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苔》 第1章 《青苔》作者:小岛land【cp完结】 一句话简介:陈沂对晏崧的喜欢,就像是只能在阴暗潮湿地带的青苔。 如果某一天见到阳光,那就会死。 所以从心甘情愿地做晏崧的地下情人…到看着他结婚。 最后被流言裹挟,失去工作,辜负了所有人的期待,身败名裂。 是陈沂早有预料,罪有应得。 但是当他放下一切,决定和这个世界告别时—— 临死之前是晏崧焦急的神色,和从未有过的关心。 老实人大学教授(受)x直男情感淡漠富二代(攻) 陈沂x晏崧 (直男加引号) 标签:暗恋he 第1章 没改变的 天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整个天空都是黑压压的乌云。 陈沂还惦记着他没做完的实验,因此坐上郑卓远的车时有些心不在焉,远处的天空突然一亮,片刻后响起来了轰隆隆的雷声,陈沂想起来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说,今晚似乎有暴雨。 郑卓远是顺路来接陈沂,他忙,一路上电话响个不停,快到目的地了才有心情跟陈沂搭几句话,“最近实验怎么样?” 陈沂不知道怎么通过几句话简述一下自己的实验进度,只好吐出来两个字:“还行。” 其实他跟郑卓远算是很熟悉,读研时候郑卓远是他的师兄,到现在已经五六年,后来也一直在一个课题组,看似合作关系,其实是他承郑卓远的光。 陈沂性格在这些人里算上孤僻,要不是郑卓远,估计早就在学校非升即走的规则里卷铺盖走人。 郑卓远点点头,空气陷入沉默,陈沂觉得这气氛有点尴尬,想了半天话题,说,“嫂子怎么样?” “挺好的,预产期还有两个月,大夫说是对双胞胎。” “是吗?恭喜你呀,郑老师。” 郑卓远笑了一下,叹了口气,“本来想着休息一段时间,好好在家照顾你嫂子,这下压力大了,我是一点都不敢休息,感觉停一下就要带着一家子喝西北风了。” 陈沂应和,“养孩子是要不少钱。” 很快到了目的地。 进门,郑卓远轻车熟路地开始点菜,让人先坐着,他是a大这些年里拿到长江学者年龄最小的老师,走到今天,更多的是会做人。这局即便不是为陈沂设的,郑卓远还是贴心问陈沂要吃什么,陈沂摆摆手说什么都可以,他不挑。 最后还是郑卓远记得陈沂爱吃辣,特意给他点了个水煮鱼。 郑卓远一路风风火火,先是和确认了菜,是否能符合所有人的口味,根据来的宾客确认地方菜系,又开始确认座位,和人商量什么时候该上菜,哪个菜该放在哪里,诸多一系列问题,忙得脚不沾地。 陈沂跟在旁边,像是个会移动的木桩,一句话都没说出来,也帮不上忙,在这里不知道该做些什么,整个人都不自在。 项目组老师多,没过一会儿另一拨人来了七八个老师,大部分是刚入a大一两年的年轻讲师,陈沂都认识,不过依旧都不熟悉,挨个打了个招呼,和每个人闲聊几句,脸笑得有点僵。 人差不多到齐,陈沂坐在中间,不是首位,离末尾差两三个座位,反倒更加无人在意,他旁边坐着的女孩叫郑媛媛,今年新进a大的,本硕都是国外,博士和博后留在a大,顺理成章地就留在了a大任教,刚来几个月,成果足够,估计不久就要升到副教授。 国外待久了,她整个人身上透露着一种不属于国内义务教育教出来的活泼,自来熟地和陈沂聊天。 “人都到差不多了,怎么还不开始?”郑媛媛说。 陈沂摇摇头,诚恳道:“不知道。” 他一向不关注这些东西,今天来也是来凑个人数。 旁边有人插话:“没看主座那没坐人,主角还没来呢,我们这群小虾米哪敢动筷子。” 陈沂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主位,果然没人。众人随口闲聊,没让话掉在地上,郑卓远这时候却突然出去接了个电话,回来之后他脸色有些难看,宣布:“晏总有点事,咱们先开始吧,这么晚了,大家该都饿了。” “嚯,”郑媛媛小声蛐蛐,“谁啊,这么大排头,一群人等着一点面子都不给。” 陈沂有些诧异地看了郑媛媛一眼,没想到这个小姑娘如此的“童言无忌”,没敢接话茬,看见别人动筷子了,也开始埋头猛吃。 餐厅厨师一级水平,陈沂平时基本只吃食堂,其实极少能吃到这么好的菜。但这场合的人哪有真的是来吃东西的,大家都有自己的目的,陈沂只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很快,桌上就开始走流程,郑卓远起头,说了几句场面话,然后就组织这些人挨个自我介绍。 其实今天这局就只有应该坐在主位的那个老板没来,合作方诚意也很大,该来的人,包括工程师,负责人,运维几乎都来了,也算是足够重视。 郑卓远当时邀请陈沂加入他的团队,一是因为两个人都是一个师门的,彼此熟悉,陈沂人看着老实,不会出什么幺蛾子。第二就是团队刚刚建起来,他有野心更有眼光,原来自己的研究方向这些年早就被人做烂了,一毕业接触到一个即将兴起的热门方向,简直是挖到了宝。干脆脱离原来的团队出来自己单干。 那时候正缺人,刚刚博士毕业的陈沂正好算是钻了这个空子,进了郑卓远的团队。 陈沂深知自己是纯粹的运气好,这几年没什么成果,基本上全是靠郑卓远,才在不得不走那一年勉强升上了副教授。他欠的人情太大太多,已经不是还不还的问题,所以他也就不能不给郑卓远面子,再不喜欢的场合,郑卓远开口,他就得点头。 轮到他自我介绍时,陈沂条件反射的紧张,看似认真听着每一个人说话,实则人已经走了有一会儿。 这种场合太流畅不行,太流畅反倒让人觉得自己紧张,像是背的,太不顺也不行,显得口齿不清,过于紧张,必须要有一个谦逊松弛的劲儿,这劲儿陈沂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找不到,他预演了好几遍,才在轮到自己的时候尽量保持自然平和。 郑卓远看到他,想起来什么,补充道:“说起来,陈老师和咱们晏总以前还是一个学校的,说不定早就见过。” 对方的负责人状似差异,“这么有缘,看来咱们注定是一家人啊!” 因着这句话,一桌子人又一起喝了一杯酒。 陈沂依旧是倒满,喝得一滴不剩,恍惚看见菜盘里的鱼头似乎有四只眼睛,齐刷刷地看向他,有些诡异。 他知道自己喝多了,控制不住的思维开始发散,yan总,是哪个yan?又是一个学校的,不会是他?他又暗自摇摇头,想,世界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 这时候是不是应该和人套近乎,郑卓远已经给自己递了话头,自己应该接着说才对,但是说什么? 他脑子里乌七八糟地想了一通,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大家已经略过了这个话题,那简单提的几句话,似乎只是一个为了奉承某个人的陪衬,并不需要他这个小喽啰的倾情演绎。 这个话题很快就过去,在他旁边的郑媛媛站起来,语气轻松,开了个不大不小的玩笑,逗得全场人哈哈大笑,陈沂也跟着笑。 到了这个年纪,好像只有自己还不适应这种场合,僵硬得像是个而提线木偶,怎么都不自在。 今天这局里面的人除了应该坐在主位那个主角,其实已经到的差不多,这项目已经板上钉钉,就差再签一个书面协议。但是大家心里心知肚明,现在这技术就只有陈沂他们组里有且做得好,拿下这项目是早晚的事儿。 酒喝了一半,郑卓远在这种场合如鱼得水,一会儿敬这个一会儿敬那个,酒量仿佛深不见底,把在场合的每个人都照顾得到位,陈沂除了开场自我介绍说一句话之外,最有存在感得那一句话就是和完全人不在场的晏总一个母校。 剩下的时间,他就是一个只会微笑的木桩。 他人实,除非有人点名跟他说话,否则不会多说一句,就在旁边跟着喝酒,凡是举杯就是一口干,其他人还没怎么样,最多是酒劲儿上头升级了他们说话吹牛的兴致,但是陈沂却彻底开始晕了。 他坐在郑卓远旁边眼睛发直,好像整个人都陷入了某种混沌的液体里,周围的人声,酒杯碰撞声被他隔离在外面。突然,某处发出一阵巨响,陈沂条件反射一般,一下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撑着桌子,好像一下子醒了,突然意识到自己现在好像是一个视线焦点。 不远处有人在拿纸巾匆忙地擦桌子,原来是那人不小心把酒瓶碰倒,里面的酒撒了一桌子,瓶子也摔碎了。 陈沂感觉有些全身发冷,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自己手旁边的酒杯也被他碰掉,好在力道不重,只发出几声脆响。 他脸色难看,看着状态实在不对。 第2章 郑卓远打圆场,“怎么还有个跟着应和的,一方有难八方支援啊。” “抱歉,”陈沂意识到自己的失态,也已经无暇顾及郑卓远给他的台阶,他逃跑似地往门口走,边走边道:“我去叫服务员扫一下。” 陈沂洗了把冷水脸,把脸拍得通红,撑在洗手池边缘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他平时已经习惯戴一副蓝光黑框眼镜,平的,几乎遮住了小半张脸。实际上他其实眼睛的很漂亮,睫毛很长,眼尾是圆的,眼下有一颗小痣,非常不明显。陈沂因为忙着写本子,刚熬了几个大夜,本来就精神恍惚,这一会儿又喝了那么多酒,脸色白得像是地下棺材里冰封的吸血鬼。 他叹了一口气,又仔细把那副黑框眼镜带上,去窗口点了一根烟,企图让自己清醒一些。 这么久了,外面的雨居然还没下。天色已经彻底暗了,窗边的风吹得陈沂有些睁不开眼。身后两个人过去,没看见在暗处的陈沂,陈沂却从两个人的谈论中听见了自己的名字。 “他这个履历,也没什么成果,怎么进咱们这儿的。” “和郑老师有关系呗,没看见明里暗里提拔着呢。可惜就是不争气呀,这么多年,一个像样的成果都没有。我都替他害臊……” “你说他和没来那位是不是真认识?不然怎么会这么照顾他?” “怎么可能!那位晏总我可是听说过,咱们到这个阶段,周边的人都算是人中龙凤了吧,比起那位来,什么都算不上,不论是家世还是眼光,啧啧……” 陈沂没有继续听,换了个地方把烟抽完,才转身回了包间。 回去包厢门居然正大敞四开着,但陈沂在走神,他实在不在状态,闷着头走路,丝毫没注意到有什么不对劲。 进了门,才发现郑卓远正站在门口,还有个男人背对着陈沂,正在和郑卓远握手。 他回来的时机实在太巧妙,本来只想悄声无息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没想到正好又碰见这场面。 郑卓远见他进来,直接道:“陈沂,快来,正好我来介绍一下。” 和他握手的人闻声转过身,陈沂乍然和人对上视线,黑框眼镜下的瞳孔骤缩,表情瞬间空白。 “这是晏总,晏总,这是我们课题组的老师,刚才我还说这么凑巧,你们俩都是h大的,这会儿正好就碰上了。”郑卓远道。 陈沂手里拿着管人新要的酒杯,垂在身侧,手不自觉地用力,酒杯地边缘嵌入掌心,传来一点痛,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怎么是他? 偏偏是他。 但这境况已经容不得他调节心情,他知道他此刻该说一些什么。 自我介绍也好,寒暄也好,只是不要这么愚蠢地定在这里。 “您好……”陈沂开口,手掌无意识松了劲儿,嵌在他掌心里的酒杯就顺他手掌滑落,陈沂瞬间倾过身要捞。 下一刻,面前的人突然眼疾手快地把那个酒杯拦在了半路,但陈沂已经是破弦之箭,再收回动作早已来不及,电光火石之间,就这样握住了晏崧捡着酒杯的手。 怔楞地一瞬间,他抬头,是晏崧刀削似的下巴,不那么清楚的眼神。这样仰视的角度,显得他既谦卑又渺小。 窗外又打了雷,憋了一晚上的雨一瞬间倾泻而下,压住了屋子里的人声,也一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所以没有人注意到陈沂脸色涨红,他慌乱地起身,松开手,后退了一步,一下子踩到了身后郑卓远的鞋尖,紧接着踉跄了一下,被郑卓远扶稳,身后十几个视线又聚集在他身上,陈沂一瞬间如芒在背。 人群里好像有人发出了一声嗤笑。 陈沂小声说了一句“抱歉,” 今晚丢脸的次数实在太多,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郑卓远摆摆手,还是替他向晏崧解释:“不好意思,陈老师有点喝多了。” 晏崧却在这一刻突然上前一步,把手里的酒杯递了出去。 陈沂伸手接住了,逼自己抬头,道:“多谢。” 晏崧伸出来的手却没收回,他笑了一下,脸颊两侧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变,这么客气。”晏崧看着陈沂的眼睛。 他说:“好久不见呀,师兄。” “师兄”这两个字像是一道雷,一下子炸响在人群中。 陈沂对上那幅笑眼,条件反射地移开视线,他双耳轰鸣,好像已经听不见旁边的人说的话。惊讶也好,议论也罢,他都已经顾不上了。 那只手还在悬两个人中间,骨节分明,很久以前,陈沂似乎早就仔细观察过。 他知道他没资格让这手晾在这,陈沂伸手握了上去,顺便露出来一个笑容,让自己的表情和语气尽量变得正常。 温热的掌心正好盖住他刚才被杯沿磨出来的红印,陈沂抬起眼,轻声说:“晏总,好久不见。” 第2章 是因为客气 陈沂魂不守舍地回了座位,晏崧已经坐上了主座。 他们隔得很远,郑卓远有意让他坐在晏崧旁边,但晏崧来的实在晚,这时候也不好叫旁边的人挪动位置。 前面在门口的寒暄其实很快,转瞬之间,几分钟的事情,一个不大不小的插曲而已。 晏崧走到位置,才开始正式宣告。 “刚才公司突然出了点事情,这才来晚了。各位,实在不好意思,我以茶代酒,先敬大家一杯。” 他的出现像是给本来就和谐的宴会剪了个彩,即便迟到了,也没有人敢挑他的理,反倒是在他举起杯子里的茶水时心甘情愿地献上了自己的酒杯。 陈沂的酒已经醒了大半,手里的酒杯是晏崧刚刚递给他的,仿佛还有他手掌的余温,他又喝了一杯酒,看着主座的晏崧和四周谈笑风,即便周围的所有人年纪都比他大,资历比他深,也依旧稳坐主场,像是睥睨天下的狮子王。 比起从前来,好像更加成熟了。 建构了这个项目的无数个宏伟蓝图,人群就开始分散,一个两个的站起来四处敬酒。 郑媛媛凑到陈沂身边,问:“我要去给晏总敬一杯,你陪我一起呗?” 陈沂愣了一下,摇摇头,“我就不去了吧。” 郑媛媛以为他心理上过不去,“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师弟混得比自己好那也是没办法的事,这可是咱们大金主,你不去套套近乎?” 陈沂攥着酒杯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摇摇头,道:“算了,我还是不去了。” 郑媛媛看他面色为难,也没再强求,自己端着酒杯去了。 她烫着一头波浪卷,头发是灰棕色,脚下踏着小高跟,走起路来声音清脆,精致得完全不像人们刻板印象中的知识分子。 俊男靓女站在一起,总是登对。陈沂余光扫着,听见那群人开起了玩笑。 郑媛媛一笑,说:“我倒是单身,但晏总这样的后面不得一群人扑啊,哪轮得到我?” 玩笑开得无伤大雅,既奉承了人也不至于让自己落在下风。 这样看起来,两个人确实郎才女貌。 郑媛媛顺势而为,问,“晏总,赏脸加个联系方式?” 没人会拒绝这种美女,陈沂看晏崧没多犹豫,就掏出来了手机,温声道:“当然可以。” 陈沂垂下眼,不想继续看下去了。 但他不能走,即便不看也能听见,那群人依旧欢声笑语,笑声不断。 片刻后,郑媛媛红光满面地回来,嘴角含着笑,陈沂攥着酒杯,又不知不觉喝了很多。 宴会进入尾声,晏崧接了个电话,随即起身向众人告辞。 郑卓远给人送到门口,后面跟着一堆人送行,陈沂也跟着站起来,只是远远站在最后,中间隔了很多人,只看得到晏崧的衣角。 一路送到门口,晏崧和前面几个握手告别,拉开车门。 坐上车前像是突然想起来什么,往众人身后望了望。人群绕出来一条缝隙,正好露出来站在最后的陈沂。 室外湿热,一出屋子就被空气里的潮气糊了一脸。暴雨刚停,空气里有泥土腥气,天空上依旧都是阴云,看不见星星。 这一会儿,好像又开始滴雨滴。 陈沂又和晏崧对上视线,黑暗里,好像看见晏崧似有似无地笑了一下。 一滴雨正好滴在陈沂的睫毛上,他下意识闭上眼。陈沂飞速抹了一把眼睛,再抬眼的时候晏崧已经合上车门。汽车开走,留下一屁股尾气。 剩下的人在旁边起哄,“晏总是不是看你呢,是不是对你一见钟情了?郑老师!” 郑媛媛就站在陈沂旁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原来是在看郑媛媛。陈沂想。 也是,怎么可能会特意看他,开始时候叫了一句师兄,已经是给自己面子了。 一行人回到包间,都喝得不太清醒。郑媛媛感叹,“这些人太能起哄了。” 陈沂应和地点点头,心不在焉。 第3章 郑媛媛凑到他旁边,小声问:“你们以前不是认识吗?陈老师你跟我说说,晏总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陈沂看着她好奇的眼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觉得心里一阵刺痛,他嗫嚅道:“我不太清楚……” 郑媛媛一脸失望,“还以为你们之前很熟悉呢,他可是叫你师兄诶。” 她想到什么,奇怪道:“晏总特意和你寒暄,怎么可能不熟?你……” 陈沂慌了,谎言被拆穿,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郑媛媛却灵光一现,“既然你说了不熟,莫不是你之前得罪过他?所以……才不跟我去敬酒!” 她越想越觉得自己想的有道理,看陈沂的眼神又变成了同情。 “这可是我们顶头上司,你以后……哎,自求多福吧。” 陈沂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算是承认了这件事。 回去路上雨又开始下。 陈沂坐在出租车后座上,被熏得想吐,偏偏大雨又不能开窗户。 恍惚之中他又想起来,郑媛媛问自己是不是得罪过晏崧,如果非要算的话,好像确实有这么一件事。 那时候是六月份,晏崧硕士毕业那一年。 六月份a市还没开始热,恼人的蝉也没开始活跃。毕业季,学校里特别热闹,白天是穿着各色领子学士服的毕业,在各处大卡拍照,晚上经常有人凌晨后欢声笑语地走过宿舍区,并且拖着几个喝得不省人事的酒鬼。 而陈沂就是拖着酒鬼的倒霉蛋之一。 校门到宿舍区的路远,门口的共享单车总在这种时刻集体失踪,凌晨两点路上的人也稀少,偶尔有人骑着电瓶车飞快过去。 陈沂扶着他的师妹,手脚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师妹叫周琼,是毕业里唯一的女孩儿。其实工科专业里,整个课题组的女孩也屈指可数,没人敢灌他们的大师姐的酒,但是架不住大师姐自己爱喝。 先是敬老师就一个老师敬了一瓶,后来到各位博士,大家不敢让她这么喝了,周琼才消停一点,只不过后来老师离场,剩下这群学,她也是来者不拒,见人就喝。 于是一进门就和路旁边的树来了个亲密接触,抱着树就像看见了亲人,在那说什么都不撒手了。陈沂好说歹说才把人劝下来,半路这个姐又不知道抽什么风,坐在地上抱着陈沂的腿就开始哭。 哭得声泪俱下,眼影晕到了脸颊,边哭边喊,“师兄,我舍不得你。这三年要是没有你,我都不知道怎么办,下次再见不知道要什么时候了!” 一群人等在这里看她表演,新来的研一没见过这场景,吓得不敢劝,另外几个已经习以为常,面不改色。等周琼从师兄嚎到刚来组里没两天的师弟的时候,晏崧终于开口,“这么舍不得,我跟张老师说让你延毕一年,正好他也舍不得你走。” 周琼的哭声戛然而止,她面无表情地擦了擦根本不存在的眼泪,站起了身,怒骂:“你拿这种事威胁我!” 变脸速度令人叹为观止。 陈沂也终于被从周琼手里解救出来,新来的小师妹眼疾手快,上前扶住了她的大师姐。 这三年过的日子苦,临了了放肆一回,倒也容易理解。 在周琼苦口婆心地向小师妹传授应对老师的总结经验的时候,陈沂飞快上前几步,和晏崧并排而行。 “你怎么样?”陈沂关心道。 酒桌上晏崧喝得也不少,他人缘好,远近都打成一片,也没有什么架子,因此免不了被人灌酒。 晏崧笑笑,“没事,看我不是还能走直线。” 说了,他像是要证明什么似的,飞快走了几步,结果脚下一滑,一下子歪倒,正好砸在陈沂身上。 他比陈沂高了半个头,又经常健身,几乎像是把陈沂圈在怀里。 这样的距离,陈沂一瞬间就感觉到脸颊发烫,不用看就知道此刻一定已经爆红。晏崧的呼吸扫过他的脸侧,带着一点酒气。 “哎呀。”晏崧感叹了一句,小声说:“好像真的喝多了。” 他半个身子都压在了陈沂身上,陈沂这下是彻底不知道自己的手和脚在哪里,陌得像是第一天学会走路,同手同脚地差点给人带到了路边的草地上。 晏崧还有意识,只是脚步不太稳,在陈沂旁边问他:“你也没喝多少,怎么了?这是要带我去私奔吗?” 陈沂本来清醒的脑袋已经开始发晕,几乎听见自己心脏狂跳。 他把人扶正了,像是下了某种决心。“我送你的礼物……你看了吗?” 晏崧好像僵了一下,回他:“当然了!我特别喜欢,你放心,你送的东西,我会好好珍藏的。” 陈沂却没回他这句,他从刚才开始就一直不敢看晏崧的脸,视线总是移到周围,现在他突然偏过头,看着晏崧的脸。 这张脸的确让他有很多资本,可以吸引很多人喜欢。笑起来得时候梨涡明显,像是小时候湿漉漉舔人手心的小狗。 陈沂却觉得全身发凉,一瞬间身上的温度降到冰点。 他看着晏崧不明所以的脸,勉强笑了一下,转移话题:“明天几点走?” 晏崧没察觉他态度奇怪,道:“下午两点的飞机,记得来送我呀,师兄。” 陈沂知道自己没法拒绝他的邀请,轻声道:“好。” 从满是味道的出租车下来,外面还下着大雨。 陈沂顾不上这些,下车就开始撕心裂肺地狂吐。 出租车飞驰而去,溅了他一身泥水,雨水又很快把地上的呕吐物浇散,陈沂双眼模糊,脑海里浮现出今晚晏崧的脸。 要说得罪,陈沂想,可能是那次他爽了约,根本没去送晏崧。 第3章 红色感叹号 陈沂回到家就开始发烧。 连着熬夜,喝酒,刚才又被雨浇了个透,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这样折腾。 陈沂在学校附近租的房子,一居室,合租。没什么特点,在离学校近,最重要的是便宜。 他没有什么活质量追求,能有个床住就知足。 对于照顾自己,陈沂也早就颇有建树,他找了体温计,不出所料的看到三十八度的体温,到药箱找了药,吃下后就直接躺在了床上。 他的被子是母亲亲手缝的,因为年头够久,已经洗得发白,图案还是那个年代流行的红色大花,在这个屋里看起来有些诡异。 a市夏季湿热,这屋子只有一扇小窗户,闷热的像是个大蒸笼,空气里一点风都没有。陈沂全身都是黏糊糊得虚汗,在这种温度里因为感冒感官失调,居然觉得有一点冷。 就这样迷迷糊糊睡了一晚上,早上六点,陈沂被一通电话叫醒。 张开嘴,他才发现自己嗓子哑得根本说不出来话,对话那头是个女声,很尖锐,说话也不客气,陈沂条件反射得头疼。 “陈沂,你妈吵着要见你。” 陈沂清了清嗓子,“姐,我这几天忙……” “忙忙忙,你忙我就不忙吗?”那边瞬间情绪激动,“我早就说不治不治,你非要治,治了也行,还得让我来照顾,我一天哪有时间?还不如早死了,大家都轻快。” 陈沂头疼得说不出话来,那边发泄了一通,给陈沂下了最后通牒,“赶紧过来,医院住院费也要没了,你妈吃饭钱也要没了,来交点钱。” 电话“啪”一声挂断了。 陈沂闭了闭眼,摸了一把自己的额头,依旧有些发烫。 今天星期六。 想了想,他还是撑起疲软的身体,去了医院。 陈沂脸色惨白,进了医院的门不像是来看望病人,反倒像是来挂号的。 他母亲张珍得的是癌症,肺癌,一辈子没抽过烟的人,最后得了癌症。 陈盼每天都念叨说这是她的报应。 陈盼是陈沂同父同母的亲姐,母亲和姐姐关系一向不好,她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陈沂现在都不奇怪。 陈沂知道陈盼刀子嘴豆腐心,即便每天恶毒地咒骂,诅咒,还是会来医院照顾母亲的饮食和起居。 进到病房,陈盼正在收拾保温饭盒。里面的菜没吃几口,老太太病以后胃口就不好,躺在病床上很小一个,皮肤蜡黄,瘦得好像就剩下几把骨头,陈沂有时候无法想象这样的身体是怎么把他们几个出来并养大成人的。 陈沂喊了一声,“妈。” 陈盼收拾完饭盒,瞥一眼病床上的人,道:“你们俩自己说吧,我还得去接孩子,走了。告诉你妈,不吃下次我就不做了,自己在这喝西北风得了。” 门“啪”一声合上了,剩下病房两个人。 张珍有气无力地怒骂,“你看你姐说的什么话!” 陈沂习惯性地劝和:“姐她每天辛苦来照顾你,也不容易。” “子女照顾父母,天经地义!” 陈沂没招了,点头称是。 隔壁床也是个这么大年纪的老太太,道:“这是你儿子?是在大学里当教授吧,哎呀,不愧是知识分子,看起来就一表人才。” 第4章 张珍骄傲地笑笑,一到这时候,她脸上就有了精气神,明显对陈沂这个儿子极其的满意,儿子是她在外面的面子。 穷苦人家出身,能上大学的都是少数,更何况陈沂一路横冲直撞地读了博士,最后进了高校,在大学里当老师,是这些人眼光中既稳定又体面的工作。 两个人来回吹捧,快要把陈沂吹到天上去,张珍一提到这种事就滔滔不绝,从陈沂出讲到他读博,说这孩子从小就听话,不愧是男孩,聪明,女孩就是不行。 隔壁床的搭话,“女儿不也挺孝顺,这些天哪天没来?” 张珍冷哼一声,不可置否。 没人注意旁边的陈沂脸色惨白,他本来烧就没退,两个老太太在这叽叽喳喳,他头更疼,笑起来也有些勉强。 他看了眼时间,等了半个小时,在他们讲到什么时候结婚,有没有女朋友的时候终于忍耐不下去了,起身告辞:“我学校里还有事,先走了。” 意识到语气有些强硬,陈沂缓和了一下:“妈,你注意身体,要什么就和我说。” 他有又去交了住院费,看着刚到账的工资没三天就全都从卡上划走,只留下一点是他这个月的房租和活费。 走出医院大门,阳光照得他睁不开眼,陈沂又马不停蹄地回学校继续他的实验。 那几个人说的对,这个课题他做了一年多,每天烧着组里的经费,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到现在也没有什么成果,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周六,又是暑假期间,整个学校都没有什么人,实验楼只有研究在,陈沂进门的时候几个学在一起打游戏,喊得非常响亮,期间夹杂着各种脏字,看见了陈沂又瞬间安静下来,像是见了猫的耗子。 陈沂当没看见,进门拿了东西,叫了两个学去另一间屋子。 在高校里的工作看着体面,其实不论是学还是老师,头上都像是有把刀在悬着,催促着他们不敢休息,也休息不好。每天光是乱七八糟的事情就已经可以彻底磨灭他们的精神,更何况还有如此多的科研任务。 因为没好好休息,陈沂这烧反反复复烧了将近一周,他不敢休息,又因为着病实在不在状态,科研又是费脑子的工作,有时候说着话转头就忘了,两个学看出来他病,劝他休息,陈沂摇摇头,拒绝了。 他做不出来事小,这两个学明年要毕业了,耽误学毕业事大。 但在人年轻,这病被他这么硬熬着,熬到最后居然也好的差不多,不再发烧,只不过后遗症是持续不断地咳嗽。 科研这种事情需要巨大的耐心,有时候越是急越是没有效果。 浑浑噩噩干了一周,和晏崧合作的项目也正式开启,课题组开始开大大小小的会,和工程师对接要求,下达任务,写各种资料,每个都是麻烦事。 好在这种事情晏崧不过问也不出席,陈沂也不必因为晏崧牵动心绪。 只是他庆幸了没几天,在接水的时候就听见几个老师在谈论第二天一早要开的大会。 陈沂在群里看见了通知,本来没在意,突然听见这两个人聊起来,才知道召集了这么多人是因为明天的会晏崧要来。 甲方来视察乙方工作,自然要好好迎接。 晚上,郑卓远给陈沂发了消息,让他明天早点到学校,准备一下会议相关事宜,陈沂回了【收到】,当天晚上却彻夜难眠。 a市夏季总是夜幕降临就下雨,一晚上电闪雷鸣。 陈沂就这样睁着眼看窗外时不时划过的闪电,不论如何都睡不着,睁眼就到了天亮。 直到天空泛起鱼肚白,陈沂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终究没有抵抗过逃避心作祟。 他给郑卓远发了消息:【郑老师,我身体不太舒服,今天请个假。】 接着又补充:【实在抱歉】。 消息发出去那一刻,陈沂心中一块大石头落下,彻底松了一口气。 他不擅长撒谎,这会儿因为个人原因请假,心里的愧疚更多,但他实在不想见到那个人。 明知道避开是暂时的,在一个项目组也有的是机会遇见。 但他还是逃了。 风扇不知道什么时候因为没有电停了,这屋子里没有空调,这几年北方的天也足够热,前几天陈沂尚能忍受,现在已经到了动一动就出汗的地步。 空气里没有一点风,整个屋子像是一个小型汗蒸房。 直到天光大亮,陈沂去冲了个澡,让自己精神一些,另一边,会议也正是准备开始。 会议群里时不时弹出来消息,晏崧被人拉进了群聊,这几年他没改过名字和头像,陈沂一眼就认了出来。 线上会议里,声音嘈杂。陈沂勉强能从众多声音里听出来几句晏崧的声音,虽然没有几句话。 如果他在现场,应该可以看见晏菘说这话的表情和神态。 不过他对这声音和面貌太熟悉,好像早就可以想象到。 此时此刻陈沂终于确定,他在和晏崧彻底断联的第三年,因为这种巧合和缘分又莫名其妙地又了交集。 但是这交集浅到他只要稍微用一点力气,就可以彻底错过。 而晏崧,大概也不会过问,更不会想起来存在他这样一个人,为什么没有出席,为什么失踪,为什么请假。 更不会知道他在这里,心中掀起来的惊天骇浪。 中场休息,线上会议暂停,晏崧和几个人在走廊闲聊,郑卓远邀请他一起吃个便饭。 晏崧找了个理由婉拒,片刻后,一个负责会议事务的老师过来,叫住了郑卓远,神色焦急。 两个人到了另一边,晏崧原本不想偷听,但是这走廊就这么大,那位老师因为着急,声音也不小。 “郑老师,那个下半场要用的u盘不见了。” 郑卓远还算冷静,“到处都找了吗?” “是,能找的地方都找了。我一直以为在抽屉里,不好意思郑老师,我应该再检查一下的。” “没事,这个前期准备也不是你做的,有点疏漏正常。”郑卓远说,“这样,我去问问陈沂,你再到处找找,不行咱们的ppt大家手里都有,用点时间再拷一份也来得及。” “好。” 那老师火急火燎地走了,晏崧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听见了个还算熟悉的名字。 陈沂。 是,他也在这个学校,在这个组里,今天怎么没来? 郑卓远知道晏崧听见了,过来安抚他,“本来这些事是陈老师准备的,他做事我一向放心,没想到他病倒了,今天凌晨请了假,所以有点仓促,不过没事,晏总你放心。” 晏崧笑着点点头,“郑总办事我当然放心,您先忙着,不用管我。” 他去别处接了个电话,挂了电话才发现隔壁就是茶水间。 “哎,急得我出了一身汗。心脏狂跳。” “你这也是临危受命了。” “也不知道陈老师怎么了,怎么这个时候突然病。前几天他都病成那样了也没说请假,现在不是都好了吗?怎么请上假了。搞得我们鸡飞狗跳的。” 晏崧没有继续听,从茶水间出去,一路回了会议室。 会议又开始,他却有一点走神。 他这个师兄,好像从见到的第一面就态度奇怪。 晏崧拿出手机,从好友列表里找出来了很久没联系的陈沂。 头像是一片湛蓝的天空,曾经晏崧还吐槽过陈沂年纪轻轻怎么微信就有一股老人味儿。 毕业后,他们各奔前程,从未联系过。 晏崧以为老友相见,即便回不到之前的关系,也至少还可以叙叙旧。 他点开陈沂的头像,聊天框里,竟然是一个红色的感叹号。 晏崧想,好像陈沂不这么认为。 第4章 是在躲我吗 项目正式开始,整个组里彻底开始忙起来。 陈沂也进入一种连轴转的状态,几乎每天学校医院还有出租屋三点一线。 像死水一样的日子,因为晏崧的出现有了一点涟漪,又很快地归于平静。 陈沂习惯这种繁忙,从前学时代,好像每一个阶段都是这样度过的。永远在竞争,在追。好像稍微停顿一下,就会进入一种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过忙起来的时候,人就可以不用思考。 这天是个大晴天,陈沂从医院出来,校门口到实验楼的路很长,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 在这种时刻,他猝不及防地看见了晏崧。 实验室一楼是一圈玻璃门,阳光照进去,整个屋子里都很亮。 晏崧挺拔的身影站在里面,他今天穿了西装,陈沂从前没见过的装扮。 他从前就是个衣架子,读硕士的时候即便再忙就没有落下健身,毕业之后好像身材比从前更加壮硕了一点,西装在他身上显得他肩膀很宽,背对着陈沂,对面的人陈沂看不清楚。 陈沂定在原地,在太阳下面晒得脸颊发烫。 第5章 他几乎是贪婪地注视着那个背影。 晏崧若有所觉,回了一下头,陈沂在这种时刻飞快地闪过身躲在车后,心脏狂跳。 他平稳呼吸,想,其实根本没什么,应该上去打个招呼,寒暄几句,就可以过去。可他的双脚好像被定在了原地,觉得自己好像一个懦夫,时隔两年,连和晏崧说话的勇气都没有。 他叹了一口气,不再纠结,绕了一圈,从另一侧的楼梯步行上楼。 七楼。 炎炎夏日,陈沂爬上去有些喘不过来气。 顺着走廊往前走,陈沂心乱如麻地平稳呼吸,以为万事大吉。 没想到经过电梯间时,正好电梯门开启。 他条件反射地偏头看过去,里面是晏崧和另一个陈沂熟悉的人,郑媛媛。 郑媛媛热情地开口,“陈老师,中午好啊。” 陈沂僵住了,看着那两个人出电梯,郑媛媛手上拿了一个外套,明显不属于女士的,晏崧在她旁边是谁的不言而喻。 他感觉自己似乎是勉强笑了一下,“郑老师,晏总,中午好。” “中午好,陈老师。”晏崧这次没叫师兄。 果然上次是因为客气。陈沂想。 学时代的关系,再好,再亲密,也不过是那个特定时空和地点不得已地选择,如果放到人群或者社会里,他们阶级,经济情况,根本不会遇见,更不会认识。 郑媛媛看见陈沂额头上的细汗,问:“刚才楼下没看见你,爬楼梯上来的?” “是。”陈沂慌乱地解释,“锻炼锻炼身体。” 郑媛媛咂舌,“四十度的天,锻炼身体呀,好毅力,佩服。” 晏崧一直在旁边没说话,陈沂知道他的视线一直在这边,看着他们两个交流。 也因此,陈沂知道自己解释得很徒劳,有点心不在焉。 郑媛媛也没有打算细问,她快走了几步,说:“那我先走啦,那边等着我呢。” 小姑娘风风火火走了,剩下他们两个既熟悉又陌的人面面相觑。 在沉寂无言里,他们慢慢往前走。 陈沂开始走神,想这两个人是怎么走在一起的,是不是一起吃饭,是不是见到第一面就互相有好感。 是不是现在已经开始互相了解。 陈沂听见晏崧笑了一下,说:“怎么这么像当年为了不碰见老师走楼梯啊?” “陈老师,”晏崧又叫了一次这个陌的称呼,问了一个令陈沂头皮发麻的问题:“走楼梯是为了躲我吗?” “怎么会?”陈沂第一时间反驳,可实在找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 他只好献出这几年训练出来的假笑,即便知道现在自己的脸肯定涨红,破绽百出。 “没有躲您。”陈沂开始转移话题:“晏总这是要去哪里?” “去找郑老师谈点事情。”晏崧狐疑地看了陈沂一眼,先是回答了刚才的提问。 这时,陈沂不知为何突然喉咙发痒,开始拼命地咳嗽。 他一手扶着墙,另一只手捂着嘴,此时此刻顾不上任何东西,咳得惊天动地,好像整个人都要背过气去,仿佛就是为了印证那句是因为病才请了假。 理性泪水布满了他的眼镜,陈沂在空隙里说了一声“抱歉。” “前面就是郑老师的办公室了,他应该在里面。”陈沂说。 他这样子实在可怜,整个人靠着墙,肩膀看起来似乎薄薄的一片,因为动作幅度大露出来一小截锁骨,眼睛红红的,像是刚哭过。 晏崧脚步定在原地,居然没走。 陈沂说:“晏总不用管我,我缓缓就行。” 刚说完“不用管”,下一刻,他就又开始咳了起来,任凭他怎么压制都半天没缓回来。 他的肺好像和他母亲一样不好,小时候过一场大病,也是这样咳。来来回回换着样子吃了十几种药,吃了将近两个月,也毫无见效,家里害怕了,才带他去打针。从那次开始,陈沂就好像落了病根。 见人没走,陈沂继续补充:“我没事,老毛病了。” 是在赶人走。 好像和晏崧呼吸在一片空气,他就理性紧张。 这是他现在的顶头上司,整个项目组恨不得供起来的老板,陈沂却只想躲。 他咳得脑袋发昏,以为人终于走了。 下一刻却突然感觉后背一暖,有人用温热的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陈沂一瞬间吓得忘了咳嗽,整个人像是被吓到的兔子,一下子弹了出去。 反应过度了。 陈沂想。 空气出奇地安静,晏崧的手还悬在半空。 “我想帮你缓缓来着。”晏崧说。 “谢谢,谢谢。”陈沂慌乱地道谢,红的不止脸,解释道:“我只是不太习惯……” “没事,我理解。” 晏崧还是这样善解人意。 两个人顺着走廊往前走,陈沂尽量让自己脚步正常,好在他的办公室不远,几步路就到了。他像找到解药一样推开自己办公室大门,回头道:“我到了,晏总,先走了。” “好的,再见。”晏崧客气道。 “再见。“陈沂回他。 推开实验室的门,陈沂下意识偏头看了一眼。 晏崧的身影已经快消失在走廊尽头,那尽头是一扇很大的窗户,午后的阳光正好照进来,有些刺眼。 恍惚之间,陈沂好像看见了很久以前,在机场拉着行李箱的晏崧。 第5章 你喜欢他? 人的很多时刻,以为以后会经常见的人,恍然发现某个平常的瞬间是最后一面。 而以为不会有交集的人,阴差阳错却又出现在了身边。 陈沂坐在靠在办公室的椅子上,自嘲地笑了一声。 这屋里就两张办公桌,面对面放着,对面的老师也是副教授,这个月开始就一直在外地出差,还没回来。 他随便打开了个论文,之前就下好准备好好研究研究的,电脑屏幕上的英文小字这会儿却让他感觉到陌。 他知道他心乱。 自从重新见晏崧第一面,即便他尽量掩饰,装作平常。但陈沂知道,他就是乱了,且已经无法回归正常。 因为他喜欢晏崧。 或许只说喜欢不太恰当,未宣之于口的喜欢,暂且称作暗恋更为合适。 晏崧是保研上来的,提前进组,来的时候陈沂博士第二年。 第一次见面是一个春分。 晏崧提着一个行李箱,一个人来了h市。 陈沂宿舍正好一个空位,暂时给这个没有正式入学的师弟住,带晏崧熟悉校园的重任也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陈沂身上。 第一面见到晏崧,入眼就是细细长长的一个人,安静地站在宿舍门口,一身黑衣服,带了个帽子,面色似乎有些不耐烦。 陈沂推门的时候晏崧瞬间就转换了表情,说了句:“师兄好。” 人家找上了门,陈沂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人。 陈沂最先看到的是他脸上笑起来就很明显的梨涡,还没大学毕业的人,脸上有一些独属于年轻人的朝气。 接着陈沂就看到了晏崧那张脸,在一众普通人长相里,称得上出类拔萃。 他昨天刚收到一个论文的反修意见,被折磨了一晚上,完全把还有一个师弟要过来的事情忘在了脑后,这会儿人家都已经找上了门,陈沂才想起来。 他面色惊愕,问:“你…怎么自己过来了?” 陈沂低头找自己的手机,上面是晏崧两个小时前给他发的消息,问他宿舍楼在哪里,陈沂没回。 一个小时前晏崧问他具体是哪个房间,还有一个未接的语音通话,陈沂也没有看见,再回过神这人已经找上了门。上面再翻几条就是陈沂承诺过的:【到了联系我,我去接你。】 晏崧神色还算平常,看不出愠怒。 “看师兄你在忙,我就自己找过来了。”晏崧说,“没打扰你吧,师兄。” 非但没怪罪陈沂爽约,还给他找了个台阶下。 “没有没有,抱歉,我没看到消息。” “没事,我自己也过来了。”晏崧又笑了一下。 空气开始安静,陈沂坐在那不知道该说什么,屋子里就两张床,一张床上面的被子完全团在了一起,明显有人刚刚睡过,陈沂照了一眼镜子,看见自己的头发也乱的像个鸟窝。 晏崧开了行李箱,里面东西很少,就一个被子,还有一些必要的活用品。 陈沂不擅长和人交流,给自己做了半天心理准备,才没话找话道,“就这么点东西吗?” “来的急,没带什么。”晏崧解释,“过度几天我应该就搬出去了。” “哦。”陈沂又没话了,又有些失落。 他已经自己在这里住了半年多,还以为终于可以有个伴。 晏崧把东西归置好,又铺了床,他的床铺得没有一点褶皱,对比陈沂床上到处乱飞的各式娃娃,让陈沂觉得有一些……羞愧。 第6章 他开了电脑,想让自己有一些事情做,其实根本心不在焉。 晏崧收拾完东西就出去了,陈沂才彻底松了一口气。 没想到晏崧这一走,竟然就一晚上没回来。 陈沂一向是个有界限的人,自觉不该窥探他人隐私,但是晏崧刚来h市,人不地不熟的,实在有些担心。 凌晨,他没忍住,发消息问晏崧:【今晚还回吗?】 等了二十分钟,晏崧没回。 穿上衣服顶着夜色出去找人的时候,陈沂开始怀疑这是不是晏崧的报复。 但回答他的只有路灯下到处飞舞的大片飞虫。 他想了很多猜想,没想到见到晏崧是在医务室。 这是陈沂第一次见晏崧这么狼狈,额头青紫,衣服上也都是泥。 陈沂瞠目结舌,“这……怎么弄的?” 晏崧道:“想去吃个饭来着,夜里没看清,撞树上了。” “树?”陈沂想起来了,“宿舍楼下那个弯着长那一棵?” 晏崧无奈地笑了一下,“是。” 陈沂:…… 他撞得有些严重,头上鼓了个大包,好在没有撞到关键位置,没觉得头晕。医务室给紧急处理了,交代他如果觉得难受就去拍个片子。 下午还意气风发的人,如今坐在这,怎么看怎么可怜。 原因还是因为撞树。 晏崧见陈沂直愣愣地看着自己,嘴角抽动,道:“想笑就笑吧,不用憋着。” 陈沂立刻弯起嘴角,道:“那树下我走了一年了,也没见有人撞过。长你这么高的还是太少见了。” 晏崧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都怪我小时候营养过剩,长得太高。” 陈沂又开始笑。 当晚,陈沂跑到便利店给晏崧买了晚饭和冰块,被蚊子咬了一腿的包。 但他们俩关系也从这一刻开始彻底破冰,仅仅一个晚上,陈沂就觉得他这个师弟确实是个顶有意思的人。 两天后的组会,晏崧的伤口引起了所有人的注意。 黎俊明——也就是他们的导师,还特意关心了一下晏崧的伤势。 组会氛围轻松,有人开起玩笑,“陈师兄没带着你吗?” 陈沂张嘴想道歉,这事儿确实有他的一部分责任,如果自己表现得热情一些,或者问一嘴晏崧去哪里,晏崧也不会受这种无妄之灾。 谁知道晏崧一笑,说:“跟师兄没关系,都是我自己不小心。师兄陪了我一晚上,还大半夜到处给我买冰块。” 陈沂羞愧得抬不起头,陪了一晚上,是他撑不住在晏菘的病床上睡着了,醒了的时候发现晏菘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拔了针,自己静静地坐在那,还没叫醒自己。至于买冰块,纯属是医务室门口不到一百米的便利店,买晚饭时顺路买的。 经晏菘嘴里一过,一个事瞬间被包装成了感天动地的师门情谊,陈沂成了里面无私奉献的大师兄。 晏崧真是一个好人。陈沂从那时候就觉得。 正走着神,门突然被敲响。 陈沂收敛心神,喊:“进。” 郑媛媛探进来一个脑袋,问:“陈老师现在方便吗?” “当然方便。”陈沂说,“进来坐。” 屋里没别人,陈沂把人迎进来,特意开了门。 没想到郑媛媛回头又给关上了,她神神秘秘地,说:“咱俩谈论的内容不太合适光明正大。” 陈沂彻底疑惑:“什么事?” 郑媛媛小声道:“我来跟你打听一个人,你知道的,晏崧。” 陈沂看她春光满面的样子,心里一凉。 “我们真的不太熟。” “你少诓我,晏崧都跟我说了,你们当初是一个组的,都是一个老师,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怎么可能不熟?!我知道你想低调点,你放心,我不跟别人说。” 陈沂勉强笑了一下,问:“你喜欢他?” 郑媛媛脸红了,“只是有点好感!好感而已!才见几面啊,喜欢也太草率了。刚才我不是碰见他了,我来月经了,我自己都没发现。他直接给我了他的外套。” 她继续犯花痴,“怎么有这么贴心的人,他外套上也有一股香味儿,我感觉这根本不是香水,那句话怎么说的,真正对的人就是理性喜欢,就是能闻见身上有一种难以言喻令人欣喜的味道。” “可能是。”陈沂说。 郑媛媛没看见陈沂脸色惨白,满眼憧憬,继续问:“所以陈老师,你说说,晏崧什么人啊,值不值得继续发展一下。” 陈沂沉默了几秒,垂下眼,道:“晏崧啊,是个很好的人。很贴心,很正义,很……善良。” 所以第一次见面,自己就像郑媛媛一样被吸引。 时至今日,晏崧也依旧没变。 譬如刚才在走廊的关心。 晏崧一直是一个很好的人,坏的是他,不该有不该有的心思。 郑媛媛瞪着眼,“就没了?” 陈沂只好继续补充,“大家都觉得他很好。” 没想到郑媛媛闻言思考了一下,居然叹了一口气。 “那他不是对所有人都这样吗?” 陈沂哑口无言。 不过郑媛媛很快又燃起希望,“没关系!我相信自己,万一他是那种反差很大的,嗯……他这样的,喜不喜欢我能吃到嘴也不亏。” 陈沂:…… “那你加油。” “谢啦!哪天请你吃饭。” 看着郑媛媛风风火火地走了,陈沂苦笑一声。 其实他有一万种方法,让郑媛媛这种想法消失。但是他不会说谎,也说不出口。在他眼里,晏崧就是这样一个很好的人,值得世界上最好的东西,即便亲手把喜欢的人推给别人的感觉并不好受。 尚没有从这种情绪中脱离出来,手机在这时候弹出来一个电话。 是陈沂他妈。 陈沂接了,劈头盖脸第一句就是:“你姐今天怎么没来?” 第6章 要是没出现在世界上 陈沂又赶去医院。 他一天的节奏都被打乱,本来想晚上继续试验,但是他知道都做不成了。 再多事情也没有亲人身体更重要。 走出学校门口的时候他甚至纠结了一下,要不要打个车。低头看见手机里的余额,陈沂又决定算了,下班高峰期,地铁上也都是人,陈沂只好扫了一个共享单车。 到医院他又出了一身汗,头发被一路上的风吹乱了,陈沂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没有剪头发。 进门的时候正好碰见了医,陈沂被拦在门口,医隐晦地说了几句。 气影响身体,主要是两个女人吵架声音太大,影响了其他病人的休息。 陈沂点头哈腰地道歉,再三保证,才把医送走了。深吸一口气,陈沂才推开病房的门。 医院无论何时何地都热闹,张珍正在和隔壁床的阿姨聊天。聊得还挺高兴,旁边水杯里的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见了底。 见儿子进来,张珍瞬间就变了一幅表情,眼泪说下来就下来,哭诉道:“儿子,你总算来了。” 陈沂扶着她坐起来,问:“出什么事了?” 张珍一只手捂着胸口,哭嚎:“你说,我辛辛苦苦把你们姐弟俩拉扯大容易吗?你爸在你小时候就走了,剩我们孤儿寡母,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养大。” 陈沂又开始头疼,张珍这哭声一瞬间吸引了病房里所有人的视线,陈沂头皮发麻,安慰道:“不容易,妈,我们都是知道您不容易。您想吃什么,想喝什么就和我们说。” 张珍话风一转,“那你说说,你姐是为了什么。天天就跟我置气,我还有几天好活?我知道我这病浪费钱,让你们压力大了,是你们的累赘。不行我就不治了,我下午就出院,你们俩也不用管我,我自己死哪里……” “妈!”陈沂喊了一声,“你怎么能说这种话?” 他一大点声,张珍开始哭,说自己这辈子命苦,男人死的早,熬到儿子有出息了自己还得了病,女儿还不孝顺。 张珍来来回回就那几句话,反复诉说着自己这一辈子的不幸,陈沂安慰得口干舌燥,才把人哄过来了。 从病房出去,陈沂有一些呼吸不畅,跑去医院走廊。 走廊的窗户很小一个,在人头顶,窗户只漏进来一小片光,外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天黑了。 陈沂摸了一把兜,没摸到烟。 他没有抽烟的习惯,极少时候才会抽,这时候心里实在是难受。 张珍这话他不是第一次听,自从病,住院将近一年的时间里,这话陈沂已经不知道听了多少遍。从前他难过,心疼,他知道母亲不容易,一个女人扯着两个孩子长大,什么苦都受过。 小时候陈沂唯一能回馈的就是成绩。 但他实在是没有什么天赋,即便非常努力地废寝忘食地学习,但是也没有在高考一鸣惊人,成绩只够一个吊车尾的211。 第7章 本科毕业,陈沂想尽快赚钱,没想到意外保研推免扩招,前面两个人没过英语六级,最后一个名额就落在他的头上。 但陈沂真的不想念,他想早点挣钱,不想让家里那么辛苦,姐姐明年就要结婚,他想给陈盼攒一点嫁妆。他计划得很好,但是张珍却一拍大腿,说:“你去念,妈供你。” 陈沂犹豫了,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适合学术,唯一知道的是那时候他怕了。就业环境每况愈下,他怕面试,怕和人交流,怕被拒绝,所以就半推半就地读了研。 研二,导师问他是不是要硕博连读,让陈沂早做打算。 陈沂再次开始犹豫纠结,张珍问他,“博士毕业能做什么?” 说实话陈沂也不知道,他的专业是万金油,起了个高大上的名字,实际上他好像什么都没学到手。陈沂只能回答,“比之前待遇好。” 不知道张珍去哪里打听的,说博士毕业就可以去大学当老师,那多好啊。 别人一问,她儿子是大学教授,不但工作稳定,说出去更是长脸。她养的儿子,不仅要成为镇上少有的大学,还要成为镇里出去的唯一的博士。 于是陈沂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读了博士。 他走到今天这一步,好像自己从来没做过什么选择,每一个决定命运的分叉口,都有四面八方的力,推动他不得不继续走下去。 现在张珍说这种话,陈沂觉得有一些心寒。 往前,是漫漫长路无白昼,看似前途光明一片,实际上陈沂一眼就看得到头。 往后,是工作不顺,亲人病,一切重压压在他身上,陈沂快忘记自己上次毫无压力地呼吸是什么时候。 陈沂轻轻叹了一口气,给陈盼打电话。 母女两个人从小就三天两头吵架,陈沂已经习惯了。 打到第三个陈盼那边才接,那边背景嘈杂,一听就是小孩子在哭,声音尖锐。 陈盼语气并不客气,“什么事?” “姐。”陈沂说,“我跟妈说好了,她知道自己错了。” 当过太多次和事佬,陈沂这话已经要说烂。 “大家都是亲人,妈把我们养这么大不容易,你们……” “行了。”陈盼冷冷打断他的话,那边孩子的哭声更大了,陈沂在电话里听就觉得刺耳,走廊空旷,这一下还有回音。 陈盼似乎换了个地方,那边吵闹的声音瞬间好了很多。 陈沂每次都这么劝人,话术不变,又说了很多,陈盼一句话没回,但是陈沂知道她在听,每次这样劝完,陈盼基本就消气,该干嘛干嘛,但是这次却一反常态。 陈盼没有表态,依旧沉默。 陈沂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确定地问了一句:“姐?” 陈盼轻轻叹一口气,突然说了个牛马不相关的话题,说:“你侄子几岁了,你记得吗?” 陈沂下意识回答:“五岁。” “是啊,都五岁了。”陈盼回忆似的,“五年了,我已经结婚五年了。知道你侄子为什么哭吗?因为不好好吃饭,吃一口吐在地上一口,他奶奶惯着,一句话都不肯说,最后要我来扫,大米饭飞的到处都是,很粘。我要趴在地上,到处来回地擦,才能擦干净。” “我这样擦了四次。今天忍不住说了他一句,他就开始哭,说最讨厌妈妈,他奶奶就开始发了疯没了命地哄,饭是我做的,地是我扫的,最后我成了坏人。” 陈沂心口一梗。 他知道陈盼在影射什么,住院一年,他们请不起护工,张珍的上上下下吃喝拉撒都是陈盼来照顾。但是张珍一点都不念着女儿的好,陈沂夹在中间,也两边不是人。 陈盼冷笑一声,“你在想什么?高高在上地以为我们家庭妇女就这样,永远沉浸在这种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上吗?” “没有,姐没,没有。”陈沂答得很急,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沉默一瞬,道:“姐,你如果过得不顺心,那就回家。” 陈盼这一瞬间却突然哽咽了。 她抽了一口气,“我没有家了,你懂不懂,陈沂。你那里不是我的家,这里也不是,我在哪都是外人。” “你怎么会这么想,妈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妈说的都是气话,姐你别多想,我已经说过她了。我们一直是一家人……” “行了!”陈盼尖锐地打断他的话,像是彻底失去耐心。 陈沂安静下来,一瞬间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他知道自己问的多余,就算当着自己的面,张珍和他死去的父亲好像也没少说这种话。赔钱货、早晚嫁出去。陈沂知道陈盼这些年过得不容易。 他沉默一瞬,也有一些哽咽,“对不起。” 道歉的话苍白,隔着电话就更显得无力。 陈盼冷笑一声,“对不起没有用,知道吗。你欠我的,你们全家都欠我的。陈沂,你要是从来没出现该多好!” 电话“啪”的一声挂断了。 那句尖锐的“从来没出现多好”穿过手机的扬声器,砸在走廊惨白的墙上,头顶根本不亮的灯上,一步一步加强,越来越锋利,最后狠狠刺在了陈沂的心口。 他突然从胸口感觉到一点热,不知道是不是血在流。走廊鸦雀无声,陈沂此时无比地需要一个可以转移注意力的东西。 什么都好。 但是没有,没有。四处苍茫一片,陈沂走出医院的楼梯,走到大厅。 他看有人在挂号,有人在问路,有人推着轮椅,有人捂着伤口哀嚎,但那些好像都和他没关系。 他脑袋里还回荡着那个尖锐的声音。 如果没出现就好了。 如果没出现在这个世界上,就不会难过,不会失望,不会纠结,不会没有选择。 可从出那一刻,他们就没有选择。 陈沂陷入了一个怪圈,他把一切都隔绝在外,世界变得朦胧,一切都不真实。 恍然之间,好像有人在叫他。 由远及近的,声音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熟悉。 陈沂不可置信地回过头—— 是晏崧。 偏偏又是这种时刻。 有时候陈沂想,命运是不是早就设计好,千方百计地想让自己爱上晏崧。 如果是这样,其实他早就可以承认。 他认输,他投降。他早就无可救药。 第7章 为什么撒谎 晏崧是顺路来医院,路上救了个被车刮到的老人,家属半天没来,他只好在这里等着。 等了半天,家属才匆匆忙忙赶过来,说什么非要给他钱,晏崧拒绝,结果又说要请吃饭。他知道这是好心,但是帮人实在是顺手,医院在他的必经之路上,这么一会儿已经耽误了不少时间。 他正愁着怎么脱身,没想到一转头看见了陈沂。 叫他没什么别的理由,主要原因是他不想再和这几个人继续来来回回地拉扯。 陈沂看起来脚步虚浮,整个人似乎马上就要晕倒。 晏崧有一瞬间怀疑自己这一叫能给陈沂的魂叫走。不过即时抽身才是重要的,他还是叫了陈沂。 他不是很习惯叫陈沂的名字,从前一直是叫师兄,现在疏了,客气了,开始叫陈老师,好像从来没连名带姓地叫过。 “陈沂”这两个字含在嘴边,在晏崧口腔里滚了一圈,才叫了出来。 陈沂闻声转过头,神色晏崧看不清楚。但动作有一些奇怪,像是被人施了法,陈沂定在那了。 晏崧没预料到的反应。 他走到陈沂面前,随口寒暄:“陈老师,这么巧,怎么来医院了。” 在医院这种地方碰见并不是什么好事情,但话已经说出口。 陈沂低着头,右手攥成了拳头,好像反应了很久,才开口:“我母亲病了,我来医院照顾她。” 他眼睛是红的,面色也不好,好像刚哭过,这个距离可以看见眼尾的小痣,好像被通红的眼睛晕开了。 晏崧把这种不自然归结为亲人病。 这一刻他有一些后悔,这种时刻陈沂似乎并不想遇见熟人。 “您怎么来医院了?“陈沂观察着晏崧的神色,语气有些小心翼翼,”是……病了吗? “没有,”晏崧解释,“顺路过来的。” 他们的关系,还没到可以从头到尾的讲了一遍他崎岖的经历,这太麻烦了。他们疏得只能用两个字概括。 “哦。”陈沂回。 没病就好。 这话他不能说,他觉得能在这种地方遇见晏崧也可能是一种幻觉。但是右手传来的疼又是真的。 他不知道他这副样子狼狈到有一点可怜了,在晏崧眼里,他局促,不安,整个人都被一种高压笼罩着,像是雨天被淋湿的小狗。 有这么严重吗? 晏崧觉得继续问也不合适,但他还是问了,“阿姨情况怎么样?” “没什么事我先走了。” 两句话重合在一起,两个人都是一愣。 第8章 晏崧这一刻是无比的确定,陈沂好像并不想看见他。 可是为什么? 从前在组里他们关系非常好,这个师兄虽然人很内向,但是很热心,更没有什么坏心眼。两个人在他读硕士的三年关系一直非常不错,相比其他人,陈沂或许还能在他心里排得上是数一数二的朋友。 但自从毕业之后就断联,一直到今天,陈沂好像还是一直在避着他。晏崧找不到理由。 陈沂也停顿了一下,气氛有些尴尬,但他还是把晏菘那句话听清楚了。 他知道这是客套地关心,这一年里同事知道他母亲病,或多或少都问过几句。从前他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是什么情况,但是面对晏崧,他犹豫了。 许是沉默得太久,晏崧又追问了一句。 “很严重吗?” “还好。还好。”陈沂回。“我能应付的来的。” 他还是不想让晏崧见自己有多惨,至少在晏崧面前,他想有一点脸面。 这话没有多可信,晏崧也看出来他在撒谎。 但他知道陈沂明显不想多说,也就不再问了。 临走,他还是留下一句,“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不要客气,随时联系我。” “好,谢谢。” “太客气了。” 互相说了“再见”,晏崧转身要走了。 陈沂站在原地,看他的身影隐没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流里,霎时之间突然长一种巨大的失落感。 晏崧越走越远。 这个背影好像充斥在他这两年的每一个无法入眠的夜里,成为他永远无法逃脱的梦魇和心魔。 可下一刻,晏崧好像听见了陈沂内心的呼唤,忽然转过了头。 陈沂还在原地,猝不及防和他对上视线。晏崧似乎也没想到陈沂还没走。 于是受不知道什么驱使,他又绕了回来。 晏崧问:“我要去a大一趟,你回去吗?可以顺路带你。” 天又不知道什么时候阴了,一阵风正好从门外吹进来。有人挡着头,飞快往医院大厅跑。 a市的天就这样说变就变,前一秒晴空万里,现在又开始下雨。 陈沂还没来得及回答,手机又来了电话。 是郑卓远。 “陈老师,一会儿那个会议结束你稍等一下,我有事情要跟你谈谈。” 陈沂出来得匆忙,全然忘了下午的会议。 晏崧显然也全听见了两个人的对话,陈沂知道再拒绝就太奇怪了,现在的晏崧不是他的师弟,是他的顶头上司,是他们的甲方。 陈沂笑了一下,说:“那麻烦您了。” 晏崧车上有一种清香。 陈沂说不清楚这是什么味道,总归不是那天他半夜打的那个出租车,一上车就感觉好像钻进了师傅的腋下。 他坐在副驾驶。 上车之前他还纠结了一番, 车上没有什么装饰,就一个挂件,挂的是“出入平安”,陈沂盯着它,有一点出神。 晏崧似乎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说:“我妈去庙里求的,非让我挂着。” “挺好的,心诚则灵。” “是,挂上之后就没出过什么事。不知道是不是它起了作用。” “应该是有用的。” 空气又陷入沉默,这种独处的空间,最让人觉得局促和紧张。 晏崧是一个不会让话落在地上的人,先找了话题,“这两年怎么样?” 陈沂回:“挺好的,博士毕业工作找的很顺利,a市环境也好,气候也不错。靠着海,没事儿还能去玩一玩,散散心。” 他余光可以扫着晏崧的下颌线,觉得这场景也有点梦幻,他居然在晏崧的车上和他在闲聊。 “你呢?你怎么样?” “毕业就去了家里的公司,现在出来单干了,除了有点忙,其他还可以。”晏崧答。 陈沂觉得还是应该奉承一波。 “哪是还可以,已经很厉害了,总在新闻上看到你。” 晏崧偏头看了一眼,“你还看新闻?” 陈沂哑火,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他解释:“闲着没事看一看,了解一下行业动态嘛。” 晏崧笑了一下,并没有多怀疑,“早劝你该了解了解。以前我一直以为你要与世隔绝呢。” 陈沂也笑了,气氛也轻松下来。 “人也不能一直那么天真。” 雨淅淅沥沥地打在车窗上,越下越下,汇集成了流,雨刷器越来越快。 “以前我还劝你读博,你的科研能力比我强多了,现在看来,读博对你来说只是浪费时间。”陈沂看着窗外的雨,轻声道。 “家里催得紧。”晏崧说。 当然,又不是真的热爱科研,有后路的情况下,何必再折磨自己几年。家里催着,是催着回去继承家业。 大雨天,路上有点堵车。 陈沂走神,开始看走过路过的灯牌,什么颜色都有,尤其在雨天,有一种五颜六色的朦胧,但他只看自己这边的。 雨声让车里不那么尴尬,挨过了第三个红灯,陈沂突然听见晏崧问,“为什么撒谎?” 他猛地转过头。 晏崧头刚转回去,前面已经绿灯了。 这不是幻觉。 “什么?” 晏崧声音还是淡淡的,和陈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仿佛是随手一问。 “没有别的意思,我是说,你好像比之前瘦了不少,看着也不太有精神。既然我们又碰见了,好歹同门一场,还是那句话,遇见什么困难,缺钱或者什么,可以跟我说。” 陈沂悬着的心一瞬间落了地。 原来是因为这个。 他一时间不知道该高兴还是难过,只好讷讷吐出一句,“我知道了,谢谢你。如果有需要,我一定会找你帮忙的。” 最后他还是补充了一句,“晏总,你真是一个好人。” 晏崧道:“别叫晏总了,太奇怪了。还是和以前一样叫我名字吧。” “给我发好人卡也很奇怪。陈沂,”这两个字又在晏崧嘴里滚了一圈,他想,既然陈沂并不想再提以前的关系,他就退一步,“我以后也叫你的名字吧。” “啊,好。”陈沂答应着。 他盯着晏崧的侧脸,仗着人此刻在开车,无暇注意自己的视线。 他有些不确定地喊,“晏崧……” 晏崧依旧没回头,从胸膛里发出一声,“嗯。” 第8章 电话接通了 车停在实验楼门口,陈沂道谢就忙着上楼。 项目前期,很多准备工作需要核对。因此大大小小的会议不断,小会开完了,需要拍板的事情就得晏菘来抉择。 工作时候的晏崧,陈沂是第一次见。从前他只见过晏崧组会汇报,那时候他就很不一样,比起其他人磕磕巴巴,不知所云,他总是可以信心满满地回答教授提出来的问题,即便不清楚的部分,也看起来有理有据。 陈沂就和他完全相反,传统的学思维,一有不会的东西,就觉得愧疚,慌张,认为是自己的问题。 有底气从而有自信,有自信,就会从容。 晏崧就很从容,他听东西的时候很认真,偏头看投影的时候,投影仪各色的光投到他脸上,可以看见他认真的侧脸,偶尔遇见难题,微微皱起的眉头。 陈沂看呆了。 他喜欢这样的角度,可以借着别的借口不着痕迹地观察晏崧,观察不会被发现,喜欢就更不会。 他落在晏崧身上的视线既小心翼翼,同时带着一些贪婪。 这种时刻或许就是他和晏崧可以最近的时刻。 直到有人点了陈沂的名字。 “这个部分陈老师比较了解,我们请陈老师来说一说吧。” 所有人的视线都转到了陈沂身上,包括晏崧。 陈沂像是大梦初醒,站起身。 ppt上的内容其实他刚才完全没有注意,角落后面的一行字是他的研究方向。 这几年里,他也不是全无长进,至少在这种时刻面对自己熟悉的东西的时候,还不至于太慌张,快速浏览了前面几句,他边整理思路边开了口。 “这个东西确实可以做成分布式的,虽然我国的电网现在主要还是集中发电,但分布式是目前的大趋势,目前还没有人做特别细致的东西。理论上还可以走很远……当然,这些都是我的个人见解。” 他还是不喜欢出风头,明明前面自信满满地讨论问题,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就底气不足,说的是对的也像是错的。 陈沂只往前延展了一点点,这个方向目前不是大方向,没有人做,组里的项目也用不上,在会议上讨论可以,真落到实践上,问题太多,还是得用老方法。 快速说完,绕着这个话题又讨论了几句,又很快就过去。 会议结束,郑卓远叫陈沂出去。 他特意找了个小会议室,把人关上了。 会议室里没开空调,进门还需要开灯,上一个走的人没关投影仪,陈沂不经意正好撞上了投影仪的强光,眼前一黑,缓了好一会儿。 第9章 睁眼时郑卓远在开窗户。 两个人也说不了几句话,省得麻烦,因此屋里有一些闷热。 “也没有什么大事,”郑卓远把窗户支起来,“我就是最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太忙了?” 陈沂抬头看着郑卓远,他开窗户的时候已经日渐隆起的啤酒肚就格外明显,人到中年,这似乎是常态,他回答,“还好。” 忙倒是不忙,这些年他早就习惯了这种强度。 郑卓远转身,坐到了沙发上。 “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最近项目开始,应该会格外忙。你要是觉得有些力不从心,就提前跟我说。” 这话说得已经不是很客气了,陈沂听得有一些局促。他想起来了上学时期的老师。 明明郑卓远比他大不了几岁,陈沂却好像回到了之前上学的时候,老师问他“到底想不想毕业。”说出来这句话之前,也是在关心他的身体,精神状态。 看似和气的问话,但是这场景落到上位者对下位者说得时候,就是一种威胁。 “我没什么困难,”陈沂咽了一口唾沫,“就是这几天睡得少,没什么事。” “那就好,”郑卓远笑了下,“我主要是担心你的身体,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别太拼了。” 陈沂颔首,“放心,我有数的。” 前面的温情结束了,郑卓远有些欲言又止,陈沂知道,现在才是他真正想要说的话。 果然,郑卓远微微向前靠了靠,神色有些无奈,道:“我主要是想说,今年国自然的名额,那边有点消息了,好像是没成。” 陈沂心里一凉。 他来a大已经将近三年,周围人的国自然都是来任职两年左右就申请上的,能来a大的没几个是混日子的,大家都冒着一股劲儿想往上走。 他前段时间熬了一周的夜,还因此病倒,也是因为这个。今年整个学院除了几个新来的老师,基本没有什么人申请,轮也轮得上他了。 郑卓远看陈沂面色不好,继续道:“我来跟你说,也是给你打个预防针。机会…多的是,今年不行就明年,没办法,a大这几年招的人越来越厉害,一进来就带了成果。咱们没办法…” “是,我了解了。”陈沂笑了一下,“谢谢你告诉我这个消息,郑老师。” “别这么客气,都是张老师的学。”郑卓远又安慰了几句,“别灰心,我相信你。” 郑卓远推门走了,留陈沂一个人坐在这儿。 他原地静了一会儿,才平复好心情。 其实没什么,陈沂安慰自己,不过是熬了将近一个月的夜,努力付之一炬而已,这种事情多得很。他也早该习惯。 a市这几天气天气越来越热,即便开了窗,没开空调,这屋里也有些透不过气。 窗外的树绿意盎然,树下很多喜鹊。 陈沂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见到喜鹊就是要走好运的预兆。所以他小时候很期待见喜鹊,迷信的时候甚至对着树上一只不明所以的鸟许愿,可惜每次鸟受了惊吓,就扑着翅膀飞走了。 现在到了a市,发现这里遍地的喜鹊,且一点都不怕人,人走到身前都想不起来跑,理论上来说应该很多好运。 可惜,迷信还是迷信。 他的好运从遇见晏菘那一刻就全都用光。 正出神想着,门被推开了。 陈沂一回头,门口是几个老师,他从交错的人影中一眼就看见了后面的晏菘。 前面一个问:“陈老师,就你自己在这?” “啊,是。”陈沂从窗边离开了,走到桌子前,“你们要用会议室吗?我正准备走。” 那人客气了一下,“我们不急,您要是还没弄好我们就换一间。” “不不不,已经结束了。”陈沂拿走了桌上自己的本子,脚步有点慌乱,“我先走了。” 又和晏菘对上视线,有了白天在医院那一幕,陈沂就不能装看不见,更不能装不熟。 但他实在也做不出来在这些人里单拎出来晏菘打招呼的举动,就只好笑了一下。 他看见晏菘微微颔首,似乎是看见了,才出了门。 下楼碰见了一个老师,叫张雨万,年过四旬,家庭美满,每天除了上课见不到人,最近几年连研究都不招了,只想过点快乐日子。 现在裤腰带要扎不住肚子,可见平时过得有多么麻辣鲜香。 两个人之前在一个办公室,还算熟悉。陈沂见张雨万背了个包,头发乱糟糟得像是刚睡醒,便知道这人是要下班了。 两个人在楼梯上一碰见,张雨万就道:“陈老师,恭喜啊!” 陈沂疑惑:“恭喜什么?” “国自然!楼下公示啦,我看一堆人围着看呢!” 陈沂哑然,刚才郑卓远已经给他下过预防针,这一会儿怎么又成恭喜他了。 他又燃起一些不该有的希望,万一这事儿有反转? 两个人快步一起往下走,张雨万一路还在恭喜,惹得陈沂内心升起一种错觉。 张雨万凭借他硕大的身躯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挤到最前排,一边挤一边喊:“陈老师,快来!” 陈沂看着四散的人群,突然有种不详的预感。 人群里的视线不对。 张雨万还在叫他:“陈老师!陈沂!” 陈沂硬着头皮往前,被张雨万一把薅到里面。两个人一抬头,白纸黑字往下,是一排名字。 张雨万小声在念:“张三,李四…” 视线落到最后一个:“郑媛媛。” 没有陈沂。 张雨万这样张扬的人,此刻也感觉到一点尴尬。人群里不知道谁说了一句:“不知道还以为是主角呢。” 陈沂的脸瞬间涨红。 张雨万拉着陈沂走了,平时会说话的也有一点不知所措,两个人在楼下走出一段路,才讷讷道:“抱歉啊,陈老师。” 陈沂笑了一下,“没事。” 他本来就该早有预料。 张雨万一把搂住陈沂的肩膀,“走吧,为了补偿你,我请你喝酒。” 陈沂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坐到了酒桌上。 晚上起了雾,a市闷热的夏天,没有一点风。空气里都是潮湿的,走在路上身上黏糊的已经分不清是汗还是空气里的水珠。 a市整个城市都被海上的雾气笼罩,陈沂有时候觉得自己像是那种被浪觉到岸边的海草,风水日晒到最后,只剩下粘稠。 张雨万先点了两杯大扎啤,没等菜上来,自己先干了一杯,看得陈沂目瞪口呆。 “爽!”张雨万长叹一声。 陈沂也被他带动,喝了一大口。 夏天有精酿的啤酒,比瓶装口感好很多。陈沂从这酒里品出一点小麦香,比路边买的机打啤酒,还带各种乱七八糟怪味来骗外地人的好多了。 菜上来,张雨万风驰电掣地往嘴里塞,满嘴跑火车,已经有一点喝多了,好半天,突然神秘兮兮地跟陈沂道:“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陈沂见他面色迷蒙,一只手拄着酒桌,眼睛已经半闭了,随口回他:“说吧。” 张雨万睁眼:“你怎么这么不在乎?!真是秘密。” “好好好,”陈沂哄孩子似的,“你说吧,我认真听。” “你保证不告诉别人。” “行,我保证。” 两个加起来要七十岁的男人,从事的都是教育行业,喝点马尿就不知道谁是谁,幼稚得像是小学。 张雨万小了一点声音,低声道:“为什么郑媛媛成了你知道吗?因为郑媛媛姓郑!” 陈沂瞳孔微缩:“什么意思?” “你们组就两个姓郑的,你知道吧。他俩是亲戚,具体怎么个亲戚我不清楚,不过应该挺近的,不然也不会这么帮衬。” 陈沂在这种信息量中没缓过来,他突然对应上了以前的很多细节,郑媛媛为什么那么从容,为什么口无遮拦,为什么刚进来就把又轻松又讨好的活放在她头上。 陈沂勉强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张雨万神色揶揄,“不然这么优秀的女教师,上升的那么快,怎么都有说法。” 这话陈沂不敢苟同,他很少和人争论,但是还是说出来了,“郑老师确实实力很强,跟她一起做过一个东西,就算没帮衬早晚也会上来,时间长短的事儿。” 名额在郑媛媛头上,其实陈沂是心服口服的。但是被人踩在脚底下爬上去,人就会不由自主地出来一种阴暗的想法。 说到底,借口都是借口,最终缘由都是技不如人。 张雨万见陈沂不顺着他的话说,也有眼色的不提这件事了。 和张雨万这人一起喝酒其实体验不错,话不会落在地上,张雨万东北人,天带着幽默细胞,说什么话都像在讲笑话,陈沂在酒精和话语的麻痹中,一瞬间好像没有了压力和烦恼。 于是他就这样不知不觉喝了很多,张雨万的眼睛已经要彻底闭上了,抱着空瓶子,道:“陈老师,我发现你心里藏着事儿啊。是不是感情活有问题了,都三十岁了,这些年也没见你积极找过对象,怎么心里有人?” 第10章 陈沂眼皮一抬,没否认。 张雨万道:“大男人!有什么事憋在心里算什么?咱俩算不算兄弟?” “算。” 陈沂也意识不清,脑袋成了一团浆糊,感觉已经不会思考。 “那好!今天兄弟给你做个见证,什么事当面,现在就说清楚了!你敢不敢?!” 陈沂被激得找不到北,只会顺着他的话,“我敢!” “好兄弟,你手机呢,现在就打电话!” 陈沂把手机摸了出来。 拨号键盘十二个位置,他看着都带重影,张雨万还在鼓励他,“快拨号,刚才可是你说敢的!你要是拨了,今天兄弟舍命陪君子,再干两杯!” 陈沂几乎闭着眼打了一个烂熟于心的号码,手指悬在拨号键上,犹疑不决。 没想到张雨万脑袋一伸,一把把拨号键按上了。 电话拨过去了,上面显示的号码归属地是h市。 陈沂配合着张雨万激动的心情,其实心里根本不抱什么希望有人接通。 毕竟过了这么久,身份变了,地位变了,号码也早就该变了。 拨电话的音乐响了两分钟,马上就要自动挂断,下一刻却戛然而止。 有人接通了。 磁性的男声从电话里传过来。 “喂?” 第9章 追逐月亮 “喂?” 陈沂一下就听出来了这是谁。 他一下子呼吸都停了,不敢说话,也不敢挂断。 对面的张雨万已经趴桌子睡着了,烧烤店里很吵,有人喝多了,光着膀子差点要坐在桌子上,七八个服务员传菜全靠喊的。可那一瞬间,陈沂就是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注意力只有显示正在通话中的手机,即便眼前都是重影。 这样吵闹的环境,他好像甚至可以听到对面沉静的呼吸。 他该说些什么。 什么都行,是a市的大雾,窗外潮湿的空气,被雾遮起来的月亮。 好朦胧啊,晏崧。 可陈沂说不出来,他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脑袋被酒精罐满,给他滋的勇气就只有这一点。他没想过给晏崧就这样轻松地拨过去了电话号码,就这样,在吵闹和喧嚣里,给陈沂带来了一大片寂静。 电话那边又有一个女声出现,问:“需不需要我先出去?” 晏崧答了,声音很远,陈沂听得有一点模糊,依稀是,“不用。” 通话时间是一分十二秒。 陈沂一句话都没有说,他知道外面的环境嘈杂,他可以暂时当作没有看见,当作是自己不小心点到了晏崧的电话号码拨过去。 总归不是他时隔两年还存着晏崧的电话,在醉酒之后一个冲动打过去的。 陈沂的酒一瞬间醒了,看着已经熄屏的手机发愣,上面是他被酒精熏得不太自然的脸。 把人送到出租车上,陈沂又出了一身汗。 他本来就瘦,架起来张雨万实在是勉强,又叫了两个烧烤店里的服务员才把人塞到出租车里。忙完这一切,他也已经头晕眼花。 店员问要不要给他叫一个车,陈沂摆摆手拒绝了。 一个人在夜里走出去很远,这里一条街很是热闹,有不少人在外面摆了桌子喝酒。路边有一群人扶着一个年轻的小伙子在电线杆下狂吐。 只有陈沂独自一个人。 他的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滴上了水,于是眼前的一切光都被加上了一层滤镜,杂糅在一起。只有这种时刻陈沂的世界才是五彩斑斓的。 他走了很远的路,才在路边扫了共享单车。 骑出了闹市,骑到了空无一人的大街。 晚上路边没什么车,a市绝大部分时候基本也没有夜活,偶尔有几辆车呼啸而过。 骑行的时候偶尔有一些风,可以解一点燥热。陈沂开始走神,他抬头看天上被雾遮起来的月亮。 越看越看不清。 到底是醉了还是眼花,陈沂尚想不清楚。只知道他的世界一瞬间天旋地转,车轮不知道压到了什么东西,他连人带车都飞到了几米开外。 膝盖先一步着地,卷过路上的小石子,接着是手掌。 比疼痛先来的是手脚的一种酥麻感,陈沂坐在地上,一瞬间起不来身。 他索性瘫在原地,仰起头。 月亮隐没在云层之后,已经彻底看不清楚。 居然有人在试图追逐月亮。 陈沂看着自己流着血,上面卡着石子的膝盖,自嘲地笑了一声。 几天后,还是开会。 陈沂穿了长裤,裤腿时不时会蹭到伤口,泛起来一阵疼。因此走路姿势总是很奇怪。 最近共享单车也不能骑了,他只好自己一个人拖着腿走路来上班,总是来不及吃早饭。郑卓远又给他派了个活,一堆任务又压在身上,陈沂这几天忙得昏天黑地。 会议流程还是一样,今天来的人多,他不是主要人员,轮不到坐前排。就坐在长桌后面的椅子上旁听,人多到他已经看不到晏崧。 自从上次半夜给晏崧打了个电话,陈沂心里带着某种愧疚,连偷看都不敢再看。 会议一开就是一上午,陈沂坐在不起眼角落,左边是立式空调,右边是郑媛媛。郑媛媛不知道是喷了什么香水,也可能是她卷发上的洗发水味道,不呛人,反倒挺好闻的,让严重睡眠不足的陈沂昏昏欲睡。 他做了个梦。 梦里是一个熟悉的北方小镇,秋天,路边的叶子泛黄,走过一遍新铺的水泥地,路边都是掉落一地的黄绿交接的杨树叶。 家里种玉米,秋收时节,玉米地里很热闹,空气里已经有一种凉意。 这时候是十月一假期,他在县里上高中,假期就自己做回村里的大巴,回家帮忙干活。 村口坐了一群上了年纪的人,两个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了,佝偻着背,身上的衣服是花绿色的,快要和头上的柳树重叠。 年纪大了,干不了重活,一群毫无娱乐设施的老人坐在村口的柳树下聊天。 陈沂背着书包路过这儿,一下就被这群大爷大妈拦住,他看见地上是新鲜的瓜子皮,这几个老人没有一个是牙全的,也不知道怎么吃到肚子里的。 拦他的大娘咋呼道:“这不是老陈家的孩子吗?” 小地方的人,家家都认识,陈沂从初中开始就只有假期回来,人已经认不全了,只知道这是家里的长辈,多多少少远远近近,反正都沾亲带故。 他叫不出人,就笑着点头。 那些人也完全不在意,开始谈论陈沂是不是长高了,长大了,长得像爸爸,只有眼睛像妈妈。 再谈成绩,是不是一直名列前茅,这孩子去市里读书,以后一看就有出息。 话赶着话,陈沂找不出空隙告辞,直到有个人从村里面跑出来,喊:“杀人了!杀人了!” 陈沂看不清楚那个人的脸,只觉得声音熟悉。 但他清晰地看见,跑过来的人,从手上到衣服,沾满了血,顺着衣服淌了一路,哭喊声穿透了整个村子,然后直挺挺地刺到陈沂面前。 那个人哭得气不接下气,哭喊道:“陈沂,你怎么还在这里?” 陈沂—— 陈沂手一滑,脑袋猛地一沉,一下醒了,侧着的腿一下磕到了面前的桌子,正好撞上前几天摔得伤口,疼得他一个激灵。 会已经散场,大部分人在收拾东西,陈沂也跟着站起身,郑媛媛叫他:“陈老师,刚才郑老师让我们留一下。” “哦,好。” 原来刚才听见有人叫名字不是错觉。 会后又开了个小会,是谈论一个新的任职问题。 晏菘那边太忙,没时间经常过来开会,但是项目的进度都需要他经办,他又离不开这边,所有就需要个人实时跟他沟通。 至于人选,就从这几个有精力的年轻教师之中来。 只说了几句话就结束了,有意向的可以自己联系郑卓远。 