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氮气有氧》 第1章 《氮气有氧》作者:小崇山【cp完结+番外】 简介:纪岑林(攻)x周千悟(受) 年下腹黑毒舌金主(攻*天才美人贝斯手(受 【文案】 一场赛事,让纪岑林重逢前队友 六年前,他被乐队扫地出门不说,还痛失初恋周千悟 外界盛传是他卷入三角恋,才被迫退出 六年后,他是赛事总监,掌握乐队死权 昔日情敌蒲子骞,依然挡在他和周千悟之间 这一次,纪岑林要夺回属于他的一切 【cut1】 85岁时,纪岑林以键盘手身份加入乐队 意外打开潘多拉的盒子,队长蒲子骞竟然是深柜 纪岑林想一探究竟,却对天才贝斯手周千悟上了瘾 论直男是如何沦陷的 ——尽管这场沦陷早有预兆 【cut2】 当纪岑林提出用两千万,让乐队出道 条件是留下周千悟 蒲子骞意识到:他的键盘手和贝斯手同时背叛了他 【cut3】 六年后,情敌见面,分外眼红 年少时期的爱恋与纠葛,将何去何从 究竟是谁背叛了谁 食用指南: 1.三角恋,修罗场,酸酸甜甜,相互拉扯; 2.乐队背景,有事业线; 3.为方便阅读,已分卷标注时间线; 水仙病娇发疯攻*迷蒙泡芙少年受(欧风 标签:乐队文 三角恋 年下 破镜重圆 he 相爱相杀 第1章 无从和解 投票结果要出来了。 追光灯打在周千悟脸上,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在下巴处悬停,最终滴在贝斯琴体。 表演结束后的余韵仍在胸腔回荡,周千悟耳里充斥着观众声浪。 在“音浪之巅”全国分赛区乐队竞技赛上,他死死地盯住舞台地屏。代表他们乐队的蓝色进度条,正在以一种令人焦急的速度向前蠕动。 对手乐队的柱状条,却像疾箭一样攀升,他们的乐队氮气有氧,正悬挂在危险边缘。 “投票通道开启!倒计时——120秒!” 周千悟感受到队友们粗重的呼吸,地屏上的蓝色条带,终于开始加速,艰难地向上爬升。 比赛将由专业导师团,现场观众投票及神秘嘉宾票,共同决定负。 现场导演的声音与计时声重叠,“让我们一起见证,复活卡诞!”地屏上进度条疯狂闪烁。 周千悟屏住呼吸,指甲几乎要陷进琴颈的木头里。 “三!二!一!投票通道关闭!” 伴随着音响发出巨响,关键票诞了!但喧嚣几乎是在一瞬间抽离,留下死寂般的窒息感。 数字瞬间定格。周千悟感觉血液直涌头顶,留下冰冷的麻木——那个‘4’字还是没能摆脱。 氮气有氧总票数在增加,在激烈的竞争中勉强维持第四,惊险地拿到最后一张入场券。 周千悟劫后余地回望队友,似乎在庆幸着什么。 昨天晚上流程彩排时,周千悟在场外飞行嘉宾栏看到‘纪岑林’三个字,不出意外,他就在现场,周千悟没有去找,强忍住眼眶的酸胀感——他到底——到底还是没有把票投给氮气有氧。 六年了。周千悟从来没想过,会以这种方式见到前男友。 当晚结束节目录制,已经接近凌晨三点,周千悟点开一个名叫‘clin’微博用户首页,这个账号是纪岑林的,最新点赞记录停留在昨天—— 氮气有氧粉丝站发的舞台照:蒲子骞吻周千悟额头的瞬间。 不知道是不是这张照片刺激到纪岑林,周千悟按熄手机屏幕,又觉得是自己想多了。 坦白来说,氮气有氧乐队能晋级实属铤而走险,毕竟他们在半决赛没用到惊艳的编曲。 那是因为乐队键盘手的位置空了很久,起初是没人能弹出原版伴奏中复杂的旋律,比如跳跃的古典元素,干净利落的琴键声,又或者是根据现场状态即兴修改的曲谱,这些都难以复现。 后来也有一些人尝试,但都因达不到队长蒲子骞想要的状态,而被婉拒。 时间久了,干脆播放伴奏好了。 现任键盘手尹飞的keyboard水平算不上顶级,但也绝对不差,他觉得自己能待在氮气有氧这么久,估计是因为听话,骞哥让他改什么他就改什么,那些复杂的不想弹就简化,大段的古典重复曲段不想复现,就不要,再加一点流行音乐进去,改几个和旋,欸?歌火了。 这么看来,大众流行音乐似乎不需要搞那么复杂,太深邃的东西不利于市场化。 这似乎有悖于蒲子骞当初的音乐理念——摇滚才是最酷的。现在想想,先特么活着再说吧。 尹飞一大早就开始骚扰队友:“上午九点见排练导师,下午两点录制demo,”他念着行程表,“欸,中午管饭吗?” 阿道擦拭着鼓槌棒,作势要揍尹飞:“你就不能看看有没有合约要谈?” “应该就是熟悉一下公司内部,顺便帮他们收集点拍摄素材,”周千悟收拾挎包,顺手将福莫特罗气雾剂放进去,这是一种治疗哮喘的药物,“demo的事,骞哥多把把关——”说着,周千悟拍了拍蒲子骞的肩,听见他‘嗯’了一声,才放下心来。 决定参加“浪音之巅”,队长蒲子骞是想通过pk赛,让乐队更火,毕竟氮气有氧自出道以来一直处于小火未爆的状态。没想到在进入决赛前夜,他们还是遭遇了一系列非技术性滑铁卢。 比方“浪音之巅”的背后资本是海音集团,而海音在国内的文娱业务众多,这档节目实际是由其分公司作为重点项目在做,同期依托海音庞大的媒体矩阵进行轰炸式推广,收视率想低都难。毕竟是太子做作业。 这些内幕,也是在他们即将面临半决赛时才知道。 提到那个人,蒲子骞无话可讲。 “骞哥,别想太多。”作为氮气有氧的原始成员,鼓手阿道很清楚这中间的纠葛,但毕竟过去很多年了,“也许人家早放下了呢。”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提到前键盘手,气氛都很差。 传闻乐队内部有三角恋,键盘手被直接踢出乐队。 但这些都是真的吗。尹飞觉得骞哥真的直得不能再直了,857,九头身帅哥,吉他手兼主唱,这些年精力一直放在乐队上。 周千悟就更不用说了,估计他是乐队里最忙的人,除了担任贝斯手,他还负责乐队对外的各种演出合同签订、场地协调、版权相关事宜。这俩人,怎么着也不可能谈恋爱!没空! 噢,小巨蛋演出那次不算,主吉他手亲吻贝斯手的额头怎么了,那是骞哥惜才。 乐队早期合照里,周千悟留着卷发,烫得像玉米花,脸庞瘦削,眉眼被碎发遮掩住,宽大的t恤抵在贝斯身后,露出白皙的手臂,真不知这样精瘦的身体,是怎么拥有惊人的声压密度与指板控制力。 照片中,他旁边还有一个人,只不过被马克笔粗暴地涂黑了,看不清楚脸。 ——应该是那个传说中的键盘手。 真搞不懂他们是怎么闹掰的,能让粉丝在旧站上撕出上万条留言。 第二天,几个人陆续出门,队长蒲子骞走在最前面,周千悟带上了自己的贝斯,要进电梯时,周千悟示意他们俩快点。尹飞抱大腿似的缠着阿道问:“等下我该干什么?” 阿道说:“该干什么干什么。” “……”眼看着要进电梯了,尹飞脸都憋红了,鬼都知道,他的位置最微妙,也最尴尬。 论才华,尹飞自愧不如前键盘手;涉及到签约,论外形,他也吃亏。他平淡的像一杯水,挑不出错,但也喝不出什么味道,仅仅因为钢琴弹得还行,留在了乐队。但他不想只是这样。 “你看我,”阿道耸了耸肩,“从来不参与他们的事。” “就这样?” “就这样。” 阿道留着胡子,头发剃得很浅,一副粗粝硬汉模样,跟蒲子骞那种旷野似的帅哥确实不同,还别说,各有各的特色。 早上的行程比想象中要繁忙,说是见排练导师,其实早上就得交出demo,下午直接去录。 周千悟也进过不少录音棚,但像海音这样的顶级录音棚还是第一次见——推开隔音门,一股混合着昂贵木材、专业设备特有金属气味和新地毯的味道扑面而来。控制室与录音间,通过双层隔音玻璃相连,监听音箱排列在调音台后方,墙上充满声学处理材料,各种乐器应有尽有。 “唱哪首?”阿道带了手稿本,翻到靠后的位置,“玩硬摇滚?但感觉上次演出反响不好啊……网友说太吵了,”他继续翻了翻,“要不就流行摇滚?”这句话是对周千悟说的,目光也略过尹飞。 尹飞主动提议唱《候鸟》。 周千悟也在看选曲,心思不在《候鸟》上,只漫不经心‘嗯’了一声,“有点平。” 蒲子骞注意到倒数第二页有字透过来,随手翻过来,曲名是《broken》,跟他们发行的第一张专辑名一样,但这首歌很陌,词已经填好了。 第2章 没等蒲子骞看完,周千悟忽然按住曲谱,掩饰心中的慌乱:“这首我瞎写的。” 氮气有氧的原创分工其实很明确,蒲子骞负责写歌,周千悟拿到手稿后会写贝斯线,这部分非常考验贝斯手和吉他手之间的默契,贝斯手需要在理解和弦的基础上,建立低频基础,让和声显得更加自然。在贝斯线基本确立以后,鼓手节奏框架才会加进来,这部分阿道一个人能搞定。键盘一般在整首歌的结构、律动、和声相对稳定后再加进来。 作为主创,蒲子骞都没见过这首歌,这首歌是写给谁的? 就在他们选曲时,控制室传来一道声音:“讨论好了吗,各位。” 控制室跟录音室之间隔着一面巨大的玻璃,录音室的灯没开全,显得周千悟周身有点暗,玻璃上的浮光落在监听音箱上,对面晃着几个人影。音乐总监单手拿着耳机,身旁坐着一位女士,正在翻看乐队履历材料,还有几个人应该是高管,看起来肚子勉强塞进西裤里。 只有一个人有点特别,西服穿他身上很熨帖,他侧身站在调音台边缘,看起来很松弛,也有点漫不经心,头发打理过,露出利落的鬓角,应该是额头暴露他的年龄——他很年轻,至少在这群人当中。 忽然,录音室灯全亮了,光线朝周千悟虚晃一枪,窥视像被子弹射穿一样,溅出无数道裂片,飞弹着他们的曾经——窝在旧仓库一起写歌;能为了一段副歌争执不休;在日出时收集海浪的声音;大雪时,摸到他肩上柔软的羊毛大衣;分手时他夺眶而出的泪珠;还有他脖颈间的雪松气息…… 他终于抬眸,瞳仁是琥珀色,眉头微皱,像是为排练进展缓慢而无语,身姿还是很放松,稍稍抬起下巴,露出清晰的下颚线,表情冷漠又带着几分审视,居高临下的模样。 是纪岑林。周千悟手心一紧。 这下好了,时间将他们彻底划分至两岸。无从和解。 第2章 你的棱角呢 纪岑林的目光透过控制室玻璃,落在棚内四人身上。他只是站着,戴着一副监听耳机,他没表态,身旁的工作人员都不敢说话,明显话语权最大。 六年前,纪岑林被蒲子骞扫地出门不说,还跟周千悟彻底分手了,差点儿要了他半条命。现在乐队与纪岑林彻底易地而处,其中的微妙不言而喻。 气氛凝滞,蒲子骞朝大家看了一眼,最终选了《重力之外》。 这首歌是摇滚内核,氛围感足,重金属元素没那么多,很适合都市白领听。蒲子骞的嗓音在中音区极具穿透力,而周千悟在副歌部分音域较高,让整首歌会更开阔有力。 大家尊重队长的决定,没想到蒲子骞临时有调整,“尹飞,d调。”尹飞诧异地抬头,他记得这首歌原本是g调。 蒲子骞面色笃定,“谱子你应该熟。” 尹飞表示没问题。 “其他人ok吗?”蒲子骞问。 阿道当然ok,选什么调,跟他关系不大,节奏又不会变。 周千悟手指放在贝斯指板上,点了点头。 在纪岑林看来,他们的站位跟六年前没多大改变,蒲子骞作为吉他手兼主唱,站在中间偏左的位置,周千悟站在他右手边,而键盘手和鼓手靠后。 多年没见,蒲子骞没多大变化,还是跟以前一样,‘九头身帅哥’,难怪唯毒粉一直那么多。 而周千悟,纪岑林冷冷地看着他,好像变化挺多的——长结实了一点,上大学那会儿,太瘦了,穿个t恤空荡荡的,一刮风,整个人会跑似的。他剪了头发,留了狼尾造型,两鬓靠上的位置做了挑染,烟灰蓝。不知道有没有耳洞。 贝斯抵在他腹前,跟夹克上的纽扣相摩擦,宽大的烟管牛仔裤支撑着他和他的贝斯。 那张清秀的脸庞没什么表情,看上去更像是为赛事全神贯注。 纪岑林拿起通话麦克风,声音透过棚内音箱传出,清晰、平稳,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像金属片刮过空气:“开始吧。demo,第一遍。” 棚内四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蒲子骞点头示意,鼓槌轻击四下,节拍器声敲打着耳膜。键盘手按下和弦,吉他琴弦也随之涌起,周千悟的手指在贝斯品丝上滑动,饱满的低频线条托起整首歌的骨架。 其实g调和d调都很适合摇滚,g调既有力量感又不会太尖锐,给人一种向上攀升的失重感。 既然音乐监制是前队友,那就只能用d调——尖锐和撕裂感会更明显,强而有力的攻击,更适合用来对抗重力。 当监听耳机的声波注入耳蜗,d调的《重力之外》就来了,前奏用了很多单音,重音中有缓有急,听起来像慢摇滚。随着鼓点推进,人声滑入,准确来说是两道人声,主声线颗粒感十足——标准的蒲式嗓音,另一道声线轻如蝉翼,在即将进入副歌部分又松开,仿佛失重般坠落。keyboard稳稳地托住旋律,贝斯线细密而不易察觉,发出电流般的声音,极大愉悦着身心。 副歌部分在重复: 挣脱地心引力线 星尘在指缝碎裂成雪 眼泪失重向上飞旋 weblastintothegrey! 挣脱地心引力线 宇宙以真空吻我 银河别眨眼 thisweightlesslovewon‘tfade! 当副歌进行到第二遍,纪岑林听得很清楚,‘weblastintothegrey’变成了‘wecrushthegrey’。这句歌词是周千悟唱的,原词是我们冲向宇宙,怎么,周千悟要粉碎宇宙。 控制室玻璃上印着周千悟的脸庞,短发造型显现了他的五官,他属于典型的内秀型长相,眉毛不算特别浓,内双,睁开眼是单眼皮,由于眼上皮没有赘皮,这么一看,眼睛倒不算败笔。是鼻峰和清晰的下颚角,释放了周千悟的攻击性,但也只是恰到好处,多的再没有了。 歌曲进入收尾阶段,流畅的吉他和旋缓慢而来,中和了宇宙的冲击之感。 控制室里,纪岑林身体前倾,指尖落在调音台的推子上,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手术器械。一遍结束,棚内的音乐尾音在空气中消散。 没有笑脸,没有评价。棚内四人安静地等待着,几秒钟的静默被无限拉长。 终于,纪岑林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是那副公事公办的腔调:“贝斯像没睡醒一样,低音区浑浊,动态缺失,建议灌十斤氮气提提神。”他没有调侃,纯粹是技术性的刻薄。 周千悟看着他,有一些不爽,但冷着脸没有说话,移开了视线。 “再来。”纪岑林面无表情。 第二遍。周千悟刻意加强了手指的力度和拨弦的清晰度,试图让线条更“醒”一点。但音乐行进到中段,纪岑林的声音再次毫无预警地切入:“停!” 音乐戛然而止。 “贝斯编排,”他对着麦克风,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穿透耳机,“温吞如水。”他精准地点名,“周千悟,你的棱角呢?” 这不像评价,更像一种质问。就好像他们之前认识一样,尹飞觉得有点奇怪。 “旋律线穿插得死板,节奏推进毫无攻击性。你在演奏安全区,还是在演奏贝斯?”纪岑林有点不耐烦,扯了扯领带,露出清晰的喉结轮廓,如果没记错,周千悟记得那里有一道他当年咬出的淡疤。 这是在针对周老师吗?尹飞看向队长蒲子骞,也是一副隐而不发的模样,连一向暴脾气的阿道也没说话。气氛焦灼。 好像每个人都在容忍老板如此挑剔。 “纪总监——”蒲子骞出声了。 既然纪岑林用专业审判周千悟,他就用同样的锋利,回敬纪岑林曾经横刀夺爱。 气氛剑拔弩张,好像下一秒,两匹狼王要开始撕咬。 姓纪、能让乐队在升k后依旧进退两难、精准地针对贝斯手周老师。再结合他们话里有话的样子,尹飞的心开始七上八下——他该不会就是大名鼎鼎的前键盘手大神纪岑林,也就是clin吧。 接着,棚内传来冰冷的声音:“你那部分没问题,不关你事。” 排练不得不暂停片刻,控制室的老师们也讨论了起来,为首的工作人员似乎充分参考纪总监的意见,时不时点头,水性笔飞快地游走着,每一笔都像是在乐队画‘x’。完了。 尹飞加入乐队的时间不算短,现在他亲眼看见氮气有氧命悬一线,他该死的大神队友们一反常态的像咸鱼一样,负隅抵抗,不知道在犟个什么劲儿!再看看道哥,道哥一副心知肚明的样子,眼神飘忽地一闪而过,拒绝跟尹飞进行眼神交流,也对,出发前,道哥就提醒过他:不要参与他们之间的事。 “咳……”控制室有人在清嗓子,仿佛讨论出结果了。 尹飞抢先了一句:“要不换一首歌再试试?” 话刚落音,空气骤然静默。 很快,尹飞感受到飞刀一样的目光,英文通过添加后缀表达复数,那迎面而来的绝对是‘目光ssss’。 纪岑林就更显无语了,他偏了偏头,视线不得不从人群中寻找,满脸写着‘从哪儿冒出个什么东西,没找你茬儿就不错了,你还蹬鼻子上脸了’。 第3章 队长蒲子骞也回过头来,显然这一幕不在他预料之内。 按站位来讲,尹飞较为靠后,跟阿道的位置差不多,现在,四道不同的目光终于定在他身上——队长蒲子骞面容沉静、周千悟转过身来、阿道的吊镲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最不悦的还属正前方那道。 他们像四匹狼,盯着尹飞这只鸡仔。 ——倒显得他们像一家人。 直到一阵轻微的手机震动声打破气氛,尹飞才如获大赦。 是纪岑林的手机在响。纪岑林看了眼屏幕,手指一滑,接听了电话,他开始往外走,临走前,还幽幽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年轻人,仿佛记住他了。 上午的录制持续到十二点半,录音师没说换歌的事,只是建议他们按第二遍的状态演奏。氮气有氧按要求完成,配合度很高,蒲子骞跟对方聊了些后期制作的事,还留了一张对方的名片。 一行人出了录音棚,朝电梯方向走,这个时间点一般是用梯高峰期,比较难等。 蒲子骞将名片交给周千悟收好,还问尹飞需不需要去洗手间。 尹飞回过神来,说不用,难怪骞哥能做队长,处事不惊又贴心。 正说着,不远处走来一个身影,尹飞心里又是一紧。 纪岑林个子很高,跟蒲子骞站一起,可以说是相差无几,只不过蒲子骞更结实一些,身上有种摇滚人的力量感,而纪岑林明显更斯文,西装革履的。 电梯口人渐渐多了起来,纪岑林等得心烦,忍不住一遍又一遍看表。 高峰期电梯分配机制受按下次数影响,纪岑林朝左边看了一眼,从人群中远远地看到了周千悟,身上背着贝斯琴箱,双手环胸,背脊轻轻靠墙,站姿很放松,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人群中有轻微的松动声,周千悟感觉后背有人在推他,是尹飞。 “怎么了?”周千悟问,正说着,纪岑林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 周千悟反应很快,本能地将尹飞护在身后,他现在离纪岑林很近,眼神充满防御。 蒲子骞站在不远处,手心蜷紧又缓慢松开,周千悟现在似乎不需要被保护,反而可以保护别人了。 纪岑林面无表情,视周千悟如空气,只是按了几下电梯,又退到较为远的地方,仿佛一点也不想跟他们扯上关系。 ‘叮’的一声,电梯终于来了,是空梯。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冷气顿时扑面而来,却没人敢抢在纪岑林前面先进去,这栋写字楼里的人似乎对纪岑林的身份心知肚明。 周千悟站着没动,纪岑林进电梯的瞬间,冷气突然包裹体温,产一种难以忘记的气息,让人忍不住耳廓发热:是雪松,还有粉红胡椒的味道。 他换香水了?周千悟侧过脸,人群已经涌进电梯,将纪岑林的侧脸淹没。 第3章 unbroken 电梯门还开着,大家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让电梯内显得不过分拥挤。 周千悟往前方看了一眼,想着自己背了琴,索性站一旁不动,继续等下一部电梯。阿道站一旁看节目组工作群里发来的消息,顺便问尹飞中午想吃什么,“有泰国菜,还有日式火锅。” 尹飞被纪岑林这么一折腾,简直无心吃饭,说随便。 阿道表情放松,把图片放大,递给尹飞看,是酒店餐饮宣传图,中西式都有,甜点看得人眼花缭乱。 尹飞眼睛一亮,脸上终于有点笑容了。 电梯来了,阿道率先走进去,“哥带你吃饭去!” 果然食物能治愈一切,刚才的惊魂未定顿时一扫而空,尹飞屁颠屁颠地跟在阿道身后,说想吃刺身,又转过脸问周千悟,“周老师,你想吃什么?” “我都行。”周千悟笑了笑。 按身高来说,周千悟850,尹飞估计179左右,不过因为尹飞在乐队里年纪最小,才35岁,他们比尹飞大三四岁,周千悟平时又不爱笑,显得比尹飞要成熟很多。 “队长呢?”尹飞接着问。 蒲子骞故作思索,“要不就吃日本菜?” 电梯门一开,尹飞就迫不及待:“走走走!” 他们几个走在尹飞身后,阿道悄悄跟蒲子骞打趣:“我就说吧,这小孩儿性格好,一哄就开心了。”不像某个人,心眼儿小得跟针一样,像有公主病似的。当然,后半句阿道咽下去了。 “还行。”蒲子骞眉梢带点笑意。 天知道当初阿道为了找尹飞有多难,他简直愁坏了——脾气坏的不要,免得弹两下耍脾气跑路;太好看的不能要,容易引起粉丝撕逼;太有才的也不能要,一山不容二虎。 反正照着纪岑林的反面儿找,那绝对挑不出错。 当然,太菜的那也坚决不能要,有失体面,道哥毕竟是一体面人。 看看尹飞,能屈能伸,刚才受了纪岑林那一通气,照样好好干饭,这样才有得玩嘛。区级比赛才开始,如果能入围全国赛,就算不拿名次,能在《音浪之巅》露个脸,那也算值了。 他们来的这一层,应该是写字楼的餐饮层,从旁边还能上二楼包间,再往前一点,有个较为开阔的会场。看来这一层常年供餐饮、会场使用,难怪设有自助餐。 几个人找了个地方坐下来,周千悟喝了点柠檬水,又找到琴箱里的气雾剂,刚才在电梯他就有点难受,现在终于可以用药了。他单手捂住口鼻,将气雾剂对准口腔,很快,呼吸就顺畅下来。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端了份牛排过来。 纪岑林坐在楼上靠边缘的位置,从他这个角度刚好看到楼下全貌,他的视线停在周千悟盘子里,鲜红欲滴的番茄果旁边——那只虾的身上。周千悟什么时候能吃虾了?也不怕晚上喘得睡不着。 服务过来送茶水,顺便问纪岑林需不需要烤好的牛排,他没什么胃口,只点了三明治另加黑咖啡,还难得问了一下今天的牛排口味:“都是黑胡椒味吗?” “也有蒜香黄油、蘑菇酱口味,”服务以为他挑剔风味,“纪总,需要给您换一种吗?” 纪岑林说:“不用了,有其他味道就行。” 餐厅逐渐热闹起来,相比起安静整洁的办公环境,纪岑林更适应闹哄哄的场合。午餐期间他还开了个视频会议,与会人跟他有时差,不得不放在现在开。 下午的demo录制还算顺利,至少在摄像机面前,纪岑林收敛了一点。 众人快收工时,纪岑林忽然想起某个小朋友的提议,他悠闲地坐在办公椅上,单手拿着氮气有氧的歌词本,“对了,早上不是说换首歌试试?”他看了看腕表,刚好还剩十分钟,“时间应该够了。” 万一时间不够呢?! 这回轮到棚内四个人无语了。尤其阿道,就差把‘老子一天班儿也不想加’写在脸上。 现场拍摄导演试图缓和气氛:“纪总,这得加钱。” 一阵哄笑顿时散开,极大缓和了气氛,拍摄组不愧为拍摄组,要是早上他们在就好了,尹飞心想。 “加钱加钱——” 纪岑林也跟着笑了,他将歌词本随手一扔,乱堆在桌面上,人看起来很放松。周千悟这才发现,他已经不太记得纪岑林笑起来是什么样子,他的记忆还停留在六年前,那时候纪岑林很青涩,如果发现有粉丝拍他,他会比个‘耶’,但下巴会抬起,有点拽,又有点甜。 原来时间在纪岑林身上也留下了痕迹,至少那种青涩褪去了,变成了一种矜持,又进度有度的成熟——至少在摄像机前面。 “所以……有吗?”拍摄组cue道。 这帮人又在那儿笑,让氮气有氧不唱还不行。尹飞觉得他们真的好会,哪像自己,早上就差冲锋陷阵了。 纪岑林主动替他们解围:“如果没记错的话,你们发行的第一张专辑叫《broken》,一般来说,专辑名称会根据主打歌来命名,但我看了一下,里面好像没有这首歌。” 蒲子骞眼底泛起涟漪,突然想起早上看过的那首歌,也叫《broken》,他下意识看向周千悟,仿佛在等他说点什么。因为他确实不知道。 摄像机精准地找到周千悟,拍摄导演盯着屏幕,嘴角带着笑意,画面上的周千悟很清瘦:“那首歌还没写完。” “那你们得改专辑名字,”纪岑林站起身,俯身撑在控制台面,周身气势强势,让周千悟遁无可遁,只能面对他的目光,“改为《unbroken》。” 现场有人起哄,好像在说这个提议不错。 蒲子骞顿时松了一口气,但那首歌真的没写完吗,他的喉结上下滚动着,一时之间思绪飘渺。 “是真没写完,还是不想交作业?”拍摄组接着问,顺道拍到周千悟身旁的阿道。 这话阿道真的没法儿接,索性站一旁当植物,周千悟只好接话:“因为副歌部分缺一段说唱,我们一直没找到合适的人选。” “噢~~~”这回摄像组终于肯相信了,语气轻松:“那还是改专辑名字吧!哈哈哈……” 第4章 氮气有氧发第一张专辑的时候,尹飞还在读高三,有关这张专辑的创作背景,他了解得不多,不过他感觉队长蒲子骞似乎有心事,也不知道为什么clin这么关注首张专辑。 整个赛事横跨暑期,慕名前来参赛的乐队来自全国各地,小到刚组建不到一年的乐团,大到已经出道多年的乐队,无论是想爆红,还是翻红,都给这一届观众攒足了看点。 区域赛的四强乐队被安排在海音集训营,白天这些乐手们忙于排练,晚上回酒店休息,不过一般等他们回来,都凌晨一两点了,根本没有时间写新歌。 所以当四支乐队接到节目组的新命题——“理音采音”,顿时哀嚎一片。 规则很简单,说是用只能源自你们自身的、非人声非乐器的声音,创作一首新歌。 “命题创作?还特么是‘理音’?就七天时间写歌排练?真够狠的!”有人吐槽。 节目组没有限制创作地点,阿道对这种命题创作很反感:“它是没限制创作地点,限制经费不就得了,没有钱,哪儿都去不了。” “经费多少?”尹飞凑上前问。 阿道将节目题词卡折成纸飞机,朝尹飞嗖得一下飞过去,“不多不少,3000块。” “这也太少了吧。”尹飞躺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发呆,他现在脑袋空空,完全没有灵感,他想吐槽祖师爷,又怕队长和周老师听了不高兴,只好跟阿道咬耳朵,“他也太抠了。” “我也觉得。”阿道头一次肯定尹飞的想法,不像之前那样置身事外。 “是吧?”尹飞怀疑了一下道哥的立场。 阿道鼻息粗重,“是的!”想到这里,阿道又问:“你会不会唱?” “唱什么?”尹飞有点想笑,“我一个键盘手,要是会唱歌,那不成主唱了。” 阿道突然怀念起纪岑林的好,他真的什么都会,说唱、b-box、部分打击乐器,还会长笛,如果他在的话,这题就不难解了。他肯定有很多办法。 停!没准儿这个坏点子就是他想出来的,阿道愤愤地想。 几个人待在蒲子骞的房间,索性席地而坐,手稿散落一地,蒲子骞倒是不着急,将草稿一张张拾起,问话牛头不对马嘴:“离我们最近的海是哪个?有多远?” “这我知道!”阿道一把甩开脸上的乐谱,“85.5公里,上周末我骑摩托车兜了一圈。” “你又打野。”蒲子骞朝他后脑勺抽了一下。 阿道故作吃痛,表情夸张:“天天关着训练你受得了啊?我快发霉了!” 尹飞在一旁小声附和:“就是。” 蒲子骞注意到周千悟笑了,自己也跟着眉眼舒缓,接着,他不着痕迹交代:“尹飞,查下租一个gopro要多少钱,租三天。” 尹飞是绝对的行动派,队长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88,套餐价。” “再团购四张快艇票,船上不能有别人。”蒲子骞继续说。 尹飞扒拉着手机,屏幕上的出海图缤纷多彩,反射/在他脸上,“这有点贵,420一个人。” 阿道粗略算了下:“加上吃饭,来去车程,3000块应该够了。” 第4章 理音采样 正式出发前,蒲子骞大致说了一下想法,觉得光有理音肯定不行,还需要其他频段的音频。 “主题呢?”阿道问。 蒲子骞现在只有大致构思,“应该跟海有关。” 尹飞收拾好背包,还套上了防晒袖:“词呢?” “这玩意儿有用吗?”阿道扯了一下尹飞的防晒袖,又用力松开,弹力带弹得尹飞‘嗷嗷’叫,“词你问你周老师啊,周老师作词最拿手了。” “有用!”尹飞愤愤地护住手臂:“到时候你晒成黑皮,别怪我没提醒你!” 阿道不以为然:“我皮糙肉厚惯了,哪儿像周老师,细皮嫩肉的,”说着,他伸手去挠周千悟的下巴,周千悟面带红愠,没好气地甩开阿道的手,逗得阿道哈哈大笑。 “别不经逗嘛——”阿道撇撇嘴。 蒲子骞见怪不怪,笑着催促大家:“再清点一下各自的东西,至少得出去两天。” 由于经费有限,去的时候他们搭顺风车,如果包车的话会更方便,傍晚还可以带着他们兜风。蒲子骞望着窗外的风景,海岸线遥遥可见,在礁石处晕开一笔幽蓝,棕榈树林立,天边游云浮动,视觉错位间,竟觉得棕榈叶在云层中摇曳。 “天气真好,”尹飞放下车窗,热气顿时扑面而来,热风吹乱他的短发,“woohoo——” 不得不说,年轻就是好,有活力,阿道再次确认了自己会挑键盘手。 氮气有氧没有某个人也好(虽然是有点遗憾),要是有纪岑林在,别说是挠周千悟的下巴,就是周老师一根手指头,那也是不能逗,忒没劲了。阿道不反对自由恋爱,但是纪岑林一跟周千悟谈恋爱,乐队就得解体,守住小破乐队就是阿道的底线。周千悟跟谁谈他不管,反正乐队不能解散。 抵达目的地临近晌午,气温也升上来了。 几个人找了个阴凉的地方喝椰汁,尹飞坐一旁拆他租来的gopro套装,“没准儿可以收收自然音呢,”他拿出相机试了试,画质还行,“一切准备就绪!” 阿道验完船票回来,用票根给自己扇风,“再晒下去老子要化在沙滩上了!” 蒲子骞笑了,从挎包取出一叠文件,待录制的任务已经打印好了,能完成多少就看运气了。 这种音频收集任务,他们不是一次尝试,早在乐队还在地下时期,周千悟已经收集过很多次,他的笔记本电脑里,专门有个盘用来存储声音文件。 以前周千悟不参与一手创作,都是蒲子骞通宵熬,写完稿纸扔得到处都是,隔天他再去练习室找,把段落较为完整的留下来,如果有缺失,周千悟会视情况补。蒲子骞也属于ego值比较高的人,非常自我,创作不喜受干扰,他甚至连有人频繁进出、开关门的声音都受不了。真的会发脾气。 这个世界,或许只有周千悟受得了蒲子骞。 周千悟指尖划过待录清单——从浅海气泡到船体撞击共十二项,备注栏挤满红字警告。 蒲子骞不愧为队长,做任何事都但求尽善尽美。 当看到‘海鸟鸣叫需凌晨四点蹲守’,周千悟皱眉望向蒲子骞:“人工合成不行吗?” “我们要骗过三十万观众的耳朵。”蒲子骞扯开被汗浸透的衣领,天气实在炎热。 他的视线转向远处,海面波光粼粼,沙滩被太阳晒得发亮,泛着明亮的银,歪插着的彩色遮阳伞像毒蘑菇一样承受烈日,几个小孩嬉戏打闹,很快又抱着游泳圈蹿入大海中。 “等下我跟他们先上船,太阳落山后你再来。”蒲子骞站起身,伸了个懒腰,露出清晰的手臂肌肉线条,很有力量感。过了一会儿,有人来要蒲子骞的微信,应该不是粉丝,没认出他来。 蒲子骞说他没带手机。 说实话,他们几个坐这里挺打眼的,尤其蒲子骞,宽肩窄腰,尤其那张脸,跟建模的一样,上帝的垂爱之作,不做爱豆真是可惜了,这是蒲子骞粉丝的原话。 粉丝应援论坛上,成千上万的评论里,有一条这样恨铁不成钢的话:真想不通为什么明明能靠脸吃饭,非要死磕才华!!!! 蒲子骞的粉丝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恨他成团的人,巴不得他一个人单飞,趁早跟氮气有氧拜拜。 这条评论被点出几万赞,因为后面紧跟了一条本尊回复:色衰而爱弛,我没有太多信心。 长得帅有什么用,我喜欢的人又不喜欢我。当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 蒲子骞换了双沙滩鞋,话是对阿道和尹飞说的:“走吧。” 尹飞早就跃跃欲试,动作利索地戴好遮阳帽,还朝镜头比了个耶。 周千悟也起身了,蒲子骞见况皱眉,强调道:“你在这里等着。” 阿道在一旁有样学样,故意拉长声音:“知道了,周老师是团宠——” “找抽呢?”蒲子骞回了一句。 有关周千悟有哮喘,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实,医建议周千悟不要做剧烈运动,尤指那种刺激呼吸频次的运动,可以在游泳馆慢游,平时也可以慢跑,但这种在野海潜水的行为还是算了吧。 下午四点多,他们几个湿漉漉的回来了。蒲子骞浑身浸湿是因为在海里游了一圈,尹飞t恤黏在后背上洇出大片汗渍,发梢还滴着水,阿道没做任何防晒措施,皮肤通红发亮,像只刚出蒸笼的虾。 尹飞取出gopro机身内存卡,“素材都在这里了。” 角落里的周千悟抬起头,膝上放着笔记本电脑,上面摊着填到一半的录音备注表。 蒲子骞浑身湿漉,连衣服都懒得换,他腿长,折叠进塑料椅的姿势像被强行收拢的弹簧,索性勾过另一把椅子架腿,湿透的裤脚在椅面瞬间洇开深色水痕。空气粘稠闷热,连风都带着咸腥的滞重感,吹得脸颊刺痒。他反手扯下邻桌的旧报纸盖住脸,喉咙里滚出长叹。 第5章 终于舒服了。 旁边的小卖部见惯了来往的游客:“还要椰汁吗?” 蒲子骞忽然抬起手臂,打了个响指,“三杯冰的,一杯温的。” “没问题!”老板娘热切地答。 过了一会儿,四杯椰汁上桌,空气里终于多了一丝凉意。 周千悟把视频素材导入笔记本电脑,他一边咬住吸管,一边数视频数量。 他的指尖在触控板上疾速滑动,屏幕上的声纹如心电图起伏,专业软件逐帧吞噬视频文件,最终析出29条脉冲式声纹。他拿出头戴式耳机,剔除游人嬉笑、浪沫碎响、马达的嗡鸣,15段有效音频终于被提取出来了。 当周千悟从电流杂音中剥离出气泡的咕嘟声,尹飞突然想笑:“像潜水艇在放屁,哈哈哈……” 接着,海浪撞击船体的钝响随之炸开,外放声音震得笔记本嗡嗡颤动。 “怎么样?”阿道猛灌一口冰饮,浑身都凉快了,“能撤了吗?我需要空调。” 蒲子骞掀开报纸:“验收完才能撤——” “潜水呼气声很干净,”周千悟收好耳机,“后期够用了。” 蒲子骞紧绷的肩线,倏然沉向椅背。 纵使他掌握乐队创作决策权,周千悟的判断依然如同深海声纳——在混沌的频率中,总能最先锁定回响,帮助他及时返航。 “还要兜风吗?”蒲子骞稍微坐直了些,望向阿道:“你?”阿道无可恋地摇头,一刻也不想在这种鬼天气下多待,蒲子骞又转而看向尹飞:“你呢?” 尹飞的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 “那歇会儿就撤,回去写歌还需要时间。”蒲子骞收好桌面上的东西,周千悟没能体验的船票,只能下次再说了。 室内跟拍定在周三,也就是从后天开始,蒲子骞他们除了洗澡上厕所,得无缝隙面对镜头了。 这种命题式创作不同于以前自由写歌,创作受到观察,有明确的交付期,同时还得保留乐队特色,不至于沦落为口水歌。挺难的。 主旋律没出来前,很难把词完全定下来,蒲子骞只给出了大致的主题关键字:深海,声纳,鱼群,珊瑚丛。周千悟问他想要什么感觉,蒲子骞想了想,“现在还不好说,争取周三把初稿交给你。” 尹飞悄声问阿道:“是不是没我俩什么事儿?” “怎么没你事儿?”阿道哼了哼:“骞哥不说了吗,深海、声纳、鱼群,还有什么……”尹飞接了一句:“珊瑚丛!”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要怎么想,尹飞真的很愁。 阿道见尹飞臊眉耷眼的,跟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跟周老师学,周老师每次写词也是这样,不是什么东西准备好了,才让他写词的。” “他会怎样。”尹飞闷头问,“我又不是他,不像他那么有才华。” “那又不耽误你学习,”阿道安慰他,“比如现在抽空可以练练说唱,保不齐哪天就用上了,技多不压身嘛——” 尹飞勉为其难地接受了道哥的建议,在‘球’没有传过来之前,他努力让自己不掉队。 周老师开始闭关创作了,听说在整理自己的灵感,现在一切压力都给到队长那里。 周三傍晚,蒲子骞请他们几个到录音棚听demo,是纯享吉他版本。 “怎么样?”蒲子骞问队友们。 周千悟没发话,阿道在一旁把玩他的鼓槌棒,似乎对鼓点该往哪里下感到为难。 “怎么都不说话?” 蒲子骞只好问尹飞,“尹飞说说看。” 尹飞这才抬起头来,眼里亮晶晶的,有点湿润,“太悲伤了,想哭。” 曲子是挺悲伤的,不太符合他们以往的调性。 蒲子骞的呼吸也变得沉重,“不知道,心里没这么想,但写出来就是这样了。” 周千悟没有着急表态,只带走了初稿,他需要拿回去想想。 这时候摄像机还跟在他们身后拍,一直跟到大楼底下,摄像大哥才准备收工,还鼓励他们按自己的节奏来,不要着急,越着急越不容易写出好歌。 正说着,大楼另一侧走来一群人,为首的个子很高,身穿白衬衣,没系领带,衬衣束在西裤里,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像是刚结束完一天的工作,着急回办公室写工作报告。 是纪岑林,身后还跟了几个高管。 周千悟突然心跳加速,心脏仿佛下一秒就要冲破胸膛,手心也不自觉变得湿濡。 两拨人擦肩而过时,纪岑林扫了一眼,几天没见,他们晒黑了,不,准确来说,每个人都晒黑了,除了周千悟。拍摄组说周一他们没跟拍,纪岑林也不知道他们这几天去了哪儿。 以前乐队一向对周千悟多加照顾,周千悟没被晒黑,估计也是这个缘故。 看来有没有他,周千悟都会过得很好。 纪岑林敛住目光,视线最终停在周千悟脖颈处——那天隔得远,他没看清,现在他才发现周千悟脖颈上好像戴什么东西,很细的一条项链,不像什么贵重材质。他也有条一模一样的。 察觉到纪岑林的视线,锁骨处忽然传来一阵灼痛,仿佛在提醒周千悟,纪岑林曾经吻过他这里。 “歌写得怎么样?” 这句话响在空气里,听起来像来自上司的正常关心。 无人应答。空气瞬间凝固,蒲子骞冷着脸。 周千悟喉结微动:“还行。” “还行就好。”纪岑林按下电梯,临走时还是多问了一句:“你还戴着?”说着,他偏偏头,示意脖颈处的什么东西,这一回他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没锈吗。” 蒲子骞终于转过脸来,眉峰微皱,话是对周千悟说的:“走吧。” 纪岑林的眼眸瞬间暗下来,不悦之意显而易见,握住文件夹的手背紧了紧。 气氛一下子令人窒息,比哮喘发作更让人难受,周千悟不想看到这样的场面,更不希望再节外枝,态度明显偏向蒲子骞,“走吧。”很陈述的语气。再多对视一秒,周千悟担心自己会失控。 两拨人终于错开,各走各的路。 擦肩的刹那,纪岑林眼尾泛起微不可见的红。 第5章 活体施坦威 为了保证拍摄效果,节目组将乐队安排在远郊农场。 房子是复式别墅设计,上下三层,房间多得数不过来。 阿道把背包甩到钢琴凳上:“赶紧挑房间。”经过三角钢琴时他突然停步,用指关节敲了敲琴盖:“可以啊,节目组下血本?” 尹飞正在研究防潮柜里的老式键盘:“道哥,这玩意儿能出声吗?”他用指尖蹭了层薄灰。 “比你岁数都大,能出声也是鬼叫。”阿道头也不回地上楼,“你睡我隔壁——记住了,楼上弹琴时塞好耳塞!” “噢!”尹飞应声。 两人瘫在阿道床上挺尸,阿道突然翻身:“知道为啥让你住隔壁?” 尹飞枕着手臂,侧过脸:“离周老师远点?” 这时候蒲子骞应该还没上来,阿道神秘地往楼下看,又指向楼上,“这俩神仙,不好伺候——” “但我想看看周老师是怎么写歌的——” 阿道斩钉截铁:“那不能。” 尹飞的嘴角迅速耷拉下来,“那你上次还说可以去问周老师!” “我是说可以问周老师,但问多了那个人不乐意,”阿道皱眉,满脸‘你这小子咋这么不开窍呢’,阿道觉得应该讲明白一点:“看见客厅的钢琴了吗?” 尹飞点头:“施坦威,我知道。” 阿道指向楼上,周千悟所在的位置,“总之你记住了,这一位,就是蒲子骞的活体施坦威,很宝贝的。” “那骞哥是不是……”尹飞想起网上那些八卦。 阿道及时打住他:“停!你先回答我几个问题。” “你问吧。”尹飞老实巴交。 “你喜不喜欢男的?” “啊?”尹飞目瞪口呆。 阿道收回目光,气定神闲,“好,算你不喜欢。” “会不会被才华蒙蔽双眼?”阿道继续问,“我是说鬼迷心窍那种。”一开始纪岑林也看着好好的,就是跟周千悟接触久了,不知道怎么的,就跟中了邪一样。 尹飞想了想,“不会啊,再厉害的创作人也是人。” 阿道对这个回答还算满意,“不管发什么,知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 “氮气有氧请我来当键盘手,我自然要好好弹琴了。” “很好,”阿道闭上眼,“距离下周一还有四天,你可以每天去找一下周老师,每天偷师半小时,记下他所有非常规和弦走向,词也可以看看,他写词很厉害的。” 尹飞有点好奇:“非常规和弦?” 说到这里,阿道掏出手机,找到私密相册,“再给你发两张图。” 很快,尹飞收到两张风格迥异的图片,都是手稿图,一份狂草随意,另一份清隽工整,小字也很清晰:涟漪轻漾即可。 第6章 不用说,工整的那一份肯定出自周老师之手,那这份潦草的呢?尹飞认识蒲子骞的字迹,潦草中带点遒劲,跟这张图上的狂草还不太一样,这份字迹狂狷不羁——‘减七和弦就该炸穿地壳!!!!!’。 尹飞把图片放大:“这张谁写的?” “clin,他的创作手稿。”这一回阿道没有隐瞒:“他能玩出火山地震般的效果。” 尹飞接着问:“那周老师是什么风格?” 阿道哼笑:“周老师?周老师静水深流。” 听起来他们的创作风格差异很大,不知道音乐理念是不是也这样,尹飞陷入了沉思。 “你看看两位大神,是怎么把相同的和弦,玩出不同的水花。” 道哥这是在给他指路了,尹飞心里顿时充满期待。 周千悟选了三楼的房间,那里有个阁楼,房间开了天窗,楔形状,天气好的时候,能在屋子里晒到太阳。趁着周千悟整理杂物,尹飞说了一下想跟着取经的想法,没想到周千悟很快就同意了。 “还缺一把民谣吉他,在车上。”周千悟说。 他们是坐节目组的车过来的,停车场离这里很近,尹飞站起身,“我去拿。”说着,他忽然想起蒲子骞随身也带着琴,提议道:“要是赶时间就用骞哥的。” “他那把弦距有点高,换把不方便。” 尹飞点头,很快就出门了。 等他回来的时候,周千悟已经把东西全拿出来了——手稿放在地板上,新的旧的都有,厚厚一叠,旁边的背包豁开一个口子,里面放着杂七杂八的书,有的还是英文版。距离尹飞最近的一本,有着绿红相间的花皮封面,原来作词人还需要经常看书。 拿回来的民谣吉他是节目组提供的,雅马哈ls15,中档入门琴,还算及格。音色跟上万的琴肯定比不了,不过试奏绝对够用了。 周千悟把蒲子骞的手稿放在乐谱架上,又在架子凹槽处放了一只铅笔,橡皮也必不可少,忙完这些,周千悟开始给吉他调音,一边听一边调,最后定了c调。 从阳光正烈,到太阳偏斜,光线从天窗而来,在地面拉出狭长的影子,尹飞不止待了半个小时。 室内冷气开得很足,空调发出轻微吐气声,吉他琴弦声也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候会重复,有时候会换和弦,改动比较大的地方,属于根音都变了的那种,跟上次尹飞听到的版本出入比较大。 铅笔摩挲六线谱,上面有涂改的痕迹。这期间,没有任何人上来打扰他们,周千悟甚至连水都不怎么喝,属于废寝忘食的状态。 手稿开始加页,比蒲子骞交出的版本多了整整两页,正反面都有,不过也有可能是再给贝斯线预留位置。说到贝斯,尹飞这才意识到贝斯还没上场。 相比起蒲子骞弹吉他时的熟稔、洒脱,周千悟吉他也弹得不错,不过他的琴音更脆、更轻,没写歌词的地方都被他轻声而哼带过,尹飞有幸成为第一个听众。 光线暗了下来,只剩落地灯笼罩周千悟瘦削的背影。 良久,周千悟回过头,把稿子交给尹飞,“拿去补钢琴和弦——” “这么快?”尹飞凑上前,“不是说等节奏加进去了,最后再合我那部分吗?” 周千悟说:“不用担心道哥,他什么节奏都接得住。” 尹飞忍不住笑了,也是,道哥人称‘稳如老狗’,也是技术流,室内光线有点暗,“我开个灯?” 周千悟点头。 光线一亮,尹飞才发现整个房间如同战后废墟——周千悟的确不像蒲子骞把纸球扔得到处都是,但任何落在蒲子骞稿件上的段落,都是他在别的纸上反复斟酌的结果。那些写了几笔就被丢置,又或者因为落笔不够好看被放弃的纸张,一页又一页,像雪花一样散在地板上。 仔细看成品稿件,尹飞发现稿纸边缘有小字:‘此处钢琴可走减七和弦——clin2017’,继续往下看,后面的段落标注着‘试试九和弦?——悟2035’,最复杂的变奏段批注:‘此处留给尹飞发挥。’ 时间在忙碌中飞逝,歌曲最终定了名字,叫《鲸》。 蒲子骞拿到歌词时心情很复杂,一定要这样写吗,但他心里很清楚,周千悟每次填词绝对是根据原曲特点来的,不会凭空乱写。 “你要好好唱。”周千悟看着他。 两个人视线相对,蒲子骞从周千悟眼里看到一丝柔软,有点请求的意味——请求他唱带有纪岑林影子的歌词。毕竟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你,没人能做到了。 也许纪岑林当初的退出,对乐队来说是一种钝痛,对蒲子骞来说也是,否则他怎么会写出这么悲伤的曲子?要撕碎吗,可是比赛在即—— 这次比赛更残酷,突围乐队将有资格跟着纪岑林参加全国赛,争夺最终的最高荣誉。 周一下午,赛制节目如期录制,在室内场馆搭棚拍,为了烘托每支乐队的歌曲主题,背景板还设计出不同的图案,属于氮气有氧的是一片深海,鲸群在海底潜水,潜水艇模型挂在浅水区。 纪岑林路过时,凝神看了半天,那些褪色的记忆好像全回来了——谁是鲸群,谁又是潜水艇。 明明都有声纳系统,为什么是两个物种?背脊传来细密的电流,他下意识回首,一下子有点晃神,他好像看见了自己——不远处站着氮气有氧乐队的成员,每个人都有一个腕带,上面印着n2o2的字符,他们凑在镜头前,争先恐后地为每一次比赛拍照留念。 “声呐系统都装反了……”纪岑林突然掰正潜水艇模型。 就像某些人,明明是深海巨兽,非要当鱼缸金鱼。 第6章 摩挲戒痕 随着四支乐队汇合,氮气有氧再次见到了其他三位潜在对手——‘地壳断层’、‘脉冲实验室’、‘汉堡没有堡’,这三支分别代表了区域赛级top3水平,且风格迥异。 两两pk赛,也称为双杀赛制,第一轮淘汰通过抽签来选对手。 蒲骞甚至分析过算:“如果抽中‘地壳断层’,或者‘脉冲实验室’,那就比较好办,我们的风格跟他决然不同,有差异化竞争优势,如果抽中了‘汉堡没有堡’——”说到这里,蒲子骞忽然沉默了。 ‘汉堡没有堡’的主创人viva是女性,今年21岁,非常年轻,她从12岁开始写歌,是从独立音乐人转变为乐队主创,曲风多变,后朋克风。 “怎样?”尹飞忍不住问。 阿道双手环胸,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那不可控因素就多了,网络人气,创意冲击,舞台表现力,还有粉丝经济,viva在网络上人气很高的,号称浆果教主……”其实一旦参与比赛,音乐就难以纯粹,这还不谈背后的资本推手。 正式录制之前,会有一段花絮拍摄,四支乐队要带作品过初筛。这部分内容可操纵度比较高,凡是对节目不利的,都可以通过后期剪掉,可能是这个缘故,见面会场依然弥漫着那天在录音棚的硝烟。 氮气有氧站在门外,都能听见纪岑林在里面‘骂人’。 乐队见导师的顺序按名次来,阿道在一旁幸灾乐祸:“幸亏得了第四,不然现在非得挨头刀,绝对被喷得狗血淋头……”以阿道认为的纪岑林的尿性来看。 蒲子骞清了清嗓子,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从挎包拿出备用歌词,“等下唱这个版本。” 蒲子骞看了一眼,并没有接,只说:“歌词我记得,等下你交给评委老师吧。” 正说着,屋内传来清晰的质问声,如炮轰一样,不绝入耳—— “地壳运动靠板块挤压,不是靠吉他叫啸,太刺耳了!” “低音轰得跟水泥灌耳似的!调弦前拿水平仪测过脑子吗?” “鼓组断层就不用我多说了吧,踩镲和桶鼓根本不在一个纪元!” 更绝的还有:“要不要再给你们配个地震仪当节拍器?!”真是一点儿情面不留。 一提到鼓,阿道顿时如芒在背,表情不自觉变得严肃起来。 从业这么久,还没人说他鼓打得不好。要是有人敢喷阿道节奏失误,不用纪岑林说,阿道自动卷铺盖走人! 看来里面挨霉的正是‘地壳断层’,纪岑林简直是无差别扫射:“主唱喉音是怎么回事,是模仿板块开裂吗?声带不是地壳,再抖就成声学事故了——” “拿回去重新改!” 室内还有导师试图缓和气氛:“其实你们也有自己的优势……” 周千悟没听清后面那些话,因为任何肯定,在纪岑林的专业毒舌点评面前,都显得羸弱。 以前纪岑林说话也很直,周千悟早就习惯了,不过自从上次在录音棚交过手,他发现纪岑林指出的问题确实存在——音乐市场其实发了很大改变,氮气有氧初创时的粗粒、狂野、肆意风格跟市场有点断层,这几年乐队为了存,不得不做出妥协,曲风更偏向安全风,在这种框架下,贝斯难以发挥绝对优势,所以才有了纪岑林说的‘贝斯温吞如水’。 第7章 不是《重力之外》好不好听的问题,而是风格定位、创作理念的问题。很快,‘地壳断层’灰头土脸地出来了,还拍了拍viva的肩,让她进去时有点信心:“加油!” “thanks!”viva看上去挺自信。玻璃门重新关上,会场恢复了短暂的安静,显得周围人说话声很清晰:“这个纪总监到底什么来头,脾气那么大——” “以前好像在国外带乐队,一直在幕后工作。”还有人悄声说:“听说他是海音集团太子爷……” “是吗——”对方声音往下沉,有一种‘难怪’的语气,“我说呢,连摇滚教父在他面前都不敢大声说话。” “哎呀,摇滚教父怎么了,摇滚不吃饭吗?” 后半句话精准地戳中蒲子骞的肺管子。 ‘汉堡没有堡’进去了很久,里面节拍感很强,viva好像没有用到复杂的理音,整首歌都是清晰的拍掌声,整齐、清晰、节奏感非常强,人如其歌,曲风如浆果般饱满,层次丰富。 不过纪岑林还是挑了点毛病:“2分39秒?是不是太短了?” 周千悟在门外静静地听着,努力拼凑纪岑林的改变,最终还是拿出手机,在百度搜索了‘纪岑林’三个字。 字条很快就出来了,百度百科上有一张他的照片——身穿灰色毛衣,手肘自然地支撑在桌面,表情自然放松,有一种介于艺术家和商人之间的感觉。 继续往下翻,他的工作履历很清晰,原来过去的六年,纪岑林依然在音乐圈,只不过从幕前转到了幕后,他带过海外乐队riverbanktapes,两年前爆火的专辑主题曲《staticmersey》拿过水星音乐奖提名;另一些新代乐队作品中,也有他的痕迹,主要集中在作曲和改编。 纪岑林消失的六年里,周千悟也尝试去搜索他,但那时网上除了跟‘氮气有氧’相关的掐架,再找不到任何跟纪岑林相关的内容。这些词条应该是最近才出来的,估计是为了方便纪岑林工作。 “确定要唱这个版本吗?”蒲子骞朝周千悟走近了些,不小心瞥见他的手机屏幕,周千悟下意识地按熄屏幕,回过神来:“嗯?” 蒲子骞继续说:“我只是担心,后续换歌词的话,会不会有点麻烦。” 周千悟这才反应过来蒲子骞在说什么,心里也有点拿不准:“我还是想问下他的意见。” 对话突然出现沉默。 蒲子骞背脊靠墙,肩颈很放松,良久,他才侧过脸:“你一个人可以吗?”说着,他朝屋内抬了抬下巴,应该在指某个人。 周千悟没说话,脸上出现一种苍白的忧郁。 蒲子骞只在小巨蛋演出结束后,在周千悟脸上见过这样的表情,也是从那天以后,周千悟想做什么他都支持,他永远记得周千悟泪水模糊的双眼,用撕心裂肺的语气指责他:“你为什么换香水了?!” 蒲子骞从来不用香水,周千悟把他误认成谁了。 本以为‘汉堡没有堡’情况会稍微好点,没想到viva出来时也挺不爽的,整个人像浆果冻干,只是碍于镜头不好发作,她带着团队匆匆离开了见面会场——按导师们的建议回去改歌! 氮气有氧一直等到下午四点才入场。导师见面会场挺宽阔的,阵列式射灯照亮现场,空地中央立着一只话筒,正前方有五个席位,中间的位置却空着。 周千悟扫了一眼,在座的四位都是音乐圈的重量型人物——火遍亚洲的男歌手黎辉、摇滚教父石磊、天后李琉璃、流行音乐大王卓凡。氮气有氧的成员开始调整乐器,在空气里留下轻微声响,角落里忽然传出一个声音:“来了?” 周千悟循声而望,原来导师们的背后、靠近角落的位置还站着一个人,他跟其他音乐人不一样,着装更显正式,身穿衬衣,没系领带,领口的扣子松开一颗,人显得有点疲惫。 昏暗处走来一个灰蓝色身影,手里拿着a4纸,边缘露出《鲸》的贝斯谱,他揉了揉太阳穴,左手无名指还带有戒痕,是纪岑林。 很快,乐队准备停妥,而纪岑林也入座,他坐在了正中间的位置,左手边是摇滚教父石磊。 “ok吗?”蒲子骞照例问了一句,身后的队友们默契地点头。 演奏持续了完整的3分42秒,中途没有任何打断,卓凡甚至问到了他们的创作灵感:“说实话,这首歌跟你们之前的风格很不一样,是怎么想到要写这样一首歌的?” 蒲子骞说:“考虑到理音采集的主题,我们用到了潜水吐气声,自然就联想到到大海,《鲸》的创作也由此而来。” “这首歌很流行音乐,你知道吗?”卓凡笑着看向他们。 石磊接腔道:“欸,正式比赛还没有开始,不要提前抢人好吧?” 导师席上方传来一阵笑声,气氛还算愉快,只有纪岑林一个人看上去表情严肃,时不时在歌词本上写划,偶尔目光思忖,那种眼神真的让周千悟觉得陌——确实更像评委而不像纪岑林本人。 这种氛围一直持续到试奏结束,导师们还提了些其他建议,不过都无伤大雅,还算尊重氮气有氧的原创构思。 事情顺利到超乎想象,以至于连阿道都觉得这里边透着诡异。 周千悟紧盯纪岑林的左手,注意到他会无意识摩挲左手无名指。 “clin还有什么建议吗?”李琉璃问。 纪岑林托腮,目光巡视氮气有氧,又扫了一下歌词,最后说了一句:“我没有。”他用手肘压住a4纸,上面对‘声纳装反’画了个叉,对‘鲸落’二字画了个圈,旁边还有一行小字:肺活量减弱30%。 众人顿时松了一口气。 临走前,现场导演强调了一句:“这周三开始彩排,舞台老师后续会跟你们联络!” 蒲子骞说‘好’。 收拾完东西,蒲子骞看向周千悟:“我们先撤了?” “好。”周千悟应声。 周千悟在外面等了很久,久到发现宣传背景图上的潜水挺,不知被谁调整过声纳系统模块。他又回到见面会场入口,纪岑林才出现。 一撞见周千悟,纪岑林也有点诧异,以为是自己挡住了他的去路,还避嫌地让了一下。 直到周千悟喊他的名字:“纪岑林……” 很熟悉的声音,说话时带点颤音,唱高音却是铁肺。 纪岑林回头,喉结动了动,脚步不自觉停住了:“嗯?” 参赛人跟导师私下接触是大忌,周千悟按捺住狂跳的心脏,长话短说:“《鲸》还有一个版本的歌词,我们想用那个版本——” 纪岑林眼里闪过一丝失落,他还以为是什么事呢:“用啊。” 周千悟呼吸忐忑,“……那个版本是在你的手稿上改的。” 纪岑林沉默了,周千悟不说,他都忘了自己以前写过多少乱七八糟的东西。 两个人一时无言相对,纪岑林只好说:“还有事吗?” 他没说不让用,那应该就是同意了,周千悟敛住目光,缓慢地摇头。 通往出口的方向有两个,另一端在加装空调,两个人只好同路往前走。 电梯门还开着,纪岑林率先按了‘-3’层,还问周千悟去几楼。 “一楼。” 电梯门缓慢合上,即将关闭的瞬间,门外传来慌乱的声音:“麻烦等等!”说着,一只手掌握住了电梯门边缘,磨砂电梯门重新打开,是几个安装空调的师傅,身上还穿着工作服,脸上带着笑:“不好意思,正在更换空调!”说着,师傅朝身后一挥手,陆续有人把老旧的机器搬进来,一下子显得空间有点局促。 周千悟受到挤压,背后的贝斯琴箱传来轻微的磕碰声,他一下子就恼了,没好气朝旧机器挥手,想跟它保持距离,纪岑林大概也察觉到了,本能地伸手去挡了一下。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个人都有点错愕。 第7章 他还是这样 六年前分手的时候,纪岑林把乐队所有人都拉黑了,他甚至退出了氮气有氧的群聊。过了很长时间,群聊人数才从‘3’变成‘4’,周千悟不知道纪岑林有没有把他删掉,但他也确实无法给纪岑林发微信了,每句话都跟着一个醒目的感叹号。 氮气有氧早期有个公用微博账号,为了宣传新歌,每个人都有一个专属账号,纪岑林的id叫‘clin’,他的头像还是周千悟拍的——身穿宽大的黑色t恤,头戴棒球帽,双手张开,都在比‘耶’,眼睛却被帽檐遮住,只露出脸颊上被涂抹的奶油。 这是纪岑林过19岁日的时候。 周千悟登录了自己的账号‘悟’,并找到关注列表中的clin,意外发现这个账号最近有登录的痕迹,最近一次上线是两天前,凌晨3:25。周千悟心跳不自觉加快,指尖战栗地切换到私信页面,输入了一个‘?’,点击发送的瞬间,系统提示他:对方只接受互关用户私信。 还是这样。周千悟长呼一口气,喉咙处传来干涩的紧致感,他试图闭上眼,让呼吸慢慢平顺下来,身体才稍微感觉好一点。 第8章 由于《鲸》有两个版本的歌词,他们反复对比了效果,最后连阿道都说:“还是第二个版本更好,鼓也好发挥,第二段副歌部分,音可以用重一点。” 以往改歌词也好,升k也罢,对节奏影响不大,这一次,阿道说什么都要突显这种改动,“姓纪的也忒瞧不起人了,欺负谁呢——” “骞哥觉得怎么样?”周千悟笑了笑。 蒲子骞脸上没有太多笑意,但表情也不算沉重,“别管我了,你嗓子能行吗?” 第二版歌词副歌有点多,要两个人同时唱,相当于双主唱的效果,副歌褪去后,主声线继续,vocal需要切回和声,大段的换气段落,对嗓子要求很高。 周千悟朝蒲子骞比了个‘ok’的手势,还叮嘱尹飞:“稳定发挥就好。” “没问题!”尹飞信心满满。 “就是现场老师那边也得提前说一声。”周千悟提醒道。 蒲子骞说:“不用担心,我会提前跟他们打好招呼。” 为了保证音效,除去乐队本身的成员,正式比赛时会用现场伴奏,他们属于另一群幕后工作者,乐器种类之丰富超乎想象,在行业中绝对属于佼佼者。只一点,用他们的时候需要提前说好,任何超越约定的改动,都会导致现场‘出车祸’。 周三上午走完彩排流程,下午就是抽签环节了。 乐队成员开始做造型,氮气有氧做完造型后,变得彼此都有点不认识了—— 就连阿道一个粗枝大叶的人都忍不住惊呼:“我靠,骞哥,你这也太帅了吧,简直不给人留活路啊……”他算是被化妆师收拾得不胡子拉碴了,留着寸头,完全是一副硬汉形象。 周千悟顺着阿道的视线看过去,面前站着一个熟悉又陌的蒲子骞,头发烫过,很蓬松,发丝自然地往后梳,露出饱满的额头,这种发型很考验面部折叠度,尤其是侧脸,如果没有高挺的鼻梁、面部骨量,侧面完全撑不起来。 “侧过去看看。”周千悟笑道。 蒲子骞嘴角带了点笑意,稍微侧了一下脸。 很立挺的轮廓,后脑勺饱满,那些为配合《鲸》而设计的深蓝色发丝如同点睛之笔,在细碎的亮片中熠熠辉,像极了海底暗涌,又或者最近海平面的波漾。 周千悟竖起大拇指,“这次我坚决站女友粉!”真的不能怪蒲子骞粉丝最多。 众人顿时哄笑开来,就连化妆师都忍不住感叹:“是挺上镜的,实际比赛发型还会微调,这两天先适应一下,发胶可能会有点不舒服。” 尹飞作为新人,又是键盘手的位置,不太需要复杂的造型,不过小伙子一收拾也挺好看的——干净、清爽,白衬衣穿他身上仍有种少年气息,化妆师给他梳了个背头,又显得很舞台,总之恰到好处。 蒲子骞的视线在周千悟身上停留了一会儿,周千悟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野性与忧郁的具象化,虽然留着狼尾发型,却像一只随时会飞走的燕尾蝶。 抽签环节在一个小房间拍,四周都是白色背景板,更突显参赛的人物形象。 乐队按主持人提示,在卡片纸上写下代表各自的数字,最后统一丢进纸箱中,混合均匀后,让乐队的队长上来抽。 这一回是氮气有氧先抽,按上一次的排名逆序来。 “骞哥加油!”尹飞在一旁加油打气。 很快,蒲子骞走到了摄像机面前,在各方的见证下,抽了一张卡出来,纸片打开的瞬间,现场爆发出一阵欢呼——欢呼声不是来自氮气有氧,而是来自‘地壳断层’。 “完了。”阿道瞬间兴致缺缺,因为纸片上写着数字‘2’——像爆汁浆果一样毫不讲理、不按常理出牌,又横扫音乐市场的‘汉堡没有堡’,强敌中的强敌。 “woohoo——”viva在不远处朝蒲子骞做了一个‘respect’的手势,表示随时接受挑战。 今天的viva看上去也很特别,长发波浪细密,反衬得她那张脸精致小巧,露脐短袖更显得她充满活力,阔大的工装裤延续了她不羁的风格。 蒲子骞回以营业微笑,目光却掠过她的肩头,看向摄像机画面外的周千悟。 剩下的人不用抽了。新的赛局已经形成:氮气有氧vs汉堡没有堡;地壳断层vs脉冲实验室。 那天主题作品初筛时,蒲子骞只站在门外听了寥寥数耳,对‘汉堡没有堡’的作品印象停留在快节奏、层次丰富、明亮上面,至于别的细节,他没留意太多。 尹飞倒是记得一点:“那天导师好像说了句‘太短了’,”说到这里,尹飞猛地想起了,“是的!说她们时长太短,周二绝对回去改长了!” 这么一说,大家好像是有点印象。 阿道仔细对比起来:“咱们改版前是3分42秒,改版后4分29,时间上肯定是够了。” “她们的风格很特别,兼有偶像天团和乐队的特质。”周千悟实事求是地说,“那天现场是不是有丰富的鼓掌声,并且用了很多?” “没错。”阿道应声。 四个人顿时陷入沉默,其余几个人有点拿不准周千悟在想什么。 阿道随即鼓励大家:“怕什么,她们有浆果教主,我们有宇宙级大帅哥!” “就是!”尹飞信心满满。 蒲子骞想起一件事,“那天我们排在最后,出来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汉堡没有堡’的成员?” 周千悟反应很快:“没有。” 话刚落音,他就有点分心,想起那天电梯里的场景,还有残存在指尖的触感。 尹飞说:“那意思是我们听过她们的,但她们没听过我们的?” 也不知道这究竟算不算一种优势,不过作品初筛当天,大家并不知道自己的对手是谁,况且乐队风格各不相同,不存在抄袭一说,现场也最大限度地保证了拍摄空间相对封闭。 要怪,只能怪纪岑林骂人太大声了。 “终版乐谱交了吗?”周千悟看向蒲子骞。 “还没有,最迟这周五。” 周千悟若有所思:“词和时长应该不会改了,u盘给我——” 尹飞翻找挎包,递来一个银色u盘,“还要修改吗?”递出u盘时,尹飞触到他冰凉的指尖,突然想起被涂黑的旧照片里,clin搂着周老师笑闹的模样。现在的周老师,像抱着一枚氧气罐走向深海的潜水员。 周千悟用指尖摩挲u盘金属外壳:“潜水艇声纳装反了……总得让它发出正确频率。” 阿道朝蒲子骞递了个眼色:“周老师在说什么?翻译一下。” 蒲子骞耸了耸肩,两手一摊,表示不知道。 “我先走了,有事发微信。”周千悟朝大伙儿挥手。 蒲子骞注视着周千悟的背影,狼尾发梢扫过他突起的脊椎骨,像蝶翼根部挣破茧壳的翅脉。这只他总想保护的燕尾蝶,似乎总在主动扑向能绞碎翅膀的声纳。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又缓缓松开,仿佛想抓住什么,最终却只是徒劳。他像一个灯塔人,目送着注定要远航的船,而他的光,永远照不进那片深海。 第8章 我没有背叛你 晚上回房间,周千悟反复听着《鲸》的伴奏,手指跟着打节拍,总觉得哪里差了点意思,但奇怪的是,这次跟以往不同,说不上来差了什么。 如果‘汉堡没有堡’以高强度的节奏为亮点,氮气有氧反而不能在节奏上过于硬碰硬,要反其道而行之。周千悟重新看了一遍谱子,把贝斯线稍做修改,因为修改伴奏涉及到重新录音,他不想大晚上去麻烦蒲子骞,只给尹飞发了微信,让他把乐队公用的那台笔记本带来,一起去趟录音棚。 尹飞在微信上问:现在吗。 周千悟:现在。 很快,尹飞来敲周千悟的房门,周千悟已经把东西准备好了——贝斯在他背上,手指上扣着u盘的扣环,他身后的床上全是乐谱,被子却没有褶皱的痕迹,桌上放着一只气雾剂,旁边的电脑还开着。 “电脑不关吗?”尹飞问。 “不用了。”周千悟关上房门,“骞哥有备用房卡,有事他会过来的。” 说着,两个人往海音大厦方向走。由于临近比赛,乐队可能随时会调整曲子,节目组的录音室随时向参赛人员敞开,只是进去的时候需要临时刷卡,每个参赛选手都有。 周千悟重新录了一遍贝斯音,将新的音轨替换上去,“再听听——”他把头戴式耳机递给尹飞。 录音棚的玻璃窗上映着两个人影,里面灯火通明,纪岑林站在斜对面的办公室,手指拨开百叶窗的缝隙:“都十点了,录音棚还有人?” 秘书宋朗说:“比赛之前,录音棚24小时对他们开放。” 这么刻苦,难道是导师见面那天,建议给的不够? 纪岑林‘噢’了一声,拿好车钥匙,“行,你先下班吧,我去看下。” 办公室熄灯,脚步声淹没在走廊地毯,再搭乘电梯而下,最终停在了录音棚门口。 第9章 听见清晰的敲门声,周千悟头都没回:“进——” 来者没有说话,周千悟的语气听起来有点焦急,“伴奏带回去了吗?” “什么伴奏?” 空气里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周千悟顿时后背一紧,喉结不自觉上下滚动,往身后一看,果然是他,纪岑林站在门口,右手放在房门把手上,一只脚迈了进来,人却没有完全进来。 “纪……”周千悟取下耳机,站起身来,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他更合适。 纪岑林敛住目光,面色平静,示意他坐着就好,“就你一个人?”说着,他坐到周千悟身边,“他们呢?”他说这句话时,嘴角带点笑。 周千悟说:“尹飞回去送东西了。” 尹飞。纪岑林眼眸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新的键盘手?” “嗯。” 接下来,周千悟似乎失去了表达欲,只拿起一只耳机,放在耳边听,手指还在不停地打节拍。 纪岑林坐在他身旁,姿势却很放松,翘着二郎腿,倒是很符合他一向的习惯,“让我看看你都改了些什么——” 说完,纪岑林不由分说地拿过周千悟手里的稿子,旋转办公椅发出轻微的碰撞声,显得操作台附近有些拥挤,周千悟本能地肌肉紧绷,准备夺回来,闻到熟悉的雪松气味后又松懈下来,他被这种冒犯弄得有点恼火,但心里又涌起无限原谅,很矛盾。 空气静默了片刻,周千悟的视线不自觉停在纪岑林脸上,他的鬓角修得很好看,因为常年在幕后工作,纪岑林没有染过头发,是健康的黑色。平时见他发型总是打理得好好的,现在到了下班时刻,头发竟然也有几分凌乱,让人忍不住想把他翘起来的头发抹下去。好想摸他的头发。 纪岑林的注意力被手稿吸引,在看见贝斯线的修改痕迹时,他轻微挑了挑眉,有点诧异,为了验证猜想,他直接拿起另一副头戴耳机,径自按下播放键,结合谱子重新听伴奏。 曲子层次比上一次丰富——在原本平稳的根音中,周千悟不再满足于纯粹的八度音程,新增了四度的音程连接,而后短暂地拨响一个比根音高小二度的音。仅这一个小小的不和谐,让音程像藏在深海的暗刺,在低频暗涌中制造出瞬间、不易察觉的刺痛和紧张。 当根音d后紧接快速、稍显突兀的降e,又迅速回到d,纪岑林感受到极致的克制,这种音程并非持续的不和谐,在基础骨架稳定的大前提下,像极了偶尔闪烁的绝望微光。 纪岑林下意识靠向倚靠,手臂自然地垂下来,头往后仰,整个人处于放松又沉浸的状态,他闭上眼,眉峰微皱,又缓慢舒展开来,腮帮子会紧一下,在精准地卡住节奏后,面部肌肉又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睁开眼,眼神里少了往日的凌厉,闯入一种难以描述的柔软,视线最终停在周千悟的手上,周千悟的手心不自觉收紧,手腕颤抖着往后挪了挪,像一只害怕受到攻击的动物。 看到他这个反应,纪岑林自责地收回视线,皱眉的样子像是在惩罚自己。 好在过了一会儿,周千悟就放松下来,手指自然地舒展开来,平放在漆黑的工作台面上。掌心潮热,在桌面烘出一片轻微的水汽,留下手心的形状。 伴奏播放到后半段,纪岑林坐正了些,手肘支在桌面,双手自然地交叠,支撑住额头,他的呼吸变得很重,像是喘不过来一样,思绪被溺水一样的力道拽住,窒息与沉沦并存,不知哪儿来这样的感觉,重新倒回去听——是间奏——间奏部分叠加了其他声音! 伴奏还没播放完,纪岑林看向周千悟,眼圈微微泛红,有微不可见的湿润,他下意识摸向自己的西裤口袋——他没带气雾剂,但很快,他狼狈地意识到自己的担心或许是多余。 脑海里飞快闪过那些让他痛苦的声音—— 他们早就在一起了。 还在小巨蛋演出上亲吻过。虽然只是亲吻额头。 他总是选蒲子骞,自己总是被他放弃的那个。 以前那些情话都是骗人的。 咬我吧,干脆咬死我算了。 ——就像分手那天,你咬在我脖子上的那道疤。 不行……再听下去,纪岑林觉得自己会崩溃,他努力平复心绪,手肘支桌的姿势像濒死者抓住浮木,指关节在重呼吸中泛白,耳膜里灌满深海压强般的低频震荡,像一张天牢地网,将他困住!这里面还有典型的蒲式作曲风格,都说搞摇滚的人写起情歌来会要人命,以前纪岑林不信,现在他信了——蒲子骞的曲风没有那么复杂,主歌简约,琴音一落,凭借简洁的旋律迅速抓耳,反倒给足空间,让贝斯充分发挥,鼓重重地捶到人心底。 蒲子骞明明能写出好歌的。 一曲完毕,纪岑林取下耳机,两鬓冒起细密的汗,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促,他问出了那个他一直想知道的问题:“我走以后,他有没有追过你。” 嗯?周千悟怔怔地抬起头,没想到他会说这样的话,他本来已经做好了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 两个人视线纠缠,周千悟承受着纪岑林灼热的视线,那道目光像手术刀一样将他刺穿,他简直快要不能呼吸了,纪岑林的愤怒让他同样觉得羞耻,他回避他的视线:“我没有背叛你。” “你没有吗。”纪岑林平静地看着他,嘴角扯出一道自嘲的笑,“过去六年,你那么平庸——” 周千悟侧过脸,喉结在昏暗的光线下如刀锋般突起—— 那颗泪终究砸在纪岑林手边的谱纸上,将某个休止符晕染成咸涩的湖。 纪岑林撑着操作台起身,阴影完全笼罩住周千悟,“你是没有背叛我,但你背叛了我们共同的理想。” 录音棚的房门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很快,有人推门进来。 纪岑林瞥了一眼,又看向周千悟,脸上就差写着‘我就说吧’。 门开了,室内却透着一种凝结的氛围,蒲子骞站在门口,呼吸有些急促,看上去像是一路跑过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声音,“骞哥,东西改完我们就撤了,不会搞太晚……” 正说着,尹飞突然撞上蒲子骞的背脊,顿时吃痛了一下,他这才意识到录音棚内不止周老师一个人,本能地后退了半步,没有跟着进去。 直到纪岑林沉默地出来,尹飞才抬起头,往室内张望。 室内骤然陷入沉寂,只有设备待机指示灯在操作台上幽幽闪烁,像深海鱼类冰冷的瞳孔。刚才激烈碰撞的情绪仿佛被瞬间抽空,只留下一种沉重的、令人窒息的空白。 周千悟垂眼,目光落在漆黑工作台面那片尚未完全消散的水汽手印上——他掌心潮热留下的痕迹,此刻正一点点萎缩、蒸发,如同他心底某个角落正悄然塌陷。 空气里还残留着纪岑林质问的回响,以及眼泪砸落时那微不可闻的咸涩气息,它们混合着电子元件冰冷的金属味,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 “你还好吧?”蒲子骞没问别的,甚至刻意忽略乐谱上的那滴泪,在他看来,周千悟的命高于一切:“你房间有药味,东西怎么不随身带?”说着,蒲子骞递来那支气雾剂。 周千悟收下了,“曲子听了吗?” “听了,”蒲子骞将乐谱收好,“挺好。” 周千悟终于恢复平静,“应该不会再改了,定稿吧。” 第9章 冰封暗涌 比赛如期而至。 演播现场定在当地的电视大厦,主流娱乐媒体和垂直音乐门户已支起长枪短炮,现场气氛顿时沸腾。 巨大的舞台主屏一侧,#浪音之巅死战#的官方话题像滚烫的烙铁,实时刷新着惊人的阅读量和讨论度。在其下方,代表两支乐队的专属标签如同两股对冲的激流,疯狂竞逐: #氮气有氧深海鲸鸣#:配图是蒲子骞彩排时仰头闭目的侧脸特写,深蓝发丝在灯光下如同幽暗海藻。评论刷着整齐划一的粉丝宣言:“潜入深海,声波为刃!氧气不绝,逆流封神!@氮气有氧_n2o2冲啊!” #汉堡没有堡浆果核爆#:配图则是viva在练习室击掌的瞬间,笑容极具感染力。她的“浆果籽”们口号同样炸裂:“浆果成熟时,炸翻小宇宙!@viva就是堡主给世界一点颜色看看!” 纪岑林已经提前到达现场,这一次跟节目组排练不同,他并不坐在四位导师席位,而是戴着工牌,穿梭于拥挤的人群,蓝牙耳机时不时传来声响,向他反馈现场状况。 尽管纪岑林已经竭尽所能避嫌,大屏幕上还是挖起了陈年旧瓜—— ‘显微镜女孩来了!clin这戒痕绝对是新的!六年了还没走出来?@悟你欠他的拿什么还???’ 纪岑林这才想起,花絮里面有一小段他的特写,他好像确实会无意识摩挲戒痕。 ‘某些人别yy了行吗?纪总监业内大佬,戴个戒指怎么了?专注比赛少扒私!氮气粉专注自家!’ 第10章 ‘我是老粉,只有我关心等下他俩在后台会不会打起来吗?[吃瓜][吃瓜][吃瓜]’这条评论迅速热评第一,点赞达到5.7k。 纪岑林的眉峰微动,为对自己的‘手滑’感到无语。 空气中弥漫的八卦气息并未随之消散—— ‘有瓜,我要听我要听[耳朵][耳朵]!!!!’ ‘救命!!!!!热搜第三了!那张小巨蛋的吻额图被他赞了!不信自己去看@clin’ ‘@clin你点赞小巨蛋吻额照是手滑还是心绞痛?六年了还视奸前男友舞台[吃瓜]’ ‘搞什么?!@悟昨晚凌晨四点还在发微博’我没有背叛理想‘,他又在发什么神经??’ 纪岑林看到这一条了。 ‘坐等周千悟弹崩贝斯线!当年甩clin不是挺硬气?!’ 他们当年分手时闹得挺凶的,纪岑林按下蓝牙耳机:“清屏——” ‘话说早上’地壳断层‘简直牛啤plus![强壮][强壮][强壮]@地壳断层最强王者!’ ‘评分还没出来,楼上急什么急![鄙视]’ ‘viva!女王!浆果永不妥协!’ ‘氮气有氧等着被[汉堡]玩爆吧[吹气],贝斯线还没尹飞弹棉花有劲[暴躁]’ ‘少往自己脸上贴金,有本事舞台上见!’ ‘[冷笑]建议某粉闭麦,等下刷票就知道求饶了,玩儿你们我v姐还是够了[酷]’ 很快,主持人的声音贯穿全场:“欢迎回到‘音浪之巅’死擂台!刚结束的‘地壳断层’与‘脉冲实验室’为我们带来了震撼的金属碰撞!接下来,将是更残酷的单场对决——输者直接告别舞台!让我们欢迎氮气有氧、汉堡没有堡!” 屏幕上顿时出现:#氮气有氧vs汉堡没有堡#、#死pk一战定去留#。 在众人的欢呼下,‘汉堡没有堡’终于登场,氮气有氧的成员在休息室,都能听见来自现场近乎疯狂的尖叫,舞台更是陷入狂欢—— viva的皮靴踏上舞台中央升降台,4k巨幕瞬间炸开岩浆般的橙红光斑,鼓点混着工业噪音,如钢钉穿透耳膜。第一句歌词尚未出口,前排观众已被声浪推得撞向椅背,‘汉堡没有堡’的五人组已经全部登台——viva身穿身穿超短裤,火龙果色吊带,长发披肩,眼角点缀着水滴亮点,viva与吉他手并肩而立,其余成员在后方构筑起节奏声墙。 密集的节奏很快传到休息室,的确用到了掌声,阿道闭着眼,用鼓槌棒轻敲掌心,细细地品味她们的节奏——爽朗、干净、顿空又忽然坠下,太有灵性了,像少女呢喃,也像灵魂疯狂长时的呐喊。 viva的唱腔也值得回味,当唱到“浆果核爆指令”,viva骤然拉长高音,舞台的激光灯束自下而上刺穿烟雾——光束汇成巨大爆炸轨迹时,她齿尖咬碎“boom!”的爆破音,监听音箱瞬间啸叫炸出电流声。 现场的尖叫已经说明一切,微博热词实时滚动:##人间泡泡机viva##、##又甜又飒的堡##。 后台休息室陷入一片沉寂,巨大的压力笼罩在空气上方,氮气有氧的每个人都沉默不语,后台回响像潮水般,时强时弱地拍打着门板。 很快,汉堡演出结束,全场死寂三秒后,大厅上方忽然发出一阵阵声浪。 viva下台时与通道口的蒲子骞擦肩—— “该你们了……深海的鲸群们。”viva略带挑衅地笑了笑。 追光灯恰好在此刻移走,这句戏谑,让蒲子骞的脸瞬间匿于黑暗,灯光再亮起时,他已经恢复营业面容。真空西服穿在蒲子骞身上有种说不出的野性,颜色也用了深海系列,锁处的领口闪烁着亮片,那把吉他一反常态地变成了白色,像极了海底探照灯。 周千悟从升降台出现,短发中接了很细的脏脏辫,用的不多,顺着发型往后梳,两鬓靠上的位置,挑染颜色很出挑,是亮冰蓝,眼角配合上挑,他穿着宽大的黑色t恤,破洞牛仔裤裂隙间露出苍白的皮肤,整个人看上去又新又旧,很有故事感,他确实不像鲸,像一头正在觅食的鲨鱼,锋利感很足。 而那把贝斯,就是他身上最锋利的异型齿。 他垂目调试贝斯,项链滑出衣领,上面挂着一枚戒指。 随着一声深海鲸鸣般的低频嗡鸣,大厅灯光骤然熄灭,旋即被幽蓝浸染。 纪岑林坐在观众席边缘的位置,当第一个鼓点往下落,他的左手不自觉握紧扶手,直到前奏如期出来,他才缓慢松开手指,下意识摩挲着无名指,熟悉的旋律让他莫名眉眼舒展—— 舷窗外海潮蔓延 电流描绘航线 珊瑚处低吟 误将回响认作同伴 鲸群掠过光影 一粒海沙惊怯逃亡 声纳探寻的心跳成残章 唯有深渊回响海沟诉说波长 广袤的蓝静如坟场 为何独将我遗忘 也曾幻想尾鳍劈开月光 骨骼奏响声浪 怪我呼吸是氧气压缩机 将呐喊碾作破碎泡沫升腾 纪岑林倏然呼吸一沉,歌词改了!他压低声音问现场伴奏那边知不知道,直到耳麦传来“是按新谱走的”他才沉靠进座椅,掌心在扶手留下湿痕。 镜头切到蒲子骞脸上,那张无可挑剔的脸瞬间点燃现场,比爱豆更专业的唱腔,比摇滚更绝的颜值。随着杜比视界hdr镜头继续推进,巨幅屏幕上同样出现周千悟的脸部特写,下颌线十分流畅。 1000尼特峰值亮度刺破周千悟的冷漠——眼睑处泪膜未干,他唱歌时微微闭着眼,短发凌乱而桀骜,当唱到一个重音,他会用力皱眉,再舒展开来,睁开眼时,眼里只剩下透明的哀伤,就好像刚才歇声歌唱的人不是他一样。 蒲子骞的嗓音充满颗粒感,声音自带深海压强,每一次喉结滚动,喉腔似有粗粝齿轮碾过砂纸,沉甸甸砸向听众胸口,那句‘为何独将我遗忘’让他唱得如同泣诉,但他收回时干脆利落,有种自冕为王的孤寂感。 另一道声音紧跟而来,从呢喃吟唱到逐渐明晰,音色剔透,一旦飙向高音区,声带瞬切为高频手术刀,双主唱和声叠加出更丰富的分贝值。相比起蒲子骞的声线紧拽感,周千悟的表现力更自由灵动,鼓点怦然,如浪潮般温柔又强大,将两道声线包裹,键盘手用到了电音特效,轻微的口哨声如同鲸群呼唤同伴,他们自由、游弋、跳跃,是地球上最庞大的哺乳动物,他们亲昵着,不分彼此。 贝斯发出轻微的不和谐声,带来短暂的刺痛感,周千悟的手指在贝斯指板快速移动,再抬头时,眼眸带着淡淡的水光,他唱‘怪我呼吸是氧气压缩机’,不知是为谁而歌唱。他像一只试图离开鲸群的深海巨兽,非要去见那个潜水深度只能达到500米的傻瓜朋友,质问他为什么不能跟他们一样潜入海底2000米。他鸣叫着,甚至用眼泪邀请,对方的声纳系统也无动于衷。 我不能。因为我是潜水艇。 纪岑林终于记起背景板上的潜水艇,原来声纳系统是故意装反的,要不然他怎么收不到鲸群呼唤? 更致命的间奏来了,贝斯在低音区间制造“深海压强”,音准在边缘来回打漂,来模拟潜艇声纳。现场伴奏的老师们小提琴声层层叠叠,整齐、利落,像切割鲸群与潜水艇连结的利刃,贝斯声音继续往上抬,长号包裹而来,丰富的低频乐器声交织,带来悲壮又激烈的听觉冲击。 贝斯solo跟长号相配合,撕扯出更焦灼的状态,众音忽然皆消,蒲子骞的吉他solo接上了,他用到了纪岑林的减七和弦指法,声音切回主旋律,潜水声开始倒灌,有什么声音像是被效果器降调处理过,作为节奏基底使用。 别人听不出来,纪岑林却有一种本能,准确来说,那是一种恐惧。 就在那串冰冷、机械、又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哀鸣声攀升至最高点时,一个尖锐的降音,如同潜水艇外壳被深海压强挤出的金属呻吟,毫无预兆地刺穿了纪岑林的耳膜。 这声音……像一根锈蚀的针,精准地挑开他记忆的痂壳。那不是舞台上贝斯的嗡鸣,而是六年前排练室里,音箱发出的失真爆响。少年纪岑林烦躁地把琴谱摔在桌上,琴键发出沉闷的抗议: “真的离不开气雾剂吗。” “医说是。” “既然你要终身服药,那就永远跟贝斯放在一起好了。” 舞台上的低频声浪猛地将他拽回,贝斯solo正与长号激烈撕扯……纪岑林胸腔里那股窒息的痛楚并未消散,反而被此刻舞台上那具抱着贝斯、仿佛随时会破碎的身影放大了数倍。 纪岑林的眼角开始湿润,舞台上灯光交错,蒲子骞和周千悟的脸庞同时出现,像跨越了时空一样,仿佛能看见他们从前的模样—— 敬伟大的友谊! 敬摇滚! 倔强,暴躁,叛逆,忍痛也不肯服输,蒲子骞,你是不是觉得自己挺了不起?看看过去六年你写的歌,把周千悟糟蹋成什么样了?!他本该是天才,却跟个傻子一样追随你,他还说他没有背叛理想。 第11章 一颗泪从眼角滑落,匿于黑暗的观众席中。 高清镜头敏锐地捕捉到每个情绪,蒲子骞在克制泪意,周千悟的眼圈早已泛红,随着鼓点在第二遍副歌时加重,现场情绪直接被推到巅峰,周千悟的声音渐渐回收,切到和声的位置,音响里还能听到他的换气声,比平时稳定发挥时稍微要大一点,整个人像是在抖,尽管他在克制。 前排机位老师戴着耳机,跟同事说道:“4分20秒,快结束了——” “主机位保持!”另一个工作人员按下对讲机。 《鲸》终于进入尾声,周千悟呼吸颤抖着,抱住贝斯的手有些湿滑,直到耳返传来提示:4分29秒!done!他终于体力不支,在万众瞩目下松开他最心爱的贝斯,眼前一黑,整个人失控地往后倒。 前排观众发出惊恐的尖叫,“叫救护车!” 第10章 你自己不去争取 蒲子骞近乎本能地冲上去,托住周千悟后颈的瞬间,他触摸到冰凉的汗—— 那截脖颈瘦削的弧度,与十岁时,水库暗流中他抓住的几乎重叠。 “千悟?!” 蒲子骞用耳朵贴近他的口鼻,听见一阵尖锐的、拉风箱般的哮鸣音。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了。 后台医护冲上舞台:“他有没有基础病?!” “——他有哮喘,”蒲子骞摸索口袋里的药物,满脑子都是黄金30秒医嘱,他快速冷静下来,直冒冷汗,“需要用沙丁胺醇!” “他现在无法自主吸入药物!”医将储雾罐扣在周千悟口鼻上。 蓝色气雾迅速在透明腔体里翻滚,但周千悟的胸膛看上去没有任何反应。 “气道痉挛!准备肾上腺素肌注!” 接着,现场乱作一团,人群彻底困住纪岑林,直播被迫中断,担架在人群中劈出一道路,医用组护送周千悟上了120,尖锐的鸣笛声划破天空,朝医院一路疾驰而去。 蒲子骞不记得救了周千悟多少次。 也许从他救下九岁的周千悟开始,死神就盯上他们了。 他并不比周千悟大多少,一岁而已,却因为从水库里救出周千悟,成熟了很多。 蒲子骞总是担心周千悟随时会死,莫名其妙的责任感让他习惯性盯着周千悟,防止他想不开,或者干点什么直接窒息死了。因为他老是喘。 一起玩儿乐队是后来才有的事,蒲子骞记得很清楚,至少在认识纪岑林之前,周千悟哮喘发作得没有那么频繁。 蒲子骞坐在出租车上,目光紧盯前方的救护车,第一时间跟着去了医院。 结果下车的时候,蒲子骞发现有一个人比他先一步到了—— 担架转移至急诊大厅,纪岑林摔上车门冲来,手机险些从手里滑落,攥紧移动病床护栏的瞬间,他看见了周千悟紧闭眼睑的脸庞,睫毛在急救灯下投下悬崖般的阴影。 “他有支气管高反应史!给他推镁剂——!”纪岑林的手在发抖。 “你是医吗?”护士一把扯开他扒住栏杆的手:“家属退后!要气管插管了!” 磨砂感应门合上,抢救室亮起红灯,门外留下一片死寂。 纪岑林僵立在门前,扯松领带的动作牵动后颈,他仰头缓解刺痛,视线撞进走廊尽头—— 蒲子骞坐在冰冷的排椅上,瞳孔幽深如枪口:“满意了吗?纪总监。” 什么叫他满意了?纪岑林额前汗涔涔,喉结滚动咽下所有辩白。 蒲子骞冷冷地收回视线,双手环胸,周身透着沉默而愤怒的气势,他的视线停在不远处的挂钟上,周千悟进去有一会儿了。鼻息处的情绪最终隐忍成气流,静待抢救室的灯变绿。 没过多久,急诊门口传来嘈杂声,这期间纪岑林接了个电话,“保镖呢?”没等他说完,记者突破保安防线挤进急诊区,闪光灯比手术刀上的还要刺眼。蒲子骞目光防备,看着这些记者涌向纪岑林,将他围得水泄不通,“纪先,周千悟现在状况如何?是否脱离了命危险?” “网传您曾经也是氮气有氧的一员,今天这样的局面,您有预料到吗?” “浪音之巅是否会因为您和氮气有氧的私人关系而受影响?” “纪先!网友质疑您初筛给氮气有氧打最低分,是否因周千悟当年选择蒲子骞而非您?” …… 每个问题都无比尖锐,很快,有记者注意到蒲子骞也在场,媒体顿时分流了一部分出来,相机对着蒲子骞一通狂拍,“蒲先,氮气有氧是否有受到节目组不公平的对待?” “今天的意外,是否代表节目组有黑幕?” “还是因为你们输不起?” 蒲子骞不自觉皱眉,他早就厌烦《浪音之巅》这档节目了,他要是知道会在这里遇到纪岑林、周千悟会因此累病,他死都不会带氮气有氧来。 更何况周千悟现在死未卜。 正好,现在借着媒体也在场,蒲子骞索性一次性把话说完,免得将来还有隐患:“纪总监,现在我们团队你也看到了,周千悟的身体不适合继续比赛,我们决定退赛——” 现场一片哗然,角落的护士立刻呵斥道:“这里是医院!要采访出去采访!” 媒体们哪里听劝,保安还没媒体人多,闪光灯还在扑闪,纪岑林的视线从人群穿过,眼底汹涌着愤怒、一种竭力克制的愤怒,“可以啊,你回去研究一下合同,赔了300万违约金就放你们走。” 媒体乘追击:“纪先,你们是不是还有私人恩怨?” “您是否还记恨周千悟当年选择乐队……” 听见‘周千悟’三个字,蒲子骞的忍耐终于到达极限,他迎上纪岑林的目光——那种嚣张、仗着金钱又为所欲为的样子,让蒲子骞恨死面前这个人了。 六年前,2000万的羞辱、要带走周千悟的钝痛,蒲子骞受够了! 蒲子骞拨开人群,在保镖出手阻拦之前,一拳打到纪岑林脸上:“我早跟你说了,离他远点儿!” 人群骤然豁开一道弧度,纪岑林因鼻梁处受到重击,只能低着头,一时没缓过来,数十个保镖终于到了,迅速将媒体隔绝开来。 但保镖试图架住蒲子骞的动作被纪岑林阻止,他一边擦着鼻息处的血,一边扬起掌心,让保镖别动。 媒体顿时炸开了锅,都顾不上提问,对着他们疯狂拍照。 本来纪岑林不愿意当着媒体的面回答任何问题,但蒲子骞想退赛实在令他愠怒,最平静、又不可原谅的那种愤怒,难道又要让他失去周千悟六年。 网友说:悟,你欠他的拿什么还? 难道不是蒲子骞欠他的?如果不是蒲子骞执意不肯放手,周千悟会变成这样?纪岑林情愿周千悟做一个快乐的普通人,而不是一个平庸的艺术家。 纪岑林的眼眸恢复冷冽,鼻息处的血被他擦干净了,他的忍耐同样到达极限,但一念之间,他还是有所收敛,不想影响蒲子骞将来的星途。 他径自拨开人群,一拳回敬到蒲子骞脸上,打得蒲子骞措手不及,说了一句只有蒲子骞能听懂的话:“你自己不去争取!难道还要我送到你面前吗?!” 这句话回荡在空气,像手术刀划开旧伤,露出蒲子骞六年前没取出的弹片。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蒲子骞嘴角渗出血丝,他抬手抹去,虎口沾染的鲜红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他幽幽盯着纪岑林,眼眸里翻涌着被彻底点燃的怒火、被当众揭穿的狼狈,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埋已久的痛楚与失落。 承认吧,纪岑林精准地刺痛了他最不愿面对的往事,不仅关乎周千悟,也关乎他与纪岑林——那从灵魂深处就无比契合,发誓要用声音一起震碎世界地壳的队友情谊。 闪光灯还在疯狂闪烁,媒体的喧嚣如同隔着一层厚玻璃,模糊不清。 蒲子骞的视线越过纪岑林染血的领口、那些伸过来的话筒和镜头,死死锁在急救室紧闭的大门上。那扇门后,是他们共同守护的,也是此刻共同伤害着的人。 纪岑林看着蒲子骞苍白的脸,自己指节上传来的痛感也异常清晰。 那不仅是打在对方脸上的痛,更是打在他们共同过去的回响,纪岑林眼中的暴怒退潮,染上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疲惫和难以置信,对他自己,也对眼前这个曾被他视为手足,如今却只能用拳头沟通的兄弟。 就这在死寂般的僵持中,蒲子骞声音嘶哑,带着未曾察觉的旧称冲动:“clin......” 他想说什么?是质问?是怒斥?还是…… 纪岑林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久违到几乎陌的称呼像一根细针,刺破他刚刚竖起的戾气之墙。记忆瞬间涌上眼前:深夜练团后路边摊廉价啤酒碰撞的清脆、暴雨倾盆时挤在同一件外套下狂奔的狼狈大笑、第一次写完demo时蒲子骞用力拥抱他后背的力度……那些滚烫的、属于纯粹音乐理想和青春的烙印,在此刻冰冷医院的灯光下,烫得他心口发疼。 第12章 然而,现实容不下半分温情。 被保镖隔开的媒体嗅到了异样的空气,闪光灯更加疯狂地闪烁。 蒲子骞眼中汹涌的情绪瞬间冻结,本能地充满戒备,更不愿再提起过往伤痕。他别过头,避开纪岑林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痛。 就在这时,“嘀——” 一声清晰的电子音,从急救室方向传来。 急救室门顶刺目的红灯倏然熄灭,取而代之的是象征着未知的绿灯。 时间仿佛忽然按下暂停键。 那些愤怒的、疲惫的、探究的、贪婪的目光,全都聚焦在那扇缓缓开启的门缝上。 走廊死寂无声,唯有蒲子骞和纪岑林急促的心跳,以及曾经响彻在彼此青春岁月里的摇滚巨响,在无声地对峙与交织。 那道声浪仿佛带着旧日音箱的震动,廉价啤酒的泡沫气息,汗水和泪水混合的咸涩,以及少年人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妄与梦想,沉重地砸在耳膜上,砸在心上,砸在这片冰冷现实的废墟之上。 让他们痛着,却不愿醒来。 第11章 不同图层 当飞虫在路灯下弹撞开来,specialized越野自行车在林荫道留下一道疾驰的身影——它的主人17岁,正弓着背脊,穿梭于校园。 纪岑林脖子上挂着头戴式耳机,身穿白色t恤,外面套了件银灰色皮肤衣,雨渍在手臂透出肌理。今天他是临时过来的,短信通知他上周的面试通过,他要正式成为乐队的键盘手了,说实话,乐队叫什么名儿他全忘了。 准确来讲,他追随的不是小众乐队,而是小众乐队的吉他手兼主唱蒲子骞。 这哥是隔壁深涌音乐学院的,跟他一样,今年刚大一,却在一入校,就引起不少轰动。深涌音乐学院也叫‘deepmusicartuniversity’,常被称为dmau,在全国音乐学院里至少能排进前五。 至于蒲子骞为何刚入校就引起轰动,纪岑林用脚趾头也想得出来,无非是人帅,歌儿唱的又好,毕竟大一就能在livehouse搞演出,是有点牛逼在身上。 纪岑林就读于音乐学院旁边的一所重点综合性大学,专业跟念经一样让他讨厌,该死的金融学管理,简直无聊透顶。再不出来透风,纪岑林觉得自己一定会发霉。 见面地点约深涌音乐学院西南校门口。 纪岑林是从自己学校一路骑过来的,出了校园,他又沿着公路继续骑行了几公里,红绿灯切换,车身轻跃着冲过天桥,长坡近在眼前,他松开手刹俯冲而下。 很快,纪岑林从人群中锁住一个身影,太晃眼了——蒲子骞很高,正站在公交站廊檐下躲雨,身穿工字型背心,外面套了件棉麻衬衫,有线耳机线蛇行于他的锁骨,吉他包勒出肩胛锐角。他的头发蓬松,也有些凌乱,好像烫过,是很自然的弧度。 蒲子骞的手指切换至微信页面,给一个名叫c-lin的微信用户发了条信息:到了吗。 公交车车身摇晃着驶离时,纪岑林已刹停在他面前。 蒲子骞跟他打了个招呼,“嘿!” “这是纪岑林。”蒲子骞侧过脸,像是在跟谁介绍他,声音很轻:“之前跟你说过的。” 纪岑林这才注意到蒲子骞身边还站了一个人,看着很面,人瘦瘦的,个子不矮,估计也有850,就是站在857的蒲子骞旁边,显得有点瘦弱,很单薄的一个人,不像蒲子骞身上还有肌肉。 “我们的贝斯手,周千悟。”蒲子骞笑了笑,话是对纪岑林说的:“正好认识一下。” 名叫周千悟的男终于抬头,纪岑林看到一双清澈的眼睛,不太爱笑的眉宇,下巴瘦瘦的,穿着干净而宽大的灰色t恤。他像是突然从蒲子骞影子里剥离出来的暗色水痕,帆布鞋边还沾着半片榕树气根,他真的很像贝斯,安静而低调,却是音律中不可缺少的低频律动。 上次演出也有贝斯手吗?可能低频藏在副歌里,当时光顾着去听蒲子骞唱歌了,没有留意到贝斯手吧,纪岑林心想。 “你好,”纪岑林自我介绍,“纪岑林。” 周千悟笑了一下,但也是淡淡的。 三个人往商业街方向走,蒲子骞注意到纪岑林的越野自行车,“车不错,抓地感很强吧?” 纪岑林单手抓握着车把,手臂上青筋清晰可见,“还行。” 周千悟站在蒲子骞的另一边,偏头看了一下,问:“怎么不锁上,前面就是步行街了,人很多。” 纪岑林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蒲子骞偏了偏头,细心解释:“这种车不用锁。” “为什么,”周千悟收起蓝牙耳机,“不怕被偷吗。” 蒲子骞说:“好车不用锁,因为走哪儿都得带着,用再好的锁也会被偷。” “噢。”周千悟这才真正笑了一下,纪岑林用余光留意到周千悟微不可见的雀跃。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松开一只手,问周千悟:“你要试试吗。” 周千悟腼腆地摆手,“不用了。” 人渐渐多了起来,三个原本并排走的人,不得不前后错开,纪岑林单手推着车,稍微等了一下,蒲子骞紧跟在他右手边,只有周千悟走在最后。 人潮裹挟的瞬间,周千悟险些踉跄,为了避让行人,他不小心触碰到纪岑林的手臂,又触电般地移开。 