能力,认真地对他说柳新你以后一定能成为一名很优秀的记者。 章柳新说我会努力的。 岁月如梭,转眼间也到了毕业的年纪,姜悠拿到了一个非常不错的offer,章柳新也顺利进入银镜台准备实习。 那是姜悠见他最开心的样子,他们去了一家清吧,章柳新难得喝了两杯酒,兴致冲冲地对姜悠说他在银镜台见到了很多自己崇拜的人。 “银镜台工资怎么样呢?”姜悠是个很现实的人,问他道。 “一般吧,”章柳新不太看重这些,“反正我也不打算攒钱买房买车,以后也不一定会常留在银州。” 姜悠知道他想当战地记者,但不知道为什么,所以今天她主动问了出来:“普通的记者不可以吗?不是同样也会帮助到很多人吗?当战地记者很危险吧。” 章柳新摇摇头:“再危险也总是要有人做的,我喜欢这份职业,想尽我所能为和平事业做出一些什么,而且……我很合适。” 因为没有太多挂念他的人,他的母亲不知现在在何处,父亲对他不闻不问,弟弟和继母恨不得他消失,可能只有姜悠,这个唯一的朋友会在乎他的安全。 想到这里,他又与姜悠碰了一杯,说:“这四年谢谢你陪我。” 姜悠愣了一下:“喂,说得好像你明天就要上战场一样,我等着你发了第一笔工资请我吃饭呢。” “好,到时候一定第一个请你。” 姜悠点点头,静了一会,有些犹豫地问道:“你家里还是那样吗?柳新,你别嫌我话多,我只是想说,不要为这些人难过,我希望你以后能开开心心地工作和活。” 喝了酒,女孩也变得感性,章柳新笑着安慰她:“我没有,悠悠你也不要难过,况且,现在他们忙着呢,没空掺和我的事。” 第62章 “那就好。” 章家人在忙什么呢?章柳新将剩下半杯酒一饮而尽,在忙闻津和章千南的订婚宴吧。 近两年,章家企业下的业务呈指数级增长,成为了桓市传媒业当之无愧的龙头企业,并有垄断趋势,但凭章既明的手段肯定不可能,章柳新知道这背后是闻家在助力。 闻家从指缝里漏一点出来,对于章家来说就已经是东风神助了,现在桓市的上流阶层已经心照不宣,背地里都在嫉妒章既明命好,不但自己二婚后能傍上任家千金,养了个儿子居然能攀上闻津。 整个章家一派祥和,章既明事业蒸蒸日上,在家里更加和颜悦色起来,对着章千南自是不用多说,就连对章柳新也不再冷着脸,有时还心血来潮问候他两句。 这周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章既明年纪大了,开始看重家庭和谐,时不时会让章柳新回家一趟和他们一起吃饭,餐桌上红光满面地吹嘘哪个哪个司长领导对他点头哈腰,十分得意。 章柳新神色寡淡,只是想快点吃完饭然后离开。 没想到吃完饭后,章千南却叫住了他。 “闻家为州际大学的科学院捐赠了一栋实验楼,一是为了助力高校的科研事业,二是为了闻哥,闻哥博士毕业之后打算留在科学院当老师,明天是那新实验楼的揭牌仪式,岳伯母邀请我过去,也算是跟着闻哥露面。” 章千南莫名其妙说了一大堆,章柳新有些不明所以,这关他什么事? “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章千南却说。 章柳新一头雾水,不明白他这任性的要求从何而来,皱了皱眉:“我明天要上班。” 章千南翘着二郎腿,唇边噙着笑,一如既往的天真甜蜜:“请假啊,你那班有揭牌仪式重要吗?” 章柳新完全不懂他的脑回路,这两年章千南忙着建立自己的社交网,忙着去找闻津律子暇,已经很少来烦他,现在这突如其来的一出又是什么意思? “和我有什么关系,那不是你的……”章柳新滞了一下,神色很快恢复正常,“未婚夫吗?” 章千南眯了眯眼:“是啊,但明天我总不能就自己一个人去见我未婚夫吧,不然人家以为我们家倒贴呢,这也是爸爸的意思,你这个当哥哥的陪我一起去,这样看来我们更像一家人。” 谁和你们一家人?一种莫大的荒谬感从心中升起,他退后一步,语气严肃地再次拒绝道:“我就不去了。” “难道你就不想见见闻津吗?”章千南轻飘飘的,却如同巨石一般,恶狠狠地砸在了章柳新心上。 章千南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难道他…… 很快,章千南又跟没事人一样,不急不缓地说:“开个玩笑嘛,我就记得你好像很久没有见过闻哥了。” 紧接着,他凑近,像恶魔一样覆在章柳新耳边低语:“哥,明天就陪我吧,去看看我的未婚夫,你不去的话我只好跟张伯伯说你要留在caliber,不能去电视台工作了。” 一阵恶寒升起,章柳新眼前快要晕眩,沙发背的手陡然抓紧,手背上青筋起伏,微微颤抖着。 “……好。”他扳不过章千南。 这天晚上他是在章家睡的,他那个小屋有一股霉味,他只好把窗户打开到最大,因为章千南的那些话,他一直睡不着,反反复复在想难道章千南还是知道了他对闻津的心思,现在是作为未婚夫要彻底斩断他的念想? 他辗转反侧,越想越清醒,那个埋在心底被他刻意遗忘甚至已经颇具成效的名字因为章千南的几句话重新从心底浮了上来。 闻津…… 他上次见到闻津是什么时候?章柳新没了记忆,但记得上次见到闻津的照片是在一年前,对方博士毕业,是优秀毕业,穿着博士服在科学院门口拍了毕业照,照片被登上学校官网,很多人下载。 他不是故意要看的,他只是……进官网查阅资料的时候,恰巧看到了。 闻津成熟了一些,眉眼更加锋利,不变的是他永远那么夺目,像一座神邸,总是引得人像对待月亮那样仰视他。 他努力将闻津的身影从大脑里删除,只是无果,最后在想要不自己翻窗逃走吧,不要电视台的工作了不管章千南要发什么疯。 但他只是翻了个身重新闭上眼,他好不容易进了电视台,这是他梦想的第一步,章柳新想道,他总不能因为章千南就放弃了自己的工作。 彻底进入梦乡前,他的脑海里闪过闻津英俊,沉冷的脸,内心深处传来一道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声音—— 其实你也很想再见一次闻津吧。 第58章 *痛苦像流水(2) 第二天章柳新下楼,见章千南已经整装待发坐在沙发上等着,章既明和任疏云早就已经去公司了,桌子上的早餐没动过。 他看着章千南挺得很直的背,在想对方居然在紧张,这个从小就在名利场混迹长大的章千南居然因为要去参加有闻津在的活动而紧张。 章柳新内心泛起一丝波澜,自若地坐到桌前,盛了碗粥喝起来。 章千南听到他的声音,转过头来看他,模样有些警觉,静了两秒才说了句:“你倒是吃得下。” “这揭牌仪式和我什么关系都没有,我为什么吃不下。” 章柳新昨晚还是没有睡好,刚才照镜子发现眼下有一片青黑,好在不算特别明显,不过今天的主角是闻津和章千南,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他,他就没管那么多了。 章千南理了理衣领站起来,管家慈和地说:“南南,吃点东西吧,一会一站一大上午怎么办?” 章千南看着餐桌前已经喝完一碗粥,吃完一个南瓜馅饼的章柳新,有些嫌弃地指了指他的嘴角,让他把油擦干净。 章千南一紧张,就会故意挑所有人错,让所有人都不痛快,其中最不痛快的就是章柳新。 只是他不想和今天的章千南计较,扯了张纸随意擦了擦根本就没沾多少油的嘴角。 章千南还是没吃什么东西,但管家给他用保温盒装了一些水果,担心他一会饿肚子。 从章家到洲际大学的车程不算长,但就是高架桥遇上了早高峰有些堵,章千南一直在切换手机屏幕看信息,烦躁地敲打键盘,章柳新则靠窗闭着眼小憩。 过了一会,终于通过了那截拥堵的路,章千南吐出一口气,将手机随意扔在一旁。 “喂,章柳新。” 章柳新被他吵醒,心里有些烦躁,淡淡地“嗯”了声。 章千南却不满意:“你别睡了,你看着我。” 章柳新一看他就犯恶心,但还是坐直了身子,勉强望了过去:“又有什么事?” 听出他不耐烦,那章千南的心情就变好了,他一向以章柳新的任何消极情绪作为养分,咧出一个笑,对他说:“一会见到闻津,如果他问你关于我,你别乱说话啊。” 不知道章千南怎么想的,闻津看上去既不像是会主动问章千南,又不像会找上章柳新的人,不过对方可能只是想显摆一下他完美的未婚夫,章柳新敷衍地点点头。 “章柳新,你觉得闻津这人怎么样?” 这话章千南说得漫不经心,却让他有些警觉,或许是那一瞬间的表情变化,让章千南抓住了把柄,还没等章柳新开口,他就自顾自地补充道:“不管你觉得他怎么样,但都不要有该有的心思,闻津怎么可能会看上你这种人,也不想想自己的身份。” 章柳新顿时脸色煞白,心中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他下意识看向前面的司机,从车内后视镜里,司机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 章千南在说什么?难道那些感觉都不是错觉,章千南他真的……知道了他对闻津的感情? 他缓慢地转头,看见和他有着一半相同血统的弟弟,脸上露出温柔的,标致的笑容,对他而言却很可怖,早上吃的那个南瓜馅饼在胃里和粥一起翻滚,令他反胃,差点以为自己要吐出来,他下意识躬身,将自己蜷了下,另外一只手暗暗抓在座椅下,强迫自己清醒过来。 所以章千南非要叫上他一起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他好好地看清楚,斩断他心里不该有的妄想吗? 章柳新在这一刻顿悟了,章千南不仅讨厌他,章千南应该很恨他。 “我没有……”什么想法。 话音未落,就听见前面的司机突然喊了一声:“小心!” 章柳新还没有反应过来,就感觉后颈突然被一股巨力狠狠攥住,紧接着是一阵天旋地转,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快要将耳膜炸碎,他在座位上被甩得东倒西歪,额头重重磕在旁边的车窗玻璃上,一瞬间,眼前就炸开了一片猩红。 面前的世界彻底颠倒,随着头上的疼痛愈演愈烈,他的视线也越来越暗,无尽的黑潮向他涌来,额头上流下来的血模糊了仅剩的视线,鼻腔和喉咙里满是血腥味,剧痛紧跟着从左腿窜上来,令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他想挣扎,腿却被死死钉在变形的车厢里,动一下就痛得浑身抽搐,耳鸣声盖过了外界的声音,在他的视线彻底消失之前,看到一旁的章千南像散架的木偶一样倒下,一股股鲜血从对方身上涌出来,他大脑里只剩下冰冷的绝望——他可能要和章千南一起死在这里了。 第63章 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小时候,母亲总是很温柔地对他说话,但章柳新能感知到,母亲身上总是有一团永远也散不开的黑雾,那是一种浓重的悲伤。 他问妈妈为什么不高兴,妈妈也只是亲亲他,告诉他没有不高兴。 后来他稍微懂事一些,知道也许是因为没有爸爸,他的记忆力很好,但那个叫“爸爸”的男人只在他的脑海里留下很浅很浅的一道影子。 不过他觉得没关系,没有爸爸也没关系,他是男子汉,以后长大了会保护妈妈,会让妈妈真正地开心起来。 直到一群陌人出现,记忆里那个爸爸影子终于具体起来,只是看他的眼神让他本能地感到害怕,他很快意识到爸爸并不喜欢自己,于是他拼命地想留在妈妈的身边。 “妈妈——妈妈!” 可是妈妈离他好远,他总是抓不住她。 “你醒了。” 耳边传来一些朦朦胧胧的声音,模糊的意识逐渐回笼,他努力睁开眼,过了一会又无力地垂下,反复几次后眼前的一切才逐渐清晰起来,紧接着,脑袋和左腿就像被碾过一样剧痛,浑身上下数不清多少个地方都在发痛,他痛苦地颤抖着,想说什么,但喉咙好涩,艰难地发出一些无意义的音节。 “先别动,现在给你检查一下。”护士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然后他感觉到柔软而清凉的东西覆上了自己的唇,让他的唇不至于那么干裂。 “章先,你醒了,经过检查,你的左腿肌肉与腓总神经都有不同程度损伤,还伴随着轻微骨折,头部遭受了剧烈撞击,有轻微脑震荡,不过目前命体征已经平稳,先好好休息一下吧。” 章柳新能听到医在对自己说话,但他头痛欲裂,分辨不出这些话的含义,只好勉强点了点头。 “车祸……” 他用尽全力,才说出这两个字,医替他掖了掖被角,说道:“嗯,你在两天前遭遇了严重的车祸。” 紧接着,医对旁边的护士说:“现在患者需要休息,注意密切观察后续有无头痛、呕吐等情况,另外,胸部挫伤也需要留意呼吸变化,预防肺部感染。” 病房又安静下来,章柳新的精神已经完全耗尽,眼前又变得颠倒模糊起来,再次陷入了无尽的黑暗中。 又一次醒过来,章柳新听到一个有些沙哑的男声说:“醒了,感觉怎么样?” 他觉得这道男声有点耳熟,但怎么也记不起来,直到病床被摇起,他才看到身边的男人,想了想叫出了他的名字:“levi。” 那个在寿宴上帮他打领带的人,章既明的得意干将。 “还好,脑袋没撞傻。”levi哼笑一声,坐在了他的病床边。 外面一片漆黑,章柳新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天,levi说这是他们出车祸之后的第三天。 “车祸,为什么……”一提到这两个字眼,他就头痛,然后他的左腿也开始阵痛,几乎令他难以呼吸,难受地垂下头。 “喝点水。”levi给他倒了半杯水,喂给他喝了。 “在和章千南去州际大学的路上,一辆大货车操纵失控撞上了你们的车,司机当场死亡,你和章千南捡回一条命。” “那……”病房里只有他们两人,除了呼吸声外就只有医疗仪器的声音,章柳新犹豫了一下,才问道,“我父亲他们呢?” levi的表情似乎凝滞了一下,但他很快就收敛了,从容地说:“他们在守着章千南。” 章柳新其实并不太失落,毕竟章千南是他们俩的孩子。 没想到levi下就让他错愕不已。 “章千南成植物人了。” 章柳新难以消化这个消息,车祸发瞬间的那些片段闪过,章千南坐在他左边,身子无力地向他垂开,身上是仿佛流不尽的鲜血。 章柳新不知该作何感受,那个在他的记忆里,上一秒还在对他嘲弄的人,现在成了一句轻飘飘的“植物人”。 “为什么?章千南会……” 章柳新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说出那三个字,牙关不自禁地开始颤抖,眼前又涌起一阵阵黑潮。 “你别激动,章柳新,别激动,躺平一些,深呼吸。”levi摸了摸他的手臂,耳鸣声中,章柳新听见床头的仪器发出不正常的声音。 没过一会,医护士就过来了,又照例检查了他的情况,最后叮嘱levi,不要与病人说一些容易让人情绪化的东西。 levi叹了口气,安静下来。 章柳新躺在病床上,盯着洁白无瑕的天花板,消化着刚才levi所说的一切。 章千南,植物人?怎么会这样? 还没等他彻底理清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外面就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levi下意识站了起来,椅子与地面摩擦出令人心焦的一声。 门被狠狠推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女人冲了过来,levi眼疾手快将女人揽住,但那尖锐又沙哑,含着满满恨意的声音还是传到了章柳新耳朵里。 “凭什么,凭什么你能醒过来!章柳新,凭什么,你还好好的!你为什么不去死,为什么!” “夫人,夫人你冷静一点,”levi连声说道,“章柳新受了重伤,现在听不清。” “重伤?” 章柳新终于认出来,面前这个头发凌乱,衣衫不整,满脸都是泪痕的女人是任疏云。 “他算什么重伤,他现在还能睁眼,他算什么重伤!”任疏云彻底疯癫了一样,似哭似笑,“我的南南才是,我可怜的儿子,我的南南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睁不开眼……” 她抱着自己的胳膊蹲下来,又开始哭,哭声像被掐住喉咙的破风箱,断断续续卡在喉咙里,然后拉着病床的一脚,额头抵着床尾不停地磕碰,用力之大,床上的章柳新都感受到了摇晃。 “夫人,夫人!”levi伸出手抵在床尾,“您清醒一点,不要伤害自己。” 然后,门外涌进来许多人,章既明冲进来扶起妻子,将她交给旁边的护士:“处理一下伤口,实在不行给她打两针镇定。” 等任疏云被带走,病房才重新安静了下来,章柳新与他的父亲对视着,章既明的样子非常糟糕,胡子拉碴,双目通红。 levi说:“章总,您去吃点东西,休息一会吧,这两天一直没合眼。” 章既明的反应也变迟钝了不少,仿佛苍老了十几岁,但脚下一直没动,直到levi走过去将他扶了下,他才慢慢地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又顿住了。 章既明用浑浊而疲惫的眼睛死死盯着章柳新,仿佛对面那个缠满了绷带,呼吸微弱的不是他的骨肉。 他说:“怎么不是你。” 第59章 *痛苦像流水(3) 怎么不是我。 问出这个问题的居然是他的亲父亲,胸口再次阵痛起来,左腿像被火燎一样刺痛着,章柳新以为自己已经完全接受了章既明对他的任何态度,但这样一句简短的话又轻而易举地将他击溃了。 levi把章既明搀扶出去,关上了门。 病房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监测仪器发出很轻微而平稳的声音,章柳新虚虚地看着天花板,却在一片白中产了晕眩。 他合上了眼。 章柳新更想问章既明,怎么会是他?他本来就……不想去的,是章既明的好儿子,章千南强迫他的。 可是一想到章千南,章柳新就想起来levi说的话,章千南已经变成了植物人。 他能怨恨谁呢? 现在一想起车祸那天的事,他就感觉浑身上下被万根利剑刺痛着,疼痛从身体里的每一个器官,每一条骨头缝里渗出来,这种巨大的痛苦,像流水一样永远也流不尽。 “不管你觉得他怎么样……都不要有不该有的心思,闻津怎么可能会看上你这种人……” 章千南说过的话像魔咒一样镌刻在他的大脑里,他甚至感觉每一次呼吸,都会让那道魔咒再一次刺痛他的心脏。 是他错了吗? 他本来就不应该觊觎弟弟的未婚夫,那天晚上还是应该逃回学校,或者在半路上就闹着要下车,但是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因为害怕章千南的威胁吗?只是因为章千南的强迫吗? 不是吧。 内心深处那道声音又出来了……其实你没有被强迫吧,其实那天下楼之前你特地进卫间整理了头发吧,其实那天在车上你也在心里预想和闻津见面的场景吧。 是你自食恶果。 章柳新绝望地闭上眼,感觉自己被冰冷的死寂包围,无尽的孤独与疲惫袭来。 这天晚上他没有梦见母亲,可能是母亲已经忘记他了,也可能是母亲也不愿意看到他这么悲惨的样子,所以不忍心来他的梦乡,章柳新更愿意相信第二种可能性。 但他梦到了闻津。 好久不见……学长。 闻津仍然高大,俊美,身姿挺拔地站在他面前,但他却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像被束缚住一样动弹不得,只能拼尽全力抬头,想去看闻津的脸。 第64章 但他看不清楚,他看不清楚闻津的表情。 只能感觉他一贯淡然的气质,很安静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分明这么近,但又那么远,仿佛一辈子都触碰不到似的。 月亮怎么会让人碰得到呢? 章柳新认命了,像自己这样身份的人,注定只能仰望着他,所以他闭了闭眼,泪水从眼角滑落,留下一抹微凉的泪痕。 好像有什么东西蹭到了他的脸颊,贴着太阳穴的皮肤摸了摸,像在擦去他的眼泪。 是谁?章柳新想去看。是闻津吗?肯定不是吧。 可是眼前只剩下一片无尽的漆黑,那种令他魂牵梦萦的浅淡松香彻底消失了。 醒来之后,病房里除了他再没有其他人,章柳新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感觉自己的精神好了些,但喉咙干涩得发痛,于是他撑起身子,拖着发麻发痛的腿坐起来一些,想要去拿旁边的水杯,没想到一时脱了力没拿稳,水杯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章柳新?”levi进来了,他换了一身衣裳,但气色不大好,一副整夜没合眼的模样。 “你想喝水吗?”levi招呼人进来把玻璃渣处理了,将手里的咖啡放在一旁,给章柳新倒了一杯温水,“慢点喝。” “谢谢。” 喝完水润了嗓,章柳新感觉舒服了些,瞥到床头柜有束鲜花,便问道:“这是谁送过来的吗?” 他可不觉得会有谁来探望自己。 levi将水杯放到一边,听他说,将那束鲜花拿起来,凑近了一些:“这是闻家送来的。” 章柳新一怔,脑海里闪过昨晚梦里闻津那一闪而过的身影。 “闻……家?” “嗯,闻家和章家有婚约,不表示肯定是不可能的。” 这束花由浅紫色飞燕草、浅粉色玫瑰、白色冰美人百合和浅紫色绣球搭配而成,系了一条淡紫色丝带,看上去很是清新雅致,正散发着淡淡的香气。 章柳新盯着花蕊看了一会,才缓缓点了头:“哦。” 原来是这样。 两家有婚约,章千南出了车祸,闻家肯定要表示慰问,那闻津呢?闻津来看过他的未婚夫吗?现在离揭牌仪式已经过去四天了。 “那个……我的手机呢?”现在人清醒了不少,章柳新突然想起一件很重要的事,就是他在电视台的实习。 levi从柜子里拿出来给他,屏幕已经碎了,但勉强能开机。 levi皱了皱眉,端起旁边的咖啡一饮而尽,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机对章柳新说:“我叫人给你送个新的手机过来。” 章柳新还没来得及说不,他就打着电话出了病房。 有很多个未接来电,章柳新划着看了看,除了有备注的姜悠,还有几个陌来电,显示打过好几遍,一看时间是三天前,暗道不好。 他点开邮箱,果然看到银镜台的实习组长给他发了好几封邮件问他在哪里怎么不接电话也不回信息,实习工作还要不要了。 章柳新连忙给对方回了信,说自己出了车祸,今天才拿到手机。 他心里焦灼万分,又拨出去电话,但那边只是短暂地接起来,没等章柳新说什么话就挂断了,听背景音很嘈杂,应该是在忙。 现在哪怕他再着急,也没了办法,只好给组长留言,请对方尽快联系自己。 把实习的事处理好,章柳新又去看其他人给自己发的信息,一个是姜悠,一直没联系上他,问他出了什么事。 姜悠才开始工作,章柳新不想对方跟着着急,所以说没事,最近自己在处理家事,让她不要担心。 竟然还有李行舟,他们上一次聊天还是说都进了银镜台的事,对方在昨天给他发信息问他是不是没来过电视台。 章柳新不知道怎么回复,过了会才说这两天出了点意外,工作可能要搁置一下。 除此之外也没有其他人的信息了,毕竟这个世界上会留意章柳新有几天没出现的人实在是太少了。 手机电量告急,章柳新看见屏幕最下方出现了一个很独特的头像,下意识点进去,看到了备注“闻津学长”发了一张照片。 闻津很少发这种动态,章柳新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放大了那张图片,是揭牌仪式那天,闻津穿了一套黑色的西装站在一众年长的领导当中,十分出尘,丰神俊朗。 这是……什么时候发的? 章柳新退出去,想看一眼时间,结果那串数字刚一闪过,屏幕就彻底黑了,他的手机因为没电关机了。 他还记得最后的日期是2,那就是揭牌仪式当天发的? 除此之外,他还发现了一点……那个账号,是他在图书馆与闻津加的,闻津用来参加社团活动的那个账号他为了怕混淆,在备注后面加上了后缀“植物社”。 还没等想明白,levi就进来了,他的表情看上去有些一言难尽,章柳新心里出不好的预感。 “有……什么事吗?”章柳新小心翼翼地问道,“还有,可以帮我拿一根充电线吗?” levi点了点头,找了根充电线帮他把手机充上,章柳新很感激对方,这些天他断断续续醒过来,基本上都能看到levi的身影,于是他很真心实意地说了句:“谢谢你,这几天辛苦你了。”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有他过来照看自己,原因简直太容易猜到。 “这倒没事,”levi往旁边椅子上一坐,模样有些豪放,“守着你还清静些,这几天公司,章总家里,少爷那边,到处都一团乱。” 章柳新笑了笑,然后他动了下,还是感觉自己的左腿痛得很不对劲:“我想问一下我多久可以出院呢?我感觉我的头,还有胸没那么痛了,但就是左腿,一直很痛而且很麻。什么时候才能下地,我电视台还有工作。” levi挑了挑眉,目光落到他被被子盖住的左腿上,章柳新从那目光中看出一些什么来。 “你的左腿,腓总神经受到了很严重的伤,暂时下不了地,后面还需要很长一段康复时间。” 听到levi说的这些话,章柳新的喉咙发紧,几乎发不出什么声音来,心口沉下一阵又一阵的酸楚,过了一会他才磕磕巴巴地问道:“是怎么了呢?这么严重吗?那以后、以后会留下后遗症吗?我能像以前一样走路吗?” 车厢里左腿被重力挤压的感觉又涌了上来,像有一万只蚂蚁在小腿爬,嗜肉饮血,带着烧灼感的刺痛几乎让他面部扭曲,身下的手用力抓着床单才克制住自己不要失态。 注意到他的表情不对,levi连忙抚了抚他的后背,温声说:“好好康复就没什么问题,你别太着急,现在先养好身体。” 章柳新怎么能不着急,眼角发红,抓住levi的胳膊说:“可是我还有实习,银镜台的工作,我不能一直不去的。” 青年眼里的固执像一团野火,分明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又这么倔强,levi都有点不忍心告诉他另一个更难令人接受的消息。 待章柳新情绪平和了些,levi从果篮里找出一个橘子问他要不要吃,他呆呆地点了一下头,拿起橘瓣塞进嘴里,面无表情地咀嚼着。 levi也吃了一瓣,被酸得直皱眉头,甚至怀疑车祸是不是也把章柳新的味觉神经改变了。 最后一瓣橘子吃完的时候,病房门也被拉开了,章柳新听见声响便看了过去,因此忽略了身旁levi微变的脸色。 来者是章既明,与昨天完全不同,今天的他神情堪称亢奋,面色是一种类似回光返照的红光满面,章柳新一见到他的脸就想起昨天他恶毒又冷漠地对自己说“怎么不是你”的模样,身下的手又不自禁地抓紧了。 “柳新,我的好儿子。” 章既明嘴角挂着他看不懂的笑,来到他的病床前,握住他的手,这种感觉令章柳新毛骨悚然,直觉下一秒章既明不会说出什么好话。 “闻津答应了,闻津居然答应了!” 章既明的表情堪称狂热,瞳孔里折射出极端病态的兴奋,他用力握住章柳新打着点滴的手,手心里的汗沾到章柳新的手背上,章柳新身体僵硬,大脑完全处理不了章既明突如其来的,手上插着的输液管回血,他感觉到左手又冷又钝。 “闻津答应和你结婚了!我们家还是闻家的姻亲,等你出院了我们就办订婚宴。” 章既明的落下,将章柳新砸得眼前发黑,一片昏天暗地。 第60章 *一片淤青 谁和谁?闻津和谁?什么订婚宴? 章柳新甚至怀疑面前的人究竟是不是章既明,又或者对方说的是什么外星语言。 “章总,章总您先冷静一下,柳新这都回血了,先松开。”levi难以招架看上去都快精神不正常的老板,连忙把他拉开,按在一旁的椅子上,又帮忙调了一下章柳新的输液管。 “什么……意思?”章柳新艰涩地说出这几个字,不可置信地看着章既明。 章既明的表情是他从未见过的和善,但脸上的肌肉皱纹以一种很怪异的方式堆积着,这令章柳新感到害怕,这是长大之后他第一次觉得章既明令人害怕。 第65章 “就是闻津同意和你结婚了,还是和我们之前聊的那样,协议婚姻,没想到闻家挺着急,决定下个月就办婚礼。” 章柳新脸色剧变:“不是,你到底在说什么?闻津不是章千南的未婚夫吗?什么意思?” 他觉得车祸后的这个世界已经完全颠倒,变成了自己不认识也不理解的模样。 章既明仍然沉浸在狂喜中,也没在意他的语气礼不礼貌,说道:“千南现在受了伤,得休息很久,但与闻家的婚约是定下来不能动的,还好闻家够大度,说柳新也可以,儿子,这真是太好了。” 章既明竟然因为章千南变成了植物人而履行不了婚约,就将他推出去和闻津结婚,闻津居然还答应了? 章柳新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现在的心情,他既因为章既明的行为感到恶心,又因为闻家的决定感到费解。 婚姻在这群人眼中究竟变成什么了? 章既明自己轻视婚姻就算了,现在连孩子的婚姻也要这么对待吗,而且……他从小到大都没正式说过几次他是儿子,现在倒扑到床前,一口一个“柳新”。 “我不可能和闻津结婚的。”章柳新说道,让他现在替弟弟和弟弟的未婚夫成亲,这种事他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章既明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你说什么?” 章柳新移开视线:“和闻津有婚约的是章千南,不是我,我有自己的活要过。” “自己的活?”章既明像听到了什么惊天笑话,笑了好几声,然后厉声道,“你有什么自己的活?我把你接回来,就是为了我们家做贡献的,我养你到这么大,现在让你结婚你就不干了?” “那是谁,那是闻家,是闻津,你知道整个银州有多少人想嫁给他吗?章柳新你别任性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找到比闻津更好的未婚夫。” “钱,我还给你。” 章既明一愣。 “你给我打的钱我一分没动,至于你养大我花的钱,我会工作之后还给你。我没有义务要替章千南去结婚。” 章既明被他的话气得不轻,火冒三丈:“这是你能决定的?工作,你那点破工作能值几个钱?一会我就给电视台打电话让他们把你给辞了。” 没想到章既明会这么狠心这么恶毒,章柳新知道他有这个权力,忽然感到腿又痛了起来,令他躬下腰,冷汗涔涔:“不、不要。” 章既明对他的反应视若无睹,拍了拍衣服起身:“这几天好好养病,别订婚宴上也病殃殃的,levi,你看着他。” 然后他就离开了,章柳新痛苦地闭上眼。 “你别太用力,靠着躺一会,要再喝点水吗?”levi问道。 “所以你守着我,是因为怕我跑掉吗,想押着我让我去结婚。”章柳新眼神空洞地看着身旁的男人,他以为对方和其他人不一样,没想到归根到底还是章既明的人。 levi拉开椅子坐下,对他说:“不是,你这个样子能跑哪儿去?” 章柳新冷笑一声。 “你应该很清楚,你没办法忤逆章既明,反而,和闻津结婚就是现在最好的选择,闻家和岳家的势力不言而喻,以后你在银州不必看任何一个人的眼色,”levi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包括你父亲。” 章柳新有些惊讶他会这么说,但偏过头:“章千南现在躺在床上没睁眼,章既明就跑去和闻家谈婚约换条件,呵,他真是一个好父亲。” levi当作没听到他的嘲讽:“章家这两年能发展成这样离不开闻家,你知道有多少合作都是冲着章家和闻家的婚约来的,千南成植物人的消息一传出去,caliber的股票都跌了5%。” “你好好想想吧,章总没说错,闻少是一个非常完美的结婚对象,桓市很多人喜欢他,但连见他一面的机会都没有。” “我去给你买点饭上来,这瓶水吊完了你自己按铃找护士。” levi也走了,他说的话还留在章柳新脑海里。 闻津确实是一个非常非常完美的结婚对象,也很多人喜欢他,甚至喜欢他的人也包括章柳新。 小时候第一次在章家看见闻津,惊鸿一瞥后,章柳新便无法自拔地开始关注他,接着青春期,他明白自己喜欢男人,但见过闻津之后,他怎么可能喜欢上其他男人呢? 后来大学时正式与闻津相识,对方从高不可攀的学长变成了不可逾越的弟弟的未婚夫,这么多个瞬间,章柳新一直喜欢他,但是没有哪一个瞬间,他敢幻想自己会和闻津结婚。 怎么会变成这样……章柳新无助地捂住眼睛,闻津会怎么看待章家,又会怎么看待他,就连他自己都唾弃自己。 他想起沃岭一行,赵绾跟他说闻津的父母只见过三次面就结了婚,他无法想象,那个雨天闻津告诉他外人眼里天造地设的恩爱夫妻实则上各玩各的,他还愚蠢地说这简直就是角色扮演游戏。 但现在,他也要成为其中的一员了吗?他也要变成那种自己不理解,并且为之唾弃的那种人了吗? 如同levi所说的,就像胳膊拧不过大腿,他也不可能忤逆章既明的意愿,订婚宴的时间定了下来,出院的前一天,他请求levi带自己去看看章千南。 “我以为你们关系不好,”levi意外地挑眉,“等一会吧我推你去看他。” 章柳新仍然无法正常地走路,所以只能坐轮椅,好在今天章千南的病房前没有其他人,他想起任疏云那样恨之入骨的表情,心里一阵酸涩。 章千南的脸上还有一些细微的伤痕没有痊愈,他安静地睡在病床上,像一个精致的,没有命的漂亮人偶。 章柳新听levi说,章千南也许半年之内就能醒过来,也许一辈子都要像现在这样沉睡下去。 张牙舞爪的,甜蜜的,恶毒的弟弟躺在这里,章柳新不禁想到,等章千南醒过来之后,看见他居然和闻津结婚了,会气死吧。 从小到大,章柳新受过不少来自章千南的压榨,他以为自己看到这个模样的章千南会感到痛快,但是没有,他只是平静,异常地平静,就如同病床上的章千南一样。 “可以了吗?走吧。”levi催促道。 “好。” 直到订婚宴那天,章柳新还是不能站起来走路,他的腿好像彻底坏掉了,他告诉医他的腿很痛,像被火灼烧一样,但医却说他腿理上的伤已经恢复大半。 章柳新还是只能坐轮椅,他试着站起来,试着走路,但没有办法,他无法久立,也无法姿态正常地行走。 推开门的那一刻他在想,闻津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闻津知道他即将有一个会落下残疾的未婚夫吗? 说是订婚宴,但也就是两家人的家宴,章家出了这么大的车祸,一个儿子变成了植物人,一个儿子变成了半个残废,也没办法轰动地举行典礼。 他在章既明身边坐下,任疏云当然没有来,她还在医院守着她的孩子,反倒是闻家,不仅闻津的父母来了,岳部长居然也在。 向来都只会出现在新闻频道的人出现在了自己面前,章柳新本来就汗湿的手变得更僵了。 直到身旁发出一些声响,他才堪堪收回视线,看到了闻津。 闻津任何时候都是完美无缺的,今日也穿了一身西装,像揭牌仪式那天一样正式,带着一贯的凛冽疏离,面上看不出喜怒,章柳新不知道他对于这场换了主人公的婚约是怎么想的。 该签的协议早就已经签过,章柳新得知原来这场婚姻真的是作秀,他们怎么相处,以怎么样的身份形象出现在大众面前都是一条条安排好的,所有人都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倒显得不理解的章柳新太过天真了。 岳部长问到他的腿什么时候才能痊愈,婚礼总不能也坐轮椅,章柳新才发现,这位不怒自威坐惯了高位的老人,看向自己的眼神中有一种轻微的鄙夷,这样的表情令他莫名难过,也许是因为对方是闻津亲近的长辈,沉重的悲伤涌上心头。 章既明见他呆着没说话,自己接话道,说柳新这次车祸元气大伤,腿得好好养,不过让他们不用担心,他很快就能跟以往一样又跑又跳了。 章既明真是敢说,章柳新寡淡敷衍地弯了弯唇,就在昨天他还在破口大骂说他到底出了什么问题,怎么走路这么难看跟个瘸子一样站都站不起来。 吃完饭之后,他们似乎还要谈事,章柳新就让levi推他出去透透气,levi像是怕他逃走,或者怕他想不开,便站在他旁边没动。 “这栏杆这么高,我现在这个样子想跳楼都翻不出去,”章柳新自嘲地笑了笑,“刚才看你摸了好几次烟盒,去抽一根吧。” levi走了以后,章柳新坐在轮椅上发呆,看桓市繁华的夜景,也看被这些灯光遮住的灰蒙蒙的星星。 身后再次传来脚步声,他回了回神:“这么快就抽完……” 黑色的西装,落括修长的身姿,一丝若有若无的冷香,章柳新顿住,是闻津。 第66章 “闻、闻少。” 这成为了他得知婚约之后第一次和闻津的相处,闻津身上还有些似有若无的红酒味,章柳新想起刚才在桌上,对方没怎么吃东西,一直端着酒杯。 闻津也很郁闷吧,未婚夫变成了他。 “嗯,在干什么?” 可能是夜色太深,也可能是闻津喝了酒,章柳新竟然从他醇厚的嗓音中,听出几分温情。 “在……看夜景。”章柳新答道,因为闻津站着而他坐在轮椅上,他一偏头,动作就会很明显,所以只能用余光偷偷瞥向对方漂亮的下颚线。 “你的东西在哪里?章家,还是公寓?” 章柳新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说的是什么意思,下意识答道:“公寓。” “找个日子搬到文斐台,那边的房间已经收拾好了。” 文斐台……闻津的意思是,要搬到他家和他一起住吗? “协议上不是说好了,一起住文斐台,那里的安保和环境最好,我不喜欢太吵闹的地方。” 原来是协议上的安排,章柳新不是很清楚内容,听见闻津这么一说才明白,但同时,心里有些不知名的失落,被他意识到之后刻意掩埋了。 “好,”章柳新感受不到闻津的情绪,只能说,“日后打扰你了。” 闻津讶异地挑眉,终于转过头垂下眼看他:“结婚不就是这样的吗,什么打扰。” 也是,结婚就是这样的,哪怕他们的婚姻并不常规,哪怕他们的婚姻是虚假的,哪怕他们之间并不相爱。 第61章 萌芽 “所以因为一场意外,你和闻津结婚了?” 不知不觉还是将那些起因说了个大概出来,章柳新保留了一些签协议的细节,但达平似乎能猜到。 “嗯,那场车祸确实对我影响很大。” 说这话的时候他有些紧张,不知道达平会怎么看待他们,但达平的脸色仍然很平静,告诉他:“不是所有事情都会像偶像剧一样发的,只要你们现在彼此喜欢,就很好了。” “您还知道偶像剧呢。”章柳新弯了弯眼。 达平朝着阳台努了努嘴:“还不是她乐意看。” “那这次意外对你们来说何尝不是个机会?在这里你们没有在银州的身份,甚至没有通讯设备,应该对彼此能了解更多。” 章柳新点点头:“这倒确实,闻津在这里和银州很不一样,但实话实说我真的很感谢这次意外,给了我和他这样相处的机会,尤其是闻津不会伯恩林语,这是我第一次感觉到我的丈夫在依赖我。” 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了,不好意思地看向达平,达平却挑挑眉表示欣赏:“很正常,伴侣之间就是要相互依靠,相互暴露弱点之后包容。” “谢谢您愿意听我说这些事,”章柳新垂下眼,“在银州,我也没办法对别人说。” “没事,你看我,这个样子平常大多数时间只能呆在家里,好多人都觉得我是个怪老头,像你这样愿意和我说这么多话的人也不多。”达平爽朗地笑了笑。 “对了,有个问题可能有些冒昧。”达平的脸上难得出现了迟疑。 “您问吧。” “就是,既然这么喜欢记者行业,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了当主持?当然,那档节目也很有意义,我找到过一期往年的,你的稿子写得非常好。” 提到这个,章柳新被长睫盖住的眼底划过了一丝失落,过了一会他才开口道:“是因为家里的安排,需要一个有曝光度的公众人物,还有就是,我腿的这个情况,不适合跑现场。” 达平表示理解:“确实,不过说起跑现场,你一定想不到我在赛格兰特见到的一位记者。” “什么?” “她是纬汀州的人,因为小时候的意外,她的右臂截肢了,她告诉我说周围有很多人都在劝她放弃,进残疾人学校好好念书学手艺,但她就是不信命,自己考上了传媒学院,后来又跑到赛格兰特当战地记者。” 章柳新微微睁大了眼睛,心中有一种无形的震撼和澎湃。 “只可惜我们虽然留了联系方式,但已经很久联系不上她了,赛格兰特战况愈烈,现在的报道也越来越少,所以我都不知道她现在到底怎么样。” 说到这里,达平有些惆怅,或许是想到了当初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同事,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在那里受的伤,再或许是想到了那座战火纷飞的城市。 “她……多大年纪?” 达平想了想,说:“三十五岁左右吧。” 章柳新沉默了一会,忽的开口问道:“如果要从这里去赛格兰特,要多久呢?” 达平看向他,却发现他的表情很认真,不似开玩笑,心中有种隐隐的猜测。 “赛格兰特很远,也没有航线,只能先穿过多格茵镇到瑟林,坐飞机飞到奥巴,再转火车,那边的火车很慢,所以要坐两天,最后在赛格兰特边境,找那种开着摩托车的,负责采物资的小贩才能进去。” 说到这里,莫姨和朵菲从阳台回来,朵菲凑到章柳新身边,拉着他的衣角说:“柳新,我们回去吧。” 达平笑眯眯地问她:“怎么了菲菲,是不是在这里不好玩,爷爷陪你玩玩好不好,上次的小鸟拼图拼到哪里了?” “爷爷那个太难了,”朵菲撇撇小嘴,转而对章柳新说,“柳新,你帮我拼吧好吗?” “好啊,我帮你,”章柳新起身,牵着朵菲对二老说,“那我们就先回去了,绘姐他们还等着我们一起吃饭。” 走到玄关处的时候,达平自己滑着轮椅过来,语重心长地对章柳新说:“柳新,你也不要冲动。” 章柳新怔了下才反应过来,扬起唇对他笑笑:“不会的,我还要拼那幅图呢,拼好了给您看。” 达平点点头,说:“好。” 回到店里后,一时没看到闻津,一问才知道对方在里屋,章柳新有了些预感,果不其然,一推开门,看见闻津刚把电话放下。 说不清那一瞬间的感受是什么,章柳新提起一口气,问道:“是段哥打电话过来了吗?” 闻津点了下头,先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腿还痛不痛。 章柳新想弯弯唇安慰他,但是心里却像绑住一块巨石往下沉,他慢慢走近了,轻声问:“段哥说了什么?” 在他略显忐忑的眼神中,闻津开了口:“他说四天后就过来接我们。” 果不其然,终于有了确切的回银州的时间,章柳新却很难笑出来,不自然地偏了偏头:“四天后,那银州的事处理好了吗?就是你二堂叔那里,找到证据了吗?” “嗯,我父母已经开始处理这件事,递交了证据给警署那边。” 州警署里有岳家的人,章柳新记得,看来他的二堂叔这次真的难逃一劫了。 “那就好,那就好,”章柳新惶惶地点了下头,“章既明那边呢?他还有没有做什么威胁你们家的事?” 闻津将他的手拉起,蹙了下眉:“他无非就是散播一些假消息,现在看我父母回来了,应该就不敢造次了,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外面吹风了很冷吗?” 章柳新摇摇头:“不冷,既然回程的时间定了下来,现在是不是就可以主动给银州那边打电话了?” “你要给谁打。” 不知是不是章柳新的错觉,闻津的表情意外地有些警惕,握住他的手也更紧了些。 “我的助理levi,我还是很担心电视台的事,想问问他。” 闻津的表情松动了些,说:“打吧。” 他脚下定住没动,章柳新其实想让他出去,但见到他的表情,又不知道如何开口,毕竟闻津平日里打电话就从来没有避开他过。 最终他还是硬着头皮按下了levi的号码,才摁下拨通键,闻津就在一旁不轻不重地问:“没想到你还记助理的号码。” 章柳新本来紧绷的心弦松了下来,他从闻津脸上捕捉到了一丝很微妙的情绪,不由得笑了一下。 “我总共就这一个助理,大事小事都是他给办的,他的电话怎么会不记得。” 闻津移开眼,看样子勉强认可了他的话。 过了会电话才接通,对面传来一个有些发哑的男声:“喂?” “levi是我,柳新。” 对面安静了下,章柳新以为信号不好,疑惑地问道:“听得见吗?” “等等,”levi将办公室的其他人赶走了,“章柳新?” 还很少听见levi这样的语气,章柳新笑了笑:“对。” “为什么现在可以打电话了?你现在在哪里?闻少呢?” “我现在在伯恩林,闻津在我身边,因为他说过几天段上校会派人来接我们,所以现在打电话应该不会被安全局管控了。” levi消化了一阵才说道:“对,也是,我听钟助说过了,也是她告诉我这段日子不能联系你。” “银州最近怎么样了?我们失踪的消息有没有传出去?” 第67章 “只有圈内的少数人知道,你那节目停了也都是说你和闻少一起去治疗了,电视台那边也没人说什么。” “那就好,对了,那章家……最近怎么样了?” 提到这个,他有些紧张,一旁的手默默握紧。 “公司股票照常,就是章千南醒了。” 章千南醒了。 章柳新感觉一阵耳鸣声传来,他的大脑像老旧的信息处理器,一时反应不过来这句话的含义。 “昨天醒的,但躺了这么久,意识和身体机能完全跟不上了,现在说不了话,只能眨眨眼。” 章柳新感觉自己的喉咙发不出声音来,但怕闻津察觉到异样,只能强行镇定:“那章家现在应该挺热闹的。” levi:“热闹算不上,只是夫人那边的亲戚过来了,所以最近有点乱。不过消息还没传出去,章总压着的。” 章柳新大概明白章既明的想法,原本这个醒过来的儿子会是他手里摧毁闻章婚姻的最佳证据,只要向公众说明闻津因为未婚夫出车祸,就立马丢弃弟弟选了哥哥,那闻津本人和闻家的名声都会受到很大影响。 但现在,闻家开始动手了,那位给他提供保护伞的二堂叔说不定都自身难保,所以他又只能夹着尾巴做人,先将章千南苏醒的事瞒了下来。 不过七年植物人的亲儿子都奇迹般醒了过来,章既明还这副做派,实在令章柳新鄙夷。 “银州的事没什么好担心的,有闻家岳家坐镇,不会乱到哪里去,对了,你知道carter回来了说了什么吗?什么劫匪居然会放他一个小助理的命。” “嗯,知道,段上校打电话过来的时候说过。” “闻家到底有什么秘密,难不成就说你和闻津结婚的事,这么多年了假戏也能真做了吧有什么秘密不秘密的,唬人呢吧。” 听到对方那句“假戏真做”,章柳新握紧的拳头松了松。 “那你还记得那天飞机上有什么不寻常的吗?carter那小子被吓得精神差点失常了,我问了他他就说飞机上也没什么特殊的。” “我也不记得,我觉得没什么异常,你知道我晕机,上了飞机容易困,carter就给我端了梅子,我嚼了几颗,后面就莫名其妙没意识了。” levi:“那就有点奇怪了,难道是梅子里下了什么药,但我听carter说,那梅子是闻少准备的啊,闻少不是知道你晕机吗。” 章柳新呼吸微滞,表情凝固了一瞬,缓缓看向身旁,闻津正很专注地看着他,见他看了过来,微微歪头,用眼神询问怎么了。 第62章 被爱的人要去爱 和闻津对视的瞬间,一股不知名的寒意从后背漫上来,章柳新微微摇了摇头,将那些荒谬的猜想抛之脑后,levi见他没说话,问他发什么事了。 “没、没事,那到时候你会一起过来吗?” “不知道,你知道的段上校不是那么好联系。” 这时,闻津凑了过来,唇就在离章柳新脸颊一两厘米的位置,对着听筒说:“如果没有其他事,就跟段珵之一起过来,联系钟思询就可以。” levi和章柳新都不约而同地反应了两秒,还是levi率先答道:“好的闻少。” 挂断电话之前,levi留下一句:“另外,章柳新,你找律师的事我也知道了。” “这个等你过来之后我们再聊。” levi“嗯”了一声:“总之,你别想那么多,这些事等你回来再说。” 挂了电话之后,章柳新一偏头,闻津的吻就那么顺理成章,轻轻柔柔地落在了他的脸颊上。 “闻津……”因为刚才levi那句话,章柳新脑子里一团乱,被闻津亲了后一切都宕机了。 “你助理说了些什么?” 刚才那个吻太有迷惑性,章柳新都三十岁了还是这么轻而易举地被身边的这个人迷住,或许是这几日的相处又给他了信心,或许是达平说过的那些话,他犹豫了下,答道:“他说电视台那边没出什么岔子,但是章家现在比较乱,因为,因为章千南醒过来了。” 这是记忆里“章千南”这个名字第一次正式出现在他和闻津的对话中,他屏住呼吸,几乎不敢去看闻津的表情,感觉自己是在等待刽子手落下铡刀的刑犯,等待他的丈夫下出最终裁决。 “哦。” 铡刀没有落下,闻津也没有让他无罪释放,但这个“哦”又是什么意思? 章柳新疑惑地看过去,发现闻津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仿佛不认识章千南这个人一样。 堵住的情绪极需抒发,章千南始终是悬在他心中的一根刺,闻津这个反应让他摸不着头脑,所以再次问道:“你……觉得呢?” “我觉得?我应该觉得什么,”闻津继续说,“和我有什么关系?” 章柳新想说那不是你以前的未婚夫吗,但是话到嘴边又说不出口,的确,闻津和章千南现在没有一点关系了。 “那好吧。”章柳新偏过头,早知道不问了。 又被闻津捏着下巴转过来,问他:“前天怎么说的,又打哑谜让我猜。上一个给我留这么多问题的还是我的博导。” 闻津这突如其来莫名其妙阴差阳错的冷幽默。 “你想我有什么反应?”闻津说。 “就是,”章柳新破罐破摔,“我以为你会多问一下章千南,你们不是呃,从小就认识吗?” 