陈沂和几个人一边聊一边往出走。 有人问:“郑老师要不要报名?” 郑媛媛腼腆一笑,没说话。 后面开起玩笑,“郑老师要报名,哪还有我们的机会啊。大美女在这儿,晏总怎么好意思拒绝。” 一群人话赶着话起哄,陈沂心却越来越冷。 他开始观察郑媛媛的脸,脸颊微红,面含春光。之前郑媛媛就跟他说过对晏菘有意思。 现在他们进展到哪一步了?之前他慌乱打过去那个电话里的人,有没有可能就是郑媛媛? 陈沂不敢往下细想了,聊天框里跟郑卓远敲敲打打的几个字又尽数删除。 面对晏菘尴尬是一方面,大家都清楚这是一个顶好的机会。 晏菘代表的可不只是他自己,他身后是整个英华集团,能和晏菘合作事小,能搭上英华集团这条大船,才是最主要的目的。 而晏菘,是英华集团名副其实的太子爷,他没有一个兄弟姐妹,是当之无愧的继承人,父亲是英华集团的最大股东以及董事长,母亲和他父亲门当户对,同样家世显耀。 第11章 所以大家嘴上说着郑媛媛势在必得,心里其实都有自己的算盘。这种机会,没人会不争取。 但陈沂盯着聊天框思虑很久,最后还是放弃了。 能再遇见晏菘是缘分,能有靠近晏菘的机会,其实更是难得。 命运有时候很仁慈,好像把晏菘推到他面前。 他心里隐隐觉得危险,觉得自己不抓住这次机会恐怕就要和晏菘一辈子错过。 但陈沂还是逃了。 他清楚地知道,天上的月亮是够不到的。 走得再高也够不到。 是的,所以为了避免花枯萎,他选择拒绝一切发。* 第10章 他选了你 天气好像来到了最热的时期。 即便a市是北方,但是这几年气候越来越热,陈沂醒得越来越早,一睁眼就感觉身上都是黏的,被子不知道是被汗还是潮湿的空气浸湿。 他起身洗了个澡,把湿透的床单扔进洗衣机。 窗外的蝉又开始叫。 据说a市的蝉是随着到处漂洋过海的船带来的外来入侵物种,一个快赶上手掌大,从前声音悦耳、体量小的本地蝉不到两年就销声匿迹,陈沂来得晚,没赶上见这群濒危物种的最后一面。 他出租屋外两棵两层楼高的榕树,一到夏天外面的蝉就齐声歌唱,威力甚至可以盖过楼上的装修声。本来热得就心烦,这蝉一叫更是。 快速擦干头发,陈沂就赶往学校。 出租屋的条件太艰辛,办公室反倒成了一方净土。 前几天医院来了电话,张珍状态不好,陈沂请了假去看护,带着人上上下下跑了一天,重新检查身体。结果也不尽人意,癌细胞已经开始扩散,可能过段时间要做一场手术。 陈沂自己憋着没告诉张珍这个结果,转头又给陈盼打电话,好说歹说,陈盼还是心软,答应这几天过来照看张珍。 如果可以,陈沂简直像分八个身,哪边都太需要人,但可惜他人只有一个。 他一脑袋事情等着做,走路的时候一门心思看着脚下,没想到刚坐上电梯就碰见了郑卓远。 这个点实在是太早,没什么人,两个人相互照见,都是一愣。 陈沂先开口,“郑老师,这么早。” 其实他那天听见了关于郑媛媛的事情,面对郑卓远的感觉就很复杂。一方面,郑卓远这些年对他其实已经很不错,念着情谊,有什么都想着他,没有郑卓远就没有他的今天。另一方面,他心里也始终有一些过不去这个坎,因为郑卓远某种情况下还是选了郑媛媛。 但陈沂只别扭了一个晚上,就彻底释然,人就是这样,一个不好就可以抵过之前所有的好。其实于情于理,他选郑媛媛都无可厚非。 因此陈沂对自己产这种想法又有了一些愧疚,这时候面对郑卓远点的感情就格外复杂。 郑卓远显然也没想到陈沂这么早,诧异了一下,道:“你也挺早。” “睡不着,索性来学校了。” 郑卓远点头,“昨晚上熬了一通宵,直接在办公室睡了。” 陈沂咂舌,“辛苦。” 这些老师熬一通宵其实已经不算稀奇的事情,大部分人都会在办公室置办一个折叠床,方便随时休息,再随时起来接着干。 表面看着光鲜亮丽,其实背地里大家都是二十四小时旋转的驴。 电梯很快到了楼层,陈沂和人挥手,却又被已经转身走的郑卓远叫住了。 “等一下。”郑卓远揉着太阳穴,“熬得头昏了,差点忘了,有件事情,正好直接跟你说一下。” 陈沂现在已经有些惧怕郑卓远说的有些事情了,以过往的经验来看,其实好事几乎为0。但他还是停下,做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郑卓远说:“晏总找一个助理,你知道吧。他跟我说想让你去,让我问问你的想法。” 陈沂眼睛瞪圆了,反问:“我?” 他根本没有提交申请,郑媛媛不早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陈沂一瞬间甚至觉得自己被楼下乱叫的蝉吵晕了,人已经出现了幻觉。 郑卓远显然不觉得他是在惊讶,这种机会摆在面前,兴奋肯定更为居多。 他拍拍陈沂的肩膀,嗔怪似的,“早说你和晏总这么熟,我就不搞什么选人的事儿了,还怪麻烦的,说一声让你去不就行了。” 陈沂觉得这话有一点不对味,匆忙解释,“没有,没有。我和晏总只是认识,不熟悉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郑卓远眯着眼,看不出来时信还是不信,截断了他的话,问:“那你同不同意?” 陈沂喉咙一紧,发现自己居然也说不出口拒绝的话。 他眼睛下意识往下扫。看见自己沾了泥的鞋子,鞋是两年前买的,刷得有点发白,鞋被因为常年行走有很多的褶皱,有点太旧了。 “你先考虑考虑。”郑卓远说,“我一晚上没怎么合眼,心脏一直‘砰砰’跳,我得回家吃点药去,你慢慢考虑吧,考虑好了直接去晏总那报道就行。” 显然全然没考虑过陈沂有可能会拒绝。 陈沂站在原地,看着郑卓远扬长而去地背影,心里还是觉得莫名。 为什么是他? 是顾着当年的同学情谊,还是有其他的原因。 陈沂想不清楚,也想不明白。他一整天都因为这件事浑浑噩噩,不在状态。 晚上下班回了家,屋里更是燥热。 他又开始失眠,想破头皮一样开始想原因,什么都做不下去,或许晏崧只是随口一提,郑卓远也是随口一提,蝴蝶轻轻震动了一下翅膀,到陈沂这里就是翻天倒海。 或许明天一早就没有人会记住这件事情,他一晚上的犹豫踌躇就像是一个笑话。 晚上的蝉叫的没那么大声了,路灯下有很多围绕着光亮飞舞地飞虫,杂乱一团,毫无规律,像是陈沂现在的思绪。 屋里的窗帘坏了,月亮很圆很亮,照进屋子里,陈沂就这样睁眼到天蒙蒙亮,才闭上眼睡了过去。 拜物钟所赐,陈沂睡了两个小时就自然醒。 他决定还是放弃。 他对晏崧的喜欢,从始至终都打算只埋在心里。晏崧是天上的皎皎明月,而他,顾虑得太多,背负得太多,不可能与明月比怀。他的活早该踏入正轨,陈沂不想再这样狼狈地,因为一句莫名其妙的话,或者动作,就让自己心神不宁很久。 能在晏崧身边固然是好机会,但陈沂还是害怕。 死水一样的活因为是死水才安全。 他打算直接跟郑卓远说拒绝,可话到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口。该找什么理由,说自己放弃这样的大好机会? 不想去,没时间。 这都太虚假了。 他一直犹豫到了当天晚上,坐公交去医院。 张珍和陈盼又在吵架。 或者说是张珍单方面挑陈盼的理,说她菜做咸了,没有肉,都是青菜。陈沂老远就听见张珍尖锐的声音,一进门就见陈盼一句话都没说,默不作声地在扫地。 地上是沾了灰的饭菜。 见陈沂进去,张珍更像是有了底气,声音更大了,“儿子,你看看陈盼给我吃的是什么?!就几根菜叶子就给我拿上来了,我去养老院也不这么虐待老人啊。” 陈沂头皮发麻,“妈,医说要吃清淡的,我姐是为了你好。” 张珍悻悻不说话了。 陈盼脸色也不太好,把东西收拾好了,看都没看床上的张珍一眼,转身就要走。 陈沂慌忙追出去,喊:“姐!” 陈盼抬头看陈沂,其实她不矮,身高有一米七,只是很瘦,从前还有一点血色,自从结了婚孩子,反倒像是被什么吸干似的,整个人更瘦了。 “还有什么事?”陈盼面无表情。 “没事了。”陈沂说,血脉亲情,其实他叫住了陈盼那一刻他们都知道彼此要说什么,陈沂看着姐姐有点沧桑的脸,说,“姐,路上注意安全。” 回去路上,陈沂又被张珍的主治医拦住。 是催促陈沂赶紧交手术费,他等得起,肿瘤等不起,再不手术只会扩散得更快。 陈沂点头应了,说自己尽快,又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望着单子上的手术费发呆。手机里下好的几个贷款软件,光图标看起来就像是诈骗。 医院走廊是白色的墙砖,四面让人觉得阴冷。远处又是漆黑的,像是个无底洞一般要把人吞噬,永远看不到尽头。 手机突然弹出来了个消息。 四十六秒的语音,白色的语音条一出现陈沂就有些喘不上来气,这种时刻,他还要第一时间回消息。 他把手机放到了耳边。 “那边商量说,晏总会给这个助理单独开一份工资,数目还在谈,应该挺可观的。你联系晏总没,有什么要求你自己争取啊,好好谈谈,你好好干,那边不缺钱的。” 钱。 从前陈沂觉得自己的愿望很小,有一个够一个人住的房子,早早下班,去菜市场或者超市,做一顿幸福感满满的饭,至于钱,够吃够喝就好。 第12章 但现在,什么都没有钱重要,这东西成了他最后一棵救命稻草。那些情啊爱啊,喜欢还是讨厌,在金钱面前显得那么渺小和遥远,让人什么都顾不上了。 陈沂回复;【好的,谢谢你,郑老师。】 群里那个熟悉的头像,陈沂已经来来回回看了很多天。 这一刻,他没有再犹豫,直接按了添加好友。 然后陈沂就盯着这个界面,一秒,两秒…… 没有回复。 半个小时后,陈沂坐上回家的最后一班地铁,看见群里有人发了项目相关,晏崧还回复了意见。 从地铁出来,地铁站门口有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在摆摊,卖的小蛋糕,可惜卖相不怎么好,看起来一晚上还是纹丝不动。 陈沂停在那。 半晌,他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个熟悉的号码。 第11章 我以为我们 夜里很静,路边的草丛里倒是热闹,各种不知名的虫子在到处飞。 电话拨过去的声音,对比上次在烧烤店,这次就格外的清晰。 陈沂的心跳也越来越来剧烈。 电话依旧接听了,陈沂头脑发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凭借本能。 “晏总,是我。”他顿了一下,“陈沂。” “啊,陈老师。”声音透过电话传过来有些失真,晏崧好像是轻轻笑了一下,“原来是你。” 他知道了。 陈沂全身发麻,在燥热的夜晚突然由上到下的感觉到了一点冷意。 地铁站那对小情侣完全没有什么卖货的欲/望,蹲在那在一起打游戏,手指在屏幕上飞舞得飞快,带着耳机,极其入迷,连陈沂这么大一个人站在这里半天都没有发现。 陈沂眼神游移,大脑飞速运转,开始想怎么解释。他该庆幸这是在电话里,晏崧看不见他慌乱的表情。 没想到晏崧没在那个问题上多纠结,问,“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吗?” 陈沂看了一眼手机的时间,已经将近凌晨了。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时间,黑暗里好像有什么因素作怪,陈沂在慌乱和紧张中,一瞬间彻底惊了下来,整个人有种冷静的疯狂。 “我是想问一问,”陈沂咽了一口唾沫,“就是在项目组找一个校方助理这件事儿,为什么选我?” “是这事儿。”电话里传来一声不正常地闷/哼,在陈沂想多之前,晏崧解释,“稍等,我在健身。” 脚步声响起来,晏崧似乎走了几步,才缓过来和陈沂说话,“我以为我们比较熟悉,所以才这样说的,不好意思,我忘了问你的意见。” 空气静下来,晏崧语气好像有点委屈,继续道:“你不乐意吗?这工作确实有一些忙,如果你觉得忙不过来的话我就去找别人。” “没、没有。”陈沂有点磕巴了,慌忙之中选择了遵从本能,“我就是问一下。” “没有就好。”晏崧笑了一下。 电话挂了,陈沂看着手机里那个通话记录发呆。 玩游戏的小情侣终于看见了陈沂,女孩儿摘下了耳机,“您要买吗?看看想要什么?” 陈沂如梦初醒,“不是,我……” 没想到这女孩儿直接站起身,包了两块切好的蛋糕装好了,笑道:“我们要收摊了,反正也卖不出去,送您两块吧,就是卖相不怎么样,希望你不要嫌弃。” 两个人不由分说塞了陈沂一袋子甜品,火速收拾东西就跑了,完全不像是来赚钱,根本就是小孩子过家家一样。 留陈沂在原地拎着一袋子东西和俩人扔下的桌子面面相觑。 他没吃晚饭,后之后觉地感觉到饿,没等走到家就拆开了包装。 这甜品卖相一般,到嘴里味道竟然出奇的不错。 陈沂慢悠悠走在路上,想起来晏崧电话里那句,我以为我们比较熟悉。 平淡里带一点亲呢。 嘴里的甜意又好像从心口轻轻溢出来一些。 陈沂工作态度一向是认真的,新加一份工作并不能让他减轻一点项目上的其他任务,老板不会在意现在手头上到底有多少事情,具体实施上有什么困难,只会看ddl*到了,完成结果如何。 晏菘的微信申请很快通过了,没有问陈沂当年为什么删除,陈沂觉得晏崧或许也不在乎这些。 其实两个人总共说的话也不超过十句,陈沂会把东西整理成word文档,晏菘的回复也只是简单的“收到,谢谢”或者“辛苦”。 没要求,也没修改意见。客气地完全是陌不能再陌的同事关系,那晚上的一通电话里的熟捻,反倒像是陈沂激情澎湃的错觉。 陈沂忙得没时间从这简单的几个字种品味出什么,他要筹钱给张珍手术。好在他们还算有一些幸运,肿瘤扩散得很局限,扩散位置也没有靠近血管和气管,不需要开胸,只需要做一个小的胸腔镜手术。 但这也需要钱,陈沂找时间给家里那些亲戚又打了一遍电话。 他自从上初中就不怎么联系的亲戚,从前连名字都叫不上,现在陈沂要一个个捡起来。先寒暄,再提起来母亲的病。 可他长在村里,亲戚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哪有那么多钱借给他。能拿出来一些已经是看在亲戚情分上,陈沂在开口借,那边就说:“家里孩子还要结婚,也要钱啊。陈沂不是在城里的大学当老师吗,都大学老师了还缺这点钱,平时活节省节省,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 有心气的时候陈沂或许还想反驳几句,和他们说几句道理,说自己的工作不是什么一本万利的职业,也需要干活,钱赚得也不是那么容易。现在陈沂疲于解释,应和几句,转头又说,自己实在缺钱。 那边“啪”一下把电话挂了。 最佳手术日期一天比一天近,陈沂每天晚上都睡不着,白天还有繁忙的工作,这事情他没告诉陈盼,陈盼结了婚之后就没有过工作,就算要拿钱也是从婆家那里拿,受制于人点头哈腰的事情,陈沂自己做就够了。 他把所有事情都担在自己身上,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周三早上,陈沂到会议室给学开组会。 这一周他盯着这个学做的实验,眼看着明年要毕业,这学一点不急,大论文三章,除了开了个题就没有别的成果,他们毕业要求高,这学一年四季都在实验室看不到人影,许久不见,又在嘴唇下边打了个钉子,眉头上也有,看起来整个人凶神恶煞,完全没有半点学术氛围。 陈沂没有评价人爱好的乐趣,人到齐了就让人汇报。 屏幕上的代码他熟悉,是自己这几天帮着人一点点找的。现在陈沂看着大屏,居然觉得有一点眼花,他用力地眨了眨眼。 学讲到一半,还是有点一知半解,一到不确定的地方声音就小,下意识看陈沂的脸色。 陈沂长得没有攻击性,带上眼镜也只让人觉得像是从小乖巧的好学,在学面前装严肃勉强可以起到一点点唬人的作用,但是时间长了就会发现这完全是一只纸老虎。 陈沂脑袋发晕,用手支着桌子。鼓励道:“接着讲,不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吗?” 那学又磕磕巴巴开始讲了,一屋子五六个人都看着投影,没注意陈沂已经脸色发白,额头都是冷汗。ppt一页页下翻,往下是整页整页的公式,这是陈沂让人放上去,打算自己讲一讲的。 他撑着桌子站起身,身下的凳子发出“呲啦”一声巨响。还没等他走到白板,一时间天旋地转,失去意识前,是几个学骤然乍起地惊呼。 再睁眼是在医院。 这病房陈沂这两年有点太熟悉了,如今躺在床上的是自己,莫名有一点无所适从。 他不知道晕了多久,右手上打着针,里面的液体已经下去一多半。床边趴着个像是让炮轰过的紫色鸟窝,是陈沂那个非主流学,叫匡宁。 他一动,匡宁就醒了,见陈沂睁眼,喊了一声,“老师。” 陈沂声音哑得不成样子,问:“现在几点了?” “第二天七点了,老师。”匡宁说,“老师您哪不舒服?头还晕不晕?吓死我了,我还以为您是因为我汇报得太差气晕了呢。” 陈沂被这孩子逗得笑了一下,“守了一晚上吗?辛苦你了。”、 匡宁脸色微红,“我本来后半夜也不睡,现在这个时间才是我开始睡觉的点儿。” 陈沂又跟匡宁聊了几句,得知是自己疲劳过度,严重的睡眠不足,犯了低血糖才会晕倒,打完这个点滴注意休息就好了,他见匡宁迷迷糊糊,索性直接让人回去,他自己一个人在这里把点滴打完。 好久没有一睡醒就是黏腻的热汗,全身是清爽的,让陈沂有一些陌。 病房有七八个人,屋里有一种早饭的香气,陈沂快一天没吃过饭,闻着有些诱人。 隔壁床是个二十几岁的小姑娘,吃饭的就是她,爹妈刚才进门就带了一大兜吃的,变魔术似的从兜里掏出来包子、油条、粥,甚至还有三明治之类的,中西都有,好说歹说才哄着人吃了几口,然后把小姑娘吃剩下的自己吃了。 第13章 陈沂有一点眼热,自己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好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 他正陷入这种失落中,没注意门被人推开了,有个高大的身影走到了他面前,挡住了外面的光亮,落下一小片阴影。 陈沂顺着笔直的裤管一路看上去,直到仰着头,看见人刀削似的下巴。 来人是他完全意料之外的人。 晏崧右手拎了些东西,依稀可见是一些吃食,轻车熟路地坐在了陈沂病床旁边的凳子上。 “醒了吗?吃点东西吧。” 陈沂瞳孔微缩,右手不自然地抽动了一下,手背上的针传来隐隐的刺痛告诉他,这不是幻觉。 刚才只是眼热,现在这一瞬间,不知道为什么,他是真的想要落泪。 第12章 不要放弃我 袋里的东西被打开了,是两个饭团,咖喱鸡肉的,泛着一层白色的雾气。 陈沂还没回过神,就见晏崧微微低着头,很认真又贴心地给他撕开了包装纸。以前陈沂总是撕不好便利店这种饭团的包装,不是漏了就是把外面的海苔片撕碎,这东西落到晏崧手里好像就异常听话,很工整,露出来了完整的口子。 陈沂把饭团接到手里,小声道:“谢谢。” 他的思绪已经乱成一团,缕不到头。晏崧怎么知道他在医院,晏崧怎么会给他买早餐?这一切太像是幻觉。陈沂连做梦他也不敢梦这样的事情,可这个事情它就是发了。 他在胡思乱想的时候,晏崧也在观察着他。 陈沂一手打着针,整个人白得快和医院惨白的床单融到一起。两年不见,这个师兄似乎更瘦了,他的眼镜被放到了床边,这会儿没有戴上。因为瘦,就显得陈沂的眼睛很大,睫毛上似乎还沾着一点水雾,晏崧第一次觉得这个长自己四岁的师兄有一点……可怜。 高校的工作有这么忙吗?还是自己太压榨人。让陈沂已经累到住院的地步。 陈沂小口把饭团塞到嘴里,除了谢谢和晏崧说不出别的话来。 好在晏崧接了个电话出去了,很久没再回来。 陈沂好段时间都没有什么胃口,吃了两口就觉得有些腻。因着这饭团是晏崧亲手送来的,他还是都塞到了嘴里,噎得好长一口气没喘过来。 另一个放在旁边,他有点不舍得吃了。 饭团的热气一点点变凉,陈沂把它放在了心口,企图保留最后一点热气。 很执拗,很幼稚。但他又就着这点热气迷迷糊糊睡着了。 再睁眼,先感受到的是手臂上灼热的温度。 晏崧放大的脸出现在陈沂面前,他好久好久没有和晏崧这么近,近到他可以闻见晏崧身上淡淡的香气,视线下移,他的右手被晏崧握在手里。 不对。 陈沂的手连着整个小臂都狠狠抖了一下,不自然得像是被烫到。 他想抽出来,却被晏崧用更大的力气握住,他对上晏崧似笑非笑的视线。 “点滴打完了,我想给你拔一下针来着。”晏崧说,他挑挑眉,“或者你可以自己拔吗?我觉得这似乎有些难度。” “我……”陈沂不挣扎了,那句“我自己可以”被咽回肚子里。 “那麻烦你。”陈沂说。 晏崧低着头的时候,陈沂正好看见他的发旋。自己拔针这种事情其实他很熟练,从在外面上学开始他就一直是独自一个人。他不喜欢麻烦别人,大病小情从来都是自己去看的。按理来说他不仅习惯,更可以称得上是熟练。但是那一刻他就是贪念四起,想离晏崧更近一些。 贴在手上的固定贴一点点被人揭开,陈沂觉得自己脸颊发烫,不用看就知道自己的脸和耳朵已经红了。 他的眼神四处游移,最终又落在又晏崧身上。 直到晏崧按着他的针孔抬起头,正和怔愣的陈沂对上视线。 陈沂立刻慌乱地移开,道:“谢谢。” “没事。”晏崧说,他扫了一眼陈沂的脸,见他神态不太自然。 他突然想起来一件事儿。 陈沂好像一直都在躲他,有没有可能从前上学的时候,他觉得他们还算熟悉其实是单方面的,陈沂非但没这么觉得,反倒对自己的态度其实是厌烦和讨厌。 不然陈沂也不会删除他的联系方式,更不会自从重逢,就一直躲着他。如果是这样,那他还来医院就显得有些尴尬了。 他的手还停在陈沂的手上,因为输液,陈沂的手尤其凉。他的手背是青的,他血管很细,大夫扎进去的时候应该废了一番功夫。 晏崧松开手,开口,“差不多了,你自己按着吧。” “好。” 空气又沉默,晏崧坐在床边,一时间也没说话。 陈沂按着手背,走神,针孔渗出来了血,染红了那团棉花。 他默默想,晏崧不忙吗?为什么还在这里? 但他不敢开口,他怕一开口晏崧就会走,这一切是他的幻梦一场。 晏崧斟酌着开口:“最近是不是工作太累了,或者压力太大?” 陈沂道:“最近是有一点忙。” “我这边,要是觉得累可以跟我说,或者你……单纯不想干这个工作也行,我可以换其他人来,你不用有负担。” 陈沂僵住了。 换其他人来。 什么意思?他做得不好,还是事情太多,惹人烦了。 “你要是想换其他人的话我没意见,”陈沂的眼睛暗淡下来,“但是我觉得我可以做好这个工作的,如果你……觉得我做得不好,提出来,我可以改的。” 就是不要放弃我。 “没别的意思,”晏崧好像笑了下,“我是担心你的身体,你工作一向做得不好很好的,我是知道的。” 晏崧人走了。 陈沂手里剩下的饭团也彻底凉下来。 他从枕头底下找到了自己的手机,才发现匡宁顶着个大狗头头像,早就给他发了消息。 【陈老师,晏总去给你买早餐了,我刚才忘记说了。】 这孩子说话不喜欢在聊天框里一句话说完,几句话上上下下占了好几个屏幕。 【昨天您晕倒的时候晏总正好过来,他直接开车给您送到医院的。】 【我们几个没扶住您,还是他抱您上的车。】 【他身材真好啊,我也想健身……】 【晏总真是个好人。】 陈沂把凉掉的饭团拆开,想,确实,晏崧真是个好人。 住院一天,郑卓远怕他再出事,不肯让陈沂再上班,让他在家里休息两天再来。他不知道陈沂在那个小出租屋比在学校煎熬得多,陈沂也经不起所谓的休息,他的工作不做,落到别人的头上,又会传出来闲话。 他照常上班,就是不敢那样继续熬夜。其他时间他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出院第三天,陈沂约了陈盼。 实在找不到什么适合谈事情的地方,他们就去了附近一个咖啡店。两个人只点了一杯冰美式,因为菜单栏里好像就这个是价格最便宜的。贴着杯垫放在桌子中间,里面的冰块一点点融化,桌子上浸湿一大片痕迹,谁也没动。 陈沂面色不好,他大病初愈,医告诉他要好好休息,这个境况,谁也没有休息的心情。试了所有能试的方法,给所有人能想到的人都打了电话,陈沂真的彻底没有办法了。 他每天头上都像是悬着一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这刀就会无预兆地落下来。 咖啡店在一个写字楼楼下,今天大风,盛夏以来第一次降温。 自从陈沂成年,他和姐姐好像从来就没有连聊过,他一直夹在母亲和姐姐两个人中间,不是在劝和,就是在调解。这种单独出来聊天的时候,他们之间好像从来没有过。 陈沂斟酌着开口,“姐,妈病情又加重了,太夫说要尽快手术。” 陈盼的脸色看着比陈沂还要白,她轻飘飘地看了对面的弟弟一眼,道:“哦,那就手术呗。” 陈沂咽了口唾沫。 “我最近手头有点紧,姐你那边有没有……” “没有。”陈盼直接截断了他的话,语气有些不耐烦,“我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我又没有工作,去医院帮你照顾她已经够意思了。” “我知道你不容易。” 屋里空调的温度有点低了,陈沂有一点冷。他的眼睛落在陈盼的手臂上,发现陈盼在这种燥热的夏季居然还穿了长袖。 陈沂勉强笑了一下,有点难为情,“我真的没有办法了,姐,医院那边给了我最后通知了,晚一天癌细胞都会有继续扩散的风险,我们等得起,妈等不起,咱们家这些亲戚,我都联系过了,你那边……或者姐夫那边,能不能……” “不能。”陈盼拒绝得依旧干脆利落,她眼里居然带了些嘲讽。 陈沂愣住了,他想过陈盼态度或许会不好,但从未想过会这样干脆利落的拒绝。这是人命攸关的大事,就算有无法调节的矛盾,张珍至少还他们养他们了,也不至于这样子绝情。 第14章 “为什么?”陈沂不可置信地问道。 陈盼冷笑一声,“我早就说了,死有命,给你培养到博士,没等你赚到钱就得癌症,享不到福就是她的命,她的报应。有什么好治的,等着死就行了,还指望我给她出钱,我怎么出,我去求那家人吗?” “姐!”陈沂拍了一下桌子。 从小到大他从来都没有发过火,这一刻也是怒火攻心。陈盼这句话说的太过分了,即便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陈沂也无法原谅。 没到不得以的程度,陈沂真的从来都没想找过陈盼帮忙,这一年的各种痛费用他紧一紧都挺过来了,把自己培养到现在,他知道倾注了家里的所有精力,所以把一切背在身上是应该的。 但他现在真的有点撑不住了。 陈盼也沉默下来,眼里似乎含着泪。 她拿起来桌子上那杯黑咖啡,冰块已经彻底化了,她最近喝不了冰的,进门的时候陈沂也没有问过。 实际上所有人什么时刻都没有问过她,既然如此,凭什么需要她的时候又要她来出力。 她还是端起来杯子喝了一口,和她预想的一样苦。 没想到下面的杯垫因为沾了水汽,和杯子底牢牢贴合在一起,因为被人拿起来,一下子掉落了下去。 杯垫是个蓝色的圆盘,有厚度,有点沉,陈沂慌忙去捡,没想到这杯垫居然滚得很远,顺着桌子和凳子底下,一路畅通无阻。 陈沂站起来,追了一路,杯垫正好停在一个人脚底。 黑色皮鞋。 他没来得及抬头,慌忙俯身去捡。 圆盘被他按在手里,他站起身,对上桌子两边的人的视线。 陈沂突然想起来,这个写字楼楼上好像正好就是晏崧的公司。但是这里离医院很近,是他们能找到的最近的咖啡店。他以为世界上没有那么多巧合。 可是活就是如此戏剧,这个世界上就是有这么巧的事件。 黑色皮鞋的所有人是晏崧。 而他对面,坐着的也是陈沂的熟人。 郑媛媛。 第13章 活尊严 这两个人怎么会在这里? 郑媛媛今天的妆画的及其精致,穿了一条短裙,连面前刘海的弧度都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和平时的风格完全不同,这身衣服显得她格外年轻,像是稚气未脱的大学。实际上郑媛媛本来年龄就很小,比晏崧还要小上几岁。 晏崧喜欢这样的吗。 或者说,是个人都喜欢年轻、有活力、有朝气的人吧。不像自己这样,尽管表面看上去还算正常,实际上他早就被活折磨得烂透了。 陈沂尴尬地笑了下,硬着头皮地打招呼。“好巧啊。晏总,郑老师。” 两个人都没想到在这里可以碰见陈沂,俱是一愣。 郑媛媛先反应过来,她笑意盈盈,丝毫不觉得有什么扭捏,惊喜道:“陈老师!太有缘分啦!” 是,男未婚女未嫁,本来就是正常的交往。 她可以坦荡,陈沂却不能。 异性之间相吸引,发展一些同事关系以外的关系,是天经地义的。而陈沂自己内心这些,不但不符合常理,更不被世俗接纳。 晏崧也微微点了下头,算作打招呼。 私下里的约会,陈沂直愣愣地站在这里,实在有些打扰人了。他没再多寒暄,临走之前给自己保留了一分体面,“我约了人,先不打扰你们了。” 回到自己桌子前,那份咖啡陈盼只喝了一小口,就放在了桌子上。旁边是一堆染上咖啡污渍的白色纸巾。 “碰见熟人了?”陈盼问。 “学校的同事。” 不算熟人。 今天的谈话其实已经谈崩了,他最不想走的两条路已经走死了一条,张珍的手术不能不做,剩下唯一一条路,就是去找他学校里这些同事。 他知道他开口多少都会借出来一些的。 人越是底气不足,最在乎的反倒是这些莫须有的尊严。老家的亲戚,他可以开口,是知道即便是欠着人家钱,平时也不见面,不会因为欠钱这件事时刻保持在眼前。 但是同事不一样,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他本来就在学校如履薄冰,要是开了口,就好像更加低人一等。 走到这个地步的人,其实很少是所谓的寒门学子,从上大学到读博士,陈沂就注意到,越往上的学校,周围人的身世,家庭就越富足,他就和其他人越格格不入。进入到工作之后这些同事就更是,他本来就没有往后的托底,如今明面上他还有求于人。 事到如今,不得不做。人命面前,亲情面前,存面前,尊严,面子都得往后靠一靠。 陈盼把刚才自己用的吸管拿出去了,把杯子推到了陈沂面前,道:“喝了吧,别浪费了。” 咖啡里面的冰块已经彻底化了,陈沂一口把里面的液体灌进胃里,寒意从口腔传到腹部。 陈盼突然说:“太夫说什么时候手术?” “尽快吧。”陈沂答。 陈盼沉默一下,“知道了。” 陈沂不知道姐姐有什么打算,陈盼的境况可能比自己还要差,总归有一个人要出去求人。 他从刚才碰见晏崧两个人的时候就心不在焉,整个好像被分成了两半,一半是发愁张珍的手术,另一半却开始不受控制地回忆刚才碰见晏崧和郑媛媛的场面。 他们已经单独出来约会了,是马上就在一起了?还是已经在一起了。 这次是被他碰见,那从未有联系的这三年时间里,以晏崧的条件,到底有多少前赴后继的“郑媛媛”们。 他都没理由也没资格觊觎。 和陈盼沉默地坐了一会儿,相顾无言。片刻后陈盼叹了一口气,说,“我得回去准备晚饭了。” “走吧。”陈沂道,“我也回学校。” 桌子下面是一个不高的台阶,陈沂心里藏着事情,没有注意到,脚下一个踉跄。 陈盼就站在他旁边,陈沂下意识扶了一下陈盼的胳膊。 没想到陈盼比他反应还大,在陈沂碰到她的一瞬间,迅速抽出来了自己的手臂。 陈沂很快站稳,回头看见陈盼抱着自己的手臂脸色发白。 “怎么了?”陈沂奇怪道。 陈盼静了静心神,“没事。” 陈沂觉得有些奇怪,但他的思维太乱了,这念头只产了一瞬间,很快又被另一件事吸引了注意力。晏崧还坐在他们不远处,两个人聊得很认真,似乎才注意到这边的小插曲,正好看过来。 陈沂不想再被这两个人注意到,慌里慌张地走了。 回到学校陈沂就开始转着圈忙,今天周末,大部分老师没有来上班,他寻觅了一圈,没见到郑卓远的身影。 整个项目组,和他算是熟悉的除了郑卓远其实也没有别人了,从前是郑卓远抬举他他才有今天,这几年过去,他还是要靠着郑卓远可能才度过这个难关,毫无长进。 办公室没找到人,陈沂又去项目组单独的办公室看了一圈,郑卓远在那里也有一个位置,这里居然也没人。 他好不容易聚起来的勇气,想了半天的措辞,在这一刻彻底泄气。坐在自己的椅子上缓了半天,陈沂拿出手机,找到了郑卓远的对话框。 直接说借钱的事情,实在是有些突兀,斟酌了半天,陈沂发出来那句万能开头。 【郑老师,在忙吗?】 很久没回复,陈沂去忙别的事情,什么做不下去,几分钟就要点开一次那个对话框。 一个小时后,郑卓远回复。 【你嫂子了!母子平安!】配图是两个身体发紫,皱巴巴的小孩。 这种情况下还匆匆忙忙地回复,明显已经喜出望外了。陈沂此刻觉得自己就像一个蠢蛋,预产期在这几天,估计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一无所知的在这里,蠢兮兮地在这里问郑卓远是不是在忙。 后面的话如何能在这种时刻说出口,陈沂苦笑一声,回复;【恭喜恭喜!】 要是懂人情世故的人,这时候应该配上一个红包,陈沂有这个心,却拿不出来这个钱。最终在对话框里只留下了那句干巴巴的恭喜。 这条路暂时也走不通,陈沂一时间居然也想不到别的办法。他一口气压在胸口喘不过来,下楼去吸烟区点了根烟。 吸烟区是个单独的隔间,在室外。晚上一个人都没有,也没有开灯,黑暗里,就陈沂的烟头在闪光。 许是很久没抽过的缘故,烟呛得他直淌眼泪,在这样漆黑的夜晚里,格外狼狈。 月明星稀。 这时候其实并不晚,吸烟区外面来来往往很多回学校的学,三三两两的走在一起,路上嘻嘻哈哈,透过吸烟区的玻璃墙传进屋里。 有两个女并排走在一起,两个人中间是一个大购物袋,里面依稀可见都是零食,应该是买多了抬不动。 陈沂突然想起来了陈盼。 一下午的画面突然映在他的脑海里,略过碰见晏崧这件事,陈盼好像自始至终表现得都很奇怪。 第15章 为什么? 脸色、长袖。和那句话,“你要我去求他们家吗?” 还有临走时候陈盼的反应。 不,从最最开始就不对,那次是陈盼问他,“你知道你侄子几岁了吗?” 她怎么会如此突然的问出来这句话,那时候陈沂以为是她因为张珍的事情累了,烦了,却从来都没想过另一个原因。 想通这一切,陈沂猛地站起身。 他一天都没怎么吃饭,这一下让他头脑发晕,但他已经顾不上这些。 陈沂飞奔到马路边,打了个车。 除了陈盼结婚那天,再就是小侄子满月,陈沂从来都没有去过姐姐家。 她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楼大概已经几十年的年龄。很久、很破,只有六十多平,除了一家三口,婆婆也挤在这里,客厅的沙发被展开成了床,堆了一堆东西,老太太平时就住在这里。 陈盼结婚那几天,这房子就是这样的。除了玻璃和门上象征性的贴了喜字,一堆看起来都是破烂的东西就这样堆在那里,完全看不出来半点诚意。 那是陈沂第一次见自己的姐夫,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带了个眼镜,寸头,不高,但体重估计有两百多斤,后脖子上的肉挤在一起可以分出好几层。 那时候他大学,一直没回过家,从来没想过自己姐姐要嫁的是一个这样的人。进了他家门之后,看见他家乱糟糟的样子,陈沂就更觉得离谱。 化妆的时候,陈沂挤进化妆间,还是没忍住,问,“姐,你是真心想嫁给他吗?” 他们没请化妆师,给陈盼化妆的是她当时在外面打工交的朋友。朋友化妆技术也不怎么样,只能说这妆是化了,糊了一层粉底液,让人看不出本来的面色。 陈盼透过镜子瞟了一眼后面的弟弟,神情很复杂。陈沂觉得她似乎要说些什么,但她什么都没有来得及说出口,张珍就推开了门,催促他们快一点。 陈盼的答案就这样憋了回去,直到现在,陈沂都不知道姐姐嫁给这样一个人的原因。 她婚后,陈沂就开始读研,彻底忙起来。第二次去她家是侄子满月,第三次,就是现在。 好几年没来过这里,陈沂只在记忆里找到了单元门的号码,忘记了具体的楼层。 他站在单元门门口给陈盼打了电话,无人接听。 陈沂只好先进了单元门。 还没走上二楼,他就听见了尖锐的哭声。 小孩子的声音,哭得撕心裂肺,伴随的还有男人的辱骂和女人的尖叫。 陈沂全身发凉,像是本能反应一样靠在了墙角。 声控灯亮了又灭,他全身都僵住了,一动不能动,像是中了什么魔咒。 直到他在尖叫声中听见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亲人之间是否有心灵感应?陈沂不知道。 但是他那一刻突然好像冲破了所有桎梏爬上楼,在声音最激烈的门口用尽所有力气敲门。 里面的声音还在继续,陈沂发了疯地敲了两分钟,两只手通红,骨节处已经开始出血,但他毫不在意,依旧撕破喉咙一样大喊,“开门!!” 里面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停顿,陈沂听见有人踏着木地板骂骂咧咧一步步地走到了门口。 防盗门开启,屋里的场景一下收进眼底。 披头散发蹲在墙角的女人,是他姐姐。 第14章 勇敢的人 陈盼的头发披散在肩头,缩着肩膀,眼里都是惶恐,回头看见陈沂出现在门口,慌乱之中又多了一丝错愕。 陈沂却彻底定在那里了。 他眼里是杂乱的屋子,桌子被掀到了一边,地上都是饭菜的汤汤水水,外面是几个带着油的鞋印。有的被踩碎了,看不出颜色,化成了一堆恶心的泥,还有的,挂在陈盼身上,浸透了她的衣服,这饭菜很可能刚出锅,还是烫的。 老太太领着个孩子站在几步开外,那孩子在哭,尖锐的声音让他更加头疼。 陈沂攥着拳头,瞳孔骤缩,一瞬间竟有些恍惚。 蹲在那里那个孤弱的女人,脸骤然换成了张珍早几十年的脸。 他们家不是这种小桌子,陈沂小时候在村里,房子面积还算大,厨房常年摆着的是一个圆的木头桌子,这桌子应该有不少年头,黄得有点发黑,上面的油渍似乎永远都擦不掉。 桌子上常年摆着腌好的咸菜和剩菜,以及一个坐在它旁边几乎日日醉酒的男人。 这男人就是陈沂的父亲,陈宏发。 陈宏发常年酗酒,没工作,平时开一辆破的要命的小轿车,不知道是第几手转到他手里的,一坐上去整个车好像都要碎掉,村里有需要用车的时候陈宏发能赚几个零花钱,他就靠这辆小车养活了自己几十年。 之所以说是养活自己,实在是因为他赚得这点钱只够自己抽烟喝酒,两个孩子的学费,活费,百分之八十来自张珍,春天去别人家帮忙种地,秋天帮忙秋收,从凌晨四点干到晚上十点,农忙的时候一天不敢休息,每次干了一天活回来,陈沂就会看见张珍从手指到耳朵缝,到处都是除不尽的黑泥。 即便这样,一天也只有两百块钱,再加上借的,才将就够陈沂的学费。 陈沂对陈宏发的感情很复杂,白天的时候,陈宏发是最慈爱的父亲,对儿子的喜爱程度远近闻名,十里八乡有时候见到陈沂第一面,都说早就听说陈宏发喜欢这个小儿子,恨不得捧到天山去。 是不是捧到天上去,陈沂不知道。他的童年比起母亲和姐姐,其实已经可以说得上幸福。 陈沂记得那次也是这样一个平凡的晚上,陈沂放学的时候陈宏发已经在饭桌上,酒喝了一半,呼吸间都是酒气。屋子里气氛诡异,陈沂似有所感,进门和陈宏发先打了招呼,道:“爸,我回来了。” 陈沂其实很紧张,他很少和陈宏发说话,这话落下的时候陈宏发看着陈沂沉默了半天。 陈宏发眯着眼睛,喝了一口酒,酒气熏得陈沂想吐,突然伸出来了手。 陈沂一瞬间闭上眼睛。 有种惧怕是刻在骨子里的,这种怕让人躲都不敢躲,甚至忘了逃跑这个选项。 可没想到陈宏发拍了拍陈沂的肩膀,道:“好儿子,坐下吃饭吧。” 陈沂松了口气,战战兢兢坐到桌子另一边。 桌子上就他们俩人,张珍和陈盼站在旁边,都没有上桌。 陈宏发破天荒地给陈沂碗里夹了菜,道:“儿子,多吃点,好长个。家里这几个女的一点用没有,还想上桌吃饭。老子一天在外面累死累活的,你妈就给我准备这菜。既然这样,那她俩就都别吃了!” 陈沂心里有一百句话反驳,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他看了一眼在那站着的母亲和姐姐,嘴里的话又咽下去,吞下去了陈宏发给他夹的菜,尝不出任何味道。 陈宏发一个星期就要上演一次这样的把戏,似乎是对他的家庭地位及其不自信,每天都在猜疑,从张珍出轨猜到有人要害他,猜得上天入地,最后报应在他们全家身上。 张珍这些年也习惯了这场景,顺着陈宏发的话说:“你们爷俩多吃点,我们到时候吃点剩菜就够了。在外面辛苦了,这个家没你真不行。” 陈盼眼睛直直的,梗着脖子在那里。几乎仇恨地盯着桌子上的两个人。 陈宏发背对着他们,陈沂却可以看见陈盼的脸。如果让陈宏发看到,不免又是一场毒打。 他知道,陈盼在说自己是个叛徒。 他太害怕了,一点反抗都不敢反抗,他不敢承受有一丁点忤逆陈宏发的后果,拳头没打在自己身上就不疼,即便他现在心里想是被架在火上烤。但是他吃下碗里的菜,摆明了立场。 他彻底屈服于恐惧,成了世界上最懦弱的人。 没想到下一瞬间,陈宏发突然发作,一把把桌子掀了! 锅碗瓢盆碎在一起,发出一声巨响,桌子倒下之前,他把面前的酒瓶狠狠砸到了张珍身上。 像是不嫌够似的,陈宏发开始砸他视线里的所有东西。 淹咸菜的坛子,灶台上洗好的碗筷,盘子,没来得及做的菜……不管不顾地往站在角落的张珍和陈盼身上砸,喊道:“我他妈用你说!我让你说话了吗!我让你说话了吗?!就你会说话!!” 陈沂傻了,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发抖,他站在角落,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已经哭得喘不上来气。 那时候他不过七八岁,丁点大一个,二十多年前的事情,每一个细节,每一句话,哭泣的脸,原来他都记得这么清楚,从未忘记和释怀。 时间原来不会让一切消逝,那些深刻的东西,不论何时何地,都那么清晰像是早就已经深入骨髓! 此时此刻在旁边哭得小孩儿,好像就是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可陈沂还是怕。 这怕从他童年有记忆里就滋出来,到如今,早就已经侵入骨髓,成了本能反应。 第16章 他姐夫刁昌的脸好像也和陈宏发重合,站在那里,像是一座永远都越不过的大山。 刁昌大敞四开的门,因为看见门外的陈沂,稍微合上了一些,挡住了屋里的陈盼。 他一支烟叼在嘴里,倚着门,语气不善:“你怎么来了?” 陈沂看着他的脸,攥紧了拳头,哑声问:“你对我姐做了什么?” 刁昌居然笑了一下,很讽刺的,看不出来半点面对陈沂质问的惧怕,他语气轻飘飘的,“不听话,打了一顿呗,这些女的就是得好好治治,是不是啊小舅子,你姐现在是我们家的人,你们家管不了,我来替你管了,这么说来,你还得谢谢我呢。” 烟圈吐了陈沂一脸,陈沂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只觉得一团火从胸膛烧到了喉咙。 “你——” “我什么?”刁昌哈哈一笑,“对了,你不是什么大学老师吗,你侄子马上就上幼儿园了,你给安排安排呗……” 后面说什么,其实陈沂已经听不清了。 他在控制不住地发抖,极致的愤怒,让他说不出任何话来。 当着他的面,刁昌还敢这样说话,那自己不在的时候,他是怎么对陈盼的。 他早该想到的,但从见到的第一面就该想到的,要是正常人,怎么会连没进门就让所有人看出来轻视,张珍住院这两年,姐夫这一家人也像隐身一样。 或者在自己从未关心过的这些年,陈盼到底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光是想一想,陈沂就从心口里泛出来痛意,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换了家庭,换了环境。受害者原来还是受害者,只不过施暴者换了另一个男人而已。 陈沂瞪着刁昌,恨不得此刻将这个人千刀万剐。 刁昌好像丝毫没有意识到,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不知所云。他的话太多也太密,除了挑衅,剩下的居然是在耀武扬威。 一个男人只在家里跟家人耀武扬威,在他眼里似乎是很值得骄傲的事情。 陈沂愤怒之余,突然不受控制地开始走神。 他发现自己此时此刻看刁昌是俯视的。 这和他之前的视角不同,之前他觉得面容可憎的人是不可逾越的大山,但是现在他发现他看向这些施暴者的时候居然是低着头的。 他也不是毫无长进,这些年里,他至少长了个头。 二十多年了,陈沂。他问自己,你只长了个头吗? 刁昌还在喋喋不休,“我儿子随我,很聪明的,不像他妈那个蠢货……” 他的话还没说完,陈沂突然发难,一拳挥到了刁昌脸上! 他眼睛赤红,这一拳用了十成十的力气,刁昌的牙齿硌得他的手骨疼,但这一刻肾上腺素飙升,陈沂什么都感觉不到了。 他的话像是要被咬碎在牙里,“这是替我姐还你的。” 滔天的愤怒和恨一瞬间填满了他的内心,刁昌发出一声难听的嚎叫,身后倚着的门也一瞬间大敞四开。里面的陈盼已经站了起来,脸上是未擦干的泪痕。 刁昌愤怒地骂了一句:“cnm!你敢打我?” 屋里的老太太也开始哀嚎:“打人啦!打人啦!还有没有王法?” 话语之间,陈沂另一拳也挥了上去。 他是沉默的。 陈沂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恨不得现在就把眼前这个人渣撕碎。 不惜代价,不惜性命。 可他想得太多了,滔天的愤怒也挡不住绝对的力量。 上一次是出其不意的缘故,而这次刁昌早有准备,直接躲了他这一拳,又反手一拳打向陈沂的胸口。 刁昌二百多斤,站在那里像是一堵墙,即便反应慢,体格在那里,也是绝对的力量。 陈沂被他这一拳打得直接一个踉跄,向后栽倒过去,他口腔里都是血腥味,陈沂擦了一下唇角,咽下了嘴里的血沫,逼自己站直。 他不能倒下。 这也不是他尊严的问题,他不想再看见小时候的自己,懦弱地躲在所有人身后,看着姐姐和母亲受苦。这次他要站起来,像一个男人一样挡在所有人前面。 他这一拳打在了刁昌脸上,像是也彻底点燃了他的怒火。他嘴里的烟一扔,在地上碾了碾,没等陈沂反应过来,就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去,狠狠给了陈沂一拳。 陈沂的力量完全不一样,光是遭了这一下,他一瞬间脑袋发懵,头晕眼花,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 他整个人被卡在了楼梯间的墙角,死路,不论往哪里躲都躲不了也躲不开。 在刁昌下一拳挥上来之前,陈盼冲了过来,扒着刁昌的腰,大喊:“住手!!” 那孩子又开始哭。 陈沂在刁昌漏出来的缝隙里,看见陈盼慌乱的脸,下一刻,陈盼就被刁昌推倒在两米开外,倒在一地的破烂之间,刁昌的下一拳也如约而至。 他身后是沾满灰尘的墙角,贴了一堆五颜六色小广告,开锁或者通下水…这都不重要,刁昌这一下像是要把陈沂锤进墙里,震得整个墙上的灰都落了下来,陈沂被呛得几乎睁不开眼睛。 一下,两下,三下… 有一瞬间,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存在,全身到处都是疼的,五脏六腑好像已经移位,呼吸之间都有浓厚的血腥味。只有一个念头撑着他。 不能倒下。 这一次绝对不行。 他那一刻好像理解了为什么小时候每一次,陈宏发发疯的时候母亲要求饶。 不论对错,不论缘由。 太疼了。 但陈沂不后悔。 他终于有一次挡在了陈盼面前,也终于对小时候那个自己,有了一个交代。 陈沂,二十年之后,你会是一个勇敢的人。 第15章 你要过的很好 走廊有一种常年不见光的阴湿味道,刁昌抓着陈沂的头发,一下下撞向身后的墙。视线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陈盼从一地狼藉中飞奔过来,尖声大喊,“死人了!死人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个楼道上下早就围观了一堆人。 但没有一个人上前去帮忙,陈盼这声尖叫像是把所有人叫醒了,刁昌如梦初醒,突然停手,脸上是难得一见的慌乱和害怕。他停手那一刻,陈沂顺着墙滑倒在地上,围观群众才一窝蜂围过来,把两个人间隔开。 陈盼把陈沂扶起来,抖着手探了探他的鼻息,片刻后终于松了一口气。 刁昌一见没事,看着周围的观众,瞬间又意气风发起来:“在这跟我装死,你们家人都一个德行!贱!不打就不老实!” 陈盼扶着陈沂的肩膀,没搭理他,喊:“陈沂,陈沂!” 陈沂咳嗽了一声,悠悠转醒,刚才那几下给他磕晕了,此时此刻感觉五脏六腑都带着血气,他声音嘶哑,道:“没事,姐。” 片刻后,两个警察上来,冲散了人群。 刁昌火气更盛,骂道:“臭娘们,是不是你报的警!没良心的东西!亏我天天上班养你,给你吃给你喝…” 说话间居然又要动手。 他实在是太习惯这种动作了,以为只要在自己家自己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土皇帝。全然忘了家门之外有公序良俗,有法律,有天理。 两个警察可不惯着他,直接给他扣上了手拷。 刁昌丝毫不知悔改,“你们凭什么抓我?别以为你是警察我就怕你!你们给我等着!!” 仔细看,他早就已经两股颤颤,腿脚发软,就一张嘴在硬撑。 “别说了,走吧,去所里有你说的。”一个警察道。 屋里的老太太见事态不对,慌忙领着孩子出来了,道:“你们凭什么抓我儿子,他犯什么法了!!” 一个蛮不讲理,一个胡搅蛮缠,两个警察也觉得头大。 另一边,陈沂稍微缓了过来,站直了身体,拉开了陈盼的袖子。 那边的吵闹他已经看不见听不清了,他眼里只有陈盼斑驳的手臂。果然如他猜想一般,新痕夹着旧痕,有的淤青已经发紫发黑。陈盼一抖,又把袖子放下了。 警察过来问陈沂:“你要怎么处理?私了还是去局里说。” 陈沂道:“姐,你……” 他是在等陈盼的意见。陈盼才是真正的受害者,才有这个权利审判。 陈盼低着头,把散开的头发随手拢在了一起,扎了一个低马尾。她冷眼瞧着刁昌,眼里都是恨意。 她正要开口,一直在旁边哭着的小孩却在这一刻突然哭喊道:“不要抓我爸爸,叔叔,不要抓我爸爸!妈妈,放过爸爸吧!” 陈盼愣住了,她不可置信地看着那个怀胎十月,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小孩,他曾经那么小一个,好像碰一下就要碎了。他在自己眼前一点点长到这么大,这五年她每天早起做饭、晚上辅导,没日没夜地照顾的孩子,为什么? 陈沂看着陈盼后退了一步,他在身后扶着人才堪堪站稳。 碰到了陈盼他才发现,陈盼全身都在发抖。 第17章 片刻后,陈盼好像彻底心灰意冷,看着那一家人,道:“算了,我们不追究了,警察同志,你们走吧,麻烦你们了。” 折腾完已经将近凌晨,他们还是去警局被问了详细原因,筋疲力尽地把全程又讲了一遍。 姐弟两个人在车水马龙的大路上走了很久,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路上的车来来往往,街上已经没有什么行人,不远处的居民楼里万家灯火。 陈沂却觉得整个人这样漂浮、这样空。 深夜独自一个人回家的时候,他这样观察过每一个这样的窗户。从很小时候起,他就没有过这样的感受,学时代黑暗的宿舍楼可以吞噬他,而他的学时代也太过漫长,现在工作了,狭小的出租屋里也同样空寂。来a市这么久,他竟然对这个城市一点没有归属感,就像这个城市从来也没有接纳他一样。 世界上没有一盏为他亮的灯。 走在这样的夜里,他和陈盼的沉默里都带着隐痛,一开口,这痛仿佛就要溢出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沂终于声音艰涩地问出了口,“姐,为什么?” 为什么放过那个人渣,这些天、这些年的苦就这样过去了吗? 陈盼侧过头,眼里是陈沂看不懂的东西,道:“妈的手术费还需要钱,我还得指望他出钱呢。” 轻飘飘一句话,对于陈沂来说却是一记重击,借钱这事是今天上午他刚跟陈盼说的,此时此刻他终于知道为什么陈盼的态度那样强硬,为什么一点回转的余地都不给。而他像个傻子一样,什么都不知道,还在埋怨陈盼不顾亲情。 陈沂哑声开口:“对不起,姐,上午我不知道…钱的事情你不用担心,我来想办法。你不用再管他们了。姐,你跟他离婚吧,剩下的我来解决。” 有什么办法,他不知道。他没办法了,但是事情到这个地步,他绝对不能再让陈盼回去那个牢笼。 陈盼眼里含泪,像是一直隐忍着什么,哽咽道:“日子还得过下去,离不了的,你走吧,我也得回去了。” 她眼里无神,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泪已经流了满脸,怎么会是想回去那个牢笼的样子。 陈沂急了,以为她还在顾及那件事,“姐,我是说真的,你真的不用担心钱,我有办法的,你不要再回去了,那地方根本就不是人待的!他那样打你,他……” “不要再说了。”陈盼抹了一把眼角,热泪里居然夹杂着一点讽刺,“你以为你今天来了,挨了顿打就算就拯救我吗?我欠他们家的,我活该在这里!妈就是这么告诉我的,她这么多年都过来了,我凭什么不行,到他们家就是给他们端茶倒水伺候人的!你凭什么教育我?给我建议?陈沂,你以为我有今天的日子都是因为谁?” 陈沂目眦欲裂,“什么意思?” 张珍早就知道?到今天都是因为谁? 陈盼冷笑一声,扔出一个重磅炸弹,“你猜你的学费是哪来的?靠张珍一个人打零工吗?” 陈沂不可置信地后退了两步,已经从陈盼后面没说完的话里得出来了答案。 他早该想到的,早该从陈盼结婚那天没有笑容的脸上就该清楚。 所以,陈盼身上的伤痕,这些年的痛苦,屈辱。 他才是罪魁祸首吗? 在他相安无事在学校学习的日子里,陈盼在做什么?前几年她们没有孩子,陈盼总是在喝药,各种催产,有助怀孕的偏方一个个往下灌,更不用说数不尽的闲言碎语。有了孩子之后,她就成了三个人的保姆,还要兼顾照顾病的张珍。 陈沂不敢想象,每一个日夜,陈盼是怎么熬过来的这样的日子。 他喉咙哽咽,觉得自己说对不起太空泛,太苍白。简单几个字偿还不了自己欠下的东西。 没想到陈盼突然语气一转,“不过没关系。” 她居然笑了一下,叹了口气,回想起今天白天陈沂不顾一切冲在门口的样子。 “你书念的很好,也有出息。挺好的,我这辈子也就这样了,你以后好好找个喜欢的人,结婚子,过得好一些,也不算我白牺牲。” “姐……” 陈沂的眼泪滚下来。 他该怎么说。 这些年喜欢的人早就遥不可及,结婚子,更是完全不可能。 他的活即便牺牲了这么多人的青春、劳动,靠那么多人以命相抵的托举,也同样过得稀烂。但一句话都说不出口,也不能说。看着姐姐的眼睛,他最终只能做下无谓的承诺。 “我会的。”陈沂哽咽道。 第16章 她喜欢你 陈沂又请了几天假。 夏天好像到了最热的时候,坐在屋里即便一动不动也会出上一身的汗。咸湿的汗水顺着脊背划过去,落在伤口上又是一阵火辣辣的疼。 晴天的时候太阳刺眼,屋里像是蒸笼,透不进一点风。 下雨时屋里更闷,雨声吵闹。陈沂许久没有睡过好觉,自从受了伤,他晚上只能趴着睡觉,整夜整夜的睡不着,好不容易睡着几次,也因为不经意的翻身疼醒,然后独自度过彻夜难眠的一晚上。 项目里的活他只能干一些简单的线上的,剩下的就落在了其他人头上,不用说他也已经感受到了交接的时候同事怨气熏天。他请假次数频繁,郑卓远也有一些不耐烦,毕竟因为他一个人耽误所有人的进度,隐晦地问陈沂,是否要请一个长假,有什么事情就赶紧去处理。 陈沂就更不敢说真正的理由,第二次出来的勇气也因此偃旗息鼓,他再三道歉,是自己的原因耽误了进度,绝不会有下次,他需要这份工资,需要项目组额外的钱,绝不能退出。 这几天他也没歇着,给陈盼找了住处,那个家陈盼暂时也回不去了,又从兜里紧巴巴塞进陈盼了一点钱,好让人能过活。她住的地方离陈沂还算近,出租屋有公用的厨房,陈盼买些菜每天除了给张珍送过去,还能给在家的陈沂带一口。 陈沂在家里焦灼难安,有时候想干脆不顾一切去上班好了,但是看见自己的脸,他又犹豫了。人问起来怎么办?他不会说谎,更疲于解释。更何况现在全身动一下都针扎似的疼,陈盼问他用不用去医院的时候他拒绝了,说没什么大事,除了脸上一点,他全身却是看不出来什么伤,但他太瘦了,后背没有一点赘肉,撞在墙上都是硬的骨头,没有一点缓冲。 他疼得全身都是冷汗,还是拒绝去医院,说自己没事,只是疼了点而已。 和同事都是普通的工作关系,没人关心陈沂为什么请假,只关心他请假后的活该落在谁头上。唯一问一问他原因的,就是郑卓远,但陈沂已经分不清楚他的目的是单纯的关心还是那句隐晦的怕耽误进度。 在他以为不会有人再问的时候,居然来了个意想不到的人。 晏崧的慰问信息发过来的时候他仍有些恍惚,疑心这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手机屏幕上白底黑字,陈沂却头一次眼花,恍恍惚惚觉得那几个汉字如此陌,但他还是看清了。 【听说你请假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没称呼,但是也没有那句客气的陈老师。上次在车里他们说好不再那么客气,但是陈沂仍改不了口,只当那时候是玩笑,他想晏崧可能也早就不记得。 可此时此刻他却出一种微妙的感觉来,他觉得晏崧记得,并且介意。这时候没称呼反倒是最好的称呼。 这些天大大小小的事情不断,陈沂已经持续绷紧太长时间,这几个简单不掺杂任何其他探寻的慰问,反倒像是个开关,让他心里憋着的情绪一瞬间倾泻而出。 太阳落山了很久,屋里此时此刻已经很暗了,但陈沂没开灯。 他反反复复看着那几个字,很客气的关心,但是因为是这个人,这个时刻,他心里那些委屈和重压一下子彻底崩不住。 眼泪顺着脸颊留下来。 合租屋里隔音不好,隔壁住着的是个小情侣,下班回来了,正在热热闹闹地做饭。 微波炉好像有很多年头,开起来就很大的声音,像是随时要爆炸。陈沂听见有个女声在埋怨,说“这么多东西你都扔里面了,你真相信这破微波炉啊。” 男的笑笑,信誓旦旦,“相信相信的力量!” 外面热热温馨,一门之隔,陈沂却在没开灯的出租屋里失声痛哭,仿佛两个世界。眼泪顺着眼镜一滴滴滴到了手机屏幕上。他整个人从胸口到鼻腔好像都被泪水堵住,呼吸艰难。 陈沂咬着下唇,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天彻底黑了,手机屏幕也熄灭,整个屋里没有一点光亮,只有门口的缝隙里透出来一点点客厅的光。外面的热闹好像也顺着这缝隙漏过来,那是陈沂永远企及不到的温馨和幸福。 在这样的日子里,甚至连放声大哭都是一种奢侈。 他尚不能自已,没想到下一刻门突然被敲响了。 陈沂一瞬间捂住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第18章 “是不是不在家啊。” “今天买多啦,要是放到明天就坏了,可惜了。” “没办法,不在家,下次再说吧。” …… 人走远,陈沂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忘了呼吸,他在黑暗里大口大口地喘气,仰起头,试图让眼泪倒流回去。许久之后,泪水在他脸颊干涸,动一动表情都有轻微的撕裂感。 他终于彻底冷静下来。 陈沂开了盏小夜灯,摸了把眼角,又戴上眼镜,斟酌了好久回复:【多谢关心,小感冒而已。】 晏崧回得很快,【早日康复,注意身体,不要太累了。】 陈沂又再次真心实意地回复了谢谢,确定晏崧不会再发消息,才放下手机,倒在了床上,这天的夜晚好像也因为这几句话,不像往常那样难捱。 没几天陈沂就戴着口罩上班了,炎炎夏日戴着口罩实在奇怪,越不想惹人注意越是招人奇怪,陈沂解释了许多遍是因为过敏,只有躲在办公室的电脑后面的时候才敢喝水或者吃东西。 快要开学,也到了最热的时候,给组里研究放了两周暑假,算是尽了一点人道主义精神,因此学校里更是没有什么人,这正和陈沂的意。 白天他整个人都压着,晚饭时间也没胃口,索性一个人走出学校。 下午下了雨,这会儿刚停。空气湿漉漉的,路上都是凹凸不平的水洼。a大临海,穿过车水马龙的商业街,再走个十多分钟,视野一瞬间就开阔起来。绿油油的芳草地紧接着就是蔚蓝的大海,海风那一瞬间就清晰了,伴随着咸腥的空气,月亮刚刚出来,照亮一片波光粼粼的海面。 许是雨刚刚结束,这里人很少,路边三三两两的行人,陈沂慢慢走到栏杆边往下看。岸边距离深海没有一点缓冲,脚下就是漆黑一团的大海,曾经陈沂面对这样的深海只会觉得窒息和恐惧,可现在探下身那一刻,陈沂像是一瞬间着了迷。 闪着月光的海水像是有致命的吸引力,陈沂看呆了。良久,他被由远及近的声音叫得回过神。 “晏崧!晏崧!我在这里!”是个女声。 熟悉的名字一下唤醒了他的神志,陈沂侧过头,一下子看见两个他最不想看见的人影,晏崧和郑媛媛。 又遇见了。 彼时他狼狈不堪,因为不想被人发现还带着口罩,像是一个看客一样看着并排走在一起的两个人。 俊男美女,喜笑颜颜。 陈沂停在原地,不想再继续看,整个人却完全不受控制似的,紧紧盯着那两个人的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快要离开他的视线。 他突然迈开腿追了上去。 声音又慢慢清晰,大部分是郑媛媛在说,晏崧时不时应和两句,气氛很好,月亮那么亮,吹着微微的海风,多么浓情蜜意的时刻。 陈沂不远不近地跟在他们身后,看着他们的肩膀越来越近,他攥紧了拳头,告诉自己,陈沂,看到结尾,你该死心了,收起你那些可耻又可笑的喜欢。 两个人的脚步突然停了,陈沂吓了一跳,一瞬间躲进路边的雕塑后面。 海边这几步路是个公园,因为里面放了几个雕塑,因而得名雕塑公园。 脚下的泥和他想象的不同,好像异常的滑和湿软,陈沂已经无暇注意,他扶着身前的雕塑,透过缝隙,看见站在栏杆的两个人。 此时此刻他终于看清楚了晏崧。 海面上的月亮很神奇,不论从哪个方向望过去,那月光的纹路都是对着自己的。也因此,那月光也正好照在他视线里的晏崧身上,显得晏崧整个人在英俊之余,带了些高不可攀的圣洁。 郑媛媛脸是红的,仰着头。 “晏崧,我有话跟你说。” “嗯。”晏崧脸上没什么表情,海边和月色只为他增彩,却盖不了他的光泽。 郑媛媛看起来很紧张,她不安地抓着衣服下摆,有些踟蹰。 陈沂一瞬间就知道她要说些什么。这场景灼了他的眼,他手掌刮到了雕塑尖锐的棱角也浑然不知,他怕晏崧嘴里吐出来什么自己不想听见的话,但越是害怕,他越移不开脚步。 “我喜欢你,你觉得我怎么样……” 陈沂还是跑了。 临走之前他又滑了一胶,雨后的土壤湿润,这一下砸到了他尚未痊愈的后背,一阵钻心的疼,他咬着牙,一刻都不敢迟缓,顺着草地和路边的路滑草丛,跑得难堪又狼狈。脑袋里回荡着郑媛媛那句“我喜欢你。” 这话他是他在脑海里都不敢想的,如今却有人这么勇敢地光明正大地说出来。 他知道,郑媛媛其实不在乎结果,她那么勇敢,只要喜欢就敢说出口,就敢去争取。有的人活着的目的就是不留遗憾,而陈沂知道自己不可能这样,活搓磨了他所有的棱角,他从来就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不知道跑了多远,陈沂喘着气,回头已望不见那两个人影。 借着路边的光亮,他终于看清了导致他摔倒的罪魁祸首,是一片深绿色的青苔。 因为常年照不到太阳,吸收着海边的湿气,在雕塑的背面长得格外茂盛。 陈沂自嘲地笑了一声,说不清是笑青苔还是笑自己。 第17章 衣服脱了吧 陈沂今天穿了黑裤子,身上沾得泥不那么显眼,去卫间简单处理了一下就了事。 学校今天没什么人,暑假期间,要是没什么事情大家基本不会来学校,他心里藏着事情,脑子一空闲就想起来月光下那两个人,思绪就开始发散。 晏崧是不是答应了,郑媛媛这样明媚阳光的人,应该没有人会拒绝。 那他们的关系要是变了,自己这份给晏崧的工作,是不是也早该让位走人。 他想起来上次在医院,晏崧问他是不是累,他还争取了一下想继续这份工作。如果那时候晏崧的意思就是委婉地表达自己鸠占鹊巢,那他不知所谓地争取,自始至终就是个笑话。 又或许,最开始这个差事落到他头上,就是因为晏崧要避嫌呢? 他从一开始就错了,那几句随口说出来的熟悉不过是一种话术,里面隐含的深意他从未理解过,一直以来不过是晏崧给的借口,他只是需要一个挡箭牌。 左右选不中,干脆选了他,还算是有一些理由可以搪塞过去。 想到这里,陈沂一时间心乱如麻。 晏崧不是没给过机会暗示他,从医院那句问话,到前两天慰问他的身体健康。这都是晏崧在给他机会,把不该在的位置让出去,而他竟然一句都没理解。 要不是今天他遇见那两个人,听到那尴尬的表白,他恐怕永远不会想清楚这一切。 自己退出总是比被踢开好的,起码能走的有尊严一些。 但是陈沂知道,他不能走,他如今的境地,尊不尊严的早就没有那么重要,多在这里一天就能多拿一天的钱,晏崧不提这件事,他就可以装傻,为了钱也好,私信也罢,继续死皮赖脸地赖在这里。 百分之九十九的困难,临头都是钱的事情,而陈沂从未翻越过这座山。 忙到八九点钟,外面又开始下雨。 走廊没开灯,平时这层实验楼人就少,如今更是没什么人。陈沂的办公室背着太阳,平时干脆拉上窗帘关着窗,因而出了办公室才知道雨下得这样大。 实验楼有不小的年头,最近几年才翻新,但以前的结构无法拆解,一栋楼中间还有一座室外的回廊,回廊两侧只设置了栅栏,雨滴淅淅沥沥落到栅栏上又被弹走,回廊里也湿漉漉一片。远处起了雾,路灯下的树影模模糊糊。 一路的办公室都关着灯,这种天气又是假期,大家都早早回家了,这栋楼就剩下他一个人。 潮湿的雨水好像浸透空气进入了他的伤口,陈沂的背又开始疼。 雨势没有见小,想了半天,陈沂干脆拿着药躲进了卫间。 卫间窗户没关,有一点风,里面有很浓重的消毒水味道,应该是刚刚清理过。 陈沂把口罩摘了扔在洗手台边上,掏出来药店给开的药。 这药是涂抹的,但他一个人住,前几天涂药也是草草了事,求一个心理安慰。陈沂一手拿着药,另一只手掀起衣服,对着镜子看了一眼自己后背的伤。 他的角度只可以看见侧面肩胛骨青紫一片,他够得实在费劲,索性用牙齿咬住了衣服,另一只手一起动作。 他弄得实在是认真,丝毫没有听见卫间门口的脚步声。 晏崧走过来就是这幅场景。 他在a大一直有一个办公室,是这个月郑卓远给他申请到的,他不常来。下午郑媛媛约他出去,结束之后就下了雨,而他手头有一个紧急会议要开,干脆就来了这里,等会开完已经是现在,他正准备洗把脸就走,没想到在这里碰见了陈沂。 陈沂低着头,一只手拿着什么药正在艰难地往背后涂。他的衣服掀起来了一半,露出来的部分皮肤白皙,肩胛骨若隐若现,只是上面青青紫紫,像是遭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 第19章 从前他没注意观察过这个师兄,今天恍然一见,他竟头一次发现这个人竟然这么瘦。陈沂的骨架不小,肩膀也够宽,但是因为瘦,显得他的腰只有一截,好像一只手就可以握住。 而这窄腰中间的腰线正好没入股沟,许是因为陈沂的奇怪的姿势,他的屁股又很有料,好像全身的肉都长在了这里。 意识到自己盯着一个男人的屁股太过奇怪,晏崧还是出了声。 他清了一下嗓子。 陈沂闻声回过头,吓了一跳,药一下滑到地上,滚了老远。 他慌忙把衣服拉下来,眼里全是不可置信。 “你怎么在这里?” 现在晏崧不是该跟郑媛媛在一起,或者做什么都好,都不该出现在这。 “开了个会。”晏崧随口解释,他还没从陈沂的后背,或者后背的伤上缓过来,他低头把滚在地上的药捡起来了,看了一眼包装,活血化淤的,问:“受伤了吗?怎么弄的?” 前几天他来过一次a大,陈沂不在,郑卓远随口一提请假了,他想到上次陈沂因为疲劳过度晕倒,推测陈沂是不是又病了,出于人道主义或者私人关系,他都该慰问一句。 陈沂那时候说是感冒,他便以为没有什么事情。可现在陈沂身上的伤显然不是感冒那么简单,那淤青显然已经不少天,有些地方还破了皮,陈沂现在转过来,他才发现他脸上也有伤。 陈沂头脑发懵,一时间手都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大脑飞速运转,最终嗫嚅道:“前几天不小心摔了一跤……” 晏崧笑了一下。 这笑很短,很敷衍,陈沂感觉他脸色很沉,似乎有些不高兴,又补充道:“没什么大事,不太严重的。” 仿佛这些天疼得彻夜难眠的不是他。 晏崧脸色更沉,道:“不知道什么角度可以摔成这样,简直可以拿去当示范案例了。” 陈沂错愕地看着眼前的人,似乎不相信这话是从晏崧嘴里说出来的。几年未见,确实时过境迁,人是会变的,现在的晏崧让他觉得有些陌。 “不想说可以不说,没必要撒谎骗我的。”晏崧面色有些失望,语气冷硬。 察觉到晏崧好像真的有些气,陈沂彻底慌了。 “抱歉……”陈沂咬着唇角,不知道该怎么交代,他挑挑拣拣撇去缘由和结果,“我不是想骗你,我就是不知道怎么说,前几天和人起了冲突,打了一架。” “打架?”晏崧挑挑眉,似乎有些意外。 陈沂给人的印象从来都是沉默和老实,打架这种充满血腥和暴力的事情似乎和他完全不沾边,他也不像是会和人起冲突的性格,他想象不到到底是什么事情会让陈沂这种人也动手。 “是,打架。”陈沂重复了一遍,他有一种一切被揭穿的窘迫。 这些事情要是让他选世界上最不想被谁发现,恐怕排第一的就是晏崧。 每次他都想正常的和晏崧遇见、搭话,云淡风轻地走过去一切。但是很奇怪,偏偏最狼狈最尴尬的时候正撞在晏崧面前,让一切都无所遁形。 晏崧又笑了,这次却是发自内心的,“没想到你还会打架。” 其实不算打架,算得上是单方面殴打。陈沂严谨地想。 他也跟着笑了,“我也没想到。” 没想到下一刻晏崧甩了甩手里刚捡起来的药,“我来帮你上药吧?刚才看你弄得怪费劲儿的。” 似乎没有理由拒绝。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知道晏崧是个直男,在晏崧眼里这就是同性,或者兄弟之间的正常接触。于是陈沂背过了身体,又拉开了衣服。 那一截细窄的腰又露了出来,陈沂感觉晏崧越来越近,直到呼吸贴在他的背上。 其实仔细看的话,晏崧的脸很年轻,甚至可以说有些少年气,因着他的身份和气势,让人不敢直视他的脸,从而也忽略了晏崧其实不论从年龄和长相上都非常的年轻。 他的声音倒是符合他的气势,有一种沙哑地低成感,几乎贴在陈沂的耳边,“衣服脱了吧,不太方便。” 雨天,大雾,卫间。 灯是冷白色的,外面适时吹过来一阵风,解救了陈沂快被烧着的脸颊。 他又咬着牙把上衣脱了,皮肤接触到了潮热的空气,他感觉身上湿漉漉的,说不清是汗还是铺面过来的雾。 药物敷上去的时候是凉的,但下一刻更灼热的手掌又附了上去,轻轻按揉着。 陈沂全身僵硬,一动都不敢动。 晏崧边按边道:“我小时候练马术,经常会磕到碰到,处理这些还算是有经验,药上了得按一按揉一揉,才好吸收淤血。” “啊,好。”陈沂脑袋晕晕的,觉得自己已经无法思考。“经常受伤还要练马术吗?看来你很喜欢这项运动。” “我不喜欢。”晏崧手一停,觉得这样说似乎也不对,他笑了笑,轻飘飘道:“哪有什么喜不喜欢的,我只知道这个东西我需要,对我有用,所以我就应该练。” 陈沂心里抽动,沉默了。 空气陷入沉寂,一时间谁也没说话,陈沂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后背。 窗外的月亮又从雾里显露出来,分子无时无刻都在热运动,那空气里带着这种暧昧潮湿的粒子,会不会也散在晏崧身上。 几分钟的事情,像是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晏崧的手早就离开了他的后背,浑浑噩噩穿上衣服的时候,陈沂还有些晃神。 水龙头开开,晏崧弯下腰洗手。 他语气随意,没注意到陈沂的态度奇怪,随意道:“以前怎么没注意过你这么白。” “有吗?可能因为不怎么出门。” “比我周围那一帮五大三粗的男人白多了。” 随口聊了两句,晏崧转身和陈沂告别。 刚才这一切不过是他顺手而为的一件小事。 和晏崧说了再见,陈沂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片刻后,他突然跑了出去。 穿过悠长的没有开灯的走廊,安全通道的指示灯泛着绿光,他疾步而行,后来干脆跑了起来。 直到跑到室外的长廊,他终于看见了晏崧的背影在回廊尽头。 陈沂喘着粗气,喊:“晏崧!” 回廊顶上积了太多水,两边一道道的水流像是瀑布。 雨又大了,打在头顶的金属蓬上,很沉重。但晏崧还是听见了陈沂的声音。 他们站在回廊的两端,隔着雨幕遥遥相望。 陈沂无端想起来一句话,所谓命运,一个人因为家庭和长环境塑造成的性格,让他以后不论遇见什么事情都做不出来这性格之外的选择,这就是命。而运,是那天灵光一现,在分岔路口选择了自己几乎不会选择的路,从而走上了一条别样的人道路。 这就是运。 几率微乎其微,像是在无边的黑暗里抓住一丝天光。 他吞了口唾沫,一步步穿过回廊,走到了人面前,和晏崧对视。 “我母亲病了,癌症。”他指甲快嵌入掌心,语速很快,想极力忽略声音里夹着的颤抖,“医院说要做手术,你能不能……” “可以。” “什么?”陈沂错愕地抬起眼,晏崧的脸顶着光。面容是温润的,坚定的,看陈沂的眼睛在平淡之中好像有一点怜惜。 “要什么,钱或者联系医院的大夫,都可以。”晏崧说,他无奈地笑了笑,再次重复了那句话,“你该早跟我开口的。” 第18章 可冬天好冷 雨下到了后半夜,楼里没有人,陈沂也不想再折腾回家,索性在办公室的折叠床上睡了一晚。 对他来说,家这个概念和办公室没区别,左右不过是一张床的事情。 只是他一向睡眠质量不好,现在换了地方更是睡不着。 空调呼呼吹着冷风,他裹着平时放在办公室的毯子,感觉有些冷。 方才晏崧含笑的脸在他脑海中呼啸而过,他在颤抖里恍然间好像回到了一个同样冷的冬天。 h市同样偏北,间隔在南北交界线,陈沂选择这里是因为折中。 十八岁以前,陈沂从来都没有什么梦想,唯一的愿望是离这个家远一些,尽可能的跑,跑得越远越好。 报志愿时,他不管不顾的选择了一个西南城市,画着地图上倾斜着最远的距离,以为仅仅靠这个就可以逃离那个家。 志愿截止那天晚上,他在浓重的夜色里等到了张珍的哭泣。 张珍流着泪问他:“为什么要走那么远?是不是永远不打算回来了?” 准备远走高飞的雏鸟还没能飞走就迎来了他人的第一次坠落,陈沂发现自己做不到。 面对母亲的眼泪,他无法说服自己抛弃这糟烂的一切。 狠不下心,就会越陷越深,从那一次决定开始陈沂就知道自己已经无可救药。 所以他选了不远也不近的h市,没想到在这里一待就是十几年。 h市冬天也很冷,且风大。 第20章 风一吹起来,那冷劲儿就像透到了骨子里,陈沂整日穿着一个肥大的羽绒服,总是厚厚一层,可这衣服除了体积大,既不挡风也不保暖,反倒显得他整个人透着圆滚滚的傻劲儿。 h大的教学楼应和宿舍都有将近百年的楼龄,是上个世纪的产物,整个坏了又修修了又坏,岌岌可危地立在那,冬冷夏热。 博士第三年的冬天,他迎来了自己第一个室友。 他自己住了太久,上次这屋里有人住还是晏崧刚开学,往后就剩下他一个,还来不及高兴,室友来的第一天就给自己安了床帘,顺带把床下的桌子整个支了个架子盖住。陈沂想交流的欲望就又都咽回了肚子里。 室友注重隐私,这本没什么。陈沂充分尊重,从未好奇过他在帘子底下究竟做些什么,他按照自己的作息每天去工位上班下班,只是有些遗憾好不容易屋里有了其他人,却还只不过是点头之交的陌人。 直到后来,他突然发现牧文昊在盯着他。 他早上起得很早,冬天的时候往往天都还没亮,他灯都不敢开,尽量不发出声音,却在某天突然发现牧文昊在床帘里看着他。 只露一双眼睛,显得有些惊悚,陈沂吓了一大跳,还是先道歉,问:“是不是吵到你了?” 牧文昊阴阳怪气地笑了一声,“你也太努力了。” 那时候陈沂尚未感受到奇怪之处,直到某个夜晚,他接到老师一个加急的杂活,和课题组的同学熬到了后半夜三点才弄完,回到宿舍之后他的室友居然还没睡。 平时这个人作息极其规律,凌晨三点,他桌帘里还透着光。陈沂推开宿舍门, “怎么还没睡?”陈沂惊奇道。 这话一落下,他正碰见室友红着眼睛转过身,这次陈沂确定没看错,他从这双眼睛里看到了仇恨。 “你回来这么晚,卷得我睡不着。”牧文昊说。 室友才博一,陈沂博士第三年,眼看着不能博四就毕业,他实在不明白他们两个之间有什么比较和竞争的必要。 陈沂耐心解释,“我是帮老师干活……” “行了,知道你努力了!”牧文昊怒道。“每天那么早就出去,中午也不回来午休,周六周日还不休息,你已经严重影响到我了!你起来我就得起,我的课题做不出来都是因为你分散了我的注意力!” 泥人尚有三分脾气,这次才是陈沂第一次和人起冲突,“你天天这样盯着我?我做什么跟你有什么关系?” 他气得说出不出话来,没再管是有的牢骚,转身洗漱上床。 那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平白无故的恶意,像是血盆大口大口将他淹没。 不久之后,他感觉到路上人看他眼神奇怪。。柠。檬。 同一个学院和专业,路上多的是半不熟的人,从前会和陈沂打招呼的人好像消失了。再次遇见的时候他们或多或少都躲着陈沂。 他找不到理由和原因,直到周琼暗戳戳地找到他,说:“师兄你放心,我不歧视同性恋,你跟你那前男友怎么回事啊?” 陈沂皱着眉,问:“你怎么知道这回事?” 小姑娘吭吭哧哧说不出话,在陈沂的再三询问后才开口,“我室友跟我说的,她说他师兄说的,他跟你室友还挺熟悉……” 她有点不好意思,找补:“他也太过分了,见人就说这事儿,大家好像都知道了,他还说…” “说什么?” “说你有艾滋病…” 陈沂一下子站起来,吓了周琼一跳:“他怎么能这么造谣我?” “你别急你别急,我知道他是造谣的,不然我也不会过来找你。”那女宽慰道,“我不歧视同性恋的,我就是…” 她说不下去了,陈沂其实清楚,嘴里说是不歧视,实则还是好奇,还是忍不住研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当做异类。 陈沂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说,还是谢谢你。” 周琼一向性子直,有什么说什么,饶是她这样神经大条的人也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慌不择路地跑了,留陈沂在原地怒火中烧,一瞬间想立刻去质问牧文昊,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想过要去做个身体检查,证明自己没有艾滋病,更没有滥/交。或者干脆在哪里发个声明,解释一番,可冷静下来之后他又顿悟,这种事情怎么可以拿到明面上说。 解释是无穷无尽的,这种暗地里的谣言他看不见摸不到,为了这种道听途说解释,该不信的人自然还是不信。 陈沂不爱解释,也不屑解释。 那时候他尚有不知道哪里来的骄傲,深信所有人都是明眼人,都有自己的判断力,可以根据自己的感受看出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但他忘记了,大家更愿意相信离经叛道的阴暗,更信知人知面不知心的谣言,最愿意相信的,是他们内心的倾向。 直到老师找到他,询问陈沂的身体情况,陈沂做了人中第一个身体检查,却是为了证明自己从未做过的事情。 这像是一巴掌扇在他脸上,但他毫无办法,还得经受暗地里地审视,在组会上听老师委婉地劝大家不要道听途说。 博士第三年,也是晏菘硕士第一年。 陈沂陷在同性恋和艾滋病的风言风语里,觉得平常和他交流的人每个动作或许都受了影响。 其他人在旁边小声交流的时候,他下意识觉得谈论的是他,他变得见风就是雨,整日活在怀疑中,后来他放弃了解释,也放弃和任何人建立信任关系。 晏菘就是这样闯进来的。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陈沂在外面的风言风语,待他如什么都未发一般热情。组里的聚会,出去唱k,去实验室楼下打球,晏崧每次都会叫上陈沂,即便陈沂多次拒绝,几番推诿。 最开始陈沂以为他是客气,是碍于面子不得不叫自己,晏崧是话题中心的人物,百分之百九十的活动大家都乐得叫他,能说会道,又有那样一张脸招女孩喜欢,在理工科院校女孩本来就稀少,有他在的场合女孩就会很多,所以两边人都希望这种场合有他在。 