纪岑林跟蒲子骞差不多高,他侧过脸去看周千悟,周千悟只沉默地把双手扁在背后。手臂上残留的凉意蜿蜒向上,让纪岑林觉得贝斯手的体温,好像也比普通人要低。 正说着,蒲子骞接了个电话,“都到了,就差你,”他往四周看了看,“赶紧的,别让人等。” 蒲子骞跟这个人说话不拘小节,但面对周千悟,他的声音像吉他扫弦后的弱音,纪岑林好奇地看向他,蒲子骞淡然一笑,“还有个打鼓的,吴道,我们都叫他阿道,你也可以叫他道哥。” 他们要去商业街的乐器行,‘老郑乐器行’不知不觉间近在眼前,墙上挂着各式各样的吉他,还有二胡、小提琴,架子鼓放在更里面的位置。 玻璃门即将推开时,不知从哪儿冒出一个风风火火的声音:“老子真服了,实践课给我整到现在,电驴钥匙又丢了,回去也没找到,拿着拿着——”说着,四杯西瓜汁凑了上来,全都塞到蒲子骞手上。 纪岑林定眼一看,是个年纪相仿的男,微壮,肤色偏黑,寸头,胡子拉碴。 门口上方的铃铛轻响了一下,里面传来一道声音,“哟,快请进,里边有冷气!”应该是老板。 蒲子骞没有着急进去,朝阿道扫了一眼,嘴角带笑,有几分玩味的意思:“又挨你老子叼了?” “别提他!”阿道臊眉搭眼的,满脸晦气,没好气地挥手:“他就见不得我打鼓,成天想把我轰出去,”说着,他又瞄向蒲子骞身后,眉眼一挤,不怀好意道:“小周呢?” 蒲子骞眉毛微皱了一下。 周千悟从蒲子骞身后冒出来,朝阿道翻了个白眼,阿道顿时又气又笑,“你小子手又好了?你就能吧,也就骞哥护着你!”说的是上回搬宿舍砸到手那件事。 好在伤得不重,蒲子骞的脸色难看了好几个星期。 “进去吧?”蒲子骞推开门,抬了抬下巴,“上次不是说鼓槌坏了吗。” 阿道忙不迭跟在蒲子骞身后,还朝周千悟递了个眼色,示意他一起进来。 周千悟摇头:“里面太冷了,我就在外面。” “娇气。”阿道拉下脸,作势要敲周千悟的脑袋,周千悟赶忙把玻璃门关上,隔着玻璃门对着阿道张牙舞爪,不知道一个人在那儿傻乐什么。 纪岑林这才注意到周千悟是会开玩笑的,只是因为跟自己不熟,所以显得话格外少。他跨坐在单车上,长脚支地,时不时看看手机,又留意自己有没有挡住来往的路人。 结账的时候,阿道本想自己扫码,蒲子骞推开他的手机,“一起算。” 老板问蒲子骞最近有没有换琴的打算,蒲子骞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还跟阿道提了一句:“人凑齐了。” 乐队里一直缺键盘手,之前几个要么是技术不行,要么就是光顾着谈恋爱,搞得蒲子骞很烦躁,这事儿阿道很清楚,“哪儿呢?我怎么没看见,亏得我买了四杯果汁。” “你没看见?”蒲子骞忽然抬起眼眸,一脸不可置信。 “你也没介绍啊!” 蒲子骞真服了,他拿着新买的吉他弦,往不远处一指:“那不是吗?” 阿道顺着蒲子骞的手看过去,玻璃门外行走着许多人,只有两个人是静默着等待的。斜对面的洗头灯把地面照得五彩斑斓,落在年轻男孩的白色t恤背后,年轻男孩留着美式刺头,侧脸英挺,单手撑在车把上,弓着背,背脊线绷紧,整个人像只亚成年雄狮。他好像在打游戏,另一只脚踩在台阶上,一前一后地蹬着。车子好炫,跟周遭的市井气息格格不入。 而另一边的周千悟,斜挎着背包,抬头望向头顶的白炽灯附近的飞虫,像是阅读五线谱上休止符的诗人。室内光线足,蒲子骞半透明的身影映在玻璃上,三个人像是印在同一张照片的不同图层。 第13章 第12章 氮气有氧 “这哥们儿酷得很欠揍啊,”阿道打量着门口的身影,还不忘用手背拍拍蒲子骞的心口:“欸!都快赶上你了——”接着,他又收回视线,一本正经地问:“哪儿找的?你们学校的?” 蒲子骞笑了一下,“我贴海报了,谁让面试那天你不来。” 阿道想起这事儿了,乐队招募键盘手那天他请了假,“意思是来的不止他一个?” 蒲子骞点头,“是挺厉害的,一帮钢琴专业的斗琴,没一个斗得过他。” “扯淡!”阿道显然不信,“肯定还有高手没露面。” 蒲子骞将鼓槌棒递给阿道,语重心长:“专业的没有他摇滚,摇滚的没有他专业,就他了。” 阿道叫他说得一愣,要知道蒲子骞很少夸人,两个人朝大门走去,即将推开门扶手时,蒲子骞侧过脸嘱咐了一句:“别用鼓槌棒招呼人家,嗯?” 阿道想起之前那几个键盘手,心思全然不在乐队上,都是打着乐队的名号来把妹。这种人阿道见一个撵一个,从来没有好脸色,他能把鼓敲得震裂耳膜,键盘手不跑才怪。阿道最终不情不愿地‘嗯’了一声。 出了商业街,四个人往深涌音乐学院走,纪岑林在交谈中才了解到,原来他们几个不在同一个学校,周千悟在隔壁211理工大学读电子信息工程,阿道高考分数稍微低一点,读的是职业技术学校。对于搞音乐这件事,只有蒲子骞一个人算是正儿八经的科班出身。 “你们之前就认识吗?”纪岑林推着单车,跟大家保持步伐一致,“好像很熟。” 蒲子骞笑道:“我们以前在一个高中。” 难怪他们之间仿佛有着无限默契,纪岑林记得之前在livehouse看蒲子骞演出,如果蒲子骞临时有改动,通常回头看一眼身后的鼓手或是贝斯手,对方就能秒懂。 那种在舞台上被灯光聚拢,又浸淫在只有彼此才能懂得的默契,才是纪岑林真正想要的吧。 穿过林荫道,再往前就是逸夫楼了,蒲子骞拿出手机,建了个群聊天,“一三五晚上可以来这里排练,b304教室,每次大概能用一个小时。”说着,蒲子骞率先发了个定位过去,其余三个人的手机同时震了震。 纪岑林注意到群名称:“n2o2,乐队名有什么讲究吗?” “嗐——”提到这个,阿道满肚子牢骚无处发泄,“我都说了,这名字巨尼玛抽象,真搞不懂为什么要叫‘氮气有氧’。” 纪岑林终于记起来了,乐队名叫‘氮气有氧’。 周千悟侧过脸,“怎么抽象了?这名字能代表四个人。” 阿道不满地‘切’了一声,“周老师,你倒是跟我解释解释,氮气有氧这四个字怎么能代表四个人,噢!”他一拍脑袋,故作顿悟状:“难不成一人领一个字?” “你是不是高中化学没学好啊?”蒲子骞双手环胸,有点想笑。 周千悟继续解释道:“氮气和氧气发化学反应,成一氧化氮。” 阿道开始摆烂了:“好、好!反正我不当一氧化氮,有毒!” 周千悟忍不住笑出声,目光恰好撞上纪岑林的,纪岑林随即问了一句:“那还有一个人呢。” 空气骤然静默了片刻,周千悟敛住目光,“在放电情况下……” 这回阿道终于听懂了,“我靠,绝了!”他倒戈得真快,这回绝不吐槽周千悟取的乐队名抽象了,他打量着纪岑林,乐队可不得叫‘氮气有氧’么,“闪电哥来了!” 四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 纪岑林那天回去的时候,还在想到底谁是氮气谁是氧气。周千悟安静得像氮气,但偶尔垂眼微笑的瞬间,又像氧气一样让人想靠近。等等……他更像一氧化氮,闻多了会导致细胞缺氧吧。 ** 这天晚上,纪岑林赴约排练。 按理说这个时间点b304应该没人上课才对。他在群里问了一下,蒲子骞让他直接进来,还说:没人上课。 纵使纪岑林有身高优势,还是不得不俯身,让视线穿过人群,试图从缝隙中找到熟悉的身影,很快,蒲子骞出现在窗户附近,抬了抬手,示意纪岑林进来,周围的女瞬间开始尖叫:“他在看谁啊啊啊啊啊!”走廊上方瞬间回荡着热闹的声音,简直堪比签售会场。 “蒲子骞也太帅了吧!” 还有人说:“百闻不如一见,啊我要死了。” 接着,蒲子骞要出来了,门外的起哄声更大了。 “救命救命救命!”说着,女往后退了一步,踩到了纪岑林。 纪岑林有轻微社恐,不大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女回头看了一眼,刚要说‘不好意思’,瞥见纪岑林的瞬间,脸颊烧得通红,“这怎么还有一个啊,救命!!!” 教室门开了,光线从室内照过来,女们自动让出一条路,直到纪岑林进去,走廊才重新恢复安静,但门外围观的人好像越来越多了。 阿道见纪岑林耳朵都烧红了,耸了耸肩,“习惯了就好。” 面对超高的围观人气,纪岑林的目光略过蒲子骞,蒲子骞好像已经习以为常,只是浅笑,再抬眸时,视线却在周千悟身上短暂地停留了一下,目光不自觉变得柔和。 纪岑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周千悟正在给贝斯调音。 教室里有一架雅马哈的电子琴,纪岑林找了个高脚凳坐下来,随手翻阅乐谱,问今天排练哪一首。 氮气有氧有一些原创歌曲,但数量不多,毕竟乐队成立没多久,编曲也不够成熟,蒲子骞建议先排练其他的歌,“先合奏找找感觉,就《傲慢的上校》吧。” 这首歌是朴树的,创作于2003年,是朴树抑郁症期间写的。 蒲子骞真的很会选歌,《傲慢的上校》是一首非典型摇滚,要把这首歌演奏好,非常考验水平。 “ok吗?”蒲子骞站在中间的位置,人是站着的,吉他肩带让他右肩微沉。 其余几个人点了点头,周千悟握住贝斯琴颈,稍微往后站了一些,他右手边就是纪岑林。 键盘音最先出来,是教堂管风琴音色,周千悟飞快地撇了一眼,纪岑林的手指快速地游走键盘上,对每个功能键都熟稔于心,全然不像之前那些keyboard手忙脚乱,在他的指尖下,电子琴仿佛拥有无限音色。 很快就到了周千悟的部分,周千悟集中精力,手指在指板上快速移动,按弦的手稍一揉,另一只手再一抖,贝斯发出低沉而忧郁的声响,蒲子骞给予了一个肯定的点头。 这一遍没有人唱,门外围观的人已经屏住呼吸,有人甚至拿出手机录频,画面中央的人是蒲子骞,一旁的周千悟身穿白色t恤,腰间系了件格子衬衣,抱住贝斯的手臂修长,显得整个人十分单薄。 一曲完毕,感觉配合得还行,纪岑林问:“要唱吗?” 蒲子骞的音域唱这首歌绰绰有余,但《傲慢的上校》之所以多年毫无代餐,是因为朴树沙哑而呢喃的嗓音,用留白的唱腔体现了少年感。 “试试吧。”蒲子骞翻了翻乐谱,凝神看了一眼歌词,“说唱那部分谁来?” 周千悟摇了摇头,表示他不太擅长。 阿道打鼓不方便说唱,纪岑林只好说:“我来吧。” 原曲中首唱就是说唱那部分,纪岑林刚开始还拿不准,那部分暂时没唱,蒲子骞的声音很快就回响在空气里。 周千悟最喜欢那句‘命运如刀,就让我来领教’,蒲子骞唱这首歌是收着音的,尽量贴近原唱的音色,嗓音中特有的颗粒感有所收敛,有一种像朴树、又像他自己的克制感。 门外围观的人已经开始尖叫了,甚至有人起哄吹口哨,看来围观的还有不少男。 第二段来了,周千悟听到广播腔式的说唱,这也是他第一次近距离听见有人说唱: it'scoldcoldworld ican'tfeel,ican'tberealandnowineedsomething 无法想象这些英文是怎么快速又清晰地从纪岑林嘴里冒出来,他看见纪岑林的手指熟稔地游走于键盘之上,他视线低垂,似乎在认真看歌词,呼吸依然很平稳,几乎听不到什么换气声: “wannafillmylung'causeiamsosoheart-strong……” 两道声线一明一暗,暗的那一道让人忍不住想要听清楚,更想看清那个穿着黑色t恤的键盘手是否不苟言笑,但唱完那一段,键盘手又沉默了,手上的动作却没停。 他手腕戴着一块潜水表,表盘指针发出幽蓝的光芒,手指搭在琴键上,指腹压着黑键边缘微微发白。右手小指总悬在升f键上方,像随时要落下的雨滴。弹快节奏时手背青筋凸起,关节处磨出的薄茧蹭过琴键,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弹琴时他会微微抬起下巴,好像在一边演奏,一边自我审视。 骄傲的,游刃有余的,陶醉又充满自知之明。 音符消失的瞬间,纪岑林终于抬眸,周千悟看见一张清俊的侧脸,鼻梁高挺,眼角上扬,给人一种很冷的感觉。他像从卡带封面上走出来的人物,纵使正值盛夏酷热,依然带来大雪降至的凛冽,穿着高领毛衣,粗呢大衣,头戴黑色针织帽,把头发和耳朵都藏起来,只露出俊俏的五官。 第14章 偏偏他又不那么爱笑,像是站在落地窗前等你,又像是在打发时间,他双手揣兜,丝毫没有拿出来的意思,却对着不太剔透的玻璃窗哈气,画上一个猪头的表情。 周千悟想象过新键盘手的模样,毕竟骞哥说他很厉害,他只是没想到闪电这么快就来了。 第13章 大众情人 经过这一次合奏,纪岑林心里有数了——大家的水平都在及格线之上,不然真的没法儿玩。 如果非要挑点毛病,纪岑林觉得贝斯的存在感有点低,不过周千悟一向安静,排练时的杂事也总是他默默包揽,纪岑林便很少说什么。阿道甚至调侃:“一个乐队怎么能少得了贝斯手?不然没人拿外卖,岂不饿死了!” 几个人爆笑起来,周千悟也不气,最多也就是翻个白眼。 有关周千悟脾气好这一点,不仅队内尽人皆知,就连学校里为蒲子骞疯狂着迷的女们也知道。有一次他们几个刚排练完,一堆女挤过来:“东西给那个贝斯手,贝斯手好说话!” “真的吗?!”另一个女略带紧张,还说务必要把情书送到蒲子骞手上才行。 同行的女神采奕奕:“信我绝对没错!” 教室门开了,率先出来的是周千悟,成堆的信封往他手上塞,还有送玩偶小熊的,等周千悟转过身看向队友,怀里已经被塞满了情书和礼物。他又那么瘦,表情有点无措,整个人像被情书风暴疯狂洗礼过一样。再一回头,女们早就消失不见了。 她们倒是会挑软柿子捏,知道蒲子骞不轻易接收礼物。 周千悟只好把情书送到蒲子骞面前,蒲子骞没有扔,但也没有打开,只是一封一封地看着,最后都装到一个盒子里,语气很轻:“走吧。” 阿道在一旁撇撇嘴:“没办法,骞哥是大众情人——” 纪岑林看了一眼周千悟:“下次不要收。”就算要谈,那也谈不过来啊。 周千悟抬眸,目光湿润又柔软,纪岑林不自觉地移开视线,好像不能赖那些女。 几天后,蒲子骞接到一个商演邀约,问大家有没有兴趣。 “多少钱?”阿道嚼着口香糖,吹了吹口哨:“毕竟是商演嘛。” 蒲子骞说:“得去了才知道。” 纪岑林问:“唱什么歌?” “一般这种商场开业活动,需要唱热门歌曲,要耳熟能详的那种,容易留住人气。”蒲子骞说。 纪岑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并不排斥:“试试?” 当天下午,他们就应邀去了商场,负责对接的是商场经理,巨型玻璃门自动打开,“演出地点在这里,到时候现场会增加灯光,乐器需要你们自己带,音响、话筒、电源线我们提供。” 周千悟看了看周围,这座商场委实不算大,在临近地铁口,人流量比较大,如果正式演奏起来,人气应该比较足,“演出时长多久?” “两个小时,明天晚上七点到九点,唱8首歌,中间会穿插抽奖活动。” 阿道接着问:“报价呢?” 经理笑了笑,“这要看你们唱得怎么样,说实话我们邀请了多个乐队,目前也在斟酌当中。” 那天下午从商场出来,天空中飘起了细雨。 周千悟不知道是商场经理看中了他们的试唱,还是看上了蒲子骞的外形,还问纪岑林会不会唱,纪岑林说会一点。 经理提议道:“你也可以唱一唱,毕竟你们外形都不错。” 也是,一个乐队对外最引人注目的始终是主唱。 反正谈得还算顺利,阿道看了报价计算方式,还挺复杂的,包括时长费、曲目费,当然,也有设备耗损费,需要从总报价中扣除,看得他头大,“我靠,到底多少钱?” 地铁上冷气很足,周千悟悄声跟阿道说:“差不多人均到手一千。” “那还差不多!”阿道嘴角扬起笑意,他扯了扯衣领给自己扇风,又寻思着:“说是乐器自带,我那些鼓可不好带啊……” 蒲子骞和纪岑林站在另一边,两个人好像在聊什么,听见阿道说鼓不好带,蒲子骞侧过脸:“到时候一起打车过来。” 那得叫个面包车,四个人的东西,少说也会把车子塞得满满当当。 隔天下午,他们提前了几个小时到达商场,蒲子骞带了两把吉他,一把民谣、一把电吉他,纪岑林在一旁给电子琴接线,周千悟带了个贝斯,帮着阿道搬鼓。 空气中余热未消,忙完这些,他们已经大汗淋漓,随即找了个遮阳的地方坐下来。 隔壁甜品站正在做推销活动,“甜蜜暴击!5元起抢夏日限定,丝绒巧克力脆筒、草莓果粒雪顶、芒果椰云碗,任您挑选……” 周千悟寻着声音望过去,促销员立刻笑着问他们要不要尝尝。 无人吱声,估计是没人喜欢吃甜食。 促销员毫不气馁,“没关系,可以先试吃,”说完,她立刻朝不远处的同事喊了一声,没过多久就递来四只迷你甜筒,比麦当劳的原味甜筒还要小。 盛情难却,蒲子骞只好收下了。 他们虽然在一个乐队,却有着各自的性格,就算面对同样的冰淇凌,也表现出差异—— 阿道粗枝大叶的,一嘴一个,甜筒直接没了,只见他腮帮子鼓鼓的;蒲子骞不爱吃甜食,把自己那只给周千悟了,因此周千悟有两支甜筒,但他不能吃太多冰的,吃多了容易咳嗽,他就把每支甜筒舔了一下,把上面的碧根果碎吃掉了;纪岑林很少见到这么迷你的冰淇凌,先拿出手机拍照纪念一下,拍完他就觉得没意思了,准备扔掉,但促销员还等着他们回购呢,他就没好意思扔,找了个借口去洗手间,实则绕到商场另一边,把冰淇凌扔到了垃圾桶。 等纪岑林回来的时候,阿道已经回购一个正装甜筒了,一脸又冰又爽的表情。 周千悟还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静静地看着冰淇凌融化。 “欸——”不远处传来叫喊声,是商场的工作人员:“要不要过来试音?贝斯线也接好了!” 那个被周千悟舔塌了冰淇凌尖,像一座温吞的山包,在盛夏中冒着丝丝冷气,被周千悟戳放在桌上。 纪岑林拿出手机,给桌上的冰淇凌拍了张照。 那天晚上演奏氛围还行,纪岑林怀疑现场不止路人,肯定还有学校那些疯狂的‘粉丝们’,要不然演唱到高潮时,人群中间怎么会有人喊出‘蒲子骞’三个字。 蒲子骞是天属于舞台的,即使在露天演唱,依然能沉浸其中,台风很放松,也很舒展,只要他稳住了,其他人也不会出乱子,至少不会出现技术性翻车。 “蒲子骞旁边那个弹琴的是谁?好帅啊!” “不知道,好像不是我们学校的,但他们经常一起排练。” 几个女往前走了一些,伸出手朝蒲子骞打招呼,蒲子骞看到了,目光舒缓地笑了一下,又继续扫弦的动作,一曲完毕,蒲子骞拿着话筒:“谢谢!谢谢大家捧场。” 纪岑林配合地弹出一段旋律,像极了中途串场的切换,蒲子骞坐在高脚凳上,鬓角有汗,t恤紧贴在心口,“我们是氮气有氧乐队,这是我们的键盘手clin,”接着,他转过身,看了一眼阿道:“鼓手阿道,”他顿了顿,“还有我们的贝斯手周千悟。”灯光配合地打在每个人身上,“感谢队友们!” 原本聚集在蒲子骞身上的目光,顿时分散开来,像流星一样坠在其他几个人身上。 周千悟握住贝斯琴颈,配合纪岑林的旋律,弹着属于贝斯的低频律动,整个人放松又自信。他的目光在纪岑林身上短暂地停了一下,待纪岑林朝空气中打了个响指,周千悟默契地接住旋律,继续推进歌曲。 那天夜里,商场人气简直爆满,他们甚至还加唱了二十分钟,人群才逐渐散去。收拾完乐器,纪岑林注意到不远处似乎还等着几个女,不用问就知道是冲着谁来的。 阿道把架子鼓陆续搬到车上,顺手把周千悟的贝斯也放了上去,拍了拍手:“可以撤了。” 四个人往外走,周千悟走在最前面,似乎没有留意到周围还有人,几个女走上前来,似乎又要往他怀里塞一大堆东西,纪岑林见况一把扯住周千悟,将他往自己身后带。 聚光灯还没熄灭,照亮身后空无一人的舞台区,纪岑林是背着光的,整个人只剩下一个英挺而高大的轮廓,他站姿放松,单手揣在口袋里,偏了偏头,声线清朗,带点反问的意思:“要送什么?”说着,他做了一个‘拿来’的动作,还算礼貌的语气:“要不要我帮忙?” “不用了……”女们顿时慌忙地说。 阿道远远地看着,不知道纪岑林在说什么,几个女很快就离开了。 蒲子骞正在收拾线材,注意到纪岑林和周千悟正一前一后地走过来,笑着问阿道:“怎么了?” 阿道耸了耸肩,表示不太清楚,他随即拍了拍纪岑林的肩膀:“你刚刚说什么了?” 第15章 “没什么。”纪岑林弯腰上了车。 这一回周千悟手里空无一物,不再像上次那样被情书轰炸了,他也跟着上车了,听见纪岑林说:“拒绝你不会吗?” 接着,车门‘哐’的一声关上,周遭陷入一片黑暗。 纪岑林继续对周千悟说:“下回要送,让她们直接送给骞哥。” 神经。周千悟在黑暗中翻了个白眼。 第14章 几分仰望 原来在说收到情书的事,蒲子骞静静地听着。 面包车缓慢启动,蒲子骞坐在副驾驶,路灯划过车窗的瞬间,蒲子骞看向后视镜,想知道周千悟是什么反应,后排被短暂地照亮,周千悟垂眼戴上了蓝牙耳机,好像没什么情绪,还跟平时一样。 坐他旁边的纪岑林双手环胸,沉默而略显不耐烦,侧过脸看向车窗外。只有阿道看上去心情不错,嘴里嚼着口香糖,还吹了个巨大的泡泡出来。 隔天早上,纪岑林收到了n2o2群聊中的指定红包,周千悟和阿道已经领了,每个人都是1032,阿道在群里发了‘谢谢老板’的表情包。 蒲子骞作为乐队主唱,竟然跟大家分均账,够意思。 纪岑林嘴角带笑,点击了领取。 吃早餐的时候,侯月薇女士注意到儿子反常的好心情。 侯月薇慢条斯理擦着手,顺手挽了挽耳际的长发,搅动着手边的咖啡:“大一这么忙吗,连续好几个周末都不回家。” 朱阿姨恰好走过来,将刚煎好的荷包蛋端上桌。 “没有啊,”纪岑林抬起头,用勺子盛了个荷包蛋,当着他母亲大人的面,一口塞到嘴里,惊得朱阿姨直喊:“小心烫!” 荷包蛋瞬间爆浆,灼烫他的上颚,好不容易吞下去了,纪岑林面不改色:“比半岛酒店的流心蛋好吃多了。” 侯月薇虚惊一场,‘噢’了一声,单手托腮,略带思索:“家里的笛子哪儿去了,还是你最近在搞音乐?”一楼侧厅的三角钢琴有弹奏的痕迹,琴盖有时没合上,钢琴凳也经常斜放着。 “……” 见儿子不说话,侯月薇悄声说:“别怪我没提醒你噢,你爸快回来了。” 提到他爸那个人,纪岑林真是匪夷所思,他到现在都无法理解父母的婚姻是怎么持续下来,在他的记忆里,他就没过跟纪仲垣待多久,纪仲垣常年在外忙于工作,也就每年寒暑假能见几面。 ——印象中英挺而高大,看上去比他母亲要大几岁,有点威严。 他还小的时候,侯月薇经常带他飞过去找纪仲垣。等他再大了一点,侯月薇发现只能自己去了,原以为港台糖果能哄好他,没想到完全不用哄——他一个人在家待得挺好的,有人做饭给他吃就行。 他不知道家里情况怎么样,但他确实从小衣食无忧,凡是他喜欢的东西,几乎没有缺位过他的成长。他从五岁开始表现出惊人的乐感,在没有人教他钢琴的前提下,他能爬上钢琴凳,复现电视广告的旋律,即便弹得有点磕磕绊绊。 为此纪仲垣请了青年钢琴家,来当纪岑林的启蒙老师。 钢琴陪伴了纪岑林很多年,纪仲垣不反对纪岑林弹琴,但他反对纪岑林将音乐当作主业,“弹弹唱唱有什么用,还不是给人当陪衬,没罪找罪受……” 为了大学选专业一事,父子二人吵得不可开交,侯月薇夹在中间很为难,甚至病了一段时间。 纪岑林这才退让了一步,“那说好了,不能干涉我研究选什么。” 纪仲垣没有说话。 侯月薇见事情有转机,选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卖掉之前的房产,在纪岑林上大学的城市重新定居,也就是他们现在住的这栋房子。钢琴还在,家里有个专门的厅,用来放置三角琴。 不过纪岑林已经很少弹琴了,就算要弹,也是弹更方便携带的电子琴。 纪岑林收回思绪,问:“他回来待几天?” “嗯?”侯月薇笑了一下,“看来你还是挺关心他的嘛。” 纪岑林不以为意地‘切’了一声。 侯月薇见怪不怪,“回来待两周。” “我吃饱了。”纪岑林站起身,随手抽了张纸巾,朝自己房间走去。 “记得回家吃饭!”侯月薇的声音回荡在客厅里。 无人回应。 ** 期末考试过后,去哪里排练成了新的问题。 原本蒲子骞是打算用他爸那间旧仓库,但东西不是还没搬完吗,他就没好意思去催,更何况就算等来了地方,里面也需要重新布置,至少要保证一定的收音效果。没几个月,根本搞不定。 阿道提议:“要不去我家吧,在天台上练。” 周千悟一听这话眉毛直皱,心想还嫌被揍得不够狠吗——吴叔叔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讨厌阿道打鼓的人,没把他那些鼓扔到废品站算不错了。 “但我那些鼓确实不好搬啊……”阿道挠了挠后脑勺,有点发愁。 蒲子骞想了想,“要不找个吴叔叔不在的时间?” 阿道顿时两眼发光:“你说的啊!到时候别放我鸽子!”说着,他瞥向纪岑林,见他歪靠在椅子里,闭着眼,像是睡着了一样,他没好气地推了纪岑林一下,“喂!听见没有。” 纪岑林没有睁开眼,难得像今天这样充满耐心:“听见了。” ——因为他老爹也回来了,这种时候总不好在太岁头上动土,还是悠着点。 几个人坐在咖啡店外的遮阳伞下面,咖啡已经见底,但谁也没有想走的意思。 这条路属于背街,客流量不算大,道路两旁栽满了细叶榕,枝叶纠缠着蓬勃长,形成一道天然的绿色屏障。雨水浇灌过后,空气里透着一种绵密的湿热。 “要不找个地方听听歌吧,找找灵感。”周千悟点了一杯常温的柠檬水,用吸管搅动着杯子,提议道:“如果要去道哥那里排练,最好还是带原创歌去,老唱别人的歌,也没什么意思。” 蒲子骞朝纪岑林抬了抬下巴:“琴好带吗?” 纪岑林说:“还行,我打车过来,到时候给我发个定位。” 之前在dmau排练,还可以借用学校的琴,现在私下排练,恐怕只能用自己的。蒲子骞心下了然,还跟纪岑林说:“有什么问题随时说。” 周千悟在手机上搜了一下,找到一家音响专卖店,帖子上说这家店还顺带售卖cd,歌手的种类及年代几乎应有尽有,“就去这里吧。”说着,他在群里分享了个链接。 手指离开屏幕的瞬间,周千悟注意到群聊天记录的新头像——是张太空图。细说起来,他还没有加纪岑林的微信,不过大家有什么事都在群里讲,加不加微信也无所谓吧,周千悟心想。 音响专卖店人很多,准确来讲这里更像一个音咖,算是一种复合型消费场合。 四个人逐渐分散开来,蒲子骞停在一排摇滚cd面前,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抬头寻找周千悟,周千悟不知看什么正看得入神,蒲子骞悄声‘嘿’了一声,周千悟才回过神,笑了笑:“骞哥。” 蒲子骞看着周千悟手里的cd,是个女歌手,曲风细腻多变,是乐坛不可多得奇才,“词填完了吗?” “还差一点,只写了一半。”周千悟将cd重新放回缝隙,目光继续巡视着,又问:“着急要吗?” 蒲子骞挠了挠鼻尖,目光柔和,“不着急,写完了当然更好。”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咖啡气息,纪岑林逛了一圈,从书架的缝隙中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蒲子骞手肘抵在书架上,姿势很放松,说话的时候稍微低着头,而一旁的周千悟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他看蒲子骞的那种眼神,像是会发光一样,有几分仰望的感觉。 正说着,周千悟忽然转过脸,在人群中撞见纪岑林的目光,脸上飞扬的表情还在,纪岑林心跳很快,本能地移开视线,还清了清嗓子,专心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杂志。 第15章 什么情书 “定位有没有搞错啊?”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问。 纪岑林将手机上的定位地点放大,距离目的地还有一段,“能往前开一点吗?” 司机师傅扒在方向盘上,压低视线:“前面就是城中村了,开不进去——” 行吧。纪岑林下了车,将电子琴背在身上,天空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都不知道这座城市还有这样的地方,成栋成栋的房子像是贴着建的一样,一楼的房子屋檐低垂,放眼望去,开着各式各样的店铺,有修轮胎的,卖肠粉的,再往前一点,还有家连锁便利店,不远处的水果店将麒麟西瓜切成漂亮的两半,等待着顾客挑选。 纪岑林出门的时候忘了吃早餐,现在肚子咕咕直响,他有点后悔没在家里吃。 要不去便利店买个饭团吧,但一想到饭团自带一种冰箱的气味,他就眉毛直皱。隔壁的大婶儿似乎注意到他了,扬起声音吆喝道:“肠粉!肠粉,吃肠粉啦——” 第16章 乌云游移过来,细雨开始往下掉。 纪岑林站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份肠粉,尝了尝,米粉的甜香裹着瘦肉的香气,直往他口腔里钻。口感绵软,几乎入口即化。 竟然出乎意料的新鲜,还挺好吃? 阿道的电话很快就来了,问他到了没有。 纪岑林看了看四周,说他就在附近吃肠粉,阿道说:“你在那儿等着,我来找你。” “他们呢?”纪岑林问。 “嗐!他俩之前来过好多次了,比你熟路!”阿道笑道,“你来得最早,我先带你去。” 没过多久,阿道穿着大裤衩,打了一把伞,从巷子里走出来,还递给纪岑林一把:“怎么没带伞?” “出门的时候没下雨。” 阿道带着他往前走,“天气变脸很快的,说下就下,出门带把伞总归不错。”说着,阿道侧过脸,注意到纪岑林身后的键盘不算大,“带的55键的?” 纪岑林‘嗯’了一声,“55键方便带。” 越往里走,越觉得楼与楼相隔很近,抬头望去竟然有种一眼望不到天的错觉,每一层的防盗窗里面都挂着衣物,有一家还洗了床单,这样阴湿的天气,估计很难干。 地面上坑坑洼洼,纪岑林的帆布鞋已经湿透了,偶有路过的小孩,把自行车骑得飞快,溅了他一裤脚水,好在裤子颜色深,倒也看不出来。 “纪岑林——” 不知从哪儿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纪岑林回过头,看见周千悟和蒲子骞站在不远处,两个人共撑着一把伞,看起来很亲密。是周千悟在喊他。 天空灰暗,电线斜搭在半空中,不远处的垃圾桶歪倒着,地面上的水洼倒映着人影。周千悟看到纪岑林洁白的t恤,雨水在棉质面料上晕开灰色水痕,宽大的黑色工装裤上方是一个斜背着的键盘包,他手腕上还戴着那只潜水表,手心捏着一瓶矿泉水。纪岑林鬓角潮湿,侧脸白皙,整个人像是印在海报上的少年,沉默又充满心事,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岑林淡淡地收回视线,跟上阿道的脚步,阿道没有说话,只扬起手朝他们打了个招呼。 蒲子骞心领神会,比了个‘ok’的手势。 雨水砸在铁皮屋檐上,发出‘嘣嘣嘣’的声响。 周千悟觉得很奇怪:“喊他,他为什么不吱声。” “下次你叫他‘clin’,他说不定就答应了。”蒲子骞单手抄在口袋,表情很放松。 “是吗,”周千悟看着不远处的身影,“为什么啊。” 蒲子骞抬了抬眉:“上次他跟我说的,希望能在乐队用‘clin’这个名字。” 周千悟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不过他还是觉得叫‘纪岑林’这三个字更能代表他,clin像一个模糊的面具一样,掩盖了纪岑林真正的模样。 几个人路过一段集市,终于到了阿道家里,也是城中村的楼。 ‘老吴五金’四个字大写加粗地印在红漆招牌上,雨棚下塞满膨胀螺丝和pvc水管。 店面后头连着自住楼层,这栋房子是阿道老爸早些年打工攒钱买的,位置比较偏,小产权的房子不好卖,只能出租。 老吴正在给二楼的租客修水龙头,听见楼梯转角处有声音,叼着烟瞧了一眼:“有同学来了?” “嗯!”阿道应声。 周千悟小声说:“不是说吴叔叔不在家吗?” “哎,今天下雨,谁知道他出门这么晚……” 老吴虎口卡着管钳,话是对阿道妈说的,让她中午多做几道菜,留孩子们在家里吃饭。阿道听见了,脸上闪过一道欣喜,很快又故作深沉。 阿道住五楼,再往上就是天台了。 雨水让卷闸门锈得发涩,在楼下发出‘哐啷哐啷’的卡涩声,老吴往轨道里灌机油,听见楼上传来一阵敲响,突然冲阁楼吼:“臭小子!别拿新砂轮片练鼓槌!” 四个人在房间里听着,有惊无险地笑出声来。 雨声淅沥,没有要停的意思,阿道提了几把椅子进来,“先在屋里练,总不至于下一整天吧。” 纪岑林找了个地方放琴,好整以暇地看向墙面,上面贴着各式各样的海报,最引人注目的当属皇后乐队8505年开演唱会时的海报——弗雷迪身穿亮片背心,话筒倾斜成征服世界的权杖。海报边缘卷着,被透明胶带勉强固定在灰墙上。 海报右下角有一行铅笔小字:主唱是基佬??? 字迹带着潮湿的模糊感,已经应该写很久了,上面还有划痕,像是在纸面上留下的愤怒凹痕。 “牛逼吧?”阿道随手找了个把尺子打节拍,“牙叔录《波西米亚狂想曲》时……”说到这里,阿道忽然看到海报上的火红色卷发,竟然有点像蒲子骞某次染发失败的效果,忍不住推了蒲子骞一把:“哎?像不像你?” 弗雷迪是同性恋,蒲子骞心里一紧,顺着阿道的视线看过去,纪岑林正用指尖抵住海报边缘,“你还喜欢古典摇滚?” 说着,纪岑林侧过脸,眼眸里有清朗的笑意,“还真、看不出来。” 原来在说摇滚风格,蒲子骞兀自松了一口气。 “怎么啦,我就不能喜欢古典摇滚吗?”阿道顿时有些飘飘然,在一个乐队里鼓手从来不受人关注,没想到纪岑林还能看出他的品味。 油墨剥落处露出主唱弗雷迪抵着话筒的手指,节骨绷紧的弧度…… 纪岑林下意识想起那双握住贝斯的手,指节在贝斯琴弦上游弋,修长而瘦削。 每次跟周千悟在低频段合作还算愉快,至少周千悟没有掉链子。 “要试试新歌吗?”蒲子骞提议。 纪岑林回过神来,“可以,先听听。” 空调开到除湿,发黄的空调外壳徐徐吐气,带来一丝凉意。吉他声就是这时候出来的,是寂静的拨弦声,每个音节都清晰而雀跃,曲风略柔和,还挺小清新的。 阿道一边听一边跟着打拍子,一旁的周千悟则坐在地板上,膝盖上堆着手稿,不知在翻阅什么。 主歌不长,差多两分钟,纪岑林听完觉得不错,问:“词填了吗?” 周千悟抬头,露出白净的脸庞,头发软软的,表情却带一点冷:“还没写完。” 蒲子骞按住琴弦,琴声骤然消失,只剩下窗外若有若无的雨滴声,“没关系,合奏暂时用不到歌词,可以慢慢写。” “有手稿吗?”纪岑林问。 蒲子骞翻找背包:“有,不过是六线谱。” 纪岑林接了过来,“应该能看懂一点。” 楼下传来‘哐啷’的声响,应该是老吴推着摩托车要出门了,阿道扒在窗户旁看,神采奕奕道:“等我!我去阁楼搬鼓!”说着,他飞快地冲了出去,很快,天花板上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 纪岑林给电子琴接上电源,按照手稿弹了几个旋律出来,试了几次觉得都行,或者多写几段旋律也好,毕竟词还没填,最终风格还可以调。 过了一会儿,阿道终于把他那些架子鼓倒腾好了,房间一下子显得拥挤,“来吧,各位。” 卧室的门是虚掩着,鼓点起初有点重,严重破坏了曲子的美感,中途停了一会儿,夹杂着讨论声。重来,这次混着电子琴的声音,现场弹奏的吉他颗粒感十足,甚至能听到指腹在琴弦上摩擦的声音。 阿道瞥见周千悟的手稿,抢过来一看:“你什么没写完,这不写完了吗?” “拿来!”周千悟眉峰微皱,脸颊带着红晕,他一气就这样。 阿道偏不给他,还大声念着:“《未落雨》,词:周千悟,”蒲子骞和纪岑林同时看向他,他就准备继续念下去,奈何实在有点开不了口,“我靠,这尼玛不是情书吗?” 蒲子骞握住吉他的手,不自觉紧了紧。 周千悟的脸羞得更红了,气得心口起伏不定:“看不懂别瞎说!” 说着,他飞快地将歌词夺了过来。 什么情书。纪岑林怔了怔,墙上的弗雷迪好像鲜活着一样,用撕裂的嗓音表达着对世界不满。雨声渐小,只剩下他寂静的心跳声。 第16章 仓皇镇定 好好儿的一次排练,被阿道弄得有些不快,周千悟说什么也不肯继续待着了,背上他的贝斯就要走,就连蒲子骞出声挽留,周千悟也是只说:“下次吧。”说着,他带着贝斯出去了。 气了。这就气了?纪岑林一脸懵,感觉气氛有点微妙,但又不好说什么。 这有什么好气的,不就调侃几句吗,纪岑林心想。 一直等周千悟走了,纪岑林才问:“歌词写的什么?” 蒲子骞视线低垂,停在周千悟刚才坐的地方,像是有心事。 阿道揉着自己的寸头,心里也烦得很:“嗐!我也看没全,就是什么云、什么雨之类的,”说着,他见队长面色低沉,“我不是故意的,谁知道小周气了——” 蒲子骞气息绵长,很快就调整好情绪,“没事,我们几个先练,贝斯线后面再加。” 第17章 空气中涌动着合奏声,吉他的主旋律还改了一点,少了贝斯,纪岑林总觉得低频过度有点突兀,不过键盘大致的旋律他差不多补全了,后面再看要不要细调吧。 下午天气已经放晴,纪岑林没有留在阿道家吃饭,找了个借口准备撤。临走前,蒲子骞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别对周千悟见怪,“他平时不这样的。”今天不知道怎么回事。 蒲子骞看起来很包容周千悟,纪岑林笑容放松,“没事。” 纪岑林叫了网约车,从后视镜里看到蒲子骞向他挥手告别,蒲子骞单手插在裤兜,低头的瞬间,整个人像是在旧城区拍mv,帅到这种地步也是没谁了。他脑海里不自觉冒出一个念头——周千悟该不会跟蒲子骞喜欢同一个女吧,要不然他总是帮忙收情书到手软,看起来无怨无悔的。 算了吧。最好别跟骞哥喜欢上同一个人。会单身单到死的。 又或者……纪岑林突然想到弗雷迪的海报,牙叔是gay,周千悟总不至于对蒲子骞有某种特殊的感情? “走哪条路?”出租车师傅突然问,“要不你自己在手机上看一下。” 纪岑林回过神来,选了路远但红绿灯少的那条,“就这个。” 群里安静了好几天,某个曝晒的午后,周千悟在群里发了条消息:词好了。 蒲子骞回复:发出来看看。 周千悟发了个【鄙视】、【鄙视】的表情:不想给某个人看。 阿道喜提@,后面跟了几个炸弹,阿道:那我退群? 纪岑林嘴角带笑,发了个【坏笑】,继续@阿道:活该。 “纪岑林!又有你什么事儿?”阿道直接飙了条语音,声音听起来气急败坏:“不看就不看,周老师,周大神——限你两分钟内发完赶紧撤回!” 周千悟忍不住笑了,前几天的不愉快也顿时消散。 蒲子骞问了一句:最近都有空没@all 接着,蒲子骞发了个定位,提议:要不出去兜兜风吧,怪闷的,也写不出好歌。 阿道双手赞成:带上我! 周千悟回复:那我把歌词本带上,正好还想改一改。 就这样,几个人约着出去兜风,车子是蒲子骞找他爸借的,一辆小型面包车,坐四个人不是问题,后备箱还能放不少矿泉水。 这回没有带乐器出门,还别说,轻松一大截。 出发前,蒲子骞提醒道:可以带上泳裤。 周千悟发了个【皱眉】的表情:…… 蒲子骞回:@悟你不用,在岸上待着。 周千悟终于松了一口气,他从小就怕水,蒲子骞比任何人都清楚。 蒲子骞提前把路线发了出来,他按照距离远近来接人,周千悟住在老城区附近,那里算是市中心,部分城市建筑未来得及改建,他和爷爷奶奶住在那里,一直没有搬家。 车子停在周千悟住的小区附近,蒲子骞难得高调地按了一下喇叭。 周千悟家住一楼,老小区全是楼梯房,爷爷奶奶岁数大了,住一楼也算方便,他推开卧室的窗户,偏头看了一眼,扬起声音:“来了!” 奶奶见他风风火火要出门,摇着蒲扇问:“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不回来,你们先吃——” 扔下这句话,周千悟火速拽着包出门。 阿道坐在后排,摇下车窗,还特意戴了副墨镜,又开始调侃他:“哟,周老师,您来了。” 周千悟朝阿道翻白眼,正要坐到副驾驶室,发现前面已经有人了,是纪岑林。他就只好坐到阿道身边,“要你管?”说着,‘哐’得一声,拉上车门。 蒲子骞今天穿了件工字背心,赤裸着胳膊,人看起来很放松,他朝着后视镜笑了一下,“坐好,准备出发!”车身缓慢启动,周千悟发现奶奶不太放心地跟了出来,他放下车窗:“我们出去玩一天,晚上回来!” 奶奶站着没动:“是不是跟小骞出去玩啊?” “是的!”周千悟笑得很开怀。 蒲子骞停了下来,特意探出车窗,“奶奶,是我!” 阿道取下墨镜:“还有我呢!您就放一百个心吧——” 听见是跟蒲子骞一起出去,奶奶终于放下心来,继续摇着蒲扇,不过这一次像是赶人的动作:“早去早回。”说着,老人开始慢慢地往回走。 纪岑林静静地看着,心想他们应该是一起长大的,彼此的家人都相互认识,难怪有那么多默契,即使吵架了也不会轻易翻脸,他们甚至有吵架的勇气。想到这里,他忽然有点羡慕,他从小到大都没什么长久的朋友。每交到一个新朋友,就会随着转学而失去联系,一开始大家还会在游戏里相约上号,久而久之,随着各自有了新活,关系就会慢慢变淡。 相比起拥有,失去是一件更让人铭心的事情。 周千悟探在副驾驶车窗的模样他还记得,脸上有种平静的雀跃,就好像这个位置天是他的一样,但周千悟也绝没有独占的意思,让纪岑林不至于那么尴尬。 车子在市区堵了一会儿,出了主城区几乎一路畅通无阻,大片水稻近在眼前,新秧在渠水倒影中疯长,绿得发脆。 盘山公路甩出急弯,后视镜突然框住半坡梯田,稻浪沿着山势起伏铺开,越往高处色阶越深,至山腰时已经凝成翡翠色。 风景真不错,纪岑林顿时心旷神怡。 “这是要去哪里?”周千悟放下车窗,风吹乱他的头发,露出白皙而饱满的额头,“往山里走吗?” 蒲子骞转动着方向盘,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去呼吸新鲜的氧气!” “欸!有彩虹!”阿道突然拍着车窗。 周千悟横了他一眼:“早上又没下雨。” 阿道说:“我们那里没下雨,又不代表这里没下。” 纪岑林看向不远处,车子已经转过隘口,整座青山撞进挡风玻璃,雨后水汽将阳光折射,恰好卡在双峰,形成一道优美的弧度。 半个多小时后,车子终于停下,再往里走,就是自然风景区了,车子开不进去。 一行人拿好自己的背包,顺着沥青道路往前,中途还骑了一段自行车,终于到了蒲子骞所说的目的地——是一片天然湖,处在下游,三面环抱丘陵,从远处看像巨双托起这一汪碧水。 西岸立着一棵百岁香樟树,树冠形成天然的伞状,所处地势与湖水形成天然的高度差,坐在香樟树底下能俯瞰整个湖面。周千悟放下背包,好像没有那么怕水了。 不远处的阿道早已开始撒欢,脱了t恤就往水里跳,声音回荡在空旷的山间:“wow!爽死了!”伴随着一阵‘扑通’声,他开始了狗爬式的泳姿,还串掇蒲子千骞赶快下水:“快来啊!” 蒲子骞站在香樟树底下,话是对周千悟说的:“我们下去游一会儿,你在这儿等着,有事随时喊我们。”说着,他看向纪岑林,问:“带泳裤了吗,clin?” 纪岑林有点诧异,没想到蒲子骞还挺尊重他的,他之所以不想在乐队用中文名,是希望知道自己玩乐队的人越少越好,免得他爸来干涉他。 “带了。” 蒲子骞点头,先一步下去了。 说实话,纪岑林没在天然湖游过泳,他去的地方多半是室内大型游泳馆,泳池会定期换水,还有专门冲凉的区域。他办过不少游泳卡,总是因为三天打鱼、两天晒网而过期了。 湖面上波光粼粼的纹路,好像确实比湛蓝剔透的泳池更吸引人。 纪岑林刚出了汗,一阵风吹过来,感觉身上有点凉,一旁的周千悟则找了地方坐下来,双手抱膝,望着不远处发呆。纪岑林心想在这里换衣服应该没关系吧? 想到这里,纪岑林捏住衣服下摆,动作迅速地脱去上衣,周千悟恰好侧过脸,撞见纪岑林结实而光滑的背脊,汗珠沿着他的脊椎柱往下,停在腰窝,背上的肌肉线条随着他抬手的姿势自然起伏。接着,他开始脱裤子,周千悟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慌忙别过脸,一不小心打翻了手边的矿泉水瓶。 纪岑林听见声响,下意识地回头——他也好不到哪儿去,耳根红透了,脸上有一种仓皇的镇定。 第17章 像呼吸一样 视线错开的瞬间,空气静得仿佛能听见呼吸声。 山坡上狗尾草随风摇曳,发出悉簌声响,渐渐掩盖错乱的心跳。 纪岑林起身,朝湖面走过去,背影逐渐缩小,直到阿道恶作剧式拽了他一把,纪岑林才惊呼出声,整个人扑向水面,他好像在笑,能听见说话声,很快他就恢复正常的泳姿。 空气里弥漫着香樟特有的气息,闻起来有些坠头,却让人莫名心安,至少蚊虫不会轻易来骚扰周千悟。 周千悟找了个荫凉的地方修改歌词,光斑落在纸上,他继续擦写着,思绪有些飘渺,不自觉地看向远处。 湖面上波光粼粼,几个少年在水中的嬉闹,身姿矫健又敏捷,像银河中的游鱼。周千悟打着节拍,哼着新歌的旋律,握住铅笔的手紧了紧,这一次落笔倒是很快,竟然三两下就改完了。 第18章 他将歌词本随手放在身边,躺下的时候还不忘翻找挎包中的气雾剂,对准自己的口腔,轻轻按了一下,终于安心地闭上眼。四周万籁俱寂,飞鸟穿梭于树梢,少年们的笑闹声,还有水声,像某种和谐的催眠曲,让周千悟睡了过去。 纪岑林上来的时候,天渐黄昏,他浑身湿淋淋的,带着湖里的水汽,岸上却有某种灼热,快速蒸发他身上的水珠,烘得他心口发热。 他们随行的背包都在,整齐地放在香樟树底下,只有一个挎包是敞开的,里面放着很小的册子,像是书。碎草中传来一阵‘哗啦’的翻页声,定眼看去,是风吹得手稿作响。 而另一边的周千悟脸上盖着一顶渔夫帽遮阳,纤瘦的胳膊抵在草丛中,显得手肘处的皮肤很白。他手边还放着一个气雾剂,纪岑林不自觉有点担心,蹲在周千悟面前,拿开挡在他脸上的帽子,手指下意识抵在他呼吸处——还好,都是正常的。 刚才游泳的时候,蒲子骞跟纪岑林说过,周千悟从小怕水,还有哮喘,所以一般出去玩,他们会优先考虑安全系数高的活动。 纪岑林还问之前那些键盘手知道吗。 蒲子骞摇头,“还没熟到那种程度。” 纪岑林心里沉入一道暖流。阿道捶了捶纪岑林肩膀:“自己人啊!别见外——” 原来阿道也在担心周千悟排练那天贸然离开,让纪岑林心里不舒服。 纪岑林笑了笑,心下了然,所以才决定早一点上来换回衣服,正好看看周千悟歌词写得怎么样。 周千悟被乍亮的光线弄醒,睁眼的时候有些迷茫,脸颊带着压在草丛上的红痕。看见纪岑林湿漉漉的鬓角时,他的呼吸不自觉加快,纪岑林是背着光的,下颚线流畅,显得轮廓十分俊秀,“你还好吧?”他听见纪岑林在说话。 “还好……”周千悟心慌意乱,飞快敛住目光,睫毛像羽翼颤抖,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清晰,“他们呢?” 纪岑林往身后回望,蒲子骞和阿道还在游泳,“还在那里。” 周千悟坐起身来,拍了拍衣袖上的碎草,瞧见气雾剂跌落在一旁,赶忙把它收进背包中。 纪岑林已经穿上t恤,湿发在暑气中逐渐变得干燥,他的视线停在草丛中,“这是你写的词?” “嗯?”周千悟回过神来,看到不远处翻开的歌词本。 纪岑林想起阿道贸然念歌词,没有伸手去拿:“我能看看吗。” 周千悟点了点头。 纪岑林伸出手,光线将他手臂的影子拉得修长,歌词本很快就到了他手里。纪岑林找了个地方坐下来,手肘抵在膝盖上,指尖在手稿边缘摩挲,看得很慢。 其实歌词篇幅不长,周千悟不知道纪岑林为什么看了那么久,还时不时闭上眼,像是在回忆上次排练的主歌。他的手指在空气中下意识弹奏,很快又收回来,最后停在膝盖上,打了几个节拍。 “有铅笔吗。”纪岑林问。 周千悟递给他,“还要修改吗。” 纪岑林笑了一下,“断个句。” 空气里响起铅笔的‘沙沙’声,这回纪岑林像是终于满意了,把铅笔随手夹在耳朵上,闭着眼回想着什么,鼻息处哼着熟悉的旋律。 过了一会儿,阿道和蒲子骞上来了,纪岑林把铅笔还给周千悟,话是对阿道说的:“鼓的节奏要改,太重了——” “怎么太重了?”阿道不满地哼道,“上次不是改了吗?” 纪岑林站起身,先是看了周千悟一眼:“给他们看看?” 周千悟说‘好’。 纪岑林把歌词本递过去,“之前的节奏不适合现在的意境。” 阿道又要开始吐槽了,话到嘴边突然咽了下去,免得捅出马蜂窝,“好好好——”他凑在蒲子骞身边看歌词,在他看来还不是跟上次一样,只不过多了几道斜杠,“你倒是说说,有什么不一样。” 纪岑林斟酌着措辞,“反正不是情书。” 这话一说,空气骤然静默了片刻,周千悟抬起头来,心跳骤然加快,有一种被探险者剥开内心的慌乱,但也透着难以描述的兴奋,让他整颗心都悬了起来。 蒲子骞看完了,“照这样说主歌部分也得修改。” 纪岑林与蒲子骞对视,两个人眼里有某种无声默契,阿道只好少数服从多数,“行吧,回去再改,不过……你得跟我说说想改出什么效果,别整的太抽象了!” 纪岑林歪靠在树干上,双手环胸,凝神想了一会儿:“呼吸感。” “像呼吸一样的节奏,”纪岑林接着说,“反正我只想到这一点。” 太阳快落山了,倦鸟归巢,在晚霞中发出悠长的鸣叫声,显得四周格外寂静。 阿道挠了挠后脑勺,还是半点思绪没有,提议道:“行吧,回去再想想,饿不饿?” 几个人相视一笑,还别说,真有点饿了。 晚饭是山脚下的农庄吃的,六菜一汤,另加两个凉菜,这里的口味还算清淡,不过阿道还是嗜辣如命,往黄鳝堡里加了许多剁椒酱。 周千悟刚要伸出筷子,蒲子骞伸手一挡,“你吃这个——” 说着,蒲子骞把冬瓜盅推到周千悟面前,还说:“这个清淡,对嗓子好。” 纪岑林放下茶杯,感觉蒲子骞总是更关照周千悟一点,而一旁的阿道也习以为常。 阿道得逞式地咀嚼着黄鳝,胃口出奇得好,干了好几碗米饭。 室内没有空调,只有几盏吊扇在天花板上旋转,悠悠地带来几缕热风,偶有老板娘过来添茶水,问他们还要不要加菜,纪岑林说:“加点米饭。” 话刚说完,纪岑林的耳根不自觉红了。 也是,他们几个饭量都不错,在山上跑了一天,不饿才怪。蒲子骞看了看菜单:“再加一份腊烧。” 筷子触碰瓷碗,发出清脆的声响,周千悟坐在纪岑林对面,悄悄打量着他,竟然觉得纪岑林跟自己有点像——不太会主动表达自己的感受,除非饿极了,就像刚才那样。 周千悟看向纪岑林,问:“你是本地人吗。” 纪岑林摇了摇头,“大学才搬过来。” “搬过来——”阿道下巴都要惊掉了,“这玩意儿是能随便搬的吗?” 他们所在城市算是新一线,房价贵的离谱,阿道的父母打拼了一辈子,才奋斗出城中村的一套房子,还是小产权,但这已经算不错了,至少饿不死。 纪岑林很淡地笑了一下,喝了口茶水:“还在适应当中。” “那你家里呢?住在哪里?”周千悟眼里有很柔和的光芒,像是想要多了解他一样。 纪岑林实话实说:“也在大学城附近,平时跟我妈住在一起的时间比较多。” 这话一说,气氛忽然有些沉默,阿道难得努了怒嘴,专心干饭。 “怎么了?”纪岑林看了看他们。 蒲子骞转移了话题,问要不要来几杯王老吉,“正好降降火气。” 周千悟说‘好’,阿道不以为意,“你什么都说‘好’,只要是吃吃喝喝,”说着,阿道在周千悟脸上掐了一下,周千悟躲得没那么厉害,笑得很开心:“要你管?” 纪岑林看着他们,心想他们该不会误以为他是单亲家庭吧。 但为什么又不着痕迹转移了话题?尽管他不是单亲家庭,心里还是有种莫名的感动。为这几个可爱的朋友。 回去的路上依旧是蒲子骞开车,不过气氛没有来的时候那么活跃,后排的阿道已经鼾声渐起,周千悟也歪靠在阿道肩上睡着了。纪岑林却睡意全无,静静地看向车窗外,天空暗成深蓝色,偶尔路过的车辆像流星一样划过视线。 他想起周千悟上次恼火的脸庞,恼怒中带着一丝失望,还有那句‘看不懂别瞎说!’。 如果换做是他,被队友误解,想必也会气吧。 但今天看完周千悟的手稿,他久久地不能平静,他以为贝斯手只会弹贝斯,取个外卖、倒个垃圾,又或者是排练无聊空隙可供调侃的对象。 贝斯手怎么还会作词呢—— 《未落雨》 词:周千悟 一滴雨悬在云里 等风推我向大地 清晨时烘干 夜寒时凝结 坠落失重坠落 跌撞翻滚跌撞 飞向你也飞向自由 想落你肩头也想坠入湖心 我试着放缓速度 云层却松开怀抱 若星辰不会坠落 人间该向谁许愿 许一次沉入你眼底 不做升腾的雨滴 第18章 坠向他们 即便纪岑林能感受到《未落雨》不是一封浅薄的情书,但那个‘你’又是指向谁? 夜里,纪岑林心里很乱,在昏沉中睡了过去,梦见了好大一场雨。 暑期的排练暂时还是在阿道家里,吴叔叔看上去没有那么反对阿道搞音乐了—— 第19章 可能是因为他们几个看起来比较靠谱。 《未落雨》有了词以后,demo的创作更加具体化,蒲子骞修改了主歌的第三个段落,让曲子听起来更有悬而未决的感觉,间奏部分用到了少量扫弦。键盘旋律不出纪岑林的意料,没做太多调整,而是选了另一组更柔和的和弦,几乎没用到什么特效音。 现在问题卡在节奏上,因为阿道怎么都拿不准纪岑林要的‘呼吸感’,“你说鼓那么重的乐器,怎么能打出‘呼吸感’?是不是太苛刻了?” 纪岑林靠在书架旁,耸了耸肩,“这得问你,打鼓是你擅长的。” 周千悟抱着抱枕,不想让队友为难:“要不换首词?” “不换。” 蒲子骞和纪岑林几乎异口同声地否决掉了。 阿道幽幽地看着他们,“合着你们专门给我出难题是吧?” 气氛终于松快了些,纪岑林走到阿道身边,似乎也觉得为难,他随手找了截被敲断的鼓槌,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吊镲发出轻微声响,再伸向更远的地方,声响更大了,但突然有了距离感。 阿道像是突然反应过来了一样,“我再试试!” 蒲子骞配合地弹着吉他,阿道的鼓点在第二小节进入,鼓槌没有像之前那么用力,反而是一种很悠闲地状态,在晃动间选了远近不同的鼓面与吊镲,敲出不同的层次,呼吸感一下子就出来了! 阿道顿时鸡皮疙瘩直起,仿佛找到了某种只能跟队友言说的默契。 主歌部分他开始即兴发挥了,在轻柔中加了一点摇滚的劲儿进去,整首曲子听起来柔和与粗粒兼具,贝斯在间奏部分有一段solo,跟吉他形成安静的撕扯感,更像某种拉丝般的倾诉,意犹未尽。 键盘很稳,没有做太多改动,却充分地衬托住主歌的旋律。 终于到了副歌部分,重复、重复,再重复,节奏开始层层递进,这时候蒲子骞开始唱了,他的声线很有特点,即使唱抒情的歌曲也能听出颗粒感。 一曲完毕,空气中还涌动着合奏的余韵,每个人脸上都有一种未知的欣喜。 “怎么样?”蒲子骞问。 纪岑林摩挲着下巴,思索良久,“怎么感觉骞哥唱得跟要告白一样?” “欸?”阿道忽然站起身来,用鼓槌挠着后脖颈,“这可不是我说的——” 这一次周千悟没有气,而是笑了,“好像是的。” 蒲子骞重新看了一遍歌词,“不至于吧……” 况且这也不是情歌啊,蒲子骞头一次遇到这种问题,忽然有种淡淡的失落感。 “不是唱得不好。”纪岑林走到蒲子骞身边,指向歌词的第二段,“你看这里,‘飞向你也飞向自由’不一定是飞向某个具体目标,应该是想表达某种空灵的感觉,骞哥你声线太稳定了,所以唱出来就有种双向奔赴的感觉,像告白一样,其实我觉得……”说到这里,纪岑林忽然沉默了,下意识看向周千悟。 其余几个人都看着他的答案,阿道是个急性子:“其实什么?你倒是说完啊?” 周千悟攥住衬衣纽扣的手指不自觉收紧,连带着鼻尖都开始冒汗。 “那我说了?”纪岑林看向周千悟。 周千悟怔怔地点头。 阿道像是很不满一样:“我靠,你俩难不成还有什么秘密?” 周千悟莫名心虚了一下。 蒲子骞也看向周千悟,但他记得很清楚,那天他先送周千悟回家的,纪岑林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们俩好像没有太多单独的交流机会。 纪岑林清了清嗓子,继续说:“我觉得《未落雨》写的应该是个人心境,其实这首词是比较自我的,只是表达方式相对柔和,唱这首歌的人应该很享受坠落的瞬间,就是那种轻盈又未知的状态,‘你’只是个虚指,飞向某个渴望的去处,可以是自由,也可以是爱人,它是空灵的,模糊的,不确定的,就像骞哥写的主歌,”他顿了顿,在键盘上复现主歌的和弦,接着说: “你看,这一段其实是比较简单,只用了两个和弦,越往后推,旋律就更简单了,但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听下去。” “也可以说是骞哥曲子写得好,主歌不需要太复杂的旋律,只需要有一段有记忆点就行,旋律像锚点一样抛出去,等到下一次换气唱起,让听歌的人充分感受到满足,给人一种模糊又清晰的感觉。这首歌词,就是贴近曲子写的。” 周千悟脊椎窜过一道电流——那正是他在湖岸边看他们凫水,幻想化作雨滴坠向水面的失重感。他撞上纪岑林的视线,从他眼里仿佛看到近乎透明的自己,无措、慌乱,又渴望着。 比失重还要令人眩晕,连挣扎都找不到着力点,但又是那么庆幸,庆幸有人闯入他的云层。 纪岑林敛住目光,他没有笑,那样子好像在说‘他看懂了’,但也很抱歉他看懂了。 一丝不和谐的吉他琴弦误触声打破了沉寂,蒲子骞回过神来,第一次对周千悟感到陌。他怎么没体会到这一层意思?换句话说,有这一层含义吗,他想问。 阿道简直惊呆了,忍不住拍掌,“学习好是不一样哈……早知老子就多读点书了……” 四个人终于一同笑了起来。 “那现在怎么办?要不你试试?”周千悟抬起眼眸,情绪慢慢平复下去,话是对纪岑林的说。 “行,试试?”纪岑林提议。 其余几个人点头同意,旋律再次回响在空气里,连阿道妈妈上楼收衣服时,都忍不住在门口多听了几耳朵,嘀咕道:“要当歌星噢!”说完,她又蹑手蹑脚地离开了。 室内还开了吊扇,乐谱在架子上轻轻颤动,发出轻微声响。 这一遍合奏中,纪岑林唱到第二段‘坠落’那里就笑场了,“不行……我唱不出这种感觉。” 阿道嘴角抽搐了一下,“骞哥唱得像告白,你特么唱得跟刚分手一样。” 几个人发出一阵爆笑。 “要不我来试试。”周千悟的嗓音不像阿道那么粗粝,也不像蒲子骞自带颗粒感,更不像纪岑林那样清朗。 阿道卖力地敲着鼓,即兴演奏了一段,吊镲发出层次不齐的声响,很是活跃气氛,“来吧,周老师!” 周千悟开嗓的瞬间,其他几个人都摒住了呼吸,他的唱法跟他们都不一样,站姿很放松,握住贝斯的手指还在拨弄琴弦,声音近似呢喃,唱到‘坠落失重坠落’时,音比较高,在‘失重’这里转音,最后一个‘坠落’又往下沉。他微微闭着眼,想起那天湖面的情景,少年们光着背脊在湖水中嬉闹,侧脸飞扬,乌黑的短发被湖水浸湿,又快速地潜入水中。 好自由。好飞扬。 好想坠向他们,但周千悟怕水。 那就变成一滴雨,用很轻的重量,缓慢的、飞旋着,飘向想去的地方。 人声还在继续,在副歌即将结束时,声带仿佛发出轻微漏气的声音,像长岛冰茶的气泡忽然碎裂,再来寂静的破碎感——这样略带缺陷、不太完美的声线,与呼吸般的鼓点融为一体。 进入尾声的段落中几乎没用到什么高音,在呢喃中逐渐消失。 纪岑林在歌声结束时,缓慢睁开眼,视线落在周千悟身上——那张刚唱完歌的脸庞带着潮红,还有一丝不太自在的怯场,这不难想通,通常来讲,乐队的贝斯手很少开唱,可能他是有点不习惯吧。 合奏结束,阿道忍不住抱住周千悟的肩膀:“可以啊,周老师——”他捏了捏周千悟的脸,“唱得真不错,说吧,出场费多少?哥今天包场了!” 空气里涌动着轰笑声。 《未落雨》作为纪岑林加入乐队后的第一首原创歌,就这样交给周千悟去唱了。坦白来说,他们几个都热爱摇滚,享受乐器交织发出的轰鸣声,在高分贝中寻找刺激和快感,《未落雨》实属意外之作,既不属于蒲式情歌,也不像慢摇滚。它是独立的,既属于氮气有氧,也属于周千悟。 为了方便演奏,纪岑林干脆放了一架琴在阿道家里,免得背来背去麻烦。 几个人晚上在阿道家里吃了饭才走,还别说,阿道妈妈菜烧得真不错,不知道红烧鱼里头加了什么东西,让纪岑林一个不怎么吃辣椒的人,竟然连吃了两大碗米饭。 纪岑林住在大学城那边,离阿道家里有点远。 “怎么回去?”蒲子骞拍了拍纪岑林的肩。 今天没下雨,要不搭公交车吧,纪岑林看向蒲子骞:“我坐公交,你们呢?” 周千悟拿出手机,搜了一下路线,“我们坐503。” “走吧,去公交站。”蒲子骞背上挎包,手臂搭在纪岑林肩上。 周千悟跟在他们后面,发现纪岑林也很高,两个人几乎相差无几,一个潇洒自由,一个斯文内敛。 三个人走到公交站,来往的路人时不时看向他们,准确来说是看向蒲子骞和纪岑林。 之前他们在学校排练,面对蒲子骞超高的人气,纪岑林从来都是不卑不亢,甚至有点冷漠,现在看来,他应该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不知道那些汹涌而来的情书有没有写给纪岑林的。 第20章 想到这里,周千悟忽然有点好奇,大起胆子问:“会不会有人暗恋clin啊?我是说那些信。” 蒲子骞侧过脸,嘴角带笑,语气慵懒又笃定:“那还用说?clin这么帅——” 公交车发出汽笛声,‘轰’的一声弹开车门,卷起一层热浪,下车的乘客涌了出来,让三个人不自觉后退。 “可能头铁的喜欢我这样的吧。”纪岑林忍不住笑了。 周千悟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脑袋,又佯装成挠发的样子。 公交车的巨幅广告牌上形成歪扭着三个人身影,应该没人发现他刚才的动作吧。 第19章 莫名走神 暑期纪岑林经常早出晚归,让难得回家休息的纪仲垣有点纳闷。他换了衬衣出来,随手将手表放在一旁,“你儿子谈恋爱了?”话是对侯月薇说的。 侯月薇不满地横了一眼:“什么叫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她将面包片推进纪仲恒碟中。 纪仲垣笑了笑,心情看上去不错:“就是好奇嘛。”他的视线略过厅堂,瞧见一楼偏厅放着他去年拍回的那架施坦威,钢琴上还放着纪岑林忘收的降噪耳机。 “哎呀,”侯月薇长叹一口气,给土司面包抹上番茄酱,“儿大不由娘,我可管不着……”刚过完十八岁呢,像变了个人一样。 “他这么下去不行。”纪仲垣开口,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音乐陶冶情操可以,但终归不能当饭吃,十八岁了,该想想正途。”纪仲垣滑动平板上的名校录取数据,“暑期跟peter学学资本运作,总比闷头弹琴强。” 侯月薇放下刀叉:“他才大一,急什么?弹琴又不犯法。”她瞥了一眼二楼紧闭的房门,声音压低了些,“再说,他那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纪仲垣端起咖啡:“规则,资源,判断力,哪一样是关在琴房里能练出来的?依我看,还是趁早开眼。”他抿了一口,补充道:“还不如去实习。” 侯月薇满脸‘你得了吧’的表情,“难得回来一趟,别自讨没趣啊?” 纪仲垣抬起眼眸,想起之前他们父子二人争锋相对的场面,顿时沉默了。 “你自己去跟他说,我可说不着。”侯月薇抿了一口咖啡,语气轻快:“不过应该没有谈恋爱吧……” “是吗。”纪仲垣眼底带笑,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你还是很了解他的。” 侯月薇说:“哪有女喜欢出去暴晒啊,你也不看看他最近黑了多少,也不知道上哪儿野去了。” “……”纪仲垣这才反应过来。 过了一会儿,朱阿姨过来收拾餐桌,纪仲垣擦了擦手,态度比刚才稍微缓和了一些:“问问他有没有想去的地方,老在家睡觉也不是个事。” “好——”这一次侯月薇爽快地答应了。 纪岑林对于父母突如其来的度假提议感到抗拒:“要不你们想去自己去吧?我这么大了,跟着当电灯泡多不好。” “真不去?地方随你挑。”侯月薇站在房门口,站姿很放松。 纪岑林想起他的乐队,要是能带乐队一起出去玩多好,但父母应该会反对吧,想到这里纪岑林就没接话,百无聊赖地打着游戏。 侯月薇还没放弃,扬起声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噢?” 见纪岑林毫无反应,侯月薇准备走了,纪岑林忽然喊住她:“等等!” “怎么?又改变主意了?”侯月薇笑了起来。 纪岑林摘下耳机,走到房门口,单手抵在门框上,用商量的语气问道:“要不您给我的信用卡提提额度?”眼看侯月薇脸上的笑容要消失了,纪岑林赶忙央求了一句:“帮帮忙嘛,母亲大人!” 后半句话算是说到侯月薇心坎儿上了,“好吧,看在你节省经费的份儿上。” 纪岑林当天就收到了额度提升的短信通知,足足翻了一倍,可见他老妈的给力程度。 自纪岑林上大学以来,他的开销基本上来自侯女士那张副卡,侯女士不管小额消费,不过纪岑林要是单独购买大件,比方升级自行车配置,侯女士是会过问的——免得纪岑林野得没边儿了。 原本准备照常排练的计划,临时因蒲子骞吉他坏了,而被迫中断。 几个人约着一起去乐器城转转,阿道却说他要补觉。 今天的乐器行倒是热闹,纪岑林从人群远远地看到蒲子骞,“骞哥!”纪岑林喊了一声。 蒲子骞回头笑了一下,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好像在扫码买东西。 人头攒动间,纪岑林视线一偏,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周千悟跟在蒲子骞身后,手里拿着糖葫芦。结果蒲子骞没等他吃完,捏走他手里的竹签,顺手扔进垃圾桶,还说甜的东西吃多了不好。 纪岑林在一旁无可奈何地抬了抬眉,他总感觉蒲子骞对周千悟十分护短,具体为什么,又有点说不上来。 乐器行的店铺不同于大学城,算是这个城市比较完整的乐器售卖行业,占据了一座商场,从一楼到七楼,所有备受大众喜爱的乐器,都能在这里找到货源。 民谣吉他算是比较常见的乐器,要想在这里淘到一把好吉他并不难。 就是不知道蒲子骞预算如何,乐器当然是越贵越好,纪岑林心想。 几个人沿着电梯而上,在二楼转角处看到一把雅马哈的吉他,yamahafg830,41寸标准尺寸,挺适合舞台表演,1.35mm低弦距能保证演奏舒适性,原厂拾音器预留改装空间,看着还不错。 蒲子骞试奏了一下,手感也还行,他个子高,用41寸的琴毫无压力。 纪岑林看得出来,蒲子骞挺喜欢这把琴的,问:“这琴多少钱。” 老板是个中年男人,头顶日渐稀疏,见他们几个像是学,态度难免有点冷淡:“3200。” 蒲子骞不自觉皱眉,“那不如在网上买。” 纪岑林想直接刷卡,但转念一想,蒲子骞应该不喜欢欠人情,立刻打消了这个念头。 老板敷衍地笑了一下:“网上不能听音色啊,不是我吹,从我们这儿出去的琴,都包两年售后的,平时要是想调琴,都是免费的。” 正说着,门口走来几个男人,身上穿着工作制服,像是搬运货物的,为首的问:“欸,货齐了没?” “齐了齐了。”老板的态度850度大转弯,连连带笑,朝身后一挥,让小弟帮忙搬运,“赶紧的!” “是yamahafg830吧?型号别搞错了。” 纪岑林原本准备走的,听见这句话,脚步忽然停住了。 蒲子骞的手机震了震,店里有点吵,他准备换个地方:“我接个电话?”他朝不远处走去。 纪岑林点头,看着他走远。 接着,搬货的男人停在柜台前,百无聊赖地按着计算器,键盘发出‘归零’、‘归零’的机械播报声,“点一下数,差不多就结账。” 多得数不清的纸箱开始堆砌,少说也有几十台琴了。 结果计算器按下去的时候,纪岑林听得很清楚:“2730乘以19,等于245700。”批发价2730吗,刚刚老板还喊价3200,这也太坑了。 “刷卡还是现金?”老板问。 男人说:“先刷卡,剩下的转账。” 个人pos机单日限额,在到账快,对公转账就稍微慢一点了,纪岑林暗自想到。 老板摆弄半天pos机无果,嘟囔着去后间找电池,男人等的有些无聊,拿着宣传册给自己扇风,正好看到旁边几个大学。 趁着老板离开的间隙,纪岑林上前问了一句:“能不能多捎一把?” 男人抬了抬眉,汗水顺着眉峰往下淌,话都没接,只顾着催促:“好了没啊?” 蒲子骞的视线转过来,似乎快讲完电话了,纪岑林拿不准,但还是想试一试,“加一百。”他爸老说零售利润空间大着,放心砍,至少要低于心理预期,用最小成本撬动最大收益,“手续费我出。” 男人迟疑了一下,这才正眼看了纪岑林一眼——很白净斯文的年轻人,看起来不像缺钱的样子,还知道pos提现要交手续费,他渐渐有些不满足,“太少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纪岑林说:“不行算了。” “欸欸!”男人急切地喊住他:“我没说不行啊?” 周千悟听见他们谈话,大概猜到纪岑林要干什么,视线停在纪岑林后脖颈,细密的汗珠悬挂在他利落的短发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滴下来了,他的心跳也不自觉加快。 很快,老板换好电池出来,正要让男人刷卡,听见男人说:“再加一把。” 这句话响在空气里,老板立刻反应过来了,眼里带点怒意,“年轻人,意不是这么做的。” 纪岑林全程都没怎么说话,单手撑在玻璃柜台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展柜里的吉他琴弦。 pos机最终发出‘吱吱’的吐纸声。 等那19把吉他全部搬上货车,纪岑林正在扫码付款,男人在收到转账通知后,满意地笑了笑,纪岑林也挺愉快的,只有老板黑着一张脸。 第21章 蒲子骞讲完电话回来,话是问周千悟的:“要不再转转?” 周千悟指向不远处:“他已经买了。” 纪岑林最终用2530的价格买到了yamahafg830原声版,另加了17块钱的手续费,“你直接转给我吧,2530。” 老板幽幽地瞪着他们:“下回别让我看见你们!” 纪岑林装作没听见,蒲子骞接过那把吉他,拿在手里看了半天,有点爱不释手,“靠谱吗?” “我办事你放心。”纪岑林扯了扯t恤领口,给自己扇扇风。 纪岑林也许永远不知道,在这平凡无奇的一天,他无意间赢得了两颗心——周千悟看着他滚动的喉结,莫名走神了片刻,心脏‘咚咚’直跳,纪岑林像是他想成为、但永远也无法成为的那种人。 而蒲子骞心里闯入炽热的温度,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个键盘手为他争取过心仪的吉他,尽管yamahafg830对蒲子骞来说也算太贵。 那种无须言说的默契,凝结成琥珀,清晰地描绘着他们的青春。 第20章 雪松薄荷 出了乐器行,三个人往林荫道走,纪岑林侧过脸,看向蒲子骞:“我以为只有你一个人来。” 周千悟笑了一下,察觉到纪岑林的视线后,又敛住笑意。 “我们住的很近,反正暑假也没什么事,就一起过来了。”蒲子骞说。 光斑落在蒲子骞发丝上,显得他短发蓬松而柔软,光线让他的五官更加立体,像雕刻的一样,那是一种触手可及的英俊。 这样的人,天就该做主唱的,纪岑林收回欣赏的视线,想起上次在主城区见到的老小区,“你也住主城区吗?” “以前住在那里,后来搬到东城区了。”说到这里,蒲子骞不自觉看向周千悟,还说:“我们以前是邻居。” 纪岑林静静地听着,好羡慕这样的关系。 察觉到纪岑林莫名的情绪低落,蒲子骞拍了拍纪岑林的肩:“之前家里有点忙,都没空邀请你们来我家里玩,说好了,下次一起去——” “好。”纪岑林笑了笑。 乐队成立初期,蒲子骞申请了一个微博账号,算是乐队官博,他平时经常用这个号宣传乐队日常,比方教室排练,笑场片段,也有他自己弹唱的视频。 粉丝不算多,才三千多人,据阿道说他买过一次僵尸粉,免得乐队看起来太寒酸,毕竟相比起蒲子骞的个人微博——接近两万的粉丝,还是有点差距。 蒲子骞是在微博上收到临市商演邀请的。 阿道为此兴奋不已:“终于有个不用自己带鼓,还能搞原创歌的商演了!” 周千悟看了地图,离他们所在的位置有一百多公里,自驾是别想来了,来回开一百多公里,屁股绝对废了,坐高铁看上去更可行。 “报价怎么样?”阿道问,“跟上次比?” 蒲子骞说:“没上次多,毕竟上次在市中心。” 纪岑林想了想,“不用自带乐器吧?还可以唱原创歌?” 这么一看,其实还可以,一百多公里外的临市,算是度假之城,全靠旅游业支撑着,当地的消费水平也不算高,能在那里开度假村,并招呼乐队过来演唱,估计报价只能是中等水平。 蒲子骞翻看着微博私信,补充了一句:“包来回车费,吃住不用我们管。” 阿道随即起哄道:“爷同意了!”说不定还能在那里呆一晚上,在海边撒欢也挺好的,不然等开了学,又要开始没完没了地上课。 出发前纪岑林还是多问了一句:“确定要留宿吗。”在外面过夜他睡不好。 “看情况,”蒲子骞比较照顾大家的意见,“如果太累就留宿,实在不行的话再回来。” 一百多公里也不算太远吧,蒲子骞心想。 纪岑林声音很轻,“行。” 几个人一起订了高铁票,约着九点半在车站见面。 阿道到的时候哈欠连天:“晚上唱歌,各位,就不能晚点出发吗——” “你总有理由?”蒲子骞没好气地朝阿道踹了一下,阿道灵活地躲开,蒲子骞的手指还在屏幕上移动,勾选了返程票,晚上十点四十的,“有备无患,先把票买着。” 上了车,周千悟发现四个座位分成了两排,还好都是两座的,免得落单的那个尴尬。反正这四个位置都是他们,无所谓对号入座,蒲子骞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阿道紧跟其后,一屁股坐在蒲子骞旁边。纪岑林下意识看向周千悟,周千悟礼貌一笑,让纪岑林先选。 纪岑林个子高,入座的时候稍微欠身,选了靠窗的位置。 周千悟这才坐到纪岑林身边。 高铁速度提上来以后,周千悟打了个哈欠。偶有推销小吃的工作人员路过,还有小孩的哭闹声,连日的排练让周千悟眼底泛青,车窗规律的震动像催眠曲,他眼皮渐渐发沉。 中途蒲子骞起身去了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见纪岑林和周千悟靠在一起睡着了,他们俩像狮群里的亚成年狮子,在玩闹中依偎着酣睡,只不过纪岑林更像毛发更旺盛的那个。 是有一些欣慰的,毕竟是他心爱的乐队,但一缕复杂的心绪同样涌上心头,让他遁无可遁——他没有这样的勇气跟周千悟靠在一起。在太阳很大的时候。 等周千悟醒来,感觉脖颈间出了一层绵密的汗。短暂而深度的睡眠让他觉得很舒服,额头靠得很稳,再一抬头,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和纪岑林靠在一起睡着了,心跳顿时加快,混着燥热的体温,让他不自觉想挪动身体。 纪岑林好像察觉到了,但没有醒,还不悦地皱眉,感觉到额角还有支撑,他才舒展开眉宇。 周千悟僵住了,前排传来阿道的鼾声,蒲子骞好像也睡着了,座位缝隙能看到他的肩膀。 接着,他闻见若有若无的香气,不是食物的味道,也不是洗发水的香气,是温热的,从纪岑林脖颈处传来,很淡,像是雪松,干净又凛冽的气息,混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呛人气息,略苦,是薄荷的味道,微不可闻的辛辣感。 两个人额角相贴,光影飞速地掠过,在纪岑林脸上留下或深或浅的影子,他的侧脸真好看,不像蒲子骞那样一眼惊为天人,像是坠落在光阴中的一枚璞玉,透着冷感,拒人于千里之外,但握久了,又变得温热,兼具玉石的温润与剔透。 周千悟坐着没动,任由纪岑林靠着自己,他视线低垂,停在纪岑林袖口——他穿了件防晒衣,是半透明的灰色面料,袖口裹住他的手腕,让表盘有些模糊,他睡着的时候手指自然打开,屈成自然的弧度,手心是空的,偶尔会下意识地弹动两下,不知道是不是梦见了什么。 纪岑林的指甲修剪得圆润,手指很细腻,没有明显的茧,光线照在手背,让指尖透着淡淡的粉。 “您好,请问有垃圾需要收吗?”工作人员的声音突然响在头顶。 纪岑林惊了一下,连带着周千悟也被迫哆嗦了一下。他醒了。 周千悟按住狂跳不止的心脏:“……暂时没有。” 两个人都恢复正常姿势,纪岑林好像没有察觉到什么异常,额角还有压红的印迹,像是刚睡醒有点懵,他拧开矿泉水瓶盖,大口喝着水,喉结印在车窗上,上下滚动着。 “到哪了?”他忽然哑着嗓子问,察觉声线沙哑,不自觉清了清嗓子。 周千悟看了看手机,还没来得及回答,前排传来阿道惊天动地的哈欠声:“还有十分钟到站。” “还挺快的。”纪岑林说,“睡一觉就到了。” 是吗,周千悟静静地想,他怎么觉得时间无比漫长? 度假村比他们想象中要宽敞,但人气比市区的商演差远了,舞台架在庭院里,上方拉起了一排幕布,遮挡海边的烈日,也遮挡热风。 几个人中午在度假村简单吃了工作餐,准备开始干活了。 蒲子骞带了原创歌曲手稿,虽然曲子不多,但拿来练练手应该是够了,如果能唱一唱《未落雨》那就更好了。他希望乐队的每个人都能发光发热,而不是他一个人的独秀。 之前也有经济公司想签约他,让他做独立偶像,把未来描述的天花乱坠,听着就不靠谱,被他没好气地轰出去了。他有私下问周千悟的想法,问他想弹贝斯,还是想做乐队。 周千悟当时问他:有什么不一样吗。 当然不一样了,如果只是想弹贝斯,那就定位成乐手,将来无论如何都能在行业里吃上一口饭。要是想做乐队,不饿死就是万幸。 周千悟说:我没想那么远,又问:那你呢,为什么不去做偶像? 蒲子骞沉默良久才说:做偶像太孤单了。 “那就一起做乐队咯!”周千悟当时的声音听起来很爽快。 这句话一箭射中蒲子骞的内心,是,一起做乐队才好。这样就可以永远正大光明地在一起。 “欸?他这个鼓是不是少了点儿什么?”阿道的声音将蒲子骞的思绪扯回,“鼓碟是不是瘪了?这能用吗?不是吧大哥——” 第22章 接着,他跟商家七扯八扯,最后商家说他不懂音乐,让他们自己看着办。 “我靠,不好听你负责啊?”阿道一脑袋汗,随手抽了几张纸巾擦起来,结果抽纸质量忒差,遇水即破,这么揉搓下去,汗没擦干不说,留下满脑袋的纸屑,惹得周千悟在一旁哈哈大笑,肩膀抖得停不下来。 纪岑林看上去也想笑,但是忍住了。 “去去去!”阿道没好气地挥开他们,径自冲到洗手间,洗了把冷水脸。 第21章 我睡不着 夜幕降临,天幕下方亮起灯,啤酒杯相撞,泡沫涌出杯口,鼓声清脆而充满节奏感,现场氛围很是活跃,原本只打算宵夜的游客,纷纷看向舞台。 几个年轻人正在调试设备,脸庞都非常青涩,周围还有人找他们要微信,他们经不住逗弄。到最后是蒲子骞上台介绍乐队,观众们才稍微放过了他们。 “能点歌吗?”人群中有问。 纪岑林看了一下,是个女士,身穿沙滩裙,带着小孩,她身旁还坐着一位男士,看样子是和家人出来度假的。这种场合还是交给蒲子骞去应对,他找个高脚凳坐下来,看向周千悟,问他贝斯准备好了没有,周千悟侧过身,比了个‘ok’。 蒲子骞坐在话筒前,姿势很放松,毫无怯场的感觉:“可以,请跟我们的工作人员联系——”说着,他指了指身后调试设备的小哥。 现场装了投影仪,所唱曲目都会在屏幕上显示,歌词滚动,带来昏暗不明的光线。 开场照例是热门歌曲,蒲子骞单手握住话筒,身穿白色t恤,天蓝色的牛仔裤洗得发白,长腿支在高脚凳上,另一只脚伸直,整个人看上去很慵懒。 音响传来蒲子骞熟悉的声线——可能是音响质量不大好吧,听起来有点刺耳,纪岑林皱眉,抬起那只戴着潜水表的手,对着阿道无声说了句‘whatthefuck’。阿道看懂了,坐在那堆破鼓面前,死马当做活马医,他还耸了耸肩,示意纪岑林差不多得了,至少比他稍微强点! 前排游客捂耳朵,不远处的小孩被音响吓得钻妈妈怀里,好在暂时没有退场的。 阿道厚着脸皮继续敲鼓,管他呢,反正没人认识他们!玩儿就对了! 只有周千悟几乎没受影响,一来弹贝斯的人本来就不多,二来,就算度假村请歌手过来演出,必请的肯定是吉他手和主唱,其他人有没有都行,大不了放伴奏嘛,又不耽误赚钱。 他那把贝斯还挺新的,手感也不错,弹起来很舒服。 吉他声放的伴奏,蒲子骞今天是纯唱歌来的,周千悟弹贝斯的时候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不是说伴奏不好,而是伴奏过于完美,缺少队友了间的配合与懂得,比方蒲子骞每次写歌时,都会给贝斯预留一定的时间,让他接住的时候不至于太过急促。 键盘也是,纪岑林会根据周千悟弹奏效果,即兴发挥,两个人一起在低频段建立丰富的层次,让旋律听起来流畅而悦耳。周千悟弹到兴头上,也会挑逗式多弹几个音,键盘立马选用同样的音节复现,甚至融入和弦,两种乐器遥遥地交手,带来低沉角逐感。 纪岑林捉住周千悟的视线,周千悟低头笑了,手指继续在指板上游弋,肩膀甚至朝纪岑林晃了一下,不服输的意味太明显了。 玩挑衅啊。纪岑林目光游移,迅速地回以升k,这回周千悟绝对追不上了。 “卧槽,”阿道也不是吃干饭的,嘴上吐槽着:“搞什么飞机噢!”手上的动作却没停,凭着直觉合了新的鼓点节奏进去。贝斯开始揉弦,带来慵懒的酥麻感,周千悟肩旁瘦削,弹奏的时候会下意识倾身,在看他心爱的贝斯,也像是沉浸其中。 蒲子骞的视线不经意落在周千悟身上,嘴角带笑,充满欣赏。 合奏声撞上海浪声又弹回现场,氛围瞬间点燃了,观众席发出阵阵热烈的掌声,贝斯的低频震得脚底沙粒簌簌滑动,还有不少游客举起手机,摇晃着手臂,连成一片晃动的星海。 中场休息的时候,纪岑林表演了一段b-box,舌根弹动模拟贝斯闷音,不同的电子鼓点从似乎从喉间迸出,让现场的小姑娘瞬间尖叫,纷纷冲上来找他要微信。 周千悟也是第一次知道纪岑林还会b-box,幸好他之前已经加了纪岑林的微信。 今天气氛太活跃了,不适合唱《未落雨》,这首歌更适合一个人听,蒲子骞把这个想法说了一下,其余几个人表示赞同,阿道说:“难得高兴,唱点开心的呗!” 说着,阿道又看向周千悟:“听见没有,周老师——以后写点开心的歌,别苦大仇深的!” “谁苦大仇深了?”周千悟朝阿道翻白眼,巨型音响压住了他的声音,纪岑林只看见周千悟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挺有意思。 不用问,肯定是在吐槽阿道。 如果说这世上有谁最不懂周千悟,那必定是道哥第一,老粗鲁了。 那天晚上他们委实唱得有点嗨,唱了之前的原创歌曲,观众来了一批又一批,最后人多得都坐不下了,还有人站着看他们演出。等到清场,已经快十二点了,让他们完美地错过回去的高铁。 老板见他们几个很有潜力,加了蒲子骞的私人微信,说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纪岑林连连摆手,话没说出口,但那意思肯定是再也不想来了,毕竟那台垃圾音响震得他耳膜快要裂了,实属电子垃圾。 蒲子骞倒是不见怪,跟对方握了握手:“有机会再来!” 结算演出费用时,周千悟多问了一句,“有没有地方能休息?我们错过了高铁。” “有的!之前说了包吃住,”老板站在收银台前,点了数张百元钞票出来,最终交到蒲子骞手上,“一共1200,收好!” 算下来人均三百?阿道皱了皱眉,觉得少了点。 老板讪笑道:“我们这里平时意也就那样,多多理解!多多理解!” 蒲子骞把钱交给周千悟,“分一下,”说着,他又看向老板:“带我们看看房间,先睡个觉,困死了。” “欸!”老板应声,锁了抽屉,随即出来带路,“这边请——” 甬道尽头的休息室挂着塑料珠帘,汗味混着海腥味凝结在闷热的空气里,几个人来到一栋独立的楼房面前,外形跟城中村差不多。上了楼梯,声控灯终于在震天般的跺脚声中亮起,门开了,扑面而来的灰尘让人喘不过气来,阿道吹开飘到嘴边的半片羽毛:“操,住牢房呢?” 纪岑林就差两眼一黑了。 周千悟把钱发了下去,捏住属于自己的那三百块,声音有点颤抖:“要住……这里吗。” 蒲子骞看了看手机,已经十二点多了,这个时间点也不好回去了,“能不能换间干净的?”他捂住鼻息,“潮气太重了。” “有倒是有,就是在7楼,没有电梯……” 阿道当机立断:“反正这间不行!” “那行,继续上楼?”老板赔笑,说了好几遍‘不好意思’。 阿道看他腿脚麻利得很,看来这种缺德事儿没少干! 周千悟走在最后,打开手机的电筒灯,照亮脚下的路,还时不时看向身后。 一行人终于爬到七楼,房门一开,果然比下面那间要干净点,是个标准的双人间,配了长形沙发,两张床,床头的位置靠窗,能看到零星的海景,还真是‘土味海景房’,名不虚传。 老板见他们没有异议,擦了擦汗:“你们先休息?明天十二点前离开就行。” 阿道敷衍地点头。 房门合上,四周终于安静了,蒲子骞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随手将挎包扔在沙发上:“今天晚上先将就一下?”说着,他看向其他几个人,周千悟虽然一脸不悦,但看上去好歹接受了,阿道倒是会找舒服,一头栽倒在床上,结果床是硬的,磕得他后背钻疼,这不典型的活该。 只有纪岑林一个人是站着的,说是手足无措也不为过,站着嫌地板脏,坐着嫌沙发邋遢,哎,反正浑身不自在。 蒲子骞见况提议:“明天咱们早点回去。” 纪岑林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想熬几个小时也没那么难吧? “我睡沙发,你们自己看着办。”蒲子骞身形宽,跟其他人挤在一起不方便。 阿道倒在床上不肯起来,“我比较肥,就睡这张床吧——” 周千悟瞪了阿道一眼,心想早不肥晚不肥,现在知道肥了,还要独占一张床。 “我去冲个凉。”周千悟懒得搭理阿道。 几个人来的时候没想到会留宿,都没带换洗衣物,这澡洗了也是白洗,除非去楼下买一件25块钱的廉价t恤,但一想到要下七楼、再爬七楼,纪岑林自欺欺人地想,算了,还是脏着吧。 凌晨一点多,屋子里终于消停了,空气里涌动着淡淡的香皂气息——虽然闻起来有点廉价,至少身上不粘腻了。周千悟躺在床的另一边,尽量给纪岑林多留点位置。 第23章 他不知道纪岑林有没有冲凉,好像有用一次性毛巾擦过,身上没什么汗味。 1.5米的床本身就不大,他俩一个睡床头,一个睡床尾,都怕给对方添麻烦。床中间空出好大一块,入睡前,周千悟一翻身差点掉到地上,纪岑林反应很快,立刻伸腿拦了一下,“小心。” 周千悟本能地抱住纪岑林的膝盖,勉强没掉下去。他顿时心跳如闷雷,又慌乱地收回手,往中间睡了点。 空调开到13度,还跟个老爷车一样,开了半天都没有制冷效果。也不知过了多久,阿道鼾声直起,周千悟实在困得不行,迷糊地睡了过去。 后半夜,周千悟被冻醒了,正要起来找遥控,一抬头撞见一个漆黑的身影,直接蹲坐在床头柜上,把他吓得半死:“卧槽……” 清脆的巴掌声响在空气里,纪岑林好像有侧过脸,声音离周千悟近了点:“有蚊子,我睡不着。”他清醒的样子真像一只夜猫子。 那天夜里除了阿道,没有一个人睡着了,他们打了最早的车去车站,路上阿道还在那儿抱怨:“这么早回去,你们不嫌困啊?” 天空还是一片灰蓝,估计也就四五点的样子。 这个时间公交专属线还没运营,四个人被司机塞到车里,面无表情,车身上贴着橘色的广告字样:拉货就找货拉拉! 原本朝气蓬勃的四个人,像四只跑废了的哈士奇一样,绝望地看向车窗外。 纪岑林真是‘无语的妈给无语开门,无语到家了’。 第22章 勉为其难 早知道玩乐队这么拼体力,纪岑林该练出一身肌肉再加入他们。 几天后,蒲子骞给他发微信:“真不来?” 纪岑林回复:累成狗,没缓过来。 蒲子骞的语音透着笑意:“这次真不累,就是一起吃个饭。” 纪岑林没有回复。 蒲子骞接着说:“上次说好了来我家里玩,你忘了?” 说到这件事,纪岑林好像有点印象,下意识问了句:“还有谁。” “他们都在啊,”蒲子骞发了个【酷】的表情:“没有外人。” 相处了这么久,蒲子骞感觉纪岑林身上还是透着冷感,能感觉到他不是故意的,所以蒲子骞总想邀请纪岑林参与他们的活动,把他那种冷感慢慢抹去。 果然,纪岑林回了个‘ok’。 出发的时候,纪岑林跟侯女士打了个招呼:“我晚上不回来吃了。” 侯女士正在客厅看杂志,“跟同学一起聚餐?” 纪岑林不想交代那么多,结果侯女士走了过来,追问道:“去外面吃饭,还是去人家家里?” “家里——”纪岑林皱眉,不耐烦已经显而易见,“问那么多。” 侯女士打量着他,哼了一声:“别怪我没提醒你啊,空着手很不好。” 纪岑林下意识看向自己,‘噢’了一声,一时又不知道该买点什么才好。 侯女士看出来了,大方支招:“去酒柜拿一支红酒,年份你自己看着挑。” 纪岑林没说话,看似不情愿,其实心里早乐开了,连走路都带着风。 酒柜在一楼,他的视线停在勃艮第特级园红酒系列那一层,有drc那款,这款酒年产量仅3000瓶,堪称红酒届爱马仕,用来送乐队再合适不过了。可是伸手的瞬间,他想起城中村错落的雨棚,蒸汽升腾的摊位,还有老城区的岁月感,心情顿时很复杂。 “选好了吗。”侯女士问。 “好了。”他答得干脆利落,最终选了leroy那款,入门级,价格适中。 侯女士看见他挑的酒,目光透着赞许:“很克制嘛……” 纪岑林又要翻白眼,侯女士低声道:“我什么都没说啊,我以为你会把家里搬空呢。”说到这里,她不自觉打量着儿子,感觉他除了晒黑了点,好像也发了一些改变。看来是很好的朋友吧,能让她挑剔又洁癖的宝贝儿子,咬的浑身是包,也不抱怨一句。 纪岑林没接话,什么包装袋都没拿,直接把红酒塞进挎包。 蒲子骞家住在城东较新的小区,门卫倒是没有拦纪岑林,但他一路骑行过来,车子没地方放,就给蒲子骞打电话,问他住几楼,还说等会儿就上去。 蒲子骞说:“直接带上来,在302。” 302号房的门是敞开的,纪岑林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传来欢声笑语,顿时有点胆怯。 周千悟最先看到他:“纪岑林!”他今天穿了件白色t恤,浅色牛仔裤,膝盖上没有破洞,头发像是刚刚洗过,蓬松而柔软,很符合长辈们的审美。 周千悟还是这样,总在重要场合连名带姓地喊他,让他一点退路都没有。接着,纪岑林看见蒲子骞走过来,手里拿着家庭装的果汁,脸上有一种‘你终于来了’的笑意,“进来。” 纪岑林推着车子进去,这才发现蒲子骞家里很大,属于大平层,虽然3楼不高,不过着周围也没有什么较高的建筑,到了傍晚室内采光依然不错。 蒲子骞的父母在厨房一同忙碌,还跟乐队的小伙伴打招呼,“跟自己家里一样啊,别客气!” 纪岑林礼貌地笑了笑,“叔叔、阿姨。” 厨房飘出花椒鸡的辛香,蒲母探头笑:“阿姨炸了酥肉,快趁热吃……”话音未落,不远处的卧室门缝探出银发:“子骞朋友到齐了?”是蒲子骞的奶奶。 “欸,齐了!”蒲子骞应声。 接着,纪岑林拿出挎包里的红酒,递给蒲子骞,“给。” 蒲子骞眉峰抬了抬,语气却是波澜不惊:“来吃饭还带东西?”他收回视线,看向纪岑林:“见外了,下不为例啊——” 阿道帮着摆碗筷,趁机偷吃炸薯条,腮帮子鼓鼓的,大言不惭:“我们从来都是蹭吃蹭喝。” “那是你!”周千悟没好气地说。 屋子里的人一同笑起来,气氛十分温馨。 晚餐很丰盛,纪岑林从来没有跟那么多人坐在一起吃晚餐,他家里向来习惯分餐食,偶有长辈参与的场合,也多半在酒店用餐。巨型圆桌拉开人与人之间的距离,有人帮忙添茶倒水、倒骨碟,香氛也恰到好处,就是少了人情味。 纪岑林看着蒲子骞的家人,这才知道蒲子骞的帅是遗传的——他爸爸、爷爷都很高,他的五官像妈妈,轮廓像爸爸,音乐细胞估计是奶奶传递给他的,奶奶弹得一手好钢琴,爷爷会吹萨克斯。 蒲叔叔不懂音乐,但言谈间听说开了家玩具工厂,在沿海一带自产自销,也做少量出口,妈妈是个中学教师,再过几年就退休了。连周千悟这么内向的人,在蒲家都难得开怀大笑。 他忽然就懂了为什么自己会被蒲子骞吸引。 蒲子骞是在盛宠下长大的男孩,是才华和爱神的答卷,自带曙光。他像失控的流星,一头闯入蒲子骞的轨迹,又在猝不及防中认识了周千悟,当然还有阿道。 饭毕,蒲子骞带他们去自己的卧室,阿道兴致满满:“又买了什么好东西?拿出来让小弟开开眼!” “最近就买了把琴,那天你没去,”说着,蒲子骞揽住纪岑林的肩膀,“还是clin帮我搞定的。” 周千悟语气骄傲,在一旁补充道:“2530,yamahafg830。” 纪岑林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周千悟身上,眼里有种聚餐后才有的放松,沉默地接受了周千悟的夸赞。 周千悟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了一样,慌忙敛住视线。 “卧槽,老便宜了!”阿道忍不住惊呼,他多少懂一点吉他,毕竟蒲子骞搁那儿天天弹呢,“看不出来啊纪岑林……”阿道故意锤了捶纪岑林肩头,“你还有这本事?” 纪岑林笑了一下:“怎么,你嫉妒?” “我嫉妒什么啊,”阿道哼笑着:“我寻思着,下回买鼓是不是也得叫上你?” “开玩笑。”纪岑林略带骄矜,嘴角带笑:“没有我,那不得亏死你。” 几个人笑了起来,勾肩搭背地推开蒲子骞的卧室房门,这个房间很开阔,靠窗的位置能看到城市晚景,旁边是书桌,准确来说更像工作台,墙上挂满了工具,像是用来专门修吉他的。 角落放着防潮柜,yamahafg830在里面,不过防潮柜里不止一把吉他,纪岑林不是特别了解,就没多问。视线右移,纪岑林看到桌上的电脑壁纸,是《火影》中他熟知的动漫人物——波风水门,一个金发蓝瞳帅哥,水门在战场上闪光的样子挺厉害,还别说,跟蒲子骞挺像。 纪岑林喜欢佐助,天的孤独者,对技艺有极致追求。 “这张照片我怎么没见过?”阿道凑在书架前,隔着玻璃问:“这是周千悟吗?这么小一点儿,跟个小苦瓜似的。” 周千悟凑上前,是他和蒲子骞的合照,很多年前了,“不好看别看!”说着,他要把阿道扒拉开来,阿道偏不,非要看个究竟。 蒲子骞挠了挠发尾,“前两天我妈翻老照片找出来的。” 第24章 纪岑林偏头,褪色照片上印着两个少年,估计十二三岁,两个人脸上都稚气未消,蒲子骞高一点,身形结实,手放在周千悟的肩膀上,很有当哥哥的样子。一旁的周千悟就瘦弱多了,苍白着一张脸,看向镜头的时候没有笑,他们穿着背心,大裤衩,站在水泥路上,道路两旁是池塘,身后是大片田野。 原来周千悟和蒲子骞是一起长大的,照这样看来,那时候他们应该还不认识阿道,要不阿道怎么说没过这张照片?难怪蒲子骞去哪里,周千悟都像跟班一样跟着,就像那天他们去乐器行。 想到这里,纪岑林心里莫名涌起淡淡的失落,抬眸时恰好撞见周千悟转过身来,周千悟有些局促,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最后只低垂着视线。 蒲子骞见况打了个圆场:“下回拍张合照,就我们四个。” “那还差不多——”阿道磕着瓜子,将瓜子皮吐到手心,“骞哥心里不能光有周老师,没咱们呀,”说着,他用手肘捅了捅纪岑林,“喂,纪岑林,你说是不是?” 纪岑林勉为其难地笑了一下,好在笑容映在玻璃柜门上,应该没人看见。 第23章 最错的一件事 暑期在排练中悄然而逝。 大二开学后,课程明显增多,纪岑林变得忙碌,除去应对公共课,部分专业课也开始了。 他总在人潮汹涌的瞬间失神——凡是爱穿格子衬衫的人,都能引起他的注意,噢,男的。他为突如其来的转变感到无力,也不知道他们几个最近在忙什么。 手指停在微信聊天页面,点开其中一个头像,对话页面只有:我是悟。 下面有一行系统小字:对方通过群聊n2o2添加,以上是打招呼内容。