那句“未婚夫”还是没能说出口,因为章柳新隐隐有预感,说出来后闻津很可能会气。 “我从小认识的就段珵之,贺青和律子暇,至于章千南,他和你才是从小就认识,我和他不熟,”闻津皱起眉,“章柳新,你对我是不是有些认知误区?” 章千南是他弟弟,他们当然从小就认识……章柳新回过神来,已经感觉到闻津语气里微妙的恼怒,这个问题实在是令人尴尬,他感觉自己脸都在发烫,移开视线说:“没有吧。” 原来闻津和章千南不熟吗?章柳新知道自己不应该还计较这些,毕竟现在他和闻津已经结婚七年了,章千南也因为车祸在病床上躺了七年,可是,可是他不想欺骗自己,其实他忘不掉也放不下。 “你就这么放不下你这个弟弟?” 章柳新的双眸惊恐地睁大:“啊?” 天,闻津在说什么? “少说他了,”闻津不满,“今天怎么去了这么久?” 章柳新还没从他跳跃的提问当中回过神来,顿了顿才说:“过去正好和达平老师聊了聊天,对了,他知道我们的身份。” 闻津并不在意:“知道就知道了。” 对方的眼神又落到自己的脸上,章柳新从中看出了些欲望,不知怎么想的,可能是被刚才那句“我和他不熟”取悦到,竟然鬼使神差地凑上去,轻轻贴了一下闻津的嘴唇。 “还有,我在路上遇见萩月了,她说他哥哥后天结婚,就在他们家附近办婚礼,邀请我们一起去参加。” 因为刚才那个对他来说很大胆的吻,章柳新目移,不好意思看闻津的脸,刻意地推开他的手:“走吧,我们该出去帮绘姐做事了。” 闻津挑了挑眉,一只手落在他腰侧,很自然地搂了一下,两人往自己身边贴紧,然后垂下眼,亲了亲他的额头。 闻津对吻额似乎,额上的湿润转瞬即逝:“好,后面补上。” 这个“后面补上”的意思章柳新晚上才明白,届时他洗完澡,一身水汽地从浴室里出来,看见闻津在桌边拼那幅拼图,心里发软,慢慢走过去,还未开口就被闻津精准地握住手腕拉了过去。 章柳新本就脱力,被他轻轻一拉,莫名其妙就坐到了他的腿上:“闻津!” 闻津:“嗯?” 感受到身下一双结实有力的大腿,另一只手环到了自己的腰上,这个姿势对他们来说太亲密太暧昧。章柳新不适地动了动:“放我下来。” “别动。” 闻津用了点力按住他的腰,探过来和他接吻,轻轻地啄舔,章柳新招架不住,闭着眼睛承受着,脊背绷直,弧度像一架漂亮的提琴。 “你紧张什么?”闻津略移开一些,嗓音含笑着问。 章柳新重新睁开眼,阁楼实在是太安静,不像那个雨天的岩洞,潮湿失控的气氛,现在他和闻津都十分清醒,反而显得这个亲吻更加令人脸红心跳。 “我没有紧张,”章柳新不好意思,想从他身上下来,但闻津却将他锢得很紧,令他动弹不得,“闻津,让我下来。” 闻津笑了两声,脸上冰雪初融,漂亮的凤眼里仿佛只装得下他一个人,章柳新与他对视片刻,不知不觉又出神了。 “你自己来。” 闻津冲他仰了仰头,这的确是一个太犯规的动作,这样一张俊美无俦的脸就这样凑过来,闭着眼,他甚至能很清晰地看到闻津睫毛轻轻颤动的样子,这是在求吻吗? 章柳新被这个想法吓了一跳,但见闻津仍然没动,一副任他摆弄的样子,心里痒得更厉害了。 第68章 于是他凑过去,亲了亲闻津的唇,学着对方的模样,探出一点舌尖,舔了下对方的唇缝,闻津很快就温柔地启唇,他的舌便进入了对方温热柔软的口腔,这已经是章柳新的极限,所有感官都被无限放大,他感觉自己的脸都快熟透,于是退出来一些。 没想到舌尖还没收回,就被对方勾了去,闻津拿回主导权,勾着他吻得更用力,章柳新有些呼吸不过来,想到了闻津很喜欢的潜水运动,他陪对方去过一两次,于是觉得现在对方就跟潜水一样,拿自己当氧气瓶吸。 闻津给他一种没有他就活不了的错觉,章柳新被吻得意乱情迷,结束的时候还怔怔地抓住他的衣领,直到闻津的拇指划过他的唇角,将那一点口涎拭去,他才彻底回过神来。 有些理反应很明显,尤其是这个姿势,当章柳新注意到的时候,发现闻津也在看着自己。 腰被轻轻拍了拍,闻津让他坐到旁边去,章柳新眼神止不住地乱飘,过了一会才纠结地开口:“你要不要去处理一下?” 闻津是真没忍住笑,掩了掩衣角:“没事,玩你的拼图。” “这像没事的样子吗……” 闻津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光看面上表情,他仍然是冷淡又漠然的,这让他看上去又一种割裂感极强的性感。 “你要帮我吗?” 章柳新彻底收回视线,脑中某些画面挥之不去:“嗯……也可以。” “算了,今天先不用。” “好、好吧。” 章柳新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放到拼图上,但旁边的丈夫缓过那一阵后又开始捣乱,帮章柳新拼了几块之后问他:“你是不是很久没有戴戒指了?” 章柳新一愣,下意识看到自己空落落的左手,无名指上没有戒指,也没有戒印,他才想起来,自从开始帮图绘砂照看面包店取下戒指后,他就很久都没有戴过了。 反而是闻津,除了工作之外,有事没事都会戴一下。 “是,不太方便,那枚戒指太贵重了。” 与结婚典礼上他们互换的戒指并不同,现在他戴的这枚戒指是闻津戴的胸针改的,上面的钻石价值连城,但闻津送给他的时候就像随意送了一束花什么的,告诉他喜欢就戴上。 章柳新当然是喜欢的,也在公共场合戴过一次,但那一次过后,后面的每一次他都必须戴上了,不然就会有多事的媒记开始怀疑他们婚变,所以那戒指也成了一种特殊的负担,总之现在他不必时刻戴着,反而轻松了不少。 “算不上贵重,不喜欢的话就扔那吧,回银州换个别的。”闻津平淡地说。 “没有,喜欢的,”章柳新很快反驳,“等后天我戴可以吗?” 闻津弯了弯眼:“好,我也很喜欢。” 章柳新看向他的左手,无名指上正戴着一枚单调的戒指,比起闻津这种身份来说,这枚戒指实在是太朴素了,因为章柳新并不像他那样富有买得起昂贵的钻石,这枚戒指是他托一个访谈嘉宾设计的,原材料比较独特,只是会在光照下显出一种大海波澜一般的蓝光,他觉得很适合闻津,所以忐忑不安地送出去当回礼,闻津没说什么,只是将婚戒替换成了这枚,出席非正式的重要场合,都不会离手。 这些吻和这枚戒指,还有这些天发的种种,都在提醒着章柳新,一个被他忽略了却又呼之欲出的事实。 闻津……可能喜欢他,不是在镜头面前表现出的那种喜欢,不是所谓的爱人扮演,而是真的,喜欢他。 第63章 梦中的婚礼 章柳新和闻津将回程的时间告诉了图绘砂,并且还说了萩月哥哥婚礼的事,图绘砂看上去也很高兴,说:“那正好,在你们回去之前还能参加婚礼,我们这里的婚礼很特别的,又好玩又热闹,很有意义。” 直到婚礼当天,章柳新才明白图绘砂所说的“特别”是什么意思。 因为镇子小,一家出了喜事,就是全镇的大事,当天早晨,就连朵菲都起得特别早,章柳新他们下楼的时候,看见小姑娘已经穿好了花裙子,扎两个可爱的小辫,看上去精气神十足,十分讨人喜欢。 “菲菲今天穿得真漂亮!”章柳新说。 朵菲笑眯眯地黏到他身边:“因为今天我要当花童呀。” 章柳新意外地挑眉:“真的吗?那一会我们就等着看小花童了。” “嗯嗯!” 萩月家在图绘砂店里定了一个大的蛋糕还有甜品塔,昨天三个大人忙活了一整天才把原材料收拾好,现在就差图绘砂把大蛋糕做好,他们就可以出门了。 朵菲晃悠着小腿,一边吃早餐一边说:“我最喜欢婚礼了,每次举办婚礼,都特别好玩!” 章柳新点点头,闻津在旁边削桃子,令人震撼,闻少终于学会了怎么削好一个完整的,漂亮的水果。 没想到朵菲年龄小,好奇心却很重,圆滚滚的眼睛看了章柳新又看闻津,最后问章柳新:“柳新,你和岳叔叔是不是也结婚很久很久了,你们当时的婚礼是怎么样的?” 章柳新没料到小孩会突然问及这个,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答,想了想才说:“是在一座小岛上。” 闻津可能是听到了耳熟的单词,问他:“在聊些什么?” 昨天晚上他们是相拥着入眠的,今天一醒来他就发现两个人身体毫无缝隙地紧紧贴合,令他感到耳根发烧,所以现在闻津对他说话,他都虚虚地移开眼。 “朵菲在问我们的婚礼。” 朵菲:“小岛?是在海上吗?” 看见她亮晶晶的眼睛,章柳新也不由得更心软了一些:“嗯,是在大海上。” 他看了一眼闻津,在心里默默补充道,是因为闻津喜欢大海。 “我从来没有见过大海,大海是什么样子的?很大吗,比我们镇子还要大吗?” 章柳新点点头:“嗯,很大,比镇子要大很多很多,一眼望不到尽头。” 朵菲果然更感兴趣了,憧憬地说:“我也好想看大海啊。” 此时闻津恰好将桃子分成小瓣,递给了他们,章柳新问他:“有机会的话,带菲菲去岛上玩一下可以吗?” 他们举办婚礼的那座岛是闻津的,章柳新听段珵之说过一次,岛上一直有人打理,时不时会有闻津的亲友上岛度假,只是他和闻津一直没有再去过。 闻津点头:“可以,回去我让人再收拾一下,到时候我们也去度个假。” 章柳新笑:“现在这个样子不能算度假吗?比我年假都长了。” 他们在这里活的这段日子,不可谓不悠闲,章柳新甚至有些乐不思蜀,不过他很清楚,自己不会一直留在这里。 “不算。”闻津淡淡地说,咬了口桃子,至于为什么不算,原因他也没讲。 恰巧这时,图绘砂也已经做完蛋糕,包装好了,提着很大一个蛋糕盒出来,对他们说:“拿上东西我们准备过去吧。” 朵菲惊叹:“好大好香的蛋糕,妈妈这是什么馅的?” 图绘砂轻轻刮了下女儿的鼻梁:“是草莓和蓝莓,走吧小馋猫。” 图宜迩也过来了,开了车,他们负责帮忙把这些吃的运到车上,再走路去萩月家参加婚礼。 在路上,图绘砂向他们科普:“我们这的婚礼是要持续一天的,中午是典礼,下午是茶话会和舞会,晚上是酒会,月月的爸爸特别会酿酒,每次他们家有喜事都会从酒窖里拿出一些来,今天我们有口福了。” 没想到这个小镇上的婚礼会这么丰富,早中晚都有庆祝仪式,难怪所有人都放下了手头的工作,全心全意地投入进来。 还没走到萩月家,就先看到了沿路的路灯,挂上了精致的彩花与风景,在阳光下像飘舞的彩虹,一有风吹过,风铃就发出清脆的响,并不吵闹,别有一番风趣。 “这些风铃都是他们家自己做的吗?” 图绘砂点点头:“对,这些彩花是新娘子家做的,风铃是新郎家做的,都是留下来的老传统,老一辈人说这样可以引来喜气,也可以告知家里的亡亲回家看看,参加亲人的婚礼。” 章柳新觉得很有意思,盯着一个蓝色的风铃看了一会,又想到了面容早已变模糊的母亲。 “走了柳新。” 见他顿足,闻津也稍停一些,等着他,深不见底的墨色凤眼在过于灿烂的阳光下终于变得像琉璃珠,流光溢彩,漂亮得紧。 “来了,”章柳新与他再度并肩,走在图绘砂母女俩的身后,“伯恩林的婚礼好有意思。” 他将刚才图绘砂说的那些转告给闻津,闻津听了,认可地点点头。 走到了萩月家,更是一片喜气连天,热闹非凡,门口装饰着大朵大朵颜色艳丽的蔷薇花,不是那样死板地插在花篮里,而是盛放在盆栽里,错落有致地摆放着,围墙上爬满了玫色的月季花,清风一吹,一阵裹着花蜜的香气飘来。 伯恩林州当地的乐队在一个亭下演奏着,乐器都是他们没见过的,但奏出的音乐却十分动听,旋律间都洋溢着浪漫热情。 第69章 往来的客人们穿着伯恩林本地特色的服饰,也都是以艳色为主,每个人都相互打着照顾,交谈甚欢。 萩月今日也穿得很美,一袭宝蓝色和绛紫色撞色的长裙,秀丽的长发做成端庄的盘发,再搭配一根百合花模样的发簪,十分青春动人。 少女看见他们过来,欣喜地招招手,先跟图绘砂说辛苦了,又夸朵菲今天漂亮又可爱,最后告诉章柳新让他们不要拘谨,今天放开了玩。 章柳新弯了弯眼睛,也夸她今日很美:“抱歉,我们没准备新婚礼物。” “没关系,婚礼不是为了礼物才举办的,是为了庆祝。” 图宜迩也卸完货走了过来,周围有几个外形粗犷的男人,看样子是他的朋友,此时说说笑笑,有人问图宜迩这两个外州人是谁,图宜迩亲切地说这是我和妹妹的朋友。 这句“朋友”让章柳新心里一动,主动与他们问好,今天他和闻津都戴了戒指,所以介绍闻津是他的丈夫,其余人也没露出什么惊奇的表情,反而热情大方地祝福他们百年好合。 章柳新眉眼舒展开来,看上去心情愉悦,一字一句地替闻津翻译道百年好合,闻津学得很快,点了点头,眼底也浮现出与他相同的笑意,重复一遍:“好,百年好合。” 图绘砂:“陈、岳,你们自己逛逛吧,我看到几个朋友,去和她们打声招呼。” “好。” 章柳新感觉到一股令人心烦的视线,让他感到恶心,自己像是被盯准的猎物,皱了皱眉,刚想寻找那道视线,就见闻津已经锁定了一个方向,循着视线看过去,果不其然是丰昔。 自从觉得对方像章千南之后,章柳新见他总觉得异常烦闷,想眼不见心不烦地离他远点,拉着闻津往其他方向走,没想到丰昔不依不饶,竟然厚脸皮地跟了上来。 这次对方没再用痴迷的眼光看着闻津,而是傲慢又轻蔑地从下往上打量了一下章柳新:“原来你真的是瘸子,我很好奇你丈夫是为什么要选择和你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今日丰昔直白了许多,毫无掩饰地冲他散发恶意,章柳新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我也很好奇你为什么会对别人的丈夫这么感兴趣。” 丰昔脸色微微一变。 “今天这么喜庆的日子,不要说这些恶毒的话了吧,”章柳新压低嗓音,沉静的绿眸看向丰昔,一副并不在意的样子,“我是瘸子,你也一样,心里残疾,没什么素质。” “你!”丰昔脸色铁青,恼怒地往前冲了一步,但闻津很快挡在了章柳新面前,用不耐又冷漠的眼神看着他,丰昔一接触到那样的眼神,头皮瞬间麻了半边,悻悻地收回手。 “你们是银州人,就是前两天市里检查队要找的人了,”丰昔冷笑一声,“我已经报告给镇上了,等着被抓吧。” 章柳新有些惊讶,没想到丰昔会在这里摆他们一道,不过他也并不担心,段珵之已经定下了返程时间,说明已经与伯恩林这边协调好了,他们不会有什么事。 但这些话没必要和丰昔说,章柳新实在不想与一个和章千南类似的人交谈,勾了下闻津的手说:“走了别管他。” “他对你很不尊重,等过几天,我会找人谈一下。” “别管了,反正都要走了,以后都见不到了。”章柳新宽慰道。 闻津不太满意他这样退步的态度,不过见他表情的确很平和,便不再多说。 两人走过后院,才发现原来这里还有一大片草坪,此时此刻被装点成婚礼现场,木椅随意地摆放着,除此之外就是一扇巨大的由各色鲜花装点而成的拱门,因为花朵香甜颜色鲜艳,引得不少蝴蝶飞舞,背后是蓝天白云与一方宁静清透的湖泊,场景十分梦幻。 “这里的婚礼比我想象中还要漂亮,”在这样的场景下宣誓说我爱你,新人会永远幸福吧,“好期待一会的仪式。” “的确很美。”闻津垂下眼看他。 他和闻津沿着湖边走了走,微风袭过,湖面漾起一圈又一圈地波纹,也映出他们两个人的影子。 闻津说:“今天很开心?” 章柳新找了个地方席地而坐,没想到闻津也跟着在旁边坐下,握着他的手掌,注视着那枚钻戒,怎么也看不够似的。 “嗯,被这里的氛围给感染了,你不觉得吗?这种所有人都因为一件事纯粹地高兴的时候,很难不开心。” “我也觉得,婚礼是很值得纪念的日子。” 闻津的表情意外地郑重,章柳新鲜少见到他这样肃穆的样子,他讶异片刻,张了张嘴,想问什么,还没问出口就被人打断了,竟然是耳熟的银州话:“请问……是章先吗?” 第64章 玫瑰吻 说话的是个大约三十来岁的银州男人,黑发黑眸,见章柳新转过头来,眼睛放大了些:“真的是你,我看过你的节目。” 章柳新起身,对方看到他身边的闻津,呼吸顿了下,语气更激动了些:“刚才我在那边看到你们散步,就觉得有些眼熟,镇上很少有外州人,我还以为我认错了。” “你是……萩月的姐夫?” 章柳新想起萩月说过自己的姐夫就是银州人,后来又听说萩月的姐姐和姐夫都搬去了银州活,平常回来的时间少,不过想来这次是婚礼,对方肯定会出席。 “对,月月提到过我吗?我和我夫人昨天才从银州回来。” 男人接着说:“章先,你的节目停了两周了,真可惜,没想到你和闻教授在这里,来度假吗?” 章柳新还真没想到萩月的姐夫竟然会看自己的节目,而且看样子,他对自己和闻津也有不少了解。 “是,”闻津开了口,“柳新老家在这边,就回来看看。” “哦,原来是这样,那还真有缘分,”男人笑了笑,“这镇子上的习俗就是这样,举办婚礼的时候,无论是不是主人家的亲戚朋友,都可以参加,和银州很不相同吧。” 章柳新点点头:“对,我也是第一次知道,挺有意思的。” 他们又聊了几句,章柳新从交谈中发现,男人似乎并没有什么其他心思,就只是单纯认识他们而已,不由得放下心来。 末了,章柳新补充一句:“这次来伯恩林只有我和他两个人,我们很快也要回银州了,所以……” 男人明白他的意思,说道:“我知道,放心吧我也不会在网上发什么,这地方连网都没有呢。” 他看了看并肩站着的闻津和章柳新,面前这对夫夫离开了闪光灯和昂贵的定制衣裳,站在一起仍然十分吸睛,他由衷地感慨道:“二位感情真好。” 闻津弯了弯唇:“谢谢。” 草坪那边的婚礼似乎要开始了,萩月冲他们招了招手,小跑过来问她姐夫:“姐夫你在和陈先他们说什么?” “陈?哦哦……不都是银州人吗,就随便聊聊天,走吧月月,是不是要开始了?” 萩月点点头,对章柳新他们说:“我们一起过去吧。” 乐队已经转移到草坪一旁,将刚才那些绕着鲜花团团转的蝴蝶都镇跑了,宾客们都已经落座,章柳新和闻津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前面椅子上挂着的飘带被风一吹就扬了起来,像是有命似的,也在为这场婚礼雀跃着。 先出场的是小花童朵菲,小姑娘拎着一个草编花篮,将粉白色的花瓣撒下,简直像小花仙一样,周围坐着的大人们都为朵菲拍了拍手,章柳新也笑着看,有些遗憾的是没有手机,不能拍下来。 在音乐走向高亢的时候,新郎与新娘挽着手出现了,新郎穿着一身板正的深色西装,不同的是别了一朵颜色亮丽的胸花,而新娘则不像银州人那样习惯穿白纱,而是着一件鲜艳红色为主色调的礼裙,露脸的设计,身后的裙摆是层叠荷叶边的样式,每走一步,就如同绽放的玫瑰花,华丽浪漫。 花道两旁的人撒了些花瓣,花瓣落到这对新人身上,两人相识一笑,表情十分幸福。 证婚人是新娘的好友,据说也是二人的红娘,先说过两人相识相知相爱的过程,又将主场交给二位新人。 新娘柔美的脸上满是笑意,看着身旁的丈夫,又看着相聚在此为他们共同庆祝的好友宾客们,缓缓开口。 这时,闻津凑近一些,在章柳新耳边说:“你翻译给我听。” 章柳新点点头:“好。” 新娘说:“感谢大家来参加我们的婚礼,现在有些话我想要对我的丈夫说。”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瑟林大学,在食堂我的饭卡刷不上,你恰好排在我后面,就借给了我,虽然我后来知道你是因为太饿了,不过还是谢谢你。” 此话一出,大家都笑了笑,新郎眼含爱意地看着他的爱人,表情有些怀念。 “后来我们正式认识了,正如你对我说过很多次,我很大胆,所以在喜欢上你之后我对你展开了猛烈的追求,当时我的朋友说我不矜持,但我并不觉得,勇敢追求爱情是每个人的权利,不分男女,何谈矜持?” 第70章 章柳新说道,点了下头,觉得新娘这话说得很好。 “但我一直以为你不喜欢我,你对我总是有些冷淡,爱搭不理,因此我也想过放弃,但就在放弃的前一天,我又一次看到了你,我才发觉原来我这么舍不得,那个时候我就在想,哪怕你是一捆湿掉的柴,我也有信心让你燃烧起来。” 新郎适时插话道:“这是什么比喻啊。”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你小子也向我坦白,你有性格问题,不是那么善于言辞,也不知道表达关心,但你会改正,会努力地学着更好地爱我,我们能走到今天,说明你的改正其实很有效果。” “说到这里,我想说,亲爱的朋友们,不要害怕,不要萎缩,勇敢地去追求爱情,因为爱情的本质就是燃烧,只要有一点火星,一点温暖,它就会燎原,就会让相爱的人在一起,哪怕千山万水,哪怕荆棘密布。” 章柳新说到这里,顿了顿,看向身旁的闻津——而闻津,他的眼神一直都没有移开过,自从婚礼一开始,他就沉沉地看向自己。 台上的新人高喊我爱你,在欢呼呐喊掌声和鲜花中交换戒指,然后亲吻。 章柳新下意识翻译道那句“我爱你”,后知后觉自己教给闻津的伯恩林语应该是漏了馅,可是闻津并没有注意到似的,只见他眼尾微微上挑,睫毛轻颤如落雪消融落下的絮,平直的唇角翘起来露出漂亮的弧度,周身的冷感疏离尽数褪去。 然后,人声鼎沸,角落里的他们交换了一个转瞬即逝的轻吻。 台上,已经到了抢捧花的环节,新娘手里是一捧盛开的白玫瑰花,她笑了笑,突然开口叫了萩月的名字。 萩月仍然红着眼眶,小姑娘刚才就被哥嫂的爱情故事感动了一番,此刻红着鼻头瓮声瓮气地问:“怎么啦姐姐?” 新娘却将那捧白玫瑰交到她手里,萩月有些惶恐,犹豫着说:“捧花不是要给下一个结婚的人吗,我还小……” “谁说的,”新娘将她垂下的发丝撩上去。“捧花代表了我们的祝福,我没有其余的家人,现在你们就是我的家人,你就是我的妹妹,我和你哥哥两个人都想把最大的祝福送给你,希望你以后平安喜乐,活甜蜜圆满,能够实现你自己的梦想。” 萩月先是一愣,然后咧出一个大大的笑容,流着泪扑进了新娘的怀里,抱着她说:“姐姐,我们也很高兴你能加入这个家。” 章柳新不知不觉也湿了眼眶,他本来就是感性的人,只是这几年在银州的活令他多少有些麻木,在今天这番场景下,他也难逃动容。 无名指上的钻石在阳光下闪耀,不知不觉章柳新轻轻靠在了闻津的肩膀上,看着台上和美的一家人,喃喃道真好啊。 这才是章柳新梦想中婚礼的样子,不需要多么豪华的场地,也不需要多少身份昂贵的宾客,只需要有亲人好友相伴身边,身旁是深爱的人就足够了。 但现在看来,他也并不感到多遗憾,因为——他凑上去亲了下闻津的下颔,不管怎么说,他爱的人现在就在身边。 闻津感受到了这轻轻一啄,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脖颈,将脸捧起来,一张又俊又冷的脸,语气却意外地缱绻勾人:“还想接吻吗?” 他神色认真,眼底欲壑难填,就在章柳新被这漩涡吸进去,快要虔诚地献上自己嘴唇的时候,余光看见抱着花的萩月跑了过来。 于是他一下子推开了闻津,耳根烫得快要起火,眼神飘忽地问:“怎么了?” 说完,看到萩月迷茫的表情才反应过来自己说的银州话,懊恼地咬了下唇,将语言系统转化过来:“萩月,有什么事吗?” 萩月拿出两只玫瑰花给他们:“刚才也听到我嫂子说了,今天很高兴,想把这些花,这些喜气分享给你们。” 章柳新看了看娇艳欲滴的玫瑰,心里一软,说:“谢谢你,稍等一下。” 他对闻津说:“州际大学是不是有交换体验项目,我好像在你们学院看过海报。” 闻津点头:“有,最短的是周末两天一夜的体验,填申请表就可以,萩月想要去?回去之后我让学院助理把材料准备好。” 章柳新将这些话对萩月说了,问对方感不感兴趣,萩月有些犹豫,毕竟路费很贵,章柳新说:“没关系,你可以与家人商量一下,其余的不必担心,我们来承包就可以,或者你也可以问问你的姐夫。” 萩月:“好的,谢谢你们!” 少女离开以后,章柳新把玩着手里的玫瑰花,将一朵转了转,最后花瓣颤动着停在闻津面前,故意说道:“鲜花配美人。” 闻津倒也应下了,接过花,修长的手指捏着花茎,拂过娇嫩的花瓣,最后将玫瑰拿起,轻轻架在了章柳新的耳上,拨弄了一下,章柳新便感觉自己鬓边有些痒。 闻津指尖扶着白玫瑰,掌心恰好托住他的脸颊,微微垂下头来,将刚才那个吻补足,不知是不是章柳新的错觉,总觉得闻津的吻里带着玫瑰的清香气,令他心甘情愿地沦陷其中。 第65章 舞步之间 下午是舞会,由换好装的新郎新娘跳第一支舞,由于新郎一直一副大难临头的表情,被新娘狠狠数落了一顿,只是没过多久,两人转了几圈又热切地拥吻在一起,周围不少人起哄,把气氛烘托得更热闹了些。 见每一对舞伴其中一位手腕上都系着彩色的飘带,章柳新有些疑惑,走过去想看看是什么。 萩月的姐夫替他们解释道:“这也是伯恩林的传统,在舞会上,如果一个人想邀请另外一个人跳舞,就会送一支花和一根飘带,如果受邀者同意,就把飘带系在手腕上,两个人就可以跳舞了。” 章柳新点点头,回过头来,闻津已经取下一根淡绿色的带子,搭一支白色洋桔梗,微微垂一点头,眼里揉碎了笑意。 “我、我不太会跳舞。” 章柳新是个四肢极其不协调的人,和闻津结婚之后倒是上过几节礼仪课,不过因为他腿脚毕竟没那么灵活,所以学得马马虎虎,有什么必须出席的舞会,他和闻津几乎都不下场。 “我也不会,”闻津说得理直气壮,见他没动,眼角的弧度都僵了些,用平淡的语气问道,“花不收吗?” 章柳新从中听出几分落寞的意味,立马就心软了,赶紧接过桔梗花,连连道:“收收收,跳吧。” 闻津笑了下,面色一下就由阴转晴,虽然是一种很微妙的变化,但章柳新还是感觉到了,开始怀疑闻津是不是故意的,但故意装可怜吗……他又觉得应该不是。 闻津慢条斯理地系着飘带,翻飞的白皙手指令人移不开眼,恰好一阵风吹过,将浅绿色的带子吹起来,拂过了闻津的脸庞,他下意识闭了眼,睫毛因此颤动了一下。 柔和的绿色,深邃的眉眼,冷白细腻的皮肤,章柳新觉得如果时间能暂停,刚才那一瞬间,一定是一幅足够摆在美术馆最中央位置的名画。 “好了。” 闻津的蝴蝶结系得十分工整,像机器厂里压制而成的,底下的两根飘带长度控制到一致,章柳新挥了挥手,看两条带子晃了晃,突然觉得自己很幼稚,难免弯唇笑了下。 恰好此时,音乐换成了一首抒情曲,大提琴古典而优雅,闻津行了个很标准的礼,将一只修长的手放到他的面前,说:“可以请你跳一只舞吗?” 他们是唯一的同性伴侣,周围不少人看了过来,章柳新刚才还有些不自在,但是看到面前向他伸出手的闻津,心里那些杂音都尽数消失了,眼前只剩面前的男人,于是他将手搭了上去,笑着说:“我的荣幸。” 闻津说不会跳大概是谎言,章柳新知道他这种家庭从小要学不少礼仪,舞会礼仪大概是最基础的一种,但他也没有认真跳,照顾着章柳新,只是带着他随着因为慢悠悠地摇晃。 “教你舞会礼仪。”随着一个动作,两人骤然贴紧,鼻尖快要碰到,就在此刻闻津开了口。 章柳新:“什么?” “跳舞的之后只能看着我,”闻津略过“舞伴”二字,“不允许看其他任何东西。” 对方落在自己腰上的手用了些力,章柳新诚恳地道歉:“抱歉,不会了。” 闻津满意地松了手,任由没保持住平衡的章柳新跌进自己的怀里,这并不是一个足够绅士的动作。 其他人都以漂亮的姿势结束了这一支舞,只有他们,淡绿色的飘带将二人紧扣的双手缠绕起来,他们也相拥着,章柳新感到自己的颈窝有些热,是闻津的气息洒在了上面,这让他再次意识到他们的姿势实在是太亲密。 好在下一首舞曲已经开始,大家迅速投入进去,不再关注他们。 “你最近怎么有点……” 章柳新想说“黏人”,但一看到闻津那张高冷美丽的脸,就硬把后两个字吞了回去。 “有点什么?” 章柳新将那支桔梗花取回来,轻轻嗅了下,淡淡的没什么味道,回答:“有点对我太好了。” 第71章 此话一出,心跳声变得格外清晰,每一次的跳动都彰显着忐忑,这是真心话,他不止一次觉得闻津变了不少,以前在银州,闻津不会这样对他,不会亲吻他,不会经常对他笑,他从惴惴不安到现在坦然接受,闭着眼睛接受闻津的拥抱,也想知道为什么。 闻津挑眉,竟然问道:“在银州,我做得很差吗?” 章柳新下意识想说“不”,其实闻津是一个好丈夫,虽然公务繁忙但称得上顾家,洁身自好,还很关心他的健康问题。 但他说不出来,因为闻津只是担当好了一个丈夫的“责任”,并没有表现出来爱他。 章柳新不一定需要一个完美无缺的丈夫,但他遗传了相信爱情的母亲,或许是单纯或许是愚笨,他一定需要一份毫无保留的真爱。 他十分不想在现在这个氛围极佳的时刻想起以前,但实际上他无法忽视的是在这七年的婚姻当中,闻津没有爱他,至少他感受不到。 所以这个“不”他说不出来,他觉得闻津可能无法理解,世界上竟然有他这样贪心的人,因为付出了感情就想得到爱,贪心到连他们这七年橱窗婚姻都视若无睹,还要在现在这个时候反驳质问。 “看来是做得很差了。” 章柳新试图分辨出来闻津的表情到底平淡还是冷淡,或者不耐烦,但实际上没有意义,因为接下来闻津说:“柳新,不要来猜我的表情,你是我的伴侣,你想知道什么,可以直接问我。” 闻津看破了,语气是柔和的,章柳新听出来了,对方拉过一张高脚椅让他坐下休息,双手撑在扶手上,他们的距离大概只有二十厘米。 章柳新反应了一下,先是想到他那句“不要来猜”,又想起“伴侣”这两个字。 见他没说话,闻津说道:“那我来问,我这段时间做得很好吗?” 闻津分明是受人爱戴的名校教授,此时却询问着他,像那种请求老师打评分的优,当然,他在章柳新这里永远都是第一名,所以章柳新点了点头。 “那以后我会一直这样。”闻津似乎不想将人逼得太紧,去取了份柠檬千层过来,问他是不是喜欢吃这个。 章柳新却突然抓住了他的袖子,有些用力,双眸闪烁着,半晌后,他说:“闻津,我好像不够了解你。” 其实他想到,闻津对他的很多事了如指掌,比如外骨骼拆卸和打理,比如他的口味,哪怕对方并不理解。 而他,一直沉浸在闻津对自己的冷漠之中,除了林姨说过的一些习惯,他对闻津并没有那么了解,甚至不清楚对方的成长经历。 闻津愕然片刻,顿了顿,说:“我说了,你有想知道的尽管来问我。” 章柳新戳了戳上面的柠檬切片,想起来很多年前继母的日宴,他就是在角落吃着这种甜点听别人谈到闻津和章千南的婚姻,当时他的心情比柠檬还要酸涩,只是现在想来,千帆已过,心态也变了不少,于是将一小块千层喂到闻津嘴边。 闻津吃掉了,锁了下眉头:“有点酸。” 章柳新却笑了,是个很开怀的笑,将顶上那片柠檬也叉起来吃完,说:“我觉得还好啊,学长。” 夜幕降临,主人家豪气地搬出好几桶陈酿,放话让大家喝个尽兴。 图绘砂也取了一杯,喝得脸颊微红,差点抱不稳朵菲,对章柳新二人说:“你们也去尝一点,都是果酒,有桃子酒还有花酒,很香的,放心吧,度数不高的。” 另外一头突然爆发出几道闹哄哄的声音,图宜迩和几个男人脸红脖子粗地凑在一起,搂着肩膀絮叨旧事,透着股热乎劲儿,桌上已经摆了好几个空掉的酒杯,章柳新心想这怎么也不是度数低的样子吧。 他和闻津都不怎么喝酒,但此情此景,到处挂着彩灯点着篝火,不来点酒似乎缺少些什么,于是他们也一人拿了一杯,闻津喝桃子酒,抿了一口说:“这酒很不错。” 章柳新捏着酒杯没动,闻言便想尝一口,伸手过去接,闻津却没松手,将杯沿抵住章柳新的下唇。 章柳新只好就着他的手喝,桃子酒比他想的要辛辣一些,一股酒气上来,呛得他猛咳了两声,闻津脸色变了下,放下杯子帮他顺了顺背。 “没、没事,我就是太久没喝过酒了,有点不适应。” 辛辣过后便是一股浓郁的桃子香气,带着回甘,与银州酿的酒风味不同,很是独特。 “这酒还不错,花酒没那么辣,你尝尝。”章柳新将酒杯放到他手边,闻津点点头。 “活在这里的人真的很快乐。” 看着面前的人们互相交谈说笑,每个人都十分纯粹,令章柳新有些羡慕。 闻津又喝了口酒,问他:“不想回去了?” 章柳新静了一瞬,才回答道:“肯定不可能一直待在这里。” 闻津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几秒,似乎在深思什么,然后才说:“以后有空我们也可以经常过来。” 章柳新喝了酒,浑身上下发了点热,反应也变慢了,听了他的话才缓缓点了点头。 见到了莫姨和达平,章柳新跟闻津说了一声想过去打声招呼。 “我去湖边吹下风,”闻津叮嘱他,“注意脚下,晚上看不清。” “知道了,你也是,不准跳下去游泳。” 可能真的是醉了,章柳新说话也没什么头脑,闻津竟然认认真真地应了,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酒液,看上去晶莹剔透,章柳新盯着看了一会,心里有种冲动想咬一口,最后还是理智战,摇了摇脑袋就向达平他们走过去。 “达平老师。”章柳新在他身边坐下,与他碰了下杯。 达平颔首,喝了一大口酒,叫他:“柳新,这个时候才说上话。” 今天一整天章柳新都被闻津迷得团团转,也是现在才有心思找人攀谈,自己不好意思开口讲原因。 “闻津呢?” “他去散步了。” 达平点点头:“你们是不是快离开了?最近我看报纸,银州似乎又有变动。” 章柳新“嗯”了一声:“后天吧,后天家里人会过来接。” 讲到这里,两人不约而同沉默了一下,达平墨绿色的锐利双眼看了过来,章柳新有一种心思被看透的感觉。 他们又碰了一次杯,这次章柳新将酒一饮而尽,半真半假地说:“我好像舍不得走了。” 眼神有些迷蒙,达平笑了笑:“是舍不得走去哪,还是舍不得离开他。” 章柳新感觉脸上又在发烫,分不清是不是酒精的作用,抬起头来找北极星,星星却出现了好几道重影,他眯了眯眼睛才彻底看清楚,没有回答。 这时吹了阵风过来,章柳新摸了摸手臂,有些冷,想起闻津还在湖边,便想去找他,站起来的时候没立稳,差点又给摔了,达平在旁边说:“柳新,你不是喝醉了吧,要不我找个人陪你过去。” 章柳新扶了下桌子,又吃了块旁边的奶酪:“没有,不用担心我。” 他慢悠悠地向湖边走去,越走光越暗,耳边只余下风吹草过的声音。 他看见湖边站了个人影,身高腿长,一看就是他丈夫。 而旁边走过去一个身形稍壮一些的,端着酒杯,一开口章柳新就听出来是图宜迩。 “岳,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陈呢?” 这种话闻津听得懂,便指了指身后。 图宜迩与他碰了下杯,两人一齐看向在黑夜里显得危险又宁静的湖泊,图宜迩也是喝多了,没反应过来闻津听不懂,便大着舌头说:“这里的婚礼很特别吧,是不是和你们家乡非常不一样。” “我有点好奇,你和陈你们的婚礼是什么样的,老实说我还没见过几对同性夫夫。” 章柳新无奈地摇头,心想图大哥真是喝醉了,嘀里咕噜对着闻津说了这么一大串伯恩林语,他也听不懂。 于是准备走过去,刚迈了一步,就听到一个耳熟的,低沉的声音说:“我们的婚礼很完美。” 章柳新觉得自己已经喝醉了,不然他怎么会听到闻津用伯恩林语回答问题…… 第66章 *橄榄绿 闻津是真的觉得自己的婚礼很完美。 首先是结婚对象。 第一次见到章柳新的时候是在章家,他记忆力一向很出色,记得那是一个阴天。 那段时间他跳级考上了大学,认识的不认识的人全往闻府递贺函,他被吵得很头疼,索性在房间里不出门,时间一长,整个人都有些阴郁。 出长差结束的父母终于意识到儿子已经半个月没说过,岳蕴担心再这样下去,他会出现精神问题,变成一个智商很高但孤僻的怪类,闻岳家当然不会允许唯一的继承人变成这样。 岳蕴开始强迫他社交,那段时间甚至不允许贺青律子暇与他往来,就连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的表哥段珵之也回了外祖家。 闻津很烦,每天都往游泳馆里跑,要不就是在下雨天出去,因为他觉得这个世界太吵了,吵得他心烦意乱。 第72章 有一天岳蕴说外面有个聚会,让司机送他过来,分明就是强制,闻津知道,最后还是坐上了车,和父母对抗没什么意义,他从小就知道。 但车却开向了一个别墅区,到了才接到岳蕴的电话,说最近认识了一位夫人,他家的孩子正在学钢琴,恰好知道闻津也是,便想请闻津过去教教。 不知道岳蕴怎么想的,让他去教一个不认识的小孩钢琴,他还是等下雨天去冲浪吧。 闻津掉头就想走,偏偏章家人已经迎了出来,可谓是夹道相迎,他是有直接走掉的资本,但结果多半是被母亲押着再过来道歉,所以闻津还是进了章家的门。 要教的小孩叫章千南,只比他小两岁,也12岁了,有什么好教的,那孩子眼睛一直黏在他身上,让他更烦躁了。 章千南细声细气地请他弹一首,被他拒绝了,就耷拉着眉眼,一副可怜见的模样,真是选错了对象,闻津波澜不惊,倚在窗边,漫不经心地数秒,想着再待五分钟就离开这里。 章千南在弹钢琴,他觉得基本没什么技巧可言,太刺耳,于是将视线投向窗外。 章家的后花园一片枝繁叶茂,他见到几种名贵的花材,费心认了几样。 绣球、芍药、冰美人百合……哪里来的小孩。 一片姹紫嫣红里闯入一个灰扑扑的孩子,四肢纤细得要命,风一吹就会散架。 那孩子凑到百合花前,垂下头嗅了嗅,起初表情还是享受的,但离得太近,被花粉呛了下,便打了个喷嚏。 好笨。 闻津心想,章家怎么还有这种脏小孩。 然后他揉了揉鼻子,不知怎么想的,突然抬起头,恰好看到了敞开的窗户,微微摇曳的白色纱帘,和窗边清冷的少年。 绿色的眼睛。 闻津眯了眯眼,自己都没注意,盯着他,那孩子被他盯得一怵,眼睛又瞪大了些,这下好了,一张脸上只剩下这双眼睛了。 见他张了张嘴,闻津抬起手指放到唇前,示意他不要讲话,这孩子也没那么笨,看懂了,绿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闻哥?我弹得怎么样?” 章千南弹完一首曲子,见闻津一直看向窗外,便叫道他的名字。 那孩子仓促地跑掉了,闻津淡淡收回视线,一边漫不经心地应着章千南,一边在想,橄榄绿色的眼睛,是章家人吗? 直到坐上车离开,闻津都有些没收回神来,回到闻家之后,母亲已经在等候,见他表情居然有些疑惑,为儿子出现这种新鲜的情绪感到喜悦,问他:“小濯,怎么样?今天见到千南了吗,他和子暇一般大,今天你们有没有多说些话交朋友?” 岳蕴可能把他当小孩,闻津坐在单人沙发上,抿了口红茶,随口应道:“还行。” 岳蕴的表情更惊喜了些:“所以你有好好教弟弟弹钢琴吧,妈妈就说要多和同龄人相处,你现在话太少了可怎么办……” “我上楼了。” 哪门子弟弟,闻津都快忘了钢琴烂得要命的那个小孩叫什么名字。 他回了卧室,搜索了一下哪个州的人眼睛会是绿色的,找了一圈,最有可能的是伯恩林州,但网络上的这些图片,瞳色似乎没有章家那孩子的好看。 非常淡而且纯粹的橄榄绿,在那片花当中不大适配,和天上堆积起来的乌云更搭一些。 段珵之终于从岳家回来了,两个人在打高尔夫的时候,他顺口问起:“章家有几个孩子?” 段珵之一脸疑惑:“哪个章家?” “caliber。” 段珵之虽然打算进军队,但对桓市的名利场十分了解,想了一下说:“不就一个儿子吗,叫章千什么来着,千南?” 闻津利落地挥杆,过后连球影都没看一眼,转向段珵之:“其他的。” 段珵之一转头,发现他的眼神意外执着认真,便将球杆随手扔给了球童,想了想:“好像还有个孩子吧,章既明的私子,名字我忘了,反正跟章千南一样大。” 居然一样大吗?那小孩看上去只有八九岁。 “怎么了?你怎么对这些事感兴趣了,我听小姨说你上次去章家教别人弹钢琴,可以啊弟弟,现在当上钢琴老师了。” 说出这话,段珵之已经做好被闻津剜一眼的准备,没想到闻津端着水杯坐下了,盯着球场远处,没吭声。 这真是有点不对劲,段珵之在他身边坐下,问道:“到底怎么了?你在章家看到哪个孩子了?这不像你啊,会对人类感兴趣。” “橄榄绿色的小孩,”闻津补充道,“看上去不聪明。” “你碰上外星人了吧,谁家小孩是绿色的。”段珵之蛮担忧地说。 闻津懒得与他多说,觉得打球没兴致,起身准备去泳池,问段珵之要不要去。 段珵之还在想哪个绿色外星人能让他高冷的弟弟都感兴趣,一时没应声,再回过头来闻津早就消失得没影了。 他叫什么名字。 闻津觉得自己有些奇怪,他又不是没见过其他瞳色的人,但为什么会对那孩子这么感兴趣。 可能是因为看起来实在太笨了,闻津周围很少有这么笨的人。 但让他为了这个再去一趟章家肯定是不可能的,这个家里主人笑得虚伪,小孩弹钢琴难听得要死。 要弄清楚那孩子的名字不是什么难事,最后他是从段珵之那里知道的,他叫章柳新,不得不承认,诗情画意的名字,倒是很配那双眼睛。 但是也仅仅止步于弄清楚名字了,闻津太忙,进入大学之后,他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人要去应付,不多时就将那孩子抛之脑后。 只是没想到会再见到他,准确来说是他单方面的。 是在州际大学,他站在科学院的二楼,本来只是开了长会出来透口气,往下一瞥便看见一个很清瘦的少年。 闻津的目光第一个落到了他身上,原因无他,其他人都有点奇形怪状,只有那少年最白,身条好,站在人群中实在是显眼。 他们还穿着校服,应该是跟着高中老师来州际大学参观的。 身边跟着个姑娘,那姑娘一直在他身边说话,精力无限似的,章柳新就时不时应一声,脸上会出现很腼腆的笑,橄榄绿的眸子也一闪一闪的。 早恋啊。 闻津觉得没劲,收回视线,恰好有人出来找他,他便抬了抬手示意自己很快回去。 可是走之前,他又鬼使神差地往下看了一眼,这次就只能看到少年的背影,纤瘦的肩背,校服都撑不起来。 这次他没有抬头,仍然跟着女同学往前走着。 千篇一律的日子过得很快,很快他就拿到了属于自己的科研奖项,当时他19岁,是这个奖项最年轻的获得者。 闻怀川对他很满意,送了他一座岛,让他给取名字,闻津随口说那就“rxr050532”,段珵之问为什么,闻津说是他手上的实验体编号。 “你个科研狂魔。”段珵之小声说。 他知道小姨夫不喜欢闻津搞科研,希望闻津能够继承家业,但事实证明只要能给闻家添光,小姨夫不也很乐意么。 贺青出去留学的前一天,四个人聚了聚,贺青说让他们别太想念,自己会时不时飞回来,律子暇吐槽:“你是回来看我们还是回来看你那好哥哥。” 和其他重组家庭不一样,贺青和他那个异父异母的哥哥关系很好。 “当然是看你们了,”贺青笑了笑,温温柔柔地问他,“子暇,你要进州际大当阿濯的学弟了,有什么感想?” 律子暇用枕头砸他,懒懒散散地靠在一边:“他读博,我新,哪门子学弟。” 就在这时,一直安安静静的闻津突然开口:“你都要读大学了?” 律子暇额角青筋暴起,被贺青连忙按下,段珵之在旁边当和事佬:“开玩笑,开玩笑呢。” 闻津是真的有点惊讶,最近他连轴出差,也就是这时有空闲,才想到不知不觉已经是八月份了,大学又会迎来一批新。 可能是大脑里那根弦骤然松懈下来,闻津喝了点酒,莫名其妙想到了章柳新,他既然来了州际大参观,难道也是想考这所大学吗? 和小女孩一直聊天,能考上吗。 那天晚上律子暇喝多了,讲高中的恋情,讲他因意外去世的白月光初恋,贺青第二天早上的飞机,硬是留下来陪着他安慰他。 闻津觉得他要死要活的太吵闹,便回了卧室。 这几年他也有了自己的关系网,查个学的录取结果不是难事,果然,章柳新考上了州际大学,居然是新闻系。 那绿眼睛小孩,不,不是小孩了,想要当主持人? 总之,他现在也睡不着,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州际大学的信签纸,没什么犹豫就落了笔,墨色沉凝,笔锋如剑——“径行直遂,青云万里。” 写下这行字的动机不明,于是第二天醒过来后,闻津面无表情地揉碎纸扔进了垃圾桶。 第73章 第67章 *请每天想念 闻津的博士导师是个话挺多的老头,有个十分宝贝的女儿,一家三口的照片就摆在他的办公桌上。 学校颁下来个新项目,让博士都参与到本科的社团活动中,有几位同僚在讨论到底是参加模特队还是电影社,原因浅显易见,学校里有几位模样十分出众的女孩就在这两个社团里。 闻津肯定没兴趣,早在一堆邀请邮件发过来的那天就全部已读不回了,现在全横尸回收箱。 这天他在教授办公室和他讨论下个月的论坛,到一半,进来个青春靓丽的女孩,和林教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爸……” 林薰才发现旁边是闻津,这位学长大名鼎鼎,真人比照片更英俊,也更冷,一座冰山似的令人不敢接近,一向大大咧咧的她也变得拘谨起来。 “怎么了?” 林教授问她,对闻津示意先休息一下,闻津微微颔首。 律子暇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闻津已经不再信任他,上次约着出去吃饭,结果莫名其妙冒出来一个章千南,他不知道律子暇和章千南之间有什么关系什么把柄,只是不想和陌人同桌,给律子暇留了个面子,坐了一会就走了。 律子暇难得喊他濯哥,说想给他赔罪,噼里啪啦说了一大堆,闻津扫了一眼,正准备回复的时候,听见“哗啦”一声,一些纸张在茶几上散开了。 有几张恰好飘到他的脚下,林薰连忙道歉,将那些报名表重新收集起来,闻津弯腰将地上的几张捡起来,眸光在其中一张姓名那一栏顿住。 章柳新。 字写得很不错,将“柳新”二字的风骨都写了出来,后面跟着学院和个人简介。 “闻津学长,麻烦给我吧。” 林薰将报名表整理好,比起其他热门社团,这植物社报名的新只有寥寥十几人。 “你是植物社?” 林薰很意外他会主动和自己搭话,忙不迭地点头,此次她过来就是为了询问父亲有没有认识的博士可以来给他们做社团指导,他们发了很多邀请邮件,但因为社团人数少,听名字就枯燥无聊,所以全都被拒绝了。 林教授不愧是闻津的老师,硬是从那冰山脸上看出了什么,主动牵线搭桥说:“闻津,小薰他们社团人少,清静又不忙,如果你有空,要不要去看看?” 林薰从来都不敢想闻津会来自己的社团,毕竟闻津看上去太高不可攀了,所以她连邀请邮件都没敢发。 闻津问她有没有社团文件,林薰找出来一份花花绿绿的宣传海报,闻津看了看,黑眸敛去情绪,问道:“这些就是新成员?” 林薰手里就只有十来张申请表,自己也觉得人太少了一些,不太好意思地点点头,补充道:“呃,现在人是少了点,后面我们可以再扩招。” “我考虑一下。” 闻津颔首,收起手机站起来,跟林教授说:“我去实验室了。” “好,我一会就过来,你帮一下小孙,我见他一整天没出来。” 闻津走之后,林薰松了口气,问父亲:“爸,闻津学长是什么意思啊,他说考虑一下,是会来我们社团的意思吗?我听别人说他已经拒绝所有邀请了。” “闻津又不是洪水猛兽,你紧张什么,”林教授对女儿笑了笑,接着说,“你回去给他发邀请邮件吧,他会来的。” 林薰不解:“他不是说考虑一下,这一般不就代表委婉地拒绝了吗?” 林教授高深莫测地摇摇头:“如果要拒绝,他都不会多问你一句。” 林教授没有说错,闻津真的答应了他们社当社团指导,但提前跟林薰说过,自己不能保证每一次都在,林薰被天大的惊喜砸中,无论闻津说什么都回好好好。 最近闻怀川开始催他将结婚对象定下来,他二十岁。 闻津知道自己一定会结婚的,这从他很小的时候就明白,像他的父母一样,在到了一定年龄之后会找一位门当户对的妻子。 唯一意外的是他没想到闻怀川这么着急,法定结婚年龄都没到就开始催。 这天闻津因为连续一周的艳阳天终于结束,天上总算是堆起些乌云,于是父母再次给他介绍女孩的时候他顺口就出柜了。 “我喜欢男人。” 闻怀川和岳蕴惊了下,最后闻怀川才慢慢开口:“什么时候的事,你有心仪的对象了?” “没有。” 闻津不管父母是怎么想,对于父母来说无非就是将他的联姻对象从女换成了男而已,他不是太在意,他一直知道,得到某些资源和待遇必将牺牲什么,婚姻对他来说无关紧要,牺牲就牺牲了。 后头岳蕴还在叫他的名字,想和他谈谈,他说学校有些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的确有事,今天是植物社的第一次活动。 而且今天会下雨,停好车看见天上阴云密布,闻津的心情甚至更轻松了。 在科学院楼下听见个很清亮的男声,结果一转弯,对上一双睁大的绿色眼睛。 章柳新。 像处理实验数据一样,闻津几乎是一看到对方,脑海里就立马浮现出了这个名字。 章柳新手里还拿着手机,保持一个按键的动作没动,这个样子让他看上去有点呆,闻津在想怎么过了这么多年,他还是和那天在章家花园里看到的一样,有种……不谙世事的纯真。 不过在闻津的认知里,这种天真往往代表懦弱和愚蠢。 看对方的眼神,应该是认识自己,闻津忽然有些好奇章柳新会怎么叫自己,但对方只是呆呆站在原地没动,一副被他吓到的样子,最后才磕磕巴巴地开口,闻津顿时又觉得没意思,绕过他上了楼。 没急着去活动室,闻津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外面的草木散发出一种潮湿的气息,很微妙但是他能够感受到,这是要下雨的征兆,才想起来,今天看到章柳新,又是一个阴天。 收了神去活动室,这社团活动实在是称不上有趣,只是答应了要来肯定不能再一声不吭,闻津觉得自己不是很没礼貌的人。 活动结束以后,外头果然下起了待遇,那个橄榄绿的学没有带伞,站在门口孤零零的,像个没人要的笨蛋。 怎么离开章家了还是一副可怜见的模样,闻津心里突然出一种异样的感觉。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他的身边,反正自己喜欢雨天,送他一程在雨里散散步也没什么。 但为什么章柳新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这让闻津想到了鹿,那种幼鹿,纤细的楚楚可怜的,不,他不应该对一个才见过几面的人下这么多定义。 果然是有点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居然忘记了带借书卡,闻津一般不来图书馆,便将借书卡递了出去,章柳新像是要对他感恩戴德,他觉得有点好笑。 