后来连每天喝陈沂一起吃饭的人也渐渐消失,只有晏崧看他独自一个人时候会叫上他。 他们的关系因为这些越来越亲近,陈沂话少,晏崧和他在一起的时候也很沉默。他们同样安静地一起吃完饭,再慢悠悠顺着学校的林荫路走回实验室。 就这样从冬天走到了下一个春天。 陈沂没有问晏崧原因,有些事情只要不戳破仿佛就可以一直这样维持表象。 有时候他会想,晏崧这样是不是看他可怜,是不是因为晏崧的同情心作祟,看不得自己这样……孤单。 陪伴是一个很美妙的词,光是说出来就让人想起温暖的午后,阳光照耀的床和体温。 所以陈沂不敢问,也不敢打破这样的美好。 偶尔他们会聊一聊天,说起来课题,爱好,和一些趣事。 他知道晏崧不吃葱花,不能吃辣,对莴笋。 这种东西是表面的,他们没有深层次的交流,也从未说过家庭、成长环境和人观。已知的是食堂的每个窗口的菜色。晏崧拉面要加一个鸡蛋,而陈沂的那碗要放很多很多的醋,这类稀松平常的小事。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陈沂开始忍不住观察晏崧的侧脸。 电脑屏幕反着光,透出晏崧高耸的鼻梁,连他头发翘起来的角度在陈沂眼里都正正好好。 陈沂不知不觉看入了迷,那点悄悄升起来的情愫终于被他自己意识到。 喜欢这个概念刚萌芽的阶段,是可以被掐灭的。 陈沂开始克制自己。 他一向会克制自己,二十多岁的年纪是购买欲最强的时候,他不肯给自己换电子设备,衣服和鞋也是杂牌子,每个月发的六百块一分钱都不敢动。从小到大,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喜欢上人,他合理地以为自己可以克制。 所以对自己进行了一次深层次的剖析。 他想,爱情的本质不过是激素分泌。 他想,需要陪伴的时候不过是因为偶尔寂寞。 他想,我也没有那么深情,我喜欢的是我脑子里的想象的晏崧,是表面。人都是一样的,都一样的虚伪,可憎。 他想,可是这个冬天好冷。 第19章 不可观测 冬天真的很冷。 陈沂的博士宿舍在顶楼,阴面的最边上,耳朵贴在墙边,可以听见呼啸的冷风,像是从他的床上刮过去,暖气聊于无,电热毯也只热一个地方,一觉醒来鼻尖到胸膛都是凉的,陈沂了冻疮,靠近指根的地方肿起一小片,红得发暗,边缘还泛着点青紫。 他的羽绒服前几天又不小心刮到了床边藏着的钉子,毛飞了不少,他用粗陋的针脚补了,庆幸自己买的是黑色的,离得远看不太清楚到底哪里漏了。 羽绒服轻了不少,他整个人也开始空落落的。 第21章 顶着寒风去实验室,或许是他的体检报告以及黎俊明的警告,这次实验室里的人说话没有避着陈沂。 原来是最近学校出了大事儿,他们宿舍没有门禁,是为了半夜还在实验室熬夜的人方便,没想到这一放开居然出了事情,有男半夜摸到了女宿舍里面。 后半夜大家都已经睡熟,监控里显示这个人蒙着头,一路上了六楼,从第一个房间开始试探每一个门锁没锁,如果遇见没锁的,他就偷偷进去,趁着屋里的人睡熟,没人知道他们里面做什么,通过监控只能看见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出来了,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 周琼气得直砸键盘,“昨晚上就在我们隔壁宿舍,他还试着推了我们宿舍的门!我们隔壁昨天有人没睡,发现他之后才查了监控,我都不敢想要是一直没发现他这人要猖獗多久!!” 有人问:“那他拿的什么东西啊?” 周琼怒意更,气得面红耳赤,“这人就是个变态!他偷的内衣内裤!” 其他人跟着愤慨一番,周琼只坐了半个小时就走了,临走前交代陈沂,“师兄,一会儿要是老师来了帮我解释下啊。”她要去抓变态去。 这事激起了挺大的水花,消息记录里那段监控录像被不停的转发,整个学校讨论不说,又传播到网上去激起了不小的水花。 h大不得不在社交媒体上发了声明,承诺绝对要找到罪魁祸首。 陈沂晚上回宿舍的时候牧文昊居然在,他拿着个包,大半夜的正要出门。 其实他平时基本不知道人在不在宿舍,牧文昊挂着的帘子常年都不揭开,平时就算在宿舍也会锁门,且不开灯,更不会出声,除非有时候可以听见牧文昊按键盘,陈沂才能确定这个人是在宿舍的。 他们的关系相看两厌,陈沂根本不会问一句这么晚去哪里,他洗漱后很快就休息,今晚风很大,门被风吹得撞了一晚上,陈沂一直在浅眠,一晚上也没听见另一个人开门回来的声音。 第二天他要去教室上课,黎俊明有几个助教名额,陈沂从硕士开始就在做,一个月能开个几百块,每周要批几百份作业,其他人不爱做,陈沂却乐不得接了这个活。 本科一节课只要两个小时,陈沂中间下课去了洗手间,不出意外听见所有人都在讨论女宿舍那件事情。 教学楼是环绕结构,中间有一大块空地,一颗松树长得正茂盛。冬天只有这里才能见点绿,离上课还有一会儿,陈沂靠在一楼的栏杆上发呆。 没想到另一个角落,两个人走了过来,正走到陈沂眼皮底下。 他站在高处,看那两个人看得清晰,那两个人反倒是不抬头根本看不见陈沂。 牧文昊一米六五,穿了个韩式短款棉袄,肚子大腿却很细,整个人像是安上两个细木棍的球。脚上那双靴子估计也有五六厘米的跟儿,即便这样,他还是要仰头看晏崧。 研一和博一要一起上课,他们估计也是课间休息出来。 牧文昊从兜里掏出根烟,要给晏崧,晏崧拜拜手拒绝了,他就自己点了根,吐出来的雾让晏崧不自觉皱了皱眉。 其实他们离的很近,说什么顺着冰冷的空气就能飘到陈沂的耳边。 牧文昊问:“你跟陈沂关系很好?” 晏崧后退了一步,低头瞥他一眼,“那是我师兄。” 自然关系不错。 牧文昊咂咂嘴,“你不知道吗?他是同性恋啊,你不怕他把病传染给你啊?我平时都不敢回寝室,在宿舍我都要带口罩的。” 陈沂的手死死按着栅栏。 这阶段晏崧跟他走的太近了,自然逃不过牧文昊的视线。 其实其他人对他的疏远他都可以不在乎,但他刚刚对晏崧升起来了一些那种心思,他下意识不想让晏崧对他有什么不好的印象。 可牧文昊连他仅剩下的也不放过,势必让所有人都远离他。陈沂心里出一点苍凉,他听见晏崧问,“你怎么知道的?” “他那前男友我认识啊,管理学院的,我们家里一个地方,他跟我说的。陈沂对他死缠烂打他才同意在一起,没想到陈沂……他好不容易才把人甩了。” “哦。”晏崧回,脸上没什么表情,看不出态度。 “你不觉得恶心?”牧文昊没得到他想要的反应,顿时急了,他面目可憎地笑了一声,做出一个嘲讽的表情,像是拿出终极武器,“难道……你也是?” 之前的所有人因为他这句话匆忙地否认,然后站在他这一边。 陈沂如今终于知道牧文昊是怎么向其他人说自己的。他期待晏崧可以说出什么不一样的话,不要嫌恶,不要相信。 可晏崧居然停顿了。 冬天的铁杆好像可以吸足周围十公里的冷气,凉意顺着手掌爬到了胸口,他却完全感受不到似的,仿佛要把手下的铁栏杆捏碎。 “我不是。”陈沂听见晏崧说。 他按着栅栏的手停顿了,惊觉自己的手竟然不自觉地在发抖。 牧文昊脸上终于露出来了满意的笑,没想到晏崧继续道:“不过是不是跟你有什么关系?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我这个人比较相信自己的眼睛,陈沂在我眼里不是这样的人,他怎么样,我有眼睛自己会看,至于你……” 他顿了下,似乎还想说些什么。 上课铃声在这一刻打响,陈沂被吓了一跳,揣着复杂的心情回了教室。 晏崧接下来的话也因为突然打断收回肚子里,他微微抬起头,楼上的栏杆那里已经不见陈沂的身影。 银色栏杆上的灰掉了一片,在太阳下反着光,证明这里曾经有人来过。 下半节课陈沂一直心不在焉,反复思考着晏崧那几句话。 他该是高兴的,因为晏崧和所有人都不一样。 他没有相信牧文昊的话,他有自己的判断,他相信陈沂是一个好人。 可他说了“不是。”轻松地和他划清了界限,也彻底浇灭了陈沂心里升起来的那一点朦胧情愫。 陈沂盯着黑板,发觉不知道什么时候上面已经布满了公式。 这门课叫自动控制原理,黑白上画着个现代控制的流程图,这节课讲的是可控性和可观测性。 老师讲得慷慨激昂,问大家:“所有系统都是可控的吗?” 陈沂在这种激烈的氛围里居然又开始走神,他掐着指尖,告诉自己: 晏崧是一个直男,是一个正常人,收起不该有的心思。 临近下课二十分钟,屋里突然躁动,黎俊明喊了好几次安静才止住,等到下课铃声响起那一刻,陈沂慢吞吞地收拾东西,一走一过听见大家都在讨论早上那件事。 原来是又有了进展,那人昨晚上去女宿舍绝不止那一次,监控显示这个人至少一周去一次,今天到了六楼,说明二到五楼他早就已经去过。 宿舍区后面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冬日里都成了冻土,有人发现有女士内衣内裤散落在里面,往里一走,不远处就见到一个巨大的黑色塑料袋,袋子被学校里的流浪猫撕开了,几只黄白小猫正在上面翻滚。 黑色塑料袋里赫然是大家这些天丢的东西。 这地方本来不会有人去,多亏了这群小猫,这些东西才被昭告天下。 陈沂走出教室正碰见晏崧也出来,下课人流量多,走廊成片成片的人,两个人隔着七八个人遥遥对望。 冬日的阳光照亮整片走廊,耳边是嘈杂的聊天声。一群青春洋溢的大学慢悠悠地冲出教学楼。 陈沂看见晏崧的口型,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 他点点头,最开始幅度很小,突然意识到他们中间隔着太多人,又加了力气。 站在人群里,穿着臃肿的羽绒服做出这种动作,看起来格外乖巧。 他又看见从晏崧身后窜出来的牧文昊,被人瞪了一眼,牧文昊又逆着人群走了。 不知为何,那背影居然有些慌乱。 陈沂没在意,等人群散了和晏崧并排走去食堂。 晏崧神色如常,好像一点都没有受到牧文昊的话影响。相反,陈沂心事重重,一路都心不在焉,晏崧越坦荡,他就越心虚。 所以他没看见眼前的台阶,瞬间被绊了一下。 晏崧在旁边,眼疾手快地扶住了陈沂的腰。 阳光照在晏崧的侧脸上,他听见自己心脏狂跳。 陈沂突然意识到,可控和可观测的都是控制系统。 但是喜欢这件事不行。 第20章 欢迎回家 当天晚上,陈沂接到了个紧急电话,让他赶紧回宿舍。 他尚且不知道发了什么,顶着寒风跑了回去,到宿舍门口发现竟然聚集了一堆人。 外面是一圈看热闹的,拿着手机录像,里面露出来几个穿着黑色外套的领导。 陈沂从人群里挤进去,终于挤到门口,才发现屋里还有几个警察,屋里被翻得乱糟糟的,已经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第22章 他还没等进去,就被几个保安拦住:“干什么的!这里不让进!” 陈沂哑声解释:“这是我宿舍,我住这里…” 陈沂第一次去警局做笔录,却不是因为自己的事情。 半夜潜进女宿舍,偷内衣内裤的真凶找到了,是陈沂来不到半年的室友,牧文昊。 遮盖着的床帘一拉开,墙上贴着的竟然全都是不堪入目的照片,同时还有没有来得及处理的女性衣物,上面附着着不明物体。 这一刻陈沂突然反应过来,牧文昊昨天晚上要顶着大风出去是为了干什么。 但可惜,他一问三不知,被导员和警察连番问了几遍,拍好的照片被摆在他面前,他被询问了牧文昊的活作息,平时有没有奇怪之处。 陈沂实话实说,帘子下面的东西他今天也是第一次见。色彩鲜艳的衣物曾经那么干净,如今堆在牧文昊那,他只觉得恶心。 他确定自己睡眠质量差,在宿舍的时候牧文昊不发出一点声音。那这些事情就是趁着他出去的时候做的。 自从和牧文昊吵了那一架,他就更不爱回宿舍。所以牧文昊每天盯着他除了是因为那些攀比心,还是因为他要在宿舍做这种事情吗? 陈沂越想越觉得恶心,半夜顶着寒风从警局回到学校,他整个人都冷透了,感觉风像是刀子一样往脸上刮,学校又连夜把他们这一群认识牧文昊的人集中到一起,挨个问详细情况,而作为牧文昊室友的陈沂更是重中之重。 学校的侧重点不太一样,更多问的是牧文昊可能去了哪里。 是的,牧文昊失踪了。上午人还好好的在教室,再就没人见过他。估计是上午上课时知晓自己藏着的东西被人发现,发觉恐怕就会找到他的头上。 晏崧也在他们之中,他们被排在了等待室的两个角落,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凌晨两点,学校估计是找过了所有可能去的地方,依旧无果,才放他们离开。 后半夜风更大,气温也低。陈沂没到室外就感觉全身发冷,羽绒服轻飘飘的,聊于无,这群人都是夜猫子,这个时间非但不困,反倒因为这件事兴奋了一路。 周琼一路都在骂,说这人就该判死刑,该千刀万剐。 其他几个男的没怎么说话,看不出来愤怒,倒像是觉得事不关己。 陈沂心事重重,跟着人群把女孩送回宿舍,回身往自己的宿舍走。 他真的不太想回去,里面的东西他光是想想就觉得恶心,更何况如今里面被翻得稀烂,根本没有什么下脚的地方。 似乎是看出来了他的犹豫,晏崧问:“今晚要不要到我那里去住?” 陈沂迟疑了一瞬,实在是不想回去那个地方。冬天实在太冷了,他一句话都没有推脱,直接点了头。 晏菘愣了下,似乎没想到他这么干脆。 陈沂又不确定了,道:“你要是不方便就算了,我的床他们没翻过,没事的。” 晏菘笑了一下,“哪有什么不方便的,来就行了。如果是你,我肯定双手双脚欢迎的!师兄,欢迎回家。” 晏崧在校外租了房子,走过去不到十分钟。寒风呼啸,他们折腾了一天,多余的话都碎在了冷风里。 晏崧开了密码锁,道:“请进。” 陈沂第一次来晏崧家,首先感受到的是扑面而来的热气。公寓的地暖和学校不是一个量级,没进去几分钟他就出了些汗,把外套脱了。 晏崧去倒水,陈沂局促地坐在沙发上打量这个地方。精装好的小户型公寓,其实没有什么风格或者特色,但那一瞬间陈沂就是从这样简单朴素的装修里感受到了一种家的味道。 沙发、客厅、床。 厨房、卧室、窗户。 陈沂二十多年的人里,除了童年时期在家,剩下的时间都在宿舍里,似乎从没有一个这样属于自己的空间。 一个值得他用心装扮,打扫。可以在冰箱上贴很多冰箱贴,专门装一个柜子放收藏的东西。 成长路上那些值得珍藏的宝贵的东西,陈沂一直都没有地方放下,他想给它们找一个安定之处。 他自己也是。 因为这样的空间属于晏菘,陈沂变得更加不安,他有些后悔脑子一热跟过来。 他飞速在浴室洗了澡,上面的洗发水和沐浴露都是晏崧的味道,洗手台上有属于他的牙刷,他想起来进门的时候晏崧说:“这是我第一次请人到家里来。” 这种踏入让陈沂紧张得同时又有一些兴奋,窥探欲得到了最大的满足,这是他从未了解过的晏崧。 洗过澡之后,晏崧围着浴巾在吹头发,没穿上衣。 这屋子就这么大,陈沂坐在沙发上轻飘飘一扫,就能看见浴室里那个人影。 他的头发贴在脸上,低着头,脊背上的骨头很突出。 侥是知道晏崧一直有健身的习惯,他也从未想过晏崧衣服下的身材居然这样好。好得让他有些不敢再看下去,却又始终移不开视线。 不久,晏崧拿着吹风机走出浴室,陈沂赶紧低下头玩手机,假装自己很忙。 拖鞋带着水痕踩在地板上的瓷砖上,陈沂在沙发上抬起头,此时此刻才算是真正看清楚了晏崧分明的腹肌,浴巾有点松,小腹两侧两道分明的线向下隐入。 偏晏崧神色如常地把吹风机递给他,问:“你不吹头发?” 陈沂讷讷地接过来,手指和晏崧的碰在一起一瞬,又飞快地撤开。陈沂感觉自己的整个手都很烫,他脚步虚浮地去吹头发,不敢回头看晏崧一眼,他脸颊滚烫,心里像是噼里啪啦炸响了鞭炮。 还有一句话他一直没敢问,就是这屋里就一个卧室,床位该怎么分配。 吹完头发出来,晏崧已经在沙发上铺好了床。 陈沂还是觉得脸热,道:“我自己来就行,不用麻烦你。” 晏菘跪趴在床上,偏头看他,笑了下:“我睡这儿,你去主卧吧。正好我早上新换的床单。” “不用不用,我睡沙发就可以了,你能收留我我已经很感激你了。”陈沂急忙道,本来他就是客人,哪有客人睡主卧的道理。 “跟我太客气了,师兄。”晏菘道,他干脆地往床上一躺,语气不容置疑,“你去主卧吧。” 晏菘盖着被子,长腿曲在沙发边上,完全伸不直,怎么看怎么委屈。 陈沂还想想再劝劝,还没开口就听晏菘道:“很晚了师兄,还不去睡要不我们一起睡?” 说着,他掀开被子,做出一副邀请状。 似乎真要和陈沂在这狭小的沙发上挤一挤。 即便知道他是在开玩笑,陈沂还是觉得不好意思,他匆忙偏过头,转身跑去了卧室。 他走得太急,卧室门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陈沂才发现卧室床单果然整洁得没有一点褶皱,窗户边还有晏菘晾的衣服,有几套他很眼熟,似乎几天前才穿过。 这是比起客厅更私人的地方。 靠在门板上平复了心跳,陈沂不死心地又拉开门。晏菘在看手机,听见动静抬头看他。 陈沂只露一个脑袋,刚洗完澡,他的头发看起来很乖顺,扒着门框的手绷紧,整个人像是一只刚换到新笼子的仓鼠。 晏菘放下手机,语气很耐心地问:“怎么了?” 其实陈沂有很多话要问。 白天牧文昊说了他是同性恋,晏菘不介意吗?为什么还让自己来他家? 为什么晏菘对他没有一点好奇,但又对他这么好。 他突然有点眼眶发热。 陈沂最后只能摇摇头,偏头道:“晚安。” “晚安。”晏菘回他。 床是干净的洗衣液味道,有薰衣草香。 一躺下,他头发属于晏菘的洗发水味道也充斥在鼻尖。 床垫是软的,窗外寒风呼啸。 但是屋里很暖,被子很暖。想到门外的沙发上那个人,陈沂的心里也觉得很暖。 这天他睡了这个冬天最好的一觉。 只可惜这一觉他只睡了三个小时。 早上六点,天还没亮,陈沂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瞬间清醒,匆忙地穿好衣服,又把床单铺得没有一点褶皱,才拉开卧室的门。 晏菘睡得很熟,毕竟昨晚上折腾了太久,陈沂没有叫醒他,临走前他看了一眼晏菘熟睡的面庞,觉得这一夜都恍若梦境。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谢谢。” 谢谢晏菘相信他,收留他。 如果他知道这样做会让自己产不属于朋友的感情,还会这么做吗? 陈沂不敢往下想。 防盗门轻轻合上,凛冽的冷风很快又给他吹回现实。 梦醒时分,天蒙蒙亮。 陈沂坐最早一班公交,匆忙赶到了火车站。 张珍来了。 第21章 同性恋很恶心的 早上露水尚未融化,公交车上都是大爷大妈,拉着个买菜的篮子,附近的人好像都认识,公交车上上来一个人都可以聊天。 第23章 方言陈沂听不懂,他作为车上唯一的异类,盯着窗外的街道发呆。 一个卷头发的大姨坐在陈沂旁边,丝毫不见外,问:“小伙子哪人啊?” 陈沂答了个名不见徐传的小地方,大姨脸上露出来疑惑的表情。他又说了省份,大姨了然,脸上透出来对外地人的轻蔑,只说:“那是挺远的。” 车晃晃悠悠走了一个小时,陈沂下车就往出站口跑,张珍一个人坐在出站口的路边台阶上,抱着膀子,旁边是塞的满满当当的旧的掉色的黑色书包。 陈沂飞快走过去,喊:“妈,你怎么来了?” 张珍抬起头,脸上居然有一种紧张和惶恐。 她说:“妈就是想你了。来看看你。” 陈沂领着人又坐上公交,二十多斤的包坠得他后背疼,张珍穿了件红色花袄,手工制作的,双手攥在膝盖上,早高峰,车上没有座位了,张珍扒着栏杆,手上也都是冻疮。 车晃晃悠悠,那包质量很差,陈沂拿起来的时候就发现拉链已经坏了。 后半程公交车一个大刹车,陈沂整个人往前一撞,身后瞬间传出一阵撕裂的声响。瓶瓶罐罐滚了出来,陈沂慌忙蹲下身捡,这里面是张珍自己做的酱,用吃完的罐头瓶子装的,味道很好,只是气味难闻,这一掉更撒漏了一些,公交车上都是人,陈沂看见周围的人捂着鼻子,露出嫌弃的表情。 他脸瞬间红了,慌张地道歉,从兜里抽出来纸蹲在地上擦。 距离目的地还有两站,他就拉着张珍下了车,路边的早餐店传来阵阵香气。 他们就坐到了早餐店里,总算有了些热气。 端上来的包子暄软,陈沂把盘子推到张珍面前,道:“妈,先吃点东西吧。” 张珍依旧局促,盯着墙上的价格表,讷讷道:“妈不饿,你吃吧。” 陈沂知道她是嫌东西贵,“买都买了,不吃也退不回去。快吃吧,妈。” 张珍才拿着包子开始大口吃。 很珍惜的,连漏在盘子里的一点面渣都不放过。陈沂看着母亲,想,遗传的不止是冻疮,还有贫穷。 张珍是坐了一晚上的硬座来的,那辆火车陈沂坐过很多次,一整晚亮着的灯,难闻的味道,来来回回走的人,以及那个坚挺的直角座椅,侥是他这样的年轻人,坐上一晚也会腰酸背痛,陈沂不知道张珍是怎么独自一个人过来的。 如果他们有些钱,是不是就不会这样。陈沂时常这样想。。 不过日子很快就会好起来了,只要他博士毕业找到工作,他就可以给张珍很好的活。 想到这里,陈沂又燃起来了一些希望,“再来点吧,我们现在一个月可以发几千块钱呢,不用那么省的。” 张珍终于露出来今天第一个笑,“小沂是我们家最有出息的,还没博士毕业就发这么多了,等以后工作了还了得。” 陈沂没说这是每个博士都有的钱,笑笑没说话。 早餐店没有什么人,老板正好在旁边拌馅料,闻言道:“博士啊,这孩子。” 张珍满脸骄傲,“是,今年博士第三年了。” “小伙子一看就有出息,学习好,孩子多大了,有没有女朋友呢?” 这话题问得寻常,张珍却一个激灵,盯着陈沂,似乎期待他说出什么话来。 陈沂答:“二十七了,没有呢。” “马上三十了,得抓紧啊。” 陈沂移开视线,不接话了,张珍却接着道:“是啊,妈等着以后给你带孩子呢。抓紧看看有喜欢的女孩,处一个,传宗接代也是大事。” “嗯。”陈沂态度敷衍,转移话题,“吃完了吗?吃完我们走吧。” “别急。”他们坐在早餐店粘粘的塑料椅子上,张珍眼睛里带着怀疑,从刚才见陈沂的时候眼神就不对。 张珍继续道:“孩子,你给妈一个准信儿,到底什么时候可以找个对象来给妈看看。” 陈沂深吸了一口气,“您别急,我最近很忙,没时间,等毕业再说吧。” “等你毕业都三十岁了!”张珍急切道,“你这孩子,怎么不知道着急,这要是在老家十八九岁都有孩子的了!” “妈!我都说了我很忙,我真的没有时间。您这么想要孙子当初送我来上学干什么?” 陈沂不知道她今天是怎么了,从前陈沂都借口还在上学,能拖则拖,张珍也就不再问了,可她今天非要一个答案似的。他一急,也开始口不择言。 张珍眼睛垂着,一瞬间不说话了,两行眼泪流下来。 他一这样陈沂就受不了,报志愿那天晚上也是这两行眼泪改变了他的决定,如今张珍又用眼泪,想让他给一个答案。 陈沂语气软下来,“对不起,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知道我有今天都是您辛辛苦苦一分钱一分钱供出来的,我答应你,我会尽快的。” 听这话,张珍总算暂时安下了点心。 上午出了太阳,陈沂背着包先回了宿舍一趟。 牧文昊父母也都来了,他在收拾东西,屋里弄得像是战场,每个人脸色都不好,陈沂进去也没说话,把包放到自己的地方就往出走,关上门前却被牧文昊叫住了。 “陈沂,别以为你可以幸灾乐祸!”牧文昊眼神恶毒,“后面还有东西等着你呢!” 陈沂觉得他话里有话,没来得及细问,牧文昊父亲冲上前狠狠踹了他一脚,骂道:“你他妈还不老实,做这种事都能被发现,废物!” 陈沂合上了门,把里面的话隔绝在外。 他没有半点同情,事情都是自己做出来的,不论什么原因。 张珍没进学校,陈沂给她开了个钟点房休息,急匆匆放完东西又过去,顺便在食堂买了两份饭。学校食堂虽然没味道,但是很实惠。 推门进去的时候张珍正在床上坐着,钟点房的被子都没展开。 沉默地吃完了饭,张珍道:“我一会儿就走了吧。” 陈沂一路上除了牧文昊那句话,就是在想一会儿带张珍去哪里逛逛。张珍一辈子没出过远门,这次自己能找对地方来着实不容易,既然来了,那总要看看,也不算白来。 可没想到张珍这就要走了,好像来这一趟真就是为了看一看他。 陈沂劝了一会儿,张珍还是坚持要走,他没办法,带着人找了个超市买了些吃的,又往车站赶。 这一趟又折腾了很久,到车站的时候天色将暗。风又吹了起来,陈沂不自觉缩着脖子,售票处排了长队,排到他的时候才知道坐票已经卖没了,陈沂就给张珍买了卧铺。 回去张珍问了价格,一看差了一半,跟陈沂说要去厕所,陈沂没多想,没想到一会儿张珍回来,又拿了几张钱,说:“我把车票改成便宜的了,剩下的钱你拿着,平时吃点好的,不要给妈省钱。” 陈沂拿着剩下的钱发愣,看张珍手里的票已经从卧铺改成了无座。 一整晚的无座,他想象不到张珍该怎么熬过去。他想起来之前见过的在车厢连接处、厕所门口睡得昏天黑地的人。这么可怜,这么狼狈。 张珍从空瘪的包里拿出一个袋子,道:“没事的,到时候找地方一铺,哪都能将就一宿。你好好照顾自己,家里的甜柑熟了,我昨天连夜割出来的,还有小苹果,也是现摘的,你小时候最喜欢的糖心的……” 陈沂实在忍不住了,鼻腔发酸,哽咽得说不出话来。 他可以忍受寒风,忍受孤独,却唯独受不了这点温情。 陈沂死死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检票播报越来越近。 张珍纠结了一路,终于试探着开口,“大城市就是不一样,我听说这里还有什么男的喜欢男的,女的喜欢女的的。” 陈沂心里一跳。 张珍继续道:“那也太恶心了,怎么能有人喜欢同性?自古以来就没有这样的,真是有违人伦,家里这么多年白养这么大了!怎么对得起父母?” 那点温情一瞬间化作了刺向胸口的刀刃,陈沂心思百转,突然明白了牧文昊临走之前那句话。 张珍连夜赶过来的目的也同时清晰了,有人给她打电话,说他儿子是同性恋。 他不知道张珍在脑子里想了些什么,总之,一辈子没出过门的人,因为这件事跑到h市,见了面却不敢问,从头到尾都在试探。 临走了,她还放不下心。 陈沂沉默着没说话,张珍脸上又开始慌乱,肉眼可见的紧张,像是明白了什么天大的事。她逼问陈沂,“儿子,你说是不是?” 非要陈沂给她一个答案。 陈沂看着她布满皱纹的脸,一时间分不清她眼睛里的希冀和爱到底都是什么。 要是不爱,为什么一直要给自己最好的。 要是爱,为什么要一直把刀往他心口上插。 他露出来一个苦笑,心脏抽痛,全身如坠冰窖,最终道:“是啊,同性恋很恶心的。妈,你放心。” 第24章 “我不会辜负你的。”陈沂一字一顿地承诺道。 —— 陈沂再醒来已经是第二天,空调被他昨晚上关了,一屋子的冷气散的差不多,太阳刚升起就又开始热。 他的背已经好了不少,说不清楚是不是因为昨晚上的药,还是帮他上药的人。 早上九点,他的银行卡准时收到一笔转账。 陈沂简单收拾一下东西,飞速赶往医院。 临走前,他真心实意地又跟晏崧道了一次谢。 附言;「我会尽快还给你的,这两天有时间吗?我随时可以过去。」 第22章 来接我 晏崧收到消息的时候刚到机场。 他忙了一晚上,只睡了五六个小时,就被一个电话叫起来。 “一会儿来机场接我。”语气一点都不客气,丝毫不管他今天有没有时间,就挂了电话。 他认命地驱车来了机场,正好见里面带着墨镜衣着华丽的女人拉着小皮箱出来。 晏崧熄了手机屏幕,不经意皱了皱眉,没有回复陈沂的消息。 这点小钱,让这人这样谨小慎微,举手之劳可以,不过是看他可怜。 他拉开车门,接过几步之外女人的皮箱和包,尽职尽责地做起来了仆人,顺便客气地叫了一声:“妈。” 女人拿下墨镜,端详了自己儿子一眼,同样敷衍,说:“又帅了,儿子。” 晏崧“嗯”了一声,不可置否。 寒暄到此结束,他没问女人为什么要突然回国,为什么要他来接,或许只是为了通知一下她回来了这个消息。 许秋荷也不说话,坐在后座,长指甲按的手机屏幕噼啪作响,有时候死活按不到想按的字母,显露出些许急躁。 晏崧透过后视镜看着她,片刻后道:“你那点事儿我都知道,不用特意避着我。” 许秋荷抬头瞥他一眼,笑了一下,果真不再避着,按着手机语音键,娇滴滴地喊:“宝贝儿,我回国了,我们晚上见一面吧。” 晏崧了然地笑笑。 此宝贝儿绝不是他亲爹,不定是许秋荷在哪勾搭的人,小男星或者模特,这些年来数不数,晏崧早就已经见怪不怪,片刻后提醒道:“小心点儿,别被拍到了。” “提醒我不如提醒你爸,”许秋荷翻了个白眼儿,“他都被拍的那些我两只手都数不过来,我那几个算什么?” 晏崧笑笑,不说话了,知道许秋荷心里有数。这些年就算换了一个又一个,她还是够低调,有活动出席的时候和他爸晏建柏还是那对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一副贤妻良母的样儿,以为他们过了一辈子还恩爱如初。 用许秋荷的话来说,他们这样的人家哪有什么感情,不过是利益结合而已。明面上看的过去就得了,背地里爱怎么玩怎么玩呗。 把许秋荷送到地方,他上午开了个会,下午又要去见人,忙了一天,彻底把陈沂那几句话忘到了脑袋后面。 本来就是顺手的事情,陈沂这个人没有什么心计,心里想些什么都摆在了脸上,上次在医院的时候他打眼一看,就猜出来了他家里有事,不过陈沂不想说,他就没开口。后面陈沂病,晕倒。撞到他眼前了,众目睽睽看着,不帮也说不过去。 从小到大他跟着父母在名利场上见过形形色色的人,陈沂这样的太典型了,往下抓能抓出一大把,一副死要面子又实在没能力的样,最在乎的就是自己的自尊心。 所以他从来也没问过,也没想过问, 只是没想到他会撞见陈沂上药。 卫间镜子映着他惨白的脸,陈沂冷白的皮肤上布满了各种淤青和伤痕,他回过头看自己慌张的眼神,有一瞬间晏崧确实后悔那时候叫住了他。 但都这样了,陈沂还维持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他自认从头到尾都对陈沂不错,怎么都该占据了一些地位,不指望掏心掏肺,总该说两句实话。 没想到陈沂还是支支吾吾的撒谎,拿他当傻子来骗。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心有那么值钱么。 晏崧从不是同情心泛滥的人,只是对欺骗感到气。 他不喜欢欺骗。 晚上他发小从国外回来,窜了个局,晏崧下午忙完工作就直接开车过去了。 蒲子骞在外面玩的野,约的地方也不是什么正经地儿。进门就是金碧辉煌的大吊灯,空气里一股香烟和香水混合的味道,晏崧不常出席这种场合,比起其他人来穿得稍微正式了些。 一进门,蒲子骞就轻佻地吹了声口哨,道:“帅哥,终于来了!就等你呢,没你我今天算是白招呼这些人了。” 晏崧递上秘书买的礼物,递给人,道:“欢迎回国。” 蒲子骞一打开就乐了,道:“不愧是赚了钱的,就是阔气。” 他拉着晏崧,顺便招呼了后面一群人一起进了包厢,男孩女孩都有,有最近新火的小明星,或者网络主播。可惜晏崧都不认识。 来这场合的都不是什么扭捏内向的人,晏崧一坐下旁边就跟了两个,一左一右的,像是两个吸阳气的妖精。几个看似漫不经心其实暗示明显的动作,要是别人早就被钓的找不着北,只可惜俩人媚眼抛给瞎子看,晏崧都没施舍一个眼神过去。 蒲子骞调笑道:“你们这群势利眼,净盯着帅的是吧,不知道今天谁是主角吗?我这哥们可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你俩要是能给他整动了,回头随便挑个包,我给你们结账!” 这话一落,又给晏崧架在火上烤。他瞪了蒲子骞一眼,换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笑,被俩女孩左一个哥哥,又一个喝酒缠得实在没招,到底喝了几杯,他酒量好,没怎么样,坐了一会儿给足了面子,才推开包厢门决定透透气。 晏菘顺着指示牌往卫间走,一路上鬼哭狼嚎,这破地方隔音也不好,在年头多,他们小时候就经常来,是蒲子骞家的产业之一,毛绒地毯上都是看不见的烟蒂,踩过去浮起来一层灰。 他太久没来过,已经不太认路。路上又用手机回了几个工作消息,快走到卫间门口的时候就见俩人躲在墙角,年轻女人穿着短裙,腿上是黑色丝袜,没骨头似地倒在身前的男人怀里。 晏菘定住了,站在那男人背后,看了许久,直到那女人注意到他。 女人满脸春光,此刻被人看着终于有了一些羞耻心,扯了一下身前男人的袖子,道:“有人来了,你别动了。” 在男人转头看过来之前,晏菘转身进了厕所。 他关上隔间门没动,半晌听见俩人窸窸窣窣进了隔壁,迫不及待得像两个原始动物,隔壁很快响起来水声,伴随男人的喘息。 晏菘冷笑一声,从心里升起来一些愤怒。那俩人动静越来越大,片刻后他突然拉开隔间的门,狠狠踹了一下隔壁的门。 “嘭”的一声巨响,伴随女人的尖叫,男人大喊:“谁?” 门陷了一个大洞,整个凹进去,可见他用了十成力气,这一下瞬间把晏崧这一刻的郁结晴空。 里面人还在喊:“谁?别让我抓到你!” 晏菘心里讽刺一笑,一刻不停留地转身走了。 还能有谁,晏菘想,你亲儿子。 回包厢他整个人气压都低了些,不怎么说话,但肯喝酒。 晏菘来者不拒,从前不搭理的人现在也肯说两句话了,搞得一屋子人都过来要和他喝几杯。 人群里有人问蒲子骞刚才说的话做不做数。 蒲子骞在那怒喊:“晏崧你故意的,我刚回来你就要掏空我的钱包!” 这话就是作数了的意思。 晏崧大手一挥,“你请客,钱我替你出。” 随口一说的钱,好像就高出来陈沂那天扭扭捏捏借的一大截。 蒲子骞这下乐了,喊:“晏少爷大气!” 人一波又一波的过来,晏菘酒量再好都也顶不住这样喝。 到后面实在是头晕,连声拒绝这些人才放过他。一空闲他就想起来刚才看见的,晏建柏搂着那个快小他三十岁的女人,五十岁了依旧不管不顾,色欲上头,和他小时候撞见的一样,像畜一样交配。 他已经彻底晕了,这酒喝嘴里没什么感觉,但后劲儿大,局快结束了他还没清醒,只觉得全身燥热。 男男女女已经结成了伴准备走,转眼就剩下几个缠在晏菘身边的,说我们几个,你总要带个走。 蒲子骞牵着个女孩的手,也跟着劝说:“喝成这样,总要有个人送你回家吧。还是说家里有人等着呢。” 晏菘本来就头疼,这下谁也不想搭理。手机就放在面前的案子上,在吵闹里突然亮了起来,来了一条消息。 陈沂给他发的工作汇报。 他想起来了,上午陈沂还问过他,客气得很,是要来写欠条还是什么,那么正式,像是非要划清界限。 晏菘拿起手机,趁着脑子清醒,回了人:【现在有时间,能过来么。】 其实也不太清醒,现在是已经是凌晨了。 第25章 手机那边的陈沂只犹豫了半分钟,就道:【可以,我现在就过去。】 晏菘有点看不清手机上的字,索性发了语音,他说:“嗯。” 他稍微大了点声音。像是要给所有人听见,“那我在这里等你来接我。” 周围的人化作鸟兽鱼散,说这人不讲道义,有人了还钓着他们。 蒲子骞也好奇,问他,“真有人了?” 晏菘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睛笑笑,“没,朋友。” “朋友大半夜的来这接你,多好的朋友啊?” 晏菘想起来陈沂客客气气的脸,实话实说,“不太好,好像也不怎么熟悉。” 第23章 献身 对比晏崧,陈沂更是许久没有来这种场合。 电话里很吵,但晏崧语气似乎很急的样子,陈沂立刻过来了,怕人等得急,他甚至打了车。 晏崧打到银行卡的钱对比他说出来的数字多了不少,陈沂没有拒绝,后续张珍的治疗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这笔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也让他稍微有了一点底气。 车摇摇晃晃了半个小时,陈沂在车上就有些晕车,一直有点想吐,下车了呼吸到新鲜空气才好了一些。 天空淅淅沥沥下了小雨,陈沂今天带了眼镜,被浇得都是雨滴。 走过一路上的牛舌鬼神和鬼哭狼嚎,陈沂才找到晏崧发的门牌号。 屋里却没有他预料中的吵闹,反倒非常安静,陈沂敲了门,没有人说话。他又检查了一遍手机里的门牌号,才深吸了一口气,推开门。 里面果然没有什么人,地上都是酒瓶和烟头还没来得及打扫,空气里附着的热气和烟味,让陈沂意识到不久前这里到底有多么热闹。 晏崧倒在沙发上,一只手撑着头,连陈沂进来都没察觉,好像已经睡熟。 陈沂避开地上的酒瓶子,没发出声音,轻手轻脚地一步步走到晏崧旁边。 离近了,他反倒不再动作,定在那里有些贪婪地看着晏崧的侧脸。 这是鲜少的他可以这么距离观察晏崧的时刻,他可以不再掩饰自己内心的感情,肆无忌惮地在这里注视他。 晏崧今天穿了身休闲的西装,稍微正式的衣服,妥帖的裹在他身上,显得他整个人有种不可侵犯的高贵。偏他喝了酒,耳朵是红的,发尾有一点汗。 陈沂不自觉咽了一口唾沫。 晏崧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灼热的视线,瞬间醒了。他恍惚地抬起头,头针扎似的疼,看清了面前的人。 只是他没注意陈沂慌乱得像是被抓到现行的表情。 陈沂心脏狂跳,以为晏崧这一刻发现了他的觊觎,差点要夺路而逃。没想到晏崧只是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突然笑起来,像是想起来了,说:“你来了。” 陈沂点头,没想到晏崧又闭上了眼睛,不太清醒地开始解他上衣的扣子。 空调温度开的很低,陈沂有些打冷颤,晏崧整个人透出不正常的热。 那几个小扣子极其难解开,晏崧摸了半天都没解开一个,有些焦躁地“啧”了一声,迷蒙地抬头看陈沂,求助的样子。 陈沂立刻会意,坐到他旁边。抬手帮他解扣子。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陈沂心跳如雷,鼻尖似乎能感觉到晏崧的呼吸,他不敢抬头看晏崧的眼睛,低下头,却又看见两个人紧紧靠着的腿。晏崧身上很热,这热度从他的腿传到了陈沂全身,陈沂好像也觉得全身上下热了起来。 他飞速把晏崧的扣子解开了,晏崧一下轻松了不少,舒服地喘了口气。 陈沂后退了一些,想站起身。 这距离太近了,他掩饰不好。他知道自己的表情现在多拙劣,多不堪。 不能被看见,不能被发现。陈沂拼命告诉自己。 现在能再遇见眼睛是老天给他的恩赐,能远远的看上晏崧一眼已经很好了。 可他动作的一刹那,晏崧忽然拉住了他。 陈沂惊呼一声,一瞬间天旋地转。 晏崧力气很大,看似轻轻一拉,陈沂立刻就站不太住,一下倒在了沙发上,而晏崧一只腿压在他两腿中间,整个人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他们离的更近了,脸对着脸,晏崧放大的脸一下布满了他整个视线。 陈沂紧张道:“晏崧,你……” 晏崧的脸又凑近了一些,陈沂好像只要稍微抬一抬头就能亲到他。 可他好像被定住了一般,近在咫尺的眼睛里布满了他涨红的脸,晏崧就这样一动不动地盯了他一会儿。 陈沂就这样和他面面相觑,他听见自己的心脏在打鼓,实在有些不正常。要是一个正常的人早开推开晏崧躲开了,可陈沂这一刻贪念四起,无论如何都不想推开这个人。 这是他喜欢的人。 那么近,那么亲密,怎么忍心推开。 晏崧的胸膛也很热,陈沂也跟着要烧着了,他像是扑火的飞蛾,明知道眼前的火可以把他的一切都烧毁,但他还是向着跳动的火光扑了过去。 他看见晏崧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好像只差一厘米就他们的唇就要磕到一起。 晏崧突然笑了,带着一点酒气。 陈沂分不清这是不是嘲笑,他好像也醉了,也神智不清。 他听见晏崧含混的,熟捻地说:“哥,你来了呀。” 下一刻,晏崧脑袋一偏,倒在了陈沂颈侧。 陈沂侧过头,只能看见晏崧的发旋。 他灼热的呼吸喷洒在自己颈侧,呼吸绵长,陈沂却沉浸在那句话里还没有出来。 晏崧已经多久没有教过这个称呼,他已经数不清楚了。 在h大的时候,晏崧就经常出席这种聚会,被灌酒,然后喝多。 那时他们的关系已经算是很熟悉,不光平时一起吃饭,更何况经历了牧文昊的事情。陈沂在心内里把晏崧划入了很好的朋友的范畴。 他人独,从小到大虽然不至于被孤立,但从未交过什么朋友,他不会主动找人聊天,更不会约人出来玩。他不知道正常的关系亲近的朋友是什么样子的,至少在他自己的准则里,他把晏崧放在了第一位。 牧文昊因为半夜潜入女宿舍偷私密衣物被开除,陈沂身上的谣言不攻自破,他不像往常那样受人孤立,却因为这件事情不再试着合群,和所有人都保持一定距离,除了晏崧。 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他就充作了充作晏崧半夜喝酒回不来的救星。 陈沂记得第一次晏崧因为喝酒走不回来的时候,给他打电话时还很客气,只是说话有些含糊,在电话里面说:“师兄,你有时间吗?能不能过来接一下我。” 陈沂那天重感冒,全身发软,还是义无反顾地带着口罩去了。 这次像是开了某种开头,他对晏崧家变得更加轻车熟路。这种事情不知不觉成了两个人的习惯,晏崧想离场或者喝得神智不清的时候就给陈沂打电话,久而久之,他那帮朋友就都知道了有陈沂这么一个人存在,借着晏崧的手机也趁着人神智不清的时候打过几次电话。 语意含混地打听晏崧和他是什么关系。 陈沂半夜骑着共享单车去接人,在路上想,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和晏崧是什么关系。 也许是朋友,也许……陈沂想不清楚。 那时候天气最是舒服,夜晚的路上三三两两的人,风吹起陈沂的头发。 晏崧喝醉的时候和平时不太一样,粘人,话多。坐在后座把着陈沂的后腰,可以顶着夏夜里的晚风念叨一路。 他说叫师兄太客气了,他叫陈沂“哥。”说自己没有兄弟姐妹,以后他们俩就是兄弟了。 他趴在陈沂的背上,说,哥,风里有你的味道。 其实陈沂也想说,搂着他的腰的手好烫好烫,让他的胸口很热。 没由来的热。 回过神,时过境迁。 晏崧的身上依旧烫,灼热的呼吸喷洒在他脖子上。 不对。 陈沂忽然意识到,屋里空调这么冷,即便是喝过了酒,也不该这么热。 他把手放到了晏崧额头,果真感觉到了远超寻常的热度。 晏崧脸也是红的,紧皱着眉头,看起来似乎极其难受,他两只手圈着陈沂的腰,全身都覆/盖住了陈沂的身体,像是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实在温暖,温暖到陈沂一点都不想放开。 再一会儿就好。再一会儿。 陈沂告诉自己。 其实自从碰见晏崧,陈沂第一感觉是陌。他感受到了无法跨越的鸿沟,从前那个要叫他哥的人已经成了他的顶头上司,他事业有成,家庭和睦,那么优秀,是所有人羡慕和敬佩的对象。只要他出现,人群自然趋之若鹜。 这样的人,他没有资格靠的那么近。 从前的日子就像是黄粱一梦,其实陈沂自始至终都想不清楚,为什么是自己。 他是属于扔在人群里都找不到的人,没有任何让人看见的出彩的地方。 第26章 他是阴沟里的老鼠,身后带着无数令人窒息的希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从未想过他可以离晏崧这么近。 可人是贪婪的动物,从前再遥不可及、从未想过的东西,一但拥有过,就很难再戒掉。 晏崧于他来说,是阳光,是戒不掉的瘾。 这样的拥抱其实很短暂,在晏崧温暖的怀抱的时间,可能连两分钟都不到。陈沂的贪心只敢有那么一点点,然后被脑子里充斥着的“不该这样做”打败。 他狠下心把人推开,站起身,轻轻碰了碰晏崧的肩膀,喊:“晏崧,晏崧!醒一醒!” 晏崧闭着眼,紧皱着眉,一看就不是很好受的样子,因为陈沂把他推开,似乎又附带了一些不满。他勉强听到声音睁开了双眼,陈沂瞪着眼睛关心的神色就充斥在他眼前。 晏崧想起来了,是他叫陈沂过来。 过来干什么来着?对,自己刚帮了他一个忙,来签欠条。 其实陈沂很笨。晏崧想道。 自始至终都很笨,不会人情世故,更不会阿谀奉承,永远抓不住机会。 晏崧想不清楚他想要什么。 曾经很多次,他都表达过,是否需要帮助,工作,或者其他的地方都可以。可陈沂什么都没提过,非得撞到他面前让他不得不管,事后还客气地说谢谢。 要说谢谢,那陈沂那么多次不论几点把自己捞回家,像田螺姑娘一样照顾他,给他买醒酒药,照顾他因为喝醉狂吐,第二天早上还有一碗粥,似乎成了他们很久的默契般,自己反倒是欠他很多次谢谢。 那时候他就已经加入家族企业,酒局其实很少一部分是同学邀请,更多的是意场上的人。晏建柏虽然下三路的事情上不简单,但是一到钱的地方还是有高瞻远瞩,早早就让晏崧在学业的同时发展别的地方,所以这种酒局很多。 喝到不省人事,他就给陈沂打电话。不管多远,不管多晚,他总能在门口等到陈沂来接他。 晏崧想起来自己小时候,父母都太忙,他时常见不到他们。每天肚子一个人上学放学,看到别的小孩儿都有父母相送。 嘱咐不可以打架,要好好吃饭。尤其放学时,所有同学都有人接,他们牵着各自父母的手,说今天的见闻,说今天谁拿了他的橡皮,又和谁做了朋友,晚上要吃什么。 但是晏崧什么都没有,他从小独立,作为晏家唯一的孩子,这是对他的要求。所以他不可以撒娇,不可以像个孩子那样期待父母。许秋荷偶尔心血来潮,会说来接他。 于是晏崧每天都会期待放学,期待在人群里看到那个熟悉的人影,但是好几天过去,许秋荷始终没有来过,她早就已经忘了,晏崧便把心里的期待和希望也都埋起来。 后来长大了,他以为他这种可笑的希冀早都消失的时候,陈沂出现了。 他任劳任怨,没有要回报,风雨无阻地来接他。 像他小时候期待的一样。 借着醉意他可以耍赖。 以前的很多次都可以不算,现在是陈沂欠自己的,毕竟刚帮了他一个大忙,总该收取一些利息。 无利不往,人世间的关系不过都是利益驱使。 他父母是这样,其他人就更是。 所以他又像从前那样,忘了这些年的隔阂似的,盯着陈沂的眼睛说,“哥,带我走吧。” 走廊潮热。 陈沂太瘦,撑不住晏崧这么大一个人,因此走的很艰难。 走出了空调房陈沂才发现,外面又下了大雨,空气湿漉漉的,这建筑好像年头不少,墙上掉了墙皮,晏崧半睁着眼睛,靠在陈沂身上。 陈沂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香气,绝对不是什么工业香精,他知道陈沂没有什么喷香水的习惯,这些年这种味道也没变过,晏崧形容不出来,依稀觉得像是小时候他家后花园又个雨棚,里面没有种什么名贵的花,却放了一堆多肉,一个挨着一个。 许秋荷当时只是一时兴起弄了这么个东西,没两天就撒手不管了,这雨棚晴天还好,一到雨天必漏雨,那个月一直刮台风,大家完全把那一堆植物忘在脑袋后,想来也是经受不住狂风暴雨。可没想到雨过天晴之后,一个一个多肉长得正好,就这么一声不吭地顶过了所有的狂风暴雨。 晏崧后来经常去这里发呆,雨后的植物有种莫名的香气,和湿漉漉的泥土混合,分不清到底是从哪里来的。而陈沂身上就是这种味道。 路上有很多人,神色暧昧地盯着他们,陈沂不自在地扶着晏崧慢慢往出走,他知道自己肯定全脸通红,晏崧靠得他太近,两只手圈在他腰上,像是一个大型树袋熊。 方才在屋里听不出清楚,走出来了陈沂才发现,外面的雨居然下得这么大。 地上的尘土在冒烟,雨声有些震耳。 他站在大厅犯了难,抬头问晏崧:“你的车在哪里?” 晏崧闭着眼,好像已经睡着了,全然没听见陈沂的问句。 陈沂只好带着人折回去,问前台:“咱们这……” 前台小姑娘看着他们俩一笑,一副了然的神情,“楼上有房间,开个大床房是吧。” “是。”陈沂知道她误会了,但是没办法解释,只好也尴尬地笑笑,“麻烦你了。” 把人带到楼上,陈沂才算是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为什么晏崧喝了这么多酒,可以把自己喝成这个样子。这一折腾他已经出了一身汗,晏崧倒在床上,眉头紧皱,那么大个人似乎冷似的,蜷缩在那儿,看起来有些可怜。 陈沂缓了缓,还是不忍心抛下他就这样走,去给晏崧倒了一杯水。 “晏崧,醒一醒,喝杯水吧。”陈沂走到晏崧旁边。 晏崧这会儿似乎清醒,睁开了眼,坐了起来。 他看着陈沂,却不动作,神色奇怪地盯着陈沂,似乎疑惑他为什么在这里。那冷淡的眼睛里,除了疑惑,不知为何居然还有一点灼热。 陈沂被他看得全身不自在,感觉自己的所有心思这一刻都无所遁形。 他磕磕巴巴道:“给你水。” 晏崧还是不动。 陈沂的手就这样不尴不尬地停留在半空中,他开始思考晏崧是什么意思,是不是自己过于逾矩,此刻应该找个其他人来照顾他。他不该出现在这里,又或许,他的消息根本不是给自己发的,没有人会在这样的雨天大半夜的跨越半个城市跑过来。 他彻底慌了,手指按着水杯,不自觉地发抖,陈沂收回手,想转身走。 可他刚转过身那一刻,晏崧突然发难。 水杯“嘭”地一声掉在床边的地毯上,里面的液体全都一点点融进地毯里。 陈沂一下被人拉到了床上,后腰沉重地磕在床垫上,这下比刚才在沙发上力度还好大,他一时甚至还没缓过来,晏崧就附身过来。 他的手直接穿/过陈沂的衣服,滑倒了陈沂的侧腰。 这次是没有衣物的肌肤相/贴,晏崧的手太烫,陈沂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要这样,他实在太乱了,连反抗都忘记,只是带着沙哑的哭腔说:“晏崧,你不要这样,你不要这样……” 可晏崧听不见。 窗外闪过一道闪电,瞬间照亮了整个屋内,陈沂进门前没弄清楚灯的开关,此时此刻只亮着一盏阴暗的小夜灯。 借着这道突然的亮光,他终于看清楚了晏崧的眼睛,里面是浓墨重彩的情谷欠。 在晏崧的手继续往下/探的时候,陈沂终于想清楚了,晏崧这不是发烧。 这种热不正常,刚才或许晏崧还有一些神志,那现在他好像已经完全被欲望支配。 可等他想清楚已经彻底来不及,陈沂最近瘦了很多,今天穿的裤子格外的松,这更方便晏崧的动作。那双手太热了,陈沂嘴里还在阻止他,可握上去那一刻,他就像是被掐住了嗓子。 所有东西被冲散在了脑袋里,那一瞬间陈沂什么都忘记了。 他知道这是晏崧。 这是晏崧。 这让他怎么拒绝? 光是在那个雨夜里重逢那一刻,他就已经投降。 可晏崧又继续了。 陈沂感觉到晏菘的东西坻/在他身/上,晏崧的手往他身后探/入那一刻,陈沂终于出一些恐惧。 “晏崧!晏崧!”陈沂喊,“放开我!” 可晏崧已经彻底失去了神志,完全听不见陈沂的呼喊,那药下得太猛也太足。 陈沂开始拼了命地挣/扎,他越动晏崧压/制他的力气越大,陈沂是真的怕了,他什么都顾不上,慌乱之中甩手抽了晏崧一巴掌。 “啪”地一声,响彻在空气里。他愣了,晏崧也愣了。 陈沂这一下没有控制力气,晏崧脸上很快浮现出来了红印,他似乎是醒了,让开了位置。 于是陈沂立刻冲下床,提上自己的裤子,他慌乱道:“抱歉,我是不是下手太重了。” 晏崧愣愣地瞧着他,歪了点头,似乎有些委屈。 第27章 陈沂整个衣服被弄得乱糟糟的,头发更是,眼镜掉了一半,上面都是手指印,但他都顾不上了,他现在就要离开。 “我还有点事,我先走了。”陈沂整理了下衣服,他不清楚晏崧现在清不清醒,连原因都顾不上解释。 脚踩在地毯上,还有刚才撒了的水,湿漉漉的。 陈沂转身就要走,没想到晏崧却下一刻抱住了他的腰。 他整个脸埋在陈沂的后背上,说:“别走。” 这姿势很奇怪,晏崧半跪在地上,好像是真心为了挽留他。而那两个字像是魔咒一般,定住了陈沂的脚步。 别走。 陈沂定在原地,没回头,哑声问:“你知道我是谁吗?” 晏崧却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自顾自说着,“我好难受,你不要走。他们都让我喝酒,我喝了好多,为什么喝了这么多还是这么难受?” 陈沂的心要化了,那点涩意又化成了本能反应似的关心,他转过身,问:“哪里难受?” 晏崧牵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左侧胸口,那是心脏的位置。 “这里。”晏崧说。 他眼神恍惚,捂着胸口开始说一些事,很跳跃。 “我看见我爸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在家里。下午一点,那天我提前放学。他们在我家里的卧室,我以为是我爸妈回来了,很高兴地走过去,但是不是,我看见他们两个交缠在一起,没穿衣服,还有叫声,很恶心。很恶心。” 晏崧又重复了一遍“恶心。” 陈沂内心被这几句话惊得内心剧震,他经常在财经新闻里看见晏崧的父亲,一个看起来很有气质的中年男人,挽着旁边女人的手臂,笑得恩爱。 难道这都是演戏吗?从这么早开始,他们就开始感情破裂,那晏崧看见这些的时候是几岁? 陈沂涌起一阵心疼,轻轻摸了摸晏崧茂密的头发。 他安慰道:“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似乎是感觉到陈沂心软,晏崧的手又往他的衣服里面申。 触摸到柔软的,冰凉的皮肤那一刻,他从喉咙里发出舒服地喟/叹。 而这次陈沂没再拒绝。 …… 灯光摇曳。 陈沂眼前模糊,很久才反应过来他在哭。 疼。太疼了。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被分开了两半,一半在火山,一半在冰海,冷热交替里他完全感受不到半分舒/适,反倒像是上刑。 可他看见面前的晏崧额头的汗,一滴滴甩到了自己的胸口,和他滚汤的,陷入q欲的喘息。 太烫了。 在疼痛里,陈沂忽然想到了那个寒冷的冬天。 他信誓旦旦地告诉张珍,说自己绝对不会走上同性恋这条路。可他:食言了,他这么卑鄙地趁人之危,趁着晏崧还不清醒半推半就地促成了这件事情。 他放任自己沉溺,愧对所有人。 所以现在的疼,是对他的惩罚吗? 那可以再痛一点,陈沂想。 这样不够,不够还的起那些期盼和惦念。 他哭得毫无声息,眼镜整个被泪水糊住。在他身上开/拓的晏崧这一刻却停了。 他的东西没有拿出来,倾过身看着陈沂哭得通红的脸。 他突然摘了陈沂的眼镜。 陈沂的视线清晰了一瞬,捣/碎他身体的东西此刻停止,让他有一刻钟的喘息时间。紧接着他看见了晏崧放大的脸越来越近。 他下意识闭上眼睛,窗外传来轰隆隆的雷声。 下一刻,轻柔地吻落在他哭红的眼皮,然后是鼻梁,和唇角。 陈沂想起来小时候他曾养过一只小土狗,土黄色,嘴是黑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到了他家的园子里。园里距离他家有几百米,是陈沂自己的秘密基地,他在那里用瓦片搭了一个小天地,一难过就会跑过去。 也是在这样的雨天,他碰见了同样在那里趴着躲雨的小狗。 他蹲在地上哭,那只小狗用湿漉漉的舌头舔了舔他的掌心。 譬如此刻。 温柔会有一点痛。 但他好温柔。 陈沂的泪落得更多,像是放了闸的水。他在口腔里尝到了自己的咸腥的泪水,浑浑噩噩地想,对不起。 对不起。 晏崧清醒之后,估计也会觉得,他也一样恶心吧。 第24章 你不是缺钱吗 陈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晕过去了。 再睁眼时天是阴的,窗外还在下雨,这雨似乎下了一天还不够。 屋子里很静,很暗,没有开灯。 晏崧在他枕侧熟睡,此时此刻眉头终于舒展开,他一只手搭在了陈沂的腰上,另一只手把人按到了怀里,像是抱了个等身抱枕。 陈沂感觉到热气从四肢百骸散开,空调开了二十四度,被子外是有些凉的,因而晏崧怀里的热气就格外舒服。 但陈沂知道自己不能贪恋一分一毫,他轻轻抽离了自己的身体,踩到床下的地毯时脚下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后知后觉的疼痛感传过来,陈沂一瞬间被疼出来了眼泪,他感觉到有未干涸的东西顺着大腿缓缓下流,羞耻和痛感融合到一起,他什么都顾不上,撑着地毯站起身,拿纸巾匆匆一擦,就套上已经被搓磨的不成样的裤子,一瘸一拐地走了。 他不敢面对醒来的晏崧,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这种结果。 于是逃避心理作祟,他选了逃,和以往每次自然而然的选择一样。 并在心里暗暗祈祷,希望晏崧也可以当作什么都没有发,相安无事地把这一切当成一场意外。 全由他私心引起的意外。 楼下还在下雨,这种场所白天没有什么人,一楼大厅的灯还关着。 好在雨势不大,车很好打。三十多度的梅雨季,陈沂在这种潮热里竟然觉得冷。他缩着肩膀,到家时候已经早上十点,好在今天是周末,刚进门他就冲进公共浴室洗澡。 热水器一直以来都是时灵时不灵,开启的时候果然祸不单行,凉水顺着头顶浇下来,凉得陈沂全身一颤,下意识往后一躲。 浴室面积不大,也没有干湿分离,他本来就腿软,这一下更是站不稳,身后洗手台上面的洗发水沐浴露被他扫到了地上,撞到了浴室本来就岌岌可危的玻璃门上,发出声不小的震动。 陈沂的心里也跟着一颤,静静地看那瓶洗发水滚到自己脚边,愣了半天才捡起来。 头顶的凉水刺激地他睁不开眼,他第一次清理身体里的那些东西,看着流过的水从淡淡的粉红色,然后终于冲过去一阵带着膻腥味道的黏浊物。 血液和连结一起离开了他的身体。 容不得他发愣,有人突然敲响了浴室门。 一下连着一下,很暴躁的,喊:“有没有人?” 是个陌男人的声音。 陈沂心里一紧,开口,“有的。有人。” 一开口他才知道你自己声音这样哑,这声音他有些陌,以前好像从来没听过,不知道为什么,此刻他尤其心虚。 那人明显也知道里面有人,问话也是多此一举,不耐烦道:“快点,我要上厕所。真不知道大早上洗什么澡?” 他这一问,陈沂心里更加虚了,匆忙地回,“马上。” 草草一冲他就顶着湿漉漉地头发出来了,门外站着的是个年轻男人,但明显气色不太好,像是几个晚上没睡过觉,脸上的黑眼圈要掉到鼻子下面,一双眼睛小成一条缝,看人有一种轻蔑,他皱着眉头,非常不耐烦,“怎么这么慢?” “抱歉。”陈沂头上滴着水,侧过身,给那人让路。 那人进入前又瞪了眼陈沂,冷哼了一声,说了句“下次注意”才进去。 陈沂下意识看那对小情侣的门口,才发现门上贴的俩人的合照已经被揭下去了,门里头大敞四开,依稀可见一台电脑和发着光的鼠标和键盘,明显换了人,估计就是刚才这位。 那两个他还没来得及说话的,就这样悄声无息地走了。陈沂心里不知为何出一种遗憾。 昨晚上经历了这些事情,加上洗了冷水澡,陈沂下午就发起了高烧。 他在出租屋的被子里闷了两天,一度不知道今夕是何夕,有时候一觉醒来分不清时间和空间,有时候觉得自己在家里那张小床上,窗外雾蒙蒙的空气和带着潮湿味道的被子,而秘密基地里那只小土狗在等他,那是他童年里唯一的伙伴,一个真实存在的,热乎乎的会呼气的小命,暖融融的在手里心。 一睁眼,陈沂顶着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发愣,很久才意识到物是人非。 在漫长的午后睡醒的那一刻是人最脆弱的时刻,陈沂觉得世界好冷清,这世界好像就剩下他一个人,在这里慢慢的腐烂。 他又因为药物的作用睡过去,不久就被一阵刺耳的吵闹声吵醒。隔壁有人在尖啸,时不时传出很多句很脏的带着/殖器的脏话,是那人在打游戏。 第28章 晚上六点。 陈沂全身酸痛,胃里也空落落的疼。他按亮手机想看一眼时间,没想到顶在前面的就是一条转账消息,两个小时前。 那账户他也熟悉,前不久刚借了他一大笔钱。 晏崧这是什么意思? 陈沂不可置信地盯着那转账记录看了一遍又一遍,又转到晏崧聊天框,上面还是晏崧昨天发的地址,象征着这个不应该出现的夜晚的开端,大刺刺地摆在那里。 晏崧一句话都没有说,给他转了一笔钱。 鲜红的数字像是血淋淋的刀一把刺进了陈沂的胸口,这是封口费,是对那个不堪的夜晚的了结。明明一句话都没说,陈沂却像是在晏崧面前被打了一巴掌,这件事对于晏崧来说是那么恶心,让他一句都懒得说出来,只想把这一切揭过,和陈沂彻底划清界限。 陈沂双手发抖,看不清楚手机键盘上的按键,没想到那边一个电话拨了过来。 他抖着手接了,晏崧那边很安静,陈沂一时间也无言。 他心虚,连质问都觉得欠考虑,更何况这本来就是他的错。 晏崧开口:“钱收到了?” “收到了。”陈沂下意识回答,他声音实在是太沙哑了,紧张地清了清嗓子之后,他说:“这钱我不能收,我给你转回去吧。” “为什么?” “我……”陈沂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说这件事情本来就是自己半推半就促成的,没有什么无辜,更不值得补偿。 还是说其实他对这个夜晚还有所畅想,不想把它变得这么不堪。 这些他都不能说。 见陈沂不说话,晏崧轻笑一声,说:“嫌不够吗?要多少?我再给你转一些吧。” “不是……”陈沂心里一凉,攥着电话的手不自觉握紧了。 他想,晏崧觉得他是为了钱。 原来是这样。 晏崧顿了下,继续道,“毕竟你这么缺钱。” 是啊,他这么缺钱,他前几天还舔着脸找这么多年都没联系过的师弟借钱。 不就是和那些人一样见晏崧混的好攀关系么,他有什么理由可以辩驳。 陈沂苦笑一声,哑声道:“刚才转的那些就够了,谢谢你。晏总。” 电话里有陷入一片沉寂,直到陈沂新来的合租室友发出一声石破天惊地怒骂,“艹!!” 晏崧问:“你那边有人?” “嗯,有人在玩游戏。”那边还在骂,且越来越脏,陈沂捂着听筒,匆忙道:“没什么事我先挂了。” 说着,没等晏崧回应就挂了电话。 电话的忙音传过来,晏崧怔愣了一瞬,下意识因为“晏总”这两个字皱了皱眉。 蒲子骞坐在他办公室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问:“怎么?讹上你了?需不需要我帮你摆平?” 晏崧沉着气瞧他一眼,“不用。” 蒲子骞被他这一眼看的老实了,也不再满嘴跑火车,说:“你放心,我已经让他们看监控了,这事儿我肯定给你个交代。妈的在老子眼皮子底下还干这事儿,把我的脸往哪放?”、 “你是该好好管管你家那些……”晏崧低头喝了口咖啡,嘴里吐出来刻薄的话,“不然我就报警让警察管管。” “诶——你这说的什么话。”蒲子骞急了,“这么多年交情白交了你就这样对我吗?你忘了当年我们一起光/屁/股玩泥巴的日子了吗?” 秘书在门口敲了敲门,蒲子骞喊了声“进”。等人进来了,他才有恃无恐地继续道:“我来帮你回忆回忆,当年我们……” 晏崧终于抬眼,看了门口有些无所适从的秘书,说:“闭嘴。” 蒲子骞嘻嘻一笑,“放心,我这就回去查。” 监控调的很容易,蒲子骞回去就查到了,是一个服务心怀不轨,在酒里面下了东西。 包厢里也有监控,外边走廊也有,拍得清清楚楚,他给晏崧发了一份,然后连人带监控打包交给了警察。 保安在监控室问他,“后面这段要不要?” 蒲子骞一看,是个瘦高的男人进包厢,这人他没见过,也没当回事儿。 手里正好来了消息,有人约他晚上去了party,他也无心在这事儿上,就随口道:“把有用的给警察就行,别多事儿。” 保安说了声好,把监控往下一拉,却怎么看怎么觉得后面进来这男人有些奇怪。 尤其是看那位晏总的眼神。 他正想问问蒲子骞,一看自家老板已经拿着电话走远了。 保安的话憋到肚子里,一想这事儿也不重要,把前面那段一截就把监控放下了,转眼把心里这点疑问忘到了脑袋后。 第25章 躲避 陈沂去医院交了住院费,晚上张珍要动手术。 他烧退了一些,还没有太好全,但是已经容不得悲春伤秋,有太多事情等着他。 陈盼也赶过来了,还带着刁昌。 这些天她忙着办理离婚的事情,没想到非常之不顺利,去离婚登记处提出了申请之后,刁昌又在那演了一场大戏,抱着她的腿说知道错了,非常后悔,以后绝对不会这样干之类的话。 他堵在门口,让一群人看了好多热闹,结婚离婚都在这里办理,有几对来结婚的小情侣过来,看刁昌声俱泪下地求情,在场的人都以为两个人是什么小矛盾,一时没想清楚才想要离婚,还帮着劝陈盼,说两口子,床头吵架床尾和。 陈盼冷眼瞧着,一句都没松口,硬是往里面走。 好不容易进去和人签了协议,以为可以彻底和这一家子断绝关系,可到了地方,没想到现在还有离婚冷静期这一说。 刁昌倒是乐了,走出民政局大门就扯着陈盼要回家,说,“咱俩这婚还没离成呢,你现在还是我们家的人,赶紧回去给我做饭去!” 陈盼不肯,刁昌又想起什么,换了个人似的,态度一转,说:“回家我给你做,你不是最喜欢我做的茄子了吗?孩子在家等着你呢,这么小的孩子,没了妈可怎么办啊?” 总之就是死缠烂打,无所不用之极。 说起孩子陈盼又心软了,松了口风,毕竟那是她肚子里掉出来的一块肉,是真正和她血脉相连的人。 陈沂来就看见刁昌在这,一下脸色就有些不好。 他还没忘上次和刁昌的事儿,没想到这人跟什么都没发似地来了医院。 张珍病以来,这是他还是第一次过来看望。 不关心不表示的背后,其实就是看不起,没想到陈沂这次一来他倒客气上了,先是递了烟,陈沂摆手拒绝了,他又搭话说,“咱妈需要多少钱,我手上还有点,不多,你先拿着用。” “不用你的钱。”陈沂语气冷硬,不太想搭理这人,刁昌像根本看不见他冷脸似的,还一个劲儿地往过贴。 张珍正准备进手术室,陈沂去跟医谈了一会儿,回来的时候刁昌进了病房,哄的老太太直乐,陈盼在旁边没怎么说话,陈沂过去想说点什么,被陈盼拦下了,小声说,“都要手术了,先别说了吧。” 陈沂又把话憋了回去,看着陈盼有点陌,突然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走过去,刁昌又一副装得很熟的样子,说,“陈沂来了。正聊起你呢,什么时候找个女朋友啊?” 陈沂又看床上的张珍,好像完全忘了这么久刁昌都没露过面的事,一来了就当人是好女婿,笑呵呵的,同样等着陈沂的回答。 “找个女朋友过来天天伺候我吗?”陈沂不好明说,但还是有些憋不下心里那口气。 刁昌知道他意有所指,不以为耻,“娶老婆不就是为了这个,家里有个能照应的人嘛?是不是啊,妈?” 张珍点点头,“是啊,这个岁数是该有人照顾一下了。” 陈沂哑口无言,这事儿简简单单被刁昌美化成了照应,他回头看了眼陈盼的神色,见陈盼脸上也有些不对,才放下了一点心,说:“先别说这个了,到时间了,走吧。” 手术室的灯亮起来了,三个人站在门外等,陈沂看见姐姐眼下的乌青,说:“你先去休息吧,我来等着就行。” 陈盼眼神复杂地看了一眼手术室的门口,点点头走了。 没想到刁昌这次没跟过去,又从兜里掏出来了烟,想起来陈沂不抽,给自己点上了。陈沂瞪他一眼,指了指禁止吸烟的表示,刁昌又讪讪地掐了,说:“我来跟你赔个不是,你帮我劝劝你姐,她铁了心要离婚,她一走,这家不是散了嘛?是不是?” 这时候又拿出来一副老实样子,陈沂不知道陈盼到底怎么想的,压着火气,只说:“你该道歉的人不是我。” “是是。”刁昌笑笑,应和道,“我会慢慢补偿她的。” 手术灯亮了又灭,张珍被护士推出来,还在熟睡,陈沂等到了后半夜,总算是放下了心,给陈盼发了个消息报平安,才回到了出租屋。 夏天天亮的早,这时候天已经有些蒙蒙亮了,陈沂困得睁不开眼,回到床上只想倒头就睡,没想到进了家门隔壁还在打游戏,吵闹声震天。 第29章 平时他尚且可以忍耐,今天是真的想睡一会儿,他敲了敲隔壁的门,等了一会儿也没有人搭理,索性直接拉开了门。 门一开,陈沂就被这屋里乱七八糟的味道呛得一阵恶心,里面的人戴着耳机,桌子上放着四五个吃完的泡面桶,整个地上都是不知名白色纸团。 陈沂没敢进去,站在门口,那人终于注意到他,摘下耳机,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很晚了,”陈沂说,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和气一些,“能小点声音吗?隔壁听得很清楚,很吵。” “嫌吵住合租房干什么?”那人满不在乎地一笑,全然不在乎陈沂的话,“滚,别打扰我打游戏。” 陈沂实在提不起力气吵架,回去想跟房东说一说,又因为时间放弃了,没办法只好回去带上了耳机,可惜直到天光大亮都没有睡着,只好起来了直接去学校。 他白天要上班,从学校出来又得去医院看张珍,本来就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最近学开学,对面出差的老师也回来了,他还有课要上,忙得整个人要飞起来,但晚上也还休息不好,新来的合租人完全不是正常人类作息,一玩起来能玩一整夜,陈沂几乎好久没有睡过一个觉,整个人肉眼可见的消瘦,顶着俩黑眼圈分不清今夕是何年。 白天他尚没有余力想关于晏崧的事情,但晚上一睡不着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这期间他找晏崧汇报过几次工作,公事公办,晏崧那边也没有一句废话。两个人好像成了最普通的同事兼上下级的关系,晏崧还是会来a大讨论相关事宜,陈沂在远处看着他,有时候非常想让晏崧和自己多说些什么,但是他只能远远看着,晏崧连一点余光都不会分给他。 那时候他鬼迷心窍,做了那样的事,他们才会这样。陈沂市场有些后悔,如果那时候毅然决然地选择走,两个人是不是起码还可以做朋友。 他知道晏崧在避嫌,也开始尽量减少在晏崧身边出现,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怕惹人烦。很多需要递送的文件他就交给郑媛媛。 整项目组都知道了郑媛云和晏崧关系不一般,风言风语传了一堆,有说他们早就在一起了,更有说他们在谈婚论嫁的。陈沂不知道真假多少,只知道会议上和私下里俩人总有视线交替,举止也亲密了不少,偶尔还一起开两个玩笑,陈沂看在眼里。 这样他更感到愧疚,觉得自己既对不起晏崧,更对不起郑媛媛。 那次海边的表白他没有看到结果,想来就算是没有直接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在这个节骨眼上出了自己这件事,怪不得晏崧觉得恶心,巴不得什么都没发过,拿钱封他的口。 陈沂更觉得无地自容,除了非必要的事,尽量不出现在晏崧面前。 他把晏崧给她的钱也都好好存着,只用了给张珍手术的钱,其他的一分都没动,想着等以后攒一攒一起还他。他知道晏崧不差这一点钱,但是他始终不想欠他的。 就这样忙了大半个月,陈沂已经累到感觉自己随时随地都会睡着,精神萎靡。 这天下了雨,下午上完课,他赶着去医院照顾张珍。他一共就两把伞,一把匆忙落在了去找晏崧那天,另一把有些坏了,一边的伞骨已经断掉,耷拉下来,淋了他半肩膀雨。 下了课雨势不减反增,学三三两两走得差不多了,陈沂才出了教室,低头一看门口居然一把伞都没有了,他拿过来那把伞也消失不见。 好在实验楼离教室不远,陈沂在这里等了一会儿,见雨没有见小的趋势,索性直接冲进了雨里,顶着雨一路小跑到实验楼楼下,他上楼把东西放到了办公室,头发已经被雨浇湿了,肩膀上也都是雨滴。 又匆忙下楼,他看着雨幕发愁,陈盼给他打了电话,说今天孩子幼儿园家长会,来不了,张珍就等着他来送饭过去。 陈沂一个人站在楼下的门帘下着急,想等雨小一些就走。他特意站在了门口的大圆柱子后面,不想引人注意,没想到柱子后面站着个打电话的学,陈沂又觉得站这里尴尬,没办法,又回了正门口。 没想到这一回去他就碰见了晏崧。 两步开外他就听到了晏崧的声音,他在打电话,陈沂避无可避,只好站在这儿当木桩,他刚浇了雨,有点不自觉发抖。 晏崧打了会儿电话,挂断,不出声了,站在陈沂旁边,似乎是在等车过来。 空气太安静了,那边有人隐隐约约地用方言打电话,声音很低,面前只有连绵的雨幕,陈沂不能装不认识,只好硬地打招呼。 “这么巧,晏总。” “嗯。”晏崧偏头看着陈沂,事实上他刚才打电话的时候就在观察这个人。 他知道陈沂在避着他,当初蒲子骞还信誓旦旦地说有人攀上他肯定会死缠着不放,晏崧也这样觉得,毕竟出了这种事情,他和陈沂上了床。往后的事情就怎么说都不清白,他以为陈沂因为缺钱会向他要求什么,所以在他提要求前匆忙转了一笔钱给他。 可这人自始至终还是那么老实,非但没缠着他,还什么要求都没提。 更有甚之,还刻意避开他,像是在避开什么瘟疫。 刚才出来他就发现陈沂又瘦了,孤零零地站在门口,好像风一吹就能吹走。 他越看陈沂,陈沂就不敢和他对视,好像巴不得离他远点。 晏崧不知道从哪里出一点愠怒,突然问:“我给你的钱不够吗?” ——饭都吃不起了么。 陈沂瞪大双眼,好像有点不确定自己听到了什么,下意识道:“啊?” 第26章 也许暧昧 陈沂错愕地看着晏菘,疑心自己是不是因为面前的雨太大听错了话。 晏崧继续道,“上次不是问过你?觉得不够可以跟我说。” 不用因为这点小钱省吃俭用的,弄出这样一副可怜的样子。 陈沂心里一凉,一下明白了晏崧是什么意思。 他觉得自己今天是故意出现在他面前,搞得这么狼狈,是在故意卖惨,是在要钱。 陈沂在心里苦笑一声,如果可以,他永远不想把钱这个字和晏崧挂钩,可那天他开了口那一刻,他们之间的性质就变了。往后做什么事情,在晏崧看起来恐怕都是别有目的。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他既不想要他们的关系变得不纯粹,更不想让晏崧发现他埋藏在心里这么多年的喜欢。 在他的认知里,喜欢不一定要得到。 小时候他跟着张珍去集市,琳琅满目的食品和玩具,他在两元店里看上一只灰棕色的熊,摸在手里很软,像他那天在雨下碰见的小狗。张珍给他问了价格,一看要十块钱,她就犯愁地看着陈沂,陈沂立刻就说不要了,获得了被人说懂事的夸奖。 大了一些他喜欢电子产品,可以把那些参数、配置,熟悉得倒背如流,可上大学后他才有一个自己的二手电脑,一开机就像是拖拉机启动,连打开个网页都费劲儿。也这样勉强坚持到了毕业。 张珍从小就告诉他,家里没有钱,然后把所有有价值的东西都换算成米和面,换算成他们的劳动时间。不会告诉他不给他买,只是淡淡地说,这个钱我要剥多少玉米,要多干几天的活。如果你真喜欢,妈也可以给你买。 陈沂就再也不敢要了。 从小他就明白,要什么东西都要付出代价,他的喜欢并不重要,有些东西本身就是妄想,更重要的是,他不配得到。 但此时此刻他全身还是不受控制地有一些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刚才临到的雨,还是因为晏崧的话。 “不是,我的伞在教学楼丢了,没想过会在这里碰见你。”陈沂哑声解释。 “那你没有雨伞,站在这是在等谁?”晏崧问。 陈沂抬起头,“没有谁。” 这幅样子实在有些像逼供现场,不过陈沂不是犯人,晏崧更不是警察,但陈沂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他只是觉得他的理由即便是事实也很拙劣很可笑,估计晏崧也不会信。 他的头又低下去了,不自然地咽了一口唾沫,又解释一句,“我在等雨小一些。” 晏崧偏头看着淅沥沥的雨滴,檐下的台阶上长了杂草,似乎是刚长出来的,被雨打得一直垂着头,和面前的陈沂很像,有些可怜。 他的车很快就来了,他甚至不用滴上一滴水就上了车。回头看见陈沂在躲在屋檐下,缩着肩膀,很冷的样子。 司机启动车子,要开走,晏崧突然喊了停。 陈沂心里空落落的,眼看着晏崧一言不发上了车,没想到下一刻车窗摇下来,露出来晏崧的脸。 “上车吧。”陈沂听见晏崧说,“去哪里,我带你过去。” 和晏崧并排坐在后排,是一种奇怪的感觉。 他们保持着一种动一下就可以碰到的距离,但陈沂不敢动。他又想起来那个夜晚,晏崧埋在他身体里的样子,明明他们已经有过负距离,可是那晚更像是一场迤逦的梦,疼痛和发烧是梦的代价,梦醒之后他们永远会像现在一样。 第30章 看到,听到,但永远触摸不到。 晏崧接了个电话,打了二十分钟左右,一直没搭理陈沂,陈沂抱着胳膊靠在窗边,安静地听晏崧打工作电话,看雨水被车速画成横线,车里开了冷风,a市的夏雨,温度并没有降下来过,陈沂还是觉得冷,或许是因为刚才淋了雨。 过了会儿,晏崧打完电话,突然道:“空调调成暖风。” 前排的司机愣了下,“是。” 陈沂也愣了,片刻后反应过来道,“谢谢。” 晏崧“嗯”了一声,不说话了。车里一暖,陈沂逐渐缓了过来,不再发抖,也开始昏昏欲睡。他最近本来就严重的睡眠不足,这会儿车辆平稳行驶,空调缓缓吹出来的热风都成了助眠的白噪声。他很快就彻底进入了梦乡。 半小时后,车子驶入医院的停车场,陈沂还在睡。 司机回头看了眼,道:“晏总,到了。” 晏崧看了眼已经倒在自己肩膀上的人,扫了一眼陈沂乌黑的眼圈,说:“你先下去抽根烟。” 车门开启,又轻轻合上了。陈沂枕着晏崧的肩膀,睡得不省人事。 晏崧静静观察这个人,瘦弱的肩膀,下巴瘦得很尖,脸巴掌一样大,睡起来像猫一样,就是下巴硌得他肩膀有些疼。 陈沂还带着眼镜,上面有干涸的雨水,因为睡姿有些偏移。他记得这眼镜,在不久之前的晚上,下面有一双湿漉漉的眼睛,不知道为什么在哭。 从前他觉得陈沂很简单,从里到外从头到脚,稍微瞥一眼就可以看透。但是他现在又觉得他看不清楚这个人。 他不知道陈沂到底想要些什么,人活在世上除了追名就是逐利,可陈沂看起来好像全然没有兴趣。他不提要求,却总是阴魂不散地自己眼前晃。晏崧意识到,他之前的判断很可能是错的,毕业断绝了他们的关系,时间会让一个人面目全非,陈沂或许早就已经变了。 他突然伸手,像是想真正看清楚这个人似的,碰了下陈沂的眼镜。 陈沂若有所感,突然惊醒,发觉自己在晏崧怀里,一下子脸就红了,瞬间蹦了老远,但又忘记了自己此时此刻是在车里,头顶顶到车棚顶,发出“嘭”地一声巨响,他按着脑袋傻在那,晏崧也被他这一连串动作弄蒙了。 有这么…害怕吗? 晏崧不自觉地勾起了嘴角,“没事吧。” 陈沂捂着头,傻愣愣道:“没事。” “我是说车。” 陈沂立刻就抬头看自己撞到的车顶,这车确实比他金贵多了。他检查了半天,片刻后不确定道:“应该也没事吧。” 晏崧忍不住笑了。 陈沂也忽然意识到是在开玩笑,他也跟着笑。恍惚间,他们好像回到了没毕业的时候,他们还是名义上最好的朋友,没有断联,没有隔阂,没有距离。 给张珍送完饭,外面的雨更大了。 路边车都车速飞快,一路都是溅起来的水洼。a市地势忽低忽高,水一积多了就容易倒灌,这几天连绵不断的雨,有的路上已经积起来了浅浅一层的水。 今晚还有,手机上已经发了红色预警,大家都急匆匆地往家赶,陈沂端着空饭盒出来,又听张珍念了很久那些事情,心里全是麻木。 刷完饭盒他才看见手机,晏崧竟然给他发了消息。 十分钟前。 「我还在停车场。」 陈沂心里一惊,不知道为什么晏崧还没走,他匆忙把饭盒收了,往停车场走。 晏崧的车果然还在原位,他敲了敲车窗,晏崧没开,但车门的锁发出“咔嚓”一声声响,陈沂愣了一下,反应过来这是让自己上车。 车里的暖风没停,实在是暖和。陈沂不自然地搓了搓刚才刷碗刷得通红的手,上了车才发现司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晏崧坐在了驾驶位,问:“你吃晚饭没?” “刚才在医院食堂吃了一口。”陈沂不敢看后视镜,他一撒谎就心虚。 其实根本没吃,他这些天都没什么胃口,打算这个晚上就这样对付对付过去了。 晏崧“啧”了一声,道:“那你陪我吃点。” 他开车去了一家私家小厨,陈沂没来过,但看晏崧轻车熟路,一进门服务员先给他打了招呼,明显是熟客。 晏崧点了几个菜,问陈沂要什么。 陈沂才发现这是h市的特色菜馆,菜单上都是他很久没有吃过的菜品。自从离开h市,他再也没有接触过任何相关的东西,没想到再一次吃,居然还是和晏崧在一起。 一顿饭安静地吃完,陈沂说自己吃过了,遇到熟悉的味道,又不知不觉吃了很多东西,有些不好意思,不过晏崧倒是没说什么,还给他夹了一块肉,让他多吃一些。 餐厅温暖的饭暖到了他的胃和全身,有一瞬间陈沂想永远停留在这一刻。 等茶足饭饱,陈沂拿湿纸巾擦了手,还没有高兴两分钟,就听晏崧道:“关于前几个晚上的事情。” 陈沂心里一凛,抬起眼睛。 果然是有事,不然晏崧不会送他来医院,不会等他出来,不会请他吃饭。 他听见晏崧继续道:“那个意外,我很抱歉。上次太匆忙在电话里说,可能不够正式。现在正好在这里我们讲清楚。你可以尽量提要求,不用客气,能给你的我都可以给。” 陈沂的面色一瞬间惨白,刚才的温情都化作冷刃,一把把cha进他的心脏。 他轻声道:“我真的不需要什么,你不用这样……” 晏崧上下打量着他,似乎在估计这句话的真实性。 片刻后道,“你可以考虑一段时间,随时有想法了跟我说。” 第27章 你过来点 这一顿饭吃得时间不长,等出了菜馆,外面的车好像更少了。 