纪岑林无聊地按熄手机。 原本一周排练三次的计划,因dmau新学期课程安排而减少了两次,这个周六,大家难得凑齐。 “一周一次,是不是太少了?”阿道一上一下地扔着鼓槌。 蒲子骞收拾着乐谱,“先这样,等仓库那边搞好了再跟大家说。” 纪岑林表示‘ok’,又说:“其实不在一起合奏也行,我可以把键盘旋律录下来。” “那需要很安静的环境,”周千悟面带忧虑,“我们目前没找到这样的环境,除非有录音棚——” dmau的录音棚常年人满为患,学们排着队使用,如果他们想用,不知道要排到什么时候。 “我先试试吧,”纪岑林想起自己家里挺安静的,“有没有曲子需要改编?” 说到这个,蒲子骞倒是有首歌想改,他翻找挎包里的乐谱夹,抽出一份递给纪岑林,“《dancingwiththedevil》”他顿了顿,接着说:“看看能不能改,总觉得之前的旋律太单一了。” 纪岑林翻阅着,吉他谱挺长,整整四页,其中的五线谱确实够简单的。 “什么时候要?”纪岑林问。 蒲子骞说:“你改好直接发到群里,说不定下次就用到了。” “要不直接去我家里得了——”纪岑林抬起眉眼。 其余几个人楞了楞,没有接话,好像在有意回避着什么。 尤其是周千悟,用一双充满水光的眼睛看着他,充满了理解。 纪岑林又不好意思解释自己不是单亲家庭,显得挺多此一举的。 空气静默着,最后还是阿道率先出声:“没事儿,反正也不急,”说着,他拍拍蒲子骞的肩,“咱们是得有个自己的地盘儿,不能老这么颠沛流离,再等等!” 蒲子骞笑了,“行,有事在群里说。” 周末休息的时候,纪岑林跟蒲子骞要了之前演奏的版本,曲子他大致听了一遍,还不错,吉他和贝斯挑不出毛病——但这首歌里的贝斯是不是在偷懒?不过配合吉他的旋律,听上去还挺和谐的。 纪岑林按照自己的理解,边弹边写,最终录了两个版本,一个是钢琴版本的,另一个是电子琴版本。其他原创歌他没怎么改,按照原谱旋律录了电子琴版本,防止他临时有事,没办法过来伴奏。 群里通知晚上临时有演出时,纪岑林不巧有两节专业课要上,等他下课都九点半了,“你们先去吧,伴奏我发群里。” 接着,太空头像发来一个压缩包。 阿道将文件下载下来,解压一看,直接发了条语音:“我靠,这也太给力了!” 蒲子骞听了一下,很干净的声音,钢琴和电子琴都有,几乎没什么杂音,不知道纪岑林是怎么做到的,他发了个‘5555’的表情。 周千悟在群里问:你不来吗。 纪岑林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复,上课有点心不在焉,想了想才打出几个字:我来当观众。 阿道:【抠鼻】这就对了嘛 纪岑林忍不住低头笑了。 教室里,老师忽然抬高音量:“后排同学注意听讲,这些都是期末考的重点!” 纪岑林立刻藏好手机,老师慢慢走过来,刚停到纪岑林坐的那一排,又往后走了一点,“说的就是你们!上课戴什么耳机?耳机里有人讲课吗?!” 原来说的不是他,虚惊一场,纪岑林放缓呼吸。 乐队在大学城附近的一家酒吧演出,演出时间19分钟,纪岑林原本担心自己会错过演出,没想到蒲子骞在群里说:酒吧请了两支乐队,我们换了时间,他们先唱。 纪岑林到的时候,酒吧里人山人海,他站了好半天才找到一个空位,还是个拼桌。服务问他喝什么,周围音响声音有点大,他不得不抬高音量:“一杯金汤力,谢谢!” 金汤力,经典款鸡尾酒,配方简单,只有金酒,汤力水,另加青柠角。很会点单嘛。 旁边拼桌的女士看向他——这个男绝对不超过20岁,穿着卡其休闲衬衣,里面是件白色t恤,袖子挽到手肘处,潜水表发出幽蓝而精密的光芒,人是坐着的,微微弓着背,眉眼压在棒球帽的阴影下,只能看见高挺的鼻梁,还有唇角若有若无的弧度,不知道在看谁。 “帅哥,喝一杯?” -兰-晟- 纪岑林侧过脸,发现跟他拼桌的是个陌女性,留着披肩卷发,身穿吊带裙,手机反扣在桌面,美甲闪耀着细碎的光芒。看上去应该是个姐姐。 “我有朋友在。”纪岑林腼腆地收回视线,专心看向舞台。 对方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以为他在找借口。舞台恰好传来主唱的声音:“今天我们的键盘手clin没来演出,但他给我们录了伴奏,接下来《dancingwiththedevil》这首歌送给大家!” 周千悟从人群中寻找着,终于在纪岑林抬手的瞬间捕捉到他:“clin!” 清晰的,透过麦克风,穿过人群,径直撞击到纪岑林心里的声音。昏暗中,他的耳朵瞬间红了。 现场开始起哄,人群纷纷看向更深处,起着哄让他上台。 原来真的有朋友在,现在年轻人都这么酷吗? 邻座的女士恍然一笑,终于打消了想跟纪岑林喝一杯的念头。 纪岑林连忙摆手,舞台一看就没有把电子琴接好线,还是不要破环现在的氛围了。 蒲子骞笑了一下,知道了纪岑林今天只想做观众,朝身后的队友望去:“ok吗。” 阿道用鼓点回应着蒲子骞,一旁的周千悟点了点头,专注地看向贝斯。 灯光暗了下来,转灯在上空游弋,显得四周犹如一片深海,但音乐很燥,准确来说《dancingwiththedevil》是一首很烈的歌,鼓声出来较晚,一出就是一道闷锤,嘭!嘭!嘭!只往心脏撞,为了配合这段旋律,贝斯线这里写得很简单,用了重复的根音,像心跳般托住整个旋律。 《dancingwiththedevil》意为与恶魔共舞,但恶魔绝对在成全蒲子骞,曲、人声、节奏,甚至和声,像是为蒲子骞量身定做的一样。蒲子骞的音域算男中音,擅长粗粝及爆发性极强的歌曲,周千悟的和声有办法在主声线强到极致时,间歇性产某种脆弱,在撕碎和挣破间反复挣扎。 上一次看演出是什么时候,纪岑林抿了一口金汤力,青柠气息撞入他的口腔,混着淡淡的酒气,让他慢慢放松下来,原来拥有乐队是这种感觉—— 心甘情愿地给予,想把自己打开,让风灌进胸膛,或者淋一场暴雨,在机车的轰鸣声奔向末日。又或者是坠入湖底,在湖水呛进肺里和反制对方之间,选择把他们直接拉下水,大声笑着,叫嚣着,在烈日下扑腾,放纵而开怀…… 蒲子骞不再是遥远的偶像,是触手可及的骞哥,还带来雨滴一样的周千悟,阿道的鼓声轰响着,提醒着纪岑林这一切都是真实可触,不再遥远。 我有乐队了。乐队叫氮气有氧!键盘手是我……纪岑林爱死了——爱死了这种感觉! 舞台上的周千悟正在全神贯注演奏,说实话,他演奏过《dancingwiththedevil》很多次了,这首歌的雏形是蒲子骞写的,周千悟改编过,但这是他第一次跟新编的键盘旋律合奏。 第25章 钢琴先是弹了一小段跟蒲子骞一样的,切到副歌就立刻变了,蒲子骞弹一个音,钢琴就追一个音,拍子没变,但两个人在节拍上完全错开的,形成紧张的角逐感,太抓耳了,周千悟的呼吸不自觉变轻。 音节在合奏时丝滑地切回一致,但每到一个小节的最后一拍,钢琴会俏皮地往上抬一个调,这里的音用得确实巧。周千悟闭上眼,弹奏贝斯的时候不自觉欠身,像是为clin倾倒,每个音符都写进他心里,琴颈在他掌心发烫,仿佛握住磁暴中唯一的导体,即使是这样,他甘愿被clin灼伤。 怎么会有人这么会编曲…… 纪岑林人虽不在台上,却让周千悟如同置身磁场风暴——混乱的粒子流在贝斯弦上震荡,而键盘旋律像引力波,稳稳定格定格住飞船的航向。 演出结束后,蒲子骞照例向听众推荐了一下乐队的官方微博:“我们是氮气有氧乐队!微博账号是:n2o2,感谢大家的捧场,也希望能够持续关注我们!” 台下一片起哄声,很是热闹,气氛燃到了极点。 可能是唱得足够开心吧,蒲子骞在人群散后多喝了几杯,阿道吃着花米,感慨还是在市内演出更方便,看来大家对上一次的度假村演出都心有余悸。 谁说不是呢,纪岑林心想。 这个时间点宿舍肯定关门了,纪岑林看了看手机:“怎么说?撤?” 蒲子骞呼吸沉沉,单手抵住额头,脸颊因酒精轻微泛红,“等会儿,我去下洗手间。”说着,他摇晃地站起身来。 一旁的周千悟看向他,又见桌上已经空了好几个杯子,据说伏加特度数挺高的,“你还好吧?” 蒲子骞扬起手心,那意思好像在说自己没事,接着,他径直朝酒吧靠里的廊道走去。 几个人坐着等了一会儿,周千悟还是有点不放心:“我去看一下。” 纪岑林侧过脸,追看周千悟急切的背影——他好像总能在人群中第一时间注意到蒲子骞,就像蒲子骞永远习惯性地照顾周千悟一样。 “hello,过来结下账?”是酒吧老板在说话。 纪岑林的心情忽然有些低落,话是对阿道说的:“你去看下。” 阿道‘欸’了一声,“来了。”临走前他扔了颗花米给自己,走路还吹着口哨。 等到阿道收完款回来,旁边两个位置还是空的:“那俩呢?” “还没回来。”纪岑林的手指抵在呼吸处,另一只手摇晃着酒杯。 阿道看了看手机,已经快一点了:“赶紧撤吧,明天还有课呢,去催催他们。” 纪岑林坐着不动,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 “去啊。”阿道催他。 纪岑林这才起身,朝不远处的廊道走去。 纪岑林发誓,他这辈子做得最错的一件事,就是当天听了阿道的话。 第24章 一定要弄清楚 头顶灯光斑斓,洗手间位置较偏,需要经过一排卡座,七转八转才能走到。 纪岑林听见咳嗽声,好像很严重,接着,是周千悟的关切声音:“好点没。” 蒲子骞瓮声瓮气地应声,起身时没站稳,本想用手撑住盥洗池台面,结果手下一滑,整个人险些摔倒。结果这一幕恰好被纪岑林看到—— 周千悟的手从蒲子骞腋下穿过,将他整个人环住,如果只有周千悟试图撑住蒲子骞就算了,偏偏蒲子骞像找到着力点,手臂也环过来,用脸颊贴住周千悟的颈窝,眷恋地蹭了蹭。 接着,蒲子骞的手按在周千悟的后脖颈,他与周千悟有身高差,那个姿势特别像他把周千悟按在怀里,是一个很亲密的动作,旁若无人又十分自然。就好像只有醉意才能让两个人靠近彼此。纪岑林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一时之间进退两难。 纪岑林的手机在震,是阿道在群里催大家:撤撤撤,困死了。 他问了自己好几个问题: 他跟阿道关系好吗?好。 他会跟阿道这样拥抱吗?无法想象。 这个群存在有一段时间了,周千悟的头像是个灯塔,蒲子骞也在里面,现在自己加入其中,聊天人数显示4。纪岑林像接到烫手山芋,脑子像被炸了一样,只剩下空白,他闭了闭眼,能退群吗。 阿西……群里绝对、有基佬。 ** 那天晚上,纪岑林直接打了个车回家。 最近他家没人,他母亲候月薇女士忙着陪他爹。这样也好,没人管他。 窗帘没有完全合上,月亮探出树梢,露出明亮的额头。 纪岑林蓦地记起有次演出,周千悟梳了个背头,也是这样露出光洁的额头,脑海里闪过蒲子骞偶尔柔和的目光,人群中细心的照料,还有他沉默地结账方式,这些,好像都是因周千悟而起。而周千悟静默地跟随其后,就好像他们天应该同时出现一样。 那些微妙的瞬间,似乎都得到了解释。 所以周千悟跟蒲子骞之间,到底是周千悟单向那什么蒲子骞,还是蒲子骞那什么周千悟,又或是他们俩在双向那什么,乐队是他们play的一个环节??? 救命。再想下去纪岑林觉得大脑cpu要烧掉了。 为了逃避这种不适,好几次排练纪岑林都请了假,直到一周后的傍晚,蒲子骞给纪岑林打电话,让他过来伴奏,“是跟其他学院合作,估计要上今年的中秋晚会。” 现在刚九月份,中秋节确实近在眼前,纪岑林问:“唱什么?” “4首流行,算是串烧。”蒲子骞说。 电话那端传来嘈杂声,纪岑林不得不将手机拿远点,“你们在哪儿?几点排练?” “七点,”蒲子骞说了个地址,是他们学校大礼堂。 “我能进去吗。”纪岑林快速收拾了一下,硬着头皮准备出门。 “可以进,要是礼堂保安人员拦你,等下你跟千悟一起进来,他跟我们学校的人比较熟。” 那还是算了吧……纪岑林顿时气息一软。 正说着,周千悟已经到了,蒲子骞笑起来,“就差你了。” 纪岑林没再多想,爽快地答应:“七点见。” 礼堂人很多,纪岑林远远地望过去,终于在人群中找到蒲子骞他们,这次多了两个人,一男一女。蒲子骞简要介绍了一下,方便大家尽快熟络起来。 纪岑林听清楚了,相当于需要他切4首歌,考虑到串烧的丰富性,一般参与演唱的人会比较多,这两个人就是新加进来的主唱。 “礼堂有钢琴,在那边。”蒲子骞指向舞台斜前方,话是对纪岑林说的:“正式演出也会提供电子琴,看你方便。” 纪岑林点头,注意到周千悟站在较远的地方,中间空出来的位置都留给了几位主唱。 纪岑林看了看谱子,心里大致有数了。 第一次合奏的时候大家显然都没有进入状态,阿道的鼓进来晚了,中间还错了几个节拍,蒲子骞的吉他还算正常,但副歌部分少弹了一段,伴随着蒲子骞的‘sorry’,大家又开始重头再来。 由于钢琴上面没有架话筒,现场环境嘈杂,纪岑林找不准大家的节奏,有些心烦,但仔细一听,无论节奏怎样切换,只有贝斯声低低的,牢牢地把控节奏,他就捉住那个‘嘣嘣嘣’的低音。 就这样,终于合奏起来了。 中间有几段轮流唱的歌词,三位主唱一人唱一句,再一起合,那个男每次都会抢半拍,纪岑林会下意识替对方‘兜住’,用琴键追上,跟丢火把耍杂技似的。轮到女唱,前三句唱得还行,中音一切到高音就略显突兀,也不能说她唱错了,就是听着不太舒服。 氮气有氧的原创歌偏向重金属,硬摇滚,掺一点流行的影子,每当蒲子骞开唱,再配合其他成员的演奏,会形成浑然天成的风格,声音极具穿透力和爆发力,有时候周千悟也会唱几句,跟蒲子骞的声音一混,能产更丰富的层次。 坦白来说,让氮气有氧参与这样的串烧,委实有点大材小用。 好在唱了几个回合,大家磨合得差不多了,至少节拍、音高没有出错,负责筛选节目的老师抬起手臂鼓掌,在人群中比了个‘ok’的手势。 蒲子骞随手拎了瓶矿泉水过来,扔向纪岑林,“还好吧。” 纪岑林一把回握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安静地点头。 “我就说这点曲子,绝对难不倒你——”蒲子骞笑了笑,短发微湿,白色的t恤领口贴着肌肤,台下有人在大声喊蒲子骞的名字,他在学校真的很出名,纪岑林寻着声音看过去,惹得台下继续疯狂尖叫,“旁边那个弹钢琴的也好帅啊啊啊啊!” “那是clin!是氮气有氧的键盘手!”旁边的女兴奋地说,声音回荡在礼堂前排。 舞台边缘亮着射灯,光束从斜方照过来,落在漆黑的钢琴上。周千悟看着钢琴前的纪岑林,身穿黑色连帽卫衣,一周没见,他好像剪头发了,留着很浅的短发,脸颊白皙,耳根泛红。 第26章 蒲子骞偏头笑了笑:“看起来像是你的粉丝。” 纪岑林有些晃神,还在想酒吧那一幕,下意识看向周千悟。 周千悟似乎也在好奇他们在聊什么,收好贝斯,朝他们走来。 蒲子骞单手抵在钢琴上,背脊弓着,好像有话要跟纪岑林说,周千悟随便找个了话题:“刚刚那两位唱得怎么样?”蒲子骞这才回过头,“问我?” 纪岑林不动声色地观察着他们,他不知道周千悟在问蒲子骞,还是在问自己,他继续喝了一大口矿泉水,疯狂掩盖心中的猜想。 蒲子骞敲了敲钢琴,站直了身体,表情玩味:“我可不说,让clin评价——”评价什么,你俩的关系吗,纪岑林一口矿泉水差点儿喷出来,强忍住想要咳嗽的感觉,缓了半天才站起身。 蒲子骞以为纪岑林不好意思评价,“没事,就我们几个人讨论。” 纪岑林抬眸,目光定在蒲子骞身上,他真的觉得蒲子骞很正常,一点也不像那天晚上‘失态’的样子,可能是自己多虑了吧……但当时他的直觉很强烈,除非!周千悟在有心掩饰。 “嗯?”蒲子骞追问道。 纪岑林拿起手机,“我说话难听,我先走了。” 话刚落音,阿道在一旁喷笑:“我就说这哥不爽很久了,骞哥你别不信。” “你少煽火啊。”蒲子骞朝阿道扫了一眼。 周千悟将贝斯收进背包,“走吧,吃饭去。” 几个人顺着观众席边缘往场外走,场内观众席上方没开灯,过道比较窄,蒲子骞走在最前面,纪岑林跟在其后,身后是周千悟。 “听说后街有家烤鱼不错,要不要去尝尝?”昏暗中,蒲子骞提议。 纪岑林以为蒲子骞在问其他人,没有接话。 “你吃辣吗,clin?”周千悟问。 纪岑林回过神来,没留意到脚下有台阶,周千悟下意识去扶他,结果纪岑林吓得一脑袋汗,不吃辣也说:“吃。”他趔趄着躲开,勉强站稳。 救命!!!他们两个到底谁是那什么,总不能直接问,这也太不礼貌了。纪岑林觉得自己会在猜测中反复去世,又在热爱乐队时无限次复活——半死不活。 礼堂入口处灯光明亮,外面空气也好很多,纪岑林终于不那么憋得慌了。他们几个准备去吃烤鱼,往靠近小吃街的南门走,现在纪岑林学会了,还是挨着阿道走,这样比较安全。 晚上聚餐纪岑林喝了点啤酒,其实他酒量很差,上次在酒吧点了金汤力,他就抿了几口。现在喝了几杯就开始上脸,连带着耳根子也红红的。纪岑林用酒瓶抵住发烫的额头,勉强保持神智,觉得每天这样逃避没有用。 烤鱼红油不知何时凝结,随着啤酒瓶变空,面前的人影也开始无限放大,他看见周千悟的嘴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什么,连蒲子骞也凑近了些,还在他眼前挥手,好像在喊他。 他一定要想个办法,搞清楚蒲子骞和周千悟到底谁才是那什么。 “嗝~”一股气体从喉咙窜出,纪岑林突然一头栽了下去。 第25章 鬼迷日眼 考虑到是dmau的官方活动,纪岑林当天穿了件白衬衣,衬衣下摆束在黑色西裤中,袖口也扣得严实,很适合正式场合,只有弹奏时,能看见他腕间的手表。 方形表盘在弹奏时轻微反光,刺得周千悟眯了下眼。他换手表了。 散场时,不少观众上台跟他们合影,蒲子骞人气最高,被学校的粉丝们拥簇着合影——他真是一个合格的‘偶像’,笑容英俊可亲,一点也不高冷,还会迁就个子稍小的粉丝,稍稍弯腰。 “三、二、一,茄子!”女孩们哄笑着,临走前还恋恋不舍,还有大胆的,直接冲上去拥抱蒲子骞,女孩撞进蒲子骞怀里,蒲子骞扶住对方肩头的动作像端着一把吉他。纪岑林喉结一紧。 不对,不是这种客套。 笑声逐渐散开,蒲子骞在人群中寻找周千悟的身影,周千悟好像在笑,在看舞台另一侧。 “看这里!来张大合照!” 摄影师的声音从舞台下方传来,蒲子骞收回视线,听见摄影师继续说:“往中间站,欸,对对对,个子高的往后站,说的就是你——蒲子骞!还有左手边那位同学!” 大合照时蒲子骞被推往后排,正巧撞上纪岑林的肩膀。 “无聊吗?”趁着人群调整站姿,蒲子骞问纪岑林。 纪岑林说:“还好。” 但蒲子骞能感觉得出来,纪岑林好像没有那么开心。只有演奏氮气有氧的原创歌曲,纪岑林才会全身心地投入,不像现在,身上有种淡淡的疏离感。 “仓库的练习室快好了,再坚持两周。”蒲子骞说。 这句话像是说到纪岑林心坎,纪岑林轻轻‘嗯’了一声。 摄影师抬高音量:“想好pos没有?要开始拍了啊!” 众人笑闹起来,伴随着‘咔’的一声,合照很快就拍好了。 周千悟之后将照片打印了出来,是一张十来人的合照,大家的姿势简直五花八门——有人躺坐在舞台上,横占着整个画面第一排,女们一起比心,还有人比着吹‘枪口’的手势,阿道则在周千悟旁边做鬼脸。蒲子骞的笑容很安静,像是在静默围观这场热闹,只有一个人能与他媲美—— 纪岑林没有看向镜头,而是微微抬头,看向更远处,他的衬衣袖子挽到手肘处,堆出自然的褶皱,他抬高双臂,双手呈现即将打开又准备合掌的姿势,好像在打拍子,又好像在为谢幕而鼓掌。衬衣穿他身上有种含蓄感,很矜持,他甚至没有繁复的发型,头发剪得很短。 周千悟不知道怎么形容纪岑林,直到某天蒲子骞说纪岑林也是从小开始学钢琴,底子很扎实,但没走学术那条路。他恍然间明白,纪岑林身上有古典音乐的影子。 含蓄的,有层次的,不那么容易被大众所接受的。 但说他古典吧,周千悟想起纪岑林的作曲,尤其是《dancingwiththedevil》中的键盘旋律,这首歌又挺摇滚的,就跟纪岑林一样,劲儿劲儿的。挺矛盾的。 ** 蒲子骞最近写歌挺快,最新手稿中已经加了鼓点节奏,几个人找了个教室现场排练。周千悟感觉旋律重复性比较高,不过听起来挺嗨的,让人忍不住想跟着晃起来。 “道哥怎么这么主动了?”周千悟嘴角带笑,觉得有点纳闷。 阿道潇洒自如地敲着架子鼓:“怎么,只许你们进步,不准我奋发图强吗?” 几个人笑起来,纪岑林靠坐在窗边,问:“歌名定了吗。” 蒲子骞将手稿放到一旁:“目前就这么多。” “歌词歌名交给周老师咯,”阿道转悠着鼓棒,“其他的你再看着办!”后半句话是对纪岑林说的。纪岑林点头,“那我等通知了。” “周老师,压力交给你了——”阿道笑着说。 蒲子骞却抬了抬下巴,“不着急要,按你的节奏来。” 这句话又触碰到纪岑林的雷达,他忍不住看了周千悟一眼,周千悟收好手稿,面容平静,看起来挺正常的,再看看蒲子骞,纪岑林敏锐地从他眉间捕捉到稍纵即逝的关切。 一周后,纪岑林收到周千悟的歌词,那天他正在跟小组的同学共同汇报ppt作业,组长问ppt如何,他脱口而出:“挺好。”脑海里全是贝斯线如何缠住他的键盘旋律。 歌名取的很小众——《sosinc#》。 细想来,这首曲子确实用升c比较多,但为什么叫‘sosinc#’? 为什么每次周千悟作词都搞得他心里很乱,上次是《未落雨》,这次无缝隙切换至《sosinc#》,周千悟怎么能不费吹灰之力做出风格决然不同的词,还把贝斯线填得密不透风? 没有可以随时录音的环境,想要复现这首歌,只能等到下一次排练。 纪岑林烦闷地等待着,好在消息来得很快——听说旧仓库改的排练室已经好了。 仓库离大学城稍微有点远,在地方是蒲子骞家里提供的,不用交租金,除了设备上穷点儿,好像都能接受。仓库一层堆放着蒲爸工厂产需要用的机床,铁皮楼梯架起第二层,顺着楼梯往上走,第一间就是他们的练习室,旁边有个小屋子,暂时堆放着杂物。 之前他们有一些商演,零零星星赚了点钱,四个人凑钱买了台空调,其他设备,比方消音棉、录音声卡、监听音响等等,这些个必需品,蒲子骞找他老爸‘拉了赞助’。 当阿道炫耀淘来的二手沙发时,纪岑林正在指挥师傅搬冰箱进来,周千悟整理乐谱的背影在书架前晃动,蒲子骞忽然觉得,氮气有氧就好像有家了。 这天下午,几个人刚结束排练,眼看着快到饭点了,周千悟提议:“要不去我学校吃饭吧,西食堂的酸辣粉不错,还有蟹堡饭。” 蒲子骞一听见辛辣刺激的食物直皱眉,“你能吃那么辣的吗。” 纪岑林下意识看向他们,周千悟正在低头看手机,还拿给蒲子骞看:“反正选择挺多的,还上了热门推荐榜。”不远处的阿道说他没意见,蒲子骞见纪岑林不说话,估计也是随大家的意思。 第27章 “行吧,”蒲子骞往楼下看了一眼,柜子里还放着他之前配好的钥匙,又回过头对大家说:“等下我把钥匙发一下,收拾收拾,准备撤了?” 其余几个人点头,周千悟跟着蒲子骞一起下楼。 周千悟来的时候在排练室门口安了一道帘子,只有半截那么长,帘子从中间分开,主要起到避嫌作用——虽然这里不会有别的人来,总归是心理上觉得能避嫌。 纪岑林没有着急下去,而站在这道帘子后面,目光幽幽地看向楼下。 阿道收好东西,将背包甩在身后,见纪岑林一动不动地站在门口,“走啊?” 纪岑林没有回应,眉峰皱了皱,看到蒲子骞把钥匙递到周千悟手上,好像触碰到周千悟的手心。 “走啊?”阿道重复了一遍,纪岑林这才回过神来。 阿道掀起帘子,顺着纪岑林的视线看过去:“在看什么?”楼下已经空无一人,蒲子骞和周千悟去外面等着了。 “没什么。”纪岑林收回视线。 阿道说:“没什么你鬼迷日眼的?” “要你管?”纪岑林不知道哪来的邪火儿,没好气地白了阿道一眼,抬脚就下楼了。 阿道愣了半天,“我靠,纪岑林,你也学周千悟是吧?” ** 西食堂今天人不多,阿道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还在那儿感慨:“哎呀,人还是刚开始认识的好啊,虚伪又热情……”他低头吃了一口煲仔饭,边嚼边说:“哪像现在,动不动就炸毛。”说完,他还无奈地摇了摇头。 也不知道在说谁,反正纪岑林没接腔。不远处传来‘82号’的叫喊声,蒲子骞起身去取餐了。 周千悟端着餐盘刚坐下来,听见阿道在对面阴阳怪气,“吃饭还堵不上你的嘴。” “哎!”阿道放下筷子要跟面前这俩理论,凭什么一天他被怼两次,哪知纪岑林像是忽然熄了火,晃动着取餐扣,正幽幽地盯着他,阿道喝了一口可乐,觉得不太对劲:“你看我干嘛。” 纪岑林的目光轻飘飘地落在阿道身上——阿道是不是知道点什么?他是知道还是不知道?要是他知道但装作不知道呢? 不行。得先从阿道身上诈点东西出来。 没过多久,四个人的餐食都齐了,食堂里冷气十足,待着倒也舒服。 “你们还是第一次来我学校吧?”周千悟点了瓶芬达,吸管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等下去转一转,有个湖还挺好看的。”说完,他的目光不自觉落在纪岑林身上,纪岑林在吃水果切,咀嚼的样子很斯文。 阿道没意见,听见蒲子骞说:“还不如去东园路,那里树多。” 知道你不是第一次来了,纪岑林朝天花板翻了个白眼。 “哎,你们学校女多吗?”阿道悄声问,看向周千悟。 周千悟说:“没有骞哥学校的多。” 阿道闷不做声看着周千悟,半晌才说:“下回你们学校搞活动,也可以喊我们去演奏。” “你干嘛?”蒲子骞似笑非笑,“想脱单啊。” 接着,蒲子骞又说:“去我学校找啊,都是懂音乐的,说不定还能找到知己。” “你懂个屁!饱汉不知饿汉饥,”阿道没好气地朝蒲子骞挥手,一本正经看向周千悟,声音放得很轻:“或者你给我介绍个女朋友。” 周千悟无语死了:“我上哪儿给你找女朋友?”他自己就是寡王。 纪岑林有点想笑,克制地清了清嗓子。一旁的周千悟好像更紧张了。 “不试试怎么找得到?”阿道挺上心的,不像是开玩笑,“还有你,也抓紧点,”说到这里,阿道忍不住压低声音:“咱俩跟他俩不一样——” 周千悟一下子就毛了,眼看要冲着阿道一顿狂喷。 阿道轰地拍响桌子,震得空气一阵闷响,嗓门也扬起来:“哎!周老师——周千悟,我把话放这儿了,有他俩在——咱俩别想找对象了!你还别不信!” 这还是周千悟头一回急赤白脸地蚌住了。 蒲子骞在一旁笑得喘不过气来。 纪岑林实惨,无差别躺枪,道哥炮火力不容小觑啊。诈他的时候得小心点。 第26章 心猿意马 纪岑林认真想过,阿道不像是开玩笑,他把自己跟周千悟划在一起,至少说明他不了解周千悟的性取向,但那也不能说明他不知道蒲子骞的属性。 毕竟道哥跟蒲子骞是高中同学,也认识挺久了。 这天开完班会,趁着班长刚说完跟英语学院联谊活动的事,纪岑林难得主动找了下副班长,是个女,他说自己有个乐队,平时会有一些演出,问她们有没有兴趣来看。 人群中发出一阵惊呼,旁边的女们顿时脸颊绯红,但又不好意思直接答应,毕竟纪岑林在他们班里属于人帅,话少,行踪神秘,成绩又优异的那类男。 纪岑林的活动基本上在校外,女们跟他不熟很正常,他很绅士地说:“票我们提供,到时候来捧场就行了。” 副班长答应了,还问:“能多送几张票吗。” 纪岑林清了清嗓子,等到人少的时候才说:“其实我有个哥们儿在找女朋友……” “不是你啊……”副班长略微失望。 “所以才提前说清楚,毕竟感情不能强求,我那哥们儿人挺好的,是个鼓手,反正跟她们说一下这个事,别有心理负担,就当我请大家看场演出,给我们乐队捧捧场。”纪岑林实话实说。 副班长想了想,“行,话我帮你带到,不过具体是什么时候?” “等我送票来。”纪岑林说。 临到副班长要走了,纪岑林忽然喊住她:“不是乐迷也行,文文静静的那种也可以。”阿道虽然看着大大咧咧,但不是有句话说‘一物降一物’吗。 副班长拉长声音:“知道了,你是月老吗,操心这么多——” 纪岑林笑了笑,没接话。 月末的时候,氮气有氧在livehouse有场演出,纪岑林通过主办方,以乐队答谢票的名义团购了20张票,他私下补款购票,票务很快就发送到他的邮箱,他还特别强调:“别让骞哥知道。” 主办方对大学还挺客气,爽快地答应了。 就这样,票券发送到副班长手上,现场能来多少人全看天意了。 ** 演出前一天晚上,纪岑林特别提醒阿道:“明天胡子刮干净点啊,别怪我没提醒你。” 周千悟下意识听了一耳朵。一旁的阿道把玩着鼓棒:“怎么着,你要给我介绍女朋友?”大学想谈恋爱很正常,学校里经常成双成对的,谁不羡慕?阿道撇了撇嘴。 纪岑林看着他,一言不发,神情挺正经的,一脸‘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的表情。 阿道瞬间就明白过来了:“我靠,真的假的!” 蒲子骞嫌排练室吵,戴上耳机去了隔壁的小房间,纪岑林接着说:“我什么时候缺德了?不信你问周千悟,反正听我的准没错。”说着,他朝周千悟抬了抬下巴。 这话周千悟有发言权,上回那把吉他买的也够惊险的,他缓慢地点了个头。 两个人视线相对,周千悟眼里有柔和的水光,纪岑林看了一眼就不敢多看了。 阿道喝了口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演出内容有一半是原创歌曲,现场来了很多人。摇滚就是这点好,声音大,节奏快,人越多越热闹,一下子稀释了尴尬,反正乐队当天玩儿的挺开心的。 坏消息是当天没有一个女为阿道起哄,全在为蒲子骞疯狂尖叫。好消息是有一个女主动加了阿道的微信。还是纪岑林帮忙推出阿道的微信名片,副班长又转发给那个女。 纪岑林不认识那个女,也不知道对方长什么样子,但是阿道隔天赴约回来,倒在排练室的沙发上一直不肯起来,人看上去很郁闷,谁说话他都不理。 “走了,晚点你自己锁门。”纪岑林准备回宿舍了。 “等等!”阿道忽然喊住他:“你就不问问我后续?” 纪岑林握住门把,人站在门口:“那是你自己的事,我为什么要参与。” “……”阿道坐起来,看上去像失恋了一样。 纪岑林这才问:“怎么?长不好看?” 阿道摇头。 “性格不好?” “不是。” “还是见了面对你不感兴趣。” 坦白来讲,阿道也挺帅,属于耐看型的,五官没有硬伤,851的身高也拿得出手,小麦色皮肤,捯饬一下就是摇滚硬汉的样子。只要不跟蒲子骞那种帅哥硬比,绝对会有人喜欢。 要怪,那只能怪蒲子骞长得太帅了。 就算是纪岑林,也不敢说自己能硬帅过蒲子骞,他顶多觉得自己大差不差吧。 阿道终于烦躁地出声:“哎,我让你介绍,没让你介绍这么优秀的啊……”他挠了挠后脑勺,灰心丧气道:“我配不上人家!” 第28章 周千悟在一旁听着,下意识看向纪岑林,微微有些失神,“我先走了。” 纪岑林追看了周千悟一眼,顿时有点心猿意马,也想撤了。但他还有事没问清楚。 “走吧——”纪岑林朝阿道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尖,阿道不像往常一样回踢过来,烦躁地让了让,最后发出一阵喟叹:“我一定要好好打鼓!”读书是不用想了,肯定读不出什么水花。 看来是双向心动,但是有顾虑存在,纪岑林顺势问了一句:“骞哥以前有女朋友吗。” “他?”阿道不满地吐槽:“女粉丝一大堆,别提他!” “我说女朋友,”纪岑林不着痕迹地问,“平时也没见过他带女来排练室。” 阿道说:“他高中时候有个女朋友,后来分了,就一直没谈。” “噢……”纪岑林的目光有点意味深长,很快又恢复如常,又问:“为什么分手?” 难道是因为周千悟?纪岑林定定地想。 “你老问他干什么——”阿道略带不满,自己的事都操心不完,“人家出国了,自然就分了,他要是想谈,那不是随时的?” 纪岑林想问周千悟认不认识蒲子骞的前任,话到嘴边却换了个说法:“就我一个人不认识骞哥之前那位?” 阿道还挺仗义的:“你不认识那不很正常吗,那时候又没你,读高中呢。” 原来周千悟也认识那个女,至少围观了蒲子骞的恋情,纪岑林稍稍放了心。 他还想知道周千悟有没有女朋友,“就咱们仨是母胎solo?” “是啊,要你提醒我?”阿道没好气地站起身来,开始收拾背包,看样子是准备收拾心情回去了。接下来,纪岑林不太好往下问了,只说:“把你手机拿来。” “干嘛。”因为介绍女朋友这件事,阿道对纪岑林挺信任的,径直递来手机,“给。” 屏幕锁住了,纪岑林用阿道的面部识别打开了手机,滑到微信页面,上面果真有一个新的添加好友,接着,纪岑林点开对方的头像,点击右上角,页面跳转到名片页,下面有个标红的删除。 “我替你删了啊——”要是能这样果断删掉周千悟就好了,纪岑林皱眉。 “哎哎哎!”阿道一把抢回来:“谁让你删的?我说了要删吗?” “那你还不去追?” 阿道错愕地站在原地,恍然间明白了什么。 纪岑林那天还在想,应该没有人在知道对方有女朋友,还持之以恒地坚持同性暗恋吧。 以纪岑林对周千悟的观察,他是一个很感性的人,情绪会体现在他的词里,渴望什么就写什么,眼神也欺骗不了人。如果捂住周千悟的嘴,那他的暗恋,绝对会冒在歌词里。 ——《未落雨》最多打了个擦边球,严格意义上在写自由。 之前他总感觉周千悟在暗恋蒲子骞,现在看来好像不是。要是知道未落雨的灵感来源就好了。 周千悟不知道阿道怎么就开始了找女朋友,原来真的没开玩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常常觉得孤单,他好像跟阿道不太一样。 在很早以前,还是读初中的时候,同龄男经常凑一块儿讨论谁是班花,谁谁谁更漂亮,他却没什么兴趣。他常常觉得自己是一个透明人,既不属于男,也不属于女。 周千悟的父母离婚很早,父母双方现在都已经再婚,并各自有了新的孩子。他家里不缺钱,但他忽然成了多出来的那个人,只能跟爷爷奶奶一起住,才能避免尴尬。 读高中的时候妈妈来看他,给他买了一双新的篮球鞋,蒲子骞来他家里找他玩,问他为什么不穿,周千悟说:我穿42的。而那双耐克联名款是40的。 他一直没什么朋友,这可能源于9岁那年,差点被同伴淹死在水库里。 也许从蒲子骞在水库中救下他,就注定了他莫名地信任蒲子骞。 他对蒲子骞有很深的依赖,蒲子骞也一直让他依赖。 只有在蒲子骞身边,他才能看清自己模糊的形状——一个瘦瘦的男,话很少,爱看稀奇古怪的书,偶尔打打游戏,爱睡觉,醒来后习惯发呆,12岁开始弹贝斯。能够被看见。 直到蒲子骞高二交了女朋友,是个轰动全校的校花,两个人在一起真的很般配,他才慢慢减少了对蒲子骞的依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忽然烟消云散。 现在莫名的情绪涌上心头,持续的时间很久,程度更深,像柠檬片受到挤压,渗透到宣纸,留下毛刺般的酸涩,脑海里浮现纪岑林的模样。 所以,纪岑林喜欢什么样的女,周千悟忽然悲观地想。 第27章 那你别招他 蒲子骞对《sosinc#》主歌部分没意见,问纪岑林需不需要修改rap,“要是没问题的话,今天排练一下。” 纪岑林坐在电子琴前,将手稿摊开放在谱架上,令他心乱的歌词瞬间闯入眼帘—— 《sosinc#》 作曲:蒲子骞 编曲:clin&周千悟 作词:周千悟 鼓:阿道 (rapverse-clin) yo!listenup,hearthestaticscream! thisain'twhitenoise,it'sabrokendream'sextreme! kevlar-proofeddreams,underpressuretheygleam! ignitethespark,ripaparttheoldregime! beatmapsthechaos,heart'stheonlyguide! scarsontheblueprintwear'emwithpride! staticfeedbackamplifythecall! werisefromthestatic,standingtall! (verse1-蒲子骞) 课桌像牢笼困兽 试卷写满无聊诅咒 他们说部就班走 血液里脉冲在吼:不自由 空气在震动,耳膜在共鸣!(共鸣!) 水泥丛林也想听这轰鸣!(轰鸣!) 角落阴影?用尖叫填平! 胸口撞出声音,是解药!也是命令! (pre-chorus-周千悟) 别想驯服我!(驯服?) 剧本自己撕破!(撕破!) 沉默才是最大的错! 这频率宣告:规则!粉碎! (chorus-副歌-合) s!o!s!inc#!(升c调频道!) 不是软弱!是点燃的烽火在烧!(在烧!) 把天花板掀掉!让平庸都闪道! 这失控的声浪!就是狂啸! …… 歌词有点长,很燃,说唱部分不止一段,结尾的地方还有,纪岑林大致扫了一眼,想要唱好并不容易,用词比较晦涩,还好比较押韵。阿道凑在纪岑林身边看,忍不住吐槽:“得亏老子是个打鼓的,不然唱个歌还得查字典。”说着,他用鼓槌棒挠了挠脖颈,看向周千悟。 周千悟今天穿着雾霾蓝磨毛格子衬衫,里面衬着白色t恤,牛仔裤洗得发白,可能是瘦的缘故,这么理工男的穿搭方式,在他身上竟然穿出了日系范儿。 他握紧贝斯琴颈,话是对纪岑林说的:“怎么样,ok吗。” “试试。”纪岑林说。 四个人各自就位,最先出来的是节奏感极强的鼓点,咚、咚、咚、咚,很脆的鼓声,像是婴儿拨浪鼓声,随着鼓点加重,‘咚哒!咚哒!’的声响在空气里,如同细电流迅速导电开来,鼓桶在第三拍猛地下砸,镲片吊镲‘锵——!’地炸出锯齿般参差音。 阿道双臂灵活而有力,左腕疾抖,嚓-沙!嚓-沙!嚓-沙!嚓-沙!直接用四分底鼓打底,每个节拍踩镲开合如铁肺呼吸。 键盘用了电音效果,与鼓声迅速混成舞曲风格,又快切回利落的钢琴音,清脆的,干净的,在指尖开合间流淌出浪漫的旋律,纪岑林的声音就是这时候出来的: “yo!listenup,hearthestaticscream!” 他声线很沉,吐字清晰,在每个结尾处略带呢喃,像是耳语,“ignitethespark,ripaparttheoldregime!”明明是在写梦想,在他呼吸间怎么就变得随性起来。 就好像梦想可有可无—— ——‘能不能追啊?’ ——‘不能追算了。’ 男孩无所谓地挠挠后脑勺,双手揣在裤兜,声音像是一脚踏上滑板,沿着巨大的碗池滑道飞驰而下,再抛上来,在短促的换气中飞旋着转身,丝滑出极致惊险的弧度。 在唱到‘beatmapsthechaos,heart'stheonlyguide!’,纪岑林手上的动作没停,用了更安静又优美的和弦,对抗摇滚曲风中的冲击感,甚至很戏谑地加了一声‘uh-huh~’。 周千悟感觉整个人都要酥掉了…… 贝斯音闯进来,跟他那声‘uh-huh’形成低沉的互动,纪岑林抬起下巴,弹琴的时候微闭着眼,身体跟着节奏晃动起来,他在听贝斯音—— 很低,但指板力度很强,音节变化迅速,像电流麻痹他的神经,带来前所未有的沉浸感,身体里每个细胞随之叫嚣。但这种感觉没有持续太久,电吉他带来更高频的刺激,也是曲子里音最高的段落,刺耳的,不和谐的,甚至略带侵略性。 第29章 蒲子骞的主歌透着另一种高冷,不再是亲切的偶像。 在唱到‘空气在震动,耳膜在共鸣’时,蒲子骞咬字很重,带来高频的撕裂感。 阿道脖颈青筋随鼓点暴突搏动,全凭肌肉记忆踩准节奏,整个人像是冻得快要失去知觉,又突然泡进热水池,后背烫辣无比,简直要爽死了! 节奏继续推进,键盘声撤退,电流一样的贝斯音来了,周千悟声线充满冷感:“别想驯服我!”,纪岑林直觉般地帮他唱了一句和声——‘驯服’。 “剧本自己撕破!” “撕破。” 两道不同的声音交织,像极了调情,如同冷兵器划过法兰绒,声音再尖锐一点就要破音了。 键盘节奏明显变得更跳跃,鼓声在骤消后又猛起,贝斯不甘示弱,低声愤怒着。 周千悟弹奏的时候眉峰紧皱,整个人散发出完全不同的气场——固执,漠然,又透着轻微侵略性,处于进攻和防御的缝隙,让人辨不清是敌是友。 纪岑林的呼吸随着周千悟揉弦的动作颤抖着,他只觉得浑身燥热无比,心跳很快,在节奏即将冲向高潮,他精准地卡住节拍,声音从低喉位嘣出: “s!o!s!inc#!” 三道声音撞在一起,整个练习室像是在震动,大脑迅速分泌多巴胺,刺激感直冲而上。 曲子在接近尾声时,每个人的脸都被汗水浸湿,手臂青筋直冒,似乎都在抵抗意犹未尽的虚脱感。贝斯线在收尾时多跟了几个节拍,很有尚未结束的迷惑性。 怪不得贝斯线那么密集……纪岑林闭了闭眼,浑身力气像是用完了一样,连气都喘不过来。 鼓声一沉,‘嗵!’的一声,音乐戛然而止,只有镲片余震着。 四个人气喘吁吁地看着彼此,阿道嗓门最大:“太爽了!老子要出专辑!” 空气短暂地静默,很快默契地发出一阵轰笑。 氮气有氧完全超出了纪岑林的预期,原曲出自蒲子骞,延续了他钟爱硬摇滚的风格,却在贝斯线加入后曲风稍显柔和,键盘电音直接带来舞感,鼓是这首曲子里最出色的部分。 ——道哥是挺牛逼的。纪岑林朝阿道做了一个‘respect’的动作。 阿道瞬间摆起谱:“小case!” “又开始装!”蒲子骞眼角扬起笑意,朝阿道迅速扔了个纸球。 纸球砸到阿道心口,轻飘飘的,弹撞着滚落在地。 阿道也不气,捡起纸球,做了一个棒球投球的姿势:“骞哥拿我开涮是吧,”说着,纸球从他胯下穿过,‘嗖’的一下飞向周千悟:“我拿周老师撒气!嘿嘿……”以前他们经常这样打闹。 纪岑林和蒲子骞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周千悟。 蒲子骞眼底明显闪过一道慌乱,纪岑林面色平静,手心却紧了紧。 周千悟站着没动,刚演奏完的他出了很多汗,面颊潮红,轻微喘着气。 纸球砸向周千悟鼻尖的瞬间,蒲子骞的心悬到嗓子眼,随着周千悟一偏头,弹撞声砸向周千悟身后的白板,最终滚落在纪岑林脚边。 蒲子骞明显松了一口气:“行吧,没什么问题就定稿。” 纪岑林盯着那个纸球,脸色不大好。阿道忙着收拾背包,没看见纪岑林包青天一样的脸,走的时候他还吹起口哨,丝毫没有留意到纪岑林杵在门口。 直到蒲子骞和周千悟出去了,纪岑林才挡住阿道的去路:“你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呃?”阿道一脸错愕,“什么。” 纪岑林抬眸:“你没事能不能别招周千悟?” “我招他干你什么事啊纪岑林?”阿道简直匪夷所思,“你吃错药了吧?”他们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相处的,蒲子骞不也没说什么吗。莫名其妙。 纪岑林声音平静:“你有气冲我来,”他顿了顿,找了个合理的借口:“他有哮喘,不能受刺激。” 本来阿道就是跟他闲扯几句,现在怎么感觉较起劲来了:“我怎么刺激他了?”说着,阿道喝了一口水,准备舌战一番:“不是?咱捋一捋……” 很好,诈出来了,阿道确实不知道周千悟的属性。 毕竟这么暧昧的提问,都没让阿道提醒纪岑林跟周千悟保持距离。说明他没有察觉到周千悟和蒲子骞关系微妙,纪岑林心想。 ——那更别指望他能了解蒲子骞,蒲子骞为人处事更周全,除了上一次意外酒后失态。 但很快,阿道狐疑地看向纪岑林,那样子不是要善意提醒什么,也不像在怀疑周千悟——他根本没往周千悟离开的方向看,而是盯着纪岑林,又想起他前两天鬼鬼祟祟的,觉得他非常不对劲! 纪岑林怕引火上身,反应很快,清了清嗓子,也有点不太自在:“廖小箐、是不是约你周末去图书馆?”一下子捏住了阿道的软肋,直接分散了他的注意力。 廖小箐跟纪岑林的校友,他怎么知道周末的事?现在提这茬干什么?!一准儿没好事! 果然,阿道的脸瞬间气红了:“操!纪岑林你不是人!要挟我!” 好险…… 纪岑林声音一沉,语气好商好量:“我是说你要不要借我的校园卡。”他的手放在口袋里,无意识地摩挲着校园卡边缘,指尖却有轻微的颤抖。 阿道硬地压火了:“你……!” 第28章 那你下去 恋爱就是这点好,一提廖小箐,道哥就急眼了,连纪岑林同样有点紧张都没有发现。 本来他也不想提廖小箐,谁让当时情况险急。 虽然没完全搞清楚他想知道的答案,至少排除了双向箭头,毕竟阿道认识蒲子千和周千悟的时间比他长,阿道性格直率又藏不住事,如果他们是双向箭头,瞒得过一时,怎么瞒得了阿道那么多年? 想到这里,纪岑林走路都带着风,夕阳照在他身上,依旧有种初秋的微凉,难怪今天周千悟穿了衬衫,原来真的降温了不少。 不远处站着两个身影,两个人分别往不同的方向走去,是蒲子骞和周千悟。 ——目前看来周千悟性取向未知,至于蒲子骞的取向如何,等他慢慢观察吧。 纪岑林查了下路线,也去了公交站。 不远处的周千悟正在等公交,他戴着耳机,嘴角上扬,将手机放在心口,微微仰着头,他听了一会儿,指尖又在屏幕上移动,像是拽进度条的动作,如此反复了几次。 候车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千悟朝来车方向望过去,纪岑林赶忙后退,从人群缝隙观察着周千悟,过了一会儿,纪岑林的手机震了震,是周千悟发来的一条微信:“rap需要修改吗。” 什么rap?噢、噢噢…… 是有个地方要修改的,纪岑林回:kevlar-proofeddreams太书面了,不太像rapper会用的词。 周千悟皱了皱眉,神情略微迟疑:emmm 纪岑林:? 周千悟:有什么推荐吗。 纪岑林想了想:bulletproof,直接说‘防弹’就行了。 周千悟笑了一下,没有再回复了。 ——‘bulletproofdreams’好像确实比‘kevlar-proofeddreams’更通俗易懂一些。 很快,车来了,周千悟收好手机,拽紧挎包,跟着人群上了车。 这个时间点客流量很大,公交前后门都开了:“上不去的从后面上,先刷卡!”司机喊道。 纪岑林刷了卡,绕到后门上车,站在标黄的‘请注意脚下’的区域。车身摇晃,整个车厢的人跟着耸了耸,纪岑林勉强站稳,看见周千悟挤在投币的位置,在挡风玻璃前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 之前在大礼堂,纪岑林险些摔倒,周千悟伸手扶他,他恨不能立刻躲开。现在车上那么多人,周千悟跟任何一个普通乘客一样,没有什么可奇怪的。纪岑林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害怕什么。 过了一会儿,n2o2群里发来消息,是蒲子骞,他在@周千悟,让他把今天用手机录的新歌发出来。灯塔头像发来一个mp3文件,时长5分钟。 怎么会这么长?纪岑林点击下载,动作艰难地戴上蓝牙耳机,杂音真多——空调震动声、脚步声,继续拖拽进度条,原来5分钟的时长是把阿道朝周千悟扔纸球的声音也录了进去。 副歌部分三个人的声音在耳机爆炸,尽管录的那么粗糙,纪岑林还是听了很遍,所以,周千悟是在听这首歌吗。他在听哪一段?哪一段能让周千悟反复聆听,拥有那样表情——嘴角带笑,闭着眼。 主歌吗。纪岑林看向斜前方,人群遮挡他的视线,纪岑林脸上闪过寂静的失落。 手机接着震了震,你道哥:棒极了! 蒲子骞问:定稿了? 周千悟回复很快:rap部分还需要修改,@clin看下还无要修改的 突然被周千悟@,纪岑林心跳加快:就kevlar-proofeddreams要改。 他没有@周千悟,总觉得每个@都像按住心脏。 周千悟:歌词明天发出来。 第30章 你道哥:改完是不是可以录歌了? 声卡到了,隔音棉那些也安装到位,条件虽然简陋,却让每个人跃跃欲试,细说起来,他们还没有自己录过歌。如果唱得效果好,到时候再租借专门的录音棚吧。 周千悟:差不多。 身后的车门不知何时突然打开,纪岑林差点被夹,幸好下车的人很多,车内一下子空旷不少。纪岑林找了个位置坐下,再抬头时早已不见周千悟的身影,他不知道周千悟什么时候下车的,光顾着看微信去了。 ** 首版《sosinc#》跟《未落雨》一起录的,这两首歌属于完全不同的风格,录的时候还挺分裂的。他们一会儿要找摇滚的感觉,一会儿又要回到无限自由、轻盈的状态。 好在录得很顺利,音质没有专业录音棚好,但戴上耳机听,基本听不到杂音了。 周千悟越来越爱来排练室待着,只要蒲子骞不来写歌,为了给新歌编曲,他能在排练室过夜——阿道买的那个二手沙发,可以展开能当床用。队友们不在,但作品都在他手上,给他莫名的创作动力。 这天傍晚,周千悟像往常一样出门吃了个宵夜,回来时快十二点了,手里还提着从小吃街带回来的水果切。想着排练室就他一个人,他就没摘耳机,摸黑往沙发床上一趟,望着天花板发呆。 室外幽冷的光线照在瓷砖上,反着清亮的光,耳机还在播放歌曲,正好播到那句听了无数遍的“uh-huh~”,他缓慢地闭上眼,呼吸变得很缠绵,乱踢掉脚上的鞋,浑身上下都舒坦下来。 “喂,周千悟——” 不知道是谁在说话,把周千悟吓了一跳!手机‘吧唧’一下掉在地上,他耳机都来不及取,连滚带爬地坐起身:“卧槽,谁?!”手机屏幕在地面上亮着,周千悟定眼一看,是纪岑林。 他怎么来排练室了?还大刺剌剌躺在沙发床上?周千悟的心跳顿时加快。要不是他刚刚躺在边缘,指不定把纪岑林压住了。 纪岑林枕着手臂,悠闲地看向天花板:“是我,怎么了?” “你来这里干什么?”周千悟皱眉。 “你能来我为什么不能来?”纪岑林反问。 周千悟一时失语,只能气愤地抽走枕头:“你回宿舍,枕头和毛毯是我带来的——” 纪岑林躺着一动不动,他个子高,骨架也比周千悟大,周千悟一时半会儿扯不走枕头的,“今天我占用一下,你回宿舍吧,我心里很烦。” “十二点了,哥——”周千悟简直对纪岑林无语死了,“你起开!” 拉扯间,周千悟的耳机掉在沙发床上,若隐若现的歌声响在空气里。 纪岑林耳朵尖,“你在听什么?”上一次他就想知道。 ——糟了,不能让纪岑林听出来。他太聪明了。 周千悟把《sosinc#》剪出来了,只有52秒,包含前奏和所有的rap,他甚至连副歌都没有保留,专门来听纪岑林的rap片段。纪岑林一听,就会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耳机滚落到纪岑林手边,眼看着要被他拿起,周千悟直接火速躺下,严严实实地压住耳机,另一只手试图摸到手机,停止播放音乐。 纪岑林像是来劲了一样,非要去抢,周千悟不给,一脚抵在纪岑林腹部,阻止他靠近:“你别过来!” 纪岑林低头,看见他白色的短袜,白皙的小腿肌肉紧绷,顿时失神了片刻。 “那你下去。”纪岑林觉得耳朵很烫,松开了手,很不客气地躺下,占据着大部分位置。 周千悟终于摸到手机,迅速暂停音乐,把手机扔在一旁。 周千悟气喘吁吁,起先他还有耳机的顾虑,现在音乐停了,他腾出精力对付纪岑林。两个人在狭窄的床上对抗着,纪岑林靠里,占据优势的位置,老是用膝盖抵住他,力气还大得很,周千悟手脚并用,纪岑林又怕真的把他弄伤了,决定换个策略:“你吃什么了?” 嗯?周千悟分心了片刻,缓过来才说:“你管我吃什么了!” 纪岑林皱了皱鼻子,“你一进门我就闻到了,我就知道是你——”除了周千悟,谁喜欢吃那些汤汤水水的东西? 周千悟闻了闻自己的衣袖:“你怎么知道?你又知道?” 纪岑林本来就洁癖,才不惯着他:“难闻死了,我建议你下次来排练室别吃夜宵。” 周千悟一下子就破防了:“我就吃螺狮粉怎么了?!” 本来周千悟是想把沙发床让给纪岑林的,现在纪岑林弄的他非常恼火,他还偏不走了。 纪岑林继续推着他,声音却很轻:“赶紧下去,咱俩加一起三百斤呢,挺重的。” “我才120,你850吗,”周千悟心口起伏不定,“要下去也是你下去。”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着,照向天花板,纪岑林的确没有那么重,但是看着周千悟气成猪头,他顿时有点想笑,又忍住了。 “这是你说的啊——”纪岑林说来就来,捏着周千悟的两只手腕就往上提,周千悟对着纪岑林一阵乱踢,纪岑林敏捷地用膝盖压住周千悟的大腿,周千悟手腕一松,气势像是败下来,纪岑林见好就收,“赶紧的。” 周千悟喘着粗气,趁纪岑林不备,迅速反扑过去,纪岑林竟然毫无准备地被周千悟压在身下。卧槽,纪岑林后悔死了…… 周千悟再怎么瘦,但他毕竟是个男的。软硬不吃啊,周千悟。 微弱的光线落在周千悟脸上,纪岑林看到一张白皙又略带潮红的脸庞,嘴唇湿润,心跳不自觉加快,这种感觉让他非常无措,只想摆脱开来。这回他真的用了点力气,周千悟‘嗷呜’一声,他又开始心软,真是……烦死了。 最后两个人闹得不可开交,谁也不肯让着谁。 沙发床嘎吱响着,床身剧烈晃动,像台老旧机器轰鸣着,颠簸感从背后传来,两个人失控地往下栽,接着,床底发出‘轰’的一阵巨响—— 飞扑而来的尘屑瞬间在灯光中升腾。床塌了。 第29章 心软到一塌糊涂 四目相对,两个人怔怔地看着对方。 纪岑林还捏着周千悟的手腕,周千悟的脚踩在纪岑林膝盖上,白色袜子在纪岑林黑色速干长裤上特别显眼,两个人身体靠近着彼此,微妙的尴尬蔓延开来,几乎是同时,各自往后退了一点。 空气中传来纪岑林粗重的呼吸,他平躺下来,刚想侧过脸抱怨什么,撞上周千悟固执的眼神,话到嘴边突然咽了下去——算了,他算是领教了周千悟的脾气,不分个输赢,哪肯收手? 周千悟撑坐起来,微喘着气,忍不住捂住口鼻咳嗽了两声,理智一丝一丝地回来了。 “你没事吧?”纪岑林看到飞扬的灰尘,记起周千悟有哮喘,不能受粉尘刺激,他连忙坐起来,翻找不远处的挎包,递来一个口罩:“给。” 周千悟瞥了他一眼,不情不愿地拿了过来,低头给自己戴上,半晌才问:“你怎么会有口罩?”他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一点也不像刚才那样火冒三丈,还有点虚弱。 纪岑林也熄了火,枕着双臂:“我有洁癖。” 折叠沙发被折磨得没眼看,整个床面歪塌在地上,两个人就这么待在不太平整的床上,谁都懒得动一下。枕头被打飞到老远,毯子斜搭在沙发床边缘,像被台风肆虐的海藻丛。 面前一片狼藉,周千悟缓慢地起身:“算了,我回去了。” “去哪儿?”纪岑林看着他,“这么晚宿舍肯定关门了。” “……我回家。”就是得小心一点,免得把爷爷奶奶吵醒,周千悟心想。 纪岑林拿出手机:“具体地址?叫个车——” 说着,纪岑林凭借上次的印象,把目的地定位到老城区,眼看就要点击呼叫网约车了,周千悟连忙拒绝:“我自己会打车,”说着,他犹豫了一下:“实在不行我住酒店。” “酒店?”纪岑林一听这话更不乐意了,“酒店还不如这儿呢。”他闭了闭眼,坐起身来,让周千悟下去。 这回周千悟倒是听话,靸鞋站到一旁,安静地看着纪岑林,不知道纪岑林要干什么。 纪岑林瞟了他一眼,心想早这样不就好了吗,非要跟他争个输赢,现在好了,床塌了吧。接着,纪岑林也下了床,抬起沙发床的一脚,往床底看了一眼——原来是床脚坏了,至少坏了三个,勉强支撑的那一脚估计也快折了,“过来搭把手。”纪岑林说。 周千悟走了过去,按照纪岑林的要求,搬起另一侧。 纪岑林俯下身,整个人近乎贴近地面,把手伸到最里面,脸颊因用力涨得微红,接着,周千悟听见‘bang’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好像断了,很快,纪岑林拿出一只锈了的床脚,手背上全是灰。 难怪床会塌,周千悟心想。 “可以放了。”纪岑林看向周千悟,脸颊褪去微红,逐渐恢复白皙。 沙发床重新搁在地上,这下比刚才好多了,至少是床面是平的,摇晃的一脚,纪岑林垫上几本书,他坐上去试了试,还行,就当是榻榻米吧。 第31章 “就在这儿休息,现在挺晚的。”纪岑林脱了夹克,里面穿了件黑色耐克t恤,很经典的款式,他手臂上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我睡这头,你睡那儿,还跟之前一样。” 纪岑林说完就出去了,楼下洗手间传来水声,应该是去洗手了。 周千悟怔在原地,一时之间竟然忘了反驳纪岑林。 不知道为什么,尽管周千悟知道纪岑林说话很直接,有时候还不好听,但跟纪岑林待在一起就是会有奇怪的安全感。在纪岑林出现之前,周千悟只会跟阿道发脾气,因为他知道阿道会包容他,他们永远都是好朋友。但他从来不敢对蒲子骞这样。 他跟纪岑林才认识多久?就敢这样冲动,想到这里,周千悟突然为刚才的失控感到自责。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上来了,鬓角还挂着水珠,像是刚洗过脸。周千悟还坐在沙发床边发呆,纪岑林站在门口,忍不住敲了敲门,提醒他:“你要不要去洗个手?灰挺大的。” “噢。”周千悟回过神来,蓝色口罩遮住他大半张脸,只露出清秀的眉眼,也不发脾气了,又变成纪岑林熟悉的样子。 等周千悟上来的时候,纪岑林已经侧身躺下,不过这一次他躺在外面,他无聊地刷着手机,若无其事道:“睡里面,外面容易掉下去。” 原来纪岑林还记得他上一次差点掉下床,周千悟揉捏着掌心的纸巾,沉默地接受了提议。两个人终于相安无事,各自安心地躺下了。 那天夜里,周千悟睡得并不安稳,梦见很大的石头,一直压着,让他喘不过气来。结果第二天醒来,他不知道纪岑林是怎么跟他睡到同一边,大腿压在他身上,像一只酣睡的狮子,整个人睡得比周千悟低,窝在他脖颈处呼吸,半张脸藏在毛毯里,像是很怕冷一样。 天还没完全亮,灰蓝的光线落在纪岑林脸上,他睡着的时候很孩子气,眉眼没有平时那么冷峻,嘴唇翕动着,是很淡的粉色。周千悟静静地看着,任由心脏狂跳,心软到一塌糊涂。 ** 塌床一事后,让纪岑林和周千悟变得可以相互乱‘创’。既然周千悟敢用螺蛳粉创飞纪岑林,纪岑林也不再像之前那么礼貌客气。 有一次周千悟唱到和声,纪岑林皱眉,手上的动作停下来,“降了两个调,只降一个。”说着,他重复弹了一遍刚才的段落,有意识在等周千悟调整状态:“再来。” 蒲子骞配合地扫弦,目光看向周千悟,好像有点担心他。 旋律还在继续,周千悟拨动贝斯的动作没有停,蒲子骞的声音一出来,他的嗓音紧跟其后,两道全然不同的音色混在一起,像极了低频电流刺穿海绵,冲击感中带着酥麻。 谢天谢地,这一次总算唱对了。 中途休息时,蒲子骞专门喊住周千悟,“他是要求比较高,别放心上。”说着,蒲子骞无意识地摩挲着被纪岑林砍价买下的吉他琴颈。 周千悟说知道,面容很平静,看上去不像单纯的气,还有一点不服,但这种不服里面又带着欣赏,蒲子骞还从没见过‘笑着恼火’的周千悟。感觉有点奇怪。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拿着矿泉水上来了,恰好看见蒲子骞和周千悟站在窗边,两个人好像在聊什么。蒲子骞个子高,肩膀稍微宽一些,显得身旁的周千悟完全是另一种风格——不唱歌不弹奏的时候,周千悟绝对是这个世界上最不cool的贝斯手,抱住贝斯的样子像抱着心爱的小山羊。 好想把他的小山羊抢过来。纪岑林幽幽地看着他们,喝了一大口矿泉水,腮帮子鼓鼓的。 排练结束后,阿道提议点奶茶,扒拉着手机:“先点单吧,等下直接去店里拿,正好也顺路。” 几个人陆续点单,就剩纪岑林没点,周千悟问:“你呢?” 你你你。他没有名字吗?纪岑林没说话,只是闷闷地看着周千悟。 周千悟不知道自己哪里又惹到他——纪岑林竟然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喝什么,clin老师——”阿道把手机递给纪岑林,让他自己选。 纪岑林没接,只是转身拔掉电子琴的接线,声音听起来挺正常的:“除了芒果都行。”他对芒果过敏。周千悟见况替他接下手机,帮他点了一杯冷饮。 回去的路上,阿道说抽空整理一下他们写的歌,还在畅想:“说不定哪天我们就出专辑了!” 周千悟笑了一下:“最起码得十首歌才能出专辑,”不过他语气轻快,也跟着畅想起来:“要是出专辑,那第一张专辑该叫什么?” “那得看风格。”蒲子骞说。 光线落在周千悟肩头,显得格子衬衣面料浮起磨毛,他倒退着行走,看向其他三个人,蒲子骞走在中间,阿道在笑,只有纪岑林看上去很沉默。 “叫《nopartinghorizon》!”周千悟把手臂伸得老高,影子如黑蝶扑扇地面,成功逗笑了阿道和蒲子骞,他的视线在纪岑林身上落了一下,又不着痕迹地收回。他好希望纪岑林能笑一笑。 阿道用手肘推了推蒲子骞:“哎,翻译一下。” 蒲子骞抬了抬眉:“你问周老师啊,让官方解答。” 周千悟笑而不语。 直到纪岑林抬起眼眸,表情比刚才好一点了:“‘无别地平线’。” 阿道听不明白:“纪岑林你这纯属无效翻译好吧?” 纪岑林皱眉,懒得跟阿道解释。 “他说得没错……”周千悟笑容很淡,没再多说。 阿道挠了挠后脑勺,很快又忍不住吐槽纪岑林:“你是周老师肚子里的蛔虫吗,你什么都知道!” 纪岑林耳朵红了一下,接下来,他没有再说话了。 气氛有些微妙,蒲子骞也察觉到了,上一次纪岑林对《未落雨》的解读,也比其他人要深,那时候纪岑林才刚加入乐队不久。纪岑林还给周千唱过和声,就好像他们天更懂得对方。 蒲子骞的视线落在周千悟身上,周千悟恰好转身,只留下一个清瘦的背影,指向奶茶店:“到了。” 排队的人很多,周千悟说:“你们找个地方坐一下,我去排队。” 阿道说:“取餐码我发你。” 周千悟习惯了帮他们取餐,很快就去排队了。 蒲子骞看着周千悟融入排队人群的背影,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落寞。 周千悟分完奶茶,手里就剩他和纪岑林的了。结果纪岑林一看到标签就开始翻眼睛,眼看要开始喷人!他连忙抱紧那杯芒果西柚双拼,“这杯是我的——” 纪岑林瞬间闭嘴,但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他僵着脊椎与周千悟并肩,也不知道在跟谁置气。周千悟喉结滚动,“真的不喝?扔了可惜了……” “谁说要扔?”纪岑林侧过脸。 “那你拿着啊。”周千悟指节被冰雾濡湿。 纪岑林的视线停在周千悟手上,水珠湿润他的手指,冰得指尖微红。是那双弹奏贝斯的手。 周千悟见他没有那么排斥,撕开吸管包装纸,‘突’的一声帮他插好吸管,递到他手上——应该是塞到他手上,纪岑林这次没有拒绝。 “喝吧。”喝吧,纪小狗。全世界,就属你最爱气了。 冷冽的茶香和奶油味瞬间驱散了不快,纪岑林嘴角不自觉上扬,今天先原谅他。 第30章 不许看周千悟 随着氮气有氧演出机会增多,人气也随之高涨,dmau校园论坛有个帖子专门更新他们的近况,楼主甚至心细地给每个人截图,当作各自人气柱状图的头像。 排名第一的是蒲子骞,纪岑林紧跟其后,周千悟第三,阿道票数最少,主要是楼主有爆料: ——上周看见道哥跟他女朋友散步了,这个没戏! 后面附了张模糊的背影图,女孩长发披肩,一旁的阿道牵着她的手。 ——其他三个单身否????哪个有戏? ——clin呢?【坏笑】【坏笑】 ——别提他了!凶的要死!上回跟姐妹一起追n2o2线下商演,clin跟讨债的一样,问我们有没有东西要送!一脸不情愿接受的样子,鬼才信他会帮忙! ——还是周千悟好,敬业的邮差弟弟,姐姐爱你!muma! ——接楼上回复[clin呢?],其实也还好吧,有一次我追线下演出,散场后抱着很多东西,clin还帮着推门。 ——楼上应该去治治眼睛,真当颜值定义一切吗,【白眼】还是蒲子骞最靠谱,从来不伤粉,跟clin绝对拉出世纪差距,粉人也不粉个好点儿的。 ——我就实话实说怎么了?!!哪句话刺激你敏感的神经了?? ——clin粉果然粉随正主,说两句就暴脾气。 互掐的帖子很多,被楼主锁了一部分,留下了比较温和的帖子: ——只有我一个人粉周千悟吗,话说他有没有女朋友?知道的说一下?【可怜】 ——我我我我我我!【举手】【举手】,我有同学在c大,周千悟在他们学校挺低调的,绝对绝对没有女朋友!!! 第32章 ——谁懂周千悟唱完《未落雨》,蒲子骞那种表情???一个主唱沦为贝斯手的伴奏,啊我死了!我哭死! ——嘿嘿,你们没有觉得周和蒲很有cp感吗?蒲子骞每次唱完必看他!【脸红】,反正我是磕磕死,啊啊啊啊!帅气主唱深爱贝斯手,这是什么绝美爱情~~~~ ——蒲子骞也看clin好吧?难不成他跟clin也有cp感? ——能不能不要提这个人???没觉得一提这人火药味儿就很浓吗? ——人家队内很和谐很友爱好吧?建议不要到处乱掐,真破坏气氛! ——周千悟???谁!!!谁和我品味如此相同【流泪】 ——台上又酷又拽,台下有求必应,谁懂?!!!!!周千悟杀我一百遍! ——【委屈】【委屈】就是就是,从蒲子骞那里讨不到的,全都找周千悟要回来!!!姐妹们,放心冲【抽烟】 ——我上次看到他演出后在用气雾剂【暴风哭泣】 ——这是什么东西?! ——【星星眼】【星星眼】他好像有哮喘,容易喘 ——【坏笑】就说周千悟这种贝斯手,就该被clin那样护着,又凶又暖。 ——还别说,虽然我讨厌clin,但他上次不想收礼物,好像就是挡在周千悟前面 ——所以你到底算什么粉??? ——好的,我【闭嘴】【嘘】 ——啊啊啊我就说了,c周全是暗糖!!!!你们不懂clin! ——【白眼】魔怔了,什么都磕只会害了你 帖子热度太高,很快被截图搬运到更大的平台,围观人数暴增。 随着蒲子骞的实名认证加入,主楼瞬间安静了许多,就好像大家都需要在偶像面前保持良好的素养,那些对喷的帖子顿时也骂不起来了。 蒲子骞偶尔会来刷动态,他微微出神的样子,总让阿道觉得蒲子骞像是在独享什么好东西:“在看什么啊?这么高兴——” 蒲子骞敛住笑容,说:“粉丝帖子,要不要看?” 阿道哂笑:“我还有粉丝?”说着,他就着蒲子骞的手机看了一眼人气排行,“卧槽,凭什么老子垫底?”接着,他又说:“纪岑林连个微博都没有,凭什么这么多粉丝!” “还有,周千悟……”阿道看得眉毛直打结:“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手啊喉结啊……还有写小作文的,女色魔吗?” 蒲子骞笑着拿开手机:“哎,看不懂别乱扣帽子。” 纪岑林在一旁听着,帖子到底写的什么,怎么听起来不太对劲。 阿道灰心丧气道:“算了,我还是别注册了,看着伤心,”说着,他看向纪岑林,“喂,你要不要注册账号,你没有微博,粉丝们全扎堆在那儿——” 纪岑林侧过脸,满脸‘球球你别这样好吧’,又沉默地收拾线材。 “千悟呢?”蒲子骞问。 周千悟摇了摇头:“我还是算了吧。”线下被围堵的已经够厉害了。 阿道想起周千悟被迫狂收情书的模样,委实有点惨,在一旁哼笑道:“有空向clin老师学习学习,你看看人家,没一个敢往他身上扑,还粉丝一大堆。” “哎、”纪岑林看向阿道,又淡淡地收回视线,“别扯我。”说着,他收拾东西准备撤了。 阿道看着纪岑林的背影,“你粉丝多了不起吗!” “你要你拿去好了——”空气里回荡着纪岑林的声音。 ** 纪岑林真的粉丝很多吗? 周千悟注册了一个小号,这才发现氮气有氧拥有不同的粉丝画像——追随蒲子骞的,有欣赏他才华的,但颜粉实在太多了,主帖全是蒲子骞线下演出的特写;道哥是基石一样的存在,吸引了很多乐评人;至于自己,好像‘姐姐’粉居多,总在心疼他咳嗽;纪岑林就不一样了,他的粉丝平时不怎么活跃,大多数处于潜水状态,但副帖中有详细地追踪他每场表演,从唱腔转变,到穿搭,言行,连表情都有记录。那是独属clin粉的天地。 她们冷静、犀利、庞大,但是圈地自萌。 本来以为不同的粉丝可以和谐共处,毕竟这是属于氮气有氧的粉丝。可是一次线下演出,彻底改变了周千悟对粉丝的看法。 氮气有氧一直在写新歌,但乐队处于初期发展阶段,曲风、最终呈现效果、舞台配合,都在摸索当中,有时候即使是唱同一首歌,也跟之前的效果不一样。 在《sosinc#》过后,氮气有氧又出了其他新歌:《拾锚》、《锈蚀》、《dawndiver》、《听海人》,曲风延续了《sosinc#》带来的摇滚震撼感,唯独《听海人》是一首慢摇滚,词曲出自蒲子骞,周千悟和纪岑林都没有参与和声。 周千悟一直认为《听海人》挺好听的,但每次唱到这首歌,现场气氛都很奇怪,除了蒲子骞的粉丝会鼓掌尖叫,另外一半人都鸦雀无声。反正现场气氛挺尴尬的——气氛既热闹又有些冷场。最后是蒲子骞出面破冰:“是不是唱得不好?” 麦克风中蒲子骞声线混着喘气声,让现场的骞粉瞬间沸腾:“不是!” 人群中有欢呼声,但另一边很安静。 “那为什么这边没有反应?” 阿道今天难得说了句话:“唱得不好直接说——”他用力敲了一连串鼓点,制造了欢快的节奏,“反正我是、”他语气坚定,声音充满自信:“会拿回去改的。” 现场一片轰笑,极大地缓解了尴尬。 灯光切换准备下一首歌时,不知何处响起一声喊:“clin!” “张嘴唱!” 原来粉丝们是在为这个不满啊,蒲子骞看向身后的纪岑林,“来,clin老师,您请——”说着,蒲子骞大有退位让贤的姿态,人是站在话筒面前的,却像是随时准备退场。 笑闹声顿时散开。 纪岑林是天然的社恐,人一多他就闭麦了,他红着脸摆手。 现场起哄声更大了,“clin出来!” 粉丝继续要挟他:“再不出来亲你了!” 我去,越来越离谱了,纪岑林闭了闭眼,深呼一口气。 蒲子骞清了清嗓子:“能不能跟我们票务联系一下?” 工作人员带着耳机,侧身往舞台方向看,一脸疑惑。 接着,蒲子骞面向观众,一本正经道:“得涨票价,理由是——今天我们还附赠脱口秀。” 听众们彻底笑开了,沉默的键盘手不得不起身,纪岑林‘被迫’上前,他今天穿着橄榄绿的圆领卫衣,里边衬了休闲衬衫,衬衫领子软趴趴的,显得他今天挺随和。 “woohoo——”人群中响起热烈的掌声。 纪岑林下意识地看向周千悟,粉丝又吐槽:“不许看周千悟!” 还有人说:“他一紧张就看周千悟。”粉丝真是太了解他了。 周千悟在一旁看着,忍不住低头笑了,放在贝斯指板上的手指震颤了一下。 看到纪岑林已经走过来,蒲子骞立刻自谦地说:“那我下去?” “……”纪岑林耳根烧得通红,立马拽住他,“骞哥!”他紧张的样子跟平时弹唱时完全不同,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惹得观众笑歪了一片。 蒲子骞单手揣兜,看看观众席,又看向纪岑林:“你那跟她们解释一下?” 蒲子骞见他没反应,催了一下:“嗯?” 纪岑林不得不靠近麦克风,现场突然鸦雀无声,他清了清嗓子: “说什么。” 接着,他握住麦克风,音响瞬间传来短促的电流啸叫。 他的声音很好听,字正腔圆,有种金属芯的通润感,就好像下一秒他就要头声唱歌,声线丝滑到让人仿佛坠进热可可,可是发声又是低沉的,带来温暖的松木质感。这样的嗓子就应该用来唱情歌,周千悟静静地想。 “说你爱我——” 现场轰笑一片,纪岑林也跟着笑了,侧脸的样子很腼腆,目光恰好略过周千悟。 周千悟心跳加速,聚光灯像在灼烧他的背脊,接着,他听见麦克风传来纪岑林凌乱的呼吸。 纪岑林挺无能为力的,声音很轻:“骞哥,咱还是退票吧。” 第31章 爱你在心口难开 所以这时候最应该唱一首《爱你在心口难开》? 这是clin板块当天最热的标签话题,跟帖还附上了纪岑林当时腼腆的样子,图片画质高清,应该是长焦拍的,连纪岑林脸颊上轻微的绒毛都拍了出来。 那天回去的时候,纪岑林还觉得奇怪——骞粉虽然疯狂,但不至于反客为主,这可能跟蒲子骞一直留给粉丝的印象有关,蒲子骞一向控场能力一流。纪岑林的粉丝却敢当众调戏他? 几个人将乐器放在后备箱,陆续坐上面包车。 纪岑林坐到周千悟旁边,还说:“你也不提醒我一下。” 周千悟:“?” “我怎么提醒你,”周千悟取下挎包:“你又不注册微博……” 第33章 “你前两天不是在刷论坛吗。”纪岑林皱眉。 周千悟想起那个潜水小号,脸颊顿时发烫,立刻小声否认:“我没有。” “我明明看见你在刷。”接着,纪岑林‘嘶’了一声,像是被弹簧座椅里的什么东西扎到手。 周千悟眼底闪过一丝关切,又怕他真要拿出手机对证,只好转移了话题:“要不你注册一个账号,管管你的粉丝?” “我不管。” “那你还抱怨。” 尽管声音放得很轻,纪岑林还是有点较劲:“你喜欢被人管吗,她们凭什么被管。” …… 阿道不知道他俩嘀嘀咕咕说些什么,还越说越来劲了。他放下车窗,心想算是有人接他的班儿了——周千悟现在不对着他发火,枪炮对准纪岑林,纪岑林也不是省油的灯,挺好的哈。 蒲子骞坐在副驾驶室,正在跟司机师傅确认目的地。 眼看车子快出发了,前面这俩还没讨论出名堂,阿道哼笑:“这有什么难想通的,你不了解她们,难道不了解你自己吗?”话是对纪岑林说的。 “我怎么了,”纪岑林回过头,一脸不悦,“我有什么问题吗。” 阿道手肘撑在前排椅靠上,语气悠闲:“骞哥明着帅,你啊——闷着坏呢,”他停顿了一下:“粉随正主,那不跟你一样儿一样儿的吗。” 车厢回荡着轰笑,就连蒲子骞也看向后视镜,镜子里的周千悟笑得肩膀发抖,他也不自觉跟笑了。 纪岑林怀疑阿道在阴阳他,但他没有证据。 车子开到大学城附近,蒲子骞回过头:“你们先下,东西我带到排练室。” 这场演出主办方提供了基本鼓组,阿道只带了镲片,想着自己的东西也不算太多,他就在路口先下了,还没到十一点,回宿舍有戏。 纪岑林用的nordstage3旗舰版电子琴,88键,比上回那个重一点,主动提议道:“我跟你一起,两个人拿东西方便一点。” 蒲子骞说‘行’,“你先回去。”话是对周千悟说的,周千悟点头。 过了一会儿,面包车减速,停在了周千悟学校附近。周千悟下车的时候随手扯上挎包,没留意到挎包拉链没拉好,人刚下车,手机‘咵’一下从臂弯处滑下来,结结实实摔了一下。 纪岑林探过头来:“没事吧?” 周千悟原本打算把车门关上,让他们早点回去,谁知纪岑林按住车门,视线停在周千悟的手上——他的手机屏幕摔成蜘蛛网了,“还能用吗?” 蒲子骞这才注意到有点情况,看向车窗外:“怎么了?” “手机摔了一下,没事,还能开机。”周千悟连忙说。 纪岑林狐疑地看着他,“那你给我发个消息。”周千悟向来喜欢闷不吭声,有什么事都放心里,哪天他手机坏了联系不上怎么办。 周千悟简直对纪岑林无语死了。 “发啊。”纪岑林说。 指纹识别失效了,周千悟用人脸识别打开了手机,给纪岑林发了个:1 纪岑林的手机很快震了震。 “行,回吧。”纪岑林收回视线,语气淡淡的,随手‘哗’一声,拉上了面包车的车门。 蒲子骞从后视镜中看到周千悟冲他们挥手,这才对司机师傅说:“走吧。” ** 摔碎的手机屏幕给周千悟带来不少麻烦,裂缝处颜色失真不说,接听电话也不方便。 拿到手机维修店去问价,说修好要800。周千悟这部手机是高三暑假买的,用了快两年,本来他是打算直接换的,但因为今年排练室弄起来了,零零星星他买了不少东西,他就暂时打消了念头。 “想好了没?”修手机的师傅问他。 正说着,周千悟的手机响了,是他妈妈,问他最近怎么样,有没有好好吃饭,这样日常且重复的问话。周千悟照例答,以为妈妈说两句就会挂,但她今天难得多说了一句:“给你打了三千块钱,给自己买点衣服,也吃点好的。” 周千悟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接着,她又问:“爷爷奶奶身体怎么样?” “挺——”‘好’字没说出口,周千悟听见一阵哭闹声,很稚嫩的声音,在喊‘妈妈’。 仔细想来,妈妈已经再婚很多年了,现在有了两个小孩。而爸爸连电话连都不怎么给他打,只会定期转账。妈妈应该也很不容易吧,周千悟心想。 “我还有事,先挂了!”周千悟按熄屏幕。 快到冬天了,买点什么才好?周千悟独自走在大街上,最终去了大学城附近的商场。 纪岑林今天本来跟室友一起唱k,顺便在附近聚餐,结果上楼的时候,他注意到不远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他头都没回,让室友先上去,自己等会就回来。 红绿灯变换,纪岑林跑了一段,最终停在了落地玻璃窗前。 周千悟在苹果体验店,正趴在柜台上看手机,拿在手里把玩了一会儿。 接着,周千悟去了华为店铺,不过他看起来兴致不高,转悠了一大圈,最终什么都没买。 纪岑林当时不知是怎么了,满脑子只想知道周千悟到底想买什么,他就差冲进去直接刷卡了。他的手机震了震,是室友打来的电话,催他快点回来。纪岑林慢慢冷静下来,说他马上就到。 周末排练的时候,纪岑林注意到周千悟还在用旧手机,中途休息时,他问周千悟:“我给你发消息怎么不回?” “你有给我发消息吗?”周千悟喝了一口水。 纪岑林拿出手机,聊天截图上确实有一个对话,是个简短的‘?’,两天前发送的,周千悟没回。 可能那天他心情不太好吧,周千悟收回视线,“下次你直接给我打电话。” “你手机有问题吧——”纪岑林看着他,手指动了动,“我看看。” “什么啊。”周千悟嘴上抗拒着,实际还是拿出了手机,他总不至于消息都接收不到,点开微信对话一看,纪岑林发的那个‘?’还在,“没什么问题。” 纪岑林不由分说地拿过他的手机,随手取下乐谱上的回形针,掰直后戳进手机,取出了sim卡,并把自己的手机递向周千悟:“先用我这个,免得联系不上你碍事。” “我怎么碍事了。”周千悟闷闷地看着他。 纪岑林才不管他,径自装好sim卡,把手机塞到他手上:“等你换了新手机再说,我有备用机。”他还特别强调,“密码1235。” 周千悟这才反应过来纪岑林今天不是来找茬的。 “休息好了吗,准备开练?”蒲子骞正好上楼,敲了敲房门。 下午排练的新歌是《lighthousekeeper》,万幸这首歌没有太多副歌要周千悟唱,只需要给骞哥唱和声。他握住贝斯,像握住人中的浮木,只有跟贝斯在一起,才是最有幸福、最有安全感的时刻。键盘今天带了点即兴的意味,但周千悟今天没跟,而是沉默地弹奏着。 炫技般的键盘瞬间变得简单,稳稳地配合着他,跟他建立独属低频的默契。 ——纪岑林也有难得温柔的时刻,比如现在。周千悟将所有情绪咽了下去。 ** 周千悟躺在宿舍床上,打量着‘新手机’,是个黑色iphone,他不知道纪岑林什么时候买的,手机没有贴膜,也没有手机壳,机身却很新,屏幕几乎看不到什么划痕。 不会是新的吧?但转念一想,周千悟记得纪岑林确实有个黑色iphone。 周千悟输入密码,打开了手机,部分应用提示需要重新登录,但纪岑林本地的文件还在,屏幕主页自动播放着最近相册——高等数学黑板、掠过的飞雀、班级合照…… 大部分照片都没有他的正脸。终于,一张半脸自拍闪过:纪岑林像是刚游完泳,手里捏着泳帽,头发湿漉漉的,做了一个眨眼的表情。再仔细一看,好像是眼角发炎,有点肿。 周千悟心跳加速,赶紧按熄了屏幕。 “关灯了?”室友站在下面,“还有没有用灯的?” 周千悟心里一惊。 无人回应,灯很快‘啪’一下关了。 纪岑林回到寝室后给旧手机充电,室友路过时‘我靠’了一句:“纪少,用上复古机了?不是吧——”这部手机比纪岑林之前使用的早一代。 其余几个室友也凑过来看,有人吐槽道:“你送我们最新的,自己用旧款?” “怎么,不行?”纪岑林淡淡一笑,重新安装上了sim卡。 “你原来那个呢?” 纪岑林说:“送人了。”说完,他的耳朵忽然红了。 室友们立刻围上来起哄:“送谁了?快说!哪个妹子这么大面子,能让纪少用旧机?” 他们说的是大一开学时的事—— 纪岑林睡觉怕吵,平时又爱干净,他知道自己不好相处,所以新报道的时候,他给每个室友送了台iphone,另加一副airport。室友们当时兴奋地跟他喊‘爹’,天地良心,绝对是真心的。因为爹都没给他们买iphone。 第34章 此后,四人间的寝室变得异常和谐,从来没人对纪岑林说过一个‘不’字,甚至有人帮他签到。 手机开机了,需要重新登录,他忽然记起给周千悟的手机没有格式化…… 算了,随便看吧,反正也没有什么秘密。 “哪个学院的?什么样的妹子能入你的眼?”室友开始八卦。 纪岑林嘴角带笑:“妹子?”周千悟要是妹子就好了,说着,他轰走室友,“起开起开!” “到底是哪个妹子?!哪个妹子要起飞了??嫉妒让我丑陋!!!”室友哀嚎着。 第32章 那你把我抓起来 长期相处下来,纪岑林能感觉到蒲子骞对周千悟的关心远超出朋友范畴。但周千悟总是反应平淡,点头或一句“挺好”便没了下文,更多时候只是沉默。 纪岑林拧眉看着,心里有了答案——过度关切周千悟未必合适。他不动声色地给自己也换了同款黑色iphone。 事实也确实如此,据纪岑林观察,周千悟不仅适应了他的手机,看上去还挺开心的,至少不像前几天满脸愁绪。 蒲子骞也注意到周千悟换手机了:“什么时候换的?”看上去有点眼熟。 “我爸的。”周千悟说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免得蒲子骞担心。 纪岑林在一旁喝水,这回没忍住,‘噗——’的一下喷出来了,万幸没喷在键盘上。他扯了张纸巾,老子什么时候成你爸了。救大命。 周千悟手心一紧,纪岑林默契地避开了周千悟的视线。 “是吗。”蒲子骞短暂地怀疑了一下,回头瞥见纪岑林桌上也放着黑色iphone,再看周千悟神色如常,便打消了疑虑,表情放松下来,“学校官博最近在征集公益广告主题曲,有兴趣吗?” 悬着的心瞬间落回原处,周千悟问:“主题是什么。” 蒲子骞斟酌着措辞,觉得有点绕不过去,索性直接说了:“留守儿童。” 周千悟看上去没有什么反应,只是爽快地点头,“我没问题,问问他们。” 既然是公益广告主题曲,那肯定是没钱拿的,乐队可以为爱发电,前提是大家达成一致。 阿道沉吟了片刻:“能选上吗?要是能选上我完全ok!”这完全是做好事啊,虽然没有钱拿,一想到自己参与创作的歌曲,会以公益广告的方式传播,简直比拿到钱还要爽好吧?! “什么时候截止?”纪岑林问。 蒲子骞翻看手机,当时好像忘了拍照,只隐约记得一点:“元旦之前。” 阿道耸了耸肩:“还有一个多月呢,不着急。” “其实也挺赶的,”周千悟想了想,“毕竟我们平时还要上课,排练基本上都在周末,算起来也没多少时间了——” 蒲子骞说:“周末可以一起出去采风,说不定灵感来得很快,一下子就写完了。” 阿道兴奋地打着鼓,鼓碟发出锵锵声响:“这我同意!好歌节奏也好加,烂歌怎么修饰都没用。” 纪岑林朝阿道瞟了一眼,揶揄道:“你还是知道好歌烂歌?” “开玩笑,道哥品味不是吹的,”说着,阿道鼻子动了动,闻到若有若无的香气,很淡,他的架子鼓放在排练室角落,离纪岑林的电子琴最近,很快他就锁定了目标:“好香,你身上。” “什么啊。”纪岑林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挺正常的。 阿道放下鼓槌,凑在纪岑林身边闻了闻,“就是你身上的——” 纪岑林很烦,轰开阿道:“去去去!” “哎,纪岑林,你是不是喷香水了?”阿道双手环胸,实在是绷不住了:“好骚啊。” “你滚好吧?”纪岑林脸上一阵白一阵红。 话刚说完,排练室发出一阵爆笑,纪岑林对着阿道一通揍,阿道边笑边讨饶:“哎哎,我不就说一声吗,是挺香的嘛……” ** 几个人中午去了dmau,据说公益广告主题征集海报就立在逸夫楼底下,正好吃完饭去转转。 纪岑林和阿道走在后面,蒲子骞和周千悟并肩在前,穿过回廊的时候,纪岑林听见蒲子骞问周千悟最近有没有喘,周千悟说没有,都在遵医嘱用药,也不怎么接触过敏原。 蒲子骞说‘挺好’,侧过脸看向周千悟,嘴角带着笑意。 纪岑林看着前面并肩而行的两人,听着蒲子骞关切的询问,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快到食堂了,周围人声鼎沸,蒲子骞和周千悟准备进去了,但出来的人也挺多,周千悟被对面的人挤得退后,再抬头时,蒲子骞已经进去了。 好没礼貌啊,这人。纪岑林眯了眯眼。 接着,他加快步伐,在周千悟再次推开透明帘之前,一把搂住他的肩,另一只手臂直接挡在周千悟面前,径直掀开一个大口子,食堂的冷气瞬间扑面而来,让周千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原本准备匆忙出去的人,不得不等他们进来了,再出去。 纪岑林挑了挑眉,“人家撞你,你不知道先发制人吗。” 说着,纪岑林松开了手,周千悟感觉纪岑林手臂的力量仿佛还在他右肩。 阿道也进来了,他不知道纪岑林和周千悟又在闹什么矛盾,朝蒲子骞跑过去。 纪岑林单手抄在裤兜,朝周千悟抬了抬下巴,语气很轻:“走吧。” 周围陆续有人认出他们,但是碍于纪岑林走在周千悟身边,没一个敢冲过来要微信,这可能是因为纪岑林在活中看着挺人勿近的,不像演出时那么腼腆。 周千悟心脏狂跳不止,紧张又有点感激,下意识看向纪岑林。 纪岑林瞟了他一眼,挺无所谓的,周千悟心里那点热乎劲儿瞬间凉了半截,但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也模糊了,让他眼里只剩下纪岑林。 逸夫楼门口倒是没什么人,周千悟看着海报,活动一直持续到12月31日:“时间还挺长的。” “行吧,开整?”阿道看上去兴致满满,念着海报下面的小字:“成功入选者,将有机会参与mv拍摄,欸,我还没拍过mv呢,能把我拍帅点儿吗……” 蒲子骞看着腕表:“这周暂时不排练了,周末出去找找灵感?” “那行,撤了?”阿道打了个哈欠,“我得回学校,最近欠了很多实践报告。” 蒲子骞目送他们离开。 纪岑林和周千悟还算同路,他们要去的公交站离dmau有几步路。两个人走在林荫道,纪岑林注意周千悟一直在看手机,不知道在回谁的消息,还挺开心的,“谁啊。”纪岑林忽然凑上前问。 周千悟立马敛住笑意,语气挺正经的,“一个学姐,问我们时候再办演出。” “嗯?”纪岑林等着听下一句。 周千悟想着‘吃人嘴短,拿人手短’,实话实说:“我说最近有点忙,可能没时间搞演出了。” 很快,手机继续震了震,纪岑林双手环胸,狐疑地看着周千悟:“她说什么?” “问我什么时候有空。”周千悟的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点着。 对面驶来一辆电动车,眼看着要碰到周千悟,纪岑林拽了周千悟一把:“你怎么说。” “我说‘不知道’。” “然后呢?” 周千悟觉得纪岑林今天话真的好多,但还是耐着性子:“她问我最近咳不咳嗽,人还挺好的……” 她想泡你呢,周周,亲爱的周。纪岑林简直没法儿跟周千悟沟通了。 “长什么样?”纪岑林揽住周千悟的肩,另一只手也环过来,就着周千悟的手,点了一下对方的朋友圈。周千悟只感觉自己的肩胛骨陷进纪岑林掌心,像贝斯弦撞上效果器,高压电流从锁骨窜到尾椎,凛冽的雪松气息将他包围,让周千悟忍不住战栗了一下,连带着呼吸也变得急促。 平时纪岑林跟阿道也经常勾肩搭背,周千悟不知道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就变得有点……奇怪了。反正浑身不自在。 纪岑林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最新的动态是一张四宫格图,栗色长发,微卷,鹅蛋脸,他的声音一下子沉下去了:“你喜欢这种是吧——” “胡说什么,就是歌迷而已……”周千悟赶忙把手机放到口袋里。 纪岑林堵在周千悟面前,声音很轻,态度却很坚决:“把她消息屏蔽了。” 周千悟说‘不’,还说学姐又没有恶意,为什么要屏蔽。 不不不,纪岑林心里很烦:“好啊,你跟她聊,接着聊,信不信我现在加她微信!” “你有病啊纪岑林!”周千悟脸颊气得发红。 纪岑林没好气地说:“是啊,”说着,他做了一个双手投降的动作:“那你把我抓起来?” 第33章 温热的 正说着,公交车停靠过来,周千悟真想把纪岑林扔进去!最后他无语地闭了闭眼,“走吧。” 纪岑林双手揣在裤兜,悠闲地跟在周千悟身后,两个人一起上了车。 车上人不多,周千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纪岑林坐在他旁边,径自戴上了耳机。今天周千悟倒是没听歌,歪靠在车窗旁,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35章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感受到一阵凉风,像是从斜对面的车窗吹进来的,裹着淡淡的雪松香,让他缓慢地睁开了眼,视线最终停在纪岑林身上。 纪岑林今天穿了件靛蓝色粗线套头毛衣,毛衣袖子堆到手肘处,露出骨节分明的手腕,黑色潜水表也像是在午后打盹一样,表盘在白天光芒暗淡。空气里还有洗发水气息,混着纪岑林的体温,这味道像雪后松林坍塌,迅速席卷周千悟的嗅觉,让他忍不住多闻了一下,鼻子动了动。 察觉到周千悟的反应,纪岑林立刻取下耳机:“怎么了?”说着,他又想起早上阿道吐槽他喷香水,简直尬穿地心了,他皱眉闻了闻自己,没好气地问:“有那么明显吗?” 周千悟手心湿滑,撑着坐直身体,口是心非:“……什么?” 难道周千悟刚才不是在闻他?纪岑林眉峰舒展了一些,也不知道是在跟谁解释,反正他挺烦的:“不是香水,应该是洗涤剂的味道……” 周千悟这才反应过来,心想什么洗涤剂这么好闻? 见周千悟没有那么排斥,纪岑林双手搭在前排靠椅上,小拇指勾着耳机壳的吊绳,想了想才问:“难闻吗?” “不难闻、”周千悟回答得干脆,脸颊也不自觉红了,“挺好的。”他找补了一句。 纪岑林嘴角有微不可察的笑意,“那就好。” ** 这次采风要去四十公里外的小镇,纪岑林准时到车站了。 蒲子骞一早就把攻略发出来了,结果阿道死活起不来,非要推迟到下午才肯出发。等到几个人碰面的时候,蒲子骞发现阿道手里拿着一袋水果,是剥完皮的柚子,蒲子骞一看就不对劲,用胳膊勒住阿道的脖子:“陪女朋友就陪女朋友嘛,你什么起不来?借口那么多——” 阿道脸颊涨得通红,在蒲子骞臂弯处趔趄着:“你怎么知道,咳咳……”他故作难受状,蒲子骞只好松开手,笑着吐槽:“就你?你什么时候给我们剥柚子了,那算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肯定是给廖小箐剥的,另一半他就带过来了。 周千悟在一旁笑,发出‘鹅鹅鹅’的声音。 蒲子骞也跟着低头笑了,还问纪岑林等了他们多久。 “也就十来分钟。”纪岑林说。 蒲子骞朝阿道屁股踹了一脚:“看看clin!你个不守时的!” 纪岑林有点不好意思,视线转向别处,注意到大巴快来了,又瞧见蒲子骞肩上背了一把吉他,看来这次是真的准备在途中写歌,挺好。 而一旁的周千悟手上拿着外套,身穿灰色连帽卫衣,黑色铅笔裤,棒球帽压得有点低,让纪岑林看不清他的脸。周千悟背了个双肩包,侧面有个白鹅挂饰,用弹力圈连接在拉链环上,纪岑林忍不住捏了一下,结果白鹅肚子发出一串‘鹅鹅鹅——’的声音,把纪岑林吓了一跳。 周千悟挥开纪岑林的手:“别弄!” 白鹅在背包上弹跳着晃来晃去,纪岑林略带尴尬地收手,故意挠着耳朵,视线最终停在周千悟背包上——看上去皱巴巴的,有点像杜邦纸,“你这背包防水吗,跟一次性似的。” 阿道在前面喊:“欸,出发了!” 周千悟回头看着纪岑林,压低声音:“这叫环保,你又不懂。”说着,他翻了个白眼就朝大巴奔去。那个白鹅晃得更厉害了,纪岑林想笑。 大巴上人很多,几个人只好分散着坐开,光线从幽蓝的帘缝中穿过,在混沌的摇晃间,没过多久,他们就达到了目的地。 他们要去一个民宿,说是明天还能出海看日出。 周千悟带了个数码相机,巴掌那么大,携带起来很方便,随手拍了不少风景。 临近黄昏,太阳往下沉,周千悟看着蒲子骞坚实的背影,阿道一如既往地问他背包重不重,要不要帮忙背,周千悟拉长声音:“不用了——” 而纪岑林走在他身边,人是翻了个白眼,但依然走在靠外的位置,让他靠近人行道里侧走。就是这一刻,周千悟心里骤然成莫大的归属感,就好像只要跟氮气有氧在一起,永远都不会孤单了。要给留守儿童写歌,写什么才好…… 不远处有人正朝他们打招呼,蒲子骞回过头对他们说:“到了,这是陈师傅。” 是个晒得黝黑的中年男人,普通话里夹杂着当地口音,问他们怕不怕冷,说垫铺不是特别厚。 “要打地铺吗?”周千悟问。 陈师傅说:“老房子,平时用来收放渔具,等下去了就知道。” 阿道在一旁嘀咕:“不会有坑吧?早知道定酒店了——” “住酒店就写不出歌了。”蒲子骞说。 这话不假,阿道深知蒲子骞创作的特殊性,反正他说怎么着就怎么着,打扰了他的创作思路,他尼玛跟头公牛要决斗似的,算了,忍忍吧。 几个人终于停在背街的一栋房子面前。 是一栋老旧的三层房子,门‘嘎吱’一声开了,灯泡照亮屋内,空气中浮着轻微鱼干腥味。墙上挂着修补过的渔网,角落堆着各式渔具,燃气灶孤零零立在窗边。好在打扫过,地面还算干净。 陈师傅推开一楼的窗户透风:“二楼和三楼都可以休息。”说着,他指向一楼进门处的洗手间:“那里可以简单洗漱。” 说着,阿道好奇地往楼梯望了一眼,幽深的楼梯直接通往阁楼,“这么黑啊,小周,你怕吗?” 话刚落音,阿道推了一下周千悟,周千悟本能地后退,一不小心撞到了谁,温热的,结实的,混着很淡的松香,是纪岑林的胸膛,纪岑林扶了他一下:“小心。” 周千悟心跳骤然加速,像擂鼓般撞击着胸腔。 第34章 你冷吗 半晌,周千悟屏息一瞬,心跳才恢复平稳。 这种天气也没什么蚊子,夜里几个人准备在二楼打通铺,蒲子骞去便利店买了一次性床单被套,简单收拾一番,看着还算整洁——四个洁白的枕头并排放着,每个人都有被子。 自从上一次坐着货拉拉回去,纪岑林已经对乐队做出任何决定见怪不怪。 阿道简单冲洗了一下,走路的时候拖鞋嘎吱直响,他找了个地方坐下来,话是对纪岑林说的:“你等会儿再去,他那个热水器烧水有点慢,冲个澡就没热水了。” 阿道看了一眼地铺,拎着背包:“我睡最外面,挪挪?”说着,他拍了拍蒲子骞的小腿。 蒲子骞站在最外面的位置,眼皮都没抬,“我睡这儿,你们睡里面吧。” 阿道回头看向周千悟:“小周,你睡最里面,安全。” 蒲子骞担心窗户漏风,朝阿道抬了抬下巴,“让千悟和clin睡中间,你挨着窗户睡。” “是——队长!”阿道做了一个敬礼的手势,“服从安排!” 阿道只好拿着东西往最里面的位置走,自言自语道:“谁让咱皮糙肉厚呢!”他擦干脚,把拖鞋扔一边,免得周千悟嫌他鞋臭,再‘哎哟’一声,终于舒舒服服地躺下了。 纪岑林冲完澡上来,听见楼上传来零星的吉他弹奏声,看来骞哥已经开始写歌了,阿道朝纪岑林做了一个‘嘘’的手势:“修仙呢,别理他。” 纪岑林笑了一下,瞧见周千悟单膝跪在通铺,正在撕玻璃窗上的旧报纸。 阿道嫌周千悟多此一举:“有灰!祖宗——”话音未落,灰尘簌簌落下,呛得他连打几个惊天动地的喷嚏。纪岑林递来口罩。周千悟戴上,继续撕扯,直到灰尘落定,空气恢复安静,周千悟将报纸揉成一团,用湿纸巾擦干地板上的灰尘。 再一回头,月亮赫然挂在窗前,圆如银盘。 原来是为了看月亮。纪岑林把自己的背包扔在蒲子骞枕头旁边。 周千悟不知道蒲子骞是几点下来的,他一直听到断断续续的琴弦声,还有揉纸的声音,老房子隔音差,楼上一点动静都听得一清二楚。