可能是因为有了这个小插曲,也可能实在是太久没有下雨了,这个雨天令闻津感到格外的舒爽。回家后遇到段珵之,段珵之见他盯着手机,还问他是不是心情很好。 “一般吧。” 章柳新的头像是非常乏味的风景照,闻津在备注栏打了几个字,最后确定下来是——橄榄绿乌云新闻系。 看到这几个字,他就知道这是谁了,闻津将手机抛到一旁。 后来他在学校也看见过几次章柳新,对方身边不是亲亲热热地跟着个男孩,就是热热闹闹地转着个女孩。 居然还挺受欢迎,不过想到人类总是在不断追求异己,黑发黑眼睛的大环境下出现一只有着迷人绿眸的鹿,对他感兴趣似乎也是很应该的事。 不过闻津不明白为什么章柳新每次看见自己都会这么紧张,靠近他,他就会全身绷紧,就差头发丝都立起来,同他说话,他也是看东看西就是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 而且,他们明明见过不止一面,章柳新手里还有他的借书卡,居然装作不认识他,回避这么多次对视。 闻津不太满意。 坐在休息室里,气定神闲地看章柳新握紧拳头,用试探的语气和自己说话。 他在家里也这样说话吗,难怪会被章千南欺负,闻津已经得知,章柳新是章既明同伯恩林州人前妻下的孩子,准确来说,并非私子,但在这个阶层真相远没有地位重要,所以这个绿眼睛少年从小到大受了不少鄙视和针对,当然,大多数来自他同父异母的弟弟。 说了两次想走,闻津想问他自己是不是洪水猛兽,但看到他躲闪的眼神,最后还是大发慈悲,让人走了。 离开自己的视线,紧张的鹿变成了舒展的柳树,闻津靠在窗边看他,又是背影,倒是长高了一些,不过还是那么纤瘦,看来真的受了不少欺负。 发觉自己对章柳新的关注有点过高,回外祖家的时候他问过段珵之,段珵之才从军队回来,可能是脑回路还没转过来,听见闻津居然主动提及了一个不相干的学,十分干脆利落没怎么思考就说:“你喜欢他啊?” 第74章 闻津也很干脆利落地否定了:“不喜欢。” 段珵之不懂弟弟在想什么:“不喜欢那你念叨个什么,你出柜倒是一时爽,让外公好一阵气,你就不能让让哥么,让我先出啊,现在好了我要是跑去跟外公说我也喜欢男人,我不被打死。” “我没有念叨。” 还是否定,闻津终于想起来出柜这回事,岳蕴最近给了他一些名单,都是桓市非常有名望的家族的适龄小孩,让他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势必要给自己的同性恋儿子找一个郎才郎貌的完美结婚对象。 段珵之也想起来他要联姻这回事,顺带说了句:“没念叨就花点心思去看看小姨挑的那些联姻对象,虽然知道你不会感兴趣,就当选一个长得好看的合作对象了,毕竟以后还要一起……” “你说得有道理,结婚好像也可以。” 闻津开始觉得同那些面都没见过的人联姻实在是没什么意思,与其如此,不如像段珵之说的那样挑个有眼缘的,至少让他看了不会心烦得想去求雨的。 “啊?”段珵之不知道闻津的思维又跳到哪个宇宙去了。 闻津抿了口咖啡,深邃的凤眼弯了下,像是得到了什么满意的数据,慢慢悠悠说出来一句让段珵之眼睛都快瞪出来的话:“我打算和章柳新结婚。” 第68章 *如果你也在意我 “闻津你真的要英年早婚了?”大惊小怪的不止段珵之一个人,还有律子暇。 律子暇一副看绝症病人的表情,遗憾地摇了摇头,闻津倒是没管他,问他:“你是不是和章千南很熟。” “一般,他介绍小锦给我认识,我答应他要带他接触我们这个圈子,融不融得进来看他本事,不过放心,肯定不主动打扰你,怎么了,别告诉我你要和章千南结婚。” “不是。” 律子暇点点头:“不是就好,章千南这人心思很重,不太……” “是他哥哥,”闻津谈论婚姻的模样又轻佻又平常,但像一块块冷冰砸下来,带着笃定,“我决定和章柳新结婚。” 律子暇开始相信段哥说最近闻津很奇怪的话,这何止是奇怪,他都快怀疑闻津被人夺舍了。 “章柳新?” 律子暇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人,想起来是个黑头发绿眼睛的混血,章千南不止一次提到他,每次都带着嫌恶。 “你也认识他?” “不算认识,说过几句话。” 律子暇只是觉得章柳新本人和章千南所说的对不上号,分明是个很安静的人,上次和他见面,对方的表现让他觉得有趣,像是在隐瞒什么,就多逗了两句。 闻津问:“说什么了?” “说了……等等你认真的,你认识他吗?” 为什么每个人都这么问,闻津说:“当然。” 律子暇不懂闻津怎么突然就想要和章柳新结婚,明明是八竿子打不着的人,而且他一直以为闻津有情感障碍,要么就是性冷淡,当然这话他也不敢当着闻津的面说出来。 “那你喜欢他?怎么喜欢上的?这太稀奇了。”虽然在这个圈子里谈喜欢没什么意义,但对于闻津这种感情经历为一张白纸的人,律子暇是真的十分好奇。 “这很重要吗?”我对他感兴趣而已。 不愧是闻怀川和岳蕴的儿子…… “好吧,”律子暇耸耸肩,“那你告诉他们了吗?” “我说了选章家。” “那你爸妈肯定以为是章千南。” 律子暇皱眉,闻津不可能连这么浅显的道理都不懂。 “这样正好可以避免很多麻烦,”闻津说,“总之都是章家。” 律子暇明白闻津的意思是先放烟雾弹,不过他想起来每次章千南提到闻津那崇拜的眼神,虽然不知道真假各占几分,不过当挡箭牌还是令人有些唏嘘。 “你对章柳新挺在乎,他有什么很吸引你的?长相么一般,哪怕你喜欢男人也有的是公子少爷让你选。” 闻津觉得律子暇的认知出现了偏差,于是补充道:“他不在联姻名单上,我不是在结婚对象里面选了他,是他让我觉得结婚还不错。” 律子暇没想到闻津还能说出这种近似表白的话。 “我是真没想到……”律子暇扶额,“虽然并不重要,但我还是想问他喜欢你吗?” 没等闻津回答,律子暇脑海里就突然闪现出在章千南组织的聚会上,章柳新那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当时他以为对方只是太怕章千南,现在想来,还真不好说。 律子暇意味深长地看向闻津,不知道闻津作何反应。 “不知道,他很害怕我,”闻津坦诚说,“每次和我说话都很紧张。” 他的表情在律子暇看来称得上单纯,像是真的在疑惑自己为什么会令别人感到紧张。 律子暇唇边绽出一个笑容来,心里有了数:“这样啊,闻少祝你成功。” 闻津很礼貌地点头:“谢谢。” 律子暇起初还不懂为什么闻津会来找自己说这些事,直到这天对方给自己发信息说在学校网球场见。 “外面热死了,去你家打行不行?” 闻津说:“不行。” 不知道闻津脑子里哪根筋又搭坏了,但律子暇还得靠好哥们参加竞赛拿奖给母上大人看,所以只能随叫随到,结果顶着艳阳天一看,这不巧了吗,遇上了闻津未来的结婚对象。 看见闻津冷若冰霜的侧脸,律子暇意识到这似乎不是巧合。 “你在他身上装监控了?”律子暇突然觉得闻津有点可怕。 闻津慢条斯理地拿出球拍,余光扫过那边站得极近的两个人,另一个男孩他有印象,似乎是章柳新的好朋友?总之两人经常成双成对地出现。 心里有些不爽。 打球自然凶了些,他网球打得比律子暇好不止一点半点,所以能一边应付律子暇打过来的球,一边关注着隔壁球场的赛况。 那小子打得烂死了。 闻津一个球将律子暇杀死,对方冲他摆了摆手示意歇一会,就这样,他站在一旁眼看着章柳新和李行舟离去的背影。 “我的天,你吃醋了,”律子暇大惊小怪,“我打得有那么烂吗?你今天技巧都没怎么用,光用劲了,不是你的风格啊。” “没他烂。”闻津抬了抬下巴,喝了口水,一场打下来他都没怎么流汗,简直一个冷温动物。 律子暇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闻津说的是和章柳新一起打球的那个男,想说这都不算吃醋,就见来了一堆不认识的人,他心里有些烦躁,便说先离开吧。 闻津点头,本来和律子暇打球也没劲。 闻津的确是个对情感反应比较迟钝的人,说好听了就是高岭之花,说难听了就是冷漠无情,但他能感受到最近章柳新不大高兴。 一是表现在网上,对方打字的风格在向他靠拢,每次就说寥寥无几几句话,不过闻津自己也是一样的,所以没有太计较。 二是现实活中,在学校礼堂闻津见到过一次章柳新,对方在当志愿者,面对询问的师总是习惯性地扬出一个笑,但闻津看得清他的绿眼睛像一潭死掉的水,总是给人郁郁寡欢的印象。 他怎么了?在书房开完会后,闻津看向窗外会想到这个问题,他窗外有一棵蓝花楹,记得小时候园丁爷爷问过他要蓝花楹银杏树还是柳树,他比较喜欢蓝色,便随口应道蓝花楹吧,现在却出点悔意,早知道种棵柳树了。 看到桌角那本书,其实拿过来的第一天闻津就看完了,对他而言没什么营养的小说,看完了跟没看似的不知道章柳新为什么这么喜欢。 但为什么没有还给他?闻津说不清楚,可能是潜意识觉得,将这本书还给他之后,他们之间本来就少得可怜的联系又会断掉一层。 这不行,他们以后会结婚,虽然他的父母就是从陌人变成了相敬如宾的伉俪,但如果对象是章柳新,闻津觉得还是不要复刻父母的老路比较好。 洛蒲山是贺青的植物园,得知他说要带结婚对象进去做什么小组作业,贺青差点没直接飞回来,不明白怎么自己才离开一年,冷心冷情的闻津就有了个确定下来的结婚对象。 闻津才挂掉与贺青的通话,就看见章柳新像蜗牛一样艰难地爬山。 这得爬到什么时候,闻津担心他会像树枝一样折在半路,所以还是让人坐上了自己的车。 章柳新还是不太敢看他,闻津在想,这个车厢里有一种很忧伤的情绪,来自章柳新。 自己在他身边,他总是很拘谨,闻津在想从认识章柳新到现在,他似乎没有凶过对方,这种忧伤,害怕,若即若离究竟是为什么? 不过他发现章柳新叫学长会令他心情不错,但总是跟着“谢谢”和“对不起”,这令他不太喜欢。 喜欢。 这种情绪也很新鲜,与章柳新分开之后,闻津开始审视自己身上出现的这种情绪,最后发现好像是因为章柳新,他才有了这么多新奇的,有关“喜欢”的情绪。 第75章 他想律子暇问过他的那个问题,他或许有了回答。 所以现在的问题变成了章柳新到底喜不喜欢他。 闻津收到过太多的喜欢,有些只是对他外表的喜爱,有些则是对他家世的向往,但章柳新在他面前总是表现出拘谨与紧绷,就令他几乎看不出了。 好在很快他就有了机会。 和章家联姻的消息放出去之后,习惯顺竿爬的章既明便向他递出橄榄枝,问他要不要和章千南一起去研学。 他表示人太少没什么意义,自己会叫上律子暇,好在章既明不算太蠢,主动说也会让千南的哥哥也跟着去,闻津才终于纡尊降贵地说可以。 但章既明怎么比他以为的更蠢,不知从哪又找出个赵家小姐,闻津没话说了,心烦地拿起手机,看见律子暇在群里说。 “平常不忙的时候,聊天是可以的。哇塞这居然是濯哥说出来的话。” 贺青发了个惊讶的表情包。 闻津问律子暇是不是闲得慌。 “我是闲得慌啊,不然怎么会为了陪你和你的学弟去那深山老林的,”律子暇飞快打字,“阿濯等你结婚我要坐主桌,你绝对想不到我上次都跟章柳新说了什么,帮了你多大的忙。” 闻津想问,但快要登机,章千南在旁边一直叽叽喳喳,过了会又绕过去和律子暇说话,所以他没开口。 闻津不喜欢山上,觉得闷,尤其是看到章柳新和那个赵小姐相谈甚欢,心里更闷了,如果他没记错,章柳新和赵绾不是才认识? 在房间里待了好几天,山上信号还不怎么样,他想写文章查资料都卡得要命,最后干脆合上电脑,拿着雨衣出门了。 山顶的唯一好处大概是没什么人,闻津在外面走了几圈,因为植被多,雨的气息会比平常更浓一些。 回到木屋的时候看到门口居然站着个泥人,他挑了挑眉。 章柳新冷得都在发抖,而且很脏,比第一次见到他在花园里的样子还要灰扑扑,闻津强迫症发作,让他进屋之后洗洗,顺便泡了杯咖啡,发了几条信息骂律子暇。 律子暇居然很快就回了,懒洋洋地说:“濯哥我是在帮你检验,这么大的雨他都让在外头淋湿要冒着雨给你送伞来,我感觉他对你是真爱。” 闻津对这种所谓的“检验”不置可否,给章柳新泡了杯咖啡,对方又露出那种受宠若惊的表情。 听着外面的雨声,身边坐着学弟,闻津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放松,而且章柳新居然主动问他会不会结婚,这问题的答案是肯定的,现在他忍耐着章家借闻家的东风惹事非,不就是为了和章柳新结婚吗,虽然章柳新不知道。 但这次他变敏锐了不少,感觉对方在听到自己说“当然”之后又焉了下去,这点细微的变化让他觉得很有意思。 而这次的章柳新却又比以前更勇敢一点,竟然问他是不是喜欢下雨天,勇敢的学弟应该得到一些什么。 所以闻津笑了笑,承认了,并在送他离开之前告诉他雨天是秘密,章柳新橄榄色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闻津盯着看了一会,从里面看出一些端倪。 章柳新可能是在雀跃,但雀跃中间又夹杂着其他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我们的秘密。” 就这么几个字,章柳新却像有些迷糊了,某些情愫哪怕被他努力压抑下去,但闻津还是锐利地捕捉到。 他说好的,又叫他学长,最后离开了,看着他的背影,闻津觉得自己得到了第二个问题的答案——章柳新应该喜欢他。 第69章 *两滴泪 闻津本打算等毕业季过了,章柳新的工作稳定后,再提婚礼的事,没想到意外却先降临了。 那天是学院新楼的揭牌仪式,闻津没有打算出席,他不喜欢在学校的时候还受到阿谀奉承,而且这栋楼是闻怀川捐的与他没什么关系。 架不住林教授苦言相劝,林教授知道这个身份尊贵的学不喜欢这样的场合,不过既然闻津决定在科研这条道路上深耕,并且还打算留校任职,所以通过这个机会,正好与学院里的一些老前辈打打交道,总之利大于弊。 所以闻津还是去了,在去的路上,父亲的秘书告诉他今天安排了媒体,章家的少爷会过来,希望两人站近一些拍点照,为了后面正式公布订婚消息做准备。 闻津看了一眼就关了手机,没放在心上,他倒是想知道今天这种场合,章柳新会不会来。 他知道章柳新进了银镜台,还知道李行舟也进了银镜台,不过据他所知这两人没什么交谈,想必渐行渐远了。 所以不必太放在心上。 揭牌仪式果然热闹非凡,平日在学校里,那些给他上过课,带过他做实验的老教授,在揭牌仪式上叫他闻少,这种感觉令他感到微妙的不适,拧了拧眉,扫过人群,也没有看到熟悉的身影。 章柳新没有来,闻津也不意外,但章千南居然也没到。 院长在一旁致辞,闻津却感到指尖有些发凉,他很少有这种感觉,因为做科研的原因,一向都是严谨的,此时此刻心头却萦绕着一股说不出的慌,总之不太踏实。 一阵掌声响起,人群的目光纷纷向他投来,他需要代表捐赠方闻家致辞,于是站上讲台,从容不紊地讲话。 最后剪彩揭牌,直到合照环节,还是没有看到章家人。 章家人,章千南不会有胆子放闻怀川的鸽子,闻津立马敏锐地察觉到,或许出事了。 合照传到手机上,闻津顺手发了条动态,按下发送键后一抬头看到钟思询的眼神,心里那种预感便有了落实,他问:“出什么事了?” “章家的车在来参加揭牌仪式的路上出车祸了。” 钟思询是他身边为数不多知道章柳新的人,闻津眼皮狠狠一跳,平第一次不敢问出来。 钟思询的表情变得很凝重:“章柳新也在车上。” 接下来很长一阵闻津都没说话,钟思询从来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开始想也许那位章先对于闻津来说真的很重要。 “现在他人呢?”闻津再度开口,嗓音已经变得喑哑。 钟思询说:“已经送到医院了,您不用太过担心,没有命危险。” 闻津才感觉,自己的灵魂重新归位,很僵硬地点了点头:“好,回去吧。” 钟思询摸不准他的想法,她以为闻津会直接去医院看章柳新,虽然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但是怎么说闻家和章家都有姻亲在,闻津去一趟也没什么。 “回文斐台。”闻津说。 文斐台有些偏,闻津一般不去那里,钟思询不解,只是将人送了过去,闻津找了支红酒出来问她要不要喝点。 “不用了。”钟思询有些担心闻津的状况,对方很少主动喝酒。 她试探着说:“章先还没有醒过来,医那边说是轻微脑震荡。” 闻津愣了愣,过了半晌才点点头:“好。” 他给自己倒了酒,喝了半口才锁眉,钟思询注意到他连酒都没醒,再转眼一看,闻津的脸色也有些晦暗不明,总之,与白天那个意气风发,站在台前致辞的闻家大少形象相差千万里。 闻津模样有些冷淡,更多的是颓废,这种感觉出现在这样一个天之骄子身上,实在是令人惊讶。 “章柳新为什么会和章千南一起坐上车,”闻津像是自言自语,“他应该很不喜这个弟弟才对。” 钟思询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也正是闻津这个模样,令她意识到那位章柳新先对于闻津来说,真的十分特别。 “你回去吧,查一下这起车祸,看是不是章家仇家动的手。” “好。” 最后的结果竟然真的是意外,收到钟思询发过来的调查邮件的时候,闻津正在花店选花。 无论是他那辆挂牌五个一的豪车,还是他那张令人惊艳的脸,再或者是周身的气度,一出现在花店里,所有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您需要哪一种花呢?送家人爱人还是老师朋友?” 其实这是闻津第一次来花店,他垂眸扫了一眼各式各样的娇艳鲜花,最后说:“看望病人的。” 店长唇边的笑容稍落下去一些,点点头,问他病的是他的什么人。 闻津盯着一朵冰美人百合看了看,不由得想起钟思询发给他的照片,章柳新躺在病床上洁白无瑕的脸。 顿了顿,他说:“是我的未婚夫。” 一个高大英俊的男人就这样平淡而随意地出了柜,店里的其他员工都按捺不住地再次看过来。 “好、好,您有想要搭配的花材吗?” 闻津指了下百合。 在等待包花的过程中,闻津接了岳蕴的电话,对方问他在哪里,闻津说在医院。 “你在医院干什么?你要去看千南?我听说那孩子好像变成了植物人,真是可惜。” “不是。” “那你要去看谁,最近有哪位了病?” 第76章 “章柳新。” “那是谁……”电话那头的岳蕴似乎是想了一下,才想起来这个姓氏,“就是章既明的那个大儿子?” “嗯。” 岳蕴狐疑道:“你认识他吗?他也出了车祸?” 说到这里,她心里突然有了预感,闻津第一次向他们说起要和章家联姻时候的模样,近两年在家提及章千南时闻津冷淡的脸色……她总觉得其中有端倪,但儿子在婚姻这种大事上如此配合,她便没有过多怀疑。 “妈,我好像忘记告诉你,我想要结婚的对象是章柳新。” 闻津平静地说。 岳蕴足足反应了可能有五秒钟:“等等,阿濯你说什么,你和谁……” 电话已经被挂断,闻津很少挂她的电话,岳蕴眉头紧锁,拨了个电话出去,开门见山地说道:“去查一下阿濯和章家那个章柳新的关系。” 真是荒谬,自己儿子亲口承认的结婚对象,她还要派人去调查了才清楚。 花束总算是包好了,蛮大一束,闻津单手就能拿住,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店长心里感叹,这就是爱情的魔力吧,这么俊朗端庄的一个男人,未婚夫病后,连背影都透着寂寥。 那条仅章柳新可见的动态没有得到一个点赞,外面夜色已深,闻津收起手机,带着那束花上了楼。 遇到了值夜班的护士,对方看他的表情很稀奇,大概是没想到居然会有人大晚上的带这么大一束花来探病。 章柳新果然是不被重视的孩子,病房里外一个人都没有,闻津知道最近这两天是一个叫levi的经理在照顾他,但这么晚,对方肯定也去找地方睡觉了。 他没什么阻碍地就进了章柳新的病房,床上躺着一个人影,闻津将花放在旁边,借月色看他宁静脆弱的脸。 为什么会坐上那辆车。 章柳新脸上仍有几分稚气,闻津想了想,其实对方从小到大都没怎么变过,哪怕现在闭着眼,闻津也能想象到那双令人心动的绿色眼睛,闪烁着纯粹明亮的光,像一汪月光下的湖水。 在做什么梦。 闻津看着他的睡颜从平和变为了痛苦,紧紧皱起眉,呼吸也变得急促不少,最后眼角竟然颤颤悠悠滑下一滴泪来。 闻津感到自己的心被那滴泪腐蚀了,奇怪,眼泪只是一种含有水,电解质和蛋白质等的普通液体,为什么会有这么强的腐蚀性? 被蚀过的地方翻滚着,最后汹涌地冲到了他的咽喉,闻津第一次觉得说不出话来,最后只是伸出一只手将他的泪拭去,顺带连那道隐在夜色中的泪痕也抹干净。 “别哭。”闻津是个很单调的人,只会说这么简单又没用的话。 等章柳新的呼吸再度平稳,他才起身离开。 那天他彻夜未眠,第二天被父母叫回闻宅,闻怀川表情不好看,大抵是听妻子说过了,这种被儿子闹了出乌龙的感受令这位掌权人十分不悦。 “闻津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昨天去哪了?” 闻津淡淡地掀起眼皮:“我以为妈告诉你了。” “你这是什么态度!怎么对父亲说话的?” 闻津按了按太阳穴,岳蕴见儿子神色疲倦,便出声,让丈夫坐下好好说。 “好好说?岳蕴看你惯的好儿子,最开始非要说和章家联姻,结果现在又冒出来个私子,怎么,你还打算来一招狸猫换太子?婚礼上掀开盖头的时候我们才发现原来那是个没正经身份的陌人?” 闻津皱眉:“你对他尊重点,他不是私子,你应该很清楚章既明的婚史。” “我对他尊重?”闻怀川许久没有这么情绪波动过,差点气笑了,“闻津你让你老子对一个二十来岁的毛头小子放尊重点,可以,你真是长本事了。” “怀川,坐下好好说,阿濯你也是,喝点水,别故意气你爸。” 父子俩对峙了一会,谁都不开口,岳蕴看得心里发紧,正想说些什么,就见闻津已经起身:“等章柳新出院之后办订婚宴,婚礼的话我打算在一个月之内举行。” 岳蕴顿时眼皮子一跳。 “闻津你脑子抽了是不是,那章柳新腿都残疾了,你不娶植物人可以,娶个残废是要干什么?”闻怀川拍桌而起,他许久没这么动怒过,家里的氛围瞬间降至冰点。 “我只是在邀请你们参加我的婚礼,”闻津按了按眉心,没有看闻怀川一眼,最后对岳蕴说,“妈,我回文斐台了。” 后面闻怀川说什么他都没再回头,离开闻家坐上车的时候他在想,柳新的腿怎么办。 他本来也没这么着急,可是柳新需要更好的医疗和居住环境,或者更好的……外骨骼,所以必须把婚礼提上日程。 至于父母怎么想,他不在意。 总之,没什么能阻碍他和章柳新结婚。 第70章 *观赏金鱼 其次是婚礼前期。 文斐台已经装修得差不多了,因为章柳新的腿伤,全屋都做了防撞,装修团队还以为他家养了小孩。 “在这里栽一棵柳树。”闻津站在后花园,指了一块地。 管家点头,顺着那块地向上看,看到一个露台,那是少爷的房间。 闻怀川起初不允许闻津和章柳新结婚,但不允许归不允许,他的好儿子已经开始筹备婚礼了。 岳蕴来过一次文斐台,为这里的改变错愕,闻津的活风格她是知道的,但现在的文斐台给人的感觉却柔软了许多。 “林,花园那边在做什么,怎么这么大声音?”岳蕴接过红茶,问道。 林姨一字一句地答:“是少爷让人来种一些花草,还多栽了一棵柳树。” 柳树,岳蕴放下茶杯,眼底深意滑过。 “妈,你怎么来了。” 闻津从外面进屋,将风衣外套随手放在一旁,岳蕴抬头认真打量他,惊觉自己可能并不了解儿子。 “怎么,现在新房变婚房了就不允许我来?” 闻津坐在一旁:“不是,怎么不提前说一声。” “阿濯,你很细心,”岳蕴指了指屋内做的一些辅助设施,“我倒是没想到你会因为婚姻变成这样。” “父亲也这样对待您。”闻津淡淡地说。 岳蕴下意识想苦笑一声,但想到面前还坐着孩子,便很快将这丝苦笑敛去,只剩一些落寞的余韵。 “我已经说服你爸了,明天订婚宴他会出席,不过你得向他服个软,婚姻毕竟是人大事,你不会真的想过婚礼他不来吧。” 闻津心里原本想的是父母都不来,现在母亲松口,他已经很讶异。 “嗯。”闻津视线投向落地窗外。 母子二人又是无话,过了一会,岳蕴才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决定选择他作为结婚对象的,阿濯,妈妈真的不懂你。” 她原本以为,情感淡漠的儿子最后不会走进婚姻殿堂,哪怕真的选择结婚,也只是他们安排的某个对象而已,但现在似乎已经完全颠覆了,闻津不仅主动提出要结婚,还选择了一个她都没有听过的孩子,看现在这个架势,闻津对那孩子似乎十分上心。 “在大学里见到他。”闻津说。 岳蕴惊讶地问道:“那是你见他的第一面吗?你见他第一面就想和他结婚了?” 一见钟情这样饱含浪漫气息的词语,竟然会出现在闻津身上。 闻津不置可否。 岳蕴意识到,自己对儿子的了解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少很多,至少闻津并不信任她,有了喜欢的人,甚至决定走进婚姻了,都是临时才告诉她。 “妈,你别多想,”闻津将点心朝她的方向推了推,岳蕴一看,正是自己爱吃的荷花酥,“我也没有告诉过章柳新,只是这样可以规避掉很多不必要的麻烦。” 岳蕴突然感到有些头疼,或许是他们没有给闻津灌输正确的婚姻观,因为她和丈夫并非常规婚姻。 这时又有人进来,岳蕴一抬头,看到了许久未见的贺青,冲对方招招手:“小青,过来坐。” “岳姨,好久没见了,最近才回来,家里忙没来得及去拜访您。” 岳蕴一向觉得贺青这孩子模样温柔说话和气文静,不自觉笑了笑:“说这客气话干什么,今天来找阿濯?” 闻津接过话,说:“我找他帮忙订做婚服。” 岳蕴缓缓点了点头,起身说:“好,那你们先聊,我就先走了。” 岳蕴离开后,贺青才说:“阿濯,岳姨她怎么……” “明天订婚宴,她紧张。” “……” 太久没和闻津说过话,贺青被噎了下,让林姨给自己沏一壶花茶来。 “你的未婚夫呢?让我过来给定制婚服,结果正主不在,”贺青看了看屋内的陈设,“阿濯,你当我是超人吗,一个月之内,真给我面子。” 花茶被端出来,闻津亲自斟了一杯,放到贺青面前:“所以才交给你,给别人我也不放心。” 第77章 贺青点点头,拿他没办法,两人许久没见,看见这焕然一新的文斐台,贺青突地想起了三年前,闻津突然告诉自己要带人去洛蒲山。 没想到时间一转,闻津都要和当初进洛蒲山的那位结婚了。 闻津将章柳新的尺寸给他,简单说了一下自己的要求,最后说不必太复杂,正式一些就好。 “我突然有点好奇那位章先,到底有什么魔力让你这么痴迷。” “痴迷?”闻津不太认可这个词,轻哂一下,看向客厅里那个鱼缸,里面是他新养的两尾金鱼,正舒展地在水中游开。 “没有吗?好吧,”贺青耸了下肩,将东西收好,“一定在婚礼前把闻大少的婚服给送过来。” 闻津道了声辛苦,然后又问:“你认识珠宝设计师吗?” 贺青在时尚圈人脉广,倒是认识不少珠宝设计师,问他:“怎么,要定婚戒,晚了些吧。” “不,胸针,我打算在婚礼的时候戴。” 贺青又坐回沙发,往嘴里喂了块酥点,问他要哪种样式的,不过他记得闻津平常很少戴胸针。 “我这里有颗绿钻,样式就柳枝形的。” “绿钻,”贺青的眸光短暂停滞,良久才开口,“上个月在诺亚拍卖场,拍下‘流萤’的是你?” 闻津点了下头。 “真是豪掷千金,还柳枝,”贺青扶额,“闻津我收回刚才那句话,你不是痴迷,你好像是有点恋爱脑吧。” 闻津彬彬有礼地对他说:“麻烦你了。” “行,到时候我发给你你自己挑,我很期待见到那位章先,这几天子暇在组局,要不带他出来一起吃个饭?” “明天订婚宴,他车祸大愈,等婚后身体好些了再一起聚。” 贺青点点头,离开之前看见了那个十分显眼的玻璃鱼缸,此时正漾着一些浅碧色光晕,两尾鎏金鳞光的金鱼正舒展着尾鳍,赤色蝶尾衔住同伴曳动的影,如同两轮琥珀色的光。 在这之前,他以为他们这个圈子的婚姻,大概都是像这两尾观赏金鱼一样,看上去恩爱非常,实则只能被困在鱼缸里。 不过他哥和他的好友让他意识到,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哪怕是在别人的监视下,没有自由没有隐私,相爱的人依然如鱼得水。 订婚宴过后,闻津变得更加忙碌,不仅要一手操办婚礼,还有学校的事,但他总是无法忘怀在天台时看见柳新那双平静寂寞的眼睛,所以忙完之后他就安排人去请了康复师,他了解过柳新腿伤的情况,应该还是有很大希望的。 一切准备好后,钟思询来问他婚礼环节,这些本应该和章柳新一起商量,但章家那边表示出来的态度是一切听从闻家。 唯独婚礼致辞,钟思询原以为闻津不会喜欢这种俗套的流程,没想到对方竟然饶有兴趣地问她新人一般在婚礼上都说些什么。 “大概是这些。”还好钟思询习惯做两手准备,将备好的结婚誓词给他看。 闻津取过眼镜,细细地看了起来,问她:“这一句是不是最经常说的?” 无论贫穷或富有,无论顺境或逆境,无论健康或疾病,我都会永远爱你,珍惜你。 “嗯。” 闻津拿过一支钢笔,将前面三句都划去了,贫穷逆境和疾病,不会是横在他和章柳新之间的问题。 钟思询眼皮子一震,不知道闻少又想到哪里去,紧接着,她看见闻津用笔在下面续写道——“我将对你永远忠实”,字迹遒劲有力,如同镌刻一般。 闻津盖好笔帽,将文件随手放在一旁,钟思询看见他身后的书架上不知什么时候多出来一本书,配色极其不协调,按理来说是不会出现在她有强迫症的老板的书架上。 “宾客名单拿来我看看。” 闻津的声音将她的思绪拉回,钟思询将名单给他看:“这是闻董那边给出的名单,执政官也会出席。” 整个银州,能让执政官出席婚礼的,恐怕除了闻家继承人,再无他选了。 闻津却只是淡淡地看了一眼,兴致缺缺,说是名单实际就只有一页,出席的大人物太多,宾客的门槛自然而然就高出许多,不过大多数人闻津都没什么印象,不知道出现这么多陌人章柳新会不会紧张。 “还有,你让我去查的章先的母亲……”钟思询的语气变得迟疑起来,闻津只是抬头看了她一眼,大概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陈夫人在十年前就已经去世了。” 闻津皱了皱眉,章柳新的母亲姓陈,这个姓氏应该也是章既明取的,因为他母亲是伯恩林州人。 婚礼自然是要请父母,章既明不能算作父亲,他就想替柳新找来母亲,不然婚礼上没有他熟悉的人,闻津不想看到他露出睡梦中那种孤单又脆弱的表情。 “是在哪里去世的?” “在伯恩林州,一个名叫多格茵的小镇,陈夫人是因为肺炎没有得到及时的救治而去世。” 闻津看钟思询的表情有些欲言又止,便说:“怎么了?” “我还查到,当时陈夫人已经买了来银州的机票,我猜她应该是想看看章先,但没熬过那个冬天。” 一个被丈夫抛弃的妻子,一个被迫和孩子分离的母亲,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在离骨肉千万里远的地方长眠。 闻津:“章柳新知不知道?” 钟思询摇摇头:“应该不知道,据我所知章家与陈夫人完全断了联系,章先在章家……没什么话语权,当时年龄又小,恐怕没办法去找母亲。” 说到这里,她都有些同情那个没见过几次面的章先。 “需要告诉章先吗?”钟思询问道。 所以那个在医院的夜晚,柳新忍受着痛楚,流下眼泪的梦里,是不是在想好久未见的母亲。 “暂时不用,把信息封锁,别让人在他面前提这个。” “好,还有别的事吗?” 闻津撑住额头,略有些疲色,阖上了眼:“没有。” 但钟思询快走到书房门口的时候,背后又传来闻津的声音,比往常更低一些,说:“思询,你去查一查伯恩林州有没有能登银州新闻的报纸,杂志也可以。” “等我和柳新完婚,走我个人账户,找人做一份报道刊上去。” 第71章 *注视 婚礼前几天,闻津还在其他州开会,得知章柳新已经上岛,中途给钟思询去了个电话,问她:“他怎么样?那副外骨骼适不适应?” “章先大多时间都待在房间里,外骨骼的话他应该已经适应了,走动都没有问题,明天贺先上岛,带婚服给章先试。” “好,那我明天过来。” 贺青给的设计图和照片闻津看过,他很满意,珍珠一样的白色会很适合柳新。 但赶回来看到章柳新穿着那套白色西服时,他还是略有些失神。 因为车祸,柳新瘦了很多,清瘦却挺拔的身形只能刚好撑起西服,轮廓十分斯文干净,又如他的名字一样,带着几分柳枝拂风的灵动。 只是当他靠近时,对方又露出那种如同受惊的幼鹿般的神色,闻津看着他纤细的腕骨,想到等他搬进文斐台,可能还需要再请一名营养师。 肩膀处靠近了看才会看到一圈花纹,闻津起初也只是个设想,没想到贺青制作出来的成品比他想象中更惊艳,这让他有一种面前的人刻上自己印记的感觉,哪怕只是一件衣服。 闻津克制地压下他的衣领,闻到一种很干净的气息,大概是来自章柳新身上,与他本人给人的感觉并无二致,淡然又温和。 可惜的是接下来两天,他还有一些要事没处理完,直到婚礼前一天才有空,与章柳新吃了一顿晚餐。 应该不是他的错觉,自从章柳新知道要和自己结婚之后,面对他仿佛更无措了些,话也变少了,只是他看不出章柳新的情绪里是否带有伤心,于是特地问过贺青,觉得贺青从事艺术行业,对人的情绪感知会更敏锐一些。 贺青笑而不语,过了半晌才说:“阿濯,那是你自己的新郎,是你丈夫,你得学着搞懂伴侣的情绪才对。” “贺青,你现在和律子暇说话越来越像。” 贺青唇角的笑容弧度扩大了几分:“是吗,那好吧,你要问我感觉的话,我感觉柳新还是挺高兴和你结婚的。而且见到他本人,我好像知道你为什么这么喜欢他了,真是和那颗钻石一样的眼睛,非常美。” 闻津觉得他留学回来说话变浮夸了,但心里又很认同,看见章柳新下楼,慢腾腾地挪到餐桌前,才收了手机。 他们的视线交错过几次,闻津察觉到他有话想说,但才张口便被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断。 电话是律子暇打过来的,闻津看了一眼,倒是没什么接通的欲望,他更想知道章柳新在想什么,想说什么。 不过对面的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让他先接电话。 “闻少……不对,新郎官。”律子暇的声音从听筒传来,有些轻浮, 第78章 “有事说事。” 闻津看章柳新费劲地切那份牛排,动作有些疏。 “阿青真的没说错,你都要结婚了还这么大火气,人家嫂子受得了你?” 闻津沉默片刻。 “原本今晚我为你准备了一个盛大的单身派对,但你和段哥都已经在岛上了,所以只好拉着阿青一起了。” 对面果然传来一阵又一阵的音浪声。 “听阿青说嫂子穿婚服很好看,明儿我过来好好看看,”律子暇十句话里就两三句真心话,“阿濯,真没想到你是第一个结婚的,我以为会单身到五十岁的就我们哥俩呢。” 在一旁的贺青骂了他一句,让他正经点。 律子暇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可不是吗?段哥搞强制爱,非要去吃强扭的瓜,闻濯性冷淡,从小到大都对男人女人过敏,你又不长嘴,搞多少年暗恋了还不告诉我们你到底喜欢谁,而我,花蝴蝶一个,收不了心。” 闻津难得没有说什么,笑了声:“你对自我的认知还挺准确。” 律子暇:“诶,闻大少,明天婚礼上你们两口子得好好感谢我给我敬杯酒,大学的时候总是我陪你追老婆。” “那是要谢谢你。”闻津的声音听起来很愉悦,律子暇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把手机扔给身边的贺青。 贺青拿过手机:“子暇喝了点,你们是不是还有事要忙?” “嗯。” 贺青:“那就先挂了,明天我带个摄影师过来怎么样,给你和柳新多拍两张。” 闻津含着笑的嗓音传来:“谢了,明天早点过来。” 挂断电话,见章柳新的头垂得有点低,又像是在走神,于是他开口,说一会要去见一下父母和段珵之。 章柳新好像有些害怕,闻津感觉到,所以没让他在屋里待太久,让他不太满意的是章柳新还是叫他“闻先”,太疏,他们都已经结婚了,他觉得章柳新应该叫自己的名字,或者像家人一样叫他阿濯,再或者像以前在学校那样,用温和斯文的声音叫他学长。 不过现在章柳新的状况显然不太适合谈这些,所以在对方进了卫间之后,闻津遇上安排完事宜的段珵之,兄弟俩到露台上透透风。 “你老婆呢?” 段珵之靠在露台栏杆上,拿出手机发了句语音,痞里痞气的,对方收到之后就没再回,他舔了舔犬齿,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沉沉的笑,有点阴森,也就只是一瞬,收起手机后看向闻津,又是一副稳重的长兄模样。 “他有名字。” 虽然这么说,闻津表情却没表现出不乐意,他看着远处的海平线,夜晚的大海变成黑色。 “行,章柳新是吧,我怎么感觉他那么怕我?”段珵之指了指自己的脸,“我长得很凶神恶煞吗?比起你这个面瘫,我还是挺亲民的吧。” 闻津快要吐了,撇开脸,将视线从平直的海面移向更遥远的天际,岛上能看到桓市看不到的星星。 “他不是怕你,是怕我爸,”闻津说,“我应该跟他说一声,以后不会和我爸妈见几次,这样他不至于这么紧张。” 段珵之“啧啧”两声:“阿青说你是恋爱脑我还以为他被盗号了,没想到被盗号的人是你,闻津,你居然也有被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一天。” 闻津不懂为什么每个人都这样说,他只是和章柳新结婚而已,这些本来就是一个丈夫应该做到的,他的父母这样做,虽说不太有感情,但也无微不至,他和章柳新两情相悦,比父母做得更好不是应该的吗。 但今日他心情不错,便没有反驳段珵之。 “时间过得确实很快啊,转眼间你都结婚了,我还记得你小时候跟在我身后喊我哥哥。”段珵之用感叹的语气说道。 闻津冷冷地说:“你是不是记忆出现问题了,我怎么记得只喊过你段珵之。” 段珵之笑了笑:“阿濯你还是小时候可爱,就是不怎么说话。” 闻津小时候长得非常漂亮,比起现在带锋芒的冷峻,那个时候简直就是一个洋娃娃,段珵之还记得父母去世之后小姨将他接到闻家养,自己第一次见到闻津还以为是妹妹,当着闻津的面问岳蕴:“小姨你不是说家里有弟弟吗,怎么只有一个妹妹?” 岳蕴忍俊不禁,将闻津的额发撩起来,露出一张糯米团子似的雪白小脸,说:“就是弟弟呀,小濯快喊哥哥,珵之哥哥。” 闻津当时就已经很有个性,因为段珵之一句“妹妹”,足足一个月都拿他当空气,没同他说过。 想起这些过往,闻津的唇角牵起温和的弧度。 “阿濯,你还是很幸运,”段珵之性格好,平日也是洒脱大气的形象,现在语气里带了几分朦胧的遗憾,“这么早就和喜欢的人结婚了,章柳新他应该也很喜欢你,他看你的眼神我看得出。刚才在屋子里,章既明说那些话,他听到了都下意识看你一眼。” 闻津却愣了愣:“他在看我吗?” 段珵之叹了口气,觉得他这弟弟以后的婚后活任重道远。 “不过还是谢谢你,哥,祝你好运。” 这下愣住的人变成了段珵之,闻津很少叫他哥哥,他们年龄相差也不大,心里淌过一些暖意,不过一想到自己那遥遥无期的男朋友,又愁得拧起了眉,从裤兜里摸出烟盒点了一支,吞云吐雾起来。 “不过你们婚后会有非常多公众活动,这你不太喜欢吧。” “要和他结婚,只能这样,”闻津皱了皱眉,“段珵之,很难闻。” 段珵之懒洋洋地说:“就半根,我多久没抽了。” 就为了这婚礼的安保,他都连轴转了两天两夜,没办法,姨夫疑心重,这种事根本不会交给外人。 “阿濯,明天就是你的婚礼了,采访采访你,现在什么感受?” “没什么感觉,如果你再说废话,我就走了。”闻津被烟味呛得难受,面色发冷,侧身对着段珵之。 “啧,不说了不说了,”段珵之无奈地笑道,“再忍一下吧闻少。” “再多的面子工程我也能忍,你这烟味我忍不了,走了。” 段珵之掐了烟,往嘴里塞了颗糖:“再聊会,明天你大婚,不和你哥多说两句。” 闻津只剩下个背影,还有一句淡淡的“他一会回来找不着人”。 “行行行,真是服了你了,去吧,找你老婆去吧。” 但回到走廊又没见到章柳新,卫间里又没了人,也许是回房了,闻津按了按胀痛的太阳穴,吩咐人往他房里送一杯甜牛奶。 第72章 *我爱你 最后是婚礼那天,在闻津的印象里,一切都称得上完美无缺。 贺青找人设计的柳枝形的胸针他觉得很满意,尤其是镶嵌在上面的绿色钻石,的确和章柳新在阳光下的眼睛色泽一致。 “又走神。” 今天是个阴天,少有的闻津不喜欢的阴天,只是因为面前的人,眼睛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雾,不知道在想什么。 “抱歉。”章柳新的唇角往下落了些。 闻津不明白他在想些什么,或许今天来了太多人,对方有些局促,这种局促在见到执政官的时候更明显了。 感觉下一秒他就要枯萎,于是闻津截断了对话,让人带他去准备婚礼仪式。 他将胸花换成那枚胸针,对着镜子审视点缀在西服上的绿宝石,看见律子暇和贺青又勾肩搭背地进来,律子暇冲他吹了声口哨:“我说新郎官在哪,原来在这里孤芳自赏。” 闻津心情好得不得了,淡淡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话。 “仪式就快要开始了吧,阿濯你紧张吗?”贺青笑着问。 紧张?闻津很少产这种情绪,几乎没有什么东西让他觉得没有把握,于是说:“不紧张。” 默了会,他又说:“他好像很紧张。” 贺青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这个“他”指的章柳新,律子暇没好气地翻闻津的白眼:“闻津你真的已经变成了非常无趣的已婚人士。” 闻津没否认,很轻松地说:“原来在我结婚之前你一直觉得我很有趣。” 律子暇差点把昨天的晚饭吐出来,翘着二郎腿背过身去,在手机键盘上敲敲打打,不知道在和谁聊天。 还是贺青心更细,突然想到章柳新似乎都是独来独往,便问道:“柳新的母是不是没有来?我只看到章总和任夫人。” 贺青近几年都不在银州,这一回来就听见闻津的婚讯,也是周围人三言两语,他才明白原来大家起初以为的闻津的结婚对象是章柳新的弟弟章千南,结果章千南运气不好出车祸成了植物人,所以就有了章柳新“替嫁”这么一说。 当然,作为闻津的好友,他知道实情,所谓“替嫁”是无稽之谈,今天这种好日子里他也不会没眼力见到提起章千南,只是刚才与章柳新搭话,他总觉得对方眼里除了拘谨之外还有落寞。 那种落寞此时此刻在闻津的脸上一闪而过,然后他说:“来不了。” 第79章 来不了有很多原因,毕竟章家情况特殊,但从闻津的表情来看,原因很可能是最糟糕的那一个。 他们没有再说很多话,段珵之就进来说婚礼快开始了。 “阿青,你哥在找你,他身边那位就是他女朋友吗?” 贺青弯了弯唇:“嗯,他们谈了三年的恋爱了。” 段珵之点了下头,再次把视线放回到闻津身上,说:“走吧阿濯。” “好。” 刚才否定了贺青有关“紧张”的说法,但真正站在台上,看着前方紧闭的木门,闻津才发觉自己的手心竟然出了汗。 婚礼现场的花材他本来想要选百合,第一次见面让章柳新打了个喷嚏的百合花,但大面积的百合有让宾客中毒的嫌疑,于是作罢,岛上最多的是白色山茶花,山茶是一种很脆弱的花朵,不可否认的是圣洁又美丽,所以最终定下来用山茶花作为主花,看见山茶柔韧的花瓣时,闻津会先想到章柳新的侧脸。 木门被推开,在一片柔光之中,他看到了柳新,那一瞬间,闻津察觉到自己的呼吸都轻了半拍。 柳新很缓地向他走过来,踩在一朵一朵的光晕上,最近闻津的视力下降了一些,所以章柳新每向他靠近一步,他就觉得对方的模样在自己心里更清楚一分,到最后,他只需要微微垂眼,就能看到柳新婚服上沾着暖光的银扣,柔和的眼角,像一道浅浅的油彩痕迹晕染,而那双眼睛,跨越了这么多年的岁月,仍像一颗从未被蒙尘的绿色宝石,再次在闻津眼前闪耀。 柳新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水味,与周围的装点的花香微妙地糅合成一致,闻津后知后觉自己有些失神,看着那双绿色的眸子里自己模糊的倒影,再次想起了自己胸前,心口处的那枚绿色胸针。 他应该没有看错,柳新眼里的湖水泛起了波澜,带一些朦胧的泪花,让他心里一动。 为什么又要哭。 闻津在想,今天也很难过吗?像睡梦中那样。 直到证婚人开始让他们说誓词,他才缓缓开口。 他并不是一个很善于表达的人,小时候甚至有些孤僻,因为家里总是很安静,父母都忙于公务,自己也在沉默中变得更沉默。 或者说他是一个习惯做大于说的人,很多时候他并不知道应该怎样去表达,或许也是因为他无从学习,因为他被无数人称赞感情深厚的父母在家里从来没有向对方表达过什么,就连他们彼此之间究竟是爱情还是亲情闻津也无从得知。 好在现在遇到了章柳新,一个与他截然相反的,隐忍的,踌躇的,脆弱的,但又十分勇敢的,热情的,坚韧的,有着一双与所有人都不同的橄榄绿色眼睛的人,他此刻的结婚对象,他未来人的伴侣。 至此,闻津觉得父母没有教过自己的课题,在面前这个人身上找到了答案,所以他应该说什么,说感谢。 “柳新。”在自己印象里,很少这样叫他的名字。 “非常感谢你,能够作为我的爱人,在未来和我继续走下去。”他的父母之间或许没有爱意,但也走到了如今,这么长久的时间与距离,那他和章柳新的“未来”一定会更远。 “我愿意对你承诺,我会永远爱你,珍惜你,我将对你永远忠实。” 闻津看着面前的人表情从错愕变成动容,大概是在车祸之后,他所见过的最动的表情。 紧接着,他就听见柳新说:“闻津,我爱你。” 柳新眼里的湖水变得更加汹涌,下一秒钟就要流出泪来,但闻津终于明白,在那句“我爱你”中明白了,柳新不是难过,是因为爱。 戒盒被打开,闻津瞥到那对婚戒,是母亲准备的,看一眼就能感受到它的昂贵,但当他拿起来推进章柳新无名指的指根时,觉得这枚戒指和他并不那么相配。 所以那一刻他决定再找个时间把胸针改了,做成一枚更适合章柳新的戒指,再把手上这枚换掉。 心里想到这里,他就感觉一只微凉的手将自己的左手托起,章柳新的手比他小一些,更加秀气,同样漂亮,这个距离他颤抖着的指尖无处遁形,闻津猜他也许是在紧张,一想到这份紧张是因为在为他戴戒指,心里又不可避免地出愉悦来。 最后这枚戒指由章柳新为他戴好,闻津看了一眼,竟然真的理解了那些又酸又旧的话,什么戒指套上之后会把这个人套牢,因为他真的觉得,这是一种名为永恒的圈套。 最后,在轰动的掌声中,他亲吻了柳新的额头,因为喜静,他参加过的婚礼寥寥无几,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自己父母婚礼时的录像,虽然现在想起来,当时父母很有可能因为彼此之间不熟悉。 仪式结束之后,他和章柳新一起向许多到场的宾客问候,他不喜欢这种场合,但听见别人说“百年好合”“白头偕老”这种俗不可耐的祝福语又觉得可以忍耐。 过了一会章柳新离开去洗手间,闻津也得以脱身,找到了聚在一起的段珵之贺青和律子暇,这三人看他的表情可谓是如出一辙,闻津很冷淡地看过去,最后还是律子暇顶着他的目光主动说:“很深情啊新郎官。” 闻津抿了口香槟,没说话,表情看得出来很放松——他平常很少主动喝酒。 段珵之“啧啧”两声:“阿濯,刚才我在台下都快和小姨一起哭了,没想到有之年还能听到你说这么软和的话。” 一个比一个浮夸,最终闻津看向了贺青,发现对方盯着某个地方出神,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笑着说:“刚才画面真的很美,一会图片导出来我就发给你,柳新呢?又把他藏哪里去了?” “人太多,他出去透口气。” 闻津放下香槟,看着时间过去了一会,巡视一圈没看见章柳新人在哪,就让钟思询去找找。 律子暇和段珵之碰了下杯,将剩下小半杯香槟喝尽,十分无奈地摇了摇头:“闻津你是不是有分离焦虑症,段哥带你表弟去看一下可以吗?” 段珵之不太正经地说:“可以啊,不过我只认识军医。” “别贫。”闻津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问题,这本来就是一个丈夫应该做的,而且柳新泪眼花花地说爱他,他当然要时刻关注对方。 没过一会又看到一个相熟的岳家长辈,他和段珵之不得已只能上去问好,过了好一会才看见章柳新回来。 忙完这一阵后,钟思询插个空跟他说今天下午看见章先在花园和一只猫玩,本来只是照例汇报章柳新的情况,但闻津有些在意:“猫?” “嗯,一只白色的,还挺可爱的,”钟思询知道闻津不喜欢带毛的任何动物,补充道,“不过刚才已经带章先消过毒了,现在他在休息室和贺先聊天。” 没想到闻津竟然起身,朝着花园走去,还问她:“章柳新很喜欢吗?” “嗯,看样子是挺喜欢的,还找了吃的去喂它。” 闻津颔首,最终又是在花园里那棵最大的山茶树上找到了小猫,小猫被闻津吓了一跳,从茶树上摔了下来,灰扑扑的,又笨又脏。 闻津嫌弃地退后一步,紧接着那猫朝他看过来,令他微微一怔…… 这只猫怎么这么像章柳新,尤其是眼睛,也是伯恩林的猫吗?可能真是忙过头了,闻津揉了揉眉心。 “喵呜……”小猫耸着肩看着他们,尤其是闻津,对于猫咪来说他是最恐怖。 过了一会,闻津又退开半步,对钟思询说:“这是谁的猫?” “应该是岛上的流浪猫吧。” “弄干净点,带回文斐台。”