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春衫》 第1章 降妻为妾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章 降妻为妾 “阿缨……给我个孩儿罢……” 锦被之下,绣枕之间,儘是恩爱的痕跡,她的指下是他温热起伏的背脊。 谢容一遍遍抚过她的小腹,声音哑得厉害,带著情极前的忍耐。 恍惚中,她倦慵地嚶嚀一声,尾音被碾碎在唇齿间。 她仰颈承吻,藕臂不自觉环上他汗湿的脖颈,青丝交缠於枕上,异样一点点攀升,任余韵在四肢百骸流淌,似有暖意在情潮最浓时悄然扎根,结下他的骨血。 “娘亲,你看我给爹爹做的笔筒!” 小儿清亮的话语將戴缨从遥远的记忆拉回,接著,墙那头响起柔婉的女声。 “逸儿手巧,你爹爹准喜欢。” 听著这声音,戴缨正欲够茶壶的手一顿,那是一双瘦得能看见皮下静伏得青紫筋络的手,又枯又柴。 就在怔愣时,记忆中那道温静的声音响起,扯得她心尖生疼。 “难为我儿心意,爹爹喜欢。” 接著是下人们恭敬地唤“大爷。” 戴缨將手颤巍巍收回,归雁端著汤药进来,眼眶发红:“娘子,药好了。” “那小儿是逸哥儿?”戴缨没看药,目光注视在院墙上。 “是,大爷和主母最小的哥儿。” 归雁把药搁在桌案上,心里发堵,郎心似铁,却比铁更冷硬,曾经那样的宠爱,眼里心里只她家娘子一人,如今却…… 戴缨抓起药碗,面无表情地灌下去,苦涩漫满喉咙:“下去罢。” 归雁看著那单薄的背影,终究没敢多说。 屋门关上,戴缨把胳膊搭在窗栏上,日光下,她的皮肤薄得近乎透明。她知道自己活不久了,这稀烂的日子,也没什么好留恋的。 弥留之际,过往在眼前闪得飞快。 她是平谷戴家的女儿,戴万昌的长女,戴家虽说是商贾,却在平谷富甲一方,她和谢容的婚约,是因姑母戴万如。 当年戴万如执意嫁给穷书生谢山,谢山科举、仕途打点全靠戴万昌出钱,戴万昌图的是日后谢山出仕能帮著抬一抬戴家的地位。 后来谢山在京做了七品都事,戴缨就和谢容订了娃娃亲。 十六岁那年,戴缨和谢容本要议亲,戴母却突然病逝,她守孝三年,婚事拖到十九岁。 孝期一满,谢家便派人来接她进京。 初进谢府时,姑母待她亲厚,表妹谢珍一口一个“表姐”,谢容更是温柔体贴,常如儿时一样逗弄她。 然而,不知从哪一日起,一切都变了。 “兄长是不是结识了枢密使家的陆娘子?”她问过谢容。 “莫要多想,都是下人乱传。”谢容当时这样说。 如果那个时候谢容如实相告,她可以抽身,不是非要嫁他。 后来他拿“仕途艰难,需借陆家权势铺路”当幌子,一边风风光光娶了陆婉儿,转头又对她软硬兼施,迫她为妾。 “阿缨,除了我,你没有別的选择,我亦不会让你有別的选择。” 一切都是设计好的,从她踏入谢家的那一刻。 她成了他的妾室,她院中的灯为他而亮,红綃帐暖,恩宠日久,有了身孕。 直到一日,陆婉儿带人闯进来,两个婆子按住她,一碗黑稠的墮胎药灌了下去。 那是个成形的男婴,也毁了她的身子。 从此,谢容不再踏进她的院子,她拦过他,只换来他的冷脸。 再后来,陆婉儿接连生了孩子,她被丟在这冷院,十年,整整十年…… “阿缨……阿缨……” 恍惚中,她听见谢容的声音,带著颤。 她睁开眼,他两眼通红地將她揽在怀里,他的身体也在颤著,从未有过的失態。 阿兄,为什么啊!她想问个究竟,却已经没力气回应。 日光从浮尘突下,落在身上,慢慢冷了下去。 …… “娘子!这京都街上的小玩意儿,平谷都见不到哩!”归雁端著茶进来,嘰嘰喳喳的。 戴缨接过茶盏,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才惊觉自己不是在做梦,两日前醒来,她竟回到了十九岁,刚入谢府不到一个月。 低头看手,指根到指尖线条流畅,甲盖饱满得泛著粉泽,再走到妆檯前,铜镜里的女子面庞姣好,双眼澄澈,双颊透著健康的红,哪里还有半分病气? 在接受这个事实后,接下来她要想尽一切办法解除婚约,逃离谢府。 她不要和谢容再有半分牵扯。 可她清楚,这事难,谢容不会放她走,姑母戴万如更不会,戴万如既瞧不上她商户身份,又贪她丰厚的妆奩。 父亲戴万昌也靠不住,他只在乎她的婚事能给戴家换取多少利益,前世她落难,他连手都没伸。 “把今儿买的簪子、耳坠带上,给姑母和珍姐儿送过去。”戴缨对丫头吩咐,“如今住在这里,脸面上得顾著。” 归雁点点头,装好首饰和香粉,目光落到戴缨颈间:“娘子怎么把它戴上了?” 这金累丝青玉项圈娘子並不常戴,说它稀贵。 “它是饵……”戴缨呢喃。 若她没记错,明日便是陆婉儿的生辰。 陆府,一砖一瓦浸透著权势的冰冷,矗立在那里,只需轻轻一个吐息,便能將她这等毫无根基的女子碾得粉碎…… 上房里,戴万如正坐著喝茶,谢珍在一旁摆弄手帕。 见戴缨进来,戴万如抬了抬眼:“前几日说病了,今日瞧著倒好了些。” “劳姑母掛心,已无大碍。”戴缨屈膝行礼,归雁把首饰匣子递上去。 谢珍眼尖,一把掀开匣子,看见里面的珠宝,眼睛都亮了:“表姐这簪子真好看!” 戴万如瞥了眼匣子,语气淡淡的:“你刚到京都,哪用这么破费。” 话里却没推辞的意思。 “姑母和珍姐儿喜欢就好。”戴缨垂著眼,掩去眼底的冷意。 谢珍被匣子里的簪珠晃花了眼,忘形道:“我正愁呢,有了这些,明日去陆府也不怕失顏面……” 话才出口,慌忙掩嘴。 明日是陆家千金的生辰宴,她一直瞒著此事,怕戴缨知晓后也想隨去,她自然不愿,一来看不上戴缨商女的身份,二来也怕连累自己被其他贵女轻看。 戴缨岂会不知谢珍自以为是的小心思。 正当谢珍费尽心思圆话时,上首的戴万如开口道:“你来之前这丫头正愁烦,说只得了一张帖子,去不得两人,遂要把帖子让出来,让你这个表姐去,难为她的这番心意。” 她这个女儿一味的没头脑,一匣子簪珠能让她失態,哪像官户娘子。 思及此,戴万如也是无奈,谢山官场多年,仍是位卑权轻,每月俸禄只那么些。 她作为当家主母,里里外外哪一样不需钱財打点,这么些年全靠她当年的嫁妆,是以常常后手不接,黄柏木作磬槌子——外头体面里头苦。 “陆相千金必是同珍姐儿交好,这才下帖儿给她,就是表妹好意相让,我也没脸接过。”戴缨笑说著。 陆婉儿的筵宴受邀之人皆是极权极贵,若无一定官阶,连陆府的大门都进不去,为何给谢珍一小官之女下帖儿?无非为著谢容罢了。 “可不是,那样的高门贵府,表姐去了只怕也不受待见……”谢珍话未说完,一双眼定在了戴缨的颈间。 那是一条极为罕见的饰物,不必上手掂量,只观外形也能看出它的不寻常。 “这个项圈怎的从未见表姐戴过?” 戴缨垂首,看向胸前垂掛的项圈:“太沉,我一般不戴它。” 谢珍眼中闪动,把匣子里的珠宝撇向一边:“表姐可否借我戴一日?” 戴缨想了想,说道:“既然表妹喜欢,借你戴一日又何妨,只是切记,万不可將它戴出府门。” 谢珍哪管她说什么,满口应下,却没发现戴缨眼梢的冷意,能否解除婚约,就看它了…… 第2章 柔软下的坚硬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章 柔软下的坚硬 戴缨同谢家母女又说了几句閒话,辞了去,出了上房並未离开,折身转过拐角,行至上房侧面。 屋里母女二人的对话,隔窗传来。 “母亲还要留她在咱们府上多久?怎的不打发她走?叫我在小姐妹面前抬不起头。” 跟著是戴万如的声音:“你也別嫌她,她总归要做你兄长的房里人。” “真打算把她嫁给大哥?”谢珍惊呼,兄长年纪轻轻就是国子监丞,官阶虽不高,却也仕途阔达,戴缨怎么配得上。 戴万如横了谢珍一眼:“她那样的身份,如何配得上你兄长,你兄长自有高门仕宦之女相配。” “母亲的意思是……” “戴家几世经商,到我兄长手里更加隆昌,堆金积玉,万贯家財,他膝下又无男嗣,戴缨出嫁,妆奩之厚必是惊人,届时叫容儿纳她为妾,其嫁財尽归谢府。” 其实真要说,戴缨是戴万如的血亲,她若为妾,戴氏面上並不光彩,但贪心之下一权衡,既想自己儿子娶高门贵女,又舍不下戴缨的丰厚妆奩。 戴万如走到谢珍身边,拿指戳了戳她的头:“为娘这番苦心为得谁?你年纪也不小了,有了她,你出嫁也能风光些。” 谢珍拉著戴万如的衣袖,嬉笑道:“还是娘心疼我,就是给大哥做妾,也是她高攀了。”说著停了一下,又道,“我那表姐心气高,万一她不愿意,如何是好?” “若无登天梯,难摘星斗,只凭心气高有何用,她既入了谢府,便由不得她……”说到这里,戴万如追加一句,“去了陆府千万管住嘴,不该说的別说。” “母亲放心,女儿晓得。” 陆家门槛太高,在兄长和陆婉儿的事情还未有定数前,不能出半分差池。 …… 回院的路上,归雁实在忍不住,气恨道:“主子,夫人怎能这样!竟让您给表少爷做妾,要不给信老爷,让他出面替您做主,不兴这样作贱。”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闷好,101??????.??????超流畅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戴缨摇头道:“刚才姑母有句话说得很对,入了谢府,便由不得我。” 谢家官位虽低,压制她却是绰绰有余。 她指望不上父亲,戴万昌这人把商人的精明发挥到极致,除非她有更高的利用价值,否则他是不会出面的。 想同谢容解除婚约,绝非退回信物或是解除契纸那般简单。 就算拿回信物,撕毁契纸,只要谢家开口,她那父亲便会再次將她作筹码出卖。 这两人,朋比为奸,各取所需,谢家想要利,戴家想要名。 若想摆脱桎梏,她需借一把“快刀”,斩断谢家套在她脖子上的镣銬,刀落时,让谢家和戴家皆不敢嘖声。 而那把“快刀”就是陆家。 她的目的是脱离谢府,至於谢家人和陆婉儿…… 別说她重生过一次,就算重生几次,自己也没能力对付这帮人,尤其是陆婉儿,她和她的出身阶级差距太大,从一开始就註定。 戴缨实识务,不会自不量力地同这些大人物交缠,只想平淡过完此生。 …… 晚间,夜色渐深,戴缨沐洗过后凭著窗榻打络子,听得熟悉的脚步声朝院子响来,立在阶下。 “你家娘子呢?” 温润乾净的声调,浮於面上的柔,下面是坚毅的力道,谢容其人就像他的声音一样,穿过柔层触底,內里的坚硬让你生痛。 上一世,在她失了孩子后,谢容对她態度转变的太过诡异,她想问个究竟,这其中是否有误会。 那孩子是因为陆婉儿没的,为什么他没惩戒陆婉儿,哪怕连一句责怪也无,反倒冷落她。 这是戴缨的心结。 无数个夜晚,她想不明白,到死亦不能释怀,为什么。 然而重活一次,她不想知道了。 其实那个答案早已在她心里,只是一直不愿承认而已…… “回表少爷的话,娘子已歇下。”归雁恭声道。 谢容往纱窗上看了一眼,昏黄的烛光中,映著一道薄薄的身影,他走到窗下,拿指在窗栏叩了叩。 “之前你说想去城外的青山寺给舅母祈福,明日我得閒,带你去可好?” “不劳兄长费心,这几日身上乏累,不去了。” “身上哪里不好?我叫大夫来看看。” “不是什么病症。” 谢容从袖中掏出一物,搁於窗台:“去外城几日,閒来无事鼓捣了这个,你看看喜不喜欢。”一语毕,窗內仍没有动静:“你早点歇息,等身子好些我带你出府游玩。” 戴缨“嗯”著应下。 窗下之人离开,脚步声远去。 谢容走后,戴缨支开窗扇,將窗台上的东西拿到手里,是一个木雕“小人儿”,圆圆的脸,眼睛弯成新月,扎著两个鬟髻,一边结了一个缨穗。 儿时她的模样。 “阿缨,等我长大娶你,咱们永永远远好下去……” 孩提时天真的话语变了调性,“永远”二字也败了色。 他不愿见她,她便让人给他递信,求一封休书,那时他若让她走,换一个环境和心境,兴许她还能活。 可小廝带回的话却是:“你一妾室哪有什么休书?要么转赠要么发卖,无『放妻』一说。” 接著小廝又道,“主子爷还说,姨娘安心待在谢府,莫要想些不相干的事情。” 他將她囚困,直到她鬱鬱而终才现身。 …… 陆家先祖原是开国帝君的佐命之臣,权势较之平常仕宦不同,孰料,族中子弟一代不如一代,只知安享富贵。 在朝为官者多半无实权,致使偌大的钟鸣鼎食之家渐呈颓势。 直至这一任陆家家主,也就是陆婉儿之父,陆家才得以重振。 这位陆大人任大衍朝的枢密使一职,负责军事决策、统军调配,除皇帝以外的最高军事指挥官员。 私下人们尊称一声陆相或是枢相,可见权柄之大。 此人膝下唯陆婉儿一女,哪怕她想要天上的星呢,也会著人摘下来给她把玩。 这日,陆府门前车马簇簇,来往宾客不断。 谢珍在丫鬟的搀扶中下了马车,跟著引路婆子进入府內,七拐八绕走入一条绿荫翳翳的小道,穿过几道垂花门,到了內园。 园內楼阁林立,殿宇层叠,山石树木皆有,这一刻谢珍才真实体味陆家是何等的高门赫赫。 谢珍心里艷羡,面上却不显露,生怕被人看不起,於是带著自己丫头在园中故作镇定地漫走。 直到日暮时分,下人们预备晚宴,陆婉儿才在丽婢环伺中,款款行来。 只见其细白的肌,乌压压的环髻,一身藕合色华纱,广袖垂至腿弯处,腰繫著碧玉带,裙摆处禁步叮噹,女子的五官虽不出眾,可她一出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了去。 才一现身,园中的贵女们围上相互见礼。 谢珍变得缩手缩脚,正在踌躇之际,有人唤她。 “是珍姐儿么?” 谢珍忙福身见礼,陆婉儿执起她的手,笑道:“我还怕你不来呢,你若不来我是要去你府上抓人的。” 隨在陆婉儿身边的一眾贵女並不认识谢珍,见陆婉儿言语热络,又见谢珍珠翠满头,一身富丽,不知她是哪家的。 谢珍受宠若惊,转念一想,又暗自得意,陆家娘子对她亲近必是因为她的兄长,於是摆出一副理所应当的姿態。 陆婉儿將谢珍介绍给其他人,眾人得知谢珍不过一个七品都事家的女儿,不免轻视。 这时不知谁惊呼了一声:“好精致的项圈,从未见过这般剔透的玉质。” 眾人早已注意到谢珍颈间的饰物,又一人戏笑道:“这项圈把咱们都比下去了,成了二流货色。” “可不是,能同此项圈相较的只有婉儿的金镶宝珠瓔珞了。” 来参加陆婉儿筵宴的女眷个个家世显贵,以谢珍的身份,平时连话都搭不上,今日却被这番吹捧,乐得晕晕乎乎。 然而,这些人接下来的话惊得谢珍面色惨白,差点晕厥过去…… 第3章 妾者,无休书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3章 妾者,无休书 不知谁道了一句:“倒是奇了,七品之家竟如此粗富,咱们这些破落户反倒不及,就是不知这財从何来……” 又一人轻笑:“俗话说得好『县官不如现管』,咱们这些立於高处的,不得身清气正?哪像下头这些门户,手握肥差,油水足。” 眾人你一言我一语的笑说,话锋越来越不对味。 谢珍身上冷汗直冒,这可干係到她父兄的声誉,忙摆手解释:“眾位姐姐想错了,这项圈並非我的物件,是借戴的。” 陆婉儿见状,冷下去的笑意再次扬起,她在意谢容,不想他被谢珍带累,遂接下话,问道:“哦?珍姐儿佩戴的项圈从何得来?” 此时的谢珍哪还记得她母亲的嘱託,急著把戴缨扯出来,替她挡事。 “这青玉项圈是我表姐……” 谢珍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可也晚了。 陆婉儿笑容变淡:“表姐?原来你家还有个表姐,她人呢?今日可来了?” 这一问把谢珍问得更加心慌,磕磕巴巴道:“她……她並未隨同……” 谢珍越是遮掩,陆婉儿越是狐疑,在谢珍面上打量,转瞬盪出更清亮的笑语。 “我同珍儿交好,你的表姐就是我的表姐,几时带来让我见一见?” 谢珍知道自己闯了祸,陆婉儿刚才看她的眼神叫她心头髮毛。 不及她回答,陆婉儿又道:“过几日我隨家人去城外寺庙祈福,不如珍姐儿將那位表姐带上一道?” 谢珍只能应下。 陆婉儿亲昵地携起谢珍的手,带她游转园景,细细问起那位表姑娘的情况。 …… 霞光退去,天边染上深蓝和浅蓝,杂糅一点点的墨色。 用罢晚饭,戴缨带著丫头往后园散步消食,手里打著一把团扇,姿態閒適。 前方拐角处行来一人,微暗的光线中,观得那人身量挺拔,夜风捲起他的衣摆,无声地朝她走来。 谢容这类人,即使看不清面目,凭著那一身丰迥之度,也能肆无忌惮地闯入人心。 在他出现的那一刻,戴缨立住脚,静在那里。他走到她的面前,清逸的面庞变得清晰。 “你在避我?”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戴缨低下眼,说道:“兄长哪里的话,你我年岁不小,虽为兄妹,却也男女有別。” 话落,砸下一瞬的安静。 谢容逼近一步:“男女有別?你入谢府不就是待嫁於我,將做夫妻的两人,何来男女之別?” 夫妻?戴缨平下的心绪在讥讽中生出隱痛,她一个妾室,连要他一封休书的资格也无,哪来的“妻”? 於是抬头看向谢容,一眼就望进了他的眼底,仍是那双复杂难辨的眼眸,叫人永远摸不透他在想什么。 她看著他,没有任何言语,如不是经歷一世,怎会想到在她面前举誓的他,狠心將她撇下十年,隔著墙垣,不愿见她一面,直到死…… 戴缨的目光太过专注,谢容在怔愕中生出一股莫名的心慌,不明白她为何这样看自己,明明她就站在面前,却隔著好远似的,竟忍不住想以指尖搵一搵她的眼角,让她別这样看自己。 “缨娘……” 戴缨缓缓低下头,再次抬头时,眼中流绪尽掩,平静如砥。 “夜已晚,小妹这便回了。” 戴缨离开后,小廝上前,不知低声说了什么,谢容听后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窄巷內,没有光亮,墙影下停著一辆华车,几名仆丛守於巷口。 车里传出女声:“谢郎今日怎的没去?” 陆婉儿问完后等著回答,好一会儿,谢容的声音隔著车壁传来。 “有些私事耽误了。” “什么私事,比我的生辰还重要?” 她从谢珍嘴里探知谢家住著一位名叫戴缨的表姑娘,家中行商,陆婉儿双手绞著帕子,明知私会外男不对,却急於想听他的回答。 然而,谢容冷著腔子轻描淡写来了一句:“既是私事,不便相告。” 她听出他的语气不快,没再继续发问,她的门第比他高出许多,在他面前却显得过於小意和討好。 “前些时我向父亲提及你,他还问了几句你的事。” 谢容听说,提起几分精神,能被那位大人问及,才是他在意的。 “陆相可有说什么?” 陆婉儿赶紧说道:“我父亲说他知道你,年轻有为……” 谢容眯起眼,以那位大人的行事作风,“年轻有为”四个字他不会说。 整个大衍朝真论年轻有为,无人能敌过那位大人自己,弱冠之年崢嶸尽显,而今更是位居宰执之列。 可谓是千载一人。 谢容对这位枢密使,敬畏中掺著惧意,有一种想被仰望之人看见和认可的期许,转而对陆婉儿放缓语气:“今日確实抽不开身,你莫恼。” 心上人的软语,叫陆婉儿心里欢跳:“我送你的荷包可戴了?” 谢容“嗯”了一声。 “拿来。”陆婉儿说道。 谢容从腰间抽下荷包,揭起窗纱一角,递入。 陆婉儿接过,將摺叠的纸页放入荷包,然后从窗纱递出:“这里面有你想要的。” 谢容看了荷包一眼,接过的同时,有意无意地碰了碰女子的指尖,这似有若无的触碰,叫陆婉儿既羞怯又贪恋。 从始至终,他很清楚自己要什么,亦从不否认內心的算计,要青云直上,要位极人臣,野心的外放需要权力依撑,陆婉儿便是他的晋身之阶。 对他来说,儿女私情终须屈於权势之下。 但这並非代表得了权势便要割捨柔情,他都要!他既会娶陆家女,也会把戴缨拴在身边。 彼边…… 戴缨刚回院落,正准备进屋,谢珍带著一群人气势汹汹闯进院里。 “表姐能耐,人虽没去陆府,却叫陆家娘子惦著,我巴巴跑一趟,却是给你做嫁衣。” “珍姐儿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明白?”戴缨问道。 谢珍接著把初八那日陆家去寺庙祈福,陆婉儿让戴缨同去一事道了出来,说罢,將手里的木匣子往地上一掷,都是这项炼惹得。 转而又露一个恶恶的笑:“我母亲叫表姐去前面,走一趟罢。” 戴缨暗忖,这才一点点动静,就让戴万如起了戒备。 戴万如见了戴缨,挥手让谢珍和其他人退下,屋里唯她二人时才缓缓开口,声音又冷又硬。 “你的那点小心思,打量我不知道?” 撕下偽善的麵皮,哪还有以往的亲热。 不待戴缨回话,戴万如又道:“你同我那兄长一样,最惯明里与世无爭,背里算计,你见容儿与陆家小娘子交好,便想从中作梗,坏我儿姻缘,是也不是?!” “你也不丈量自己是何身份,如何同陆家千金相比。” 戴缨面露惶恐,解释道:“姑母何苦这样轻贱於我,阿缨虽出身不高,却也知进退。” 说著从袖中抽出帕子,拭去腮颊上的泪,“適才姑母的那番话阿缨听出大概,原是表兄得了陆家娘子垂青,若表兄能做陆家东床快婿,阿缨只有欢喜,哪敢生出別的心思。” “初八那日若见了陆家娘子,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你当清楚。”戴万如冷著腔调,正好藉此话头压压她,叫她心里有个数。 戴缨故作不明:“阿缨愚钝,不知该说什么?” 戴万如耐下性子:“虽说你我两家从前有婚约,可今时非同往日,你若识趣,待她问你身份时,你只说是暂住的表亲,不日就会回乡。” “放心,只要你安守本分,姑母不会亏待於你,待把陆家千金迎进门,会让容儿给你一个名分。” 戴缨在心里把戴万如恨骂千万遍,可面上却並不显露,她得忍,现在还不是发作的时候。 戴万如见戴缨乖顺,懒懒地摆了摆手,“去罢。” 戴缨低垂目光,默然退下。 …… 陆婉儿愁闷一晚的心绪,在见到谢容后散了。 喜鹊见她家娘子回程的路上,一直傻笑,时不时將指尖放到唇边,心嘆道,娘子一心在谢家郎君身上,情愿低嫁,不过依她看,她家大人怕是不会同意这门亲事。 深夜的街道,从远处响来铁甲鏗鏘声,伴著齐隆隆的步声。 陆婉儿揭开车帘,往外看去,不看还好,这一看,大惊之下赶紧命令车夫:“快,把车赶到暗处避一避。” 车夫应声,將马车驱至角落。 陆婉儿咽了咽喉,將车帘揭开一角,睁眼看去。 手持军器的禁卫並成两列,肃整前行,步声震盪,在这群魁伟军列的中间是一人一马。 马蹄嘚嘚,似是悠慢,却压著整个军队的步调。 一人端坐鞍上,背影削直,在黑夜中有些模糊,哪怕隔著距离,也能感受到来自他身上的威压,叫人不敢冒犯。 不似武將的粗野壮硕,却也不似文弱书生的清癯,静默的影儿不多一分,不少一分,恰到好处。 陆婉儿心虚地放下车帘,也是不赶巧,居然碰到从宫中归府的父亲。 此时的宾客大多已散尽,偶有几户官眷从陆府大门出来,见了眼前的情形,赶紧迴避到一侧。 待这位大人进府后,才在下人的搀扶中走出。 其中一侍郎家的女眷问向身边的紫衣妇人:“今日我见陆家小娘子十六年岁,想不到陆大人看起来还很年轻,三十出头,正值盛年。” 紫色妇人低声道:“你才迁来京都,知道得不多,那陆家小娘子並非陆大人亲生。” “非亲生?” “是呢,这位大人至今仍独身。”紫衣妇人说著,顿了一下,把声音压得更低,“这里面说来有一桩秘事……” 第4章 断袖之癖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4章 断袖之癖 那侍郎娘子隨她家大人迁来京都不久,官场之事自有她家老爷打点和料理,而官场之外的事,也有它独有的价值。 特別是京贵圈的秘闻,然而说秘闻也不对,准確说来应是不能摆到檯面上的事,私下里大家相互通传,算不得秘密。 侍郎娘子乾脆邀紫衣贵妇同乘马车,想要打听更多。 “这位陆大人缘何三十多仍旧独身?那陆家千金竟是收养的孤女?”说罢,想到什么急掩住口,低呼一声:“难道陆大人有断袖之癖?” 这会儿坐上马车,紫衣妇人说得也就多了:“这话可不兴乱说,咱们这位陆大人,手握枢机,公务勤恪,其心性和行事威肃、苛正,非一般之流。” 这位新进京都的贵妇人糊涂了:“出身高门望族,弱冠显达,又无殊癖,这样难得的俊才,內宅怎会空悬,即便没有姬妾,正头娘子也该有,一来统奴僕,肃家规,二来持中馈,理家计。” “这话没错,不说官家子弟,便是一般的富户,哪个不是早早定亲,十四五的年纪娶妻也是平常,房里有一两个通房丫头那就更不必说。” “正是呢。” 紫衣妇人继而道:“陆大人早些年若是立妻室,或是纳姬妾,如今子嗣也有好大了,只是后来发生了些事情……” 紫衣妇人停了一会儿,又道,“那会儿陆大人不上二十,正是金鞍玉勒的风流之年,家中给他定了一桩亲事,女方家世不错,谁知亲事定下没多久,那女子就死了。” “死了?!”侍郎娘子唏嘘道,“是个福薄的,若是活著,这会儿何等的尊荣。” 紫衣妇人摇头道:“你听我继续说,不是福薄,而是根本就活不了。” 马车在寂静的夜道上轆轆前行,车內喁喁私语。 “那女子死后,好端端一桩姻亲就此作罢,当时人们也没想太多,同你一样,只当那女儿家命薄,身体染恙早早去了,之后陆家缓了一年,再次给陆大人相看女方……”紫衣妇人说到这里,补说一句,“陆大人少年才俊,加上陆家的世族底蕴,寻一门当户对的亲事很容易。” 侍郎娘子点头称是。 紫衣妇人说道:“时过一年,陆老夫人……也就是陆大人之母相中了一户人家,两家门第相当,也是合配,孰料过门前夕那小娘子……” 侍郎娘子惊呼:“又没了?” 紫衣妇人点了点头:“自此,陆相剋妻的名声就传了出去。” “於是鰥居到如今?” “那也不是,之后陆相登立朝堂,权势愈隆,也有人家不顾传言想要攀附,此类人还不少,却都被他给拒了。” 侍郎娘子不明,继续问道:“这又是为何?” 紫衣妇人张了张嘴,似有踌躇。 这位枢密使,姓陆,名铭章,字晏清,他的事情可不是一两句能讲完的。 正巧马车停下,紫衣妇人起身辞去,侍郎娘子自然看出话未道尽,想再多问却是不能。 …… 彼边,陆婉儿见她父亲从宫中回府,避到一侧,待人进入府中才敢现身,车夫將马车赶至角门,下了马车,从角门进入內园。 还未过仪门,便看著前方一个人影立在小径边,似是守了多时。 “小主子这是才回?” 说话之人一身靛蓝色长衫,年约三旬,模样端正和煦,是陆铭章身边的亲隨,名长安。 陆婉儿见了长安,心里一咯噔,故作镇定道:“安叔,我適才送別家女眷,这不才折回么。” 长安嘴角带笑,看破不说破,恭声道:“家主请小娘子去一趟书房。” 陆婉儿知道躲不过,只好往书房行去,走到那处院子,立住脚,从月洞门往里探看。 院子很静,花荫蔓草下一阵阵虫鸣,墙角有一排棚架,架子上攀爬著藤蔓,到了季节,便会结出紫红的葡萄。 在她的印象里,院子里的物景几经变动,但这个棚架好像一直未曾动过,架子上的藤蔓依旧,平日下人们会稍作修剪。 陆婉儿將视线移到对面的窗扇上,窗纱被烛光透成浅黄色。 长安引陆婉儿进入院內,走上台阶,轻轻叩响房门:“阿郎,奴將小娘子领来了。” 房里传出人声:“让她进来。” 长安应是,躬身到一边,示意陆婉儿移步。 陆婉儿整肃衣衫,推开房门,进入屋室。 一眼就看见桌案后之人,褪了官袍,著一件鸦青色直裰。 那人眉目微凝,閒閒地靠坐著,一手拈著信纸,纸页很薄,光下隱约透出排布的小字,另一只手搭在椅扶上,有一下无一下地点著。 这人正是她的养父,陆铭章。 她是不幸的,也是幸运的,不幸是因为在她很小的时候父母双亡,对生身父母没有半分印象,而她的幸运源於眼前之人。 他將她当亲女儿教养,不曾亏待半分。 在她的印象中,陆铭章算不上严父,因为他从未对她说过一句重话,却也算不上慈父,因为他不曾对她笑过。 事实上,养父的五官很耐看,不是世俗认定的俊顏,有种別样的韵致。 他的眼皮很薄,带一道淡淡的褶,眼尾如丝墨勾勒,鼻樑挺直,肤色是文人所持有的清冷。 俊美、英朗等浮於面上的词,放在他的身上不合洽,反倒有损他的身份,而他凝肃的神態,也常常叫人忽略他年轻的样貌,和真正的年纪。 这么一想,她好像从未见父亲发自內心地笑过,明明才三十来岁,却总是端严著面庞,同眾人隔著无形的距离。 很早以前她就有了认识,她未来的夫婿一定要同父亲大人这样,卓尔不群,无论走到哪里都是高出眾人的君子。 在她看来,没有哪家女子可以配得上父亲。 而谢容就相当於年轻时的父亲,她从他身上看到了潜力和相似的神形,趁他未形成大势之前,伴他身边。 所以她认定了谢容,她要嫁他。 陆婉儿的进入並未引得陆铭章的注意,一双眼仍落在信纸上,终於,从信纸上抬眼,淡淡道:“去见谢家那小子了?” 陆婉儿不敢隱瞒,也隱瞒不了,点了点头。 陆铭章將书信搁放於桌案,声音不疾不徐:“再不许同这家人往来。” “为何?!” 父亲知她心仪谢容,先前隱约听说,他同老夫人提及过她的婚事,还托老夫人探问谢家的情况。 且父亲並非一味讲门第之人,更看重心性和才干,虽然谢容官阶不高,可他还年轻,比那些只知风流作乐的膏粱子弟不知强上多少。 为何这会儿突然转变態度。 陆铭章抬眼看向自己的养女,他从未將她看外,可他到底是男子,女儿家的教养,不好过多指摘,严格说来,这丫头是在他母亲,陆老夫人身边长大。 “老夫人替你相看了另几家,皆是门户不错的子弟,但谢容不可。” “父亲!” 陆婉儿急得要说什么,陆铭章却摆了摆手:“下去罢。” 陆婉儿立著不动,心里不甘愿,然而陆铭章一个抬眼,她就怕了,赶紧福身,乖乖退了出去。 陆婉儿离开后,长安进到屋內,走到桌案边侍茶,瞥了一眼桌上的书信。 “小主人日后定能明白阿郎的苦心。” 那位谢家小郎有婚约在身,却还来招惹他们家小娘子,其中心思不言而喻。 陆铭章的视线落到摊开的信纸上,隨口问道:“那丫头是平谷戴家的?” “是,谢家夫人原是戴家家主的亲妹子,那小娘子同谢家小郎君乃表亲。” 陆铭章点了点头:“名字。” 长安怔了怔,反应过来阿郎问得什么,答道:“姓戴,单名一个缨字,戴缨……” 第5章 该给她找个婆家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5章 该给她找个婆家 此时府里的戏班子撤去,园中的花植仍掛著彩灯,下人们来来去去,收捡桌面。 陆婉儿从书房出来,並未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往另一边去了。 喜鹊见方向不对,问道:“主儿,天已晚了,不回屋歇息?” 陆婉儿斜睨她一眼,喜鹊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多嘴。 两人行至正院,院子还亮著灯,几个媳妇正指著小丫头们端盆递水。 此时门帘揭开,从里走出一个年长妇人,目光同陆婉儿撞上,走到阶下,笑问道:“小娘子这会儿怎的来了?” 陆婉儿越过妇人的肩头,往她身后看了一眼,问道:“周嬤嬤,老夫人可歇下了?” 这周氏是陆家老夫人的陪嫁,一直隨在身侧侍候。 “才拈了一遍佛珠,正要歇呢。” 周氏说完,见陆婉儿仍立著不动,知道有事,遂说道:“小娘子稍候,容老奴往里通传。” 周氏进了屋,没用多久走了出来。 “老夫人让小娘子进去。” 陆婉儿进到屋內,绕过帷屏进到里间,一眼便看见罗汉榻上端坐的锦衣老妇人,忙上前偎在她的身侧,討巧卖乖道:“祖母——” 陆老夫人拍了拍孙女儿的肩,揶揄道:“到底是年轻,自己玩闹好了又顛顛跑来闹我。” 陆婉儿吃吃一笑,知道老夫人疼她,且老人喜欢小辈们的鲜活劲,於是言语越发乖觉。 “婉儿如今又长了一岁,再不闹祖母的,只想多陪著您老人家,在跟前逗乐子。” 陆老夫人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周嬤嬤说道:“一转眼也有十五了,该给她找个婆家了。” 周嬤嬤笑著点头。 陆婉儿脸上一红,难为情道:“祖母怎的拿婉儿玩笑。” “你父亲向我提过你的亲事,我正物色著……” 陆老夫人话未说完,陆婉儿绞著指,低声道:“婉儿不想嫁那些人家。” 陆老夫人嘴角的笑淡下去,给周嬤嬤睇了眼色,周嬤嬤便带屋中一干人退出,待屋里只她二人时,陆婉儿扑通一声跪下,把自己心仪谢容之事道了出来。 “谢家那位小郎已有婚约,並非你的良配。” 陆老夫人曾看过谢容的画像,长得確是一表人才,谁知一番查探才知,他府上还有个平谷来的表妹,且是儿时定下婚约。 陆婉儿掩泣道:“这里面定有误会。”不知想到什么,又道,“一定是那个叫戴缨的女子,祖母,那女子只是借住谢家的表亲,且是商户,谢家乃官宦之家,怎会娶一商女。” 陆老夫人看著面前的孙女儿,有些拿不准態度。 谢家官位虽低,但谢家儿郎年纪轻轻已是国子监丞,仕途坦阔,应当不会同商户结亲。 这方思忖间,陆婉儿眼珠一滴溜,伏到陆老夫人的膝头,言语中带著討好。 “今日晚宴上,谢家的珍姐儿同我说,初八那日他们家也要往青山寺祈福,正巧同咱们撞上一日了,不如两家一道,也是热闹,祖母可藉机相看相看。” “还有……那个叫戴缨的小娘子也去,届时孙女儿亲自討她的话,若真是那般,婉儿便断了这一门心思,再不同他家往来,婚嫁一事全听祖母安排。” 陆老夫人听此一说,觉著可行,遂点头应下了。 周嬤嬤送陆婉儿出了上房,指了两个下人:“提灯引路,把小娘子送回院子。” 看著陆婉儿离去的身影,周嬤嬤暗自嗟嘆,阿郎名下只这一女,且不是亲生,老夫人前些年还费心力地替阿郎张罗亲事,可阿郎一概拒阻。 渐渐地,老夫人也歇了心思,兴是年纪上来了,把这没有血缘的孙女儿看得格外亲。 那二房、三房还有偏院的曹氏,一面享受著阿郎重振陆家,给族中增添的尊荣,一面又暗戳戳起旁的心思。 还有那些远房旁系,一门心思地想把自家孩儿过继到阿郎名下。 总之,闔族上下也就面上看著光亮,內里並非一条心。 …… 谢府后院…… 丫鬟正替谢山宽衣,戴万如走了进来,挥手让丫鬟们退下。 她走到谢山身后,一面替他更衣一面说道:“陆家小娘子要见缨娘,这可如何是好?” 说罢怨了一声:“那丫头年纪不大,鬼得很,也不知是不是算计好的。” 谢山慢悠悠说道:“你们戴家出来的。” 戴万如也是戴家出来的,听了这话心里不喜,却也不能反驳,自谢山当官后,她在他面前总是低一等。 “陆家是何等门户,陆大人岂是好糊弄的,我先前就同你说过,找个由头把戴家的亲事退了,凭你妇人之见,偏贪那点子嫁妆,还把人接到京都来。” “老爷说得好轻巧,这些年府里的艰难您不是不知道,且不说您,就是容儿如今的国子监丞,那不也得左右打点,府里府外的,哪一样不得撑排场,顶著这么个官户头衔,进来的少,俱是往外出的。” 戴万如越说越不是滋味,自她跟了谢山,头些年寄住在戴家,受了多少嘲笑,下人们面上不说,私底下说长道短,说她哪里是嫁出去的姑娘,分明是招了个赘婿。 后来谢山做了官,以为就此可以扬眉,谁知到了京都,立了门府才体味到,谢家喝的汤比戴家喝的水还清。 除了名头好听,还不如她从前在戴家的日子, 谢山见戴万如两眼微红,想她多年来操持家计不易,缓下语气:“行了,行了,適才容儿来找过我,陆小娘子给他递了信,初八那日陆家去青山寺,这可是个机会。” 戴万如拭著面上的泪,有些担忧:“话虽如此,可陆小娘子指名要见缨娘,这一碰面可不就完了。” 谢山走到床榻边坐下:“缨娘那边容儿自会处理,不用你去操这个心。” 戴万如还想再问,谢山已躺下,拉起被子闭眼睡去。 次日,天未亮时,落起微雨,湿了小院的石板。 院墙下的花草,还有架上攀著的蔓藤用枝叶接著雨,簌簌回应著。 湿润的晨风从半掩的窗隙吹进屋里,屋中光线黯淡,床榻的纱帐隨风轻轻鼓动。 隱隱可观得帐下侧臥的身形,曲度有致,柔和下去的腰肢隨著绵长的呼吸像是弄风细柳。 一双修长的腿微蜷,舒適自在的夹著薄衾,宽大的裤管卷到膝弯,露出玲瓏白腻的小腿肚儿和纤细的脚踝。 朦朧中,戴缨感觉有些凉,平过身,把一双脚缩进被中,再辗转过身,面朝外,睁开惺忪睡眼。 窗扇被风吹开,雨飘了进来,临窗矮几上的茶碟接著雨点,一滴、二滴…… 她將眼睛闭上,凭著感知抬手摸了摸脸颊,是温的,再次睁眼,透过窗扇看向外面。 只能感知到院中影影绰绰不可名状的轮廓,还有深深浅浅的雨声。 戴缨从床上撑起,披衣下榻行到窗前,跪坐於窗榻上,將窗扇推得更开,探出手伸向雨中。 再有两日就是初八,她已得知那日陆家人会去青山寺祈福,谢家人也会去,而她的转机就在那日。 一阵凉风袭来,激得她打了一个寒噤,赶紧把窗扇闭上,现在可不能著凉,不然初八那日还怎么上演好戏。 此时天还暗著,於是重回榻间,掩被再次睡去, 归雁从侧间出来时,天色已明,出了屋,让院子里的下人备水,然后折身回屋唤戴缨起身。 “不知几时落了雨,地面还湿著,娘子今日可要出府?”归雁一面扶戴缨起身,一面问道。 “雨可停了?” “停了,天还阴著。”归雁往外望了一眼,“只怕一会儿还要下哩。” “不打紧,你让小廝备辆马车,就是真落起雨来也淋不著咱们。” 戴缨不喜计划好的事情隨意变动。 就算没有陆家这一茬,她也准备往寺庙去一趟,想著给过世的母亲祈求福佑。 给亡者祈佑,衣著不可太艷,只是此次来京她未带素衣,想著去成衣铺子置办两身。 因要外出,归雁从衣橱取出一套薰香衣衫,伺候戴缨更衣,又引她坐到妆檯前,替她綰髮。 她家小娘子的头髮又黑又密,盘綰起,乌云堆叠,衬得秀髮下的脸越发莹白如雪。 那一双清亮的妙目天生七分机灵,闪动中不经意透出三分惹人的娇憨。 正是这不够纯粹的天真,不够精明的算计,让人想去捕获眸光中更多的信息,想要探知眉目转盼间更多的意趣,更想多看几眼。 归雁知她家娘子不喜敷粉,只用香膏在掌心匀化了,抹在面颊上,最后点上胭脂和口脂。 刚穿戴好,下人传知谢容来了,並迎到外间坐下,看了茶。 手边的茶水换过两盏,戴缨从里间出来。 “兄长怎么这会儿来了?” 谢容看向戴缨,视线不著痕跡地在她身上定了定,再转向別处。 “有件事情同你相商。” 戴缨敛裙坐下,微笑道:“兄长说来。” 谢容点头道:“初八那日青山寺上香,你就別去了……” 第6章 雨幕下的男人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6章 雨幕下的男人 闻得谢容的话,戴缨交叠於腿上的双手微微一颤,面上却保持平静。 “兄长担心什么?怕我去了让陆小娘子误会?怕她知晓原来你有婚约在身?” 谢容默了一会儿,开口道:“你知道了……” “兄长何必多此一句,本就不是什么秘密。” “我需要借陆家的势,你可知道?” 戴缨点头:“知道。” “那你定能理解我的为难,对不对?” 戴缨不去回应,而是转开话头:“兄长一向明决,怎的这会儿倒糊涂起来,把我隱下不是更叫陆家疑心?反而弄巧成拙。” 谢容听出戴缨话里有话,问道:“依阿缨的意思该当如何?” 戴缨微笑著,端起手边的茶盏轻呷了一口:“先前姑母已告诫过阿缨,阿缨很是受教,毕竟血浓於水,咱们两家连著亲,只有谢家好了,戴家才有更大的仰仗。” 谢容往戴缨面上望去,想要从她脸上看出点什么,然而一无所获。 “这可是你的真心话?” “自是真心,阿缨並非那拈酸吃醋、不明事理之人,在阿缨看来,我同兄长是一条船上的人,只有兄长好了,阿缨往后才有好日子。” 谢容心尖尖縈绕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不知是喜还是烦闷的心绪。 按说戴缨表现出的大度和理解,他该高兴,可转念间,好像她的反应不是他想要的。 她该跟他泣诉,问他要一个承诺,他会应下她,毕竟他对她的情意不假,二人自小就玩在一处,他將她看著自己的一部分。 哪怕中间分隔了几年,他也一直惦著她。他曾对她说,他们会永永远远地好下去。 將她从平谷接来京都,也是他向母亲提及。 “难为你这般善解人意。”谢容面上似笑非笑。 戴缨察觉出谢容的异样,掐了掐指尖,违心道:“阿缨不计眼前,为的是长长久久同兄长廝守。” “当真?” 戴缨点道。 谢容失意的心情这才好转:“你放心,娶陆婉儿只为仕途,无关其他,待我日后在朝堂立住脚,便抬你起来做正头娘子。” 戴缨嘴角含笑,这话听著耳熟,心里泛起一阵噁心,只想快些让谢容离开。 “兄长不必忧烦,明日我会照姑母的意思行事,阿缨只是前来投靠谢家的表亲,你我二人並无婚约。”戴缨停了一会儿,又道,“只要咱们不认,婚约一事便不作准,陆家自然也就无话可说。” 在大衍朝,民间婚约属於私约,只有闹出纠纷,官府才会受理,属於被动备案。 谢容走到戴缨身边,俯下身,替她綰起耳边的碎发:“缨娘,你有这份心,我必不负你。” 戴缨强忍不適,说了几句閒话,终於把谢容送走。 本书首发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省心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此时的天不见放晴,反而越来越阴沉。 归雁往她家娘子面上覷了一眼:“咱们还去街市么?” “去。”戴缨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待,再这么待下去,她怕自己往井里撒一包药粉,都別想活。 明天,明天一过就好了。 一辆马车从谢府侧门驶出,径直往成衣铺子行去。 戴缨置办了两套成衣,不想立马折回谢府,恰逢午时,便让车夫驱车到福兴酒楼。 她身份虽不高,可钱袋子却是充盈,衣食住行从不亏待自己。 福兴酒楼並不算大,也非京都城一等一的酒楼,上下通共只有两层。 但这家的酒菜却是格外的好,戴缨口舌刁钻,吃惯了好东西,到了京都也只有福兴酒楼的饭菜合她胃口。 入到店里,许是天气的原因,一楼客堂稍显清冷,零散坐著三两桌食客。 客堂里的光线比外面还要暗上几分,窗檐上的棚子被风颳得“呼啦啦”直响。 店伙计见来人是两位女客,赶忙迎上去。 “哟,这天黑沉沉,风里夹著雨点子,戴小娘子还出来,只怕一会儿雨脚阻了回去的路。” 戴缨笑道:“小哥儿好记性,来过几回,你便记住了。” 店伙计嘴皮子利索道:“戴小娘子与別个不同,人好,出手还阔绰,迎您进来,就跟请进一尊菩萨似的。” 一旁的归雁听说,扑哧一笑:“你这小廝,只怕我家娘子在你眼里不是菩萨,是財神爷爷。” 说笑著,店伙计引二人引到窗边的位置。 “本该领小娘子去二楼,只是今日不赶巧,二楼被包占了。” “无事,坐哪里都一样,还是拣那几样上。”戴缨说道。 店伙计斟上茶水,应下去了。 戴缨侧过脸,望向街面,行人来去,脚步匆忙,想赶在落雨前回家。 不一会儿,饭菜摆上桌面,两人开始用饭,此时雨点落下,越下越大,越下越火炽,在地面激起白色的烟。 戴缨望著雨幕发怔,心头掠过一丝暗影,照这样下下去,明日出行只怕要变…… 正在这时,虚怔的目光穿过窗沿,瞥见二楼突出的平台。 这家酒楼由两间铺面打通,且两间铺面恰好处於拐角,坐在她这个位置,可观得二层延伸出的平台。 那里坐著一人,玄色翘头朝靴,苍青色的衣摆,雨水隨风飘入,那衣摆因沾了雨水的缘故,洇成了墨蓝色。 戴缨下意识抬眼往上看,视线阻碍,看不到更多,便转开目光,仍投到雨幕中。 也是这会儿戴缨才发现,窗下蹲著一妇人。 妇人头身湿了大半,头髮粘黏,油垢地贴在脸颊,胸口还兜著一个鼓鼓的布包,凝目再看,布包里裹著一熟睡的小儿。 妇人蹲坐在地,佝僂著身,儘量把自己的怀抱蜷窝,护著怀里的小儿。 她的身边是一个竹篓,篓筐里堆得不知什么,垒得满满的。 戴缨静静看了这对母子一会儿,起身走到过道,行到妇人身边,敛裙蹲下。 “阿嫂可是京都人?” 妇人陡然见这么个金玉人儿,有些不知所措,点点头:“是,奴家是京都人。” 说罢,看向戴缨,问道:“小娘子听口音不像咱们这儿的。” 眼前这位小娘子,声音甜净,虽是操著京都腔,仍能听出不一样的口音,语调软款,像是俏皮的细语。 “我是外地来的。”戴缨说道,“从老家来这里,坐马车也得好久。” “那离京都可远!” 戴缨笑著点了点头,瞥了一眼街面积洼的水,问道:“阿嫂,京都这个季节雨水可多?这雨会下到几时?” 妇人反问一句:“小娘子打算返乡么?” “明日去城外的青山寺给亡母祈佑,若是有雨水,只怕去不得了。” 妇人笑道:“京都这个季节雨水也就一阵,越是下得凶猛,停得越快,小娘子不必忧心,用不上半个时辰雨脚就歇了。”说著又补了一句,“明日必是个顶好的大晴天。” 戴缨一扫心头的愁郁,微笑道:“那借阿嫂吉言。”转眼看向一旁的竹篓,里面装著一个个圆圆实实的褐色疙瘩,“这是什么果儿?” “羊奶果儿,別看它壳子丑,里面的果肉却是鲜甜。”妇人腾出一只手,在身上揩了揩,从篓筐取出一个掰开,递给戴缨,语中带著一点期盼,“小娘子尝尝看?” 戴缨接过,她从未见过这类果儿,外壳看著乌沉,粗糙,里面的果肉却是乳白。 於是,拈取一片放入口中,绵香的气息縈紆口齿间。 “如何?”妇人眼中起了光亮,她也是没了办法,男人做活时不小心伤了脚,下不来地,如今单靠她卖水果维持生计。 今日赶上雨天,生意不好,一大框没卖出多少。眼前这位小娘子若是能买些,再好不过。 戴缨眯起眼,笑道:“这果肉口感好,汁水足,甜津。”说著递给一旁的归雁,“尝尝看。” 归雁尝过,连连点头:“婢子从未吃过这样好吃的果儿,主儿,咱们买些罢?” 妇人也说道:“奴家给小娘子包些?” 戴缨想了想,摆了摆手,示意不要。 妇人眼中的光亮渐渐暗了下去,隨即又扯起嘴角,笑道:“无事,小娘子当是不喜羊奶果的味道。” “阿嫂適才解了我的忧闷,我也替阿嫂想个生財之道,如何?” 雨在不知不觉中渐渐变小,淅淅沥沥的,不似刚才那般势大。 妇人不明所以,问道:“生財之道?” 戴缨点头道:“一斤羊奶果儿多少钱?” “三文一斤。”妇人答道。 “这一篓子就是卖完,也赚不来几个钱,阿嫂不如回家,將这些羊奶果製成饮子,明日在青山寺脚下支个摊位,兜售凉饮,三文一份,咱们不按斤卖,按份卖。” 妇人怔了怔,有些没缓过来,接著两眼睁亮:“哎呀,我的天爷,奴家早怎么没想到哩!” 一旁的归雁插话道:“这季节,天一放晴就是大太阳,明日初八,寺庙祈福的人可多,上山下山又乏又渴,阿嫂这一箩筐只怕不够卖呢。” “正是,正是。”妇人喜得眼睛没了缝,一面轻轻抚拍怀里的孩子,一面拿眼看那一筐羊奶果。 此时雨也停了,妇人向戴缨道了谢,背上竹筐离去。 戴缨直起身,理了理裙裾,一侧眼才发现,屋檐下的过道上立了一人。 那人一身苍青色圆领袍,腰系白玉带,三十来岁的模样,侧庞线条是坚毅和英秀的杂糅,正是二楼那人。 戴缨读书不多,会扒拉算盘,但她知道,这人读书一定很多,起码比她多。 似是感知到她的目光,他回看过来…… 第7章 小娘子可有婚配?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7章 小娘子可有婚配? 陆铭章下了朝,习惯到福兴楼小坐半日,只要他来,二楼就是他的。 但他也不是每日来,隔三日来一趟,是以,这福兴楼总会提前把地方空出,迎他。 他到外面饮酒不为別的,就想自在清静,无人搅扰。碰上雨天,愈添兴致。 一楼堂间的笑语传到他的耳中,菩萨,財神爷…… 那尊“菩萨”坐到窗边,手肘支在桌上,衣袖褪到臂弯,露出一截莹白丰腴的腕子,腕子上戴著一个剔透玉鐲和一个素圈银鐲。 手掌托著下頜,尖尖的指有一下无一下地点著腮颊。 雨下大了,吹进来,湿了他的袍角,兴许出於好奇,她抬头探著眼,往他这方看来。 她看不见他,不过她这一动,倒叫他看清她的面目。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是个小丫头。 他端起酒盏小酌,把心神入到雨里,再空下来。 安静的雨声里又有了动静,她敛衣屈蹲著,向农妇询问天气,腔音柔缓,夹著外地的口音,有些特別,陆铭章不禁想,这调子只怕发狠也是不能。 不知觉中雨缓了下来,他下了楼走到酒楼外,立在屋檐下,听了一套生意经。 戴缨侧目间,同那人的目光撞上,怔了怔,出於礼节,嘴角带起弧度,福了福身。 然而她发现对面那人,面无表情,眼神清浅,没有任何回应,哪怕连頷首也无。 在戴缨看来,这文人並不是个討喜的,只一眼,就让人生出不近人情之感,当下也冷了脸,吩咐归雁:“去把饭钱付了。” 归雁应下,进去付了钱,不一会儿出来,扶著戴缨上了马车,远去了。 待人走后,长安瞥向他家阿郎,问道:“阿郎可要回府?” 陆铭章点了点头。 …… 次日,天空放晴,湛蓝一片,太阳掛起,晨光熹微却已带上热度。 归雁招了几名丫鬟进屋,服侍戴缨起身洗漱。 谢家上下忙碌起来,因著今日要去青山寺祈福。戴万如母女从头饰到衣衫无不精心装扮。 谢山这个家主虽不像妻女那般喜形於色,心里终不似往日平静,毕竟得见陆相一面,已是天赐机缘,若是能近前拜见,再得两句提点……衙部的同僚们看他就会不一样。 这还在其次,主要是陆家千金要见戴缨,好在戴缨那丫头有些自知,想来不会有碍。 谢家一行人出了府门,乘上马车,前后奴僕跟隨,呼啦啦往城外驶去。 戴缨揭开车帘,往外看,路上游人不断,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初八这日往寺庙上香祈福。 柔风阵阵,风中带著潮湿的青草香,还混著一点点泥腥气,行人、马车纷纷踏著香尘。 走了好一会儿,到了青山寺,戴缨同谢珍在奴僕的搀扶中下车。 山脚下很热闹,有售卖香烛的、有售卖祈福物件的,还有算命解签的。 一行人拾级而上,先进寺庙烧香祈福,戴缨另向僧祝请奉了几本经书,归家后为亡母诵读。 出了寺门,不知从哪里走来几名锦衣妇人,上前向谢山和戴万如福身见礼。 “僕妇们特特在这儿候著,可算把大人和夫人等来了,咱们老夫人一早念叨想见见贵府的小娘子……” 僕妇说著往四周看,目光落在戴缨身上,忽闪了一下。 想来这就是谢家那位表亲了,乍一看,心里一咯噔,再一看,心里又一沉。 听说这位小娘子商户出身,可单看这姿性,同她们家那几位姐姐相较,竟是不落什么。 这女子颈脖细长,背纤薄,皮肤少见的细白。 为何用“少见”二字,就好比,一群官户女眷们围坐,各自有意无意露出精心保养的香肌,放眼一看,嗯!白得不相上下,然而当这女子往旁边一立,贵妇们的白便泛著黄气,失了光泽。 戴万如面上绽笑,回说了几句,谢家一行人隨著陆家僕妇往寺庙后院去了。 寺院前,人声喧杂,寺院后,嘈杂隱去,间或从林间传来几声鸟鸣,更显寂静。 经过的僧侣们双手合十退让。 僕妇们將人带到一间阔大的禪房前,前面早已有人通传,丫鬟见了来人,打起门帘。 禪房宽整阔大,中间架著一展六扇帷屏,隱隱能听到里面的人声。 谢山和谢容因是男子,落座外间,三个女眷则隨僕妇进到里间。隨著他们的进入,屋子里的笑言笑语静下。 “老夫人,谢家大人和夫人来了。”僕妇將人带到,然后招呼下人们上茶,看茶点。 外间的谢家父子面向帷屏,向上躬身见礼:“老夫人金安,扰了您清静。” 陆老夫人和煦道:“大人不必拘礼,老妇年纪大了,不讲究这些,坐下说话。” 就此,谢家父子外间安坐。 戴万如引著谢珍和戴缨上前见礼。 陆老夫人笑著点头,招手让谢珍上前,拉著手端看几眼:“谢家夫人好福气,教养出一对好儿女。”说著看向身边,戏说道,“怪道我家婉丫头三句有两句就是你家的。” “你家的”指的谁?在场之人都明白,偏陆老夫人拉著谢珍的手,谢珍便以为说的是她,高兴之余生出得意,自己把自己更加高看一等。 这时从旁插出一道娇嗔:“看祖母说的,珍儿的岁数同我差不了多少,小姊妹们有说不完的话儿,自是惦记著。” 一语毕,屋子里响起笑声。 “快,別站著了,引谢家夫人入座。” 陆老夫人发了话,下人们引戴万如坐下,戴万如一再谢过,方告了座。 从始至终,戴缨垂著颈儿,听她们说笑,她能觉察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不止一道,四面八方来的。 这时,陆老夫人的声音再度响起,朝她而来:“这个丫头就是……” 戴万如赶忙解释:“回老夫人的话,她是我娘家的侄女儿,自平谷来,到我家住些时。” 陆老夫人放开谢珍的手,转而招手让戴缨上前:“你叫什么?” 戴缨福身道:“回老夫人,小女姓戴,单名一个缨,年岁十九,家中排行老大。” “好,好,抬起头来我瞧瞧。” 戴缨抬起眼,也就是抬眼的一瞬,把屋中看了个大概。 上首坐著一名华贵老妇人,虽称陆老夫人,实际看起来並不年迈,鬢髮掺著一点银白,精神矍鑠。 她的身后侍立著两名锦衣僕妇,左右两边各坐著一名年轻少女。其中一人的目光投在她的身上格外笔直,除了陆婉儿不会是別人。 陆老夫人將戴缨拉到身边,细细打量,拍了拍她的手,笑道:“听说平谷水土养人,看来不假,这丫头竟把咱家的几个都比下去了。” 眾人笑著应和:“平谷水土再养人也比不上跟在老夫人身边养人。” 这话既承奉了陆老夫人,又变相夸了陆婉儿,以及承欢在陆老夫人身边的小娘子们。 一旁的陆婉儿偎到陆老夫人身侧,嗔道:“祖母眼里只有这位戴娘子,没我们几个孙儿了。” 陆老夫人笑说道:“你们听听,这是怨我没夸她呢。” 正在眾人说笑时,陆老夫人右手边的另一少女走到戴缨跟前,往戴缨面上看去,说道:“怪道老夫人这般喜欢,我看著也喜欢得了不得,竟像是雪凝出来的人儿。” 戴缨不知这女子是谁,前世,自打她成了谢容的妾室,居於深闺,几乎再没踏出过府门,对方寸之地以外的事知之甚少。 这时,陆婉儿也走了过来,执起戴缨的手,问道:“你比我大几岁,我唤你姐姐,可好?” 戴缨回看向陆婉儿,看著她那张“天真无害”的脸,冷却的记忆再度燃起,让她无法控制的白了脸。 那些人捏著她的鼻,將她的头髮揪扯,头皮像要撕裂一般,她的脸被迫仰起,手脚被死死压住,腥浓的黑色药汁灌满口鼻。 在那一刻,她不觉得自己是人,人不会被这样对待,屈辱、无力让她看清了,自己在她们眼里是可以被隨意对待的家畜。 因为她是妾! 她保不住自己,保不住腹中的孩儿。 戴缨从遥远的记忆中强行抽离,把淹漫喉头的恨压下,露出笑来:“不敢当小娘子一声姐姐,叫我缨娘便好。” 陆婉儿眼中含笑,嘴角更是带著笑,拉著戴缨坐到陆老夫人身侧,反把谢珍丟在一边。 眾人坐下,开始絮絮说著閒说。 说了一会儿,不知陆家哪一房起了头,问道:“戴小娘子年岁十九,不知可有婚配?” 戴缨心道,终於来了。 不及她答话,戴万如抢话道:“前些年我那嫂子得了一场病,走了,她守了三年孝期,把年纪拖大了,未曾有婚配呢。” 戴万如以为这话说得合情合理,谁知话音落下,陆家女眷根本不接话,面上似笑非笑,各自拿起盏,悠悠品茶。 戴万如有些忐忑,像是所有人都在看戏,明知戏台上是个假,也乐得看表演。 谢珍虽说不机敏,这会儿也感觉到气氛不对,僵坐在她母亲身边,背后起了汗。隔断外的谢家父子自然把里面的话听得清楚。 戴缨心中冷笑,陆府是什么人家,岂是一两句话能糊弄的,婚约一事,人家早探得清清楚楚,岂是由你隨口说。 人家那样高的门第,邀你来,你却口出不实,別人没打你出去算是好的,竟还想著欺瞒。 陆婉儿眼看不对,晃了晃陆老夫人的胳膊:“祖母——” 陆老夫人暗嘆一息,她是真看不上谢家,要不是先前发生过一些事……再加上谢容那孩子才气不俗,婉儿这丫头又执拗。 她是不会出面的。 虽说婉儿这丫头同她没有血缘,可也是她看著长大。 陆老夫人侧过头,看向戴缨,和声问道:“丫头,你姑母怕是知道得不清楚,你同我说说,家中可有为你婚配?” 婚姻之事不可儿戏,谢家若是为了攀附而罔顾婚约,这种人家绝不可结亲,问清楚了,好叫婉丫头死心…… 第8章 解除婚约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8章 解除婚约 戴缨听到这声询问,抬起眼,开口刚想回答,陆婉儿的声音斜出。 “戴姐姐这样標致的人儿,想是未有婚配的,若是有,那家人怕早等不及迎回家里供著了。” 说著眉眼弯弯地看向戴缨,故作俏皮道:“婉儿说得可对?” 天真的语调下是威胁,她太了解陆婉儿了,她看中的,不论是人还是物,一定要弄到手,陆家的权势便是她肆无忌惮的倚仗。 子不教,父之过,戴缨没由来地有些迁怒陆家那位掌权之人。 当下心中冷笑,既然你这么稀罕谢容,成全你好了,於是站起身,往后退了几步,立在屋室正中,敛衣跪下。 “老夫人问缨娘有无婚配,缨娘不敢隱瞒。”戴缨停了一下,接著清晰地道出,“缨娘有婚约在身。” 一语毕,屋中眾人面色各异。 不用想,帷屏外的谢家父子脸色一定不好看,再是戴万如和谢珍,如果不是有外人在,她们一定会上前撕烂戴缨的嘴。 陆婉儿看向戴缨的眼神淬著毒,掩在袖下的手狠狠绞著。 陆家女眷中一扮相富丽,面目英气,不知是二房还是三房的妇人轻笑一声,笑中含著不可言说的讥讽:“这可有些意思,明明有婚约在身,怎的谢家夫人反说无婚配?” 说著眼梢斜向戴万如,戴万如面上噌得一红。 “缨娘同表兄原是有婚约,这婚约是儿时定下的,但缨娘此次上京却是为了解除婚约而来。”戴缨顿了一下,继续道,“姑母那话虽有不准,却也合理。” 贵妇人声调上扬著“哦”了声,问道:“谢家小郎乃官家子弟,你嫁到谢家,又有姑母依託,可谓是亲上加亲,这样好一门亲事,为何要解除?”接著向眾人笑说,“难不成这位小娘子有了更好的下家?” 一番言语激迫下,戴缨不生半点恼意,平静道:“岂敢,姑母一家已叫缨娘高不可攀,怎敢妄图下家。” 上首的陆老夫人点头道:“那为何要解除婚约?” 陆老夫人倒有些欣赏这个小丫头,一屋子的人,明里暗里对她审视,她却沉著应对,不见半点慌张,遂吩咐下人:“把戴小娘子扶起身。” 一旁的僕妇上前,將戴缨搀扶起身。戴缨起身后,回著陆老夫人的话。 “兄长身登仕途,门楣光耀,然,戴家终是不入流的蓬门,缨娘才疏德浅,却也知些道理,昔日婚约恐已成表兄拖累,让人詬病其有个商贾的岳家,致使官声有瑕,缨娘万死难辞其咎。” 戴缨腔音提起,好让眾人听得清明:“是以,我同父亲商议,此次往赴京都,一来看望姑母一家,二来解除婚约。” “因即將解除婚约,姑母这才对外说我未有婚配”戴缨说著侧过身,问戴万如,“姑母,阿缨说得可对?” 戴缨就是要在陆家眾人面前把此事捅破,让陆家人作见证,戴万如若想同陆家结亲,想要陆婉儿这个儿媳,便不得不当著陆家眾人的面应诺,解除她同谢容的婚契。 不仅如此,戴缨更是把她父亲戴万昌牵出,切断后路,让他们反悔不得。 谢容的仕途,谢家的清贵,还有光耀的门楣……这些词句一层一层垒叠,將谢家人高高架起,脚不著地。 戴万如就是再贪她的嫁妆,也不敢打她的主意,更是绝了谢容纳她为妾的念头,否则,谢家人便是有意欺瞒,打陆家人的脸。 届时不用她出手,陆家人首先不答应。 戴万如银牙暗咬,算是看明白了,这会儿再不明白可就白活了,他们一家被算计,被架到火上烤。 “谢家夫人,戴小娘子说得可是真的?”陆老夫人问道。 戴万如扯起嘴角,笑道:“这丫头说得没错,正要解除婚契呢。” 帷屏外的谢容一听解除他和戴缨的婚约,噌地站起,就要往里间走去,被谢山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去?!” “婚约不能解……”因为情急,谢容眼角跳动。 谢山低声骂道:“混帐!给我坐下,这会儿由得了你?” 里间的人声仍在继续。 陆家先时发声的贵妇人,不依不饶道:“虽说解除婚契,到底还未解除,再者,婚约本就是私约,口空白话的,岂能作准。” 戴万如强忍怒意,勉强应对:“自然是有信物的,各自退还信物,也就了结了。” 谁知戴万如话音刚落,戴缨说道:“姑母想是忘了,昨儿你才说信物早已遗失,寻不著了。” 这一下,在场眾人皆懵怔,不知该作何反应,戴万如更是捉摸不出戴缨这又是唱得哪出。 在戴缨认清自己新生后,就在心里筹划如何解除婚契,要么不做,既然踏出此步,绝不给自己留后患。 戴万如嘴上说退还信物,万一反口说信物遗失,她就被动了。届时陆家也不好再说什么,否则显得太过不近人情。 既然如此,不如她提前把戴万如的话说了,让她无话可说,无计可施。 陆家那位贵妇人讥笑道:“原来信物丟了……” 戴万如突然发现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不知该如何接话。 然而不及她多想,戴缨从衣袖掏出一张纸页:“缨娘已擬好解契文书,字意明了,本打算过几日呈与姑母,今日谈及此事,便拿出,眾位长辈也可做个见证。” 戴缨一面说一面將文书呈於陆老夫人。 陆老夫人接过,看去,上面写著: 立解婚书,谢、戴两家缘於旧时缔结婚约,然,今时移,事易,两家商议,愿解姻盟,自退婚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此系两家情愿,並无逼勒、財物纠葛等情,恐后无凭,立此书约为照。 立书人那里空出几个字的位置,后面落著“戴缨”二字,显然是早已备好的。 陆老夫人看了戴缨一眼,將解契文书递给身侧的周嬤嬤,周嬤嬤转递给戴万如。 戴万如拿纸的手抖了两抖,强行压下怒火。好!好!好!她这是被摆了一道又一摆啊! 解契文书拿到谢容面前时,他的一双眼几欲把纸洞穿,最终在谢山的催逼下,签了名,押了手印。 这纸文书再次转递到戴缨手里时,她的一颗心终於落了地。 陆婉儿欢喜不已,可能这屋里除了戴缨以外,她算是最高兴的那个。 陆老夫人是个重礼教之人,戴缨谦容退让的態度,让她很满意,在她看来,大衍朝虽没有明文规定,但官商通婚並非一件好事。 戴缨不仅在陆老夫人心里落了一个割恩全义的好印象,还让她生了怜惜之意,是个好孩子,只是出身差了些。 就这么,在接下来的閒谈中,陆老夫人出於怜惜,一直握著戴缨的手,反把陆家一眾小辈撇到一边。 这时,有丫鬟进来向老夫人身侧的周嬤嬤递话,周嬤嬤听罢又传知於陆老夫人。 因戴缨离得近,把话悉数听到耳中。 “那边散了,阿郎问老夫人是再坐会儿,还是回?” 陆老夫人往外探看一眼,说道:“难为谢大人和谢小郎君在外候等,引去见一见罢。” 周嬤嬤应下,往下安排。 陆老夫人又让陆婉儿等小辈不必陪在跟前,自去玩闹。 陆婉儿等小辈行过退礼,出了禪房。 戴缨也在其中,出了禪房后这些金贵的小娘子们,或独个儿,或结对,带著丫鬟们往周围散去。 有的登阶后山,有的往寺前閒逛,戴缨得了解除婚约的文书,心绪明朗,打算一会儿回谢府便收拾行当,巴不得立刻回平谷老家。 待回了平谷,她会向父亲证明自己的价值,再替自己谋一个归处。 她不奢求不著边际的事情,亦不会自不量力,只想远离京都,因为这里的人她惹不起,这里的是非太多,她的想法也简单,就六个字,全性命,求善终。 “戴姐姐——” 一个甜净的声音从后响起。 戴缨转过身,陆婉儿携著谢珍朝她走来。 陆婉儿脸上带笑,看得出来她的心情很好,而她身边的谢珍则默著脸不发一言。 “陆小娘子唤我?”戴缨问道。 外间的光线比屋室更加明亮,陆婉儿的目光落在戴缨的脸上,把她整个人看到眼中。 隨之起了比较之心,比样貌、比衣著、比气韵……哪怕比较出了高低,结果让她不满意,傲慢的心也把结果击得粉碎,然后再黏成自己想要的答案。 然而不牢靠,稍稍一动又碎了,於是越看戴缨越刺眼。 “姐姐同我不必客气,唤我婉儿就好。”陆婉儿看了眼周围,说道,“姐姐隨我到周边走走罢。” 戴缨不想同陆婉儿走得太近,只想应付几句就离开。 “我……” 话刚出口,一个僕妇急急走来,朝陆婉儿福身,附耳说道:“小娘子快隨奴婢往后去,家主要见您。” 陆婉儿一怔,避到旁边,低声反问:“父亲要见我?” 僕妇应是。 陆婉儿心念几转,这个时候,父亲怎的突然要见她,只怕有事相问,心里这么想著,眼珠溜到戴缨身上…… 第9章 我父亲要见你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9章 我父亲要见你 陆婉儿对养父的感情是敬畏中透著一点惧意。 大多人家皆是如此,父亲这一角色总隔著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他们平日不出声,一出声绝非好事。 陆婉儿清楚记得,那晚书房中父亲告诫她,不许她同谢家人往来,说谢容有婚约在身,那么这会儿召她前去所为何事? 心里这么想著,下意识往戴缨身上看了一眼,眼光流转,对戴缨莞尔一笑,说道:“我父亲要见你,姐姐隨我走一趟罢。” 陆婉儿担心父亲的责问,便把戴缨薅上,真若质问起来,就让戴缨出面,道明她同谢容已解除婚约。 这样一来,既怪不到她的头上,也怪不到谢容的头上,就是一件顺其自然的事。 戴缨怔了怔,惊惑道:“陆相要见我?” 这位大人为何要见她? 適才她在陆老夫人跟前坐著,听见她吩咐僕从,引谢家父子前去见一见,难道谢容在那位大人面前说了什么? 戴缨心思渐重,烦郁起来,害怕横生枝节,只好隨陆婉儿折回寺庙后院。 几人走到最深处,守门小廝往里报知,不一会儿出来。 “大人让小娘子进去。” 陆婉儿转头对戴缨道:“我先进去,一会儿传你,你再进来。” 戴缨点头,立在外间,谢珍没得传唤,也在外间候著。 “表姐好本事,今日这一出把咱们都戏耍了,果然『末业之徒』狡诈。”谢珍侧过头,一双眼狠狠咬著戴缨。 虽说行商乃末业,可公然呼出便是非常不客气。 谢珍这副贪婪恶毒的嘴脸一点不输她娘。 戴缨敛下眼皮,嘴角牵起一抹笑:“末业之徒?劝你这个词莫要乱用,別叫骂到自己身上。” “你……” 谢珍涨红著脸,虽气怔,到底不敢再说,真要追根溯源,她母亲也是末业之徒。 …… 禪房里间,窗扇开著…… 屋內縈紆著淡淡的檀香,混合著雨后草木的清香。 壁面掛著一幅水墨山水,烟云苍茫,题著万籟俱寂,画下是长案,错落垒著几摞封套好的经卷,经卷旁是一鼎紫铜香炉,白烟中绕著一缕紫调,依依上升。 地上铺著打磨光滑的青砖,靠窗设一张花梨木榻,榻上置小几,几上摆著棋盘,上面散布著黑白子。 整个禪房器物不多,却件件精雅,风动,窗外的竹叶簌簌响起,破开岑寂。 天光从格子窗筛进来,凭空剪成斑驳辉动的光影,落在棋盘之上。 案几边坐著一人,他的手边是一盏白瓷杯温茶,在他右侧的一溜交椅中,坐著一个清俊的年轻男子。 年轻男子正襟危坐,双手撑於腿上,腰背直起,目光微垂。这人正是谢容。 而上首之人正是陆婉儿之父,陆铭章。 陆婉儿上前,福身道:“父亲。” 陆铭章“嗯”了一声,问道:“谢小大人的婚约解除了?” 这话看似在问谢容,可陆婉儿知道父亲问的是她,遂点头应是。 “父亲,那女子同谢家已解了婚契,且有文书,祖母她们都看著……” 陆铭章眼珠轻斜,淡淡瞥了谢容一眼,再转看向陆婉儿:“解除婚约乃大事,岂能儿戏,仅凭她一女儿家定夺?族中长辈可在场?就算无族中长辈,双亲可有?还有……此事可是你在其中搅和?” 一连串质问,陆婉儿不能答。 陆铭章著人探过,那女子家中行商,才来京都不久,同谢容乃表亲。谢家家主谢山曾受过岳家恩惠,这才有了这桩亲事。 这女子同谢容既是青梅竹马,况且行商的人家,哪个不费尽心力攀结官户?怎会自愿解除婚约。 稍稍一想便知不合理,其中定有门道,陆铭章以为,应是自己的养女对那女子施压,难说谢家也参与其中。 不过这一回,陆铭章倒真是想错了陆婉儿,因为她还未来得及出手,戴缨已筹谋了一切。 陆婉儿有些急了:“此事是她自愿,並无人强迫。” 说罢,看向一直默不出声的谢容,打算他出言两句,然而他却只是垂首静坐。 好像无声承认刚才解除婚约只是一场闹剧。 陆婉儿受不得憋屈,从来只有她让別人受气的份。 “那女子就在门外,父亲若是不信,召她进来一问便知。” 陆铭章眉头微凝,还未发话,陆婉儿已掀帘而出,拉了一名女子进来。 戴缨几乎是被陆婉儿拽进去的。她在外间候立时除了先开始应付两下谢珍,之后便默然静思。 若那位大人召她进入问话,会问些什么,她又要答些什么,把所有可能在脑子里滚过一遍。 然而,当她瞥到上首之人时,却怔愕在那里,连礼也忘了行。 那一双眼不常见,眼皮微薄,带著陷下去的浅褶,克製得近乎无味,透著一股冷清般的寡淡,而眼尾的流线却撇出一刃出挑的弧度。 不同於昨日锦袍玉带的隨性,今日更显端肃。 陆婉儿养女的身份,戴缨是知道的,但也仅於此,上一世,她的整个世界兜转在后宅,未曾涉及过其他。 这一刻恍然发现,前一世好似罩在雾中,看不清明,直到这一世,才渐渐云消雾散,人和事在她眼前显现。 戴缨回过神来,不知自己呆了多久,收敛心神朝上屈膝福身。 “民女戴缨拜见大人。” 上首的安静在延长,她本是不紧张的,一切都在她的把握中,可这会儿却不得不承认,她心慌了。 “不必多礼,坐下说话。” 这声音同他的样貌一样,淡淡的。 戴缨不敢,仍立在屋室正中。 一旁的陆婉儿没瞧出异样,一心只想戴缨快些澄清。 “缨娘,你说说看,解除婚约可有人逼迫你?” “无人逼迫,字字句句出自肺腑。”戴缨便把自己身份低微,不愿玷污谢家门楣的话语再次道出。 陆铭章往戴缨身上看了一眼,缓缓启口:“门户虽不相当,然,你家於谢家清贫时相助,如今谢家入仕,於恩於义,应诺娶你也算合理。” 戴缨重整態度,回说道:“大人说得是,只是当初父亲助姑父一家,並非奔著有利可图去的,虽说商人重利,可我父亲看重的是姑父之才,不忍他因钱財之道湮没无闻,盼得是他登阶而上,上效国家,下泽黎庶。” 戴缨语调越扬越高,基调升华,在她的话语中,戴万昌洗去铜臭,镀上金光,成了慧眼识珠的伯乐。若戴万昌本人在这里,只怕也要拊掌感嘆。 戴缨说著说著发现调起高了,有些降不下来,忙调转话头:“若以恩为挟,反將这份情义看轻,变了味道,大人以为呢?” 陆婉儿看向戴缨,这女人哪里来的胆,敢反问她父亲。 陆铭章端起手边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余光再次瞥向一侧的谢容。 那谢家小郎的一双眼自这女子进来后,就未从她身上移开过。再转看屋中这名叫戴缨的女子,双手端持,目光垂敛。 这时,陆婉儿开口道:“父亲,缨娘已道明事情缘由,可证女儿清白了?也可证谢郎清白了?” 陆铭章沉出一口气,都说女大不中留,她竟一门心思地想嫁谢家,罢了,罢了…… “此乃你戴、谢两家之事,料理清楚,莫要牵累旁人。”陆铭章看向从头至尾不声不响的谢容,“谢小大人可有话说?” 这话是在提醒戴缨和谢容,他二人的纠葛不要影响到陆婉儿。话音中带有一丝警告的意味。 戴缨说不清什么滋味,像是羡慕,羡慕狠了,又滋生出一些妒意,同为人父,人家还是没有血缘的养父,却比她那个生父更疼自家闺女。 谢容当下站起身,向上拱手:“大人的意思,下官明白。” 陆铭章点头道:“明白就好,你们都下去罢。” 戴缨三人应声退下。 待三人退下后,门帘打起,长安走了进来,目光中透著惊疑:“阿郎,刚才那女子不是……” 昨日福兴酒楼碰见过,这女子容貌不俗,他便记下了,想不到竟是谢家公子的表亲。 若非此女在雨停后不发一言地离开,他必会怀疑,昨日的相遇是有意为之。再观他家阿郎,面目仍是清淡如水,只是搁於案几上的指有一下无一下地点著,然而也就是这一点点异样,叫长安惊诧。 阿郎身居高位,心绪从不浮於表面。 一来他的性格使然,是以,明明年岁不老,却总叫人忽略他的真实年纪。 二来,庙堂暗流涌动,危机四伏,以免旁人看破他的心思,从而有可乘之机。 当得起一句,重而无形,静而无声,只是现在…… 第10章 总有你求我的时候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0章 总有你求我的时候 午后,陆府的主子们在僕从的前呼后拥下乘车离去。在陆家人离去后,谢家人也备马准备起身。 同来时那样,戴缨仍同谢珍共乘一辆马车,谢山夫妇乘一辆,谢容骑马前行。 丫鬟婆子们乘一辆,另有小廝打马前后跟隨。 回去的路上,戴缨的耳朵並不清静,无非就是谢珍阴阳怪气的嘲讽,戴缨並不理会,只是闭目养神。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最多在谢家住一宿,明日就可启程回平谷。 行了一路,马车停歇,到了谢府门前。 归雁扶戴缨下了马车,两人进入府內,前脚刚踏进小院,后脚下人通传,让她去上房一趟。 “娘子……”归雁有些担心,今日的事情她看在眼里,以夫人的行事作风,事后必会找她家娘子算帐。 戴缨隨著僕妇去了上房。 门前立著两个粗壮的婆子,见了来人把下巴一扬,目中透著冷光,其中一人打起门帘。 “表姑娘,夫人在里面,进去罢。” 戴缨不紧不慢地理了理衣袖,捉裙上阶,穿过门帘进入屋內。 戴万如坐在上首喝茶,谢珍坐在另一侧,见她进来,嘴角勾起一抹幸灾乐祸,等看好戏的姿態。 “姑母,阿缨……” 戴缨话刚出口,一个黑影斜飞而来,她下意识躲开,然而下一刻,额上传来剧痛,跟著耳中嗡鸣。 有什么东西从头上流了下来,热的,不一会儿,一只眼睛被糊住,看不清。 耳边是归雁的惊呼:“娘子——” 戴缨伸出手,抚上前额,指尖湿黏,拿到眼下一看,血。 “好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贱蹄子!我儿肯垂眼瞧你,已是你烧了高香,你倒耍起窑姐儿的欲擒故纵来,真当你那点算计能瞒过谁?分明早存了攀高枝的心肠,如今演这齣拒婚戏码!” 尖厉的话语一句连一句。 “呸!什么玷污门楣,什么才疏德浅巩成拖累,你倒会往自己脸上贴金,做出一副深明样儿,也不拿镜子照照,让你给我儿做妾已是抬举,竟还拿起乔来!” “莫非指著你那几两碎银嫁妆买个官家的正头娘子当不成?” 戴万如刻薄骂著,一旁的谢珍似是听到什么笑话,嗤笑出声。 “母亲莫恼,当心气坏身子,不值当,都说有娘生没娘养……” 戴万如鼻管里哧哧两声,笑起:“当年你娘活著时就惯会装狐媚子哄人,生生把你爹勾得五迷三道,如今你青出於蓝,学会用退亲来抬身价了?” 戴缨木怔地看著指间的血,僵持著姿势一动不动,直到听见戴万如辱骂她的母亲,这才缓缓抬起头。 白腻的面庞被血污了小半边,前额的破口没再往外汩血,一点点凝住,红得发黑,另一侧的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新粉的墙面。 戴万如冷不防看见戴缨的样子,心里猛地一缩,不可遏制地起了一丝惧意。转瞬又扬起下巴,刻意睁大眼,故作镇定。 “怎的?你不服?” 戴缨低下头,慢条斯理地从袖中抽出帕子,揩拭脸上的血污。 “姑母好教养,我母亲再怎么说也是你阿嫂,且逝者为大,你不敬著,反如市井泼皮一般满口污秽,適才表妹说有娘生没娘养……”戴缨在谢珍面上溜了一眼,又转看向戴万如,冷笑一声,“放在表妹身上也適用,不怪她如今这副德行,腌臢话说得比街头游閒还顺溜,原来是有传承的。” “姑母说我认不清身份,如今看来,真正认不清身份的是姑母,想必平日被京都贵妇们排挤,受了不少窝囊气,借著打压我尝一尝官夫人的快慰。” 戴缨句句直戳戴万如的痛处。 谢山若是位高权重,哪怕戴万如出身再低,也不敢有人置喙,偏她那姑父是个庙里的泥胎——稳坐不动的主儿。 这么些年,难有寸进,仍居七品都事之职,戴万如的身份可不就成了京都贵妇圈的笑柄。 戴万如万没料到一直不声不气的侄女儿敢出言顶撞,气得釵鬟乱颤,几步上前,扬起手来往戴缨脸上摑去。 戴缨反手截住,毫不避让地瞪视回去:“身体髮肤,受之父母,姑母有何资格动我?” 说著將戴万如的手一撂,戴万如没有防备,跌了几步。 谢珍赶紧上前扶住她母亲,骂戴缨:“我母亲乃你长辈,你竟敢以下犯上,对她不敬!” 戴缨眼一横,气性也来了:“好个没脸的货,我母亲难道不是你的长辈?你刚才嘴里浑唚的什么?!” 谢珍又是气又是恼,脸腮憋得通红,嘴巴张了闭,闭了又张,说不出一句话。 戴万如稳住身,重新端起架势,点头道:“好,好,拿你父母压我,我就治不住你了?別忘了,你如今还在我的屋檐下,以为拿了退婚文书就万事大吉了?” 说及此,戴万如嘴角泛笑,“先別得意,我要让你知道,我的话,就连你那父亲也得依顺,更何况是你这毛丫头。” 戴缨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接著就听到戴万如发话:“从今日起,没我的命令,你休想踏出谢家一步。” “姑母这是打算私囚阿缨了?” 戴万如近到戴缨身侧,眼珠斜睨:“不是拿你父亲压我么?那好,我去信给你父亲,把今日之事一五一十告知於他,在得到他的回信前,你哪儿也別想去。” 戴缨遏制住怒火,竭力维持表面的镇定。 “不妨告诉你,我就是让你落不著好,不想入我谢府为妾?我便让你连妾都不如!”戴万如朝外叫喊一声,“来人!” 屋外立时进来几个膀粗腰圆的婆子。 “带表姑娘下去,看好了。” 戴万如將后三个字咬得极重。 婆子们会意,簇围到戴缨身边:“表姑娘移步罢。” 戴缨侧过头看向戴万如,问了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姑母真要把阿缨逼到这个份上?” 戴万如全不在乎:“是又如何?只要你还在我谢家地盘,便由我说了算,以为耍点小伎俩就能得逞?你日后求到我跟前,心甘情愿做我儿妾室,届时还看我答应不答应!” 戴缨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有句话叫十年河东,十年河西,还有句话叫风水轮流转,姑母就这般篤定日后我不会压你一头?就这般確信不会有求於我的一日?” “求你?缨娘,下辈子投个好胎,兴许姑母会求到你跟前,这辈子……”话不言尽,朱红的唇间溢出讥笑。 戴万如未曾听见戴缨的呢喃:“这就是我的下辈子……” …… 回了小院,归雁让院中的下人盛一盆凉开水,自己从柜中拿出膏药和纱布。 待水端来,先替戴缨净了伤口,再敷上膏药,一面小心地包著纱布,一面流著眼泪抽搭。 “婢子没能护好主子,叫你受了屈。” 戴缨笑了笑:“可別,再有下次,咱们都躲闪快些,別傻不拉嘰往前送。” 归雁破涕为笑,往戴缨头上看了眼:“幸好在额上,不然破相了可怎么样呢。” 戴缨往镜中看去,额上的伤口已包扎好,脸上的血污也洗净。 戴万如不会空口放狠话,她一定是有了別的办法拖住她,至於是什么,她暂时还未想到,如今只有等她父亲的回信。 在此之前,她出不得院门一步。 眼下的境况同前一世何其相似,唯一不同的是她的態度。 前一世她自怨自艾,把希望寄託於谢容,而今,她没什么可惧的,左右已经撕破脸,一个光脚的难道还怕穿鞋的? 兵来將挡水来土掩,端看戴万如有什么后手。 当天晚间,谢容找来,戴缨不愿见他,他便在院中立了一会儿,一声不言语地离开了。 之后的几日,戴缨该吃吃该喝喝,或在院子里盘弄花草,或去小厨房料理小食,又或是倚在窗边摆弄针线。 守望的婆子们会向戴万如报知戴缨的情状。 “就这?再无別的?”戴万如问道。 婆子摇头:“再无別的,早起用罢饭便在院中閒坐,侍花弄草,午后小困一会儿,起身后坐於窗榻打络子,晚间浴过身在院中纳凉,几日下来,不曾变换过,只要到了时辰,老奴闭眼都知道表姑娘在做些什么。” 戴万如笑了笑:“想来是看清实势,认命了,总要治一治,降伏一番,她才认清谁是她头上的天。” “只是……”婆子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 “只是少爷每日会去一趟那院子。” 戴万如眉头微蹙:“这孩子,一门心思在缨娘身上,都这个时候还不死心。”转头对婆子道,“他再去,你们便拦著不让进。” 婆子哎哟一声:“奴才们哪儿敢拦哥儿。” “怕什么,他若犯横,只管让他来找我。” 青山寺一行,陆家虽未表態,还是流露出一些意思,这样关键的时候,就怕缨娘再起歪心害了容儿,不能让他同那丫头离近了。 婆子应下去了。 待婆子走后,不知怎的,戴万如脑子突然闪现戴缨那双被血糊过的眼。 她说,风水轮流转,姑母就这般確信日后我不会压你一头?就这般篤定不会有求我的一日? 戴万如转念自嘲,行商的人家除了钱多,有什么能耐,当年她是相中谢山,偏谢山也出息,这才得以改换阶级,成了官眷。 这是多少凑巧撞到一起才能成事。 戴缨模样是好,可京都城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她当自己是什么,还风水轮流转,压她一头?思及此,嗤笑出声。 正在此时,一个僕妇碎著步子走来,高昂的语调又惊又喜,恨不得飞到天上。 “夫人,夫人,陆府来人了!来接咱们家姑娘……” 第11章 將她接去陆府?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1章 將她接去陆府? 戴万如见僕妇风火而来,正要斥责,却听僕妇说陆府来人了,霍得站起,以至於后半句根本没听进耳中。 “陆府来人了?!” “是呢,来了几位嬤嬤。” 戴万如脸上立马焕出光彩,成了,成了,定是派人来说亲了。 “快,把人迎进来。”戴万如一面吩咐僕妇迎人,一面吩咐丫鬟们备茶点。 那僕妇去了没一会儿,接进几个衣著华丽、穿金戴银的嬤嬤,一进来,先笑著向戴万如见礼。 戴万如赐了座,几人先是不肯,让过一番后,告了座。丫鬟们看了茶,摆了茶点。 “老夫人近来可好?”戴万如问道。 “好呢,还问起你们家的姐姐呢。”婆子们笑回道。 偏戴万如一开始想岔了,以为陆家来人为著两家儿女亲事,在没人拉拽的情况下,思路越走越远。把人家的话当作了客气问候,没去多想。 “能被老太太念叨,那是我家珍丫头的福,昨儿她还在我跟前念著婉姐儿。”戴万如自顾自说著,“这丫头自小没个亲近的姊妹,见了你家小娘子,便当自家姐妹似的。” 戴万如说罢,发现陆府的嬤嬤们笑而不语,望著她,静等著,等她再说些什么。 让她一时有些摸不清状况,於是对身边的僕妇吩咐:“去把哥儿的名帖拿来。” 双方议亲,按说该男方上女方家,但陆家门户高出谢家太多,谢家哪敢上门,於礼节上便没讲究这些。 下首一名嬤嬤最先反应过来,知道这位谢家夫人想左了,赶紧把话引开:“老夫人喜欢小辈们聚在一起热闹,听听笑声,这不?让我们过来接你家小娘子去陆府住段时日,不知夫人依不依。” 戴万如呆了呆,一颗心不知什么滋味,又是羞又是恼,又是气又是喜。 羞自己差点出丑,恼僕妇没把话说清楚,气自己白欢喜一场,末了的一点喜,则是自家女儿能到陆府暂住。 陆老夫人那可是陆相嫡母,受封誥命,这等身份,放眼整个京都城,五个指头数得过来。 若珍姐儿能在她跟前受些教化,谁敢轻视,日后婚嫁也就不愁了,於是重整姿態,嘴角扬起笑:“能得老夫人喜欢是这丫头的福分,哪有不依的。” 转过头吩咐僕妇,“快,把珍丫头引来。” 不一会儿,丫鬟们簇著谢珍来了,谢珍款步行到戴万如跟前,欢喜盈腮,嘴角噙笑。 嬤嬤们相互看了一眼,终是忍不住,径直问出:“那位戴小娘子呢?怎么不见她来?连日来老夫人没口子地夸呢,说那位小娘子不仅伶俐还乖顺,就想再见一见。” 戴万如这才反应过来,合著陆老夫人念叨的是戴缨,打发人来接的谢家姑娘也是她。 她家珍姐儿不过是怕面上不好看,附带著一起去。 “她近日身上不好,只怕去了不仅討不到老夫人欢喜,反惹老夫人嫌。”戴万如假意笑道。 陆府的嬤嬤们都是人精,坐了这么一会儿哪能看不出谢家夫人的心思,分明只疼自家女儿,苛待侄女儿。 也不知咋想的,再怎么样也是自己娘家人,可这事她们不好多嘴,毕竟是別人的家事。 当下站起身,说道:“既是这样,倒是可惜,让小娘子好好调养身子,老妇们这便走了。” 戴万如本想找个由头让戴缨去不得,让她们只带谢珍去,谁知她们却起身要离开。 谢珍在一边急得去扯戴万如的衣袖:“母亲,你快说说……” 戴万如赶紧出声:“嬤嬤们留步,我叫下人去探看,她前几日说身上有些乏累,调养几日也就好了,这就引来让你们瞧瞧。” 嬤嬤们心中瞭然,也不多说什么,点头道:“老妇们便在这里候等。” 自打从青山寺回来,过去了好几日,戴缨也被禁錮於院中几日。 因著不用出门,晨起后也不著意装扮,素著脸,饱满的前额、小巧的鼻头泛著一点肤脂的亮,一头浓厚的乌髮懒懒綰著,穿一身软绢衫,腰上松松系一条丝絛,垂一綹穗。 这会儿,慵倦在窗榻的小几旁,连袜也不著,赤著脚,胳膊肘支著窗栏,呆看庭间花草。 “娘子——娘子——” 归雁的声音从窗口飘来,急忙忙跑到窗下,抬头说道:“前面来人,请娘子去一趟,说是接娘子去陆府哩!” 戴缨眨了眨眼,撑起身,將半边身子往外探去:“接我去陆府?” 归雁绕进屋中,一面重新给戴缨整理妆束,一面说道:“是,陆府来人了,特意来接你,说是陆老夫人接你过去住些时日。” 戴缨觉得有些不真实,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个契机,一个她摆脱戴万如的机会。 如果她在陆府哄得老夫人开心,老夫人便能成为她的倚仗,戴缨很清楚,自己底子太单薄,只靠自己根本斗不过戴万如,且谢容对她仍存有希图。 她必须借势。 简单妆束一番后,主僕二人隨著传唤人去了上房。 戴万如见了戴缨,迎上去,亲昵地执住她的手,弯下眉眼笑道:“你这孩子是个有福的,得了陆老夫人的青眼,过去后,千万要懂事,可不能像在咱们自家,由著性子胡来。” 说罢,戴万如紧紧盯著戴缨,只要她敢说一句不中听的话,她就让她出不了谢府。 “姑母放心,阿缨万不敢忘了姑母的教诲,自当谨慎言行,规行矩步。” 戴缨的態度叫戴万如满意,先试试她的態度,是否有一星半点的悖逆。 这时,陆府嬤嬤走了来,低呼了一声:“小娘子这是怎的了?额上包著纱。” 戴缨將手不著痕跡地从戴万如掌间抽出,朝几个嬤嬤福了福身。 这些仕宦之家得脸的僕妇们,比之小官之家的主子更有势、更有面,是以,轻慢不得。 “前些时总下雨,地面湿滑,走得急,跌了一跤,便把头磕了。”戴缨微笑道。 嬤嬤们点头道:“怪道你姑母说你身上不好,原是这个,好在无事,去了咱们家叫老夫人见了,心疼都来不及。” 戴万如適时凑上来满含关心的责备:“谁说不是,这丫头的娘亲头些年走了,我这个做姑母的总想著多疼她些,见她这伤处,叫我难受了一宿。” 戴缨默不出声,只是静静地笑著。 就这么,陆府把戴缨和谢珍两人接离了谢府。 临去之前,戴万如对谢珍嘱咐,让她长些心眼,谢珍满口应下。 马车里,戴缨端坐不语,谢珍撩起车窗往外探看,也不知看什么,一路上嘴角就没下来过。 车外,市声嘈杂,小贩们高高低低的吆喝,马蹄嘚嘚,车轮轆轆。穿过几条街道,人声渐渐远去,又行了一会儿,马车停下。 外面喊了一声:“到地方了,小娘子们下车。” 戴缨踩著凳下了马车,立住身,展眼看去。 青砖高墙自左右蔓开,正中是五阶青石踏垛,之上便是朱漆大门,门扉极高,檐下悬著匾额,匾是黑底金书,赫赫两个大字“陆府”,端凝威严。 朱红大门兽首衔环,门钉纵横排列,门前一对石狮踞坐,凸睛阔口。 阶下立了几位簪珠翠的年轻妇人,笑著迎了上来。 “可是来了,二位小娘子隨奴们进府。”说著,踅过步子,绕开正门,走向另一边。 戴缨、谢珍二人隨在年轻僕妇的身后,从侧门进入。进了陆府,只一墙之隔,却像换了天地。 戴缨家中粗富,钱財不缺,家宅在平谷也是首屈一指,富丽华奢自不必说。可同陆府这等簪缨世族相较,简直就是不入流的货色。 两人隨著年轻僕妇穿行於花径。不时有穿戴整齐的小奴、丽婢无声往来,若是近到跟前,侍人们便垂手退到路边。 七拐八绕,不知穿过几道门,走过几个穿堂。 款行间戴缨抬眼,將周围景致收入眼底,稍稍抬头,目光放远,隱隱可观得,树杪间楼宇层叠,翘起的檐角穿插入云。 耳边是鸟叫,清和的风声,还有似有若无的泠泠水声。 在走过一段曲折的长廊后,到了上房院落。丫鬟打起门帘,眉眼带笑地看向来人。 门帘內传来隱隱的说笑声。 戴缨沉下气息,又缓缓吁出,两手捉裙,欠著腰身,进了屋…… 第12章 他和宰相比,谁的官更大?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2章 他和宰相比,谁的官更大? 阔大的屋室正中设紫檀木屏风,分隔出里外,地面铺著光润的地砖,窗欞绢纱,北墙的博古架上列著各类古玩。 家具、器物,入眼皆是沉静、雅致的色调。 原以为就是拜见陆老夫人,谁知戴缨同谢珍绕过屏风,进到里间,坐了满满一屋的人。 两人先朝上见礼。 陆老夫人招手让她二人上前,先是问了谢珍几句,又看向戴缨絮问,扫到额上的包扎,关心道:“怎么才几日,把额给伤了?” 一同进来的嬤嬤们上前把戴缨的伤况说了。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指著左手边一溜排的第一位说道:“这是家中行二的何夫人。” 戴缨循著方向看了一眼,为首坐著一华丽妇人,她那一顺排坐了几名年轻女子,应是陆家二房的人。 戴缨同谢珍上前见礼,贵妇人起身,微笑道:“不必多礼。” 二人又在嬤嬤的指引下往另一边行去,同一时,陆老夫人的声音响起:“这是家中行三的姚夫人。” 同二房一样,三房这边亦是一中年贵妇为首,身后坐了几名年轻女子。 而这三房夫人,面目英丽,簪珠、华服比之二房夫人更加耀目,看起来年轻些,戴缨有印象。 正是那日禪房中,一直质疑戴万如的妇人,若不是她,戴缨未必能顺当拿到解除婚约的文书。 戴缨同谢珍再次施礼。 陆老夫人若有儿媳,这何氏同姚氏便是她儿媳那一辈的。 姚氏起身,瞥了戴缨一眼,噗嗤一声笑,向上说道:“老夫人,小丫头有意思,怕是记不住咱们这些人,嘴皮子一张一闔,无声地跟著念叨呢。” 戴缨脸上一红,这一屋子人实在太多,担心头一日来闹笑话,拼著记忆把人名强塞入脑子里,不知觉中,脑子一动,嘴巴跟著嚅动。 此话一出,屋中眾人笑得前仰后合,座上的陆老夫人笑得眼带泪星儿。 陆老夫人拿帕子拭眼角:“小丫头,咱们这一大家子哪里一下记得住,只管和姊妹们玩在一处,时日一久,自然就记住了。” 说罢,老夫人看向一侧,“婉儿,人来了,你这主人家怎的还不迎客?” 陆婉儿走上前,牵起谢珍的手,佯装道:“我当祖母见了別家小娘子就忘了自家孙儿,原来不是忘了,而是要凑数时才唤我。” 陆老夫人笑著摇头:“你们听听,连我也说不过她了。” 陆婉儿將谢珍引到身边坐下,独留戴缨。 这时,一个身影凑到戴缨身前,语调鬆快:“戴姐姐,可还记得我?” 戴缨看去,少女圆脸杏眼,腮上天然红,很快便记起来了,那日禪房中,陆老夫人右手边的少女,还夸讚她是雪凝出来的人儿。 当时她因为一心应付陆婉儿和戴万如,对她印象不深,坐在老夫人右手边,话不多。 一时间不知该怎么称呼,还是上首的陆老夫人说道:“这也是咱们大房的丫头,比你小些,叫她溪儿。” 也是大房的?这就奇了,她曾听谢容说过,陆老夫人只陆铭章一子,陆铭章只陆婉儿这一个养女,他自己未有妻妾,那这陆溪儿…… 戴缨把疑虑隱下,同陆溪儿相互见过,退到一边入座。 眾又閒坐了一会儿,见陆老夫人有些乏了,便起身依次退下,待二房、三房的人离去后。 老夫人身边的大丫头,名石榴的,待要引戴缨和谢珍去住处。 房间早已清扫出来,是个挺不错的小院,面对面两间雅室,正巧供两人安住,且院中配有一应僕妇和丫头。 “祖母,让珍儿住我那院子,我有多出来的房间,她来了,我也有个说话的伴。”陆婉儿说道。 陆老夫人应下。 於是,谢珍住进了陆婉儿的荷院,戴缨则单独住进揽月居。 …… 戴缨带著自己的丫头归雁和一个从平谷来的孔嬤嬤,住进揽月居。 院中安排有陆家的奴僕,房里伺候的、外间扫洒的,还有小灶房应候的,不一而足。 揽月居的丫鬟们见人来了,便开始里里外外安置行当。一应收拾妥当后,已是傍晚时分。 戴缨踢了绣鞋,倚到罗汉榻上,整个人鬆散下来,归雁上前替她捏腿。 “娘子,这陆府可真大,下人们也都有款有样。” 归雁说到这里,戴缨难免叮嘱一番:“陆府不是一般人家,陆家家主且是大官……” “多大的官?”归雁问。 戴缨想了想,该如何去詮释这个“大官”,归雁隨她,书读得不多,算盘子打得精。 咱们大衍朝最高位是皇帝,皇帝下面……大概就是他了。 归雁低呼出声,双手捂嘴,睁著圆眼:“呀!这么大哩!那他和宰相比,谁的官更大?” 戴缨思索一番,说道:“宰相是文官之首,这位大人是武官之首,皆属宰执。” “武官之首?那拳脚一定厉害。”那位大人归雁在青山寺有幸见过,看起来並不像武將。 戴缨摇著脑袋,作老夫子状:“非也,枢密使一职虽是武官之首,歷来却是文职担任,隶属他的『三衙』才是武將执掌。” 归雁不懂,她家娘子说什么,便是什么。 “我还要给你提个醒儿,这可不是谢府,別看府里这些下人们,一个个背后都不简单,尤其那些年长的嬤嬤们,出了陆府,都是主子奶奶。” 归雁点头如捣蒜。 “不知道这位大人冷不冷?” 戴缨不明白她为何突然来这么一句,问道:“什么冷不冷?” 归雁一面给戴缨捏腿,一面说:“有句话怎么说来著?『高处不胜寒』,他立得这样高,一定是冷的。” 戴缨怔了一下,掩嘴轻笑:“冷么?冷就多穿些,多穿些便不冷了。” 归雁跟著吃吃发笑。 戴缨侧身半倚,手肘支著身后的引枕,微睁著眼,打量起她所住的屋室。 墙面掛著几幅名家画作,窗纱低映著夕辉,窗下陈设一张矮榻,榻中一张小几,几上放著插有花枝的细颈瓶。 屋室正中一张圆桌,桌面覆著红底云纹桌布,桌围是六张鼓凳,里间和外间隔著一架四扇的山水螺鈿屏。 往里去,雕鏤花草的红木榻,垂掛著两层纱幔,內里月白色的一层半打下,外面青碧色的纱幔结系两边。 权贵人家精巧又传统的闺房。 不知不觉中,戴缨起了一丝困意,餳著眼,支著头,鼻下拂著舒缓的香息,倦懒中告诉自己,她来陆府不是图安逸的,必得將陆家老夫人哄开心了。 困意渐深时,院子的丫鬟进来传知,上房来人。 戴缨撑起身,归雁替她套上绣鞋,理好裙裾。上房那名叫石榴的大丫鬟进来,朝戴缨福了福身。 “戴娘子的行当可整理好了?” 戴缨微笑道:“多谢石榴姐姐关心,一切都安置妥当。” 石榴四顾看了看,说道:“小娘子若是缺什么,少什么,便让下人告诉我。” 戴缨点头应好。 石榴又道:“老夫人那边传饭了,让我来请你过去。” 戴缨不敢耽误,带著归雁,隨著石榴往上房去了。 去的路上,石榴暗自打量起这位平谷来的小娘子,修长身,曲度明显,起伏的恰到好处,翠眉妙目。 以她的阅人经验,这是个看著斯文,內里却有筋骨的主儿。尤其那一双眼睛,滴溜溜得灵动,流转著一股咬劲。 都说人跟人讲眼缘,老夫人年轻时是个利索脾性,这位戴小娘子正巧契合在了她的心上。 转念再想,指不定这位是个有造化的,日后若老夫人开了金口,给她指一门亲,这身份便大不一样。 再者,以老夫人的身份地位,指亲的人家多半不会太差。不如现下在她面前討一份亲近。 思及此,石榴启口道:“小娘子才来,不知道,咱们陆府有三房,分府不分家,何夫人是二房那边的,姚夫人是三房那边的,大房也就是咱们这一房,老夫人代掌著。” 戴缨点了点头。 石榴继续道:“二房和三房的府邸同咱们只隔著墙,一个在这儿头,一个在那儿头,时常往来。” 戴缨来时略略观了下,陆家府宅並不位於闹市,而是在一条背街的坊区,整条坊分了三家,中间一户是陆家大房的,旁边两户想来是另两房。 “这些都没什么,二房和三房的老爷也都在朝当值,只是有一事……就是咱们大房……”石榴说到这里,顿了顿,往旁边看了看,见无人,將声音压低,“其实,此事就是我不说,戴娘子日后也会知晓,今儿我提前说了,你放在心里。” 戴缨脑子转得飞快,高门显赫,內里总有不能放在台面的阴私,她一个外人,並不想知道太多,知道多了未必是好事。 石榴是陆老夫人跟前的大丫头,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一定有丈量的尺度,绝非那些嚼长论短之人,她既然开口,她得听,不仅听,还得听得认真。 “缨娘能来陆府暂住,全仰仗老夫人的疼惜和爱护,也怕不知世务,衝撞了府中的贵人,若能得石榴姐姐一两句提点,缨娘感激不尽。” 一番话下来,既谢过老夫人恩情,也表明谦谨守礼的立场,末了更委婉恳切谢过石榴,既不失身份,又显人情周到。 石榴听罢,暗暗点头,这位戴小娘子是个颖悟的,遂说道:“咱们大房並非一位老夫人。” “並非一位老夫人?”戴缨有些诧异,转念一想,或许是先老大人曾纳过的妾室,不过那也是姨奶奶。 “是,这位老夫人姓曹,只是她的身份有些不同。”石榴又道,“这位老夫人住偏院,今日她不在,你没见过。” 石榴接下去说道:“曹老夫人也是老大人的妻室,同咱们陆老夫人一样。” 说到这里,戴缨懂了,问出声:“平妻么?” “是,两位皆是正房,溪姐儿便是曹老夫人的亲孙女儿,是家中二爷之女,后二爷同二夫人外出,人没了,留下溪姐儿,还有家里的三爷亦是她的亲子。”石榴说著,落后又追说了句,“日后皆会碰到的,如今婢子只提一句,戴娘子知道有她这么个人就成。” 戴缨头一日才来,算是见识到这些高门大户的深浅,像她家,旁枝早已淡散了,只她们一房,父亲倒是有几房妾室,子嗣並不繁茂,人口简单。 之后,石榴便闭口不言,戴缨心道,为何会有两位妻室,其中缘由曲折,这位大丫头不会向她说。 戴缨一面隨石榴走,一面在心中梳理,这会儿多出一个陆三爷,也就是陆铭章的兄弟。 不过她平日相交的是同辈的小娘子们,这些爷们她也难碰到…… 第13章 他长你一辈,可唤叔父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3章 他长你一辈,可唤叔父 石榴將戴缨带到上房,屋中已掌灯。 陆老夫人歪坐在罗汉榻上,陆婉儿、陆溪儿、谢珍等几个小辈围在跟前说笑。 陆老夫人见了戴缨,招手让她上前。 “行当都安置了?” “回老夫人的话,都安置好了。” 陆老夫人“嗯”了一声:“你且安心住下,府里的下人若是不听使唤,直言道出,千万別不声不响。” 那日在青山寺,这丫头一番言辞恳切,说她出身商贾,怕阻谢家小郎前程,又说甘愿解除婚契。 她是不信的,在陆老夫人心里,必是谢家想同自家结亲,为了娶婉儿那丫头,让戴缨不得不自行退亲。 变相来说,他们家毁了她的一门好姻缘,这让陆老夫人不免起了怜意。 陆婉儿是她身边长大的,是自家人,也就只能委屈戴缨了。 “劳老夫人掛心,缨娘不是那不响的人,就怕日后老夫人嫌缨娘话太密。”戴缨趣说道。 陆老夫人乐呵笑出声:“那可好,我正嫌屋中太静,你常常过来陪我说话。” 戴缨哪有不应的,她日后的倚仗就是这位,只要她不嫌烦,她巴不得一整日候在她跟前。 正说著,陆婉儿凑了来,伏到老夫人另一侧:“祖母怎么不让婉儿常来?戴姐姐才来一日,您这心就偏了。” 陆老夫人气打了她一下,说道:“你好顽闹的性儿,我叫你来,你嘴上应著,心里未必肯,常常府里寻不著影,要是指著你这丫头,我这眼睛只怕要望穿。” 陆婉儿腻在陆老夫人身侧,乖巧地说了一句:“这是祖母疼孙儿。” 戴缨看在眼里,暗忖,陆婉儿当真好命,本是穷苦人家的孤女,后被陆家大爷收养,金银窝里娇养到大。 正说著,丫鬟们手执木托子,鱼贯而入,將菜摆放上桌。 石榴扶老夫人坐於上首,其他人依序入座。 这一桌子菜饌如何精琢细膾、如何丰盛自不必说。 高汤灵菇片、蟹粉豆腐、香煎小羊排、虫草花燉鸽蛋、雕蒸鰣鱼……以及各类时蔬和细粥。 陆婉儿和陆溪儿每日见惯了这些,戴缨也还好,自家的衣食住行亦是豪奢,唯独谢珍看呆了眼,儘管她已努力克制。 陆老夫人身侧有石榴布菜,戴缨等人身边也有各自的丫鬟布让。饭间无人言语,安静得只有光影晃动和碗碟磕碰的轻响。 饭毕,陆婉儿携著谢珍退去,陆溪儿坐了会儿也退下了,只有戴缨陪坐在陆老夫人身侧,讲些趣事。 这些趣事有些是从平谷家中的下人们那里听来的,有些是她现编的,她脑子活泛,不管老夫人说什么,总能应上。 “那苏家世代绣工,其中一幅锦绣河山的绣画乃是祖传,选作贡品,谁知苏家有一恶奴,平日偷奸耍滑惯了的,被主人家罚了月银,记恨在心,趁著无人之时將绣画戳了个大洞。” 戴缨一面说著,一面將温下来的茶递到陆老夫人手里。 老夫人认真听著,问道:“哟!这可坏事,那等奴才不该留著,早早拖出去卖了。” 戴缨点头道:“谁说不是。” “后来呢?”老夫人又道,“贡品损坏乃杀头大罪。” 此时屋中的丫头们也围了过来,好奇故事会如何发展。 戴缨正待开口,陆老夫人的陪房周嬤嬤走到跟前,笑说道:“老夫人,阿郎来了,在外候著呢。” 戴缨听罢,赶紧起身,不知要迴避还是要怎样。 “无事,你坐下,他长你一辈,日后在府里难免会碰到,现在见个礼也好。”陆老夫人说道。 戴缨想了想也是,待谢容娶了顾婉儿,陆铭章便是谢容的岳父,论起来也是她的长辈,於是重新坐下。 丫鬟將门帘揭起,陆铭章走了进来。只见其一身大袖紫色公服,袍摆及足,腰系白玉,悬著鱼袋。 陆铭章走上前向陆老夫人行礼:“儿子来看看母亲。” “你公务繁忙,回来连衣也未更便来看我,难为你的孝心,坐下罢。”陆母说道。 陆铭章应是,依言坐於陆母左手边的位置。 此时屋中奴僕躬身向陆铭章行礼,看茶,再退到一边,垂手侍立。 “缨丫头,过来见礼。”陆老夫人说道,“若按辈分,可叫一声叔父。” 戴缨早已立起身,本是要见礼的,陆老夫人这句话却叫她怔愣不知如何开口,老夫人是好意,可她哪有那样大的脸,唤这位大人叔父。 正当她踌躇之际,陆铭章的声音传来:“不必拘谨,老夫人慈祥,疼爱小辈,族中也有同你年纪相近的姊妹,把这里当成自家,就按老夫人的话,可唤我一声叔父。” 戴缨应是,碎步上前两步,福身道:“阿缨见过叔父。” 陆铭章点头道:“坐下罢。” 陆母又閒说两句:“咱们大房不热闹,我年纪大了,喜欢听小辈们欢闹,便招了谢家的两个丫头来陪我。” 这话说得刻意,似是特意说给陆铭章听。 陆铭章一声不言语,端起茶盏,启口道:“母亲喜热闹,便让她们在府中多住些时日。” 陆老夫人气瞪了自己儿子一眼,她是这个意思?三十来岁的年纪,却房中无人,哪家男儿如他这样。 临了,她大房的基业最后只能落到偏院曹氏那一脉,叫她又是恨恼又是无奈。 不过陆老夫人是个心宽的,气归气,恼归恼,很快排解,不再纠结,转头对戴缨说道:“缨丫头,適才的故意还未说完,苏家那幅『锦绣河山』的绣画如何了?” 戴缨想不到老夫人还记著这一茬,本就是瞎编的话,哪还记得后面如何。 再加上这位陆大人也在,一时间羞於开口。 可老夫人正等著,无法,只能脑中飞速转动,硬著头皮生拉硬拽个结果。 “苏家小娘子绣工了得,看了那画洞,便对她父亲说,倒是有个办法解决眼下困窘。” “快说。”老夫人催促,丫鬟们也屏息静听。 戴缨继续道:“苏小娘子绣技了得,把破损之处绣上一轮金日,意境更胜原先,后来宫里来人取走了绣画,又过了些时候,宫里竟给苏家双倍封赏,也是因祸得福了。” 老夫人听到结果,心里满意,又留戴缨说了几句閒话,眼皮黏滯起来,戴缨便起身告退。 “你也去罢,不必守著我。”陆老夫人对儿子说道。 陆铭章应是,也退了出去。 戴缨出了上房,便在小径上漫步消食,迤邐於石子路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 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了她,回过头看著来人,在看清是陆铭章后,不知该如何反应。 陆铭章一男子,步子迈得大,夜里光线又黯淡,结果绕过一个拐角,不期撞见比他先一步出上房的戴缨。 两人离得不远,一前一后。 陆铭章亦没料到这番境况,见面前的小丫头呆呆瞪瞪,血往头上涌,薄腮红扑扑的,像是抹了两团胭脂,鬼使神差地说了句:“那故事不对。” 戴缨下意识回问:“哪里不对?” 陆铭章一面说著,一面缓下步调,沿著小径前行:“贡品选定入库前都要登记造册,每件物品的尺寸、纹样、用色有详细记录,甚至要绘製图样备存,经手人画押。” “故事里的绣画被毁,落后主人公抖机灵,补绣一轮金日……这是私自篡改贡品,非『因祸得福』得双赏,而是欺君罔上杀头罪。” 戴缨隨走在陆铭章身侧,心里一咯噔,虽说只是故事,可从这位大人嘴里说出欺君罔上时,她竟怕了,好像真就摊上了麻烦。 嘴巴张了张,半晌憋出三个字:我不懂…… 陆铭章侧目见她面露忐忑,想是自己太过严肃,嚇到了,缓了缓语气:“只是一个故事。” 戴缨反应过来,眼中惧意一点点消散,不知觉中语调扬起庆幸的俏皮:“对,对,只是一个故事。”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到了岔路口,陆铭章立住脚。 戴缨欠了欠身:“阿缨告退。” 陆铭章微微頷首。 待人离去后,陆铭章刚往另一条道行去,隨在身侧的长安瞥了一眼他家主子。 阿郎向来惜字如金,今日倒是稀奇…… 第14章 原来早就暗通款曲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4章 原来早就暗通款曲 回了揽月居,下人们已备好热水,归雁伺候戴缨沐洗一番,为其换了一身软绢衫,又用小暖炉將那一头乌髮烘至半干,扶上榻间,打下床幔,退了出去。 隨戴缨从平谷来的孔嬤嬤早已將揽月据的下人塞了赏银。 孔嬤嬤年长,人情练达,知道越是高门里的奴才越是势利。 虽说陆家老夫人接自家小娘子入府暂住,然,毕竟是客,真受了冷待,哪好意思开口。 不如给下面人多一些赏钱,能避免许多麻烦。 之后几日,戴缨都是早早起身,梳洗一番,去上房给陆老夫人请安,陪她用饭,一同陪侍的还有陆婉儿、陆溪儿和谢珍,二房、三房那边也不时来人。 用罢饭,其他三人散去,戴缨仍会伴在陆老夫人身边坐一会儿。 除开晚间,自那日她在上房见过陆铭章,之后陪老夫人用罢饭,会早些离去,就怕再遇上。 她对这位大衍朝的枢密使有种天然的畏惧,无需他说什么,做什么,只要往那里一立,总叫人不敢近前。 肃正温雅只是他让人看到的表象,实是温润而厉,越是平静,越是危险。 好在只遇到过那一次,之后的时日再没碰见。 这日,刚从上房出来,没走两步,戴缨被人从后拍了一下,转过身,身后之人是陆溪儿。 只见她笑嘻嘻说道:“你来了这些时,白日里总在上房陪老夫人,晚时又早早闭院歇下,我想找你,只能守在这儿等你出来。” “等我做什么?”戴缨笑问道。 “陆婉儿同你那表妹整日玩在一处,我不愿同她们一道,但我见你觉著亲切,听说你来了,我还好生欢喜一场,谁知你这般老境。” 陆溪儿说著,拉起戴缨的衣袖,往后园行去。 “你在咱们府里能住多少时日?伴著老夫人也忒无趣,应在府中多走走。”陆溪儿想起什么,又道,“听说你从平谷才来京都不久?” 戴缨点头称是:“不上一个月。” “正巧,过几日放花灯,咱们带著僕人出府去星月湖放花灯,可好?”陆溪儿越说越兴奋,“你不知咱们京都的花灯节,那灯彩,能把天照亮,把糊水点燃,京都城中,不论男女老少衣著光鲜,走到街上,歇於湖边,好不热闹呢。” 戴缨同陆溪儿並肩走著,侧目看著身边的少女,来了这几日,她也看出来了。 陆溪儿同陆婉儿虽说名义上是姊妹,两人关係却並不亲厚。 但也不至於敌对,就是你不招惹我,我也不招惹你,互相看不上眼的境况。 “花灯节我们平谷也有,却不知京都是什么模样。” 陆溪儿转过身,双手反剪於身后,同戴缨面对面,一面退行,一面说道:“那是啊……街市上不止京都人,还有周边城镇的游人,有些是友人结伴而来,有些是带著家眷。” “那日人太多,咱们多带著僕从跟在身边。”陆溪儿念念叨叨,“马车是坐不了的,人太稠密,车子堵在道上动不得。” 说到这里不知想到什么“噗嗤”一笑。 戴缨的情绪被她感染了,来了兴致:“怎么自顾自地笑起来?还这样开心?” 陆溪儿强忍著笑意:“去年花灯节,陆婉儿也不知矫情什么,非要乘马车出行,好嘛,结果堵在那里,进不得退不得,周围人群叫骂一片,差点把马车给掀了。” 戴缨想了想,问道:“后来呢?护卫驱散人群,离开了?” “哪里驱散得开,后来还是我伯父支了一队禁军排道,这才让她脱困。” 陆溪儿口中的伯父应是陆铭章。 只是戴缨有些奇怪,当日若真如陆溪儿所说,那般形势紧迫,连车都要掀翻,隨同的护卫该將陆婉儿围送走才是,护不住车,护个人……这个还是可以办到的。 为何死守车內不出? 除非那车里还有別人……去年的花灯节么?戴缨凉凉牵出一抹笑,原来早就暗通款曲。 陆溪儿没有发现戴缨的异样,仍在絮絮说著花灯节多么热闹,多么有趣。 两人一路说著,走到了陆府內园,不期撞上了同样在园中游转的陆婉儿和谢珍。 陆婉儿著一袭蜜合色对襟外衫,料子轻薄,內著一件鹅黄色的襦衫,长及足踝,裙边禁步叮噹。 谢珍跟班似的隨在陆婉儿身侧,落后半身,脸上掛著討好的笑。 四人就这么正面对上了。 陆婉儿稍扬起下巴,看向戴缨的眼神自上而下。 虽说戴缨同谢容解除了婚约,还是戴缨主动提出的。可陆婉儿就是瞧戴缨不顺眼。 她既想戴缨同谢容解除婚契,又不想这个婚契由戴缨主动提出。 戴缨一个低下的商女,有什么资格同官户子弟退亲,好似她陆婉儿捡了她不要的。 当然了,陆婉儿对谢容的心意不变,痴意愈添,谢容若即若离的態度,很能捏住她神魂的关窍。她不觉得这是谢家的问题,於是把心底所有的不满怪罪到戴缨头上。 婚约当解,却不该由你一个商女提出,在陆婉儿看来,戴缨应是被拋弃的那个,只有这样,她才觉得舒坦,一切才合理。 是以,戴缨坦然退婚的態度,不仅没得到陆婉儿的好感,反叫她记恨上。 那日她將戴缨带到父亲面前,谢容全不看她,视线一直聚在戴缨身上,那是她头一次见谢容露出那样难言的神情,眼神透著害怕和挣扎,还有抑制不住的苦涩。 直到那一刻,她才发现,原来谢容也有情难自抑的一面,她以为他生性冷情、內敛,原是他不在意。 陆婉儿或许不能完全看透谢容目中的幽微,但有一点,她很清楚,谢容看向戴缨的眼神让她不快。 她不开心了,便要让得罪她的人不好过! “戴姐姐住在府上可还习惯?”陆婉儿问道。 戴缨微笑道:“多谢婉姐儿关心,一切都好。” 陆婉儿笑了一声,那笑凉下来:“祖母心善,召你进府,姐姐可別真当这是自家,还是该认清自己的身份,当持著一颗感恩戴德之心。” 陆婉儿的语调全不像主人家对待客人,竟像是主人对奴僕的训诫。 戴缨怎会不知陆婉儿的德性。 肆无忌惮又明目张胆的蔑视地位不如她之人,她的针对可以毫无根由,仅仅因为不顺眼,便肆意践踏他人尊严。 把人踩死了,还嫌血肉脏了她的鞋底。 前世的她儘量避让,缩在角落里戚戚过活,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极尽屈忍。 可终究逃不过迫害和摧残。 戴缨如今再没什么可怕的,声调平平说道:“缨娘不明白这话的意思,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好,惹婉姐儿不喜?” 陆婉儿傲形於色:“不过是提点你两句,怕你入了我陆府,生出不该有的贪念和妄念,毕竟从天上落到地面的滋味不好受,叫我说……还不如一直活在泥淖中。” “怎敢生出奢望,老夫人的抬爱缨娘感激不尽,可话说回来,婉姐儿又怎么確定缨娘会从天上掉落地面,这天上地下的,谁又能说得准?”戴缨反问道。 这时,立在陆婉儿身侧的谢珍插话道:“看看,看看,我说什么来著,她这般討好老夫人,成日侍候在老夫人身边,必是有所图的,果不其然,原是想让老夫人给她指一门亲。” 未了还唧咕一句,“到底是商户出身,算盘打得精,只怕表姐的如意算盘会落空。” 陆婉儿接下谢珍的话:“祖母这人最讲规矩、礼制,就算你再討得她老人家欢心,也不会给你指一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人家,我劝你趁早歇了心思,別白费心机惹人笑话。” 前一脚同谢家退亲,后一脚进入陆府,想借著她祖母之名,给自己改一改底色,呵!攀高枝?野心倒是不小。 这时,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响起:“她倒有脸说別人。” 戴缨侧目,说话这人不是別人,正是陆溪儿。 陆婉儿脸上一红,看向陆溪儿,质问:“你什么意思?!” 戴缨以为陆溪儿不会再说什么,谁知她脱口而出:“我说你脸皮真厚!” “自己是什么出身不清楚么,倒有嘴说別人,人家戴姐姐好歹认根,哪像有些人,连自己的祖宗都不认,还洋洋自得,大放厥词,说什么天上地下,她自己不知从哪个泥缝出来的。” 陆溪儿的腮颊总有两片天然的红云,再加上圆团团的脸,笑模笑样,很好说话的样子,想不到竟是个口舌厉害的。 陆婉儿猝不及防,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反呛道:“你又是什么好出身,嫡不嫡,庶不庶,这府里谁把你放眼里,就连你那祖母也要仰我祖母的鼻息过活。” 这还未完,陆婉儿又道:“当年若不是祖父护著,如今大房哪有你们的容身之地。” 原来这位陆老大人年轻时,出门游歷,先结识了那位曹老夫人,瞒著家人娶其为妻,后家中反对,不许女子进门,又为陆老大人择另一高门联姻。 陆老大人在家人的安排下,娶了高门贵女,也就是如今的陆老夫人。 纸终究包不住火,陆老夫人得知自己丈夫在外还有一妻室后,並没有大吵大闹,反將人接入府中。 至於为何为平妻,左不过纠扯的陈年往事,暂先不提。 “你倒有心,成日巴巴跑到我们上房来,到我祖母跟著討巧卖乖,怎的不陪侍在曹氏跟前?” “你!”陆溪儿气得两腮发鼓,一时间找不出话来。 她確实往上房走动勤,她自己的亲祖母靠不住,整个陆家总归还是倚仗大伯。 可这陆家谁没私心,二房、三房没私心? 谁不在暗处盯著大房,既仰仗大伯的权势,又因大伯无嗣从而生出覬覦之心。 陆溪儿被陆婉儿戳到心虚之处,有些气短,两腮红透透的,烧著一般。 戴缨拍了拍陆溪儿的手,缓缓说道:“这是怎么了,一家人该是和和气气的,犯不上弄得仇深似海,毕竟是连著血缘的亲人,是一棵树上结的果儿……” 话音拖长,陆溪儿两眼一亮,反將一军。 “是了,是了,再怎么著我身上也流著陆家的血,连著陆家的根系,不像某些人吶,偶然滚到大树下依傍荫蔽,便恍惚以为自己也是这树上结出的果子。” 陆婉儿气得瞠目不知所言,“你,你……”半天,再说不出一个字,一跌脚,掉头跑开了,谢珍紧隨其后。 陆溪儿挺了挺胸,从未有过的扬眉吐气。 “戴姐姐,幸好你刚才提醒我,否则就被她压伏住了。” 戴缨微笑道:“这叫什么事呢,我本是奔著劝架去的,罪过,罪过。” 两人一面说著话,一面往更深处走去。 密密匝匝的灌木之后,掩著一处避风亭,亭里一站一坐著两人,將刚才的情形收入眼中…… 第15章 別打她的主意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5章 別打她的主意 午间的避风亭,吹来一阵热风,鬱热中捎带著湖水的清凉。 亭围环著蓊鬱的树木,枝条散漫开,在亭中投下一片绿影。风过时,树叶翻腾,簌簌作响。 亭中两男子,一站一立。 立著的那人手背在身后,二十多岁的模样。 一身珊瑚赫圆领袍,领缘露出半指宽素白里衣,腰间束玄色革带,悬羊脂玉鏤空香球,挎著一把小银刀,足踏乌皮长靴,鞋头略翘绣如意暗纹。 男子將刚才的一幕看在眼里,轻笑出声:“咱们府里几时进来这么个妙人儿,哪里是在劝架,分明是在拱火,完了嘴里还念罪过,有些意趣。” 年轻男子回过身,看向桌边坐著的另一人,说道:“大哥怎的不言语。” 这桌边坐著之人正是陆家大爷,陆铭章,而说话之人看起来比他年轻几岁,是陆家三爷,陆铭川。 只见陆铭章双目端凝,指尖拈著一个清水色宽口盏。 那茶盏线条乾净利落,无一丝冗余,通体釉色是一种温润的影青,光泽內蕴。 桌边双层雕鏤的梨花木匣中睡著三个同样式的宽口盏。 正当陆铭川以为他大哥不会开口时,陆铭章的目光从青盏上移开,放远了一点,不知想到什么,启口道:“按辈分,她该叫你一声叔父。” 陆铭川一噎,问道:“亲戚?”语调中似有遗憾。 “谢家的表亲。”陆铭章说道。 陆铭川想了半天,才对应上这谢家是哪家,然后无心地笑了笑。 “这次给大哥带的茶器,哥哥可还满意?” 陆铭章將手里的盏放下:“品相不错。” 陆铭川坐到对面,想得自家兄长两句好话,谁知他说道:“这次调你回来,若是再闯祸,便从府里出去,自立门户。” 陆铭川知道兄长的话语虽温,可话里的意思並不温和,从他嘴里出来的话从不虚言废语。 他想要自辩,终是没有开口,毕竟当年年轻气盛,牵扯到人命。 他原任职於太常寺,后失手打死了人,遭到贬謫,不得不离京做了两年地方官,就这还是大哥保著他,否则要受牢狱之灾。 起因要追溯到两年前。 那年,他同一眾友人正在楼子里喝酒,跟前叫了几个唱曲儿的。 “廷之,陆相乃你兄长,怎的你还只在太常寺游閒?空有一身好拳脚,你这品级当往上再提一提。”一锦衣男子问道。 陆铭川,字廷之,时人私下相交,皆以字相互称呼,以表尊重。 此时陆铭川身上已有酒意,听了那话,视线横向那人:“我兄长是我兄长,我是我,不可混淆。” 那人亦有几分醉意,未听出陆铭川话里的不快,不依不饶道:“我看就是陆相不看重你,不將你当自家兄弟。” 桌上眾人都喝了酒,有些还算清醒,听了这话,赶紧去拉扯那人,示意他住嘴,不可再往下说。 偏那人酒品不好,喝了酒便张狂,本就存了挑拨之心,借著酒劲把往日的憋屈一股脑地泄出。 他早就看陆铭川不顺眼,太常寺那些人成日想著怎么討好他,就连他们的顶头上司对他说话也与別个不同。 还不是看在他有一位掌权的兄长。相比之下,自己这一路的摸爬滚打算什么,简直就是笑话。 当下,越想越气,接下来的话更失分寸:“你们扯我做什么,哪句话不对?人家正经亲兄弟还有嫌隙呢,何况又不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也就是陆相宽仁不计较,这才容下他,若换作是我……” 男人鼻子里哧哧两声,“连同老子娘一併打出去,管你死活……” 话音还盪在空中,一记重拳直击脑门,人没了。 陆铭川出手太快,旁边一干人连拉架的机会都没有。 陆铭川並非故意下杀手,自己也没料到一拳头把人给了结,之后酒也醒了,没有半点犹豫,径直去衙门自首。 这边牵出一条人命,各方有了反应,陆铭章的政敌们开始借题发挥,並在坊间散布消息。 无非就是陆铭川借著他兄长的名义为虎作倀,无法无天。 百姓愤慨,更甚至扬言陆铭章身居要职,执掌大衍军政,却德不配位。 然而,无论外界怎样喧嚷对陆铭章不利的消息,他依旧如常去宫里上值,不见半分回应。 朝堂的声音比民间更加精彩,分成三派,一派义正言辞,暂先罢黜陆铭章枢密使之职,待证明清白后,再恢復官职。 知道的人都知道,这官职一旦罢黜,別说官復原职了,性命只怕难保,暗处有多少人想要落井下石,又有多少人想要他的命。 根本不会给陆铭章起復的机会。 还有一派拥躉陆铭章,有文职亦有武將,这些人多为陆铭章麾下。 最后一派缄默不语,保持中立。 就在朝堂吵得不可开交之时,又一道消息在坊间炸开,风向遽变。 原来那名被打死的官员不是善茬,贪污敛財的事情没少做,且手中不止一条人命。 有关此官员的恶行越来越多,完全经不住深查,恨不能每一条都是杀头罪,甚至会牵连家人。 就连那官员之妻亦指认自己夫君的罪行,想求得网开一面,不要祸及全族。 就这么,原先陆铭川的罪名摇身一变成了为民除害的义举。 这里不得不提一嘴,大衍国皇帝年幼,只十岁之龄,而陆铭章乃託孤重臣,亦臣,亦师,亦父…… 小皇帝欲下旨撤了陆铭川的罪名,官復原职。 谁知陆铭章却道:“臣之兄弟失手杀害同僚,此罪不可免,请陛下降重罚。” 此举反倒叫朝堂之上叫囂最激烈的那些人没了言语。 毕竟陆铭章不仅没为自家兄弟求情,反让小皇帝本人裁夺,他们若再出声,便是质疑圣意,不將君威放在眼里。 好个以退为进。 之后,陆铭川贬謫出京,在地方做了两年官,有了些政绩,又重新调回京都城。 陆铭川深知是兄长保下了他。 “大哥放心,弟弟再不敢胡来。” 陆铭章没再多说,转而问道:“告身可拿到了?” 这告身便是官员的任命状,陆铭川拔擢到步军司,敕牒已下,不日便去任职。 “拿到了。”陆铭川回道。 陆铭章起身出了避风亭,往前院行去,陆铭川紧隨其后。 “行了,你去准备罢,回来不久,多陪陪你母亲。”陆铭章停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別打那丫头的主意,她叫得上你一声叔父,差著辈。” 他这个弟弟性情不羈,难管束,又生就一双多情眼,最喜抚风弄月。 先时家中给他娶了一房妻室,谁知那女子生產时血崩而亡,留下一个孩儿,如今养在曹氏名下。 陆铭川愣了愣,兄长惜字如金的一人,今日这是怎么了,同句话一前一后说了两遍。 “大哥放心,自家亲戚,我就是再浑,也没道理去招惹的。” 陆铭章没作回应,举步走了,陆铭川折过身,往另一方向行去。 …… 陆铭川回了偏院。 这偏院並不偏,相反,院內布设精巧,有山有水,有亭有阁,之所以称之为偏院是同上房相比,久而久之叫惯了口。 这便有了陆老夫人居的上房称为正院,而曹老夫人居的院落为偏院。 陆铭川一路行来,丫鬟们笑盈盈屈膝施礼,唤上一声“三爷”。 直到他走进偏院,脚步慢了下来。 打帘的丫鬟早早看见,將门帘揭起,陆铭川进到屋里。 扑面而来的是沉沉的窒息感,好像一个门帘把外面的空气阻隔,进不到房里。 外面的光也难照进来,只有窗前,透过细条条的光棱,明晃晃的刺眼,越是如此,越是衬得屋里黯淡。 屋內垂手立著几名侍女,另有两名侍女在躺榻前伺候。 躺榻上倚臥著一妇人,妇人看起来有些年纪,因保养得好,皮肤还很润泽,只是眼尾几道不规则的褶痕流露出岁月的痕跡。 此人正是曹氏。 “母亲。”陆铭川向上拜见。 曹氏缓缓睁开那双將浊未浊的眼,在丫鬟的搀扶中坐正身子,另一丫鬟双手奉上茶盏。 曹氏慢悠悠接过,以盖撇了撇浮沫,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嘴角因为扯动牵起一撇弧痕。 “去过那边了?” “是。”陆铭川答道。 接著是一声轻嗤,带著讥嘲:“一个个都巴望著那边,如今连你也不把我放眼里。” 陆铭川把眼压低,道了一声“不敢”。 “不敢?你还有不敢的?!”曹氏下巴微扬,“才回来不见我这个生母,倒往那边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你生母,我看你心里巴不得是她肚子里爬出来的,是也不是?!” 陆铭川静了一静,撩衣跪下,声调平平:“母亲哪里的话,儿子万不敢这等想法,此次得以回京,幸有兄长从中帮衬,日后我也能在您老人家跟前尽孝不是?” 兴是最后一句触动了曹老夫人,一张垮丧的脸这才有了好转。 “起身罢,不必跪我。” 陆铭川起身,往周围看了看,曹氏知道他在看什么,於是开口道:“崇哥儿,出来见你父亲。” 侧房门帘打起,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第16章 权力再大,也是个无后的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6章 权力再大,也是个无后的 曹氏说罢,侧房的门帘先是打起一条缝,然后一个小小的身影走了出来。 小儿扎著总角,垂头胁肩,双手敛在身前,不走到陆铭川跟前,隔著一段距离,並足立住,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 陆铭川眉头蹙起,这孩子怎的被养成这样? 小儿唤陆崇,是陆铭川同亡妻仅有的一子,他被贬謫到地方时陆崇还小。 两年过去,现如今已有五、六岁之龄。 陆铭川当著母亲的面不好多说什么,可心头实在高兴不起来,就是溪姐儿那个时候也没这样。 当年二哥二嫂遇难,遗下溪姐儿,那丫头常往上房跑,陆老夫人喜欢小辈在跟前,便將她放到身边教养。 那会儿他母亲除了背后刻薄几句,並未多管。 陆铭川离京之前,孩子一直跟在他身边,外放后,孩子便放到了他母亲曹氏屋里。 老妇人日常就是早起念经,然后歪靠著让丫鬟垂肩捏腿,再不就是闭眼假寐。 陆崇一个几岁小儿,正是天性活泼好顽的时候,却被关在屋子里隨曹老夫人坐臥。 她念经,小儿便在侧屋誊抄经书,她闭眼假寐,小儿仍在誊写经书。只有曹老夫人在內园游转,陆崇才能到外面走一走。 偏院的丫鬟、婆子们得了命令,对陆崇看管甚严,连院门也不让他出。 別说一孩子,就是大人也受不住这样压抑的日子,久而久之,孩子的话越来越少,眼中的光也没了,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鲜活,反呈出衰郁之气。 “儿子既然已回,便把崇哥儿接回我屋里,免扰母亲清静。”陆铭川说道。 “这孩子还好,是个不响的,也不吵闹,正合我心,毕竟是你的儿,你要带走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曹氏顿了顿,又道,“崇儿可是大房的独苗,日后指著他续香火,莫让他往上房去,自小便要教他亲疏远近。” “溪儿那丫头我是管不了,再者她总归要嫁出去的,我也懒得管,但崇儿不一样,那边再风光,陆铭章权力再大,也是个无后的,別看现在府里以他们母子为首。” 曹氏嘴角扬起一抹浅笑,继续道:“这府里的一切最后还不是尽归咱们。” 说罢,见自己儿子没有反应,声音陡然变厉:“我说的你可有听进去?” 陆铭川仍是不作声,过了几息,终於开口:“母亲这个年纪还是保重身子,別的事情不必操心,这府里有我和兄长,日后兄长有后,大房自有人掌家,兄长若是无后,崇哥儿就是兄长的孩子。” 曹老夫人一听,气得釵珠乱颤,两眼瞪视:“你这逆子,生来气我的不是?!崇儿是我的亲孙,你敢把他送给陆铭章!” “陆府重振全仰仗大哥,没有大哥运筹,哪有咱们如今的尊荣,母亲莫做那起子薄性寡义之人,叫人寒了心。” “你……你……”曹氏一手抚胸,一手颤抖,点著虚空。 曹老夫人毕竟是陆铭川的生母,也担心將她气出个好歹,於是缓下语调:“兄长还年轻,总会娶妻生子,不会后继无人,母亲更不必担心崇哥儿被人抢了去。” 陆铭川不说这话还好,一说之下,曹氏更加生气,將手边的茶盏挥落在地。 “滚,滚,迟早被你气死。” 陆铭川向上告退,带著儿子出了屋室。 …… 掌灯时分,戴缨依旧如往常那样,到上房陪同陆老夫人吃晚饭,饭罢,下人们收拾了桌面,戴缨又閒坐了一会儿,同老夫人絮说了些话,见时候不早,便起身退去。 刚出了门帘,还未走到几步,碰著前来的陆婉儿,谢珍如同影子一般隨在陆婉儿身后。 陆婉儿死死看了戴缨一眼。而戴缨同样回看向她。 陆婉儿的五官並不出彩,可显赫高门中滋养的一身金贵气,常常让人忽略她的外貌。 於是,这种仰望之下,哪怕不美,也变得美了。 陆婉儿上前两步,併到戴缨身边,用只她二人听到的声音说道:“让你自在几日,就是我不出手,也自会有人出手收拾你。” 说罢,错开身,进了上房,不一会儿,屋里传出少女银铃般的笑声,还有陆老夫人温和的笑语。 归雁看了她家娘子一眼,担忧轻唤:“主子……” 戴缨从一开始就清楚,按陆婉儿的性子,哪怕她什么都不做,也会成为她的眼中钉、肉中刺。 而陆婉儿刚才说的,就算她不出手,也有人收拾她,说的应是她的姑母,戴万如。 戴缨如是想著,將目光放到树梢尖的新月上,轻嘆一声:死容易,活著难…… 主僕二人举步离去。 屋內…… 陆婉儿挨坐到陆老夫人身侧,讲今日府外的趣事。 说到轻快时声音就像飞旋的鸟儿,说到关要时,声调又像管弦一样稍稍收紧,哪怕故事没甚趣味,光听她这抑扬顿挫的腔音,还有生动的表情,也是个趣。 老夫人笑著同石榴说道:“快给她一碗茶,別把嗓子哑了。” 一旁的石榴重沏了一碗茶,奉到陆婉儿面前:“小娘子润润嗓子。” 陆婉儿接过,石榴又亲自沏了一碗奉到谢珍面前。 陆婉儿倒真有些口渴了,啜了两大口。 在她饮茶间,陆老夫人的声音响起:“婉丫头,今日除了趣事,就没別的什么事告诉祖母?” 陆婉儿很快反应过来,想要替自己辩驳,可在看见陆老夫人那双通明的睛目时,生出几分心虚。 “祖母知道了?” 陆老夫人点头道:“你自小便在我跟前,虽未时刻亲督,然闺阁礼范未尝少教,缨丫头是我让人接她入府,到了咱们府上便是客。”声音稍稍一沉:“你就这般待客的?说出毫无涵养的胡话来?” 这还是头一次她在祖母跟前受责,哪怕从前顽皮,打失了祖母心爱的古董瓶,祖母也只是摆摆手,不作计较。 今日却为了一个不相干之人,对她严加斥责,不留半分情面。 “可知错?”陆老夫人见孙女儿红了眼,无奈道。 陆婉儿点了点头,唧噥道:“婉儿知错。” 到底是自家孩子,陆老夫人拍了拍她的手,说道:“缨丫头同你不一样,她只是暂住於此,你这个主人当尽待客之道,怎么同她反计较上了。” 陆老夫人又道:“话再说回,她同谢家小郎本有婚约,为的什么解除,你心里不清楚?更该对她好些才是。” 陆婉儿心里又是羞,又是烦腻,好似她的姻缘全靠戴缨施捨来的。 所以说,这人心思要不得,你让她得了便宜,她觉著是她该得的,反记恨让利者。 有些人不能沾,一沾就会烂肉,恰好,陆婉儿正是此类。 