纸球在头顶滚动、吉他误触声、拨片掉在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弹撞声,还有蒲子骞偶尔清嗓子的动静…… 玻璃窗在窗柩中‘哐哐’响着,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周千悟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屋子里已经听不到吉他琴声,外面的风也小了点,侧过脸看向窗外,月亮垂在窗前,在地面上留下一道银光,一旁的阿道已经鼾声渐起。 被子有点薄,周千悟忍不住打了个寒噤,侧过身蜷缩着,面向纪岑林。 鼾声是从纪岑林那一边传来的,很轻,像是鼻炎发作时呼吸受阻的声音,想来蒲子骞应该也睡着了。借着月光,周千悟抬头看了一眼,纪岑林睡得不安稳,眼皮一直在动。 “你睡着了吗,纪岑林。”周千悟小声说。 纪岑林皱眉,侧过脸看着周千悟,好像在问他有什么事。 月光落在纪岑林脸上,显得他脸颊白皙,周千悟失神了片刻,又裹紧被子,只露出脑袋,声音有点颤:“你冷吗?” 第36章 纪岑林看了一眼自己的被窝,“我还好。”他也悄声说。 周千悟背着光,纪岑林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蜷缩的样子让纪岑林有点不放心,“你还好吧?要不要多盖一件衣服?”说着,他把手臂拿出来,被窝很快空出一个洞,接着,空气传来一阵声响,是被子在翻动,纪岑林不知道周千悟是怎么爬进来,用冰凉的脚挨着他的,还说:“真的好冷。” 温热的气息裹着松香扑面而来,周千悟瑟缩了一下,忍不住在纪岑林心口嗅了嗅——怎么这么好闻啊,真想……埋在他颈窝,但他又怕纪岑林推开他,只好忐忑着蜷缩身体,拢着手臂,放在他和纪岑林中间,免得离纪岑林太近。 好舒服——周千悟呼吸绵长。 纪岑林睡得比较靠上,他只感觉周千悟歪靠在自己心口,呼吸慢慢变得平顺,却让他久久不能平静。他没有推开周千悟,浑身开始发烫,被子里的温度好像更高了…… 感觉纪岑林在动,周千悟也挪动了一下,纪岑林像个火炉一样,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 周千悟柔软的头发蹭在纪岑林锁骨处,痒痒的,带着一丝洗发水的清香,周千悟睡觉的样子像掰开的全麦面包,热烘烘的,刚烤出来的那种,纪岑林身体微僵——他本该推开他的……身体却在周千悟皱眉时立刻僵住了。他睡着了吗,他睡着了吧。周千悟怎么能睡着? 纪岑林望着天花板,这下完了,他彻底失眠了。 ** 第二天早上,纪岑林是被周千悟摇醒的:“快起来!他们都出海了——” 纪岑林睡得正沉,本能地卷起被子盖在脸上,周千悟扒拉他的被子,不让他睡:“起来!”周千悟用力推了他一下,终于把纪岑林耸醒了,“再不起来要错过日出了!” 纪岑林眯着眼,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天蒙蒙亮,像是早上五点多的样子,靠窗的床铺空着,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道哥呢?”说着,他又看向身后,蒲子骞也不在。 “他们出海了——”周千悟蹲在纪岑林面前,脚上穿着干净的白袜子,额前短发翘着,微微皱眉的样子让纪岑林有点想笑。 纪岑林也不着急,摸出枕头底下的手机,看到蒲子骞给他发的微信——不是发在群里,让他醒来后带周千悟吃早餐,还说周千悟要是不想上船,在港口处找个地方休息也行。 “想不想海钓?”纪岑林问。 周千悟犹豫了一下,拧眉说:“你就不能先起来吗,先去看日出!” “好好好。”纪岑林答得敷衍,懒散地支起身子,被子滑落时露出他精瘦的腰线,接着,他开始当着周千悟的面穿裤子,周千悟这才注意到纪岑林只穿了条内裤。 纪岑林拎起长裤,双腿在光线中拉出利落剪影,冷白的皮肤浮着淡青血管。周千悟盯着他的脚踝,那截冷白随着裤管上提逐渐隐没,周千悟失神地看着,心跳很快。 所以他昨天晚上也是这么穿的吗? 周千悟就没好气地说:“你睡觉为什么不穿裤子?” 纪岑林正在拽拉链,腿根处的面料被动作牵扯,黑色四角内裤在拉链处若隐若现,那道弧线在阴影里蛰伏着,他抬头,很是无语:“我自己睡,还要穿什么裤子。”像你,还要穿睡裤。 周千悟脸颊绯红,算了,说不过他。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终于出门,周千悟看了下时间,五点二十。他们在路边吃了早餐,纪岑林付的钱。周千悟实在没什么胃口,啃了几口小笼包就不想吃了。 这个时间点太早了,纪岑林在手机上勾选了很多车型,还是没人接单。 周千悟等得心急,直接跨坐在摩的上,还拍拍自己身后,让纪岑林也上来。 纪岑林一脸无语,手上还提着两杯豆浆,他那杯已经快喝完了。 “快来啊,再晚来不及了。”周千悟催他。 纪岑林喝完最后一口,将纸杯扔进垃圾桶,用小拇指勾着周千悟那杯,在极度不情愿中,他跨坐在周千悟身后,抓住车身金属杆,“好了。”纪岑林说。 摩的颠簸着带他们穿过大街小巷,有好几次周千悟都撞上纪岑林的心口,纪岑林有点不自在,那种微妙的情绪又来了,觉得透不过气来。 终于驶入主路,周围光线亮起来,纪岑林皱眉问周千悟还喝不喝豆浆。 “不喝——”风很大,周千悟不得不拉长声音。 纪岑林故意说:“早知刚才扔了。”拿在手里麻烦。 周千悟皱眉看向摩的后视镜,看到纪岑林那张高冷的脸庞,屈尊坐在他身后的样子有点好笑,他就说:“我等下再喝。” 没过多久,他们到了港口附近,能看见许多渔船,不知蒲子骞和阿道在哪一条船上。 事实证明,周千悟等下也不会喝,扔了挺可惜的,毕竟豆浆是食物,跟商场里高热量的冰淇凌不同,纪岑林只好又喝了一杯,感觉肚子有点撑。 周千悟在晨雾中看到蒲子骞和阿道,“这里!” 渔船突突驶近,船头劈开浪纹,裹着柴油味拍上码头,阿道赤脚窜上甲板,鱼尾‘啪’地甩他满脸盐沫,周千悟抓拍下他咧嘴一笑的瞬间。 蒲子骞率先下了船,朝周千悟走去。 周千悟朝不远处的阿道挥手,趴在铁索栏杆上问蒲子骞:“钓了多少?很多鱼吗?” 蒲子骞笑了一下,先跟纪岑林打了个招呼,才看向周千悟:“很多,得早起。” 纪岑林淡然站在一旁,海风咸湿,太阳刚刚升起,悬挂在海面上,像一枚咸蛋黄。 “你们几点来的?”周千悟问,“怎么不喊我们?” 纪岑林的心弦仿佛被拨动,静静地看向周千悟。 第35章 发梦银鱼仔 蒲子骞想起周千悟睡得四仰八叉的模样,头挨着纪岑林,脚却伸出被窝,被子也不好好盖着,东拉西扯,纪岑林像是被挤得有点难受,侧卧着睡着了,他没忍心喊他们一起出发。 “吃早餐了吗,”纪岑林看向身后,码头附近也开着一些店铺,“我们吃过了。” 正说着,阿道靸着拖鞋走过来,在码头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边走边跺脚:“卧槽,海水有点凉啊,早知穿我自己的鞋了——” 海钓时风浪很大,鱼身甩向甲板时,溅了阿道一身水,他换了双拖鞋,现在脚趾头都冻得疼。 蒲子骞看着阿道发红的脚趾:“去换双鞋。” 阿道跺跺脚,准备回去换,瞧见周千悟的脸颊被风吹得泛红,忍不住掐了一下:“吃饱喝足了?嗯?”周千悟笑着挥开阿道的手,“拿开!你的手好腥——” “那你别吃我的鱼!”阿道愤愤地说。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笑起来,纪岑林慢慢发现,这个乐队有周千悟才有灵魂,阿道最柔软的一面永远会留给周千悟,虽然他气急了会喷人;蒲子骞也是,做任何事都会眷顾周千悟;而自己…… 纪岑林想起早上的豆浆,好像也变成了这样。 就好像有周千悟在的地方,才会产某种微妙的凝聚力,将他们亲密地栓在一起。 为什么,纪岑林自己也说不清。 风渐渐大了,周千悟咳嗽了几声,蒲子骞让他去早餐店待着,他们等会儿就来。周千悟裹紧外套,就朝马路对面跑,最后找了家肠粉店坐下来。 几个人来到早餐店,周千悟已经点好肠粉了,纪岑林看着周千悟,一脸疑惑:“你不是吃了的吗?” 周千悟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早上起得太早,他没什么胃口,包子咬了几口就不想吃了,现在小笼包早吹冷了,吃了凉的他容易拉肚子,他就只好又点了肠粉。 “我现在……又饿了。”周千悟说。 纪岑林收回视线,觉得周千悟简直无可救药。 周千悟的胃口看起来挺好,吃完一份还问纪岑林:“你吃吗?” 纪岑林摇了摇头,他简直要饱死了。 “那我吃了——”他拿过另一份还未开动的肠粉,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纪岑林突然很后悔帮周千悟喝掉那杯豆浆。他明明很能吃的。 阿道注意到纪岑林还带了个挎包,靠近拉链的位置看起来突突的,“带的什么?” 周千悟顺着阿道的视线看过去,听见纪岑林说:“笛子。” “我靠,你还会吹笛子啊?什么笛子,竹笛吗?”阿道抽了张纸巾出来。 太阳升起来了,微亮的光线让纪岑林不得不眯着眼,“是长笛。” 周千悟放下筷子,“是那种银色的笛子吗?” “嗯。”纪岑林点头。 周千悟‘哇’了一声,周围人的纷纷看向他们,弄得纪岑林有点不好意思。 周千悟只好低头继续吃肠粉,心情愉悦到了极点,觉得这次出来一定能写出好歌! ** 几个人准备再次上船,周千悟才知道渔民出海大概有三个时段,晨捕在凌晨三四点,也就是蒲子骞和阿道出海的那个时间段,渔船需要赶在黎明前到达渔场,利用鱼群晨浮摄食进行捕鱼;午捕就是现在了,捕捉潮汐回转时的洄游鱼群;也有夜捕,在傍晚六点,但那个时间太晚了。 第37章 周千悟很怕水,上船的时候,纪岑林站在甲板,问他要不要搭把手,“嗯?”说着,他伸出手。 蒲子骞站在不远处,还说:“要是不想待在船上,可以在岸边等。” 为什么啊,一个人好无聊。周千悟看着纪岑林微红的手心,潜水表在微光中发亮,怂恿着他前来探索。 勇敢点!周千悟对自己说。 周千悟拽紧挎包:“我来了!”他是跨步过来的,船身被他踩得轻微晃动,他趔趄着,没去握纪岑林的手,而是握住他的手臂,很快,周千悟就站稳了。 纪岑林看到周千悟克服恐惧,低头笑了一下,收回了没被他握住的手。 渔船慢慢驶离港口,向更明亮、更开阔处驶去。 即使是冬季,热带地区紫外线依然强烈,阳光照得面颊发烫,周千悟趴在栏杆上,身体跟着船身轻轻摇晃,他戴上了耳机,听着不知名的歌手在他耳畔嘶吼,手指在栏杆上轻轻打着节拍。 不远处的阿道收起渔具,坐到了靠近船舱的位置,手里拿了个搪瓷杯,另一只手捏着一次性筷子,好像在陪蒲子骞和纪岑林找节奏。 过了一会儿,船舱传来清脆的吉他琴弦声,旋律跃然,接着,不知从哪儿冒出一段旋律,声音很轻,短促又空灵,像海面最遥远的那片碎光。 周千悟取下耳机,俯身看向船舱,里面光线很暗,只能看到蒲子骞模糊的身形,阿道遮住了他左边的视线,却挡不住碎钻一样微光。周千悟双手反抓着围栏,继续低垂视线,看到了—— 纪岑林坐在蒲子骞对面,微微闭着眼,左手虎口托举笛身中段,其余手指放在上排键,右手拇指抵住笛尾,剩下的手指控制着下排键,他在吹长笛。 昏暗中,周千悟只看见纪岑林白皙的手指在按键上游走,像弹钢琴一样优雅,音符不断从他的指尖冒出,笛子劲儿巧,力量却不容小觑,与吉他粗粝的扫弦声形成鲜明对比。 渔船师傅收着网,银鱼在甲板上飞弹,混着风声,鱼尾拍打声,还有搪瓷缸微弱的节拍感,周千悟简直放松到极点。师傅说着家乡话,周千悟听懂了:“后仔就是劲!全是发梦银鱼仔!” 第36章 答案找到了 晌午时分,天渐阴沉,远处闷雷翻滚,像是要下雨了。 几个人坐在船舱内,讨论着要修改的细节,手稿写了一叠,周千悟一张张收好,蒲子骞将吉他收起来,“要下雨了,早点回去?” 阿道问:“我的鱼怎么办?” “让陈师傅处理一下,带回去。”蒲子骞说。 出了船舱,外面阴风四起,渔船开始掉头,柴油机发出轰鸣声,‘突突突’地驶离起远海。陈师傅问他们几时回去,又说雨大了路上容易堵,要看着时间! 蒲子骞说‘好——’,海风灌进口腔,让他的音量听起来有点小。 渔船在码头停稳,陈师傅将海鱼处理干净,用塑料袋包裹了两层,才递给阿道,闻起来味道不大。 结账的时候陈师傅没多收,除去基本住宿和渔具借用费,四个人出海兜风算120,总费用合起来500块,还说他儿子跟他们差不多大,也在外地读书。 阿道怒了努嘴,心想他钓那条鱼是不是还挺贵的?早知不钓了。 转完账,几个人带着东西上了岸,冒雨往回赶。 他们昨天下午来的,但蒲子骞收拾毛巾的时候,觉得时间很漫长,就好像发了很多事一样。 “好了没?”阿道站在楼梯拐角,朝阁楼喊了一声。 蒲子骞回过神来,把昨晚制造的垃圾收拾了一下,应声道:“好了!” 楼上传来‘蹬蹬’脚步声,蒲子骞提着吉他包下来了,二楼通铺已经收拾干净,其余几个人也整装待发。 “走吧?”蒲子骞走在最前面,在手机上看路线信息,屏幕上方弹出一条天气预报,提示台风要来,午间至傍晚有强降雨,请谨慎出行。这时候雨势不大,还是早走早放心。 其余三个人陆续下来,正要出门的时候,蒲子骞忽然按住背包,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调音器好像忘了拿——”说着,他要折回去找,纪岑林走在最后面,问:“在哪儿?我去帮你找。” “在阁楼。” 纪岑林转身,在阁楼的在柜角处找到了遗落的调音器。 本来他准备走的,忽然瞧见另一边滚着几个纸球,不知道有没有用,也一并抓了出来。 蒲子骞在楼下问:“找到了吗——” “找到了!”纪岑林应声,将纸球随手塞进口袋。 雨势渐起,几个人打车去了客运站,如果不是因为这场雨,他们会玩到下午四点才回去,现在需要多等三个小时,委实有点无聊。 中午来不及吃饭,他们去了便利店。蒲子骞泡了一碗面,没吃几口就往外看,显示屏上滚动着发车时间,“我靠。”蒲子骞吐槽。 纪岑林咬着海苔饭团,问:“怎么了?” “晚点一个小时了。”蒲子骞说。 在这个频受台风席卷的城市,因雨势过大而致行程变更的事件屡见不鲜,周千悟早习以为常。 “再等等看吧。”蒲子骞看向玻璃窗外,希望雨能小一点。 过了一会儿,便利店门口发出‘叮咚’铃响,有个中年男人进来了,身上挂着腰包,站在收银台前,手肘抵在玻璃柜台:“双喜软包!” “14蚊。”收银员是个本地小伙子,说的方言。 “上个月仲12蚊!” 扫码枪“嘀”一声:“系统价,爱买唔买。” “抢钱咩……加支绿箭。” 正说着,男人回过头,瞧见到店内还有几个小伙子,有一个背着吉他,其他几个也带了包,像是过来短途旅行的,他拆开双喜,走了过去,讨好地笑:“去边度啊后仔?” 周千悟看了一眼,没理会。 男人看着他们,觉得坐在中间的那个年轻人能拿主意,递了根烟过去:“hello?” 蒲子骞侧过脸:“有咩事?” 纪岑林有点懵,不知道蒲子骞在说什么。 男人眼睛一亮,接着说:“啱啦!我顺路兜埋你哋!五十蚊一位,即走!”说着,他指向车窗外,不远处停着一辆面包车,“我架面包车就喺外面!” 蒲子骞神色一暗,原来是拉黑车的,兴致缺缺地摇头。 周千悟在一旁听着,忍不住呛了一句:“五十?!大巴先至十二蚊!你劏客啊?” 纪岑林渐渐反应过来,他们在说粤语,但他一句都听不懂,只好悄声问阿道:“欸,你听得懂吗?” 阿道撑着下巴,百无聊赖:“听得懂,但我不会讲,我老家不是这里的——” “他们在说什么?”纪岑林问。 阿道喝了一口冰可乐,“欸,宰客嘛,下这么大雨。” 蒲子骞见周千悟有点激动,按住他的肩:“唔好搞……” 果然,男人下一秒就变脸了,话是对着周千悟的:“你当我开善堂啊?!”话刚说完,他又压低声音看向蒲子骞:“咁啦……四个打包价一百!要上就快!” 周千悟翻了个白眼,这种人他见多了,只有蒲子骞看上去态度松动:“几时有得走?” “即刻走得啦!”男人拍拍心口。 接着,纪岑林不知道蒲子骞跟男人聊了什么,几个人就带着背包往外走,外面停着一辆面包车,车门‘哗’一下打开,纪岑林看见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男女都有,也像是被围困住的游客。 “靠谱吗?”纪岑林问阿道。 阿道说:“大巴12一人,他这黑车25一位,不过还好了,雨这么大,大巴不知道什么时候走。” 纪岑林稍稍放了心,跟着蒲子骞和周千悟一起上了车。 车内可选位置不多,蒲子骞坐到车门口的单人座位里,跟周千悟隔了两排,万幸周千悟后面还有两个空位,纪岑林就和阿道一起坐下了。 蒲子骞的吉他横放在过道里,显得车内有些拥挤,不过他们四个一上来,车内瞬间就坐满了。难怪司机说即刻走,原来正好差四个人。 车门终于关上,将雨声隔绝开来,纪岑林终于长舒一口气。中型面包车座位有点拥挤,纪岑林感觉裤子口袋有什么东西让他不舒服,掏出来一看,是在阁楼捡的手稿,他没当一回事,只拿在手里揉着玩,还在想蒲子骞刚才按住周千悟肩膀说的那句话。 纪岑林用手肘推了推阿道,声音很低:“‘唔好搞’是什么意思?” “嗯?”阿道侧过脸,“不要搞事。”说着,他顿了顿:“怎么了?” “没什么。”纪岑林敛住视线。 原来蒲子骞按住周千悟的肩膀,是让周千悟不要引起争端,难怪刚才男人脸色那么差,不过也得亏周千悟呛了一句,跟蒲子骞两个人一唱一和,把价格砍了不少。 语言隔阂像一道无形的墙,让他烦躁。 周千悟总能轻易牵动他的情绪——为他气,为他担心,甚至纵容他的靠近。这种失控感让纪岑林昨晚一夜难眠。 第38章 浓烈的情绪涌上心头,混着不易察觉的甜意——那些周千悟哈哈大笑的瞬间,纪岑林失神地想。 他忽然想通了在码头没能想清楚的问题:为什么只有周千悟在,乐队才像完整的? 看着周千悟,他终于明白:这个看似脆弱的贝斯手,才是乐队真正的灵魂。 车速慢慢降下来,好像到了中间站点,司机朝用蹩脚的普通话问:“有没有要下车的?”车厢传来很轻的女声音:“有。” 接着,纪岑林看到周千悟旁边的女起身,车门打开了,蒲子骞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裤脚瞬间被斜飘的雨水溅湿。很快,车门重新关上。 昏暗中,周千悟冲蒲子骞招了招手,示意他坐过来:“骞哥!” 蒲子骞弓着背,提着吉他走过来,周千悟坐到靠窗的座位,给蒲子骞腾出位置。 “这下好了,终于坐一起了。”周千悟回过头看向后排,恰好撞见纪岑林的目光,纪岑林飞快地收回视线,给自己戴上了耳机。 雨水冲刷车身,制造出某种规律的白噪音,不知过了多久,纪岑林有点犯困,他微微闭着眼,手里还捏着那团纸稿,纸球在手心变得湿热。纪岑林头有点痛,睡不着,他无聊地打开了纸团。 一旁的阿道戴着耳机,却已鼾声渐起,他的手机屏幕还在无声播放短视频,纪岑林帮他把手机按熄,放回到口袋。 车内光线很暗,纪岑林的视线最终落在稿纸上,字迹力透纸背,蒲子骞的字挺好看的,人如其字,潇洒而不乏稳重,一横一撇间尽显挥洒自如。 是歌词,没有标题,但旁边写了‘季风’两个字,又被签字笔粗鲁地划掉,好像被否决了。 前方雨水冲刷挡风玻璃,雨刮器不停地左右摇摆,视野一下清晰又一下子模糊,如此反复。纪岑林顺着字迹往下看,握住稿纸的手开始发颤。 再一抬头,周千悟歪靠在车窗上,好像睡着了,蒲子骞很自然地抚住周千悟的后颈,周千悟朝他靠了过去,最终歪靠在蒲子骞颈窝。 纪岑林瞬间鼻塞到不能呼吸,所以周千悟昨天爬进他被窝算什么?算什么?! 很快,他的委屈彻底淹没在雨声中,周千悟的脑袋总在不受控制地摇晃,人只有在熟睡的时候才会这样。 好吧……周千悟现在没有意识。纪岑林倔强地别过脸,眼尾轻微泛红。 察觉身后的弹簧座椅发出声响,蒲子骞肩膀动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纪岑林本能地闭上眼,装作睡着了。等纪岑林再睁开眼,蒲子骞已经端坐着,但左肩下沉,很自然地迁就着周千悟睡觉的姿势。 颠簸的车程让所有人睡意昏沉,纪岑林看得很清楚,蒲子骞慢慢侧过脸,离周千悟很近,好像在低头寻找着什么。纪岑林手心的稿纸瞬间变皱,指节捏得发白,却发不出一丝声响。 再看看手稿上的歌词,纸页上洇开几行残句: “季风转过你眼尾赤道 我在陆地尽头等待涨潮” 下方是狂草的批注:太露骨! 纪岑林心跳很快,恍然明白了什么——不对,那应该是一个接吻的姿势。 压抑已久的情绪迅速蔓延,纪岑林眼里浮现薄薄的水光,他喉结滚动着,试图阻止这场暴风雨中的偷吻,但他说不出话来……假如周千悟乐意呢?他问自己。 压抑已久的委屈翻涌而上,他紧咬下唇,喉间一片苦涩。 车内光线乍亮,是对面来车刺的远光灯,也让蒲子骞的动作彻底停了下来,他脖颈僵硬着,呼吸很慢,仿佛在确认着什么。 纪岑林手背上青筋直冒,下颚紧绷,盯着他们的背影。 良久,蒲子骞再抬起头,呼吸停在周千悟额头。车厢恢复昏暗,他很轻地吻了一下周千悟的头发。 纪岑林眼角渗出湿濡,原来不是周千悟在暗恋蒲子骞。 ——蒲子骞才是藏得最深的那个人。答案找到了。 第37章 这么快放弃了 因台风当天淋了雨,纪岑林返校后有点感冒,原以为吃点药就能好,但白天烧退下去了,晚上又开始低烧。他跟辅导员请了病假,回家休息几天。 周三晚上排练他也没来,周千悟一听到纪岑林请的是病假,追问道:“病了?哪里不舒服?”他想起那天晚上,他好像抢了纪岑林的被子…… 蒲子骞说:“有点发烧,说现在已经退烧了,让我们别担心。” “噢。”周千悟自责地看向手机,频繁按亮手机又任由屏幕熄灭,心里很乱。 结束排练后,周千悟给纪岑林打电话,但一直没人接,他不甘心地继续打,终于在第四次拨号中接通了,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喂?” 纪岑林的声音有点嘶哑。 “你在学校吗?”周千悟在马路边拦的士,“听说你感冒了,我想来看看你。” “……” “喂?”周千悟焦急地喊:“还在听吗?” 纪岑林说:“还在。” 但他的语气听起来很沉重,也很迟缓。 周千悟直接问:“你宿舍在哪一栋?” “不用了——”纪岑林清了一下嗓子,声音稍微清晰了一些:“我不在学校。” “那你在哪儿?”周千悟终于拦到一辆的士,慌忙坐了上去,“我来找你,地址发我。” 纪岑林深呼吸着,像是很为难:“真的不用了。” 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正在等周千悟讲完电话,没想到电话像是一直讲不完似的,“喂,走不走?” “你快说!”周千悟催他,“我在路上了。” 纪岑林只好发了个定位过去。 周千悟手机震了震,“师傅,按这个导航走——”说着,他将手机递了过去。 周千悟在靠近目的地时提前下了车,去药店买了些东西。 他又按导航提示走了一段路,早知道再打个车了,竟然还要走这么远。语音提示周千悟已经到达目的,远远望过去,这附近没有什么高楼,也不像是密集居民区,房子一栋挨着一栋,鹅卵石人行道一路蜿蜒向前,周千悟最终被一道铁栅栏挡住,门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像在提示他刷卡。 “我有朋友住在里面。”周千悟说,“可以开一下门吗。” 门卫态度恭敬但坚持道:“请刷卡或人脸识别。”周千悟尝试人脸识别失败,只好再次拨通纪岑林的电话。很快,黑色人行道闸门忽然弹开,门卫站回岗亭,“您请进。” 小区很安静,把所有喧嚣隔绝开来,周千悟一路连走带跑,现在离得近了,他才注意到这个地方应该是别墅区,每家每户都有单独的庭院。 路过拱桥时,自动喷淋系统突然启动,溅湿了周千悟的裤脚,把他吓了一跳。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按响门铃,开门的一位中年女性,“您好,我是纪岑林的同学。” 室内璀璨的灯光照了过来,水晶吊顶在高处悬亮,空气中隐约有回音,温度适宜的暖气扑面而来。 “快请进。”女人笑了笑,神情很慈爱,说着,俯身给周千悟拿了一双拖鞋。 周千悟受宠若惊,“阿姨,我自己来……”他顺着楼梯而上,终于推开了纪岑林的房门,纪岑林睡得正沉,身上穿了一件灰色睡衣,领口湿濡,像是出了很多汗。 听见声响,纪岑林缓慢地睁开眼。 “你醒了?”周千悟走到床边,目光欣喜,还用手背贴住纪岑林的额头,纪岑林抗拒地皱眉,却没有别开脸,任由周千悟感受他的体温,“不烧。”周千悟说。 接着,周千悟把旋转椅拽过来,将挎包放在桌上,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门口传来一阵敲门声,纪岑林侧过脸:“进——” 女人进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白米粥,“粥好了,要不要吃一点?” “放桌上吧。”纪岑林坐起来了,脸颊有点苍白,周千悟听见纪岑林说了句‘谢谢’,一直等到房门重新关上,他才悄声问:“你跟你妈妈还这么客气吗。” “她不是我妈妈。”纪岑林抬起眼眸,一双眼深沉而柔软,他顿了顿,说:“朱阿姨照顾我很多年了,我爸妈偶尔回来,大多数时间在忙。” 周千悟错愕了片刻,也不敢多问什么。其实他进来的时候就有察觉,纪岑林住的地方很大——别墅空间开阔,富丽堂皇却异常安静,脚步声在大厅里清晰回荡。住在这里好孤单,想到这里,周千悟忽然觉得纪岑林跟自己很像,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 白粥在桌上冒着热气,纪岑林本想自己去拿,却被周千悟抢先:“我来吧。”说着,他端来白粥,等摸着不烫手了,才递到纪岑林手上,“给。” 纪岑林接了过来,沉默地喝着粥,不知道该说点什么才好。 旋转座椅‘嘎吱’响了一下,纪岑林以为周千悟要走,慌忙抬头——周千悟扯了一张纸巾过来,没有问他需不需要,只是叠整齐后,放在他手边。原来不是要走。 第39章 纪岑林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 他看着碗里的米粒,面包车上那一幕再次浮现,心头五味杂陈。他抿紧唇,最终什么也没说。 周千悟看着眼前难得脆弱的纪岑林,想起他在自己需要时一次次出现,心头一热,喉咙发紧。他试探着看向那双眼睛,还是那么柔软,湿润中带着委屈,又有一点倔强。 那是不是说明……纪岑林没有那么讨厌他? 他克制不住地想要靠近纪岑林,想跟他说、说—— 纪岑林似乎察觉到了什么,直觉告诉他周千悟似乎有话要对他讲,但周千悟那样失神又不加掩饰的慌乱模样,早已泄露了心事。不好,周千悟要告白。 终于知道要告白了,纪岑林还以为他是个傻子呢,莫名其妙爬进他的被窝,害他近乎失眠到天亮。想到这里,连日的委屈猛地涌上心头。 他倔强地侧过脸,不愿再看周千悟的眼睛,别,还是别告白,老子又不是同性恋。他的喉结滚动着,白粥明明清淡无味,他却觉得口腔很苦。 周千悟看到纪岑林眼底有很淡的水光,他靠坐在床头,手臂自然地垂放在被面上,拇指摩挲着瓷碗边缘,气息起伏不定,不像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反而像再进攻一下就会沦陷。试一试,他鼓足了勇气,也许……纪岑林是喜欢他的?不然为什么纪岑林看上去有点受伤。 “纪岑林……”周千悟攥紧手心,觉得嗓子有点紧,“我、” 纪岑林下意识皱眉,睫毛剧烈颤抖,下唇咬出白痕,周千悟从他受伤的神情中看到了一丝不情愿。 他一定知道的,他那么聪明,周千悟眼眶湿润,但他不想听,周千悟懂了。 也许纪岑林的那些好,不是喜欢,只是因为出于朋友,出于对乐队的热爱,换做是任何一个队友,纪岑林都会这样维护吧,是他自己想多了。 空气沉默了良久,周千悟终于敛住情绪,从挎包中取出什么东西放在桌上,声音很轻:“我买了京都念慈庵,还有退烧贴,不知道你需不需要。” 纪岑林没有回应。 周千悟沉默片刻,低声说:“我先走了。” 他朝房门走去,纪岑林的视线追上来,这就走了?就这样走了??那他在周千悟心里到底算什么。 ——这么快就放弃了。 直到房门轻轻合上,纪岑林的眼睛变得潮湿。 ** 一周后,纪岑林拿到蒲子骞的手稿,六线谱,贝斯线和鼓点都没加。由于上周请了不少假,今天他来得特别早,排练室只有他和蒲子骞。 蒲子骞坐在高脚凳上,正在给吉他调音,拨弦声响在空气:“歌名取好了,叫《季风的孩子》,词还没填。” 纪岑林手腕一紧,在键盘上压出不和谐的旋律,季风元素还保留着,所以那些纸球是弃稿。 “曲子很长,是想写双人唱吗?”纪岑林大致看了一遍。 蒲子骞将吉他斜倚凳脚,双臂反撑高脚凳边缘,肩胛骨在针织毛衣弓起锐角,两条长腿支地,工装裤褶皱堆叠,眼里有一种安静的光芒,“对,前奏需要钢琴,副歌部分要重新编曲,融合摇滚元素。” 难怪蒲子骞没在学校里找帮手,钢琴弹得好的未必懂蒲子骞想要什么,只能找自己人做。 “听一遍?”纪岑林按熄电源键,免得键盘发出不合时宜的声响。 蒲子骞点头,指尖擦过雅马哈fg830琴弦,很快进入正式弹奏,云杉面板震出泛音,如季风掠过风铃,开放式调弦的空鸣在排练室漫开,仿佛推窗就能撞见台风。主歌部分很轻,像碎雨敲铁皮屋檐,叮咚声带着锈涩。 他用无名勾滑着音,拇指叩击琴箱侧板,在副歌爆发前刻意留拍——像极了拉丁舞者收脚悬停。 副歌切入时,蒲子骞骤然压紧琴颈,拇指叩击低音弦根音,制造出类似架子鼓的律动脉冲。拨片扫过琴弦,发出砂纸般的粗粝声响,直冲天灵盖。 最精妙的是间奏,食指揉弦,模拟风声呜咽,无名指同时勾响泛音,高频音粒像雨滴穿透云层。尾奏转降d调,手掌闷音技法配合揉弦颤音,让摇滚骨架裹着民谣肌理,酥麻感顺着脊椎蔓延。 太好听了,纪岑林被深深地震撼着。 海岛的每一帧都被蒲子骞写到歌里,台风过境,乌云裹挟气压,冷空气混着咸腥,太阳在海平面蓄势待发,跃起来、它要跃起来了,它是温柔的,强大的,用磅礴的力量潜伏。但揉弦绵长,像是为渔屋窗外的月亮而逗留。 那不是暴躁的台风,是季风形成的大气环流,在海平面形成高压。 最后三小节无名指揉弦颤音如季风余息,泛音清鸣渐弱,似盐粒在舌尖化开,苦咸却颗粒分明,再尝一下,竟然没有了。 排练室恢复安静,只剩下呼吸声,蒲子骞抬眸,撞上纪岑林的眼睛,看到无声的默契——纪岑林绝对听懂了,知道他想要什么,“该你了。”蒲子骞偏了偏头。 纪岑林按下电子琴电源键,切换钢琴音,找了个舒服的坐姿,随手翻着谱子,凝神想了一会儿,千丝万缕的灵感一涌而上。 他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指尖似鹰隼凝滞,落指却是轻如雨丝—— 左手在低音区使用降e大调开放式和弦,右手游走于高音区,刻意保留着三和弦的空隙感,纪岑林手腕一沉:“前奏。”蒲子骞默契地跟上来,钢琴音和吉他拨弦声迅速咬合,形成紧密感。 旋律还在持续,纪岑林侧过脸,手臂慢慢打开:“切主歌。” 蒲子骞跳过几个段落,饱满的节奏瞬间充斥而来,纪岑林忽然压腕转入c小调,原谱中的民谣骨架被塞进布鲁斯切分节奏,右手即兴添加附点音符,同样在模拟碎浪的踉跄,左手持续着低音旋律,每一记强拍都像心跳撞上礁石。 纪岑林真的好野,这么稳的旋律也能改编出摇滚感,蒲子骞闭着眼,仿佛能感受到闪电割裂夜空,亮光寂静跳闪着,又在下一秒轰然炸裂。副歌奏出探戈般的节奏,跟他留下的拉丁元素充分呼应,这不像季风等待孩子成长,像音粒直接射击云层,让人完全忘记痛苦。 他就是这么燃,右手迅速滑奏,像飓风撕扯帆船。 尾音将尽时,纪岑林左掌猛按低音区制造闷雷滚动的音簇,右手食指却单独弹奏着升c的音,悬停着: 三、二、一! 旋律如同冷月光劈开季风,共同形成微妙的张力。 叮的一声,是个do音,音乐戛然而止。 排练室的门忽然开了,是周千悟的声音:“可以进来吗。” 第38章 你有证据吗 纪岑林敛住目光,视线停在键盘上,听见蒲子骞略带欣慰的声音,应该是在对周千悟说:“准备构思歌词吧,歌快写好了。”说着,蒲子骞拍了拍纪岑林的肩膀,“比我想象中要快。” 周千悟走过来,拿起乐谱架上的谱子,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谱纸边缘:“还挺长的。” 纪岑林抬头,见周千悟面色如常,嘴角带笑,脸上没有一丝忧郁与不快,就好像前几天的事没有发一样。他默默松了一口气,这样也好,个人喜恶先放一边,乐队最重要。 接下来,纪岑林开始忙着写五线谱了,把刚才合奏的旋律复现在纸上。排练室回荡着说话声,是蒲子骞在跟周千悟聊歌词的想法:“想以两个人的角度写歌词,一人唱一段,在副歌部分合。” 周千悟看着纸上仅有的汉字:“以孩子和季风的视角吗。” “可以这么理解。”蒲子骞说。 周千悟‘嗯’了一声,“那得想一想,我还没有写过这种。” “这份手稿可以给我吗?”周千悟问。 蒲子骞笑了一下,目光温柔:“不行,目前就这一份。” 要是排练室有打印机就好了,周千悟看向挂钟,才上午十点:“我拿去复印一下,五分钟。”说着,周千悟拽上挎包要出去,恰好撞见刚进来的阿道:“上哪儿去,风风火火的?” “复印一个东西,很快回来了——” 周千悟的脚步声回荡在楼梯间。 阿道撇撇嘴,手里还拿着一杯热饮,蒲子骞忍不住皱眉:“吃完再进来。” “我吃完早餐了,”阿道喝了一口,“不就一杯豆浆嘛,又没有味道。”说着,阿道大刺剌剌往黑色沙发一坐,觉得沙发柔软到不可思议,接着,他还问蒲子骞歌写得怎么样,拿出来看看。 蒲子骞说:“千悟拿出去复印了。” “那再等等吧,差不多了就把节奏加进去。”阿道伸了个懒腰。 过了一会儿,阿道放下豆浆杯,转身时注意到沙发角颜色好像变了:“奇怪……” 正说着,周千悟回来了,说复印了十份,有备无患。 阿道还在看沙发,颜色是黑的,感觉跟之前那个不一样,但又说不上来哪儿不一样:“有人修过沙发吗?” 纪岑林心里一紧,下意识看向周千悟。 第40章 两个人视线相对,周千悟眼里一片茫然,毫不知情的样子。 蒲子骞没有注意到那么多,只说:“来吧,试着合一遍?”他又看向周千悟,“要是嫌吵先去隔壁房间写词,贝斯线可以晚一点加进来。” 周千悟说‘好’,临走前忍不住看了看沙发,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是了!那天沙发床塌了,然后呢?沙发床现在好好的,跟之前并没有什么不同,谁修的? 是纪岑林吗。他怔怔地想着,但纪岑林看上去波澜不惊,那是谁?还是说有人发现沙发床塌了,默默把它修好了?那天晚上他和纪岑林睡在同一个薄毯,慌张心动的心情仿佛还在昨日。 ** 周千悟给《季风的孩子》写词时有点不顺,心里总是很烦,想不出好意境。蒲子骞要对话模式,以孩子的角度对话季风,这部分好写,写出孩子的渴望就行。但要给季风写点什么?季风代表阴晴不定的爱,孩子需要稳定的成长环境,再怎么着,跟季风也扯不上关系。 这是什么命题?周千悟有些懊恼,笔尖在纸上洇出墨迹,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沙发床迁怒到歌词。 临近中午,几个人准备在附近随便吃一点。 周千悟一直等到纪岑林出来,才跟上他的脚步,低声问:“是你修的沙发吗?” 纪岑林一愣,嘴比脑子快,“不是——” 话刚落音,阿道在楼下喊了一声:“欸,好了没有?赶紧出来!” 这时候蒲子骞已经下去了,周千悟和纪岑林站在排练室门口,狭窄的楼梯通道不便挤下两个人,周千悟心跳很快,长话短说:“那是骞哥修的?” 果然,纪岑林的脸‘刷’的一下红了,“不是、” “那到底是什么样嘛!”周千悟呛了他一句,声音不大,但给纪岑林整懵了,让他有话也说不出来了,“你别管了!”纪岑林没好气地说。 周千悟跟在他身后:“我不想让第三个人知道这件事——” 这句话一下子把纪岑林惹毛了:“谁想让第三个人知道了?” 那天晚上沙发床究竟是怎么塌的,他们两个人都心知肚明,虽然他们当时的关系无比纯洁,但那也保不齐修沙发的人怎么想。 他们俩还没出来,蒲子骞往仓库看了一眼,纪岑林和周千悟在不远处,两个人正面红耳赤地争着什么,“怎么了?”他问了一声。 无人应答。 周千悟紧追不放,纪岑林快步在前:“我让你别管就别管,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了?”周千悟的质问突然卡在喉间。 纪岑林停下脚步,撞见周千悟布满水光的眼睛,还带着一丝懊恼,他看了一眼就觉得空气瞬间密不透风,整个人像坠入漩涡……,他也不想跟周千悟解释了。 谁知道周千悟紧跟着他,两个人谁也不让步,到最后是蒲子骞朝他们走过来,纪岑林实在是无可奈何,压低声音说:“沙发是我找人定制的,满意了吗。”根本就没有修,旧的扔了。 “真的吗。”周千悟瞳仁那层水光像是瞬间凝固了。 纪岑林定定地说:“真的。” 蒲子骞走过来,偏头看了看他们,“吵架了?” 周千悟气息放缓,悬着的心终于回到原处,声音听起来闷闷的:“没有。” 一旁的纪岑林不说话。 “走吧?”蒲子骞瞧了纪岑林一眼,纪岑林双手揣在休闲裤口袋,微微驮着背,脸上有一丝残余的不悦,看上去挺人勿进的。 三个人终于离开排练室,阿道留在最后锁门。 吃饭的时喉,蒲子骞一直在跟阿道讨论鼓点想怎么加,“前奏没有鼓声,鼓要等到主歌出来再加,可以波澜壮阔一点,在副歌部分要跟键盘配合,拉扯出摇滚的感觉。” 蒲子骞还建议加个女和声,问阿道能不能让廖小箐试试,阿道又想起纪岑林校园卡那事儿。 说着,阿道瞅着纪岑林,不知道纪岑林今天是怎么了,脸色欠佳,而一旁的周千悟也专心吃饭,不像之前那样嘻嘻哈哈,两个人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怎么了?喂,说你俩呢!” “吵架了。”蒲子骞耸了耸肩,声音斩进嘈杂人声,继续对阿道说:“欸,跟你说话听见没有?” 阿道不想搭理蒲子骞,哼笑道:“吵架了?”他想起以前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有点感慨:“吵架好啊,这样就没人在乐队瞎几把谈恋爱了——” 这话一说,其余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阿道。气氛骤然静默。 炒菜摊人声鼎沸,三道目光紧紧地锁住他,阿道如置身火海,手腕一抖,刚夹起的花米忽然掉到桌上,干咳一声:“我说以前那些主唱,都是奔着跟骞哥谈恋爱来的……” 三道目光终于移开,阿道劫后余地喝了一口茶水,却被烫得直骂爹。 回排练室的路上,纪岑林问周千悟:“以前那些主唱怎么了?”还有什么事是他不知道的? “大一上学期的事……”都是些陈年瓜,周千悟接着说,“之前骞哥只弹吉他,但招募过来的主唱都想跟他谈恋爱,他就干脆自己唱了。”那时候还没有纪岑林。 纪岑林嘴瓢,多问了一句:“男的女的。” 蒲子骞和阿道进了便利店买水,周千悟和纪岑林站在门口的树荫底下,周千悟白了纪岑林一眼:“女的!” “是吗。”纪岑林这回声音很轻,看上去没气,他打量着周千悟,心想周千悟也不像女的,女的有周千悟那么轴吗,吃的又多,力气还大。 产队的驴都没有周千悟那么倔。切。 周千悟一看纪岑林就不对劲:“你又在心里骂人呢。” 纪岑林耸了耸肩:“你有证据吗,我骂人——” 好欠呐好欠呐,周千悟真想一拳把纪岑林打到太空,本来他是想还纪岑林的手机,现在看来就不用还!用烂也不还给他!他有钱得很!还定制沙发,就那个破沙发用得上定制吗,无语死了。 ** 由于是公益广告主题曲征集活动,dmau向应征者提供了录音棚使用机会。这周六,几个人跟着老师一起进了录音棚。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电子元器件气息,整个空间都贴满吸音棉,人一走进去,耳朵像是突然失聪了一样,周千悟好半天才适应这种寂静。 老师站在监控室,朝他们比了个一个ok的手势,示意他们可以开始录了。 《季风的孩子》用了多种乐器,蒲子骞和纪岑林先录了吉他音和钢琴音,鼓点和贝斯音下周再录,他们在海岛试奏的时候还用到了笛子,这些都等整个框架稳定下来再加。 为了防止现场收声有杂音,周千悟和阿道一起去了控制室,老师给他们一人递来一副耳机,随着控制台上的led灯亮起,老师推动着上面的推子,一切准备就绪。 钢琴音如流水般舒缓而来,音很轻,周千悟戴着耳机,忍不住闭上眼,感受到键盘音灵巧又短促,温柔却极为克制,让周千悟想起爸爸妈妈还没有离婚的时候,妈妈经常给他讲睡前故事,手机里播放的就是这种钢琴独奏,说是可以帮助小朋友睡觉。 舒缓的段落没有持续太久,随着吉他扫弦炸开旋律,如热浪扑上面颊,钢琴音直往下坠,像是在低音区闷雷,又在高音区像碎冰扎进耳蜗。季风来了,席卷着陆地,夏天的短袖卷入风中,看不清哪一件是最喜欢的。噢,这是属于孩子的段落。 间奏推弦像是呜咽,键盘砸出玻璃穹顶轰然坍塌的感觉。两股声浪对撞,轻盈的钢琴音又拂面而来,在极致的撕裂与温柔中挣扎,旋律破碎又令人沉沦,像极了孩子在掩面哭泣。 周千悟想起海岛的月亮,那么圆,那么亮。 副歌爆裂时,蒲子骞的吉他仿佛在摇把,琴弦尖啸着,如同飓风撕扯船帆,纪岑林的手指游走在键盘之上,琶音却化作瀑布,瞬间浇灭火焰。是写给孩子的歌吗,这么摇滚,这么热烈…… 周千悟感觉自己快要燃烧起来了,每个细胞都在沸腾,不是痛,是一种剧烈的冲击。 最后几个音往下沉,冰火交替,直到铁水渐渐冷却。 音乐戛然而止,连老师都忍不住鼓掌,“很不错!结尾的地方有点突然,后续还要加几个段落,主歌和副歌没什么问题。” 那天回去后,周千悟立刻写出了歌词,但他只写了一部分: 《季风的孩子》 词:周千悟 曲:蒲子骞&clin (child视角) 是你吗是你季风 撕开海陆呼吸差 横跨经纬的迁徙啊 我想攥紧你衣角 看世界在你袖中飞舞 (季风视角——暂时空) (child视角) 可你总是路过 像候鸟抖落时差 借夏日烫红眼睛 留冬季结冰成疤 (季风视角——暂时空) (child&季风-合) 第41章 撞碎季风做你的锚 把迁徙烙进我脊椎燃烧 孩子啊别跪着拾麦穗 你要站成礁石 等我的浪来跪倒 第39章 哪怕没有我 蒲子骞原以为只有入选作品才有机会拍摄mv,正式提交完作品那天,活动征集老师问他们有没有素材可以提供。 阿道无限畅想着:“该不会要把我们剪进公益广告里面去吧……”他吹了个口哨,兴奋到了极点:“能把我和架子鼓都拍进去吗?哈哈!”那可是大家伙呢。 蒲子骞记得周千悟那天带了个相机:“有拍到什么吗?视频之类的。” 周千悟说:“都是照片,没有视频。” 纪岑林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改天出去拍段视频,把廖小箐也喊上。” “干嘛?”阿道狐疑地看向纪岑林,总觉得他不怀好意,“她忙着呢。” 纪岑林笑了一下,“她也是创作者之一,不应该有她?” 这话算是说到阿道心里去了,“好吧,我问问。” 考虑到阿道的架子鼓不好携带,拍架子鼓相关的视频选了最近的地方——周千悟的学校,c大东操场。 纪岑林请副班长掌镜,调试相机时罕见地耐心——周千悟瞥见他俯身讲解的侧影,喉结突然发紧。他教女时倒是温声细语,怎么轮到自己就只剩冷呛? 视频拍完当晚,粉丝app炸开了锅,偷拍照里蒲子骞调试吉他的身影引爆讨论: 【骞神在搞公益广告主题曲?c大操场路透!】 【官博装死!!】 【求坐标!明天蹲点!】 蒲子骞默默给“公益广告”帖点了赞。 纪岑林剪出2分53秒精华版,时长比歌曲时间差一截。他踹了踹躺在沙发床上的阿道:“要不要加段传统大鼓?” “大鼓?”阿道翻身坐起,“前奏能塞两拍,但你得搬座山来敲。” 纪岑林点开手机地图,“去山顶敲。” 蒲子骞对这个提议倒是不反感,“吉他好带,贝斯也不重,但你要考虑键盘的重量。” “键盘我来想办法。”纪岑林回看角落里的架子鼓,“架子鼓不用带,去租一个大鼓就是了。” 阿道用一种‘你怕不是有什么大病’的眼神看着纪岑林。 纪岑林发了个定位出来,周千悟点开一看,“是附近的山。” 周千悟叹了口气,有点理解道哥了。 ** 这天早上五点,他们到达山顶,二十寸红锣鼓已经立在悬崖边,鼓面洁白,鼓身猩红刺目,一双鼓槌用红布条缠绕,悬挂在鼓身。 周千悟远远地看到纪岑林,纪岑林穿着黑色防风夹克,指着天空对廖小箐说:“看见了吗,从那个高度俯冲下来。” 廖小箐点点头:“行,我再试试。” 是无人机。周千悟心跳很快,纪岑林从哪儿弄的无人机? “我靠,这特么从哪儿搞来的?”阿道倒吸一口气,跟廖小箐打了个招呼,又看向山脚下,“纪岑林几点来的?还带这么多东西……” 蒲子骞笑了一下,“他请了人帮忙搬。” 再看看不远处的无人机,机身不算庞大,应该是民用款,阿道忍不住吐槽:“豪横!” 既然是拍摄视频,肯定是允许后期的,纪岑林跟蒲子骞聊了一下想法,蒲子骞点头,转身对其他人说:“只用演奏一段就行了,不用复现整首曲子。” 无人俯冲而下的时候,红锣鼓发出沉闷的‘咚’声,余震仿佛在空气中颤抖,混着光线中灰尘,让人感受到一种极致的寂静。电子琴是没插电的,相当于是道具,蒲子骞的扫弦声相对清晰,无人机环绕拍摄,低角度仰拍,捕捉每个人的特写。 廖小箐在《季风的孩子》里唱了一段和声,纪岑林给廖小箐专门拍了一段。 如此反复拍了几遍,纪岑林看了拍摄内容,“差不多了——” 廖小箐笑了笑,“还有一块电池没用。” “留着你和道哥拍着玩儿。”纪岑林说。 山风掠过,廖小箐拢了拢齐肩发,转头对阿道笑,眼睛弯成月牙,“快来!” 周千悟看到阿道蹿过草丛奔来,也跟着笑了。 趁着大家休息的空挡,纪岑林让人把红锣鼓搬下山,阿道正和廖小箐研究无人机的玩法,两个站在较远的地方拍风景。纪岑林站在背光的地方,身后是一面石墙,石房子里面供奉着当地的神像,他回看了蒲子骞一眼,心跳开始加快,蒲子骞正站在山顶看风景,背影英挺而高大。 纪岑林想起《季风的孩子》终版歌词——蒲子骞将对周千悟的爱升华为更广博的情感,选择温暖更多人。让他震撼又敬佩。 这首歌无疑是写给周千悟的,其编曲难度与情感浓度在乐队作品中无出其右。 纪岑林压下复杂的情绪,决定成全一次。 阿道走过来问:“水呢?”说着就要去拍摄空地找。纪岑林拦住他,轻声说:“等下山再喝。”阿道撇了撇嘴,表示不解。 纪岑林一脸平静:“听我的。”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纪岑林平静的时候,都让人无法拒绝,阿道点了点头,临走还不忘嘱咐:“你记得弥补我们,大早上把我们薅起来——” 纪岑林闭了闭眼,一副愿打愿挨的模样,阿道就闭嘴了,朝廖小箐走去。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洗完手回来,撞见靠在一旁的纪岑林,问:“你怎么了?” 风很大,吹得周千悟的冲锋衣猎猎作响,银灰色防水连帽在他颈后飘动,风吹乱他的短发,也让眼睛藏在发梢里,阻挡了忧郁。 纪岑林静静地看着周千悟,纷乱的思绪涌上来——也许自己的出现根本就是意外,他们本可以、本来有机会在一起的,只是没有合适的机遇。 “纪岑林……”周千悟喊了他一声。 纪岑林回过神来,眼眸深沉而温润,他手里拧着一瓶矿泉水,反复打开又盖上,他试着看向周千悟的眼睛,可是一看他就想起周千悟那天失神的模样,他怕自己反悔,声音很轻:“骞哥在找你。” 蘭。 说完,纪岑林敛住视线,神情散漫地靠着墙壁,像是有心事。 周千悟喉间突然涌起金属腥味的涩意,也许是今天起得太早,也许是因为那些他想逃避的事情。 等纪岑林再抬眸时,周千悟已经朝蒲子骞走过去,两个人在朝霞中只剩下一对般配的背影。 如果是他,写完《季风的孩子》,最好的告白时机就是现在。 想祝你们永远幸福,哪怕没有我,纪岑林闭上眼,衷心祷告着。 ** 下山后,大家陆续把乐器放到面包车上,纪岑林向大家提议道:“去喝早茶?” 路上,阿道嘀咕纪岑林动静大,蒲子骞笑着解释是冲着廖小箐的面子,并说纪岑林坚持要请客,阿道这才放松一笑。没过多久,几个人来到一家粤式餐厅。 周千悟坐在纪岑林旁边,左手边是蒲子骞,阿道和廖小箐坐在另一边,几个人间距差不多,坐这张圆桌刚刚好,这个位置靠近角落,动静适宜。 大厅音响播放着粤式老歌,纪岑林凝神听了一会儿,混着喧嚣的人声,鼻息间若有若无的罗汉果香气,心情很快就放松下来。他早就想请乐队吃饭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机会。 茶点上得很快,都是蒸屉式的吃食,水晶虾饺、豉汁凤爪、金钱肚、红米肠,萝卜糕炸得焦香酥脆,就是炸牛奶有点甜腻。纪岑林每一种都尝了下,吃几筷子就饱了,他觉得有点腻,喝了一口茶水,口腔瞬间清爽了很多。 周千悟注意到纪岑林的骨碟很干净,白色瓷盘上只有几滴筷尖留下的酱油色,他吃东西好斯文。 庆幸那句话没说出口,不然连朋友都没得做了,周千悟收回视线。 蒲子骞笑了笑:“说起来,这还是我们第一次正经聚餐,”说着,他看向大家,“还是沾了小箐的光,来吧,以茶代酒,干杯——” 众人哄笑着,杯子相撞,茶水晃动着头顶的吊灯,发出清脆的声响。 周千悟用手肘戳了一下纪岑林:“你不说点什么?” “说什么。”纪岑林从纸盒中取出餐巾纸,慢条斯理擦着手,“吃饭还要发表感言吗。” 周千悟白了他一眼,心想他还不如闭嘴呢,还好廖小箐看起来并不见怪。 “他就那样儿,别理他——”阿道跟廖小箐说。 笑声回荡在餐桌上方,趁着大家碰完杯,纪岑林起身,说要去趟洗手间。大厅依然人声鼎沸,杯盏相碰,混着食物香气,充满了烟火气息。 纪岑林结完账回来,恰好撞见从洗手间出来的周千悟。廊道寂静,纪岑林随手将小票扔进垃圾桶,想了想才问:“等下怎么回去?” 如果周千悟和蒲子骞有约,肯定会单独离开。 室内温度高,周千悟的冲锋衣拉链往下拽了点,露出白皙的脖颈,他擦着手:“搭公交回学校。” 第42章 纪岑林一愣,“回学校?”他往他们那桌看了一眼,接着问:“骞哥呢?” “他也回学校啊,”周千悟把纸巾揉成一团,“他说学校还有点事。” 大周末能有什么事?有什么事比约会还重要?还是这么好的日子,这么好的气氛,纪岑林真觉得匪夷所思,很快,他像是反应过来了一样。 周千悟准备回去了。他忽然抓住周千悟的手臂,冲锋衣摸上去有点硬,“骞哥没跟你说什么吗,早上。”纪岑林心跳很快。 周千悟觉得纪岑林有点奇怪,“没说什么啊。” 纪岑林深呼一口气,一副头痛至极的模样。靠,蒲子骞没告白呢。 周千悟不知道纪岑林是怎么了,气半天又憋不出一个字,问他他也不说,只好猜测道:“你是不是丢东西了,落山上了?很重要吗?” 纪岑林没说话,沉默地往回走。 “还是无人机电池忘了拿……”周千悟跟上纪岑林的脚步,仔细回忆起来,不对,电池是廖小箐收的,装进收纳包的时候,她还说两块电池都得充电。 纪岑林回头,一脸无可奈何:“是的,我丢东西了,很重要的东西——”求求你别问了。 可不吗,现在周千悟跟在他身后,纪岑林背后像长了眼睛一样,随时都想盯紧周千悟,那些在神像前的祈祷,瞬间朝他背刺过来。 察觉到他语气不善,周千悟闭上了嘴。 第40章 黑白无常 元旦过后的一周,dmau官博发布“萤火虫计划”十强名单,在一众学院派作品中,“氮气有氧”的《季风的孩子》以摇滚异类之姿排在第六,校内论坛争议四起: ——【入围讨论】这期摇滚风是怎么回事?有个乐队混进来了,排名第六那首。 ——《季风的孩子》编曲有点怪,鼓点切入方式不像学路子? ——氮气粉不请自来!骞哥作曲从来不走寻常路,等官方放出完整版打脸! ——主唱声音不错,但词有点拗口,不如第一那首《赤虹》根正苗红感人肺腑…… ——理性讨论,《赤虹》第一没毛病,但《季风的孩子》那股野的命力是《赤虹》没有的,一个像旗帜,一个像荒原,不一样的燃法。 转折点是在首轮试听数据公布的三天后,dmau官博放出更详细的入围作品试听片段合集。《季风的孩子》那段由钢琴空灵前奏骤然转向架子鼓暴烈节奏的15秒剪辑,被疯狂转发。特别是最后几秒蒲子骞声嘶力竭的尾音处理,混杂着一种克制的爆发力,激起网络热议: ——【第六变第五了!】卧槽,《季风的孩子》越听越上头是怎么回事?鸡皮疙瘩直起! ——蒲和周那个对视镜头简直绝了……摇滚乐队玩宿命感? 一周后,《季风的孩子》火箭般蹿升至第三,讨论已蔓延到更大的音乐爱好者论坛: ——【技术流】《季风的孩子》编曲分析:他们如何在摇滚骨架里塞进海风和宿命?(长文附图+10) ——【考古】氮气有氧乐队成员背景大起底!主唱蒲子骞疑似隐藏大神…… 由dmau音乐学院天才歌手苏映棠献唱的《赤虹》,依旧稳居第一,以宏大的叙事、完美的技巧和绝对“正”的情感表达,牢牢抓住评委和主流听众的心。 活动截止前三天,《季风的孩子》以微弱优势挤掉原本的第二名,站上亚军位置,单日播放量反超《赤虹》,排名第三的是陈慕唯的《霓虹鱼群》,是一首流行歌曲。 dmau评审会上教授们为‘野性’与‘正统’争论不休,最终决定把难题抛给电视台,将排名前三的歌曲打包,让电视台节目负责人决策,官博将在一周后公布最终结果。 纪岑林对这首歌感情很复杂。 当dmau官博最终宣布《赤红》正式当选时,排练室内瞬间安静,蒲子骞明显非常失落,一旁的阿道也闷不吭声。 周千悟固执地刷着消息,注意到公告图上还有:“等等!我们得了‘评审团特别推荐奖’!” 阿道立刻凑过来,念着公告图上的字:“‘评审团一致认为,《季风的孩子》以其独特的艺术表现力、非凡的命力,为本次征集注入新风,因此特设评委团推荐奖,授予氮气有氧乐队,并附上鼓励奖金3000元……’”念到这里,阿道顿时喜上眉梢,“我靠,不说没有钱吗?” 蒲子骞看着官博消息,眼神有点复杂,“特别推荐?意思是我们的‘野路子’有人听懂了?” “至少白没折腾!”周千悟稍微松了一口气,目光略过纪岑林。 纪岑林敛住视线,对这个结果出乎意料地满意——既保留了这首歌的秘密感,又获得了来自官方的认可,至少证明了他们的尝试不是徒劳。 阿道就着周千悟的手机继续看,“欸,它这后面还有!”几个人凑到一起,阿道忽然拔高音量: “为了鼓励青年音乐人的创新精神,特别为氮气有氧乐队、陈慕唯,提供次年初夏‘回声海岸’独立音乐节的全程观摩资格(非演出,含门票)。” “可以啊,”周千悟感叹道,“真值了!” ‘回声海岸’是他们平时只能在网络上、同学口中仰望的音乐盛事,吸引了大量音乐人演出,通常一票难求,现在竟然可以全员免费观看演出了?! 惊喜冲淡了刚才低沉的气氛,蒲子骞靠在墙边释然一笑,周千悟注意到纪岑林低头抿嘴笑了,而阿道兴奋地在沙发床上蹦了几下,周千悟赶紧把他拽下来,怕沙发床塌了。 ** 临近期末,忙碌的备考让纪岑林无暇排练。 纪岑林的父母已经帮他定好新年计划,给他买了飞往洛杉矶的机票,纪岑林以收拾东西为由拖延行程,侯月薇在电话里说:“不用带什么啊,你人来了就行,你大伯他们都在呢,说很想见见你……” “……” 感觉到纪岑林的抗拒,侯女士让步了:“给你延后两天?不能再晚了,再晚就是除夕了——” “好。”纪岑林终于答应了。 寒假的某天,阿道在群里喊大家爬山,还说有个庙挺灵的,也算是年前最后一次聚会了。 年前寺庙里香火旺盛,不过像他们这样的年轻人并不多,大多是中年人去祈福。蒲子骞算是有神论者,他比较信这些,从前殿外的香炉,偏殿,最后拜到大殿神像前,闭眼时候神情虔诚。 檀香插进香炉,烟气缭绕,熏得眼睛发痒。 周千悟闻了一会儿,就不得不戴上口罩,纪岑林见况,轻声说:“去外边等着吧。”说着,他抬脚跨过大殿门槛,带着周千悟往偏殿方向走。 阿道在另一边写红签,求一个长久签吧。许愿带随风飘扬,在日光下熠熠辉。 “真的有用吗。”周千悟咳嗽了两声,朝不远处看去,蒲子骞起身了,往功德箱里捐了钱。 纪岑林没说话。 周千悟侧过脸看向纪岑林,见他神色平静中带着几分耐心,接着说:“欸,你信吗。” 纪岑林回过神来:“信啊。” 周千悟压低声音说:“其实我不信,要是许愿有用,估计都轮不上我们来拜……” 纪岑林觉得他想法大胆,似认同又似敷衍:“有可能。” “听说和尚很多老婆呢,一百多个孩子——” 纪岑林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佛祖在前,慎言。”但他又莫名想笑,又说不上为什么。也许周千悟的脑回路就是跟别人不一样吧。 周千悟觑了纪岑林一眼,和他一同笑了起来:“这些话不能和骞哥他们说。他们挺信的。” 游云散开,光线乍泄,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撞钟声‘铛——铛——铛’,这样很钝、很远地传过来,纪岑林感受到莫名的心安,不自觉看向更远处,想起自己的心愿。 纪岑林双手环胸,黑色冲锋衣在手肘处压出褶皱,身影在庙宇间显得冷峻,周千悟看着他的侧脸,感到一种奇异的安心。 过了一会儿,阿道走了过来,“中午下山吃素食火锅吧,听说素肉味道还不错。” 周千悟小声嘀咕:“吃肉就吃肉,非要吃什么素肉,虚伪……”纪岑林低头忍笑。 “欸!”阿道朝周千悟喊了一声,“嘀嘀咕咕什么。” “没什么。”周千悟说。 正说着,蒲子骞过来了,手里拿着书签一样的东西,像是买来的纪念品,“从另一边下去吧,听说风景很不错。” 山风拂过草丛,露出下方半掩的方形台阶。遥遥望去,庙宇的红墙在日光下颜色愈深,而金黄的瓦片,尽管年岁已久、漆色浅褪,仍折射出刺眼的光芒。 周千悟收回视线,跟在纪岑林身后,两个人不知走了多久,忽听身后传来一阵遥远的喊声:“欸——我手机好像丢了!”是阿道在说话。 山路草丛密集,阿道一路沿着风景拍个不停,手机一不小心掉到哪里去了。 蒲子骞看到纪岑林和周千悟走得有点远了,只好在群里发消息,让他们先下去茶馆等着。纪岑林不太放心地往回看,瞧见蒲子骞朝他们挥手,示意他们先下山,他才转过头对周千悟说:“走吧。” 第43章 晌午时分喝茶的人不多,寺檐下的茶座铺着苇席,矮桌边的茶客们盘坐,纪岑林和周千悟找了个人少的地方坐下来。 这里太安静了,待着有点无聊,周千悟翻找挎包,“打扑克吗?” “扑克?这里有卖扑克的?”纪岑林想笑。 都说上山是为了修身养性,一切欲望都该抛诸脑后,周千悟倒好…… 周千悟拿出一个盒子:“我带的。” 说着,周千悟拆掉扑克牌表面那层薄膜,揉成一团以后塞进挎包外面的口袋,两只手修长而白皙,将扑克牌分成整齐的两堆,扑克牌在他张开的指尖间啪嗒啪嗒响着,他动作利索地洗好牌,抽牌的样子娴熟又带点慵懒。 纪岑林的目光不由自主追随着那双翻飞的手,直到周千悟突然抬眼,将他来不及收回的视线抓个正着,让他的心脏仿佛骤停了片刻。 “抽乌龟,”周千悟把大王牌单独抽出晃了晃,“成对的扔掉,看谁抽到小王。” 纪岑林问:“输了怎么算?” 正说着,服务员过来上茶,清冽的茶香萦绕而来,周千悟低声说了什么。 过了一会儿,服务员送来a4纸来和小半碗稀饭,“看看能不能用。” 周千悟点点头,把白纸对叠很多道,最终撕成一条条的白纸,忙完这些,他终于长舒一口气:“输了的人贴纸条,用这个。”说着,他点了点手边粘稠的米糊。 “可以。”纪岑林取下挎包,随手放在一旁。 两个人你一张我一张地揭着牌,随着不同图案的对子扔出,他们手里的牌越来越少了,周千悟看着纪岑林手上为数不多的纸牌,也把自己的牌举得高高的,只露出一双明亮的眼睛。 “谁先抽?”纪岑林整理着牌,纸牌像扇子一样打开。 周千悟看到他的手指,指尖微微用力,指甲泛着很浅的白,随着指尖挪动,指甲又恢复淡粉。手腕处仍戴着那块潜水表,好像把他的潜水表解下来啊,想看他赤裸的手腕。 “你牌多,我先抽吧。”周千悟说。 纪岑林把牌面推了过去,周千悟的手指顺着扑克牌滑过,最终停在中间,抽了一张出来,眉眼顿时欢喜,“对q。”他就剩四张牌了,“该你了。” 抽哪一张比较好……纪岑林的手指游移着,本来他准备直接抽的,但他发现每当手指移动时,周千悟的眉眼都会发细微变化,他找了个变化最大的地方,抽出一看,果然是张好牌:“对k。” 周千悟脸一沉,双手背到身后,夸张地哗啦啦洗牌:“再来再来!” 纪岑林递牌,面不改色地等周千悟抽完。 很快,周千悟脸色很臭:“你才是乌龟!” 抽中小王了吧,纪岑林闷笑,他就剩五张了,比周千悟多一张,两个彼此彼此。他很含蓄地幸灾乐祸着。 接下来,周千悟似乎运气差了点,首局竟然让纪岑林先跑了! “贴哪里?”纪岑林看着桌上的白纸条,手指蘸了蘸米糊,均匀地涂在白纸上,拿起白纸条在周千悟脸上比划。 周千悟很烦:“要贴快点贴!” “那我随便贴啊——”纪岑林敛住笑意,手指猛地推过去,周千悟吓得直闭眼,再睁开眼时,发现纸条很轻地贴在了他左脸,“好了。”他听见纪岑林说。 首轮战败,周千悟总结了一下经验——应该是自己喜形于色导致的。 可是接下来,不知是运气欠佳还是怎么的,周千悟还是输,三局下来,他已经被纪岑林贴了三张纸条!纪岑林脸上到现在还白白净净的,实在可恶! “还玩不玩?”纪岑林准备收手了。 周千悟不肯认输:“再来一盘,”说着,他把扑克牌推向纪岑林:“你洗牌!” 纪岑林点点头,嘴角还带着笑,那种笑让周千悟觉得他很欠揍。 纪岑林洗牌的动作没那么熟练,扑克牌会‘咔哒’到处飞,又被他捉回来重新洗,他连续洗了三次,反复刀着牌,确认顺序基本打乱了,才说:“开始吧。” 就这样,周千悟脸上顶着三张白纸条,拧眉盯着手里的牌,打起了第四局。 这一盘挺顺的,纪岑林抽中了小王,而周千悟已经扔完了自己手中的对子,周千悟迫不及待地要给纪岑林贴纸条,把矮桌拍得一颤,茶水瞬间撞出杯口:“说吧,想贴哪里?!” 那语气,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周千悟是包青天,纪岑林有点不自在,“随便你,别贴眼睛就好。” 欸?贴眼睛?!好建议,这样纪岑林就有好长的睫毛了,哈哈。 周千悟学纪岑林的动作,涂米糊的时候动作很慢,捏着纸条偏上的位置,靠向纪岑林,纪岑林从周千悟眼眸里看到一丝恶作剧般的笑意,迅速躲了一下,笑着推开他的手:“不准贴眼睛——” “是你自己说随便的,怎么不让人贴了。”周千悟推开纸牌,整个人靠了过来,非要贴到纪岑林眼皮上。纪岑林笑得喘不过气来,又不大敢用力推开周千悟,有点避让的意思,结果周千悟得寸进尺,两个人挨得很近,到最后纪岑林连连后退,手肘压在坐垫上,整个身体往苇席上躺。 周千悟指尖一松,湿黏的纸条终于落了下去,纪岑林在慌乱中睁开眼,撞见周千悟飞扬的眉眼,嘴角笑出了很浅的梨涡,那三张白纸条分别贴周千悟左右脸颊、下巴,显得他像个偷偷溜下凡间捣乱的年轻神祇,又像索命的艳鬼,仿佛等了他很久…… 要来索他的命吗,纪岑林怔怔地、无奈地想。 耳畔传来寺庙的钟声,铁观音散发出幽香,萦绕在呼吸间,纪岑林闻到周千悟身上有很淡的檀香,混着冬季新汗的味道,应该是咸的,他闭眼想了一瞬。 他的心脏剧烈跳着,莽撞的打闹让他忘记了紧张,只记得周千悟得逞的笑容。 湿黏感最终停在纪岑林脑门,激起短暂的战栗,让他忍不住呼吸一滞,如果现在有镜子,他觉得自己一定像黑无常。 ——这样可以永远跟白无常在一起了。 周千悟终于松开手,这才发现自己跨坐在纪岑林身上,一时之间有点尴尬——赶忙让开了些,纪岑林缓了片刻才坐起来身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两个人脸上都被贴上了纸条,也不知道是谁先笑的,反正整个茶室一定飘荡着大写加粗的几个大字‘哈哈哈哈’。 第41章 还是我们四个 那天晚上纪岑林睡得并不安稳,总听见楼上有声响,像是药丸子一颗颗掉在木地板,寂静而不容忽视。后半夜他听见有人在楼上走动,惊呼着:你是不是又去找她了!怎么又开始吃药?! 砰! 纪岑林就醒了。 接着,有什么东西乒呤乓啷往下掉,像是药瓶在地板上乱滚。 第二天早上,一切平静如初,大伯和伯母坐在客厅,纪玮函还在餐厅吃早餐,看上去神色如常。 纪岑林登录ins账号,刷了一下好友动态,纪玮函的最新点赞动态停留在昨天,一个华裔女孩的新婚照,身后簇拥着亲友的笑脸,新娘贴着新郎的脸颊,两个人十指相扣,戴着婚戒。 钻石看着不大,草坪仪式也比较简约,看起来不像是能被纪玮函父母接受的圈子。 纪岑林来的时候没带多少衣服,纪玮函跟他一起逛了逛斯坦福购物中心,羊绒定制店的店员似乎对纪玮函的尺码偏好如数家珍,纪玮函笑了笑,说今天不是给自己买。 店员看向不远处的年轻男孩,推荐了一款黑色羊绒大衣。 纪岑林试了一下,“还可以,保暖。” 纪玮函准备付账了,纪岑林推开他的手,“我自己来。”他抬了抬眉,态度很坚定,他希望自己跟堂哥之间还是纯粹一点。 “长大了,是不一样……”纪玮函收回卡,尊重了纪岑林的意愿。 两个人还去二手书店,纪玮函买到一本皮质封面的《联邦党人文集》,好像是初版,说是放在红木书架上很配。国外新年气氛不浓,门洛帕克私人俱乐部很热闹,吃简餐的时候,纪玮函还偶遇了某位风投合伙人,言谈间聊到了实习名额,纪岑林沉默地吃着蔬菜沙拉,好像兴致不高。 有时也去坎特艺术中心转一转,避开了公众开放日期,画展还挺幽静的。 好不容易熬了数十天,纪岑林终于可以回国了,侯月薇仍对他待的时间太短而抱怨:“玮函对你很用心,跟你一样热爱音乐,你自己要好好处理关系,别老是对着机会视而不见。” “……” “跟你说话听见没有?老把我的话当耳旁风,别等你爸爸来说你……” 纪岑林收拾行李,把那件大衣放进了旅行箱,“知道了——” 他是临到要走的前一天才发现那件羊绒大衣挺不错,防风、暖和、穿在身上不沉,面料柔软但不失挺阔,版型非常好,难怪堂哥常去那间店。他又去了一趟店里,想起周千悟柔软的目光,最终买了一条灰色围巾,没有任何logo。 第44章 周千悟在新年卡点时刻给纪岑林发了一条微信:新年快乐。 纪岑林隔了一个小时才回:新年快乐。 n2o2群里很热闹,蒲子骞在群里发红包,阿道抢得很带劲儿——因为纪岑林也在发,搞得红包满屏飞。周千悟刷了一下群消息,发现纪岑林回群消息的时间,晚于回复他的微信,不自觉扬起嘴角笑了。新年周千悟没出去玩,在家练琴,也陪一陪爷爷奶奶。 最近他听了很多歌,会分享给纪岑林,纪岑林偶尔会回,但回复消息的时间总不及时,“你到底在干什么啊,回消息好慢。” 洛杉矶比国内慢15个小时,纪岑林说:有时差。 周千悟的心咚咚直跳,总觉得纪岑林很神秘,有种微妙的禁忌感,让他止不住地好奇。 大二下学期开学后,气温开始回升,日间明显要比之前长,那段时间每周他们都排练到很晚,周千悟整理了一下曲谱,发现他们已经写了很多歌。 《季风的孩子》虽然没被选上,但也给他们带来了不少流量,粉丝暴增是一方面,另一些改变也随之而来——有经纪公司想跟蒲子骞聊签约,蒲子骞说想做乐队,对方说:“没关系啊,你做独立歌手,照样可以把他们带上,不影响你唱歌的。” “他们的分成从你那部分扣——” 这不是蒲子骞想要的,“我再考虑一下。” “别着急拒绝嘛,你可以认真考虑一下我的建议,如果你签了公司,不仅可以唱你们自己写的歌,如果出现创作瓶颈,公司也会想办法买歌,让你源源不断地有新作品,难道不好吗?” “更何况你的外形很适合做独立偶像歌手……” 没等对方说完,蒲子骞把人关在了排练室门外。 阿道今天来得比较晚,瞧见排练室门外围着不少人,觉得挺奇怪的,还有人不停地往他怀里塞名片,让他再劝劝蒲子骞,还说机会难得。 “怎么了这是——”阿道把名片扔在一旁,朝架子鼓走去。 蒲子骞烦躁地拨了下琴弦,不想说话。 周千悟比了个‘嘘’的手势,悄声说:他心情不好。 阿道问周千悟原因,周千悟摇头不肯说,只好看向纪岑林。 “签约的事,”纪岑林坐在高脚凳上,“是签乐队还是签独立歌手,”他怕自己表达有误,补充了一句:“还是我们四个人。” “那不都一样吗。”阿道想得比较简单,他跟周千悟、蒲子骞认识很多年了,鼓对他来说是命的延伸,只要还是他们几个人,用哪种方式打鼓都无所谓。 纪岑林说:“不一样。”但接下来的话他有点说不出口。 周千悟目光闪烁了一下,接着说:“如果做独立歌手,我们几个、”他松开握住贝斯的手,比划了一下,排除了蒲子骞:“慢慢会沦为背景板,时间久了会吵架的。” 阿道怔了怔,确实,这一点他没想到。 “如果是乐队,那就不一样了,所有的作品署名、演出,大家都是共享的,成就感也不一样。”以前周千悟没想这些,是和大家待一起久了,才慢慢感觉做乐队和做独立音乐人,是完全不同的两条路:“反正我想做乐队,想拥有姓名。”说完,周千悟悄悄举了一下手,又无意识地拨弄贝斯琴弦,排练室回荡着贝斯的低音。 “……”阿道敲了一下鼓碟:“行,我投赞成票!” 周千悟看向纪岑林:“就剩你了,clin。” 纪岑林心弦一颤,定定地说:“我也是。” “这不就行了嘛……”阿道敲打出愉悦的节奏:“我宣布,咱们四个达成一致了!” 蒲子骞的表情这才舒缓了一些,其实看着他面色沉重,阿道心里也不好受,有他这样的队长,实属难得——自从‘氮气有氧’成立以来,无论演出大小,他们始终分均账。 上哪儿去找这么好的队长呢,阿道想不出来。 ** 四月中旬,‘回声海岸’独立音乐节活动已经陆续开始,周千悟看了巡演时间,到他们所在的城市附近是5月3日,那几天正值五一黄金假期,他提前订好了住宿,免得假期涨价。 周千悟记得纪岑林半夜起来打蚊子的情形,这次定了个好点的地方,算是个别墅,1500一晚,用的是上次的奖金。网图看着还行,上下两层,房间足够多,一楼活动空间大。 这次出发前阿道决定做足准备:“有地方洗澡吧?不能再像上次那样吧!” “有地方洗——”周千悟皱眉。 阿道即刻笑呵呵:“那我带上换洗衣服,活动要持续12个小时呢,想想都嗨!” 蒲子骞提醒道:“带点防晒霜,紫外线挺强的。” 音乐节当天,几个人早早地来到现场,虽然比不上当红歌手开演唱会时人多,但现场人也确实够燥——草皮在脚下震颤,人群如浆糊推挤着向前。 阿道踮脚张望,视线被无数高举的手机阻断。某处突然炸开人浪,是一群应援的粉丝,为刚上台的歌手欢呼。今天会来很多音乐人,最热门的乐队安排在晚上八点。 周千悟被人撞得踉跄,下意识抓住身旁人,摸到坚硬的表带,是纪岑林的手,他慌乱地想要松开手,却抵不过人潮汹涌,只好继续握住纪岑林的手腕。 纪岑林看向远处,没有推开周千悟的手,指尖微微蜷缩,任由他拽住自己。 “欸,看见贝斯手没有——”阿道拍了周千悟一下,周千悟吓了一跳,松开了手。 周千悟眯眼看向舞台:“那不是吗。” 阿道侧过脸,一脸不可置信:“肯定没有贝斯手。” “左边那个就是。”周千悟坚持道。 阿道说:“我刚刚去买水看到贝斯手了。” 其余几个人笑了起来,周千悟一脸莫名其妙,半天才反应过来阿道在说贝斯手存在感很低,故意说给听他的,周千悟没好气地横了他一眼。 阿道也不气,拍拍周千悟的肩:“没事儿,咱跟他不一样,咱的贝斯手会唱歌,还会作词。” 蒲子骞忍不住笑了,一旁的纪岑林也在憋笑。 “以后我们要是参加音乐节,你可千万别学他——”阿道指向舞台,继续对周千悟说:“你就站在骞哥旁边,关键时刻嚎一嗓子,绝对有人看见你,”说着,他又按住纪岑林的肩:“还有你,别学那个键盘手老坐着,坐着有屁用,底下没一个人看见键盘手长啥样,白瞎了你这张脸。” 纪岑林低头笑了。 周千悟在一旁哈哈大笑,“那你呢,也要站着打鼓吗。” “那不能,我腰痛。”阿道喝了一口矿泉水,“打鼓是体力活,跟你一样?弹棉花!” “胡说八道什么?!”周千悟又一秒变脸了。 阿道很欠地笑着,脖子一缩,像是很害怕一样。 震耳的音乐响在耳畔,淹没了他们的打闹声。 第42章 你是单身吗 回声海岸音乐节吸引了大量优质音乐人前来演出,从下午两点持续到晚上十一点,让原本平静的初夏变得燥热。 现场的音乐狂热分子惊呼着,尖叫着,宣泄着,汗水浸湿t恤,音乐唤醒活力,让人们在午后炽热的阳光下舞动身体。 周千悟等到了最喜欢的独立歌手陈雾,是个唱流行音乐的悲情歌手,嗓音独特,陈雾的歌像一幅版画,用色大胆,线条拼凑出轮廓,很有棱角,跟他的词一样,荒诞又击中人心。 当陈雾抱起电吉他,切换到慢摇滚节奏时,周千悟也跟着哼唱起来,还转头对纪岑林喊:“我也要烫头发!” “你说什么——”震耳的音乐让纪岑林听不清。 “我说——我也要——烫头发!”周千悟笑容清冽,露出洁白的牙齿:“跟陈老师烫一样的头发!” 副歌来了,陈雾的手指在电吉他上飞快地游走着,唱到高音处,他不自觉仰身,卷发也随之晃了晃,贴在他浸湿的鬓角,他歇声唱着。 粉丝们尖叫着,陈雾独特的、犹如金属般的嗓音,充满穿透力,萦绕在草坪上方。 “我们什么时候站在这么大的舞台啊!”周千悟尖叫着,整个人随着歌曲摇晃着,阿道凑近了些,大声说:“会有这一天的!” 蒲子骞在录像,嘴角带笑,“一定会的!”说着,他调到自拍模式,“拍张合照吧!” 周围人潮涌动,四个人要挤在一起并不容易,阿道半蹲着,纪岑林凑过来,以蒲子骞为中心,周千悟的脸从侧面偏过来,还做了个吐舌头的怪相,屏幕定格了一瞬,拍了张合照。 晚上八点的黄金档,是蒲子骞最钟爱的乐队半瓶汽水登场,他们是五个人的乐队,双主唱模式,这时候现场人比白天还要多,放眼望过去,一片荧光棒人海。这个乐队,纪岑林也挺喜欢。 四个人淹没在人群中,汗流浃背也不肯离开现场。舞台灯光聚焦着半瓶汽水乐队成员,男主唱kai是马来西亚华裔,女主唱高晞是在留学时意外被唱片公司挖掘出来的,半瓶汽水早期风格单一,直到高晞加入才爆火。 第45章 高晞在创作中融入了少女元素,赋予歌曲更多青涩、真挚的感情,半瓶汽水一下子火出圈了。两个人唱得很嗨,kai忍不住揽住高晞的肩膀。 台下的粉丝瞬间疯狂尖叫,大喊着‘在一起!在一起!’。 两位主唱师出同门,是师兄妹关系,kai绯闻满天飞的时候,估计高晞还在读初中,时间就是这么奇妙,把年龄相差7岁的他们绑在一起,像公主和骑士。 歌迷们期待他们在一起,但明白他们可能永远不会在一起,但只要能一起唱歌就行了。 半瓶汽水出道9年了,总在拆伙,不是贝斯手退出,就是吉他手单飞,只有kai一直绯闻漫天飞,还不忘坚持着他的乐队,直到高晞出现,半瓶汽水的成员稳定下了。就是这么神奇。 爱他们的童话元素,也爱在他们在浮躁世界里的特别,写爱情‘轻抚你脉搏,却怕它下一秒挣脱’,写暗恋‘不是在怪你,只怪自己不够慷慨’,写怀念‘总记得同饮橘子水,总记得你眯起眼’。 或许,kai漫天飞的绯闻,终究被高晞带来的音乐纯粹所降服。 所谓一物降一物,大抵如此。 蒲子骞录着现场,有时候会因kai临时抛梗而笑,但基本没怎么说话,镜头偶尔偏转,录到周千悟侧脸,日晒在他脸颊留下痕迹,脖颈处晒得红彤彤的,脸颊因涂了防晒霜,汗珠带着白色。 察觉到蒲子骞的镜头,周千悟扬起嘴角笑,在跟镜头打招呼,蒲子骞手腕抖了一下,低头笑了,手机又慢慢朝向舞台方向。 纪岑林显然更钟爱重金属的炸裂感,跟阿道有不少共同语言,两个人听得很嗨,会聊节奏要怎么打,鼓和键盘要怎么配合。 阿道第一次觉得纪岑林挺能说的,由衷地觉得纪岑林不只是‘闷着坏’那么简单。上次纪岑林那段笛子怎么吹来着的?摇滚里还能吹笛子吗,阿道无限畅想着:“以后我们开演唱会,把你那笛子也带上,咱也露两手!” 舞台灯光划过上空,短暂照亮纪岑林的脸庞,纪岑林正在和阿道聊什么,双手环胸,骄矜地笑着,周千悟正好看过来,一时有点失神。 十点多的时候,观众走了一部分,蒲子骞看了演唱名单,他们喜欢的歌手、乐队基本唱完了,“累不累?要不回去休息?” 周千悟打了个哈欠:“有点困了。” 纪岑林闻了闻自己,忍不住皱眉:“想洗个澡。” 阿道说:“洗什么澡,游泳去,周老师定的那个地方离海挺近的——” 就这样,几个人拿着从现场带回来宣传物料往回走,还好这附近客流量大,比较好拦的士,半个多小时后,他们就到了入住的地方。 果真是近海区,周围人不算多,沙滩还亮着灯,能看见不远处跑着几个孩子,家长跟在周围,手里提着沙桶,也有拎水枪的,看样子玩得尽兴,准备回去了。 办完了入住,阿道撒欢似的推开房门,看到开阔的别墅,心情简直愉悦到极点:“终于不用住牢房了!”他要往沙发上躺,却被周千悟一把拽住:“去洗澡!” 几个人面面相觑,闻着空气中的汗馊味,谁也不嫌弃谁地笑了。 纪岑林想去游泳,问阿道要不要一起,阿道立马坐起来,翻找自己的挎包:“我真带泳裤了!” 蒲子骞笑着摇了摇头,“我先去洗澡了。”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冲完澡出来,阿道和纪岑林已经不见了,蒲子骞的房门还紧闭着,里面在放音乐,没什么水流声,应该在泡澡解乏,他就扬起声音说:“骞哥,我出去透透气!” 屋子里的音乐声小了点,蒲子骞说:“好,早点回来。” 周千悟换了干净的t恤出来,海风吹在身上很舒服,消除了白天的粘腻感,他穿了一双拖鞋,漫无目的地走在沙滩上,时不时踢一踢冒在沙滩上的‘城堡’——应该是小朋友们留下的。 海浪翻滚,掀起热风,周千悟远远地看到两个熟悉的身影,纪岑林在近海区游泳,阿道朝纪岑林泼水,水花溅到周千悟脚边,两个人玩儿得很开心。 纪岑林和阿道又沉下去了,半晌,阿道突然冒出水面,大口喘着气,“坚持不住了……” 原来在比憋气,周千悟走到他们附近,坐在地上,将拖鞋放在一旁,脚放到海水里,任由海水撞击脚背。半晌,纪岑林才冲出水面,脸颊因憋气轻微泛红。 阿道看着腕表:“你赢了——” 正说着,一旁的手机震了震,是阿道的,他抹了一把脸,朝岸边走来,将手机拿过来一看,是廖小箐的视频电话,阿道笑得很开心:“跟他们一块儿游泳呢!” “这么晚了,不回去休息吗。”廖小箐的声音飘在风中。 阿道朝纪岑林和周千悟打了招呼,“我去旁边接个电话,等会儿来!” 周千悟点点头,充满了理解。 纪岑林朝岸边游过来,双手撑在石路面上,稍一用力,整个人撑了上来,连带着汹涌的海水也跟着他一起泼过路面,浸湿了好大一块。周千悟坐着没有动,任由海水漫过来。 两个人并肩坐着,周千悟注意到纪岑林还戴着潜水表。 “我能看看你的手表吗。”周千悟侧过脸,视线停留在纪岑林手腕。 风声有点大,纪岑林没听清,“嗯?” 周千悟指了指手腕,纪岑林这才反应过来,把手表解下来,递给周千悟。 周千悟看到他的手腕,尽管灯光不算太亮,依然能看出他因长期佩戴手表而格外白皙的皮肤。他收回视线,将湿哒哒的手表戴在自己手上。 他比纪岑林瘦,手腕也更细一些,表带往里扣了好几格。 周千悟记得纪岑林戴这块手表的模样——这块表衬得纪岑林寂静,笃定,坚实,现在表戴在他手上,反而显得这块表一磕就像会碎。 他觉得好没意思,懊恼地收回手,但又不肯把手表取下来,学纪岑林撑在地面。 风很大,海水吹干身体后,在皮肤留下粘腻感,纪岑林挠了一下脖颈,手落回的时候不小心碰到周千悟,周千悟没躲,侧脸很安静。 周千悟视线低垂,看到纪岑林的手按在路面,离他很近,手背上冒着青筋,他心跳很快,手指几乎没有犹豫地朝纪岑林靠了过去,碰到了纪岑林的手。 ——纪岑林触电似的要收回,周千悟却握住他的无名指,脸颊绯红。纪岑林一时失语,耳朵忽然变得通红,周千悟慢慢牵住他,纪岑林皱着眉,却没有再挣扎,任由周千悟牵着自己的手。 纪岑林说:“把手表还我。” 周千悟声音闷闷的:“我不。” 纪岑林皱眉,看向他,挺无可奈何的。 “你那天为什么不开心?”周千悟问。 “哪天?” “你感冒那天。” 那天。纪岑林想了一下,“你还好意思说?” 察觉到他语气的嗔怪,周千悟笑容很淡,“我怎么不好意思说,我就是专门来说的——” 两个人视线相对,纪岑林皱了一下眉,周千悟立刻止声了。 周千悟看着纪岑林的眼睛,还是跟上次一样柔软,少了一些委屈。周千悟像是极为释然地笑了一下,缓慢地松开手,纪岑林的呼吸瞬间变得凌乱,手也往回收,周千悟茫然地拽紧他,又在纪岑林眼里看到汹涌的委屈,比上次还要多。 两个人掌心相贴,周千悟慢慢朝纪岑林靠过去,下巴搁在纪岑林肩上,呼吸很慢。 纪岑林的身体瞬间僵硬,像被海风冻住,但周千悟温热的呼吸拂过他颈侧时,僵硬又缓慢地融化了。任由那点重量压在他肩上。 周千悟看到纪岑林的喉结,还有他凛然的侧脸,就在他忐忑着、即将亲到纪岑林的脸时,纪岑林定定地出声:“你是单身吗你。”他像很气一样。 第43章 胆小鬼 周千悟坐直身体,很认真地说:“我是啊。” 接着,周千悟凝神想了一会儿,纪岑林该不会是误会了什么吧,“瞎说什么啊。”他郁闷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女朋友。” 纪岑林看到周千悟清澈的眼睛,不像是在掩饰什么,他好像不知道蒲子骞在喜欢他。 也是,蒲子骞藏那么深,谁能知道?想到这里,纪岑林心情更复杂了,拧眉看向远处。他最好的哥们也喜欢周千悟,只不过没表白,这要纪岑林怎么办。 “你怎么了。”周千悟继续靠在他肩头。 半晌,纪岑林终于开口,像是做了某种决定:“手表还我。” 周千悟怔了怔,眼里有很淡的水光,情绪往下沉。 纪岑林喉结滚动,深呼吸着,坚决地要拿回手表,周千悟不给,握住那只戴了手表的手腕。这一次纪岑林没怎么心软,直接掰开周千悟的手,他听到一丝很轻的吃痛声,动作忽然停了下来,周千悟被拽到他面前,两个人挨得很近,纪岑林看到周千悟泛红的眼圈。 第46章 “胆小鬼。”周千悟终于如他所愿,开始解表带。 纪岑林的视线落在周千悟手腕,呼吸变得很轻,手表拆下来了,他把周千悟的手勒红了…… 周千悟坐开了一些,趁着纪岑林失神,直接亲了一下纪岑林的嘴唇。 唇上的触感让纪岑林沦陷了片刻……但很快,他的眼底晃着错愕,呼吸变得急促,脑子嗡嗡直响。 周千悟心如擂鼓,不甘后退地看着他,反正已经说开了,没有比现在更狼狈、更不可挽留的时刻了。还不如亲他一下,让自己彻底死心。 “欸、周千悟——”纪岑林眼尾泛红,简直快要哭了。 唇上温软的触感,瞬间点燃他压抑已久的委屈——凭什么蒲子骞可以光明正大拥有周千悟?凭什么他像个见不得光的影子?狼狈地承受着周千悟的爱意,让他无力抵抗。 纪岑林的委屈如同火苗,砰一下点燃周千悟的勇气,让他忍不住继续靠近纪岑林。 这回纪岑林很认真、很严肃地指着周千悟的鼻尖,那意思在很明确地表达底线,阻止他靠近。 接着,纪岑林立刻戴好潜水表,仿佛那是最后一道盔甲,他像游鱼一样潜入海水中,潜水表紧贴着皮肤,成了混乱中唯一可感的秩序。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阿道:“欸,十一点半了,回去吧?” 周千悟循声望去,海风呼啸,迷了他的眼。 阿道揉周千悟的头发,跟唤小狗似的:“走吧。” 接着,阿道扬起嗓子喊纪岑林,纪岑林浮在海水里,离他们有点远,“你们先回去,我想再游一会儿——” “很晚了!”阿道见纪岑林一时半会儿不肯上来,又说:“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知道!”纪岑林应声。 周千悟跟着阿道往回走,错乱的心跳消弭在风中。到了别墅,周千悟躺在床上,混乱的思绪渐渐平息,满是懊悔——要是当时没亲纪岑林就好了,他明明没有那么抗拒的,应该慢慢来的。 现在话说开了,反而让他觉得难堪。 蒲子骞听见楼下的声响:“都回来了?” 阿道冲完澡出来,用毛巾擦头发:“就差纪岑林了,说等会儿回来。” 蒲子骞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十一点四十五了,“太晚了,让他回来。”说着,他给纪岑林打电话,阿道把毛巾扔一边儿:“别费劲了,他没带手机,他在近海区游泳,问题不大。” “行,”蒲子骞稍稍放了心,接着说:“我把这两天的视频剪出来了,要不要看一下?” 阿道摆摆手,选了蒲子骞隔壁的房间:“我没那雅致,不擅长。” “千悟呢?”蒲子骞问。 周千悟住在楼下左手边的房间,蒲子骞趴在二楼栏杆上,视线往左偏,周千悟的房门开着,里面亮着灯,他的鞋脱的左一只、右一只,无人应答,蒲子骞忍不住笑了。 蒲子骞只好说:“那我自己看了?等下直接发在乐队官博上?” 无人回应,蒲子骞就当他们同意了,他回到房间,重新坐到笔记本电脑面前,戴上了头戴式耳机,属于氮气有氧的旋律随即响在耳畔。 周千悟心里很乱,烦躁地躺了一会儿,不知过了多久,海风吹得阳台窗扇直响,他忽得起身,往门外看了一眼,楼上两间房亮着灯,楼下依旧空荡荡的,纪岑林怎么还没回来?! 窗帘飘动着,周千悟来不及多想,靸鞋出门了。 ** 纪岑林脑子很乱,与其说是在游泳,不如说在潜水,他不断地沉下去,听见海水在耳畔轰隆巨响,海水包裹他的身体,让他有一种沉重的悬浮感,继续往下沉,试着睁开眼,他看到浑浊的海水,远处的灯光变形,落在海平面,像一枚捏碎的月饼。 周千悟吻他的感觉还在,很软,他肖想着,满脑子都是周千悟白皙的脸庞,说话时嘴唇一张一合,笑起来时偶尔会低头,露出白皙的脖颈,再飞快地抬起头,顾不上脸庞绯红,炽热地看着他。 莽然不顾的,勇敢的,滚烫的,就好像非他不可一样…… 海水里冒着气泡,纪岑林在憋气前忍不住想呼吸,海水灌入鼻腔的刺痛让他清醒,却让他无比渴望窒息——仿佛只有窒息才能停止思念。 他猛得窜出水面,大口大口呼着气,视线停在刚才的路面,地面已经没有水渍了,仿佛还能看见周千悟的背影。他重新潜入水中,往另一个方向游去,最终拖着疲惫而沉重的身体,缓慢地上了岸。 ** 周千悟来到之前的岸边,海水撞击着石桥,好像涨潮了,水比之前要深。 他拿出手机,用微弱的光芒寻找纪岑林,海面一片漆黑,风浪裹着海水,一拍又一拍地砸向岸边,周千悟四处寻找,没有——没有看到他!心里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想到这里,周千悟扩大了搜索范围,朝更远处跑去。 “纪岑林——” “纪——岑——林,”周千悟大声喊他的名字,“纪岑林!” 风浪吞噬他的声音,让一切都融入黑夜,忽得,他在远处看到一个身影,发疯似的朝那人奔,脚下有什么?记不清,周千悟加快脚步,感觉那个身影近在眼前了,他还在喊:“纪岑林——” 那个人连头都没有回。 风吹得周千悟t恤作响,也让他呼吸急促,还带来一阵胸闷。前面没路了,幽暗的礁石挡住了他的去路,纪岑林为什么要游那么远?无限的自责、恐惧瞬间涌上心头,他怕水,但他更害怕纪岑林会因为他糟糕的表白而逃潜,早知……早知就不说了,藏在自己心里就好了。 他一脚迈过去,踏上礁石,海水撞击过来,溅无数腥咸飞沫,周千悟分不清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终于看到那个侧脸,脚下却是一滑,让他失控摔了一跤。 脑子很懵,再定眼一看,不是纪岑林!是一个夜间收拾海面垃圾的工作人员! 他要给队友们打电话、还要给搜救站打电话—— 手腕颤抖着,阿道的电话比他先一步打来:“臭小子,大晚上跑哪儿去了?!” “道哥……”周千悟的声音有点哽咽:“你看见纪岑林了吗?他不在刚才那个地方了……” 没等他说完,阿道抢先道:“搞半天你去找他了?他已经回来了,你赶紧回来吧!” 周千悟胡乱擦着脸:“好!”他慌忙站起身,却感觉脚底有点麻,不过问题也不大,还能走。海风呛入他的喉咙,让他开始咳嗽。 ** 别墅里,空气中弥漫着洗发水清香,纪岑林裹着毛巾出来,正好撞见周千悟苍白的脸颊,周千悟瞥见纪岑林滴水的发梢,喉结动了动,最终咬紧牙关,什么话都是没说。 阿道听见动静,趴在二楼栏杆,扬声问了一句:“回来了?” 周千悟‘嗯’了一声,捂住口鼻咳嗽,阿道打了个哈欠:“行吧,早点睡!”说着,他回了房间。 纪岑林看着周千悟背影,觉得他有点反常,又说不上为什么。就在他准备房间时,突然瞥见地上猩红的血滴,一路朝向周千悟的房间。 不好。纪岑林太阳穴紧绷,冲进周千悟的房间,里面没开灯,却有一股浓郁的药物气息——是他没闻过的味道,但他警惕地意识到周千悟似乎不对劲,他慌忙打开灯,看到周千悟蜷缩在床上,像一个虾仁,手里捏着一只气雾剂,脸色卡白,而地上的血渍终于找到了答案—— 是从周千悟的脚后跟渗出来的。 纪岑林来不及多想,直接背起周千悟,在路边拦了的士,朝医院奔去。 周千悟歪靠在他身上,喘得好一点了,气雾剂控制住他的哮喘,但他觉得左脚好痛,一开始只是麻感,到最后像刀割一样的疼。 纪岑林揽住他的肩,另一只手按在周千悟额头,“师傅,麻烦快一点!” “再快闯红灯了!” 车子很快开到医院,急诊室灯火通明,纪岑林回答医的提问:“对……他有哮喘。” “还有没有其他基础病?!只是脚上的外伤吗?”护士推着医用车过来,要给周千悟清理伤口,“在哪儿划伤的,被什么东西划伤的?” “在海边……”当时天太黑了,周千悟低垂着视线:“应该是礁石。” 双氧水冲洗过来,纪岑林捂住他的眼睛,不让他看伤口:“没事,忍一下就好了。”周千悟把头更深地埋进纪岑林的怀里,纪岑林感受到浓郁的委屈和依赖,不自觉收拢手臂。 护士包扎完伤口:“伤口挺深,别沾水,一周后来换药。”接着,她将医用纱布收好,“哮喘呢?有没有坚持用药?” 周千悟点头。 护士接着说:“海水浸泡的礁石伤容易感染,清创后必须打破伤风,记得去接种室。” 纪岑林交完费回来,扶着周千悟去接种室打针,他有点怕,护士笑了笑:“肌肉注射,一会儿就不疼了。” “打哪里?胳膊吗。”周千悟问。 第47章 “屁股。” 第44章 捉住他了 周千悟觉得好丢脸,竟然要当着纪岑林的面打屁股针。纪岑林见怪不怪,扶他坐在高脚凳上,护士将他的裤子往下扯。很快,周千悟握紧纪岑林的手,纪岑林立刻回握住他的。 直到护士说‘好了’。周千悟才松开手,额前冒起细密的汗。 “你是不是差点哮喘发作了?”护士收拾着针头,“一般注射完需要观察半小时,像你这种情况,至少要观察一小时再走。” 周千悟看向纪岑林,眼眸满含歉意,纪岑林说:“没事,一小时就一小时。” 蒲子骞和阿道快到医院的时候,周千悟已经躺在临时病床上了,纪岑林接了个电话:“对,左手边,第三间。”挂了电话,纪岑林正准备跟周千悟说骞哥他们快到了,但周千悟睡着了,脸上还带着护士刚发给他的口罩,只露出清秀的眉眼。 头顶冷白的灯光线,让纪岑林感受到一阵幽冷,他慢慢地回想起来——周千悟十一点半就跟阿道回去了,为什么凌晨15分才回来?还是阿道催促周千悟赶紧回来。 ……所以,周千悟是去找他了? 纪岑林呼吸很沉,视线定在周千悟身上,心想要是受伤的人是他就好了,周千悟那么怕痛,一个手表都能把他手腕勒红,礁石划伤脚底很痛吧。 他低着头,额头抵在病床的扶手上,自责到无以复加。 “千悟——”蒲子骞的声音闯入急诊观察室。 尽管蒲子骞竭力镇定,走向周千悟病床的时候,他还是咬紧腮帮子。 纪岑林起身,看到蒲子骞身后的阿道,两个人对视了一下,纪岑林朝阿道走过去。 蒲子骞坐在纪岑林刚才坐过的地方,探了探周千悟的额头,不发烧,再看看其他地方,他的左脚上缠了纱布,已经包扎好了。蒲子骞的手轻放在周千悟脚边,不自觉拽紧床单,背脊紧绷。 纪岑林跟着阿道一起去了走廊。 看到蒲子骞没跟出来,阿道才说:“我没跟他说,小周去找你了——” 纪岑林心跳很快,脸色灰白。 阿道拍拍他的肩膀:“等会儿他问你怎么回事,你就说不知道,小周挺爱乱跑的,以前也这样,经常磕磕碰碰,这事儿不赖你。” 纪岑林猛地抬头,眼里不是释然,而是更深的自责,眼眶红了一瞬,又迅速别开脸,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再看向观察室,蒲子骞靠坐在椅子里,双手环胸,微微仰着头,闭着眼,看起来心情沉重。 “记住了啊。”阿道语重心长道。 “要怪就怪,我没意见。”纪岑林说。 阿道皱眉:“嗐——”说着,他扶额,“也怪我,没早点跟你说,小周简直跟骞哥的眼珠子似的,交情很深的……咱们第一次见面那回,小周才搬完寝室,手被砸了,骞哥脸臭了一个多星期……”真要让蒲子骞知道周千悟是因为去找纪岑林受伤的,指不定要闹成什么样,乐队还是太平点儿好。 纪岑林鬓角有汗,定定地问:“他们俩是不是、” 后半句话他没说完,阿道显然知道他要问什么,“不是那种关系,你别想歪了,总之就是很宝贝的,只是平时看不出来,也是为了大家好,骞哥不希望在乐队搞特殊化,他对每个人都很好。” 纪岑林如鲠在喉,不自觉收紧手心。 凌晨两点,护士通知他们可以回去了,确认周千悟并无大碍以后,蒲子骞颤抖地呼出一口气,他闭上眼睛,再睁开时,眼里只剩卸下重担后的疲惫和后怕。 周千悟还没醒。蒲子骞近乎虔诚地用手指碰了他的额头,不烫,他缓慢地收回手。 ** 音乐节之行,因周千悟意外受伤,不得不中断行程,几个人隔天早上就订了返程票。 周千悟后脚跟不能落地,只能垫着脚走,蒲子骞把周千悟送到家才放心,纪岑林心情很沉重。 幸好周千悟住一楼,不用爬楼梯,纪岑林站在客厅靠近院落的位置,想起他第一次来周千悟家,那时候他只是在门外匆匆一瞥,思绪不自觉有些飘忽。 阿道见纪岑林不说话,沉默地拍了拍纪岑林的肩,似乎在安慰他。 纪岑林很淡地笑了一下。 回去的路上,蒲子骞跟阿道说:“我问他了,他说他自己摔的。” 阿道笑了一下:“怎么,我说你还不信是吧——”说着,他不经意地瞟了纪岑林一眼,默默祈祷着纪岑林千万别乱说话。万幸纪岑林只是听了一耳朵,脸上并无多余的情绪。 蒲子骞面色凝重,“以后还是得留心,”说着,他朝阿道抬了抬下巴:“你有空去学校看看他。”他的目光不自觉略过纪岑林,感觉纪岑林今天格外沉默,乐队的气氛仿佛也悄然发了改变。 阿道满口答应下来:“那还用说?” 五一假期结束,周千悟回到学校,这天刚下课,他远远地看到阿道来了,手里提着一些水果,这时候才下午四点,也没到饭点,两个人找了个凉快的台阶坐下来。 阿道看着周千悟面色舒缓,他也跟着笑了,故意逗了逗周千悟:“要不给你弄个拐?” “什么拐啊?”周千悟侧过脸,双手抱膝。 阿道说:“就是那种单拐,帮助走路的。” 周千悟皱眉:“不要——” “好好好,不要不要。”阿道好脾气地说,他把苹果袋放在地上,发现总有蚂蚁爬,最后他只好抱在膝盖上,周千悟看着阿道抱苹果像抱小狗一样,就好像自己也被这样抱在怀里,鼻尖忍不住发酸。 阿道最怕周千悟哭鼻子:“干嘛?想吃苹果跟哥说!来——”他站起身,看到不远处的教学楼。 周千悟试图喊住他,结果阿道跑得飞快。 过了一会儿,阿道回来了,手里拿着洗过的两个苹果,果皮鲜亮饱满,“给。” 