手机连发了三次预警,学校也通知明天开始停课三天,头顶黑云压城,浓厚的云层像是随时会倾倒,风吹得路边的树此起彼伏,地上都是被吹掉的崭新的绿色叶子,被雨水打得聚成一团。 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清洁工人打包带走,之后去往哪里,陈沂也不知道。 或许是外面的风声雨声太大,室内就不用人来说话就觉得吵闹。 晏崧问陈沂,“家住在哪里?” 陈沂答了之后,两个人就都没再说话。 车里很温暖,伴随着雨声风声,以及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熏香,陈沂顶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竟然又睡着了。 他又回到了那个雨天,穿过一片巨大的玉米地,期间有蜘蛛刚结成的新网,有藤蔓顺着玉米杆爬了老高,雨后的土地暄软,陈沂步履艰难地跨过他们,一路往里走,又到了那个靠瓦片和塑料布搭成的秘密基地。 雨打在塑料布上是很吵的,但陈沂不在意,他把一路揣在兜里还冒着热气的吃的拿了出来,边走边喊那只狗。 他没起名字,就只能叫:“小狗,小狗!” 可这次他喊了很久,直到手里冒着热气的吃的变凉也没有等到那团小东西。于是他只好独自一人在这里坐了一下午,直到头顶的积水一点点滑下去,他又顺着来时候的路回到家。 院子里有一口锅,很多年没有人用过,此时竟然冒起了袅袅的炊烟。 陈沂看见了院子里散落的黄白色毛发,越走心里越不对,直到走到尽头,开膛破肚带着血的尸体已经出现在案板上。陈宏发难得的高兴,嘴里叼着烟还哼起歌来。 陈沂心里发冷,问:“这是什么?” “下酒菜。”陈宏发说,“谁家小狗这么胖乎,一天都蹲在咱家门口,赶也不走,正好今晚上加个菜……” 剩下的话陈沂已经听不清楚了,他看见案板上已经被切割开的肉,地上还有一盆发红的血水,全身发抖,他说:“那是我的狗。” 陈宏发弹了下烟灰,瞥了陈沂一眼,“你的狗孝敬孝敬你爸,你不同意?” 陈沂什么都听不见了,他一下冲出去好远,开始撕心裂肺地狂吐。 是不是自己不遇见这只狗,它就不会找到自己家来,如果他不把它喂得这么胖,他就不会被陈宏发惦记吃掉,如果不遇见他,或许这狗会活得更久一些。 ——一个急刹车,陈沂被安全带扯了一下,惊醒,一瞬间心脏狂跳,出了一后背的冷汗。 晏崧抬头看了一眼后视镜,“没事吧?吓到了?” “没事。”陈沂深呼一口气,脑海里那些血腥的皮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播放,以至于他现在还是有些想吐。但他知道这些不能和晏崧说,又重复了一遍,“没事,只是做噩梦了。” 没想到晏崧却继续问下去了,“什么噩梦?” “我养过一只狗,被人开膛破肚,吃了。”陈沂顿了一下,“要是没有我,我要是没有养它,它也不会这样,都是我的原因,这些年,我一直都忘不了那个场景。” “不怪你。”晏崧说,红绿灯变了,他启动车子,“他遇见你的时候不开心吗?” 第31章 “应该是开心的吧。”陈沂想起来湿漉漉的舌头舔他的手心,还有像螺旋桨似的尾巴。 “开心就不用后悔。”晏崧看着陈沂怅然若失的眼睛,眼尾已经红了,像是刚哭过,他没有提刚才陈沂在睡梦中流着泪地呼喊,也没提他脸色发白不安地求救。 许是同情心作祟,他说出来了违背本心,从前从来不会讲的话。“它也不会后悔遇见你的。” 陈沂眼眶发热,深吸了一口气,想把眼泪憋回去,还是不受控制流了些出来。 “是吗?” “我觉得是,”晏崧说,“罪魁祸首怎么样了?你有没有要他赔偿?” “没有。”陈沂说,他垂下眼,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不过那个人很快就糟了报应,死了。” “怎么死的?” 陈沂闭上了眼,想起来那个夜晚,他被强硬地要求吃下那口肉,那种遍布身体的恶心滋味。 “被骨头卡住,当天一口气没上来就死了。”陈沂轻轻道。 豪车开入老小区的胡同里,一路上坑坑洼洼的水坑,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商店也都早早关了门。 天没有完全黑,但是足够暗,路灯已经开了。在车里感觉不到雨大,推开门才发现脚下的积水已经没过了鞋底。距离陈沂住的楼还有一段距离,他本来已经做好了淋雨的准备,没想到晏崧在前排先他一步下了车,撑起了伞。 陈沂愣愣的,坐在车里抬起头,看那把很大的黑伞,和晏崧刀削似的下巴。 “下来。”晏崧说,“就这一把伞,我送你过去。里面车开不进去。” 陈沂躲在伞下,晏崧在帮他打伞。 刚才晏崧给他当了司机,他们一起吃饭,现在又在打伞,像是做梦一样。 陈沂不敢靠晏崧太近,但一把伞就那么大,他一部分肩膀裸露在雨中,很快就被浇湿。路上沉默无言,晏崧的脚步很快,陈沂有些跟不上。 雨水顺着下坡流进下水道,单元门在一个大上坡上,地上湿滑,陈沂走得格外艰难。 其实他可以感觉到晏崧身上的温度,很热,很温暖,但他还是不敢靠近,任由雨水打湿他的肩膀。 晏崧却打着伞越走越快,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逐渐被落下的人。 陈沂后面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可晏崧还在加快,他逐渐体力不支,被落在后面,整个身体都暴露在雨下那一刻,晏崧终于停下了。 陈沂知道晏崧是故意的,但他不明白原因,他看见晏崧回过头,眼神犀利地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回来,道:“浇到雨怎么不说呢?” 陈沂又躲到了伞下,嗫嚅道:“抱歉。” 或许是因为恶劣的天气,或许是因为在自己身上耽误了太长的时间。 晏崧低了下头,听不清楚语气,说:“你过来点。” 陈沂只好凑过去,他目光直视前方,甚至不敢偏头看晏崧的脸,这下晏崧的声音出现在他耳边,“再过来点。” 陈沂又挪了一小步,晏崧似乎已经彻底耐心,一把把陈沂扯到了自己的怀里。 陈沂吓了一跳,也不敢挣扎,离得太近了,他努力平复自己的心跳,却控制不住感受晏崧的体温。 伞外在下雨。 陈沂终于感受不到那种潮热的湿意,化作一种温暖的,干燥的热。 从他的脸颊一直烧到心脏。 走进单元门,外面打了个雷。 晏崧收了伞,一回头发现不知道何时水已经可以漫过鞋子。 刚才还是清风细雨,一时间居然狂风大作,暴雨倾颓,门口盖着电动车的塑料布已经吹跑了,刚才这一阵风,瞬间把一整排的电动车都吹倒,发出一阵连绵不断的巨响。不远处的新树“咔嚓”一声,被拦腰折断。 明明只来了一会儿,眼看着是走不回去了。 陈沂又说了声“抱歉”,要不是送自己过来晏崧也不会走不了。 干在这里等着也不是什么办法,陈沂道:“要不要上去坐一会儿。” 如果可以他真的不想让晏崧上去看见他那个破败不堪的合租房,这里的腐烂程度和自己一样,这辈子都不敢出现在晏崧面前。 晏崧点了点头。 陈沂在前面带路,从前他从来没有发现过这楼道里又这么多东西,正在腌的咸菜,已经散发臭味的垃圾。到处密布的蜘蛛网,和空气里飞舞的灰尘,楼梯扶手也早就了一层铁锈。 即使不看,他也知道晏崧肯定皱着眉头。 快步爬上楼,陈沂拿钥匙开了门。 门锁坏了很久,反锁不了,只能从外面锁。 把钥匙拔下来,开门那一刻,陈沂听见了一声巨大的女人尖叫声,完全盖过了外面的狂风暴雨。 沙发上两片白花花的肉/体/交/叠在一起,听到声音同时转过了头和门口的陈沂对视上。 陈沂也被这声尖叫吓了一跳,“砰”地一声关上了门,把人拦在门外。 他回头望向自己身后的晏菘,有些不知所措。他不确定晏菘看没看见刚才的景象,只是此情此景过于尴尬,他的脸倒是先红了。 晏嵩脸色也不太好,问:“这是你家?” “是。”屋里又传出令人面红耳赤的声音,好像丝毫没被这突然而来的人吓到。“我们合租的,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带人过来。” 陈沂声音里有一点委屈,继续道:“他是新搬过来的,那天你在电话里听过的,就是他,半夜总是吵就算了,怎么还会带人过来。抱歉…让你看到这些。” 他还记得晏菘和他说过的话。 小时候的场景和现在毫无二致,却是陈沂亲自带它看见的。 晏菘皱着眉头,不说话了,陈沂知道他是想问自己为什么不搬走,不换个地方。没想到晏菘道,“别紧张,你挡太快了,我没看见。” “啊。”陈沂松了一口气,“那就好。” 不出几分钟,里面的男人叼着烟开了门,裤子穿了一半。 “你怎么这么早就回来了?差来耽误我的事儿知道吗?” 第28章 牵手和拥抱 “你——” 这话明显就是强词夺理,陈沂气得脸通红,他一情绪激动就说不出话来,这更显得他好欺负。 “我什么我?”这人撇了一眼陈沂身后站着的人高马大的男人,还有几分忌惮,但是见晏崧并不说话,又放了一些心,强词夺理道:“本来我还能再来半个小时的,被你这一打断全完了,你说说你怎么赔偿我?” “我——” “再说你,每天都是半夜回来,做什么工作要晚上上班啊。”屋里的人轻蔑地带着色/情意味扫视陈沂,“长得挺老实的,能干出这种事情,也亏有人能看上你。我还没跟房东说,跟你这种人合租我都怕染病,你倒强词夺理上了。” 陈沂下意识回头看晏崧,晏崧还是面无表情,没有什么表示。 他心里一凉,想,或许晏崧也是这样认为的。 自己费尽心机爬上了他的床,不就是为了钱,和出来卖有什么区别? 他一沉默,屋里的人立刻就觉得自己说得对了,更加咄咄逼人,“怎么?这是要把人往家里带?你还好意思说我。” “不是这样!”陈沂从脸到脖子都是红的,“外面下雨,他只是来躲雨!” 那人狐疑地扫了这两人一眼,冷笑一声,明显是不信,转身就想把门合上。 没想到晏崧一个箭步跨过去,拦住了要拉上的门。 他似笑非笑地瞧着里面的人,没说话,那人倒是先怵了,眼神躲闪,“你干什么?现在可是法治社会,打人犯法的!” “你也知道是法治社会。”晏崧露出来一个微笑,看不出喜怒,“嫖娼判多久你清楚吗?” “什么嫖娼……这是我女朋友!” “哦。你女朋友叫什么名字?” “……” 门又合上了。 陈沂目光呆滞,跟着人在下楼,还没反应过来此刻的变故。 刚才那人瞬间变了个态度,开始道歉,甚至求他们放自己一马,像是被什么东西夺舍。 而他此时此刻快步走在昏暗的楼梯间,晏崧在前面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往前走,还不忘拉着依旧在反应中的陈沂。 拉着……他的手。 热的,可以完全嵌合他的手的手,以及一个占满他所有视线的背影,就这样带着他远离吵闹,争端,一点点迈向了楼下亮着光的雨幕。 而一直憋着的眼泪,在漆黑的楼梯间,随着行走一点点洒进了夜色和雨幕里,直到在一楼停下。 晏崧松开了手。 陈沂不动声色地动了动手指,觉得有些怅然若失。 没想到下一刻晏崧突然抱住了他。 陈沂僵住,一动不敢动。几步之外没有关门,外面是狂风暴雨,不时有风吹进来。而此刻晏崧的脸埋在他的肩膀,有一些憋屈地弓着腰。 第32章 “你怎么了?”陈沂紧张道。 “没事。”晏崧声音闷闷的,“我就是有点恶心。” “你…看到了?” “嗯。”晏崧无奈地笑了下,“门开那么大,我不看到也难。” “对不起。”陈沂垂下眼。 “觉得对不起就给我靠一会儿。”晏崧叹口气。 陈沂不说话了,外面的雨声很大,他有一些庆幸,因为这些雨声,即便靠得这么近晏崧也听不见他飞快跳动的不正常的心脏。而晏崧,大概也是因为这地方实在没有可以靠的东西,墙壁上都是蜘蛛网,连门框都是一层灰,才不得已选了他。 沉默的空气里,只剩下风雨,和潮湿的带着霉味的空气。 安静了许久,晏崧突然笑了一下。 陈沂感觉到他胸膛震动,质感的声音立刻就出现在他耳边,“你不是打过架吗?之前打架也这样…笨吗?” 晏崧斟酌了一下,还是选了这个词。 陈沂:“……打架也不是吵架。” 不过打架确实也没怎么会,除了出其不意那一下,剩下的其实也就是被动挨打,这太丢脸了,陈沂不想说。 “这么说你打架很厉害,看不出来。” 陈沂:“算是吧。” 晏崧又笑了下,也没戳破他,很快站起身,问陈沂,“带烟没?” 陈沂掏了掏兜,还真掏出来一盒,可里面就剩下一根了。 他递给晏崧,晏崧却没接,“你点上。” 陈沂也没多想,把烟含嘴里,打火机有点没气了,外面还有刮过来的风,按了好多下没点着。晏崧又凑过来给他挡风,刚才那点热还没有散开,他们又离得这样近。 陈沂飞快把烟点着,吸了一口。 这烟在兜里放了好久,不是什么好烟,有些呛。他想背过身,没想到晏崧一瞬间把他嘴里的烟抽走,含到了自己嘴里,意味不明地看着他。 陈沂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是晏崧要抽。他耳朵又开始升温,有点无地自容。 晏崧眯着眼睛道:“老毛病犯了,头一疼就想抽一根。” “哦。”陈沂不敢看他,只好看外面的雨。 “你怎么知道我不想看那种场面的?” “你上次跟我说的。”提起那次陈沂还是有些不好意思说。 “你记忆力一直很好啊。” “或许吧。” …… 其实不是很好。陈沂想,只是关于晏崧的事情,他记得格外清楚而已。 那时候也是一个夏天,h市不如a市多雨,夏天都是把柏油路烤得滚烫的大太阳,在路上走个十分钟就被晒得皮肤通红。 也是这样一个中午,陈沂收到了一条消息,说要找他,问他能不能见一面。 号码是未知号码,但他一瞬间就知道这是谁,他早就已经把这个人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删除,以为再也没有关系,老死不相往来,没想到这人工作一年之后居然找上了门。 陈沂没回复,装看不见,中午下楼吃饭,正遇见这人堵在门口。 这人叫董浩言,是陈沂的前男友。 那时候陈沂从未谈过恋爱,对自己只喜欢男人这件事情也是后知后觉才发现,无意中刷到某个软件,在一个夜晚里鬼迷心窍地打开注册,董浩言是第一个找他搭话的人,距离显示不到一百米。 他不知道董浩言是这软件的老油条,约一个人就换一个号,还以为他和自己一样是初次试探,毫无经验。 于是和人约了几次饭,出去玩了几回,董浩言跟他表白。 陈沂接受了,想,原来这就是谈恋爱。 认识一周,董浩言要和他上床。陈沂没同意,觉得似乎进度太快,董浩言有些气,两个人瞬间陷入冷战。又过了一周,董浩言不知道怎么想的,过来和陈沂道歉。 陈沂耳根子软,算是原谅了他,没想过这道歉别有目的。 董浩言偷了他的论文。 他是在一切完成准备投稿的时候发现那篇创新点已经见刊,他辛苦大半年的工作成了废纸,也因此延毕了半年。董浩言倒是顺利毕业,找到了不错的工作,去了大家梦寐以求的大厂。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又回来找陈沂。 陈沂被他堵在门口,董浩言明显精神状态不太好,上来就是质问:“是不是你?” 陈沂听不明白,董浩言又道:“是不是你举报我的论文?不然抽检怎么会抽到我头上,还要取消我的毕业资格!肯定是你报复我!” 这下陈沂也傻了,他根本不知道这件事情,又怎么能和这事有关系。 他只能说:“我不知道,而且我当时的数据本来就不太对,有很大的瑕疵……你要是用了那……” 董浩言已经彻底破防了,喊道:“你故意的,陈沂!你等着,我不好过你也别好过!” 这时候正是午休,里里外外都是路过的人,纷纷驻足来看。 陈沂本来就因为同性恋的事情陷入风言风语,这会儿就像是把他架在十字架上烤,董浩言也知道他怕什么,更不嫌事大。 他说陈沂嫉妒他,毁了他的工作,他的学位,他的一切。 他说陈沂就是恶毒,在这里装清高。 人聚集得越来越多,陈沂一到这种时刻就说不出来话,只能重复“不是这样。” 晏崧也是在这种时候出现,带着几个保安,把董浩言限制住了。 等着董浩言被带走,人群散了,陈沂才晃过神。 “谢谢。”他真心实意地说。 晏崧不在意地笑笑,甚至一句话都没有多问,说:“今天吃什么?” 像是什么都没发过一样。 如果说之前他能控制自己不由自主地心悸,从这一刻开始,陈沂认清楚了。 他控制不了。 他看着晏崧的侧脸,此刻无比的确定。 他喜欢晏崧。 这样才算是喜欢。 一根烟抽完,雨渐渐小了。 晏崧拿了雨伞,准备要走。 陈沂站在楼里,目送他的背影,觉得世界一下子出一种空旷,跳跃的心脏瞬间变冷。 楼上那两个人还在,他的出租屋远没有刚才这一会儿令他安心,他却不得不像梦醒了一般,回到那个地方。 陈沂垂着眼,脸上的失落过于明显。 晏崧向外走了几步,撑开伞。又不受控制地想起来刚才陈沂湿漉漉的脸。 算了。他想,这种破地方,感觉多待一秒都要发霉。不知道陈沂怎么忍受在这里住这么长时间的。 他又顶着雨走回门口,果然见陈沂还在原地发愣,见他回来露出来更惊讶更傻的表情。 他说:“你先跟我走吧。” 反正他家里那么大,放一个陈沂实在是绰绰有余。 就当作施舍了。 第29章 贪得 晏崧家的次卧很大。 风像是有灵性似的,在他们开车回晏崧家里的时候小了一阵,然后骤然刮起狂风暴雨。落地窗外的雨已经形成了瀑布,让陈沂有一种被世界末日包裹的感觉。 晏崧家里不知道熏了什么香,有淡淡的香味,客厅的除湿机一直是开着的,室内完全没有出租屋内潮热,新换的床单是一种干燥的温馨。 洗漱完冲了个澡,陈沂躲进被子里,很快进入梦乡。 他已经太久没有睡过好觉,明明是第一次来的地方,他却不知道为什么出来一种归属感。被子沉沉地压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陷进松软的床垫里,窗外风雨大作,头顶开着昏黄的夜灯,陈沂就这样睡到了天亮。 窗外还在下雨。 陈沂身上的睡衣是晏崧给他找的,有些大,上衣盖住了屁股,裤腿长了一截,他自己网上了。推开卧室门,客厅没有人。 他去饮水机给自己倒了杯水,觉得有些凉,小口小口喝着,手机没电关机了,他刚充上电,平时五六点他就可以自然醒过来,总觉得现在时间还很早,窗外也没有太阳,他就更没有时间概念。 于是他抱着水杯在厨房的岛台发呆,顺便想一想该一会儿该怎么走。 一想到要回那个地方他就产强烈的抗拒心理,但是陈沂清楚,他不属于这里,他早晚要回去的,那里才是他应该待的地方。 晏崧在书房开完会就是见陈沂站在那发呆,手里攥着个水杯,指节发白,不合身的睡衣耷拉着,自己的衣服穿在了别人的身上,总觉得有些奇怪。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了过去,道:“终于醒了。” 陈沂愣了一下,看着晏崧在他身后停留了片刻,又从他身后绕了过去,打开了饮水机,他不知道按了什么按钮,出水口流出了冒着热气的热水,他看着晏崧手里的冒出水蒸气,想,“终于”是什么意思? 晏崧随手把陈沂手里的杯子抽了出来,给他倒了些热水又塞回去,头也不回继续道:“已经下午两点了,你以前也这么能睡?” 陈沂一惊,“下午两点了?” 第33章 “是。”离近了,他看见陈沂眼下的乌青淡了些,还算满意,“我已经开完了两个会,你还没有醒。” 陈沂脸有些红,不自然了喝了口手里已经变温的水,道:“不好意思,我这就收拾收拾准备走。” 晏崧脸色一沉,片刻后笑了一下,说:“行。” 陈沂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气氛有些严肃,以为晏崧是嫌他起得太晚,留得太久。他把手里的水喝完了,快速把水杯刷了才回了屋里,他那身衣服昨天淋了雨,湿漉漉的,现在还没干,一打开一股潮味儿,陈沂犹豫了一下,还是穿上了。 临走前他又和晏崧说了谢谢和再见,晏崧没回他。 陈沂有点失落,很快又想清楚,能在这里睡一晚已经是晏崧好心了,他不能要求太多。 晏崧住的是一个单独平层,房子不算太大,一梯一户。陈沂坐电梯下到一楼,还是有些失落,推开门他才想起来外面还下着雨,而他没有伞。 而比下雨更可怖的是外面积了水,深度已经快没到大腿,一开门好多水漏了进来,陈沂吓了一跳,又火速合上门。他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在楼下发了会儿愣,片刻后转身回了电梯。 他在电梯里组织了一路的话,譬如他没带伞,楼下被水淹了,外面的雨很大。纠结了半天,还是有些不好意思开口问晏崧,能否再在他家里待一会儿。 电梯上了十四楼,开启那一刻陈沂还没想好自己该说什么词,却见入户门竟然是开着的。 而那双他穿过的拖鞋也在门口,丝毫没有动过。 他默默换了鞋,把门合上进了门,厨房传出某种诱人的香气,晏崧应该是在做饭,没注意到他进来。 陈沂凑了过去,觉得自己似乎应该发出什么声音。 他清了一下嗓子。 晏崧闻声回过头,挑了挑眉,似乎没有丝毫意外他回来,陈沂走近了几步,看见他锅里在煎牛排。 “我……”陈沂想解释一下。 可才开口就被晏崧打断,问他:“你要几分熟的?” “我不饿,不用。”陈沂下意识客气,可蛋白质的香味太诱人,他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什么都没吃,他的肚子发出一阵巨响,陈沂脸红了,片刻后道:“我要全熟的,麻烦你了。” “嗯。”晏崧没抬头,似乎是笑了,道:“你去餐桌那等一下吧。” 陈沂以前从未吃过这种东西,只在电视上见别人吃过。 盘子里的东西太诱人,晏崧还摆了个盘,更显得高级,但陈沂拿着刀叉,有些怯。 直到晏崧动手,他才粗劣地模仿晏崧的动作,开始切牛排。 全熟的牛排实在不是很好切,陈沂觉得他需要一双筷子,但又不好意思要,晏崧吃了一半,发现陈沂还在和他那块作斗争,只吃进肚子里一小口。 越在眼前越吃不到,他感觉自己饿得已经两眼昏花,眼冒金星。 晏崧就这样瞧着他,他越看陈沂越着急,越弄不好,片刻后晏崧才开口,“我来帮你弄吧。” 他把陈沂的盘子抽过去,拿起了刀叉。 晏崧的手很漂亮,事实上从重新遇见那一刻开始,陈沂先注意的就是他的手,不是那种看起来赢弱细长的类型,反倒是很宽,很大,指甲修剪的很干净,上面有翻出来的血管,像是一条条山峦和丘陵,很是性感。 陈沂兀自发愣,一块块切的干净整齐的牛排就又被递了回来。 他又道了一声谢。 自从遇见晏崧,这两个字他不知道说了多少次,好像永远也说不完,他欠晏崧的也越来越多。 晏崧“嗯”了一声,等陈沂吃完。他才开口:“这几天你可以先住在这里。” 陈沂错愕地抬起眼,出一点不可置信。 晏崧似乎在斟酌些什么,冷淡的眼睛扫过来,继续道:“好好想一想你要什么,尽快。如果你手上有什么东西,不用藏着掖着,我们都坦诚一些。” 晏崧又去书房工作,陈沂在客厅的沙发上发呆。 手机放在茶几上,有工作消息不断弹出来,陈沂无心顾及,想起来晏崧的催促的话,像一把刀架在他头上,他知道,他只要提出来一个看起来可行的要求,就可以彻底和晏崧脱离所有关系。 之前是晏崧留着一分情面没说出来,他便以为晏崧只是不想麻烦,只是想给那场意外做了结,从未想过,晏崧这样的人,对这种事情恐怕早就已经轻车熟路,见过太多上赶着扑上来的人,处理这种事情恐怕轻车熟路,一直以最坏的打算来的。 他以为陈沂有他的把柄,有什么证据,也许录了视频,也许拍了照片。 现在晏崧收留他,帮他,全是因为忌惮他。 外面在下雨,陈沂的心里也在跟着下雨。 心里稍微升腾一点的火焰总是会被这雨水浇灭,发出一阵浓烈的黑烟,呛得他眼眶发酸。 雨下了三天才停。 晏崧白天都在书房,陈沂自觉应该做些什么,他家里的冰箱很多东西,索性就担任了做菜这个职务。除了这时候,他就在自己房间躲着,晏崧给他找了一台电脑,可以处理一些工作,不至于什么都干不了。 于是吃饭时间成了他们这三天的唯一交集,陈沂总是吃得又快又少,他怕一停下来晏崧就会问他想没想好,到底想要什么。 解释和追求真相都成了徒劳的事情,他知道晏崧现在和那时候的老师态度一样,过程不重要,重要的是结果需要让人安心。 陈沂不知道到底该如何证明。 那时候他可以一张检测报告拍给所有人,那现在呢? 直到第三天晚上,凌晨两点,他睡不着,出来接水。 大雨伴随的是降温,他的衣服已经烘干了很久,挂在那里没有碰,在这里只穿了那套晏崧给他的睡衣。 穿了几天,好像已经染上这里的味道,让他有些不舍得脱下来。 可雨停那一刻,他的梦就该醒了。有时候陈沂希望这场雨可以永远下下去,他就再也不会回到那个地方,可以永远在这里,和晏崧住在一间房子,一起吃饭。 他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陈沂拖着睡衣出去,却发现阳台亮着灯。 晏崧站在窗边,手里的烟已经燃了半根,外面的风吹散了烟味,而他右手杯子里橙黄的液体,是酒。 他明显已经喝了不少,陈沂走过去的时候闻到了明显的酒气。 陈沂问:“你头疼吗?” “嗯。”晏崧点头,把烟放向了另一侧,问:“呛到你了?” 陈沂摇摇头,“我来喝杯水。” “停水了。”晏崧说,“下雨太多,水管炸了,那边在抢修。” 他摇着酒杯慢悠悠地喝了口酒,看见陈沂望着他握着的酒杯发愣,问:“要不喝点酒?” 陈沂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这酒没什么酒味儿,是陈沂对酒好喝的最高评价。 入口不辛辣,有点甘甜,甚至有些好喝,咽下去好久才能品出来一点甘醇的酒味涌上来。 天南地北地聊了几句,晏崧问陈沂怎么突然会喝酒,当初不是滴酒不沾的吗,连他毕业那天都没喝一滴。 陈沂无奈地笑笑,说工作嘛,不得已。 不会说话就喝酒,总能看出一点诚意。 片刻后晏崧说,幸好你当年不喝,不然没人把我捞回家了。 学时代是最纯粹也最无知的时代。 最大的事情也不过是不想上的课,做不出来的实验。 陈沂也灌了口酒,想,当年确实很好,只可惜时过境迁。 那时他不敢触碰,怕被晏崧发现的情愫,到了如今,又开始死灰复燃,欲燃欲烈,恐怕马上要把他自己也烧毁。 晏崧毕业后,他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戒断过程。 刚开始是删了晏崧的所有联系方式。 那时他快要被自己的课题折磨疯了,每天都在焦虑自己是否可以毕业,晏崧走后他又成了形只影单的一个人,常常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望着晏崧的聊天框发呆。 他想和人说说话,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已经毕业了再联系人似乎有些奇怪,说到底,这些人不过是稍微熟悉些的同学关系,因为心虚,他不敢。 他怕自己哪天撑不住了要联系晏崧,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删了所有的联系方式,也算断了自己的念想。 然后他开始整夜整夜睡不着。 每次洗手池都可以看见掉得密密麻麻的头发,有段时间他不敢洗头,后来实在没办法去开了药。 药的金额很昂贵,他不敢和张珍说,只能从自己的伙食费上扣,好在自从了病,他就毫无胃口。心理医问过他原因,陈沂连在医面前都不敢坦诚,只说他一个朋友走了。 这朋友在他心里分量很大,有很长一段时间,他觉得活着全都是靠这一个人撑着。 可他不能这样自私,把自己这些想法平白无故地加到一个人头上,晏崧太无辜了,他凭什么替自己承受这些多余的感情。 第34章 吃了几个疗程药,陈沂觉得自己好了很多,除了偶尔坐在工位会发懵,觉得坐在他旁边的是晏崧,然后那人转过头,问:师兄,你为什么盯着我看。 陈沂才恍然,原来这位置早就已经换了个人。 后来很少有人会再提晏崧,陈沂也很少再想起来这个人了。可偶尔有人聊天时提起晏崧的名字,他还是会条件反射地心悸,心脏狂跳,仿佛那人马上要出现在自己眼前。 实际上他们已经很久没见,删了联系方式后,晏崧也没有再找过他。 毕业后,陈沂进了h大,晏崧的事业也开始展头露角,有时会出现在财经新闻上。说他是年轻企业家,事业有成,他们离得越来越远,好像永远不会有交集。 后来有天他在新闻上看见晏崧出了车祸。 当天下午,在高速公路上,新闻照片上的车已经面目全非,碎得不成样子,不敢想象里面的人被撞成什么样。 陈沂急得团团转,在网上刷了无数条消息才找出晏崧被送往的医院。 他立刻赶过去,却在门口拦下,问,“你是患者什么人?” 陈沂哑口无言,突然反应过来,他什么都不是,甚至现在和晏崧一点交集都没有。 他突然想起来同事说h市有一座庙最近突然火了起来,那里很灵,同时打算放假带孩子去。 于是陈沂在晏崧住院那个晚上,一个人跑去三十里外,爬上了那座到处都是埋着祖先的山。 夜里阴风阵阵,那时候他从未想过害怕,只是想着,这里这么多先人,能否施施善心帮一帮忙,他可以用任何东西去换。 连夜爬上了那座山,到山顶的时候已经天亮。 陈沂的脚底火辣辣的得疼,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了水泡,水泡又破磨破。 他成了这天第一个香客,虔诚地求了一张平安符。 他把这张符放在胸口,一路护着,顶着像被刀切开的脚一步步走下山。 直到听到晏崧脱离危险的消息,陈沂终于松了一口气,那时候他以为是自己的诚心起了作用。 直到后来他才发现,其实这些和他都没关系。 晏崧并不需要他付出和出现,他和长都在蜜罐里,车里早就有一个出入平安代替他的位置。 可他以为他永远会这样远远看着晏崧的时候,晏崧出现在了那个酒局。 他接住了自己掉的杯子,全须全尾地,好像什么都变了,好像什么都没变。 对视那一瞬,是陈沂的山崩海啸,惊涛骇浪。 收回思绪,陈沂又倒了些酒,已经有些头晕。 他看着晏崧棱角分明的脸,这些年里他从无数的新闻和采访里远远看着的脸,就这样近在咫尺在他对面。 很快,他又要彻底和这人再无关系,分道扬镳。 从前他们是陌路,那现在,晏崧对他是什么,厌恶?恶心? 陈沂不想再这样。 可能是酒精滋了他的勇气,可能是他真的害怕,再要经历一次戒断的痛。 陈沂敛起眼,想,就贪心一次。 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付出全部。 他抬眼看向晏崧,轻轻道:“我想好了。” 晏崧眼睛里有细碎的光,“嗯?” 陈沂吞了口唾沫,继续道:“我要去找房子,另外,在我找到之前,我要住在你家。” 晏崧没说话,反倒是一直看着陈沂,眼睛里带着陌的审视,仿佛今天他们两个是第一次见。 陈沂分析不出他是什么态度,他又怀疑是不是自己提的要求太过分,本来就是他得寸进尺,晏崧没兴趣陪他玩这种低劣的游戏,也是正常的。 这样的目光下,陈沂更觉得晏崧好像什么都可以看穿,他所有的一切都无所遁形。 片刻后晏崧轻轻笑了一下,露出一个早有预料的眼神,道:“可以,尽快看一看,哪里合适,要什么户型的,你自己选好了,尽快告诉我。” 一套房子,确实是陈沂这样的人一辈子都想要的东西。没有长远的目光,只有眼前的利益。 “学校旁边新盖的楼盘就不错,那周围马上要盖一所学校。”晏崧想了想,给出自己的建议:“你以后要是有孩子了,也方便。” 陈沂攥着杯子的手收紧了,又听见晏崧继续道:“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不过麻烦你尽快,我不习惯我的房子里有其他人。” 陈沂面色惨白,那几个“尽快”像是一道道利刃,提醒他如今有多么不知羞耻,多么强人所难,可话已经说出口,陈沂闭了闭眼,涩声道:“我会的,你放心。” 第30章 同居 雨季彻底过去,路上的水也一点点流进了下水道,走在路上能听见很清晰的来自脚下的水声,让人产一种踩在溪上的错觉。 偶尔刮起风时,树下会下起又一阵雨。 但太阳出来后,气候总是会慢慢变干的,夏天的燥热好像被这大雨彻底浇灭。 秋天来临。 陈沂在晏菘家已经住了一个星期。 他获得了一把备用钥匙,代表他可以自由出入晏崧的家。另外晏崧的家里出现了一些他的私人物品,很少的衣服,不再潮湿的被子,以及一些洗漱的东西,就这样那那天那句话一样,轻飘飘地过来了。 但他不必下班了也在学校磨蹭,住处成了他不再抗拒的地方,反倒是出了一种不该有的归属感。 他期盼回到这里。 晏崧并不常在家,几乎是早出晚归,只有早上他们可以碰见。晏崧太忙来不及做饭,在啃面包。他确实不喜欢外人来他的家里,甚至来阿姨都不请,只定期叫一个钟点工过来打扫卫,备一备在冰箱里的菜。 冰箱总是被塞得很满,但里面的东西从未有人动过,陈沂看着阿姨过来,把里面不那么新鲜的蔬菜装到袋子里面带走,又换上崭新的再塞回去。而这些东西自始至终没有人动过。 陈沂问阿姨,“这些菜怎么处理?” 阿姨习以为常地回答他:“扔掉,晏先要求我们冰箱里必须一直有新鲜的蔬菜。” 放了又不吃,陈沂不懂晏崧为什么要这样来回折腾。 只是他觉得食物浪费了有些可惜。 于是在一个早上,他用冰箱里的东西煮了一碗清汤面。 放了几片菜叶算作点缀。 端着冒热气的碗走到餐桌,晏崧正打好领带从卧室出来。 两个人乍一对上视线,陈沂还是有些紧张。因为这些天他们几乎没有怎么说过话,他真像是这里一个普通的租客,只不过没付房租,他也没像之前承诺的那样去找房子。 陈沂干巴巴地问:“你要走了吗?” “嗯。”晏崧点了点头,停顿了下,没直接出门,越过他去岛台接水,上面还有一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放在那,水喝了一半,以后很久没有其他人的东西出现在自己家,晏崧的视线在那个杯子上停留了一会儿,又扫过餐桌,停顿在陈沂碗里的东西——一碗看起来清汤寡水的面上。 陈沂被他看得发毛,晏崧还没说什么就全盘承认,“我觉得冰箱里的菜扔掉太浪费,我就用了点……抱歉,我下班会补回去的。” 晏崧还是没动,看着他碗里孤零零地两片菜叶子,道:“我没那么小气,陈沂。那点东西用了就用了,不用特意知会我。” “哦,哦,好的。”陈沂埋起头戳碗里的面,一抬头见晏崧居然还没有走。 他试探地问道:“我煮了挺多的,你要来点吗?” 晏崧终于含蓄地点了点头。 陈沂没吃几口就很快吃饱,一抬头见晏崧碗里的面居然已经见了底。他刚才只给自己盛了一小碗,锅里剩下的则都在晏崧眼里,晏崧吃起东西来没什么声音,但也不是细嚼慢咽那一挂,优雅又不失速度。 直到晏崧把碗里的汤都喝光了,才放下了筷子。 陈沂愣愣地看他吃完,“味道怎么样?我手艺不是很好。你吃饱了吗?需不需要我再煮一些?” 晏崧站起身,道:“不用。” 他飞快套上外套要走,没回答前面那句,意思昭然若揭。 陈沂坐在原地有些失落,碗里本来也没动几口的面也瞬间没有兴致再吃。这样清汤寡水的东西自己吃就算了,拿给晏崧还是多少有一些寒酸。 直到晏崧拉开了门,竟停在那了。他回过头,对陈沂道:“下次加两个蛋进去吧。” 陈沂一愣,道:“好。” 门又合上了。 陈沂坐在原处,仔细想着晏崧说的那个“下次”,从筷子尖上咂出一点甜来。 这件事情不知不觉成了某种习惯。 陈沂早上做饭多做一份,他没有什么过人的厨艺,做得也是最简单的家常菜。只是他从前就熟知晏崧的口味,如今做起来也算是得心应手,至少晏崧的反应证明,他还是喜欢吃的,每次都会把陈沂做的饭吃的一干二净。 只是这样陈沂就总觉得是不够吃,他一天比一天弄得量多,直到有天晏崧看着自己面前已经用盆装的食物,无言后委婉地提醒陈沂,“其实量可以少一些,早上吃多了晕碳,影响效率。” 第35章 陈沂这才知道晏崧是在硬撑。 这样的日子相安无事过了许久,同事见陈沂都说他最近容光焕发,变得有精气神儿了,是不是有好事儿发,陈沂笑笑不说话,不知道该如何解释。 从前昏暗无光的日子好像终于有了一些盼头,即便这段时间是偷过来的,陈沂还是这样期待明天。 从未有过的期待。 晏崧经常出去应酬,其实他们除了早上可以见一面,在这房子里能见的程度并不多,甚至还没有在学校的见面时间长。 只是那时候陈沂总是坐在末尾,远远地看着晏崧。明明才一起吃过早饭,一到工作上他们又成了陌人,中间还是有无法跨过的鸿沟。他像很久以前一样只能远远地看着。 于是他又觉得一切像是一种幻觉,他们能靠近的原因,不过是一次不堪的夜晚。 陈沂发疯一样珍惜这样的日子。 他知道晏崧每天几点推开家门,有时候步伐是沉重的,明显很累。卧室响起来水声,晏崧精力强得可怕,经常后半夜回来,第二天还要起很早去上班,人也不见一点萎靡。某些辗转难眠的晚上,晏崧经常会出来喝酒,他好像总是头疼,陈沂心疼的同时,又觉得自己没立场做些什么,只是每天熬了醒酒汤放在锅里,却始终不敢端出去。 直到某天他听到了一声巨响。 熟悉的玻璃破碎的声音,他条件反射地从床上弹起来。 小时候的恐惧像鬼一样缠着他,再告诉自己不要怕,也抗拒不了理反应,他推开门,果真见晏崧站在厨房,双手撑着岛台,正抬头看他。 陈沂不知为何松了一口气,走了过去,见晏崧眉头紧皱,问道:“你怎么了?” 晏崧面前放着瓷白的药瓶,已经开了盖子,他正要吃药,手一滑才把杯子打了。 他又抽出来一个水杯,吞下药才答,“头疼。” 陈沂闻到了酒味,他知道晏崧不止忙h大的这一个项目,很多东西在齐手并进,因而常常脱不开身。 陈沂“哦”了一声,见晏崧还撑在那,额角已经出了冷汗,他道:“我熬了醒酒汤,你要来点吗?” 晏崧抬眼看他,明显有些惊讶。片刻后道,“来一些吧。” 陈沂端着还温热的汤过去,晏崧坐在沙发上闭眼按着太阳穴,闭着眼,他整个脊背都很宽,坐在沙发上块头也不小,许是陈沂带了滤镜,这样的晏崧可怜中带了些性感,他不敢再继续看下去,直接去厨房打扫玻璃碎片。 晏崧灌下一口热汤,这汤明显小火熬了很久,入口味道浓郁,热流顺着口腔流进五脏六腑,头疼的症状好像真的好了一些。 陈沂穿着家居服,低头认真地在打扫他弄出来的狼藉,因为扣子没扣好,锁骨露出来了一大片,而他本人浑然不觉。 他不懂为什么陈沂要这样做,也不知道陈沂为什么平白无故地对他好。 或许是因为那套他还没有到手的房子。 不过此时此刻,他竟有些贪恋这种感觉。 他从小看似家庭优渥,实际上从小到大的饭桌上,饭菜可以从头摆到尾,但吃饭的就他一个人。刚开始那几年父母还会装一装样子,让外人看起来他们是多么和睦的家庭。自从晏崧发现了父亲出轨的事情之后,他百般纠结之后告诉了母亲。 那天晚上他一夜都没有睡,在自己的幸福家庭和让母亲知道真相之间犹豫了一夜,还是选择站在母亲那边,他可以放弃现在的日子,但他不想许秋荷被蒙在鼓里。 没想到许秋荷听到她说的话之后嫣然一笑,毫不在意地用自己尖长的指甲戳了戳晏崧的脸,说:“宝宝,这件事情就当没看见哦。” 晏崧以为许秋荷是为了自己,才留在这个家,忍受晏建柏的出轨行为。 可他在不久之后又看见许秋荷自己和一个男人姿态亲密地搂在一起,那人绝不是自己父亲。 晏崧那一刻才明白,他们这样的人怎么会因为感情或者孩子牺牲呢,能这样相安无事地过下去,不过是为了那些利益。而他不过是一个被蒙在鼓里的蠢蛋,妄图想什么自己牺牲奉献。 戏演到了头,晏崧既然已经知道了真相,他们不肯在家里在演下去。 晏崧的“家”,无论是餐桌还是厨房,再也没有出现过另一个人。 可现在有陈沂。 只是多了一个人,这地方好像就不只是简简单单是一个落脚地,多了那么多温馨的,属于他幻想中的家的味道。 只是多了陈沂。 陈沂收拾好残渣,问晏崧是否好了一些。 晏崧神色有些许缓和,道了一声谢。 陈沂站在那不动,似乎犹豫了很久,片刻后说,“我给你按按吧,我经常给我妈按的,还算有经验。” 晏崧抬眼看他,想从他的表情上找出什么别的目的和企图,可他什么都没有找到,只好点了点头。 轻柔地有点凉的手指按上了他的太阳穴,他的眉头终于舒展开。 陈沂在他身后,身上传过来若有若无的香味。 他的睡衣还是自己的,他知道从前这睡衣肯定不是这个味道。 很多想法在他脑子里纷乱复杂地闪现,他想起来陈沂已经住在这里十多天。 想问陈沂房子找得怎么样的话,在嘴边转了半天,又咽了回去。 不知为何,他现在不是很想问这件事。 第31章 现在就走 每天睁眼觉得活着是一件幸福的事情,这样的活陈沂总觉得是偷来的。 更何况每天都能见到晏崧,陈沂的世界好像了一个又一个缤纷的彩色气泡,翻滚在他周围,散发着阵阵甜味。 他也就是在这个时候又碰见了郑媛媛。 郑媛媛前段时间因为项目出差了大半个月,跑去实地考察,真到船上跟合作方一起测了实验需要的各种数据,这活本来该是男人来干,涉及到实地的活总要出些苦力,但真要派人去的时候项目组一众无人吭声,最后是郑媛媛主动请缨,说:“我还没去实地看过,正好趁这个机会,见识一下嘛。” 就半个月,陈沂险些没认出来,郑媛媛在海上风吹日晒,黑了不少,整个人成了一种健康的小麦色,比原来的活力更甚。她一向热情,给陈沂还塞了礼物,据说是某地的土特产,没说几句话就火急火燎地跑了。 陈沂失笑,拿着水杯出门接水。一看郑媛媛已经踢着高跟鞋跑了老远,不远处的另一个门推开,里面走出来个高大的人,郑媛媛终于停下,和那个人说了几句话,然后亲呢地挽住了那个人的胳膊。 那个人是晏崧。 郑媛媛挽着他,他也没抗拒,微微低着头,很耐心地听着郑媛媛说些什么。 陈沂僵住了,那两个人越走越远,直到走到了电梯,晏崧似有所感,回了下头,陈沂早就已经躲进了茶水间,他什么都没看到。 郑媛媛问:“怎么了?” 晏崧没看见什么人,总觉得有些不对,还是道:“没事,你别离我这么近。” 郑媛媛吐了吐舌头,“怎么这么小气。表哥。” 晏崧:“……” 郑媛媛明显蓄意报复,“谁让你不早点跟我说,浪费我的感情。” “我们小时候见过,我以为你知道。” “小时候的事谁能记得?我多少年就去美国了,你指望我记忆力像你一样啊。” …… 陈沂心乱如麻,脑子里千万条线缠成一团,好像无论如何都解不开。 他浑浑噩噩开了热水,滚烫的热水一下浇在了手背上,陈沂整个肩膀一抽,他咬紧了下唇才让自己没有叫出声,忍着疼把水闸关了,放下杯子去冲凉水。 冰凉的水拍打在手上,陈沂却看着这水流开始走神。 是了,他快要忘记了。 郑媛媛跟晏崧表白。 他当时因为害怕没有看到结果,最近发的太多的事情,他沉沦在这来之不易的日子里,从未想过,如果那时候晏崧就已经同意郑媛媛的表白了呢? 那那晚上意乱情迷的意外,对晏崧来说就不止是恶心了。怪不得他急着撇清关系,怕陈沂什么事端,甚至为了不让任何人知道满足陈沂这样无理的要求。 他不敢想象,晏崧强忍着每天看见自己需要多大的忍耐力。他还要忍着每天和自己抬头不见低头见,一起吃早饭。多少次欲言又止地时刻,他是不是早就想问自己什么时候搬走。 陈沂喉间发涩,过于平和的活让他忘了,那本不该属于自己。 他只适合在阴沟里烂着,由自己自作多情想象出的幻想一戳就破,还是以这样惨烈的方式。让他意识到自己有多恬不知耻。 水关之后,他手上起了一片红,上面有几个很快升起来的水泡,灼痛感后知后觉地传过来。 陈沂终于彻底明白,这种痛才是现实,才该是他活的常态。 夏天过去后,晚上就有些冷了。 第36章 陈沂回得早,没胃口吃饭。实际上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晚上早早回了晏崧这儿,把行李箱抽了出来,开始一件一件收拾自己的衣服。 曾经快填满的衣柜此刻已经空了,他的活痕迹如此轻易地被抹除,像是删除了某个程序里的错误。 行李箱他推到了卧室门口,随后真正像一个客人似的端坐在沙发上,等晏崧回来,是该好好道歉的,为他不该有的错误,为他打乱了晏崧的活。 没想到这一坐就到了凌晨,他迷迷糊糊在沙发上睡着,而后被刺眼的灯光照醒。 晏崧开了灯,似乎也没想到陈沂在这,问:“怎么在沙发睡了?” 陈沂惊醒,还没回过神,抬头对上晏崧的视线,心却一下子被抓紧了,泛着细密的疼,于是所有组织的语言他都忘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最终目的。 “我……我是想跟你说,我房子找到了。” 其实他根本都没找,但是他真的不该在这鸠占鹊巢,哪怕出去住酒店,睡大街,也比在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好。 晏崧的脸色却沉下来了,似笑非笑地问:“是么?还挺快的。” 他晚上又喝了酒,今天酒局上不知道他家哪个十八代叔叔伯伯,端起个长辈架子,非要灌晏崧的酒,偏他手里确实有晏崧想要的东西,他不得已喝了不少,就等着厨房那碗热乎乎的醒酒汤,陈沂总是会煮,实际上并不好喝,估计他自己也没有喝过,但每次晏崧都会期待一下。 因此,他有时候会早很多回家。有时候碰见陈沂做晚饭,还可以顺便蹭一口。 同事问他是不是家里藏了人,不然以他平时工作狂的样子怎么可能这个点下班,晏崧眼睛一瞥,那人就闭嘴不敢问了,晏崧想,藏人算不上,就是个光明正大的一起吃饭的人罢了。 可惜只过了小半个月,这人就巴不得要走。 陈沂低着头,不敢看晏崧的表情。“是,我想搬出去了,打扰你这么久,抱歉。” 晏崧脑袋针扎似的疼,有些烦躁,“嗯,知道了,现在就走?” 陈沂一愣,他想着起码可以过完今夜,看来一分一秒都等不了了。 他只好点点头,“现在就走。” 晏崧没说话,抬头看了眼窗外,大多数的灯已经熄灭,只有零星几个窗户亮着。 已经这么晚了,还坚持要走。 他以为的一起吃饭,喝酒,原来在陈沂看来不过时虚与委蛇的迎合。 他压着心口不知道为什么升起来的怒气,说:“钱还没到手,走得放心嘛?” 陈沂彻底僵住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 他们之间原来从来没有信任,晏崧也从未信过他。他声音发涩,“我相信你会守承诺。” 晏崧却突然笑了。 钱都来不及拿就要走,看来是一刻都待不下去。 “我在你眼里是这样诚实守信的人?” 陈沂不懂他这样问话是什么意思,只愣愣地点了点头。 晏崧看着陈沂的脸,足足看了一分钟,人果然是会变的,他或许从未真正了解过眼前的人。 片刻后终于像是判决似地开口,“行,你搬吧。” 陈沂心如刀绞,这一刻像是被判了刑,他在晏崧的视线下无所遁形,站起身,腿脚发软地走回自己的卧室,推出那个已经用了好多年,已经掉色的行李箱。 轱辘声慢吞吞地响在地板上,陈沂最后看了一眼这地方。 晏崧在沙发上按着太阳穴,闭眼没看他。 应该是又头疼,但陈沂根本没有立场说些关心的话,或是做些什么,他身边早已有人在这个位置。 陈沂轻轻合上了门,像他来时候那样轻,好像怕惊扰什么。 什么都没带来,什么都没带走。 合上门那一刻,冷风从头顶的窗户吹过来,陈沂打了个寒颤。 他知道,这一刻他切断了所有和晏崧的关系。曾经他以为会多么惊心动魄的离别,实际上只是他合上了一扇门,又打开了一扇门。 然后便桥归桥,路归路。 而他那些死灰复燃的喜欢,惊心动魄的心跳,都成了云烟,随后化作一场灰蒙蒙的雨,一滴一滴打在他的心口中间。 晏崧在合上门那一刻倏地睁眼,看了那扇门半天。确定不会有人再回来,他才站起身。 原地想了想,又去厨房打开每一个合上的盖子,果然是意料之中的空无一物。 他自嘲地笑了笑,觉得头疼得快要裂开,像是把前些天欠的都补回来似的,他连看东西都有些重影。 干嚼了两粒药,他又推开了陈沂卧室的门。 被子工工整整,一丝褶皱都没有,拖鞋、洗漱间的牙刷也全部都带走了,看来是早有准备。 他又走到窗户前,正看到一个瘦弱的人影拖着行李箱。 今晚风大,陈沂还穿着短袖,头发被风吹成一团,整个人薄薄一个,好像随时可以被风吹走。 直到那个人影消失,晏崧才从陈沂的卧室出去。 凌晨,他给保洁阿姨打了个电话。 从前他从不会做这么不合时宜的事情,在深更半夜麻烦人,但此时此刻那些礼仪和客气晏崧好像都忘了。 阿姨接电话时候还是懵的,声音很小,以为遇见了什么急事。 晏崧道:“明天次卧好好打扫一下,里面的东西都扔了吧,尤其是被子和床单。” 阿姨一愣,“那位陈先不住了吗?” “嗯。”晏崧又看了一眼窗外,只看见被风吹得飘摇的树和电线,“不住了,他用过的东西,明天开始都扔掉吧,冰箱以后也不用再放东西了。” 第32章 是,我喜欢他 陈沂找了个临时住所,把行李箱拖进了酒店的大床房里,后半夜,隔壁来了一对男女,折腾了一宿。而他因为灰尘太大一直在打喷嚏,凌晨睡了两个小时,他睁眼起床,脑袋发晕。 一摸额头果然有些发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他收拾了一下才出门,想了想到楼下又续了三天房。 原来的地方他肯定回不去了,干脆趁这个契机重新找一个,但白天他还要上班,也没有房是晚上看的,正好两边都错开,他没办法,只好暂时在酒店住着,几十块钱一晚上,他住不了太久。 到了学校,他还是不在状态,这种事情不是一时半会儿可以缓过来的,尤其是郑媛媛送的伴手礼还在办公室放着。他有些不敢面对郑媛媛,觉得心虚,更觉得愧疚。 这是他第二次戒断。 和第一次那种缓慢的疼痛不同,这次戒断不是一种慢性病,而是一种急症。 从前的离别是一次暗恋的无疾而终,是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错过和失去。他可以慢慢意识到这件事,然后即便失眠,吃药,做一切无用功的事情都不管用的时候,就在物理上亲自斩断和晏崧的所有联系,只要不见,不说话,他相信自己可以淡忘。 可是现在,他不能用之前那样笨的办法,他要和晏崧汇报工作,需要时不时见晏崧几面,轮到他汇报工作的时候,晏崧就在几步之外看着他。 尤其是离开晏崧家后,或许因为工作需要,晏崧几乎每天都要来h大,抬头不见低头见,有时开会,他总会和晏菘不经意地对上视线,陈沂立刻心跳加速,移开目光。 而这些只是表面的联系,更艰难的是,他需要忘记他们曾经靠得那么近。 那几天的日子恍如昨日,想起来再也不是阵阵的甜,而是一种传遍四肢百骸的痛。 而越痛越忘不了。 在痛苦之上,他仍要装作若无其事,什么都没发来面对晏崧。要成为晏崧眼里的唯利是图之人,才能解释他一切的所作所为。 酒店隔壁的房间不是总有一对小情侣过来,大部分时间还是安静的,现在并不是什么旅游旺季,但陈沂从那天之后就开始失眠。 他有时候经常想,为什么一个人可以因为另一个人的语言、动作、神态,变得不像自己。 很久以前他就找不到答案,只能靠时间填补窟窿,现在也同样给不出结果,也没有时间把心里的洞填满,反而是多见一次晏崧,他心里的洞就越来越大。 他开始感觉不到饥饿和寒冷,这种状态已经很久没有出现了,即便他自己告诉自己多少次没关系,没事的,但情绪欺骗不了身体,很久都没出现的症状又全都出来卷土重来。工作上他频频出错,有时候看屏幕上的英文字母时视线也无法聚焦。 最开始定的方案已经开始实施,效果并不理想,效率慢不说,还频频出错,常常因为一个控制器瘫痪就彻底失调,课题组的重点偏移了方向,竟然开始真的考虑陈沂上次提到的分布式方案。但是因为没有人做过,也没有人做成过,现在的研究也全都停留在理论层,从未有人把这东西真的搭载到实际系统中,还在犹豫。 没想到晏崧一拍板,说,研发不就是要做别人没做过的东西么。 第37章 陈沂的方向一朝成了项目重点,本来该是他大展拳脚的时候,可他无法集中精力,常常会走神,曾经轻轻松松就可以做得很好的东西,现在却如何都做不到了,他该有很多想法,但陈沂觉得他的脑袋仿佛已经锈,他什么都说不出口,什么都做不成,一种深深的无力感笼罩在他心口。 甚至很多个夜晚,他开始坐在床边,无缘无故地流泪。 陈沂知道,会好的,早晚会好的。 该忘记的都会忘记,该结束的也都会结束。 可这段时间竟然这么难熬。 曾经似乎也有过这么一段难熬的日子的,陈沂已经记不清楚,人总是下意识回避痛苦时候的记忆,所以才记吃不记打,一而再再二三的踏入同一条河流。 张珍刚住院的时候,陈沂刚刚到h大任教小半年,手里刚攒了一些钱,虽然并不多,但这是陈沂第一次体会到钱攥在手里充实的感觉,他以为所有的一切都在变好,他把家里的外债都还了,盼着终于可以带母亲过上好日子,他幻想的美好活即将来到,或许可以像晏崧那样的人靠拢,活出一个人样来。 周琼就是这时候联系他。 毕业快三年,大家都基本稳定下来,周琼恰好想窜一下在h市这些人聚一次会。认识的不认识的同龄人聚在一起,也有些意思。 她一直是个非常外向的姑娘,爱吃爱喝,朋友圈要么是去各地看演唱会,要么是去哪个边境旅游,这几年男朋友换了一个又一个,爱玩倒是从未改变。 陈沂和这些人久不联系,多年不见虽觉得有些尴尬,但内心里还是有些想见的,毕竟h市没有一个朋友,他每天除了上班就是独自一个人去学校附近的公园坐坐。他只犹豫了几分钟就同意了,他突然有了底气,活稳定下来,或许可以认真地平等地交几个朋友。 被拉进了群陈沂才发现,群里面有晏崧。 头像这些年没换过,他一眼就可以认出来。头一次,他萌想加回晏崧联系方式的念头。 可以什么理由呢?误删?换号? 陈沂纠结了很多天,眼看离聚会的日子越来越近,紧张的同时还有些期待。 或许见了面再解释比较好,陈沂想。 但聚会当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来自老家的电话电话,张珍在家晕倒,被邻居送到了医院,一纸检查报告拍过来,癌症。 陈沂刚刚好起来的日子又被阴霾笼罩,他所有的念想也都被硬截断。 那一刻陈沂终于认清楚了,命运就是专挑他们这样的人捉弄的,非要出一点希望来,再把人整个按到泥潭掐灭,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就痛的不够狠。 退群,和周琼解释原因,陈沂只说了家里出事。 周琼表示了遗憾,问:“需不需要帮忙?” 陈沂回绝了,又嘱咐,“不要告诉其他人本来我要去。” 尤其是晏崧。 周琼不知道缘由,但听陈沂语气严肃,还是同意。 陈沂时常会想,这一切发是不是本来就是一场宿命,他注定和晏崧不会再有交集。 有段时间,他真的已经彻底认命。 张珍住院后,他曾经见过一个女孩。 高中毕业,14岁就离开家出来打工,很漂亮,有一双清澈又倔强的眼睛。 陈沂也不知道怎么跟女孩子说话,像是个闷葫芦,表现很差。女孩却不在乎,觉得他是一个过日子的人,对他频频示好。 那时候陈沂真的觉得自己可以认命了,他这辈子和晏崧这样的人就是没有缘分,成一个家,一个孩子,虽然不是他想要的,但至少满足了母亲的念想。 张珍辛苦了一辈子,刚过上好日子就了病,剩下的日子不多,最想看到的就是孩子成家立业。他们这代父母就是这样的,从来不会为自己想些什么,把所有的都给了孩子,企图从孩子身上找自己的存在价值。 可陈沂还是过不去自己心里那一关,一个人遇见自己真正喜欢、瞻仰、无法企及的人的时候,其他人就都成了陪衬。更何况他不该骗人,他本来就是彻头彻尾的同性恋。 陈沂认真和女孩道歉,在一切都来的及之前说清楚,断绝关系。 张珍问陈沂为什么,眼睛里的怀疑不似作假,好像早就已经有了答案。 有一瞬间,陈沂真的想把一切全盘托出,但他还是硬忍住了。 说出来又能怎么样呢?张珍一辈子的观念和愿望,改变不了的。 他只能笑笑,解释,“家里这个样子,还是不要耽误人家了。” 张珍撇了撇嘴,眼泪先流下来了,说:“你怪妈病了吗?反正也是绝症,别治了,咱回家吧。” 陈沂连忙阻止,许下承诺:“放心,妈,我赚钱了,咱治到底,总会好的。” 张珍咧开嘴笑了,总算满意。 是了,哪有人不怕死呢。 48个小时没有睡觉之后,陈沂终于找到了很久没联系的心理医的联系方式。 心理医对于他的联系明显很意外,还是接了电话。 陈沂深吸了一口气,说:“医,我想再开些药。” 医问:“为什么?不是已经好了很久了?” 陈沂沉默了一会儿,“我最近又碰见了我那个朋友。” “只是碰见?” “工作上有些交集,”顿了顿,“有段时间,我们很亲密。” “这不是很好吗?” “但是现在他很……恨我。可能不是恨,他只是不想我在他眼前出现,我以为我们起码还能做朋友。” 医叹了口气,“你喜欢他。” 陈沂掐着手心,终于承认,“是,我喜欢他。” 第33章 要搬回来吗 气温不再似那几天那样凉,秋老虎来势汹汹,前几天刚把外套找出来,今天又被捂得直冒热汗,让人不知道该穿什么好。 陈沂从晏菘家搬出来已经半个多月,除工作需要,他们没再说过一句多余的话。 虽然工作不在状态,但他总肯多花时间,心力不够就硬逼着自己做,有些事情想做总能做成,虽然说不上做多好,但起码可以看得过去。 白日里他装作一切如常的样子,与人交流时是没问题的,其他人也只是觉得他最近话少了些,连去医院看张珍的时候也没让人看出异样。 张珍明显消瘦了些,精气神也一天没一天足了,陈沂知道,得这种病总会这样的,有时候要不是张珍在病床上,潜意识里他甚至会忘记张珍是个病人,她在他印象里永远是那个虽然不懂什么,但一个人撑起这个家的母亲。 但张珍确实瘦了,脸颊整个凹下去,眼球更加突出,说话不再那样洪亮。 她的命在一点点消逝,难过又无奈的同时,陈沂又看向镜子里自己疲惫的脸。 也同样看不出什么人样,他不想再看了。 日子倒是越来越沉。 十一长假,国庆和中秋连在了一起。 中秋夜,陈沂去医院和张珍吃了顿饺子,他没时间亲手包,到店里买的煮好的端过去,打开时候已经被水蒸气糊住,粘在了一起,没了刚出锅的干爽劲儿。 张珍吃到嘴里不是滋味,吃得很少。陈盼没有过来,就白天来送了点月饼,老式现做的,油腻腻的透过外层包的纸,一袋子放在那,里面的东西有翻过了,但是却一个都没有吃。张珍又讲究了半天,话里话外嫌弃陈盼送的东西,就送一点月饼说她不知道孝顺。最后让陈沂临走的时候把月饼拿走,让陈沂吃。 陈沂劝了几句,从前也是这样,陈盼送什么东西张珍觉得好的就不动,非要留给自己,陈沂从来没拿过,张珍也舍不得动,就让东西在那放到发烂。 他自认不是多么孝顺的人,对比张珍的付出,他能给的回报太少。对陈盼也是同样的,他亏欠了太多人。 两个人中秋夜在医院的病房,怎么看怎么荒凉。 这个家走走散散,就剩下这几个人在这里相依为命。其实陈沂根本不敢往下想,张珍如今成了他还有一个称得上是家的地方的纽带和连结,若是哪天张珍走了,陈沂心里头就再也没有一个空地可以叫做家,他唯一的支撑也就散了,治下去哪怕辛苦些,其实根本原因不是张珍的求欲,而是陈沂的私心。 他们不说话,空气里就只剩下电视机里播放的中秋晚会的声音,欢歌载舞,那样热闹,更显得这里冷清。 张珍没有吃几口东西,饺子还剩下一大盒,就和陈沂说困了,让他把东西吃完。 她注视着儿子的脸,说:最近工作是不是太忙了,都瘦了。 陈沂眼眶一酸,逼自己笑了笑,算是承认是工作忙。当然工作忙只是一方面,他不想告诉张珍自己已经很久很久都没什么胃口,好多天没怎么吃饭。还是在张珍的注视下一口一个地把饺子硬塞进嘴里,一个都没剩下。 把垃圾收拾干净,陈沂才面不改色地推开病房门,只是推开那刻他脸色就变了,捂着嘴直往厕所跑。 第38章 他在卫间吐了个昏天黑地,几乎把胃里的酸水都吐了出来,撑着洗手台站都站不住,从食道到胃里都有一种灼烧感,食物逆流的感觉并不好受。陈沂缓了好久,用冷水拍了脸,确定自己脸色正常些,才又回了病,陪张珍看了一会儿节目才走。 不是回家休息,而是回学校。 中秋夜,月亮很圆,夜里即便没有路灯的地方也很亮。学校路上只有稀稀拉拉的几个人,合家团圆的的日子,几乎没有人会还在学校里。 反胃的感觉又翻上来,陈沂忍了一路,到了实验楼才冲去卫间吐,胃里最后一点东西也一干二净。确定自己不会再吐出任何东西,他才在办公室找到了自己的药瓶,慢吞吞地挪去饮水间。 水杯放在那接着水,陈沂刚要从兜里把药掏出来,突然听见了脚步声。 他又把药不动声色地塞回去,回过头。 是晏崧。 陈沂心里一惊,手有些抖,说:“稍等,我很快接完。” 饮水间的面积很小,里面只能装下一个人,陈沂占了位置,后来的人就要在外面等。 晏崧杵在门口,很大一个,快把屋里的灯盖住,“嗯”了一声。 陈沂回过头咬着下唇,努力控制表情,其实心里早就已经慌了,火速接完水回身要走,晏崧却突然上前一步,给他堵在了门口。 陈沂不得不抬头看着晏崧,有些不明所以。 许是仗着这里没人,晏崧突兀地问:“房子找的怎么样了?” 陈沂道,“已经找到了。” “行。”晏崧说,“哪里的?多少平?要多少钱?” 陈沂一愣,有点不明白晏崧为什么这么问,还是答了,“学校附近,够我一个人住。月租……” “月租?”晏崧打断他的话,皱着眉头。“所以,你找这么久就是在找租的房子?” 所以一直在骗他,说找到了,其实只是想搬走而已。 陈沂点了点头。 晏崧气笑了,凝视陈沂惨白的脸。 他是看着陈沂一点点消瘦的。 陈沂搬走后,他一直在等陈沂找他,毕竟钱还没到手,他知道他早晚都会来的。 可就这样过了大半个月,他甚至参加了很多本来不打算参加的会议,因此很多次会议,他都像这样凝视过陈沂的脸,只是陈沂一次都没有抬过头,更没有找过他。每次结束的时候,他都亲眼看着陈沂迫不及待地跑了,怕跟他有什么关系似的。 要不是今天碰见,他甚至还抓不到陈沂的人影。 而陈沂好像也是不想看见他,连看一眼都不肯,丝毫没注意到他根本就没有拿水杯,也不是要接水。 晏崧不想再等了,他本就不是会在原地等的人。于是他堵住了陈沂的去路,直截了当地问:“为什么一直在躲我?” 这似乎是他第二次问这个问题,上一次他只是好奇,猜测只是时过境迁地位悬殊,陈沂觉得尴尬觉得不好意思,他可以理解。那现在是为什么?晏崧不明白,明明住在自己家的时候,他们过得很和谐,和谐到有时候让他产了家一样的错觉。 除非陈沂是真的厌烦他。 陈沂眼睛瞪圆了,唇色发白,有些意外,动了动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下一刻,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什么都顾不上,一把推开挡在面前的人,冲到了卫间。 又是一阵撕心裂肺地吐。 陈沂胃里没什么东西,吐出来的都是酸水,弯着腰整个趴在水池那,晏崧也跟了进去,拿着他的水杯和纸,又见到陈沂露出来那截窄腰。 他收回视线,想,这是什么意思?连看见自己,说几句话都令他这样作呕吗? 陈沂缓了好久,才缓慢地站起身,他知道晏崧在他身后,又是这样,他永远在晏崧面前这样狼狈。 理性泪水糊了满脸,这一瞬间陈沂不想回头,让晏崧看见自己这种样子,但他不得不面对这一切,装作云淡风轻,什么都没发,擦干眼泪。 晏崧看着他通红的眼睛,说:“看到我让你这么恶心?” 陈沂脑袋嗡的一声,几度以为自己听错,恶心?他对晏崧吗? “没有。”他吞了口唾沫,对上晏崧冷冽的眼神,心里发寒,“抱歉,我晚上吃得不太舒服,不是……觉得你恶心。在我心里你一直是我的……朋友,我没有。” 没有躲,没有觉得恶心,只是你不想看见我,我就不出现在你面前,这样还不够吗? 他出一点委屈,不明白晏崧为什么这样问,他明明已经按照晏崧的想法躲得远远的。 陈沂的眼眶不自觉又红了,酸劲儿漫上来,他有些收不住自己的情绪,连最后说话都带了颤音。 晏崧默了一瞬,沉声问:“那为什么这么急着搬走?我家里住的难受?” 陈沂掐着掌心,手上的疼让他脑袋清醒了一些,他清醒道:“没有,只是再住下去不太合适了。” 晏崧挑眉,“有什么不合适的?” 陈沂咬着唇,有些难以启齿。一直以来他都非常抗拒提起来那个意外的晚上,现在的一切都像是他贪心的报应。可到这份儿上,他不得不把那种难堪掀开到明面来,“毕竟我们发了那样的事情,你现在有女朋友,住在一起,不太合适。” 晏崧顿住了,略过了陈沂前面那句话,莫名其妙地问:“我有女朋友?” “嗯。”陈沂不懂为什么晏崧态度这么奇怪。 “是谁?” 这下换陈沂愣住了,晏崧的样子不似作假,他说:“我明明看见郑媛媛和你……” “和我表白?”晏崧好像忽然懂了。 片刻后,他笑了一下,听到这个理由竟然有些高兴,“你怎么知道我同意了?” 陈沂微微张着嘴,有些不可置信,“没同意吗?” “要是同意估计我就要被抓去局子里了。”晏崧说。 “为什么?” “她是我表妹。”晏崧看着陈沂呆愣的样子,心里不自觉软了一下,“她从小出国,那时候不知道这件事,闹了个乌龙。” “哦。”陈沂还没从这种信息量里反应过来,他又听见晏崧问,“所以,你要搬回来吗?” 陈沂全身一僵,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手一抬碰到了兜里的药瓶。 晏崧没注意他的不自然,继续道:“离学校和医院都不远,我觉得小区环境也算不错,而且你住过一段时间,我觉得我们很合拍,那段日子,我以为还算不错,你觉得呢?” 陈沂整个心好像都被泡在了沸腾的水里,一边是他逼自己强行戒断,无数个难熬的充满泪水的夜里,另一边是看起来那么诱人带着甜味的罂粟花。 他无法拒绝。 哪怕往后会付出更多千倍百倍的代价,陈沂知道此时此刻自己拒绝不了。 他轻轻道:“我也觉得那段时间,很开心。如果哪天你不想继续下去,一定要先告诉我。” 晏崧不在意地点点头,露出个真心实意的笑。 “走吧,太晚了,今天过节,不要熬了。”他说,虽然晏崧好多年没过过这种需要团圆的节日,他还是拿这个当了借口,继续道:“我家里还有新鲜的面条,你刚吐了那么多,胃里得有些东西。” …… 第34章 吃的什么药 再回到这里时,陈沂出一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他早已经给自己判了死刑,从未想过还有这一天,晏崧邀请他回来。 这一切是现实吗?还是只是他某个失眠的夜晚中的幻觉。陈沂一时间分不出来,他只想这样的幻觉可以长久一些,最好长久到天荒地老,不要再让他再经历一次那样艰难的戒断过程。 一碗清汤面端到他面前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这不像是现实。 晏崧好端端地坐在他对面,温柔地嘱咐他小心烫。 他一次见晏崧下厨,看他非常熟练地烧水下面,那条围裙还是走之前陈沂翻出来的,戴在晏崧身上有些紧绷,转过来的时候就更明显,陈沂有些不好意思看,只好低头看眼前的面。 晏崧道:“尝尝我的手艺,好久不做饭了,我觉得跟你比还是差些。” 陈沂拿起筷子挑了口,其实尝不出来什么味道了,水蒸气腾了他满脸,他咬着发酸的牙,无比真心实意地说了一句,“好吃。” 晏崧笑了,低头吃起自己碗里那些。 陈沂却疆在那,一碗面让他意识到这不是在做梦,他不受控制地开始流眼泪。 他维持着拿筷子的姿势,一动都不敢动,怕晏崧看出来他在哭。 陈沂慌了,拼命地想止住泪水,可越忍眼泪越往下流,像是要把他这段时间所有的痛苦和委屈流干。他鼻子酸得呼吸不畅,还是没忍住很深地吸了一口气。 晏崧在此刻终于意识到不对,抬起了头。 正对上陈沂哭红的眼睛。 一场沉默地,无声地哭泣,像是窗外骤然下起来的阵雨。 第39章 这样的眼神他似乎曾经见过,在那个深夜里,他也是第一次见陈沂这样哭。 在他印象里,陈沂是一个很少哭的人。上学期间受了那么多的流言蜚语,他也没见陈沂掉过一滴眼泪。这个人表面看起来像是某种不堪一击的植物,但是无论是强风暴雨,还是见不到阳光,都无法让他枯萎,他就在这种环境里活到了现在,甚至长得枝繁叶茂、郁郁葱葱。 上次哭或许是因为疼,那现在是为什么? 晏崧想不出来理由,只是现在这样似乎比那时候更让人觉得脆弱,他问:“怎么了?” 陈沂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眼泪流得更凶。 晏崧也慌了,匆忙站起来抽了几张纸,不确定地问:“我下的面条太难吃了?才哭成这样?” 陈沂:“……” 最终,陈沂碗里的面也被晏崧一个人解决,他洗了澡,发现自己住的卧室里床单被罩被换过一遍,这个房间似乎被彻底打扫过。 兴许是今天一天太折腾,陈沂按着红肿的眼睛,难得在入眠前觉得有一些困意。 其实他根本想不清楚为什么晏崧会要他回来。 住过一段时间,觉得他们很合拍……陈沂回忆晏崧说的话,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原因,只是觉得他似乎是一个合格的合租室友。 当时他只顾着脑子一热答应下来,没想过就这样不清不楚、不明不白地住下去。 陈沂脑子里乱成一团,突然想起来了,是,他说把晏崧当朋友。 晏崧是觉得他们之间是朋友才这样,是没发现他有了不该有的心思。 要是哪天晏崧知道了呢? 陈沂一时间心乱如麻,不敢往下细想。他只能期盼自己隐藏得够好,能永远不被发现,直到晏崧不再需要他,而他自己,早晚会在这种贪恋中灭亡。 眼泪又不受控制快要滑下来的时候,陈沂终于想起来他今天还没有吃过药。 确定外面没有人,他打开了卧室的门。 从兜里掏出那个药瓶,就着凉水吞下去,陈沂的动作悄声无息,怕被人发现似的。 可刚喝完水,他就看见晏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出来了,站在几步外看着他。 陈沂心里一跳,药差点儿噎住,慌忙咽了下去。 因为心虚,陈沂没开灯,外面的月亮照亮了整个室内,晏崧的眼睛在夜里格外亮。 晏崧走过来问:“吃的什么药?” 他眼睛里带着审视,有一瞬间陈沂觉得他已经洞悉了一切。 晏崧拿起来了陈沂放在台子上的药瓶,放在眼前仔细看上面的字。 陈沂一时间心提到了嗓子眼,回答道:“胃药。” 晏崧又辨认了一下上面的字,看着下面的功效确实是针对肠胃的,便没多怀疑。 “还不舒服吗?要不要去医院?” 陈沂心里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自己换了药瓶,道:“没事,好很多了,睡一觉应该就好了。” “行。”晏崧把药瓶递给他,“不舒服随时叫我,我就在隔壁。” 陈沂垂下眼把药瓶接到手里,碰到了晏崧的指尖,不自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道:“谢谢。” 晏崧定定地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什么,片刻后道:“不客气。” 睡眠是很奇怪的东西,陈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药物作用,陈沂真的睡了个好觉。 醒来的时候晏崧已经走了,早餐在桌子上,竟然是做好的。 陈沂还是有些不确定这是不是现实,一直恍惚到到了学校,推门进会议室内的时候碰见了晏崧,对上视线的时候,晏崧甚至对他笑了下。 陈沂全身一僵,不知道怎么回,偏过头装没看见,走到自己的座位,只当是对别人的。 倒是跟在他身后进来的人,以为那位晏崧是对自己打招呼,虽然不知道是抽了什么风,但还是以最大的微笑回了,晏崧很快收回视线,神色有些奇怪。 后面那人也察觉到了,坐到座位上问陈沂:“晏总是不是和你打招呼呢?” 陈沂低头假装看文件,“应该不是吧。” 那人念叨,“那也不该是和我啊。” 毕竟当初那场聚会上晏崧叫出来的一句师兄大家都看在眼里,以为陈沂也算是攀上了人,只是后来俩人的表现实在像是有什么大交情的样子,大家便以为只是客气打个招呼罢了。 但偏偏那个岗晏崧撇了所有人的申请,独独选中了陈沂。但往后却也没见俩人表现的多熟悉,大大小小开过这么多会,碰面这么多次,俩人招呼都不会打一下,活脱脱像是俩陌人,办公室八卦的时候大家都在猜,或许把陈沂弄过去并不是什么要提拔,而是弄到身边好报复一些。 这事儿越传越像真的,在风暴中心的两个人浑然不知,只是有时候不知道为何,陈沂觉得周围人看他的眼神都带点同情。 今天的会议的主题是验证分布式算法的效果。 陈沂这些天忙也是忙这个事情,自从改变方案,他不再干一些打杂的活,很多事情要问过他的意见,要他和工程师来协调。耗费人力物力一群人干了大半个月,只是可惜最终结果并没有预想中的那么好。 一群人陷入了沉默,终于有人打破宁静,矛头却直指陈沂。 “当初我就不同意改方案,是陈老师信誓旦旦地保证效果会比之前好,大家牺牲了手里做了这么久的东西从头开始,但是做也做了,效果也出来了,还不如原来的呢,这个责任谁来承担?” 陈沂知道发言的人是谁,当初在那场聚会的卫间里,背后说话坏话的人之一就有这位一个,叫栾嘉良。从入职以来他就有些看不起陈沂,觉得陈沂学历不好,这些年也没有什么成果,到今天都是混过来的,明显没有什么科研能力。 “你这是什么话?”说话的是郑媛媛,那话指向性太明显,明眼人都知道什么意思,挑了一个最软的柿子捏,她最瞧不上这样的人,“当初可是一起决定这样做的,现在你找人背锅了,合着反正不是你是吧,要找责任人,当初可以晏总拍板这样做的,你怎么不直接找晏总?” “你——”栾佳良急得脸都红了,“晏总,我不是这个意思!” 晏崧喝了口茶,没说话。 郑卓远出来当和事佬,“行了,大家都是为了项目好,别吵了。” 他笑了笑,打圆场,“我们做科研就是这样,得有这种严谨的精神,正事上吵归吵,私下里关系都很好的,越是关系好越得吵起来,是不是?见笑了,晏总。” 晏崧笑笑,顺着台阶下,“理解理解。” 他突然话风一转,问:“陈老师怎么看?” 这话像是发难,栾佳良露出来一个幸灾乐祸的笑,等着看热闹的样子。 陈沂听见突然点自己的名,条件反射地站起身,他还是不习惯在这些人面前说话,道:“我……” 晏崧先打断了他,“站起来干什么,又不是提问。” 陈沂赧然地坐下,停顿了片刻,还是说出来了自己的想法。 “因为算力不够,传感器数量少,看不出什么效果。” “你的意思是,现在实验的数量还少?你知道光是这些花了多少资金了吗?还要投入,要是效果还是不好怎么办,这些钱就打水漂了?”栾佳良问。 陈沂看了一眼晏崧的表情,见他眉头紧皱,似乎也在犹豫。 他说:“我只是说出我认为的原因。我认为算力足的情况下,是可以看出来效果的。” 虽然这些年没出什么大成果,但至少这个方向陈沂已经深耕了多年,他有这个底气说出来这句话,但是信不信,实行不实行,便不是他能考虑的范围了。这些理论这些年本来就因为没人落在实地上,也不敢落在实地上才没有什么成果。 一个成了,便是创造性的。但没有人有这个魄力彻底整改现在的局面。 晏崧不说话,陈沂知道晏崧有他的考量,可以理解,但还是有些失望。 郑卓远看出来了,道:“要不我们还是用原来的方案?那些东西都是现成的,都有基础。再上手也简单。” 领导人发话,其他人自然也应和,觉得还是以前的想法好,现在的实在不确定性太多。 晏崧又喝了口茶,目光越过众人直视陈沂。 这次陈沂没躲,坚定地对上了那个视线。 晏崧看着他,突然道:“不,还是继续做,英华可以再出五百万的投资。” 空气静了一瞬,郑卓远也没想到他是这个态度,迟疑道:“晏总……” 晏崧笑笑,“我相信咱们团队的能力,不要妄自菲薄。我是一个商人,既然开始做了,就没有回头的道理。我相信你们。” 他又说了一次相信,陈沂又感觉到那个灼热的视线,他知道,这个相信是对他说的。 晏崧相信他。 第35章 一起睡 陈沂一朝成了主心骨,即便他不喜欢成为众矢之的,但事已至此,肯定要硬着头皮上。 第40章 好在事情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日子变得繁忙又规律,之前的犹豫和纠结好像已经彻底扫清,陈沂正式和晏崧成了室友,算是名正言顺地住在了一起。他还是每天准备早晚餐,晏崧想吃什么就会让人提前放到冰箱,陈沂有时间会做,忙了没时间的时候就让阿姨过来做好。 他们一起在学校加班,回到家正好可以一起吃一口饭,早上再一起吃过饭去上班,晏崧去学校的时候陈沂就蹭他的车,在学校停车场跟他前后脚走过去。 有时候陈沂会产种错觉,他们像是已经活很多年的老夫老妻,活好像已经这样平平淡淡地过了很多年。 吃饭的时候他们偶尔聊工作,更多的则是明天的天气值不值得晒一晒被子,是不是要打开除湿器,菜什么口味更好吃。陈沂吃过一次阿姨做的饭之后,觉得自己的厨艺实在是平平无奇,难为晏崧那么给面子,有些不好意思再下厨。 连着吃了好些天阿姨做的菜之后,阿姨在某天找到了陈沂,说,“家里有些事,有点不太方便。何况晏总就付了买菜和打扫卫的钱,也没说让我做菜啊。” 陈沂不知道还有这回事,连说了好多个麻烦和谢谢才把阿姨送走。 当天晚上,晏崧就又吃到了陈沂亲手下厨做的菜。 其实陈沂是挺喜欢这件事的,觉得开火炒菜这件事情充满了烟火气,也很让人有成就感,集中精力做一件事情的时候可以自然而然地忘记很多烦恼,但是晚上的时候他还是有些忐忑,看着晏崧拿起筷子把菜放进嘴里,有些不安地问,“味道怎么样?” 晏崧挑了挑眉,说:“好像比前几天味道好。” 陈沂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道:“不应该吧。” 他拿起筷子挨个尝了,实在尝不出来有什么出类拔萃之处,分明是平平无奇的味道,有一道甚至还有点咸了。 晏崧有点好笑地看着他,明知故问,“今天是你做的?” “是。”陈沂承认,“我感觉味道一般。” “没有啊。”晏崧说,“我倒是觉得很合我口味。” 他低着头,似乎不经意一提,“可能因为做饭的人不一样吧。” 陈沂猛得抬头,看见晏崧面色平淡的脸,似乎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他安慰自己是想多了,但脸还是不受控制滚烫,缓了好久才降下温。 幸福只是瞬间的事情,更多时候陈沂还是处在一种惶恐里。之前晏崧的话他不能忘也忘不了,晏崧不提那件事情,他也就不提,让这样的日子过一天算一天,直到头上的达摩克利斯之剑落下。 入了夜,陈沂又开始做梦。 最近他总是做很多梦,从小时候那片蒙蒙细雨下的瓦片,秋天里带着凉意的玉米叶,秋天地里面两个弯着腰的女人,到家里那口临时搭起来的锅冒出来的热气,和那阵令人作呕的肉味。 那个男人在他面前,掐着脖子脸色惨白,因为呼吸不了他脸涨得发紫,说不出话,弯着腰想咳出什么。家里就陈沂一个人在,他看像是看见了一个唯一的救命稻草,但陈沂太害怕了,窜到一边跑了老远。 陈宏发踉踉跄跄地要追他,一脚踢到了地上的肉盆,一盆油花花的肉混着油洒在地上,陈沂只看一眼就忍不住跑到一旁吐了。 他吐得昏天黑地,直到缓过来回去,才看见陈宏发整个脑袋紫得发黑,手附在自己脖子上,倒在地上一动不动个,和那盆血肉混到了一起。 陈沂腿一软,直接跪到了地上。 张珍在这时候带着陈盼回来了,望见这场景也呆住了,飞快扑到陈宏发身上,发现人已经没了呼吸。 她问陈沂,“怎么回事?!” 陈沂被吓到了,没反应过来,张珍扑过来摇他的肩膀,喊道,“你说话啊!说话!” 陈沂眼泪流下来,喃喃道:“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陈宏发死了。 吃了狗肉,被骨头卡住,就这样被噎死了,不知道算不算报应。 葬礼办了三天,整个村子都来吃席,陈沂作为唯一的男孩要跪在棺材面前烧纸钱,正对着的就是陈宏发的黑白照片。 陈盼想过来替他,被家里长辈阻止,说女孩不能在这。 陈沂跪了一夜,夜里阴风阵阵,他脑子里全是陈宏发死前那张脸,没害怕,也没流一滴泪。 倒是张珍,从头到尾一直在哭,最开始陈沂觉得她是在众人面前做戏,没想到到了夜里,张珍还在哭,他不理解,问为什么。 张珍哭着说:“你这孩子没有心吗?那可是你爸。他一走,咱们家的天就没了啊。” 原来陈宏发在他们家是充当这样的角色,陈沂看不出来,他从小到大见到的父亲周围除了酒瓶就是烟头,再就是打骂。他的学费,活费,这个家的一砖一瓦,都是张珍一点一点凑的。 陈宏发对张珍和陈盼并不好,如果非要说好,那陈沂自己或许是这个家里对陈宏发的死最该难过的人。 可他竟然一点难过都没有,陈沂想,可能我真的没有心。 那夜下了雨,陈沂盯着陈宏发的遗照发呆,膝盖下没有感觉,凉意顺着骨头缝浸过去,雨滴滴在蜡烛上,陈宏发的脸在摇曳的烛影下变了形,显得有些诡异,那是从结婚证上扣下来的照片,还带着微笑。 下一刻,那张脸变得发紫发红,变得和死前一样,陈沂看见照片的嘴动了。 他说:“陈沂,你为什么不救我,为什么——” 陈沂骤然惊醒。 他后背出了一身冷汗,心脏快从胸膛里跳出来,在枕头边的手机正在震动。 他没来由的心慌,拿出手机先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一点四十。窗外没有月亮,路灯只能照亮一小片地,远处有一些灯火,剩下就是无边的黑暗。 来电显示是陈盼。 陈沂接了电话,首先听见的是惊慌失措地哭声,陈盼声音发抖,“陈沂,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陈沂脑袋“嗡”地一声,说:“姐,你别急,你说清楚。” 