出了上房,陆婉儿让谢珍先回小院,自己带著几个丫鬟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適才上房里,陆老夫人当著谢珍的面,训诫陆婉儿,谢珍料定陆婉儿必是带人去揽月居找戴缨的麻烦。 她想隨同一道看好戏,顺便报知她母亲,谁知陆婉儿不让她跟隨。 谢珍所料不错,陆婉儿確实准备去揽月居,然而走了一程,驀地改变主意,脚步一转往前院行去。 她要到父亲面前告戴缨一状。 祖母维护戴缨,她不能说什么,可若是父亲到祖母跟前开口,让戴缨离开,那就不一样了。 父亲乃一家之主,这府里谁不依从他?只要他一句话,祖母也不能说什么,戴缨自会灰溜溜地离开。 陆婉儿走到前院,院子里静著,屋里点著灯。 “安叔,我父亲可在里面?”陆婉儿问道。 长安立於门前,脸上是一贯的平和浅笑:“回小娘子的话,家主在书房里。” “安叔往里报一声,我要求见。” 长安应是,往里报知,没到一会儿走出:“家主让小娘子在院中静候,待他处理完手上文卷。” 陆婉儿並不意外,父亲处理公事时,不喜被人打扰。於是走到院中的藤架下,茂密的枝叶中结出青青的小葡萄,伸手就要摘取。 “小娘子万万摘不得,可是忘记了从前?”长安的声音从后传来。 陆婉儿的手在空中顿住,指尖仿佛烧著一般,猛地回缩。 是了,这处棚架自她记事起便有,院子里无论怎样修整,墙角的葡萄架从未变过,长势繁密、果实丰硕。 儿时,她见葡萄果儿一串一串结掛藤条,挨挨挤挤,紫红诱人,忍不住摘了一串,沉甸甸地拎在手里。 正待高兴之时,身后压来一片暗影,陆婉儿回头,见到的便是父亲冷沉的面色。 最后,那串葡萄让人收走了,她亦受了责罚,抄写千字文。 想到这里,陆婉儿打了一个寒噤,往后退了两步,转身走向院中的木案边,坐下。 不知过去多久,就在陆婉儿快要候不住时,书房里终於有了动静,召她进入。 陆婉儿將心底的话理了又理,一心要把戴缨驱逐陆府…… 第17章 赶出府门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7章 赶出府门 陆婉儿进到书房內,陆铭章手边还摞著几卷书文。 “这会儿怎么来了?” 陆婉儿张了张嘴,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陆铭章用下巴指了指:“坐下说。” 陆婉儿依言坐到右侧一溜排的交椅上,抬眼望向上首:“父亲,咱们府里进了坏人,您管是不管?” “坏人?谁是坏人,说来。”陆铭章问道。 “祖母前些时让谢家姐妹住进府中,原是祖母好意,谁知招了一个『事非』进府。”陆婉儿说著,又看了一眼上首,见父亲往后靠著椅背,双手搭在椅扶上,面上没有过多表情。 於是挤出几滴眼泪,继续道:“父亲曾说过,家和方能万事兴,如今府里因一外人,扰得人心不稳,岂不是引进一个潜在祸害。” 陆铭章“嗯”了一声:“你口里的外人是指谢家姐妹?” “珍姐儿倒还好,坏就坏在那位戴小娘子。”陆婉儿嘆了一声,“女儿见她长得端丽標致,谁知內里藏奸,居然……” “居然什么?” 陆婉儿便把白日的事情讲了,只是她说出来的同实际情况完全两样。 “女儿正同珍姐儿在园子里散步,正巧碰到戴小娘子和溪姐儿,便上前同她们见礼。” “女儿想著,这位戴小娘子乃我陆府客人,是以,並不在意她商女的身份,好意相待,想著以心换心,以诚换诚,哪承想,真真是应了一句话『知人知面不知心』。” 陆婉儿以指顶著帕,在腮上拭了拭:“那位戴小娘子,当面客客气气,孰料背过身,竟对溪姐儿说女儿不是陆府这棵大树结得果儿,身上流得不是陆府的血,还挑拨溪姐儿同我爭了好一番。” “女儿心里委屈,想要质问,可一想到她是祖母邀来的,生生忍下来,这还不算完……” 陆婉儿起身,走到陆铭章桌案前,两手並搁到案上,身子稍稍前倾,表现出急切。 “父亲,你有无在听女儿说话?” 陆铭章抬起眼,在她面上睃了两眼,点了点头:“有在听,继续说来。” 陆婉儿不知怎的,父亲那双眼眸在抬起的一瞬,让她心里一紧,定是多想了,父亲的眼神本就不是一般人能承得起的。 “她如今成日腻在祖母跟前,谗言惑道,哄得祖母只听她的。” “且,女儿听她同溪姐儿私语,想著哄祖母开心,然后给她指一家世显赫的官户子弟。”陆婉儿嘆道,“可惜谢家摊上这样一门拐不清的表亲,难怪青山寺里急著退亲,合著早有打算。” 陆铭章摆了摆手,陆婉儿不解其意。 “去那里坐好,別在我跟前杵著,挡光。” 陆婉儿瘪下嘴,重新坐回交椅上。 “她还让老夫人给指一门亲?”陆铭章问道。 “可不是呢,居然有这样的野心,完全是利用咱们家,这样的人哪里能留,还有呢……”陆婉儿仍嫌不够,又追说道,料定只要她道出接下来的话,父亲一定容不下戴缨,必会让她离开。 “还有什么,一併道出。” “女儿心思浅,白日在园內发生之事並未放在心里,谁知她恶人先告状,到祖母跟前说我无礼无识,怨我不尽待客之仪,祖母听信了她的话,对女儿好一通说教。” “女儿受些委屈不算什么,可让这种搬弄是非之人侍在祖母身边,无异於养虎为患,欺祖母耳根子软,怎能让这种人留在府里……” 陆婉儿两眼湿红,说得正声情並茂,上首的声音骤然把她打断。 “我说的。” 陆婉儿一脸愕然,怔了半晌,磕巴道:“什么……父亲刚才说什么?” 陆铭章將胳膊凭著右侧扶手,松下肩膀,一字一顿道出:“我同老夫人说的,我向老夫人告的状,可不可以?” 陆婉儿仍没有反应,面色白了又白,喉咙像卡著东西,说不出一句话。 “无礼无识,得理不饶人,无理搅三分,乖张刻薄,毫无一点待客之道……” 陆铭章每说一句,陆婉儿的脸就白一分,直到后面陆铭章又道,“如今再加两条,混淆是非!品性不端!” 陆婉儿心神摇颤,强撑著说道:“必是那起子小人到父亲面前乱嚼舌根。” “为父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何须旁人告知我,本想给你留些脸,让老夫人提点几句,你反告到我面前来?!” 陆铭章又道,“自你幼时入府,不论是我还是老夫人,从不曾对你有半点苛待,到了年纪,特意为你请了女先生並教养嬤嬤,现下看来,好的没学著,尽耍些阴私伎俩,哪有官户娘子的半点礼范和体统!” 陆婉儿有些怕了,一连受了两回训责,她从父亲的眼中看到了失望。 这失望叫她心里又慌又惧。 若她失去父亲和祖母的庇护,才是最大的灾难,得不偿失,只有赶紧认错,方能博得父亲的怜惜和宽容。 “婉儿错了,婉儿知错了,父亲大人莫要气恼,婉儿不敢了。” 陆铭章还算了解自己这个女儿,或者说他更了解人性。 如此无心地道歉,同刚才一脸嫌恶的姿態全然两派,必不是真心悔过。就算他再说多些,她也不见得能听进去。 这种任性霸道的心性一旦养成,非朝夕可改,必要吃过一番苦,栽过大跟头,才能明晓其中道理,端看时间早晚罢了,早些了悟,还有得救,悟晚了,余生唯有坎坷。 “你若真对老夫人有心,常去陪她,而不是自己一边贪玩,一边怨恨旁人。” 这会儿陆铭章说什么,陆婉儿应什么,半句不敢顶撞。 “是,女儿知道了。” 陆铭章看向陆婉儿,又道:“今日之事是你无礼在先,现下晚了,待明日,去给戴小娘子赔不是。” “父亲!”陆婉儿睁愣著眼,有些不可置信。 “怎的,不愿意?”陆铭章淡淡一句。 陆婉儿咬著唇,低声道:“愿意,女儿愿意。” “下去罢。” 陆婉儿应声退下。 待陆婉儿走后,陆铭章从桌后起身,走出房门,长安提灯隨在身后,两人行到葡萄架前。 “前些时已掐了须。”长安说道。 陆铭章“嗯”了一声,眼睛在绿枝嫩叶上来回巡视,然后伸出右手,一旁侍候的美婢赶紧把剪具递上。 陆铭章接过,把余漏的几綹须条绞了下来。 “这些卷鬚最好吸收养分,但凡长出来,就得掐了。” “是。”长安敛下眼皮,顺应问出,“谢家来的那位姑娘……找个由头请出府?” 白天在园子里,那位戴小娘子確有挑拨之意。 陆铭章继续在藤条中寻著,一有冒头的卷鬚,便给绞下,两瓣锋刃之间一截细条,新嫩的绿色,像知道自己的性命即將终结,在锋刃间颤了颤。 那晚的情形在陆铭章脑中浮闪,他告诉她私自篡改贡品会杀头,她惊欠著眼,带著一点懵懂,懵懂中又蕴著惧怕,訥訥说著: 我不懂…… “留著罢。”陆铭章说罢,將手中的剪具放回丫鬟手里的托盘,再接过半湿的巾帕拭手。 长安面上不显,心里却惊讶。好像只要涉及到这位小娘子,阿郎便有些不同。 上次,阿郎费口舌同她讲贡品事宜,他家阿郎是何人,统著整个大衍朝的调兵权,所掌司部同中书门下並称“二府”,一个主军,一个主政。 多少人费尽心机只求在他面前现一眼,若能得他一句话,那更是了不得,不知得多少便利。 他却跟一个商女谈毫无意义的贡品章程。 阿郎的脾性他很了解,面上温肃,实则內里明决机警,机锋暗藏,否则怎能这么个年纪同那些老狐狸分庭而峙。 长安收回神思,问了另一件事:“过几日便是花灯节,可要小的从暗处派人隨在小主子身边?” 陆铭章眉头蹙起:“你去安排,再不能出现上次的丑事。” 长安应下,他家小娘子属实太胡闹,同谢家小郎共车私会。 虽说当时他们带兵开道,还是走漏了一星半点消息於官眷內部。这一星半点的猜忌足够影响婚嫁,就是没有什么,也变得有什么了。 否则,阿郎怎会看得上谢家。 …… 次日,戴缨刚从上房请安回揽月居,才在院中坐下喝两口茶,归雁气咻咻跑来。 “娘子,娘子,她们来了。” 戴缨一听这个“她们”,便知是陆婉儿和谢珍,当下理了理衣襟,不紧不慢地立起身,看向月洞门。 不一会儿,呼啦啦一大波人把月洞门映得满满当当。 当头一人正是陆婉儿,她的身后跟著谢珍,还有十来个五大三粗的婆子。 这一幕同前世何其相似,戴缨掐了掐手心,泛寒的噁心感再次涌上喉咙。 她们来到她的面前…… 第18章 纤细的韧劲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8章 纤细的韧劲 就在戴缨以为陆婉儿下一刻会指使婆子对她动手时,陆婉儿却屈膝,福下身子,双手敛於身前。 “上次的事情是婉儿不对,还请戴姐姐莫要同婉儿计较,婉儿在这里给姐姐赔不是。” 戴缨呆了呆,血液从脑袋回流向四肢,麻冷的指尖有了知觉。 不仅仅是戴缨,就连谢珍还有揽月居的下人们亦睁愣著眼,回不过神。 戴缨很不想同陆婉儿客套,也不想搭理她,但她在別人家做客,且揣著私心,想通过陆老夫人为自己博得一丝转机,不得不虚偽应对。 於是回以一笑:“婉儿说的哪里的话,昨日之事我本就未放在心上,不过就是女儿家之间的拌嘴,你还特特跑一趟,我哪里当得起。” 陆婉儿见戴缨还算识相,收起浮於表面的笑,往院子里扫了一眼,又在戴缨身上打量,之后转过身,身后的婆子、丫鬟立马让出一条道,陆婉儿离开,丫鬟、婆子们如同分开的潮水再次聚拢,轰动著离开了。 “娘子,她怎么突然转性了?”归雁问道。 戴缨望著远去的人影,拿下巴指了指:“你看她那样子像转性了?” “不像,倒像是来完成任务的,生怕多待一刻。” 戴缨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去打听打听。” “是。” 在陆府想要打听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只要肯花银子,並不是什么难事。 小半日的工夫,归雁將消息带到了戴缨面前。 “她先是在老夫人跟前诉屈呢,结果老夫人把她好一通说教。” 戴缨想了想,说道:“以陆婉儿的性子,不会因为老夫人几句训话就跑来道歉。” 归雁狠狠点头:“主子怎的这么了解这位陆家小娘子?” 戴缨笑而不语。 归雁往门外看了看,確认没人后,压著声说道:“后来她打发了表姑娘,独自带人去了前院。” “去了前院?” “是,前院的书房。”归雁补了一句,“陆家家主的书房,那个院子里的事情,婢子不敢再探。” 戴缨点头,难道陆婉儿寻到陆铭章面前,打算告她一状? 她是陆老夫人派人接入府的,在老夫人面前告状不成,反被训斥,便想让陆家家主出面,让她离开陆府? 这么一想便合理了。 只是不知她在书房说了些什么,那位陆大人又是怎样说的。 她可不认为陆铭章会为了一个外人去责骂自己的女儿,而且,当时她的言辞確实存有挑拨的意味,也怪当时没忍住。 “娘子,你的脸色怎么不好?”归雁以为自己带回的消息能让主子畅快,然而並没有。 “无事,你先出去。” 归雁不敢再问,敛门退出。 戴缨有些后悔,那日园內不该图口舌之快,现在叫陆铭章知晓此事,他会不会明面轻斥陆婉儿几句,暗里找个理由將她请出府? 越想越觉得有可能,得想想办法,就这么离开……不甘心吶,老天降下这样一个绝机,怎能一无所获。 她將目光投向桌布上的纹路,纹路渐渐虚化,整个人沉进思绪中。再一抬眼,两眼清明,有了主意。 傍晚时分,上房,丫鬟们开始摆饭。 老夫人坐当中,左右两边依序坐著小辈,二房的何氏还有三房的姚氏也来了,侍在一边传菜递筷。 待饭菜上齐,两人便侍在陆老夫人身边布让。 二房的老夫人逝去很多年,三房的老夫人还在,只是身子骨一向不好,晚间用饭比大房这边早许多。 所以,姚氏先服侍了自家婆母,又赶著往大房这边来。 “你们去罢,不用候在这里。”陆老夫人说道。 二人得了话,这才带人退下。 要说这二位夫人,天天往大房跑得勤,无非就是一个赛一个,想要在陆老夫人面前现一现眼。 待她二人退下,石榴立到老夫人身侧。 桌上眾人开始用饭。 饭毕,下人们开始撤桌面,又有小丫头们端上盛清水的铜盆,给几位主子净手。 旁边一干侍候的,替主子们褪鐲子的褪鐲子,递巾帕的递巾帕,匀香膏的匀香膏……接而,各自的贴身丫鬟递上清茶,请漱口。 整个房间只听到衣袂窸窣声、脚步来去声还有器物磕碰的小动静。 下人们退下,陆婉儿依在老夫人左侧,陪著说话,戴缨坐在老夫人右侧,嘴角始终噙著一抹浅笑。 陆婉儿同老夫人说话时,戴缨微笑静听,如若老夫人看向她,她应承一到两句话。 “祖母想要什么样的花灯,待花灯节那日,婉儿给您买了来。” 陆老夫人笑道:“那天人多,你別把自己玩丟了就是万幸。” “看祖母说的,婉儿哪就那般不中用,再者,还有护卫呢。”陆婉儿娇嗔一声。 “是得多带些护卫。”老夫人说到这里,侧过头,看向一直安安静静的戴缨,“缨丫头,平日你的话不少,今晚怎么这样安静?” 戴缨稍稍一偏头,说道:“有婉姐儿在老夫人身边逗乐子,我也沾沾老夫人的光,坐著享一享,就怕我再开口,叫老夫人乐得歇不下来,那可就罪过了。” 陆老夫人笑出声,拿指点了点。 老人家眼净心明, 有婉儿在时,这丫头便缄默不语,不掐尖要强,將光亮的位置让出,隱下自己。 相形之下,婉丫头的討巧卖乖显得有些逞势。 她二人,一个无忧无虑,尚性弄气,因背后有家族可靠,一个忍让懂事,谨小慎微,只因身后无人可依。 可陆老夫人觉著,戴缨有一股柔韧的力量蕴在身体里,偶然间从那双流转的眸光透出,或是绽放在莞尔一笑的神態之间。 这股柔韧的力量最是难得。 男人和女人不同,男人们的皮囊便是一张可通往任何地方的符牌,他们身著坚硬的甲冑,去任何想去的地方,尝遍世间欢乐。 女子们却不行,太多限制,无论是律法上的还是身体上。 撇开律法,单论身体差异。男儿挥拳乾脆,一身气力显山露水,可这力量来得迅猛,去得也乾脆。 女儿家骨架虽然纤细,却另有一种韧劲,藏在深处,不事张扬,看似隨形就势,实则自有方向,这样一种深藏不露的力量,方是女子的独到之处。 在陆老夫人看来,戴缨是有这种力量的,她也擅长利用这股力量。 日后有可能,她倒不介意帮她一帮。再看向自家孙女儿,唯有一声无奈地低嘆。 眾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陆婉儿起困,掩嘴打了个哈欠,陆老夫人让她同谢珍退下,接著是陆溪儿起身告退。 “她们都走了,你也回院歇息罢。”陆老夫人说道。 戴缨摇了摇头:“现下还早,我再陪您坐会儿。” 说著,目光往外间探看,她在等,平时她会把时间故意错开,早些离去,以免碰到陆铭章,可今日有意留下,为的就是碰到他。 戴缨在老夫人身边念了一遍经文。嘴里一面念著佛经,心里一面念著凡尘:怎么还没来,怎么还没来…… 他要是再不来,她可真不知用什么理由侍候於上房。 在戴缨平缓绵长的诵读声中,老夫人半闔著眼,手支著头,歪身於椅榻上。 老夫人困了,她不好再待下去,闔上经书,正准备起身告退,门外丫鬟来报,大爷来了。 终是归来了,戴缨暗暗松下一口气。 门帘打起,陆铭章走了进来,仍是穿著公服,想是才回府,连衣也未来得及更,便往上房来。 “你公务冗杂,这么晚又跑一趟做什么。”陆老夫人话虽这样说,可腔调中无半点怨怪,只有心疼。 陆铭章向上见拜,然后坐於下首,说道:“总要来看看母亲,儿子心才安。” 陆老夫人面上露出笑。 戴缨趁著空档起身,近前两步,朝陆铭章见礼:“见过大人。” 陆铭章点了点头:“不必多礼,坐下罢。” 戴缨依言退到老夫人身侧。 陆老夫人见了儿子,心情甚好,问道:“可用过晚饭了?” “不曾,特意到母亲这里寻吃的。” 陆老夫人立马让下人们重新热饭,端上桌。 戴缨本以为陆铭章问过安后就离去,谁知他用起饭来,这让她有些坐立不住。 这情形一看就是母子二人有体己话要说,她该起身辞去,可一想自己今晚的目的,又有些迟疑。 正在此时,陆铭章的声音响起:“过两日便是花灯节,儿子让人把凌云阁重新扫洒一遍,摆几桌席面,晚间母亲可携家中人在上面观街市的灯火,也热闹热闹,赏赏烟火气。” 陆老夫人笑道:“不必太铺张,隨便置几桌,她们那些小辈还是愿意到坊间玩闹。” “是。” 陆铭章吃饭並不禁言,不过他吃饭很斯文,一口饭,再拈一箸菜放於口中,细细咀嚼。 戴缨腰背挺直,坐於陆老夫人身旁,侧著身,眼中、耳中是这对母子的閒谈。 陆铭章放下手中碗筷,净了手,一手接过茶盏,一手以袖掩面,漱了口。 接下来,陆铭章同陆老夫人又说了些花灯节的相关事宜,见时候不早,便起身。 “儿子这便退下,母亲早些歇息。”说罢,將目光投向一直不曾开口的戴缨身上。 戴缨先是怔了怔,继而反应过来,朝老夫人欠身道:“不扰老夫人安歇,阿缨告退。”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上房…… 第19章 刀口舔蜜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19章 刀口舔蜜 陆铭章用罢饭后,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起身告退,隨后,戴缨也起身告退。 陆老夫人年纪上来,晚间精神不济,这会儿也有些乏了,点了点头。 灯火迷濛间,陆老夫人半闔著眼,看著他二人离去,心头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不能细想,因为稍一细想脑中就是一片空白。 那异感太过迅速,完全捕获不住。 …… 出了上房,戴缨走在陆铭章身侧,预先想好的言辞在脑中翻来覆去滚过,终於唤了一声:“大人。” 陆铭章住下脚步,侧目看她。 戴缨继续道:“缨娘在这里向大人认个错。” 陆铭章仍是不语,等她说下去。 “昨日阿缨在园中碰见了婉儿,因著小事拌嘴,最后叫老夫人知晓了,转头训了婉儿几句,阿缨心中难安,思来想去还是该同大人说明一下,若是因我让老夫人对婉儿生了不快,阿缨实在担不起,不如……” 戴缨拖长话音,不將话语道尽。 “不如什么?”陆铭章问道。 “不如阿缨自请离去。” 一语毕,戴缨屏著呼吸,微垂著颈,视线落在对面之人镶有深青色的衣摆上。 与其让陆铭章找理由打发她,不如她先把事情挑明,认下错,表明態度再自请离开,这样一来,於情於理,陆铭章反倒不能施为。 戴缨是这么想的,不出意外就是她想的那种结果,说起来,这就是女儿家之间的小事,她將和盘托出,陆铭章接下来应当会说几句客套话,些事翻篇。 然而,她等了半晌,对面仍是没有言语,颈脖僵得咯吱咯吱作响时,陆铭章开口了。 “你若真想离开,不该同我说,向老夫人请辞便可。” 戴缨心里一紧,做不出任何反应,脸上热辣辣的,好在夜黑看不出来。身体里的臟器开始往內缩,缩成一团,更像是逃,只剩一身皮肉强撑。 脑子在短暂的嗡鸣后渐渐转醒。 一切的预设皆是她的自以为是,以为事情会按她的想法流动,然而她料错了一点,陆铭章不是会被隨意带动的人。 她那点伎俩哪能瞒得过他?她玩砸了,还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正在思忖间,陆铭章进前一步,戴缨沉浸於反思过失,在陆铭章靠近时,下意识抬头。 距离小小的拉近,使她更加被动起来,因为心慌,或许还有心虚,心开始不受控制地乱蹦。 他的声音从始至终没有太大起伏:“小小年纪,莫要乱耍小聪明,做那刀口舔蜜的事。” 戴缨心里一紧,身子更僵了,不敢辩驳,只能应是。 “忘记上次那个故事了?”陆铭章说道,“脑子倒是机灵,只是用错了地方……” 戴缨会过意,他说的是有关贡品的故事,苏家小娘子想办法补救破损的绣画,故事里苏家因祸得福,结尾皆大欢喜,可实际並不是。 “大人的话,阿缨记得,不敢忘。”戴缨重新低下头,如同一个受训的孩子。 陆铭章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待他走后,戴缨这才发现,自己身后汗湿了一片,夜风一来,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 回了揽月居,孔嬤嬤早早让人备下热水。 沐间水汽氤氳,半人高的木桶里盪著水波,水面花瓣浮动,丝丝烟气腾起。 归雁替自家主子除了衣衫,扶她入到桶內,刚一进入,水面漫出,湿了地面。 戴缨靠坐著桶沿,水面恰好漫过隆起的胸乳。荡漾的波光里,那轮廓仿佛有了生命,追隨著水的律动。 烛光浅黄,透著帷暮更显朦朧。 轻纱一样的淡光浮於整个屋室,那露於水面的肌比纱还要白,如同纱下覆著的雪肌,织物掩罩,却遮不住底下原本的顏色。 她家娘子生得好模样,在家中对下人们也好,又聪明,很会做生意,更会看帐目,谁也別想瞒过她的那双眼。 只是出身比那些官家小娘子差了。 若是老爷能看重小娘子几分,就算身为商户又怎样,一样能过得好,偏老爷认为她家主子是女儿身,不能承继家业。 指著后院的姨娘们给他生儿子哩!不是她说,若真能生儿子,早生了。 归雁一边舀水替戴缨湿发,一面在心里打抱不平,手里搓揉著水亮的乌髮,又是一声嘆。 正在此时,外间的孔嬤嬤走了进来,因戴缨回来晚了,叨嘮起来。 “小娘子今日怎么回来这样晚,这个天虽说不冷,却也下露水,这不,软衫上湿了这样一大片。”说著,將手里的衣衫往前一伸,“这样最容易伤风。” 孔嬤嬤是戴缨的乳母,从戴缨出生便隨在身边侍候之人,她抱戴缨的次数比戴母还多。 戴缨的衣食住行,无一样不经她之手,是个极为细心尽职的妇人,这么些年的相依相伴,她早已把戴缨当自家孩子看待,不论戴缨年岁几何,在她眼中仍是未长大的模样。 孔嬤嬤说著走到外间,嘴里的话仍碎碎传来。 “女儿家晚回总归不好,夜里黑,坏事、脏事都是摸黑髮生的,人心不可测,白日里尽藏著,一到夜里,什么妖魔鬼怪都出来了。” 归雁隔著帷屏,笑道:“嬤嬤,你也忒谨慎了,这可是陆府,人前人后皆有人跟著,真要有什么坏事,不白养那么些人了?” 孔嬤嬤急急走进来:“你这丫头就是没心,被姐儿护惯了,坏人可会把坏写在脸上?他要害你时会提前告之於你?一个人真想害另一人性命,別管身前身后跟了多少人,总能让他寻到空档。” 归雁不甘示弱,回问道:“依您这样说,和著怎么样都不行,早回晚回又有什么区別。” “那也不是,小娘子若能听嬤嬤我的话,定能平平安安,百无禁忌。”孔嬤嬤说道。 前世,戴缨咽气时只有归雁相陪,孔嬤嬤在她嫁给谢容不久,被陆婉儿以莫须有的罪名赶出府,无非就是想让她身边无人,更好被拿捏。 她忘不了孔嬤嬤离开时看她的那一眼,不舍、忧惧,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 她料准她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却不能伴在她的身侧。 戴缨心道,前一世孔嬤嬤若得知她身死的消息一定难过,然而两世为人的戴缨却不知,孔嬤嬤走在了她前面。 被赶出谢府的孔嬤嬤並没有回平谷戴家,而是留在了京都,靠给人做粗活为生,其实以她的本事,就算留在京都,再寻一户好人家当僕妇並不难。 但那样一来,便失了自由,而孔嬤嬤留於京都为的是方便隨时应候戴缨的差遣、隨时探知她的消息。 这位乳母不想离小主人太远。 因长时间劳累,再加上吃不好,从前丰腴的身子迅速乾瘪下去。 一日,天蒙蒙亮,街上摆早市的还没出来,孔嬤嬤从一户人家做活出来,正穿过街面,一辆马车毫无徵兆地从雾中驶出。 那会儿街上没人,等到熹光微露,天边染上一抹白,街上零星来往的人才看清,地上躺著一个人。 这件事情,戴缨无从得知,不论前世还是今生,她只知孔嬤嬤离了谢府,回了平谷老家。 知道或是不知道,戴缨都不会再让身边的人有事,她会护好她们。 从前的她不爱听孔嬤嬤嘮叨,可现在却觉得格外安心。 “好,好,我就听嬤嬤的,嬤嬤说什么便是什么。”戴缨笑道。 孔嬤嬤心奇小主子今日怎么这样好说话,当下也不嘮叨了,开始铺床薰香。 待一切理毕,这才出了屋室。 戴缨靠著木桶,任归雁替她揉洗头髮,洗净后,戴缨又在水中浸了会儿才起身。 归雁拿小暖炉给戴缨烘发,院里的下人们进屋清理沐间。直到服侍戴缨睡下,丫鬟们才退出房门。 夜已深,所有人皆已睡下,戴缨却睡不著,睁眼躺在床上,望著帐顶,嘆了一口气后从床上坐起,趿鞋下榻,走到窗榻边倚坐,小几上的香炉已经冷了。 她將窗扇推开,让月光照进来,更显一室的寂静,执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凉茶,呷了一口,压下心头烦郁。 清辉的月色落到窗下人的细绢衫上,薰风一来,裹现衣下玲瓏有致的轮廓,映透著雪肤。 不知是不是老天垂怜,给了她一次新生,可就算新生,这路仍是不好走。 她的新生不代表周围人变蠢了。 前世的她,困在那一方宅院,鬱郁虚度直至死去,这一世,两脚刚刚迈出,却又遇到一座鰲山。 那是陆婉儿最大的倚仗,她的养父,陆铭章。 不同的是,前世的她连见他的资格都没有,而这一世,她见到了这个大人物……只是,没留下什么好印象…… 第20章 心思被他戳破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0章 心思被他戳破 戴缨將胳膊肘支在窗栏上,脸偎於掌心,垂著眼,指尖无意识地在窗台轻轻画著。 她思索事情时,便有这个下意识的动作。 陆婉儿同谢家的婚事虽未定下,可陆家如今是默许的態度。 一来谢容这人外表清俊,时人大多还是看重外貌,再加上他本人才能出眾,这两头为他增色不少。 二来,便是陆婉儿对谢容的痴意。 三来……这里面一定有些什么事情,譬如两人早已暗通款曲。陆家为了顾全家族的脸面,不得不顺应下这一门亲。 如无意外,他二人的亲事应该很快就会有眉目。 陆婉儿迫不及待想嫁她的意中人,而谢容又急於娶陆婉儿,借陆家的势,以达仕途。 …… 花灯节前夕,街市上已有小商贩支摊掛卖花灯。花灯各式各样,红的、绿的、黄的还有彩的,顏色繽纷。 不过这会儿的花灯少了节日的喜气,直到花灯节当日,它们才算真正亮起来。 陆府的下人们在天未亮起时,便忙碌起来。 戴缨睡得迷濛,听到声响睁开眼,醒了一会儿神,支起身。 “娘子,起了么?”归雁的声音从屋外传来。 戴缨“嗯”了一声,房门开启,归雁一脸笑意地进入,一面打开窗户,一面说道:“今日花灯节,府里结了好多花灯呢。” 戴缨下了地,往窗外看了一眼,天光已然大亮,院中的树杈上掛了几盏小果灯,灯罩染了顏色,看著又新巧又有趣,亮起时,应该更加好看。 耳边归雁的声音仍在继续:“今日穿鲜亮些?”自打娘子病过后,性情变了许多。 以前爱穿的鲜亮衣衫全都收起,把几套素服来回穿,一头乌云般的髻儿光溜溜,也不簪珠翠,左腕子上只有一对银鐲和翡翠鐲,连那白皙的颈脖也空著。 主子底色好,素著也是好看的,只是那明丽的五官和风姿合该用金、锦映著。 毫不夸张地讲,別家娘子称“千金”,她家娘子一旦妆成,那就是万金之姿。 戴缨点了点头:“今日不好太素,就照你说的。” 归雁忙不迭从柜中取了衣衫,又招了两个丫鬟一齐伺候戴缨穿戴。 落后,孔嬤嬤走进来,问可要上朝食。 见了戴缨的装扮,脸上立马露出笑来:“这才是,小娘子就该穿鲜亮些,之前我还纳闷,怎么一到京都,娘子就改换行头,妆也不上了,胭脂也不搽了,连那头上的花鈿也除了,嬤嬤我还以为京都城时兴清寡样哩!” 归雁一面替戴缨簪嵌宝釵,一面俏皮道:“嬤嬤也该夸夸我。” “你这丫头也就这点好了。”孔嬤嬤说道。 归雁把脸一红:“嬤嬤到底是夸我,还是损我呢。” 戴缨本是没有笑的,结果让两人的对话引得笑出声:“嬤嬤不轻易夸人,你能得她一个『好』字,知足罢。” 归雁想了想,好像还真是,继续认认真真给戴缨妆扮起来。 揽月居的丫鬟们忍不住朝戴缨多看几眼。 只见其一身霓色阔袖长衫,交领处露出一片月白抹胸,上面横臥著微微凸起的锁骨,项上戴著镶宝石项圈。 这身衣服裁剪得十分合体,把戴缨身体的曲度勾勒出来,特別是那脉脉细腰,还有衣领间纤长的颈儿。 不装扮时,像是雨后海棠,饮了水,淹润的秀色。 而装扮起来,便是盛丽精琢的琼花玉树,惑得人移不开眼,閒雅也有,娇媚也有,殊丽也有。 这位戴家娘子……有些特別…… 戴缨近两日未去上房,只因上次晚归,被陆铭章惊出一身汗,真如孔嬤嬤说的,有些鼻塞声重,是以在屋子里休养。 “你们小娘子可起了?”门外响起一道人声。 “起了,正在用饭。”归雁將人迎了进来。 那人面上带笑,正是陆老夫人身边的石榴,一进入,一双眼珠子滴流流在戴缨身上往来。 “石榴姐姐快请坐,一起吃些?”戴缨让下人们添碗筷。 石榴知她客气,自己哪能真就坐下,遂说道:“快別忙活,我早用过饭了,老夫人特意让我来请小娘子过去,那边热闹得了不得,就差你了。” 戴缨隨口问了句:“都去了?” 石榴顺著她的话回道:“二房、三房的也在,就连偏院的那位哥儿也去了,只是咱们家男主子们没在,皆有公务在身。” 戴缨暗暗松下一口气,自那日被陆铭章规训后,她一直提心弔胆,这病指不定就是忧心所致。 先是陆婉儿到他面前告状,之后她的小心思又被他戳破,隨时可能被人请离,听石榴说他不在,放下心来,让归雁沏了新茶,又端来两盘茶点。 石榴於一旁告了座,喝了些茶,又拈了两块茶点吃。 “我也不能多坐,这就过去了,戴娘子用了饭就过去,老夫人念你好几遍。” 戴缨点头道:“好,我一会儿就来。” 石榴去了没一会儿,戴缨也往上房去了。 一路行去,园中的树木山石缀上了各式各样的绢灯,又用纱、绸繫结张护,招展风中。 刚走到上房门首,里面传来欢乐的笑声,戴缨进入,同她初次来陆府时一样,屋內坐满了人。 上首坐著陆老夫人,她的身边还坐著一个华衣锦服的瘦小老夫人。年纪看起来同陆老夫人不相上下,只是周身縈著病气,精神不好。 戴缨猜测这位应该是三房的老夫人,也是姚夫人的婆母,袁氏,听说她身子骨一向不大好。 戴缨上前,叠著双手朝陆老夫人行了万福:“老夫人万福金安。”说罢又朝另一边行万福:“袁老夫人万福金安。” 陆老夫人让戴缨起身,又对袁老夫人笑说道:“缨丫头一来,把咱家的几个都比下去了,可知老天爷是公平的,精秀的人儿也不止生在咱们这些仕宦之族。” 袁老夫人笑道:“我听姚丫头说,家中来了个好伶俐的人儿,今日一见,果然如是。” 眾人也跟著应和。 陆溪儿起身走向戴缨,拉她坐到自己身边。 戴缨这会儿才发现,陆溪儿身边还坐了一小儿,看起来五、六岁的模样。 小儿粉妆玉琢,黑亮亮的大眼,睫毛很长,嘴巴粉粉的,嘴角还有一粒残渣。 眼前的稚儿让戴缨想到自己未出世的孩儿,若能长成,一定也是可爱討喜的。 戴缨看著小儿的同时,小儿也看向她。 见她伸出一指,往自己的嘴角点了点,小陆崇眨了眨眼,不解其意,脸稍稍一红,扭过头,不理。 戴缨怔了怔,旁边的陆溪儿说道:“崇哥儿是我小叔家的孩子,出来得少,有些怕生。” 戴缨点了点头,眼珠轻斜,不由自主地又落到小儿的侧庞,肉肉的小脸红了一大片,一直红到耳梢,而那粒残渣仍骄傲地粘在嘴角。 “嘴角的渣滓留著明日再吃?”戴缨往小儿身边挨近,故意压低声音,像是说著悄悄话。 陆崇背部一僵,抬起手,若无其事地抹了抹嘴,然后將脸偏向戴缨,嘴巴往旁边一撅,示意她看。 戴缨摇了摇头,意思是没了,陆崇又规规矩矩重新坐好。 只见他小小的身板坐得直挺挺,双手搁在腿上,稚嫩的脸上却作出一副严肃的表情。 明明才五六岁的年纪,坐在椅上,双脚还够不著地呢,却做出一副老境样。 这孩子……没有这个年纪该有的底色。 戴缨一抬头,发现对面的陆婉儿正看著自己,眼中神色不明,见戴缨望过来,扬唇笑了笑。 眾人坐了一会儿,一面吃茶一面閒说家常,然后起身往园中去了。 陆老夫人和袁老夫人走在最前面,身边围簇著二房的何氏、三房的姚氏,还有一眾丫鬟、婆子们。 陆婉儿和谢珍隨后一脚,两人不知低声说著什么,这二人,一个心性带恶,一个狭隘虚荣,各怀鬼胎。 戴缨正思忖,感觉有什么扯自己的衣袖,低头一看,就见陆家的小阿郎正仰头看著自己。 “崇哥儿,怎么了?” 小儿抿了抿小嘴,眼中闪动著光,问道:“天黑后是不是可以出府看花灯?” 戴缨微笑道:“你想出府?” 陆崇连连点头,再次发问:“可以出去么?” 戴缨正要回答,陆溪儿拉住她,对她使了一个眼色,然后摇了摇头,戴缨不解其意,陆溪儿附耳,压低声音说道:“別应下,躲远些,莫给自己找麻烦。” “这是怎么说?” 陆崇同陆溪儿血缘上更亲,怎的是这副態度。 陆溪儿张了张嘴,一脸难色,有些事情她不好道出,她亲祖母把陆崇看管得什么似的,虽说小叔回了,將崇哥儿接到身边教养,可她那个祖母简直没法说…… 有一次,她见崇哥儿成日困在房里,不是抄书就是呆坐,便把他带出院子,玩了半日。 结果,好嘛,祖母指著她的鼻子骂,说她吃里爬外,丟人现眼,为了去那边討巧,让弟弟也跟著一起没脸。 不仅骂,还罚她在院子里跪了半日! 她堂堂陆府嫡出的姑娘,在下人面前罚跪,她不要脸么?后来还是上房来人,將她带走。 那日她在陆老夫人的上房歇宿,哭了一整夜。 自此,她只顾自己,再不敢沾陆崇的边了,就怕引火烧身,所以好意提醒戴缨,莫要多管閒事…… 第21章 他有错在先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1章 他有错在先 陆溪儿將这些不堪的往事含糊道出,听话听音,不必说全,戴缨一听便明了。 於是低下头,看向等她回答的小儿。 小儿望著她的一对眼珠黑黝黝的,嘴巴微微张起,面上带著紧张和期盼。 一只小手仍抓著她宽大的袖摆。 拒绝的话戴缨有些说不出口,让她对著一个孩子扯谎,又更羞愧,就在她迟疑间,衣袖一松,那只小手放下,眼中的光亮暗下去,整个人像蒙上一层灰影。 她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落忍,可自己也只是客居於此,哪有能力顾及他人。 思来想去,仍是说道:“崇哥儿,晚些时候可问问你父亲,他若同意了,咱们便一道出府赏玩花灯,如此可好?” 陆崇圆圆的眼睛重新燃起光亮,高高扬起嘴角,嘴角边镶著两个笑窝。 戴缨心里嘆著,多好的孩子啊! 小陆崇伸出手,又缩回,最后重新拉起戴缨的衣袖,腔音有些唯诺:“姐姐,你知道我的名字?” 戴缨点头道:“知道,我刚才唤你了。” 小陆崇步调变得轻快,好像再走快些,便能飞起来。 “我去同爹爹说,爹爹一定会让我去的,姐姐出府时不要忘记带上崇儿,若是没看见,就问下人们,好不好?” 戴缨心软得一塌糊涂,应道:“好,若你父亲点头,我便带你出府。” “那咱们拉勾勾。” 小陆崇伸出小指,戴缨也伸出小指,勾了勾。 陆溪儿在一旁看著,故意逗他:“崇哥儿,你爹爹若是不同意,这勾勾不白拉了?” 小陆崇低下头,再次变得安静,回到先时怏怏不乐的模样。 不管高门还是蓬户,一般这个年纪的孩子,若是有人以唱反调的形式故意逗趣,他们便会以自己小小的气势去反驳,再不济也是嬉笑著回应。 而这孩子的反应不同。 他好像习惯了被压制,习惯別人说什么便是什么,习惯以沉默应对。 上午是游园,宽阔一点的路面以石板铺就,路面光洁平坦,两边是打理过的绿茵席,绿茵之上零星种著几棵不知名的树作为点缀,那树叶绿色居多,间或杂著几簇红叶、黄叶。 小径上铺著形状不规整的灰白石,石缝间留有短茬茬的青苔。 路两旁密密匝匝著半人高的植木,再走一段,转到另一条小径,半人高的植木变为拂裙裾的矮丛。 风中送来潺潺的水声,穿过几座山石,是一片碧清的湖溪,说它是湖因为表面阔大,说它是溪,因为能明显感到水流的漪澜。 湖溪上搭著一座小石桥。 这石桥更像装饰,並不能过人,两三人还罢,他们这主主僕仆的呼啦啦一群,真要走上去,只怕桥体承不住。 两位老夫人走了一会儿,有些累了,坐到亭间休憩,那亭间设有桌案,案上摆了各类水果、茶点。 除了何氏同姚氏两位年轻的媳妇伴在两位老夫人身侧,其他人各自散开,继续游园。 戴缨寻了一处临水的敞亭,倚著栏杆坐下,拿帕拭了拭汗。 “娘子,我让人端些茶、果来。”归雁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 陆溪儿带著丫头走了来,坐到一边,腔调中带著怨嗔:“当真是恼人。” “刚才见你还晴著脸,笑呵呵地逗崇哥儿,怎么一转眼就阴了?” “本是想著晚间咱俩出府,我带你好好转一转京都,现在不能了。”陆溪儿气得跌了跌脚。 戴缨也想见识一下京都的热闹,遂问道:“为何不行,你出不得府?” 陆溪儿攥著帕子,使劲一绞:“出府倒是能出府,就是咱们须隨著陆婉儿一道,府里只调出那么些护卫。”说到这里,陆溪儿语调一扬,“若同她一起,那还不是由著她?咱们倒成了跟班。” 戴缨沉吟片刻,今晚京都热闹,必是大街小巷人流如粥,各处皆需人手值守。 陆铭章是文职,虽能调兵,却不掌兵,掌兵权在三衙手里,制度虽是如此,但这东西不好说…… 不管陆铭章实际有无掌兵,肯定不会仅仅因为一个花灯节,调集人马给他看家护院。 是以,做出这种安排也合理。 理是这么个理,但戴缨比陆溪儿更不愿同陆婉儿出游。 陆婉儿这人太能生事,何况她看自己不顺眼,万一使出什么阴损手段,届时人又多又挤,自己岂不是防不胜防。 戴缨决定今夜不出街了,就在府里。 午后,眾人回了各自的院子午歇,及至天色稍暗时,园中彩灯点亮。 戴缨仍睡著未醒,转了半日的园景,这一躺下便越睡越沉。 归雁立在院中,抬头往一个方向张望,云靄薄薄一层,映著緋色的辉光。 霞辉下,是一座七层高的楼阁,屋檐翘立,仿佛要穿插入云,楼里亮著,隱隱可观得人影走动。 “娘子,可起身了。”归雁轻轻叩响房门,见屋內无动静,又敲了敲。 戴缨从喉咙间呢喃一声,迫自己醒来。 归雁进屋点灯,伺候戴缨重整妆面,又重新换了一身翠色的花纱裙衫。 此纱稀贵,纱面由两种不同的纱质绞在一起形成暗花纹络,再加上纱质本身带著丝光,行止间便会有种別样的流彩,如云如烟。 戴家不少钱,吃穿上比一般权贵之家还要精细,戴缨对衣著很有讲究,缝人为她製衣,她会先让下人检查內里的做工。 若是做工不行,不论衣裳面料如何精贵,在她看来,这衣裳已经废了,根本不会上身去试。 是以,她所有的衣裳,必要做工细致,面料上乘,款式合身。 而此次戴缨来京,除了去青山寺为亡母乞佑,置了两套素衣,再没裁製过衣衫,这件翠色花纱衫还是从平谷带来。 妆扮好,主僕二人往凌云阁行去。 阁內灯火煌煌,戴缨一手捉裙,一手扶栏,拾级而上。 不知上到第几层,有些气喘,歇了一会儿,拿帕子拭了拭汗,又继续往上去。 好不容易走到顶层,已有丫鬟迎了上来,在前引路。 戴缨抚了抚胸口,气还没喘顺,已走到眾人面前,上首仍坐著陆老夫人,只是三房老夫人不在,想是晚间没来。 其他人……戴缨来不及看,先向上行了万福,待老夫人笑著让她免礼,戴缨便起身,退到一侧寻位置坐下。 然而,就在她侧身走开时,周围的笑闹声骤然息止,说话声没了,笑声也没了,静著。 戴缨未醒完全的脑渐渐变得清明,因为安静得太过突然,她很自然地抬眼,先是看见不远处的陆婉儿,她的身边坐著谢珍。 她二人看向自己,脸上的神情带著幸灾乐祸的似笑非笑。 接著她的目光移到旁边的陆溪儿,只见她睁大双眼,眼皮下的眼珠不停地往一个方向溜去。 戴缨循著她的眼色往那个方向看。 这一看,整个人都不好了。 她先时以为是自己的衣衫或头饰出了错,这才让堂间安静,原来不是,而是另一种更糟的情况。 那里坐著一人,就坐在陆老夫人的左手边,著一袭緙丝鸦青色的圆领袍,襟前压了珊瑚纽子,迎光能瞧见衣摆处隱隱流动的云鹤纹,腰间繫著金带,侧边悬了羊脂玉佩。 未戴官帽,只用一根白玉束髮。 她居然直到现在才发现陆铭章坐在那里! 那她刚刚做了什么?向陆老夫人见了礼,就转身退下了,所以直接把他略过了?! 他本就对她没什么好印象,现在好了,不仅爱耍小聪明,还没有规矩。 难不成这会儿她再走到堂间,行一次礼? 正在戴缨进退不得之时,陆铭章向陆老夫人说道:“这丫头是个记仇的。” 死寂的四围,因为陆铭章这句话渐渐活了过来。 而且他们发现陆铭章的面上竟带了一丝笑意,虽然这个笑很浅很浅,这下可叫眾人瞠目。 陆老夫人好奇道:“怎么说?” 陆铭章倾过身,挨近老夫人,不知低身说了什么,陆老夫人笑得前仰后合,看著戴缨说道:“既然有这一出,也是大人该的,不算失礼,是他有错在先。” 陆铭章將那晚训戴缨的话拣几句,向老夫人说了。 堂中眾人不明所以,怀著好奇,姚氏最先出声,笑问:“大伯同老夫人说了什么?怎么不说出来叫咱们都听一听?” 平时姚氏也不敢这样发问,今日见陆铭章心情好,刚才好像还笑了,她便出头髮问。 谁知陆铭章並不回答,只作未听见,姚氏面上又羞又急,不敢再多嘴。 而一旁的何氏却在心里叫好。这妯娌二人表面看起来和睦,其实私下並不对付。 三房姚氏会来事,嘴里俏皮话多,尤其到了陆老夫人跟前,比在自家婆母面前还会献殷勤。 二房的何氏嘴巴夯笨,可心里的窟窿並不比姚氏少,奈何嘴皮子不如姚氏油滑。 是以在陆老夫人面前她常常不如姚氏的脸,这会儿见姚氏被陆铭章无视,叫她如何不痛快。 陆铭章同老夫人说道:“天色再暗一些,家下人开始放烟火。” 老夫人点了点头。 陆铭章转头对两房夫人说道,“妹妹们同老夫人多说说话。” 两房夫人忙起身应是。 陆铭章又对老夫人道了一句:“儿子还要去那边,先告退了,若是小辈们吵闹,母亲多担待。” 凌云阁的家宴分男、女席。 女眷便是陆老夫人这边,陆铭章作为家主到这边来陪一陪,落后仍回男席。 “你去罢,只是让人把崇儿送来,那孩子在他爹跟前指定无趣,让他过来玩一玩。” “是。” 陆铭章应下,站起身,向眾人说道:“大家且坐,我少陪片刻。” 眾人起身,目送其离去。 过了一会儿,小陆崇被一个嬤嬤牵了来,来了后在人群搜寻,目光在触到戴缨时,瞬间亮起,甩开嬤嬤的手径直往戴缨走去。 “姐姐,姐姐,我父亲同意我出府了。” 戴缨怔了怔,可是今夜她不打算出府…… 第22章 那艘船要撞上来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2章 那艘船要撞上来 从凌云阁可俯瞰大半个京都,视野极佳。 戴缨打算今晚就在凌云阁陪陪老夫人,也能看街市的灯花会,並不打算出府。谁知小陆崇兴兴头跑来,说他今夜可以出府。 “姐姐你別忘了,咱们拉过勾勾,不许反悔。”小陆崇爬坐到椅上。 戴缨看著小儿那双晶亮的眼眸,微笑道:“好,不反悔。” 一语毕,戴缨就见他的两条小短腿因为高兴而摆动起来。 又过了一会儿,菜饌开始上桌,眾人依次序就座。 莹莹灯火中,席间菜餚罗列堆叠,牛、羊、鸡鸭各类鲜肉,有蒸的、炸的、炒的,还有不曾见过的各类果蔬,丫鬟们执壶围侍,从旁递酒、倒酒。 因著节日,便把食不言的规矩撇到一边,只图热闹,这方语笑喧闐,亦能隱隱听到隔壁男席的说话声和盈耳的管弦声。 吃了一会儿,眾人开始玩起游戏。 戴缨酒量不好,只吃了一盏,怕坐在那里叫她们再续,於是起身走到外间。 倚坐在栏杆边,手支著下頜,看街市的灯火。这么看去,星星点点的火光像流萤一样浮动著。 这时,听到里面人说著:“放烟火了,放烟火了……” 屋里的人纷纷走出,天上绽放花火,五顏六色,坊市间的人们俱驻足观看,拍手叫好。 就在戴缨看得入迷之时,被人拉了一下。 “姐姐,出府观花灯。”陆崇拉著戴缨。 戴缨抬头往四周看了看,就见陆溪儿立在不远处对她招手,於是拉著小陆崇往那边走去。 “我同老夫人请示过,咱们可以出府了。”陆溪儿说道,“陆婉儿和谢珍已下去了。” 戴缨点了点头,两大一小下了凌云阁,七拐八绕出了角门。 门前停了三辆马车,头一辆坐著陆婉儿和谢珍,戴缨几人上了中间一辆,最后一辆是给丫鬟们。 马车走了一程,行到一个地方停下,此时已能清晰地听到沸沸人声。 几人下了马车,往正街走去,身后隨著常服装扮的护卫。 街市的热闹同陆府光晕中的欢顏笑语不同,更有烟火气。 陆婉儿看向戴缨,又看了眼周围的护卫,最后將目光落到陆崇身上,低下身说道:“崇哥儿,城西那爿不仅有花灯,还有百戏呢,你要不要去?” 小陆崇听说,点了点头。 陆婉儿直起身,看向戴缨和陆溪儿:“崇哥儿想去城西,我和珍儿去城东的星月湖,坐游船赏湖景,咱们还是別一道了。” 陆溪儿巴不得一声,戴缨亦然,就这么,本该一齐的几人,分头走向相反的方向,一方往东,一方往西。 隨从们也分成两拨。 谁知才走没几步,陆崇拉住戴缨的手,说道:“我也想去游湖。” “噯!这么一说,我也想去观湖景。”陆溪儿插话道,“別去城西了,人多不说,就是些耍百戏的,几时想看,请到家里看也是一样,坐船游湖罢?” 戴缨想了想觉著可行,於是改了方向,往城东的星月湖行去。 城东的星月湖较偏远,需乘马车,湖边的游人相较正街稀少许多。 戴缨三人下了马车,从湖堤往湖面看去。 灯火和月色交映下,可观得湖边游人往来,湖面浮著不少船只,船上的光倾入水中,把水面染成鎏金色。 小陆崇两只眼睛,恨不得分开看,一只眼看湖面,一只眼看湖面上的小摊贩。 於是顾不上说话,拉著戴缨和陆溪儿往小摊贩奔去。 走到一个糖人摊,便说:“我想要这个。” 看顾陆崇的田婆子赶紧摆手:“这不行,这不行,吃坏肚子。” 陆崇又走到另一个摊位,指著五顏六色的糕点:“买这些,这些好看。” 田婆子上前瞅了一眼,说道:“我的哥儿,咱们不吃外面的东西,你若有个不好,回去老奴交代不了,要遭骂的。” 戴缨同陆溪儿对看一眼,从对方眼里看出无奈。 “你们不买別占地儿,往旁边去,咱们还要买呢!”后面一个妇人牵著自己孩子挤上前,低头问,“想要哪样的?” 小儿拿手点了几个绿色、黄色、玫红色的糕点:“娘,我要这三种。” 戴缨几人退到一边,往后再看,小摊前已排起长队。 小陆崇牵著戴缨的手,低著头不说话了,过了一息,又抬起眼,眼馋地看向其他孩子手里的油纸包。 戴缨想了想,说道:“崇哥儿,咱们去坐游船可好?” 陆崇一听,脸上露出笑,狠狠点头,於是眾人下到湖边,找了一艘乾净的小船屋。 这些小船是专程载客游湖来的,船內布置乾净整洁,还有小窗,窗下设有桌几和座板。 戴缨三人上了船只,因船身小,带了几个隨从,剩下的隨从留在岸上。 船行湖中,船娘走了来,问可要吃食。 戴缨从前在平谷时常游湖,知道船上的餐食皆是提前热好的,不比酒楼现做的新鲜。 “拣些酸甜的果脯和其他小食来,再送几壶茶水。” 船娘子应著去了,不一会儿,每桌上了几碟果脯、小食,还有茶水。 陆崇趴在窗上,瞪大双眼,一会儿看远远近近的船只,一会儿低头看水面,又忙坐下,让嬤嬤给他净手,准备吃小食。 偏那婆子怕担责,准备嘮叨,戴缨忙笑著开口道:“嬤嬤也別太操心了,这些船家都是代做水上生意的,府衙登记在册,不比隨路的小摊,吃食还算乾净。” 婆子听戴缨如此说,不好再说什么, 戴缨给归雁睇眼色,归雁会意,对田婆子笑道:“嬤嬤看顾小阿郎,看顾了一路,这会儿在水上呢,跑不丟的,您去咱们那桌坐坐,只当赏咱们脸了,吃吃茶点垫肚子。” 因著陆崇不同於別家子弟,曹氏的脾气又古怪,不好伺候,田婆子整日提心弔胆,照顾陆崇就如同供那座上佛,不,比那佛像还费心神。 而且,小孩家家有个小病小灾的,再正常不过,偏崇哥儿不能有,一有点问题,他们这些做下人的,尤其是她,少不了一顿责罚。 这会儿子出来,也想松松神,听了归雁的奉承话,心里受用,便隨她往船尾那桌去了。 嬤嬤走后,小陆崇开始吃吃喝喝,一会儿拿这个尝两口,一会儿拿那个尝两口。 又自己给自己倒茶,茶水从杯沿漫出来,他便拿指头蘸著水渍在桌上写写画画。 玩一会儿,又跪坐在座上,把头探向窗外吹风,看湖上来往的船只。 “他倒是亲你,平日我同他说话,他都爱搭不理的。”陆溪儿往嘴里放了一粒果脯。 戴缨笑著拈了一颗红色的果仁,腕子上的玉鐲和银鐲因著动作,磕碰出清脆的声响。 陆溪儿目光落到戴缨的指尖,又將目光移到那一截雪白的酥腕上,伸手拉住,细细瞧,细细看。 “书上说,美人儿手,手如柔荑,肤如凝脂。”陆溪儿喃喃道,“我还道是夸大其词,原来真有,缨娘,你姿容不俗,可世间並不缺姿容上乘的女子,千百种的美姿容。” “就拿咱们京都来说,宫里的太后娘娘,那可是一等一的大美人儿,可你这双手却是少有,吶,你看……”陆溪儿將戴缨的手心朝下,背朝上,指点道:“指节均匀,甲壳饱满粉泽,指尖细细,你再瞧我的……” 陆溪儿说著伸出自己的手,同戴缨的手並在一起,戴缨笑著收回手:“咱们坐船赏景,你倒好,这样好的夜景不赏,专看手来?” 陆溪儿笑起来,不知想到什么,嘆了一声:“可惜了,你这人哪哪都好,就是出生……” 说到这里,陆溪儿止住话头,转看向湖面,戴缨也將头转向湖面。 湖风没了白日的燥热,裹挟著凉凉的潮意。 戴缨眯了眯眼,看著被灯火映照的湖面,看著远处光晕中的一艘艘船只,慢慢放空自己。 这时,身侧的小陆崇叫了一声:“那艘船是不是要撞上来?” 戴缨和陆溪儿一齐看去,安慰道:“只是靠得近了些,船家会错开的。” 正说著,对面的船靠得更近了,渐渐地,两条船齐平,船头对船尾,船尾对船头。 两条船大小差不多,船上也搭了一个小屋,小屋开了一扇正正方方的窗,窗扇开著。 窗下坐著一双男女。 女子不知听到什么,脸上带著娇羞,掩嘴轻笑,对面的男子却將头转向窗外,在看到对面的戴缨时,眼睫一霎,怔愣住…… 第23章 温热的起伏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3章 温热的起伏 大衍朝对女子拋头露面没有律法上的限制,尤其是底层百姓人家,毕竟还需女子出来做活补贴家用。 而权贵家的女眷们大多出门有车,有僕从,不怎么露脸。 可这男女私会,若叫人知晓会不光彩,不论什么样的人家皆是如此。 但花灯节这日不同,本身花灯就有寄相思之意,许多有情男女借著节日的热闹,私下见一见,这种事既公开又私密。 公开是因为大家默认了这一行径,私密是因为不能叫人发现,私会仍需避著,一旦拿出来见光,那就是件可小可大的事情。 戴缨一侧头便看见了谢容。他也看见了她,接著两只船身迅速错开。 戴缨有些不懂,不管谢容出於什么目的,既然选择了陆婉儿,为何被她瞧见时,眼中又闪过无措的愧疚,像是要解释,开了口却又不知说什么。 这让她不得不想到上一世,在纳她为妾后,他歇在她屋里。 他会搂著她,握著她的手,捏一捏她的指尖,然后將她的手放到胸口,去感受那处温热的起伏。 亦会极尽柔情地同她温存。 她从不怀疑谢容是否真心,是有的,有过真心。那可是自小伴到大的情谊。 她想不通的是……想不通的是…… 为何十年,整整十年,在她失了他们的孩子后,他不再看她一眼,不进她的院子一步,绝情到那样一种地步。 若是厌弃了,在她请求离开时,他又不放手。 最后,她的身体渐渐失了温度,他抱著她,近乎崩溃。 “缨娘,缨娘……” 戴缨回过神,发现陆溪儿正在叫她。 “怎么了?”戴缨问道。 “我刚才好像看见陆婉儿了,只看见一个影儿。”陆溪儿往窗外张望,“好像对面还坐了一人,像是个男……” 陆溪儿看向戴缨,压低声:“是你家那位表兄?”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没看清。” 陆溪儿略带同情地看向戴缨:“那该是你的姻缘,却被陆婉儿抢了。” 戴缨淡淡回道:“若是我的姻缘,抢不走,能抢走的,也不牢靠。” 这时,小陆崇拉住戴缨,懵懂道:“什么是姻缘?” 陆溪儿噗嗤一笑:“姻缘就是给人当媳妇。” 小陆崇张了张眼,在戴缨面上看了又看,皱起稀疏的眉头,做下决定:“那姐姐给我爹爹当媳妇。” 戴缨正往嘴里送茶,一听这话,被茶水呛得猛咳,陆溪儿忙起身,走到戴缨身边,替她顺气。 等到好一些了,戴缨拭了拭眼角的泪星儿,心想著,若能得老夫人垂怜,指一门好亲,自然是再好不过,却也没想过给人当继母。 不及戴缨开口,陆溪儿却怕戴缨当了真,抢说道:“小孩子家家的懂什么,快別乱说了。” 以他们陆家的门第和盛荣,就算三叔续弦,也轮不上戴缨,怕她起了不该有的心思,反害了她。 戴缨怎会不清楚,就算她愿意,这高门大户家的继室也轮不上她,自有家世显赫的贵女们相配。 游船在湖面转了几转,湖边的游人渐渐稀少。戴缨等人让船靠了岸。 眾人到了岸上,归雁正帮戴缨整理裙摆,一人忙忙走了过来,开张口便是刺耳的调。 “你倒会享受,在陆府住了些时日便真当自己是陆家人,端得姿態越发高了,反叫我在岸边孤零零一个儿。” 戴缨看去,来人正是谢珍。 適才在船上没见著她,想是陆婉儿不让她跟隨,独留她在岸上吹冷风,这会儿却把气撒到自己身上。 戴缨笑了笑,佯装道:“这可怨不得我,事先说好的,你同婉姐儿一路,莫不是你二人拌嘴了?她丟下你一人?” 谢珍咬了咬唇,憋了一肚子的气。 她同陆婉儿到了星月湖,她就將自己支开。以为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不就是私会她家兄长么。 谁知自己左等右等,却被告知,她已带人离开。 不过这会儿她在岸上专等戴缨,却是有別的事,於是將她拽到一边:“我母亲也来了,她要见你。” 戴缨心里一紧,戴万如来了?她找她总归不会有好事。 “姑母可说了什么事情?” “她要见你,还需什么理由不成?”谢珍说著向一个方向行去。 戴缨回身同陆溪儿招呼了一声,隨上谢珍的脚步。 因游人逐渐散去,光亮弱了许多,树上悬掛的灯也已熄灭。没走一会儿,前面出现一间水榭。水榭里亮著昏黄的灯光。 谢珍立住脚,拿下巴指了指:“进去罢。” 戴缨往水榭行去,归雁想要跟著,却被拦下。 戴缨走到水榭前,捉裙上阶,心里有些疑惑,她在湖中泛舟,谢珍是怎么知道的? 陆婉儿告知於她?可陆婉儿上岸后並未和她碰面,径直回了陆府。若不是陆婉儿,那就…… 戴缨脑子一炸,当下转身就要离开,却也来不及了,一个力道將她拽回,跟著,谢容的声音冷冷传来。 “你先是让我当著陆家人的面解除婚契,如今你攀上陆府的高枝,我还道你心性单纯,原来藏了这等心思。” 戴缨挣脱不得,手腕被他攥得死死的。 “兄长说什么,缨娘不明白。” 谢容將戴缨往身前一拉,冷笑一声:“不明白?你当初怎么说的,说一切都是作戏,为的是长长久久和我在一起,是也不是?!” 戴缨不愿同他费口舌,气骂道:“谢容,你把手拿开!” 谢容不为所动,仍是沉眼看她,戴缨无法,缓缓吁出一口气:“兄长放手,你若真想要一个说法,缨娘给你一个说法便是,这样拉拉扯扯太过失礼。” 谢容怔愣的一瞬,戴缨才將手从他掌间抽出。 “兄长,我且问你,你先前说,娶陆婉儿只为借陆家的势,有没有这个话?” “不错。” 戴缨往临水的一面走去,走到窗边眺望湖面,声音隨风传来:“既然如此,兄长又哪来的底气说出『抬我为平妻』之言?” 谢容走到戴缨身后,想要再靠近,戴缨却开口:“兄长止步,再往前……缨娘便跳下去了。” 他没想到她避他至此,她才来时,明明不是这样,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 “阿缨,你要信我,待我寻到时机,必会兑现承诺。” 戴缨任风扑在面上,问了一句:“什么时机?要等多少年,十年?十年够不够?”说著,自嘲地笑了笑,又自言自语道,“十年不够。” 戴缨转过身,看向谢容:“兄长说纳我为妾的同时,有无想过,阿缨之后会过怎样的日子?” 谢容想要说什么,却被戴缨抬手止住。 “若陆婉儿欺压於我,兄长要如何?陆婉儿是什么脾性,你比我更清楚,毕竟……在阿缨还未到京都之前,你们就结识了,不是么?” 上次陆溪儿无意中说起,有一年的花灯节,陆婉儿乘著马车,堵於街市,明明有那么些护卫可送她离开,却死不下马车。 后来还是陆铭章调了禁卫前来开道,才让马车驶离。 花灯节这一日许多男女会藉机私会。 那日马车里谢容也在,既然已经搭上了陆婉儿,却还让人接她来京都! 她恨戴万如的恶毒,也恨陆婉儿的跋扈,可她最该恨的是谢容。 “兄长有何面目来质问我?” 谢容垂下双眼,静了一会儿,开口道:“没错,在你来京都之前,我同陆婉儿已相识。” “都说我年轻有为,才能出眾。”谢容嗤笑道,“天下才能出眾者何其多,能真正走到人前,立於庙堂的又有几个?我若不替自己筹谋,直到死也只是一个破教书的。” “面上光鲜,手里却並无实权。”谢容抬头看向戴缨,脸上是一种难言的痛苦,“阿缨——我要权,权利!你懂不懂?” 戴缨冷眼看著,点了点头:“想要登极,此乃常情,谁人不想站得更高,可兄长不该贪心,两头都要,既要权,又要阿缨的依附,如此,將阿缨置於何地?” 谢容不明白,戴缨为何这样较真,他对她的心意绝不会因为一个陆婉儿改变,这一点他很肯定。 “阿缨,不论你怎么想,你最终的选择只能是我,至於你担心被婉儿欺压,放心,她既嫁入我府上,这种事情便不会有……” “若有呢?”戴缨截断他的话,直直逼问,“若有,你又能怎样,她的背后是陆家,是陆铭章,你谢容又算什么?!” 谢容怔在那里,半天回不过神。 他娶陆婉儿为就是借陆家的势,然而,他在享受这条捷径的同时,也受制於人。 两人正说著,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震动…… 第24章 大人在怀疑我?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4章 大人在怀疑我? 谢容侧头看向声源,接著快步走到另一扇窗前,倾身往外张望。 不看还好,一看之下,大惊失色,只见远处的湖堤亮起许多火把,火把在移动,还有马蹄纷沓声。 “大哥,来人了,陆府来人了!你快走!”谢珍的声音从外传来。 谢容往戴缨的方向看了一眼,转身离开了。 待谢容走后,戴缨从水榭走出,行到谢珍面前,在她未反应过来前,“啪——”的一声,一个耳刮抽了过去,將谢珍的脸打得一偏。 “你……你……打我?!你敢打我!” 戴缨脸上没有一丝表情:“再有下次,別怪表姐不给你脸。”说著走到她的身侧,睨下眼,“我一个商女,不及表妹的金玉之质,用我这不值钱的命,换你的大好前程,怎么看,都是我赚。” 谢珍捂著脸,哆嗦著嘴巴:“戴缨……你……你……”说了半天,说不清楚一句话。 戴缨没空理谢珍,带著归雁往闹动的方向走去,她们刚才在那里上的岸,陆溪儿和小陆崇还在那里。 戴缨越是靠近,心越跳越快,好像出了什么事情。 那些人举著火把,身披轻甲,在岸上来来去去,甲衣刮擦出的鏗鏘声让空气都紧张起来。 沿河被火把包围,四围被照得通亮,她加紧步子,提著裙摆,近乎小跑起来。 陆溪儿见了她,立马迎上去,双目带著湿意。 戴缨见她这样,展眼四顾,只有陆溪儿和一眾僕从,还有坐在地上號號的嬤嬤。 “崇哥儿呢?” 陆溪儿看了湖面一眼,呜咽道:“不见了……” 嬤嬤號得更大声:“哥儿说要去小解,老奴便带他走到避人的地方,他叫我走开,奴退了几步,离了一点距离,谁知等了好一会儿不见他过来,叫了两声又不答应,慌著走去看……人就不见了……” 那嬤嬤一面號一面拍地。 这时,一个身著甲衣的禁卫走了来,向几人面上扫了一眼,抱拳道:“大人有请戴娘子。” 陆溪儿从旁说道:“崇哥儿在水边不见,老夫人惊得胸口疼,我祖母更是直接晕厥过去,大伯和三叔都赶了过来,你快去罢,应是要问一些话,咱们都问过了。” 戴缨点了点头,隨著禁卫往就近的一座水榭行去。 走进水榭,水榭里灯火通明,陆铭章立在窗前,面朝外,一手背在身后,声调平平地问道:“你適才去了哪里?” 戴缨立住脚,恭声回道:“回大人的话,阿缨刚才被珍姐儿唤走了。” “崇哥儿不见,你却被人唤离当场?怎么巧事回回都被你碰上?”陆铭章转过身,朝戴缨走来,在距她几步远的地方立住。 “大人这是在怀疑我?”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一阵湖风,他袖间的香縈系过来。 “你得知婉儿来过书房后,就在怕了,怕我护短,藉由头將你请离。”语气平静,字字凿心,“於是先发制人,特意在上房等到深夜,再演一出自请离府的戏,以退为进,叫我反倒不好同你计较。” 戴缨看著眼前之人,在说这话时,他的表情始终淡淡的,自己在他面前,像被人扒光了衣服,毫无隱秘可言。 人家说话已经这样不客气,连遮羞布都给她扯了,自己不能再留在陆府了,就是陆铭章不请她离开,她也没脸留下。 只是眼下有另一样比她脸面更重要的事。 “大人说得是,缨娘有私心,缨娘的小心计在大人面前如同儿戏,逃不过大人的厉目,只是,能否让缨娘帮忙找一找崇哥儿,寻到他,无需大人开口,缨娘自会离开,不叫大人为难。” 陆铭章静看向她,没有任何表態。 戴缨从水榭出来,呼出一口气,环顾四围,堤上堤下皆是移动的火把,呼喊一声连著一声。 以这番声势,只怕不止星月湖,星月湖周边应该都被围守起来。 这么些人来来去去搜找,到目前为止,仍未找到崇哥儿。再看那水面,似有暗影在游动,派人下水了…… 戴缨往前走去,陆溪儿立在那里,探著身焦灼地看向湖面,而田婆子仍坐在地上淌眼抹泪,嘴里不住地咕噥著。 “完了……” “完了……” “小祖宗不见了……” “老奴也要跟著去了……” 戴缨走上前,敛裙屈蹲到她的身侧,问道:“嬤嬤,你把刚才说的话再详细道来我听听。” 嬤嬤早已六神无主,双眼痴怔,被人一问,扯著嗓子道:“说什么?!哥儿没了,我也要没了,还说什么!” 话才落地,戴缨未及开口,一个厉声插进来:“你这老货!叫你说你就说,再號哭,爷把你甩湖里。” 婆子听那声音,嚇得赶紧噤了声,这声音来得太突然,把戴缨也唬了一下,转头去看。 入眼的是一摊水渍,水渍里立著一人,赤著脚,裤腿湿缠在腿上,再往上看,衣摆掖在腰间。 浑身湿漉漉地往地上淌著水,髮丝也湿著,半束半散在胸前。 从她这个角度看去,他扬著下巴,双眼往下睨著,看向婆子的目光移到她身上,又拿下巴往婆子身上指了指,对戴缨说道:“问。” 婆子一骨碌爬起,朝那人磕头:“三爷饶命,老奴没看好哥儿。” 戴缨这才知道,原来这位浑身湿透之人是陆崇的父亲,也就是陆家三爷,陆铭川,字廷之的那位。 这时几个僕从躬身走来,牵起帷幕,准备替陆铭川更衣,陆铭川入帷幕前,说道:“她问什么,你答什么。” 婆子连连应是。 耳边是窸窣的更衣声,戴缨赶紧侧过头,重新看向婆子,问道:“你把当时的经过细细讲来,不要卯一句。” 婆子老老实实把当时的经过道了出来。 “小娘子走后,哥儿便拉著我,说要小解。” “我带他走到树下,他不愿意,说有光,別人会看见,无法,又带他往暗处去。” 戴缨点了点头:“继续说。” 婆子又道:“去了暗处,找了一个地儿,我准备替他松小裤,他躲开了,说他长成大人了,不要人伺候溺尿,叫我去一边。” “小祖宗的命令我这当下人的哪敢违抗,只好遵从,於是走开几步,让他自己小解。” 婆子说到这里便住了嘴,哭丧著脸把戴缨看著,落后又补了一句:“我走开几步,哥儿还嫌不够,让我再远些,说我在跟前他溺不出来……” 婆子又是一声哀號,“到底是不一样了,从小看到大的哥儿,如今却说我在跟前,他就尿不出来。” 头先一听陆崇不见了,戴缨跟著慌了一把,当时没多想,现下再听婆子的话,怎么小陆崇像是有意支开婆子。 为什么要支开婆子?一个五六岁的小儿,支开一个看顾他的下人,能有什么心思呢,戴缨低下头,將今夜的事情前前后后在脑子过了一遍。 手指无意识地在地面画著,指尖一顿,隨后起身往湖堤行去。 此时的陆铭川已换上乾爽的衣物,从帷幕走了出来,见戴缨双手捉裙,三步並作两步拾级而上,想也不想,跟了上去。 这边的动静早已报知於陆铭章。 当戴缨上到湖堤,抚著胸口,急促地喘著气,咽了咽凉凉的津唾。 游人早已四散,原本热闹的湖堤寂静一片,只有军卫们来回巡视,还有风中猎猎作响的火把声。 不宽不窄的路面上,散乱著小贩们没来得及推走的摊具。有四脚桌,有平板车,还有自製的手推车。 戴缨看向这些摊具,走向一个四方小木桌,木桌边斜了一个草耙子,上面插著各式各样的糖人。 她围著小方桌走了一圈,又折身到旁边的小推车边, 小推车上面架了一张桌面,桌面四周支了棚架,以布罩著,用来挡风,架子上悬了幌子,上面写著:王氏水果酥糕。 陆铭川不知戴缨在看什么,原以为她有了眉目,结果却对著几个摊位来回看。 戴缨走到推车后,架在车上的方桌以布盖著,布摆垂下,於是探手缓缓掀开桌布…… 桌布后是一方狭窄的格,格內堆著一些零散的木製器具,在这些杂物中,蜷缩著一个小小的影儿。 那小影儿鼓著腮帮子,嘴边糊著残渣,瞪著一双圆圆的眼。 下一瞬,戴缨將布帘完全揭开,伸出手,轻声道:“崇哥儿,怎么躲这里了?快出来。” 小陆崇见了戴缨,身子往外动了动,作势准备爬出。 另一边的陆铭川快步走来,先是看了一眼戴缨,接著將目光往桌下投去,眉目一凝,提著的心总算松下。 而陆铭川的现身,叫本要出来的陆崇又往回缩,躲到暗影里。 “小子,还不出来?!”陆铭川喝道。 陆崇嚇得用小手把眼睛捂住,一声不敢吭。 戴缨看向陆铭川,说道:“大人,想是哥儿有些嚇著了,我劝他出来罢。” 陆铭川双手叉著腰挎,点了点头,迈开步子往后退去。 戴缨蹲下身,看向小车內的小儿,轻声道:“崇哥儿快出来,你爹爹走了。” 陆崇摇了摇头,只是不言语。 “你再不出来,我可就进去了,这么小一块地方,也不知挤不挤得下咱俩。” 陆崇听说,先是睁大眼,然后咯咯笑起来。 戴缨伸手將陆崇抱出,小陆崇环著戴缨的脖,將头偎在她的颈间。 陆铭川若有所思地看著一大一小,心头烘出一捻温度,渐渐生出一个念头,走到他兄长身边,欲说些什么…… 第25章 你要娶她?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章 你要娶她? 戴缨兜著小陆崇走了出来,欲將他放下,却发现他把自己环得更紧,像猴儿一样攀著一棵不算结实的树。 戴缨自己还是未出嫁的姑娘,小儿长得扎实,抱起时承得住,没一会儿小臂开始酸涩。 “你同我说一说怎么自己跑到湖堤上来了?” 陆崇弱著声气,说道:“我想吃甜糕,嬤嬤不让,不想她跟著。” “那怎么躲起来?咱们都找你呢。” “爹爹来了……不敢出来……大伯来了……更不敢出来……” 戴缨大概弄清楚始末了,正想再说什么,一个人风风火火跑来,將小陆崇从戴缨身上抱下。 “我的祖宗——你叫老奴好找,你若出了事,曹老夫人要剐了奴的皮。” 婆子拉著陆崇一把鼻涕一把眼泪,陆崇只是低著头不说话,由著婆子拉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戴缨。 远处的陆铭川见了,转头对他兄长说道:“崇儿好像很喜欢这丫头。” 陆铭章瞥了一眼陆铭川:“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陆铭川笑道:“自崇哥儿他娘亲走后,我也没有再续的心思,我看这丫头……” 陆铭川话未说完,陆铭章打断:“你在外面怎样我不管,別玩到家里来。” “外面的是外面的,我拎得清,我这不是说得正正经经地续弦么。” “你想娶她?” 陆铭川本想说再观察看看,陆铭章的话再次传来:“这位戴小娘子只是一介商户,身份低微,够不上咱们家的门第,就算你想娶,两位老夫人也不能答应……” 说罢又补了句,“我也不会应下。” 陆铭川怔了怔,问道:“大哥怎么也论起门第来?婉姐儿同谢家那小子,你不也没说什么。” “谢家门户虽低,谢容这人却有些才干,且再怎样著也是官户,这丫头有什么?行商的人家本就是末流,她自己又一身麻烦,同我们不是一路,做客,以客礼待之,娶不得。” 陆铭川本就一时的心思,不是非娶不可,毕竟没到那个份上,经他大哥如此一说,刚冒出头的心思也就淡了。 陆崇找到后,一眾人返回陆府。 上房里灯火通明,原是一家人热热闹闹过节,结果出了这事。好在传了消息来,人找到了。 陆老夫人见了小陆崇身体无大碍,这才放下心,眾人也都从旁宽慰。 这时,“啪——”的一声脆响,让屋中安静下来,眾人看向声源处。 只见一个珠翠满头的老妇人收回手,举著尖尖的指,戳被她打耳刮的婆子。 “好你个老泼贱,走之前一再交代,叫你把哥儿带好,你那耳朵灌了黄汤不成?!我看你就是成心的,想把我的崇儿丟了,好报復我,要我的老命!” 田婆子胁肩缩脑,捂著脸呜咽。 “你还有脸哭,我当你早该一根绳子吊死在外头,也好过站脏我这地,菩萨跟前我磕了多少头才得这么个金孙,交到你这老杀才手里,你敢把他看丟了。”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老妇人刻薄的话一句接一句,骂得头上的珠翠乱颤。 戴缨从旁看著,老妇人的年纪看起来同陆老夫人不相上下,结合她刚才的话,不难猜出这位应是偏院的曹氏,也就是陆溪儿和陆崇的亲祖母。 喝骂声还在继续。 “哥儿若是少一根头髮,把你全家老小捆一处剥皮抽筋也抵不得!” 田婆子扑通一声跪下,拿额撞地,磕得砰砰响。 “老奴知错了,老夫人饶了这回罢,再不敢了。” 满屋子只听到这沉闷的磕碰响,一声又一声。 陆老夫人看不过眼,出声道:“行了,行了,起来罢。” 曹氏走到陆老夫人跟前,抹泪道:“姐姐不知,崇儿就是我的命根子,咱们大房又只他这一棵独苗,他若有个不好,妹妹哪有脸下去见老大人。” 二房的何夫人同三房的姚夫人对看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屑。 好似提醒所有人,她那院子里出来的才是正苗。 陆老夫人先是受了一场惊,这会儿又是吵又是闹的,不得閒静。 陆铭章走了过去,一旁嘰里呱啦的曹氏见了,立刻掐灭了话音,闭上嘴,身子跟著晃了晃。 在场之人皆看出来,刚才態度囂张刻薄的老妇人在怕,她怕陆铭章。 陆铭章扶著自己母亲坐下。 陆老夫人看了屋中眾人一眼,开口道:“听说是缨丫头把人找到的?”说著,看向戴缨,朝她招了招手:“来。” 戴缨走了过去。 “这次幸亏有你,否则还不知道怎么样。”陆老夫人说道。 戴缨低下头:“老夫人不计较,哥儿同我一道出府的,真若有什么,阿缨也有一份责任在。” 陆老夫人拍了拍戴缨的手。 陆铭章的目光很自然地低下去,落到那双柔白的手上,再从那双手间抬起,看向手的主人。 戴缨感觉到从旁射来的视线,只作不知,左右她也要离开了,这会儿反倒放鬆下来。 在离开陆府的前一夜,在回谢家的前一夜。所以,也不去迎合討好了,就那么冷著神情,立在陆老夫人身侧,包括陆婉儿那幸灾乐祸的眼神也被戴缨忽略。 似是嫌屋里太过安静,曹老夫人又是一声“高唱”:“快,快,把我的崇儿牵来。” 那高高的腔调,像是特意现眼一般,让所有人知晓,她不是无依的,有个流著大房血脉的亲孙儿。 小陆崇听见这一声,嚇得一激灵,甩开他父亲的手,一溜烟跑到戴缨身后,紧紧攥住戴缨的衣袖。 这一幕又突然又滑稽。 曹氏傻眼了,眾人强忍住笑意。 陆老夫人也想笑,但她知道曹氏的德性,怕她觉著没脸,为难戴缨,於是说道:“看来崇儿喜欢缨丫头,也难怪,派出去那么些人都没找到,偏她找到了,这就是缘分。” 曹氏顺著话头下梯子:“不错,不错,崇儿除开我,不隨意亲近人,难怪我见了这丫头也喜欢,这就是眼缘。”说罢,看向戴缨,“日后你常到我的桂兰居来,也陪著我说说话。” 戴缨福了福身。 曹氏满意了,面上有光了。 有惊无险,人已找到,其他人相继散去,陆崇也被嬤嬤带回院中歇息。 戴缨侍在老夫人身侧,等人走得差不多时,想了想,就这会儿请辞罢,现下说了,明日直接出府,想定后,正要开口,一个声音插进来。 “夜已晚了,母亲早些歇息。”陆铭章给石榴睇了眼色。 石榴赶忙上前,扶著陆老夫人起身,往里间行去。 戴缨目送老夫人离开,陆铭章开口道:“崇哥儿和你投缘,这孩子不常说话,你多陪他。” 戴缨听出话里的意思,所以说,她不用离开了? 虽说她也不想离开陆府,府里老夫人待她好,府中的下人们得了打赏也都听指派,日子过得还算舒心,比在谢府强。 在谢府,一面要提防谢容,一面还要同戴万如斗智斗勇,再加上时不时噁心人的谢珍。 可这么被陆铭章呼来喝去的滋味实在不好受,你让我走我就走?让我留我就留? “大人先前的话莫不是忘了,缨娘身份虽不高,却也是要脸的,陆府高门显贵,缨娘攀不起,打算明日向老夫人请辞。” 陆铭章一声笑,问道:“我先前说什么了?” 戴缨面上一红,这要怎么说,说他看穿她的伎俩,她让人打听陆婉儿的行踪,最后被他察觉? 今夜在星月湖的水榭里,他一改往日沉静的態度,言辞逼人,那会儿,戴缨才算意识到自己面前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这还只是他愿意展露的一角。 是了,三十出头坐到那个位置,大衍朝的枢密使,以文驭武,手握调兵权,隶属其下的三衙则统兵、率兵。 按典章制度来说,这两方虽为隶属关係,实际是互相牵制。 枢密院有绝对的“调兵权”,三衙屈居其下,却拥著“统兵权”,也就是说纵使陆铭章想调兵办事,可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 然而,今日一看……並非如此,利用相权压制武將,再一点点渗透,看来,制度典章终是敌不过政治操作。 戴缨不敢再往下想,这些也不是她一个小人物该思考的事。 陆铭章见戴缨面色变了几变,想是自己先前的话说重了,说道:“你是个聪明的,或走或留自己决定,脚长在你身上,来去隨你……” 第26章 红粉佳人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6章 红粉佳人 陆铭章说罢,往外走去。 戴缨在原处立了一会儿,跟著出了上房,已见不到那人的身影。 回到揽月居,她挺著四肢躺在床上无法入睡,脑中浮闪今日的事情。 归雁披衣,执了一根新的香烛来,把案头快要燃尽烛的换去。然后走到榻边,见戴缨还未睡去。 “娘子怎么还不睡,夜已深了,快些睡罢。” 戴缨往床里缩了缩:“我这会儿睡不著,脑子里塞满了东西,陪我说说话。” 归雁笑著爬到床上,躺下,两人从小一起伴到大的,名义上虽为主僕,情谊却深厚。 “你说我该怎么办呢?”戴缨问道。 “娘子问得哪方面?”归雁侧过身,看向戴缨。 戴缨自顾自说道:“要不咱俩逃走?” “逃走?” “对,逃离京都,逃离平谷,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不再受姑母和父亲的钳制……”戴缨说著说著,嘴角噙起一丝笑意,眼睛也变得悠远,像是跳出了眼前的世界。 归雁跟著笑道:“娘子又在说胡话了。” 戴缨回神。 “先不说这样可不可行,咱们能去哪儿呢,找一个无人认识的地方生活哪有那么容易。”归雁的声音在耳旁絮絮说著,声音很轻。 “就算找了一个落脚之地,赋税时,差办来了,问户主呢?娘子和我都是女儿家,哪有户主?那个时候又该怎么说?” 黑夜里,戴缨沉出一口气,不语,归雁又道:“娘子心里都明白,这是行不通的事,就算想立女户,那也得族中直系和旁系的男子都没了才可。” 戴缨又是一声嘆,是啊,衙差来查,没办法应付,这世道,女子想要单立门户,几乎不可能。 若是住到偏远的山间,更不实际,连最起码的安全都不能保证。 这样看来,她出了陆府,又落到戴万如手中,还不如赖在这里,若陆老夫人能给她指一门可靠的亲事,眼下窘迫可解,起码比现在好过一点。 “娘子別多想,这脑瓜子再费神可就要生白髮啦,都说车到山前必有路,世事难料,谁能预料以后的事情。”归雁宽慰道。 戴缨確实思虑太过。两人又说了一些夜话,睡了过去。 次日,戴缨去了上房,把辞去的话掩下不提,给陆老夫人问了安,用过早饭,陪著说了一会儿话,回了揽月居。 孔嬤嬤正指著下人扫洒院子。 “如今的天越来越热,多往地上洒些水。” 树上的蝉声还没起势,偶尔吱啦一下,尾音骤然断去。 戴缨回了屋,走到窗榻边,踢了鞋,盘坐到榻上,给自己倒了一杯凉茶,喝了几口,放下杯盏,有些无趣,不知要如何打发时间。 “去拿两本册子来我看。” 归雁应下去了,知道她家主子口中的册子不是书集,而是帐本。 归雁將册子拿来,又从行当中取来算盘,一併放到小几上。 戴缨翻看帐册,这还是前年绸缎铺的帐目,从平谷临行前抽了几本带上。 看著帐目上的数字,戴缨有种找到实处的感觉,她就喜欢这些明明白白的数字。 不像文字那样,一句言语可以解读出多种意思,数字不同,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两者合一起就是三,一目了然。 若是有人作假,只需將它们通算一遍,盘一盘,便什么都清楚了。 戴缨一面想著,一面用灵活的指劈里啪啦指拨算珠,一只手快速打著盘,一只手翻著书页,不一会儿,到了最末一章。 在珠粒的碰撞间,她的心里突然生出一个想法。 她如今的困境无非是姑母的刁难和压制,而姑母之所以敢这样明目张胆,不就是因为父亲不维护么。 戴万昌妥妥的商人思维,觉著女儿无用,总是要出嫁的,若是能利用出嫁的女儿再得些好处,那就是两全其美,利益最大化。 可如果她让戴万昌觉得,她还有更大的价值,他自会有另一番思量。 戴万昌的態度至关重要,关係著戴万如对她的態度。 她要怎样做呢…… 正是这时,院子里响起一串欢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朝她屋里响来。 “哎哟,我的哥儿,您慢些,当心著……” 人还未到,说话声先传了来。 戴缨回头,就见陆崇鸟儿一般扑了进来。 一进屋,先拿眼往屋里四下张看,在看到窗榻边的戴缨时,甩腿跑来,把小靴一踢,爬到榻上。 “我来啦。”说著,眼睛不閒,扭著小脑袋继续好奇地打量屋里的摆设。 婆子走上来,向戴缨福了福身,说道:“扰了小娘子清静。” 戴缨笑道:“不怕他闹,我还嫌这院儿里太静了。” 这时下人们端来茶点和几碟零嘴。 归雁手里端了一盘果拼,走了来:“咱们这儿的吃食,嬤嬤总不会担心了罢。” 婆子赶紧摆手:“不担心,不担心……” “带嬤嬤下去喝茶。”戴缨对归雁吩咐,又转头看向婆子,“哥儿到了这里,嬤嬤只当得閒,別把自己太累著。” 田婆子也是可怜,遇上曹老夫人那样一个难伺候的主,头上磕的伤结了薄痂,抹了些黄色的膏子。 婆子一走,陆崇不再端著身板,將两只胳膊横在小几上,头枕著胳膊。 “你今日怎么到我这里来了?昨日闹出那样大的动静,我以为你不能出来了。”戴缨打趣道,並不把他当孩子哄,正正常常地和他说话。 陆崇往窗外看了看,跪坐於榻,探身说道:“姐姐附耳来。” 戴缨隔著小几,侧过耳。 “我是偷跑出来的。”陆崇悄声说罢,將头往后仰,眨巴著眼看戴缨的反应。 见戴缨一脸瞭然的微笑,知道自己的谎言被看穿,改口道:“爹爹回来了,我不用在祖母院子里。” “所以,你父亲知道你来我这里么?” 陆崇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这点头又摇头是什么意思?”戴缨问道。 陆崇嘻嘻笑了一声:“父亲说,以后我不必拘在院子里,只要不出府,想去哪就去哪,若是想出府,同他说一声。” 戴缨从陆溪儿那里得知,小陆崇常年不得自由,想要出院门都难,脾气养得有些古怪,不过就她这么看著,这孩子性子倒还好。 说话间,陆崇的眼睛看向小几上的册子。 “姐姐,这是什么?” “这是帐本。”戴缨给小陆崇倒了一盏茶,递给他。 陆崇抬起头,双手接过,捧著喝了起来,喝的时候,眼珠子从杯沿往帐本上滴流。 “帐本?”陆崇放下茶盏,把帐本拿到跟前,煞有介事地来回翻看,“这同我读的书不一样。” 戴缨笑道:“当然不一样,崇哥儿读的书是增长学识的,这帐册是用来盘数字,做生意用的。” 陆崇睁大眼:“做生意?姐姐在京都有生意?” “没有,我家在都中没……” 戴缨话说到一半突然顿住,脑中一个念头闪过,对啊!他们戴家世代居於平谷,生意也只在平谷,如果她给父亲去一封书信,让他把生意做到京都。 在京都开几家分號,而她正好在京都,能代管铺子,就像从前一样。 如此一来,父亲看在这个份上,对她会多一重考量。 这是她目前能为自己爭取的。 “姐姐,你怎么了,说话怎的只说一半?”小陆崇丟开帐册,又去扒拉算盘珠子,“你是想说,你家在京都没有生意么?” 戴缨拿起一块软糯的栗子糕,送到小儿嘴里,轻鬆说道:“有,姐姐家很快会在京都打开生意。” “真的?!”陆崇嘴里包著栗子膏,含糊道。 “嗯,会的,姐姐想办法,一定让它开起来。” 陆崇狠狠地点动脑袋。 戴缨沉在自己思想里,心里一旦起了念头,便有了盼头,又是想著书信的內容,又是想著如何在京都城打开店铺。 戴万昌若是同意她的想法,届时一定让她全权料理,他不会操一点心,这在从前不是没有过。 他知道她的能耐。 戴缨心里盘算著,发现对面有些太过安静,抬眼一看,就见小儿梗著脖,手揪著衣襟,小脸皱到一块。 赶紧给他倒了杯茶水,餵他喝下,起身拍他的背:“怎么噎住了。” 这孩子若是有点什么,她可担不起,就像曹氏说的,他是大房的独苗。 陆崇喉咙里的糕点终於和著水顺下去,咽了咽喉,像个没事人一样,咕嚕爬下榻,穿上小靴,在屋子乱转起来。 一会儿这看看,一会儿那摸摸。 看了一圈,估计腻烦了,又顛顛跑到戴缨跟前:“姐姐,我不想在屋里,咱们去园子玩。” 戴缨看了看外面的日头:“崇哥儿,外面可热,你听——” 小陆崇侧过耳朵,静了半晌,问道:“听什么?” “有蝉声,外面热燥起来了。” 陆崇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然后看著戴缨,等她继续说。 戴缨是不愿去园子的,她生平有两怕:一怕热,二怕晒。 旁人日头下久了,至多是肤色深几度,她却不同,晒狠或热狠,一身皮肉便如染霞蔚,泛起连绵緋红,久久不散,活脱脱一“红粉佳人”,只是这“佳人”当得属实辛苦。 世人常打趣“脸皮薄易脸红”,说的是心思浅、易难为情。 可戴缨的“皮薄”却是真的,得亏她养在富户,有好衣料穿,不然就她那一身皮肉,穿麻衣都嫌膈,看著小陆崇期望的眼神,拒绝的话溜到嘴边又悄然咽了回去。 最后两人往內园行去。 戴缨淡妆意閒,身著一质地轻薄的绢衫,顏色是极淡的天青,烟纱下的婉转线条若隱若现,头戴一顶檐边宽大的帷帽,檐围垂掛月白色轻纱,用来遮阳,风起,露出精致小巧的下巴。 小陆崇在丫鬟的伞下欢蹦。 归雁隨在另一侧,手里擒著一根细长的竹竿,挎著布兜,另一只手里拿著捕蝉的纱网…… 第27章 天儿热,小娘子受累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7章 天儿热,小娘子受累 几人到了內园,没往凉亭去,没往湖溪去,而是径直走到蓊鬱的树木下。 三个大人,一个小人立在绿荫地里,耳边是风吹动树叶的沙沙声,还有吱啦吱啦的蝉声…… “快,快,你们把东西拿出来。”陆崇挥开丫鬟手中的伞,迫不及待地说道。 归雁將手里的大、小物放下,面有难色地看向戴缨。 戴缨知道自己丫头,唯怕虫子,於是也不勉强她,当下摘了帷帽,揎起衣袖。 陆崇走了过来,问道:“姐姐你会捕蝉?” “没捕过,但可以试一试。”戴缨从前也只看家中小廝们玩过。 陆崇跟著把衣袖揎起,小大人似的叉著腰,蹙著眉头,对戴缨的捕蝉技术一脸怀疑。 戴缨见他那样,本是无所谓的心態,瞬间起了兴儿,想要露一手。 “这有何难,不过就是把麵筋糊在竹竿上,往蝉身一捅,且看我的罢。”戴缨一面说,一面从瓷罐中取麵筋,捏到竹竿顶端。 “真能行?”小陆崇仍有些怀疑。 戴缨拿著竿走到树下,笑道:“小哥儿,瞧好罢。” 树上的蝉像是故意作对似的,骤然安静下来,唯有树叶翻腾的沙沙声。 戴缨在树下仰著脖,睁著一双清湛湛的眼,搜寻树干上、树杪间附著的小东西们,看了半晌,愣是没找到一个。 陆崇在旁边指说道:“那里!姐姐,那里有一只!” 戴缨將身子微屈,顺著方向看去,看了又看:“哪儿呢?” 陆崇再指:“那儿啊!那儿呢……姐姐你看……” 陆崇急得要不得,两只小手捧著戴缨的脸,扳到他认为的方向,若不是他个子矮小,他都想亲自上阵。 戴缨总算看见了,不敢眨眼,生怕一晃神又难找。 她直起身,拿著竹竿的胳膊举起,將粘有麵筋的顶端往蝉身上一杵,不出意外……飞走了…… “哎呀!”几人跟著一声惋惜。 戴缨骨子里不服输的劲儿蹭蹭窜起,好在很快又寻到了一只,再次举臂,结果又没粘到。 她已经很小心,一点声音不发出,动作还算迅速,怎么那蝉就像预知了一样,甚至飞得不慌不忙,一点不带怕的。 就这么一会儿,一只蝉没捕著,反燥出一身汗。 归雁上前拿帕子替戴缨拭额角的细汗:“娘子要不歇息会儿。”递上一杯凉茶。 戴缨接过,喝了一口,眼睛笔直地盯著树上的某一处。儼有不成功捕到一只蝉,誓不罢休之势。 “拿著。” 戴缨將手里的茶杯递迴,走到另一棵树下,这些蝉鬼得很,像是能看见她似的,於是避到它的后方,单手举竿,慢慢靠近,在快碰到时,快速朝蝉的翅膀一戳。 陆崇最先跳起来:“抓住了!” 戴缨心头狂跳,跟著笑起来。 两个丫头笑闹拊掌:“有了,有了……” 这时,一道清朗的笑声响起。 在戴缨还未反应过来时,陆崇先嚷了出来:“爹爹——” 戴缨循著看去,只见树后的阁楼里凭栏倚著一人。 那人一身朱色常服,窄窄的袖口捲起,翻出里面绵白色的里衣,两条胳膊松松閒閒地搭在栏杆上,嘴角带笑地伏栏看著他们。 戴缨认了出来,这人是陆铭章同父异母的兄弟,陆铭川,也是小陆崇的父亲。 陆铭川本在楼阁品茶,后起身凭栏吹风,就见几人走来,便好奇地瞥了眼,这才发现是那位戴小娘子领著自家小子,不知要做什么。 看了一会儿,发现原来为了捕蝉。 他觉著有些意思,便伏著栏杆观这一幕趣事。 那丫头一双眼很好看,这是陆铭川的第一感觉,仰起头时,脖颈的弧度有种別样的美,一双眼睛里映著斑驳闪烁的流光。 光影在那张俏脸上熠著,小巧的下巴因扬起的角度,有点傲然的意思。 她举著双臂,宽大的袖口隨著动作,退到小臂弯,那一身白皙粉腻,倒真有些刺激到了他的眼。 被树隙剪碎的日光落在其头身上,像是融融春雪。 不同於陆铭川的閒適思量,戴缨有些惊异。 他怎么在这里,在这里看了多久?在她思忖间,陆铭川的身影已消失在栏杆处,进了楼阁。 “网兜拿来,把蝉放进去。”戴缨说道。 陆崇忙不迭將网兜拿来,撑开网口,戴缨小心翼翼地將蝉取下,任它在她指间扑腾,一把丟进网兜。 “姐姐,再来一只。” 戴缨从归雁手里接过水,满满灌了一口,看著网兜里的蝉,再看陆崇小脸上欣喜的崇拜样,很有成就感,於是重新在竿上粘麵筋,很快又捕获一只。 就在几人欢喜时,陆铭川从树后走来,陆崇见了他父亲,拎著网兜给他父亲看。 “捕了两只。” 陆铭川先看了戴缨一眼,適才隔得远,看不出来,这会儿才发现,她面上泛著霞色,浅浅地一直蔓延到衣领间。 鬢角微湿,细碎的软发湿了汗,黏在腮颊上,小巧的鼻头沁出细小晶莹的汗珠,显然是热著了。 於是接过儿子手里的网兜,將网口繫紧,再递迴。 “父亲怎么系口了,两只太少,还要捕呢。”陆崇嘟囔道。 “两只够了,爹爹再给你捕一只,你拿手上玩,可好?” “爹爹也会捕蝉?!”陆崇问道。 陆铭川走到树下,抬头看了看,双足力点,跟著腾身而起,眨眼间,人已越至树杪,探手一摘,只听到“吱——”的一声,落地回身。 陆崇眼中仰慕的光立刻从戴缨转向他父亲。 陆铭川离京时,陆崇还不知事,待他归家,陆崇已近六岁,他发现,原来他的父亲这样厉害,居然会飞! 別说陆崇,就是戴缨也是一脸惊奇。 这世上竟然真的有轻功?!她以为只在书中才有,今日却亲眼见识到了。 戴缨抬起头,不可思议地拿眼度量刚才的高度。 陆铭川將蝉递给陆崇,走到戴缨面前,戴缨反应过来,欠著身道了万福。 陆铭川侧过身,頷首道:“天气热,戴小娘子受累。” “大人客气了,我本来也无事,出来走一走也好。”戴缨回道。 花灯节那晚,天色暗,光线不明,虽离得近,她未看清这位陆家三爷的面目。 而今这充足的光亮里,两人不过几步之隔,自是能清楚地观得对方的样子。 陆铭川的样貌同他兄长陆铭章有几分肖似。 不在整体轮廓,只在眉眼之形,可再看时,又觉得不像了,且这种相似感越来越淡。 陆铭川看起来任达不拘,给人一种英朗外向的气息,而陆铭章更偏沉敛温肃,这二人……全然两派。 “听说,你是从平谷来的?”陆铭川问道。 “是。” “可有想家?” 戴缨点了点头,怎会不想了,上辈子直到死,她都没能回平谷。 陆铭川笑道:“这个容易,几时我外办,你若想回平谷,我携你绕道走一趟平谷,只怕你不愿意。” 戴缨猛地抬起眼,两眼睁视著陆铭川,想从他的脸上確认他是在玩笑,还是认真的。 陆铭川似是看出她的想法,说道:“没同你玩笑,只是我才回京,手头有许多公务料理。” 不管他的话是真是假,戴缨有那么一瞬被触动,不过並未当真,仍谢道:“大人的话叫缨娘感激不尽,山高路远,归家非易事。” “山虽高,路虽远,你不也来了京都,既然能来,那么照著来时的路,回去便是。” 照著来时的路回去……戴缨呢喃著。 陆铭川一副疏朗之態,轻扬的言语並不显张狂,好像所有事情到他那里都变得简单明了。 “大人说得是,照著来时的路回去便是。”戴缨嘴角噙笑。 陆铭川摆了摆手:“你把这里当成自家,不必太客气,也別叫我大人,叫……” 陆铭川想了想,好像还真不好称呼,叫三哥罢,差了辈分,叫三叔罢……怪怪的。 捉弄知了的陆崇跑来,振振有词地说道:“我喊缨娘为姐姐,那缨娘该同我一道,叫父亲为爹……唔……” 陆崇话未说完,已叫他父亲一把捂住嘴,立在一边的缨娘並两个丫头俱掩嘴笑了起来。 这时,从湖亭处拐来两人,身后跟了几名奴僕。 待两人走得近了,这才看清,是陆婉儿和谢珍。 陆婉儿显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碰见陆铭川,上前几步福身施礼:“小叔。” 陆铭川点了点头。 一旁的谢珍也跟著福身道:“三爷。” 这一声,叫戴缨身上细毛立起,她从未听谢珍这样软著腔调说话,遂往她脸上看去,居然红了。 正在戴缨思忖间,谢珍碎著步子走到陆崇面前:“哥儿可还记得我?” 陆崇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满眼警惕地盯著谢珍。 谢珍訕笑道:“花灯节那晚,姐姐一直寻你来著,嗓子都快扯哑了,想来你是不记得了。” 说著眼梢往陆铭川身上轻轻一撇。 任谢珍如何拿话逗陆崇,小儿只是不回话,小嘴抿得紧紧的,一时间叫谢珍有些下不来台,可话已说及此,只好自己没话找话。 “你手里拿的什么宝贝?怎么还藏在身后,快別小气,拿出来让我瞧一瞧……” 第28章 什么长辈,又不是一家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8章 什么长辈,又不是一家 陆崇双手背在身后,手上拿著他父亲给他捉的知了。 那知了早被他盘得半死不活,反正也不想要了,眼前这人想要看,他便拿出来,懟到她的脸上,让她看清楚。 谢珍没有防备,眼前突然袭来一物,细小的支节动著,像是爬到她的脸上,“吱——”的一声在她耳边响起。 当她意识到那是什么时,嘴巴先一步发出尖锐的叫喊:“啊——”顿时花容失色。 陆崇见了,反倒咯咯笑起来。 “崇儿,不得无礼”陆铭川轻斥道。 陆崇止住笑,走到戴缨身后。 陆婉儿赶紧扶住谢珍,责怪道:“呀!崇哥儿,你把珍儿姐姐的脸都嚇白了。” 谢珍確实被嚇到了,一张脸白得回不过血色,眼珠黑得不正常。 戴缨也怕谢珍出事,她虽不喜谢珍,可在外人看来,她同她是表姊妹,不好太过冷漠。 “归雁,快拿些水往她脸上拍拍。” 归雁应下,从牛角壶倒了水,湿了手,拍向谢珍的脸,就这么轻轻拍了一会儿,谢珍才缓过气,散了的神重新凝聚,只是心里仍失衡地跳著。 “快扶她回去,请大夫来瞧瞧。” 陆铭川指著身边的僕从前去搀扶,谢家人在自家做客,且是自家小子惹出来的祸,於是也跟著去了。 等人都走后,戴缨將陆崇从身后拉出,蹲下身,同他平齐,问道:“怎么嚇她呢?” 陆崇低著头,不说话,过了一会儿把手里的知了拿出,丟在地上。 “我不喜欢她。” 戴缨好奇道:“不喜欢?这又是为何?” 谢珍先前並未同小陆崇有过接触,今日这算是头一回招呼。 “她撒谎!那晚她根本没有寻我,我看见了,她就杵在那里,像块木头一样,二姐和嬤嬤也没找我,她们嚇傻了,一个劲儿地哭,只有姐姐来找我。” 当时陆崇窝在车里,不敢出来,却把湖堤下的情形看得清清楚楚。 戴缨摸了摸他的头,说道:“她说谎是她不对,可你嚇她,万一她有个……” 戴缨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过话头,一面拿手打扇,一面佯装道:“咱们回院子,再不回,只怕我也要热倒了。” 陆崇重拾笑脸,拿起网兜,隨著戴缨往回行去,在揽月居玩到掌灯时分仍不愿走,还是他父亲派人来接他,这才离去。 用罢晚饭后,戴缨让下人们备水,沐洗毕,天色將晚,玄月已掛枝头。 戴缨散著微湿的发,走到书案后,铺开一张空白的纸页,研了磨,提起笔管,凝思半晌,迟迟不能下笔。 她欲给戴万昌修书一封,说动他將店铺开到京都,这是她想要的,却不能在信上这么写,需得用一种能让他意动的说法。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若她通篇只说京都城的好处,戴万昌这人猜忌心重,必不会依她之言,只会適得其反。 她需把个中利弊分析出来,让他知晓,而他在度量过后,觉著利大於弊,再做取捨,只有这样,此事方能成。 戴缨把思绪重新整理,终於落笔: 自离平谷,久疏问候,然女儿於京都之中,未尝一日不念及父亲身体安康,近日思及一事,斟酌再三,或可为我戴家另闢新途,故修书一封,与父亲细细商议。 京城乃天子脚下,商贾云集,其地繁华非平谷所能及,若在此设分號,其利有三: 其一,买卖易兴,京都人口稠密,富户眾多,利润可增数倍。 其二,商机易得,京师官民混杂,消息流通极快,若能扎根於此,更易洞察朝政动向、市场风气,甚至可承接官府採买之单。 其三,於京城立號,虽初时规模未必宏大,然可助我戴家声名远播。 然女儿亦不敢只报喜不报忧,京师虽好,却非遍地黄金,其弊亦须深思: 成本高昂,投入甚巨,京都地价、人工皆极昂贵,初设分號恐需投入大量银钱,且官商应酬、节礼打点等开销亦不可省,若经营不善,恐反损本金。 另,京都规矩繁复,易惹是非,稍有不慎便可能触犯规章,或得罪权贵,需时刻谨慎,步步为营。 写到这里,戴缨顿了顿,机巧地补了一句,此句正好对应上述: 姑母一家现於京都为官,昔年我戴家曾对其有恩,若遇难处,或可求一二照应。 戴缨將自己真正的目的隱於信尾,浅浅带过,如此写道: 利弊並存,父亲大人斟酌,视行情渐次试探,女儿愿在京都多方打点,竭力为父亲大人分忧。 戴缨提起信纸,吹了吹,又搁置了会儿,及至墨干,折好,收入信套,封了泥印。 次日一早遣人將信寄往平谷,接下来就是等戴万昌的回信。 之后的几日,戴缨的揽月居都会来一人,不是別人,却是谢珍。 “表姐,我亲自做了些糕点,且不会太甜腻,特意拿来你尝尝。”谢珍提著两屉食盒款款走进屋中,进了屋,便拿眼四下探看,“今日怎么没见著崇哥儿?” 戴缨心中好笑,谢珍这点心思恨不得写脸上。 她才来京都时,谢珍一口一个表姐亲热叫著,见著她有好物,便討巧卖乖地问要,后来,她搭上了陆婉儿,转头对自己又是另一副嘴脸。 戴缨之前还想,自己是否无形中得罪过她,后来明白,有些人的恶意是没由来的,你稍有如意,她便不如意。 谢珍在艷羡地看向她的那些首饰和衣物时,眼中是盖不住的贪婪和妒恨。 而现在……提著吃食殷勤地往她这里来,进屋就问崇哥儿。 戴缨可不觉得谢珍喜欢孩子,为的却是孩子他爹。 “崇哥儿也不是每日到我这里来,他还有学业。”戴缨往那糕点上睨了一眼。 谢珍眼中透出失望,笑容淡了下去,不知又想到什么,眼中一亮,將食盒里的糕点拿出,放到圆桌上,不待人请,自顾坐下。 “崇哥儿同表姐亲近,表姐可否平日里在他面前替小妹美言两句。”谢珍说著腮颊透出两团胭脂。 “珍儿表妹这是……”戴缨故作不知。 谢珍面上更红了,咬唇道:“表姐好伶俐的人,怎会看不出珍儿的心意。” “我可真是不知,表妹不妨直言。” 谢珍抬眼看戴缨,说道:“自花灯节那日见过陆三爷,珍儿心中窃慕……” 戴缨心下想著,谢珍这心思不知陆婉儿可知,想来应是不知,毕竟谢珍看中的是她的小叔父,若真让她成了,陆婉儿岂不是要唤谢珍儿一声叔母? 以陆婉儿的性子,若知晓自己的小姐妹有这等心思,必不会善待谢珍,她怎会让低自己好几等的谢珍,爬到她的头上。 戴缨倒是有些佩服谢珍,在陆婉儿身边还敢生出这等心思。 於是故作震惊:“表妹说得什么胡话,那陆三爷按辈分,你我二人当隨婉姐儿叫一声叔父,你怎么……” 说到这里,戴缨拿帕子羞地捂脸,侧过身,不去看谢珍。 谢珍急得一跌脚,走到戴缨身侧,故作娇痴道:“什么长辈,又不是一家的。” 戴缨並不想搭理她,她倒好,没脸没皮地求到自己跟前,於是找了个理由,推脱道:“表妹你是知道我的,一言一行,哪一样不听姑母?何况你这事……非同儿戏,我可不敢主张,別到头来惹姑母不喜,又是一通责备。” 谢珍撇了撇嘴,绞著帕子坐回原处,鼻管里哧哧两声:“不愿帮便不愿帮,拿我母亲出来说事。” 她还不了解她母亲,她要是能嫁进陆府,她不知道会高兴成什么样。 不过戴缨这话还真提醒了她,该回府同她母亲商议一番。 谢珍將桌上的糕点收进食盒,想到什么,侧过头看向戴缨,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差点忘了,有件事只怕你还不知。” 戴缨等她说下去。 “婉儿同我兄长的亲事定下来了。”谢珍说这句话时,一双眼直直盯著戴缨,想从她的脸上看出一点她想要的表情。 震惊、失落,还有被人拋弃的伤戚和愁怨,然而都没有。 戴缨並不意外,只是没想到这样快,隨即又想,若陆婉儿嫁去谢府,那她不是要回谢府? 好在谢珍后面补了一句:“亲事虽定下,不过老夫人捨不得婉儿,想把她在身边多留两年,不管怎么说,这亲事已是铁板钉钉。”说罢,提著食盒离开了。 对於这件事,戴缨没多想,知道也就知道了。 掌灯时分,上房的石榴前来,让她去那边一趟,老夫人有话说。戴缨重理装束,带著丫头往上房去了。 进了上房才发现,屋室里不止陆老夫人,她的左手边坐著陆名章,正低声同她说著什么。 陆老夫人眉目微凝,全神听著。 想是觉察到她的进入,陆铭章偏过头,看了她一眼,又对老夫人说了一句什么,老夫人也朝她看了来,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第29章 大人为何戏耍我?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9章 大人为何戏耍我? 戴缨进入后,两人停止了交谈。 戴缨上前,先是朝陆老夫人欠身问安,又侧身朝陆铭章欠身行礼。 谁知她才屈膝,陆铭章便起身离开,经过她时侧目瞥了一眼,径直出了屋室。 “缨丫头,你来,坐过来,我有话同你说。”待陆铭章走后,陆老夫人说道。 戴缨察觉出一点异样,走了过去,敛衣於老夫人身侧安坐下。 陆老夫人再次开口:“下午那会儿……你姑母遣人捎信来,叫你回去住几日。” 戴缨指尖猛地一颤,强扯出一丝笑意:“是了,不知不觉已离开谢府有段时日,阿缨也该回去瞧瞧姑母。”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又道:“回去安心住几日,仍是回来。” 戴缨应是。 “行了,你去罢。”陆老夫人没再多说什么。 戴缨起身,行过退礼,出了上房。 老夫人让她回谢府住几日,仍是回陆府,在戴缨看来,那不过是客套话,她同陆府又不沾亲带故,若离了陆府,哪有脸自请回来。 再一想適才进去时,屋里的情形,脚下的步子顿住,折过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归雁隨在身后:“主子,这不是回揽月居的方向。” “不回院子,去前面书房。” “书房?那不是……”归雁住了嘴,不再往下说。 陆府很大,从后院到前院要走上一段,等戴缨寻到这院子,后背已出了层细汗。 院门守著几名小廝,见了她,问了好,其中一人引她在院中等候,前去报知。 然而小廝並不入书房,而是去了书房旁边的侧屋。 不一会儿,从侧屋出来一人,那人修身挺立,著一身布衣直缀,面目温和。 这人缨戴记得,陆铭章的亲隨,叫长安的。 “戴小娘子找家主?”长安问道。 他听小廝说,那位戴小娘子来,问见家主,乍一听有些惊异。 戴缨点头道:“是,缨娘请见陆大人,劳通传一二。” “眼下夜已深,家主仍有公事处理,无暇见小娘子。”长安说道。 101看书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戴缨看向长安,嘴角掛起一抹冷笑:“还未报知,掌事怎就知道陆大人不见?还是说……事先得了命令,故意找理由避而不见?” 长安怔了怔,怎么这女子腔调中透著怨嗔,似是同阿郎牵繫,这可就奇了。 “小娘子误想了,这个时候……除了老夫人那边的事,阿郎谁也不见。” 戴缨往亮著的门窗看了眼,心里壅堵的气只能生生压下,摇了摇头,她这是做什么呢,於是无奈转身,正待离开时,门里传出人声。 “让她进来。” 听到这话,长安心下一惊,不免多看了戴缨两眼,阿郎处理事务不喜人打扰,哪怕婉姐儿来了,也得乖乖在院里候等,不得命令不许进入书房。 有一次候久了,閒著无聊摘了一串院中的葡萄,后被责罚。 长安將戴缨引到门前:“小娘子进去罢。” 戴缨理过衣襟,拂了衣袖,双手捉裙,迈过高槛,踏了进去。一进书房,就见陆铭章伏於案后,手执笔管,不知写著什么。 戴缨看了一瞬,心道,这么晚还写东西,不会坏眼么?再看他手边的青瓷盏,里面的茶水已空,只剩残叶。 要不要给续上?以作示好? 还是算了,这会儿她来,不是为討好他的,而是把话说清楚,左右明日她就离开,这口气需得捋顺。 “坐。”陆铭章头也不抬地说道。 戴缨寻了一个离他不近不远的位置,敛裙坐下,继续一声不吭。 陆铭章提笔煞尾,搁下笔管,將纸页放置一边待干,然后抬头看向戴缨。 “何事?” 戴缨毫不避让地回看过去,说道:“深夜前来叨扰大人,確实有事。” 陆铭章漠然地看著,眼神淡淡的,等她继续说下去。 戴缨想了想,接下去说道:“明日缨娘便从陆府离去。” 陆铭章仍是缄默。 “大人就没什么说的?”戴缨紧紧合握著双手。 陆铭章一面给自己续了茶,一面问道:“说什么?” 戴缨算是看明白了,自己在別人眼里什么也不是,当下把心里的不忿宣泄出来。 “花灯节那日,崇哥儿失了踪跡,大人见了我,不问缘由先是一通怀疑,大人对我不信任也合情理,缨娘毕竟是外人,且不是那厚脸涎皮之人,见大人似有驱逐之意,缨娘想著待找到崇哥儿自请离开。” 戴缨缓了一口气,继续道:“万幸,人找到了,本要同老夫人请辞,大人又换了一副態度,缨娘斗胆揣度,大人想让缨娘留下……” 陆铭章双目微凝,神色有了一丝变化。 戴缨仍不顾不管地说著:“我確实有些私心,不过是想借陆家这个大树的荫蔽,可大人不该这样戏耍於我。” “前面还夸我呢,说我是个聪明的,脚长在我身上,或走或留由我自己决定,今晚这又算什么?!想让我离开直言便是,何须在老夫人跟前……” 戴缨说得激愤,没发现陆铭章眉头蹙起。 她不敢停下话语,怕自己一停,就不敢往下说,遂一咕嚕悉数倾泻出。 “都说大人有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我看大人当不得这话,专以戏人为乐,分明是心胸……” “放肆!”陆铭章的喝止声从上首传来。 戴缨立马噤了声,两眼睁愣,眨了眨,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惧意一点点从骨头缝滋出,找补似的说了句:“我给您沏茶?” “出去!” 戴缨一激灵,双肩一缩,应了一声“噯”,乖乖立起身,合著双手置於身侧,欠了欠身,退出了房门。 长安守在门外,別的没听到,就听到他家阿郎那两声,一个“放肆”,一个“出去”。 再见这位从书房出来的戴小娘子时,那眼神便不一样了。能惹他家阿郎失態的她是第一人。 戴缨出了院门,脑子完全乱了,不过仍把腰背挺得直直的,一直走回揽月居,回了屋。 “你去外面。” 归雁应是,带上房门。 屋中只剩戴缨一人时,那肩背渐渐颓下,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握杯的手抖了两抖。 彼边,陆铭章坐在桌案后,沉著眼,静了一会儿,拿过一本册子,翻开看去。 看了一会儿,放下,然后目光落到烛焰上,眼神渐渐虚化,脑中浮出一双惊欠的双眼,澄澈中有一种胆大的神情,被他喝止后,便滯在那里,叫人气也不是骂也不是。 罢了,罢了,他跟一个不知世务的小丫头计较什么。 …… 次日,戴缨早早起身,因著昨夜没睡好,眼睛有些浮肿。 “东西都收好了?”戴缨问道。 孔嬤嬤在屋子里转看一番,回道:“本也没什么,只几件衣衫和饰盒,都收齐了。” 这时归雁插话道:“老夫人不是说让咱们过去住几日,再回来么?” 孔嬤嬤拿指点了点归雁的额:“叫我说你什么好,人家老夫人那是客套话,你就当真了。” 说罢,孔嬤嬤暗暗一嘆,归雁也跟著怏怏不乐。 她们不为自己,主要是忧戴缨,这一回谢府,哪还有自由可言。 戴缨又何尝不鬱悒,只是面上並不表露,叫人端看,也看不出什么。 正要出门时,院子里响来脚步声,一个小小的身影快步来到她的身边。 “姐姐,你什么时候回来?”陆崇问道,他的身后还跟著陆溪儿。 戴缨微笑道:“姐姐归家几日。” “所以几日后就回么?”陆崇继续问。 戴缨不知该怎么回答,还是陆溪儿从旁道:“那是自然了。”说罢,陆溪儿看向戴缨,“走得好急,我一早才得知,去问了老夫人,她什么也没说,不知是何原因。” 戴缨笑了笑,执起陆溪儿的手:“能客居陆府,於我而言已是不敢想,怎好一直叨扰,日后……若我能回平谷,你同小陆崇来找我,我作东道,带你们在平谷享用美食,游转山水。” 两人又说了几句閒话,道了別。 出了府门,马车已在侧门等候,僕从放下踩凳,归雁扶戴缨上了马车,隨后,谢珍也上了车。 马车启行,缓缓朝谢府驶去。 路上,戴缨眼皮微敛,静坐。她想清静,可旁边有个谢珍,註定是清静不了的。 “我觉得你那话说得有些道理,那件事是该先同我母亲商量,所以我回院后立马捎话给我母亲,咱们今日回谢府,你可想好怎么说?” 接著警告似的说了句,“可別坏我的好事。” 戴缨心中一动,转头看向谢珍,问道:“你捎话给谢府?” 谢珍掀开车帘,看走到哪里了,眼睛往外张望,嘴里回道:“是呀,我让人捎话给我母亲,她这才让我们回。” 所以老夫人说让她回谢府暂住几日,落后仍是回来,不是客套话。 在鬆了一口气的同时,心里又一咯噔,昨晚她跑到陆铭章书房,对他出言不逊…… 戴缨的脸刷地臊起来…… 第30章 痴心妄想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30章 痴心妄想 戴缨肤白,皮肌薄细,一窘迫,脸上緋红。 谢珍仍自顾自地说著:“我说的话你听……”,接著咦了一声,“你的脸怎么这样红?莫不是染了风寒?你可千万別把病气过给我。” 戴缨拿手扇了扇:“车里太闷。”一面说一面將车帘打起。 “你回了府,在我母亲面前多替我言语,日后我能做陆家的大房奶奶,自会看顾你几分。”谢珍洋洋得意地说道。 戴缨看了谢珍一眼,然后转过头,不再看她。 这人简直是痴心妄想,戴万如那人还算精明,怎么生了谢珍这么个蠢货。 马车行了一程,停歇,到了谢府,几个下人在门外閒候著,见她们下了车,迎上,引进府里。 一进府里,先往上房去。 戴万如一见谢珍,拉著手好一番阔敘寒温,又问有关陆府之事。 “母亲,那陆府可气派,光那內园,走一圈下来能把腿脚走疼。” 戴万如歆羡道:“再怎么也是簪缨士族,同一般权宦之家自是不一样。” 谢珍又道:“女儿还见著陆相了,原以为是不苟言笑的老头,谁知还很年轻,只是看起来不太爱笑,但面目是温和的。” 戴万如笑道:“那陆家千金是陆相抱养的,真论起来,就算是亲子,他这个年岁也差不离。” 家贫者且不说,像权贵之家,男子年十五,女子年十三以上,听婚嫁,早早立下家室,男子三十多岁,子女也有好大了。 谢珍眼珠一划,又道:“是呢,女儿竟不知,陆家大房还有一位主子爷,比陆相小几岁,当得是一表人才。” 戴万如想了想,悟了过来:“那是陆家三爷,才从地方调回,我听你父亲提过一句,这兄弟二人好似是同父异母。” 两人絮絮说了一盏茶的工夫。戴万如这才把目光投向戴缨,拿下巴指了指。 “既然回了,坐罢。” 戴缨依言寻了一张交椅坐下。 戴万如想著,先前因戴缨自作主张解除婚约,那会儿一怒之下砸破她的额头。 当时一来心里怒不可遏,二来想灭灭她的气焰。现在看她低眉顺眼的模样,看来还是有成效的。 再一想戴缨是娘家侄女儿,加上谢容同陆婉儿婚事定下,心情不错,於是不咸不淡地问了两句。 “行了,你仍是回你那院子歇息,既是回来了,便多住几日。” 戴缨应是:“缨娘这便告退。” 戴万如“嗯”了一声。 戴缨回了院子,孔嬤嬤已指著下人把屋室重新打扫一遍,归雁替她铺好床帐,不知不觉到了用午饭的时候。 饭菜摆上,戴缨没什么胃口,吃了小半碗饭,让下人撤了桌面。 戴万如召她回,老夫人不好说什么,虽说只住几日,还要回陆府,可戴缨並不敢完全鬆懈,谢珍那点子心思,一回来少不得向她母亲袒露,想给陆铭川做续弦。 戴万如虽说精明,可在贪念之下,那份精明便荡然无存,反会更添蛮横不讲理。 谢珍若能嫁於陆府,戴万如巴不得一声。 且,戴万如必会找她问及此事,届时她要如何应付,若是说得让她稍有不如意,她隨便使点绊子,都让她好受的。 有一点戴缨很清楚,谢珍想当陆铭川的续弦,简直是天方夜谭。 谢珍最后落得什么下场,戴缨一点不关心,就怕把自己带累了。 毕竟在外人看来,她二人乃表姊妹,不会分开来看,认为你是你,她是她,只会说,这一家人都一个德行。 是以,谢珍若被嫌恶,她亦会不受待见。 那么戴万如问询自己对此事的看法,她要如何说。 说不合適?以戴万如那狭窄的心胸,必会以为她有什么別的想法,或因她轻视谢家而恼怒,若她赞成,最后又使自己境况艰难。 果不其然,晚间时分,前面来人让她过去。 “你表妹的事情,可知晓?”戴万如让下人看了茶点。 戴缨暗忖,戴万如这是故意拿话探她,遂点头道:“表妹同缨娘说过。” “你对此事怎么看?那陆三爷同珍儿是否合配?” 戴缨默不出声,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为何不说话?”戴万如又问。 “这种事情,缨娘不好多嘴……”戴缨故作为难道。 “无事,你只管说来。” 戴缨这才开口:“陆家三爷先前丧妻,留有一子,表妹韶华芳貌,且是待嫁之年,给人做续弦……” 说到这里,戴缨瞥向戴万如,只见她嘴角抿成一条线,眼色发沉,心中暗道,你既然心里早有成算,还问我做什么?接著將话头一转。 “陆家駟马高门,先祖乃开国帝君的佐命之臣,虽说中间有过衰落,可到这一任家主手里,尊荣比之从前更盛,那陆三爷乃陆相亲兄弟,品貌不凡,正是好年岁,倒也嫁得。” 戴万如点了点头,面色这才转好:“正是,我也是这么认为。” 戴缨心里冷笑,以陆家的门第,由得了你怎么想?好似你觉得可行,人家就会娶你闺女似的。 不过这话戴缨可不能说,她得顺著戴万如的意思来,把毛捋顺了,才好听使唤。 “只是……”戴缨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戴万如双眼微微覷起:“只是什么?” “缨娘听说表兄同陆家千金已然定下亲事。” 戴缨说这话时,略略显出失意,“亲事虽定了,然,陆家老夫人想留孙女儿在身边一两年,姑母试想想,表兄娶的是陆家女,而那陆家三爷又是陆婉儿的小叔父,中间有这层关係……只怕珍姐儿这事叫陆家人知晓了,会不好想哩!” 戴万如心里一紧,她只顾著往高处看,却忽略了眼前的紧要。 戴缨接下来的一番话,叫她直接打消了把女儿嫁进陆府的心思。 “不怕別的,就怕陆家人生恼,反把已做成的『好事』给搅黄了,那表兄的仕途前景……” 话不道尽,戴万如在心里已有了取捨,虽说她也疼谢珍这个女儿,相形之下,还是儿子更重要。 “多亏你这丫头提出来,我糊了心,竟忘了这一岔!”戴万如看向戴缨,“你表兄和娶陆家千金一事,绝不能受半点影响。” 说到这里,戴万如又是抚额嘆息:“珍儿的性子你是知道的,这可怎么同她说呢,就怕她不依,到底也是我心头的一块肉。” 戴缨差点破口大骂,合著你是半点心不操,全指著我想办法? “这也好办,姑母不必表明態度,待表妹问及时,您只需模糊下来,就说,亲事得分个长幼先后,待兄长同陆家千金完婚,再为她计议。”戴缨接下去说道,“她若再问,姑母只提母女之情,捨不得她,表妹自来孝顺您,纵使有疑,也只能暂且捺下。” 戴万如点头,再次看向戴缨的眼神缓了两分:“我就说你这丫头脑子好使,百伶百俐,这番话可算说到我心坎上。” 戴缨笑而不语,仍是一副谦恭的姿態。 “行了,你去罢。”戴万如摆了摆手,突然想起一事,又道,“对了,忘记告诉你,后日,你同珍儿陪我赴宴。” “赴宴?” 戴万如“嗯”了一声:“员外郎夫人家中设了筵席,你二人隨我同去。” 戴缨应是,退了出去。 这员外郎乃谢山的直系上司,他的家宴,戴万如携谢珍去就算了,居然携她一道?只怕另有一番用意。 她可不会认为她这个姑母一时慈心,带她开眼界。 戴万如对她商女的身份万分看不上眼,好像她的存在时刻提醒旁人,她自己也是商女出身。 …… 次日,戴缨哪也没去,在院中待了一日,这中间没见谢容,听人说,他去了外城办事,几日后才回。 就这么的,到了员外郎家宴这日。戴万如携著戴缨和谢珍乘马车往员外郎府去了。 这员外郎家的府邸比不上陆府阔大,显赫,却也看得出来下了功夫。 有山有水,有幽径高台,有亭轩楼阁。 而这宴席,无非就是置办几桌丰盛美味的菜饌,一群官阶差不多的官眷们吃吃喝喝一场,再聚著看看戏,听听曲儿。 或逛逛园子,或三五聚在一起閒敘。吃喝在其次,看戏听曲更在其次,重头戏是逛园子说长论短。 在这说长论短中,有人倾听,有人递话,有人高姿態,当然也有人被排挤打趣,被冷嘲热讽,被排挤嘲弄之人便是戴万如。 通常情况下,她们会先享用美饌,再走到园中赏景,借著赏景的工夫,开始由景及人,含沙射影的话总能狠狠刺激到商户出身的戴万如。 每次赴宴回来,她必受一肚子气。 然而,纵使这样,每有宴请,戴万如仍会盛装赴宴,一次不卯。明知被那些官妇人瞧不起,也执意要融入进去,这已成了她的执念。 谢山虽说在京都为官,可她却不被那些官妇们接纳,叫她这个官夫人当得没甚滋味。 只有被这些出身书香世家、名门望族的妇人们承认,她才觉得自己洗去了这一身商户的身份。 今儿,她不是去吃席的,而是去正名的,在那些看不起她的人面前,好好扬眉吐气一番,顺便给她那侄女找一门姻亲…… 第31章 他不听我的,却听你的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31章 他不听我的,却听你的 看了两场戏,官妇们相携著往园中走去。 这些官娘子们多是谢山同僚的家眷,以前戴万如行於其中,总隨在人群尾,几乎快同僕妇们一列。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员外郎乃谢山的顶头上司,他家夫人自然也就压戴万如一头,不,不止一头。 今儿不同,那员外郎夫人亲切地携著戴万如,行於队首。 “你这身料子看著不凡,京都似是少有。”员外郎夫人的一双眼往戴万如身上看去,满口称讚。 旁边一眾女眷跟著应和:“这衫服的织法看著不一般,顏色也难得。” 戴万如拂了拂衣袖,面上被光抚过,对著眾人说道:“诸位夫人可別笑话我眼皮子浅,这料子啊,倒真真是稀罕物,你们瞧瞧这暗纹,要迎著光才见得真切,用的是双面緙丝的法子,过水不皱,沾尘不染,此料娇贵,勾丝了便是神仙也难修补的。” 说著,话锋一转,“只是……” 眾人追问:“只是什么?” 戴万如抿嘴,笑从嘴角溢出:“这料子虽难得,到底不及陆老夫人赏赐的恩情重,每每穿著,总觉沾著相府的福泽。” 官妇人面色各异,有艷羡的、有嫉妒的,也有讥讽的,最后俱化成一声嘆:“谢家夫人好福气。” 戴万如喜笑盈腮,头上的簪珠晃动得就没停下来过,只见她侧过身,眼梢睨向后方一贵妇人。 “瞧我,得了这点子好东西就忍不住显摆,到底比不得王夫人身上那匹妆花缎贵重呢。” 那王家的,平日挤对她最狠,总是最先挑起话头,今儿也要她尝尝这滋味。 王夫人心里火起,脸上却还笑著迎合。 一旁的侍郎夫人跟著说道:“王夫人这料子好是好,只是顏色花式老气了些,不时兴了。” 其他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跟上,把那位王夫人说得面红耳赤,明明气得手抖,嘴角却生生扯起笑来。 戴缨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女人们的战场……家宅之內,市井之间,一句话、一个眼神、一丝不易察觉的嘴角抽动,无有疆界,无有休战之时…… 就这么走著,说著,终於,话头从王夫人身上转到了张夫人,再转到周夫人。 最后转到戴缨身上。 “缨娘,你来。” 戴缨就知道戴万如引她来有目的,这不就来了么。 戴万如执著戴缨的手,说道:“这人吶,当真是讲眼缘,我这娘家的侄女儿原以为是个没造化的,谁知在陆家得了老夫人疼惜,连陆家的哥儿也人前人后唤她姐姐。” 戴万如这么卖力夸戴缨,不为別的,就为她自己,叫这些人知道,你们从前看不起的,如今却受陆老夫人的教化和喜爱,这就是面儿! 员外郎夫人笑著执起戴缨的手,不住眼地打量,嘴里嘖声连连:“好个標致的小娘子,早早就注意到了,年岁几何了?” 戴万如抢说道:“前些年我那嫂子走了,她守了三年孝,把年纪拖大了,如今十九了。” 另一人接下去问道:“哟十九了!可曾许了人家?” “不曾许过人家。”戴万如半开玩笑,半认真道,“眾夫人们相看相看,若是合意……把她领了回去。”说著,把戴缨往前一带。 那些贵妇们纷纷打趣儿,再看向戴缨的眼色便带了审量物件的轻视。 戴缨面色涨红,银牙暗咬,攥在袖里的指狠狠掐著手心,不过戴万如到底没有太过,从戴缨身上转到其他话上。 …… 这一日,戴万如把从前失的面子悉数挣了回来,回去的路上嘴角一直高高扬起,眼睛里泛著光,看谁都顺眼了两分。 过了两日,不等陆府来人,她便让下人备车,將戴缨和谢仍送往陆府。 进了府宅,院子里下人们的神色有些不对,行色匆匆。 戴缨没作他想,先去了上房,向陆老夫人问安,谢珍走了后,她又留了会儿。 陆老夫人向她单独问了些话,说话间老夫人面上隱有愁思。 “老夫人可是有烦心事?”戴缨问道。 陆老夫人看了戴缨一眼,想说什么终是没说:“无事,你回院罢。” 戴缨心中有疑,但老夫人明显不想说,她也不好再问,於是带著丫头回了揽月居。 揽月居一直有下人打理,戴缨回来歇宿无需重整,一切都很方便。 这边前脚刚回院子坐下,后脚院里莽莽奔来一人,一进来就四顾张望,拉著人问:“戴小娘子呢,可回了?” 归雁走出屋,说道:“这不是田嬤嬤,怎么慌里慌张的?” 这田嬤嬤是贴身照顾小陆崇的婆子。 “我的姐姐,你家主子呢?可在屋里?”田嬤嬤急声问道。 “在呢,这不才回……” 归雁话音未完,田嬤嬤已衝进了屋里。 戴缨正在摆开她匣子里的首饰,一个影闯到她的身边,唬她一跳,未及她开口,田嬤嬤扑通一声跪下去。 “哎哟!嬤嬤这是做什么?!”戴缨抬她起身,奈何田婆子赖跪於地,不肯起。 田婆子死死抓住戴缨的胳膊,一抬头,戴缨才发现她哭得涕泗横流,心里顿觉不好。 “是不是崇儿出事了?!” 田婆子点点头:“小娘子去看看,好不可怜,晕晕又醒醒,醒了谁也不要,晕时嘴里只念姐姐。” 戴缨霍地站起身,卷著风一般往外走去,在田婆子的引带下,一路往那院中行去。 谁知还未行到院前,一个声音从旁响起:“拦住她。” 戴缨侧头看去,不是別人,正是陆铭章,他的旁边还立著一脸愁容的陆铭川。 “大人,我想进去看看崇儿。”戴缨说道。 陆铭章没有回答,而是瞥了田婆子一眼,田婆子嚇得身子一缩,不敢抬头。 戴缨觉得古怪,往周围探看,那院子隔著好一段距离,远远看去,院前看守之人,俱以白布遮挡口鼻。 院中人影幢幢,来来去去的身影亦是如此。 这是…… 陆铭章的声音適时响起:“如今还在烧,无法確诊是不是天花。” 戴缨脸色一白,很快反应过来:“疹子未出么?” 这齣疹並非什么好事,但不出疹没法確定是不是天花,可一旦確认为天花,就会非常棘手,治不好就是死,治好了,留一脸的麻花。 陆铭章点头道:“回自己院子待著,这段时日莫要乱走。”若是確诊为天花,整个府中的人只怕都要隔开。 她以为只是一般病痛,她也想到那孩子跟前留守,陪陪他,让他不至於那么害怕。 可这是天花,死率极高且会传染的毒王。 她不是大夫,去了能做什么?戴缨说服自己,她不是怕被传染,不是怕死,就是搭不上手,就是……还是不要去添乱。 於是转过身就要离开,一抬眼见田嬤嬤含泪看著自己,无声地张合著嘴,说不出一个字来。 戴缨低下头,不去看她,往回走了几步,院子里哭闹声还有剧烈的咳嗽声远远地传来。 隔著老远也能听得清楚,这周围实在太安静了。 待那一阵嗽声过后,一个口鼻遮挡的丫鬟端著药碗从屋中出来,接著院子里开始慌动,隱隱听得人声叫喊著。 “还是不肯喝,咳狠了,全吐了,全吐了……” “崇儿身边总得有个人,我进去罢。”陆铭川说道。 不及陆铭章开口,从后传来一个声音:“不行,你不能进去。” 眾人回头去看,正是曹老夫人,她的身后还跟著一眾奴僕。 “母亲,崇儿身边需要人。” “那么些人不是人?偏你进去。”曹氏指著周围的下人们,“平日都白养你们了,要主子冲在前?!” 陆铭川接话道:“母亲,院中伺候的人不少,但孩子身边没个亲近之人,他害怕。” 曹老夫人怔了怔,然而只是一瞬,打著哭腔道:“我难道不心疼?崇儿是我的亲孙,可你不能进,你若进去,染了病,我就没指望啦!” 说罢死死拽著陆铭川的胳膊,再转头看向陆铭章,叫著他的小名,哀求道:“晏哥儿,你可不能叫你弟弟进去啊,他不听我的,却向来听你的话。” 陆铭章沉著双目,不出声。 戴缨看不过,想那孩子亲近自己,终是不忍,上前对陆铭章说道:“可否让大夫再探仔细些,手心、脚心,或是口舌內,若真是天花,照说这个时候该出疹了。” 陆铭章给下人使了眼色,那人急著往院中趲赶,好一会儿,跑了回来,喘粗气说道:“出疹了,出疹了……” 戴缨轻声问道:“出在哪里?” 那小廝咽了口唾沫说道:“大夫说手心冒了几粒,口舌內没有,但眼下刚发出来,未能確认清楚。” 嘴里没有是好事,就怕嘴里现在不发,晚些时一併发疹。 “大人,疹子发在四肢,可能不是天花,我儿时曾得过水皰疮,崇哥儿这症状倒像是,不如让我进院中陪侍。” 陆铭章沉吟片刻,问道:“你从前染过水皰疮?” 戴缨点头道:“是。” 水皰疮前期也是身体发热,不发疹前同天花很像,不同的是,水皰疮从四肢开始出疹,而天花则从口舌往外发疹。 虽说水皰疮相较天花温和,却也“过人”,都是极为麻烦的病症,不能掉以轻心…… 第32章 大胆的要求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32章 大胆的要求 在戴缨等待陆铭章点头之前,一边的曹老夫人听说戴缨愿陪侍自己孙儿,迫不及待想让她进入院中。 “既然你有这份心,还耽搁什么,速速进入院中,待我孙儿痊癒,咱们陆家必不会亏待……” 曹老夫人话音还盪著,陆铭章一个眼神斜来,立马噤了声。 “来人,送曹老夫人回院。”陆铭章吩咐道。 曹老夫人一声不言语,被僕从簇著离开了。 戴缨见过这位老夫人跋扈的样子,一般人根本招架不住,就连陆老夫人都被她嚷得锁眉闭目,却在陆铭章这个小辈面前唯唯诺诺。 陆铭章的声音將戴缨拉回神:“从前当真染过水皰疮?莫要逞能。” 戴缨点了点头:“当真。” 陆铭章在她面上看了一眼,似是在分辨这话是真是假,落后给一旁的小廝使了眼色,小廝躬身走到戴缨身侧:“娘子请隨小的前去。” 戴缨頷首,朝院子行去,田嬤嬤紧隨其后,丫鬟替她们戴上白巾,进入院中。 立於远处的陆铭章双手背在身后,定定地看著。 “兄长,若是这次崇儿能平安,那丫头能平安……”陆铭川转头看自己兄长,认真道,“身份上的事……对我来说並不那么重要……” 陆铭章缄默不语,背在身后的宽大衣袖在热风中鼓动。 …… 戴缨走进院中,僕人们虽立在院中,却离台阶远远的。 她拾级而上,推门进入,屋里光线很暗,儘管窗扇开著,室外的光线像是无法透进来,好像也怕来著,气势汹汹地落到窗台,又偃旗息鼓,被削得只剩灰淡淡一片,铺洒到屋室的地砖。 鼻息下縈绕著浓浓的药味,整个屋室都是窒闷的。 两个丫鬟躲得远远的,立在帷屏外,大夫从里间出来,见了戴缨,上前施礼。 “小娘子怎的进来了,还未確诊,出去为好,莫要过上病气。” 戴缨还以一礼,问道:“只是手里出疹,嘴里没有?” “眼下是没有,不代表一会儿不出疹,仍需观察一日。” 戴缨点了点头,往里去走,大夫没再阻拦,知道既然能进屋,必是得到应允。 里间,戴缨见到床上的小人儿,四肢摊开,就那么仰躺著,衣襟前还有黄色的汤汁,脸是红的,唇色更红,一探手,身上烧得发烫。 田嬤嬤在一边淌眼抹泪,嘴里唧噥著:“都是一群不尽心的白眼狼,生怕过上身,哪有看顾,就这么撂手不管哥儿,等我出去,我非跟主子爷……” “嬤嬤快別哭了,去打盆温热的水来。”戴缨说道。 田嬤嬤现在唯戴缨马首是瞻,她说什么便是什么,忙不迭地应下,不一会儿,端了热水来,铜盆边搭了毛巾。 戴缨坐到榻边,先翻看孩子的手心,有几粒不太明显的红疹,若不仔细看,看不出来,当下不再犹豫,把他的小衫褪去,將毛巾浸湿再拧乾,轻轻地给他擦洗上身,一来保持乾净,二来降温。 她儿时得水皰疮时,娘亲就是这么耐著性子,一遍一遍替她擦拭身子。 田嬤嬤又拿来乾净的衣衫,给陆崇换上。 换衣衫过程中,陆崇睁开眼,看向戴缨,弱著声气喊道:“姐姐。” 戴缨赶紧回应:“崇哥儿別担心,过三五日就好了。” 陆崇乖巧地“嗯”著,又道:“我渴了。” 戴缨转头吩咐田嬤嬤:“倒杯温水来,再叫大夫进来,趁哥儿醒著,看看要不要餵药。” 田嬤嬤照著吩咐去了。 不一会儿大夫进到屋里,在陆崇身上诊看一番,让丫鬟们重新端药进来,戴缨不借他人之手,亲身一点一点餵陆崇喝下,喝了小半碗,好在没有吐出来。 大夫见了,面露喜色:“能吃下去就好,老儿再开一副外洗的方子,用来降热解燥。” “有劳大夫。”戴缨说道。 就这么,戴缨衣不解带地守在榻边,只要陆崇身上烧热,她便替他擦洗身体,一晚上不知更衣多少次。 经过一夜,大夫终於確诊,陆崇染得不是天花,而是水皰疮,这让戴缨鬆了一口气,也让整个陆家上上下下鬆了一口气。 之后便是出疹,在出疹时小陆崇的体温高得嚇人,大夫说水皰乾瘪结痂时,体温才会降下去。 所以在此期间,戴缨更是不敢马虎,又要替他用药水擦身、涂抹膏药,还要防止他抓挠。 大多时候全靠戴缨,因为水皰疮虽不比天花凶险,却也会过人,就这么看顾了三日,总算有了好转。 