周千悟接了过来,默默啃了一口,好甜,可是吃着吃着,眼泪开始往下掉,阿道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也啃了一口苹果,说:“想哭就哭吧……” 周千悟哭得更伤心了:“你又不知道。” 阿道撇撇嘴:“我怎么不知道了,我又不是猪。”摔胳膊摔腿,都挺疼的吧。 “好了,”阿道实在不擅长哄人,本想拿出纸巾给周千悟擦眼泪,结果掏出来的纸巾皱巴巴的,像是被他用了无数次一样,他讪笑道:“你还是自己擦吧。” 周千悟顿时破涕为笑:“谁要用你的纸,邋遢死了……” “就是,邋遢死了,”阿道耸了耸肩,“谁让我是邋遢大王呢。” 周千悟胡乱擦着眼泪,咬了一块苹果,放到地上,没过多久就招来许多蚂蚁。阿道皱眉,还说就是为了不给蚂蚁吃才去洗苹果的。 “要你管。”周千悟吸了吸鼻子。 察觉到他情绪好一点儿了,阿道松了一口气,听见周千悟问:“你说他怎么不问问我怎么样?” 话刚落音,阿道就反应过来了,在说纪岑林呢,“嗐——” “为什么啊。”周千悟抬起眼眸,睫毛潮湿,“他一条微信都没有给我发过。”倒是骞哥和道哥经常问他怎么样,就好像相处这么久,他和纪岑林仍是陌人一样。 阿道啃完苹果,将苹果核扔进垃圾桶,“也许他心里也不好受吧。” 周千悟咀嚼的动作停了下来,泪珠在眼眶中打转,像失恋了一样难过,只专心看着蚂蚁爬上苹果块,围成长长一圈,也说不出来。 那天周千悟和阿道一起吃了晚饭,准备回宿舍拿点东西再回家,走到宿舍一楼的时候看到小黑板上有他的名字,宿舍大叔经常用这种方式提醒他们有东西要取,有时候是快递,有时是外卖。 周千悟走到窗口,在公共桌上看到一个半透明的塑料袋,用打印纸封了起来,订书钉下方写着‘周千悟’三个字。他没多想,把东西提到宿舍。 拆开袋子,是一些常用医用物品,消毒的,棉签,纱布,镇痛的,另加一些常用的抗感染胶囊。里面还有一个单独的盒子,是一支气雾剂,进口药。 谁送的,他怔怔地想着。 周千悟找了几件换洗衣物放进背包,把药也带上了。 下楼的时候,宿管大叔看着周千悟有点眼熟,“欸,刚刚是不是你?有个袋子是你的。” 周千悟回过头,“是的,已经拿了。” “放好几天了,现在才来拿。”宿管大叔喝了一口茶水,“送东西的人嘱咐了很多遍,原来你就是周千悟啊。” 周千悟心间一沉,耳廓温热,慌乱地收回视线,慢慢往外走。 ** 宿舍距离校门口有点距离,周千悟骑了个共享单车,避免长时间走路脚痛。公交车站就在斜对面,红绿灯切换,他跟着人群一起过了马路。 上了公交,周千悟却总感觉一道视线黏在背上,可一回头,只看到攒动的人头,他就没放心上。 第48章 不知过了多久,公交车猛地刹车,周千悟忽然醒了,天已经完全黑了,他慌忙找出手机,还有一站就到了。他踉跄着起身,朝后车门方向走。 车子终于停下,周千悟动作缓慢地下了车。他住的地方在老城区,老式居民楼设计得紧密,周围都没什么共享单车停车点,周千悟只好慢慢地走着。 拐弯的时候,他又察觉到那道身影,总是不远不近地跟着他,他停,他也停,但每当他想回头看,那个人影又不见了。他觉得心里很烦,总不至于是粉丝吧,氮气有氧已经火这种地步了吗。 最近蒲子骞把乐队官博更新的任务,暂时交给了周千悟,让他定期更新乐队动态。他看了粉丝量,氮气有氧还没火到招私饭的程度吧? 周千悟想了想,终于在下一个转弯停了下来,躲在阴影里。 很快,一个人影压过来,周千悟立刻捉住了他—— 第45章 很想吻他 头戴棒球帽,半张脸藏在阴影中,黑色t恤显得肩膀坚实,手臂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手里捏着一瓶矿泉水,潜水表在路灯下轻微反光。 周千悟怔怔地看着,心里涌起一阵酸楚,瞬间跌入纪岑林的眼眸,纪岑林眼里闪过一道动容,很快又低着头,棒球帽遮住了他的眉眼。 一秒都不用多想,周千悟立刻转身继续往前。 结果因为走得太快,左脚痛了一下,纪岑林要扶他,周千悟摆脱开来,固执地往前走。 每当纪岑林想靠近一点,周千悟就加快步伐,让他的左脚看起来更不利索了,纪岑林只好放慢脚步,就这么不远不近地跟着他,直到周千悟到了家。 奶奶正巧在院子里浇花,听见有人开门:“是千悟吗,回来了?” “欸,是我。”周千悟应声。 平时为了方便进出,院子也有门,周千悟今天顾不上从小区楼梯间进去,只想尽快回去。奶奶看着他形色匆忙,腿脚仍有一些不方便,扶了他一下,他笑着摆手,说自己可以走。 “那你小心一点,”奶奶看着他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又说:“是不是有同学来了?” “没有!”周千悟矢口否认。 接着,他放下背包,给自己倒了一杯凉白开,大口大口喝着,心跳很快,手腕有些发抖,由于喝得太快,让他忍不住咳嗽了两声。 奶奶摇着蒲扇走过来,拍拍他的背脊,又朝院外望去:“好像是你同学,现在还没走……” “……” 奶奶戴上老花眼镜,语气肯定:“是你同学嘛,上次还来过家里——”说着,她步伐蹒跚地走过去:“欸,是千悟同学吧?” “奶奶……”纪岑林站在门外,有点不自在。 “快进来,他刚到家呢!”老人笑了笑。 周千悟站在客厅,看到纪岑林进门的一瞬,立刻回房间了。 纪岑林跟着进了院子,听见奶奶说:“他脚伤了,心里不舒服,你别见怪啊,千悟是个很好的孩子……” “嗯。”纪岑林很轻地应声。 房门虚掩着,看样子并没有打算让纪岑林难堪,纪岑林清了清嗓子:“我进来了。”无人应答。他只好推门进去,周千悟正在站在书架前,一只脚踩在矮凳上,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房门‘咔哒’轻合,纪岑林背靠门板,远远看着周千悟,姿态放松。周千悟没料到纪岑林能这么“赖”,索性当他是空气,赌气地收拾书桌。桌上废稿凌乱,他心烦意乱地收拾,稿纸从指缝溜走,飞得满屋都是。 纪岑林走过来,捡起一看,是贝斯谱。写新歌了,纪岑林嘴角上扬,眉峰抬了抬。 “听听?”纪岑林摸了摸鼻尖,脸上这些天以来带着少见的笑意。 墙上正好有一把贝斯,看起来有点旧,但应该也能用吧,书架旁边还放了个音响。 周千悟坐在书桌前,伤脚架在圆凳上,“今天不方便——” 纪岑林径自取下贝斯,“你什么不方便?又不是手受伤了。” 纪岑林又开始嘴欠了是吧?周千悟眯了眯眼,真想把他轰出去。 正说着,房门传来敲门声,“千悟,吃不吃水果?我切了西瓜给你们……” “不……”话没说完,被纪岑林抢先:“欸,好!” 很快,奶奶端着西瓜盘进来,见到两个年轻人好像在讨论乐谱,越发眉开眼笑:“你们忙!你们忙!”说着,她放下果盘就出去了。 以前周千悟没什么朋友,自从开始玩音乐,人才变得逐渐开朗,奶奶希望他开心一点。 房间恢复宁静,空气中飘荡着西瓜的清香,空调开到25度,让心情不自觉放松下来。 “来吧?”纪岑林把贝斯递给他。 周千悟接了过来,但脸色很臭,正要给贝斯插上电,纪岑林俯身:“我来吧。” 很快,电源线和音箱线都接好了,周千悟的手放在琴颈,破罐子破摔:“要听什么?” “就这首,新歌——”纪岑林将乐谱推了过来。 周千悟‘切’了一声,本想说‘你又知道是新歌?’,但转念一想,在音乐上,他跟纪岑林算是最合拍的搭档,有什么创作能瞒过纪岑林,他一看谱子就知道新歌。 “好吧,就一遍。”周千悟干巴巴地说。 纪岑林点头,好整以暇地靠坐在周千悟的书桌前,两个人离得很近。 周千悟收回那只受伤的脚,人是坐着的,神情淡漠地弹奏了起来,低频音节响在空气里,曲风很r&b,节奏十分funk,非常有活力,又带一点俏皮,听了让人想跳蝴蝶舞步。 纪岑林静静地听着,闭着眼,肩膀跟着轻晃起来,手指轻放在桌面,好像在打节拍。曲子进入间奏以后,周千悟的手指往下滑,每弹一个音,敲一下琴身,‘嘣’、‘咚咚’的声音交织,太好听了,真想给这段旋律写补上键盘音,一定丝滑到极致了…… 听起来不像是写给氮气有氧的,更像是周千悟的心情日记。 纪岑林目光炽热,周千悟不太自在,手指微动了一下,弹错了一个音,音响发出不合时宜的更低音。好在挽救得很快,迅速切回正常的旋律。 在没有任何乐器的加持下,贝斯旋律能写得如此悦耳,不敢想象如果经过编曲后,这首曲子能有多好听,有一点毋庸置疑——周千悟绝对是纪岑林最欣赏的贝斯手,绝佳的创作能力,曲风多变,大胆热烈,又让人充满破坏欲。 就像现在,周千悟明明受伤了,纪岑林总觉得他还在炸毛,像一只从冰箱上跳跃而下的猫咪,他才不会因为偷吃鱼罐头而道歉,只会张开猫咪须,责怪你给的不够多。 太坏了…… 一曲完毕,空气还回荡着贝斯的余震,旋律像是仍未终结一样。 有贝斯的时候,周千悟是骄傲的,具有攻击性,但音节消失的瞬间,他又变得沉默,尤其是在纪岑林面前。 纪岑林似乎感受到了,清了清嗓子,“要不要吃西瓜?” 周千悟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切好的西瓜放在果盘里,果瓤冒着晶莹的水珠,纪岑林递了一块给周千悟,周千悟默默啃着,把西瓜籽吐在手上,纪岑林往周围看,没有找到垃圾桶,吃完自己那一块,他伸出手:“给我吧。” “嗯?”周千悟这才反应过来,把手中的西瓜籽倒在纪岑林手上。 黝黑、湿润的西瓜籽躺在纪岑林手心,他不自觉心跳加快,抽出纸巾擦手,掩饰慌乱。过了一会儿,周千悟准备起身,撑起时脚下没站稳,趔趄了一下,纪岑林反应很快,一把握住周千悟的手臂。 温热的掌心贴近周千悟的肌肤,让他鼓起最后一丝勇气,问:“你今天怎么来了……” 纪岑林等他站好,声音很沉:“有人在追我,我就来了。” 周千悟心一沉——他果然知道!狼狈感涌上心头,他顺着话问:“那你被追到了吗。” 空气骤然静默,仿佛能听到彼此的心跳。 周千悟看到纪岑林的喉结在动:“追到了。” 沉重的情绪撞在周千悟心间,让他眼眶温热,忐忑,极度悲伤,又极度幸福,他觉得嗓子很紧,也说不出来。他沉默着,竭力控制住呼吸。 两个人离得很近,周千悟看到纪岑林的眼睛,沉静,充满笃定,不再慌乱挣扎。 西瓜清新的果香还萦绕在呼吸间,周千悟手心潮湿,本能地想靠近纪岑林,但脚伤似乎在提醒他,靠近纪岑林注定是一场飞蛾扑火。 纪岑林敛住视线,还握着周千悟的手臂。 周千悟拂开他的手,透着一股疏离的客气,纪岑林没有再多想,朝周千悟靠了过去—— 纪岑林的脸开始放大,周千悟甚至能看到他眉眼处的汗毛,心脏开始乱跳,他终于在雪松气息侵袭的一霎闭上眼,但比吻更快落下的磕痛感。 “啊、”周千悟沉声叫了一下,吃痛地按着额头。 纪岑林的棒球帽檐磕到他了,周千悟松开手,额头果然留下一个红印。 第49章 微妙的尴尬弥漫开来,纪岑林想到周千悟勒红的手腕,歉疚感瞬间涌上心头,他低垂着眼眸,取下了棒球帽。周千悟看到纪岑林清朗的面容,他的头发剪得很短,很显头骨轮廓,短发乌黑、浓密,很浅地冒着,让周千悟想起刚服兵役的士兵。 视线交织的一瞬,周千悟仿佛被纪岑林的目光烫了一下,慌乱避开他的视线,纪岑林不让他躲,视线继续缠过来,炽热,深沉,浓烈的歉疚与心疼。 ——原来他是喜欢的。 眼眶顿时潮湿,又有点气,既然他是喜欢的,为什么还要躲?让他这么狼狈。 周千悟推他出去,手腕被铁钳般地扣住,下一秒撞进满是雪松气息的怀抱——眼泪瞬间夺眶而出。 整个人被紧紧包围,周千悟贴着纪岑林的面颊,感受到他凌乱的气息。 周千悟垫着脚,左脚有点吃力,趔趄着动了一下,纪岑林微微松开手臂,脸颊轻微泛红,连带着眼皮也是,等周千悟站稳后,又重新抱紧他,身体往后倾了点,让周千悟可以靠在他身上。 良久,周千悟试着环住纪岑林的后背,纪岑林背脊一颤,耳根变得通红。 两个人呼吸交缠,周千悟垂着眼,很想吻他。 第46章 心碎的声音 纪岑林的呼吸先一步靠过来,凌乱的,带着强烈的占有欲——周千悟感觉他抱得更紧了,自己像是要嵌进他怀里似的。纪岑林的吻落下来,吻周千悟的额头,亲他的太阳穴,呼吸辗转而下,吻他的面颊,又缠绵地蹭着,两个人眉眼相贴,纪岑林吻过周千悟脸上每个地方,唯独没有吻周千悟的嘴唇。 他艰难地克制着自己,抚上周千悟的后脖颈,像一头野兽一样在周千悟耳畔喘息。 周千悟好像懂了,手臂从他的腋下穿过,抚摸他的背脊,在他肩上咬了一口,纪岑林没躲,也没吱声,心甘情愿地承受着。 接着,他要吻纪岑林的脖颈,纪岑林抬起头,仰起脖子让他吻,喉咙发出低沉的喟叹。 每一声低喟,都在瓦解周千悟的理智。 周千悟好像听到自己的心碎的声音——那道禁忌无形地横亘在他们中间。仿佛再往前一步,就能听见氮气有氧碎裂的声音。 良久,纪岑林清了清嗓子:“很多乐队就是这么玩儿完的,我不希望我们也这样。” 周千悟可以不管不顾,那是因为有些事他不知道,纪岑林却不能装作不知道,真要到了那一步,那还用想吗,蒲子骞肯定跟他反目成仇。氮气有氧不用说了,得拆伙。 半瓶汽水用了7年时间才找到最终的主创人。 这个世界有多少kai,又有多少人能像kai那么幸运能等到高晞? 最开始,纪岑林以为自己只是被蒲子骞这样的偶像吸引,到现在他才知道,他是被偶像内心深处的缪斯吸引——没有周千悟击中蒲子骞,蒲子骞能写出那样的歌吗。 每一首歌的绚烂之处,同样离不开周千悟精心编曲、作词。 周千悟明白了,眼泪夺眶而出,纪岑林抚干他的泪,结果眼泪越来越多,他只好从口袋掏出纸巾,抽了一张出来。纸巾绵柔,崭新,很吸水,很快擦干了周千悟脸上的泪痕。 周千悟想起阿道掏出皱巴巴的纸团,顿时想笑,心里又很悲伤,自己竟然输给一包纸巾。友情总是充满包容,而爱情格外苛刻。纪岑林最打动人心的地方不在于进口药,也不是他的iphone手机。 而在于他永远心细,在磨砂塑料袋口的订书钉,纸巾永远崭新而无香。 被偷亲以后,只是一句体面的责问:欸、周千悟—— 然后自毁式地跳进大海,给了他无数次可以侵犯他边界的理由和勇气。 很难不爱纪岑林吧,怪不得clin粉那么疯狂。她们一定精准地捕捉到clin的疯狂与克制——像地心引力一样持续地释放出吸引力,怂恿人们前来探险…… 良久,两个人的呼吸都慢慢平顺下来,纪岑林捏了捏周千悟的脸,嘴角带笑。他终于可以像道哥那样触碰周千悟,心里有种说不出来的轻快。 周千悟也笑了。 房门传来‘笃笃’声响,是奶奶,问他们西瓜吃完了没有,“果皮容易招蚊子。” 周千悟正要去拿果盘,纪岑林缓慢松开抱住他的手:“我来吧。” 房门开了,纪岑林端着果盘出来,奶奶见盘里只剩下瓜皮,不自觉笑了:“很甜吧?”说着,接过果盘,将果皮倒进了垃圾桶。 周千悟站在房门口,笑着点头。 纪岑林看了一眼手表:“快九点了,我先走了。” “好。”周千悟注视着他的背影。 纪岑林朝院子里走去,奶奶在前面带路,还给他开门:“以后常来玩儿啊,你们来了千悟很高兴……” “欸。”纪岑林应声。 临走时,他还回看了周千悟一眼,比了一个按压喷雾剂的动作,那意思好像在提醒周千悟记得换药。周千悟扬起声音:“知道。” ** 脚伤好了以后,周千悟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再也不用担心伤口会受到感染了。 趁着乐队最近排练比较少,周千悟去了一趟理发店,跟理发师聊了很久,理发师还是搞不懂他想要什么,“太抽象了,能具体一点吗。” 什么叫野性又文艺的发型? 周千悟坐在镜子前:“就是陈雾那样的。” 一说是陈雾,理发师笑了:“早说嘛!不过那得染个色。” “染吧!”周千悟抓挠着半长不长的发头,心想这个长度应该够了吧。 周六的时候周千悟去了一趟排练室,他攒了一段时间的钱,买了个打印机,喷墨式的,只能打印黑白的,不过应该也够日常使用了。 他蹲在地上拆箱,根据说明书安装墨盒,打印机翻盖里面空间狭窄,他的弄了半天才把墨盒装好。直到空气里响起打印机‘吱吱’吐纸声,他才会心一笑,没留意到有人进来了—— 阿道看着面前这个陌人,鼓槌都捏紧了:“谁啊!” 周千悟吓得一哆嗦,“我靠,道哥你走路不出声啊……” 听见周千悟的声音,阿道简直要裂成两半儿了:“这尼玛什么发型啊,跟拖把头似的。” 周千悟今天心情难得好,也不气,随手捋了捋头发,这时候纪岑林进来了,先是愣了一下,很快就变成一副头痛的表情——两眼一闭,呼吸很沉,那样子很像要开口喷人。 阿道有点想笑:“欸,玩儿抽象呢?” “你又不懂。”周千悟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是我偶像的发型。” 纪岑林想起来了,上回在音乐节,周千悟是说要烫头发的,没想到这么快就烫了。 听见屋子里有声响,蒲子骞敲了敲门,面带笑意:“今天这么齐?”说着,他顺着大家的视线看过去,目光也停在周千悟身上。 阿道和纪岑林一向没好话,周千悟早就皮糙肉厚,习以为常了。 他走到蒲子骞面前,像个期待表扬的小学:“怎么样,我的新发型好看吗?”说着,他继续薅了薅头发,不薅还好,蒲子骞的嘴角很快抽搐了一下,竭力忍住笑意:“欸,别用手。” “手怎么了。”周千悟两手一伸,指尖全是黑墨,完了,肯定弄到脸上了。 楼道里传来轰隆脚步声,接着,一阵鬼嚎回荡在楼下,“我的脸!” 其余三个人忍不住笑了。 周千悟看着镜子中的自己,卷发蓬松,染了栗色,看着是有点不习惯罢了,但他的脸像鬼画符一样,深浅不一的墨迹蹭在他脸上,整个人像个花猫。 油墨蹭在脸上不好洗,周千悟脸都要搓红了,还是洗不干净,最后实在没有办法,阿道只好问廖小箐怎么弄,廖小箐笑着说用卸妆水试试。 东西买来了,阿道跟洗狗一样的洗周千悟,终于把他那张脸弄干净了:“哎哟妈,累死爹了。”阿道把卸妆水扔一旁,“我建议你明天把你那头发染回来!” “我不!”周千悟嘴硬。 “不不不——”阿道按着周千悟的脖颈,挠他的痒痒,“专门跟我对着干是吧!” 脸洗干净了,周千悟终于不愁眉苦脸了,笑着在排练室跑来跑去,就是不让阿道揉他的头发,“我怎么啦,我这头发399呢,很贵的!” 纪岑林两眼一翻,心想钱这么好赚吗,早知不弄乐队,开理发店得了。 为了纪念新发型,周千悟强烈建议大家拍张合照,“用相机拍,手机美颜太过了,”说着,他把相机放在三脚架上,设置好延时拍摄后,立刻喊大家一起过来。 ‘咔嚓’一声,相机留住了这一瞬—— 四个年轻的脸庞凑在一起,蒲子骞的手按在周千悟肩上,笑容清浅,周千悟和纪岑林站在画面中间,周千悟抱着贝斯,顶着蓬松的卷发,露出瘦削的下巴,笑得眉眼飞扬,他很自然地环住纪岑林的脖颈,纪岑林虽然双手环胸,头却朝周千悟偏。阿道手肘抵在纪岑林肩上,另一只手拿着鼓槌,笑得很开心。 第50章 相片打印出来了后,周千悟还买了冰箱贴。 有一次阿道去楼下找水喝,看到冰箱上贴了一张他抓大鱼的照片:“我靠,这不上次海钓吗,谁拍的?” “我拍的啊。”周千悟说。 最满意的是那张四人合照,就在排练室拍的,架子鼓在角落里闪闪发光,键盘的电源线还没接,蒲子骞的吉他挂在墙上。四个人拥抱着,笑着,就像永远不会分离一样。 ** 周千悟用过纪岑林送的气雾剂,他上网查了一下,这种药不走医保,价格很贵。 这天一起吃饭的时候,周千悟忍不住问来源,纪岑林立刻搁下筷子:“你又喘了?”。 “只是试了下。”周千悟舀着糖水。 纪岑林握住勺子,无意识地划着粥:“能根治吗。” “治不好,但可以控制。” 勺子骤然滞住,音乐节周千悟蜷缩的身影在纪岑林脑海一闪而过:“药你先用着,我随身带。” 周千悟握住筷子的手不自觉一紧,正要说什么,蒲子骞挨着他坐下,“有个酒吧签驻唱合同,接吗?”一张截图随后发到了到群里。 纪岑林看着餐桌对角线外,周千悟和蒲子骞相贴的衣袖,把药瓶往口袋深处按了按,不着痕迹地问:“一周几次?” “周末场,一个月4~5场。”蒲子骞说。 阿道瞥了一眼纪岑林的手机,比了个‘ok’。长期驻唱的事就这么定了。 ** 周末驻唱那天没下雨,纪岑林先到,他们几个却迟到了,说是遇上了追尾,幸好蒲子骞的琴没被撞坏。酒吧人渐渐多了起来,客人们开始不耐烦:“欸,什么时候开始啊?” 还有人吹口哨:“喂,帅哥,唱首歌呗!” 纪岑林脸皮薄,经不起逗,脸一下子就红了,“抱歉,演出马上开始,再等五分钟。” “切——”人群中发出一阵倒喝,“等太久了吧!” 其他人也跟着起哄,最后酒吧老板出面赔不是,私下问纪岑林会不会唱歌,“随便唱点什么,就当暖个场。” 没等纪岑林回答,人群中冒出一个嘹亮的声音:“爱我还是他!” 第47章 爱我还是他 “好!”不知是谁附和了一句。 蒲子骞三人冲进门时,正撞见纪岑林被推上舞台。 纪岑林清了清嗓子,压下初次独自亮嗓的尴尬,接着,他找了个高脚凳坐下,又调低话筒高度。 队友们不在,钢琴音是纪岑林现场弹的,前奏一出来,现场瞬间包裹着浓郁的情绪,纪岑林的手游走在键盘上,一呼一吸都被麦克风放大—— 黑暗中的我们都没有说话 你只想回家不想你回家 寂寞深得像海太让人害怕 温柔你的手轻轻揉着我的发 你的眉眼说你好渴望我拥抱 你身体却在拼命逃 …… 纪岑林穿着白色t恤,头戴棒球帽,弹琴的手臂自然开合,灯光流转间,划过黑白相间的键盘,照亮他白皙的双手,手指微微张开,又落下,混着他的气息,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在副歌后半段部分即兴升k了—— 你的眉眼说 你不渴望我拥抱 每当爱变成了煎熬 你就开始要逃 你爱我还是他 是不是我可以做得更好 让你不再挣扎 你爱我还是他 每一句‘你爱我还是他’唱出了不同的层次,从不甘、质问、再到妥协,纪岑林唱到高音时,不自觉闭上眼,声音从麦克风穿透而来,让现场爆发掌声,一下子点燃了气氛。 周千悟倚在门口,栗色卷发被舞台逆光镀上一层金边,几缕发丝垂在泛红的眼尾——不知是不是发尾挠的,显得他像哭过,又像醉酒后安静的撒娇。 他静静地听着,纪岑林的嗓音不像蒲子骞那么特别,像cd里面不知名的男歌手,唱腔绝对无可挑剔,就是老让人记不住名字,但过一段时间就得拿出听一听,因为悲伤不需要姓名。 跟那一声‘uh-huh’一样,让人忍不住反复听。 蒲子骞下意识地看向周千悟,周千悟目光闪烁着,躲了一下。 琴键收尾,灯光模糊纪岑林的轮廓,纪岑林却一眼认出门口的身影——那个瘦瘦的贝斯手终于来了,他的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周千悟烫着栗色卷发,身穿红色格子休闲衬衫,里面衬着白色t恤,在逆光中像一道转瞬即逝的火痕,他抬起手臂,正试图穿过人群跟纪岑林打招呼。 卡座里有人朝周千悟吹口哨:“哎,帅哥,喝一杯?”周千悟皱眉别开脸,衣领下喉结急促地一滚,说不出口的厌烦。 “《爱我还是他》,”一曲完毕,纪岑林接着说:“谢谢。”目光不自觉略过周千悟,退场时他不小心误触键盘,音响传来错乱的音节。 听众们送上热烈的掌声,甚至起哄他再来一首。 那天演出完,阿道回看了酒吧老板录的视频,“我靠,看不出来啊纪岑林?”说着,阿道揽住纪岑林的肩膀,“视频发出去了,你知道弹幕上说什么吗?” “说什么。”纪岑林问,不就是暖个场。 阿道一下子没忍住,“唱得跟特么早上刚离婚一样,整个一怨夫!” 周千悟握住贝斯的手忽然有些湿滑。 “滚!” 几个人顿时发出一阵爆笑。 ** 周末驻唱让氮气有氧热度上升,周千悟每周都更新乐队动态,那家清吧也成了粉丝们常去的蹲守点。论粉丝的执着程度来看,骞粉和clin粉最多,给酒吧增加了不少人气。 这天晚上演出,纪岑林感觉现场氛围很浮躁,老是有人喝倒彩:“唱得什么呀,切歌!” 要么就是“这不就纯属卖脸的吗,有什么好说的”,人群中有争吵声,像是两拨人吵了起来。一开始蒲子骞也没放在心上,乐队演出碰见同行挑刺很正常,更何况唱完下半场,他们就撤了。 阿道坐在架子鼓前,幽幽地看向观众席,觉得对方来意不善,压低声音问纪岑林:“是不是专门来找茬的?还是咱惹到谁了?” 纪岑林瞟了一眼,不远处坐着几个年轻人,看着比他们年龄大一点,模样痞痞的,“有点像同行。”谁会那么无聊,四五个人凑一起挑毛病。 中场休息,纪岑林去了趟洗手间。 等他再回到舞台,话筒前站了不少人,是刚才那群人,蒲子骞站在最前面,用手臂挡住周千悟,就在对方说出“贝斯手好靓,一晚上什么价啊?”为首的男人挑眉看向周千悟,朝周千悟伸出手—— 蒲子骞一拳打到对方脸上!现场瞬间炸开了锅,纪岑林冲了上去,将周千悟挡在身后。 “我操你大爷的,嘴巴放干净点儿!”阿道抄起鼓槌往外砸。 对方也四五个人,像是个乐队,蒲子骞打人一点儿没留劲儿,要不是阿道拦着,非闹得不可开交,纪岑林收拾完对方,手背上刮伤了一点,周千悟要冲上去,纪岑林呵斥着,让他站着别动。 好好儿的一场演出闹得很难看。 身穿黑衣服的寸头男临走前还啐了一口:“抢人饭碗,如杀人父母,活该你们倒霉——” 说完,他还踹了话筒一脚,音响传来刺耳的叫啸。 原本来演出的听众纷纷离开,老板面带难色,却没有责怪他们:“之前在这儿驻唱的乐队,合同到期后没续了……”说着,他扶起歪倒的话筒。 蒲子骞脸色铁青,深吸一口气:“瞿老板,我们不唱了——”他定定地回头,眼底又一层坚忍的水光,“您看是无痛解约,还是等我们跟他们再打一架?” 老板连连赔不是:“哎,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他们就是……哎!要找个合适的乐队不容易,你们也冷静一下?这件事改天再说行不行?” 蒲子骞也不想多说,背上吉他,就带着他们几个走了。 一路上,车厢气氛压抑到了极致。阿道从来没见蒲子骞这么气,这几个王八蛋算是触到蒲子骞的逆鳞了。车子开到dmau附近,蒲子骞下了车,临走前还嘱咐阿道:“把他给我盯紧点儿。”说的是周千悟,接着,蒲子骞‘哐’一声关上副驾驶的车门,背着吉他消失在马路尽头。 周千悟窝着一团火,但看着蒲子骞独自闷气,心里更多是担忧。 “走吧,”阿道朝司机师傅说,“先去c大。” 送完周千悟,车上只剩纪岑林和阿道,纪岑林问:“那乐队叫什么名儿?” 阿道回忆了一下,“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刷了一下酒吧视频账号,叫‘木糖醇胶囊’。” 纪岑林一听这名儿只想笑:“木糖醇那不是代糖吗?他们唱什么啊,唱工业糖精吗。”他低眸‘切’了一声,后视镜晃动着他沉重的侧脸。 “你也回去早点休息,别把今天这事儿放心上,我来想办法。”说着,纪岑林下了车。 第51章 阿道不知道纪岑林打算干什么,只知道纪岑林没过多久就注册了微博,首条微博内容是:hello大家好,我是氮气有氧的键盘手<a href="mailto:clin@n2o2">clin@n2o2">clin@n2o2">lin@n2o2</a>。 纪岑林首个关注的人是周千悟,其次是乐队官博和其他成员。 他只发了这一条微博,粉丝数量却呈几何式暴增,几天下来已经跟蒲子骞的粉丝数量不相上下。 他还关注了一个叫‘木糖醇胶囊’的乐队。 粉丝论坛上关于那天清吧发冲突的视频还在发酵,鉴于clin已经注册了微博,她们没有在论坛自嗨,也没有顺着网线乱创,因为clin回复了一个乐迷:我自己会解决的。 ** 纪岑林翻遍了跟‘木糖醇胶囊’有关的视频、热帖,大概知道了他们是什么来头——算是个半地下乐队,翻唱歌偏多,原创歌东抄西抄竟然也莫名其妙火了几首,粉丝量跟氮气有氧差不多。 但氮气有氧算是学乐队,跟他们这种商业乐队不同。 木糖醇胶囊有五个人,主唱贺克,就是那个黑衣寸头男,另外几个分别是鼓手、吉他手、贝斯手、键盘手。不是纪岑林爱喷人,木糖醇胶囊那键盘手能叫键盘手?纯属土嗨dj转行人员一枚。 他们跟清吧的合同到期后,瞿老板想提高人气,没跟他们续签,面了很多乐队,最终定了氮气有氧。梁子估计就是那时候结下的。 纪岑林观察了他们一段时间,木糖醇胶囊在当地还挺有名的,什么新店开业、私人客户求婚,很多活动都会找到他们,不说赚得多,至少比上不足比下有余,也骄纵出他们的坏脾气。 他们也不怎么玩网络社交账号,主要在线下引流吸金。 所以在网上和他们开炮,得不偿失,还容易伤粉丝的心,纪岑林继续看他们的微博,昨天2:30分,贺克分享了一条参赛微博,还配了一张自拍照,像是刚洗完澡,正在对着镜子拍他瘦削的腹肌。活跃粉丝并不多,几十个死忠粉留言必去现场帮忙加油打气。 纪岑林顺着微博找到了主办方,原来是当地电视台举办的一档乐队综艺比赛。 仔细看了看报名时间,截止日正好是昨天。完美的错过了。 ——不过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特邀乐队通道开放至本周五。 “在看什么?”周千悟走了过来,看见纪岑林抱着笔记本电脑,不知道在研究什么正入迷。 纪岑林切回桌面,“没什么。” 经过上次清吧那件事,蒲子骞近两周没组织排练,也不知道忙什么。 大二暑假悄然来临,乐队却因蒲子骞心情低落,迟迟没有推进排练。纪岑林合上笔记本,问周千悟知不知道蒲子骞最近在忙什么。 “他……”周千悟想了想:“期末考试那段时间待在学校写歌,前两天找我打了篮球。” “你还会打篮球。”纪岑林笑了笑。 印象中,纪岑林总觉得周千悟很脆弱,篮球那种剧烈的竞技类运动,适合周千悟吗。 周千悟大概猜到他在担心什么,“就投篮,没打对抗。” 纪岑林忽然眼眸一暗,语气酸酸的:“就你们两个投篮啊。” “你又不去——”周千悟转向书架,取出厚厚的手稿本:“我给你发消息了,你不来啊。” 纪岑林说:“我忙着呢。”说着,他把笔记本放在一旁,翘着二郎腿,坐姿很放松。 周千悟忽然靠了过来,瘦削的喉结离纪岑林很近,纪岑林下意识地靠向沙发,心跳很快,没想到周千悟将手稿放到沙发后的书架,就站直了身体,双手环胸,“你到底在忙什么啊,神神秘秘的。” 纪岑林敛住视线,言归正传:“去问骞哥愿不愿参加比赛。” 周千悟的眼睛顿时亮了亮:“什么比赛?” “电视台举办的乐队选秀。”纪岑林说。 “那个——”周千悟兴致缺缺地说:“我早关注了,但是不太凑巧,最近你也知道……”他耸了耸肩,朝不远处的吉他看了一眼,“估计是没机会了。” 纪岑林气定神闲:“你只管问就是了,能不能参加我来想办法。” 第48章 为什么不去 纪岑林在周五之前搞到了参赛邀请函,蒲子骞脸上带着这些天以来少见的笑意:“哪儿弄的?” “找我妈帮了点忙,电视台有个负责人是她牌友。”纪岑林说。 蒲子骞的目光被邀请函吸引,似乎很感兴趣。 “就说去不去吧。”纪岑林看向蒲子骞。 接着,蒲子骞敛住目光,像是有心事。 纪岑林接着说:“木糖醇胶囊也去。” “谁?”蒲子骞蹙眉。 阿道在一旁解释道:“就那几个王八蛋。” 周千悟下意识沉默了,心想要是当时自己不在场好了,这样骞哥就不会出手揍人。 蒲子骞轻哼一声:“去,为什么不去。” 纪岑林低头笑了。 这还是氮气有氧第一次参加海选,参赛乐队很多,大多在网络上有名有姓,年纪最大的一组乐队是两个大叔,一个弹一个唱。演播厅现场坐了很多人,他们在角落处找到空位坐下来。 木糖醇胶囊也来了,就在前面,贺克还跟铁杆粉丝合了影,梳着背头,戴着墨镜,很有派头。周千悟看到那个人就可恨,手心不自觉捏紧。 乐队成员按抽签领取号码,说来也巧,木糖醇胶囊刚抽完,就轮到氮气有氧了。 听到‘氮气有氧’这四个字,贺克先是愣了一下,取下墨镜朝四处张望。 蒲子骞走在最前面,素面朝天的一张脸,没有做任何妆造,依然抵挡不住素人帅哥的气场,他们四个人都算高,走在一起气场挺足的,就算是木糖醇胶囊五个人,也没他们气场强。 擦肩而过的时候,纪岑林忽然搂住周千悟的脖子,朝贺克冷漠地抬了抬下巴,贺克一愣,很快看到纪岑林的手臂搭在贝斯手肩上,姿势慵懒,眼神充满挑衅,正对着他竖中指。 “我操……”话刚说出口,贺克忽然收声,无数双眼睛朝他看过来。 ** 第一轮淘汰时,氮气有氧和木糖醇胶囊都在安全名单上。 但这时候现场已经少了一大半,蒲子骞带着他们往前排坐了些,离评委席很近。 过了一会儿,第二轮淘汰开始,这次木糖醇胶囊换掉了口水歌,唱了自己的原创歌曲《爱的不够深》,这首歌挺dj风的,旋律还算悦耳,节奏很嗨,贺克唱到副歌的时候,还在那里拉麦,身体不自觉后仰。整体风格很商业风,贺克简直不能错过每个镜头,频繁地跟成员互动着。 纪岑林看到了,阴阳怪气道:“骞哥,等下你也学着点。” 其余几个人跟着笑了,蒲子骞也被逗乐了,还说:“自己唱自己的,管他呢。” “拉麦哦,好帅的——”纪岑林眯了眯眼,虎视眈眈地看向舞台前方。 也不知道学谁的语气,纪岑林真是毒舌用对了地方,周千悟忍不住笑了。 现场的听众也跟着木糖醇胶囊嗨起来,但更像是死忠粉在点燃气氛。 前面陆续上了几个乐队,没过多久就到了氮气有氧,他们唱的原创歌曲《锈蚀》,跟其他乐队登场不同,氮气有氧一上场就迎来一片寂静。现场灯光也按主唱要求调柔和了一些。 很快,四个素面朝天的年轻人各自就位,蒲子骞照例问了句:“ok吗。”其余几个人点头,充满节奏感的鼓声很快响在空气里,几乎没用太多吉他音铺垫,人声就出来了。 蒲子骞嗓音独特,唱慢节奏歌词时,像刚抽完烟低声呢喃,电钢琴带来新的旋律,人声扬了上去,中音滑至高音毫无压力,声音充满张力,副歌部分有轻微的撕裂感。 20秒的贝斯solo,让周千悟充分地衔接着吉他和键盘之间的低频,身体随之晃动,手指在指板上快速游弋,在即将切到键盘音时,贝斯跟着他一起后仰,给人一种滑翔又自由落体的惊险。 鼓点包裹着蒲子骞的声线,现场的人群不自觉跟随着节奏摇晃。曲子切入副歌时,蒲子骞整个人像打开了一样,声音从音响炸裂而不刺耳,带来滚烫的颗粒感,让演播厅陷入一片沸腾! 纪岑林闭眼弹奏着,充分地感受着蒲子骞的声线,他最爱的主唱,没有之一。 一曲完毕,音符瞬间消失,大厅先是鸦雀无声,下一秒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蒲子骞收起吉他,带着队友,一起往前站,说了句‘谢谢’。 评委席上坐着三位老师,中间的那位率先发话:“好,我们按五个一组,一起点评一下。”很快,主持人邀请其他四个乐队上台,一时之间显得舞台有点拥挤。 纪岑林自动略过那些跟他无关的内容,直到听到‘木糖醇胶囊’的评价,他整个人不自觉打起了精神:“木糖醇胶囊,五人组?”评委老师问。 贺克走上前来:“是的。” “你们也是摇滚风,跟氮气有氧一起说吧,”评委老师戴上眼镜,“首先必须肯定木糖醇胶囊的表现力,台风独特,节奏很丰富,现场观众听得也很嗨,不过你们的表达更商业化,我没有感受到太多属于你们自己的东西。” 第52章 “氮气有氧在副歌衔接部分不太完美,但他们非常真实,”说着到这里,评委老师看向他们:“让我感受到乐队很有默契,不是一个人自嗨,就连通常意义上存在感最低的贝斯,在这首歌里也有高光时刻,整体很震撼……” 大厅响起掌声,蒲子骞说了句‘谢谢’,又回看队友们,在他们眼里同样感受到肯定。 另一位评委继续说:“在音乐里,最珍贵的东西是‘真实’和‘灵魂’。” “所以这一轮晋级的乐队是——” “野渡无人、河城兄弟、氮气有氧!” 五进三的淘汰率,周千悟瞬间充满了傲气,连带着之前的不悦全都烟消云散。 木糖醇胶囊的主唱顿时脸颊绯红,临走前眼里充满了仇视,纪岑林看到了,他的手臂依旧搭在周千悟肩上,另一手揽住蒲子骞的肩膀,他偏了偏头,对着贺克无声说了句‘fuckyou’。 晋级名单已定,现场涌起雷鸣般的掌声,彻底将台上的乐队选手淹没。 ** 自从跟木糖醇胶囊闹过不快,蒲子骞不怎么考虑酒吧的活儿了,觉得人太杂,也免得木糖醇胶囊追着他们报复。 原以为推掉驻唱,乐队在大二下学期的暑假将无事可做,却因为参加了一档乐队选秀活动,一路pk掉不少对手,最后竟然拿了个电视台颁发的冠军乐队奖。 之前他们那么渴望《季风的孩子》能被入选,最后却输给了《赤虹》。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蒲子骞因为这个奖项,更加坚定了要做乐队的想法。短暂的曝光让乐队获得了一些流量,也引起一些经纪公司的关注,这次倒不是想签他个人做独立偶像,是确实想签乐队。 纪岑林看了n2o2公邮的邮件,“这些公司体量都很小,不太行。” 阿道想得比较简单:“能签约就不错了,还挑三拣四?” 纪岑林显然不这么认为:“现在是刚开始,以后乐队会成长的,如果乐队成长速度高于公司,不出几年必然面临解约跳槽,但是当初签出去的版权就不好收回了,再考虑一下。” 说着,他站起身撑了个懒腰,“至少得签个大点儿的公司吧。” 蒲子骞也认可纪岑林的想法:“再看看。” 只要有他们在,周千悟总是充满安全感,氮气有氧就是他的精神家园。 ** 地方电视台选秀活动赞助有限,颁发奖金很少,更重注奖项颁发和认可。几个人在原有奖金的基础上凑了点钱,决定好好出去玩一趟,这次既不写歌,也不采风,纯粹为了缓解创作压力。 蒲子骞建议去泡温泉,“解乏。” 阿道撇了撇嘴:“小周不是怕水吗……” 周千悟确实犹豫了一下,不过纪岑林语气轻松:“温泉水很浅,更何况跟我们一起,应该比较安全。”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也可以蒸桑拿。” “算了,还是泡温泉吧。”周千悟不能想象大夏天要怎么蒸桑拿。 蒲子骞笑着说:“有室内电影可以看,”他分享了个链接到群里,“在郊区,周围环境很好,森林里凉快,泡温泉很舒服的,晚上还有篝火晚会。” 就这样,周千悟少数服从多数,同意了温泉计划。 一行人驱车抵达郊区的温泉度假村,办理入住后各自在榻榻米风格的单间安顿下来。 原本约好下午四点泡温泉,周千悟睡了个觉,醒来时发现已近黄昏,他火速爬起来,挠了挠头发,没想到显得更乱了,算了,他懒得弄,风风火火地出了门。 按照蒲子骞共享的定位,周千悟很快到了温泉附近。 他们泡在一个更大的池水中,周围竹林潇潇,影暗风疏,空气弥漫着淡淡的竹叶清香。 周千悟脱了浴袍,沿着池边沉了下去,水温适宜,不深,靠坐着还不到他的肩膀,全身心不自觉放松了下来,他好像也没有那么怕水了。 氤氲热气中,纪岑林闭目养神,听见动静后,原本放松眉宇的微蹙,忽然睁开眼—— 第49章 求神明原谅 周千悟看到纪岑林湿漉漉的鬓角,面色如玉,白皙的肩膀淹没在池水中,心跳不自觉加快。蒲子骞见况游了过来,下颚还沾着水珠,问周千悟适不适应。 “还行。”周千悟短发凌乱,发尾沾着水汽,像一只刚游完泳的小狗。 纪岑林收回视线,心跳很快,找了个冲澡的借口,先起身了,说等会儿再来找他们。 “带手机了吗。”蒲子骞问。 纪岑林说:“带了。” 这个时候天渐暗,蒲子骞说:“你等下记得看群消息,晚上一起去看篝火晚会。” 阿道打了个惊天动地的哈欠:“是挺解乏的哈,我都睡着了……” “你在哪里都能睡得着。”周千悟没好气地说。 纪岑林冲完凉回到温泉池,发现队友们已先行前往篝火晚会。周千悟催促他快来,他就搭上观光车赶了过去。 远处人声鼎沸,纪岑林的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响,准备先去吃点东西。 自助餐厅就在不远处,纪岑林快走到了,忽觉左肩被谁拍了一下,回头一看,空无一人,右边却冒出熟悉的声音:“铛铛!在这里!”周千悟朝纪岑林做了个鬼脸。 纪岑林笑了笑,问周千悟要不要一起吃东西。 周千悟摇头,“我中午吃得有点饱,不过我可以陪你。” 纪岑林愣了愣,直到餐厅玻璃门自动感应打开,他才转过头。 两个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从这个角度能看到远处篝火和人群,有种喧嚣和寂静交融的感觉。周千悟端了酸奶和草莓过来,用勺子挖着吃,时不时舔一下酸奶盖子。 纪岑林心跳很快,想起周千悟舔塌的冰淇淋,他嘴角还沾着酸奶,嘴唇柔软而湿润,透着淡粉,纪岑林看了一会儿,喉结滚动着…… “哎,你说我们以后会签个什么样的公司。”周千悟忽然问。 纪岑林回过神来,吃了一口蔬菜沙拉:“签个靠谱点的吧。” “什么叫靠谱?一定要大公司吗。” “小而美的也行。”纪岑林说。 周千悟沉默不语,托腮看向窗外,像是有心事。 “怎么,这么想出名?”纪岑林笑容很淡。 “那倒不是,”周千悟吃完酸奶,擦了擦嘴角,“签了约,是不是永远可以跟你们在一起了?”他笑了笑,纪岑林看得不忍,慌忙移开视线。 周千悟的电话在震,屏幕显示着‘骞哥’两个字,周千悟接起来,纪岑林听到了几句,在催他们赶快过来,周千悟说:“我还没吃完呢,”其实他没吃什么东西,又说:“吃完了就过来。” 挂了电话,周千悟又去拿了一些草莓过来。回到座位的时候,周千悟发现纪岑林在看他的手机屏幕,他没好气地用手肘挡住,“看什么啊。” 纪岑林收回视线,若无其事地说:“备注。” “什么备注?”周千悟狐疑地看着他,“电话号码备注吗。” “嗯。” 周千悟不明所以,还把屏幕给他看,“这是你。” 接着,纪岑林只看到一个‘林’字,心跳顿时慢了半拍。 周千悟注意到纪岑林好像在笑,手心一摊:“我也要看你的——” “我没有备注。”纪岑林立刻否认,耳根却变红了。 “给不给我看?”周千悟忽然凑过来,眼看就要亲到他了,半是威胁半是亲切的语气。 纪岑林想起周千悟偷吻自己的情形,一股狼狈的甜蜜涌上心头,只好递了过去,周千悟看到‘周周’两个字,不自觉笑了,还问为什么他是这两个字。 “不为什么。” “肯定有原因——”周千悟非要问个清楚,纪岑林却怎么不都肯说了。 正说着,纪岑林的手机在响,周千悟见纪岑林有电话要接,很快消失在餐厅门口。 耳畔很快传来侯女士熟悉的声线:“可以啊,儿子,你要上电视了。” “什么啊。”纪岑林皱眉。 侯女士笑了笑:“不是你自己去找吴阿姨的吗,她前两天给我发微信,说你们拿了冠军。” “……”纪岑林呼吸绵长,“你还有事吗。” “怎么,没事不能跟你打电话了?”侯女士略带不开心地说。 纪岑林揉了揉眉心:“我可没说。” 电话里出现短暂地沉默,侯女士清了清嗓子才说:“儿子,老妈支持你!” 纪岑林笑了笑:“那我谢谢你。” 远处传来‘嘣’的一声爆竹声,纪岑林长话短说:“我还有事,先挂了。” “你有什么事啊,这么着急挂电话。”接着,侯女士小心翼翼地问:“恋爱了?” “欸、”纪岑林没好气地说:“麻烦你有点边界感。” 侯女士清了清嗓子,“有任何困难,随时跟我打电话。” 第53章 “知道。”纪岑林应声,“你也早点休息,别担心我。” 挂上电话,纪岑林出了餐厅,远处已经开始放烟花了,虽然不大,一朵朵绽放在夜空中也显得璀璨夺目。砂石在脚下嘎吱作响,头顶爆鸣的一瞬,脚下声响忽然止住。 大半个天空被照亮,烟花定格的一霎,纪岑林看到蒲子骞和周千悟站在不远处,蒲子骞很自然地揽住周千悟的肩膀,两个人好像在笑。 不该放周千悟走的,纪岑林的视线短暂地模糊了一下。 ** 那天晚上,纪岑林没看完篝火晚会就回房间了。 他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只感觉后背有点发凉,四周已经彻底安静下来。拿出手机一看,已经快十一点了。 走廊外隐约有脚步声,好像是阿道他们回来了。 瞧见纪岑林的房间亮着灯,阿道敲了敲门:“喂,纪岑林,睡了吗。” 纪岑林瓮声瓮气地应了一声。 “估计睡了——”阿道哼笑着,“咱也赶紧洗洗睡吧。” 接着,不知道是谁的手机在门外响,直到周千悟在门外讲电话,纪岑林才缓慢睁开眼。 纪岑林静静地听着,外面有轻微的电子门锁刷卡声,但重复了好几次,还传来门锁摇耸的声响,“奇怪,怎么打不开了——”周千悟又试了几次。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听见敲门声,他呼吸沉重地拉开了门,撞见周千悟无措的脸庞:“我那个门打不开了,你能帮我看看吗。” 纪岑林呼吸凌乱,他屋子里没开顶灯,周千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跟在他身后。 房卡贴近感应区的瞬间,纪岑林稍微提了提门把手,再一耸,门开了。 昏暗中,两个人对视着,周千悟闻了闻:“你喝酒了?” 纪岑林没说话,径直回了房间,他不知道周千悟是怎么跟进来的,还把易拉罐踢得乒乓作响。 “我天……”周千悟要去开顶灯,灯亮的一刹,纪岑林难受地拧眉,用手肘挡住视线,周千悟只好又把顶灯关了,只留下地灯幽暗地照亮地板—— 纪岑林显然喝了不少啤酒,躺着凉席上一动不动,呼吸粗重。 周千悟试图拽他:“起来,会感冒的!” 其实他知道纪岑林中途离场,但道哥和骞哥都在,他就没有跟上去。 纪岑林不要周千悟弄他,试图拂开他的手。 周千悟扯来毛毯,纪岑林说盖在身上不舒服……接着,他非要推开毛毯,无意间抓住周千悟的手,两个人都像触电般收回,纪岑林摸到他弹奏贝斯留下的手茧,心脏狂跳着,久久地平静不下来。 他迷糊地抬眸,周千悟是在意他的吧……至少有一半是在意他的,纪岑林恃宠而骄地想。虽然可能没有像在意蒲子骞那么多。他总是想劝自己慷慨一些,不要介意那么多,但事实证明,他根本做不到,当周千悟真的远离了他,他只会守着堤坝崩溃。 地灯光线幽暗,却让纪岑林看到周千悟担忧的脸庞,眼里闪烁着浓郁的情绪,就好像等了他千万年一样,他的脑子像是轰的一下炸开,所有理智瞬间碾成粉末。 在神像面前食言会受到诅咒吗。 脑海里闪过夜空下的画面,烟花绽裂时,蒲子骞揽住周千悟肩膀的背影。 承认吧纪岑林,比起诅咒,更难忍受的是,你不知道哪一天周千悟会被蒲子骞吻。 “起来啊……”周千悟摇晃他的手臂:“你是不是喝多了,能自己起来吗?” 周千悟俯身,呼吸间残留的草莓气息,成了压垮纪岑林理智的最后一根稻草。 纪岑林再也控制不住地握住周千悟的后脖颈,另一只手攥紧周千悟心口的t恤,将他整个人拽过来,呼吸深沉的、热烈的,吻上周千悟的嘴唇。 周千悟推拒的手悬在半空,最终陷进纪岑林汗湿的后背。 他尝到周千悟唇上残留的草莓甜香,混着惊喘的咸涩。周千悟潮湿的手心,像一颗被攥烂的草莓,终于在他们交缠的齿间化成依恋的抚摸,放到了纪岑林脸庞,呼吸颤抖着,任由纪岑林索取。 周千悟的手臂滑落至他肩头,拢住他的脖颈,像一个跳伞坠落的飞行员,让纪岑林感受到某种孤独的奔赴,放肆得溃不成军。他只能加深这个吻,来弥补这份亏欠。 相比起诅咒,他更怕失去。 ——求神明原谅。原谅我更自私一点。 第50章 瞬间心软了 第二天早上,纪岑林是被冻醒的,再一低头,他发现自己光着身子,毛毯被卷走了。 而他身旁还睡了一个人,光着背脊,头发凌乱地背对他,睡得正沉,是周千悟。 心脏开始猛跳,纪岑林打了一个寒噤,立马套上内裤,脑子里涌起无数个卧槽,本能地帮周千悟盖好后背,他扯了一下毛毯,有什么东西被带了出来——是个用过的安全套。 卧槽!!! 断片的记忆迅速拼凑,纪岑林顿时疼痛欲裂。 几点了?纪岑林找到手机,看了一眼屏幕,5:40,仅剩5%的电量。 他的脑子飞速运转着,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他真的真的很想死。昨天晚上肯定精虫上脑了。他懊悔地吐出一口长气,理智慢慢回来了。 纪岑林火速穿好衣服,将安全套包在纸巾里,丢进了垃圾桶。 忙完这些,他才去轻晃周千悟,“周千悟……”他听见自己声音发颤,缓了缓才说:“起来了。” 周千悟迷茫地睁开眼,看见他的一瞬笑了一下,但很快又睁开眼,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接着,周千悟抱着毛毯坐起来,卷发凌乱,露出瘦削白皙的肩膀,纪岑林在周千悟锁骨、心口,看到了很多吻痕——都是他干的! ——没有比这一刻更让人想死了。纪岑林闭了闭眼。 周千悟摸向毛毯深处,试探着找到了他的t恤,正要穿的时候,他忽然看向纪岑林:“要不你回避一下……” 纪岑林沉默地转过身,去了洗手间。 半晌,周千悟穿好衣服,拿起自己的手机,纪岑林听到动静了,探身问:“好了吗。” 周千悟很轻地‘嗯’了一声。 还没到六点,纪岑林抚了抚周千悟的t恤领口,锁骨处的吻痕有点遮不住,“你带外套了吗。” 周千悟摇头。 纪岑林找出自己的防晒衣,给周千悟穿上:“先这样?” 这下稍微好一点了,衣衫堆在颈窝,稍微能遮住一些。 周千悟拉开门,往走廊外看了一眼,又看向纪岑林:“我先回去了。” 房门轻轻合上,纪岑林残存的理智瞬间决堤,整个人如同浸在热油中一样,他想起来了…… 昨天晚上周千悟说房门打不开,让他帮忙看一下,门是打开了,但他不知道周千悟怎么跟着进了他的房间,他不确定自己昨天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将周千悟吻得透不过气来。 起初周千悟还在挣扎,慢慢的,周千悟也沦陷了。 两个人都疯狂渴望着彼此,纪岑林的吻辗转而下,顺着周千悟的脖颈吻到心口,周千悟怕痒,却没有推开他,反倒是爱怜地环住他的脖颈,让纪岑林感受到一种很深的眷恋。 他的手本能地探进周千悟的t恤,周千悟拱着身体靠近他,两个人在凉席上吻得一片凌乱,更疯狂的是,周千悟把手伸进他的裤子…… 那个该死的安全套哪儿来的?纪岑林环顾四周,在茶几上找到了答案,度假村的单人间客房床头柜有备,是个单独的体验装,墙上还贴了一句亲切的标语:如您体验舒适,欢迎购买正装。 正装锁在玻璃罩中,扫码支付完就能拿到。他们昨晚用的显然是那个试用装。 纪岑林的脑子嗡嗡直响,cpu简直要烧掉了。崩得很彻底。 ** 八点多的时候,蒲子骞和阿道也起来了,几个人准备去吃早餐,蒲子骞敲了敲周千悟的房门,里面传来周千悟熟悉的声音:“你们先去,我肚子有点疼。” 纪岑林心里一紧,握住房卡的指节有些发白。 蒲子骞不太放心:“吃坏了肚子吗。” “你们先去吧,我等下就来!”周千悟扬起声音。 阿道的肚子响了一下,“走吧,应该问题不大。” 纪岑林没说话,跟着他们先走了。 十多分钟后,周千悟终于端着餐盘找到他们,蒲子骞一眼就发现异常——周千悟穿着纪岑林的外套,他的视线不自觉看向纪岑林,纪岑林面不改色,很快,他听见周千悟打了个喷嚏,“昨天晚上有点冷,我找clin要了件外套。” 阿道喝了一口牛奶,“这地方是挺凉快的。” 蒲子骞眼中疑虑未消,转而看向阿道。 “你看着我干嘛?我也没带外套啊,你带了吗?” 蒲子骞确实没带外套,他想着盛夏天气热,即便度假村凉快,也不至于需要外套的地步。他只是没想到周千悟真的会感冒。 第54章 四个人沉默地吃完了早餐,准备回去了。 上车的时候,纪岑林一直很担心周千悟的状态,没有像之前一样坐在副驾驶室。 阿道见况直接坐了上去:“哎,我坐了?” 纪岑林点头,接着,他去了后排座位,周千悟很快坐在他身旁,脸上的神情简直比纪岑林还要冷静,让纪岑林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后视镜映着蒲子骞的眉眼,“准备出发了。” 周千悟瓮声瓮气地应声,戴上耳机,似乎准备补觉。蒲子骞不经意地看过来,纪岑林只好看向窗外。度假村在郊外,车程还挺长的,途中周千悟快要睡着了,脑袋不受控制地摇晃着。 纪岑林如坐针毡,很想让周千悟靠在自己肩头,但还有其他人在…… 车子开到收费站的时候稍微停了一下,周千悟醒了,问到了哪里,还说想提前下车,要去药店给奶奶买点膏药,蒲子骞说好。 过了一会儿,车子开到市区,周千悟选了离家较近的药店下车,“我先走了。” 说着,他朝大家挥了挥手,利落地关上车门。 纪岑林没过多久跟着阿道一起下了车,说要买瓶水喝,口渴得厉害。 一直等到蒲子骞的车消失在视野,纪岑林才拦住一辆的士,飞速往周千悟之前的下车地点赶。他给周千悟打电话,但周千悟一直都没接,纪岑林拨打了三次终于接通了:“你在哪儿?” “在往回走,快到家了。”周千悟说。 纪岑林往车窗外看,很快发现一个熟悉的身影,匆忙扫完码下了车,气喘吁吁地挡在周千悟面前:“你不是要回家吗,”纪岑林回看身后,“这也不是回家的方向啊?” 周千悟拧着眉,似乎不想跟纪岑林解释,避开他要继续往前。 纪岑林只好跟上他,问他到底哪里不舒服,是凉了胃,还是吃坏了肚子? 周千悟还是不说话。 纪岑林按住他的肩膀:“你到底怎么了?” “你别管、”周千悟固执地掰开他的手,“就是有点不舒服……” 纪岑林心跳很快:“到底哪儿不舒服?” 周千悟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最后实在受不了纪岑林问个不停:“我要去医院!” 纪岑林顿时愣住了,“去医院干什么?” “你别管,反正我没有气……”周千悟很无奈地说。 纪岑林一听这话就有点恼:“我怎么能不管?!” 两个人最终去了当地的三甲医院,肛肠科。 ** 医院人很多,走廊外站满了,纪岑林找了个空位让周千悟先坐下,自己站在一旁看诊室门口的电子显示屏,快到周千悟了。 周千悟感觉有点热,把外套脱了,纪岑林很自然地接了过来。 “a37号,周千悟请进——”电子显示屏发出机械播报声。 周千悟起身,纪岑林跟着一起进去了。 医先给周千悟做例行检查,帘子是拉着的,纪岑林听见医在问: “什么时候出现的?” 周千悟说:“今天早上。” “以前没有吗。” “没有。” 有什么东西在响,像是棉签包装刚撕开,接着,纪岑林听见周千悟倒吸一口冷气:“有点疼——” “下次小心点。”医掀开帘子,这才注意到诊室里还有一个人,“你是?” 纪岑林没说话。 周千悟整理好衣服出来,脸颊红了片刻,沉默地坐到了医面前。 医见俩人都不说话,先写了一会儿病例,才转而看向站着的那一个:“你是他什么人?” “……”纪岑林犹豫了片刻,“家属。” 医无奈地摇了摇头,打印机吱吱响着,很快吐出一条处方单,医一扯,把纸条推到周千悟面前:“记得擦药,一天三次,最近,”他顿了顿,看向俩人的目光略带叮嘱:“不要进行激烈活动。”纪岑林的耳根瞬间红透了,同时也松了一口气。 周千悟悬着的心瞬间回到原处。 纪岑林追问了一句:“没什么大问题吧?” 医点头,“诊断意见在手机上也可以看。” 出了诊室,两个人去缴费,自主缴费机老是提示支付二维码过期,纪岑林推开周千悟的手:“我来吧。”周千悟说:“可以走医保——” 纪岑林皱眉,周千悟瞬间就闭嘴了。 就这样,两个人最终拿到了药,纪岑林要看诊断意见,周千悟不让他看,“反正不是很严重。” “那你早上说肚子疼?”纪岑林简直要担心死了。 周千悟没好气地说:“早上是不舒服嘛!” 一股复杂的自责与心软同时涌上心头,纪岑林就没再跟周千悟理论了。从一早上醒来,他的心情跟坐过山车一样,恐怕周千悟更是,他不能再让周千悟独自承担这一切。 那些关于乐队、关于蒲子骞的顾虑,与周千悟相比,显得那么遥远。 既然事情已经发了,好好儿在一起吧,纪岑林崩溃地想。最后,他声音很轻:“走吧,送你回家。”说着,他去牵周千悟的手。 周千悟却触电般地躲开,脸颊通红,比刚才在诊室还要明显,纪岑林愣了一下,心里很失落,但周千悟面带愁容,他只好不远不近地跟在周千悟身边。 过马路的时候,红灯有点长,太阳晒得很不舒服,周千悟等得不耐烦,他就歪靠在纪岑林背脊,额头蹭了蹭纪岑林的后脖颈,纪岑林瞬间就心软了。 第51章 拙劣的借口 纪岑林真的不知道要怎么弄周千悟,反正周千悟不让碰,也不让牵,想靠近他,只能等他自己靠过来。也许他也没有做好思想准备吧,纪岑林心想。 不过一旦离周千悟远了,周千悟又不乐意,总之纪岑林心里很乱。 送周千悟到家后,纪岑林给了一张门禁卡给他:“拿着。” 周千悟站在院子门口,“什么?” 纪岑林长话短说:“我家的门禁卡。” 周千悟的脸颊又烧得泛红,语气听起来有点赌气:“我不要——”是不是因为发了那件事,纪岑林才他对这么好?说来说去,还不都是内疚使然,之前纪岑林都是对他避之不及的。 纪岑林非要让他收下,眼眸中带着淡淡的压迫感:“有备无患,嗯?” 周千悟只好收下了,是一枚圆形的卡片,啤酒盖那么大。 ** 暑期排练没有平时那么密集,纪岑林在家休息了一个星期才收到排练的消息。 整整一个星期,周千悟没有回过一条消息,纪岑林等得心急如焚。 这天早上纪岑林来得比较早,排练室的空调刚开,屋子里余热未消,他心口汗湿了一片,正坐在键盘前,整理之前他改编过的曲谱。 “这么早?”蒲子骞的声音响在门口,紧跟其后的是阿道,“温度调低点儿,热死爹了——” 说着,阿道找到遥控器,将温度疯狂往下调,“小周还没来?” 说曹操曹操到,周千悟一进门,冷不丁打了个哆嗦,纪岑林看到了,趁着大家调整状态,径自将空调调回25度,阿道瞥了他一眼:“哎,先降降温——” “我冷。”纪岑林说。 周千悟背脊僵硬了一瞬,蒲子骞的视线随之转过来,又看向周千悟,问:“身体怎么样?” “感觉好多了。”周千悟找出挎包里的衬衣,赶紧穿上,“平时注意就好了。” 纪岑林面无表情地坐在键盘前,注意到乐谱里有一首新歌《低空呼吸》,问:“什么时候写好的。” 蒲子骞说:“上周五。” 乐谱是复印的,上面有完整的贝斯线,还有周千悟清隽的批注字迹,他上周显然来过排练室,故意没回他消息的。纪岑林闷闷地想。 早上照惯例先合了一边曲子,纪岑林属于边弹边修改的创作风格,没过多久就补全了五线谱,“手稿我晚一点发出来。”纪岑林说。 中途休息的时候,周千悟有点渴,问有没有水喝。 蒲子骞和纪岑林近乎同时给他递了一瓶矿泉水过去,周千悟愣了愣,“我还是出去买吧,”说着,他忙不迭跑下楼,还扬起声音问阿道喝什么。 “帮我带瓶脉动!”阿道大声说。 室内恢复安静,蒲子骞察觉到一丝异常,觉得纪岑林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周千悟也是,以前很开朗一个人,最近都不怎么笑了。 那天排练结束得很早,纪岑林下午两点多就回去了,还说五线谱补完就发到群里,方便大家存个档。他现在哪有心思搞创作?赶紧给周千悟打了电话。 周千悟接了,声音冷得像裹了层冰壳,怎么也敲不碎。 纪岑林算是尝到了周千悟当初的滋味——被拒之千里的煎熬。 他的心情顿时有点复杂,电话里出现长久的沉默,两个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但也没有挂电话,纪岑林觉得很热,干脆把手机带到浴室,开了免提,顺便冲个澡。 第55章 “你在干什么。”周千悟问。 纪岑林关上雨洒,“洗澡啊。” 周千悟说:“那你先洗澡吧。” 说完,周千悟就挂了电话,纪岑林满脑子卧槽,真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追男的这么费劲吗,既不能不主动,又不能太主动。老子噢……纪岑林绝望地闭了闭眼。 最近纪岑林家里没人,朱阿姨偶尔过来做饭,但自从他和周千悟关系发了变化,他就没让朱阿姨过来了,免得周千悟哪天来的时候尴尬。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纪岑林补完曲谱,又在沙发上打了一会儿游戏,门铃忽然响了。 显示屏上出现一个熟悉的脸庞,纪岑林不自觉眼底带笑,很快又恢复平静。 门开了,周千悟穿着灰色无logo纯棉t恤,黑色五分休闲裤,白袜子拉得很高,露出白皙的小腿,隐约可见肌肉线条。纪岑林不着痕迹地收回视线,侧身请周千悟进来。 周千悟额前冒着汗,嘴唇湿润,纪岑林忽然心跳加快。 “我就不进去了……”周千悟说。 嗯?纪岑林不自觉皱眉,但也尊重了周千悟的意愿,两个人就这么站在门口。 别墅冷气充足,缓解了周千悟的潮热,他缓了缓,嘴唇翕动,纪岑林盯着他的嘴唇,满脑子都是那天晚上他怎么把周千悟压在身下,跟他唇舌纠缠,两个人吻得昏天黑地…… “我来是想说——” 纪岑林的心提到嗓子眼,胸腔传来沉闷的撞击,周千悟要说开了是吗。赶紧说开吧,救命…… 周千悟接着说:“你曲谱还没给我。” 纪岑林懵了一下,满脸问号:“什么?” “我说你改好的谱子还没发我。”周千悟像是下定了决心,情绪也不像前几天那么脆弱了。 纪岑林真的火大,“我是在等你说这句话吗?” 周千悟一听也来气了,扬起声音跟他吵:“那不然呢?那不然呢?我来说什么?!”可是话刚说出口,他颤抖着反应过来……多么拙劣的借口。 纪岑林头好痛,比起头痛更严重的是周千悟又要逃避,这一回纪岑林怎么都不能让他跑了,他眼疾手快地将周千悟拽进来,轰一下关上门,用后背抵住门,彻底挡在周千悟面前。 两个人视线相对,纪岑林从周千悟眼里看到湿润的忐忑,他自己也好不到哪去,呼吸急促,耳廓发烫,他真的很气,简直要气昏头了。 “你让开……”周千悟有气无力地说。 纪岑林抵在门口不动,侧过脸看向窗外,也不想说了。 周千悟见他没反应,要去扒拉他的手:“我说你让开……”纪岑林掰开他的手,推搡间,他再也控制不住地把周千悟按在怀里,周千悟一开始还在抗拒,慢慢发现根本推不动纪岑林。 纪岑林的呼吸埋在周千悟颈窝,带着浓烈的占有欲和思念,他闻到周千悟身上熟悉的味道,整个人瞬间就平复了,连带着这些天以来的煎熬,也消失得一干二净。 “你不愿意跟我在一起?”纪岑林寻找周千悟的呼吸,感觉周千悟有点躲着他,“那你之前亲我算什么?嗯?”如果今天他不挽留周千悟,哪天周千悟被蒲子骞追走了怎么办。 周千悟梗着脖子:“你难道不是因为那件事才决定跟我在一起吗。”根本不是因为喜欢他。 纪岑林抬起眼眸,眼底藏着很深的情绪:“不是。” “那是什么。”周千悟眼里晃着水光。 纪岑林要去吻他,周千悟不让,“你自己说清楚……” 感觉他没有那么抗拒了,纪岑林眼圈湿润,很淡、很无奈地笑了一下,“你饶了我吧,我说不出口。”他爱得不比蒲子骞少,甚至比蒲子骞更甚,只是之前有太多顾虑。 现在已经成这样了,难道还要再对不起周千悟?他做不到。 周千悟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压抑已久的委屈和慌乱瞬间找到出口,他原以为只要自己装作若无其事就好,没想到在纪岑林面前还是狼狈不堪。 纪岑林的呼吸靠了过来,这一次他很有耐心地吻住了周千悟,他的手规规矩矩地放在周千悟腰侧,周千悟喘着气,纪岑林撬开他的牙关,本能地加深了这个吻。 是一个湿吻,周千悟简直要站不住了,纪岑林扶了他一下,吻他的脸颊,“去我房间。” “不要!”周千悟本能地抗拒。 纪岑林笑了一下,继续吻周千悟的脖颈,周千悟仰着头,像一个为爱献祭缪斯,让纪岑林情难自抑,只想掠夺,他咬了咬周千悟的喉结,周千悟环住纪岑林的脖颈,整个身体靠了过来。 两个人最终去了纪岑林的房间。 周千悟躺在纪岑林的床上,宽大的休闲短裤显得他很瘦,纪岑林的手顺着他的小腿往上,其实从沙发床塌了的那一天,他就想摸他的小腿…… “好痒……”周千悟笑着躲了一下,拿起抱枕挡住脸。 枕头上还有纪岑林身上熟悉的体香,好好闻啊,周千悟忍住深呼吸着。 半晌,纪岑林拿开枕头,周千悟才发现纪岑林已经把上衣脱了,露出精悍的胸膛,周千悟有点抗拒:“不要做了,上次、上次都……” 他有点说不出口,实际上那天内裤上有点血渍,他第一次经历这种事,很害怕。他之后上网查过,是因为事前准备不足导致的,那说明纪岑林也是个新手。 纪岑林压在他身上,把周千悟吻得喘不过气来,他的呼吸抵在周千悟耳畔:“我又没说要做。” 周千悟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靠在纪岑林心口,这才发现纪岑林身材很好,宽肩窄腰,腹肌线清晰,手臂结实有力,让他非常有安全感——纪岑林很健康,不像他那么身体脆弱。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纪岑林问周千悟上次到底怎么不舒服,周千悟在他耳旁低声说了实话,纪岑林语气很轻,带着亲密的关切:“我看看。” 第52章 天长地久 “不用看,”周千悟推开他的手,很难为情:“已经好了。” 纪岑林说:“我看看怎么了,我看不是很正常吗。” 这句话让周千悟心里又暖又羞。纪岑林让他转过去,周千悟只好趴在床上,还说:“把窗帘关上。”其实纱帘拉上了,纪岑林找到遥控器,遮光帘也自动合上,只留下一道亮光的缝隙,显得屋子里很暗。 周千悟感觉后腰一凉,纪岑林拽他的衣服时有点费力,他就抬了抬腰,不抬还好,周千悟明显感觉纪岑林放在他腰侧的手颤抖了一下。 空气里静悄悄的,纪岑林说到做到,只是看了看,呼吸明显放轻:“确实好了……”不过他倒是真想知道上回黑灯瞎火的,他俩是怎么做的,本能吗。 周千悟穿好裤子,侧躺在纪岑林身边,听见他问:“疼怎么不说?上回。” 那时候……周千悟迟疑着,真的很羞,“能不能不要再提了?” 纪岑林笑了一下,拿出手机在浏览器搜索了半天,意味深长地说:“下次知道了——” “什么啊?” 纪岑林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学周千悟趴在床上,像只驯服的野兽:“要做事前准备,周周,我的周。” 周千悟面红耳赤,想起纪岑林的手机也是这样备注的,问:“你为什么要跟我叫‘周周’。” 纪岑林不回答他,忽然觉得有点冷,扯了条毛毯过来给他俩盖上。 “哎、跟你说话呢!”周千悟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 纪岑林侧过脸,一脸无语:“干什么啊——” “我问你为什么要叫我‘周周’。” 周千悟紧追不放的样子让纪岑林有点无语,只好实话实说:“那是因为他们都叫你‘千悟’。”只有周周是他叫的,独一无二的。 “噢。”周千悟心里很甜,朝纪岑林凑了过去。 …… 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气息,两个人湿黏着抱在一起,谁也不肯松开。 周千悟吻纪岑林的喉结,纪岑林偏着头,眷恋地蹭了蹭,纵容着周千悟的亲吻。他感觉周千悟好需要他,他也好渴望周千悟,从来没有这么满足过。他是一个有洁癖的人,却甘愿和周千悟黏在一起,分不清彼此,就好像周千悟本该是他的一部分一样。 良久,纪岑林亲了亲周千悟的额头,问:“要公开吗。” 周千悟迟疑了一下,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也这么想——”没等纪岑林说完,周千悟没好气地推了他一下,“你就等着说这句话是吧?” 纪岑林被他推得一晃,又情不自禁地笑,“干嘛?我说得不对吗。” 周千悟闷闷不乐,也不知道在谁的气。 “你想好,我出不出柜都行。”纪岑林的语气听起来挺正经的,“但我有一个条件。” 周千悟抬起眼眸:“什么啊……” “别离开我,”纪岑林抱紧他:“在一起是我的底线,公不公开,我无所谓。” 第56章 原来纪岑林这么缺乏安全感吗,周千悟的心揪成一团,本能地去吻纪岑林,纪岑林回应了一会儿,仍有点心不在焉,跟他鼻息相抵:“听见了没有。” “听见了。”周千悟抱紧了纪岑林,忽然想起他还不知道纪岑林的日,“你什么星座?” “11月12日。”接着,纪岑林说了自己的出年,“天蝎座吧,好像,你呢?” 周千悟笑了:“你比我还小吗?我比你大半岁,狮子座,哈哈!” 纪岑林不以为意,没好气地说:“我看你比我还幼稚。” “我这么啦!你才是幼稚鬼呢,哈哈。”周千悟忽然对纪岑林充满了怜爱,救命呐,纪岑林看起来那么毒舌、冷静,有时候也很成熟,但他竟然是个弟弟,哈哈哈哈…… 纪岑林笑了,觉得周千悟算是找到一个可以占他便宜的理由。 “那你到底是公开还是不公开?”纪岑林捏着周千悟的下巴问。 周千悟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公开为好:“等机会合适了再跟他们说。” 聊到这里,纪岑林试探性地问:“你说骞哥他会不会在意?他好像很关心你……” “他?”周千悟笑了,“他喜欢女的,才不会管我们呢。” 原来周千悟真的不知道蒲子骞的心意,纪岑林怔怔地想。但现在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说什么也无力挽回了。好好珍惜眼前吧,他对自己说。 ** 关于在一起但不公开关系这件事,纪岑林和周千悟达成了一致——平日在乐队还是跟以前一样相处,除非只有他们的场合,私下一起去其他地方也尽量避嫌,免得被拍到挂到粉丝论坛上。 这样看来,这段恋爱关系只有彼此知道,纪岑林觉得挺歉疚的,周千悟却反过来安慰他:“现在也挺好啊,免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话是这么说,纪岑林还是留了个心。这天排练完,他去了一趟商场,估摸着周千悟的手指圈号,买了一对戒指。刷爆了他的信用卡,买完东西他已经身无分文了。 现在没钱吃饭了,他给周千悟打电话。 暑假周千悟回家住了,他住的地方离大学城有点远,纪岑林在咖啡厅等了半个小时周千悟才来。刚一坐下,周千悟问他想吃什么。 纪岑林说随便:“你吃什么我就吃什么。” 周千悟带纪岑林去了一家老字号粤菜馆,坐落在这个城市的街巷,周围烟火气息很浓。 一进门,老板好像认出了周千悟,周千悟牵着纪岑林的手,纪岑林想松开,周千悟却跟他十指相扣,两个人往楼上走,周千悟还说:“邱叔看着我长大的,这是他家第二家分店,老店给他儿子了。” 两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能看见街景,纪岑林喝了一口茶水,问:“你不怕邱叔跟别人说吗,”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们。” 周千悟笑了一下,“我爸妈不管我。” 纪岑林没再说什么,‘酒足饭饱’后跟着周千悟闲逛,小吃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纪岑林下意识揽住周千悟的肩,周千悟心跳很快,试探性地伸出手臂,环住了纪岑林的腰。 纪岑林背脊颤了一下,不过很快又适应了。 路过鲜榨果汁店时,两个人找了个露天座位坐下来,纪岑林拿出一个盒子,抬了抬手,“手给我。” 周千悟正在喝新鲜椰汁,伸出手:“干嘛。” 很快,有什么东西滑到他的无名指,凉凉的,周千悟定眼一看,是一枚戒指。 纪岑林戴上自己那枚,把周千悟的手握在手里看了半天,嘴角带着很浅的笑意,察觉到周千悟的视线,他却骄矜地看向别处。 周千悟被一种难以描述的珍视包裹,从小到大他都没有感受到这么浓烈的爱意,他看着自己的手,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最最富有的人。如果纪岑林现在跟他求婚,他的答案是‘yes!yes!yes!’。 他呼吸发颤,戒指稍微有点大,“要不要去改一下。” “不用,”纪岑林收回盒子,“你又不经常戴。” “谁说我不戴了——” 纪岑林懒得跟他解释,周千悟一个贝斯手,天靠手吃饭的,要是戴了戒指,不说歌迷能否发现,乐队的人肯定第一时间发现。 周千悟见他沉默不语,想了个办法:“再去买条项链啊,把戒指挂在项链上。” 纪岑林两手一摊:“我没钱了。” 周千悟笑了,难怪纪岑林今天要他江湖救急,让他过来请吃饭,原来钱全都用来买了戒指啊。 两个人在老街闲逛,恰好路过一家饰品店,店铺不大,铁网上挂着琳琅满目的项链、耳环、手链,在灯光下晶莹闪耀。周千悟凑近了一些,看到一对金属项链,粗细适中,很适合玩摇滚的人戴,他伸手去拿,又在镜前比划,还问纪岑林好不好看。 纪岑林没放在心上,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在这里买项链吧。 周千悟说:“不要那种很贵重的,太扎眼了,”说着,他让纪岑林过来一点,纪岑林不情不愿地探过来,也凑在镜前,脸颊蹭着周千悟的,心口紧紧地贴着周千悟的后背,略带不满:“干嘛。” “试试嘛。”周千悟摸了摸纪岑林的下巴,纪岑林站直了一点,侧过脸来,露出脖颈。 两条一样的项链同时比在他们锁骨处,银白色,看起来很摇滚。 “怎么样。” 纪岑林抬了抬眉:“还行。” 周千悟去付账了,一共78,戒指很快套在项链上,周千悟戴在了脖子上。 纪岑林看着他,心脏疯狂跳动。人不应该轻易恋爱的,会变得渴望天长地久。 第53章 低空呼吸 因为纪岑林刷爆信用卡这件事,侯女士没过几天就回家了,纪岑林对侯女士突然出现感到震惊:“你不是在忙工作吗,怎么回来了?” 侯女士抄起沙发上的抱枕往纪岑林身上甩:“长大了是吧?有能耐了,还买卡地亚的经典款对戒,你怎么不喊我直接去看仪式呢……”要不是收到了大额消费通知,她还不知道纪岑林进展这么快! 纪岑林笑着躲开,“哎,你不要管得太宽好吧?” “刷爆信用!”侯女士还在揍他,“我看你下个月喝西北风!” 纪岑林笑着说:“你不是回来了吗。” “就该饿死你——”侯女士愤愤地叉着腰,又踢了抱枕一脚,提着旅行箱去楼上了,说她要在家里待一段时间,免得纪岑林野得无法无天了。 纪岑林没意见,心想终于不用饿死了。 除了排练的时候,纪岑林基本都戴着那枚戒指,有时候一连好几天见不到周千悟,他会忍不住摩挲戒指,慢慢的,即使见了周千悟,也养成了摩挲戒痕的坏习惯。 这天傍晚,周千悟把《低空呼吸》的歌词发了出来,说是这版的歌词骞哥也修改过,算是终版。蒲子骞很久没写慢摇滚了,纪岑林给这首写的旋律很忧伤。 纪岑林感觉歌词变多了,周千悟发了一张截图: 风声吹散晚安 沉默在喉间结霜 转身剪影沉进暮色 困在你转身就能触碰的距离 却像沉在深海的鱼 每次张口只有水声 那句爱你沉入海底 低空盘旋却触不到云 氧气稀薄越靠近越窒息 爱是呼吸却满是倒刺 …… 周千悟把‘低空盘旋却触不到云’、‘氧气稀薄越靠近越窒息’圈了出来:“这两句是骞哥加的。” “其他的呢?”纪岑林问。 周千悟回:其他的是我写的。 纪岑林:没有内涵谁?比如我? 周千悟想笑:哎,只是歌词而已好吧,别多想。 是吗,纪岑林觉得不对劲,怎么感觉每句歌词都像是在内涵他。唉、唉!唉—— ** 隔天排练的时候,周千悟来得很早,纪岑林也到了。周千悟先跟纪岑林打了个招呼,开始给贝斯调音,两个人在排练室心照不宣地保持距离。 过了一会儿,蒲子骞来了,注意到周千悟今天好像有点不同。 准确来说,自从周千悟烫头发过后,就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很散漫,很自由,带一点无所谓,穿衣服也比之前更大胆,偏爱撞色设计,破洞牛仔裤,无袖衫。 最近好像喜欢上了戴项链,蒲子骞收回视线。 原本《低空呼吸》还有抽烟的描写,蒲子骞把那句歌词删了。 “好了吗,开整?”阿道站在架子鼓前,把玩着鼓槌,接着说:“《低空呼吸》还挺受女喜欢的,小箐说好听——” 周千悟回头笑了一下。 阿道接着说:“骞哥,要不咱多写点情歌吧,情歌容易火……” 排练室发出一阵爆笑,连蒲子骞也忍不住笑了,“哎,正经点儿。” 周千悟的视线不经意间略过纪岑林,纪岑林腼腆地低头笑了。 坦白来说,纪岑林也挺喜欢《低空呼吸》,节奏比较舒缓,贝斯音一沉一沉,稳稳地建立着低频,吉他声编织其中,每一次换把声响都像在独走钢丝。蒲子骞唱这首歌确实游刃有余,声线克制又慵懒,周千悟哼唱了一段,没有歌词,悠长、脆弱,配合和键盘的间奏,让整首歌听起来像是毙溺于深海,蒙上一层忧郁的悲伤,情绪处于决堤与崩住之间。 第57章 确实像低空呼吸,听着有点压抑。很容易让人想起心事。 纪岑林偶尔也写词,从天气到海洋物,元素很多,不过他总觉得自己写得没周千悟好,就乱七八糟放一堆,从来不拿出来用。只有周千悟偶尔会看他的手稿,还说他写得挺好。 阿道显然已经掌握了乐队想要的所有感觉,他能驾驭周千悟想要的文艺风,也能把控慢摇滚的节奏,撕裂的摇滚感当然是他的最爱,不过这也得结合乐队创作来。 四个人融为一体的感觉很妙,不要太多言语,一个眼神,或者一点歌词改动、旋律调整,就能get到对方想要什么。 排练快要结束的时候,纪岑林去了一趟洗手间,给周千悟发消息,问他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 周千悟坐在排练室,怀里还抱着贝斯。 蒲子骞看到周千悟嘴角带笑,他有种奇怪的直觉,周千悟好像恋爱了。 他想起很多年以前,那还是他们十几岁的时候,每次和周千悟相处,蒲子骞总能感受一种很微妙的情绪,为了逃避这种慌乱,他接受了校花的表白,还当着周千悟的面跟对方接吻。 周千悟逃也似的消失在走廊尽头。 此后,那种微妙的慌乱彻底没有了。后来随着初恋女友出国,他们自然分了手。蒲子骞如释重负,才知道他真正在意的人是周千悟。但已经找不回来了,他很绝望。 周千悟恋爱了,跟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有的是时间等他分手。为从前赎罪。 周千悟晚上果然没和大家一起吃饭,说有点事要先走了。 蒲子骞就和阿道、纪岑林简单吃了点。 周千悟去了市中心的商场,这种地方他不常来,一是消费水平达不到,二是这里也没有太多他需要的东西。他一个人等的无聊,去四楼的书店逛了逛。 纪岑林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让周千悟直接来七楼,还说他已经到了。 “这么快?”周千悟问。 纪岑林笑了一下:“我打车过来的。” 周千悟调侃他:“你又有钱了?”上次还吃不上饭呢。 “今天带你吃点好的——”纪岑林说。 周千悟笑着挂了电话,顺着扶梯往上,空气里弥漫着商场精致的香氛,味道有点浓,周千悟下意识戴上了口罩。很快,他到了纪岑林说的餐厅。 服务问他有没有预约,周千悟报了桌号。 “这边请。”服务带着周千悟穿过餐厅过道,钢琴声如流水般倾斜,周千悟闻声而望,原来是一家西餐厅,现场有人弹钢琴,室内光线柔和适宜,很适合约会,氛围挺好。 周千悟很快到了约定的位置,但对面空无一人,不知道纪岑林去哪儿了。 服务问他要不要点菜,周千悟放下挎包:“等一会儿吧。” 正说着,纪岑林来了,是从餐厅里面的方向走出来,像是去了一趟洗手间。 两个人相对而座,周围幽静而浪漫,让周千悟不免有些紧张,他看见纪岑林穿着黑色t恤,手腕上还戴着那只他熟悉的潜水表,紧张的情绪就缓解了一点。 “想吃什么?”纪岑林递过菜单。 周千悟翻看了一下,西餐图片制作精美,但是下面的数字也够精美的,一份牛排要599,周千悟睁大了眼睛,眉头微皱:“能不能换个地方?” “怎么了。”纪岑林双手交叠,瞟了一眼菜单,沉声问:“不合口味?” “太贵了——”周千悟说。 纪岑林笑了一下,声音很轻:“想吃什么点什么,不用考虑价格。” 周千悟如坐针毡,迟迟不肯点餐。 纪岑林只好伸手,抬了抬指尖:“我来吧。” 服务很快走了过来,纪岑林问:“今天有什么推荐?” “主厨今天推荐白芦苇和北海道海胆。” 纪岑林点头:“各来一份。” 接着,他翻看菜单,“再来一份黑松露冷汤,配温泉蛋,主菜就菲力牛排,一份。” “几分熟?”服务问。 纪岑林看向周千悟,周千悟说:“七分。” 纪岑林皱眉,想起周千悟肠胃不太好:“就全熟的,不要胡椒。” “再来一份香煎蓝龙虾,甜品就现烤舒芙蕾。” 服务在ipad上勾选,又问:“牛排配菜选迷迭香烤马铃薯,还是薯泥。” “薯泥,酱汁另配,麻烦龙虾去半壳。”说完,纪岑林合上菜单。 “好的,”服务将多余的餐具收走,“需要开酒吗。” 周千悟不能喝酒,纪岑林自己酒量也不太行,他摆了摆手:“暂时不用。” “好的,您稍等。” 纪岑林颔首,收回视线,专心看向周千悟。 周千悟回想纪岑林刚刚点的菜,好像都是单人份,“你不吃吗?” 纪岑林摇头,“我跟骞哥他们吃过了——” 原来是专门来陪周千悟吃饭的,周千悟呼吸悠沉,心里很暖,同时又有点不自在。 两个人没什么话说,纪岑林从挎包拿出笔记本电脑,周千悟有点好奇,坐到纪岑林旁边,凑在他肩头看,原来是他的实践作业。他们下学期就大三了。 正常来讲大三是大学的分水岭,大部分人会在这一年做出选择,有的考研,有的直接就业。属于他们的未来呢?周千悟顿时有点迷茫…… 如果乐队能签约是最好,实在签不了约,那他只能去当电气工程师了,画画电路板什么的。周末去串场子,就是不知道那时候他们四个人还能否凑齐。 “怎么了。”察觉到周千悟有点走神,纪岑林问。 周千悟若无其事地摇头,趴在桌上,歪着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岑林没去管他,反正周千悟怎么舒服怎么来吧,他在看下学期的安排,纪玮函最近给他发了邮件,问他有没有兴趣过来实习。 周千悟瞧见纪岑林的手指在笔记本电脑上飞快跃动,忍不住问:“谁啊?” “我堂哥。”纪岑林说。 他在用英文回复邮件,周千悟能看懂,说的是在国外实习的事,“你要去吗。” “不一定——”纪岑林合上笔记本,“要去也是开学后的事。” 七点多的时候,菜终于上齐了,纪岑林没怎么吃,但是看周千悟吃饭他觉得很开心——看来菜挺不错,周千悟都吃完了。他不太喜欢在吃饭的说很多话,只好打开笔记本电脑,戴上耳机,听听他们最近录的曲子,有几个地方还是有声音瑕疵,得重录一下。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准备去结账了,结果刚穿过廊道,他迅速地折回,身后立刻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纪岑林?” 纪岑林背脊一僵,躲不掉了,他只好转过身,若无其事地说:“您怎么也在?” 第54章 想去开房 “我跟吴阿姨她们一起来吃饭,”侯女士踩着高跟鞋,刚到纪岑林的肩膀,“那你呢?来约会吗——”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打趣中带点骄傲,还跟不远处的同伴女士打了招呼。 纪岑林闭了闭眼,无语简直快写脸上了:“要不介绍您认识一下?” “哎哟,千万别!”侯女士连连摆手,清了清嗓子:“你现在没个型呢,少在我面前晃悠。”她一脸‘莫不是个大雷’的表情,让纪岑林有点想笑。 正说着,吴阿姨的电话来了,催她一起去做美容,侯女士就说:“行吧,早点回家。” 纪岑林点头,还跟不远处的吴阿姨打了个招呼。 周千悟坐了一会儿,纪岑林才回来,问:“怎么这么久?” “碰见我妈了。”纪岑林说。 周千悟手心一紧,自从出柜以后,他总是凭空多了些顾虑,“阿姨……还不知道吧。” “知道——” 周千悟正在喝水,差点儿呛到,因为他听见纪岑林接着说:“但她不知道你是男的。” 如果人中有一刻让人可以选择性别,周千悟想,应该是现在。 ** 侯女士最近在家,纪岑林不方便带周千悟去家里打游戏了。 两个人吃完饭在商场逛了逛,最终实在没地方可去,周千悟去买了两张电影票,纪岑林觉得有点无聊:“看电影,是不是谈恋爱都这样啊……” “是新上的电影,一起去看吧——”周千悟拽上他。 由于是赶时间买的票,剩下的好座位并不多,周千悟只买到了最后一排靠近角落的位置,他把视野相对好的位置留给了纪岑林。纪岑林手里拿着爆米花,脚下黑黢黢的一片,深一下浅一下地往前走,终于找到了他们的座位。“这也太偏了。”纪岑林低声抱怨。 以他的意思,应该看情侣电影才对,只有两个人的那种。 周千悟说:“你哪儿那么多毛病,快坐吧。”说着,把他往座位上按。 大屏幕暗了一下,很快浮现出一串英文,是国外的片子,科幻片,听说特级很炫,周千悟当时就毫不犹豫买了。周围音箱效果极好,稍有动作戏,快节奏的声响震得周千悟一哆嗦。 第58章 最后变异恐龙出现时把他吓了一跳,爆米花撞掉了不少,他就没心情再吃了,喝了一口矿泉水压压惊。周千悟仍有点害怕,忍不住抱住纪岑林的手臂。 黑暗中,纪岑林笑了一下,忽然觉得吃饭看电影是这个世界最棒的约会方式。因为周千悟的呼吸靠过来,“你怕吗,林。”他声音很轻地说。 纪岑林侧过脸,下意识地吻住了周千悟,尝到他嘴角的爆米花甜香,忍不住加深了这个吻,周千悟被他吻得晃了晃,脑子还懵懵的,越吻越想要,他喜欢纪岑林每次接吻时强势又温柔,他的手顺着纪岑林的手臂抚摸过去,最后停在他心口,感受到他胸腔剧烈的跳动感。 吻了一会儿,周千悟忍不住把鼻息埋在他颈窝,深深地呼吸着。原来有男朋友是这种感觉,好神奇。以前纪岑林是一个只能放在心中悄悄思念的人影,现在竟然触手可及,还是他的,周千悟久久地平静不下来,耳畔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不知是自己的心跳,还是大屏幕配乐。 最后纪岑林担心自己失控,稍微退后了一点,周千悟的吻蹭在他脖颈上,微妙的酥麻感瞬间击中了他。让他忍不住蹭了蹭周千悟,周千悟也黏着他,靠在纪岑林肩头继续看电影。 电影还有多久才能结束,纪岑林想去开房。靠。 ** 暑期氮气有氧收到livehouse的邀约,全场唱原创歌曲,票刚放出去就卖光了。 这对乐队来说,无疑是一个飞跃式的改变,阿道简直兴奋地睡不着觉了! 为了给歌迷们带来更好的体验,阿道这次带了自己的鼓,相比起之前的演出,乐队今天出发比较早,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几个人就到了livehouse现场。 livehouse场地适中,现场有两百多个座位。舞台上有话筒、乐谱架、调音器那些,纪岑林给电子琴接线的时候,发现接线板长度不够,转身去了舞台后面,一般那里会有备用的东西。 掀开幕帘,纪岑林看到一个书架,上面果然放了些接线板、话筒,他翻找了一下,估摸着刚才接线短缺的距离,拿了两个接线板。再一回头,忽然撞见一个人,把他吓了一跳! 是周千悟,好像也是来找接线板的。 纪岑林心跳很快,直接给了一个他:“够长吗?” 周千悟扫了一眼,笑了笑:“我自己找,你先拿去用吧。” 舞台后方狭窄,两个人虽是错开站着的,但纪岑林脚边有一个巨大的纸盒,他有点绕不过去,下意识朝周千悟挪,示意准备走了。 周千悟翻找的动作停了下来,站直身体。他是背着光的,纪岑林看不清周千悟的表情,只感觉他好像笑了一下,接着周千悟朝他靠过来,柔软的触感落在纪岑林脸上,下一秒,纪岑林反常地推开周千悟——有人进后台了!结果这一幕被恰好阿道看到—— 阿道没好气地嚷:“你推他干什么纪岑林?!”阿道站在后台入口处,手里握着两只鼓槌,胸口起伏不定。很快,周千悟踉跄半步,还好没有摔倒。 纪岑林的手攥在背后,手指微动了一下,最终没有拿出来。 周千悟绯红的脸颊藏在昏暗中,光线照亮纪岑林的脸庞,看起来白皙,镇定自若。 阿道握紧鼓槌,扶了周千悟一把,“你没事吧?” “没事。”周千悟说。 纪岑林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准备出去。 阿道显然不打算放过他,等周千悟找到了长度适宜的接线板,他站在他俩面前,先是问周千悟:“他推你干什么?” 周千悟皱眉看向纪岑林,最终没有说话。 纪岑林无奈地看了一眼周千悟,一脸不爽又不服气的样子,很快,他结结实实挨了阿道一顿霉:“他要找接线板你不知道帮个忙?还去推他?这里灰那么大,真是对你无语死了——” 纪岑林没说话,等到阿道和周千悟出去了,才缓慢往外走。 阿道还在跟周千悟交代:“下回要拿什么跟哥说!” 周千悟点点头。 听见动静,蒲子骞回头:“怎么了?” 阿道坐在架子鼓前,调整他的鼓组,“怎么了,还能怎么样,小学鸡吵架呗,”说着,他试了试踩镲,声音听起来还不错:“一天不吵架难受似的。” 纪岑林悬着的心瞬间归位。 蒲子骞看了一眼周千悟,闷闷不乐的,而纪岑林脸上也略带不爽,他俩之前就老这样,三天两头拌嘴,吵个不停。这一次,蒲子骞没有像之前那样担忧周千悟,脸上反倒闪过一丝释然。 晚上六点五十,歌迷们陆续到场,正式演出定在7:00,歌迷们像是做好准备一样,纷纷上台找蒲子骞他们签名,阿道也等到了自己的乐迷,配合着拍了几张照片。今天廖小箐也在现场。 “8:30结束后会拍大合照的。”蒲子骞的声音透过麦克风,现场瞬间冒出兴奋又窃窃私语的声响。现场的工作人员逐一核对票务信息,没过多久,一切准备就绪。 上台前的惊险让纪岑林和周千悟同时保持了紧张,四个人被短暂地切割成独立的样子,却又在合奏中微妙地融为一体。准确来说,这算是他们在livehouse演出以来发挥最好的一次—— 歌曲是从《未落雨》开始的,现场一片跟唱,周千悟的姐姐粉很多,对这首歌爱得不行,一直等到切歌,人群中还有人在喊‘周千悟!姐姐爱你!’,现场一片笑声。 周千悟腼腆地低头,介绍了下一首歌《锈蚀》,现场气氛一下子被点燃,蒲子骞的声音带来撕裂的战栗感,让现场的听众鸡皮疙瘩直起。若论氛围最好的,那当属《dancingwiththedevil》,这首歌的间奏太好听了,用到了大量古典元素,现场光是纪岑林弹琴那一段引起了粉丝轰动,太炫了。 人群中有人在录视频,近距离追这样的乐队,真的别有一番快感与兴奋。 新歌《低空呼吸》也有唱,反响不错,周千悟站在舞台右侧,身体因弹奏贝斯而不得不前倾,又在高潮时充分地后仰。纪岑林看到他瘦削的背影,还有那一头凌乱但潇洒的卷发,他又想起周千悟在电影院里环住他,跟他接吻的样子,整个人都在沦陷…… 手指在键盘上游弋,顺着肌肉记忆弹奏着,满脑子都是跟周千悟翻云覆雨的场景,他必须得承认,周千悟是一氧化氮,闻多了缺氧,还会上瘾。 那天演出结束后,粉丝论坛上有了更新,氮气有氧的每个成员都有特写,关于蒲子骞和纪岑林依然是热门话题,粉丝们都在扒他们单身与否。阿道刷了一下手机,收拾着架子鼓,等到人群散去,观众席只剩下廖小箐,他才哼笑道:“你说那些姑娘是不是傻?非得头铁喜欢这俩孔雀——” 廖小箐在不远处笑,问他在说什么。 “那哪儿追得着?要我,肯定追周千悟,这家伙老实巴交的,一追一个准儿,追到手了就是一辈子。”阿道喝了一口矿泉水,忽然发现前面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看着他。 第55章 浓烈的补偿 阿道呛了一下,“都看着我干嘛!我说得不对吗?这叫粉丝策略懂吗……” 周千悟转过身,脸上闪过一丝心虚,纪岑林眼里更多是庆幸,蒲子骞落寞地收回视线,良久才说:“收拾好了吗,准备撤。” 晚上回去的时候,周千悟想到马上快要开学了,想把贝斯带回去调一下,免得到时候还得两头跑,他就说:“我直接回家了。” 今天正好廖小箐也在,面包车位置本来就拥挤,蒲子骞说:“行,到家后在群里说一声。” 纪岑林在大学城附近的地铁站下了车,问周千悟在哪儿。 已经快十点了,周千悟问:你还没回去吗。 纪岑林的电话很快就打来了:“我来看看你。” 今天太吓人了,纪岑林到现在还有点不放心。 周千悟先回了家,冲完澡后听见手机在震,听筒传来纪岑林熟悉的声音,很低:开一下门。 瞧见爷爷奶奶已经熄灯了,周千悟轻手轻脚地往院子走。 纪岑林空着手来的,周千悟锁好门,悄声问:“你的琴呢?” “让道哥帮忙带回去了——”纪岑林好热,很是自来熟地往周千悟房间走,周千悟都快跟不上他了! 推开房门,一股清爽的凉意扑来,纪岑林喝了一大杯水,仍觉不解热,他看了四周,周千悟的房间有独立洗手间,还有个阳台。他三两下脱了上衣:“能洗个澡吗。” 周千悟懵了一会儿,很快又反应过来,找出一条新毛巾:“给。” 浴室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过了一会儿,纪岑林打开门,声音从门缝中透过:“没有内裤……” 周千悟脸烧了一下,找出一条黑色内裤,回避式地递给纪岑林:“先穿我的吧,这个没穿过。” 纪岑林见他正眼都不敢瞧自己一眼,没好气地夺过内裤,又把洗手间的门关了。 周千悟心跳加速,看了看手机,10:20,他有种不太妙的预感——纪岑林今天可能不会走了!我天!想到这里,周千悟本能地反锁房门,免得等下有人进来,虽然爷爷奶奶不太可能进来。 第59章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终于冲完凉出来了。 他头发很短,根本不用吹,胡乱擦了两下,就把毛巾扔在一旁。 周千悟穿了件宽大的白色短袖,下身只穿了条四角内裤,露出白皙修长的腿,正在站在书桌前擦头发。纪岑林没穿上衣,坐在床边,给侯女士发了个消息,说今天和朋友们在外住,让她别担心。 侯女士回了一条语音:好,明天早点回来。 周千悟真的猜对了,背脊不自觉紧绷,就在他犹豫着要怎么打破尴尬,纪岑林忽然拽着他,周千悟失控地扑向纪岑林,惯性让纪岑林往后仰了仰,很快又撑坐着,周千悟完完全全地坐在了纪岑林腿上,“你今天胆子挺大?”说着,纪岑林揪了揪周千悟的脸。 周千悟环住纪岑林的脖颈,眷恋地蹭着他,没有说话。 温热的小麦气息包裹着他的呼吸,纪岑林什么责备都说不出口了。 两个人抱了一会儿,纪岑林闻到自己身上好像也有淡淡的小麦气息,应该是周千悟常用的那款沐浴露的味道。周千悟短发半干,发尖稍微有点湿,纪岑林摸了一下,让他去吹头发。 周千悟抱着他不肯松手,膝盖抵在床上,调整了一下姿势,纪岑林闭上眼,被周千悟吻得昏天暗地,周千悟吻好热烈,让纪岑林有点无力抵抗,手不自觉滑进他的t恤,顺着他的腰往上摸,周千悟躲了一下,却没有推开纪岑林,而是学纪岑林吻他的样子,加深了这个吻。 好浓烈的补偿,纪岑林真的觉得自己今天受多大气都值了。 周千悟看到纪岑林穿着他的内裤,黑色纯棉四角裤。纪岑林的腿很长,腿部线条很好看,四角裤穿他身上有种紧致感,却依然显得他的大腿很瘦。 他把周千悟吻得一晃一晃,周千悟微喘着,不敢出声,环住纪岑林脖颈的手臂轻微收紧,好像有点受不了—— 纪岑林将他压在身下,周千悟闭上眼了,任由纪岑林索取着。 到最后两个人都呼吸凌乱,周千悟有点受不了,低声说:“能把灯关了吗。” ‘啪’的一声,灯关了。纪岑林摸黑又翻找他的牛仔裤口袋,找了什么东西出来。 这次纪岑林做了充足的准备,他没喝酒,人也很清醒,两个人呼吸相抵,纪岑林低声问:“要不要、再试试?我做攻略了……” 周千悟没好气地推他,纪岑林低声笑着,“哎,别气嘛。” 他又吻住周千悟,让周千悟靠在他怀里,纪岑林的腿也压过来,把周千悟困住了,他咬周千悟的耳垂,“同不同意?嗯?”周千悟把脸埋在他心口,呼吸很烫,没有拒绝。 纪岑林就把东西拿出来了,是很小一支润滑液,还有一盒安全套。 …… 周千悟不说话。 纪岑林跟周千悟十指相扣,耐心地吻他:“嗯?” 周千悟终于点头。 …… 两个人黏得分不开,恨不能融化在一起。 这个世界太荒谬,为什么跟有的人一见面就想上/床,根本控制不住。 纪岑林是那个让周千悟见一次面就想上一次/床的人。 ** 十二点多的时候,两个人又去冲了个澡,一起洗的。 两个人在浴室湿吻了一会儿,纪岑林看到周千悟脖颈上的项链,那枚戒指贴在他锁骨下方,他忍住吻了吻。周千悟握着纪岑林的手,亲他的手背,吻他戴戒指的无名指,狭小的空间充斥着换气声,还有亲吻的声音。到最后纪岑林担心周千悟感冒,催着他擦干身体,赶紧出去。 屋子里终于静悄悄,纪岑林躺在靠窗的那一侧,将周千悟按在心口,声音很轻:“你今天简直要吓死了我……” “什么啊,”话刚落音,周千悟就反应过来了,原来在说livehouse演出后台那件事,他低着头:“当时没忍住。” 纪岑林没有责怪他,只是吻他的眼角:“下次注意。”他又问:“我是不是推得有点重?”他看周千悟当时没站稳,心中懊悔又爱莫能助。 周千悟闷笑着:“你应该再用点力气的,你推我的时候,我都不知道道哥在后面……” “是吗。”纪岑林仔细回忆起来,难怪当时周千悟被推开,还愣了一下。 ——即使被推开也从来没有怪过他吗,想到这里,纪岑林感受到一种纯粹的信任。 月色寂静,两个人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周千悟第二天早上醒来的时候,纪岑林已经不见了,他慌乱了片刻,又看向赤裸的自己,心口那些吻痕提醒着他,昨天纪岑林真的来过,不是在做梦,但他怎么这么早就走了啊…… 摸出枕头下的手机,周千悟看到纪岑林给他发的微信,时间是早上5:10,“我先回去了,免得惊扰到爷爷奶奶。” 现在已经7点了,周千悟打了个哈欠,回复了一个亲亲的表情。 第56章 夏天好短 大三开学以后,周千悟变得有点忙,先是有学校安排的企业实践,整个学院的人都会去,是当地的一家电子制造龙头企业,实习时长一个月。就在临市,不算远。 这期间已经有同学着手准备考研了,实习路上还不忘带上厚厚的备考书籍。 周千悟没有考研打算,如果乐队能顺利签约,他就直接跟着乐队了,如果签不了,他打算直接出来找工作。他的专业还算好就业,养活自己应该问题不大。 由于是集体出行,到了实习地,周千悟仍和同学们住一起,员工宿舍比校园宿舍稍微差一点,周围全是工地,买东西也不太方便。 这是周千悟第一次感受现实和校园之间的落差—— 灰蒙蒙的天,衣服晾在廊檐下很难干,楼道里永远都是湿漉漉的脚印。厂区的员工需要穿工作服,蓝色衬衫,心口口袋上印着企业logo。去食堂的路上总要抢着跑,不然去晚了就剩下冷菜冷饭了。食堂宽大,但冷气总是不足,悠转的风扇只会让热空气继续流通。 这里没有音乐,也没有梦想。 唯一的旋律是产车间中途休息十分钟的播报,周千悟穿着防尘服,跟同学们一起参观手机制造产流水线。所有人包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两只眼睛,除了高矮不同,每个人看起来都一样。 前一周以参观为主,晚上回去要写实践报告。 他是学电气的,如果将来在这个行业从事,需要对电路板的设计熟稔于心,所以到了晚上,他总是格外忙碌一些,整理白天的笔记,也看看就业网站上师兄师姐分享的帖子。 出了车间的第二周,是企业前辈们轮番上课,他看着讲台前自信、从容的职场人,脖子上挂着高级工程师的工作牌,举手投足间都是对行业、技术的深刻理解。 突然间,他开始想象自己未来的模样。 ——想象不出来。 他总能清晰地看见别人,比如蒲子骞一定会成为一个敬业的偶像,红遍全国不说,演唱事业肯定长红;道哥是天然地乐观派,将来无论上哪儿都有一口饭吃;纪岑林不用说了,他是含着金汤匙出的,学校比他还要好,学的还是金融,如果纪岑林不玩乐队,以后肯定会成为金融行业大佬,哈哈。 想到这里,周千悟忽然笑了,眼角却莫名湿润。 如果没有氮气有氧,他连自己模糊的形状都找不到,那个贝斯手的轮廓。 “周千悟——”廊道里有人在喊,是隔壁宿舍的同学,“楼下有人找你。” 周千悟回过神来,慌忙吸了吸鼻子,回到宿舍找到手机,发现纪岑林跟他打了很多电话,还在微信上问:是这里吗。 他正要回复,手机震了震,纪岑林熟悉的声线响在耳畔:“大哥,你手机聋了吗?” “我刚刚出去晾衣服了,手机忘了拿。”周千悟换好鞋,“你到了吗,等了多久?”今天是周末,同学们大多在休息。周千悟昨天在微信上说还要在这里待半个多月,纪岑林就让他发了定位过来。 他没想到纪岑林隔天就来了,也是,纪岑林要做什么,很少提前报备。 纪岑林说:“这什么破地方,还世界五百强,我靠,整个一越南工厂——” 卡车的轰鸣声随即响起,周千悟笑着奔下楼,很快就看到纪岑林的身影,人是站在廊檐下的,没背挎包,左手拿着手机,右手垂放着,手心里捏着车钥匙。 他朝纪岑林奔过去,纪岑林正要回头,结果周千悟结结实实地跳了一下,他顺势接住,周千悟就挂在了纪岑林背上,纪岑林没好气地说:“你几岁?还让人背?” 周围来往的人比较多,不过男之间相互打闹也很正常,没有人在意他们。 “去哪儿?”纪岑林看了看手表,才早上十点多,不早不晚的,“这周围也没什么商铺。” 周千悟看到纪岑林嘴唇有点干,“先去喝点水吧,便利店就在前面。” 纪岑林跟着周千悟走,时不时看向身后,太阳已经升起来了,将整个工业园烤得热烘烘的,“我带水了,在车上,先找个凉快的地方。” 第60章 周千悟回过头:“车上?你开车过来的?” “是啊,这里又不能直达,”纪岑林把车钥匙放在口袋,“我妈的车,放外边了,开不进来。” 来去得六十多公里呢,周千悟心里沉了沉,有点心疼纪岑林开了这么远。 纪岑林看出来了,揉了揉他的头发:“赶紧的吧,弄两瓶水来喝。” 两个人去了便利店,周千悟买了矿泉水,又打开冰柜,问纪岑林吃不吃冰淇淋,纪岑林没什么兴趣,摇了摇头。 便利店侧面的门开着,有几个连排的座椅,头顶着撑着一把巨大的伞,这里背光,还挺凉快。两个人坐了下来,矿泉水放在桌上,纪岑林拧开喝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刚侧过脸,发现周千悟在吃冰淇淋,他迅速将水咽了下去,“你也不怕咳?” 说着,纪岑林没好气抢了过来,一口下去,冰淇淋瞬间少了一半。 “我刚刚问你吃不吃了……”周千悟无奈地擦了擦手。 纪岑林嘴角还沾着奶油,“你更不能吃。”上回周千悟差点哮喘发作,简直要把他吓死了。 “嗯。”周千悟闷闷地应声,脑袋靠了过来,蹭在纪岑林颈窝。 一阵风吹过来,让周千悟的头发有些凌乱,纪岑林这才注意到他的发头颜色好像淡了很多,慢慢变回黑色了,“剪头发了?” “剪了一点。”周千悟说。 “还是黑色好看。”纪岑林吃到了甜筒这里,咀嚼出脆脆的声响。 周千悟笑了一下,“是吗。” “栗色淡很多了。”纪岑林侧过脸,蹭了蹭周千悟的额头,有点想吻他。 周千悟两只手垂放着,捏着矿泉水瓶身,露出瘦削白皙的手臂内侧:“是会掉色的。” “不过这样也挺好看的。”纪岑林吃完冰淇淋了,有点饱。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声音很轻:“喂,纪岑林。” “干嘛。” “没什么,喊喊你。” “……” “纪岑林?” “嗯?”纪岑林侧过脸。 “我觉得夏天好短——” 纪岑林认真想了一会儿:“好像是。” “好想只活在夏天啊……”周千悟撑了个懒腰,仍然舍不得离开纪岑林,靠在他肩头。 纪岑林说:“知了吗,”说着,他朝不远处抬了抬下巴,“树上那些。” 不说还没注意到,这里知了好多,此起彼伏地鸣叫着。 周千悟‘噢’了一声,扬起嘴角笑:“那也挺好。” “好什么,只能活一个夏天。” “你太不浪漫了。”周千悟说。 纪岑林哼笑道:“你是不是很久没写歌了,情绪没地方发泄?” “要你管?”周千悟白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嘴角带笑。 “你再写首歌吧,名字就叫《厂弟和知了》。”纪岑林一本正经地说。 周千悟没好气地推了纪岑林一下:“滚啊,净出馊主意……” 两个人笑闹着,迅速驱散了刚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为什么周千悟连说‘滚啊’这样的话也像是在撒娇,让纪岑林很无能为力。 感觉周千悟心情好点儿了,纪岑林问:“你怎么想的,我说乐队。” 周千悟喝了一口矿泉水,毫不迟疑地说:“当然要坚持了。” “我也这么想,”纪岑林语气笃定,“氮气有氧挺有潜力的,会爆火的。” 听见‘爆火’两个字,周千悟感觉后背战栗了一瞬,心跳很快,“你怎么知道。” 他总觉得纪岑林犀利,大胆,就像购买那把雅马哈fg830一样,如果时光倒退,反正周千悟是没有勇气干那件事,即使他知道答案。 “我就是知道,”纪岑林语气悠闲,一条一条地跟周千悟分析:“原创力,乐队还算有颜值,毕竟骞哥那张脸摆那儿放着呢,大家都很年轻,很难不火的……” 周千悟握紧瓶身,不自觉有点担忧:“但现在粉丝量,也没到可以成为独立乐队的地步。” “为什么一定要成为独立乐队,很累的,”纪岑林接着说:“要借势,顺势而为,首先得签个好点儿的公司,借助平台的力量。” 周千悟静静地听着,半晌才问:“这些话你跟骞哥聊过吗。” “没有。”纪岑林想了想:“你去跟他聊,你说的话,他一定会听。” “我?”周千悟迟疑了一下,“但这些话明显不像我说的,而且之前骞哥不也挺认同签大公司吗,就是电视台选秀节目以后。” “那时候……”纪岑林偏头,声音很低:“那时候咱俩不还没睡吗。” 听见‘睡’字,周千悟的脸刷一下就红了,纪岑林也不太自在,周千悟懂了,觉得现在乐队的关系变得微妙而复杂。做什么事都不能像以前一样毫无顾虑了。 周千悟同意了:“好,我去说,不过我现在一时半会儿还回不去。” “不着急,”纪岑林揉了揉周千悟的头发,“好好实习,万一乐队弄不成,总得拿到毕业证,这也挺重要的。” “你刚刚还说乐队会爆火——”周千悟忽然有点懊恼。 纪岑林耐心地解释:“做任何事都有风险,哪怕风险只有1%,也要尽量规避。” 周千悟点了点头,“等我回去了再说,对了,”他忽然抬头,“你最近在忙什么?” 家里想让纪岑林出国,但纪岑林不想去,他只是说:“忙着上专业课啊,也等你们的时间一起排练,想能让乐队签个好点儿的公司。” 两个人闲坐着,纪岑林牵住了周千悟的手。 周千悟与他十指相扣,听见纪岑林喊他:“周千悟。” “嗯?” “你想不想财务自由?”纪岑林问。 周千悟笑了一下,觉得这个目标有点遥远:“一半一半吧。” “什么叫一半一半?”纪岑林皱眉,心想还有人能拒绝财务自由吗,“嗯?你说说。”他收拢手指,夹了夹周千悟的手指。 周千悟说:“我没什么花钱的地方,除了换贝斯。” “你再想远一点儿?” “嗯……”周千悟思绪悠长,“一定要说清楚吗。” “那当然了。”纪岑林说。 “那就希望财务自由吧。”周千悟由衷地说,也许渴望财务自由,也是渴望乐队能发光发热的一部分,这又不冲突。 纪岑林笑了:“那你得抓紧我了——” “什么啊,一天到晚臭美。”周千悟没好气‘切’了一声。 纪岑林吻他的额头,“真的,不信你等着看。” 第57章 闭环悖论 中午纪岑林没留下来和周千悟一起午饭,直接驱车回去了。 这样也好,工业区位置较偏,如果纪岑林想多待一会儿,周千悟都不知道该带他去哪里玩。 时间在忙碌的实习中悄然而过,等周千悟回到学校,已经十月下旬了。 这学期他的专业课比较多,除去上课,他还花了不少时间了解专业相关的岗位技能,有意识地去学习。之前周千悟的贝斯音箱坏了,还是他自己动手修好的。 不得不说,大学这几年算是没白学?他常常这样安慰自己。 这周末,周千悟终于来到排练室,阿道一看见他,就把他晃得东倒西歪:“可算回来了?怎么感觉瘦了点?实习伙食不好吗。” 蒲子骞也看了过来,目光柔和。这段时间他给周千悟发过消息,想来实习的地方看看他,但都被周千悟婉拒了。 周千悟回抱住阿道,阿道忽觉鼻子一酸,怎么有点老父亲的感觉。 “吃得太行,就是太热了。”周千悟松开手,照例给阿道带了一瓶脉动上来,阿道准确地接住,说了声‘谢了’,就坐到架子鼓面前。 纪岑林坐在一旁,很安静地喝着水,没有说话。 蒲子骞递来一沓稿纸,说是最近写的新歌,鼓点和键盘音都加了,缺贝斯线,“看看有没有需要修改的地方,改完再排练。” 周千悟大致翻阅了一遍:“这么多,创作爆发期啊!” 说着,他不自觉看向纪岑林,纪岑林目光游移,避开了他的视线,周千悟笑着看向大家:“听听?” 由于这些歌周千悟暂时没参与创作,今天他算是听众。新歌有七首,曲风多变,其中有一首是应阿道之前的邀约,算是蒲子骞新写的情歌,慢摇滚风。还没有填词,但仅听旋律就让周千悟想起夏日泳池,高台一跃而下的炽热,深情又汹涌,将他整个人都淹没。 阿道的节奏越来越好听了,有种硬汉柔情与孤注一掷,周千悟第一次感觉鼓也可以这么温柔。 “有笔吗。”周千悟找了个地方坐下来,阿道递来中性笔,只见周千悟拿了张稿纸出来,落笔很快,前后不过十分钟。 东西很快交到蒲子骞手上,他的手腕轻微颤了一下,接着,交给了纪岑林,纪岑林呼吸很沉,阿道则凑在一旁看,忍不住‘我靠’了一声:“现写啊,周老师,您牛逼!” 第61章 《闭环悖论》 词:周千悟 爱是一道无解方程 我在等号两端反复求证 拥抱时像两条相交直线 松开手又退回平行区间 穷尽所有可能路径 结局却指向同个圆心 爱是闭环悖论 越靠近越失真 心是叛逃方程 无根也无解 推演到世界尽头 答案在起点湮灭 爱是闭环悖论 越证明越沉沦 明知已无解 仍为假设赌一 在光锥里相拥 在奇点说分离 承认无解仍爱你 我们终将成为 彼此的循环论证 在悖论里永恒 在永恒里无解无解无解 那天夜里,有两个人同时失眠了,追其原因,那可能是因为,周千悟写出了蒲子骞一直以来没敢表达的东西,同时又写出了纪岑林想表达、但不能表达的东西。 缪斯就是缪斯,无可替代。纪岑林缓慢地闭上眼。 ** 忙碌的课程安排,让周千悟的创作时间更加碎片化,新歌修改任务,不得不分散在各个缝隙,有时是在忙完实践操作过后,有时是在宿舍。 也有一些拿不准的段落,周千悟在微信上问纪岑林什么时候有空,有几首歌想跟他合奏一下。 纪岑林:要不直接去我家里吧。 周千悟有点迟疑:你家里不是有人吗…… 纪岑林:我爸妈最近不在。 考虑到吉他谱不怎么需要改动,周千悟就同意了,问纪岑林家里有没有音箱。 纪岑林让他带个贝斯过来就行了。 这天下午,周千悟按响纪岑林家的门铃,门很快就开了。 最近天气渐凉,纪岑林穿了件灰色圆领针织衫,针脚很细,显得人很斯文,脸庞白净又清俊,让周千悟瞬间心跳加速。纪岑林偏了偏头,“进来吧。” 周千悟换了拖鞋,跟在纪岑林身后,他们没上楼,而是去了一楼偏厅。 光线从珐琅玻璃窗透过来,落在曜黑的三角钢琴上,琴身一尘不染,轻微反光,周千悟伸手碰了碰,微凉的触感传到指尖,他忽然侧过脸笑:“你家里有钢琴?” “是啊,一直有。”纪岑林将音箱放在插板附近,示意周千悟可以接线了。 结果纪岑林俯身的时候,圆领针织衫领口下垂,周千悟顿时将他的领口一览无余——锁骨清晰,胸肌饱满,他慌乱地移开视线。 纪岑林也不太自在,眼皮微红,走到周千悟面前,“干嘛。” 两个人视线相对,周千悟嘿嘿地笑了一下,纪岑林就低头笑了。 ——他觉得周千悟好单纯,脸上什么事都藏不住,但也让纪岑林感受到汹涌的喜欢,他太需要周千悟这种喜欢了。证明自己被需要,被他的周需要。亲爱的周。 纪岑林缓慢地靠过来,扯开领口,另一只手放在周千悟后脑勺,手腕轻微往下压,周千悟的视线被迫探向纪岑林领口深处,周千悟闻到干净、凛冽的气息,这次好像不只是洗涤剂的清香,因为松香裹着轻微麝香,年轻又略带成熟的味道。 “看到了吗。”纪岑林清了清嗓子。 周千悟瞬间慌乱开来,羞得遁无可遁,像一只打翻米缸的仓鼠,窜逃得很狼狈,他试图推开纪岑林,纪岑林站得很稳,不容他退却。随着纪岑林手心一按,周千悟扑到他脖颈处,嘴唇贴在纪岑林的颈窝,周千悟手心潮湿而燥热,最终无力地拽紧纪岑林的衣衫,顺从内心地吻了上去。 纪岑林微微仰着头,纵容着周千悟的亲昵,爱怜地蹭着周千悟的脸颊。 良久,感觉周千悟亲饱了,纪岑林才松开手,吻了吻周千悟的鼻尖:“开始吧。” 周千悟点头,将贝斯线接好,他试奏了一下,音箱效果不错。纪岑林坐到钢琴面前,面前放着乐队共享的谱子,他那份五线谱标注更明显一些,页边写了不少备注,字迹很狂草。 乐谱架立在一旁,调到周千悟站着,刚好能看清的高度。 他们合奏时没有任何人声,主旋律是纪岑林用钢琴弹的,声音比吉他音更空灵、易碎,周千悟的手指滑过贝斯指板,调整了几个听起来不和谐的音。 音节停顿了一瞬,空气里响起铅笔摩挲纸张的沙沙声响。 再来,仍是钢琴先弹奏了一段,等着贝斯音合进来,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缠绵、充满低频的张力,再到副歌部分,钢琴跳弹了几下,周千悟微微闭着眼,感受着旋律带来的震撼。 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改动,却在一次又一次合奏中缓慢修改,调成和谐又深沉的低频段。 纪岑林坐在钢琴前,手臂自然地开合,他弹琴的时候沉静,手指白皙、灵活,周千悟怔怔地看着他的背影,只想变成空气中飞旋的音符,在纪岑林指尖跳动。 稿子改了很多,改得也很快,最后连纪岑林也说:“是比之前要好听,层次更丰富。” 周千悟也坐在钢琴凳上,只不过跟纪岑林坐的方向相反,纪岑林看着周千悟侧脸,像一个积满糖果的小孩,一时之间有点失神。 有了这七首歌,原创的歌曲又要增多不少,周千悟很开心地笑了,忍不住亲了亲纪岑林的脸颊,纪岑林耳根微红,趁着周千悟还没离开,寻找他的呼吸,吻住了他。 周千悟的手撑在钢琴凳上,承受着纪岑林的亲吻,却又心甘情愿。 两个人吻得缠绵,周千悟忍不住环住纪岑林的脖颈,跟纪岑林唇舌纠缠,气息交织,纪岑林刚一抬手,碰到了钢琴前的乐谱,谱子随即散落一地。 “东西掉了……”周千悟惊喘着,声音却被纪岑林吞咽了下去。 纪岑林带周千悟去了自己房间,相比起之前的手忙脚乱,这一次两个人似乎都有了更多默契。纪岑林直接往后背一抓,单手脱掉衣服。 光线幽暗,周千悟感受到纪岑林压过来的重量,世上没有人比他们更亲密了,不只是因为肌肤相贴,更因为他们在创作时的共颤,在听觉达成高度一致的默契。 视线摇晃着,呼吸凌乱,身体像是要被撕裂,却又快速愈合,沉浸在极致的快感中,脚背不自觉绷紧,背后全是绵密的汗,好热…… 吻到动情处,纪岑林在周千悟耳畔低沉的闷声,周千悟感觉自己的灵魂颤抖了一下——是很低的哼声,压抑,却带着极致的满足,跟那声‘unhuh’一样酥麻,让周千悟瑟缩着。 …… 房间开了中央空调,空气中弥漫着情事后的气息,混着新汗,让人面红耳赤。 两个人拥抱着,周千悟忽然捂住口鼻,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纪岑林伸腿,将毛毯勾了过来,轻轻覆在周千悟身上。毯子边缘滑落,刚好搭在周千悟腰际,露出大片光滑的、还带着薄汗的脊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温润的玉色。周千悟怕热,无意识地挣动了一下,大半身子赤裸在毛毯外,像一尾搁浅在月光沙滩上的鱼,慵懒又脆弱。 周千悟侧趴着,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小半张侧颜。 纪岑林的手悬在半空,隔着一寸灼热的呼吸气流,贪婪地描摹着他的轮廓,从眉峰,到湿润浓密的睫毛,再到眼尾还未褪尽的红。即便沉睡,也像是在无声控诉,怪他太过用力,不知餍足。 他的缪斯,美得惊心动魄。 他呼吸很轻,用残存的理智,观察着他的缪斯——身上带着情事后的倦怠与餍足,还有一种毫无防备的脆弱,正勾魂摄魄般呼吸着。 到最后,纪岑林的指尖落在周千悟的唇上,蜻蜓点水般地触碰着。 周千悟拥着毛毯睁开眼,却衔住纪岑林的手指,舔了舔,纪岑林的心跟着酥酥地震颤着,他手腕低垂,露出瘦削的腕骨,手指微微张开,轻颤了一下。 他掀开毛毯,用冰凉的体温贴住周千悟的,把他吻得气息微喘。 ——缪斯从身到心,只属于他一个人,无限满足感蔓延开来。 良久,周千悟贴在纪岑林心口:“你的手好漂亮。” “是吗。”纪岑林显然不以为意,他怎么没觉得。 “像雨滴。”周千悟说。 纪岑林怔了怔,心跳忽然变慢。 周千悟缓慢地闭上眼,像是有点困一样,纪岑林像是很担心他睡着了,晃了晃他,“什么啊……” “雨滴啊,”周千悟打了个哈欠,“要落下来,却没有落下来的那种雨滴,指尖。” 兰--- “就是《未落雨》那样的——” 纪岑林抬起眼眸,眼里闪过一丝潮湿,耳畔只剩下心跳声:“真的吗。” “嗯。”周千悟闷闷地应声。 所以周千悟对他是一见钟情,纪岑林后知后觉地想。 纪岑林抵在周千悟耳畔,声音很轻:对不起,我来晚了。 周千悟无意识地贴近纪岑林,闭着眼,呼吸均匀,不知道有没有听见。 第62章 第58章 日快乐 原创歌曲在周千悟的改编下,让氮气有氧更受欢迎。深秋的一场livehouse演出,场外还候着不少没买到票的粉丝,这让乐队不得不考虑更大的场次。 一些新媒体公司也注意到他们,甚至邀请蒲子骞去拍戏,还说就他这形象,拍戏一定火。 阿道没好气地挥着鼓槌,要赶人走。 “再考虑一下嘛,你可以随时联系我……” 蒲子骞人气最高,“靠脸吃饭”潜力最大,这事儿经纪公司知道,骞粉更是心知肚明。蒲子骞事业粉挺多,有个帖子专门在帮他规划以后,甚至大胆@蒲子骞本人,让他带乐队去面试。也有鼓励他单飞的,不过马上就被乐队粉冲地不敢发帖。 但大三以后,排练室经常凑不齐人,蒲子骞暂时就没考虑这件事。 ** 十一月下旬,周千悟来到排练室,正好阿道和蒲子骞也在,他说了一个想法,蒲子骞表示没问题,“就是不知道他习不习惯。” “那家伙嘴硬——”阿道忍不住吐槽。 周千悟笑了笑,“东西我来买,你俩把排练室打扫一下。” “你买算什么呀?经费从公账上出。”阿道想起纪岑林爱较劲,“省得他说我们对他不好。” 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事情就这么定了。 这天傍晚,纪岑林如约来到排练室,仓库门的开着,里面却是漆黑一片,像是断电了。他没有着急上楼,先给阿道打了电话。 楼上传来嗡嗡声,阿道赶紧把电话掐了。 脚步声在楼下回荡,最终蹬上铁皮楼梯,声响越来越大。 纪岑林忽然止住了脚步,打开手机的电筒,照亮脚下,敲了敲排练室的门:“有人吗。” 阿道声音很小:来了来了来了。 周千悟一个劲儿地朝他比‘嘘’,恨不能把阿道的嘴闭上。 蒲子骞在黑暗中笑了一下,闻到淡淡奶油香。 “喂。”纪岑林又喊了一声,他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排练室不会是遭窃了吧。 就在房门发出吱呀声响,空气骤然一静。 纪岑林没进去,继续给其他队友打电话,但奇怪的是没一个人接他的电话,他想知道电闸在哪儿,平时收尾的工作都是阿道在做,现在事出突然,一时半会儿他还真没找到。 听着脚步上逐渐远去,阿道忍不住吐槽:“我靠,这小子完全不上当!” “那怎么办。”周千悟问。 楼下传来开关的声响,蒲子骞心里一紧,“别让他找着电闸了。” 周千悟声音很小:“那不白弄了吗?” 阿道急中智:“你给我打个电话——”说着,他开启了手机铃声。 周千悟‘噢’了一声,慌忙拨通阿道的电话。 很快,楼下的脚步声也随之消失了。 这一次,纪岑林上楼的脚步很轻,铃声从排练室传出来,是华为的经典手机铃声,他终于推开门。 “surprise!!!” 重叠的声音瞬间响起,比声音和灯光更快的,是纪岑林的拳头,阿道瞪大了眼睛,‘卧槽——’着躲开,再轰的一声巨响,房门被纪岑林砸了个窝。 而蛋糕上的男孩站在钢琴前,巧克力脑袋被打掉了,在地上咕噜咕噜直滚。 “卧槽纪岑林!”阿道没好气地将蛋糕推给周千悟,捡起地上的巧克力脑袋,愤愤地说:“你今天别想吃蛋糕!” 空气里回荡着轰笑声,纪岑林一愣,这才反应过来,队友们在给他过日。 但门上那个窝在提醒纪岑林,关键时刻,他简直一点浪漫细胞都没有,他以为排练室进小偷了。 纪岑林一进门,自然遭到大家的‘热情招待’—— 阿道要往纪岑林脸上抹奶油,蒲子骞却笑着按住他的肩膀,周千悟恶作剧般地伸手,往他脸上蹭,纪岑林笑着躲开,但架不住人多,让他脸上挂了不少彩头。 空气里弥漫着奶油香,几个人终于消停下来,蛋糕已经被他们折磨的秃噜皮了,露出了蛋糕芯,“行吧,开整开整!”阿道开始切蛋糕。 周千悟抽了张纸巾擦手,拿出手机:“拍张照吧。” 纪岑林尝了尝,是柠檬香草味的,还挺好吃。今天他是寿星,大家都围着他拍照,周千悟把手机调成自拍模式,几个人拍了合照。 看到纪岑林脸上难得挂了彩,周千悟非要给他拍张单人照。 纪岑林不愿意,结果阿道就在一旁起哄,他只好找随手来一顶棒球帽,“来吧,拍。” “看下镜头咯!”周千悟偏头看向他。 纪岑林来的时候穿了件外套,现在他嫌热,只穿了件黑色t恤。周千悟嫌灯光太亮,让蒲子骞帮忙关了一盏顶灯。 这下光线恰到好处,更突出人物—— 19岁的纪岑林穿着宽大的黑色t恤,双手都在比‘耶’,戴着棒球帽,只露出俊俏的下半张脸,脸颊上蹭着不少奶油,很甜,又有点酷。 那天晚上,纪岑林跟周千悟要了照片,还把单人照换成了他的微博头像,难得发了条微博:<a href="mailto:thanks@n2o2">thanks@n2o2">thanks@n2o2">hanks@n2o2</a>,后面跟了一个日蛋糕的表情。 clin粉反应很快,记下了clin的日,11月12日,天蝎座。 ** 跨年那天,氮气有氧迎来一场500人的livehouse演出,人气和氛围空前好,让周千悟充分地感受到了一个音乐人的体面—— 不再是在酒吧里走穴、需要唱热门歌曲的野路子乐队。 是真正坚持原创,用音乐表达自我的氮气有氧。 散场后,粉丝app上格外活跃,clin版本当天有篇热帖【clin的眼睛都快黏到周千悟身上了】。 舞台上,周千悟的头发变回黑色,微卷,比一般男头发长点,看上去不羁又洒脱,偶尔侧向右后方的动作也被粉丝拍到。 纪岑林冷傲地抬头,目光专注又克制,眼底晃着很淡的水光,湿润的,是有情绪的。 clin周cp炒得很热,clin从不下场管这些八卦,让粉丝彻底磕疯了。 蒲周cp粉当然不满,纷纷截图甩出证据,证明蒲周之间羁绊更深:每首歌都有他俩相互磨合好吧?他俩是从小到大的情分,无人能比。 接着,下面甩出一张旧图,是蒲子骞很早之前在微博上的合照,他和周千悟十几岁的时候。 竹马竹马让clin粉坐瞬间不住了:大哥,那都几百年前的事了?能不能清醒一点?! 还有人说:拿张初中合照吹什么竹马情深?真那么情深,某人高中恋爱怎么不见他带‘竹马’玩? 接着,回帖人爆了一张蒲子骞和初恋女友的合照。 卧槽,骞粉老家被抄了,两波粉丝头一回掐得很热,瞬间盖出来几百楼回帖。 有一个clin粉直接撂下狠话:别的我不知道,我还算了解clin这种性格,因为我就是这样,要么不爱,要么给全世界。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那也不算数。 这条回帖收到了点赞量1k+,直接被顶了上去,蒲子骞刷到时还有点诧异——周千悟和纪岑林?总不可能吧,他们俩经常互呛,应该是粉丝们爱组cp,蒲子骞就没有放在心上。 那张与初恋女友的合照,让蒲子骞头痛,尽管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 最近一段时间,周千悟的心思都放在创作上,蒲子骞感觉周千悟又回来了。 今天难得散得早,蒲子骞想送周千悟回去,周千悟笑了笑,说‘不用’,他还原地踏了几步:“我的脚早就好了。” 蒲子骞目光很沉,朝周千悟走近了一点,周千悟本能地后退。 两个人站在艺术中心场地的侧门,蒲子骞很想抱周千悟,防火门却不合时宜地响了一下,他的手臂又垂了下去,随即沉默地咽下所有话。 周千悟看着蒲子骞,笑容很淡,眼里没有太多情绪,很单纯的模样。 蒲子骞自责地收回视线,半晌才说:“走吧。” 阿道和纪岑林已经坐到面包车了,蒲子骞今天没有坐在副驾驶室,而是坐在了周千悟旁边。 车子启动,冷空气从车窗缝隙透过来,阿道哆嗦了一下,关严车窗,“好冷啊,要不要撸串?” 蒲子骞对阿道的提议有点反感,“你不累吗。” 周千悟笑着打圆场:“我也有点饿了,想去吃个炒饭。” 车内陷入沉默,阿道寻帮手似的推了推纪岑林:“你呢?” “我不饿。”纪岑林说。 周千悟背影一僵,半晌才看向纪岑林,纪岑林却移开了目光。 宵夜一事不了了之。车子开到大学城附近堵了一会儿。 路灯照进车内,前方挡风玻璃映着红光,蒲子骞的银灰夹克上,幽蓝线条沿手臂蜿蜒,纪岑林看着面前两个背影,觉得蒲子骞很像身穿太空服的巴斯光年,而周千悟是他最好的朋友胡迪。 尽管他已经跟周千悟在一起,即便蒲子骞是他最好的哥们,微妙的嫉妒仍在心底蔓延。 他觉得自己像那个邪恶的草莓熊。 第63章 乐器全都送到排练室后,几个人各自回家了。周千悟往地铁方向走,不忘给纪岑林发微信,问他哪儿。纪岑林没回,他就直接拨了电话过去。 纪岑林才出排练室,身边还站着蒲子骞,他戴着蓝牙耳机,长话短说:“直接回家。” 蒲子骞以为纪岑林在和家里人通话,示意他早点回去。 纪岑林点了点头,离开排练室后,往地铁站方向跑。 周千悟站在人行道,双手哈气取暖,忍不住跺跺脚,看到纪岑林的身影,远远地招了招手。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往前走,准备在下一站搭乘地铁。 纪岑林今天穿了件周千悟没见过的大衣,黑色,裁剪利落,穿他身上说不出来的熨帖,更显得他脸庞白皙,有一点斯文,但也挺青涩的,因为纪岑林没好气地问:“你不认识我了?” 周千悟收回眷恋的目光,“看看怎么了,小气鬼。”说着,手往他口袋一滑,纪岑林默契地握住他的手,温热的掌心瞬间贴着周千悟的,周千悟的心也跟着热乎了起来。 “对了,有个东西要给你。”纪岑林说。 周千悟这才注意到纪岑林提了个纸袋,上面没有任何logo,像是从咖啡店带来的甜点,他嗅了嗅,“什么好吃的?” “不是吃的——”纪岑林轻轻推开周千悟的脑袋,纸袋子被他弄得哗啦直响,很快,一团灰色的东西被掏了出来,是条围巾,“试试?” 纪岑林帮他戴上,周千悟穿着灰白色羽绒服,灰色围巾衬得他清秀,像悬挂在芦苇丛的水珠,晶莹又温润。很适合他,纪岑林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好看吗。”周千悟眨了眨眼。 “……还行。”纪岑林眉梢带笑,很快又敛住笑意。 周千悟慌忙拿出手机自拍,“什么叫还行,是不是不好看?” 纪岑林将他的围巾一缠,周千悟瞬间裹得像个海带结:“谁说不好看了。” 周千悟很开心地笑了,低头嗅着围巾,闻起来很舒服,有洗涤剂的清香,蹭了蹭,面料柔软又亲肤,“在哪里买的。” “……”纪岑林皱眉:“问那么多干嘛。” “闻起来跟你的大衣味道一样欸。”周千悟凑了过来,狗鼻子似的在纪岑林衣袖嗅了嗅。 纪岑林笑着推开他,没有多做解释。 本来他以为围巾永远都送不出去。幸好送出去了,虽然是一年以后。 第59章 谁比较帅 夜里空气干冷,周千悟打了个寒噤,纪岑林用脸颊贴住周千悟的,解开大衣纽扣,用衣襟裹住他。 温热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周千悟摸到他肩上柔软的羊毛呢,不远处的天空飘着细碎的白絮,“下雪了吗……” “怎么可能——”纪岑林回头,是不远处的商场在庆祝跨年活动。 这个热带城市,永远不会下雪的。 周千悟却心满意足地闭眼,“就当是下雪吧……好浪漫。” 纪岑林也笑了,低头轻轻吻他额头。 两个人拥抱着,周千悟担心纪岑林回去太晚,缓慢地松开手,纪岑林却抱住他不放,眼底盛着深沉的情绪,缓了缓才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啊。”周千悟笑得很坦诚,很大方地说:“问吧。” 纪岑林想问周千悟有没有喜欢过蒲子骞,但话到嘴边有点问不出口——都怪他那颗嫉妒心作祟,他只是很轻地笑了一下:“我跟蒲子骞谁比较帅?” “切——”周千悟翻了个白眼,“我以为你要问什么,原来是这种无聊的比对……”说着,他想掰开纪岑林的手臂。 纪岑林不松手,鼻息靠过来,追着他问:“嗯?” “哎呀……”周千悟懊恼地皱眉,却又忍不住想笑:“为什么要比较?” “就要比较。” “……” “谁比较帅?嗯?” 周千悟憋笑:“你应该问谁唱歌比较好听。” “那当然是蒲子骞了,”纪岑林一本正经地看着周千悟,“他是主唱好吧?我最欣赏的主唱,没有之一。” 周千悟不以为然,凑在纪岑林耳边,声音很轻:“我觉得你唱歌好听,很打动人心……” 纪岑林的心忽然一沉,像坠进蜂蜜罐,一时之间竟然有些失语,等等,他刚刚想问什么来着? 他下意识闭上眼,在周千悟脖颈处蹭着,像一只寻求安抚的猎犬,半晌说不出话来。他再抬起头时,眼皮被蹭得微微泛红,周千悟顿时心软了,捧住纪岑林的脑袋,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纪岑林这才心满意足地笑了。 ** 进入大三下学期,侯女士问了纪岑林关于未来的打算,他不想提乐队的事,“就在国内待着。” 侯女士放下茶杯,略显诧异:“你爸和你大伯意白做了?我上次听玮函说了,他跟你发过邮件,你总说很忙,到底在忙什么啊,”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是不是舍不得国内的朋友?” 忽然被说中心事,纪岑林缓慢地点头。 那肯定更舍不得国内的恋人了,侯女士都不用问,声音很轻,“岑林,玮函的事,妈妈这么多年也看明白了,自从跟juliet分手后,他到现在还是单身,你伯母很后悔的……但是已经晚了,juliet小孩都快两岁了。妈妈不干涉你恋爱,你要是实在喜欢她,带她一起出国,费用这些不用你操心。” “——!”纪岑林坐在客厅的水吧前,捏紧了玻璃杯。 侯女士给他添了柠檬水,见他迟迟不表态,不太放心:“什么样的姑娘啊,把你迷得五迷三道的。” “欸、”纪岑林制止她八卦,“我在国内工作又不是不行。” “国内工作?去哪家公司不需要你995?家里随便一个项目分红都够你挣十年!” 纪岑林不吱声。 侯女士接着说:“你大一的时候还说要读研究呢,现在又改变主意了……”她有点拿不准儿子的心思,“你爸国内业务做起来了,控股了好几家文娱公司,星尘声纳还在谈,这两年线上经济发展不错,如果你非要待在国内,毕了业给他当帮手也行。” 纪岑林转动着玻璃杯:“还是算了——”他了解他爸那个人,在工作方面极为苛刻、严厉,纪岑林小时候听见纪仲桓把财务总监骂得狗血淋头,他才不会因为父子关系多宽容纪岑林几分。 “之前他在海外投了新能源公司,跟你大伯的基金来往密切,其实挺适合你入行学习的,你要是能去国外是最好,现在他的投资转到国内做了,你再好好考虑一下吧。”侯女士实话实说。 也不知道纪岑林有没有听进去,侯女士只见他点了点头,半晌才喊了她一声:“妈。” 侯女士坐在纪岑林对面,看起来挺认真的,抬了抬眉,示意他有话直说。 纪岑林喝了一口柠檬水,“你刚刚说的话是不是真的?” “无论我喜欢谁,你都支持我。”纪岑林晃着玻璃杯,挡在鼻息处,静静地观察着他母亲的神色。侯女士很轻松地笑了笑,“是真的,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母亲镇定又释然的样子不像是在套他的话,但眼底依然透着担忧,纪岑林想了想,觉得今天不是向母亲坦白出柜的好时机。 ** 周末,蒲子骞来排练室,听见纪岑林和周千悟又在吵,为了《琥珀脉冲》的副歌该放哪里而争论不休,蒲子骞放下手中的矿泉水,靠坐在一旁,饶有兴致地看着他们—— “直接放在开头,给你25秒,”纪岑林圈出某个段落,连续画了几道波浪线,直接圈向标题下方,“鼓点最多等5秒,你就要开始唱了,用自言自语的腔调唱。” 周千悟显然不同意,疯狂擦拭稿纸,还用力吹着气:“不能放在开头,前奏5秒很重要的,如果不够抓耳,听众就迅速切歌了……” “这首歌本来就要表达荒诞又复古的元素,为什么不能放在开头。”纪岑林双手环胸。 周千悟皱眉:“太抢耳了,留在副歌唱!” “根本不存在抓不抓耳一说,是你自己太保守了——”纪岑林立马抓住周千悟话里的漏洞,“很多乐队都有这种创作先例,用一小段呢喃唱腔,铺垫主唱的声音。” 纪岑林重新扯了张稿纸过来,“如果你非要放在副歌,那这里的键盘音,我要改成大提琴音。” “不准改!”周千悟没好气地扯过稿纸,“改成什么样了。” 纪岑林无力地叹气,按下电源键,朝阿道打了个招呼,“来吧,合奏一遍。” 阿道刚喝完豆浆,手忙脚乱地坐到架子鼓面前,无声比了个‘ok’的手势。 悠沉而舒缓的鼓点节奏响在空气里,键盘音改成大提琴音色以后,整段旋律有了清晰的错顿感,听起来像一个宿醉于电影院门口的踢踏舞者,步伐利落,却是错着节拍,微醺,每个节拍却撞向心口,给人一种怦然心动的感觉。 纪岑林的右手还没停,抬起左手,打着旋,示意周千悟可以唱了。 第64章 周千悟却抿紧嘴,死活不开口。 旋律慢慢停了下来,纪岑林却不恼,回过头对阿道说:“再来一遍,我用原来的音色弹。” “没问题。”阿道清了清嗓子,在跟纪岑林默契地对视后,熟悉的节奏又响在空气里。 这一回键盘音是钢琴音,音节虽然塞在相同的节奏中,曲子中的褶皱感消失了很多,没有错顿的妙感了,周千悟的眉宇慢慢舒缓开来,飞快地在稿纸上写划着,似乎在修改贝斯线。 见周千悟没有那么抗拒,纪岑林示意阿道不要停,旋律不断重复着,直到周千悟的呢喃滑入其中: “hourglasssandwhispers,lostcommand aclockworkdrip,alogicslip” 声音很轻,带一点懊恼,像早晨起来有床气,如歌词所写‘沙漏流逝,钟表嘀嗒’,时间怎么过得这样快啊,还没有肆意挥霍就要成为大人。 蒲子骞静静地听着,身体跟着节奏轻轻摇晃,在即将切入首句歌词时,他清唱着:“昆虫振翅飞,撞进松脂……”是成熟男性的音色,跟开头呢喃唱腔形成鲜明对比,产一种微妙的张力。 阿道瞬间鸡皮疙瘩直起,继续推进节奏。 周千悟唱完开头,迅速弓着腰去找贝斯,趁着主歌部分没结束,他飞速地给贝斯接上线,又等了几个节拍,贝斯终于缓慢、悠闲地蹦进来,整段旋律像裹进薄雾中,带来模糊又斑斓的滤镜。 曲子好美。纪岑林闭上眼,静静地感受着四个人的合奏。 一曲完毕,阿道忍不住疯狂敲鼓,“神仙打架啊!这个版本最好听!” 笑声回荡在空气里,气氛轻松又愉快。 《琥珀脉冲》就这么定稿了——采用了折中方案,原副歌部分提前至开头,键盘音改成大提琴音色,呢喃人声只唱两句,接下来就是主歌了。 这首歌澎湃得很收敛,更像是一种青春的躁动。触角湿润,渴望自由与光明,充满希望又有点颓废,恐惧时间流逝,总觉得时间不够,却在荒诞中浪费了许多时间。 但命本身就应该用来浪费,浪费在所有美好的事情上面。 最终改稿任务交给周千悟,其余几个人围在一起看,纪岑林手肘压在周千悟肩上,看见键盘音有遗漏,他忍不住提醒了几句。周千悟嫌他好烦,要拍开他的手臂。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手臂又压过来,这一回他单手撑在桌面,手臂离周千悟很近,周千悟正要回头说什么,嘴唇不小心碰到纪岑林的胳膊,他又羞又恼,对着纪岑林一顿喷:“好热好热!挤死了!” 蒲子骞想笑,这个世界上,估计只有周千悟能对着纪岑林疯狂炮轰。 “挤什么挤啊,快点改!”纪岑林没好气地说。 阿道在一旁憋笑,忍不住拍了拍周千悟的肩,纪岑林阴阳怪气:“好热好热你没听见吗。” “那是你——我没你那么大只!”阿道愤愤地说,接着他又笑道:“是吧,小周。” “你也离我远点儿!” 这回蒲子骞忍不住了,低低地笑出来。 首版《琥珀脉冲》听起来还不错,非常森系的摇滚,用阿道的话来讲:简直浪漫死了!!! 排练室回荡着新歌旋律,纪岑林听了歌词很多遍,越听越痴迷,大白天的,跟喝醉了一样,就连阿道都觉得他有点离谱:“你中邪了?” “是啊,”纪岑林躺在沙发床上,枕着手臂,神情悠闲:“让我死在周老师的词里,死在骞哥的曲中……鼓也好听,”他将音箱声音调大,闭上眼,无限赞赏着:“我简直是个天才!” 阿道原本要笑的,在听见他最后,扯出抱枕抽他:“你小子还挺臭美?”抱枕在排练室乱蹦,空气中回荡着笑闹声,纪岑林忙不迭躲开,不小心打飞一个纸飞机。 一架迷你纸飞机,轻盈地在空气盘旋着,机臂上是《琥珀脉冲》的歌词—— 《琥珀脉冲》 作曲:蒲子骞 作词:周千悟 编曲:clin 鼓:阿道 昆虫振翅飞撞进松脂里 林间雾气起又随日晒去 刹那被凝住无声也无息 松针落得慢光阴走得急 琥珀裹住嗡鸣困住一个夏 蜂蜜色酿时间黏稠不融化 以为能够握紧终究成流沙 雾气蒸腾散尽剩空枝悬挂 晨露吻草尖未干已不见 树影画年轮一圈又一圈 日头晒暖蜜晒干了昨天 甜味渗入泥踪迹再难辨 翅膀颤动凝固成图案 未完成的飞行永恒的遗憾 光穿过琥珀折射出幻象 是昨日森林是梦一场? 脉冲在轻跳提醒时间流淌 那被困住的夏早已是过往 第60章 f4来了 时间在创作中飞逝,转眼间迎来大四。 蒲子骞开始整理原创歌曲,有不少公司递来橄榄枝,承诺一签约就包装乐队,让他们不要有任何后顾之忧,还说像他们这样的乐队就算不唱歌,做网络红人也能赚得盆满钵满。 周千悟有空就来排练室给蒲子骞打下手,瞥见邮件上的信息,悄声问:“有合适的吗。” 未读邮件很多,还有mcn公司邀约,邀请他们做网络歌手,既能直播唱歌,还能带货。蒲子骞有点反感,直接点击了删除。 周千悟搬了个椅子坐在蒲子骞身边,关于签约一事,他很早就跟蒲子骞提过,尽量签大公司,实名度相对较高,也能为乐队提供养分。 蒲子骞很认同,但就目前来看,能签的公司都很一般。 “要不试试自荐?”周千悟反坐着椅子,抱住椅靠,“直接把作品发给星尘声纳,他们挺厉害的,半瓶汽水就是他们捧红的。” 半瓶汽水是蒲子骞的偶像乐队,投稿的时候蒲子骞手心潮湿,但还是点击了发送键。 星尘声纳在国内颇具影响力,专注于发掘、签约并运营具有独特气质和创作能力的音乐人,在行业以精准艺人定位、高质量音乐出品著称,每年签约或合作的音乐人作品,经常获得专业音乐奖项提名,深度参与国内各大音乐节策划,拥有成熟的演出资源和宣发渠道。 如果能签上这样的公司,算是对得起他们这么多年的坚持,况且有半瓶汽水的滤镜在,星尘声纳堪称他的“梦中情司”。 一月后的某天傍晚,蒲子骞收到一封邮件:stardustsonar发送至您的邮箱。 点开一看,视线迅速停在面试邀约确认上,蒲子骞的心脏剧烈跳动,将面试消息第一时间告诉了周千悟。 周千悟的声音无比雀跃:“真的吗?!真的是星尘声纳?” “嗯,”蒲子骞声音很轻,“下周五下午2:00面试。” “他们总部在哪儿?”周千悟问。 蒲子骞切回到邮件页面,将电话开了免提:“面试地点离我们还算近,就在邻市。” “那好说,”周千悟笑着说:“大四课少,大家应该都有时间。” 蒲子骞将邮件转发给周千悟,通话中出现短暂沉默,周千悟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迟疑:“等等……” “怎么了?” 周千悟说:“他这个大厦地址怎么有点像海音总部?” “海音?”蒲子骞有点诧异,海音是体量更庞大的娱乐平台,旗下艺人无数,是综合性发展平台,准确来说更靠近娱乐圈,暂时不在蒲子骞考虑范围以内,“先去看看吧,星尘声纳的邮箱地址是公邮,应该没有弄错。” “也行……”周千悟沉吟。 聊到这里,蒲子骞还是有点不放心:“要不就跟阿道他们说是普通面试。”这样即使面试失败,也不会给大家带来大多负面情绪。 周千悟想了想,“可以,不过纪岑林比较认真,肯定会问的。” “那你就跟他说我们去海音打酱油。”蒲子骞说。 “好!”周千悟爽快地答应了。 ** 负责跟蒲子骞对接的工作人员说,只需要他们人过来就行,乐器不用带。 这周五早上,几个人一起出发,提前到了约定地点。 纪岑林看了看周围,拍着蒲子骞的肩说:“骞哥,头阵就用海音练手。”说着,他还竖起大拇指,海音体量大,他们算是小鱼小虾,就算面试了也不会被纪岑林家里轻易知道。 蒲子骞笑了一下:“放轻松。”大家的状态看起来都不错,并不紧张。 看来周千悟确实按照他的建议,转达了面试消息,蒲子骞收回视线。 几个人坐在大厦一楼的公共等候区,没过多久就走来一个年轻女孩,扎着马尾,像是刚工作的模样,胸前戴着工牌,“请问是氮气有氧乐队吗。” “是的。”蒲子骞站起身,比女孩高出一大截,对方腼腆一笑,自我介绍道:“你们好,我是小希,负责接洽乐队的助理,这边请——” 说着,名叫小希的女孩刷着门禁,让乐队成员陆续通过。 第65章 几个人很快来到电梯等候区,小希简要介绍了一下:“公司最近在重组,有点乱,不过负责面试的同事还是我们专业的音乐总监,大老板刁爷今天也在。” ‘叮’的一声,电梯来了,这个时间点人并不多,小希按下数字13,电梯门缓慢合上。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薰气息,纪岑林看着电梯内的公司楼层介绍,原来海音大厦还有分公司在其中,也是,像海音这么大体量的公司,业务相对复杂,混在一起办公也合理。 很快,他们来到13楼,走廊幽静,灯光有点暗,前台没人,纪岑林狐疑地看着周围:“真是海音吗,看着像皮包公司——” 正说着,小希端了四杯水过来,“先喝点水,我去叫一下总监,等会儿带你们去录音棚。” 蒲子骞说了‘谢谢’。 小希脸颊忽的一红,抿嘴笑:“不客气。” 没过多久,廊道里轰隆响着,似有脚步踏上铁皮楼梯,发出踢踏声响,伴着急促的呼喊:“刁爷!刁爷!f4来了——” 四个人面面相觑,有点紧张。 一个稍粗的男声不耐烦道:“什么f4?天天做梦呐?” “真是f4!骗您我是小狗!”像是小希的声音,“太帅了,我第一次见到这么帅的乐队成员!全员能做偶像!” 男人没理会她,像是在跟另一个说话,“怎么?有事叫他当面跟我谈!我还在这儿呢,就想在我头上动土?合并怎么了,到收购日期了吗?手别伸得太长!”焦躁、愤怒的语气。 ‘咔’一下什么东西发出声响,像是把手机甩一边,语气又变得很轻,有点无奈:“叫他们进来。” “欸,我这就去喊!” 脚步声传回来了,是小希,“刁爷和秦总监都在,走吧,2号录音棚。” 几个人跟着小希往前走,纪岑林压低声音问周千悟:“靠谱吗?我怎么觉得不太行?” 周千悟扯了扯纪岑林的衣服下摆,纪岑林感觉到微妙的亲昵感,瞬间闭嘴了。 到了录音棚,蒲子骞先照例简单做了乐队介绍,录音室与控制室隔着一层玻璃,棚内光线更亮,以至于蒲子骞看不清面试官的表情。 小希穿了件荷粉色的条纹衬衫,还比较好认,她怀里抱着一叠资料,正在控制台前的人说着什么。很快,棚内的麦克风被关了。 刁爷没好气地推开旋转椅,勾戴着眼镜,目光如炬,像是要将面前几个年轻人看穿,嘴角微微向上抽搐了一下,很快又竭力向下压住嘴角,扬起嗓子骂:“什么f4!那个打鼓的最难看!” 小希并不怕他,耐心解释:“您再好好看看?我反正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们有点儿像组合……”说着,她把歌单资料发了下去,一式两份,另一份递给一旁的秦总监,“秦老师,您也看看?” 刁爷把眼镜推上去,卡在额头,呼吸很沉,“听听吧,长得好看但不中用的不要!”他很坚决地说,一旁的秦总监无奈地笑笑,没有表态。 小希的声音从棚内音箱传来,“蒲子骞?蒲队长,你可以看看报名时的歌单,选三首歌唱,最好选三首风格不同、最能代表你们的歌曲。”接着,她按下了视频录制键。 麦克风关了,刁爷看到几个人年轻人在商量什么,很快,为首的年轻人比了个ok,清晰的人声传向控制室:“《sosinc#》、《闭环悖论》、《琥珀脉冲》。” 刁爷对着麦克风说:“开始吧。” 《sosinc#》是一首硬摇滚,曲风炸裂、奔放,非常抓耳,绚烂的键盘音和错综复杂的鼓点让控制室每个人都屏住呼吸,最令人惊艳的是那段合唱——键盘手与贝斯手竟都能唱!刁爷又戴好眼镜,仔细翻起歌词本,在撕裂的四人合奏中,手指不自觉跟着打拍子。 一旁的秦总监听着听着,端坐起来。 切歌的时候很丝滑,键盘即兴的一带而过,旋律逐渐沉浸在沉郁的《闭环悖论》中,主唱声音颗粒感十足,有和声,好像是贝斯手唱的,两道声音交织在一起,带来窒息又沉重的情绪,词……刁爷将灯光调亮了一些,词写得既有哲学意境,不像口水歌。 秦总监偏头低语:“我的眼光还不错吧?” “哼……”刁爷闭上眼,继续听着旋律,这首歌还有一段极为精彩的贝斯solo,娴熟、孤注一掷、又极富悲怆美,用了冷色调的音节,让整首歌听起来像撞进靛蓝色的幕布。 键盘和贝斯缠绕,形成丰富的低音频段,曲子听起来很缠绵,又像失眠抱着枕头落泪,‘在悖论中无解,在无解中爱你’,刁爷缓缓阖眼,任歌词继续流淌…… “爱是闭环悖论 越证明越沉沦 明知已无解 仍为假设赌一” 快餐时代冲击了情感和注意力,现在很少这样用词了。既然在悖论中相爱,要如何证明真心?不知道,很挣扎,但依然止不住地渴望,主唱喟叹时声音像飓风卷起沙尘暴,有一种无能为力的庞大。藏在副歌中的贝斯,用温吞且沉闷的音节点缀着旋律,像浸在海水中哭泣,分不清海水与泪水。 《琥珀脉冲》又是另一种清新风格,是夏日碎光,也是琥珀块,用了昆虫、雾气等意向,加重时光流逝的惆怅感,像是在歌唱青春,也像是写诗,主唱声音在高亢撕裂与清新流畅间切换自如,‘树影虎画年轮,一圈又一圈’,‘甜味深入泥,踪迹再难寻’,句句透着温柔与遗憾。 时光荏苒,虽然那时候人们不这样唱情歌,刁爷依然思绪悠长,凝视着年轻的乐队成员。 也不知过了多久,三首歌都唱完了,小希喊了几声,刁爷才回过神来。 这四个人是怎么回事?刁爷问小希,“毕业了吗。” “大四,快毕业了。”小希说。 “一起做音乐多久了?” 小希答:“有四年了。” 秦总监说:“那还挺长的,难怪这么有默契。” 刁爷看向录音棚——面前是四个瘦削、英俊的年轻人,主唱耀眼,帅得很张扬,但键盘手也不逊色,沉默却充满不羁,贝斯手身上有一种透明的柔软气质,鼓手外形更粗粝一些。 ——那个打鼓的竟然也看顺眼了。 四个人站一起,在微妙的张力中产某种和谐,各有特色。是有偶像的潜质。 彼此成就,相互成全,也相互扶持——中间有一段主唱音调起高了,键盘马上迎上去升k,少见,确实少见。刁爷顿时心情复杂。 录音棚寂静,四个年轻人懵懂着看着他们。像四只等待领养的小狗,刁爷皱眉。 第61章 时间早晚 控制室光线很暗,刁爷提议:“小希,把灯打开。”让双方都能看清。 “欸。”控制室的灯很快亮了。 蒲子骞看到几个人,坐在中间的年纪稍长,看上去五十多岁,旁边那位估计三十五岁上下,小希简单介绍了一下:“这位是刁爷,我们的大老板,旁边那位是秦总监。” “您好!”蒲子骞站在最前面,朝控制室鞠躬,其余几个人也跟着打招呼。 刁爷将歌词本放一边,略带愁绪。 秦总监率先点评:“歌唱得不错,我想问问,这些歌都是你们原创吗?” “是的。”蒲子骞答。 “为什么现在才来——”秦总监揉揉太阳穴,言语之间颇为惋惜,“应该早一点找到我们的,那时候我们更……” 话说到这里,刁爷忽然清了清嗓子,言归正传:“乐队名叫‘氮气有氧’?” “对。” “这个名字有什么深意?”刁爷继续问。 瘦瘦的贝斯手说:“这个名字能代表四个人,氮气和氧气在放电情况下能成一氧化氮。” 刁爷若有所思地点头,按着中性笔,对照着歌词本上的分工:“四个人都有参与创作?” “是的,”贝斯手说:“主旋律是骞哥写,我负责作词,编曲是clin,鼓手是阿道。” “那意思是不是说,要创作出这样的歌曲,你们四个缺一不可?”刁爷放下歌词本,目光不自觉变得柔软。 四个年轻人相互对视着笑了笑,没有说话。 “你们……关系很好?”刁爷呼吸很沉,捏了捏后脖颈,觉得有点酸胀。 “很好。”贝斯手答。 刁爷喝了一口茶水:“我带过很多乐队,不是给你们泼冷水……”他把茶杯放一边:“乐队很容易散的,经济纠纷、人气不均,还有一些市场玄学散伙的,你们不怕吗?确定要走这一条路吗?” “确定。”四个人几乎异口同声。 空气骤然沉默了良久,刁爷朝身旁的人抬了抬下巴,“你还有没有要讲的?” “我没有,他们挺打动我的。”秦总监说。 刁爷站起来,扯了扯中式褂,手里拨着珠子,神情认真:“说实话,我很欣赏你们,签约不是小事,双方都需要考量,面试结果会在一周以后通知你们——” 第66章 虽然没有当场得到签约的答复,却让他们看到某种希望,不过蒲子骞也没有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这期间他还在给其他公司投递作品。 ** 几天后的傍晚,几个人难得有空凑一起聚餐。 “海音面试结果快出来了吧?”阿道用公筷夹了羊肉卷进汤锅。 纪岑林说:“还有三天。” 蒲子骞和周千悟对视了一眼,默契地保持沉默。 天气炎热,还要是火锅,真是反人类。 还好点的是鸳鸯锅,周千悟吃番茄汤,涮了点牛肉卷。纪岑林坐在他对面,没吃两口就跑外面接电话了,身影映在火锅店玻璃窗前,不知道在跟谁讲电话。 纪岑林偶尔侧过脸,脸色看上去欠佳。 阿道喝了一口酸梅汤,酸得直眯眼:“纪岑林这么忙吗——” 周千悟放下筷子,抬头往门口望,擦了擦嘴,“我去看一下。” 火锅店就在大学城附近的美食街,出了门就是大马路,周千悟刚走到门口,看到纪岑林站在路边,面前停了一辆漆黑的奔驰,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下了车,神情恭谨,欠身帮纪岑林打开后座车门。 纪岑林满脸不情愿,回头时眼神犹豫。 火锅店人气十足,来往的客流挡住了周千悟的身影,让纪岑林没能看见周千悟。 很快,周千悟的手机震了震,是纪岑林发在群里的一条消息:我先撤了,有空再聚@all。 黑色奔驰在炎热的街面显得格外耀眼,随着车身驶离,周千悟看到了车尾型号,是奔驰s500。 周千悟回到座位,番茄锅正在咕嘟冒泡,阿道嘶哈着灌酸梅汤,缓了一会儿才说:“纪岑林的毛肚要煮老了!”瞧见周千悟一个人回来了,他问:“纪岑林人呢?” 蒲子骞看到纪岑林发的群消息,“估计有事,先走了。” 周千悟沉默地拿起筷子,蒲子骞感觉他有点心不在焉,用公筷给他夹了墨鱼丸,周千悟低声说了‘谢谢’,话刚说出口,他自己也有点诧异。 蒲子骞敛住目光,也感觉到了一道莫名的疏。 “谢啥谢?不嫌见外啊?”阿道不以为意,“纪岑林不吃,这些都是咱的了……”说着,他给蒲子骞周千悟碗里夹菜,周千悟这才笑了笑。 周千悟想起刚才的场景,忍不住问:“骞哥,奔驰s500是什么价位的车?” “两百多万吧。”蒲子骞涮了羊肉到番茄锅,“算是比较低调的豪车。” 周千悟半晌才咬了一口墨鱼丸。 “怎么了?”蒲子骞放下漏勺,给周千悟倒柠檬水。 周千悟笑了笑:“没什么,随便问问。” 阿道说:“等有钱了,咱也整个奔驰s500,想买什么买什么。” 这话让三个人不约而同地笑了,但也透着淡淡的迷茫。 ** 纪岑林被侯女士叫回家,今天家里挺热闹——他爸纪仲桓也在,还带了秘书回来,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时不时传来视频会议的声音。 一见到纪岑林,侯女士只想揍他,忍不住揪他的耳朵:“胆子还挺大啊?我以为你就是玩玩乐队呢,签约这么大的事儿,你不跟家里说啊……” 纪岑林烦躁地躲开,“我没签——” 侯女士往书房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你还想瞒?星尘声纳的秦总监直接把面试的视频片段发过来了,开口就问:‘刁爷让我问问,这是您家的公子吧?’你确实只留了个英文名,但你那张脸,跟你爸年轻时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还能有错?” 纪岑林觉得侯女士简直无中有:“我没去星尘声纳。” “嘴硬是吧……”侯女士拿他没办法,拿出手机,翻开相册,点击播放,画面上的确有纪岑林的身影,纪岑林先是一愣,随即猛地反应过来——海音大厦、星尘声纳被收购…… 他们去的根本就是同一个地方! 碍于他爸今天也在家里,纪岑林冷静下来:“我爸知道吗?” 侯女士幽幽地看着他,双手环胸:“你觉得他知道了,你还能好好儿坐在这儿吗?”她哼了一声,按住纪岑林的肩旁,“儿子,业余玩玩乐队我不反对,但你要签约,你爸肯定要过问的,我劝你现在把事情处理好,不要跟他争锋相对,对你,还有你的乐队,都没有好处。” 纪岑林当天去了周千悟家里,问他怎么不提前说清楚是去星尘声纳面试。 “星尘声纳不好吗,在业内挺有名的。”周千悟说。 “不是不好……”纪岑林烦躁地靠坐在周千悟的书桌前,“星尘声纳被海音收购了,组织架构很动荡,以后发展怎么样不好说,况且是被海音、”说到这里,他头痛地闭了闭眼,“总之不好。” 周千悟坐到旋转椅上:“海音怎么了?如果将来背靠大公司,不是更好吗。” 纪岑林抬头,想起聚餐那天阿道问海音面试结果,“阿道为什么也不知道?” “是骞哥的想法,他希望大家能平常心去面试,”周千悟耸了耸肩,“事实也确实如此,大家发挥得很好。” 纪岑林呼吸很沉:“要不要再考虑一下其他公司。” 周千悟抱着萝卜抱枕,“过两天就要出结果了,就算是求职找工作,也要先接下offer再说别的。” “那么多好公司,不一定要去星尘声纳的——”纪岑林将旋转椅拽了过来,按住周千悟的肩膀,眉眼焦灼:“再试试别的公司?嗯?” 周千悟沉默了。 看来周千悟也很想签星尘声纳,纪岑林进退两难:“如果是星尘声纳,我可能签不了……” “为什么?”周千悟说这句话时很认真,神情兼具恋人和队友的愤怒,“你对我们那么重要,为什么不签?” 纪岑林的喉结艰难地滚动,决定实话实说:“海音我爸有控股,星尘声纳是他最近重点关注的项目,如果我去了星尘声纳,肯定会被他干预解约,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周千悟的心猛地一沉,刚燃起的希望火苗被一盆冷水狠狠浇灭。 “你跟骞哥也说一下吧。”纪岑林无力地松开手,靠坐在一旁。 气氛僵持,半晌,周千悟的情绪慢慢平复下来,“这是关于乐队的事,我没办法帮你转达。” 这一话说,纪岑林脸色顿时暗了下去:“你没跟我提面试公司名字,不也是乐队的事吗?为什么蒲子骞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我让你转达,你却公事公办?为什么?” 周千悟没说话。 纪岑林很气,又想起纪玮函和juliet的事,心里说不出来的委屈加难受! “算了,我自己去跟他说。”纪岑林说完这句话就走了。 周千悟错愕地看向他的背影,竭力克制着想去追他的念头。 第62章 还能是谁 蒲子骞得知纪岑林不能签星尘声纳的原因后,眼底闪过一丝失落,语气故作轻松,“也是该试试其他的,多对比几家公司。” 纪岑林顿时松了一口气,从挎包中拿出一份文件:“这是我整理的公司,都挺适合我们的,可以试试。”蒲子骞抬了抬眉,“好。” 蒲子骞结合纪岑林整理的名单,查了一遍,这些公司的规模跟星尘声纳差不多,有的甚至比星尘声纳更好,他按照不同公司的要求,分别进行了作品投递。 星尘声纳那边面试的通知如约而至,是刁爷亲自打来的电话,没说签与不签的事,只让他们再来一趟,当面谈。蒲子骞说‘好’,视线落在纪岑林身上,纪岑林谨慎地摇了摇头。 蒲子骞说:“clin可能来不了,嗯……我也是刚知道,好。” 电话很快挂了,蒲子骞尽量语气平和:“说是让我们再过去一趟。” 纪岑林沉默片刻,想了想才开口:“这次我就不去了。” 蒲子骞点头。 ** 氮气有氧乐队再次去海音大厦那天,最开心的人显然是小希,“你们来了!”她巡视着:“欸?怎么少了一个?” “clin临时有事,暂时来不了。”蒲子骞淡淡一笑。 这个时间正值早上十点,写字楼里穿梭着不少办公人员,看起来西装革履,女士们也很靓丽干练。几个人跟着小希来到了星尘声纳的楼层。 这次前台有人了,stardustsonar金标logo已经装点在墙上,周围的工作人员也多了起来,廊道里灯火通明,不断有人接听电话,脚步声回荡着,咖啡机嗡嗡作响。 “上次你们来,公司还在大搬家,实在招待不周……”小希笑了笑,带着他们去了会议室,“刁爷和秦总监走在。”说着,她敲了敲门,里面传来一声‘进——’,她做了个‘请’的手势。 蒲子骞下意识看向身后,周千悟和阿道脸上都没有笑意,看起来心事重重。 “就当是表达感谢?嗯?”蒲子骞试图缓和气氛。 阿道这才清了清嗓子,情绪缓和了点。 会议室门开了,是个中型会议室,刁爷和秦总监坐在方形桌的一侧,对面留了四把椅子,先说话的是秦总监:“来,坐——” 第67章 百叶窗隔绝了部分阳光,让室内的光线显得柔和,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香,地上仍有水痕,像是刚清洗过地毯一样。会议室的墙面立着书架,上面摆满了各种音乐奖杯。 几个人陆续入座,小希关上会议室的门,退了出去。 刁爷抬眸,眼里闪过一丝诧异,又转为悠闲的笑,他果然没有预料错。 蒲子骞坐在了中间的位置,周千悟和阿道坐在两边。 “clin有点事,来不了。”蒲子骞主动解释。 秦总监略带迟疑:“所以你们打算?” 蒲子骞目光舒缓,也很诚恳,“抱歉,我们暂时签不了约,也是因为这件事,特地当面说清楚。” 话刚落音,屋子骤然一片寂静,刁爷撇了撇嘴,拨弄着珠串,没有发话。 “方便说一下原因吗,”秦总监戴着眼镜,象牙白polo衫穿他身上很斯文,“因为我们还没有谈及合约,比如版权分成、宣发渠道、商业计划那些,现在做出决定是不是太草率了……” 蒲子骞敛住目光,手指自然地交叉:“是这样的,clin是因为家庭原因,暂时不能签约。” 刁爷抬眉,冷哼一声,话是对秦总监说的:“就是上回让你去问的,你忘了?” 秦总监想起来了,当时他没有得到答复,就没当回事,“噢……” 刁爷看向天花板,鼻息处呼吸很沉,兀自点了点头,长叹一声:“千算万算,也没算到太子爷头上,阿祯,你也看走眼了,要不是我去问,要捅大娄子了……” 秦总监没说话。 “哪有那么打眼的键盘手。”刁爷喝了一口茶,目光不自觉落在面前几个年轻人身上,缓了缓才说:“你们要不要继续试一下?” 这话一说,几个人顿时面面相觑。 周千悟问:“什么意思?” 刁爷甩弄着珠串,“来都来了,再多唱一首歌,也不算为难你们吧?” 蒲子骞大概明白了,态度很坚定:“我们真的想做乐队。” “没人让你不做乐队嘛——”刁爷不悦地抬眸,目光深邃,语气不容拒绝:“再唱一首。” 说着,刁爷按下桌上的座机,小希很快就进来了,笑容亲切:“走吧,这次去最大的那个录音棚。” 盛情难却,他们只好跟上小希。 这一回唱得不是原创歌曲,是刁爷指定的歌曲《don'tbreakmyheart》,黑豹乐队的经典抒情摇滚歌曲,“试试这首,谱子……”说着,他看向小希,小希立刻去了录音室,将谱子悉数发下去。 几个人大致看了一遍,低声聊了几句,很快就开始了。 第一遍没人唱,在磨合曲子,弹奏了三遍才算差不多熟练,蒲子骞朝控制室比了个ok,同步声音从耳机里传了过来,刁爷闭着眼,仔细地聆听着。 鼓声不错,节拍无误,主唱声音唱这首歌毫无压力,跟窦唯的随性洒脱不同,蒲子骞唱出了自己的特色,克制的肆意,玩味又稍微放纵。这首歌有非常漂亮的贝斯音,贝斯手接得很稳,高音处多拉长了一个节拍,算是即兴改动!也行! 刁爷不自觉跟着打着节拍,也跟着哼着,目光舒缓。 结尾处贝斯手唱了几句和声,跟主唱配合得很好,看来他们经常这样合作,很有默契。 一曲完毕,刁爷按下通话键,说话很直接:“唱得不错,但没有唱你们自己的歌动人。” 空气骤然静默了一瞬,刁爷注意到贝斯手眼睛红了,立刻清了清嗓子,“要不这样,直接签你,”话是对蒲子骞说的,“你把他们两个带上,说实话,就是现找乐手,也难找这样专业且默契的乐手。” 蒲子骞喉结滚动着,想说什么又忍住了,整个人像站在群山之巅的雪狼。 良久,他才缓慢地抬起视线:“我们想四个人……” “他不是没来吗,”刁爷皱眉,把中性笔扔一旁,笔尖在控制台砸出声响:“要是以现在这种情况签乐队,我也没把握,因为你们只有在一起才能唱出自己的特色。你们唱别人的歌,完全不是那种感觉,不是唱得好不好的问题,能走到现在这一步,专业度肯定是够了,需要考虑市场。” “如果签氮气有氧乐队,我现在就能跟你签,只要签了约,你们四个人在一起具有最大的商业价值,无法剥离;要么,就签你个人,作为独立歌手运营,个人商业价值应该是够了,要是嫌分钱不够均匀,”刁爷一挥手,“你们私下可以谈,公司不管。” 接着,他轻轻敲了敲桌面:“你们再考虑一下?嗯?” ** 回去的路上,谁也没有说话。 连阿道这么口直心快的人也沉默了。 折中签约的方案并不是大家想要的,周千悟想起纪岑林当时愤然离开的背影,心里更难受了,这几天他一直尝试跟纪岑林道歉,纪岑林说‘没关系’,但语言间,周千悟还是能感觉到无形的淡漠,他们以前很亲密的,像水和鱼一样,这种对比太强烈了。 “你……明天下午有空吗。”周千悟给纪岑林打电话,周四排练室基本没什么人。 纪岑林说:“有。” “那你来一下排练室吧,你好几天没来了,”周千悟声音很轻,害怕他拒绝:“有几首歌想找你看一下。” 最近纪仲桓抓纪岑林的时间抓得很紧,“估计待不了多久。” 周千悟有点失落,但还是很愉快地说了句‘好’。 就这样,周四下午那天,周千悟去了排练室。 天气阴沉,窗外树影婆娑,看起来像是要下雨一样,周千悟把窗户关紧,趴在靠窗的吧台柜上,手边是一堆写好的手稿,有一些还没完全定稿,正好等下问问纪岑林的意见。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仓库楼下传来声响,周千悟凝神静听,很快,排练室的门开了,纪岑林穿着黑色t恤,口袋上方印着一个红色蜘蛛侠标志性的吐丝动作。 视线相对,两个人都没说话,周千悟转过身,静静地等待着纪岑林。 纪岑林放下挎包,朝周千悟走过去,随手翻了翻他手边的曲谱,“怎么了,不都改好了吗……”他语气平静,像一个队友在说话,目光不自觉看向周千悟,眼底很快出现波澜,最后无力地移开视线。 明明没有下雨,气压却让人感觉很低。 两个人并肩站着,周千悟转动着中性笔,纪岑林则看向玻璃窗外,思绪万千,不知道在想什么。空气静悄悄的,两个人似乎都感受到了甜蜜的惩罚——难怪人们常说不能在乐队恋爱。 现在看来,可不是吗。 当队友兼具恋人身份,做任何选择,都难以避免的有失公允。 要怎么平衡友情和爱情,有冲突的时候、有分歧的时候,应该先保护哪一个?失去哪一个都让人感到疼痛。纪岑林敛住视线,喉结动了动,双手交叠而放,盯着自己的潜水表发呆。 周千悟眼里有水光,一股莫名的慌乱涌上心头,他的左手有点发颤,看着纪岑林沉默的样子,心里蓦地一沉,他竟然后知后觉地才感到害怕——害怕失去纪岑林。 “对不起……”周千悟声音哽咽。 纪岑林瞟了一眼周千悟,一脸‘哎哟’的表情,无奈地皱了皱眉,心想我说什么了吗,我什么都没说好吧,真是无语。 周千悟吸了吸鼻子,情绪慢慢缓和一点了,因为纪岑林递了一张纸巾给他:“嗯?” 干净的、崭新的,跟他们初次相互袒露心声那天的纸巾一样。 周千悟接下了,飞快地擦干眼角,手肘不小心碰到纪岑林的,纪岑林没有躲开,他就静静地挨着纪岑林,就好像这样,才能确认他在身边。 “你今天晚上有空吗?”周千悟问。 话刚落音,纪岑林的手机在响,屏幕显示着‘纪仲桓’三个字,纪岑林的脸色又恢复严肃,“我先接个电话。” 周千悟点了点头,看来纪岑林家里抓他抓得很紧,他应该也压力很大吧。想到这里,周千悟很自责,他应该第一时间理解纪岑林的。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排练室的门重新被推开,周千悟回过头笑:“晚上去我家里吧——”话还没说完,笑容忽然僵在脸上,只剩下寂静的苍白。 ——进来的人是蒲子骞,手里拿着快递盒,还朝角落看了看,阿道不在。 蒲子骞今天是临时过来取快递的,他认识周千悟十几年,去过周千悟家里很多次,但从来没有晚上去过。 周千悟在邀请谁? 这个旧仓库除了他们四个,没人会来。阿道请假了,那周千悟这句话是对谁说的? 还能是谁,蒲子骞耳边嗡的一声。 第63章 2000万 很快,周千悟收到一条微信,是纪岑林发来的:我还有事,先走了。 周千悟的心脏咚咚直跳,万幸纪岑林没上来,蒲子骞和纪岑林应该没打上照面,他按熄手机屏幕。 蒲子骞将快递盒子放在一旁,双手环胸,试图保持冷静。但要他怎么保持冷静?! 第68章 他想起周千悟刚刚甜蜜又破碎的脸庞,除非是恋爱,谁能让周千悟拥有那样的表情。 这几年以来,他一直忙于创作,总在缝隙中关心周千悟,周千悟在他眼皮底下恋爱了,还是他最好的哥们儿纪岑林,难怪粉丝app上一直在盛传clin周cp的事情。 粉丝比他聪明,他竟眼盲到这个地步。 乐队签不了星尘声纳暂且不说,周千悟和纪岑林是怎么回事,蒲子骞一幕一幕地回想着—— 纪岑林会让周千悟穿他的外套,会把空调调到25度,会跟周千悟一起玩纸牌,两个人即使吵得不可开交,总能和好,还有……他们在音乐上无与伦比的默契…… 蒲子骞试着深呼吸,胸腔的怒火快要压不住了。 周千悟朝蒲子骞走过去,本来他不想这么快公开恋爱关系,尤其在乐队签约的关键时刻,但既然刚刚无意间说出来了,他还是决定坦白,“骞哥。” 蒲子骞抬起视线,周千悟从他眼里看到一种深切的失望。 像极了小时候父母看他的那种眼神,周千悟看着蒲子骞的眼睛,瞳孔里印着一个小小的人影,仿佛看到了幼时无措的自己,下一秒,那双漂亮的眼睛涟漪微皱,汹涌着愤怒的情绪,蒲子骞没说话,拉开门就要出去—— 那意思再明确不过了!要去找纪岑林算账!周千悟近乎本能地抵在门口,挡住蒲子骞的去路,“骞哥,你听我说……” 蒲子骞定定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开始问责了,周千悟想起这么多年以来蒲子骞对他的照顾,心里涌起难以描述的歉疚,但他更担心事态失控,他听见蒲子骞一字一顿地问:“出柜这么大的事,你跟他谈?” “是我追他的,不怨他。”周千悟抬起头,眼眸湿润而坚韧。 蒲子骞眼里涌起深切的悲痛,想起很多年周千悟仓皇而逃的背影,自责到说不出话来,如果他知道事情会变成这样,他当初绝对不会逃避,那么现在又有纪岑林什么事?! 周千悟读不懂蒲子骞眼中的复杂情绪,是出柜这件事让蒲子骞担心了吗,还是他和纪岑林的关系影响到乐队?他们已经尽量减少影响了,只是这一次无意说漏了。 都怪自己方才慌了神,他担心纪岑林会因为他的态度而伤心,急切地想要解决他们感情中的问题,一时忘记了他们在排练室——尽管周四下午一般没什么人会来。 ** 纪岑林回到家里,听见他爸在书房说话:“有什么好去的?财务一塌糊涂,高层决策失误,圈钱买地负债累累,白瞎了旗下艺人。” 说的应该是星尘声纳。 今天纪仲桓的秘书萧其明也在,萧其明个子高,体型偏瘦,四十多岁,戴金丝眼睛,他有一半西班牙血统,中文说得很好。 书房的门没关,纪岑林看到萧其明帮纪仲桓穿上外套,纪仲桓问:“对了,飞车滑行乐队几个人?” “三个。” “都是负责什么的?” 萧其明答:“吉他手、鼓手、主唱。” “就这样?” “对。”萧其明点头。 纪仲桓笑了笑:“怎么没有键盘手,不是每个乐队都有键盘手吗?” 萧其明:“那不一定。” 纪仲桓没有再多问,只是确认时间:“让岑林务必参加,飞车滑行乐队这两年不是很火吗,正好让他听听,真正从泥地里长出来的乐队是什么样。” 很快,纪仲桓出来了,看到门外的纪岑林。 父子二人身高相差无几,若非要论高低,纪岑林比他爸稍微高一点。 “岑林也在?”纪仲桓悠闲地笑了笑,“晚上记得一起吃饭,你最喜欢的乐队飞车滑行也会来。” 纪岑林心间一沉,额前汗涔涔的,镇定地说了句‘好’。 当天一起吃饭的除了飞车滑行乐队,没有外人——除了萧其明。 纪仲桓坐在正中间,侯女士坐在旁边,纪岑林坐在纪仲桓的另一边,萧其明坐在上菜的位置。包间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偌大的圆桌将一三口彻底隔绝开来。 下手桌留了三个位置,是给飞车滑行乐队的。 纪岑林很了解他们,飞车滑行乐队是标准的powertrio(强力三人组)配置,最艰难的时期,主唱阿烽白天跑代驾,鼓手肖伟在修车行干活,才勉强维持乐队开销。他们历经了漫长的地下时期,才靠着一首爆款游戏配乐小有名气,一路靠着硬实力和近乎偏执的坚持走到今天。 包间的门被缓慢推开,是服务员进来上菜,瓷器相碰,发出清脆而寂静的声响,没过多久,菜上齐了。房门这才轻轻叩响着,纪仲桓颔首:“进——” 飞车滑行乐队进来了,主唱阿烽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人,应该是吉他手和鼓手。 室内的屏风被缓慢移开,闪亮的架子鼓出现在纪岑林视线中,鼓手肖伟坐下了,阿烽跟队友低声说了什么,又面色自然地看向纪仲桓。 空气寂静了一瞬,纪岑林注意到纪仲桓已经拿起筷子,心中幽愤的怒火瞬间冒起来,更让人恼火的在后面——耳畔响短视频大热的歌曲《我们一起喵喵叫》,他震惊到想吐。 纪岑林的手机在震,他本来想挂掉,但屏幕上显示着‘周千悟’三个字,他还是面无表情地接了。 “喂?”纪岑林皱眉,声音听上去有点冷。 周千悟本能地察觉到不对劲,话到嘴边忽然咽了下去,只是问:“你在忙吗?” “嗯。”纪岑林应声。 “那我晚点再打给你……”周千悟及时地挂了电话。 侯女士的视线探过来,眼神略带询问,纪岑林视而不见,手心不自觉攥紧。 纪岑林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顿饭,直到飞车滑行乐队唱完了,他才回过神来,脸色沉寂。 飞车滑行乐队算是硬汉摇滚,却在资本面前不得不妥协。 其他话是萧其明跟他谈的:“我想,你肯定不希望你的朋友也经历这些。” 纪岑林嗤笑:“没被偷没被摸的,唱一首,直接赚几百万,不比开演唱会划算?” “如果你执意要和他们一起,乐队或多或少都会受到影响,如果那个时候你们相互埋怨、指责,你会不会后悔今天的决定。”萧其明语气很淡。 纪岑林说:“我想得很明白,你们答应了我的条件就行——” “两千万太多了,岑林。”萧其明清了清嗓子。 纪岑林不以为意:“要么给我两千万,算是我放弃梦想的补偿,要么就别来干涉我们。这钱,就算给他们三个的保障,也不亏吧?”他顿了顿,接着说:“或者你考虑好了再来见我。”他轻蔑地看了萧其明一眼。 那天晚上周千悟给纪岑林发了很多条微信,消息数提示‘8’,纪岑林没来及得细看,蒲子骞的消息就发来了,约他明天早上见面,有事情要谈。 这些天乐队发了很多事,纪岑林优先回复了蒲子骞的消息:好。 ** 隔天早上,天气阴沉,排练室的窗户啪嗒作响,下雨了。 今天排练室只有蒲子骞一个人,他靠坐在窗边,楼下的电动车鸣叫不停,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香樟树在雨中饱受肆虐,像是有台风要来的征兆。 楼下响起脚步声,过了一会儿,蒲子骞听见纪岑林熟悉的声音:“骞哥。” 门开了,蒲子骞注意到纪岑林心口湿漉漉的,随即扔了条平时用来擦乐器的吸水巾给他,纪岑林默契地接住了。 排练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噪音,屋子里只剩下纪岑林粗重的喘息,他像是没缓过来似的,靠坐在沙发床上放空,直到蒲子骞清了清嗓子,纪岑林才侧过脸,问:“去了吗。” 他知道乐队去了星尘声纳,仍止不住地担忧。 “去了。”蒲子骞声音很轻,双手环胸,下意识挠了挠鼻尖,“没签。” 两个人相视一笑,眼里都有失落,不过很快又敛住了,像衣服上的雨水,缓慢升腾为潮气。 纪岑林自责地收回视线,没说话。 蒲子骞也酝酿应该如何开口。 良久,纪岑林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骞哥,我有话想跟你聊,”他希望蒲子骞能理解他的决定,他停顿了一下,竭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我担心我陪不了大家走那么远。” 蒲子骞有点诧异,眼睛瞬间就潮湿了,呼吸发颤:“你要退出?” 纪岑林没有正面回答,视线低垂着,声音听起来有点哑:“我以为我可以搞定他们,不过没有关系,我已经争取到最大的利益,”他抬起眼眸,目光湿润而深切,“2000万,给你们的。” “条件呢?”蒲子骞被这个数字刺痛到,轻微仰着头,呼吸很深:“是周千悟吗。” 纪岑林错愕了一瞬,脑子很懵,还浸在失去乐队的悲痛中,他怔怔地问,“跟周千悟有什么关系?” 蒲子骞一字一顿地问:“难道不是吗,周千悟上周四不是在等你吗。” 第69章 纪岑林想起来了,当时他跟周千悟在排练室待了一会儿,但没过多久他就因为家里那些事,先走了。他缓了缓才说:“是给乐队的。” “我的意思是——你不是跟周千悟在一起吗?!”蒲子骞罕见地暴怒,眼底盛着汹涌的悲凉。 纪岑林喉咙发紧,迎上蒲子骞炙热的视线,终于明白了蒲子骞暴怒的原因:“能不能先把这件事放一边,先把钱谈好?钱很重要——” 蒲子骞打断他,声音很轻,却透着决绝:“你退出吧,钱我们不要,慢走不送。” 纪岑林眼里瞬间涌起泪光:“骞哥,你能不能冷静点……” “你别叫我骞哥,你不配。” 纪岑林敛住泪意,神情严肃而悲愤:“你拒绝这笔钱,对乐队有什么好处?!” 蒲子骞语气坚决:“我比你更爱乐队!用不着你提醒我。” “那你更要收下这笔钱。”纪岑林忍住泪水。 “我不要。”蒲子骞拒绝得很彻底,“承受不起。” “你以为这笔钱好拿吗?!”那天去面试的时候,纪岑林根本不知道是去星尘声纳,如果知道,他绝对不会去,事情也不会发展到现在这个地步。 连日的委屈与压抑,累计到了极点!他扛着家人干扰,见证飞车滑行乐队‘受辱’! 他能看见蒲子骞四处走穴哄人开心吗,他怎么能不管?!萧其明跟他说‘你肯定不希望你的朋友也这样’,他嘴硬说有钱赚就行,实际上还是怕,蒲子骞那么骄傲,一个音乐人怎么能受这种侮辱? 蒲子骞冷笑,“如果是靠出卖真心,换取2000万,我宁可不要。” “我说了,跟周千悟无关——” 蒲子骞眼里透着极度厌烦:“在我看来,就是一样。” “那你怎么不去追他?!你深情个什么劲儿?他知道吗?!他什么都不知道!”纪岑林一下子火了,被蒲子骞的目光深深刺痛着。 这番话直捅蒲子骞的心窝子,他脖颈青筋直冒:“即使我没有跟他在一起,我依然介意他跟谁谈恋爱!”尤其是你,你是我最好的哥们儿! 纪岑林破罐子破摔,脸面苍白,心灰意冷:“也行,那你就当2000万是带走周千悟的条件。”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等你冷静下来了再说吧,我对你随时有空。” 纪岑林摔门而去,冲进瓢泼大雨中。 蒲子骞站在原地,听着窗外凄厉的风声,仿佛听到心中某个地方碎裂的声音。 很久以后,每当蒲子骞回想那一幕决裂,只怪自己心软,这一拳当时就该打在纪岑林脸上,而不是六年后——周千悟被送进抢救室的现在。 第64章 年轻的爱人 周千悟从冰冷的嗡鸣声中醒来,心电监测仪正发出不规律声响。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每次呼吸都伴随摩擦感,金属腥气残存喉咙。 他只模糊地记得一些事,唱了《鲸》,现场观众们很多,贝斯演奏没有遗憾了,再后来,他感觉耳畔很吵,有人一直在叫他的名字…… 蓝色卷帘晃动,他的视野中出现一个护士:“周千悟,你醒了?” “有没有感觉哪里不舒服?”护士接着问。 周千悟摇头,这才发现自己还戴着吸氧罩。 护士绕到病床尾,按了按心电检测仪,设备终于不频繁嗡鸣了,“你急性哮喘发作了,需要静养一段时间。” 走廊传来熟悉的争吵声,不用问就知道是谁和谁,空气里充满硝烟味。 护士回头看了一眼,又看向病床上的周千悟,有点欲言又止。 隔壁病床也躺着一个病人,症状比周千悟轻,可以自主活动,正坐在床边刷抖音,尽管外放的声音已经调小,听起来依然清晰:“惊呆了我!昨日凌晨浪音之巅突然官宣中止比赛,疑似参赛团队成员忽然昏厥,网传氮气有氧即将退赛……” 周千悟想找手机,护士见况提议:“要不要叫家属?” 周千悟艰难地点头。 过了一会儿,走廊终于恢复安静,飞奔进来的人是阿道和尹飞,见到周千悟睁着眼,阿道双手直作揖,“祖宗欸,你可算醒了……” “周老师——”尹飞扑在周千悟床边。 周千悟笑了笑,又看向阿道,发出微弱的声音:“手机……” 阿道下意识摸向口袋:“快别手机了,现在什么都别想、什么也别看!专心养身体!” 周千悟只好看向尹飞:“骞哥呢?” 尹飞抬起头:“医说你不能再受刺激……” 说到这里,阿道没好气地抢了一句:“我把那俩人轰走了!看着心烦!” 周千悟沉默地闭上眼,眉峰微皱,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 阿道叹了口气,“放心吧,骞哥在处理事情,忙完就来看你。” 听见他这么说,周千悟的眉眼才舒展开来,可他看向阿道的眼睛仍有水光。 阿道一下子就看懂了,他在问纪岑林:“甭替他操心了!真不是个东西——” 过了一会儿,隔壁床位的病人也来了家属,显得病房有点拥挤,阿道挪了挪椅子:“晚点换个病房,那边安静一点,”说着,阿道指了指朝南的方向,“那个人交代的。” 点滴静静地往下掉,周千悟数得有点困,又睡了过去。 隔天周千悟精神稍微好了点,在医护人员的帮助下,他换了个病房——在呼吸科住院部15楼,靠近走廊的位置。阿道把他的手机带来了,放在床头柜上充电。 周千悟点开自己的微博账号,这才发现事情远比他想象中要糟糕—— 网上炸开了锅,#浪音之巅中止#的标签还挂在热搜第一,#氮气有氧退赛风波#紧跟其后,他的个人微博账号私信直接爆到999+,最近的一条微博‘我没有背叛理想’,下面跟了2.3w+评论,大多数都是关心他的粉丝,心疼他意外昏厥,也有一些吃瓜的网友。 超级话题下,粉丝却是吵翻了天—— ——早说了骞哥就该单飞,非要耗在氮气有氧这么个破乐队! ——队长保护队友也有错???某些人不要太冷血了好吧? ——@悟干脆别拖累团队了,支持骞哥单飞! …… #周千悟舞台晕厥#的标签热度还在涨,继续往下刷,网上不同角度的视频都在告诉他一件事,#纪岑林蒲子骞医院冲突#是真的,画面拍得很模糊,也很摇晃,可那两个人就算化成灰,他也认得! 当看到人群出现趔趄的画面,周千悟突然按下暂停键,视频停在纪岑林回击的瞬间,再点播放,失真的现场声传来:你自己不去争取!难道还要我送到你面前吗?! 争取……什么? 视频戛然而止,在周千悟心里留下巨大的真空。 这句‘争取’,像一把钥匙,撬开了周千悟尘封六年的记忆…… 六年前的某天,有台风要来,气压很低,纪岑林脸上挂着潮热,眼底情绪破碎,说了和蒲子骞争吵的事,还提到2000万。 周千悟听见纪岑林近乎绝望地说:“乐队要解散了。” “不会的——”周千悟抱住纪岑林。如果纪岑林坚持退出,他会选择支持,但乐队也不至于解散。 纪岑林拂开他的手:“这不是两全的问题,如果我们继续在一起,你就得离开乐队;如果你留在乐队,我们必定会分手,没有折中方案。” “我没有要分手。”周千悟冷静下来,见况要冲去:“我去找他说明白——” 纪岑林按住他的肩膀,指节泛白:“你能不能不要那么天真?” “我怎么天真了?”周千悟脸色苍白。 纪岑林拽紧周千悟,神情痛楚而克制,摇头道:“没用的,他跟我一样,他喜欢你……” 周千悟脸上闪过一阵错愕,之前蒲子骞眼里的情绪忽然得到了解释。 周千悟似乎低估了纪岑林和蒲子骞争吵背后带来的决裂。 纪岑林没能等到蒲子骞的答复,只有不闻不问,形同陌路。 乐队签约不顺,直到大四期末考试后的某天,纪岑林向周千悟发出最后警告:你再不做决定,我就走了。 他是要去找纪岑林的,结果家里外墙不知被谁泼了油漆,红色的、黑色,很难看,还有标黄加粗的警告:周千悟你没有心,抛弃clin。 原来是纪岑林发了一条宣布退出乐队的微博,周千悟的手在抖,奶奶很担忧,周千悟要把奶奶带到客厅去,奶奶不肯,说要出门买菜,结果看到墙外的油漆印——以前家里欠债,也是这样到处被人写字,老人急得昏了过去。 周千悟在医院待了一整天,坐在医院走廊,回复纪岑林的消息:家里有点事,我改天再来找你。 这些天以来的签约压力、奶奶意外昏厥,逐渐压垮了周千悟最后一丝理智,他坐在冰冷的排椅上,蒲子骞按住他的肩,试图安慰他。周千悟安静地抽泣着,再抬起头时发现走廊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纪岑林,身边跟着阿道。 第70章 他的眼睛红得像兔子。下一秒,纪岑林负气地走了。周千悟没有力气去追。 好像就是从那以后,周千悟没有情绪了。 他平静地焊完电路板,却在深夜调试时把12v电压接到3v芯片上——炸裂的火星中他恍惚看见纪岑林眼里的泪光。 随着室友陆续搬离宿舍,大学时代彻底落幕,乐队像浮木一样重新出现在周千悟命里。 等他抓住浮木时才发现……木头里嵌满纪岑林当年为他磨平棱角时落下的木屑。 氮气有氧成了漏水的破船——蒲子骞写歌总卡在副歌,可能是因为纪岑林之前总吐槽,这段旋律配不上他,非得他亲自操刀重写不可,而阿道敲断鼓棒也凑不出下月房租。 当纪岑林的名字出现在国际音乐节评委席,周千悟或许正蹲在后台修接触不良的贝斯音箱。 那几年的颠沛自不必多说,好在一切煎熬都是值得的——他们后来以独立乐团的身份,在小巨蛋演出,那时候尹飞已经来了。谢幕的时候,周千悟跟歌迷们告别,他第一次鼓起勇气说‘感谢’。 感谢所有的队友,感谢clin作曲。 他下意识回望左后方——以前纪岑林经常在的位置。 汗水顺着额角流下来,浸洇他的眼眶,已经没有那个人了,再也没有寸头的纪岑林了。 泪水终于决堤。 难过不是因为分开,而是因为我们本来可以站在一起。 那天演出结束,周千悟在后台醉得不省人事,他蹲坐一堆演出服里面,在视线模糊中分辨出一个身影,个子很高,真的很像他…… 他没有勇气继续看了,害怕连那个影子都消失。 直到清晰的脚步声停在他面前,一道因衣衫摩挲产的气流撞进他的鼻腔,周千悟终于像一只受惊的刺猬,立起浑身的刺,尖锐地指责他:“谁让你换香水了?!” 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不是他!! 当周千悟看到视频中的纪岑林一拳打在蒲子骞脸上,他用手背抵住额头,觉得那一拳该自己承受。 周千悟关了手机,屏幕黑屏映出他湿润的眼睛,氧气罩泛起白雾,心电仪发出轻微嗡鸣,像极了当年他们共享耳机里播放的未完成demo,如今只剩刺耳杂音。 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周千悟迅速将手机塞到枕头底下,呼吸机顿时白雾汹涌弥漫。 第65章 那不行 盛夏时节下起连绵细雨,天空灰蒙蒙的,病房外窗半开,防蚊纱窗给仅剩的灰蓝镀上一层雾霾色,水珠凝结在钢砂网上,倒映着病房的寂静。 蒲子骞到的时候十点多,医刚查完房,带着实习医们去了隔壁。 蒲子骞给周千悟带了点心,还有粉丝送来的鲜花,空气里弥漫着百合香,闻起来很舒服,“感觉怎么样?”蒲子骞找了个椅子坐下来。 “还行。”周千悟侧过脸:“网上的消息我都看了……”他迟疑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那件事,只好暂时略过,问:“节目组那边怎么说。” 蒲子骞撕开点心包装盒,发现包装印着‘海音之巅盛夏之战’的宣传代言,他眼眸一沉,撕掉包装盒脚的‘海音’logo,“还在跟他们谈,当然,不管做出什么决定,会充分尊重你的意见。” “阿道怎么想?”周千悟问。 蒲子骞思忖片刻,视线停在周千悟瘦削的手腕,微拧着眉:“要不我们退赛得了。”他说‘退赛’时,手里也拿着一块绿豆糕,却没有吃,而是轻轻捏碎了。 “……” 蒲子骞喉结动了动:“你现在需要休息,确实也不适合高强度比赛了,卖房卖鼓卖琴,总填得上那笔窟窿,不用你操心。” 周千悟看着他,注意到蒲子骞左侧脸颊下方稍微有点肿,应该是纪岑林揍的,不过不近距离看的话,也不是特别明显,不影响他上镜。 “看什么?纪岑林的拳头比你用贝斯砸门轻多了。”蒲子骞故意低着头,不让周千悟看他的侧脸。 周千悟走神了半秒,蒲子骞低头掩饰侧脸伤痕的样子,他还跟小时候一样——善良的具象化,心软的神,硬核又悲悯。 过了一会儿,护士进来撤监护仪,设备上还闪烁着数字,蒲子骞看了一眼,一直等到护士出去了才说:“你的命是我从水库捞回来的,下次要倒,先问我答不答应。” 周千悟咽回所有情绪,只在喉咙处挤出一个“好”。 之前为了跟smr公司解约,蒲子骞不惜垫上个人存款,那件窝火的事现在不提也罢!反正无论退赛还是解约,都得慎重处理,更何况现在随着节目播出,网络舆论也来了。 氮气有氧不能再摔跟头了。 ** 雨水持续了好几天,空气湿濡,周千悟醒来的时候天都黑了,起身按下空调除湿功能。 上次队长说周老师状态不错,尹飞给他发微信,喊他打游戏:上号啊! 周千悟打了两把,手机屏幕弹出阿道发来的消息:晚上睡觉把房门关好,最近狗仔特别多!!! 接着,阿道发来几张私饭跟拍的照片,全都堵在住院部底下。 周千悟回:没那么严重吧? 阿道直接发来语音:怎么不严重?之前有艺人被投毒了,反正最好小心一点。 噢。周千悟回。 八点多的时候,周千悟洗漱完,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听见门外有声响,阿道的话还在耳畔,他不自觉提高警惕,“谁?”头顶的排风扇嗡嗡直响,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 无人应答。 病房的门跟洗手间的门相隔很近,两扇同时打开的时候,显得入口特别拥挤,只剩下一个缝隙。脚步声还在,朝病房走了一圈又出来。周千悟终于等到那个脚步声靠近,用力推开门,很快,听到‘嘣’得一声闷撞,伴随着‘嘶——’的吃痛声。 光线昏暗,周千悟还是辨认出他的轮廓,失神了一瞬:“你、怎么来了……”握住门把的手心不自觉收紧。 纪岑林揉着额头,看见周千悟好手好脚地站着,推门的力气还这么大,忍不住夸道:“恢复得不错嘛。” “我以为是狗仔。”周千悟想说什么又忍住了,径自走向病床,躺了上去。 以前他们有被私粉跟踪的经历,周千悟现在想起来还是有点后怕。 病房内没开顶灯,只亮了一盏床头灯,显得四周有些昏暗。想着现在时间尚早,估计周千悟也睡不着,纪岑林提议:“帮你把床头摇起来一点?” 周千悟点头。 调整病床角度的把手在床尾,纪岑林找了半天才慢慢把床摇起来,周千悟可以靠坐在床上了。 周千悟不知道纪岑林这个时间怎么有空来医院——因为他看起来真的很忙,人是进来了,却站在靠窗的位置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飞快移动,不知道在回复谁的消息。 他还发了条语音:其他事你们看着办,不行直接换公关团队。 忙完这些,纪岑林像是终于想起他是干什么来的,转身看向周千悟,问:“有削皮刀吗?” 周千悟摇了摇头,他这两天吃流食比较多,又想起之前的病友:“护士站应该有。” 纪岑林出去了,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水果刀,他带来了梨子过来,洗干净后握在手中用纸巾擦拭:“削皮刀借出去了,只剩这个。” 好锋利,周千悟眉头一皱。 拖拽木椅时,空气里出现轻微声响,纪岑林嫌吵,直接把椅子提起来往前放,离周千悟近一点。 两个人离得很近,纪岑林弓着背脊,身上还穿着衬衣,袖子挽起,手肘撑在膝盖上,西裤走线利落,靠近大腿的位置出现轻微褶皱,两只脚错开放,中间放着一只垃圾桶。 不敢相信在录音棚刁难众的纪总监,竟然能‘洗手做汤羹’,周千悟怔怔地看着,心跳很快。 也惊讶于时间的力量,周千悟对纪岑林的记忆似乎永远停在21岁,他们分手的时候。那时纪岑林青涩,虽然内敛,但不像现在这样有岁月的沉淀感——脸庞依旧白皙,却是西装革履的成熟男性。 刀刃逐渐贴近梨子,周千悟的视线不自觉上移,最终焊在纪岑林的鼻梁处,他的声音伴随着淡淡的恼意:“你鼻子怎么了?”说完他就反应过来了,应该是那天在医院打架弄的。 纪岑林的鼻梁左侧有一道清晰的乌青,鼻梁上还有擦痕,他大概是不喜欢有人盯着他的脸,拧着眉也不说话,专心削梨子,是听见周千悟又问了一遍: “还伤到哪儿了?” 他才没好气地回嘴:“没见过争风吃醋?”他很烦地收回视线,继续削梨。 周千悟真的很想揍他。他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欠揍。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掀起眼皮,发现周千悟还在盯着他的脸看,他的表情没刚才那么凝重,不知道为什么又带点笑,周千悟觉得那个表情很‘狗’。 “吃梨子吗?”纪岑林问。 第71章 “不吃。” 削梨子的动作忽然停顿了一下,纪岑林瞧了一眼周千悟,不知道他又在什么闷气,他径自削了一块尝了尝,很甜,水分饱满,应该很润肺。 “真的不尝尝?”纪岑林看着他,手上的动作却没有停。 周千悟坐直了些,紧盯着他的手,刀刃离他的指腹很近,没想到刀锋一转,发出细微声响,很快,梨肉就被切了下来。好险。 周千悟没来得及说‘不’,纪岑林的手直接伸了过来,“张嘴——”说着,他塞了一块梨块到周千悟嘴里,为了防止周千悟不吃,他还用指腹按了一下周千悟的嘴唇,见他缓慢地咀嚼着,纪岑林才收回手,继续削梨子。 