闻津收回视线。 钟思询被震惊了一下,不明白闻津怎么结了个婚就转性了还要带只猫回去。 其实闻津只是觉得章柳新的眼睛有时太忧郁,像一场怎么也散不开的雾,回到文斐台总不可能和他养的那些鱼说话,至于这只和他有着一样瞳色的猫,带回去就带回去了,家里需要有一些能让柳新开心的东西。 当然,闻津很快就后悔了,因为这只猫在沙发上撒尿,还占据章柳新超出他预期的关注。 第73章 蜜语陷阱 闻津将回忆收拢,举着酒杯的手被晚风吹得有些僵,他看着一片漆黑的夜湖,转过身,与章柳新对视。 闻津走了过去,章柳新眼底的惊讶还没被掩饰好,下意识退了一步,他悬在空中的手垂下:“这里很冷,回那边去。” 图宜迩也总算是反应过来,看见这对夫夫之间的氛围再次变得微妙,他本来想说一句让他们不要吵架,但见两人模样斯文,怎么也不像吵得起来的样子,便不再管,冲章柳新点点头就自己端着酒杯晃悠回去。 一阵冷风刮过,章柳新快速眨了眨眼,盯着闻津唇色略淡的薄唇看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穿得很单薄,便说:“好。” 他们并肩往回走,每走一步就离亮光与篝火更近一步,章柳新脑子里一团浆糊,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询问闻津,他也不明白,为什么闻津会突然冒出来一句伯恩林语,而且显然不是他教的,而是真的听懂了图宜迩说的话。 第80章 还有,闻津为什么会觉得他们的婚礼是很完美的……真的吗,章柳新只记得那场像被安排规整的橱窗一样的婚姻,所有人都兢兢业业演一出戏。 他们再次回到篝火边,身子被烘暖了一些,章柳新盯着燃烧的柴木,小声问道:“闻津,你听得懂啊。”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自己心里七上八下,其实是很紧张的,他怕闻津说出什么话,说出什么藏在隐瞒之后的话,因此打破他们现在的关系和氛围,明明今天气氛这么好,他们还接了好几个吻。 “嗯。”闻津没有否认。 章柳新有些犹豫地问:“那你以前来过这里吗?是因为工作学的吗?”就像闻津学会的其他语言一样。 “没有来过,不是。”闻津将酒杯随手放下一旁。 那是为了什么呢?章柳新想问,但看闻津又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所以转而问:“你会多少?为什么……为什么要装听不懂?” 他不想用“装”这个字,因为在他眼里的闻津,是学时代的高冷学长,是婚姻期间的冷淡丈夫,无论是哪一种身份,都没有向自己撒谎的必要。 “基本交流没问题,你和他们说话我可以大致听懂。” 闻津顿了顿,侧过头来,章柳新察觉到对方的目光停留在自己脸上,不自然地眨了眨眼。 “当了这么几年老师,想试试当学。” 是因为面前这一团篝火吗,为什么闻津说的话带着一股暖融融,章柳新终于侧过头看他一眼,看到闻津眼底燃起的火光和温和的笑意。 “柳新,‘我爱你’。” 章柳新一听,下意识想要纠正他,因为他的一念之差,闻津已经对着他说过好几次,虽然他也没有想到闻津到了伯恩林州之后会把认错做得如此坦然。 但紧接着,他又想到,闻津是会伯恩林语的,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就知道章柳新在故意骗他。 可是太狡猾了,为什么闻津现在要说我爱你,说“对不起”都会好很多,因为这句令人遐想的“我爱你”,章柳新很没有骨气地选择原谅了闻津隐瞒他这件事。 “好吧,”章柳新有些顾左右而言他,“那我不给你做翻译了,你自己和别人聊。” 他回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当着别人的面说那些话,仗着闻津听不懂,不止一次故意说“我丈夫”,虽然在法律层面上这是事实,不过就对于他们的关系而言,还是让他有些脸热。 “现在突然跟别人说伯恩林语会很奇怪,”闻津朝他靠近了一些,“反正后天就要走了。” 章柳新一怔,也是,他们后天就要走了。 想到这里,他突兀地看向另外一处,达平坐在轮椅上,同几个孩子眉飞色舞地讲些什么,他很熟悉对方那怀念又骄傲的神情,猜到他可能又在讲自己的记者涯。 差点与达平对视上了,心里不知怎么想的,章柳新匆匆收回视线,和闻津之间的气氛松动了很多,他没再多想为什么闻津要装作听不懂伯恩林语,刚才他说的什么当够了老师要当学之类的话听起来就像玩笑。 反而,刚才闻津站在湖边的背影让他很在意,图宜迩大脑混沌没反应过来,闻津用伯恩林语回答完那句婚礼很完美之后就没再说话,沉默地看向远方,章柳新看不到他的表情,因为有些距离,也无法感知闻津高深莫测的情绪。 于是他试探着问:“那你为什么说婚礼很完美?” 闻津的表情竟出现了一抹愕然,像是比提出问题的他还不理解一般,章柳新鲜少看到对方脸上有如此动的表情。 两人之间安静了一会,闻津才又恢复平淡的模样,用有些冷硬的语气说:“那你觉得哪里不好吗?” 对方以差不多的话将问题抛回来,还真把章柳新给问住了,实际上他们的婚礼已经是七年前的事,很多细节他都记不清楚,只记得那天天气不是很好,有很多身份尊贵的宾客,他们或多或少停留在自己腿上的目光,还有闻津的婚礼誓词,虽然知道那一定是别人准备好让他记下来的,但直觉告诉他,如果对闻津说这些,闻津可能会不高兴。 所以他挑了个不轻不重的,家里那只养了七年的猫,说:“挺、挺好的,山茶就是在那天捡到的。” “你就只记得那只猫?”闻津的眉头皱起来,神色凛冽,嗓音也不知不觉变大了不少。 “当然不是。” 章柳新立马否认,脑子里全是白色山茶树下面的小猫,时间过得真快,山茶都是一只老猫咪了……不对,他偷瞄着闻津的脸色。 闻津的表情像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再说出什么令闻教授满意的答案,不过如果章柳新没记错,是对方隐瞒在先吧。 “等等,闻津,明明是我在问你问题。”喝酒壮胆,章柳新说道。 闻津:“这还有为什么吗,婚礼的一切都是我亲自负责的,我觉得非常完美。” 这话好像也没说错,不过婚礼竟然是闻津全权负责,其实章柳新没说出来,他很喜欢那个教堂,也喜欢开满的白色山茶花,当然最喜欢的是那一天的闻津。 酒会一开起来就没完没了了,小孩子还要睡觉,图绘砂便带着朵菲想要回去,章柳新问:“图大哥呢?看上去已经喝醉了,要把他扶回去吗?” 图绘砂摆摆手,闻津已经抱起了朵菲,她顺口说了个谢谢,然后又对章柳新说:“他们一会可能还要打牌,会闹到很晚,应该就在这里睡了,别管他我们回去吧。” 将图绘砂母女送回了家,上楼之前,图绘砂见章柳新手里还攥着三朵花,两枝玫瑰一枝白色洋桔梗,是已经焉下去一些,又见两人紧紧抵住的肩膀,冲他们温和地笑了笑说:“晚安,你们也早点休息。” 因为萩月家办喜事,街上都空了,没什么其他人,两人再一次踏着月色回去,章柳新恍然,这条路自己已经和闻津走过许多次了。 章柳新说:“亏我还真的以为你学伯恩林语可以学这么快,还向图大哥说你是天才。” 他撇撇嘴,被闻津那句“我爱你”蛊惑的大脑终于冷静下来,仍不太满意闻津瞒了他这么久。 “我本来话也少,”闻津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淡,说出来的话却令章柳新的心跳都漏了一拍,“这样一来我就可以只和你说话。” 章柳新想到这些天,闻津只和他说银州话,这让他觉得两个人被某种秘密簇拥着,亲近了不少。 而且无法否认的是,自己真的很享受这种被闻津所需要的感觉。 嘴上还是不依不饶,被有点晕乎的大脑支配着,说:“你什么都听得懂,小男孩喜欢你你也听得懂。” 这话不冷不淡,但章柳新喝了酒,口齿没那么清晰,尾音有些发黏,落在闻津耳里倒像是撒娇,原来喝点酒就可以把章柳新变成山茶那样的猫咪,虽然山茶没有向他撒娇过。 闻津微微偏头,从喉咙里溢出一声低低的轻笑,借着月色看章柳新的小动作,他眼下那几颗棕色的小痣也变得动可爱起来。 “谁喜欢我?”他故意问。 章柳新不想说丰昔的名字,这会让他再度想起章千南,反应了一会才发觉闻津好似在逗他,撇过脸去一声不吭,不回答了。 “柳新。”教授不依不饶,当真像求知若渴的学模样。 章柳新固执地打断他:“别问了,我也不说了。” 闻津似乎又笑了一下。 回到那间阁楼,章柳新搓了搓自己被吹冷的胳膊,闻津便让他先去洗澡,他点点头,才踏进浴室就听见闻津在身后打了个喷嚏,今天在湖边吹那么久,不会感冒了吧。 章柳新只是犹豫了很短的时间,就头脑一热地开口:“你冷吗?我们一起洗吧。” 他只是觉得这里的浴室比图宜迩那木屋的大一些,两个人一定站得下,没成想看到闻津眼神暗了暗。 “你确定?” 章柳新突然就没那么确定了,退后半步想要关上门,十分后悔刚才不过脑子就说了那句话,他只是担心闻津会冷到感冒而已。 闻津已经当他的邀请成立了,脱掉外套挽起袖口朝他靠近,一只手便轻而易举地抵住浴室门,看他惊慌失措的眼睛:“愣着干什么,不是要洗澡吗?” 第74章 灵与肉 闻津一挤进来,浴室就变得狭窄了不少,刚才在外面分明这么冷,一靠近,章柳新又能感受到从他身上的热气。 与那个雨天不同,章柳新是清醒的,看着闻津垂下眼,一粒一粒地帮他解开扣子,有些凉的指尖不经意蹭过他的胸膛,令他身子不禁微微一抖。 他抓住闻津的手,嗓音都带着一种飘然:“我、我自己来,你把水打开吧。” “好。”闻津松了手,将热水打开了。 氤氲的热气不断地打在他们身上,浴室里闷潮湿热,闻津的黑发沾湿了水,被他随意地往后抓,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墨色的发和眼,冷白的,被热水浇湿的细腻皮肤,形成了章柳新眼前的视觉冲击,他不知道该往哪里看,盯到闻津右臂上的纱布才缓过神来,抓住他说:“你的伤还没有好,不可以沾水。” 第81章 闻津闷笑一声,握住他的手指,将花洒递给他,略低嗓音在水汽中变得暧昧起来:“那你帮我洗。” 恍然间好像又回到了来到这里的第一天,章柳新拿着花洒细细地替他冲洗起来,柔软的指腹划过腹肌沟壑,感受到闻津在他的触摸下变得更加紧绷。 他也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单薄的脊背因为热气,变成了一种很特别的粉色,潋滟的绿眸湿淋淋,令人看着就心悸动。 “闻津,你靠太近了。” 说这话的时候,章柳新正背靠洗手台,脸颊和锁骨上都堆着一些沐浴露的泡沫,熏人的花果香,再加上血液里那点酒精,一股子迷醉气息。 闻津一靠近,就蹭到了他,身后是凉滑的镜面,冰火两重天似的,章柳新感到脚下发软,不太适应地动了动,往下滑了一些,没踩稳,又扑到了闻津的身上,不知道的以为是欲拒还迎,章柳新耳根红得能滴血,两人身上的泡沫交融到一起,闻津的吻随之落下。 水珠顺着发丝滴落,闻津的吻带着还未消散的酒气,肌肤在冲刷下来的热水中微微颤抖,回应着对方温柔又不失侵略性的撩拨。 这个晚上肯定是不会轻易地结束了,章柳新抬起一只手搭在眼睛上,想道。 “关灯。” 闻津的吻落下来又密又细,像一场朦胧的小雨,章柳新不自觉地收紧了脚趾,抵住床尾往后面蹭了下,躲开闻津。 闻津结实的胸膛上不断有水珠滑落,一路蜿蜒,眼底仿佛酝酿了一场暴雨,章柳新几乎觉得自己会像茫茫大海上的失足船员,就此被他吞没。 “不要。”有些强硬的声音。 闻津的膝盖顶了上来,覆下一小片阴影,章柳新只能微微仰头才能看清楚他墨色的凤眼,里面带着一些失控,令他下意识想到了两人之间的第一次,那个宛如疯掉的夜晚。 闻津微微垂下头,额头抵住他的,又低又沉的嗓音很不解地问:“关了灯你就看不见我,柳新,你不想看见我吗?” 疯了吧,闻津怎么会说这种话……章柳新本来就拒绝不了他,现在听了,更是只能温驯地被人掰住下巴,像氧气瓶一样给闻津提供氧气,呼吸,还有爱。 章柳新感到自己的后颈都在发酸,这个接吻的姿势太别扭,只好抬起两只胳膊环住对方,小臂蹭到闻津湿掉的颈发,还出神地想对方会不会感冒。 “闻津、阿濯,这里什么都没有……”章柳新急促地呼吸着,感受到闻津的手在自己身上游走,对方手上那块枪茧强势地捻过自己的皮肤,令他不由自主地战栗起来。 闻津问他:“你想要什么?” 故意的,闻津来伯恩林后真的变坏了。 章柳新闭了闭眼,心一横,凑上去吻在他的唇角,哑着嗓音说:“你。” …… 再度睁眼,外面已经天光大亮,章柳新揉了揉酸痛的脖颈,微微一动,就感觉到锁骨有些酸痛,他抬起手在锁骨上摸了摸,最后摸到一点啃咬的痕迹,不免想到夜晚时分像野兽一样的闻津。 人呢?他撑着身子慢慢坐起来,没有找到闻津在哪里。 可能是闻津最后抱着自己又进浴室清理过,章柳新身上倒是很干爽,不过他本来就经不起折腾的左腿被捏出了红痕,整个人像是被拆分了又重组,提不起什么力气,走到门口差点又摔跤,被端着托盘上来的闻津眼疾手快地扶住。 “怎么这么早就起床了?”闻津可谓是神清气爽,整个人都显出欲望被满足过后的餍足感。 章柳新很难将面前这个人同昨晚的那个人联系在一起,懒懒地抬了抬眼问他几点了。 “九点。”闻津将早餐放到桌上,替章柳新拉开椅子。 章柳新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服务,突然愣了一下:“九点了,那店……” “昨天婚礼闹太晚,今天都没什么人,绘姐说可以下午再开店。” “哦。”章柳新感觉闻津盯着自己有些不自在,用勺子拌了拌面前的蔬菜粥,突然发现这好像并不是伯恩林州的做法。 “这是你做的?”章柳新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闻津点头:“怎么了?” “你什么时候会做饭了,这不会也是瞒着我的吧?”章柳新狐疑地看着他。 “尝尝,”闻津没答,抬了抬下巴,“有点烫。” 章柳新尝了一口,脸色有些一言难尽,闻津蹙眉,靠近一些,问他:“怎么了?” 章柳新:“味道有点怪。” 闻津意外,从他手里接过勺子,尝了一口,一抬头才看到章柳新笑着看他,一副捉弄成功的样子。 闻津无奈地笑笑,将碗又推到他面前:“吃吧。” “有不舒服吗?昨晚有些失控。”闻津问这句话的模样像是在讨论今天的天气好不好。 章柳新差点把嘴里的粥喷出来,整个人都变跟这碗粥一样滚烫,一看,身边的男人怡然自得,面上认真得不得了,用那种做学术的专业神情问他。 “闻津,等我吃完再说可以吗?” 闻津点头。 总算吃完了这碗粥,刚才闻津风轻云淡的一句还飘荡在他脑中。 “闻津你真的……”章柳新“嘶”了一声,找不出形容词来。 “痛吗?”闻津皱了皱眉,“哪里有不舒服?” 最后被面红耳赤的章柳新用力推开:“没有,没有不舒服,你现在怎么变这样了。” 他们第一次的时候,闻津从头到尾就只说过,事后人影都看不见,不知道又飞哪个州参会去了,留他在文斐台养了三天才把精神给养回来。 闻津见他没什么异常,也放松了些靠在椅背上,饶有兴趣地看着他:“什么样?” “没什么。” 章柳新偏过头去,本来想说闻津太凶,但又想到自己睡过去之前他在耳边沉沉地说了一句“我爱你”,就觉得好像他也不是那么凶了。 他们身上的味道是一致的,吃完早餐之后被透过天窗洒下来地阳光一照,章柳新的眼皮又不知不觉地耷拉下去,感觉自己坐着的椅子动了一下,被闻津连人带椅子拉到了身边。 “困了吗?”闻津把玩着他的手指。 章柳新不自觉地靠在了他的肩膀上,眯了眯眼睛:“没有,有点累。” 闻津这个时候倒是绅士起来,斯文地说:“你去床上躺一会?吃午饭再叫你。” 章柳新不想才吃完东西就睡觉,就枕着闻津的肩膀,小声说:“就这样坐一会。” “好,我帮你拼拼图。”闻津一手拿过拼图盒,一只手摸了摸他的脸颊,非常自然又亲昵的动作,但昨晚更加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章柳新连眼皮都没掀一下。 章柳新迷迷糊糊地想,如果在银州也是这样就好了,文斐台是一个很漂亮的家,秋天的时候窗外的枫树会挂满红色的枫叶,他们可以坐在落地窗前一起拼图,看书,逗猫什么的。 这些从前几乎不敢想象的画面在静谧的此刻跳到了章柳新的眼前。 直到楼下传来几声异响,他才坐直了身子,揉了揉眼睛问:“是不是有人在说话?” 闻津将桌面收拾好:“我下去看看。” 章柳新拉住他的胳膊:“我也一起。” 两人从楼上下来,看到下面站着几个穿制服的人,几人面色都很严肃,为首的人看见他们,拿出一张调查令,说道:“我们是瑟林市总局的,半个月前有一架外州的私人飞机在我们市的区域,现接到上级通知,需要对二位做一个询问,请跟我们走一趟吧。” 第75章 真心换真心 就这么被一群外州警察围住,闻津也很冷静,很快地扫了一眼调查令,问道:“谁给你们下的通知。” 为首的警官大概没想到这个黑发黑眼的外州人说话这么嚣张,语气也强硬了一些:“这不是你们需要知道的,请跟我们走一趟。” 因为动静太大,已经吸引了几个邻居的注意,章柳新在重重人影后看到一张熟悉的面孔,翠绿的眼睛。 他想起昨天丰昔说的那些话,看来丰昔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竟然通知到了市里的总局。 他简单地向说明了情况,最后说:“还是跟他们走一趟吧,这里人聚太多了,影响绘姐的店。” 两人被带着来到了镇上的警局,这警局很小,从外观上看又老又旧,这还是两人第一次以被审问的身份来到警局。 本来以为就是普通的问话,毕竟他们没有做出什么影响到伯恩林州的事,但问完话之后,市里的警官竟然要求他们不能离开,要在警局待到能证明他们清白的证据出现为止。 章柳新以为对方是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没想到对方却说知道他们是来自银州的,但这种事他们也只能公事公办,为表友好,他们还特地安排闻津和章柳新住进了警局旁边的招待所,区别就是门口一直有人守着,没什么自由。 章柳新有些焦急,担心图绘砂回到店里没看见人,又向警官说明了情况,并且说家人会在明天过来接他们,但警官铁面无私,说既然明天就回来接他们,就委屈再在这里待一晚上。 第82章 费劲口舌也没有改变,章柳新看着身旁仍然沉着冷静的闻津,问道:“阿濯你不着急吗?” 闻津已经扯过纸巾将桌子简单擦过一遍,才说道:“今天怎么叫阿濯了。” “……” 章柳新真的很费解他丈夫的脑回路和注意点。 闻津让他先坐,说:“没什么可着急的,段珵之明天中午之前就会到,他过来交涉后我们就可以离开这里。” 章柳新还是有些费解:“我原本以为他们是不知道我们的身份,但显然不是,他们应该知道我们是谁,也知道不会有什么威胁,为什么还是把我们关在了这里?” “柳新,不用太着急。”比起心焦的章柳新,闻津的表情十分平和。 “你难道不担心又是你二堂叔搞的鬼吗?”章柳新皱眉,“突然将我们关到这里,理由明显站不住脚。” 闻津却说:“不是二堂叔,伯恩林比较封闭,他的手伸不过来。刚才我看了调查令,是瑟林政府下的通知,银州和瑟林交往一向不密切,对那架飞机,市里应该比镇上警惕很多,不等银州那边来人或者出公文,是不会放人的。” 看来真的要在这里待到明天,章柳新认清了现状:“那绘姐,图大哥他们会不会担心。” 闻津宽慰道:“走之前我留了纸条,而且一路上有不少人看见,会告诉他们的。” 的确是这个道理,章柳新心落回原处,不过他看着闻津沉静的侧脸,心里陡然出一些异样来。 “闻津。” “嗯?” “现在银州的情况怎么样了?”章柳新略有些踌躇,“上次你说你父母已经开始处理了,那二堂叔应该被控制住了吧。” 闻津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拍了拍他的手背:“嗯,闻家毕竟是我爸掌权,他也不会万事都做得滴水不漏。” “那章既明呢?” 也许是心里仍然有些不安,明知道闻津与他一样,没有任何与外界联络的方式,但他还是固执地问出口,想知道章家现在究竟作何想法,章千南醒过来了,章既明会为了这个躺了七年的小儿子弄出更多的变故吗? 闻津将他的手握紧,温热宽大的手掌将他紧紧包裹住,给予了他信心和力量。 闻津说:“章家的事不用担心,与你没有什么关系。” 怎么会没有关系,章柳新突然想到他们才来到这里的时候,对方也是这么说,当时自己只是觉得闻津多半也听从了外界的谣言,从心里认定他压根算不得章家正式的孩子,但这么多天的相处下来,尤其是昨晚的亲密过后,让他觉得闻津所说的应该不是他想的那个意思。 于是他追问道:“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闻津和章家的牵扯一向不多,婚后就跟着他回过一次章家,饭都没吃就走了,当时章既明还试图带闻津回忆他小时候来过这里教章千南钢琴,被闻津一句“不记得”打发了,最后满头黑线却不敢发火。 “你不喜欢章家,”陈述的语气,闻津看着他,眸中神色认真,“上次你告诉我,章既明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父亲和丈夫。” 仅仅是因为他不喜欢章家吗?闻津就切断了他和章家的关系,希望将那个带给他无尽孤独和痛苦的家与他隔绝在外。 “是,我是不喜欢章家。” “不喜欢的话,就不算是你的家,也与你没有关系,”闻津温声解释道,“回银州过后,我会着手处理闻章两家的产业分离,这几年章既明野心越来越大,傍着闻家的关系拿了不少好处。” 原来那句“你没必要了解章家”竟然是这个道理吗?章柳新的心里某块地方开始松动,因为闻津说的话似乎有一层呼之欲出的意思,章家不算他的家,那和闻津的家,就是他的家……吗? “柳新,喝点水,”闻津替他倒了杯水,“很无聊吗?” 章柳新喝了口水,紧绷的心弦松弛了许多,点头:“是有一点。” 他看着淡然处之的闻津,拖了下椅子,离他坐得更近了一些,说道:“我们来聊聊天吧闻津。” “想聊什么?” 从来到伯恩林到现在,他们有过许多次聊天,僵持的,尴尬的,温情的都有,但从昨天那场婚礼过后,从闻津说出那句“我们的婚礼很完美”之后,章柳新又觉得他们好像还有许多的事情没有聊过。 章柳新看向窗外摇曳的树枝,突然想起了闻津房间外的那棵柳树,这么多年过去了,那棵柳树长得非常茁壮,他进闻津房间的次数不多,几乎每次都滚到床上去,他的注意力不得不被闻津掠夺完所有,但偶尔有几次他比闻津醒得早,起床后拉开窗帘,会看到被风吹起来的嫩绿色柳枝。 那就聊那棵树,章柳新想道,问出口:“文斐台你房间下面的那棵柳树,种了多久了?” 闻津似乎也是有些错愕他会突然想到这个问题,没有经过什么思索便答道:“订婚宴前一天种下的。” “你喜欢柳树啊……”章柳新的视线有些躲闪,抿了抿唇,最后飘忽地看向窗外,看阳光落在木窗上的光斑。 闻津笑起来:“不喜欢。” 不喜欢为什么要笑,这下答案才是真的呼之欲出了。 提问的人变成了闻津,闻津接着刚才那个柳树的话题,也不完全是,总之问他:“你的名字是你母亲取的?” “是啊,”章柳新垂下眼,“是她学银州话给我取的。” “我父亲……章既明他不喜欢伯恩林语,当然可能是因为不够喜欢我妈妈,所以他几乎不会这里的语言,章千南只比我小几个月,说明在我出的时候他就想要离开这个家了,也不愿意为我取名字。还是我妈妈,看了银州的书,最后从诗里取了柳新这两个字。” 如果他能穿越回章既明和母亲谈恋爱的时候,一定会不管不顾地告诉沉浸在热恋之中的母亲,这个男人不肯为她花心思,甚至不肯学习她的语言和她交流,就应该早点离开,如果妈妈幸福,那没有自己也没关系。 “很美的名字,”不知不觉,他们又以一种依偎的姿态紧紧靠在一起,闻津的嗓音比窗外的阳光更让人心暖,“柳新,这个名字很衬你。” 后半句话,章柳新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顿了顿才区分出,原来闻津说的是伯恩林语。 一句不太长的话,闻津却说得很慢,带着说他乡语言稍微有些刻意的咬字,语调听上去却意外地令人感到缱绻。 闻津太聪明了,本来只是智商很高的丈夫,将这点聪明用到感情上面,便成为了完美体贴的情人恋人或者爱人。 闻津为什么会学伯恩林语?他说不是因为工作学的,那是因为他吗? 章柳新无药可救地发现自己彻底栽在了闻津身上,就连那些蠢蠢欲动似乎都要在这个平和的艳阳天被闻津说的甜言蜜语彻底扼杀。 “但是我没有找到妈妈,我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我离开伯恩林州的时候太小了。” 他甚至不知道妈妈是否还……在这个世界上,或许母子心心相连,章柳新偶尔会做噩梦,梦到本来就面容模糊的母亲离他越来越远,直到彻底消失在他的记忆里,醒来后总是满面泪水。 所以他不再去想,也不再执着地去寻找母亲,因为他觉得,只要自己不去打开那个盒子,里面装了什么就永远不会知道,他也有理由一直说服自己母亲肯定健康幸福地活在某个他不知名的地方。 因为陷入了怅然的情绪之中,他没有察觉揽住自己肩膀的手变僵了许多,过了半晌,闻津突兀地问他:“你想知道吗?” 章柳新的神情滞了一瞬,然后坐直身子,怔怔地打量闻津,却很难从对方的表情里看出什么。 “你……知道吗?”他迟疑地问。 闻津没答,反而说:“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帮你查。” 两人像说绕口令一样对了几句,最后还是章柳新先放弃了,说:“现在不想。” 如果心里那种隐约的预感没错,那真相一定是残忍的,章柳新想再欺骗自己一阵子,在这块与她母亲相连的土地上。 他轻轻叹了口气,已经到了正午,警局有人送饭过来,阳光也透过窗户洒在了餐桌上,闻津看见一桌子饭菜抿了抿唇,不太乐意的样子。 心情突然就轻松了许多,章柳新拉开他旁边的椅子,跟他说:“闻教授,再忍一忍吧。” 这个时候,虽然他心里仍然因为提及母亲而起了一片不小的涟漪,但看着闻津,他又盲目地相信活,尤其是同闻津在一起的活,会与之前那种虚假的变成完全不一样,他们之间不再有假装,算计,与隐瞒。 至少……在明天到来之前,他真的是这么以为的。 第76章 归期将至 在招待所的这一天十分乏味,不过昨晚章柳新睡得不好,吃过午饭之后又感觉浑身乏力,倒在床上睡下了。 醒过来的时候已经夕阳西下,微微一动,发现自己被人紧紧怀抱着,没能挣开,才看到身旁躺着的竟然是闻津。 第83章 闻津的脸颊镀上一层柔软的蜜色,额发凌乱着遮住锐利的眼角,实在是太令人心动的睡颜,章柳新忍不住,亲了亲他的眼睛。 闻津很快睁开了眼,眼底只迷蒙了一瞬间便恢复了清醒,看见他,手上更用力了,在腰间揉了揉,很精准地找到了章柳新酸痛的地方。 “怎么你也有睡午觉的习惯,而且那边不还有一张床吗?” 不知道警官们做的什么背调,总之给他们安排的是一件双床房,但此时此刻,另外一侧的床榻整洁,连压痕都没有。 闻津力道合适,章柳新眯起眼,不自觉地贴近他,下巴在闻津颈窝贴了贴,被闻津避开些问他:“好点了吗?” “好点了。”又有人敲门,想必是晚餐来了,章柳新坐直,理了理领口,闻津本来都起身准备去开门了,走了两步又返回来,伸手将章柳新翘起来的衣角掖下去。 晚饭当然还是非常不合闻津的胃口,但竟然出现了几个可以饱腹的面包甜点,章柳新只看一眼就知道这是图绘砂店里的。 “绘姐来过了吗?”他问门口的守卫,并没有得到回答。 回到桌前,闻津已经拆开面包咬了一口,章柳新莫名觉得他这模样有些可怜,伸出手去摸了摸他的脸颊,故意用调侃轻松的语气说:“教授,我怎么感觉你瘦了很多,在这里没有吃过饱饭吗?” 闻津没管他摸在自己脸颊上的手,闻言只是淡淡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才说:“有,昨天。” 绯色爬上脸颊,章柳新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夹了一筷子菜,小声说:“闻津你现在真是……” 闻津已经斯斯文文地咽下最后一块面包,问道:“真是什么?” 说“真是太坏”有打情骂俏的嫌疑,章柳新没吭声了,将闻津吃不惯的凉拌鸡肉夹过去一块,闻津看了他一眼,最后还是拧着眉吃完。 这一晚他们还是挤在一张床上睡的,一米五的床睡两个成年男人有些勉强,所以他们紧紧相贴着,章柳新才发现自己从起初那段时间熟悉闻津掌心的温度,到现在,已经熟悉对方胸膛的温度了。 闻津很喜欢从背后将他环住,下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上,是一个占有的姿势,这里没有小灯,他们只得将窗户打开,让外面的路灯光透进来一些。 闻津说话,身后的胸膛传来微微的震动感:“不够亮,睡不着吗?” 章柳新说:“睡得着。” 可能房间里仍然很黑,但让他不再害怕的人正紧紧抱着他。 闻津也很轻地说了声“嗯”,接着,他说道:“回文斐台后,我来你房间睡。” 不是询问句,闻津是用很肯定的语调说出这句话来。 他们在文斐台分房睡,因为文斐台不是外人能接触到的地方,他们这种协议夫夫,在外头扮演一下就足够了,回到家里自然是各睡各的。 章柳新转了个身,他的鼻尖正好蹭过闻津的下巴,两人的呼吸微妙地交错。 “睡你房间吧。” 闻津很快就答:“好。” 可能是答得太不经过思考,闻津又补充似地问道:“为什么?” 因为章柳新很喜欢闻津身上的味道,那种很冷很淡的松香,他一直以为是香水,但闻津好像除了正式社交场合都不喷香水,去到文斐台后,发现好像是闻津房间里的香薰,总之那些迷乱的夜晚,总有那种香气萦绕在鼻间,和同闻津带着轻微暴力的控制一起。 “你房间的气味很好闻,”章柳新微微仰起头,恰好落了个吻在闻津的下巴,“还有,我很喜欢你房间能看到的那棵柳树。” 闻津沉沉的笑声落入耳畔,然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背:“睡吧。” 次日,不知道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别的,章柳新醒得很早,但仍然没有早过闻津,他睁眼的时候闻津已经洗漱好了。 “段哥他们应该会中午才到吧,这里离银州还是挺远的。”章柳新慢吞吞地洗漱,昨晚睡得很安稳,不过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眼皮一直在跳。 他不愿意相信那些俗话,但还是不自觉放慢了动作,心里暗自祈祷不要出什么变故了。 “不一定,他们在瑟林机场落地,再开车过来。”闻津说。 送早餐过来的警官对他们说:“两位吃完早餐,就去警局等吧,市里领导,还有银州的段上校还有一个小时左右就到了。” 居然真的这么早,章柳新挑眉,心里七上八下总是不太安分,说不准这是不是近乡情怯,但这么久没接触到银州,总归是避不开紧张的。 闻津似是看出了他心中所想,问道:“怎么,舍不得这里?” 章柳新实话实说:“是有些舍不得,这里的吃食,民俗,还有居民都很好,也算我的故乡了。” “喜欢这里我们就再回来,可以在这里买处房子,休长假的时候过来住一住。” 与闻津结婚这么多年,章柳新还是不太适应对方这阔气挥霍的习惯,摇摇头说:“就不用这么麻烦了,我们也没有太长时间休息,又要去你的岛上,又要来这里,哪里有这么长的假期,电视台又不是我的,你底下还有一帮学。” 提到那群学,闻津难得露出头疼的表情,说:“林教授比我和蔼,我不在学校,他们应该很高兴才对。” “原来你也知道自己很凶。” 章柳新曾偷偷去听过闻津的公开课,来了不少学,他连位置都没坐到,还是旁边的学见他腿上有个外骨骼让了位置。闻津上课的模样,仅仅是模样,非常赏心悦目,但讲的东西实在太高深,又严肃非常,能跟得上他思路的学寥寥无几,一节课下来,章柳新就只记得他穿白色衬衫戴眼镜实在太英俊,至于讲了些什么,大脑一片空白。 “每学年的教学质评我都是满分。”闻津不赞同。 章柳新笑起来,看着他微微蹙眉的样子,心想真的很难有学能做到看着评价页面你这张脸的照片给你打低分。 聊着天,一来二去时间也就过了,感觉到周围的警官都严阵以待似的站起身来,章柳新与闻津对视一眼,也起了身,往门外走去。 门外一齐来了三辆车,排头的那辆车门打开,后座上下来一位老人,棕发绿眸,看气度应该是瑟林市的某位高官,然后另一侧下来一个高大男人,他穿一身黑,肩宽腰窄,身形如松挺拔,剑眉入鬓,鼻梁高挺,眼神锐利如鹰,轮廓分明的英气脸庞在看清他们之后掠过一丝温和,大步走过来,说道:“阿濯,柳新。” 警局的局长已先一步走过来,向老人和段珵之敬了个礼,章柳新才知道,原来这位老人是瑟林的市长。 “闻先,章先,这两天冒犯了。” 老人微微使了个眼神,旁边的局长很快对他们行了礼,表达了歉意。 闻津伸出手与市长交握:“您好,本就是一场意外,是我与我先叨扰,还给镇上带来了麻烦,劳烦您来这一趟。” “不劳烦,早知道那是闻先章先的飞机,就早点请两位去市里,活上。也方便些。” 因为警局门口这几辆黑车太显眼,不少居民看热闹围了过来,章柳新在其中看到了抱着朵菲的图绘砂,朵菲似乎是有些害怕,愣愣地盯着他们,章柳新朝她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伸出手挥了挥,小姑娘才回过神来似的,也冲他笑笑。 第二辆车里头坐了钟思询和levi,章柳新好久没见过levi,此刻一看,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对方瘦了点,也憔悴了些,直到levi对他露出一个跟以往一致的笑,他心里才松动了不少。 一行人找了个会议室,市长先问他们这些日子在镇上待得如何,旁边的局长一脸紧张,像是担心他们说昨天到今天被押在招待所的事,不过闻津都没有提,只简略地说镇上环境好人也热情,末了,补上一句:“这里是我先的故乡,他也很怀念。”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顷刻之间全落到了章柳新身上,章柳新迎着市长礼貌的目光,用伯恩林语说:“这些天是我们承当地人的照顾了。” 市长看他橄榄色的眼睛,神情更放松了些,说了些体面话,又欢迎他们多来伯恩林玩,届时一定好好招待。 将事情交代清楚过后,段珵之便主动开口,说市长日理万机,可以先回程了, 市长推脱了几次,最后还是留下几个工作人员,并为他们安排了镇上最好的旅馆,叮嘱镇上的人好好招待他们,就先走了。 段珵之带了个翻译过来,见章柳新伯恩林语说得流利,就连翻译也赶出去,让给他们腾出一点空间。 会议室的门被关上,便只余下四人,还是段珵之上下打量着弟弟弟夫,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以为你们俩会很狼狈,没想到来这度蜜月来了。” 第77章 蜜月期 此话一出,先是levi忍不住笑出了声,闻津一只手搭在章柳新椅背上,一只手指关节敲了敲桌面,问他:“这次带了几个人?” 第84章 段珵之:“没带几个,除了思询和levi,其他人被我留在瑟林了,这个镇太小,来太多人反而引起注意。” “爸妈那边还好吗?” “嗯,现在二堂叔已经被控制住了,这两天都待在警局,他部下正想方设法联系律师想把他捞出来。” 听到这里,章柳新松了口气,不再担心这个,偶然接触到levi的眼神,有些怪异,levi从他的脸看到他的左腿,问:“外骨骼没电了?” “嗯,”章柳新无奈地说,“这么多天了,也该没电了。” 见他表情如常,levi点点头:“腿痛吗?我还带了药过来。” 本来闻津在和段珵之交谈,听到这个字眼,转过头来,问他们:“什么药?” levi突然收到闻津带着锐利的眼神,先是愣了两秒,然后从包里拿出两个白色药瓶:“止疼药,还有安眠片。” 他像是没看见章柳新对他使的眼色,又或者是心里忌惮着闻津,一样一样地对闻津解释道:“他腿下雨天前后都会痛,得吃点止疼片,不然有时候睡不好。” 闻津拧开瓶盖,倒出一些药片,确认过两种药片都是微剂量的,才倒回去,把药瓶放到一旁,看向了章柳新。 章柳新有些不知所措,露出个轻松的笑容,告诉他:“这个伤胃,我吃得很少。” 闻津眯了眯眼,似乎在打量他话中的真假含量,最后才松了口,把药瓶收了,跟章柳新说,语气辨不出情绪:“用药的事我们回银州再谈。” 转而吩咐钟思询,让她约乌老,钟思询拿出手机,点了点头。 章柳新接话道:“不着急的。” 他看了看levi,又看了看钟思询,最后眸光停在了钟思询身上,身体微微向前倾,很在意的模样,问他:“钟小姐,这些天你去过文斐台吗?山茶怎么样呢?” 这话一出,钟思询下意识抬头看闻津,老板的脸色并不好看,虽然永远都板着一张脸,但钟思询还是能从中读出他的意思应该是“居然第一件事又是问那只猫”。 “去过两次,山茶很好,就是有点嗜睡,还有,它应该很想你们,经常在花园对着大门的地方窝着。” 章柳新露出有些落寞的神色:“山茶年纪有点大了,总爱睡觉,好久没看到它。” 闻津忍无可忍:“下午就回去了,到时候你搂着它……算了,到时候随便你怎么想它。” 段珵之饶有兴趣地看着半月不见的弟弟:“你们这段日子在哪里住的?没吃好啊,我怎么觉得你都瘦了。” 闻津平淡地说:“你吃一顿就知道了。” 在这里坐了有一阵子,章柳新想起说不准图绘砂和朵菲还在外面等他们,便说出去打个招呼。 “正好一起,这地方真不错,除了路烂一点,空气倒是很好,”段珵之起身,一边往外走,一边说,“阿濯,你好久不说伯恩林语,忘记没有?” 话音刚落,他就感觉闻津剜了自己一眼,凉飕飕的,分辨不出来情绪。 四人走出警局,果然看见图绘砂和朵菲在门口,朵菲往图绘砂身后缩了缩,有些认,不过还是说:“柳新,岳叔叔。” 章柳新蹲下来,冲朵菲张开手:“菲菲,过来我抱。” 朵菲见他走近了,还是自己熟悉的柳新,便撒开腿跑过来,不过最后却扑到了闻津怀里,闻津很轻易地将她抱起来,用伯恩林语对她说:“我来抱你,可以吗?” 朵菲先是点了点头,然后才呆呆地说:“岳叔叔原来你会说我们的话吗?” 见图绘砂也表情诧异,章柳新解释道:“他……有点特殊原因。” 还好图绘砂没多问,章柳新向她介绍身后的几人:“绘姐,这是阿濯的哥哥和秘书,这位是我的助理。” 眼前这几个银州人看上去都气度不凡,尤其是那位穿着黑衣黑裤的男人,模样虽是一等一的周正俊朗,不过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正得发邪的感觉。 段珵之淡笑,伸出一只手:“你好,这段时间我弟弟他们承蒙照顾了。” 章柳新在之间做翻译,图绘砂与他握手,一边摇头一边说:“没有,他们也帮了我很多忙。” “绘姐,图大哥呢?” “他昨天晚上就回山上了,在这里站着也不是个事,我们回店里吧,如果不嫌弃,今天就在店里一起吃午饭?”图绘砂看着被闻津抱得稳稳当当的女儿,语气间也有些淡然的不舍,“你们是不是今天就要走了?” “应该是。” 章柳新问过其他四人的意见,最后决定就在图绘砂店里一起吃午饭。 朵菲趴在闻津的肩膀上,好奇地打量这个新出现的黑发黑眼睛叔叔,模样太过可爱,段珵之也难得铁汉柔情一把,问闻津:“教我几句伯恩林语,我和小女孩聊聊天。” 闻津教了他一句,段珵之有样学样地对朵菲说了,没想到小姑娘脸色一白,立马撇过头不再看他。 “阿濯你教我什么了?”段珵之见小女孩紧紧咬着唇,一副不乐意见到他的模样,简直比闻津家里养的那只猫见他应激还严重。 章柳新失笑:“他说‘我是牙医’。” 这个年龄的小孩最怕牙医,段珵之手足无措,最后从上衣内袋里找出一盒糖,问章柳新这个可以给朵菲吃吗。 章柳新让他先自己吃几颗,然后又问过图绘砂,得到了图绘砂的允许,段珵之才拿着糖盒去逗朵菲。 “柳新,快帮我解释一下。” 闻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段珵之你话怎么这么多。” 段珵之总算是把糖盒送给了朵菲,眼见着这两兄弟又要呛起来,章柳新插嘴:“菲菲,这位是岳叔叔的哥哥哦,你可以叫他段叔叔。” “段?”朵菲重复这个姓,磕磕巴巴地用章柳新教她的话对着段珵之叫,“段叔叔。” 段珵之已经完全被小姑娘俘获,章柳新也是难得看见段上校露出这副表情,与他相识已久的钟思询也笑着说:“上校原来这么喜欢小孩。” 段珵之:“当然,闻津就是我带大的。” 闻津冷冷地回:“你的数学物理和化学,哪一样不是我给你补的?” 总算是到了图绘砂的店,闻津放下朵菲,去看章柳新,问他走得累不累,当着闻津这么亲近的人的面,章柳新听得不太好意思,胡乱点了点头,就跟着图绘砂进厨房了。 “我也会做饭,我来帮你们吧。”levi挽起袖子,跟着他进了厨房。 门外便只剩三个大人加一个朵菲,段珵之还想逗朵菲,但朵菲对他的新鲜劲已经过去一大半,又凑过去和钟思询打招呼,钟思询会一些伯恩林语,勉强可以和小姑娘聊上几句。 闻津坐在能看到厨房的位置,段珵之顺着视线,果不其然看到章柳新的背影,扶额,用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思询,你有没有觉得他现在特别痴汉。” 闻津很有礼貌地对他说:“需要我展示一下三年前你失恋喝醉酒的高清视频吗?” “连律子暇都删了,你还留着,闻津你怎么这么幼稚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段珵之还真就端正了神色,打量了一下店内的环境,问他:“你们这十几天住在哪里?” “楼上,阁楼。” 段珵之十分惊讶地挑眉:“你住了十几天的阁楼?不当豌豆王子了?” 钟思询在旁边无声地叹了口气。 大概是闻津的表情冷漠得太伤人,段珵之摆摆手,从兜里拿出个手机扔给他:“给小姨打个电话。” 闻津没动:“晚点给她打。” “小姨还是很担心你……们,毕竟这么多天,人地不熟的。” 闻津很勉强地“嗯”了声,拿起手机编辑了一条短信给岳蕴发过去。 “飞机离这里远不远?我想过去看一眼。” 闻津挑了下眉,看着他,过了会才说:“烧成空架子了有什么好看的,你要拖回去做废品回收?” “……也是,”厨房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段珵之看着面前穿着简单神色放松的闻津,“蜜月过得怎么样?看你虽然瘦了点,心情很不错。” 闻津没否认蜜月这个说法,回道:“确实很不错。” 默了一下,他又说:“超出我的预期。” 段珵之哼笑一声,大概是手痒了,又下意识去摸烟盒,闻津看了他一眼:“你不是说戒了吗?” “嗯,”段珵之搓了下指尖,“是戒了,本来都快成功了,你嫂子最近又跑了。” 闻津觉得段珵之的臆想症越来越严重:“我只离开银州半个月不是半年,你又自己结婚了?” 这个“自己结婚”有些深意,段珵之知道对方在刺自己,没当回事,顶了顶腮:“早晚的事。” 已经结婚七年的闻津对他这种行为不感兴趣,不过还是说:“注意点,最近上头变动很大,军队里也查得严,别惹上麻烦。” “知道,烂事多了去,怎么也查不到我头上,”这几天一直连轴转,现在得了空闲,还有些犯困,段珵之余光瞥见手机屏幕一亮,忽然就眯了眯眼,几乎是立刻警惕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蓄势待发的豹,“闻津,走不了了,这两天有台风过境,至少后天飞机才能起飞。” 第85章 闻津起身,走到店外,看了看天色说:“确实会下雨,后天回也可以,不碍事。” “不如趁现在没变天,开车回市里。” 闻津不赞同:“没必要,从这里到市里要开一阵,半路上出了什么问题更麻烦。” 段珵之张了张口,思索片刻,最后还是认同了闻津的说法。 就在此时,厨房里传来“啪嚓”一声脆响,闻津很快站起身来进了厨房,看见章柳新脚下一堆玻璃碎渣,正有些无措地站在原地。 levi拿过扫帚,对他们说:“先别动,我把这扫一下。” 闻津置若罔闻,大步走到章柳新身边,问他:“受伤没有?” 章柳新似乎是没反应过来,在闻津与自己还差一步距离的时候顿了顿,对闻津说:“你小心一些,我没有受伤。” “对不起绘姐,没有拿稳。”他对图绘砂说。 “没关系,没划到手就好。” 章柳新冲闻津弯了弯眼睛,轻轻捏了下他的小臂,柔声说:“别担心,跟段哥和思询说一声,等一会就吃饭了。” 闻津盯着他的脸,喉结快速滚动了一下,最后伸出手摸了摸他柔软的黑色鬓发,点了下头。 看着已经回到餐桌边又和段珵之聊起来的闻津,章柳新失神片刻,levi将玻璃渣收拾好一齐倒进了垃圾桶里,伸出手在他跟前晃了下,低声说:“回神了。” 章柳新点点头,说好。 第78章 禁止回到原点 刚才进了厨房,levi也很快跟了上来,图绘砂不好意思让才认识的levi做什么,就分了一小盆蔬菜给他,让他择菜。 levi端着蔬菜走到章柳新身边,突然低声开口:“你和闻少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章柳新下意识偏头看了眼他的表情,levi这种表情他有印象,或者说印象很深,七年前他出了车祸,醒过来之后,levi率先知道了他要和闻津联姻的消息,也是这么欲言又止地看着他,levi本来就很少这样纠结过。 “还不错,怎么突然想起问这个?” 虽然levi起初是章既明安排在自己身边监视自己扮演好闻津丈夫的角色,不过这么多年下来,章柳新已经不太在意他与章既明有过什么约定,把levi当半个自己人看。 levi看了一眼他的腿,说道:“闻少很照顾你,你觉得他和在银州的时候一样吗?” 章柳新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开口之前又下意识回头看向闻津,好在闻津顾着和段珵之聊天,没有太注意这边。 于是他将声音放得更低:“是有点不一样,levi你有话直说。” levi开了个头:“你找律师那事……” “停,”章柳新急忙打断,“晚点再说这个。” 然后他审视一眼levi:“你不会告诉章既明了吧。” 如果章既明知道……那他可有得做文章,舆论会对闻津非常不利。 levi轻轻摇头:“没有。” 章柳新松了口气,将橱柜深处许久没有用过的餐具取出来洗,状似不经意地问:“还有其他事吗?刚才就见你脸色不太对。” 不知道闻津他们有没有察觉,章柳新和levi认识这么久,总之还是发现了些什么。 “是carter的事。” 听见这个许久未闻的助理的名字,章柳新的手僵了一下,手背碰到水龙头,不小心关了水,空气变得安静起来。 levi再次打开水龙头,从他手里分了一些碗筷去洗,一边说:“他回银州之后受了很多伤,精神也不大好,后面恢复一些就被段上校带走了。” 这些章柳新都知道,他点了点头。 “后来他回来过后,你又给我打了电话,我总觉得奇怪所以再次问了他,劫机这事太蹊跷,你应该是最清楚闻家势力的人,闻少怎么会如此轻易地被威胁到命。” 章柳新内心已经猜出他即将要说出的话,天平另一端盛着闻津的笑和爱,他简直想要捂住耳朵,不想听levi即将说出口的话。 不过levi像是没有注意到他变化的脸色,继续说:“你不是跟我说你上飞机之后就只吃了梅子吗?当时打电话我知道闻少在你身边,不能直说。我问了carter他说是登机之前,闻少拿过来的梅子,说你晕机,爱吃酸的,在飞机上给你吃一些。” 上次听到这种话那种从椎骨涌上的寒意再次卷来,章柳新不自然地笑了笑:“你想说什么?” levi擦干净手,从内袋里拿出一个新的手机,微微侧了身塞进他裤袋里,然后说:“还有,我差点忘了,你们这次出差,原本我是要跟着去的,是工作上出了点急事,钟秘找了个饭局帮我牵头,所以抽不开身,就选了和你熟悉些但没跟你们一起出过差的carter陪你。” levi说话语速很快,声音压得低,有些字眼章柳新听不清楚,但他的大脑仍然一片混乱,闻津,钟思询,劫机,carter,燃烧的机厢…… 没注意,手上一滑,玻璃盘摔在了地上,章柳新眼睁睁看着才被他擦干净的盘子四分五裂,最后碎成很小的一块块,有些玻璃渣划过他的裤腿,他只有一点轻微的感觉。 紧接着,闻津走进来了,章柳新只消稍一抬眼,便与他对视——他的眼神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但闻津朝他伸手,他却不可抑制地想起了levi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对,婚姻的基础应该是信任。 章柳新强迫自己挤出一个笑容,暂时将那些想法抛之脑后,仍然用柔和的眼神看着关心他的丈夫,说别担心。 levi见他眼神回避,便不再多说,他也看得出来,闻津和章柳新之间的氛围明显与离开银州前不同,不知道这两人半个月里究竟经历了什么,现在看上去倒真是有点恩爱眷侣的模样了。 最后端上桌的是五菜一汤,钟思询用伯恩林语向图绘砂表示感谢,图绘砂笑着说让他们多吃点,伯恩林菜很有特色。 