看著榻上的小人儿,脸色正常了,体温也降了下来,呼呼睡得正香。戴缨才算宽下心,连日累积的疲乏汹涌袭来。 她整整三日没有合眼,出了这方院子,差点晕厥。 陆铭川又是感激又是感动,这丫头算是第二次帮崇儿。 “想要什么,只要你提出来,我一定应下。”他这话不单单隨口应诺,有更深的意思。 戴缨回看向陆铭川,他看向她的眼神很专注,他的那句话很有分量,让她恍惚觉得,无论她的要求多大胆,他都会同意。 “三爷,我现在只想回屋睡觉。” 陆铭川先是一愣,心情甚好地朗笑出声,然后吩咐下人们,送人回揽月居。 戴缨回了揽月居倒头便睡,醒来时天已黑,院中掌上灯。 门外归雁敲响房门:“娘子,起了么?” 戴缨揉了揉额,迷濛地“嗯”了一声。 归雁推门而入,进来点了灯,说道:“適才老夫人那边来人,送了好些贵重物件,见你睡著没敢打扰,问了两句,让娘子你好好休息。” 戴缨听著,欠起身:“倒杯茶来。” 归雁端著茶水走到榻前,又道:“行鹿轩那边也来了人,问了娘子你的情况,也送了好些礼,都是稀罕物儿。” “行鹿轩?” 戴缨一抚额,想起来了,陆家三爷陆铭川的院子,她在那里待了几个日夜。 归雁仍细细说著:“孔嬤嬤把礼都收到侧屋,摞得榻上堆不下呢。” 戴缨“唔”了一声,把手中的茶饮了半盏,递迴给归雁, 归雁接过,转身,突然顿住,“哎呀——”一声:“看婢子这记性,差点把最重要的一头给忘了,陆家大爷那边也来人了。” “陆相那边也来人了?”戴缨问道。 “是呢,是一个高高的,看起来脾气很好的人来著,叫什么……长安,对,叫长安的,他说娘子若是醒了,去前面书房一趟,陆相要见您。” 戴缨下榻趿鞋,归雁上前替她穿戴衣物,重梳妆容。 妆檯边烛火摇曳,镜中人,双眼很新,很亮,可神態间又带著饱睡后的慵懒,连髮丝都是软倦倦的。 她將手半握著,脸依在掌上,像是还没醒完全,有些痴怔。 “娘子?”归雁轻唤道。 戴缨將脸埋在双手间,一副还想再睡会儿的模样。 归雁有些著急,这会儿各院已经掌灯了,於是又唤了一声:“娘子?” 戴缨抬起脸:“走罢,去前院。”说著,站起身出了屋门,归雁在前提灯,一路行到前院的书房。 长安见了来人,往里报知,转身出来:“小娘子请。” 戴缨点头,进了书房。 同前次不同,陆铭章虽伏於案后,她一进入,他便搁下手头事务,並从案后走出,坐到屋中的罗汉榻上。 “坐下说话。” 戴缨半侧著身,坐到他右手边一溜排的第二把交椅上,隔出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 “这次崇儿能好全,有你的功劳,若有要求尽可提出来。”陆铭章说罢,便把戴缨看著,见她双眼星欠,粉面薄腮,一副没睡饱的样子。 “缨娘没有什么要求,也没想那么多,只是一心想崇哥儿快些好。” 戴缨说罢,对面静了下来,於是缓缓抬眼,就见陆铭章一手搁於矮几,一手撑於腿上,姿態端阔閒適,眼神落在她的身上,很轻,却有些意味不明。 也是在这寂寂的一剎那,她会过意来。 陆铭川让她提要求,是纯粹感激,想要给予回报,而陆铭章让她提要求,是在探她的態度。 “戴家行商,你父亲戴万昌膝下无子,便让身为长女的你帮忙料理生意,你虽身为女儿家,经商却是在行,来京都之前,戴家有不少商號皆由你打理。”陆铭章下巴微抬,“说得可对?” 自家的事被人漫不经心地道出,让戴缨有些难堪,却也只能硬著头皮应是。 陆铭章点了点头,继续道:“既是商人,那还是谈利较妥当。” 戴缨眼睫微颤,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明明先前说话还客气,態度也温和,怎么这会儿生冷冷的。 她哪里惹恼了他,是因为上次的误会?可他这样大的人物,哪会为一点小事耿耿於怀。 “大人召缨娘前来,说了这些话……是在担心什么?”戴缨抬头问道。 陆铭章静静看向对面的戴缨,並不回答。 戴缨心中了悟,原来如此,转而轻笑一声。 “大人担心我挟恩图报,对陆三爷生出不当妄念,而三爷素重情义,必不忍相拒,致使局面难以收拾,遂不谈情,只言利,缨娘说得可对……” 第33章 扑通扑通,欢跳起来 戴缨早该想到,陆铭章乃一家之主,是整个陆家的掌舵人,无论陆家三房之间怎样齟齬不睦,又如何明爭暗斗,那是他们內部,对陆铭章来说,皆是小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一旦问题触及根本,他便不会坐视不管,譬如眼下。 戴缨將话语道出。 陆铭章有些欣赏这丫头的聪颖劲,不用他把话说太明、太透,她自己能了悟,如此甚好。 “丫头,你很聪明。” 戴缨双手合在膝头,眼皮半敛,正巧这半虚半实的视线落到陆铭章腰际的白玉带上。 三品以上官员的专属,不仅仅是一条白玉腰带,更束上了权利、地位还有皇恩…… 戴缨再次抬眼,说道:“既然大人夸缨娘聪明,那缨娘便斗胆在大人面前求个恩赐。” 陆铭章並不意外,点头道:“说来。” 戴缨静了一会儿,把心里那个大胆的要求道了出来:“求大人赏缨娘一次活命的机会。” “此话何解?” “戴缨眼下什么也不要,只求日后有难时求到大人跟前,望大人保缨娘一命。” 陆铭章拿指在桌案上点了两下,说道:“你若做出伤天害理,杀人放火的事来,我也保你不成?” 戴缨敛衣跪下,再次呈情:“不违天理,不涉人命,不叫大人为难,只求大人略略抬手,给缨娘一线生机。” 陆铭章看著跪在烛影里的女子,一身素色交领长衫,镶滚著如意纹的细窄衣袖下是一截腻白的细碗,双手合叠置於腿间。 微垂著颈儿,光洁的额前溜下几綹不听话的髮丝,尖尖小小的下巴看著也倔强。 灵动而净澈的眼睛,此时顺服地低下去。 “好,我应了。”陆铭章说著,“不过……希望你不要走到这一步。” 戴缨暗暗吁出一口气,得了陆铭章这句话,她算是多了一层保障。 “缨娘在此谢过大人。” 说罢,伏地磕了一个大大的响头,再抬眼发现对面的坐位空了,陆铭章已走到了书案后,继续处理文书,只见他手执笔管,一面伏案书写,一面启口道:“去罢。” 戴缨缓缓起身,走到书案前,再次福身退了出去。 出了院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夜风带了一丝丝恬静的香息,空气里水分足,沁人心脾。 次日,戴缨往上房去,陆老夫人对戴缨的欢喜又多了几分,谁知还未说上几句,桂兰居那边来人,说曹老夫人请她去一趟。 陆老夫人拍了拍戴缨的手,说道:“你救了崇小子,她这个做亲祖母的也该当面谢你,去罢。” 於是,戴缨从上房出来,往桂兰居去了,曹氏见了戴缨说了几句客气话,也没多留她。 戴缨才出院门没几步,碰见立於路边的陆铭川,想避让,却被叫住:“专在这儿等你,你躲什么。” “大人可是有事?”戴缨问道。 “別叫大人,太疏离,就按之前那样。” 戴缨笑了笑,问道:“崇哥儿可好些了?” “好多了,只是还不能出屋,怕闪了风,嘴里一直念你,说等他身子好了,就去找姐姐。”陆铭川说完这话,便把戴缨看著。 戴缨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身,说道:“若是无事,缨娘这便……” 陆铭川接过话:“先前我说的那话作数,你救了崇儿,这个情……你就没什么求的?只要你说,我没有不应的。” 他已找人查问过,她从平谷前往京都投亲,同她表兄,也就是谢家小子有婚约,后自请解除,婚契解除后没多久,谢家小子便同婉儿定亲。 陆铭川哪能不知这里面的门道。 对她来讲,好好的一门亲,就这么没了,她那姑母想来也不是什么好货。 如今留在京都必有一番不得已,陆铭川看向戴缨的眼神多了一分怜意。 “三爷客气了,我也喜爱崇哥儿,他病时嘴里念我,人心是肉长的,不忍见他受病痛,只望他早日病癒,不为別的。” 陆铭川看了她一会儿,想她是女子,有些话不好说出口,於是不再相问,点了点头。 戴缨辞去后,陆铭川心里已有定数。 陆府的园子很大,山水皆有,阁楼林立,除开凌云阁这座冲天高阁以外,还有几幢矮阁,皆三、四层高。 其中一朱红楼阁隱於茂盛的树后,楼廊上的矮几边坐著两人。 几上摆著茶器,小炉上盄著砂壶,壶盖冒著烟,里面的水咕嚕咕嚕沸响。 陆铭川拿过厚棉纱,將壶取下,先给对面烫了杯,温过杯壁,沏上一盏茶。 落后再给自己沏上,將壶放下后,开口道:“这两日弟弟想了想,房里还是当立一位妻室,崇儿也需有个人管教。” 陆铭章拿起茶盏,轻啜一口,“嗯”了一声,说道:“既然你有这想法,叫两位老夫人帮你相看便是,你房里的事,不必向我说明。” 陆铭川看了对面一眼,又道:“我已相看好一位,性情贤淑,举止温柔,仪容不俗……” “那便让媒婆子前去討话。” 陆铭川听他兄长说罢,心头掠过一丝疑虑,觉得哪里不对,一时间又说不上来,不过他现在顾不上多想,继续道:“媒婆子肯定是要找的,只是还得先请示兄长的意思。” 陆铭章抬眼看向陆铭川,淡淡吐出两个字:“不行。” 陆铭川以为自己听错了,睁著眼,复述一遍:“兄长刚刚说……不行?” 他还什么都没说呢,兄长就否了?! “你以为呢?”陆铭章反问,又补了句,“难道让我同意你娶一个商户女?” 陆铭川一怔,大哥竟早就看出他的心思。 “她虽为商户,可有什么关係,我又不在意。” “你是不在意,可你母亲能不在意?她那个脾气若闹起来,你自是无所谓,那小丫头还要不要活了?以后还要不要嫁人了?” 陆铭章一句一句说下来,陆铭川便没了声儿。 陆铭章继续道:“你想娶她,不过就是为偿还恩情,还恩情的方法有很多,你偏把自己搭进去,这些年没一点长进。” 陆铭川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他有些摸不清自己到底是想偿恩,还是別的什么。 可兄长这样说,应当是偿恩罢,毕竟从小到大,兄长的话从来没错过。 兄长看待事物比他更透彻。 “缨娘这次救了崇儿,这样一份人情,用金银俗物填补不太够。”陆铭川说道。 陆铭章抬眼,看向地板的绿影,在漪澜的光波中浮晃,於是站起身,走到栏杆处,看向楼前长势葱蘢的树木,树间蝉声浩荡,“吱啦——吱啦——” 陆铭川跟著起身,走到兄长身侧,向下看去,倏忽轻笑。 “那日她带著崇儿捕蝉,那样子有些好笑。” 平日那丫头看著挺稳,內里却也有顽性,热得一张脸红扑扑,衣袖兜到臂弯,手拿竹竿,往树间刺探,乍一看像呆笨的习武小童,等著被师傅敲打。 別说他了,当时就连兄长也被逗得笑了一下。 薰风吹来,蝉声有节奏地响起…… …… 这日一早,天气阴沉,时而一阵风来,风里裹挟著潮意,屋里光线微黯,戴缨凭著窗栏,將手里的经文读过一遍,这是她上次去青山寺为亡母请回的一册经文。 今年母亲的忌日,只怕她不能去坟头烧纸祭奠了。 正想著,归雁走了来:“娘子,外面有小廝传话,说陆三爷在院外候等,有事告知。” 戴缨將经文放下,趿鞋下踏,简单理了衣妆,带著丫鬟出了揽月居。 小廝打前引路,行到一座湖亭,陆铭川坐於亭內,见了她来,笑道:“先坐下,邀你前来是为告诉你一件事情。” 戴缨谢过,依言坐到对面。 陆铭川开口道:“可还记得上次我同你说的话?” 上次?戴缨一时间没对应,上次是哪次? “你带崇儿捕蝉那次。”陆铭川提醒道。 “缨娘记得,那次三爷腾空而起,徒手捉了一只蝉,当真厉害。”戴缨真心道,她头一次见人可以跃至半空,身体那样轻盈,落地也是无声,怎么做到的呢。 陆铭川笑道:“我这都不算什么,你是没见……”说到这里,陆铭川想起自己找她的目的,於是掉转话头,“不说这些,让你来是同你说一件好事。” 陆铭川接下去道:“可还记得上次同你说的,若我离京外办,你若愿意,可带你绕道去一趟平谷?” 戴缨心怦怦跳动,越跳越快,平谷,上辈子直到死,她都没能回去。 “三爷要外办么?可以带缨娘回平谷?”戴缨出口的话带著轻轻的颤抖。 戴缨微红的眼尾使陆铭川呆了呆。她见他不语,以为自己多想,面上的动容一点点平復。 陆铭川赶紧解释道:“我才调回京,新进步军司,外办一时半会儿轮不到我头上……” 戴缨点了点头,腾起的心缓缓回落,然而陆铭川接下来的话,让她的心再次扑通扑通欢跳起来。 乌沉的云层里,雷声隱隱,陆铭川的话语隨著潮湿的凉风传来。 “不日兄长会出访青城,探访旧臣勛贵,舆图之上青城同平谷毗邻,端看他愿不愿带上你……” 第34章 叔父怎的不疼我? 戴缨两眼睁亮,双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身子微微前倾。 “对,对,青城我知道,驾车到平谷不过一日工夫。” 陆铭川將戴缨激动的模样看在眼里,她似是忽略掉他的最后一句话。 戴缨稍稍平息,这会儿才留意到刚才那句话里的重点。 出京外办的不是眼前隨性的陆三爷,而是不苟言笑的陆家大爷,陆铭章。 那可不是一位好说话的主儿,她在他面前从来就没討到过便宜。 陆铭川似是看出了戴缨的顾虑,说道:“不如这样,你先去求一求,看能不能討得他的话,若他应了,那最好,若他不应……我去帮你央浼一番,你看这样可好?” 戴缨哪有不应的,她到京都,除了陆老夫人,便是眼前这位陆三爷给她关心。 戴缨从座位站起,欠下身:“缨娘在此谢过三爷。” 陆铭川起身,抬了抬手:“不必多礼,现在兄长不在府中,午时过后再去寻他,那会儿应当在。” 两人又说了几句,方散去。 一大早,天阴得厉害,直到戴缨用罢午饭,雨也一直没有落下来,呜呜的风將头顶的云层吹散,天光倾下来,灰蓝色调。 如今渐热起来,午后时分,戴缨通常会小困一会儿,然而今日她有要紧事。 戴缨去了前院书房,院前守著两个小廝,见了来人,躬身行礼。 “大人可在里面?”戴缨问道。 小廝笑答:“还未归呢。” “可知几时归府?” “这个小的並不知,大人白日少在府里。” 戴缨点头表示知晓,陆铭章不仅白日少在府中,还时常晚归,这个她是清楚的,先前在上房,他好晚才去老夫人跟前拜见。 她到底一女儿家,总不能守他到夜里罢。 沿著小径,戴缨慢腾腾往回走,归雁在后打著衣袖扇风:“娘子,这天太窒闷,不知几时落雨,下他个一场,也好凉快凉快……” 戴缨突然顿住脚,跟在身后的归雁刚要发问,就见她家娘子往另一个方向行去。 “娘子,咱们去哪儿?”归雁追问道。 “福兴楼。” 归雁一听,忙说:“那婢子让人备车。” 戴缨一面往府外去一面说道:“不必,从这里去福兴楼,穿过一条窄巷便是,乘车反而远了。” 两人出了府门,行过一程,穿进一条窄弄,走出,左手边的拐角便是福兴楼的两间通铺。 戴缨一进店里,店伙计迎上来:“戴小娘子近日可好?好久不来了。” 戴缨笑著应了两句,一双眼沿著楼阶看向二楼:“二楼有客?” 店伙计点头道:“客人包下了,小娘子若是不嫌弃在一楼……” 戴缨打断道:“小哥儿,可否上去帮忙传个话儿?” 伙计听了,摇手摆脑道:“可不敢,可不敢,那上面……不行,不行……” 戴缨给归雁睇了个眼色,归雁会意,从荷包掏出一锭子,塞到伙计手里。 那伙计捏著银子,苦笑道:“小娘子这是……小的若上去走一遭,这手头的活计就丟了。” 归雁插话道:“小哥儿怎么想不转,你帮我娘子传个话,就算丟了手上的营生,我们给的酬劳难道还不够你吃一辈子?我家娘子也不能让你吃亏。” 店伙计一想,也对,这位小娘子出手阔绰,指缝里隨便撒点星沫,一辈子都花不完。 当下不再多说什么,从旁边的桌上拿过木托子,又往上放了一壶茶,三步並作两步,往二楼登去。 店伙计手执托盘,刚上到二楼口,就被一个身量修长的身影拦了下来。 “干什么?”声调不高不低。 伙计的目光越过那人肩头,踮脚往里看,喊了一声:“大人,下面有人找。” 伙计话音刚落,察觉不对,身上一股冷意,汗毛瞬间立起,没等他想明白,掌柜的已跑了上来,一巴掌呼到伙计头上。 “安爷莫见怪,这伙计是个浑的,我现在就把他撵下去。”掌柜说著,把伙计衣领一提,压著声喝骂道,“贼猢猻,你这双眼睛是出气的?!惊了里面的爷,你我有几个脑袋都吃罪不起,滚去前堂好好杵著。” 伙计收了戴缨的银子,实心想著,他若不把话带到,岂不是银子也没了,还空挨一顿骂,怎么想怎么不划算。 当下扭过脖儿,扯著嗓子喊了一声:“她说她姓戴,有事求见大人。” 掌柜恨得兜头又给了店伙计一巴掌:“你是我祖宗。” 待人下了楼,长安走到楼阶扶栏处,睨眼去看,就见立在楼口处的戴缨。 戴缨抬眼对上,福了福身,长安頷首,回身往二楼里间走去,过了一会儿长安走到楼下。 “小娘子请移步。” 戴缨一手扶栏,一手捉裙,拾级而上,二楼堂间空著,戴缨目光径直往平台看去,那里坐著一人,半隱在门栏后。 於是走了过去,福身道:“缨娘冒昧,扰了大人。” “坐罢。”陆铭章说道。 长安从旁给戴缨看了茶,退下。 “什么事,找到这里来?”陆铭章问道。 “大人可是过些时会离京外办?” 陆铭章点了点头。 “可是去青城?”戴缨又问。 “不错。” 戴缨双手环著杯,指尖点了点杯壁,一烫又惊得缩回:“大人此次离京可否捎带上缨娘?” 陆铭章微微顰眉:“我离京乃公办,你隨同一道做什么?” “青城同平谷毗邻,缨娘有些念家……” 一语未毕,陆铭章已表了態:“不可。” 戴缨早有准备,可听得如此说,心里仍是一紧。 “缨娘只是隨行,必不搅乱大人行期。” “你既念家,可自行回乡。”陆铭章出言道。 戴缨將食指往热烫的杯壁靠去,低声道出:“缨娘跟著大人才能出京……” 说罢,抬起一双微红的眼,眼中噙著泪珠,一副泫然欲泣状。她看不来女子扮柔弱装可怜,这会儿为了达到目的,却演上了。 “不行。”平平的声音不带一点起伏,不为所动。 戴缨听罢,拿手背把眼睛一揉,將一汪眼泪拭了个乾乾净净,再把眼睛睁瞪。 “大人何故这般无情,先时老夫人还让我唤您一声叔父,叔父怎的不疼疼我这个小辈?” 陆铭章眉梢一跳,脸上情绪难辨。 戴缨也是豁出去了,她回平谷有两件要紧事,若没这个契机便罢了,可眼前有这样一个机会,岂能错过。 不知哪户的窗户没关严实,啪的一声,被风颳打响,楼下的毡棚哗啦啦颤晃。 乌云如浪一般压下来,一道轰雷裂响,天光再次暗了下来,隨之而来的便是大雨,噼里啪啦下了起来,砸在地上生成白烟。 风起,把雨刮到平台內,脚边的裙摆湿了,戴缨低头看去,“噯”了一声,將身子往里侧了侧,看著污了的裙边,眉心拧出一点点愁意。 “行程定於初五。” 陆铭章的这一声让戴缨顿觉裙摆上的泥点子可爱起来。 心下暗忖,果然,马好在腿上,人好在嘴上,先时求了半天,他不应,结果叫了一声叔父,他就应了。 看来以后得多叫一叫,兴许关係不知不觉就亲近了,於是欢喜道:“缨娘在这里谢过叔父。” 陆铭章指尖一颤,当下站起身,往外走去,走了几步,侧过头:“还不走?” 戴缨忙起身跟上。 一楼堂间,掌柜的战战兢兢,骂店伙计的声音就没绝过。 “短命奴才,你这是要钱不要命吶!” 正待再骂,听得楼上传来了动静,一抬头,就见那位大人往楼下行来,而那位戴小娘子静静地跟在身后。 掌柜的反应过来,躬身相送,又是让人赶马车来,又是让人备伞,殷勤备至。 陆铭章踏著踩凳上了马车,戴缨迟疑不前,长安撑伞走来,说道:“小娘子移步上车。” 戴缨这才提著裙摆,踮著脚尖,踏著雨水,上了踩凳,入到马车里。 马车缓缓启行,一点点消失於雨幕。 待人走后,掌柜的喃喃道:“了不得,了不得,这位戴小娘子不简单,以后得当菩萨供起。” …… 车里,陆铭章端坐正中,戴缨坐到侧面,身子微微避著,屏著声息,马车內部整阔,可戴缨却有些侷促,像是空气被杂糅成团,她这里稀薄得很。 这不相熟的人坐在一起,静时显得尤为窘迫,时间被拉得又细又长。 车轮轧著泥水,雨点打著车棚顶,嗒嗒嗒。 静的时间长了,戴缨再静不下去,寂然过头的环境总需一个人来打破,必须找点话说,显然,这个人不会是陆铭章。 “上次是缨娘不懂事,误会了叔父,惹叔父生恼……” 话音未落,陆铭章截断道:“还是唤『大人』罢,或是唤我的表字。” 戴缨呆了呆,转念一想,也好,“叔父”二字得关键时候用,如此效果才显著…… 第35章 她的事你过於在意了 两人坐於马车內,落在马车棚上的雨响得清晰。 当陆铭章说出,让戴缨仍唤他“大人”,也可唤他表字时,戴缨脑子里想的是,陆铭章的表字是什么?好像叫晏清来著。 晏,天清也。清,伏清白以死直兮…… 如此温雅的两个字,然而,陆铭章这人的名声算不上清正,朝堂民间,说什么的都有,有说他直臣,夙夜在公,也有说他独断专行,党同伐异。 或忠或奸,当下难以论述,只能留於后人评断。 当然,陆铭章说可唤他表字,戴缨却不会真这么做,还是称呼“大人”稳妥。 “大人莫要见怪,上次之事是缨娘无礼,衝撞了大人。” 戴缨又自顾自地说道:“所以大人並未生缨娘的气?也是,大人有大量,怎么同我一小女子计较。” 陆铭章瞥了戴缨一眼,再把眼珠转回,直直看著前方:“当不得这番言语,本院不是宰相,心胸狭窄,小肚鸡肠,肚子里撑不得船。” 那日戴缨没有道出的话,陆铭章亲自说了出来,戴缨语塞,羞脸低下头,不出声儿了,早知道刚才就那么静著,也比眼下的情状好。 车里再次静下,比先前还要静,在这份寂然中,陆铭章开口道:“没同你计较。” 戴缨抬起头,恰巧这时陆铭章瞥向她,戴缨眼睛一缩,將目光转向对面的车窗,窗间微湿的风吹进来,吹动他的袖袍,袖口有一片湿渍。 她的目光隨著风飘到了他的身上,才发现他的衣衫湿了好大一片,湿皱的袖下,双手微蜷於腿上,手背静伏著淡青色脉络。 马车停下,两人先后下了车,各自回了院。 这一宿,戴缨睡不著,再过几日,她就可以启程回平谷。 她的书信寄出已有些时日,不知戴万昌见了后怎么个看法,每日无不盼著他的回信,若她能回平谷,向他当面说明,这样更好。 母亲的忌日也快到了,回去祭拜。 次日一早,戴缨起身,想著初五便要启程,该准备些物什路上备用,於是告知了孔嬤嬤。 孔嬤嬤听后,理了理路上需用的行装,欢欢喜喜地带了人去街上置办。 用罢早饭后,揽月居来了一人,正是將將痊癒的陆崇。 戴缨拉著他的小手,左看看右看看,又转陀螺似的,在他周身细细打量:“都好了?” “好了,好了,头不热了,也不瞌睡了。”小陆崇嘻嘻说道,嘴角镶两渥笑。 “你父亲可知晓你来我这里?”这孩子金贵,不得不多问一句。 “怎么不知,他本也要来的,同我一路走呢,却被大伯差人叫去了。” 小陆崇登登跑到罗汉榻边,爬上去吊脚坐著,嘴里说著话:“我知道大伯叫我爹去做什么?” 戴缨觉著好笑,小小的人儿,做出一副小大人的模样,顺著他的话问道:“做什么?” 小陆崇眯起眼,咧开嘴,招了招手:“姐姐,你附耳来,我告诉你。” 戴缨笑著走了过去,弯下身,侧著耳。 “府里来人啦——” 戴缨“哦——”过之后便没有了,陆崇却是一脸你快问我的期待。 戴缨於是问道:“来的何人?” 陆崇捂著嘴,弯眼笑起来,勾起戴缨的好奇,就听他说道:“是大姐的未婚夫婿。” 戴缨怔了怔,谢容?他来陆府了?也对,他同陆婉儿定了亲,只是日子还未敲定,陆婉儿如今年岁十五,老夫人还想把人留个一两年,大一点再嫁过去。 想来陆铭章要替他这位未来女婿筹谋了。 “姐姐?你怎么不说话了?”陆崇拿手在戴缨面前晃了晃。 戴缨回过神,笑了笑,陆崇继续说道:“我刚才跟过去,偷偷看了一眼,大姐夫长得真好看,比我爹爹还好看。” “比你父亲还好看?” 谢容的样貌確实不俗,芝兰玉树一般的人,一眾年轻子弟中,他最挑眼。 如若不然,陆婉儿也不会非他不可,情愿低嫁。 然而,谢容的外在到戴缨这里是模糊的,她看到的不仅仅是一张皮,是岁月舒展开的褶皱,永远抹不平整。 陆崇又深深思考,回道:“可我父亲比他高,大伯也比他高,还是我父亲和大伯更好。” 戴缨笑了起来,小儿家家,说来说去,还是自家人更好。 …… 陆府內园…… 三层塔阁的中间一层,捲帘半束,屋中光影摇摇,楼外树木蓊鬱,绿荫成片撒向光洁的地面,融进去。 宽整的厅间摆著一方长案几,案上香炉升起细烟,案边坐著一人,一身天青色直缀,腰背挺直,端坐於圃团。 侍人走了来,重新续过茶。 “谢官人,已著人向前报知家主。” 谢容頷首:“有劳了。” 侍人退到一边继续候立,默默观著这位年轻阿郎,衣服並不显贵,甚至比不过他们府上的掌事。 他听人说了,这位是他们未来的姑爷,也不知是不是这一层原因,侍人觉得他很不同,哪怕穿著平常,也是一流的清贵。 这时,廊间远远传来脚步声,一点点响过来。 谢容起身,拂了拂袖,整好衣束,面向门。 一人背光走了来,谢容举臂,刚要施礼,看清了来人,並不是他久盼的陆相,而是另一位,陆相之弟,陆铭川,这人他是见过的。 “下官拜见大人。” 陆铭川抬了抬手,虚扶谢容说道:“无须多礼,坐罢。” 待陆铭川坐下后,谢容才告了座。 侍人立刻上前斟茶。 “敢问尊字?”陆铭川离京两年,回京后事务杂多,对眼前这个小辈知道的並不多。 谢容回道:“贱字长珏。” 陆铭川点了点头,说道:“陆相临时有事,不能前来,莫怪。” “岂敢,是长珏叨扰了。” 陆铭川看了谢容一眼,端起茶盏喝过,接下去说道:“如今任国子监丞?” 谢容应是。 陆铭川示意谢容喝茶,谢容这才端盏轻啜一口,放下盏后,双手规矩放於两腿上,端方坐著。 “不必拘谨,日后都是自家人。” “是。”谢容垂眸。 “今日让你前来,有一事,你只作知晓,集贤院的编修工作,陆相替你谋下了。” 谢容听罢,面上不显,一颗心却开始腾升,扑通扑传入他的耳鼓。 编修工作,听起来枯燥,同权之一字不沾边,就是修整文书,却是文臣们极度嚮往的清华之选,这馆阁经歷便是镀金,未来升任的资歷。 又可发挥他本职优势。 纵使谢容再稳沉,这会儿也有些压持不住激盪的內心,攥了攥手心,手心已经出了汗。 若只凭他,一辈子也挣不来的机会,对他未来的岳丈来说,不过就是信口一句话的事。 陆铭川不著痕跡地看了眼谢容,又道:“等把这份差事领了,认真完成,之后,我兄长对你另有安排。” 谢容赶紧起身,深深作了一个揖:“谢陆相提点,谢大人提点。” 两人又说了些话,陆铭川留谢容在府中用饭,谢容哪敢,再三辞过,方离去。 待人去后,陆铭川去了一方居,他兄长居住的院子。 长安见了来人,將人迎进。 “我哥呢,可在屋里?”陆铭川问道。 “在呢,小人这就去通报。”长安说道。 陆铭川一摆手,径直上了台阶,叩了两下门框,不等里面回应,推门而入。 “哥——”一进入,环眼四顾,发现外间无人,隔断的帷屏传出窸窣声。 “你差人叫我去,原是你还未起身。”陆铭川转身走到门首,对著院里的丫鬟招了招手,“进去伺候。” 丫鬟们垂手进入,绕过帷屏,进到里间,听得衣料窸窣,不一会儿,陆铭章走了出来,坐到桌边:“人走了?” “嗯,走了。” “大哥既然不喜谢家小郎,为何又替他谋差?”陆铭川问过后,方觉自己多此一问,左不过为了婉儿,总不能真叫她嫁一个七品之家。 直至现在,陆铭川也想不明白,为何当年兄长见了婉丫头,都没多想,便决定收养她。 那会儿兄长也才十五六年岁,仅是因为起了怜意? “我离京后,府里的事情,你多操心。”陆铭章说道,腔音沙浅浅的。 陆铭川点了点头,没有接过话头,而是问道:“兄长嗓子不適?听著有些沙哑。” “昨儿淋了些雨,不打紧。” 陆铭川倒了一杯热茶递上:“兄长不日就要离京,千万保重身子。” 陆铭章接过,应了一声,將热茶润入喉咙,然后抬眼看向仍坐在对面的陆铭川:“还有事?” 陆铭川犹豫片刻道:“戴家那丫头有没有找兄长……” “她会隨同一道。”陆铭章把杯往桌上一放,淡淡说道。 陆铭川放下心。 陆铭章看了自己弟弟一眼:“她的事……你过於在意了,拿捏好分寸。” 陆铭川微微頷首:“小弟知道,只是偿还人情,没作他想。” “行了,若是无事,去罢。” 陆铭川退了出去,刚走出一方居,迎面冲冲行来一人…… 第36章 极力的忍耐和压制 陆铭川出了一方居,就见不远处行来几人,正是他那侄女儿,陆婉儿,带著几人往这边急急走来。 陆婉儿行得太快,没注意到陆铭川,碎步连连,走到跟前才恍然,赶紧慢下步子,行到陆铭川跟前。 “小叔。” 陆铭川点了点头:“这么急著做什么去?” 陆婉儿脸上一点点红,小声问道:“刚才府里来客人了?” 陆铭川“嗯”了一声。 “是不是谢……”陆婉儿话未道出,就被陆铭川截断,“问这个做什么,女儿家家注意好分寸。” 把陆铭章的语调学了个十成十。 陆婉儿呆愣住,小叔父为人隨和,对她不曾有过一点责问,从来都是笑言笑语,怎么今日心情不好似的,於是不敢再言语。 “你父亲自有道理,你莫要多问。”陆铭川说罢,阔步离去。 陆婉儿急奔奔跑来,挨了一顿吼,心里受了气,不敢跟陆铭川急眼,转头却把气撒到谢珍身上。 “看看,看看,我这是为的什么,还不是为了你们谢家。” 谢珍一双眼仍望著刚刚离去的那人,连陆婉儿埋怨的话也未做理会。 陆婉儿怨过后,没听到回音,看向谢珍,就见她痴立在那里,一双眼不知在看什么,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再收回,一脸瞭然地睨向谢珍,嘲弄道:“我还道你不声不响,原来憋著大主意哩!” 谢珍回过神,脸色涨红,不承认:“什么大主意?哪里来得大主意?不知你说什么。” 陆婉儿正要再说什么,往谢珍身后一看,惊唤一声:“小叔。” 谢珍赶紧回身,低下头,脸上的红晕升到了耳尖,柔著腔子轻唤:“陆大人。” 结果对面没有任何回应,一抬头,哪里有人,陆婉儿满含嘲讽的声音响起:“还不承认,不是我唤你,你的魂都跟著我小叔走了。” 谢珍拿帕子捂脸。 “你別肖想我小叔,他可不是你能想的。”陆婉儿冷声道。 “为何?”谢珍从帕子上抬起脸。 陆婉儿同谢珍亲近,那也只是面上,全然看在她是谢容妹子的份上。 这谢珍连自己的身份都认不清,不说他们陆家如何显耀,单说她小叔就任步军司,那是什么品阶,岂是她一个小官之女能惦记的。 “你可知我小叔头一位妻室是什么身份?” 谢珍摇头。 陆婉儿嘴角一勾:“我那过世的小叔母是宣平侯家的嫡长女。” 谢珍咬了咬唇,一声不言语。 陆婉儿说得差不多了,又缓下语气道:“虽说我家小叔你够不著,可是你看……等我嫁入你府上,凭著我父亲的帮衬,你兄长日后必不会差,届时你再找个门户相当的,也不是难事。” 陆婉儿话里话外,三句两句不离她给予谢家的惠泽 谢珍捺下心里的恼意,转而扬起笑:“婉姐姐说得是,珍儿无不盼著你早日入我谢家呢。” 陆婉儿心下受用,她本是来打听谢容,听下人说他来了,於是急急赶来,被小叔训了几句,更不敢往一方居去。 遂掉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行去,谢珍面上的笑一点点变凉,紧隨其后。 …… 临行前一夜,孔嬤嬤和归雁打理行当,以备次日出发。 “我的主儿,让老奴跟著一起罢,从来不曾离过眼的,怎么放心得下呢。”孔嬤嬤一麵包好妆匣,一面说著。 戴缨走到孔嬤嬤跟前,打开包裹,將妆匣拿出重新放回屉中:“你跟著我去了,谁替我看院子呢,屋里好些贵重物什,交给別人我不放心,我只放心嬤嬤一人。” 孔嬤嬤听后,又是欣慰又是忧心。 归雁走了来,指了指自己:“有我呢,我能照顾好小娘子。” 孔嬤嬤在归雁面上看了两眼,道出:“更不放心了。” 戴缨扑哧笑出声,走到院子里,抬头看去,满天星斗,闪闪烁烁,是个晴好的天气。 次日,天还未亮,戴缨从床上睁开眼,趿鞋下踏,推开窗户。將明未明的天上掛著几颗星,院子里已有了很轻很轻的动静,厨房那边升起白烟。 这个时节,天亮得快,没一会儿,幽蓝的物影清晰起来,显露出本来的顏色。 女子披著一头柔发,跪坐在窗前,那长长的乌髮繾鬈於小腿边,两条手肘支在窗栏上,薄薄的纱袖被晨风轻轻吹起。 归雁披衣走出隔间,看到的便是这么一幅景象。 “早上还有凉气,小娘子可不敢这样兜风。”归雁说著,將窗扇掩上。 因要出远门,戴缨只作简单装束。 一身鹅黄翻领窄袖长衫,以素罗製成,领间精绣云纹,里面衬著月白色的抹胸,腰间束著一条淡黄色的轻绢长裙,裙裾自然垂下,並无过多纹饰。 乌云般的发綰了个简单的髻儿,几朵宝珠攒成的花饰,缀於发间。 在戴缨妆束间,孔嬤嬤已让人將行当装入府外的马车內。 戴缨先去了一趟上房,向陆老夫人问安並辞行,这才知道,原来陆铭章比她更先来过。 刚出上房的院子,小廝早已在旁立候。 “戴娘子可准备妥当了?” 戴缨点头,隨著小廝往府外走去。 陆府门前已列了一队身著轻甲的军卫,並马车几辆,前后军卫开道、隨护。 戴缨看了一眼,正中间那辆阔大的车內坐著的应是陆铭章,后面还有好几辆马车,想来里面坐的是陆铭章的隨行属官和文书。 小廝引她到另一辆马车前,在丫头的搀扶中,踏著踩凳,上了马车。 待她坐定,队伍缓缓启行。军卫清了路面,很快出了城。 就这么走了一日,到了夜间,歇宿於驛站。 隨行的人马很多,停当间却井然有序,不论是隨行的军卫还是僕从。 戴缨下了马车,被引至驛站二楼,一间看起来很宽整的屋室。 不必另外吩咐,房里上了热饭和热水,全都是事先备好的,专迎他们到来。 用罢晚饭,沐过身,戴缨换了一身软绸衫,烘乾发,早早躺到榻上。 白日因坐久了车,一躺下,感觉床板顛动,无法,只能闭著眼,强行让自己入睡。 不知几更天,她被一串声响惊醒,睁开眼再听,从隔壁传来: 咳……咳咳…… 那声音瓮在喉管里,带了一点点的沙哑的破音。 咳嗽声再次响起,听得出来墙那边的人在极力忍耐和压制,可这咳嗽哪里能忍得,终是压不住,咳出声。 儘管嗓音与往日不同,戴缨仍听了出来,墙那边的人是陆铭章。 这人病了? 她刚闭上眼,咳声又起,断断续续,轻轻重重。 过了一会儿,“篤篤篤——”隔壁的门被敲响,接著房门打开,听得压低的人声,听不清说什么,想来应是送药来的。 墙那边静了,戴缨再次闭上眼,睡了过去,只是睡梦中仍伴著细隱隱的咳嗽声,朦朦中不知醒著还是睡著。 不知几更天,那边终於彻底安静。 然而,这份安静没有持续太久,走廊有了来去的脚步声,楼下动静也传了上来。 戴缨一睁眼,天亮了。 用罢早饭后,戴缨出了屋室,隔壁的屋门大开著。 下了楼,驛站前人马来去,戴缨往陆铭章那辆马车瞥了一眼,门帘闭得严实,昨夜的不寧有些不真实,她走上前,仍是坐上自己那辆马车。 整装毕,再次启程。 就这么停停歇歇走了三日,队伍途经一城。 当地官员早已於城门迎候。戴缨掀开车帘一角,往外看去,中间那辆宽大的马车仍无动静,同地方官员会面见礼的是陆铭章身边一副官。 之后那些冠冕公服的大小官员们走到陆铭章的马车边,躬身作揖,再侍立於路边,让队伍先行。 最后停於一府宅前,一行人住到府里。 此处府宅是当地一富户的私宅,听说枢密使大人暂歇於此地,愿將自家宅院作行馆。 戴缨被安排进一方院落,院子里一应都有,连伺候的丫鬟都是齐备的。 一路的行程安排,她並不知晓,可照这样走两日停一日,不知要猴年马月才能到青城。 当下把心里的想法捺下不提,到了夜里,小院静謐,除了草间的虫鸣,没有其他闹动,这让她睡了个好觉。 次日一觉起来,天已大亮。 戴缨从床上坐起,看了看窗上刺眼的日光,心里一突,慌著下了榻,朝外喊了一声归雁。 归雁应声进来。 “多早晚了?怎的不叫我起来,迟了可怎么是好?”戴缨一面从床架取衣,一面说著。 “娘子莫慌,今日不启程,仍在这里住著。” 戴缨手上一顿,问道:“不启程?” “是呢,適才婢子问过了。”归雁走到戴缨身边,为她穿衣。 “可有说什么原因?” “好像是陆大人病了。” “病了……”戴缨呢喃一声。 梳洗毕,房里开始摆早饭,一钵油亮亮的鲜汤麵,上面浮著白乎乎的鱼肉丸,点缀葱花,几碟翠绿的时蔬,还有嫩肉脯,鲜肉炸,並几种不同的果儿,最后又端上饭后甜奶羹。 只是一顿早饭,几乎摆了一桌面,活像备得小宴席。 戴缨简单吃了一些,让人將餐盘撤去。 也就是说今日还得在此处歇一日,想到这里,戴缨脑中不免盪起那晚驛馆中,压持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 他病了啊…… 第37章 指尖触碰的异样 怎么就病了呢,那日在福兴楼还好好的。 她能跟他出来,顺道回平谷,是得了他的点头,於情於理,她都得去看一看。 戴缨走出院子,往一个方向去了。 他住的院落离她暂居的小院有一定距离,走进院中,縈绕著苦阴阴的草药味,院里的下人们默然侍在各自的位置。 房门闭著,白墙上的一扇窗半敞。 门扇打开,从里面出来一人,见了戴缨,先是一怔,面色温和地走来:“大人病了,行程只怕要耽搁几日。” “安掌事,大人染得什么病,要紧不要紧?” 长安定了一会儿,说道:“说是风寒,湿邪入体,已服过药,才睡下。” 戴缨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很安静,不知是不是夜里咳得狠了。 “是福兴楼那日?” 长安点头道:“那日嗓子便有些不適,大人没太在意,埋了隱患,夜里又受了凉,一併发作了。” 若阿郎依照医嘱调理,这头疼脑热的病症不上两日可压下去。 然而他常常关在书房,丫鬟按著时辰將汤药送进去,他並不立马饮用,待处理完文书,从屋里出来,碗里的汤药凉得透透的,动也未动。 病情就这么被耽误了。 “麻烦安掌事代我问过大人。”戴缨说道。 长安道了一声“好”。 戴缨回了自己的小院,就她观得,依著这个情形,队伍一时半会都不能走了。 病来如山倒,陆铭章这病来势汹汹,头重脚轻,浑身酸痛,夜里咳得整宿不得安眠,哪怕喝了药顶多缓一缓。 这才不得不在城中暂歇。 就在戴缨以为要在城中歇个十多日时,入城的第三日,队伍准备再次出发。 行馆前,车马已候,戴缨出了门,在前走著,归雁隨在身后,走到马车边,正要提裙上车,长安走了来。 “小娘子可否换乘另一辆马车。” “另一辆马车?”戴缨不解。 “是,算是小人的不情之请,大人病症未好完全,长安希望小娘子能与大人共乘,一路上看顾些。” “隨从里不是有贴身侍婢么?”她並不想同陆铭章共乘,那日从福兴楼出来,只那么一小段路,她险些坐不住从车內逃离。 行路本就顛簸,若是连车內都不能有一时半刻的鬆散,还要遵规守矩,岂不难受? 长安说道:“侍婢们若能规劝,大人的病也不会拖成这样。” 戴缨想说,既然侍婢不能规劝,我又有何德何能。 长安似是看出了她的想法,继续道:“论起来,戴小娘子算是阿郎的小辈,你的话……他多少还是顾著的。” 那日他可分明见识到这位戴小娘子惹怒了阿郎,关键是,事后人家仍好好的。 长安之后又补了一句,让戴缨不再推脱。 “戴小娘子也不想行程再度耽误罢。” 戴缨只好应下,她这是什么命,顾了小的还得顾大的,之后隨著长安走到中间那辆马车前,踏著踩凳上了马车,进入车內,敛裙坐到侧面。 刚一坐定,马车缓缓动了。 低垂的余光中,她见陆铭章端坐,两手自然地搁在腿上,双腿微微分开,撑著衣摆。 正在走神之际,陆铭章的声音传来:“已让人修葺你所乘的那辆马车。” 声音低哑著,像是半透的上等纱织,相互摩挲出轻微的沙感。 她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应是长安找了个由头,说她的马车坏了,然后报知於陆铭章,他才点头让她同乘。 “是。”她应了一声。 在她的印象里,陆铭章是文人,有著文人的渊雅和內敛,宽大的袍衣下是清劲的身躯,不如武將魁伟,却是坚毅、强韧,像是兀立陡削的岩崖。 然而这会儿,他的神態间透著病中的弱气。 兴是刚才开口说了话,他的喉间起了不適,捂嘴闷咳了两声。 案几上摆著一个圆肚壶,她用手碰了碰,还是温的,於是倒了一小盏,双手递上:“大人喝些茶。” 陆铭章一手接过,慢慢饮下。 接下来,戴缨便安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偶尔打起车帘看一眼外面的风景。 陆铭章多半时候拿一本书卷翻看。 人马停下时,丫鬟端来煎熬的汤药,戴缨接过,放於案上,期间不时用手去探药温。 凉得差不多时,陆铭章仍默看手中书卷。 戴缨往前探了探身,轻声道:“大人,药凉了。” 陆铭章从书中抬眼,视线落到案几上的药碗,点头道:“拿来罢。” 这自然而然的语调,让她感觉自己成了他的侍婢,双手捧著药碗奉到他面前。 陆铭章一手掩袖,一手端碗,仰头將药汁饮下,喝完后將碗往旁边一递。 戴缨接回手里,见陆铭章锁著眉心,赶紧將盛放蜜饯的小碟拿到他面前,他拈了一颗放入嘴里。 “大人,您照这样按时吃药,不下几日身子定能好全。”戴缨把手上的蜜饯往前递了递:“大人再吃一颗。” 陆铭章又拈了一粒放入嘴里含著,然后起身欲下车,戴缨急忙劝阻:“大人不能闪风,不如待身子好些再到外面。” 陆铭章古怪地看了她一眼,仍是起身下了马车。 她挪到窗边,揭帘看去,心道,劝我是劝过了,这人不听。 陆铭章身后隨了几个侍从,一齐往远处的杂从走去,侍从们散开,拉起一道帷幕……看到这里,她慌得把车帘一甩,坐回自己的位置,心里怦怦跳动。 陆铭章走回车边,丫鬟倒水净手,又以巾帕拭乾水渍,这才回到马车,瞥了一眼戴缨,无事人一般执起案上的书卷继续翻看。 走了一程,马车轻轻晃晃,安静中响起书页清脆的哗声,戴缨循声去看,就见那书卷散开,隨摆在座位上。 没有力量握它,它便撒了欢,一下翻一页,一下翻三、五页,再呼啦一声全闔上。 她的视线从书页往上移,靛蓝色的宽大衣袖服帖於身侧,身子歪倚著,一条胳膊支著额,胸口隨著呼吸微微起伏。 这个时候的他,面上没有防备,肃然气息尽敛,闭上眼就是一个平常人。 看了一会儿,她也来了困意,侧过身,歪倚著车壁闭眼小困。 接下来的几日,陆铭章不怎么咳了,只是声音还有些哑,好得差不多了。 这中间他没提让她换车,戴缨却有些坐不住了。 这日,她寻了个间隙,说道:“大人,我那车想是修理好了。” 陆铭章看向她,没说什么,曲指叩了叩车壁,马车停下,长安的声音从车帘外响起。 “阿郎有事吩咐?” 陆铭章启口道:“去看看,戴娘子的马车可修整好了?” 长安应下,戴缨便听到脚步远去的声音,心道,待回了自己的马车,她就可以慵倦下来,或坐或半臥,怎样適意怎样来。 不像坐在这里,时时把背打得直直的,生怕让陆铭章觉得她没规没矩。 他那温肃的神態,没由来得让她有些畏惧和唯诺,她就像私塾中最顽皮的那一个,总不被先生喜欢。 正在思索间,车外响来脚步声,没等她缓回神思,长安的话透著车帘传来。 “戴娘子的车輦,修是修好了,只是里面堆满了杂物,塞得满满当当,坐不得人……” 戴缨不等长安说完,掀了车帘,跳下马车,问道:“安掌事,您这是什么意思?” 长安看了一眼马车,压低声:“戴小娘子也体谅体谅小人,实在是……” 说著停顿了一下,示意戴缨隨他走到一边,再次开口:“別看我家阿郎身量匀长,有那么高的个儿,身子却单薄,打小身子骨就不太好,您看看,谁吹个风,沾点雨,就病成这样的?” 不知怎的,长安说这话时,戴缨脑子里闪现陆铭章那双静伏著青筋的手背。 戴缨不言语了。 长安又道:“小娘子只当帮小人一个忙,替我费神看顾看顾,小人感激不尽。” 说著,朝戴缨作了一揖。 戴缨赶紧侧过身,避了避:“不敢受安掌事这一礼。” 长安点了点头,面上露出一贯的笑:“再者,原先坐的那辆车,里面真堆了杂物,小人並未乱言,戴小娘子若是不信,可前去查看。” 戴缨还能说什么,什么也不能说。 “小娘子受累,这样,之后我叫下人们赶快清出来,您再坐回那辆马车,如何?” “就依你说的。”戴缨只得转身上了马车。 她原以为待陆铭章病癒,便可换回自己的马车,谁知接下来仍要同乘,如此端坐一路,哪里受得住。 这么想著,试著把身子往下放,再往后靠著车壁,在发现陆铭章只关注手里的书卷,並不將目光投向她后。 戴缨卸了身上的防备,伸手去拿桌上的蜜橘,一点点剥开,第一个先递上。 “大人吃水果。” 陆铭章的目光从那双白皙的手上划过,移到她微卷的掌心,从中拈了两片。 他的指碰上她的手心窝,有一捻捻痒感,戴缨缩回手,將橘瓣掰开,也拈了一片放入嘴里,若无其事地將手掩於袖中,蜷著指,揉了揉掌心的异样。 “想家里人?”陆铭章问道。 戴缨“唔”了一声,说著又塞了一片橘瓣到嘴里,结果汁水染到手上。 陆铭章將桌上的巾帕递去:“你先隨车驾到青城,我另外让人送你回平谷,如何?” 戴缨接过巾帕,声调透著一丝欢快:“缨娘谢过大人。” 因著母亲祭日,她急於回平谷,出发前算著日子还算宽鬆,谁知路上陆铭章因著病情,耽误了好些时候,待到青城时,陆铭章还有公务在身,又折进去一些时日。 只怕会错过母亲的忌日,可他说另派人送她回平谷,如此一来,再好不过。 之后又听陆铭章说道:“我会在青城待几日,不会太久,你在平谷料理好事情,若是还想回京,便到青城寻我,若是不来,行程不等人……” 第38章 心凉了半截 戴缨听了这话,应下了,她倒想留在平谷,可事不由人。 接下去又走了一个多月,在这期间戴缨困了会在车上打盹,渴了自己倒茶吃,不时会要些甜点和水果。 之前的不自在,在这一个多月的共乘中慢慢消磨,她在车里的行止变得隨意。 譬如,先时,她若想吃东西,会先呈於陆铭章,再给自己。现在不同,她想吃什么,径直取了享用,顺便问一嘴对方。 当然了,她的隨性並不是放肆,会拿捏好一个度,不至於太过无礼,却又能使自己閒適。 快到青城时,她的马车终於腾挪出来,重新回到另一辆马车上。 就这么又走了几日,到了青城,城中官员如何隆重接迎自不必提。 因远途劳乏,到了青城后,戴缨先在行馆歇了一晚,次日一早,她向陆铭章辞行,孰料他正同青城官员聚议,没能见到人,遂让长安带了话,落后隨著马车往平谷而去。 平谷同青城毗邻,乘车不上一日工夫。 戴万昌並不知戴缨要回,当下人传知於他时,他还宿醉未醒。 前一晚应平谷县令的宴请,喝得多了,回来后倒头就睡。 戴家在平谷行商,必须同当地官员交好,哪怕这种交情是用金钱堆出来的。 下人將房门“啪啪——”拍响。 戴万昌从混沌醒来,抚著胸口喝骂道:“没规矩的王八羔子!谁教你这样敲主家的门?” 骂过后,又闭眼睡去。 谁知那敲门声再次响起:“老爷,大姐儿回了。” 戴万昌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猛然睁眼,脑子还未醒,话已从嘴里跑出:“谁?!” “小主子,小主子回了。” 戴万昌霍地从床上坐起,拍了拍头,趿鞋走到门前,“啪”地打开门,脸沉得像黑水,道了一句:“替我更衣。” …… 戴宅后园…… 一满头珠翠的妇人坐在交椅上,妇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的模样,手端茶盏,指上染得红艷艷的丹蔻,茶盏送到嘴边,顿了顿,唇瓣微启,嘆了一息,又將茶盏放下。 隨著她的动作,两只腕子上的玉鐲,磕得叮噹响。 这妇人是戴万昌的妾室,姓孙,戴家上下唤她一声孙姨娘,她还有另一个身份,戴缨母亲的贴身侍婢。 戴缨的娘亲,姓杨,行三,人称杨三娘。 一次醉酒,戴万昌在杨三娘怀著戴缨之时,把她的丫头给收用了,之后抬了起来,给了名分。 “还是一口也不吃?”孙姨娘问道。 立在下首的僕妇回道:“才端了去,全都给扔了出来。” 孙姨娘沉出一口气,白生生的面上浮出担忧:“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 僕妇又道:“老爷让云姐儿嫁给小衙內,那小衙內是个狠手,才被他活活打死一个,云姐儿过去不是白白送命么!” 孙姨娘拿尖尖的指揉了揉额穴。 如今家中只戴云一个女儿,老爷一心巴结新来的吴县令,竟把女儿许给吴县令之子。 那小衙內成日鹰犬走马,风月场上有一號的人物,这还不算,吃了酒便发諢,才打死一房妾室。 这样的人,她家云儿哪里能嫁,这不是白白送一条命去嘛,她只这一个女儿,怎么捨得。 这不,把自己关在屋中已有几日,不吃不喝,可纵使如此,作为父亲的戴万昌態度上不见半点鬆动。 正在这时,一婆子急吼吼走来,咽了口唾沫,喘著粗气:“姨娘……回了……大姐儿回了。” 孙姨娘立马站起身,两眼睁张:“戴缨回了?” “是,被老爷唤了去,眼下正在老爷的书房哩!” 孙姨娘眼皮微敛,再缓缓坐下,不知想著什么。 彼边…… 戴缨看著太师椅上之人,不上四十,一袭乌紫色绸袍,蓄著两撇八字鬍,镶金石的腰带束著圆圆的腰,腰下的肚子微鼓。 这人正是她的父亲,戴万昌。 “父亲可收到我那书信了?”戴缨问道。 戴万昌点了点头:“你就为这事回的?” 戴缨回来的途中,预想过她说完这话,戴万昌的回应,要么还没收到书信,要么收到了,却一直不能决断。 然而现下一看,戴缨的心凉了半截。 很显然,他早已收到了书信,这样反问的语调,全然没把她信中的提议当回事,並且根本没打算给她回信。 “父亲以为如何?”戴缨仍是问了出来。 戴万昌不答反问:“你解了婚契?” “父亲知道了?” 看来,送往平谷的书信不止有她的,还有戴万如的。 “为什么解除婚契?”戴万昌的声音沉了沉。 “想来父亲已看过姑母的书信了?” 戴万昌一拍桌案,呵责道:“我问你呢,你倒反问起我来?!” “谢家並不打算同我戴家结亲。”戴缨捺下性子说道。 “你怎就知道谢家不欲同我戴家结亲,分明是你提出解除婚约,还是当著旁人的面,你姑母不得不同意。” 戴万昌当时看了书信,一口气差点没喘过来。 戴缨也来了气,看向她父亲,扬起声调:“父亲怎的不弄清事情原委就怪我?谢家表兄在我去京都前就同陆家千金相交,早已有了別的主意。” “这都只是你的猜测,又或是谁人在你耳边乱传,让你生了误会。”戴万昌继续道,“既然回了,你在家住几日,仍是回京都,我写一封书信,你捎带过去,你姑母念你年纪小,不会计较……” 戴缨將戴万昌的话打断:“父亲可知晓……谢家表兄同陆家千金已定了亲。” 戴万昌把眼一眯,没有再说什么,静默了好一会儿,在戴万昌思忖之时,戴缨心里还抱著一丝希望。 希望戴万昌气愤谢家失信,破口大骂,希望他宽慰自己两句。 然而……谈不上失望,因为本就在她的意料之中…… “你回来一趟不容易,先住几日,之后还是回京都,你姑母不会同你一小辈计较。”戴万昌仍是那句话。 戴缨冷笑一声:“父亲打得什么主意,这是准备拿女儿的终身做买卖么?” 戴万昌把眼一瞪:“你的亲事我自有主意,由得你在这里质问?” 戴缨低著眼,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还不出去?!非要气死我不成?”戴万昌喝道。 戴缨咬了咬牙,蹦出一句:“不去。” “什么?” “女儿不想再去京都,就留在平谷。” “哐嚓——”一声,盛著热茶的瓷盏碎裂在地,戴万昌抖擞著手,指点道:“好,好,好,这就是你娘教出来的,同她简直一个犟样儿!” 戴缨把手一攥,说什么她都能忍,唯独不能冒犯她的母亲。 “爹怎么有脸提娘亲,若不是您和孙氏,她也不能走那样早!” 当年,父亲在母亲有孕期间同她的贴身侍婢廝混到一处,使她心气鬱结,生產时伤了根本,之后便一直靠药调养。 戴万昌气得又是一拍桌案:“你也別同我扯这些,其他的心思也不要有,住几日,我让人送你回京都,什么在京都开分號,哪有那样容易的事,人家早已占好的码头,岂容我们这些外城人去分羹。” 戴缨从书房出来,径直回了自己的院子。 …… 戴宅东南面的另一方小院。 院前守著三四个小廝,屋门前立著两个半大丫头。 孙氏带人走进院中,示意丫鬟將门打开。 门扇开了,孙氏刚要迈进门槛,一个枕头砸来:“滚出去!谁让你们进来的?!” 好在孙氏避得快,躲了过去。 “你这是连我也厌上了?”孙氏说道。 屋子里光线不明,床榻上伏著一女子,髮丝半散著,女子听见声音抬起头,见了来人,仍是无精打采,重新將头埋在衾被中。 这半边身子伏在榻间的少女正是戴云,孙氏所出,也是戴缨同父异母的妹妹。 孙氏走到榻边,侧身坐下,拍了拍女儿的肩:“你就是饿死在这屋里,你父亲也不会改变主意。” 少女开始耸动肩膀,呜咽起来,双手死死揪著被褥,哭了一会儿,抬起脸,伤心道:“女儿不要给那小衙內做妾,那不是个好人,若是嫁过去,女儿焉有命在。” 孙氏抚了抚手上的翡翠鐲,略含深意地说道:“姨娘知道,姨娘清楚,所以这不是来给你想办法了么……” 第39章 替嫁 戴云慢慢从榻上撑起,看向孙氏,抽出帕子拭了泪。 “姨娘能有什么法子,爹爹打定主意把我许给小衙內,女儿这么闹腾,他知道了只当不知道的,姨娘又不是没央过,结果还不是討了一顿没脸。” 孙姨娘悄声道:“眼下不同了。” “如何不同?” “你大姐姐回了。” 戴云先是一怔,惊声道:“大姐回来?” “是,才回不久,我也才知道,她去了你父亲书房,不知说什么。” 戴云想了想说道:“大姐不是同表兄定了亲么,怎么这会儿回了?” “前些时,我听你爹院子里的下人说,你姑母那边来信,你爹看了后发了好一通火。”孙氏说,“我估摸著那事没成。” “没成?姨娘说的是大姐同谢表兄的……可两家不是有婚约么?” 戴云话未道尽,孙氏点头,接过话:“你不了解戴万如那人,她以前当姑娘时,就是个张扬跋扈的,心气比天高,吃戴家的,穿戴家的,却又瞧不上戴家的一切,曾有一次府衙娘子相邀,她去过一次后,便常常掛在嘴边,恨不得別人的屎都是香的,之后,更瞧不上戴家的物事……” 孙氏又道:“还有……” 戴云见她娘欲言又止的模样,觉得有事藏掖,追问道:“姨娘快说,还有什么?” “这件事没多少人知道,我说了,你听一听,放心里。” “哎呀!姨娘快说——” 孙氏眼珠往门外瞥了眼,低声道:“你那姑父……对从前那位有別样的心思。” 她曾是杨三娘的贴身侍婢,她的事情,她比旁人清楚。 戴云惊睁双眼。 “你大姐姐就是託了夫人的遗传,一身细皮雪肤。”孙氏掉转话头,“戴万如是谢山的枕边人,她难道觉察不出他的心思?她看夫人能顺眼?”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戴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她看夫人不顺眼,看戴缨能顺眼?戴万如是个记仇的,夫人性子也刚强,可惜,我那主儿走得早,不然还有得好戏瞧呢,试想想,戴万如如愿以偿当上官夫人,又把容哥儿培养得一表人才,怎会甘愿接纳你大姐姐作儿媳。” 孙氏哧哧两声笑:“你大姐去之前我就料定此事成不了,果不然。” 戴云会过意来:“所以大姐这是被戴家退婚了?” “应当是了。” “那姨娘的意思是……” “她一个被夫家退婚的小娘子,遑论什么好前景,眼下回来,不正好化解你的困境么。”孙氏嘴角牵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 戴云双眼一亮,拊掌道:“这个主意好,让大姐替嫁小衙內,大姐容貌比我美,那小衙內见了大姐姐只怕更喜欢……只是不知父亲应不应。” “放心,有姨娘在,必叫你父亲点头,我的儿,姨娘怎能让你进那虎狼窝。”孙氏掏出帕子,拭了拭脸上不存在的泪珠,嘆一声,“只能委屈你大姐了,她比你伶俐,想来抬过去可以过得好……” …… 掌灯时分,孙氏张罗了一桌酒菜,叫人去前面把戴万昌请到屋中。 “知道老爷忙,妾身今日得了一坛佳酿,不敢私藏,特意请老爷前来共品。” 她如今不再青春,戴万昌对她也就新鲜了头几年,后院进了新人,便不常往她院里来。 不过她跟他时间久,且顺著他的意,又生了云姐儿,他对她还有些情意。 戴万昌看了这一桌酒菜,坐下,孙氏忙上前於一边侍候,亲身布菜,又往杯中满上酒。 酒香四溢,縈绕屋室。 戴万昌嗅了一下,拿下巴指了指:“坐罢,一起用些。” 孙氏依言坐下。 在戴万昌喝过几盅后,孙氏往他脸上覷去,见其有了醉意,遂开口道:“妾听下人说大姐儿回了?” 戴万昌拈著菜,嘴里“嗯”了一声。 “这好端端的,怎么突然就回了?可是婚事有了变动?”孙氏探问道。 戴万昌一腔烦心事,这会儿喝了酒,嘆出一口闷郁。 孙氏趁此时机说道:“老爷宽心,缨娘只是年岁长了些,可那模样不愁嫁的,在咱们平谷,多少人家爭抢呢。” “叫妾身说,既然缨娘回了,比云儿更適合吴县令家的小衙內……” 戴万昌摆了摆手:“不可。” “有何不可?”孙氏追问。 “事先已定下云娘,怎能换缨娘,再说,那小衙內是见过云娘的。” 孙氏替戴万昌新倒一杯酒,把语调温上几分:“老爷这话也不对,小衙內虽是见过云娘,可缨娘不知比云儿强上多少,而且再怎么样,缨娘是长姐,哪有当姐姐的还没出阁,反让妹妹先的。” “知道的说是心疼女儿,多留留她,不知道的还以为咱家姑娘嫁不出去呢。” 戴万昌听罢,沉吟半晌,仍是摆手摇头:“不可,不可,缨娘不可。” “老爷,云儿不愿去吴家,闹著要死要活的,缨娘回了,这不正正好的事么。” 戴万昌把眉一提:“什么正正好的事,那能一样?缨娘是我戴家嫡出的姑娘,能给那小官之子做妾?!她是要往京都去的,有更大的用处,你一妇人懂什么!” 孙氏两眼一红,淌眼抹泪道:“缨娘是老爷的女儿,云娘就不是老爷的女儿了?是了,是了,都怨妾身,谁让我这个当娘的身份低贱,这么些年,奴不奴,主不主的,叫她跟著我受屈。” 戴万昌念她跟了自己这些年,缓下语气:“我这也是替云儿著想,嫁於那小衙內如何不好?莫要听信外界传言,皆是没有根据的事。” 说罢,站起身,丟下一桌子酒菜,往別院去了。 孙氏绞著帕,一滴滴眼泪往外蹦,指节因过力而发白,什么“嫁”,不过是一顶轿子抬於人做妾。 当戴云得知她父亲的態度后,打著哭腔道:“这可如何是好?姨娘快想想办法。” 孙氏双眼微微眯起,安抚道:“既然戴缨回来了,就別想抽身,总要拉出来替你挡一挡灾,放心,姨娘已有一计,给小衙內为妾的只能是她!” 戴云得了这话,放下心来。 …… 戴缨原想著回平谷,说动戴万昌在京都开分號,孰料戴万如的书信先一步到了。 那里面能有什么好话。 结果,戴万昌让她住一段时日,仍回京都。 这日是戴缨之母,杨三娘的祭日。 戴缨一身素衣,不施粉黛,用珠簪將一头云发在脑后半綰,带了几个僕从乘车去了城外。 城外有一座小山,山脚有一功德寺,戴家向寺庙捐赠香火田还有一些丰厚的財物。 戴家坟塋就位於寺庙旁,寺里的僧人平日负责打扫、清理杂草等维护事宜。 寺前的小沙弥拿著笤帚扫洒院门,忽然闻得远处传来嘚嘚马蹄声,抬头看去,是一群锦衣玉带的年轻男子。 於是丟了扫具,忙不迭往寺里跑去。 “小衙內觉著如何,弟弟说得不错罢,这里风清景明,地界宽敞,一会儿到下面走走马。”其中一瘦长脸的年轻男子扬鞭说道。 被唤作小衙內的男子,大眼,浓眉,乍一看,长得端方,再看,眼珠黑黝黝,滋出一股狠劲,鼻樑过高,在面上有些突兀。 此人名吴胜,乃吴县令之子。 “倒真不知有这样一个好去处,得亏叫你发现了,我说你这猴儿怎的非要到这里来。”吴胜同几人笑道。 另几个鹰犬子弟笑著隨声附和:“你小子今儿立了功,小衙內快把花院里的小鱼仙赏他一夜。” 那瘦猴儿一听,眯起眼,笑道:“小娘们没意思,我叫她出来,她只应咱们小衙內的,別个看也不看一眼,把脚儿翘得高高,叫咱们够不著。” 又一人说道:“小衙內马上要得新人,待后院进了新人,小鱼仙只怕没处哭。” “衙內纳的可是戴家的?”瘦猴儿插话问道。 吴胜笑了笑:“是他家的,那小娘子我见过,有些姿色。” 瘦猴儿摇了摇头,“嘖”了一声。 吴胜把眼一斜,问道:“怎的,又藏了什么话?” “小衙內才来平谷,不知內情,这戴家啊,还有一位……” 正说到关要时,寺庙里的僧人们慌张迎出来,双手合十道:“小衙內驾临敝寺,这便是菩萨显灵了。” 吴胜笑道:“那菩萨可太閒了……” 其他几人跟著大笑出声。 就在这时,吴胜的眼睛突然定在某处,嘴里呢喃道:“菩萨当真显灵了。” 几人循著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山下一女子,松懒懒綰一头乌云,一身白色素衣,广袖飘在风中。 “那女菩萨是谁?”吴胜早已心摇目盪,定目注视山下那道影儿。 寺庙的僧人上前道:“回小衙內的话,那位小娘子是戴家的大姐儿……” 第40章 上门提亲 碧空之下,衔山环水的风水地,四野油翠。 女子双手合十敛目,纸菸冉冉,迷迷障障。 僧人见小衙內问,如实回答:“那位祭香的小娘子是戴家的大姐儿。” 僧人说罢,吴胜疑惑了:“戴家的?可是行商的那户?” “正是,咱们平谷说起戴家,只有那一家。” 瘦猴儿接话道:“適才小弟正要说,戴家有两位小娘子,一位就是衙內欲要纳的云姐儿,她上面还有一位长姐,便是这个了,单名一个缨字。” 他收了钱,不管事情成不成,把人引来了,把话带到了,並將戴家大姐儿在京都解亲一事托出。 有意思,有意思……吴胜打马走之前,又看了一眼山下的女子。 彼边,戴缨走到坟前,烧了几陌纸钱,插上香,磕头,並不知自己被人惦记上。 祭拜过亡母,她也该启程了,乘车去青城。 陆铭章说他拜访过青城的勛贵老臣,便要回京,掐算日子,也就是几日后。 明日她便整理行当赴青城,来得及。 与其让戴万昌差人送她回京,她情愿同陆铭章共乘,没由来的安心。 …… 吴胜回了府衙后宅,径直去了他父亲的院子,有事相商,这才想起来他父亲去了青城。 说是京都的那位大人来了,他得到跟前迎候。 可他等不及,不见还罢,今日见了那女子,神魂俱失,誓要把她弄到手不可。 当下带著人走了一趟戴家。 戴万昌听说吴县令之子来了,忙將人迎至厅堂,下人们看了茶。 “衙內今日怎么得空到鄙人宅上?” 吴胜半点不绕弯,开门见山道:“戴叔家中既有长女待字闺中,怎么反把小女儿送出来。” 戴万昌一怔,反应过来,解释道:“小衙內误会,长女已许了人家,不日便要返回京都。” 吴胜冷笑一声:“许了人家?戴叔莫要哄我,我已探得,分明是解除了婚契的。” 戴万昌身上直冒冷汗,他一大把年纪,被一小辈如此逼问心头恼火,却也知道民不与官斗的道理,且这小衙內不是个好惹的主儿。 怎么就盯上了缨娘,这可如何是好。 吴胜將话峰一转,打一巴掌,赏颗甜枣,好言语道:“这事也好办,戴叔只需把小女儿换嫁成大女儿,便可。” “这……” “怎的,戴叔难道不情愿?我一官衙子弟配不上你家?” 戴万昌无话可说,只能应下。 吴胜一刻也等不得,次日便让媒婆子上门说亲,下了聘礼。 戴缨全不知情,叫家下人整理行当,落后去了她父亲的院子,欲要辞行。 谁知戴万昌不在院里,而在后园,於是又寻去了后园,终於在湖棚见到了人。 “父亲让女儿赴京,女儿不能不依,只是……京都开分號一事,还望父亲斟酌。” 戴万昌看了一眼戴缨,收回眼,不语,眼神似是躲避,戴缨喊了一声:“父亲?” 戴万昌嘆了一口气:“不必去京都了,就在平谷罢。” 她行当都整备好了,如今又不让她去京都,以为戴万昌想通了,语调中带上欣喜:“父亲是说,女儿留在家中,不赴京了?” 戴万昌“嗯”了一声,看了一眼身边的鼓凳:“坐,为父有话同你说。” 戴缨坐下,心头縈上一缕疑影。 接下来,戴万昌將小衙內欲纳她为妾的事情道了出来。 这一消息凭空躥出,戴缨怔愣了半刻才反应过来,脸色变得惨白。 “我还说怎么突然改口不去京都,原是就近找到了买家……” 戴万昌鼓起腮:“那小衙內亲自上门,点你的名。”喘了一口气,又道,“我还没问你呢,怎么招惹上他的?” 戴缨难受得眨眼,她能说什么,回来一趟,所有的事情都偏离了。 “你也別多想,过去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好歹也是府衙子弟。” 戴万昌说罢,招呼一声:“来人,把大姐儿送回院,看好了,有任何闪失,仔细你们的皮。” 立时上来几个护院,齐声应下。 戴缨看著这些人,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接著脸上的所有表情收得乾乾净净,起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 孙氏把这一消息告诉了自己女儿,同一时,院外的看守没了,去了另一方院落。 戴云心道,长姐啊,这可不能怪我,要怪就怪你回来得不是时候,可话说回来,你这个时候回来,也是天意,老天让你替我挡灾,怨不得我。 正在母女二人敘话间,下人传话:“孙姨娘,老爷让你去一趟。” “姨娘……” 在戴缨未抬入吴家前,戴云仍不能彻底放下心,就怕又生变故。 孙氏宽慰道:“无事,你安安心心在屋里,我自有道理,姨娘定要给你搏个锦绣前程。” 说罢,起身走了出去,杨三娘啊……杨三娘……我尽心伺候了你半辈子,风水轮流转,也该偿还了,只可惜你是个短命的,便让你的宝贝女儿来报罢。 从前你为主,我为仆,如今咱们也换一换,叫你的女儿尝一尝做小的滋味。 孙氏去了前院,就见戴万昌在廊下坐著,於是上前见礼:“老爷……” “啪——”的一声,话音被打得变了调,戴万昌扬起的手顿在空中,还未收回。 周围侍立的下人们,全都垂下头,眼观鼻,鼻观心。 孙氏一手捂著,满眼的不可置信。 不及她发问,戴万昌开口:“是不是你捣的鬼?” 孙氏双眼滚泪,摇头道:“妾身不明白老爷的意思。” “还在这里给我装,为了不让云娘嫁吴家,你就把缨姐儿推出去,不是你却又是谁?!” 孙氏知道瞒不过,扑通伏跪於地,泣声道:“老爷!妾只云儿一个,她若去了吴家,就是要妾身的命啊……老爷若只心疼缨娘,把云儿抬进吴家,那好,妾也不活了,不如就此撞柱,死了乾净。” 说罢,就要往旁边的廊柱撞去,被戴万昌拉回。 “你若想死,自寻一个地方死去,別当著我的面做戏。” 孙氏便不嘖声了。 戴万昌沉了沉声,嘆道:“本想让缨娘赴京,就是当不得谢家的妻,能为谢家的妾……或是叫她姑母再择一官户子弟,也是好的,这下倒好,全被你这愚妇给搅了!” 孙氏顶著半张红脸,挨坐到戴万昌身侧。 “既然缨娘被小衙內相中,这也是天意,老天想將她留在老爷您身边,不愿让她走远。” 戴万昌听后,没说什么,此事已没有任何迴旋的余地。 相形之下,他在大女儿身上倾注的心血更多,於他个人而言,还是偏疼戴缨多些,只是事已至此。 孙氏见缝插针,继续道:“既然缨娘去不得京都……不如让云娘赴京罢?” “让云娘赴京?”戴万昌问道。 “是,將缨娘抬入吴家,云娘替她去京都,正是两全。”孙氏看了一眼戴万昌的面色,接下去道,“她二人本就是姊妹,住到姑母家又有什么问题,不过是大女儿换作小女儿,於谢家而言,没什么两样。” 戴万昌是个精明的商人,他虽多疼戴缨,可在利益算计前,仍是將“得失”二字放於首位。 如今缨娘是去不得京都城了,不如就照孙氏所说,让云娘替戴缨赴京,未尝不是一个办法。 …… 戴缨伏於窗台,算著日子,从她被软禁起,已过了五日,这期间,她从下人口中听说了,那位小衙內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陆铭章的车驾应该准备返程了罢,临行前,他告诉她,不会在青城待太久,若她回京,便去青城寻他,若是不去……行程不会等人。 他不会等她,这会儿想是已经动身了…… …… 青城府衙后宅,敞厅…… 一身著青色官袍的男子,看上去五十来岁,深锁眉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哼嘆著。 这青色官袍男人正是青城县令。 “那边还没消息?” 书吏从旁回道:“回大人的话,没有。” 青城县令来回走了两步,像是脚下撩了火星,斥责道:“你们怎么探得消息!” 书吏忙躬身道:“下官让人探问过,陆相那边確实原定前两日返程,这也不知怎么回事,过了时候,却没有一点回京的跡象。” 这下叫青城县令更是头大。 陆铭章来青城,说是为著探访勛贵旧臣,结果就头两日赴了一位致仕老臣的席面,再之后,轮到他们这些地方官员设宴接待时,他便婉言相拒,只在行馆坐臥。 这还不算,青城大小官员还得將卷书奉上,供其查验。 这哪里是来探访旧臣,分明是借著慰问之由,行巡查之实。 关键是当官之人经不住查,他们如今天天就盼著这座大佛什么时候归位。 否则天天如此提心弔胆,工作上的问题没被查验出来,自己先把自己嚇死。 正想著,下人来传,平谷的吴县令前来拜见,已在厅上等候。 青城县令眉头锁得更紧,这平谷县令不是个好人,先时听说陆相来青城,急得跟见他亲娘似的,带著平谷一眾大小官员跑了来。 预要在陆相面前趋奉,如今待在青城也不离去,成日守望著,盼见陆相一面。 青城县令往前走去,走到前院的厅堂前,一改愁容,焕上笑来,向前一揖:“我当吴大人已回了平谷,想不到仍在青城。” 吴县令回礼道:“陆相来了青城,老哥哥好歹引荐引荐,怎么总是不得见,莫不是怕弟弟沾了这份荣光。” 青城县令暗骂,是我不引见么?我自己都见不著! “吴大人哪里的话,陆大人来青城,也就只有头一日的宴席露了脸,你也在场,再之后,谁人得见?” 平谷县令哪里肯信,心里反骂青城县令老狐狸,肯定极尽迎奉那位大人,以获提拔。 正在二人各怀心思,暗暗较劲之时,文吏急步走来:“两位大人,速速准备,行馆那边传来话,陆相传见二位大人……” 第41章 大人要来啦! 青城同平谷毗邻,两个地方官私下偶会因为各种缘由相聚。 青城县令年长,平谷的吴县令调任平谷不久,见了青城县令的面会尊一声老哥,而青城县令则会谦恭中端一点姿態地回应。 皆为两人浮流於官场的客套。 这二人,一个正愁如何送佛,一个却巴望拍马屁,各怀心思。 此时,书吏带了话来,陆铭章要见他二人。 “陆相召见?”二人齐声问。 两道声音,一个惶惑,一个欢喜。 两人不敢耽搁,坐了轿輦往行馆赶去,到了行馆,下了轿,整束衣冠,在侍人的引带下,往行馆內走去。 青城县令一边走,一边拭汗,枯朽的心从未跳得这样欢动,就怕这位京都来的枢密使拣出什么错处,以小放大,给他扣个罪,他这官生就到头了。 而那平谷来的吴县令,面上带笑,塞了满脑子的阿諛奉承,他连礼都备下了。 三十大抬箱笼,只等一声呼和。 侍人將二人带到行馆中的湖轩,两名美婢走出,將人接引,两人趋步行至廊下,躬身垂首,直到侍人將他们引进。 湖轩四面通敞,垂掛捲帘,亭中设了案几,案几上摞了满满的册子,地上亦是。 这些案册有的堆叠整齐,有的错乱散开。 案后席地坐著一人,一身燕青色圆领袍,很软很素的罗料。 姿態閒適地斜倚著,广袖拖垂於地,一腿屈起,一手执卷,一手搁於膝上,牵出柔滑如波的衣褶。 两人朝上拜了四拜。 “下官青城县令,参见陆相。” “下官平谷县令,参见陆相。” 陆铭章放下手中卷册,就座回了一礼,示意二人入座,二人並不敢坐,垂手侍立一侧,静听钧语。 陆铭章先是看向青城县令。 “本院在青城这几日,看了不少卷册,青城县庶务繁杂,料理得还算周全。” 那青城县令连忙应是,而一旁的平谷县令后知后觉,眼下情形有些不对味,这哪儿是慰问旧臣,分明是查访。 陆铭章接下来的话让青城县令刚松下的一口气瞬间提至喉管。 “几桩旧年备案语焉不详,略显单薄,境內巡防纪要的卷册倒是清爽,但『清爽』过头了。” 青城县令抢步上前揖拜,声音微颤:“下官有罪,枢相垂询,卷册记录確……確有不周之处,下官回衙即刻补全,绝不敢再有丝毫怠惰。” 陆铭章招了招手,侍人上前理清桌案,端上茶具,陆铭章执杯浅饮,放下杯盏,看向平谷县令:“平谷离青城路程几许?” 平谷县令耳中一嗡,如同当年待考一般,不待他答话,青城县令已抢声道:“回大人,平谷县同青城相邻,乘车不上两日,脚速快的话……一日便能到。” 这青城县令算是过了生死关,听陆相话里的意思,似是打算去平谷走走,於是忙不迭荐言。 陆铭章“嗯”了一声,继而道:“如此,本院便去平谷县看看,你二人照常办事,不必过分张罗。” 平谷县令赶紧上前,作揖应喏。 “退下罢。” 二人出了行馆,平谷县令木怔地看向青城县令,突然一声:“老哥哥,你害煞我也。” 青城县令不慌不忙道:“这是怎么说,吴大人適才还怨我不引荐,说什么怕你沾了荣光,现下我不过说了两句,怎么转脸却是这个態度。” 说罢“哼”了一声,一甩袖,走了。 徒留平谷县令暗自懊丧。 …… 次日,平安吩咐院中下人收整行当。 院外走来一军卫,先看了一眼紧闭的房室,转头对平安说道:“安管事,队伍已整肃,隨时可动身。” 长安頷首:“好,知道了。” 待那人走后,长安提衫上阶,轻轻叩响房门,然后屏息静候。 若按原计划,前两日就该返程,还记得那日,他询问可要启程时,阿郎看著手里的册子,头也不抬地说:“再缓一日。” 然而过了一日,行程再次延宕。 在这期间,阿郎只在行馆,面上说是到青城探访旧臣,也只头一日赴宴,余时皆在处理公务。 到底为何大老远空走一趟青城。 按说,就算巡检地方,回程途经之地皆可,不必再往前,那平谷县虽毗邻青城,却离京又远一步。 昨日特意將平谷县令召来,下了钧语,往平谷,又为哪般? 他自幼伴於家主身侧,虽然了解其脾性,却不敢揣度,不过却能比旁人知道得更深一点。 话往回敘…… 那平谷的吴县令得知陆铭章欲往自己的辖地,立马遣人回平谷,徵召大宅作行馆。 差人回平谷时已是深夜。 戴万昌在屋中睡得不安,这几日事情一波接一波,先是长女不吭一声归来,落后又是小衙內找上门,撇开次女,扬言要纳长女,还让媒婆抬礼上门。 这小衙內是个浑的,行事毫无章程,他老子若在,还能管一管,偏那吴县令去了青城。 可他清楚,就算吴县令回了,此事也没有转圜的余地。 所以当孙氏到他面前泣诉,他默认了戴缨进吴家为妾,云娘替姐赴京。 屋外梆子响,不知敲到几更天。 戴万昌刚沉到梦里,房门被大力拍响。 “老爷!老爷!” 戴万昌猛地睁开眼,心跳失齐,因醒得太突然,耳中嗡鸣,整个人的魂还未归,怔看著那木门。 刚才有人喊门,是梦? 正想时,门声再次响起,啪,啪又是几下。 “没规矩的贼囚根子,说了多少遍,就这么敲主家的门?!你有这力气敲门,明儿发到庄子上犁地!”戴万昌一面抚著胸口,一面喝骂。 正待闭眼时,小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吴知县派人送了帖儿来。” 戴万昌从榻上欠起身,不过一瞬,披衣下榻,打开门:“那人呢?” 小廝先是递上帖子,说道:“差人打马来的,把帖送到便走了,叫老爷看,並嘱咐紧要,紧要。” 戴万昌拢了拢肩头的衣衫,展帖看去,双手渐渐颤动起来。 小廝见其不对,疑声道:“老爷?” 戴万昌扬起手里的帖,语调因为太急,有些走样:“快!快!把咱们城南那处的宅院收拣出来!” “现在?”小廝说著,“这会儿正值深夜,不如……” 戴万昌朝小廝兜头一打:“你是老爷还是我是老爷?告诉管家,立马差人去城南的院子,连夜把院子清整出来,一应物品备齐,还有……” 戴万昌话语越急脑子越阻塞:“你……你跟管家说,就说京都的大官要来,他知道该如何行事,那边院子少什么,来不及置办的,从咱们这边搬。” 小廝点头如捣算,追问了一句:“人手不够呢?” “人手不够?若人手不够,连老爷我都得到那位大人跟前端茶递水,你说人手不够怎么办?” 小廝心中纳罕,这是个什么人物?县令又是连夜送信,家主又是深夜派人拾城南別院。 当下不敢延误,撒开腿往前通知管家。 戴万昌这一夜是不能睡了,他得亲自前去督管。 吴县令遣人送来的帖子上说,京都来的枢密使要来平谷,特徵他家私院作行馆。 算一算,若是出发得早,行得快,傍晚便能到平谷。 这等大事,如同天上砸下来的一样,办好了,便是有功,若是欠妥,就是有罪。 整个戴宅上上下下动了起来,比白日还要忙碌。 戴缨迷濛中醒来,从床上撑起身,看了一眼窗纱上的暗蓝,喊了一声:“归雁。” 不一会儿,归雁披衣从隔间出来,擎著灯盏,声音带著未醒的睏倦:“主子唤我?” “外面怎么这样吵?” 归雁揉了揉眼,倾耳一听,还真是,说道:“婢子出去瞧瞧。” 说著,推门出了屋,不一会儿,走了进来,把门反手掩上,撵著碎步走到榻边:“我的主儿,大事,大事。” “什么大事?”戴缨顰著眉,有些提不起劲儿,“大夜里,能有什么事。” 归雁搁好灯盏,扶戴缨坐起,往她身后塞了靠枕,一脸喜色:“大人要来啦!” “什么大人小人。”戴缨接应不上。 归雁哎呀一声,坐到榻沿,声音压了压:“陆相,陆大人,就是那位大人呀!” 戴缨呼吸一窒,双手紧紧揪住衾被,急声问:“陆家大爷么?是他?” “是,是,婢子刚才问了前院的人,他们说京都来的大官,从青城过来,天明时分,人就到哩!” 归雁心中欢喜,前几日,老爷突然一改口风,不放娘子回京,让她给小衙內为妾。 她私下打听了,那小衙內看上的是二姑娘,结果不知怎么变成她家主子,如此一来,娘子去不得京都,老爷便让二姑娘替娘子赴京。 此事发生得太过蹊蹺,之后,二姑娘院前的护卫们撤到她们这边。 这么几日,陆相一行人只怕早走了。 归雁同她家小娘子是一心的,她的情绪,她很能体味,娘子有时伏在窗台上,望一望天,转头问她,她们回平谷有几日了? 无非就是算日子,青城的车驾什么时候回程。 就在前两日,娘子不问了,因为那一日……陆相一行人回京…… 第42章 只要能见到他 在陆铭章一行回程的前几日,戴缨无事伏在窗上发呆,待一会儿便问自己的丫头,她们回平谷几日了。 几乎每日都要问一遍,掐算日子,好似生怕记错似的。 在陆铭章启程回京后的一天,戴缨不问了,而是换了一个问题。 “两日了,两日车驾能行到哪里?” 归雁摇了摇头,落后补了一句:“肯定是出了青城。” 戴缨笑道:“那是必然,只是我猜他走不远。” 归雁呆了呆,明白那个“他”是指谁:“为什么走不远?” “你想啊,咱们出京之时,行了不上一日,人马就在驛站歇下。” 归雁摆手道:“不对,不对,这可不一次,来时,陆大人染了病,他是拖著病身赶路,这会儿他身子好了,回程自然会快些。” 戴缨笑著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她知道,京都的人和事已经远离,接下去的路仍是坎坷。 只是……戴缨狠狠掐了一把自己,仍有些不敢相信,颤声问道:“陆相的车驾往平谷来?!” 归雁一面傻笑一面点头,戴缨轻轻拍了拍她的脸:“当真?” “我的主儿,当真吶!” 归雁指了指门外:“听,多热闹,闔府上下都动起来,给陆相准备行馆哩!” 戴缨將薄被呼啦一掀,赤足下地,登登登跑到窗边,一把推开,往院外看去。 月洞门处,映著亮澄澄的光,光中人影幢幢,声音喧闹著,可在戴缨听来,一点也嫌不吵,像要过年似的。 夜色在轻轻重重的动静中褪去,熹光渐露,院子终是安静下来。 厨房的烟囱冷著,不知晚了多少时候,燃起烟,先时如游丝,慢慢浓郁。 厨娘將早饭递到归雁手里。 “哟!婶儿,怎么叫你亲身端饭来?”归雁问道。 妇人拿围腰兜了兜手,说道:“你在院里不清楚,人都去了外面,宅子人手不够,同大姐儿说一声,饶恕则个,厨房也没几个人,实在转不开,就这,奴还是先紧著大姐儿这边,几个姨娘院子的早饭还没来得及上呢。” 说罢急著离开,却被归雁拉住:“咱们宅子里怎么人手不够,都去哪儿了?” “去城南了,城南的宅子,老爷也去了。”妇人摆开手,“不说了,还要准备另几个院的饭食,二姑娘那边是晚不得的,不然又討一顿骂。” 转身匆匆走了。 归雁端著木托回了屋,一面摆早饭,一面將从厨娘嘴里套的话转告戴缨。 戴缨不知陆铭章为何突然改道来平谷,她当然不会以为他为她而来,想来应和公务有关。 听说平谷县令新官上任,这次也去了青城。 那么,这个机会她得把握了,她得想办法见到陆铭章,只要能见到他,一切就好办了。 只是院外守著护院,她该如何脱身。 正想著,院里响起一道柔声:“姐姐可在屋里?” 戴缨放下碗筷,面色微冷,归雁走出屋室,院里立著一个细长身的女子,手捏绢帕,描著好看的眉,嘴角噙著笑。 “二姑娘找我家娘子?”归雁上前福了福身。 戴云笑道:“是呢,大姐可在屋里?” 归雁侧过身,引戴云入內。 戴云见了戴缨,上前就要跪下,原以为戴缨会搀扶一把,却只冷眼看著。 戴云本不想跪,这会儿不跪也不行了,当真就跪於戴缨面前。 “姐姐回来这些时日,云儿现在才来探望,姐姐莫要怪罪。” 戴缨抚著腕上的银鐲,说道:“不过是晚来相见,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戴云以指顶著帕子拭了拭腮颊,期期艾艾道:“妹妹今日前来,是……是为请罪的。” “请罪?何罪之有啊?” “原该妹妹去那吴家,如今成了大姐,听说那小衙內风流成性,好渔色,手上染有人命,大姐可得当心……”戴云轻飘飘地说著事不关己的话,抑扬的调音听起来没有伤情,反像在笑似的。 戴缨低下眼,开口再问:“那你说说看,这是为何?原是你去吴家,结果成了我?” 戴云弱著腔,说道:“想是那小衙內见姐姐姿容更甚,这才改了主意。” “我何曾见过那人?”戴缨疑惑,“平日我连宅门都不出,他又怎么窥我姿容?妹妹莫要胡言。” 戴云赶紧说道:“怎么没出,夫人忌日……”剩下的话赶紧吞咽回去。 戴缨“哦”了一声:“不是妹妹提醒,我竟不知是那一日。” 戴云自知说漏了嘴,缓缓从地上站起,坐到戴缨对面,抹掉面上的伤戚,露出笑来。 “姐姐还有一事,只怕也不知。” 戴缨盯著她,声音不见恼怒:“何事?” “姐姐可知小妹也心仪谢家表兄,然而,表兄眼里心里只你一人。”戴云胳膊支起,轻笑道,“云儿不日便替姐姐赴京,住到姑母府上,伴表兄左右,姐姐放心,云儿必会把握住这天赐良机。” “话说回来,还要多谢谢大姐。” 一语毕,戴云掩嘴笑了起来。 戴缨也跟著笑。 “姐姐莫不是气糊涂了,命都快没了,却还有心情笑?”戴云问道。 戴缨点头道:“自然要笑了,我这是替妹妹高兴。” 说罢给归雁睇了一个眼色,归雁会意后,无声地往门口走去,掩上房门…… …… 时至中午,平谷县大大小小的坊市一律被清整,街市以军兵排道,留出宽整的道路。 百姓们无不在路旁观望候等,都想看一看京城来的大官。 直至太阳西坠,城门处终於有了动静。 先是一队步卒手执幡旗在前开道,再有骑卫执府衙標旗,军士对列,手执无刃长戟,往前行来。 大队人马齐隆隆,轰阵阵,正中一扇宝相花伞,伞前是一辆阔大的车輦。 护卫佩仪仗银刀,骑卫全副披掛,放眼一看,蔚为壮观。 百姓们你簇著我,我挨著你,踮脚的踮脚,探脖的探脖,虽是人拥人,並不敢喧譁。 一直等倚仗车驾行过,才低声议论。 “这是大官罢?比县令大?” “怎么不是?你没见著人家坐车轿,吴县令跟旁边走呢。” 一人插话道:“叫我说,刚才那位大人比州府的官还大。” “怎么说?” 那人把脸稍稍低下,压住声,说道:“我以前去外城,见过州府大人出行的倚仗,比这个差些。”说完,停了一停,继续道,“你们刚才瞧见没,前面开道的无刃长戟。” 其他人纷纷点头:“瞧见了,可有什么讲究。” “若是一品大员,这门戟可达十六桿,甚至更多,刚才我大概数了数……” “多少?”眾人抢问。 那人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道:“十六桿肯定是有的。”其实他也没数清,但话隨话间,谁去管那具体的数目。 一时间平谷百姓觉得自己站的这地儿比往日更值钱了。 …… 及至晚间,吴县令才回府衙后宅。 他的两条腿早已软如麵条,一回屋室,便让丫鬟更衣除靴。 肚子空著,一整日只吃了几口乾粮,又叫厨房上了饭菜,本想喝些酒,解解乏,一想,还是不喝了,万一行馆召唤,他还得前去应候。 於是端起碗筷,刚扒了一口饭,一串脚步行来,入到屋里,开口便是:“父亲,儿子不准备纳戴家的云娘为妾。” 吴县令包了一嘴饭,腮帮子鼓鼓动著,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根本不在意,一个商户的女儿,纳或不纳,在他看来不是什么要紧事。 吴胜怕他爹没听清,走上前,坐下:“父亲,儿子说不纳戴家云娘,您可听见?” 吴县令把嘴里的饭嚼了几下,咽下,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说道:“你老子在咽饭,你小子可看见?” 吴胜噎了一下,赶紧给他爹倒了一杯茶:“喝茶,喝茶。” 吴县令接过茶盏,仰头喝了,正要开口说正事,谁知吴胜再次提及纳妾之事。 “儿子打算纳戴家的缨娘,就是戴万昌的长女,爹,你说……” 话音未落,吴县令把杯子往桌上一摜,扬声道:“不过就是一个妾,你想纳就纳,值得跑到我跟前说?!” 吴胜就等这句话,他老子向来如此,任何事情需同他报知,你说了,就是天塌下来,也有老头顶著,若是不说……出了事,少不得又挨一通骂。 不过呢……在这平谷,他爹就是天,塌不下来。 吴县令放下碗筷,又喝了一口茶,看向自己的儿子,神情变得认真,说道:“明日你隨我去一趟城南。” “城南?去城南做什么?”吴胜把身子往椅背一靠,露出往日的浑样,浓黑的眉眼透出不耐。 吴县令见不惯他那样,可也知自家儿子生来逆桀,不是个受管的,胆儿比石头硬,就像马背上的鬣毛,顺著抚,反著抚,都扎手。 行事更像是浸过辣油的牛鞭,甩到哪儿哪儿遭殃。 “都城的枢相来了,明日你隨我一道,我引你前去见一见。”吴县令说道。 吴胜不以为意:“你去不就得了,还让我去那杵著?” “没长心的玩意儿,多少人想到跟前凑数还不成呢,你还不情愿。” 吴胜只得点头:“父亲彆气,儿子这不隨口说说么,怎能真就不去。” 一想到过些时就能把美人儿抬进府,如今他父亲说什么他不应。 这几日那戴家大姐儿的倩影不时从他脑中浮现,素薄春衫下是微丰又青春的曲度。 但凡男子看一眼,便知这女人的难得,到了夜里,竟发起春梦,每每关要之时,便醒。 他若能得这么个宝贝,还在外面浮浪什么…… 第43章 陆相要见你 戴万昌早把城南的私宅整理出来,不论坐臥衣食,还是丫鬟奴僕,一应俱有,华宅竟显奢贵大气。 比那青城的行馆更胜几等。戴家的財力在此时得到了充分展现。 待到天刚擦黑,陆相一行住进了行馆,戴万昌仍不敢大喘气,一再嘱咐管家小心周到,不容出一点疏忽。 管家揣著一颗心,满口应下。 戴万昌从行馆的角门出来,他虽是私宅的主人,这会儿没有传见,不能进主院。 从行馆出来后,戴万昌乘轿归宅,轿內,戴万昌闭目养神,然而,还没走几步,轿輦遽然停下。 “怎么回事?” 侍从的声音从轿外传来:“老爷,是咱们家下人,说有急事相告。” 戴万昌沉了一口老气:“叫他上前。” 侍从应了,不一会儿,另一道声音惶急传来:“老爷,不好了!大姐儿不见了!” 戴万昌两眼一睁,把轿帘一揭,怒问:“什么?!” “大姐儿不见了,跑了!” 戴万昌看著屋中的情形,差点没立住。 次女依在孙氏的怀里,捂脸呜咽,地上是散开的麻绳,下人们想要搀扶她起身,她不起,只是坐在地上,泪珠连连。 孙氏抱著女儿,泣诉道:“老爷,缨娘好下作手段,行那强匪之风,用绳绑了云儿,换了她的行头,逃出府去。” 戴万昌两目通红,抖著唇说不出一句话。 孙氏继续添火加柴:“有些话妾身本不该说,但眼见著家风要乱,实在揪心,老爷平日將缨娘捧在手心惯著,谁知竟惯出这般心性,对自家姊妹都下得去手,她轻慢我这个姨娘,我忍忍便罢了,可若日后连老爷的教诲都置若罔闻,岂不是要酿成大祸?想想都替老爷心寒……” 戴万昌气得哼哼两声:“她眼里哪还有我?真有我这个父亲,敢如此行事?!”接下来又道,“好,好,我就说,依她那性子,怎会如此安静地闭在院中,原来在这儿等著。”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来人!”戴万昌大喝一声,“派人去找,务必將大姑娘带回,她若乖乖回来还罢,若是不回……打断腿,绑也给我绑回来!” “我倒要看看,她有多大能耐,违抗父命,想翻天不成?!” 孙氏上前,替戴万昌顺气:“老爷莫气,气大伤身,云儿受这点委屈不当什么,您若有个什么不好,才是大灾。” 戴万昌稍稍压下火气,看向仍在呜咽的小女儿:“带她回房。” 孙氏领戴云回了院子,戴云一进屋室,就扑到榻上大哭起来。 “她跑了,她跑了,姨娘,父亲定会再把我推出去,我不要给小衙內做妾。” 孙氏安抚道:“放心,她跑不脱的。” “这是如何说?”戴云睁著湿红的眸子。 “如今全城戒严,她只能在城里打转,出不得城门,你父亲又派了人手,安心好了,不出三日,必將她捉回。” 戴云听说,这才放下心。 …… 陆铭章在行馆歇了一夜,次日起早,用罢饭,往园后走去,长安隨在身后。 平谷的气候较京都而言更加湿润凉爽。 园中绿植蓊鬱,花木是精心修剪过的。 芊绵的草蓆中,铺著不规整的板石,通往另一景,展目看去,薄雾如纱瀰漫著,模糊了远处景物的形状。 低矮的楼阁在雾中若隱若现,带著草木香的晨风將阁檐的“惊鸟铃”撞响。 陆铭章漫步缓行,不一会儿,雾气浸染了衣带和鬢间的髮丝。 “戴家在平谷,確实是头一份的富庶。”陆铭章说道,“怪道那丫头面上看起来低眉顺眼,骨子里却有些精致的淘气。” 长安看了他家主人一眼,到了这平谷,阿郎说话的语调都鬆快了几分。 “是,戴娘子一定想不到咱们会来平谷,不若现下让人將她请来?” 陆铭章摆了摆手:“不急,此次来平谷公事紧要,趁便捎带她而已。” 长安应是,心里却是瞭然。 又走了一会儿,晨雾渐散,下人来报,平谷县令带了一眾大小官员拜候。 陆铭章頷首表示知晓,回屋重新更衣,然后去了前面的敞厅。 平谷一眾官员侍立厅堂两侧,小衙內吴胜也在其內,穿了一件他不常穿的吏服,隨在他父亲身侧。 先时还能听到曼声低语,直到外面通传,枢相驾临,周围细小的声音立刻静下。 吴胜用眼梢去看,只见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子,身著深紫宽袖公服走来,面目沉凝,行止间,腰际玉环发出轻微的磕碰。 待他於上首坐定,开口道:“让诸位久候。” 眾官员依礼拜了四拜。 “不必多礼。”陆铭章说罢,让属官赐座。 大小官员依言坐下。 接下来,便是各人呈报公事,陆铭章默然听著,不发表任何意见。 轮至吴县令时,陆铭章把身子动了动,理了理衣袖,启口道:“这处行馆徵得谁家?” 吴县令一呆,立马恭声道:“回稟枢相,此处行馆徵得一戴姓门户。” “有心了,请这位戴家家主前来。”陆铭章说道。 吴县令得了讚赏,本是提吊的心稍稍回落,有些欢喜,又有些疑惑,枢相为何要传见一个商贾。 不过他不敢多想,当下吩咐人去请戴万昌前来。 彼边…… 戴万昌在屋中来回踱步,一面记掛城南行馆,心盼著若能见一眼那位大人也好。 可他也知此乃妄想,最好的结果就是,陆相夸讚吴县令办事妥帖,吴县令转头给他记上一功。 另一面又记掛搜寻长女,原以为不出一个时辰就能把人寻到,谁知过了一晚,仍是没有半点消息。 正在此时,院外跑来一人,因跑得太急,往前一趔趄:“老爷,城南……城南那边……” 戴万昌心里一紧:“城南出事了?” “不是……吴县令派人来,说……”那人咽了口唾沫,又道,“说陆大人要见你。” 戴万昌心头狂跳,如江海翻腾,一刻不敢耽误,让人备轿,理了理身上的锦服,阔步往院外行去。 轿輦落於行馆前,已有人在外接引,一路行至正院的敞厅。 此时厅上其他官员见了来人,俱侧目看著,眼中流露出一股轻蔑又不太显的嘲讽。 戴万昌一进敞厅,头也不敢抬,趋步上前,立住,抖擞衣摆,作势就要跪下,上首一道声音响起,声音清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戴家主不必多礼,坐罢。” 这一声,可叫在场眾官员瞠目,陆相这是免了他的礼? 就连戴万昌本人也摸不清状况,战战兢兢地懵怔著告了座。 只是,坐是坐下了,心却不寧,凳子也烫屁股,只能虚坐三分,仿佛下一刻会立地弹起。 “戴家在平谷做何种生意?”陆铭章问道。 戴万昌恭声回道:“回大人的话,鄙人主要营生是绸缎、药材铺子之类。” 说罢之后,便是一片安静,戴万昌心头打鼓,不住地揣摩这位大人话里的意思,为何要询问戴家营生,暗示了什么? 这样大的人物,绝不可能同他閒话家常,说些无关紧要的话,这样的人物,个个都是字如千金。 別说戴万昌了,就是在场一眾大小官员亦是反覆揣度这句话的含意。 陆相这是准备以戴家为切口,探平谷的行商经贸?又或是见了行馆的奢华陈置,想拿戴家这只肥鸡,杀鸡儆猴? 还是有別的什么意思? 戴万昌后背的衣衫早已汗湿一片,一颗精明的脑袋既混沌又忐忑。 陆铭章本想再閒问几句,见戴万昌那侷促之状,顿觉失兴,不再兜绕,直言道:“本院明日返程回京,戴小娘子同往,唤她前来。” 戴万昌两眼一抬,在触及陆铭章那双凝肃的双目时,又赶紧缩回。 他不確定刚才有无听错,还是自己耳朵出现了幻听,壮著胆儿问了一句。 “大人刚才说的可是唤小女前来?” 陆铭章頷首道:“有劳了。” 戴万昌激得一起身,提著衣摆,走到堂间,伏地顿首:“小人这就亲自前去带了小女来。” 戴万昌这会儿想不得太多,陆相欲回京,还要带上自家女儿,这中间是何缘由? 待他走出行馆,心思开始活动,大女儿回来告诉他,谢容同陆家千金定了亲,所以,陆相让自家小女隨往,多半有谢家这一层的关係在。 回了宅子,戴万昌问家下人。 “人可找到了?” “不曾发现小娘子的踪跡。” 戴万昌气得一跺脚,吩咐道:“把云姐儿带来。” 陆相只说戴家小娘子,云丫头亦姓戴,都是他戴家的女儿,同谢家亦有亲缘,既然眼下找不到缨娘,便让云娘前去也是一样。 下人应声去了。 戴云在得知京都来的陆相传见后,还要捎带她去京都,恍若升至天闕,晕晕乎乎。 “姨娘,看来大姐姐是我的福星,她一回平谷,所有的好事都向著我哩……” 第44章 他官阶再大,也是个男人 孙姨娘也嘆奇,戴缨一回来,把她们所有的灾都挡了去,当下笑吟吟:“快收拾收拾,別让你父亲久等。” 戴云响亮地应著,让丫鬟给自己好好妆扮。 彼边的行馆,吴县令在听到陆相提及戴家女时,头皮一炸。 戴家人能被陆相提及,就不能將戴家当普通人家看了。先是传戴万昌来,他还没作多想,继而又传戴家女。 吴县令心里七转八绕想著,丝毫没察觉自己儿子眼中突闪的一抹异色。 没过太久,戴万昌趋身前来,报於陆铭章:“草民已將小女带来,现下正在仪门处。” 陆铭章点了点头,对身侧的长安吩咐:“把人迎进来,安置一个静謐的院落。” 长安应下,去了。 戴万昌將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庆幸,谢家同陆家缔结姻亲,叫他戴家跟著沾了光,有了今日这一出,日后他戴家在平谷谁人敢轻瞧,那些官户还不上赶著巴结。 戴万昌一抬眼,果然就见对面的吴县令笑看著自己,嘴角提著,眼弯著,两颊笑得起了褶。 当下戴万昌心中无比得意,全然把长女的不幸忘却了一乾二净,或者不是忘却,而是同眼前的利好相较,谢家的失信不值一提。 心中正想著,刚才离去的那个修长身的男子折了回来,神色有些不对。 只见他走到上首,俯在陆相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原本面色还算温和的陆相將目光看向自己,声音微沉。 “戴家主是否没听明白本院的话。” 戴万昌赶紧从座位起身,低下身,咽了咽喉。 “本院说的是戴家小娘子,这回可懂了?”陆铭章问道。 同样一句话,在场眾人都知道戴万昌领来的人不对,不是陆相要的人。 戴万昌哪能不知,一颗心就跟盪鞦韆一样,忽上忽下,知道自己办砸了。 陆相要的人不是戴云,而是长女戴缨,可……大女儿直到现在还未找到…… 陆铭章察觉不对,双目一沉,径直问道:“人呢?” 戴万昌拿袖拭著额汗,磕巴道:“回大人,长女……昨儿……”一面说一面汗如雨下,身子立不稳,晃了两晃。 长安催促道:“戴家主快说,莫要误事,小娘子人呢?” 他適才去仪门,发现轿中之人不是戴缨,而是另一个同她有三分相似的女子,就知道不好了。 戴万昌哪敢说囚禁一事,却又不敢乱说一气,只能含糊道:“她同妹妹起了爭执,一气之下离了府,草民正派人四处找寻,已是过去一夜,却无半点音讯。” 此话一出,陆铭章面上仅有的一点温度,彻底凉了下去。 长安惊诧,他从未见家主將脸色压成这样。 “找,去找。”陆铭章再次启口,眼睛转到吴县令身上。 吴县令立刻起身,躬身应是,带人出了敞厅,风火一般向行馆外行去。 在吴县令离开后,陆铭章又看向厅中另几名官员,那几人身量高大,皆是地方武將,都部署,兵马司监等人。 几人跟著起身,无需特意吩咐,也知道接下来要做什么。 吴县令出了行馆,对自己儿子交代:“你先回府,没事別出去閒混。” 说罢,转身上了轿輦,往城门行去。 吴胜在原地立了一会儿,从小廝手里接过韁绳,翻身上马,並不往府衙去,而是去了另一个方向。 …… 戴缨走到门边,用力拍了拍,不见外面任何反应,门纱上透过的影,昭示著门外有人。 她试图喊叫过,然而无用,周边的门窗俱封死,倒是没绑她的手脚,这是量准她逃脱不了。 说来也是好笑,戴云到她跟前耀武扬威,她同归雁一起將谢珍绑了,她换上谢珍的装扮,拿绢帕掩住面,出了院子。 本想去城南的行馆求见陆铭章。 谁知刚出宅子没几步,就被人敲晕了,不知绑到了哪里。 正在思索间,门外传来脚步声,接著一个声音响起:“人在里面?” “是。” 门扇从外打开,戴缨盯著门口,进来一个深眉朗目的高个男子,男人眼珠很黑,见了她,扬起嘴角一笑,鼻边扩出两道笑纹。 她並不认识此人。 戴缨往后退了两步,一手撑住桌面,死死看著眼前的男子。 吴胜进前两步,说道:“別怕,我不伤你。” 戴缨將来人从头到脚一打量,问道:“你是小衙內?” “如何知晓是我?”吴胜玩味道。 “绑抢民女在平谷从未有过,小衙內一来便有了。” 吴胜听出她在骂他,也不气恼,她粉面微嗔的样子,叫他移不开眼。 他让媒婆子上戴家说亲后,多留了一个心眼,怕戴家不交人,遂派人暗中在戴家附近守望。 “放心,有了你,谁还稀罕那些个蒲柳。”吴胜坐下,看了一眼对面的桌位,示意戴缨坐。 戴缨並不坐,往后再退一步。 吴胜嘴角仍是笑,可那笑带上一抹厉色:“別怕,別怕……” 这是他进来说得第二次別怕,好像这两个字他经常说,很容易就吐露出来。 “放心,现在不动你,等陆相一行人离开,用大轿將你抬入我吴家,小爷再好好疼你……” 戴缨听他说起陆铭章,面上有了一丝变化。 吴胜见了,带著笑气,说道:“果然如此。” 他惯常混跡风月,今日那位枢相的脸色他看在眼里,叫他发现一桩秘事,而眼前女子刚才的反应,更加印证了他的想法。 “你怕是不知,那位京都来的大人正派人四处找你。” 戴缨身子一怔,双手微微攥紧,默然不语。 吴胜又道:“你慌了,我听听……”说罢,作势侧过耳,“嗯”著拉长腔调,“心跳也快了,扑通,扑通,越来越快,这个声音……女人情动的声音……” “休要胡言!”戴缨气嗔道。 “你是不知道,听说你不见后,那位大人的脸色,嘖嘖,长年宫禁行走的人,也有失態的一剎那,偏叫我瞧见了。” 戴缨哪里相信吴胜的话,说道:“小衙內自己行事不端,便以为人人都似你,陆大人乃我大衍宰执,岂容你言语不敬。” “他官阶再大,也是个男人,是男人都有色心,偏你又长在男人的心眼上。”吴胜不再多说,站起身,“不过他这样的京都大官,什么样的美人儿没见过,待找不到你,也就撒手了。” 说罢,带上门离开了。 戴缨往后一仰,一屁股坐到身后的扶椅上,手抚著胸口,心跳得太快,双手压著,用上一点点力,让它慢慢平復,这心跳是因为她害怕和紧张。 怕逃不出去,怕就此被困,怕……陆铭章找不到她…… 没有別的原因,只此而已。 …… 吴胜出到街市,翻身上马,小廝在前牵马,街上不时穿梭带刀衙差,还有身著甲冑的守备军。 吴胜眯起眼,说道:“去城门。” 小廝应是,牵马往城门行去,到了城门,门前更是壅成一片,只进不出。 接著,掉马回了府衙,一问才知,他父亲仍未归。 吴胜照常叫了三五狐朋狗友,出门吃喝。 几人聚在楼里,叫了几个唱曲儿的,酒过三巡,其中一人开嗓:“今儿这是怎么了?到处都是军卫?” 其他几人听说,看向吴胜,他们这几人中,若是连他也不清楚,那就无人清楚了。 吴胜喝下一杯酒,挑眉道:“还能为了什么,想是为著陆相的安危,防患於未然四处排查。” 其他几人点了点头。 又一人说道:“不对,不对,我见有军卫在搜查,明显是在查找什么,不会是刺客罢?” “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连城门都封禁了。” 吴胜不语,只顾低头喝酒。 几人爭相议论著,就在这时,一人“咦?”了一声。 另几人问:“怎么?” 那人笑问道:“怎的没见瘦猴儿?你们没知会他来?” “怎么没知会,他家下人说他出门了,没回。” 眾人不作理会,继续吃喝听曲儿,及至更深方散去。 吴胜带著一身酒气回了府衙后宅,拉住一下人问道:“我爹可回了?” “回衙內的话,回了,就在您前一脚回,正在房里用饭。”下人回道。 吴胜抬脚去了上房。 吴县令见儿子一身酒气地回来,把手里碗筷往桌上一摜,沉声问道:“去哪儿了?” 吴胜嬉笑两声,坐到桌边,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仰头喝了,这才回答:“还能去哪儿,左不过在楼子里吃酒。” “混帐东西,我怎么跟你说的,叫你没事別去外面閒混,城都封了,你没见著?这么个时候还不给我老实待在家里?!” “父亲怎么越老越怕事,不就是寻个女人么,还不让儿子出门了?” 吴县令“唉”了一声:“早知戴家攀上了陆家的亲,说什么都不能纳戴家女为妾。” 说著,话调一松,“好在人没抬进来,这事立刻打住。” 吴胜满不在乎,说道:“那戴家是什么门户,能同陆家攀亲?不过就是他们嫁出去的姑娘,那是谢家结得亲,何况只是將將定亲,婚期还没个准。” 这事他著人打听了,前前后后了解个大概。 吴县令想了想,说道:“那也沾亲带故。” “爹,话不是这等说,您想,就是沾亲带故,咱们才更要把戴家女弄到府上来,这不相当於同陆大人也结上了关係?” 吴胜言语引带,吴县令沉吟片刻,觉著还真是这么回事,把话头转了转,说道:“有些道理,对了,你先前说瞧上戴家大姐儿?” 吴胜点头应是。 “碰不得,要纳也是纳次女,你把先前的心思收了,戴家长女千万別去招惹……” 第45章 眼睁睁看著她死 吴县令重新端起碗筷,扒拉一口饭,鼓动腮帮咀嚼,发现自己说话没响应,抬起头。 “发什么愣?!” 他在外奔了一日,回了宅子才吃上一口热乎饭,见自己儿子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气就不打一处来。 “我適才说的你听见没有,戴家长女碰不得,你就別想了。” 吴胜提起笑:“知道,知道。” 吴县令的心落下一半,想起一事,又道:“这些时你千万收敛些,別像之前那样闹出人命。” 他这儿子行事荒唐,管不住,只能在后面给他收拾烂摊子。 吴胜无所谓地“嗯”了一声,不愿再听他父亲嘮叨,遂转开话头,閒说了几句,起身离开了。 …… 从行馆角门进入,往里走,经过不知几道门洞,再转过迴廊,最后行到一个避人的院子。 院外侍立军卫,突然一道悽惨的號叫兀地响起,划破安静的夜空,惊得倦鸟四起。 院中屋扇敞开,半点不遮掩,屋里亮著灯火,有个东西在晃动,像蝙蝠,定目去看,原来是一个人。 “哪里来的王八羔子敢绑你爷爷,出来!你怕是不知爷爷我在平谷是什么身份,衙门內常走动,就连小衙內见了我也得恭恭敬敬叫一声哥。” “还不把我给放了……” “来人……来人……” 瘦猴儿不知叫喊了几时,正待再號一声,声音突然止住。 不知何时门口立了一人,背著光,看不清面目,这人什么时候来的?竟是一点声响也没有。 在他惊异的目光中,那人走了进来,立於明明灭灭的光下。 一个修长身,三十来岁的男人,是个看起来没什么脾气的“好人”。 “你……你是什么人?还不把我给放了。”血往头冲,涨得脸红脖粗,瘦猴儿吃力地说著。 说完,就见那人从腰间蹀躞取出一把匕首,往他走来。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做什么……” 瘦猴儿话刚出口,脖颈上一凉,接著一刺痛。 “我问你什么,你答什么,说慢了……这血可止不住。”长安將匕刃上的血在瘦猴身上拭净。 那瘦猴儿本就是个贪生怕死之徒,刚才的叫喊不过是虚张声势。 “好汉饶命,问,问,你快问。”瘦猴儿催促,生怕问慢了自己小命不保。 长安开口道:“適才你说常在衙门走动,你认识吴胜?” “是,小人同衙內不仅认识,还常一起吃酒。” “吴胜欲纳戴家次女,怎的转眼又变成了戴家长女?” 瘦猴儿眨了眨被血糊的眼,说道:“这个……这……自然是有人不愿戴家云娘给吴胜为妾,正巧戴家长女归来,便让长女替了这份差,姐姐替妹妹。” “谁?” “孙氏,戴万昌的妾室,原是戴家主母的贴身侍婢,后来爬了主家的床,抬起来给了个姨娘的身份,也是戴云的生母。” 不必长安再发问,瘦猴儿一股脑把孙氏如何收买他,让他在那日带吴胜去城外的功德寺,又如何从旁牵引吴胜遇见戴家长女一事,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吴胜好渔色,他有处郊宅,专供他胡为。” 长安声音沉了沉:“那宅子在哪儿?” “这个不知,真不知道,这种事……他哪里会说,他这人表面看著张狂不知世事,却是极有心思一人,且性情蛮霸,喝酒后咱一起的尽远著,不敢招惹。” 瘦猴儿这人终日在平谷閒游浪荡,专管帮閒抹嘴之事,收人些银两过活,此类人最有眼力,看出有人要收拾吴胜,於是又补说了一句。 “他手里闹过好几条人命。” 长安將问出的结果报知於陆铭章。 “戴小娘子多半被吴胜关在郊宅里。” 陆铭章面上没有什么过多的情绪,但长安知道,吴家不会好过。 …… 戴缨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听不到一点外界的声音,没有人声吵闹,亦没有车马轆轆,不像在闹市。 天黑下来,静得可怕。 夜已深,不知到了几更天,连梆子声也没有,可以肯定她不在城中,要么在城外,要么在城郊。 第46章 指尖下的坚毅 吴胜脚下趔趄,叫戴缨寻了空当,挣脱出去。 慌乱中她看到的是一个青蓝的身影,迎著她,衝突之间,血液在这一刻凝住,脑子一片空白。 只觉得周围一切都是虚的,看不清,直到一片衣袂环住她,在这一片环护之下,她的身体慢慢回了温度,两手贴在微微起伏的胸脯上。 鼻息下是青木香,手下是薄舒的坚毅。 神思慢慢回笼,抚在她背上的力道消失,可那一片仍感有一点残留的轻度。 “无事了。” 安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头一次,陆铭章的声音离她这样近。 戴缨在垂颈的一瞬,往后退两步,拉开了距离,侧过头,就见吴胜已被长安制伏。 陆铭章將目光落到戴缨的脸上,因为刚才那一下,面色白得像新粉的墙,使得另一边的红肿更加凸显。 继而,又看向她衣领下的伤口,出了血,好在不多。 “陆大人,你刚才答应过我,只要出门放了她,就饶我一命。”吴胜一双眼低睨著颈间的匕首,生怕被伤到。 他还是低估了陆铭章的这名隨侍,在他未反应过来时,他已近到他身后,甚至没看清他的动作。 “刚才不过跌了一步,实属意外,这人也放了,陆大人不会食言罢?”吴胜腆著脸追问道。 陆铭章点了点头:“我的话自然作数。”一面说一面护著戴缨出了房门,留下两个字:“不杀。” 长安得了令,將匕首从吴胜颈项拿下,隨之离开。 吴胜有些不可思议,真不杀他?只是刚才那名隨侍走之前瞥他的那一眼有些意味不明,叫他心头髮毛。 戴缨隨陆铭章走出,才发现自己身在一座庭院深阔的私宅,陆铭章一出现,身后立时涌出一批轻甲卫跟隨,这些人身上犹带著浓浓的血气。 宅院的地上横七竖八躺著人。 出了宅院,此时天已黑了下来,天上星罗棋布,周围荒野无人,门前停著一辆马车。 戴缨双手捉裙,踏著踩凳上了马车,隨后陆名章也上了车,待坐定,马车缓缓启行。 “多谢大人。”戴缨开口道。 陆铭章看了戴缨一眼,似是低嘆一般问道:“是回戴宅还是跟我回行馆?” “同大人回行馆。”戴缨没有任何犹豫,只是鼻管有些泛酸。 陆铭章轻省地招了招手:“坐过来,我瞧瞧。” 戴缨垂下眼,依言坐到他的身侧。 车內光线暗著,温热的指腹在她嘴角搵了搵,声音响起,腔音有一点点不同。 “你这事……不止吴家。” 戴缨低垂著头,面上的红晕一点点蔓上耳梢,再延展到颈间,嘴角的伤肿在他的指尖下有一点点疼。 可他的问话却又那样正经,一时间叫她不知该如何应对。 正要纠结时,陆铭章收回手:“回了行馆只管休息,吴家我来料理,至於你家的事情……自己看著办罢。” 戴万昌正立在行馆大门前张望,一辆马车缓缓行来,停於宅门前。 车里下来一人,不是自己的长女又是谁,戴万昌刚想上前责问,就见车上又下来一人,正是陆铭章,於是立马止住脚。 戴缨不是没见著她父亲,却只作没看见,径直进了行馆。 戴万昌被拦在外面不得进入。 …… 彼边,吴胜归了府衙,这会儿他也怕了,径直往后园找到他父亲。 “老爷可在?”吴胜问道。 下人回道:“老爷正同夫人用饭。” 吴胜心道正好,有他母亲在,一会儿可替他挡挡,抬脚便往上房行去,进了屋,先是朝父母拜了拜,然后看著吴县令,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不会又惹了什么事罢?”吴县令语带不善。 吴胜先看了他母亲一眼,这会儿不敢再隱瞒,將事情前前后后道出。 “哐当——”一声,碗筷掉在地上,祸从天降,吴县令胸口气血翻滚,双手哆嗦不止。 一旁的县令夫人见了,慌得抚拍吴县令的胸口,急声唤道:“老爷,老爷……” 又示意自己儿子倒水,餵给他父亲。 吴县令一只手呆呆移向吴胜,好一声大喝,对著吴胜兜头就是一掌,这还不够,上去又是一脚。 “孽障啊……孽障啊!” 吴胜翻倒在地,捂著肚腹,忍著疼。 县令夫人见儿子被打,心疼不已:“老爷这是做什么,打坏了可怎么是好。” 吴县令气得鬍鬚颤颤,一口气捋不顺:“打……打坏了正好,不仅要打坏,还要打死!押去给陆大人赔罪!” “老爷好狠的心,自家骨肉……若是打死他,把妾身的命也拿了去罢!”县令夫人一面泣诉一面將儿子扶起,“不就是绑了戴家的女儿,有什么要紧,一个商户,大不了老爷出面,说两句,那戴万昌看在您的面上,他能怎样?他敢怎样?” 吴县令一拍额,“啊”了一声,仰倒於椅上,他总算知道这祸根出在何处了。 县令夫人又慌走到县令身边,替他顺气。 吴县令缓了半晌,终於开口道:“戴万昌他算个屁,绑了他家女儿也就绑了,值得我出面,可那戴缨身后站得是陆相,是京都来的枢密使,不是我他娘说两句就能了事的。” 吴县令骂完,一双眼直直盯著头顶,嘴里唧噥,完了,完了…… 县令夫人仍不觉得有什么:“叫妾身说,老爷担忧太过,孩子这不好好地回来了么,证明陆大人並未计较。” 吴县令一双眼僵涩地移动到吴胜身上。 “他若不回来,死在外头,咱们一家上下还能活,偏他回了……”说到这里,吴县令不知是哭还是笑,“闔府上上下下,一个也別想逃脱。” 陆铭章这是要对整个吴家下手啊! 吴胜面色一变,抢话道:“陆铭章说只要我放了那女人,他留我性命。” 县令夫人適时插话,替儿子求情:“妾身就说老爷忧虑过了,没您想得那样严重。” 吴县令这会儿回了些气力,坐起身:“他是会留你一命,以陆铭章这人的行事作风,绝不会用私刑把你弄死,但他会光明正大地让咱们一家生不如死。” 及至此时,县令夫人的面色也变了,吴胜意识到事情严重,可事已至此,生出一个大胆的念头。 “父亲,正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陆铭章既然要治咱们一家,咱们不如先下手,把他在平谷给……”吴胜说著拿手比画了一下脖子。 吴县令睁大眼,看傻子一般,一瞬不瞬地看著吴胜。 “儿子这个想法如何?”吴胜问道。 “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是。”吴胜点头,“届时就说陆相遭贼寇杀害,儿子再私下买通几人冒充贼寇,让他们顶罪,此事便可迎刃而解。” 吴县令又问:“陆铭章身边带有军卫,来,你说说看,你拿什么杀他。” 吴胜以为此计可行,一本正经说道:“咱们地方不是有守备军么?那陆铭章身边的军卫寡不敌眾,焉能护住他。” “昨日,陆铭章传平谷地方大小官员会见,我带你去行馆了罢?” “去了,儿子就待在您身侧。”吴胜不知父亲为何作此一问。 吴县令“嗯”了一声:“你是去了,那你可还记得你斜对面坐的是什么人?” 吴胜想了想,摇头道:“左不过平谷的官吏,不都是父亲的手下么。” “来,来,我告诉你,那些是什么人。”吴县令继续道,“昨日立在你左前方的是兵马总督,你右前方的是兵马都监,立於你正对面的是一级军事长,都部署。” 吴胜这会儿想起来,说道:“父曾不是说这些武將虽直属军队,没有上头的命令,不得擅自调取军兵么,如同提线木偶。” “哟!这个倒是记得清楚,那为父问你,陆铭章是什么职位?” “枢密……院的院长……”吴胜声音渐弱。 “枢密使,专管操纵这些木偶之人。”吴县令就差哭出来,“他的调兵符一出,这些兵军全都调动起来,你拿什么杀他!” 正在此时,院子里的下人惶急跑来:“大人,府外来了好多兵马。” 一旁的县令夫人两眼一黑,直接仰倒在地。 风泼似的,吴家被下了牢狱,之后,陆铭章一张奏摺弹劾,罗列出吴家这些年的罪证。 吴胜杀害自己的妾室,但妾属贱籍,罪名坐实,並不处以极刑。 可陆铭章的弹劾绝不会重拿轻放,他要么不出声,一出声必让对方永不能翻身。 那摺子上还列有吴胜杀害平民女子的罪证。 於是,作为县令之子的吴胜,草菅人命,判流刑! 因吴胜触犯的是“十恶”重罪,作为父亲的吴县令滥用职权,包庇、袒护其子,可这还不够,陆铭章的弹劾摺子上附有其篡改卷宗,恐嚇人证,向上行贿,生生把吴县令之罪构成了更严重的“枉法赃”。 除名官籍,永不敘用,仗一百!整个吴家声誉尽毁。 县令夫人包庇其子作恶,判处杖刑。 一只笔管,一纸奏摺,碾碎全族,真如吴县令所说,若吴胜当时死在外头,说不定倒乾净。 深夜,戴缨从沐间出来,更了一身乾净舒软的寢衣,归雁拿过团扇,刚准备替戴缨打风,院外来了一人…… 第47章 別人都行,就你不可以 戴缨换上戴云的妆容离宅时,归雁並没有隨同,落后戴家人寻戴缨,戴万昌逼问归雁,受了一顿打,仍闭口不言。 一来见忠心,二来……她確实真不知自家小娘子的行踪。 適才,戴万昌见戴缨被寻回,还与陆相共乘,扭头便让人將归雁送到行馆伺候。 “这会儿天热,只拿小扇打风罢?”归雁走上前。 戴缨点了点头,有些心不在焉。 正说著,院外来人。 “戴小娘子可在?” 戴缨转头去看,来人是陆铭章的贴身侍婢,名七月的,一张鹅蛋脸,眉眼细长,声腔清亮婉转。 “在呢,七月姐姐进来坐。”戴缨让归雁看茶。 七月笑著走进来,朝戴缨道了万福,从袖中掏出一个瓷瓶递上:“家主让婢子送来的,这白玉膏是宫中赏赐,治癒外伤效果好,不上一日便可消肿。” 说著,往戴缨破开的嘴角扫了一眼。 戴谢接过,道了谢,再次让七月入座,她才告了座,归雁上前看了茶。 “家主让我问娘子,是否还有未办之事?若是没有,明日便启程返京了。”七月说道。 戴缨想了想,提起嘴角,摇头道:“没什么未办之事,明日可启程。” 两人又说了些话,七月起身告辞。 待归雁將人送出院门回来,戴缨问道:“人还在外面?” 归雁应是。 戴缨想了想,说道:“请去前院罢。” 有些事情不能这么不明不白。 “是。” 戴万昌坐於敞厅里,见戴缨来了,欲要起身,屁股刚抬起,又落下,反应过来,他是她老子,只有她给他见礼的份。 “父亲深夜前来所为何事?”戴缨坐到戴万昌对面。 戴万昌清了清嗓,说道:“这次叫你受了委屈,为父对孙氏必不轻饶,已让人打发她到庄子上,有生之年不得再踏入戴家一步。” 戴缨將目光投向地面,滯了一会儿,抬起头。 “父亲这话阿缨能信么?父亲难道不知,我母亲就是被她气死的?你在跟前,她便作小伏低,你背过身,她同我母亲说话夹枪带棒,母亲身子本就不好,好几次慪得把才吃下的药吐出。” “这些事情从前怎么不听你提过?” 戴缨一声冷笑:“女儿没向父亲提及?女儿这双膝盖都不知跪了多少回,最后又如何,她哭几声,装乞扮怜,您就又心软了,当时您是怎么说的?又是怎么做的?” 孙氏从前在杨三娘也就是戴母的房里伺候,不仅熟知杨三娘的喜好,更清楚戴万昌的脾性。 知道戴万昌喜欢女子小意迎奉,而杨三娘看起来娇巧,骨子里却是个犟的。 孙氏投其所好,在戴万昌跟前戚戚抹泪,再说些柔言细语,无论戴万昌揣著多大的气,孙氏总能给他抚平了。 戴万昌受用,平日里自然也就更为偏袒孙氏,无论孙氏闹出什么动静,最后都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渐渐地,戴缨看清了,闭了嘴。 戴万昌被自己女儿如此质问,觉得没脸,出声道:“还提这些做什么,多少年的旧事,你母亲那是自己身体不行,怪不到別人头上。” 戴缨终於明白了一句话,什么叫作板子不打到自己身上,是不会觉著疼的。 孙氏只要伺候好戴万昌,戴万昌在受用的同时,对孙氏的態度便是放纵。 只有哪一日,孙氏冒犯到他的头上,他才会正视孙氏噁心人的行径。 她母亲的死有孙氏的原因,还有戴万昌的纵容。 戴万昌摆了摆手,调开话头:“你难得回来一趟,不说这些,今夜前来为著另一事。”停了一下,又道,“你上次说在京都开分號的事情,我又想了想,认为可行。” 戴缨心下讥讽,先前不同意,这会儿又改口,不就是见她同陆铭章有些沾连么,於是將外放的情绪收起。 “既然父亲认可,女儿自然没什么话说,一切由父亲定夺。” “戴家的生意也有你的一份,京都那边全权交你打理,银钱方面你不必担心,我会著人安排。”戴万昌谈起生意来又是另一副態度。 戴缨此次回平谷,一来祭奠生母,二来为了在京都开分號,既然戴万昌改口,那么,她没有不应的道理。 戴万昌走后,戴缨回了院子,临睡前往脸上涂抹了膏药,睡去了。 彼边,戴万昌前脚才回院子,后脚戴云就找了来,一进房里,湿红了眼,跪到戴万昌面前:“父亲,女儿赴京之事……” 本是欣喜万分乘轿进入行馆,谁知又被抬了回去,叫她怎么甘心。 “哭什么!跟你那姨娘一个样儿。” 戴万昌厉喝一声,戴云住了嘴。 “眼下去不得京都,不是时候。”戴万昌说道。 戴云想问原因,见她父亲面露不耐,只得把话咽下,不过父亲刚才说得是“眼下”,也就是说,时机不对,缓过这一阵,她仍有机会赴京。 思及此,戴云安了心。 …… 次日,行馆外车马停当,戴缨上了车驾,不过不是和陆铭章同乘,仍是坐回她来时的那辆马车,启行回程。 就这么走了月余,终於到了京都。 一回来,戴缨將平谷带的东西,让下人们分发出去,不止大房,还有隔壁的二房、三房,上上下下,主僕皆有。 之后休整了几日,她便开始筹备铺面事宜。 寻铺面这些琐碎,无需她亲自张罗,自有下人去办,此次回京都,戴万昌调了两个姓秦的管事给她。 仍是做绸缎生意,前期准备由两个管事料理,期间进度报述於她,大小事由她定夺。 事情进展得还算顺利,铺面定下,就在闹市区,周围有宅邸、酒楼还有青楼。 同一时,官府那边登记了行户,用来后续缴税。再就是店铺修造。 戴缨的脸面不似高门贵族女子金贵,她十四五岁便同戴万昌外出行走,行事作风有自己的一套路数。 这日,两个管事的前来报知戴缨,铺面装修上出了问题。 “五个人的班子,那人是这批施工伙计的头,他自己喝了酒,做起事来没个轻重,把咱们屋顶上敲缺了一块,我说用工钱抵扣,这人死不承认,非说先前就少的,还反咬一口,说咱们赖他。” 秦二、秦三两兄弟是戴家的老人,听了戴万昌的吩咐从平谷到京都张罗这边的生意。 从前经常同戴缨打交道,清楚她的行事风格,有事说事,无须扯旁的。 “现在工也停了,一伙人坐在店里不走。”秦二说道。 戴缨沉吟片刻,说道:“按工时,把工钱结了,让他们走,既然做不好,就换一批人来,莫要还没开张就闹出动静。” 秦二“哎呀”一声:“我也是这么说,偏那人胡搅蛮缠,说接了咱们这一单,他把手头別的事推了,让咱们赔付他整个工期的工钱。” 戴缨听后,笑了起来,这是碰上讹人的了,不紧不慢地说道:“走罢,会会这人。” 正巧找点事情做,於是出了陆府,乘车去了绸缎庄。 才走进店铺,就见堂间的地面摆著锤、铲等工具,桌边坐著五六个粗布麻衣的汉子,將一人围在中间,几人正低声说著什么。 中间那人面目黝黑,方脸阔额,著短衣,露出结实的臂膀,身上擦了脏灰,不整洁,腿屈起,踩著凳面,脚上是一双还算新整的蓝布鞋。 几人听到动静,往店门看去。 逆光中行来一个纤姿女人,待她再走近些,看清了面貌,几个汉子挪开眼,或低目,或看向別处。 唯有中间那人直直同戴缨对视。 “你是工头?”戴缨问道。 那汉子扬起下巴:“不错,是我。” 戴缨指了指旁边,说道:“陈兄弟,借一步说话。” 从秦家兄弟嘴里得知,这人叫陈左,手里有几个兄弟,在京都城给人店铺修造,有活时便接活,无活时就到码头做些杂活。 陈左就那么把戴缨看著,不起身,不说话,见戴缨是一女子,全然不將她放在眼里。 若是一般人,这会儿指定难堪。 戴缨面上笑著,声音却凉下来:“既然不愿好好说,就是不想解决问题了,那好,反正我这店铺还未完工,也不怕耽误,咱们一纸诉状走衙门罢。” 陈左眼中闪动,他本想把姿態架高,震一震这女人,想不到她半点不惧。 “既然你想谈,那就谈罢,就当著我这些兄弟的面,没什么他们不能听的。” 戴缨点了点头,秦二搬来一把交椅,请戴缨入座。 “陈兄弟敞亮人,那我也不绕弯子了,磕破的屋角,我可以不计较,但你……必须得走……” 第48章 人家不要你 戴缨一语毕,陈左吊在腿膝上的手一抖,凝眉问道:“什么意思?咱们这些人接了你的活,把手里其他的事都推得乾净,你一句让咱们走,咱们就走?没有这样的事。” 戴缨不慌不忙地从归雁手里接过茶盏,喝了一口,开口道:“陈兄弟想是没有听明白,我说的是让你走,你的兄弟们可以留下。” 一语毕,几个做活的汉子们纷纷低头私语起来。 本是结好的一股力量,像女子头上绞綰的髻儿,抽去固定的簪,一股脑地散开,没了形。 “你喝酒误事,失手坏了我的屋顶,我既不找你赔,仍付你该有的工钱,隨你做事的伙计们仍可继续在此处做活,工钱不少一分。”戴缨嘴角噙笑,“你好好考虑考虑,是继续赖在这儿同我掰扯,还是拿钱走人。” 陈左面露难色,低眼看向隨自己一起来的同村人,眼中闪过一抹复杂。 这时,伙计中一个年纪较小的男子站起身,看上去大概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看向戴缨,红著脸。 “咱们岂能由你挑拨,我是陈哥带来的,他留我便留,他走我就跟著走。”少年说罢,转头看向其他几人,“你们呢?” 另几人訕笑了几声,低头不语。 戴缨看向陈左,说道:“你看,你不愿做,有的是人做,这年头活不好找,人还不好找?” 说罢,朝茶口吹了吹,轻啜一口,继续道,“也不怕再多说一句,既然我能在京都这个地段开店,就不怕人闹事,你若真敢同我耍浑,便对簿公堂,看谁叫得响亮。” 在场眾人听出话里的意思,无非是这位女东家背后有靠山,其实呢,戴缨也不过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罢了。 行商的人家,讲得就是一个势头,露怯是大忌。 从前在平谷,她在商行的那些老傢伙手里吃过多少亏,就这么一步一步走了过来,眼下对付一个痞赖还是绰绰有余。 在秦家兄弟同她言明此事时,她心里已有了底,这个陈左的目的,既不想赔损,又想继续在她这儿做下去,赚工钱。 哪有那样好的事。 “阿左,要不算了,本就是你失得手,弄坏了女东家的屋顶,赔些工钱……” 然而戴缨打断道:“就算他现在愿意赔付,他这个人我也不会再用。” 品性不端,怎可留用,若是他怀恨在心,乘人不备,在屋子的构造中故意使坏,待她將工钱付清,这些人拍屁股一走,落后出了大问题,她找谁讲理。 戴缨给归雁睇了一个眼色,归雁从荷包理出一个数目,呈递上前:“这是你的工钱,拿了走人。” 陈左看著那一袋工钱,一把夺过,朝地上啐了一口:“老子还不稀得待了。” 说著转身离开。 刚才给陈左帮腔的少年不知是走还是留。 戴缨觉得这少年有些意思,开口道:“为了一口气,有钱不赚?” “你这女东家,怎的眼里只有钱,女儿家的矜羞一点也无,哪懂別人的难处,俗话说无奸不商,真真正正是这么个理儿。” 一旁的人赶紧拉少年的衣袖:“祥子,你少说两句。” “我偏说,这女人哪里知道阿左哥的难,没一点人情味,只知算计。”祥子將手一摆,“阿左哥是心里不好受才喝得酒。” 归雁在一旁听不下去,她怎能容忍这么个毛小子指骂她家娘子,於是说道:“分明是那人喝酒误事,损了店里的物件,我家娘子没让他赔一分,怎的你还委屈上了?!” 不待祥子开口,归雁又道:“我家娘子性儿好,不计较,也不同你爭辩,你就可以冒犯到她头上,你是哪里蹦出来的小猢猻?” 归雁声调起得高,话语又快,珠子似的往外迸,把祥子骂得还不了嘴,结果蹲在地上,把头埋在臂膀间,弱弱抖著肩,不知是不是在哭。 “你……”归雁哪料到自己把人骂哭,正想再说,被戴缨拦住。 “你刚才说陈左有难处,他有什么难处?” 祥子抬起头,拿袖管拭了拭眼角,说道:“他需要钱,给他媳妇治病。” “看病?给他妻子?”戴缨確认道。 这时,旁边的同村人插话道:“是啊,鳶娘的病很重,自打生了那场病,药就没断过,陈左赚的钱全填补进去,唉!” “我看那陈左年岁不大,又有手艺,怎么不另找个身板好的,过日子岂不舒心?何必守著一个病秧子。”戴缨试探道。 “可不敢说,可不敢说……”那村人摇头道,“从前有媒婆子上门探他的话,被他打了出去。” 戴缨点了点头,若有所思起来。 …… 陈左搭著驴车回了村口,往自家小院行去。 “阿左,你家鳶娘刚才还在门前站了一会儿,看起来精神好了些。”对面行来的老嫗笑著招呼道。 陈左点了点头,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老嫗浑浊的眼落到陈左手上的药包上,唉了一声,这病也是磨人,叫人死不死,活不活的,时好时坏。 陈左刚走到院门前,就听到院子里叮叮咚咚的声响,接著一声闷响,安静下来。 当下心里一提,推开院门,就见地上倒著一人,旁边的水桶歪倒,水洒了一地。 “阿鳶——”陈左將人抱进屋,放到榻上。 女子半边身子沾了泥水,双唇泛白,眼睛半睁半闭。 陈左几步进了灶房,从罐里倒了一盏黑糊糊的汤水,再走回屋室,行至榻边,先將妻子拍醒,餵了药。 “怎么不听话,你这病得將养,吹不得风。”陈左说道。 鳶娘將头撇向里侧,过了一会儿开口道:“总是活不久了,出门看一看也好。” “瞎说什么,这药吃著有些效果,继续吃下去,总有一日能好。” 鳶娘看向自家男人,又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碗,“啪”的一挥手,將药碗挥落。 “我这病就是个无底洞,专吸你身上的血,你那几个钱够什么?!”妇人尖厉的声音息下,打著哭腔,“丟开手罢,你也轻鬆些,何苦来……” 陈左低头不语,默默弯腰將地上的碎碗收捡。 “钱的事无须你操心,只要那药能治你的病,我总能搞到钱。” 鳶娘闭上眼,任滚烫的眼泪滑过面颊,曼声低语:“你就是做到死,也补不上我的药钱,去偷去抢?” 陈左捏著手里的瓷碗,任边缘的锋利割破自己的指腹。 “码头有活,那边工钱多。” 鳶娘睁开泪眼,稍稍撑起身,问道:“你不是才接了一个铺子的活计?怎么又要去码头?” 码头上儘是使蛮劲的活,扛沙袋、拉货船、搬运货物,在那里,看不到役夫们的脸,他们將身体折成两段,腰背向地。 码头耗一年,人的寿命要折损几年。 “你说话啊,好好的一个活计,怎么又要去码头?!”鳶娘急声问道,因问得太急,一口气没喘过来,颓倒於靠枕上。 陈左赶紧把手里的碎瓷片丟开,坐回榻沿,替妻子抚拍顺气。 “你別急,我是想著给铺子做活,来钱太慢,所以还是去码头。” 鳶娘摇了摇头:“你別哄我,码头一日一结,钱不好挣,你能接上铺子的活计不容易,你这臭脾气……指定是把店里的东家得罪了,人家不要你……” 正说著,院门“篤篤”被敲响。 陈左往窗外看了一眼:“你別多想,我去看看是谁。” 说著走到院里,打开院门,就见门外立著一人,不是別人,正是绸缎庄姓秦的管事。 当下心头一紧,怕那女东家反悔,叫他赔钱。 “你来做什么?!” 秦二往院子里看了看,说道:“陈伙计,明儿你还来铺子。” 陈左呆了呆,不明其意:“难不成你们女东家反悔了?要去衙门告我?” 秦二摇头道:“陈左兄弟,你错想了,我东家说了,叫你明儿仍来上工,该给的工钱,她不少你的。” “叫我仍去上工?”陈左有些不信。 “是,你明儿过来便是,只是有一条……”秦二笑了笑,“千万不可再饮酒了,只要活计完成的好,工钱之外,咱们东家另外有赏。” 陈左愣磕磕点了点头,见秦二要走,赶紧说道:“管事的要不进来坐坐,喝喝茶。” “不了,还有事要忙。” “那位女东家当真不计较了?”陈左再次確认。 “当真不计较了,我家小娘子是个通情达理之人。”