鼻息处有很淡的男香。是雪松,混着柠檬洗手液的气息,应该是纪岑林手上的味道。 梨子皮变长了,尽管削得厚薄不均匀,好歹没断,纪岑林瞟了一眼周千悟,心想不是吃的挺好吗,还不吃。他又给自己削了一块,悠闲地咀嚼着,就好像在耐心构思他的五线谱,“看着我干嘛?” 周千悟移开视线,不想跟他说话。 纪岑林以为周千悟在嫌他手脏,“我洗手了——” 周千悟终于转过脸,一本正经地说:“不能分梨子吃。” “是吗?”纪岑林不以为意地笑了,梨子皮恰好削断,梨汁顺着他的手腕往下流,浸湿他那只会弹钢琴的手,白皙修长又有力,让人很难不联想到他完成八度大跳的优雅,汁水最后滑向他衬衣袖口更深处,他问周千悟:“会完蛋吗?” 六年前不是已经完蛋了吗,应该不会更糟了吧,纪岑林咬了一口梨子。 纪岑林终于吃完梨,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注意到周千悟的脸颊看起来有点红,也不拿正眼看他,他也不恼,就等着周千悟问他话呢,周千悟肯定有很多话想问。 果然,周千悟脸上的红晕褪了一点,“节目组那边准备怎么安排?” “嗯?”纪岑林回过神来,莫名觉得周千悟还是病了好,除了专门跟他对着干,别的都挺好,至少不到处乱跑了,“你想怎么安排?” 看他这个德行! 周千悟又想到退赛的事,“如果退——” 没等他说完,纪岑林斩钉截铁:“那不行。” 第66章 不能签 “那接下来住哪里?”周千悟盯着他,“之前是因为参加比赛,节目组才安排住宿。” 纪岑林说:“我看你明天可以出院了,还能操心住哪里——”他喉结滚动着咽回后半句:最好搬去和我一起住。以前又不是没睡过,这个念头刚冒起,他又有点沮丧,突然想起他们已经分手了。 还有一大摊子事待解决,想想都头大…… 纪岑林手指交叠,挡住了面额,一副心事略重的样子。无名指戒痕被他用拇指反复碾磨,皮肤在冷灯光下泛起红痕,像陈旧伤口洇出新血。这两天他总在夜半惊醒,掌心残留着幻痛—— 他对周千悟那句“平庸”的审判,像回旋镖一样,重新扎了回来。 周千悟挺犟,改歌词,修改贝斯线,那么晚还在录音棚里泡着,非得唱完才松开他心爱的贝斯。现在累病了,躺在病床上,身上穿着病号服,睫毛在眼睑下翕动,留下清浅的阴影。 让纪岑林无法袖手旁观。 他的视线从指缝中穿过,烙在周千悟脸上,周千悟被他盯得额前直冒细汗,喉结动了动,试图用吞咽缓解紧张,良久,他回避纪岑林的目光,问:“氮气有氧还能继续比赛吗?” “嗯?”纪岑林移开手腕,腕表在昏暗中轻微反光,他的眼眸恢复清亮,“新赛规则在合同第37页附件c,评委团老师还在重组,最迟下周一确定人选,至于区域赛最终结果,需要看综合投票,”说到这里,纪岑林忽然停顿了一下,“怎么,这些蒲子骞没和你说吗?” 周千悟陷入沉思,下意识点开手机,发现微博热搜榜已经焕然一新,而那些漫天飞传的视频也不见了踪影,估计医院的冲突视频被纪岑林处理干净了。 “我想看一下合同。”周千悟按熄屏幕,蒲子骞没和他说,很有可能是没有最终签字,氮气有氧一向分均账,正式合同效需要四个人签字。 纪岑林下意识摸向西裤口袋,发现没带工作手机,他是开车过来的,文件什么的都在车上,医院不好找停车位,他就把车停在距离医院500米远的天桥附近。 周千悟目光焦灼,纪岑林不得不在私人手机继续翻找,好几个版本都不是最新的,他切换至邮箱页面,“晚点我发你邮箱吧,还是a href="/cdn-cgi/l/email-protection" class="__cf_email__" data-cfemail="6c225e235e2c5d595f420f0301">[email protected]吗?” 那个邮箱是公邮,可以多人登录,周千悟的手撑在床边,不自觉收紧了一下,“你发到我邮箱,地址是……” 纪岑林皱眉,大概是嫌麻烦,“算了,我直接发你微信吧。” 话刚落音,空气骤然静默了片刻。 两个人似乎都意识到他们连微信的关系都没有,更别谈‘浪音之巅’这样的赛事,让他们之间横亘着多少人,如果按公事公办来讲,他们根本打不上照面。 见周千悟没有说话,纪岑林只当他是同意了,“我扫你?” ‘滴——’一声,纪岑林扫到周千悟的微信二维码。 很快,周千悟的手机弹出:‘oxygen_supplier1112’请求添加好友。 纪岑林的微信昵称没改,头像却换了,周千悟记得他以前很喜欢行星,现在换成了晴空万里中的跳伞。不知道跳伞小人模糊的面容,是否戴着防风镜? 11月12日是纪岑林的日,处在天蝎和射手的交界处,塔罗牌计算日期数字,5字代表教皇,在偏执与自由的缝隙呼吸,既是救世主也是叛徒。周千悟以前不信玄学的。 指尖距离跳伞头像很近,比起偷窥欲带来的失望,周千悟更希望能看到它发来消息。 ** 一周后,闪光灯重新扑在周千悟脸上,周千悟意识到这场因昏厥而意外终止赛事,没那么快完全消停。记者一路尾随他出院:“周先,您现在好点了吗?” “如果状态好,您会考虑继续比赛吗?” “关于‘浪音之巅’内部将如何考虑这件事?你们会握手言和吗?” “网传《鲸》的创作另有隐喻,是不是这首歌刺激了你?” …… 商务车门合上的瞬间,阿道来了句‘靠’,“总算消停了!” 商务车快速启动,将媒体甩在身后,周千悟紧绷的神经终于放松下来。 尹飞坐在前排,给周千悟递了瓶水。 “骞哥在海音总部等我们,估计要正式谈事情了。”尹飞突然回头,惊醒了沉思中的周千悟。 握住矿泉水瓶的手指骤然发力,塑料瓶身“咔啦”凹陷,周千悟想起微信上收到pdf文件,关于赛制的重建,附件部分有详细解说,但那也意味着参赛人将和海音捆绑更深。 他将手机切换至微信界面,指腹落在那个跳伞头像上,无意识的摩挲让界面出现跳转,最终停留在聊天页面—— 对方深夜11:27分发来一份《“音浪之巅”赛事条款补充协议书》。 跟阿道现在递给他的纸质版一样:“提前看看,10:30开始谈。” 周千悟回过神来,将手机屏幕按熄。 今天海音大厦倒是热闹,第37楼办公层人头攒动,空气里有浓郁的咖啡气息,通话声混着机械键盘劈里啪啦直响,一旁的打印机正在吐纸。高跟鞋声淹没在地毯中,偶尔路过的行人,瞧见是氮气有氧的成员,会稍微让一下路,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工作。 周千悟抬眸,注意到天花板纵横交错的排风管道,如同放大版的呼吸监测。 很快,蒲子骞看到他们,在不远处朝他们打个招呼。 几个人进了会议室,室内投影仪还没开,只亮了一盏顶灯,巨型白色长桌将空间划分成两个对立面,乐队成员坐了一边。 敲门声很快传来,但几乎给没有里面的人同意的机会,纪岑林就带着法务进来了,五六个人陆续坐在他的身旁。会议室顿时变得密不透风。 他鼻梁上的乌青消了一点,周千悟收回视线。 纪岑林正在打电话:“数据模型跑完了?能不能覆盖新赛区亏损?”看样子他上一件事没完全处理完,坐下来的姿势有点随意,翘着二郎腿,还一边示意蒲子骞他们内部先对一下合同条约。 蒲子骞回应了一个眼神,将一式四份的《“音浪之巅”赛事条款补充协议书》分发了下去。 周千悟觉得很奇怪,前段时间能动手打起来的两个人,现在竟然能握手言和——出现在同一个谈判桌上。就连身旁的阿道看上去也有点表情凝重,认真研究起合同来。 过了一会儿,蒲子骞特意帮周千悟翻到合同第37页附件c的位置,“今天早上又修改了一版。” 难怪周千悟看条款内容很陌,以前乐队的这类事宜都是他处理,周千悟瞬间眉头紧皱—— 第72章 a)乙方(氮气有氧乐队)如进入决赛,需创作并提交10首原创作品(以下简称“赛事曲库”),具体要求如下: -不少于5首需含鲸类声学元素(参照《鲸》采样标准); -全部作品bpm值需适配哮喘患者呼吸频率(静息心率±10%); b)赛事曲库版权归属: -海音集团永久享有50%版税分成及母带所有权; -氮气有氧保留40%作曲署名权(但不可行使作品否决权); c)赎回机制: 若乙方赛后三年内达成以下任一条件,可赎回20%版税分成: -周千悟肺功能fev1值稳定≥19%持续1年; -作品《鲸》全球流媒体破10亿次; 上回在母带所有权上坑害他们的公司,叫声纳音乐(sonarmusicrecords),早期入行时他们什么都不懂,只知道smr规模不大,也算是行业内小而美的公司,捧红了不少乐队。结果一直到解约,他们都没能拿回《broken》的版权。现在随着氮气有氧热度上升,这张专辑的播放量还在涨。 但《broken》现在赚到的每一分钱,都跟氮气有氧无关。 这应该也是氮气有氧一直对首张专辑《broken》避而不谈的原因。 海音在版权上的霸权,跟smr相比,简直过犹不及,对周千悟格外的‘心肺功能关照’,像遮羞布一样,掩盖资本嗜血的本性。 周千悟继续往下看—— 第5.3.7还包括了商业代言限定条款: a)赛事期间所有代言签约需经海音集团审批(72小时未回复视为同意)。 b)分成比例: -集体代言:海音50%/乐队40%(含税费承担); -个人代言: 周千悟个人代言:海音70%/个人30%; 其他成员个人代言:海音50%/个人50%; c)绑定机制: 若周千悟个人代言报价高于蒲子骞200%,差价部分需补贴团队基金。 周千悟看到代言捆绑机制,心中冷哼:有意思,要是我们代言费差距太大,我反而要倒贴钱。 阿道也看到这里,“这尼玛什么玩意儿,搞得老子看不懂,到底对乐队有没有利?”说着,他继续往后翻,发现后面还有补充协议,他念了一下:“‘若乙方放弃参赛,上述条款将失效’,周老师,翻译一下——”说着,他侧过脸去看周千悟,发现周千悟的脸都气红了,正紧盯着对面的纪岑林。 纪岑林却若无其事地看手机,时不时看向笔记本电脑,一副随时恭候的样子。 “参赛期间还要写10首歌,相当于一张专辑的任务量。”周千悟冷冷地收回视线,“他想把我们榨干——” 蒲子骞的声音听上去很镇定,“还有一份协议,不用写10首歌。” 尹飞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只听见队长说:“他要《鲸》的永久独家版权。”一首歌换十首歌,这不明摆着抢吗。 果然,周千悟的脸色暗下去,话是问尹飞的:“《鲸》的数据怎么样?” “目前油管的播放量是3.2亿,但其中应该有15%的操纵流量,这两天数据才平稳下来,在音乐榜上冲得很快。”尹飞拿出平板,指尖快速滑动,音乐榜单上赫然出现《鲸》,后面跟了一个上升的红色箭头,数据应该还会涨。 原来他住院那段时间发了这么多事,他要是再躺在医院,氮气有氧估计要被吃干抹净了。 “不能签。”周千悟合上协议书。 纪岑林转笔的动作突然停了下来,他抬起视线,停在周千悟瘦削的颈窝,一亲就容易泛红的地方。而他手边的合同边缘处,被他写满了‘clin’这个名字。 第67章 让他等着 “要不你们再统一下意见?”纪岑林目光巡视,单手撑在桌面,看上去券在握,他合上笔记本电脑,见他们没有应声,暂时选择了回避。 会议室重新恢复安静,百叶窗的缝隙全部合上。 周千悟看向蒲子骞:“这么明显的漏洞,你看不出来?”他穿了件白色t恤,外面却套了件花色衬衣短袖,外衫敞开,左右两边袖子颜色设计不同,估计也只有阿道能找出这种换洗衣服给周千悟。 蒲子骞不可置否,坐到长桌转角处,双手按住矿泉水瓶,“是,我看出来了,但有一条必须注意,”他把合同再次推给周千悟:“他没有签乐队的打算,这也意味着除了分账,氮气有氧是自由的。” 周千悟心中的怨气一下泄了出去,依然有一种难以描述的憋屈感。 以前跟smr签约的时候也是,在庞大的资本面前,乐队的话语权很小。 “还参赛吗。”蒲子骞平静地问,眼眸中有一种周千悟看不懂的深沉,“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他拧下矿泉水瓶盖,掌心挤压瓶身时,液体从瓶口溢出,在灰白色的办公桌上留下一点清晰水渍。 这句话击中了周千悟的内心,他来参加浪音之巅不是闹着玩的,阿道和尹飞也是。况且《鲸》的热度这么高,如果没有这次意外昏厥,换做任何一个乐队,也不会轻易放弃。 提到《鲸》……周千悟顿时五味杂陈,纪岑林为什么非要这首歌?当时问他歌词改动意见的时候,他也没有说什么,很轻松就答应了。 蒲子骞抿了一口矿泉水,再三斟酌才开口:“我知道这首歌是写给他的——” 周千悟忽然抬起头来,眼眸闪过一丝慌乱,也对,潜水艇的隐喻瞒得过旁人,怎么瞒得过蒲子骞,不知道为什么,当这个问题摆在台面时,他顿时有种心虚的感觉。 蒲子骞看上去并不在意细节,只就事论事:“所以他要《鲸》这首歌不难想通,只是要问一下你的意见,你也是共创人。” 阿道问:“骞哥,你怎么想?” “如果他不签乐队,只要不动版税股,收益分成4:5我认。”蒲子骞说。 尹飞接着问了一句:“那比赛呢?” 蒲子骞揉了揉太阳穴,“最终网络投票定在下周五,网络实时投票,跟‘汉堡没有堡’、‘地壳断层’同时接受投票。” “‘脉冲实验室’被淘汰了?”周千悟问。 那天他们光顾着比赛,没留意到另外一对pk赛。 蒲子骞点头,“嗯,上周三,你住院的时候淘汰的。” 周千悟说:“我不想退赛。” 阿道和尹飞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但我不想重蹈smr的覆辙,”周千悟翻阅着合同,拇指稍微一松,纸张发出‘哗啦’声响,“而且我也不想把《鲸》无条件让给他。” 阿道往后一靠,呼吸拉长:“那得写10首歌出来,还得参加比赛,要累死我们?” 周千悟说:“合同上写着‘赛事期间’,但又没有标注明确的交期。” 众人顿时陷入沉默。 周千悟接着说:“就算是再写10首歌,每首歌氮气有氧都能分到钱,如果让出《鲸》,这首歌就跟我们毫无关系了。” 无人接腔。估计是创作压力太大。 “怎么都不说话?”周千悟看向队友,下一秒要揪住合同冲出去了:“要不我去找他说?” 没等他起身,阿道立刻将周千悟按坐下去,“你给我好好儿坐着!休想到处跑!” 当年纪岑林退出乐队,导致乐队迟迟签不上像样的公司,阿道到现在对乐队解体心有余悸。 蒲子骞脸上出现微妙的慌乱,很快就恢复如常,转移了话题:“尹飞呢?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聊。” “我比较担心创作自由,”尹飞翻到附件c,认真想了想,“不是每首歌都能做到《鲸》那样,需要天时地利人和的机会,如果限制命题,很难做出好东西——” 蒲子骞点头,“这个后续可以谈。” 聊到创作,蒲子骞敲了敲桌面,“后续我们得调整一下分工,尹飞要学着开口唱。” 突然被队长点名,尹飞很开心,但周老师的唱腔实在特别,他挠了挠头,“就是不知道唱得怎么样——” “能唱多少是多少,”蒲子骞敛住目光,“以后副歌部分,也不会写那么高的音了——” “为什么?”周千悟看上有点恼火,但他袖子上那些拼凑的几何形状,莫名又中和了某种严肃。 蒲子骞抬眸,挺无可奈何的,最后只能揉一揉额角。 阿道在一旁冷哼:“还嫌上回不够吓人,骞哥都被……” “咳咳……”蒲子骞握拳清了清嗓子。 正式签约改到了下午,合同一式六份,双方都完成了签字、盖章,氮气有氧以乐队名义保管一份,公证处、律所各一份,周千悟有一份特殊追加协议,主要针对他的健康问题进行了补充说明,最后两份由海音集团保管,纪岑林那里会存,法务部同样需要存档。 直到所有手续都办完,纪岑林下颌线没那么紧绷,他松了松领结,仿佛卸下一副沉重的铠甲。 氮气有氧的成员现在住在酒店,距离海音大厦很近,‘汉堡没有堡’、‘地壳断层’的成员也那住在那里。酒店是花园式设计,每间套房配特制声疗穹顶,据说有利于音乐创作。 第73章 网络上的‘资本控诉’似乎因赛事规则调整而消失。 氮气有氧的官方微博,甚至配合海音转发了新的投票日期微博,也算是安抚了一部分粉丝。 ** 纪岑林忙完手头上的工作,问秘书宋朗,这几天氮气有氧乐队在做什么,还问:“气消了吗。” 宋朗比纪岑林大几岁,今年31,从纪岑林在海外工作的时候,就一直跟他在身边,为人谦和沉稳,话也不多。但老板这句‘气消了吗’可不好回答。 “蒲子骞开始写新歌了,最近经常待在排练室,氮气有氧内部分工也有一些调整,原属于周千悟唱的部分,分了一些给尹飞。” 纪岑林皱眉:“排练室?是嫌录音棚条件不好?” 宋朗答:“排练室更宽敞,鼓手也更好发挥。” 也是,他们以前玩地下乐队的时候,条件比现在差多了,也许宽阔的地方更让人待着舒服吧,纪岑林敛住思绪,把玩着手机,视线停在微信页面,盯着那个脸上涂满彩色颜料的匹诺曹头像发呆。 说谎的人鼻子会变长,为什么周千悟的头像里面没有胡萝卜? 明明让出《鲸》就能少写10首歌,为什么就是不肯放手。犟得跟头驴一样。 “他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写那么多歌吗?”纪岑林坐在办公椅里,手放在扶手上,指尖抬起又放下,下意识地打起节拍,他微微仰着头,虽然在闭目养神,眉宇间却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担忧。 问的是周千悟。 宋朗的目光微妙地落在纪岑林面前那份合同上:“……” “怎么不说话?”纪岑林睁开眼,看到宋朗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纪岑林声音也变得有几分防备:“有话直说。” 宋朗清了清嗓子:“没人给他施压的话,应该写得出来——” “谁给他施压了?”纪岑林莫名有点恼,扯了扯领带,语气不自觉缓下来,“我没有再说他了,真要把他逼死了怎么办。” 空气静默了片刻。 接下来,宋朗说到他下午的安排:“下午三点是新人终轮面试,需要您把关。” “都是独立音乐人吗?”纪岑林问。 “有独立歌手,也有乐队。” 纪岑林兴致缺缺,“独立歌手让larissa去看,她比较在行,后续运营起来也更顺手。” “好的。” 一整个下午,纪岑林都待在排练室,近距离了解乐队动态配合状态,也听一听现场声音如何。排练室宽阔,如同教室一般,朝窗的位置全都采用落地窗,窗帘拉起的瞬间,整个屋子都被照亮。 地板轻微反光,纪岑林的皮鞋倒影停在木纹上。 他身边还坐着三五个工作人员,手里都拿着一叠文件,时不时低语几句。 新人乐队刚演奏完,正在等待结果,纪岑林低头写画着,声音很轻:“气息不错,声音很有穿透力。”说着,他抬起头,偏头看向主唱旁边几个人,“其他人会唱吗?” 一旁的贝斯手摇了摇头,键盘手也是。 “行。”纪岑林的回答简短利落,“三天后出通知。” 一直等到新人走了,身旁的工作人员笑道:“纪总监,今天不挑毛病了?” 纪岑林脸上有一种平静的疯感——极度挑剔且压抑着不满,以至于神情看起来异常冷静。唱得的确没毛病,整体台风也不错,乐队配合更是没话说,但形象不行,没有蒲子骞好看。 挑剔长相比挑剔音乐更显刻薄吧,纪岑林喉结动了动,决定闭嘴。 “下一个。” 排练室的门被重新推开,进来几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青春飞扬。 纪岑林打起精神来,稍微坐端正了一些,中间那个长得不错,瘦瘦的,手臂白皙有力,弹贝斯的时候很有感觉,但一开口唱,纪岑林就把头低下去了…… 一脸忍受的模样,多一秒都不行。 按住圆珠笔的拇指不停用力,松开,再按下,纪岑林转动着笔,最终在纸上画了个‘x’。 小朋友也是有自尊心吧,纪岑林皱了皱眉。 太阳偏斜,光线拉出斜长的影子,纪岑林结束下午的工作,从排练室出来的时候,看见宋朗和蒲子骞正站在不远处,两个人好像在聊什么。 纪岑林单手抄在西裤口袋,领带有点松,慵懒地挂在脖子上。他好整以暇地等了一会儿,宋朗终于朝他走过来,顺手收好文件夹,目光往排练室探了探,“怎么样?” “还行。”纪岑林将手中的文件递给宋朗,“准备发送邮件。” 两个人往办公室方向走,纪岑林按下电梯按钮,问:“蒲子骞找你干什么?” 宋朗犹豫着该怎么说,感觉纪岑林的心情似乎好了点,才说:“他问《broken》的事。” 果然,纪岑林的好心情绝对不会超过三秒,他屏住呼吸,迟迟没有睁开眼,最终只是没好气地说:“我要周千悟他给我了?” 正说着,‘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纪岑林疾步往前,“哪儿有那么快,让他等着——” 第68章 投鼠忌器 原本早上氮气有氧内部成员要碰个头,聊一下《鲸》的后期制作——上一次周千悟意外昏厥,这首歌也不打算在棚内重新录了,目前只保留live版本。 “间奏部分得加一点混音,再就是结尾处的话筒长鸣声得处理一下。”蒲子骞说。 听起来好像跟周千悟没太多关系,周千悟跟蒲子骞打了个招呼:“我去复查一下,下午就回来。” 蒲子骞有点不放心:“你一个人能行吗?” 周千悟背好挎包,戴了一顶鸭舌帽,“就在海音附近,很快的。” 出了海音大厦,外面又开始下雨,想着要去的地方不是很远,绿灯一亮,周千悟就冲了过去。 当医坐在肺功能检测仪旁等他的时候,周千悟还是有点紧张,他担心自己的指标不够,以后都不能唱歌了。周千悟坐了下来,将挎包放在一旁,手心不自觉握紧。 医声音平稳,带着安抚:“先用鼻子深吸一口气,吸到不能再吸为止,然后快速、均匀地把气全部吹出来——” 周千悟闭上眼,深深吸气,胸腔明显扩张,锁骨微微凸起。紧接着,他猛地用力向外吹气。 “呼——” 气流通过软管,发出持续的、略带哨音的声响。仪器屏幕上的流速曲线迅速攀升,形成一个陡峭的峰顶,然后开始缓慢下降。 周千悟的脸颊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红,脖颈处的筋脉也隐约可见。他努力维持着吹气的力度和时长,直到感觉肺部彻底排空,才猛地松开嘴,急促地吸了口气,随即控制不住地低头咳了两声。 医专注地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曲线,手指在仪器面板上点了几下,记录下第一次的结果。 同样的动作重复了一次,周千悟拿到检测报告快十点半了。 周千悟快速扫了一眼几个关键数字——fev1后面跟着的百分比,指甲在数字上压出痕迹,随即又松开。还好,没跌到不能接受的程度。 报告上写着“轻度阻塞性通气功能障碍”,让周千悟指尖有些发凉。 医的警告犹在耳畔:避免极端情绪波动。 周千悟想起之前签署的《关于艺人身体健康协议书》,上面明确写着他必须定期体检,并把检查报告拿给纪岑林看。周千悟给纪岑林发了一条微信——六年以来,第一次发送成功,后面不再跟着巨大的感叹号。 纪岑林没有回复,估计在忙。 一直等到屏幕暗下去,周千悟才深呼一口气,他收起手机,也好,省得尴尬。 周千悟知道他的办公室在哪,上次在录音棚短暂地听过《鲸》的伴奏以后,纪岑林往斜对面的方向走了。 饶是做好了心理建设,敲门的时候,周千悟还是有点紧张。 ‘笃、笃——’ 木门发出轻微响声,却没有等到一句‘进’。 周千悟又敲了敲,棕色实木门晃了晃,门好像没有关严,缝隙处透过一阵风,一股混合着旧书页、皮革和极淡雪松的气息扑面而来。 心脏莫名加速突跳,周千悟鬼使神差地推开办公室的门,心想只要把东西留下就可以吧。 门开了,周千悟略微适应了一下室内的光线,纪岑林的办公室比他想象中要务实——没有夸张的落地窗和城市全景,引入眼帘的是直抵天花板的书架,上面放得满满当当,并非装饰品。 大部头的《声学工程原理》、《混音艺术指南》紧挨着泛黄的《爵士和声学经典案例》,再往下几排是历年格莱美、水星奖提名及获奖专辑展示区。 还有不同乐队和项目标签的黑色活页夹,边缘磨损,显然是高频使用的痕迹。 书架中段,嵌着几个小相框。其中一张,是纪岑林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站在老式录音控制台前,和几位头发花白的老工程师合影,照片里的他眼神专注,手里还捏着谱纸。 第74章 另一张……周千悟的视线飞快掠过,是纪岑林在某个国际音乐节后台,与几位他只在行业杂志上见过的重量级制作人交谈的抓拍,姿态放松,没有刻意的商务感。 靠近办公桌主位的地方,摊开着几份文件,上面压着一支钢笔,笔帽没盖。旁边是专业级监听控制器,连接着书架两侧嵌入的高保真音箱。 深灰色的西装外套搭在椅靠,更像是主人刚脱下不久。椅子扶手上,还挂着一副监听耳机。 空气很安静,只有中央空调系统发出低频嗡鸣。周千悟站在这里,能清晰地感受到这个空间的双重属性:一边是海音集团继承人必须面对的资本世界压力;另一边则是浸淫在音乐深处的工作者留下的痕迹——专业的设备、翻旧的书籍、灵感迸发的记录本。 办公桌的一角,放着一个与整体简洁风格略微不符的东西,是个深棕色、硬壳封面的记事本。封面没有任何logo,边角磨损得厉害,露出内里的纸板。周千悟的心跳顿时漏了半拍,几乎一眼认出来,那是氮气有氧地下乐队期间,纪岑林写的‘声音日记’。 他会把路边听到的奇特声响,排练时偶然捕捉到的有趣频率,它怎么会在这里?还被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周千悟几乎能想象纪岑林工作时的样子——在某个缺乏灵感时匆匆翻阅笔记,又或者是在处理完一堆商业合同后,仅作须臾喘息。 周千悟站在办公桌前,很想看一下那本声音日记后面还没有续写,可是伸出手的时候,他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送来体检报告的,身后传来猝不及防的脚步声,彻底打乱他的动作—— “verse2的底鼓eq必须重调,中频提升1.5倍……对,现在就要,他们在排练室等着返听。”纪岑林进来了,反手带上门,皮鞋踏在木地板上,发出利落轻响。 抬眸的瞬间,纪岑林注意到办公室有人在等他,身穿白色t恤,休闲工装裤,头戴黑色鸭舌帽,看上去手忙脚乱的,将什么东西藏在身后,一脸局促。 纪岑林收回视线,简单交代了几句就挂电话了。 他没有径直朝周千悟走来,而是站在办公室门后擦拭衬衣上的水珠,头发上也沾了一些,最后纪岑林弄得有点烦,下意识晃了一下脑袋,周千悟顿时有种水珠飞溅到脸上的错觉,以前纪岑林也是这样,他下意识眯眼,仿佛真有几滴冰凉落在脸上。 “你给我发消息的时候,我正在开会。”纪岑林看了周千悟一眼,朝他走来,伸出手:“拿来。” 周千悟回过神来,把体检报告递给他。 纪岑林一副检查作业的模样,在看到fev1数值是85%——肺功能只剩巅峰期八成半,他忍不住眉头微蹙,沉沉地看向周千悟:“接下来你还是专心写歌吧,作曲、编曲都行,别碰话筒了——” 周千悟很不服气,眼看着就要冒出一句‘不’来。 纪岑林早就猜到他的反应,“‘不’什么‘不’?再唱命没了,你替我赚钱?” 这话一说,周千悟的脸色顿时黑了,这个世界绝对不能原谅纪岑林超过三秒钟! 纪岑林继续往后翻,脸色稍微好看了一点。他走到书架前,翻找藏在书架最深处的东西,听到有声响,纪岑林用余光留意身后,“我让你走了?” 周千悟突然僵住,闷头站在原地。 纪岑林从书架取出什么东西,垫在体检报告下面,顺便将周千悟从上到下打量一遍,周千悟今天没带妆,素面朝天的一张脸,头发好像长了点,额前有一些碎发,遮住了他的眉眼。t恤穿他身上显得有些宽大,好在工装裤中和了某种不适,最后看到周千悟的鞋,纪岑林又开始皱眉。 ——洞洞鞋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丑的鞋。 即使周千悟那双白色洞洞鞋没有任何logo、多余的图案。 但是一想到是周千悟穿着洞洞鞋,纪岑林勉为其难地原谅洞洞鞋一次。 “还有什么事?”周千悟问。 纪岑林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慢条斯理问道:“上次在录音棚时间有限,没来得及问你们首张专辑的事,我想了解一下这张专辑署我的名了吗。” 提到《broken》,周千悟顿时打起精神,但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只说:“署名了,每首歌作曲都有你的名字。” “是吗。”纪岑林抿了一口咖啡,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接着说:“那我怎么没有收到版权费?” “……” 这句话刚好说到氮气有氧,也可以说是周千悟的痛处,“……现在版权不在我们手上。”说着,周千悟敛住视线,呼吸变得缓慢。 纪岑林放下咖啡杯,拿出垫放在体检报告下面的东西:“是这张吗?” 接着,一张黑色主题风格的专辑赫然出现在周千悟面前,但《broken》被举得很高,周千悟眼眸一沉,下意识去抢,纪岑林感觉到了,任凭周千悟从他手中夺走那张专辑,他的手还悬停在半空——他就知道,一遇到跟乐队相关的事,周千悟就会犟得跟一头驴一样,不撞南墙,决不回头。 纪岑林的指节微微泛白,最终轻微蜷缩起来,无声垂落。 最好别在乐队上的事跟他对着干。 当年他用2000万都没能搞定的人,现在凭什么觉得区区几张合约就能困住周千悟? 他是有一些投鼠忌器的。 第69章 毛里求斯 两个人离得很近,纪岑林看到周千悟握住《broken》的模样,简直如获珍宝——视线滑过专辑背后的每一首歌,再翻转过来看封面,上面用到了骑士元素,冷月背后藏着一个若有若无的轮廓。 周千悟再抬起头—— 专辑上的轮廓与面前这个人终于重合。纪岑林骄矜地移开视线,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他知道专辑上那个模糊的轮廓是他。但这张专辑严格意义上已经不属于他们了。 《broken》是clin参与作曲最多的专辑,包含大学时期创作的歌曲,氮气有氧后面发的那些专辑都没有这张出彩,这是不是从某种层面应验了纪岑林当年的愤怒:氮气有氧没有我迟早完蛋! 周千悟收回思绪,抬眸看向纪岑林,眼里藏着一种狼狈的承让。 可这念头一起,巨大的难过便涌了上来。他该怎么解释,他弄丢了他们共同的心血。 纪岑林眼里也闪过一道不忍,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气氛凝结,纪岑林看到周千悟潮湿的眼圈,手指不自觉抬起,轻触周千悟的脸颊,周千悟没躲,呼吸有点忐忑。 是很熟悉的触感,纪岑林吻过周千悟很多次,对他的身体太熟悉了。 纪岑林喉结滚动,指尖勾出周千悟颈间项链——那枚卡地亚对戒还挂在上面,和他的一样。他想起曾问过“没锈吗”,声音有些哑。 纪岑林看见周千悟淡粉色的嘴唇。 好想吻他。一股复杂的情绪顿时涌上心头。 六年前,纪岑林等不到周千悟的挽留,决然地将手机扔进机场的垃圾桶,逃去国外。 他在洛杉矶住了一年多,尽管帕利塞德的宅邸是大伯家,他依然不愿意住到纪仲桓的公寓里。刚来美国那段时间,堂哥纪玮函经常回来看他,纪岑林努力表现出正常的样子,不想周围人担心。 直到某天夜里,他的邮箱收到一封品牌方的推送,是卡地亚。 纪岑林是从那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他跟周千悟分手了!那天晚上他发了疯似的找那枚戒指,闹着要回国,大伯一家人也被吵醒。纪岑林看着人影绰绰,愈发绝望,一直念叨:“手机……” 纪玮函后来跟他说,他当时的状况挺吓人,眼里布满血丝,精神亢奋,谁都拦不住,后来是家庭医斯蒂夫给他打了镇定剂,他才彻底安静下来。 纪岑林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是母亲侯月薇。 侯月薇眼眶微红,扶着纪岑林坐起,纪岑林低垂着脑袋,手臂无力地放在毛毯上,有什么东西正一颗一颗往下掉,他只是呢喃:“妈妈,我想他……” 侯月薇落泪,回抱住纪岑林:“乖宝,会好起来的。” 从那以后,纪岑林再也没有闹过情绪,他按时吃药,定期见心理医,经常出去散步,偶尔会在楼下练琴,但很长时间都不听摇滚了。 周千悟的不选择,永久性地在纪岑林心里留下了创伤,证明了纪岑林不被偏爱的事实。 85岁的时候,纪岑林来帕利塞德过新年,被楼上坠落的药丸吵醒,那时他惊讶于成年人还会需要药物才能入睡。他才22岁,也需要药物了。 有没有一种药可以忘记周千悟。如果有,纪岑林现在就排队去买。 良久,纪岑林收回思绪,只将项链重新放了回去,戒指瞬间滑向周千悟的t恤里,可是手指离开的时候,他仍有一些不舍,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周千悟的锁骨,周千悟呼吸一滞,脖颈本能地后仰,露出一段脆弱的弧度。 纪岑林手指顿住,体内翻涌着占有欲,而周千悟颈窝微陷,皮肤激起细小的战栗。 第75章 神智挣扎间,纪岑林突然呼吸往下沉—— 万一他又把老子甩了怎么办。简直丢脸丢到毛里求斯了。 想到这里,纪岑林收回手,声音很轻:“所以呢,你们打算怎么办?”不要《broken》了吗。 周千悟迟疑地睁开眼,心底滑过无限失落,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对策。 纪岑林心下黯然,“蒲子骞怎么说。” “暂时没有时间处理这件事。”周千悟的声音有点鼻音。 这句话刚落音,纪岑林瞬间就明白过来了,原来周千悟不知道蒲子骞想把《broken》夺回来,有意思,时隔六年,蒲子骞现在还防着他呢,防着他跟周千悟旧情复燃是吧? 那么这一次,周千悟会站在谁身边?还会不会无条件选蒲子骞。 纪岑林沉默地看向周千悟,眼神恢复平日的冷静。 周千悟抬眸,撞见纪岑林眼里的冰冷——他不知道自己又说错了哪句话。 接着,纪岑林靠坐在办公桌边缘,两个人的距离也拉开了。 周千悟握紧手中的专辑,本能地想继续靠近他,问:“能不能把这张专辑送给我。” 纪岑林回避他的视线,只是很轻地‘嗯’了一声,又低头抿了一口咖啡。 不能再靠近他了,他不愿意,周千悟握紧张专辑,指节泛白。 直到周千悟离开,纪岑林才看向那扇门,坐姿也放松下来,久久地未能移开视线。 ** 下午排练时,周千悟的指尖在贝斯品丝上游走,意识却浮在声波之上,全靠肌肉记忆来演奏。好在这种神游没有给其他人带来困扰,蒲子骞开始正式带尹飞了——目前最需要关注的是尹飞同学。 作为‘新人’的好处,可能就是天然的拥有容错属性。 ——那些连原始成员都不愿去尝试的歌曲,到了尹飞这里,全都变成了学习养料。 “反正网络投票还没开始,闲着也是闲着。”尹飞从公用电脑里拷贝了大量曲谱,找了个时间专门打印了出来,订成一册厚厚的本子,“我自己先练练!” 阿道翻阅着乐谱本,上面的油墨味还未干,他忍不住皱眉:“光看这些哪够?”说着,阿道找来一只铅笔,“就拿《dancingwiththedevil》这首歌来讲,他们后来改了很多,没有写在谱面上。” 《dancingwiththedevil》……好古早的歌曲,也是蒲子骞的成名曲,周千悟陷入了思索。 排练室的水喝完了,蒲子骞见尹飞已经开始上道了,“我去买点水,你们先练着。” 临走前,蒲子骞又退回来:“吉他solo那里也可以用键盘。” 海音大厦设计极为精巧,从外部看,大厦如应力拉扯到极限的琉璃瓶,斜歪着,实则顶部开了一个天口,从内部看,如同一片苍穹近在眼前。 光线透过藏蓝色的玻璃,从大厦顶部穿过,越过钢筋架,最终落在走廊上,形成昏黄而不太规整的斜线,长的短的,宽的细的,有点像键盘上的黑白键。 蒲子骞提着一箱矿泉水上来,在听到一段熟悉的旋律后,忽然止住脚步。 慵懒的蓝调味道,几个滑音处理得尤其漂亮,像阳光下懒洋洋打滚的猫,随着副歌进入,贝斯配合键盘,产强烈的撕扯感——悠长而间断地拉扯。 键盘音色终究不同于吉他的颗粒感,少了几分原版的野性不羁。但那几个标志性的、带着点即兴味道的转音,像一把钥匙,“咔哒”一声,打开了蒲子骞记忆深处的盒子。 那是乐队的黄金时代。排练室里永远弥漫着汗水和咖啡的味道,纪岑林和周千悟为了一个和弦走向能吵得面红耳赤。 他记得自己抱着那把旧电吉他,手指在琴弦上肆意奔跑,纪岑林调整键盘和弦,周千悟则闭着眼,手指在贝斯弦上轻轻打着拍子,身体随着节奏微微晃动,阿道在架子鼓前汗如雨下…… 那是他们四个人共同呼吸的频率。 一曲完毕,尹飞才发现门口有人,局促地回头:“骞哥……” 蒲子骞把一箱矿泉水放在一旁,目光落在键盘上,眼神有些飘忽,像是透过琴键在看到别的东西。半晌,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怀念:“弹得不错。” “就是那几个滑音得注意一下,键盘不像吉他弦,得用不一样的力,得想象手指尖在冰面上溜过去的感觉,”蒲子骞站在一旁,双手环胸,当看到尹飞的手指灵巧地滑过键盘,“对!就是这种感觉。”话刚说完,蒲子骞瞬间怔忡,意识到自己在说谁。 周千悟跟着合奏了一遍,这首歌阿道闭着眼都能敲出节奏,但蒲子骞看起来并不打算加入其中,只在依靠着墙壁旁听,不知道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按住贝斯琴弦:“键盘声音太厚了,压得我低音飘不起来。” 尹飞无意识搓着乐谱边缘:“但谱子上是这么写的,封闭和弦按下去就是这种效果。” 封闭和弦?蒲子骞眼底有波澜。 ——即使吉他用封闭和弦,应该也不影响键盘发挥吧。最终他什么话都没说。 周千悟隐约记起什么,“得找原谱,上面应该标注了。” “我就说他们改了嘛——”阿道坐在不远处,百无聊赖地把玩着鼓槌,“具体我也记不清了,先找找原谱,不过日子有点久了,找不找得到都是问题。” 说完,阿道觑了一眼蒲子骞。 蒲子骞看上去表情放松,“行,我也回去找找。” 《dancingwiththedevil》诞得比较早,属于氮气有氧还未火,全靠蒲子骞撑门面的时候。 乐队演出时,每个人都有谱子。要想找到原因,得把他们各自的乐谱合起来看。 周千悟翻遍了手机,连压箱底的固态硬盘都找出来了,就是没找到《dancingwiththedevil》的原谱。唯一跟这首歌有关的乐谱记录,应该是一张用手机拍的图,对,手机!手机? 当时用谁的手机拍的? 如果没记错的话,他们那天在一个酒吧演出,歌单上有客人点的歌,也有他们的原创歌曲,《dancingwiththedevil》就混在其中。 周千悟记起来了,当时放的伴奏,纪岑林拍了一份谱子。那张图片应该在他手机里。 第70章 你没有吗 青屿别馆是花园式酒店,自带恒温体系,让周千悟的呼吸顺畅许多。 晚上洗漱完,周千悟肩上搭着一条毛巾,胡乱擦着头发,赤着上半身坐床边看手机,手指划过微信页面,半天都没看到想找的头像,顿时有点烦躁。 发梢滴水,周千悟起身找来吹风机。 他没有把纪岑林置顶,这两天工作消息比较多,自然把纪岑林沉了下去。要不是重新找到那个跳伞头像,周千悟还以为纪岑林又把他删了。 中央空调发出轻微声响,冷气吹在身上很舒服,但也带来轻微的战栗感。 周千悟打了个寒噤,随即钻进被窝,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移动,输入栏逐渐打出:hi。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把仅有的两个字母删除了。 他想问纪岑林《dancingwiththedevil》原谱的事情,但过去这么久了,他一直待在乐队都未能保存到完整乐谱,凭什么认为纪岑林那里会有。 周千悟心跳加速,最终点开纪岑林的头像,微信页面跳转,再进去就是纪岑林的朋友圈了。 纪岑林仅显示半年的动态,内容委实不多,大多跟工作相关,少数几张像是私人活分享:1月22日,伦敦,纪岑林发了一张下午茶的图片,上面是两个杯子,应该是约了朋友;2月15日,他飞了一趟波士顿,在伯克利音乐学院见了老师,师二人在琴房合影,照片上的纪岑林难得露出笑容,左手还竖起大拇指,好像在给老师的乐团点赞。 再来,就是一些飞行日常,飞机窗前的云层,落地时的时钟,机场附近的快餐。 周千悟的心跳终于恢复正常,换了个姿势躺着,不小心多按了一下屏幕。 没过多久,手机突然一震,把周千悟吓了一跳!接着,手机‘吧唧’一下砸到他脸上,撞得他鼻尖酸痛:“卧槽……”周千悟捂住鼻子,缓了半天才拿出手机—— 纪岑林:? 周千悟火速扒开被子,‘啪’一下按下床头灯,立刻朝卧室四个角扫了一眼——很好,没什么可疑的摄像头。他又躺回去,背上出了点细密的汗。 接着,手机又震了震:还没睡? 周千悟深呼一口气,强作镇定,回复:睡了。 纪岑林:睡了还给我朋友圈点赞? 谁给你点赞了???周千悟火速切回去看——应该是刚刚误触点的赞。但总不能直接回误赞吧,以周千误对纪岑林的了解,纪岑林绝对会记仇,保不齐哪天又要丧心病狂地挑毛病。 脖颈处敏感的触感仿佛还在,周千悟的呼吸颤抖了一下,又想到离开纪岑林办公室前,不知道纪岑林为什么又突然冷淡了,他就有点气,不想回复他的消息。 第76章 果然,纪岑林又发了一句:你哑了。 周千悟:我刚刚去洗手间了。 纪岑林:去这么久? 周千悟:嗯,鼻子有点不舒服。 纪岑林:?? 如果说自己鼻子不舒服的话,纪岑林肯定不会像在办公室那样把他撂一边。 果然,床头柜上的座机响了起来,周千悟接起来,听筒传来温馨而职业化的关心:“您好,请问是3208房间的周先吗?” “是。” “您的朋友提醒我们,您可能需要帮助,请问您是哪里不舒服呢?是否需要我们提供应急药物?” 周千悟说:“我好像鼻炎犯了。” “好的,您稍等,五分钟后将有工作人员来敲门,如果您还有不适,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没过多久,他就收到前台送来的药物,是蓝盒装的辅舒良喷剂。但手机很安静,周千悟等得心里直发痒,最后实在忍不住了:东西收到了。 纪岑林回了个:ok 周千悟翻阅手机相册,手指划过一张张乐谱,犹豫再三:还有一件事。 纪岑林:? 周千悟:你那里有《dancingwiththedevil》的原稿吗。 手机安静了一会儿,半天才等到纪岑林的新消息:比较久远了,得找一下。 周千悟回了一个:噢。 噢什么噢,好像很失望一样,纪岑林皱眉,反问:你没有吗? 周千悟好脾气地解释:今天合奏的时候,发现贝斯低音被沉下去了。 纪岑林:是不是频率区间重叠了? 接着,纪岑林又发了一条:键盘 他的意思应该是说键盘和贝斯低音频率区间重叠了,周千悟想了想,也有这个可能,不过都是按照谱子弹的,按理说不该出现这种情况才对,除非作曲有问题。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发来一张图,看上去像素不是特别清晰,但依然能辨认出那是《dancingwiththedevil》的原稿,标注五线谱的地方比较多,还有一些手写的小字,应该是纪岑林当年用的那一版。 周千悟发了一句:thanks 纪岑林:…… 下面紧着一句:网盘里随手找的 不管怎么样,周千悟都要到了纪岑林那份原稿,明天打印出来给尹飞看看。 快十一点了,纪岑林问:还有事吗? 周千悟把手机夹在掌心中间,屏幕还亮着,照得他的手心微红,他闭着眼,最后用额头贴住手机发烫的后壳,呼吸很乱,良久才回:没了。 后面还跟了一个奥特曼从山坡上跑下来的表情包。 纪岑林:你们在哪儿排练? 周千悟:在35-1排练室 周千悟有点好奇:怎么,你要来? 纪岑林没回复。 周千悟手速很快:随时恭候 ** 第二天早上,周千悟被n2o2的群消息震醒,是蒲子骞发来的:我家里有点事,临时回去一天,排练照旧@all。 尹飞:[可怜][可怜]明天就是公开投票了。 阿道:[地雷]什么事,这么着急? 蒲子骞没有过多解释:明早我就回来了,排练backup@悟 周千悟回了句:ok 自氮气有氧成立以来,蒲子骞很少像今天这样请假,还是赛事当头。周千悟不太放心,敲了敲隔壁房间,无人应答。 周千悟背着挎包,边走边给阿道发消息:他有说什么事? 阿道回:没,不过他来排练室了。 周千悟:现在? 阿道说‘是’,周千悟加快步伐,一路往海音大厦狂奔,终于在排练室的走廊拦住蒲子骞,他身上背着一把吉他,看样子像是真的要出远门。 周千悟气喘吁吁:“你要去哪儿?” 蒲子骞见他面色通红,笑了笑,“爷爷身体不舒服,回去看一下。” “……”周千悟一时找不出反驳理由,只觉得心脏突突直跳,有种不好的预感,“那你背着吉他干嘛?”像是要随时撤离一样。 “嗯?”蒲子骞顺着周千悟的视线往后看,最终落在左肩的吉他背包,“正好我想用以前那把琴,手感和音色更好,这把,”他停顿了一下,“暂时放回去。” 蒲子骞说的应该是那把customshop吉他,他十五岁时,家里送给他的日礼物。周千悟当时还围观了拆箱,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吉他。 这把琴陪伴了蒲子骞很长时间,唯一的遗憾是高中某次演出恰逢暴风,雨水浸胀木材导致打品,好在后来蒲子骞把它修好了——在第四品钢梁调节槽内,楔了一截火柴棍。 之后因演出难免会出现磕碰,蒲子骞就将那把吉他留在家里了。 蒲子骞爱惜乐器众所周知,如果他想在赛前换回旧琴,也说得过去。想到这里,周千悟的神情逐渐放松下来,“爷爷哪里不舒服?” “应该是胃病犯了,”蒲子骞语气松快,“他常问你喘不喘。” 两个人视线相对,周千悟从蒲子骞眼里看到一种近乎透明的柔光,这种眼神陪伴了他很多年,但也常常让人觉得遥远,好像多看一眼就是在亵渎圣徒。 蒲子骞肩背吉他如负圣十字,日光从他肩峰泻下,让周千悟陷在阴影里。 海音大厦内部呈不规则的回字型,排练室在35楼靠近电梯的位置,蒲子骞注意到周千悟的头发有些凌乱,下意识想替他揉一揉,手臂刚抬起来,斜对面的人似乎也注意到了—— 纪岑林刚从办公室出来,目光定在走廊尽头的剪影,文件边缘在他掌心压出红痕。 “你们先去,我稍后来。”纪岑林把文件推给宋朗,朝其他几个人点头示意。 纪岑林看到蒲子骞抬起手,即将触碰到周千悟的头发时,周千悟偏头躲了一下,几乎是同时,蒲子骞也收回手。 ——还知道躲,纪岑林呼吸绵长,漫不经心地收回视线。 过了一会儿,宋朗过来催他开会:“纪总,到您那一部分了。” “好。”纪岑林应声,看到蒲子骞朝电梯方向走,而周千悟也进了排练室,“后续《broken》版权的事,你单独跟蒲子骞对接,有进展了及时向我汇报。” 宋朗跟在纪岑林身后,“好的。” 第71章 爱恨不得 周六上午十点,纪岑林准时打开电视,坐在沙发上看网络平台直播——《音浪之巅》决赛前的投票场。 主持人正在介绍赞助商,门锁忽响,纪岑林偏头去看,是他妈妈侯女士:“您怎么来了?” 侯女士换好鞋,手里提着一大包食材:“来看看你啊,免得你总点外卖。” 这套房子是市中心的大平层,两百多平,原是纪仲桓投资用的,纪岑林最近工作特别忙,就搬过来住了。属于他的东西并不多,他也不爱做饭,常被侯月薇吐槽没有活气息,所以只要一有空,她就会过来看看。 电视里赛事喧嚣,侯月薇忍不住多看了一眼:“今天这么有兴致,还知道看电视?” “看他啊——”纪岑林并不隐瞒地说。 画面正好切到氮气有氧乐队,周千悟英俊瘦削的脸庞停在正中央,身上穿着铆钉皮夹克,脸上状很淡,眉眼焦灼而清澈。侯女士握住芦笋,手指不自觉紧了紧,最终什么话都没说。 原以为劝儿子离开乐队,只是调整未来规划,没想到这场退队,隐藏了一段很深的恋情,退出乐队同时意味着分手,这是侯月薇始料未及的。 侯月薇几乎没有时间来消化纪岑林的性取向,她的妥协是一瞬间完成的——在纪岑林说出‘妈妈,我想他。’的时候。 太痛了。她害怕纪岑林变成第二个纪玮函。侯月薇敛住视线,继续处理着新鲜草莓。 纪岑林看了很长时间的电视,十一点半才从沙发上站起来,撑了懒腰。 侯月薇感觉他心情不错,问:“结果怎么样?” “和‘汉堡没有堡’并列第一,入围决赛了。”纪岑林双手抄在口袋,耸了耸肩,“还算争气。” “氮气有氧吗。”侯月薇试探着问。 纪岑林很轻地‘嗯’了一声,朝洗手间走去,听见母亲问:“半决赛你怎么不给他们投票?” “半决赛唱那首歌编曲很烂好吧……”纪岑林在盥洗池前洗手,接着说:“我有那么缺德吗。” 侯月薇把食材放进冰箱,不以为意道:“看起来有——那个小孩病倒了呢,难道不是被你气的?” “欸、”纪岑林抬起手腕擦手,语气略带不悦,“我知道他要昏倒?” “好好好……我不说,”侯月薇赶紧压低声音:“别人说不行,就你能说。” 中午母子二人一起吃饭,侯月薇给纪岑林夹了一只虾:“最近很忙吧,你看起来有点疲惫。” 纪岑林漫不经心地‘嗯’,“突发事件比较多,不过已经解决了。” “公司的事先放一放,离决赛还有一个多月呢,”侯月薇心平气和地提议:“现在赛事框架已经定了,能交给团队去做的事,让团队去做。” 第77章 纪岑林握住筷子的手忽然一顿,“怎么了,这难道不是你们希望的吗。” 还算平静的语气,没有什么攻击性,侯月薇这才话锋一转:“你需要休息,你现在这种状态怎么陪他们比赛?对你和他们都不好,尤其那个小孩……” 纪岑林心里兀自一软,似认同地点头,但也没什么明确表态说把工作放一边。 “你再考虑一下,不必参与决赛环节,只做音乐审核。”侯月薇衷心地建议,“这样你可以更好的帮助他们,”她停顿了一下,“刚刚不是说两个乐队并列第一吗,那意思是会一起进决赛?” 纪岑林点头。 “只做音乐审核会相对轻松一些,能让两只乐队都得到指导,至于决赛最终结果如何,是他们自己的事了,”侯月薇抿了一口柠檬水,“怎么样?” 纪岑林有点动容,放下筷子,手放在台面,指尖无意识抬起又放下。 侯月薇笑了笑,语气小心翼翼:“网上吵得很厉害,到了决赛,流言只会更多,再犹豫可不好了噢,你这样……让他怎么敢靠近你,传出去他会被戳脊梁骨的,说赛事有失公允。” “是吗。”纪岑林的视线落在玻璃杯口,“有我在至少能保证决赛公平。”这几年他已经见过太多行业内幕了。 侯月薇握住他的手背:“岑林,要相信你的团队,他们是一手带出来的,不管你参不参与,你的意见和判断,依然有深远的影响。” “好。”纪岑林终于答应了。 ** 氮气有氧对‘并列第一’的结果无比意外。说实话,经过漫长的海选,高压力半决赛,期间周千悟还意外昏厥,他们其实并没有抱希望能进决赛。 没想到网络投票环节时,巨大的流量席卷而来,氮气有氧与汉堡没有堡在相互角逐中,微妙地保持了同等票数。全网沸腾,一下子点爆热搜。 氮气有氧的粉丝发帖:#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这篇帖子写到了氮气有氧近十年的奋斗史,从早期酒吧串场,到livehouse演出,乐队险些解体风波,小巨蛋演出,音乐节邀请……详细地写了氮气有氧的前世今,帖子转发量高达1.2亿。 关于前任键盘手clin、贝斯手周千悟、主唱蒲子骞的三角恋,更像是一把野火,把这段奋斗史撒了一把狗血,让话题更具爆点。 这当然是周千悟最不愿让乐队‘红’的方式。 不过也无所谓,这些年以来,乐队经历了很多事,怎么样都比岌岌无名要好。 投票直播结束后,几个人回了酒店,周千悟问蒲子骞,“爷爷身体怎么样?” “都好。”蒲子骞笑了笑,目光平和,“琴也带回了,留着决赛用。” 阿道兴奋地握拳,“终于打了个翻身仗。” 尹飞也跟着笑了起来。 蒲子骞看向大家,“距离决赛还有一个月,大家可以好好想一想,一首歌定输赢。” 几个人瞬间恢复斗志。 “晚上要不要聚个餐,庆祝一下?”阿道提议。 蒲子骞说:“过两天吧,最近一段时间大家都很紧绷,先好好休息,保存体力。”他说最后时看向周千悟,眼神不再复杂深沉。 周千悟莫名感到轻松,笑着说:“好。” 回到酒店,周千悟把带来的手稿整理了一遍,他忽然记起排练室还有几张谱子没带回来。 下午三点多的时候,周千悟去了一趟海音大厦,今天排练室有人,他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等到里面的人全部出来,才进了排练室。 公共排练室使用的人很多,有清洁人员定期过来打扫。 周千悟翻遍抽屉,没找到那张手稿,直到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找什么?” 他是逆着光的,整个人剩下一个瘦削的轮廓,没系领带,衬衣扣子松开了一颗,显得领口有些外扩的褶皱。皮鞋在木地板踢踏直响,声音也越来越近。 夕阳照在周千悟脸上,让他觉得烫脸,他怔怔地开口:“纪岑林……” “嗯。”纪岑林应声。 他终于走到避光处,周千悟看清了他的脸庞,带一丝疲惫,还有一缕不易察觉的怀念情绪——他靠坐在桌角,双手无力地垂放,西裤轻微褶皱,望向幽深的楼宇苍穹时的模样。 周千悟低头,看着自己的破洞牛仔裤,匡威经典黑色高帮帆布鞋,他好像没怎么改变……还跟以前,风风火火,马马虎虎,想到这里,周千悟不自觉呼吸一沉。 “你怎么也在?”周千悟问。今天是周末,纪岑林应该休息才对。 纪岑林收回视线,双手环胸,周千悟注意到他的手腕,他现在不戴潜水表了,取而代之的是昂贵的商务手表,手腕晃动间,表盘发出刺眼而精致的光芒,“有点无聊,过来看看。” 周千悟‘噢’了一声,像是自说自话,又有点放松的感觉,纪岑林看着他在书架前翻找东西,想起以前他们在排练室搬书架的场景。 周千悟还爱格子衬衫,只不过今天没穿身上,而是系在腰间,早上直播时穿得衣服应该是造型师搭配的。 纪岑林见他一张张辨认着乐谱:“找什么?” “一张手稿……”周千悟回过头:“封闭和弦。” 纪岑林笑了一下,语气挺无所谓的:“去找蒲子骞要啊,他很擅长的,吉他弹得贼溜。”他觑着眼,眼神却闪烁着。 周千悟觉得纪岑林在小心翼翼地阴阳怪气,但也懒得跟他一般计较,“我自己写的。” 纪岑林撇了撇嘴,对着天花板表示无语。 周千悟终于在柜角发现那张手稿,找出来吹了吹,纪岑林忍不住蹙眉:“有灰,大哥——” 他往外面站了点,等到灰尘慢慢回落,也学纪岑林靠坐在桌上。 纪岑林喉结微动,一时之间有些失语。 周千悟看着纪岑林的侧脸,纪岑林也知道周千悟在看他,就这么心照不宣地享受着周千悟的注视,骄矜又得意。 周千悟又想揍他!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清了清嗓子:“道哥呢,这些年怎么样?” 周千悟说:“挺好的,他还跟廖小箐在一起,廖小箐去年博士毕业,现在已经工作了。” “读博士需要几年?时间过得好快。”纪岑林皱眉。 “四年?我也挺佩服他们的,道哥帮廖小箐还清了所有助学贷款,那时候他也顶着很大的压力,因为小箐周围的朋友都说道哥配不上她……”周千悟接着说:“但他们坚持下来了,道哥情人节求婚成功了,婚礼应该是明年——” 纪岑林静静地听着,只说:“挺好。” 周千悟没有接话,将手稿对折又对折,最后又摊开。 空气忽然静默,尘埃在光线中轻轻飞舞。 纪岑林忽然侧过脸:“你看看人家,”他眼里带着淡淡的责备和嗔怒:“哪像——”我们。最后两个字他没说出口,但他感觉周千悟听懂了,因为周千悟脖子一缩,一副要倒大霉的表情。 让纪岑林爱恨不得。 第72章 他说随时 周一傍晚,纪岑林收到宋朗递来的u盘。 “这是氮气有氧当年签smr的录音备份,上次蒲子骞请假回去找到的。”宋朗说。 纪岑林想起那天蒲子骞背着吉他离开,接过u盘,插到电脑端口,戴上了耳机。 录音时长二十多分钟,有点嘈杂,说话的人很多,但主要内容能听明白,蒲子骞的声音最清晰,应该是他当场录的,对话还在继续: 蒲子骞的语气还算愉悦:“李总,《broken》母带最终版就这样定了?” “你们这张专辑的质感,绝对是近年来独立乐队里顶尖的,具有爆款潜质!放心吧,母带处理交给‘沼泽乐队’做后期的瞿老师,绝对黄金水准。”这个人应该就是李总。 蒲子骞:“那就好。对了,合同里提到母带版权这一块,您刚才说……” 李总迅速接话:“哦,这个是行业惯例,合同第4.2条写得很清楚:甲方,也就是smr,享有录音制品的独家所有权和邻接权。录音制品自然就包含了母带,这都是标准表述,主要是为了方便我们后续进行全球发行、数字授权和维权,省得你们麻烦。” 周千悟略带迟疑:“享有所有权的意思是?” 李总笑了一下:“哎哟,别担心!‘所有权’就是个法律术语,代表公司投入了制作、发行和营销成本,自然需要对录音版本有控制权。但核心的作曲和词曲版权,还在你们自己手里嘛!你们永远都是《broken》的作者,版税分成按我们谈好的来,一分不会少!” 阿道插了一句,声音不太清晰。 蒲子骞略微沉吟:“以后如果我们想用这首歌的母带,比如授权给电影或者重混音……” 李总斩钉截铁道:“绝对方便!合同第8.1条写了,乙方,也就是你们,有提案权!公司肯定会充分尊重你们的想法,咱们的目标是共同把蛋糕做大,细节上公司肯定会行方便的。” 第78章 录音出现短暂的沉默,只剩下底噪声。 蒲子骞最终下定决心一样:“行,签吧。” 纪岑林听到纸张翻动的声响,签字笔轻轻划过,伴随着一句‘合作愉快’,录音结束了。 这段录音好像只有乐队的三个成员说话,纪岑林沉默了一瞬,难道他们当时跟smr签约的时候只有三个人吗——没有键盘手。想到这里,纪岑林呼吸沉重。 宋朗见纪岑林取下耳机,问:“怎么样?他们有机会拿回《broken》的版权吗。” 纪岑林不答反问:“他为什么非要在这个节骨眼上拿回版权?” 上周日,侯月薇私下见了宋朗,让他务必在纪岑林和氮气有氧乐队之间小心斡旋,避免引起争端。 宋朗想了想,说:“他们跟smr解约后忙于创作,疲于打官司,现在其实是最好的时机。” “他就这么肯定我会帮?”纪岑林把耳机扔一边,接着说:“录音我听了,算是一份证据,smr模糊了母带版权和录音制品所有权的概念,用词曲版权转移他们的注意力,这些口头承诺跟合同对不上,不具备任何法律效应,如果要打官司的话,也是一场漫长的拉锯……” 纪岑林头痛地闭了闭眼。 宋朗说:“蒲子骞的意思是事情他们自己来解决,只需要海音临门一脚。” “噢?”纪岑林饶有兴致地抬眸,“那他计划是什么时候?” “决赛之后。” 看来蒲子骞的目标并非夺冠。 宋朗谨慎地看向纪岑林,想起侯月薇说的话:“他一定会帮的,因为这十首歌,岑林全部参与了创作,其中有一首是他最喜欢的。” 宋朗需要了解他们之间的关系,当时多问了一句:“哪一首。” “《未落雨》,”侯月薇当时面色凝重,“好像说是写给岑林的,那个孩子演出时亲口承认过。” 宋朗收回思绪。 纪岑林呼吸沉重,“行,那就按他说得办,不过——”他看向宋朗,“他现在还那么维护周千悟吗?什么时候能放手?” “他说随时。”宋朗答。 随时。纪岑林几乎要捏碎钢笔。六年前周千悟没选他,六年后蒲子骞却能把人轻飘飘推出来——这他妈算什么?慈善拍卖吗?蒲子骞有种拒绝他的2000万,却敢这样对待纪岑林爱而不得的人。 算什么有种?! 他何尝体会不出蒲子骞的深意,蒲子骞并不是在向纪岑林和解,他只是想借纪岑林夺回版权,而那个‘随时’,更像是水中月、镜中花,以周千悟为条件,让纪岑林心甘情愿地付出。 凭什么,凭什么呢? 纪岑林背叛了乐队,蒲子骞在用周千悟惩罚他。蒲子骞也不怎么高尚嘛。 如果爱是一场入室抢劫,他们三个必定同在作案现场,无人幸免,全员有罪。纪岑林笑得发凉。 距离决赛还有一个月,蒲子骞写歌还算顺利,除去写决赛曲目,他还写了不少歌给周千悟挑选——合同里要求的十首歌。 周千悟改歌更习惯于跟键盘合奏,吉他的主旋律他可以复现,不过要想让尹飞达到纪岑林的状态有点难。 这天傍晚,周千悟和尹飞一起去了排练室,空旷的地方更有利于创作。 周千悟在排练室踱步,边听边让尹飞修改,“这里不对,音程太短了,到时候鼓的节拍不好加,再来——”他手里拿着铅笔,轻轻敲击掌心打节拍,在听到尹飞加了半拍后,立刻说:“不错。” 旋律还在继续,增补得磕磕绊绊,不过整段听下来感觉还行,周千悟单手撑在电子琴旁边,“比之前有感觉,现在情绪好像融进去了。” “以前是什么感觉……”尹飞忍不住问。 周千悟笑了一下:“有点像交作业,”眼看尹飞有点失落,他又说:“不过现在很贴合原创旋律了,这首歌寂静中带有毁灭的感觉,很空盈,键盘用到饱满的音节是对的。” 尹飞这才扬起嘴角笑。 排练室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尹飞以为是队长他们,结果很快又转回来,周千悟看到了他略带紧张的脸庞:“怎么了?” 寻声而望,周千悟看到纪岑林,vivia正带着队友跟他说再见,好像也是刚结束排练。周千悟站直身体,抬了抬眉,似乎在无声地邀请他进来。 纪岑林往排练室探了一眼,确定没有蒲子骞在,才进来了,他没有朝周千悟走去,而是坐在一旁的躺椅上,把手里的文件随手扔在桌上,“你们继续,我只是旁听。” 他坐的这个地方算是排练室靠后的位置,之前有学员习惯在排练室休憩。 周千悟按住尹飞的肩膀,“放轻松。” 尹飞这才如释重负,继续补充其他歌里的键盘音。 周千悟看到纪岑林似乎在闭目养神,他就给贝斯接上线,把音箱的声音调小了点,贝斯闷闷的声响蹦在空气中,低沉又缓慢,听起来很舒服。 键盘和贝斯的声音交错,有时候各做创作与修改,偶尔又会合奏。 结束完一天的工作,纪岑林有点疲惫,在错落但还算和谐的音节中,不自觉合上了眼。 改完稿,尹飞先回去了,周千悟留在排练室收拾线材,书柜挡住他的视线,不过纪岑林的皮鞋露了出来。他还没走。 周千悟收拾好贝斯走过去,发现纪岑林躺在椅子里睡着了。 一只手捏着签字笔,另一只手挡在眉眼处,呼吸均匀。灰蓝的衬衣袖子有些褶皱,西裤走线依旧流畅。他像是很缺觉一样,连周千悟走到他身边都没有察觉。 这个地方离后门很进,不过被封起来了,来往的路人看不到纪岑林在这里休息。 中央空调吹得周千悟打了个寒噤,纪岑林睡在这里不会冻感冒吗?想到这里,周千悟脱下自己的衬衣,轻轻地盖在纪岑林身上。 纪岑林动了一下,但没醒,用鼻尖蹭了蹭周千悟的衬衣,睡意正沉。 周千悟的视线落在纪岑林脸上,纪岑林睡着的时候面容舒展,依旧清俊,鬓角修剪得利落,衬得他冷峻,额前的短发略微凌乱,又显得他很孩子气。 好想亲他。周千悟心跳很快。 坦白来说,纪岑林身穿衬衣西裤,肩头盖着周千悟宽大的暗红色格子衬衫很违和,但他睡得那么沉,鼻息眷恋地藏在衬衣里面,好几次周千悟把衬衣往下压,纪岑林都要重新钻进衣服里面。 纪岑林眼下青灰,网络上舆论平息得这么快,节目组甚至快节奏地调整赛制,联合新的赞助商重新录制投票赛,估计他这段时间很累吧。 周千悟收回视线,艰难地站起身,想让纪岑林睡个好觉。 夜里十点多,蒲子骞给周千悟打电话没人接。他有点不放心,也去了排练室。 排练室的灯亮着,周千悟却不在,蒲子骞原本要走的,发现靠后的位置灯还亮着。 走近一看,是纪岑林在睡觉。 室内冷气很足,蒲子骞原本想把空调关了,忽然发现纪岑林身上盖着一件眼熟的外套,他喉结滚动着,眼底闪过一丝情绪,最终融化在很淡的水光中。 他没有叫醒纪岑林,也没有把空调关掉,更没有把那件快要垂到地上的衬衣重新盖好。 而是手指颤抖着放在控制面板上,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一度。 ——纵使他留住了周千悟的人,周千悟的心依然如同飞蛾一样扑向纪岑林。 而纪岑林像那个被深爱着、却毫无察觉的睡美人,让蒲子骞嫉妒又无能为力。 第73章 没人希望 纪岑林醒来时发现身上盖着一件格子衬衣,衣服上面的味道他很熟悉,他眷恋地蹭了蹭,闭目养神了一会儿,拿好工作文件,拎着衬衣走了。 隔天早上,纪岑林发现侯女士也在,正等着他过来吃早餐。 空气里弥漫着清香,纪岑林只闻到洗衣液的香气,那种让他安心的气息彻底消失了,视线一转,周千悟那件暗红格子衬衣在阳台上轻轻飞舞。 他瞬间不悦了,放下杯子:“谁让你把衣服洗了?” 侯月薇一怔:“你昨天放在沙发上了,难道不是要洗的吗……” “你能不能别乱动我的东西——”纪岑林看到母亲无措的眼神,又有点不忍,“我是成年人了,能照顾好自己。” “……” 纪岑林面无表情地回到房间冲澡,神智瞬间清醒很多,他现在的头发比大学时候长了点,依然养成了不爱吹头发的习惯。 飞溅的水珠挂在穿衣镜上,斑驳纪岑林的脸庞,镜中的他短发湿漉凌乱,他先套上了西裤,低头系好皮带,瘦削的腹肌映在镜中,接着,他随手扯了件衬衣出来,胡乱往身上一穿。 扣子难扣,让他很不耐烦——索性将衣领随手一翻,商务衬衣的领子浆过,很力挺,领子这么翻过来以后,像叠纸一样立在他颈侧。 显得他颓废又充满戾气,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第79章 手底下的人经常说他刻薄,冷漠,寡情,仔细一想,好像确实如此,他连母亲的好意都要攻讦。他把那件衣服带回来,是为了找到熟悉的气息,拿到卧室,他又放下脸面,故作矜持地甩在沙发上,结果倒好——现在直接被丢进洗衣机洗了。 良久,纪岑林平复情绪,重新把领子翻下来,也抚平了身上的戾气,整个人看上去平和很多。吹风机在空气中嗡嗡响着,吹干纪岑林的短发,也烘干衬衣上斑驳的水渍。 纪岑林稍微打理了一下额前短发,终于像个正常人了,很好。 等他再出来的时候,发现客厅空无一人,不过给他留了三明治和牛奶,杯子上贴了一张便签: i'msorry 爱你的妈妈 纪岑林眼里闪过一阵柔软,快速喝掉牛奶,拿着三明治,离开了家。 好像就是从那天以后,侯女士没怎么来家里了,也许母子二人都需要时间,来消化这段创伤。 纪岑林果真调整了工作内容,决赛相关的——从宣发、网络平台同步、线下邀约等等把控,全交由团队去做。他现在的工作重心放在音乐审核上,既替海音集团本身敲定有潜力的音乐人,也跟进闯入《音浪之巅》总决赛的两支乐队的创作。 汉堡没有堡的主创vivia显然已经适应了纪岑林的挑剔,抛开他毒舌的点评表象来看,纪岑林的建议确实利于她们的创作。 vivia甚至能在他冷着脸抛出“和弦像超市背景音乐”,立刻捕捉到“需要增加音程制造紧张感”的潜台词,然后高效执行。 这种建立在专业敬畏上的服从性,让沟通变得异常高效。 纪岑林对这种状态习以为常。在他掌控的海音体系里,专业度就是通行证,效率就是命线。 vivia和她的乐队像一组精密的齿轮,在他指令下严丝合缝地运转,产出符合预期的作品。很让人省心。 但和氮气有氧打交道,就不是解决技术问题那么简单。 需要调动他全部神经,甚至准备好被伏击的心理战。谁让他们曾经相互信任又相互背刺。 蒲子骞好像也感觉到了,所以除去必要合奏,他一般不去排练室,写完歌,初稿直接发到群里,反正改歌、填词也需要时间,交给他们几个去弄。 这天下午,周千悟和尹飞照常在排练室修改曲子,阿道在一旁配合补充节奏,趁着休息的空挡,尹飞悄声问:“clin老师怎么不来旁听了?” “嗯?”周千悟有点诧异:“上周六不是来了吗。” “但他什么都没说啊……”尹飞担心乐队得到的指导太少,“我走的时候从窗户缝看了一眼,他好像睡着了。” 周千悟笑了笑,“他没说话,就是曲子问题不大,他很挑剔的——” 他说最后一句时语气低沉,声音悠长,像在怀念一个老朋友,让尹飞觉得周老师眼里的clin和外界盛传的clin完全是两个人。 “真的吗。”尹飞手中的铅笔停了下来。 周千悟抬了抬眉,站姿放松:“那我把他请过来——”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尹飞踟蹰着,“我只是希望他能多帮我们一点。” 周千悟语气肯定:“他会的。” 尹飞这才放心,周千悟继续说:“不过你也要克服恐惧,他其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就是嘴上不饶人……”说到这里,周千悟嘴角带笑。 听见周千悟和尹飞在悄声说话,阿道没好气地喊了一声:“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周千悟看向阿道,又对尹飞说:“不信你问道哥。” 尹飞瘪嘴:“道哥什么都不肯说,让我不要参与你们之间的事——” “那也对,”周千悟双手环胸,略带思索:“也是为了你好,不过,”他忽然扬起声音,大大方方地问:“道哥,clin是不是一个很够意思的人?” “嗯!”阿道灌了一口水,毫不迟疑地点头:“如果他把嘴闭上的话。” 轰笑声回荡在排练室,音浪撞在门上,让刚好走到门外的纪岑林脚步一顿。里面的说笑,他听得一清二楚,不自觉攥紧手心。 光线忽然晃了一下,尹飞看向门外,神秘一笑:“他来了。” 周千悟顺着尹飞的视线看过去,面颊变得温热,心跳很快,他正要开口说话,却被阿道抢先:“来都来了,不听首歌吗。” 阿道扔着鼓槌,强制压下嘴角弧度,视线停在纪岑林身上。 纪岑林就这样进来了,没有朝周千悟走过去,而是走向架子鼓。 空气里还有鼓碟的余震,吊镲轻微反光,照亮阿道的脸庞,纪岑林视线上移,看到泛青的胡茬,那张脸庞帅气依旧,气质粗粝,在时光中更显笃定。 纪岑林的眼眶潮湿了一秒,又骄矜地移开视线,单手抄在西裤兜里,背脊微驼,很是无所谓的样子,却又不肯走开。 阿道用鼓槌戳纪岑林的心口。 衬衣心口瞬间压出褶皱,纪岑林被他推得一耸一耸,本来还能站稳,随着阿道力气力气越来越重,他止不住地后退,嘴上却只是一句不烦的:“欸、” 阿道没说话,继续用鼓槌戳他,纪岑林觉得有点痛了,握住鼓槌另一端,“欸——” “欸什么欸?老子叫什么你忘了?”阿道用手臂勾住纪岑林的脖子,纪岑林被动地承受着,被阿道揍得直不起身来,纪岑林却本能地笑了,视线模糊着,进退两难。 到最后纪岑林忍不住回手,跟阿道打闹起来,两个人都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怕真的打起来,又怕打不起来。 笑闹声回荡在空气中,阿道撞到架子鼓,吊镲发出错乱声响,他从来没有听过这样和谐又荒谬的节奏。嗯!等下要记下来! 看着他们开怀的样子——clin跟评委席上严肃的总监形象判若两人,道哥也不再是沉稳老大哥的形象,尹飞简直要惊呆了:“周老师,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 周千悟眼角莫名温热,语气很坦然:“是吧?”他笑了笑,“我从来不骗小孩。” “我不是小孩——”尹飞强调:“我只比你们小四岁而已。” “那也是小孩,”周千悟双手环胸,语气充满偏袒:“小孩就是应该被爱。” 那一瞬,尹飞好像误入氮气有氧曾经的岁月,变成一个柔软而透明的气泡,在空气中盘旋,像地心引力一样,围绕着他们公转。 作为键盘手,尹飞有种微妙的重逢感,终于见到了这位传说中的前辈,仰慕又害怕。 纪岑林的存在本身就是传奇,技术无与伦比,颜值能与蒲子骞媲美,他站得很高,摔得也很重,是千千万万clin粉心疼出走的对象,他的离开,让乐队瞬间失去了大量粉丝。 而那些残余的粉丝力量,依然不可小觑,她们决然、不服输,一定要撕得清清楚楚,有仇必报。 好想把键盘手的位置还给他,终止这场六年后卷土重来的硝烟,可是队长不在,尹飞很希望蒲子骞也在。他甚至清醒地意识到氮气有氧发了改变,不是简单的退让就能解决的问题。 有什么办法能缝合所有裂痕,尹飞不争气地鼻酸了一下,他糟糕地发现,他也爱上了氮气有氧。 难怪clin粉能撕出上万条留言,痛斥周老师背弃恋人,而骞粉更是撕得厉害,一心想让蒲子骞单飞。 这个世界,没有人希望他们继续在一起。不,现在有了!尹飞坚定地想。 第74章 和好了没有 排练结束,尹飞忙着看clin之前留下的旧稿,阿道就和周千悟一起去吃饭了。 两个人在附近吃快餐,坐在靠窗的位置,阿道喝了一口可乐,问:“你们和好了没有?” “什么?”周千悟一愣。 “你和纪岑林——”阿道敲了敲桌面。 周千悟忽然面颊一热,语气淡淡的:“不知道。” “你什么不知道,”阿道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我早就发现你们不对劲!” 周千悟皱眉:“什么啊,”他想了想,算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现在全世界都在传周千悟是gay,无所谓了,“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回声海岸音乐节那次。” 那么早!周千悟差点儿呛到,那时候……他还没追到纪岑林呢,“那时候没在一起。” 阿道缓慢咀嚼着蔬菜,半晌才说:“但你很不对劲啊……喂,周千悟,哥对你那么好,也没见你因为我哭那么伤心啊?” 噢,在说周千悟当时因为纪岑林没去看望他脚伤的事,周千悟笑了一下:“当时脚受伤了嘛,不是因为他哭。”周千悟嘴硬,却不自觉笑了起来。 阿道没好气揪周千悟的脸,周千悟疼得嗷嗷叫,阿道说:“我看你也欠揍。” “道哥——”周千悟真的有点恼了,“下次不准你当着尹飞的面揪我,有损我的形象。” 阿道不以为意:“你什么形象?你别搞错了,周老师的名字是我给你取的。” 第80章 “行行行,”周千悟说不过他,接着问,“那你当时怎么不提醒我?让我离纪岑林远点。” 阿道说:“还用我提醒你吗,纪岑林烦你烦得要命,你看不出来吗,他老躲着你。” “有吗。”周千悟声音很轻,他怎么觉得纪岑林很好相处,想亲就亲到了。 “我倒是不担心你们谈上,因为我觉得顶多是你单相思,就是没想到啊……”阿道叹了一口气,“直到你们谈上了,我都没发现他有问题。” 周千悟想起很久以前的事:“有一次你在后台凶了他一顿。” 阿道的眼神里充满了‘哀其不幸,怒其不争’,“你还好意思说?追人总要有个尺度吧,当时快要演出了……”他顿了顿,皱着眉说:“纪岑林都推你了——” 话刚说完,阿道恍然大悟,听见周千悟说:“那时候已经在一起了。” “我靠,”阿道想骂人:“纪岑林藏得够深。” 在氮气有氧颠沛的岁月里,这些都是禁忌话题,现在总算能聊开了。 周千悟又问:“那你知道……骞哥的想法吗。” “我确实不知道,”阿道仔细回忆了一下,“他之前有女朋友,我没往那方面想。”其实蒲子骞和纪岑林撕得那么难看,他也觉得很意外,如果蒲子骞也喜欢周千悟,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周千悟点了点头,若有所思:“我也是后来才知道,也难怪他对纪岑林……”后半句话周千悟没说下去,当时大家各有各的难处。 看到周千悟面带忧虑,阿道喝完最后一口可乐,语气松快:“哎呀,别担心,这回他俩不会再搞砸了,别的不说,总得看着氮气有氧的面子吧?这俩挺宝贝乐队的,”他笑了一下,“我也是,谁跟乐队过不去,那就是跟我过不去——” 周千悟终于笑了,抬起头看天,游云浮动,天空湛蓝,让他的心情也顿时晴朗。 ** 纪岑林听了氮气有氧写的新歌,不得不承认,时间给乐队带来了很多改变,从早期撕裂、肆意、嗨翻天的摇滚风,逐渐过渡到慢摇滚,那时候大家一起写了很多情歌,比方《闭环悖论》,算是一首经典的映射他们三人关系的歌曲。 到后来,乐队经历成员变动,粉丝掐架,解约风波,更多的笔触不再直接写爱,而是写时间,写梦想,还有坚守,比方纪岑林手里这首《一万次日出》。 人不过短短三万天,一万次日出就占了三分之一的时间。 这首歌周千悟还没填词,不过鼓点、六线谱、贝斯谱都写好了,目前键盘旋律还在调整,尹飞单独来找他,想听听建议。 纪岑林实话实话:“旋律加的不错,没什么可改的。”他把谱子轻放在一旁。 “我想找到《琥珀脉冲》那种感觉,很清新、森系。”尹飞略带思索。 纪岑林说:“那恐怕做不到——” “为什么?”尹飞很诧异,“是技术问题吗。” 纪岑林摇了摇头,“时间是不可逆的,即使《琥珀脉冲》也是写时间,但这首歌的创作背景是盛夏,大三的分水岭,是对青春流逝的自然迷茫,现在写不出来这种感觉了。” 看到到尹飞嘴角向下,纪岑林接着说:“不过也不用担心,你还年轻,跟我、”他想说‘我们’,话到嘴边还是换了个说法,“跟当时创作者的年纪差不多,可以结合《一万次日出》的主旋律,加入你自己的思考。” 尹飞想了想,“我想在其中表达坚守的感觉。” “那你的副歌要写得磅礴,节奏不能太跳跃,炫技的东西得少用。”纪岑林提议。 说着,尹飞坐到电子琴面前,按照自己的想法弹了一段,纪岑林靠坐在一旁,时不时点头,也会打断尹飞,让他调整某个段落,两个人讨论到具体和弦,尹飞让出了一部分位置,准备让纪岑林示范,纪岑林的手腕颤了一下,“我很久没有弹电子琴了。” 他担心小朋友误解,“没事,我看着你弹,有问题会指出的。” 排练室空旷,只有纪岑林和尹飞,纪岑林早上收到了周千悟的消息:让他放心指导尹飞,没人会来打扰。 下午四点多,稿子终于改完,纪岑林听了好几遍,觉得没什么问题:“定稿了吗。” “还没有。”尹飞按下电源键,“队长说要写十首歌,从这里面挑一首比赛。” “也行。”纪岑林点头,“他写歌很厉害的,10首对他来说,问题不大。”接着,他拍了拍尹飞的肩膀,“你算是跟对人了。” 尹飞忽觉肩头一沉,抬头看向纪岑林。 纪岑林站在电子琴旁边,光线照亮尹飞的半边脸,让纪岑林看到一张清秀的脸庞,气质清润,有一点周千悟的影子,但不多,也有蒲子骞的固执,更有纪岑林身上的坚持——为了某个段落很舍得花时间打磨。像什么呢…… 纪岑林暗自思忖了几秒,像液体猫。 世界上最柔软,又极具兼容性的猫,无论是太空舱,还是竖形花瓶,都能满满地塞进去,露出一个毛茸茸的脑袋,让人忍不住想揉两下。 “怎么了?”纪岑林真的揉了揉尹飞的脑袋。 尹飞感受到一种难以描述的温柔,像是闯入松林,却发现松树收起所有针叶。 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尹飞眼睛一亮,下意识要喊出声,又连忙闭上嘴,只是专心弹琴。是蒲子骞。 纪岑林装作没看见,继续交代了其他注意事项。 蒲子骞站在门外,看见尹飞时不时点头,还跟纪岑林探讨起要修改的细节,心里兀自一软。 ——他对尹飞小朋友还算不错。 蒲子骞收回视线,在走廊站了一会儿。等纪岑林再抬头时,门口已经空无一人。 ** 周千悟撞见蒲子骞回来,问他去哪儿了,蒲子骞说去看看尹飞,周千悟笑着问:“担心他受欺负?” “嗯。”蒲子骞声音很轻。 周千悟现在说话很坦然,大大方方地讲:“骞哥,你别老是操心,很累的。” “知道——”蒲子骞皱眉,还说:“我以前不都是这样护着你们吗。” 周千悟心里涌起一阵暖流:“我们现在都长大了!” 蒲子骞终于笑了笑,问周千悟填词了没有。 周千悟说:“等到其他几首歌写出来了一起填。” “时间够吗?”蒲子骞有点担心。 “我写词很快的,”周千悟语气骄傲,“你就安心写曲子吧。” 《一万次日出》定稿那天正值深夜,参赛期间录音室随时可以借用,歌录得也挺快,周千悟备份了文件,问纪岑林下班了没有,要不要听一下。 纪岑林:你还没休息? 周千悟发了个【嘘】的表情,说很快就回去了。 大家陆续回酒店,周千悟还有些收尾工作没弄完,就没跟大家一起走。 推开录音棚的门,周千悟看向斜对面,里面果然还亮着灯,他大起胆子说:我去找你吧。 没等纪岑林说‘好’,周千悟的脚步轻快地跃在地毯上。 匡威帆布鞋摩梭灰色地毯,在空气里留下轻微声响,破洞牛仔裤在磨砂电梯里出现模糊的轮廓,周千悟忽觉心跳很快,手指上勾着u盘,手心却是湿滑的一片,唯有稿纸上的油墨气息在提醒周千悟他是找纪岑林问问意见,而不是……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来不及多想,周千悟敲了敲纪岑林的办公室房门。 里面传来一声清晰的人声:‘进——’,他才缓慢地推开门,好浓的咖啡气息。 纪岑林站在书架前,手里一堆书,好像在整理什么东西,听见声响,他回头看了一眼,周千悟朝他点了点头,很公事公办的样子,笑意恰到好处,礼貌又透着淡淡拘谨。 “放那儿吧,我明天听。”纪岑林收回视线。 周千悟朝他走过来,说了一句‘好’,但脚步声迟迟没有响在空气里。 纪岑林有点迟疑:“还有事?” “我想问一下——”周千悟看了楼下的赛事调整公告,“你现在还全权负责决赛吗。” “一半一半吧,”纪岑林语气很淡,“大部分工作交给团队了,保留终极决策权。”他顿了顿,补充道:“在某些极端情况下,比方赛事出现意外。” 周千悟‘噢’了一声,试探着问:“我们能拿冠军吗?” 纪岑林皱眉,觉得周千悟今天有点反常,“有本事就拿啊。”他没再说多余的话。 周千悟朝他走过来,“那意思是不是说,你跟乐队暂时没有直接利益关系?” 纪岑林终于知道周千悟想干什么来了,六年前,不对,十年前他就领教过—— 周千悟的呼吸靠了过来,纪岑林的手肘下意识抵向书架,不小心碰倒相框,‘乒乓’声响在空气里。 纪岑林下颚线紧绷,呼吸滚烫,想避开周千悟,周千悟却追着他的呼吸问:“是不是?” 第81章 “……”纪岑林闻到周千悟身上熟悉的气息,神智恍惚了一瞬。 周千悟握住纪岑林的手腕,手心摩挲着衬衣面料,手中的力量忽然一沉——纪岑林要逃。他只好靠过来,把纪岑林困在书架前。 地面上是错综的稿件,大多数是复印的,看来不是什么保密文件。 黑色匡威帆布鞋和皮鞋相对,在雪白的乐谱中,轻轻挪动,慢慢形成围困。 第75章 两道侧影 两个人离得很近,纪岑林的视线停在周千悟嘴唇上,洗发水清香扑面而来,混着体温,瞬间唤醒纪岑林内心深处的记忆——周千悟身上沐浴露与天然体息交织的味道。 周千悟看懂了,解开休闲衬衣扣子,露出白皙的脖颈,眼底透着情欲,面颊酡红地看着纪岑林。 纪岑林喉结滚动,呼吸涩滞。 周千悟只好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脖颈间,用脸颊蹭他的手背。 纪岑林颤着手腕要缩回手。 周千悟却夹住纪岑林的手背,让他动弹不得。 纪岑林眼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而后转为绝望的坠落,他呼吸很急地撞过来,却在即将亲到周千悟时停住,伸手只拨弄周千悟的嘴唇。 周千悟闭上眼,轻轻舔了他一下,湿热的触感让纪岑林不受控制地环住周千悟,周千悟终于靠在纪岑林怀里——在纪岑林还算愿意的时候。 好想跟他接吻,周千悟抚摸纪岑林的喉结,但他感觉纪岑林很抗拒——不是不想,是他不愿意走出来,周千悟要去亲他,纪岑林的眼睛瞬间湿润,无措地躲开周千悟的呼吸。 周千悟只好拽他的领带,纪岑林被迫低头,痛楚地闭上了眼,在极度心碎中承受周千悟的亲吻,甚至周千悟越亲他,他越呼吸忐忑,到最后他实在承受不了——用尽最后一丝理智,按住周千悟的肩膀,阻止他继续亲自己,“对不起……” 纪岑林无力地喘息着,额头抵在周千悟肩头,像一个背叛者在虔诚地道歉。 周千悟环抱住他,抚摸他的耳朵,声音很轻:“没关系。” 良久,周千悟松开手,退回到安全的距离。 纪岑林缓慢转过身,单手扶额,看向书架更高处,不知道是在找哪一本书,还是强忍住情绪。 六年,巨大的时光隔阂,让彼此熟悉又陌。 周千悟想到很久以前,只要是私下场合,纪岑林是可以让他随意拥抱的。他喜欢跳到起来,整个人挂在纪岑林背上,也喜欢爱怜地抱紧纪岑林,亲吻他的额头。 现在好像不行了。 周千悟感觉他越靠近,纪岑林越痛苦,虽然这并非他所愿。可当他退后,纪岑林湿黏炙热的眼神又在呼唤他回来。而一旦他靠近,纪岑林又将他推开。 在周千悟心里,他们从来没有分手,只是阴差阳错地弄丢了彼此——他从来没有删过任何跟纪岑林的照片,还保存着他们第一次约会看电影的票根,尽管电影名已经褪色,只剩下一张白纸,轻微的黑墨痕迹,依然提醒着他们逐渐消失的过去。 所以,纪岑林什么时候能回来?让周千悟能像以前一样跟他接吻、分享最私密却触及灵魂的音乐创作,做他的灵魂知己,也做他最亲密的爱人。 周千悟的眼泪无声坠落,却说不出一句像样的‘对不起’。 他的爱人连一句‘对不起’都承受不了,会坠入更幽暗的深渊。 但周千悟愿意等,这些年以来,除去做乐队的初心,还有一个更深的原因支撑着他走到现在—— 他只是把纪岑林弄丢了,等他站在更高、更大的舞台上,纪岑林就能看到他,穿越茫茫人海,重新向他走来。如果纪岑林不过来,他就走过去,走到世界尽头,直到找到他为止。 不知过了多久,办公室的门合上,室内终于恢复平静。 纪岑林眼圈潮红,迟疑地回头,看到留在桌上的u盘,他想了想,最终把u盘带了回去。 ** 经过试探性相处,纪岑林现在可以跟氮气有氧‘沉默相处了’,蒲子骞会来排练室,在跟大家合奏完,接受纪岑林的专业点评。 不过蒲子骞一般不发表什么意见,通常在纪岑林点评之前,蒲子骞就能get到纪岑林想说什么,跟其他人沟通好,修改曲子里略显平淡或突兀的地方。 跟‘汉堡没有堡’相处不同,面对氮气有氧,纪岑林不得不走心,但又不能太走心。 假如用同样的沟通方式对待氮气有氧,那不用问,蒲子骞肯定第一个掀桌,纪岑林不是第一天知道蒲子骞护短,谁要是惹到了他的队友,蒲子骞直接拳头伺候。 纪岑林心中愤懑,但也不得不服气。 可能也是属于队长的独特魅力,尽管纪岑林不想承认。 《一万次日出》改动不大,纪岑林调了几个和弦走向顺序,说实话,一个乐队能发展十年,不管它中途有没有换人,经历了什么挫折,能活着,就说明乐队有命力,已经有独特的曲风,不再适合大刀阔斧的修改,改了就不像他们了。 其他的歌的demo,纪岑林也有听,《潮汐锁定》写天文现象,隐喻梦想的永恒;《降b调蓝》很‘氮气有氧’,延续了忧郁空旷的曲风,在碎梦中追求希望;《gammarays》还没填词,据周千悟说这首歌想写成射线击穿的意向,词还需要斟酌。 纪岑林同意了,等他们提交了最终版,再确定决赛唱什么。 这就是氮气有氧和汉堡没有堡不同的地方,他们有旺盛的创作力,虽然不太符合工业唱片制作流程,但听过以后,就难以忘记。 排练的时候,周千悟习惯性地观察纪岑林,总能通过纪岑林身上的细节,判断他今天状态如何,比方纪岑林要是领带系得整齐,必然有会要开;如果衬衣袖子卷起,说明他稍微有点空闲,心情应该也不错;如果他翘着二郎腿,坐在排练室中央,低头在记事本上写划,代表曲子稍微有点问题。 纪岑林不再像年少时口无遮拦,很沉默,大多时候会凝神静听,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下巴,神情严肃而漠然,视线偶尔划过蒲子骞而略显不自在,会不自觉调整一下坐姿,继续听现场排练。 坦白来说,位置的变化,让每个人都感受到了变化。 以前他们在同一个方向演奏,共同面对评价。现在划分至两侧,是审视与被审视的关系,有轻微的敌意,也有大雾弥漫般的默契——半透明而无处不在,很复杂的情绪。 :柠:檬: 这天排练结束后,时间尚早,蒲子骞拍了拍阿道的肩:“要不要聚餐?” 最近创作进度远超预期,大家的心情也都不错,阿道立马咧嘴笑:“好啊。” 一路上,几个人七嘴八舌讨论着要吃什么,纪岑林站在走廊另一边,尽量不让自己听得那么清楚,直到听见电梯发出‘叮’的一声轻响,纪岑林才松了一口气——他们终于走了。 他重新看过去,发现转角处探出一个脑袋,嘴角带笑,还冲他挥了挥手,好像在说再见。 是周千悟。纪岑林骄矜地笑了,给他发消息:快去吧,电梯来了。 很快,周千悟的脸庞消失在走廊尽头。 晚上几个人在附近的川菜馆吃饭,点了好大一盆龙虾,尹飞吃得满嘴流油,阿道还给尹飞倒可乐,周千悟皱眉,让阿道别老惯着尹飞,还说辣的东西吃多了对嗓子不好。 尹飞‘斯哈斯哈’地吐气,一边啃龙虾,一边说:“吃完再说!” 包间上方回荡着愉悦的笑声,蒲子骞笑容很浅,目光在餐桌上巡视,大家都很放松,中途还喝了点啤酒,桌面上杯盘狼藉,没有人像纪岑林那样吃东西斯文、杯盘整洁。 蒲子骞走神了一瞬。 周千悟问服务员有没有椰树牌罐装椰汁,服务员说只有家庭装的。周千悟起身:“我去便利店买,”临走前,他还问:“还有没有其他要带的。” “我想要山楂棒棒糖。”尹飞高高地举起手。 阿道没好气地说:“还棒棒糖——你几岁了?” “有这种东西吗。”蒲子骞问。 周千悟笑了一下:“应该有。” 就这样,周千悟离开了餐厅,往附近的便利店走。 这附近都是写字楼,偶有车辆通过,在人行道掀起一起凉风。 周千悟这才感觉到有点冷,不知不觉已经快到秋天了。 便利店就在前面,周千悟跑了过去,头顶很快响起‘叮咚’,伴着一句‘欢迎光临’,周千悟闻到便利店熟悉的烤肠气息,肚子不合时宜地响了响。 川菜偏辣,他没吃多少,又买了烤肠啃起来,四杯椰汁已经打包好,就是尹飞说的山楂棒棒糖有点难找。周千悟问了店员,说是角落处有,他就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先把烤肠吃完。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找到山楂棒棒糖,一起结了帐。 从便利店出来,周千悟看到海音鲜亮的幽蓝色logo立在不远处,怎么兜兜转转,他又走回到海音大厦了? 第82章 拿出手机一看,地图确实显示他在海音大厦附近,只不过靠近停车场的位置。 这个方向离他们住的酒店很近,如果从地下车库走,是不是每天不用绕到正门拥挤电梯了? 想到这里,周千悟顺着斜坡往下,这里确实是海音大厦的b1层。 汽油味飘在空气里,周千悟看到电梯方向,下次可以从这里进大厦,不准备往前了。 就在他转身时,地库反光镜传来一阵刺眼的光,周千悟往后退,用手背挡住眼睛,从指缝中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身穿卡其色风衣,黑色西裤,手里提着礼盒袋,从驾驶室下来,步伐轻快地绕过车头,朝另一个方向走去,下一秒,抱紧另一个瘦削高挑的身影。 是一个金发帅哥,环抱住纪岑林,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像认识了很久一样。 对方接过纪岑林的礼物,两个人一起上了车。 保时捷带着他们离开车库,车窗半开的刹那,周千悟看到两道般配的侧影。 第76章 谁有病? 周千悟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天真,六年了,足以发太多事,他怎么会蠢到认为纪岑林身边没有人——尽管纪岑林没有在朋友圈透露过,那也不能代表纪岑林是单身。 纪岑林有别人了?也像曾经爱他那样,爱那个人吗?! 是不是这个原因,纪岑林才抗拒他,才说出那句‘对不起’? 想到这里,周千悟不自觉捏紧手里的山楂棒棒糖。 第二天早上,周千悟没从地下车库的电梯走,还是绕到大楼正门,跟大家一起进电梯。 绯闻比他想象中传得还要快,电梯里一同站着几位同事,男女都有,声音很小—— “欸,你们听说了吗,纪总的男友回来了……” “我靠,劲爆啊!之前听说他是、”说话的人忽然压低声音:“我还不信来着。” 旁边的人接着说:“alex早上都拍到照片了,是个金发碧眼的帅哥,帅死了!欧迈噶子!” 几个人立刻凑在一起看,小声嘀咕:“我就说嘛,谁能配得上纪总?他那眼光不得窜到天上去了,就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呀?” “可惜两位帅哥相互消化了啊!” 正说着,电梯‘叮’的一声开了,驱散了低沉的八卦声。 周千悟听得一清二楚,心里五味杂陈,还有点气,很想知道纪岑林到底找了个什么样的。那天在车库光线太暗,离得又远,他没看清对方的正脸。 为了评估参赛乐队成员在紧张创作中的心理状态,节目策划组发了些心理测试题来。 纪岑林隔天才收到问卷汇总,抽出其中的两份给lucian看。 lucian问:“你的呢?” “我还要写吗?”纪岑林呼吸绵长,“我做的测试题还不够多吗。” lucian耸了耸肩,坚持道:“心理状态是会发改变的,你当然需要再测一遍。” 就这样,纪岑林耐着性子做完了100多道题,“给。” lucian收下了,纪岑林问,“他答得怎么样?” “谁?骞还是千?”lucian问。 这两个字在中文里发音相同,让纪岑林莫名恼火,压低声音:“欸!” lucian笑了,表情又慢慢严肃起来,“周的答卷是空白。” 纪岑林正烦着:“他不想写就不写,随他。” “不过蒲的问卷都答了,他看起来有点完美主义倾向。”lucian合上问卷,金色短发在室内显得柔亮而浓密,他中文说得不错,“等我看完你的,再给出结果。” 眼看lucian准备走了,纪岑林提了一个尖锐的问题:“你觉得他们俩谁有病?” lucian陪了纪岑林很长时间,知道他和乐队的事,实事求是地说:“我觉得你有病。” “lucian!” “嗯哼?” “beserious.”纪岑林看起来很认真。 lucian叹气,“也许他们都没有病,病的是关系。” “什么关系?” “共关系,而你,破坏了这个平衡。” ——你才是那个入侵者。不过这句话lucian没说,免得纪气得像个牛犊。 lucian对纪岑林的问卷填写非常不满,一再强调要如实填写,至少要像蒲子骞那样答题,纪岑林窝了一肚子火,不想说话。 “那我去找周问清楚?”lucian提议。 纪岑林皱眉,说了一句‘随便’。 他又这样,明明需要配合,全身开始充满抗拒,lucian拿他没办法。 为了接触到周千悟,lucian有时会等纪岑林结束工作,公司的人对他和纪岑林的关系都很好奇,来往的人看到他们,纷纷投来暧昧又暗笑的眼神。 lucian很敏感:“clin,你没觉得他们有点奇怪吗。” 乐队成员陆续从排练室出来,准备去吃饭了,lucian看到了周千悟——好像有定定地看他们,又沉默地离开了。 “有什么奇怪的?你要习惯。”纪岑林早就对流言蜚语脱敏了,手肘抵在走廊扶手上。 “是吗。”lucian耸了耸肩,“周好像误会了,他对我有敌意——” 纪岑林皱眉,听见lucian说:“你要付我工伤,如果我受伤的话……” “……”纪岑林无可奈何地拿出钱包,把所有的银行卡都抽出来,“你自己挑吧。” lucian笑出声,婉拒了纪岑林的好意,拍拍他的肩:“clin,你还是那么固执。” 周千悟没想到节目组的工作人员会来找他,“上次你的问卷没答吗。”旁边还站着那个金发帅哥。 蒲子骞走过来,按住周千悟的肩膀,“怎么了。” 上次发问卷的女孩笑着解释:“周千悟答得不全。” 