章柳新翻译道:“这里的菜系真的很特别,不过阿濯吃不惯,你们可以尝一下。” 段珵之见对面的朵菲都开始大快朵颐,又见闻津慢条斯理地夹蔬菜吃,说:“阿濯就这样,从小到大都挑食。” 闻津看了过来,眼睛一瞬不移地看着他,直到他艰难地咽下一口菜。 “段哥,怎么样?” 面对弟夫带着期待的眼神,还有弟弟莫名其妙含着威胁的浅笑,段珵之点了点头:“很不错,比军队里的好吃多了。” 至少比压缩饼干有味道。 章柳新弯了弯唇,手肘碰了碰闻津,小声跟他说:“好像就你吃不惯。” 闻津替他夹菜,轻声说:“好,我挑食,你多吃点。” 吃完饭过后,段珵之摸着烟盒出门了,闻津在他身后轻描淡写地说一句:“我记得嫂子不喜欢烟味。” 他又把干瘪的烟盒扔进了垃圾桶。 levi在一旁听他们聊天,见段珵之非常难得露出一抹懊恼的神色,自他认识这位段上校,还从未见过对方这副模样,便问道:“原来上校已经结婚了?” 闻津闭了闭眼,让章柳新坐到自己身边,用后脑勺对着段珵之,章柳新本来还不知道他什么意思,没想到下一秒,段珵之就跟打了鸡血似的眼睛一亮,看levi的眼神像看到了失散多年比闻津还亲的异父异母弟弟。 “还没结婚,不过也快了,”段珵之拿出手机,“我对象特别好看,不过他身份特殊,看在你是我弟夫助理的份上可以给你看一眼照片,不过不能在网上乱说……” 说着说着,他点开相册向levi展示,levi微微瞪大了眼,看着照片上的人惊讶:“这不是……” 段珵之笑着点头:“嗯对,我们已经在一起很多年了。” 闻津:“有人在问吗?” 段珵之的目光在他和章柳新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忽而问起章柳新:“闻津的伯恩林语说得怎么样?和你比起来。” 闻津脸色微微一僵,但段珵之显然不肯轻易放过他,继续抖落:“他是大学时候才学的。” 章柳新意外地看了一眼闻津,他其实对闻津是怎么学习伯恩林语这件事非常感兴趣,只是闻津没有多说。 “很好,没什么口音,”章柳新问道,“大学什么时候学的?感觉你很忙。” 闻津:“没那么忙。” 段珵之毫不客气地拆他台:“你读博还不忙啊,当时不是晚上挑灯夜读吗?为了学这语言,还请了个外教。” “段珵之,”闻津警告地看着他,“谁挑灯夜读了。” 他的样子像炸毛的猫,章柳新突然想道,忍不住笑,但转而又想起闻津瞒着他不会伯恩林语的事,又不自觉地将笑容敛去。 闻津说过那么多遍心知肚明的“我爱你”,又在这十几天里对着外人沉默,两种状态下的闻津令他感到混乱,而且……应当不是他多疑,段珵之来过后,他总觉得气氛有些不对,或许是太久没有接触到银州,现在有一种活被突然打破的感觉,这种感觉令他无端感到心慌,说不清是不是不舍得这里的活,亦或是害怕回到银州之后与闻津的关系又回到起点。 第86章 章柳新真的很想回到银州之后,还能与闻津像这几天一样,随意地亲吻,拥抱,彼此的肩头相抵一起晒太阳,或许还有机会能去闻津所说的那座在郊外的私人天文台,看北极星,回那个他们举办婚礼的小岛,看庄园里的白色山茶花是不是还在盛开。 于是他用很随意的口吻问道:“我们是今天下午回银州吗?回银州过后是不是有很多事要做,毕竟离开了这么久。” “台风过境,今天下午走不了,后天才能离开这里,”闻津嗓音平淡,“银州的事他们一直都在处理,回去也不会很忙,先去乌老那里复查你的身体才是正事。” levi也没想到会有这个突发情况,让他们不得不在这里多待两天,不过当他去看章柳新的表情时,又意外地发现章柳新如同松了一口气一般,神色竟然比刚才更放松了些。 在这短暂的一瞬里,levi很清晰地感觉到——章柳新不想回银州。 不过不想回银州,银州的事却会找上来,尤其是闻津,他手里还有项目和文件,都需要他亲自过目,钟思询千里迢迢飞这一趟,不仅仅是接老板回去,还带着笔电随时待命。 “你要在这里待一会还是跟我一起去招待所?” “我就在这里吧,陪陪朵菲。” “好,那我跟他们去一趟招待所,把事情处理完再过来。”闻津又看了一眼章柳新,后者仍然是很温和地对他弯眼,说辛苦了闻教授。 “那我也留在这里吧,”levi说,“正好跟柳新说一下章家现在的情况。” 图绘砂的店重新恢复宁静,厨房里传来母女俩交谈的声音,章柳新问图绘砂需不需要帮忙,图绘砂说:“帮我带一下菲菲,她今天带了拼图过来,你们有事要聊的话让她自己玩拼图就行。” 章柳新对朵菲招了招手,抱着她坐到自己身边,温柔地问:“菲菲你的拼图拼到哪里了?” 朵菲说:“拼了一半了,拼出来小鸟的脚。” “那我们一起来拼吧,说不定很快就可以拼完给达平爷爷看了。” “好!” 坐在对面的levi看着他们一大一小的互动,感叹道:“来这里半个月,你倒是和小孩打好了关系。” 章柳新笑笑:“我本来就喜欢孩子,朵菲很可爱。” 现在只剩他们两人,说话也不用避讳着,章柳新问:“你到底有什么章家的事要告诉我?” 第79章 疑心似起 他的语气中有种轻微的疏离,与之前不同,之前虽然也提防着levi,但说话并不是这种感觉。 levi知道,可能是自己在厨房说的话令章柳新心存芥蒂,章柳新现在一副十分依赖闻津的样子,这么多年婚姻以来,他还从来没有见过。 “现在章家不消停,夫人在医院寸步不离地守着章千南,但章千南恢复的效果很差,对别人说话反应很慢,也下不了地。” 章柳新对章千南并不那么在意了,如果说是家庭,那在他成年之后,他就意识到了章家根本不是他的家,章千南也不会是他真正的弟弟,如果说是爱情,在闻津那句“我和他不熟”之后,他也彻底放下。 这个七年都没有出现在他活中的弟弟,现在在他心里实在是掀不起什么波澜。 所以只是淡淡地说:“章既明应该很高兴。” levi帮朵菲拼图上的边边角角,答道:“如果说前几天,那确实是,现在恰恰相反。” 章柳新顿了顿,猜测道:“难道章既明真的和闻津的二堂叔联手了?打算利用章千南苏醒来制造舆论针对闻家。现在二堂叔落马了,他没有了靠山,所以反而觉得章千南是个定时炸弹。章既明还真是一如既往,拿亲儿子当筹码。” 章柳新忆起车祸后那段混乱又痛苦的日子,章既明时而讨好时而威胁,时而温柔可亲时而歇斯底里,真是十分丑陋的嘴脸。 不过愣住的人换成了levi,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这些是谁告诉你的,闻少?” 然后接着说:“章总提拔了新的助理,早就不与我谈这种东西,他和闻家那位走得近不近我不知道。” “不过——”levi压低了声音,虽然这里并没有外人,“那位确实被关进局子了,就在闻董和岳夫人回来的当天。” “这些都是闻津告诉我的,那看来劫机这事就是他二堂叔做的,不然怎么可能这么滴水不漏,不知道章既明知不知情,他胆子怎么这么大,敢对闻津动手……”章柳新说到这里,眯了眯眼,看向了levi。 levi意识到他的想法时,狠狠一皱眉:“章柳新,你以为我也知道?你在怀疑我?” 章柳新摇了摇头:“没有,不过我很想知道你在厨房为什么对我说那些。” levi盯着他橄榄色的眼睛看了许久,第一次见到这孩子的时候他只有八九岁,很瘦,小脸很尖所以显得绿色的眼睛格外大,看上去有点不协调,当时他还在想,这孩子的母亲应该长得很标致。后来就是这孩子成年,出落亭亭,却总是一副忧心样,在他看来有点怯懦的意思,比起章千南差上许多。再后来就是在他结婚之后成为他的助理,自己的工作从处理集团事务变成了跟在病殃殃的章千南身后跑,起初他也觉得不得劲,不过时间长了,发现这工作清闲工资还很可观,当然,最重要的是与闻津有些微不可微的联系,正是这点联系,让他借东风做成了不少意。 现在,这双橄榄色眼睛的主人已经三十岁,从在银州时不时忧郁寡淡的模样,变成现在坐在自己面前,笃定又冷静地问他要一个答案,levi竟然说不清对方是什么时候发了这种变化,难道是在伯恩林的这半个月吗? 他们无声对峙了片刻。 最后,levi喟叹一声,拿出手机点开某个界面,放到他的面前:“章总和闻家二爷有没有什么交易我不清楚,但你应该看一下现在银州的舆论风向。” 章柳新怀疑地看过去,在看清屏幕上的字的那一刻,瞳孔剧缩,呼吸也跟着微微一滞。 几家具有公信力的大型媒体都放出消息,实际上消失半月的闻章二人并非去治疗,而是被自己人绑架了,为了不引起公众恐慌,才谎称是闻津陪章柳新去做康复。 “这是什么时候发出来的?上次在电话里你不是跟我说一切都好吗?” levi:“昨天,在我们启程之前,你应该知道这几家媒体背后控股的是谁。” 章柳新当然知道,是闻家,也就是说这些消息都是闻家刻意放出来的,目的是什么?分明他们都快要回去了。 “闻家到底是什么意思?” levi摇摇头,反而问道:“在这里的半个月,你和闻少是不是相处得很好,我感觉你们比起在银州的时候更亲近了。” 章柳新点点头:“嗯。” 可能是因为闻津从一开始就说自己不会伯恩林语,和别人交流都需要他在中间翻译,而等待别人说完话的过程中,他又会一直盯着自己,这些细节,这些被注视的瞬间,让他们离得越来越近,也让他感觉到了原来他们之间并非难以逾越的天堑。 “那你可以自己问问他,”levi心中似乎有猜想,但没有开口,“他应该会告诉你。” 就在此时,外面忽然一阵狂风刮过,将店里的花瓶吹倒,桌面上散落的拼图碎片也被吹得到处都是,朵菲惊呼一声,图绘砂从厨房走出,跟章柳新说:“陈,帮忙把这个卷帘拉一下,看来是有台风了了。” levi起身帮忙,章柳新看向外面的街道,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只余下一些在灰色土路上飘来飘去的枯叶,天空黑云密布,分明是下午,看着却像傍晚,简直像是世界末日。 这样的天气,闻津应该也会喜欢。 章柳新回过神来,心里的不安却愈演愈烈,内心深处的某一部分仍然在牵挂着闻津,另一部分则想要立刻冲到闻津身边,问他究竟还有没有事情瞒着自己,银州的那些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感觉一会要下雨了,要不我们现在就回招待所去吧,我给你带了写换洗的衣服,哦对了还有充电器,你的外骨骼呢?” 章柳新听到这里,才意识到这短短几天,自己几乎已经适应了脱离外骨骼的活,因为在这里闻津会陪在他身边,周围的人也不会过分关注他,反而,朵菲还会主动拉他的手。 “在阁楼,上去拿吧。” 两人来到阁楼,levi走了两步却不小心踢到了什么,发出一声响,他低下头去看,原来是一盏煤油灯。 “居然是煤油灯,我都好久没见过这种东西了。” 章柳新走到桌前,正用力将天窗关上,刚才吹了些落叶进来,落到了那本红色封皮的书上,还有他和闻津一起拼了一半的拼图。 “你们一直住在这里?有点小,活方不方便?” 章柳新从柜子里拿出戒指,重新戴在了自己的无名指上,这种级别的绿钻,哪怕是在光线昏暗的阁楼,也仍然在绽放美丽。 第87章 “有热水,挺方便的。”章柳新将拼图碎片收好,盯着那幅已经完成的一半不知道该怎么办。 “这里也有拼图,要带回银州吗?” “嗯,是一个记者老师送给我的。” levi很清楚章柳新在出车祸之前是银镜台的实习记者,知道他有个记者梦,闻言有些感兴趣,便问道:“哪个记者?是伯恩林人?” “达平,我念大学的时候就很崇拜他,没想到来这里之后能见到他,只是很可惜,他的下肢瘫痪了。” 章柳新的表情隐在阴影之中,levi第一次有些琢磨不透他的情绪。 levi已经找到了那副外骨骼,拎起来,恰好看见章柳新对着桌子上那本书发呆。 “柳新,这里的东西可以走之前再过来拿,我们还是先回招待所吧。” 章柳新慢半拍地点了下头。 “好。” 其实这里本来也没有什么东西属于他,闻津除外。 外面看上去快要下暴雨,图绘砂塞给他们两把伞,走之前对章柳新说:“陈,如果你们不忙,可以再过来玩一玩。” 朵菲也抱住他,问他什么时候再过来和自己一起拼拼图。 章柳新说:“会过来的,菲菲,我会和你一起拼完这幅拼图。” 离开图绘砂的店到招待所,路上狂风呼啸,levi问他需不需要自己扶着,见他的脸色苍白,猜测他的左腿又在发痛。 “没关系,我可以自己走。” 过一会,章柳新的声音又随着风声传来,有些低:“levi,我才知道闻津不觉得我走路的样子很难看。” levi顿了下,眼里划过一丝诧异:“他肯定不会觉得,柳新,没有人觉得,你已经很棒了。” levi知道章柳新想当记者,自然也知道对方喜欢打网球,只是腿伤过后,他就开始讨厌任何户外运动,婚后那段时间甚至瘦到有些羸弱。 章柳新弯了弯唇:“难得你对我说这种话。” 到了招待所,前台见他们的外套上沾了雨水,主动说会让后厨煮一些姜茶,一会送到房间里。 “台风天最好还是不要出门了,风容易把树吹倒,很危险。” “好,谢谢提醒。” 章柳新和闻津一间,他和levi在楼梯口分离,levi拎着外骨骼对他示意,说:“等充了电就给你拿过来,新手机里存了我的电话号码。” “好,”章柳新顿了顿,突然说,“谢谢你照顾我。” levi笑了下:“突然说这个干什么,我也没少借你老公的光。” 他说话惯来如此,章柳新被那个称呼逗笑,想到了闻津,又想到了一会要问闻津的事情,心里沉了沉。 捏着房卡走到房门口的时候,他还有些踌躇,过了一会才刷开房门,推开门走了进去。 房间里有些暗,没听到声音,章柳新环视了一圈,却没有找到人。 “闻津?你在吗?” 客厅的地上摆着行李箱,看样子是钟思询带过来的,装着一些衣物和洗漱用品,都是双人份。 窗户没关,裹着雨水的风吹进来,章柳新搓了搓手臂,感到有些凉,便从行李箱里找出一件外套,尺寸偏大,似乎是闻津的,他没太在意,直接套上了。 他又看了看无名指上的戒指,摸着转了两圈,掩住心里的不安。 这么大的雨天,闻津会去哪里? 第80章 对峙 章柳新又离开了房间,恰好在走廊上遇见了负责打扫卫的清洁工,问对方有没有看见一个黑头发的男人。 “是不是很高?他好像和另一个黑衣服的客人一起去茶室了。” “茶室?这里还有茶室?” “就在二楼楼梯口,拉开旁边的木门进去就是,我们老板喜欢喝茶,有时候客人想要谈事情也会过去坐坐。” 刚才上楼的时候他光顾着想事情,没有注意到二楼的楼梯口还有一道门,点了点头,朝那边走去。 拉开木门,看到茶室里隔着一道道屏障,因为这是镇上最好的招待所,所以有一些外州的贵客都会在此下榻,除了伯恩林语,章柳新还听见了好几种语言。 其中有偏低的银州话,嗓音令他很快就想起来是自己的丈夫。 章柳新随手端过一杯白水,循着声音走到了某个屏风后。 是闻津和段珵之,两人正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 章柳新本是无意偷听,将水杯放在一旁,正准备起身向闻津打招呼,就听见背后段珵之的声音,问闻津:“你打算什么时候跟他说?回银州过后?” 直觉告诉章柳新,这个“他”指的就是自己。 “回去过后。”闻津说话仍是慢条斯理,带一种冷然,仿佛讨论的确实是什么无关紧要的东西。 “你们差点坠机了,”段珵之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懊恼,“早知道那人真的反水,这么靠不住,当初就应该我自己上。” 章柳新脸色一白,似乎已经明白过来背后那兄弟俩在谈论什么。 “你来?到时候新闻可不止现在这么简单。” 段珵之说:“总之现在也是因祸得福,我感觉你们小两口活很惬意嘛,看刚才别人的反应,你还在这装哑巴啊,闻津,哑巴你根本不用装,你就是。” “无聊,”闻津的嗓音含了点莫名的笑意,“还好是这里,他就在伯恩林长大,这里很好,他很喜欢。” “得了得了,别在我面前露出一副甜蜜幸福的表情我看着很不适,”段珵之吐出一口浊气,“这事终于办完了,二堂叔再也没有翻身之地,你和章柳新的感情升温,就我,回去又得抓人。” “你能不能做一点守法的事情,不要把人逼太紧,会适得其反。” “你还教上我谈恋爱了?先把自己的婚姻经营好,这次回去不要人家柳新又跟你闹离婚,下次你可不会这么好运了。” 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刚一落地,章柳新整个人都僵住了,脑子里突然传来“嗡”的一声,握在手里的玻璃杯像突然失去了引力,“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和水渍溅了一地。 章柳新却半天没回过神,只盯着那些亮晶晶的碎片发呆,直到闻津站到他身边,又是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神色却终于不再一如既往地冷静,而是迅速在他面前蹲下,问他有没有被碎片划到。 一天之内,这样的场景竟然重现,闻津两次拉起他的手,深邃的眼眸里是同样的关心,章柳新却很难像白天那样对他笑出来,气氛僵硬了一会,他缩了缩手。 段珵之看见他们两人就这个姿势僵持,挑了下眉眉,拍了拍闻津的肩膀:“你们有事回屋里说。” 章柳新心里陡然出几分不合理的埋怨来,为什么段珵之现在知道叫他们进屋里说,他和闻津聊这些事的时候,就不能在屋里聊吗?这样他就不会意外听到他们在说这些事…… 闻津没有站起来,章柳新庆幸对方没有站起来,没有居高临下地露出那种倨傲的神色,不知过了多久,总之周围的人已经察觉到不对劲向他们看过来,服务拿着清洁工具过来打扫地面,章柳新才慢慢站起身,收回手,垂着头说:“回房间吧。” “好。” 他们一路无言,一前一后地走着,从茶室到房间这段路,章柳新只是空洞地盯着厚重的地毯,好像他的心,大脑,一切理智都同刚才摔碎的水杯一起,四分五裂。 房间里很安静,闻津瞥了眼有翻找痕迹的行李箱,对他说:“冷吗?” 章柳新下意识垂眼,看到因为长了一截,而被自己卷起来的衣袖,穿上这件衣服,他有一种被闻津气息包裹的感觉,虽然已经很久没有闻到那阵冷香,但他还是产了不少安全感。 “有一点。” 他们坐在窗前,膝盖只离几公分,却没有对视,就这样安静地坐着,看外面被风刮起来的树枝落叶。 “你有没有想要跟我说的?” 章柳新不太熟练地开口,他感觉自己已经很久没有用过这种语气和闻津说话,小心翼翼混合着试探和警惕,分明他们昨晚还相拥而眠,今天早上闻津给了他一个温柔的早安吻。 “你想从哪里听起?”闻津表情波澜不惊,章柳新才发现,他竟然连一丝慌乱都不曾有,仿佛被他听到了和段珵之的对话,算不上什么。 章柳新移开眼,抑制不住地,眼眶开始发热,他快速地眨眼,颤抖的睫毛像被雨水淋湿的蝴蝶翅膀一样,垂死挣扎。 “所以你知道有这场意外对吗?你也知道现在银州开始报道,说我们是被你二堂叔给绑架了,”章柳新摇摇头,“为什么会这样?我们都快回去了,为什么突然曝光出来这个。闻津,你们家到底要干什么呢?” “是,我知道有这场意外,现在银州的那些新闻是我父亲散布出去的,为了彻底扳倒有异心的二堂叔。” “这场意外起初就是二堂叔策划的,只不过我父亲提前知道了这个计划,所以打算将计就计,本来是准备降落到一个海岛上,那里备好了物资,我们只需要在那里待上一周左右,等银州那边布置好证据,二堂叔有了动作,就可以散出我们失踪的消息,将舆论导向引向他,顺便将其他对闻家有威胁又不安分的人连根拔起。” 第88章 “不过没有想到,机组上真的留下了二堂叔的人,破坏了计划导致飞机迫降伯恩林,在你睡过去之后,我也被人打晕,再次睁眼就是你叫醒我,飞机里其他人已经按照原计划提前跳伞了,但不知道是谁把我们绑起来,又放了火。” 这些话从闻津口中说出来,令章柳新深感荒谬,他甚至不知道从哪里问起,过了好半天,才挑中也许是最无关紧要也许是最重要的一句。 他用含着绝望的深沉眼神,默默地看向闻津,令闻津想起了与章柳新初遇和正式重逢的那些乌云,绿色的眼睛里满是黯淡,让他没由来地一阵心慌,下意识动了动手指,想去触碰他。 然后,他听见章柳新轻声说:“闻津,你们没有想过我们会死在那里吗?如果出了任何一个纰漏,我们死掉了怎么办。” 闻津张了张嘴,最后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他当然想过,第一天睡在图宜迩木屋的那个夜晚,他就看着章柳新的睡颜一阵心慌,第二天才反应过来那是后怕。 “对不起柳新,”闻津低下了头,“不应该瞒你。” “为什么要瞒我?闻津,是因为你不信任我吗?也是,这是你们闻家的大事。” 章柳新疲惫地合上眼,在想外面这场暴风雨来得真是恰时。 “不是,柳新不是,”闻津的语气竟然变得急促,“是因为不想让你也感到心乱,而且我知道你不喜欢这种事。” 章柳新摇摇头,仍然用不解的眼神看着他:“不想我心乱,那为什么还是……让我和你一起,为什么在银州要和你一起演这样演那样,这种牵扯到性命的事什么时候也是我的职责了?协议上根本就没有写。” 他几乎是呐喊出最后,但才说出口他自己又后悔了,因为他清晰地看见闻津的瞳孔剧烈颤动了一下,仿佛一块突然被打破的黑冰,一种浓重的情绪从中溢出来。 “柳新,你什么意思?”闻津的眼神一眯,一丝冰冷的寒意覆上,令章柳新感到一瞬间地害怕,不自觉地往身后缩了缩,直到靠住椅背。 “就说的字面意思,”章柳新咬住牙关,过了一会才克制住自己发颤的手,缓慢地说,“我不记得协议里要求我要配合你们家族内斗,也不记得我要当一颗可能会丧命……” “章柳新!” 这是闻津第一次这么厉声地对他说话,章柳新被吼得浑身一抖,眼眶瞬间湿成一片,他觉得自己太不成熟,是不是这几天和闻津在一起过得太好了,让他变得这么脆弱…… “抱歉,”闻津深深叹了口气,重新对他说,看着他的眼睛,“所以你是觉得来这里之后,也是协议是吗?” 章柳新避开他的直视,才偏过一点头,就被闻津捏住下巴转了回来,闻津的手竟然这么冰,像一把钳一样夹住他,令他有些痛,被逼着和闻津燃着愤怒,悲伤,失望的黑眸对视。 “回答我。” “放开!” 闻津总是这样,章柳新用力抓住他的手挥开,脸颊立马浮现出两道红色的掐印,闻津盯着看了会,眼神一颤,立马收回了手,说了这短短时间以来的第三句“抱歉”。 “闻津,我不知道,我怎么知道你怎么想。”章柳新用灰败的眼神看着他,尽是失望。 第81章 潮湿的真爱 章柳新下颌线绷得发紧,眼眶红得厉害,却强忍着泪,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眼神里翻涌着怒意和无法言说的委屈,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克制的颤抖。 闻津不忍看下去,凑近了试图用手去揽他,就像这些日子他做得很熟练的那样:“柳新,是我错了。” “当然是你错了,”章柳新崩溃地打开他的手,铺天盖地指责他,眼泪断了线似的掉下来,脸上却没有什么表情,“本来我们就不该有任何交集,是,我是很喜欢你,但我也没有想过一定要与你结婚,我要求没这么高我也没这么敢想,但不是你要和我结婚吗,为什么同意从章千南换成我,为什么结了婚又对我这样,这么冷漠,这么不愿意和我说话,不愿意和我上床,只有来了这里,你才和我多说话,还是因为你不会伯恩林语……哦这也是骗我的。” 他的指责,连同他的眼泪,像陨石一样砸到闻津的心上,让他几乎是有些手足无措起来,只能毫无办法地看着自己的心变成坑坑洼洼的废墟,直到手背上落下章柳新的眼泪,很小的一滴,却让闻津突兀地想到了一场大雨,是他第一次这么讨厌雨。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你要和我离婚。”闻津扯过纸巾,将他脸颊上的眼泪一一拭去。 章柳新静了一瞬,再次偏开头躲过他的动作:“你们所有人都知道了。” “你找的律师是律子暇的大学同学。” 提到这个,闻津的语气又变得冷硬起来,不过一接触到章柳新含着泪的双眸,他又没了办法,强迫自己柔和下声音,身子微微往前倾,章柳新抵着椅背,避无可避,只好和他对视。 在这次出差之前,他结束了电视台的工作,收到了章既明的通知,告诉他下周又要出席什么宴会,收到了levi的通知,告诉他过几天要和闻津出差去纬汀州参加论坛,收到了闻津的通知,告诉他自己今晚不会回来,后面几天说不准。 看完这些消息,章柳新抬头,恰好看到街对面有一对情侣正在分一份关东煮。 其实是很平常的一个晚上,很平常的一对情侣,甚至很平常的一份关东煮。 但他就是站着看了很久,看他们怎么你一口我一口吃完一串鱼丸,看他们怎么眉眼弯弯冲对方说些琐事,看他们亲昵贴在一起的肩膀与大腿,看了很久。 等那对情侣上了公交车,文斐台的司机也开着车停在了他面前,昂贵的车和昂贵的车牌以及对他毕恭毕敬的司机。 他突然有点反胃,最后拒绝了司机,说自己想走走。 不知不觉走到一家律所楼下,章柳新盯着上面“离婚诉讼”的牌子看了很久,然后进药店买了一个口罩,拉开了律所的门。 他当然不能将自己的身份说出来,提及财产分配的时候,他不知道怎么说,对面律师追问了三次他才愣怔地回答我现在拥有的一切都是我丈夫给我的。 哪怕是正常行走的能力。 很快他就离开了律所,甚至匆忙上车的时候,他还可悲地在想千万不要被拍到给闻津惹麻烦。 但这件事还是被人知道了,不止levi,连闻津也知道了。 章柳新很难说出自己那天的感受,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一时兴起跑到律所去吞吞吐吐,他一直觉得自己经过了这么久的婚姻,并非是那么渴求爱情的人,不至于会因为看到一对爱侣就做出这些事,可是他找不到其他理由。 于是他干脆地点头:“嗯,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即便是早就已经知道这个消息,闻津还是又碎掉一次。 他是在闻家的书房得知这个消息,当时正与父亲谈到要做一起假的绑架案的事,是避着母亲的,因为岳蕴知道了一定不会允许。 闻津倒没什么所谓,因为闻怀川说解决了二堂叔之后会给他放一长段时间的假,他决定在这个长假带章柳新出去走走,对方最近总是太消沉。 “我接个电话。”闻津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律子暇”三个字,不知为何,眼皮没由来地一跳。 “喂,什么事?”闻津站在露台上接通了电话,眸光没怎么聚焦,随意地停留在闻府的后花园某一处。 “闻津,”律子暇的声音也不如以往那样不正经,“我有个朋友开了家私人律所,前天有个人去找他咨询离婚问题,问财产分割婚姻状况有没有孩子都说得不清不楚。” 闻津感到自己的心跳渐渐加速,他一只手撑在围栏上,听见自己的声音问:“所以?” “那个人是章柳新,闻津,你和小嫂子最近干什么了,人家都想离婚了?” 离婚。 电话是什么时候挂断的闻津不知道,回过神来的时候闻怀川在书房里敲了敲窗玻璃,问他一个电话怎么会打这么久。 章柳新,去,咨询,离婚? 闻津好似很难理解似的,坐回了闻怀川对面,大脑里还萦绕着“为什么”这三个字,直到闻怀川不满他心不在焉的态度,点了一支雪茄。 “爸,能不能别抽,味道很难闻。” 闻津终于回神过来,拧了下眉。 闻怀川没管他,问他:“你这一趟至少得消失一周以上,记得提前跟章柳新说清楚。” 闻津被味道呛得喉咙不舒服,连喝了好几口水,闻怀川终于灭了雪茄,说他都三十多了还这么娇气。 “让章柳新和我一起去。”闻津放下水杯,突然开口。 “让他一起?”这下惊讶的人变成了闻怀川,“你以为度假的,还拖家带口。” “让他一起。”闻津重复了一遍。 闻怀川皱了皱眉:“你不是很宝贝他吗?他那个腿,出去遇到什么意外拖累你怎么办。” 第89章 “不然就算了,”闻津起身,“我去找妈聊一下。” 闻怀川:“等等,到底是谁惯的你现在这么跟我说话。” 闻津坐回原位,平静地与他对视片刻,最后还是闻怀川挥挥手:“行,管你干什么,去和珵之商量,别坏了我的事。” 段珵之也不理解他,要说没人比他更了解自己这个弟弟对章柳新的在意程度,不知道为什么好端端地要带章柳新一起。 闻津将准备好的梅子放在一旁,按了按眉心,过了会才说:“章柳新想跟我离婚,我得做点什么。” “啊?”段珵之一脸不解,“他为什么要和你离婚,你又怎么知道的?” “对,为什么,我怎么知道。” 闻津按下两行字发给林姨,说自己和章柳新会出长差归期未定,让对方在家里照顾好那只猫。 “那跟你要带他上飞机有什么关系,闻津你以为度蜜月啊。” “一定是因为银州出了什么问题,让他有这个想法,”闻津垂下眼睑,“我确实……很久没有和他在家里说过话了,换个地方,换个只有我们两个人的地方,可能会好一点。” “我不管你在银州是怎么想的,我只管现在,”闻津看着他的绿眸,“现在这个你所谓的‘不可能’的想法也没有变吗?” 章柳新垂下眼,避开他的目光,没出声。 闻津突兀地笑了下,笑声里有几分落寞的意味。 “不是问我为什么隐瞒你我会伯恩林语的事吗?” 章柳新重新抬起眼,看了过来。 “因为这样,我们会多说一些话。” “……” 没想到章柳新听到这句话,先是错愕了下,然后眼里流露出浓重的荒谬与悲伤,将闻津烫了一下,他感觉自己将对方又推得更远了一些。 “是我不想和你说话吗?”章柳新眼里又蓄满了泪水,但语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闻津,在银州的时候是我不想说话吗?” 闻津在章柳新这样的眼神里噤了声。 “闻津,为什么在这里的你是这个样子,在银州又是那个样子!”章柳新止不住地摇头,最后无力地垂下脑袋,“难道是因为你觉得愧疚吗?你把我卷进了这件事,所以在这里对我这么好。” “怎么可能,”闻津狠狠皱眉,“我是愧疚,但是愧疚没能把你保护好。” “我错了柳新,我,我不知道在银州我对你这么差,让你想要离婚,我只是想带你换个环境,我也换个方式和你相处,或许你在一个新的地方能改变你的想法。” 闻津终于明白,在婚礼上,章柳新对他说“你有点对我太好了”的含义实际上真的是他以前做得很差。 他不知道要找什么理由,或许本来也没有理由,他的工作很忙,压力很大,唯一学会的婚姻相处方法来自于被称之为模范夫妻的他父母,所以他学着像父亲对待母亲那样对待柳新,为他提供安全舒适的活。 他一直有信心他们能将这份婚姻完美地经营下去,因为他们比起父母还多一层真爱,这份真爱将会是他们最好的粘合剂。 只不过他没有想到,或者说在忙碌的活中忽略了,没有说出口的真爱不是粘合剂,是剧毒,是最后一根稻草,是悬崖边塌陷的巨石。 但这个道理他也是来到这里才懂得。 说来也真是荒谬,时间不对,地点不对,失去一切身份只保留婚姻关系的两人也不对,但在多重错误交织的现在,竟然构成了独一无二互通心意的真爱,真是不可思议。 第82章 是可怜还是可爱 闻津说出的理由竟然是这样,章柳新一边觉得荒诞,一边又看着闻津的眼睛动摇。 他是愤怒,是失望,是悲伤,可是这些情绪都是基于对闻津的喜欢和爱,基于这些日子他们毫无间隙的亲密。 “我话很少,性格孤僻,”外面闪电划过,片刻照亮了闻津的脸,宛如鬼魅一般,冰冷又苍白的脸,“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以为,在活上照顾好你就足够了。” “你潜意识一直觉得我是需要被照顾的对象是吗?闻津,你是可怜我吗?可怜我残疾了,才和我结婚吗?”章柳新被巨大的悲伤笼罩,口不择言。 “我是一直觉得你是需要被照顾的对象,但是章柳新,我不会因为可怜一个人而同他结婚,我的父母是因为家族的安排才在一起,我从小接受的一直都是这种教育,我知道自己在成年过后就会像我的父母那样被安排一桩完全不由我控制的婚姻。我不在意结婚对象是谁,父母为我提供优渥的环境资源以及做科研的自由,婚姻的牺牲对我而言是最不起眼的。” 两人从来没有这样推心置腹过,章柳新握住椅垫的手指松了松。 “但你是我自己选择的结婚对象,那天说的都是实话,婚礼是我策划的,这段婚姻我很珍视。”闻津握住他的手,这次他没有再挣开,两人冰凉的掌心相贴,可怜的热量还没等到相互传递就被窗外刮进来的风吹散。 “来这里之后,我发现是我的认知出现了偏差,你能很好地照顾自己,哪怕是在一个陌的环境,而且也能很好地照顾我。你有自己喜欢和擅长的事,原来你的梦想是当一名记者,你和达平聊天的表情是这七年以来我见过你最高兴的表情。” “至于床事,”闻津稍一用力,将五指挤进他的指缝,“你……不是不太喜欢吗?第一次的时候,你一直在哭,一直在推我,表情很痛苦。” 不知道怎么说着说着,好不容易变温情的氛围转到了这种事上,章柳新收回手,不自然地在身下的椅垫上蹭了蹭:“说得像后来你就没做一样。” 闻津在这种事情与他整个人的感觉完全不同,唯一没变的就是他仍然很少说话,但动作很重,有的时候近乎暴力,让章柳新很难承受,第一次的时候也的确没有从中感受到多少快乐。 闻津牵了下唇角,正欲说什么,门铃就响了,他起身去开门,没过一会带着一壶热腾腾的姜茶走了回来,他给章柳新倒了一杯,摸了下杯壁,觉得不那么烫,然后塞进了章柳新手里。 章柳新摸着热乎的茶杯,姜和红糖的气味蒸腾上来,将他的脸熏得很热,眼前也模糊了一片。 他没有想到闻津会说这么多话,从这场他们自家人策划的“阴谋”到离婚,再到他们的婚姻和认错。 这么短的一段时间,他们将过去那么多时间都没有坦白,他对自己那么长时间的冷淡,竟都一一说明白。 章柳新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如果是之前的他,比如大学时期对闻津抱着无望喜欢的他,听到闻津如此真诚,以一个近乎仰视的姿态看着他,说这些话,说他是自己选择的结婚对象,应该会很感动,会受宠若惊。 但现在的他,似乎已经在七年婚姻的消磨中,将这些动的情绪丢弃了,以至于在歇斯底里的质问和流泪之后,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平静。 “我出去走走。”章柳新还是没有喝姜茶,将茶杯放在一旁。 “你去哪里?”闻津拉住他的手,“外面有台风,很危险。” 章柳新轻轻甩掉了他的手,闻津似乎是跟了上来,一声不吭,章柳新可以看到地板上对方的影子紧紧追着自己。 “我不会出门,就在招待所里走走。”章柳新关上了门。 闻津看着紧闭的房门,伸手握上了门把手,就这个动作僵持了一会,眼前又浮现出章柳新那双忧郁的眼睛,于是最终还是脱了力似的垂下了手。 手机屏幕闪烁了一下,是段珵之发过来的信息,问这边需不需要他过来解释,闻津回:“他出去了。” 段珵之一个电话弹了过来:“柳新出去了?去哪里外面下着雨,你是不是又乱说话把人家吓走了。” “我不知道。”闻津将手机扔在一旁,坐在一旁的沙发上,双腿随意地伸展开,眼里宛如一潭死水。 段珵之听出了他情绪上的细微变化,说了句:“我现在过来。” 没过多久门铃就响了,闻津从行李箱里找出一件外套披上,袖子短了一截,有一种清苦的柠檬气味,想来是章柳新的衣服。 “你们俩谈话不关窗?” 段珵之看着窗边被雨水打湿的桌椅,还有地上胡乱散着的行李箱,以及穿着不合身外套,眼里疲惫无力的闻津,咂咂舌,自己给倒了杯姜茶,看见另外一杯已经凉透了,便取出另一个杯子,重新斟满,递给了闻津。 闻津却没伸手接,反而端起桌上那杯凉过的,抿了一口,动作有些缓慢。 段珵之偶和他对视,被他眼里的情绪惊了一下,也不再有玩笑的心思,端正神色坐在他面前:“怎么了?他很气吗?你们说了些什么。” “什么都说了,”闻津眼睛没聚焦,“他很气。” “哥,我是不是做得很差。” 闻津喊他“哥”的次数屈指可数,段珵之也从未见过对方用这样求救的眼神看自己。 第90章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丈夫和伴侣,在银州的时候,我做得很差,来到这里我才知道,柳新这七年没有一天像现在这样幸福过。” “阿濯,这不怪你,”段珵之拍了拍他的肩,坐到他身边,“可能你只是被小姨和姨夫影响了,这不怪你,哥知道你有多喜欢他有多爱他。” “没有说出来过,没有表达过,没有被他感受到的也算爱吗?” 段珵之顿了顿,竟说不出话来。 “应该不算,”闻津自顾自地摇了摇头,“哥,你知道吗其实他想当记者,他不喜欢现在的工作,我以为他很喜欢的,我知道他一直想进电视台,所以我推掉工作专程去电视台接他,希望他在下班的时候能看到我,但说不定他没有高兴过,他会不会觉得我很恶心,因为他也觉得这段婚姻恶心,是假的。可是不是。” 见闻津脸上已经露出了自我厌弃的神色,又逐渐变得阴郁起来,段珵之心不妙,小时候他就见闻津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起初没有人察觉不对,最后还是闻津的奶奶发现他太久不说话才把人送到心理医那里去,诊断出来是因为缺乏陪伴和交流导致的心理问题。 “不是,当然不是了阿濯,柳新肯定也是爱你的,我看得出来,你们感情现在变更好了。” “真的吗?” 段珵之点头:“当然了,这件事是做错了,他是你的伴侣,是对你而言很重要的人,的确不该瞒着他,等一会他回来了,再好好道一次歉可以吗?” “阿濯,你今天中午没吃多少东西,在这等着我让厨房送点热的上来。” 见他凤眼藏着欲言又止,段珵之及时补充道:“不要担心,我现在出去找一下柳新在哪里。” 从房间里出来后,章柳新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外面狂风呼啸,他不至于蠢到出门送死。 降温降得厉害,他不由自主地裹紧了外套,才想起来身上这件外套是闻津的,衣领上残余一点冷松香气,是他过往迷恋的味道,当然,现在也是。 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无助地盯着地毯上的花纹,刚才闻津说的那些话几乎快要将他淹没,与对方那双发着红的凤眼对视时,章柳新很没出息地开始责怪半个小时前的自己,为什么要听到那些话,如果他不知道,那他们是不是就可以毫无芥蒂地回到银州,闻津也能如自己所说的,以后会一直像现在这样对他。 但很快,他就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没有人会愿意自己被蒙骗,章柳新对闻津的爱不应该建立在欺骗上。 自己是怎么喜欢上闻津的?章柳新试图回忆,发现自己很难找到一个确切的时间点,只记得第一次见闻津,是自己十二岁的时候,听保姆说今天要来一个很尊贵的少爷教章千南弹钢琴,让他不要出去晃悠,把他关在了保姆房里,章柳新坐不住,从窗户翻出来到后花园,因为他记得任夫人种了很漂亮很芬香的百合花,他想要偷偷看一看,无意间抬头,便看到了二楼琴房窗边的少年。 可能那个时候就喜欢上了。章柳新觉得这实在是不需要什么争议,比起追问自己为什么会喜欢上,反而,不喜欢上闻津更令人费解。 “章柳新?”levi揣着一包烟走过来,见他失神地站在走廊上,问道,“你在这干什么?” 走近了才发现,他的眼里一片灰败,像车祸后得知自己腿伤后的表情,levi几乎是下意识看向他的腿,然后才发现他整个人都在发抖。 “闻少呢?你冷不冷?” “levi,可以先去你房间待一会吗?” levi点点头,到了房间后先烧开一壶水,然后又打开暖气空调,章柳新就坐在沙发上看他做完这一切。 “到底怎么了……”levi想了下,才试探地问道,“你去找闻少谈了?” 见他脸色,这个交谈的结果一定不容乐观。 果然,章柳新缓缓点了下头,过了一会,突然锐利地看向他,眼神像一把尖锐的冰刀,毫不客气地向levi刺过去。 “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levi,你希望我和闻津离婚吗?” levi下意识否定:“当然不是,你们离婚对我有什么好处?” 热水烧开后,他倒了一杯放在章柳新面前:“我只是觉得这件事蹊跷,恰巧又知道了你去咨询离婚律师的事,在想这其中会不会有什么关联,闻津对你很在乎,他身份又那么尊贵,我当然希望你们长长久久最好。” “所以,你们坠机,真的是意外吗?” 章柳新企图从他的表情里看出真伪,但是levi年龄比他大,阅历比他深,他怎么也看不出来,最后索性放弃,破罐子破摔似的将闻津对自己坦白的事说了个大概。 听完过后,就连levi这种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也不由得哑口无言,看着章柳新半天说不出话来,最后绞尽脑汁憋出来一句:“你真是辛苦了。” 第83章 每一滴眼泪的来源 章柳新被他这句逗笑,神色松动了些,端起水杯暖了暖手。 “我是没想到闻少能这么狠,我也没想到你会去找离婚律师,我一直以为你们感情还可以。” 章柳新挑眉:“你难道也是外人吗?” levi笑了笑,摊摊手:“我真的这么认为,最开始以为你俩演的,没想到你们一个新闻系一个科学家演戏倒还真的入木三分,后来发现你们简直就是真情流露,你喜欢闻津不难看出来,闻津对你也很在乎。” “这难道很容易看出来吗?” 章柳新不明白,为什么周围的人总在说,哪怕是初到银州,也有不止一个人说他们看上去感情很好很般配,他在怀疑是不是有一层隐形的玻璃罩将自己与真实的外界隔开,又或许外面的所有人都被假象笼罩只有自己抱着无望的真相在嘶喊。 “别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看得出来,”levi顿了顿,卖了个关子,“你知道我第一次见闻津是什么时候吗?” “章千南和他谈婚论嫁的时候?”levi那时是章既明的得力干将,章柳新知道章既明身边的很多事都是对方在斡旋,这也是为什么他会疑惑levi放着好好的经理不做要来当自己的助理。 “你想哪去了,他俩哪里有到谈婚论嫁的地步,真以为闻家是普通人家啊,当时也就闻家那边露了个风声出来,实际上不管是闻董还是岳夫人,甚至闻少本人都没有和章总章少见过面。” levi也不想再吊着他,主动接着说道:“是在医院,就是你车祸之后第三天的晚上,我在医院见到了闻少。” 那天晚上levi本来撑不住,见章柳新睡下后便决定回家补觉,后面再也不来,毕竟他和这小孩算不上多熟,只是这几天到处都一团乱,顶头上司章总见人就骂满肚子怒火,他见章柳新一个人可怜没人照看,便过来盯着,想避一避章既明的气头。 但走到楼下才想起来自己笔电忘带走,只好掉头回去拿,路过护士站的时候被叫住,值夜班的护士好奇地问他:“哥,刚才来了个抱着花的大帅哥,进了你弟弟的病房,大晚上来探病的可不多,是谁啊?” levi皱了皱眉,问她们那个人有没有登记,护士见他表情不对,连忙找出登记册摆到他面前。 levi在最下方一栏看到了一个签得十分大气漂亮的名字“岳濯”,后面留了个电话,他只扫了一眼大概就知道是假号。 “怎么了哥?” “没怎么,我去看看。” levi收起车钥匙,轻手轻脚来到了病房门口,朝里头望去,恰好看到一个穿着黑色长外套的高大男人,背对着他面向病床上的章柳新,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雕塑,levi不解,在脑海里搜索了一下,无果,猜测对方可能是章柳新的朋友。 没想到过了一会,里面的人突然有了动作,他微微躬身,伸出了一只手,levi担心对方会对章柳新做些什么,已经将手放上了门把手,正准备往下拧的时候,对方就已经又直起了身,看不真切他的动作,levi却无端感受到里面那人的失魂落魄。 见对方起意离开,他连忙闪到了一旁的走廊,里面的男人也出来了,还好没有注意到他,微微低着头快步离开了。 levi瞥到对方的侧影,脑中火花一现,突然想起了一个人,岳濯,岳,岳夫人岳蕴的岳。 那个人是闻津。 levi顿时睡意全无,走进病房,借着月色看到了床头柜上新出现的一大束花,扎得很精致,他的目光从花瓣转向病床上章柳新沉静的睡颜,突然意识到面前的这个青年,似乎并不像他以为的那么孤单那么可怜。 第二天,他的猜想就得到了验证,因为闻家那边传来消息,说闻津会和章柳新结婚,订婚宴就不大办了,说等章柳新出院之后两家人聚一聚就好。 他承认自己有私心,也庆幸于自己的敏锐,察觉到了闻津对章柳新的心思,便找了个由头从章既明那里请缨,说负责照顾章柳新的起居,重点是实时向章既明汇报章柳新的情况,章既明本来也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替他看着章柳新好好履行婚姻义务,没多想便就答应了。 第91章 听完后,章柳新沉默了许久,然后才喝了一大口水,慢慢转向levi:“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为了说明实际上你也是因为闻津才来我身边做助理的吗?” levi没想到他会更在意这个,表情变得一瞬慌乱,矢口否认:“不是,好吧也是,至少最开始是,但过了这么多年,我的确把你当自己孩子看待,章总那里,我从你结婚后的第三年起,就很少和他接触了,他见你和闻津出席活动的表现很好,也没再多问。” “你才比我大多少,还当孩子,烦不烦。” 章柳新弯了弯唇角,不过很快又恢复成一道平直的线,他想起来七年前那个混乱痛苦的晚上,每天晚上他都没有睡好,时而梦见怎么也看不清脸的母亲,时而梦见凶神恶煞的章既明,至于梦见过闻津吗?他有些不记得了,没有想到那个晚上闻津竟然来过吗? “所以你才说那束花是闻家送过来的,我还以为是他们来探望章千南。”章柳新有些不明白,难道那个时候,闻津就已经对他…… “嗯,章千南那里确实收到了很多花,但没有来自闻家的。还有,柳新,我好像以为错了,我感觉你很依赖闻少,但又不仅仅只是这样,其实闻少也很依赖你。” “……”章柳新安静了片刻。 “levi,”过了一会,他不知想了些什么,突然抬头看向levi,“如果我不回银州,会有什么影响吗?” levi脸色一变:“你什么意思?” 在这里见到章柳新的第一面,他就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那是来自章柳新身上的鲜活与动,他不知道在伯恩林州的这段时间发了什么,但能看出,章柳新想通了一些东西。 “没什么意思。”章柳新垂下眼,看上去真像是随口一问,没有放在心上,但levi知道不是。 恰好在此时,门铃响了,章柳新呼吸滞了一下levi看出他有些紧张,便拍了拍他的肩,起身去开门。 “段上校?”门外的人令他有些惊讶。 “你好,章柳新在这里吗?”段珵之礼貌地问。 章柳新站起来,走到门边,段珵之见到他,脸色稍微柔和了些:“柳新,我们可以聊聊吗?” levi稍微挡在他前面,章柳新点了点头:“好。” 他冲levi露出一个轻松的笑,跟在段珵之身后出了门。 “段上校,我和闻津只是出现了矛盾,不至于劳烦你来当说客。”两人又回到了茶室,刚才那一地玻璃渣已经被清理干净,他们面对面坐在窗边,章柳新撑着额头,今天他的情绪经历过好几次大起伏,现在面对段珵之,说不出什么客气的话来。 段珵之也不恼,耸了下肩:“我知道,可我就这么一个弟弟,不帮着他也没办法。” “分明是你们瞒着我吧。”章柳新十分无奈。 “是,这我们做得的确不对,我也要向你抱歉,出了点纰漏,让你和闻津陷入危险中。” 道歉的话章柳新今日听过许多遍,表情恹,没接话。 “我从小和闻津一起长大,他不爱说话,性格冷淡,我总喜欢逗他,”章柳新和闻津结婚这么多年以来,这还是段珵之第一次和他聊起闻津,“他也经得起逗,没有和我过气。不过我能记住最近一次他埋怨我,就是在前几年的时候,我让他帮我接了个人。” 章柳新还记得,那段时间是他们这婚姻最接近“婚变”的时候,起因是媒体拍到闻津和一个炙手可热的人气歌星一起从酒店出来,最后还乘同一辆车回了闻津名下的某套别墅。 他们的婚姻一直没有出现过什么裂痕,这新闻一出,便很快引起了大众的讨论,电视台里多的是人看他的笑话——很多人见不惯他靠闻家和章家的身份空降电视台还有一档自己的节目。 章柳新没什么所谓,那时他对他人的话语已经接近麻痹,只是有些疲惫,在想闻津为什么不做得更隐蔽一些,闹出这种事只会让他们本来就没有实质的婚姻更加难堪。 他也没有开口问过闻津,实际上这绯闻出来的当天,闻津就去其他市出差了,他们两人连面都没见上。 直到某天他休假在家,段珵之却突然上了门,闻津不在家里,他和这位没说过几句话的大伯哥尴尬地坐在沙发上,或许是从军多年的段珵之身上有股肃杀气,山茶很怕他,早就溜上二楼逃之夭夭。 “段上校,你有什么事吗?闻津不在家。”章柳新试探着问,想不出闻津不在,对方上门有什么用意。 “我知道他不在家,他最近替姨夫去子公司视察,一直到处飞。” 章柳新尴尬地点了点头,不知道对方说这些干什么。 “弟夫。” 段珵之清了清嗓,这一声把章柳新叫得一激灵,下意识应道:“怎么了?” “这次我是来向你道歉的,闻津的那个绯闻纯属无稽之谈。那个姓夏的歌星,是我的男友,当时我被军队里的事绊住脚,恰好我男朋友遇到了不轨之人暗算,我实在抽不开身,又信不过别人,就让在那附近的闻津帮我接人。