秦二低下眼,目光落到男人破开的指尖,“你只管用心修整铺面,我戴家不止这一间铺面,往后还有更大的活计。” 秦二走后,陈左调转身回到屋里,坐到床沿,握著妻子的手,似怨怪似体贴地说道:“你看,这活计不就来了?叫你不必担心,只管调养好身子,还怕我赚不到药钱?” 鳶娘心里低嘆一声:“不想你被我拖累。” “没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若能將你的病医好,一切都值。” 次日,陈左仍去了绸缎铺子,照先时那样,正常开工。 戴缨不时会去看一看铺面装修的进度。 而陈左见了戴缨倒未刻意殷勤,行动上比从前更加卖力,见了她来,道一声女东家,打过招呼,便带人忙碌手头的事情。 这日,铺里的桌柜都已安置好,大头也完成得差不多了。 店里来了人,戴缨转头看去,双眼微覷,也只有这人,总叫她生出一股似惧似敬,侷促中带著扑通扑通的小雀跃,连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 第49章 风月情事 绸缎庄由三个铺面打通,三层高,地段还算繁华,租赁费用不少,戴缨直接將三间铺子买了下来。 京都老字號的绸缎铺不少,而她是新进的,想要在京都立住脚,且卖上价,就一定要有些出彩的地方。 在货料未到时,铺面的装修不能落了下乘,需得让人一看就觉著贵气、雅致。 店铺的构造、陈设最为直观,客人未进店时,先入眼的就是它,装陈就是一张脸面,所以马虎不得,她情愿进度慢一点,也要达到想要的效果。 “誒——誒——那个谁,你注意点成不成,灰都落头上了。”归雁拿手在面前挥了挥落尘。 祥子攀爬在高梯上,穿得灰扑扑的,腰间系一根彩色的麻花带,尾端吊铃,两条裤腿挽得高高的,露出下面结实的小腿,脚踩一双麻鞋。 “你做什么非要站我下面,离远些不成?” 归雁气得嘟噥一句:“谁站你下面,我打这过哩!” 祥子是土生土长的京都人,归雁同戴缨一样,说话带点异地口音,哪怕骂人时,也是绵软得没有震慑力。 “我打这过哩!”少年模仿她的神態,张开嘴,把她刚才那句话哑著学了一遍。 其他几个工友见了,笑著摇头。 戴缨看了陈左一眼,见他骑在房樑上,低著头,用木锤敲打著边角,丝毫不被外界干扰。 陈左这人是个做实事的人,手艺扎实,除了先前那一点差错,还真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也正如那些人所说,他急需用钱。 这时,管事的秦家兄弟开口道:“大傢伙辛苦,晚些时候下了工,东家请咱们去酒楼喝酒。” “当真,东家请咱们?”祥子问道。 戴缨笑说道:“当真,只是你別再把灰落我丫头的头上。” 眾人一听,哄得大笑起来,祥子红著脸,挠了挠头,这么点小动作都没能逃过这位女东家的眼。 那个叫归雁的丫头好生厉害,那日说得他毫无还嘴的余地,这才想著故意逗一逗她。 祥子见眾人笑他,连陈左也跟著笑,於是说道:“阿左哥,怎么你也跟著笑,我可是你这头的。” 陈左忍笑道:“我可没让你给人家头上撒料。” 几人又是一阵笑。 正笑闹著,秦二的声音响起:“这位官人,咱家店铺还未开张,您……” “我找人。” 这一声,叫戴缨回头。 浮光中,一个挺拔削直的身影走了来,宽大的衣袂垂在身侧,玄色官靴在衣摆若隱若现,步调轻,且是端稳。 秦二认不得陆铭章,他虽出入陆府,但也只在外围走动。 戴缨见了来人,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开口,不过也就一瞬。 “秦管事,这位是我……”戴缨走上前,朝陆铭章道了万福,又轻声叫了一声,“叔父。” 在场之人,皆是惊怪。 这位女东家,行事他们是看在眼里的,行止间隱有男儿的颯爽之风,可此刻,她周身的锋芒竟悄然收敛,像是被什么化去了。 他们看向来人,三十出头,姿容丰明,神仪秀异,同他们这些人太过不一样,是个文雅的读书人,却又比寻常文人多了从容的威仪。 又听女东家轻喊了一声叔父,明白过来,原是家中年轻的长辈。 他的身后不近不远地跟著一个身量修长的隨从,像影儿一般,並不惹人注意。 陆铭章先看了一眼戴缨,然后看向四面:“地段还不错。” 说著,往里走去。 戴缨赶紧將人请入里间,並让归雁上茶。 自从平谷回来,他二人几乎不曾碰面,就连回程中,她同他也不同乘,不像去时,她坐入他的车輦,哪怕在府中偶然遇上,她向他见礼,他頷首应一声,然而错身而过。 戴缨不傻,相反,是个极为灵光之人。 那日,长安走到她身边,说陆铭章身子未愈,央她去跟前看顾,看似自作主张替主人考虑,实则不然。 陆铭章怎会容忍身边人自作主张,没有他点头,长安敢吗? 行路中,长安又藉口说她所乘的马车堆了杂物,坐不得,种种由头,若无陆铭章的默许,一个对主上死忠的僕从绝不敢擅自开口。 后来,本该返程的他,在未等到她后,亲身到平谷,她告诉自己,他不过是为著公务。 再之后,他救下了她,两人坐在昏暗的车里,她挨近他,他用指抚过她嘴角的伤痛。 那一瞬,还有什么不明呢? 但……他和她都知道那只是一瞬的失控,落后,他们仍退回到各自的位置。 戴缨也清楚,这一点点越线,不过是个意外,她不可能同他有什么风月情事。 以他的身份和地位,她只有为妾的份,这是戴缨不愿的,从前受过的苦难,这辈子不想再重蹈覆辙。 “不必站著,坐罢。”陆铭章说道。 戴缨依言坐下,双手叠放於腿上:“大人今日下值早。” 陆铭章看了一眼手边的茶盏,端起,轻抿了一口:“京都绸缎铺不在少数,叫得上名號的不下十家,你打算如何做?” 戴缨略作思忖道:“守客指定不行,关键还要造势。” 陆铭章点了点头,问道:“既然叫我一声叔父,若是行到难处,不必同我客气。” 戴缨微微低下眼,应了一声是。 再之后便是长久的默然,陆铭章閒適地喝茶,戴缨安静地陪坐一侧,寂然间鼻息下拂过好闻的香息,含混著温热的青木香。 催著人心怯不自在,想要逃,又惴惴地想靠近。 她归咎於陆铭章身上的香囊,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陆铭章从来不带那些香滋滋的物儿。 正在思索间,陆铭章的声音再次响起:“我正缺一件衣袍,趁你未开张,替我制一件罢。” “只怕会耽搁许久,店面还在装陈,缝人也没有眉目,还有绸料……” “无妨,几时做好几时与我。” 戴缨应下,又是一阵安静,发现陆铭章看著自己,这才反应过来,她得给他量尺寸,於是起身走到外面,让归雁寻了尺来。 “给大人先把尺寸量了?” 陆铭章“嗯”了一声,站起,走出一步,伸开臂膀。 平时陆铭章喜穿广袖长袍,尤其穿直裰时,给人一种文人的清癯感,並不显健硕,然而,她靠得近了,在他挥开的臂膀间才惊觉这人身量高长,並不文弱,衣衫下是沉稳的呼吸起伏和敛而不发的劲骨。 先测衣长,戴缨拿尺从后颈中点垂直向下,落至脚踝处,保持弯腰的姿势,问了一句:“这个长度可好?” 陆铭章侧过头,低头看了一眼:“好。” 戴缨起身再测袖长,从左手中指尖沿手臂、背部量至右手中指尖,並记下数字。 接下去测袖宽、袖口宽、领围等,细细测量著,並一一记录数字。 测到胸围和腰围时,她拿著尺僵立在那里,就在迟疑不前时,他隔著衣袖轻轻握住她的手腕,给她提示,让她靠近他。 侍立於一旁的归雁惊怔,赶紧低下眼,不敢再看。 戴缨脸腮微红,近前一步,穿过他微敞的腋下,几乎半环著,在固定绳尺时,那双灵活的惯於拨弄算珠的手,有些发颤,快速认下数值后鬆开尺绳,仿佛细细的尺绳烫了她的手。 因为心里紧张,失了章程,才发现还有腰围未测,只好手拿尺绳,再次环上他的腰际,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不知从哪冒出。 “姐姐,我来啦——” 这一声,叫戴缨没由来的心慌,像做坏事时被人捉拿住。 隨在儿子身边的陆铭川,看到的便是眼前一幕。 他的兄长微敞著臂膀,戴缨垂颈,矮著身,挨於他的身前,手上拿一根细绳,两手环合於兄长的腰身。 乍一看,像女子娇羞地温存於情郎怀间。 陆铭章斜了一眼陆铭川,声调无起伏:“继续。” 戴缨默然应下,继续手间的测量。 “兄长怎么在这里?”陆铭川笑问道。 他觉著哪里不对,说不出的异样,可又觉得太过匪夷所思,因为这人是他大哥,多年以来內宅连个姬妾都没有的人。 陆铭章低下头,看向小陆崇:“崇儿,你说说看,大伯为什么在这里?” 小陆崇嘻嘻地笑一声:“大伯来这里做衣裳。” 陆铭章点了点头:“当儿子的比老子聪明。” 陆铭川一噎,平日怎么受大哥训教无所谓,这会儿在戴缨面前,叫他好没面。 於是偷睨了一眼戴缨,见她抿著嘴儿,忍著笑。 “一会儿大哥测量好,我也做一件衫袍。”陆铭川问向戴缨,“能给我做一件否?” 戴缨收起绳尺,记下所测量的数字,笑道:“三爷前来捧场,哪敢道一个『不』字。” 陆铭章坐下,戴缨见他盏里的茶水没了,正要续上,他却开口道:“这茶我喝不惯,丫头,你去隔壁的茶庄替我称些岩茶来。” 戴缨心道,你把这一盏都喝没了,才说喝不惯? 第50章 好白的娇娘 戴缨想归这么想,却不敢道出声,於是將手里的尺绳递给归雁:“给三爷把尺寸量了。” 归雁应下,戴缨退出帷幕,离了店,去附近称茶叶,长安隨后跟上。 “安管事,既然你无事,不如你去將茶叶买了来,何必咱们白跑一趟?” 长安微笑道:“小娘子更识好茶,长安自愧不如,若买得不好,只怕会惹阿郎不快。” 戴缨撑著纸伞,拿手打风,笑了笑:“那安管事跟过来是……” 长安温和而又客气地吐露两字:“付帐。” 绸缎庄…… 陆铭川未反应过来时,戴缨已出了店门。 “你不是要製衣么?”陆铭章问道。 陆铭川愣愣地点头。 “去,给三爷量身。”陆铭章微抬下巴,示意归雁。 归雁便上前替陆铭川量身。 戴缨称完茶叶回来时,归雁已测量完陆铭川的身量,並从戴缨手里接过茶叶,重新煮水泡茶。 屋里做活的陈左等人先是见了陆铭章,之后又见了陆铭川,一眼便看出这二人不凡,不仅有钱,还有金钱养不出的风仪之態。 绝不是一般人家的爷,就连那个小儿看著也是金贵不同。 尤其是先时进来的那位,女东家称他为叔父,乍一看,一身素衣,避开强光,再去细看,素色底料织著暗纹。 不是流光溢彩的浮夸,而是世族沉潜的底蕴。 陈左不免想起那日,女东家说的话,她既然能在京都做大店,自是有一定的底气。 看来,他们这位女东家同官户沾亲带故。 …… 天刚擦黑,秦家兄弟请陈左等人去楼里喝酒。 本书首发1?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席间,眾人有了七八分醉意,祥子话密,问向秦家兄弟。 “叔,咱们这位女东家什么来头?”今日那情形,他看在眼里,说著,给秦二斟满酒杯。 秦二酡红著脸,夹了一筷子菜送进嘴里,呵笑一声:“咱们戴家原本在平谷就是钱过北斗的门户,否则怎的一来京都,就拿下这样好的三间铺面。” 说著,拍了拍腰:“还不是兜里有钱。” 桌上其他几人纷纷点头。 陈左却晃了晃头:“有钱是一头,可在京都若只是有钱,做小生意可,想要做大……不成……” 祥子跟说道:“在京都,想要成大事,需得同上面那些人有交情。” “你看东面的瑞锦轩,据说他的东家同巡事所中某一司部的主事有什么关係。” 祥子转头问向陈左:“阿左哥,是什么关係来著?” 陈左接话道:“瑞锦轩的东家是巡事所一司部的主事的小妾的兄弟。” 祥子一拊掌:“对,对,听说他的东家同户部的一个小主事也有牵带关係。” 他们这些人虽是乡下汉子,却因为给各店修造的活计,常能听到一些不为人知的事。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之人见秦家兄弟不当回事,好言道:“管事別看这些人官阶低,却都是手握实权,同京都做生意的铺面直接掛鉤。” 眾人点头:“有句话怎么说来著『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秦家兄弟没听进去,他们有陆家依靠,怕什么。 店铺修造后期,戴缨吩咐秦家兄弟可以开始寻匠人了,织工,染匠,还有绣娘,三者缺一不可,別再雇用一些学徒和伙计。 初时投入本金大,不能省。 秦家兄弟办事利索,很快在店铺即將完工时,大多匠人都已到位,除了织工,顶级的织工太难寻了。 后来,戴缨修书一封,从平谷老家调了一名老织工来,又聘了几名学徒。 从购置店铺到开张,歷时几月。 这中间,戴万如在得知戴缨在京都开店后,给戴万昌去了一封信,信中內容不去细说,无非是反对戴家將生意发展到京都。 戴缨把店铺一开,她才挣回的脸面,全都化为泡影,又会沦为那些官妇们的私下调侃。 当然,戴万昌这一次没做理会。 铺子开张后,戴缨不常在陆府,几乎整日待在绸缎庄,只在晚间回陆府歇宿。 其实单论铺面营计,並没有很忙,自有管事和伙计打理。 致使她废寢忘食的事是,同匠人们研製面料。 她想研製一种更为轻薄的纱织,首先原料上得顶级,简而言之就是要独一无二。 戴缨半倚在窗榻上,头枕在胳膊上,归雁拿小扇从旁扇风。 “婢子有一事不明。” “什么事不明白?” “娘子要的月光纱好是好,轻如禪意,夜月下,流光溢彩,可这种纱面並不实穿,上等的丝织造而成,价格必定不菲,就是小富之家也无財力承买,研製出来岂不鸡肋。” 戴缨笑道:“这话在理。” “既然在理,娘子为何还花这么多的精力盘弄它?” “想在京都做出明堂,需得闹出一声响,可明白?” 归雁摇了摇头。 戴缨耐心道:“这件织品做成的衣物,本就不是给普通人穿的。” “不是给普通人穿的?那是给谁穿的?” “有一类人,虽是贱籍,却是雅集宴饮的不可或缺,她们的一举一动是全城的焦点。” “什么人?” “青楼中的行首。” 归雁惊呼:“行首?” 戴缨点了点头:“待中秋之时,京都有烟花会,那些青楼行首们会登台献艺,一为应景,增添节庆热闹,二为才艺比拼,若咱们这件月光纱衫能穿到她们身上,打响名头只在旦夕。” “懂了,相当於借她们的名头,给咱们造势。” “就是这个意思。”眼下她先把绸缎庄做起来,之后再拓展其他营生问题应该不大。 之后的一段时间,戴缨一心扑在月光纱的织造上,终於,达到了她想要的样子。 接著,让织工赶製出一卷样料。 这日,一辆精致的香车穿过街市,停在一幢楼前,马夫放下踩凳,车帘揭起,一个青衣明丽的丫头下了马车,侧过身,伸出双手。 车里下来一个鹅黄纱衫的女子,女子乌压压的云髻儿,碧清妙目,白得像雪凝成的人。 “娘子,是这里了。”归雁將戴缨扶下马车。 戴缨立於楼前,仰头看去,楼高四层,檐角飞翘,日光下的琉璃瓦璀璨夺目。 周围市声嘈杂,而这栋看起来靡华的楼宇似乎仍酣睡未醒。 “吱呀——”一声,楼门开了一道缝,门缝闪出一个人影,瘦小的个儿,包著头巾,一身短衫,抱著双臂,手里拧得不知什么,急急跑到街对面的早食摊。 “来一屉包子,仍是羊肉馅的。”那人说著,递出手里的瓦罐,“小米粥,还是老样子,不要糖霜。” 一句说罢,又跑到另一个摊位前:“香饼三张,要甜的,多放芝麻。” 接著又熟门熟路到下一个摊位前,递上一个小盅:“豆花,放糖霜。” 这一顺溜下来,前面的羊肉包已用油纸包好,罐子里装满小米粥,另一家的香饼也出了炉,那人最后双手捧著盛放豆花的彩盅往戴缨这边行来。 径过戴缨时,多看了眼,咕噥了一句:“好白的娇娘。” “小哥儿。”戴缨叫住他。 那小廝立住脚,諂笑道:“小娘子莫怪,我这嘴守不住,冒犯了。” 戴缨笑道:“小哥儿可是长乐坊的人?” 小廝听完这话,拿眼把戴缨从头到脚打量,揣度她的身份,哪家官人的正头娘子?还是说打算卖身投靠? “娘子有何事?” “我找你们的苏行首。” 戴缨有了解过,苏小小是丽春院的头牌,而丽春院又是京都三大青楼之一。 小廝笑道:“小娘子说笑了,您若是找咱们的金花,银花,翠花,小的还能替你传话,可您找的是行首,这个话我可递不了。” 戴缨给归雁睇了个眼色,归雁上前,递过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不叫小哥儿白跑,这些你拿著花。” 小廝掂了掂那袋子,说道:“挺沉,够数。” 戴缨正要开口,谁知那小廝將钱袋重新拋向归雁。 “小娘子见谅,楼里有楼里的规矩,不比外面酒楼的跑腿,收些钱就能行方便,京都城三大青楼,咱们丽春院是其一,各有各的规矩,但有一条是通的,不听话的奴,是可打死的。” 小廝回头看向这座金堆玉砌的楼宇,嘆了一声,“规矩大著咧。” 说罢,一溜烟,闪进楼里,带上了楼门,这幢高高的青楼再次闔上眼。 “娘子,这可怎么是好,咱们连楼门都进不得。”归雁问道。 戴缨抬起手盖在眼目上,往楼上看了看,慨然道:“这年头,进青楼都有门槛了。” “那现在回府么?” 戴缨转过身:“回什么,先填饱肚子,什么事都不比身子重要。” 两人走到早摊前敛裙坐下,要了几张香饼,並两碗甜豆花,呼呼吃起来。 归雁一面撕饼一面说:“要不婢子留在这儿守望,总能守到人。” 戴缨喝下一口甜豆花,摇头道:“这些个行首,虽是贱籍,出行却比富户家的娘子们还有排场,比之官户家眷也是比得的,你连人的面都见不著。” “那咱们好不容易织成的月光纱,岂不是白操弄一场。” 戴缨舀尽碗底最后一点豆花,咽下嘴里的饼,再拿帕子拭了拭嘴角。 出门一趟,事没办成,倒是吃了个饱。 吃饱了好办事,她得找个人,那人或许有法子…… 第51章 把肉儿吊得高高的 戴缨回了陆府,径直去了陆溪儿的院子,陆溪儿的院子靠近曹老夫人的桂兰居。 戴缨来时,陆溪儿正同几个丫头在院子里打纸牌玩,见了来人把头一扭,只当没看见的,继续同丫头们玩纸牌,比大小。 几个丫头起身笑著行礼。 戴缨看了一眼陆溪儿,同丫头们打趣道:“这是恼我呢,也不知怎么得罪她了。” 陆溪儿把手里的纸片往桌上一丟,笑了一声。 “还问怎么得罪我了,也不知忙些什么,去找她,去一回,不见人,去一回,不见人,回回去,回回见不到人,好没意思,再不去了。” 丫鬟们让戴缨坐,端了茶点来,留下两人照看,便各自忙去了。 戴缨的目光落到桌麵摊散的纸牌,用手无心地扒了下:“还能为了什么,不就是我那绸缎铺。” 陆溪儿缓下面色,看向戴缨,劝道:“铺子的事由著下头人去料理,你何必亲力亲为。” “若在平谷,自然像你说的,我不必费神,只是这回不一样,初来京都开店,方方面面须得亲自把关。” 陆溪儿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经济上的事务我不懂,不过你若有难处,我倒很愿意帮忙。” “倒真有事找你。”戴缨不指望陆溪儿替她解决问题,不过陆溪儿是土生土长的京都贵女,从她这里总能探问出一点有用的消息。 “何事?” 戴缨便把自己的想法说了,陆溪儿听后,说道:“这个法子好是好,却也难成。” “怎么说?” “中秋那日,三大楼的行首同台献艺,她们的头饰还有衣饰皆是各大首饰铺还有绸缎庄提供,且是经过精挑细选,想让她们穿上你的衣料,这事……不好办……” 戴缨接下去说道:“这是后话了,今儿我去丽春院,想要问见苏行首,使了银子也见不到,好大的规矩。” 陆溪儿笑了一声:“苏小小?” “是她。” 陆溪儿满不在乎地摇了摇头,腔子杂著嘲讽:“你自然见不到她了,她们这一行就是规矩大,规矩不大怎么抬高身价,把肉儿吊得高高的,让人够不著才好呢。” 戴缨手支著下頜,漫声道:“规矩再大,也有特例,哪有什么绝对。” 陆溪儿深以为是:“这倒是,做她们这一门的,规矩不过是立在面上。”说到这里掩嘴儿扑哧一笑,“咱们府里倒有一人能破这规矩,且叫她心甘情愿呢。” 戴缨知道有门,追问道:“何人?” 陆溪儿看了眼周围,將声音稍稍压低:“我小叔父。” “陆三爷?” “可別说是我告诉你的。”陆溪儿圆圆的脸腮泛起红晕。 戴缨应下,陆溪儿的身份与她不同,且是未嫁的女儿,男女间的私事,她不能多言,何况这男子还是她的小叔。 落后,陆溪儿又追说一句:“其实就算你见著她,她也不见得就会同意用你的料子……算了,你先试试……” 戴缨同陆溪儿閒说几句,辞了去,接著转去了行鹿轩,刚一进行鹿轩,便见窗后一个小人儿,伏在那里。 於是轻著手脚靠近,屋里的丫鬟们见了,也都抿嘴儿笑,配合起来。 戴缨悄无声息地行到小陆崇身后,见他身板挺得笔直,小手执著笔管,嘴巴微抿,跟著手一起用力,一板一眼地临摹字帖。 戴缨原想嚇唬他一下,想一想还是算了,谁知在她走神之际,陆崇“啊——”的一声,倏忽转头,挥著胳膊,做出张牙舞爪状。 戴缨没防备,惊得后退一步。 “早就看见你了,你还来嚇我?”陆崇咯咯笑起来。 屋里眾人也跟著笑出声。 戴缨抚著胸口,刚想开口,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崇儿,不得无礼。” 她回头去看,才发现原来陆铭川也在屋中,坐在隔断间,他的脸上有笑,显然刚才那一幕在他的默许下发生。 因为失態,戴缨自觉有些羞,对这位知情人生出嗔怪,上前见了礼,陆铭川请她到外间入座,让丫鬟们看茶。 戴缨也不兜绕,將来意道明。 “缨娘想见苏行首,不知三爷可否从中递话?” 陆铭川听后,面色有些古怪,没有回答,而是反问:“谁告诉你我同苏行道认识的?” 戴缨磕巴道:“我听人说的……” “谁说的?”陆铭川又问。 逼问下,戴缨好死不死地憋出一句:“这个……不难打听罢……” 陆铭川一噎,无奈道:“定是溪丫头告诉你的,府里只有她是个多话的,且同你走得近。” 说罢,接下去道,“既然你都求到我跟前了,我给你写个帖子,你拿去,她自会见你。” 戴缨道谢。 “不必这般客气,你救过崇儿的命,这么一点小事当不得什么。”陆铭川清了清嗓,多说了一句,“苏小小是丽春院头牌,只会雅客,卖艺不卖身,歌舞吹弹样样在行,我去楼里只为欣赏才艺。” 不过戴缨好像根本没听懂他话里的意思,或者说,因为不在意,所以不去多思,坐在那里,只是为了等他写帖子。 当下暗笑自己,怎么起了青头小子的做派。 “我去去就来。” 戴缨跟著起身,不一会儿,陆铭川回来,將帖子递上,戴缨接过,再三感谢,回了揽月居,一晃已过半日。 用了午饭后,也不著急办事,而是困了一觉,待醒来时,太阳已落西山。 朝外喊了声归雁。 “娘子醒了?”归雁推门而入。 戴缨往窗外看了一眼:“天暗了。” “是呢,咱们这会儿还出去么?”归雁问道。 “不出去了,明日罢,白天再走一趟丽春院。” 晚间去那种地方总归不合適。 …… 次日,戴缨再次来到丽春院前,仍是昨日那个小廝缩肩耷脑地跑到街对面买朝食,再拎著油纸包、大小罐往楼里去。 “小哥儿,我又来了。”戴缨叫住他。 那小廝住下脚,笑道:“小娘子再来多少趟也是无用。” 戴缨让归雁递上名帖:“烦请小哥儿把帖儿递於苏行首。”並让归雁给了赏钱。 小廝接过名帖,点头道:“得,小娘子候等。”说著进了楼。 约莫一炷香,小廝出来,作了个深揖:“小娘子隨我来。” 不知是不是构造的原因,丽春院从外看著只四层,进到內里,抬头仰看,屋宇穹窿,由宽及窄,一点点收拢,合在一起,像一个巨大的鸟笼。 一楼大厅摆著席位,前面是阔大的高台,台上绣幕珠帘,四围光线黯朦朦,上面的楼层亦是如此。 很静,一层楼间偶尔穿过几个无精打采的小廝和小丫头,见了戴缨和归雁,好奇地看几眼,然后一声不吭地消失於某个角落。 “楼子就是这样,夜里热闹,白日各自歇息。”小廝得了戴缨的银子,態度殷勤。 “那苏行首岂不是还未起身?”戴缨问道。 小廝引著戴缨往另一边走:“苏行首不同,她一般不出场,不是什么客都接,现已起身了。” 戴缨隨小廝上到二楼,转过几个过道,行至一门前。 小廝將门扇叩响:“苏娘子,人来了。” “吱啦——”一声,开门的是一个模样不大的丫头,小廝顺便將手里的小盅递上。 那小丫头接过,拿眼把戴缨看了看,侧过身,让出道,引戴缨往里。 轩子分里外两间,中间用珠帘隔开,外间宽敞,设有坐臥的椅、榻,多宝阁上各种古物,珠帘映著光,熠熠闪动,丫头拨开珠帘,戴缨走入里间。 桌边坐著一女子,侧身坐著,窗纱上朦朧的光映在她的面上,淡淡的金色,勾勒出秀丽的侧影,一头浓密柔顺的髮丝懒懒斜坠,鬢间鬈著细软的碎发。 戴缨看了一眼,心道,这位青楼里的顶级女子,和她想得不太一样,不显风尘,反倒有种閒雅的清丽。 可她的態度却不似她的容貌那样缓柔。 在她进来后,一未客气相迎,二未正眼去看,只是侧身端坐,抱著琵琶,面无表情地调弄柱弦。 “找我何事?” 女子的声音很乾净。 戴缨將目光从琵琶上收回,微笑道:“妾身是绸缎庄的管事,特来拜会苏行首。” 苏小小眸光轻斜,向下看了一眼:“原是绸缎庄的女东家,坐罢。” 戴缨这才告了座,丫鬟看茶。 “女东家如何称呼?”苏小小淡淡地问道。 “小女子姓戴。”戴缨回道。 苏小小点头道:“戴娘子为何事来?” 戴缨將自己的来意道出。 “苏行首乃名动京都的人物,妾身特製了一样纱料,名月光纱,轻如烟雾,流光月华,可为苏行首在中秋那日更添风采。” 苏小小继续调弄手里的琵琶,轻笑了一声,继而不紧不慢道:“听口音戴娘子不是京都人罢。” “妾身乃平穀人。” “中秋献艺者,头身上的饰物、衣物皆是定好的,由都中老字號商铺提供,有惯例,不是说变动就变动。”苏小小转头看向戴缨,“此事,由不得奴做主,恕奴不能相帮,戴娘子不如找楼里的管事,比找我有用……” 第52章 只求他看她一眼 戴缨端起茶杯,啜了一口茶。 兜绕一圈,人是见到了,在她道明来意后,这位苏行首却不应承,而是把她支到楼里的管事处。 若是普通青楼姐儿,穿什么,戴什么,確实由不得己身,可这些行首们不同,多少倾慕追隨者,不止男子,就连都中女子亦將她们的装扮奉为圭臬。 譬如配饰花样、衣裙色调、上妆浓淡…… 多少商户找上门,皆存了和戴缨一样的心思。 若戴缨真由著苏小小之言,去了楼里管事处,这事就又麻烦了,最后指定成不了。 她找苏小小本人,为的就是得便利,怎能叫她一句话轻飘飘打发。 楼里指著这些姐儿赚钱,她们就是楼里的台柱子,若是连择衣著、配饰的自由都没有,这台柱子不白当了。 换句话说,她们供著这座楼,这座楼也得供著她们。 戴缨朝归雁抬了抬下巴,归雁走上前,將一个亮黑的方正匣子搁於桌案。 “苏行首看这样可行,我將这月光纱先与您上眼,您若觉得好,我再同楼里的管事谈,毕竟得您先满意,若您不喜,想那管事的,也不能越过您,私自应下。” 苏小小放下手里的琵琶,嘴角勾起一抹笑,这一抹笑將本就美的人儿,更添穠丽。 平日里,不是谁想见她就能见的,哪怕官户子弟想见她,也得看她愿不愿意。 因这位戴娘子递的是陆铭川的帖,这才同意见她一面。 待人进来后,她甚至不打算请她入座,因为说不上几句,就会让丫头请离。 可一番话说下来,竟有些愿意听她言语,操著一口异乡腔音,甜净却不软绵,悦耳。 不过她仍不可能应下她的要求,但又不好直接拒绝,於是让她找管事。 谁知她让她先掌眼,若喜欢,她再找管事,这话她听著受用。 木匣打开,苏小小侧目去看,只见丝光缎上笼了一层粉色的烟,像十里桃林氤氳的雾靄,苏小小心跳加快,一双眼盯著不能挪眼。 想上手轻抚,又怕触碰下驱散这团好不容易聚集的轻烟流玉。 “这就是月光纱?”苏小小喃喃道。 戴缨將苏小小的神情看在眼里,应声道:“是,整个京都,只此一匹,特意奉上苏行首……上眼。” 苏小小抬眼,不再似先时那样漫不经心,起了兴致,不过接下来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 “戴娘子如何认识陆家三爷的?还请动他写帖子?” 戴缨心中微动,陆铭川必是苏小小这里的高客,不如借一借他的名头,方便成事。 “妾身同陆家有些亲缘,幸得陆老夫人垂怜,如今在陆府暂住,是以同三爷相识。” 苏小小点了点头,復呈淡淡情状,看不出喜怒…… 这下叫戴缨拿不准了,苏小小接了陆铭川的帖子,见了她。 陆铭川年轻,容貌英俊,现在步军司任职,世家子弟,苏小小適才又特意问他,不免让戴缨以为这位青楼大家有心於陆铭川。 101看书 海量好书在 101 看书网,101??????.??????等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且她在看向月光纱时眼中满是艷羡,怎么这会儿態度又凉了下来。就在戴缨心旌不定时,房门被敲响。 “小小,可起身了?”一个嗓音高足的女声响起。 苏小小示意丫头前去开门。 不一时,进来一个珠翠满头的妇人,身形微丰,脸擦得白白的。 妇人进来先是看了眼戴缨,以为是苏小小新结识的小姊妹,没去多想,相互见了礼。 接著走到苏小小身边,俯下身,低语了几句。 “这怎么行!”苏小小柳眉一提,两眼怒睁。 那位妈妈亦是一脸难色:“可不是嘛,我也说这不行,怎奈她们已往衙乐所递了名册,咱们还是迟了一步。” 戴缨听她二人提及“衙乐所”,这衙乐所是官机构,承办民间文艺和官方庆典。 苏小小冷笑一声:“妈妈平日那样大的气性,这样的亏怎能忍,您老就没叫骂两句?” 妈妈“哎哟——”一声:“我的姐儿,咱到她红袖馆隨怎样骂都不怕的,可骂有何用,她们先一步报上去了,难不成叫妈妈我去衙乐所叫骂去?那可是官衙门,妇人我有几个胆也不敢吶。” 苏小小蹭得起身,语调不降反升。 “那傅娇儿是个什么玩意儿,先时她自己爭抢著要献舞,我不同她计较,结果现在妈妈你却说,他们红袖馆把舞换成琵琶,连个声气也无,径直报到衙乐府,这是打算先斩后奏呢。” 苏小小气得一拍案,又道:“如此一来,我那琵琶曲不白练了!” 妈妈嘆了一声:“谁说不是,不过我倒是听说傅娇儿把脚崴了,这才改成了舞。” 苏小小本是慍著腮,一听傅娇儿崴了脚,心情好了一些。 “崴得好,两只脚都崴了才好,叫她上不得台。” 妈妈端详了一眼苏小小的面色,低下声气,好言语道:“眼下已是这样,你还是抓紧排个舞,中秋那日拿不出像样的节目,罪就落咱们头上。” 接著又说了几句,离开了。 待人走后,苏小小重新坐下,对戴缨道:“让娘子见笑了。” 戴缨適时说道:“这不正是天假其便么。” “怎么说?” 戴缨將手边的木匣往前一推:“苏行首穿上这件月光纱,月夜翩躚,正如天外飞仙。” 这是一个机会,她必须抓住,对她来说太重要,所以无论苏小小如何推拒,她都会竭力逢迎,十句话里总有一句能说到她心坎上。 苏小小沉吟片刻,喃喃道,天外飞仙…… “戴娘子这话倒让我有了一个新巧的想法。”苏小小面露欣喜。 “所以这月光纱……”戴缨试问道。 “嗒”的一声,苏小小將木匣闔上,抬眼看向戴缨,下巴微微抬起:“不瞒戴娘子,这月光纱我確实喜欢,也独一无二。” 戴缨见她这副姿態就知还有后话,果然,听她说出了下面的话,也是这一刻开始,谈判才算真正开始。 “要奴穿它登台献艺也可,只是,奴有一个请求,若戴娘子应下,奴再无话说,唯听娘子安排。” 苏小小说完此句,便笑看著对方,眸光熠熠。 戴缨似乎猜到她要说什么,应是让自己在陆铭川和她之间做牵头,全她心愿。 这也好办,陆铭川本就是苏小小的雅客,她不过在中间递个话或是信物,这没什么。 “苏行首但讲无妨,只要缨娘能办到,绝不推辞。” 苏小小点了点头,说道:“戴娘子如今暂住陆府?” “是。” “好,那么奴便拜託戴娘子,中秋那日替奴邀一人,只要他来,坐於台前赏舞,看奴一眼,奴便於后台换上这月光纱,如何?” “何人?” “我大衍朝的枢密使,陆大人,陆铭章。”苏小小字句清晰。 戴缨听得分明,心跳有一瞬的失衡,下意识復问:“陆家大爷?” “不错,就是他,你若能请动他,小小便什么都依戴娘子的。” “苏行首也太看得起我了,这个要求缨娘只怕难以达成,陆相是什么人,我不过客居於陆府,有什么能耐请动他。” 戴缨自己都没发现,她说话的语调有了转变,不再如刚才那样从容自如,变得乾巴甚至带上一点敌视的意味。 苏小小並未注意到这一点,继续说道:“没戴娘子想得那样难,奴只希图陆相到现场,观奴跳一支舞,哪怕只看一眼也好。” 丽春院是一座多面楼阁,临街而立,她的闺房在二楼,推开窗,便能看到对面一座叫福兴楼的小酒肆。 那间酒肆由两间拐角处的铺面打通而成。 二楼平台处,一人默坐,要一壶清酒,一坐便是半日,哪怕雨天,他也不避,头顶虽有遮挡,可风起时,雨仍会飘落向他,浸湿衣角。 先时,苏小小只觉得有趣,看久了又觉得这人不同。 不知从何时起,每每从榻间醒来,便会先推开窗,往那个方向看去。 他不是每日都在,她便记下了他去的日子。 午后,她梳妆毕,倚於窗栏,默默望向对面二楼的男子,不敢打搅,她不確定他是否注意到她。 也许无意的一瞥,他注意到了,只是在她看向他时,他挪开了眼,苏小小这样告诉自己。 她觉得他是个有故事的人,一定藏有许多的心事,因为她从未见过他笑,大多时候神情比较严肃。 后来,得知了他的身份,她的窥望成了小心翼翼的窃喜…… 但她也有自知,並不奢望什么,可总有那么一点点的乞盼,想让他也知道她。 让他知道有她这么个人一直在默然地看他,也许在他知晓后,微妙的情愫悄然滋生,她同这位大人从此有了牵繫…… 戴缨从丽春院出来,乘上马车,往陆府行去。 车里,一直想著苏小小的话,她想见的人不是陆铭川,竟是陆铭章。 若是陆家三爷,她还请得动,可这位陆家大爷,她如何请得了。 才解决面料一事,又遇上另一茬,不过好在离中秋还有些时日,她得先探探这位爷的態度…… 第53章 若有难处,可向我开口 戴缨的绸缎庄沿用平谷老店的名字,华四锦。 这几日,她心里一直盘桓著苏小小的嘱託,原以为所求者是陆铭川,结果人家心里惦记得更大,是陆铭章。 她本不想应下,可绸缎庄需要这个契机,且苏小小只乞陆铭章到场就成。 这日,她到店里看帐目,秦二走来说道:“陈左他们的工钱已结得差不多了,压了一点质钱,用於后期修整的保费。” 戴缨“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秦二想了想又道:“可还要从丝行进丝?仓库里的存货还有。” “再进一批,很快就会用上。”戴缨吩咐道。 秦二应声退出了帷屏,忙自己的去了。 戴缨清好帐本,坐了一会儿,心道,不知陆铭章可在府中,如今她遇见他也难。 一个他不常在府里,二个她亦不常在府中。 偶然遇见只在陆老夫人的上房,见了面只是她向他见礼,他坐一会儿就离开。 可就算她寻上他,见了面,又要如何开口,总不能说,大人中秋节可愿同我游街? 他会如何作想,让別人知道了又如何作想,最怕传到老夫人耳中,老夫人又会如何想她,一定觉著错看了她,辜负了她的疼爱。 正在纠结时,一人走了进来。 “你们东家可在?” 这声音听著耳熟,戴缨起身走到外间,来人正是长安,跟著把眼错开,往他身后望了一眼。 门外停著一辆马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安管事怎么来了?”戴缨问道。 长安微笑道:“我替家主问问,那件衫袍可制好了?” 戴缨刚要回答,就见长安给她睇了一个眼色,於是会过意,走到门首,下了台阶,立於马车旁,福了福身。 “大人不若到店里坐坐,上次新买的茶还在。” 接著,车里回应了一声,下人上前打起车帘,陆铭章下了马车,右手微袍裾,跨入门槛走进店中。 她发现,这人在行止间,腰间悬的佩玉只发出极轻的磕碰声,想是长年宫禁行走养成的恭谨。 她將他请入里间,亲自沏了茶水,这真是瞌睡来了送枕头,正愁中秋那日的事。 “大人今儿下值早。”戴缨没话找话,问道,“这个岩茶喝得可习惯?我再著人去买些?” 陆铭章点头道:“好。” 戴缨捧著茶,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心里想的却是怎样让他中秋那日出门,观看献艺。 陆铭章的声音將她从混乱中拉回。 “店里一切都好?” 戴缨敛住心神,笑道:“都好。” “若有难处,不必硬抗,可向我开口。”陆铭章再一次说道。 在她刚开店时,他已说过这话,这一句承诺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戴缨听了进去,刚想开口,秦二走了来,先向陆铭章见了礼,转而走到戴缨身侧。 “东家可否去后面看看,闹了点事。” 不是要紧事,秦二不会报到她这里,遂带著徵询的眼神看向陆铭章。 “去罢,我这儿不用你招呼,坐坐便走。”陆铭章说道。 秦二言辞含糊,她以为发生了什么要紧事,同陆铭章道了一声“宽坐”,去了后面。 绸缎庄后面有一个极宽敞的院子,用来织布、染色,还有刺绣。 平时大傢伙各人忙各人的,忙碌却井然有序,然后这会儿,织工、染工还有绣工俱放下手里的活计,围集成圈,人窝中心传来几句不高不低的爭辩。 “散开,散开,东家来了!”人群中一人高喊。 眾人见惊动了东家,赶紧退出一条道。 人圈中有两人,两个妇人,说得再確切点,是两个绞缠在一起的妇人,相互揪著彼此的头髮,衣衫也扯得松松垮垮,露出白生生的肉。 好几个看热闹的男染工在一旁斜眉睇眼。 可能见著戴缨来了,其中一妇人扬声道:“天生的丑泼贱,手脚不乾净,被我捉了个现行,生了恼,这是要杀人灭口哩,老娘怕你?!大不了做了这条性命,奉陪到底!” 另一名被叫丑泼贱的妇人,咬著牙,不出声,加重了手下的力道。 戴缨眉心锁起,一茬事未了,又起一茬,当下喝道:“都撒开!” 秦二叫了两人將地上揪打的妇人分开,两人站起,衣衫不整,头髮蓬乱,各自脸上都有伤。 绸缎庄的这些男女伙计,戴缨没有多少印象,都是秦家兄弟招揽的。 不过其中有一人,她记得,便是刚才被叫丑泼贱的那位。 妇人的侧脸有一块红色印记。 她来找活那日,正巧戴缨在铺子,她先在门前兜转,迟迟不进来,进来后找了秦二,说是看了门前的木牌,到店里应绣工。 秦二往妇人面上看了眼,说道:“绣工已招齐了。” “东家,你那木牌还掛著,怎么又说不要人了。”妇人问道。 秦二摆手道:“我不是东家,是店里的管事,木牌未来得及更改。” 正在此时,秦三从后院走来,没看清眼前的状况,问了一句:“你不才说还差两个绣工么?” 然而,当他看清对面妇人的面容时,住了嘴,可话已出口。 妇人忍著难堪,说道:“管事的能否叫我见一见东家?” 秦二正要推阻,戴缨走了出来,说道:“带她去后面,若手艺可行,便留下。” 戴缨发了话,秦二便將人带到后面,最后人留了下来。 是以,戴缨对这个面有红印的妇人有印象。 “怎么回事?” 另一个稍显壮胖的妇人抢说道:“这个徐三娘偷拿东西,被我捉了个现行,这等手脚不乾净的人怎么能留。” 戴缨看向徐三娘,问道:“她说你偷拿,你可认?” 徐三娘咬了咬牙,从荷包掏出一块碎料,递上:“製衣时裁下来的碎料,想著给自家小儿做件小兜兜。” 徐三娘是个寡妇,家中有个不满一岁的小儿,她出门做工时,便將孩子託管到邻舍。 周围人一看,唉了一声,这是多大的事,碎料,都是不要的,他们平日也会拣一两块。 东家没说不可以,管事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谁知一旁的胖妇人匹手夺过,唾沫横飞说道:“东家可別被她骗了,哪里只拿了一块碎料,身上藏得还有呢。” 徐三娘气得两眼通红:“我只拿了碎料,哪还有別的?” “你说没拿就没拿?掌柜的让人搜她的身。”胖妇人不依不饶,又看向戴缨,一副邀功的架势。 不等人说,徐三娘为证明自己清白,当著眾人的面,將双袖並衣兜抖动。 抖动中一物掉落於地。 胖妇人指说道:“大傢伙看看,是不是赃物。” 戴缨弯腰拾起,是个灰色巾帕折成的小布包。 一点点打开,眾人探脖去看,在看到巾帕中包裹的东西后,全瞪大双眼,露出一副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的表情。 意料之中,是因为偷拿之物必是金贵,眼前这东西很细小,却极为金贵。 意料之外,是因为他们想不到徐三娘胆儿大,敢拿它。 那灰巾帕上静躺著一卷金线,以金箔熔炼成,关键是工艺太复杂,这玩意儿不比罗、锦便宜。 戴缨看著这一卷金线,应是前些时给陆铭章制衫袍,用来镶袖口纹路的。 “东家,我没拿金钱,这不是我拿的。”徐三娘也惊住了。 戴缨看向徐三娘,反问:“你没拿?那如何在你兜里,总不能是它自己长脚……跑到你身上的?” 眾人听后,笑了起来,然而徐三娘似是受到点拨,把头转向胖妇人,抬手一指。 “是她!她偷金线,她贼喊捉贼!” 胖妇人面上闪过一丝慌乱,回骂道:“天打雷劈的谎精!,你偷了金线不说,倒把血盆子往我头上扣,替你顶这贼名儿,须叫你烂舌根。” 徐三娘气得浑身发抖,她口舌夯笨,吵不过胖妇人,越是急越不会说话,舌头打了结。 这时,戴缨的声音不疾不徐地缓缓道来:“缘何说她贼喊捉贼?” 徐三娘平了平气息,就著戴缨的问话,答道:“昨日,我走得晚,去了一趟茅房,出来见一人鬼鬼祟祟,於是悄不声儿地跟了上去。” 说著指向胖妇人,“就见她背著身,不知鼓捣什么,上前问她,谁知她慌得一转身,手上的东西掉落,正是一卷金线。” 胖妇人瞪著双眼,向戴缨诉怨:“东家莫要信这丑妇的话,奴在这里立个毒誓,若沾了金线,教奴浑身长疔疮。” 戴缨不作理会,继续问徐三娘:“你说她是贼,可有证据?” 徐三娘一愣,心里著急:“是我亲眼看见的,她定是怕我告发,於是栽赃於我,好叫东家打发我。” “本就是你二人相互攀扯,她指认你,你指认她,你又没有证据,只有一句亲眼看见,而你身上掉出金线是事实,有这么些人看著,叫我怎么信呢。”戴缨说道。 胖妇人看向徐三娘,面上露出挑衅的意味。 徐三娘终於忍不住,红了眼,颤著唇说道:“东家,能不能不赶奴走,家里还有个不满一岁的小儿……” 说著,就在跪下,她因容貌原因,找一份活计不容易…… 第54章 我想让大人陪同 戴缨看向跪地的徐三娘,正要开口,让她起身,一道尖厉的声音响起,正是胖妇人。 “只你家有孩子,別人家没孩子?谁没家人养活?哪个出来不为了生计,你如今被揭发,心虚了,就装乞扮怜,想让东家留用你……”妇人哧哧两声,“一窝子都是三只手。” 这“一窝子”三个字,不仅骂徐三娘,连同她那牙牙学语的小儿也不放过,徐三娘牙一咬,作势起身,要和胖妇人拼命。 谁知起得突然,气力迅猛,手肘甩向欲扶她起身的戴缨,戴缨没站稳,“噯,噯”叫了两声,往后仰去,后背及时抵上一个温热的力道,稳住她的身子。 回头去看,立於她身后之人正是陆铭章。 “你这里面比外面大堂还热闹。”陆铭章眼中闪过淡淡的笑意。 戴缨立好身,理了理衣襟,心中暗恼,存了一份不想被轻看的心理。 “让大人笑话了……” 他立於她的身侧,温净的声音低低传来:“若是不想被笑话,就让我瞧瞧你的能耐。” 似有若无的气息轻拂过她的耳尖,她的袖摆同他的袖摆相贴。 忽然想到什么,微微侧过身,仰头望向他,扬起嘴角,狡黠笑道:“我若是理清断案,大人可否应我一个请求。” “你处理自家铺子的事情,却要我应你一个请求?” 戴缨笑而不语,就那么把陆铭章看著,像是娇蛮地同自己的情郎討话。 陆铭章从戴缨的面上挪开视线:“好。” “大人这是应了?” “別急,得看你这案断得如何,是『清官』还是『庸官』”陆铭章低下眼看戴缨。 叫他这一看,她心里又是一跳,浅浅的眼褶,带了一点点迁就和包容,很好看的眼形,她才发现,陆铭章的眼睛真的好看,说不出的好看。 看得稍稍久一点,便不自觉地溺进去,不愿出来,於是赶紧收回目光,捺下错乱的心跳,往前走了两步。 眾人已將徐三娘和胖妇人拉扯住。 “东家,快將这贼婆娘撵走。”胖妇人叉腰道。 徐三娘抹了一把眼泪,不再吭声。 “我这铺子容不得手脚不乾净之人,你们两人肯定要走一个。” 戴缨转头看向徐三娘,“要么你走。”接著又看向胖妇人,“要么你走,又或是……你二人都走。” 胖妇人扬起下巴,气势腾腾:“谁偷了金线谁走,大傢伙都看见了。” 眾人纷纷点头。 戴缨亦点头,然而接下来却说:“不过呢……刚才徐三娘说你栽赃她,倒让我想到一点。” 接著重新取出灰色巾帕,走到人群中间,將金线呈出。 “此金线製作工艺复杂,先以金锭熔炼成金箔,锻压成片,再裱覆,最后切割成扁金线,如此一道道工艺走下来,金线表面不可避免地会有浮屑。” 戴缨走到徐三娘面前,示意她摊开手。 徐三娘將双手摊开,眾人去看,看了又看,一人嘀咕出声:“什么也没有啊?” 戴缨故作恍然:“不奇怪,金线上面的粉粒太过细小,仅凭眼睛看不出来,只需拿一个装水的铜盆来,將手浸於水中,金粉自会浮於水面,一看便可知晓。” 秦二立马让人端了一盆水来。 “你二人將手浸於水中,若只有徐三娘手上有浮粉,那么徐三娘就是偷盗之人,若你二人手上都有浮粉,那就证明……”戴缨看向胖妇人,“是你拿了金线,嫁祸於徐三娘。” 铜盆端至胖妇人面前时,胖妇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戴缨看在眼里,又道:“丑话说前面,现在若是承认,我不追究,拿了工钱走人,若叫我用法子试出来……少不得走一趟官衙,届时,是杖打,还是用拶子夹手,可就不是我说了算的。” 眾人开始催促胖妇人:“將手放里面,快些。” 胖妇人又退一步,一把將盆掀翻,喝了一声:“什么破店,老娘还不稀得待了。” 眾人这下看明白,胖妇人这是做贼心虚。 既然事情已明了,无需戴缨另外交代,秦二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 戴缨侧头看向陆铭章,扬起的下巴有些小小的得意。 陆铭章轻笑一声,往前面去了,戴缨隨在身后,两人绕过帷屏,走到里间。 “我这个案断得如何?大人评一评。” 陆铭章坐下,吐露两个字:“尚可。” “怎么只是尚可?” “若那妇人胆再大些,你这伎俩可就露馅了。” 什么金钱上有浮屑,那是用金锭熔炼的,哪有浮屑,就是有浮屑,几经转手,也没了。 戴缨走到陆铭章身侧侍立,替他倒了一盏茶,说道:“非也,並不会露馅。” “哦?说来听听。” “大人可还记得第一次,我让徐三娘摊掌,看她手上是否有浮屑?”戴缨问道。 陆铭章点头,让她继续说。 “最先,我有意先验徐三娘,暗中观察胖妇人,见她將双手使力往衣衫蹭,又將手背到身后。” 戴缨轻笑出声,坐到陆铭章身侧,“那个时候,我便知道就是她了,之后用水验,不过是为了让眾人看清谁才是偷盗之人,也是替徐三娘洗清嫌疑。” 说罢,睁著一双清亮的眼看向陆铭章,仿若等待被夸的孩子。 陆铭章端起茶盏轻啜一口,戴缨追问:“还是尚可么?” 陆铭章轻笑出声,又道了两个字:“颇佳。” 戴缨继续追问道:“那我是『清官』还是『庸官』?” 陆铭章的腔音不知不觉变得温软:“清官。” 得了肯定,戴缨吃吃笑起来。 这笑声让立於帷屏外的长安侧目,里间人说话的內容他听得清楚,却不过心,他存在的意义就是护阿郎的长久安寧。 可刚才他家主子笑出声,连他都有些好奇,阿郎真心笑起来是何模样。 帷屏內的声音再次隱隱响起。 “你给我做的衫袍呢?” 戴缨差点把这岔忘了,起身走到外面,让归雁將衫袍取了来。 “大人看看,可还满意?” 陆铭章看了一眼,说道:“替我更上试试。” 戴缨愣了一下,低下头,不知该如何回答,手在宽大的衣袖下绞著。 她不是什么也不懂的小女儿家,陆铭章的態度,她怎会不明白。他对她有些不一样,同其他人都不一样。 可她告诉自己,不行,她不想再当妾,妾是什么,是贱籍,是奴,就算被主家打杀,也是活该。 那平谷的小衙內不就是么,酒后打死自己的妾室,仅凭此一样,都无法將他定罪,最后陆铭章让人搜罗了他的其他的罪证,才治了重罪。 可她又贪心,惊骇地发现自己內心深处不可昭示的私心,她想让陆铭章成为自己的倚仗。 而陆铭章对她的这份不同,让她有点点窃喜。 她,一个眾人瞧不上的商女,竟让这位大衍朝的枢密使动了心意,这里面或多或少存了一份想要炫耀的虚荣。 她知道自己这个时候该拒绝,不去靠近他,她会因为一时的隨心遭到反噬。 因为陆铭章比谢容更危险,然而…… 她走到他的身前,抬起手,解开他领间的纽子,再往下…… 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窸窣的衣料响。 她动作时不敢抬头,一颗脑袋始终埋著,即使抬眼拿取衣衫,也让自己的视线变虚,快速掠过。 陆铭章稍稍低下眼,心道,皮肉太白了就是这样,一点点红,很显眼,耳下粉著,纤长的颈儿也粉了,衣领下应该也是…… “大人。”戴缨低唤了一声。 陆铭章“嗯”了一声,示意她说。 戴缨指尖巧动,一面扣著他领间的纽子,一面说道:“適才大人说我是『清官』,那大人先前说的话还作数么?” “自然,说来。”陆铭章心情不错。 扣完纽子,戴缨未放下手,而是將一双手轻慢慢地抵在他的胸口。 “中秋那日,我想让大人陪同出行,大人不可推故……” 说完,她等他的回答,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甚至能听到耳鼓中的“怦怦——”响动。 中秋团圆佳节,以他这般身份的人,却是一年中最忙乱的时候。 宫里的宴席是恩宠,同僚的邀约是情面,下属的盛情是体恤,哪一处都关乎人情世故,哪一处都怠慢不得。 她竟真的开口让他陪她。 先前想的各种各样的藉口、理由全都没用上,就这么直戳戳开口了。 衣料下的呼吸缓缓起伏,温著她的掌心,终於,他的声音自头顶传来。 “宫宴后,我陪你……” 戴缨双手一颤,缓缓放下,说不清心里什么感觉,欢喜是有的,她没想到,他真就一口应下,可这份欢喜並不彻底,莫名生出一点点酸涩。 因为一切是那样的不真实,他立得太高了,她踮著脚也够不著啊。 犹如月下影,见不得光。 她將更换的衫袍整叠好,放入匣中。 陆铭章走后,戴缨仍有些回不过神,呆坐於凳上,拿手抚了抚脸颊,有些烫,怎么那样大胆呢?若叫她再说一次,指定开不了口。 羞热的思绪中,她伏於桌案,头枕著衣袖,又拿手背贴了贴脸,让脸上的躁意凉下来,挥动间,袖口盈上不属於她的青木香…… 第55章 热乎乎的气息 中秋前夕,民间充斥著节日的气氛。 街边的小摊位摆上糖饼、麦饼、果陷饼,各种小饼,上面用模子印出月兔、云纹、福字等不同的花纹。 时令水果更是多,石榴、梨、枣、栗子、葡萄、柑橘,垒叠成色彩鲜艷的宝塔,或铺展开。 因是节庆又临近换季,各绸缎庄的生意也相当不错。 到了中秋前几日,戴缨同谢珍被谢家人接回了谢府过中秋。 回谢家后,戴缨白日多半待在华四锦,其实就算绸缎庄再忙,她也不必要去,自有秦家兄弟打理。 但她仍是选择待在店里。 铺子的生意不错,不过想要更大的名,只凭守店是不行的,戴家在平谷生意做得大,戴家人的野心自然也大。 既然铺子开到了京都,绝不甘愿只作个三、四流的小铺面,这可不是戴缨的初衷,亦不是戴万昌的初衷。 戴家不少钱,他们要的是更大的名,所以才费尽心思在中秋之日打响名头。 客堂热闹,男男女女往来不绝。 华四锦一楼陈列各类布匹,有简素的、经典的、华贵的还有当下最时兴的,根据不同类別陈放於不同的区。 客人们扯了布,若是想自家做,便只付缎子钱,若是想店里的缝人製作,就另付一笔费用。 便有伙计招呼学徒来,给客人测量尺寸,详细记到册子上,再按序製衣。 当然了,也有富户人家,想要定布料花样的,便会请到二楼,由专人接待介绍,自有一套完整的章程。 大堂东南一角,阔大的落地罩隔出一隅,专属於戴缨的坐歇处。 外面人声嘈杂,听在她耳朵里却是静的,这声音叫她安心。 秦二的声音从外响起:“东家,陈伙计来了。” “將人请进来罢。” 陈左一伙人的工费差不多结清,只有质钱留著,作为后期修整。 不一会儿,陈左走了进来,手里提著麻草结的网兜,网兜里是一个裹得严实的布袋。 “中秋快要到了,提些东西来给东家做节庆。” 戴缨笑著起身,道了几句客气话,將陈左递来的礼收下,拿在手里还有些沉。 陈左看著那布袋,又追说一句:“知道东家不缺好东西,什么山珍海味都尝过,这东西虽不是什么金贵物,却是家妻亲自做的,外面买不上。” 戴缨饶有兴致地问道:“这里面是什么?小饼?” 陈左见戴缨问起,感觉妻子的心意被珍重。 “是她亲手酿的桂花酒,另有一包糖蜜糕。” 戴缨不善饮酒,私下也不喝,只在节庆,席间陪喝两小盏应个景,不过既是別人的心意,不好辜负。 “正正好,这桂花酒自家酿得才醇香,待我问嫂夫人安。” 今日陈左穿了一件新整的褐色及膝衫,头髮也梳得光溜。 眉目舒展时,眉间有两道不深不浅的印,稍一用力,这褶更深,一身皮肤被生活摩挲得粗糲黝黑。 礼已送到,陈左就要起身,戴缨却开口道:“陈大哥,嫂夫人身子可还好?” 陈左双手交握於桌上,面上没有喜色,一身新衣和他那苍鬱的神色形成了鲜明对比。 “好些了……” 这语调让任何人听,都知道並不好,他只是习惯了说这三个字。 “陈大哥,等我將这铺子料理妥当,还会在城东再开一家绸缎铺,日后指不定还会开一家酒楼。”戴缨微笑道,“你若有空当,还是你带人帮我修整,如何?” 陈左赶紧从座位站起,拱手做了一个深揖:“谢东家看顾,给我活计。” 两人又说了些话,陈左辞了去。 次日,戴缨让归雁买了些礼,打听了陈左的住处,乘车到他家看望。 陈左家就在城外不远的一村落。 村里小道太多,走一段便是一处岔路,有些路面太窄,车过不了,戴缨便同归雁下车步行。 边走边寻村人问路。 “小娘子找陈家?”一个路过的老嫗问道。 “是,老人家可知陈家怎么走?”戴缨说道。 老嫗先是將戴缨上下打量一番,用一双沟壑纵横的老手拉起她的衣裳,嘴里嘖声连连。 “这衣料可真好。”说著又拉起戴缨的手,“这双手一看就是没做过活计的,比豆腐还软和。” 戴缨將手抽出,给归雁睇了眼色。 归雁上前,从袖中掏出一吊钱塞到老嫗手中,怕她耳朵不好,扬起声调。 “快到中秋了,您老人家拿去买些好吃的。” 老嫗笑嘻嘻將钱收入腰间,说道:“陈左家就在前头,不远,从这直走,第二个岔路口左拐,再走到头,门上什么也没贴的就是了。” 戴缨点了点头,抬脚欲走,那老嫗却嘆道:“你过节去他家做什么。” “老人家为何这样说?” “陈左家有个病秧子,一年到头就没好的时候,家里都快被药淹了,你这小娘子生得亮眼,一身的鲜活劲,去了不怕晦气?” 老嫗说罢,趋著小碎步走了。 晦气?想她从前也是浸在药罐子里…… “主子?”归雁从旁轻唤。 戴缨回过神,往老嫗指的方向行去,走到一户门前,门上光禿禿的,灰黄一片,门那边有些许响动,像是有人在院中汲水。 戴缨上前敲响木门。 院子里静了一下,里面的人似是没料到会有人来。 “谁?” “陈大哥,是我。”戴缨答道。 下一刻,房门从里打开,陈左见是戴缨,有些意外,赶紧將人请到院中。 “东家怎么找到这里的?”一面说著,一面两手各提一个竹椅来,“快坐,快坐。” 不待戴缨开口,他又回身跑向屋里,传出一点点细隱隱的人声,似是女人说话的声音。 不过一会儿,陈左端了一个盘出来,放到戴缨和归雁面前,那盘里是瓜子、花生还有一些裹了白粉的糖丸。 “没甚好东西,隨意,隨意。” 这时,归雁上前两步,將手里提的礼递上:“陈大哥,我家小娘子的心意。” “这怎么好,受了东家的恩,还让你们破费。”陈左看向戴缨。 戴缨两指拈起一颗糖丸,在面前晃了晃:“陈大哥快收下,你不收我怎好吃你家果儿。” 陈左听后,笑著將归雁手里的东西接过,放入堂屋。 戴缨观著院子,院子很简陋,井边放著一个汲水的木桶,院角拉了一根绳,绳上掛了几件湿衣衫。 陈左走了出来,戴缨开口说道:“陈大哥,我进屋看看嫂子?” “她身上不好,只怕你进去,叫你沾了晦气。” “特意来一趟,也是为著看看嫂子。” 陈左点头,先进去知会,再出来引戴缨进屋。 当戴缨看到床上的女子时,有一瞬间的失神和心疼。 苍薄的皮,枯瘦的面容,两眼儘管用力睁著,却是无神,黑色的眼珠蒙上一层灰影,嘴唇发白没有血色。 鳶娘见了戴缨,做势要起身,戴缨三两步上前,止住她的动作。 “嫂子別动,我来看看你。” “奴身子不好,这样子见不得人,却让东家来看望。”鳶娘说道。 “嫂子可別这样说,昨儿我吃了你的桂花酿,就想来看一看,什么样的妙娘子,生了怎样一双巧手,能酿出这样好的酒。” 戴缨握起鳶娘的手,继续道,“嫂子知道,我是个商人,一见著好东西就往赚钱上头想,昨儿我还想著,今日一定要见见你,同你商量生意上的事哩!” “生意上的事?” “是,你的桂花酿口感香醇,叫我一个不好酒的人都忍不住多喝,且喝过后,夜里睡得香酣,这样好的手艺,该开个酒坊,不愁生意不好。” 戴缨话音清亮。 鳶娘听到心里,看著眼前的戴缨,白馥馥的面庞,两靨透粉,眼底有光,她被她欢动的话语感染。 陈左见自己妻子眼里有了光,不再灰濛一片,那光亮並非来自她自己,而是从戴缨眼底映照的。 “所以嫂子快些將病养好,就以你的名儿做招牌,起个铺名,我来投钱,你负责酿酒,赚得钱我一半,你一半,好不好?” 鳶娘面上起了笑,想自己的病立马好起来,转头看向陈左。 陈左心里高兴,笑道:“別看我,东家问你呢,我又不会酿酒。” 戴缨插话道:“以后嫂子就是女东家,让陈大哥给你打下手。” 鳶娘真就期盼起来,不知是不是错觉,感觉身上有了一股热乎乎的气,她想,也许自己这病真能好呢。 “好,待奴身上好了,给东家酿酒,不要东家一分利钱,赏一口饭吃就行。” 戴缨笑了起来,佯装道:“你这么说,我可就当真了。” 屋里几人笑出声,鳶娘一双无神的眼有了弯弯的形状。 陈左湿了眼角,妻子因为不想拖累自己,每日盼著早点咽气,没有生的意志。 如今叫戴缨这么带动,居然有了不一样的情状。 戴缨本想来一趟陈家,看一看就离去,陈左却一再相留,估计见她同自己妻子聊得投缘。 中午,陈左下厨烧饭,戴缨留下来用饭,饭后,陈左將鳶娘扶到院中,几人在院子里说说笑笑,不知不觉过了一下午。 傍晚时分,陈左夫妇又盛情留她用了晚饭,饭间,还喝了几盏小酒。 吃到天色將晚,陈左將戴缨主僕送到马车边,才返回。 戴缨同归雁乘著马车回了城,驶到谢家府门前,归雁搀著戴缨从角门进入谢府。 她本就不胜酒力,晚间又在陈家多喝了几盏桂花酿,夜风一吹,上了头,步调变得虚浮无力。 走到內园时,前方转出一个人影…… 第56章 让他移了心 此时天已完全暗下,园子里点了灯,光线昏黄。 戴缨在归雁的搀扶中,於小径漫走著,带著醉意轻笑出声。 “娘子笑什么?”归雁好奇。 她想什么呢,兴是今日见到鳶娘,想到了从前的自己,起码鳶娘还有疼爱她的夫君,守著她,不离不弃。 上一世,她在咽气时,很想问谢容,为什么对她那样狠心,是因为她没保住他们的孩子,所以不愿相见,还是因为在她失了孩子后,陆婉儿紧跟著有了身孕,让他移了心。 一墙之隔,她听到小儿成长的啼哭,陆婉儿幸福的笑还有谢容平和的声音。 也许是喝了酒的缘故,那些被她忘掉的从前,一下涌了出来,那个时候,她甚至想著,她院中的苦药味他是否能闻到。 后来,她见到了他,在咽气的前一刻。 他眼眶赤红,揽她在怀,身子抑制不住地发抖,一遍又一遍地唤她。 “阿缨……” “阿缨……” 脑海中的声音远远传来,变得近了,变得清晰,到了她眼前。 “阿缨。” 谢容立在她的面前,没有痛不欲生的失態,仍是清俊乾净的郎君。 “你去哪儿了,一整日不在?华四锦也不见你。” 戴缨吁出颤颤的酒息,从袖中抽出帕子,无意地拭了拭腮颊:“兄长未免过问太多。” 说罢,就要错身走开,却听得谢容一声冷笑。 “到底是不一样了,住到陆家,便不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如今连关心也是不能了。” 戴缨脚步顿住,谢容转身走到她的对面,问道:“你喝酒了?” 戴缨睁著一双微醉的眼看向谢容,有一瞬间的恍惚,拿著绢帕的手缓缓抬起,探向他……突然一声“阿嚏——”,扬起的手猛地收回,捂住口鼻。 “兄长还是离我远些,中秋就来了,免得过了病气。” 说罢,抬脚离去。 谢容看著那道远去的背影若有所思,她迷迷怔怔,却又突然清醒过来一般…… …… 到了中秋这日,戴缨隨谢家人早早用过节宴。 陆府的车驾已在府门前候等,戴缨同谢珍重新更衣,上了马车,往陆府行去。 进了陆府,两人径直去了上房,陆老夫人招戴缨和谢珍到跟前敘问一番。 屋子里大桌、小桌摆上佳肴。 陆家三房齐聚,不仅三房的袁老夫人来了,连偏院的曹老夫人也来了。 子孙后辈们再加上一大家的僕从,挤了满满一屋,不拘什么,各自说笑,衬著节庆的热闹。 陆溪儿拉了拉戴缨的衣袖,小声道:“今儿可算是热闹,头一回。” 戴缨看著这一屋的兴旺,慨然道:“是热闹。” “噯,我可不是说这个。” “那你说什么呢。”戴缨漫不经心地从案几上拈了一颗枣放入嘴里。 陆溪儿也拣了一颗甜枣,说道:“今年咱们吃过家宴后便去襄楼看献艺。” “襄楼看献艺?” 陆溪儿解释道:“就是瓦舍勾栏在中秋这日的才艺表演,年年由衙乐所牵头承办,你不还想让苏小小穿你家铺子的纱衣来著。” 戴缨会过意来,原来说的是这个:“往年你们没去看?” “不一样,往年都是求得长辈们同意,带几名下人出去,今年不同。”陆溪儿將枣放入嘴里,含糊道,“今年我大伯专在襄楼定了雅座,位置够宽敞,视野好。” 陆溪儿吐出嘴里的枣核:“这可是头一回。” “头一回?”戴缨有些惊奇,瓦舍勾栏演艺年年都有,陆府这样大的门第,居然头一回包座。 “是,大伯这人有些无趣,他不喜看这些,再加上老夫人年纪大了,凑不来这热闹,所以往年大小节庆,大伯只把梨园子弟叫到府里,让老夫人开心开心,我小叔呢,他是个不爱操心的,只顾自己戏耍,哪管我们。” 陆溪儿笑得一乐呵:“不知今年大伯怎么想著在襄楼订座,你来得正好,也能跟著咱们沾个香边。” “坐在楼子里那才叫赏艺呢,往年咱们几个小的,不愿在台下凑挤,总也看不好,常常没到正戏就走了,就怕人一多,想走都走不了。” 陆溪儿絮絮说著。 戴缨却有些心不在焉。 那日她央陆铭章中秋出行,会不会他误以为她只是想看才艺表演,且是她腆著脸开口要求,不带一点委婉,他见她是客的份上,不好拒绝。 所以乾脆在襄楼定了一层,方便所有陆家人前去欣赏中秋演艺,若是这样,那他还到场吗? 眼下陆铭章赴宫宴不在府中,陆家长一辈的男主子们都在宫中参加筵宴。 戴缨开始忐忑,苏小小登台若看不到陆铭章,就不会穿上她制的月光纱裙,那她耗费那么多的心血,岂不白费了。 “你想什么呢?怎么魂不守舍的?”陆溪儿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 戴缨收回神思,故作隨意地问道:“想不到陆相不爱这些,今晚的中秋演艺,不知他去不去?” “虽是包了襄楼,老夫人肯定是不去的,既然老夫人不去,我大伯多半不会到场,二房、三房的夫人们还有几个小辈应该会去,咱们这边不用说,陆婉儿、谢珍……” 在陆溪儿道出陆铭川不去后,后面说了什么,戴缨完全没听进耳中。 …… 大衍皇宫。 宽阔的甬道上兵甲持戟侍立,宫人齐整成列趋步往御园行去。 皓月高掛,琉璃瓦下宫灯如昼,楼宇巍峨层叠,在月夜下像是嵌入暗蓝天际的墨色剪影。 御园中,檀木案排列,案上金汤泛盏,鎏金盏上是各类不曾见过的鲜果。 案几分成两列,延展而去。 宫装丽婢依序往各个案上摆放佳肴,每个案几后又有侍人执壶递酒。 上首,一张紫黑镶罗鈿翘头御案横陈。 御案后坐著一个十岁身著朱红朝袍的小儿,小儿面色木然,眼睛不知看向下首何处。 这小儿便是衍帝,萧岩。 他的左手边还有一张案几,稍低於他,案后坐著一绝美的年轻妇人,一身威仪广袖朱红宫袍,头戴金玉冠,皓齿明眸,两道细眉如远翠。 这妇人是大衍朝太后,赵映安。 赵映安当初嫁给了太子,后太子登极帝位,赵映安成后宫之首,却多年无出,好不容易得了一子,便是如今的衍帝,然而没多久,年轻的帝王射猎从马上摔下,折了脖子。 不过这种不体面的死法,是不会对外宣告的,只说帝王夙夜忧心政务,过劳而死。 此时,內侍一声高唱:“圣人赐宴——” 女乐们纤指款舒管弦,婉转清灵的乐声流泄,又有教坊舞女身著鲜亮纱衣在月下起舞。 小皇帝的御案下,左右两侧,左侧坐著当朝宰相,也是文官之首,余信。 只见其一身紫色朝服,腰系白玉带,髯须花白,眼角散著不规则纹路,一双温煦的笑眼,看向谁都是和气。 与他相对的,也就是小皇帝右侧,案后同样坐著一紫色朝服之人,袍纹並无太大差別,腰间亦是一条四指宽的白玉束带,悬著鱼袋。 同五十多岁的余信相比,这人还很年轻,神情端肃,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平静地赏著堂间歌舞。 这人便是同为宰执的大衍朝枢密使,陆铭章。 舞毕,衍帝举杯,堂下眾臣共举。 待眾人饮罢,放杯,余信抱拳向上。 “今岁风调雨顺,边境安寧,此乃陛下仁德感天所致,佳节之际,老臣不由想起去岁此时,亦这般祥和,可见,只要內修文治,与邻邦敦睦交好,仁德教化四方,天下自安。” 眾臣纷纷举杯相和。 小皇帝稚嫩的声音迟缓地响起:“余相所言甚是,太平岁月,来之不易。” 话音落,沉静中,陆铭章执杯,腔音肃而稳。 “宰相高瞻远瞩,心繫万姓,下官感佩,內修文治乃固国之本,然,文治之盛亦需武备方能坚护,近日边关传来琐碎消息,虽无大碍,却也让下官更加篤信,唯文武並举,方使太平盛世永存。” 席间眾臣见此情形,暗道一声,开始了,开始了,不带脏字的骂战开始了,这比歌舞更精彩。 这两人,一个老谋深算,一个深藏若虚。 当下各自站队,摩拳擦掌等待適时加入。 余信弯著笑眼,只是这会儿有些分辨不清,他是在笑还是在覷人。 “陆枢密年轻有为,心系边防,实乃国之幸事,只是某些加强边备、增训乡勇的言论,虽是好意,却徒耗国力,惊扰友邦,反生事端啊……” 这话像是一种信號,一语刚落,席间一官员向上揖拜。 “罗扶使团来年抵京,意在与我朝续签和约,永结盟好,此时若过分强调武备,恐令友邦心生疑虑,反为不美。” 此时又一人出声:“边关些许摩擦,或是下级军吏为邀功而夸大其词,亦未可知。” 这些人皆为余信一派,然,这等轻描淡写的论调,瞬间点燃了在场眾武將…… 第57章 舌战雷霆 中秋宫宴设在御园之中,偌大的园子张灯结彩,数十盏琉璃宫灯悬掛在花树间,將整个宴席照得如同白昼,园中花息飘香,与酒菜的香气交织在一起,沁人心脾。 月色如水,倾泻在青石铺就的地面,远处的假山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 宴席设在临水的亭台之间,曲水流觴,丝竹声声,好一派皇家气象。 然而,景虽祥和,眾官员间却暗流涌动,越是静,越是不同寻常。 陆铭章虽为文官,却驭著一眾武將,他怎么可能让余信老狐狸在这种场合,扬文抑武。 况且,正因他掌管军政,深以为绝不可重文轻武。 陆铭章年纪轻轻已身居高位,这让余信感到危机,他本人以及党羽常对陆铭章进行抹黑,其抹黑手段层出不穷。 什么“贪念权位”“结党营私”“威福自专”,大到朝堂,小到个人生活,无孔不入。 这还是陆铭章私自活检点,没有半分越矩的情况下,若他稍有一点异態,只怕政敌们便会蚁聚蜂屯涌上。 然而,於他个人私生活上,就连余信一派也不得不服气,想咬都没地方下口。 余信拐弯抹角,让下属衝锋,直言边防异动不过是军吏为邀功而夸大其词。 又是“邀功”又是“夸大其词”,这可把在场眾武將激怒了,他们捨命护国,如此轻飘地被这些文吏给抹了? 可他们口舌夯拙,说不出机关话,让他们摔杯砸盏可以,掀桌子骂娘更是不在话下,但这是宫宴,稍有粗莽便是以下犯上。 园中的气氛一时凝重,烛火在秋风中轻轻摇曳,在眾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桌上的美酒在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泽,却无人有心品尝。 三衙將领憋屈得难受,既想高声喝骂,又担心没为自己爭回面子,反被文吏们参一本。 正在眾將怒不可遏,却又鸦雀无声之时,陆铭章沉静的声音缓缓响起。 “陛下,臣方才听闻眾位大人高论,心中忽有一问,不解不快。” 上首小皇帝看向陆铭章,说道:“陆大人但说无妨。” 陆铭章转头看向余信,再看向眾人,字句带著力道。 “適才诸位大人盛讚『和』之利,不知可曾细究,这『和』字从何而来?若非我军於城下射杀罗扶国大將,军威大振,方有此“和”,若无一战之威,仅凭『仁』、『和』二字,可使罗扶国俯首,赴我朝议事?” 不待余信等人开口,陆铭章步步紧逼。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全手打无错站 “再者,宰相言道『仁德教化四方』,然,若远邦非但不感怀,反视我为怯,如饿狼见肥羊,又当如何?” “罗扶国的元彻,初即位时亦曾上表称臣,我朝赏赐不绝,可谓怀柔至矣,然其羽翼稍丰,便悍然入侵,我军將士至今尸骨未寒,此等教训,莫非宰相忘了?” 罗扶国对大衍一直虎视眈眈,罗扶国土小,但军备不弱,大衍国土广袤,经济繁兴,战力却不敌罗扶。 那个时候,大衍最怕的就是开战,因为一旦开战就意味著割地赔款。 直到后来陆铭章执管军政,坐上枢院的头把交椅,这种一面倒的败绩才开始转变。 犹记得大衍同罗扶的那一战,大衍胜了,虽是胜得艰难,但它是一个点,一个大衍打翻身仗的转折。 举国上下欢呼。 当年,在军士们於前线拼死捕杀之时,作为枢密使的陆铭章在后方並不轻鬆。 首先与前线统帅制定並协调作战布局。 作战中要確保军兵运输,徵调、训练,保兵力不断。 最重要的还有粮草、军械供给和財政支持,更要掌控全局態势,获取情报,从而分析传递。 总之,军事后勤,战略协调,政治维稳面面需顾到並调节好。 而陆铭章便是眾军在前线可以放手一搏的最根本保证,这也是为何,他在大衍有如此大的威慑力。 如今,陆铭章將陈年之事提及,全场噤声,更有老臣面露痛色。 眾武將体內热血翻涌如江潮,以陆铭章为首,只要他在,武將的荣耀和利益就不会被侵蚀。 余信面上再也维持不住和气的笑,气得鬍鬚吹起:“陆枢密!此乃中秋佳宴,何必提及此等伤心旧事,惊扰圣驾!” 此时,一直未曾开口的赵太后,出声道:“无妨,陆相也是居安思危,为我大衍尽心著想。” 说罢,一双明亮的双目看向陆铭章。 陆铭章端坐,向小皇帝拱手再行一礼。 “陛下,非是臣欲扫雅兴,实乃国需整军以御外,宰相称加强边备为“徒耗国力”,臣不敢苟同。” 陆铭章话不带歇,一连道出。 “敢问宰相,是每年投入些许钱粮於边防,以保社稷安泰代价大?还是待敌寇破关而入,生灵涂炭,届时再倾举国之力御敌,代价更大?” “『不尽知用兵之害者,则不能尽知用兵之利也』宰相只见用兵之『害』,却不见备战之『利』,岂非一叶障目?” 余信被陆铭章一连詰问,逼得语气打结:“你……老夫並非不言兵,而是主张量力而行!如今国库……” 不待他说完,陆铭章截断其话语,字字清越,斩钉截铁,即是对著余信,也是对著在场眾人。 “国库收支,自有户部详录,下官所为,皆在枢密院权责之內,所用款项,笔笔有踪,且未超支用度一分一毫,若宰相疑下官滥用,尽可调阅核查,若因噎废食,为省些许钱粮致使边关有失,此责,宰相可愿与下官共担?!” 余信哪敢应这个话,不仅他不敢,连同他那一派,无一人敢吱声,气氛凝滯。 这份寂然已说明了一切。 此时,桌上已叠满珍饈,美酿,余信是没有胃口再吃了,肚子撑胀,喉管哼沉。 此时,陆铭章起身,向上揖拜:“臣启陛下。”说著又看向在场眾官人,“诸位同僚。” “臣一时激愤,言语若有衝撞,还望海涵,只是边关安危,关係社稷存亡,既在其位,不敢不谋其政,不敢不竭其忠,愿以此杯,敬陛下,愿我朝山河永固。” 小皇帝眼中生亮,看向陆铭章的眼神不似看一个臣子,更像是子弟看师父,尊敬中带著一丝说不清的羡慕。 安静中,赵太后从旁清了清嗓,小皇帝反应过来。 “两位大人为我大衍江山如此殫精竭虑,一者怀仁,一者持锐,甚好,甚好。” 说罢,举杯,眾臣起身,共举,饮之,再入座。 同两位臣子的激辩相比,显然,大衍朝这位年幼皇帝的总结显得有些单薄无力,更像在和稀泥。 场上眾官形成鲜明对比。 余信一派,寡淡沉闷地喝著酒,默不出声,陆铭章一派则志得意满,满面光彩。 宫宴继续,歌舞再起,园中的舞姬在月光下翩翩起舞,水袖翻飞,与园中的景致相映成趣。 陆铭章叩了叩案几,立於身后的宫婢忙上前斟酒,他执杯饮下,忽略掉上首投来的那道视线,只作不知。 皇帝年幼,不能夜宴太晚,宫宴不过走个形式。 侍人高唱道:“宴毕,圣驾迴鑾——” 百官迅速离席,垂手躬身而立。 待皇帝同太后起驾,侍人再次高唱:“百官——跪送——” 所有官员齐齐跪下,俯首叩拜,齐声道:“恭送陛下,恭送太后娘娘。” 直到圣驾仪仗完全离开视线,方依序默默起身,逐次退出御园。 园外的夜风带著凉意,吹动著眾人的衣袍,宫灯在廊下轻轻摇晃,將人影拉得很长。 远处的宫墙上,巡逻的侍卫举著火把,火光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看著散去的眾人,陆铭章侧头问向身边宫婢:“什么时候了?” 宫婢躬身答道:“回稟大人,正是戌时中段。” 陆铭章正待举步朝外行去,三衙將领举杯围了过来。 “適才多亏大人,不然吾等又吃一记闷亏。” 陆铭章頷首道:“你们只管尽职,陛下自有断定。” 眾將称是。 其中一人说道:“宫宴散后,大人不若隨吾等於襄楼看民间献艺?听说此次三大楼子的行首排了新节目,有些新巧,与往年不同。” 宫宴散得早,大多官员出了皇宫,会去提前订好的雅座,赏瓦舍勾栏的表演。 另一人见状插话道:“说什么胡话,咱们大人不好这些。” 陆铭章没说什么,正欲同几人一道离去,谁知刚走没几步,一个声音叫住了他。 转头去看,原来是皇帝身边的大宫监,荣禄。 “宫监有何事?”陆铭章问道。 荣禄躬身道:“太后传召,还请大人隨老奴走一趟。” 陆铭章低下眼,復又抬起:“请宫监引路。” 荣禄在前,陆铭章落后半步,往宝寧殿行去。 两侧宫墙高耸,墙头偶尔可见几株枯草在风中摇曳,远处的钟楼传来报时的鸣响,在夜色中迴荡。 行过一程,到了一座华靡的宫殿前,殿檐下垂掛著高亮灯笼,殿前侍立两排宫婢,垂手默立。 殿內透出的暖光,与殿外的清冷形成鲜明对比。 陆铭章抬眼看去,牌匾上“宝寧殿”三个大字,正是赵太后的殿宇。 “太后已在殿中久候,大人请移步。”荣禄躬身示意。 陆铭章拾级而上,走向殿中。 大宫监荣禄隨在侧,在陆铭章入到殿中后,无声无息地闔上殿门,双手合在身前,侍於门外…… 第58章 你舍不下我 宝寧殿內,薰香裊裊,暖意袭人,烛台高擎,將室內照得通明,殿角的青铜兽炉中升起缕缕青烟,在烛光中缓缓盘旋。 光洁的地砖透冷,映出没有温度的烛晕,殿中陈置顶级黑檀木製的木椅、桌、榻。 妃榻上铺著银红缎子褥垫,榻边设有高几,椅扶俱搭著椅搭。 “啪”的,烛芯嗶波一声。 陆铭章淡淡地扫了一眼,宽敞奢华的屋室,空静静的。 在这份静謐中,一个影儿缓缓从后靠了过来,贴上他的后背,柔软的臂膀环上他的腰,发出一声绵长的呢喃。 “晏清……” 陆铭章面上没有过多表情,目光落在那双环合於他腰际的玉臂上。 “今日中秋,你多陪陪我,好不好?” 赵映安將脸缓缓偎上他的后背,在他的朝袍上轻轻地蹭了蹭。 陆铭章伸出手,握住那一截腕子,拉开,將人带离,自己再后退一步,躬身垂首。 “不知太后召臣前来,有何要事?” 赵映安僵在那里,腮上的胭脂都掩不住那层从深处泛起来的惨白,眼前的女子,不再是夜宴上身著华丽宫装的威仪妇人。 只见其一身蜜合色交领寢衣,领间阔著,露出藕色抹胸,胸口的隆起隨著呼吸起伏,腰间松懒的银红丝絛仿佛隨时会散开。 赵映安看著眼前的男子,心里又酸又涩,两汪眼泪滚了下来,颤著唇说道:“原来……你待我也可以这般无情……” 陆铭章不语。 赵太后又悲凉地笑了一声:“既然无情,为何要如此卖力护我母子?!你心里到底是放不下我的,对不对?” 先帝早逝,留下他们孤儿寡母,飘摇於深宫之中,朝堂之上,暗流汹涌,人心叵测,宫墙之外,强敌环伺,虎视眈眈。 大厦將倾之际,是他以身为柱,为他们母子撑起了將倾的天下,挡下所有。 “身为臣子,尽忠乃人臣本分,且先帝临终託付,委臣以顾命之重,臣奉詔於心,不敢有忘。”陆铭章仍是谦恭的姿態。 赵映安垂著双臂,宽大的绢袖几欲垂到地面,她往前进一步,陆铭章便往后让一步。 赵映安娇喝一声:“本殿命你不许避让!” 陆铭章便默然地立在那里,微垂著眼。 她靠近他,將手搁到他温热的胸上,又將额头缓缓抵了上去:“你还是在怪我,在怨我,当年……” “臣,不敢。” 赵映安不知是哭还是笑:“你陆铭章还有不敢的?”说著抬起一张梨花带雨的脸,指尖轻轻触碰上他的额角,“你这副温润皮囊下,藏的才是真正的铁石心肠……” 指尖游走到他的眉眼间,喃喃道:“你这双眼,看谁都无情,看谁都慈悲。” 说罢收回手,往后退开。 “这世上没人比我更了解你,也没有人比你更了解我,纵使你不愿承认,可我知道,你舍不下我,不论过去多少年……” 这话不知是说给对面之人听,还是说给自己听,然而,无论她说什么,那人始终没有任何回应。 “退下罢,本殿乏了。” 陆铭章躬身应是,转身出了宝寧殿,立於门外的荣禄立时让宫人在前提灯引路。 先时,陆铭章的脚步还正常,到后面步子迈得大了,步调加快,袍裾隨风扬起。 提灯的宫人们不得不小跑起来。 …… 陆家眾人用过丰盛的晚宴,年轻一辈陪在三位老夫人跟前坐了一会儿,三房的袁老夫人身弱,又上了年纪,坐不多一会儿,辞了去。 曹氏完全为了应景,毕竟是中秋这等意寓团圆的节日,这才出了桂兰院,往上房来。 袁老夫人走后,她也找事故离开了。 陆老夫人席间喝了几盅酒,又听了几支曲儿,这会儿也起了乏,要入到后房休息。 难得今年中秋,自家儿子在襄楼包了雅座,方便族中小辈们看瓦舍演艺,於是打发他们各自散去,自去耍闹。 戴缨同陆溪儿一道出了上房,当然了,手上还牵著一个小陆崇,三人於府门前一同登上马车。 “姐姐,我长这么大,还没看过瓦舍演艺。”小陆崇说道。 戴缨笑道:“小大官,你如今才五岁多,以后机会还多著呢。” 小陆崇抓著戴缨的手咯咯笑。 陆溪儿揭起车帘,一双眼往前探看:“还好,还好,我听这声音,只有人声嘈闹,还未起乐,咱们没来晚。” 戴缨比陆溪儿更在意时辰,府中晚宴时,她就不住地问僕从时间,所以她知道这会儿演艺还未开始,但也快了。 苏小小的要求就是今晚一定要看到陆铭章,只要他到场就成,只要陆铭章出现,自有人通知她,她便会穿上月光纱。 正想著,马车停下,戴缨几人下了马车,一眼看去,襄楼前灯火如昼,香车宝马不断,车上下来之人,皆来自权贵之家,在豪奴丽婢的围簇中上了楼。 从后赶来的陆婉儿走到戴缨跟前,睨了一眼,眼神轻蔑:“这襄楼可不是有钱就能定到雅座的。” 话里话外嘲弄戴缨的一身铜臭,就算再有钱,没有帖子也不够格入襄楼。 若是平时,戴缨听这话虽不至於恼怒,却也不顺耳,毕竟不是好话,就是个苍蝇在耳边嗡嗡,也烦不是? 可今日,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点点恶趣,和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小得意。 这份得意来自陆铭章对她的关照。 可是很快,她將这份不实的心绪压下,因为內心始终有个声音警醒她,只要越界忘形,这个声音便会將她唤醒,拉回现实。 正在思忖时,陆溪儿的声音响起:“忒討厌,中秋节庆她那张嘴也不留口德,看她能得意到几时。” 戴缨看去,陆婉儿同谢珍已进到楼里,隨后,戴缨同陆溪儿也进入楼里。 这襄楼通共五层高,视野最佳的位置只在二层和三层,而陆铭章包下了整个三层,供族中亲眷赏乐。 楼里布置雅韵,不论是掛墙字画还是古瓶,皆不是凡品,就连那张开的屏风,垂掛的幕帘,也是稀罕之物。 就拿高几上的花瓶来说,很可能世上仅此一件,脆碎了,拿钱也买不来。 楼栏不高,以免遮挡视物,阔大的空间用大小帷屏隔开,每间雅室正正好观得楼下台上的情形。 戴缨坐於椅间,旁边摆著高几,几上放著茶点和果盘,以及各类精致小食。 楼下的台子搭建的宽整阔大,台上光亮炫目,台正中的半空,结著彩纱,彩纱在中央结成花,绸绳往外延伸出去,没入昏暗的光线中。 台下人头攒动,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个个兴头十足,节目还未开始,都面带笑容,像是已看了一场精彩的节目。 陆溪儿和小陆崇在戴缨耳边嘁嘁喳喳。 戴缨通没听进耳中,一双眼只是往下探著,寻著,盼著那人快出现。 不知是为著同苏小小的约定或是什么模糊的心思。 此时,台下一声金锣响,台子开始上人,先是瓦舍人演艺,先是百戏作为热场,走索绳、舞飞刀、吐火、吞剑等。 这打头阵的节目立马调动了台下人们的热情,纷纷呼喝叫好,不时爆起掌声,气氛一下就被带动。 下一场,说唱宫调,以多种腔曲讲述故事,声情演绎,台下又安静一片。 戴缨的心思全不在节目上,却听旁边响起啜泣声,转头一看,陆溪儿拿著帕子不住地拭泪,又另拿一条巾帕擤鼻子。 一旁的小陆崇羞脸道:“二姐这么大的人还哭,我就不哭。” 陆溪儿丟开帕子,鼻塞声重道:“你看得懂么。” 继而,说唱宫调到了尾声,又是下一个节目。 眾人一面看,一面等著重头戏,而重头戏自然放在最后,压轴。 那便是三大青楼行首同台演艺,既是合作,亦是竞爭。 “你看什么呢?”陆溪儿调整好神气。 戴缨眼睛仍看著楼下,说道:“看节目……” “我怎么觉著你不是在看节目,倒像在寻什么人似的。”陆溪儿狐疑道。 陆崇弯起眼,捂嘴笑道:“我知道!我知道姐姐在寻什么。” 陆溪儿点了点陆崇的头:“你又知道了。” “我就是知道,姐姐在等人。”小陆崇转头看向戴缨,问,“是不是?” 戴缨张了张嘴,正要否认,陆溪儿却抢问道:“等什么人?” 小陆崇扬声道:“等我爹爹,我爹爹参加宫宴,姐姐在盼我爹呢。” 戴缨把脸一红,看了一眼左右,还好有矮矮的帷屏隔著,眾人也都注意著楼下的节目。 “崇哥儿,这话不兴乱说,知道么?”戴缨摇手道。 陆崇瘪起嘴:“为什么不能说?我想姐姐当我娘亲。” 陆溪儿乐了一声,说道:“哥儿,这话可不由你说了算,这得你爹,也就是我小叔说了才算数,知道不知道?” 陆溪儿说出这话,一来,怕自家小弟年纪小,口舌惹祸,二来,也怕戴缨当真,对她未尝是件好事。 谁知陆崇激动地踩著椅衬起身,又坐下,说道:“二姐知道什么,我爹爹是同意的,他还问我,想不想让戴姐姐做娘亲。” 这一下叫陆溪儿瞠目愕然,不知该作如何反应,连带著脸也红了。 戴缨正要拉陆崇到自己跟前,嘱咐他不能乱说,下面传来喧腾的异动,眾人去看,就见军兵排道,一顶八抬大轿徐行而来…… 第59章 为何对我和別人不一样 襄楼下才艺不断,喝彩声此起彼伏,戴缨却没关注,她的一双眼盼候著那人。 看台后的帷幕內,同样也有一人盼等著,那人便是苏小小。 苏小小的想法很简单,就是想让陆铭章知道她,看见她,今夜,她要以最美的方式出场,进入他的视线。 这时,襄楼下动静渐大,最先看到紫色帷帐轿輦的是戴缨,还有给苏小小通报的小廝。 苏小小快速起身,走到帷幕边,挑起纱幕往外看,就见人群散开,八抬紫帷大轿缓缓行来,落到襄楼前。 在军兵围护中,一个身著朱紫朝服的男子下了轿,原本寂静的场面,更静了。 襄楼中另几处的雅客们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难得,难得,陆相居然也来襄楼。”年轻男子转头看向身边鬍鬚花白之人,“父亲,您看。” 这鬍鬚花白之人正是宫宴上同陆铭章爭锋的宰相余信。 余信眯起略略浑浊的眼,拈髯轻笑一声:“他什么时候改了性儿?从前比我这老人还像老人,今年倒来凑趣。” 另一处,几个身姿魁伟的男子瞠目不能言。 “爷哟!没瞧错罢,那是咱们院首?” 说话之人叫徐盛,现任步军都指挥使,也是三衙步军司的长官。 今晚在宫宴上,他最先开口邀他们这位上司往襄楼观赏演艺。 这时,另一人说道:“真是咱们院首,应是来陪家中亲眷的。” 这人叫李贺,同徐盛一样,也是陆铭章的直系下属,三衙马军司之长,马军都指挥使。 陆铭章这人出了名的肃板,从不见他逛楼子或听曲儿,今年他一现身,引起不少人纳罕。 眾人懒懒的兴致在这一瞬被吊起。 楼道响起脚步声,每一声都踏在戴缨的心上,没由来的让她紧张,他真来了。 “这可少见,我大伯居然也来了。”陆溪儿的声音从旁响起。 戴缨听那脚步声上到他们这一层,不过並没走过来,而是往另一个方向响去。 不管如何,他人总算来了,她应下的事有了交代,紧绷的心终於松下,这才將注意放到精彩的表演上。 楼下的演艺接近尾声,也到了最后的压轴节目,三大青楼行首同台竞艺。 一方弹奏,一方清歌,一方起舞。 三声金锣连响,原本喧闹的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驀地,台上十几盏灯火齐亮,显出两座塔台,塔台之上立了两人,彩衣翩翩,丝絛飘扬风里。 连周围的空气都是香的。 一个凭栏而坐,將琵琶横於膝上,在眾人没反应过来时,玉指轻舒,高低音符如流水般倾泻,迴荡於墨蓝的天际下。 一个娉婷而立,面掩轻纱,越是如此,越是让人想揭开那细闪的轻纱,看看下面是何等的花貌。 曲乐开奏,清歌婉扬,浸到了人们心里,不得不嘆,此乐如同天音。 然而,丽春院的苏小小呢?说好的三大青楼行首,怎么少了一人。 “咦?这是什么?”有人摊开手,看著掌间的东西发问。 另一人从前一人的肩头拈起一物,看了看,说道:“花瓣?” 零星的花瓣自天而降,眾人纷纷抬头,就在这时,一女子从天外飞来,竟是天仙降凡尘。 女仙周身如烟如雾,在月光之下,华光流转,眾人定目去看,才看清周身縈绕的不是烟雾,而是一件粉色纱衣。 而这人正是丽春院的苏小小。 只见她高盘乌髻,身著轻薄粉衣,彩带飘颭於空中,一手吊著绸带,从上滑向台中央的彩结。 另一只手提著花篮,飞舞空中时,花瓣撒落,被风一吹,漫天飞舞。 在场眾人无不惊呼,连同襄楼內的权贵们也道一声,好一个天女散花。 苏小小轻缓缓落到台上,舞娘们已就位,声乐中,翩躚起舞,有了这个惊艷的开场,塔台上的另两人不知不觉中成了她的陪衬。 只见苏小小玉足轻盈,柳腰款摆,云袖时而上拋,时而低拂,裙裾飘曳。 而苏小小的一双眼始终看向襄楼的某一处,她不知那人坐在何处,可只要她看向那个方向,那位大人就能感受到。 场下眾人看得兴兴然,楼里坐的权贵们閒閒地评头论足。 戴缨嘴角带笑,得意中蹺起腿,裙下的脚有一下无一下地跟著乐曲点著。 別人都在赏舞,只有她在赏舞的同时,还惦记著生意,稳了,稳了,有苏小小这一场舞,她绸缎庄的名声很快响遍京都。 正在这时,一个侍人走了来。 “戴娘子,楼下有人找。” 戴缨问道:“谁找我?” “说是您店里的伙计,姓燕。” 戴缨怔了一瞬,反应过来,有些耳热。 陆溪儿听说,嗔怪道:“什么伙计这么没有眼力,节庆呢,还找事情?” “想是遇到一些事情,我去看看。”戴缨说道。 陆溪儿扯住她,问道:“马上就散了,一会儿人多,寻不著如何是好。” 戴缨想了想,说道:“不必等我,你们先回。” 陆溪儿不再说什么。 戴缨隨侍人往一个方向去了。 穿过外堂,往里行去,行到一扇门前,侍人无声地退下,戴缨手心起了薄汗,伸出手,缓缓推开门,屋里有些许微光,不如外间亮堂。 她往屋中快速一扫,延伸出的平台处,立著一人,身形削直,侧面映著台下的光亮。 似是有所察觉,那人回首看向她,然后抬起手招了招。 戴缨捉著裙裾走了过去,立於他的身侧,闻到淡淡酒气,两人就这么无声地看著楼下的舞曲。 虽然立於延伸的楼台,因外界光亮太过,他们所立的这处昏暗,很隱秘,叫人看不清明。 戴缨耐不住安静,偏陆铭章又是一个不响的人,没办法,她只能找话说。 “大人才从宫中出来?” 陆铭章点了点头:“是。” 一个字完毕,再次安静下来,只有台上高高低低的乐调。 “大人喝酒了?”戴缨又问。 陆铭章转头看向戴缨,说道:“喝了,但没喝好,不若你陪我小酌几杯?” 戴缨很自然地同他对上视线,发现他的嘴角带了一丝笑意,浅得让她有些怀疑,是在笑罢。 “可我酒量浅,只怕不能陪大人尽兴。” “不打紧,你斟一杯放著,可隨意。” 陆铭章徵询的口吻让戴缨点头应下。 “那阿缨就陪大人浅饮几杯?” 陆铭章“嗯”了一声。 席面摆在延伸的平台处,襄楼的酒菜上得很快,对客人极高的筛选之下,是极致的服务。 碗箸摆放好,戴缨待陆铭章执筷,她才执起筷箸。 没有侍女,那么斟酒的任务自然落到她的头上,於是先给对方斟了一杯,又替自己斟了一杯。 酒香,菜香四溢。 真要说来,她还是很感激陆铭章。 首先,她能回平谷,托他点头,到了青城还特意著人送她回平谷。 虽说那一趟归家並不愉快,这是她自己的问题,同他没有任何关係,他给她的儘是帮衬。 后来她身陷囹圄,又是得了他的援手才脱身,想到这里,那小衙內的话再次浮现於脑中。 就在戴缨胡思乱想之时,陆铭章的酒盏已空,於是再次替他续酒,落后端起酒杯,敬向对面。 “阿缨在这里敬大人一杯。” 陆铭章並不执杯,而是反问道:“敬我什么?” 戴缨想了想,说道:“平谷时多亏大人,我才免遭欺辱。” “就为这个?”陆铭章端起酒盏。 戴缨心念一动,又道:“还有,阿缨能回平谷,也托大人的福。” 说罢,先干为敬。 陆铭章將目光落到她的脸上:“既然你承了这番人情,我可否提个要求?” 戴缨放下手里的酒盏,抽出绢帕拭唇上的酒渍,听了陆铭章的话语,又见他直直地看向自己,生出一点点不自在。 “什么?” 陆铭章看著对面空了的酒盏,亲自替她斟上一杯,唬得戴缨就要起身,却被陆铭章阻下。 “我的请求就是……上次答应你的事可否作罢?” 戴缨眨了眨眼,上次她在他书房,央求日后她若有难,他救她一命,他应下了。 “不成。”戴缨想也不想,下意识开口道。 “哦?怎么不成?”陆铭章声调微扬,“算起来,此次平谷我已救过你一命,难道不作数?” “不作数。” “为何?” 因为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戴缨拿起手边的酒盏,如同喝茶一般,慢慢品啜,不知不觉又一杯酒下肚,过后,嘰噥一声:“这次是凑巧,凑巧救的,不算。” 陆铭章轻笑出声:“那我要说不是凑巧呢?专为你去的。” 她的一颗心就这么漏跳一拍,然后垂下颈儿:“大人莫要玩笑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不再多说什么,自顾自喝了一杯,然后转头看向楼下,声音淡淡的。 “那便当凑巧罢。” 天空一声炸响,五彩绚丽的烟花於夜空绽放,同时也把刚才的话音压了下去。 此时表演已经结束,人群已散去,只是仍很热闹,不少人提著兔儿灯,在下面游转。 烟花过后,再次安静下来,戴缨缓缓抬起头:“可否问大人一个问题?” 陆铭章转过头“嗯”了一声。 “大人对我和別人不一样,这是为何……” 第60章 白疼一场 戴缨的酒量浅,喝过几盏便有些晕然,趁著微醺的醉意,问出一直以来心里的疑惑。 “大人对我与別个不同,这是为何?” 问完,便望向陆铭章。 他在宫宴上已饮过酒,这会儿又是几杯下肚,面上不再冷著,有了红红的温度,眼里浸润著不一样的光。 陆铭章岂是別人问什么就答什么的人,只听他反问:“我对你有何不同了?” “大人对阿缨的耐心更多,虽然肃著脸,可就是不一样……” “那你说这是为什么?”陆铭章仍是问道。 这话叫戴缨怎么回答。 陆铭章见她脸上憋得通红,隱隱笑出声:“你不是叫我多疼疼你么,怎么对你好了,你又一脸的苦恼,若因此徒生愁思,岂不是我之罪过。” 戴缨呆了呆,那日情急之下,她唤了他一声叔父。 “所以……大人对阿缨不一样,是长辈对晚辈的疼惜?”她有意將语调放鬆。 陆铭章在她面上端详一会儿,又替自己倒了一盏酒,眼也不抬地说道:“是。” 这声应答叫她莫明松下一口气,也许只有这个回答才能將事情简单化。 “这世上待我好的人不多,大人是其中一个。” 戴缨有些醉了,醉了后话就密,就在她戚戚喳喳说话间,门扇被叩响,长安的声音从外响起。 “阿郎,丽春院的苏小小候於襄楼,求见大人一面。” 陆铭章还没什么太大反应,反而是戴缨心里一突。 “这种事也报到我这里?什么规矩?”陆铭章说道。 门外静了一会儿,声音再次传来:“苏小小说,她认识戴小娘子,是戴小娘子引荐来的。” 陆铭章看向戴缨,声音沉了下去:“你引她来的?” 戴缨把眼一睁,摆手道:“没有,怎么可能引荐,就是……” “就是什么?” 戴缨不敢隱瞒,便把月光纱一事说了。 半晌,对面没有声音,终於,陆铭章温凉的声音传来:“原来我的功用在你这儿就值一件纱衣。” 他是有些气的,那日她替他更衣,小心翼翼地探问,想让他中秋陪她,他应了,包下襄楼整个三层。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体验棒,????????????.??????超讚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合著打得这个主意,利用完了,还故作懵懂地发问,他对她的不一样,是不是源於长辈对晚辈的疼惜。 好肥的胆,竟把主意打到他头上来了。 陆铭章站起身,眼往下睨著,声调恢復到往日的漠然:“白疼一场。” 说罢,不等戴缨答话,甩袖离去。 戴缨僵在那儿不动,说不上来是种什么感觉。 …… 接下来几日,有关中秋那夜苏小小身上月光纱的消息不脛而走,来自一家叫华四锦新开的绸缎庄。 戴缨很忙,打出了名头,后续还有更多的事需要料理,那夜同陆铭章的不愉,很快被她拋在了脑后。 她心底有一个计划,先开绸缎铺,这只是第一步,后面打算再开酒楼,酒楼她打算用自己攒的私房钱。 日后於她而言,多一分保障和底气。 这个过程不一定好走,开一个小小的绸缎铺已耗去她大部分心神,不过想法已成,会一点点去完成。 如今开的这家绸缎铺子在城南,差不多已有了形状,接下来她让秦三在城东另寻几间铺面,仍是打通,再开一家绸缎庄,作为华四锦城东店。 有了城南铺子的经验,城东的铺子开起来水到渠成,前期仍叫陈左带一帮人修整店铺。 一来两人相熟,信得过他,二来有了这份营生,他夫妻二人的日子也好过些。 自那日中秋过后,戴缨没怎么见到陆铭章,偶有两次,还是在老夫人的上房不期遇见。 他同老夫人閒话,她去了,向他见礼,他淡淡扫向她,頷首回应。 近些时候,戴缨终於清閒下来。 城南的铺子有秦二料理,无需她操心,城东的铺子还在前期修整,有事自有人知会她。 是以,这些时,白天常在陆府不出。 这日午后,她去了上房,陪侍陆老夫人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突然起了兴想打叶子牌。 於是,她还有石榴,外加老夫人,三人凑成一桌。 刚玩了两场,下人来传,大爷来了。 陆铭章走了进来,先拜见过老夫人,戴缨仍照从前那样,上前道了万福。 “来得正好,同我打几场,看看你的牌技有无见长。”陆老夫人说道。 陆铭章应声坐了下来。 “缨丫头,你也坐,咱们三人玩。”陆老夫人转头看向戴缨,戏说道,“大人的牌技不好,別看他大人大事的,专打一手屎牌。” 戴缨忍不住,掩嘴笑出声。 “母亲也太瞧不上儿子,儿子贏不过您,难道还贏不过这丫头?”陆铭章说道。 陆老夫人笑道:“来,来,別多话。” 戴缨落座,石榴在一旁洗牌,发牌。 就这么打了几场,儘是陆老夫人贏牌,戴缨算是看出来了,坐於上首的陆铭章专往老夫人手里餵牌。 偏老夫人不知觉,还对戴缨说道:“我说什么来著,你看看他这牌技,太无趣,下桌,下桌,你別打,换石榴。” 陆铭章只好下了桌。 陆老夫人觉著自己儿子牌运差,不愿他立在自己身边,陆铭章只好笑著走开,然后走到戴缨身侧。 戴缨挺了挺腰背,忽略掉来自身旁的视线。 老夫人玩牌时態度认真,屋里变得安静,只有牌纸落下声,接下来,戴缨连贏两场。 “你倒是旺她。”陆老夫人对儿子嗔怪。 陆铭章摇头笑道:“杵在这里怎么都不是,罢了,罢了,还是不在这里招母亲的嫌了。” “快走,莫在这儿招我的眼。” 陆铭章施了退礼,出了上房。 待他退下后,陆老夫人一边出牌,一边对戴缨閒说:“你们出发去青城,我还担心来著,叫他先把身子將养好,再去,他没说什么,仍是按著原定的初五启程。” 戴缨从旁静静地听著。 “一路上,他那病可有更严重?” 戴缨答道:“大人先前咳得厉害,到后来才渐好。” “他说了,一路多亏你费心照看,当初他说要带你一道去青城,我还有些担心,怕路途太远,太顛簸,你女儿家身子骨弱,受不得,结果反叫你看护他。” 戴缨攫取话里的信息,问道:“大人说带我一道去青城?” “是,你莫不是忘了,当时你也在呢。”陆老夫人出了手里一张牌。 一边的石榴打趣道:“戴小娘子忘性也大,就是老夫人差人叫你来上房,告知你,谢家派人接你和珍姐儿回谢府那一次,可还记得?” 戴缨自然记得,老夫人叫她去上房,她到时,陆铭章正同老夫人低声说著什么,见她来了,瞥了一眼,然后起身离去。 待他走后,老夫人告知她,让她回谢府。 她误会了他,以为他让老夫人將她请离,后来,怒气冲衝到书房寻他,说了一些以下犯上的话。 她怎么会不记得呢。 照这样一说,在她未去福兴楼前,他就打算带上她的。 再一细想行路间他拖著病身的坚持,也许他本可以病癒再出发。 “快出牌,怎么发怔起来。”陆老夫人催促道。 戴缨扯出一抹笑,看著手里的纸牌。 …… 从上房出来,已是傍晚时分,戴缨回了揽月居,没坐上一会儿,去了前院书房。 “大人在屋里么?”戴缨问守院小廝。 “家主回一方居了。”小廝回道。 戴缨又往一方居行去。 长安引她在外厅坐,让下人看了茶,然后去里屋报知。 等了一会儿,陆铭章才走出,似是在小憩,面上带有丝丝慵倦,戴缨欲起身,陆铭章压了压手,示意不必,然后坐到她的对面。 “如何?你和老夫人谁是贏家?” 戴缨笑道:“老夫人若不是贏家,这会儿还散不了场呢。” 总算知道,为何陆铭章要给老夫人餵牌了,老人家好胜心太重了,不贏不罢手。 说罢,两人没再说什么,就这么安静下来。 陆铭章的贴身丫鬟叫七月的,替二人沏了茶,然后带著屋中下人退了出去。 戴缨在心里酝酿,开口道:“阿缨特意来谢大人。” “谢我什么?” “谢大人带我回乡。” 陆铭章漫不经心地端起茶盏,啜了一口:“中秋那晚你已谢过。” “不一样,之前以为大人是顺路带我回乡,原来不是。”戴缨抬眼,看向陆铭章,“大人不记小人过,中秋夜的事是我的过错,特来给大人赔不是。” “这世上待我好的人不多,大人是其中一个,这话出自真心,阿缨想问……” 陆铭章不言语,等她继续说下去。 “大人是否还在气恼?”戴缨问道。 陆铭章放下茶盏:“我若说还在气恼,你待如何?” “大人若气恼,那么……先前大人应下我的话可作废。” 八分真诚,真诚中另有二分有恃无恐的狡黠。 陆铭章就那么看著对面的戴缨,她也回看向他,睁著一双妙目,不带一点迴避,这话听著是退让,实则是不动声色的试探。 这个时候的陆铭章在想,什么是恃宠而骄,这就是了…… 第61章 既是奉承,也是娇嗔 戴缨回看向陆铭章。 她原是来道歉,可陆铭章反问她,他若仍在气恼,她待如何,於是她说,先前央他关键时候,给她一次活命机会的话作废。 他对她总有一种不可言说的纵容,而她对他就是自然而然地有恃无恐。 然而,戴缨不曾料到,陆铭章听说后竟点了点头。 “好,那么我应下你的话,收回。” 戴缨傻了,真……真的收回?於是一改刚才娇持的態度,见陆铭章手边的茶杯空了,赶紧给他续上,並諂笑一声。 “叔父……” “叫叔父也没用,先前以为你是个没有刚性之人,只知眼前利,今日你这番態度,方知轻看了你。” 陆铭章说著,端起茶盏:“来,叔父以茶代酒,向你赔个不是。” 戴缨一脸愕怔,脑子还懵著,手已端起茶盏,將茶水饮下。 “这茶的味道如何?”陆铭章问道。 戴缨扯出一抹笑:“有些苦……” 说罢,找了个事故,匆匆离去,形容有些狼狈。 陆铭章又给自己续了一杯,將茶盏端到嘴边时,忍不住笑出声。 …… 这日,天高气爽,陆家眾人起了游兴,决意去郊外的庄子。 清晨时分,一层薄纱似的雾气尚未散尽,空气里浸透了清凉,像含著薄荷般的凉意,吸入一口,顿觉神清气爽。 戴缨今日穿了一身鸝黄底色的掐腰长衫,顏色清嫩,更衬得她腰肢纤纤,发间簪了一枚素银簪子並几朵细小的珍珠头花,简净中自有一番精致。 临行前,孔嬤嬤细心,特特嘱咐归雁另备了两件衣裳:一件是贴身的软罗內衫以备更换,另一件则是厚实的斗篷,用以抵御寒气。 归雁应下,遂拿了一件灰狐毛边斗篷给戴缨披上,软茸毛边簇著,越发显得秀脸精致。 陆府门前,大大小小的马车已停当,戴缨被侍人引至一辆马车前,抬眼环顾,长长的车驾,排成列,前后护卫跟隨,队前几名锦袍束髮男子高坐马上。 她最先看见的是陆铭章,一身雪青色劲装,小高领,衣侧岔口开得很高,脚踏长靴,踩著马鐙,同平时的清雅不同,展露出一种陌生的、带著力量感的英挺。 他的左侧是陆铭川,並陆家其他一眾小辈,右侧是谢容。 戴缨收回眼,踏著踩凳入到车里。 “我可最怕冷了。”陆溪儿握著手炉说道。 车里燃著小烘炉,比外面暖和。 戴缨褪去银狐斗篷,拿起一旁的暖炉烘手。 她这人,畏热不畏寒,冬日里,別的女子里三层外三层,捂得严实,她却穿不得。 一来,燥热,二来,繁重,还是更喜轻省自在一些。 陆溪儿见戴缨衣著轻便,惊问道:“不冷么?”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 马车启行,往城外庄子行去。 城外,树木杂丛褪下绿意,换上一层不鲜亮的顏色,同大地相呼应,林木间寒鸦嚷嚷。 行了一程,车马停下,眾人下了马车。 陆家的这处庄园依著山嶂,枕著溪流。 放眼看去,高山矗立,山间林木的绿意没有完全褪去,顏色更丰富,绿的、黄的、红褚,杂糅著。 庄子外已有僕从迎候。 眾人进了庄子,稍作休整,然后出了庄子,走到宽广的空地上,下人们牵来马匹。 戴缨看著眼前的高头骏马,踟躕不前,她不会骑马,戴万昌也没请师父教导过她,儿时尽拨弄算盘了。 再环眼一看,不说陆家姐妹,就连谢珍都能翻身上马。 “不会?” 一道声音从旁响起,抬眼去看,不知何时,陆铭章纵马到她跟前。 戴缨“嗯”了一声。 “別怕,我叫长安给你牵马。” 戴缨呆了呆,长安可是他的亲隨,在府里除了他和老夫人,几乎没人能使唤。 在平谷,她是见识过长安的身手,迅猛得几乎只见残影,就在戴缨思忖时,长安从旁笑道:“小人牵马,娘子可放心。” “不敢,自然信得过安管事,有劳了。” 说著,不再犹豫,在丫鬟的搀扶中翻上马背,先时她还有点紧张,见长安在前缓缓牵引,放鬆下来。 “大人不去狩猎么?”戴缨侧头看向並骑的陆铭章。 秋冬时节,许多高门大户都会携族人远郊狩猎。 这个季节林木稀疏凋零,视野比春夏要好,更易捕获,且秋冬的动物为了御寒,皮毛最为丰厚、光泽度好。 陆铭章手按轡绳,答得云淡风轻:“不会。” 戴缨以为自己听错了,这坦然的腔子,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说的是“我会”。 “大人不会狩猎?”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陆铭章居然说他不会? “很稀奇?”陆铭章说道。 “在我看来,大人该是无所不能。”戴缨语音清软,话里浸著恰到好处的甜,既像奉承,又似娇嗔。 陆铭章看向她,明知她存心討好,心里却很受用,那张灰狐茸围簇的秀脸红扑扑的,在过分莹白的脸上,像是两团没有搽匀的胭脂。 虽是披了一件斗篷,却略显单薄,想问她冷否,在喉头滚了一滚,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傻话,世上哪有什么无所不能的人,我这双手,所能驾驭的,也不过笔管一支罢了,正所谓百无一用是书生。” “大人过谦了。”戴缨认真道,“您笔下乾坤,抵得过万千利刃。” 正说著,前方纵来一人一马,行到跟前勒马骤停。 “父亲!你看!” 陆婉儿一袭红衣骑装,发尾高盘,手上拎著一只肥硕的杂毛兔。 一手调动韁绳挤到陆铭章和戴缨中间,说道:“安叔,你牵远些,挤著了。” 长安笑了笑,將戴缨所乘的黑马引开,空出地方。 陆铭章看向陆婉儿手里的野兔,点头道:“不错,骑射有长进,比去年强。” 陆婉儿脸上一红,嗔道:“父亲这是揶揄我呢,去年的事莫再提起。” 去年,她不仅没狩猎到任何野物,身下马受惊,还將她掀翻跌落。 戴缨从旁艷羡地看著,她虽厌恶陆婉儿,然而陆铭章对陆婉儿是真的好,虽不是亲身,可同亲生的女儿没两样。 陆婉儿心仪谢容,陆铭章便让人打探谢容底细,在不满意的情况下,抵不住陆婉儿的一意孤行,然后排除障碍,为她达成心愿。 之后有意提携谢容,为得什么,无非为了陆婉儿婚后有个更体面的身份。 反观她,同戴万昌之间,父女情肯定是有的,但不多,一旦面临抉择时,她就成了秤盘上的砝码,变得无足轻重了。 人和人真是不能比,这就是命。 到了中午,狩猎结束,庄上备好饭食。 分里外两间,中间用帷屏隔著,外间是男子座席,里间是女子座席。 小陆崇坐在戴缨身侧,拉了拉戴缨衣袖,俏声道:“姐姐,我父亲捕到许多好物,其中有一对银狐,他说製成手笼,一个给你,一个给我。” 戴缨下意识往外间去看,帷幕上只映著晃动的人影。 陆铭川对她的心思,起先她並不清楚,后来模模糊糊感知到,一直持著迴避的態度,有时,她甚至觉得小陆崇说的话有他在里面授意。 像是在探她的口风。 “崇哥儿,那东西太珍贵,你留著。”戴缨说道。 “有两个呢,姐姐干嘛不要。”小陆崇又多说了一句,“爹爹说了,以后有好东西,我一份,姐姐一份。” 戴缨心里被什么牵动,继而道:“哥儿,这不合適,不若將另一个给莲心?” 莲心是陆铭川的通房丫头,日后若是有了子嗣,会被抬起来做姨娘。 “给她做什么,她一个奴才。”陆崇嘰噥一句。 用罢饭,男子们喝茶、下棋或是骑马,女子多半回屋小憩。 戴缨用罢饭,欲往后园的轩子行去,突见前面一个人影闪过,虽然很快,但她还是看清了,那人是谢珍。 她不往后园,反去前面做什么,心里这么想著便跟了上去。 谢珍拿著巾帕,掩住脸,走入一道月洞门。 戴缨越发好奇,躡著脚步,悄不声儿地將身子掩在墙影下,探眼去看。 院子里有一间屋室,大门紧闭,窗扇开了半面,屋前坐著一浅身女子,女子扎著鬟髻,瓜子小脸,唇上抹著胭脂。 这人戴缨认识,正是陆铭川的通房,莲心。 那莲心见了谢珍,站起身,两人挨近,不知低声说了什么,就见谢珍捉裙往阶上走去,推门而入。 看到这里,戴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莲心是陆铭川的丫头,既然她在这里侍候,那屋里歇宿之人不用想,一定是陆铭川。 真是想不到,谢珍仍未死心。 先时,见崇哥儿同她亲近,她一转刻薄態度,殷勤地提著吃食往揽月居跑,不过是想討好儿子,得以接近老子,孰料行不通。 为这事,还特意回了一趟谢府。 从谢府回陆府后,戴缨见她不再来揽月居,也没了別的动静,以为她歇了这份心。 谁知她是换了对象,把主意打到陆铭川的身边人上。 也不知她给了莲心什么好处,或是许了什么承诺,就眼前的境况来看,莲心在帮她。 谢珍进了陆铭川的房间,哪怕什么事都没发生,也是黄泥掉裤襠,不是屎也是屎…… 第62章 找个由头將她留下 说不清,道不明。 这正是谢珍要达到的目的。 没有外人在场,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谢珍只需一声叫唤,那么陆铭川正妻之位就到手了。 谢珍这是打算豁出所有啊,连戴万如的话都不顾了。 …… 谢珍一进到屋里便嗅到淡淡的酒息, 这酒味吸进她的口鼻中,让她眩晕,心跳加速,不饮而醉。 她將目光从自己脚下往臥房延伸,那里隔著一扇落地罩,不过几十步的距离,是她成为陆三爷之妻的距离。 於是轻著手脚往里走去,然而心上的跳动比脚声更重。 落地罩后的床榻,纱帐半掩,一人横臥著,上半身掩於帐后,只观得一双红綾裤下健长的双腿。 腿上套著玄色翘头长靴,宽大的裤腿掖於靴筒,一条腿踩著脚踏,一条腿屈起,踩著床沿。 陆铭川今日猎了好东西,其中有一对皮毛丰美的银狐,射杀时,格外注意,为了不伤及皮毛,照著那小畜生的一对眼睛射杀。 打算让人製成袖笼,给那丫头冬天捂手。 因著高兴,席间不免多喝了几杯,睡得沉了,待察觉到屋中进人时,那动静已来到隔断前。 於是霍地从床上腾起,凝目去看,待看清来人后,怒道:“谁让你进来的,滚出去!” 谢珍嚇得一缩,从来见这位三爷,面上都是和气,头一回见他面露凶色,心里有些怕,不过一想自己的目的,又壮起胆子。 “陆三爷,珍儿对你……切慕已久……” 陆铭川双眼沉下,手背在身后,渐渐蓄力。 谢珍並未察觉危险,一心想著自己的心愿马上就成了。 待她嫁给陆铭川,以后谁还敢看不起她,就是陆婉儿见了她也得恭恭敬敬。 至於兄长……那日她回谢府,母亲的態度无非怕她坏了兄长的婚事。 兄长同陆婉儿的亲事已定,能有什么问题,再说,兄长的亲事重要,难道她的一辈子就不重要? 所以,她试著同莲心接近,先试探她的態度,再以利诱之,没想到她竟一口应下。 谢珍大著胆子挨近陆铭川,一张脸烧得发热。 “珍儿今日进了屋,您该知道会是什么结果……” 谢珍全然没察觉对方眼底的煞气,就在她欲高声叫唤之际,房门突然破开,一个人影奔了进来。 “珍姐儿,你怎么在这儿呢,快隨我出去。” 谢珍和陆铭川看著闯入的戴缨,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 戴缨拉著谢珍就要往外走。 谢珍心中一动,捂脸掉起眼泪,反一把拉住戴缨的手:“表姐,我不活了……陆三爷他……我……” 这断断续续的呜咽,还有欲语还休的姿態,叫人想不误会都难。 谢珍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惊喜戴缨的出现,再怎么样她也是谢家的亲戚,没有不帮的理。 正正好,有她在场做证,陆家不认也得认,只能迎她过门。 谢珍將一双泪眼看向陆铭川,再看向戴缨,满面羞愤地说道:“表姐,珍儿不活了,陆三爷他……” 话未说完,被戴缨打断:“什么陆三爷,哪有陆三爷,你魔怔了?” 谢珍眨巴著一双泪眼,愣了愣,扬起手指向对面:“那……那不是陆三爷?” 戴缨循著方向看去,张目四望,说道:“这屋里除了你和我,就没有別人,哪有陆三爷,快隨我出去。” 谢珍把眼泪拭乾,拿手在戴缨眼前晃了晃:“你瞎了?” “什么跟什么,成天痴人说梦,还不快隨我离开。”戴缨拉著谢珍就要走。 谢珍甩开膀子,急得磕磕巴巴说不清:“那么大……大一个人站在这里,你看不见?!” 不待她说完,“啪——”戴缨一耳刮兜了过去。 谢珍惊愕地捂住脸:“又打我?” “把你打醒,不然被鬼缠得说胡话。” 不再给谢珍反应,风一般地拽著她出了屋室。 陆铭川看著离去的两人,背在身后的手卸下力道。 出了院子,谢珍挣开戴缨的手,气道:“你见不得我好是不是?!好你个吃里爬外的,连自家人也不帮,等著,我非要到母亲面前告你一状。” 戴缨冷笑一声:“你大可以试试,看姑母这次是向著你,还是向著我。” 谢珍便不说话了,今日之事若叫母亲知晓,必会让她吃不了兜著走,这么想著,脸上怨恨的表情一收。 “表姐说什么呢,適才我被迷住了,脑子不清醒,那屋里什么人也没有。” 说罢,转身离开了。 戴缨摇了摇头,回了自己居住的院子,一日,就这么过了,傍晚时分,一行人回了陆府。 陆府,一方居…… 陆铭川將今日发生的事情告诉了陆铭章,一想到当时戴缨衝进来的样子,就想笑。 “今日若没有她,你打算如何?”陆铭章问道。 陆铭川脸上的笑意冷却下来,说道:“还能怎么办,这种女人岂能进到咱们家,自然是叫她永远开不了口。” 若不是戴缨进来得及时,这个谢珍焉有命在。 陆铭章点了点头,说道:“行了,我知道了。” 陆铭川走后,陆铭章静坐了一会儿,往上房走去。 “你说让谢家人接谢家姑娘回去?”陆老夫人问道。 陆铭章点头道:“是。” “怎么好端端让谢家把人接走?”陆老夫人知道自己儿子不会无缘无故说这话,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陆铭章並不打算隱瞒,便把今日的事情道了出来。 “想不到,这丫头竟存了这份心。”陆老夫人眉头紧蹙,嘆息一声,“若是这样,確实是留不得,这家人真是……” “母亲这话说得有失偏颇,连带著把那丫头也牵进去了。” 陆老夫人这才反应过来,儿子说的是戴缨。 “说的是,你不说还好,这样一说,倒是可惜了,若让谢珍回去,缨丫头只怕也不能留了。” 陆铭章將眼睛往下压了压,復抬起:“母亲想留她在身边?” “那丫头是个好的,既懂事还机灵。”陆老夫人又道,“常到我跟前凑趣,叫我怎么不喜欢。” 说到这里,老夫人一笑:“我还想著,日后给她指一门亲呢。” 陆铭章点了点头:“这好办,那便找个由头將她留下……” 彼边,陆铭川归了自己院落,叫了莲心上前,那莲心抱著侥倖,抵死不认,妄图矇混过关。 陆铭川却没那个耐心,直接让人拖下去一通好打,莲心没口子地討饶。 “奴认了,奴认了……” “下作娼妇,竟算计到我的头上来?!”陆铭川喝骂道。 莲心当初应下帮谢珍,並非看重她的那点恩惠,而是另有计较。 她怕陆铭川再续一房高门贵女,届时像她这样的通房奴才哪有翻身的好日子,不如成全谢珍,毕竟一小官之女更好摆弄,就算日后想在她面前摆谱,也得掂量掂量。 莲心膝行到陆铭川面前,拉著他的衣摆,泣声道:“奴有错,三爷见奴跟了您一场,饶了这一回罢,再不敢了。” 陆铭川不理,朝外叫了一声:“唤人牙子来,拉出去。” 行鹿轩动静闹得大,曹老夫人赶了过来,得知事情原委后,对莲心一通恨骂。 可骂归骂,却不让发卖莲心,原因无他,眼下儿子房里除了莲心,再无他人,从前叫他续弦,他不理会,找各种理由推拒。 她还指著莲心的肚子,给院里添孙儿。 最后,在曹老夫人的转圜下,莲心得以留了下来。 …… 次日,戴万如正同员外郎夫人在自家暖阁喝茶。 “听说昨儿陆家出游,你家容哥儿也去了?”员外郎夫人拈起一块水晶糕,看似隨口问道。 戴万如笑道:“是呢,一直隨在陆相身侧。” 员外郎夫人迎合著笑道:“如今容哥儿在集贤院编修,这可是多少文官清流嚮往的差事,把这事办好了,前途无量。” 戴万如心里別提多高兴,直到现在,她的虚荣心才前所未有的得到满足,就连这位上司夫人在她面前也得奉承。 不过戴万如面上还得端持著,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这也是陆相看重我家小子,也是他自己爭气。” 员外郎夫人提起皮肉,笑了笑:“正是这个话呢,你看,连带著你家珍姐儿都住到了陆家,这份殊荣可是求不来的,说到底还是你这个做母亲的教导得好。” 戴万如並不否认,笑著端起茶盏,就要应景地啜一口,这时,下人急急地走了来。 “夫人,陆府来人了。” 戴万如先看了一眼员外郎夫人,笑著问道:“哦?正说著呢,做什么来?” 那下人瞥了一眼员外郎夫人,吞吞吐吐。 “有什么就说,像什么样。”戴万如正想借这个机会再显摆一番。 下人开口道:“陆府人来传话,让夫人把咱家姐儿接走。” 戴万如没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什么叫把人接走?没说其他的?” “小的不清楚,那人说今日就叫咱们遣人过去,还说……” “还说什么?”戴万如追问。 “还说……让夫人接回家再教一教闺中仪范……” 第63章 上门打砸 戴万如脸上瞬间煞白,缓不过劲儿,一旁的员外郎夫人用眼梢睨著,嘴角露出轻鬆的、幸灾乐祸的笑来。 这笑可比刚才真心。 “这是怎么了?怎么好好的,把人接回家中,莫不是做了什么丑事?”员外郎夫人故作惊怪。 戴万如笑得勉强:“必是搞错了,下人们不会传话。”转头对下人骂道,“嚼蛆的奴根子,还不滚下去,把话打探清楚。” 小廝赶紧应声去了。 员外郎夫人看明白了,这谢家女被赶出了陆家,到底是上不得大台盘的东西。 送走员外郎夫人,戴万如派人去了陆家,谢珍回到谢家时,人还懵怔著,一张脸白得没有血色。 “到底怎么回事?!”戴万如喝问道。 谢珍被这一声嚇得回过神,伏到座椅上哭了出来。 “还有脸哭,我问你话,还不快说出来,真若受了欺负,只管道出,陆家就是再显赫,也逃不脱一个理字。” 戴万如见自家女儿哭得伤心,以为她受了欺负。 谢珍哭得气不带喘,好不容易歇下一会儿,又抽泣起来。 戴万如见女儿哭得口不能言,心里著急,催促道:“快说,到底怎么回事,再不说,我遣人上陆府问个究竟。” 说罢,就要吩咐下人,被谢珍一把拦住,哭诉道:“母亲,別叫人去。” “那你还不快说!” 谢珍不得已,只能將庄子上发生的事情说了,话还未说完呢,“啪”的一声,脸上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刮。 这一巴掌,比戴缨打得更重。 谢珍不可置信地看向她母亲,却见戴万如双目瞪视,咬著牙,一字一字从牙缝往外蹦,每个字被她咬成碎渣。 “想害死你兄长是不是?!” “你不要脸,我还要脸,你父兄还要脸,谢家上上下下还要脸!” 戴万如因著出身,在京都就怕被人低看,她自己又是个极要强之人,更多的是想要证明。 做姑娘时,她曾参加过一场官宴,那一次让她大受触动,原来自己高高在上的傲態是被某些人俯瞰的。 一个轻蔑的眼神看过来,都让你觉得那是一种赏赐,那一场官宴,没有所谓的奚落,没有刻意的排挤,只有无视。 然而,正是这种无视,把她十几年来的骄傲捏变了形。 她將自己关在屋里好几日,终於看清自己要什么,她要拥有和那些官眷们一样的眼神。 轻轻地一瞥,然后不费吹灰之力地將一个人的防线击破。 结识谢山是她有意为之,比起戴万昌的慧眼识珠,她更先认定这人。 他没让她失望,虽然这个过程漫长而熬人。 然而,和她预想的不一样,她仍是被轻看的那个,同从前那场官宴不同的是。 以前她被无视,而今她们倒是愿意同她交谈,只是话中满含讥讽和嘲弄。 这是唯一的区別。 她费尽心机走到这些人的面前,同她们立在一处,得来的却是轻辱,於是心里攒下一口气,这口气一憋又是好些年。 终於,她培养出一个优秀的儿子,並同簪缨世家的千金缔结姻盟,这么些年的汲汲营营终於有了回报。 然而,就在刚才,那员外郎夫人的眼视,眼中带笑,笑得耐人寻味。 叫她如何不恼,如何不恨。 不仅如此,若因女儿的不端之举,坏了儿子的姻亲大事……想到这里,戴万如惊得直冒冷汗。 看著呜咽的女儿,气得想狠打一顿,可真让她下手,又捨不得,毕竟是自己辛苦生下来的。 这事还不能让她父兄知晓,她兄长还罢,若叫谢山知道……谢珍只怕要去半条命。 戴万如往左右看了看,这才问了一句:“大姑娘呢?” 一旁的婆子上前回道:“大姑娘没回。” “没回?” “是,说是府里的崇哥儿同大姑娘亲近,想再留她住些时,让夫人莫要惦记,大姑娘在陆府一切都好。” 在谢珍的呜咽声中,戴万如脸上的表情不可谓不精彩,擦了粉脂的腮颊颤著。 “母亲,一定是她,一定是她告诉了老夫人,女儿这才被驱离陆府,都是戴缨!是她害我!”谢珍哭喊著,没了半点斯文样。 戴万如看著自家女儿失態的样子,当下喝了一声。 “还不带她下去!没有我的同意,不得踏出院门一步。” 谢珍哪敢说一个不字,连头都抬不起来,拿巾帕捂脸跑开了。 在戴万如看来,谢珍做的事情丟丑,她也气恨,可若有戴缨从中掺和,那她是不会放过她的。 於是在心头又给她狠狠记了一笔。 夜间,谢山下了值,回到府中,问戴万如:“我听人说珍儿回来了?” 戴万如替他宽去公服,看似隨意地说道:“是,我叫人接她回的。” “怎么回事?”谢山眉头一凝。 戴万如背过身去拿常衫,嘴里说著:“还能是什么,前两日染了风寒,不见好,总不能让她带一身病气在別人家,先接回来將养一段时日,等好了再送过去。” 谢山听说,没去怀疑。 陆府。 这日阳光暄暖,戴缨欲扶老夫人去园子转转,丫鬟们打起门帘,刚走下台阶,陆婉儿带著丫鬟走了来,因走得急,嘴里呼出白雾,行到跟前朝老夫人见了礼。 然后转眼看向戴缨,似笑非笑地同戴缨廝见过。 陆老夫人往陆婉儿面上看了一眼,开口道:“缨丫头,你先回。” 戴缨应声退下。 人一走,陆婉儿便迫不及待开口:“祖母,为何让珍儿回谢家?” 陆老夫人脸上冷著:“你这孩子,她又不是咱家的人,回谢家再正常不过,谢家夫人想她,总不好叫人家母女长久分別。” “为何戴缨仍在咱们府上,算起来她也是谢家人,怎么只珍姐儿回了,她不回?”陆婉儿脱口而出。 “缨丫头是我留的,我连这点主也做不得?” 陆老夫人声音微沉,陆婉儿不敢再问,不过她本也无所谓,只是觉著要走也该是戴氏女走。 …… 城南的绸缎庄已经无须戴缨太费心神,而城东的绸缎庄陈左带著一伙人正在修整,且有秦三料理。 “阿左哥,一会儿下了工,咱们再去喝几杯?”祥子爬在梯架上,手里拿著木槌敲打著。 陈左笑了笑:“不了,你嫂子今儿精神好,她要亲自下厨烧两道菜。” 其他几人笑出声:“阿左,等鳶娘身子好了,咱们到你家蹭饭,尝尝她的手艺。” 陈左心情甚好道:“一定,一定。” 正说著,店里来了四五名差役,这些人陈左认识,虽著差服,却是巡事所聘请的白役,通俗讲就是“閒杂”。 秦三见了来人,笑脸相迎:“几位差爷,可是有什么事?” 当头之人,方正脸,乌紫唇色,腰间挎刀,將秦三睨了一眼,问道:“你是这里的管事?” 秦三点头道:“是,我是这家绸缎铺的管事,敢问官爷贵姓?” 这时旁边一人插话道:“咱们是巡事所的人,这位姓周,你唤周头儿。” 这些个游閒虽比不上正式差吏,却也自成一派,推得有头目,周虎因身材高壮,且行事跋扈狠辣,这些人便以他为首。 “铺子还未开张,不知几位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做生意的,不轻易得罪府衙之人,哪怕这些人只是閒杂,秦三说话仍客客气气。 “要的就是你未开张。” 周虎说著带人在店中围看,行到一处空阔的隔断处,拿下巴指了指,问道:“这处是做什么的?” 秦三答道:“这里预留出来展布样,供客人挑选。” 周虎拿刀柄敲了敲柜壁:“拆了。” “拆了?!”秦三惊问出声。 “怎的?我的话不管用?” 周虎带著威胁的语调,仿佛只要秦三道个“不”字,就会有很严重的后果。 秦三自然满口应下,不过仍是问了一句:“周官爷,这处有何不妥?” 周虎嗤笑道:“把布样放在这里,万一起了火,此过道岂不危险?” 秦三没再说什么。 过道虽说不能堆积易燃物,可也有標准,只要达到一定间距,是允许堆放相应物什的。 可这標准说得含糊,是多是少,是远是近,由官府中人说了算。 正在秦三思忖间,周虎又拿刀柄在另一处“篤,篤”敲了几下,隨之而来的就两个字。 “拆了!” 秦三再问,无一不是堆放易燃料,不符合规定。 他们是绸缎庄,绸缎庄里放的可不就是易燃物什,照这么个法子查验,整家店只怕都得拆。 秦三当下不作声,任那些人说什么便是什么。 待周虎一行人离开后,秦三看著被周虎標记过的柜子,看向陈左。 “陈兄弟,拆了罢。” 陈左放下手里的工具,拍了拍衣衫上的灰,说道:“秦管事,这人叫周虎,有名的混子,理他们作甚,这些人的目的就是要钱。” “管事的不必忧心,这是他们惯常使的手段,给些钱就了事了,这种情况咱们见得太多。”祥子踩著长梯,扭头望向下面的秦三。 秦三想了想,觉得有些道理,於是让陈左等人不停工,继续修整,既然能用钱解决,那么就不是什么大事,於是也没往戴缨跟前报知。 心道,过个三五日周虎等人再次上门,舍些钱財也就是了。 谁知不到三五日,次日一早,周虎等人再次登门,一进店中,先是看了一眼,喝道:“人呢?!” 秦三正在后院用早饭,听到前面叫喊,带了两名伙计走到前堂,见是周虎等人,正要上前,肚子却被狠踹一脚,整个人仰倒在地。 “你拿爷的话当屁放呢,叫你拆为何不拆?!”周虎喝骂道。 第64章 裙带关係 两名店伙计將秦三扶起,看不过眼,爭辩道:“青天白日,你们凭什么打人?!” 周虎欺身上前,几乎与那说话的伙计脸贴著脸,皮笑肉不笑地回头,对身后几名差役閒閒道:“兄弟们瞧瞧,咱们不过照章办事,几时动过手?分明是他自家脚滑摔,倒赖上了。” 几名差役齐声鬨笑,周虎这才转回头,阴惻惻地对那伙计道:“再敢多嘴,老子连你一块儿『扶』出去,好好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你们……” 店伙计还欲再说,却被秦三拦住,走到柜檯后,开了锁,从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再走到周虎等人身前,將荷包双手递上。 “周官爷別计较,这些拿去和弟兄们喝茶,日后咱们店还需您多照看。” 周虎睨向那一包鼓鼓的钱袋,伸手接过,拿在手里掂了掂,不紧不慢地塞入腰间。 就在秦三將要鬆口气时,周虎朝前一挥手,露出一个肆无忌惮的笑,伴著一声:“砸了!” 几名白役三两步上前,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石锤、凿刀,对著柜架、屏风、桌椅等物,劈里啪啦一通乱砸,木屑横飞。 正巧陈左几人前来上工,见了眼前的情形,跑进店中进行阻拦,一来二去双方廝打起来。 秦三见事情闹大了,赶紧差了一个伙计跑去陆府,给戴缨报信。 等戴缨赶到绸缎庄时,店里满地狼藉,还有瘫坐的两人。 这两人一个是秦三,一个是店伙计,两人看著都不太好,脸上青紫著,衣衫也破了,秦三脚上的鞋还掉了一只。 “怎么回事?!” 秦三见了戴缨,赶紧从地上爬起,哆嗦著嘴唇,气得半个字也说不出。 戴缨让归雁將秦三扶坐下。 “你慢慢说。” 秦三长吁一口气,声音仍是有些不稳,把先前发生的事情艰难地说了。 “不知是不是那些钱他们看不上?”秦三落后加了一句。 戴缨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就算看不上,也不至於打砸动手,一看就不是为著钱来的。”接著又问:“陈左他们呢?” “他们同那些人动手,后来衙门来了人,把几人押走了。”秦三回答道。 本书首发101??????.??????,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戴缨不敢再耽搁,带著人去了衙门,门前正好有当值的衙役。 归雁上前问询了一番,回到车里將情况报於戴缨。 “说是陈左几人把差役给伤了,如今关在牢里,一时半会提不出来,还得提审,看是赔钱还是受刑。” 戴缨心头渐沉,伤了差役,此事可大可小,关键看上面怎么判,无论如何得想办法將人先捞出来。 “先拿些钱往牢房打点。” 归雁应下。 车里,戴缨把秦三的话重新梳理,这些人不是冲钱来的,若不是为了利,那便是结有仇。 回到店中,叫来秦家兄弟,让他们打听周虎这人,此人在市井行事蛮霸,不消半日便打听到了。 秦三从外急急走来,將探问到的情况道了出来。 “小人从街坊口里探问得知,周虎同瑞锦轩往来甚密。” “瑞锦轩?”戴缨喃喃念道,这绸缎铺在京都有些年头。 一旁的秦三听说后,兀地想起一事。 “小人听说,这瑞锦轩的东家同巡事所的一个小主事有些牵扯。” 他想起来了,曾有一日他同陈左几人在楼里吃酒,他们说过,瑞锦轩的东家是那主事的小妾的兄弟。 戴缨听后,沉著半晌,不说话。 如此说来,是瑞锦轩的人想对付她了,且有这样一层裙带关係在的话,倒牵扯大了。 这件事情该如何解决,最快最直接的办法就是找陆铭章,她在他面前提一提,於他而言,不过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想到这里,戴缨摇了摇头,上次惹恼了他,他连先前应下的请求都收了回去。 哪还有脸再求到他跟前,就算厚著脸求了,他未必会伸手相助,还是不去自討没趣。 就在她思忖之际想起还有一件当务之急,转头看著秦二。 “你赶快带人去一趟陈家,再带一个丫头,告诉陈左的娘子,就说这几日店里忙,回去不得,让她莫要担心,那丫头就留在陈家,陈左不在,鳶娘需要照看。” 秦二应下,他曾去过一趟陈家,知道路,正待起身,戴缨又嘱咐道:“別几家也都知会到。” “是,东家放心。”秦二应声去了。 接著,戴缨又看向秦三:“这几日牢狱那边的打点,你顾著些,还没提审,应该不会用刑,多给些钱都使得,別让伙计们在里面遭罪。” 秦三应下去了。 这两头安排好,接著要解决根本问题。 戴缨起身,走到柜檯边,一只手肘支起,掌心撑著脸,目光不知放在了何处,空空的,伸出一指,在桌面无意识地画圈。 