陈盼很大声地咽了一口唾沫,“他喝多了,要打我,我推了他一下,我就推了一下!他…他怎么就不动了?” 陈沂逼自己冷静下里,他知道这时候他不能乱,必须得有个人站出来,“你先叫救护车,我马上就过去,别急,姐,不会有事的,不会有事的。” 最后一句话他说不上是安慰陈盼还是安慰自己,陈沂飞速下床,什么都顾不上了,第一时间敲响了晏崧的卧室门。 晏崧睡眠浅,他一直以来睡眠都不太好,一瞬间就听见了急促地敲门声,便料到恐怕是出了事。 他推开门,对上陈沂惊慌失措地眼睛。 陈沂眼睛发红,好像马上就要哭出来,但他没落下来一滴泪,只是声音发颤,“晏崧,我家里出事了,帮帮我。” 夜里路上没什么车,陈沂坐在副驾驶上,全身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脑海里全是陈宏发临死前死不瞑目的脸,骤然间那张脸换成了刁昌,他周围遍布着红色的血液,溅得到处都是。 他要是真的死了,陈盼怎么办? 陈沂不敢想下去,车子飞快行驶在夜里,他企图看窗外的景色让自己冷静些,但这一切都是徒劳。 晏崧在一旁专心开车,余光瞥见陈沂惨白的脸。 片刻后,陈沂突然哑声开口,“有烟吗?” “车里不备烟。”晏崧说,他知道出了大事,但陈沂从那句帮他之后一句话都没说,他便不好再问,只是带着一种莫名其妙的信任,就在几分钟之内爬起来拉着人上道,只是他看陈沂这样子,头一次也觉得有些心慌。 陈沂点头,不再说话了,车里只有导航里的机械女声发出点声音,外面下起来了濛濛细雨,晏崧开了雨刮器,陈沂死死攥着手机,目光毫无焦点地随着雨刮器来回摆动。 车因为一个红灯停了下来。 越是这时候心越焦灼,陈沂下意识摸了一把兜,空空如也,因为太匆忙药没有来得及带。 这个红灯出奇得长,红色的数字像是命倒计时,陈沂意识恍惚,牙齿咬得腮帮子发酸,冷汗浸湿了头发,抖得更加厉害,看面前的景色都阵阵发晕。 下一刻他突然感觉到放在一侧的手心一暖。 晏崧没看他,但是一只手却突然伸了过来,先是在他手背轻轻拍了两下,似乎是安抚。陈沂呆呆看着,那只手又慢慢把他的手翻过来,十个手指交叉在一起,嵌合得紧密。 一阵暖意从手心传到全身,陈沂不安地动了动手指,确定这只手来自旁边的人,是切实存在的,它们牢牢交缠在一起,好像本来就该是个密不可分的整体。 陈沂便不抖了,一颗心一瞬间落在了实处,发的已经发,不论什么结果,他总该是要面对的。 红灯变绿,晏崧的手离开,陈沂怅然若失,却已经冷静下来,给不明所以的晏崧三言两语讲了前因后果,把自己和刁昌打起来的事情一句话略过去。他讲得很艰难,毕竟这些事情是他难以启齿的家事,是附着在他身上永远拨不掉的一滩烂泥。 第41章 晏崧没露出什么同情和轻蔑的表情,淡淡表示了解。只是下个路口的时候又拉住了陈沂的手。 很快到了地方,救护车比他们早来一步,已经把刁昌拉了上去,周围围了一圈人,陈盼站在中间,眼神怅惘,没有一点色彩。 救护车开走,警察把人群散开,几个警察拉着陈盼要走,陈沂终于在这个时候赶到,站在几步之外一眼就看见了陈盼,喊了一声,“姐!” 陈盼顺着声音,终于看见了熟悉的人,似乎终于从事故中回过神,下一刻,竟直接晕了过去! 陈沂推开人群,晏崧跟在他身后,防着有人撞到他,直接一路冲到了陈盼面前。 他终于看清了,陈盼脸上和身上全是淤青和血痕,左脸颊肿得老高,颧骨处凝着一大块暗褐色的淤血。 陈沂心里一颤。 他们一路跟着警车到医院,陈盼因为晕倒也被拉去检查,刁昌则直接被抬去了icu。 老太太领着孩子在病房门口哭,孩子控制不住哭得声音,被护士拉去哄,剩下老太太一个,怨毒地看着陈沂,那眼神好像恨不得将人吞活剥。 陈盼的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人没有大事,只是惊吓过度,加上平时身上大大小小的伤,才会晕过去。刁昌则没那么好运,icu的灯差点亮了一夜,人才被大夫拉了出来。 没有命危险,陈沂松了一口气,整个心脏沉沉落地。 陈盼还没醒,刁昌暂时没事,警察和大夫让他们先回去,研究一下怎么处理,一路回了家,陈沂还没回过神,恍惚地跟着晏崧上楼,洗漱,换衣服,躺在床上如梦初醒,闭上眼刚才的一幕幕又出现在眼前。 嘈杂的人群,救护车鸣笛的声音,警察大声对他喊,“你是谁?跟他们什么关系?” 警察的脸又变成了七嘴八舌的亲戚,指着陈宏发的黑白照片,“你是他唯一的儿子,你得给他烧纸,守孝,磕头。” 从前和现在交织在一起,陈沂再次失眠。 秋夜渐冷,他手脚冰凉,躺在床上觉得这屋里这样大这样空,不远处的黑暗里都是不安的因子在沸腾,空气仿佛都能凝结成人影,连被子都这样重,这样沉。 他想入了神,或许是因为那个不安的梦,或许是因为今天发的事情。 窗外的雨大了。 狂风阵阵,似乎下了冰雹,打在玻璃窗上,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很大,很响。宛若陈宏发死去的那个夜晚,他未感受到的、迟到的恐惧和害怕如今正中眉心。 雨让他恐惧,黑夜让他恐惧,连墙上挂的画,都凝结成了诡异的笑脸。 陈沂待不下去了,光着脚去客厅倒了杯水,一干而尽。他不敢再回自己的房间,在客厅来回走了几圈,最终停在了晏崧的卧室门口。 他光着脚站在那,低头瞧那个门把手,想晏崧是不是已经睡熟。 窗外一阵光晃过,陈沂骤然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像是个变态一样站在这,他转身要走那一瞬间,晏崧的门开了。 随之开的还有一盏不那么刺眼的灯,晏崧站在门口,站在室内的光里。 那光透过狭窄的门,投射出一部分,正落在陈沂没穿鞋的脚上。 晏崧没说话,视线凝结在那,陈沂也低头,看见自己脚背上因为受凉发紫的血管,他太瘦了,脚背上的骨头凸显,其实很丑。 晏崧抬起头,看陈沂站在客厅黑暗里穿着单薄的睡衣。 身后的落地窗在落雨,这雨分明在窗外,却仿佛一滴滴在陈沂消瘦的身体上,所以陈沂神色那样不安。 他装作什么都发现一般,淡淡问:“还没睡吗?” 陈沂头皮发麻,有种被抓到现行的尴尬,“有些睡不着。” “睡不着所以站在我卧室门口?” 这下陈沂不知道怎么解释了,人到半夜似乎脑袋也不清醒,他又想了个更拙劣的借口:“我就是……想谢谢你。嗯,对,谢谢你。” 说完他也知道这话有多么无厘头,哪有人大半夜站在人门口是为了说谢谢的。 晏崧果然笑了声。 陈沂无地自容,不敢看晏崧的眼睛,只想立刻从这种尴尬地境地逃走,“那我回去了……” 他话没说完,就被晏崧一把扯进了屋里。 门“嘭”的一声合上了,陈沂尚未反应过来,下一刻因为站不稳已经坐在了晏崧的床上。 他又像烧到屁股一样弹射起来,站在那不知所措,这是他住在这里这么久以来第一次进晏崧的卧室,不敢到处乱看。只是问:“这是……什么意思?” 晏崧没回答他的话,又拉开门,回头看他一眼,说:“你先在这儿。” 他去了不到几分钟就回来,陈沂竟真像罚站一样一动没动。 晏崧手里拿着枕头和被子,往自己的床上一扔。 陈沂傻眼了,他认出来那是自己的,接着他从晏崧嘴里听见了更让人不可置信的话。 “今晚睡这吧。”晏崧说。 灯又关上了,陈沂听见身边沉稳的呼吸。 他定在被子里,一动都不敢动,对自己现在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这件事,觉得还是犹在梦里。 只不过刚才的恐惧和害怕却因为这个人的存在一瞬间消失殆尽,他终于意识到,这次他不是独自一个人,有人陪他一起,站在他身后撑着他。 而这个人此刻就在他身侧。 窗外风雨飘摇,在这一隅之地中,他竟是格外的安心。 晏崧似乎累极了,很快睡熟。 片刻后晏崧无意识翻了个身,他们的手臂碰在一起,隔着被子,陈沂也能感觉到属于人体的热。 像是施舍一样的热度。 可光是这点温暖,就足以让他渡过这样漫长的黑夜。 第36章 阿贝贝 陈沂醒的时候是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 窗帘没拉紧,缝隙里有一道赤黄色的阳光,那是朝霞,透过唯一的缝隙,顺着地板蔓延到床上的被子,紧接着穿过陈沂放在被子上的手,一路落到晏菘的掌心。 光连接成了线,也顺便把两个人牵在一起,不过陈沂没有什么心情观察光的形状,因为光的终点同样在自己的胸口。 实际上晏崧的床很大,睡两个人也是绰绰有余,入睡之前他们之间有明显的楚河汉界,但是现在中间的界限却消失了,他被晏崧按在怀里,后背和人紧紧贴着,晏崧的手臂环着他,呼吸喷洒在他的耳侧。 不该是这样的姿势。 陈沂想动却不敢动,有枪杆一样的东西抵在他的后腰,偏这人是无知无觉的,还在睡着,留陈沂一个人在这里左右为难,那里的感觉无法忽视,更何况他也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很难不同时给出反应。 他更加不敢动作,祈求所有的一切都赶紧消下去。 但可惜,事与愿违,晏崧动了,却没醒,似乎把他当作某种大型玩偶,不仅贴得更紧,一只腿还跨在了他的身上,毛茸茸的头发直往他脖颈蹭。 这是在会议室里,谈判桌上叱咤风云的晏总。 此刻却像个大型犬似的,不自觉地凑到陈沂身上撒娇。 陈沂哪受得住这个,在他的幻想里甚至不敢梦这样的场景,此刻竟然实实在在地发眼前,他本来就有些不对劲,被晏崧这一撩拨更甚,羞耻心大过了贪念,陈沂忍不了了,扒开焊在他身上八爪鱼,飞速跳下床。 晏崧抱得很紧,让他废了点力气,脱离那一刻,晏崧也因为他的动作醒了,神态迷茫地看见陈沂满脸通红,羞愤地站在床边,正好挡住那道窗帘透过的光。 晏崧有点不明所以,眯着眼问,“怎么了?” 陈沂哪好意思说怎么了,动作奇怪地企图挡住自己。 透过来的光线此刻就照在他的耳朵上,显得他整个耳朵红艳艳的,像是滴血,也彻底出卖了他,晏崧一瞬间突然想通了,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陈沂偏过了头,躲得像是个鹌鹑的样子。 他面不改色,道:“不好意思。” 陈沂咬着牙,还是不敢看,“没事。” 晏崧眼神趣味地看着他,没再说话,陈沂后知后觉地突然感觉到了他在看哪里。 他飞速用两只手挡住关键部位,话都说不利索,磕磕巴巴道:“我先走了。” 他夹着屁股去拿自己的枕头,“昨晚,谢谢你。” 姿势奇怪地走到门口,晏崧终于笑出了声,“哪里没看过,至于这么害羞吗?” 陈沂本来都要走了,听这话飞快回头瞪了他一眼,这一眼似乎含了千言万语,转身关上了门。 晏崧在原地笑了半天,想,陈沂这些年还是有些东西或许还是没变的,还是这样不禁逗。 男人正常的理反应而已,不该早就习以为常了么。 只是,他回忆着陈沂睡在他身边的感觉。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到了一种熟悉的安心,像是幼年时期陪着他好久的那个毛绒玩具,是小时候过日有人送过来的,最开始堆在家里的库房,某天被某个保姆拿出来放到他身边,大小从和他等身开始,到几年后还没有他的手臂长,这么多年就这样一直陪在他身边。 第42章 直到实在破得不能再破,补得不能再补,他才差人定制了个盒子好好存了进去。 这是他那时候的唯一真正的玩伴,也是伴随着他度过无数个白天和黑夜的朋友。他有什么话都可以在空无一人的房间里对着它说。 随着长大,经过的教育和变故让他逐渐开始明白爱情是假的,亲情是假的,这个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只有利益是真的那一刻,晏崧在很多个夜晚里看着它,想,它也是真的。 它的阿贝贝是真的。 失去它之后晏崧就开始失眠,他知道他的阿贝贝无可替代,没有东西会永远陪着他,不在乎利益,不妄想着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成长至今,只有他的阿贝贝是他独一无二的,他再也没睡过一次好觉,像是某种对过去的忠诚。 但是昨晚他居然睡得这样好,好到让他想起来已经戒掉好久的阿贝贝,甚至某一瞬间他甚至觉得,他的阿贝贝就在他身边,它回来了。 晏崧看着门口,陈沂因为慌张没关紧门,人在厨房不知道在做些什么,他的床上还留着那人睡过的痕迹。 他的阿贝贝不在,这是陈沂。晏崧意识到。 陈沂请了假,项目那边时不时传过来消息,他在医院陈盼的病床边,身边站着个律师,是晏崧给他找的。 陈盼正在说详细经过,声音时不时颤一下,律师很专业,几乎不需要陈沂再做些什么,他坐在一边倾听,发现晏崧早比他想的全面,早就让人给陈盼第一时间做了伤情鉴定。 律师是他们集团最好的,没想过自己被叫过来是打这种离婚官司,很诧异的同时但也足够敬业,火速进入了状态。陈盼的病房也是晏崧托人转的,刁昌家里的人一直试图闯进来,在陈盼还没换病房的时候就闹了一大场,说要陈盼偿命。 但刁昌又没死,只是撞到了脑袋,影响了中枢神经,导致下半身瘫痪,估计这辈子也站不起来了。据说他在病房里疯了一样砸东西,不接受这个事实,可命运就是那么存,陈盼这么小一个人,怎么可能推得动刁昌两百多斤的体格子。是他自己喝多了,发酒疯又想打人,没站稳绊到了地上的酒瓶子,一个寸劲儿脑袋直接撞上了尖锐的桌角。 律师专业,证据抓的全,也保存的完整,陈沂问他有几分把握,律师信誓旦旦地拍胸口,还是谦虚了一下,说百分之九十九,没把话说死。 陈盼也彻底看清楚了这些人的嘴脸,此刻无比的坚定,甚至净身出户都必须离这个婚。 陈沂才终于放下心。 期间孩子过来看过陈盼一次,几个大人关上门问他,要跟爸爸还是妈妈。 这孩子嘴一歪,不知道谁跟他说了些什么,说:“爸爸好可怜,以后都不能站起来了。以后要是跟着妈妈我都没有地方住,我不想这样。” 陈盼心彻底凉了,不再争取,连那个家里最后想带的东西也彻底放下,全权吧离婚的事情交给了律师,她则在医院好好养伤。 陈沂每天会去看看她,问她什么打算,陈盼暂时说不出,陈沂知道她需要时间。 在陈沂看来这样棘手,几乎可以要了他们整个家的命的事情,被晏崧就这样轻轻松松解决了,他从未想过原来处理这种事情这样简单,同时更不知道该如何感谢晏崧。 他只能尽量做到最好,每天变着花样给晏崧做饭,晚上煲汤,白日里上班也更加卖力,像是个二十四小时全职保姆。 他知道晏崧把这个当成举手之劳的小事,但他不能这样,他得知道感恩。可惜他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以报答的,只能做些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 而晏崧却不知道为什么,自从那天在一张床睡过之后,像是沾上了什么瘾。陈沂在间隔两天的失眠夜里听见有人敲响了自己的门,他推开门正对上晏崧带着酒气的脸,皱着眉头,很不舒服的样子。 陈沂立刻就知道了,问他,“头疼吗?” 晏崧点头,又补充,“睡不着。” 他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有些乱,明显在枕头上挣扎过,但是挣扎结果不太好。 陈沂试探地问,“我给你按按?” 晏崧再次点头,直接进了陈沂的房间,然后不见外地躺在陈沂床上。 陈沂愣在那没反应过来,以为按按的意思是去沙发,或者随便去哪,总不该是他卧室的床上。但是转头一看晏崧都已经在他床上闭眼准备好了,见他迟迟不过去,有点不耐烦地睁眼催他,“不是说要帮我按按吗?怎么还不来?” 陈沂只好过去,轻柔地帮他按压太阳穴,还要听晏崧闭着眼睛评判,“你这里床垫质量不太好,下次让他们换了。” 陈沂:“……” 按完头,晏崧就不知不觉,顺理成章地在这睡了。 好不容易睡着,陈沂不敢打扰他,想干脆去晏崧的卧室或者去沙发对付一夜,但是他一要走晏崧就不安稳要醒的样子,陈沂试了几次,最后晏崧不耐烦了,一用力把他扑到了床上,整个人按着他,像是为了防止他逃跑,确定人不再走了他才又心安理得地睡。 陈沂在他怀里,觉得莫名其妙。但看着晏崧眼下的乌青,和头发毛茸茸的触感,还是不再挣扎,这样莫名其妙地安然度过一夜。 这本来就是他妄想却不敢得到的东西,如今摆在他面前,像是倒霉一辈子的人突然中了五百万大奖,显得那么不像真实,陈沂总觉得这些是黄粱一梦,这种事情不总发,可能晏崧是真的因为头疼,失眠,难受才过来。 他只是需要照顾而已,陈沂想。 第37章 他怎么会喜欢我? 这事儿开始三天两头出现。 晏崧总会以各样的借口缠着陈沂,头痛,胃痛,酒喝多了,甚至只是简简单单的降温。 最开始是一星期一次,到后来变成了三天一次。 陈沂是真的想不明白为什么,但他无法拒绝。他知道自己不正常,但是这种时刻,理智,思维,什么都顾上了,他只能感受到切身存在在自己面前的。 他无法拒绝晏崧。 有些事情或许不问清楚原因,就可以一直浑浑噩噩地过下去,当它是个有意义的事情。陈沂这些年的人其实都是这样过的,要是真想清楚了,明白了,或许早就在追求所谓意义的路上迷失。所以陈沂知道,追求意义不重要,重要的是当下的感受,可以看见什么,触摸到什么。 就像他能听见夏天的雨水,看见秋天的落叶,以及感受到,晏崧此时此刻在他身边。 他的睡眠好了很多,药吃得也不那么频繁,人陷入了某种觉得幸福异常的状态,恍然就觉得从前的那些困难,艰苦都不算什么事儿了,现在是这样的幸福。 项目进展顺利,已经可以看到初步成效,算是扬眉吐气了一次,也没有辜负晏崧投入的那么多钱。 陈盼顺利出院,忙着打离婚官司,张珍还是知道了这件事,看着陈盼身上的伤,难得态度缓和,沉默片刻说:“当初是我看走了眼。” 她拧了一辈子,这是能让步的最大程度,其实姐弟俩都没想过她能觉得后悔。 似乎觉得愧疚,她也不给陈盼脸色了,态度好了不少,病房里显少能传出欢声笑语,好像真是其乐融融的一家。 陈盼倒是没什么表示,和往常一样,该做什么做什么,面对张珍的求和也只当看不见。 但陈沂总算不用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轻松了不少。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进行。 项目没那么忙了,周琼最近回h市,约陈沂出来吃个饭。 俩人的友谊从那时候一直持续到现在,偶尔会一起出去喝喝酒,但陈沂多数时候没时间,前段时间周琼又把工作辞了,自己一个人跑去云南住了几个月,每天除了遛弯儿,和不同的人喝酒,就是拍民宿那只大肥猫。 偶尔想起来了会关心一下陈沂,问问他水深火热的日子是否更加火热了。 一朝归来,陈沂自然要去接风,俩人约在了一个大排档,晚上热闹,周琼没叫别人,就他们俩。 陈沂便知道她这是又难过了。 周琼爱热闹,却深知那些人虚伪至极,没事儿的时候爱叫一群人,有事儿的时候就叫陈沂一个。 陈沂是个合格的树洞,站在那就让人觉得安稳可靠,这是周琼的原话,她总觉得陈沂身上有种温和,说不清楚,但很让人安心。 陈沂也喜欢听她说些他没接触过的世界,在象牙塔里待久了,他好久没见过正常世界五光十色的样子。 周琼喝了两杯酒就已经进入状态,说她在云南邂逅了此真爱,是民谣酒馆的吉他手,文艺男一个,她就喜欢这一挂,一来二去地就看对眼了。 她说去酒馆喝酒,和人搭讪,听这男的给他哭诉可怜的原家庭和他儿时的不可能完成的梦想,说他们之间有爱,就算没钱又怎么样。 周琼说她不在乎钱,都决定好了要跟着他浪迹天涯去大西北去爬雪山。 第43章 说到这她哽咽了,灌了一大口酒,道:“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然后抬眼看坐在对面的陈沂,想起来说什么似的,补充道:“你不算,你是好人。” 陈沂笑了,接她没说完的话,“到底怎么了?” 周琼眼里都是愤恨,“拿我养鱼被我发现了!我趁他演出的时候看了他的手机,除了我之外同时聊了二十多个小姑娘,有个小孩儿才高中毕业,还没成年呢!md,人渣!” 陈沂也骂道:“那确实不是好东西!” 周琼冷笑一声,“不过没关系,我给他好友列表的所有人群发了个消息,告诉他们这个傻b的光辉事迹,然后买了当天机票就走了。这个傻b现在满世界找我呢。” 陈沂差点要拍手叫好了,拿起酒杯和周琼的碰在一起,敬道:“女侠!” 周琼又天南地北地骂了几句,俩人都喝得有点多了,她支着桌子,似乎想起来什么,问:“你呢?你有没有什么情况?” 按以往,陈沂早就干脆利落地否认了,但他今天竟然是难得的沉默。 周琼惊奇道:“真有情况?快跟我说说。” 陈沂苦笑一声,“我也不知道算什么。” 等他半遮半掩地讲完,周琼皱着眉头,说:“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笨?” 陈沂:“啊?” “他借你钱,让你住他家,还帮你打官司,是吧。” “对。”陈沂点点头,他犹豫了一下,道:“我们还经常睡在一起。” 周琼:“?” “别误会,就是单纯的睡觉,没做别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就这样了。” 周琼“啧啧”两声,看他的眼神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还能为什么?他喜欢你呗,这多明显了!他!喜!欢!你!” 她一字一顿地强调了那四个字。 “铁树开花都开到你面前了,你自己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 “不可能。他怎么会喜欢我?他不该喜欢我的。”陈沂下意识否认,又忍不住回想这些天晏崧的态度和行为。 他想起晏崧的怀抱,和那些一切给他错觉的话,心里的天平已经不知不觉一点点倾斜。 幸福真的会降临在他头上吗?陈沂不信。 可这么久了,晏崧还没有赶他走,更没有和他说要找房子的事情,他们之间反倒越来越亲密,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陈沂都告诉自己是他多想了,晏崧没那个意思。但是今天周琼一说,他又在动摇。 人类来就是赌徒,即便万分之一的可能性,也会在心里暗示自己,万一呢? 万一是真的呢?晏崧也喜欢他。 收了凌乱的心思,把周琼送回家,陈沂喝得也有点多,意识尚在,只是有些头晕。 回来的有些晚,晏崧已经回来了,卧室门紧紧关着,估计早就已经睡了,陈沂心里正是乱的时候,反倒松了一口气。 洗漱完回到床上,酒精作用让他的脑袋很沉,和周琼的话一直在脑海中闪现,意识陷入某种深渊里,快要睡着那一刻,他突然听见门响了。 很轻的响动,要不是夜里太静他险些以为是错觉。 门又轻轻合上,有人走了几步站在他床边,似乎在观察他。陈沂不敢动,只好装作已经睡熟,晏崧身上熟悉的味道传过来,他紧张地动了动手指。 晏崧在干什么?为什么要半夜进来? 他感觉到那人离自己越来越近了,呼吸扫过了他的面颊,最后落在他的唇上,带起一阵风,引起陈沂一大片的颤栗。 他的心脏狂跳,看似波澜不惊,其实紧张的后背都是冷汗,晏崧的呼吸停在他的唇上不动了,那一瞬间陈沂甚至以为晏崧要吻他。 停顿片刻,晏崧却突然移开了。 陈沂松了一口气,内心同时有些失落,下一刻,他旁边的被子却动了,晏崧爬上了他的床,躺在他的旁边。 最开始还是在边缘,见陈沂没反应,又慢慢往里蹭了一点,终于抱住陈沂之后,晏崧舒服地叹了一口气,似乎格外满足。 陈沂全身血液几乎在逆流,感受着搭在自己身上手臂的温度,心里面翻江倒海,不久之后,他听见晏崧平稳的呼吸。 直到整个手臂都酸了,他才轻轻动了动发麻的,几乎失去知觉的身体,转头看晏崧熟睡的面庞。 月光照进来,映在晏崧的脸上,黑夜里陈沂其实看不清楚什么具体的,只能看见冷淡的月辉漫过晏崧眉骨、下颌,将他的轮廓衬得愈发分明,令人不知不觉的痴迷。 这是他喜欢的人。 即便晏崧此时此刻就在他身边,陈沂仍然觉得前方迷雾一片,晏崧深陷那片无边的黑暗里,让陈沂看不清,也不敢确认。 他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轻轻碰了碰晏崧的手背。 给我点暗示吧。 陈沂在心里对晏崧说。 让我知道这一切不是错觉,好不好? 可回答他的只有晏崧沉静的呼吸,和愈发收紧的手。 第38章 接吻要呼吸 天气越来越冷,再北一些的地方已经给了暖气。 h市供暖比较晚,气温下降之后陈沂煲汤频率变多,天冷之后喝一口热汤似乎格外幸福。 晏崧今天回家晚,陈沂坐在客厅加班,带着眼镜在看屏幕,不知不觉看到很晚,晏崧才带着寒气回到家。 门一开就带进来一阵冷风,陈沂不自觉打了个冷颤,抬头和晏崧打招呼,“回来了,锅里有汤。” 晏崧动作一顿,“嗯”了一声。 他今天穿了西装,打扮得很正式,似乎出席了什么活动,身上是混合的香水味,陈沂不自觉多看了好几眼。 晏崧越过他往前走,随口问,“还在加班?” 陈沂眼睛没有离开屏幕,“给学看看论文。”他叹了一口气,“用ai就算了,标点符号都不检查一下。” 晏崧笑了下,“这样你还给看,难为你了。” 他去厨房盛了汤,端着碗又绕回来,看见陈沂屈腿在沙发上,不自觉皱着眉头。他穿了一件居家睡衣,晏崧没见过,可能是最近新买的,领子很大,陈沂一弯腰就露出锁骨。 他把汤喝干净,五脏肺腑都热起来,定定看着人没说话,陈沂感受到他的视线那一刻就有一些走神,被看的发毛,终于抬起头问,“怎么了?” 晏崧静了一瞬,“你很忙吗?” “还好。”陈沂说,“没什么事情,正好就看看。” “哦。”晏崧点了点头,然后似乎随口一提,轻飘飘扔出来一个炸弹,“今天是我日。” 陈沂动作一停,眼睛里都是惊诧,有点慌乱道:“抱歉,我不知道。啊……日快乐。” 语言显得不那么走心,但这事情太匆忙,陈沂也不知道该怎么表示。 晏崧笑了下,“有什么好抱歉的。谢谢,所以,我晚上还没吃东西,你能帮我煮碗长寿面吗?” 陈沂哪能不同意,他立刻就合上电脑,穿上拖鞋赶去厨房,翻翻找找忙活一通。 晏崧没过去,安静地坐在沙发上,那地方陈沂刚坐过,还温热,他就这样安静地感觉胃里一阵一阵的抽痛。 他日自然是个大日子,晏家举办了聚会,大蛋糕足足做了七层摆在大厅,但没人在乎。 他亲爱的父母挽着手臂迎宾,似一对神仙眷侣,宾客拍起马屁也脸不红心不跳,说这些年晏总和夫人依旧恩爱如初,俩人相视一笑,非但没恶心得吐出来,反倒装得像模像样,好像真是这么多年始终如一。 二十七岁不算什么大日子,从学校毕业出来也就三四年的时间,但晏崧现在总是让人忘记他只不过是个刚出学校的小伙子,反倒是已经在商场运筹帷幄了很多年。 晏建柏轻松了不少,对这个儿子也满意。正因为这样,他还算拎得清,没在外面给晏崧搞出什么弟弟妹妹,谨慎小心得很。 晏崧尚在应酬,就被许秋荷拉走了,大厅的另一边,穿着礼服的女孩端坐在凳子上,见两个人过来匆忙站起身。 许秋荷扯着晏崧的手臂,介绍:“这是你张伯伯,这是——” 张伯伯接过她的话,“这是我女儿,张诗文。” 晏崧终于明白叫自己过来是干什么。 他露出来一个滴水不漏的笑,看着女孩通红的脸,道:“你好,我是晏崧。” 两只手握在一起,许秋荷满意了,露出来一个笑脸,让晏崧和张诗文单独聊聊。 晏崧心不在焉,总归不让气氛冷场,聊了聊基本情况,例如在哪里念书,今年多大。 了解才知道张诗文刚二十岁,怪不得看起来这样稚嫩,像是第一次来这样的场合。 他尽了宾主之谊,带着女孩逛了一大圈,才带人回去,礼貌道别,顺便陪一个笑,说有什么需要随时联系他,转过身才沉了脸色。 片刻后,他调整好心情,去台上讲话,词是事先准备好的,他只需要复诵,在宾客的掌声中下台,许秋荷就在台下等他,扫了一眼自己儿子,道:“觉得怎么样?” 第44章 晏崧知道她在说什么,顿了顿答,“太早了。” “不早,你爸这个时候已经有你了。”刚才放的彩带落到了晏崧肩头,她抬手帮儿子整理了,继续道:“英华那个项目卡了大半年,不能再等下去了。” 晏崧抿了抿嘴,低头看着母亲,没有说话。 “不是要你现在就结婚,”许秋荷说,“起码给人家个态度,才好帮我们,是不是。” 晏崧按住了许秋荷继续帮他整理的手,终于说:“行。” 许秋荷笑了,她脸上看不出半点岁月的痕迹,和晏崧的脸有五六分相像,一笑起来是极美的。 她说:“我们这样的家庭就是这样的,你懂事,从小就明白,是不是?妈妈就不多说了。” 明白吗? 晏崧看着母亲的脸,想起来她小时候告诉自己的。 既然承受了家里的恩惠,就要做好为家族付出的准备,更何况这不过是牺牲婚姻而已,感情是最没用的东西,喜欢什么爱什么,不过是一段时间的事情,而钱和权利却是永恒的。 晏崧缓缓道:“放心,我明白的。” 许秋荷终于放下心,去前面又演了一场戏便退场。 晏崧还要留下了招待宾客,他一天都没吃过东西,看似名头上为他办的宴会,主角却连饭都吃不上一口,酒倒是被灌了一堆。他脸色本来就不太好,身为他父母的俩人一点都没看出来,甚至问都没多问过一句。 晏崧虽然早有预料,心里还是忍不住失落。酒喝得急,惹得胃一阵痉挛,招待完人,助理问他要不要就在酒店休息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陈沂的脸,说:“不,送我回家吧。” 他不知不觉把这地方称为家,回去的时候也果然有一碗热汤在等着他。 而现在,陈沂围着围裙,蹲在冰箱面前在翻找什么,他要为自己做晚饭——一碗长寿面。 陈沂找得很认真,似乎在思索什么食材合适,拿了好几把东西去厨房,一副要大展身手的样子。 围裙的带子拉到最紧,对陈沂来说似乎还是有一些空余,一大块空荡荡地在那,陈沂把火点着,锅盖盖上,正在烧水。 晏崧想了想,拿起桌上的碗,挤过厨房狭长的过道,不经意碰了碰陈沂的围裙袋子,然后略过他走到水龙头旁边,那里有陈沂洗好的配菜。 他打开水龙头,慢吞吞地洗碗,看着陈沂还在那忙前忙后,好像要把世界上所有东西都放在这样一碗面里。 锅里的水开了,水蒸气漫过眼睛,陈沂索性把眼镜摘下来放到一边。 他手里拿着捆面条,问旁边的晏崧,“你能吃多少?这些面条够不够啊。” 锅里的水沸腾着,晏崧透过水蒸气看着陈沂,不自觉向他走近了几步。 “不够。”他说。 陈沂浑然不觉,又扯了一点出来,问,“那这些呢?” “不够。” “你最近食量怎么……”他回过头,骤然看见晏崧的脸离得这么近,吓了一大跳。 “都放进去吧。”晏崧说。 “哦。”把面条扔进沸水里,空气陷入沉默,晏崧就站在他旁边很近的位置,让他不自觉的紧张。 他只好没话找话,“可能得等一会儿,面条是冷冻的,不好化开。” “嗯。”晏崧答应了一声,还没有动的意思。 陈沂只好偏头看他。 这一看他才发现,晏崧面色惨白,唇色不自然的红,眉头轻轻皱着,一看就是不舒服。 他语气慌张地问:“你怎么了?不舒服?” 晏崧就这样看着他不说话。 陈沂心里被焦急填满,没觉得不对,先用手摸了晏崧的额头,复又和自己的对比,道:“你发烧了,你不知道吗?” 他眼里的关心不似作假,有些埋怨地问他怎么不早说,转身就要去找药。 晏崧却一把拉住了他。 尚未反应过来,陈沂就一下撞到了晏崧怀里,他有些发晕地抬头,却感觉一只手扶住了自己的后脑勺,然后一个吻骤然落了下来。 带着酒气和不寻常的热度。 这下陈沂是真的晕了,他连反抗都已经忘记,全身僵硬地彻底沦陷在这个吻里。 晏崧在吻他。 陈沂宁可相信是窗外的星星掉下来把他砸晕,也不敢相信现在这一时刻发的事情。可他的心脏跳得那么真实,那么热烈。 片刻后晏崧终于放过了他,看着他发红的脸,和湿漉漉的,带着潮湿的眼睛,忽然笑了一声说,“陈沂,呼吸。” 陈沂后知后觉地大喘气,新鲜的空气进入肺部,没等他反应过来,下一个吻就到来,他一张开嘴,正好方便了人侵略他的唇舌。 唾液交缠在一起,空气里沾满了暧昧的水声。 陈沂的脑子被这一吻搅成了浆糊,他站也站不稳,最后被人整个抵在岛台上,后腰硌得疼。 直到水声传过来,陈沂如梦初醒,脸色绯红地推开晏崧,锅里的水已经溢了出来,他慌乱地关火,连看都不敢看晏崧一眼,耳朵红得像是要滴血。 他飞速把面条捞出来,头都不敢抬,磕磕巴巴道:“配菜在那你自己加吧,我先走了,你慢慢吃。” 他把碗往晏崧怀里一塞。 走到客厅把自己的电脑拿上,回头看晏崧还端着碗在原地。 他还是于心不忍,继续道:“日快乐。” 卧室的门“嘭”一声关上了。 晏崧端着碗失笑,老老实实把东西都吃了,撑得吃了好几粒健胃消食片,躺在床上觉得自己似乎是因为吃太多睡不着。 他轻车熟路地下床,试图推开陈沂的门。 锁头轻轻动了动,门被人反锁了。 晏崧站在门口想了想,还是回到了自己房间。 长夜漫漫。 陈沂听见了门口的动静,却没动作。 他又开始失眠,不自觉地摩挲自己的唇,有些分不清刚才那一刻是幻觉还是真实。 他从来都不信幸运会降临自己身上。 或许刚才只是他的臆想,只是他又发病了产的幻觉。 陈沂又把药翻了出来,躲到厨房咽进胃里,苦涩依旧。 他不自然地盯着那个岛台,想起来刚才晏崧就是在这里吻自己。 可如今一切都恢复如初,竟看不出半点痕迹。 第39章 表白 陈沂开组会的时候频频走神,一个不留神学的ppt就翻了好几页。等人讲到后面陈沂才回过神,说,“把ppt翻回去吧。” 学一脸如丧考妣的样子,陈沂忍不住笑了,他不是真要为难人,跟人说了声抱歉,才逼自己真正进入工作状态。 晚上他也不想回去,干脆问了周琼有没有时间,没想到周琼直接拒绝了他,说晚上已经有约。 不过她对陈沂的主动邀约的原因表示了好奇,陈沂只好说,最近有了新情况。 他还没反应过来,周琼那边一个视频电话就打了过来。 办公室里四下无人,陈沂索性直接接了,周琼在化妆,散粉拍脸上整个空气的雾蒙蒙的,她打了个大喷嚏,迫不及待问:“到底怎么回事?” 陈沂话没说出口,脸先红了,磕磕巴巴说:“我们……前天接吻了。” 周琼眼睛瞪得老大,脸上还没上彩妆,因此在镜头上惨白,像个女鬼一样充斥在屏幕上,“接吻?!!” “你小点声。”陈沂心虚得不行,带着耳机还把媒体音调小了。 他能找上周琼也实在是迫不得已,他不敢想那个答案,只好通过一切间接的方式来确定自己的内心。 周琼看他有点恨其不争的意思,道:“按照我以往的经历,发展到这步,床单都滚了八百个来回了,不知道你还在纠结什么。” 床单也不是没滚过。陈沂想,不过这话他没好意思说,只是犹豫纠结了半天,费尽力气想找个形容词形容自己的感受,说:“就是,一个喜欢了很多很多年,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可能得到的东西,突然降落在我头上。你懂吗?就像彩票中了一个亿,发在任何人身上都值得信,但是这事儿怎么可能发在我头上呢?” 周琼难得沉默了一下,看出来陈沂的认真。片刻后说,“你就是配得感太低了,你又没做过什么伤天害理十恶不赦的事儿,凭什么不能是你?” 陈沂被她这套没什么逻辑但很难反驳的理论震惊到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琼找出来了眼影盘,对着镜子边扫边说:“现在的情况就是,他亲你了,你也没躲,是吧。” “对。” “要我说,你俩现在跟谈了有什么区别啊?”周琼忙碌之余扫了眼屏幕,随口道,“现在不就是在暧昧期嘛,一种心照不宣互相喜欢的阶段,就一层窗户纸的事儿。你要是实在不确定,你就直接跟他表白。在这犹豫纠结半天,你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婆婆妈妈,伸头一刀缩头一刀的事儿,更何况你俩都这样了,除了他也喜欢你,我想不出别的可能啊。” 第45章 “我?表白?”陈沂不自然地搅着手指。 周琼自然看不到他屏幕之外的动作,道:“他都向你走那么多步了,你就主动一次呗。爱情这东西嘛。”她做出一副经验老道的样子,“看对眼了自然而然就在一起了,就一句话的事。” 电话挂断,陈沂看着熄掉的手机屏幕发愣。 晏崧的消息弹突然过来,是问他今晚几点回。 他不知道晏崧为什么还可以当作一切都没发的样子,那个吻和每一个在一起的夜晚,每一个熟捻的动作和靠近,都能让陈沂心里一阵翻江倒海,晏崧是怎么想的,他是真的不清楚。 真的和周琼说的一样是喜欢吗? 排除一切其他的可能,譬如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或者是假心假意地利用,好像真的就剩下这一个答案。 就像是小时候做过的数学选择题,排除其他看起来不可能的答案之后,剩下的那个即便看起来那么虚假,那么不像真实,也只能选上那一个,才能继续答接下来的题。 可陈沂却不敢选。 因为这样排除选项的方法他曾经用过一次,结果却是大错特错。 陈沂这样的人,就像是一直缩在壳里的牡蛎。即便经历无数潮涨潮落,被海水冲击得外壳坑坑洼洼,也绝不可能张开壳呼吸。 但他确实是勇敢过一次的。 晏崧硕士毕业前夕,组里聚会给几个毕业践行。 当天最终答辩刚结束,一切尘埃落定,只等着拍拍毕业照,收拾收拾东西就可以离校。 晏崧没加入找工作投简历的大军,因为毕业了就要回去继承家族产业,反倒是先要离校的。一行人吵吵闹闹地吃过饭,喝了不少酒,又到ktv续下一场。 这些人平时除了科研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娱乐活,聚会也向来这样乏味,除了吃饭就是唱歌,再没有别的活动。 而晏崧向来是人群中心,今晚的活动他大手一挥直接全买了单,酒跟不要钱似的往里送,仿佛要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喝趴下。陈沂在这种场合一向是配角,坐在边缘,也不唱歌,就安静地看着,有人提到他的时候就和人说几句,剩下时间就当摆件。 一群人玩起了真心话大冒险,这几个要毕业的首当其冲,在周琼被问了这几年到底谈过几个男朋友,晏崧到底有多少人表白后,问题的尺度越问越偏,有人问晏崧,“这些人里最舍不得谁啊?” 这是个难以取舍的题,按照晏崧的情商,大概率会说个圆满的答案,然后认罚喝酒。没想到他真的沉吟了一下,突然和在边上的陈沂对上视线,笑着说:“其实都很舍不得的,要说最舍不得,那肯定是陈沂师兄啊。” 人群错愕,要他给个理由。 晏崧不在意地笑笑,微微闭着眼,好像真的喝多了,“当然因为师兄帮了我很多,哎,你们不懂,这是我和师兄间的秘密。” 众人“嘁”了一声,当他满嘴跑火车,在开玩笑,只有陈沂在ktv五颜六色的灯光下悄悄红了脸。 当天晚上还是他送晏崧回去,晏崧是真的喝多了,路都走不了,整个脑袋耷拉在晏崧身上,没骨头似的,呼吸洒在陈沂耳侧,他耳朵红了个透,脑海中不自觉地回味晏崧刚才口中的说的“秘密”。 把人送回家放在床上,陈沂完成任务准备离开,晏崧却突然从床上起来,拉住了他的手臂。 陈沂回过身,对上晏崧的眼睛,因为喝酒,他眼眶有些红,眼里不似往常那样轻锐,反倒看起来有些脆弱。 晏崧说:“你要走了吗?” 陈沂点点头。 晏崧却突然凑过来,把毛绒绒的脑袋放到了他的手上,抬头看他,说:“能不能别走?” 陈沂心里不自觉软了一块,觉得他是喝多了,耐心道:“你这里只有一张床,太晚了,我得回宿舍了。” 晏崧却像听不见似的,定定看着他,陈沂在他眼睛里看见自己通红的脸,要不是晏崧喝得太多,他肯定会察觉到陈沂的反应太奇怪了,可他没有,只是不依不饶地说,“不要走。哥。不要走。” 他的手死死抓着陈沂不肯放,那声哥像是撒娇似的,让陈沂完全没有抵抗力。 那才是他第一次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他彻夜未眠,看着晏崧安然熟睡的脸,想他们之间的动作、行为是不是早就过了友谊那条线。 晏崧明知道他是同性恋,明知道他喜欢男人,还要和他走的这么近,甚至还……他心里的猜测破土而出,想,晏崧可能也喜欢他。 这个念头一旦产就像破了土的春笋,从前的种种都成了他佐证这个猜测的证据,他越想越觉得是正确的,可巨大的欢喜之后就是巨大的失落,因为晏崧毕业,他们马上就要分道扬镳。 觉悟来的太晚,陈沂只觉得可惜,所以百般纠结之后,他选择把这份心意放在他的毕业礼物里。 他说不上自己是什么心态,那时候他仍相信所有一切美好的事物都值得落在他头上,晏崧很快就会看到那份礼物和他的心意,不管最后什么结果,至少他努力过。 于是怀着忐忑的心情,他在晏崧临走前把那份礼物交给了他。 那时候他正在收拾东西,忙得满头大汗,笑意盈盈地说回去好好欣赏一下陈沂送的礼物,陈沂便信了,好几个晚上睡不着,猜测晏崧的反应,手机就放在耳侧,亮一下他就要怀疑是不是晏崧发现了他礼物里藏着的东西。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陈沂安慰自己,或许是晏崧最近太忙,还没来得及拆开。 之后的几天,晏崧过来工位收拾东西,上面的小玩意被搜刮一通,都分给了还未毕业的师弟师妹。 陈沂心里藏着事情,和他说话都觉得紧张,好在晏崧并没有什么精力和他说几句话。 他起身去卫间,刚走到门口就听见了里面在聊天。 说话的是隔壁实验室的,陈沂不知道他的名字,却总在走廊碰见这人,和晏崧一级,同一年毕业。 陈沂听见这人道:“你跟你那个师兄关系很好啊?” 晏崧的声音传过来,“哪个?” “啧,就是那段时间传言满天飞那个,他不是gay吗?我没有歧视同性恋的意思啊,就是我师妹特别喜欢你,想让我问问,你跟他走那么近,这三年也没交女朋友,你给我个准话,你是不是,好让我师妹死了那条心。” 晏崧一顿,道:“不是。” 陈沂的心脏一沉。 “啊?”那人很意外的样子,“那你和他关系那么好,我们屋里那些人都磕上cp了,这些人真是无聊……” 晏崧打断他的话,道:“朋友而已,交朋友还要看性取向?” …… 剩下的话陈沂听不见了,他捂着自己的嘴,一瞬间居然有些耳鸣,他慌不择路地顺着楼梯下楼,像是要立刻逃离这里,路上碰见了老师他都没精力打招呼,一路跑到楼后面的树下面,他才终于敢大口呼吸。 错了,错了,都错了。 陈沂想。 一切都是他自作多情的误会,都是他的臆想。 排除所有错误选项之后,最后那个也不一定是正确答案。 从前错过一次,他已经不敢再错第二次。 陈沂回过神,自那条消息之后晏崧就没再问,他暂时还不想面对,只当作没看到。 窗外已经彻底黑了,一阵风吹过来,正好吹散了玻璃窗外几片泛黄的银杏树叶,飘在玻璃窗外。 有人在这个时候敲响了他办公室的门。 第40章 眼泪和吻 一片叶子正好被风打在玻璃上,身上自带的潮湿的水汽打湿了玻璃,然后被另一个方向的风吹掉。 陈沂整理好心情,道:“请进。” 来人是晏崧。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门开着,灯光投出一道狭长的影子,晏崧问:“见你没回消息,还要忙吗?” 陈沂一僵,那些刚被压下去的情绪又有抬头的趋势。他不敢抬头看晏崧的眼睛,怕自己眼底的慌乱被看得一清二楚,只能低着头撒谎道,“嗯,还得忙一会儿。” 晏崧凝视他片刻,似乎早就看穿他的谎言。 陈沂也在这个眼神里心惊肉跳,许久,晏崧才终于放过他,说:“好。那我先走了。” “啊,好。”门合上,陈沂松了一口气。 他磨蹭到很晚才回去,保安大爷还在门口和他打了招呼,才住了这么长时间就俨然把他当成了业主,明明是寄人篱下,他却比回到自己家还熟练。 推开门晏崧居然还没睡,他坐在沙发上开着电视,画面里是不知道多少年的黑白电影,声音很小。 陈沂不自然地打了招呼,晏崧的视线就跟着他,换鞋,放东西,洗手,好像根本没看电影,坐在那只是为了等他回来。 等陈沂又晃过客厅,要回房间前,晏崧又开口道:“锅里温了饭。” 陈沂一顿,说:“我在学校吃过了。” 第46章 他逃跑一样回了房间,第一次如此抗拒和晏崧待在一起,连思考为什么今天晏崧这么反常都来不及。 又做了饭,又在这里等他。就像是……在讨好他。 陈沂甩甩脑袋,把这个错觉从脑海中删除。他实在是太乱了,从前晏崧一个动作或一句话就可以影响他的心情,他恨透了这种情绪随着另一个人的态度改变,完全没有自主权的状态。 但他又实在控制不了。 所以他只能逃。 好像不面对晏崧就可以忽略发的所有事情,就可以不用那么着急的给出一个答案。 但晏崧却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所以他非常强硬地直接推开了陈沂的门,正撞上陈沂慌张的,心虚的脸。 几次的试探已经让他彻底失去耐心,晏崧知道,自从那个吻开始,陈沂就在躲着他。 他不是傻子,更何况陈沂这个人一向什么心事都写在脸上,撒谎撒得那么明显,抗拒和嫌恶也都写在脸上,可他却想不通陈沂为什么会这样,和他接一个吻,能让陈沂这样讨厌吗? 陈沂的错愕写在脸上,坐在床边,脚尖不自觉蜷在一起。 晏崧走过去,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说:“我们谈谈。” 陈沂微微抬起头,和面前的人对视,吞了口唾沫,小声说:“谈什么?” 晏崧又凑近了一点,沉声说:“谈谈……为什么躲着我,为什么要撒谎,还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陈沂全身一僵,一瞬间甚至以为晏崧已经看透了他所有的小心思。他低着头,沉默,很话多在嗓子间,觉得已经没有说出口的必要,晏崧已经看出来了,接下来是什么,审判他的罪行,然后让他彻底消失在自己眼前吗? 空气陷入一种难捱地沉默,窗户因为白天透气还没来得及关,一阵风吹的纱窗吱吱作响,像是某种催促。 而在晏崧看来,陈沂的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他叹了口气,突然不想再问了。 这不像他,在他的世界里从来没有这种情况,他竟然抗拒得到一个已知的答案。他以为到如今,他可以经受的起也能承担所有好事坏事的结果,但这次他竟然不想那么清楚的知道原因,他甚至就想这样混混沌沌的过去,不说清楚,或许就能想从前一样。 他还能有一个人一直等在家里,还有人能代替他的阿贝贝,拯救他糟糕的睡眠。 所以他率先打破了这样糟糕的沉默,说:“很晚了,睡吧。” 陈沂等待的审判没有来到,反倒得到了一句很温柔的睡眠指令,让他有些措手不及。 晏崧不是知道了吗? 为什么不赶他走?为什么不觉得恶心?为什么在说完这句睡吧之后,自顾自地爬上他的床,找准位置,然后敞开了怀抱? 那是一个十分温暖又令人安心的胸膛。 所以陈沂立刻经不住诱惑,整个人像是被人摄了魂魄,浑浑噩噩地躺了下去。 果然和他预料的一样,温暖的,带着独特的香气。有同样温热的呼吸喷洒在耳侧,他听见震动的心跳,一声一声有力又缓慢的心跳,像是锤子一样砸开了他的壳。 于是在这样的情景下,眼泪断了线一般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陈沂在发抖。 最开始是手臂,然后是牙关,后来是全身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 晏崧意识到不对的时候,陈沂的眼泪已经无声流了满脸。 他匆忙坐起身,也把陈沂扶起来防止他喘不上气,陈沂紧紧咬着牙关,咬的嘴唇发白想要止住眼泪,可眼泪并不受他的意志控制,他知道现在或许只有药物才能让自己平静下来。 可晏崧在这,他不能吃,就知道在这里流泪,好像要把身体里所有的水分通过眼睛流干。 晏崧神情里难得一见的慌乱,他知道这次绝不能像上次那样,用轻松的,玩笑的方式安慰,因为他才是造成着一切的罪魁祸首。 陈沂越哭越厉害,几乎要窒息。 晏崧看着亮晶晶的,在灯光作用下反着光的泪滴,竟也觉得整个心脏被揪在了一起,细细密密得疼。 陈沂看起来那样的脆弱,易碎,像是湖水中映射的月光,好像晃一晃就可以散掉。 晏崧竟然产了一种他马上就要离开的错觉,难以言喻的慌乱也同样包裹了他,所以为了不让眼前的人消散,他选择吻了上去。 眼泪是咸的。 陈沂僵住了,错乱的呼吸在晏崧的引导下逐渐恢复正常,然后变成了一个缠绵的吻。 这次他没有忘记呼吸。 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空气里是暧昧的水声,陈沂脸上是干涸的泪,眼角还有水分没有擦干,他整张脸都是红的,在一个吻之后呼吸紊乱。 晏崧也并不沉静,他静了片刻,在陈沂以为他又要吻过来的时候,抵住了他的额头。 两人的鼻尖几乎相触,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温热的呼吸。 他们在安静的夜晚里沉默地抵在一起,像是进行某种灵魂交融仪式。 窗外骤然下起雨。 最开始是几滴雨点,然后是沥沥淅淅不间断的水珠,连绵不断地砸在玻璃窗上,发出一阵脆响。 雨势越来越大,风声夹杂着雨声,在窗外呼啸而过,却让室内显得更加安静。 陈沂却感觉到一种沉静的安心。 直到额头印出两张通红的印子,陈沂终于面色红润地起开身,下床去把窗户关上了。 一小片雨同样降落在室内。 晏崧在床上看着他的动作,脑海中却陷入了某种暗流。 面对陈沂的眼泪,他除了慌乱和心疼的同时,欲/望却占领了另外一片高地。 那一刻他不止想吻陈沂,他想要更加深刻的,甚至是残暴地占有。 可陈沂一无所知这一切,他恐怕还陷在再一次被动承受这个吻的淤河之中,进行这场不情不愿地交融。 沉静片刻,晏崧哑着嗓子道:“我去洗个澡。” 陈沂一愣,看着他又自顾自出去,卧室门合上。 他重新躺回床上,蜷缩在刚才晏崧躺过的位置,还能闻到残留的清冽气息。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一片恍惚,不确定地想:“这次好像是真的。” 老天真的眷顾了他一次,让他幻想成真。 第41章 航行太空 h市的海有秋冬,是华国唯一有冻海的城市。 气温下降,赶在冬天之前,他们进行了一次海上试验。 试验船来自英华,是集各方打造的价值几个亿的新能源船舶,百分之九十的动力都来自电能,全国有技术也有钱能投入使用的寥寥可数,这船港造成一年,还曾上过早间新闻,可以算是轰动一时。 一群老师也是借着项目的机会第一次上船,侥是平时也参观过不少类似的,也免不了发出惊叹。陈沂跟在一群人后面,身上穿着黄色的救衣,认真听讲解员讲解,晏崧和郑卓远在第一排。 走到操作台,周围几个大屏上面实时传输着船舶各种能源动力的数据,也是他们这个项目的主要目标,讲解员讲着,郑卓远不时回头在看什么,好像在找人。 他终于在人群中发现了陈沂,隔着十来个人喊:“陈老师,快过来!” 陈沂成了视线中心,只好穿过人群走到了第一排,正好站在了晏崧和郑卓远的中间。 这是他们上船的第三天,巡回了一个很短的航线,将在当天下午返航。 陈沂一直和一群同事待在一起,船舱是双人间,晚上休息,白天跟着到处参观,另外还要采集实验数据,过得尤其充实,几乎没有时间和晏崧说上几句话。 他们陷入了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陈沂觉得即便不说话,他们之间的氛围和关系,两个人心知肚明,偶尔对上的视线,他能感受到晏崧眼里的灼热。 也因此在其他人面前,他就更心虚,怕被发现有什么。 晚上船上潮,晏崧最开始问他要不要换个房间,陈沂不想搞特殊,拒绝了。晏崧便不再问了,过一段时间又问他要不要晕船的药,陈沂看着同屋里一直在卫间狂吐的同事,回复:【可能需要一些。】 这是自从上船后他们第一次单独见面,在夜晚的甲板上,晏崧已经独自一人睡了一夜,状态并不好,眼下乌青,只是夜晚太黑,陈沂没有看到。 他拿了药,道声谢就要走,屋里的人还在等他拯救,晏崧却在黑暗里把他拉住了,脸上极少的有些愠怒,说:“一句话都不乐意多说?” 陈沂左右瞧了瞧没有人,才压低声音说:“不是,在这不太方便。一会儿该有人来了,我先走了。” 晏崧却没撒手,道:“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说的我们俩像偷情一样。” 陈沂脸红了,“你别乱说!” 晏崧:“你都没问过我晕不晕船,难不难受,你那个同事跟你关系这么好,值得你这么关心?” 第47章 陈沂听了这话才抬起头,认真观察着晏崧的状态,果然见他不自然地皱着眉头,脸色惨白,一看就被折磨了不少,一时间羞涩或者害怕被别人发现的事儿都忘了,关心道:“你怎么样?你吃过药没?你把药给我了你还有没有?” 晏崧看着他焦急的面容,他不说话陈沂就更急,好像怕他出了什么事,上上下下地不知道怎么才好,他突然笑了。 陈沂一愣,恍然大悟,道:“你骗我。” 晏崧道:“我没骗你,我是真的难受,已经好几天孤枕难眠,寂寞难耐——” 陈沂耳朵也红了,在月光下说的红得发透,急得直接上手捂住了晏崧语不惊死人不休的嘴。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上,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身后忽然响起来门开启的声音。 陈沂飞速收回手,转身慌不择路地跑了,像是受惊的兔子。 晏崧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另一个人走到他面前,是个船员,问:“晏总,有什么需要吗?” 晏崧摇摇头,感受着刚才和陈沂接触的余温。 船员见他不想被打扰就走了,晏崧独自一个人看着头顶的月亮,船顺着波涛摇晃,他走到甲板边上,看着漆黑的大海。 风吹过他的头顶,他眯着眼看着脚下一望无际的海面,只有船上的几个白色的大灯能照亮一小片海面。 但也只局限于那一小片,远处看不清,近处看不透,就如他现在的心境。 他见过很多人,可以一眼看出来他们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这不是他什么特异功能,只不过是家里从小的教育,他们这样的人从小就要学会察言观色,在一群人精里一眼看出所有人的本来面目和目的。 曾经他以为他可以看清楚陈沂,想要什么,想得到什么,那么浅显的,打眼一看就清楚,甚至不需要废什么头脑。 但是现在他发现自己看不清楚,就如脚下无边无际的大海,和陈沂一样咸的眼泪,仿佛有无限包容的水纹,但却让他觉得那么危险。 他不知道海水能把他推到什么目的地,就像不知道陈沂的温柔和无限的纵容,到底要从他身上拿走些什么。 世界上的一切对于他来说都是一个交换问题,利益是,权利是,连所谓的亲情也是。 陈沂想要什么?晏崧想不出答案。 他回了船舱,手机信号断断续续,陈沂发的消息终于在很久之后传过来,嘱咐他多喝水,要按时吃药,还有几个对付这种问题的民间妙招,要按住身上某个穴位,明显回去认真搜了半天,忍着船上时有时无的信号,不知道看了多少帖子总结出来的经验。 消息提示音一条接着一条。 晏崧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消息逐渐把屏幕铺满,最后化成他心里浓烈的,不知道该如何抒发的热忱,他的心脏也跟着被填满,居然产一种被幸福包裹的胀感。 他停顿了片刻,直到没有消息再发过来,停在最后一条,是陈沂见他没有回复问的:“是睡了吗?” 他收回手机,没有回复。 回到自己的房间,晏崧躺在床上,陷入另一种难熬的夜。 他其实早就发现,没有陈沂的夜晚他愈发难以入眠,他以为他已经完全可以戒掉自己对阿贝贝的依赖性,没想到时隔这么多年,一切的瘾和欲重新燃起后,反倒比之前旺盛浓烈,像是要把这些年的损失和亏欠都补回来。 晏崧不动声色地离陈沂近了些,陈沂正在认真听讲解员说话,偶尔问几个问题,这里才是他们项目的核心,陈沂带了眼镜,手上拿着本子,时不时记着什么,丝毫没注意他的靠近。 陈沂一到工作领域就陷入了一种心流状态,也顾不上晏崧在他旁边了,他一直都没有什么机会让自己研究这么多年的课题可以真正应用到实际,这些天参观下来,让他真有一种多年心血终于可以被发现,不可谓不激动。 一直到午饭和同事坐在一起讨论,他还有些激动,话难得多了些,偶尔说话大声了,引得周围一圈人都在看他,陈沂丝毫没注意到,还在眉飞色舞地说着。 郑卓远坐在晏崧对面,见晏崧的视线一直停留在陈沂身上,道:“陈老师就是这样,看着不声不响的,其实真到了他的领域,完全换了个人一样。” 晏崧沉默一瞬,笑了笑,“是,之前一起上学的时候就看出来了。” 一直到傍晚下船,他们没有多说过一句话。 陈沂下船时候滑了一下,一转头晏崧在他身后,正好扶住了他,他客气地道声谢,跟着前面的大部队走到出口。 天还没暗下来,往前不远就是海边,这里紧挨着h市一个远近闻名的景点,星海广场正对着跨海大桥,无数车流在上面奔驰,再远一些,就是如血般的落日。 不少游客在拍照,远处海和天和桥连在了一起,海面上是桥和落日的倒影,而近处一阵海风吹过来,吹散了路边已经有些泛黄的梧桐树叶。 陈沂踩在上面,是软的,远没到秋天一碰一阵脆响的时候,只是绿里夹了些黄,斑驳的,机里多了些枯萎和腐败。 他站在一棵梧桐树下等人。 手机里晏崧的消息,说他还有些事情,让陈沂找个地方等他,正好随了陈沂的心意,只是同事问到一会儿回哪的时候有些心虚。 倒真像是大明星的地下恋人。 不过等项目结束,也不用瞒着什么,过了这段时间便好,陈沂想。 他回了句“好。”就在这课树下发呆。 晏崧不远不近地跟在他身后,看着陈沂一路低头看路上的叶子,慢悠悠地踱步,然后定在那不动了,他知道是在等自己,很乖巧的样子。 他很快就露出身形,走过去,老远看见陈沂老远就露出来一个笑,温柔的,包容的。 他的心脏不自觉地抽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又一阵风吹起来,吹过两个人相邻的发尾,路过街角装修精致的咖啡店,吹动了一页书。 海边总是很多这样的咖啡店。 两个人就这样并肩走在路上,偶尔手掌碰在一起。 陈沂觉得他们或许可以牵手。 可晏崧并没有像那次在出租屋的楼梯间一样牵住他,反倒和他保持了些距离。 他隐隐有些失落,但很快说服自己,在外面这样才是对的。 晏崧垂着眼,没说话,陈沂偷偷看他,想不出他在想什么。 只是路好慢好长,他好希望可以一直这样一直一直走下去。 第42章 求你 广场不远的楼上,是一家非常精致的餐厅。 陈沂路过这里很多次,一打眼就能看到上面富丽堂皇的装潢,但从未进来过。 餐厅预留了最好的位置,窗边往下轻轻一扫就是海景,连岸边那些人流和嘈杂都不见了,让人觉得仿佛可以承包这片海。 餐厅经营的不是什么看起来高端的西餐或者日料,反倒是一些本地特色,秋冬开海后,海鲜格外肥美,能入了这地方的,自然也是最好的。 可惜陈沂并不爱吃海鲜,或许是因为小时候家里穷,在内陆城市的时候他从来都没吃过,偶尔过年有亲戚回来送一些,也都是不知道冷冻得多久的,还要在家里谦让半天,最后让陈宏发吃进肚子里。 而他,作为男孩也会吃到一些边角料,在姐姐也母亲期盼的视线下,硬着头皮说好吃。 其实根本没尝出什么味道。 往后的场合他会避免吃海鲜,一吃这种东西他就想起曾经家里看似平静谦让实则是充满污垢阴暗的气氛。但是此刻换了人,陈沂想,或许是不一样的。 菜品一道道上来,精致,不用区分,甚至连蟹肉都是拨好呈上来的。物质的富足才能有精神的富足,晏崧这样的人,或许这辈子都不用经历那种“懂事”比赛。 而他走了这么多年才走到晏崧面前,用牺牲全家人的托举,一直没有退路的往前走,才踉踉跄跄地走到这里。蟹腿入口滑嫩,有淡淡的甜味。 原来新鲜的海鲜是这个味道。 陈沂有些恍神,餐厅里是悠扬的音乐,对面是他喜欢了很多年的人。 一路艰难坎坷,从小时候把上学当成唯一的出路,怕以后没能力可以回馈父母,到这一刻,终于可以说上一句苦尽甘来。 苦尽甘来。 连尝在口中的东西都是甜的。 海肠捞饭很大一份,上面布满了一截一截的海肠,覆盖一层浓郁的糊状勾芡,裹在一颗一颗分明的米饭上。陈沂不知不觉吃了好几碗,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吃得肚皮溜圆,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么多东西。 他近日显得格外兴奋和活跃,终于有时间和晏崧独处,他也是开心的,这几天在船上他们都没有好好说过几句话,他知道晏崧不满,所以到现在他难得话多。 “这道菜味道真不错,回去我也学一学。”陈沂说,他笑意盈盈地看着晏崧,“你喜欢这个口感吗?” 第48章 晏崧抬起眼,不知道在想什么,淡淡道:“嗯。还不错。” 陈沂没注意到他的冷淡,语气还有些雀跃,说的都是最平常的小事,好像他们真的要一起过很久,过到天荒地老。 “就是不知道食材处理起来麻不麻烦——” 他话说了一半,灯突然暗了下来。 餐桌上有一盏暗暗的小灯,照不清楚两个人的脸,陈沂的话说了一半,戛然而止,显然没有意料到这样的突发状况。 他突然开始慌了起来,茫然地喊了一句,“晏崧。” “我在。”安定沉稳地声音传过来,陈沂放下了一点心,可他们坐在对面,他还是看不清晏崧,桌子上的小灯太暗了,只能照亮桌子上的一小片菜。 他想让晏崧再说些什么,或者是再离他近一些,陈沂轻轻把筷子放在盘子里,瓷器碰撞发出一声脆响,他不安地动了动手指,下一刻,视线竟骤然发亮。 窗外的灯光照进了屋子里。 亮到足够可以让陈沂的慌张完全撞进了晏崧的眼睛,无所遁形。 晚上七点,星海广场的灯光秀准时亮起。 一道道五颜六色光线刺穿漆黑的夜晚和深蓝的海面,成百上千道光束次第亮起,顺着跨海大桥勾勒出各种形状,陈沂终于知道他们为什么要坐在这个位置,这才是最佳观赏地。 而那些光像是斑纹般滑过两个人的脸,在这样的夜色下,陈沂完全忘了刚才的慌张和害怕,他心里产了一种难以自抑的激动。 这是在约会啊。他想。 星海广场的灯光秀每天都有,陈沂时常在社交媒体上见过旅游季这里挤满了人就为了看一场灯光,那时候陈沂并不理解是为什么。 来h市这些年,陈沂从来没有过什么想法来看一看,他的活枯燥乏味,光是存就用尽了全力,全然没有心情来认真了解一下活的城市。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人哪怕忍着零下十几度的天气,哪怕结束后根本达不到车要走出去三四公里,也要不辞辛劳,不怕麻烦的过来人挤人看这样一场秀。 景色和灯光不那么重要,重要的是时刻,是在身边的人。 陈沂忍不住看晏崧。 他发现晏崧也在看他,并没有人在认真看窗外的景色,他们的对视里波涛汹涌,眼中似乎有无尽的话要说。 说什么。陈沂想。 很多东西要从他心口里溢出来,说他第一次见晏崧就觉得他是个好人,说他感激在所有人都不相信他的时候晏崧相信他,说他学时代唯一的陪伴和朋友,说这些年心里压着的,藏着的喜欢,说一次又一次失败的戒断,说他觉得此时此刻还是觉得像梦,他原来真的可以得偿所愿。 灯光秀结束,屋里又暗了下来。 黑暗中暗流汹涌,那几个字马上就要脱口而出。 第二次。 陈沂想,这是他第二次尝试说这几个字。但他此刻那么确定,他知道一切都是真的,这次不是错觉,他可以确定,那个吻,那些个夜晚都在告诉他,他可以确定晏崧喜欢他。 几秒钟后,饭店的灯光亮起,陈沂心脏狂跳,手心里都是冷汗。 他看清楚了晏崧的脸,离他很近,看见他薄薄的唇,曾经开开合合,在夜晚里吻他的眼泪。 陈沂喉咙干涩,不自然地吞了口唾沫。 “我——” “你——” 他们在同一时刻开口。 陈沂愣了下,说:“你先说。” 他心里那股气散了,这样的勇气每次聚起来都要拼尽全力。一朝被打断,他的勇气散了大半。 晏崧沉默一瞬,喝了口茶。 茶已经有些凉了,陈沂记得刚坐下时茶叶冲开时候的香气,沁人心脾。只是现在凉过了,没了清香,泡的太浓,反倒发苦。 晏崧终于开口:“我想和你商量一件事情。” 陈沂的血也跟着凉了,他终于意识到晏崧此时此刻表情严肃,不像是要跟他谈论感情,像是在谈判桌上谈一桩意。 他心里产一种浓烈的不安来。 “什么事?”陈沂哑声开口。 “我为你提供住处、开销、你想要的任何机会,我都能满足。”晏崧顿了顿,眼里带着试探,“作为交换,我需要你暂时留在我身边,满足我的需求。” 他在观察陈沂的反应。 陈沂全身一僵,指甲一下划破了掌心,他却根本感觉不到疼。 什么意思? 他的心脏像是一张大手牢牢抓住,全身如坠冰窖,连呼吸都变得滞涩,有些艰难地试图理解晏崧的话。 他抬起头,脑袋一片空白,只会机械地重复晏崧最后几个字,“你的需求?” “就是和之前一样,我有睡眠障碍,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另外就是做做饭,煲汤。没那么难,你之前就做的很好。” 陈沂绷紧了牙关,才勉强维持住自己的表情。 错了,错了,都错了。 亲昵,温暖,甚至亲吻,原来都不是喜欢。 是啊,晏崧怎么会喜欢他?就像幸福这件事从来都不会降临在他头上一样,他居然还天真的以为苦日子可以熬到头。 原来是为了让他出一点希望然后再彻底把他推进深渊,然后再万劫不复。 他像是被浸在了水里,呼吸远了,晏崧的话远了,灯光是冷的,他什么都不剩下,此时此刻他居然有些庆幸,他没有把那几个字先说出来,没把气氛弄得那么难堪。 晏崧还在继续说。 此时此刻陈沂有些恨自己听觉这样敏锐,他听见晏崧说:“条件有什么不满意的,你还可以提。” 海风透过窗户吹进来,明明周围没有水,陈沂却觉得他快要在稀薄的空气中溺亡。 而晏崧在等他的回答。 陈沂想说他什么都不要,事业,钱,机会,他不需要,他只是喜欢晏崧,他只是想要晏崧的喜欢,爱。 但晏崧不会给他。 他喉咙里像是吞了针,觉得开口时口腔都带着血腥味。 算了吧。陈沂想。 他已经试过了,他和晏崧之间隔着天堑。他的喜欢显得单薄又可笑,他不想再这样一次一次的被伤心。 人的心脏是有限度的。 他可以永远守着这个秘密离开,他清楚地明白,他不是什么独一无二的,只是在这段时间恰好闯进晏崧的活,随时可以被替代的替代品。就算他拒绝了,晏崧身边也大把大把和他一样的人,可以为他煲汤,做饭,安慰他的睡眠。 “我……”陈沂哑声开口。 他没注意到晏崧的身体也紧崩着,像是也在为他的答案紧张。 电话却在这个时候突兀地响起。 震动带着默认铃声,陈沂拿起手机,看见陈盼的名字。 他带着手机出了门,在晏崧的视线下走了出去,找到一个角落,接通了电话。 陈盼焦急地声音传过来,“陈沂?你在哪里?” “出什么事了?” 陈沂心里一颤,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妈病情突然恶化,已经送手术室去了,医说,可能有病危险。” 陈沂站在原地,浑身的血液像瞬间冻住,两个重石同一时间压下来,疼得他几乎站不稳。 陈盼的声音还在继续,“医院那边让交手术费,你手里还有多少钱?” …… 陈沂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冷水拍得他眼眶通红,他整理好情绪,镜子里的他实在太狼狈了,像一条无家可归的落水狗。 而放在他眼前的路只剩下一条。 陈沂敛起情绪,重新走到桌子前,坐到原处。 他的心脏缺了一块,浑身血液仿佛都在逆流,骤然抬头对上晏崧的眼睛。 他的声音发抖,“什么条件都行吗?” 晏崧动作一僵,把手里的茶放下了,眼里有一种早有预料的失望。 “什么条件都行。”他说。 陈沂极力忽视晏崧眼睛里的漠然,声音发抖,咬着牙关说。:“我要五十万,现在就要。” 晏崧冷笑一声,“就这样迫不及待?” 陈沂闭了闭眼,他刚才的尊严和骨气在此刻已经粉碎,只剩下深深的绝望和焦急。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儿女情长,喜欢或者爱,远没有一条活的命重要,更何况那是他的母亲。 他什么都不在乎了,不在乎今天之后晏崧怎么看他,唯利是图的小人还是什么。 都不重要了。 “是。”陈沂承认。 晏崧的中指指骨敲了一下桌子,陈沂也跟着一颤。 他说:“求人要有求人的态度。” 陈沂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毫无温度的眼睛,眼眶先红了。 眼前的人让他这样陌。 他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晏崧面前。 晏崧就在原地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陈沂停在距他一步之遥,然后慢慢地弯下了膝盖。 第49章 他离地面越来越近。 晏崧想,原来陈沂是可以为了钱做到这个地步的。他后悔自己看得太清楚,揭开真相又怎么样呢。没有奇迹会发,趋利避害是人的本能。 他们之间的距离倒是因为陈沂的动作也越来越近。 即将要彻底跪下那一刻,有人敲响了包间的门。 陈沂吓得一颤,眼看着就要倒,晏崧终于动了,抬头轻松把人扶住了。肌肤相贴那一刻他才发现,陈沂身上这样凉。 服务员没有进来,在门口问:“先,需不需要续茶?” 晏崧没回答,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人。 陈沂半个身体的重量都快要压在晏崧身上,哑声说:“求你。” 眼睛是红的,全身在不自觉地发抖。 即便害怕也要这样。 晏崧叹了口气,把人扶起来。回外面,“不用了,谢谢。” 他静了一瞬,道:“钱一会儿打到你账上,明天我会拟一份协议。” 陈沂站在原地,手指掐着掌心,轻轻道:“多谢。” 第43章 错过 陈沂连夜赶去医院。 夜风凉得通透,他穿得太少,下了车忍不住发抖。 又是一个大风天。 icu的灯亮了整夜,他和陈盼坐在急诊室门口,心急如焚。 陈盼一直在手机屏幕上点一些什么,陈沂最开始没注意,直到看见人在人脸识别才意识到不对,急忙把人拦下来了。 陈盼道:“住院费一直是你在交,我也没出过什么钱。我知道你现在手里也没钱了,我来吧。我对她已经仁至义尽,今天能出来,算我不欠她我养我。” 她声音还是有些哽咽,“要是出不来,我们就都解脱了。” “姐!”陈沂慌了,语气急促,“妈一定会出来的,什么解脱不解脱的?妈在我们就还是一个家。” 他不敢继续想下去,“我们是一家人,不能散了。” 他知道陈盼的意思。 张珍的病这些年花了不少钱,他本来可以过上很好的活。不需要再租廉价的房子,不需要低声下气地借钱,有时间也有富裕去支撑自己的爱好。在所有人看来张珍都是他的拖累,这是大不敬的话,毕竟这是他的母亲,最开始再信誓旦旦地不惜一切代价,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治下去的决心,会随着时间一点点动摇,然后不受控制的产这样阴暗的想法,这是人性,是人之常情。 但陈沂却不是这样想的。他不怕贫穷,这是他活到现在活的常态,其实早就可以适应。他也不怕吃苦,不怕日子那样一贫如洗,他怕的是离别。 张珍活着,压力下他才有一种劲儿继续干下去,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他顶着的是其他人的命和亏欠。 他痛恨他的原家庭,那里充斥着溃烂,潮湿,所有人在那里都不像是一个人。 但他又依赖那里,怀念那里,即便走到了几千公里之外,也无法逃离那里。那是长在他骨髓和脊柱上的东西,一辈子都摆不脱忘不掉,他则像是附骨之蛆,在这种环境下才能感觉到可以安心长。 陈盼静了一瞬,用一种陈沂看不懂的目光看着他。 陈沂道:“钱我已经交过了。” 陈盼狐疑地看着他,“交完了?你哪里来的钱?” 因为她的问话,陈沂又想起来刚才的场景,心脏跟着又一疼。他平稳了表情,说:“一个朋友借的。” 陈盼以为是他工作上认识的,没多怀疑,“那得好好感谢人家。” 陈沂停顿一瞬,道:“是。” 而他要感谢的对象在当天回了老宅。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入停车场,管家提前拿了风衣等在门口,在晏崧走出停车场的瞬间披到了他身上,晏崧颔首,道了一声谢。 今天难得人齐,他到的时候晏建柏和许秋荷已经归家,许秋荷坐在沙发上看着无聊的电视剧,晏建柏去了书房,连在一个空间里都觉得相看两厌的两个人。 许秋荷穿了一身旗袍,上身披着羊绒小坎肩,脸红扑扑的,笑道:“儿子回来了。” “嗯。”晏崧去卫间洗手,管家在他进门就宣布开餐,一道道菜被摆在桌子上,等晏崧出来的时候已经摆齐,晏建柏坐在首位,脸色肃穆,许秋荷还是那副温润模样,给一对父子都盛了汤。 晏建柏沉着脸没喝,许秋荷也没在意。 这是晏家一个月必须有一次的家庭聚餐,小时候晏崧最期盼的日子,这是鲜少的家里的欢聚时刻,只是后来他知道俩人都是演的之后就再没体会过那种温馨的家庭聚会,父母懒得在他面前表演,意思一下就各自歇下,剩下晏崧一个人看着一大桌子菜发愣。 大一些,他就不再期待这样的日子。家庭聚会频频请假,算起来,一年过了大半,将近年尾,这还是他们第一次聚在一起。 食不言寝不语,晏崧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晚上和陈沂吃了很多。 许秋荷倒是食欲旺盛,身材也不保持了,连喝了三碗汤。 一顿饭结束,把佣人清退,许秋荷才清清嗓子,说了今天的正事。 这也是今天晏崧回来的理由。 许秋荷一手摸着腹部,轻描淡写道:“我怀孕了。” 晏建柏冷哼一声,没有半点惊讶,显然早就知道。 晏崧动作一顿,抬眼看自己的母亲,问:“谁的?” “国外认识的。” 反正不是晏建柏的。 晏崧扫了一眼父亲的脸色,了然,问:“要下来?” “嗯。”许秋荷笑了,“这么多年就你一个,也没有个伴儿。多个兄弟姐妹,也有个人陪你。” 晏崧抬眼,看着母亲,道:“不用把理由加在我身上,你想要就要,别在我身上找借口。” “话怎么能这么说。”许秋荷显然早做准备,有持无恐,也懒得演什么温情戏码,“老来得子,显得我和你爸多恩爱,最近那个项目要拿下,正好给董事会和外面那些人定定心。” 这便对了。 晏崧又看了晏建柏一眼,没说话就是没意见,两个人早就已经商量好。 为了股票和钱,承认一个自己非亲的孩子也能忍下。 晏崧冷笑一声,“知道了,这种事情电话里告诉我就行,叫我回来一次,够麻烦。” 许秋荷温柔地笑笑,“好久不见,妈妈想你了嘛。” 她一笑起来就像是一个柔弱的慈爱的母亲,总让晏崧产一种被爱的错觉。他还是忍不住心软,说话不再夹枪带棒,“大夫怎么说?你的身体能行吗?” “没事,大夫给我开了药,让我定期去检查身体,放心啦。”许秋荷道。 两个人又聊了几句,晏建柏转身回去,不想听他们俩的寒暄。 许秋荷又披了一件大衣,车已经在门口等着她。 话赶着话,临走前她终于说了把晏崧叫回来的真正目的,“张家的张小姐对你印象很好的,那次之后怎么不约人出来逛逛。” 晏崧动作一顿,突然读懂了许秋荷的真正意味。 亲情不仅是表象,还是她的工具和武器。可惜晏崧每次都落入陷阱,还依旧不长记性。 “知道了。”晏崧说。 许秋荷淡淡笑了,临走前亲了一口晏崧的脸,像是对他听话的奖励。 晏崧闻见了淡淡的女士香水味道,脸上留下了一个口红印,他找了张湿巾把脸擦干净,天色太晚,管家说已经收拾好了房间,问他要不要留宿。 晏崧看着外面呼啸的狂风,想起来晚上和陈沂并不愉快的对话,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老宅的卧室很久没有人住过,即便经常打扫,还是挡不住潮湿的味道。 床上的被子很凉,让晏崧自然而然地想起来陈沂身上的温度。 陈沂现在在做什么?早就回家躺在那张床上,还是捧着刚到手的五十万开心? 晏崧自嘲地笑了一声,曾几何时他还在幻想,或许有人和许秋荷教他的不一样。但是陈沂用行动告诉了他,他没什么不同,对他和忍耐和关心,只不过是为了从他这里得到其他东西。 晚上他被愤怒和失望冲昏了头,连说话都口不择言。若是许秋荷见了,恐怕会觉得这些年对他的教导白废,晏家的人怎么会被情绪左右说出那种话来。 可他那一刻什么都忘了,破天荒地出一种被背叛的感觉。可陈沂没做什么,他只是和其他所有人都一样而已。 自己为什么难过?为什么失望?不是应该早有预料吗。 熬到后半夜,晏崧在寒风呼啸中终于进入浅眠。 他居然做了一个梦,梦里陈沂全身是伤,赤裸着后背,局促地想遮住什么。 然后他看着陈沂发红的眼睛,在带着雨的回廊里,好像整个人也在下雨,他听见陈沂说能不能借给他钱。 因为什么? 晏崧的头开始剧烈地疼,眼前的一切好像都化作玻璃碎片扎在他的头上,他在黑夜中猛地睁开眼睛。 第50章 他想起来了。 陈沂的母亲病。 晏崧回想起陈沂接了个电话回来的神色,他那时候居然没有意识到不对劲。 他出一种希冀来,陈沂或许不是为了钱,他只是没有办法,他有苦衷。 睁眼到第二天早上,晏崧驱车赶往医院。 这里离医院太远,他开了两个多小时车,顶着两个巨大的黑眼圈,精神却陷入一种不自觉的紧张和兴奋中。 在过来之前,他打过陈沂的电话,只是无人接听。 进入市区后,正好赶上早高峰的时间。整个城市被堵的水泄不通,半个小时的路程硬是堵了一个多点,晏崧瞧着手机里的给陈沂打的几个未接来电。 助理给他打电话,早上有个重要会议。晏崧让人不管用什么理由推了,助理第一次见老板矿工,有些措手不及。 晏崧此时此刻只想见一个人,只想知道真相不是他想的那样。他恨不得立刻飞奔到陈沂面前,好好问一问他的理由。 不管是什么理由。 好不容易到了医院,他飞速下车,跑到前台,描述了半天他要找的人。 护士见他急,还是给他找了记录。 只是结果和晏崧想的完全不同,他听见护士说:“你要找的人今天早上就已经办理出院,这会儿人已经走了半天了。” 第44章 履行义务 还没到秋天,张珍就穿了一身臃肿的棉袄,放在柜子里很久,拿出来一股樟脑丸的潮味。 衣服太大,而她整个人削瘦得太快,几乎要埋在整个衣服中,好像连衣服的重量都难以支撑。 她带了口罩,一路上并不怎么说话,陈沂和陈盼坐在她两侧,景色在窗外呼啸而过,越往北约萧条。 h市还是太暖,往北一些已经开始下雪,只可惜温度留不住雪花。 到了站转一趟客车,再坐上一辆私家车,等真正到的时候已经是晚上。 天彻底黑了下来,老家的房子因为常年无人居住,整个院子都是泛黄的杂草,快要半人高,收拾了个能坐人的地方,姐弟俩就开始着手收拾房子。 很多年没回来过,陈沂看哪里都充满了回忆,这院子承载了太多东西,张珍想来帮帮忙,被他们制止,只好一个人在屋里,穿着棉服缩在床边,实际上她也并没有什么帮忙的力气了。 从icu出来,本来就是捡了条命,她的癌细胞扩散到了脑袋,医说得清楚明白,剩下的日子再治下去就是受苦,不如趁还有时间,想想要做些什么。 陈沂不知道张珍是不是已经感受到了命在一点点干枯,他还没有真正接受这件事的发,张珍从icu出来第一件事就是跟他说:“我想回家。” 住院两年,她还没有回过家看看。 陈沂沉默许久,最终还是动容,尊重老人自己的意愿。 于是当天早上,在医院开了药,姐弟俩就带着人坐车回了老家。 陈沂的手机路上就没电了,他来的匆忙,根本没带充电器,等晚上从一堆破烂里找出来能充手机的线的时候已经很晚,好在来之前他就已经请了假,工作上没什么要紧的消息,只有晏崧有几个未接电话,是早上打的。 陈沂看着那几个未接电话发愣,犹豫着要不要打回去,陈盼从井里接了一桶水拎过来,问:“怎么了?工作那边有事?” 陈沂做贼心虚似地把手机熄了,“没什么事。” 陈盼道:“你要是忙明天就回去,我在这就行。” “不忙,”陈沂说,“请了三天假呢。” 说着不忙,晚上吃饭的时候陈沂就又接到了晏崧的电话。 饭桌上没有人说话,还是那张圆的沾满油的看不清楚本来颜色的饭桌,陈沂用热水擦了两遍,擦掉上面粘着的很大一层灰。手机铃声就显得格外突兀。 陈沂心口一跳,筷子先掉在了地上。 他下意识地看张珍和陈盼的反应,欲盖祢彰地解释:“工作电话。” 然后慌不择路地躲到一边,确定两个人听不见才接起来。 现在其实已经很晚了,陈沂看了天气预报,h市大降温,气温晚上已经到了零上四五度。 接电话时他还是有些忐忑,因为正对着柴火垛,他无意识薅下来一块树枝在手里把玩。 “喂?”陈沂说。 晏崧没说话,他那边很静,陈沂几乎可以在电话里听见他的呼吸。 “怎么了?”陈沂接着问。 “已经很晚了,你还不回来吗?”晏崧的声音终于响起来。 陈沂磕磕巴巴地解释,“我妈妈情况不太好,今晚回不去了,对不起。” 晏崧在电话中笑了一下,好像根本没听见他的解释,接着冷声道:“五十万昨天晚上就收到了吧。” “收到了。”陈沂哑声回。 “那你应该记得我们当时是怎么说的,陈沂,”晏崧停顿了一下,叫他的名字,似乎不知道该怎么继续说下去。 电话的声音那样失真,竟然让陈沂第一次觉得晏崧叫他的名字的时候有些发冷。 “人要有契约精神的,钱既然收到了,你就要履行你的义务。” 他心里一凉,手里的树枝瞬间折了。 明明是陈年的柴火,没想到里面竟然还带了一点绿,不过这绿恐怕撑不过这个冬天就要被寒冷逼退。 他声音有些抖,再次道歉,“我明白,对不起。” “不管你在哪里,立刻回来。”晏崧冷漠地下达命令。 陈沂折腾了一天,饭都没来得及吃,就慌忙准备要走。 天已经很冷了,夜里地上上了霜,陈盼不理解,还是为他收拾东西,把小时候一件衣服找了出来,说:“什么工作这么着急,大半夜人还在外地就要赶回去?” 陈沂苦笑一声,随口解释两句,接过衣服披在身上,顶着夜色出了门。 夜里的高铁,路过乡村野地的时候就总是黑的,陈沂在玻璃窗上只能看见自己的脸,狼狈,不堪,看起来表面的皮是完整的,实则芯子里把自尊、骨气什么都抛下了,整个人像是一张没有骨头的画皮,如今因为晏崧一个电话就要连夜赶回去。 他以为晏崧会有同理心,会理解他,起码会给他一些时间。 但是不会,晏崧不在乎他的理由。 他是个商人,他需要投入的钱值得。 无关感情。 凌晨四点,东方出了一片鱼肚白,月亮没有消失,太阳还未升起。 陈沂一夜未睡,推开了晏崧家的门。 他身上是不合身的衣服,小时候的,这些年张珍都不舍得扔,穿在他身上既滑稽又不合适,就像他如今回到这个地方。 屋里干净得像是根本没有人来过,晏崧或许也并不是非他不可,好像没了他就不行,只是不满意他的不辞而别。 他把身上的衣服扔到洗衣机,换了拖鞋,推开自己卧室门。 没拉窗帘,窗外的天已经不那么黑了,因此可以清晰地看见他的床上不同寻常的形状。 晏崧睡在他的床上。 陈沂脚步一僵,顿在原地不知道该不该上前。 或许是察觉到他一直不动作,床上的人终于睁开眼,和他对视上。 晏崧眼里清明,分明是一直没睡。但陈沂太过紧张地吞了口唾沫,完全没注意到,只以为是自己吵醒了别人的美梦,开口道:“抱歉,我吵醒你了吗?” “嗯。”晏崧瞳孔漆黑,在夜晚里看不清色彩。 “那你先睡,”陈沂说,“我出去……” “你还想去哪?”晏崧的语气都是不耐烦,似乎早就失去耐心,“过来。” 陈沂听见他说。 像是呼唤小猫小狗,随便叫一个宠物。 但他还是一步步走过去了,在晏崧如刀一样的目光下,一步步靠近。 脱鞋,上床。 被子盖上,带着热气的手瞬间环住了他的腰。 陈沂僵着不敢动,听见晏崧发出一声舒适地喟叹,仿佛终于找到合适的位置。 晏崧默默收紧了手臂,熟悉的味道传过来,他才确定陈沂是真的在自己身边。 算了,他想。 谎言和欺骗而已,至少人已经回来了。有些问题问得清楚了,大家都难堪。他第一次那么不想面对真相。 所以他什么都没问,没问既然病了为什么出院,没问陈沂为什么现在才回到他身边,是不是在很多个瞬间早就想过要逃走。 那都不重要了,晏崧想,陈沂现在回来了。 他在陈沂的床上辗转反侧了一夜,人一回来好像就触发了他的什么睡眠开关,均匀的呼吸很快传过来。 陈沂背对着人,就这样看着窗外一点点变亮,月亮彻底消失,太阳升起。 新的一天来临。 而他的活好像永远陷入了茫茫黑夜,等不到白日降临。 第45章 包养协议 气温大降,街边枫树的叶子还没来得及慢慢变黄,就被骤降的气温打皱。 第51章 于是路边就全是被潮水浸湿沾在地面上的叶片。 项目进度大好,数据集增大后,分布式效果明显,陈沂的意见达到了成效,他算是松了一口气,跑程序跑了三天,陈沂也脚不沾地地忙了三天,只是凌晨的时候晏崧会准时叫他下班。 最开始是跑到他办公室,后来陈沂心虚,一到时间就准时到地下车库等人。 像是某种不约而同的默契。 他们开始不用任何理由的睡在一起,真的如晏崧所说的那般,日子像从前一样,有时候陈沂会恍惚,仿佛那天晚上说的话都是幻觉,他们真的没什么不同,只是晏崧不再虚伪的找借口,爬上他的床成了理所应当的事情。 陈沂在公司里不再是透明人,从前他不出什么成果,项目组里的人只当他是打杂的,现在他成了核心,好像周围的所有人都对他客气了起来。开会时候他不再坐到最后,郑卓远旁边的位置成了他的专属座位,这里离晏崧太近了,他要是偷看就太明显。 所以开会的时候他一眼都不看晏崧。 明明晚上睡在一起,白天里他们的关系反倒比从前还疏。 陈沂尽量避免着和晏崧接触,但晏崧却总是缠着他,开会时候任何问题都要先问一问陈沂的意见。当着大家所有人的面,说:“陈老师怎么看?” 陈沂就只能硬着头皮发表意见,众人以为这是晏崧对他的重视,只有他知道这是晏崧在提醒他,要是没有晏崧,他就没有今天。 钱是晏崧投的,方案是晏崧定的。 他虽然没有开口求他所谓的工作机会,原来晏崧从最开始就算在内了。 他是后知后觉才发现,他曾经天真以为的喜欢,在晏崧这里都算是人情,晏崧在用自己的方式偿还,只可惜他太笨,一直都没有发现过,错把偿还的人情当成了喜欢,好在那句话他没有说出口,一切还不算太晚。 三天忙过去,开始效果检验,陈沂终于可以抽空喘口气,难得早些回去。 这几天他忙得没有时间做饭,早饭也是草草对付一口,眼下肉眼可见的疲惫,要不是晏崧每天掐着点叫他走,估计他会熬得更加厉害。 晚上他先和张珍视频了一会儿,问了问身体有没有什么不适。 陈盼在一边说她回到家就开始打麻将,周围都是熟悉的人,终于有人能聊聊天,这几年没回去过有许多事儿没听到,精神头反倒好了许多。 陈沂不知不觉松了一口气,张珍接过电话,问他:“隔壁村有个小姑娘不错,还是大学毕业的呢,学历配得上你。都是实在亲戚介绍的,现在也是h市呢。” 陈沂脸一僵,没说话。 张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上面用铅笔记了个电话号码。 锅上炖菜的声音太大,老太太对着灯瞅了半天数字,念了好几遍,问陈沂:“记住没?” 陈沂点点头,假装已经记熟,道:“记住了,灯太暗,别一个劲儿看了。” 张珍满意地笑笑,眼角的皱纹即便不笑也遮不住,“机灵点,那边我们已经打电话说了,明早你就给人家打电话,加个联系方式啊,约出来见见。” 她顿了顿,叹口气,“临走之前,妈想看你有个着落。” 陈沂心里一疼,恍恍惚惚地想,走的意思是死。 他现在连听见“走”这个字都开始眼眶发酸,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说:“妈,你说什么呢?快‘呸’一下,以后有福等着你享呢。你还得等我妻子子,儿孙满堂。” “那你给妈个准话,见是不见啊。” 陈沂叹了口气,无奈道:“知道了,明天我就约人家出来。” 锅里的水发出沸腾的刺啦声,陈沂吓了一跳,慌忙关了火,水溢出来了一些,他拿着厨房纸擦,一回身却见一个人影就站在自己身后。 他电话还没挂,张珍还在视频里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陈沂被晏崧这目光看得心不自觉抓紧,拿起手机随便找了个借口把电话挂了,心虚道:“回来了。” 晏崧点了点头。 陈沂不知道晏崧听到了多少,即便都听到了他应该也不会在意,毕竟晏崧需要的是一个等身抱枕,并不会在乎抱枕的感情活。 他拿着抹布拧干,听见晏崧在他身后问,“要去相亲?” 果然是都听见了。 “是。”陈沂承认,解释道:“我妈总惦记着。” 晏崧低声笑了笑,不知道在想什么,陈沂总觉得他看自己的视线让人发冷。 片刻后,晏崧去书房里拿了个东西,走回来,道:“我们谈谈。” 客厅的桌子上放了一摞纸,标题带着“包养”两个字,刺得陈沂眼睛疼。 他坐在沙发上,有些不明所以地问:“这是什么?” “协议。”晏崧顿了顿,还是隐去那两个字,只是他说与不说陈沂都看见了,那两个字就大剌剌地写在纸上。他当时和律师团队没说清楚,不过于他来说内容区别不大,多多少少的东西,不值得那么在乎,他继续道:“这几天找律师拟的,你看一看,有没有什么想改的,要是没有就签字吧。” 陈沂打了个寒颤,晏崧没有坐下,站在他对面高高在上地看着,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不露出破绽,但是发抖的手还是出卖了他。 翻过那页包养“甲方”“乙方”看得他头晕,视线定格在某一页,陈沂抬起头,不确定地问:“一个月……五十万?” 果然只能看见这些。晏崧想。 他还以为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面对这样的事情总会觉得屈辱,觉得愤怒,可陈沂都没有,他一副被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中的样子,愣在那不可置信地问,似乎在怀疑五十万的真假。 “是,之前给你的不算,从下个月开始。”他冷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陈沂纤细惨白地手指停在那几页薄薄的纸上,“这不就是你最需要的吗?” 需要吗?陈沂眼神很空,无可辩驳。毕竟从最开始他就已经撇下脸面,不管不顾地开了口。 他觉得眼前的文字都带了重影,一个一个汉字好像成了陌的文字,他看不清楚也理解不了,一口气堵在胸口,呼不进来也吐不出去。 翻到最后一页,晏崧已经签好了名字,红色的手印像是血痕。 他的嗓子干涩,声音像是磨过的铁片,问:“所以,期限是多少?” 期限? 晏崧缓慢地看着陈沂的脸,企图从上面看出来什么破绽。 但是陈沂没有表情,好像只是很平淡地问出来这样的问题。 即便这么多钱,这么好的机会,却还是迫不及待地就想走吗? 晏崧眯着眼,“你想多少?” 陈沂一僵,缓缓开口:“我——” 我不知道。 晏崧却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直截了当地打断了他的话,“你没有谈判的资格。” 他目光沉沉,“期限是到我腻的那一天,不过不用担心,或许几天之后我就腻了,在或者时间长一些,不过不会很久。该给你的不会少,在我找到新的替代品之前——” 晏崧停顿了一下,神色古怪地看着陈沂,剩下的话仿佛早做准备,“你不允许和其他的人发任何的感情纠葛。” 他笑了一下,似乎是讽刺,“你从很久以前不就是同性恋吗?跟女孩儿见面,不恶心吗?” 陈沂目眦欲裂,脑海中那句恶心不停回荡。 那一瞬间他什么都忘了,好像又回到在研究期间流言四起的日子,恶心这两个字从无数的人嘴里吐出来,但那些人里没有晏崧,他以为晏崧这辈子都不会和他说这两个字。 可时过经年,晏崧的这一句远远超过以前所有的闲言碎语的威力,直直插/到了他的心脏正中间。 原来一个人的一句话可以让人这么疼。 他沉默着没说话,脸色惨白,手不自觉地扶着胸口。 晏崧的右手不自觉地攥着,还在回忆陈沂刚才旁若无人、言笑晏晏地说要去相亲,要结婚子,子孙满堂,他心里不知为何升起一阵怒火,嘴里的话不知轻重地砸过去。 “当然,我们之间更不会产什么感情。”晏崧道。 陈沂挺起来的脊梁彻底软陷了下去,轻轻道:“是。” 他从前的希冀或许有八十分,七十分,晏崧这句话彻彻底底告诉他,一点可能都没有。 晏崧永远不会对他产感情。 “给你两天时间考虑。”晏崧下了最后通牒。 陈沂苦笑一声,抬头道:“不用,我考虑好了。” 他从桌子上找到笔,手抖得几乎拿不住,左手不着痕迹地掐着右手手腕,才没让笔掉到地上去。 他签上了自己的名字,又从印泥中印了自己的指纹。 红色的手印盖下去那一刻,陈沂不着痕迹地想起来很久以前那个下午,晏崧为他叫了保安赶走了纠缠他的前男友,他轻易地以为那是信任,也是他彻底沦陷的开始。 第52章 而现在这一刻,他知道因为这个手印,他们又可以纠缠在一起,横他面前的,是无尽的看不到尽头的深渊。 往前一步,万劫不复。 可陈沂抬眼看着这张自己喜欢了很多年追赶了很多年的脸,只有这时候他才能感觉到心脏跳动,真切地感觉自己在活着。 活着,多美妙的词。 所以往后的一切,陈沂想,他全都甘之如饴。 第46章 日落是苦的 前阵子刮了大风,吹倒了学校里几棵老树,叶子也遍地都是。整个学校总有施工的地方,冬天快来临时会有工人给路边的树盖一层防冻的罩子。秋天的尾巴,微风一吹就有泛黄的叶子飘落下来。 于是随处可见的,到处都是飘落。 下午上课太早,陈沂在路边解决午饭,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不自觉发了会儿呆。 停顿片刻,他从兜里掏出来新开的药,打开水杯盖子吞了下去。 他的症状又加重了。 他开始随时随地地陷入一种悲伤情绪,例如此刻看着路边飘落的叶子竟然觉得悲伤,飘落是一个过程,一种悬浮的状态,就像他现在一样一点点被蚕食,完全不受控制地坠落,随着风不知道落在何处被踩碎。 下午是一节大课,上完时天已经黑了下来,回答过学几个问题后屋里不剩下一个人,整个教学楼都空了下来,一楼保安室住着的是一对夫妻,不知道炖了什么菜,香味四溢。 他又在这种时刻不合时宜地想起来晏崧。 不过晏崧今天并不需要他做晚饭,实际上他已经出差三天,突然走的,那天陈沂一个人盯着桌子上的晚饭,凉了热热了又凉,直到深夜才辗转难眠地给晏崧发消息,纠结了很多字,最后问:【今晚不回了吗?】 那边只给他两个字:【出差。】 像是觉得说一句话都多余。 走或着留晏崧都没有告知的义务,有时候陈沂会想,或许等晏崧回来就会腻了,告诉他已经可以收拾东西走人,他说的所谓包养所谓交易,不过是一时兴起。 签了协议后他就时常陷入这种恐慌里。 他觉得晏崧随时会说结束,或许是某个夜晚,或许是一觉睡醒的清晨。 哪怕那天夜里晏崧就睡在他身边。 得到结果,陈沂默默把桌子上的菜一点点收了,自己一动没动。晏崧不在之后,他不必为了迁就人认真吃饭,他本来就食欲不强,每顿饭都可以随便应付,家里就再也没有开过火。 晏崧没有告诉他归期,好像整个人凭空消失,陈沂有时候甚至觉得晏崧不会再回来了。 可是线上会议里晏崧的声音还那么正常,他没有消失,只是不想搭理自己。 明明一个人住了那么久,如今看着空荡荡的房子他居然会觉得不习惯。 从前他抗拒是因为不知道如何面对,但是自从签了那个协议后,他仿佛给了自己一个正当理由,可以名正言顺没有任何负担地期待回家,期待和晏崧吃一顿晚饭,哪怕一切都是表象和幻觉。 其实真正需要依赖的并不是晏崧,陈沂觉得自己远比他更需要这层关系,就算晏崧没有给他那张协议,哪怕只是口头上说一句需要,他也会毫不犹豫地留下来。 陈沂裹了层棉服,一路打车去酒吧。 他几乎没来过这种地方,走过一群穿着短裙的女孩身边快被吓了一跳,现在也就零上七八度的样子,这些女孩仿佛不知道冷。 他像是误入网吧的好学,戴着眼镜缩着肩膀,一看就没什么经验,还能被路过他的女孩穿口哨,说弟弟一个人来,要不要一起喝一杯。 陈沂的年纪快大这些小孩儿一轮,居然还有被叫弟弟的一天。 他慌不择路地跑了,被一群女孩嘲笑大男人还这么害羞。 走过这样一群妖魔鬼怪,总算落得一点清净,周琼约的地方也没这样混乱,蓝色的灯光下放的是纯音乐,陈沂推门进去的时候终于松了一口气。 周琼点了杯蓝色渐变的酒,陈沂认不出是什么,只觉得颜色好看,他一向不了解这些,点单的时侯瞥见一杯名字叫龙舌兰日落,他不懂什么是龙舌兰,但日落不免想起来那天晚上。 酒端上来的时候果然是橙红色的,端起来的时候冰块碰撞在杯子内壁,陈沂抿了一口,想,日落果然是苦的。 周琼见他神色就觉得不对,问:“什么情况?” 陈沂苦笑一声,这些天发了太多事情,天翻地覆,波澜四起,让他不知道从何说起。 他只好从最开始最想说的起了个头,“我喜欢一个人,好多年了。” 周琼的吸管落到杯子里,怀疑道:“往前几年,那不是上学的时候。” 陈沂静静看着她,周琼福至心灵,“所以,我认识?” 陈沂迟疑一瞬,终于点点头。 “你最近说的帮你的,跟你暧昧的,你要表白的,都是这一个人?”周琼不可置信道。 陈沂又点头承认了,并放出另一个重磅消息,“其实在学校的时候我就和他表白过,只是出了些波折。所以你上次让我和他表白,我才会那么犹豫。” 他又喝了口酒,“不过结果都是一样的。” 周琼还沉浸在震惊中,一时间把自己好像已经过去半辈子的学时代里所有的人都搜刮了一遍,隐隐有个猜测,却不敢问。 陈沂在她思考的间隙已经把手里的酒喝了,又点了一杯。 酒吧里的酒没什么酒味,但度数高,陈沂这个喝法显然有些不要命,在举起第五杯的时候,周琼终于把人拦下来了,说:“你……你不要喝了。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不有都是吗?你看我这些年都处多少个了,每个结束的时候我也这么伤心的,总会过去的,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到这她也有些说不下去了。 陈沂脸红的,觉得眼花把眼镜摘了下去,发现摘下去还是眼花。他意识到自己喝多了,周围雾蒙蒙的,周琼的嘴张张合合,陈沂知道那是在安慰他。 他笑了笑,说:“我明白的,谢谢你。” 他有点撑不住了,一只手撑在桌子上,闭上了眼睛。 周琼试探地喊:“陈沂?” 陈沂没应声,呼吸平稳好像已经睡着。 悠扬的纯音乐传过来,灯光暗得看不清楚桌面,周琼不知道为什么从陈沂身上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悲伤。她喝了一口酒,被冰的牙床疼,混乱中听见陈沂喃喃道。 “我都明白的,但我没办法。” 他顿了顿,语气像哀叹,重复道:“我没有办法。” 夜色似水。 周琼不矮,人有一米七,料想撑起来陈沂不那么费力,等真上手了发现不仅是不费力,几乎可以说是轻轻松松。 陈沂太轻了,周琼觉得一阵风就能把人吹走。她肩膀扶着人,一路跌跌撞撞上了出租车,不放心让陈沂自己回去,索性一路跟着过来。 陈沂闭眼睡了一路,高度数的酒这样往下灌,人没事儿已经不错。等下车时候他已经恢复了一些意识,只是酒后劲儿太大,他还是头晕,感觉世界都是漂浮的,这一刻他终于也成了路上随地可见的落叶。 他走不太了路,好在还记得路线,在周琼的搀扶下跌跌撞撞地走到了楼下,胃里突然一阵翻江倒海,他慌忙把人推开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狂吐。 陈沂这几天根本没怎么吃饭,几杯酒下肚成了催化剂,一时间好像要把胆汁都吐出来。他扶着路边的电线杆缓了好久,周琼递过来一张纸,关心道:“没事吧,感觉怎么样?” 酒吐出来,陈沂的精神好了不少,道:“没事。” 他清了清嗓子,“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周琼收紧了一下衣服,不自觉地用脚在地上画圈,她大大咧咧惯了,不太习惯煽情,她犹豫道:“我知道你难受。我这样的人动一动真心,真心太多了,可以毫不吝啬地给出去,大家都是这样的。伤心一会儿难过一会儿就过去了。但你跟我见过的那些人都不一样,原来真的有人可以一直在一个人身上挂念这些年。” 她凑近了一点,“说实话,其实我很羡慕你这种感情,看起来我无所畏惧敢拿敢放,其实我们都是一群胆小鬼。你这样敢把一切堵在一个人身上的感情,敢把一切都给出去人反倒才是最有勇气的。” 周琼神色有点赧然,推心置腹地话说出来总觉得奇怪,最后轻轻补了一句,“我也明白的。” 陈沂心里一热,眼眶发酸。 他没什么朋友,这些年其实只有周琼契而不舍地肯叫他出来,从前他觉得自己不过是充当一个树洞、或者一个倾听者的角色,他实在擅长这种配角。到今天他才发现,站在角落其实是自己的臆想,身为朋友,周琼早把他放在了心里。 语言话语都是苍白的,陈沂在和周琼的浅浅的拥抱中,郑重地道了一声谢。 第53章 把人送走,慢吞吞上楼,陈沂闻见自己身上一股难闻的酒味。 他先把衣服脱了,准备进去就立刻洗一个澡,这时候他反倒有些庆幸晏崧去出差了。 可推开防盗门那一刻,灯居然是开着的。 陈沂正和晏崧昏沉的视线撞上,无端打了个冷颤。 他不想让晏崧闻见自己身上难闻的味道,站得有些远,道:“你回来了,这么突然,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晏崧的眼神晦暗,看得陈沂有些心虚,他甚至觉得刚才或许晏崧看见了什么。 面前人的话很快印证了他的猜测,“怎么?耽误你的好事了?” 第47章 听话 陈沂全身一僵,不可置信地问道:“我的好事?” 晏崧没有说话,陈沂发现他看自己的眼神那样冷,窗外的冷风和冬天都不如他看向自己的眼睛,棕色的瞳孔里是全然的不信任。 他突然觉得头针扎一样疼,他知道这些信任是自己一点点从晏崧那里拿走的。从最开始他的目的就不单纯,晏崧如今对他全无信任,是他罪有应得。 他吞了一口唾沫,匆忙解释道:“这是个误会,刚才是我朋友,我们只是一起吃个饭而已。” 晏崧走近了些,鼻尖嗅到他身上的酒味和若有若无的香水味,眉头不自觉蹙紧,冷声问:“是吗?” 陈沂声音发抖,极力地解释:“你认识的,周琼,你们是一级的,你还记得吗?” 晏崧眯了眯眼,想起来了这一号人。 刚毕业那一年他们还有些联系,晏崧只去过一次他们聚会的场合,大家不是一路人,毕业之后脱了学气之后,这群人见晏崧的目的并不纯粹,学时代他们还是平等的,一到毕业反倒分了三六九等,言语间不自觉地在攀比,最后阴阳怪气地说没有投一个好胎。 再或者就是对工作不满意的,企图在那时候晏崧通过晏崧可以往上走一走,攀得是不知道哪一辈子的同学交情,倒是真正算得上有交情那个,临阵脱逃,说要过来到结尾也没有出现。 那是他唯一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出席那种场合,他意识到他和那些人并不是一路人。 可笑的是他曾经觉得陈沂和那些人不一样,陈沂在之前从未表现过对于金钱或者权势的觊觎,哪怕是最开始找他借钱的时候他也坚定不移地相信着,可现实狠狠打了他的脸。 他沉默片刻,觉得现在自己也像个傻逼,追究这些没有意义的事情。 有什么关系呢,他何必要为了这点事情搞出来质问的阵仗。于是他点点头,不想继续讨论这件事情,淡淡道:“知道了。” 他这样轻描淡写地放下了,更让陈沂觉得他是不信。 他真的不知道该拿什么证明,也急了,拿着手机直接找到了周琼的电话号码,走过去直接递给了晏崧,说:“你要是不信,可以打电话问她。” 他眼睛睁得很大,凑近了晏崧看见陈沂因为喝酒眼尾的一点红,瞳孔里带了些焦急,像是非要把这件事情说清楚。 他低下头,看着那串电话号,没接过陈沂递过来的手机。 陈沂就这样不尴不尬地把手抬在半空,看见晏崧只扫了一眼就收回视线,低声问他:“这么着急是想证明什么?” 证明什么。 陈沂哑火了,拿着手机的手垂下来,很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证明他没有晏崧想的那么恶心,和女孩见面不是为了发展其他感情。 更是为了告诉晏崧,他真的严格地遵守了协议,没有和任何人发感情纠葛,甚至连喜欢他这件事情都隐藏的这么好。 陈沂攥紧了拳头,声音发抖,“我没有毁约。” 他抬头看晏崧,正对上他的视线,仿佛是祈求,“能不能不要赶我走。” 晏崧僵硬了一瞬间。 他对上陈沂凄凄婉婉的视线,想从这双眼睛里找到陈沂到底在想些什么。可他什么都没找到,陈沂只是真心实意的不想走,为什么不想走,因为不想毁约。 为什么不想毁约呢,答案显而易见。 因为他的钱还没有拿到手,这样暴利的买卖,人一辈子遇不见几次的,惦念和舍不得是正常的。晏崧不着痕迹地想,那这是不是说明只要有钱就可以牵住人一辈子,毕竟许秋荷和晏建柏就这样纠缠了几十年,他们的结婚协议同样也是轻飘飘的一张纸。 想到这,他难得大发慈悲,道:“放心吧,只要你听话。” 听话。 陈沂在那时候无知无觉地点了点头,完全没有预料到晏崧这两个字的深意。 晚上陈沂洗了澡,身上终于没有难闻的味道,身上带着沐浴露的清香,晏崧和他是一个味道,他的床垫还是没换,不那么软,躺上去那刻晏崧像往常一样缠上来,没有就这样安静地睡了,反倒冰凉的手透过陈沂薄薄的睡衣,覆盖在他骨头凸起来的脊背上。 陈沂在床上抖了一下,好像此时此刻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灯没有关,甚至连窗户都没有来得及关,屋里给了暖气,暂时感觉不到凉。 但陈沂还是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整个被人压/在床上吻,一只手被牢牢锁着,眼镜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扔到了一边,浑浑噩噩地张开了唇。 晏崧的吻很凶猛,他后知后觉地尝到了点酒味,才发现今晚喝酒的不止他一个,晏崧也并不清醒。只是他的吻技并不受这种客观情况影响。 他很久之后才记得晏崧说的要呼吸,还是不长记性地憋的整张脸通红,耳垂鲜艳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他们在这张床上接过很多次吻了,可他还是那样不熟练。 陈沂的另一只手抵在晏崧的胸膛,却没有用力气,他一向无法拒绝这个人,从前的每一个吻都是。他的手几乎感受到了晏崧的心跳,沉着的,有力的。他并不会因为唾手可得的事情心跳加速。 窗外狂风呼啸,陈沂整个人被包裹着,竟然没感觉到半点冷。 可这次不是接过吻就结束了,事情没有陈沂预料的那么简单。 那个吻越来越往下,从喉结到锁骨,呼吸像是羽毛抚过他的每一寸肌肤。 他知道晏崧要做些什么了。 他不自然地想起来那个撕裂的夜晚,疼痛仿佛如影随形地也跟着到来。明明什么都没开始,他一瞬间竟然产了幻痛,那一晚是一切罪恶和贪婪的开始,如今仿佛又要在这里重复。 陈沂开始发抖,晏崧的手摸到他的裤腰的时候他终于抗拒般地握住了那双作祟的手。 他的手很凉,没什么力气,晏崧知道他这是阻拦的意思。 他漆黑的眼睛对上陈沂发红的双眼,有一滴泪在他眼角,欲坠不坠。 晏崧的心被这这滴泪烧起来了火,或者说从很久以前这火就已经燃了起来。 从每一顿饭、每一个夜晚、甚至陈沂流下来的每一滴眼泪开始,这火已经越来越旺盛,到如今已经成了燎原之势。 他看陈沂瘦弱的肩膀,没有什么肉的干巴巴的身体,不知道为什么这样的人为什么一举一动都在吸引着他。 陈沂的手很凉,刚才捂了那么久也没热。 晏崧没怎么用力就把那只手推开了,他说:“听话。” 陈沂一僵,片刻后终于放开了那只手。 他声音沙哑着,带着点祈求:“把窗户关上吧。” 风被彻底隔绝在外,但陈沂的世界风雨飘摇。 他的脑海中想起来很多事情,从第一次遇见那个冬天,到重逢那天交握的手。再往后是学校的卫间里,有人为他那么温柔的上药。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之前会变成这样,近人那一刻远远没有那个夜晚那样疼,晏崧有了经验,不知道什么时候早就做足了准备。 但陈沂还是觉得痛,不是身体上的痛,是充斥在心口上的。那一刻他意识到有些东西是真的永远永远回不去了。 包/养那两个字彻底名正言顺,他不仅出卖了尊严,还出卖了身体。 没有底线。 他想起来张珍小心翼翼地问他的性取向,想起来姐姐把日子过成那样还是期待他拥有一个幸福的家庭,他对不起的其实不止自己。 他活到今天本就是承担着亲人的牺牲。 陈沂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吊灯刺眼,视网膜里很快出现了几块发着白光的斑点,越眨眼越大,他却像不知疲惫一般盯着那块灯。 直到有一滴汗顺着晏崧的额头落到了他的眼皮上。 陈沂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繁杂的思绪被感官的刺激拉扯回来,他痛恨自己在痛苦之中还能感受到欢愉。 晏崧起了恶劣地心思,不再大开大合,于是每一寸感觉都被拉长。 他看着陈沂颤抖的眼皮,被牙齿咬红的唇角,终于心满意足地感觉到眼前的人完全属于自己,即便牵制着人的理由那么肮脏。 晏崧想起来白天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张诗文。陪她逛街,不厌其烦地看她换一套一套裙子,还要想出来不同的评价词才不至于让人觉得敷衍。虚伪得令他作呕,这世界都虚伪的令他作呕。 第54章 他手机里还躺着许秋荷的话,夸赞他表现不错不愧是晏家教出来的人。 晏崧冷笑一声,白天的火泄作如今的欲。 他想起来自己曾经对晏建柏的行为深恶痛绝,曾几何时他唯一的梦想和愿望就是绝对不会成为他父母这样的人。越是抗拒什么,那些东西就像被刻进基因和命运里一样无法逃脱。 他终于活成了年少时候最讨厌的人。 晏崧进行最后的冲刺,在最后时刻把东西埋/进陈沂身体里。 灵魂和身体在这一刻升起又轻飘飘坠下,静了瞬间,他终于看见陈沂的眼泪打湿了枕头。 他凑了过去,有些不解地问:“为什么?你觉得委屈?” 陈沂抽泣着,还是摇了摇头。 晏崧笑了一声,“我想也是,一个月五十万,你的价格。应该没什么好委屈的。” 第48章 补偿 冬天的艳阳天其实是很舒服的季节。 树枝孤零零的,撑不起一片叶子,更遮不住阳光。h市一年四季太阳都很好,尤其是冬天。 从温暖的被窝出来先感受到的冷空气被阳光照得温暖,陈沂从缠着自己的人怀里爬出来,尽职尽责地像保姆一样出去做早饭,然后在早饭出锅那一刻回去叫晏崧起床。 晏崧会趁他不注意,把他扑回床上,接一个绵长的吻,或者干脆进行另外一种晨间运动。 曾经他那么厌恶这类行为,但一经开了荤,倒真的食髓知味起来,像是要把这些年欠的都补回来,陈沂只觉得这人无时无刻都在发情,有时候说着说着话晏崧的眼神就不对了,一个炙热的吻伴随着另一种欲望就跟了上来,不分时间,甚至不分场合。 其实也才过了一个月。 陈沂的账上又多了一大笔钱,远超当初晏崧承诺的数目,晏崧解释原因是他这些日子辛苦的报酬。陈沂静了一会儿,道谢,然后转一笔回去到家里,让两个人不要省着钱花。 张珍虽然不再住院,但一星期还要去医院做两次化疗。 陈沂每天抽时间和人视频,居家服领口大,张珍没看出来什么,倒是陈盼见他领口下的暧昧痕迹问了一嘴,陈沂只好解释是蚊子咬的。冬天有什么蚊子,他在陈盼怀疑的目光中挂了电话,然后缓慢地站起来在镜子里看自己的身体。 其实被领口那里只是一小块,最开始晏崧不知轻重时,他上班都不敢穿低领的衣服,那几天气温回暖,陈沂穿了个大毛衣被人问了好多句,他不会撒谎,人一问就脸红,支支吾吾地解释是感冒怕冷。 他不动声色地看晏崧,怕被发现端倪,没想到晏崧大大方方地看了回来,神情里没有半点羞愧,说:“那陈老师是很怕冷了。” 他当然没有羞愧,毕竟做亏心事的只有陈沂。 于是当天晚上陈沂求他不要再弄在脖子上。 他养了好几天,总算是痕迹消了不少,不出意外明天就可以见人。晏崧眼神沉沉地皱着眉,似乎不满意自己的痕迹消退,他考虑了片刻,看着陈沂祈求的眼神还是同意了,最后不情不愿地说:“那你要给我补偿。” 他一向会这样讨价还价,陈沂时常觉得自己是和晏崧坐在谈判桌上,他被眼前的利益勾引,殊不知到底要付出什么代价,偏偏他每次都不知死活地上钩。 于是那个晚上晏崧换了个地方品尝,他其实早就想这样尝试,只是苦于找不到机会。 在这个角度他只能看见陈沂的眼睛,通红的唇,口腔是热的。陈沂不熟练,或者说从未有过这种经验,但足够小心地不愿意磕到他。在这种时候陈沂居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抬头,眼睛雾蒙蒙地看着晏崧,他的征服欲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在精神和肉体的双重刺激下缴械投降。 陈沂晕晕的,躲闪不及,有东西飞溅到他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 停顿好久,晏崧拿着纸巾给他擦拭,擦着擦着呼吸又沉重起来。 因为不能在被人看见的地方留下痕迹,在看不见的地方晏崧就愈发肆无忌惮。 陈沂脱了上衣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上半身布满了暧昧的吻痕,他还是长不起来肉,只是唇色因为接过吻红润了不少,这显得他有了一些气色,只是这气色也像偷来的,这不是他,陈沂竟然觉得自己那样陌。 他的灵魂和肉体仿佛分开了,镜子里的人真实又不真实,他明明切实存在着,却感受不到自己的温度,情感从某一刻开始就被冻结,情动和紧张因为肢体接触都有了合理的解释,他不用那么费力的掩饰自己的情感,只需要掩盖自己看晏崧的眼神。 而这更加简单。 项目彻底结束,只需要留下的人写结项报告。 整个组都忙了起来,每个学都分到了自己的活,熬了好几天大夜,赶在年尾前交了上去。 英华对效果表达了满意,整个组里和合作方特意约了个饭庆祝这一刻。陈沂进门时候已经有些晚了,好在人多,他静静地像之前一样落座在最后一排,企图不被任何人注意,任何时候他都不喜欢这种场合。 只是他没看周围的人是谁,旁边坐着的赫然是栾佳良。 名利场的座位很是讲究,项目没开的时候栾佳良是整个的中流砥柱,正企图着大展拳脚,没想到半路被陈沂横插了一脚,他什么都不是,只能做做剩下的尾巴,带着一群人一起擦屁股,干起来了陈沂从前做得吃力不讨好的活。 他积怨已久,只是陈沂在某些方面是很钝的人,感觉不到那种微妙的恶意,坐下的时候还和人礼貌地打了招呼。 坐在首位的人聊得火热,注意不到他们这里的小小插曲。 栾佳良道:“陈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了。” 陈沂谦虚道:“大家都辛苦。” “是,只是出力多少总有区别的嘛。”栾佳良的语气带了些挖苦,“陈老师出了这么大力,最后怎么还跟我们这群小喽啰混在一起。” 陈沂感觉到有些不对,随口乱回:“应该的。” 这句反倒把栾佳良后面的话都噎了回去。他停顿片刻,不依不饶,“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这些是怎么来的?” 陈沂诧异地看了他一眼,正撞见这人得意的表情。他不明所以,想继续问下去,没想到那边已经聊完,郑卓远声音不大不小,说:“陈老师来了。晏总和我刚还说起你呢。” 于是所有人的视线都到了陈沂身上。 晏崧竟然也开了口,说:“陈老师怎么坐得那么远?” 下面有眼力见的已经开始挪座位,一排人挪了半天,竟然真搞出一个可以装上一个凳子的空袭,陈沂只好在所有人的目光下,绕过大半个桌子,坐在了晏崧旁边。 临走前他回过头,对上了栾佳良怨愤的眼神。 他甚至和这位栾老师从未有过接触,但似乎从很久以前他就对自己很不满意,他知道上次在卫间听到的闲话就有这个人一份,陈沂时常不明白这些恶意从何而来。 往前走,他被安排到了晏崧旁边,和郑卓远一左一右。 在这个位置他可以看清桌子上每一个人的脸,这是他从未体会过的角度。 在别人眼里他简直可以算是一飞登天,竟然有人过来向他敬酒。陈沂说不出什么漂亮的话,只知道闷头喝酒,很快就开始头晕。 栾佳良不知道抽什么风,竟然也过来敬酒。 他揣着酒瓶子来的,最开始一句话一杯,陈沂还能跟着喝,直到接连着三四杯,这人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来恭维的话,并且这话说得实在是够漂亮,引得周围一众人都在喝彩,简直是把陈沂架在火上烤。 众目睽睽之下,栾佳良每杯酒都喝得一干二净,嘴里喊着是因为尊敬敬佩陈沂才喝这么多,话里话外都是陈沂如果不也跟着喝就是瞧不起他。 偏偏他伪装的太好,要不是陈沂刚才受了他的阴阳怪气,还真觉得这人只是真性情。可其他人看不出来,陈沂只能硬着头皮喝。 喝到第四杯的时候,他已经彻底晕了,双腿发软,觉得眼前的人都带着重影。陈沂踉跄了一下,整个身体不着痕迹地撑着桌子才没倒下,他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晏崧,晏崧浅笑着,似乎根本没看出来他们两个人之间不对劲。 陈沂收回视线,又接过了栾佳良倒的酒。 栾佳良又换了话术:“从陈老师来我们团队我就敬佩你,我猜想您一定有什么过人之处,果然啊,沉寂了这几年到今天,果然不出我所料。陈老师,您就是我的榜样!咱们再干一杯。” 陈沂看着手里的酒杯,胃里刚才吃得东西直往上反,他刚才就喝了不少,现在又被栾佳良灌,早就是强弩之末,连看着水杯里的酒都觉得反胃。 眼看着栾佳良又把酒干了,陈沂把杯子放在嘴边,怎么都灌不下去。 栾佳良道:“怎么了陈老师?觉得跟我喝酒跌面嘛?还是今天这局不值得你跟大家敞开心扉。” 陈沂皱了皱眉,知道自己今天逃不过这劫,想强忍着喝最后一杯,没想到有人扯住了他的胳膊。 第55章 晏崧还笑着,语气像看玩笑,说:“怎么?这一桌人你就尊重陈老师一个?把我们都当空气?” 栾佳良一僵,面前的人自己开罪不起,道:“当然不是当然不是,这不是一个个来。” “哦。”晏崧淡淡道:“还以为你暗恋陈老师。” 众人轰笑,他给了个台阶,不想让气氛太僵,栾佳良知道自己得顺着这台阶下了。 陈沂昏昏沉沉坐下,松了一口气,余光撞上栾佳良的视线。 明明刚刚被落了面子,栾佳良眼中竟然有一种志在必得的得意,他向陈沂笑了一下。 笑意不达眼底,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是某种威胁。 陈沂打了个寒颤,无端地想起来了刚才栾佳良说的话。 不过那人很快就恢复了神色,面色如常地和旁边的人说着话,仿佛这只是一个小小的插曲。 晏崧凑到陈沂耳边,问:“怎么了?” 陈沂摇摇头,“没事。” 可能是他喝多了的错觉。 晏崧“嗯”了一声,片刻后,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了捏陈沂的手。 第49章 分离焦虑 十二月的尾巴,学校的考试高发期,校园里展现出难得一见的欣欣向荣、一心向学的景象。 陈沂拿着一打考试卷从教室出来,听见学抱怨题出的太难,好多都没复习到。这门课是公选课,有五六个老师一起教,出期末试卷这种事情轮不到陈沂,陈沂就只好笑一笑,说尽量给他们分高一些。 这是他教这门课第二年,第一年一共就十多个学,还是因为别的课都选满了才选了他这个从未见过的老师。本来以为今年也是这样的情况,没想到第一堂课进门乌泱泱一大教室人,吓了陈沂一跳,不明白为什么这么多人放着资历深的老师不选来选他。 后来一打听才知道,这专业一共六个班,一个班四五个女竟然都坐在这里,上学期有人拍了个上课视频传到了网上,引起了不小的转发。陈沂长得和气,往那一站什么都不做就莫名让人觉得好相处,对着黑板上一大片复杂的电路图让人觉得很是反差。在他不知道的情况下,他在学里面属实小火了一把。 这事儿也是陈沂后来才知道。 不过网络风波来的快去得也快,视频拍的模糊,看不清楚陈沂的脸,只在内部小范围传播了一阵。对陈沂的影响也就是上课要多批几十份作业,再就是现在,期末考试要多看几十份卷子。 学你一言我一语地抱怨,陈沂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嘴角不知不觉带了一点笑意,仿佛也沾染上了他们的活力。 只是人群散了那一刻,他的笑容立刻就消失殆尽。整个人的精神气仿佛被一瞬间彻底抽走,眼神灰蒙蒙的,没什么焦点,连眨眼都透着滞涩,仿佛周身裹着一层化不开的雾气。 情绪骤起又跌到谷底,这滋味陈沂已经很熟悉,只是从前他可以从这种状态中很快抽离,但是现在这种低落时间反倒持续得越来越长。 他变得不想和人接触,做什么都提不起力气,精力越来越差。白天佯装正常的和其他人交流仿佛已经耗尽了全部的力气。 结束工作到家,家里空无一人。 晏崧又出差,从前只是三两天很快回来,这次一去已经半个月。 晏崧工作很忙,项目期间他有机会可以在学校看见人,项目结束他是真的没有任何机会可以在白天看见晏崧,只有晚上他们有机会碰面,但那时候又很晚,往往说不上几句话就开始做另外的事情,他们之间像是一场最纯粹的交易,甚至连一句话都不必多说。 晏崧不必向他汇报何时出差,何时回来,于是陈沂能做得就只有等待。 等待他两三天回来一次,带着寒冬的冷风爬上他的床,陈沂如果还醒着就缠着他做一次再睡,如果没醒就干脆搂着人睡到大天亮,然后再一刻不得闲地离开,留下已经冰凉的被子。 陈沂晚上吃了药,药有安眠的作用,很快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着。只是这一觉并不安稳,自从晏崧出差之后,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他的眼睛闭着,意识因为药物作用困顿,偏偏脑袋极其清醒,大脑和身体往往这样对抗一晚上,第二天一大早陈沂总是觉得出奇的累,每一个夜晚其实都很难熬。陈沂放任大脑作斗争,迷迷糊糊睡着,又做了一个梦。 陈沂倏地睁开眼,整个后背都是冷汗,捏着被子喘一口气,想,这次是海底。 高处坠落、宇宙黑洞、到漆黑的海底,他数不清做过多少次这样的梦。他下意识摸向旁边的被子,传来的触感竟然不是冰凉,而是一副带着温度的身体。 晏崧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黑暗里,陈沂的情绪迫不及待地想找一个出口,一汪水在心里仿佛要溢出来。 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嘴像是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身体那样沉重,好像动一动都极其困难。 可是下一刻他感觉到晏崧抱住了他。 他感受到晏崧宽阔的温暖的胸膛,那明明只是一个人最普通的胸膛,竟然让他觉得那么安心,仿佛可以把所有的眼泪流向那里。黑暗里他什么都看不清,眼前的人是一个轮廓,但他知道那是晏崧,他希望晏崧可以一直这样抱着他,如果这一瞬间他们可以变成两颗嵌合的螺母就好了,陈沂漫无目的地想。 他的眼泪流的汹涌,像是要把这段日子里的所有委屈和不安都流尽,晏崧仿佛也知道他所想一般,牢牢地抱着他,温柔地为他擦眼泪,然后凑在陈沂耳边。 陈沂感觉到他灼热的呼吸,哭得差些断气,然后听见晏崧在他耳边说:“陈沂,你真恶心。” 心脏狠狠一抽。 陈沂这次终于彻底清醒,他看见外面月明星稀,枕侧空无一人,只有眼泪留在上面。 空荡荡的灵魂落回身体里,缓了许久,陈沂竟然分不清刚才是幻觉还是梦境。 他的药剂量越来越大。 晏崧前前后后这样忙了一个来月,陈沂肉眼可见的萎靡。 他害怕睡熟,所以每次晏崧回来他都第一个知晓,装作熟睡的样子想,这是幻觉还是现实。 他不想再在晏崧嘴里听见那种话,又觉得现实也如梦境,甚至分不清楚那样的话或许也不是梦境,而是晏崧的真实想法。他只好用一种笨方法来确定这是不是现实。 陈沂并不理解自己在晏崧这里是否有吸引力,其实他很害怕自己的主动没有回应,但比起这个更害怕的是比刀锋利的言语。他的动作笨拙,讨好人的方式并不精巧,崩着呼吸,直到确定晏崧对他的挑/逗是有感觉的才松一口气。 像螺丝一样嵌/合的时候,他可以确认不是幻觉。 理的感觉骗不了人,脑海中迭起又落下的感受骗不了人。 沉浸在忄爱的时候他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一颗心终于飘飘荡荡落在实处,即便世界是虚幻的,他也能感受到另一样东西切实存在。 额头的汗水顺着脸颊滑落,他看不到窗户里映照下的自己。 但晏崧可以看得清清楚楚,看到他莹白的脆弱的肩膀,沉浸时自然开启的口腔,还有因为瘦后腰处正好容纳他手指的腰窝,以及一直晃动的、惹眼的眼角的那颗小痣。 晏崧觉得他也病了。 像抽风一样买来回的机票,像是要在航空公司常驻,周围的人也都觉得他疯了,不明白这样紧张高强度的工作他为什么要来回折腾。 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陈沂很需要他。 他清楚这也是自己的错觉,陈沂不会需要他,如果没有他陈沂一辈子不会经受这样的屈辱,或许在这个年纪早该找个喜欢的人谈恋爱,更或者干脆结婚子。但是因为他的过度依赖,他被困在了这里。 这样的手段低劣、卑鄙,但有效。 想要什么都可以用尽一切方法。有时候他庆幸陈沂不是他想象的人,他和周围所有的人一样,贪财,重利。有渴求的人才是最好控制的人。他害怕陈沂不需要这些,又因为陈沂是由于这些东西留在这里愤怒。 他知道连主动也是不过为了履行义务,那样笨拙的动作,没有任何技巧,眼睛里想要什么一览无余,像是笃定了他吃这一套。 于是每次离开的早上,晏崧都会再给陈沂转一笔钱。 他看不见陈沂收到时候的表情,不过他想陈沂应该是高兴的,这毕竟是他最想要的东西。 晏崧出差的第十五天,陈沂惊觉这是今年最后一个星期。 星期五那天,下了今年第一场大雪,不再是星星点点的雪粒,而是鹅毛大雪。 路边的树已经干枯,只有松树依旧常绿,只是可惜h大松树种得太少,荒凉的景象占大多数。 他已经和张珍说好,趁元旦放假回一趟家,他知道日子越来越少了,这个年关过去,张珍不知道能不能等到新年。 从前他觉得现在交通这么发达,距离是阻碍不了回家的。越长大越发现,这个世界上能阻挡自己的东西太多了,上学的时候光是一个普通的期末考试就可以阻拦住很多东西,而上班之后,春节的路费也可以要普通人一个月工资,世界上没有什么一咬牙一跺脚的冲动就可以克服一切困难,冷静之后横在眼前的是无尽的,跨不过的难关。 第56章 上午的雪停了一阵,下午五点,天已经黑透,又一场雪落了下来。 陈沂走出学校的时候接到了晏崧的电话。 雪落了一层,没化,踩在地面上有咯吱地声响,陈沂的鞋子有些薄,脚趾被冻的疼,恨不得在鞋里蜷起来。 晏崧这些天里几乎没有给他打过电话,陈沂有点紧张,路也走不下去,只好停在路边接通。 熟悉的声音很快传过来,晏崧那边很静。 “天气预报说h市下雪了。”晏崧说。 陈沂抬头看路灯下的雪花,前面有一对学牵着手往前走,两个人围着一条围巾。 他回道:“是,正在下。” “嗯。”晏崧从胸膛发出一声,似乎觉得寒暄已经够了“给你买了机票,明天来n市。” “明天?”陈沂不确定地问。 “怎么,有什么问题?” 陈沂沉默一瞬,还没开口,就听电话那边冷硬的声音继续道:“假期有什么事情?陈沂,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不管什么理由,明天我要在n市见到你。” 第50章 你很想我 晏崧把电话挂了,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屏幕边缘,冰凉的金属触感没能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半分。 助理正好敲响了门。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说:“晏总,他们给送来的熏香,说可以安神,特别好用,您要不要试试。” 晏崧点了点头,去门口拿回来道了声谢。 他已经半个月没有回h市,两地相距两个小时的飞机,前一个月上有余地时他还能两地辗转,但临近末尾后他抽不出时间来,更觉得没必要。世上没了谁都能活下去,晏崧是这样想的,有些东西新鲜一阵子就够了,要是一直沉沦,那会变成自己的弱点。 但是他的睡眠明显不同意他这样的想法,他眼下乌青,因为缺乏睡眠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之前习惯了便也习惯了,但是由奢入俭难,他一来出差,酒店的床也不习惯,这边的气候也不习惯,到处都不适应,症状反倒更加严重了。 周围的人都看出来他状态不好,这些天他都是靠安眠药才能拥有一点睡眠,但是作用寥寥,他知道陈沂要上班,年末学校的工作并不比他轻松多少,他硬是等了半个月,再过两天有一个重要至极的发布会,也因此他急需稳定的睡眠,晏崧等到了最后一刻才让陈沂过来。 他坐回去,看了一眼已经挂断的通话,以及上面的聊天记录。 没有什么内容,每天只有陈沂例行公事般地询问,【今晚回吗】 下面是一大排整齐的不回。 有来有回,再也没有其他内容。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体谅陈沂,要趁着他不忙,要妥协他的时间,坚持了这么久才让人过来一趟,可陈沂好像并不领情,语气里那么不情愿。 晏崧把熏香点燃了,猩红的火星亮起一瞬,气味很快涌入鼻腔,是一种很清新的草木味儿,果真和从前那些各式各样的调和香或者花卉果香不同,这味道是很普通的草味儿,普通到随便走向路边一个长满野草的草丛估计都是这个味道,有一点点发苦。 晏崧感觉到些许熟悉。 整个快要燃尽的时候,窗外下了雨,不知道是安眠药效还是这熏香起了作用,他竟然真的睡着。 n市落地就是大阴天,飞机在天上多绕了半个小时才降落,陈沂没有托运的行李,只带了一个背包。 出了机场,雨彻底落下来,豆大的雨滴落在车窗上,形成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水痕。 明明前一晚还在下雪,转眼换了地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燥热潮湿的雨季。 陈沂望着窗外还绿的树木出神,前排的司机是晏崧找来的,陈沂并没有见过,司机话不多,只是见他的时候对着手机确认了半天才带他上车,他上下打量的眼神让陈沂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商品。 而事实上他就是,千里迢迢过来,没有身份,没有理由,只是为了满足某个人的特别需要。 晏崧在电话里其实并没有强迫他。 陈沂说了有事,想回家看一眼,其实要看也真的是只能看一眼,算上路程时间,能回去待着的时间并不足一天。 晏崧沉默了一会儿,说:“要去就去吧。”他松了口,然后话题一转,“这次去了就不用再回来。” 这次是赤裸裸地威胁。 陈沂心脏一紧,语气急促,产一种被抛下的慌张,直接说:“我明天会准时登机。” 晏崧的语气平淡,不悲不喜,轻“嗯”了一声,仿佛早有预料。 他给了陈沂选择,可陈沂没有选。他知道自己没有什么可以抱怨的立场,一切都是他心甘情愿的,过来不仅仅是因为协议,也不是那句威胁,更深层次的原因是,他很想晏崧。 在他没回来的日子里的每一个晚上他都曾幻想过,有人推开他的门。 可是没有,幻觉和现实都不会出现,黑暗里是无尽的空虚,陈沂没办法,把枕头移到了晏崧的卧室,那里因为住的够久还残留着一点晏崧的味道。他想起来第一次和晏崧睡在一张床上的那个夜晚,昏昏沉沉睡熟,后来这张床上多了一些晏崧的衣服。 外套,睡衣。 半个月时间就筑成了一张能包裹下陈沂的巢。 在这里他可以觉得安全,可以认为晏崧就在他身边。 车子驶入停车场,雨幕被隔绝在外。 司机帮他把包从后备箱拿出来,直接坐上了电梯。 酒店的走廊铺着毛绒地毯,人踩在上面仿佛落不到实处,走廊尽头的房间号显眼。 陈沂走过去,轻轻敲响了门。 无人应答。 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下晏崧给自己发的房间号,并没有错,他想再敲,门却这个时候自己开了一个小缝,好像根本就没有合上,在安静地等待着某个人过来。 明明是白天,屋里却没有一点光亮。黑得像泼了浓墨,家具是模糊的,静得只剩下陈沂自己的呼吸。 “晏崧?”陈沂对着黑暗不确定地喊。 同样没有人回应,他只好推开了门,试探地走了进去。 空调呼呼地吹着热风,安全出口的绿色亮着,大雨打在落地窗外。 陈沂往前走了几步,走进去找灯的开关。 可没等他反应,下一刻一个人影突然附了过来! 陈沂瞬间被推到身后的墙上,一双手护在他的脑后,下一刻,他感受到一个炙热的吻。 急迫的,不容置疑的。 他懵了一顺,反应过来后瞬间挣扎起来,可面前的人像是无法撼动的铁板,无论他怎么用力都挣脱不了桎梏,陈沂急了,直接用牙齿咬住了这人的舌尖。 血腥味顺着口腔传过来,面前的人终于松开手,陈沂转身就跑。 灯却在这一刻“啪”的一声开了,陈沂被晃的条件反射地闭上眼睛,门却在这一瞬间合上并落了锁。 陈沂心里一紧,感觉一只手抚上了自己的后背,他头皮发麻,全身不住地颤抖。 没想到那人只是轻轻拍了拍,似乎是安抚。 熟悉的声音传过来,陈沂睁开眼,看见晏崧嘴角带着血,嘴唇一张一合,道:“别怕,是我。” 陈沂松了一口气,没说话,眼眶先红了。 晏崧显然也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一时间之前的气也忘了,有些不知所措地安慰,“没事了没事了,吓到你了。” 他这一说陈沂的眼泪却落下来了。 陈沂的脑袋已经成了一团浆糊,因为他发现他已经有些分不清楚眼前温柔安慰他的人是温柔还是虚幻。直觉告诉他这样的晏崧很快就会像梦里一样嘴里吐出来恶毒的话。 他已经不想知道答案了,他只想把这一切永存,所以他直接吻了上去。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吻一个人。 唇是软的,熟悉的味道铺面而来,陈沂并不知道要如何主动,只好回忆起之前和晏崧的每一个吻。可是他还是不得章法,像是小狗乱舔。 晏崧愣了一瞬,看着陈沂流着泪的眼睛和通红的耳朵,很快反应过来,接过了主导权。 空气里响起来暧昧的水声,良久之后是陈沂急促地呼吸。 陈沂感受到一种缓慢地、缓慢的疼。 其实晏崧已经很温柔,但是那地方许久未用,即便早就做好开/拓还是会觉得痛。 陈沂反倒需要这些痛。他知道他今天不像他,他的呼吸乱了,声音哑着,却还在渴求。 晏崧额头上有汗,眼睛里是陷入情/动的炽热,也觉得陈沂今天很不一样,他贴近了,说:“你很想我。” 陈述句。 陈沂全身一僵,一瞬间觉得自己的一切都被看穿,他下意识摇头,咬着唇:“不是。” 晏崧不听他的话,把手放在他扁平的腹部,说:“但你这里很想我。” 晏崧勾起嘴角,眼睛却是冷的,似乎在为陈沂刚刚那句条件反射的否认气,“那千里迢迢过来,辛苦你了。” 第57章 陈沂不知道自己陷入这种热之后脸红会不会被看出来,但身体是热的,他的心里确实一种截然不同的凉。 可事实就是如晏崧所说,他千里迢迢,不辞辛苦,远道而来。 为的是一场肮脏的恶心的情/色交易。 不试探一下就不知道自己的底线有多低,陈沂在这一瞬间觉得,他在晏崧眼中已经低到了尘埃里。 第51章 领带 时间是漫长无尽头的潮水。 陈沂在潮水中跌宕,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彻底失去意识。 或许是因为舟车劳顿和疲乏,他在陌的酒店睡了个好觉,直到感觉被子一阵冰凉才终于惊醒。身空无一人。一瞬间陈沂甚至以为自己又陷入某种幻觉中,室内是黑的,窗帘还是没开,他分不清白天还是黑夜。 空调的热风并不能解开空气里的冷,被褥还是冰凉的,像是刚才的情热也是幻觉。 陈沂掀开被子下床,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迟来的无力和疼痛告诉他刚才的一切都是真实发。 可是这里太冷了,陈沂不受控制地发抖,在恍惚间下意识在寻找什么东西。 晏崧不在。 温度和寂静都告诉他,这里除了他之外再没有别人。 觉得自己被全世界抛弃的瞬间或许也只是需要一觉睡醒,梦里温暖如夏,像早上醒来热的面包和咖啡,晚上窝在沙发里的啤酒,呼吸交缠,在这样冷的日子里,梦里的温度是热的。可充斥在陈沂面前的,是冰冷的,毫无温度的黑暗。 突然有人敲响了门。 陈沂若有所觉,跌跌撞撞走到门口。 他满怀希望地快速推开门,映入眼帘地却是一个陌的人脸。 服务见他的表情也愣住了,不确定地说:“您好,有位先这个时间叫了晚餐。” 陈沂全身一个激灵,一瞬间醒了,他不着痕迹地往后躲了躲,快速整理好表情,说:“谢谢。” 开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居然这样哑。 晚餐是酒店定制的,味道很好,但是陈沂没有食欲,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 天已经彻底黑了,雨竟然下了一天。 窗帘拉开,外面有整个城市的各种颜色的光照进来,陈沂蜷缩在床上,抱着膝盖,静静看着窗外的雨。 不知道过了多久,另一个人推开门,带着雨水的潮湿。 陈沂恍然回过头,和门口的人对上视线。 — 第二天是个大晴天,晏崧起了一个大早,神态上是吃饱喝足后的餍足。 晚上他又要了人两次,早上起来简直是神清气爽,看什么都顺气起来。 他有些后悔这么晚才让陈沂过来,有那个协议在,他根本不必在乎陈沂那个所谓的工作,那工作也并不重要,他完全可以养着人,不用陈沂出去做任何工作。 要是有足够的物质,还会有人想工作吗? 这个念头一动就在晏崧心里不可抑制地增长。 他压下心里的邪念,拿出一条领带。 陈沂坐在那静静看着他。 晏崧低头尝试系着,嘴上说:“今天的发布会全程直播,媒体很多,很重要,所以才在n市准备这么久。发布会结束就可以回去了。” 陈沂点点头,“嗯。” 他看着晏崧骨节分明的手指在领带上翻动,晏崧今天穿了一身修身的黑色西装,西装裤下若隐若现的衬衫夹是在他的视线里带上的,连接着黑色的袜子和外套里白色的衬衫。而那双手一晚上都在他身上驰骋,从前他会很仔细地观察晏崧的每一个关节,现在连看这个他都会想到一些莫名其妙的地方去。 晏崧努力片刻后松开手,抬头对上陈沂的视线,说:“你在看什么?” 陈沂脸色微红,有种偷看被发现的窘迫。 “没什么。”他欲盖弥彰。 晏崧凝视了他一会儿,片刻后突然走到了床边。 陈沂后知后觉地看着面前的人离自己越来越近,因为走动,他腿上的衬衫夹更加明显,他不敢再低头看,只好仰起头,这样正好对上晏崧低下来的头。 他在床上坐着,在一个雨后的晴天里,有阳光穿过窗帘照进室内,陈沂觉得那些潮湿的东西在慢慢消融,凑近了他闻见晏崧衣服上有新衣服的香气,然后他看着晏崧慢慢低下头,一道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 那一瞬间陈沂以为晏崧要吻他。 这段时间,他习惯了亲吻,习惯了晏崧随时随地的情/欲,习惯了默不作声地承受。 所以陈沂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没想到晏崧在他耳边笑了一下,含着笑说:“你会不会系领带?” 陈沂倏地睁眼,窘迫爬了满脸,一时间觉得整个脸颊像是火烧一般,没想到晏崧此时此刻就凑在他面前,趁他睁眼的瞬间突然吻了上来。 阳光不知不觉偏移到两个人中间,陈沂仰着头承受这个吻,不论是现实还是幻想,这是第一次接吻时他可以见到阳光。 光明正大的阳光。陈沂觉得这次很不一样,这件小事在他心里成了一个里程碑。许久晏崧才放过他,哑声说:“帮我系领带吧。” 陈沂系得领带毫无技巧,是绝对不合格的。但晏崧没吭声,默默看着陈沂低着头,现找的教程,学得认真。 他压下心里的邪念,客气道声谢之后转身出发。 他一出门就见助理拿着手机站在门口,助理急出了一身冷汗,还以为这位要君王不早朝,还好晏崧面不改色地出来了,只是唇色异常红润。 助理默默松了一口气,忙不择迭地向他汇报情况,发布会场地距离场地半个小时的车程,一路他都在处理各种事情,没人注意他系得混乱的领带,一直到到了会场,连晏崧也忘了这茬。 他还没走到后台,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和几个行业熟人打了招呼,没走两步就碰见了张诗文。 张诗文穿得得体大方,她已经投身工作,这次发布会她就出了一份力,和英华一起算是主办方的人。 她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晏崧面前,笑意盈盈地打招呼,熟捻地抱怨,“怎么才过来。” 晏崧皮笑肉不笑,“有点事情。” 张诗文全然不在意他的态度,自然而然地注意到晏崧打结的领带,直接上手帮他解开,姿态熟练地重新系上,是个完美的结,晏崧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注意到来往宾客都在注视这里,还是没躲。 他身后,许秋荷也姗姗露面,和旁边的某位合作伙伴调笑,那位祝福她好事将近,双喜临门。 许秋荷笑笑,纤细的手抚着肚子,看向晏崧的眼睛透露着满意,说:“是,最近也该选一巡选好日子,把孩子的事儿定下,到时还要请您赏光。” 晏家和张家联姻的消息快传遍了他们整个圈子,而陈沂在路上一无所知。 他漫无目的地在n市的大街上闲逛,昨夜下的雨还潮着,路边是被打湿的叶子,一走一过一阵水洼,一辆辆车穿过漏出一地的尾气,陈沂刚出门裤脚就被泥点打湿,他拿纸巾擦了擦,没擦掉。 陈沂站起身,放弃,他走的不远,n市的道路和h市很是不同,路旁的梧桐树可以遮蔽整个道路的天光,像是上个世纪就栽在这里,路边时不时走过一个个既有年代又精致的洋房,走过去才发现这是个景点,里面可以供人参观,是民国时期的建筑。 休假期,恶劣的天气阻挡不了人旅游的热情,连这种随地的景点都不少人参观,陈沂在外面看了一会儿,看见墙上的藤蔓已经布满了整个墙,只是因为冬天已经枯萎,他不知为何有些失落,快速走了过去。 再过一个马路,路上人更多,车堵了一片,一群人在前面不知道在排队做些什么。 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陈沂才发现这群人竟然是在排队拍照。 拍立得一个跟着一个,像是流水线。 这是个大下坡,地下是一个书店。不知怎么这样火热,陈沂想进去逛一逛,半路被一个拿着相机的人拦住,说:“帅哥,拍照吗?” 陈沂不明所以,“怎么都在这里拍照?” “这牌子今晚就要撤掉啦,今天是最后一天。”那人火急火燎地说:“拍照排队啊,排半个点就差不多了,过一会儿工人就来了以后都拍不成了呀。” 他说着就扯过胸前的二维码让陈沂扫,只可惜还没等陈沂反应,一队警察已经冲进来疏散人群,有工人爬着梯子上去,书店的牌子转瞬间就被撤下。 陈沂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几年前他还在上学的时候好像就知道这里。 那时候他还在畅想以后工作了有钱了有时间了可以全国各地逛一逛,他不喜欢车水马龙的大城市,偏爱这类安静的没有人的地方。时过境迁,他早就忘记了自己曾经的期待,如今阴差阳错地走过来,竟然正好碰见这地方的陨落。 想去的地方,想看的景色原来并不会永远等在那。 第58章 所有东西都不会永远存在,可为什么自己这样笨,这些年一直在原地呢。 陈沂随着疏散的人群走了,书店因为聚集的人太多关门,他还是没能有机会逛一逛自己向往的地方。 新的一年在当天晚上来临,陈沂在从书店离开时就回了酒店。 晏崧很晚才回,他喝了很多酒,回来时候心情不佳。 陈沂以为是发布会出了事情,他在晏崧洗澡的时候看了手机新闻,发现新闻的报道都是喜讯,发布会大获成功,网络上都是媒体的转发。 他实在想不到什么理由,晏崧披着浴巾出来,头发刚洗过还滴着水。 水一路沾/湿在地板,又滴到床单,最后缓缓滴在陈沂的后腰,他好像被烫了一下般一抖,但还是没挣扎。 屋里很快只剩下最纯粹的声音,直到新年的钟声敲响。 晏崧停顿了一瞬,看了一眼窗外,片刻后继续动作。 许秋荷的话犹在耳侧,她说:“我知道你房间里面有人在,这些小事我不在乎,只是不要让张小姐不高兴了。” 晏崧沉默片刻,说:“我明白,玩玩而已。” 一切本来也都是有尽头的。 陈沂意识混沌,直到窗外一阵一阵的亮光才意识到新年到来。 他不明白为什么晏崧回来会不高兴,也不懂为什么那条早上自己系的领带,进来那一瞬就被人扔进了垃圾桶。 他只知道,好像真的过了好多年,自己竟然还在原地。 第52章 心甘情愿 忙过期末,寒假来临,学校里很快空无一人,到处充满了萧条。 h市风尤其大,风刮在脸上像刀子,陈沂裹着最厚的羽绒服还是觉得冷。他拖拖拉拉拿行李箱去高铁站,这次目的地是首都。 出租车寒风一吹,他心里只有麻木。 这一个月他经常出入高铁站和机场,在各地辗转。没什么正事,不过是因为晏崧一个电话,他就得不论跨越多少公里的赶过去。在家里的浴室清洁好,他需要从家里赶到机场,再从机场到晏崧的酒店,每一个陌的床上,也算是三点一线,再没有别的活。 他需要把自己整理好,整理到随时能使用的状态,然后眼巴巴地送上门。 辗转,然后不知羞耻地承受。 他的免疫力越来越差,身上炎症多发,有时候是眼球,有时候是牙齿,有时候他一觉睡醒觉得四肢是那样沉重,连在床上坐起来都格外困难,更别提要清理。于是在某天他发烧到四十度,勉强给自己收拾干净,然后在陌酒店的床上翻来覆去,一个梦接着一个梦,直到晏崧回来。 他们并没有什么交流,陈沂有时候觉得自己是以前在肮脏房子里接客的人,不需要知道爬上自己床的人是谁,只需要顺从地张/开身体。可他和那些人有些不一样,因为他知道是谁,更知道无论何时无论怎么对待,自己的心脏还是会为那个人跳动。 热烈地只为那个人跳动。 但他和那些人又一样,没有尊严,没有要求,每次跨越很远距离赶过去时,他通常会在第二天早上收到银行发来的短信,钱一次比一次多,像是嘉奖,再说难听一点,其实也可以是嫖资。 晏崧对他从未掺杂过什么杂质,他和他最开始说的一样,他不会对自己产感情,陈沂觉得自己对于晏崧来说只是某种满足/理/需/要的工/具,并且还是随叫随到,没那么好用的。 那天晏崧回来时并没有发现他在发烧,只是觉得陈沂这样烫,他有些爱不释手。那晚上他发反倒有些控/制不住自己,直到陈沂发/着抖着求/他,不要*在里/面。 他实在没有力气再清/理。 晏崧停顿了一瞬,忍/得/额/头全是青筋,在这种时候被打/断很不高兴,还是遵从他的意见,说,既然这样,下次先准备好东西。 从那次开始陈沂的行李箱有一格专门放这种东西,陈沂不懂什么尺寸,更不懂材质,第一次拿出来的时候他才知道晏崧橡胶过敏,那天他们没有没有做,难得的自从开荤后抱在一起睡觉的日子。 陈沂却总觉得少些什么。 他时常想是人都这样还是只有他自己这样贱,做的时候他难过这是一场交易,不做的时候他又心慌、害怕晏崧对他失去兴趣。 从前他无比渴望的,能和晏崧再见面,能和他有接触,甚至于所有旖旎的想法都实现了,不是该高兴吗,可为什么会这么痛呢,陈沂不明白。 照镜子的时候他甚至认不出来自己,觉得这个人好陌。那天他看着镜子很久,直到觉得全身发冷和诡异,他不明白自己怎么活成了这样。 他知道一切都是错的,从最开始的喜欢就是错的,甚至从一开始他喜欢上同性也是错的,到现在是大错特错。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下去,他应该远离这样的痛苦,远离患得患失,远离这一切错误的源泉。 但他做不到。 自轻自贱的同时,陈沂发现自己竟然心甘情愿。 直到呼出的气体变成白雾,树上的叶子一点不剩,商场里摆上了喜气洋洋的对联和年货。陈沂才意识到年关将近。 没有在h市待上几天,他终于在过年前半个月坐上北上的火车回了家。 他拎了一大堆东西,踩着昨晚上新下的积雪,尽量装作喜气洋洋地样子推开家门,可看到张珍那一瞬间他还是鼻头一酸,张珍更瘦了,脸上肉眼可见的布满了老年斑,陈沂在家里闻见了腐败的气息。 那一瞬间他甚至不认识自己的母亲,从前嚣张跋扈的女人和现在蜷缩在床上连动一动都费劲儿的病人在他眼中仿佛是两个人,陈沂觉得陌,这座充满他儿时记忆的房子也变了样。 从前张珍是个勤劳又热爱活的女人,窗台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花,不是什么名贵品种,都是从邻居家剪下来的分叉移栽过来的,侍弄得枝繁叶茂,夏天的时候一阳台都是花香,但是现在阳台上只剩下了几个光秃秃的花盆,那里面有植物的时候也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情了。 白雪覆盖了一切,包括园子里的黑土。院子内是还没来得及除掉的草,雪一层又一层堆了很多,没有人肯为他们打扫,时间定格了,人却在衰老。 张珍知道他回来,早早等着,只是人已经下不来床,连话都说不出来几句就沉沉睡去。 直到晚饭时候,陈盼用陈沂拿回来的东西勉强做了几个菜,算是他的欢迎仪式。张珍醒了,却只能喝些米糊,她的牙已经不好用了,只喝下一小碗,陈沂强颜欢笑,尽量说些工作上的趣事,说着说着就有些哽咽。 他吸了吸鼻子,只挑好消息,说自己在这个项目里起了大作用,不久就会升职,很快能评上新的职称了。 张珍看他的眼神里充满了骄傲,说,妈没有白供你念书。 她实在精神不佳,吃过药又睡了,止痛药吃了一把又一把,早就产了抗药性,睡过去的时候也在无意识呻吟。其实她已经很厉害了,忙了一辈子,操劳了一辈子,早年丧夫一个人把两个孩子拉扯这么大,一到这个地步,人就会忘了所有的仇和怨,只剩下了好。只是她命太差,一天的福都没享上。 她是那么想活着,每次透析那么疼也从来没说放弃过一次,年轻人都经受不住的痛,她拖着多年风吹雨打的身躯硬是拖到了最后。 第二天陈沂推着轮椅,拉着人去医院透析,他透过玻璃窗看母亲,发现那双眼睛那样浑浊,浑浊到似乎连痛也成为了习以为常的事情。结束后医找到他,语气委婉,说到这个地步以后不用来了,把人带回家,早点准备后事吧。 陈沂浑浑噩噩地把人带回家,整个人发晕,还没从那句话缓过来。 晚上他一个人睡在另一间屋子,半夜温度降下来,他去柜子里找被子,却看见两件挂在里面一身暗绿和红色相间的衣服,头顶的灯光照进来,这衣服甚至还在反光,陈沂像是被烫到了,猛地关上柜门,可那身衣服却映在他脑海挥斥不去。 回到床上,他的眼泪一下就落了下来。 他知道那是一身寿衣。 从前老人到了年纪就会给自己准备好,可张珍是什么时候准备的,从最近回到老家还是确诊那一刻?陈沂无从知晓。 他的眼泪落在被子上,收不住闸,窗外下了雪,在月光照耀下居然有星星点点的光。 手机在这时候响起来,是晏崧的电话。 陈沂匆忙擦干眼泪,做了几个深呼吸才接通,晏崧那边安静,问:“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陈沂咬着下唇,让自己的声音平稳,还是忍不住吸了吸鼻子,“刚才在忙。” 兰... 晏崧从他几个字里感觉到了有些不对,下意识问:“怎么了?” “没事。”陈沂感觉自己的眼泪因为这句问话好像又要收不住,他说:“有些感冒。” “那边温度低,没多穿些吗?” “好久没回来,只是有些不适应。” 第59章 “嗯。” 空气陷入沉静,片刻后陈沂听到有小孩子的声音,不止一个,争着吵着喊哥哥,要晏崧带他们去玩。 晏崧的声音无奈又温柔,说,“一会儿就过去。” 小孩子好奇,问:“在跟谁打电话,是不是女朋友啊?” “不是。”晏崧否认。 “那就是男朋友咯!” 晏崧走远了,声音越来越小,陈沂的心脏倏地抓紧,他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可他这里实在太静了,即便那么远他还是听见了晏崧的回答,“肯定不是,你们跟谁学的这些东西?小小年纪不学好!” 另一个小孩的声音传过来,“就是就是,哥哥这么喜欢和我们玩,怎么会是同性恋?” 晏崧不知道孩子的逻辑是什么来的,觉得自己跟小孩实在说不通,无奈地笑了笑。 陈沂苦笑一声,恨自己早知道结果还抱有期待。他把电话挂了,刚才所有想宣之于口的难过也都咽回到了肚子里,那些多余的感动轻轻一戳就碎了,他并没有什么立场要晏崧的安慰和原谅,这几句话彻底点醒了他。 不久之后晏崧电话打了又打了过来,问陈沂为什么挂断电话。 陈沂回:“还以为你在忙。” 晏崧难得解释,“出来吃饭,亲戚家的孩子总是缠着我。” 陈沂牵强地笑笑,声音上听不出奇怪,“你很招小孩子喜欢呢。” 晏崧皱了皱眉,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又从陈沂的语气听不出来什么问题。他顺着陈沂的话开口,不自觉透露出些真实情绪,“看起来和气些而已,总不能说烦。” 陈沂内心一震,不知道该回些什么,怕自己露出端倪,说:“我要睡了。” 晏崧知道他舟车劳顿,大发慈悲:“行,电话不要挂。” 手机亮了一夜,陈沂不知道这算什么。 他看着外面的雪花由小变大,空气越来越冷,从前到现在的日子像是走马灯。他又不自觉地流泪,不发出声音的流泪他同样习惯,即便打了一晚上的电话晏崧也没有发现奇怪。 手机没电的时候电话挂断,陈沂听见了电话里传来的平稳的呼吸。 他也闭上眼睛,发现睁眼和闭眼竟然没有区别,同样看不到明天。 第53章 新年…快乐 雪下了一夜,陈沂被阳光晒醒,推开门遍地都是雪白的。不远处有烟囱在冒烟,村里的日子谁家起床谁家做饭只需要看这个就清清楚楚。 陈沂小时候只需要看自己家里的烟囱有没有烟就知道是不是该回家吃饭。但是现在村里的人越来越少,即便快要过年,燃起来的烟囱也只有寥寥几个。 张珍当时说要回来,便是想念这里年轻时候跟她一起聊家常,一起外出打工的朋友,没想到回来了,村里的人倒是都走了。 陈沂先去捡柴,把火点燃烧热室内,才从满是灰尘的库房里找出两把了锈的铁锹。 新雪下压着积雪,下面的积雪是化了又冻上的,格外难铲。陈沂长时间不运动,没什么力气,动了两下就出了点虚汗。他不知不觉产了一上午,直到从房子门口到院子门口铲出一条可以走的通路,陈沂的手已经被冻的通红。 中午吃过饭他又去铲,投入在体力劳动的时候可以什么都不用想,他终于看见了积雪下压着的从砖缝里长出来的草,枯萎的叶子下,根却带着一点绿,陈沂把几颗连品种都称不上的杂草移栽到了阳台上的花盆里,妄图从这里面看到一点机。 张珍醒来的时候看见了阳台上的植物,笑话陈沂天真,这草早就被冻死了,怎么可能再长起来。她像草叶子一样枯黄的手覆盖在陈沂手上,说:“要长起来也是从籽开始长,这棵植物的寿数就到这了。” 陈沂摇摇头,执拗道:“不会的,屋里这么暖和,它会长起来的。” 还真如他所说,这草在栽进去的第三天,盆里真长出来点嫩芽。张珍的精神这些天也好了很多,陈盼说这是因为儿子回来了心里高兴。 陈沂却觉得是因为这棵草,他居然把希望寄托在一棵草上。 院子里越来越干净,陈沂拿着推车一车一车把积雪运出去,院子里开始井井有条,天气好的时候他把张珍放在轮椅上推出去晒太阳,晴天的时候不那么冷,房檐下化得都是水,陈沂不敢让人在外面太长时间。 白天体力劳动太多,晚上陈沂会接到晏崧的电话,聊不上几句,陈沂的活实在单调,晏崧的活他也没有立场探究,他只能听见电话里存在的呼吸声,很多次从睡梦中惊醒的时候,连通着的电话很多次把他拉回现实。 陈沂知道现在不是晏崧需要自己,而是他需要晏崧。 他希望日子也可以像这一刻一样停止,张珍的精神越来越好,白天时候可以说一些年轻时候的事情,陈沂问她,不恨陈宏发吗? 张珍浑浊的眼睛看得很远,但眼里却是那么平静,她说:“都过去了。” 人死如灯灭,是都过去了。 陈沂觉得那样的日子也离自己很远很远,有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的情绪可以从身体里抽离出来,整个人都是恍惚的,把希望和执念寄托在一个莫名其妙的事物上,有时候是院子里的积雪,有时候是阳台上的草。 离除夕越来越近,张珍的精神骤然变差,连话都说不完整。 陈沂想起来很多小时候的传闻,说年纪大的老人如果撑过冬天就可以再活下去一年,说人心里的一桩心事放下彻底没念想的时候会彻底腐败下去。他已经不祈求撑过冬天,他只想至少过了这个除夕。 从腊八到小年,那颗草变软,变潮,最后一点绿被吞噬,陈沂浇了太多水,一颗野草承受不了这么大的希望,死得不能再死,手按上去流出来的都是脓。 它没有挺到除夕,就彻底和泥土化作一起。 陈沂开始在陈盼跟前守夜,和陈盼轮着,隔一会儿探一探张珍的呼吸。他看张珍合上的满是皱纹的眼皮,头上的帽子快能盖住整个脑袋。 他自言自语地说很多话,从小时候的窘事到对陈宏发的惧怕,说到工作压力其实很大,他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处理的很好。他其实摇摇欲坠,很多时候想放弃一切回到家,可他知道他不能。可这些张珍都听不到,要不是还有微弱的呼吸,陈沂总觉得这刻是永别。 后来他开始祈求,祈求张珍可以坚持到过年那天,至少他还能经历一次团圆。 除夕夜前一天,陈沂买肉,搅了两种不同的饺子馅,从面袋子里掏出白面揉成团。 张珍居然又有了些精神,说,“馅里放些五香粉,吃起来香。” 陈沂欣喜若狂地应了,眼泪却差点落下来。 他在一旁忙绿,张珍就躺在那看着,口齿不清地嘱咐一些东西,“油要多一些,馅不用剁的太碎,现在用什么粉碎机,那东西哪有自己切的好。” 陈沂点头,说:“明天您要多吃几个。” 大年二十九的夜里格外冷,陈沂明明填了很多柴,却还是控制不住发抖。 晚上十一点,他又去填了一次柴,回来的时候发现张珍居然没有睡。 陈沂问:“妈,吵醒你了吗?” 张珍说,“没有,你扶我起来吧。把你姐也叫来。” 陈沂扶着人坐了起来,和陈盼一起坐在她身边,听她口齿不清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话,她说自己没有享福的命,说你们两个互相照应着,我很放心。 张珍半闭着眼睛,陈沂有一瞬间觉得那双眼睛里竟然一点光亮都没有了。 她握住一双儿女的手,眼角湿润,说:“陈沂要抓紧,人大事,妈等不到抱孙子了。但妈已经放心了。” 陈沂问:“放心什么?” “每天晚上打着电话呢,妈知道。你有着落,妈也就安心了。” 陈沂心里一凉,知道这是误会,但是这种境况,他说不出来刺激人的话,只好将错就错地点了点头。 张珍闭上眼睛很久没说话,陈盼一滴泪垂着又被她收回,老太太偏心了一辈子,临死了对她一句话都没有,她觉得自己的难过都是多余。 可是沉默了一会儿,张珍突然又开了口。她声音太小了,需要凑得很近才能听见。 陈沂凑过去,然后示意陈盼赶紧过来。陈盼愣了一瞬,明知道肯定不是对自己说的话,还是没忍住跟了过去。 她闻见腐败和衰老的味道,天气干燥,但一直躺在这里还是会发潮。 她听见张珍叫她的名字,说:“盼啊。” 那一刻她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潸然泪下,下一句也紧跟着过来,她看见母亲瘦小的身躯,风箱一样漏气的胸膛,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妈对不起你。妈对不起你。” 腊月二十九晚上,张珍还是没等到除夕夜就彻底咽气。 窗外刮起来了风,有雪花被吹到窗外的玻璃上。 陈沂愣着叫了几句妈,却没有人能再应了。 第60章 陈盼也在流泪,喃喃道,“这时候跟我说这些有什么用?临死了知道对不起我了,她早干什么去了?” 柜子里的寿衣被拿出来,套在了张珍瘦小的身体上,寿衣还是大了,她估计也没想到自己会瘦成这个样子。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过了很久,陈盼说:“你给亲戚打电话吧。” 陈沂机械地调出电话本,像是机器人一样通知所有的亲戚,其他人的宽慰和痛哭,他都觉得好远,甚至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就恍然到了第二天。 