他们没有坐在一辆车上,闻津郊区那栋别墅他自己都没住过,只是在那里打掩护换了辆车,最后送我男朋友来我的公寓了。” 当时章柳新就不明白,为什么日理万机的段珵之要亲自登门说这种事,事实上哪怕他真的误会了也不会影响到什么,他和闻津之间是价值上亿的合同,说难听了,闻津哪怕在文斐台开后宫,他都不应该有什么意见。 “因为这件事,闻津很气,他也很忙,没空回来向你亲自解释,就一定要我来文斐台说明真实情况。” “我没有很在意。”听完后,章柳新移开眼。 段珵之却像看透了似的:“但闻津很在意,大学时候就很在意,当时你身边有个相熟的朋友,他总看不顺眼,向子暇说过好几次。” 章柳新却突然愣住了,呆滞地看着他,很难理解似的缓慢问道:“大学?他大学就……” “喜欢”这两个字就像带了刺一样难以说出口,段珵之却很坦然地接道,将不善言辞的表弟老底都抖干净:“当然,他很早就想要和你结婚了。” 第84章 心意未被传达 这令章柳新感到意外,比刚才听见levi说闻津来病房看过他更令他感到震惊。 “他还在房间里,要不你去问问?我还让厨房煮了吃的,你们可以边吃边聊。” “他吃不惯。”章柳新还没回过神来,就下意识回答道。 然后对上段珵之意味深长的眼神。 “那我去找个会做银州菜的厨师。” 章柳新再次回到了他和闻津的房间,刷开房门,发现房间里竟然连灯都关了,过于安静的环境令他下意识警惕起来,轻声喊道:“闻津?” 灯光重新亮起,章柳新看见了坐在沙发上的闻津,像一座了无气的雕塑,只是安静地,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盯着桌上剩下的半杯姜茶,章柳新一眼看出他身上穿的是自己的外套。 “柳新。”闻津慢半拍抬起头来,睫毛颤了颤,眼里的光慢慢汇到一起,最后聚焦到章柳新脸上。 “闻津,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章柳新站在他面前,闻津只能仰着头看他,面对猝不及防的发问,整个人都愣住了。 过了几秒之后,章柳新掉头就想走,被反应过来的闻津拉住手腕,挽留地说:“很早,我记不得了。” 这算不上什么好的回答,章柳新不满意:“你记忆力那么好,怎么会不记得。” 闻津拉住他的手让他坐到身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但我还记得第一次想和你结婚是植物社活动的第一天。” 章柳新费解,被噎住一般,过了好一阵子才艰难地问道:“那不是我们第二次见面吗?” 他难以想象,当时脸比天上乌云还要黑的闻津,竟然脑子里在想同他结婚。 “但后来你们家不是散布了要和章千南……”说到这里,章柳新的声音低了下去,其实他也只是听说闻津要和章千南结婚,再加上在沃岭那个雨天,问闻津会不会结婚得到的答案是“当然”,就自然而然地想对方一定会和章千南结婚。 “为了避免一些麻烦。” 闻津向他解释了自己的想法,以及他车祸那天来医院看他的事,对方一贯冷淡又漠然的眼里竟然浮现出一种名为急切的情绪,章柳新越听越不可思议,直到最后,他看着闻津,仿佛自己从来没有认识过面前这个与自己结婚七年的丈夫。 “所以,车祸只是将我们的婚姻提前了,闻津,如果没有发车祸,你打算怎么样?” “等你工作稳定下来后,再谈婚事,那个时候我会接管集团的部分事务,这是我与我爸达成的协议。” “你从来没有告诉过我,”章柳新蜷了蜷手指,“闻津,你从来没有问过我的意愿。” 闻津又很干脆地低头认错了:“但我知道你喜欢我。” 刚才有些松动的心又因为这半句话变得冷硬起来。 第92章 “可是婚姻不应该只是两个人互相喜欢就跳过一切结婚了。” 闻津略歪了下头,苍白的俊脸上透着疑惑,仿佛在问“那不然呢”。 章柳新感到一阵头疼:“闻津,婚姻不该只是这样,两个人应该先谈恋爱,先磨合,接近对方的家庭,这样才能到谈婚论嫁的地步,没有像这样简单的,你以为是儿戏吗?” 闻津摇摇头,再次握住他的手,章柳新发现对方的手竟然比自己还要冰一些。 “抱歉,我不知道,我以为两个人两情相悦就可以结婚了,我以为我们会做得比我爸妈更好。” 一想到闻津对于婚姻的参照仅仅只有他的父母,章柳新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作为一个外人,并不知道闻怀川和岳蕴之间有没有爱,但他又不能问闻津,问一个孩子你的父母彼此相爱吗实在是太残忍,他做不到看着闻津的脸问出这种问题。 他和闻津之间,七年的婚姻,比七年更长时间的纠葛,相互喜欢和思念和爱,混杂着这次的意外,已然变成了一团乱麻。 他本以为,前些天那样温情的闻津,已经是极大的改变,没想到今天这一遭才是真正翻天覆地的变化。 “你还在气吗?” 闻津不再是那个他需要一直仰望的学长,也不是那个对他似乎永远若即若离的丈夫,现在闻津变成了一个再普通不过,向他道歉的求爱者。 “嗯。”章柳新没否认,但除了恼怒,他清楚地感知到自己还有许多其他情绪。 “怎么样才可以不气?” 章柳新一直放任对方的手握住自己的,被冻得受不了了,没回话,先脱掉了上衣外套扔给他:“穿你自己的衣服。” 闻津慢腾腾地换了衣服,过了会才说:“山茶踩脏你花一个月时间拼好的图,你也没有对它气。” 章柳新:? “闻津,你在和猫做什么对比,这能一样吗?”章柳新怀疑对方被冷傻了。 “柳新,那只猫是我带回家的,”闻津倒是没有拉踩山茶,却是利用起来,“因为在婚礼那天钟思询跟我说你看上去很喜欢它,而且它的眼睛颜色和你一样。” 章柳新当然知道是闻津将山茶带回来的,现在看来理由也很显而易见。 “所以呢,谢谢你,需要我替它付你房租吗?” 章柳新从来没有用这种语气和闻津说过话,后者眼里多了些无措,像是遇到了很棘手的问题,脑袋空空地僵在原位,这副模样传了出去,外人恐怕要担心闻家后继无人。 “不用,”闻津可能是真的被冷傻了,“你不是把它当女儿吗,我听你叫它宝宝,那它就算在自己家。” “闻津你是不是发烧了,语言系统也出现混乱了。” 章柳新作势伸手去摸他的额头,被他抓住,在手心里印下个薄薄的吻,余留一双黑蝶一般的眼睛,纤长的羽睫颤动几下,说话时喷洒出来的热气打在他的手心——“对不起,柳新,可以原谅我吗?” 闻津实在是太聪明,章柳新甚至觉得他有些狡猾,一定是知道他的最有利武器就是那张脸。 两人就这样的姿势僵持了一会,最后还是章柳新败下阵了,大脑十分疲劳,最后拢了拢外套倒在沙发上,问:“那回银州之后,到底要做什么?” 闻津垂下目光看他的脸,指尖划过对方眼周几颗褐色的小痣,被章柳新不太耐烦地拂开了。 “原本是定好记者发布会,准备好了稿子向公众说明这次劫机的情况,但应该不用了,这些事就交给我爸收尾,本来也是他的想法,其实妈妈不赞成,段珵之跟我说他们回银州后大吵了一架。” “当然,没有哪个母亲会愿意让自己的孩子做风险这么大的事。” 章柳新还真是佩服闻怀川,虎毒还不食子,看来这闻董不是一般的老虎。 说到母亲,章柳新突然想到了自己的妈妈,今天已经这么糟糕了,要不然就让事情更复杂一点吧。 他忽然坐直了身子,看着闻津问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妈妈在哪里。” 未等闻津说话,他就补充道:“不可以再瞒我任何事。” 闻津看着他,章柳新面对这样的眼神时,下意识吞咽了下,然后,他听见闻津说:“陈夫人在十年前去世了。” 离开母亲的时候他除了身上那件衣服什么也没带走,但那件衣服是母亲手工缝制的,小孩子个子长得快,那件衣服很快变成了他穿不上的旧衣服,但他仍然很珍视地保留着,毕竟这是他和母亲之间除了血缘外唯一的联系。只是后来那件旧衣服被章千南发现,对方总是乐于毁掉他所珍重的一切,于是将衣服剪碎丢掉,章柳新从学校回来之后,在垃圾桶看到那几片破烂的布料时,只觉得心中一阵空落落的疼,像有一团湿冷的雾堵在他的气管,令他浑身发冷又不敢动弹,直到那团冰冷的雾滑进他的五脏六腑,他才后知后觉地感到疼痛,浑身发着抖,不由自主地捏住衣角,用力到指节都泛起白,而他现在的感受,就同当时一致。 “柳新。” 闻津将他拢进怀里,章柳新感觉自己已经流不出泪来,却还是清晰地感知到一阵阵温热的液体从他的眼睑滑下,最后濡湿了闻津的肩膀。 “哭吧。”闻津亲吻他的耳尖,鬓角和侧颊,一只手轻轻抚摸着他清瘦的脊背。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章柳新终于卸了力,将自己的下巴放到闻津的肩膀上,硌得他有点发疼,不过他却不想移动半分,鼻尖萦绕着闻津的气息,他瞒不过自己,这样的气息是最能让他安心的。 “婚礼之前,抱歉,又瞒了你,”闻津将人揉进自己的怀里,“可以原谅我吗?” 章柳新不意外,十年之前,他也不过大学的年纪,他不是没有尝试过去找,但伯恩林州那么大,他怎么也找不到,现在想来,母亲早已不在人世的话,也难怪找不到了。 他属实不出什么埋怨闻津的心思,这七年来他过得不算幸福,重复相同没什么新意的工作,重复比工作还要按部就班的婚姻,只有想到或许自己过得好,母亲会更宽慰他心里才有了奔头。 但如果一早就知道母亲早已离世,车祸之后他能不能撑过去,都要另当别论。 “她是在哪里去世的?在我们的家吗?”章柳新问,“我记不得了,我记不得我和妈妈住在哪里,章既明从来不告诉我。” 闻津将他脸上的泪痕抹去,轻声说:“在多格茵镇,离这个镇子开车大概三个小时,你想要去看看吗?” 章柳新没办法地再次扎进闻津的怀里,任由闻津将自己包围起来,只有这样他才不会觉得自己在下坠,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相拥,外面是狂风骤雨,他们像即将沉落的巨船上最后的恋人,紧紧依靠着彼此。 “算了。” 过了不知多久,章柳新闷闷的声音传来:“人都走了这么多年了。” 外面的风雨直到晚上才停,他们俩没再出过房门,剩下的时间里章柳新大多数时候都沉默地坐在窗边,只有闻津在旁边守着,他才会吃一点东西。 期间段珵之问过他情况,闻津不知道说些什么,便没有回,levi也敲过门,将章柳新充好电的外骨骼拿过来,闻津接过之后说了声谢谢,在levi欲言又止的纠结眼神中,面无表情地关上了门。 “柳新,我让人买了柠檬送上来,”闻津走到他身边,摸了摸他的脸,“只能吃一半。” 章柳新点点头,盯着窗外的眼睛一瞬不眨,直到闻到柠檬酸涩的气味,他才收神回来,目光落到闻津拿着水果刀的手上。 “段珵之说楼下有一只猫,很像我们的女儿。” 章柳新终于抬起眼,扯了下唇角:“什么女儿,闻津你还没清醒过来吗?” 闻津见他终于笑了笑,松了口气,把柠檬切好放到他面前:“我是说像山茶,要出去看看吗?外面雨停了。” 章柳新才反应过来,外面果然没有在下雨,于是他站起来:“走吧。” 闻津有些惊讶他会答应,顿了一秒过后点了头,找了一件厚一些的外套披到他身上,又从门口拿了一把长柄伞。 但他们其实没有走多远,就在招待所门前的庭院里,章柳新一眼就看到了那只白猫,有些欣喜地走过去,小猫应该是店里养的,很亲人,背上的毛有些湿漉漉的,章柳新向闻津伸出手:“有纸巾吗?” 闻津弯了下眼睛:“等着。” 闻津回到招待所,章柳新便伸手逗起猫咪来,这只猫看上去只有一岁左右,没有山茶那么大,眼睛是金色的。 “你有名字吗?” 话刚一出口,他就心些自嘲,从结婚那天到现在,他都已经三十岁了,怎么还是会对着小动物自言自语。 小猫当然听不懂他说话,或许是因为章柳新下意识说的银州话,总之,它躺在地上敞开肚皮,把章柳新逗得眉眼弯弯,忍不住伸出一根食指轻轻戳了戳白花花的柔软肚皮。 第93章 身后传来脚步声,闻津也在他身边蹲了下来,将一小袋猫粮递给他,自己手里拿着一条旧毛巾,盖到了小猫身上。 他的出现让猫感到一丝害怕,尤其是从天而降的毛巾,小猫一下子窜起来,警惕地凑到了章柳新身边。 “你轻一点。”章柳新皱了皱眉,用毛巾轻轻将小猫背上的毛擦干。 闻津就在一旁看他白净的侧脸,在昏暗的光下,透露出潮湿的美感。 给猫擦干了身子,又喂了些猫粮,这小祖宗总算是不再那么害怕闻津,试探着往闻津手边凑,闻津下意识缩了下手——他实在是很难接受毛茸动物,但很快又停在半空中,非常僵硬地点了下小猫的头。 章柳新牵过他的手,两人站了起来,他用毛巾的背面擦了下闻津的手,确认没有猫毛粘在上面之后才停住,想要抽回的手又被闻津给反客为主地握住,闻津将他的手紧扣起放进自己的衣兜,两个人的距离也因此变得更近。 “对了,什么时候帮忙把绘姐店里再装修一下吧。” 说这话的时候章柳新并没有看身边的人,他盯着面前一株被风雨打折的海棠花,有些疯狂地想如果台风要毁灭地球的话那能不能留下鲜花小草,还有小动物。 “等我们回银州,事情处理完后我就让人接她们过来玩一阵子,去岛上也可以。这段时间里我会安排人来镇上帮忙修缮。” 闻津安排得合理又周到,章柳新没什么要补充的,总之他也帮不上什么太大的忙。 “柳新,回去之后我还打算做一件事。” “嗯?” “我会解除婚前协议。” 第85章 晚安,再见 章柳新下意识回答道:“怎么可能?” 章柳新记得那份协议至少有五十页,主要包括了婚后财产和两家的合作关系,还有一些保密条款,闻家强大的律师团队不可能允许章家在婚前协议里钻到一点空子。 “然后和章家做利益切割,至于我的财产,我会重新拟一份遗嘱,做公证。” “遗嘱”这两个字听上去太刺耳,以至于章柳新想都没想就说:“住口。” 闻津收了声,他们之间又只剩下片刻的沉默。 “一份给你,一份捐给大学,一份捐给流浪动物救助站。”闻津云淡风轻地说完,简单的几句话便潇洒地将他那上千亿的身家切割完毕。 “……” 又过了一会,章柳新才说:“不要说这个。” 闻津低头去看他,却见他的睫毛快速扑闪着,用很落寞的语气说:“我不需要你的……财产。” 他可能本想说“遗产”,临到嘴边又觉着晦气,便将这两个字吞囫囵下去了。 闻津想到,就在今天下午,章柳新才得知自己母亲去世的事实,现在自己又说什么遗产,属实不应该,于是衣兜里的手将对方的手扣得更紧了些,然后侧过头,薄唇在章柳新眉间贴了下。 “我不说了,”闻津问他,“你觉得山茶会想我们吗?我们从来没有两个人离开文斐台这么久过。” 章柳新摇摇头:“应该吧。” 在他们身后的三楼,levi咬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站在窗边,看楼下那对紧紧相贴的璧人,两人站了一会,却是闻津先有了动作,只见他歪过头,依恋地将下巴靠在章柳新柔软的黑发上,哪怕是背影,levi也能从这个动作里窥见男人的温情。 他觉得或许是自己以为错了,他本以为在伯恩林州的这段时间,是章柳新更加依赖闻津,现在看来这种依赖似乎是相互的,那个七年前被巨大悲伤笼罩的,出现在章柳新病床前沉默的男人,与现在闻津的背影重合起来,令他哪怕是局外人,也能清楚地感受到对方那种深沉的,静默的爱。 第二天,天色好了不少,不过仍然不是能起飞的程度。 章柳新头天晚上睡得不好,迷迷糊糊醒过很多次,每次挣扎着睁开眼,总是感到视野里一片暖黄色,和闻津下巴的轮廓。 闻津一直抱着他,感受到他醒过来后,落在他背后的手会轻轻拍一拍——不知道他怎么无师自通学会了哄人睡觉,但可能就是来到伯恩林后才学会的。 “今天去和她们道个别,图大哥也在店里。” 闻津挑出一件薄绒毛衣和衬衫,规整地摆到了章柳新手边,人却也不出去,倚在门边看着他换衣服。 章柳新精神不是太好,倒也没那么薄脸皮,他身上还有些印记没有完全消去——哪怕已经过去了好几天,闻津咬得实在太用力。 “对不起。”闻津看到了那点印记,移开了目光,低声说了句,是真的在埋怨自己没轻没重,难怪柳新叫他名字的声音总是那么哑,压抑着什么似的。 他可能没察觉到自己对着章柳新的半边侧脸也显出一种失落来,章柳新穿好毛衣外套,又将那枚显眼的戒指戴在了左手上,走到闻津身边,像小学一样扯了下对方的衣袖:“走吧我们出门。” 闻津点点头,伸手想牵他,或者像银州那样被他挽住,不过章柳新笑着说太腻歪,脸上那层悲伤的底色又消散掉些许,他便作罢了。 在楼下见到了段珵之正拿着手机皱着眉看什么,见他们下来了眉头才松动了些,上校扫了一眼面前两人同色系的外套,过于亲密的距离,以及左手上的戒指,猜测这小两口多半是和好了,总算令他不至于太操心,随口叮嘱他们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章柳新又用上了外骨骼,不得不说,科技的力量真是强大,他又能自若地行走和奔跑。 图绘砂店里有不少人,也许是他们阵仗太大,周围的邻里意识到在她店里帮工的这两个银州人不是普通人,便过来八卦。 图绘砂先看到他们,给使了个眼神,章柳新看懂了,便拉住闻津的手,带着人躲到一旁,等图绘砂把人都遣散了,两人才露面。 图宜迩也在店里,见这两人已经不再是穿着自己旧衣裳的落魄模样,穿着样式简单但明显做工精良的衣服,摇身一变似的,令人几乎有些不敢直视了。 还是小孩子想得纯粹,朵菲只觉得柳新和岳叔叔更帅了,凑过去摸了摸章柳新的外套,说软软的很舒服。 图宜迩看了一眼章柳新,又看了一眼闻津,最后才试探着对闻津开口:“你……会伯恩林语?” 闻津点头:“嗯,抱歉,隐瞒了你们。” 图宜迩:“我就说那晚上我没听错,虽然我确实喝多了,但也不至于什么都记不得。” 说完这句话后,图绘砂便皱着眉数落他:“你还好意思说,一遇上你那帮哥们你就像丢了魂一样,现在年龄也不小了,还当自己二十来岁呢每次都喝那么多。” 图宜迩给她陪着笑,看到章柳新与朵菲玩耍的模样,才隐约感觉到对方的心事重重,他随即又想起闻津似乎也瞒了章柳新,不知道这对夫夫之间是否因为隐瞒而出了间隙。 “你们什么时候走?这台风天,安全不?”图宜迩问道。 “明天,看过天气了,明天不会降雨,路上会安全一些。” 图宜迩点点头。 图绘砂:“你们还有一些东西在阁楼,是现在去收拾还是明天再收,来得及吗?” 没想到一旁的朵菲却搂紧了章柳新的脖子,瓮声瓮气地说:“柳新,你们这次走了是不是不会再回来了?” 章柳新身子一顿,然后轻柔地抚摸着朵菲的头发,温声答:“我也是伯恩林人,这里是我的家乡,怎么会不回来呢?” “真的吗?”朵菲眼泪花花地看着章柳新,小眼神十分可怜,让章柳新几乎有些手足无措了,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样的话来哄这孩子。 “真的,”闻津弯下腰来与小姑娘对视,“等我们回家后处理完其他事就让人来接你们好吗?去柳新和我举办婚礼的那个小岛玩几天。” 图绘砂本想说小孩子童言无忌,让他们不必这么哄着,但见闻津的神色认真,并不像是开玩笑。 “绘姐,图大哥,这也是我们的一点心意,这些天来如果不是遇到你们,我和闻津肯定会有很多麻烦。” 章柳新向他们简单表述了自己和闻津的想法,提到要给图绘砂的店重新装修和给全镇换上太阳能路灯的时候,图宜迩不可置信地打断了:“等等,陈,我知道你们条件很好,不然也不可能请得动市长,但这实在是太夸张了,这些日子你们也在这里帮了小绘很多忙,菲菲也很喜欢你们,我们没有觉得麻烦,不必这么破费的。” “举手之劳,”闻津轻描淡写地说,“路也可以一起修了。” “……” 章柳新笑着说:“图大哥不用担心,他很有钱,真的非常有钱,这些不算什么,如果你们不让我们做这些,我们也没办法安心地回银州了。” 图绘砂与图宜迩对视一眼,最后纠结地同意了。 章柳新和闻津上楼收拾东西,在楼梯转角处,章柳新光顾着想事情,不小心撞到了墙壁,发出闷闷的一声,下一秒闻津的手就已经牵了过来,说:“小心。” 第94章 阁楼还是保持着他们离开时的模样,章柳新看着略微凌乱的大床,不由得想起那天晚上的疯狂,眼神飘忽,最后索性走到了天窗下的圆桌旁,拿起那本书看了看。 他们在这里本来也没什么东西,就连桌上他用来“教”闻津伯恩林语的纸笔都是朵菲以前用过的。 “你想带走这本书吗?”闻津见他一直没说话,只是盯着红皮书发愣,“问问他们能不能将这本书买下来。” “不用了,”章柳新摇摇头,把书放下,对拼图倒是头疼起来,“这个要带回去。” 闻津知道他对这拼图很珍惜,点了头:“带回去继续拼,拼完之后裱在书房。” 章柳新笑了下,书房里全是闻津的书和奖杯一类的东西,哪怕挂画都是上八位数的收藏品,这么一幅拼图裱在墙上多少有些不伦不类了。 将拼图打包好后,章柳新又将床铺整理好,看着这个狭小甚至不明亮的阁楼,不舍的情绪涨潮一样淹没了他的心田。 他和闻津一起坐在天窗下看星空,入睡时闻津总是一只手轻轻环住他,像是担心昏黄的煤油灯光会将他融化了似的。 “走了,柳新。”闻津叫他,冲他伸出一只戴着戒指的手,那枚小小的指环圈住闻津七年,他却现在才明白丈夫是心甘情愿,情有所属。 说不上有多黯自神伤,章柳新只是觉得这出婚姻扮演的走向十分出人意料。 下了楼,图绘砂问章柳新要不要和达平道个别再走:“我怕台风天他们家里没吃的,昨天傍晚过去了一趟,达叔向我问起你们。” “好,是该过去和他们说一声。” 章柳新话音刚落,闻津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钟思询来问他回银州后有关发布会的事,闻津很快就说要取消,对面不知又问了些什么,闻津拧了下眉,露出不太满意的神色。 “你先回招待所处理正事吧,”章柳新用指节敲了敲拼图盒子,“帮我把这个带回去,我去跟莫姨达平老师说几句就回来。” 闻津还想说什么,章柳新冲他弯了弯唇:“我很快就回来。” 这才是安心了。 但他们在路口分别的时候,他的心脏又没有征兆地狂跳起来,产的剧烈不安令他下意识喊了章柳新的名字。 “嗯?”章柳新的眼睛像揉碎了绿水,见他表情不对,便抬步走回来,在他侧颊上蜻蜓点水似的亲了一下,笑眯眯地说,“教授,这么点距离就舍不得我了吗?” 闻津缓慢地抬起手,按住他的后背将他压向自己,最后埋首在他的脖颈处深吸一口气,才说:“路上小心。” “好。” 回到招待所,他和远在银州的父母通了话,岳蕴的嗓音哽咽,埋怨他和闻怀川一起瞒着自己,冒出这么大的事,差点丢了性命。 闻津无奈,只好一遍又一遍地向母亲解释,好在现在的他似乎拥有了更多哄人的能力,再加上电话那头闻董干巴巴的几句“小濯这不没事吗”,又被岳蕴骂了一通。 闻津表情松动些,笑了下,岳蕴看见了,凑近手机问他:“珵之呢?柳新呢?怎么就你一个人。” 闻津将镜头转过去对准在阳台上嚼口香糖的段珵之,后者的背影显得意外萧条,闻声转过头来同小姨打了个招呼。 “柳新在这里遇到一个缘分的老师,明天我们就要走了,他现在去同那老师道别。” 岳蕴“嗯”了一声,又说:“这事你也瞒了柳新,阿濯你有向他道歉吗?” 闻津神色一僵,点了点头。 透过屏幕,岳蕴看不懂儿子冰山似的脸上到底有什么微表情,只得继续说:“柳新腿不方便,和你到底是不一样,这一遭下来肯定受了不少罪。” “我看他俩都乐不思蜀了,你就别唠叨了。” “怀川,我和儿子说话呢,”岳蕴皱了皱眉,“阿濯,本来柳新是不该牵扯进这种事的。” “我知道。” 闻津低声回,母亲这么快就反应过来的道理,他却等到快要离开才有机会向章柳新坦白,昨日在茶室,章柳新来之前他也在想,等回到银州就向柳新全盘托出,届时他有了一个长假,有很长时间弥补柳新。 只是他没想到,柳新反应会这么大,现在经过母亲这么一说,他更是明白自己此次错误深重,分明是想更贴近章柳新一些,没想到建立在隐瞒上的亲密反而容易将柳新推得更远。 挂断电话后没多久,章柳新也回来了,闻津察觉他的表情多了些轻松,想必和达平聊得很愉快。 于是在这个离开伯恩林的前一晚,他环抱着章柳新,又覆人耳边低低说了好几次对不起,各种语言混着说,被章柳新抵住胸膛推开些,说耳朵痒。 “到时候将达叔他们一起接到银州,现在银州变化这么大,他肯定想要看看。” 说完这句话之后,闻津便感觉怀里的人僵了下,过了半晌,章柳新转过来,与他面对面,柔软的唇贴了过来,嗓音温润地说:“好,看来闻教授转身变成银州接待员了。” 闻津与他交换一个晚安吻,也许是昨晚一直没怎么睡觉的缘故,现在怀里搂着爱人,他的上下眼皮也逐渐开始打起架来,昏昏欲睡了。 “柳新,晚安。” ——“晚安,阿濯。” 这一觉闻津睡得很沉,最后是被敲门声吵醒的,他下意识缩了缩手臂,没有感受到应有的重量,猛地睁开眼,眉间拢起一道浅浅的沟壑,略带沙哑的声音喊了声“柳新”。 没有得到任何回音,敲门声倒是愈演愈烈,闻津换了身衣服去开门,见门口站着保持敲门姿势的段珵之,后者看他一副才睡醒的样子,没好气地说:“现在几点了你们才起来,昨晚不会干事儿到凌晨吧。” 他点了点表盘:“大少爷,现在九点了,九点半启程去瑟林市。” 这两口子一直没露面,段珵之又操上当哥哥的心,亲自打包了早餐过来,结果敲门好半天,才等到闻津睡眼惺忪地来开门。 “柳新呢?”段珵之一边把早餐放桌上,一边问。 没想到这问题直接让闻津定在了原处,大脑深处发出“轰”的一声响,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终于牵线起来的同时,心里的某处却重重塌陷下去。 他迅速冲进了卧室,翻开行李箱,头一次出现这么慌张的神色,翻出来的衣服被他随手扔在地上,最后终于确定下来,章柳新的衣服不见了两套,另外还有他那件深色的外套。 他堪堪起身,难以掩饰自己的失态,一转身却又看见了压在床头的纸,指尖颤抖着打开,发现这是章柳新教他学伯恩林语时打的草稿,秀气的字体之间夹着闻津自己写的单词,笔画牵连,正如他们亲密的十余日。 一枚戒指安静地夹在其中,昂贵稀有的绿色钻石似乎不再散发光芒,像一截枯败的,失去命力的柳枝躺在闻津的掌心。 闻津缓慢地抬起自己的左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他的戒指去哪里了?他记得昨晚睡觉之前还戴着——这枚章柳新赠予他的戒指,非必要他是从不离身。 段珵之循着声响进来,一眼看到了失魂落魄的闻津,他向来冷淡高傲的弟弟,此刻像一截枯木一样立在卧室中间,又或者从未拥有过命的冰冷雕塑,整个人被笼在一种看不清摸不着的悲伤里,以至于他都不敢突然开口。 过了不知道多久,闻津才动了动,长睫飞速地抖动了几下,背脊微微弯下一些,收紧掌心将那枚被抛弃的戒指紧紧包裹住,捏住纸张的指节泛白,他看向段珵之,用很低哑的声音说:“他走了。” 第86章 如飞鸟一般 早该有预感的,从章柳新听到他和段珵之对话的那刻起,从章柳新得知母亲去世真相的那刻起,从章柳新近两日温柔却悲伤的神色中…… 闻津想起昨晚昏昏欲睡的自己,落在唇上的那个带着章柳新气息的轻吻现在看来仿佛没有存在过,他是在报复我吗?因为飞机上的安眠药,所以如法炮制,在一个晚安吻之后,选择了离开。 “什么意思?”段珵之还不清楚发了什么,“去哪里了?和人道别还是……” 声音越来越低,段珵之从闻津的表情里看出来,章柳新恐怕不是短暂地离开,今天是他们启程回银州的日子,章柳新却在昨晚不知道什么时候离开了,带走了衣服却留下了结婚戒指。 “镇子不大,路就那么两条,”段珵之回过神来之后拍了拍闻津的肩膀,“我让人去找,联系警局。” 他的目光越过闻津,看向衣柜边放着的外骨骼,一句“柳新外骨骼总要充电不会有多远”到了嘴边是彻底说不出了。 闻津也看到了那副外骨骼,昨天levi才充好电,章柳新再次拥有像正常人一样行走的能力时,嘴角绽出些笑容,明明是开心的,为什么还是把外骨骼留在了这里。 就像章柳新亲他的时候,明明是笑着的,为什么还是把他留在了这里。 第95章 想到这,一阵没由来的头痛心悸让闻津脚下一软,这么高个子的男人像一朵堪折的花似的差点倒下,还是段珵之眼疾手快扶了一把,按着他的肩膀在床边坐下,从外面拿了块糕点塞进闻津手里,抬了抬下巴让他吃些东西。 闻津没动,抬头看向他,眼神无比空洞消沉,段珵之心一惊,总觉得对方这样的眼神很熟悉,想起来七年之前,得知章柳新的腿很难恢复如初的时候,闻津也曾露出这样脆弱的表情,就如同被抛弃的黎明,再也不见天日。 “不用,”段珵之还没懂为什么闻津突然就说章柳新走了,就看见他攥着戒指用相反的话说,“不找他。” “什么意思?”段珵之心想你看上去非常需要名叫章柳新的急效药,“这里好像有监控,我让前台去查,夜里天气不稳定,他不会走多远。” 段珵之的人信条就是,他认定属于自己的,必定会牢牢抓在手里,哪怕对方的意愿与自己不同,哪怕对方多次尝试远走高飞。 闻津再次展开那张白纸,上面零零散散落着一些段珵之看不懂的单词,闻津指着在角落里很不起眼的一个短句,对他说:“这是伯恩林语我爱你的意思。” 起初章柳新教他“我爱你”是“我错了”的意思,闻津顺水推舟,借着道歉的由头说过许多次表达情意的话,他记得这句话怎么写,也记得这张纸上最开始没有这句话。 是章柳新留下来的,在一堆与他们相关的词语句子里面,留下了只有闻津才能看懂的道歉,只是闻津面对着戒指,就分辨不清这句话当中“爱”的成分有多少。 “表白,”段珵之完全搞不懂他们在玩什么情趣,“他这么喜欢你,能去哪里?” 闻津摇了摇头,神色落魄,过了一会才说:“能下午再回银州吗?我想去见一个人。” 段珵之在银州已经部署下去不少事,包括闻怀川和岳蕴,今日都决定在百忙之中抽出空来接机,闻津这么一变,他们至少得晚上才能落地银州。 但是—— 他看着闻津的表情,目光不管不顾地黏在那句所谓的“我爱你”上,最终还是叹了口气,问他:“你要去见谁?” 达平。 闻津站在老旧的门前,虽然知道不可能,但敲门的那刻,他心中燃起隐隐期待,奢望着来开门的是章柳新,见到他惊讶地睁大眼睛叫阿濯。 但这种隐秘的期待还是落空,他听见轮椅发出的“咯吱”声,下一秒,大门被打开,坐在轮椅上的达平温和平淡地看过来,神色并不意外:“你来了。” “嗯。” “进来坐吧。” 莫姨不在家,茶几上却有一壶新泡的茶,不知道是不是达平提前预知了什么,总之闻津才落座,对方就说:“喝点茶吧闻先。” 闻津没动,开门见山地问:“章柳新在哪里?” 他的眸光含着一股冷意,剑一般的尖锐,达平只是温厚地摇摇头,自己倒了一杯茶,捧着杯子抿了一口,说:“以你们家的势力,找他一个人不会太难,既然你现在出现在这里问我,就说明你也不想违逆他的意愿。” 达平不愧是名记,一针见血,闻津的墨眸很快黯淡下去,恢复成一潭无波无澜的死水。 “他昨天来找你,是你帮他离开这里的?台风天很危险。” “我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只是力所能及,”达平没有否认,又喝了一口茶,看向闻津的目光带着一种长辈的审视,“你们结婚这么久了,你觉得他开心吗?” 闻津一愣,撇开眼,不太斯文地回:“这不劳你操心。” 达平似乎看透了什么,爽朗地笑了两声:“他想当记者,这你一定知道。” 闻津出些恼怒,总觉得面前的老人在故意刺他,但当自己真的被刺痛,又觉得十分心烦。 “而且是战地记者,老实说,在银州那样高度发达又远离战争的地方长大,有这个梦想的人不多。” 闻津神情愈发疏冷,他知道达平是有名的战地记者,章柳新崇拜对方理所当然,但没有想到他的记者梦竟然也追随着达平。 想到这里,他面上的表情更加阴沉:“他去了哪里?” 达平还没开口,他便将手机拿出来,快速搜索战地新闻,一目十行地扫过各种报告,又想起他与章柳新一起来拜访达平的那次,提到的某个地方。 他盯着屏幕上“态势焦灼”“高风险对峙”“白热化”“高速蔓延”等词句,最后落在那个地名上,几乎是哑抑着开口:“赛格兰特?” 那个让达平失去行走能力的地方,那个从未停止过战火的地方,那个在冬天会极其寒冷的地方。 离伯恩林,离银州,离闻津相隔千万里的战地。 得到达平那个肯定的眼神后,闻津几乎是立马起身,拨通了钟思询的电话,他不可能让章柳新去那样危险的地方,他决定现在就派人去查踪迹,把人给带回来。 “闻先,稍安勿躁,”达平的神态不急,让他坐下,“那个地方很危险,我劝过他了。” 电话被接通,钟思询在那头问怎么了,闻津却无力地垂下手,又坐回了沙发,黯淡无光的眼神落向虚空,对电话那头说没事。 “柳新叫我老师,我自然也要担得起老师的责任,我劝过他,告诉他前线并不是纪录片或者书本上那样,硝烟炮火和死亡会无差别落在每一个人身上。” 闻津深知这个道理,段珵之就是军人,参加过维和,上过许多次前线,有两次差点丢掉性命,岳蕴哭着在病床前让他退役,都被回绝了,他站在病床前看虚弱不堪的哥哥,问为什么,段珵之告诉他这些事总要有人做。闻津知道劝不动,后来就主动申请进了几个战后重建的项目,力所能及地做些事。 达平见他陷入沉思,继续说:“他第二次来找我,向我讲述了他出车祸以及和你结婚的事,我很清楚那种控制不了自己身体的感受,只是我到这个年纪,后半辈子也不长,坐轮椅就坐轮椅了,可柳新不一样。” “不过他很坚强,那天也没有多哀怨,离开之前他问我怎么去赛格兰特,我见过太多年轻人脸上出现过这样的表情,不过想到他身边有你,大抵不会贸然行事,于是还是告诉他了。” “果然,前几天婚礼,他见到我,跟我说他舍不得走,我就知道,也不意外。” 闻津像是被人打了当头一棒,极度的惊讶和不可置信令他几乎不敢去深想,但又控制不住自己的大脑恢复运转,想到参加婚礼那天对自己笑得很温柔的章柳新,看向自己的眼里盛满炽热的爱意。 所以那个时候,柳新没有想过要走。 现在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因显而易见,是因为他的隐瞒,因为这场由他谋划的意外。 “闻先,你不必多想,柳新告诉我不是你的原因,”达平一眼看出他心中所想,感叹道这对夫夫还真是了解彼此,“只是他自己觉得,都快三十岁了,还没能做什么自己真正想做的事,太遗憾,再加上沿途会经过他小时候活过的地方,他也想去看看。” 闻津苦涩地开口:“你连这都告诉我,不怕我现在就开车去找他。” 达平笃定道:“你不会的。” 闻津闭了闭眼,眼角染着一点薄红,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达平看着面前这个已经褪去冷漠和高高在上的男人,半是安慰半是劝说:“闻先,有的人天就不是被豢养的珍珠鸟,所以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像飞鸟一样自由地去追逐梦想吧。” 说些什么文绉绉的话。 闻津沉默了一会,最终还是没有起身,他并不认可什么豢养珍珠鸟的说法,他只是觉得,既然章柳新与他成婚,他们理应相互扶持,他应该竭尽所能去为自己的丈夫提供好的活环境,规避一切风险才对。 但这真的是章柳新想要的吗? 上衣内袋里那枚被留下来的昂贵钻戒忽然硌得他心口发痛,一半的他渴望现在就见到章柳新,不管不顾地开着车去追逐他,告诉他哪怕带上自己也不要抛下;一半的他却理智地冷静下来,柳新与他相识这么多年从未有哪件事是真正欺瞒了他,也就这一次,何不给予他真正不被婚姻和身份束缚的自由。 过了不知多久,达平才听见面前的男人重新开口:“赛格兰特那么冷,到冬天,他的腿应该很疼。” 在银州,章柳新很少在他面前表现出痛苦的神色,他也就理所应当地认为自己把人照顾得非常好,可是前日柳新泪流满面声声质问的模样还萦绕心间,他又开始质疑自己。 究竟是柳新太过坚强,还是自己太过漠然? 达平看着阴云笼在闻津的眉间,后者最终还是疲惫地开口,说了句:“也不带外骨骼。” 分明前几日,还因为外骨骼失灵,露出那样离不开他的神色。 接而,闻津起身,压着眉眼向达平道谢,又捡回了斯文冷静的世家公子模样,并说道:“等银州的事处理完,我会让人过来接图家人去银州玩玩,到时候你和莫姨也一起。” 第96章 达平意外,没想到闻津那次并非随口一提,见他表情认真地说:“我在银镜台有相熟的人,到时候拟一封邀请函送过来,银州近几年变化大,可以来看看。” “谢谢。”达平正了正神色,道谢。 闻津离开达平家,外面天色仍不太好,时不时刮着风,因为台风天,街道没什么人,有些萧索的意味,他不禁在想,章柳新现在到哪里了? 到多格茵了吗?看到那个小镇会不会想起遥远的童年,会不会在那个小镇上,再次记忆起母亲的身影。 想着这些,他回到了招待所,另三人正在等他,levi也听段珵之说了,得知章柳新竟然自己离开,心里也发着闷,自顾自回忆起前两天章柳新与自己交谈时露出的表情,若是他晚点发现其中蕴含着即将离开的悲切,一定会好好劝劝他。 段珵之又咬着一根烟,闻津的状态令他很担心,眼皮子一直跳,怕这恋爱脑发作的弟弟直接去找人,又留下烂摊子给他收拾,好在闻津回来了,看模样,除了脸色有点冷,没什么异样。 “东西收拾好了吗?” “嗯。” “走吧。” 闻津没有再对他们说起章柳新,直到坐上飞机,都看不出什么情绪,早晨那些心慌意乱与消沉,没有在他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阿濯,”段珵之同他搭话,“你休息会。” 闻津点了点头,他倒是没有睡意,只是侧过头看向窗外,大片植被覆盖着的伯恩林州逐渐变小,淹没在层层白云当中,他们所乘的私人飞机,如同一只飞鸟驶入云霄。 第87章 钝刀 闻津又不禁想起来达平那句隐喻,内心终于平静下来,阖上眼——深爱的人离他而去,他应该感到痛苦,但他又很清楚,在他离开爱人的同时,他的爱人得到了自由和新,他应该为此感到骄傲。 于是落地之后,闻津面上最后那层郁色都完美褪去,回到闻府,已经是晚上十一点,他本不想回去,但父母有事要问他。 岳蕴近几日一直心神不宁,自从得知丈夫和儿子,还有疼爱的外甥背着他搞出这么一场意外,让闻津和柳新在其他州什么都没有地滞留这么久,她就难得向丈夫发了火,工作都暂停了一部分,催着赶紧把闻津他们接回来。 此时终于看到了儿子,她连忙迎上去,摸了摸他微微陷下的脸颊:“阿濯,厨房里还温着红枣雪蛤,你吃一点,瘦这么多。” 闻津拍了拍母亲的手背:“好,妈,我没事。” 闻怀川坐在沙发上,虽然已经很晚,但对方仍穿着常服,看上去不怒自威,岳蕴拉着儿子坐下,给丈夫递了个眼神,闻怀川才清了清嗓:“瘦了,这段日子辛苦。” 闻津颔首,接过佣人呈上来的雪蛤汤,象征性地吃了两口。 “当初说好,这件事解决完后,就给你放个长假,集团里的事你就不操心了,回大学当你的教授,空了出去散散心也行。” 闻怀川难得对闻津说这种话,以往他都是不满意闻津从事科研事业,张口闭口就是继承人,将集团的事务往儿子手里塞,他知道闻津没兴趣,也知道闻津很清醒明白这是自己的职责,所以交给闻津的事都能被他很好地完成。 没想到闻津却拒绝了,说:“不用了。” 岳蕴:“怎么不用呢?阿濯你不要太辛苦,这段日子在学校里清闲些,我让你林姨给你补补身体。” 闻津放下瓷碗,只是说:“没必要。” 他选择和父亲达成一致,甚至主动提出带上章柳新,都是为了和想要离婚的丈夫修复感情,现在章柳新不辞而别,他自然是没有了休假的必要,相反,他还决定将集团的拓展业务接手,让自己忙一些,也不至于想其他的事。 岳蕴已经提前从段珵之那里知道了章柳新离开的事,母子连心,哪怕闻津面上冷,她一个做母亲的也知道自己儿子充沛的感情流向何处,她特地要闻津今晚过来,也是担心对方的情绪,没想到闻津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仍然一副冷淡模样。 岳蕴试探着问:“那柳新……” “妈,爸,我先回去了。”闻津突兀地站起来。 闻怀川一拧眉:“给我坐下,谁教你打断长辈说话的。” “怀川你先不说话,”岳蕴轻轻拍了拍闻津的背,“现在太晚了,文斐台这么远,就先不回去,今晚在家里睡,明早和爸妈一起吃个早饭再回去如何?” 闻津垂眼,恰好与母亲关怀的眼神对上,他微一点头,说:“好。” 然后就上了楼。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楼道,闻怀川才冷哼一声:“没规矩。” 作为闻家掌门人,他在外人眼中一直是端庄又强势的形象,只有在家里,会偶尔露出不耐的神色,大多数都为了唯一的孩子烦心。 “你别说他,柳新走了,他心里也烦。”岳蕴皱着眉,近几日她又冒出几根白发,被规整地梳在脑后,向来优雅的气质添了几分憔悴和无奈。 岳蕴没有想到,出去一趟回来,那个温驯的章柳新竟会做出如此出格的事,不向所有人说,丢下了一切,兀自跑到远地方去。 “不成器的东西,”不知在骂谁,闻怀川没好气地解开一粒衬衫扣,“把婚姻当儿戏,也就是闻津惯的。正好,最近把章家清理了,顺带提出他们解除婚姻关系,闻津年轻,等过了这一阵子,再娶就是。” 岳蕴听了这话,反应出奇地大,顾及闻津在楼上,压着嗓子,震怒地看着闻怀川:“你在说什么?闻怀川,阿濯和柳新结婚这么多年,感情深厚,现在柳新走了,你不想着怎么安慰儿子,竟然想着给他安排再娶?” 闻怀川也没有想到妻子的反应这么大,移开视线,嗓音低沉:“他们之间能有什么感情,协议婚姻罢了。现在处理好闻忆山那头的事,章家势微,哪怕是宣布解除婚约,也不会有太大影响。” 岳蕴失望地摇摇头,向来沉静的眸子里酿出些水色:“到现在你还在想着这些事,在你眼中,除了这个家族,除了集团,儿子是半点不重要了。” “小蕴,不要说气话,”闻怀川替妻子斟上一杯茶,“闻津不乐意也就算了,他从小到大数次忤逆我的意愿,放着集团总部不进去搞科研,放着我给他选的那么多青年才俊不要,非要一个残疾人,我不也由着他去了?” “你也知道是阿濯要柳新,难道你就看不出来我们儿子真的很喜欢他?”岳蕴的嗓音颤抖,没什么风度地拂开闻怀川的手,“阿濯他们和我们不一样,往后你别当着他的面再说这些糟蹋他心意和爱人的话。” 闻怀川被这样不礼地对待,面色一沉,想说些什么,却只看到妻子离去的背影,带着难以言说的寂寥与孤单。 他放下茶杯,看着偌大又了无气地闻府,眸光渐沉,仿佛融进了黑夜中,令人难以看透其内心所想。 次日,闻津早早起床,饭厅却不见父母的身影,昨晚口口声声说要他与爸妈好好吃个早饭的母亲托管家告诉他,自己有公务处理要飞一趟邻市,待她回来,母子俩好好聊一聊,而父亲则什么都没留下。 这种事发过许多次,闻津眼都没抬,在桌前坐下,简单用了早餐。 管家备好车,问他去哪里,闻津只是说:“今天我自己开。” 他又一次开着那辆车牌号张扬的黑车出了门,结婚之后他公务更加繁重,自己开车的次数屈指可数,大多时候都是和章柳新坐在后座,隔着两拳的距离,他看文件,章柳新戴着耳机听博客。 到州际大学科学院,闻津停好车,没有搭电梯上楼,而是走楼梯上了一楼,从学院楼正门进,恰是上课时间,有几个步履匆匆的学路过,看见他都惊愕地瞪大眼,愣地喊:“闻教授好。” 闻津颔首:“你们好。” 他回到办公层,没急着回自己的办公室,先往林教授的办公室去,在门上敲了两声,里面传来一声沉稳的“进”,他才抬步进去。 “这么快就签好了?章在柜子里自己盖……” “老师。” 林教授手一顿,抬起头来,看见小半个月未见的闻津站在面前,穿着休闲,模样冷淡,他有些惊喜,放下笔和闻津一起坐在旁边的沙发上:“闻津!什么时候回来的?我见网上说你被绑架了,是怎么回事,受伤没有?” “昨晚落地,没有受伤,一些家族里的纠纷而已。” 这样说是不希望他多问了,林教授见闻津皮肤略有些苍白,显得眉眼轮廓更深,带上点刀削似的冷,便让学院助理泡壶安神茶过来。 “不用麻烦,我今天来销假,去行政一趟就走。” “急着走什么,中午一起吃顿饭,叫上老王他们,你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些日子里,你手里那些个学成天来问你什么时候回来,学院有些推广讲座也扔给我们这些老东西,但人家一看海报上全是五十几岁的老头,哪想看呢?” 第97章 半月未见,林教授还是如此健谈,闻津眸中也浮上笑意,说:“他们给您添麻烦了。” 这时,助理敲门进来,给他们倒了两杯茶,冲闻津笑道:“闻教授回来了。” “嗯,”闻津叫住他,“小李,学院那个与其他州的学术交流体验项目还在不在?” “我们学院没有名额了,好像经济学院还有,怎么了闻教授?” “麻烦你帮我去问问,老家有个妹妹,伯恩林人,快念大学了,想过来看看,如果可以,给我发电邮,我把她的资料传给你。” 小李点点头:“好。” “你哪儿的老家是伯恩林……”林教授起初没反应过来,过了会才恍然大悟,“是柳新吧,柳新呢,怎么不带上他一起过来。” 闻津淡淡地说:“他最近在修养。” 难道是因为绑架受了惊吓?林教授暗道自己说错了话,转而说自己家里有以前学送来的灵芝,拍卖级,要不送上文斐台,闻津有礼地拒绝了,说没事,暂且用不上。 二人又聊了些学院和项目的近况,林教授提起最近有个纵向项目,问他感不感兴趣,其实只是象征性问一句,闻津职称升上来过后手里就很少接大项目,毕竟他家里背景特殊,又有丈夫需要照顾,平日里大多都只参加一些重量级的研讨会。 没想到闻津竟然答应了下来,说:“可以,发我电邮,今晚我过过目。” “这项目没有两年下不来。” “我知道。”闻津喝了半杯安神茶,神色未动。 “对了,这几天一直有人来学院楼找你,看着年龄不大的一个姑娘,说是柳新的朋友。” “姓姜?” “对,还是我们学校毕业的,我看她的样子挺着急的,可能是联系不上柳新,我让她留了个电话,”林教授从笔筒上撕下便利贴,“你看要不要联系一下她。” “好,”闻津看了眼时间,提醒道,“您该上课了。” 林教授笑着说:“就你记性最好,那你就在这里等我,下了课之后出去下馆子。” “我在校园里转一转,一会在屏山苑点好菜等你们。” “好。” 林教授走之前还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不明白闻津怎么突然有闲心在校园里转悠,对方本硕博都是在州际大念的,到现在为止在州际大都待了十几年了,比新实验楼都要大出几岁。 闻津去行政处办了些手续,又回自己办公室处理掉学新报上来的经费申请,他看了眼便签上的一串号码,也没拨过去,便离开了学院楼。 他说要在校园里逛逛不是假话,现在是上课时间,学校里清静不少,他沿着校园大道走,偶尔遇见一两个学,州际大学的大多数学都认识他,却很少在校园里见到他,于是大多数都是激动的。 闻津也很温和地向学们问好,渐渐走到了图书馆。 他站在台阶下,看着屹立近百年的大楼,脑中又一次闪过章柳新的影子,那天雨太大,章柳新靠他便稍近了些,但仍然僵硬地保持一个距离,仿佛他是什么洪水野兽。 思及此,闻津勾了下唇,没有进图书馆的意愿,绕过去,不知怎么就走到了新闻学院门口。 “新闻的灵魂是公众。” 闻津站在门前,凝视着那行字,眸光又逐渐从那行工整的字转移到来去穿梭的学身上,新闻学院的学似乎要多一分韧劲,闻津看着他们,在想,章柳新是否就是受到这行字的影响,毅然决然地离开他,去往危险的远方。 他太过招眼,没过多久学院书记就亲自下来问候他,一见到他,无需多想就提到了另一位:“闻教授回来了,今日有空闲来我们学院逛逛,柳新呢,没跟你一块来?我都好长时间没见到他了。” “他最近忙。” 书记还想同他寒暄,闻津却已经开口,说自己学院那边约了聚餐,就先走一步。 回科学院的路上他接到律子暇的电话,一接通,对面传来律少多年如一日的轻佻嗓音。 “濯哥,在哪里忙呢?” “州际大。” “我新投资了个酒吧,今晚过来玩玩,我叫上阿青段哥一起,全给你接风洗尘。” “酒吧接风洗尘?” 律子暇“哈哈”两声,说:“酒吧热闹啊。” “今晚我要回文斐台整理些东西,明天晚上再聚。” “可以,那一会我发地址给你,明晚九点见。” 挂了电话,闻津再次回到了科学院,时间还早,他本想回办公室备会课,却在楼下被人叫住:“闻教授?” 闻津循着声看过去,一个打扮休闲,眉目秀丽的女人朝他走过来,模样有些急切地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姜悠,章柳新的朋友。” 第88章 恍如昨 “嗯,我知道。” 两人在会客室落座,助理泡上两杯咖啡过来,却没有人动,姜悠迫不及待地问道:“柳新在哪里?我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上他了,我看电视上都说你们被绑架了,他还好吗?” 姜悠说完,才反应过来自己不太礼貌,面前的男人身份尊贵,又是好友的丈夫,她说了声“抱歉”,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我只是太着急。” “他没事,你和他认识多久了?”闻津面前的那杯咖啡没动,他沉而冷的目光了于定点落在空中,忽而开口。 “我们是高中同学,到现在已经认识快十五年了。” 姜悠没有与闻津见过几次面,大多数时候都只是在电视上看过这位闻家少爷,科学家教授的新闻,觉得对方高冷到遥不企及,不明白他怎么会突然问这个问题。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闻津说,“他去做他一直想做的事了。” 姜悠愣了下,过了会才试探着开口:“他去当记者了?去战区?