周虎並非正式役差,是个白役,他奉的是瑞锦轩东家的命,而这瑞锦轩的东家又同那名主事有裙带关係。 所以癥结就在那名巡事所的主事身上……桌上画圈的指突然顿住,跟著嘴角露出一抹笑,有了。 …… 深秋时节,寒气重,尤其是晨间。 一条宽阔的巷子打开一扇门,拿眼丈量周围灰白的墙体,其內应是一方不大不小的宅子,三进院应是有的。 这样的宅子在京都不算显眼,甚至连富户都算不上。 门扇打开后,从里面走出两人,一个年纪稍长,一个年纪小小,观其装扮,应是一主一仆,年长的为主子,年轻的是丫头。 只听那丫头说道:“夫人,这个天越发冷了,坐轿子罢。” 年纪稍长的妇人摇了摇头:“走走,左右也无事,动一动身上还暖和。” 说话间,口鼻中呼出团团白雾。 丫鬟点头,两人出了巷子口,刚走没两步,便听见巷口几个妇人嘁嘁喳喳议论。 “听说了没?”其中一人说道。 另一人问:“听说了什么?” “城南的华四锦,要关啦。” “华四锦?就是最近才兴起的那家?” “正是那家。” 一人“哎哟”惋惜道:“我记得中秋那夜,丽春院的苏小小一舞动京都,当时身上穿的就是华四锦的月光纱。” 此话一出,其他几名妇人纷纷说道:“可不是,那纱织当真如烟似雾,跟天仙没区別,活了大半辈子,还是头一回见到,当得上『极品』二字。” 那人又问:“这家店从此名声大噪,生意好得一塌糊涂,东西好不说,价格也合理,还有缝人量身製衣,怎么好端端的,就要闭店?” 最先开口的那名妇人,將话头扯回:“这里面的事情,谁知道,估计是得罪了什么人,对了,我才要说正事,你们一打岔倒把话说偏了。” “什么事?” “適才不是说华四锦要闭店么,他家如今正在清存货,还有不少面料上乘的夹袄,就是皮毛也是有的,比正价便宜不少哩!” “当真?!” “怎的这话还兴假的,昨儿个就开始了。”最先开口的妇人又道,“你们若是想採买就趁早,再晚些好货尽被人挑走了,昨儿不知多少人抢呢。” 另几位妇人听说,不再废话,真就往城南行去。 “夫人,咱们要不要也去看看,现下天越发冷了,眼看就要过冬,您也购置两身?”丫鬟试问道。 適才那些人的话叫妇人听著很是心动,点了点头:“去看看罢。” 两人走了一阵,还没到华四锦,就已感到身边的人流往那边窜动,不知觉也加快了步子。 走得近了,就见华四锦店铺前搭了好大一个棚架,里里外外挤满了人。 妇人和丫鬟在人墙外干著急,踮著脚,目光越过前人的肩头,看那些人挑拣。 而挑选好衣物的人们,个个抢著把钱付到伙计手里,再带著心满意足的笑容离开。 妇人试图挤进去,最后却被人踩掉一只鞋,又是羞又是急。 “挤什么,挤什么,咱们都是排著队来的,你晚来,还想挤前面?”前面一粗壮妇人莽著嗓子吼道。 丫鬟替自家夫人穿好鞋,扯开嗓子骂回去:“什么你先来的,属你挤得最凶。” 粗壮妇人乾脆一转身,把丫鬟一推:“哪里来的奴才,叫你主子出来说话。” 说罢故意睨了一眼丫鬟旁边的妇人。 妇人气得麵皮涨红,正要同粗壮妇人对上,一个轻柔的力道將她带到一边。 “彆气,夫人彆气。” 力道轻柔,声音更是安抚人心。 妇人抬眼看去,对面是个生得白馥馥的年轻女子,一头鸦鬢高盘,髻间簪著珠翠,一双眼睛格外的乾净清亮,正笑吟吟地看著她。 “你是?” “妾身是这家店铺的管事,姓戴,不知夫人贵姓?” 妇人怔了怔,回道:“妾身姓杨。” 戴缨笑道:“可是巧了,夫人同家母同姓,可见是自家人了,既是自家人,夫人不如同我到店里看看?” 杨氏见这女东家言笑晏晏,再听她说这话,明白她的意思,当下跟著走入店中。 “夫人想买些什么样的衣物?” “买些过冬御寒的袄。”杨氏答道。 戴缨温声笑道:“若论御寒,什么袄都比不过狐裘斗篷。”说著执起杨氏的手,“夫人隨我来。”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 二楼用来招待贵客,陈设与一楼不同,暖香盈屋。 戴缨招呼了杨氏坐下,將店中上好的狐裘、银鼠毛、貂皮等斗篷和披肩一一呈上。 这些斗篷鬆软,厚实,外面是上等的锦缎,挑丝暗纹,內里缝著柔软的皮毛,衣缘镶一圈更细更软的茸毛。 看起来又富贵又保暖。 杨氏如何不喜欢,却也知道这样一件衣物价格不菲…… 第65章 化不开的酸意 棚架中贱卖的那些衣物同二楼的衣物没法比。 杨氏在光泽柔滑的皮毛上抚过,触之微凉,很快生暖,整个人想陷进去。 若有这么一件斗篷,无论外面如何天寒地冻,也是不怕了,杨氏不是没见过好东西的人。 “只怕不便宜呢。” 戴缨笑著引杨氏坐下,让归雁上了热茶。 “自然比下面的要贵些,不过……夫人若是喜欢,可以少些。”戴缨说著,往屋子四周环顾,嘆了一息,“反正这铺子也要关了,如今只想快些把手里的货物出掉,赚不赚钱都不重要。” 杨氏听说后,问道:“有句话,不知当问不当问,又怕冒犯到女东家。” “夫人但讲无妨。” “你这铺子生意不错,名號也响亮,怎的突然要闭店?” 长案的香炉升著细细的紫烟,笔直向上,散於空中,屋外空气冷冽,屋里却很温暖。 戴缨从袖中抽出帕子,拭著眼角,轻嘆一声。 “夫人不知,妾身本是平穀人士,家中世代行商,因得罪了当地豪强,不得不背井离乡带著家中所有积蓄上京,这间店吶……压上了妾身所有的积蓄……” “上京前想前,皇城脚下,自是风清气正,谁承想……”说到这里戴缨哽咽难言。 “莫急,莫急,慢慢说来。”陈氏宽慰。 “生意原本做得好好的,前些时店里来了一伙人,在铺子里又打又砸,伙计们上前阻拦,受了伤不说,还被下了牢狱,这生意能不能做下去倒还在其次,眼下,只想快些把几个伙计捞出来。” “都是什么人,怎会无缘无故进你店中打砸,难道就没有王法?” 陈氏是个谨慎之人,这位女东家的话,她並不完全相信。 “妾身如何不是这样说的,夫人知道那些人怎么说?” “如何说?” “那些人张口便是,他们就是王法。” 戴缨一语毕,陈氏又问:“可有查过是什么人,是不是哪里得罪了他们?” “自然调查了,那些人是巡事所的白役,其中一人叫周虎,算是那些閒杂的头,这些人同瑞锦轩的东家往来甚密。” 华四锦闭不闭店,陈氏並不关心,见这位女东家待她热络,也就隨口一问,然而…… “瑞锦轩?”陈氏的语调有些怪。 “是呢,正是瑞锦轩,每日盈利颇丰,可谓是日进金斗,也不知妾身这么个小店怎么就容不下。” 戴缨又道,“一个白役倒没什么,只是妾身听说……瑞锦轩的东家是巡事所主事的亲戚,有这样一层关係,妾身哪里能得罪呢。” 戴缨仿佛没察觉到陈氏面上细微的变化,自顾自说道:“看我,说这些做什么,都是些扯皮的乱事,夫人还是看看这些狐裘斗篷,妾身不赚夫人的,只收个本钱。” 陈氏敛住心神,再次將目光放到一旁的斗篷上,只是这会儿的心境同刚才全不一样。 “夫人若是喜欢,就这个数罢。”戴缨竖起食指。 这纤纤的一根指,不是十两,而是一百两,一百两是什么概念,一名低阶官员的月俸是十贯,而普通匠人的日收才一百来文。 也就是说,一件名贵裘衣可抵中產家庭数年开销。 陈氏是懂行的,心里五味杂陈,这份难言不仅仅因为皮草高昂的价格,还有另一层原因。 戴缨似是看出陈氏的侷促,转而微笑道:“夫人要不看看这件,这件料子虽薄了些,也是好货,这件夫人若要,妾身仍按最低价给。” 陈氏看向另一件深灰的银鼠披肩,虽说毛质不错,比適才那件狐裘次了许多。 “这件价格几许?” “这件只需八十两。”戴缨语调轻鬆,“夫人皮肤白,人也贵气,这件顏色更合適,样式也……” 不待戴缨说完,陈氏起身,笑得有些勉强:“突然想起家中有事,急著回去料理。” “夫人下次再来,妾身拿更好的货请夫人上眼。”戴缨说道。 陈氏脸上的笑快保持不住,应了几声好,带著丫鬟匆匆离开了。 待人走后,归雁朝楼下的棚架看了一眼:“这回又搭进去不少。” “娘子我几时做过赔本买卖,薄利多销而已。” 归雁一想,这倒是,转而又问:“怎么不乾脆把这皮草送她,岂不更直接。” 戴缨走到窗边,推开窗,往下望著陈氏离开的身影。 “直接送她,未免太索然无味,让她带著不忿的遗憾走……更见妙处……” 归雁不明:“怎见得更好?” 戴缨笑了笑,问了一句不相关的话:“適才你嗅到什么味没有?” 归雁摇了摇头:“什么味?” “酸……化不开的酸意……” …… 陈氏出了一趟街,什么也没买,冷著脸走进自家宅院,到了傍晚时分,一个四人抬的轿子落於阔大的巷口前。 轿帘打起,从里下来一个四十多岁留须的男子,男子走进白日陈氏进出的那扇院门。 “老爷。”小廝迎了上来。 男人“嗯”了一声,点头道:“夫人呢?” “夫人白日出去一趟,回来说身上不好,躺在屋里。” “请了大夫没有?” “夫人不叫请大夫。” 男子眉头微凝,抬脚往一个方向走去,进到一方小院,见屋门闭著,里面没有灯火。 叩响房门,不见回应,於是径直推门而入,屋里光线昏暗,却也看得清楚。 床上侧臥著一人,正是陈氏。 “下人说你身上不好,怎的不叫大夫来看看?”男人问道。 陈氏从床上撑起身,看著男人冷笑。 “笑什么?” “妾身同老爷做了这许多年的夫妻,竟不知老爷还有一门开绸缎庄的亲戚哩。” 原来这男人正是戴缨口中的巡事所主事,姓郑,人都叫他一声郑主事。 “瑞锦轩是幼娘兄弟,林韦开的,这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郑主事口中的幼娘是他后院的妾室。 陈氏霍地站起,逼近一步,质问道:“她兄弟?她兄弟是你亲戚?是你哪门子的亲戚?她一奴才秧子,你上杆子认亲?” “说的什么话,谁上杆子认亲。”郑主事说道。 “你不认亲,你不认亲……別人在外面打著你的名號耀武扬威,为非作歹哩!”陈氏气得坐到桌边,胸脯子不停地起伏。 郑主事摆了摆手:“你看你这人,总是有这一层牵带在,平日让手下多照看两分,到你嘴里就成了为非作歹。” 陈氏转头看向自家男人,睁著一双眼,拿手在空中点了点,气恨道:“你知不知道,小贱人的兄弟打著你的名號做了什么事。” “他收买你手下一个叫周虎的白役,毫无缘由地到对家的铺子一通打砸,抓了对方的伙计,下到牢里,如今还未提审,你就这么撂手不管,待那贱人的兄弟什么时候惹了大祸,看你到哪里哭……” 说到这里,陈氏似笑非笑地將郑主事看著,似有后话,却不道尽。 巡事所常和京都各家铺子打交道,管著街市治安、占道、火患等。 林韦在外打他名號的事情,他也有耳闻,让幼娘在林韦跟前提点过,不要打他的名號。 做官的人,最在意的就是官声。 他那小妾应是应下了,至於说没说,又或是告知了她兄弟,但林韦听没听,他没怎么去理会。 这会儿听自家夫人如此一说,才知晓闹出这事,不过陈氏的反应有些过激。 尤其是她脸上那一抹古怪的笑。 “你这是什么表情?”郑主事问道。 陈氏哼笑一声:“我今儿去了华四锦,把別人逼得要闭店,这林韦可是仗著老爷好大的官威,老爷別被他拖累才好……” 郑主事跟著坐下,说道:“这又不是什么大事,京都那么些店铺,一个华四锦当得了什么,既然周虎查她的店,肯定是有不合规的地方,上哪儿都说得过去。” 这话没错,按大衍的章律,任何铺面或多或少都有问题,还怕挑不出错儿? “所以老爷的意思是,这事就这么放任不管了?” “先关那几个伙计一段时间,敢同差役动手,肯定要吃教训,这事不大,过段时间放出来便是。” 陈氏又问:“那华四锦呢?让它闭店?” “关就关了,偌大的京都城,关一个华四锦算什么。”郑主事看向自己妻子,“你怎么对这家店如此上心。” 话音刚落,门外响起人声:“老爷,姨娘那边问你要不要过去用饭?” 郑主事瞥了一眼乾乾净净的桌面,撩衣起身,准备去小妾那边用饭,还未走上两步,陈氏在身后笑了。 这一笑,反把郑主事弄得莫名。 “你今儿怎么回事?” 陈氏一条胳膊搁在桌面,侧著身,斜睨著:“你还去她那边?” “我下值回来总得用饭,这屋里连口热乎饭也没有,还不许我去那边?” “是了,用饭是大事,今儿老爷在她屋里用饭,再歇一夜,劳您明儿起个早,给妾身一封休书罢。” 陈氏起身,走到妆奩边,点燃了蜡烛,屋里亮了起来,也映亮了陈氏那张不算年轻的脸。 “又胡说什么!”郑掌事语气有了不快。 “老爷以为这话是玩笑,妾身却是认真,不想被那对奴才秧子给连累,不过老爷是不怕的,大不了就是丟掉官帽……” 第66章 娶她为妻 陈氏往绸缎庄走了一趟。 那些上等的狐裘斗篷和银鼠披肩撞她的心坎上。 平日里虽不缺什么,奴僕皆有,可面对一件百来两的上等皮毛,她买不起。 虽然有些难堪,却还不算什么,最最让她屈辱的是,她作为主母敌不上隔壁那个小贱人。 这幼娘不过一妾室,因她兄弟在京都开了绸缎铺,借了她家老爷的名號,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幼娘的衣食住行比她这个正经主母强上不知几倍! 相较之下,衬得小贱人像正头娘子,她反像个无人问津的老妈子。 今日在华四锦,她看著那几件皮裘,喉咙发硬,心头髮堵,又是委屈,又是难堪。 她买不起的狐裘,那边却轻而易举就能得到。 一到冬日,她穿著半旧的夹袄,小贱人过来请安,乔张致的模样,分明是来炫耀。 这个憋屈她忍了不止一两年,白天,她几欲从华四锦逃出去的。 这幼娘平时老爷多有维护,她动不得她,今次,总算找到一个报復的口子。 101看书 101 看书网超便捷,????????????.??????轻鬆看 全手打无错站 郑主事听自家夫人先说休书,后又提丟乌纱帽,越说越离谱。 “我还是叫个大夫来瞧瞧。” “老爷自身难保,却不自知,你可知华四锦的女东家是什么来头?” 郑主事走回,坐到陈氏对面:“一个有钱的商人,能有什么底细。” 陈氏又是一声冷笑:“人家借著丽春院的苏小小一夜之间打响名头,你说別人背后没个靠山?” “夫人可是知道点什么?速速说来,莫要隱瞒。” “今日妾身去了一趟华四锦,见了那位女东家,模样不消说,谈吐也好……”陈氏把今日之事略略说了。 “妾身出了店,心下细细一想,觉得事有蹊蹺,怎么就那样巧呢,她家铺子因著老爷这层关係闭店,偏妾身被她引到楼上招待,未免太过巧合。” “遂让人打听,不打听还好,这一探,叫妾身惊出一身冷汗……” 郑主事急问道:“如何?” “妾身叫人探问得知,那女东家每日打陆府进出。” 郑主事有些衔接不上,华四锦,女东家,陆府,这几个词单单揪出来,都很好理解,偏偏放在一起,他就糊涂了。 “陆府?哪个陆府?” 陈氏拍了拍桌案:“我的老爷,还有哪个陆府。” “陆家?!”郑主事脸上一白。 陈氏盯著自家男人,慢慢地,却又很肯定地点了点头。 “所以妾身这才说,林韦打著你的名號胡为,老爷您哪日被他们兄妹害得丟了性命也未可知。” 郑主事摆了摆手:“不对,不对,这女人怎会出入陆府?陆府是什么人家,哪会有行商之人?” “老爷这是怀疑妾身的话了。” “倒不是怀疑夫人的话,只是这……她若有陆府这座靠山,怎么还要闭店?” “妾身不过一妇人,能探问到的就这些,这位女东家能出入陆府,是什么身份已经不重要,再者……这不还没闭店么,说不定今日引妾身前去,就是一个警告。” 陈氏有私心,她探听到的消息有限,故意把话往陆府引,就是想藉此契机,出自己的恶气。 郑主事思前想后认为有理,不敢再细想,越想越怕,连夜去了府衙,撤了陈左几人的罪状。 次日,又把周虎等人从巡事所驱离,行动之迅速,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回了宅子,告知小妾幼娘,她兄弟若再敢打著他的名义行事,便將她拉出去,转到牙行,卖了了事。 那幼娘又將这话转於她兄弟林韦,林韦哪敢多言。 这日,陈氏带著丫鬟出了巷口,刚走没几步,不知从哪里冒出一人。 “可是陈夫人?” 陈氏將那人一打量,有些眼熟,想起来了,是华四锦的管事。 “我们东家先前说,待夫人再来华四锦,一定好好招待,只是不见夫人去,这才让小人在此处候夫人。”秦二说著,让双手持抱木匣的小廝上前。 “知道夫人喜欢,所以特命小人送来。” 陈氏看著小廝手里古朴的木匣。 “这……是什么?” “我们女东家的一点心意,她说了,夫人是咱们店的福星,您一来,所有问题就迎刃而解了,微表心意,望夫人笑纳,夫人閒来无事,若肯赏脸,还来咱们华四锦走走。” 秦二走后,陈氏回了家宅,关上房门,打开黑木匣,里面正是她最先看上的那件狐裘。 …… 陈左从牢狱出来,除了受点皮外伤,其他倒好,戴缨叫他们回去休息几日,城东铺子的修造可以缓缓。 深秋冬初,晨间,草地上起了霜。 戴缨醒来,从榻上起身,披了一件拖地大袄,散著一头顺滑的乌髮於身后,搓了搓冰凉的指尖,朝外叫了一声。 归雁进门。 “怎么屋里这样冷?”戴缨问道。 “想是银炭燃完了,丫头们躲懒,忘记往里加,婢子这就去看看。”归雁从旁拿过一件雪色袖笼,將戴缨的手放到袖笼中。 “娘子,先用她暖暖手。” 说罢,出了屋室。 白云一般细软的毛绒没有一点杂色,戴缨的双手笼在狐毛中,不一会儿就开始发热。 这白狐皮还是上次陆铭川狩猎得的,后来制了两副袖笼,一个给小陆崇,一个与了她。 戴缨看著袖笼发起怔来,思绪拉回到几日前。 自从花灯节那日凌云阁夜宴后,她便隔三岔五爬到阁顶俯瞰大半个京都。 立在尘世的高处,看脚下尘寰如织,万家鳞次,竟迷恋上这般抽身世外的空灵之感。 当她听到身后动静之时,回过头,就见陆铭川倚著栏杆,也痴痴地看著下界。 於是不好多待,就要无声地退下,却被叫住。 “专在这里候你。”陆铭川收回眼,望向戴缨:“我有话同你说。” “三爷有何事?”戴缨语气有些赶,怕被人瞧见。 陆铭川眼皮微敛:“自然是要紧事。” 她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要说的是……” 在她来之前,他將要说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又一遍,然而真当面对面时,他竟像个毛头小子,不知该如何开口。 “崇哥儿很喜欢你,你可愿意到我院中来?做行鹿轩的女主人。” 这话是何意,剎那间,戴缨明白过来,四肢的血液往脸腮涌涨,又热又痒。 “三爷莫要玩笑。” “你是个伶俐人,知道我不是玩笑。”陆铭川见她脸红得可爱,不由自主地往前一步。 戴缨脱口而出:“阿缨出身低下,不敢肖想……” 这话叫陆铭川稍稍松下一口气。 “你若是因为这个而拒阻大可不必,我既向你开口,自有计较,只要你肯应我,一切由我来主张,不必你出头,亦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陆铭川认真地看向她,说出的话诚恳而郑重。 如此真切的话,叫戴缨触动,从小到大她习惯了不被保护,习惯了遍体鳞伤,更习惯內心痛得滴血,脸上仍笑得坚强。 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狗肉一样皮实,就算被伤得狠了,可在外人看来,好像並不是很痛,仍可以摇著尾巴,仰首挺胸,步履轻快。 也正因为如此,对给予她儿时美好记忆的谢容,才会那样执著不舍。 到死都想问他一句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不是她的错,他却狠心冷她十年,甚至连一句解释也无,直到她快咽气,他才踏进她的院门。 陆铭川见戴缨的神態间闪过一抹似有若无的哀淒,很快、很短暂,因他一直注意著她,所以捕捉到了。 “我不勉强你,你回去考虑几日……”陆铭川接著说道,“崇哥儿时常念你,总想著见你,他想你,我也是……” 戴缨將双手从白狐袖笼抽出,手心已出了一层汗,屋里暖了起来。 陆铭川话里的意思是娶她为妻,立为正头娘子。 他如今在步军司身居要职,家世好,容貌英俊,又无不良嗜好,肯娶她为妻。 她只需点点头,那么,眼下的所有困境可解,从此以后,戴万如不仅不敢拿捏她,还得曲意討好她,戴万昌也只能仰她鼻息,看她眼色。 戴缨驀地意识到,这是一次机会,一次改命的机会,一次不费吹灰之力跨越阶级的机会。 这个时候,她骨子里的精明和算计调动起来。 她厌恶戴万昌,却也深受他的影响,源於从小到大在那样一个环境中的被动薰陶。 所以,她接下来最该做的就是应下陆铭川。 思及此,脑子里陆铭川的身形化成另一人,和他相似,却又大不一样。 那人无声无息地进入她的念海,不知从几时起,只要她一閒適,他就会出现。 她告诉自己,陆铭川愿意娶她,她为何不应呢。 曾经的她,一心一意待一人,將所有情感归化在谢容身上,奉上身心,奉上所有財务,奉上所有……最后得到了什么? 她丟了命,而今,她学乖了,人还是该抓住点实际的东西,那一晃而逝的思动算得了什么。 正想著,院中来人,声音从外传来。 “戴娘子可在?” 归雁在外面应了一声:“有何事?” 接著那人的声音隔窗响起。 “家主让小娘子到前面去一趟……” 第67章 你想我同意,还是反对? 归雁进了屋,將那人的话带到。 “说是陆家大爷在书房,让娘子往前面走一趟。” 人只有在做坏事时才会心虚,可戴缨说不清,这会儿她为何心虚。 “行了,替我梳妆罢。” 归雁应是,知道她家娘子不喜冬日穿得过厚,拿出一套碧春色窄袖及地长衫。 衣衫裁剪合体,十分合体地包裹著戴缨青春婉妙的身体。 腰际的长丝絛,映著碧春色的衣底,像是一条有生气的丝藤,缠绕著捻捻腰肢,越发显得那柳腰不盈一握。 孔嬤嬤走了进来,不免又嘮叨几句:“小娘子身体底子好,也不兴这样不爱护,虽不是隆冬,却也冷得厉害,该多穿些。” “这外面还要罩一件呢。”归雁说著拿过一件氅衣,给戴缨穿上。 孔嬤嬤仍不满意,总觉著自家女孩穿得单薄了,可见戴缨娉婷姿容,立在那里横竖都好看,也就没再多说什么。 戴缨带著丫头往前院书房行去。 长安已在院门恭候。 “安管事,大人找我何事?”戴缨隨口问道。 “这个小人並不知,大人就在屋里,小娘子进去便知。”长安低著眼,目光微敛。 戴缨点了点头,进了院子,上了台阶,叩响房门。 “进来。” 腔音不高不低,淡淡的,同从前没差別,然而她的心里却起了丝紧张。 房门被推开,她一手捉裙裾,迈过门槛入到室內,屋里气暖如春,只有一扇纱窗半掩著。 难得一次,陆铭章没有伏案理事,而是席地坐於一张矮案后,案上悬著烧水的盄子,里面的水没烧沸,冒著丝丝烟气。 戴缨上前道了万福。 “坐罢。” 陆铭章並未看她,用捻子拈起烫过的天青瓷盏。 戴缨走到案前,敛裙坐於他的对面,看他洗盏,落盏,最后小巧的茶盏摆於她的面前。 盄子滋出响起,咕嚕咕嚕,水沸了。 他用布巾包著手柄,给她倒了一盏。 这期间,只有衣料窸窣声,和茶水落盏的淅沥沥水声,就在她以为这份寂然会延续下去时,他开口了。 “廷之说他要娶你为妻,你知晓此事?” 戴缨笼於白狐袖套的手相互捏了捏。 “三爷同我提过。” 陆铭章抬眼,看向对面那张被狐裘簇著的莹白面庞。 “你点头了?” 事实上,戴缨还未点头,可陆铭章略带质问的语气,让她负气回了一个“是”。 接下来是长久的缄默。 她垂著眸光,不去看他,好几次两人陷入这种沉重的安静,都是她先打破,可这次,她忍住了。 “野心倒是大,先遣离了一个谢家女,想不到你这个留下来的才是更大的麻烦。”陆铭章语带讥讽。 戴缨掐著手心,仍是不言语,屋里暖融,后背起了一层汗。 似是对她的安静不满,陆铭章言语稍厉:“说话!” 戴缨抬起头,直言问道:“大人想让阿缨离开么?” 陆铭章眸光轻霎,握著茶杯的手在一瞬间收紧。 “大人让我说什么,大人想听什么?”戴缨继续反问。 “您瞧不上我,每每我到您的书房,总要受一场打压,那些轻视的言语在大人看来是理所当然,却让阿缨心里难受,別人那样说,我可以不往心里去。” 戴缨哽著喉头,压住心头的不平,“可大人说那些话,我心里就很难受。” “大人不过隨口一句话,我就记上好几日,好不容易消平,您总能適时地再添一道。” 陆铭章身子一怔,头一次,他不敢正视一个人看过来的目光。 “既是不好受,日后……不说了……” 戴缨咬著唇,將头撇向一边。 兴是屋里暖意太盛,她那张白馥馥的脸变得很红,额上沁出细汗。 陆铭章撑起身,走到门边,朝外道一声:“减些炭火。” 守门的小廝赶紧应下,又去吩咐烧炉人。 陆铭章走回,却並未走到矮案后,而是立在戴缨身侧,缓缓地屈蹲下,语重心长地说道:“这件事情,不能应,知不知道?” 戴缨侧过身,微微抬起下巴:“为何?大人总要说个缘由。” 陆铭章低下眼回看向她,眼神专注而温沉,带有温度的目光在她面上一点点巡睃。 寻到哪里,哪里便染上薄红,好像指腹在轻轻地摩挲。 他抬起手,一点点向她靠近,宽大的衣袖漾过她的肩,就在指尖触上她额边细软的碎发时,停了一瞬,像是骤然惊醒,那手又缓缓收回。 戴缨面上镇定,袖笼下的双手却紧张得揪著,胸腔提著的一口气在他收回手后,慢慢吐息。 陆铭章坐回对面,开口道:“你同他成不了。” 戴缨拿起茶盏,轻啜一口,以此化解刚才黏滯的空气:“大人如何肯定成不了,三爷说过,一切有他,必不叫我受半分委屈,还是说……大人要阻拦?不想让缨娘好?” 原来她是这么想自己的,陆铭章在她面上看了半晌,没再说话,终於缓缓轻吁一口气:“既然你愿意,我自然不能说什么。” 戴缨又问:“大人是家主,您的话在整个陆府是不可违抗的钧语,大人可会反对三爷娶我为妻?” 陆铭章不答反问:“你想我同意,还是反对?” 戴缨梗著脖,不知出於什么心理,道了一句:“大人一句话的事,就可以左右我的人生。” 这话的意思是,只要陆铭章不点头,陆铭川就娶不得她,那么她实现阶级跃层就只是水中月影。 很美,近在眼前,却看得摸不得,接下来,她仍需在泥淖前行。 戴缨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再次双膝落地,伏惟道:“缨娘不想再这样累了,不想再被人掐著脖子,望大人成全。” 没让她等太久,陆铭章的声音从对面响起。 “好,既然你心甘情愿,还是刚才那句话,我不说什么。” 她想不到陆铭章就这么轻易应了,端正身子:“大人的话当真?” “自然,只是……”陆铭章看向戴缨,说得很慢,“这件事情,我不反对,但也不会赞成,至於最后是否能成,就看你有无这个命。” 戴缨愿意相信陆铭川的话,他是个言出必行之人。 “陆三爷说过,他会料理好一切……” 不待她说完,陆铭章抬手打住:“不必同我说这些,这是你二人的事,仍是那句话,我不赞成,亦不反对。”接著摆了摆手:“去罢。” 有他的这个话,戴缨除去顾虑,却不知为何,心里本该轻鬆,反而愈沉,当下不去多想,行了退礼,出了屋室。 待人走后,长安进到屋里。 陆铭章没抬眼,低著声儿,说道:“去把三爷叫来。” 这一次,长安没像往常那样应声而去,而是担忧地立在那里,阿郎的情状不太对,遂想开口说些什么。 “还不快去?!” 陆铭章又是一声,长安隨即转身出了屋门,不上一会儿的工夫,陆铭川来了。 一进屋先把身上的氅衣褪去,隨手扬在一边,几步上前,径直盘腿坐到矮案后。 疏眉朗目间盈著笑意,一身海棠色劲装,像一团旺盛的火焰。 “如今的天儿越发冷了,还是兄长屋里暖和。” 陆铭川提起壶,就要给自己倒一杯热茶,壶身倾斜,对面探出一只手將他面前的茶盏拿走,另拿了一个小盏递过去。 “这茶盏不是给我备的?”陆铭川转口问道:“刚才谁来了?” 问完也不指望陆铭章回答,另倒了一杯,双手捧起,吹著上面浮起的热气。 “大哥唤我前来所为何事?” 陆铭章问道:“先前你同我说的那件事……认真想好了?” 陆铭川怔了怔,反应过来兄长说的什么,不带一点犹豫道:“想好了,我打算娶那丫头。” 说完,看向对面,他最担心的便是兄长反对,只要他不反对,一切都好办。 “好。”陆铭章应了一声。 陆铭川惊睁著眼:“大哥这是同意了?!” 第68章 情丝绞缠 陆铭川那日找过戴缨,知她女儿家,不会立马应下,於是叫她回去考虑几日。 这期间,他找上兄长,將心底的打算说了。 原以为兄长会一口反对,在来之前他甚至想好了说辞和一些自以为很有底气的辩驳。 谁知兄长一反常態,问他,戴缨是否知道他的想法? 在得到他的肯定回答后,兄长再问:“她点头了?” “女儿家,听说这样的事情,哪好意思当面应下,不过小弟觉著她没理由拒绝。”陆铭川接下去又道,“小弟心意已定,兄长若是不同意……” “我不同意你待怎样?”陆铭章反问。 陆铭川把连日以来下定的决心道了出来。 “我知兄长芥蒂她商户的身份,小弟亦不愿因自己的私事辱没咱们陆家,是以,愿搬离陆府,自立门户,总要给她一个像样的身份。” “你想好了?” “是。” 当时他给了一个无比肯定的回答。 而兄长没有任何表態,只是告诉他,让他回去再想想。 今日传他前来,兄长居然主动提及此事,还应了一声“好”。 不过没等陆铭川高兴,陆铭章又道:“我应好,不代表同意你和她的亲事,只是不反对而已,此事我会不插手,最后事情成不成在於你自己。” “只要大哥不反对,小弟这心里的石头就落了地,再没什么担心的。” 陆铭川心头雀跃,面上拂过一层光。 “是么?”陆铭章淡淡地说道。 从书房出来,陆铭川往自己小院走去,走了半程,又转过步子,朝另一个方向行去。 走到揽月居院前,往里看了一眼,问路过的一丫鬟:“戴小娘子可在屋里?” “回三爷的话,小娘子適才回了一趟,又出去了,想是去了绸缎庄。” 陆铭川点了点头,心道,既然不在府上,待她回了再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然而往回走了没几步,却迫不及待地折身出了陆府,骑马往城南的华四锦行去。 戴缨从陆名章的书房出来后,回了一趟揽月居,心头莫名浮躁,去了绸缎庄扒拉算盘珠子。 噼里啪啦一通响。 “东家这是怎么了?”从后院出来的徐三娘问向秦二。 秦二低声道:“她心情不好时就这样,拿珠子撒气,习惯就好。” 徐三娘当下嘆道:“那东家还挺好,不拿人出气。” 这话听著像在奉承,却出自徐三娘的真心,因为戴缨替她洗清冤屈,自那之后戴缨在她心里就有了不一样的地位。 正说著,店里来了一人,徐三娘转头看去,逆著光,认出来人,正是那日胖妇人污衊她偷金线,出现在女东家身后的那名男子。 那男子气度丰迥,同普通人不一样,看起来比女东家年纪长许多,看向女东家的眼神也和別人不同。 因她嘴笨,又被胖妇人诬陷,一心指著戴缨替她证明清白,所以格外注意她那个方向。 他们说这人是戴娘子的长辈,可她凭直觉不像。 那种包容又脉脉亲近的眼神,绝不是长辈对晚辈的,且女东家看向男子的眼神亦然。 神態间不自觉流露出女儿家的娇嗔和俏皮,估计连她自己都没察觉。 这二人之间一定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绞缠著。 然而……等来人再走近些,徐三娘才发现並不是那位,而是另一个同那位大官人有三分相似的男子。 秦二是见过陆铭川的,立马迎上前,笑道:“三爷来了。” “你们东家呢?”陆铭川隨口问道。 秦二回道:“正在盘帐。” 陆铭川点了点头,秦二进到隔间,报於戴缨,转身出来將陆铭川让进去,又叫店伙计看茶。 戴缨正待起身,陆铭川示意不必,拔步坐到她的对面,翘起嘴角,说道:“过来告诉你一件好事。” “什么?” “適才我兄长叫我去书房,已应下你我二人之事。” 戴缨叠於腿上的指尖一颤:“陆相同意了?” “他不反对,便是默许了。”陆铭川兴头正好,小廝前来看茶,顺手给了一贯赏钱。 那小廝喜滋滋退了出去。 陆铭川心情甚好地说道:“只要我大哥应下,此事就成了大半,剩下的就简单了。” 戴缨缓缓点了点头,她该高兴的,然而心里只是寂寂一片。 陆铭川没有察觉戴缨的异样,他的心一向粗大,不会在意细腻的小事,且眼下满心的高兴,见戴缨微微頷首,以为她只是羞怯。 “我先来告诉你,待回去后,我就往桂兰院去,报知於我母亲……”陆铭川仍自顾自地说著,“上房的老夫人应当不会干涉,眼下唯有我母亲那关。” 见戴缨仍是不言语,安抚道:“我母亲虽说脾性不太容人,可只要我態度强硬,她也就无话可说了。” “好。”戴缨笑了笑。 一切都是她想要的,她该表现得高兴。 思及此,戴缨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有一事,一直想问来著,之前不合適开口,是以一直藏在心里。” 陆铭川啜了一口茶,“嗯”了一声,说道:“有什么,但问无妨。” “三爷打算立我为妻室,是为了崇哥儿么?”戴缨想了想,又道,“三爷素重情义,因著水皰疹那次,一直想还这份恩情?” 陆铭川笑著摇了摇头:“你这丫头,探我的话儿呢?如同兄长说的,什么恩情值得搭上我自己?” 继而又道,“有关崇儿……他亲近你是一部分原因,可你莫不是忘了我在凌云阁对你说的话?” 那日,陆铭川在凌云阁对她说: 崇哥儿时常念你,总想著见你,他想你,我也是…… “你若是忘了,我可再说一遍。”陆铭川戏謔道。 戴缨面颊微红,赶紧摇手:“不了,不了。” 陆铭川轻笑出声,不再逗弄她,见她事忙,说了几句便辞了去,回了陆府,一路阔步去了桂兰院。 屋室的窗扇闭著,门帘遮得严实,屋里地火烧得旺,还燃著不知是什么香。 陆铭川一进那屋子,直叫憋闷,透不来气,香味更是把本就稀薄的空气污得不成样子。 而他的母亲曹氏,正歪在椅榻上养神,椅榻边半跪著一个丫头,给她揉捏双腿。 房里的丫鬟见了来人,俯身到曹氏耳边:“老夫人,三爷来了。” 曹氏这才缓缓睁开一双將浑未浑的眼,眼角的皱纹隨著睁眼的动作,活了过来。 “平日除了请安,鲜少往我屋里来,这会儿来了,定是有事了。” 陆铭川挥手叫下人们退去。 待屋中人退下后,走到曹氏面前,说道:“儿子確实有一事告知母亲。” 曹氏半眯著眼,儘管面部保养得当,可腔音却难掩老气。 “说罢,何事?” “崇哥儿他娘走了好些年,儿子想著,是时候再续一房妻室。” 曹氏將眼底的倦懒驱散,坐起身,欣喜道:“我的儿,你终是想通了,先前我一直叨念著,叫你再续,你却扯由头推辞,好,好,我亲自去一趟上房,叫那边知晓,再叫媒婆来,寻看合配的女家。” “不必了,儿子已有人选。” “已有相中的人家,也好,谁家的?” 陆铭川说道:“就是暂住咱们府上的戴小娘子。” 一语毕,“哐嚓”一声,曹氏才端起的杯盏掉落在地,碎成几瓣。 “你再说一遍,你要娶谁?” 陆铭川开口道:“儿子要娶……” 话音还盪著,曹氏腾地起身,几步上前,一耳刮扬过去,打得陆铭川脸一偏。 “娶一个商户女子,你若想……想我死就直说,老婆子我一头撞柱便是,不必拿这话来噁心我!” 曹老夫人气息不平,说出的话不连贯,若不是一只手撑著旁边的案几,她几欲站立不住。 陆铭川未曾想到母亲这么大反应:“母亲莫要动怒。” “你动得混帐念头,还叫我不动怒?!” 曹氏往后一仰,幸好有丫鬟扶持,將她带到座位上,曹氏一手摁著剧烈起伏的胸口。 “我看谢家就没一个好东西!”曹氏咬牙道,“先是那个谢珍,好个不知廉耻的小贱人!枉她生在读书做官的人家,摸到你屋里,想用下三烂的手段做成丑事,好逼咱们认下她。” “阿弥陀佛,这回真真是多亏了晏哥儿,若不是他当机立断,请了谢家人来把那小蹄子领走,咱们这一大家子的清静,迟早要败在那颗外来的老鼠屎手里!” “结果,那个是走了,却留了一个更不乾净省心的祸害!” 曹老夫人一句接一句,“不止不省心,更是个厉害的,竟惑了你的心,这还了得!” 接著,指向自己儿子:“你叫她来,我倒要亲口问问,揣得什么心思,大不了,老婆子我豁出这条命不要,也不能叫你坏在她手里。” 陆铭川真怕她气出个好歹,只能安抚道:“此事与她不相干,皆是儿子自愿。” “与她不相干?好,好,这就护上了,为著那小贱人,接下来打算同我这个母亲闹了,是也不是?!” 曹氏说著拿帕子拭面,泣诉道,“你如今在步军司任职,正是晏哥儿统辖的三衙之一,有他看顾你,什么样的闺秀配不得?偏要那起子站在柜檯后拨算盘的。” “母亲……我……”陆铭川说道,“缨娘心善,从前还救过崇儿的命,不止一次。” “你不说这个还好,我还没找她算帐呢。”曹老夫人鼻子里哧哧吭吭,像老牛喘气。 “母亲这是什么话,什么找她算帐。” “什么话?花灯节那日崇儿就是在她跟前不见的,若不是她,崇哥儿哪会出那档子事,指不定就是当时骇住了,后来才起了大病症,没有她,我的孙儿什么事也没有!” 老妇人胡搅蛮缠起来是不讲道理的,再者,曹氏的一颗心本就与常人不同,连同府里的下人都不愿到桂兰院当值。 可见憎恶嫌弃到何种程度。 陆铭川想了想,再次开口:“这件事情,母亲同意与否並不要紧,反正大哥点头了。” 曹氏在陆府蛮横不讲理,连陆老夫人也不放在眼里,唯独惧一人,便是陆铭章,因为她知道,別人恨她、厌她,只是暗在心里,又或是背地里埋骂。 而陆铭章是会对她下死手的,这在从前不是没有过,那时他才多大,每每想及此,她身上就生起寒意。 这也是为何陆铭川在得到陆铭章的態度后,大鬆一口气,在他看来,只要大哥不反对,其他的人皆不是问题。 是以,他將大哥抬出来,如此一来,母亲必不会再说什么,他便能无阻碍地聘戴缨为妻…… 第69章 自请离开 陆铭川料到自己母亲不会同意,却没料到她这样大的反应,此时他若出言顶撞,只怕老太太会倒地不起。 於是不得不將他大哥抬出,叫他母亲闭嘴。 曹氏惧陆铭章,陆府上下皆知。 然而,陆铭川又一次料错了。 在他提及陆铭章后,曹氏並没有如他想像的那样就此作罢,反是將手边的茶盏挥落在地,刺耳的言语伴著碎裂之声响起。 “你……你眼里是没我这个母亲了,你们都不將我放在眼里,我知道……上上下下都把我当个笑话儿,如今,连……连你也看我笑话……” 曹氏再次起身,一个字一个字从牙缝往外迸:“你若敢聘这小贱人,我立时到祠堂撞柱,让满京都的人瞧瞧,何等狐媚把陆家公子迷得忤逆不孝!” 陆铭川看著母亲一脸狠绝,心里纵使不甘,却也不敢再说什么,怕她气出个好歹,遂一声不言语地离了桂兰院。 人刚走,曹氏便带人往上房行去。 此时天色微暗,上房预备饭食,陆老夫人刚走到外间,就见曹氏急如风地进来,抓住她的双臂,悲哭出声。 “姐姐怎么还留著那祸害,快快把她打出去,我的哥儿被她惑得连我这个母亲也不认了。” 曹氏急走了一路,这一哭,更是上气不接下气。 陆老夫人让丫鬟搀她坐下。 “先喝口茶,慢慢说来。” 曹氏从丫鬟手里接过茶盏,呷了一口,拿盏的手颤著,显然是气狠了。 曹氏把盏搁下,歪倚著,一手抚拍胸口。 “谢家人就没一个好东西,才请走一个下作的,原来留下的那个更是大隱患,適才,川儿跑来跟我说,他要聘那个商女为妻,我不同意,跟我闹了好一场。” 陆老夫人缓了缓,明白过来这话的意思,曹氏口中的商女指的是戴缨,不免吃惊道:“老三要娶缨丫头?!” 一提这话,曹老夫人的眼泪更止不住,她好好的一个哥儿,怎能叫那样的女子祸害。 “老姐姐可不能不管吶,这人是你招进来的,如今麻烦却落到我的头上……” 陆老夫人眉头紧蹙,双唇微抿,先是惊愕,再是不解,之后是沉下来的恼意。 “你可问清楚了?还是说这只是你的猜忌。” “还要怎么问,他都说到我跟前了,还把老大抬出来,说晏哥儿不反对,这是拿他兄长压我哩!” 陆老夫人耳中听著曹氏的怨叨,等她闭嘴后,才说:“你先回,这件事情我且问问。” 陆老夫人看著好性,却是个落地有声的人,此时天已黑下来,曹老夫人得了这个话,在丫鬟的搀扶中离开了。 待人走后,陆老夫人坐在那里半晌不言语,石榴侍在一边,见门帘处有人探头,悄不声走了过去。 “晚饭好了,可要摆饭?”小丫头问道。 “再缓缓,一会儿我叫上,你们再上。” 石榴心道,这晚饭就是摆上,估计老夫人也咽不下了。 小丫头应声去了。 屋里,陆老夫人沉著眼,心里五味杂陈。 一开始,谢容同陆婉儿的事,她並不赞成,谢家门第太低,后来,有一年花灯节,他二人私会,偏偏走漏了风声,不得不结下谢家这门亲。 唯一宽慰的是,谢容这孩子看起来不错。 后来,她见了戴缨,起了几分怜惜,起意叫她入到陆府客居,也是存了抬一抬她的意思,日后给她指一门好人家。 谢珍行事不端,叫谢家人接走,她还庆幸戴缨是个行规矩步的,出身虽低,德行却比一般官户娘子端正。 今日才知错看了。 若老三为娶戴缨同家中闹翻,母子二人就此起嫌隙,岂不成了她的罪过? 她是喜爱这孩子,欣赏的正是她的知进退,明事理的伶俐劲儿,可眼下发生的一切,却把这些好印象推翻。 难说这些好印象都是她为达目的而偽装的,那可就留不得了…… “让大爷过来一趟。”陆老夫人沉声道。 石榴应下,出了上房,没一会儿,陆铭章走了来。 陆老夫人招手:“你来,我有话问。” 陆铭章应了一声是,坐到陆老夫人身侧,静听问话。 “老三同缨丫头的事,你可知晓?” 陆铭章眼皮微敛,点头道:“听说了。” “你应下了?”陆老夫人又问。 陆铭章轻笑一声:“儿子可没应。” “刚才桂兰院那边来了,说川哥儿对她说了,你不反对……” “儿子只是不反对,没说应下,这话可是两层意思。”陆铭章又道,“母亲何必操这个心,由著他们罢,看能闹成什么样。” “再怎么著也是自家人,真闹出个不好的来,也不好看。”陆老夫人唉了一声,“想不到老婆子我也有看走眼的一天,还以为缨丫头是个好的,原来藏得更深。” 陆铭章无心地笑了笑:“这可怨不得她。” “怎么怨不得?” “您还不了解老三?他那个性子,不是他自己愿意,谁能强迫他?若是使些手段就能惑住他,那谢珍有心引诱,怎么没成?”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只是仍觉得和戴缨脱不离关係,不免迁怒。 “这事你说该当如何?” 陆铭章將眼往下一压,復抬起:“先让他自己处理,咱们別插手,若是处理得不好,反受埋怨。” “闹大了如何是好?” 陆铭章温声道:“母亲放心,有我在呢。” 而陆老夫人万不会想到,陆铭章刚才那句“让他自己处理”中的他是“她”,而非“他”。 …… 自陆铭川告诉戴缨,他会徵得曹老夫人同意亲事,已过去好几日,成或是不成没有半点消息。 以陆铭川的行事,若曹老夫人同意,他必会迫不及待前来相告。 当下心里有了数。 “归雁。”戴缨唤了一声。 归雁从外走了来:“娘子有事?” “你同嬤嬤把咱们的行当清了。” “清什么?”归雁不明。 戴缨往屋子环顾道:“咱们进陆府时带的行当,规整出来。” “清理行当做什么?要出远门么?” “总不好一直住在別人家,该走了。”戴缨说道。 归雁怔了怔,应诺,唤了孔嬤嬤来,就在二人收拾时,院子里来了人。 “戴小娘子可在?”来人说道,“曹老夫人请小娘子去一趟。” 该来得总会来,戴缨让归雁应下,隨后往桂兰院去了。 桂兰院戴缨来的次数不多,进到屋里,曹老夫人端坐上首,看向戴缨的眼神没有一丝善意。 “知道我为何让你来?” 戴缨垂眼回答:“知道。” 曹老夫人一拍桌案,直把腕子上的玉鐲子撞成几段,落到地面。 “你既知道,就趁早死了那份心,就是我死,也绝不叫你祸害我儿。” 戴缨缓缓抬起头:“曹老夫人息怒,为著这事气坏身子不值当,阿缨已明白您的意思,今日来,也为著辞行。” “辞行?” “是,今日便离去了,曹老夫人不必气恼,更不必烦心,三爷是个重情之人,他不过是为了还恩情。”戴缨停了一下,又道,“阿缨並不图什么,一切出自真心,也就不存在什么恩情不恩情了。” 曹氏趁著今日儿子不在府里,把戴缨叫来,本打算將她喝骂一顿,想不到她自请离开。 如此甚好,那晚她寻去上房,本想叫那边出面將戴缨请离,谁知等了几日,没有任何动静。 “既是这样,我便给你存三分顏面,去罢,明日若叫我知道你还在府中。”曹老夫人冷哼一声,“休怪我不讲情面,届时一封帖子送到衙门,只说你滋扰生事,先打你二十脊杖,可听清了?” 戴缨垂眼,淡淡地应了一声:“是”。 从桂兰院出来,欲往揽月居行去,一个欢蹦的身影从后跑来,牵住她的手。 “姐姐,我做好功课了。”小陆崇眨著眼將戴缨看著,这意思是等她邀他去揽月居玩耍。 戴缨蹲下身,嘴角噙著笑:“崇哥儿,姐姐今日有事忙,不能带你玩。” 陆崇眼睛一滴溜,俯到戴缨耳边,握著嘴低声道:“爹爹说了,姐姐会住到行鹿轩,以后天天可以见到。” 戴缨笑了笑,抚了抚他的小脑袋。 照顾陆崇的田婆子听到一点风声,料想这位戴小娘子在陆府住不久,怕陆崇童言无忌,於是將他拉开。 “哥儿,先生叫你呢。” 陆崇嘟起嘴:“功课都做完了。” 戴缨目送陆崇离开,转身去了另一个方向。 “什么?!你要走?”陆溪儿惊诧道。 “是,本就是暂住,总有离开的一日。” 她住在陆家这些时日,同陆溪儿相交甚好,走之前还是同她说一声。 “怎么这样突然?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陆溪儿又问。 第70章 怎样才算喜欢? 戴缨要离开,陆溪儿还是很不舍的。 戴缨年纪稍长,陆溪儿同陆婉儿不睦,却和戴缨说得来,乍一听她要走,想著挽留。 “能出什么事,只是我家铺子生意繁忙,白日常不在府中,城东的铺子也要开张了,之后会更加忙碌。” 陆溪儿听后,没作他想,点了点头,两人又閒说了一些话,戴缨离开,之后又转去了上房。 “石榴姐姐,老夫人可在屋里?”戴缨问道。 石榴看了戴缨两眼,微笑道:“姑娘稍候,我去报知。” “有劳。” 不上一会儿,石榴走出来,福了福身:“老夫人今儿身子不適,不便相见。” “可否代句话与老夫人。” 石榴点了点头。 “阿缨得老夫人青眼,客居於陆府,今日前来拜別,望老夫人保重好身体。” 戴缨说著,对著上房拜了三拜。 “小娘子放心,婢子会將话带到。” 看著戴缨离去的身影,石榴暗嘆一声,原以为这是个有造化的,结果…… 从上房离开,戴缨又去了前院,问了小廝,得知陆铭章还未归,於是回了揽月居,没多久,谢家来人,將她接离了陆府。 戴万如並不知戴缨突然回谢家是何原因,不过也不会深究,毕竟自家女儿先一步做了不光彩的事。 夜里,陆铭章去了上房,陆老夫人把戴缨回谢家一事说了。 “我心里是气的,可这孩子早晚到我跟前陪侍,总归有感情,白天她来向我辞行,我没见她,还是不见得好,就这么离开……也好……” 陆老夫人见只自己一人说,儿子静坐一旁,默不出声,问道:“这个家到底归你管,就不说什么?” 陆铭章笑了笑:“不过些许小事,母亲料理就好,不必同我说。” 陆老夫人揉了揉额:“行了,我也累了,你去罢。” 陆铭章应声,出了上房,回了自己的一方居,撩衣上阶之时,看似不经意地问了一句。 “今日可有什么人来过?” 长安听懂了,立马回道:“戴小娘子离去前曾求见阿郎。” “可有说什么?” “她见阿郎不在,便离开了,不曾留话。”长安往陆铭章面上快速看了一眼。 陆铭章不再言语,进了屋室。 屋里亮起昏黄的光,在这深秋的夜里,烛火的顏色该是暖的,可长安从外看著,却觉得窗纱上萧萧的光影,是孤寂,是微寒,是不能言说的苦闷。 有些事別人不清楚,但他清楚,家主其实很难,他所处的位置,註定不能像三爷那样肆意。 …… 在戴缨回谢家的当夜,归雁从院外走来。 “府外有个小廝,婢子从前见过,是陆三爷的亲隨,请见娘子一面。” “不了,你去回了罢。”戴缨说道。 归雁应诺而去。 城东的铺子马上就要开张,戴缨很是忙碌,不常在谢家,基於这一点,戴万如就算看不过,也不能说什么。 一来,她自己就是商女出身,行商的门户,不可能不拋头露面。 二来,纵使她反对也是无用,戴缨是在戴万昌应允的前提下开得铺面。 对於戴缨来说,过程虽然曲折,起码在京都开店铺这一想法实现了。 因为她手里握著戴家的生意,戴万如对她的態度就不能隨意,戴万如还是会顾忌戴万昌这个兄长。 就这么过了一个月,在这一个月期间,陆铭川到绸缎庄找过她几回,她避而不见。 这日,城东的绸缎庄开张了,同时,她收到了一封书信。 是陆铭川写给她的,信中写著他要外出公外,也许待明年开春才能回京,等他回京,他二人的事情……他会再想办法,让她再等等,再等等…… 戴缨在看过这封信后,没什么特別的感觉,也没有给陆铭川回信。 將近年关,两个绸缎庄的生意不错,她让秦家兄弟备了礼,差人送往店中的贵客,还有像杨氏那样,官阶不高却手握实权,经常同他们打交道的官眷。 陈左夫妇感激她给予的帮助,年关前邀她到家中做客。 鳶娘的病看起来好了些,不过只是看起来,戴缨感觉到她的生气在衰减,对这世间的流连源自对自家男人的不舍。 她眼中的光亮不多了,將要熄灭,像是挺不过这个冬季。 “小娘子可有喜欢之人?” 鳶娘倚著窗榻上的小几,手上捂著暖炉,身上披了一件戴缨送的灰貂皮毛大氅。 怕鳶娘不愿接受钱財,隔三岔五她会遣人送些米、油、衣物等实用物什。 戴缨听说后,微笑道:“喜欢二字太縹緲了……”接著语调带了点俏皮,“我还是更喜欢摸得著的东西,比如钱。” 说罢,两人咯咯笑出声。 笑声渐止,鳶娘慢慢说道:“阿缨,你不是嗜財之人,只是想从中获得一份踏实,只因內心无从获得安定,便从这些黄白之物上找些许慰藉。” 戴缨认真看向鳶娘,没想到一个同她只有几面之缘的乡下妇人,竟然懂她。 鳶娘刚才的问话,让她认真思索起来。 对於谢容,她都不清楚自己是否喜欢过他,前世,她对他的感情更多来自儿时。 只为著他曾说的一句话,阿缨,等我长大娶你,咱们永永远远好下去…… 后来,她成了他的枕边人,这中间有太多的无奈,再后来,他丟下她,之后的岁月她走不出来,只想探问个究竟。 为什么,为什么……她到死都想问清楚。 这是喜欢么?那也太不堪了。 再然后是陆铭川,这个人样样都好,她该喜欢的,然而在他和她的关係里,她可以像做生意一样,清醒地分析得失。 “怎么样才算喜欢?”戴缨不自主地喃喃出声。 鳶娘露出一个虚弱的笑:“喜欢是放肆,爱是克制,是惟愿卿安。” “爱是克制,惟愿卿安……”戴缨跟著念出声,脑中浮现另一个人的身影,很快將他驱散,漫不经心地玩笑道,“这般境界,我怕是达不到了。” 鳶娘笑著摇了摇头:“等你遇上这么个人,总能给你烘到那个份上。” 这一夜,戴缨没有睡好,夜里起了梦,梦里,她又回到那个院墙下,隔壁响起刺心的欢声笑语。 她抬头看了看眩晕的日光,有声音传来,不知从哪个方向,很远很远,一点点变得清晰。 “丫头,別怕……” “別怕……” 戴缨猛地睁开眼,从床上惊坐起,咽了咽口水,胸口剧烈起伏,汗珠濡湿了鬢髮,紧贴在腮颊。 她抬起眼,看了看四围,火烛熄了,屋中光线幽暗,窗外朔风猎猎,细听之下,有风挤进门缝发出呜咽。 梦里为什么会出现陆铭章的声音?!那个场景……不该有他的声音。 戴缨深吁一口气,舔了舔唇,起身下榻,走到桌边打算喝口茶,润润口舌。 谁知刚拿起茶壶,打了一个寒战,这才发现,自己后背的衣衫汗湿了一大片。 她自来身体好,当下没去管,仍是饮了几口隔夜茶,重新回到榻间,闭眼睡去。 次日一早起身,归雁进屋伺候梳洗。 “娘子说话声气重,要不要叫大夫来看看?” “只是嗓子有点不適,不是什么大事,喝些热的就好了。” 戴缨没在意,吃过早饭后去了绸缎庄。 因近年关,店中客人往来稠密,直至午时人才少些。 “东家,姑奶奶来了。”秦二走到隔间外,报知於戴缨。 戴缨翻看帐本的手一顿,戴万如怎么会来华四锦,她巴不得躲得远远的,生怕沾上戴家的铜臭。 “知道了。”说著放下手头事,走了出去,一眼便看见刚入门不久的戴万如。 她的身边还有一人。 一个看上去比戴万如年长的中年妇人,装扮上比戴万如更阔气。 这人她有印象,从前见过,谢山顶头上司家的女眷,戴万如还带她去赴过那家人的宴席。 正是戴万如一直討好的那位员外郎夫人,隨她夫姓,人人唤她王夫人。 戴缨上前向二人道过万福,笑道:“姑母今日怎么得空来我这小店?” 戴万如环顾一圈,带著客气地笑,说道:“你这铺子开张许久,我带王夫人来看看,你可得好好招待,不得敷衍。” “来到店里的都是客,遑论像王夫人这样的贵客。”戴缨將人引至二楼,让伙计上了茶点。 王夫人同戴万如对坐下,往戴缨面上看了眼,笑道:“上次你把她带到我面前,我只看一眼便喜欢,模样长得好不说,姿性乖觉。”接著招了招手:“来。” 戴缨走到王夫人身侧侍立。 王夫人执起戴缨的手,嘴角带著笑,细细在她面上端详。 “到底是在陆老夫人跟前受过教导的,就是不一样,怪不得你姑母总在我面前说你的好,我还只当她夸口,现在一看,比她说得更胜三分。” 戴万如噗嗤一声,笑道:“几时我骗过你,我这侄女儿叫人越看越喜欢,满京都再也找不到的,倒是便宜了你们家的……” 说到这里,话音突然止住,不再往下继续。 王夫人笑著点头不语。 戴缨看出点什么,心中渐沉,当下也没有心情应付这二人,拿帕子掩住口鼻,打了个喷嚏,鼻塞声重地说道:“阿缨身上不適,想是染了风寒,就不在跟前侍候了,怕把病气过给您二位。” 说著朝一边招了招手,让店伙计招待,自己转身下了一楼,傍晚时分,回了谢府,径直去了上房。 戴万如刚用罢晚饭,谢珍也在。 “你不是身上不適么,怎么不好好在屋里休息?”戴万如从丫鬟手里接过巾帕拭手。 戴缨直接开门见山地问道:“姑母难道就没什么对阿缨说的?” 今日戴万如引员外郎夫人到绸缎铺,不单单为买衣物,是什么目的,並不难猜…… 第71章 做兄长的该护著妹妹 戴万如將手里的巾帕递迴,看向谢珍。 “你先下去。” 谢珍还有些不情愿:“什么话女儿不能听?” “让你下去你就下去,哪来那么多话。”戴万如呵斥道。 谢珍撇了撇嘴,走时把戴缨狠看了一眼。 待人走后,戴万如慢悠悠地说道:“要我说什么?” “今日姑母同员外郎夫人到绸缎铺,只怕不是为著置衣罢?”戴缨说著,“姑母素来避著戴家营生,今日却主动上门,还引著您一心巴结的上司家眷,这……可不像姑母的行事。” 在戴缨说话期间,戴万如嘴角始终维持著一个不高不低的弧度,看似在笑,眼神却冰凉。 然而,她接下来却蹦出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可惜了,若我有你这么个伶俐精怪的女儿,也不必劳神劳心。”然后洋洋笑了一声:“你也好大的年纪了,再这么拖下去,谁家还肯要你。” “姑母这话是什么意思,不妨说得再清楚一点。” 戴万如假模假样地低嘆一声:“你看,才说你机灵,又揣著明白装糊涂。” “你放眼看看,哪家女子同你一样不嫁人,还成日在外拋头露面的,不像样子。” 戴缨轻笑道:“姑母未免管得太宽,阿缨母亲虽不在世了,可父亲还活著,嫁不嫁人,几时嫁人,也是双亲做主。” 若放平时,这番话必叫戴万如恼怒喝骂,因为厌恶杨三娘,从而看不惯戴缨,而戴缨又寄住於她的府上,恶意和打压就更加肆无忌惮。 然而,戴万如面上仍持著笑意:“你父亲將你托给我,你的事情自然由我做主。” 说罢,掏出一封书信,“拿去看。” 戴缨狐疑地接过书信,展开看去,在此期间,戴万如的声音传来:“可还有话说?” 信上是戴万昌的亲笔,大致意思是,让戴万如替戴缨相看人家,虽未直言,可字里行间委婉表示,若是朱门绣户,虽侧室亦无不可。 戴缨將信里的內容逐字逐句又看了一遍,一颗心跌进了谷底。 她並不知道,戴万如等的就是这一刻,在她搬离陆家,回到谢府就开始谋划了。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在戴缨还想要向戴万昌证明自己的价值时,戴万如给平谷去了一封书信。 把戴缨从陆府搬离一事道了出来,戴万如不仅了解她的夫君、她的子女,更了解她兄长的秉性。 在平谷时,戴万昌窥得陆铭章对自家长女態度的不同,这一点发现让他欣喜若狂,於是他对戴缨抱了很大的期望。 这也是为何,他后来改口让戴缨在京都开店,其中带了一点討好,想藉此缓和父女之间的关係。 並非他看重戴缨的能力,全是看在陆铭章对自家女儿的这一点点特殊上。 然而,戴缨从陆府离开,这意味著什么?意味他的期望化为了泡影,是以,戴万昌才有了这样一封回信。 陆铭章对戴缨的態度,决定了戴万昌对她的態度,甚至决定了整个戴家人对她的態度。 及至此时,戴缨煞白著脸,恍然发现一个钻心的事实。 她面对的不是谢家的打压和针对,亦不是戴万昌对她自由的剥夺,而是当下对待女子的约束,一张无形却坚韧的天罗地网。 就像她从陆府搬离,手里明明有那样多的財资,却不能置一间属於自己的家宅,仍要由谢家人接回。 戴万如的声音適时响起:“那王夫人相中了你,对你很满意,择了吉日,你就过去罢,她家老爷是个温和之人,她自己也不是那等善妒之人,於你而言,是个好归处。” 情况比她想得更坏,她先时隱隱觉出不对,以为给王夫人家的公子为侍妾,原来不是,而是给王家老爷做小。 此事源於一日,王夫人同戴万如倾吐后宅烦忧。 王老爷新得了一年轻娇娘,是街头粮米铺子掌柜的小女儿,从那之后,王老爷成日宿在那小妾屋里。 这还罢了,偏那小妾是个轻狂的,仗著王老爷的恩宠,在王夫人面前作张作致。 王夫人向自家老爷埋怨,谁知员外郎只说,她年纪小,你是夫人,多担待。 把王夫人气得两眼睁瞪,又说不得一句,只能强忍下,那小妾见王夫人不能將她怎样,之后越发没了规矩。 戴万如听此一说,便適时地將戴缨推了出来。 “那丫头是个精怪的,要模样有模样,要身段有身段,最主要是脑子好使,有她给你做帮手,还怕收拾不了一个粮油铺子的女儿?” 曾有一日戴万如领戴缨赴王家家宴,这王夫人是见过戴缨的,当下两人商议,一拍即合,就这么隨意地决定了戴缨的后半生。 这位王夫人看起来比戴万如还年长,且是那位员外郎的续弦,可想而知,那员外郎定是一把年纪。 戴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的院子。 孔嬤嬤见自家小娘子脸色不对,上前关心道:“我的姐儿,怎么了这是?” 摸了摸她的手,才发现两条胳膊冰凉。 戴缨呆愣愣地看著孔嬤嬤,湿红了眼,扑到她的怀里,终於忍不住,哭泣出声。 “嬤嬤,我好累,真的太累了……” 孔嬤嬤心疼地轻拍戴缨的后背:“不哭,不哭,有嬤嬤在。” 戴缨伏在孔嬤嬤怀里痛哭了一场,把一双眼哭得桃似的,將戴万如的打算断断续续倾吐而出。 孔嬤嬤一张脸气得发抖,为了安抚戴缨,生生忍著没有破口大骂,同归雁將戴缨扶进里间的床榻,打下床帐,让她歇著缓缓。 掌灯时分,厨房预备上饭菜时,院子里来了一人。 “嬤嬤,阿缨可在屋里?”谢容將目光落到无光的门窗上。 孔嬤嬤向谢容施了一礼,脸上表情並不好。 “嬤嬤这是怎么了?” “哥儿既然问,老婆子就討个嫌,把一直以来窝藏的话说了。”孔嬤嬤抬起头,气势比谢容这个爷们还足:“哥儿从哪里来?” 谢容对孔嬤嬤还算尊重,並不计较她的无礼。 “从上房而来。” “就没听说什么?”孔嬤嬤又问。 谢容摇了摇头:“嬤嬤有话还请直言。” “小娘子是您的表妹,是夫人的亲侄女儿,再怎么说也是连著血亲的,你们一家子怎能这样待她呢,把她当成攀爬的梯子。” 谢容往孔嬤嬤身后的门看了一眼:“什么梯子?阿缨可在屋里?” “在屋里,哭了一场,头痛不適,先睡下了。” “到底怎么回事,谁惹著她了?”谢容催促问道。 孔嬤嬤冷嗤一声:“这府里还有谁?若说珍姐,年纪小,和小娘子同辈,说话是刻薄了些,可小娘子並不太计较,也从不放心上,大不了回说几句,唯有咱们姑奶奶,倚著长辈的身份,一句话下来,把人压得死死的,叫我家姐儿翻不得身吶!” 孔嬤嬤接下来,把戴万如带著员外郎夫人去绸缎庄,打算將戴缨许给王家老爷为侍妾一事说了。 “那员外郎是什么人,年纪做我家娘子的爷爷辈都有了!” 谢容听后面色大变:“嬤嬤此话当真?!” “这等话,老婆子哪敢胡口乱说,哥儿,你同小娘子从前有婚约,这中间缘何散了……”孔嬤嬤湿了双眼,“你们缘何散了,你心里清楚。” 谢容腮帮紧咬。 孔嬤嬤知道他听了进去,又道:“就算没婚约了,你也是她表兄,自小玩在一处的,那会儿,老奴记得小娘子总跟在你身后,甜净净地叫『哥——』,做兄长的该护著妹妹啊……” 天色暗下来,孔嬤嬤瞧不见谢容的面色,若能看清,便知道他的面色比这寒夜还冷,还冻。 谢家上房…… 戴万如褪了腕间的金玉鐲,点了脂膏匀在手心,涂抹全手。 一抬眼,镜中的妇人有一双好看的眼,並不柔和,带著一股逆劲儿,只是眼尾处有了疲態。 这时,门外下人模糊的声音透过门窗传来:“夫人,老爷宿在那边了。” 戴万如匀揉脂膏的手一顿。 她给员外郎夫人出主意,她自家后宅又好到哪儿去,那小妾长了一张同杨三娘几分相似的眉眼,叫她一看就火大。 谢山从前惦记杨三娘,她不是不知道,想不到这么多年过去,心里仍记著。 再一想到戴缨那张脸,心里厌得牙直咬。 正在此时,房门再次响起。 戴万如一肚子火气喝道:“何事?!” 屋外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母亲,是我。” 戴万如听是儿子的声音,赶紧披上一件缎面夹棉褙子,起身去开门,將人让进屋。 “这么晚了,天又冷,你回院歇息,不必来请安。” 戴万如背过身,往屋里走,並未注意谢容面上的异样,听不到回声,这才转过头。 昏暗的光下,谢容脸色铁青,冻住一般,戴万如唬了一跳,以为他哪里不舒服。 “怎么脸色这么难看?”说著就要下人们请大夫来…… 第72章 罢官,退亲 在戴万如忧心之际,谢容冷冷地问道:“母亲是不是打算將阿缨许给王庆为妾?” 戴万如本欲出门让下人请大夫,听了此话,顿下脚步,回身看向自家儿子。 “这事也没打算瞒你,那丫头如今年岁十九,放眼整个大衍,像她这样年纪的女儿家,孩子都几个了,她还不知事一样,成日往外面跑。” 戴万如又道:“还有,王家老爷再怎么也是你父亲的上级,在自家就算了,千万別当著人家的面直呼名讳。” 谢容压著怒气,他母亲一副理所当然的態度叫他实在不能忍。 “嫁人归嫁人,那王庆已五十往上的年纪,如何配得阿缨?!” 戴万如斜了谢容一眼,好声说道:“年纪是大了一点,可配你表妹却是绰绰有余,多少人还求不来呢,再说,年轻有什么用,你倒是年轻,她可愿意与你为妾?” 谢容胸口一堵,说道:“我不同意。” 戴万如虽为母亲,但对谢容这个儿子无不满意,他是她这辈子的骄傲,態度上更多迁就。 “你不同意又如何,她自家父亲都同意了。” 谢容不管那么多,他绝不可能让戴缨沦落到那个地步。 “我不管舅舅是什么態度,反正阿缨不可能入王家。” 戴万如本是好声好气地说,可谢容全不理会,於是沉下脸,呵斥道:“你表妹的亲事,再怎么也轮不到你一个小辈过问。” 接著,又缓下语气,“这件事你就別担心了,夜寒露重的,还不快回屋子。” 谢容冷笑一声,继续道:“既然母亲实了心要把阿缨送给王庆那老头儿,好,那就別怪儿子不顾不管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戴万如心里一紧。 “等天一亮,我就去陆府,把亲事退了。”谢容满不在乎地说道。 “你敢!”戴万如气得声音都变了调。 “有何不敢,儿子不仅要退亲,打算连这官都不做了。” 自打他同陆婉儿定了亲,可谓前途一片坦阔,从前求不来的机会,变得唾手可得,渐渐地,最初的激动隨著时日冷却。 心里总缺了一块似的,填不满。 戴万如往后跌了一步,颤声道:“你说什么?为了那丫头,你连官都不打算做了?” 谢容不语,双眼静静地看著自己的母亲。 戴万如满脸不可置信:“好不容易盼你长大成人,你就这么报答我?!” “若把表妹送去王家,儿子言出必行,脱了这身官服,转身就去陆府解除婚约。” 儘管戴万如生气,可她知道谢容这话有多真,没有半点赌气的成分,他是真会那样做。 思绪百转,缓下语气:“好,好,不把她送去王家。” 谢容確认道:“母亲这话当真?” “你看你这孩子,你都拿罢官做威胁了,我还能怎么办?”戴万如说道。 谢容不放心,追问道:“舅舅那边……” “这个时候你才知道舅舅,放心,我给平谷修书一封,找个由头也就是了,之后再给她另寻一个……”戴万如看了谢容一眼,把剩下的话咽回。 “好了,这会儿也晚了,快回屋,有什么明日再说。” 谢容见母亲鬆了口,不再相逼,转身出了上房。 待人走后,戴万如一屁股倒坐到椅上,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惊怔的后怕,后怕中又下定某种决心。 她起身走到门前,打开门,对院中的下人吩咐:“去那边,把老爷唤来。” 下人应诺,往另一个院子去了。 彼边,谢山正欲宽衣睡去,传来敲门声,並下人的传话。 “老爷,夫人请你过去一趟。” 谢山低应了一声,將衣衫掩好,正欲趿鞋下榻,身后一声娇音响起。 “都这个时候,能有什么事,妾身不许老爷过去。” 一双香软的臂膀从后环上谢山的身,然后,整个身体依在了谢山的后背。 谢山拉开身前的胳膊,那一双胳膊又缠了上来。 “妾身不放老爷走,夫人就是故意的。” 屋中气暖融融,红帐下,女子衣领斜下,露出一片光洁圆润的肩头。 此女正是谢山的小妾,名水杏,因著同某人相似的面容,被纳进谢府。 谢山睨了一眼,眼前的春色让他有些索然。 一开始,他见水杏同心里那个抹不去的影儿有几分相似,便常宿这屋里。 然而,他发现,只是模样相似,性格全然相反。 杨三娘看似小巧,性格却是娇犟,一顰一笑都是火艷的,明媚的,也正是这份反差,吸引了那个时候低郁平庸的他。 是以,一段时日下来,原先几分相似的眉眼,再去看,一点也不像了。 水杏自然觉察出谢山的冷淡,以为自己不够媚,不够柔,越发使出浑身解数,想把他绊在屋里。 偏谢山就烦这一出。 且谢山骨子里是个板肃的读书人,行不来宠妻灭妾那一套,在他这里,规矩就是规矩,是用来遵守的。 “这么晚,叫人传话,必是有要紧之事。”谢山说道。 “能有什么要紧……” 谢山脸上不耐的神色让水杏將后半句咽回,没敢再说,乖乖起身替谢山理好衣裳,看他走出房门。 进了上房的屋室,谢山见戴万如呆坐著,搓了搓双手,解下外衫:“什么事?” 戴万如抬眼看向谢山,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先是把戴缨许给王家为妾的事说了。 这件事情,谢山听戴万如提过一嘴,他当时並不赞成,倒不是替戴缨著想,而是觉得自家亲戚给上司为妾,有些不体面。 谁知戴万如却说,她已同王夫人提了此事,若是反悔,反叫人生恼,不免把人得罪。 谢山不好再说什么。 “此事你不是已跟我提过么,隨你安排就是,还同我说什么。”谢山说道。 “原本没什么,找个好日子,一顶轿子抬过去,王家说了,算是贵妾,只是……” 谢山就知道她还有后话:“只是什么。” “只是,刚才容儿来了,你也知道,他同缨娘从前有过婚约。” “然后呢?”谢山问这话时,语气中透著一点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 “跟我爭了一场,不许缨娘去王家。” 谢山冷笑一声:“我说什么来著,先前我就反对,都是你这愚妇持弄的。” “是,是,老爷说得是,妾身这不也悔嘛。” 戴万如嘴上这样说,心里想得却是,戴缨就是一个能操控她儿子的隱患,岂能留? 儿时的戴缨,並未让戴万如这个姑母生出多大的恶意。 然而,当十九岁的戴缨初入谢府,展露戴万如面前时,心底对杨三娘积压的旧怨终於找到了著落点,並且得到延续。 初时,还只是掩於虚浮的亲情下,在看见自己儿子那样的维护和痴迷后,戴万如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威胁,以妒嫉为养分,恶意疯狂滋长。 她辛辛苦苦教养的孩子,眼里映著的却不是她。 就在今晚,一向听话孝顺的儿子居然为了戴缨同她顶撞,甚至扬言欲罢官退亲,这还了得,更加坚决了除掉戴缨这个隱患的决心。 於是,戴万如將谢容刚才的態度添油加醋地说了出来。 谢山听后,一拍桌案,喝道:“反了天了,他还要罢官,他以为朝廷是什么,是自家菜园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 “可不是,还说只要缨丫头去了王家,他就去陆家退亲。”戴万如继续拱火。 她就是让谢山知道,这世上有一女子能左右你儿子的人生,於外人看来,兴许是痴情佳话,可对於当事人的双亲来说,並非好事。 谢山默著脸,半晌不言语,明灭的灯火下,缓缓吐出三个字。 “留不得。” 戴万如跟著说道:“老爷的顾虑也是妾身的顾虑,只是就今夜容儿的態度来看,不可强硬对上,他的脾性你是知道的,较起真来,谁也劝不住,只能用別的办法化解。” “什么办法?”谢山问道。 戴万如挨近谢山,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谢山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只有这样了。” …… 次日,孔嬤嬤走进院中,见门前坐著一个用厚棉衣围裹的臃肿身形,上面耷拉了一个脑袋,有一下无一下地点著。 於是走上前拍了拍:“守了一夜,去侧屋歇会儿。” 归雁迷濛地睁开眼,缩了缩脖儿,端起双手,哈了一口热气,把冰凉的脸捂了捂。 “嬤嬤起得早。” 孔嬤嬤看了一眼门扇,轻声道:“去厨房吃些热乎的。” 昨儿把孔嬤嬤心疼坏了,自小看大的姑娘,受了委屈,伏在她怀里不住地流泪。 小娘子从未那般狠哭过,唯有夫人走的时候,再之后,无论遇到什么坎坷,她都咬牙忍过来,生怕被人轻看了。 孔嬤嬤一家是戴家的家生奴,她自己的孩子在平谷帮忙照看铺子。 当初戴缨来京都前,欲留她在平谷,不愿她和子女分离,孔嬤嬤放心不下小主人,执意跟过来。 当真是把戴缨看得比自家骨肉还亲。 昨日戴缨那样子叫孔嬤嬤放心不下,可戴缨又不让她们在跟前守著,於是打算在门外守一夜,归雁念她年纪大,於是自己顶上。 “夜里可还好?”孔嬤嬤问了一句。 “就先时哭来著,后面就静下来了,没再出声儿……” 第73章 不好的预感 孔嬤嬤点头,上了台阶,倾耳往门內听去,回过声又问:“一直静到这会儿?” “是,也没起夜,想是头先哭狠了,睡了过去。” 孔嬤嬤曲起两指,轻叩门板,然而门內没有回应,於是又敲了两下,仍是安静。 孔嬤嬤心觉不对,小娘子知事早,是个爱操心的性子,且自小缺乏安全感,所以睡觉警醒,若有声响惊扰,一定会醒。 偶尔院里下人的脚步声稍重一点,她都会醒,多年来一直如此。 归雁三两步上了台阶,把门再次拍响,声音不低:“娘子?娘子可要婢子进来侍候?” 回答她们的依然是寂静。 孔嬤嬤不再犹豫,把门推开,昨儿因著担心,院中又有归雁看守,便留了门。 屋里昏黑,只有熹微的光线从窗纱透进来,透过珠帘可观得里间一片浅色床幔。 两人前后脚步入里间,小心翼翼地將床帐揭开,就见戴缨將头偏向里侧,一头乌髮散在枕间。 “娘子?”归雁从旁轻唤了一声。 戴缨“嚶嚀”一声,嘴里嘰噥:“再存些布……” 这一听就是在无意识地说胡话,孔嬤嬤赶紧伏过身,將她的脸扳正。 只见其双靨烧红,唇色更是红得不正常,手下皮肤的温度如同烘炉一般,连喷出的鼻息都灼手。 “我的天爷……快去叫大夫!” 归雁应下,转头往屋外跑去。 大夫来了,隔著帐幔探了脉息,说道:“脉象紧。”接著向帐內问话,“哪里不適?” 在大夫来之前,孔嬤嬤给戴缨餵了热水,被褥中塞了几个烫婆子,醒过来一些,於是鼻塞声重道:“有些怕冷,头也痛,周身骨节酸痛。” 大夫再次把脉,又问:“小娘子可有起夜的习惯?” 归雁从旁插话:“有,我家主子偶有起夜,奴若睡得当熟,娘子便会起夜自己倒茶吃。” 大夫沉了一口气,拿指点了点:“你这奴儿。” 归雁哪敢说什么,心里唯有自责。 大夫转向一旁年长的妇人,说道:“如今夜里寒气重,就是屋里烧著暖炉,也易受寒。” “是。”孔嬤嬤应道。 “小娘子应是夜间起床,卫气一时不能固密,风寒之邪乘虚而入。” “老儿开一副方子,此药需温服,服后片刻,再喝一碗热稀粥以助药力,然后盖上衾被躺下,让身体微微出汗。”接著又追说一句,“切记不可出大汗。” 孔嬤嬤连连应声。 大夫將方子开好后,又叮嘱几句,隨归雁下去领了酬劳,方离去。 大夫前脚刚走,谢容后脚就来了。 “你家娘子呢?” 归雁正指著院中下人去厨房熬煮汤药,见了谢容,行了礼,说道:“回郎君的话,娘子染了风寒……” 孔嬤嬤听到屋外的说话声,走了出来,嗔了归雁一眼:“娘子还等著药呢,还不去厨房看著些。” 归雁福了福身,一溜烟跑开了。 孔嬤嬤走到谢容跟前,浅浅地施了一礼:“哥儿来得不是时候,娘子身上不好,不能相见。” 谢容关心道:“可有请大夫?” “请了,抓了药,这次病得重,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好。”孔嬤嬤嘆了一声,看似无意地说道,“大夫说了,受了寒气在其次,主要还是心气鬱结所致。” “我这会儿过来正要说此事。”谢容说道,“还请嬤嬤转告表妹一声,就说王家那事不必忧惧。” “哥儿的意思是……” “王家那事就此作罢,表妹安心待在这里,一切有我,绝不让她受半点委屈。” “当真?” 谢容点了点头:“嬤嬤好好照顾阿缨,让她安心养病,身子要紧。” 孔嬤嬤脸上露出欣然:“好,好,老奴一定把话带到,待小娘子身上好些,再到哥儿面前谢过。” “她这会儿病著不便见我,待她病癒,我再来。” 谢容说罢,转身离去。 没过一会儿,上房那边来人,象徵性地问了几句,然后离开了。 孔嬤嬤把谢容的话说给戴缨听,戴缨听后没什么太大的反应。 她如今头脑昏沉,脑子里塞满了石头,石头缝中注满了水,也想不了太多事,喝了药就只想睡。 因她病了,且这次病症不轻,院子倒是清静了,无人打扰,之后养了一段时日,病症减轻,只是嗓子还有些沙哑,但人的精神迴转过来。 孔嬤嬤不放心归雁,每日清晨亲身到屋里伺候她梳洗,不再依她的意愿,穿轻薄衣衫,而是套上一层又一层夹袄,若出屋室,外面再披一件斗篷。 反正不让她受一点冷。 戴缨乖乖听任。 “叫我说,別去绸缎庄了,有秦家兄弟在,小娘子劳这个神做什么。”孔嬤嬤將一个暖炉塞到戴缨手里。 “好些时日没去,如今身上好了,总要去看一眼才放心。”绸缎庄投入了她许多心血,有感情在。 孔嬤嬤又对归雁一番叮嘱,千万照顾好小娘子。 城南和城东两家铺子照往常经营,戴缨看过后,放了心,在店中坐了一会儿,徐三娘等几名绣娘前来问好。 “咱们得知娘子病了,想去府上看望,又怕扰了娘子安寧。”徐三娘往戴缨面上看去。 白生生的脸上,不像从前那样鲜亮,虽然涂抹了唇脂,可难掩面上的病气,莹白的双手捧著小暖炉,穿得也比从前厚实,大衣、小衣堆出胖胖的身,越发显得上面那个脑袋小得不相称。 乍一看有些滑稽。 “你们的心意我领了,我身子一向好的,这次不注意,没多大的事。”戴缨微微笑道。 另一绣娘说道:“东家可不能掉以轻心,这病吶,不到痊癒的时候,还是得紧张著些。” 说罢,就讲了她们村一人。 “那妇人生得壮实,一把子使不完的气力,家里的男人反倒不如她,她又是个肯乾的,突然就病倒了,后来吃了药,不上几日工夫得以好转,结果……” 那绣娘一拍手,“她从来在家中充大头的人,觉著家中没她不行,身子没好痊呢,又下地做活,大冬日碰冷水,好嘛,又病歪了,这一倒便起不来,这不算完,你们猜怎么著。” 戴缨也起了好奇,跟著眾人问道:“怎么著?” 绣娘哧哧冷笑:“没几日,这妇人去了,她家汉子转头又娶了一个。” 其他几人“唉”了一声,见怪不怪地说道:“这也常见。” 绣娘扬起手,在肚子上比划:“大著肚儿呢!” “啥?!” 眾人惊诧问过后,瞬间明白过来,这是妇人还在时,汉子就在外乱搞了,妇人一死,她汉子正好另娶。 “呸,呸,呸。”除三娘说道,“別说这些晦气话,东家是有福的。” 那绣娘反应过来,笑说:“看我这嘴,没把门,胡扯一通,东家莫见怪。” 她们当然指望戴缨好,难得寻一个这样好的铺子,饭食好不说,工钱按时发。 最主要的是,她们这些绣娘从前在外做活,少不了被店中人欺辱,向掌柜的反应也无用,因为掌柜的也不是好鸟,和欺辱她们的人沆瀣一气。 可在华四锦不一样,什么都乾乾净净,明明白白,她们只负责安心做活,其他的不担心。 是以,眾人都盼著戴缨早日康復,叫她在家中安心养病,別太过劳心。 戴缨感受到暖意,笑著应下,相互说了几句,各自忙去了,因是病体初愈,她坐了一会儿便觉著乏困。 “娘子,咱们回去罢,出来有一会儿了。”归雁从旁说道。 “好。”戴缨点了点头,乘著轿輦回了谢府。 归雁端了汤药来:“病还未除根,大夫说药不能断,娘子喝了,婢子再端一小碗素粥来,压一压。” “嗯。”戴缨很自然地接过药碗,熟练地仰头喝下。 归雁转身又端来一碗清亮的稀粥。 “这粥忒没味,涩舌。”刚才的药没让戴缨皱眉,反倒无味的米粥让她皱眉。 眼下对於戴缨的大小事,归雁不敢再有一点闪失,全然遵照大夫的嘱咐。 “不涩口,不涩口,你看,婢子拿了一碟嫩脆的鲜蔬,就著吃,好吃哩!” 戴缨重新执筷,就著鲜蔬,吃了小半碗,突然想起一事,病中谢容来过,让她不必担心王家之事,他替她解决了。 不论怎么说,这事得谢他,於是转头对归雁说:“你去那边问问,我表兄在不在府中?” 归雁应诺,出了屋室,过了一会儿回来,带回话。 “婢子问过了,郎君院子的人说他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不得回。” 戴缨点了点头,等谢容回了再道一声谢也不迟。 就这么又过了两日,戴缨再让归雁去前面问过,得到的回答仍是谢容未归,问去了哪里,下人们只说不清楚。 什么时候走的?走多久?府里无人知晓,这就很不寻常了,最起码谢容院中人该当知晓。 戴缨心里起了一层不好的预感…… 第74章 要么死,要么…… 她本想当著谢容的面道一声谢,虽不知他用得什么办法,以她对戴万如的了解,让戴万如一夜间转变態度,必是不容易。 是以,想当面道一声谢,然而,几日了,谢容不曾归府。 正在思忖间,院子里来了人,是戴万如跟前的嬤嬤,走上前福下身。 “表姑娘去前厅一趟。” “做什么?”戴缨看了那婆子一眼。 “夫人请您去,至於是什么事,咱们做下人的哪能知道。”婆子说道,“表姑娘还是快去罢,莫让夫人久等。” 戴万如见了戴缨,脸上端起灿烂的笑,拉她坐下。 “我的儿,病了几日,把一张脸盘子都清减了。” 戴万如突如其来的转变叫戴缨很不適应,抽出双手,开口道:“姑母叫阿缨前来可是有事吩咐?” “什么吩咐不吩咐的。”朱唇白齿间溢出一声轻笑,“嗐,叫你来是告诉你一事,王家那边把日子定了,就在初八。” 说罢,拈起指,掐算一番,又是一声笑:“就是十日后了。” 戴缨没说什么,缓缓低下眼,看著戴万如那张因开心而合不拢的双唇。 戴缨的不吵不闹,反叫戴万如意外。 那晚儿子到她面前,为了戴缨拿自己的官途和亲事做威胁,她不得不暂时应下。 在她的想像中,戴缨若听到仍要到王家为妾的消息,虽不至於大声哭闹,却也绝不会是这样沉静的態度,於是,虚假的笑声收起,嘴阔处的浮粉显出两道笑印。 在戴万如完全敛去笑意后,戴缨开口了:“阿缨一直以来有个疑惑,总不得解,想求问於姑母。” 戴万如点头道:“说来。” “姑母恨我,这一点我清楚,只是不明白,姑母缘何这样恨我。” 戴万如的表情冷了下来,看著戴缨不语。 “因为我母亲?又或是您觉得我得到了太多表兄的关注?还是这恶本就没有缘由,您只是需要一个发泄口,打压我成就您的快慰?” 戴缨一句接一句问出,最后说道:“看到我过得不好,您心里舒坦。” 戴万如高傲地抬起下巴,仍是一声不言语。 “表兄现下应该不在京都罢,怕他坏事,遂找事故支开他,几日后,一顶轿子將我抬入王家,待他回来,事已成,生米做成熟饭,他就是再闹,也不怕了。” 戴缨仿佛事不关己地说著別人的事:“何论你了解自家儿子,总能用话兜住他,是么?” 戴万如將双手叠放於腿上,腰背一如既往地挺直:“姑母有一点从不否认,缨丫头,你是有些小聪明的,我知道你在拼命地挣扎,只是可惜了……” “只要你一日未出嫁,我,作为你的长辈,便一日能为你做主,管教你更是名正言顺,这道理你扭不过。” 说到这里,戴万如轻笑一声,“姑母真心劝你一句,放弃罢,没用的,你的小聪明只能让你稍作喘息,却不能撼动这世道的铁律章程,说说看,你能么?” 她不能,戴缨在心里给了回答。 从她获得新生,她就没想过同戴万如斗,没想过同陆婉儿斗,因为她知道自己斗不过她们,一则以辈分相压,一则以阶级相凌。 自己不是无所不能的神,没有通天的本事,她活了,却仍活在这世道的阴影中。 因为重活一次,她终於能在激流中,稍微调整一下自己的姿势,让自己撞上暗礁时,不至於粉身碎骨,仅此而已。 她要怎么办?就这么妥协? “姑母说我命不好,是,我这命中坎坷多半由你所致。” “什么意思,威胁我?”戴万如挑起半边眉。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您就不怕……我在那户人家立住脚,反过来对付你?” 戴万如似是听到什么笑话,那王庆官任员外郎,虽说是谢山上级,却也不是顶大的官,再者,如今京都城谁人不知谢家同陆家定了亲。 就算王庆受了攛掇,也有那个心也没那个胆。 戴万如假模假样地说道:“姑母不是不知你的手段和能耐,只是……”接著拿帕掩嘴讥笑出声,“一个低阶文职有多大能耐,王家老爷只怕也不能如你的愿。” 这也是为何戴万如不惧,丈量她不能闹出什么动静。 “你这丫头就別同自家人置气了,毕竟是一家人不是?日后你去了王家,还得指著娘家作倚仗。” 戴万如唇角含笑,说出来的话却带著倒刺。 戴缨点了点头:“姑母说的是,阿缨受教了。” 如此乖顺的语调让戴万如觉著哪里不对,可又说不上来,於是往她面上看了一眼,想要看出点什么,然而,那张带著病气的面上,只有平静,再无其他。 戴缨回了自己的院子。 孔嬤嬤担忧地跟进屋中,关心道:“夫人可是说了什么?” 戴缨微笑道:“嬤嬤放心,没什么。” “我的姐儿,你莫骗我。” “真没什么,嬤嬤,我想一个人坐会儿,让归雁把我的算盘拿来。” 孔嬤嬤应是,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归雁拿来算盘,放到窗榻上的小几,再折过身,將戴缨扶上窗榻,默不出声地倒了一盏茶,然后安静地侍立於一侧。 屋室中,响起清脆的算珠声,一声砸著一声,噼里啪啦,像是云端的裂闪,像是铁器相撞时的鏗鏘。 玉手控著算盘利索一摇,哗啦啦,清盘。 上上下下的算珠,全部回归到本位,她怔怔地看著眼下的算珠。 十日,还有十日…… 没关係,还有时间,她能想到破解之法,总要再为自己挣一挣。 ……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晨,雾气未散,街边大大小小的店铺先后打开。 街口处一家铺子开得晚,左右店铺都开了,他的门帘还闭著,直到一人將门板“啪啪”拍响。 老蔡头披好衣衫,从二楼下来,嘴里说著:“少候,就来。” 然后下到一楼,移了木板,门前站著一男子,赶紧將人让进店中:“客人可是要米、油?” 来人先是环眼把店周打量,开口问:“你是老蔡头?” “是。” “你家闺女可是蔡丫?给那王家老爷做小?” 蔡老头点头道:“是,咋啦,是不是出啥事?” 来人从腰间掏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子,朝老蔡头一拋,声音隨之响起:“这些钱你拿著,午后叫你闺女到街头的茶楼,她来了,还有重金与你。” 老蔡头拉开钱袋,往里一看,利索地把钱口紧上,收入袖中,諂笑道:“客官可否告知是何事?小老儿也好向小女递话。” “那就是你的事了,不然这银子作何用处?”来人说道。 老蔡头连连点头:“客人放心,午时过后,一定让小女出现在茶楼,只是刚才说的……” “放心,你把人带到,少不了你一文。” 那人说罢走出店铺。 老蔡头跟上前去看,那人的身影已被晨雾模糊。 归雁立於谢府角门处,张目四望,突然眼神一定,往前急走几步。 “阿左哥,这里。” 陈左几步上前,说道:“已办好了,午后老蔡头就把人引去,你同东家说一声,就在街口的茶楼。” 归雁点头道:“这次多亏你打探消息,否则找不到门路。” “这有什么,我们这些混跡市井之人,大门小户的消息再灵通不过。”陈左又问,“东家身子可好些?” “好些了,我不同你说了,这就进去递话。” “去罢。” 归雁回了小院,把陈左的话带到,戴缨点头表示知晓。 午后,戴缨乘轿去了茶楼。 戴万如倒不像戴万昌那样限制她的自由,因为知道她跑不脱,出城门时不仅会被盘问登记,出了城更是难,身上若无路引或凭证,一不小心就被当流民抓了,遣返原籍。 蔡丫看著对面的女子,目光落到她裸露出来的皮肤上,再假作不经意地看向自己露出来的一截腕子,有些不愿承认对面的女人比自己还白。 “娘子可是王老爷的爱妾?”戴缨开口道。 “是。”蔡丫说道,“妾身並不认识小娘子,不知小娘子找妾前来所为何事。” 戴缨微笑道:“蔡娘子別急,听我慢慢道来……” 一个时辰后,房门打开,戴缨走了出来,缓缓下了楼。 就在她走后,屋里传来茶壶、杯盏碎裂之声,隨后蔡丫走了出来,嘴角带著冷笑。 好你个王氏,原是打得这个主意,自己斗不过,就找个帮手来,好,好,那就看看咱俩谁的道行更高! …… “娘子,这样真的可行?”归雁倒了一杯热茶,双手呈上。 戴缨接过,缓啜一口道:“这个蔡娘子若没两把刷子,也不能让王夫人头疼了,留给我的时间不多了,死马当活马医罢。” 掌灯时分,王府…… 王庆先去了上房一趟,王夫人给自家老爷褪去外衫,备下一桌好酒菜,请他入座,叫房里下人退下,亲自替他斟酒。 灯火下,那王夫人看上去风姿尚续,橙黄的灯光將她眉眼间的褶皱淡化,而她身边的王老爷却是鬢髮参白,烛光也掩不住他老境。 “妾身今日特意让人去市间买了新鲜菌菇,温火煨了你喜欢的鲜汤。”王夫人素手舀了一碗,“老爷尝尝。” 汤麵泛著黄亮的油光,碗底是燉烂的鸡肉和褐黑的小菌菇。 王庆將衣袖捲起,端过汤碗,舀了一汤勺尝过。 “確实不错,味道鲜中带甜。” 说著,拿下巴指了指,“一起坐下用饭罢。” 王夫人依言坐下,给自己也添了一碗汤,一面拿汤匙在碗中有一下无一下地舀著,一面覷向自家老爷。 “妾身同谢家夫人议过了,打算將人十日后抬进来。” 王庆“嗯”了一声:“你安排就是。”接著,又问了一句,“叫什么来著?” “戴缨。”王夫人赶紧说道,“原是平穀人,来京不久,正是青春之年。” “把人抬进来前,问清楚,莫要招些身家不清不白之人进来。” 王夫人笑道:“老爷大可放心,这戴小娘子是谢家夫人的侄女儿,虽是商女出身,自小也是当官户娘子教养的,比那些个柴门女子不知强多少哩!” 话中意有所指,不过王老爷並未理会。 王夫人还待多说几句,屋外却传来喧嚷声,高高低低的不知在叫喊著什么,很是慌乱…… 第75章 抱得美人归 王夫人待多说几句有关戴缨的情况,谁知外面突然吵闹起来,接著,房门被急急拍响。 “老爷,夫人,失火了!失火了!” 王庆夫妇赶紧朝外走去,打开房门一看,院子里的下人们正提著水桶往一个方向来来去去。 起火光的地方正是小妾蔡氏的住所,王庆急得就要往那边去,却被王夫人拉住。 “那里起火呢,老爷去做什么,当心被烟呛著。” 王庆满眼焦急,指著院中的下人:“动作快些,先把人救出来!” 下人们脚步更快,管家急忙忙跑来,喘声道:“老爷……蔡姨娘救出来了……下人们扶她在花坛坐著呢,受了些惊,站立不起……” 王老爷一把將管家扒开,迈起比年轻人更阔的步子,往院外走去,把王夫人的劝言扔在脑后。 好在起火时及时发现,很快就灭了,只是仍有浓烟升腾。 蔡氏乌黑著脸,蓬著头,身上穿著单薄衣物,僕妇们欲往她身上披厚衫,却被她一把打开。 就那么穿一件单薄的衣衫僵冻在那里,一双大眼在乌脏的小脸上格外清亮,滴溜流往一个方向看。 直到看到她盼的人来。 王老爷见自己的爱妾就那么孤冷地蜷在花荫下,几步上前,对著一旁的下人们喝道:“都是些不长眼的,她若冻出个好歹来,你们有几条命赔。” 那蔡氏见王庆来了,噌地站起,碎步到跟前,淌眼抹泪道:“老爷,妾身差点死在这火中……” 这不哭还好,一哭起来,乌脏的脸更是花得没鼻子没眼,王老爷没有半分嫌弃,只有心疼,把蔡氏哄回了偏房。 待人走后,身后的几名僕妇,往地上啐了一口:“脏烂玩意儿,不是站立不起么,怎的家主一来,那腿又能站了?” 回了屋室,蔡氏这才在下人的伺候中,洗净了脸,换了乾净衣衫。 一切消停后,下人们退出,屋中只剩蔡氏和王老爷二人。 “老爷,妾身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蔡氏款款走到王老爷跟前,说著一双眼红了起来。 王老爷拍了拍爱妾的手,说道:“有什么当讲不当讲的,说来。” 蔡氏拿帕子拭了拭腮上的泪珠,又道:“那妾身说了,老爷可不能气恼。” “怎会气恼,心疼还来不及。” 蔡氏点了点头,这才开口:“妾身觉著这火起得蹊蹺,近来天气阴沉,草木都打霜了,怎会起火。” “你是说……有人故意纵火?” “倒也不是,夫人治家严明,下人们偶有懒怠,却还算守规矩。” “快別吞吞吐吐。”王老爷催促道。 “自打听说府里要进新人,妾身便心神不寧,之后便接连做起噩梦来,今日妾身出了一趟门……” 蔡氏接下去说道:“碰上一个摇铃的,算了一卦,您猜那人怎么说?” “怎么说?” 蔡氏不答,起身,走到妆奩前,打开抽屉,从屉內拿出一张纸,再走回。 “妾身敢问老爷,那位即將新进的美人儿可是姓戴,单名一个缨字?” 王老爷想了想,好像是这个名字,於是点了点头。 “那就没错了。”蔡氏將纸页递上,“老爷看这个。” 王庆接过,先是疑惑地看了一眼自己的小妾,再將目光移到纸页上,只见上面写了几行字,只要稍稍识字,都能看懂。 戴缨者,其名藏大凶之煞。 戴字,核心属火,乃烈火烹油之象,其性烈而躁,主口舌纷爭,引动宅內火煞之气。 缨字,此字从“丝”,从“贝”,从“女”,“丝”缠绕,“贝”为財,“女”居中,有耗尽家財、纠缠不清之患。 且此字核心属木,木生火,是为火上浇油。 “戴”为火,“缨”为木,此名自成“木生火”之凶局! 蔡氏先说府里进新人,王庆料想她为爭风吃醋才有此一言,然,看了纸上的解析,字句在理,不得不认真起来。 蔡氏往王庆面上覷了一眼,脑中浮现白天的一幕。 “你同我说这些做什么?我不过一个姬妾,说好听了半个小主,说不好听,也就是一个奴。”蔡氏冷冷看向对面。 戴缨不紧不慢地微笑道:“妾身不愿入王家,而蔡娘子也不愿妾身入王家,这……便是今日你我相见的目的。” 蔡氏先是一怔,继而嗤笑:“由得了你我么?” 话音落,戴缨推来一张摺纸。 “这是什么?”蔡氏在纸上瞥了一眼。 “蔡娘子颖悟,无须妾身多言,看过便知其意……” 女子的话仍盪在蔡氏的脑海中,悠远的目光收回,转瞬变得楚楚可怜。 “老爷,不是妾身小心眼,起醋意肯定是有的,谁叫妾身一心在老爷身上呢,那道士的话,妾身记在心里,却不敢向老爷吐露,就怕被人指说妾身险恶,从中作梗,不叫老爷抱得美人归。” 蔡氏缓缓倚著王老爷身侧,继续道:“这东西,妾身並不打算拿出来,只当是江湖术士的胡言乱语,然而今晚发生了这等祸事,妾再不敢隱瞒,哪怕受人指摘,责骂,也要叫老爷知道。” 说罢,轻声呜咽。 王庆抚拍小妾,宽慰道:“你做得对,谁能说你不是?不仅不责罚,还要奖赏。” 蔡氏摇头道:“妾身不求老爷偏宠,只求老爷心里有我这么个人,便知足了。” 绢帕拭泪,目光从帕间往王庆面上扫了一眼,继续添柴拱火。 “妾身没读过书,只识得几个字,可妾身也觉著『戴缨』二字不好。” 王庆来了兴致,问道:“你说说看,如何不好?” “戴缨……老爷听著像不像是——带殃?” 次日一早,归雁满面喜色地从院外急急走来,附到戴缨耳边低语。 “传完话,那人便走了。” 戴缨点了点头。 “娘子,这道坎是不是就过去了,彻底化解了?”归雁问道,姑奶奶太可恶,老爷更可恶,她家娘子这样好,却指给一个老头儿做小。 说完,见自家娘子默然,眉目並不舒展,不知在想些什么…… …… 王夫人怎么也没想到,不过一夜,自家老爷就改了口,不纳戴缨进门,追问之下才知,说是这女子命格不好。 “你说说看,这叫什么事!定是那小贱人从中攛掇。”王夫人气恨道,“说那丫头命中带火,还有什么属木。” 坐於王夫人对面的戴万如听罢,沉吟片刻,说道:“夫人平平心,不过一个小妾,有此行事,正是说明她怕了,若就此作罢,岂不正合了她的意?” 王夫人嘆息道:“你说的是,只是……我家老爷已说了,我又能如何?” “这件事情再好办不过,既然那小妾拿名字说事,咱们便对症下药,亦从这名字上找办法。” 王夫人眼中生亮,急问道:“想你已有法子了,快快道来。” 戴万如看了眼左右,嘴角噙笑,走到王夫人身侧,俯下身,不知说的什么,那王夫人听后,仍有些迟疑。 “这样可行?” “单凭这样是不行的,关键不在此。” 王夫人又道:“你的意思是还有其他办法?” 戴万如笑了笑:“夫人不必著急,左右我那侄女儿在那里放著,容妾身两日,两日后,只需呈出一宝物,王大人必是另一种態度。” 王夫人点了点头,掩住好奇没多问,转而道:“多亏有你给我出主意,你尽可放心,待缨丫头进来,我必不亏待她。” “妾身的心是向著夫人的,也见不得那些个做小的猖狂。” 两日后,戴万如差下人送了一样东西去王家,那东西用一方极为细长的匣子装整,从外看不出是什么物件。 王家下人接过,转交到王夫人手中,在王夫人看到那东西后,两眼晶亮,嘴角带笑,瞬间明白了戴万如的用意。 是夜,王庆回到府里,天色还早,小径旁有一人守在那里。 “老爷,蔡姨娘在房里热了酒,叫小的守在此处,待您下值回来,请去她屋里喝一盅,暖暖身。” 王庆心中受用,刚欲抬步,又从旁急走来一人,躬身道:“老爷快去上房,夫人心绞犯了。” 王庆听罢,转了方向,隨著那人往上房行去。 一入上房,便见自家夫人歪在窗榻上,一手支著头,一手摁在胸口,双目紧闭,於是转头向外吩咐:“快请大夫……” 王夫人睁开眼,撑起身子:“大夫已来过,用了药,现下好些了。” “怎么忽然心绞痛?”王庆走到榻边坐下。 王夫人悠嘆一声,拿下巴往榻上的小几指了指:“还能为著什么,左右不过是谢家那事。” “我不是让你拒了?” “老爷这话倒轻鬆,那谢山虽是您下级,到底是官户,他家的侄女儿又非小门户出来的,叫妾身受了好大一场埋怨……” 第76章 她必入簪缨世家 王庆听自家夫人如此一说,追问道:“你是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就把老爷那日说的是什么『火』,『木』说了出来。” “哎呀——”一声,王庆拍著床榻,责怪道:“你跟她说这些做什么,隨便找个由头不就得了,这……这叫我在谢山面前如何有脸。” 接著追问:“你这般说后,那戴氏又如何回你?” “谢家夫人当时脸色就变了,她说,她是那般不靠谱的人?她那侄女儿的名是预先算过的,连同八字都算过。” 王夫人把戴万如教她的话说了出来:“那『戴』字,属火,『缨』属木,是木生火,这个名字本身五行相生,內在和谐,是大吉的属性,还有……” 王庆追问:“还有什么?” 王夫人见自家老爷听得认真,知道有戏,继续道:“戴夫人听我说『缨』字谐『殃』,气得更是拍案,她说,『缨』字分明是『簪缨』,象徵仕宦之族,她进的府门必是簪缨世家,这样好的寓意,怎能如此践踏。” 这些话听起来也在理,王庆踟躕起来,不过自家夫人已然去谢家拒了,他不能再说什么。 正在思忖时,王夫人又说:“也是赶巧,那戴夫人拿出她家侄女儿的画影儿,正欲送来给老爷过目,谁知老爷偏信那些个不实之说,气得就要请妾身离开。” “当时叫妾身好没脸,可这事却是咱们不在理,於是妾身找了个话回缓,就说把那丫头的画影儿带回,先叫老爷看看,再论之后。” 王夫人將目光落到案几的画卷上,“谢家夫人听妾身如此说,才按下怒火,没再说什么。” 在王夫人讲话时,王庆的一双眼已落到半开的画卷上。 捲轴半开,正巧展露出一双活灵活现的美目,在王庆看向那双眼睛时,那双眼直勾勾地看著他,纵然未观全貌,仍可看出那是一双带笑的眼。 光影中,捲轴一点点展开,隨之而来,画中人显出全貌。 王庆一双半浊的眼彻底呆住,咽了咽喉,心底只有一个声音,这样的女子怎会不吉利?就算不吉利,也能找到化解之法,就像人病了一样,是可以治好的。 王庆看向自家夫人,缓下语调,说道:“这事……有劳夫人再走一趟谢府。” 王夫人故作不知,问道:“老爷的意思是?” 王庆拈髯,笑而不语,眼角的褶皱炸花一般散开。 …… 谢家…… 暖香的屋室,传了两声清咳。 “屋里太闷了,把窗支开。” 婉柔的腔子带著一点点沙哑。 归雁看了自家娘子一眼:“娘子,外面天阴得厉害,婢子只將窗户略开些?” 戴缨点了点头。 归雁將窗扇支开一道不宽不窄的缝隙,退到一边。 就在刚才,上房来人,送了一套大红嫁衣来,什么也没说就离开了,这意味著什么,归雁再次看向窗前倚坐的身影。 这天就像也知道人的苦难一般,变得乌沉,压沉沉一片。 戴缨呢喃了一声:“又是一个冥晦的天色。” 声音虽然很轻,可屋室太静,所以归雁听清了,只是她不明小娘子为何要道一个“又”字。 思忖间,院外传来人声。 “归雁姐姐可在?” 归雁快步走出,原是守院的小丫头,於是竖起一指,比在嘴间:“静声儿,娘子在屋里呢。” 小丫头上前几步,福了福身,小声道:“姐姐快去外面,府外有人找。” 归雁不確定地指了指自己,小丫头点头。 “你在娘子跟前招呼著,我去看看。”归雁嘱咐了一声。 小丫头应是。 归雁出了角门,就见不远处立著一人,覷眼看了看,一身深蓝长袄,及至脚踝,脚上穿著一双黑色棉鞋,双手拢在袖中,头戴一顶小帽。 一脸的焦急,在树下来回踱步。 归雁走上前,唤道:“秦管事,你怎么来了?是不是店里出了什么事?” 来人不是別人,正是秦二。 秦二见了归雁,越过她的肩膀往后看了看,问道:“东家呢,可在府里?” “在呢。” “身子可痊癒了?” 归雁摇头道:“仍有些咳,还吃著药,怎么了?” 绸缎庄的两位掌事平日並不清閒,不会单单为了问安,特意跑一趟。 “是不是铺子有了麻烦?” 秦二长嘆一声,眉头锁得死死的:“不是铺子有麻烦,是陈左有了麻烦,哎呀——这可如何是好哇——” “阿左哥?!”归雁惊声问出。 “是,你快告诉东家,让她想办法救人,再不救就迟了。”秦二这会儿也是慌乱了。 归雁见他那样,知道事情必不简单,说道:“秦管事,你先別急,到底怎么回事,你慢慢说来,不然我也不知该如何向小娘子说明。” 秦二抚额,嘴里咕噥著:“是了,是了,我也乱了。” 接下来,说道:“刚才……陈左的同村人,就是那个祥子,他跑来跟我说,陈左被抓走了,家里被抄得面目全非。” 归雁呼吸一窒,难道是因为陈左帮了小娘子的忙,被发现了,遭到报復?是王家还是谢家? 秦二的声音继续传来:“抄陈家的不是別人,就是那个周虎。” “周虎?”归雁问出声,这个名字听起来有些耳熟。 “就是咱们城东铺子修整时,到店里滋事的那个白役,后来不是被巡事所除了名嘛。” 这么一说,归雁想起来了。 “这人怎么了,不过是个游閒,怎么还抄家?” “最怕的就是这些游閒,別看这样一群人,熟知律法,且私下有不少门路,就跟泥鰍似的,滑得狠。” 秦二继续道:“这人不知走得哪条路,从巡事所离开后,转身到了京都衙门,虽也是白役,却更张狂了,若是得罪了这起子小人,他寻你个不是,还不是手到擒来?” “从前陈左为著咱们铺子的事同他廝打过,便记恨上了,今日带了一帮衙吏去了陈左的村子,抄了家不说,还把人打了个半死,押走了。”秦二急著跺了跺脚,“你快去告诉东家,叫她想想办法,速去!速去!” 归雁不敢耽搁,掉过身跑回谢府,把事情前后告诉了戴缨。 在归雁急促的声调中,戴缨拨弄算盘的手顿住,直到归雁住口,她整个人仍凝在那儿,一动也不动,安静地让人害怕,接著,像是一根针刺破平静……手扬起,一声刺耳的炸响,“啪——”的算盘狠狠砸落在地。 木架崩裂,算珠如雨点般爆射四溅,在砖石上弹跳、滚落,发出密集的声响。 归雁侍在一边,嚇得不敢吱声,从未见自家娘子这副骇然厉色。 良久,那些失了方向的算珠终於耗尽力气,零零落落地静止在青砖地上,重归死寂。 “更衣,去陈家。”戴缨的声音过平,过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是。” 归雁將戴缨穿戴好,隨后,主僕二人走出房门,孔嬤嬤正待问她二人去哪儿,可见了戴缨的面色后,闭了嘴。 到了村子,主僕二人下了马车,照著记忆寻去陈家,这是她第三次来陈家,第一次是中秋前夕,第二次前不久,然而这次同前两次不同。 门外围了许多人,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著。 “真是造孽,不知怎么惹了那帮人。” “叫我说,这陈家汉还是脾气太莽了,服个软,跪下来认个错,指不定不用被抓走。” “苦了他家阿鳶,嘖,嘖,可怜哟——连那皮毛大衣都被抢了。” “就他家这况景,能买得起皮毛大衣?说不定是陈左偷来的,官爷们就是为著这事才抓他哩!” 听说此话,周围其他人纷纷点头附和。 归雁拨开看热闹的人群,让戴缨进入院中。 戴缨进到屋里,一眼看去,地上横七竖八地倒著桌椅,好几张椅子甚至散了架,还有碎裂的瓷片。 戴缨踅步走入臥房,里屋也是一样,衣柜被抄得稀烂,地上散著衣衫,乾净的衣衫上印著脏污的足印。 榻边围了几名妇人,正低声说著安慰的话。 榻上的鳶娘半闭著眼,眼睫无意识地颤著,一双手紧紧揪著身上的衾被,嘴角淌著血痕,榻边的地上,落了一摊血。 几名妇人见屋里来了一个穿著富贵的年轻女子,主动让出地方。 “鳶娘。”戴缨坐於榻沿,紧紧地握住她的手,试著叫她,那双手没有一丝热气,冰冷的,如同这屋里的空气。 戴缨从归雁手里接过暖炉,將鳶娘的双手覆上去,又把自己的斗篷解开,围在她的身上。 鳶娘慢慢睁开眼,在看清戴缨后,上下唇切颤著,两行泪流下:“阿缨,陈左被抓走了,他被抓了,他们打他……” 仅有的一点热泪润著这副枯槁身,刚说没两句,又是一口血噗出。 戴缨赶紧拿帕子替她拭嘴边的血跡,压下心头翻涌的恨,安慰道:“鳶娘,你放心,我会把陈左救出来,我可以想办法把他救出来,我有办法……” 鳶娘颤著声问:“有办法?” “有,我有办法。” 鳶娘咬著血唇:“阿缨,要快,他们会让他死在里面……” “好。” 鳶娘死死握住戴缨的手,不再说一句话。 “你不要有事,不然他出来了,怎么办?”戴缨哽著喉,儘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鳶娘眼中的眸光像是快要熄灭的火星,听到陈左,又闪了几下。 “好,好,我等他出来。” 屋里的几个妇人看不下去,躲到外面抹眼泪。 鳶娘身子很轻很轻,稍稍壮实点的妇人就能毫不费力地抱动她,戴缨將她安置在福兴楼,有专人伺候,另找了大夫给她看诊。 福兴楼掌柜先时不敢接待,有些为难,听说是暂住,方应允。 一切安排妥当后,戴缨走出客栈,颤颤呼出一口白雾,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人能看清,这双映著天光的眼中浮动著怎样复杂的情绪。 “娘子,接下来怎么办……”归雁担忧道。 戴缨轻轻地咳了一声,幽嘆道:“又要下雨了……” 说著,解下身上狐裘斗篷,隨手丟下,往一个方向行去。 “娘子,你去哪里?”归雁想要跟上。 戴缨脚步未停,幽幽一声散在冷冽的空气里。 “莫要跟来……” 第77章 失控沉沦 归雁立在自家娘子身后不远处,从娘子收到嫁衣,再到陈家,没流一滴泪,但没人比自己清楚,那双微红的眼压下多少恨意。 她表现得越是平静,那么,接下来的事越会不平…… 乌压压的云层把整个京都城罩起,冷冽的空气聚集成风,吹得对麵摊位的幌子忽喇喇一阵乱响。 街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地穿街而过,个个缩著脖,笼著手。 因为没生意,对面的摊位收起,提前回家。 而街铺子仍开著,里面黑昏昏,不时有店伙计走到门首,探头舒脑往街上看一看,再哈一口气,搓搓手,退回黯淡的店中。 这冬雨终是落下,先时並不很大,还夹杂著雪粒子,但这雪粒子也只初见端倪,便化没了。 之后,雨势渐大,正正经经下了起来。 一顶八抬轿舆冒雨前行,轿夫们披著蓑衣,轿旁还有一个青衣撑伞男子跟行,前后禁卫环护。 轿舆走到一个岔口,转过方向,进了岔口的巷子,轿舆从巷弄穿出,再过一条街面,到了对面的巷口,只要穿过这最后一条巷弄,再行一小程,就可到陆府。 然而,轿舆停在巷口,不再前行。 “什么人?!衝撞仪仗,按律当罚,还不起开!”护卫抽刀向前怒喝。 巷弄间,雨幕中,湿漉水亮的青石板上,跪著一人。 更確切地说,是一女子,女子衣著单薄,解发除簪,微微垂著头,虽是跪在那里,腰板却挺得笔直。 一头浓黑的长髮散开,发尾垂鬈於地,浸在水洼中,淹润的鬢髮粘在腮颊上。 在她身侧的地上,静静地躺著一根白玉簪,雨落下,將青石砖的泥尘飞溅到她素色的裙裾上。 因她微垂著秀颈,只能看到一个小巧精致的下頜。 护卫就要持刀走入巷中,持伞的青衣人走到他的身侧,道了一声:“守住巷口。” 护卫先是一怔,接著躬身应诺,指著一部分人穿过巷弄,守著巷口两头。 长安举伞行到轿边,揭起轿帘,轻唤了一声:“大人。” 轿中人的身形掩於帘影下,只隱隱观得一片紫衣朝袍,风吹雨斜,很快,衣袂被浸湿。 陆铭章缓缓下轿,举过油纸伞,走到巷口,目光睨著雨巷中的那道身影。 “你可知,拦我轿舆可杖毙。” 微哑的女声传过雨幕:“大人曾应阿缨一个请求,危难时救我……” 不待话音落,陆铭章截断道:“莫非忘了,那句话早已作废。” 寂寂的一剎那,戴缨的目光落在身侧那根莹白的玉簪上,迟缓地伸出手,一寸寸地挪过去,捡起它,將头压得更低,颤著双手將玉簪呈於头顶。 “除却此身,再无长物,求大人……收留……” 淅沥的雨声中,那人的脚步一点点靠近,在她面前停住。 接著,一片影罩下,她头顶的雨停了,抬眼去看,伞倾了过来,伞沿的雨帘围出一方空间。 陆铭章从她手里接过那支白玉簪,眼中闪过一抹复杂难言,顺势收入自己袖中。 “起来说话。” 戴缨撑著地面,缓缓站起。 湿透的衣衫皱皱地包裹著玲瓏微丰的身段,一个十九岁的女儿家,刚刚褪去稚嫩,正是花开穠丽的时候。 “这条路……你可想清楚了?”陆铭章问道。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不必点明,他二人都明白这话中的含义。 戴缨没有直接给以回答,而是伸出指,將倾过来的伞推向他,隨之,自己的身体跟著伞倚了过去。 一把油纸伞,罩住两人。 她很冷,身体在颤,而他最能清晰地感知到…… 轿舆再起,雨巷中的女子消失了。 …… 到了夜里,雨仍在淅淅沥沥地下著,没有停的架势,谢府各处院落点上灯,火灯在雨幕中发毛髮昏。 “什么?!人还没回来?!”戴万如把茶碗重重一放。 下人回道:“是,表姑娘自上午出去后就未归。” 此时谢珍也在上房,她听说了,她那个表姐不日就要嫁给王家老爷。 这是一件好事,是一件喜事,好到什么程度,喜到什么程度,可能也就比她成为陆三爷之妻稍逊色一点。 “母亲,她会不会偷跑了?” 戴万如平下气息,回坐下:“不会,除非她不想活了,一旦被府衙查验出,轻则遣返原籍,重则判作流民,她那般精明的人,不至於这样没成算的胡为。” “再者,她身边的老妈子还在府里,那丫头不会丟下不管。” 谢珍往外看了一眼,问道:“天黑成这样,照这雨脚看,一夜都停不了,能去哪儿?” 接著两眼睁瞪道,“她成日在外拋头露脸,身上又富绰,会不会被歹人掳了去?” 担忧的话语透著幸灾乐祸的兴奋。 戴万如横了谢珍一眼,说道:“下去,少在这里添乱。” 谢珍只好起身,对著她母亲福了福身,在下人的护送中离开了。 戴万如走到屋檐下,蹙著眉头,吩咐道:“著人到门前守望,只要人回了,先来报我知晓。” 下人应诺去了。 怎么会一日不归呢?以那丫头的行事做不出这种事,戴万如虽然厌恶这个侄女儿,可並不想她真有个意外。 倒不是突发善心,或是亲情使然,而是担心没办法向她兄长交代,没法向王家交代。 再等一夜,若是不回,只能报官了。 就这么过了一夜,次日一早,戴万如得到的消息是,戴缨仍未归。 一夜不归,这可不是小事,戴万如在堂间来回走动,脑子转动不停。 难道说这丫头打算破釜沉舟,自毁名节,以此来逃避?可就算她真如此行事,她也有办法应对。 若真被歹人掳走还罢,若不是,但凡是她戏耍的手段,她会让她知道,什么是如来佛的五指山。 正想著,外面传来吵闹,接著那声音响了过来,几个人爭执著行到她面前。 “夫人,咱们拦不住。”其中一妇人说道。 几名妇人圈围中,站著的人正是孔嬤嬤。 “我家姐儿去了哪里?”孔嬤嬤扯著嗓,直声问戴万如,“大姑娘,你把我家小娘子弄去哪儿了?她若有个好歹,老婆子我做了这条命,都別想好过!” 戴万如两眼一凝:“你是什么身份,竟也来质问我?” “身份?老婆子我是看著小娘子从奶娃娃长到如今的!就是您这金尊玉贵身,老婆子我从前也抱过,今日若不见著活生生的人,莫说质问……到了地下,別怪老奴在老夫人面前不说您的好!” 孔嬤嬤话不带歇,把戴万如逼得后跌一步,气得珠鬟颤颤。 “你……你……我哪里知道她在何处,我还指著人找呢!” 孔嬤嬤还待要说,屋外突然跑来一小廝,人还未到,声音先传来。 “找到了,找到了,找到表姑娘了。” 小廝刚刚立住脚,咽了咽喉,戴万如上前催促:“人在哪里?” “陆府来人了,说咱们表姑娘在陆府哩。”小廝喘著声气说道。 陆府?怎么去了陆府?难道那丫头求到陆老夫人面前? 戴万如一声笑,陆家老夫人最是一个遵教循礼之人,在她眼里,女子该恪守闺仪,戴缨真若向她开口,最后不仅得不到她的帮助,反会被轻看。 想到这里,戴万如赶紧说道:“快將陆家人请进来。” 不一会儿,下人引了一个婆子前来,那婆子圆盘脸,体態富贵,身上穿著厚厚的貂皮袄,袖口镶著银灰貂毛,她的身后还跟了两个小廝並两个年轻的丫头。 这人戴万如有印象,是陆老夫人跟前的陪房嬤嬤,姓周。 “周嬤嬤快请坐。”戴万如一面堆起笑脸让座,一面让下人面看茶。 周嬤嬤將手里的暖炉递给丫鬟,先同戴万如见过礼,然后告了座。 “適才听下面人说,咱家姑娘在贵府上?”戴万如面上带笑,客气道。 丫鬟將暖炉递迴周嬤嬤手里,声音很轻:“嬤嬤,才下过一场冻雨,您捂著它暖手。” 周嬤嬤笑嗔道:“我同谢家夫人说话呢,要你在旁边多嘴。” 戴万如笑道:“这丫头心疼嬤嬤。” “这倒是,咱们陆家,就是没有血缘的下人,也是知道疼人的,毕竟人心都是肉长的不是?” 戴万如听出话外音,面上有些訕訕的。 周嬤嬤接下来说道:“老奴今儿来,主要为著一事,特来告知夫人。” “什么事劳您亲自跑一趟?” 戴万如暗道,戴缨果然告到了陆老夫人那里,只是这周嬤嬤的態度有些难以揣摩,而周嬤嬤的態度又影射了陆老夫人的態度。 正在她费心思忖时,周嬤嬤的声音再次响起。 “戴小娘子如今在我们府上。” 戴万如赶紧说道:“这丫头简直不知进退,我立马叫人接她回来。” 然而,周嬤嬤接下来的一句话,叫戴万如怔愣不知所措。 “谢家夫人不必了,戴小娘子日后就在我们陆府了……” 第78章 献身 日后就在陆家?戴万如没听明白。 “周嬤嬤这话是……” 周嬤嬤面上端起一丝笑,说道:“老夫人喜欢戴小娘子,欲令常侍左右,伴在身边,故……咱家大爷有意纳为侧室。” 这一下,別说戴万如了,整个轩子里的谢家人俱瞠目不能言。 突然一声闷响,將眾人的惊诧拉回,循声看去,原是匆匆赶来凑热闹的谢珍,在台阶跌了好大一跤。 因昨儿下了一夜雨,地面还湿著,下人们扶她起身时,裙摆和衣袖泥了一大片,显得既滑稽又狼狈。 然而,身为母亲的戴万如这会儿却没空理会。 她的脑子乱著,眼皮不受控制地跳动,她扯动麵皮,堆起笑。 “这位爷是……陆家大爷还是陆三爷?” 周嬤嬤面上始终保持著客气:“想是婆子我没道清楚,是咱们家主,陆家大爷。” 戴万如分明坐在椅子上,可是这一句,却叫她整个一沉,腰背陡然垮掉,陷进椅子里。 在她还在空洞迷濛时,周嬤嬤的声音再次传来:“谢家夫人的脸色怎么这样难看?难道不愿意?” 戴万如张了张嘴,不知怀著什么心理,说了一句:“非妾身不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这丫头已许给了王家,妾身不好失信於人。” 绝不能让此事达成,戴缨不能给陆铭章为妾,別说妾,就是通房都不成!否则……戴万如浑身一颤,不敢再往下想。 周嬤嬤听后,点了点头,面上没有过多表情,仍是客气笑道:“夫人说得是,您是她姑母,当依你的意思,这话婆子我记下了,会带到老夫人面前叫她知晓,咱们陆家绝不做那等强人所难之事。” 说罢,缓缓起身,往外行去,一旁的孔嬤嬤几步走到周嬤嬤面前。 “老姐姐,能不能把我带到我家娘子跟前?” 周嬤嬤点了点头,孔嬤嬤隨著陆家人离开。 戴万如赶紧差下人相送,待几人走出视线后,自己再撑不住,一下仰倒於椅子上。 整个屋室寂静下来,一声哭腔遽然响起:“母亲,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戴万如白著脸,訥訥道:“是啊……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没敢將此事告诉谢山,以为刚才的那句搪塞能让这件事情揭过。 戴万如低估了戴缨的狠劲,以为事情会再度回到她的掌控內。 戴缨上辈子尝够了为奴为妾的贱弱,是以,只想同谢容解除婚约,回平谷老家,找个可靠的老实人嫁了,做点生意,安稳度过此生。 然而,戴万如对她步步紧逼,她散发除簪,將那根通体莹润的白玉簪举过头顶,双手奉给陆铭章。 她將自己献祭出去,那时,心里只有一个想法,要让戴万如生不如死! 话往回敘…… 七月正在屋檐下踮脚盼望,一小廝跑了来:“七月姐姐,守望的人回说,大爷还没回呢。” “这雨下得急,再去前面看看,若是不行,到爷回来的路上去探,適才老夫人那边差人过来问。” 那人应声去了。 七月转过头,吩咐几名丫鬟:“天暗得早,把灯点了。” 丫鬟们用挑子將灯笼取下,燃了灯,重新掛於屋檐下,刚將灯笼勾掛好,先时去的小廝跑了回来。 “不是叫你往路上探看么,怎么又回了?”七月责怪道。 小廝上了台阶,就取下蓑衣:“家主回了。” 七月鬆了一口气,抬手止住小廝解蓑衣的动作。 “急得什么,先去上房传话,就说大爷回了,莫让老夫人担心。” 那小廝又重新系上蓑衣,往院外跑去。 寒雨中,轿子行到仪门处,落了地,轿夫退去,立时上来几名陆家下人,重新担起轿身,往院內缓缓行去。 天已暗了下来,屋檐下亮起了灯,明明灭灭的光在风雨中晃荡。 终於,轿舆进了一方居,落到台阶前。 七月撑伞侍在轿身边,將伞倾出一个角度,正好可避免轿中人被雨水淋湿,另一只手打起轿帘一角。 陆铭章下了轿舆,然而七月在看清自家主人时,吃了一惊,淋雨了?怎么头身俱湿?! 不及她细想,陆铭章从她手里执过伞柄,將伞倾斜,接著,在眾人震惊的目光中,那轿舆又下来一人。 七月整个人像被定住,不仅仅是她,包括院里当值的所有人,脸上的表情一个比一个惊诧。 那是个年轻的女子,纵使她的身上披著一件很厚的斗篷,可也不难看出,她浑身湿透了。 不止淋了半身雨,而是里里外外浸透的湿。 她低著头,拢著厚软的大衣,衣缘处丰茸的狐裘毛湿成一簇簇,兜著她的脸。 纵使那张脸快埋进狐茸领,七月也认了出来,这位从家主轿舆下来之人,而院中其他下人自然也认了出来,是曾经从他们陆家“离开”的戴氏女。 说是离开,大家心知肚明,就是被请离的。 陆老夫人是个心善的,哪怕是谢珍的离开,对外只称是谢家夫人想念,遂接了回去。 更遑论是一直陪侍在她身侧的戴缨,是以戴缨的离开,对外也只说是同亲人相聚。 然而,曹老夫人可不会替一个不相干的人留情面,再加上曹氏那张利嘴,说出来的话,要多刺耳有多刺耳,下人们私下便疯传起来。 若是一个不那么出彩的人,或许这些话隨口几句也就过去了。 偏戴缨除了出身差点,其他方方面面让人挑不出错,突如其来的污点,就成了眾人宣泄的口子。 “倒生得一副好皮囊,谁料心机这般深沉,真真是画虎画皮难画骨。” “可不正是?到底商户出身,自古道,无商不奸。” “怪道我常说,世上哪来这般齐全人儿?模样標致,百般伶俐,口齿又討巧,却原来……背地里行的勾当,比咱们竟强不到哪里去。” “依我看,倒不如咱们这些为奴作婢的,虽身份卑贱,好歹懂得本分二字。” 一个完美的人,原来並非那样完美,这个污点在眾人眼里越放越大,以此来拉近他们同她之间的距离。 直到一日,一个私下閒话之人被护院们抓了起来,用竹片打二十个嘴巴子,把一张嘴都打烂了。 这样的雷霆手段,不是陆老夫人的作风,曹老夫人就更不可能了,她巴不得话越传越难听。 三爷外办,人不在府中,那么就只有一人,眾人不敢往下想。 自那之后,再无人敢说那位戴家小娘子的一点不好,但这位戴氏女给眾人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是以,哪怕只观得那一抹侧影,他们也认出她来。 就在七月怔愕中,陆铭章说道:“清一间房,准备热水。” 这一声,让院中所有人回过神,忙碌起来,备水的备水,热菜的热菜,还有其他一些琐碎。 七月將戴缨请去主屋旁边的侧屋,又招来几名丫鬟,一齐伺候。 屋里有暖壁,不像外面那样冷,丫鬟们先替她褪去湿衣,用干巾拭她头身上的水渍。 “屋里没有適宜的女衫,娘子若是不嫌弃,先紧著婢子的衣衫穿,这几件都是新的,不曾穿过。”七月说道。 戴缨点头道:“劳烦了。” 七月让另几个丫鬟替戴缨把衣衫暂时换上,又去院中催促热水。 好在没一会儿,小丫头们提了热水来,灌了满满一桶,沐间顿时氤氳出潮热的烟雾。 “热水备下了,小娘子请移步。” 戴缨起身,在几名丫鬟的环簇下进了沐间,褪下衣衫,入到桶里。 水温烫,可这个温度对一个浑身冻僵的人来说,如同救命的解药,在微烫的水中浸了好一会儿,她才渐渐有所知觉。 “七月姐姐……”戴缨轻唤了一声。 七月从旁应候:“小娘子不必同我客气,唤我七月,有什么事儘管吩咐。” 能在主人房里当大丫头,没一个是蠢的。 “可否差人去一趟福兴酒楼,我的丫头在那里。” “好,婢子这就著人走一趟,可要捎什么话么?”七月问道。 “不用捎话,只告诉她我无事,她就什么都知道了。” 七月应下,出了沐间,转身去了主屋,走到一扇宽大的帷屏前,帷屏內隱有水声。 “爷,適才小娘子让婢子去福兴楼传话。” 陆铭章的声音带了一点点湿热:“去罢,她说什么,你照做就是。” 七月应下,这才著人往福兴楼递话。 陆铭章並未打算瞒下消息,是以,上房那边很快就知道了。 在他沐洗更衣后,丫鬟替他烘乾头髮,重新束起,长安走来,恭声道:“上房的人在院外候著了。” “嗯。” 待装束齐整,陆铭章出了屋室,侧过头,看了一眼旁边亮著微弱灯光的侧屋。 此时雨脚暂歇,但地面仍是水淋淋的,陆铭章上了乘輦,往上房行去。 陆老夫人年纪大了,睡得早,早早用过晚饭,本要睡下,这会儿却锁著眉,围著一条貂毛的抹额端坐於堂间的交椅上,见了自家儿子,沉出一口老气,眼中没有半点喜色。 “都下去。”陆铭章说道。 屋中眾人应诺退下。 人刚一退出,陆老夫人一把拍向案几,怒斥道:“简直胡闹!” 陆铭章走上前,先是揖拜,再行到老夫人身侧坐下。 “母亲莫要动怒。” “还要我不动怒?你这孩子向来让我省心,怎么也行起这等轻狂事来?!”陆老夫人气得连拍桌案。 陆铭章不慌不忙,亲手斟了一盏温茶,奉到自己母亲面前:“您先喝口茶,顺顺气,之后再问什么,儿子都如实回答。” 陆老夫人又是一声嘆:“你这杯茶,是想堵我的嘴,还是指望我喝了,就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给母亲润润嗓,没那么多说道。”陆铭章笑道。 老夫人话是这么说,却还是接过那盏茶,啜了几口,腔音威严。 “我只一句话,赶紧把人送回去……” 第79章 自荐枕席 陆铭章將人接回陆府,没有送往揽月居,径直回了自己的一方居,很快上房那边得到了消息。 待他沐身更衣后,便去了上房。 陆老夫人不问缘由,先是来了一句,叫他把人送走。 面对陆老夫人的强硬要求,陆铭章没有爭辩什么,而是把戴缨离开陆家后所遭受之事道了出来。 陆老夫人听说,半晌沉默不语。 “那谢家除了一个谢容,就没个好的。” 陆铭章道了一声是。 接著,陆老夫人看向儿子,又道:“你別糊弄,就算缨丫头受了屈,你若真想给她平事,不过就是你一句话,何必闹今天这一出?” 陆铭章点了点头,说道:“母亲说的是,想替她平事容易,只是……儿子相中了这丫头。” “你……这不是胡闹嘛!” 对陆老夫人来说,儿子愿往房里领人,再好不过。 她为此事不知愁了多少年,可他是个主意大的,这府里没人能替他主张,哪怕她这个母亲也不能。 按理,听他愿意纳妾,她该高兴,可缨丫头那是谢家小郎的表妹,谢小郎同自家孙女儿有亲。 “不行,其他人我不说什么,就这丫头不行。” 陆老夫人现在回想起来,原来一切都有跡可循,许多时候这丫头前脚来上房,后脚自家儿子就来了。 还有,他说去青城公办,哪就那样巧,青城同平谷毗邻,全像是专为送那丫头走得一趟。 说是探访勛贵旧臣,在身体有恙的情况下,大可以缓一缓,结果仍是拖著病身上路。 再有中秋那日,对勾栏瓦舍献艺从来不感兴趣的他,突然包下襄楼三层,往年从来没有过,也是缨丫头来了后才有。 陆老夫人发现不能细想,稍稍一想,处处都是不寻常,偏那个时候她一点未察觉。 別说她了,闔府上上下下,只怕除了长安,无一人知晓內情。 陆老夫人的反对,並未激起陆铭章过大的反应,反而是一副沉静的態度,也是这一份沉静安抚了老夫人心底的怒意。 “那丫头是谢家的表亲,婉儿同谢家又定了亲,你叫婉儿日后如何自处?”陆老夫人说道。 陆铭章一条胳膊搁到椅扶上,身子微斜:“谢家那种人家,母亲真捨得把婉儿嫁过去?” 陆老夫人一怔,陆铭章继续说道:“倒不是嫌弃谢家门户低,就是门户再低,只要家风正,德行端正,为了婉儿,儿子也能让这家人体面。” “可您看谢家夫人是何等样的人,说一句『心如蛇蝎』不为过,那丫头还是她嫡亲的侄女儿,却被这么糟践,您是知道缨丫头的脾性,说话甜净,虽说有些小毛病,可大问题是没有的,脑子转得灵,就这样一个人都顶不住,遑论婉儿。” “日后婉儿嫁过去,母亲试想想,依她那性子,谢家门户就算不如咱们,戴万如也是她婆母,有这一层身份在,日后她受了委屈,咱们总不能时时顾及。” 陆老夫人全没发现,本是谈论儿子的问题,结果不知扯到哪里去了,还深以为然。 “你思虑得是,先开始我就不大满意她和谢家这一门亲,只是婉儿实了心,不听劝,一心认准谢家小郎,真真是愁人。” 陆铭章反过来宽慰:“母亲莫急,这也是小事,只要人没嫁过去,这门亲事就未有定数,一切交给儿子来处理。”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这才想起话题走偏了,只是再次开口,语气缓了几分,带上几分无奈。 “那你打算怎么办?” 虽未指名道姓,但陆铭章知道母亲问的不是女儿和谢家,而是他预备怎么安置戴缨。 陆铭章直言道:“儿子有心於她,想纳作侧室,再者,母亲不也喜欢这丫头,日后她也能长久侍奉您身边,给您解解闷。” 就这么的,原本坚决反对的陆老夫人,態度有了鬆动。 主要还是两方面,一是自家孙女儿不必嫁於谢家,二是她比任何人都想儿子房里有个知冷知热的体贴人。 她有种说不出来的预感,儿子这一脉开枝散叶就指著这丫头了。 “罢了,既然你已有主张,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有一点,万不能影响到你。” 多少双眼睛暗中盯著他,恨不能没错也给揪出错来,说罢,陆老夫人拿指隔空点了点,又是一声嘆。 这孩子行事从来规矩稳重,但她忘了,以他这个年纪位列宰执,內里绝非显露出来的那样板正、端肃。 陆铭章笑道:“岂能让母亲操这份心,我自有计较。” 下过一场雨后,更冷了。 陆铭章从上房出来回了一方居,走向主屋的脚步顿住,侧过头,看向另一侧的屋室。 窗纱黑著,没有一点点光亮,同从前空置时没两样。 七月往家主面上覷了一眼,上前说道:“小娘子身上受了寒,先前病根没好完全,用热水沐身后,婢子让厨房熬煮了一碗汤药,喝过后,这会儿歇下了。” 陆铭章没说什么,“嗯”了一声,正待回屋,侧屋响起了一点点动静,接著,亮起光,门扇隨之开启。 七月见此情形,垂首退下。 “怎么还不歇息?”陆铭章看向门后之人。 戴缨张了张嘴,话堵在喉间。 陆铭章在她面上看了几眼,知道她有话说,於是走向她,进了那扇门。 屋里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微弱的烛火执在她手里,暖气很足,幽暗中縈绕著淡淡的香息。 陆铭章走到桌边坐下,说道:“太暗了,再点一盏烛。” 一句无关紧要的话,让周围彆扭的空气舒閒起来,於是戴缨又点了一根高烛,屋里瞬间光亮许多。 “何事?”陆铭章问道。 戴缨抬眼看向陆铭章,让她有一瞬间的恍惚,他的神情淡淡的,回看向她的眼神微冷,没有情绪起伏,还不如从前她在陆府做客时他对她的態度。 他將她带入一方居,如同对待一个疏於见面的客人,而先前在雨幕中,油纸伞下的相依,衬得那样不真实。 就在她晃神的工夫,陆铭章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可不像你,从前的你最耐不住静,戚戚喳喳,怎么这会儿反作嫻静之態?” 戴缨浅浅的唇带上一点几不可见的笑,转而说道:“我想求大人替我救一人。” 陆铭章点了点头:“放心,我已安排人去了。” “安排人去了?” “是。” 戴缨怔了怔:“所以……大人都知道……” 陆铭章没有回答,可这一声沉默已给出了回答,接著就听陆铭章问道:“怨我么?” “怨什么?”戴缨声音低低的。 “怨我明知你有难,却冷眼看著,看你徒费力气挣扎,看你陷入囹圄,怨么?” 戴缨心里有怨,怎会不怨呢,若是別人,她可以理解,甚至可以大度地为他们找各式各样的理由。 但她对陆铭章做不到,很奇怪,在他面前,她的脾气很大,心眼很小,可他的身份,只能让她违背良心地说了一声。 “不敢。” 陆铭章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是不敢,不是不怨,你心里必在恼我。” 戴缨没有隨著他的话说,而是转过话头,问道:“若我最后不得不去王家,大人真打算见死不救?” 陆铭章很快给出了回答:“你不会让自己走到那一步。” 戴缨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有些无力:“所以,大人量准了我会找你。” 不必陆铭章回答,这便是答案。 “天色已晚,別再多想,好好歇息。”陆铭章撩衣起身,正待离开。 戴缨看著他的侧影,负气的话终是压持不住,讥讽的话脱口而出:“春宵一刻值千金,大人费尽心机得到了人,不留下来么?” 陆铭章身形一顿,回过头看向她,似笑非笑道:“这话倒让我糊涂了,究竟是我费尽心机,还是有人……投怀送抱?” 接著,不给戴缨回话的机会,又道,“既然是自荐枕席,便如同添头赠品,何来千金?” 说罢,看著戴缨的双眼又问:“还有什么要说的?” 戴缨傻怔著,摇了摇头。 “没有要说的,就早点歇下。” 戴缨“哦”的应过一声,陆铭章带上门离开。 …… 彼边,一条狭窄的巷弄內,因才下过一场雨,巷內潮气很大,墙面和地面在昏黑的夜里泛著水光。 这里住了几户人家,皆已熄灯睡下,唯有一家的窗户还亮著。 听得一声“吱呀”,门扇开启,一个妇人探出半边身,把怀里兜的面盆向外泼洒,水泼落地面,生出白色的烟气。 妇人回过身,进到屋里,又“吱呀”一声闭上了房门。 屋中的方桌边坐了一个面目粗野的汉子,汉子方正脸,乌紫唇,正在喝酒,桌上摆了几碟子下酒菜,妇人走到他身侧坐下。 透过屋里微弱的烛光,观得那妇人矮个头,体態丰腴,团圆脸,本该是亲和面相,却生了一双过於分明的三角眼,反衬得不和洽。 这妇人正是从前在华四锦做绣娘的胖妇人,本打算偷拿金线,嫁祸给徐三娘,结果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被赶出了绸缎庄。 “今儿你带回的那件皮毛当真是好。”胖妇人乐得眼睛没了缝,然后给男人倒酒。 男人执杯喝尽,又拈了一筷子菜放到口中,面上泛著红光,一脸得意。 “先前若不是因为你这婆娘,我那巡事所的事务也不能丟……” 第80章 原来你在哄我开心 原来这汉子正是被巡事所除名的白役,周虎。 周虎当时针对戴缨的绸缎庄,不仅仅因为拿了对家的好处,有一部分原因是替自己的姘头出气。 胖妇人匹手夺过他手里的酒杯,抿嘴笑道:“话不是这等说,若不是老娘,你还在巡事所做那没有油水的事哩!” 