一群亲戚一大早上敲响了门,设灵堂,拉棺材,院子里时隔这么多年又停了一口棺材,停在陈沂打扫了好多天整理的井井有条的院子里,那时候他从来没想过自己打扫是做这个作用,那一刻他甚至怨恨自己的勤劳。 亲戚来了一上午,下午就散去,今天是除夕。 晚上,棺材停在院子里,灵堂的照片也印了上去。 年夜饭,他们什么都没准备,只好把昨天拌好的饺子馅拿出来,铺开桌子开始包饺子。 饺子下锅,陈沂看着锅里泛起的白气发呆,有人开始放鞭炮,一个接着一个,他想起来堆在角落的春联和福气,本该是在除夕当天贴上的,现在都化作了无用之物。外面那么喜庆,这个家里这样空寂。 饺子上桌,他想起来昨天还和张珍说要多吃几个,眼泪落在碗里,他根本尝不出饺子的味道。那饺子谁也没吃,又完完整整地放到了厨房。 大年初一,晴天,棺材摆在那,村里的人嫌不吉利,路过他家门口都要绕路。按照习俗大年初一不能出殡,棺材就只好在院子里摆着,陈沂去买了烧纸,花圈,一系列需要准备的东西,他发现他在这时候居然这样熟练,就像天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情。 大年初二,一众亲戚在一大早又过来,按照习俗,陈沂花钱请了最好的阴阳先,各种东西也按最好的来,即便知道这些毫无用处。他看见一队人带着乐器敲敲打打,后来是几个他不认识的女人趴在棺材旁边哭。 她们见过太多去世的人了,哭得却比真正失去亲人的人看起来悲伤。 一通仪式结束已经是傍晚,有车开过来,现在已经不需要人气来挖坑和搬棺材,坑已经在地里挖好,车上有升降的仪器。 深红的棺材被一大把一大把冻土覆盖,寒风吹干脸上的泪痕,陈沂觉得脸颊像刀刮一样疼。 他恍惚地回到家,院子里空空的,人群来了又散去,只剩下地上泛黄的纸钱,陈盼在扫地,陈沂接过扫把,麻木地打扫。 入了夜,格外冷。 陈沂骤然想起来这几天晏崧没有联系他,连晚上的电话也没有再打过。 他翻出手机,看见消息停留在几天前。 想了想,陈沂又把手机放下。 睁眼到天亮,陈沂发现自己的胡子已经冒出来一茬,车票是几天后的,他还需要在这里待几天,荒凉的日子,他一宿一宿的睡不着,拜年短信他一个都没回,家里有丧事要守丧避吉。 头七那天,陈沂裹着厚厚的羽绒服去墓碑前烧纸,他还是无法想象一个活的人为什么此时此刻在面前冰冷的土壤里。 晚上回去他终于将将睡了一会儿,却又开始做梦。 他梦见小时候的午后,阳光洒在阳台上,一朵朵花被人搬到了室外,陈盼拿着剪子在剪枝条,陈沂拿着凳子坐在阳台下,和陈盼一起,手里拿着一个绿豆冰棍,他正在换牙,不敢咬,只能一口一口舔,说话也漏风。 张珍的身影那样清晰,陈沂却看不清楚她的脸,只知道她变成了年轻时候的样子,笑得慈爱。 他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大概是学校里的成绩,张珍笑着说:“好好学习,长大一定会有出息的!” 小小的陈沂呲着漏风的牙笑了,可下一刻张珍变了样,瘦成了一把骨头,说:“陈沂,你要传宗接代,你不能喜欢男人,你不是同性恋!” 陈沂骤然惊醒,全身都是冷汗。 他找出自己的药,来不及分辨什么就吞进胃里,梦里的场景不停在他脑海里闪现,他的焦虑发作,全身都不受控制得发抖。 陈沂深呼吸,逼自己冷静。他拿出手机,想立刻听见某个人的声音,可打开聊天框那一刻他却僵住了。 遍地的拜年短信里,晏崧的上一条消息还停留在年前。 他想打电话过去,却止住自己的手,现在不是个合时宜的时间。 他只好打字,他的手太抖了,几个字都要碰上半天。 他说:【新年快乐】 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能说这样的话,他还是发送了出去。 隔了很久,也许两分钟,也许两年。 陈沂终于收到了回信,一个电话打了过来。 他咬着下唇接通,听见晏崧那热闹的嘈杂,和他这里仿佛是两个世界。 晏崧说:“想起来我了?” 陈沂指甲嵌进了掌心,没有心力分析他这句话背后的意思,哑声说:“对不起。” 晏崧停顿了一瞬,似乎觉得他这声音有些可怜,妥协道:“新年快乐。” 他开了视频,陈沂看见他在海边,朝思暮想地脸一晃而过,岸边都是穿着泳衣的人。 晏崧说:“请你看烟花。” 五颜六色的烟花在他这话落下的时间瞬间亮起,照亮了整个天际。 陈沂的眼泪再也压制不住,只是烟花的声音太大了,晏崧听不见他的哭声。 烟花持续了十来分钟,电话亮着,陈沂哭得什么都没看清楚。 烟花结束,晏崧听见陈沂轻轻的声音在失真的电话里,陈沂说:“很漂亮,谢谢你。” 第54章 第三者 临走前一天,还没有到元宵节。 这都是两个人在家里的最后一夜,月明星稀,还没到十五月亮已经很圆了。 屋里灯有年份,是橙黄色的,还能亮已经很不容易,陈沂和陈盼两个人都在收拾行李,其实他们都没有什么东西,比行李更少的是话。 空气过于沉默,陈沂一阵阵发冷,他问:“姐,你打算去哪里?” 陈盼沉默一瞬,“去南方吧,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她把行李装好,“她死了,我也算解脱了。现在没什么可牵挂的,折腾这么多年,我谁也不欠了。” 陈沂哑声说:“这些年辛苦你了,姐。” 陈盼无所谓地笑笑,看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但又咽了回去,片刻后,她问,“你谈对象了?怎么不带回来看看,她这些年一直想让你谈一个,不知道该多高兴。” 陈沂沉默了,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陈盼抬起头,“怎么?难道你骗她的?” “没有。”陈沂下意识摇摇头,不知道该如何解释,但他现在也没有什么隐瞒的必要,“我……我其实不喜欢女孩。” 瞒了这么多年的话吐出来,陈沂心里竟然感受到一丝畅快,可他没预料到陈盼的反应。 陈盼本来在往包里装杯子,他这话一落下,陈盼手里的杯子直接落在了地上,滴溜溜滚到陈沂脚下。 “什么?”陈盼音调拔高,“你再说一遍!” “我是同性恋。”陈沂涩声说,“很多年了。” “不对,不对。”陈盼猛然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你怎么能是同性恋呢?” 她眼睛有些红了,见陈沂的反应便知道这事儿不是开玩笑。她问:“所以你天天在和一个男的打电话?” 陈沂迟疑地点了点头。 陈盼眉头紧皱,凝视着自己的弟弟,片刻后说:“你真恶心。” 陈沂全身一冷,一道寒意仿佛瞬间浸透了五脏六腑,那一瞬间他甚至察觉到了耳鸣,周围的一切都变得尖锐,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姐姐。 “恶心”这两个字让他有了应激反应,上一次出自晏崧之口,而这一次来自他的亲人。这话像直直往他心脏里头刺。 陈盼走到他跟前,喃喃道:“你怎么会喜欢男人?你怎么会是同性恋?” 她的眼睛赤红,因为张珍去世还没有消肿,“她一辈子都搭在你身上,我这半辈子也搭在你身上,你怎么能是同性恋?” 陈沂控制不住发抖,哑声道:“对不起,对不起。” 他知道,张珍这一辈子是为了谁,陈盼和那样一个人结婚受益的是什么,如果可以选,他宁愿什么都不要,不念这么多年书,不让所有人用自己的牺牲来成全他。他知道自己足够无耻,他受了这么多好处,最后却只能吐出这徒劳的三个字。 陈盼抹了一把脸,“改不好了,是吗?” 陈沂沉默着摇了摇头。 “全世界都在和我说对不起,对不起有什么用啊。”陈盼笑了一声,笑意不达眼底,眼泪却流了出来。她想起来结婚前那个晚上,张珍告诉她以后要孝顺公婆,要好好伺候丈夫,她那么怕,怕自己不熟悉的丈夫和父亲一样,是个酒鬼,是个暴力狂。 第61章 可陈沂的学费要交,她的弟弟读书读的那么好,她还是同意了。结婚那天,她忍了很久,甚至都没有把真相告诉不明所以的弟弟。她相信陈沂会有美好的前程,会出人头地,至少有一个人会幸福。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说:“事已至此,今天走出这个门,我们以后少联系吧。” 陈沂全身一僵,“姐……” “你放过我,我也放过你。”陈盼说,她声音发抖,“你不用找我,我以后会过得很好,至于你,”她还是说不出来过于狠心的话,“好好和你那个男朋友谈吧,我丢不起这个人,我们以后不用见面,逢年过节也不用给我发祝福。” 可她不知道这话对陈沂来说更是暴击,这世上唯二的亲人一个刚刚离世,一个如今也要抛弃他了。 他说不出口自己和晏崧的真正关系,只能看着姐姐决绝的眼神,说不出一句挽留的话。 他不能再用自己的私心阻止姐姐的新活。 今天冬天格外冷,月是圆月,可从今天开始,陈沂再也不能拥有团圆。 晃过元月,冬日依旧漫长。 陈沂给陈盼转了一笔钱,陈盼收下了,没再给他发过消息。 h市不如老家冷,但回去时候也被积雪覆盖。城市里,大家没有什么邻里的概念,陈沂觉得格外冷清,楼下有小孩在玩雪,一个大人跟着,两个小孩摔在一起,哇哇大哭,大人一手抱着一个,柔声哄着,说雪怎么这么坏。 陈沂不知不觉眼眶湿润,仿佛想起来了小时候。 他吸了吸鼻子,晏崧正好从书房出来,走到他身后,说:“我好像闻到了糊味。” 陈沂一惊,回过神,匆忙去厨房把火关上,可惜排骨已经糊成了一块碳,他有些不知所措,说:“抱歉,我走神了。我现在重新弄。” 晏崧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这段时间陈沂总是走神,尝尝说着什么就神游天外,把菜做糊已经是第四次,还有的时洗碗的时候把碗摔碎,倒水的时候不小心烫到手,诸如此类的事情几乎数不数,好像自从过完年陈沂就一直是这副状态。 他知道把人这么早叫回来不地道,毕竟陈沂母亲还着病,可他已经容忍陈沂回去大半个月了,这些天的睡眠这样差,还要不停地到各个亲戚家拜年,尤其是今年过年张诗文一家来了家里,他还到到处演戏,装出一副绅士的样子,白天累晚上也累,他把陈沂叫回来也是无可厚非。 可陈沂好像不是那么情愿。 他叹了一口气,说:“别做了,叫个外卖吧。” 陈沂愣了一瞬,突然产一种恐慌,他语气飞快,“冰箱里还有的,很快的,半个小时就能做好,不用叫外卖。” 晏崧不说话了,凝视他,陈沂微微低下头,察觉到刚才自己的语气太过奇怪。心脏狂跳。 晏崧看着他还缠着创口贴的手,眉头拧的死紧,“不用,最近不用你做饭了。” 再做下去说不定还要伤到哪里。 陈沂一僵,心里发寒,不用再做什么意思,晏崧腻了,最后一个着落也不要他了? 他脑袋嗡嗡地响,只知道机械地点头,然后又说了一句“对不起”。 怎么有人这么笨,只会说对不起。 晏崧拿手机叫人送饭过来,站在陈沂站过的窗口看楼下,孩子已经不哭了,正在打雪仗。 他回头看着正在刷锅的陈沂,问:“你很喜欢小孩?” 陈沂点点头又摇摇头。“还好。” 他不知道晏崧为什么这么问,继续道:“你很喜欢小孩子吧,小孩都很敏感的,上次你虽然那么说,不还是跟他们玩了,你要是不喜欢,孩子都能察觉到的。” 他把刷好的锅重新放回灶上,想起来了什么,“你以后的小孩要是像你,应该会长得很好看。” 他背过身,心脏却忍不住一下下往下坠,明知道的结局,不知道为什么说出口还是这样难过。 晏崧却并不能因为他这句话高兴起来,他以后的孩子?晏崧想象不出来。不过陈沂这话就像是默认他一定会结婚子,从来没想过他们这样的关系可以长久。 金钱维系的关系,怎么可能长久,可他从没想过一直以来陈沂是抱着早晚能离开的想法留在他身边。他曾以为陈沂即便不情愿,也至少因为这些天相处的日子对他有一些感情,可是没有,他连自己结婚子都不在乎。 晏崧沉声问:“你就这么认定我会结婚子?” 陈沂一僵,忍住心脏的酸痛转过身,挤出来一个笑。 “是。” 晏崧冷笑一声,“我结婚了你怎么办?” “我……”陈沂垂下眼睛。是啊,他怎么办,连能在晏崧身边都做不到,他该怎么办。 晏崧倾过身,捏住了陈沂的下巴。 他眼里似笑非笑,不知何时掺杂了一点怒,“即便我结婚了,我们的协议也效,我没腻之前,你还是得跟着我,就在这个房子里。你要继续当第三者,知道吗?” 陈沂眼睛瞬间红了,不可置信地看着晏崧。 晏崧却仿佛被他烫到,稍微软了一点口气,“不过应该不会到那个时候,你放心。你的魅力在我这里没那么大。” 陈沂微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紧紧咬着下唇不让眼泪流出来。 那天他们晚饭还是没吃上,送饭的人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开,电话更是无人接听,只好把饭放在了门口。 而一墙之隔的沙发上,陈沂紧张得快要吐出来,晏崧格外凶狠,他下唇被咬出了血才没有发出声音,等外面的人走了,他才彻底松一口气。 沙发被他们弄得很脏,陈沂全身战栗,鸡皮疙瘩起了一身,后背都是因为后怕出的冷汗,晏崧吻了吻他的肩膀,然后又肆无忌惮。 陈沂背对着他,看不到表情,他的眼泪流了满脸,心脏一阵一阵疼,沙发不知不觉被他的泪水浸透,可晏崧陷入狂躁的情谷欠,只当这是他控制不住的理泪水。 第55章 我会解决 临近开学,陈沂开始备下学期的课程。 到下学期,课程尤其多,他一个人要上四五门课,从大一到大四的都有,因此格外忙,不过好在ppt都是通用的,只是看着比他教龄都大的课件,怎么看怎么寒酸。 晏崧终于不用经常出差,和h大合作的项目已经投入使用,只是因着保密协议还没有公开,这在整个学校也是个大项目,宣传那边已经联系了这边的人,打算给他们个宣传挂在学校主页上,已经联系项目组的人开始准备。 只不过因为没开学,还没启动。 学开学前一周,陈沂开始上班,一冬天过去,h市没那么冷,只是还萧条着,三月份并不算是春天,等到四月树木才会抽芽。陈沂没让学提前回校,自己前前后后把办公室打扫了一遍,学校暖气给的足,他出了一身的汗,开了窗户通风,打了好几个喷嚏又关上了。 项目宣传的工作落到了他头上,这些天陈沂格外的忙,既要准备开学的相关事宜,又要写宣传那边给的一叠问题,宣传那边给了个初稿,他还要斟酌哪些东西是可以写的。 兜兜转转到了开学前一晚,他忙得昏天黑地,备课备到后半夜,惹得晏崧很不满,拉着人不由分说就要去睡觉,陈沂才放下电脑,想着第二天早点去学校再看一眼。 新学期第一堂课,他早早过去,看见学脸上悲苦的表情,开学第一天就要起这个大早,陈沂想起来自己的学时代,在台下当学似乎是很久以前的事情。 第一节课还算正常,也就因为是第一节,大家对一门新课程还有些新鲜感,等到第二节的时候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学开始低头玩手机了。 快下课的时候,陈沂突然感觉下面一阵骚动,他说了好几次安静才消停了一点,只是台下的学看他的眼神奇怪,似乎在打量什么。陈沂没有在意,直到下一节课开始,他刚讲了十分钟就接到了一个电话。 陈沂接了,说了声在上课直接挂断。 没想到电话一个接一个,是一个本地陌号码,陈沂只好和学说了一声抱歉,到教室外接通。 他手里的电话响起来,一个陌的声音,问:“是陈沂吗?” “是。”陈沂心里一跳,听见教室因为他一出来瞬间变得嘈杂。 “我们是h大教师工作委员会,现经人举报你有作风不正问题,请现在立刻来我们办公室接受调查。” 课上了一半,陈沂在学奇怪的眼神里宣布立刻下课,学似乎早有预料,看他的视线里都是打量。 陈沂硬着头皮先出了教室,一路上感觉所有人看他的视线都那样探究又暧昧。 他飞快走到某个会议室,一进去发现已经有七八个人在里面等着,几个人眼神严肃,像是等候他多时,坐在他对面,陈沂觉得自己是被审判的犯人。 他确实是被人当成犯人在审。 网上的舆论已经发酵到了一定地步,从今早上开始,像是掐好了开学第一天这个时间点,让人猝不及防。 第62章 调查小组已经把证据链准备好,结合网上曝光出来的再加上他们的调查,最开始是一段监控录像,是几个月前的一个晚上,陈沂记得那天,中秋节,他被刁昌打了,处理伤口时被晏崧撞见,晏崧帮他上药。 卫间没有摄像头,这个摄像头的角度是从外面照进来的,只能照进洗手台的一点,视频里,陈沂的面部清晰,上身赤裸,双手撑在洗手台上。身后有一双手在他背部。 这姿势怎么看怎么像……承欢。 坐在他对面的人说:“请你解释。” 陈沂不安地搅动着手指,视线下意识避开那个画面,他沉默片刻,说:“我受了伤,他在帮我上药。” 那人冷笑,像是看穿了什么,“你是怎么受的伤,怎么会伤在那里?这个部位可不是那么容易受伤的。” 陈沂嘴唇颤抖,他知道必须解释清楚,可解释清楚就代表要把他所有的不堪剥开给所有人看,他哑声说:“我姐夫打的。他…家暴我姐,被我撞见,我们就打了起来。警察那有出警记录,你们可以查。” “好。”另一个人出声,“这点我们会查清楚,那你接下来就解释一下另外的证据。关于你的项目的。” “为什么你成了项目主导人?” “我的方向和项目研究更合适,原来的方案不太匹配……” “停!”那人拍了拍桌子,不耐烦地打断陈沂的话,像是一句都听不下去了,陈沂被吓得一个激灵,听见他说:“陈沂,你要跟我们说实话,到这个地步隐瞒下去没有意义的。我问你,你是不是先成了甲方那边的助理?” 陈沂愣了一下,“是。” “你先成了助理,然后成了负责人。监控视频里那位我们已经调出来了,就是你们这个项目的甲方。你说是他在帮你上药,好,那你怎么解释有人多次撞见你乘坐豪车到学校上班?怎么解释你的银行卡不定时有一笔钱到账?” 陈沂全身发冷,觉得每个人看自己的眼神都像是刀,他一个人孤立无援地在这里,被问得哑口无言,一句话都说不出。 “你跟晏崧到底有没有不正当关系?”那人问出最后一句。 陈沂突然觉得面前的所有人好像都离他很远很远,他们在他的视线里剥离,变成了一个又一个鬼面,环绕在他周围,一句话振聋发聩,陈沂甚至听见了那句话刺进身体里的回声。 到底和晏崧有没有不正当关系? 他想起来那个一切罪恶开始的夜晚,想起来晏崧的每个吻和拥抱,想起来那一纸协议。 一打机票,一个专门装避/孕/套的盒子。 一股绝望从心底蔓延开来,他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有。我们有。” 出了楼门,陈沂腿一软,差点没跪下来,他扶着墙才堪堪稳住。 他不知道是怎么回去的,连东西都没敢收拾,他害怕再看见那种打量的视线,一路回去甚至下意识捂着脸。 他不知道自己该找谁,从进去那个会议室开始,他从没想过自己竟然这样孤立无援。他听见最后那个“停职检查”的结果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怎么就这样了?他不是还在好好的备课吗? 张珍死之后他劝了自己很久,人老病死是常态,他能做的只有不辜负张珍的希望。他要过的很好,至少事业有成,不愧对张珍这些天供他读书。他好不容易重拾心情,逼自己像个正常人一样积极的、向上的活着。 可为什么事情变成这样了? 陈沂缩在沙发上,觉得胃那样疼,他手抖得电话都拿不住,把药囫囵吞进嗓子眼,才给晏崧打了两个电话,忙音过去,都无人接听。 没有人能帮他。陈沂突然意识到。 他打开手机,笨拙地下载某个社交软件,点进去就看见自己的话题高高挂起。 他看见自己的平信息,证件照被人p成黑白,那段意味不明的监控,他从晏崧的车上下车的照片,看见很久以前被人拍的讲课视频,被人一轮一轮的转发。 “恶心”、“去死”、“严惩”、“开除”…… 手机里的字仿佛变成血红的,每一个字出口都像往他身体上划一刀,刀刀见骨。 陈沂全身都在抖,把手机扔到一边,他甚至没有开灯,潜意识觉得是不是在黑暗里别人就找不到他。他在网络上成了赤裸的人,所有的一切暴露在所有人讨论,供他们品判,羞辱,无所遁形。 药物作用上来,陈沂竟然在这种不安里进入睡眠,他又梦见了张珍。 他看见白雪覆盖的灵堂,他跪在蒲团上烧纸,面前时张珍黑白的遗照。 暗红的棺材就在他身前,一抬头,张珍遗照的表情变了,她在哭。 眼泪滴在白色的蜡烛上,陈沂问:“妈,你怎么哭了?” 没有声音。 于是陈沂凑得很近很近,才看得清张珍一开一合的嘴在说些什么,她说:“陈沂,你怎么对得起我?你怎么对得起我?” 灯光乍亮。 陈沂骤然惊醒,发现自己泪已经流了满脸,他慌忙拿了一张纸擦试。 晏崧一步步走过来,坐在了陈沂旁边。 陈沂吸了吸鼻子,全身发冷,下意识想要向热源靠近。可他已经不敢动了,他知道今天这事情一出,毁的不止是他的名声,也是晏崧的名声。 他只有他自己,可晏崧身后是整个家族,整个公司。 他也没有那么笨。 陈沂哑声说:“对不起。” 晏崧不着痕迹地皱了皱眉,“有什么对不起的。” “今天的事都是因为我——” 晏崧突然捂住了他的嘴。 陈沂闻到了很浓烈的烟味,他应该吸了不少烟,这件事情足够所有人焦头烂额。网上的舆论暂时只有针对自己的,全然没有对晏崧的,陈沂不知道是不是他的公关在起作用,不过这样就很好,至少他没有连累晏崧。 晏崧很累的样子,突然把头埋在了陈沂的肩膀。 他说:“让我靠一会儿吧。” 陈沂愣愣地在那,缓缓拍了拍晏崧的背。 良久,他听见晏崧说:“今天的事情,不用担心。我会很快解决的。” 第56章 不想放手 晏崧说了解决,陈沂便也信了。 从那天开始,他不再出门,每天安心在家里给晏崧做饭。 他不想让自己闲着没事情做,买了一本厚厚的菜谱,每天就研究如何做菜,剩下的时间就是搞一搞科研。 他相信晏崧,也因此相信停职也是暂时的事情。开学后要准备中期答辩,他尽量当做什么都没发的向自己带的研究交代了相关事宜,好在学给他保留了一点体面。 刚停职的时候陈沂线上给学开了两次组会,查了进度,交代了下一步要做的事情。 第三次的时候他在群里发了会议号码,等到了时间,整个会议室,竟然一个人都没有。陈沂在群里问了一下,没有人回复。他没办法,只好给其中一个学打了电话,依旧是无人接通。 隔了他才在微信里收到匡宁的消息:【陈老师,不好意思。学校给我们先指定了另一位老师带我们,他在给我们开会,刚才没有看到消息。】 陈沂手指僵住了,想,另一个老师带他们什么意思?他不用再带了?他的学就这样给别人了? 冷静下来,陈沂忽然意识到,群里的消息他们不是没看见,只是不愿意回复。毕竟网上传的风声阵阵,他们不可能不知道出了事。 可如果只是暂时的停职查看,为什么要给学换导师? 陈沂不敢再想下去,颤抖着手说:“对不起,耽误你们了。” 聊天框显示正在输入了好久,陈沂才收到匡宁的消息。 【陈老师,我们都相信你,我们都等你回来。】 陈沂鼻子一酸,眼泪差点落下来,郑重其事地说了一声谢谢。 只是他越说相信,陈沂越觉得愧疚。即便过程都是错的,但结果正确,陈沂辨无可辩,他不知道晏崧能用什么方法压下这次事情,他只能在原地等待着,相信着。 陈沂收拾好心情,去做晚饭。菜谱他看了好几页,产了不少想法,不知不觉就做了一桌子菜。他忘了时间,也不敢停下,他急需什么东西转移自己的注意力。 晏崧说了晚上会回来,陈沂已经把菜摆上了桌,正月已过,一整个新年就这样过去,这竟然是陈沂吃的最丰盛的一顿饭,他擅自把这顿饭当成了年夜饭,这是他和晏崧一起过的第一个新年,也是第一个日。 他参考教程做了蛋糕,从打蛋到蒸出来面包胚,盯着烤箱里亮起来的灯的时候陈沂竟然感觉到了幸福,他不会装饰,只涂了奶油以及在上面铺了两层水果,想了好久,他还是没好意思把日快乐几个字放上去,这样显得太刻意,像是他非要晏崧陪他过这个日。 只是他准备了蜡烛,就放在厨房的抽屉里。 第63章 他坐在桌子面前默默等待着,电视机里放着很久以前的电视剧,里面的男女爱恨情仇,哭哭啼啼地爱来爱去,陈沂以前看都不看一眼的东西,今天竟然出奇地看了进去,电视机里瓢泼大雨,他看见两个人在里面不顾一切地呐喊,把所有的一切都说开然后紧紧抱在一起,陈沂竟然不知不觉流出来了眼泪。 两集过去,桌子上的菜已经全都凉了,陈沂挪去餐桌前,上面的菜他参照菜谱精心摆盘,如今上面那朵很嫩的花已经慢慢枯萎,想了很久,他还是给晏崧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好久才接通,晏崧那边好像很吵,好多人叽叽喳喳的,陈沂不知道他在什么地方,只听见了几个人似乎在评价一件衣服是不是好看。不过这声音很快就消失了,晏崧换了安静的地方,问:“什么事?” 陈沂看着桌子上的一大桌菜还有冰箱里那个丑陋的蛋糕,说:“没什么事,你在忙吗?” “嗯。这边有点事情。”晏崧说,他终于想起来自己似乎说过晚上要回去,补充道:“晚上会很晚回,你早点睡,不要熬夜。空调不要开一晚上,会感冒。” “啊,好。”陈沂说:“那先不打扰你。” 晏崧挂断电话,一回头正撞上许秋荷站在他身后,许秋荷的肚子日渐显怀,走起路来已经不那么轻便了。 “怎么?你的小情人找你?”许秋荷问。 晏崧皱着眉没说话。 “我不是故意要偷听的,”许秋荷不在意地笑笑,面色却在下一刻突然严肃起来,“不过你真投入感情了?你真喜欢他?小崧,妈妈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玩玩可以,我们这样的人是不能动真心的。” “动了会怎么样?”晏崧冷声问。 许秋荷皮笑肉不笑,“动了就会有弱点,有弱点就会影响判断。妈妈不想你被伤害,知道吗?” “真是这样?”晏崧这样问,眼里确实全全的不信。 许秋荷道:“影响家族利益,这是绝对不允许发的。” 晏崧露出来一个意料之中的笑,“我知道的。不过你想多了,妈。” 他走到许秋荷面前,许秋荷好久没穿过高跟鞋了,晏崧看她需要低下头,明明是世界上最亲近的两个人,叫的也是最亲近的称呼,晏崧却从里面感觉不到一点爱。 他说:“我知道网上那些东西有你的手笔,不过你这真的是多此一举,不管有没有这件事,我都会和她结婚的。喜欢他?妈你忘了吗?你从来都没教过我怎么喜欢人,我怎么会喜欢他?玩玩而已,一个玩物,至于你这样大动干戈。” 许秋荷愣了一下,发现面前的人竟然有些许陌。刚刚在电话里温柔说话的和如今的晏崧仿佛是两个人,明明是她教出来的孩子,此时此刻她竟然感觉到了一点惧怕。 她说:“那就好,那我就放心了,走吧,诗文还在等着我们。” 陈沂把一桌子菜又收了,放进冰箱,蛋糕他尝了一口,果然不是很好吃,和买来的暄软不同,不知道哪里出了错,面包胚那么难嚼,连奶油入口也如此黏腻。他吃了两口又放了回去,想了想放到了冰箱最里层,还是舍不得扔。 他以为冰箱里的菜至少以后会慢慢吃光,没想到晏崧从这一天开始再也没有回来吃过晚饭,那些东西又被悉数扔进垃圾桶,只剩下了陈沂那个蛋糕,一点点慢慢风干。 晏崧开始几天回来一次,他总是很累的样子,说不上几句话,多数时候带着酒味。 陈沂晚上起夜是看见门口的鞋才发现晏崧回来的。 晏崧没有去找他,反而回了已经很久没有睡过的自己的卧室。 陈沂睡不着,起夜去喝水,回去的时候撞见晏崧在冰箱门口,见他来了,问:“气泡水还有吗?” “有。”陈沂点点头,说完之后又突然想起来,他的蛋糕还在冰箱里。 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晏崧已经开了冰箱,陈沂心脏狂跳,怕他发现什么。 那个蛋糕是在太显眼,陈沂不由自主的紧张。 晏崧明显一打开就见了那个蛋糕,愣了一下,陈沂等着他问自己,没想到晏崧什么都没问,拿了气泡水,问:“怎么还在这?” 陈沂卡顿一下,松了一口气的同时还有些失落,他干脆借着这个机会说出口:“不过来……一起睡吗?” 晏崧挑了挑眉,片刻后笑了,说:“你先过去,我马上来。” 晏崧身上很热,春季供暖不足,气候却还是冷的,陈沂忍不住往他身边凑。 寻了个暖和的位置,陈沂不动了,思绪却开始发散。 网上的舆论似乎少了,不知道是晏崧的功劳,还是因为时间已经过去了很久。 他很久没有出门,没有出过屋子,没有和任何人交际,每天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等晏崧回家,他太久没有说过话了,有时候甚至怀疑自己丧失了语言能力,白天像个神经病一样自己跟自己对话。 可晏崧不是经常回家,陈沂觉得晏崧已经失去了某种热忱,他们的关系变得越来越冷淡,晏崧不再需要它了。 甚至连回家都没有找他。 他意识到什么东西正在从他手中溜走,他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的支点正在坍塌。 晏崧从前说的很快就会腻原来不是谎言。 陈沂把人叫来了,自己却怎么都睡不着,他觉得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明明此刻晏崧就在他身边,他却喘不上气来。 陈沂突然想起来,他们很久没有做过。 从前他觉得这是一种耻辱,是一种交易,他在其中既欢愉又痛苦,可如今欢愉没了,痛苦也没了,漫漫无尽头的长夜,白色的床单和天花板一样的是冷淡的,他的世界只剩下空洞。 一种恐慌席卷了他整个神经,陈沂知道自己该做些什么。 晏崧却在这个时候突然开了口:“睡不着吗?” 陈沂一僵,点点头。 “再等一等,很快了,这些天我一直在找人办。”晏崧以为他还在为自己的工作担心,安抚道。 他知道陈沂今天的示好也只是因为担心他的工作,毕竟那是他寒窗苦读这么多年来的,他最珍视的东西。 “嗯。”陈沂又凑过去了一点,其实他并不想问这个问题,至少此时此刻他担心的不是这个。 晏崧把人搂紧了,没再解释,眉头不知不觉皱着,计划着以后该怎么处理陈沂这层关系。 捅破了明面上肯定是不成,他得把人好好藏起来,这个房子绝不能让人知道。 至于结婚的事情,陈沂并不需要知道,就算知道了也无足轻重。 毕竟他还不想放手。 第57章 承认爱你那刻 春寒料峭。 陈沂最先感受到春天是在窗边,阳台外面的草长出了芽,不知道他的种子是怎么带到十几层楼的,这里没有什么遮挡,那么小一个芽迎着早春的寒风,好像随时会倾倒。 时间转眼过了一个月。 陈沂时常分不清时间的变化,晏崧家里的钟好久以前没有电,提过几次钟没有电,晏崧嘴上说着会带电池回来,可是他既没有带电池,人也很久没有回来过。 陈沂觉得自己被世界遗忘在这个角落,陪伴他的只有窗边那棵在寒风中的草,好在他的药充足,药效也够,他觉得无聊就吃药,在药效的作用下闭上眼逼自己睡,睡醒了无聊就再吃一轮药,他的药越灌越多,瓶子积攒了一抽屉,他的抗药性也越来越强,睡眠也愈发困难。 窗帘一直拉着,电视机里的东西从头放到尾巴,每一时间段陈沂都知道准时播放什么节目。 这期间他问过晏崧几次,至于是几次陈沂记不清楚了,他陷入了一种倦怠期,梦境和现实时常分不清,每天在梦境里区分现实都让他很累,晏崧的回答他倒都是记得,蹙着眉,不耐烦地吐出来的两个字,“快了。” 永永远远横亘在他脑海中的两个字,快是多块,陈沂不知道,他有些愚钝且麻木地相信着,把这两个字当成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可以不在乎这些年读了多少书、做了多少努力。他不在乎自己,但得对得起母亲和姐姐一辈子的牺牲,他是踩着家人的骸骨到现在的,他不能让一切付诸东流。 在某个晚上,陈沂终于等到了晏崧。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把屋里照亮,他没有吃药。 晏崧眼下乌青,同样没有睡好,他总是很忙,陈沂理解为他为自己奔波,原来自己的事情这样难处理,他还以为晏崧这样的人早可以一手遮天。 那天晏崧还是说了很快,不过在陈沂殷切地眼神下还是给了时间,他说:“一周以后。” 陈沂却没露出来他意想之中的笑,只淡淡点了点头。 他没有吃药,觉得此刻是幻觉。 那天陈沂的行为举止很奇怪,整个人被一种氛围笼罩,晏崧有一瞬间觉得自己被他隔绝在外,因此在晚上时候把人抱的很紧,他需要睡一个好觉。 第64章 陈沂闻到了奇怪的香水味,挣脱了人打了好几个喷嚏,眼泪横流,晏崧第一次有些愧疚,觉得陈沂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他可以知道一切,只是不是现在。 于是晏崧默默帮陈沂擦了理眼泪,陈沂没躲,很乖巧地闭上眼睛。 在梦里的晏崧要么异常凶狠,要么不如往常的温柔。 他觉得自己可以肆无忌惮些,于是拉住了晏崧要抽走的手,然后把整个脸放在了晏崧的手掌里。 他什么都没说,就这样看着。 对视了好久,陈沂突然凑过去献出一个吻。 晏崧僵住了,觉得今日的陈沂与寻常格外不同。他承受着陈沂不得章法的吻,直到陈沂把自己搞得气喘吁吁。 陈沂说:“你可以走了。” 晏崧愣了一瞬:“什么?” 陈沂兀自闭上眼,“算了,你在这里吧,我睡了。” 有一瞬间晏崧真的觉得他知道了一切,可陈沂竟然真的闭上眼睛睡了,他躺下时,陈沂还会自己凑过来,像是早就成了条件反射。 陈沂其实还是睡不着,他睁眼看外面的月光。 片刻后他决定下床吃个药,厨房有温水,他拿了新的一瓶,晃起来有脆响。他的手总是不住发抖,手指上还有今天新贴的创可贴,做饭的时候走神被刀切了个口子,血流了一地,他蹲下一点点擦干的,竟然没感觉到疼。 为什么流血却不疼,陈沂不明白。 不过夜里太黑,他的膝盖的骨头一下磕到了岛台边缘,透过骨头钻心的疼,他倒在那缓了好一会儿才回卧室。床上还真有一个人。 晏崧醒着,开了床头灯。 陈沂不自觉地缓缓朝光源走过去,腿上的疼告诉他,原来不是幻觉,晏崧回来了。 他爬上床,终于不再发抖,感觉到了久违的暖和热。 他用没带创可贴的那只手贴在晏崧的腰腹,然后紧张地,有些颤抖地、往下。 晏崧没动,只是闷口亨一声。 陈沂感觉到活跃和跳动,床头灯照不到他红着的脸,他不知道要怎么留下这个人,曾经厌恶的方式成了他唯一的手段。 好在,好在并不是全无作用。 他的脸很快钻进被子里,空气本来就稀薄,他快要喘不上气,窒息的时候感觉脑袋一片一片空白,只有熟悉的味道支撑着他。 他竟然享受这种窒息。 脑海里天光乍现那一刻,陈沂终于重见天日,晏崧哑声说:“吐出来。” 陈沂摇摇头,乖巧地张开舌头。 晏崧拿卫纸整理干净,陈沂在等他继续下一步。 可晏崧没有,他说:“睡吧。” 陈沂满脸通红,可焦急和慌张代替了羞涩,他说:“不继续吗?可以不带tao的。” 他什么都不要了,面子也好,尊严也罢,他只想要晏崧。 晏崧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背,好像是安抚,又说了一遍,“睡吧。” 陈沂躺在被子里,不知道为什么春天到了,还是这样冷。 晏崧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很快,很快就结束了。” 结束啊。陈沂在心里念道。 第二天下午,陈沂拿出来了很久都没有打开的手机,很多消息跑进来,学的老师的,还有很多没有见过的号码的未接电话,好友申请也变成了99+,陈沂点进去,都是刺耳的辱骂。 手机卡了好久才缓过来,一条推送恰好这时候弹出。 来自h大官方。 “和英华合作船舶项目,h大实验室再创新高。” 陈沂点进去,首页就是合作剪彩照片。 他知道,这是他给宣传部的人发的,那时候他还站在边缘,晏崧和郑卓远站在中间。 可这张照片上没有他的脸,他被截掉了。 陈沂心里一凉,往下翻,所有的都正确,直到他那部分,这个项目的核心,一切内容都对,只是关键那里换了另一个人的名字——栾佳良。 这里面的每个字都经过了他的斟酌和修改,最后却没有一个他的名字。 不对,不对,陈沂甚至看到了一个专门采访,栾佳良志得意满,说自己想到了这个方法,自己顶着压力带着整个项目实验。 他手指发抖,眼里甚至出现了重影,他在卡顿的手机里找到了郑卓远的联系方式,没想到他早就给自己留过言。 “陈沂,我是相信你的,但这件事关系到我们整个项目,学校也是,英华那边也是这个意思,抱歉。我自认为这些年对你还算不错,请你体谅一下我们,抱歉。” 愤怒?失望?陈沂盯着那几个字,最后露出来一个惨淡的笑。 他知道这是迫不得已,他谁都怪不了。 一切都是他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时间昏昏而度,晚上下了雨。 雷声滚滚,陈沂蜷缩在沙发上发抖。 他没有关窗,有雨水透过窗户,留下一小片湿地。 他终于连上网,也终于知道了晏崧这些天在忙些什么。 疲惫,奔波原来都是假的,陈沂看见了媒体头条刺眼的订婚照,他忙碌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他的名声,工作,一切都是那么无关紧要。 陈沂终于意识到,他还是把自己看得太重了,他以为至少晏崧需要他,离不开他,他还拥有破败的身体,可他忘记了,晏崧才是可以说开始和结束的人。 他并不在乎一切。 新闻一条接着一条,像是现场直播一样刷新着,陈沂没有动,逼自己看着从晏崧牵着新娘下车,到一路伴随着闪光灯走进宴会大厅。 郎才女貌,格外登对。 他看见好多人人评价女孩的家境优渥,两个人凑在一起不论是看起来还是家族,都是门当户对,强强联合。他看见他们说两个新人眼里充满了爱意。 赞美之词不绝于耳,陈沂逼自己一条一条看过去,一字不落,甚至连照片都看了很久,这身新郎服剪裁得体,不论什么样的角度还是那样帅气。晏崧嘴角挂着笑,陈沂好像从未见过他这样温柔的表情。 他静静摸了摸手机上晏崧的脸,一滴泪落下来,染花了屏幕。 那条红毯是晏崧的正轨,是陈沂所有畅想里晏崧早该走上的那条路。 幸福、美满。 真奇怪,这不是我期待的吗?陈沂想,为什么还能感觉到心口疼呢。 世界在倾斜,然后崩塌。 雨下的更大,风吹进来,打乱了陈沂很久没有剪的头发。 他知道自己对于这世界最后一点支撑和牵挂在消失,晏崧此时此刻在干什么?牵着新娘的手,在举行仪式吗?是不是内心真的感觉到幸福呢? 如果真是那样,那他也可以放心了。 陈沂不知为何突然松了口气,他从沙发上起来,腿一软,差点没有跪下,他走到窗边,雨水打湿了他的头发,雾气也起来了,所有的一切都是朦胧又模糊的,他看不清街道和楼宇,不远的海水也看不清楚。 他还没有祝晏崧新婚快乐。 晏崧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准备登台。 如果没有事情,陈沂不会给他打电话。他犹豫了片刻,张诗文穿着很长的婚纱过来,挽住了他的胳膊,说:“走吧,我们该登台了。” 晏崧笑了笑,“不好意思,有点急事,我马上就来,给我两分钟。” 他不顾张诗文尴尬的神色走到了一边,望着手机的来电显示竟然觉得有些颤栗,他不知道这感觉从何而来,只是潜意识觉得,他要接这一通电话。 陈沂没想过晏崧会接电话,他愣了瞬间才注意到电话接通了。 晏崧那边果然很吵,陈沂听见有人在喊新郎过去。 他决定长话短说,其实他没有很长的话,今天过去,晏崧命里属于陈沂的这个最乌黑和肮脏的插曲就可以消失了,他觉得晏崧应该觉得高兴。 所以他按着胸口,轻飘飘地说:“晏崧。” “嗯。”晏崧不知为何心口一紧,应了一声,紧接着他听见陈沂有些失真的,仿佛下一刻就要飘走的声音。 “新婚快乐啊。” 他不知道陈沂是怎么知道的,现在不是探究原因的时候,晏崧一瞬间冷汗出来了,他语气急促,说:“回去我会跟你解释,你先别急,陈沂,陈沂?你听见我说话了吗?” 陈沂那边很久才有声音,还是轻飘飘的,他甚至笑了一下,说:“好的,我会等你回来的。” “我会很快回去,把一切都说清楚,好吗?” “嗯。晏崧。”这是陈沂第二次叫他的名字,“我是不是从来没告诉过你,其实。” 他停顿了一瞬,声音轻的不能再轻。“我喜欢你。” 不过不重要,你也不必在意。 电话瞬间被挂断,晏崧被扯去登台,却一直心不在焉,仿佛被摄取了魂魄。他反复琢磨着陈沂那几句话,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回去。 而他不知道的另一端,陈沂躺在充满热水的浴缸里,他终于觉得不再寒冷,那一刻他仿佛回到了母亲的子宫,一切最原始的来处,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在乎。 第65章 手机被他扔在一边,上面有几个未接来电。 而陈沂在被染红的浴缸里,终于、终于完全地睡了过去。 第58章 把你家弄脏了 雨越下越大,司仪的语气慷慨激昂,仿佛他才是今天的主角。晏崧没来由地觉得心慌,抬头看落地窗外的夜幕。 那窗户正好对着一盏街灯,让人可以清晰地看见雨滴落下。明明在台上,下面照相机摆了一排,每一个表情都逃不过镜头,晏崧这时候偏偏走神了。 他又回忆起陈沂那几句话,新婚快乐,这是客套。他略过去,不想从陈沂嘴里听见这几个字,可后面那句。 晏崧垂眼看皮鞋尖,鞋面锃亮,他假笑的脸反光,司仪那么大的动静他都忽略了,他反复想了半天,还是确定自己没有听错。 陈沂说的是我喜欢你。 喜欢。 晏崧对这个词觉得陌,陈沂为什么会喜欢他?陈沂靠近他不是为了钱吗? 可陈沂的的确确说了,他还是不由泛出一点欣喜,嘴角不自觉勾着,司仪在这时候点他,说:“新郎在这时候笑得都合不拢嘴了,现在只是订婚呢,不知道等结婚得笑成什么样啊。” 晏崧眉头一皱,笑容突然收了。 他觉得还是不对,为什么陈沂在这时候说这种话,前面是新婚快乐,后面是喜欢,这两句怎么说挨在一起?除非…除非陈沂从来没想过他的喜欢能得到回应。 陈沂不想再继续下去了。 周围人不知道为什么晏崧表情变得严肃,司仪以为是自己刚才那句玩笑冒犯了人,话也不敢多说了,开始飞快走流程。花童送上了戒指,晏崧在余光中看到了许秋荷的脸,晏建柏在她身边,两个人都笑得格外虚伪。 司仪说:“请新郎新娘交换戒指。” 晏崧掀开戒指盒子,这也是他第一次见这个戒指,估计在场所有人都是,或许只有秘书知道这是什么尺寸什么款式。 张诗文伸出了手。 下面开始欢呼,起哄,一切像一场真正的闹剧。晏崧指尖刚触碰到金属的凉,突然全身一颤。 他动作停了,飞快巡视了一圈所有人,看到了各异的神色,最后深深凝视了一眼许秋荷。 离他最近的张诗文敏锐地察觉到不对,用只有他们两个听见的声音说:“怎么了?” 晏崧小声说了句:“抱歉。” 张诗文肉眼可见慌了,想拉住晏崧,但她却只来得及拉住了面前男人的衣角。一小阵风过去,晏崧一步步下台,周围的人不明所以,不由自主地给他让出一条路,闪光灯闪得快要炸掉,许秋荷站在路的尽头。 她的脊背笔直,即便大着肚子也不显半点颓势。只是声音有一点抖:“晏崧,你要干什么?” 晏建柏回头看了一眼张诗文父亲阴沉的脸色,道:“别闹了,快回去!” 晏崧笑了笑,眼里尽是嘲讽,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许秋荷的肚子,然后说:“我找到他了。” 在许秋荷怔愣的瞬间,他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许秋荷捂着肚子喊:“愣着干什么?还不追?” 众人反应过来蜂拥而出,晏崧一路风驰电掣早已没了影子。 雨还下着,雨刷器把雨水冲到两侧,晏崧第一次觉得这样爽快。 车飞快压过一个一个水洼,晏崧此时此刻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去。 他要见陈沂。 他不要再这种靠金钱和利益维系的关系,他要爱。 这是他二十几年命里第一次疯狂,在他觉得最畅快的时刻。这一刻他判离了家族,判离了人信条,把所有的一切都投入到了虚无缥缈的爱里。 手机来电一个接一个,晏崧直接设置了免打扰。他能想象到现在乱成什么样子,他找到陈沂的电话,打过去之前第一次想在心里组织一下语言。 说什么呢?我也喜欢你?不够含蓄,说我们或许可以试试看。对,还要把这件事情解释清楚,说一切都是逢场作戏,网上的风波已经平息,过段时间就可以回去上班。 还要好好问一问,什么时候喜欢上的?为什么我不早说?如果早知道……晏菘收回这个想法,他的人里没有后悔两个字,现在还不晚。 他早已经丰富了羽翼,可以承担事情的后果。家族利益看似是个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共同体,但晏崧知道这些人怕什么,他们怕疯子,怕一个不管不顾的真疯子。所以这些日子他一直在找,直到找到一个能把他们都毁了的东西。 想开一扇窗的时候只需要说要捅破屋顶。 可电话响了好久,默认铃声放了好几遍,都无人接听。 车开得更快,晏崧顾不上还在下的雨,以最快的速度往家里赶。直到车稳稳停在地下车库,他坐上电梯的时候竟然觉得心脏狂跳。 可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开灯。 晏崧鞋子都没换,走进去喊:“陈沂?” 无人回应。 灯开了,晏崧眯了下眼。客厅没有人,厨房没有人,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语气越来越急切,心里的不安也扩散的越来越大—— 直到他推开浴室的门。 冷白色的墙砖下,映照着浴缸里鲜红的血。 晏崧目眦欲裂,陈沂右手上都刀痕明显,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陈沂身上的血流干了,流尽了,不然他怎么会白的没有一点颜色。 救护车飞快到达,晏崧双腿发软。怀里的陈沂那么冷得像块冰,他把人抱在怀里,身上做好的衣服和发型早就乱得不成样子。 他手上被紧急包裹的白色绷带刺目,那样深的伤口,他想象不到陈沂怎么狠下心割开的。 他几秒就要就要试探一下陈沂呼吸,那样微弱,好像随时就会停止,晏崧不敢想要是他再晚回来一会儿,要是他完完整整地订婚宴结束再回来—— 命运不知不觉给了他一个真正决定命运的选择,只要犹豫一瞬间就会失去陈沂。想到这里,晏崧已经出了一身的冷汗。 手机却在这时候收到了一条短信。 他的消息实在太多了,陈沂给他发消息的次数极少,所以就经常被埋在很后面或者错过,晏崧给他设置了特定提示音。 那是一条定时短信,来自陈沂。 【对不起,把你家弄脏了。】 【刚才的话,是我开玩笑的。你不要有负担,是我自己做了这个选择,和你没关系。忘记这个小插曲,再次祝你新婚快乐。】 【早贵子。】 急诊室的灯亮了一夜,晏崧也等了一夜。他衣服裤子都粘在一起,上面散着阵阵血腥味,抱陈沂出去时候他还浇了雨,整个人尤其狼狈。 一晚上所有人都找他找得要疯掉,这件事情保密做得很好,只有助理知道,只是连他也没想到捅破居然是在婚礼现场。 英华的股票暴跌,股东大会上一群男人晕头转向,还得许秋荷一个孕妇主持局面。另一边,晏崧却接到了一个电话。 “喂?陈沂?” 晏崧接了才发现这是刚才在浴室顺手拿过来的陈沂的手机,他咳嗽一声,发现自己声音这样哑:“您好,您是?” 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语气奇怪:“陈沂呢?” “他现在不太方便接电话。”晏崧抬头看了一眼还在亮的手术灯。 “哦,没事,我知道你是谁。”电话里的女声说。“那请你转告陈沂,银行转账我看见了,这次我收下,当是他欠我的。妈已经死了,我们之间没有关系,告诉他以后不要再给我转钱了。” 晏崧被她这几句话的信息冲的脑袋发白,他捡到了最关键的问:“妈已经死了?” 陈盼道:“你不知道?你俩…不是一对吗?陈沂没告诉你?” 晏崧察觉到有什么他错过的东西正在一点点显现,他问:“什么时候的事?” 陈盼沉默一瞬,说:“腊月二十九那天。那时候你俩不天天打电话吗?” 过年。 晏崧想起来了,他们几个合作伙伴合家带伙的去了南方,张诗文也在其中,长辈明里暗里的撮合,他应对得疲乏,换了地方又陷入失眠,只好试试给陈沂打电话,效果寥寥,比不上睡在一起,但总比没有好。 新年那几晚,张诗文非要去什么通宵party,他每次陪完人已经是凌晨,他料想陈沂在这种时刻并不想被打扰,便没通电话。 他不敢想象那时候陈沂在做什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在阖家团圆的日子里守着母亲冷冰冰的尸体,熬过的一个又一个寒夜。 他还记得陈沂给他打了电话,初七那天,那时候他以为是陈沂根本没有把自己放在心上。他埋怨陈沂,不等他解释。然后自顾自地给陈沂看了场烟花。 晏崧第一次恨自己那样自负,他自以为的浪漫,如今看来只是一种高傲的施舍。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天陈沂是要和他说些什么的。 陈沂信任他,可他却没给陈沂机会。 第66章 他突然觉得胸口一阵痛,不自觉地弯下了腰,陈盼的声音传过来,说:“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晏崧一只手扶着墙,哑声道:“陈沂出了点事情。您是他唯一的亲人了,可不可以过来一趟。” 他停顿一瞬,低声请求,“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求你来看一看他。” 第59章 你不要我了吗 陈沂又梦见张珍。 梦里闪着刺眼的白光,他回到了读博士的那个冬天,拎着包在火车站。 他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车票,九个小时无座,因为怎么都拧不过张珍,他去车站旁边买了一个小马扎让她拿上。 张珍埋怨了几句他乱花钱,有这钱多吃点东西多好,想要回去退了。 陈沂就骗她说车马上要开走,已经来不及。 张珍只好拎着走了,进站的队伍排了很多人,其实还没开始检票。其实很多人都大包小包的,张珍在里面并不算另类。 陈沂在心里发誓,以后一定要努力,让张珍过得不要这样捉襟见肘,做一切的选择的原因都是省钱。他要让所有人过上好日子。 队伍开始移动的时候,陈沂望着张珍的背影,看她随着人群一点点往前移动,检票闸机突然变了样子,成了一片大雪纷飞的荒芜。 好多人在排队,张珍马上要走到尽头,陈沂突然出一种悲凉来,他喊:“妈!!” 张珍应声回头。 她突然变了样子,成了去世前饱经病痛折磨,瘦得不成样子的老人。 陈沂的眼泪落下来,在这一刻突然意识到,母亲已经去世了。 眼泪糊住了眼睛,他快看不清张珍。陈沂狠狠抹了一把脸,下意识转身看了一眼自己身后。 他身后是无边的黑暗,有什么东西在吞噬着他,他觉得自己已经被蚕食干净。他和这黑暗对抗了太多年,此时此刻只觉得身心疲乏,他好想痛痛快快地喘一口气。 陈沂哽咽道:“妈,你带我一起走吧。” 张珍微微笑着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是一个属于母亲的慈爱的笑,陈沂恍惚间回到了很多个很平凡的晚上,他拿着凳子坐在院子外,张珍和邻居闲聊,不时发出一阵笑,直到夜幕一点点落下来,大家散去,张珍牵着他的手,说:“走吧,回家吧。” 回家吧。 而视线里张珍的身影又淡了些,陈沂彻底崩不住,失声大喊:“妈!!别走,带我回家,我想回家!!” 可这次张珍没有回头,更没有过来牵他的手,她离得太远,陈沂听不见任何声音,可那一刻他就是知道张珍说了什么。 “走到这里已经很勇敢了,好好睡一觉吧。” 张珍的身影彻底消散在人群,一时间忙碌的带着各种目的的人流穿梭在陈沂周围,报站的声音交错,陈沂站在中间,意识却仿佛脱离了这个世界。 直到车站播报的声音越来越大,陈沂不得不注意这个声音,他听见机械女声不断重复:“请未购买车票的旅客离开。请未购买车票的旅客离开…” 陈沂开始跑,疯狂地跑,他知道身后有东西在追着他,可他找不到张珍了,明明这个人刚刚就在他眼前。 穿过一个又一个人群,他从车水马龙的车流里跑到一片泥泞的土路,他不知疲惫,双腿没有知觉,一口气都不敢停下,只知道往前跑。穿过绿色的玉米地,跑到那个雨水浇灌的塑料小屋,然后又一刻不停的,一刻不停地跑。 他的脚下都是污泥,脚步越来越沉重。 陈沂发现自己找不到目的地,他不敢停下,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直到在一个拐角闯入一个婚礼现场,他一无所知地走进去,直到在台上看见了熟悉的人影。 他被保安拦下,隔着长长的地毯和晏崧对上视线,他想喊他的名字,可晏崧只是扫了他一眼,眼睛都是冷淡和陌,像是根本不认识他一样。 两个保安拉着他的胳膊告诉他,“你没有被邀请,请离开。” 陈沂努力挣脱着,觉得就该说些什么,他隐隐觉得这是最后一面。可晏崧看都不看他一眼,他只能在后面喊他的名字:“晏崧!” 他喊得太用力,整个胸膛跟着颤动,突然觉得全身都好痛,他太累了,说什么好像都不重要了,他普通的、平凡的喜欢并不应该有那么盛大的收场。 从第一次见面那个冬天到如今,恍恍惚惚竟然也有七八年。 只是可惜,自始至终都是他的独角戏。或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遇见是错,喜欢是错,连性别也是错的。 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罪有应得,妄图靠近本不该得到的东西。 陈沂恍然发现,他已经一无所有,不需要再继续跑下去了。 于是他在一个街边慢慢合上了眼,缓慢走过一个又一个人的人里没有人觉得他动作奇怪。他躲在一片建筑的阴影里蜷缩着,觉得这里那样冷,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道刺眼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闭上眼睛的时候眼里不再是黑暗,而是一种阳光透过眼皮的红。 陈沂猛然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就是惨白的天花板,旁边是已经输了一半的液体。 他不安地动了动手指,四肢像是新安上的,用了好久才确定他还有身体的控制权。然后他下意识抬起那只手,看见了缠得很紧的绷带,也因为这个动作,一阵阵疼顺着手腕蔓延到全身。 这是现实。 他没有死。 怎么会?在那个情况,谁能救自己出来? 他正思考着,病房门被人推开。梦里梦外的人影重合,晏崧进来的时候一道光正好顺着病房门进来,陈沂看见了他漆黑的影子。 晏崧快步走到他面前,陈沂发现自己看不懂晏崧的表情,他看见晏崧喉结滚动着,似乎很多话要说,最后还是轻轻道:“你终于醒了。” 很轻的声音,像是怕吓到他。 陈沂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嗓子哑得像破碎的风箱,声音特别小,晏崧弯着腰把耳朵凑到他嘴边才听清他在说什么,“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一阵酸痛从晏崧的胸口蔓延开,都这样子了,陈沂却还在说对不起。 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灰暗的眼睛里没有一点神采,他明明醒了,却仿佛马上又要睡过去。晏崧不知道为什么好好一个人变成了这样他摇了摇头,涩声道:“不要说对不起。” 陈沂便停下了,晏崧忍不住一直看着他,直到护士进门来,给陈沂量了体温,又测了其他身体指标,医也跟着进来,和晏崧说一些注意事项。 陈沂昏昏沉沉又闭上眼,感觉晏崧的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医说得什么他根本没有听,也听不清楚。 说完之后门又合上,晏崧走回来,坐在他床边,陈沂能感觉到他一直看着自己,但他实在太累了,刚才那几句话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精力。 陈沂又睡了一觉,不知道过了多久再睁开眼,晏崧居然还坐在他床边。 见他睁眼,晏崧也一瞬间动了起来,他问:“要不要喝水?” 陈沂点点头。 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陈沂精神了不少,手上的吊针已经拔了,晏崧扶他坐起来,用纸巾给他擦嘴边的水渍。 不对。 这个不是晏崧。陈沂突然意识到。 晏崧已经结婚了,他该有幸福美好的活,而不是此时此刻在自己床前照顾自己。他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 可手腕上的疼让他知道这是实实在在的现实,那只有一个可能,他又发病了。 他手边没有药,他不知道自己的药在哪里,现在吃药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好不好起来也不重要了。 陈沂沉默着看晏崧拿着饭,喂他吃东西,那是一碗粥,很烫。晏崧先是吹了半天,然后才把勺子递到他嘴边。 他说:“吃点东西,知道你没胃口,你睡了两天,多少吃一点吧。” 这种态度和语气更不正常。 但陈沂拒绝不了他的视线,更拒绝不了他的请求。他张开了嘴,晏崧立刻露出来一个笑,然后一勺一勺地喂给他,并一直询问陈沂烫不烫,味道是不是喜欢,要是不喜欢可以换。 陈沂都摇了摇头。 他还是没吃几口就摆了摆手,晏崧有点失望地把东西收起来,说:“累了就睡吧。” 陈沂早就睡够了,只当这幻觉有点不符合他的心意。他睁着眼,等着晏崧消失。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了半天,晏崧还在。 这是一间单人病房,午后阳光温暖,天气渐渐暖了起来,那场大雨之后,春天真的来临了。 陈沂被看得不自在,他缩在被子里,整个人快埋进去,只露一个脑袋,说:“你该走了。” 晏崧哑声开口:“我不会走。” 陈沂居然弯起眼睛笑了一下,陈述事实:“你每次都这么说,可是每次都走了。” 每次都这么说?什么意思?晏崧心里一窒,他明确自己没说过这样的话。 第67章 他又听见陈沂继续道:“不过没关系,以后你不会出现了,我不会再让你出现了。” 晏崧彻底懵了,那一瞬间那甚至觉得它们之间没有对话,陈沂一直在自言自语,可他说话的时候却看着自己。 而陈沂一字一句像是在给他判刑。 为什么不出现? 陈沂不是喜欢自己吗?难道那句话是假的吗?不,他不信,陈盼的话不似作伪,陈沂明明在他家人面前都承认了他们之间是那种关系。 他不停地给自己信心,告诉自己陈沂的喜欢不是假的。这是陈沂亲口承认的,没有东西比这个还真。 他攥着陈沂没受伤那只手,冰凉。 于是他又把另一只手伸了进去,有段时间他们每天夜里都要亲吻,拥抱,做最亲密的事情,但是好像从未这样牵过手。 不,是有的,是把陈沂从他那个乱糟糟的合租房拉出来的时候。 那天下了雨,陈沂的手也这么凉。 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人过去看,更不知道为什么看到陈沂住这样的环境会气。时至今日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是心疼和关心。 在他差一点失去陈沂的时候。 好在一切都不晚,他还有机会补偿这一切,他不能再失去陈沂一次。 于是陈沂僵硬地看着晏崧低下了头颅,其实晏崧此时此刻很狼狈,他从未见过这个人这样狼狈的样子,像是……失去挚爱。 不应该这样。 可下一刻,他看见晏崧顶着通红的眼睛,痛声问道:“为什么?为什么要这样?你亲人不要了,工作不要了?我…也不要了吗?” 陈沂在这一刻僵住了。 温热的触感告诉他,这不是假的,他的幻想尚未精进到这个地步,这是现实。 温柔地喂他吃饭是现实,眼睛里的关心是现实,连刚才那样有些卑微的质问也是现实。 为什么? 陈沂想不明白。他只能把这归结于晏崧的同情心,毕竟从一开始他们能靠近都是因为晏崧对他的可怜。 现在看来,临死前那通电话,不是告别,更像是以死相逼。 陈沂从未想过是这样的结果,那时候他只想一了百了,他不想面对这一切的现实,从未想过要是没死成怎么办? 晏崧知道一切怎么看他,他藏了这么多年的心思被发现了。晏崧不该觉得恶心吗?为什么还要这么温柔地照顾他。 他的认知和现实在打架,晏崧的行为让他无法理解。所以陈沂露出了既难过又疑惑的表情。 他回答道:“不是我不要了,是我没有了。” 一滴眼泪滑进枕头,这是陈沂第一次提他母亲去世的事情,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消化这个情绪,忘记时还好,每每想起来了,眼泪如何都止不住。 他又开始哭,他在晏崧的面前好像有无尽的眼泪。 “明明是你要先抛下我的!陈沂!”晏崧急了,他不明白为什么陈沂这样残忍,可以在说出喜欢之后毅然决然地去赴死,他明明说了会解释,陈沂不信,他从来没有信过。 晏崧哑声质问道:“你不是喜欢我吗?陈沂?你不要我了吗?” 然后他看见陈沂轻轻摇了摇头。 这简单的动作像是最后给他判刑。 晏崧不懂为什么,难道世界上的感情真的都如许秋荷所说,还是他根本不配得到。 陈沂把手抽出来,他觉得好累。 喜欢或者不喜欢,都压在心里太久了,久到已经成为了一种刻入骨髓的习惯。说出口那一刻一切就碎了,他漫长的暗无天日的暗恋在那一刻已经宣告结束。 这是属于他一个人的征程。 晏崧突然上来抱住了他。 陈沂愣愣的,看着晏崧整个埋进自己怀里,这个拥抱勒得他快要喘不过气,他动了动,晏崧的手却抱得更紧。 他不知道晏崧是不是也哭了,只是他第一次听见这个人哽咽的声音。 “我不允许,你别忘了,我们之间还有协议。我不允许你再离开,再做这种事情,听到没有?” 第60章 爱恨同源 陈沂有时候觉得,泪水是人脆弱的表现。小时候他总是哭,但从某天开始他就发誓,永远不要再流一滴眼泪。 可即便这样发誓,他也总是食言。明知道不会有任何人在乎他的脆弱和眼泪,陈沂不知道自己暴露情绪的时候,内心是不是还有一点希冀。 一个拥抱或者一个吻,是从前陈沂最渴望的东西。可是现在晏崧就在抱着他,陈沂却感觉不到心脏那样剧烈地跳动了。 “协议失效了。”陈沂说,事已至此,他已经没什么不好承认的,“你说的,不允许产感情,从最开始我就在骗你。” “不,我说没失效就没失效!”晏崧蛮不讲理,他往前所有的谈判技巧在此刻彻底忘记,回旋镖直直打在他心口,晏崧努力压下心里的异样,又道:“为什么不等我,我说了要跟你解释的,你从来都不信我。你知不知道我要是晚一步来会怎么样?你……” 陈沂在心里苦笑一声,信任吗? 要是不信任,他为什么要在家里等晏崧那么长时间。每一次的回答他都信了,晏崧不知道他是这世界上自己唯一的能相信的人,他怎么敢不信。 可信任的结果就是在成果书上看见别人的名字,就是亲眼看着他新婚燕尔。 晏崧说不下去了,他抬起眼睛,陈沂终于看见了他的脸,眼眶果然是红的,晏崧整个人仿佛透露着一种不易察觉的脆弱。 明明是他在质问。 陈沂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他见晏崧这幅样子实在太陌,总是下意识要安慰。可他也是个笨蛋,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安慰人的人。他喉咙滚动着,想说你别难过,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晏崧停顿一瞬,深吸了一口气,突然说:“对不起。” 陈沂一切的动作停了,耳朵嗡的一声,,那一瞬间他感觉自己的心跳是不是也停了半拍,疑心此时此刻也是幻觉,那三个字落到他空荡的胸膛里,震得骨头发疼。 晏崧在和他道歉?他怎么会道歉? “我不知道那时候你母亲去世。”晏崧涩声说,“我该问问你的,我……我太自私,只想让你赶紧回来。” 陈沂却突然松了一口气,原来是因为这件事。 他还是安慰地拍了拍晏崧的肩膀,说:“这不怪你的,这件事情跟你没关系,不用道歉的。” 晏崧的心却因为他这句话泛起一阵凉,喜欢和没关系原来是可以放在一起的,陈沂从始至终就没把他放在自己人的位置上。 或者说,他曾经有机会,但都被他自己错过了。 晏崧垂下眼,在心里不停告诉自己,不急的,来日方长。 可他真的不确定陈沂还想有来日吗? 两个人陷入沉默,午后的阳光照在被子上,在陈沂的手臂上留下斑驳的阴影,是个难得的好天气。 陈沂终于有种原来还活在人世间的实感。 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 陈盼风尘仆仆地走进来,她扫了一眼晏崧,然后冲到陈沂病床前,没穿高跟鞋却也踩得地板一阵响动,她把包甩在身后,不由分说伸出了手。 “啪”得一声脆响传过来,陈沂下意识闭眼,却没感觉到疼,他一睁眼才发现是晏崧挡在了他的面前。 晏崧脸上很快浮现出一个红印,那耳光打得又快又狠,晏崧耳朵发麻,脑袋嗡嗡作响,陈盼这下力气不小。 “你有没有事?”陈沂慌张问道。 晏崧看着他担心的眼神,摇了摇头,他没见过陈盼,但从长相上已经认了出来。 陈盼见他们俩这幅样子更愤怒,质问道:“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让我看你们俩卿卿我我?” 陈沂愣住,任由陈盼拿起来他缠着绷带的手腕。 已经缠得看不到伤口,但是这一碰陈沂却能感觉到疼,他下意识皱了皱眉,嘶了一声。 陈盼把他的胳膊放下,恨声道:“你割腕?你凭什么割腕?我过成这样了我都没说不活了,你凭什么?” 陈沂嘴唇颤抖,指尖发白,下意识摸了摸纱布边缘,哑声道:“对不起。” 从醒来开始他就在说对不起。 明明他是受伤的人,好不容易醒来好像又愧对全世界。 可陈盼看他这样子更气,道:“对不起,你确实对不起我。从小家里因为交不起学费,你上学开始就不让我去了。因为你是男孩,什么好东西都得留给你,吃的用的都是你的,我捡你剩下的才能尝尝是什么味道。你读研要交学费,她逼着我嫁给一个就见过几面的男人,孩子不出来,我给他做了五次试管,好不容易孩子了就是三天两头的毒打,这一切都是因为你!你当然对不起我,你对不起我们所有人,她一辈子省吃俭用把你供出来,你就这样想死。” 她忍了这些年,牺牲了这些年。什么都顾及不上,心里的委屈一下子全都脱出口。 第68章 这话像是利剑般刺在陈沂心口,他早知道自己愧对所有人,可当这些血淋淋地被撕开的时候,原来还是会这样疼,疼得他快要喘不上气。 怎么办啊。陈沂想,他欠了这么多,拿命偿还恐怕也是不够的。可他已经一无所有了,还能拿什么还。 晏崧在一旁观察这对相貌相似的姐弟,陈沂从未和他提起过家里的状况。他只是知道陈沂有一个姐姐,母亲病,却从没想过他和家里是这样的关系。 从前他自诩可以轻轻松松看清楚陈沂这样的人,给他贴上各种固定的标签,可真的到了眼前,他好像又能从三言两语里切身地感受到,陈沂到底承受着多大的压力。 他连能不能死都不由自己决定。 晏崧感觉心口一阵疼,站在陈沂的位置光是想一想他都喘不过气来,他终于知道陈沂一路走过来肩上的担子有多重。 此时此刻他第一次站在陈沂的视角里,脱开所有的高傲的审判,他惊奇地发现,如果他是陈沂,他好像也走不出这个死局。 而陈盼继续道:“你天天跟一个男的鬼混在一起就算了,你为什么要寻死啊?” 说到这,她声音也有些哽咽。她恨陈沂吗?恨肯定是恨的,恨自己的命运依托于他,人活在世上,其实很大一部分是靠恨支撑的。她只有把这种恨做成支点,才能有动力活下去。 可恨是恨,她更不能忍受陈沂活成这样子,现在陈沂竟然想要去死,这样她的牺牲还有什么意义? 陈沂张了张嘴,他鼻腔发酸,嘴巴里都是铁锈味。 为什么死。 这是个很笼统的问题,从前那么多困难、过得再苦再累再没有尊严的时候,他也从未想过要去死。 工作、亲人、爱情。这些概念都太大了,世界上其实没有什么人可以完全遂意,他都明白。得偿所愿是少数人的奢望,求而不得才是他人该有的常态。这些他都明白。 可或许只是因为那天晚上雷声太大,雨下起来太冷,他不想再一个人度过这样的漫漫长夜而已。 阳光滑过病床,这栋建筑只有午后那一会儿可以照进屋里来阳光。 陈沂默默给陈盼递着纸,他像是做错事儿的孩子一直低着头,陈盼坐在他床边,眼泪一直往下掉,落在陈沂的手臂上,滚烫。 恨和爱本来就同源。 再刻薄和恶毒的话,或许也只是因为不愿意失去。 折腾一天,大家都累了。护士进来给陈沂复查,晏崧和陈盼单独出去。 病房外的走廊上,晏崧先开口道歉:“对不起,我没照顾好他。” 陈盼冷哼一声,“你也知道,陈沂当初信誓旦旦跟我说,不论怎么样都要跟你在一起,我还以为你们多深刻的感情,结果他妈去世你不知道,他在家里割腕你才发现?他怎么会走到这步?” 晏崧整个人僵住了,他忍不住一阵颤栗,哑声问:“不论怎么样都要在一起?” “是啊。搞得跟多喜欢多爱一样,两个男人之间能这样……” 不对。陈盼剩下说的什么晏崧已经听不见了,他们的关系只不过是因为一纸协议,这期间他恶劣,不在乎,对陈沂呼之即来挥之即去,落在陈沂的口中,说的竟然是在一起。 即便自己对他这样不好,他也要背离家庭和他在一起。 那天那纸协议轻飘飘的,陈沂签下去的时候也干净利落,他便简单地以为这是利益驱使,从未想过另一种可能。 万一是因为爱呢? 在他不知道的时刻,陈沂已经为他抛离了世界。 晏崧一时间心如刀绞,许秋荷告诉他,事情做了就是做了,做出来的便是正确。所以这些年他无论做什么决定,从来没体会过后悔的滋味。但这一刻,他像是吞了一口黄莲,苦涩的滋味泛过全身。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那句对不起太轻了。 他曾渴望的,不能触及的,不敢相信的爱原来一直就在他眼前,而他却差点亲手毁了一切。 陈盼去了卫间,晏崧在病房门口等到了医。 晏崧问:“他怎么样?” “身体没大问题了。”医说,“不过精神治疗的药物还得继续吃,最好是去做个全面的检查。” 第61章 来床上睡 陈沂慢慢可以站起来,不需要事事被人照顾,事实上他根本不习惯晏崧的照顾。 向陈盼再三保证不会再做蠢事,陈盼才放心离开。这次她没有说些恩断义绝的话,在走之前给陈沂留了地址,在南方一个小城市,虽然没有暖气,但根本不会下雪,四季如春,一个好像一年四季都充满鲜花的地方。 陈盼说她在那里开了个小店,做些小吃,刚刚开业,意不错,这两天就接了不少电话问她什么时候开门,她得赶紧回去了。 停顿了会儿,收拾东西临走时候,她说:“如果想来可以过来。” 她合上门离开了,今天还是一个晴天,窗外的树已经开始发芽,毛茸茸的叶子挂在枝条上,时不时被微风吹起来。陈沂觉得这是很柔和的风,只有春天才有这样柔和的风。 陈盼带着这种柔和走了,陈沂眼眶发酸地缓了好久。 这是陈沂醒来的第三天,晏崧好像很忙,电话一个接着一个,但还是坚持不懈地坐在他的病房里。 单人病房加了一张办公桌,晏崧平时就坐在那,陈沂一打眼就能看见他蹙着的眉头。他实在没什么事,在床上躺的要长毛,视线不经意扫过晏崧时候,总能和他对上视线。 晏崧以为他有事儿,问:“怎么了?” 陈沂摇摇头,收回视线,看也不看了,一看晏崧就要问一句,搞得怪尴尬。 所以他只好摊在床上玩手机,刷一些没有意义的短视频,戴耳机听看起来就很弱智的短剧,乐此不疲地看了几百集,即时兴奋过了,他又开始埋怨自己为什么做这么奇怪的事情,即时兴奋一旦消失带来的是更加深邃的失落。 他还是不可避免的刷到晏崧的消息,或许大数据记住了他的喜好,他研究了半天也没点上不感兴趣,只好在看见营销号标题的时候就往下滑。 可他还是不可避免地知道了,那场婚礼没有如期进行,晏崧在所有人的视线里离开,陈沂在新闻里看见了晏崧的父母,一个很美丽的女人,和张珍很不一样,她年轻得像是晏崧的姐姐。 花边新闻里有一角是慨叹这个女人似乎已经冻龄,陈沂这才发现许秋荷原来只和张珍差了一岁。她们像两个年龄阶段完全不同的人,一个容光焕发,一个看似垂垂老矣,但其实张珍真的很年轻,她还那么年轻就得了绝症。 在这种时候,陈沂才能真切地感受到自己和晏崧之间的鸿沟,他们之间的距离隔着天堑。 晏崧并没有完成那场婚礼,不过已经不重要了。陈沂清楚,有些东西在那,不论落到哪里都不会落在自己头上,例如晏崧的喜欢。 最近他的幻觉时间变得越来越长,晏崧好像二十四小时都坐在那里,病房的灯不太亮,晏崧带着蓝光眼镜,陈沂还是忍不住观察他,但又不敢看。 他总是这样,明明说了不会让晏崧再出现,但是晏崧总是充满他的幻境里。他其实根本做不到不想。 他一直觉得坐在那里工作的人是假的,因为晏崧没必要坚持不懈地待在这里,他已经向所有人保证不会再做蠢事,他觉得自己已经说得够清楚明白,晏崧没必要因为害怕自己出事再待在这里。 他不想那么卑劣地利用愧疚把人留在自己身边,他的喜欢早就被晏崧知晓,而晏崧从来没有回应过他自己的想法,这已经给了他答案。 但是量体温,伤口换药的时候他又发现这不是幻觉,晏崧的手是温热的,给他上药的时候总是很小心,其实陈沂是一个很能忍痛的人,他真的觉得其实还好,那道伤口看起来确实可怖,痛起来倒也能忍受。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这伤口似乎不长在自己身上,他割得时候没觉得疼,被浴缸的热水淹没的时候只觉得暖,如今醒了,那道伤口也同样觉得陌。他自己不当回事,只是晏崧似乎总是觉得他很痛,反倒比还他上心,最开始上药的时候是护士来,他总是站在那盯着,他这样的身高往那一站压迫力就很强,搞得护士很不自在。偏偏这个人还意识不到,后来他干脆就自己来给陈沂上药。 药膏的味道很大,陈沂经常被熏得打喷嚏,晏崧这个上药的人身上也一股被淹入味的味道,晏崧好像完全不在意,只是很多时候垂着眼睛看他的伤口,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陈沂觉得这样很奇怪。 不应该这样。晏崧对他的关心太过了,这不该是他们之间的关系。 同样他也想不出来为什么晏崧明知道他卑鄙的喜欢还要过来照顾自己。他的喜欢早已摊在明面上,被晏崧沉默地晾着,如今这份照顾,反倒像钝刀割人一般,让他坐立难安。 从前他很多事情都要想一个原因,但是他现在不想想了,很多事情不必想那么清楚,想清楚了也只是无尽的失望。他只需要这种即时的快乐,例如不用动脑子的短视频,以及现在属于晏崧的照顾,或许不那么心安理得的照顾。 第69章 反正一切有尽头,在到头之前他允许自己贪心一下,因为他实在没有什么好失去的了。 活到现在,孑然一身,一无所有。 春天开始之后白天变得很长,这是晏崧离开时间最长的一次,一整个下午他都没有看见晏崧的影子。陈沂觉得可能因为是他的检查结果出来,医给他新开了药,这药似乎出乎意料地见效,他居然可以这么长时间都没有产幻觉。 医说他有些营养不良,要多吃东西,可他一直没有什么胃口,吃两口就放下,晏崧总想让他多吃些,变着法的给人带东西,陈沂都看在眼里。他不是看不出晏崧的用心,但是可惜不论怎么变花样他都没什么胃口。 中午的时候晏崧没在,饭是他的秘书送的,陈沂在n市的时候见过他,秘书欲言又止,似乎又什么话想说,陈沂看过去的时候他又闭上了嘴巴,说:“晏总说这个汤时炖了一晚上的,您多喝点。” 陈沂点点头,说:“谢谢。” 秘书站在他,看他打开了饭盒,青色的血管上都是针孔,整个手背都是紫的。他左右踌躇了几步,站那没走。晏崧让他来之前特意嘱咐了他,要是陈沂问起来,要好好解释一下他去忙,不过晚上就可以回去。语气里显得住院这位似乎根本离不了他。 秘书知道这俩人打得火热,也同样看不懂陈沂身上有什么魔力可以让晏崧这样痴迷。老板失眠的老毛病一犯,他们下面的人就苦不堪言,出差那段时间周围所有人都谨小慎微,怕触了这位睡眠严重不足的老板的眉头。实际上晏崧并不怎么发脾气,但是他人在那,蹙眉冷着眼睛一看就让人直冒冷汗,所以那段时间他们都把陈沂当救药来看。 只要这人一来,老板第二天一早简直是神清气爽,春光明媚,工作氛围轻松了不少。 只是可惜,他们俩再如胶似漆也抵不了现实,晏崧这样理智的人,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放弃自己的家族和事业。 最开始他看陈沂的眼神不自觉带了些怜悯,那些网络舆论他也都清楚,那时候他以为晏崧不会管这些,婚礼他轻轻松松地答应了,秘书印证了自己的想法,晏总他们这样的人不会因为儿女情长损害利益,这才是成功人士应该有的品格。 可是那天他眼睁睁看着晏崧接了一个电话,还在台上就突然冲了出去。 然后就是跑医院,处理舆论,对抗家族和董事会的压力。所有人跟着忙得脚不沾地,在订婚典礼上突然悔婚这件事情造成了不小的影响,更何况这关于两家的面子,媒体报道都开始没边儿。 可是晏崧即便忙成这样了,还非要跑到医院事事亲力亲为。 秘书不懂,秘书大受震撼。 所以他交代的任务,秘书不敢不做。 陈沂把汤打开了,看了一眼,闻着味道有些恶心,没动。他一抬头,秘书还在这里,眼神一错不错地盯着他。 陈沂没办法,硬着头皮喝了几口汤,意思是,我都喝了,你可以回去交代了。 可秘书还没动。 陈沂只好问,“还有什么事情吗?” 秘书语焉不详,“嗯,今天晏总不在。” 总该问问干什么去了吧。 陈沂点头,以为他是在告知自己,晏崧以后都不会来了,这样的关怀本来就有尽头,他精神越来越好,伤口也慢慢在痊愈。晏崧不再来本就是应该的,只是他早上走的时候陈沂在装睡,没有说上话。 他觉得有些可惜,漫长的路途走到最后,还没来得及告别,以后就再也不会见面了。 陈沂垂着眼睛,还是觉得心口有些疼。 秘书没招了,他发现面前的人好像根本不关心老板去干什么去了,他只好继续道:“老板最近有些忙,可能过来的不及时。” 董事会闹翻了天,张家那边大骂他狼心狗肺,媒体报道也开始发疯,晏崧成了口诛笔伐的负心汉。 陈沂当他客气,里面含着的意思他清楚。他不想让自己显得那么可怜,像是巴不得缠着晏崧,以死相逼让人回到自己身边。他没抬头,饭菜在嘴里嚼不出味道,他逼自己硬塞了几口,轻飘飘说:“没事,你可以转告他不用再过来。我会尽早出院的。” 秘书愣在那,这位的态度怎么和晏总描述的完全不一样。 他浑浑噩噩出了病房,如实转告了陈沂的意思,晏崧在电话里沉默了一会儿,咳嗽了几声,哑声开口道,“没事,辛苦你了。” 他不知道他走那一瞬间陈沂就飞奔进卫间,抱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 陈沂在吃了药吐,吐完了又吃里面来回循环了三四次,才彻底消停。晚上护士来给他换药,盯着的那个人不在了,他突然觉得伤口那样疼。 晚上他没有拉窗帘,晏崧办公的桌子还立在那,他视线总是落在那上面。木桌子上可以倒映冷白色的月光,只是是碎的,散落的光斑。 陈沂逼自己闭上眼睛,那张脸又充斥在脑海里。他知道忘记一个人很难,很久以前他就曾试过,那时候他尚和晏崧没什么交集,没有这么多事情横杂。但如今他要忘记是更具体的,每一个亲吻,拥抱和更深入交流的温度。 每一句话,每一滴眼泪,都太刻骨铭心,陈沂其实并不觉得自己可以放下。 但是事已至此,再深刻的爱和恨都不算什么了,他的独角戏唱完,需要多久消化是他自己的事情,时间或许真的可以疗愈一切。 他又开始看那些无脑短视频,只是还是无法集中注意力,时间过得很慢又很快,连一个晚上都这样难熬。 门就是这时候被推开的。 晏崧动作很轻,似乎觉得陈沂已经睡着。没想到进门的时候正和陈沂对上视线。 陈沂眼神怔怔的,不确定地眨了眨眼,晏崧把门合上,眼皮下面有很淡的乌青,很缓慢地走到了陈沂床边。 他右手拿着一个公文包,应该是什么文件。攥在手里握得很紧,一直走到陈沂旁边才恍过神似地停住动作。 “睡不着吗?”他问。 陈沂点了点头,仰头的时候他看见了晏崧有些长出来的胡茬,他不知道为什么晏崧又回来了。不是已经说了不会再来。 晏崧就这样定定看着他,陈沂觉得这个眼神很奇怪,还有他绷紧的手臂也奇怪,像是在忍着什么。 陈沂在他眼神的注视下心脏狂跳,他不自在地动了一下手臂,耳机线被扯断,里面的声音外放出来。 陈沂抖了一下,慌忙把手机关上,脸不由自主地红了。 