不是吧……” 闻津的目光终于落到姜悠脸上,过于有压迫感的眼神令姜悠不自觉地坐直身子,脊背微微紧绷起来。 果然,真正信任章柳新也被章柳新所信任的人,是知道他有个战地记者梦的。 见闻津没有否认,姜悠心里一沉,她没有想到,柳新失联这么长时间,最后竟然去了战区,她见坐在对面的男人一副落寞的样子,心里陡然出不好的预感:“那柳新他现在……” “还好,他才启程,”闻津回答得很快,紧接着抛出下一个问题,“他是什么时候开始想要当战地记者?” “上大学之后吧,他读新闻学院就是为了以后当记者,我起初一直以为他只是想当个普通记者,因为他很想进银镜台。毕业那段时间他才跟我说,他决定在银镜台历练几年之后就去申请赴外。” 毕业那段时间。闻津想起,章柳新出车祸后,他几乎马不停蹄地开始准备起两人的婚礼,成天忙得昏天暗地,只知道柳新那段时间在电视台实习,后来因为腿伤不便,再加之要配合闻家的公关工作,便被章既明又安排进银镜台做主持人。 所以,那个时候的章柳新,在毕业有着无限憧憬的时候遇上了那场车祸,与自己的梦想失之交臂,还被禁锢在同他的这婚姻之中。 闻津一直认为,这段婚姻是保护柳新的坚实屏障,在他的庇护下柳新可以更好地恢复身体,更体面地工作,但他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之于章柳新,反倒是一座美丽牢笼。 姜悠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对面的男人身上竟漫上一股消沉,会客室一片寂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发出细微的声响。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 闻津冲她微一点头,起身时又被姜悠匆匆叫住。 “闻教授!柳新什么时候回来?”闻津的表情难以揣测,姜悠不知道他们之间发了什么。 闻津滞了下,背对着他拉开会客室的门,留下一句:“我也不知道。” 如果他知道,他就会从现在开始等待,而不是听着关于章柳新的过去却无能为力。 林姨发信息过来说晚上煲了汤,闻津从集团出来后便直接回了家。 文斐台的一切仍然是井井有条的,出差之前他让人种的冰美人百合又长高一些,看来不久后就会开花。 闻津收回视线,走进了家门。 “少爷回来了,”佣人接过他手里拿着的东西,询问道,“这个给您放在哪里?” “茶几上,吃完饭我来收。” 才换好拖鞋,他就听见几声哼哼唧唧,垂眼一看,一团白色棉花糖撞到自己的腿上,山茶仰起头看他,黑色的尾巴立得高高的,过了一会好像才认出来这不是疼爱自己的章柳新,又笨重地往后退了两步。 “诶,山茶。”专门照顾猫的佣人连忙拿起粘毛器,她知道闻少最不喜欢沾上猫毛。 “我自己来。”闻津摆摆手,不太在意的样子,抬步走向饭厅,山茶在玄关处待了一会,沮丧地发现没有另一个身影。 “山茶,过来。”闻津洗干净手,站在岛台边唤猫。 第98章 “喵呜!”山茶又屁颠屁颠地黏在他脚边。 “这么掉毛,”闻津似是有点无奈,与猫咪橄榄色的瞳仁对视片刻,“喂鱼油了吗?” “喂了,这个季节就是容易掉毛。” 佣人不知道为什么闻津突然关心起山茶来,平日里这位少爷和山茶在家可谓是王不见王,中间唯一的桥梁就是章先,不过不知为何,章先没有跟着少爷一起回来。 “少爷,快来喝点汤,”林姨心疼地看着他瘦削的脸颊,“怎么出去一趟瘦了这么多。” 林姨是从小照顾闻津到现在,算闻津半个家人,因而闻津吃饭时她也能说上些话,另一碗汤端上餐桌,林姨问道:“柳新没有回来吗?” 闻津慢条斯理地喝汤,过了一会才说:“他有事出远门,这段时间都不会在家。” 林姨下意识想问“这段时间”指的是多久,毕竟章柳新很少出长差,但她瞥到闻津的表情,从一贯的淡薄神色中窥见出些什么,便不再多问。 吃完饭后,闻津突然叫住她,说:“林姨,我知道为什么柳新在家里胃口总是不好。” 林姨一怔,问道:“为什么?” 只见闻津擦干净唇角,眼角轻轻弯了下,嗓音也变得温和几分:“因为伯恩林州的饭菜与银州口味相差太大,他嗜酸,喜欢柠檬调味。” 不知为何,说完这句话之后,林姨从他身上感受到了郁气,甚至还有落寞,不过这些情绪都只是一晃而过,很快闻津就站起身,恢复以往不动如山的模样。 他带走了茶几上那个盒子上了楼。 闻津推开章柳新的拼图房,打开灯,将盒子里从伯恩林州的带回来的拼图摆在拼图板上。 这间屋子本是茶室改的,工作桌正对一扇通透的落地窗,闻津从窗玻璃里看到自己的倒影,桌上角落摆的水杯,一本外文书,以及一个便携式的劲椎按摩仪。 不免想起他们挤在伯恩林的阁楼,对着一扇小小的天窗辨认北极星的场面,分明才过去几天,闻津却觉得那个不经意窝在自己怀里的章柳新已经离自己很远很远。 闻津拿起那本书,不记得章柳新有在学习这门语言,沿着书签翻开,却发现所谓的“书签”是一张塑封起来的报纸。 准确来说是从报纸上剪下来的照片,这张略微有些褪色的照片上是他们二人才结婚没多久去做慈善的活动。 沉静的墨瞳微微颤动,闻津的指尖划过照片上章柳新柔和的侧脸,许是时间太久远的缘故,这张照片没有那么清晰,但他也能清晰地看出章柳新对他依恋的,爱慕的神色。 那个时候的自己,是否也是用这样的表情对待柳新?内心深处发出叩问,很快便被自己否定,因为他不喜欢将慈善视作一种宣传手段,所以态度只能算得上勉强的礼貌。 那章柳新又是怀着怎样的心理,在他这样的冷漠对待下,细致地剪下这张照片,珍惜地保存了这么多年? 闻津竟然不敢想。 玻璃窗里的倒影如同雕塑一般静止了许久,他才合上书,将其摆回原位。 拼图还有一半没有完成,闻津将剩余的碎片分类好,捡起一块拿起又放下,最后起身,想着还是等章柳新回来再拼比较好。 对方似乎不太喜欢自己进入这个房间,闻津忍住将桌面重新收拾整齐的冲动,静静凝视那幅拼图片刻,便离开了。 回到自己的房间,闻津将外套随手挂在一旁,把章柳新留下的那枚戒指拿出来,又拉开床头柜找到了一个戒盒,当初婚礼上他们交换过那对婚戒静静地躺在戒盒中,闻津将自己那枚取出来戴到无名指上,又将章柳新的戒指放进去。 戒盒里便有了两枚一样大小的戒指,他盯着绿钻,直到眼睛有些发酸,合上盒子后放到一旁,右手无意识转动了下左手上的指环。 今天一整天,他周围的人都会问起柳新,看来他们这段“完美无瑕”的婚姻深入人心。 闻津站在露台,看萧瑟的柳树,现在他到赛格兰特了吗?他除了两件衣物,什么都没有带走,在那边能照顾好自己吗? ——闻津,你潜意识一直觉得我是需要被照顾的对象是吗? ——闻津,你是可怜我吗? 脑中又响起章柳新泫然欲泣的质问。 过了良久,闻津回到卧房,下意识留了盏夜灯才躺上床。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睡眠能力,在文斐台,这个到处布满章柳新活痕迹的家里,他很难睡去。 半夜,闻津拉开了章柳新房间的门,其实就在他卧室的对面,只不过稍小一些。 卧室里有一股很清新的气息,想来是佣人打理过了,闻津印象里出现在柳新身上那股清涩的柠檬香没有出现,他有些遗憾。 躺在章柳新的床上,他才找到很可怜的一点记忆里爱人的味道,慢慢陷入睡眠。 闻津没睡多久,天蒙蒙亮他就循着物钟睁开了眼,今天他约了律师上门。 吴律来到书房,见闻津鼻梁上架着眼镜,就知道今天会有要事发。 只是当闻津对他说自己要重新拟一份遗嘱的时候,他还是短暂地抛掉职业素养,讶异地推了推自己的眼镜,一时没接上话。 闻津显然早已心有所想,很快对吴律说了自己的财产分配方案,吴律一直是闻津的私人律师,上一份遗嘱就是经他的手,所以心里下意识将两次做了对比。 唯一的差别就是分给闻津丈夫章柳新的部分减少了,转而投进到联合州委下的各种保护组织和反战组织中。 依照闻津说的,吴律大致拟出一份文件给他过目。 “可以,这件事就不必向我父母那边说了。”闻津语气平淡,但隐隐压迫,吴律不敢与他直视,连忙垂下眼说好的。 恰好林姨播了内线进来说吃午餐,闻津便顺口对吴律说:“下午没什么事的话就留下来吃了饭再走。” 吴律最大的事就是服务老板,连忙点头,但心里七上八下,要知道闻津很少留部下在文斐台吃饭,今日不知怎么想的。 从书房出来走到一楼,山茶蹭过来打量家里新出现的陌人,吴律还不知道老板家居然会养毛茸动物,猫又得可爱,不免笑了笑,问道:“这猫叫什么名字?” 闻津说:“山茶,你是不是也养猫?” “嗯……对,我养了只金渐层。” “多大了?” “三岁多点。”吴律不明所以。 “平常你怎么和它玩?” “呃……就给它做猫饭,拿逗猫棒逗它,或者陪它玩猫玩具。” 闻津点点头:“猫饭菜谱发我一份。” 吴律直到坐上车,脑袋里还是晕晕乎乎的,只觉得老板出差回来以后怎么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居然心血来潮要做猫饭,老板这辈子进过厨房吗? 在伯恩林的时候进过。 闻津对着吴律发过来的菜谱,在林姨的指导下完成了第一顿猫饭。 “章柳新以前也给它做这个?” “章先做过一两次。” “它吃吗?” “嗯,吃的,每次都吃得一干二净。” “……” 闻津沉默了一下,与山茶大眼瞪小眼,山茶嗅嗅闻津的开山之作,嫌弃地跳开了。 “算了,你们先下去吧。” 闻津捏了捏眉根,山茶趁他不注意,便跳到沙发上来,它有点胖,年龄又大了,做这个工作有些笨重,闷闷地哼唧了一声。 “……” 闻津垂眼,看到这只猫,十分不可避免地想到了与它拥有同样瞳色的章柳新。 闻津是很讨厌有毛的动物,这让有强迫症的他非常难受,所以以前在家尽量不会和猫相处,猫也有些怕他。 直到他有一次出差,一周没回家,在从机场到文斐台的路上,他才想起来自己除了给章柳新买纪念品,还给山茶买了一件制作很精美的猫玩具。 那个时候,闻津才发觉,他已经不适应没有山茶的环境,就跟他现在还是无法接受章柳新离开他这个事实一样。 从昨天到今天,他试图用许多杂事填满自己的时间空隙,但没有办法,他只要在这个家里看见有关章柳新的一切,看见这只章柳新格外亲昵的白猫,就会陷入那种不可抑制的,对章柳新深深的思念中。 第89章 准备好死去 开车去律子暇酒吧的路上,闻津破天荒接到了父亲的电话。 对面先开口,问他在做什么。 “去子暇的新酒吧捧场。” “也行,你和子暇他们好好聚一聚。” 闻津没有闲心和他爸在这吹拉弹唱,直接了断地问:“爸,有什么事吗?” 他们昨天才在集团见过面,开了个股东大会,商议有关二堂叔的事宜。 “你妈妈这两天联系你没有?” 闻津轻轻踩了下刹车,被红灯拦停,他降下车窗,外面微凉的晚风便吹进车厢,将车里挂饰吹得晃悠起来。 第99章 闻津还记得,这是他和章柳新出差时被某个州的王室公主所赠,公主优雅大方,告诉他们这是神话传说中成双成对的一种饰品,只有感情深厚的眷侣才能拥有。 也许是当地的某种习俗,闻津礼貌地收下,心里却不相信什么神话,但偶尔有一次,他乘章柳新的车,发现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便也从书房里找出,挂到了自己车上。 “闻津?”闻怀川的语气多有不满,“你又在想什么,我在问你话。” 闻津伸手拨弄了下饰品吊坠,随口回话:“没有,她不是在工作吗?” 闻怀川一听声音就知道这小子没认真,清了清嗓,重新用严肃的语气说:“我当然知道她在工作,但这联系不上,你个做儿子的,也不知道关心关心长辈。” 红灯转绿,闻津踩了脚油门,重新驶入车流之中:“爸,你做丈夫的,应该关心一下妻子才对。” “你……” 青筋在额角突突跳,闻怀川的眉头拧起,喉结滚动两下,声音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闻津,小时候教你的礼仪都忘哪去了?” “没忘,但我这次去伯恩林州,学到了些新东西,”闻津说,“道歉是修复婚姻关系中最重要的一步。” “……”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子,过了会,电话被挂断了,闻津轻轻一哂,将手机随手扔在一旁。 律子暇定的地方说是酒吧,不如说是会所,占地面积很大,走进去光怪陆离,说是异世界都差不远了。 被经理带到一个卡座,闻津忍受各种打量与毕恭毕敬的寒暄,见到律子暇第便是不耐烦的:“这么大个酒吧没有包间?” 律子暇身边本来坐了个模样清纯的女孩,见他来了,便很识趣地离开,律子暇冲闻津招招手,亲自给他倒了杯酒:“外边热闹点,不然你以为唱ktv呢?” 贺青今日仍是一副温润打扮,卡其色羊毛针织衫搭配格纹西裤,比闻津看着还与酒吧风格不符,此时此刻却端着一杯烈酒慢慢喝。 闻津在段珵之身边坐下,见他脸色也不好看,问道:“怎么了?才回银州就有烦心事?” 才说完,他就想起段珵之在伯恩林州时对自己说过男朋友跑了,便沉默了片刻,端起酒杯与段珵之碰了下。 “喂喂喂,你们三个要干什么?都丧着脸,把我新酒吧的喜气都冲没了,”律子暇不满地说,拍了拍贺青,又拉了下段珵之,“来,我们也很久没聚了,难得段哥没有回部队,喝一杯。” 四人喝了酒,气氛总算是松弛下来,律子暇是年龄最小的一个,对外人是看不透情绪想法的笑面虎,对发小则是直来直往惯了。 “阿濯,这两天你都在忙什么?” “学院复职,接了个纵向项目。”闻津倒是有问必答,只是墨色的凤眸在灯光下显得深不可测,徒增几分似有若无的寂寞来。 段珵之低声问他:“真不打算把人给找回来?” 闻津慢条斯理地说:“总要让人做自己想做的事。” 律子暇大概也知道前因后果,不主动提那个名字,而是说:“阿濯,濯哥,这个时候我就真的佩服你,若是我,一定不择手段把人留在身边。” “嗯。”段珵之与他碰杯,他和子暇是同一类人,喜欢什么就一定要得到什么,哪怕是一只鸟,也得折断翅膀让它在自己的笼子里头飞。 贺青晃了下神,将酒杯放下,招呼侍应送上一些小食过来,又让厨房煮一碗山药粥。 “阿青,你没吃饱么?”律子暇问道。 “是你,没吃晚饭,”贺青冲他笑笑,将目光移向闻津,“没有想过如果吗?” “如果”后面是什么他没有说出来,但闻津明白。 没想到闻津听了这话,竟然微微弯唇,一个浅笑如冰雪初融般在他的脸上绽放,只是仍然带着寒意,或许还有无边无际的寂寥。 “想过,所以今天我花半天时间见了律师。” 此话一出,另外三人都愣了愣,段珵之变了脸色,按住他:“阿濯,你不要冲动,你要相信,柳新吉人自有天相。” “珵之,什么时候你也会说这种话了,不过我的确相信,”闻津的表情和语气都有种说不出来的,怪异的轻松,他将剩下的半杯酒一饮而尽,染了酒气却仍然冷静自持,“最好是不要有什么意外的可能性。” 这话题向沉重方向偏移,本不是律子暇的初衷,恰好小食被摆上,他转而说了些热闹话,总算是将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喝了两杯酒,闻津不再动,撑着扶手看落地窗外桓市繁华的夜景,近几年光污染愈发严重,哪怕是到深夜,这个大都市都是灯火通明,鲜少看见星星的影子,更不提北极星。 在这俯瞰夜景的位置坐着,闻津却怀念起那方小小的天窗来,难得出后悔的感情,懊恼自己竟然从来没有带章柳新去过天文台。 “阿濯?你头晕吗?” 那头段珵之向律子暇讨要追人的秘诀,贺青早就放下了酒杯,拿着块丝绒蛋糕有一口没一口地吃起来,坐到闻津旁边,见他神色晦暗,有些担心地问道。 “没有,只是想到了些事,”闻津转而问他,“倒是你,有什么事一直不说?” 贺青挑了挑眉,没想到闻津这一回来,心绪都细腻起来,竟然察觉到自己的不对劲。 “不是什么大事,不如你做的这些事令我惊讶。” “用你们艺术家的话说,‘自由是人类,爱是心’,是这个道理。” 贺青轻笑出声:“看来去伯恩林这一趟你收获匪浅,以前你哪里会说这种话,你不是嫌酸么?” 闻津是个不善于也很少表达的人,相较于花言巧语,他更愿意去做实际的事,因为婚姻在他眼里或许不与爱情相关,但一定是与责任捆绑销售。 不过近两天,他时常想起章柳新在自己面前流泪的模样,就连算不上长的睡眠时间,也会梦到,所以现在他在反省,表达是否真的很重要,没有表达出来被人所感知的爱究竟是不是爱。 于是他将这个问题问出口,见贺青脸色变了一瞬,转而笑了,只是这笑容与盘中甜蜜的丝绒蛋糕形成了鲜明对比,饱含着苦涩意味。 “最近我也在想这个问题。”贺青靠在柔软的沙发,目光落向虚无之处,又像是毫无定点地幻想什么形象,模样又痴又病。 “阿濯,你知道吗?我嫂子怀孕了。” 闻津一怔,话堵在喉头,看着贺青的眼眸,似乎听到了对方破碎的心声。 “所以我这辈子都不会有可能将那些本就见不得人的心思说出口,”贺青凄惨一笑,“当然,这在你们眼中一定算不得爱情。” 如此不伦,如此病态,如此沉默,哪有资格被称之为爱情呢? “但你不一样,阿濯,你不一样,你们只是暂时分开,日后一定还有机会,我支持你表达心意,爱情是需要浇灌的。” 话说到此,闻津才发现,贺青脸颊上已然有了一道浅浅的泪痕,缓缓流淌出悲伤。 “阿青。”闻津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给他递纸巾。 还是律子暇注意这边的情况,嚷嚷着冲过来,搂住贺青的肩膀,冲闻津嚷嚷:“你们俩说什么,怎么说得黯然神伤了?阿青,是不是闻津又说了刺人的话?” 贺青弯了弯唇:“没有,子暇,你粥喝完了吗?要不要加点小菜,这周围有家我老熟人开的饭店,宵夜味道不错……” 他说着就要拿手机出来打电话,被律子暇抽走:“那正好,我酒喝烦了,我们一起去店里吃宵夜。” 段珵之应道:“也行,远不远,要开车吗?我打电话叫司机。” “不远,走路去吧。” “我今天打扮得这么隆重,阿青你让我走着去啊?” “那让段珵之抱你去。” “我可以和闻津抬你过去,怎么样,要尝试吗?” “……” 过后几天,闻津飞了一趟岛上,陪着图家人玩了一天,钟思询还很惊讶,毕竟闻津平常事务繁忙,又不是那样热络的性子,居然有耐心陪一户认识不到半个月的人家游玩。 图绘砂告诉他,镇上来了些市里的人,说是要重新修路,为家家户户都接上网线,虽然没有明说,但肯定是因为闻津他们。 “我带了些我们州的特产,有陈爱吃的柠檬,还有新上季的桃子,”图绘砂看向海滩上奔跑的朵菲,“真是谢谢你们,不然我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带菲菲见到这么漂亮的大海。” “喜欢就多玩一阵,”闻津递给她一张名片,“这是我秘书的电话,以后有什么事都可以打这个电话。” 图绘砂摇摇头:“你们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 “这是应该的,”闻津说,“也是我爱人的一片心意。” 图绘砂一直没有见到章柳新,朵菲最开始就问了闻津柳新去哪里,得到闻津一句“他在家忙工作”,但她要敏锐许多,感觉到似乎并不是那么简单,不过这也是别人的家事,她便不好多说什么。 第100章 “还有这本书,我见有翻动的痕迹,想来是你们在阁楼里看过了,”图绘砂递出一本红色封皮的书,“不是什么贵重东西,送你们做个留恋。” 闻津垂下来的睫毛颤了颤,接过书翻了几页,却是笑了:“嗯,谢谢。” 见他的表情动,图绘砂多问了一句:“这本书对你们来说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闻津摩挲着封皮,过了一会才开口:“算是吧。” 因为闻津最近在接受州委安全局的调查,也就是走个形式,不过每天都要亲自去一趟报道,所以临近傍晚他就准备回程了,走之前他蹲下身拥抱了一下朵菲,朵菲悄声问他:“什么时候才可以见到柳新呢?我好想他呀。” “我也很想他,我答应你,下次带他来伯恩林找你玩。” “好,那我们要拉勾哦。” 闻津陪着小姑娘拉了勾。 回到银州后又马不停蹄地开始工作忙项目,直到某天钟思询提醒他,达平在银州的旅途快要结束,他才抽出时间,与达平见了一面。 他们约在银镜台周围的一家私房菜,达平看起来气色不错,想来是银州之旅十分愉快,见到他,主动斟茶道了谢。 “不必,”闻津按下他的手,与他轻轻碰杯,“章柳新叫你老师,你就当我为他尽了做学的心。” 达平意外地扬起眉,没想到闻津现在能如此坦然地提起远走的章柳新,神色无异。 两人吃到一半,闻津问他章柳新以哪种身份去的赛格兰特,是否真的能在那里成为一名战地记者。 他还没开口,闻津就补充道:“我不喜欢毫无掌控的感觉。” 达平便一一说了,他当记者这么多年来,人脉很广,赛格兰特那边除了各个州的驻外记者,还有联合记者会的人,这个联合记者会里恰好有达平的熟人,便通了封邮件过去,让那边给章柳新一个机会。 “柳新他精通五个州的语言,虽然这几年一直都从事访谈类节目主持人的职业,不过对记者行业做的功课倒是一点不少。” 闻津点头,他知道章柳新会的语言种类不少,但竟然没去深究过对方学语言的原因。 “现在我告诉你了,你打算怎么做?” 闻津靠在椅背上,竟然说:“不打算做什么,我又不是联合州执行官,哪里来那么大的权势。” 达平笑了,闻津这话自然是假的,以他们家在银州的地位,以他的个人影响力,伸手到联合记者会这种组织不是什么难事。 “算了,就让他飞吧。”在这顿饭的末尾,闻津说道,似是无奈,又是妥协。 无论如何,他们总会再相遇。 第90章 缘分总是来之不尽 急救室的红色警报灯疯狂闪烁,推床滚轮碾过地砖的声响尖锐刺耳。 医护人员围着推床一边奔跑一边嘶吼:“患者男性,31岁,爆炸冲击伤!” 迎面走来的主治医扫过监护仪上紊乱的波形:“建立双通路静脉输液,血压80/50,心率130,怀疑腹腔内出血,立刻备血!” 手指按压伤者颈动脉,眉头骤然拧紧:“意识模糊,双侧瞳孔等大等圆,对光反射迟钝,通知放射科做ct。” 吸引器的嗡鸣声中,器械盘碰撞的脆响里,急救室的时钟滴答作响,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升起,越过时间空间,回到了月色之下的房间,他收拾好东西,看向床上熟睡的男人。 男人睡得很安稳,眉眼舒展开,看上去并不如醒着的时候那样冷峻,他看向自己左手的戒指,又看向男人沉静的睡颜。 过了半晌,他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捧起男人的脸,垂头在对方额头印下一个亲吻,正当他准备起身离开的时候,男人却陡然睁开了眼,漆黑冰冷的墨瞳锁定他,一只手狠狠攥紧了他的左手,抵住戒指将他的指根压得发疼。 “章柳新,你凭什么离开?” 章柳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不一会就来了护士,给他做了监测,让他先不要动,等待主治医过来。 “好。”他喉咙里滚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眼前逐渐变得清晰,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 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破烂的临时医院,他怀抱着一个幼儿,以脊背抵抗因爆炸而松动倒塌下的墙体,好在千钧一发之时,一块木板横在了他们面前,形成了一个简易的三角结构,他们才由此保住了性命,好不容易从废墟中逃出去,又遇上一波炸弹,章柳新意识不清,只记得自己抱住了孩子拼命往前跑,然后剧烈的爆炸声波几乎将他的耳膜刺穿,再然后他就失去了意识。 居然还活着。 章柳新动了动眼珠,接着主治医就过来了,对方给他检查了一下,简单说明了他的身体状况,最后得出结论得修养至少一个月。 “等等……”章柳新喉咙干涩得厉害,“这是哪个医院?” “奥巴临时特区医院。” 奥巴与赛格兰特接壤,因为战争频发,联合和平理事会特地在靠近赛格兰特的地方建立了一个特区医院,记者会的临时大本营也在这附近。 “我是怎么来到这里的,”章柳新急促地喘了两口气,艰难地说下去,“我不是在赛格兰特战区医院吗?我怀里有个、有个孩子……” “慢慢说不着急,那孩子轻微脑震荡,营养不良,没有命危险,也被安顿在这家医院,等你身体状况稳定了可以去看他。” 主治医说道:“陈柳是吧,我看到你名牌了,是维和部队的人送你过来的,我们这边也联系了联合记者会,应该很快就有你的同事过来。” “维和部队去了赛格兰特?” “嗯,你已经昏迷三天了。” 章柳新还想问,赛格兰特的情况怎么样了,另外一些在医院的病人有没有被好好安置,但外头又有人在叫医,他便只好作罢。 他的身体状况的确不太乐观,接下来两天也是昏睡的时候多,再次醒过来,见到了在床边坐着的同事贝芙。 “陈,你终于醒了!” 贝芙将病床调起来一些:“你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你什么时候来的?” “两个小时之前,这两天事太多,所有人都忙得团团转,所以没空来看你。” 贝芙左手提着水壶,另一只手有些僵硬地扶住水杯倒了半杯水:“你喝点水吧。” 喝完水后,章柳新便迫不及待地问:“维和部队的人进了赛格兰特,现在那边情况怎么样?战区医院有很多医护人员和病人,他们还好吗现在在哪里?” 贝芙笑了笑,抬起右义肢,拍了拍他的肩膀:“赛格兰特停战了。” 章柳新瞪大了眼睛,呼吸一滞:“……什么?” 〃 “临时停战,这次他们轰炸战区医院令联合州非常不满,新闻发布之后,包括银州在内的多个州公开发声,希望两支武装力量能议和,不要再做出更多威胁人类和平,罔顾命的事。” “这次赛格兰特面对的压力非常大,所以在前天宣布临时停战了,至于议和会不会成功,那就不知道了,总之这两个月能和平一阵子。” 听到这些话,章柳新的眼眶涌上阵阵热意,过了半晌,他才略哽咽地开口:“终于。” 不过贝芙用沉重的语气说:“只是这次轰炸战区医院,幸存人数很少,只有25人。” 章柳新闭了闭眼,过了一会,他和贝芙对视一眼,缓慢抬起手,做了一个贝芙家乡那边祈祷的手势。 希望所有命都能得到安息。 “等我们把手上的工作收了尾,就可以放个长假了,陈,你要回家吗?” 这话把章柳新问住了。 “家……” “嗯,”贝芙指了指床头柜上躺着的名牌,上面写着章柳新的名字与出日期,背后是联合记者会的标志,每个战地记者都有,他们每次进入战区都会带上,不过贝芙指的却是名牌旁边的那枚戒指,“你不回去看看这枚戒指的主人吗?” 章柳新眸光一凝,看了过去,他名字上静静放着一枚素净的戒指,乍一眼看不出什么,只是从某些角度,会发现戒指在光照下显出淡淡的蓝光。 这枚戒指就和他的名牌一起,戴在他的脖子上,陪他出入死了两年。 见章柳新沉默,贝芙也在想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十分硬地转开话题,对他说:“你快点把身体养好,下个月底奥巴首都会开一场很重要的发布会。” “什么发布会?” “有一个联合医疗科技组织会发布新的科技义肢。” 贝芙看了看自己的右臂:“这次的义肢升级很大,做好适应性训练以后甚至可以写字画画。” 贝芙便是达平说过那位记者,在见到她之前,章柳新都没想到人类能够强大坚强到这个地步。 “那太好了。” “嗯,而且这次他们拉到了很大的赞助,会协助战后修复组织,一起帮助在战争中受到重伤肢体残缺的人。” 第101章 章柳新一边为此高兴一边又十分惊讶:“这……需要很强大的资金链吧。” “确实,毕竟义肢造价昂贵,不过听说是银州的人,银州的富豪本来就很多么不是,对了陈,你也是银州人,或许你知道也说不定。” 章柳新突然愣在了床上,心跳骤然变快,他忐忑地问道:“是谁?” 贝芙耸耸肩:“不知道啊,人家很低调的,不过发布会肯定会出席,所以我才想让你和我一起去,怎么样,要去吗?” “要。”章柳新被高高吊起的心又轻轻落下,点了点头。 在医院待的这一个半月,不时有记者会的同事来探望他,章柳新能下地走路之后也会串楼层,去看看那些幸存的孩子,陪他们说话,虽然他的赛格兰特语并没有流利到完全无障碍,但孩子们总是因为他的亲和力而很喜欢他。 出院那天便是启程奥巴首都的日子,又到了秋天,这里入秋之后便冷得不像样,一阵寒风卷过,章柳新还有些喘,忍不住低低咳嗽两声。 贝芙担心地看着他:“还是不舒服吗?” “没事,我好很多了。” 他们此次前去,也是带着工作任务,一落地便和工作人员对接,在酒店马不停蹄地对起提问稿,检查采访装备。 “老大也太抠门,我们俩一个残一个病,都不肯多派一个人过来。” “这里最热闹,没见leo在群里叫苦不迭吗,真让我们跑远地方,更麻烦。” 贝芙点点头,想了想也的确如此。 “嘉宾名单出来了吗?” “喏,发过来了,但投资商那边还是保持神秘,只听说是银州了不起的大人物,这两天奥巴的安防都升级了。” “那只能随机应变了。” 章柳新从行李包里找出一套皱巴巴的西装,叹了口气,按了服务铃,请人拿过去熨一下。 不知道为何,躺在酒店舒适柔软的大床上,章柳新有些失眠,每当快要入睡,他的耳畔总会想起轰炸声,或者是枪响,无穷无尽的哭喊与痛苦的呻吟。 他知道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心理医告诉他grounding法,所以他在昏黄的灯光下开始想“我能看到的东西”“我能触摸到的东西”…… 只是在安静的夜晚,这个疗法的效果并不显著,他神游了一阵,忽然想到了那张许久未见的脸,他能看到纤细垂下的长睫,能看到喉结旁的一颗痣,能触摸到结实的脊背,青筋起伏的小臂,最后,章柳新在回忆中慢慢睡去。 第二天他起了个大早,和贝芙吃完早餐之后便准备去会场,在会场门口看见戒备森严的警卫,贝芙悄声说:“不会哪个州的执行官来了吧。” 他们将记者证,设备包,随身背包一一交给人检查,成功通过三道安检之后,才终于顺利进入厅内。 章柳新一走进去就发现有许多黑发黑眼的银州面孔,路过时会听到耳熟的银州话,便有些慌神,左腿没征兆地痛起来,这两年,他不是那么爱惜身体,或者说没有时间关注健康,找人要了杯水,他在安全通道处摸出止疼药片,往嘴里塞了两颗。 “陈,你在这里干什么?”贝芙看清楚他的脸色,“是不是伤口又疼了,要不你先去找个地方休息一会。” “没关系,”章柳新没什么所谓地笑笑,外面爆发出一些声响,“走吧,听这声音,应该是主办方过来了。” “好,那你再有不舒服要跟我说。” “嗯。” 章柳新垂着眼整理西服衣摆,这其实是记者会统一发的,经费紧张,服装质量自是不能与在银州时穿的那些私订相提并论,不过章柳新并不是那么在意外貌的人,对他而言穿得整洁得体就行了。 一群人围聚着,章柳新一眼扫过去,发现竟然有几个眼熟的高官,甚至有他们首都市的市长秘书,想来被围住的应该就是贝芙所说的来自银州的最大赞助商了。 越走近,章柳新竟越紧张,止疼片似乎并未完全下咽,在他的喉管苦涩黏腻,他皱了皱眉,将那股苦味和心悸压下去,却又在面前人散开之后,看清那人面孔时,忘记呼吸。 市长秘书微微欠身,用银州话谦恭地说:“奥巴欢迎您的到来,闻先。” 第91章 爱人重逢 那些自己在迷茫痛苦时分想到的,深邃漆黑的凤眼,总是平直的薄唇,修长漂亮的脖颈,一粒恰到好处的小痣……这些构成了一个完整的,记忆深处里,他总是克制住自己不去想念的人,现在出现在了他的面前。 闻津也看了过来,他轻飘飘地抬眼,睫毛扇动之间,像掀起一阵风暴,在他与章柳新之间盘旋。 刹那之间,周遭的一切声音都消散,颜色褪去,闻津眼里只有那双令他魂牵梦萦的橄榄色眼睛,这场属于他的雨,终于落在了他的肩头。 注意到身边的人僵在了原地,贝芙不解地用手肘碰了碰章柳新:“陈,怎么了?” 下一秒,她就看到被众星捧月的那位闻先向他们走了过来,最后停在了距离他们只有一米的位置。 这位投资商意外的年轻俊美,只是眼底燃着她看不懂的神色,似执拗似疯狂,却都被冷静地压在凤眼最深处,面上只余不多不少的疏冷斯文。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贝芙职业病犯了,下意识递出名片,对闻津说:“您好,我是联合记者会的记者贝芙。” 她的银州话说得不错,闻津颔首,目光与她相触一瞬,伸出手与她交握,语气竟是非常温和:“你好,我是银州闻澜集团,闻津。” 他将名片交给秘书,贝芙才注意到,对方的秘书竟然有些失神地盯着身边的章柳新,像是见到了某个熟悉的人不敢认。 贝芙终于明白这种怪异感来自何处——闻津从见到他们的那刻起,便一直在盯着章柳新看。 而章柳新,今日也一反常态,一直没反应不说,看表情还有些失魂落魄。 “陈。”贝芙又碰了碰章柳新的胳膊,示意他说些话。 闻津一行人就站在他们面前,章柳新一时没开口,气氛有些尴尬,就在市长秘书准备打圆场插话的时候,章柳新有了动作,他从内袋里拿出一张名片,名片已经有些发皱了,递出去的时候看着有点简陋。 “您好,我是联合记者会的陈柳。” 章柳新垂下眼,看到闻津昂贵的牛皮皮鞋,正对着自己临时买的一双普通皮鞋,他竟然觉得局促,手背上却突然覆上一只温热的手,闻津一只手接过名片,另一只手握住他的,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刮蹭着他的手心,严丝合缝地与他贴紧,将两人的距离拉近了些。 章柳新诧异地抬起头,撞进闻津含着笑意的眼眸里。 闻津笑了,并非礼仪化的刻意流露,倒像冰封许久的河面裂开了细缝迎来了暖春,从眼底漾起的微光漫到了嘴角,冷硬的纹理柔和下来,嗓音比平日还低了不少,藏着些别人看不透的情感:“你好,陈记。” 这一刻对于章柳新来说格外漫长,但在其他人眼里,这只是普通的商业问候,闻津又同其他几位记者朋友打了招呼,就被市长秘书邀到前面落座,留下章柳新站在原地,蜷缩着五指,指腹轻轻相抵,像是在挽留温度。 贝芙见他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到了闻先挺拔的背影。 认识章柳新两年以来,她还从来没有见过章柳新露出这样的表情,这一看,分明就是认识那位闻先,而仔细回想闻先的表情,似乎也是认识章柳新的。 “陈?回神了,你怎么了?你认识闻先吗,我刚才看到他的秘书一直在看你。” 章柳新收回视线,下意识按了下胸口,那里没有任何东西——不上前线,他一般不会戴那枚戒指和名牌。 “认识。”章柳新抽出神来回复她,脑海里却无法抑制地又开始滚动起闻津的模样,不如以往的是,这次闻津的模样更为清晰,更为靠近。 “那你们是什么关系?朋友?” 他们是什么关系,章柳新也很想知道。 夫夫?他们两年没有见过面了。 前夫?可是法律意义上闻津仍然是他的丈夫。 朋友?他和闻津从来就没做过朋友。 “他是……”章柳新愣怔地看向那道被遮挡一半的背影,声音微不可闻,“我爱的人。” 贝芙以为自己听错了,转头一看,章柳新眼底竟泛起水光,又低低地咳嗽起来,于是疑问的话被她强行压下去,只是抬起手顺了顺他的背,收回手的时候感到一阵存在感极强的视线,只是她寻不到来处。 发布会正式开始了,章柳新脸上那种脆弱痛苦的神色已经消失殆尽,与贝芙坐在台下,面前放着笔记本和录音笔。 首先是主办方致辞,然后研发组组长向大家展示新研发出来的科技义肢,并且邀请人来体验,选中了贝芙,众人的目光忽然聚焦过来,章柳新笑着对贝芙点点头,轻声说:“去试试吧。” 第102章 研发组组长为大家介绍这位传奇的记者,伟大的女性,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 佩戴好新义肢之后,贝芙试着用她新的右手抬桌子,提东西,拧瓶盖,最后拿笔,在白纸上歪歪扭扭写下四个字。 “世界和平,”贝芙微微一笑,拥抱了一下研发组长,对着话筒说,“感谢你们,让我再次拥有了用右手写字的能力。” 体验结束过后,便是闻津发言,章柳新事先收到的流程安排里没有这一项,看到闻津站上台,周围的记者同僚们纷纷扛起相机大炮,严阵以待的模样,他才渐渐回神过来,在键盘上敲下“闻津”二字。 闻津一如既往地英俊,斯文又冷淡,目光扫过全场,章柳新也分到极为短暂的0.01秒。 “各位,大家好,我是闻津。” 闻津顿了顿,用挺轻松的语气感叹:“奥巴真冷啊。” 严肃的气氛因为他这句话松弛下来。 “有关今天发布会的产品介绍已经很清楚,我就不过多赘述,今天在这里是以闻澜集团代表的身份,那我就代表闻澜,宣布一件事。” “日后,闻澜将会持续为联合医疗科技组织会提供资金支持,我与我爱人名下的慈善基金会人员,也将会在三天之后抵达奥巴和赛格兰特,为此次战后修复工作提供援助。” 此话一出,场下一片哗然,敢这么大方承认要为联合医疗科技组织提供资金支持的企业,放眼几个大州,恐怕只有闻澜了。 贝芙惊呼出声:“我的天,闻先是上帝吗?” 章柳新敲下“爱人”二字,指尖悬在键盘上轻颤着。 有记者提问道:“请问您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该决定在集团内部没有遭到反对吗?” “我今天所说的,就是集团所想要向大家表达的态度,至于原因,”闻津很轻地停了一下,面上神色更加柔和,带着一丝忧伤的怀念,“很简单,刚才贝芙记者也说过了,世界和平,这是我的愿望,是我爱人的愿望,我相信也是在座各位的愿望。” “我们能做的,只是让春天不再遥远。” 闻津的发言在震耳欲聋的掌声中结束了,贝芙不禁感慨:“闻先这样的人真是太少见了……” 她看着章柳新的表情,便想到闻津刚才两度提起的“爱人”,试探着问道:“难道那枚戒指,是闻先的吗?” 章柳新没应声,将文档保存传进云盘,又把录音笔塞到贝芙包里,说:“我去趟洗手间。” 他走得急,背影踉跄,走到洗手间的时候额上竟然起了一层薄薄的冷汗,心脏狂跳着,令他不住地喘息起来,往脸上泼了些水,过了一会他才彻底冷静下来。 看着领口濡湿的水渍,意识回笼的章柳新才明白自己实在是太过失态,扯了两张纸巾擦了擦也无济于事,这副模样再出现在发布会上不太合适,他便拿出手机跟贝芙说自己会先离开,麻烦她做收尾工作。 刚才在台上的闻津对他而言是陌的,这样温润柔和的态度,唇边挂着浅笑,不像平日里的他,但很快,章柳新又开始反思,这个“平日”,究竟是指什么样的闻津,毕竟在他们待在伯恩林的那段时间里,闻津也是十分温柔。 一边想着事一边没注意,旁边的门突然被打开,一只手精准地抓住他的胳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拉进了房间。 “谁!”章柳新浑身上下都绷紧了,下意识大声道,“救……命。” 尾音逐渐变得微弱,鼻尖萦绕着一股冷松气息,令他感到陌又熟悉,接着,他微微一动,后背抵上了开关,随着“啪嗒”一声细响,头顶灯光洒下,章柳新看着紧紧与自己相贴的闻津,瞪大了眼。 闻津一只手捂在他的嘴上,直勾勾地盯着他,过了一会,凑上来在他眉心印下一个柔软的吻。 两人之间只隔毫厘,朝思暮想的人如此之近,章柳新耳畔又响起了那些枪炮声——过去的时间他总是用记忆里闻津的模样来使自己忘掉哀伤。 “柳新,”闻津的声音终于透过一切虚幻,真真切切地落到他耳中,“看来我们缘分未尽。” 他移开了手,模样深情又悲伤,恳切地用指尖贴了贴他的脸颊:“怎么不和我打招呼。” 章柳新才记起要呼吸似的,愣愣地说:“闻津。” 闻津蹙眉,拉开一点距离,看着他无奈地叹息一声,然后垂下头,额头抵住章柳新的肩膀,是几乎不会出现在闻津身上的动作,透露出不属于闻津的脆弱依恋来。 章柳新福至心灵,慢慢抬起手放到他的背上,与他拥抱了下,说:“阿濯,学长,好久不见。” 再次抬起头来的时候,章柳新意外地看到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水光,但那抹水光很快消失殆尽,仿佛从未存在过,章柳新心里一惊——难道那是眼泪吗? 闻津牵着他的手在沙发坐下,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边,章柳新的头发剪短了一些,露出了清秀俊朗的眉眼,那双过去总是柔软情深的绿眸,如今也在岁月的打磨中变得更加坚韧璀璨。他瘦了很多,大病初愈似的唇色苍白,看向自己的眼神总有些躲闪。 闻津与他静静对视片刻,忽然向他摊开掌心,问道:“我的戒指呢?” 第92章 我的爱和你之间 章柳新被这句话问得一怔,下意识看向闻津的左手,那里当然干干净净一无所有,就如同自己的左手一般。 “在、在酒店。” 闻津:“没丢就好。” 章柳新垂下脑袋,无可奈何似的,他怎么会丢,他怎么舍得丢,领到刻着名字的名牌那刻起,他就做好了带着这枚戒指死去的准备。 他们相视片刻,两年之间有太多的空白,或许应该有许多的话,许多的想念要与对方说,但他们都没有开口,只是这样,静静地用目光描摹彼此。 直到闻津靠近,一只手捧起他的脸颊,再无克制地吻了下去,起初还只是绵绵的细吻,两人都有两年没有过任何的亲密活动,这个吻他们都有些疏,牙齿会不小心磕到,但没有人愿意将唇瓣挪开半分。然后这个吻被加深,闻津浓重的情绪,思念,爱欲,或许还有绝望,透过交缠的呼吸,温热缠绕的舌尖传递过来,又是那样的吻法,仿佛需要章柳新来渡呼吸似的,章柳新被他压到沙发里,仰头承受着这个逐渐变得激烈的吻,直到自己脸上划过一丝温意,他才睁开眼,看见闻津锁着眉头,紧紧闭着眼,眼角往下冷瓷一般的脸颊上,有一道浅浅的,像月光阴影的泪痕。他抬起手抹去那点湿润,更加用力地回应起来,唇边溢出两声闻津的名字,又更快被堵了回去。 “咳咳……” 章柳新毕竟初愈,闻津发现他脸色不对,连忙松开了手,问道:“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他见章柳新捂着腹部,脸色也白了白,就要去摸手机打电话叫人,被章柳新拦住了:“没事。” “一个月之前的那场发在医院的爆炸,你也受伤了是不是?” “……是。” 章柳新担心自己这个样子吓到他,被亲到缺氧的脑袋一时发昏,伸手过去捂闻津的眼睛,被闻津握住,在手腕内侧吻了一下。 “我带了家庭医,一会让他过来再做一个检查。” “不用了,我都出院了,”章柳新突然想起,“你怎么会带医出行,你病了?” “不,我只是猜到会在这里见到你。” “你……这都知道?” 闻津苦涩地笑了下,看着章柳新消瘦的脸颊,几乎能被自己一只手就全部罩住。 “柳新,我不是那样会允许自己对你完全未知的人。” 章柳新不知该说些什么,闻津身上总有一层郁色,与以前那种冷漠不同,更像是一种怎么也散不开的悲伤。 这时,门被敲响,外面传来钟思询的声音,闻津替章柳新整理好衣裳,最后再珍重地摸了下他的脸颊,这才起身去开门。 钟思询同章柳新打招呼,又跟闻津说市长秘书邀他一起用晚餐,闻津没急着回复,转过身来问章柳新。 “我还要回酒店,同事在等我。” “嗯,”闻津对钟思询说,“不去,房卡拿来。” 闻津把那张房卡放到章柳新的手心,对他说:“今晚带着我的戒指来找我。”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请求,十分疏又僵硬:“好不好?” 章柳新缓缓点头,说好。 回到酒店后,章柳新便被贝芙围攻了,贝芙看上去对他和闻津的事非常感兴趣,眯着眼睛看他红肿的嘴唇,仔细看,唇角还有一个细微的伤口。 “天呐,陈,你去找你丈夫了吗?” 章柳新下意识点头,然后才反应过来不对:“什、什么?你怎么……” 贝芙冲他扬了扬手机:“互联网的功劳,你走之后我又遇到几个银州的记者,没想到他们认识你,我也才知道你不姓陈,姓章,章柳新,银州电视台的前主持。” 第103章 章柳新从背包里翻出药吃了两粒,才抱歉地说:“对不起,情况有些麻烦,所以我必须用假名。” 贝芙耸耸肩,用很轻松的语气说:“我完全不介意亲爱的,名字是假的但你做的事是真的就够了。” “我只好奇你和闻先,我去查了一下旧新闻,发现你们竟然结婚九年了,而且还非常恩爱,毫不夸张地说,你们是我做记者这么长时间以来,见过最健康最和睦的一对同性夫夫。” 章柳新只是笑了下,没告诉她此前七年他和闻津实际是橱窗婚姻。 “所以闻先说的你在修养,但实际上你一个人跑来战区当记者了?” “什么修养?” 这两年章柳新从来没有关注过银州的任何新闻,他几乎是在刻意强迫自己将银州的一切尤其是闻津忘记。 “你看吧,闻先两年前在一次采访中说今后他和爱人会降低出现在公众面前的频率,他们会将更多时间花在自己所追求的事业上。” 采访很短,章柳新看完后却沉默了好一阵子。 那个时间应该是他告别闻津的第十天,闻津肉眼可见地清瘦了不少,整个人几乎呈一种强弩之末的料峭感,但站在镜头前,他又一如既往地沉稳冷静,他回避掉了近段时间他们失踪的问题,只是说柳新因为身体原因辞掉了工作,日后他们夫夫二人将会把更多的心力放到自己的理想事业上,请大家多加关心他们名下的慈善基金会。 “陈?”贝芙小心翼翼地喊道。 章柳新勉强地弯了弯唇:“没事,我们之间的事太复杂。” 贝芙虽然一直没有稳定的伴侣,但年轻时也谈过几段轰轰烈烈的恋爱,她一针见血地指出:“但你们还互相爱着彼此,这不就够了吗?” 爱。 章柳新想起闻津滚烫的眼泪,闻津看向他怀念柔情的眼睛,更早一些,在伯恩林的时候,他恳切的悔意…… 他毫不怀疑闻津是爱着他的,哪怕在他不辞而别之后,闻津也没有丝毫怨言,将银州的事处理妥当,时刻带着医准备与他见面。 “我感觉自己离开他,对他不公平,”章柳新真心实意地说道,“在婚姻,或者是爱情关系里,应该没有人愿意自己是被欺瞒和抛弃的一方。” 所以两年前他得知真相后才会那样难过。 贝芙轻轻拥抱了一下他,安慰道:“我相信他会理解,毕竟还有一种爱是放手,不然我猜以你丈夫的能力,他可以在你还没到赛格兰特的时候就找到了。” 旁观者清,贝芙这句话令章柳新清醒了几分,他当然知道闻津有这个能力,但他没这么做,又是为什么? “去和他谈谈吧,你们需要一些时间来弥补这两年。” “谢谢你贝芙。” 章柳新带着那枚戒指和名牌去了闻津的酒店,路过花店,他犹豫了一下,这里气候寒冷,鲜花品类少得可怜,但竟然有百合,他问起店主,才知道这种花可以耐寒到零下十五度。 扎了一束小小的百合花,章柳新走进酒店的时候还在想,如果车祸那一晚,他恰好在闻津来的时候睁开了眼,看到了始终注视着他的闻津,后来的一切会不会都不一样。 可是在战区两年的经历让他明白,世界上最不可能的两个字便是如果。 因为闻津身份尊贵,他所在的楼层必须要人带着才能上去,不过章柳新没等多久,就看到了钟思询,这位秘书小姐仍然十分干练,岁月没有在她冷冽的脸上留下丝毫痕迹,短发的长度似乎从来没有发过变化,看到章柳新的时候,却露出个十分温和的笑:“章先,您身体还好吗?” “还不错,你呢?应该还是很忙吧。” “是啊,”钟思询无奈地笑了笑,“不过闻少更忙一些。” 章柳新问道:“那他身体还好吗?” “还好,”钟思询深刻地看着他,“只是偶尔思念成疾。” 知道钟思询的性格,章柳新不觉得她是在说玩笑话,开始担心闻津的身体真的出了些毛病,毕竟对方比起自己印象中的样子,真的消沉了太多。 来到闻津的套房,闻津见他手捧一束鲜花,表情十分惊喜,凑过来很自然地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章柳新想到钟思询还没离开,有些不自在。 没想到不自在的人只有他,闻津牵着他的手带他去房间,对钟思询留下一句:“这两天有什么不重要的文件,直接用我的私印,不用来问我。” “好的。” 闻津将百合花小心翼翼地拆开,插到了茶几上的花瓶里。 “闻津,”章柳新拿出那枚戒指,其实戒指陪他经历过这么长时间的风霜,看上去有些旧了,他蜷了蜷手指,“戒指。” 闻津盯着那枚戒指看了许久,然后抽出另外一张名牌,低声问:“每次上前线,你都戴着这两样东西吗?” 章柳新不想再看到他流泪,他宁愿闻津永远是高高在上的,是冷漠的,也不愿意看到闻津露出那样脆弱痛苦的神色。 “我很幸运,”他笑了笑,“闻津你看,我现在还坐在你面前。” 所以不要去想那些,也不要去预设会令你感到痛苦的可能。 “帮我戴上吧。”闻津像婚礼仪式上那样对他伸出手,垂下眼睫看不清神色。 章柳新郑重地将那枚戒指推到他的无名指指根,像再次举行了婚礼,然后伸出手,不太好意思地问:“我的呢?” 闻津拉着他的手:“你的什么?” 闻津肯定是故意的,但章柳新真的很想看那枚戒指:“我的戒指。” “当初为什么不带走?”闻津的语气很平静,不是质问,像是真的很疑惑。 章柳新说:“那枚戒指太贵重,我怕弄丢了。” 但话说到这里,他就噤了声,因为闻津的表情像是在问他为什么连自己也丢下。 “对不起。”章柳新说。 “我爱你。”他用伯恩林语说。 闻津摇摇头,怜爱地抚摸着他柔软的短发,这样的温柔,就连两年前在伯恩林州章柳新都很少见过。 “不要道歉,柳新,你想去做的事永远不是你的错。” “这两年我也在时刻反思,母亲同我谈过,珵之也同我谈过,他们对此有着不同的看法,我当然也想过很多次去带你回来,但我知道那不是你想要的。