周虎反声道:“哪里没油水?真要说来,这衙门里只是吆喝声大,巡事所才是闷声发財之地。” 胖妇人根本没將男人的话往耳中去,自顾自起身,走到屋角的箱柜前,將箱笼打开,从里取出一件柔滑丰软的毛绒斗篷。 一双手在厚实的皮毛上来回摩挲,突然眼睛定在一处,咦了一声:“这是什么?” 周虎面颊酡红泛亮,双眼眯起:“咦什么?难不成上面还镶了宝珠,若有宝珠摘下来,明儿我拿去换钱。” 胖妇人眼睛仍落在斗篷上,嘴里说道:“真要发现宝物,我能让你这冤家知晓?”说著,拿两指在皮毛上捻了捻,“这里好像是……血……” 周虎听后,嗐了一声:“那女人是个活死人,我拿这斗篷时,她竟从榻上奔来拦我,也不怕掉气。” 胖妇人咯咯笑出声:“那这血是怎么回事?莫不是你被挠了?” “我能被那病癆碰著?在她没挨近时,照著她胸口就是一记窝心脚,估计是踹狠了,从嘴里喷出来的脏东西。” 胖妇人听说,“呸”的一声,忙不迭將那皮毛斗篷往旁边一丟,像是沾了什么脏秽。 “晦气!我当是什么好东西,原是个血糊糊的討命符,趁早拿了去,没得沾染了老娘的身家运气,那起子瘫尸鬼摸过的东西,你也往家拿,真真是嫌命长了!” 周虎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你这婆娘还嫌弃上了,得,得,既是不要,赶明儿我拿去卖了换钱。” “篤,篤,篤……” 胖妇人撇了撇嘴,看了一眼被她丟在一边的皮毛,又有些不舍,心中暗忖,真叫这汉子拿去换钱,得来的钱落到他口袋,转过身就去暗门子喝酒,最后却便宜了那些个烂货。 不如她自己拿去卖了换钱。 “你这心意,就算晦气我也当宝贝守著,万万捨不得你拿出去贱卖。” 周虎將一条腿踩在旁边的高凳上,摇头晃脑,又拈了一块牛脯送到嘴里,然后哼起小曲来。 “篤,篤,篤……” 周虎发现胖妇人说罢话后立著不动,於是转头看向她,发现她正一眨不眨地看著自己,眼神古怪。 “你那是什么表情?看我做甚?”周虎往自身看了看。 胖妇人的一双眼在周虎身上看了一圈,又扫向他周围,最后目光环上整个屋室。 “你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周虎见胖妇人如此说,顿住拿酒壶的手,凝神去听,什么也没有,只有稀稀拉拉滴水的声音。 “什么也没有……” 话音被打断。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超顺畅,????????????.??????任你读 】 “篤,篤,篤……” 胖妇人惨白著脸,骇声道:“听到没有?这是什么声儿?刚才一直就有!” 不待周虎开口,那声音响得频繁了:“篤,篤,篤……” 周虎到底是男人,粗莽且煞气大,先时著实惊了一下,反应过来,眼睛循著声源扫去。 最后一双眼盯在房门上,再次响起的“篤,篤,篤……”,正好印证了这一点。 “妇人家就是见识短,针尖大的事也值得惊破了胆,那是敲门声,听清楚了再哆嗦不迟。” 胖妇人屏息再听,还真是有人在敲门,松下一口气,嘴里一面骂骂咧咧,一面往门边走去。 “是哪个天不收地不留的短命鬼,三更半夜敲你奶奶的门,是家里死了娘还是阎王催命,赶这等急脚!报丧也不看时辰……” 周虎给自己倒了一盏酒,放到嘴边仰头喝了,咂摸一口,问道:“是谁?” 不见妇人的回音,遂抬头去看,就见木门半开,胖妇人立在门边,两眼直直地看向外面,嘴巴微张,不知看到了什么,僵凝的面孔变得异常惊恐。 “是谁?谁在门外?”周虎又问了一声,只是这一次的语气同前一次不同。 胖妇人僵著脖,愣愣侧过头,看向周虎,嘴巴张闔,发不出一点声音…… 前一日因下过雨,经过一夜的寒冷,地面的水凝成了薄薄的冰封。 狭窄的巷弄內开始有了动静,木门开启,从门內跑出一个小童。 小童穿著厚厚的袄在门前蹦躂,发现对面有一片结了冰,出於玩性,蹦躂过去,蹲下臃肿的小身子,拿手指在冰面拍打。 “二毛,你做什么呢,外面冷,还不快进屋来。”一个妇人的声音从屋里传出。 “娘,我玩冰呢。” “冰有啥好玩的,仔细冻了手。”妇人的声音再次从屋里传出。 小儿咯咯笑道:“就好玩,这冰像是糖葫芦的糖衣。” 妇人乐了,接过孩子的话:“糖衣下是红的山楂,酸甜的,那冰下是脏水,你要不要尝一口?” “这冰下也是红的山楂,被捣烂的山楂,不好吃,我才不要尝。” 小儿说话间,妇人从门里走了出来,欲拉自家小儿回屋:“竟说胡话,冰下面哪会有捣烂的红山楂,快进屋。” “真有红山楂,娘,你看。”小儿扬手一指。 妇人下意识往那处看去,本是无心一瞥,然后眼睛覷起,为看得更清楚。 红的,烂的,看不清是什么,像是什么畜生的皮肉,妇人顺著红色的泥状物延伸目光,发现隔壁的房门没关严实,半掩著。 於是上前几步,透过门隙好奇地往里看去。 妇人双眼一点点张大,直到再也不能扩张为止,眼珠在眼眶中颤动。 接著尖厉的叫声贯穿了整个巷弄,唤来了邻舍,也引来了许多看热闹之人。 据后来人说,当时在现场之人,看了那屋里的场景,之后的一年是吃不下肉的。 至於当时屋內是个什么情况,眾说纷紜。 有说只有两具光溜溜的身体,没有头颅,亦有说,虽说有身子,可內臟却没了,还有说头身都在,但两具尸身皮肤紫红充血,浑身上下的筋骨没一处是好的。 若是最后一种那简直是被活活折磨死的。 对於这二人的死法有很多,说法不一,而有关这二人的死因,那就更是千奇百怪了。 有说是仇家寻仇的,因为死的这个男的叫周虎,是京都地界有名的蛮混子,掛了个府衙的閒差,以此作恶,欺压过不少人。 而死的那个妇人也不是什么好货,手脚不乾净不说,还替人做牵头,拆了不少家。 仇家寻仇的说法听起来最合理,可坊间传得最广的却不是仇家寻仇,而是厉鬼索命…… 因那巷弄狭窄,邻舍之间共用墙壁,不隔音,事发那夜,旁边一户听到妇人先是开门泼水,后来又听到戚戚的说话声。 听不清在说什么,但確实在说话。 后来就听到“篤,篤,篤……”的敲门声。 有人好奇,非要探问究竟:“怎么样的敲门?” 那邻舍又说:“就是慢慢地敲,篤,篤,篤……一点也不急,隔一会儿,敲一下,直到……” “直到什么?” “直到那扇门『吱呀』打开。” “后来呢?” 邻舍面色白了白,不敢往下说,摆手道:“不知道,不知道……我什么也不知道……” 越是这样,越是叫人好奇,於是,厉鬼索命的说法成了主流。 …… 戴缨一夜没睡好,她不可能睡好,很早就起身了,陆铭章不在院中,上朝去了。 她到福兴楼时,鳶娘住的房间已经空了,空落落的堂间坐著两人。 一个是自己的丫头归雁,一个是陆铭章的亲隨长安。 归雁见了她,急著走来,湿红著眼眶,眨了眨眼,颤著嗓,叫了一声。 “娘子……” 戴缨喉头髮硬,压下不平的气息,问出声:“人呢?鳶娘呢?” 归雁终是忍不住,流下两行泪:“阿左哥……带她回去了……” 长安驱车载著主僕二人来到陈家,大门是闭著的。 归雁上前敲门,门里没有应答,直到戴缨在门外轻唤:“陈左,是我,阿缨,你开开门,我见一见她。” 过了一会儿,院门打开,戴缨看著眼前人,险些认不出,不,那不像一个活人,像是从地狱爬出的恶鬼。 在很多年以后,戴缨回想起来,这一时的陈左,面目竟是模糊不清。 他转身朝院里走去,戴缨主僕隨他走进院中,长安则不远不近地跟在戴缨身后,一双眼半该不离她。 陈左走入臥房,朝床上之人轻唤道:“鳶娘,东家来看你了。” 榻上的女子面颊凹陷,双眼闭著,神態安寧,不给任何反应。 戴缨走了过去,坐到榻边,拿手轻轻抚过女子额边的碎发,那碎发很软很柔,同它的主人一样。 “阿鳶……” “你的桂花酿我再也喝不上了,还好,我捨不得喝它,留了半瓮,原以为是我在哄你开心,原来是你在哄我开心。” 戴缨来看过鳶娘,並没有多待,这个时候的陈左並不希望被打扰,只想安安静静地同妻子待在一起。 临走前,她没同他说任何安慰的话,任何言语都苍白无力,只是告诉他,事情处理好后,来找她,她有话同他说。 陈左眼睛看著地面,终於点了点头,看到他点头,戴缨才放心离开。 回家的路上仍是长安架车,戴缨主僕二人坐在车里。 归雁往她家娘子脸上看去,张了张嘴,问道:“娘子,我们现在去哪里?” 戴缨揭起窗帘往外看了眼,说道:“陆府……” 第81章 独一份的『赠物』 她们出来得早,乡间空气更冷,人烟寥寥,周围还有薄雾,黄土路上只听得车轮轆轆之声。 戴缨揭开窗帘,往外看去,薄雾瀰漫,林木萧疏,寒鸦嚷嚷。 归雁从旁看著,娘子眼里透著淡淡的伤情,想是刚才的悲鬱到这会儿才从眼中漫出。 这样的娘子让她有些陌生。 “跟我说一说昨天的情状。” 戴缨的声音將归雁的神思拉回。 “安管事將阿左哥领来的。”归雁往自家娘子身边近了近,声音放轻,“他来时,鳶娘还存著一口气……我没在跟前,退出了屋。” 归雁的眼睛看向某一处,在记忆的带动下说著昨日的经过。 “后来……没过一会儿他就出来了,一张脸像铁一样,像是被砸坏了的铁,不平整,眼睛很红,安管事走到他身边,不知说了什么,两人就离开了。” “离开前,安管事交代我在房门前守好。” 归雁说到这里,声音有了一点点异样。 “我想著,进去陪一陪鳶娘,便走了进去,人已经没了,很安静地躺在那儿。” 戴缨听后没再说什么,亦没再问什么,她知道有些事情还没完,只是刚开始。 …… 一大早,陆家老夫人身边的周嬤嬤到谢家,说陆相欲纳戴缨为妾。 直到人走后,戴万如的脑子还乱著,可有一点她很清楚,不管做妾还是当奴,都不能让戴缨进陆府,否则必会搅出事来。 若她被陆铭章纳进房里,那丫头一定不会放过自己。 这也是为何她在周嬤嬤跟前冒著得罪陆家的风险,一口咬死,已將戴缨许给了王家老爷。 不管戴缨现今在不在陆府,她都是许给王家之人,就算陆铭章权力再大,也不能违律法,乱纲常。 然而,这也只是安慰自己的话,因为直到现在陆家也没將人送回。 这意思再明显不过,那边要把人留下,可周嬤嬤走时的態度叫戴万如难猜。 嘴里应著好,就是不將人送回,没有人,那她还怎么把人送去王家? 自那日王庆见过戴缨的画像后,就日思夜想,盼著早日將人接进门。 为了体贴自己夫人的贤惠用心,一连几日不去別的院子,只在上房歇宿。 这日午时,王庆正在府衙后面小憩,一人走了过来。 “王大人原来跑到这里躲閒来了。” 王庆抬眼去看,来人不是別人,正是他所在部司的上级。 遂赶紧从半榻起身,理了衣襟,向前作了揖,唤了一声何祠部。 何祠部亦还了一礼,示意坐下,部里当值的公人上前替他二人倒了热茶,退到一边。 “王大人这两日看起来似有喜事,满面春光啊。”何祠部笑嘆道。 王庆笑著摇手道:“哪里,哪里。” 何祠部招了招手,一旁的公人上前,双手奉上漆亮的黑木匣,置於桌上。 王庆不明,看著那黑木匣问道:“这是……” 何祠部一双似笑非笑的眼先是睨向黑木匣,再抬眼看向对面的王庆。 “我是来恭贺王大人的。” “这恭贺二字怎么说?”王庆问。 何祠部用下巴指了指黑木匣,说道:“这方木匣乃陆相送王大人之礼,赐下此等殊例,岂不是件大喜事?咱们盼穿了眼也未必能得陆相一顾,能得他独一份的『赠物』,实在是难得!” 王庆听后,先是一怔,双目露出疑惑的欣喜,面上虽然克制,可嘴角怎么也压持不住,后知后觉地问出。 “下官一不曾为相公分忧,立下尺寸之功;二不曾为朝廷效力,建有显赫之德,实在无功无德,岂敢受陆相公如此厚赏?” 何祠部微笑道:“王大人何必过谦,既是陆相公所赐,自有他的道理。”转而又道了一句,“陆相还说了……” 王庆连连追问:“相公还说了什么?” “陆相还说,他同大人赏鉴相同,是以,將匣中礼送於大人,此礼极为贵重,大人万要好好保管。” 王庆敏感地察觉到一点点异样,但又被极度的喜悦给淹盖,就要伸手去打开木匣。 何祠部伸出一手,在木匣上空压了压:“王大人还是归家后再打开罢,办公之所……就別行私事了。” “是,是,祠部说的是。” 王庆喜得赶紧应下,没有哪一日像今日这样,盼著下值,下值后,一刻不耽搁,连同僚相邀品酒都拒了,乘著轿子回了府。 轿子还未到家门,在前探看的小廝就跑到上房报於王夫人。 王夫人欢喜地赶紧命厨房摆饭。 好久没过得这般舒心,老爷一下值就来上房,那姓蔡的小贱人装病、哭闹,皆无用。 等戴家那丫头进了门,蔡氏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不过她得想办法把戴家丫头攥在手里,让她听话才成。 思及此,脑子里闪过戴万如的脸,做姑母的对亲侄女儿像仇人,想来,不必她出手,谢家夫人也有办法拿捏那丫头。 正想著,下人来报,老爷回了。 王庆急走入屋室,王夫人上前替他宽除外衣,又贴心地倒了杯暖茶。 “老爷喝了暖暖身。” 王庆摆了摆手,走到桌边,双手在黑木匣表面摩挲。 “这是什么?”王夫人问道。 王庆便把陆铭章赐礼一事讲了。 “陆大人赏赐的?”王夫人惊了一声。 王庆没顾上回答,两眼光亮大盛,落在木匣上,“咔嗒”一声,將锁扣拨开。 王夫人也好奇地侍立一侧,想看一看那位大人赏赐之物,匣子一点点打开,王庆在看到里面的物什后,一时反应不过来。 “这……这是什么?”王夫人疑惑道。 只见匣中躺著一条两指宽的又细又长的缎子,原以为会是什么珍贵宝物,再不济也是难寻的稀罕物件。 王庆看著那根长带,缄默不语,眉头锁起,先前心底被他摁下的异样如浪一般翻涌腾起。 何祠部当时说的什么,他说: 眾人盼穿了眼也未必能得陆相一顾,能得他独一份的『赠物』,实在是难得! 现在想来,他说这话时,面上那表情很耐人寻味,还有……这“赠物”竟不像“赠物”,而是“憎恶”?! 王庆越想心里越凉,再次凝目去看这条细长的绸带便不一样了。 “老爷,陆大人送的这是什么?怎么看都只是一条再普通不过的长绸带。”王夫人再次问道。 不知想到什么,王庆两眼睁瞪,浑身颤抖起来,额上冷汗涔涔,上下唇切磕著。 他將双手撑在桌案上,让自己颤抖得不那么厉害,终於,艰难地说了一句。 “这是冠帽上的系带……又称『缨』。” 继而,白日被他忽略掉的最为重要的一句话,在脑中炸响: 陆相还说……他同王大人赏鉴相同。 王庆兜著自己脑门就是一记狠拍,指著自家夫人说道:“快……快去谢家,那个叫戴缨的丫头不要了,不要了。” 王夫人还未反应过来:“好好的,那丫头不日就要抬进来,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 “叫你多嘴长舌,还不照著我的吩咐去办,再晚些,老爷我真就要卸冠除袍!” 王夫人从未见自家老爷如此失態,当下不敢再问,立时遣人去谢家。 …… 掌灯时分,一扇光亮的纱窗传出一声惊喊。 “嘶——轻点——”接著那声音又厉了几分:“我叫你轻点!” 戴万如从外听著,摇了摇头,走进房中,就见女儿正坐在半榻上,裤腿捲起,一旁的丫头正给她抹膏药。 “破皮了?”戴万如上前拿过丫鬟手里的瓷瓶,亲自替女儿上药。 谢珍昨日往敞厅去,刚走到门首,就听到陆府来的周嬤嬤的话,脚下一滑,跌了一大跤,把膝盖磕了,当时因为太过惊骇没顾上疼,回屋后,才发现两个腿膝红紫渗血。 “哎哟——疼,疼,疼……” 戴万如下手的力道不比丫鬟轻,谢珍能喝骂丫鬟,却不能对她母亲疾言厉色,疼得脸上的肉挤在了一块。 上罢药,谢珍將裤管放下,嘴里问道“母亲,今日周嬤嬤说的是真的?陆家大爷真打算纳戴缨为妾?” 戴万如接过丫鬟递来的帕子,拭乾净手,冷笑一声:“没廉耻的货皮子,必是先前在陆家使了什么狐媚,勾引陆大人,先时我还骂你来著,原来祸根在她这儿。” 说著又是一声嗤笑:“想搭上陆家这条大船,简直痴心妄想,我岂能如她的意?” “那母亲的意思是?”谢珍问道。 “我给她拒了,打发了陆家人。” “拒了?陆家人肯依?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戴万如坐到半榻上,“嗯”了一声:“本就一个妾室,估计陆大人见她有几分顏色,临时起了兴儿,我在那周嬤嬤面前搪塞两句也就过去了。” “再者,女子婚嫁向来由长辈做主,陆家高门大族更得遵照规矩,只要我不鬆口,那丫头就只能给王老爷做妾,休想翻身!” 第82章 一时兴起?蓄谋已久? 谢珍听说后,乐得一呵。 虽说都是为妾,却有云泥之別,一个陆家,一个王家,一个簪缨士族,一个低阶官户,一个春秋鼎盛,一个风烛残年。 思及此,谢珍不免想得更多,若换作她给陆大人为妾,也是使得的。 戴万如同女儿口头这样说道,心里其实也没底,未免夜长梦多,明日一早就派人去陆府,无论如何都得把人接出来。 待把人接到手,径直送去王家,如此一来,她方能安心,正想著,下人来报。 “夫人,王家来人。” 天都暗了,王家遣人来做什么?戴万如没由来的心头一跳,这个节眼,一点点异动都叫她不能安生。 “人呢?”戴万如问道。 “在前厅候著,不过王家人是来找老爷的,老爷已经过去了。” 戴万如一听,心里的不安更加强烈,慌忙出了谢珍的屋室,带著人往前面去了。 因有谢山出面,戴万如便悄声走到敞厅的帷幕后,倾耳去听。 小儿手臂粗的高烛將敞厅照得灯火通明。 谢山坐於上首,侧边坐著一锦袄长衫的中年男子,男子戴著貂绒小帽。 “王管家深夜来我府上,可是王大人有什么吩咐?” 被唤王管家的中年男子笑了笑,和气道:“大人过虑,不存在什么吩咐不吩咐,只是我家大人有一事让小的前来告知。” 谢山点头道:“王管家说来。” “我家大人再三思量,说戴小娘子单名一个『缨』字,此乃金玉之质,日后是要戴珠冠、披霞帔,享一世尊荣的,反观我们王家,不过是蓬门蓽户,池小水浅,安敢以瓦砾误了小娘子前程。” 王管家望向上首的谢山,缓缓说来:“故此,先前那事,就此作罢,还望大人见谅。” 不及谢山反应,管家从身旁拿过细长的木匣,双手呈递:“这宝物太过贵重,请大人收回。” 厅间侍立的小廝接过,呈到谢山面前,谢山打开往里看了一眼,是一捲轴。 “王管家可否將话道清楚,这……怎么先时好好的,突然就此作罢。” 王管家连连摆手,惊唬道:“大人可不能乱说,怎见这『突然』二字,我家老爷年事已高,断无纳新人的打算。” 说罢,站起身,拱手作揖,匆匆辞別了。 直到管家身影消失在浓夜中,谢山才开口:“还不出来?” 戴万如从帷屏后现身,谢山发现她的面色不对,再加上刚才王家的態度,质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我?” “老爷说什么呢,妾身哪有事情隱瞒。”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实用 】 要说对戴万如这人的了解,这世上除了戴缨,就是谢山了,戴万如的嗓音很实,发音时像石头沉进水里,並不轻飘。 不过这並非她的原声,而是有些刻意压嗓,方显得端威,只有在她惊惶或是心虚之际,声调会不受控地浮起来,譬如现在。 “还不如实说来!现下不说,落后叫我探问清楚,我可不像现在这样好说话。” 戴万如身子晃了晃,正待开口,又一下人匆匆跑进敞厅。 “老爷,有……有……”那人咽了咽喉,一面说,一面从袖中掏摸。 谢山心头正烦躁:“有什么?” “有信。”小廝从袖中摸出信笺,向前递去,“平谷的书信,陆家人送来的。” 怎么……平谷的信,陆家人送来?这可是奇,谢山接过书信,在封套看了一眼,然后若有所思地瞥了戴万如一眼。 此时戴万如已经不知该做何种反应。 谢山拆开封套,取出信纸,展开看去,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第一遍时还有些不明白,接著又看了一遍,仍是糊里糊涂。 这份糊涂不是他看不懂信中內容,相反,信中內容写得再明了不过。 信是戴万昌亲笔,写给戴万如的,前面先是一大段虚偽的客套话,略过不提。 后面才是信件的真实意图: 事出突然,京都陆府的陆相公,竟知晓了你侄女,並亲自过问其婚事,陆相公位高望隆,若能得陆府垂青,实乃戴家家门之幸。 故此,你侄女婚嫁事宜,今后唯有仰仗陆相公定夺,陆大人更亲口言明,小女蕙质兰心,其终身大事,陆府愿一力承当,觅一桩良缘。 贤妹於京中,万勿再为此事劳神,更需谨言慎行,切不可拂逆了陆府美意。 若缨娘得配高门,光耀家楣,你我为父为姑者,与有荣焉,岂非最终所愿?望你体谅为兄身为人父、身为家主的不易。 望贤妹善自珍重,一切以家门大局为重。 戴万如不知信中內容,但谢山那难以描述的复杂面色让她心中忐忑。 “拿去看,看过后,你今儿若是说不清楚,就滚回平谷,我谢家容不下你。”谢山扬手將信纸丟在戴万如脸上。 戴万如挥舞著手兜住飘落的纸笺,纸笺飘落慢悠悠,越发衬得人手脚慌乱。 她將信纸抚开,一眼扫去,极快地攫取重点。 戴万如很快明白信中內容的含义,在看过信中內容后,她的神思不止於信的內容,扩散地更大。 陆铭章欲纳戴缨,陆府来人,这件事不过发生在眼前。 而平谷离京不近,从京都送信去平谷,再到平谷回信,这中间少说得月余。 可这封信却来得如此及时,那么只有一种可能,戴缨前脚离开陆家,陆铭章后脚就给平谷修书。 也就是说,陆铭章的这封信也就比她的信晚到一步。 戴万昌先收到她的书信,接著给她回信,信中表示,戴缨的亲事全权委託她这个姑母,在这封回信发出后,继而接到陆铭章的信件。 在收到陆铭章的书信后,戴万昌又给她修书一封,也就是现在她手里的这封,然而,戴万昌没有直接寄给她,为了表诚,寄到了陆家,意为让陆铭章先过目的意思。 这是一时兴起么?分明是蓄谋已久啊……想到这里,戴万如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气没接上,往后仰去。 还好下人眼明手快,將她托住,夫妻一场,谢山也怕她真出事,让人请了大夫来。 大夫来了,探了脉象,开了两副方子,另外嘱咐。 “夫人此乃化火上冲,以致气血逆乱,故突然晕厥。” 谢山问道:“此病症要不要紧?” 大夫放下笔管,拈髯道:“心脉急促紊乱,是急怒惊惧交加所致,待老夫先施针,使其甦醒。” 谢山点头道:“劳大夫看治。” 那大夫取出银针灸过相应穴位,戴万如终於迷离转醒。 大夫走之前再三嘱咐:“之后万望静养,切记,切记,不可再令尊夫人动怒受激,否则后果难测。” 谢山应下,让人领大夫下去喝茶,並取酬劳。 待人离开后,谢山看了一眼榻上的戴万如,沉沉地嘆了一口气,也不再逼问她,甩袖出屋,去了小妾水杏院里。 …… 陆铭章纳戴小娘子为妾室,这一消息很快在陆家传开,上下皆知。 於稍稍富绰的人家而言,娶妻自不必说,按相应的规製备礼迎娶,至於纳妾,若是男主人有心,或是十分疼爱那女子,排场上虽不比娶妻,到底还是会置办几桌酒席。 一直以来皆是如此。 这还只是粗富人家,遑论陆家这种仕宦之族,不说大操大办,也该热闹一下。 然而……就在陆家上下这么以为时,却什么也没有,没有酒席,没有任何衣物、首饰置办。 无声又无息,冷清的可预见这位戴小娘子之后的淒景。 她成为家主房里人的唯一凭证就是到上房,给陆老夫人奉了一盏茶,茶香裊裊间,她的身份就此落定。 然,她进入一方居后,家主连日忙公务,很晚才从宫中归来,並未招她进房侍奉。 石榴从外间接过小丫头端来的热腾腾的牛乳羹,走上前,先看了一眼侍立在老夫人身侧的戴缨。 暗忖道,这位戴小娘子从前客居陆府,只要往上房来,老夫人总拉她坐到自己身边,同自家孙女儿没两样。 而今身份一转,老夫人身侧的位置是坐不得了。 戴缨看向石榴,把石榴眼中复杂的神色捕了个正著,石榴刚欲抬步上前,戴缨已向她走来,看了一眼托盘的小彩盅。 “我来。”接著又道,“劳姐姐另备一个小碗。” 石榴不明其意,不过仍照戴缨说的做了,让下面人又拿了一个小碗来。 戴缨执著木托子走回陆老夫人身侧,从丫鬟端来的盆净过手,再以巾帕將手拭净,素手揭开彩盅。 只见盅內乳白的汤麵,温润如脂,正中缀著果仁碎。 戴缨拿起汤勺,將小盅的牛乳舀至另一碗里,然后双手奉到陆老夫人面前。 “这牛乳羹燉得香滑,您必是喜欢,只是此物性腻,阿缨怕您晚间用了不克化,明日起来身子沉沉的,那可就是我的罪过了,不如先略尝尝,若觉得顺口,我再另添些,既不伤身,也能解馋。” 陆老夫人点了点头,接过,拿汤匙尝了几口,將小碗递迴给戴缨,戴缨接过,又斟了一碗热茶递上。 老夫人啜了几口热茶,喉头的甜腻瞬间被清茶压了下去。 石榴从旁看著,老夫人从前不是没吃过牛乳羹,確有贪嘴吃多的情况,但她们这些做下人的,不敢多说什么。 正想著,老夫人开口了,轻言怨嗔。 “我看你不是担心我贪嘴,分明是自己想吃,偏拿我这老婆子当由头,另温一碗在那里,一会儿等我歇了,你好偷食。” 对於先前发生的种种曲折,她確实有些恼这丫头,是以,当儿子欲將她收入房中,自己並不赞成。 然而归咎起来,她对这丫头的气恼並非出自她本人的不好,相反,撇开出身,这孩子是个极好的,会討人欢心,不尽说好话,但只要从她嘴里说出来,那调性就使人爱听。 也不知怎么,在儿子左一句右一句的糊弄下,鬼使神差地就点了头。 戴缨笑道:“阿缨这么点小心思,到底瞒不过您的法眼,老夫人分明看穿了,却佯装不知,这下好了,我便是偷嘴,也是奉了您的默许。” 老夫人笑著摇了摇头:“就坐我身边吃,不许偷食。” 戴缨哪里客气,端过小彩盅真就坐到老夫人身侧,香甜地吃起来。 石榴看在眼里,心道,她刚才还想著,老夫人身侧的位置这位戴家小娘子再坐不得,转眼人家就坐上了。 也是,能討得家主那样端严的人的欢心,何论老夫人呢,正想著,下人通传,大爷回了…… 第83章 男女房中事 整阔的宫道上,因天气的原因,地面湿浸浸的,映著灰朦的夜色。 几名宫侍提灯,躬身趋步,前后环护著一名身形修长的男子,正往宫外行著。 前方的岔路口转来另一行人,同样的,宫侍环伺,中间抬著一乘輦。 輦上坐著一俏丽的年轻妇人,宫装富丽,头冠宝华,正是太后赵映安。 男子和引路的宫侍们侧过身,退到甬道旁,然而,乘輦没有远去,反是行到男子面前落下。 赵映安下了乘輦,不必言语,玉手稍一抬,宫人们俱躬身退开。 “你……纳了一房妾室?” 陆铭章应“是”。 赵映安点了点头:“也是,像大人这般年岁的男子,房里该当有个伺候的。” 语气平常,然而,接下来的一句话,却大有意味,“只是这当家主母的人选不可隨意,大人还是应多多斟酌考量,本殿以为,这世间少有女子能配得上大人,只有品貌冠绝者方能同大人並肩,大人以为呢?” 陆铭章抬眼看向对面,即使天光黯淡,也掩不住那一张瑰丽的盛顏。 “臣以为太后说得是。” 赵映安不知在期待什么,他回答她的话向来无可挑剔,不带丝毫个人情愫,她甚至想无理地挑动他思绪的起伏都不能,哪怕是怨呢,只要是他,对她来说,就是惊天的恩赐。 可是没有,他对她的態度,只是一个臣子该有的恭谨,没有半分越矩。 她怕他们之间本就短暂的对话结束太快,於是隨口道:“以你的身份,就是纳妾,该置办几桌酒席才是,让人有些脸面,也是一番热闹。” 陆铭章语气淡淡的:“为妾者,伺候主子是本分,无须脸面。” 赵映安以袖掩嘴,眼中露出笑意,似是满意了,不再说什么,转身坐上乘輦去了。 待人远去后,陆铭章一眾才重新回到甬道中间,往宫外行去。 …… 戴缨听陆老夫人的话,真就不客气地端起小彩盅,饮用牛乳羹。 偏老夫人就喜欢她不扭捏的姿態,还特意对石榴吩咐:“日后多备一碗,免得她又找由头抢我的。” 戴缨放下汤匙,拿帕子拭了嘴角:“就是老夫人的这份才香甜。” 正说著,下人来传大爷回了。 接著门帘打起,陆铭章走了进来,先向上拜了拜,接著走到老夫人身侧坐下,眼睛落在桌案上的两个碗,一抬眼又扫到戴缨嘴唇上沿的奶沫子。 然后不动声色地同陆老夫人閒谈起来。 “行了,天也晚了,夜里寒露重,把你的人领走罢。”到这个时候,陆老夫人有些睏乏了。 陆铭章笑著应下,起身,看向坐在陆老夫人另一侧的戴缨。 戴缨跟著起身,向老夫人福了福身,隨在陆铭章的身后往屋外走去。 陆老夫人从后看著他二人一前一后往外走,恍然发觉这熟悉的一幕在此之前,已不知上演过多少回。 出了上房,戴缨跟在陆铭章身侧,两人就这么在小径上漫走著。 自她进入一方居已有几日,仍住在侧屋,他从宫中归来时她已睡下,次日醒来,他的屋室已空。 她的麻烦他替她解决了,但她並不知,在她离开陆府后,陆铭章就给平谷去了一封有关她婚嫁的书信。 这封书信比戴万如的那封书信晚到,回信自然也晚了。 陆铭章写这封信时没有多做考虑,目的很简单,就是有些心疼这丫头,想让她可以自在抉择终身。 这封信到他手上后,他没有及时拿出来,想看看她凭自己的手段,能走到哪一步。 然而,中间横出一桩意外,便是周虎抓了陈左,在他意料之外,也在她的意料之外。 这件意外紧迫得让她再没有时间思考和应对,它將她驱使到雨巷拦他,解髻除簪,跪请收留。 那一刻,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绪,他可以不要回报地伸出援手,於他来说,再容易不过的事,最后却无声息地將那柄白玉簪收入袖中。 之后,她作为他的妾室重新进到眾人的视野。 陆铭章侧眼,看向她的脸,戴缨觉察旁边射来的目光,回看过去。 “大人在看什么?” 陆铭章抬手点了点唇。 戴缨先是一怔,接著明白过来,赶紧抽出帕子重新拭嘴。 两人就这么漫步回了一方居,院中的下人见二人一道出现,先是一惊,毕竟在他们的印象里这位戴小娘子身份有些不同,自进一方居伊始,就不曾在家主房里侍奉,这便是不得脸。 孔嬤嬤將这一切看在眼里,怎能不急,自家娘子若不能得陆家大爷宠幸,下场可以预见,还不是正头娘子,往后更是艰难。 可她焦急也无用,那位大人归来甚晚,像是有意冷著自家娘子一般。 今儿见他二人一同归来,心中大喜,可还不及她高兴太久,这二人一个回了侧屋,一个进了正屋。 两间轩子相邻,却是分开的门扇。 孔嬤嬤让人备了热水,又让归雁备下更换的软衣。 “换一套。”孔嬤嬤看著归雁手里的寢衣摇头道。 归雁低下眼,木托子里是一套绸质的水蓝色交领长衫。 “这套怎么不行?娘子常穿这件。” “顏色太老沉,换件鲜亮点的,就拿那件藕合色的绢衫。”孔嬤嬤说道。 归雁惊著眼:“绢衫,不会太过轻薄么,那可是天热时才穿的,透肉呢。” “你这丫头怎的这样多话,叫你换就换,听嬤嬤的话没错,快去。” 归雁悟过来,忙不迭地走到衣柜前,重新取出一件藕色绢衫,整叠好放入木托中。 戴缨从浴涌起身,不经意扫到木托中的寢衣,疑惑道:“怎的拿这件?” 归雁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屋里暖,都是一样,娘子若是不喜,婢子再换一套来?” “罢了,就它。” 戴缨穿戴好后从沐室出来,归雁拿了暖炉给她烘乾湿发,正在烘发时,孔嬤嬤走来接过小暖炉。 “娘子今夜在哪里歇宿?”孔嬤嬤一面轻柔地替她烘著发,一面问道。 戴缨呆了呆,反应过来,面上悄悄爬上红晕,静默不语。 “老奴多嘴,只是姐儿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该多替自己打算。”孔嬤嬤又道,“陆家大爷比你年长许多,待你的態度也温和,眼下,你又是他身边的独一份,更该利用好这个优势。” 戴缨仍是不言语,好在屋里光线暗,映照不出她满脸的热意。 孔嬤嬤言语轻轻慢慢,慢她女儿家不好意思,见她默听著,没有牴触的意思,接下来准备说些男女房中事。 “这女子的头一次……” 话刚起了个头,戴缨忙打断:“这话就別说了。” “我的姐姐,这个话你最该知晓,你现在羞著不听,一会儿该吃大苦头。” 戴缨哪是因为羞,从前的她是经歷过情事的,只是那段记忆並不美好…… “嬤嬤,我知道,別说了。” 孔嬤嬤不好再多言,將她的湿发烘乾后,再把屋里的残烛重新换过,退了出去。 戴缨呆坐於窗榻上,过了一会儿,慢慢坐起身,將窗扇半打起,探眼去看。 斜对面主屋的窗纱还亮著,接著,蒙蒙的光亮陡然一暗,戴缨的心也隨之一忽闪。 嬤嬤说得没错,既然走到了这一步,就该好好替自己打算,如今她才入一方居,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看著。 那种被欺压、被无视、被遗弃的日子,她不想再体验一次,眼下她最该做的,就是討好陆铭章,得到他的恩宠。 等他娶妻后,她若有幸诞下个一儿半女,那么她的后半生不至於太难,这才是正经。 思及此,她下了窗榻,动作利索地披上狐裘斗篷,执起红烛,推开房门,往斜对面走去。 走到正屋门前又给自己提了提气,顺了顺半散的长髮,拢了拢身上的斗篷,敲响了房门。 门那端很安静,她在门这端等得心慌,院外还有下人当值,脸上臊得慌,决定在心里数十声,若是他还不开门,她就走了。 一……门开了…… 屋里熄了灯,光线黯著,陆铭章的脸隱在门影下,只有她手里微弱的火色在他面上勾勒。 微火中,他一身宽大的素色长衫,头髮半散,应是刚从被中出来,寢衣襟口有些褶皱。 她並没有说话,也不知道说些什么,但夜深时分,她执烛立於他的门前,他该是清楚的。 陆铭章静默地看了她一息,侧过身,让她进屋,待她进屋后,房门在身后掩上。 屋里很暖,她的脸开始发热,后背发汗,她走到桌边,不知所措地立在原处…… 第84章 春水初融 细细的火烛照不亮宽大的屋室,甚至照不全陆铭章的头身,他离她有一段距离,而这一段距离,戴缨迈不出。 他的面色让人捉摸不透,对她並不是很满意的模样,这让她有些难堪。 同样的,戴缨僵立不动的身形,还有面上看似屈辱的忍耐让陆铭章心里起了一股无名火。 身体髮肤,受之父母,那日雨巷,她除簪散发,双手举过头顶,呈上贴身之物,无非是在告诉他,她愿献上自己的尊严和自主。 簪献青丝,以身为契。 这会儿却又这番姿態,回回都是如此,有求於他时,便做足低姿態,在他面前討巧卖乖,利用完立马变脸。 她当他是什么,隨意呼来喝去,偏偏他又狠不下心不管她。 她一定是后悔了,后悔不该衝动拦他。 陆铭章缓缓低下眼,从来洞悉人心的自己,到了这一刻,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更准確地说,他不知该拿她怎么办。 孤男寡女,在外人看来,这闭上房门的一剎那,是缠绵,是温存,是不可言说……然而並不是,他二人就这么僵持著。 戴缨的脸越来越红,不是羞的,是热的。 她是真热,这屋里暖气燃得旺,身上还披著厚实的斗篷,想要解开罢,里面穿著半透的绢衫,实在不好意思脱。 这会儿无比后悔,后悔该换一件正经的寢衣再来敲门。 若穿得严实点,就算脱了斗篷,还有寢衣遮羞,然而,现下脱了斗篷,里面半透的绢纱只会让她更羞。 “呼”一声轻轻的吐息,她將手中的蜡烛,也是这房间唯一的光亮吹灭。 陆铭章觉得眼前一黑,在眼睛未適应黑暗前,一个气息靠了过来,轻轻地偎於他的身侧。 他的手臂感知到婉妙的柔软,温香地依著他,只有一层轻薄的绢纱。 他於黑暗中牵起她的手,带她往里间行去,然后,二人的身形掩於帐中。 寂静中,戴缨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跳,慌乱,失控,他握著她的手,躺在她的身边。 他的手心起了汗,拇指在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两下。 “悔么?” 陆铭章的声音自她身侧响起。 这个问题,戴缨不是没想过,悔不悔她不知道,只是觉得无力,兜兜转转仍走到了这一步。 就在她犹豫的这一瞬,陆铭章鬆开她的手,说道:“你忧心府中人势力,教你日后不好过,这才不得不深夜敲我房门,是不是?” 戴缨没说话,有这一层原因。 接著陆铭章似是低嘆一息:“既然跟了我,必定护你周全……” 说罢,侧过身,面朝外,背对著她,戴缨也跟著侧身,面朝里,背朝外。两人就这么背对著背,隔出一条银河天堑。 护我周全?这话能信?如今的戴缨不能信人。 曾经谢容多么情深意切,他说,阿缨,以后长大我娶你为妻,那陆三爷不也一样?多么信誓旦旦,他说,做行鹿轩的女主人,一切由我来主张,不叫你受半分委屈…… 她认清了自己的份位,也知道自己最该做的就是趁陆铭章对自己的心还热乎,博得他的怜爱。 如今他的態度还是太浅,让她有些捉摸不透,这不够,还不够…… 屋室暗著,二人的眼睛却睁亮著,一个看向虚空的某一处,一个看向帐壁。 就在陆铭章闔眼时,戴缨温暖丰软的身体贴上他的后背,隨之,一条柔软的酥臂环了上来。 隨之柔净的声音从后响起:“大人喜不喜欢阿缨?” 陆铭章身子一怔,缓缓转过身,面对著她,戴缨微仰著脖,回看过去,再次问道:“喜欢么?” 陆铭章低下头,寻到她微扬的唇角碰了碰,轻轻地“嗯”了一声。 戴缨听后,双手攀上他的肩头,把脸迎向他,带了邀请的意味。 “大人不是说过,会多疼疼我么?” 陆铭章哪受得了她这副妖精样,轻轻地將她环住,手在她的纤背抚过。 轻薄的绢纱並不能阻隔两人的温度,她甚至能感受到他掌间的颤意。 不但感受到他掌间温热的颤意,在他的抚弄下,还感受到自己身体明显的曲度。 这种感觉太过微妙,那段不堪的回忆中,她是迎合的一方,和现在截然不同。 她从来不知,原来一个上位者施捨的別样温柔,是一味让人上癮的蛊,他怜她羞怯,並未褪尽她的衣衫,只以恰到好处的触碰为引,在红粉遍布半身时,他才悄然探入裙摆,如同春水初融。 他小心翼翼,明明力道很轻,却重重撞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跳一下又一下地被撞动,而他的心跳叠在她的上方,让她生出一种错觉,连他的心跳都在依就她。 明明那样刻板威肃的人,怎么会这样温柔呢,她受不了这样的温柔,不適应,眼睛开始发热,淌下两行泪。 陆铭章停下动作,拿衣袖替她拂去:“难受?” 说罢,就欲抽身,戴缨却將他环得更紧:“不难受,大人抱我紧些……” 陆铭章不敢用力,知道她疼,身体的僵涩骗不了人,所以只能放缓,再放缓…… 在近乎静止的温柔中,他吻上她华泽的肩头,褪去她的小衣,再一路小吻至她的指尖,这双莹白的柔枝手,他惦记很久了。 他將她的食指横向衔住,牙舌稍稍用力。 轻柔的啃啮带来一股钻心的痒意,这感觉倏然躥升,在她体內匯聚成令人战慄的欢愉。 两人的气息渐渐平稳,陆铭章披衣下榻,走到房门前,打开门,朝外吩咐了一声。 立时就有丫鬟提水到沐间。 两人先后净过身,床面重新铺整,便有婆子端了一碗避子汤进来。 当看到这碗避子汤时,戴缨浑身的热气散了个乾乾净净,她知道,这是规矩,主母还未进门前,妾室不可以有子嗣。 就在她怔愣时,陆铭章的声音响起:“喝了,明儿我从宫医那里討些不伤身的避子丸。” 戴缨看向陆铭章,看不清他眼中的情绪,於是一声不言语地接过汤碗,仰头喝了。 婆子接回空碗,带著一眾丫鬟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两人重新躺下,衾被中才升起的暖意没了,凉凉的。 戴缨面朝里侧过身,陆铭章的声音从后响起:“现在还不行……” 戴缨“嗯”了一声,开口道:“阿缨明白,天晚了,歇了罢。” 隨后闭上眼,假作睡去。 这一夜,就这么过了,天未亮时,身边有了动静,迷濛中她睁开眼,才发现自己昨夜临睡前恨不能贴著墙,把两人的间隔拉开。 然后睁眼醒来,她越线了,大半边身子挤到他的位置,头也不在枕上,反而歪在陆铭章的枕下,不知是个什么姿势。 而陆铭章正撑起半边身子,拉了拉自己的衣袖:“抬抬,压住了。” 戴缨就势一扭身,陆铭章抽出自己的衣袖:“你睡觉太浅,这样轻的动作也能醒。” 戴缨將脸埋在被中,“唔”了一声,因为屋里太热,把一条白生生的腿伸出来,隔在微凉的被上。 陆铭章见她一副孩子样,有些想笑:“你再睡会儿。” 戴缨仍把脸埋在被间,回应了一声。 陆铭章趿鞋下榻,打下帐幔,屋外守候的七月听到动静,轻叩房门,引了两名丫鬟进来,开始伺候主人梳洗。 期间目光偶尔扫向床榻,碧色的绢帐掩著,只在床沿露出一点点缝隙,轻纱朦朧看不清明。 谁能料到这位客居於他们府上的小娘子,竟成了家主的枕边人。 想到这里,不免又想到家中的三爷,他如今出京外办了,若是回来了……只怕要闹大…… 因著曹老夫人那张嘴,私下里大家都知道三爷欲以妻礼迎戴缨,谁知抵不住曹老夫人以死相胁,最后不仅没成事,反让戴小娘子被请离。 好好的一人,在府里挺受欢迎的,走的时候多少有些不鲜亮,谁知没几个月,人又杀了回来,好傢伙,还是直接从大爷轿中下来。 这还不算,就在眾人以为她以后会受冷时,人家转眼就宿在了主屋。 家主都起身了,她仍睡著,並不起身伺候,就眼前的情状,必是家主默许纵容的。 戴缨隔著绢帐看丫鬟们替陆铭章穿戴朝服,目光落在了那身威肃的紫衣上,心头涌起一个微妙的念头,下回要亲手摸一摸,感受一下这象徵权势的衣袍。 不知是不是感受到她的视线,陆铭章侧过头隔著绢帐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亮处看暗处,明知道他看不清,却还是惊得缩了脖。 房门再度开启,闔上,屋中只剩她一人,於是將头埋向衾被间,寻著铺位上的暖意,索性枕著他的枕头重新睡了过去。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响起叩门声,才再次睁开惺忪的睡眼。 懵怔了一会儿,看了眼碧青的帐幔,恍惚间以为自己仍在揽月居,那边的床帐也是这个色调。 “娘子?醒了么?” 归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戴缨缓了缓神,应了一声:“醒了。” 房门被推开,归雁带了两名丫鬟进来,揭起床帐,端了热水进来伺候。 戴缨看著镜中女子,眼眸清亮,分明没在笑,嘴角却带了自然的弧度,也不知想到什么,两腮晕上天然的胭脂。 接著將手心贴了上去,降一降颊上的躁意,然后打量起这间屋室。 云纹落地罩將外间和里间隔开,再有一扇十分阔大的黑漆螺鈿山水屏风,巧妙地隔出沐间。 落地罩后方是黄花梨的架子床,掛著碧青色床帐。 外间的窗边设有半榻,榻上安置小几,几上摆有香炉,裊裊菸丝从炉盖升起。 四壁悬著几轴水墨山水与书法条屏,皆是当代名家的手笔,意境萧散,另一边设有一张紫檀书案,案上陈设极为清雅。 这间臥房处处透出一种內敛的、不容置疑的华贵。 穿戴整齐后,戴缨去上房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起身早,厨房已开始摆早饭,上饭期间,陆婉儿和陆溪儿前后脚地来了…… 第85章 专在这里候我? 陆婉儿径直朝老夫人道了万福,然后坐到老夫人身边,冷著脸,一个眼神也不给戴缨,似是在极力忍耐著什么。 陆溪儿也向老夫人问过安,在下首寻了个位置坐下,偶有几眼瞟向戴缨,眼神复杂。 早饭呈上,老夫人仍像从前那样,叫几人围坐,陪她吃些,若是之前,戴缨同陆家姐妹一样陪坐用饭。 可现在身份有了转变,就是做主母的正头娘子们也要在婆母跟前立规矩,別说她这么个身份。 是以戴缨並不坐下,侍在老夫人身侧贴心地布让菜饌。 用饭期间,只有碗筷、汤匙轻磕的声响,戴缨熟稔老夫人饮食,布菜对她来说,並不难。 一顿饭安安静静用罢,正在丫鬟端香茶供几人漱口时,二房的何氏和三房的姚氏来了。 姚氏眼明手快,一来便接过戴缨手里的湿巾,笑道:“我来罢。” 说著,转递到老夫人手里,再从丫鬟手里拿过香膏,待老夫人拭净手后,揭开香膏盒,供老夫人润手。 何氏则侍到老夫人另一侧,从丫鬟手里取过小暖炉,待老夫人润过手后,將暖炉双手呈递:“这几日冷得厉害,天也阴沉沉的,只怕过不了几日要落雪呢,屋里虽燃著地炉子,还是需注意些。” 戴缨从旁看著,心中暗道,原来她身份的转变……有人比她接受得更快。 她能明显感觉到来自何氏和姚氏二人態度的异样,很微妙,让戴缨这个当事人想忽略都忽略不掉。 从前,她是谢家的表亲,而谢家同戴家有亲,因著这一层关係,她是客居的小娘子,二房同三房的两位夫人为了在老夫人面前討趣,待她客客气气。 现在不同了,她成了陆铭章的侍妾,当然了,侍妾的身份不算什么,不至於让两位当家主母放在眼里。 可她肚子里会结下陆铭章的血脉,这便让她二人有了危机感,虽说大房有个崇哥儿,可到底不是陆铭章亲生的。 戴缨觉得好笑,这份敌视来得莫名其妙,她不过一个妾而已,难不成陆铭章日后不娶妻了?不生子了?就是没有她也还会有別人,值得她们这样。 用罢饭,陆家姐妹在上房陪坐了一会儿,陆老夫人便让她们下去。 两位夫人各自告了座,戴缨侍於老夫人侧手边,隨时应候。 姚氏是个话密的,眼睛活,嘴皮子也灵光,她先看了一眼戴缨,朱唇启出笑意。 “有句老话怎么说来著,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这丫头一来我看著就和別人不一样,这不?总还是咱们家的,走了也给抓回来。” 何氏隨话道:“还得是老夫人抬爱,不舍这丫头,想让她长久侍奉在跟前,也是她的福分。” 姚氏又道:“昨儿我家丫头在我跟前还问,一时不知要不要改口,从前唤戴小娘子,唤姐姐,这会儿可是乱了……怎么说好呢……” 话头子指向戴缨,却又恰到好处地欲言又止。 戴缨面上带著客气的笑,不说话,陆老夫人瞟了她一眼,开口道:“从前你这嘴跟抹了油似的,天南海北的总有话说,这会儿怎么又安静得跟那水里的鱼一样。” “瞧老夫人说的,有二位夫人在您跟前,我这点子小见识哪敢拿出来现眼,只有静听的份。” 戴缨接著又道,“从前做姑娘,嘴上没个把门,在您跟前想著什么说什么,浑不知事,也就是老夫人心善,不同我计较,如今定了名分,再不敢由著性子来,全凭老夫人和府上的规矩定夺。” 老夫人听后,眼中闪过一抹讚赏。 姚氏那话有意把戴缨挑出来,且话不道尽,暗戳戳让她不上不下。 这丫头身份虽低,却也不叫人欺著,通篇不谈“改口”,只谈心性和言行分寸,以退为进,不正面对上,將尷尬的身份问题转到家族规矩上,把窘境化解。 陆老夫人笑著向姚氏和何氏说道:“你们看看,就她这样,由不得我不疼她。” “可不是,別说老夫人,就是我听著也喜欢。”何氏笑说道,她不比姚氏会来事,眼见姚氏对戴缨挑起话头,遂端起看戏的心態,又眼见戴缨轻鬆化解,反把姚氏衬得没趣。 於是,何氏接下来的话锋对向姚氏,此时不踩一脚,更待何时。 “这么一大家子人,没个规矩束著,哪里能成?”何氏嘴角噙笑,对姚氏说道,“意儿年纪小不懂事,问你这个当娘的,你也小?也不懂事?不是我说你,这种话怎好拿出来在老夫人面前说?” 陆意儿是姚氏独女,年岁十三,半大不大。 姚氏攥著帕子,嘴角一抽,倏忽一转,再次笑吟吟:“嗐!瞧我这张嘴,欢喜得没了边,说错了话,自是按著规矩来唤一声姨娘。” 戴缨可不管这二房和三房是什么心思,她只有一个宗旨,就是把陆老夫人和陆铭章两尊大佛供奉好。 陆老夫人自不必说,是个讲规矩却又心善之人,好伺候。 陆铭章嘛……身份使然,喜欢端著脸,他对外人如何她不知道,对她而言还比较好说话。 有那么一两次,他先时不应她的请求,她再央一央,他就点了头。 戴缨回想著:一次是福兴楼,央他带她回平谷,他应了。 一次是中秋夜,央他观勾栏瓦舍演艺,他应了。 一次是书房,央他莫阻拦陆铭川娶她为妻,他应了。 一次是雨巷,央他出手相助……他应了…… 这么想来,好像不止一两次。 陆老夫人有二房和三房陪说话,让戴缨去了。 戴缨刚出上房院落,就见路边有一人立在那儿,正是陆溪儿,见了她,招了招手。 “你怎的这么半天才出来?”陆溪儿问完,反应过来,戴缨如今的身份。 戴缨看著她,圆圆的脸冷得红扑扑的,两手揣在袖笼中,开口问道:“专在这里候我?” 陆溪儿点了点头,拿下巴往一个方向指了指:“去我院里说罢。” 院里的几个小丫头正拿笤帚扫地,其中一个眼快嘴快,见了戴缨,唤了一声。 “戴小娘子,你好久不来咱们这儿。” 旁边一个稍大的丫头,拿手对著她敲打:“乱叫什么,该是戴姨娘。”说著转头看向戴缨,“姨娘別见怪,小丫头不知事。” 戴缨在陆府最常往陆溪儿的院中走动,每次来这里,下人们都能得些好吃的、好玩的新巧玩意儿。 戴缨笑道:“能见什么怪,我这会儿被你们主子抓来训话来了。” 说得院中下人哄得一笑。 陆溪儿扯著戴缨进屋:“快进来,还有心情同她们玩笑。” 进了屋子,各自的丫鬟替她二人褪了大衣,又重新在手炉里添了银炭,塞回二人手里。 丫鬟们倒了热茶,端了几碟子小食,然后退了出去。 自戴缨进陆府已有几日,陆溪儿一时间不知该拿什么態度对她,从前是好姐妹,骤然间比她长了一辈。 “你到底怎么回事?!”虽是长了一辈,开口仍是关心的怨嗔。 戴缨捧起热茶啜了两口,不慌不忙的样子让陆溪儿著急,於是继续追问:“你先前进府是不是就存了这个念头?” “什么念头?”戴缨反问。 陆溪儿盯著戴缨不语,一副何必明知故问的模样,戴缨嘆了一息,说道:“没有,不敢想。” 陆溪儿只想亲耳从戴缨嘴里听一个回答,其实她心里也清楚,戴缨在府里也就同她走得勤,再就是往绸缎庄跑得欢。 哪怕小陆崇那样亲近她,每每也是小陆崇到揽月居寻她。 戴缨若真有不正之心,这么一大家子,上上下下那么些眼睛,早传开了。 最后还是她小叔说到她祖母跟前,想聘戴缨为妻,熟料祖母一闹,让戴缨在府中待不下去,只能离开。 “我小叔外出公办了。” 陆溪儿没头没尾地道出一句。 戴缨明白这话的意思,意思是等人回来,这个局面该怎么办? 然而让陆溪儿没想到的是,戴缨什么也没说,只“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你就不怕我小叔知道?” “总要知道的,跟怕不怕有什么关係。”戴缨接著又道,“你大伯和你小叔谁更厉害?” 陆溪儿先是一怔,说道:“自然是我大伯。” “那就是了,他都敢把我带回来,我怕什么。” 陆溪儿摇了摇头,说道:“不,你不知道,我小叔发起狠来……从前他尊著大伯,因为那是他兄长,反正这次不一样,只怕……” 听此一说,戴缨的心也提了提:“只怕什么?” “这会儿我也不好说,反正待他回了,你就知道了,大伯脾气也不好,少不了一场闹的。” “你大伯脾气也不好?” 这话倒叫戴缨吃了一惊。 陆溪儿点头道:“我大伯也就近几年沉了性子,他从前做的事你是不知……”讲到这里,陆溪儿顿了顿,“你猜我祖母为何那般惧他?” “为何?”戴缨睁瞪著眼追问。 陆溪儿张了张嘴,又把话咽回,这事不光彩,她不太想说,可经不住戴缨催促。 “我说了,你放在心底,知道就行了。” 戴缨点头:“我你还不放心?快说。”说著,把桌上的瓜子攫了一把,嗑了起来。 接著,陆溪儿开口道出了一桩久远的往事…… 第86章 风流往事 在戴缨清脆的瓜子声中,陆溪儿缓缓道来。 “那会儿我父母还在,也是听他二人閒话时说的。” 戴缨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当年我大伯年纪不大,才十来岁罢……”陆溪儿说到这里嘆了一息,又道,“其实我大伯一路走来挺坎坷的。” 这话叫戴缨不明白,从前的陆家虽说渐呈颓势,可到底是簪缨大族,族中先祖乃开国帝君的佐命之臣。 有道是,百足之虫,死而不僵,陆铭章生在这样的人家,能有什么坎坷,能比她还坎坷? 然而戴缨不曾想,越是世家大族,越如无尽无了的深渊,其中暗流汹涌,足以吞噬骨血。 相较普通人家愁柴米油盐不同,这些仕宦之族的內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禁錮。 很显然戴缨表露出来的不以为然昭示了她的內心。 陆溪儿怕她不信,说道:“我大伯十二岁中举,这个事情,你可知道?” 戴缨点了点头,这个她自然是知道的,十二岁中举这在大衍从未有过先例,且真要说起来,对外称的十二岁还是虚岁,当时陆铭章的实际年纪更小。 “也就是那年……出了一件事……”陆溪儿嘆了一口气,手指抠著杯壁。 “什么事?” 陆溪儿迟疑片刻,此事关於她的亲祖母。 “我祖母同陆老夫人的事情,你大概也知道些,当年祖父將我祖母接到京都,那会儿的身份还是外室。” 当年陆家老大人还只是个青驄少年,一次出门游歷,结识了正值青春的曹氏。 结果就看中了,至於看中的是曹氏的美貌还是……一想起曹氏的嘴脸,戴缨很肯定,当年陆老大人一定是因色起意。 后来更是在曹氏一眾近邻远亲的攛掇下,如同那普通夫妻一般,拜了堂,成了亲。 再之后,陆老大人独自回了京都,临行前曹氏万般不舍,怕他一去不返,陆老大人拍胸保证,待回去稟明家人,定会派人接她去京。 因有这一番交代,曹氏才依依不捨放人离去。 结果回去后,可想而知,不仅遭到家人反对,更被关了禁闭,用浸辣油的藤条抽了几十鞭,按说还该於祠堂跪个三日夜。 实在是陆家老太爷,也就是陆铭章的祖父当时抽打得太狠,把儿子抽晕过去了。 只能抬回屋找大夫看治。 这一道又一道的鞭笞不仅没让陆老大人后悔,反叫他记恨上,而这份记恨总要找个出口发泄。 没用多久,陆家择了一门户相当的女子,双方家族彼此间也都满意,选了个日子,將那贵女迎娶进门。 终於,这个发泄的口子有了…… 陆淮看著红帐下女子温柔端秀的姿容时,有一瞬的怔愣,不知怎的,后背早已痊癒的伤口又开始作痛作痒。 而怀著满心憧憬和忐忑的寻春和在新婚之夜,並没有得到一个温柔地对待。 寻家,真要论起,其底蕴比陆家更为厚重,那是从前朝便开始累世传承的望姓。 只是一代又一代下来,大多族人南迁了,唯有一支留在京都。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和陆淮想得不一样,他以为自己会娶一个看一眼就嫌恶的世家贵女,一个整日端著冷脸,没有一点温柔可言的高傲女子。 然而寻春和不是,她脾气太好,他无理地对她撒气,她只默立於一侧,明知他有意为之,却从不同他闹,待他气消,她再缓缓开口。 让他蓄满了力的拳头打在棉花上。 这期间他试著去想曹氏,告诉自己,他的心不可能被束缚,他的心在更广阔的天地,还有广阔天地里等他的人儿。 其实陆淮真就惦记曹氏到这种地步?並不是,他只是把曹氏和自由不羈联繫在了一起,而寻春和则代表了传统束缚。 可为什么他在这个束缚中还挺舒服自洽的?而曹氏的脸在他脑海中越来越模糊。 这日,陆淮走到院中,透过窗隙隱隱见到里面一个人影,於是走到窗下,往里看去。 就见妻子倚著窗榻上的小几,认真绣著什么。 “给我的么?”陆淮两条胳膊伏於窗栏,將下巴枕在胳膊上。 寻春和嗔了他一眼,抿嘴儿笑著不说话。 这一眼叫陆淮比吃了蜜糖还甜,正待再逗逗她,一下人急忙忙跑来。 “爷,府门前有一女人……” “怎么什么都往我这里报,来个乞儿,也报与我不成?!” 那下人覷了自家主子一眼,磕巴道:“那女人说……说……她是爷的正头娘子……” 听到这里,戴缨惊呼一声:“寻春和是陆老夫人?” 陆溪儿伸出一指往嘴上比了比:“嘘——你轻声儿。” “你祖父年轻时还怪风流的哩!” 戴缨又抓起一把瓜子,突然想到,陆淮不仅是陆溪儿的祖父,还是陆铭章和陆铭川这两个好大儿的爹。 “你还听不听?”陆溪儿问道。 戴缨把手里嗑的瓜子仁分了一半给陆溪儿:“你快说,我给你嗑。” 全然忘了她本是想听陆铭章的事。 陆溪儿兜著瓜仁一口塞到嘴里,嚼了几下,又喝了一口茶,继续说来。 自那日,寻春和方知原来自己的夫君在娶她之前已有妻室。 陆淮只知寻春和脾气温和,却不知这类人的柔软只是外在,內里自有一股不可撼动的强韧。 “春和,你听我说,这女子是我两年前出门游歷时结识……那会儿年轻气盛,不懂事。” 寻春和面上没有一点生恼的跡象,自那日小廝传报后,她的態度就很安静,反倒是陆家老一辈气得不轻。 “你放心,我给她一笔钱,打发她离开,必不叫你难做。”陆淮保证道。 寻春和笑得有些勉强道:“爷能把那女子打发到哪里,左不过將她安置在外面,抹不去的……將她接进来罢,这么远的路,孤零零专为寻你。” “你不生气?” 寻春和摇了摇头:“不气。” 这下倒叫陆淮不开心了,他心里忐忑,自打曹氏出现,他最在意的就是寻春和的想法,哪怕老头子对他破口大骂,他都浑不在意。 结果妻子半点不气,跟没事人一样,这就只有一个原因,他这位贤淑的妻子心里根本没有他。 “这可是你说的,你让我把人接进来?”陆淮再次確认,只要寻春和一句话,他不带一点迟疑,把曹氏安顿得远远的。 “是,爷把人接进来。”寻春和依旧是这个话。 陆淮高估了自己在妻子心里的重量,也低估了寻春和的倔强,他同她夫妻同床共枕两年,也是这一刻才真正认识她。 表面温柔顺从,可一旦触了她的逆鳞,再无转圜的余地,她让他把曹氏接进府,这只是一个开始。 一个她报復他的开端,因为她清楚,他心里真正在意的人是她,不是其他任何人。 接下来的年月,他们之间,她的每一个沉默都是“绝不妥协”。 他將曹氏接进府,这里面有赌气的成分。 她和他之间隔出了距离,那段距离不宽不窄,他进一步,她便退一步,永永远远地不增不减。 而她的脸上也永永远远的是疏远的客气,陆淮心想,一个人怎么可以决绝至此。 他想看她脸上哪怕出现一点点气恼也好,或是醋意。 之后,他故意长久地歇在曹氏屋里,既然你不在乎,那好,就这样罢。 终於,寻春和有了身孕,陆淮本想借这个契机修復夫妻二人的关係,寻春和因为有孕的关係,对陆淮的態度终於有了一点点鬆动。 谁知这方寻春和刚有身孕,曹氏后一脚也报出有喜,这下彻底成了一个死结。 寻春和生了一子,取铭章二字,曹氏亦生了一子,这个孩子便是外出遇难的陆家二爷,也就是陆溪儿她爹。 陆铭章渐渐长大,如何聪颖,如何顽劣自不必说…… “等等,顽劣?”戴缨以为自己听错了。 “是,我大伯以前很是顽劣,除了老夫人,他谁都不怕,谁也不放眼里,包括我祖父。” 陆溪儿说到这里,想起一事,插说了一句题外话:“对了,还有一件事,你怕是不知道,我大伯同赵太后定过亲。” “和宫里的太后……定亲?” “是。”陆溪儿接下去又道,“先不说这个,我继续往下讲。” 戴缨知道,从这里开始,便是陆铭章出场了,一个曾经的他,一个她不熟悉的他。 “我大伯十二岁中举,我小叔打小最崇拜的就是我大伯,成日跟在我大伯屁股后面,和我父亲不像亲兄弟,反倒和大伯像一个娘胎出来似的。” 戴缨听到这里,不觉得陆铭章有什么坎坷,曹氏的出现那也是上一辈的恩怨。 似是看出她心中所想,陆溪儿说了一句:“我祖母在生下我小叔后……仍是侍妾……” “那后来怎么成了平妻?”戴缨脱口而出,这可太奇了。 陆溪儿嘆了一声:“因为陆老夫人,確切点说,因为祖父同老夫人的一场爭执……” 自打寻春和诞下儿子后,便不再让陆淮进她的屋,她像是完成了一项任务。 一来,对上有交代,完成了传宗接代。 二来,让自己老有所依。 一直以来,寻春和对自己夫君所有的不满在这个任务圆满完成后,终於在一日爆发了…… 第87章 把她发卖了 咵——嚓——瓷器碎地的脆响,持续了几息,院中下人们无声地退到院外。 响过后,彻底安静下来。 房门闭著,只有窗户半掩,透过窗隙,只看到满地的碎瓷。 陆淮是个习武之人,对付十来个粗汉手到擒来,然而,他想要按住寻春和却好一番折腾。 不敢太用力,怕伤到她,可不用力根本捺不住她,两人就这么一上一下对视著。 寻春和的双手被陆淮举过头顶,牢牢錮住,衣襟在挣扎中阔散,衣缘下的雪脯隨著呼吸上下起伏。 陆淮眼热,將头缓缓低下,隔著薄软的衣衫,用齿尖不轻不重地碾过。 “和儿,这么些年了,孩子都多大了,就是有气也该散了……” 寻春和望著帐顶,空静的心渊再次漫雾,变得不净。 洞房那夜,她从陆淮的眼中辨认出,那是第一次,她进入他的视线,然而却不是她第一次见他。 她很早就知道他,也见过他。 她曾在他惯常经过的酒楼里,要一壶茶,坐著,专等他打马扬鞭而过。 当媒婆上门说亲时,家人並不很愿意,陆家虽是大族,却渐呈颓势,且父母欲往南迁,寻家的大宗在那边。 是她在中间调和,执意嫁於陆淮,父母拗不过,不得不应下这一门亲。 她永远记得,双亲对她说的话。 待她嫁进陆家,他们寻家在京都的这一支会迁去南边,这一別可能就是永远,让她想好。 她仍是很坚定地点了点头。 后来,她如愿嫁给了陆淮,那一瞬的喜悦一辈子都值得回忆。 新婚伊始,他待她的態度並不耐烦,可她看出他眼底对她的欢喜,那气撒得也不对味,总是雷声大雨点小。 她觉著有趣,便由著他。 渐渐地,也许连他自己也没发觉,他对她態度的微妙转变,不论什么时候,只要回来,人还没到院呢,声音先传来: 春和—— 春和—— 再不就是,拉著下人问: 少夫人呢? 他一出现,连阳光都是香暖的,然而,一个自称他妻子的女人出现了,他急著在她面前说明和保证。 曹氏是个什么样的人,浅薄无知,牙尖嘴利的刻薄美人儿,那一刻寻春和没有悲愤,只想笑,不知道笑什么,就是觉著好笑。 她不恨曹氏,也没有多少厌恶,若是没有陆淮,她同曹氏这种人不会有任何交集。 她鄙夷自己,嘲弄自己从一开始就看走了眼,因为曹氏身上所有的败坏映照到了陆淮身上。 曾经自己赋予他的光环剎那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於是,不愿他挨近自己,可她知道还不行,她需得有一个子嗣依傍。 终於,她生下了晏儿。 这么些年啊,他居然对自己说,就是有气也该散了?轻飘飘的一句,好像这么些年,是她一人在无理取闹。 “陆淮,你放开我!”寻春和挣了挣,发现无济於事,她动静大一点,他便把手下力道收紧,她安静下来,他就松一松。 “为什么放开你,你我二人是夫妻,这么些年,你何曾尽过妻子的义务,叫我连你这臥房都不能进。” 说著,埋首到她胸前,有意挑弄她,试图让她的身子软下来,他真的受不了她对他这样冷硬,想將二人的癥结化开,让从前那个温柔爱笑的妻子回来。 可这个癥结在寻春和出现之前就有了,曹氏比寻春和更早出现,而陆淮的真心却倾在了寻春和身上。 所以,在寻春和看来,她和陆淮之间无解。 “你的妻子不止我一人……”寻春和的声音不带一点情感。 陆淮头也不抬地劝慰道:“只你一人,没別人,她不过就是个妾室……” 不知怎的,寻春和心里有了一丝牵动,也许她还想再给他和她一次机会,也许她也不想再继续这种相互折磨。 “好,既然她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把她发卖了,你可愿意?” 她不过是一句试探,也是一把钥匙,打开她心结的钥匙,当然,她並不会真让陆淮卖曹氏,要的是他的一个表態。 “春和,她已不再年轻,且生了两个哥儿,卖了她,孩子们日后会恨我,她也无处可去。” 寻春和忍耐,再一次给出机会:“两个哥儿可以接到我身边。” “春和……” 这一声低低的哀求足以说明一切,紧接著又听陆淮说道:“初时我不让她进来,是你让我把她接进来,是不是?” 当时他二人太年轻,她一句闷声闷气的话,他真就照著做了,当时他或多或少也有负气的成分在。 看著她平静的面容,想著慪一慪她,结果……完全收不了场…… 陆淮一手环上她的腰肢,凑到她的耳下,然而,一个吻还未落下,寻春和的声音响起。 “你的碰触我没法忍受,我忍不了一点……” 这句话就如一盆冰水对著陆淮兜头浇下。 他放开了她,从床上缓缓站起,理了理衣襟,眼底再没有一点温度,说出来的话也是生冷。 “你適才有一句话说对了,吾妻不止你一人,从今日起,曹氏抬为平妻,同你平起平坐。” 陆淮说完这话,看著寻春和煞白的面色得到一种报復的快感,然后不再多说一句,转身出了房门。 听到这里,戴缨摇了摇头:“老夫人的脾气这么犟呢!” 放在她身上,指定做不出来,人还是得审时度势,若陆铭章有一日或娶妻,或纳妾,她一定不会反对,再者,她也没资格反对。 陆溪儿笑了一声:“这算什么,我大伯性子才是真的硬,其实我小叔的性格更像我祖父,撒漫,我大伯性子託了老夫人的,闷犟。” 直到这会儿,在戴缨的印象里,陆铭章仍是沉稳恭肃的形象,觉得陆溪儿口中的顽劣、蛮霸同他並不適配。 十二岁中举,再怎么也该是个斯斯文文,年纪虽小却故作深沉的小神童。 这才是他该有的模样。 在陆溪儿响起的声音中,她的思绪再次拉回到许多年前的陆府。 清薄的阳光洒下,驱散晨雾,花园平整的青砖映成淡淡的金黄色。 金光中,一个身著短打绵白衫的小少年腾挪飞跃,只见其眸光灼灼,手中剑风激越,碎空作响。 他身上的绵衫被汗水浸透,稀皱在身上,已在这里练了许久。 剑锋轻颤,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圆弧,手臂迴环,手腕一沉,挽了一个花式,倒提於手间,嘴角咧出大大的弧度,扬起下巴。 这小小少年,小名阿晏,待二十岁行冠礼时取了表字,晏清。 一个同他年纪相当的少年,走上前,双手递上一块浸水的巾帕:“阿郎的剑术又精进了。” 少年接过巾帕,將手里的长剑拋给对面叫长安的长年:“少废话,该你了!” 长安匹手接过,当下舞起来,步法轻灵玄妙,剑光绵密,將周身护得风雨不透。 一个收势,將剑背於身后。 两人对视一瞬,朗声大笑起来。 “咯咯咯……”不知从哪里响起一个更稚嫩的笑声。 少年回头去寻,一旁的灌木中探出来一个小脑袋。 “川儿,你怎么躲在这里?” 小儿钻出,跑到少年跟前,仰起头,指向对面长安手里的长剑:“大哥,你真厉害,我以后也要像你一样厉害。” 小少年抱起小儿:“那你好好习武,以后比哥哥还厉害,好不好?” 小儿用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几个婢子从一个高的灌木另一边行过,听她们戚戚说道:“刚才闹出好大的动静。” “唉!不是我说,夫人也是,自己同自己过不去,太执拗了。” “可不是嘛,这下好了,家主要把偏院的曹姨娘扶作正妻……” 丫鬟的声音一点点远去。 就在长安发怔之际,小主人已走远了,於是赶紧牵起被他放在地上的川哥儿跟了上去。 “我爹呢?”陆铭章问下人。 “老爷去了桂兰院。” 那下人大气不敢出,阿郎的脸色不对,虽只十来岁的年纪,可那架势,平日里除了夫人,连老爷都压持不住。 这父子二人的脾气都不好,且不对付,估计一会儿得闹大,偏偏老大人和老夫人去了庄子,不常在府中居住。 长安拉著川哥儿跟在后面,但阿郎行得太快,他只好將陆铭川抱起。 一个半大的少年抱著一个半大的小子,气喘吁吁地跟在后面。 …… 陆淮从上房出来后,转身去了桂兰院。 曹氏听院中下人说大爷来了,满心欢喜,忙不迭走出院门,再將人迎进屋,又是斟茶又是討意问好。 “妾身適才还说把最近新酿的桃花酿取出,晚间邀爷过来喝。” 陆淮看著曹氏,想她跟自己时也是好清白一女子,再一想寻春和,她有什么道理同自己置气,还一气就是这许多年。 要说先来后到,她才是后到的那个。 曹氏见陆淮有一瞬的晃神,倚坐到他身侧,细著声气道:“妾身前段时间瞥见夫人戴的几样头饰,甚是喜欢,爷可否给妾身也置办几样?” 陆淮似是没听见一般,嘴里喃喃说了一句:“既然说了抬你为平妻,你便是平妻,想要什么头饰,让下人买办。” 这话不像对著曹氏说的,像是对著空气在失意地自言自语…… 第88章 顛倒伦常 陆淮说的话音很轻,可曹氏听得明明白白,什么釵饰不釵饰的都不重要了,她就听到“平妻”二字。 呼啦一下站起,动静大的带翻了凳子。 “爷,您刚才说抬妾身为妻?!”曹氏欢喜出声,並一口咬定。 陆淮回过神来,看向曹氏,张了张嘴,想著怎么把刚才的话收回。 然而正当他开口时,“哐嚓”一声,房门从外被大力踹开,门板震颤,浮尘簌簌落下,仿佛连屋室都跟著震颤了一般。 陆淮凝目去看,就见门下站著自己的大儿子,当下怒喝道:“什么规矩!” 陆铭章走进屋里,一双眼看向曹氏,曹氏被陆铭章盯得肩一缩,转念想到自己平妻的身份,又刻意地挺了挺背。 “你要抬她跟我母亲平起平坐?”陆铭章同自己父亲对上。 陆淮稳坐不动:“小畜生,由得了你来质问我?!” 陆铭章半点不惧,逼问道:“父亲想做的事,儿子自然不能置喙,却也想问个究竟,是也不是?” “是,你待如何?” 陆淮话音刚落,一旁的曹氏听后,把架子端得足足的,走到陆铭章面前。 “晏哥儿,如今妾身同夫人一样,都是府里的当家主母,你这做小辈的,总该懂得尊卑上下,今日你若肯全了礼数,与我磕个头,我便宽宥你年少无知……” 话未落地,陆铭章倏忽抬腿,曹氏“哎哟”一声,人倒飞出去,再看时,已狼狈地仰倒在地。 陆淮一拍桌安,霍地站起:“反了天了,好你个小畜生!老子抬举的人,你也敢打?我还坐这儿呢,由得了你放肆!” 陆铭章抬眼看向陆淮。 “你那是什么眼神,还想跟我动手不成?” 正在这时,长安从后赶来,陆铭章看了他一眼,一脸铁色地伸出手。 长安是陆铭章的近侍,他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他就能明白他的意思。 “阿郎,不可……” 陆铭章把眼一横,长安不得不將手里的长剑递上。 在陆淮未反应过来时,陆铭章已挥剑砍向地上的曹氏,曹氏惊骇地张开嘴,却发不出声,这一剑是真打算把她给杀了。 就在她即將命丧剑下时,陆淮抢步上前,一脚踹在了陆铭章的胸口。 “小小年纪,好狠的心肠,让你长大还得了?!”说著,走上前,一把揪住儿子的衣襟,將人从地面提至半空,“不如今儿死在我手里。” 陆淮见儿子眼中没有半点惧意,腮帮紧咬,毫不惧怕地回盯著他,一副死不认错的態度,心里暗骂,简直跟他娘一个模样。 “你要打杀他,何必那样麻烦,先杀了我这个生他的人,他自然也就活不了了。” 陆淮看向来人,正是闻讯赶来的寻春和,心里的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你生的,目无尊长,以下犯上,这就是你教出的好儿子!” 说著一把將陆铭章摜倒在地。 这一摜的力道並不轻,陆铭章缓了会儿才从地上爬起,起身后朝地上啐了一口,说道:“哪里来得尊长,妾就是奴,一个奴才也敢让我叫母亲?” 借著这个话头,陆淮正想再提一提抬曹氏为平妻的话,用来气寻春和,谁知大儿子接下来道了一句,这话將在场眾人震得回不过神。 “她是奴,当不得我一声母亲,而你……”陆铭章直直地看向陆淮,锋刃尽出,一字一句地说道,“德行有亏,失德、乱纲、顛倒伦常,当不得我父亲。” 一声落地,陆淮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你……说什么?” 陆铭章不带一点怕的,说道:“我说你不配当我父亲,我没你这样的父亲。” “轰”的一声,顷刻间,眾人就见方桌在家主的掌下碎裂。 “好,好样的,你有这骨气,便把你这一身武力尽数散了,那是我教的。” “陆淮!”寻春和几步上前,揪住陆淮的衣衫,往他身上捶打,要和他拼了。 陆淮任她捶打,根本不理,他若不趁此治住这小子,以后他就要踩到他的头上。 然后他还是低估了大儿子的刚绝,就在他话音落下的那一瞬,陆铭章眼中狠色一闪,並起双指,毫不犹豫地朝自身丹田气海猛力点下,脸色瞬间灰败,唇边溢出一缕血丝。 周围静得没有一点声响。 直到寻春和绝望的悲哭从屋里彻响:“晏儿——” 事情走到这一步,全然失控,陆淮身子晃了晃,不能说出一句话…… 听到这里,戴缨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堵得难受,这里面好像谁都没有错,谁都有问题,纠葛不清。 怪曹氏吗,可追究起来是她先遇上的陆淮。 怨寻春和执拗吗,她违背了家人的意愿,拋下所有,同族人分离,只身滯於京都,就为了心上人,在最最幸福的时候却得知他在外早已娶妻,且一直隱瞒。 这口气任哪个女子咽得下? 戴缨想来想去,认为问题的关键在陆家老大人身上,接著追问:“后来呢?” 陆溪儿挑了挑眉:“后来,我大伯走了。” “走了?” “是,就是那日,大伯离开了陆家,离开时身上没带任何盘缠,空著双手走的。”陆溪儿又补了一句,“连长安也没带。” 戴缨震在那里完全说不出话,原来陆铭章有一身好拳脚,结果自散功力,身无分文地离家,身边连个隨护的人也不带。 这已非简单的离去,而是彻彻底底的决裂,不留一丝余地,这人心志之坚,手段之绝,简直骇然…… 对自己尚能如此狠戾,这世间,还有什么是他不能割捨的?这一瞬,她的心底滋冒出丝丝寒凉。 “那他去了哪里?又怎么回的陆府?这中间经歷了什么?”戴缨迫切地问道,想知道的更多。 陆溪儿正欲再说,院子里下人来报,曹老夫人唤她过去一趟。 “真烦,我祖母叫我呢,得去了,迟去一会儿她老人家又怨叨,你再坐会儿。” 陆溪儿说罢,下了窗榻,趿上鞋,丫鬟进来给她系上斗篷,揣著手炉,往桂兰院去了。 这可把戴缨晾得心痒,陆铭章怎么回的陆府呢,他离家后又去了哪里?没了傍身的功夫,如何谋生? 还有……也是最让她好奇的一点,他怎么回的陆家,而且,回了陆家后,摇身成了陆家家主,从前差点被他砍杀的曹氏依旧安然地住在陆家。 这可太奇了! 陆溪儿走后,戴缨也不好多坐,带著丫头回了一方居。 陆铭章大多时候白天不在府里,老夫人那边也不用她过去伺候,於是独自在侧屋用了午饭。 用罢饭后,又於侧屋的榻间小憩,醒来时,天色有些暗了,近几日天气本就阴沉,屋里若不点灯,如同到了夜里。 窗外呼呼刮著潮湿的寒风,怪腔怪调的悠扬让人更不愿出门,只想窝在屋里。 戴缨从床头勾起大衣,笼在身上,赤脚趿上软底鞋,绕过帷屏,走到外间,再走到窗边,將窗户支开一条缝隙,往外看去。 几个小廝在院中掛灯,孔嬤嬤和几个婆子在对面的值房说閒话,没见到归雁,应和七月等几个大丫头在另一边的厢房玩闹。 冻人的风溜进窗隙,扑到戴缨的面上,自上次梦魘醒来,起夜喝茶致使寒气入体后,戴缨便格外注意保暖,於是赶紧掩下窗户。 窗户刚刚放下,便听到院外响来几道脚步声,这声音她不用刻意分辨,也知道是这院子的主人回了。 接著就听到院中人唤“大爷”,然后院中开始有了不一样的动静,眾人的脚步变得明快,还伴有人声。 “叫厨房传饭。” 是七月在说话,接著又听她压低声音说:“不知姨娘醒了没?” “没听见动静,想是还睡著。”归雁说著,轻轻叩响房门,没有回应,“没醒呢,若是大爷问起,烦姐姐说一声。” 七月应下,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戴缨倚在窗边,身形几欲和屋中的幽暗相融,听动静,斜对面的正屋开始摆饭了,过了一会儿,安静下来,於是走回里间,褪下大衣,重新躺回床榻,將脸埋在被间,就这么一觉睡到天亮? 那也太不像样了,他没回来时,她可自在隨意,他人都回了,她不到跟前伺候,说不过去。 於是翻身下榻,正要唤人进来时,房门再次被叩响,跟著归雁的声音传来。 “娘子,起身了吗?” 戴缨赶紧答道:“起了,进来罢。” 归雁推门进屋,因是晚间,不必出门,给戴缨穿了一件不厚不薄的长衫,外面罩上银灰狐裘大衣,简单收拾了一番,往对面的主屋去了。 戴缨进了主屋,饭菜已摆上桌,正巧陆铭章褪下朝服,换上一身月白色交领软绸衫从里间出来,见了戴缨,在她面上看了一眼,说道:“她们说你歇下了。” 戴缨解下斗篷,递给归雁,笑道:“大人回了,妾身怎能躲懒不起身,就是再不知事,这点规矩还是懂的。” 陆铭章没说什么,走到桌边坐下,戴缨便走到他身边侍立,欲挽袖替他布菜。 “有丫头们伺候,坐下一起用饭。”陆铭章说道。 戴缨依言坐下,丫鬟们开始布让。 两人静默无声地用饭。 七月立在陆铭章的身后,见他饭用得差不多了,执起酒壶斟了一杯酒,七月並不知戴缨不善酒,也给她倒了一盏,而后悄然无声地退了出去,將房门悄然合拢。 室內,只余他二人…… 第89章 那是她喜欢的 戴缨是个沾酒易醉之人,若是不饮,又怕扫了陆铭章的兴。 “阿缨不好酒,陪大人小酌两盏,可好?” 陆铭章点头道:“可。”接著又侧头对七月吩咐,“煮一盅醒酒汤来。” 七月应下,並招了屋里的丫鬟一齐退下。 待屋里只剩他二人时,陆铭章问道:“你今儿做什么了?” 陆铭章不过是隨口的一句话,戴缨却因著白日听了有关他的过往,不免心虚。 “先去陪老夫人说了会儿话,又去溪姐儿院里坐了小半日,就回了。” 陆铭章端起盏,饮下杯中酒,戴缨跟著饮了小半盏。 “大人今日做了什么?”戴缨閒说家常。 陆铭章一怔,从来只有他问別人的,头一回被人反问,想了想,回答道:“候朝时分,在『值院』同余大人閒说了几句……” 戴缨睁著亮眼,插话道:“大人说话时,我可不可以插嘴问话?” 陆铭章笑著点头。 得到肯定回答后,戴缨问道:“余大人是谁?” “宰相大人,余信。” 值院是官员们等待上朝的休息所,绝非什么閒谈之所,听说那位余大人是宰相,就算戴缨不知政务,也能料想到,陆铭章同他只怕不止閒说几句这么简单。 少不得又是一场交锋,且这种交锋很可能日日上演。 从前,对戴缨来说,她能接触到的高官,顶了天就是她姑父谢山,后来谢容升迁了,就是谢容。 眼下听到宰相二字,新奇中有些不真实之感。 陆铭章见她很有兴致,接下去说道:“再就是参加常朝……” 不待陆铭章往下说,戴缨又问:“皇帝年幼,太后娘娘临朝么?” 陆铭章点了点头。 戴缨看著陆铭章那张烛火下的脸,只这么端看著,就是一个三十出头,长相文雅的人,薄薄的眼皮,眼弧似笔墨完美勾勒一般,鼻樑很高,却不过分刚毅。 我大伯同太后定过亲……戴缨的脑海兀自蹦出这么一句话,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太后娘娘好看么?” 陆铭章从戴缨面上扫过,声音微沉:“慎言,不可妄议凤仪。” 她是什么身份,一个商户女,因著几分稍稍可看的皮囊,入了陆铭章的眼,成了他的侍妾,就敢冒犯如同天人一般的太后? 这种心思要不得,需掐掉,否则只会徒惹他鄙夷。 “之后呢,大人快说,我不再打断了。”戴缨一面说,一面替陆铭章续上酒。 待他举杯时,她陪了半盏。 “朝会结束后,便往皇城內的枢密院办公,升厅议事,审阅文书,商议决策,包括一些边境急奏,武將奏章,还有各地驻军的匯报,之后擬令下发。” 陆铭章说完看向戴缨,见她两眼湿润,面颊微红,笑问一声:“不问什么?” 戴缨连连摆手:“不插话了,大人说话,妾认真听著。” 陆铭章见她听得认真,继续道:“下午,未时左右,接见官员,查阅档案,之后前往政事堂会商,日暮时分,將一日的重要事项理出,再入宫,內引奏事,匯报今日处理的核心军务,呈上御批的奏札。” 戴缨听著,这么一趟下来,安排得满满当当,哪有空閒休息。 “不能偷懒么?”戴缨问道。 陆铭章笑道:“可还记得那日雨天,你在福兴楼碰见我,那会儿,我便在躲懒。” 当时他坐在二楼平台,她带著丫头进了福兴楼,先是同店伙计说笑几句,然后寻了个窗边的位置,后来又走到窗下,同卖羊奶果的妇人攀谈。 於陆铭章而言,那就是一个半大不大的丫头,看一眼,便不再理会,那日,她的声音隨著风雨不自主地飘入他耳中。 先是忧心雨几时停,得到妇人的回答后,声音清亮了一个度,眉眼间透出欣然的灵动,活像绿林间的小花鹿。 而自己的目光不知不觉被她吸引,到后来,他才知那日为何她向妇人问天气。 戴缨笑著替陆铭章斟酒,又自然而然地给自己倒了一盏,说道:“我喝过这盏就不再喝了。” “好。” 陆铭章端起手边的酒杯,欲往嘴边送时,戴缨轻轻止住他的胳膊:“大人慢著,咱们碰一碰。” 陆铭章先是一怔,会过意来,笑问:“有什么说法?” “自然是有说法的。”戴缨回道。 “哦?什么说法?” “叮一声,说出去阿缨也是给陆相敬过酒的人。” 这话听了叫陆铭章心情甚好,笑出了声。 七月端著醒酒汤立在屋外,听著屋里发出的笑声,天爷,她在一方居伺候了那么久,还从未见家主这样开怀笑过。 於是看向门边守望的长安,后者一副平静的模样,显然已经不稀奇。 七月双手端著木托,將醒酒汤送进了屋,然后退了出去。 戴缨揭开碗盖,问陆铭章:“大人不用它解酒?” “我没醉,倒是你,酒意未散。” 戴缨点了点头,正待舀起一勺,房门被敲响,长安的声音从外响起。 “阿郎,有边关传报。” 陆铭章看向戴缨:“我去去前院,你早些歇息,不必候我。” 戴缨站起身,从里间取出一件鹤氅:“外面冷,大人將这个披上。” 说著,侍候他穿上並系好衣带,待陆铭章走后,戴缨让人进来清了桌面。 適才他走时,让她不必候他,这话在她听来是让她回侧屋歇息,是以,她將归雁唤进来:“咱们那屋的暖壁燃著么?” “燃著呢,不曾熄过,屋里暖著。”归雁一面回答,一面替戴缨披上斗篷。 两人出了主屋,往另一边去了,回了侧屋,孔嬤嬤让人备了热水,供她沐洗。 蒸蒸热气,不一会儿就氤氳了整个沐间。 归雁伺候戴缨褪去衣衫,扶坐到浴桶內,孔嬤嬤替她散了髮辫,再一点点打湿揉洗。 “娘子怎的回这屋了?”孔嬤嬤问道。 “大人去前院书房,让我不用候等,这便回了。”戴缨用手撩了撩水。 “我的姐儿,家主既然这样说,你就该留在那屋里,候著他才是。”孔嬤嬤一面將戴缨的湿发揉搓出沫子,一面说道。 “他都那样说了,不好涎皮赖脸待著。”戴缨答道。 孔嬤嬤唉了一声,又道:“这怎么是涎皮赖脸,你若待在那屋里,不论多晚,守著,候著,大人回屋见了,不正好体现娘子的体贴么。” 戴缨把孔嬤嬤的话在脑中过了一遍,问道:“惹他厌恶可怎么好?” 孔嬤嬤想了想,这位大人的脾气好像是不好琢磨,当下也不敢再出主意。 …… 陆铭章去了书房,接了信报,於灯下看了,並非什么要紧事,这个时候对他来说还早,想著把手上公务再理一理,若是平时,也是来书房待到深更才回。 突然一阵风过,將窗扇吹开,外面黑黢黢的,零星几点雪片飘了进来。 他起身走到窗边,才发现落雪了,回头看了一眼桌案上的文书,再看一眼窗栏上將化未化的雪沫,最后出了房门。 长安暂歇在旁边的值房,小廝进屋给他递话。 “安管事,爷要回了。” 长安有些稀奇,以往阿郎在书房少说也得待上一个时辰,这会儿还不足半个时辰就回,想到什么,瞬间瞭然。 回了一方居,陆铭章见了窗纱上的灯光,比往日更亮更暖,举步上阶,推门而入。 桌面已收拾乾净,屋里重新熏过香。 丫鬟进屋侍候他更衣,他將眼睛往里间探看,那里面暗著,很安静。 七月叫下人往沐间备水,然后整出一套更换的衣物,来回间正巧瞥到家主的眼神,悟出了什么,適时说道:“戴姨娘在爷去前院后,便回了她那屋。” 陆铭章“嗯”了一声,待热水备下,去了沐间,沐身毕,换了一件素色软衫,然后坐在外间的半榻上,由著两个丫头给他烘发。 “让厨房做一份牛乳羹来。”陆铭章说道。 七月刚铺好床帐从里面走出,正待应下,又听家主说道:“问问那边睡了不曾,若是不曾睡……那是她喜欢吃的,你去问问。” 七月立时明白了话里的意思,不仅弄明白了话里的意思,连话外的意思也明白了,赶紧应下,出了房门,先是吩咐丫鬟通知厨房做牛乳羹,再行到侧屋前敲响房门。 戴缨此时已睡下,不过並未睡沉,听到敲门声从里间应了一声。 “爷让厨房做了牛乳羹,特意给姨娘做的。” 七月既然明白了家主话里话外的意思,道出来的话就不是询问的语调了,而是按那句话最根本的意思去办。 戴缨从床上欠起身,心跳快了几拍,接话道:“就来。” 得了这个话,七月又到家主身边回话。 戴缨没叫归雁进屋伺候,自己將微湿的长髮用银簪隨手綰起,系上斗篷,去了陆铭章的主屋…… 第90章 他拿她没办法 一进主屋,就见陆铭章坐在外间的半榻上,衣著閒適,丫鬟在其身后给他烘发,於是走上前,接过丫鬟手里的暖炉:“我来罢。” 丫鬟们便退了出去。 “大人的事务忙完了?” 陆铭章頷首道:“我让人备了热甜品,应是你喜欢的。” 上次他在上房见她嘴沿残有奶沫子,便记下了。 她立在他的身后,没有回答,只是轻柔地给他烘乾头髮,陆铭章的头髮很软,干透的髮丝尤为顺滑,手指穿插其间就像抚进细细的流沙中。 差不多时,她將暖炉放到小几上,然后两手轻轻搁在他的肩头,就这么侍立在他的后侧方。 接著,他抬起手,覆在她的手上,轻轻地握住,將人带到身边坐下,抬眼去看,见她薄腮微粉,眼皮微敛,一双眼不知该放到哪里。 戴缨腰背挺得笔直,就跟离京路上同他共乘时那样侷促,整个人没法放鬆下来。 且这会儿同那时又不一样,那时,她坐在他的侧面,隔著距离,而现在,她同他並坐,手被他握著。 陆铭章似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鬆了手,说道:“只你我二人时隨意些罢。” 既然他起了话头,她又怎会让话落在地上,於是笑问道:“真的可隨意?” 陆铭章笑了笑:“这话还有假的?” “就怕阿缨隨意了,大人又看不过眼,出口训斥。” 陆铭章只道出四个字:“尽可隨意。” 戴缨听后,笑著站起身,眼中灵动,在陆铭章的目光下,把鞋子一踢,屈腿倚到他的身侧,带了一点点挑衅的试探:“这样隨意可行?” 陆铭章眼中带笑:“可。” 戴缨听了这话,放肆起来,像一个试探大人態度的孩子,身子倚著小几,头枕著臂膀,背对著陆铭章,全然一副懒散样。 “这样呢?” “可。” 戴缨再转过身,背靠著小几,一双眼看著陆铭章,他也回看向她。 在他的目光下,她把胆儿又撑了撑,將一条腿屈起,另一条腿打直,拿脚碰了碰他的腿,见他不说,不要命地將脚搁到他的腿上,小心翼翼地问道:“这样呢?” 陆铭章不语,將一双眼落在她未著绵袜的足上,戴缨后知后觉起了悔怕,恰巧此时,房门敲响,她借著空档將脚缩回裙裾下,掩住。 101看书 找好书上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全手打无错站 当七月端著木托进来,虽未见到刚才那惊诧的一幕,可见到戴缨不规整的坐姿时,仍不免吃了一惊。 “姨娘,这牛乳羹得趁热吃。”七月將小盖盅放到小几上。 戴缨往七月身上扫了一眼,见她身上沾了雪沫子,问道:“雪下大了么?” “是,只怕明儿一早起来,外面都白了。” 戴缨点了点头,七月退了下去。 陆铭章起身,走到窗边,將窗扇支开,往外看了一眼,再回身走到桌边,端了一盏热茶坐回到半榻上。 “有些晚了,快吃罢,吃了好歇息。” 戴缨点了点头,拿起汤匙,揭了盖盅,慢咽起来。 用罢后,放下汤匙,陆铭章將手里的茶盏递过去,她就著他的手,含了一口香茶,漱后掩嘴吐到盂盆。 再用巾帕拭过嘴,然后稍稍低下眼,慢慢腾挪,挨近他,双手环上他的脖,他便张开臂膀,將她拢到怀里,打横抱起,站起身往里间走去。 床帐掩下,二人入到帐中。 床头灯火未熄,映进纱帐,光线更加朦朧迷离。 戴缨平躺著,陆铭章屈腿坐在她的身侧,伸手解开她的寢衣,露出贴身的小衫,见她两眼星欠,脸上緋红蔓延到颈脖,胸脯也染成了胭脂色。 於是从衣摆舒手抚到她的侧腰,因为他的碰触,引得她身上一阵颤慄。 他低下眼,將她的情状看在眼里,手一点点往上攀,托住那一捧会呼吸的柔软,再悄悄用力。 戴缨將眼睛闭上,又以手遮住半张脸。 因著她的动作,膨隆的柔软更加归拢,也更加让陆铭章的指尖流连。 他伏到她的上方,將她的一只手拉起,放到自己胸口:“可要將灯熄了?” 他见她实在羞得很,身上红粉粉的,其实他想看,可她身子僵著,不能舒展,便问她的意思。 戴缨抵在他胸口的手推了推,轻声道:“熄了罢。” 陆铭章侧过身,撩起床帐,將床头案几上的蜡烛吹灭,然后迴转身,拿腿將她的双腿拨开,一只手抚上她的腿侧,再將其屈起,握住那纤细的脚踝。 “以后晚间就歇在这屋里,不必回那屋。”陆铭章的声音於黑暗中响起。 戴缨將手从脸上拿下,慢慢坐起身,再挨坐到陆铭章怀中,双手搭上他的肩,身子倾向他,看著他那张被幽暗模糊的脸。 “日后惹大人气急了,可不能撵我走。”戴缨说著,轻笑道:“我也是有脾气的,哪一日,大人真惹了我,是哄不好的。” 陆铭章一手撑於床榻,一手环住她的腰身,跟著笑出声。 戴缨见他不答,追问道:“別只顾笑,適才的话大人可依允?” “好,不撵你,不过……” 戴缨心头一凝:“不过什么?” “不过,若你真气了,你得告诉我,怎样才能將你哄好。”陆铭章说著,手在她的后背抚了抚。 戴缨想了想,煞有介事地说道:“大人若肯给我赔个不是,再拜三拜,便不恼了。” 陆铭章笑声不止:“赔不是可以,这个拜……真叫我拜你?” 戴缨眼中闪过一抹狡黠,只听她缓缓道来:“这倒也是,我唤大人一声叔父,怎可拜我这个……” 话未说完,陆铭章一指弹向她的脑门,戴缨“噯”一声,双手捂著额:“好好的说话呢,怎么动起手来?” 陆铭章肃下腔子:“这话不兴乱说,你適才那是好好说话?” 戴缨侧过脸,没再言语,只是拿手揉自己的额头。 待他拉她时,她便有意侧过身,尽避著,不让他碰。 陆铭章心道可能刚才那一下力道重了,可他哪里会哄人,於是清了清嗓子,伸出手,探到她的前额处,拿指轻轻揉起。 戴缨心里憋了一口气,说话说得好好的,被弹了一下脑瓜,这算什么,反正他说了,只他二人在时,她可放肆些。 陆铭章先前分明说的是,只他二人时,她可隨意些,到了她这里,自动变成了放肆。 一点点不可言说的戏謔自她心里滋生,抱著这样的想法,她主动缠上他,寻上他的衣带,扯开,陆铭章没想到她会主动,也就由著她。 他的皮肤温热且乾爽,她的手探入他的衣底,在他的身上来回游走,贪恋起那份触感。 此时,两人的眼睛已適应了黑暗,可以看清彼此,平时不苟言笑的一张脸,变得有些红,不知是饮酒的后劲,还是別的什么。 她和他都准备好了,她挺起腰背,撩开裙摆,岔开腿,一手抚著他的肩,慢坐下去,她將腰身往下沉,没有一点徵兆,陆铭章闷哼一声,一手錮住她的腰肢。 衣衫鬆散开,繾綣於腰际,半遮半掩中缓动起来。 陆铭章眉头微蹙,有些猝不及防,身体微微后仰,双手撑在身后。 同他平日的威肃截然不同,床笫之间显出拙稚的迟疑,这个反差,叫戴缨的血越发热起来,跌宕的幅度越来越大。 她將他推倒,像一个吸食精血的狐妖,而他就是那赶路的书生。 对於他弹她的脑瓜,她是一定要找补回来的,心底的戏謔在浓情之下,成了很好的催化,柔软的腰肢压下,贴向他,俯到他耳边,轻颤颤地呼出一声。 像是一声轻嘆的“呼”,又似是“叔……” 这软软的一声,叫陆铭章身躯骤然紧绷,喉结滚动间泄出一丝失控的喘息,他的胳膊用力地將她压向自己,力道大得让戴缨心惊,好像两人下一刻就会融在一处。 缓了好一会儿,陆铭章才像是终於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又沉又哑,带著一丝拿她没办法的嘆息:“你这丫头怎么不听人言。” 此时,两人身上汗水淋漓,戴缨伏於上方,將头偎在他的胸前,听著他胸脯下有力的心跳。 “大人喜不喜欢?”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討好他,他不是谢容,不受他人支配,所以,只有得到他实打实的宠爱,她才能活得像个人样。 他对她的这份喜爱能维持多久?她不知道,如果有幸孕育子嗣,也就有了依傍,又或是……天降不可预测的契机,让她彻底跳出眼下的况景。 然而,不论哪种,绝不是眼下。 陆铭章捏住她小巧的下巴,说道:“再不许这样叫了。” 戴缨没再说话,心里却更加篤定,那两个字就是万灵药。 “大人带回的避子丸呢?”戴缨慢慢坐起身。 陆铭章披了外衫,下了床榻,没一会儿走回,递上一个方盒。 “食用一粒,並不伤身。” 戴缨接过,开了盒盖,里面大概有十几粒药丸,如黄豆一般大小,当下取了一粒,放入口中,仰脖咽了下去。 而在她吞药时,陆铭章將目光移开,有一瞬的放空,接著,丫鬟送水进来,净过身后,两重新躺入榻间。 戴缨躺上后,侧过身,背对著陆铭章,打算闭眼睡去,过了一会儿,发现不对,扭过头,往后看去…… 第91章 帐下戏语 戴缨听到身后安静得太过异常,扭头去看,就见陆铭章靠坐在床头,素白中衣仅由一根衣带松垮繫著,襟口微敞,一段劲实利落的胸膛半掩半露。 他无声地靠坐在那里,两眼空空地看著某一处,似是在思索著什么。 戴缨从床头勾过一件外衫披上,手脚並用地下了榻,往窗边走去,支开窗往外看了一眼,院中已是落了白,屋檐下的灯笼漫散出昏浑的光,光下,雪花仍飘飘洒洒往下落。 窗台积了薄薄一层雪晶,她伸出三指,拈了一撮,放到嘴里,雪坨触到温热的舌,化成冰凉凉的水,再润到喉间,滑入肚腹,肚腹也成了一片凉。 她起了玩兴,回身走到桌边,拿了一个小杯,再次走回窗前,將雪兜进杯里。 陆铭章见她去了外间,半晌不回,又没个声响,不知在做什么,於是唤她:“外面冷,仔细闪风。” 话音落时,戴缨执著一个小盏走了进来,爬到榻上,將茶杯递上:“妾身给大人亲沏的茶,尝尝看。” 陆铭章接过,指腹摩挲了一下杯壁凝出的水珠,笑著將杯中的雪水饮了。 “大人觉著如何?”戴缨眼里兴味十足。 “有劳小娘子不辞纤指寒,为某融此盏中素雪。”陆铭章一面將盏放到床头的矮几上,一面將她冰凉的指尖放到自己胸口渥热。 戴缨咯咯笑出声。 已是深更时分,两人却都无法入眠。 她慢慢偎到他的怀里,昨日陆溪儿同自己说的那些话再一次浮现,她很想弄清楚,陆铭章以那样一个年纪,离了陆家后,怎样生存下来。 在那之后,他又是怎么回到的陆家,成了陆家的一家之主。 “大人……”戴缨轻唤一声。 陆铭章將被子往上拉起,盖住她的身子:“什么?” “离开陆家后,你都经歷了什么?”戴缨思索一番,仍是问了出来,没由来的,她想了解更多。 安静了一瞬,接下来陆铭章没有任何质问,譬如,谁告诉你的?你从哪里听到的?又或是严肃地斥责此乃无稽之谈。 (请记住 閒时看书选 101 看书网,101??????.??????超愜意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没有,在听完她的问题后,中间只安静了片刻,便认真地给出了回答。 “离开了京都,去了別的地方。” 戴缨慨然一声:“那时不过十一二岁,想必一路上很艰难。” 陆铭章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没有你想得那样,我那会儿已考了学位,去哪里也方便,想要寻一份生计並不难。” 她倒把这个忘了,以他的学位,想在府衙谋求一份体面的文职不是难事。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那会儿这父子俩正对上,作为父亲的陆淮让人把陆铭章从陆家除名的消息散了出去。 他在外的求生之路並不顺畅。 哪怕到了地方,稍有体面的营生,他谋不上,他们那个圈子皆知陆家阿郎从陆府除名,那些人不愿得罪陆家,不想沾染麻烦。 “走了很多地方,只当游歷了。”陆铭章低下眼,看向戴缨,笑道,“说出来你可能不信,那个时候我还去过平谷。” 戴缨抬起头,回望过去:“大人还去过平谷?” “是,去过,好早之前了。” “那会儿你身无分文,靠什么过活?” 陆铭章將目光放远,说道:“给人代笔,又或是在各家铺子当帐房先生。” 戴缨不信,给人代笔这个说得过去,当帐房先生需得拨弄算珠,她不认为陆铭章这精贵的文人手,可拨弄沾满铜臭的算珠。 她面上的表情,叫陆铭章一眼看了出来。 “把你那算盘拿来。” 戴缨真就下榻取了算盘並一本帐册,再將床头的烛灯点燃 陆铭章接过算盘,用手抚过算珠,万珠归零。 戴缨翻开帐本,先试著报了一串简单的数,就在她话音落下时,算珠相撞的清响也结束了。 一串数字定格在那里。 有了这一节奏,她心里有了底,直接开始报大帐,一道又一道地往上加数,越来越复杂,在她平稳的腔音中,伴隨著一连串的急速的算珠响。 她嘴中不停,他指尖翻飞,声止之时,算珠的声音也归於平静。 “三万七千六百五十五贯文。”陆铭章说道。 戴缨对上帐目,分文不差。 直到这一刻,她看他的眼神不一样了,问道:“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 “都会一点,却是样样不精。”陆铭章將算盘放回。 这话有些谦虚的炫耀,在戴缨耳中就变成了,不仅都会,且样样精通。 之后,陆铭章追说了一句:“我不会武。”声调平平淡淡,听不出喜怒。 戴缨执起他的手,撑开,看著那掌心的纹路,好奇道:“就一点没剩?都散乾净了?怎么不偷偷留一些功力呢?” 陆铭章略带压沉感的回忆,叫戴缨这话给驱散了,朗笑出声。 “大人后来又是怎么回的陆家?”戴缨又问。 “那会儿我正预考选,老头从这个信息探到了我的行踪,派长安找上我。” 陆铭章的声音很轻,平平地说著往事:“我母亲病了,病得很重,让我回去看看她。” “所以,你隨长安回了?” 陆铭章“嗯”了一声。 也是那个时候,陆铭章带回的陆婉儿。 “之后呢?”戴缨又问。 “从我离家再到归家,已是去了几年,当时我母亲確实病得很重,一直晕睡,身体虚弱,下不来床,我便陪著她,她见我回了,病情才慢慢好转。” 以此为契机陆铭章归家,他自己又是个极为出色有主见之人,多年以后,陆家老大人归西,他便顺理成章地接管了陆家,再將陆家重振,接下来应是这个路数,戴缨如是想著。 话锋一转,又问:“老大人是如何去世的?” 陆铭章侧过头,古怪地看了戴缨一眼。 戴缨摸了摸脸,以为自己的脸上有什么:“怎么了?” 陆铭章轻笑出声:“谁告诉你那老头儿死了,活得好著呢。” 戴缨直起身,两眼大瞪:“还活著?” “是,活著,没死。” 她在陆府住了不是一两天,没有半点这位陆家老大人的踪跡,也从未听人提及过,这…… “陆老大人呢?” 陆铭章嘴角勾起笑,这还是头一次,她在他脸上看见这种表情,似是不屑,又似是带著厌恶的嘲讽。 “走了。”陆铭章语气极淡,“因著我母亲的身体,他让我留下,而我留下的唯一条件就是让他离开陆家。” 半晌,戴缨才道了一句:“老大人是被你赶出陆家的?” 陆铭章点了点头,转头问她:“是不是很不孝?” 戴缨摇了摇头,心里想的却是,她也想把戴万昌赶出戴家,不过她身为女子,就算赶走了戴万昌,还有戴万一,戴万二,戴万三,除非这些人死绝…… “不知他在哪里,也许真像你说的,已经死了。”陆铭章有些不愿再往下说,“睡罢,好晚了。” 当年,陆淮离开陆家,把家主之位交给了大儿子,拍拍屁股走了。 至於曹氏,她自己给自己封了个平妻,族谱上仍是妾位,陆铭章当家后没驱离她,也是为著两个弟弟看。 陆铭章母子不跟曹氏计较,下人们也就这么隨口称呼曹老夫人了。 就这么的,两个女子相安无事地留了下来,引起爭端的陆老大人离了府。 戴缨在睡过去之前,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大人,日后我还能外出料理店铺么?” “你想还是不想?” 戴缨没有丝毫犹豫,给出了回答:“想。” “既然想,那就去做。” 戴缨没再说什么,挤到他怀中汲取暖意。 次日,雪停了,外面银白一片。 戴缨刚从上房问安出来,就见一人立在堆雪的小径边。 一身银灰鼠斗篷將其裹得严实,毛色出得极好,短茸茸的毛锋在光下泛著柔和的银辉,茸茸地拥著那人一张莹白的脸,將她衬得金贵无比。 正正好,她就算不来找她,她也该会一会她了。 戴缨走到陆婉儿面前,福了福身:“大姑娘这是等我?” 陆婉儿抬起下巴,眼睛有些红肿,像是哭过一般,说出来的话却是:“你下作的连一点脸也不要了。” 戴缨丝毫不见恼,双手揣在袖笼,问道:“大姑娘这是什么话。” “你一早就打我父亲的主意,是也不是?!”陆婉儿眼眶通红地质问。 戴缨不答反问:“大姑娘这话怎么不去问家主,反来问我,你从我嘴里能听到什么,就算我说是,你待如何?” 戴缨略带挑衅的话语,彻底激怒了陆婉儿,在她心里,父亲是个严肃温雅之人,那么的遥不可及,怎能让这样一个满身铜臭的商女接近。 陆婉儿眼中含恨,咬牙道:“你別得意,你別得意!不过一个妾而已,就是个奴才,我现下叫牙人来,將你打发出去,你又能怎样?” 戴缨往陆婉儿跟前走近一步,声音稍稍压低:“没办法了,对么?” “什……什么?”陆婉儿一怔。 “你必是找过你父亲,结果发现什么也改变不了,这才又寻我的麻烦。” 確实被戴缨说中了,她曾去前院找过父亲,结果只得到父亲的训斥不耐。 戴缨嘴角掛起一丝笑意,“有空寻我的麻烦,不如担心担心你自己。” 陆婉儿心里一提:“你什么意思?” 戴缨看了一眼周围,然后將身体微微前倾,说道:“大姑娘知道什么叫枕边风?” 第92章 枕边风 戴缨弯下的双眼,还有勾起的唇角,在陆婉儿看来,就是一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我就知道,你就是个祸根,今日若不把话道明白,看我不活撕了你。” 陆婉儿从来不將戴缨放在眼里,哪怕从前她看戴缨不顺眼,也没將她太当回事,顶多给她轻蔑的一瞥,又或是言语敲打一番。 然而这会儿不同了,她仍是鄙夷她,厌恶她,甚至认为自己同她说话都是施捨,但是,她没法再忽略戴缨的话。 一阵寒风来,裹挟著雪粒落到陆婉儿脸上,让她不由得打了一个寒战。 戴缨面上始终保持著淡淡的笑意:“我是什么意思……你知道的,不然你不会这样紧张。” 接著又道,“陆婉儿,我走到这一步,有你一份功劳在,这个我会记著呢。”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我同表兄原是青梅竹马的一对,若不是因为你横插一脚,我和他怎会解除婚契,你心里该当清楚,何必我把话道尽。” 陆婉儿听了,没有半分愧疚,反而笑出了声:“我当你会说出什么来,初时那般爽利地解除婚约,原来是做样子,心里终是不甘心罢。” 接著,陆婉儿也往前进一步,走到戴缨身侧,腔音中满是快意的奚落:“可你再不甘心又能如何?他终究会明媒正娶的人,是我。” 陆婉儿的目光充满鄙夷,仿佛要在戴缨的肩膀戳个洞,把她掛在秤上,好让她知道自己有几斤几两。 “因为你没有自知,谢郎选了我,你不该恨我,反该问自己,为什么你没有一个好家世,为什么你没有好命数,你最该恨的人是你这不爭气的出身,你!该恨你自己!” 这就是陆婉儿,没有她做错的事,就是有,也可以理直气壮地转嫁给旁人。 一般人招架不住她咄咄逼人的姿態,戴缨没受半分影响,因为这一场对话,从始至终都是她有意为之,正是她想要的。 故意语带怨愤地责怪陆婉儿败了自己的好姻缘,再故作威胁姿態,挑起她的情绪。 接下来就要进入正题了。 “不错,我身份不如你,可那又怎样,你的这段姻缘最后能不能成……都未有定数。”戴缨笑得意味深长。 陆婉儿扬起的嘴角渐渐回落,眼中的快意骤然凝止,看似满不在乎地轻嗤一声:“怎么,你还想从中作梗?也得看你有无那个能耐。” “我有无那个能耐,不知道,不过呢……有一事只怕你还不知晓。” 陆婉儿狐疑道:“何事?” “我表兄出京外办了,大姑娘猜猜看,近年关了,他却突然离京,你觉著……这里面有无你父亲的意思?” 戴缨往后退了两步,拉长声调,嘆道,“唉!也对,陆家这种高门大户,哪里看得上谢家那种小官小吏,虽说亲事已然定下,最后吶……当真是说不准……” 戴缨揣在貂袖中的手往上端了端,下巴微微扬起,满是挑衅地道了一句:“婉姐儿,风水轮流转,你大可以猜猜看,这门亲事,我会不会让它做成。” “你……”陆婉儿气得口不能言,缓了好一会儿才平息下来,“你算什么东西,真当我父亲会听信你这等谗言?以为进了我父亲的屋就是主子?呸,不过就是一暖床婢!也配在我面前挑唆。” “待晚间我父亲回了,我定要当面稟明,叫他亲眼看看——你是何等嘴脸!” 戴缨“嗯”了一声,回说道:“好,那就等大人回府……”接著声调陡然扬起,清亮逼人,“妾!自当恭候责罚!” 陆婉儿不確定了,在这一剎那,所有的底气如潮水般退去,她恍然惊觉,她与戴缨的较量才开始,端看父亲心中的那桿秤,会往哪方倾斜。 陆婉儿走了,戴缨回过身,看向她远去的身影。 就她观得,陆铭章对谢家是不满的,只是不满归不满,有谢容这个青年才俊立在那,对於陆婉儿的亲事,咬咬牙,他也还能忍。 然而,这中间出了她这么个意外,戴万如的德行暴露无遗,陆铭章怎么放心让陆婉儿嫁给那样的门户。 若她没料错,陆婉儿这门亲十有八九是要黄的,那怎么行,陆婉儿不嫁去谢家,可就太无趣了。 是以,她不得不在背后推上一把,好好激一激陆婉儿那股执拗的逆劲。 只要陆婉儿铁了心要嫁,任凭陆铭章与老夫人如何阻拦,女大不中留,终究是留不住。 不仅如此,她得借陆铭章整治谢家的这个契机,將戴万如加诸她身上的,连本带利,一一討还。 因著积雪的缘故,这日陆铭章回得较晚,回府后衣也未更,直接去了书房,谁知,他前一脚刚回,后一脚陆婉儿就找了来。 “安叔,我父亲可在?” 长安点头道:“小娘子先去侧面的暖室候著,小人往里通报……” 然而,这次长安话未说完,陆婉儿抢步上阶,把房门推开,进到房里。 “父亲!” 陆婉儿腾著火气,在看到陆铭章伏案的身形时,突然就住了嘴,气焰自觉得敛了起来。 “何事?”陆铭章眼也不抬地问道。 陆婉儿走到案前,见父亲只顾埋首整理文书,全不看她,急得又唤了一声:“女儿有事稟明。” 陆铭章拂袖,將笔搁下,抬起头,问道:“说来。” “戴缨就是个祸害!” 陆铭章眉头微微一蹙:“先前我的话你忘了?” 陆婉儿一怔,在她得知父亲將纳戴缨为妾时,她想也不想地衝进书房,失了智一般地质问。 这消息对她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 然而任她情绪如何不平,父亲只淡淡道了一句:“几时我房里的事要你过问?” 陆婉儿拉回神思,恭声道:“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全没一点规矩,还不退去。”陆铭章沉静下声。 “可否容女儿半刻。”陆婉儿誓要拆穿戴缨的虚假嘴脸。 陆铭章缄默不语,陆婉儿便把今日戴缨的话说了。 “她还说就是要挑唆咱们两家的关係,让谢郎和我的亲事做不成。” 陆婉儿本以为將这些话道出,再怎么著父亲也要问询几句,谁知他听后,不发一言,静了几息再次开口。 “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 若是平常,只要陆铭章一句话,陆婉儿没有不听的,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算了,於是转身坐进旁边的交椅中,开始言语挑唆。 “您是不知道,她还说呢,她一心只在她表兄身上,说是我坏了她的好姻缘,要报復我,拆散我的姻缘,她是走投无路了才给您为妾。” 陆铭章听后,平平地说了一句:“她没说错。” 陆婉儿一时回不过神来,接著就听父亲將她刚才的话肯定地复述:“她確实是走投无路了才找的我,这话没有任何问题。” “可……可是,父亲不恼吗?”陆婉儿不甘心。 “不过是道出实情,恼什么?”陆铭章將身子往椅背靠去,卸下一天的繁重,姿態鬆散下来,“你叫她什么?” 这话问得突兀,同刚才的话完全不衔接,陆婉儿只能訥訥问道:“什么?” “我问你怎么唤她。” 戴缨?小门户?商女?陆婉儿接不上话。 陆铭章也不指望她回答,又问:“適才我许你坐下了?” 陆婉儿心里一咯噔,赶紧从凳子上起身,双脚並立,规规矩矩站好。 “还有无別的事?”陆铭章再问。 就是有,陆婉儿也不敢再多说什么,於是回道:“再没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重新执笔,低下头理事,隨之道出两字:“去罢。” 陆婉儿哪还敢说什么,不过也够了,就她刚才说的那些话,戴缨別想落著好。 於是起身端端正正行过退礼,出了书房。 …… 厨房来人,寻到七月。 “现在可要摆饭?” “我去问问,等我的话。” 厨房人应下。 七月进了主屋,见戴缨坐在窗边绣著什么,走上前笑问道:“姨娘这是绣什么呢?” 戴缨將手里的灰鼠绒拿起,摊开到七月眼下:“大人每日天不亮往宫中上值,昨儿又下了雪,便想著给他绣一对护膝,倒是容易,下午才拿的针线,这会儿已有了些形状。” “姨娘好针线,针线整齐不说,还密实。”七月拿起翻看了几眼,赞道,“想不到姨娘这双巧手不仅能拨算,针黹也是极好的。” 戴缨笑道:“我也只能缝製些简单的,比不了你们心细。”接著又问,“七月姐姐可是有事?” “婢子適才听前面人说,爷已经回了,进来问问姨娘,是这会儿摆饭还是缓一缓?” 戴缨支开窗,往外看了一眼,天色微暝,於是趿鞋下榻。 “先缓缓,容我去前面问过。” 七月应下,退了出去。 谁知戴缨刚带著丫头走出一方居,就见陆铭章从远处走来,当下迎了上去,走到他跟前道了万福。 “正要去前面问大人,可回院中用饭。” 陆铭章在她面上扫了一眼,没说什么,两人一前一后回了主屋,丫鬟们进屋替二人宽衣,接著厨房开始摆饭。 饭菜上齐,各自的丫鬟侍立於身后,待要布菜时,陆铭章开口道:“都下去罢。” 七月带人退下,戴缨见了,知道陆铭章有话要说,给归雁睇了个眼色。 归雁隨后无声地退出,並带上房门。 戴缨起身,將温过的酒给陆铭章倒了一盏,又拈起公筷,从桌上拈了菜放入碟中,呈到陆铭章面前。 “大人尝尝。” 陆铭章拿起酒盏,仰脖饮下,开口道:“你今日同婉儿遇上了?” 戴缨点了点头,自顾自地拈筷夹菜:“嗯,遇上了。” “她说的都是真的?” 戴缨仍是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是真的。” 一面回应陆铭章的话,一面將菜送往嘴里,慢慢咀嚼起来,兴是菜很合口味,竟吃得眯起了眼。 陆铭章在她脸上端详片刻,又问:“她说你对谢容旧情难忘……也是真的?” 第93章 跟了我,你有没有不甘? 明亮的光烛下,桌上罗列各类美味菜饌,就那么好看地摆著,无人动筷。 在陆铭章问出那句,婉儿说你对谢容旧情难忘也是真的时,戴缨拈筷的手顿住,將筷箸轻轻搁下,微微抬起下巴,回看向陆铭章,看著他的双眼,道了一个“是”。 陆铭章眉心蹙起,一抬手,钳住她的下頜,稍稍用力,將她往自己跟前拉近:“你……” 话刚开腔,却没继续说下去,丟开手,在她脸上看了一瞬,一声不言语地拈起筷箸,从餐盘夹菜。 碗碟中戴缨给他布的菜,却是动也不动。 “大人这是恼了?”戴缨將凳子朝陆铭章掇近,挨坐著他,然后歪头將他看著。 陆铭章给自己倒了一盏酒,就要仰头喝下,戴缨却抬手轻轻按住他的胳膊,將他的酒盏取到自己手中。 陆铭章冷笑一声:“这是做什么?还不让人喝酒了?” 戴缨將酒盏搁到桌面,再起身,倚坐到陆铭章的腿上,抿嘴笑道:“大人这会儿吃了醋,酸得很,还喝什么酒。” 陆铭章沉下声:“休得胡缠,下去坐好。” 戴缨非但没下去,还把两条胳膊环上他的脖:“先时大人怎么说来著?只你我二人时,妾身可隨意些,可是大人说的?” 陆铭章默著脸,不语。 戴缨见了,佯装道:“既然大人不喜,妾身便规矩些,总不能惹大人生厌。” 说著就要起身,却又被控住,瞥眼去看,就见陆铭章一手掌著她的侧腰,带她回坐到腿上。 戴缨想他刚才望向自己,明明质问的话就要脱口而出,却又生生忍了下来。 她看懂了他眼底翻涌的情绪,却有些惊异於他毫不迟疑地將那股不平和隱现的恼意给压下。 於是慢慢起身,將那盏酒重新奉到他面前,再规矩地坐到他的身侧,不再玩笑地说道:“那日青山寺之行,大人可还记得?” 陆铭章点头道:“自然记得。” “那大人该知道,妾身为了解除这门亲事,费了多大的心思。”戴缨又道,“当时大人还不应呢,说需有族亲到场,我一女儿家不能擅自做主。” “还是阿缨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姑母一家的『通情达理』之下,才得以解了婚约。” 戴缨说完,又问:“大人还气么?” 陆铭章没有回答,先是低下眼,再抬眼望进她的眼中,问道:“我问你一句,你诚诚实实地告诉我。” 戴缨听他这么郑重其事的语调,摆正了態度:“大人请讲。” “跟了我……你有没有不甘?心里有无积怨?” 戴缨呆了呆,嘴角下意识地盪开一抹笑,浮浅的话就要道出,陆铭章却道:“不要敷衍,把真心话道来。” “大人要听真话?” “是。” 戴缨垂颈,看向他覆在自己手上的手,修长,带著冷感,突然就想到昨夜这只手灵活地拨弄算珠,真好看。 “大人在最关键的时候伸手救了我,阿缨不敢有怨,也没有不甘,只是……” “只是什么?” “还是不说了。”戴缨转过身,就要伸手拿酒壶给自己斟酒。 陆铭章將她的手拂开,执过酒壶,亲身给她倒了一盏,戏说道:“我亲自倒酒,小娘子还不说?” 戴缨也不推辞,笑著端起酒杯,一口喝了,开口道:“阿缨原打算解除同谢家婚约,就回平谷,再找个门户相当的人家,平平淡淡过日子,没想过给人做妾。” 接著,屋里静了下来,陆铭章转开话头,说道:“婉儿比你小几岁,你……多担待些,她……”停了一会儿,又道,“她一女儿家,日后总要嫁出去的,在府里待不了两年。” 戴缨不知心里什么滋味,陆婉儿比她小几岁,这话没错,確实没两年就要嫁人,而陆铭章身为陆婉儿之父,爱她,护她,为她言语,这番言语更能理解。 可她心里压得慌, 然而,也就是一瞬,她从这份莫名的情绪中挣扎出来,客气地笑道:“大人哪里的话,大姑娘是主子,阿缨只有尊重的份,万不敢有半分怨念。” 陆铭章在她面上看了两眼,想从中看出点什么,两人没再说话,各自用饭,饭毕,又让人备水沐洗。 丫鬟们清了桌面,重新燃香,再將床帐掩好,熄了烛,然后掩上房门,退了出去。 帐中昏昏,戴缨因饭间饮了酒,有了些微醉意,一躺下便侧过身,面朝里地闔上双眼。 思绪在朦朧间游离时,身后之人贴了过来,一手环上她的腰腹,接著那手从衣摆探入,戴缨不知从哪里来的烦躁,扭了扭身,往里去了,从那只手里挣出。 她感觉到陆铭章静静地怔了一下,接著是侧身的动静,很快归於平静。 戴缨没去理会,很快闭眼睡去。 次日一大早,天还未亮,身边的微动让她从温热的梦中醒来。 眼睛半睁半闭间,陆铭章的声音在她耳畔响起:“衣袖教娘子枕住了,还请略抬贵体,与我行个方便。” 戴缨偏不抬,窝到他怀里,嘟噥了一句:“大人刚才唤我什么?” 陆铭章轻笑出声,温热的气息拂过戴缨的耳:“既是听到了,还问。” 说罢,调整角度,將她的臂膀抬起,抽出自己的衣袖,下了床榻。 丫鬟们进屋,伺候陆铭章更衣梳洗,去宫里上值。 天亮后,戴缨起身,先去了上房。 陆婉儿瞥向老夫人身侧的戴缨,那张莹白的脸上薄腮微红,眼神温静,面颊如同被光拂过,就像一朵饮足养分的花儿,开得正好。 当戴缨笑著回看过来,她提了一晚的心又是狠狠一坠。 戴缨这样子,哪像受过责备,分明是……分明是……陆婉儿脸上晕红一片,不知是气红的,还是羞红的。 “大姐姐,你这是怎么了?”陆溪儿从旁问道,“脸怎的这样红,莫不是染了风寒?” 陆婉儿回瞪向陆溪儿,向老夫人找了个由头,退出了上房。 回去的路上,因气愤不平,越走越快,越走越快,裙裙翻飞中,脚下一跐,若不是有丫头眼疾手快,差点仰倒。 陆婉儿心跳到了嗓子眼,低头一看,地上有一块未铲尽的雪,被压实了,凝成了冰。 “今儿是谁理这路?”陆婉儿冷声道。 陆婉儿的丫头喜鹊一听,就知道有人要倒霉了。 “婢子这就去问了,把人押到娘子面前。” 陆婉儿掩在袖笼下的手,狠狠地掐著,她不能这么坐以待毙,让戴缨的报復得逞。 戴缨那日的话再次响在她的脑海: 风水轮流转,你大可以猜猜看,这门亲事,我会不会让它做成…… 陆婉儿全没发现她已陷入戴缨用言语编织的彀中,这彀的口子,正在一点点收紧,还是由她自己亲自繫上。 …… 谢容本该前几日就回的,因下过一场雪,路面太过泥泞,车马无法前行,待出了太阳,路面好走了些,才乘车回京。 好在外办的地方不远,同京都毗邻,他如今虽在集贤院编修,可上头另外安排的事仍需照办。 一进城门,便急著归家,心情莫名好了起来,在外这些时日,夜里无法安睡时,他会控制不住地思索。 从另一个角度来看,上次发生王家那事,不完全是坏事,有了这个波折,戴缨也能知道,她最好的选择还是他。 那日,他在母亲面前,狠狠一番威胁,为她平事,她心中对他必是感激的,这次归来,正好可以藉此契机,同她修復僵持的关係。 谢容这么想著,一颗心都变得轻快了,揭开车帘,路边虽还有残雪未化,阳光倾洒下来,叫人看了很是舒暖。 到了谢家府门前,马车停当,谢容下了车,进到府里,照例先去上房问安。 当他步入上房的院子,发现下人们面色不对,静得太过异常,於是抬步进到屋里。 外间没人,里面有隱隱的人声传来,待要举步进去,从里面转出一人来。 那人见了谢容,先是一惊,接著疾步上前。 “哥,你怎的才回?!” 谢容见是自家小妹,又见她一脸忧色,问道:“怎么了?” “母亲气坏了身子,现今还吃著药呢。” 谢容捕捉到这话里的“气”字,又问:“怎么回事,可是水杏到母亲跟前招眼了?” 在谢容看来,谢家能让戴万如慪气的只有父亲的小妾水杏。 谢珍冷笑一声:“那水杏当什么,能气到母亲的除了表姐还有谁,也只有她有这个能耐。” 谢容微微抿唇道:“她是乖巧的一人,你莫要乱说。” “兄长还护著她哩!她乖巧?她连脸都不要了!” 第94章 她去了你岳丈家 谢珍还欲再说,谢容將她喝止。 “你一官户娘子,平日就是这么说话的?就是这么受教的?” 谢珍立马噤了声,撇了撇嘴,不敢再说。 “母亲可在里面?”谢容问道。 谢珍点头道:“起身了……” 正说著,从里传来戴万如虚弱的声音:“可是容儿回了?” 谢容往里间走去,先是一股药味袭来,而自己的母亲倚在半榻上,胳膊撑著案几,头上裹著护额,面目虚弱。 谢容几步上前,拜了拜,关心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戴万如施了一个眼色:“一路劳累了,坐下说话。” 谢容依言坐下:“现下可有哪里不適,儿子叫大夫再来瞧瞧。” “不必,早来过了,药也吃了,好些了,现如今倒没什么大症,只说慢慢將养。” “可是因著天气严寒,叫母亲身体染恙?” 戴万如挥了挥手,让屋中人全退下。 待屋中只剩他二人时,戴万如两眼一红,说道:“都说会叫的狗不咬人,咬人的狗不叫,真真正正是这个理啊!” 戴万如一面说,一面將桌案拍得“啪啪”响,口中继续说著,“不,不,她不是狗,她是狼,一只蛰伏的白眼狼,等著你不防备,上来就奔著命门咬。” “母亲说谁?”谢容问道。 “谁?我戴家出来的好女儿,你那戴家表妹!” 到了这会儿,谢容发觉事情不对,追问道:“阿缨怎么了?” “你还担心她,她攀了好高的枝头,如今依咱们这身份,就是求见一面也难。” 谢容心头一慌,又问:“阿缨呢?她人呢?!”问过后,一双眼紧盯著自己的母亲,“你將她送到王家了?” “什么王家,那王家算个什么高枝,她去了陆家,日后你丈人家。” 这番对话说得太曲折,其实到这里,谢容还没完全明白,也不怪他,只是此事太过匪夷所思。 “陆家?可是那陆三爷打阿缨的主意?” 谢容霍地起身,转身就往外走,被戴万如喝止:“你站住!去哪儿?” “我去陆府要人。”谢容又道,“大不了脱了这身官服,同他们討一个『理』字。” 戴万如恨得牙痒,脱口而出:“你不要这身官服容易,难道也不要命了?” 就在谢容怔愣间,戴万如说道:“你现在去陆家算什么?这都多少时候了,说句不好听的,她早是人家的房里人了,还有……” “她侍候的贵人不是陆三爷,是……陆家大爷……” “嗡”的一声,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响,轰得谢容再听不到別的声音,只看见戴万如的嘴巴无声地一张一合。 耳中嗡鸣拉长,像针一样刺入耳鼓,再钻入脑仁,待鸣响稍弱,整个人又像浸入冰水中,沉下去,他母亲的声音从水面瓮声瓮气地传来。 “她给陆相做小,我儿,你说说看,这是不是『咬人的狗不叫』,原来憋著呢,她这是横了心要降伏我啊——” 戴万如仍在絮叨著,没注意谢容面上的异样。 阿缨给陆铭章为妾? 她给陆相为妾? 这简直……不可能! 这人若是陆家三爷陆铭川,他信,陆铭章那样一个人怎么会呢,然而,当戴缨的一顰一笑,宜嗔宜喜的姿態出现在他脑中时,一切都合理了。 她入了陆铭章的眼。 谢容不同於谢山的不作为,不同於谢珍的无脑,更不同於戴万如的蛇蝎心肠,他在听到这一消息后从震惊中回过神。 很快想到了自身,陆铭章纳了戴缨为妾,那么,他和陆婉儿的亲事可能成不了。 谢容所料没错,陆铭章確实有这个打算。 但陆家同谢家的亲事已传开,想要解除婚约,且让陆婉儿不受半分影响,陆铭章对谢容接下来不会手软。 …… 谢容归京后仍回集贤院修书。 这日一早,进了办公府衙,褪下披风,递到杂役手里,照往常一样,从柜架上把相关文书理好,放置於案几上,正待提笔时,几个同僚走了进来。 “谢修编几时回的?”其中一人走上前。 谢容拂衣起身,几人相互见礼。 “昨日才回。”谢容回道。 那人又道:“谢修编年纪轻轻,又是外办,又是修编,前途无量啊——” “当不得,不过是当职尽责罢了。”谢容说道。 其他几人纷纷点头表示赞同。 然而,下一刻,这几人走到谢容办公的案几旁,將他整理的文书,兜抱起,走回自己的案桌边。 这些文书一直由他负责,正待开口询问,从外走来一小吏:“谢修编,院直唤你去一趟。” 谢容点了点头,出了轩子,在他走后,適才几人抬头,目光跟著谢容看了会儿,再略有深意地相互对视,然后嗤笑著摇了摇头。 谢容进入另一边屋室,向上拜了拜,问道:“院直找我?” 一鬢髮参白的老者见了谢容,示意他坐:“你外办这段时日,手里原有的修编叫另几位接手了。” 谢容神色不变,只是问道:“是,那学生接下来……” 那院直垂下眼瞼,不慌不忙地端起茶盏,吹了吹热气,说道:“眼下各部职司已定,暂无空缺,你手上的公务已有人接手,暂去稽核阁,將近年来的旧卷整理一番。” 谢容听后,立在那里没说话,院直抬眼问道:“还有事?” “无事。”谢容说罢,行了一礼,退了出去。 稽核阁,那里面堆积的俱是陈年卷宗,还有年代久远的文集,去那里,皆是一些无关紧要、难以量化的琐碎工作。 待在那种地方,永无出头之日,只怕他先前所编修的文集也不会署他的名字。 他所担心的事得到了印证。 因为陆铭章纳戴缨为妾,那么他和陆婉儿的亲事就要废止,陆铭章这是在压制他,但他不会亲自出手,而是置身事外地利用规则进行合法的、公正的冷处理。 让他有苦说不出,让他的官途在无声无息中枯萎,想到这里,谢容已是自身难保,脑中却横出另一个念头。 阿缨是否知晓,她所面对的是怎样一个人?那凛然端方的表象之下,是算无遗策的诡譎,还有深不见底的城府。 同这样的人日夜相伴,犹如站在深渊边缘,行错一步便万劫不復。 然而,谢容还是想简单了,他以为陆铭章只是打压他,让他知难而退,自寻错处,主动上陆家退亲。 可事实是,陆铭章雷厉风行的风格,根本不会让谢容有任何喘息的余地。 在他於稽核阁整理旧卷时,一个顶大的麻烦找上了他。 廊道上的脚步声停在门前,接著小吏的声音响起:“谢修编。” 光线昏昏的房里,谢容从案后抬头,就见门首下,小吏背光立在那里。 见他抬头,小吏的声音冷冷传来:“直院让你去一趟。”说罢,转身离开了。 谢容看了一眼桌上的文集,搁下笔,怔了一会儿,起身往外走去。 那直院本在同另几名编修议论著什么,见了谢容,眾人立马静下声。 “谢编修,你来,看看这个。”直院向谢容招了招手。 另有几名编修见谢容上前,赶紧让出位置,避瘟似的,谢容走上前,看向案上的一卷文集,只见上面有几处圈画。 就在他低头细看时,旁边一人说道:“集贤院乃国家文脉所系,典章容不得半点疏漏,谢编修,你怎的出这种失误。” “直院,这份文集只是初稿,上面有错漏並不是什么大事,当时学生因离京外办,这文集才没做后续精修。”谢容解释道。 然而,又一人出声:“虽是初稿却也不该粗心至此。” 谢容抬头,看向这些平日同他热络寒暄的同僚们,俱是一副幸灾乐祸地咄咄逼人之態。 “谢编修,我等竟不知你工作如此马虎,今日错一字,明日便可错一策,岂堪大用?” 这方说罢,那方上场,又一人愤愤道:“好在叫我们提前发现了,若是核检出来,咱们这些人有几个脑袋砍?” 其他几人听说,纷纷点头並谴责。 直院適时开口道:“唉!谢修编,你这……到底是年轻了,竟出此等紕漏。” 接著又道,“近日院中修书诸务,渐次已定,念你入院以来,勤勉有加,欲使你暂解局务,归家精研典籍,今日便算是交割了,你且將手头书册文卷,一一整理明白,交付与李修编,日后院中若有紧要职事,自当再行奏请,你且安心,静候朝命便是。” 谢容没再说什么,知道说什么也无用,这是解除了他的当前差遣,让他归家待命。 静候朝命?呵!哪里来得朝命,他一个被边缘的低阶文官,等待下去只会是遥遥无期的縹緲。 谢容回了府,先去了一趟他父亲的书房。 “什么?!你被解除差遣?”谢山起身太猛,差点没立住。 谢容的情绪比他父亲稳,然而也只是表面,他知道此事还没完,他编修的是《先帝实录》,小事重罚。 今次只是陆铭章给的一个不轻不重的警告。 若谢家不及时去陆府解除婚约,那么接下来,就不仅仅被解除差遣这么简单了。 且谢家不仅要主动上门解除婚约,还得自寻错处,让陆婉儿不受世人指摘。 这便是陆铭章的意思。 夜里,当谢山把这话告诉戴万如,戴万如整个人如遭雷霆,卸了差遣不说,还要自寻错处,解除婚约? 她知道,解决的办法唯有一个…… 第95章 两世恨怒 一茶楼三层的雅室內。 戴万如把谢容现下的处境道了出来,她对面坐著一面目白净,打扮明丽的少女,正是陆婉儿。 “谢家夫人,这事定和戴缨脱不离关係。”陆婉儿说道。 昨日,戴万如听了谢山告知她的话,知道不能坐以待毙,可真让她上陆家退亲,又如何甘心。 在陆、谢两家定亲后,她尝到了前所未有的甜头,眼看就要到嘴的鸭子,决计不能让它给飞了。 是以,第二日,便让人去陆府给陆婉儿捎话,情愿放下身段,邀这位未来的千金儿媳见一面。 见陆婉儿提及戴缨,戴万如故作不知问:“这话怎么说?” “她出身低下,配不上谢郎,便心怀恨妒,想要破坏这门亲事,一来,报復了我,二来,报復了谢家,岂不是一箭双鵰?” 之后陆婉儿又把那日戴缨威胁她的话道了出来。 戴万如心里一沉:“她当真这样说?” “这还有假。” 戴万如心里又惊又恨,在戴缨成为陆铭章妾室时,她就知道,以她那侄女的脾性,一定会报復回来。 只是没想到,她不对自己下手,反而一心要坏谢家同陆家的亲事。 她就知道,她就知道,这丫头不下手则已,一下手就专朝人命门踢。 “陆大人可知晓?” 谢容眼下的处境就是陆铭章有意为之,而戴万如这话里的意思却是,陆铭章必是受了戴缨的挑唆,那么,戴缨的险恶私心,陆铭章是否知晓。 一提起这话,陆婉儿气得直接站起,在屋里来回踱步。 见她这样,戴万如心里又是一沉,但听陆婉儿说道:“我父亲新得这么个人,我能说什么,为著这事,冷脸把我好一通说。” 在陆婉儿只顾怨烦时,戴万如心下千思百转,开口道:“婉儿,你先坐下。” “夫人,您怎么瞧著一点不急?莫不是打算就这么屈服?”陆婉儿敛裙,重新落座。 戴万如微笑,用比对谢珍还温和的口吻,说道:“你同容儿之事,我也是有心无力,我自然是希望你们二人好的,只是这……陆相受了挑唆,我谢家门户低小,想要见陆相一面也是不能,不屈服又能如何?” 说罢,抽出罗帕,用指顶著,拭了拭眼角的湿润。 陆婉儿见此情状,心中愈发不忿,她何曾受过这种窝囊气,那戴缨是个什么玩意儿,不过就是她父亲一时新鲜的玩物。 高兴了逗两下,不高兴了,一脚踢开,竟敢爬到她的头上作威作福? “谢家夫人,你放心,待我回去揭她的皮,看她还敢不敢作妖!” 说罢,向戴万如浅浅欠身,带著丫鬟出了茶楼,回了陆府。 …… 戴缨正坐在窗下给陆铭章缝製护膝,这护膝的皮毛,是她专挑得上好的短貂绒,绒毛细密,绑在腿膝处,既保暖且不显臃肿。 归雁拿了一张薄衾来。 戴缨见了,笑道:“屋里暖著呢,怎么还拿一条衾被来?” “上次受了一场寒,这腿还是护著些,嬤嬤让我拿来的。”归雁一面说,一面將小被搭在戴缨的腿上。 戴缨笑著没有言语,七月从屋外走来,搓了搓手,將屋中起沸的壶提起,再走到窗下的半榻边,给戴缨续上一碗茶,然后拿起一只已缝好的护膝,在手中看了看,放回簸箕中,坐到戴缨对面,往她脸上端详。 乾净秀丽的眉眼,笑起来亲近平和,说话的声音也净柔,不怪她家大爷上心,亲自將人接回。 这样好的人,放在谁屋里都得精心护著。 七月稍稍压低声:“庄子上新送了些野味,有兔、鹿,还有獐子,爷让婢子问姨娘想吃什么,想怎么吃,是蒸、是炸,或是烤,都依您的意思。” 戴缨笑道:“这话怎么问我,该问大人的意思。” “这可让婢子难办,姨娘还是给句话罢。” 戴缨看向窗外,仍是冷著,阳光却是不错,於是说道:“要不咱们摆几个烤架,再配些可口的料,就在院子里烤肉如何?大家一起也热闹热闹。” 七月一拊掌,笑道:“哎哟——这个好,这个好,只是又便宜那些个好顽的小丫头们了。”接著又道,“婢子这就去厨房一趟,让他们准备准备。” 戴缨点了点头。 七月走后,归雁便悄不声地坐到戴缨身边,歪头伏在案几上,呆呆地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有心事?”