他一回头晏崧没有笑他,还是那样的眼神看着他。陈沂心里发毛,怀疑自己的药是不是因为呕吐失效,他又产了幻觉。 他不确定地问:“你怎么了?” 晏崧摇了摇头,突然蹲了下来,他以一种仰视的角度看陈沂,陈沂在他的眼睛里面看到了自己消瘦又没有血色的脸。 他听见晏崧哑声喊自己的名字。 这个角度他更能看见晏崧疲惫的脸,眉宇间攒着化不开的倦意。陈沂福至心灵,说:“你是不是没休息好?” 晏崧愣了一下,点了点头,不过他很快挽回,“没事,我坐一会儿就好,你睡吧,我会守着你。” 陈沂眼睁睁地看着晏崧又回到了那张桌子后面,灯关了,只有电脑有一点蓝光,亮度被调到了最暗。 只看了一会儿,电脑也关了。陈沂听见后背靠到椅子上的声音,呼吸渐渐拉长,晏崧好像就打算这样睡一晚。 他吞了口唾沫,胸口发胀。虽然想不清楚晏崧回来的理由,本能反应在此刻占领了高地, 他打破了沉静,开口道:“这张床很大。” “嗯?” “我是说,你要不要来床上睡?” 第62章 再也不见了 陈沂身上有很大的药味。 晏崧之前离得远没有闻到,如今凑近了,清楚了不少,已经完全盖过那种陈沂身上本来有的味道,这让他觉得有些陌。 只是单人病房的床确实很大,上次两个人睡在一张床上仿佛是上辈子的事情。其实时间间隔并不远,只是这些天经历了太多事情,世界天翻地覆,他一只脚踩在悬崖的边缘,而如今,不是暴风雨后的平静,是他内心的另一场波澜。 一个小时前,他收到了一条银行汇款短信。 那时候他刚挂断秘书的电话,听见了陈沂那句“你以后不用再过来。”晏崧全身一僵,他明白自己醒悟太晚,一错再错,辜负了陈沂那么多的喜欢,但是从未想过陈沂这样绝情,这些天的顺从让他觉得自己还有机会再弥补。 许秋荷说世界上没有真正的喜欢和爱,他往前的人里坚信不疑,他觉得没有什么是真正的喜欢,一切都是利益驱使,可是他收到了一笔不该出现的钱。 由于金额过大,短信稍微延迟了一些,那时候陈沂刚刚脱离危险期。晏崧很久没有反应过来这笔钱到底是哪里来的,找到银行卡的交易记录才发现,这一笔钱不多不少,是他从签订协议开始以后每一笔给陈沂的汇款。 第70章 陈沂一分都没有动。 他签的所谓的包养协议像个笑话。 从船上下来那天,他陷入一种疯狂地不确定里,不明白陈沂为什么对他这么好,为什么对他有无限的包容,因为一直以来的错误观念,他选择了一种最伤人的方法试探,甚至都没有给陈沂开口的机会。 他不知道怎么样才能把一个人留在身边,许秋荷告诉他感情是最脆弱的东西,只有利益才永恒,所以他向陈沂抛了一个自己最擅长的东西。有很多瞬间,他是希望陈沂拒绝,然后骂他也好,恨也好,质问也好,可陈沂接受了。 情绪稳定,话语周全,从小学的东西他全都忘在了脑子后,他不知道那一刻自己的恨意从何而来,他用最尖酸刻薄的言语说最伤人话,他不知道那时候陈沂的眼神是受伤。 而往后的每一次,他以金钱为名义的要挟,陈沂全然接受。 他不知道陈沂的喜欢从什么时候开始,但肯定比那时候早。陈沂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签订包养协议,从每一天每一顿饭,到晚上肆无忌惮地驱使。晏崧无法想象。 他自以为是地把这一切归结于金钱和利益,但是忘记了陈沂似乎从未向他要求过什么。 那些每天最平常的小事,每次的沉默,原来都是绵延不绝且无望的爱。 从公司开车到医院,需要一个小时。 高架发了事故,几个车连环撞到一起,一辆车发了偏移,晏崧就在他们旁边,也受了波及,他车一侧被撞了个大凹槽,安全气囊弹出来,他头晕目眩,身上不知道哪里疼,等交警来疏散了交通,他什么都顾不上就往医院赶。 走到病房门口的时候他碰见了陈沂的主治医。 几张纸被装在一起,是陈沂的检测报告。 医说,陈沂有很严重的抑郁和自毁倾向。 晏崧看着纸上的字,脑袋发晕,视线里都是重影。他咬了咬舌尖,逼自己清醒,听医继续道:“他之前吃的药对他的症状虽然有一定的缓解,但是因为病情加重,已经有些不对症了。这边打算结合他的过往病史重新开一些,但可能产其他的副作用,还需要和患者商量一下。” 晏崧嘴里充满了血腥味,医的话明明就在耳侧,但他却好像一瞬间理解不了汉字,他问:“之前吃的药?” “是。患者自己说的,他自己购买了很多相关药物。”医停顿了一下,狐疑地问:“患者的心理状况你不知道吗?你跟他什么关系?” 晏崧心里一梗,张了张嘴。 医看了他一眼,这样的事情见的多了,要是早些发现患者也不会这样决绝地走这一步。他语气带了点责怪,“总之,他已经频繁产幻觉将近半年。吃药是一方面,以后还是尽量不要让他身边离人。” 晏崧走了步梯下楼,从兜里掏出来一根烟。 医院楼下的路灯不太亮,春天的天气其实并不冷,但是他的手不知道为什么在抖,按了好几下打火机才把烟点燃。这几天咖啡已经起不了半点作用,他只能靠香烟才能提神,抽得太猛了,他弯着腰咳嗽了半天,从未有过这样狼狈。 头顶是住院部的窗户,他并不知道哪一盏属于陈沂。 只是他还是抬头看着,仿佛这样才能让内心有一点着落。 直到此刻他才彻头彻尾地认识到自己就是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傻子,他从未了解过陈沂。 如果他稍微想一想,稍微注意一下,事情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他明知道陈沂在吃药的。那个小瓶子他见过很多次,陈沂说那是胃药,他便没有半点怀疑。 他只当陈沂是胃不好,毕竟他吃那么少,他总是吐,食欲不振……晏崧想不下去了。 他一拳捶到了旁边的墙上,骨节一寸一寸的疼,他知道这远不如陈沂的痛苦,很多个夜晚他能撞见陈沂等他的影子,只是那时候他不敢看陈沂的眼睛。 他也从未想过陈沂举止奇怪,那些语焉不详的话,如今都一一对应。那时候他不明白,他觉得陈沂离他很远,越是这样他越要占有,越要证明存在。 为什么他一点都没有发现? 晏崧手里的烟燃尽,他的指尖被烫了一下,身后突然传出一阵惊呼。 一个护士走过来,“你后背上怎么都是血?” 车窗玻璃的碎片碎了一地,一些因为冲击力扎到了他的肩膀和后背上,那时候他心太急,并没有注意到。 那句不必再见被他忘在脑后,他想清楚一切的时候只想早些见到陈沂,可临到头那纸检查报告出来,晏崧反倒不敢面对。 他该怎么说呢。 觉悟太晚,对不起太轻。许秋荷教他的只有承受事情的后果,从未告诉过他如何挽回一个人。 他心乱如麻,护士给他消了毒,把玻璃碎片挑出来,要包扎,晏崧拒绝了,他换了身干净衣服,把身上的烟味散尽才站在陈沂的病房门口。 却迟迟不敢推开门。 他不敢看陈沂的眼睛。 那双眼睛带着很淡的疏离,晏崧觉得他随时会抽离这个世界。但他又忍不住看陈沂苍白的脸,这样一个人爱他至深,又被他伤害至深。 可是陈沂问要不要来床上睡。 他几乎没有犹豫。 他怀念那种体温,此时此刻他非常想抱一抱陈沂,可他知道他没资格也没有立场。于是他僵硬地躺在那告诉自己,能感受到陈沂浅浅的呼吸就好,能确定他还在就好。 喜欢和爱他不该奢求。 从前不敢相信,现在不配得到。 单人病房的床真的很大。 陈沂躺在一边,觉得晏崧离他很远很远,被子之间那么大的空隙让他很不习惯。 他不懂晏崧即然已经决定不再搭理他为什么这个时候又来,还轻松地接受自己的建议,这样躺在一个床上。 这不该是现实,晏崧不会做这种事情。陈沂有点不确定了,他最开始背对着晏崧,然后又忍不住转了回去。 月光照进来,他看见晏崧的脸颊的轮廓,高挺的鼻梁。 他无数次以这个角度观察这个人,从很远到如今尽在咫尺,可惜不论什么时候他都得不到一个拥抱。 可下一刻他听见晏崧在悄悄地吸气。 像是忍受到极致的一次吸气,他发现晏崧的鼻子堵了,有一种不太可能的猜测在脑子里升起来,陈沂凑近了一点,直到一切清晰,他的心脏骤然攥紧。 他居然看见了晏崧脸上的眼泪。 晏崧在哭。 得知这个结果之后陈沂反倒有一点安心,他又挪了过去,直到碰到了晏崧的手臂,他惊奇地发现这个人在发抖。虽然不知道为什么,陈沂还是泛出一种条件反射的心疼。 静了一瞬,他默默抱住了晏崧。 晏崧全身一僵,不敢相信是陈沂自己凑了过来,他一动不敢动。可是陈沂下一刻又牵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绕过他的胸膛。 陈沂把他的头按在了自己的怀里。 晏崧感受到了滚烫的胸膛,陈沂太瘦了,他甚至能感觉到那几根孱弱的骨头,包裹那颗沉重跳动的心脏。 明明是这样单薄的身影,这一瞬间仿佛却能为他整个世界的风雨。那些爱在此时此刻有了分明的形状。晏崧在这一刻终于清楚明白,他错过的是一种怎样的爱。 他控制不住眼泪流淌,从小到大他甚至没在许秋荷怀里这样哭过,很小时候许秋荷就告诉他收起眼泪,情绪和感情是最不重要的东西,不能显露,不能触发。 可是原来悔恨和爱都是控制不住的东西。 陈沂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很温润的头发缠在一起,他很久没有剪过头发,如今早就盖过了耳朵。 晏崧在药味里闻见很淡的洗发水味儿,他在这样的怀抱里突然产了一点安定。如果这一刻能永恒,那些东西,权利,金钱,明天都不再重要了。 他不确定地猜测,这个怀抱是不是意味着,或许陈沂可以原谅他,给他一次机会。 可下一刻他听见陈沂的声音悬在他头顶,穿过冷澈的月光,道:“下次不要在我梦里哭了呀。” 陈沂顿了顿,心口发疼。他不知不觉也在流泪,这才是最后一次跟他告别,他梦里的,幻想的爱着自己晏崧。 他说:“明天开始我会好好吃药的,医说幻觉会一点点消失。所以,再也不见了,晏崧。” 陈沂合上眼睛。 第63章 我爱你是真的 凉意从晏崧的头皮升起,一瞬间延伸到脚尖。 陈沂的声音很轻,却在寂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晏崧的心里。 再也不见。 在秘书的转述里他尚未有什么实感,亲耳从陈沂口中听到这句话的感觉原来是这样的疼。他看着陈沂,看着他紧闭的双眼,颤抖的睫毛,好像已经彻底放弃这一切。晏崧的心一点点沉下去,这个温热的怀抱原来并不是他以为的原谅。陈沂在幻境里都不肯让他再出现,他要划清界限,他要把这一切结束。 第71章 一种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全身,他抬起头,声音像是磨过的砂纸,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晏崧哑声道:“陈沂,你睁开眼,我是真的。我就在这啊。” 他紧紧攥着陈沂那只冰凉的手,他发现不论自己怎么捂那只手居然都这样凉。晏崧彻底慌了,从前的运筹帷幄从看到陈沂割腕开始就在一点点崩塌,事情不受他的控制,在一点点往他最不想要的方向发展,可他却好像做什么都晚了,来不及了。 陈沂慢慢睁开了眼睛,晏崧撞见他空洞的眼神,那眼里没在看他,反倒是透过他看另一个人,像是活往他胸口上插了一刀。 晏崧眼里赤红,可是屋子里太黑了,陈沂看不见。那点散落的月光被一片乌云遮得一干二净。 晏崧拉着陈沂那只手,让他覆盖自己的胸膛。他急促道:“你听,你听到了吗?我的心脏在跳,我是真的,陈沂,我是真的。” 陈沂眼皮抖了一下,仿佛被烫到一般,他终于能正视眼前这个人。 真的吗? 不会的,晏崧不会这样说话,不会这种语气,不会回来。可是当他的手放在晏崧的胸口上时,他好像真的感觉到了有节奏的跳动。 扑通,扑通。 晏崧的心脏也会因为他剧烈地跳动吗? 陈沂的手有些抖,他想松手,却被晏崧紧紧按着,于是他只好抬起了另一只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晏崧温热的脸颊,他指腹被眼泪沾湿,他轻轻描过晏崧薄薄的的唇,高挺的鼻梁,到那双总是冷冽的眼睛。晏崧一动不动,任由他一点点的抚摸。 陈沂还是轻轻擦了擦晏崧的眼泪,认知和现实在打架,他还是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他喃喃道:“不会的,你不会是真的的。你怎么……” 晏崧突然吻了他。 剩下的话被吞到肚子里,陈沂僵住了,唇舌被一点点侵占。这个吻并不猛烈,几乎可以说是缠绵。他一只手攥着晏崧的衣角,衬衫的的质感一点点在他手心褶皱又散开,很多个日夜里他靠这样的衣服度过,那个巢被他收拾的很干净,留在晏崧衣服上的痕迹被他一点点消除,只剩下那些拼凑不了回忆的、散落的纤维。 陈沂想往后躲,却被晏崧按住了后脑勺。他脑袋渐渐缺氧,在他的记忆里其实根本没有这样温柔的吻,不带任何侵占性质的,单纯安抚地吻。 他怔怔看着,舍不得闭上眼睛。直到视线因为缺少氧气一点点模糊,月光却在这一刻让整个屋子亮起来。 他终于看清楚了晏崧的脸。 浸着月光,一双眼睛里居然是那样浓烈的他看不懂的感情。 晏崧终于放过了他,陈沂张着嘴喘气,晏崧拍了拍他的后背,等他慢慢缓过来。片刻后,晏崧问:“现在相信了吗?” 陈沂舌尖发麻,在他的视线里无所遁形,他点了点头。 晏崧得到了肯定的结果才松了口气,他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清楚就再也没有机会。他欠陈沂这句话太长太长时间了,不论陈沂还要不要他,他都得说出口。 他们鼻尖近得几乎贴在一起,晏崧两只手都环在陈沂腰后,像是怕他再消失。 晏崧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说:“陈沂,我喜欢你,我爱你。” 陈沂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我知道有些晚了,对不起。” “你不是什么都没有了,你还有我爱你。你要不要我都可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 晏崧抬起手,按住陈沂颤抖的肩膀,坚定地重复道:“我爱你。” 爱是什么? 晏崧从小到大其实从未从任何人口中听见过这个字,小孩子不是什么都不懂,许秋荷和晏建柏两个人之间除了公式一般的对话,他逼自己像外人一样相信这是一对恩爱的父母,他有一个和睦的完美的家庭,可是他骗不了自己。 他们之间的冷淡和界限他早就察觉到,爱和不爱都太明显。可是撞见晏建柏出轨那一次,他还是忍不住告诉了许秋荷,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心态,想让许秋荷知道真相,不那么委屈吗?其实这占很小一部分,他只是想看一看许秋荷的反应。 会不会气,会不会闹,会不会让他从这样的方式里发现一点父母之间存在的爱。 可是没有。 许秋荷毫不在乎。 她让晏崧把注意力放在学业,放在如何管理公司,如何继承家庭企业上,周围的朋友羡慕他,说他多好,没什么家族争端,就这一个孩子,是不折不扣的继承人。 只有他知道,如果他有一点不符合心意,他的父母还年轻,可以立刻马上的换一个人过来。 他的家庭里没有爱,所有人做任何事情都是为了自己。保障家族颜面和利益也是为了不想自己受波及。 晏崧不知道爱是什么。很长时间里他听信了许秋荷的所有话,他被培养成了一个不折不扣的,和他们一样骨子里无比冷漠的人,直到陈沂出现。 他对陌的情绪波动产了一种恐惧。 他不知道原来好多事情不需要那么多猜测和试探,用尽伤人的手段来得到一个结果。原来只需要认真地承认爱。 爱不是不存在的东西,相反,它太常见了。它常见得让晏崧有些不敢相信这东西原来是那么容易就可以得到的,不需要用利益驱使,只需要发自内心。他对爱的定义太高,以为这是自己这辈子不配得到的东西,但是其实怜悯是爱,忍受一个人侵占空间是爱,依赖是爱,害怕离开是爱。 而现在他浸在陈沂怔怔的泪水里,爱和恐惧纠结在心口,简单的只想让一个人不再流眼泪,原来也是爱。 阳光洒进屋里,陈沂被太阳晒醒,眼睛肿得快睁不开。 他流了太多的眼泪,哭得脑袋发晕,最后竟然不知道怎么睡着。 陈沂动了动,感觉到覆盖在自己腰上灼热的手臂,晏崧眼下的乌青明显,他条件反射地又把陈沂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片刻后他反应过来,睁开眼睛。 陈沂正在看他。 被子里很热,气温上升之后这样重的被子其实已经不适合盖了,只是陈沂身上依旧很凉,像是怎么都捂不热。 晏崧还是有些没有睡够,出事之后他基本上没有睡过一个觉,昨夜把陈沂抱在怀里才安然入眠。陈沂很乖地没有推开他,让他可以一觉睡到天亮。 晏崧开口:“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陈沂愣了一瞬,点了点头。 日头正好,陈沂安稳地又睡熟,身上终于也带了一点温度,晏崧却舍不得再闭上眼睛。 从前这样的瞬间其实很多,他却没有珍惜过。所以他只能认真地记住现在的每一刻,他不知道陈沂会给他什么答案,他不敢往下想,那个猜测早在自己心里心知肚明。 他并不值得被原谅。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敲响了病房门,陈沂睡眠很浅,一瞬间就醒了。晏崧下床,拉开门发现是护士,他回头询问陈沂,“现在可以吗?” 陈沂又点点头。 护士推着车进来了,带着口服和外敷的药。 晏崧又低头为他上药,陈沂垂着眼睛,看见他衬衫上皱皱巴巴的印子,那是昨晚上自己抓出来的。他不禁有一点赧然,晏崧在外面一向注意自己形象,此时此刻竟然没注意到。 陈沂开始走神,看着晏崧视线游移。 直到吞完一把新开的药粒,他的伤口换上新的绷带,那道印子已经没有那么可怖,护士说再过几天就不用糊在这么厚的绷带里。 他感觉不到疼,晏崧给他包扎的时候还是会为他吹气,陈沂身上泛起一阵颤栗,在别人的视线下不好意思。 直到护士又出门,陈沂被人带着洗漱,刷牙,洗脸,他还是觉得这一切像是梦。 晏崧还是很忙,坐在那里处理了会儿东西,陈沂开始肆无忌惮地打量他。晏崧只做了十分钟就停下来了,他凑到陈沂身边。 陈沂看着晏崧离自己越来越近,他不安地抓了下被子,然后听见晏崧很认真地说。 “我是真的。” “我爱你。” 他拉起来了陈沂的手,把他放在了自己滚烫的胸口。 陈沂又感觉到了那种强烈的心跳,像是一下下砸在他的心口,有一瞬间他甚至觉得,这个器官是为自己跳动,因为他可以明显感觉到某种频率在他的掌心里一点点加快。 晏崧慢慢坐下来,看着陈沂,把自己的两只手覆盖在陈沂手上。 四只手这样交握在一起。 他说:“不确定的时候就来摸一摸我的心跳,它是最诚实的,它永远不会骗你。” 第64章 我在这 陈沂在一星期后出院。 这天是春天第一场雨,他出门时候还下得不大。晏崧去给他办出院手续,陈沂看着床上的东西发呆,一大包是他的药,还有少量的必用品。 没有考虑的,他又要回到那个房子里。 第72章 陈沂染上一种莫名的情绪,这几天的日子太过梦幻,即便有些东西是真的,但陈沂认为这不过是因为他在住院,照顾和关心都是暂时的东西,再回到那个地方,晏崧还会和现在一样吗?陈沂不知道。 只是前一天晚上晏崧曾小心翼翼地问他,要不要再回到那个住处。如果不想的话,他可以安排其他地点。陈沂稍微考虑了一下,还是同意,没必要这么麻烦。 至于为了要回到这里,他不知道。大概是那时候晏崧的表情太可怜,大概还是他思考了一下发现自己竟然已经无家可归。他觉得自己这种心态和思念那个充满压抑和暴力的童年院子一样,再痛苦再烂的地方,即便有一点点值得怀念的回忆,他也会回去。 毕竟他拥有的幸福太少,哪怕一丁点都值得回忆。 晏崧很快又上楼,一只手提着东西,另一只手空着,伸出去想拉些什么,但陈沂已经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们在顶楼,进去的时候没什么人,没想到越往下人越多,陈沂慢慢被挤到人堆后面,他戴着口罩,很久没有见到这么多人,手心已经开始出汗。 陈沂没意识到他已经开始惧怕人群,进来的每个人的视线他都觉得是审视,他不安地动了动自己脸上的口罩,电梯里的人却越来越多,陈沂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出汗,后背却在发冷,他不受控制开始发抖,直到感觉到有人拉住了他的手。 晏崧把他拉到了自己身边,陈沂感觉自己的后背靠到了一个温暖的胸膛,晏崧的声音从他头顶传过来。“没事,我在这。” 陈沂突然松了一口气,十指相扣间他骤然感觉到一点安定。 电梯很快到了楼下,他们的手自动握在一起就没有放开,不知不觉牵了一路,一直到了车上,晏崧先给他开了副驾驶的门才去了驾驶位。 车开出停车场才发现雨已经下大了。 这场雨过去就该到了春耕时节,路边树木的刚出的芽被雨打了一地,但是好像这不影响它们发芽成长,不论多大的狂风暴雨,不久之后这些植物都会变得枝繁叶茂。 陈沂望着窗外,路灯和五颜六色的牌匾灯光混在一起,让他有些恍惚。 也是这样一个雨天,他和晏崧重逢。 如果早知道那天会再次遇见晏崧,陈沂还会不会答应郑卓远的邀约,陈沂抬眼看着玻璃窗外自己的倒影,隐约露出来他旁边晏崧的轮廓。那时候他从未想过会和晏崧之间还会产这么多深刻和纠葛,但是要是重来一次。 陈沂慢慢伸出手把车窗上的雾气擦干净了,不着痕迹地想,他应该还是不会后悔。 他的苦难和晏崧无关,反倒是晏崧才是给他唯一幸福瞬间的人,哪怕这个瞬间要用他的一切来换。 一个红灯过来,晏崧一直在注意陈沂的动作,他终于有机会问出口,说:“在想什么?” 陈沂一愣,笑了笑,“想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晏崧抿了抿唇,没回头,突然拉住了陈沂的手。 陈沂又感受蓬勃有力的心跳,他没有挣脱,感受着一下一下的震荡。 晏崧觉得他还是有些抽离,想说些什么把他拉回实处,他道:“晚上准备吃些什么?” 陈沂摇了摇头,意识到他在开车,又道,“都可以。” 晏崧顿了顿,说:“雨下这么大,吃火锅吧。” 回去的时候雨小了一阵儿,陈沂看着晏崧在厨房忙碌,他想帮忙被晏崧请了出去,客厅的沙发背对着岛台,晏崧给他开了电视打发时间,陈沂无心观看,耳朵一直听着身后的动静。 开水龙头,洗蔬菜,沥水,切菜,装盘…… 他还是忍不住回头看,晏崧戴着围裙,这围裙是他之前那个,不太干净了,戴在晏崧身上显得有些小,也有些奇怪。 晏崧注意到他的视线,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说:“马上就好。” 陈沂一只手不自觉地按着心口,又有些不确定。 这场景和他梦里太像了,很多次他都以为是真的,可是每次都让他很失望。 但是很快,热腾腾的蒸汽从锅里升起来,晏崧坐在他对面,问他要吃些什么东西。 一锅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一起,满满当当的一大锅。吃进嘴里的时候陈沂突然有了一点实感。晏崧不停给他夹菜,视线一直在他身上,自己没怎么吃。 窗外的雨逐渐大了起来,陈沂虽然胃口没那么好,但也不知不觉吃出了一身汗,他脸红扑扑的,终于有了一些血色。只是他忘了自己已经很久没有吃辣,产一种自己还吃辣能力很强的错觉。不小心吃到了辣椒,陈沂狂灌了一大杯水才缓过来,就再也没吃下别的东西。 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陈沂要去洗澡,晏崧不放心他一个人,也跟着过去。进了浴室两个人看着那个浴缸,都开始沉默。 陈沂在这里选择结束,晏崧在这里险些失去一切。 如今这里已经被人收拾干净了,看不出半点痕迹,可这些天里晏崧从来不敢踏进这里一步,他甚至更不敢自己一个人踏进这个家。他在抽屉里发现了陈沂的药盒,很多个,白色的药瓶已经见底,密密麻麻快装满一整个抽屉。晏崧居然从来都没有发现过。 踏进这里,他一瞬间好像回到了那个夜晚,他喊着陈沂的名字推开浴室门的时刻。 陈沂惨白的脸,和浴缸里刺目的鲜血。 晏崧僵住了,他突然拉住了陈沂,说:“别去。” 陈沂一愣,回头对上晏崧怅然若失的视线,道:“没事,我很快洗好,放心。” 晏崧没动,还是扯着他,重复,“别去。” 陈沂终于发现晏崧的状态有些不对,这里明明是他选择结束命的地方,为什么晏崧反应这么奇怪,像是陷入某种情境一般,全身上下透露着他看不懂的……恐惧。 晏崧居然在恐惧。 卫间冷白的灯光照着他苍白的脸,陈沂拍了拍晏崧的手臂,安慰道:“我在这。” 晏崧狠狠颤了一下,终于回过神。 陈沂最后还是妥协,澡不能不洗。 好在浴室够大,站两个大男人还是有些空余,浴缸横在那谁也没往那看。 陈沂眼睛不知道放在哪里,虽然这些天在医院他们大多数时间在一张床上睡,但是此时此刻直视另一个人的luo体,陈沂还是有些脸红。好在浴室里的雾气够大,看不清楚全部。 温热的水浇在两个人身上,陈沂发现晏崧身上的肌肉已经有些少了,他也瘦了不少,但更陌的是自己的身体,陈沂忍不住转过身看着镜子,他用手擦过镜子上面覆盖的水汽,直到自己的脸终于清晰。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这么瘦了,居然可以看见脸上的骨头,两只眼睛空洞的挂在那,面色惨白,像是随时会倒下。陈沂不由自主地摸着自己的脸,觉得很陌,也很丑陋, 他垂下眼睛,不敢再看,也不知道为什么晏崧会对这样的自己产所谓的爱,他甚至觉得晏崧说爱他不过是觉得他可怜。 晏崧好像看穿了他的想法,慢慢靠过来,道:“慢慢就养回来了,别急。” 陈沂透过镜子和他对视,说:“很丑吧。” “不会。”晏崧立刻否认,“我从来没有和你说过,其实我觉得你长得很好看,从你第一次在我面前摘下眼镜开始,你眼睛下面有一个痣,很小。” 他用湿润的手指碰了碰陈沂的脸颊,“在这里,其实我一直很喜欢亲这里。” 陈沂脸和耳朵瞬间红了,他不自觉往后了一步,却因为这个动作离晏崧更近。腰碰到另一个东西的时候,他意识到晏崧或许并不是在哄他。 不过晏崧好像完全不在意自己的反应,他给陈沂洗头发,陈沂的手不能碰水,他揉了一手的泡沫,一点点给陈沂冲洗,拿浴巾把人抱好,他让陈沂先出去。 不到十分钟晏崧就又从浴室出来了,只是这么一会儿陈沂就觉得晏崧身上好像一下子变得很冷。晏崧的头发被他抓到身后,给自己草率地套上衣服后就开始给陈沂吹头发。 陈沂没享受过这种照顾,还是觉得不适应,不过晏崧并不给他拒绝的机会。 暖暖的风吹过来,陈沂靠在晏崧大腿上,外面的雨还在下,谁也没说话。 陈沂昏昏欲睡。 吹风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空气里只剩下外面淅淅沥沥的雨声,晏崧的呼吸很浅,不忍心打扰现在这样的氛围。 直到腿麻得快要失去知觉,晏崧也没动一下。 可这样的时间只持续了一会儿,陈沂突然睁开了眼睛,爬起来刚要说些什么,下一刻他猛地捂住嘴巴,冲进卫间开始狂吐。 第65章 出青苔 酸水混着食物残渣灼烧着喉咙,陈沂扶着马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泛出青白。晏崧的脚步声紧随其后,急促地停在门外。 陈沂用尽全力抬手,“咔嗒”一声锁上门,把晏崧的身影和声音都关在了那扇薄薄的门板外。 第73章 他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只能狼狈地撑着瓷砖墙。眼前的一切都模糊成晃动的光斑,理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晏崧的声音一直在门外传过来,陈沂听见他喊自己的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可新一轮的反胃感马上又涌了上来,陈沂只能弓着背又开始吐。 门外的声音渐渐没了,陈沂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才撑着力气把水池里的污秽,溅在瓷砖上的污渍都擦干净,才扶着门框站起身推开了门。 晏崧居然还站在门外。 陈沂脸色惨白,这会儿没有一点血色,把胃里的东西都吐出去之后有些低血糖,刚走出门就双腿发软,踉跄得瞬间要倒下。 晏崧眼疾手快地接住了他,陈沂倒在晏崧的肩膀上,道谢的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整个身体突然悬了起来。 他不受控制的惊呼一声,下意识地伸手攥住了晏崧胸前的衣襟,鼻尖撞进一片温热的气息里。 晏崧把他横抱了起来。 陈沂被一路抱进了卧室,被晏崧小心翼翼地放在床上。 他接过晏崧递的水,温的。陈沂怕再吐,只喝了一小口,把药吞了,水杯被他攥在手里。 晏崧目光灼灼地看着陈沂,陈沂轻得他心里空落落的,他吐了口气,艰涩地问出口,“为什么不让我进去?” 陈沂一僵,解释:“吐得有点恶心。” 晏崧深吸一口气,问:“之前一直吐吗?” 陈沂垂着眼睛,觉得他有些像质问:“没有经常,吃多了就会吐。” 油腻的也会,他没说,怕晏崧自责,毕竟他准备这顿饭的时候那么热忱,他们吃得很高兴,他继续道,“今晚没忍住吃得有点多,所以才会……” 晏崧突然低下了头,说:“对不起。” 陈沂剩下的话吞回肚子里,眼睛瞪得很大,“啊?” 他很快反应过来,“这不怪你,是我自己要吃这么多的,跟你没关系。” 晏崧低低地苦笑了一声,蹲下身,视线和坐在床上的陈沂平齐。他抬了手,指尖悬在陈沂苍白的脸颊边,犹豫了很久,终究还是收了回去,攥成了拳头。 “你不用安慰我,我知道是因为我,我不会照顾人,我不知道你不能吃油腻的东西,不知道你胃不舒服……”晏崧喉结滚动,“对不起,下次不会了,你能不能给我个机会,我会好好学的。” 他声音干涩,语气里居然带了一点祈求,说:“就是不要把我关在门外,好不好?” 陈沂怔怔地看着晏崧,手指不安地在水杯外面动了动,眼泪毫无预兆地又落下来。 晏崧慌了,几乎是不知所措,他不知道哪句话说错了,嘴里慌忙又说了几句“对不起。”陈沂哽咽着发不出声音,把水杯扔到一边,突然伸手抱住了他。 两颗心脏交叠在一起,窗外的雨还在下,陈沂觉得这一瞬间自己的心里的雨好像停了。 湿漉漉的泥土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发芽。 晏崧的手很快就回抱住他,陈沂听到了他的心跳声,说话的时候整个胸膛都会震动,晏崧说:“下次如果不舒服了就和我说好不好?不要一个人担着,我会和你一起。” 他顿了顿,郑重地承诺道:“我会永远和你一起。” 不管你还要不要。 剩下的好像是很自然的过程。 晏崧身上的冷气不见了,剩下一种狂躁的炽热,事实上从第一次开始他们的身体就很契合,所以产其他的反应是自然而然的。 陈沂大病初愈,晏崧不敢太大的动作,他本来就没打算做到最后,只是陈沂比他先动情。他怕陈沂凉到,伸手扯过一旁的薄被,然后掀开被角钻了进去。 被子里残留着陈沂的体温,还有一点点药味。 陈沂僵着身子,不知道他要做些什么,只能绷紧神经。 直到隆起的被子下有温软包住了他。 陈沂全身一抖,像是被电流击中,之间瞬间蜷缩起来,他哑声喊:“晏崧,你——” 晏崧也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他的声音闷在被子里,稍微喘了一口气,夺了个空闲才张口哑声说:“别动,没事。” 陈沂拼命咬着下唇,声音还是控制不住泄露出来,全身的感官都集中在一处,这样实在太过刺激,空气里是暧昧的水声,陈沂知道那是什么,他脸和脖子都憋得透红,直到到了界限,他忍不住伸手碰了碰晏崧的头发。 他的意思是他要不行了,要晏崧赶紧起来。 晏崧好像根本没有察觉到,陈沂怎么推都推不开他的脑袋,直到他脑海中天光一闪,陈沂长舒了一口气,他耳根发烫,有点不好意思看晏崧的脸,他说:“你,你快起来呀。” 晏崧终于从被子里钻出来,被子里太闷,他被憋出了一脑袋汗,唇角湿润,陈沂知道那是什么,他不好意思再看,催促他,“快去漱口!” 晏崧笑了笑,说:“没关系。” 在陈沂的再三催促下他还是去了,回来之后他就关了灯。被子软软的,并没有被弄脏,陈沂想起刚才的事情,总觉得有奇怪的味道。 他结束了,可晏崧还没有发泄。他在等晏崧继续做些什么,他们之前很多时候都是关着灯的,陈沂喜欢这种时刻,这样他就不用隐藏自己的喜欢,虽然现在也并不需要隐藏些什么了。 但是晏崧闭了灯什么都没做,只是把他搂住了,温热的手掌盖住了他的肚子。 陈沂动了动。 晏崧解释,“刚才你在里面吐的时候我给医打电话了,他说保持胃部这里温热会舒服一点。” 陈沂静了一瞬,“哦。” 晏崧又给他掖了掖被子,柔声道:“睡吧。” 陈沂睁着眼睛睡不着,晏崧的手很热,但他总想动几下,好多问题他想不明白,不明白为什么晏崧给他做那种事情,不明白晏崧为什么不像以前一样继续做下去。 他凑近了一点,手不经意碰到某个东西,确认了下,也不是完全没感觉。 晏崧颤了一下,哑声说:“不要动。” 不强硬,有点祈求的意思。 陈沂无知无觉,夜里他胆子大了一点,他问:“怎么不做下去?” 晏崧愣了下,道:“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陈沂不再动了,空气静了一会儿,陈沂又问:“以后就一直这样吗?” “如果你想的话,可以。”晏崧说。 就算永远不做其他亲近的事情,能让自己照顾陈沂已经可以了。 陈沂的眼睛在黑夜里闪烁着光:“为什么?就算我不喜欢你了,你也会这样吗?” 晏崧心口一疼,其实他早就预料到了,从那天那个电话开始,那是陈沂唯一一次和他说喜欢,后来不论自己说过多少次爱,陈沂都没有再给过他回应。他心里早有隐隐有这个猜测,陈沂要收回对他的喜欢,他错过太多了,他知道一切的时候早就为时已晚,这是他应得的。 曾经陈沂经历过的漫长无尽头的暗恋,所有迟疑,隐忍和不确定,所有伤害,痛苦,他都该再承受一遍。 说出去的话是一把刀,他无法做到把陈沂心里的伤痕消除,但他可以在自己心口扎十倍百倍的创口。 晏崧闭了闭眼,涩声道:“会,我说过,我会一直爱你。” 陈沂没再说话,晏崧即便早就预料到这个结果,心里还是凉了一凉。 片刻,陈沂攥着被子的指尖慢慢松开,他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把手抽了出来,试探着,轻轻覆在了晏崧的胸膛上。隔着薄薄的睡衣,能清晰地感受到掌心下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的跳动。 晏崧明显僵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手臂一收,把陈沂搂得更紧,他的下巴抵在陈沂发顶。 陈沂把脸埋在晏崧颈窝,声音闷闷的,道:“没有不喜欢你。” 他还是没有再次喜欢说出来,那一次已经用了他全部的力气。 他还是不确定这一切是真的。只是至少这一刻,陈沂可以确定,晏崧的刚才口中爱不是做假。 喜欢晏崧这件事在陈沂这里持续太久了,他的命迄今为止只有这么长,这件事已经占了快三分之一。这早就成了陈沂的本能,即便他暂时把这些藏了起来。 陈沂发现自己还是不忍心,看晏崧这样卑微,这样无力。他喜欢的是那个风光无限充满自信的人,他不想晏崧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晏崧心脏狂跳,一瞬间疑心自己听错了,他几乎陷入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他不奢求陈沂的如同从前的喜欢,这句话对他来说早已经足够。 他说:“就算不喜欢我了也没关系,我爱你。” 陈沂手掌滚烫,觉得自己心里的雨好像在这一刻彻底停了下来。 那块地里终于有了一片晴朗的艳阳天,有很高大的东西为他挡住了太阳的刺眼,留下的一小片阴影里,一阵浓密的绿缓缓地冒了出来。 他的心里出了一小片青苔。 第74章 第66章 顺便爱我(一更) 日子渐暖,陈沂每天被盯着按时吃药。惧怕人群那段时间晏崧几乎也没有出过门,每天二十四小时围着陈沂打转,不管外面闹得多么天翻地覆。 许秋荷还是有手段给他擦屁股,毕竟这关乎的是家族利益,就算晏崧身败名裂了,她短时间内也没有第二个继承人选择,更何况这几年晏崧早就已经根基深厚,成了英华不可撼动的一部分。 陈沂更是不知道外面闹成了什么样子,他的日子被各种细腻的小事情填满,那本菜谱被晏崧翻了出来,陈沂只来得及尝试一小半,剩下的由他们一起尝试了个高难度菜系。 只是晏崧各种简餐做习惯了,这样静下心来尝试另一件事情倒是头一次,他的天赋技能点明显没有点到做饭这件事情上,因为担心陈沂的身体只敢让他做一些洗洗菜的轻松活,然后陈沂就被人请出了厨房,并收到了晏崧大放厥词,等着吃还原度百分之百的大餐吧。 然后陈沂在外面等到了一阵浓烈的黑烟,还有晏崧捂着鼻子冲到了门口。 他突然想起来陈沂还在客厅,临时又过去拉着陈沂的手把人拉出了房间,让陈沂在电梯门口等着,陈沂一句话都没来得及说又看着晏崧又冲回去,并且从门口的柜子里掏出了一个灭火器。 又是一阵折腾,屋里的火灭了,晏崧狼狈地拎着灭火器出来,说:“屋里太呛了,你在这里等一下,一会儿味道散一散再出来。” 陈沂愣愣地道了一声“好。” 晏崧在他旁边很失落的样子,陈沂觉得他要是有尾巴这时候恐怕早就垂了下来。他安慰道:“虽然饭没做成,但是起码……你灭火能力很强。” 他编不下去了,忍不住笑。 晏崧没反应过来,还沉浸在突如其来的意外里,牵着陈沂的手没放开,又说了一遍:“对不起。” 这些日子他总是做这种看起来很蠢的事情,没亲手照顾人之前他从来都不知道,照顾人远没有他想象那样简单,陈沂对他没有什么要求,药会乖乖吃,饭也尽量给自己面子,他已经想到了所有自己能想的能做的,可陈沂这阶段发了好几次烧,肠胃也不是很好,尽管他尽量做一些清淡的易消化的东西。 晏崧垂着眼,突然有种挫败。 陈沂静静看着屋里的烟一点点散了,因为都开着门,电梯间也通风,这还是他出院以来第一次踏出这个门,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境况下。 陈沂发现门外原来并没有洪水猛兽,风是轻柔的,他的内心也变得温软,笑着说:“你低一下头。” 晏崧还沉浸在那些内疚里,没多想,条件反射地听话,弯腰,低头。 陈沂把手抽出来,慢慢揉了几下他的头。 陈沂说:“没事的,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晏崧全身一僵,身体又矮了一些,他把脸埋到了陈沂脖子里,更方便陈沂摸他柔软的头发。 陈沂听见他吸了吸鼻子,说:“可是我觉得还不够。” 其实对陈沂来说已经很够了。 现在的每一天都是他从未想过的日子,他怕这是假的,怕这一切都是自己的想象。每次这样怀疑的时候,晏崧都用行动告诉他,这一切不是幻觉,是现实。 幸福的现实。 走出这个门他才发现,原来外面的世界并不是洪水猛兽,风是轻柔的。 他怀里装着一只大猫,头发干燥柔软,低下头的时候他感觉自己听到了他的呼噜声。 半个月后,晏崧开始去上班。 这事情本来陈沂根本不知道,晏崧的电话从头到尾都很多,他总是不接,打烦了就干脆开启免打扰。是后来秘书找上门他才知道,公司那边求晏崧回去。 晏崧拒绝了,把秘书关在了门外,拉着陈沂直接上床睡觉,陈沂想问问怎么回事也都被憋回到了肚子里。不过他也猜到了,晏崧有他自己的事业,怎么可能每天什么都不干就陪在他身边呢。 所以秘书第二次上门的时候,陈沂没让晏崧拒绝。 秘书已经急得团团转,公司那边给他下了死命令,不把晏崧求回去他也不用来了。一次婚礼和联姻是锦上添花,这群人还是拎得清,锦上添花的花可有可无,但是锦没了可是一切都没了。许秋荷嘴上不说,也在暗暗给他压力。 晏崧倒不是因为什么那些幼稚的理由不回去,他知道现在对他什么是最重要的,他经受不起再一次失去陈沂的痛苦,不是陈沂离不开他,是他离不开陈沂,陈沂在自己身边他才能确定人不会再出事,不会再有那种时刻。 他的私人账户的钱早就够他什么都不做过完下半,就算许秋荷现在能变出一个继承人顶替他的位置,晏崧也毫不在乎。 但很可惜的是,许秋荷变不出来。她把所有的筹码都压在这一个精挑细选的孩子身上,就该知道这样的后果。 陈沂和晏崧谈了一谈,他觉得自己现在精神状态稳定,药也在按时吃,其实没有什么事情。 晏崧不同意,反驳:“可是你最近还一直在病,昨晚上还在发烧。” 陈沂好了伤疤忘了疼,一直以来他都抵抗力太差,现在已经习惯了三天两头感冒发烧,他说:“这都是小事,其实没什么,我没那么娇气。” 晏崧沉默一瞬,说:“对我来说不是小事。” 这是从陈沂住院回来这么长的时间里他们第一次冷战,持续时间是从吃过晚饭到晚上睡觉。 晏崧还是像往常一样帮他吹了头发,但是心事重重,没有像以往一样开几个玩笑逗陈沂笑。 陈沂最怕这种时刻,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总能敏锐的感觉晏崧情绪不对。 于是两个人陷入某种沉默气氛里,一整个晚上谁都没说一句话。 一直到晚上关灯。 陈沂睡不着,这件事情不上不下地卡着难受,他想说什么劝晏崧,可是站在既得利益者的角度,他又觉得自己没有什么立场,毕竟是因为自己晏崧才这样做的。 可一关灯晏崧就像什么都憋不住了似的,凑过来抱住他,声音闷闷的,像是憋了很久,说:“为什么要我去上班,你不想要我陪着你吗?” “当然想,”陈沂说,他慢慢搂住了晏崧的腰,“可是你不能一直这样,我不想你为了我牺牲,你有自己的事业,有你要追求的东西,我不想你因为我耽误了,这段时间已经够久了,我也已经很满足了。” “可是我想为你牺牲。”晏崧声音沙哑,“那些我都不在乎,我只想留在你身边。你都为了我牺牲了那么多,我为什么不行?” 陈沂沉默一瞬,“那都是我心甘情愿的。” “我也心甘情愿!”晏崧垂头看他的眼睛,神态里带了点委屈,“你对我好不公平,为什么您可以,我就不行?更何况那根本不是牺牲,你在我这里比那些东西重要多了——” 陈沂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他不安地看着晏崧,剖白自己以及有话直说是他往前三十多年的人里都没有过的东西,但是现在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有了底气,陈沂说:“我是一个悲观主义者。” 晏崧安静了下来,攥着他的手。他知道陈沂要说些什么。 陈沂静了静,感觉到手心里的温热,继续道:“我不喜欢这种选择,像是我非要逼你从我和其他的东西里二选一,任何东西都是,我害怕有一天你会后悔,哪怕你不说出来,我也会陷进无尽的猜测里,猜测你会不会有一瞬间产了那种当初要是做了其他的选择,结果会不会不一样的想法。我现在很相信你,我不相信的是我自己,我一定会想,会猜,会内耗。” “所以,我不希望你为我放弃你该有的东西,我希望你完完整整的做你自己,然后,顺便来爱一爱我就好。” 晏崧喉咙滚动,他知道陈沂能说出这段话已经很不容易。话多少最深刻的地方,伤的其实是自己。可陈沂内心深处的想法居然是这样的,他知道陈沂爱他,可他不知道这种爱居然已经深刻到可以称为无私,他以为回报同等的爱是补偿自己对陈沂的亏欠,到现在他才发现,他给的远远不够。 世界上居然有人爱他超过自己。 他眼眶发酸,把人搂得更紧,话挂在嘴边,但他知道一张嘴就会哽咽,晏崧强忍着,平复了一下情绪。 陈沂等了很久没有等到晏崧的回话,他第一次这样全然而然地敞开心扉,条件反射地不安,反思前面说的哪句话是不是太矫情,太傻气,是不是不该说这么清楚,现在就已经很好了,他不该那么贪心。 他自暴自弃地闭上眼,试图从脑海里勾出去刚才的画面,晏崧终于缓过来,他很正式地坐起来,和陈沂面对面。 晏崧深吸了口气,郑重其事道:“爱你这件事情不是顺便。” 陈沂瞳孔骤缩。 “你能跟我说这些,我很高兴。”晏崧柔和地笑了笑,陈沂在他的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子,好像把他整颗眼球都占满,“关于你的一切都不是顺便,是我做所有事情的动力和最终目的。所以自信一点,大胆一点,怎么想就怎么跟我说。” 第75章 “我会听你的话,回去工作的。” 第67章 一直想你(二更) 晏崧去上班的怨气很大,醒过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情不愿,陈沂也跟着醒了,迷迷糊糊吃了早餐,看着晏崧穿鞋要走,他直接回了卧室,觉得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陈沂闭上眼睛想再睡一觉,没想到等了半天还没听到关门的声音,一睁眼就看晏崧目光沉沉地在他床边,衣服还完整,眼里都是怨气,见他一睁眼,立刻就附身吻了上去。 陈沂还没反应过来,被他亲的满脸通红。 晏崧顶着哀怨的眼神,道:“你都不在门口送我!别人情侣之间送别不都是依依不舍的吗?” 陈沂:“你晚上不回来吗?” 晏崧愤愤地看他,“我回来你就不送我吗?” 陈沂忍不住笑了,他很久没有这样畅快地大笑,阳光正好照在他脸上,整个人好像一瞬间活了起来,晏崧愣了一瞬间,片刻后也跟着笑了。 某种微妙的幸福在这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蔓延,陈沂唇角还勾着,说:“我会想你的。” “只是想一想吗?” “一直想你。”陈沂说。 刚开始的时候晏崧很忙,但是他到公司就开始给陈沂打电话,专门买了个手机就为了一直通话,走到哪里都带着,一分钟在屏幕里看不到陈沂的影子就要急。 晏崧全然不在意周围的人看他的眼色,总裁自从逃婚之后就每天对着手机神神叨叨的,搞得一时间周围岌岌可危,连开会也得带着时不时看一眼。 后来是陈沂受不了听公司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汇报,晏崧还是那副样子,批评手下的员工的时候陈沂总是幻视自己受批评,让晏崧以后开会的时候不要给他打电话。 晏崧不情不愿地同意了,但是其他时刻还是要必须开着视频。 陈沂这段时间买了好多书来看,快要把晏崧书房里的柜子堆满,空下来的时候他就看书,风波平息,但是停职查看的处罚期还在,学校那边已经联系过他是否要回去,陈沂考虑再三,还是决定休息一段时间。他现在的状态不足以支撑他来工作,陈沂迫切地想要自己好起来。 看书的时候晏崧大多时候也在处理工作,陈沂一抬头就能看到手机屏幕上的晏崧,埋头在看什么文件,有时候他们在手机里对上视线,互相笑一笑,晏崧每天都在一个归心似箭的状态里,抱怨不下十次:“不想干了,我想回家。” 陈沂苦口婆心地哄几句,说一些晏崧爱听的,这人又立刻活了起来,让人觉得能亢奋地干上三天三夜。周围的人就这样看着老板一会儿怨气熏天一会儿精神奋发,茶水间流传着各种风言风语,连他逃婚是因为精神状态异常,消失的这段时间是因为去精神病院治疗都传出来了。 明白真相的秘书不语,只是一味地觉得腻歪。 后来谣言不攻自破是因为陈沂决定跟晏崧去公司一趟。 那个项目已经有成果,成熟的系统已经做了出来,现在效果卓越,晏崧问他要不要来参观参观,陈沂思虑再三,第二天还是和晏崧一起出了门。 人总不能一直窝在块方寸之地,陈沂知道自己总要出去融入人群,和人交流和接触。他戴了口罩,被晏崧牵着手坐上了专门电梯。 陈沂路上没见到什么人,不知道一路暗处的各种角落到处都是观察他的人。 晏崧一路牵着他的手,手心有一点汗,去参观完项目成果之后就带他去了办公室。办公室一张休息沙发,陈沂回味了半天刚才的结果,原来完整形态是这样的,他从来都没想过真的可以实现,他滔滔不绝地和晏崧说了一路,讲他一开始拿到这个方向,这些年看的所有的论文,研究,做的实验,他以为一辈子都不会看到纸上的东西落地,研究方向只是一纸空谈,只能发发论文,原来实现之后是这么令人有激情的时刻。 中午陈沂激动得多吃了一小碗饭,这下晏崧也格外高兴,心想早知道早带陈沂过来看一看了。 下午的时候晏崧处理工作,陈沂就坐在他旁边的沙发上看书,晏崧心不在焉,一会儿过来倒杯水,一会儿过来翻什么茶叶,后来又叫人带了一堆零食甜品摆了一堆,陈沂觉得他把自己当小孩,但是晏崧又借着这些借口时不时过来亲他一口。亲得快要擦枪走火,陈沂有点不好意思,给他推开了,晏崧才收敛一些。 不过那天晏崧还是早退了,提前两个小时就拉着陈沂回家,一分钟都憋不住。 陈沂在这期间又跟着他去了几次公司,对和人群接触的感觉尚好,但是其中一次没挨过晏崧的请求在休息室搞了一次,他再去晏崧办公室就总是会想起来,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后来陈沂就不怎么去了,羞耻是一方面,他一过去就耽误晏崧的效率,导致他第二天要加班,陈沂并不想看到这样的结果。 在家里的时候他也并不闲着,周琼每天都在找他说话,在陈沂出院的时候她才知道这些事情,那时候陈沂状态太差,没有让她过来,在电话里听周琼大哭了一场,陈沂说了好多次抱歉。周琼不敢再刺激他,只说勉强原谅,不过那天之后她每天致力于发给陈沂各种各样的冷笑话,陈沂每个都认真地看了,怕周琼觉得他敷衍,每个都写了几百字评论,气得周琼说他人机。 陈沂不懂网络梗,呆呆地问这是什么意思。 周琼回他:【配上你这个头像更像了你知道吗?!】 陈沂明确地感觉日子在慢慢变好,春天虽然来的很慢,但是春天来临那一刻好像一切都好了起来。 周琼约了过段时间来看他,陈沂考虑后应允。 没想到周琼还没来,这间房子迎来了另外一个不速之客。 这是一天下午,陈沂刚挂断和晏崧的电话,商量了一下晚饭的相关事宜,陈沂决定随手炒两个菜,晏崧每天上完班还要回来做饭,他觉得人还是太辛苦。 第一道菜端上桌的时候门铃就被人敲响,陈沂没想到晏崧回来这么快,匆忙擦了手去开门,门外却站着另一个人。 陈沂一眼就认出来了她是谁,许秋荷和晏崧长的太像了,这是陈沂第一次见晏崧的母亲,他愣在原地,有点不知所措,喊了一声:“阿姨。” 许秋荷没应,上下打量着他,陈沂注意到她大着的肚子,许秋荷开口道:“不请我进去坐坐吗?” 陈沂让过身。 许秋荷一路打量,从进门的鞋柜到晾衣杆上的衣服,然后是厨房切了一半的菜。 陈沂不知道她要做什么,跟在她身后。 只在客厅逛了一圈,许秋荷就坐在了沙发上,看陈沂有些局促地站在那。 许秋荷道:“不用管我,我不是来找你,我等晏崧,你该做什么就做什么去。” 陈沂应了一声,还是过去给许秋荷倒了一杯水。 许秋荷道了一声谢。 陈沂回去继续炒菜,快手菜也就几分钟,菜还没炒完晏崧就急匆匆地推门进来。 他先看一眼陈沂,露出来一个安抚的笑,随后眉头紧皱,问:“你怎么来了?” 许秋荷淡淡道:“你不见我,只好我来见你。我可不是为了找你麻烦,任性也该有个度。” 陈沂把抽风机关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听见晏崧说:“我们出去说。” 门合上了,陈沂拿着第三双碗筷轻轻放在桌子上。 许秋荷走路看起来很不便,两个人躲在电梯间,晏崧手头发痒,说:“我抽根烟,你来一根吗?” 许秋荷皱眉,说:“我是个孕妇!” 晏崧冷笑一声,“这里没监控,窗户外面看不见,放心。” 许秋荷沉默一瞬,身体站直了,接过了晏崧手里的烟。 晏崧把打火机递过去,火星燃起,晏崧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许秋荷说:“这话该我问你,你到底要什么?你不该是这样的,你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语气有些不可置信。 “医没和你说为什么?”晏崧蹙着眉头,他垂头看许秋荷的肚子,顿了顿,说:“当初千挑万选出来的基因,还养了这么多年,要我我也觉得可惜。” 许秋荷怒道:“你!!狼心狗肺!” 晏崧嘴角勾起,笑意不达眼底。“你是过我还是亲手养过我?不过就是给我一个卵细胞,怎么就算我狼心狗肺了,现在想再要一个,技术精进了,你能选更好的基因,但你能让时间快进,让不知道在谁肚子里的孩子一下长这么大吗?” 许秋荷怒不可遏,扶着胸口喘粗气。她知道晏崧说的是对的,从早预料到晏崧不受控制那一刻开始她就在想planb,但是太晚了,做出补救措施那一刻她就知道一切都晚了。她失声问:“你到底要什么?婚不结了可以,尾巴我可以给你擦,这么长时间连公司都不去一次,你到底想要什么?” 晏崧眼里都是凛冽,沉声道:“其实我并不想要什么。从前想要的你给不了我,现在你给我的,我也不是很想要。不过你大可放心,只要你不动他,我会做好一个继承人该做的事情,当然,只是工作上的事情。” 第76章 许秋荷沉默片刻,似乎在确认他这话的真假。 但她知道不论真或者假她都得答应。 这件事情绝不能捅出去。晏崧是个疯子,他什么都做的出来,他真的可以什么都不要,这件事这段时间许秋荷已经清清楚楚。 她叹了口气,退了一步,说:“记住你说的话。” 晏崧点点头。 一根烟抽完,许秋荷又道:“我见过你的小情人。” 晏崧眼睛眯起来,“你调查他。” 许秋荷冷哼一声,“少冤枉我,我没有这个闲心调查无关紧要的人。今天过来也就是为了和你谈清楚。我说我见过他是真见过,大概…你硕士毕业之后一年吧?” 晏崧一僵,那时候他还没有和陈沂重逢,他逼问道:“在哪里?” 许秋荷终于露出来一个得意的笑,“在医院,你出车祸那天,你还在医院抢救,有个人鬼鬼祟祟打听你在哪个病房,正好被我撞见。” 许秋荷回忆道:“不过身上脏成那样,脸倒是挺干净的……” 第68章 尘封之爱(三更) “所以,你不是从你妈妈的肚子里出来的,额,我是说,你母亲其实不是你母亲,是吗?” 听晏崧说完这一切,陈沂眼睛里都是不可置信。 这实在有些超出认知,也确实很难让人相信,陈沂想起来许秋荷年轻的脸庞,所以那张看起来似乎完全没有岁月痕迹的脸,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因为那张子宫里从未孕育过孩子。 晏崧苦笑一声,“我一直以为她不爱我是因为我做的不够好,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从她肚子里出来的,只不过是她从一堆基因序列里挑选出来一个最合适的。她当然不会爱我。” 陈沂抱住晏崧,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抽出一只手拍了拍他的后背。 “没关系,你还有我。”陈沂说。 夜色沉沉,今晚起了雾,顺着窗户散到了屋里一部分,很远处的信号塔灯光一闪一闪,近处的是对面的楼房,万家灯火齐齐亮起。 温热的胸膛贴在一起,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都知道,爱在他们心里根发芽,偌大的世界里,他们都有了可以称为家的地方。 陈沂知道栾佳良离职这件事情是从郑媛媛口中。 停职查看期限过去太久,他还没有上班,郑卓远问过他一句,得知他暂时不想回去的想法后,就没再追问,倒是郑媛媛,时不时关心一下他的状况,住院的事情晏崧的保密工作做得很好,基本没有什么人知道。郑媛媛也不知道具体情况,只当是他被寒了心,毕竟自己辛辛苦苦做的努力落到了别人头上,谁都不好受。 栾佳良的离职原因是学术造假,手下的学一人手里至少三篇论文,大家都以为是找对方向了成果出的快,没想到最后竟然是因为栾佳良逼迫学不得不伪造仿真结果图、实验数据来出论文。这事儿一捅出来伤的不仅是他个人,连学校的信誉也会受影响,这个人以后在学术界不会有任何立足之地。 郑媛媛言语间都是扬眉吐气,从性格行为诸多方面刺了这人一圈,不过还是因为上学时间太长嘴里吐不出什么太脏的话。 陈沂郑重地和她道了谢,郑媛媛问:“什么时候可以回来啊?现在组里气氛太压抑了,我难受。” 陈沂打打删删半天,回复:“应该快了吧。” 周琼在几天后登门拜访,带了一大堆东西,各种新奇的小物件,陈沂都没见过,新奇了半天。 陈沂好久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讲得口干舌燥,灌了两大杯水,周琼快把娱乐圈里各种八卦讲了个遍,陈沂听得新奇,虽然人都不认识,但之前居然不知道这些东西这么好笑,周琼走了他还有些恋恋不舍,邀请她下次再过来。 临走之前周琼抱了一下他,有点哽咽,说:“你现在这样真好。” 陈沂笑了笑,“我们都会越来越好的。” 晏崧拎一兜菜上楼,正好在电梯里撞见周琼。 他先打了招呼,说:“不留下吃个饭吗?这就走了。” 周琼眼睛瞪得溜圆,惊声道:“怎么是你?!” 晏崧不明所以,以为她早就知道,问:“是我,很奇怪吗?” 一兜子菜又被晏崧原封不动地拎下楼,夜里已经开始有蚊子,树木郁郁葱葱,他们停在一棵树下。 周琼反复打量他,还是有点不敢相信,“竟然真是你。” 她在原地跺了跺脚,恍然大悟一般,“对上了,都对上了!” 晏崧疑惑地皱皱眉。 周琼一向有话直说:“别以为你是我同门我就不说你,咱俩那点同学情谊现在都是狗屁。你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对我们陈沂?陈沂一直喜欢的居然是你,不是,你拒绝他那么多次,为什么啊?我真搞不懂你,现在又缠在一起我不好说什么。” “拒绝?那么多次?”晏崧觉得有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在破土而出。 周琼眯起眼睛,“不是,你是当事人你不知道?” 晏崧垂下头,放低姿态,低声道:“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到底什么时候……” 晏崧在楼下走了好几圈平复心情,陈沂给他发了微信,问他怎么还没回来。 按照估计,他这个时间应该早就上楼。 晏崧压着心情,那一瞬间疯狂的想抽烟,脑袋已经乱了,但他硬忍住,怕被陈沂闻到味道,停在原地缓了缓,晏崧才回复:“马上到了。” 推开门的时候陈沂还在摆弄周琼送他那些小玩意,桌子地上落了一堆,除了小玩具还有拼了一半的乐高,已经小有形状,是他和周琼一下午的成果。 陈沂笑意盎然地向晏崧展示,“怎么样,不错吧!” 晏崧把菜放下,勉强露出来一个笑,说:“很厉害。” 陈沂兴奋劲儿还没过,没发现他的异常,埋头继续拼。晏崧这样的情绪只有一瞬间,很快就恢复正常。 晚上陈沂自动滚到他怀里,他已经习惯被人抱着。现在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扭捏。 他的睡眠已经好了不少,不再像之前那样难以入睡,刚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晏崧一晚上一晚上陪着他熬,什么时候等他睡熟了自己才敢闭眼,现在比起那时候已经算是好了很多。 晏崧脑袋里那个灰蒙蒙的阿贝贝已经不知道忘到哪里去,陈沂已经彻底取代了那个位置,晏崧知道有这个人在身边自己就会安心。但是他今天却一直没有闭眼,黑夜里他看着陈沂熟睡的轮廓,循着记忆一寸寸找了一晚上,心里有几个答案,但却不敢确定。 很多事情在这一刻露出了全貌,晏崧从从前的蛛丝马迹里找到了一点线索。 他默默把陈沂抱紧,有点不敢相信那个答案。 第二天晏崧起得很早,临行前亲吻了一下陈沂的脸,开车却没去公司。 家里那个大宅子他已经忘记多久没有过去,这家就是个空壳,基本上没有人在家,自从那件事出了以后,一个月一次的家庭饭局也早就被取消,宅子里常年就剩下几个佣人,在家里做了很多年,还算值得相信。 晏崧回去这件事明显所有人都没预料到,几个人在一起吃早饭,晏崧看了一眼是稀饭咸菜,他一进门几个佣人明显可见的慌乱,晏崧没在意,反倒是说了句:“你们继续吃,不用管我。” 然后就直奔自己的房间。 他这房间每天都有人打扫,但也只是扫一扫表面的浮尘,里面摆放的东西,从来没人敢随意挪动。晏崧在几个佣人的视线里开每一个柜子的抽屉,里面的衣服还是他上大学时候的,够幼稚。他很匆忙地从头翻到了尾巴,佣人都看出来了他在找东西,但却没人敢说话。 晏崧脸色越来越沉,整个房间被他翻得稀烂,连小学时候参加什么跑步比赛的塑料奖杯都翻了出来,可他想要的东西就是没找到。 晏崧不信邪地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脑门上出了一头汗,熨贴的西装此刻挂满了各种灰,像是个疯子一样蹲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中间。有个佣人问:“少爷,您找什么呢?” 晏崧声音沙哑:“一个礼物箱,我不知道什么样子,也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东西,但是有一个箱子,里面的东西很重要,我找不到了……” 此时此刻他无比痛恨之前的自己,为什么没有打开,哪怕看一眼里面是什么东西,现在也不会到这个境地。 人总会为了某段时间的高傲和年少无知付出代价,那时候他觉得周围的一切都是虚与委蛇,同学间送个毕业礼物也只是客气,收下便算是收下这份人情,至于里面是什么东西,其实并不重要。可是他忘了,有些礼物不是那么轻松的,是花费了当事人不知道多大的心血才送出去的。 一个佣人开口道:“我记得三楼仓库还有些东西,会不会是……?” 晏崧猛然站起身。 三楼仓库放着的东西没人动过,好几个袋子摞在一起,因为常年没有打开落满了灰尘,打开门那一刻晏崧就被呛得一阵咳嗽。 第77章 佣人道:“您找什么我们来找吧,里面不太干净,少爷您就别进去了。” 晏崧摇摇头,目光灼灼,道:“不,我一定要亲手找到它。” 直到太阳落山,里面的所有东西都被清理出来,有的已经发霉受潮,堆了一整个院子。 晏崧外套已经脱了,里面的衬衫上都是灰尘,裤子更是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可是还没有。 还是没找到。 晏崧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他根本没有拿回来,还是顺手放在哪里再也没有想起过,他不愿意想象那个结果,可天色一点点黑下来,他还是没有找到。 他已经不抱希望,有些失落地看着一地东西,觉得这是自己的报应。 直到他余光扫到一个非常小巧的盒子,埋在一堆花里胡哨的袋子下面。 晏崧不受控制地走过去,冥冥之中似乎有一种感应。 用手擦掉上面的灰尘,晏崧终于看清楚了已经泛黄的熟悉的字体。 to晏崧: 毕业快乐!万事顺利!(^^) 落款的名字他无比熟悉,晏崧忍不住摩挲了一下那两个字。 ——陈沂。 第69章 毛线小熊 陈沂穿了一件大风衣,是新买的,晏崧给他的时候说觉得穿在他身上会很合适。陈沂很苦恼没有机会可以穿出去。 他在新闻上看见说这个季节海边会有难得一见的荧光海,再不去看就过了季节。 所以做了很久的心理准备,他决定约晏崧出门。没有什么重大的事情,他只是想出来散散步,他要一点点适应出门这件事情。 晏崧听到他这个想法之后面上浮现了一点笑意,说可以,什么时候,我回家来接你。 陈沂想了想,说,我想自己过去。 晏崧在前一天晚上给他包里装好了所有东西,药,手机充电宝,水,紧急应急的各种乱七八糟的,满满一小包放在那,他还是觉得不放心。 陈沂见他这样自己反倒不紧张了,还安慰了他一下不用担心,经过这么多次心理治疗他已经好了很多,毕竟不久之前他一直是个“正常人”,只不过因为那次的事情有点应激。融入人群其实是在最简单的事情,难的是如何走出那一步,如何过了自己心理那关。 陈沂在傍晚的时候出门,晏崧这套房子离海边其实很近,因此也总能被海上起的大雾包裹到。天气暖起来之后路边散步的人越来越多,出了小区陈沂发现正好赶上了下班高峰期,每个路口都有很多人,车流密密麻麻的,他心不由自主地慌了,手不自觉攥紧了晏崧临走之前给他装的包,他知道里面有药,只要一个电话晏崧立刻就出现在他面前。 但陈沂不想这样,他逼着自己深呼吸,看着人行道楼上的红灯倒计时数字一点点变短。周围各种声音纷杂,汽笛声还有刹车声音交织在一起,五六米处有人吵了起来,两个车主都没下车,好像是因为强行变道,陈沂心脏狠狠得一颤,整个人瞬间僵在那里。 红灯变绿,无数人从他身边穿梭而过,窃窃私语都成放大的声音。陈沂手脚僵硬,就那样直直地立在马路中间。 他明知道自己该走了,身体却如何都不听使唤。 人群慢慢都走了,剩他一个人,车辆鸣笛的声音刺耳,陈沂脑袋针扎一样疼。 绿灯在闪烁。 最后一个人从他身边穿过,陈沂突然感觉自己的手被牵住了。 他恍然低下头,竟然是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 人还没长到他的腰,一双眼睛里都是天真无邪,牵着他就往前走。 一直到马路对面,绿灯彻底变红,小女孩的妈妈连忙和陈沂说了几句抱歉,“不好意思,这孩子看到长得好看的人就走不动道。” 小女孩急得脸通红,“不是,老师告诉我们,不敢过马路的时候把手牵在一起就好了,我是看哥哥害怕才拉他的手的!” 小女孩妈妈道,“哥哥这么大人了过马路怎么会害怕?” “就是害怕,我都看到了!” 陈沂还没回过神,愣愣地看着他们俩,直到另一个人出现在他身后。 晏崧匆匆忙忙赶过来,先是牵住了陈沂的手,然后低头道:“谢谢你,你真的很勇敢!” 陈沂动了动手指,晏崧干脆和他十指相扣,两只手紧紧交握,陈沂的心在这一刻突然静了下来。 小女孩脸色微红,仰头看着两人,一时间不知道该看谁好,有点不好意思道:“也没有那么厉害。” 晏崧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小女孩直接用她妈妈的衣服捂住脸,一双眼睛又露在外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们俩。片刻后她问:“哥哥你现在还害怕吗?” 陈沂缓缓蹲下身,两人交握的手被带得微微下坠,他用拇指轻轻蹭了蹭晏崧的指腹,给小女孩看他们交握的掌心。 陈沂眉眼舒展着,笑意漫进眼底,轻声说:“不怕了。” 手一直没撒开。 两个男人在大马路上这样牵手还是会引来不好打量的视线,但此时此刻谁也没在意。 海风轻轻吹着他们的脸颊,陈沂舒服地眯起眼睛,海边的栏杆旁,他把脑袋靠在了晏崧的肩膀上。前面是波光粼粼的海边,而靠近岸边的地带在发光。 密密麻麻闪烁的光,像是混进了头顶的星空。 同样的地点,上次他在这里偷听一场告白。时过境迁,人总下意识淡忘一切痛苦的过程,如今他已经快要记不起来那时候的感受。 这里可以看到斜对岸那家餐厅,他和晏崧在这里看了一场不那么幸福的烟花。 晏崧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他忍了一路心惊胆颤,还有另一种刚发现的东西,一时间感慨万千。他声音发紧,突然说:“对不起。” 陈沂抬头看他,问:“怎么又突然说对不起?” 晏崧露出来一个苦涩的笑,说:“我今天回了原来的家一趟,我毕业的时候很多东西直接打包邮回家里。” 陈沂脑袋一嗡,瞬间明白他在说什么了。 他有点紧张,不确定地问:“你找到了?” 晏崧点点头。 陈沂说:“你拆开了吗?” 晏崧哑声道:“还没有,我……我有点不敢。” 他眼角猛地发酸,鼻腔里堵得发慌。 一整天下来,他的神经都绷在陈沂的安危上,可此刻稍稍松劲,那些错过的画面就争先恐后地往脑子里钻。夏天最后一个夜晚陈沂问他是否拆了礼物,为什么第二天没有来给他送机,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删除的联系方式。 他让陈沂心灰意冷了那么多次。 他看不见的那些年、那些时刻,他差点就把陈沂彻底弄丢了。 晏崧的心口就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呼吸都滞涩,后脊骨窜起一阵密密麻麻的凉意。他不敢深想,越想越怕,在不远处看到陈沂站在马路中间那一刻,他什么都不顾上了,几乎是飞奔着冲过来,怕自己再多迟钝一秒,就再也抓不住眼前这只温热的手。 他经历着属于他自己的心惊胆颤和后怕,但晏崧知道,这比起陈沂这么多年的痛苦和伤心根本不算什么。 陈沂拍了拍他的手臂,说:“其实没什么东西,有点矫情。嗯,你到时候不要笑我。” 箱子被晏崧摆在客厅的茶几上,过了这么多年,陈沂又瞧见这东西,有点熟悉又有点陌。 上面被压出了一个大窟窿,隐约可以见一点里面的东西的影子,晏崧正襟危坐,说:“对不起,我没有保存好。” 不论是礼物还是爱。 陈沂弯了弯眼睛,轻声道:“没关系的。” 礼物还是得由收礼的人拆,即便已经间隔这么多年,这份迟到的东西才终于重见天日。 晏崧的手很抖,搞得陈沂也开始有些紧张。 盖子被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一边,映入眼帘的居然是一个粉色的毛绒小熊。 晏崧僵在那,不可置信地拿起来。 陈沂红着脸解释,“当时有一次你喝多了,管我要你的阿贝贝,我就问你你的阿贝贝是什么,长什么样子。我当时实在没什么钱,送不起你什么名贵的,就根据你的描述自己学着勾了一个。弄得不是很好。” 眼球粘得不牢固,刚拿出来就已经掉了。 晏崧视线牢牢锁在这小小的东西身上,触感温软,其实他早就已经忘记了在他记忆里的阿贝贝的样子,只是那种失去的感觉一直长久地缠绕他以后的每一天,童年的窟窿需要用一来填补,晏崧从未想过原来有人很早以前就试图用自己的爱,笨拙地试图一点点把他心口缺失的东西补齐。 他几乎能想象陈沂那时候的样子,晚上一个人戴着眼镜,低着头一针针勾勒出这只毛线小熊,反复考虑该怎么送出去,送出去了自己会是什么反应,每一帧每一线到底倾注了怎样的期待。 晏崧眼眶湿润,突然侧过身抱住了陈沂。 那只毛线小熊也被他牢牢抱在怀里,从前和现在交织在一起,此时此刻他只有庆幸。 第78章 命运原来不知不觉已经眷顾了他很多次。 好在,至少有一次,他牢牢抓住过。 陈沂用手指碰了碰晏崧的眼角,竟然真的碰到了一手的湿润。 他匆忙地给晏崧抹眼泪,这是他第一次见晏崧这样哭,他不知道怎么一只熊会让晏崧变成这样,不过他已经习惯了如何安慰一只大型犬。 拍拍后背,摸摸头发,再牢牢抱着就好。 等晏崧缓过来,陈沂才又开口,“熊的肚子上有一个兜,你打开看看。” 另一张纸条就藏在这里。 陈沂记得那天自己想了一个晚上,怕自己猜错又害怕自己错过,不知道该怎么说这最后一句话。他说不出那种浓烈的,直截了当的爱,但是不知道心里情感满到溢出来的时候,任何跳脱,天马行空的对话比简单一句喜欢都浓烈太多。 晏崧把手擦干净,从那个粉红色肚兜里掏出一张纸。 因为时间太久了,带出一大片碎渣,晏崧把那张纸小心翼翼摊开。 泛黄的纸张里其实只有几个字,陈沂不会长篇大论地铺叙什么,他的爱藏在每一针每一线,时间流动下的每一个细节里。 两个脑袋凑到一起,毛线小熊微笑着在桌子对面静静看着他们。 那张纸上写着—— “其实我也很想做这只毛线小熊。” 第70章 我们一起(正文完) 又一个冬天。 陈沂在下半年重新回到学校,新学年,办公室换了个新楼层,窗外没有那棵大树,但是可以清楚地看到楼下来来往往的人。 叶子绿了又黄,然后又一点点坠落,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又一个新年如约而至。 腊月二十九,陈沂带晏崧回了老家。 荒芜且人烟稀少的村子曾是他的年少心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沂开始不自觉地隐藏自己来自哪里,他觉得和其他人太格格不入了,写地址的时候他从未写过楼层和门牌号,在这村子里找到他家完全得靠打听。 他本来想自己一个人回来给张珍上坟,晏崧说什么都要跟过来。还因为陈沂曾想过不带他跟他了一晚上的气,陈沂哄了好久才哄好,给他打预防针,“条件艰苦,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晏崧觉得他在担心没必要的东西,道:“那可是你长大的地方。” 下飞机的时候晏崧还觉得没什么,打两个小时车到县城里的时候晏崧还是觉得没什么,但是看陈沂在镇上娴熟地和黑车司机沟通,得知还要坐一个小时车才能到他们村里的时候,晏崧真的有些坐不住了。 陈沂看出来他很不舒服,一路上车上的味道,颠簸的道路都是晏崧从未经历过的,但他硬是咬咬牙一声没吭。陈沂问:“要不我给你开个旅馆,你在这里等我吧。” 晏崧摇摇头拒绝,“不行。” 在路上买了纸钱等一系列用品,塞了出租车一后备箱,又过了一个小时,车才把他们放在一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路口,陈沂安慰他,“再走十几分钟就到了。” 前一天下了雪,村落里没有环卫,乡村土路鲜少有人踩踏,只有零星几个脚印,雪下的太厚,出租车开不进来,好在纸钱并没有什么重量。 踩着厚厚的积雪,他们一前一后地走在荒芜一人的道路上。 周围都是农田,四处都是一望无垠的雪地。远处依稀可见升起来的炊烟,有几个树孤零零的横亘在那,树下是不规律的土包。 陈沂发了一会儿呆,才带着晏崧继续,张珍也被埋在这样一个土包下。 晏崧不喜欢这样前前后后的方式,从下车开始陈沂的话就变得很少,触景情,他知道陈沂心里面不好受,趟过厚厚的雪地,下面埋着的居然是发黄的草,晏崧牵住了陈沂的手。 如他所料的很凉,他不由分说把陈沂手里的纸钱接了过来,另一只手牢牢攥着陈沂。 晏崧说:“等我一起走啊。” 陈沂睫毛上结了白白的霜,他吐出一口热气,感受手心里传来的力量。他说:“好。” 绕过好几片地,晏崧的手已经快没有知觉,但他一声没吭,直到陈沂停留在一个不起眼的土包面前。 他伸手把墓碑上的雪擦掉,怔怔看着墓碑上的字,眼泪倏地掉了下来,一年前如何挖土,如何把那张血红的棺材埋进去,惨白的灵堂的记忆一点点清晰。 眼泪尚未干涸,被冷风一吹,像是刀刺在脸上,传出一阵阵疼。 晏崧把一袋子纸钱和金元宝放下,企图用手暖一暖陈沂的脸颊。 陈沂却觉得他触碰到了更凉的东西,他才发现晏崧的一只手冻得通红,他一下把眼泪收了回去,道:“你的手,你知不知道会冻伤?” 晏崧笑笑,“没事,没那么脆弱。” 火在寒风之中被点燃。中午的风刮得很小,但阳光并不能提供什么热度。橙黄色的火焰一点点把那些轻薄的纸吞噬,陈沂喃喃道:“你说,她真的可以收到吗?” 晏崧沉声说:“会的。” “我还没有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陈沂自嘲地笑了一声,“这一年,很多个瞬间我都在想,我现在长成这个样子,完全没有按照她期待的那样,她会不会怪我。心理医和我说,不会的,她那么爱我,她是我的妈妈,母亲怎么会怪孩子,我靠相信这些才能释怀这一切。” “但我有时候又想,人对死人的期待都源于自己的想象力,不过是想让自己心里轻松一些,责怪或者放过,都是臆想杜撰出来的,她前的意志不会因为死亡改变。所以这些她会原谅我之类的。都是心里安慰而已。我明知道她不会。”陈沂轻声道。 晏崧却在这一刻突然跪到了雪地里。 他牢牢看着墓碑上的照片,磕了三个头。雪化成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了下来,陈沂惊呼一声,“你——” 晏崧虔诚地说:“是我要和陈沂在一起,是我要陈沂在我身边。如果有报应,那就都报应在我身上。” 他转过头看着陈沂,眼睛里有炽热的爱,陈沂觉得几乎要把周围所有的雪都融化。 他又忍不住流泪,过去捂住晏崧自己的嘴,哽咽道:“这都不作数,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你快把这句话收回去!” 晏崧露出来一个笑,呼吸间的热气打在陈沂的掌心。 他坚定道:“不,这不是随口说说。你从来都不该独自承受这些,往后你只要站在自己这边,永远爱自己,接纳自己,信自己。不管发什么,都别为任何人,包括我做伤害自己的事。这就够了,对我来说,这就够了。” 一滴眼泪在陈沂眼角旋了好几圈,终于彻底落了下来。 苍茫的雪地上,只有他们两个人紧挨着跪在一起,明明隔着那么多层衣服,可两颗滚烫的心却好像没有间隔。 一道不知道哪里来的风刮过来,晏崧似有所感,牢牢牵住了陈沂的手。 火苗跳跃着闪烁了几下,却烧得更旺了。 天黑之后,他们回到了镇里。 小旅馆的供暖一般,得知两个大男人要开一间大床房,老板诧异地看了他们好几眼。 陈沂眼睛红红的,大哭过一场又被冷风一吹,回到旅馆当夜就开始发烧。 旅馆的暖气太差,是人工烧的,到后半夜更凉,陈沂的额头滚烫,身上却凉得不行,这个时间药店早就关门,晏崧敲醒老板的房门问能买一些退烧药。 老板已经睡了,披着个大衣,问:“谁发烧了?” “跟我一起来那个。您这有没有退烧药,我可以花钱买,多少钱都行。” 老板抬头看他一眼,说:“等着吧。” 晏崧把外套给陈沂裹上了就下楼,冷得直搓肩膀。 片刻后老板拿了一盒药和一床被子过来了,说:“那边儿都暖壶,里面有热水。药吃两粒就行,好使,后半夜要是还烧你喊我,我开车拉你们去医院。” 晏崧愣愣地接过,问:“多少钱。” 老板瞪他一眼,“大过年的钱什么钱,快去看看去吧,明天还一堆事儿,我先睡了。” 晏崧拿药给陈沂喝下了,两床被子都被盖在陈沂的身上。 他自己也钻进去,把陈沂紧紧搂进怀里。 陈沂难受得不自觉蹙眉,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晏崧道:“才十点,睡吧,我看着你。” 陈沂又闭上眼睛,昏昏沉沉睡过去。 晏崧从兜里抽出自己的钱包,夹层里面除了一点现金,最里面是一张明黄色的平安符。 是晏崧某次大扫除从陈沂的盒子里翻到的。 下面盖着的纸上清清楚楚地写着这张平安符获得的日期。 那一瞬间晏崧内心撼动,一切一瞬间通了,那日期是他出车祸那天,许秋荷见过陈沂并不是空穴来风,陈沂真的去找过他,还找到了医院,并且在他住院的那天晚上为他求了一张平安符。 在毫无联系的那几年里,原来陈沂从未有一分一秒减少过对他的爱。 第79章 他对陈沂的亏欠恐怕这辈子无论如何都还不完。 晏崧默默把这张符收到了钱包里,随身带着,像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但是现在,他把这张符纸抽出来放在了陈沂的掌心。 他想,如果世界上真有神明灵验的话,把陈沂求你们所有的事情都忘记吧。他愿意付出十倍百倍的代价,只要陈沂可以平安无虞,顺遂安乐。 陈沂在后半夜退烧,一直到天亮才醒过来,他感觉自己手心里有什么东西。 摊开手心,是那张平安符。 他愣了一下,一瞬间明白过来什么,坐起身。 外面很热闹,今天是大年三十,晏崧不在床上,但旁边的位置还是温热的。 晏崧很快就推门进来,皱着眉头,见他醒了露出来一个笑。 陈沂不知不觉也在笑。 晏崧说:“这里的卫间怎么是室外的,好冷啊。” 陈沂眉眼弯弯,“屁股冻着冻着就变yin了。” “可是你的一直软软的,你最瘦的时候也很软。”晏崧动了动手指。 陈沂脸色瞬间通红,瞪他一眼,余光瞥见晏崧落在床上的钱包,不动声色地又把那张平安符塞了回去。 片刻后,他从被子里钻出来抱住晏崧的腰,说:“我们一起去暖和的地方吧。” “好。我们一起。”晏崧轻声道。 end 2025.12.20 “世界各地,不同的街道上,街上走着的每个人,内心都有伤痕。大家都辛苦了。” ——刘震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