金发帅哥挠了挠鼻尖,眼眸似绿宝石,似笑非笑,没有说话。 听见是公事,蒲子骞没再过问,让周千悟自己单独处理。 排练室的人陆续走空,只剩下周千悟和面前这个金发帅哥。 “你好,我是lucian,也是这份问卷的出题者。”lucian主动自我介绍。 周千悟点头,眼眸幽冷,“你好。” “方便告知一下,您上次为什么没答问卷吗……”lucian犹豫着应该如何表现得更礼貌一些,以减轻周千悟对他的敌意。 周千悟把贝斯放在一旁,双手环胸,脖子上还挂着那条项链,他看向远处,语气淡淡的:“不想写自然就白卷了——”他轻轻抬眉,略带挑衅地看向lucian。 脑海里闪过lucian拥抱纪岑林的样子,周千悟恨不得下一秒就把lucian撕碎! lucian感受到幽愤的情绪,只是点头说:“坦白来说,这份问卷是受clin委托,想了解大家的参赛心理状态。” 周千悟皱眉:“直接说重点。” “我想了解一下,您和clin是什么关系,他的答卷看起来不太好。”lucian语气如常,实事求是地说,“我也在跟进他的心理状态。” 排练室开了窗,阴天风大,吹得窗帘飞舞,凌乱着周千悟的短发,他终于抬眸,露出瘦削的脸庞,下颚线紧了紧,对着那双宝石般的眼睛说:“见一次面,就想上一次床的关系。” 敌意浓度超标,lucian顺着他的话问:“需要我把他还给你吗。” “不劳烦,”周千悟笑了一下,眼底透着冷意,“我自己会来抢。” lucian感觉周千悟和纪岑林一样,拥有一对强而有力的羽翼,飞向希冀,又共同堕入绝望,是共关系。但蒲和周也是共关系。好复杂,他们三个之间。 难道他们三个人同为共关系吗,lucian怔怔地想,所以clin才会那么痛苦。 ** 周千悟猜测lucian是心理医,但他无法确定纪岑林和lucian的关系界限。 这个不确定性加剧了他的焦躁。 氮气有氧推出的第四首歌《永无岛信号》跟以往的曲风都不同,经典的童话曲风,前奏摇曳又轻盈,歌词朗朗上口。据说前奏是尹飞写的,蒲子骞还改过主旋律。 纪岑林听了一遍,翻到对应的歌词页面,看上去像周千悟的手稿—— 我听见永无岛信号穿过云层裂隙 像少年呼喊永不老去的誓约 电流嘶吼着唤醒热血 永无岛信号刺破现实真空 我们仍相信童话不是谎话 踩碎时钟拆解规则的地图 奔向那座不存在的灯塔 数字淹没旋转木马 地铁碾过童年涂鸦 领带裹住翅膀的痂 彼得潘在耳机里说话 (此处仅留贝斯低频与采样童声@悟) 你听见了吗 那艘噩梦炼成的船 正驶向繁星彼岸 永无岛信号穿透所有虚假 我们是永不投降的傻瓜 拆下肋骨点燃成火把 照亮无人敢信的童话 永无岛永无岛 信号永不消永不消 主题无关爱恨,纪岑林的视线停在歌词本上,在看到作词作曲署名那一行,瞬间被击中—— 第83章 作词:周千悟 作曲:蒲子骞&尹飞 鼓:阿道 以前作曲、编曲的位置都有他,他也曾在氮气有氧这片肥的土壤上肆意长,被驱逐时像被连根拔起。现在看到白纸黑字,竟有种恍然隔世的感觉。 挑得出来毛病吗,很难,每首歌都被氮气有氧赋予了独特的命力,难分仲伯。 微妙的嫉妒与喷薄而出的欣赏共存,让他给这首歌打了满分——当然是写给他自己看。 纪岑林给这首歌的间奏贝斯solo提了点意见,周千悟采纳了,用到了更撕裂、更炫技的揉弦方式,让曲风处在童话和黑暗世界的交界。 既致敬彼得潘的永无岛,又致所有在现实中接收理想讯号的灵魂。 排练结束后,周千悟像往常一样收拾线材,纪岑林注意到周千悟今天换了件衣服,已经入秋了,周千悟穿了件开衫,里面是一件白色紧身工字形背心。 那枚戒指就这么抵在他锁骨处,昭然示人,让纪岑林心头猛跳。 “你要不要让一下?”周千悟走过来,要把线材放在纪岑林身后的书架上。 纪岑林回过神来,坐着没动。 接着,周千悟靠过来,轻轻踮脚,白色工字形背心往上窜,露出他白皙优美的腰线,还有被纪岑林吻过千万遍的腹部。 周千悟低眸停顿了片刻,看到了纪岑林失神,心脏也跟着颤了一下。 但很快,他就退回到安全的距离,让纪岑林悬着的心瞬间失去支点。 周千悟飞快地离开排练室,忽略纪岑林追随而来的炽热视线。 靠,周千悟在引诱他,纪岑林握紧手中的曲谱。 第77章 改歌词 几个人陆续出了电梯,阿道问决赛考不考虑英文歌。 周千悟摇头,“纯英文歌不考虑,比赛的时候受众少。” 蒲子骞点头赞同。 通过电子闸时,周千悟听见阿道闷声嘀咕:“要不你跟他和好算了……” 周千悟脸颊绯红,“怎么了。” “我看你们每天这样怪难受的。”阿道撇了撇嘴,“也不知道你们之前怎么能瞒下来。” 周千悟停下脚步:“因为乐队啊,要不是因为氮气有氧,早就公开了。” “得了吧——”阿道没好气地说:“那不如早公开呢,你看看后面翻船翻的!差点把大家饭碗都砸了!” “你以为我想啊。”周千悟说。 “欸!”阿道忍不住提醒他:“我劝你说话别跟纪岑林一个调调,特别欠揍。” 周千悟笑了,揽住阿道的肩膀:“道哥,你应该揍我一顿……”他迟疑着,“把乐队搞成了这样,我其实——” 阿道打住他:“停停停!”他接着说:“哥疼你,你今天才知道?没良心!” 周千悟沉默了。 阿道拍拍周千悟的肩:“你放心好了,有人替你背锅了。” “谁。”周千悟明知故问。 阿道说:“纪岑林啊,他是有点惨,但也不怪骞哥跟他翻脸。” “那你呢,你还怪他吗。” “……”阿道看向周千悟。 周千悟不自觉握紧阿道的肩头,“你能不能——” 没等他说话,阿道忽然抢先:“你要是不替他求情,我就原谅他。” 周千悟苦笑,“你们怎么都不怪我?” 几个人陆续出了海音大厦,阿道拍拍周千悟的后背:“你看看外面的天,你呢,顶多算天上的一朵云,纪岑林是臭氧层,他命比你硬,不像你,受点气小命就没了,是吧,活着最重要!” ** 由于决赛不打算用英文歌,周千悟把《gammarays》放在一边,优先给《碎镜折射率》填完词。纪岑林看了歌词,问周千悟能不能改,蒲子骞在一旁听着,难得开口说了一句:“不用改。” 空气骤然静默了一瞬。 阿道赶忙朝尹飞递眼色,示意他把歌词本拿过来。 尹飞麻溜跑过去,朝纪岑林笑了笑,“clin老师,我借用一下歌词本。” “嗯。”纪岑林松开手。 尹飞双手接过歌词,连走带跑地递给道哥。 阿道快速扫了一眼歌词—— 《碎镜折射率》 词:周千悟 破碎棱镜比完整更明亮 接住所有太阳 尘埃在跳芭蕾 落成无声的冠冕 以残片为火点燃教堂 手风琴喘息 琴键磨损誓言 粘合剂的瞬间 恍然看见万物重新裂变 不必擦拭污迹污迹是容器 不必掩盖残缺残缺是重 最深的裂缝里 藏有棱镜教我把疼痛 照成夜路的流明 破碎折射率是暗夜诗行 不必完美无瑕不必掩饰伤疤 残镜映出的天比完整更宽广 碎镜折射率 碎镜折射率 光从不道歉 看着还行啊,阿道心中嘀咕,再抬头时,发现其余四个人都看向他,像是指望他主持公道一样,阿道‘卧槽’了一句,额头直冒冷汗:“都看着我干嘛?我脸上有歌词吗。” 尹飞不合时宜地笑了一下,打破了沉默的气氛。 良久,尹飞清了清嗓子,悄声问:“咱还改歌词吗。” “改。” “不改。” 纪岑林和周千悟近乎异口同声,让气氛僵持。 周千悟迎着纪岑林的目光,毫不退让。这词写的是他们每一个人,凭什么要改? 阿道把歌词本扔给尹飞,尹飞默契地接住了,听见阿道说:“先合奏吧,晚点再考虑歌词。” 纪岑林面无表情地听完这首歌,觉得有人在戳他的肺管子,哪疼往哪戳——那还不都怪周千悟!没事写这种歌词干嘛?看着让人恼火。 偏偏周千悟不打算改歌词,是不是又跟蒲子骞一个鼻孔出气?这首歌词很明显在隐喻乐队曾经破裂。道歉?谁应该道歉?反正不是他—— 想到这里,纪岑林心里很烦,耐着性子听完了合奏,给节奏提了点意见,建议结尾处鼓点急促短暂,间奏部分柔和悠远,方便后期制作出其他音效。 阿道表示没问题,纪岑林的脸色这才好看了一点。 纪岑林没再说话,当晚还有一个应酬,他几乎是带着一股难以名状的闷气,提前离开了排练室。 趁着收拾东西的空挡,阿道找到周千悟,“你故意的吧?跟他对着干?” 周千悟皱眉:“没有,心里这么想,就写出来了,而且也挺贴合曲子的风格的。” 阿道说:“你改改吧!祖宗,别跟着唱反调,要不然那俩神仙又要打架。” 周千悟没说话,无意识地摩挲着乐谱,脸上没有情绪,看不出来是打算改,还是坚持不改。 阿道语气更急了:“算了,我原谅他了,他就是嘴坏点儿,别的什么都好,这总行了吧?” 周千悟无奈:“道哥,你想哪儿去了。” “我就是打个比方嘛,别让我们也跟着为难,嗯?”阿道顿了顿,“尹飞挺喜欢他的,clin是他最崇拜的前辈,你们几个摩擦点优质火花出来,让小朋友学习学习不行吗?” 听到阿道这样说,周千悟才点头:“好,不过这首歌也不会在决赛上唱的。” “那你写出来干嘛?写出来气死纪岑林吗?”阿道简直无语死了,“现在我们跟他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盼他点儿好吧,他要是倒了,对我们没好处!” 周千悟深呼吸:“你误会了,这是答应写给海音的那10首歌的一首,估计以后会收到专辑里面。”他抬起头,眼眸清亮,“不是为了气他。” 阿道这才缓缓点头,“行吧,这首歌暂时别提了,我去跟骞哥说,还有两周就要比赛了,这两天定一下曲子吧,估计后面还要和乐团的老师们磨合。” “好。”周千悟答应了。 ** 当天排练提前结束,蒲子骞让他们好好休息,接下来准备打硬仗了:务必保存体力@all 尹飞发了个抗住大旗疯狂奔跑的表情包,一下子缓解了群里的气氛。 周千悟回到房间,感觉身体很疲惫,但精神格外亢奋,毫无困意,可能是越临近比赛,越容易紧张吧。晚上七点,他洗完澡,躺在床上眯了一会儿,不知不自觉睡着了。 他是被手机震动声吵醒的,来电是一个而陌号码,响了四十多秒还没挂,周千悟接了电话,听见一个陌又熟悉的声音,“hello,周,thisislucian,抱歉这么晚给你打电话,我现在需要你的帮助,clin他今天状态不太好,你方便过来看一下他吗。” 没等周千悟回答,lucian接着说:“地址我用短信发给你。” 周千悟心跳如闷雷,很快收到一条短信,周千悟穿上外套就离开了酒店。 半个小时后,周千悟到了lucian说的地点,这附近也是商业中心,街面上灯火通明,lucian站在不远处,朝周千悟招手,两个人穿过林荫道,来到一个寂静的小区。 第84章 周千悟呼吸急促:“他还好吗……” “他今天有应酬,喝了酒,老毛病犯了,现在头很疼,情绪也不稳定。”lucian语气平静,“不过你不用害怕,我处理过很多次这样的情况,这次算轻的了。” 周千悟心里一沉,很多次?什么叫很多次? lucian有门禁卡,很快就带着周千悟到了纪岑林家里。 是大平层,屋子宽阔而空荡,全智能居家体系,但看上去毫无活气息。 “他在卧室,”lucian关上门,指向不远处的主卧:“我已经安抚过他了,但他一直在喊你的名字,所以才把你叫了过来,我在客厅等着。”说着lucian坐到了沙发上。 周千悟推开房门,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酒气,室内光线不算明亮,只亮着一盏台灯,周千悟看到纪岑林蜷缩在床上,身上还穿着衬衣西裤,皮鞋都没脱。 再走近一点,周千悟看到纪岑林脖颈泛红,他伸手摸了一下纪岑林的额头,还好不算烫,纪岑林没好气地推开他的手,抱着被子继续睡着,声音很轻:“周……” 周千悟想帮他把被子盖好,纪岑林却攥紧被子。 周千悟扯了一下,发现被子里面裹了一件格子衬衫,那天他披在纪岑林身上的!周千悟忽然鼻尖一酸,把纪岑林抱在怀里,轻拍着他的后背,纪岑林先是挣扎了一会儿,慢慢不那么抗拒了,安静地靠在周千悟心口。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推开被子,手往周千悟身上探,最终放在周千悟腰际,用力捏了一下,周千悟觉得有点疼,又有点痒。周千悟蜻蜓点水般地吻了吻他的嘴唇,纪岑林好像在笑,“周……”接着,他抱紧周千悟,避开周千悟的亲吻,只是把他死死地按在心口。 周千悟快要不能呼吸了,接着,他听见低沉地抽泣,压抑的,绝望的抽搐。 他试着亲吻纪岑林的眼角,尝到很咸的泪水。 纪岑林慢慢睁开眼,先是笑了一下,在周千悟吻住他的一瞬,他的眼眸忽然涟漪四起,掀起惊涛般的浪潮,他近乎绝望地承受着,却在半醒半醉间,渴望又充满抗拒,像是在跟心魔做对抗:“我恨你……我恨你……” 周千悟不管不顾地吻住他的喉结,纪岑林喘着气,双眸短暂地失焦,眼里潮意蓄起,他终于无力抵抗,任凭泪水夺眶而出,哑着嗓子说:“但我更恨我还……” 后半句话他没有说出口,随着周千悟的吻辗转而来,他彻底沦陷,加深了这个吻,他尝到了周千悟嘴里的清甜,以及熟悉的唇齿纠缠。 每个细节都在向纪岑林证明,这次是真的,他放纵地去揉周千悟的衣服,摸到周千悟微凉的皮肤,握紧他的腰,似胁迫地按了一下,气息混乱:“是不是在骗我?嗯?” 接着,纪岑林听见周千悟的声音透着哭腔:“我没有。” 周千悟还会哭吗,纪岑林顿时悲从中来…… 不管了,他打翻台灯,近乎粗鲁地剥去周千悟的衣服,把他按在枕头里,一字一顿地问:“你爱谁?爱我还是蒲子骞?” “我爱你。” “爱我为什么选蒲子骞?!”纪岑林近乎绝望地吼出来,用力砸向枕头,震碎周千悟的眼泪。 接下来,周千悟没有再说话了。 纪岑林很霸道,用这种霸道的占有,证明周千悟还爱他。 “改不改歌词……”纪岑林咬住周千悟的耳垂。 急促的气流灼烧着周千悟的耳廓,让他浑身战栗,又痒又怕,他瑟缩着,纪岑林太熟悉周千悟的反应,见况让开了一些,周千悟本能地迎上去,贴着纪岑林面颊,说:“……改。” 第78章 草莓印 那是很缠绵的一次。 纪岑林蛮不讲理,吻得很放纵,又在关键时候极致温柔,让周千悟不自觉沉溺其中。 他比六年前要强势,褪去了少年气性,眼底透着浓烈的情欲,两个人十指相扣,喘息间,稍一用力,两只纠缠的手瞬间在枕头上压出褶皱。 残酷的,却也是抵死亲昵,仿佛只有这种方式,才能证明他们不可分离。 纪岑林要用这种方式,确认周千悟自始至终都是他的。 周千悟予取予求的模样,还跟从前一样,纪岑林莽撞地吻着他,像是想他把吃掉。 卧室喘气声此起彼伏,良久,周千悟感觉浑身快要散架了,纪岑林熟睡以后,他穿好衣服去客厅,发现外面空无一人,lucian留下了一条便签: to周: 提醒他明天酒醒后服药,每次一片,一日三次。 lucian留桌上放着一瓶很药,周千悟在手机上查了一下,手腕有点抖,是一种抗抑郁的药物。 一股寒意窜上他的脊背,耳边同时嗡嗡作响——原来纪岑林偶尔的失神,疲惫,以及越亲近越痛苦的崩溃……都不是偶然。 他以为当时只是不得已分手,却从未想过,自己当年的选择,是不是也是推纪岑林下去的那只手? 过了一会儿,周千悟收到一条短信: “医学不是万能的,有句话说‘解铃还须系铃人’,祝你们好运。” lucian说得对,解铃还须系铃人。周千悟一定要把纪岑林的心结打开。 第二天早上,纪岑林看到周千悟睡在他身旁,恍惚了一瞬,他头有点疼,慢慢想起来了。他呼吸颤抖着扯开被子,发现周千悟没穿衣服,跟他一样。 而地上一片狼藉,t恤,外套,内裤,领带,扔得乱七八糟,都在提醒纪岑林昨晚发了什么。 周千悟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而平稳,清秀英俊的脸庞依旧如初。 而他肩上轻微的吻痕,让纪岑林感觉周千悟像他叼回来的绵羊,舍不得锁喉吃掉,却舔舐得他满身是伤。 纪岑林头痛着起身,给手机充上电,去浴室将自己收拾了一番。 等他吹干头发后,周千悟已经半靠在床头,眼神迷离地睁开,又闭上,最后无力地趴在被面上,露出光洁白皙的后背,抱住枕头的样子像一只熟睡的小狗。 握住吹风机的手腕骤然一颤,纪岑林恢复了神智,朝周千悟走过去。 周千悟不让他烦自己睡觉,嘟哝了一句,纪岑林心里兀自一软,亲吻周千悟的后脖颈,周千悟怕痒,笑着躲了一下,纪岑林没有放过他,顾不上刚穿好衬衣,又解开扣子,钻进了被窝。 松香带着潮气,混着空气中宿醉后留下的暧昧气味,周千悟终于睁开眼,用环住纪岑林的脖颈,像一条赤身游鱼一样,贴住了纪岑林的身体。 纪岑林觉得心里那个巨大的窟窿好像突然被堵住了。虽然伤疤很难看。 七点多的时候,两个人一起吃了早餐。 周千悟咬了一口三明治,闻了闻自己的衣袖:“有酒气。” 纪岑林坐在他对面,手腕上戴着一只商务手表,又恢复了平日冷静的模样,就好像昨天晚上失控的人不是他一样,“等下穿那件格子衬衣,也是你的。”纪岑林说。 周千悟摇头:“那件也有酒气。” 纪岑林朝他翻白眼。 周千悟笑着说:“我等下再回酒店一趟,晚点去排练室应该没关系。” 纪岑林想起另外一件事:“你……怎么进来的。” “是lucian带我来的,”说到这里,周千悟想起lucian的嘱咐,找出药瓶和便签,推到纪岑林面前:“记得服药。” 纪岑林低头,不想让周千悟知道他在吃药的事。 周千悟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附身在他脸上亲了一下,说了声‘乖’,纪岑林就点了点头。 两个人都要去海音大厦,纪岑林穿好西服外套,拿起车钥匙:“我送你吧。” “不用了。”周千悟拒绝得很干脆,纪岑林的脸色瞬间不悦,他连忙找补了一句:“被别人看到不好,快要比赛了。” 纪岑林握紧车钥匙,言语间带着淡淡的责备:“你还知道要比赛了?”说着,他抬了抬下巴,似乎在暗示周千悟不该来找他。 周千悟却说:“因为你更重要。” 纪岑林听见了,却没有勇气看周千悟的眼睛。 两个人在玄关处换鞋,临到要出门的时候,纪岑林忽然将周千悟拽过来,呼吸凑在周千悟脖颈间,嘴唇稍一用力,在周千悟的脖子上留了一个泛红的吻痕。像一颗草莓。 “别人看到了不好……”周千悟连忙捂住脖颈,“现在镜头都很高清的……” 纪岑林无所谓地抬了抬眉,示意周千悟可以走了。 周千悟上了出租车,将手放到外套口袋,摸到里面一个坚硬的东西,拿出来一看,是张门禁卡。 糟了。周千悟下意识地回头,车子早已开远,他忘了纪岑林住几号房来着,只好给纪岑林发微信:你住几号房? 纪岑林:3202。 周千悟看着屏幕上的数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将门禁卡紧紧攥在手心。 ** 尽管周千悟穿了外套进排练室,依然遮不住脖颈处的吻痕,连阿道这么大神经条的人都发现了,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 第85章 尹飞顺着道哥的视线去看,瞬间懊悔地移开视线,恨不得把眼珠子抠出来。 蒲子骞当然也看到了,不过他面色沉静,没有什么情绪起伏。 中途休息时,尹飞悄声问阿道:“道哥,周老师和我师傅和好了吗。” “……”阿道瞪眼:“他什么时候成你师傅了?” “他就是我师傅!”尹飞很骄傲地说:“他随手改几个音就能救活一首歌!” 阿道弹他脑门:“小叛徒!骞哥白给你改谱了?” 尹飞捂头傻笑:“他俩对我来说都很重要好吧?骞哥是灯塔,但clin……是航标灯!” “这还差不多!”阿道揉了揉尹飞的脑袋,“关键时刻立场中立啊!不准乱站队,他们打起架来没有武德,容易误伤群众,听见没有?” “嗯!” 阿道正在接水,听见尹飞自言自语:“我感觉他们和好了,但又没和好……” “闲的吧你。”阿道想笑,连批评的语气听起来也不太严肃。 氮气有氧定了决赛曲目,《潮汐锁定》,clin亲自参与编曲。考虑到周千悟呼吸功能尚未完全恢复,暂定蒲子骞独唱,到时候现场会有专业的老师帮忙唱和声。 周千悟对此非常不满,趁着演播厅调整机位的空挡,他找到纪岑林,问能不能让他也参与唱和声。纪岑林正在看赛事准备进度,把没周千悟的话听进去,只轻声地谈论工作。 纪岑林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周千悟只好固执地等在一旁。 蒲子骞时不时看过来,脸上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苍白,纪岑林看到了。 周千悟脖子上那个吻痕还没消下去,却像一种无声宣誓一样,让纪岑林在蒲子骞面前宣誓主权。 ——他就是要告诉蒲子骞:周千悟从始至终就是他的。 纪岑林收回视线,神情淡漠。 汉堡没有堡的成员陆续登场排练,氮气有氧不得不避嫌离开,纪岑林抬眸:“不是我定的,是他说的。”但纪岑林也会这么安排。 这个他自然是指蒲子骞。 周千悟忽然心头一沉,背着贝斯立马冲了出去。 他跟蒲子骞解释了很多,蒲子骞耐心地听着,还时不时点头,周千悟快要以为蒲子骞同意了,没想到蒲子骞还是平静地拒绝:“不行,副歌部分音有点高,你不能再出任何意外。” 周千悟语气急促:“上次不是说副歌不会写那么高了吗,”他心口起伏不定,“而且这是决赛,是氮气有氧难得一遇的机会。” “就是因为决赛,副歌才写得很高。”蒲子骞神色淡然,单手抄在牛仔裤口袋,“这也是大家的意思,不信你问他们。”说完,他略带巡视地看向其他人。 直到阿道默默点头,尹飞也在一旁闷声不说话,周千悟才真正意识到他可能真的唱不了了。 后台的嘈杂声撞进周千悟的耳朵,让他短暂地懵了一下。 “走吧,去找乐团老师们聊聊。”阿道拍拍周千悟的肩。 周千悟回过神来,跟了上去。 乐团老师们在另一个排练场地,几个人出了演播厅,继续往前走,蒲子骞顿下脚步,等了周千悟一会儿,直到过道里只有他和周千悟,蒲子骞才开口,问:“前两天那个外国人是谁?” “嗯?”周千悟还在想能不能唱的事,这才反应过来:“是个心理医。” “跟纪岑林什么关系?”蒲子骞问。 周千悟说:“有一些私交,算是朋友。” 蒲子骞若有所思地点头。 周千悟怔了怔,问:“怎么了。” 蒲子骞收回视线,迈步向前,用余光注意身后:“纪岑林要是脚踏两只船,随时告诉我。” 头顶的排风扇嗡嗡作响,让周千悟额前直冒细汗。六年前,他没有处理好蒲子骞和纪岑林之间的关系,现在不同了,面对同样的问题,周千悟变得更加谨慎。 他没有替纪岑林辩解,也没有再执意要求能参与和声。 第79章 斩断共 比赛进入倒计时的前三天,lucian敲了敲纪岑林的办公室房门。 “进——” 纪岑林的声音遥遥地传过来。 lucian推开门,纪岑林正拿着一只耳机放在耳边听,他先是笑着比了十字架,无比感慨:“上帝保佑,你看起来好多了。” 纪岑林手里拿着一叠材料,笑意很浅:“怎么,非得我累倒,才能拿到劳模?” 宋朗进来给lucian倒了杯咖啡,lucian抿了一口,问纪岑林决赛准备得怎么样。 “尽人事,听天命。”纪岑林合上资料,直到宋朗出去,他才问:“你之前跟我聊的,”他停顿了一下,单手撑在下颚,手指挡在鼻息:“‘共关系’有解吗。” “有啊。”lucian放下咖啡杯:“斩断‘共关系’就行。” 纪岑林沉默了,lucian注意到他已经戴上了戒指,“怎么,你舍不得?” “就没有别的办法?”纪岑林问。 lucian摇了摇头,“只有先斩断,你们三个才会迎来重,各自独立。” 纪岑林凝神了片刻,无意识地转动着钢笔,推开笔盖又缓慢合上,呼吸很沉。 “还是你有别的顾虑……”lucian看向他,示意他但说无妨。 纪岑林不答反问:“《潮汐锁定》7分21秒,远超了原定时长。” lucian耸了耸肩,看上去很轻松:“这不是挺好的吗,蒲已经做出决定,他把那部分最难的高音留给自己,而不是……你知道的。” 纪岑林若有所思地点头,想起周千悟因哮喘发作时潮湿的眼睛,心情沉重。 “你还在担心什么?”lucian问。 纪岑林回过神来,语气不自觉放缓:“他身体不是很好,”他敛住视线,指尖触碰到桌面上沉旧的声音记录本,“我不希望他冒任何风险。” lucian换了个舒服的坐姿,翘着二郎腿,想起周千悟不顾一切来找纪岑林的模样,手指左右晃动:“no,周也做了决定,就剩下你了,clin。” 空气莫名陷入沉静,能听见中央空调发出轻微声响。 良久,纪岑林终于出声,“好,我尊重他们的决定。”他抬起眼眸,眼里闪过一丝柔软,最终利落地在《赛事曲目确认表》上签了字,并按下座机,让宋朗过来取文件。 ** 《音浪之巅》的决赛定在飞鹰文化中心,算是国内顶尖室内场馆,无数音乐人的梦想之地。 比赛当天,乐队纷纷提前赶往赛场,阿道做梦都想来这里:“赶紧火吧,火了来这里开演唱会!” “像一顶帽子。”尹飞扒在车窗上看,恢弘的场馆近在眼前,灰白的轮廓,屹立在浅水池中,又像一枚巨型鸽子蛋,“我们真的要这里演出吗!太酷了吧!” 周千悟看到商务车带着路过场馆正门,驶入地下停车场方向,光线骤然暗了下来,只剩下幽冷的车库灯光,标绿的箭头亮在各个角落,让空间更显仄闭。 场内实地彩排时,周千悟在舞台中央看到空旷的观众席,巨大的无柱空间向上无限延展,穹顶包裹住上空,形成庞大的封闭声场,350度的看台环形布局。 音响传来熟悉的音节,周千悟回头,是蒲子骞在给电吉他调音,那把customshop吉他面板泛着棕褐色的光,坦白来讲customshop音色复古,音域比较窄,这么多年过去了,不知道湿度对琴身有没有影响。周千悟是有理由担心的。 蒲子骞当时目光笃定,让他只专心弹好贝斯就好,不要想太多。 周千悟就没再多说。 现场的灯光师也跟着配合,还跟蒲子骞聊到什么时候出什么灯光,让他记住主机位的位置,蒲子骞点头说‘好’。其他人的站位还是照旧,这一次在纪岑林的建议下,键盘手也是站着的,确保摄像头空降过来,能清晰地拍到每个人。 主歌部分排练完毕,纪岑林走到舞台边缘,朝周千悟抬了抬手,示意他过来。 周千悟取下耳返,朝纪岑林走过去,听见他说:“正式比赛的时候会给你配麦克风,”说到这里,纪岑林瞧了蒲子骞一眼,蒲子骞正在看歌词,语气谨慎:“以防外一。” 周千悟心里骤然一紧:“好。” “他不知道。”纪岑林手肘抵在墙上,站姿慵懒,“非必要时刻不用,嗯?” 四目相对,周千悟感受一种难以描述的默契,那是只有他和纪岑林才懂,就好像曲子只有交给对方,才能全然放心。这种默契,让他们曾经颤抖着触碰彼此的灵魂。 “我会一直听,随时都在,”纪岑林指了指自己的耳机,“你听听看。” 周千悟重新戴上耳返,听到重叠的两声‘听到了吗’。 声音同时回荡在耳畔和面前,周千悟看着纪岑林英俊又略显疲惫的脸庞,很想抱一下他,但这里人太多了,他深呼吸,露出笑容,问:“其他人呢。” “其他人我不管,有专门的频段跟他们同步联络。”纪岑林说。 第86章 蒲子骞的视线探过来,远远地跟周千悟打招呼,眼神平静,好像有事找他。 纪岑林颔首:“去吧。” 周千悟握紧贝斯琴颈,喉结艰难地滚动着:“林。” 纪岑林抬眸,眉峰微皱,那种关切的询问之意,就好像两个人肌肤相贴,纪岑林问他需不需要开空调一样自然,“嗯?” 周千悟长话短说,“我是说,如果有可能,你愿意跟我们出现在同一个舞台吗。” 空气骤然静默,纪岑林眼里闪过一丝笑意,语气轻松:“拿到好成绩再说吧,也不是什么舞台都能请动我的。”他略带骄矜地说。 周千悟终于释然一笑,朝舞台中央走过去。 纪岑林目送他远去的背影,缓慢收回视线,看向腕表,快到跟‘汉堡没有堡’的彩排时间了。 ** 进入决赛的乐队一共10支,按平均每支乐队5分钟的表演来算,纯演出几乎需要一个小时,另加现场专业评委点评,选手互动,中间穿插赞助商等信息,节目组预估两个小时能录完全场。 这场竞技赛即是残酷的pk,也是一场浪漫而沉浸的听觉盛宴,节目组对这场决赛定位很清晰,有看点就好,所以不惜排除万难,让难决负的分赛区重新投票,即使有两支乐队同时并列第一,也一同邀请进入决赛。这个决定本身就充满争议,让大屏幕热评滚动: @吃瓜第一线:卧槽?决赛还能并列第一?节目组会玩!这是怕不够刺激,直接双倍火药味是吧?#音浪之巅决赛搞事# @我在月球选秀:听说是因为两家粉丝打得太凶,数据都漂亮,平台舍不得任何一方流量,干脆一起上,资本的游戏罢了。 @氮气永动姬:啊啊啊啊啊!我氧牛逼!从地下走到决赛!给老子冲!蒲队帅炸!千悟宝贝妈妈爱你!#氮气有氧杀进决赛##音浪之巅# @妮妮785:呵呵,要不是clin在后面推,他们能走这么远?实力是有,但说没黑幕我是不信的。 @贝斯手小王:周千悟的贝斯线太有味道了,冷感中带着叙事性,技术也好,决赛能不能solo一段? 也有其他乐队的热评,但氮气有氧天然地自带狗血三角恋话题属性,这么多年以来粉丝撕得不依不饶,真到了大屏幕,评论区依然水深火热—— @c周今天官宣了吗:???所以clin是在为爱保驾护航?@clin老师,决赛现场你会坐在评委席还是家属席?[狗头] @骞千是真的:蒲队看周千悟那眼神拉丝了啊!台上性张力爆棚,台下默默守护!竹马cp才是王道!决赛合唱!球球了! @周千悟什么时候滚出乐队:楼上能闭麦吗?周千悟要是又晕倒了,你负责吗?!! @我骑摩托车远去:扒一扒氮气有氧的过去:疑似前队友现评委?疑似因情解散?疑似破镜重圆?信息量巨大!指路→【深度吃瓜帖链接】 @路人甲乙丙丁:这乐队关系比偶像剧还精彩……所以到底是乐队决赛还是情感调解现场?(没有不尊重音乐的意思,歌是真的好听,狗头保命) @一个椰子:我压氮气有氧黑马逆袭!故事线拉满了,实力也有,天时地利人和! 反正只要氮气有氧一有热度,这波陈年旧事就要被拉出来遛,尤其是骞粉,对周千悟又爱又恨,爱他成就了蒲子骞,恨他让蒲子骞牵肠挂肚。据说蒲子骞后来写了很多情歌,被粉丝扒出来就是写给周千悟的,骞粉对他恨得咬牙切齿: ——老这么拖累蒲子骞算怎么回事?你不就是仗着他心软吗? ——说实话,骞神早该单飞了,这些年耗这么个破乐队,真不知图什么…… ——要么爱,一起锁死!要么彻底退出,滚出去找clin! clin退出乐队后,粉丝流失很多,但依然留下了不少clin粉作为乐队粉,平时不怎么发表言论,一听到跟clin相关黑评,立马大杀四方: ——滚好吧?别来惹clin,clin早出局了!! ——最早看到他们在livehouse的戒指就怀疑周千悟跟clin谈上了 ——谈就谈,最后又特么又把人给甩了! 两拨粉丝骂得很凶,到最后都会反噬在周千悟身上,变成三方粉丝大乱炖。 现在氮气有氧重新登上舞台,clin作为赛事的一方,让clin粉重新燃起斗志,粉丝扒遍全网也只是搜集到clin的官方信息,至于他现在跟乐队关系如何,依然成了最大的悬念。 乐队粉发言: ——所以这波,他们是和好了,还是没和好? ——和好?夺妻之恨好吧,你去和好吧,你上赶着和好没人拦着你! ——我赌一百个棒棒糖,绝对和不好! 第80章 潮汐锁定 氮气有氧以3号序位登场,周千悟看到星海般的观众席,聚光灯刺眼而明亮,评委老师们坐在舞台中央的高台区域,与身后观众共同环视着舞台,压迫感顿时扑面而来。 当电吉他发出第一声震颤,全场寂静,灯光聚焦于舞台高处,蒲子骞身穿银色亮片西服,视线低垂,随着腕间晃动,拨弦声回荡在上空,贝斯手和键盘手分别站在他左右手,架子鼓从他缓缓身后升起,鼓碟在灯光下更显刺眼冰冷。 是一段很长的电吉他solo,旋律破碎又摇晃,在每一次揉弦间蓄势,终于在45秒后混入键盘音,手风琴音色充满宿命感,鼓声澎拜地撞进来,整个现场被丰富的音频层次包裹。 机械臂掠过观众头顶,正好捕捉到蒲子骞的脸旁,他微微闭着眼,充分地感受着节奏,再睁开眼时眼里只剩寂静。 纪岑林站在后台监控室,数十只屏幕上印着不同角度的蒲子骞,监视器里,蒲子骞英俊得如同宇宙之子,整场绝对的视觉中心,每一次沉肩间,都在游刃有余地换和弦,向整个世界发出震颤。 观众席荧光棒汇成光浪,此起彼伏,某处甚至发出破音的尖叫。 人群声浪很快淹没在恢弘的节奏中,贝斯音滑入,带来闷撞感,周千悟的脸庞出现第在13号机位,白衬衣是薄纱款,工字形背心若隐若现,身上有一种近乎透明的柔软气质,他专注地弹奏着贝斯,手指在指板游走,视线也滑向舞台,再缓慢收回。 灯光聚焦蒲子骞的侧脸,当他爆发演唱时,追光灯骤然炸亮全场,让蒲子骞的颜值极具冲击力,只要在摄像头前见过蒲子骞那张脸,其余人都要黯然失色。 只有跟周千悟这样淡水系底色的人站在一起,才有几分和谐,像虎鲸冲破海浪,汹涌,磅礴,咸腥,相互撞击,又相互依存。粗粒的鼓手像深海暗礁,托住整个旋律,而键盘手,灵动,轻盈如水母,共同构成氮气有氧的态系统。纪岑林不自觉捏紧手稿,心情复杂。 电吉他进入高潮时,人声回响在现场,蒲子骞声线近乎低喃:“海面正在沉睡,太阳燃烧不变,月球背对火焰,引力是锁链,轨迹是圆周线……” 纪岑林收回视线,靠坐在一旁,将头戴式耳机音量调大,听见蒲子骞气息很稳,几乎感觉不到换气声,声线慵懒,当唱到: “我渴望自转爆裂冲动 让你眼里倒映我暗涌月光 引力牵扯潮汐嘶吼 留下沉默困兽” 蒲子骞的声音先是往下沉,在极致的压抑中终于冲撞出胸膛,歌声从肺腑中打开,浪撞上穹顶钢架,像震落的金属尘埃,贝斯solo接了一段,滑音低沉呜咽,与这道声线共同形成悲壮的宿命感。 快到副歌了,纪岑林打着节拍,忽然觉得左声道声音有点小,取下耳机,提醒工作人员调节音响音量,结果对方说:“到极限了,老大——” 纪岑林继续听,不对,双声道还是有瑕疵。 前面几只乐队纪岑林也听了,但效果没这么明显,难道蒲子骞那把吉他带来的轻微失真?纪岑林看向监视器,犹豫着要不要跟周千悟说话…… 就在间奏几乎快要收尾时,纪岑林看到周千悟拨弄麦克风,手臂又自然地放回,指尖抚摸琴弦。长奏歌曲唯一的好处就是段落没那么急,贝斯手有短暂的休憩时长。 与副歌几乎同时发出的,是一段悠鸣和音,声音底色是男性声线,跟现场整齐的女和声形成鲜明对比,共同烘托着蒲子骞粗粝的主声线,音高还在持续—— “就让我冲撞这潮汐锁定轨道 哪怕碎成一场燃烧 就让我直视你瞳孔不变的日照 哪怕最后一次卑微闪耀” 这时排练时从未出现的效果,让整首歌的和声更自然、怦然,这种哼鸣的和声更具个人特色,包含对这首歌的理解,充满挣扎——海水为什么会出现潮汐,那是因为月球和太阳的共同引力,让海水掀动,在两股强大的力量面前无法平静。 而潮汐锁定的那一瞬,海水必定历经痛楚的挣扎。 蒲子骞在唱到‘哪怕最后一次卑微闪耀’时,声音里带着沉痛,眉目流转间,晃过一瞬不易察觉的深情,又被他职业歌手的专业充分消化,转为对歌曲的表达。 第87章 跟大多数歌手演唱的方式不同,蒲子骞唱歌不是表达,也不是呐喊,是磁场般的吸引,他就站在那里,悲怆的、绝望的,甚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就这么唱——就要那么唱下去。 和声跟他共相依,演绎极致的厮守。 而那个从未出现过的‘太阳’意向,横亘在月亮和海水之间,共同形成张力。 纪岑林被深深地震撼到,随着贝斯solo卷土重来,在摇晃间又添几分沉湎,低频‘嘣、嘣、嘣’,跳动着,也沉闷着,不安于电吉他鲜亮的音节之下,像尘屑在真空中飞舞。 周千悟眼里带着一种哀伤的柔软,闭眼时睫毛湿润,混着眼角处舞台妆造闪亮的眼妆,整个人在极致的旋律中撕扯,情绪又缓慢落回,睁开眼时,眼里更多了几分释然。 贝斯线绵密,包裹住跳动的音节,如同水滴挂在蜘蛛网上。 人琴合一。太震撼了。 那些由clin改编过的五线谱,融入整段旋律中,温吞地衔接着吉他和贝斯,键盘音甚至没那么鲜亮,偶尔沉下去的几个音,跟节奏遥遥地呼应,电吉他继续弹奏,挑逗着听觉。 强大的共关系,将纪岑林重新卷了进去—— 是一片灰天,没有鸽子,没有树影,辽阔而磅礴,找不到边际,绿洲也极为罕见,星点般地焊在大地上。没有水,要去赴死吗…… 驼铃遥遥相撞,带来沙漠的怆然,尘土飞扬,吸入肺部,咳嗽着,窒息着。 若能死在这里也好。纪岑林沉痛地闭上了眼。 主歌部分完毕,尾声还在继续,比尾声更炸耳的是来自评委席的爆灯声,像地面线迅速发射至舞台,在轰然的音乐声更添劲爆,还不止,‘嗖——嗖——嗖’!是连连爆灯的声音。 猩红的灯束沿着地面射向舞台,带来牢不可破的视觉冲击。 人群声浪更显兴奋,尖叫声不绝入耳,灯光快速切换,飞旋的摄像环视而来,以冲击力极强的视角略过乐队每个成员的脸庞,就连最年轻的键盘手脸上也有一种怆然感。 切割式的舞台屏幕闪现着乐队的不同视角,电吉他、贝斯琴体、键盘,甚至冰冷刺眼的架子鼓,同时出现,屏幕切换,实时播放着网络热议话题,#氮气有氧一战成神#的标签迅速蹿升,热点数据噌噌噌直涨,实时观看人数即将突破‘亿’的单位。 演播持续了整整三个小时,打头阵的两只乐队算是热场,压力给到氮气有氧,氮气有氧以7分21秒的《潮汐锁定》震撼全场,拔高了比赛水准。 以至于后面参赛的乐队压力很大,不过接棒赛完成得不错,也唱出了各自的特色。 整场赛事如同音乐盛典,百花齐放,有后朋克风的乐队玩得很开心,欢快明亮的节奏,让全场嗨翻天;也有以主唱人声为主的乐队,情歌更显孤寂;‘汉堡没有堡’延续了鲜亮的少女元素,兼具人气偶像和专业乐队的特质,用一首《樱桃苏打宣言》,带来打翻气泡水的冲击。 当天结束比赛,已经凌晨一点。 氮气有氧的每个人都精疲力竭,却有种虚脱的快感——终于比完了,不论输赢,飞鹰文化中心,都留下他们的痕迹!周千悟大口大口地喝着水,矿泉水顺着嘴角溢出,浸湿他的衣衫。 他在后台换衣服,发胶让他的短发摸起来有点硬,周千悟胡乱揉了一下头发,拿好东西准备出去了,手机却在在不停地震。 点开一看,是微博热搜,但荣升第一的事件不是#音浪之巅冠军花落谁家#,而是后面带着【爆】字眼的话题:#还我《broken》#。 周千悟指尖发颤,点开了热搜,是一篇由氮气有氧粉丝站发来的热帖,蒲子骞作为乐队主唱,以大号转发,并同步发布至了n2o2的官方账号。 这场因赛事而起的热点事件,重新掀起旧浪——他们当年疏于版权意识,跟smr签约时,对方混淆了‘录音制品’和‘母带版权’的概念,让氮气有氧永久地丢失了《broken》的版权。 《broken》一共收录了十首歌:《sosinc#》、《低空呼吸》、《闭环悖论》、《季风的孩子》、《未落雨》、《琥珀脉冲》、《拾锚》、《锈蚀》、《dawndiver》、《听海人》。 与其说这是周千悟最喜欢的十首歌,不如说这些歌是他们青春的见证。 当时他们用尽一切办法跟smr解约,发现依然要不回《broken》的版权,周千悟的心冷透了。 本来《broken》应该叫《无别地平线》,但因clin的退出,乐队濒临解体,周千悟在心碎之下,才改了专辑名字。 这张专辑当年让他们火爆到出圈,是所有专辑中销量最好的一张。clin粉就是因为这张专辑,对氮气有氧爱恨交织。 现在旧事重提,不知道又要掀起多少风浪,周千悟心跳加快,继续翻阅帖子,这篇文章详细地介绍了氮气有氧当时跟smr签约的背景,还放出一段录音。 蒲子骞转发时加了一句:赛事缠身,感谢@mico协助完善主帖! 网络舆论还在沸腾,选的这个时间点也绝佳——赛事刚直播结束,大部分歌迷肯定没睡,但也没挤占早上10点的黄金时间段,不至于让全民围观,引起服务器瘫痪。 smr官博惨遭打脸,高层被@出来泄愤,smr官博先是连夜发了一张律师函警告网友散布谣言。 接着,大量娱乐媒体号下场,转发蒲子骞的帖子,巨大的推手让话题热度持高不下,海音官博给蒲子骞的帖子微妙地点了赞,动态挂在首页,让热搜排名瞬间跃升。 周千悟恍然大悟—— 半决赛后,蒲子骞和纪岑林曾在医院大打出手,网上将他们的关系分析得头头是道,粉丝们更是杀红了眼,但他们又能平静地坐在谈判桌上,估计这就是当时谈好的条件。 纪岑林……周千悟手腕一颤,原来他一直在帮助氮气有氧。 周千悟冲出去,后台工作人员很多,他拨开人群,终于在控制室看到一个熟悉的背影,纪岑林穿着灰蓝色衬衣,黑西裤,单手抄在西裤口袋,另一只手指向控制台附近的屏幕,神情专注地交代着什么。当身边的同事提醒有人来找他,纪岑林只是舒缓地站直,回过头。 两个人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也隔绝声响,纪岑林的目光变得柔软,对着周千悟笑了一下。 时间仍将他们划分至两岸,但周千悟感觉冰川在融解。 第81章 算我求你 当天晚上回去,蒲子骞释然一笑,对大家说:“别担心,一定会拿回《broken》的。” 这句话让阿道同样五味杂陈,《broken》算是他在鼓上突破和探索最多的专辑,后面的专辑更趋向曲风安全化,没太大挑战性,这张专辑对他的意义非常重大。 “嗯。”阿道缓慢地点头。 尹飞笑着松了一口气,“咱们回去吧,睡个好觉。” ** 那场原本需要耗时耗力的版权争夺官司,在舆论的施压下,迅速成为热议话题。 乐队人气爆火,蒲子骞同时借助海音的势,smr在实锤录音证据面前,无法装死。 最终,双方在明面上达成协议,表示基于友好协商,就历史合同达成新共识,发布联合声明: 【smr宣布归还《broken》母带版权氮气有氧,并承诺分期支付过往收益。】 对于‘涉嫌欺诈乐队签约’一事,smr依然不公开承认。 阿道对这个结果依旧愤然:“smr个老狐狸到现在还留了一手,不承认欺诈,操!” 蒲子骞说:“能拿回版权就行了。” “他那份版权费你记得转给他。”蒲子骞朝周千悟抬了抬下巴,那意思再明确不过。 周千悟说‘好’。 蒲子骞又想起一件事:“谁给你麦克风的?”责怪之意难以掩盖。 阿道哼了一声,“谁?还能有谁?不过也得亏唱了一段,我早说那音响有问题,你们不信。” 蒲子骞看向阿道,脸上带着淡淡的不悦。 周千悟笑道:“感觉应该可以唱,不然这首歌情绪就没那么丰富。” 蒲子骞懒懒地收回视线,“下不为例,健康第一。” 说着,蒲子骞推开侧门,站在阳台上透气。乐队正在拍摄一组封面,中途可以休息五分钟,蒲子骞觉得很闷,出来抽根烟。 尹飞觉得很诧异:“骞哥,你还抽烟?” “嗯。”蒲子骞掸了掸烟蒂,“有什么问题吗。” 尹飞说:“你以前不是不抽烟吗,而且也不准我们抽,还说对周老师肺不好……” 蒲子骞眯了眯眼,似乎在回想自己有没有说过这话,不记得了:“我又不当着他的面抽。” “二手烟更不好——”尹飞据理力争,“而且对你嗓子也不好。” 真烦。又多了一个人管他,蒲子骞清了清嗓子,把烟灭了。 没过多久,蒲子骞配合大家一起拍摄,尹飞跟在蒲子骞身后:“是不是?队长?” 蒲子骞忽然皱眉,语气很淡:“纪岑林不抽就好了,我抽烟你也要管?” 第88章 周千悟一愣,有点想笑。 尹飞气得翻了个白眼。 阿道说:“你命硬啊?还管蒲子骞?嘿,”他偷着笑,“老虎的屁股摸不得,还是你牛!”说着,阿道对着尹飞竖起大拇指。 抽烟本来就不好嘛。尹飞愤愤地想。 ** 关于《音浪之巅》总冠军是谁,依然是网络上备受关注的话题。 纵观大多数风靡全国的选秀节目,拿到第一的,不一定代表在圈儿里混得最久。周千悟对于这个结果已经非常满意——亚军也是特别的位置。 得到那一届冠军的乐队是‘田野麦克风’,也是由四个人组成的乐队,成员年龄比氮气有氧稍微大几岁,三十出头的年纪。 他们是典型的民谣乐队,拥有诗人的唱腔和质朴的作词风格。 当评委们问他们乐队成立以来,最值得他们骄傲的事情是什么,田野麦克风的主唱说:“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再大的困难也没有分开,整整十年。” 大屏幕上映着四个青年人,眼角带着轻微的岁月感,但依然有一种蓬勃的命力。 周千悟当时听到这一句落泪了,是,他不是输给技术,而是输给坚守。 如果纪岑林不曾退出、如果他们也十年如一日的坚持,拿到冠军就会是氮气有氧。 蒲子骞对这个结果心服口服,还跟田野麦克的主唱互留了联系方式,告别比赛现场的时候,两位风格迥异的主唱拥抱着,眼角都有惺惺相惜的泪光。 蒲子骞想起很久以前的一句口号:友谊第一,比赛第二。 尽管他不想承认,纪岑林的离开,对氮气有氧的每一个人都是钝痛,对氮气有氧最痛。 欸。算了,都过去了。蒲子骞忍住泪意。 赛事结束后,氮气有氧行程十分忙碌,先是代言加持,需要应对不少商业场景。接着,吸引了不少乐评人跟他们做访谈,《声场乐评》杂志有一段是这样写的—— “氮气有氧乐队在《音浪之巅》决赛现场演绎的《潮汐锁定》,远不止是一首竞技歌曲,更是一次将宏大宇宙叙事与深刻个人情感完美熔铸的音频史诗。 其编曲结构呈现出惊人的建筑感。开场破碎的电吉他solo并非炫技,而是以不协和音程构建出宇宙初开般的无序与张力,为后续的爆发蓄力。手风琴音色的键盘铺底是神来之音,赋予空间以荒芜的宿命感,而澎湃的鼓组稳定有力地推动着整个声场前进。 最令人惊叹的是中段插入的男性吟唱式和声(据悉由贝斯手周千悟即兴完成),它不同于常规的女声和声团,以其忧郁的质感,与主唱蒲子骞撕裂感的主声线形成了“月球”与“海洋”般的对话关系,用声音本身具象化了“潮汐引力”的拉扯感。 歌词文本同样值得称道。它摒弃了廉价的情感宣泄,转而借用天体物理学的“潮汐锁定”现象——卫星始终以一面对准行星——来隐喻一种绝望与奉献共存的羁绊关系。“冲撞轨道”、“卑微闪耀”等意象,在蒲子骞兼具控制力与爆发力的演绎下,充满了悲壮的浪漫主义色彩。 最终,所有元素在制作人clin(纪岑林)的架构下和谐共,层次分明且动态凌厉。 这不仅是一首成功的现场竞演作品,更标志着氮气有氧乐队已彻底脱离窠臼,将其音乐提升至一个兼具哲学思辨与极致听觉享受的新高度。 ——《声场乐评》第387期,节选” 《声场乐评》杂志对他们进行采访时,问阿道有什么想说的,他讪笑道:“我不会说话啊,谢兄弟这些我就不说了,”他顿了顿,一本正经道:“感谢我的爱人,感谢她不离不弃。” 阿道收到版权费后,加上自己之前攒的钱,在廖小箐工作的学校附近,付了婚房首付。 现场当时一片轰动,当红乐队的鼓手爆出婚讯,无疑又是一个火爆话题。 主持人问蒲子骞还没有想说的,蒲子骞看向摄像头:“请等我们下一个十年。” 掌声轰然,为摇滚喝彩,为倔强坚守的他们祝福。 《音浪之巅》总决赛成了氮气有氧乐队的里程碑事件,创作风格又发了一些改变。 不再是以蒲子骞为主的情歌,什么都写,写命,写天气,还写人潮汹涌的瞬间,用歌声和旋律留住美好。乐队每个人都是自由的,在氮气有氧的土壤中充分长,相互独立,又相互需要。 用命去诠释摇滚! 答应写给海音集团的那十首歌如期交付,蒲子骞不管这些事,让周千悟去找纪岑林谈。 纪岑林拿到周千悟的手稿后,语气很淡:“后面什么打算?还做独立音乐人吗。” 周千悟摇头:“不知道。” “不知道?”纪岑林很诧异,“这么重要的决策,蒲子骞没跟你们聊?” 周千悟沉默了,目光落在纪岑林瘦削的脸庞,盛满了担忧。这些天以来,纪岑林承受太多,他不自觉抱住纪岑林,纪岑林还沉浸在工作中,有点手无举措:“怎么了?” 周千悟吸了吸鼻子,手臂不自觉收紧。 “刚刚不是还在聊乐队吗,哭什么?”纪岑林拍拍周千悟的背,按住他的肩膀。 周千悟说:“他在等你的意见,应该是想听你的想法。” 纪岑林失神了一瞬,又无力地笑:“要我说,肯定是签海音好,不过你放心——我不带你们,交给别人去运营。” 周千悟答非所问:“要不你们当面谈谈?” 纪岑林皱眉,一脸抗拒,声音很沉:“那还是算了吧。” 办公室静悄悄的,百叶窗合上了,两个人沉默相对。 纪岑林离周千悟很近,忍不住吻了吻周千悟:“他肯把你还给我,已经很不错了。” 周千悟回应纪岑林的亲吻,拢住纪岑林的脖颈,“别再离开我们了,好吗。” “那你求我?”纪岑林语气骄矜。 接着,周千悟看着纪岑林垂眼的模样,心里激发出无限怜爱——这么多年纪岑林还是没变,他别扭着,锋利却无比赤诚。 “好,算我求你——”周千悟拉长声音,“求求你别离开我,也别离开我们。” 纪岑林终于笑了,尽管笑容很淡。 周千悟又想起一件事:“lucian好像知道很多事,你跟他关系很好吗。” “朋友兼心理医啊。”纪岑林松了松领带,连日的工作让他感到疲惫,“我跟他说过乐队的事。” 周千悟不说话了,不知道在想什么。 纪岑林挑起周千悟的下巴,“怎么,吃醋?” “没有。”周千悟口是心非。 纪岑林皱眉:“那我还看着蒲子骞多年如一日的对你呢?我怎么没吃醋?” “你吃醋吃得还少了?”周千悟没好气地偏头,扬起手要揍纪岑林。 纪岑林肩膀一躲,衬衣泛起褶皱,一副斯文败类,又害怕挨揍的模样,低着头笑了。 第82章 谁追的谁 氮气有氧之前跟海音集团签署了协议,确定要出专辑那天,乐队需要跟制作人沟通,纪岑林也在现场。后期老师刘猛问他们打算给这张专辑叫什么名字。 蒲子骞沉默了一瞬,看向周千悟,示意他定就好。 纪岑林坐在他们对面,听见周千悟说:“‘再见,再见’。” 刘猛点头,“不出意外就按这个进度开始录歌。”说着,他推来一份详细的曲目录制安排表。 周千悟扫了一眼,时间给得相对充裕。 阿道凑在一旁:“我再问一遍,这张专辑的母带版权归我们吗。” 纪岑林合上文件,“海音50%,氮气有氧40%。” 阿道撞上纪岑林的视线,有种熟悉又陌的感觉,只好看向蒲子骞,“骞哥?” 蒲子骞点头:“我没意见,按合同分成就行。” 正式确认专辑曲目时,纪岑林忽然想起之前的提议:“也可以用《鲸》来交换——” 没等纪岑林说完,周千悟警惕得如同一只炸毛猫,“不行!”坚定又决然的语气。 纪岑林握住签字笔的手顿时一紧。又公开跟他对着干。 蒲子骞看向周千悟,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又不着痕迹地看向纪岑林,眼神间有微妙的情绪,很快又恢复平静。 纪岑林没有跟蒲子骞对视,只是瞟了周千悟一眼,语气很轻:“行吧,那就按协议来。” 双方签完字,握着手说‘合作愉快’这样的体面话,氮气有氧乐队很快就出去了。 楼道里传来轰动的尖叫声,纪岑林剥开百叶窗的叶片,蒲子骞走在最前面,单手抄在牛仔裤口袋,背脊力挺,周千悟在他右手边,瘦削而英俊,而阿道和尹飞紧跟其后。 坦白来说,他们几个外形不错,这几年一直致力于音乐创作,又取得了今天这样的成绩,自带明星乐队气场,也难怪公司的小姑娘看见他们满眼都是星星。 新歌录制还算顺利,纪岑林偶尔来录音棚,听听整体效果,也很会跟尹飞聊修改思路。 第89章 后来纪岑林听说,尹飞跟黑粉掐架,撕到半夜三点,没过多久就写了首《看我不爽你就忍着》,非常流畅的键盘音打底,纯rap,骂得非常嚣张。 这可能就是新代的力量,一点气都不能受。纪岑林对此不置可否,由着尹飞上线发布单曲。 ** 《再见,再见》制作接近尾声,纪岑林收到周千悟的微信,问他周末有没有时间去爬山。 纪岑林捏了捏发酸的后颈:不了,回家躺尸。 周千悟回:骞哥也来。 纪岑林呼吸攸沉,按熄屏幕,心情复杂。 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弹出周千悟的消息:怎么样,来吗。 纪岑林问:你也去?你去不好吧? 周千悟发了条语音:我去了怕你们又打起来,哈哈哈…… 纪岑林没有明确拒绝,周千悟就当他是同意了,很快把爬山路线发给他,还提醒他明后有小雨,最好穿冲锋衣。 纪岑林:知道了。 周六早上,天空灰蒙蒙的一片,湿气很重。 出门前,纪岑林找出n年的冲锋衣,他已经很久没穿休闲款了。换上外套的一瞬,纪岑林对着镜子发怔,好像又回到了二十出头的年纪。 周千悟的电话很快就打来,问他出发没有。 纪岑林拿好车钥匙,“正要出门。” “一定要按路线走噢,”周千悟嘱咐他,“那条路线最安全。” 纪岑林低头笑,“好。” 车子驶离市中心三十多公里,纪岑林把车子停在山脚下。 他在山脚附近简单吃了个糯米鸡饭团,结账的时候,老板问他要不要水。 “来一瓶。”纪岑林扫码,正要付账的时候又改变主意:“拿两瓶。” 就这样,纪岑林将矿泉水放进挎包,踩着徒步鞋,顺着山道走。 ** 山顶另一侧,周千悟和阿道躲在大树后面,从他们这个角度正好看到山顶中央的天台。 周千悟拿着望远镜:“哎,你说他俩会不会吵起来?” “那不好说噢……”阿道在一旁啃包子。 周千悟他瞪了一眼,心想你还是吃包子吧。 望远镜中的视野很清晰,周千悟继续观察四周。半个小时后,周千悟终于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是蒲子骞,从左边山路上来了。太阳升起来,视野变得明亮,另一个方向也走来一个身影,穿着黑色冲锋衣,肩上背了个束口包。 “来了。”周千悟说。 阿道立马夺过周千悟手中的望远镜,“这么快?!” 阿道调整视野倍数,语气轻松:“放心吧,不会吵起来的。”说着,把望远镜推给周千悟。 周千悟没来得及用望远镜,就看到两个背影站到一起,肩膀挨得很近,纪岑林还递了瓶矿泉水给蒲子骞,蒲子骞收下了。 两个人时不时侧过脸,似乎都没什么情绪。 ** 纪岑林看向蒲子骞身后,问:“你从那边上来的?” 蒲子骞点头,“两边都能上来。” 纪岑林笑了一下。 “怎么?”蒲子骞抬眸。 纪岑林说:“周千悟担心我们俩打起来,安排了两条路线。” 蒲子骞笑容很浅,像清晨薄雾。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问:“接下来什么打算?签海音吗?” 蒲子骞拧开矿泉水盖,喝了一口,喉结滚动着:“实话?” 纪岑林看着蒲子骞,听见他说:“不太想签海音,不自由——” 也是,纪岑林点头,“这几年音乐不好做,市场变化很快。” “星尘声纳怎么样?”蒲子骞问。 “发展不错,至少决策比之前谨慎,不再全员背债了。” 提到星尘声纳,纪岑林记忆仿佛被打开,但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他只是客观提议:“如果实在没有心仪的公司,星尘声纳是个不错的选择。” 蒲子骞声音很轻:“嗯。” 纪岑林继续说:“以氮气有氧现在的实力,签星尘声纳,曝光率可能没海音那么高,但绝对是力捧,创作更自由。” 蒲子骞缓慢地点头,手臂垂了下去,面容舒缓许多。 两个人长久地沉默着,都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段过去。纪岑林侧过脸,两个人恰好视线相对,纪岑林从蒲子骞眼里看到一抹温润的情绪,但很短暂。 “什么时候在一起的,你们。”蒲子骞问。 纪岑林心里骤然一紧,敛住视线:“温泉度假那次。” 蒲子骞思绪缥缈,“那时候大几来着?” “大二。”纪岑林说。 “谁追的谁?” 纪岑林握紧矿泉水瓶:“我追的他——” 蒲子骞忽然笑了,语气带点调侃:“欸,怎么跟我知道的不一样?” “嗯?”太阳有些刺眼,纪岑林皱眉。 “他说他追的你。”蒲子骞看向远处,发梢在光线中微微泛黄,变得不太真切。 蒲子骞目光略带询问:“嗯?” 纪岑林撞到蒲子骞的视线,从他眼里看到一缕无奈。 面对纪岑林的沉默,蒲子骞只是笑了笑,没有再追问。 登上山顶的人渐渐多了起来,有不少人拿着手机拍照,蒲子骞和纪岑林往旁边走了一点,靠近角落的位置相对安静。 “我给过你机会,拍《季风的孩子》视频的时候。”纪岑林单手撑在栏杆上。 蒲子骞想起来了,当时他还觉得奇怪周千悟为什么会过来找他,而且其他人都不在。 “那时候太忙了,心思不在这些事上面。”蒲子骞说。 蒲子骞双手环胸,矿泉水瓶在他心口压出声响,“你怎么样,这几年。” “还行。”纪岑林说。 “彻底转型幕后了吗。”蒲子骞问。 纪岑林应声:“嗯。” 蒲子骞释然一笑,“有机会来听氮气有氧的演唱会。” 纪岑林的呼吸停了一瞬,侧过脸:“你原谅我了吗。” 蒲子骞的目光柔和,但也透着冰冷,“事先声明啊,我没原谅你。” 空气骤然沉默,仿佛隔绝一切声响。 纪岑林的喉结艰难地动了动,听见蒲子骞继续说:“我不原谅你,因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纪岑林鼻腔发酸,却也笑着点头:“那你一辈子都别原谅我。” “好啊。”蒲子骞说。 “对了,还有一件事,”纪岑林敛住思绪,问:“你们为什么对《鲸》那么执着?明明让出一首歌,就能少写十首。” 蒲子骞看着纪岑林,眼神透着坚定:“现在是让一首,以后呢?难道要步步让吗,不能让——跟签约对象是不是海音没关系。” 纪岑林松了一口气,一直以来,他的心结都在这里,总觉得无论是以前还是现在,周千悟总是偏心蒲子骞,而自己始终是那个被迫接受选择的人。 蒲子骞见纪岑林陷入沉思,想起敲定专辑名称那天,嘴角带笑:“只有他能让你妥协。” “嗯?”纪岑林回过神来,只说:“周千悟很在乎你。”每次做选择,都选蒲子骞。 “他在乎乐队,至于我……”蒲子骞笑了,“我救过他的命,他小时候差点被同伴淹死在水库。” 纪岑林沉默了。 “他没跟你说过吗。” 纪岑林摇头,印象里,周千悟从来不跟他说不开心的事,他只知道蒲子骞和周千悟一起长大,两个人感情很深,但不只是朋友或是发小那么简单。 说到这里,蒲子骞眼里晃着温柔:“他很坚强,应该不会跟你说这些事。” “你用香水吗?”蒲子骞忽然问。 纪岑林说:“偶尔。” 蒲子骞若有所思地点头:“小巨蛋演出后,他以为你回来了,没想到是我,他哭得很伤心,质问我是不是换香水了,从那时候起,我就明白了,我永远取代不了你在他心里的位置。” 聊到这里,纪岑林终于艰难地开口:“那2000万……是给乐队的。” “我知道。”蒲子骞低眸,“只是明白得太晚。” 纪岑林呼吸很沉,脑海里闪过他们多年前争吵的那一幕,刺痛涌上心头。 良久,他听见蒲子骞问:“你原谅我了吗。” “原谅了。”纪岑林说。 第83章 等待戈多 阿道收拾好望远镜下山,让周千悟去找纪岑林。 周千悟说:“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要去找骞哥。”阿道笑侃,“安抚一下他受伤的心灵。” 周千悟杵着不动,阿道推了周千悟一把,“赶紧的吧,你家那位气了,一动脚,又是雷阵雨……” 最后周千悟听了阿道的话,跟上了纪岑林。 上山的人渐多,周千悟戴了帽子和墨镜,还是被不少路人出,配合着拍照。而纪岑林已经走得很远了,周千悟只好加快步伐。 纪岑林从停车场出来,车门忽然被敲响,车窗出现一个熟悉的身影,是周千悟。 第90章 车锁落下的瞬间,周千悟飞快地钻进来,坐到副驾驶室,扯下渔夫帽,“快走,好多粉丝……” 纪岑林看向后视镜,不少人跟了过来,他一踩油门,径直驱车离开。 一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等红绿的时候,纪岑林瞧了一眼周千悟:“你不说不来吗?” “……我来看看不行吗。”周千悟说。 纪岑林收回视线,专心开车。 “你们聊了什么,”周千悟悄声问,“还好吧?” 纪岑林笑意很浅,转动方向盘:“他喊我去听氮气有氧的演唱会。” “那你去吗。”周千悟嘴角带笑。 要掉头了,纪岑林打开转向灯,“去啊,为什么不去。” 周千悟终于笑了:“你是应该去——平息clin粉的怒气,她们这么多年都难以释怀。” 绿灯亮起,车身右转,纪岑林低头笑了。 《再见,再见》专辑mv录制交由海音的专业团队来做,整体拍摄水准,比氮气有氧之前的专辑高出几个档次。有时候在室内取景,涉及室外的拍摄,乐队一拍就是一天。 纪岑林恢复了忙碌的工作节奏,无暇来探班,只偶尔收到周千悟发来的短视频,乐队好像在冲浪,视频画面抖动,尹飞在画面外乱叫,阿道好像在揍他,“压低重心!” 周千悟笑得很开心,好像晒黑了一点,脸上是健康的小麦肤色。 纪岑林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音浪之巅》完美收官,总赛盈利远超预期,让纪仲桓亲自过问了纪岑林最近的工作,纪岑林如实汇报,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愿意说,父子二人形同陌路。 等到其他人都出去了,纪仲桓才发话:“氮气有氧这么火,怎么不签下来?” 纪岑林抬眸,一脸无语,正要精准吐槽他爸,房门忽然响了,是侯女士:“我能进来吧?” 纪仲桓坐在办公桌前,解开西服纽扣,点了点头。 察觉到气氛微妙,侯女士问:“怎么了?”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纪岑林拿好文件夹,径直朝门口走去。 一直等到门彻底关上,侯女士才柔声劝道:“他能做到这个份儿上就不错了,你别再难为他了!” “我难为他什么?比赛结果出来了,不趁热打铁签下乐队,等着上凉菜?”纪仲桓取下眼镜,揉了揉眼角,“真不知道一天到晚在想什么……” 侯女士放下手提包:“仲桓,他那宝贝乐队你别干涉了——” 纪仲桓沉默了。 “其实也不算损失,氮气有氧后续可能签星尘声纳,老秦已经吱声了。”侯月薇倒了一杯温水过来,推到纪仲桓面前:“少喝浓茶,容易失眠。” 纪仲桓这才悻悻地作罢,“行吧,由着他去。” ** 这天傍晚,纪岑林像往常一样下班回家,发现家里有人——洗手间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响,玄关处的鞋子东一只西一只,是一双穿得伤痕累累的洞洞鞋,鞋面上被刮出黑痕。 看得出来拍摄组挺上心了,绝对是实地取景。 周千悟的挎包像惨遭抢劫一样,就这么豁着嘴巴,露出许多东西,记事本、防晒霜、折叠帽,还有一个复古随身听,现在已经没人用这种机器听歌了。 纪岑林把周千悟的洞洞鞋扔到阳台冲洗,又去收拾沙发上的东西,等到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他才往主卧走,周千悟穿着灰色t恤,黑色四角内裤,赤脚走在地板上,他把贝斯拿进来了,在找插孔给音箱插电。 “在桌子下面。”纪岑林说。 周千悟显然没料到他回来,吓得一哆嗦:“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地板发出短暂的尖锐摩擦声,是周千悟白皙修长的小腿在动,地板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纪岑林想笑,“赶紧弄吧。” 周千悟‘噢’了一声,随便找了把椅子,坐在靠近窗户的书桌前,继续修改手稿。 他怕吵到纪岑林,新歌试奏时戴上了耳机,等他出来找水喝,发现外面的天都黑了,他和纪岑林的衣服都挂在阳台上,空气里弥漫着洗涤剂的清香。 客厅没开顶灯,纪岑林穿着居家服,手臂伸在沙发靠边缘,坐姿散漫地看电视。 纪岑林好居家啊……周千悟真的爱死了这种踏实的感觉。 “喝水吗。”周千悟问。 纪岑林将电视音量调小,回头:“嗯?” 周千悟朝他走过去,从纪岑林身后环住他的脖颈,“在看什么。” “一部老电影。”纪岑林说。 周千悟身上的气息萦绕在纪岑林呼吸间,纪岑林忍不住闭眼,周千悟的吻很快就落下来,两个人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慢慢越陷越深,纪岑林不得不接过周千悟手里的杯子,放到茶几上,再一把扯过周千悟,把他按在怀里亲。 电影开始了,是《等待戈多》。 冷色调的影片让室内光线忽明忽暗,两个流浪汉反复试戴着帽子,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纪岑林的吻绵密而炙热,让周千悟喘不过气来,到最后他近乎虚脱地任由纪岑林亲他,手指穿梭于纪岑林的短发,他现在头发比原来长一点了,摸起来没那么扎手。 沙发宽大,柔软结实,应该不会塌了……想到这里,周千悟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纪岑林亲吻周千悟的嘴角。 周千悟热烈地回应着,跟纪岑林鼻息相对:“你以前是怎么想到要定制沙发的?” 提到往事,纪岑林没好气地咬住周千悟的耳垂,气息滚烫:“你能不能专心点。” 柔软的吻让周千悟逃无可逃,电视屏幕忽然亮了一下,照亮纪岑林的脸庞,他的睡衣领口凌乱,正在解扣子,手往周千悟衣服里探。 周千悟得腹部明显凹陷了下去,浑身战栗着。 两个人在沙发上吻得一塌糊涂,不同于年少时青涩的试探,是充满成年人之间的欲/望与挑逗。纪岑林的扣子没解完,索性掀起上衣直接脱掉。 周千悟在迷蒙的光线中看到纪岑林的腹肌,来不及多想,直接将纪岑林按倒。 这一次,周千悟顺着纪岑林脖颈一路往下吻。 纪岑林爱怜地摸了摸周千悟的后脑勺,手腕一抬,要把他拽起来,可是下一秒纪岑林不自觉抬腰。 纪岑林的手垂了下去,指尖触及地毯,微不可察地动弹了一下。 他望着天花板,光线忽闪,划过雪白的吊顶,好热,好爽……他简直快要死掉了。 纪岑林受不了了,将周千悟拽过来。 电视画面切换,照亮周千悟的嘴唇,湿润而翕动着。 这是纪岑林最喜欢的贝斯手、最会唱歌的贝斯手,竟然在帮他…… 房门虚掩着,喘气声此起彼伏。 纪岑林吻周千悟的后脖颈,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身和心满足到了极点,真好……周千悟不再是日思夜想的一个影子。 纪岑林看过《等待戈多》很多次,不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碎片又荒诞的剧情适合催眠,他不理解两流浪汉为什么要等待一个叫‘戈多’的朋友。 现在他明白了,等待本身是没有意义的,戈多‘是一种状态,是可抽象又可具体的期望。过去的六年,纪岑林也在等,但具体在等什么,他也说不清楚。 当蒲子骞驱逐他,他背上沉重的枷锁,虽痛尤能忍受。而周千悟的不选择才是正中他眉心的箭,让他的‘戈多’变得无法具体,当友情和爱情同时绞杀他,能不能别再用理想惩罚他。 因为你最懂我,是可以触碰到我灵魂的人,是我最爱慕的贝斯手。 ——假如有一天无法做音乐,他将何去何从。 想到这里,纪岑林忽觉伤口又在复发,可是不那么疼了,情不自禁加深了这个吻。 周千悟同样渴求着纪岑林,他好像怎么吻纪岑林都吻不够。 良久,纪岑林终于起身,低声问周千悟要不要一起洗个澡。 周千悟觉得很羞,躲进被子里,声音听起来闷闷的:“你先去吧——” 纪岑林笑了一下,没有勉强周千悟。 那天晚上纪岑林睡得很沉,连梦都没有做,是他六年以来,睡眠质量最好的一天。睡得迷糊了,他还会下意识找周千悟,摸到周千悟的手臂,才安心。 也不知过了多久,纪岑林醒来,外面的天空蒙蒙亮,他摸出枕头下的手机,才早上五点,再看看身旁,空空如也。 纪岑林寻着光线望过去,周千悟穿着四角内裤,赤裸着上身,坐在椅子上,另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正趴在桌子前,时不时转动铅笔,还戴上耳机。 在写歌吗。靠,能不能别事后写歌? 纪岑林皱眉,拽过被子,不悦地盖住脑袋。 第84章 突然袭击 六点多的时候,周千悟爬进被窝睡回笼觉。 中央空调温度太低,周千悟打了个寒噤,朝纪岑林凑过去。 纪岑林先是皱眉,但闻到是周千悟,就换了个姿势,继续挨着他,呼吸均匀。 第91章 周千悟像掉进蜜罐,幸福又迷糊地睡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纪岑林被电话吵醒,眼睛都来得及睁开,对方在电话叽里咕噜说了一大堆,说要给他煲汤,还说就到楼下了。 “楼下——!”纪岑林惊恐地睁开眼。 卧室一片狼藉,内裤、睡衣扔得到处都是,关键是周千悟还睡在他旁边!侯女士就这样突然袭击! 纪岑林飞快地套上裤子,‘卧槽’着捡起地上的安全套,忙完这些他才催周千悟起床。 周千悟翻了个身,用手背挡住眼睛:“好困。” 纪岑林说:“我妈来了。” 周千悟嗖的坐起身,看了看四周,心跳很快:“要不我先回去?” 纪岑林闭了闭眼:“来不及了,她到楼下了。” 周千悟火速穿好衣服,很快,听见门铃在响。 纪岑林拍了拍周千悟的肩,“别出来,等我应付完她再说。” 周千悟点头。 侯女士有门禁卡,出于尊重纪岑林,没有像之前那样直接进来。 门开了,纪岑林挠头:“您怎么来了?” 侯女士把购物袋推给他,单手扶墙,正在换拖鞋:“今天正好周末,给你做点好吃的!” 纪岑林抱住购物袋,那颗新鲜的西芹戳在购物袋上方,一晃一晃的,“不用了。” “什么不用了,”侯女士站在岛台的洗手池前,边洗手边说:“你现在也不像之前那么忙,乐队的事也告一段落,该好好吃饭。” 纪岑林把购物袋放在台面上,“真不用,我自己会做。” “你自己做?”侯女士不敢相信,侧过脸一看:“欸?你买新鞋了?” 糟了。周千悟的洞洞鞋还在阳台上,纪岑林强装镇定,‘嗯’了一声。 侯女士走到阳台上收衣服,风很大,吹得她的声音不太真切,“看起来也不像你的风格啊。” “妈——”纪岑林终于无可奈何,“今天不行,改天吧,”他按住侯女士的肩膀,难得耐心地询问:“嗯?” 侯女士愣了愣,好像反应过来了:“你……有事?” “嗯。”纪岑林收回手,挠了挠鼻尖,“他来了。” “噢!”侯女士拍拍心口。 噢什么噢?纪岑林简直要惊呆了,“你难道不回避一下吗。” 侯女士给自己倒了一杯水:“那我更不能走了,要给你们做点好吃的!” 就这样,周千悟不得不留下来一起吃午饭。 饭菜上齐了后,纪岑林和周千悟坐一边,侯女士坐在他们对面,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气氛尴尬,纪岑林看着他母亲睁大眼睛打量周千悟的神情,想死的心情都有了。 “妈——”纪岑林无力地按住额头,挡住视线,那意思是让侯女士别老盯着周千悟看。 周千悟到不怯场,平静地喊了一声‘阿姨’。 侯女士这才收回视线,低头吃饭,还嘱咐纪岑林给周千悟夹菜。 纪岑林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多吃点儿,让她高兴高兴。” “纪岑林!”侯女士没好气地喊他:“吃饭不要勉强。” 纪岑林敷衍地说:“知道了知道了。” 侯女士的视线不自觉落在周千悟身上,看上去跟他儿子差不多大,很瘦,人长得很秀气,手臂和脸不是一个颜色,好像是晒的。不过这种肤色看上去也很健康,她就笑了笑。 “笑什么?”纪岑林忽然抬起头。 侯女士不太自在地清了清嗓子,“我笑你也要管?你太平洋警察?” 周千悟忍不住笑了,抿了一口果汁,原来纪岑林毒舌是遗传的。 纪岑林看着周千悟在笑,心情好了那么一丢丢,不像刚才那么紧张了。 “我爸呢?”纪岑林问,“他还好吧?” “他今天约了章伯伯打球,不在家。”侯女士说。 纪岑林若有所思地点头,“挺好。” 侯女士笑了一下:“他不会再干涉你了,有空也回家看看。” 纪岑林不太自在,看了周千悟一眼,“还是算了吧。” 侯女士心会神领,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饭毕,本来侯女士是准备洗碗的,结果纪岑林抢过她手中的洗碗布,“我来吧,你坐着看电视。” 就这样,侯女士难得享受一次来自儿子的vip待遇。 碗碟是纪岑林和周千悟一起收拾的,周千悟在一旁递,纪岑林站在水池前冲洗。 说实话,没有见到周千悟本人前,侯月薇不太理解他们之间的感情,现在看来,纪岑林跟周千悟在一起,情绪会变得稳定,人也更有担当。 尽管她不想承认,周千悟跟纪岑林很般配,纪岑林更高一点的,但周千悟也不矮,人偏瘦,很安静,不说话的时候眼里总是带着淡笑。 这些年以来,纪岑林转向幕后,性格收敛了许多,变得更加内敛,这个孩子身上也有这种气质。两个人站一起,像水仙挨着泉水长一样。相互映衬,共共荣。 真好。侯女士眉眼温柔,拿出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照片。 纪岑林像是发现了:“欸——” “欸什么欸?”侯女士赶紧收好手机,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 过了一会儿,纪岑林冲完手,慢条斯理擦干手,听见周千悟说:“你跟阿姨还挺像的。” “……”纪岑林皱眉:“有吗。” 周千悟说:“性格。” “噢,”纪岑林愣了愣,“好像是的。” ** 氮气有氧正式跟星尘声纳签约那天,周千悟难得发了微博:“我们又来了。”配图是一张周千悟的自拍,身后站着蒲子骞、阿道、尹飞,秦总监和刁爷也在。 ‘星尘声纳’的巨大logo印在他们身后。 这条微博没有引起掐架,原因是评论区有一条留言,周千悟@clin:有空常回家。 clin当天回复了一个[ok]的手势。 这条隐蔽的自评,直接冲到热评第一,让clin的存在成了一个相对公开又隐蔽的状态。 clin粉冲到周千悟的评论区,表达了多年以来无法寄托的想念。 超级话题里有关他们的关系热议非凡: ——所以他们这是和好了??? ——没有吧,骞神没关注clin ——吴道也没有关注耶 ——拜托,六年前clin就取关了他们好吧?clin到现在都没关注@悟 ——所以这是什么情况???? ——尹飞小可爱关注clin了!!!! clin粉当天联名写了封信,力求clin露面一次,不演奏也行,这篇帖子转发到氮气有氧乐队大粉mico那里——就是帮忙蒲子骞写夺回版权帖的粉丝。 mico当天发博表示:已转达[抱拳],看天意了。 #clin回归#的话题当天冲上热搜,只不过排名较为靠后。 周千悟刷着微博,过了这么多年,clin粉还对他念念不忘,可想大家对他的喜爱程度。如果纪岑林还留在乐队……每当周千悟想到这里,总是特别难过。 尹飞小朋友现在也很爱乐队,逐渐摸索出适合自己的风格,又延续了clin的古典风。 不要再想了。没有如果,现在拥有的,就是最好的。 周千悟将那篇帖子转发到群里,@all,问他们怎么样。 阿道:我都行。 尹飞:双手赞成!!! 只有蒲子骞没说话,周千悟就没再追问了。 那天很晚的时候,蒲子骞说:把他拉到群里来。 阿道:[可怜]我能加他微信吗? 蒲子骞: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尹飞发了个拉着垃圾袋手舞足蹈的表情包。 就这样,纪岑林重新被拉入群聊,不过乐队事宜跟他没有直接关系了,他长期处于潜水状态。之后周千悟问了一圈,除了蒲子骞,大家都加了纪岑林的微信。 “别理他,他俩就那样——”阿道揉了揉周千悟的头发。 周千悟瞪着他:“道哥,你能不能别揉我头发,有损我形象!” 阿道没好气地说:“揉两下怎么了!又不会掉块肉,是吧——”他扔下鼓槌,大手又伸向尹飞,尹飞到处窜逃,“别薅我头发,我要秃噜皮了!” 排练室一片轰笑,连不远处的蒲子骞也笑了。 周千悟看着群聊人数,嘴角扬起弧度,真好,氮气有氧现在五个人了。 有关纪岑林和周千悟的绯闻成了公开秘密,同事们八卦着‘新欢’金发帅哥一气而逃,旧爱周千悟却重新回到纪岑林身边。 电梯里仍有人在八卦:“氮气有氧为什么不签海音啊?这不合理啊……” “有什么区别吗,星尘声纳也被海音控股了。”旁边的同事两手一摊,故作思索:“也许为了避嫌吧,免得显得过于偏爱。” 人群中立马哄笑着,很快,电梯叮的一声开了。 纪岑林走进来,按下要去的楼层,周围空气瞬间安静。 第92章 同事们站在他身后,克制地清了清嗓子,脸上纷纷带着八卦的神采。 纪岑林看向腕表,快八点了,周千悟应该忙完了吧? 人群目送纪岑林离开,却在楼层拐角处停住,纷纷凑出脑袋—— 纪岑林站在不远处,周千悟手臂处搭了件格子衬衣,朝他飞奔而来,下一秒,纪岑林抬起手臂,周千悟牵住了纪岑的手。 “噢~~~~”墙角发出一阵轰笑,“甜死我了!” 第85章 我回来了(正文完结) 时间在忙碌中流逝,氮气有氧官博于来年的四月,发了条微博,宣传音乐节活动。海报做得很抽象,氮气有氧现成员都有卡通形象,霹雳背景中却有一个黑色身影,西装笔挺的形象。 大量clin粉回归,官博粉丝肉眼可见地涨,评论区热闹非凡: ——所以这是世纪大复合了??? ——[抠鼻]同台不等于和好 ——[星星眼][星星眼]祷告成真了!!!蟹蟹蟹mico,么么么么么 上次蒲子骞空降粉丝群,希望大家可以更多的关注乐队,而不是他个人,骞粉这次收敛了一些: ——就这样吧,真服了,能一起耗十年 ——周千悟还能唱吗?别又昏厥了,无语 周千悟的粉丝很快就来了: ——某些人能不能盼点儿好???周千悟病死了,你骞神也别想好过! ——最近好像没唱什么高音歌啊[可怜][可怜] …… 都不用继续往下翻评论,肯定又是粉丝大乱战,以前只是骞粉和clin粉开撕,这两拨人最是水火不容,骞粉骂不过clin粉,就去骂周千悟,clin粉被骞粉褫夺粉籍,也拿周千悟撒气。 周千悟的粉丝面对这俩波狗东西,已经麻了,只要不是特别过分,让他们骂去。 还是乐队粉最好,冲着乐队来,只要歌好听就行,丝毫不介意狗血八点档,说不定还会在一旁嗑瓜子——在评论区里四处‘捡垃圾’,疯狂分析海报里的吉他是不是蒲子骞去年定制的那把,又或者clin的回归会让曲风发什么改变。 周千悟刷到这条微博,无奈地笑了笑,这么多年了,还是老样子。 不过这三方粉丝在公演时保持高度的默契——都盼着能见到各自的偶像,会适当熄火。 五月初,氮气有氧现身于音乐节,晚上八点的黄金档,室外演出。 现场人气爆棚,演出规模堪比回声海岸音乐节。氮气有氧的成员在后台化妆,阿道坚决不抹粉:“太尼玛热了,等下一脸汗,跟鬼一样。” 尹飞在一旁哈哈大笑,化妆师摆正尹飞的脑袋:“你不用担心,弹琴没有打鼓那么热。” 蒲子骞已经做好造型,靠坐在一旁,离周千悟很近,时不时看手机屏幕,问:“他什么时候到?” 啫喱水喷在空气里,有轻微的刺鼻感,化妆师给周千悟递来口罩,“先把头发弄好,等下再补妆。” 周千悟戴好口罩,看了看手机:“他说还有十分钟。” “咱们先上吧,”阿道掀领口给自己扇风,“中场互动请他上场。” 蒲子骞点头,“也行。” 黄金档演出氛围跟普通场次拉出距离,现场一片星海,荧光棒此起彼伏,空气中冒着草地被暴晒过后的热腥,混着汽水气息,充满了夏日喧嚣。 为了纪念乐队成立十周年,蒲子骞当天唱了很多成名曲。 现场人群冒着尖叫,光束划过夜空,聚焦在舞台中央,蒲子骞一边弹奏电吉他,一边唱,周千悟站在他旁边,专注地演奏着,时不时看向舞台下方,脸庞带笑。周千悟偶尔和蒲子骞对视,依然能激起粉丝疯狂尖叫——即便蒲周cp是过期糖,粉丝们依旧恋恋不舍。 阿道的架子鼓守在后方,节奏忽而澎湃,忽而轻柔,稳稳地托住不同的旋律,跟键盘音相互呼应。 中场切歌时,蒲子骞看向队友,示意暂停一下,音响放大他的呼吸声:“今天是一个特别的日子,氮气有氧成立十周年,这十年,发了很多事,不管结局如何,我希望能和大家一起面对……” 说着,蒲子骞看向后台,眼神带着寂静的期许—— 舞台下方瞬间涌起尖叫,“clin——!”掌声和人声迅速点燃气氛。 纪岑林从舞台侧方走出来,拿着话筒,先是和蒲子骞对视了一眼,瞬间激起台下粉丝一片尖叫。 两个人站一起,蒲子骞清了清嗓子:“人我请到了,多得没有了啊……” 粉丝哪肯放过他们:“合奏!” “周千悟!”有粉丝在喊他。 周千悟目光略过纪岑林和蒲子骞,略带询问地看向歌迷:“有我什么事?” 这话一说,惹得粉丝们轰笑一片。 阿道敲出一串欢快节奏,就连尹飞也在用键盘音迅速变化旋律,让氛围更加轻快。 纪岑林今天穿得很休闲,黑色t恤,灰色束脚休闲裤,“先说一下啊,我今天不只是来捧捧场……” “切——”粉丝们喝倒彩。 纪岑林接着说:“刚刚唱完了上半场是吧?”接着,他握紧麦克风:“感谢我们的主办方大麦网,也感谢星尘声纳——”他顿了顿,接着说:“我说‘大麦网’你们说‘感谢’。” 粉丝们笑着,大声回应:“好!” “大麦网——!” “感谢!!”密集的人声回荡在空气里,发出震颤的和声。 纪岑林笑了,“星成声纳——” “倒闭!” 现场哄笑一片,纪岑林‘欸’了一声,“给点面子好吧?” “再来!星尘声纳——” “倒闭!!!” 蒲子骞忍不住笑了,“行吧,开始?” 纪岑林点头,朝舞台左侧走去,最后站到尹飞旁边,两家电子琴斜放在一起,形成错落有致的演奏视角。蒲子骞回望身后,下一秒,熟悉的节奏响在空气里。 有clin在,曲子带了点即兴,野性横飞,尹飞只需扫一眼clin的手指,就能默契地接上旋律,跟纪岑林完成四手联弹的效果,贝斯音依旧低沉缓慢,温吞地丰富着低频层次。 早期歌曲中,clin给蒲子骞唱过不少和声,当两道绝然不同的声音重新交织,粉丝们热烈盈眶,好像原谅了他们曾经分开的岁月,她们衷爱的少年已经长大,依旧棱角分明,炽热鲜活! 清新的旋律萦绕在人们耳畔,那些模糊的意向像飞蝶扑撞而来,双台电子琴用同样的旋律、不同的音色,重新点缀着《琥珀脉冲》—— “昆虫振翅飞撞进松脂里 林间雾气起又随日晒去 刹那被凝住无声也无息 松针落得慢光阴走得急 琥珀裹住嗡鸣困住一个夏 蜂蜜色时间黏稠不融化 以为能握紧终究成流沙 雾气蒸腾散尽剩空枝悬挂 晨露吻草尖未干已不见 树影画年轮一圈又一圈 日头晒暖蜜晒干昨天 甜味渗入泥踪迹再难辨 翅膀颤动凝固成图案 未完成的飞行永恒的遗憾 光穿过琥珀折射出幻象 是昨日森林是梦一场? 脉冲在轻跳提醒时间流淌 那被困住的夏早已是过往” 当他们重新同台,像是完成了氮气有氧合体的巨大愿景。当天#n2o2世纪合体#的话题冲上热搜,配图是一张广角镜头的大合照,蒲子骞坐在舞台中央,左右凑着周千悟和阿道,纪岑林和尹飞站在一旁,比着摇滚的手势,数不清的歌迷举起手机,像群星守护天体一样,渺小却庞大。 那天演出结束后,周千悟在后台换衣服。 更衣室是临时搭建的,周千悟脱下演出服,听见落锁声,下意识问:“谁?”他套上自己的t恤,扒开帘子一看,室内空无一人,周千悟就没有放在心上。 等他换好衣服,拽开帘子,忽然撞到一个人,抬头一看,是纪岑林。 周千悟的心跳有点快:“你怎么来了?” 纪岑林手里拿着宣发的物料,拿着塑料扇子给自己扇风,“来看看你啊,还以为你掉进更衣室了。”说着,他的目光不自觉略过周千悟脖颈,白皙,微汗。 周千悟低头笑了,看着手臂处的演出服:“是有点难脱,侧面带子很多。” 纪岑林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是一件雾霾蓝的薄纱衫,侧面做了系带款式,不得不说,每一次周千悟的造型总是最特别的,非常符合他的气质。 想来经纪人应该操了不少心。纪岑林心想。 “走吧。”周千悟推了纪岑林一下,准备和他一起出去。 纪岑林站着不动,声音很沉,不着痕迹地问:“小巨蛋谁哭得那么伤心?也是在后台吗?” 周千悟怔了一瞬,想起首次站在小巨蛋上的情形,粉丝没今天这么多,却给了他莫大的信心。那时候尹飞刚担任键盘手,周千悟回望身后的时候,总在期待纪岑林还在。 第93章 那时候他泪眼模糊,又在气味分辨中绝望,时间一晃……竟然过了这么久。 周千悟笑了,眼圈有些湿润,还没来得及说话,纪岑林就靠了过来,吻住了他。 那是一个热切缠绵的吻,混着彼此的汗意,像是要把后台烧起来一样,没过多久,周千悟就有点沦陷,不自觉拢上纪岑林的肩,加深这个吻,再次闻到无比熟悉的气息,很淡的雪松气息,被体温烘得扑面而来,像在盛夏焚烧松木。 两个人呼吸相抵,门外音乐声震耳欲聋,在混乱的更衣室接吻,周千悟感受到纪岑林的强势,但他又很温柔,每当感觉周千悟快要窒息,会稍稍地放开他,等他喘过气来,又吻了上去。 周千悟摸着纪岑林的脸庞,有一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那场分开,对他来说何尝不是一场暴风雨,现在纪岑林终于回来了,不再是他烂醉时刻的幻觉。 他们会像氮气和氧气一样,永不分离。 “我来了。”纪岑林吻了吻周千悟,“虽然有点晚。” ——正文完—— 第86章 回到那个夏天(1)by蒲子骞 00 打完篮球联赛的那个下午,妈妈打电话给我,说有同学来家里找我了。 “同学?”我觉得诧异,高一下学期结束,学校在分文理班,这次篮球联赛,班上大部分同学都来观赛了,“谁?我怎么不知道。”我抱着篮球,擦了擦汗。 妈妈在电话里说:“就是那个瘦瘦的孩子,声音很小,我没听太清,好像姓周……” 我下意识笑了,“好,我马上回来。” 跟好友打完招呼,我迅速往回奔。 公交路过我以前住的地方,这里是老城区,周围配套完善,就是人口密度有点大。周千悟还住在这附近,以前我们算是邻居,只不过后来我跟着父母搬家了。 我回家的时候,奶奶正在客厅看《新白娘子传奇》,蒲扇摇得一晃一晃,室内开了冷气,不知道奶奶是在扇风,还是在扇眼泪,反正她连我进来了都没有发现。 妈妈在厨房洗水果,草莓鲜亮饱满,让我端到房间去,跟同学一起吃。 “嗯。”我说。 房门虚掩着,里面没开空调,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我推开门,看见电扇在凉席上轻轻转动脑袋,吹乱桌上的乐谱,也吹得窗帘晃动。 一个少年坐在木地板上,手肘抵在床边缘,脑袋枕在手臂上,靠在床边睡着了。他穿了件黄黑相间的宽条纹短袖,从远处看像一只小蜜蜂,他很瘦,显得袖管空荡,露出纤瘦的小臂,皮肤很白,关节处磨得微微泛红,像是刚做完暑期作业,终于找了个地方可以睡觉。 听见声响,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半晌才迷蒙着睁开眼,脸颊带着睡痕,“骞哥……” 我笑了一下,“醒了?” 空气中弥漫着果香,我把草莓盘放在地板上,径自吃了一个,很甜:“尝尝?” 周千悟适应了着醒来后的光线,没有吃草莓,只说:“我想喝水。” 我起身给他倒水,用我的杯子,洗得很干净:“给。” 周千悟双手接过水杯,像一株干涸的沙漠植物,大口大口地喝着,水流顺着他的嘴角溢出,流到他的下颚,往衣服里渗。他呼吸很急,左脸上压出的红印子还没有褪。 直到杯子见底,他才满足地擦了擦嘴,对着我笑了一下。 “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继续吃草莓,“今天我们有篮球赛。” 周千悟没说话,但看上去清醒了一点,他像小动物一样,呼吸忽然很粗地来了一下,又毫无动静了,在打哈欠。我看着他,心跳有点快。 “你去看篮球赛了吗。”我问。 周千悟摇了摇头,“没有,人太多了。” 他不喜欢人太多的地方,觉得吵,也觉得害怕。我很早就发现这一点了,所以一般不怎么勉强他参加集体活动。 以前没搬家的时候,我经常去找周千悟玩,一是为了驱赶那些无聊的同龄人,免得他们总是欺负周千悟;二来,周千悟认,即使跟我认识了很久,也不太愿意主动去我家里玩。我常说他这样真的很不够意思,周千悟当时说: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就由着他去了。 “今天怎么知道来找我了?”我笑了一下,有点开心,看来我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周千悟我的新住址,多少还是起了点作用。 周千悟也笑了,说:“我看到期末排名了,我们隔得很近,你打算选文科还是理科?” 周千悟学习比我好,在我们那所重点高中能排年级前100,这应该是我考得最好的一次,但离他还是有点远,他排第51名,我是第79名。 “应该会读艺术吧,不过也需要考文化课。”我转头看向墙上的吉他,眼神笃定。 周千悟望着那把吉他,微微出神,不知道在想什么,但看起来还挺愉悦的。 “你的贝斯练得怎么样?”我问。 周千悟回过神来,“还行,改天合奏一下?”他第一次这么主动。 我们认识很多年了,9岁的时候,他瘦得比现在还要厉害,我虽然只比他大一岁,却比他结实很多。由于他不太爱说话,我妈妈总记不住他的名字,老用‘那个瘦瘦的孩子’来称呼他。 时间过得挺快,一转眼我们就15了,马上要上高二了。 “好啊。”我取下吉他,学周千悟坐在地板上,把吉他抱在怀里,调完音后问周千悟想听什么,“要不就《童年》?” 周千悟说:“《安和桥》吧。” 我点头,手指在琴弦上游走,换和弦时指腹摩擦琴弦,周千悟越听越入神,抱膝坐在我面前。 良久,一曲完毕,周千悟说:“真好听。” “要不你也学吉他,我教你。”我提议。 周千悟笑了笑,“我还是喜欢贝斯,声音很低,不像吉他那么清晰明亮。” 01 本来我以为周千悟弹贝斯像弹棉花,第一次合奏以后,我就彻底改变了这个想法——学霸就是学霸,学什么都很专注,也很用心。他的贝斯弹得很有感觉。 他有绝对的乐感,有时候我在一旁练琴,他能听出我弹错了,还说应该是‘降mi’,后来为了考验他的耳力,我把吉他上高把位、低把位的单音练得滚瓜烂熟,他还是准确无误地说出每个音的音名。挺好,我有乐手了。 但周千悟依然不太愿意主动融入我的活,他总是远远地站在人群之外。 我的朋友很多,每周都会跟以前班的男一起打篮球,总有人往我的抽屉里塞情书,还有人帮我过日,尤其是分到文科班以后。坦白来说,我的高中活很丰富。 虽然我没有周千悟那么聪明,我在文科的排名也不算靠后,相反比以前没分班的时候,成绩还要更靠前。为此,吴道老说我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动动脚,文科班的心都要碎了。 有那么夸张吗,我只不过比一般人更爱音乐而已。 有时候是参加学校的晚会,表演多了,自然被大家认识。 吴道老说我对美貌的力量一无所知,直到某个周末我们一起放学,有一家汽水公司在招模特,我觉得很新鲜,报名参加了一下,拍了几张照片,我还留了一张。 照片上的我穿着一件白色t恤,头发上喷了啫喱水,动作是抓拍的,显得我像跑过来递汽水一样。后来听说这款汽水在我们当地卖爆了,还惊动到了我爸。 我爸开了一家玩具厂,规模不算大,但让他十分引以为豪,他常常对我说:“老爸挺厉害的吧?把童心延申到事业里了,你以后也要这样,尽量做自己喜欢的事情!” 所以他对我想学音乐双手赞成,妈妈也是,他们很尊重我。奶奶会弹钢琴,经常跟我一起合奏,爷爷不逗鸟的时候,会吹段萨克斯给我们听。 但自从汽水广告一事,老爸不准我接这种商业拍摄了:“肖像权是很宝贵的!” 我似懂非懂地点头,三两天就把这件事给忘了。 直到有一次,周千悟来还我的书,我发现里面夹了一张书签,叠得很紧,像小木棍一样结实,可以随时夹在阅读的位置。我拆开一看,是汽水瓶上的封皮,修剪过,只剩下我奔跑过来递汽水的轮廓。 从那以后,我觉得周千悟好像变得有点不同。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我又说不上来,因为他总是话很少。 02 吴道和周千悟都读理科,只不过周千悟在火箭班,吴道在平行班。 一开始吴道并没有想打鼓的,他就是单纯的学习很烂,老让周千悟给他讲题,他这人挺牛脾气的,话又多,还不准人家说他笨。 周千悟倒是很有耐心,每回我们几个在图书馆做作业,周千悟总把他的错题圈出来,知识点标好,从来不像老师那样骂他笨,吴道就经常跟周千悟待在一起搞学习。 还别说,这么补习了大半年,吴道的成绩明显提高了,从全年级掉尾车,慢慢爬到中游,听说他爸最近揍他揍得也少了。 第94章 有时候赶上吴道心情好,吴道还会请周千悟吃烤串,周千悟不能吃太辣的东西,吴道每次都嘱咐烧烤店老板只放孜然。周千悟啃得很开心,我也是第一次才知道周千悟还会那样笑。 他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不太爱笑,即使笑,笑容也是淡淡,像水痕划过玻璃,虽然清澈,依然带着透明的忧郁。 坦白来说,我、周千悟、吴道三个人性格迥异,但不知道为什么我们能玩儿一块去。 可能是我向来主意多,他们俩个总听我的,也可能是我比较自我,心也比较傲,周千悟总能包容我,又或者是吴道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让他欺负的学霸,让他很有成就感。 不知道。反正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原因,可能都是因为周千悟。 吴道还叫吴道,不被称作‘道哥’或者‘阿道’的时候,那是因为他还没有接触架子鼓。 03 吴道第一次听我和周千悟合奏《安和桥》的时候,简直要把‘牛逼’两个字写在脸上了,“我靠,《安和桥》还能这么改编吗?还能加贝斯?这尼玛是怎么弹出来的?” 周千悟在一旁笑了,我看到他松软的短发,短暂地失神了。 那大概是吴道第一次有不甘落后的情绪,直到合奏完了,我送他们两个去公交站,吴道还在叽里咕噜说话:“欸,我能做点什么吗?钢琴?那也太贵了?或者还有什么吹的乐器?” 周千悟说:“要不你去打鼓好了,挺适合你的。” 打鼓?!打鼓! 这句话像是刺激到吴道一样,除了学习,他真的就开始琢磨怎么打鼓。 一开始他没有打架子鼓,是攒了一段时间的零花钱,买了面非洲手鼓,跟着网上的教程学了一段时间,他才跟着我们一起打节拍。 还别说,吴道打鼓挺不错,他不像周千悟那样懂乐理、懂情绪,但他大概知道一首歌要什么样的感觉,就是这个感觉,让他觉得打鼓非常有成就感。 吴道就是从那时候起,开始改名叫自己‘道哥’,还强迫周千悟也这样叫他,周千悟不愿意,笑着推开他:“你又没有比我大多少?我才不叫你哥呢。” 吴道说:“大一个月也是大好吧?你不老是跟蒲子骞叫骞哥吗?怎么,不能叫我一声道哥吗。” 这话一说,周千悟的脸颊顿时绯红,无可奈何道:“好吧,‘道哥——’,”他拉长声音,极不情愿的模样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还好有阿道在,不然我都不知道怎么样才能逗周千悟开心。 周千悟有一个本子专门用来收集乐谱,有一次合奏结束,他忘了带走,我大致翻了一遍,发现他很认真,每首歌的贝斯谱都被他标注了出来。 其实像我们这种音乐爱好者,进步最快的方式就是听歌、扒谱,显然周千悟这两点都做到了。 继续往后翻,我看到一张a4稿纸,上面用铅笔写了很多字,是数不清的‘骞’和‘千’,我这才发现原来我们的名字里,有一个字读音相同。 不过周千悟写字的方式很特别:骞千这两字总是这样上下斜排列着,像一只风筝,‘千’字像一根纤细的线一样,把我牢牢地拴住,即使我飞向广阔的天空。 我的心跟着颤了一下,有点不敢看了,觉得心情很沉重,像浸湿的海绵。 即将合上时,我发现纸后面还透着字,是‘悟’和‘吴’。 噢,‘悟’和‘吴’读音也很接近,我们三个好有缘分。我终于合上歌词本,松了一口气。 这可能是最触动我想做乐队的时刻,来自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只是因为看到了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