戴缨问道。 归雁一抬眼,见自家娘子正看著她,摇了摇头,扯出笑来:“没什么,没什么。” 正说著,院子里响来一串杂乱的脚步,戴缨向窗外看去,这一看,整个人定在那里,身上的血瞬间凝住,脸上血色尽褪,惨白一片。 归雁觉著奇怪,正欲抬头,然而,不及她反应过来,整个人已滚在地上。 转头去看,就见四五个膀粗腰圆的婆子將自家娘子从榻上拖拽,一路拖拽到院中。 院中的下人们见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一道娇声喝止。 “我看今儿谁出这个头!” 眾人看去,说话之人正是大姐儿,陆婉儿。 他们这些做奴才的哪敢同主人对上,何况还是这位,一时间想上前也不敢了。 戴缨脚上未穿鞋,身上也只著了一件薄夹袄,在几个婆子的拖拽中,乌髮半散,垂在身后,脸在地上擦破了一块。 那种无能为力,像畜生一样任人宰割的恐惧再次袭满她的全身。 陆婉儿很得意戴缨眼中下意识流露的惧怕,她终於发现,根本无须同戴缨斗智斗勇,她同她说话都是施捨,不如直接拖出来毒打一顿,或是拉出去卖了,这样更省事。 当然了,事后少不了父亲和祖母的责怪,这没什么,她受得住。 一想到谢郎赋閒在家,她同谢家的亲事也几欲作废,皆因戴缨在父亲耳边挑唆,她不过就是个上不得台面的妾,既是妾,便是奴。 就算她现在將她打杀了,谁能说个不是? 人在面对最深层的恐惧时,身体下意识的反应凌驾於所有的思考。 在戴缨看到陆婉儿带著四五个粗壮婆子进到院中,轰的一声,周围一黑。 她像个看客立在一边,看著榻上的女子被婆子们用力揪拽头髮,头皮撕紧的一瞬,头往后仰,她们撬开她的嘴,把一碗黑糊的汤,往她口鼻灌。 她护著圆滚滚的肚子,双腿踢腾。 当她迴转过来,人已被拖拽到院中,此刻的陆婉儿同前一世的影重合起来。 怕吗?怕啊!可是……恨更多!这一股恨意很快衝涌上头,流遍全身。 戴缨慢慢站起,將护在自己身前的归雁拉开,不慌不忙地弹了弹身上的灰,然后看向一方居的下人们,高声道:“我是这院里的半个主子,你们不敢得罪她……” 说著,扬手指向对面的陆婉儿,同一时,陆婉儿挑衅地扬起下巴,嘴角带起讥讽,然而戴缨下一句却道。 “她是主,你们不敢拦,那几个老咬虫可不是主,若你们眼里还有我这个人,便速速上前將那几个老货给降伏!” 一方居的下人们相互看了眼,爷对这位戴姨娘的態度,他们看在眼里,做下人的嘛,最重要的是隨份从时,当下呼啦涌上,同几个粗壮婆子拉扯扭打起来。 陆婉儿受了大惊,全然反应不过来,就在她怔愕间,戴缨三两步扑向她,两眼迸出烈火般的恨,把她压倒在地,抄手就是两巴掌。 这是陆婉儿自出生以来,头一次被人扇耳刮,脸是麻的,耳朵是嗡的,脑子是木的,眼睛更是呆的。 等她回过神来,“啊——”的一声尖叫,这一叫,怒到了绝顶,当下什么高贵的身份全撇一边,同戴缨对干起来。 两人你揪採我的头髮,我拉扯你的脸,绞在一起,全没一点人样。 这二人都带了仇愤,但陆婉儿的终是比戴缨的两世恨怒逊色一筹。 戴缨一个翻身,把陆婉儿脸朝地的压持,再將她的头捺在地面,忙乱中抽出手,脱下自己的袜子,迅速塞到陆婉儿的嘴里。 你叫我喝药,你叫我喝药,那就尝尝我袜子的滋味。 陆婉儿不知嘴里塞得什么,气得把手往后招,又要扯戴缨的头髮,戴缨把脸后仰,避开她挥打的胳膊。 正在这时,一道怒喝响起。 “你们在做什么!” 热闹的一方居,在这句不高不低的声音中遽然安静下来。 陆铭章一双眼沉压压的,目光往院中一扫,最后定在地上的两人,衣衫散乱,头髮蓬堆,就像为一张饼抢食的两个乞儿。 长安立在家主身后,乍一眼,还以为走错了地方。 今日,阿郎休沐,没去宫里,天亮后去了前院的书房,就在刚才,七月急急走来,说婉姐儿带人去了一方居,怕出事,让他告知於阿郎。 然而等他们到时……只怕连阿郎自己都没料到会是眼前这番景象…… 第96章 不念父女情分 院子里的下人们乱成一团,地上两人“难捨难分”。 不知为什么,长安看到这一幕有些想笑,当然了,他是不能笑的,並且忍得有些辛苦。 戴缨在听到陆铭章的声音时,一激灵,抬头朝他看去,正是这一空漏,陆婉儿从地上爬起,吐掉嘴里的“布”,跑到她父亲面前。 抬起手,指向戴缨,上下唇哆嗦半晌,愣是一句话没说出来。 结果“哇——”的一声哭了,摸著自己的脸,哭吼道:“打……打我……她打我脸,父亲,连你都未曾捨得打我……” 陆铭章先是在陆婉儿脸上看了看,確实红了,这一看就是打的时候下了狠劲。 再蹙起眉头看向仍坐在地上的戴缨。 面对陆铭章的视线,她觉得应该跟陆婉儿一样,哭一哭,做出一番淌眼抹泪的姿態。 可她这会儿怎么都哭不出来,就那么睁著一双大眼把陆铭章看著。 陆铭章的目光先是落在她脸颊上的擦伤上,有拇指那么大一块,破了皮,没流血,接著目光又落到她赤著的脚上,脚底板黑著。 接著闭了闭眼,实在是没眼看,耳边还有女儿聒噪的哭喊,吵得他脑仁疼。 “把大姑娘扶回院子。”陆铭章说道。 陆婉儿岂能就这么算了,指著自己的脸,往前一递。 “父亲,此事断不能轻纵!女儿再如何也是这府里的正经主子,她一个妾室,竟敢以下犯上,与女儿动手廝打,若此番不重重惩处,只怕明日她连您都不放在眼里。” 陆铭章把眼一横,声音往下沉去:“別急,你跟她一个都跑不脱,等我问过她,再来问你,该请家法请家法,该领杖责领杖责,一丈青,一丈红,自有公断。” 陆婉儿一听,脸色变得煞白,噤声不敢言语,七月招了几个丫头,环护她离开。 陆铭章一步一步走到戴缨跟前,屈膝蹲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半晌,未发一语,只是默然將一手探入她腿弯,另一手环住她肩背,缓缓把人打横抱起。 戴缨很自然地环上他的颈脖。 偏陆婉儿出了一方居没几步,想起谢容被卸去差遣一事,想回头问一问她父亲,於是去而復返。 见到的就是眼前这一幕。 她的父亲,对她严词相待,却俯身抱戴缨回房,这算什么,不是说公断吗?这就是所谓的公断?! 陆婉儿再不能忍,哭著跑开了。 陆铭章把戴缨放到外间的窗榻上,吩咐丫鬟打水来。 不一会儿,小丫头打来一盆热水,放到地上。 “洗乾净。”陆铭章用下巴指了指,然后转身进了里间。 盆里的水冒著热气,戴缨低下头,將脚放入热水里,归雁上前拿巾帕替她洗净,再从旁接过一条干巾帕,拭乾,然后清收水盆,出了屋室。 陆铭章拿了一个瓷瓶走出来,坐到她身侧,用手抬起她的下巴,往她脸颊的擦伤看了眼,剜出一点膏药,往上涂抹。 戴缨“嘶——”了一声,嘰噥道:“噯,轻些。” “这会儿才觉著疼?”陆铭章带点惩罚的意味,按了按她那处擦伤。 戴缨赶紧把头偏向一边,笑了笑:“大人不责罚我吗?” 陆铭章將药瓶丟到一边,问道:“怎么回事?” “妾身真不知,她带著一群婆子来,不由分说地將我拖拽出去。”戴缨一五一十地说道,接著做出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只怕……” “只怕什么?” “只怕还是为著同谢家的亲事,不然妾身想不出有什么事让她这般气恼的,兴是这中间生了什么变故……” 陆铭章在打压谢家,戴万如不会坐视不管,情急之下,她只有陆婉儿这一条路。 可戴缨心里清楚归清楚,也有心挑拨,却不敢在陆铭章面前耍小聪明,只能半遮半掩地道实情。 在她说罢后,往陆铭章面上快速地看了两眼,见他似是没有责怪的意思。 原本今日庄子送了野味来,趁著好天气,再加上陆铭章休沐,戴缨欲叫丫头们在院子烤肉,经这么一闹,也没了心情。 …… 彼边,陆婉儿回了院子,扑到床上痛哭一番,这次是什么脸也没了。 她好悔,生辰宴那日,就不该因为一时好奇,让谢珍把戴缨领到她面前,如果不是那次,祖母也不会知道有这么个人,那么接下来,戴缨就不会到她家来。 父亲也不会被小贱人迷惑。 陆婉儿全然忘了她刚才因为什么和戴缨闹起来,这会儿的伤心全是因为父亲的偏心。 反把谢容之事丟到一边。 这次的事情闹得这样大,陆铭章虽有意瞒下,还是传到上房那边,陆老夫人问了一嘴,陆铭章怕老夫人担心,只轻描淡写地带过,並不打算多说。 然而,转过身,他就让人打听了陆婉儿的行踪,几时出了府,出府后又见了什么人。 之后,陆铭章让人把那日的几个婆子一通杖打,全部发卖,又让人將陆婉儿带到他面前。 陆婉儿走进书房,罕见地发现父亲並未坐在案后处理公务,而是面窗而立。 “谁给你的胆子动她?” 辨不出情绪的声音从窗前传,父亲面朝外,使她无法看清他面上的情绪。 陆婉儿看著那背影,仍不服地辩解:“不过是个侍妾,女儿为何动不……” “你动不得。”陆铭章骤然转身,截断她的话。 那一瞬,威压扑面而来,不需要提高声调,那话语中的重量已不容置疑,陆铭章一字一顿地再次说道:“我的人,谁准你动?” 窗口大敞著,寒意袭来,让陆婉儿下意识地一激灵,而父亲接下来的一句话,叫她脸上血色褪得乾乾净净。 “再有下一次,叫我知道你欺她分毫,別怪为父不念父女情分。”陆铭章略作停顿,声线压得更低,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入陆婉儿耳中: “这话,你可听明白了?” 陆婉儿浑身僵硬地颤慄著,梗著脖子,点了点头。 陆铭章转身走到案后,声调平平:“自去领家法。” 直到这一刻,她才悟得到自己犯了多大的忌讳,戴缨如今的身份不同了,她是他父亲抬举的人。 她动戴缨,就相当於僭越了她父亲。 在陆婉儿领受家法,禁足之际,谢容因修编《先帝实录》疑涉谤訕之罪,下了牢狱。 此罪一旦坐实,再无翻身之日。 彼边亦如是,戴万如以为自己对付的仍是自己那个无所依的侄女儿,然而,她忽略了,她不再如同从前,任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 如今的境况就是,自己一家几欲被逼到绝路,她却连她这个始作俑者的面都见不到。 “姑奶奶,咱们小娘子真没来店里。”秦二好言语地劝说道。 戴万如不信:“她常往这铺子里跑,一日不来,两日不来也还罢了,怎么可能接连几日不来?” 秦二“哎哟”一声,说道:“这不天冷了么,再说,她在府里还要侍奉老夫人,空閒少,两家铺子也盘顺了,自然就不常来了。” 戴万如没了办法,向来高傲的她,终於低下声气:“我知道,你能见到她,你就说……从前的那些事,让它隨风散了罢,终究血脉相连,关起门来,总还是一家人。” 秦二客气著点了点头,暂且应下了:“待我往上报帐时,替您传知?” 戴万如眼下没有別的办法,只能抱著一丝希望。 她前脚才走,秦二往地上啐了一口,招伙计来:“赶紧的,扫一扫,晦气!” 这会儿想起来是一家人了?先前把东家往死里逼时怎么不念血脉相连? 恨归恨,秦二是个合格的管事,仍把这话往戴缨跟前报了。 “她这么说的?”戴缨问道。 “是。” 戴缨静下不语,谢容不止翻不了身,很有可能连命都得丟在牢里,他一死,陆婉儿的亲事自然作罢。 戴缨一手撑著下頜,半眯起眼,看著窗台边的烟炉,谢容就这么死了……陆婉儿顶多伤心一时,陆铭章会给她再寻一桩更好的亲事。 戴缨又想起一事,问道:“陈左有无来店里找你?” 陈左被周虎寻衅,真要说来,同她有一定的关係,当日若不是他带工人们替绸缎庄出头,也不至於惹到周虎,不惹周虎,就不会有后面的事情…… “未曾来过。”秦二答道。 戴缨点了点头,又道:“若我姑母再来,你把她请到二楼,来知会我。” 秦二怔了怔,东家这意思是愿意见谢家夫人? 次日,戴万如再次上门。 伙计將她请到二楼,在她等待期间,脑中想了无数种可能,该端起长辈的架势,以命令的口吻让戴缨替谢家说情,还是该放下身段,先赔不是,再情真意切地央浼一番。 就在她左思右想间,楼梯响来脚步声。 戴万如下意识站起,就见戴缨一手捉裙,在几名丽婢的隨护中款登楼阶,上到二楼。 只见其莹白的脸上透著自然的红润,身上披著一件丰软的鹤氅,袖口镶著四指宽的银灰鼠毛。 人还是那个人,相较之前,却全然两样,差点叫她认不出,这便是高门世族滋养出的富丽从容態。 “我的儿,多少时日没见你了,莫不是去了陆家就把自家人给忘了?”戴万如玩笑似的说道。 戴缨做势就要给戴万如欠身,戴万如哪里敢受,正要扶她,戴缨却一个侧身,看似无意地避过了。 “姑母哪里的话,阿缨怎会忘了姑母一家,姑母待我的好,阿缨这辈子都记在心里,忘不了的。” 戴万如訕笑两声,戴缨坐下,从丫鬟手里接过暖炉,看了一眼对面,说道:“姑母坐。” 戴万如这才坐下。 “缨娘,你表兄下了牢狱,你不能见死不救……” 戴缨抬手止住:“何来的见死不救?表兄下了牢狱必是有错在先,按照律法,该是如何便是如何,姑母怎么求到我这里来?” 说罢就要起身,戴万如慌得抓住她,生怕她撂手不管,言语更加恳切:“从前是我的过错,可容儿对你怎样,阿缨,这个你该清楚。” 接著,戴万如也不再隱瞒,把先前谢容以亲事和罢官威胁她的事道了出来。 “姑母知道你向来是个有恩必报之人,我的错,一切都是我的错,同你表兄没有半分干係。” 戴缨这才缓缓坐下,就在戴万如以为她会应下时,她却陡调话头,说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珍姐儿年纪也不小了……” 第97章 触及他的逆鳞 谢府门前,轿輦落地,戴万如下轿,神魂不在,脚下一个没注意,整个人绊倒在地,蹭了两手灰,头簪松斜。 这若放在以前,身边跟著的下人少不得挨一通责骂,然而今日,她浑然未觉,一声不言语地从地上爬起,晃晃荡盪进了府门。 谢珍正坐在房里,试匣子里的首饰,心情不错地哼唱小曲儿。 毫无徵兆地一抬头,唬了一跳,发现门前立了一人,因是背著光,又太过突然,没看清,等看清时,一颗心仍跳得七上八下。 “母亲怎么不声不气地站在那里,叫女儿好一嚇呢。” 戴万如拖著步子,走进来,先看了眼谢珍面前的妆奩,又往她的脸上看去。 两眼微红,话未出口,泪珠先滚了下来。 谢珍这才赶紧放下手里的珠宝,问道:“母亲这是怎么了?” 说著,往她身上一打量,发现两手蹭破了,衣衫蓬了灰,腿膝处尤甚。 猛地站起,几步走到门外,大声喝问:“谁跟著夫人的?人也看顾不好?一个个倒是会吃,会顽,会躲懒……” “我儿,你来。”戴万如出声道。 谢珍急急走回,摊开戴万如的手,“呀”了一声:“女儿给你拿些膏子药来。” 戴万如一把拉住她,让她坐下:“珍儿,娘有件事同你商议。” 谢珍无所谓地“嗐”了一声,坐到戴万如对面,继续盘弄自己的首饰,嘴里说著:“这家里一向由母亲做主,怎么还跟女儿商议,母亲拿主意就是。” 就在谢珍的注意放在华丽的首饰上,戴万如的声音悠悠响起:“母亲给你找了一门亲。” 谢珍手上动作一顿,转头看向戴万如,呆怔后透出羞怯的期待。 “女儿还想多留在母亲身边两年,不想这么早嫁人……”接著就问,“定的哪家?” 戴万如面上又灰了一度,目光发直地看向谢珍,僵硬道:“王家……” “王家?”谢珍想了想,摸不出头绪,“哪个王家?” 戴万如又道:“你父亲的上司,员外郎家。” 谢珍点了点头,又觉著不对:“那王家几个適龄的公子似是已有婚配,还有一个年纪尚幼……” 不待谢珍说完,戴万如很是艰难地將她打断,声音发著颤:“是王老爷,王庆。” 房间骤然安静下来,接著,谢珍拿手放到戴万如的额上,扯出一抹笑:“母亲莫不是摔糊涂了。” 然而,戴万如什么也没说,那双几欲血红的眼眶,还有灰败的面色说明了一切。 谢珍霍地从凳上站起,因为起身太猛,身后的坐凳被带翻在地。 “疯了,疯了,你一定是疯了。” 谢珍先是自言自语地呢喃,那王庆多大年纪,家里还有妻室,母亲这是让她过去给王庆为妾?! 戴万如苦言劝说:“我儿,母亲这也是没办法,你不去王家,你哥哥出不来……” 戴缨没有把话挑明,可她听懂了,这一天终是来了,她在报復,以同样的方式报復回来…… 不见血,不要命,只是居高临下地无所谓地看著她挣扎,如同自己从前那样待她,现今掉了个儿。 她捨不得女儿,可又要救儿子,这个选择虽然很心痛,却並不难抉择。 谢珍听后,错乱地踱步驀地停下,隔著一段距离,大声道:“为了哥哥,就要把女儿推出去?哥哥的命是命,我的命就不是命了?” 戴万如心里本是愧疚的,可面对谢珍的嘶吼和不理解,她的气焰也涨了起来。 “你兄长日后要撑起整个谢家,你一女儿,总归要嫁出去的,叫我指望你不成?还有……” 戴万如看向桌上的珠宝匣,“你这个做妹妹的有没有心?你兄长下了牢狱,不说帮著想想办法,何曾有过一点担忧,全像个没事人一样,我怎的养出你这么个没心没肺的秧子。” 谢珍早被戴万如养得失了规矩,这会儿母女互骂,丝毫不留情面,直击要害。 但听谢珍轻呵,冷笑道:“如今表姐不在府里,母亲就要对付我了,难怪表姐情愿待在店里,也不愿回这个门,在你这里,何曾有过一星半点的亲情,连我这个做女儿的都算计,你就有心了?你就有心了?!” 话音刚落,戴万如將手边的珠链往地上一摜,狠声道:“你眼里还有无我这个母亲,我说一句,你回顶两句,好!好!从前是我太过惯纵,这次却由不得你。” 谢珍梗著脖,双手紧紧攥著,看著戴万如走出房门,往下交代。 “没我的吩咐,不许她踏出房门半步。” 谢珍奔向屋门时,房门已“砰”地关上,並开始落锁。 “放我出去,你们做什么?!” “让我出去!” “母亲!你不能这样对女儿,你不能这样……娘……” 戴万如没有理会身后的哭吼,儘管她的心在滴血,可眼下的首要任务是把儿子从狱中救出,別的她管不了。 …… 戴缨回了陆府,从簸箕里拿起那双貂绒护膝,上好的银灰细软皮毛,已缝製好了,待晚间她便拿出来,叫陆铭章试试。 心里这么想著,却又呆住,空下来,戴万如为了救谢容,一定会牺牲掉谢珍。 之后谢珍就会进入王家,如此一来,不仅毁了谢珍的一辈子,也折磨了戴万如。 戴万如心疼谢珍吗,肯定会心疼,生养了一场,然而她余生的折磨不是来自对女儿的疼惜,而是谢珍墮落为妾后反噬於她的那股力量。 戴万如是高傲的,掐尖要强的,虚荣到一种病態的地步,它们同她的生命並行。 自己女儿给老头为妾,只这一条,她一辈子就完了。 所有的依撑顷刻瓦解,並会在漫长的余生中,在洪水一般的嘲讽中,由著那股反噬不停地折磨她,那些她已经拥有的,和盼望中的脸面、地位,燃烧殆尽。 当一个人最在意的东西,被踩在脚下,贱入泥尘,那么活著,便是痛苦,活著就是地狱。 戴缨怔怔地想著,院子里来了人,脚步欢蹦著来,进了屋室。 “姐姐——” 这一声,把戴缨心头迷濛的灰雾立马驱散,看向来人。 一身宝蓝色夹袄长衫,外面套个圆领坎肩,衣缘处镶著毛绒,脚蹬一双翘头长靴,头戴一顶貂尾帽,不是小陆崇却又是谁。 戴缨招手道:“快来,快来。” 小陆崇爬到窗榻上,坐到戴缨对面,取下头上的绒帽丟给身边的丫头。 “我早想来看你,祖母管著,不让我往外跑。” 戴缨笑著点头:“这会儿怎么来了?” “她今儿出去了,去城外的寺庙烧香,我也不能老让她管,现在也就是我父亲没回,待我父亲回了,一切都好了。” 陆崇一面说,一面拿起簸箕里的护膝,翻来覆去地把看。 “这是护膝?” “是。”戴缨回道。 陆崇又问:“给谁的,给我大伯的么?” 戴缨点头。 “那我的呢?我父亲的呢?姐姐没给我们做?”小陆崇好奇地问道。 戴缨笑了,就势问道:“自然要给你做的,只是我这手脚忒慢,做完你大伯的,就给你做了,来,叫我丈量丈量。” 小陆崇立马站起,戴缨隔著小案几抻指大概比量了一下:“下一个就给你做。” “那我父亲的呢,上次他给你做了狐袖,姐姐也给他回做个罢。” 小陆崇欢乐地说道,他听嬤嬤说,父亲马上就要回了,所以特別开心。 还有一桩开心的事,就是姐姐重回陆府,虽说不是来行鹿轩,可只要在陆府,他又可以来找她。 戴缨笑著没有回答。 陆溪儿那日告诉她,若是她小叔回来,兄弟二人有的一场闹。 她先时还想著,虽说陆铭川行事疏狂,但陆铭章是个静穆的脾性,再怎么闹,也闹不起来。 可陆溪儿告诉她,她大伯是现在转了性,从前的脾气厉害著,她小叔不过是面上看著狂而已。 接著,陆溪儿讲述过往,戴缨听了个清楚,看了个明白,陆铭章这人狠绝起来可以对自己下手,苦苦练就的功夫说费就费,半点不犹豫,更无一丝后悔。 他连自己的老子都赶出了府门,还有什么是他做不出来的。 他那样的人,如一支永不回头的箭,只破空向前,绝不眷恋过往。 思及此,戴缨心头驀地一震,若有一日,她触及了他的逆鳞,做了无可挽回之事……只怕在他那里,再无转圜的余地了。 “姐姐,你想什么呢?”小陆崇拿手在戴缨面前晃了晃。 正巧七月走了进来,笑道:“哥儿,叫错了,要叫姨娘。” 小陆崇不理会,仍是问戴缨:“姐姐,我祖母去寺庙要住好长时日,待过年才回,我在你这屋里用饭好不好?” 戴缨回笑道:“怎么不好?晚些时候,我们在院里烤肉吃,一会儿你把你的姐姐们叫来,人越多越热闹。” 陆崇听说,喜得欢叫出声,也不坐了,下了榻就往其他几个院跑去。 午后,阳光正好,铺了一地的金光。 下人们欢欢喜喜將烤肉架支到院中,又是切肉,又是备料,相互间笑闹著。 陆意儿一面同陆溪儿说著话,一面悄不声儿地打量戴缨。 这位戴姨娘她从前是见过的,青山寺时,她立在母亲姚氏身侧,看著立在堂间孤零零的戴缨,脸上带著微笑,心甘情愿地解除她同谢家的婚契。 她周围环伺著即將结亲的两家人,而她,就是一颗孤立无援,被排挤在外的沙石。 这才多久,一扭转,她竟成了他们陆家人。 就在陆意儿思忖间,院外传报,她大伯回了…… 第98章 不安分的挑逗 陆铭章一进院子,就见介於棚架和小拱桥边的空地,摆了几个烤肉架,下人们围在旁边切肉的切肉,备料的备料,起炭火的起炭火。 对面的香木架下,四季青的藤蔓在和煦的风中翻动,光影从叶隙穿过,洒到棚架中,落到棚架下的人的头身上。 那里坐了几个陆家小辈,在他们中间,一女子正笑吟吟地说著什么。 得知他回了,转过头,看向他,先是怔了怔,接著站起身,走了来。 “大爷今儿回得早。”戴缨没料到陆铭章回得这样早,大多时候,他都是天微暗才回。 陆铭章笑著回了一句:“今日躲懒。” 香木架下的几个陆家小辈走了来,一一行礼见过。 “去罢,不必拘著。”陆铭章頷首道。 虽有他这句话,陆溪儿、陆意儿还有其他几个小辈多少有些拘谨。 陆铭章看了戴缨一眼,然后回了主屋。 陆铭章回了,戴缨肯定要隨侍在他身侧的,於是也跟著进了主屋,穿过落地罩,入到里间,替他更下朝袍,换上一件雪青色的家常软衣。 “那些野味叫他们醃製过了,烤出来味道应是不错的,大人一会儿尝尝?” 陆铭章將她替自己理衣的手轻轻握住,戴缨脸上稍稍一红,见他看著自己,似有话说。 “大人有话说?” 陆铭章看著那一双清灵的眼,停了两息,说道:“没什么,我留在这里,他们不自在,一会儿去上房陪老夫人。” 戴缨便没在意:“好,待野味烤出来,我叫下人送过去。” 陆铭章“嗯”了一声,低下头,微凉的唇在她前额碰了碰,转身出去了。 戴缨没有立刻出去,而是坐到妆奩前,待镜中人脸上的红晕淡去后,方出屋室。 因著陆铭章的离开,院里又重新恢復了热闹,野味已摆至烤架,肉香滋滋冒出,原本坐在香棚架下的陆溪儿等人,被这香气诱得走到烤炉边。 “来,来,且叫我也试一试。”陆溪儿捋起衣袖,从丫鬟手里接过烤肉的兜子,试著在炭炉上翻烤。 结果没杵两下,一阵风来,她避闪不及,烟气扑了满脸,肉也不管了,跑到一边俯身咳嗽,又抽出帕子拭眼泪。 闹得一眾人大笑起来。 “溪姐儿,你这是烤肉还是烤自己呢?” 又一人说道:“什么烤肉,分明是燻肉。” 陆溪儿一口劲缓不过来,还是戴缨倒了一盏给她清嗓,才说出话。 “你们一个个就笑罢……”刚说出口,又一阵风来,换了方向,毫无徵兆地扑向笑得正欢的几个陆家小辈,呛了满满一大口。 结果笑声变成了剧烈的咳嗽声,狼狈地四散跑开。 戴缨和陆溪儿先是一怔,忍不住笑出声,陆溪儿笑得伏到戴缨肩上,什么叫现世报,这就是了。 小陆崇在不远处揉著眼,叫喊道:“快,快,我要洗眼,熏得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戴缨赶紧让人打了热水来,亲身给小陆崇把脸洗乾净,又搽了香膏。 陆溪儿、陆意儿等几个陆家小辈也都各自在丫鬟的伺候下,净面净手。 一盏茶的工夫,肉烤出来了,戴缨让七月用食盒装了,送去了上房。 接著丫鬟婆子们又烤出了些,院子里的主子、僕从们才开始闹著吃喝起来。 肉香盈满口,酒香飘满院。 …… 彼边,陆老夫人正坐著同儿子閒话,石榴笑著打帘进来,手里提著一个三屉食盒。 “一方居送来的,说是才烤出来,特意拿来给老夫人和大爷尝尝,若是吃著好,再送来。” 陆老夫人先是怔了怔,在她印象里,一方居就跟自家儿子一样,生人勿近,適才听说几个小辈在那里烤肉,还有些没迴转过来。 这屋里有了贴心人,真就有了不一样的气象。 “快拿来,咱们也跟著沾香边,尝一尝。”陆老夫人说道。 石榴净过手,將温盒里的碗碟取出,分摆,布让。 只见那肉切得並不很精细,有大有小,有细有薄,然而,刚一取出,天然的肉香就勾得人口中生津。 陆老夫人尝了一块,觉著不错,又多食了两块。 “母亲喝些热茶,压压油腥。”陆铭章奉上一盏热茶,怕她吃多了不克化。 陆老夫人接过茶盏,呷了两口:“你也尝一尝。” 陆铭章执筷,拈了一小块放入口中,慢慢咽入,然后示意石榴:“拿下去,你们分用了。” 石榴应是,收起碗碟,清了桌面,退了出去。 待人退下后,陆老夫人接过先前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陆铭章呷了一口香茶,再不紧不慢地放下,说道:“还早,三儿年后才回。” 陆老夫人一听,就知他根本没想好应对,不然不会这样说。 “不论年后回还是年前回,缨丫头原是他要求娶的,叫他回来,我看你如何自圆其说。” 陆铭章笑了笑:“不必圆,照实了说。” 陆老夫人一噎,嘆了口气:“罢了,罢了,你这孩子一贯主意大,我操心也是无用。” 不知不觉到了傍晚时分,陆铭章从上房出来,回一方居时,天色已暗。 此时,院里已收拾乾净,点上灯笼。 陆铭章举步进屋,就见戴缨坐在外间的半榻上,穿著一件蜜色的寢衣,半湿的乌髮散在身后,垂鬈於榻间。 似是没觉察到他的靠近,不知在低头鼓捣什么。 “在做什么?” 戴缨惊转过头,见是陆铭章,举起手里的物什:“我给大人缝製的护膝,一会儿你试试?” 陆铭章点了点头,目光没在护膝上停留太久,很快移到她的面上:“我一会儿有话同你说。” 说著,转身去了沐间,丫鬟送沐洗用具和更换衣物进去。 戴缨收回眼,没由来的,心里突然起了一丝忐忑,下午他回来,她替他更衣时就觉著他有话。 思忖间,沐里响起水声哗啦,过了一会儿,又是衣料窸窣,接著陆铭章走了出来,丫鬟们將沐间收拾乾净,退出了屋室。 此时屋里只他二人。 他走到窗榻边,坐到她的对面,看似无意地拿起簸箕里的护膝,开口道:“你今日见了谢家夫人?” “大人如何知晓?”戴缨眉头微微蹙起,“监视我?” “我没那么閒。”陆铭章继而又问,“你不仅见了戴万如,还暗示她,以谢珍换谢容,是也不是?” 这些话是她同戴万如私下的交谈,並无外人在场,陆铭章如何知晓? 其实这事,还真不是陆铭章有意探知,而是戴万如救子心切,急吼吼跑到王家,向王夫人一通“真情实意”的剥白,倒把王夫人唬了一跳,以为她魔怔了。 结果王夫人转头告诉了自家老爷,那王庆听罢,身上瞬间暴汗,一刻不敢耽搁,让人递了一张帖给陆铭章。 先是殷勤表诚,结尾委婉表示,自己年事已高,此生再无纳妾打算。 陆铭章看过后,再一想,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有没有这回事?”陆铭章再问。 戴缨不再隱瞒,直言道:“是,没错,我让她把谢珍许给王庆为妾。” 陆铭章点了点头,又问:“然后呢?” “只要她把谢珍送进王家,像当初对我那样,我就帮她,救她儿子出狱。” 当然这还不算完,戴万如以为这就是她的报復,不会想到这只是个引子。 陆铭章平静地看著她,道了一句:“你打算如何救谢容?” 戴缨將目光瞥向窗户,並不说话,面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陆铭章低下眼,看向簸箕里的护膝,静了好一会儿,这份沉浸在两人间蔓延,陆铭章再次开口。 “你根本没想过救他。” 这丫头所做的一切,不过是为戴万如精心编织的一场骗局。 先假意给出希望,允诺以谢珍换谢容不死,待到那妇人耗尽所有、眾叛亲离之际,她再亲手將这希望砸碎,让她明白,自己从头至尾,都只是被玩弄於股掌的笑话。 冷眼看戴万如挣扎,如同当初戴万如对她那样。 “我把你从不堪的境地捞出,就是想你好好的,你却仍同他们纠扯不清。” 戴缨一怔,陆铭章看向她的眼神……斥责?痛惜?还是失望?她分辨不清。 陆铭章又道:“我望你活出自己的样子,为何仍要转身?你如今所为,与你那姑母有何分別?仇是报了,却永远摆脱不了她的烙印。” 说罢,陆铭章看向对面的人儿,见她半掩於衣袖下的手紧紧攥起,低著眼,纤长的眼睫颤著,知道她在极力忍耐。 戴缨一撇嘴,从陆铭章手里夺过护膝,白给他做了,你清高,你是大人,我是小人。 “若有人如此对大人,大人能放下么?” 陆铭章没有多想,直言道:“不能。” 戴缨抬起眼,疑惑地看向他,这算什么,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陆铭章无奈地嘆了一息,继续说道:“知道你什么地方最吸引我么?” 戴缨怔了怔,一扫刚才的低郁,心道,什么地方吸引你?左不过这副还算新鲜的皮囊。 遂带上不正经的娇慵顽色,绕过小几,倚到他的身侧,拿自己温软的身子偎著他,声音柔款道:“大人说说看,究竟哪一处……入了大眼的青眼?” 不待陆铭章回答,她那双不安分的手,便已探入他的绢衫之內,轻柔地抚弄。 “大人若不说……阿缨便自己寻了……” 第99章 她有了身孕 前一世,戴缨困於方宅之內,成日没別的,重心全在谢容身上,她弃了铺子的营生,弃了自己的喜好,一心想著怎样討好他。 这討好二字,无非体现在两方面,白天和夜里。 白天,他的日常起居由她细心料理,夜里,她曲尽其趣,迎合他,侍奉,只为討得他独一份的宠爱和欢心。 是以,相较於陆铭章而言,风月一事,她比他的道行深太多。 陆铭章这人,生於高门大户,自小被灌输了一套完整的君子准则,文武兼修,行止有度,仿佛一张早已铺好的画卷,到了一定年纪,收用丫头,通晓人事,再之后就该婚配,娶妻生子。 这是一个高门世宦子弟的正经大道。 然,在他十一二岁时出了变故,离了家,流於民间,没人知道他是怎么过来的。 即使戴缨那晚特意问过,他也只是轻描淡写地敷衍了几句。 初时,就戴缨想来,陆铭章虽无妻妾,可房里该是有人的,譬如通房,暖床婢,怎能真做到一身清净。 然而,当她和他初次相交的那一瞬,她那会儿有些不適,他微带痛苦的压抑传达给了她,她就知道了,这人真是头一次。 当时,各自身上起了汗,疼痛中彼此契合得更紧密。 陆铭章处事老到,城府深,心性更是诡譎难测,可面对戴缨的姣媚迎合,他就有些招架不住。 他一本正经地问她,知不知道自己看上她哪一点,戴缨偏不正经回答,像根藤蔓一样,缠上他,还把一双微凉的手舒到他衣里。 在她顽皮的指下,他的脸一点点变红。 他將她的手从衣里捉出,声音略带不快:“莫要胡闹!” 她知道他这人肃恪,怕冒犯太过,反弄巧成拙惹他生厌,遂依言將手从他的软衣退出,经这么一闹,二人都忘了刚才的话。 戴缨拿过护膝,问道:“大人试试?” 陆铭章点了点头。 她便俯身將护膝给他戴上:“如何?” 陆铭章屈起腿,再伸直,温声道:“甚好,难为你费心。” 接著,她將护膝取下,陆铭章正待起身,却被她扯住衣袖,眼中含笑,睨了一眼窗下的半榻,问道:“真不打算在这处试试?” 陆铭章轻笑一声,端正的坐姿,倏忽一变,屈起腿,隨意地坐著,一双眼覷向她,戴缨也不羞躲,慵倦地半枕著小几,尽他饱看。 儘管他面上努力冷待,眼底也是安静的蓝调,可她从他眼中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欲热,她倦懒的软款样,让他无法移眼,在这一方屋室內,他是真实的,没有对外的偽装。 陆铭章一点点压近她,两手支在桌沿,將她困於自己怀中,眼皮微微压下,没有看她,声音喑哑:“转过去。” 戴缨呆了呆,在她没反应过来时,他已將她翻过身,压伏到案几上,他一手探入她层叠的裙裾,指尖勾住了裤儿系带,作势欲扯。 戴缨浑身一颤慄,央討道:“別……” 陆铭章俯就到她的身后,於她耳边低声:“我见你这样想,遂如你所愿,怎的又叫『別』?” 灯亮著,一屋通明,戴缨咬唇,羞得满面通红。 一室的羞情如水一般微微荡漾,正在此时,房门被敲响,下人的声音从外响起。 “爷,三衙那边的信报。” 戴缨未及反应,臀上便挨了一记带著惩戒意味的轻拍。 陆铭章瞧著她这模样,方才主动撩拨的是她,此刻知羞退缩的也是她,平白搅得人心绪不寧。 “我去前面,你先歇息。”陆铭章披了一件大氅,出了屋室。 夜里,不知几更天时,戴缨感到身侧的异动,而后被拥进一片温热中,耳廓落下一捻温吻,仍如头一夜那样温柔。 也是奇了,这一方居的床榻同她特別合洽,除开头两晚不好睡,之后便睡得香酣,这在从前未有过。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戴万如那方无路可走,王家不收人,谢珍在屋里闹得要死要活,不是上吊就是绝食。 华四锦二楼…… “缨娘,我已照你说的做了,只是王家不收人,姑母也没办法。” 此时的戴万如在戴缨面前,哪还有从前的盛气凌人,唯有满面的苦求。 戴缨轻嘆一声:“看您说的,哪能真让珍姐嫁给那王家老爷,再怎么样,她也是我的表妹,连著血脉哩,阿缨不过隨口一句玩笑,姑母就当真了。” “那你可愿在陆相面前言语两句,饶过你表兄?”戴万如此时心里没有別的,只有救儿子。 “姑母怎的越活越回去,这话可不兴乱说,什么叫饶过表兄,分明是表兄有错在先,按律法惩处。” 戴万如连连称“是”。 接著,戴缨又道:“表兄一事,我已向大人提过,可您该知道,我这身份也就是伺候人的,说的话没分量,没办法……” 前一刻,戴万如说王家不收人,她也没办法,后一刻,戴缨就把这话原路还了回去。 直到这个时候,戴万如才发现自己被戏耍了,噌地站起,气得浑身打颤。 “你……你……” 使出全力,竟是一句话道不出,喉管发出破碎的气音。 戴缨跟著站起,看著濒临崩溃的戴万如,一字一句说道:“阿缨真心劝姑母一句,放弃罢,没用的,您的挣扎只能让你稍作喘息,却不能撼动这世道的铁律章程,说说看,你能么?” 这些话,这些话……戴万如脸上的肉抖著,肌肉线条诡异地僵化,身子撑著桌面晃了晃,两眼一黑,一头栽倒,最后是被抬回谢家的。 …… 这日,陆铭章回得早,仍是先去了书房,戴缨下午出了一趟府门,同他前后脚地回,经过外院时,听小廝说他回了,便想著往书房走一走。 正走在通往书房的小径上,前方岔路口转出一人,神色慌乱,一股脑儿地往书房衝去。 “那人怎么看著像陆家大姑娘?”归雁从旁说道。 “不是像,就是她。”戴缨又道,“走,去看看。” 此时天色未暗,天边霞光铺陈。 主僕二人轻著脚步,行到院墙影里,探目看去。 “安叔,我要见我父亲。”陆婉儿说著就要登上台阶。 长安却伸手拦住:“大姑娘莫让小人难做,家主在书房理事,若想见他,该知道规矩。”接著又道,“还有,大姑娘如今禁足,没有家主命令,怎的跑出来了。” 说罢,就要叫人带陆婉儿下去。 戴缨立在墙影下,就在她以为陆婉儿会依著性子跋扈无理时,想不到的一幕发生了。 她跪了下来,就那么直直地跪在了阶上,长安连连侧身过。 陆婉儿以头触地,声音哽在喉头:“父亲,饶过谢郎罢。” 说著,狠狠往地上磕去,骨肉同砖石碰撞的闷响声,连立在院外的戴缨都听见了。 接著陆婉儿抬头,再一声:“求父亲抬手,求父亲抬手,求父亲抬手——给谢郎一条活路!” 三声,一声比一声高,接著又一连三次以额撞地,每一下都如同铁锤在敲打著骨头。 戴缨眼中看著,耳中听著,整个人隱沉於墙脚。 那墙壁是白色的,墙沿生了青色的斑痕,薄薄的一面青白墙,墙那边是女子欢喜雀跃的声音。 “快去前面看看,大爷回了没?” 接著丫鬟喜鹊的声音响起:“才看过一回,让婢子歇歇脚罢。” 陆婉儿嗔怪道:“叫你去就去,哪里就那么多话,若是大爷回了,你腿脚放快些,来告诉我,好让厨房摆饭。” 叫喜鹊的丫鬟应下了,又顛顛地往院外跑去。 戴缨在青白墙另一端立著,墙那边,来自那位陆家千金的盼语,她在等她的夫君,而自己也在等夫君。 她们等的是同一人。 不同的是,她没有盼到那人,而自己盼到了。 谢容进了她的院子,小院热闹起来,厨房也热起来,烟气从烟囱升起,变得浓郁。 她將谢容迎进暖屋,耳中却注意著墙那边的动静,其实是听不清的,可不知怎的,陆婉儿的声音就在她耳边。 “爷还没回?” “娘子,爷去了戴姨娘的院子。” 陆婉儿的声音低了些:“哦。”接著又道,“那把桌面收了罢,灯也熄了……” “娘子,就是大爷不来,你也该多少吃些。” “不吃了,收了。” 再一日…… “爷回了么?”陆婉儿的声调仍是期盼的。 “娘子,爷去了那边……” “把桌面清了罢。” 一日又一日,那清亮长著翅膀的声音终於跌落:“不等了,把院门上锁罢。” 再之后,墙那边的灯笼不再亮起,不像有人居住,天亮时,它跟著亮起,天黑后,它隨之黑下来。 而自己这方小院总是热热闹闹。 没多久……她有了身孕…… 第100章 已失清白之身 过往种种,那些被戴缨忽略的细节,一点点清晰起来。 院中陆婉儿的哭喊声仍在继续:“父亲,女儿给你磕头了,饶过谢郎。” 然而,任陆婉儿如何以额撞地,几欲泣血,那扇房门依旧纹丝不动。 就在戴缨以为她会放弃时,陆婉儿蹣跚膝行至台阶上,跪於门前,双掌发狠般拍向门板,扯著已然沙哑的嗓子,声音里带著赌上所有尊严与未来的疯狂,悽厉哭喊。 “女儿不孝!不知廉耻!未备六礼,已失清白之身!” 这一声如同惊雷平地起,院里院外的人可全听到了。 聪明的只恨自己在现场,想把眼睛挖了,耳朵剁了,憨蠢的,想著接下来的时日有了谈资。 终於,在这一声石破天惊的嘶吼中,房门开了。 陆铭章立於门前,低著眼,睨向地上的女儿,“啪”的扬手狠狠给了一巴掌,將陆婉儿直接打翻在地,但听他的声音冷冷传来。 “要脸不要?” 陆婉儿被人搀扶下去,仍是禁足,但戴缨知道,陆婉儿自毁式的一句话,把局面扭转。 谢容不用死了,谢家同陆家的亲事板上钉钉,用不了多久,便会提上议程。 其实,就戴缨来看,陆婉儿嫁入谢家,她该高兴,因为她知道,那並不是一个好归宿,她本该抱著看戏的姿態的。 可这会儿却高兴不起来,不是恨,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塞在心头。 天黑后,陆铭章回了一方居,两人同往常一样,用罢饭,沐过身,早早入到榻间…… 陆铭章入到帐里,戴缨並未睡去,而是靠坐於榻上,做著针线活计。 “给我做的?”陆铭章问道。 戴缨垂著颈儿,摇了摇头。 “给谁的?”陆铭章又问。 戴缨抬起眼看向陆铭章,又低下:“反正不是给大人做的。” 陆铭章往她手里看了几眼,肯定道:“给崇儿的。” 戴缨“嗯”了一声之后就没別的话了。 她以为他至少会同她提一提有关谢家的事,然而,什么都没有,经此一闹,陆婉儿必要嫁入谢家,那么谢家同陆家自此联亲。 陆铭章只有帮扶谢家的道理,不会再有任何打压。 別看他对自己现在好言好语,在戴缨看来,那不过是他对自己没有腻烦,而她,还能点燃他身体的热度。 若她再对谢家不利,他对自己可就不是现在这样好说话了。 一边是女儿,一边是侍妾,男人是分得清孰轻孰重的。 不知怎的,她倒有些想试试,如果她触碰他的逆鳞,探一探他的底线,他会怎样,好像她还从未见他动怒过。 那夜陆铭章对她说的话,她也有想过,是否愿意成为戴万如第二,將她对自己的伤害,以同样的程度,甚至加倍地报復回去。 她想了又想,想了又想,答案是,愿意。 心里的这口气总要出,而陆铭章当时必是看出了她眼底的执著和倔强,只是可惜,中间陆婉儿横出一脚。 戴缨是个顺应时俗之人,既然眼下不能將戴万如怎样,她先將这事放到一边,把心思重新放到生意上。 陆婉儿同谢容成亲的日子定了,听陆老夫人说,本该在年后的,不显仓促,可年后事情太多,最重要的一件,便是罗扶国使臣年后来大衍议事。 届时,作为枢密使的陆铭章必是忙碌得抽不开身,是以,陆婉儿的亲事定在了年前。 那么,接下来就是备六礼走章程。 不管陆婉儿先前闹得如何不像样,她的亲事,陆家不会含糊,再加上几近年关,闔府上下不可谓之不热闹喜庆。 她在上房侍奉老夫人时,陆婉儿来请安,老夫人言语责备,可还是看得出来,对陆婉儿发自內心地关心,盼望著她好。 因著婚礼筹备,府里时常能看到谢家人往来。 这一日,戴缨同二房、三房的两位夫人正陪同老夫人玩牌,旁边还有陆溪儿和陆意儿凑趣,下人通传,谢家夫人前来拜见。 “快將人迎进来。”陆老夫人说道。 二房的何氏同三房的姚氏相互看了眼,按说这个当口,她们该说些打趣的喜庆话,可陆婉儿同谢家的亲事有些不同,拿捏不好分寸,便成了嘲讽,所以乾脆闭嘴不言。 戴万如富丽光鲜地在丫鬟环护中走进陆家上房,见了老夫人先是道了一声万福。 “谢家夫人快坐,不必多礼。”陆老夫人说道。 戴万如告了座,下人们上茶,接下来,便是相互间客气地说道,其间戴万如偶拿眼睛瞟向戴缨。 而戴缨自然也打量著戴万如。 鬢间多了些银丝,脸上却是容光焕发,一双眼格外的亮,看著比从前更年轻。 然而,再一细看,发现了不对,她那嘴角是往下扯的,割裂得不对称,难道是上次晕厥的后遗症? 戴万如的那双亮眼,在看向她时,亮得嚇人,戴缨因侍立於陆老夫人身侧,位势高出一阶,回看向戴万如的眼神是低睨著。 在这欢闹的屋室里,有二房的夫人,三房的夫人,还有陆家小辈们,又有一大屋的丫鬟婆子们,好不热闹的气氛。 可就是这样欢乐的气氛里,她和戴万如二人,恨不能杀了彼此,那些欢声笑语都是虚浮的,只有她二人的恨意是真。 戴万如坐了一会儿,同陆老夫人商討了婚庆等事宜,没有多待,起身告辞了。 陆老夫人也有些疲乏,屋中人行过礼,退了下去。 就在戴缨出了上房,往一方居去时,一个声音从后叫住她,回头去看,正是前一步离开的戴万如…… 第101章 瘫了! 只见她挥开身边的丫头,缓缓走来,看著戴缨的眼,笑著执起她手,在戴缨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满含关心地道:“在陆府一切可好?” “自然是好的。”戴缨回答道。 戴万如点了点头,一双微冷的手在戴缨手背又拍了拍,嘴里连说了两个“好”。 戴缨猛地反抓住她的手,死死抓住,露出一口白牙:“姑母呢?最近可好?” 戴万如脸色骤变,想將手从戴缨手里抽出,却发现她的力道极大,挣了两挣,皮笑肉不笑道:“我自然也好。” 戴缨点了点头,掌下用力,將戴万如往前一带,俯到她耳边,低声道:“姑母也要好好的……”停了一下,又道,“千万別乐极生悲……” 戴万如用力將手抽出,脸上哪还有半点喜色,一张脸发白髮青,简直恨不能把戴缨的骨头一点点啃噬再啐出。 她所露出来的欢喜皆是偽装,儿子入狱后,陆婉儿被禁足,她没了办法求到戴缨面前。 为了救儿子,她豁出所有,按戴缨说的做了,而戴缨不过是在戏耍她。 结果,谢山同她夫妻离心,谢珍同她母女结仇,谢容从狱中出来,对她的態度更是不冷不热。 她成了整个家的罪人,没人待见她。 於是,她把这一切归咎於戴缨,因她在陆铭章耳边攛掇,搅乱了陆、谢两家的亲事,之后谢容下了牢狱,必也是因她而起。 他们谢家有此一劫和她脱不离关係。 戴万如这一狠气,不知是不是戴缨的错觉,感觉她的嘴角更歪斜了。 次日,一个消息如同焦雷一般从天而降,劈得她半日回不过神。 戴缨带著丫头正欲出一方居,往府外去,恰巧碰到前来寻她的陆溪儿和陆意儿。 “你去哪儿?”陆溪儿问道。 “我……”不待戴缨开口说完,陆溪儿拉著她回了主屋,“不管什么事,先放一放,有件天大的噩耗告诉你。” “天大的……噩耗?” 戴缨请她二人坐下,让下人们看茶,又问:“发生了何事?”对於陆溪儿的话,她並不太当回事,这丫头说话多少有些不著调。 谁知陆溪儿接下来说道:“谢家夫人,你姑母!瘫了!” 戴缨怕自己听错,复述道:“谢家夫人?我姑母?瘫了?” 说罢,看向一旁年纪更小的陆意儿,打算从她那里得到一个回答。 陆意儿见戴缨望向自己,接口道:“是呢,真真是愁人,也不知怎的,昨儿还来咱们家呢,怎的一夜过去,人就瘫了。” 陆溪儿嘖嘖两声:“当真是命不好,那谢家兄长才从牢里出来,昨儿还盼著,欢喜著,家中添喜,唉,有句话怎么说来著『乐极生悲』” “也不能这么说,婉儿总还是要嫁过去的,谢家夫人落成这个样子,她做儿媳的,一进府就要接管家计,还要料理婆母起居,並不轻鬆。”陆意儿言语中透著担忧。 戴缨全没注意她二人后来说什么,在確认戴万如真的瘫了后,嘆了一声。 “呀!这可真是天大的噩耗,怎么就瘫了呢?” 陆溪儿和陆意儿看向戴缨,不知是不是看错了,怎么觉著她似是在笑。 陆意儿压低声,说道:“其实昨儿我就觉著有些不对,当时还奇怪来著,想是身体不適,已有先兆,估摸著又受了什么刺激,人就瘫了。” 三人又说了些別的,坐了一会儿,陆家姊妹离去。 天將暗时,陆铭章回来,照往常那样,厨房开始摆饭,饭间,戴缨试问道:“听说,我姑母瘫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 “这可真是……一件悲伤的事……”戴缨慨然道。 陆铭章无奈地回看过去:“把你那嘴角压一压。” 说罢,就见戴缨放下碗筷,碎步走到窗边,將半掩的窗户推得更开,合十双手,不知嘴里嘰噥著什么。 “你念什么呢?” 戴缨放下双手,关上窗,再次走回,说道:“一定是我娘在保佑我。” 陆铭章摇了摇头,那谢家夫人因心火暴甚,火上行於脑,向上冲逆,扰乱头部清窍,这才致使瘫了大半边身子。 多半就是由这丫头气的,她还不自知般谢她那过世的娘亲。 过了三两日,戴缨带著丫头乘马车走了一趟谢府。 归雁將戴缨搀扶下车,门子见了,赶紧迎人,又著人往里报知。 一路往里行去,展眼看,同戴缨在时似是没区別,可给人的感觉却空落,压沉,不像一个即將筹办婚庆的人家。 这门亲乃陆家和谢家,然而,两家呈现的况景却截然不同。 陆婉儿沉在陆府欢庆的氛围里,不知她清不清楚,自己將嫁到一个什么样的环境里。 陆铭章作为父亲,了解自己的女儿,本欲给她铺一条更为轻鬆的后半生,可她自己不要,这也许就是从小命好,一直活在无忧中,不知磋磨造就的。 那日她在书房跪求陆铭章的一幕,不得不说,那一刻,戴缨真被她的决绝震住了。 一开口便拿自身清白做赌注,全不留一点退路。 “表姑娘来了——”一个细亮的声音,带著笑意响起。 戴缨循声去看,就见一个银红夹袄长衫的女子笑著走来,那面容看上去,既红润又鲜亮。 这女子是谢山的小妾,叫水杏的,她见过几面。 两人相互见过礼,戴缨问道:“姑母身体如何了?我来看望看望。” 水杏哀戚地嘆了一声,引著她往里去:“夫人如今身子不好,下不得榻,每日请大夫来看治,又是扎针,又是吃药的,遭了不少罪,从前夫人最是心疼表姑娘,你能来看她,她必是欢喜的。” 戴缨没再说什么,隨著水杏往里行去。 刚行到上房院子前,隔得有一段距离,就见院里拐出一人,身后跟了三五个丫头,只肖一眼,她便认出那人是谢珍。 头上簪著大大小小的珠翠,衣著同水杏一样的鲜亮,脚步轻快地往她院子的方向去了。 水杏瞥了一眼戴缨,解释道:“珍姐儿孝顺她母亲,每日都来看一回,陪著说说话。” 戴缨点了点头,没有多想,戴万如病了,谢珍这个做女儿的床前尽孝也是合该。 接著,两人进了上房的院子,拾级而上,还未行到臥房,先就闻到一股浓腥的药味。 进了里屋,四周墙上的窗扇全闭,光线不能照进来,昏暗的,却又不至於暗到晚间时分点蜡烛。 让人不愿在这里久待。 水杏又瞥了戴缨一眼,做出一番解释:“大夫特意嘱咐,如今天气寒冷,怕血脉受刺激,致使痉挛不畅通,不能隨意开窗,所以夫人这间房不可通风。” “姨娘有心了。”戴缨说道。 水杏嘴角带起一抹弧度,引戴缨走到帷屏前:“表姑娘进去罢,夫人就在里面……” 第102章 陆铭川归来 戴缨绕过帷屏,最先看见的不是榻上的戴万如,而是满地的汤水和著碎瓷片。 见了眼前这一幕,戴缨暗忖,看来谢珍这个做女儿的陪侍並不尽心吶。 就在戴缨出神间,一声哧哧响起,转头看去,比屋室更暗的榻上,一个人影靠坐著,侧著头,睁著一双晶亮的眼,斜瞪著她。 戴万如身上穿了一件白綾衫,衣襟被汤水浸黄,嘴歪眼斜地靠坐在床头,不知是在笑还是什么表情,她如今这个样子,戴缨反倒看不出她的喜怒。 她走到榻边,坐下,將手放到戴万如的手背上,轻轻地拍了拍,如同当初她“好言”劝解自己那样。 “阿缨特来看望姑母。” 戴万如口齿不清地说道:“你……如愿了……” 戴缨微笑道:“姑母就別关心我了,先把身子养好,表兄的婚事还需您这个当家主母操持呢。” 戴缨说罢,又亲切地拍了拍戴万如的手背,戴万如的身子並不是完全不能动,经过扎针,手臂还是可以自如活动的。 她狠狠攥住戴缨的手,好似有很多话要说,却又像沫子一般扑漫到嘴边,捂住了。 自认为手上很大的劲道,戴缨只稍稍使力,她的手就像散了架一般地鬆开。 戴缨没有久坐,看了戴万如眼下的样子,只说了这么几句,便起身离开了。 出了臥房,那水杏迎上来,请戴缨在外间坐下,让下人们看茶,上茶点。 “表姑娘在陆家一向可好?先前妾身时常在老爷面前说,表姑娘难得的出挑人才,听说那会儿夫人有意將您许给王家,妾还惋惜来著,有意在老爷跟前为姑娘不平两句,却……” 水杏说到这里“嗐”了一声,“看我这张嘴,都这会儿了,还说这些做什么。” 戴缨端起茶盏,以茶盖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缓声道:“如今姑母这个样子,实在叫人担心,过些时候就要行婚嫁之礼了,女方又是咱们陆家的大姑娘,自小金尊玉贵的娇养著,不论是吃的还是用的,哪一样不是顶好的?” 水杏从旁认真听著,嘴里应是。 戴缨看了看四围,接著又道:“迎亲那日,这府中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哪一样不需要精心置办,不说长远,起码那一日得应付过去,既是叫陆家看得过去,也长自家脸面不是?” “正是这个话呢。”水杏答道。 “陆家大爷那是什么人,又是何等的身份,届时不知多少贵人受邀前来,一应客宴招待,还有新人的各项礼数,万不可出半点差池,多少双眼睛看著,这可不是玩笑。” 水杏接过话头:“这府里如今,表姑娘也见了,夫人臥床不起,没个能操持的,只能由妾身不知深浅的料理,这都还好说,只是……” “姨娘是个能干人,如今我表兄的亲事,还得劳你操办,有什么但说无妨。” “按说呢,容哥儿结亲,夫人做母亲的该露脸,受儿子儿媳一拜,只是夫人这个模样……”水杏说到这里嘆了一声,“叫人难办呢。” 戴缨放下手里的茶盏,拿帕子拭了拭嘴,轻慢慢地说道:“结亲是喜事,更是两家体面攸关的大事,高堂之上,眾宾瞩目,姑母如今病中憔悴,只怕於礼数虽全,於她身心却是耗损,不若让姑母安心静养,方是真正的周全与孝顺。” 接著又是恍然一声笑:“看我在这里多嘴多舌,这事哪由得了我一个小辈说了算,如何做到既全了礼数,又不失体统,端看主事之人如何权衡了。” 水杏听后笑著连连应是。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话,戴缨起身告辞。 夜里,水杏伺候谢山更衣时,將戴缨白天的话道了出来。 “她真这么说的?”谢山问道。 “这等话妾身哪敢假传,表姑娘如今是陆相的枕边人,她的话可不就代表陆相的话么。” 水杏替谢山更衣毕,又体贴地引他坐到外间,给他松乏肩颈,顺道睃谢山的面色。 容哥儿的婚庆事宜,里外皆由她操办,她是小妾,坐不得高堂却也不想戴万如这个瘫子捡现成。 那表姑娘从前被戴万如千方百计地折辱,心里必是恨极了她,那谢珍呢,本就是个没心没肺的,再加上戴万如差点把她送王家为妾,母女情已断。 谢容这个做儿子的在得知他离京乃是父母有意为之,一回来,表妹成了別家妾侍不说,又是免差遣,又是下牢狱,性子越发阴鷙。 谢山听说觉著在理。 “既是如此,那日主母之位空悬著罢。” 水杏立於谢山身后,眼中掩下笑意,应了一声“是”。 陆婉儿亲事临近时,本该年后回的陆铭川,提前回了…… 冬日的清晨,空气冷冽,吹打在人的皮肤上,像极细的刀片,刺啦啦地生疼。 一府衙前,整列了一支几十来人的禁卫,队中停当了一辆阔大的马车。 此时,府衙走出几名武將扮相之人,其中一人对中间一年轻男子说道:“已近年关,陆都虞何不就留此地过年,也好让在下略尽地主之谊。” 中间那年轻男人,高长个头,身形匀健,皮肤是武將的蜜色,著一身银灰貂皮大氅,眼珠很黑。 这年轻男人正是离京外办,於三衙步军司任都虞候的陆铭川。 “多谢张大人盛情,只是家中有急,不得不著紧赶回。”陆铭川举拳道。 地方官员也不再相留,一路送至城门外,直至人远去后,方回。 行了一程,人马停下,陆铭川从马车下来,招手让副將牵一匹快马来。 “我先回,你押队缓行。”陆铭川说道。 副將劝道:“大人,这时节天寒地冻,打马赶路太过熬人,朔风能把人吞了……” 不及副將说完,陆铭川已翻身上马,拉起巾罩,护著口鼻,说道:“先行一步。” 陆铭川离京外办,因心里惦著京都的人和事,提前交了差遣,一路扬鞭,星夜往京都赶去。 终於,不知多少赶了多少个日夜,冻得双手生了疮,总算看到了京都城门…… 第103章 她和大伯住一起 进城后,陆铭川没有先回陆府,而是径直去了绸缎庄,翻身下马,进了店中,见秦二立在柜檯后。 “你们东家呢?”陆铭川將马鞭丟到一边,“快拿杯热茶来,让我暖暖。” 秦二看著眼前的陆铭川,一时间没回过神,半晌才开口:“陆三爷?” 陆铭川笑道:“掌柜的这是怎么了?见我跟见了鬼似的。” 秦二没说什么,赶紧让店伙计倒热茶来,並请人入內。 陆铭川捧起热茶,吹了吹白热的烟气,呷了两口,待身子回暖些,问道:“你们东家呢?” 秦二作为城南绸缎庄的掌柜,知道得比旁人多点,这陆二爷有段时日常来店里,一来店里就为寻他们东家,离京前还让传信。 明眼人一看,就知他对女东家有意。 陆铭川见秦二发怔,笑问道:“掌柜的怎么瞧著魂不守舍?” 秦二迴转过来,说道:“三爷略坐坐,我前面还有事,先去一会儿。” 然而,不等他转身,陆铭川將他扯回:“我问你话呢,答了再走。” “什……什么……” 陆铭川把杯里的茶又吹了吹,垂著眼,语调变慢:“你们东家呢?” 秦二知道这位爷並不好糊弄,於是说道:“东家……她在陆府……” 陆铭川先是一怔,后是一喜,以为戴缨重新客居於自家,想他离开时,许了娶她为妻,结果事情没著落,害得她离开。 他本欲再想办法同母亲斡旋,总归会有路子解决,谁知一份差遣下来,不得不离京外办。 临行前,他让人转了一封信於她,让她再等等,他一定兑现承诺。 眼下回来,听说她又回了自家,心里光顾著欢喜,没做多想,遂不再多问,离了店,翻身上马而去。 秦二跟到店外,望著陆铭川离开的背影,訥訥道:“麻烦大了……” 陆铭川一回府里,先去上房,得知陆老夫人去了后园,於是转身又去了自家母亲的桂兰院,曹老夫人也不在,说是去了城外寺庙祈福,还未归。 遂先回了自己的行鹿轩,一路风尘,打算先沐洗更衣,再去揽月居寻戴缨。 做下人的並不敢多言,只遵照吩咐办事,替主子备热水和换洗的衣物。 小陆崇一进院子听说自家父亲回了,跑进屋,见帷屏后人影晃动,於是进到里间,就见父亲正在丫鬟的伺候下更衣。 “爹爹几时回的?”陆崇绕著父亲转了一圈。 陆铭川心情很好地说道:“刚回,你做什么去了?” “我刚从姐姐那里回来。” 更衣毕,丫鬟欲替陆铭川烘乾湿发,他却等不及,只拿一根簪子將半湿半乾的头髮綰起,拉著儿子往外走。 “我们去哪儿?”陆崇仰头问道。 陆铭川抱起儿子:“跟爹再去一趟姐姐那里,好不好?” 小陆崇点头应下。 父子二人一路行去,走至一岔路口,当陆铭川待要左转时,陆崇一手环著父亲的颈,扬手指向另一边。 “错了,错了,走这边。” 陆铭川看了看左右,確定自己没走错,揽月居该是左转。 “臭小子,几时学会撒谎了,揽月居不往左走,难不成往右走?” 陆崇摇头道:“揽月居往左走,可一方居该往前走,父亲往一方居去。” “我们先找你戴家姐姐,去揽月居。”陆铭川抱著儿子,抬脚往左转。 小陆崇蹬了蹬腿,“哎呀”一声:“姐姐不在揽月居,在一方居哩!” 陆铭川脚步猛地一顿,问道:“她在一方居?” “是,姐姐住在一方居,现在和大伯住一起。”小陆崇自顾自地说道,“二姐姐还说,让我以后莫开口闭口叫姐姐,该叫姨娘,或是小婶婶……” …… 这个时节,天黑得早,陆铭章回来时,天已完全黑下来,行过整阔的前院,过了仪门,又走了一小程,穿过一道月洞门。 然而过了月洞门没走几步,脚步停了下来,长安错步上前,立於陆铭章身前,盯著暗处。 夜光和著不远处发毛的灯光,把周围密密匝匝的灌木映成黑黢黢的剪影。 长安看著隱於灌木旁的人影,笑道:“三爷几时回的?” 一声毕,那黑色的人影从树影中分离,一步一步上前,走到亮处,露出一副生冷的面目。 陆铭川没理长安,而是朝陆铭章走来。 陆铭章双手端在袖笼中,一脸默然地看著他靠近。 然而,就在陆铭川再上前一步时,长安的剑锋直指向前:“三爷留步,长安认人,长安的剑可不认人。” 习武之人的本能,对危险的感知,远比言语更快。 陆铭川似是没听到长安的威胁,继续上前,不及迈出下一步,只看到一个闪影掠过,他整个人就倒飞了出去,重重地砸在地上。 “三爷最好收一收你那气息,否则长安可不会让你靠近阿郎。” 陆铭川艰难地从地上爬起,立直了身,吐出一口血沫,擦了擦嘴角,笑一声,继续逼近。 长安將右足微微后撤,就要起势,陆铭章的声音平平响起:“退开,让他上前。” 长安先是一怔,应命敛下剑锋,退到一边,一双眼紧紧盯著陆铭川。 然而真当长安退下,陆铭川走了几步后,不再逼近,立在那里咬著腮帮,双拳紧握地垂在身侧。 陆铭章瞥了他一眼,折过步子,往一个方向行去,陆铭川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行到书房。 院中人全部退下,唯有长安留於屋外。 陆铭章进屋后,褪下身上的鹤氅,露出里面的紫色朝服,从始至终没正眼看陆铭川。 陆铭川急了,上前一步质问:“她人呢?” 陆铭章走到矮几后,屈腿坐下,因门子在陆铭章进府时,便已提前往里报知,是以,下人们往屋中的小炉备了银炭,壶里烧了热水。 陆铭章拿手挨近壶身,隔著一点距离探了探温度,还不够烫,而后看向不远处陆铭川。 “杵在那做什么,过来。” 第104章 正妻之礼 陆铭川將自家兄长的举动看在眼里,眼睛落在小炉的茶壶上,他总觉著兄长刚才试水温的动作,是为了水滚沸后泼自己。 陆铭川仍立在那里不动,哪怕他一身拳脚,可对自家兄长就是有种天生的畏惧。 陆铭章见他不动,低下眼,再次开口语气已有些不耐烦:“要问话就过来坐下说,若是没话,就滚出去。” 陆铭川心道,理亏的不是自己,於是走到矮案后,盘腿坐下。 “大哥好手段,故意把我支离京都的罢?” 陆铭章並不迴避,直言道:“是。” “大哥不觉得此手段太过卑鄙么?”陆铭川因情绪不平,身子稍稍前倾质问道。 陆铭章倒没因陆铭川的不客气生恼,不去回答自己卑不卑鄙,反是问道:“我问你,你如实回答,就算我不调你离开,你打算怎么娶她过门,在我不阻拦的前提下。” “这个不用大哥操心,小弟自有办法。” 陆铭章似是听到什么好笑的话,问:“你有办法?你做任何事从来都是我给你兜底,你有什么办法?” “『有办法』三字,是糊弄自己还是糊弄她?”陆铭章又问。 陆铭川沉吟片刻,说道:“我会说服我母亲。” 陆铭章顺著他的话“嗯”了一声,再问:“先不说能否说服你母亲,谢家夫人那里,你打算如何徵得她同意?那妇人將她许给王庆为妾,你待如何?” 不用陆铭川回答,因为陆铭章知道陆铭川根本没想过那么远,继续道:“我来替你想办法,她姑母不同意,你可修书一封寄往平谷,给她父亲,徵得她父亲的同意,这个方法如何?” 陆铭川点头:“想必兄长就是用这个办法得到人?” “不错,我能用的办法,换你却不行。” 陆铭川一声冷笑:“为何?” “因为在你向平谷修书前,我会先去一封信,告诉戴万昌,我要纳她为妾。” 正在此时,茶壶的水“咕嚕咕嚕”沸响,腾出白色的水汽,模糊了陆铭章的面目。 陆铭川的声音在这串水声咕嚕中沉沉响起:“大哥说过不会阻拦。” “我这不是阻拦,各凭本事罢了。”陆铭章说道。 陆铭川静了半晌不语,终於再次开口:“大哥问了我那么些话,我可否也问大哥一个问题?” 陆铭章將炉上的茶壶提起,给自己倒了一盏,很是坦然地面对陆铭川的问题。 “问来。” “什么时候?大哥什么时候上心的?” 陆铭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话,而是说了一句:“我结识她比你早。” 陆铭川静著没有任何表情,突然捂脸笑出声:“大哥为何不直言『上心』,却避重就轻说『结识』?你只是相中了她,並未多么入心,对你而言,她不过是你算无遗策日常的一个小玩意,小弟说得可对?” 陆铭章不语,静听著。 “看来我说对了,適才大哥一番言辞,面面俱到,小弟自愧不如……然,这些举措於大哥而言不过动动嘴皮,並不耗费心力,换言之……” 陆铭川字斟句酌道,“那丫头於你而言,唾手可得,真让大哥如我一般,拼尽全力,只怕大哥对她也是可有可无的態度罢?” 陆铭章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往外看去,呼出一口团雾:“拼尽全力?” 第105章 愿不愿跟他走 戴缨没去前面,也没隨陆家女眷聚於偏室,而是去了后园,上了凌云阁。 看著热闹的迎亲队伍至,再看著他们远去,就这么坐至天暗,她缓缓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下界的华灯初上,下了阁楼。 陆婉儿的婚嫁办得有些仓促,不过总算顺利完成,这场婚礼后没多久,很快到了除夕夜,陆家设下丰富的家宴,族人再聚一堂,共度除夕。 陆铭章仍往宫中赴宴,府中的家宴自然就落下了。 家宴毕,戴缨回了一方居,因在席间饮了酒,脑子又晕又乏,坐於半榻,支著头,眯了一会儿,醒来时发现陆铭章仍未归,朝外叫了归雁,问了时辰,已是夜深。 “备热水罢。” “娘子不等大人了?”归雁问道。 戴缨摇了摇头。 归雁出了屋室,让院中下人们往沐间送水。 皇宫…… 宫灯高掛,华廷富靡,歌舞不绝,廷间百官列坐於案后,与帝王同庆新年。 身为太后的赵映安先行离席,百官起身恭送,没过一会儿,大宫监荣禄走到陆铭章身侧,不知低声说了什么,陆铭章点了点头。 待到宫宴结束,百官散去,陆铭章在宫人的引领下往皇宫內院行去。 宫人们提灯在前引路,陆铭章行於后,他的周围环护著殿前卫,这些殿前卫属三衙之一,亦是陆铭章的兵。 相较於皇命,他们实际听令於陆铭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好书上 101 看书网,.??????超靠谱 】 只是陆铭章不愿做到那个份上,否则,禁廷自如来去对他来说再容易不过。 先时是整阔的宫道,接著转过几道岔口,到了一殿前,禁卫背身,侍立看守。 “大人请移步。”荣禄躬身道。 陆铭章頷首,撩起衣摆,拾级而上。 赵映安早已於殿內沐身更衣,专候陆铭章到来。 “我想你在席间定是没吃好,特意让膳房另置了酒菜。” 陆铭章垂下眼,並不出声。 赵映安笑著起身,走到陆铭章身侧,就要执起他的手,却被陆铭章往旁边一让。 “太后召臣前来,臣不得不来,若是无事,微臣便退下了。”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 赵映安几步上前,丟开身份,不顾不管地从后抱住他。 “晏清,我都这样低姿態了,你就不能留下来陪陪我?”接著,明亮的丽眸滚下泪珠,濡湿了陆铭章后背的衣衫。 陆铭章转过身,抬起手,拈住赵映安的下巴,低下眼,从她的脸上一寸一寸睃过。 那指尖的温度让赵映安身体欣喜地颤慄,微微仰著脖,看向对面的男子。 她同他本有婚约,这婚约自小就定下了,赵家同陆家从前联过亲,两家人一直有往来。 他二人自小就玩在一处,小小的年纪,也没有男女之防,那会儿伙伴们玩过家家,组个小小的家,他当爹爹,她当娘。 他们还会假模假样地学种菜、种瓜果。 小小的他问她:“映安,你喜欢吃什么瓜果?” 她咯咯笑道:“晏哥儿,我喜欢吃葡萄,但我不喜欢葡萄籽,以后你给我剔了葡萄籽,我只吃肉,好不好?” 他当时说了什么,他说:“那可难伺候,我还不会种葡萄,等我把葡萄种起来,再说罢。” 再大一些后,知道事了,她知道自己日后要嫁他的,本该是这样,不出几年,待她长成,就嫁他为妻。 然而,在他十多岁时,被陆家逐出家门,离京前,他来找过她,问她愿不愿跟他一起走。 她怔住了,立於阶上,看著阶下脸色灰白的他,不知是没休息好还是怎的,他的眼下浮著青痕。 看上去十分不好。 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少年,问一个与他同龄的少女,愿不愿一同流浪,答案显而易见。 再后来,过了几年,他重归陆家,而她已同別人定了亲。 赵映安回过神来,就要往陆铭章怀里靠去,然而他一手钳住她的下巴,將她推离。 这一时,她才看清,他的眼波没有丝毫起伏,只有殿中灯火映照的一点流光。 陆铭章收回手,退出一步,收起恭敛姿態,脸上透出不耐,问道:“我为何要留下来陪你?” 接著,又道:“映安……” 赵映安因他这一声称呼,眼中又回了一点光亮,然而却听他说道。 “你如今身为大衍太后,就不再单单是一个柔弱女子,深宫高墙之內,不该存半分妄念,更不该囿於往日私情,当摒弃女儿之態,担起母仪天下的重任……” 听了陆铭章大公无私的言辞,赵映安笑出了声,惨惨的笑动,眼珠滚落,湿满脸颊。 “摒弃女儿之態?” 赵映安拿手將脸上的泪珠拭净,眼睛比刚才更加清亮,但听她说道:“我若不呢,我若非要强你所难呢,今夜我偏不放你走,你待如何?” 说罢,似是想到什么,“还是说……捨不得你新纳的小妾独守空房?” 陆铭章压下眼皮,復缓缓抬眼,直直看向对面,往前走了一步,语气逼人:“她不过就是一侍妾,从前你做的事我不同你计较,你若再执意相逼……” 陆铭章把声音压得更低,“大衍不能没有皇帝,不是不能没有太后,届时,休怪某以微末之躯拼个玉石俱焚。” 说罢,转身离开了。 赵映安僵在那里,差点站立不住,下唇在不知觉中被咬出了血,阿晏,无论你言语再绝情,你心里终究放不下我,你抹不去,永远也抹不去…… 陆铭章回府时,已是夜深露重,戴缨先时等了一会儿,后来实在耐不住,便先睡。 好在他在这方面从不要求她,不止一次说,若他晚归,她可先行歇息。 她的睡眠一向浅,同陆铭章共榻后,有些改善,再加上今日饮了酒,便睡得沉了些。 等身后贴上一具温热带著潮气的身体时,才朦朧转醒,回身去看。 “大人几时回的……” 第106章 失落风雪夜 陆铭章拿下巴蹭了蹭戴缨的肩窝,说道:“回了有一会儿,怕惊醒你,便在侧屋沐了身才过来。”说著问道,“今儿喝酒了?” 戴缨转过身,埋在陆铭章的怀里“唔”了一声:“都喝,我便陪著喝了几盅,这会儿头还闷呢。” 陆铭章稍稍欠起身:“我在宫宴上未吃好,你再陪我吃些?” 戴缨很想点头,可她实在是有些困了,便闭著眼没应声,陆铭章见她困得厉害,不再多说什么,跟著一起睡去。 过年期间接连下了几日大雪,城外的雪甚至没到了小腿,城中路面清过,可行人,行车。 因著大雪阻路,秦家兄弟没回平谷,留於京中,戴缨叫他二人过两日把铺子的伙计们聚在一起,也不去酒楼,专请灶婆子,就在店中置办几桌席面。 “陈左还没找你么?”戴缨问秦二。 秦二摇了摇头,仍是那句话:“不曾来过,我让人上门找过,敲了门,也无人应。” 戴缨点了点头,叫秦二去了。 待秦二走后,归雁开口道:“娘子,阿左哥不会有事罢,要不婢子明日走一趟陈家?” 戴缨点了点头:“明日我们去一趟陈家。” 她也有些放心不下,还有一份愧疚,陈左替绸缎庄出头才惹得麻烦。 归雁应下。 次日,归雁让人备下马车,主僕二人乘著马车去了陈家,路面积雪太厚,到了城外,马车便有些不好走,顛簸倒还在其次,主要是车轮打滑。 到了村口,主僕二人下了马车,两个小廝隨在身后,往陈家行去。 归雁上前敲门,没人应,又大力拍响,仍是无人应。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娘子,这院里没人。” 戴缨看了一眼旁边几户,说道:“去问问。” 归雁便走到旁边一户,敲响房门,没过一会儿,院里传来响动,伴著人声:“来啦——” 是一个妇人开的门,看到门外几人时,呆了呆,最后目光定在戴缨身上。 “哟——这不是华四锦的女东家么,快,快,进来坐。” 妇人一面说,一面把院门大开,迎戴缨等人进院。 “嫂子认得我?”戴缨往院中走去。 妇人道:“你来过几回,上次陈左被捉进去那回,你来看鳶娘,我就在一旁。”说到这里妇人低嘆了一声,又扬起语调,往门里叫了一声,“当家的,家里来客了。” 及至这会儿,戴缨才发现,妇人是个跛脚。 屋里出来一个粗布麻衣的中年汉子,看了戴缨等人,客气地笑了笑,然后转身进了屋,待戴缨等人入到堂屋,那汉子用盘子盛了些零嘴出来。 这时有两个小儿女跑出来,离戴缨远远的,脸上冻得红红的,睁著明亮的眼看著戴缨。 戴缨笑问道:“这是嫂家子的?” “是呢。”妇人笑道,“大的五岁,小的那个三岁。” 接著,走到自家小儿女身边,推了推,快去叫人。 两个小儿扭捏不前,只是微微低著头,拿眼好奇地瞅著戴缨,先是忍不住看她的脸,然后又打量她毛茸茸的衣裳。 戴缨从归雁手里接过荷包,取出两颗金珠,说道:“来。” 两个小儿仍不前,可又想看看那位美娘子手里拿得什么,大一点的胆子大些,近到跟前,戴缨將金珠放到小儿手里。 “拿去玩。”戴缨说道。 妇人见了,惊得忙上前推让:“不成,不成,哪里使得。” 戴缨止住妇人的话头,再让小的那个上前,同样塞了一颗金珠。 “给他们的礼,嫂子就別推了。” 妇人连连道谢,这位漂亮的女东家看上去很喜欢孩子,於是让孩子们给她拜了拜,之后汉子带小儿出了院子。 “女东家是来问陈左兄弟的罢?”妇人开口道。 戴缨点了点头:“自打鳶娘走后,我们就没再见过他,有些放心不下,特来看看,他如今不住这里了?” 妇人嘆了一声:“別说你们,就是我们这些邻舍也见不著他。”停了一下,又道,“没走,人还住在这儿。” “那他……”戴缨好奇,人还住在这儿,却见不到人。 “鳶娘走后,他总不理人,村人同他打招呼,问他去哪里,他也不回话,天不亮就出门,常常深夜才回,一整夜不回也是有的。”妇人说道,“后来有一次我当家的无意撞见了,他原是去了后山,在鳶娘的墓边修了个草屋,常住在那哩。” 这样冷的天,一个草屋能抵什么。 妇人引著戴缨等人往后山行去,走到山口,妇人往里指:“我这腿脚进不去,娘子饶恕,只需沿著这条路往里去,就可看到了。” 戴缨点了点头,说是后山,只是相对村落的位置而言,並不是山路,但是有积雪,越往里去积雪越厚。 “娘子,还是別再往前了,叫个小廝进去把人叫出来。”归雁搀扶著戴缨说道。 戴缨展眼往前探看,点了点头。 於是,遣了一个小廝往里寻人,戴缨和归雁还有另一个小廝退回到山口。 天色阴沉,虽是下午,却像要入夜一般。 终於,在盼等中,山道出现两个人影,一前一后行来。 前面那人正是派出去的小廝,后面跟著的那人,面目黝黑,方面阔额,不是陈左却又是谁。 等人走近了,戴缨在陈左面上睃了一眼,倒还好,不像她以为的那样没个人形。 戴缨没说別的,只是简单地问了句:“后日店里摆几桌酒席,秦掌事聚了眾伙计,你去不去?” 说著,也不等陈左答话,在归雁的搀扶中往回村的路行去。 陈左紧跟在后面。 戴缨走到村口,马车停在那里,此时天已完全暗了下来,她不能再多待,就在踩凳上马车时,陈左的声音响起。 “我去。” 戴缨进到车里,一个“好”字隔帘传来。 马车启行,缓缓往村外驶去。 天色越来越暗,风很大,颳得车身都在晃荡似的,归雁在车里替戴缨换上乾爽的鞋袜,又拿出薄衾护住她的下半身。 一阵风来,车帘被风颳起,几点冰星飘打到脸上,戴缨伸手摸了摸,揭起车帘往外看去,先是扑来寒气,刮著皮肉,才只午后,天却变得如同夜里,四野茫茫,人烟寥寥。 小廝的声音从帘外传来:“姨娘,又开始落雪了。” 归雁將戴缨身上的薄衾拉了拉:“娘子闭眼歇歇,有婢子守著,一会儿就到了。” 戴缨点了点头,闭上眼。 不知行了多大会儿,马车遽停,猝不及防之下,戴缨的身子往前一倾,险些摔出去,归雁撩起车帘,往外问询。 “发生了何事?!” 第107章 姨娘还未归来 小廝答道:“前面聚了些人,不知怎的,姨娘和雁姑娘坐坐,小的前去探看。” 过了一会儿,那小廝回来,说话声夹著呼呼的风声:“姨娘,前面石板桥断了,无法通行,想是天气太过严寒,冻裂了。” 他们来时经过的石桥,来时还好好的,想不到塌陷了。 戴缨揭开窗帘,往前探看一眼,桥边滯了许多同样赶路之人。 “没有其他的路了?”戴缨问道。 “小的刚才问过,这是最近的回城路,若是绕道而行,有好远,等赶到城下,怕是城门都下钥了。” 这可难办,不绕行,过不了河,绕行的话,又进不了城。 石板桥塌陷,一时半会儿修不好,这条路指定不成了,只能绕行,等到了城门口再说罢。 “绕行。”戴缨吩咐道。 小廝应下,坐上车辕,马车再次启行。 谁知雪越下越大,两个小廝眼睛被糊得看不清明,身上的蓑衣没一会儿积满了雪。 …… 七月叫下人们掛上灯笼,然后撑伞走到院前,见小廝跑来,不等他到跟前,便扬声问:“可有消息了?” 小廝摇手道:“没,还未回。” 这一次,七月盼等之人不是陆铭章,而是戴缨,白日她带著小廝乘车出行,这会儿仍未归。 “再去,再去,人回了报於我。”七月说道。 那小廝一个折身,又往府外跑去。 陆铭章回府时已是掌灯时分,轿舆直接抬到一方居的阶下。 长安从旁撑伞,引陆铭章下轿,刚站定,正欲往屋里去,七月从院外行来,因走得太急,脚下一滑,身子晃了晃,差点跌跤。 “爷,姨娘还未归来。”七月的声音透著惶急。 陆铭章眉头一皱:“出门前有无说去哪里?” 七月摇头道:“带了两个小廝和归雁一齐出门。” 陆铭章走回屋室,坐到桌边,冷沉著。 七月进到屋里,见家主不慌不忙地倒了一杯茶水,刚刚端起又放下,然后站起身再次走到门首下,听他吩咐道:“派人去绸缎庄,把掌事的找来。” 秦家兄弟住店里,一个住城东,一个住城南。 天气冷,外面下著大雪,秦二睡前给自己筛了一壶酒,吃了两盅,正待睡下,楼下响起“啪啪”的敲门声。 他不待理会,不管什么人,不管什么事,这个时候,他决计不会披衣下楼开门。 就是天大的事也等明日再说,心里这么想著,就要倒头睡下,谁知刚沾枕头,拍门声再次响起,震得楼板都在颤抖。 他若再不下去开门,下一刻店门都要被破开似的。 “来啦——来啦——”秦二披了大袄,提上夹棉裤,下了楼,在楼道噔噔声中,敲门声仍在响著。 “大夜里,不叫人好睡,待我看看哪个龟儿子半夜敲……” 秦二嘴里骂骂咧咧,走到店门前,抽下门閂,呼啦一下將门打开。 刚要张口骂,被风灌了一嘴,也幸亏有这一兜风,叫他闭嘴的同时看清了敲门之人。 一个身著银甲的武將,这一身泛著寒光的甲冑在都城没人不认识,是禁卫。 店门外的火光把周围的雪映成了红色,像要烧著一般。 这些威整的禁军中,一人披著皮毛斗篷乘於马上,秦二立马认出了那张隱於兜帽下的脸,那位陆大人,而他身边的马上是陆家三爷,陆铭川。 这二位爷身上已落了薄薄一层雪沫。 陆铭章原本吩咐,让人將秦二带到他面前问话,之后想了想,还是他亲自走一趟更省时。 秦二还在怔愣时,被禁卫推了一把:“去,到大人跟前回话。” 回过神来,秦二忙不迭地走到陆家大爷的马下,他才一靠近,就听声音压下来。 “你们东家白日可有来过?”陆铭章问道。 秦二赶紧回道:“回大人的话,东家今日不曾来过店里。” “昨日她传知你到陆府,说了什么?” 戴缨的日常很简单,不是在府里就是在绸缎庄,而她的主要事体也来自这两方,要么忙陆府事宜,要么料理绸缎庄的琐碎。 昨日秦二到府里来过一趟,所以陆铭章径直问出关要。 秦二听后,一五一十地回道:“东家传小人前去,问陈左有无来过店里,小人回说『没有』,而后东家又说让小人过两日召集店里的伙计,说是过年了,叫大傢伙在店里聚一聚,摆几桌席面,热闹热闹。” 陆铭章听后沉吟片刻,转头对陆铭川道:“速速带人走一趟陈家村。” 陆铭川应诺,引了一彪人马,扬鞭往城外奔去。 长安勒马上前,说道:“雪越发大了,人已派了出去,阿郎回府等消息罢。” 一语毕,见家主稍稍沉吟一瞬,一声驾呵,扬鞭拍马往城外奔去。 夜里的风雪越来越大,沙粒一样打在脸上,陆铭章没有缓速,好几次马蹄打滑,差点滚落马鞍,斗篷的兜帽早已滑到脑后,除了兜风,没別的作用。 陆铭川带人先一步到了断桥边,见自家兄长隨后赶到,驱马上前,说道:“桥断了,想是人阻在了那边。” 陆铭章翻身下马,接过禁卫手里的火把,火在风中跳跃,被风力拉扯得忽明忽灭,他踏著没脛的雪,往前走几步,看向河那头,黑浑中,影影绰绰不可名状。 “除了这条路,可有別的路?” 此时一名副將指向另一侧:“回大人的话,这边有条野路,可绕至彼边,路远,不常通人。” 陆铭章擎著火把吩咐道:“带一支人马沿路探看。” 不及副將领命,一个人影已拍马而去,眾人去看,正是陆相之弟,在步军司任都虞候的陆铭川。 副將隨后带人跟上。 长安看了一眼家主,眼中儘是担忧:“阿郎,你的身体……要不还是先回……” 对於习武之人,功力相当於“卫气”,而散功是將一座精心搭建的高楼强行轰塌,阿郎儿时的散功之举,因著年纪小,不至於元气大伤,却让他的身体比常人更加畏寒…… 第108章 滚烫的深情 这样的风雪天,他如何顶得住。 陆铭章不发一言,仍是纵马往前,远远地跟著前方探看的军兵。 …… 戴缨本打算让小廝绕道前行,路远没什么,只要能赶赴城门,呈陆府的名帖,进城不难。 然而人算不如天算,雪势太大,儼有下一整夜的趋势,再加上这条道路不常通人,积雪甚厚,致使车轮陷进雪坑,无法前行。 戴缨缩在毛绒大衣里,朝指尖哈著热气,咽了一口冰凉的津唾,哆嗦道:“让他二人进来避一避。” 归雁应是,把大衣拢紧,兜上绒帽,揭开车帘,朝外叫了一声:“两位院公在哪里?” 朔风呼呼刮著,夜光融著雪光,可看清周围的大概。 马车的半边轮子歪陷,前面的雪地像是新鲜的豆腐,好看,不好走。 旁边的灌木比人还高,筛减了风雪。 灌木的黑影下隨风传来人声,断断续续:“姐姐快进车里去,我们避守在杂丛里。” “姨娘叫你们到车里避风雪。”只说了这么两句,归雁已灌了满口风。 “不可,不可,小的们守在这里就好,快些掩住车帘。” 归雁只好撤下车帘,退回到车內,搓了搓手:“不愿进来呢。” 戴缨没再说什么,归雁挨过去,环上她:“家主一定会派人来找,娘子且再忍忍。” 戴缨点了点。 一时间安静下来,只有风雪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鼓鼓的风雪声中掺入了一点异响。 像有什么落在雪上,再去听,是积雪被踩实的声音。 两个小廝的声音在车外响起:“人来啦,人来啦——这里——” 接著,动静越来越大,踏雪声越来越聚拢。 一个声音从纷杂的碎雪声中衝出,奔到马车前,掀开车帘。 戴缨冷哆嗦,缩著身,眯眼去看,那人背著光,只能看得一个身形,观不清眉眼。 熟悉的身形让她欣喜,她没想到陆铭章会亲自来找。 “大人——” 这一声,叫车前的身影一怔,因为陆铭川知道,“大人”两个字专属於他大哥,戴缨不这样称呼他,她叫他三爷。 他该提醒她,自己是谁,可他没有,这一瞬间的迟疑,她已扑到自己怀里。 戴缨两眼发热,因为身体冷,泪儿便在眶中发烫。 可当她一抬眼,看见远处行来的一人一马,滚烫的热泪便成了凝成了风中的雪粒子。 马上之人正好也望向她,低低的一眼,叫她浑身一激灵,陆铭章在马上,那她抱著的人…… 在这一份混乱中,她快速调整好,不顾一切地奔下马车,在围拢的烈烈火把中,深一脚浅一脚往那一人一马悠荡蹣跚,好像隨时会被风雪拂落的飞蛾。 戴缨瞅准时机,在离陆铭章不近不远之地,非常应景地跌了一跤,这一跤跌得很有水准,脸没著地,仍是好看的,双手撑在雪地里,眼中噙著泪儿。 “大人——” 这一声,是深情,是柔弱,是满满的求生欲…… 陆铭章眼底的沉幽因著那一跤,骤然散了,翻身下马,解下自己的大衣,將人扶起,再围得严严实实。 此时马车已推拉出来,陆铭川立在不远处看著眼前的一幕,这一幕便是他和她因缘的缩影,她明明扑向的是他,最后却归宿在了兄长的怀里。 “积雪太深了,只怕马车行不得前路。”陆铭章说道。 皮毛间的余温让戴缨身体暖和了些,丰软的大衣下,露出两只清亮的眼,眼里没別人,只陆铭章一人。 正是这样的眼神,让陆铭章將她更加环紧。 他將她抱上马背,长安勒马上前,把自己的披肩献出,这个天气,他耐得住,阿郎却不行。 就这么,马车搁置於野外,一行人顶著风雪,纵马离开。 回了陆府,下人们赶紧备上热水,戴缨在侧屋浸沐,陆铭章在主屋浸沐。 戴缨的身体打小就好,得益於杨三娘对女儿精细地照顾。 当她沐洗毕,更换了乾净的衣物后,从沐间出来,身体很快回暖了。不过孔嬤嬤细心,早在外间的半榻铺上厚软的衾被,里面还塞了几个暖炉。 归雁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牛乳羹来:“爷叫厨房专给娘子备的。” 戴缨窝在被中,双手接过:“这里不用你,你下去好好歇息。” 归雁应下,正待出去时,又被叫住,“对了,那两个小廝,明日你寻一寻,多给些赏钱,幸有他们护著。” “是。” 归雁应声去了。 戴缨饮过热羹,再起身下榻,孔嬤嬤拿了厚软的披肩给她围严实,一前一后出了屋…… 雪仍在下著,一大朵一大朵地飘落,並没有变小,奇怪的是在这四围高大的宅院里,没了风力,不同於郊野的凶悍,变得温柔静謐,把时间都拉长了。 七月守在主屋门首下,见了戴缨,將她迎进去,刚一进屋,迎面扑来一轰热气。 “爷还在沐间,姨娘想不想吃些什么,婢子让厨房端了来。”七月给戴缨解下大衣。 戴缨想了想,说道:“问过大人了?” “是。”七月应下去了,“爷让婢子问姨娘。” “夜深了,免了罢。” 七月应诺退到门外。 螺鈿帷屏內传出一点点似有如无的水声,像是人浸在热水里,没有动。 戴缨趿鞋下榻,走到帷屏外,试问道:“大人可要妾身进来伺候?” 里面没有回声,只是一点点微盪的水音。 “叫丫鬟进来伺候。”陆铭章的声音和著水汽传来。 戴缨折身走到门边,叫了三两个丫头进来伺候,自己则回到榻上,窝进被中。 陆铭章在外间烘乾了发才进里间。 丫鬟们收拾了沐房,將床头的蜡烛换过,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戴缨心里是开心的,是真的开心,她想过陆铭章遣人找她,却没想到他会亲身前来。 那样冷的天,他怎么想的呢。 “大人。”戴缨轻唤了一声。 陆铭章“嗯”了一声,不知是有些困了,还是什么原因,腔子清软倦慵。 “大人怎么亲自去找我?” 同陆铭章不同,戴缨的声调兴兴然,带著不可抑的欢劲,一面说,一面拉起他的手。 也是这一时,她才发现,陆铭章的手仍是冷的…… 第109章 唇齿间的冰凉 她心底一慌,探手到他额上,还好,温凉的,没有发热,她將他微凉的手,放到自己温热的肚腹上:“我给大人暖暖。” 陆铭章浅浅一笑,抽出手,从被中拿出一个暖炉,示意戴缨看:“你那肚儿还是好好护著罢。” “大人怎么亲自来找我?”戴缨又问。 陆铭章就知道,这丫头有个毛病,问出的问题,对方必须给出答覆,晃不开的。 “我担心你……”陆铭章说道。 戴缨抿著嘴笑,然而没等她嘴角的弧度拉大,陆铭章问道:“雪夜中,我似是见你抱著一人?” 这话叫戴缨心里一紧,溜进被里,瓮声瓮气道:“晚了,大人快歇下。” 陆铭章侧身,吹熄床前的灯烛,刚一躺下,戴缨便偎了过来,轻声道:“妾身分明抱的是大人,大人看花了眼,是不是?” 陆铭章將下巴搁在她的头上,轻嘆一声:“是,雪太亮,你我二人都晃花了眼……” 戴缨“唔”了一声,两人便不再说话,闭上眼,缓缓睡去。 半夜时分,陆铭章身体的温度迴转过来,热醒了她,她便退了出去,將腿伸到被外,凉了一会儿,嘟囔了一声“热”。 陆铭章缓缓欠起身,就见身边人衣衫滑落肩头,那小衣的带子也鬆了,悬悬地掛著,衣缘下是酥软的波澜,宽阔的裤管卷到腿弯,露出一段玲瓏小腿。 他將她滑落的衣衫拉好,然后下了榻。 迷濛间,戴缨感知到身侧的动静,没去在意,只是有些不满,她將手放到他起身的位置,感受那里的余温,身边空出来后,本来睡沉的神思,开始不安地游走。 听到他的脚步往这里来,游走的神丝落定,再次静歇,可就在沉下去的一瞬,唇间浸上湿润的冰凉,戴缨惺忪睁开眼,往后退了退,仰头看去。 陆铭章指尖捻著一根晶透的冰凌,往她唇瓣探来:“含著……” 戴缨轻启双唇,將冰凌噙在唇齿间,让那冰冰的凉意,降下体內的燥热。 她身体好,不怕冷,偏怕热,而陆铭章正好相反,平时倒还好,估摸夜里为寻她,狠冻了一场,致使寒气入体,回府后用滚热的水浸身,屋里的地炉子烧得也旺。 半夜热得她弹被子。 陆铭章见此,起身往屋外吩咐降炭火,又隨手取了一截冰凌。 就在戴缨將冰凌含到嘴里时,陆铭章的吻落了下来。 他的唇很软,一点一点小吻著,汲著她唇齿间的冰凉,再慢慢融进去,每一次舌尖的辗转都很温柔。 虽然她看不清他,只是模糊的面影,却也不捨得闭眼。 他们从未深吻过,这是头一次,他將她唇齿间將化未化的冰碎捲入自己口中,再缓缓退开,低睨著她,像完成一个郑重的步骤,隨后不紧不慢地將其咬碎。 戴缨忘了形,无意识地咽了咽喉,连同嘴里细小的冰晶囫圇咽下。 “还热吗?”陆铭章轻声问道。 戴缨心道,更热了,不过声音里却带著一丝刻意的平静:“好些了。” “那便睡罢。” 隨著陆铭章的这一声,她调整睡姿,重新沉入梦中。 大雪覆盖下的宝寧殿,即使到了深更,殿中的火烛仍亮著,宫人们都知道,太后寢殿的夜烛从来不熄,亮整晚,直到天光大放,它们才喘息出疲惫的冷烟。 大雪簌簌下著,风颳得强劲,殿中漏出的火光摇曳披拂,像是隨时会被风雪扑灭。 一身形高挑的宫婢撑伞从远处行来,走到檐下,拍了拍身上的雪沫,跺了跺脚,进了宝寧殿,刚一进入,冲鼻的酒气袭来,且越往里走,酒息越重。 珠帘后,太后一手支头,慵懒地侧躺於罗汉榻上,双眼微闔,案几上是歪歪倒倒的琉璃盏。 “探到消息了?”含混著酒意的呢喃从赵映安的嘴里问出。 宫婢上前两步,躬身道:“探到了,调的步军司的人马。” 一语毕,就见太后“嗯”了一声,眼皮始终低敛,又开口问:“怎的突然调兵?” 宫婢支吾不出,又不敢不答,正在踟躕间,一抬眼就见太后不知几时撩起了眼皮,正冷冷地盯著自己。 宫婢慌得双膝跪地,惶恐道:“为何调动兵马……婢子无法探知,不过婢子疑心是……” “疑心什么?”赵映安的声音不带情绪起伏。 “陆相回城时並非一人,他身前还坐著一人,用大衣裹著。” 赵映安坐起身,眼睛看向案几上的杯盏,启口问道:“一同回了陆府?” “是。” 赵映安冷笑一声:“调动全城步军司人马,闹出这样大的动静……”说著往下吩咐,“查清楚,带回的那人是谁。” 宫婢应是,这个想探查清楚並不难。 “行了,下去罢。” 宫人退下,阔大的殿宇再次静下,静得可怕。 …… 时值过年期间,京都大小官员不必上值,陆铭章难得閒散在家。 这日,戴缨去了上房,刚进屋室,就听到里面传来笑闹声。 “谁来了?”戴缨问守门的丫头。 小丫头笑道:“是大姐儿回了。” 戴缨点了点头,进了屋里,就见陆老夫人坐於上首,陆婉儿陪坐在左手边。 下首坐著陆家另两房之人,个个面上带笑,戴缨走上前,先朝老夫人道了万福,再走到她的身侧侍候。 “祖母,这次孙儿回来得多伴您几日。”陆婉儿歪在陆老夫人怀里。 戴缨从旁静看著,见陆婉儿双颊透著红润,眸光熠熠,嘴角含笑,少了从前的骄蛮,多了份柔软的韵致。 那面上拂著光,想来她在谢府过得很舒適。 不过也是,她嫁过去,戴万如这个婆母瘫痪在床,做不出什么妖,摆不了婆母的款。 府里暂由水杏当家主事,那水杏是谢山的小妾,不敢在陆婉儿面前拿大。 谢容同陆婉儿新婚,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这么一看,怎能不叫人舒心。 陆老夫人拍著陆婉儿的手,看向堂间眾人笑道:“你们听听,这般大了还说傻话。” 三房的姚氏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接话道:“既是嫁出去了,哪有回家住几日的道理,就是咱们愿意,只怕姑爷也是不愿的。” 一语毕,眾人笑起来。 陆婉儿双腮爬上红晕,低下头羞怯地笑了笑,旁人离得远或许没注意到,戴缨侍在老夫人身侧,离得近,看得清明,在陆婉儿低头的一瞬,羞怯的笑意变得並不羞怯,而是牵强…… 第110章 狱中血书 那日,陆婉儿盛装丽容,等著谢容来接亲,世间女子若能嫁得如意郎君,便是一辈子最大的幸事。 对陆婉儿来说,谢容就是她的如意郎君。 除开门第,谢容的品貌无一不拔尖,常常一眾人中,只要他立在那里,人们的目光就不自觉被吸引。 他笑时有笑的风度,面容平静时,又浸染出尘的静穆。 陆婉儿自小娇养在陆家,因有父亲陆铭章做依傍,连带曹老夫人那样刻薄的人,对她也是三分客气。 是以,她想得到的东西,总能轻而易举到手,当这样东西变成了活人,也是一样。 最终,她如愿以偿了,还未进谢家家门时,她已將自己当成了谢家媳,盼著快些到心上人身边。 这份切盼在等待中越来越浓烈,这也是为何,当她得知谢容下了牢狱,两家婚事几欲作废时,她失了智,发了疯,情愿自毁清白。 也是因为这一句,一向算无遗策的父亲第一次动手打了她。 她不悔,她倾心於谢容,只要能嫁给他,其他的一切都不重要,那个时候,她坚定地这样认为。 直到下了轿,她牵在红绸另一头,在进入谢家门前的一刻,她依旧这么认为,然而…… 她执著团扇,半掩於面,在眾宾客眼前,走到堂前。 高堂之人,一人端坐,那人是谢家家主,也是谢容之父,他刻意挺直的背部,还有明明高兴却故作严肃的面目让她嗤之以鼻。 另一边的位置空著,那里原该坐著谢容之母,戴万如。 眼睛晃动间,她看到了谢珍,她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不知何意。 而她的身侧,离她最近的那人,她的夫君谢容,却只是一个挺立清冷的人影,她尽够著余光,也看不清他的面目。 就在她打量时,就在眾人围看时,就在礼乐停下,行礼前寂寂的一剎那,不知从哪里响起怪异的声响。 也就是这一剎那,眾人完全没反应的情况下,一个影以极其怪异的姿势奔了出来。 陆婉儿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的一幕,在僕妇们的拉扯中,那个怪异的人影,一趔趄朝前倒去。 她穿著单薄的中衣,头髮散篷,在地面抽搐,即使抽搐著,她也想爬到高堂之上空著的那个座位。 没有人去搀扶她,直到谢山一声怒喝:“还不將夫人扶去屋里!” 下人们这才慌忙上前,几乎將戴万如架起,拖进了帷屏后。 陆婉儿怔在那里,张著嘴,分不清耳边是贺喜还是嘲笑,眼中的事物带著晃动的残影。 她的婚嫁礼……怎么会变成这样…… 她低下头,看著手里的红绸,沿著红绸再看向另一端的谢容,他没有给自己一个眼神,只有冷肃的侧顏。 (请记住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刻,所有人置身事外,除了她。 陆婉儿回过神思,耳边是祖母的慈笑,眼前的一切那么眼熟真实,谢家就是一场醒不来的梦魘。 可她不想让人看笑话,因为这堂间多的是等著看她笑话的人。 她抬起头,听著姚氏的打趣,看向堂下的陆溪儿、陆意儿等人,仿佛回到从前,她正无忧无虑地坐在她们当中。 怔愣间,耳边响起冲茶时的水声清音,抬头看去,一好看的女子正安静给她祖母续茶。 那女子她像认识又不认识。 她简直不能接受,怎么一转眼,她成了客,而戴缨成了陆家的半个主子。 “你们都下去罢。”陆老夫人对堂间眾人说道,只留陆婉儿在跟前,似是要说些体己话。 眾人应声一一退下。 …… 陆婉儿回娘家,谢容自是隨在一起。 陆府前院的敞厅,仍是陆铭川接待,其中还有陆家其他两房男子,可这些人里就是没有他的那位岳丈,陆铭章。 谢容面上呈出该有的谦恭,心里想的却是,这世人只怕再无人像他,成亲到现在连岳丈的面都没见过。 说是一家人,那人仍立得好远,叫他遥不可及。 眾人说了一会儿话,各自散了,陆铭川又邀谢容到后园赏冬景,园里的梅枝上残有白雪,湖面结了薄薄一层冰。 陆铭川同谢容在前走著,身后僕从跟隨。 “海城那边可打点好了?”陆铭川问道。 谢容回道:“劳叔父记掛,海城的房子已安置了,遣了小廝带家当过去,开年后,便走马上任,待安置妥当再接婉儿前去。” 陆铭川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有我什么事,不过是隨口关心一问,你这通判之职仍是我兄长谋来的,可前去谢过……” 说到这里,陆铭川摇了摇头,“罢了,你办好差,对婉儿好,就是谢过了。” 因著婉儿嫁入谢家,兄长替谢容重新谋了海城通判之职,虽是离京外办,却是为著他日后的官途铺路,纯京官,无实务很难获得晋升。 而这通判一职政务虽说繁剧,却最容易出政绩。 谢容应是。 当初,母亲欲將戴缨许给王家为妾,怒急之下,他威胁道,要罢官退亲,这些话並不作假,出自真心。 然而,当他在府衙被同僚排挤,感受到来自陆铭章的打压时,他怕了,之后,他被罢了差遣,暂歇在家,说是听候旨意,他一个下阶文职,哪有什么旨意。 那之后,他曾自问,还能义无反顾地单为一女子而罢官吗? 他犹豫了…… 后来,他被下到牢狱,心里只有一个念想,不管用什么办法,他要从这方阴湿的牢笼出去。 不仅要出去,他还要迎娶陆婉儿,她是他翻身的关键。 於是,他以血修书,让牢头替他递了一封信,这牢头得过他母亲给的好处,替他跑了一趟,將信送到了陆府旁边的一个巷子。 那巷子里住了几户人家,皆是府里的家生奴,其中一户便有喜鹊一家,而这喜鹊正是陆婉儿的贴身丫头。 不出意外,这封血书交到了陆婉儿手里。 书信的內容不过是他用前所未有的温柔语气关心陆婉儿,对自己牢狱的悲境半个字不提。 无需多言,那信上殷红的血已说明了一切,这便够了…… 没几日,他从牢里出来,接著陆府派人前来定婚嫁之期。 陆铭川同谢容並肩往园中漫行,这时,一小廝从远处急走而来,躬身上前道,声音里透著惶急。 “主子爷,哥儿不知食了什么,吐了一场,闹肚子疼,在榻上打滚哩。” “怎么回事?!”陆铭川呵斥道。 小廝哪敢隱瞒,直言说来:“房里的丫头说,是莲心餵哥儿吃了什么,之后就嚷肚子疼,嘴里流了好多黄水……” 第111章 他的纵容 因是后宅之事,谢容不便前往,又见陆铭川怕怠慢他,从旁说道:“叔父不必管我,崇哥儿的事情紧要。” 陆铭川点了点头,对谢容身后的陆家下人吩咐:“侍候好。” 下人们齐声应是。 接著陆铭川隨小廝往另一边去了,伴著陆铭川问向小廝远去的声音:“请了大夫没有?” 陆铭川走后,谢容继续往前行去。 陆家的园景很大,山石皆有,奇花异草,哪怕严寒天气,园中依旧有不败的绿色,湖面结了冰,可拱桥下的清水却潺潺流动。 阳光稀薄,行到金色的阳光里便是暖融融的,若是立在背阴处,仍不免寒浸。 他行过一排半人高的矮树丛,疏密的树隙间隱隱传来女子的清软声。 不是京都口音,来自平谷,再配上那样的腔子……谢容快走几步,走出拐角,循声看去。 离他不远的地方,笼在鎏金日光的水榭亭台,亭台间坐了一女子,女子穿著不薄不厚的银红夹袄长裙,夹袄边镶著灰白貂绒毛,下身著一条鬱金色百迭罗裙。 这一身裁剪得十分合体,把那青春的身段勾勒得玲瓏有致,像是迎著春晨的梅枝。 她站起身,在亭台来回踱几步,双唇一张一闔,眉眼灵动,能隱约听到声音,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接著她轻灵的笑声混著阳光像鸟儿一般飞了过来,入到他耳里。 谢容不由自主地跟著笑了一声,她的笑太有感染力,不为別的,单是听一听心情就好。 她没变过,自小便是这样,走到哪里都叫人喜欢。 他见她俯下细腰,伏在桌沿,不知在做什么,他想看得更清楚,只是廊柱和花木遮挡了视线,於是往前走了几步,调过一个角度再看。 她双肘撑著的桌旁还坐了一人。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0???????.??????隨时看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那人穿著石青色直缀,交领处微露素白中衣,外头松松罩著一件银鼠皮里子的鹤氅。 谢容不知该怎样形容那人,儒雅和威肃参半的气韵叫人不再关注浮浅的皮囊,同一时,这一身清骨又同那气度完全契合。 这人便是他的岳丈,大衍朝枢密使,陆铭章,而他身边那名笑吟吟的年轻女子,是他的表妹,曾经的未婚妻子。 如今却是陆铭章的爱妾。 不知她说了什么,坐在一旁的陆铭章笑出了声,亲自倒了一杯茶,递予她,她双手接过,捧上手里,喝了两口,转过身靠於桌沿。 一个软腰靠於桌沿,一个端方坐在桌旁。 她背在身后的手,同他的手指悄悄勾在一处,她低低垂下颈儿,侧影像一脉弯弯的柳条。 周边的下人们退到了亭台外,却叫他这个意外闯入之人捕获到这一幕。 哪怕他被下牢狱,谢容对陆铭章这个上位者没有恨,因为当差距过大时,羸弱的一方对强大的一方是根本恨不起来的,唯有怪自己无能。 他心里对这位大人是敬畏的,他曾试想过,若他到了陆铭章这个年纪,可能连他一半的功绩和权位都不及。 当他从母亲口中得知陆铭章纳戴缨为妾时,震诧之余是无力。 在他认知中,必是缨娘客居陆府时,入了陆铭章的眼,而陆铭章那样身份的人,不过是贪图她的青春肉体,这样的“看上”,並非好事,兴许在肉体未衰前,情爱已弛。 他替她担心,以她那样的心性,怎能伺候得了陆铭章,那样一个深城府,重权专政且诡譎难测的权臣。 然而,就在刚才,即使他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陆铭章对缨娘不只是肉体上的兴趣,他给了她足够的耐心和宝贵的时间。 那份稀贵中还有纵容。 越是冬日的阳光,越是刺目,谢容揉了揉眼角,不再停留,转身离开了。 …… 陆铭川奔至行鹿轩,还未进院,就听到曹老夫人的叫骂。 “下作娼妇,你存的什么心,我原当你是个知进退的,才容你在三爷跟前伺候,容你在崇哥儿身边伺候,你是打量我老了,心也慈了,便兴风作浪起来?” “哥儿才多大点人,肚肠娇嫩得跟豆腐似的,不知从哪里弄来那些不乾不净的腌臢物儿,別以为我不知你那黑心肠,叫哥儿有个好歹,你就能翻过天去!” “我告诉你,趁早死了这条心……” 曹老夫人一车话赶一车的话,直到陆铭川进来时,她仍愤愤地骂著,莲心缩肩耷脑地跪在地上,不住地哭。 见了陆铭川连连膝行上前,抱住他的腿,哭诉道:“爷,婢子没有害哥儿的心,真没有啊,不知怎么就这样了。” 陆铭川哪有心情理她,將人踢开,问大夫:“我儿如何了?” 大夫恭声道:“回大人的话,小少爷想是先前吃了別的什么,再吃这豆糕,衝撞了。” “要不要紧?”陆铭川又问。 “看治得急时,催吐过后,缓了过来,再晚些时,只怕神仙难救。”大夫说道。 听了这话,曹老夫人指著莲心气骂:“你这是想釜底抽薪吶——不能留了,不能留了,来人,找个人牙子来,把人拉出去。” 那莲心听后竟是一点不怕,好似有什么给她兜底一样,一不哭二不闹,面上显出冷笑,不仅如此,还对曹氏反言相讥。 “您老又清白到哪儿去?不过是坐享其成,將儿孙的福荫都折在自己手里,我若侍候於三爷房里,您也不至於守著这么个三天两头病歪的独苗。” 莲心咬著牙,恨恨一笑,“天要收他,那是他命里担不起这泼天富贵,早些咽气,倒是他的造化,也省得在人间活受罪!” 曹氏气得喉管哼哧,两步上前,兜著莲心的脸就是几个响亮的耳刮。 “塞上嘴,绑好了,告诉那牙人,不必卖到好人家,她没这个命,就卖去私窠,那才是小娼妇的正经归宿。” 下人们正待拖莲心离去,陆铭川出声道:“慢著……” 第112章 月信可有推迟? 曹氏恨死了莲心,正要吩咐人將她卖去暗门子,陆铭川出声止住,那莲心见了,先是磕了三个头,再扯著他的衣角。 “三爷,奴知你心里必是舍不下我的,好歹伺候了您这些年,从前您对奴不这样,您也曾耐心教奴写字,出差归来总不忘给奴带些珠花绒花……那些温存软语,难道都作不得数了么?” 莲心梨花带雨的哭求,指望唤醒往日的温情蜜意,然而,却听陆铭川的声音自上冰冷传来。 “我且问你,这些东西是不是你有意给哥儿吃的?” 曹氏让人將莲心发卖到私窠子,她没怕,然而,陆铭川的这句问话叫她怕了,有意和无意,这个性质大不一样。 “爷——奴哪敢行那等阴恶之事,崇哥儿是主,婢子是奴,只有尽心照顾的,適才不过是失了心,才浑唚。” 莲心扬手给了自己几嘴巴,哭得梨花带雨,“再说今日哥闹肚子因为食物相剋,婢子也不是大夫,哪里知道哪些东西能一起吃,哪些东西放一起吃会要命。” 说到伤心处,咬著唇呜咽的越发狠了,满面涕泪,只听她又道:“別说婢子,这整个屋,除了请来的大夫,谁能通晓这么些,也就是婢子背运,一心想著照料哥儿,却好心办坏事。” 曹氏气得眼里迸出寒光,声音陡然拔高:“好个诡辩的下作奴才,適才还咒我孙儿命短,眼下倒扮起柔弱来了?真当老身眼花耳背不成!” 莲心跪在青砖地上,衣衫上沾了灰,仰起脸,眼底含著泪。 “老夫人容稟,莲心虽没读过书,却也知道一句话,兔子逼急了还咬人,您老人家是大肚弥勒佛转世,何必与奴婢这草芥之人计较?” 陆铭川看向跪於地面的莲心,漫不经心地听著。 “就算是无心为之,你也留不得。”陆铭川对屋中下人吩咐道,“带出去寻个牙行,不拘是贩夫走卒,寻个正经人家发卖了。” 倒没像先前曹老夫人说的那样,卖到私窠,再怎么说,她跟了他一场,卖到暗门子於心不忍。 然而,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一直低著头的莲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抬手,慢条斯理地擦去脸上的泪痕,嘴角勾起一抹近乎荒谬的弧度,只见她一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小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爷要发卖奴家,自是隨您高兴,可您莫非……连亲生骨肉,也一併卖了不成?” 一语毕,如同惊雷炸响堂前,在场眾人瞠目不语。 曹氏脸上的嫌恶瞬间褪去,被极度的惊诧取代,隨即那惊诧又扭曲成不知是惊还是喜,不可谓之不丰富。 陆铭川紧锁眉头,未发一语,只朝大夫递去一个眼神。 大夫心领神会,即刻上前为莲心切脉,片刻后,鬆开手,缓缓摇头:“回稟爷,脉息尚弱,游丝未定,时日太早……老夫,实在难以確诊。” 但既然作为大夫,这类情况他见得也多,於是转头问莲心:“敢问姑娘月信可有推迟?又或是有无別的症状?” 莲心点了点头:“月信已迟了许多时日。”说罢故作不適地抚上胸口,“常有呕吐,嗜睡之症。” 莲心跟了陆铭川多年,一直不曾有孕,一来是陆铭川让她伺候的少,二来,每每在他情急之时,总不舍予她。 然而,这次他外办回京的当夜,不知怎的,召她入房伺候,狠要了几回,她从未见他那样投入过,不过她清楚为什么。 自己心爱的女子一转眼变成了“小嫂嫂”,他伏在她的上方,透过她看另一人。 如今她肚子月份尚浅,但她就是知道,这回绝对有了,她的身体她最清楚。 她能想到,陆铭川又怎会料想不到。 別看曹氏刚才还恨不能把莲心发卖到私窠,现下疑有身孕,態度有了大转变。 “我儿,这小娼妇死了不可惜,但她肚里有咱们陆家的血脉,不能叫他流落在外面。” 陆铭川看了一眼莲心,又给屋中的下人睇了眼色:“把人带下去,好好看管起来。” 莲心被人带了下去,陆铭川这才进到里屋,走向榻边,陆崇已睡了去,脸色惨白,嘴唇没有一点血色。 他侧身坐下,拨了拨儿子额前的碎发,又抚了抚他的脸,嘆了一息,正在此时,曹氏的声音一阵风似的透来。 “你们,你们,去那小娼妇跟前候著,她要吃什么都报於我知晓,一日三餐万不可马虎,平时也警醒些,伺候好了她,也就伺候好了我孙儿,我那孙儿若有个不好,你们也別想落著好。” 下人们应是。 陆铭川眉头微蹙,起身走向外间,让声音静些。 待他出去后,陆崇的眼睫颤了颤,搁於被下的小手,死死地揪著床单…… …… 戴缨刚回一方居就听人说,陆崇吃坏了肚子,情况严重到请大夫上门看治,遂带了丫头往行鹿轩赶去,想要看一看。 行鹿轩的丫头將人引进屋。 戴缨立在外间轻声问了一句:“哥儿可是醒了?” 丫鬟回道:“醒了,就是一直不说话,也不知为什么,像是……” “像是什么?”戴缨追问。 正巧此时,陆溪儿从里间走出来,拉了戴缨坐到一旁,低声道:“不说话,问什么也不吭声。” “是不是身子还不舒服,不愿开口?又或是坏了嗓子?”戴缨问道。 “那倒不至於,就是吃坏了东西,吐了一场,哪就哑了?”陆溪儿接著又道,“我小叔屋里的莲心怀上了,想是这孩子知道后瞎闹脾气呢,不是什么大不了的,过几日也就好了。” 戴缨听后没说什么,静坐了几息,说道:“我进去看看。” “去罢,他不理我,我就坐在外间等你。” 戴缨起身进了里屋,走了几步,就见陆崇两眼闭著,静躺於帐下,面色看著並不好。 “还没醒么?”戴缨轻声问道。 话音落,床上的小儿没有半点反应,只是长长的眼睫颤动了几下。 她將手悄悄探到被里,握住一只小手,惊异道:“哟——这小儿了不得,睡觉还攒著劲哩!” 陆崇扑哧笑出声,不再装睡,笑了后,又不笑了,好像没有力气笑太久。 “姐姐——” “先別说,姐姐问你一个问题,好不好?”戴缨將陆崇的手握在手里。 小陆崇“嗯”著点了点头。 戴缨看著他的双眼关心道:“姐姐就想知道,你现在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身上可还难受?” 小陆崇听罢先是摇头,然后又点头。 “怎么又摇头,又点头?”戴缨问过后,陆崇又不说话了。 他不愿说,她便坐在他身边陪著。 “姐姐,你为什么不住到我们这里来,非要住到大伯屋里?”小陆崇问道,接著又说,“我以为姐姐住到大伯屋里和从前是一样的,原来不一样,姐姐是不是也不管我了?” 戴缨怔了怔,没有去反驳,而是顺著他的话问:“那你说说看,哪里不一样?” “你在行鹿轩,咱们可以天天见到,你可以保护我,但你在一方居……若有人欺负我,你也不知道……” 正说著,戴缨察觉到后侧射来的视线,转头去看,就见陆铭川立在那里默不作声地看著她,见她望过来,转身走开了…… 第113章 恃宠而骄 等她回头看向榻上的陆崇时,那孩子已闭上眼,不说话了。 戴缨走出里屋,陆溪儿见她出来,相携著离开了。 晚间,丫鬟端了汤药进屋,走到榻边正待叫陆崇起床用药,然而当她往榻间看去时,“哐当”一声,药碗落地,汤药泼洒而出。 此时已入夜,开始下寒露,行鹿轩却像沸腾的水一样,乱了起来。 “你们,去那边找找。” “园子里找了没有?” “找了,没有,那边的人仍在找。” “爷,整个院子找遍了,不见哥儿的半点身影。” 陆铭川沉著脸,又把当值的下人全部召来,逐个盘问情况。 陆铭章因同僚邀宴,晚间不在家中用饭,戴缨不等他,让厨房早早摆了饭菜,用罢饭后,沐洗一番,便坐於窗榻下同七月閒话。 这时,归雁走了进来,惊著眼,吊著语气:“哎哟,我才从侧屋过来,听到里面有响动,怕不是闹耗子罢……” 七月听后笑道:“不能,前些时才叫人来驱过一回。”话是这么说,却也不放心,站起身,同戴缨告了一句,“婢子去看看。” 戴缨没在意,点了点头。 然而,不过一会儿,七月和归雁將那“耗子”引了来。 戴缨眨了眨眼,看著眼前只穿中衣的小儿,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这怎么……赶紧把他拉到跟前。 “我的哥儿,你这……怎么跑来的?” 小陆崇窝到戴缨怀里,不愿说话。 “你父亲可知道……”戴缨见他这样,后半截的话咽了回去,赶紧叫下人去行鹿轩知会一声。 “用过饭不曾?”戴缨又问。 这回陆崇倒是给了回应,摇了摇脑袋。 七月从旁见了,不待吩咐,去厨房让人热些清淡的饭食来。 一碗野笋鲜汤麵,另配了翠亮的下饭小菜,又清蒸了一小碟的珍珠丸子。 戴缨让人把饭食摆到小几上,看向陆崇,说道:“在我这儿可不能饿肚子。” 陆崇便坐到小几边,自觉地吃了起来。 正巧这时行鹿轩的人来回话。 “三爷让小的將哥儿接回去。” 不及戴缨开口,陆崇把筷一丟,立在半榻上,看著行鹿轩的几个下人,大声道:“我不回去,你们带话给我父亲和祖母,想让我回去,可以,让那奴才滚出去,再来接我。” 行鹿轩的下人们相互看看,为难起来,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这么僵持著。 白日,戴缨听陆溪儿说了一嘴,知道这孩子嘴里的“奴才”说的是莲心,再往他面上瞅了一眼,觉著有些怪异。 陆崇这孩子的脾气不好说,有时挺乖顺的,有时又乖张。 “你们去回三爷的话,就说哥儿今夜在一方居歇了。”戴缨开口道。 那行鹿轩的几个下人听此一说,哪敢再迟疑,当下应声退下了。 待几人走后,戴缨让人把侧屋重新收拾一番,烧上暖壁,再转头对陆崇说道:“快吃,一会儿面该坨了。” “姐姐,我今儿真在这里歇息?” “怎么?不愿意,若是不愿意,他们还未走远……” 陆崇赶紧拈起筷箸,说道:“愿意的,愿意的,崇儿以后就住在一方居。”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待他用罢饭,又叫丫鬟们侍候他梳洗,然后牵著他去了侧屋。 陆铭章执掌军政,三衙中马军都指挥使的李贺於家中设宴,专邀这位上司,並请了殿帅朱维,还有步帅徐盛,等其他武將作陪。 初时,他们对这位年轻的枢密使並不服气,一来这人太过年轻,二来,他们三人皆是正正经经的武將出身,不得不遵守大衍典制,被文职统管压制。 那些个文职,嘴头子厉害,文縐縐的话一套接一套,哪里懂得行军之事。 然而,自打他们打贏罗扶国,那些不满再没有了,身上的血再次热腾起,只想再战。 屋室里亮如白昼,一张大桌面,桌上垒叠著丰盛的佳肴,桌边侍立著递酒的侍女。 桌上眾人围坐,陆铭章端坐上首,其他武將依次序告了座。 身为东道的李贺先起身,走到陆铭章身侧,举杯敬酒:“大人贵步下临,肯赏脸前来,卑职先敬一杯。” 说著,仰脖干了一盏,侍女向前续酒,李贺举过第二盏:“大人隨意,卑职再敬一杯。” 正在这时,身为殿帅的朱维站起身,指著李贺笑道:“你倒会来,分明自己想喝,一盏又一盏地来,咱们陆院还一杯未碰呢,他就慌了,生怕人跟他抢似的。” 一语毕,席间眾武將朗声大笑起来。 陆铭章亦笑道:“李大人的盛情浓,酒意更浓。” 眾人都知李贺是个好酒的,从前有朝食饮酒的习惯,直到有一次陆铭章传他前去问话,人还未至,就闻得他一身酒气,气得陆铭章的脸色当场沉了下去。 因顾著他的脸面,没责他,但有了那一次,李贺再不敢朝食饮酒了,只在下值后尽饮。 陆铭章示意李贺坐回,然后站起,举杯,再將杯中酒倾於地上,声音沉浑:“这头一盏,敬我大衍埋骨沙场的英灵。” 眾將齐刷刷起身,神色凛然,默然將杯中酒浇入地面。 一旁的李贺从侍女手中接过酒,亲身为陆铭章续上。 陆铭章再举杯,说道:“这第二盏,敬列位同袍,没有诸位勠力同心,捨生忘死,何来我大衍今日的太平基业,满饮此杯!” 空杯再满,眾人共举,一饮而尽。 接下来,席间不时有人趋步前来向陆铭章敬酒,他都一一饮了。 三巡已过,眾人已有了七八分醉意,李贺酡红著脸,低下头,挨近陆铭章说道:“大人,下月演练,给您留了最好的看台。” 此时一旁的侍女上前欲斟酒,陆铭章將手往杯口虚晃一下,那侍女明白其意,执壶退到一边。 “给我留最好的看台,不如去你那指挥旗下见识见识。” 李贺哪有不应的道理。 不知吃到几更天筵席方散。 李贺见天晚了,想要留人:“夜寒露重,大人不如就在卑职府上歇下,且下属已叫人整出一间房。” 陆铭章揉了揉额穴,摆手道:“李大人的好意,本院心领了,得回去……” 李贺暗道,他们这位陆相,说起来同他们年岁相当,指不定还小个一两岁,严整不苟的作风却总让人忽略掉他的真实年纪。 这还不算奇,最奇的是三十年岁竟无妻妾,清汤寡水的像那观里的道士。 他想著今儿把人留下来,夜里送个美人儿进屋伺候,谁知再三留不住,这才恍然,他们这位上司前些时房里收人了。 当下不再苦留,一眾人將他送上轿舆,虽有护卫跟隨,李贺仍派了几名小廝跟轿提灯。 眾將见他远去,方回院再喝第二场。 …… 陆铭章在席间喝得有些多,他本人的酒量是不错的,却也架不住眾人轮番敬酒。 轿舆在一方居阶前落下,长安於轿外唤了一声,轿里安静片刻,而后是一声闷嘆。 陆铭章下了轿,提起衣摆拾级而上。 屋里亮著灯,丫鬟们来去往沐房备水。 进屋后,陆铭章往里间探看一眼,不见戴缨出来,想她已睡下,他曾说,若他晚归,她不必候等,可自行歇息。 於是收回眼,转身去了帷屏內盥沐。 香汤將酒意驱散了不少,从浴桶起身,换好一身乾净的寢衣,也不叫丫鬟们给他烘乾湿发,径直去了里间的臥房。 当陆铭章揣著一颗温热微醉的心看到的是寒帐冷榻时,转身走出去,问正在收捡沐间的下人。 “她人呢?” 丫鬟们都知道这个“她”指的谁,其中一人赶紧上前道:“回大人的话,姨娘已在侧屋歇下……” 不待丫鬟继续说,陆铭章已出了房门,行到斜对面的侧屋,推门而入。 屋內只留了一盏细烛,里外两间通一枝残烛映亮,门扇开闔间带起一阵风,將本就微弱的火光牵扯得明明灭灭。 陆铭章立於外间,胸口堵了浊气,他让她日后宿在主屋,她怎么又跑回侧屋。 难不成她也行起那恃宠而骄的姿性来,等他来请她? 酒意含混,他抬步往里间走去,面上神色不快,可那脚下的步子却诚实地反映了內心,轻著,小心著,没有声息。 床帐半掩,衾被隆起,显现臥的人影,他將脚步更加放轻,放缓,再去看,发现那榻上似乎不止一人。 脑子里嗡的一声响,把醉意散了个乾乾净净,两步上前,將床上之人露在外的胳膊一拉。 就在戴缨转醒的同时,陆铭章看清了床里的小陆崇。 戴缨睁著惺忪睡眼,怔了一会儿,稍稍欠起身,又看了一眼身旁的陆崇,再从床上坐起。 “他怎么在这儿?”陆铭章糊涂了。 戴缨见他身上有酒息,竖起一指,放到唇间比了比,披了一件外衫,趿鞋下榻,出到外间,陆铭章隨在身后。 “怎么回事?” 戴缨走到桌边,倒了一盏茶,就在陆铭章准备伸手接过时,才发现她是给她自己倒的。 “三爷院里的莲心有了,崇儿不愿在那边,说……”戴缨也不知该怎么说下去。 “他说什么?”陆铭章问道。 “他叫人把莲心送走,否则他不回行鹿轩,日后就住在一方居。” 陆铭章听后,哼了一声:“小小年纪,如此桀逆,这还了得,难不成他老子这辈子只他一个儿子?” 戴缨走到陆铭章身侧,示意他小声。 “我倒觉著此事有些蹊蹺。” “哪里蹊蹺?” 戴缨把今日陆崇闹肚子一节说了:“那些东西都是莲心餵给他的,屋里本没人,若不是被一个小丫头撞见,这事就被晃过去了。” “好在及时寻了大夫来,先是催吐,扎了几针,吃过药,这才好了。” 戴缨说著,坐到陆铭章身侧,又道:“还有,先时在行鹿轩,无论旁人如何引他说话,他都不开口,都以为他耍脾气呢,又或是身上不適,我瞧著有些异样,晚间他睡在我身旁,我再问,他倒是说了些事情……” 第114章 心跳不受控 陆崇不愿回行鹿轩,还扬言,不把莲心赶走,他就不回行鹿轩。 要说这莲心不过一个通房,连妾室都算不上,家里的小主人不喜,打发出府也容易,可问题是莲心自称有了身孕。 只是月份尚早,未能诊断出来,得过些时日才能確诊。 晚间戴缨带他睡到侧屋,本欲让归雁在屋里看护,偏陆崇不愿,非叫戴缨陪他。 戴缨只好应下。 结果等她躺下,陆崇欢喜得不睡,一会儿蹦躂起,一会儿又躺下,一会儿爬到床尾,一会儿又翻到床头,开心得乐呵呵。 最后又把被子堆在一起,像围起了一个小小的安全的屋子,他坐在里面。 戴缨怕他这么闹下去,一夜不好睡,於是哄著他睡下,给他讲故事。 谁知讲了一会儿,反把自己的瞌睡引来了,那孩子仍精精神神的。 “姐姐,我同你说……”小陆崇躺在戴缨身侧,摇了摇她的手臂。 戴缨游走在梦境边缘,含糊著应了一声。 小陆崇的声音继续传入她的耳中:“那糕点是莲心强餵我吃的,我不吃,她……” 听到这里,戴缨骤然转醒,睁瞪著眼,问:“什么?糕点是莲心强塞你吃的?” 陆崇点了点头:“她想我死,我若回去,她还要杀我。” 戴缨把这些话学给了陆铭章。 陆铭章听后半晌不说话,他考虑事情往往想得更多。 对於小陆崇的话,无非就两种情况,一,莲心真如他所说的那样,想置他於死地。 二、这孩子在撒谎,至於为什么撒谎,兴是见莲心怀了孩子,他不喜,於是想方设法地想把人撵走。 陆铭章看向戴缨,说道:“你隨我过去,这屋里叫个丫头守著。” “那怎么成,他若醒来见不著我,怎么办?”戴缨想了想说道,“妾身適才说的……” “这些事待明日再说,你真不隨我过去?”陆铭章又问。 戴缨点了点头:“大人去罢。” 陆铭章一声不言语地转身离开。 夜里,陆铭章臥在榻上辗转反侧,怀里本该有个人的,这会儿却是空的,叫他很不习惯。 从前那么些年,自己不也这样过来了,怎么这会儿像是离不得。 陆铭章再侧身,背朝里,面朝外,闭眼睡去,然而刚闭下的眼再次睁开,起身,披衣,下榻,一气呵成。 这方戴缨刚刚潜入梦里,开门的声响將她惊醒,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陆铭章已走到榻边,將她连人带被打横抱起,往外走去。 “大人这是做什么?崇哥儿还在榻上。”戴缨急说道。 “你是操得哪门子心,又不是你我的孩儿,叫你如此上心,先把你抱过去,一会儿我再来抱他。” 陆铭章这么一说,戴缨也就不说什么了。 他將她放到榻上后,真就重回侧屋把陆崇抱了来,陆崇懵怔著一双睡眼把抱著他的人看了又看。 反覆確认抱著他的人是他大伯还是他爹,直到看见戴缨,才通过戴缨確认,刚才抱他的人是他大伯。 架子床整阔,两大一小睡著绰绰有余。 陆崇坐在床上,眨了眨眼,看向陆铭章,乖乖地叫了一声:“大伯。” 陆铭章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说道:“崇儿乖,你安心睡,有大伯在,不用怕,大伯给你查清楚。” 陆崇眼睛微亮,点了点头,戴缨招呼他睡下,再给他盖上小被。 待小的睡去,两个大人才躺下。 就这么,小的睡里侧,戴缨睡中间,陆铭章睡外侧,各人盖各人的衾被,以一个合洽的方式安然睡去。 次日一早,陆铭章便將陆铭川叫到书房,问了这个事情。 “崇儿说那莲心害他,你怎么说?” 陆铭川沉下一口气,说道:“若是平时,莲心一个奴儿,打发也就打发了,只是如今她肚子里有了,我也难办。” 接著又道,“崇儿这孩子大哥也知道,在我母亲身边养了几年,脾性有些古怪。” 这话里的意思便是,自己儿子的话不能尽信。 “再说那食物相剋,一般人哪能通晓,多半是巧合。”陆铭川继续道。 陆铭章不去管他说的这些,这都是他房里事,直接问结果:“你打算怎么解决?” 陆铭川先往陆铭章面上睃了一眼,开口道:“崇儿不愿回行鹿轩,不如让他在一方居暂住,过些时候叫大夫前来给莲心號脉,再做决断。” 说罢,又追说了一句:“当然,大哥若是不愿,我这就把崇儿接回。” 陆铭章摆了摆手,不愿同陆铭川多说,他很有点看不上这个弟弟的行事作风。 看著挑达不拘,处事却全无章法,一味含糊不清,总在是非界限上模稜两可。 陆铭川退了出去。 陆铭章坐了一会儿,指尖在桌面敲了几下,身子往后,仰靠於椅背,朝外唤了一声,长安推门进入。 “去查,崇哥儿出水皰疹之前,三爷房里的莲心的行踪。” 长安惊了一下,问道:“阿郎认为崇哥儿得皰疹和莲心有关?” 陆铭章点头道:“若崇儿没说谎,莲心真要害他,上次水皰疹多半和她脱不离关係,你去查查。” 长安应诺去了。 午后,陆铭章回了一方居,刚进院中,走了几步,透过半掩的窗扇,见窗后坐著一大一小两人。 两人头凑在一起,微微低著,不知在看什么,落后又在爭著什么。 陆铭章没有立马进去,而是在窗外静静地看了一会儿,直到戴缨抬头发现了他,然后用他看她的眼神,回看向他,对著他笑。 陆铭章的心情立时变好,进了屋,走过去,两人並坐於桌后,桌上铺著一张纸,纸边散落了几截炭,原是在画画。 陆崇见了他大伯,起身,理了理衣,像模像样地行了一个礼,陆铭章叫他坐下,他才坐下。 画纸上是粗黑的线条,歪扭著,描画了一个小小的“脑袋”,应该是脑袋罢,横著的身体,后面拖了个尾巴,实在看不出是个什么玩意儿。 “画得什么?”陆铭章问道。 戴缨掩嘴笑道:“崇儿说他画的是一匹马,我瞧著不像,倒像是一头哞哞叫的牛。” 陆崇急地从凳子上站起,將纸好好铺整,伸出一指,沿著勾勒的线条,说道:“这是马儿的头,这是马儿的尾巴,姐姐再仔细瞧瞧,多看几眼就像了。” 戴缨越发笑得不能止。 陆铭章俯身细细看了,问道:“大伯帮你修几笔?” 陆崇认真地想了想,点头道:“大伯改也可以,只是莫把我的马儿给毁了。” “你这马儿毁不了。”戴缨忍笑道。 陆铭章拂袖,从旁拈起一截炭笔,端详了一下这幅稚嫩潦草的画作。 然后开始下笔,他没有覆盖原先的笔触,而是在那些歪斜的线条旁轻轻落下笔尖,顺著原本该是马颈的曲线,勾勒出肌肉的弧度。 落笔乾脆利落,线条一气呵成。 就这么来回添改,先开始,甚至辨別不出他画的是什么,因为没有大概的形状,也就一眨眼的工夫,那些线条组成了认知中的马儿某个躯干。 戴缨和陆崇屏息凝神,看著那小小的一截炭笔在纸间挥洒游走,不过一盏茶的工夫,散乱无章的线条,显出形状,成了鬃毛如火,四蹄生风,向上的力量的骏马。 一匹挣脱束缚的骏马,仿若下一刻就要腾去而上。 陆铭章掷下炭笔,再用指腹在线条边擦出暗影,使得马儿更生动立体。 戴缨的目光已不在画纸上,而是微微仰起头,停在陆铭章的眉眼间。 她发现他做任何事都特別认真投入,似是觉察到她的目光,他涂抹暗影的那只手仍在继续,却抬起另一只手,先是拍了拍小陆崇的脑袋,再拍了拍她的脑袋。 小陆崇一心只在马儿上,嘴巴惊讶地张著,再满脸崇拜地看向他大伯。 “大伯,我的马儿可以飞了,你把我的马儿变得更好看了。” 陆铭章笑道:“因为有风,所以它活了。” 戴缨一手悄悄地按上胸口,心跳有些不受控。 正在恍神间,小陆崇拉了拉她,说道:“姐姐,你看,我说我画的是马儿,你还不信,这是不是一匹马儿。” 戴缨不服,故意逗他:“这是大人替你画的,不作数,不作数。” 陆崇急得跺了跺脚,耐心解释道:“大伯说他只是给我画了风,我的马儿还在,你看,你再看看,这就是我画的。” 戴缨真就细细去看,再看向陆崇,点了点头,问道:“这是你和你大伯一起完成的?” “对,我和大伯一起完成的。”陆崇煞有介事地说道。 戴缨拉长声调“嗯”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陆铭章在戴缨面上看了一眼,插话道:“崇儿,大伯不仅会画马儿,还会画鹿儿,要不要大伯画给你看?” 第115章 姐姐抢大伯的被子 小陆崇见陆铭章先是画了一匹威风的马儿,又听他说会画鹿儿,於是开心得欢跳。 “大伯快画鹿儿,崇儿还想要小鹿。” 陆铭章点了点头:“好,那再画一头鹿儿。” 戴缨也想看陆铭章作画,其实不为看画,就为看人,他作画时的神韵太有可观性,见桌上没画纸,遂起身去书案取些来。 谁知刚一起身,就被陆铭章带回座位:“不必,画鹿儿不用纸。” 就在戴缨刚坐回,怔愣间,鼻尖突然一凉,陆铭章在她的鼻头点了点,又在她迴转神时,拿开手。 “崇儿,看看你姐姐,像不像小鹿?”陆铭章的声音中透著隱隱的笑意。 陆崇歪著头看了看,咯咯笑出声:“大伯把小鹿变活了。” 戴缨伸手往自己鼻尖摸了摸,拿到眼下一看,黑的。 在陆铭章没有防备时,戴缨起身,挨近他,用指在他的鼻尖也点了一下,嘴角噙著笑:“我是鹿儿,那大人是什么?” 这会儿別说是陆铭章自己,连小陆崇都惊道,姐姐忒大胆,怎敢污他大伯的脸。 陆铭章只怔了一瞬,笑出了声:“你是一头小母鹿,我是公鹿。” 说著俯下身往陆崇鼻尖点了点,满意道:“这里还有一头小鹿王。” 陆崇见自己也变成了鹿儿,还是小鹿王,开心了,拉著戴缨跑到妆檯前,看向镜中。 小儿圆乎乎的脸,眼睛大大的,小鼻子上点了黑,很可爱。 旁边的戴缨同他一样,白馥馥的脸,鼻头一点黑,眼睛黑亮,不知是不是刚才笑狠了,两腮红著,这红一直延伸到耳梢。 她回过头,嗔怪了陆铭章一眼,从袖中抽出帕子,虚虚地掩著半张脸,走到门首下,朝外吩咐。 “打盆热水来。” 院里当值的丫头应下,不一会儿打了水来,三人把刚才的玩笑清洗掉。 之后的两日,小陆崇都歇在一方居。 晚间,陆铭章靠坐在床头,手里拿著一卷书,耳边是清软的腔音。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那年下了好大的雪,黑风呼呼刮著,一个人行在雪地里,走到一处山脚下,他左右看了看,从身后的背篓取出一个布袋……” 陆崇睁大双眼,追问:“那布袋里是什么?!” 戴缨压低声音,显得很神秘:“那布袋里是一个小婴孩。” “呀——”陆崇把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人要做什么?” “那人將小婴孩丟在山脚下,然后转身走了。” 小陆崇听后,直接跪坐起来,眉头拧得紧紧的:“这是什么人,畜生不成?那样冷的天,小婴孩儿岂能活下去?好狠的心!” 戴缨怕自己故事一口气讲完,明日又要想新的,遂开口道:“好了,好了,今天就到这里,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住在一方居的这几日,陆崇睡前都要听戴缨讲一则故事,他已习惯了,也不闹,也不吵,乖乖地躺下。 戴缨给他拉上被子,在颈脖处掖了掖,也跟著躺进了被中。 自打小陆崇睡到主屋,他们三人就是三个被笼,戴缨睡中间,陆崇睡里侧,陆铭章睡外侧。 在戴缨躺下去后不久,陆铭章也放下书卷,熄了灯烛,躺进被中。 幽暗中,戴缨侧过身,睁著清亮的眼看向陆铭章,这人的模样一眼看去淡淡的,可是不论从正面看,还是从侧面看,那张脸上的线条都挑不出半点不好来。 就譬如现在,挺直的鼻樑,却不过分刚毅,整体的轮廓也对味,明明很好的一张脸,怎么就没有那种一眼的惊绝呢? 像谢容那样的,往人群一站,人们就只顾著看他那张脸了,看了脸,再观全身,发现气度同脸是適配的,更添好感。 再说陆铭川,同陆铭章容貌几分相似,给人的感觉却全然不同,恣意、疏狂,他的张扬气更抢人的注意,比之谢容更甚。 可陆铭章不是,就她观得,陆铭章的模样一点也不差,却不抢人眼目。 后来,她悟得了原因,因为他的那双眼,不知是他有意压持,还是真就这样,淡看著,隱沉著,很少流露出丰富的情绪和耀目的流光。 戴缨看了一会儿,悄悄地將手溜进他的被中,很快找到他的手,起了顽心,去把玩他的指,在他的指节上跳跳点点。 然而,下一瞬被他反握住,轻柔柔地捏了捏。 “快睡。”陆铭章说道。 戴缨闭上了眼。 两张衾被,衾被下两人的手合在一处,睡了过去。 次日小陆崇被尿憋醒,爬起身,见旁边的被子空著,戴缨又滚到了他大伯的被中,一面越过他们下榻,一面说道:“姐姐又抢大伯的被子。” 戴缨揉眼醒来,迷迷怔怔地“唔”了一声。 新的一天开始了。 下人们进屋开始伺候主人们梳洗,烟囱里腾起白烟,不一会儿,桌上开始摆上早饭。 