母亲的令我印象深刻,她说‘如果你没有做好等待他的准备,那你也不应该让他等待梦想’。柳新,我太自负,从小到大我想要得到的都从来没有失手过,所以我理所应当地认为我可以凭借自己的意愿,带给你所有你想要的。” “不过事实恰恰相反,我不仅没有带给你想要的,我还剥夺了很大一部分,所以是我错了,我没有怪过你,我只希望你原谅我。” 两年的时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闻津每晚都在不安中陷入短暂睡眠,他总是担心章柳新在万里之隔的某个地方遭遇危险,醒来之后看见太阳才觉得自己又活了一遍。 “所以,你没有派人来找我。” “嗯,但我一直有关注战况,有的时候局势激烈,消息传不出来,我会飞一趟奥巴,直到确认牺牲名单上没有像你的名字。” 原来闻津都知道,闻津都来过,在那些他怀揣着对命的担忧,怀揣着对闻津浓重思念的时候,闻津与他站在同一片星空下。 “那、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 闻津轻声打断了他说的话:“回银州的第二天我就重新立了遗嘱,我说过以后我都会像在伯恩林那样照顾你,爱你,我不会食言。” 至此,无穷尽的后怕才涌了上来,章柳新总是在设想,如果自己真的死在了赛格兰特,自己会不会愿意看到闻津再次结交伴侣,走入婚姻,情感上肯定是不愿意的,但理智上,章柳新不愿意往后余闻津孤独下去。 只是他怎么也没想到,闻津竟然决定陪伴他,哪怕这条道路的尽头是死亡。 第93章 栖息地 闻津洗漱过后,看到只亮着一盏夜灯的卧室里,雪白的床榻上,一个清瘦的身影靠在床头。 他几不可闻地舒了一口气,带着热腾的水汽走近,手背贴在章柳新的脸颊上,温声说:“困了?” 章柳新挣扎着睁开眼,似乎是反应了一下,才想起来他现在所处的地方不是动荡不安的战场,而面前则是他阔别已久的丈夫。 他握住那只停在自己颊边的手,闭着眼贴了贴,倒是像他们在伯恩林时的模样,闻津心一动,坐在他身边,一只手将人圈在自己怀里,低低地说:“瘦了。” 章柳新把玩着他修长的手,看无名指上那枚历经沧桑的戒指:“还说我,你也是,瘦太多。” 两人不再纠结这个问题,章柳新困得实在睁不开眼,闻津便替他掖了掖被角,在额头上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重逢之后,他似乎难以割舍掉任何一个与章柳新亲吻的机会。 “睡吧。” 第104章 章柳新陷在柔软的鹅绒被里,呢喃一句:“晚安。” 身旁的闻津却僵了僵,盯着他沉静的侧脸,十分隐忍的样子,过了一会才出声:“柳新,说我爱你。” 章柳新皱着眉翻了个身,循着热度窝进了闻津的怀里,他实在是消瘦下去不少,闻津一只手就能将他完全环住。 “我爱你。”章柳新在他的怀里呢喃,如同无数个闻津梦里的场景。 这一觉章柳新睡得很踏实,难得打破自己的物钟,醒来时已经快十点了,他动了动,才发现自己腰上悬着一只沉甸甸的手臂,睡梦中的闻津正以十分强硬的姿态将他禁锢到自己怀里。 他只稍微一动,闻津就醒过来了,眼底竟然一片清明,简直让章柳新怀疑他昨晚是不是真的没有睡觉。 “早安,阿濯。” 见到这张带给过自己甜蜜与痛苦,等待与思念的脸离自己如此之近,章柳新弯了弯唇,情不自禁地凑上去,在对方略苍白的唇上贴了一下,过了之后才觉得有点不好意思,撑起身子想要坐起来,却被闻津按住了后脑勺,交换了一个对于早晨来说过于深入的吻。 “柳新,早安,”闻津沙哑着声音说,“好久不见。” 听到这话,章柳新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但闻津那样迷蒙的表情也仅存在片刻,待两人起床后,闻津又恢复成平日里那高岭之花的模样。 “今天你有什么安排?”吃早餐时,章柳新问道。 “昨天我交代思询的时候你不是在场吗?”闻津替他多盛了半碗粥,“没有安排,陪你。” 章柳新仍然不太适应这种软乎话从闻津嘴里说出来,垂下眼喝粥的速度便快了点。 “林姨学了很多伯恩林特色的菜系,我也是,”闻津顿了顿,没有看他,但章柳新抬起头来,见到闻津轻颤的睫毛,“我学会了做猫饭,你的猫很喜欢。” 章柳新觉得他这样很新奇,又可爱,忍不住放下勺子,盯着闻津看得更起劲,想听听他到底要说些什么。 “上次还说是我们的女儿,这次就变我的猫了?” 闻津只得说:“好吧,山茶,它很喜欢。还有,你的朋友姜悠,你的助理levi,他们都很想你。来这里之前我去伯恩林待了两天,朵菲长高了十一公分,绘姐新研发出来一种柠檬酱,达平说他很为你感到骄傲,也看过你去年发表的一篇文章。” 章柳新就这样看着闻津一字一句地说,讲那些对于他而言很重要的人对他的思念,却不讲自己,也不与他直视。 “闻津,你想说什么?” 闻津沉默了一下,才看向他,眼神里竟然有十分的不确定,还有试探挽留,甚至不安,一切对于他而言显得脆弱的情绪,充斥着他墨色的眼睛。 “我知道赛格兰特暂时停战了,联合记者会那边会给你放一个长假,如果你愿意,我想和你一起回银州,或者去伯恩林,多格茵,如果你愿意的话。” 他连说两个“如果你愿意”,放在桌上的手看得出僵硬,他在紧张,像一个稚子一样,对于离别和看不清的未来感到害怕,章柳新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不止是惊讶,更多的是心疼。 章柳新起身,走到他身边,一只手覆住他的:“好,我会和你一起回家,我也很想念山茶,想念林姨做的饭菜,想要亲自和姜悠说对不起……” “闻津,最重要的是我很想你。” “柳新。” “但是我不会放弃自己的工作,”大早上讨论这个似乎并不合适,但章柳新不想闻津因为这些事而惴惴不安,于是主动开口,“阿濯,我很担心你的情绪,回到银州是暂时的,后面如果有工作需要,我,我……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再次来到这里,去赛格兰特。我不知道你是否能接受这些。” 章柳新觉得自己很残忍,哪怕他见过更多残忍的人和事。 “这并不是你在我心里不如理想工作的意思,”见闻津沉默,章柳新心乱起来,解释道,“只是我真的很热爱这份事业,从很久之前就开始了,哪怕它危险,哪怕它会夺走我的命。” “我明白,柳新,不用做比较,对于你而言只要是重要的就没必要比较,”闻津握紧他的手,在手背上印下虔诚的一吻,“对我而言是同样的,我很爱你,哪怕你会离开我。” 章柳新瞪大了眼睛,接着,听闻津说道:“但以后,我不会放任你一声不吭地就离开,柳新,我会陪伴你,无论你选择哪一条路,无论你选择怎样的结局。” 闻津终将是释怀了,章柳新不知道他曾经在多少个日夜里与自己做过抗争,才换来现在风平浪静的一句纵容。 “阿濯……”章柳新摇摇头,“你应该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 “这就是我想要做的事,”闻津忽的轻松一笑,“我在州际大工作了这么多年,为州委效过力,用婚姻替家族集团维系形象,现在也不年轻了,总得由自己的意愿,做一些事才行。” “我承认,我有时候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所以陈记,如果担心的话,你最好是多花一些时间在我身上。” 章柳新低头去和他深深接吻,直到两个人像用同一台呼吸机的病人,眼里都交缠着死。 最后,闻津叹息一声,请求似的喃道:“还是多陪在我身边吧。” 他不忍心让章柳新折断翅膀,又希望自己是能让他安心栖息的地方。 用完餐后,章柳新带他去见贝芙,顺便处理一下自己剩下的工作,路过花店,章柳新顿足,进去买了一束鲜花,又单挑一枝淡粉色的柔嫩百合,献给一身黑长大衣的闻津。 “‘给我最爱的丈夫’。”章柳新用伯恩林语说。 闻津收下了花,将他的手牵得更紧:“‘不要让它腐烂’。” 章柳新笑笑:“永远不会。” 贝芙见到他们非常惊喜,收到了章柳新送的花,还看到闻津手上那枚终于物归原主的戒指,连连说了好几句谢谢和恭喜,最后笑眯眯地问章柳新要重新办婚礼吗自己很乐意当伴娘。 章柳新有些羞赧,闻津倒是微一挑眉,像是觉得这是个不错的建议。 “所以你们要回银州了?” “嗯,你呢,你要回你的家乡吗?” 贝芙的家乡是南边一个信仰宗教的小州,章柳新其实很难以想象这个英姿飒爽的记者竟然出在那片土地。 “是的,我的弟妹下了第三个孩子,现在都一个月大了,我得回去看看。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去一趟伯恩林,拜访达平记者,自从他伤退之后我就没见过他,只偶尔传邮件。” 章柳新点点头:“当初正是他向我提起你,贝芙,等你回到家乡,记得联系我。” 贝芙笑了笑,见他的脸上终于有了气,不再是初见时那个徒有理想,空白又尖锐到易折的年轻人。 “注意你的身体,”贝芙指了指他的腿,“你还非常年轻。” 闻津的视线也跟了过来,脸上已经笼起一层淡淡的关切神色,章柳新拍了拍他的手背:“老毛病而已,不必担心。” 他又转向贝芙,问她:“你有向医疗组织提交义肢申请吗?” 说到这里,贝芙的表情变得更加开朗,眉眼舒展,湖蓝色的眸子里荡漾出诚恳的开心。 “这还要多谢你的丈夫,他们集团的投资让申请变得不再困难,我提交了记者证和残疾人证,那位负责人亲自联系了我,告诉我这两天去他们的临时基地做灵活性训练,谢谢你,闻先。” 闻津颔首:“这本来就是项目的初衷,也要多谢你在这段时间帮助柳新。” 三人又交谈几句,末了,贝芙起身送他们离开。 “柳新,”贝芙用银州话叫他的名字,“我知道你一定会选择回来,但我希望不要有那一天了。” 他们都知道这话的含义,章柳新点点头:“我也如此。” “好好享受一下活吧,”贝芙轻轻拥抱住他,“祝你幸福。” “贝芙,祝你快乐。” 道别过后,走在回酒店的路上,他们牵着手,轻轻晃悠着,章柳新腿脚不便,走路慢,闻津却完全适应了他的步伐,只紧紧同他并肩。 “很不舍?” “有一点,主要是那种从紧绷状态下的抽离,阿濯你知道吗?我有点害怕下一秒枪炮声又会响起,现在的一切都是镜花水月。” 闻津手里还捏着那支百合,在寒风下,这朵美丽柔嫩的花还没有被摧毁,像春天来临的讯号。 “柳新,我在你身边,我是真实的,抓紧我的手你会感受到。” 他们十指相扣着,温热的掌心相贴,左手离心脏更近,所以章柳新恍然感受到闻津的心跳。 “嗯,我相信。” 无论何时,闻津所在的地方,永远都是他的安全领域,是他的栖息地。 第94章 亲爱的 “山茶会不会不认识我了?” 车驶入文斐台大门,章柳新心里那种近乡情怯的感觉愈发强烈,一边想要怎么哄许久不见的猫咪,一边想山茶还爱吃羊奶棒吗。 第105章 “别紧张,他最喜欢你,一定认得。” 从奥巴到银州,气候变暖了些,但章柳新还是被闻津披上一件厚呢大衣。 文斐台几乎同他离开时没什么变化,只是新养了许多花,好像还种了几颗果树,他便问闻津:“那树苗是什么?” “莱蒂柠檬。” 两人走到门口,却没有佣人过来迎接开门,直到虹膜自动扫描到章柳新发出“嘀”的一声,大门才被缓缓打开。 “山茶?”屋内有一套恒温系统,章柳新感到一股温暖的热气袭来,是一种令他久违的感觉。 唤了几声,毛茸茸的身影才出现在视野里,山茶年龄太大了,跑起来不那么轻快,但看得出仍然很健康,听到自己的名字,它抬着头看过来,两双橄榄色的眼睛对视片刻,章柳新期待地蹲下身想要摸摸它,就见山茶凑到了闻津脚边,亲昵地蹭了蹭。 他倍感失落,看着闻津的裤腿沾上白色的猫毛,又奇怪地问:“你的强迫症终于痊愈了?” 当然没有,闻津面不改色地抽出腿,山茶像是早已习惯他的冷漠,章柳新一勾手,也不知道是认出来了还是单纯喜欢他,不设防地黏上去,在章柳新的掌下撒娇。 章柳新抱着猫逗了好一会,等闻津终于处理好了身上的猫毛,一转过头来,章柳新的大衣已经完全没眼看了。 “山茶。” 山茶真的很听他的话,从章柳新舒适的臂弯跳出来,翘着尾巴去找自己的饭碗。 “你们成为好朋友了。” 章柳新故意去抱他,闻津皱着眉看他一身的猫毛,但又很快伸出手臂将人揽了过来:“不是父女吗?你给它抬辈分了。” 就在这时,章柳新余光瞥到一脸动容的林姨,才反应过来自己和闻津竟然就在客厅这样搂搂抱抱起来,脸上一热,从闻津怀里挣脱,叫了一声:“林姨,好久不见。” “柳新,回来就好,回来了就好,”林姨抹了抹眼角,“吃饭吧,你看你和少爷,一个比一个瘦下去,看得我心尖疼。” “好,早就想念林姨做的饭菜了。” “我学了你家乡那边的饭菜,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来尝尝看。” 林姨做的饭一直都很合章柳新的口味,餐桌上便不停地夸,顺便问闻津这两年是不是没有好好吃饭。 林姨看了一眼闻津的脸色,后者正一脸淡然地拿着水果刀,熟练地削桃子。 “少爷他,不大回文斐台吃饭。” 等餐后闻津去花园打电话,林姨才对章柳新说:“这两年少爷工作忙,我见新闻上说,州委有个大项目,他总是集团学校两头跑,晚上就是工作餐对付一口,一周最多也就一两天是在家里吃的。” 章柳新透过落地窗,看到闻津挺立的背影,不知为何,明明那样高大的男人,却让他感受到一种无端的孤独。 这两年里,闻津有多少次自己一个人回到偌大又空落落的文斐台? 像是感应到了他的视线,闻津转过头来,在一片与肃杀秋冬完全相反的锦簇花团中对他笑了笑,然后很快挂断了电话走进来。 两人在客厅看电视,在章柳新印象里,这台电视被打开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这样懒洋洋窝在沙发上的机会也很少。 “你怎么想起来做猫饭了?”章柳新很喜欢闻津的手,总觉得骨节分明,像那种冷釉,艺术品一样。 这时他穿着件羊绒衫,腿上搭着一条厚厚的毛毯,闻津的目光不时落在他身上,睫毛一颤一颤,章柳新才后知后觉闻津可能是困了。 “找点事情做,培养下和猫的感情。” 结婚这么多年,平常沾上点猫毛就浑身不舒服的闻津,竟然也在这两年里,想要和猫咪培养上感情了。 恰好这时电视里在播新闻,先是播了一条桓市某慈善基金会账本造假,负责人家门口被扔臭鸡蛋,章柳新才又想起来闻津在会议上说过的那个,他们名下的慈善基金会。 那是他们维系公众形象的,章柳新知道,甚至都不会交给第一秘书钟思询管,有什么报告都得经三道才能放到闻津面前。 “基金会现在是你在负责吗?” “嗯,我亲自在管,”闻津捏了捏他的无名指,“没人盯着,竟然真的出了些蛀虫,胆子大。” 闻津没有告诉他,自己每个月都会抽时间去慈善机构,他看见那些小孩睁大的眼睛,时不时问他章叔叔在哪里,会让自己多一些耐心,对每个孩子解释道章柳新很快就会回来。 新闻一转,又播到caliber资金链出了问题,章既明接受采访的时候脸色非常差劲,章柳新都快认不出来他,两年过去了,章既明苍老的速度非常快,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憔悴。 章家离他仿佛已经很远,他并不太感兴趣,章既明,章千南,这两个名字像蜻蜓点水一样,只轻轻划过,并没有留下什么波澜。 闻津的表情看上去倒是更加厌烦,摸到遥控器换了台,没想到换到娱乐频道,上面出现章柳新那个大学同学,李什么主持人的脸。 他果断关了电视,唤猫过来吸引章柳新的注意力,但看到白猫黏着章柳新的样子又烦,好在没烦多久,家庭医上门了,是乌老的外孙,他让人过来帮章柳新调理身体。 听诊断的时候闻津脸色黑得有些可怖,把年轻的中医吓了一大跳,一直向面相和善的章柳新抛眼神求助,结果被闻先冷冰冰瞪了一眼。 “他吃止疼药,有没有方法能缓解?” 闻津曝出几个药名,竟然都是章柳新以前吃过的,章柳新顿时反应过来一定是levi出卖了他。 “章先的身体还是需要慢慢养,喝中药,每周做两到三次针灸,一次药浴。” 送走医之后,闻津的表情还是不大好看,又是以前那样高高在上的闻少爷模样了,章柳新温声软气地说:“阿濯,你不要太担心,刚才医也没说有什么大毛病,就是腿,现在都好很多了。” 说到腿,闻津才动了动,问他:“柳新,外骨骼出了新一代,比以前轻便很多,你还需要吗?” 章柳新一愣,其实这两年过去,他早就与自己完成了和解,甚至在战区医院,还会用自己的腿安慰受伤的小孩,鼓励他们以后好起来可以继续踢足球跑步。 “如果有很正式的场合需要我出面的话,还是需要的吧。” 他指的是以前与闻津共同出席的宴会一类,虽然他并不知道现在他的身份还合不合适。 “我知道你不喜欢,以后不会再有无聊的东西。” 闻津又抱他,用很重的力气,章柳新发现丈夫可能是觉得不抱住自己就会飞走。 “也不算很不喜欢,”章柳新贴了贴他的脖颈,闻到一股很清新的须后水气味,“我是很喜欢和你站在一起的。” 闻津低低地笑了:“我也喜欢。” 现在的闻津对于章柳新来说,有些过于温柔和甜蜜,虽然他还不太适应,但分离两年的思念又很好地做了缓冲,相爱的人在一起总是怎么黏糊都不够,哪怕他们结婚到现在已经九年,哪怕他们都到了而立之年。 吃完晚餐后,闻津去书房开推不掉的视频会议,章柳新窝在沙发上抱着猫联系朋友,他先是给姜悠打电话,姜悠还以为见鬼了,非要和他打视频,看见他脸的那一秒就开始掉眼泪,章柳新永远都不习惯面对亲近之人的眼泪,急得没拿稳手机,掉到山茶身上,猫咪发出不满的哼唧声,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悠悠,对不起对不起,你别再哭了我有空就来找你。” 章柳新一边给姜悠道歉,一边安抚山茶,将这两年发的事大概说了一遍,当然,掠过了所有惊险的部分,只说自己见识到了很多,总算是圆了梦。 “那就好,柳新,看见你幸福我特别高兴,”姜悠说,“看见你和闻教授能再在一起,不对,是能再见面,我也很高兴。” 没想到姜悠会提到闻津,其实姜悠本来不太喜欢闻津,因为她能看出来婚后的章柳新像一截枯木,并没有得到爱情的滋润,也就觉得闻津并非一个称职的丈夫,但没办法,她痴情恋爱脑的好朋友又一直暗恋人家。 “你离开后的那一个月左右,闻教授问过我一些大学的事,他每次听完都没什么表情,我也不敢去看他表情,直到有一次我刷到州际大的论坛,发现他那段时间经常在学校转悠,去图书馆,网球场,还有校门口那家我们经常去的咖啡馆,”姜悠说,“看别人偷拍的照片,我才发现,原来他并不是面无表情,他很难过。” 姜悠不敢说,虽然闻津连眼睛都没红一下,但她就是觉得对方在哭。 “我想,这两年那么多无良媒体说你们离婚了,造谣那些烂事,但其实有心人都看得出吧,闻教授真的挺想你的。”姜悠想说爱,又觉得爱这种字眼应该由他们自己开口。 “嗯,我知道,”章柳新盯着熟睡的猫咪,回答道,“我知道的,悠悠。” 第106章 挂了电话后,他又联系了levi,听levi的声音,竟然也像要哭了,章柳新连忙安慰住了,说自己现在很好,已经回了文斐台。 levi:“回来了就好,回来就好,看来我去宝安寺给你求的符真的管用,我明天就去还愿。” “你不是不信这些吗?” “你老公给宝安寺捐了六十万,你应该去问问他信不信,”levi又问他还走不走,得到回答之后沉默了一下才说,“总之,你保重身体,在银州这段时间,就好好陪一下闻少吧,这两年他也挺苦的。” 好多人跟他说闻津,章柳新想,在自己面前,闻津却只会仰着头说请多留在我身边。 两年前他就明白了,闻津不说喜欢但会把一切都安排好,闻津的我爱你是柳树,是小猫,是为他留的盏盏夜灯和很多个拥抱,闻津说还是多陪我吧是希望他不要再离开。 第95章 站在春天前 章柳新来到书房的时候,闻津的视频会议已经结束,正坐在书桌后撑着额头出神,模样少有的愣怔,听见门开的声音才抬起头,对他弯了弯唇角。 两年前的自己,七年前的自己,第一次在窗户下见到白衣服哥哥的自己,不会想到有朝一日闻津会在看到自己的那一瞬笑起来。 “头疼吗?”章柳新替他按太阳穴,被他拉住手腕拖进自己的怀里,闻津说不疼,又轻轻拧着眉埋进他的颈窝。 “这本书,”章柳新扫到书架上的那本书,以为自己看错了,“从伯恩林带回来的吗?” “绘姐送过来的,说留作纪念了。” 章柳新起身去抽出来,闻津的表情似乎变得不自然。 “怎么了?” 章柳新又坐回他腿上,翻开了扉页,结果一看,便知道了,忍不住笑起来。 扉页上有很多铅笔印记,看字迹就知道是闻津写的,都是在伯恩林时章柳新叫他的单词,最中间是章柳新的名字,和一句伯恩林语的“我爱你”。 “闻教授,为什么看上去像开小差写的?”章柳新故意说。 闻津环住他的腰,用了点力:“开会时候写的,这本书我读过九遍。” 他失眠的时候就会翻开看看,内容看多少次都是俗套且没有新意的爱情故事,他觉得无聊,眼睛盯着文字,大脑就会分神想大学时期章柳新的模样,才一遍遍地读完了。 书里还夹着一张纸,章柳新心有所感,果不其然,一翻开,正是他走之前留下来的那张,他草率地写下一句我爱你,表达自己的歉意,现在看来,那里似乎有一点水渍。 “你是不是有在偷偷哭?”章柳新指尖蹭过那点被晕染开的墨迹,语气很轻松,嘴角却扬不起来。 “没有。” 章柳新侧过脸去亲闻津的眼睛,像是在婚礼上那样,接受闻津落下的吻时,虔诚的表情。 闻津的睫毛轻轻颤动,章柳新的嘴唇有些痒——“没有哭,是雨水。” 这天晚上他们在闻津的卧室里做,章柳新被抱到床上的时候才发现这里并没有居住痕迹,到处都是冰冷而整洁的,于是唇瓣与闻津稍分离,问他:“你不睡这间卧室吗?” 闻津扣着他的手亲他,细密的吻雨水一般落在他的身体上,抽出空回答:“睡不着,我住你的房间。” 章柳新又心疼他,自己可能真的是姜悠说的恋爱脑,总是被闻津的一两句话,被闻津偶尔显露出来的细微脆弱迷晕,答应他的所有请求。 最后章柳新的理眼泪顺着侧脸滑下,被闻津啄掉,又将呜咽吞下去,只留暧昧的水渍声。 视线模糊中,章柳新还不忘仰着头用哑掉的嗓子问他:“闻津。” “叫我什么?” 闻津开口说了句话,他总是沉默着,这个时候嗓音饱含深情,像大提琴,在章柳新耳边响起,身下的动作重了些,章柳新发出一小声轻呼。 “阿、阿濯,”章柳新只得抱住他的脖颈,两只修长的手臂随着对方猛烈的动作在空中一颤一颤,指尖都战栗着,“我的戒指什么时候给我?” 闻津不回答他,像是故意的,很快章柳新就说不出话来,破碎的声调溢出,直到黎明将至才彻底丧失意识,枕着闻津的臂弯睡在一片狼藉的大床上。 闻津抱着他清理,最后又搂着人去了隔壁,将被角掖好,看这间卧室的主人陷入黑甜的梦乡,眼角和鼻尖,还有嘴唇都泛着红,终于像有了实感,很小心翼翼地戳了下他的脸颊,睡梦中的章柳新皱了一下脸,很可爱的样子。 “晚安,柳新。”闻津心满意足地抱着他合上了眼。 第二天中午,章柳新起床,意识回笼之后才觉得昨天晚上太荒唐,闻津跟机器一样,什么话都不说,只有铺天盖地的亲吻落下来。 身上不免留了些痕迹,闻津以前不这样,现在却在脖颈上缀下一枚粉色的吻痕,章柳新有些苦恼,下楼去看见闻津正在做午餐,一转过身来发现对方喉结边那颗痣都被自己咬红了,原本想说的话只好咽下去,懒洋洋地窝在一旁逗猫,问闻津什么时候学的做饭。 “闻教授,你在厨房放量杯做什么?” 亏他还真的以为闻津成为了贤夫良父,两年不见变成了傲视群雄的帅哥厨神,没想到凑近了看才发现他戴着眼镜看刻度,放盐都要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姿态比起在学校实验室,有过之而无不及。 最后端上桌的是一大碗伯恩林风味的米粉,没有放辣椒,面上挤了些柠檬汁,还放了薄荷叶,看上去十分爽口。 “尝尝。” 闻津又去给山茶做午饭,猫咪沾了章柳新的光,见闻津忙着切鸡胸肉,一个劲地喵喵叫,就差没喊他一声爸爸。 “很好吃,”闻津做的伯恩林菜居然挺正宗,章柳新本来就饿,一口气吃完了,端着杯蜂蜜水像山茶一样黏在闻津身边看他做猫饭,“好熟练,真是个好爸爸是不是,山茶?” 闻津看了他一眼,镜片后的凤眼并不凌厉,眼角翘起的弧度都十分柔和:“去沙发上休息会,一会给你热中药。” 喝完中药,两人趁着午后天气好,在文斐台的花园里逛了一圈,来到那棵柳树下,章柳新握紧了闻津的手:“现在越来越冷了,不过到了春天,这棵树又会抽条。” “嗯,到时候柠檬树应该也会结果。” “那个时候我们一起去摘好不好?” 柳新的眼睛在阳光下更加剔透,是那种春天特有的鲜活湖水,闻津突然觉得,柳新的确不应该和阴天适配,他应该永远站在春天,站在艳阳下。 “好。” 闻津说是要陪他,大白天确实推了很多工作,两人在拼图房里继续拼拼图,章柳新在寻找能挂起来的地方,闻津说:“有个地方空着,等拼好了带你去挂。” 只是拼图完成得差不多之后,丈夫的心思又飘远了,坐在拼图房里那座很少用上的贵妇塌上,一只手放在章柳新的肩膀往下轻轻按,两人都穿家居服,柔软的布料堆积挤压起来,章柳新攀在他肩膀上的手借力,小声说阿濯慢一点。 闻津连眼镜都没摘,额发垂下来一两缕,令章柳新想到“斯文败类”这个词,然后他温热的手随意拍了拍章柳新的腰窝,让他自己来。 “现在才几点……”章柳新觉得这实在是太纵欲了,但骑虎难下,况且闻津这个样子真的太性感,所以只能继续。 闻津盯着他,将室内的空调温度调高,让他自己咬住卷起来的衣角,也同他一样,像是怕被发现似的,低声说:“柳新,往下坐一点。” 这时,闻津的电话响了,章柳新被突然传来的铃声吓了一跳,闻津喟叹一声,只有章柳新自己不上不下,最后被闻津托着腰揽到臂弯,扯过一条薄毯盖在他腿上,一只手接电话,另一只手替章柳新擦掉眼角溢出的眼泪。 章柳新甩开他的手,见闻津已经接通电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闻教授,听说你这趟出门带了个人回来啊?” 竟然又是律子暇,不过闻津心情好,按了免提将手机扔在一旁,嗓音慵懒地回:“嗯,有事?” 律子暇一愣,觉得他语气中的某种意味特别……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你,现在在干什么?” “在休息。” “小嫂子呢?” 章柳新觉得律子暇很奇怪,分明他和律子暇年纪一般大,对方总这样叫他,偏偏还没人能奈何得了这位律少。 “在旁边,有事说事。” 律子暇语出惊人:“哦,嫂子好久不见,对了你俩别睡了今晚来我酒吧参加段哥的单身派对。” 章柳新一句“好久不见”堵在嘴边说不出话来,听完律子暇这句话都不知道是该先否认还是先答应。 闻津问:“行,几点。” “还是九点?” “太晚了,我们要休息。” “你熬通宵做实验怎么不说晚?我不管了,就九点,不见不散。” 第107章 律子暇利落地挂断电话,闻津也没去碰手机,隔着毛毯慢慢地揉章柳新的腰,另一只手拿着手帕将他汗湿鬓角擦干,喂过去一口温热的茉莉茶。 “继续吗?” 章柳新觉得他不正经,接过水杯自己喝,问道:“什么单身派对,段上校要结婚了吗?” “嗯,和他那个男朋友,”闻津对表哥的感情活没有兴趣,只淡淡说了句,“都快十年了,总算是走到结婚这一步。” “终成眷属啦,那他们什么时候举办婚礼?今晚需不需要准备礼物?” 章柳新以前很少参加闻津和好友的聚会,另几个好友里他最熟悉的是贺青,因为贺青为人温柔最好说话。 “不用,你只需要做好听他长篇大论讲恋爱史的准备就好,因为身份特殊,所以他们暂时不办婚礼。” 章柳新想起来那位人气歌星,以对方的粉丝体量,结婚消息要是真的被公布出来,一定会大乱套。 见他还想问其他事,闻津没什么耐心,扯下毛毯又亲了上去,跟他说:“离出门还早,继续吧。” 章柳新被折腾得没了力气,晚上喝了林姨煲的养粥,眼皮都撑不起来,最后还是闻津给穿的外套,系了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下半张脸都埋在围巾里,挡住了很多鲜艳的痕迹。 不过闻津喉结处的牙印还是有些明显,高领毛衣都遮不住,褐色的小痣边一圈令人遐想的淡粉色,往下是一截修长白皙的脖颈,禁欲地收进黑色衣领里,惹人侧目。 闻津倒并不觉得有什么,开车去律子暇的酒吧,路上接到了岳蕴的电话,岳蕴问他柳新是不是回来了。 “就坐旁边。” 岳蕴和章柳新打招呼,章柳新下意识坐直了身子,有些战战兢兢地喊伯母。 “我这两天不在桓市,等我回来你们再来雅苑吃饭。” “好的伯母。” 闻津听岳蕴和章柳新聊天,等红绿灯的时候收到了章柳新的求助视线,于是对着电话那头说:“妈,我们还有事,先挂了,您早点休息。” “行,别在外面闹太晚,你得注意柳新的身体。” “知道了。” 挂断电话,章柳新才松了口气,闻津问他:“两年前你还叫她妈,现在变伯母了,等她回来,又念叨我。” 他们的关系并非常规夫夫,岳蕴身份尊贵,位高权重,章柳新先前觉得自己并没有身份跟着闻津一起叫妈妈,只是出席活动的时候提到才会这么喊。 “对了,我们是不是得回一趟闻府?” “不用,”闻津解释道,“妈让我们去雅苑,就不用去闻府了,他们分居两年了。” 这个“他们”指的自然就是岳蕴和闻怀川,章柳新惊讶,在他的印象里,这对夫妻虽说不至于真的有多么情深意切,但至少表现出来的模样十分琴瑟和鸣。 闻津随口说,语气很平淡:“这点上,闻董不如他儿子。” 对丈夫讲父亲的小话,对闻家来说算是大逆不道了,不过章柳新看他一如既往冷淡又斯文的侧脸,又觉得闻津心里或许并不像表面上那样平静。 闻津看了眼他的表情,按了辅助驾驶,另一只手握住他的:“我没事,不用担心我,习惯了。” 以前闻津不主动表达,章柳新总会曲解他的意思,现在闻津表达了,章柳新又担心他不说实话。 不过他仍然觉得信任是婚姻和爱情的基石,所以只是更紧地将掌心与他相贴,对他笑了笑说:“那好吧,我带了奥巴的香薰回来,不知道妈妈会不会喜欢。” 闻津说:“喜欢。” “我问的又不是你。”章柳新说。 闻津拉起他的手亲了下,冰凉的镜片与章柳新手背上的皮肤短暂相贴。 “好吧,”闻津说,“那你问问我。” 章柳新撇开脸,小声问:“你喜欢什么味道?” 闻津轻笑一声,也放低了音量:“柠檬的味道,卧室里你床单的味道,还有你……” “不说了不说了,闻津你专心开车。” 第96章 永恒的永远(完结) 两人一路上讲着话,很快就到了酒吧,今天律子暇总算是顾及了兄弟几个的心思,开了间大的包厢,闻章二人进门的时候,里头一阵热火朝天。 见到他们两人,尤其是两个人仿佛一刻也分离不开的手,律子暇挤眉弄眼:“小别新婚啊你们,看着比段哥他们还腻歪。” 闻津一来就把灯调亮了,律子暇眯着眼睛凑近,说:“你们俩穿得跟我大学老师似的,闻教授你还戴眼镜,以为脖子上我看不清吗?” 被调笑的对象是闻津,但脸红的却是章柳新,包厢里头温度高,来的路上他本来想摘掉围巾,被律子暇这么一通说,很快就决定放弃。 闻津推开他,带着章柳新坐到贺青身边,贺青好像有了变化,头发留长了些,眉眼温润如玉,见到他就说:“柳新,好久不见啦,我前几天还在看你的文章。” “贺先,好久不见,祝你下个月个人展顺利。” “谢谢,到时候你和阿濯一定要来捧场。” 他笑起来,章柳新才反应过来,贺青的变化来自于他眉眼间的郁气散去,整个人宛如一块被重新抛光打磨的玉石,显出一种莹润的淡然来。 另一头,段珵之向他和闻津正式介绍自己的未婚夫,夏先不愧是当红歌星,哪怕是这样的寻常场合,也耀眼夺目,章柳新只看了一眼,就明白为什么段珵之对他念念不忘。 “我们搬了新家,什么时候再请你们过来吃顿饭,”段珵之一只手搭在身边人的腰上,一个极尽掌控的姿态,“阿濯,你多久没去集团了?” 律子暇接话:“他现在温香软玉在怀,哪里要工作,我听说他学校那边也请假了。” 闻津镜片后的眼睛眯了眯:“你听谁说?” “你学啊。”律子暇笑笑。 闻津想说什么,念及章柳新在身边,最后只是警告地看了他一眼:“子暇,有的事不要做比较好。” 气氛凝滞一瞬,律子暇耸耸肩:“知道了,只是date一下,我有分寸啦,对了嫂子,你想不想知道大学时期我陪闻津偶遇过你多少次。” 章柳新还是不适应他当着自己的面叫嫂子,不过对他所说的内容又十分好奇,微微动了下,被闻津搂了回来:“你有想知道的,问我。” 律子暇翻了个白眼骂他们是一群腻歪的男同性恋,又凑到了贺青身边,不巧,贺青电话响起来,他瞄了一眼,神情微妙地接通了。 说了几句之后,贺青拿起一旁的外套站起来:“我助理在楼下等我,我得先走了。” 他端起一杯酒一饮而尽,看向段珵之:“段哥,夏先,下次乔迁宴见。” “等等,”律子暇抓住他手腕,桃花眼转了转,“助理不就是用来等的吗?你着什么急。” “不是普通助理,是纪家的那孩子,脾气不好,外边天冷。” 律子暇还没反应过来,贺青就对着闻章夫夫点了下头,说:“柳新,下次我再来文斐台看猫。” “好,贺先慢走。” 贺青就这么突然走了,律子暇一脸怀疑:“纪家那小屁孩算个什么,让他等就等了,阿青还是脾气太好。” 章柳新笑了下,没想到一向被称之为“情圣”的律少也有看不清感情的这天。 包厢里有些闷,章柳新想出去透口气,才起身闻津就也站起来,他按着对方的肩膀让他坐回去:“我就去趟洗手间,一会就回来。” 语罢,扬了扬手机,靠近闻津耳边说:“不是有定位吗,自己看。” 闻津万年不变的冰山脸出现了一丝裂痕,缓缓点了下头:“快点回来。” 律子暇让他陪着喝酒,嚷嚷着闻津现在完全变成黏人的恋爱脑,章柳新听见了还笑一下,惊讶闻津居然没有第一时间反驳。 洗完手后,在走廊遇见了一个熟悉又陌的人,章柳新不惊讶,看着对方那张与自己只有两分相似的脸,他想,总是要见一面的。 “章柳新。”这个名字从章千南嘴里说出来,令章柳新感到十分陌,也是,他上次和这个弟弟交谈,已经是九年之前的事。 “有什么事吗?”章柳新面容平淡,看向章千南的眼神里什么也没有,就像面对一个陌人。 章千南还是记忆里那个样子,或许是中间缺失了七年的经历,他的神态,语气,都还像大学时那样,一朵艳丽的,裹满毒素的食人花。 “闻津是不是在包厢里,没想到最后真的被你钻了空子,嫁给了闻津。” 章千南说话一字一句,有些慢吞,但丝毫掩饰不住他的刻薄。 章柳新无心同他说更多,他与闻津的事情,可以讲给许多人听,但最没必要的就是章千南。 章千南却抓紧了他的胳膊,指甲深深陷进,隔着衣裳,章柳新都能感觉到疼痛,皱了皱眉,甩开了他的手:“章千南,我与你没有关系,闻津是我的丈夫,也与你没有关系。” 第108章 “你的丈夫……呵呵,要不是因为我出了意外,你以为轮得到你,野种怎么可能进闻家的门,”章千南的语气逐渐癫狂,“这两年你都没露过面,我还以为你死了。” 章柳新面色冷淡:“闭嘴。” “你凭什么!”章千南挥起一只手,“残废,路都走不好的瘸子,居然和闻津扮演起恩爱夫夫了,外面那些人全都是蠢货,他们看不出来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闻津根本不喜欢你,你还在做你的暗恋梦吗?” “章千南,你现在的样子非常可悲,”章柳新弯了弯唇,春风和煦,“与其在这里无能狂怒,不如想想怎么去给家里公司收拾烂摊子。” 提到章家,章千南变了脸色,正欲说些什么,走廊尽头的包厢门就被打开了,闻津望了过来,他的视线下意识落到了章柳新身上,好像走近了才看到章千南似的,蹙了下眉。 “闻哥……”章千南颤颤巍巍地喊,看向他,记忆里的闻津就已经足够完美,但经过岁月沉淀,现在的闻津又添了一份成熟韵味,令人看了一眼便心痒痒。 闻津看向他的目光却十分冷漠,毫无波澜,像是看死物的眼神,也并不打算同他说话,抬手将章柳新的围巾重新理好,握住他的手:“这么凉?” “刚才洗的凉水。” 闻津便将他的手握紧,又放进了自己的衣兜里,两人谁也没有理会章千南,只余他一人眼睁睁地看着这两人亲昵的背影重叠,最后一前一后走进了包厢。 直到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保安钳住了他,他才后知后觉,想到刚才闻津的眼神,看向自己的时候令人寒,将章柳新的手拢进掌心时,又目光融融,像是一种暴露又轻柔的吻。 “以后不会再让你见到他。”回到包厢后,闻津对他说。 章柳新:“没关系,本来也没把他当回事。” 闻津却沉默了,过了半晌,看向他突然说:“柳新,对不起。” “怎么了?” “我去查了当年车祸的事,是不是因为我,你才会坐上那辆车。” 章柳新早就将这些事抛之脑后,命运是不讲道理的,章柳新埋怨过自己,恨过章千南,但从来没有怪过闻津,一丝一毫也不曾有过。 “不是,阿濯不要想这么多,意外是无法避免的,况且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他唯一遗憾的就是,车祸后闻津来到他病床前的那个深夜,自己不曾睁开过眼睛。 他这么说出口后,闻津眼底却更显凄凉了,带着悲痛,只是说:“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阿濯,我可以保护好我自己,我甚至可以保护你,不要对自己太严厉,我们是爱人,本来就应该相互扶持,相互勉励。” 闻津像是被他说的话安慰到,盯着他看了一会,说:“柳新,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闻津带他来到了郊外的天文台,还有那幅拼图,越野车开进山林,天色已经很暗,章柳新裹着一件羊绒大衣,笑着说:“你要把我拐去卖掉吗?” “舍不得。”闻津也跟着笑了下,将车停下。 这天文台不算大,但走进去一看,便会发现里面设施崭新完善,就连旋转楼梯上都铺着厚厚的地毯,章柳新再次感叹:“你不会真的有一个动物园吧?” 闻津一只手拿拼图,一只手牵着他上楼:“只有水族馆。” 天文台的顶层面积不小,除了那一大架天文望远镜,旁边还划出一个不小的区域,摆着书桌书架,和一个茶台,章柳新欣赏了一会中间的水晶地球仪,伸手拨了拨,发现这地球仪还真能转起来,跟寻常的地球仪没什么两样。 “这幅拼图挂在哪里?” “书桌背后如何?” 章柳新看过去,果然发现书桌后留了一大块空白,墙面上有隐隐的痕迹,想来是把原来的画搬走才腾出这个地方来。 书桌上还摆着一些闻津的演算草稿,他有强迫症,每一张都摆得异常工整,边角严丝合缝地对齐。 两人一起挂拼图,章柳新问道:“你经常来这里吗?晚上睡在哪?” “有时,一楼有休息间。” 闻津失眠的时候就会带着工作独自开车过来,解决完手里的事之后,他就会看一下星星,看到那颗北极星的时候,他总会想,柳新在更北方的赛格兰特,离北极星会不会更近一些,偶尔抬头看到这颗最亮的星星,会不会偶尔也想起他。 这幅拼图挂在书桌后面,章柳新看了一会,渐渐的,目光转移到闻津的脸上。 闻津带着他来到天文望远镜前,教他如何使用,像在伯恩林那样,告诉他哪一颗是北极星。 “最亮的那一颗,我知道,我不会认错的。”观星对于章柳新而言十分新奇,他一边看浩瀚辽阔的星空,一边同闻津搭话,直到闻津不再回答他,他才注意到不对劲。 “阿濯……”章柳新一愣,看着面前单膝下跪的男人,闻津今日是从会议上下来的,大衣里头是一套正式的黑色西服,此时单膝下跪,微微仰着头,暖色的灯光倾泻,尽数洒到他的眼底,将那一潭深水似的凤眼照亮。 “柳新,结婚这么多年,直到两年前你离开,我才意识到自己似乎从来没有给过你一个仪式。” 闻津掌心里躺着一个素净的戒盒。 “无论是表白,还是求婚,我总在自以为是,我总觉得只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我们就应该顺理成章地在一起,走进婚姻,但我却很少真正地认识你,感受你。” “所以今天,我想再次为你戴上这枚戒指,请求你成为我人的伴侣,也请求你成为我余下人的全部。” 戒盒里躺着那枚章柳新两年前留下的昂贵钻戒,绿色的光芒跨过两年岁月,重新在他面前闪耀。 闻津上次说这样的话,还是九年之前他们的婚礼,他们像两个被装扮好的人偶推到闪光灯下,在华丽的背景,各路名流的祝福下结为夫夫。 如今,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天文台,没有鲜花没有掌声,没有完美无缺的婚礼致辞,只有面前望向他,连握住戒盒的手都在轻轻颤抖着的闻津。 “我愿意,”章柳新深情地看着他的爱人,时光荏苒,自那惊鸿一瞥已经二十载,那份悸动却仍然鲜妍如初,“阿濯,我愿意。” 闻津将戒指慢慢推入他的指根,这一次,他先开口:“柳新,我爱你。” 章柳新用戴着戒指的那只手,捧住爱人的脸颊,轻轻覆上一个吻,像一片落在潭水里的桃花瓣,也像窗前那棵柳树摇曳下的一枚柳叶。 “我也爱你,闻津。” 如果说他和闻津的相知相爱是一场电影,以前的章柳新总在想,要是这场电影停在某些时刻就好了。 比如他在花园里,闻到冰美人百合的那一刻,他抬起头看到窗幔边的闻津。 比如在婚礼上,听闻津说深刻的誓言,为自己戴上一枚象征他们婚姻关系的戒指。 比如在伯恩林,他们在秋日的阳光下,互相抵住肩膀亲昵地翻看一本书。 再比如此时此刻,章柳新愿意时间永远静止,可是在接吻时,睁眼看见闻津轻轻抖动的睫毛,他又不再这么想,因为他知道,日后他和闻津还会有无数帧瞬间,他们有足以抵抗一切的爱和勇气来面对漫长的人。 —— 正文完。 第97章 番外津柳相性53问 当津柳看到《爱情过滤理论》 并回答—— 1.雨水是什么味道? 柳: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问题… 津:银州的话,是一种金属味,伯恩林不一样,是土腥味和雨林植物的味道。 2.谁拥有世界上最多的痛苦? 柳:永远得不到满足的人 津:悔过的人没有修正机会 3.你认为什么是蓝色的? 柳: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可能是大海,还有闻津,都给我一种蓝色的感觉 津:雪,怎么疏了 4.如果可以和世界上任何一个人共进晚餐,你会选择谁? 柳:不要太纠结称呼,会选学长吧,小时候的他 津:同样 5.什么样的味道会让你感到幸福 津:柳新身上的柠檬味 柳:山茶洗完澡,脸埋到它肚皮闻到的味道! 5.相信酒精会引发真爱吗? 柳:我们两个人都很少喝酒 津:嗯 7.近期吃了会让你感到开心的食物? 柳:阿濯做的柠檬派,好像是他找绘姐学的 津:柳新煮的阳春面,他现在很会做清淡的食物 8.你认为开启一段恋情的方式是什么? 津:不知道,直接结婚了。 柳:喂…我觉得是互相感兴趣,去了解对方吧 9.和朋友相处的理想状态? 柳:大家在为自己想要做的事努力的同时,也可以把彼此当做依靠相互倾诉 津:现在这样就很好 第109章 10.下雨的时候流浪的猫咪躲在哪里? 柳:说起这个,我和阿濯上周才去流浪动物基地,很多小流浪都有家啦,下雨的时候,希望它们待在温暖的地方 津:除了流浪动物基地,现在还新增了很多流浪动物爱心投喂点,也有人自费买了猫窝放进去 11.觉得自己好运的瞬间? 柳:最近挺多的,比如我写的文章登报了,比如山茶的体检单没出问题 津:没有关于我的? 柳:当然有,比如很想吃伯恩林菜的时候一回家发现你亲自下厨了,而且煮得超好吃 12.请描述一下你的理想型? 柳:闻津这样的 津:柳新 13.你的性取向是? 柳:男 津:柳新 13.变成猫、老虎、还是小狗? 柳:我看过这个,我喜欢小猫 津:猫 14.你所渴望发的一个时刻? 津:有一天他告诉我,不用再一次离开我身边 柳:四海承平,可以一直和爱人在一起 15.你对自己的定位? 柳:什么意思?就是新闻工作者吧 津:科研人员,教师,丈夫 15.会选择自己崇拜的人成为伴侣吗? 柳:看崇拜的定义,如果只是工作上的话,不会 津:行业里不会 17.理想的工作环境? 柳:现在这样就很好 津:现在这样 85.会介意在恋人面前暴露自己不堪的一面吗? 柳:才结婚那段时间会有点,因为身体上的问题 津:不会,我很愿意 19.你最喜爱的一部艺术作品是什么? 津:《荒原狼》 柳:《奥菲利亚》那幅画 20.把爱具象化成三个词语? 柳:信任衷心厮守 津:坦诚永恒归宿 21.现在闭上眼,脑海里的第一个画面是什么? 柳:昨天晚上,嗯…之后饿了他去楼下做宵夜,套了围裙 津:你很喜欢? 柳:快点回答问题 津:今天早上他抱着猫窝在床上看外面的雪 22.最近一次心动在什么时候? 柳:就刚才说的 津:嗯 35.受伤的时候希望谁在身边? 柳:医?不是很希望他在身边,怕他担心 津:要改,我会希望你在身边 24.喜欢照顾人or被人照顾? 柳:照顾人 津:被他照顾 25.喜欢别人怎样称呼你? 柳:叫名字就好 津:不同场合该称呼什么就怎么称呼 25.一见钟情or日久情? 柳:一见钟情 津:一见钟情 27会主动和心仪的对象告白吗? 柳:不会 津:…会 柳:你没有这样做呢 25.觉得自己最容易被讨厌的特质是什么? 柳:太固执,有的时候自己都很难理解我自己 津:独裁 29.追求别人的方式是什么? 柳:没有过这种经历,很常规那种吧,邀请一起吃晚饭看电影之类的 津:求婚? 30.心情不好的时候会做什么? 柳:发呆,关在房间里玩拼图,或者rua猫 津:游泳 31.怎么解决争吵? 柳:我们现在很少争吵,基本上有什么事情说开就好了 津:先找清楚矛盾点,再解释,最后道歉 32.怎样定义喜欢? 柳:在做一件让自己很愉悦的事的时候,会想要是他也在就好了,这就是喜欢吧 津:不自觉的过分关注 33.你不在了,会希望以什么样的形式陪伴你的恋人 柳:我是唯物主义,他是gwy,也是 津:…信托,遗产,能给他保障的东西都可以 35.喝醉之后想做什么? 柳:pass,不喝酒 津:……(不能说) 35.相信爱会永存吗? 柳:当然 津:相信 35.分享一次追求别人/被追求的经历? 柳:我就不说了吧 津:说,我也想听 柳:阿濯…… 37.你觉得情侣分开以后还能做朋友吗? 柳:不可以 津:不 38.你的自卑感来自于? 柳:以前是身体的残缺,现在不了 津:什么? 39.什么时候突然觉得自己长大了? 柳:考上大学,终于可以离开章家出去住的时候 津:记不清了 40.想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柳:现在的家就很好 津:看他喜欢 41.失去哪一位家庭成员最让你感到悲痛? 柳:丈夫 津:我丈夫 42.对于上一段感情,你有什么评价? 柳:跳过 津:跳过 43.对灵魂伴侣的看法? 柳:独一无二的契合感 津:没什么看法 44.会不会惧怕被抛弃? 柳:现在不会 津:不会 45.自己是占有欲更强的一方吗? 柳:不是 津:是 45.有非常怀念的人吗? 柳:妈妈 津:外婆,她很早就去世了 47.如果恋人的前任出现在你身边,你是什么反应? 柳:跳过 津:跳过 48.最喜欢恋人的什么部位? 柳:喉结,他有颗痣,很性感 津:眼睛,腿,蝴蝶骨…… 柳:停停停 49.什么会让你毫不犹豫地结束一段关系? 柳:背叛 津:互相消耗 50.如果只能问恋人一个问题你会问什么? 柳:有感到幸福吗? 津:有 柳:是在回答问题啦 津:会永远爱我吗 柳:我爱你 51.你觉得在亲密关系中,自己最需要克服的弱点是什么? 柳:我总是在让别人接纳我的决定,没有考虑到关心我在乎我的人的感受 津:很少表达自己的感情和需求,其实我很离不开他 52.理想的约会方式? 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在图书馆看书,晚上去海边看日落 津:共进晚餐,最好是下雨天,撑着伞慢慢走回家 53.在什么时候感受到了恋人的尊重? 柳:从重逢之后,任何时候,他都很尊重我 津:对不起,当时不应该隐瞒。一直,柳新一向是很谦和的人。 54.最近会让你流泪的事情是什么? 柳:得知他真的写了一份遗嘱 津:车祸那一天,他是真的想来看我 55.恋爱关系中什么才能给你最大的安全感? 柳:他正在看着我的时候 津:我们现在有手环,实时共享对方的身体状况和位置 55.是否允许恋人拥有自己的小秘密? 柳:嗯 津:是 57.会喜欢另一半对自己撒娇吗? 柳:想象不出来,但他病的时候会变脆弱,虽然不想他病,但会觉得他那个时候非常可爱 津:当然,很可爱 58.用自然现象比喻理想的爱情,你觉得像什么? 柳:圆月 津:暴雨 59.哪种场景会让你觉得“非这个人不可”? 柳:其实很简单,闻津叫我名字的时候 津:和他对视的时候,他会很快地眨眼睛 50.接吻的时候习惯睁眼还是闭眼? 柳:闭眼 津:睁眼 51.你的名字有什么寓意? 柳:是一首古诗,客色青青柳色新。 津:我爷爷喜欢释永颐,津这个字取自他的诗“溪午闻钟泊柳津” 柳:好巧! 津:对,所以我很喜欢这个名字 52.现在的你正处于热恋中吗? 柳:是的 津:是 53.你现在有喜欢的人吗?ta是谁? 柳:我现在有爱人,是闻津,我的学长,我的阿濯 津:有爱的人,正在和我一起看这行文字的柳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