陆铭章用罢饭后仍是去了前院,长安將探得的消息一一报知。 “小人已查明清楚,崇哥儿染水皰疹前两日,莲心出了一趟府。” 陆铭章静听著。 “她同府里的管事说,回乡一趟,她老子娘递信来,说是她嫂子要生了,让她回家看一看。” “小人让人往乡里打探,確实如此,问过她同村人,那日她是回了一趟村,且她嫂子当时確要临盆,午后她便回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长安接著又道:“这些看起来並无任何异常,不过……” “说。” “小人又遣人把那村里的情况探寻了一番,发现了异常,那个村里没过几日死了一个人……出水皰疹死的。”长安说道。 陆铭章听后,半晌没言语,然后说道:“让他来。” 长安应下,知道这是让他传知陆铭川前来。 陆铭川到了书房的院子,院中无人,只他兄长立在葡萄架下,这个季节,葡萄架没了繁密的绿叶,只有孤落的藤蔓。 “兄长唤我前来有何事?”陆铭川走上前问道。 陆铭章转过身,拿下巴指了指院中的石桌,陆铭川侧目去看,那桌上有一个纸包,用草绳结著。 就在他疑惑时,陆铭章的声音响起:“这是一包墮胎药。”接著又道:“你让人將它熬煮了,叫那奴才喝下去。” 陆铭川摇了摇头:“兄长为何如此……再怎么说她肚子里也是我的……” 陆铭章把长安探得的情况道了出来。 “你离京外办几年,崇哥儿在你母亲院里养了几年,这几年全没一点事,你一回来,才多久,这孩子接连两次险丧命,不是巧合。” 陆铭章继续道,“这种祸害留不得,我念那奴才是你屋的人,这才唤你来,若是依我……她现在已是个死人。” 陆铭川的怒火直衝天灵盖,把一双眼烧得发热,他是真没想到,儿子的水皰疹竟是莲心这贱婢害的。 若放平时,不用兄长另外吩咐,他必叫这贱人走不出院子,然而…… “她自是该死,只是如今疑有身孕,我母亲又一心盼著,如之奈何?” 陆铭川话未说完,陆铭章截断他的话:“所以我这不是替你想了个办法。” “什么办法?” “就它。”陆铭章拿下巴指向桌上的药包:“你拿去试一试,她若没怀上,这药就不起作用。” 陆铭川怔怔地开口:“那要是怀上了呢?” 陆铭章走到桌边,提起药包丟向陆铭川:“若是怀了……就打掉……” “大哥……这算什么办法……”陆铭川以为兄长同他玩笑,可他也清楚,大哥从不玩笑。 “不论她怀了没怀,这孩子都生不下来。”陆铭章说道。 “为何?”陆铭川其实猜到了,仍问了一嘴。 “假若那奴才真怀了,並把孩子生下来,日后你叫崇儿如何自处?”陆铭章又道,“崇儿若是不记事倒还好,大不了处理了那奴才,留下孩子。” “可崇儿如今已知事,他不愿回你的行鹿轩,这孩子不是你以为的那样好糊弄,他把这份恨意记下,日后兄弟姊妹不睦,闹出事情来,家宅不寧。” 陆铭川並不认同:“崇儿还小,只要向他讲清楚,害他的人是莲心,同弟妹无关,他不会不懂。” “是么?” 陆铭章不会告诉陆铭川,当年他衝进桂兰院,长安抱著陆铭川隨后赶来,在他从长安手里接过长剑时,他的目光是停在陆铭川身上的。 那股杀意被他生生摁了下来。 当时他若真出手,以他们的站位,就是老头儿想阻止都来不及。 曹氏这人毛病一大堆,肤浅、刻薄、无礼无识,但你说她歹毒,害人之心倒没有。 然而这个莲心却是要陆崇的命,且那孩子亲口说莲心如何强行往他嘴里餵塞。 陆铭章没有多言,径直说道:“行了,既然你不愿做恶人,去罢。” 听了这话,陆铭川並没有松下一口气,因为他若不去,兄长自会派人处理。 他不愿做恶人,兄长替他做。 “还是我来。”陆铭川说罢,出了一方居。 桂兰院…… 曹氏先是问向一旁的丫鬟:“哥儿还在那边?” “是。” “这孩子也太不懂事,莲心肚子里怀的是他的兄弟,真真是小孩儿气,隨人去请,他都赌气不回,说什么把莲心赶走了才回,这是什么混帐话。”曹氏嘆息道。 “等此事过了,叫他老子好好说教一通。” 一旁的丫鬟应声称是,心里却暗想,那莲心当时那样叫骂,您老气得眼直翻,这会儿態度转得也太快。 曹氏又道:“她那屋里的吃食再精细些,半点差池不能有……” 正说著,一小廝慌慌张张跑了进来:“老夫人,闹人命啦——” 第116章 孩子没了 陆铭川进了桂兰院,把药包丟给下人,让他们將药煎煮出来,下人们拿去厨房,以为那是一包养胎药,照著吩咐煎煮。 近几日,莲心吃得好,睡得好,身上丰盈了不少,自进陆府以来,算是她最舒心的日子。 心里这么想著,嘴里不自觉地哼唱起小曲儿。 正在此时,房门开了,门首下立了一人,莲心一手覆在平坦的小腹,笑吟吟走上前。 “爷快进屋里。” 陆铭川走了进去,反手闭上房门。 “也真是奇,按说这会儿小傢伙在肚里还没个形状呢,奴却能感知到那微妙的异样。” 莲心引陆铭川坐下,替他沏茶,丝毫没有注意到哪里不对劲。 “我儿说……”陆铭川启口,也就是这剎那,莲心执盏的手猛地一顿。 陆铭川继续道:“崇儿说是你强餵那两样糕点给他吃的,偏这两样都是你从外买的。” 停顿了一下,又道:“你先是让我儿染了水皰疹,一计不成,又生一计,不將我儿害死,你誓不罢休啊——” 莲心面上先是一白,再堆起笑:“爷说的什么,奴听不明白。” 陆铭川点了点头:“听不明白没关係,反正你的命也只在今日了。” 莲心往后连退两步,一手护住肚腹:“爷要做什么?奴肚子里可是你的种。” “你欲害我儿性命,岂能留你。”陆铭川站起身。 莲心眼见瞒不过,便拿腹中胎儿说事:“三爷真就狠心,不要这孩子?好歹让我將他生下来。” 正在此时,房门被敲响:“主子,药来了。” 莲心看著那碗汤药,再看向陆铭川的脸,料想这碗药不是要她的命,就是要她腹中孩儿的命。 当下跪在地上哭喊:“都说虎毒不食子,三爷怎的狠心连自家骨肉都不要。” 嘶喊声让屋外的下人听了去,赶紧传到曹老夫人跟前。 曹氏一来,就见桌上放了一碗冒著热气的黑药,再一见莲心跪在地上,质问道:“怎么回事?!” 不待陆铭川回话,那莲心坐在地上,仿若看到救星,哭诉:“三爷他疯了,连自己孩儿也不要。” 曹氏听罢,再看一眼桌上的药碗,不由分说地几步上前,將那药碗打翻在地。 “混帐东西,你要她的命我不管,但她肚子里的那个不行!” 陆铭川什么也不解释,只说了一句:“再煮一碗来。” 莲心料想,这会儿只有曹氏能救她,遂一骨碌爬起,奔到曹老夫人身后。 下人们不知该当如何,曹氏气得连拍桌子:“疯了,疯了,你到底要做什么?!”转而又看向屋里的下人,怒喝道,“我看你们谁敢!” 陆铭川扬起比曹氏更大的声调:“煮药来!” 有这一声,下人们哪敢不应,慌得再次去厨房,那药本就熬煮了一大钵,还有多的,不一会儿就端了一碗来。 陆铭川手持药碗,冷声道:“灌下去,再將人移交府衙。” 莲心听后,直接颓坐在地。 没了孩子,她留在陆家就是个死,可移交府衙,她也活不了,想到这里,字句从牙缝蹦出。 “那会儿就该多餵小坏种些『脏水』,只要他死了,我肚子里就是大房的独苗,就算我杀了他,你们看在这孩子的份上,还不是照样得把我供起,又能拿我如何。” 回乡那次,正巧村里有人染了水皰疹,这玩意她儿时得过,不比天花凶狠,却也要命。 当下生出一计,借著探看的藉口入到那户人家,趁人不备时用竹筒子盛了点那人饮过的水。 回府后,再將脏水倒给陆崇喝。 她本是抱著试一试的心態,结果这孩子真就染上了。 那会儿,所有人都在忧虑那位小祖宗,只有她心里快意,陆崇昏睡不醒,连药也灌不进去,想来多半活不了了,可谁知那小祖宗又活了过来。 那一次没成,没成就没成罢,近日,她疑心自己有了身孕,杀起又起,势要再下手一回。 不曾想,叫人发现了。 莲心只恨陆崇没能死在自己手里。 而她身侧的曹氏听后,明白了,自家乖孙儿险些丧命原是被这奴才害的,大叫一声,朝莲心扑去。 “好你个下作的,什么腌臢物,竟敢对我孙儿下手,我孙儿是这府里的嫡孙,是宣平候家的亲亲外孙,你肚子里爬出来的能跟他比?” 走到这一步,莲心哪还管那么多,一头撞到曹氏肚上,同曹氏扭打到一起。 下人们急忙將人扯开,就在莲心准备再上前时,陆铭川抬起就是一脚,將她踢倒在地。 就在此时,一下人惊喊道:“血!” 眾人去看,就见莲心“哎哟”叫唤,捂著肚子的手上满是血渍,都道是三爷这一脚將腹里的孩子踢没了。 曹氏见了,心底痛恨之余,又是惋惜,然而就在她唉嘆老气时,旁边又是一惊,比之刚才更甚。 “血!” 曹氏还在往莲心的肚子上看,她的孙儿啊—— 紧接著下人再次叫喊:“老夫人,您肚子上有血……” 曹氏抬起头,见周围之人惊瞪著眼,看著她,不,是看向她的肚子。 她缓缓低下头,薄夹袄的锻面洇染了一大片,湿漉漉的,她再看向自己的手,黏稠的血糊了一手。 接著,眼一翻,往后仰去,昏迷之前才知道,莲心手上的血不是自己的,而是她的。 原是曹氏將药碗扫落在地后,那莲心趁人不备,捡了一块尖碎的瓷片掩在袖中,后来两人扭打,她把瓷片往曹氏肚上捅去。 …… 戴缨將小陆崇引到曹氏房里时,大夫刚替她缝合伤口,並开了许多外伤內服的药剂。 好在冬日,衣服穿得厚,伤口虽大,却不算特別深,这一场闹,將陆老夫人和陆铭章都惊了来。 陆老夫人坐在榻沿,宽慰道:“你安心养伤,大夫说了,这伤口虽说不致命,却也要精心养护。” 曹老夫人眼角湿著,面色不好,嘴唇泛白,却还有力气绘声绘色地描述著当时的凶险。 “老姐姐,我活了这么大把年纪,从未见过这样歹毒之人吶——下狠手不说,还咒崇儿,我哪里听得过,跳起来就跟她廝打。” 曹氏喘了一口粗气,又道:“崇儿是咱们大房的嫡长孙,她算个什么下作胚子。” 陆老夫人见她病人,顺著她的话说道:“仔细伤口,再別动气,崇儿知道你这样护他,定是记在心里的。” 正说著,就见戴缨牵陆崇走了来。 陆老夫人招手道:“崇儿来。” 陆崇先是看了一眼戴缨,戴缨示意他上前,他才走到榻边。 曹氏见了自家乖孙儿,本是没哭的,突然就哭出了声:“我的儿,那下作奴才从前有没有欺负你?你怎么不同祖母早些说?” 陆崇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 “別怕,已叫人把她送去府衙,你再看不见。” 曹氏还待再说,陆老夫人將她止住,“你这会儿要静养,到了这个年纪,万莫引起身体其他的不好来。” 曹氏听后觉著有理,她如今日子过著满意,想长长久久地活下去,於是闭上嘴,再不说什么。 之后,陆崇仍是回了行鹿轩,不知不觉一个新年过完了。 开年后,谢容去海城之前,又来了一趟陆家,这一回陆铭章见了他。 在谢容见到陆铭章的前一夜…… 陆铭章更换好寢衣,身上带了一点微热的潮气,走到窗榻边,见戴缨伏於案几,不知在看什么,於是坐到她身侧。 “看这个做什么?” “大人……”戴缨指向那张舆图中的某个点,问道,“这里標註京都,就是咱们大衍的都城?” “对。” “偌大的京都在整个大衍版图也只这样小一块,咱们国家原来这样大呢。”戴缨看向舆图的眼睛泛亮,她適才试著找平谷,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陆铭章往她面上看了一眼,见她很有兴致的模样。 戴缨慨然道:“不知道大衍之外又是什么模样?”说著从舆图上抬起眼,看向陆铭章,“大人从前有无离过大衍国境?” “从前去过罗扶国。” “那边的人和咱们一样不一样?” “一样的,没什么区別。” 戴缨哦了一声,问道:“那说话呢,说话也一样么?” “並无太大不同,只是口音有些区別。”陆铭章说道,“你想听?” 戴缨笑睁著眼:“大人会说罗扶语?” 陆铭章点了点头,用一种陌生的腔调隨口说了一句。 戴缨听了掩嘴笑出声:“真有意思,大人得空了也教教我,怪好听的。” “好。”陆铭章应下。 戴缨便將注意又放到了舆图上。 陆铭章看著她的侧顏,脸腮上是笑出的红晕,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谢家那小子即將赴往海城,你说,我见是不见……” 第117章 说的什么醋话? 戴缨游走在舆图上的指尖一顿,“嗯”了一声。 “离行前,他必会再来找我,我是见还是不见?”陆铭章问道。 戴缨並未抬眼,目光仍流连於那张舆图之上,嘴里回应著:“见或不见……大人不该问我,那是您女婿,是婉姐儿的夫君,比之阿缨,他才是您正正经经的家人。” 陆铭章一噎,將手放到舆图上,阻隔她的视线,想让她转头看自己,偏戴缨把目光落在他修长的手上,就是不同他对视。 陆铭章不得不捏住她的下頜,將她的脸扳正。 “说的什么醋话?” 戴缨看向陆铭章,再缓缓垂下眼,问道:“不是醋话,只是觉著大人不该问我。”停了一会儿,又道,“倒不像在询问,而是试探。” 陆铭章笑道:“你看看,这就是你多虑了,真心问你。” “真心问?” 陆铭章“嗯”了一声。 戴缨想了想,说道:“那我若说……想让大人见他一见,大人可依?” “依。” 戴缨张了张嘴,这会儿倒不知该说什么,再问:“真依?” 陆铭章点了点头 戴缨將挺直的背部放鬆,把谢容为了自己,以官职威胁戴万如的事情道出。 “不论如何,当时他有意帮我。” 之后她一心想要报復戴万如,不惜拿解救谢容诱骗戴万如,那会儿,正如陆铭章所说,她根本没打算救谢容。 陆铭章说道:“好,我知道了。” …… 次日,谢容递上名帖,进了陆府。 说出来叫人不信,这算是他头一次见陆铭章,自己的岳丈,他连见一面都难。 但他知道,陆铭章既然点头见他,便一定有话交代,其临別赠言绝非简单的家常嘱咐。 桌案上茶烟裊裊,案侧並著一张稍矮的小几,几上摞著书卷,小几的边角上是一顶紫金香炉,兽烟依依升起。 两人对坐於案几,谢容笔挺跪坐,目光微垂,而他对面的陆铭章姿仪端正,周身散著从容的威仪。 陆铭章执杯呷了两口香茶,再將茶盏搁下,谢容很自觉地提壶,为他续上。 陆铭章点了点茶案,开口道:“准备几时出发?” “回父亲大人的话,行李已整当完毕,明日一早起身。”谢容恭声回道。 陆铭章頷首,再次开口,声音平和却清肃:“此去海城,山高水远,不同於在我眼皮底下,有些话,你要记在心里。” 谢容抬起眼皮,快速地往对面晃了一眼,又快速敛下目光,应声道:“父亲大人请讲。” “通判一职,上可规諫知州,下可监察属官,掌粮运、家田、水利,乃至刑名诉讼,位不高,权却不轻。” 谢容凝神听著,掌心已渗出薄汗。 他心头的激动远甚於紧绷,若非凭藉著女婿的身份,如何能得这位大人字字千钧的提点。 陆铭章停顿了一下,又道:“你此去,首要之事並非建功立业,而是『稳』字当头,多看、多听、少说,地方上盘根错节,一个不起眼的官吏,背后都可能牵扯著某位京官,你的每一个批文,每一次断案,不仅判是非,更是在表明你的立场,在没有看清形势前,不要轻易动作……” 谢容用心听著,口中应“是”。 陆铭章往谢容面上看了眼,说道:“海城知府杜谦……” 说到这里,陆铭章的手在茶案上有一下无一下地敲了敲。 谢容屏住呼吸,知道陆铭章接下来要给他剖析利害,教授权谋。 “此人颇有能力,但好大喜功,急於在任內做出政绩,你与他,既是同僚,亦是敌手,他要做的,你不可全依,否则便是失职,你全反对,便是掣肘,寸步难行,其中的分寸,你要自己拿捏。” 谢容不敢有半点迟疑地应下:“儿子记下了。” 陆铭章“嗯”了一声,继而再道:“记住,你要做的不是他的拦路石,而是压舱石。” “他有利国利民之举,你暗中助推,劳民伤財、虚报政绩之行,你要握紧『监』之权,將证据、文书,做得扎实,奏本可直达天听,这是你的护身符,亦是悬在他头顶的利剑,但此剑,出鞘必见血,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用,平日里,对他要保持三分敬意,七分警惕。” “是。”谢容回应道。 陆铭章端起茶盏,將杯中茶水一饮而尽,谢容待要替他再续,他却抬手略略一压,示意不必。 谢容知这场谈话已近尾声。 陆铭章撩起衣摆,从案后站起。 “你在地方,无须畏惧,你的根基,不在海城而在京城,这一点,海城上下皆心知肚明,他们会敬你,也会试探你,所以,你更要谨言慎行,不授人以柄,遇难决之事,八百里加急送信於我,但信中所言,需是你深思熟虑后的判断,而非哭诉求助。” 谢容赶紧跟著站起身,向陆铭章揖拜道:“父亲大人的话,儿子记下。” “待安置妥当,便將家眷接了去。” 谢容自是明白,这“家眷”是陆婉儿。 过了正月十五,年就算过完了,街市上,这时候看著又热闹,又有点懒洋洋的。 店铺差不多都开了张,酒馆门口掛出新幌子,布庄伙计把一卷卷绸缎搬到內院晾著。 卖零嘴儿的小贩推著车,吆喝声拖得老长,年节里积下的红纸屑还没扫尽,风一吹,就在人脚边打转。 茶馆里坐满了人,大多聊的是年后的打算,哪家的货该进了,哪处的田要耕了。 日头暖烘烘地照著,瓦檐上未化的残雪滴滴答答落水珠。 戴缨才一进店里,秦二便迎了上来:“东家,行会那边说是有事相商,邀了咱们华四锦。” “什么时候?” “就是今日午后。”秦二回道。 “好,我知道了。” 午后时分,戴缨乘了马车往京都行会驶去,下马车前,归雁为她戴上帷帽,遮住面部。 这京都行会,是官府为了便於管理和徵税,將同行业的店铺组织起来而设立的机构,官督民办。 戴缨来时,门前停了不少马车。 她上到二楼,厅堂內已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之后將名帖递上,僕从接过后,报了名號。 堂间眾人听说“华四锦”三字,知道是外来的分號,来没多久,名头倒是响亮。 僕从引戴缨於右侧尾,寻了个位置坐下。 在她之后,又接连来了几人,位於堂中的一名鬚髮花白者,先是往堂间扫了一眼,待僕从走来,在他耳边低语后,他点了点头,开口道:“今日召各位前来,是有一桩天大的喜事。” 这老者便是行会之首,人人尊他一声,张行老。 眾人听说喜事,各有反应,有的眯眼听,有的端起茶盏,有的同左右私语。 接著,那张行老说道:“前几日从南面来了一位客商,找到老儿,下了一笔大订单,所以传知各位前来,老儿欲將此订单均摊於各位。” 各大店铺的掌事人听后,纷纷议论起来,其中有一人问道:“订单大到需要各家均摊?” 张行老笑著点了点头:“不然也不会让大傢伙百忙之中前来了。” 眾人听后面上透出喜色,开年就撞上生意,这是好事。 又一人问:“可下了定金?” 张行老笑了一声,拈髯道:“有老儿作保,各位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定金自然是有的,再者,你们织出绸缎,他若不交银钱,你们不给他货物不就完了,难道他还抢不成?他要真敢,一人一棍子,打他出去!” 一语毕,眾人笑了起来。 接著,僕从开始向在座的大大小小绸缎庄分派任务。 分到戴缨时,戴缨看了一眼帐目,然后递迴,站起身,看向上首的张行老,先是欠身,接著开口。 “行老海涵,华四锦初来乍到,去岁的旧帐尚未理清,实在力有不逮,这笔生意,还是让与在座诸位东家吧。” 张行老把眼一眯,枯瘦的脸上掠过一丝冷意:“戴掌事是外地来的,怕是不懂咱们这儿的规矩,既入了行会,会中事务,人人皆需分担一份,他日你若遇上难处,会中同仁……自然也会援手。” 戴缨嘴角带笑,面色不改:“妾虽来京都不久,却也不是生意场上的愣头,行会有行会的规矩,这没错,不论是去府衙轮差或是调配物资,也是合该,只是……” “只是,断没有强买强卖的道理,行老莫怪,实在是鄙店能力有限,接不下这单生意。” 说罢,不再多待,带著丫头出了厅堂。 戴缨走后,坐於上首的张行老两眼眯起,沉声道:“一个外地来的商户,还未在京都立住脚,倒摆起架子来,端得不知好歹!” 在场之人,都是经营绸缎庄的同行,眼红华四锦的不在少数,一个外来的分號,一来就把他们比了下去,让他们这些本地商户的脸面往哪儿搁? 嘴上说的同行互助,前提是大家碗里的肉差不多。 若是一方后来居上,剩下的便只有虎视眈眈的仇敌,哪来的真心相助? 这时有一人起身说道:“行老彆气,这外来的商户不知咱们这儿的规矩,既然不知道规矩,咱们就教教她规矩……” 第118章 查封她的铺子! 行会眾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指摘戴缨,说她一外地商號凭什么在京都抢生意。 一来想趁这个机会打压华四锦,二来更向张行老靠拢。 就在堂中眾人献计表诚时,有一人默坐著,静静喝茶,並不参与其中。 这人便是那瑞锦轩的东家,林韦。此人同巡事所的郑主事有裙带关係,是郑主事小妾的兄弟。 郑主事没有同他说太多,但大概意思是这位华四锦的女东家不能招惹,背后有依撑的。 能让他姐夫一再交代,他就知道那依撑绝不简单。 不过嘛……林韦看向张行老,他早看这老头子不惯了,叫他踢到铁板才好。 他只在旁边观戏,適时而上,说不定还能捞便利。 …… 出了行会,回绸缎庄的路上,归雁不明白適才她家娘子为何不接订单,既然开店做生意,哪有把赚钱的机会往外拒的道理。 心里这么想著,便问了出来。 戴缨揭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这两日城中多了许多异服客商。 “这样大的订单,虽说也有定金,可那定金和那单子相较,简直不算什么,我不敢接。” 归雁想了想又道:“如那位行老所说,大不了把织出的布匹留下自家用,左不过他不给钱,咱们不交货就完了,也没有什么损失。” 戴缨摇了摇头,又往车窗外看了一眼,放下车帘:“我总觉得这事有些蹊蹺,还是不去掺和。” “婢子见那位行老面有恼色,就怕他给娘子小鞋穿。” “那不怕,若担心报復而违心依顺他,以后咱们做生意岂不要被他掣肘得寸步难行?”戴缨稍稍抬起下巴,说道,“他若真来找麻烦,那就对上试试。” 戴缨先是回了一趟绸缎庄,去了后院,各区的工匠都在做著自己的手头事。 染布区,只见一老师傅正在交代一皮肤黝黑的男子如何抻布,男人低著头,听得很是认真。 归雁立在戴缨身后,眼睛睁大,惊呼了一声:“阿左哥!” 陈左转头看了来,对著戴缨主僕笑著点了点头,继续虚心地听老师傅指点。 戴缨原打算让陈左料理好鳶娘的丧葬,来找她给他谋个稳当的差事。 从前陈左给各处铺子修整,这类活计並不多,有就做,没有就閒下来。 听鳶娘说,閒下来后,他便到码头或是旁边的城镇再找活计,没有固定收入。 戴缨想著自家铺子本就需要人手,不如就势让他到自己的绸缎庄来做事。 年节时,趁店中伙计们聚在一起热闹,秦二把这个意思转知给陈左,他应了,自此,陈左便在绸缎庄做工。 对於陈左,戴缨心里总有愧疚,没有周虎那一茬,鳶娘还能多活些时,於旁人而言,鳶娘那身子,早死晚死总是一个死。 但陈左对鳶娘的感情……只要能让鳶娘多活一日,哪怕让他少十年寿命他也是愿意的。 不是周虎往鳶娘胸口踹的那一脚,她可以活到年后,再看一看来年的春天。 就这么又过了几日,也是赶巧,戴缨正在铺子理帐,秦二从外走来。 “东家,来了两个衙吏,说要见你,小人把他们请到客间。” 戴缨起身,隨秦二走了过去。 就见两名身穿厚袄,三十多岁,一个面目稍白净,有些书生气,一个皮肤微暗,深衣,看起来像是白皮男子的副手。 那二人先是在戴缨身上打量,不客气道:“你是华四锦东家?” 戴缨侧身於一旁坐下,微笑道:“正是,不知二位是?” 深衣男子侧目,看向白皮男子,开口道:“这位姓卢,是咱们府衙的主簿。” “原是衙门的卢主簿,不知到小店所为何事?” 那姓卢的主簿不慌不忙地开口道:“你是平穀人?” “是。”戴缨回道。 “你一女子,又是外商,谁准许你在京都主持分號的?手续可办齐全了?”卢主簿语气不善地质问道。 戴缨示意归雁將证件取来。 “卢主簿稍候,妾这就將文书取来,以供查看。” 卢主簿点了点头。 没一会儿,归雁从秦二手里要到相关文书,拿了来。 戴缨將戴万昌的委託文书,经由当地州府押印的认证书,另有一份平谷“书铺”公证的文书,一一呈出。 那卢主簿只隨意扫了一眼,便將这几张证件丟在桌上,抬手在“书铺”公证的文书上敲了敲。 “这是你们平谷书铺公证的?” 戴缨见他这样,心里有了数,这是找碴的来了,仍是客气地回道:“是。” 卢主簿同副手对看一眼,露出轻蔑地笑:“你这文书是当地州府的印,在京都不好使,还有……你拿平谷『书铺』的公证文书,怎能在京都行走?” 最后总结一句话:“京城有京城的规矩,『外地文书』须得在我处重新验看,否则便是非法经营!” 两人站起身,看向戴缨,漫不经心地丟下一句话:“把所有证件准备齐全,你这店……暂先停业,查验合规后,方能营业。” 说罢离开了,他二人前脚刚走,后脚就来了几名衙差,清了店中客人,待要贴封。 店中伙计全都聚在堂中,气愤不已。 “大傢伙先回,待铺子开张,我再知会你们来。”戴缨安抚道。 眾人只好丟下手头事务,满心担忧地离开了。 陈左走上前,问道:“可需要我帮忙?” 戴缨想了想,说道:“你替我查查,街上那些客商都是什么来头。” 陈左应下,戴缨又道:“还有,今日这个卢主簿多半和行会的行头有些牵扯,替我確认一下。” “好。”陈左应下后,离开了。 待陈左走后,秦二问道:“东家可需小人做些什么?” 戴缨看著候等在店外的那些衙差,说道:“不急,等陈左把消息探到,再走下一步。” “可需要小人完整文书?” “不必,咱们这些文书没问题,那人故意挑错,官字两张口,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就算重新获得文件,仍能挑出毛病。”戴缨从归雁手里接过文件看了看。 “这可如何是好,做生意最忌讳闭店。”秦二嘆了一声,再瞟一眼女东家,试问道,“这些个虾吏算什么,官职屁大点,却摆好大官威,依小人说,要不让陆相给咱们出头……” 戴缨看了秦二一眼,秦二赶紧闭上嘴,停了停又转开话头:“东家接下来如何打算?” 在衙吏的催促声中,戴缨往外走去:“偌大的京都城,还怕找不到一个讲理的地方?” 秦二心道,这事您若不讲理,才好办哩! 当日,华四锦被贴了封条,城南和城东两家铺子闭店。 傍晚时分,陆铭章回了一方居,不见戴缨,问道:“缨娘呢?” “一早出门了,中午回来一趟,之后又出去,到现在未归。”七月替陆铭章更好常服,听到院中传来净柔的说话声,笑道,“才说,这就回了。” 戴缨进了屋室,因为一心想事,没注意到屋里的动静,径直走到窗榻前坐下。 看著小几上的杯盏发怔,手指头无意识地圈画起来,眼下首要之急,解决店铺被封的问题。 想是那日她没给姓张的面子,叫他记恨上,再叫本地商铺一攛掇,於是给她来个下马威,让她服软。 呵!她若到他面前赔不是,这事也就过了,但以后只怕有更过分的要求。 还有那些个同行商铺,也都心怀鬼胎。 绸缎庄被封因拒接外商客单引起,所以根本问题还是出在这儿,只看陈左能探得什么消息了。 戴缨整个人沉了下去,一点点理清头绪,全没注意到陆铭章坐到了她的对面。 待她抬头时,才发现他正微笑地看著她。 “大人几时回的?”戴缨拿手蹭了蹭桌面,像是把刚才思索的痕跡抹掉。 陆铭章低下眼,在她手指画圈的地方看了看,说道:“比你先回的。”接著又道,“铺子出事了?” “大人如何知晓的?” “能让你这般上心的,也就你的绸缎庄了。” 戴缨点了点头,將手肘撑在桌上,脸依在手心,喃喃感嘆著。 “这世道太不公,对女子有太多限制……若是能找到一片净土,对女子有那么一丟丟公平的净土,就太好了……” 譬如开这绸缎庄,分明是她在经营,店铺买卖时,却不得不由秦家兄弟拿著戴万昌的委託文书,才能购置。 而那姓卢的主簿如此刁难,不也是因著这一层?她若是个响噹噹的男儿,只往那里一立,必能干出一番大事业。 呸,一个个算得了什么! 陆铭章看著她,不知她想到什么,在那咬牙切齿的。 “出了何事?” 戴缨也不隱瞒,只当閒话家常,把今日之事说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没问需不需要帮助,或是要不要自己出手之类的话。 她若解决不了,自会向他开口。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陆铭章以閒適的腔音问道。 “铺子关了,依那位卢姓官吏的说法,重新办证,肯定不行,一来耗时太长,二来不知他还有什么后手。” “不错。”陆铭章点了点头。 接著戴缨又道:“妾身以为,不如直接闹到衙门申冤……” 第119章 鱼水欢 店铺被贴封条,这可不是小事,做不成生意不说,对铺子的声誉也有影响。 所以当戴缨说去衙门申冤时,陆铭章点了点头。 “去了衙门,你打算如何说?” 戴缨转过身,从身后取出几副封套,將里面的文书拿出来,铺展到陆铭章面前。 “大人,你看,委託书还有『书铺』的公证,全都齐全,定是张行头和姓卢的朋比为奸,故意刁难。” 戴缨走到陆铭章身侧,俯下身,指向文书中州府的公印:“咱们州府的公文怎么就不成?偏要京都的?” 说著看向陆铭章,问道:“大人,妾身说得对不对?” 陆铭章“嗯”了一声,不带一丝犹豫地回道:“对,对。” 戴缨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一面將文书小心翼翼地收回封套,一面说道:“今日下午我已把诉冤状递了上去,他们受理了,待明儿一早……” “不,明儿我先给老夫人问安,问安后,我就出府去一趟衙门,总要找个说理的地。” “那你打算如何说理?”陆铭章问道。 “这些契文皆公认过,我又不理亏,就照实了说。”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照实了说也得有理有据,否则单靠一张嘴,如何让判案人替你决断。” 戴缨以为在理,想了想:“不如我去寻个讼师?” 陆铭章起身,走到门首下,召来七月,不知说了什么,不过一会儿,七月拿著一本厚重的册子走了来,交到陆铭章手里。 陆铭章翻了翻,然后在特定的位置折起页脚,转手递给戴缨:“拿去看,讼师也不一定靠得住。” 戴缨接过,翻开书页,细细看去,竟是大衍朝律法。 “这……” 她想过要较这个真,也没想过较真到这个地步…… “怎的?刚才不还挺大的兴头么,势要找个说理的地方,叫你看一看书,学一学知识,明日对簿公堂也有底气,怎么反做这副苦脸。”陆铭章说道。 戴缨訕笑一声,她不是个喜欢看书之人,从小就不擅长同文字打交道。 “若是有不明白的地方可问我。”陆铭章似是看出她的窘促。 戴缨抚著书册封面,点了点头,本是一腔的无畏,对簿公堂也不带怕的,然而,从未想过这里面的深浅浑浊。 看来今夜得点烛通宵了。 晚饭摆上桌后,戴缨把饭桌上的规矩丟到一边,又谈起了近日城中多出好些客商一事。 陆铭章静静听著,不时给两句回应,当一个合格的听眾。 晚间,戴缨沐洗过后,入到帐中,靠坐在床头,两手捧著书册,翻看陆铭章折起的书页。 陆铭章入到榻上时,戴缨正垂著颈,一手指向书中的文字,很慢很慢地读取,不像在看书,倒像从眾多文字中寻著什么,看得太过坎坷曲折。 垂尽的余光中,戴缨瞥见身侧的陆铭章,遂故作一副轻鬆样態,一页没看完,也没看懂,就翻向下一页。 他靠得越近,她越是心不在焉,目光只能飘忽在字上。 因刚沐身的原因,他身上蓬著湿热的气息,戴缨把眼睛再睁大些,看著书上的文字一动也不动,想忽略掉身边的干扰,直到陆铭章轻闷的笑声在她耳边响起。 痒梭梭地拂著她的耳。 陆铭章低头去够她的唇,先是轻轻碰了碰,再温柔而坚定地交接深入。 戴缨两眼微热,他深深浅浅的繾綣勾缠,像是一只无形的手,揉著她的心又酸又软。 隨之,她的声音从相接的唇齿间溢出:“书……” 陆铭章仍覆在她的唇上,將她手间的书抽开,放到一边,低声微喘:“不打紧,一会儿我教你……” 接下来是不能道尽的温存缠绵,热浪中,她分出一缕神思想明日对簿公堂之事。 陆铭章咬了咬她的唇,贴著她唇瓣低语:“专心些……” 戴缨轻笑出声,双手抵住他微湿的肩头,从他的身下像一条滑手的活鱼,溜出来,陆铭章反手將她捉住,往回一带,让她面朝下,伏趴著。 鬆散的软绢衣摆褪到腿股处,露出丰匀的、白生生的一双长腿,因著刚才一场未尽的欢爱,通身透著淡淡的粉泽。 他隔著薄软的料子,在她左边丰软的臀瓣上亲了亲,吻得久了,那上面带了深色的痕跡。 浅淡的素绢,再加上洇出的湿痕,可透出下面一块不规整的,拇指般大小的红色胎记。 许是那窗扇没关严实,吹来一阵风,碧青的纱帐如水波一般盪开…… 云雨毕,戴缨爬睡著,脸侧埋在枕间,薄绢衫悬悬地搭在身上,半眯著眼,像要睡去的样子。 陆铭章系好衣带,看了她一眼,轻声道:“可需我指点一二?” 戴缨懒懒地抬起眼皮“嗯”了一声:“大人说,我听著。” 堂堂大衍宰执,字字句句皆带重量,他若开口,哪怕寥寥数语,也是多少人求神拜佛盼不来的,即便只是无心的一句客套,落在那些文臣武將耳中,也值得炫耀和暗自窃喜。 然而,总有例外,就譬如这六个字:大人说,我听著。 陆铭章把被子拉起,给她盖好,这才说道:“那京都衙令叫胡渊,性子还算清廉刚直……” 说到这里,戴缨猛地睁开眼,撑起身子,將衣衫理好,同陆铭章並靠著。 “大人请讲。” 陆铭章继续道:“明日到了那堂上,莫要反覆强调你没错,这像小儿爭辩,你要做的,是让胡渊发现你没错,你把誊抄的契文备件呈上,並在其中关要处,圈画,让他自己看,比你说破嘴皮要强。” 戴缨听后,连连点头,好像摸到了一点点申诉诀窍的门槛。 接著,陆铭章语调微冷:“那主簿一口咬定你的契文在京都无效,要你在京都重新办理並备案,你別与他爭辩备案不备案。” “可此处正是问题关键所在,不谈备案,那谈什么?” 戴缨以为,该要的证件自己都有,是姓卢的有意为难,明日她只需將这些委託文书,还有公证契纸呈於堂前即可。 衙令自有公断。 陆铭章一眼就看出她心中所想,说道:“你忘了那小主簿的身份?他是胡渊的副手,这里面……总有一份袒护在,既是袒护那小主簿,也是维护他自己的顏面。” 不错,典章律法就像一根红线,只要不越界,好坏对错並非那样涇渭分明,端看怎么判怎么说,戴缨如是想著。 “不谈备案,那妾身该说什么?” 陆铭章轻笑了一声:“你只反问他一句『依大人之见,所有持外地文书来京经营者,在备案之前,其合法文书皆视同废纸,一律不得经营,是也不是?』”停顿了一下,又道,“你看他怎么回答,他若敢答『是』,你便不必再言,胡渊自会权衡。” 戴缨眼睛一亮,接话道:“他若敢应『是』,將在京城商界掀起震动,会得罪不少商贾。” “不错,他担不起这个责。”陆铭章又道,“他若答不是,那便是承认他独在刁难你,坐实其失职、构陷之罪。” 戴缨沉吟片刻,点了点头,拿起那本厚重的书册,在陆铭章眼前晃了晃,笑道:“大人先前还叫我看它,你说的这些话……书里可没有。” “怎么没有,皆从书中来,不过是稍稍变通。”陆铭章说道,“还有一点,至关重要。” 戴缨收起玩笑,坐直身,態度很是认真,陆铭章的这些话没有半个字的虚言,这一刻,他就像一位学识丰富的教书先生,而她是他座不算顶优秀,却討他喜欢的学生。 “大人请说。”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需记住,给胡渊一个判你贏的台阶,这个话……需要我再一一说明么?” 戴缨想了想,理会过来,將腰背挺直,如同已立於衙堂之上,而陆铭章就是衙令,於是一本正经地向上拱手:“民女深知入乡隨俗之理,备案事宜,退堂后即刻去办,绝无推諉。” 陆铭章满意地笑了,点头道:“不错,孺子可教。” 两人又閒话私语了一会儿,安然睡去。 …… 次日,戴缨出了陆府,带上秦二,乘著马车径直去了衙门。 那衙令见了堂下女子,又看了申诉状纸,问道:“你这诉状本官看了,契文何在?” 戴缨给秦二施了眼色,秦二取出一应公证文书,转递於文吏手中,文吏再呈於上首的衙令。 衙令先是看过契文,再抬眼瞟向自己的副手,卢主簿。 卢主簿跟这位上司日久,刚才那个眼神便是在质问他,於是从旁说道:“大人,此女户籍非在京都,且持外地文书在京开店,商贾跨州经营,需本地有保人,並於府衙备案,实属程序有缺,其经营应为非法。” 说到这里,看了一眼下首的戴缨,又道,“属下这才勒令查封店铺,待其补全手续。” 衙令点了点头,戴缨见势不对,抢声道:“大人容稟。” “说来。” “民女所持的所有契文,经原籍县衙书铺公证,盖有官印,程序完备,我朝律法並未规定外地公证文书在京城无效。” 略提一嘴,不再多言,之后戴缨將昨夜陆铭章教她的话一一道了出来。 一套章法说下来,姓卢的主簿哑口无言,而上首的胡渊也暗自点头。 接著又听堂下的戴缨谦恭且诚恳地表明態度,愿意补全程序,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一拍惊堂木。 “未及时备案,至多是程序延误,按律补上即可,岂能直接定为非法而查封?此为滥用职权,苛责商民。” 胡渊侧目看向自己的副手,声音透出不快,“卢主簿,我等为官讲得是持中守正,你这律法平日里如何解读的?” 那卢主簿身上冷汗直冒,他收了张行老的银子,查封个铺子,並非什么大事,一般人想要解决问题,不过是服个软,大事化小,小事化无,拿钱通通门路,他嘛……正好两头收…… 岂料这女人闹到衙门,居然还真叫她爭论出名堂,当下哪儿敢再说什么。 “戴氏女的文书合法,態度恭顺,愿意补全程序,於情於理於法,都该速速办理,以示我京城官府的公平清明之气。”胡渊看向卢主簿,声音沉肃,“著你亲自督办,今日之內把所有手续办妥,若再有任何程序上的阻碍……” 不待胡渊说完,卢主簿赶紧表態:“下属定將此事督办完备。” 华四锦闭了一天,重新开业,这一小小的变故没对绸缎庄造成大影响。 接著,陈左带回了他打探到的消息…… 第120章 她的后半生 陈左將探得的消息道了出来。 “那姓卢的主簿同行会的张行头,私下常有往来……” “这个不必说了,那些客商有无探到什么?”戴缨问道。 陈左解下身上的布包,递到戴缨手里:“这些人都是卖生丝的。” “卖生丝的?” “是,我弄了些来,你看看。”陈左又道,“而且,这些生丝的价格我问询过,比咱们往常进的两家老丝行便宜不少。” 戴缨將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小卷光泽柔亮的银丝,色泽饱满,又以指拈了拈,触感不错,是好丝。 先是外来客商下大笔订单,接著多出这么些卖生丝的,这也太巧合了,不免让她生出警惕。 戴缨再次看向手里的生丝。 心里有种预感,这种警醒可以说是在戴万昌身边长年耳濡目染形成的。 在她的潜意识里,那些主动找上门的,或別人催迫著你去料理的,都有些说法的。 眼下,她自身的困境解了,可以腾出手探探这件事。 “秦掌事。”戴缨吩咐道,“你现在去两大丝行,看看什么情况,丝价涨没涨,若仍是原价,带伙计多进些回来。” 秦家兄弟一听,细细问道:“若是原价买进多少?若是涨了呢?” “仍是原价目,你们把他们现有的存货都拿了,若是涨了,问问看涨了多少,回来告知我。” 秦家兄弟应是,带著手下几个伙计去了。 戴缨看著手里的生丝,走到后院,叫来徐三娘等几个老道的绣娘和织工。 “你们看看这丝如何?”戴缨將布包里的生丝呈给几人看。 几人接过生丝,在手间翻看,又拿指腹轻轻摩挲:“光泽亮丽,摸上去手感也好,只是……” “只是什么?”戴缨问道,她虽善於经商,却不比这匠人更懂丝货和工艺。 其中一位老匠人说道:“这丝的手感有些不对,乍一看没什么,是好丝,摸起来也顺滑,只是有些过於滑手。”接著建议,“东家不如將这生丝拿水煮一煮,按咱们正常工艺走一遍。” 戴缨觉著有理,只凭观感看不出什么,当下让人拿这些生丝先以冷水浸泡,再热煮。 戴缨交代下去后,去了前厅,过了一会儿,徐三娘急急走来。 “东家快去看,那生丝不对!” 后院的几名老匠人围在一边,见戴缨来了,让出道,其中一人说道:“冷水浸泡时,这一卷生丝仍是好的,没有半点异样,谁知水温升高后就成了……” 戴缨往腾著热气的水中看去,水变成黏稠的浆糊状,丝线也相互粘连著。 老匠人以他的经验从旁解释:“有些商贩为了给生丝增重,会给劣质生丝过糊,一般都用米粉浆,这种把戏已不时兴了,但这些外商用的不是米粉浆。” 戴缨拿筷子在水里挑了挑水面的黏稠:“不是米粉浆,您老能不能看出是什么?” 老匠人在筷子上捻了捻,又拿到鼻下轻嗅:“有股腥味,若是没猜错,像是鱼胶粉。” 戴缨看著那一锅糊得不成样的生丝,瞬间瞭然,合著订单只是诱饵,这生丝才是下好的笼。 这些外商先寻到京都布行行会,同那张行老言明要下大单,且付了定金,还许诺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而姓张的愿意积极做保,其中必是受了一笔可观的钱財,打得好主意,既不担风险,又趁机敛財。 接下来,京都各大接了订单的庄子大批进丝货,那些外商售卖的丝价更便宜,看上去也是好丝,定有不少人贪图便宜,购置这些生丝。 待这些外商把手里的劣质丝卖完,京都各大绸缎庄还忙碌著赶织料时,这些人早就拍屁股走人了。 先前下的定金同后续从劣质丝中获得的盈利一比,也就无足轻重。 戴缨重新回到前厅,正巧秦家兄弟带著伙计们回了,身后还拖拉了一大车的丝货,正往库房搬运。 秦三招呼著伙计们运丝,秦二趋步到戴缨面前。 “两大丝行的现货拿了,仍是原价。”秦二抹了一脑门的汗,“东家,咱们拿这么些货,不怕积压了?” 戴缨走到桌边,倒了一杯茶递给秦二,秦二躬身接过。 “开始还有这方面的顾虑,现在没了。”戴缨说道,接著將劣质丝一事说了出来。 秦二一听,眼中生亮:“所以,东家预备將这些丝货买断?眼下又值年初,那些绸缎铺的生丝存货不多,待他们发现被骗后,白耗了一场工夫不说,还接不上后手,咱们便把这些生丝高价转卖出去?” 说到这里,秦二拊掌道:“妙啊——”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不能这样。” 接著往后院走去,秦二跟隨在侧,院里的伙计们,包括那些织工、绣工,还有染色工,以及打下手的杂役,皆忙碌著手里的活计。 每个人虽是忙碌的,脸上却带著光,手上做著活,嘴里相互打趣玩笑,这是他们的日常。 活计轻省,饭菜好吃,准时拿工钱,在华四锦干活的人,没有想往外跑的。 “秦叔是咱们戴家的老人了。”戴缨说道。 秦二笑道:“是啊,守咱们家铺子,守了半辈子。” “咱家在平谷的生意大,算是生意场上的地头蛇。”戴缨说罢后,觉著“地头蛇”这三个字有意思,笑出了声:“说地头蛇没错罢?” 秦二也跟著笑了起来:“没错,没错。” 戴缨点了点头,慢慢收起笑:“但在京都……还不是……” “我们初来乍到,想要立住,不仅仅在买卖上,与同行也要交好,否则受了排挤,日后难做。”戴缨又道,“不如借这个机会,表明姿態和立场,方是长远之道。” 秦二摇了摇头,戴缨以为他不认同,遂问道:“秦掌事是什么看法?” 秦二忙摆了摆手:“小人只是觉得大姐儿和老爷行事不同,太不同。”接著说道:“东家接下来预备怎么做?” 戴缨想了想,说道:“咱们要做好人,却也不是白做,好人好事做了,必得让眾人知晓,再等等,等到各家绸缎庄开始大量从外商手里进丝货,我们的机会就来了。” 此事若能成,她要討一样东西,一样能给她后半生兜底的东西…… “是。” 过了些时日,街市上出现了更多售卖生丝的商贩,他们没有固定点,赶著驴车,板车上拖著一摞一摞的丝货。 只要他们一出现,就能看到一拨一拨的人从他们车上搬货,再拖走。 “已有许多庄子从他们那里拿货。”秦二看向戴缨,好奇接下来要怎么做。 戴缨递给秦二一封信笺:“这是一封诉状,你把它交给衙门。” 秦二没有耽搁,依言去办了。 次日,待那些外商赶著驴车刚一停於街边,守望在附近的带刀衙吏一拥而上,將这些人制服。 再通过审讯逼问,搜查了他们所有的货物,皆是劣质生丝。 那些贪图便宜的绸缎庄得到消息,恍如天塌了一般,先是闹到行会,要找姓张的,结果那张行老早就溜了。 眾绸缎庄东家无头苍蝇一般寻到衙门,想要个解决办法。 他们这些人都是花了大价钱进购劣质生丝的,这些生丝,他们买了很多,不仅仅为了那笔订单,还有来年的採买计划。 在听说手上的生丝不能用后,又立刻遣人去京都两大丝行,谁知丝行没有现货。 这可不是把人逼到绝路么。 於是,这些人聚在一起不说,还带上自傢伙计,堵到衙门口…… 第121章 她要的身份 胡渊坐在府衙后宅,嘴里直哼,气得站起,扬手指向屋外,对自家夫人说道:“你看看,一个个贪便宜,上了当,跑到我门前闹,是我叫他们买的?” 胡夫人让自家老爷坐下,安抚道:“你消消气,他们不过是走投无路了,你戴著官帽,不找你找谁?” “这京都戴官帽的多了去了,偏只我一个?” 胡夫人嘴角含笑道:“戴官帽的多,可都不及老爷来得清正廉洁。” 胡渊听了这话,稍稍平息心气:“还是夫人的话慰帖我心。” “妾身听老爷说过,是收了一张信笺,才將这伙人擒获?” 胡渊点头道:“是华四锦的女东家,这小女子年纪不大,说话却是老辣,乍一听,还以为是官道浮沉半生的人物。” 胡夫人略作沉吟,说道:“这才年初,两大丝行怎会在这个关窍没了存货,可是大手笔,若是同这位女东家有关,只怕……” “以低价购进,再转手高价卖出。”胡渊“啪”地拍向椅扶,“这小女子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当真是……” “老爷气得什么,那丫头既然递了信,就是有心要掺和此事,你不如將她传来,探探她的口风,若她真想断人命脉以生財,你便言语敲打她一番,若不是,这事更好解决……” 胡渊听后,觉著在理,当下让人把戴缨传到府衙偏厅。 戴缨到了偏厅,朝胡渊道了万福,胡渊赐座,戴缨告了座。 “不知大人传小女前来,所为何事?” “此次擒获那伙不法商贩,幸有你的告发信件。”胡渊说道。 戴缨笑了笑:“这是该的,妾身原也打算贪便宜,从那些人手里买一些,只是比旁人多留了一份心,也得亏是这份疑心,发现了不对。” 胡渊点了点头,眼睛稍稍眯起,语气意味深长:“戴掌柜怕是不止多了一份心罢?” “妾身不明大人此话何意。” “我已著人查过,两大丝行的现货皆由你华四锦买了去,是也不是?” 胡渊语气沉下来,打算给这女子一个下马威,让她怕,只有怕了,才好听从吩咐。 然而,这女子面目坦然,没有一点惧意,只听她先笑了一声,说道:“大人何必去丝行查探,直接到华四锦来问便是,没什么不可说的,所有的丝货確实是我们庄子买走的。” 不等胡渊开口,戴缨又道:“买卖货品,一手交钱,一手交货,皆以正规手续採买,难道这也犯了事?” 胡渊一噎,他还没问她,她倒质问起他来,於是也不绕话,直言道:“因著你把生丝买走,其他绸缎庄存货不够,闹到我门前寻说法。” “阿缨明白大人的意思,阿缨愿將手里的生丝拿出,分给其他绸缎庄以解燃眉之急。” 胡渊没想到她如此轻易就鬆口,確认道:“你愿意拿出手里的丝货?” 戴缨点头道:“不过……” 胡渊心中瞭然,说道:“当然,你转手卖出,价格上肯定要高出些许,这也是应当,只是不可高出太离谱。” 戴缨摇头:“並不多出价格,妾身以什么价买进,便以什么价让出。” “此话当真?!”这一下,连胡渊都惊震了,接著他反应过来刚才这小女子似有后话,遂问道,“有什么要求但讲无妨。” “原先布行的张行头同外商勾结,事情败露,怕担责,撂挑子跑了,妾身有心於这行头之位……大人以为如何?” “你想当行会行首?” 京都有不少行会,布行的、酒行的、木作行…… 每个行会都会推一位行头,这行头有个別称“准吏人”,虽不是正式的在编官吏,却也有个像样的身份,会发放行会牒。 戴缨反问道:“不可以?” 胡渊往戴缨面上扫了一眼,说道:“行会乃民办,衙门监督,你若想做行首,还得让会里其他人点头才行。” 京都行会不是没有女行头,皆是年长者,有辈份的,只是眼前这丫头年纪过小,想要服眾只怕难。 戴缨笑道:“並非让大人力举,只要大人起个头,表个態度,不反对便可。” “若是这样,我没什么说的。” 有了这个话,接下来,戴缨只需让行会中人点头,而让那些人点头,再简单不过。 她手里有他们要的东西,对那些人来说,谁做行头都一样。 这一次,戴缨举报有功,胡渊作为衙令对她的请求应下了,特意著差人在行会点明推选一位新的行头,並有意提了戴缨的名字。 眾人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当下心中千思百转,戴氏同胡衙令是什么关係,上次查封她的铺子,还没一日就重新开张,跟闹著玩似的。 这次又在她背后撑腰,就在眾人不言时,一个声音站了出来。 “此次多亏戴娘子慷慨大方,伸出援手,解了在场诸位的困境,我当先,选戴娘子为咱们行的行头。” 此语一出,堂间眾人,连同戴缨在內,皆侧头去看,说话之人不上三十,正是那瑞锦轩的东家,林韦。 他们这些人,不少需从戴缨手里购置生丝,有了一个起头,又无人反对的情况之下,其他人也就隨眾了,就这么,戴缨行首之位落定。 散会后,一人行到林韦身边,问道:“林掌柜,那位戴掌柜是什么来头,你是不是知道点什么?” 林韦笑了笑:“什么来头我不知,她一外地女子能来京都做买卖,又岂是一般人。” 话不道尽,那人从话音中琢磨出一点什么,料定这位华四锦的女东家和胡衙令必有隱秘。 从行会出来,归雁扶戴缨上车,坐定后,问道:“娘子,咱们要这行头做什么?又无个俸禄,也无个在编的身份,事还多,只单单做咱们的生意不好?” 戴缨脸上带笑,心情不错:“俸禄能有几个钱,你主子我几时差钱?” “那为著什么?” “为了一个身份。” 归雁仍不明白:“这是什么身份,娘子的身份在陆府,一个行会的头头,能担起什么身份,不说別的,隨便见一个小吏,民见了官,该低头还得低头,不如『陆府姨娘』的身份好使。” 戴缨笑而不语,抽出帕子,放到腿上来来回回摺叠,嘴里哼著小曲儿。 归雁嬉笑一声,挨近戴缨,搡著她,哼唧道:“婢子愚笨,娘子行行好,解惑一二。” 戴缨手上折著巾帕,开口道:“就说那个张行老,你道他为何这么容易脱身离京?” “因为行头的身份?” 戴缨指向腿上方正如板的帕子:“因为他手里有证,我要的就是那个。” “行会牒?” “不错。”戴缨见自己的丫头仍不明,但这话不是三两句能解释清的,只简单说明,“有这个牒,日后各路通行方便,就算衙吏查验身份,不会被充作流民,若作商旅,也不会被遣送回原籍,懂么?” 归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话是听明白了,但她不知娘子要这个做什么。 什么流民,什么商旅,好像会走好远似的,怎么想也同她们不沾边。 过了几日,戴缨终於拿到了行会牒,展开看去,里面有她商铺的信息,还有籤押、官印。 她將它小心翼翼地收起来,有了它,不管日后用不用得上,自身多一层保障总不会有错。 …… 彼边,谢家…… 戴万如瘫了,但她这个瘫並不是全身不得动弹,经过大夫诊治,已经可以下榻。 虽恢復不到从前,行走却不是问题,但和正常人还是差別很大。 就拿她的面部来说,不说话时还好,一说话两侧脸有明显的拉扯,一边正常,一边往下坠。 正常的一侧脸在下坠的一侧的比较之下,看著多少也有点问题。 走起路来,更是不协调。 如今就算给她一个誥命,以她现在这副模样,也不会在人前炫耀了。 她如今成日在府里,没別的事,主要就两件,一,寻著事发脾气,二,寻著人发脾气。 院子里的阳光照不进谢家的上房,哪怕天气再好,那光都映不透上房的窗纱。 戴万如坐於上首,一旁的丫鬟在她衣襟前掖了巾帕,拿著汤匙给她餵药,还没餵到两口,药碗被她一把掀翻在地,丫鬟赶紧伏跪於地。 只听她含糊道:“你刚才是不是撇嘴了?” 丫鬟惶恐:“婢子不敢。” “不敢?我分明看见你撇嘴,我只是腿脚不便,眼睛却没瞎,脑子也没坏!” 说著,一双眼狠狠瞪起,眼角像要撕裂一样:“你们一个个,拿我当痴儿?” 堂中眾人无一人敢言语,俱垂手低头。 正在这时,屋外响来脚步声,戴万如抬眼看向来人,嘴角扯起一抹怪异的冷笑…… 第122章 看著她坠落 “我当你眼里没我这个母亲了。”戴万如说道。 谢珍趋步上前,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碗,抬头做出委屈状:“母亲说什么呢,女儿向来最孝顺您的。” 一面说,一面挥手让下人们把地面清了。 谢珍同戴万如的母女情如今只浮於表面。 眼下谢珍待字闺中,以后的婚嫁还指望戴万如,若不是因为这个,她连一点样子都不想装。 戴万如没再说什么,哪怕这个女儿再不成样,同她闹得再僵,也是她肚子里爬出去的,寒心之后还是寒心,可又能怎么样。 下人们將地面收拾乾净,谢珍又接过一碗汤药餵於戴万如。 “我那嫂嫂还没来给母亲问安?这都什么时候了,哥哥在府里时,她还来,怎么哥哥一走,就见不到人了,也不来您跟前伺候。” 戴万如咽下一口汤药,拿帕子在自己歪斜的嘴角拭了拭:“你哥哥一走,她恨不能跟著你哥哥一起走,说是陆府千金,哪有一点大家闺秀的规矩,儘是小家子做派,我瞧著碍眼,打发她退下了。” 谢珍扑哧一声笑:“母家还是说得太轻了,什么小家子做派,她来咱们家时就不清白了,趁著年前急吼吼地嫁进来,这可是窑姐儿的做派。” 谢珍背地里骂起陆婉儿来,不留半点情面,从前她在陆府,陆婉儿对她呼之即来挥之即去,颐指气使。 甚至连她身边的大丫头都不如,同住一个院子,她的吃穿用度全靠她施捨一样。 那些下人们一个比一个势利,她不像戴缨,手头富绰,哪怕撒些钱財收买人心,也能过得好。 因著陆婉儿的態度,下人们见著她,当著面也不带客气,一道道似有若无的鄙夷的眼神,像是刀片一样,刮著她的肉。 如今陆婉儿嫁到谢家,任她从前再矜娇,那也是她谢家媳! 戴万如扯动腮上的肉,不知是个什么表情,眉梢一提:“什么不清白?” “母亲还不知道?我那嫂嫂亲自承认,说她不是清白之身。”谢珍停了一会儿,又道,“谁知道她失身於哪个野汉子,说不定是她陆家的哪个奴才。” 戴万如气得两腮鼓起,连拍桌案道:“这是什么话,从哪里听来的?!” 谢珍冷笑一声,不言语。 其实,陆婉儿出嫁时还未有什么传言,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几时起,那谣言就在看不见的地方,如梅雨季的霉斑一样,一夜之间显了出来。 戴万如因激动太过,一边下垂的嘴角流下津涎,不得不拿帕子揩拭。 一是气传谣之人,二是气陆婉儿的不洁之名,且这不洁之名还传得如此不堪。 她当然知道事情始末,可传出不好听的话,就是另一回事。 谢珍继续拱火:“如此不知廉耻之人,不过是仗著陆家的威势,也就是命好。” 戴万如將谢珍的话打住:“你还说!这种话说出来岂不叫你兄长没脸?如今你兄长赴海城为官,还指著陆家。” 谢珍听后,撇了撇嘴,不以为意。 这方的话,没过半日就传到了陆婉儿耳中,她何曾受过这等气,气得在屋里直掉眼泪,又恨得牙直咬。 每日天刚亮就要去上房伺候戴万如这个半瘫子,不是听她唾沫横飞地喝骂下人,就是听她阴阳怪气地敲打自己。 还要在她跟前立规矩,一立就是一上午,更需忍著噁心替她拭嘴边的涎。 谢珍这个小姑子更不用说,当面背面的给她气受。 陆婉儿一面想著谢容几时来接她,一面又想著回陆府,可哪一头都不行。 那日,她为著救谢容,不惜往自身泼脏水,全没想过以后,父亲给了她一巴掌,那一耳光必是失望透顶。 很多时候,陆婉儿都不敢往前想,也不敢往后想,怕一想,就被悔意给吞噬。 从前的她被护得太好了,而今,她失去了这一份来自父亲和祖母的袒护,想到这里,脑子里突然浮现戴缨的面孔。 鬼使神差之下,她和她顛倒了位置,陆婉儿慨然著,殊不知在她出嫁那日,戴缨於阁顶静默地看著她坠落。 她困於谢家后宅时,戴缨在做什么? 她有自己的铺子,父亲从不阻她出门,连她拋头露脸开店做生意也是默许的。 父亲很少对家人发脾气,將家人看得很重,整个陆家,不管是二房还是三房,都依傍他。 他们都依傍著他……可自己却想尽办法从家族的庇护脱离…… 如果,她不那么任性,父亲会替她规划好一切,让谢家自动退亲,而她不受半点影响,他会给她指一门更合配的门第。 想到这里,陆婉儿再也抑制不住,捂脸呜咽,哭著哭著又想谢容,若他在她身边,她或许就不这样难过。 陆婉儿想著,要不在谢容没接她去海城前,先回陆家暂住。 对,对,她可以回娘家暂住,一直住到谢容派人来接她为止。 下午,喜鹊回了一趟陆家,她是陆婉儿的贴身丫头,一家都是陆府的家僕,她老子娘是上房的婆子,同陆老夫人跟前的周嬤嬤相熟。 她家就在陆府侧巷,一进家门就將自家娘子的近况同她老子娘肖婆子说了。 那肖婆子听后,摇头嘆气:“她一个嫁出去的姐儿,哪能想回娘家就回娘家,那会儿出嫁时本就不光彩,明面上没人说,私下说什么的都有,这才嫁出去多久就回娘家长住,叫外面人知道,该怎么说?” 肖婆子又道:“你跟在她身边,该多劝劝,既然嫁作他人妇,当以夫家的规矩为天。” “娘——大姐儿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是我能劝得住的?”喜鹊说道。 “行了,行了,既然她吩咐了你,我把话带进去,看看怎么说,总不能叫你难做。” 喜鹊在屋里等她老子娘的回话。 午饭前,肖婆子进了府,一路行到上房,问了值院的丫头:“摆饭了?” 丫头摇了摇头。 肖婆子又道:“去屋里看看,周嬤嬤在不在,若是在里面,请她出来。” 小丫头点头,快步进了上房,不一会儿,周嬤嬤揭帘出来,见了肖婆子,问道:“你今儿不当值,怎么进来了?” 肖婆子拉著周嬤嬤走到树架下,把陆婉儿想回府暂住的事说了,又说了些她在谢家的况景。 周嬤嬤听后半晌不言语,开口道:“这种事怎么叫老夫人知道,说了平白叫她伤心。” 肖婆子哀嘆一声,真要说来,这事只能怨大姐儿自己。 “行了,待老夫人用罢饭,我抽个空档,提一嘴,看她怎么说。”周嬤嬤正说著,厨房开始往里间上饭。 陆老夫人用饭时,戴缨侍於一侧替她布菜,待用罢饭后,坐在她跟前陪说话。 周嬤嬤先是看了戴缨一眼,走到陆老夫人身侧,一副似有话说的模样。 “你下去用饭罢。”陆老夫人对戴缨说道。 戴缨应是,知道周嬤嬤有话同老夫人说,便带著丫头们出了上房。 “何事?”陆老夫人问道。 周嬤嬤將陆婉儿想回府暂住的话说了出来,其他的……没有多说。 陆老夫人听后沉出一息,嘴角抿著,这表情像是痛惜,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她是嫁出去的姑娘,上头还有婆母,岂是她一句想回就能回的?”陆老夫人又道,“当初我对缨丫头,一来喜欢,二是心中有愧,这才想著接她到身边照拂,那不还得搭上谢家一个谢珍一起来?” 周嬤嬤应是。 “再者,婉儿如今的情形,与当年的缨丫头又不能比,一个已是嫁作人妇,另一个尚且待字闺中,其中的分寸与道理,自是不同。” 陆老夫人再是一声嘆:“她出嫁时,闹得就不好看,这才出门子多久就回来,別人怎么说怎么看?咱们陆家不止她一个姑娘,溪儿、意儿还有其他几个小的日后还嫁不嫁人?” 想到什么,老夫人提醒道:“这些事,別让她父亲知道,他的事务也多,徒惹他烦心。” 周嬤嬤应是。 那喜鹊在家等著她老子娘,肖婆子从府里出来,带著话回了自家门。 “娘,里面怎么说?” 肖婆子摇了摇头:“里面说了,既入其门,便为其妇,咱们的手,伸不到別家的庭院里去,叫大姑娘莫要使性,莫要爭口舌之快,自己也能少受些罪……” “这是老夫人说的?”喜鹊惊声问。 “谁还能替老夫人说话不成?就是这个意思,你把话带去。” 喜鹊將话带给了陆婉儿,陆婉儿听后怔了半日不说话,偏这时谢珍带著几个丫头到陆婉儿的院里。 “嫂嫂做什么呢?”谢珍走进屋,坐下,笑看向陆婉儿,“早上那会儿怎么不见你到上房给夫人请安?” 说到这儿,“嗐”了声:“忘了不是?姐姐从前在陆家就是个没规矩的,也就老夫人宠疼你,把你惯养成这样,也是,毕竟从外抱来的,天性使然,就算入了高门吶……骨子里的劣根是改不了的。” 陆婉儿的五官並不算多么精细好看,从前因为有金贵气养著,自是特別的。 而现在那层金贵的养护没了,成日还要受戴家母女的气,一张脸眼见的消瘦了不少,也黄了不少。 可不管陆婉儿表面看起来如何低迷颓丧,她的跋扈是改不了的,尤其在面对谢珍这个从前给她提鞋都不配的小官之女。 “你得意什么?”陆婉儿眼神变冷。 谢珍掩嘴笑道:“见姐姐这个样子,我怎能不得意,珍儿时时刻刻提醒自己,以你为戒,万不能活成你这样,这个家……我逃都来不及,你却想进来……嘖嘖……” 陆婉儿不作理会,走到妆檯前,低下头,嘴角撇一抹阴冷,打开妆匣,用指轻轻拨弄匣子里的珠环宝簪,从中挑了一样雕鏤精细的凤釵,取出。 谢珍离得不远,一双眼紧紧地盯著那枝用量十足的凤釵,这簪子她从前见陆婉儿戴过,一直惦记。 “先时咱们姊妹在一处多要好,怎的我进了你家,你反倒说这么些刺骨的话?”陆婉儿走到谢珍面前,把手里的凤簪递给谢珍,“看看,喜不喜欢?” 谢珍呆了呆,隨即面上露出狂喜,缓缓伸出手,却忽略了对面瘮人的眼神…… 第123章 葡萄架不能碰! 谢珍如何不得意,陆婉儿也有討好自己的一天,看著她手上金灿灿的凤簪,就要伸手去接。 谁知下一刻,金簪一晃,带出一抹影,跟著,颊上一麻,慢慢地,麻中渗出痛感,有湿黏的液体流出。 谢珍两眼颤动,先看到的是一支带血的凤簪,凤翼上有血,那里的血最多,血沿著簪柄流下,一滴一滴落地。 没等她从迷离又惶恐的状態中抽离,陆婉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呀——都怨我,都怨我……” 声音附过来:“把你的脸划开了……” 戴万如得到消息后,一屁股歪到椅子上,面上的肉僵得更狠了。 她行动不便,走一趟路很费劲,大夫来看过后,告诉她了情况,谢珍的左半张脸被划出一道细长口子,伤口不算深,跨度却大,从眼角到嘴角,多少会留有印痕。 听到这个消息后的戴万如,身体发麻,发木。 陪房嬤嬤在一边劝说:“夫人不可再动气了,您这身子得静养,已是倒过一次的人,怎么还看不清呢。” 戴万如梗著脖,粗喘了两声:“是,是,这话是对的,不能气了,由著他们,这府里的事我管不得了。” 在她身体好时,府里的一切,哪一样不是她打点操持,银钱不够用了,她拿嫁妆补贴。 府中上下一应事务她都料理得妥帖,为著那一份好强,为著不叫人低看她。 不论是对谢山这个夫,还是对一双子女,她没有亏欠,只是后来出了许多始料未及的变故,这才开始乱了。 而这一乱,她才发觉,原来自己最可怜。 谢珍这个女儿来看她,坐在一边说风凉话,谢容这个儿子立在她的床头,默不出声,谢山这个夫……他甚至都不愿进她那间充满苦药的屋室。 倒是那水杏,时不时在她跟前晃荡一下。 戴万如撂开手,对府里的事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后来,谢珍哭诉到她面前,她也不管了,由著这些人闹腾。 …… 原本罗扶国年初派使臣来大衍朝议,不知怎的將日子延后。 四五月时,天气暖和起来,人们换下厚重的冬衣,衣著变得轻薄了许多,人也精神了许多,不再像天冷时那样窝缩著。 戴缨適应了眼下的日子,不仅仅適应了身处的环境,还適应了身边的人。 以她最初的態度,她和陆铭章是相互索取的关係。 他心思縝密,风骨严谨,有自己的一套准则和纲常,而她同他截然相反,她更像一根蔓条,风吹成什么形状,便是什么形状。 陆铭章喜欢她新鲜的肉体,喜欢她带著一点諂媚的娇劲,喜欢她闹他时的鲜活,而她呢,需要倚仗他。 这是维繫她和他的纽带。 她自然也清楚,这样的纽带並不牢靠,但有一点,算是她给自己仅有的安慰。 那便是陆铭章这人很看重家庭。 偌大的陆府因为有他镇著,各房都不敢掀起大风波,只能下潜中搅动一点点的暗流,除开陆婉儿那事。 所以,她倒不怕往后日子艰难。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她不等到他回,就睡不安稳,温存时,总要去吻一吻他,也希望他回吻自己。 她停在他身上的目光也不一样了,当她偷看他时,被他回看过来,她的心就会失律地跳动。 渐渐地,她想要得到更多,终究贪心了…… 从前,她对他娶妻没什么太大的感觉,他立了正头娘子,她也能顺理成章地拥有一个孩子傍身。 她喜欢孩子,是真的喜欢,前一世,那孩子死在了她的肚子里,她没护住。 而后,她苟活了十来年,十年,每一刻都是煎熬。 有时候,她甚至荒谬地想,那失落的孩子会不会同她再续前缘,因为这个念头的驱使,竟有些想让陆铭章快些立妻室。 可现在有些东西变了,她仍是想要一个孩子,属於他和她的孩子,却不想再有旁人插足进来。 戴缨觉著这样的想法很危险,她不断地提醒自己,將她和陆铭章的关係简单化,不要將自己融进去,因为,抽离是一件很痛苦的事。 这日,陆铭章休沐,中午在书房理事,並不回一方居,午饭也在书房享用。 戴缨刚从外回,七月寻来。 “家主適才遣人来问,姨娘回了没有,我才把人打发了,不知是不是有要事。” 戴缨点了点头:“大人在书房?” “是,小廝打书房来的。” “这便去了。”戴缨又带著丫头往书房去。 进了书房院子,守门的小廝坐在一张矮凳上,身子靠著门板,嘴巴微张,睡著了。 第124章 醉了,迷了眼 听说是平谷的书信,戴缨接过,从信套抽出信笺,展开看去,看过后,將信放下,没再说话。 是戴万昌的亲笔,这信是写给陆铭章的,其间措辞如何谦恭,如何谨慎自不必说。 大致意思是他要来京都,不止他要来,还带了她那同父异母的妹妹戴云一起来。 “这封信到我手里有一段时日,掐著时间,他们也快到了。”陆铭章说道。 戴缨把信重新折好,冷笑一声:“这可真是,他想来京都就来,还给大人寄信,以为他自己是哪里来的大人物,怎的,还让我迎一迎他不成?” “他在京都不是没有房子,几处大宅呢,空著,叫家下人看管著。” 陆铭章笑道:“那你说,他来了我见是不见?” “不见。”戴缨说道,“大人莫要给他脸。” 陆铭章见她腮帮微咬,恨恨的模样,问道:“给他做脸,便是给你做脸,真不见?” 戴缨把头撇向一边,若说她恨戴万如,但对戴万昌这个父亲的感情绝不是一个“恨”字能概括。 他对她不好吗? 从她十多岁,他出门就將她带在身边,亲自教她拨弄算盘,教她认帐,当小子一样带她出门同行会的那些人打交道。 她的一身本领皆出自他。 她是家里的大姑娘,只要是她想要的,戴万昌总是紧著她先,他不缺钱,也从来不让她缺钱花。 可就是这么个人,却不问她的意愿,给戴万如的信中说出,若是朱门绣户,虽侧室亦无不可。 戴万如把她送到什么样的人家,送给什么样的人,於他来说並不重要,他要的是高门显户。 想到这里,戴缨扑哧笑出声,她同戴万如在那场不见血的廝杀中,都不是贏家。 她的父亲才是。 陆铭章观著戴缨的神情,说道:“这便是我为什么拖到现在才给你看。” 確实,在得知戴万昌要来京都后,她的心情变得很烦躁,真是不如不知道。 “你若是不想见,不见便是了,有什么可烦闷的,我见一见也是个意思。”陆铭章问道。 戴缨想了想,理清心绪,说道:“他若求见,大人推了,妾身不想看见他。” 陆铭章笑而不语。 戴缨没再说什么,反正她是不愿见戴万昌的。 戴万昌的车马到京都时,正值上午,秦家兄弟带著一簇伙计守望在城门前。 “老爷远驾而来,一路辛苦。”秦家兄弟立於车旁,向车里的人问了安。 戴万昌並未下马车,掀了车帘,点了点头,隨口问道:“铺里的营生可好?” “一切都好,前段时日,大姐儿还当上了行会的行头,可喜的事。” 戴万昌疲惫的脸上有了笑:“好,好,我儿一直都是好的。” 而后,车帘放下,放下的一瞬,帘缝轻悠悠漏出一句话:“可惜不是个小子……” 车马再次启行,往城里走,秦家兄弟隨上平谷来的车队。 戴家在京都有几处大宅,没人住,由家奴看管,戴万昌来之前,京都的戴家下人早已收到了信,清出一间宅子。 车马走到街中,街道宽整,两旁楼宇林立,市声喧腾,热闹不已。 不同於平谷的新气象叫戴云目不暇接,心里欢喜不已,她从未到过京都。 初到天子脚下,入目之及皆是新鲜,街上的人和物,他们穿的衣裳,还有他们的举止。 稍稍扮相气派的,她脑子里便给这人按了个官衔,再有些打扮富丽的,她又想著,怕不是哪个皇亲国戚。 都说京都城,三步一侍郎,五步一尚书。 她被城中的空气给醺醉了,迷了眼,仿佛每一次呼吸,都在与某位大人物擦肩。 她的心情从未这般好过,父亲此次带她前来,打算让她住进谢家,其目的不言而喻。 很快,车马停当,一行人下了马车,入到戴家在京都的大宅。 戴万昌刚落脚,接下来还有许多事务料理,最首要的一件,就是拜见他的那位权臣“女婿”。 他在下人的伺候中沐洗更衣,隨便用了一餐饭,看了看时候,已到了下午,一天已过去大半。 欲明日一早往陆府递帖求见,接下来,他也不閒著,出了戴宅,去了绸缎庄。 在秦家兄弟的带引下,看了绸缎庄里外,很是满意。 店中的伙计们见了戴万昌,得知是女东家的父亲,看起来不上四十,也就三十多岁的样子,身材微胖,著一件圆领枣红长衫,系宽腰带,年纪不大,却已有肚腩。 一个个心中慨然,他们东家的母亲杨三娘得美成什么样,才能把东家生得这样好,只因戴父的模样实在拉胯。 “我儿今日没来?”戴万昌问道。 秦二从旁回答:“大姐儿今日没来,两个铺子已上了正道,来得並不频繁,行会偶有事务,她才出府一趟。”看著戴万昌的面色,落后又补了一句,“常陪侍在陆家老夫人身侧。” 戴万昌一听,乐了:“是了,是了,该是这样,我儿必是得老夫人喜欢。” 这一趟出门,戴万昌自是欢欢喜喜。 自打长女进了陆府,做了陆相公的偏房,他在平谷的地位 水涨船高,那新来的县老爷每有筵席,总让人给他下帖。 甚至有一次知州来到平谷,县令借用他的宅子宴客,並引他向上拜见,知州见著他,也是客气,並不拿大。 此次县令得知他往赴京都,更是乘轿亲自登门,备了厚礼,说是给他家长女的贺礼。 至於庆贺什么,这並不重要。 而这官员也是聪明,知道陆铭章的脾性,於是想通一通陆铭章这位爱妾的路子。 毕竟他们这位相爷房里只这么这一个人,再无旁人。 戴万昌的根基在平谷,地方官的要求他不能推拒,可收下呢,又怕其中牵扯太多。 最后没办法,只能带上县令的“贺礼”上京。 次日,戴万昌先遣了下人往陆府送名帖,等陆府那边的答话,然后带著戴云去了谢家。 谢山早已让人备了一桌好酒菜,於庭院招待戴万昌这个大舅哥,戴云则隨著引路的婆子去了上房,拜见戴万如这个姑母。 戴万昌同谢山於亭轩坐著,桌上摆了美味酒菜,下人在亭外应候,也是这会儿,他才知道自家小妹出了事。 “瘫了?!”戴万昌执酒杯的手一顿。 他知道大外甥娶了陆家千金,婚期很赶,这还是谢山写信告知他的,信中没说別的,怎么自家妹子就瘫了。 谢山从前受过戴家恩惠,哪怕如今他是官身,对戴万昌这个大舅哥还是敬著,再加上戴缨如今正得陆相宠爱,更加不敢轻待。 “先是倒地不起,后经大夫看诊,现如今可以下地行走,只是腿脚不利索。”谢山解释道。 戴万昌仰头喝了一口酒,咂摸道:“呀——这好好的……怎么就瘫了呢?” 谢山覷了戴万昌一眼,心道,被你闺女气瘫的。 戴万昌没有所觉,还对谢山劝慰。 “她是个心气高的,好不容易把容哥儿和珍姐儿盼大,如今容哥儿前程似锦,更与高门联姻,正是她苦尽甘来,安享尊荣的时刻,可偏偏……连高堂之位都未能坐上,新人的礼也未受成。” 说著又是一声嘆:“我这妹子真是……苦命!”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话,戴万昌得知谢容外派去了海城,那小女儿就没必要住谢家了,隨后跟著下人去了上房。 戴万昌见了戴万如,差点认不出,人瘦得许多,面目也变了,整个人的精神是往下坠的。 兄妹二人阔別多年,敘说了些话,多半是戴万昌说,戴万如简单回应。 她说话很慢,有些含糊不清。 而且戴万昌发现,说別的话都挺好,唯有谈起自家长女,小妹身上控制不住地发颤,腮帮子鼓绷著。 “夫人平心静气,慢慢呼吸,吸气……吐气……”一旁的婆子替戴万如抚拍胸口,又去搓她僵硬的手。 戴万如闭上眼,半点不愿提及自己那个侄女儿,也不愿意听有关她的任何消息,她怕自己听多了活不长。 一个人不论从前追求再多的虚名,大病一场后,只想惜命,什么都没命来得重要,戴万如也不例外。 “大哥,小妹这个样子,你也见到了,自此见不了外人,只在这宅子里活一日算一日。”戴万如说道,“我就不多作陪了,你再坐坐。” “刚才我那儿媳来,带珍姐儿去了后园。” 戴万昌听这话也不好多待,对戴万如又宽慰了几句。 彼边…… 暖阳天气,景园內绿植翳翳,红的、黄的、紫的,各种顏色的花儿,大大小小纷纷开得正艷。 两个衣著春衫的女子於湖边閒步,一人手拿团扇,一人手拿罗绢。 一个步履向前,一个步履滯后。 戴云从侧旁打量著这位陆相千金,小脸,皮肤养护得好,很白,但没她长姐的皮肤白。 不说別的,她长这么大,真没见过谁人的皮肤比大姐好,雪肤香细一词很能精准地概括。 这位陆家千金单挑五官,不多么出挑,但胜在一身骄矜气,还有那行止间隨意又傲然的姿样。 戴云落后於她半步,就在她打量陆婉儿的同时,陆婉儿停下步子,侧过身回看向她。 戴云微微垂下眼皮。 陆婉儿在她面上扫了一眼,那是一双和戴缨三分相似的眼睛,怎么形容呢,清灵灵的,一双映著山间翠色的妙目。 灵动,澄澈,像是那林间的小闹物……她父亲喜欢…… 第125章 她有她的好,你有你的妙 陆婉儿將戴云扫看一番,言语含笑道:“云姐儿和戴姨娘眉眼很像呢。” 说著又往前缓走,戴云隨后。 “嫂嫂抬举云儿了,云儿除了比阿姐小几岁,別的一概不能比。”戴云说道,“在家中,连父亲都更偏疼长姐,长姐能干,嘴头子甜净,討人喜欢,云儿比不得分毫。” 陆婉儿拿著团扇轻轻一晃,笑道:“这可就是你谦虚太过了,她有她的好,你也有你的妙,譬如,你年幼,性子更加天真烂漫,这就是最难得的。” 小地方,天真花容,年纪小小,不諳世事……这一样一样垒加,正是那些极权之人追寻的宝贵。 因为他们一路走来皆是不简单,於是就想身边的人简单点。 譬如戴缨,父亲会被她吸引,不正是因为她填补了他生命中缺失的无序和鲜活么。 若这个戴云是个有悟性、通透的,兴许能有大造化,不若她助她一把。 她在谢家过得不如意,閒时坐於窗下,眼睛总望著陆府的方向,她不愿认悔,以为眼下只是谢容不在身边,才使她焦郁。 这份焦郁中,她的脑中总能浮现戴缨的脸,她过得比她好,她成了陆府的主子,她得到了祖母和父亲的疼爱。 她抢走了原该属於她的一切,心底的不平渐渐化成嫉妒,再由嫉妒变成愤恨的不甘。 戴云不是憨蠢之人,听了陆婉儿的话便记到了心里。 接著陆婉儿又道:“姊妹情深,云儿和戴姨娘长久不见,心里必是想念的。” “是呢,自上次长姐离开平谷,已有好长时月,此次来京也想同大姐聚一聚。”戴云说道。 陆婉儿微笑道:“既然来了,总要见到的,戴舅公已向陆府递帖了罢?” “递了,今儿一早叫人递进去了。” 陆婉儿点头道:“待我父亲下值归家,见了帖,明日就该有消息了。”接下去又道,“不如这样,我陪你走一趟陆家,府里人口多,规矩也多,怕你认不过来,失了礼数,有我在你身边,也好给你引荐引荐。” “自是再好不过,有嫂嫂陪著,云儿就不担心什么了,先前还怕应付不来呢。”戴云欢喜道。 陆婉儿將团扇遮住头顶的日光,声音轻悠悠:“不必担心,府里人都好,老夫人是个平和性子,我父亲也好,要不你长姐怎么留下来的呢。” 戴云稍稍低下眼,从陆婉儿的话里琢磨出点意思,心里暗忖,那位陆相虽说位高权重,却年有三十,也不知是个什么模样,可不管什么样子,和谢家表兄定是没法比的。 莫不是这位陆家千金察觉到她来京的目的,想將她支去陆府?当下不多说什么,嘴里应和著。 …… 次日,陆婉儿引著戴云进了陆府,一路行去,入眼皆是大气派,连那地上的砖石都比別处高贵。 戴云隨在陆婉儿身侧,路过的下人们见了陆婉儿,皆驻步施礼。 眼下再看,她的这位嫂嫂和昨日又不相同,昨日看著普通,今日一看,周身仿若镀了光。 心里滋冒出想法,高门显贵之家是顶顶养人的。 戴云把一切收入眼中,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噙笑,陆府的空气比谢家的嗅著更让她舒心。 终於,她们行到了上房的院子。 丫鬟打起门帘,二人进到屋內。 屋里坐满了人,见了来人,说笑声停了停,直到三房的姚氏笑道:“刚才还说你们来著,这就来了。” 陆婉儿携著戴云的手,走到堂上,先道了万福,打趣道:“祖母,您看看这位,同咱们家的戴姨娘比怎么样?哪个好?” 说著將戴云往前推了推。 今日客来,屋里热闹,陆老夫人欢喜,先往下看了一眼戴云,笑道:“我可看不清,上前来,叫我瞧瞧。” 陆婉儿携著戴云的手走到陆老夫人身侧。 陆老夫人拉著戴云在身侧坐下,又往她面上细细看了,再转头看向身边的戴缨,笑道:“好,好,都好,各有各的好。” “姨娘不会嫌婉儿多事,把云儿带来罢?”陆婉儿看向戴缨说道。 戴缨笑道:“大姑娘不说这个还好,你既然说了,我倒还真要怪一怪。” 陆婉儿略有深意地问道:“这话怎么说呢?” 戴缨走到戴云身侧,两手搭著她的肩头,笑说道:“你们不知道,这丫头自小是个闹性,胡为惯了,我怕她进来失了礼数,今日特意起了个大早,带著人往我家那宅子去了,结果倒好,原来她已被人提前接走了。” 说著,戴缨看向陆婉儿,佯装道,“你说说看,叫我白跑一趟,我怪是不怪你?” 陆婉儿眼皮一跳,心道,这人可真是厚脸皮……分明就没去!叫她这么一说,显得她礼数多周全似的。 不待陆婉儿答话,戴缨对戴云关心道:“听说你同父亲昨儿就来了,怎么也不给我递句话进来?我心里还惦著呢。” 戴云身上一僵,陆老夫人因牵著她的手,感觉到了,笑道:“哟,这孩子,你姐姐问你话,怎么像怕似的。” “老夫人不知道,她从小调皮,叫我打怕了。”戴缨说道。 眾人一听,笑出声:“哪家都是这样,大的管小的,小的没有不怕的。” 这边欢声笑语,另一边却截然相反。 这是一间极大的书房,不用帷屏,以极宽的空间过道隔出不同的区。 戴万昌坐於高案茶几边,腰背挺得笔直,先是拉了拉衣领,然后转了转脖子,接著又理衣袖。 做好这一切,再转头看向书房的房门,见人还未至,於是又打量起整个屋室。 正在他打量间,闻得走廊传来脚步声,赶紧从座位站起,就见一人走了进来,上前深深作了一个揖,又要跪下,却被止住。 “戴家老爷快別行礼,我不是大人,大人才从外回来,正在偏房更衣,叫我来知会一声,你自在坐,隨意些,他就来。” 戴万昌抬起头,看清来人,修长身量,很乾净的眉眼。 这人他有印象,是陆相身边的亲隨,当下不敢怠慢,说道:“劳管事的特来跑一趟,我静候便是。” 长安頷首道:“戴家老爷稍坐。”说罢,转身出了书房。 戴万昌也不坐了,就这么立在地上,把头上的四方帽扶了扶,再將双手合到身前。 接著,走廊再次响起脚步声,很稳,很静,白色绢纱窗映入人影,那人影朝房门走来,然后一个折转,进到屋內。 戴万昌趋步上前,不敢直视,撩开衣摆,就要跪下行礼,陆铭章略略抬手,出声道:“戴公不必多礼,坐罢。” 戴缨是陆铭章的侍妾,妾父不属姻亲,就像庶子母族不列於亲族一样。 再加上,戴万昌年纪不上四十,同陆铭章年纪相差不算大,陆铭章唤他一声戴公已是极给面子。 戴万昌哪敢就座,就那么站著,等到陆铭章坐下后,再次示意他入座,他方告了座。 侍人上前看茶,再退到一边, “戴公昨日到京的?”陆铭章端起茶盏,轻撇浮沫,语气平淡。 戴万昌应声道:“是,昨日一到便想来府中拜望相公,只是晚了,又怕搅扰相公休息,便先呈递了帖子。” 陆铭章“嗯”了一声,问道:“此次来京可是为著家中营生?” “营生倒在其次,主要是想念小女,特来京中看一看她。” “她在府中安好,很知分寸,也得老夫人喜欢,你教养得不错。”陆铭章將手中茶盏放下。 戴万昌听了这话,心中欢喜,脸上露出宽慰,但身体依然紧绷。 陆铭章见他不自在,遂转开话头:“从平谷到京都,路途不近,一路还算太平?” “回相公的话,托朝廷的福,一路走来还算太平。”戴万昌想了想又补说了一句,“来时,咱们平谷新任县令托我问相公好……” 不待戴万昌说完,陆铭章招手,让侍人上前续茶,戴万昌快速覷了一眼对面,不再提及此话。 “你远道而来,便在京都多盘桓几日。”陆铭章说道。 戴万昌连连应下,不敢再做打扰,起身相辞,陆铭章让他留下用饭,戴万昌哪敢应。 出了书房,陆家下人寻到戴万昌身边。 “可是戴家老爷?” 戴万昌谦恭道:“正是。” “我们老夫人把戴家小娘子留下了,说是姊妹好不容易相聚,就住在府里了,你几时回乡,再来接人。”那下人说道。 戴万昌又是一番欢喜,这就是体面了,於是独自离开了陆府。 陆老夫人也是一片好意,想著亲姊妹许久不见,遂把戴云留下,也是全了戴缨的面子,毕竟是她的娘家人。 再一个,自家內部的矛盾,戴缨也不会叫旁人知道就是了,左不过打断胳膊往袖子里藏。 多半人皆如此,並不会对外说自家一星半点的不好,叫旁人知道了,当面同情,背地里只会说,你连自家人都处不好,还能和谁处得好? 就这么,戴云在离开京都前,客居於陆府,住於芸香阁,芸香阁同一方居毗邻。 而戴云居住於芸香阁却是陆婉儿特意挑选促成的…… 第126章 偎进一片温热 戴云走进芸香阁的院子,四围看了看,又捉裙上阶,进了屋。 屋里陈设清雅,一应皆有,展眼望向对面的窗扇,满眼的绿意,屋后还有一方清湖。 她转身小跑出屋,朝外欢喜道:“阿姐,这院子可真好。” 说著趋步阶下,上前牵住戴缨的衣袖,“老夫人也好,我原以为是个不苟言笑,高高在上的老太太呢,没承想竟这样亲和,她一直拉著我的手。” “姐姐你看见没有?”戴云望向戴缨,“你来时,她也这样好说话么?她也这样拉著你的手么?” 戴缨瞥了她一眼,说道:“你既然住进来,就放规矩些,从前那事我暂不同你计较,老夫人虽然好性,但这府里上上下下多少双眼看著。” 戴云认同地点了点头:“姐姐的意思,小妹明白,在这府里,咱们都姓戴,是自家人,不能叫旁人笑话了。” “你清楚就好。”戴缨把胳膊从戴云手里抽出,理了理袖口。 “小妹就是脑子再笨,这个道理还是懂的,再说,咱们姊妹间不过是女儿家的小爭执,能有什么。” “你在这里住著,缺什么,少什么,只管跟下人说,或是遣人到一方居告诉我。” 戴缨说罢就要离开,戴云从后將她叫住:“阿姐留步。”说著停了停,继续道:“父亲想见你一见,有事同你说。” 戴缨冷笑,一声不言语地走了。 …… 午时,戴缨侍候老夫人用过饭,从上房出来回了一方居,隨意吃了些,起了春困,掩帐躺下了。 这一睡就有些睡不醒的架势,迷离间,感到身侧微微下陷,於是,很自然地往那处靠过去,不出意外地偎进一片温热里,鼻下縈绕著好闻的青木香。 “我还想再睡会儿……”戴缨將头埋在那一片温实的胸前,呢喃道。 “那就再睡会儿,我陪你。” 她“唔”了一声,又沉沉睡去,不知睡了多久,转醒睁开眼,看向身侧,空著,衾单是凉的,有些微褶皱。 於是缓缓撑起身,掣起床帐,往外看去,门窗上的光暗了下来,有些晚了,叫人进屋伺候起身。 归雁带著几个丫头进屋,服侍戴缨起身。 “老夫人那边上饭了没?”戴缨问道。 “没呢,还早。” 归雁替戴缨穿戴好衣物,主僕二人一齐去了上房,刚走到门帘处,就听到里面传来笑声。 於是走了进去,就见戴云伴在陆老夫人身侧,不知说了什么,引得老夫人又是一阵笑。 二房的何氏和三房的姚氏坐於堂间跟著凑趣。 姚氏见了戴缨,笑道:“比下去了,比下去了,小的这个更招人疼。” 戴缨面上带笑,走到陆老夫人跟前,见戴云將剥好的鲜果正要呈给老夫人,於是在她未反应过来时,不著痕跡地接到自己手里。 “瞧瞧,我一来,这丫头就只顾著跟我献殷勤,连果子都亲手剥好,老夫人和各位夫人行行好,把疼我的心都给了她罢,阿缨是无话可说的。” 一语毕,老夫人笑得一乐呵,指著戴缨对眾人解说:“你们可別被缨丫头糊弄了,她是个再细心不过的,眼见快传饭了,瞧她妹子给我剥果子,怕我吃了凉的伤脾胃,待会儿用饭不免积食,这才故意寻个由头,从她妹子手里把鲜果抢了去。” 姚氏和何氏如何看不出,只道这戴缨年纪不大,一颗心不知长了多少个窟窿。 看似一番拈酸吃醋的玩笑,既体贴了老夫人的身子,又不让她妹子在眾人面前丟面惹笑话。 在这陆府,她戴家人没脸,就是她没脸,势不叫旁人拿捏她一点错处。 正说笑著,下人们开始往房里摆饭,用饭期间,戴缨侍候在一侧,戴云为客,同陆溪儿几个小辈並坐。 戴云坐於桌边,一双眼先是看向戴缨,再观著陆溪儿的行止,开始用饭。 用罢饭后,以香茶漱口,再净手,下人们撤了桌面,陆老夫人只留了戴缨和戴云在身边说话,叫其他人退去。 戴云觉著刚才饭前戴缨出尽了风头,这会儿就想著多討得老夫人的欢心,遂极儘自己所知喋喋不停地说著话。 老夫人面目和缓地听著,不时笑著给予回应,戴缨则静静地立在一边,適时给老夫人续茶。 见老太太眼皮有些黏滯,正待招戴云一起退下,下人来传,大爷来了。 戴云一听,微微挺直腰背,把眼往前探望,就见一人从外间行来,一身鸦青色圆领长袍,腰系玉带,端得是萧萧肃肃,威仪明秀。 她不敢直视,慌得將目光低垂,心里欢动不止,心道,这人就是陆家家主了。 低垂的目光中,脚步声靠近,逼人心迫的气息压来,接著就听温肃的声音传来:“儿子来给母亲问安。” 陆老夫人笑著道了一声好。 陆铭章坐於老夫人的左手边,正是戴缨侍立的一侧。 “这是缨丫头的妹子,你还未见过。”陆老夫人说道,“来,云丫头,上前给大人见礼。” 戴云早已起身侍立,上前两步,款款欠下身,道了一声:“云儿见过姐夫。” 陆铭章一怔,觉著这个叫法有意思,遂抬眼去看,只见女子粉颈微垂,不过十五六岁的青春,敛下的眉眼同戴缨有几分相似。 不由得让他想起平谷替嫁一事,原定人选是这个小的,结果那孙氏在背后使手段,改换成戴缨。 他虽查明了,但鑑於当时她对他態度的客气和彆扭,不好多管,毕竟是她自家事,听说后来戴万昌把那孙氏赶出了宅子。 “不必多礼。”陆铭章说道。 戴云依言起身,走到老夫人身侧,也不坐了,同戴缨一样,就那么安静地立著。 陆铭章想了想多说了一句:“住在这里不必拘著,有什么需要的,儘管开口,同老夫人说,或是同你姐姐说。” 戴云脸腮泛红,再次福身应是。 侍於陆铭章身侧的戴缨挑了挑眉梢,这话听著怎么这样耳熟,好像自己初来时,他也这般说过。 陆铭章陪著老夫人说了会儿话,便带著戴缨离开了,戴缨一走,戴云自是隨在一起。 往回走时,陆铭章走在中间,戴缨行於他的左侧,戴云该行於戴缨一侧,却走到了陆铭章的身边。 戴云拿余光看了一眼身侧的这位相爷,提起一口气,说道:“姐夫,云儿住在芸香阁。” 陆铭章点了点头,以为是戴缨安排的,故而讚赏道:“这芸香阁同你的『云』字同音,安排得妥帖。” 戴云掩嘴笑道:“芸香阁就在一方居隔壁,云儿去一方居找姐姐说话也方便,就怕姐夫会嫌烦。” 陆铭章没说別的,只说了句:“我不常在府里。” 戴云得了这话,知道这是默许了,走到一个岔路口,向陆铭章欠了欠身,又朝戴缨行了一礼,转身离去。 之后陆铭章同戴缨往一方居去, 回了一方居,戴缨沐过身后先躺下,他上榻时,她已侧身睡去。 他的一只臂膀环上她的腰肢,就要將手舒进她的衣底,却被挣开了。 “妾身今日身上不好,早些歇息罢。” 陆铭章以为她白日安置她妹子费心劳神,没说什么,遂不再相扰。 戴缨面朝里,睁著眼,脸上的表情並不好,越想越气,气得把被子一蹬。 陆铭章侧头看了她一眼,见她没了动静,闭眼准备睡去,结果眼睛刚闭上,那边又是一个大动静。 “怎么回事?”陆铭章蹙起眉头。 戴缨又安静了,陆铭章沉了一息,再次闭上眼,谁知戴缨爬起身,越过陆铭章,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踩了他一脚。 陆铭章睁开眼,也不睡了,乾脆起身,靠坐於床头,侧眼去看,见戴缨正在桌边倒茶吃。 等她上榻再次越过他,將她拉住,扯到怀里。 “你闹什么?” 戴缨回看向陆铭章,冷笑一声:“妾身乖乖的,可不敢闹。” “你拿镜子看看,看看你现在的表情,还说不是闹?” 陆铭章话音刚落,戴缨就要下榻,又被他扯回:“又做什么去?” “拿镜子。” 陆铭章嘆道:“你可消停会儿。” 戴缨把脸別向一边不说话。 “你今天很有些不对劲,谁招惹你了?”陆铭章问道,“因著你父亲?” 见她不说话,陆铭章又道:“我见过他了,知道你父女间有嫌隙,也没叫你见他,且我这不也是为著抬举你?” 戴缨脸上的表情仍是不好,心里窝了气,揪不出头绪,一时间口不择言起来:“他来时,妾身就说了,不见,是大人自己要见,这会儿怎么又说为了抬举我?且妾身也没叫大人抬举。” 陆铭章一口气闷在胸里,他堂堂一品大员,平时手上事务冗杂,忙都忙不过来,特意抽出时间见一地方来的商贾,为得什么? 这丫头有点忒不知好歹,当下也不去哄了,撂开手,重新躺下睡去。 戴缨也躺下,背过身,闭眼睡去,就这么一夜无话,这一夜她並未睡好。 次日,天微微亮,他起身,她闭眼装睡,仍是面朝里侧著,这是头一次,她和他睡这么远。 陆铭章下了榻,在丫鬟的伺候下梳洗,穿戴好朝服,房门“吱呀”开启,再关上…… 第127章 怎样才能哄好? 房门关上,屋里只有微弱淡蓝的天光,戴缨睁著双眼,目光穿过轻纱帐,然后收回,再转到帐顶。 她在恼什么? 陆铭章大可不必见戴万昌,妾之母族不属姻亲,他见他一面,是为给她面。 不对,不是这个,她的烦杂不是因这个,她从一团乱麻中揪出了头绪,与其说她在烦闷,不如说是心里起了危机。 这个危机来自陆铭章对戴云的和顏悦色。 她从榻间起身,归雁带人进来伺候。 从来在妆檯前梳妆时,戴缨都不曾认真注意过镜中的自己,由著归雁替她妆扮。 这丫头有一双巧手,也知道自己的喜好,不论是衣裳、妆面又或是头饰,很符她的心意。 然而此刻,她將全部的注意放在了镜中人上。 镜中女子有一对翠弯弯的眉,一双澄澈的眼,即便不做表情,也嵌著一点点笑意,清透的雪肌仿佛让镜子都添了光色。 这样一张面庞无疑是好看的,然而,女子却轻轻顰起眉头。 “雁儿,我是不是又长了一岁?” 归雁手上替戴缨綰著长发,嘴里说著:“若按虚岁算,是有二十了。” 戴缨轻嘆一息,拿手抚上自己的脸,转过身,看向归雁,郑重其事地问道:“我和云姐儿比,谁……好看?” 归雁怔了怔,不知自家娘子怎的问这个话,不过她没多想,很快给出了回答。 “自然是娘子更好看。” 戴缨一听这话,就要露出笑来,结果归雁又补了一句:“在婢子心里,娘子是全天下最好看的人。” 戴缨刚翘起的嘴角回落下,这丫头的话不能作数,正在此时,院子里传来轻声笑语。 “我姐姐呢?” 接著是七月的声音:“姨娘在屋里梳妆呢。” 轻快的脚步声响过来,进到屋里,戴缨侧头去看。 少女鬢髮微湿,像花枝蔓藤贴於腮边,鬟髻沾著晨露,皮肤淹润水透,衣著单薄,携著露水和青草香。 “阿姐快些罢,一会儿给老夫人请安要晚了。” 戴缨收回眼,没说什么,穿戴好后,姊妹二人去了上房。 陪著陆老夫人用罢饭后,老夫人念她姊妹重聚,不用她二人在身边侍候。 戴缨遂引著戴云於后园閒步,晨间的阳光很轻薄,空气带著些微湿意。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 戴云用余光快速看了戴缨一眼,再假作去观看周边的花花草草。 “有话说?”戴缨问道。 戴云捉裙快走两步,横到戴缨对面,再向她正正地欠下身:“小妹在这里给姐姐认真赔不是。” 戴缨嘴角勾起一抹轻讽:“好好的,这又是唱哪出?”说著绕过她,往前走去。 戴云从后跟上:“先前小衙內之事,小妹也是不得已,是姨娘出的……” “行了,此事不要再提。” 她不想提这些乌糟事,只想戴万昌快些离京,把人带走,纵使心里烦透了她这个妹妹,在陆家人面前还得做出亲近和睦样。 戴云闭了嘴,不再多说什么,正巧此时,前面拐来一人,笑著走上前,先是看向戴云,接著看向戴缨。 相互间见了礼。 “怎么这样巧。”戴缨问道。 陆溪儿笑道:“哪里巧,专门进园子寻你。”接著又道,“我想云姐儿来了,引去我那里坐坐。” 接著,三人去了陆溪儿的院子,因天气晴和,便在院子的小亭里坐著閒话。 陆溪儿和戴云年岁相当,她二人戚戚喳喳说著,戴缨在一边静听,其时也没在听,神思早飞走了,直到陆溪儿叫她,她才迴转过来。 “在想什么,叫了你三声都不应。” 戴缨笑道:“没什么,你们说你们的,还来管我。” 戴云掩嘴笑道:“我阿姐这是想姐夫了。” 陆溪儿先是一怔,跟著笑出声。 戴缨面上緋红,斜睨了戴云一眼:“说得什么话。” “好,好,不说了。”戴云仿若才知失言,只是那嘴角仍噙著似有如无的笑。 三人又说了些话,戴缨藉口身上不適,起身离开,戴云也跟著离开,两人共走了一程,到岔路口各回自己的院落。 陆铭章回来时,正值午后,院子里静著,问了下人才知,戴缨先去了上房,接著又带她小妹往后园去转了转。 回来后,饭也没吃就躺下了,让人不扰她。 陆铭章心道,这丫头气性也太大,估摸还为著昨夜的事,因为她,搅得他一上午心神不寧,刚至午时便离了枢密院,往回来。 “可要婢子准备些饭食?”七月问道,既然家主回了,就算姨娘胃口不好,多少也会吃些。 “不用准备饭食。” 陆铭章上了台阶,推开房门进到屋里,阳光被窗格剪成碎金片映於地面,外间的光线充足。 落地罩后的里间,光线稍暗,却也明目,地砖浮漾著光影,像是波纹下的细金沙。 他走了进去,看向榻上侧臥之人。 衣衫鬆散,只用一条薄衾悬悬地搭著肚,两条白生生的腿袒在外面,宽大的裤腿褪到膝弯。 陆铭章坐於榻沿,提起被角给她盖好:“这是还恼著?” 他知道她没睡去,她的睡眠很浅,有一点动静就会惊醒。 戴缨闭著眼不说话,接著耳边拂来一股温热的气息。 “他们说你中午未用饭,肚子不饿?” 戴缨“唔”了一声。 陆铭章笑道:“这个『唔』字是饿还是不饿?” 说著便隔著衣衫抚上她的小腹,戴缨怕痒,忍不住笑出声,躲开了,然后坐起身。 “我若说还恼,大人待怎样?”戴缨问道。 “从前可是说过,你若恼了,得告诉我怎样才能將你哄好?”陆铭章说道。 戴缨乜斜著眼,微微抬起下巴:“妾身说过了,只是大人不记得。” 陆铭章想了想,站起身,拂了拂衣袖,双手环於身前,就要揖拜,戴缨唬得从床上跳起,连鞋也来不及穿,近到他跟前。 “受不起,受不起……” 陆铭章笑道:“当真不受?” 戴缨连连摆手:“不受,不受……” “可还恼?”陆铭章又问。 戴缨扑哧笑出声:“不恼了。” “我叫人进来伺候你起身。”陆铭章说著朝外吩咐了一声,把她牵到榻边坐下。 归雁带人进来,手脚麻利地替戴缨理好衣衫,再引她於妆檯前,给她綰了一个简单利落的髮髻。 陆铭章走到她的身后,往她乌亮的发间簪上一物。 戴缨透过镜子看去,云发间多了一支簪子,那簪子通体莹白如雪,在乌黑的发间像一朵待开的茉莉花,將周围的髮丝都盈上馨香。 她抬手轻轻抚过,这簪子…… 陆铭章的声音自头顶传来:“物归原主,你戴著它,好看。” 说罢,见镜中人展露笑顏,吁出一口气,总算是笑了。 戴缨见陆铭章朝外吩咐备车,疑惑道:“大人还要出门?” “带你出去走一趟。” 戴缨指了指自己:“妾身也隨同?” 陆铭章頷首道:“自是带你一起。” 两人出了府门,上了马车,走了一程,马车停下。 下人们搬来踩凳,陆铭章下了马车,戴缨隨后在丫鬟的搀扶中下了车,抬头去看。 福兴楼。 一进楼子,店伙计和掌柜的迎了上来,知道这位大人上二楼,赶紧在前殷勤引路。 行动间发现,陆相公身侧还跟了一女子,店伙计眼珠子活泛,把头偏著,借著余光去看,发现那女子身形有些眼熟,心下更加好奇,把头再偏一偏,看清了。 怔在那里,不能动弹。 掌柜的在他胳膊上一拧,店伙计回过神,只是等他回过神时,掌柜的已將人引至楼上。 待掌柜的下楼,几步上前,不由分说地一脚剜在他屁股上。 “你发什么愣!” 店伙计揉著屁股,訥訥道:“掌柜的看见没有,隨在那位大人身边的女子?” 掌柜的似有所感,嘆一声:“那会儿我就说,这位戴小娘子了不得,以后得当菩萨供起来。” “这……这是怎么一回事啊?”店伙计问道。 “你还看不出来?” 店伙计像是明白,却又觉著太过匪夷所思:“小的分明记著,那日戴小娘子想见那位大人一面都不易,在楼下候了好久。” 当时他收了她的银钱上楼递话,为著这事,挨了掌柜的一通好骂。 正在店伙计思索间,掌柜的开口道:“结果呢,你不仅把话带到,那戴小娘子还真就上去了,事后,你我皆无事,这是普通人能有的待遇?可明白了?” 店伙计瞭然,原来那会儿就不同了。 戴缨隨陆铭章上到二楼,坐於二楼的平台处。 “大人怎么想著把我带到这里来?”戴缨笑道。 “你中午没用饭,就想著带你到这楼里坐一坐,给你解闷,再填填肚子。” 两人閒適地说著话,没一会儿,饭菜摆上桌。 戴缨不止一次在福兴楼用餐,这家酒楼並不大,同京都正街的几大酒楼的生意不能比。 她吃遍整个京都酒楼,唯有此处的饭食最为精细卫生,且合她的胃口。 陆铭章替她斟了小半盏清酒,见她侧著身,不知在看什么,遂顺著她的视线看去…… 第128章 可愿將阿缨扶正? 一楼靠窗的桌面对坐了两人,戴缨从二楼平台往下看去,窗下的桌面摆了酒菜,可观得桌边人一面谈笑,一面拈筷夹菜。 “看什么?”陆铭章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戴缨回头笑道:“那会儿大人是不是也这样看我?” 陆铭章笑而不语。 戴缨不依,又问:“有没有偷看?” “瞧不见脸,只听见声。”陆铭章端起茶盏放到嘴边,无心地呷了一口,打算让这个话题晃过去。 可戴缨揪著不放,自说自话道:“一定是偷看了的,不然怎么那样巧,我一出铺子,大人就下了楼,还刚刚好地立在我旁边,非要过来现眼似的。” 陆铭章一口茶呛到喉管,捂嘴咳起来。 戴缨走到他身边,轻轻抚拍他的胸口,陆铭章就势捉住她的手,戏謔道:“別只顾拍,再揉一揉……” 戴缨脸上一红,甩开手,坐回自己座位。 他二人从二楼看著一楼的食客,却不知自己的言行也被他人看了去。 白天的丽春院是安静的,苏小小凭著窗栏,望著对面,那人已有好长时间不去福兴楼。 她记著他从前隔三岔五就会去一次,一坐就是小半日,不知从哪日起,那一方平台,再也见不到他的身影。 就算见不到人,她仍呆呆地倚於窗边,生怕哪一日,哪一时,他去了,她错过。 就在她准备转身时,对面二楼平台处有了人影晃动,接著,是店掌柜出现,亲自將桌椅摆放好。 店掌柜殷勤的態度叫她的心开始跳动,双眼盯著对面,不敢转移半分。 早已刻在脑海中的身影走了出来,苏小小一手撑著窗栏,身体微微往前倾,心跳不再受控。 他来了,终是来了……只要他来,她便要在窗前立许久。 她嘴角带笑,將窗扇开得大大的,以便看得更多,以便他能看到她,哪怕轻轻一瞥也好。 然而,她看到了什么,他的身后走出一女子,那女子一身碧色春衫,娉娉婷婷地立在他的身侧。 两人对坐后,他亲自替她斟酒,不知那女子说了什么,引得他笑出声。 原来,这世间真有一人,能引得他展露笑顏。 苏小小很想看清那女子长什么模样,就在她侧头的一瞬,看清了那女子的正面,接著,整个人钉在那里,这女子她认识,正是找过自己的绸缎庄女东家。 那女子款款走到他的身侧,他握住她的手,苏小小不知心里是什么滋味。 难怪,难怪……难怪她能请动他,而他更是包下了整层襄楼,选了最佳的位置。 她精心的演艺不过是他为討可意人的欢心,献出来的乐子。 …… 戴缨同陆铭章从福兴楼离开时,天已有些暗了。 二人回了府,还未走到一方居的月洞门,就闻得院子里传来笑闹声。 隨著他们脚步靠近,看清了院內的情形,几个小丫头半蹲在地上,你挤著我,我挨著你,围在一处不知做什么。 全没发现戴缨和陆铭章回。 戴缨心里纳罕,平日有七月管著,一方居的丫头小廝们都很规矩,不敢由著性子嬉闹。 再探眼一看,才发现几个小丫头中围著一人,不是戴云却又是谁,不知正在做什么。 七月见他二人回了,赶紧上前,面上似有为难之意,因著戴云,不好当面管教丫头们。 院里的小丫头们见家主回,再不敢嬉闹,忙起身候到一侧垂手侍立。 戴缨蹙起眉头,正待开口问询,戴云却起身径直走到陆铭章身侧。 “姐夫,你看这个。” 陆铭章低眼看去,就见戴云怀里兜了一个白绒绒的物儿。 戴云將臂膀端起,让怀里的小东西露出样子:“我新得的小兔,多漂亮。” 陆铭章点了点头,就要抬脚进屋,谁知戴云又道:“姐夫你不摸一摸它,这小东西的毛可软和。” 陆铭章听她一口一个姐夫叫得亲切,倒没伸手去抚那兔儿,礼貌性地多问了一句:“可用过晚饭了?” 戴云摇头道:“没呢,一直在这儿等姐姐和姐夫。” 陆铭章便叫下人们上些饭,让她姊妹二人閒话家常,自己去了前面的书房。 饭菜摆上桌,戴云一面细细咽著菜,一面问戴缨:“姐姐同姐夫去哪儿了?叫我好等。” 戴缨不再流於表面的姐妹情深,开门见山地问道:“你想干什么?” “姐姐说什么呢?” 戴缨的面色彻底冷下来:“我说什么你不清楚?就你那齷齪的心思,我隔著八丈远都能闻著味。” 戴云放下碗筷,收起天真的神情,拿帕拭了拭嘴,说道:“既然姐姐心里清楚,还问?” “姐姐也不想想,你在这高门深府总得有个自己人帮衬不是?现在只你一人,虽是专宠,可日后呢,陆家家主总不会只你一人,届时你上头还有正头娘子压著。” 戴缨冷笑:“照你这么说,我还得替你促成此事了?” “姐姐若能助小妹一臂之力自是再好不过,再怎么说,你我才是一家人。” “在平谷时我记得你说……心仪谢家表兄,说得那般情深意切,怎么这会儿又移心了?”戴缨看著戴云的眼,问道。 戴云起身,走到戴缨身后,將双手搭在她的肩上,俯下腰:“谢家表兄自然也是好的,只是嘛……小妹更喜欢同阿姐爭抢……” 说罢,声音压得更低:“阿姐有的,我也要有,不仅要有,还要明目张胆地从你手上抢来,你我二人从来不都如此么?” 戴云原以为说完这话,她这个大姐会气恼,谁知她听后不仅不气,反將手轻轻地覆在她的手背,亲昵地带她坐到身前。 “是了,你我二人从来如此,在父亲面前爭好看的衣裳,爭好看的首饰……还有爭父亲的疼爱,只不过……”戴缨將尾音拉长,短促地嗤笑一声,“你从未贏过我,这一次……也一样。” 戴云搁於腿上的指尖猛地一颤,扯出一抹生硬的笑:“是么?” 戴缨笑出了声,两眼添上光彩,说道:“不是么?那咱们来试试。” 戴云怎甘心服输,自打她记事起,戴缨就处处压她一头,她二人並行,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她的跟班丫头。 还有,每每別人夸阿姐,父亲都乐呵呵,偶有人连带著夸一夸她,父亲总能再扯到阿姐头上。 她就不服,就是要比,只要阿姐有的,她也要有,不仅要有,还要从她手里抢,方能显出她的厉害。 戴云站起身,挑衅道:“这可是你说的,別到时候我把陆家大爷抢到手,阿姐又跑来怨我。” 戴缨也跟著站起,扬起下巴,目光低睨,道出三个字。 “你试试。” …… 陆铭章回一方居时,外间的灯已熄了,只有里间亮著微弱的光,七月叫丫鬟进来,重新將外间的灯烛亮起,再备热水。 待他沐身毕走到里间,发现她並未睡去,而是靠坐於床头,手里拿著一册话本。 “看的什么?” 陆铭章刚准备靠过去瞅一眼,谁知戴缨把书快速一合,掩於身后,笑道:“可不能叫大人看。” “这是为何?”陆铭章来了兴致, “因为……这是一本专教精怪吸食男子精血的邪书。”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 戴缨跪坐於陆铭章身侧,双手放到他的肩头,矮下身,偎贴於他的胸口,轻声道:“阿缨想问大人一个问题。” 陆铭章“嗯”了一声。 “大人喜欢鹿儿还是喜欢兔儿?”戴缨问完仍是保持著那个姿势,伏在陆铭章的胸前一动不动。 陆铭章先是呆了呆,立马反应过来她话里的意思,就要拉她问话,谁知戴缨犟著,紧紧贴在他的胸口就是不抬头。 “大人快说。”戴缨催促道。 陆铭章无法,忍著笑意道:“鹿肉好,味美,肉丰……” 戴缨噌地抬起头,嗔道:“你好好说,我问正经的。”说罢又將脸贴於他的胸口。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丫头根本不是在投怀送抱,而是在听他的心跳,以此来辨別他回话的真假,一时间又好气又好笑。 “我也说正经的,字字是真。”陆铭章停了停,故意逗她,“喜欢鹿肉。” 戴缨收起耳朵,再次坐起,在陆铭章面上看了一眼,不再说话,背过身躺下,闭上眼。 这还是头一次,他见她露出这种情態。 “原来根儿在这里。”陆铭章恍然道。 戴缨转过头:“什么?” “我就说这两日你不对劲,这会儿叫我知道了。” 戴缨並不否认,欠起身:“依我看,大人更喜欢兔儿。” “何以见得?” 戴缨见他那松怔閒適的样子,不再拐弯抹角:“我见大人似是很喜欢『姐夫』二字,人一叫,回应的倒及时。” 陆铭章点了点:“是喜欢。” “你……” 不待她继续说,陆铭章挨近身:“我是因著你,才喜欢听那两个字。” 戴缨一怔,不信他的话:“大人还说自己不会哄人,这不是哄人是什么?” “怎么是哄人呢。” “真不是哄人?”戴缨反问道。 “不是。”陆铭章没做犹豫。 戴缨稍稍垂下颈,沉吟片刻,抬眼快速覷向他,一句话低低道出:“既然大人这般诚恳態度,怎的不乾脆把阿缨扶正了?真真正正地应了『姐夫』二字?” 陆铭章没有立刻给出回答,就在戴缨以为他不会回答时,陆铭章开口了…… 第129章 你同她比,差太多 戴缨原以鹿儿和兔儿藉以试问陆铭章,他分明听懂了,却说什么鹿肉好吃。 她再提“姐夫”二字,他说是因著她,话隨话间,她便说出那句心底的话。 她不想为妾,想成为他的正妻。 这里面有一份贪心和虚荣在,更多的却是自己都没察觉地想要拥有完整的他,想要同他並肩而立。 陆铭章听了这话,沉静下来,帐外渗进的光火忽闪了一下,如同她同他相交的初夜,他道出的一句话。 “现在还不行。” 那晚,她喝过避子汤,她和他仰躺於榻间,他也说了这样一句话:现在还不行…… 她理解这话的意思,因为她侍妾的身份,不能在正头娘子没过门时,让一个侍妾先有身孕,这是规矩,她懂。 等主母之位落定,她才可以有孕,那时的她是这样想的。 而现在,在她看似三分隨意的话中,一分玩笑,一分试探,还有一份期盼之下,问他要正妻之位。 他说……现在还不是时候,也就是说,等时候到了,她还是有可能的,这一点点的可能足以让她欢喜盼等…… 於是爬到他的身上,叉开腿,同他面对面地对坐,直直看向他的眼睛,嘴角噙著笑。 陆铭章也不知她想到什么,一双眼弯成了月牙,在她屁股上拍了拍:“还问我喜欢鹿儿和兔儿么?” 见她那样开心,他的心情跟著好起来。 “不问了,不问了,大人肯定最喜欢阿缨……不,喜欢小鹿……” 之后,两人相拥睡去,一夜无话。 …… 戴云在陆府住了半月,寻了很多次机会想要同陆铭章偶遇,却遇不上。 就她知道的,从前戴缨时常在上房同陆家大爷遇见。 於是她有样学样,料想陆铭章回府后会去上房给老夫人问安,她便早早去上房陪老夫人说话,一心盼著他的出现。 却总也盼不到人。 再听说他夜里於书房处理公务,她便故意让兔子溜进他的书院,藉口进院去寻,却连院门都入不了。 值守的下人会將兔子拧出来。 这日,她横了心,守在通往一方居的路上,誓要拦下人。 这个时节,天气和暖,陆铭章回府后常常閒步回一方居,此时天色已暗,隔著一点距离就看到了小径边的候等之人。 於是转过脚步往另一边去了,谁知刚走没几步,那人开口叫他。 “姐夫!” 戴云捉裙碎步上前,先是道了一声万福,又看向陆铭章身后的长安。 “姐夫可否借一步说话?” 陆铭章侧头给长安丟了个眼色,长安往后退出一段距离。 “何事?”陆铭章问道。 戴云先是看了眼周围,这才开口:“云儿来府中好些时日,一直得姐夫照拂,略治了一桌酒水,不知姐夫可愿去芸香阁清坐一回?” 陆铭章侧目看去,少女微仰著头,面上带著羞怯的期盼,等著他答话。 “不是我。”陆铭章说道,“照拂你的不是我,是老夫人和你姐姐。” 戴云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接话,陆铭章转过身,目光低睨,问道:“年岁几何?” 戴云心中一动,赶紧答道:“云儿年岁十五……” “比你阿姐小五岁,只是……”陆铭章將她睃了一眼,尾音拉长,“你同她比,差太多。” 戴云自打进入陆府,陆铭章一直对她很客气,客气中不失礼貌关心,在她看来,这位陆大人是个温文尔雅,知情识趣之人。 而他刚才说的那句话是何意,差太多?她和长姐之间差太多?所以,这话是说,她不如戴缨?! 戴云耳边轰的一声,震得有些缓不过神,怕自己理解错了,强扯出一抹笑。 “姐夫说的什么?” “你来府里已有半月,看不出来我在避你?”陆铭章说道。 戴云哪怕麵皮再厚,也经不住这话,当下满脸通红,仍是不甘心地问了句:“从前阿姐来府里,不也守在上房候姐夫,不也是想著攀附……” 不等她的话说完,陆铭章打断道:“不是她候我,是我掐著时间专为她去的,她避我还来不及,哪怕我出了上房,还要缓一缓步子,等她跟上。” 戴云心底如江浪翻腾,终於,艰难地问出:“为何姐姐可以,我却不行?我不比她更青春?”她试图探问究竟,找回一点脸面。 谁知陆铭章又道:“你既然唤我一声姐夫,我便也受著,但你须明白,这份体面,源自我要抬举你姐,莫要会错了意。” “还有,你在府里的这番优待,皆依仗你长姐,她为著顾全你们戴家顏面,心里纵使再不情愿,面上却是护著你的,这样的她怎叫人不喜欢,你不说一同维护,却尽想著拆她的台。” 陆铭章一声冷嗤:“说说看,你这样的,如何同她相提並论?” 依陆铭章的性子,根本不会为戴云这样的人驻足,遑论说这么些话,不过是为著她同戴缨有牵繫,当下不再多说一句,转身离开。 戴云的举动,戴缨不声不气地看在眼里,等她蹦躂得差不多时,她出了一趟府。 “娘子,咱们是去城东还是城西的绸缎庄?”归雁问道。 “戴宅。” 马车启行,绕过几条街区,到了一宅门前,宅子门头掛著一方大匾,门前两座威武的石狮,看上去很富丽威武。 归雁將戴缨扶下马车,门子见了先时没反应过来,等归雁呵斥了一声,才撒腿往里通传。 戴万昌坐在镜前,手里拿著刮刀,对镜修剪他的八字鬍,嘴里哼著小曲儿。 修得差不多了,往镜中看了看,觉著有个地方不满意,拿刮刀继续修剪。 就在他闭上一只眼,以极为细小且谨慎的幅度想要把多余的一根须给剃掉时,“啪,啪——”房被大力拍响。 结果就是,他好不容易修出来的鬍鬚豁了一块。 “要死啊,要死啊——”戴万昌蹭地站起身,走到门前,將门打开,见著门前的小廝,破口大骂,“好个不知规矩的小猢猻……” 话正吼著呢,小廝往旁边一让,显现身后之人。 戴万昌两眼睁瞪,把滚到嘴边的粗话咽下,立马换了一张脸:“我儿,你怎的来了?” 戴缨沉著一张脸,转身往前厅走去,留下一句话:“女儿有话同父亲说。” 戴万昌回过身,跑到镜前看了看嘴上的鬍鬚,心痛得直跌脚,他蓄了多年的小八字鬍。 到了前厅,下人们看了茶,戴万昌隨后来了,就见长女端坐在太师椅上,比他这个正经的家主还像家主。 不知怎的,他这个老子在女儿面前突然就矮了一截,莫名地有些气短,於是清了清嗓,想给自己添点底气。 “父亲什么时候回平谷?”戴缨开门见山。 戴万昌一听就气了,刚坐下去的屁股,又抬起,整个人立起身:“我才来京都不上一个月,你不说来看我,我去绸缎庄几次,见不著你的人,是打量著自己如今能耐了,不把我这个当爹的放眼里?” 戴缨冷笑道:“如今倒是想起我这个女儿了,把我托给你那妹子时,怎的不想起我?怎的不管我死活?” “什么我妹子,那是你嫡亲的姑母。” “呸!”戴缨霍地站起,往地上啐了一口,两眼发红,往日所受的委屈和愤恨一併宣泄而出,“嫡亲的姑母?她要把我许给比你年纪还大的老头儿做妾,亲在哪儿?” 戴万昌怔在那里。 戴缨接著又是一声冷笑:“父亲这是什么表情,怎的,你不知道?” 戴万昌脸上有些訕訕的:“我哪里知道这些,想著哪怕给你寻个高门大族的偏室,总不至於太差,说出去也是个脸面。” “什么脸面?!”戴缨声调变高,“给人当妾呢,父亲不会不知道妾是什么罢,半主半仆的玩意儿。” 说到最后,声音几近颤抖,“虽是良人,实近贱役……” 戴万昌“哎呀”一声,觉著女儿大题小做,劝说道:“什么卑贱,没钱没权才卑贱,你如今在陆家,有陆相公照拂,谁见了你不奉承討好?这么大的脸面,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你只看到我如今的得意,哪里关心我受过的委屈。” “纵使对你姑母有再大的仇,也该放下了,她如今连府门都不能出,这辈子也就只剩活著。”戴万昌说道。 戴缨静默一会儿,再次开口,重新回到先前的那个问题:“父亲打算什么时候回平谷?” 第130章 恩断义绝! 戴万昌哼了一声:“几时回平谷,回不回平谷,难道还要同你知会?” 戴缨平下情绪,不再扯旁的,直言道:“女儿自然无权过问,今日我来是为了告知父亲一件事。” “何事?” “劳您把小妹接出陆府。”戴缨说道。 戴万昌心里一慌:“她惹陆老夫人不喜了?” 戴缨冷笑一声:“她惹我不喜了。” “你看你这丫头,你们姊妹在一起,合该多亲近。”戴万昌松下一口气,“她来之前还一个劲儿地问你在陆府好不好。” 之后不论戴万昌说什么,戴缨就只有一句话:“接不接走?” 戴万昌无法,只能依著:“好,好,接,明儿我就把她接出来。” 他心底是有些怵大女儿的,如今她在陆相公面前得脸,他这个做父亲的也跟著受益,端不起什么架子,反有些討好的意味。 恰巧,大女儿今日不来寻他,他也要想方设法见一见她,只因来京都前,平谷县令给女儿准备的贺礼,他一直没机会转交。 趁这个机会叫下人把那“贺礼”抬了来,三大箱笼摆至敞厅。 “我来时咱们平谷新任县令献礼於你,看看,虽是妾室,却叫地方官员巴结討好。” 戴缨看著三个大木箱横在厅里,走过去,隨手翻开一个箱盖,只看了一眼,“啪”关闭上。 “这东西你也敢收?!”戴缨质问道。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顺畅,1?1???.???隨时读 】 戴万昌迴避女儿看过来的视线:“都是献於你的,你收下就是。” “是不是献给我的,你老心里不清楚?”戴缨说道,“你……你这是要把女儿给害死啊。” “哪里就那样严重,你收下就是。” 戴缨就手把身边的箱笼再次打开,又走到其他两个箱笼前,“啪啪”一一打开,骤然间,整个屋室被珠光映亮,扬手一指:“你怎么敢收的?!” 戴万昌哪能不知这里面的利害,只是他也没办法,他的根基在平谷,虽说陆相公同自家有这样一层关係,可到底是天高皇帝远。 是以,並不敢轻言得罪地方官吏。 “我能有什么办法,为父也难做。” 戴缨面色十分不好,她不想被陆铭章轻看:“若叫陆家大爷知道你收了这些东西,他定会以为是我在背后教唆,日后,我在他面前还怎么抬得起头!” 走到这一步,戴万昌只能不断地找理由,试图说服自己,也试图说服长女。 “我瞧陆相公对你不同,因著你的关係,他还百忙之中见了我,如此恩渥,不会对你多有指摘。” 戴缨只觉得无力,自己一心想往前走,脚上却负了千斤沙袋。 “这些东西,你如何拿来的,便如何还回去,您老自己招揽的事,自己解决。” 说罢就要离开,戴万昌跟在一边苦苦恳求:“你撂手不管,我可怎么办,弄得里外不是人,罪过可就大了呀!” 戴缨不理,仍往宅子外走,戴万昌急了,几步跑到她面前停住:“你还认不认我这个父亲?眼里有无我这么个人?” 停了停,声音陡然扬起,“你若执意不收,那好,你走!只要走出这个宅子……你我父女二人恩断义绝!” 戴万昌对自己女儿还是了解的,不是一味不讲情理之人,也不会在他面前耍小性,是个很识大体的孩子。 戴缨缓缓走到戴万昌面前,眼中神色复杂,就在戴万昌以为她会妥协时,她却麻溜地错开身,一晃而过。 戴万昌转头去看,女儿几乎是跑著离开的。 回了陆府,戴缨把今日之事隱了下来。 那平谷县令借著给她献礼,无非就是想贿赂她,从而贿赂陆铭章。 这礼虽没到她手里,可戴万昌收了,若叫別人知道,那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次日,戴万昌递上名帖,以接戴云归家为由欲再次进陆府。 藉此时机再请见陆铭章一面,既然走不通闺女这条路,乾脆直接找陆相公本人。 谁知门子收了他的帖,却告诉他陆相公不在府中,戴万昌暗道一声,这也太不赶巧。 他却不想,那日他能见到陆铭章,是因陆铭章有意空出时间来见他,见不到才属正常,能见到反是例外。 “戴家老爷,您这帖还要递不要递?”门子问道。 门子的这一声,叫旁边经过之人住下脚,门子见了,慌得行礼:“三爷回了。” 戴万昌抬头去看,只见那人身量高长,疏眉朗目,一身絳紫圆领袍,袖口束著护腕,英气逼人。 听下人唤他“三爷”,料想此人就是陆铭章之弟,在步军司任职的陆铭川了。 也是凑巧,陆铭川正要进府,根本没注意到这边,却捕捉到一声“戴家老爷”,再侧头往戴万昌脸上一扫,心中瞭然。 “可是亲家老爷?”陆铭川走上前,笑问道。 戴万昌一听,唬得连连作揖:“大人抬举,当不得,当不得。” 这位三爷在步军司任都虞候,官位虽不及陆相,却也是位高权重之辈。 “你是来见我大哥的?”陆铭川又问。 戴万昌如实回答:“正是,只是不凑巧,陆相公不在府里。” “我兄长事务繁重,多半时候都不在府里,想要见他一面並不容易。”陆铭川又道,“隨我进府罢,到阁楼喝喝茶,候上一会儿,兴许他就回了。” 戴万昌哪有不应的,真正解了他的困窘。 隨后,两人进了陆府,一路往里,园中楼阁很多,陆铭川带他上了其中一座楼阁。 楼阁里有传候的下人,上前沏茶倒水並端上应季的鲜果。 兄弟二人性格截然不同,陆铭章稳沉,不苟言笑,陆铭川却是个欢脱的性子,只要他想,很容易同人拉近关係。 閒谈不到一盏茶的工夫,戴万昌已不像先前那样拘谨。 陆铭川见这位戴家家主不上四十年岁,蓄著八字鬍,一边鬍子还豁了一块。 身形不算很胖,却有了肚腩,閒聊间他再去端详他的模样,脑中又回想戴缨的样子,嘆道,估摸戴母是个绝顶美人儿,但凡戴缨託了一星半点她家老头儿的代,都不是现在这样。 “我见戴家公眉宇间似有隱愁,可是生意中遇著了麻烦?”陆铭川问道。 戴万昌摆了摆手:“虽是商贾之家,不怕三爷笑话,这生意上的事还真不叫我扰心的,唯一叫我忧心的只有我那长女。” 陆铭川点了点头,问道:“骨肉至亲,这是自然,不知戴家公被何事所扰。” 戴万昌想了想,这位三爷乃陆相之弟,说出来也无妨,便把地方官员献礼一事说了。 “我那女儿脾气执拗,我亦无法,如今正是为难,不知该如何是好?” 陆铭川听后,又问:“戴家公这是打算把此事言明於我兄长?” “確有此意,只是不知这话说出来,陆相会不会恼怒,又或是迁怒於小女。” 陆铭川沉吟片刻,很快给了回答:“戴家公不必忧虑,我兄长並不会怪罪,当面向他直说便是,他这人最烦別人耍小聪明,你直说是对的。” 戴万昌仍是有些担心:“只怕此事叫陆相公为难了。” 陆铭川轻笑道:“倒不是为难,兄长官场多年,什么人什么事没见过,你为难之事,於他而言不当什么。”接著又道,“待他回来,你就知道了,何况事关戴姨娘,他不会轻易怪罪,戴家公放心。” 听了这话,戴万昌方放下一半的心,另一半,只有等见到陆铭章,得了他的態度,才能安稳著落。 好在没久等,小廝来传家主回了。 戴万昌起身再三谢过陆铭川后,隨著小廝去了前院的书房。 书房中,陆铭章听完戴万昌之言,说道:“那些箱笼你照旧带回去。” 戴万昌忙不迭应下,接下去说道:“为著这事,小女把我好一通恨骂。” 他也后怕,担心陆铭章把这一节记到戴缨身上,叫她失了宠,这对他来说就得不偿失了。 自是万万不想见到的。 陆铭章浅浅地笑道:“她的脾气就是这般。” 戴万昌见陆铭章面上没有恼意,这才真正地鬆了一口气,接著张了张嘴,似有话说,显露一副难言之隱。 陆铭章怎会不知戴万昌心中所虑,开口问道:“打算几时回平谷?” 上午女儿也曾这样问他,虽是同样一句问话,戴万昌却给出了截然不同的反应。 “小人隨时可启程。” 陆铭章点头道:“本院给那平谷县令备了一份礼,你带给他,有这份礼在,他不会为难於你。” 戴万昌一听,暗道一声极好! 三大箱笼是平谷县令叫他带给自家长女的,其中意味自不必说,若他原样带回,定会惹县令不快,届时隨便使点绊子,就叫他好受,商户最怕的就是同官户结愁。 不到万不得已,不愿走到这一步。 而陆相叫他带回礼,一来,直接將矛盾从他身上摘除,示意,你的礼我看到了,没收,但我叫人给了你一份回礼。 二来,不管怎样,平谷县令收到陆相之礼,是殊荣,心里自不会对他有怨责。 如此,他所忧惧之事也就迎刃而解了,於是立起身,深深地做了一揖:“小人愧感,劳大人从中周旋。” 陆铭章示意他坐下:“这也正常,並不是什么大事。” 戴万昌不敢久扰,坐了一小会儿,就要离去,离去前长安双手递上一方木匣。 戴万昌躬身接过,暗道这便是那回礼了,之后,郑重辞过陆铭章,隨著陆家下人去了仪门,那里落了一顶小轿,知道里面坐著小女儿,走近了听到隱隱哭声。 暗骂一声晦气,他心情正好呢。 没过两天,戴万昌启著队伍归去,平谷县令听说戴万昌没把礼送到,心中不快,再一听有陆相的回礼,心中又一喜。 结果看了那礼,心里狠狠一惊,冒出一身冷汗。 匣內是一方砚台和一支上好的笔管,台盘和笔身,一个刻著“守白”,一个刻著“清风”。 自此,平谷县令再不敢有多的心思。 时近六月时,一向热闹的京都城变得更加热闹,因为罗扶国使团要来了…… 第131章 异国人的身份 舆图上,罗扶国同大衍国毗邻,两个大国周边还有附属的小国。 这是那日戴缨从舆图上看到的,从罗扶再往外去,便是一望无际的海域。 罗扶使团到来之前,京都城已热闹得不像样子。 罗扶的军力有多强,上至八十老叟,下至六岁孩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衍在他们手里不知吃过多少败仗,也就近些年才將局势扭转。 尤其是最近的一场战事,大衍一连夺了罗扶好几个城镇,大衍军兵长驱直入彼方境土,把罗扶打得不得不叫停战事,割地休战。 当时的大衍亦不能再战,因战线拉得过长,以至於粮草不接,就算罗扶不休战,大衍也要退军。 也是因著那一次,让罗扶同大衍的和平维持到现在,从前两国一直是大火小火不断。 这一次,罗扶来大衍不仅仅商议政事,还有一个目的,便是协谈和亲事宜。 罗扶国的金城公主欲往大衍,同雍王和亲,等一切谈妥,大衍会派接亲使团往罗扶迎金城公主赴大衍。 是以,在罗扶使团未到大衍京都前,城中出现了不少罗扶国人。 这些罗扶人只从外看,不论是样貌还是衣著,同大衍並无区別,然而,他们一开口,异样的口音就显露了异国人的身份。 戴缨是个喜闹之人,如今她的日常,晨起去上房问安,再陪老夫人坐一会儿,从上房出来后,剩下的时候她隨意支配。 这日,她去了绸缎庄,店里生意不错,穿过前厅时,听到异样的腔音,陆铭章曾在她面前学说罗扶国语,就是这个调。 遂转头去看,是一对中年夫妇。 那妇人身形较胖,团圆脸,面上敷了薄粉,一头乌髮浓密,生得很是和气。 而她男人却瘦长个头,立在一边不出声,像是有些等不住,下一刻就坐到客区的桌边吃点心,喝茶了。 “夫人看中的是小店的样衣,再没多的,只此一件。”店伙计解说道。 妇人看中了店里的样衣,结果店伙计拿到她面前,却发现尺寸不合。 胖妇人將衣料拿在手里反覆摩挲,翻看,不愿鬆手,想是实在喜欢,儼有不合適也要掏钱买下来的架势。 戴缨走上前,微笑道:“夫人喜欢它?” 店伙计从旁向妇人介绍:“这是咱们绸缎庄的东家。” 胖妇人见面前女子衣著讲究,言语亲和,回道:“这衣服的样式好看,新巧,罗扶没见过,我也喜欢,若是能穿上身,必是好看的。” 妇人的汉子坐在一边喝茶,听后,笑一声:“你都没穿上身,怎知就好看?” 妇人嗔怪男人一眼:“你懂什么。” 男人笑著摇了摇头,不再说话。 “夫人若是喜欢,这也好办,妾身叫缝人按夫人的身量再制一件,只是会多出一点点费用,若夫人愿意,现在就叫缝人给夫人量身。”戴缨微笑道。 那妇人听后,眼中先是一亮,接著又是一嘆:“掌柜的美意,妾心领了,只是我夫妻二人在京都不久待,明日便往別处去。”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体验佳,101??????.??????超讚 】 这可难办,就在戴缨思忖间,那胖妇人笑道:“不叫你为难,虽是穿不上,我仍把衣服买下来,兴许日后身子稍稍清减些,就能穿了。” 戴缨想不到这妇人如此好言语,当下生出个法子。 “不如这样,妾身叫缝人依著夫人的身量拿去改一改,夫人不若就在店中等一等,或是去街市逛逛,待到晚些时候前来取衣也可,如何?” 妇人一听,欢喜地拊掌道:“当真可以依著我的身量改?” “妾身叫师傅来看一看,若是能改自是再好不过。” 戴缨说著,叫伙计去后院请缝人前来,不一会儿缝人来了,把衣服撑开看一番,又拿眼在妇人身上丈量,先是点了点头,再邀妇人入到里间,以尺绳精准测量。 量过尺寸后,妇人从里间出来,走到自家男人身边,俯声不知说了什么,那瘦长男子起身离开了。 “京都的街市来来回回走遍了,就在店中候等。”妇人面上带笑地说道。 戴缨点头,將人引进客间坐下吃茶,又另让伙计让了许多小食,交谈中,得知妇人隨她夫姓,姓严。 “夫人从罗扶而来?”戴缨替她斟茶。 “是呢,同我夫君到大衍来贩货。” “真叫人羡慕,夫人隨夫走南闯北,定是去过不少地方,见识也更多更广。” 戴缨说罢,妇人大大方方地笑出声:“说起这个,我还真就不谦虚了,不论大衍还是罗扶国,没有我没到过的地界,就是连那外海……妾身也是去过三两回。” 戴缨捕捉到一词:“外海?” 胖妇人点头道:“不是你们这里,我知道的,大衍边境无海,只有沙漠和草原,我指的是同罗扶相隔的外海,咱们那里有好大一片海。” 是了,是了,戴缨记起来,舆图之上,大衍同罗扶交界,但罗扶的另一面却是好大一片海域,海域那边是什么,她问过周边许多人,没人知道。 海的另一边,就像梦中之地,虚幻且不可及,她试想过彼岸的风土人情,最后自嘲一笑,海的那边可能仍是海,无边无际的蓝。 现在,眼前的妇人竟说她出过那片海。 “夫人可否讲讲,另一边是什么样的国家,妾身实在好奇。”戴缨问道。 严氏笑著摆了摆手,一副神气的姿態:“这可不好说,那边没有国,不像咱们罗扶和大衍,那边的天特別蓝,不像咱们这里有太多规矩,说得皆是鸟语,嘰里呱啦听也听不懂。” 戴缨欢腾的心陡然一降,往妇人面上看了看,见她唾沫横飞地越说越离谱,没有戳破她的话。 怎么可能没有国家呢,人聚成群,便如同水滴匯入溪流,只要聚在一起,管制和规矩自会应运而生。 不可能没有家国,还说鸟语?全不合常理,这些在戴缨的认知之外,於多数人而言,认知以外的事物,不会去信。 戴缨也不例外,思忖间,那颗热望的心渐渐地冷了下来。 正巧此时,秦二走来,有事问询,戴缨便同严氏又閒说了几句,起身离开了。 及至回来时,已过去好久,胖妇人早已拿著修改过的衣裳离开了。 戴缨没多想,准备离店回陆府,店伙计叫住她,並递上一张摺纸。 “適才那位女客留的,说是转交给东家……” 第132章 接亲 戴缨接过,展开看了,纸上写著一个陌生的地址,应是妇人在罗扶国的住址,妇人是个洒脱性,自是好客的,这是邀她,若哪日去了罗扶可到她家中做客。 戴缨笑了笑,將纸页折起,时下女子出趟远门已是不易,遑论离开国门,毕竟不是人人都似这妇人,况且,就这妇人出门也还需伴在她男人身侧。 然,不知出於什么原因,她默默地將纸页收入袖中。 …… 罗扶使臣来大衍京都前的半个月,陆铭章特別忙碌,天不亮就起身,回来时已是披星戴月。 两人虽同榻而眠,却有好长时间没有温存过。 別说温存亲热了,就是他晚间几时回的,晨间又几时走的,她都说不清楚,反正每回她醒来时,身侧的床榻早已凉透。 终在一日,罗扶国使臣抵达了大衍国都。 这日,城门大开,门前肃列手持方戟的银甲禁卫,从城门口一直列至街中,军容威整。 百姓纷纷上街观看,一路上皆是人头攒动。 戴缨坐在酒楼靠窗的位置,观著楼下街市的动静。 前面军兵开道,锣鼓齐鸣,只见整阔的街中行来浩浩荡荡的大队人马。 队首的高头大马之上,是身著轻甲的罗扶武將,队尾隨了十来辆宽大的马车,其內载著朝献之礼,队周环簇中丽婢豪奴。 哪怕锣鼓喧腾,也能听到厚沉的大车轮在青石砖上碾出的轆轆声。 戴缨凭在楼栏往下看,隨著人马缓缓驶进街中,看得更清楚了。 在一眾丽婢豪奴的环围之中,队中的十几匹花鬃马上坐著十来个罗扶权贵。 这些人有年长者,有年轻者,个个派头十足,面对大衍朝百姓的热情,流露出不可一世的模样。 归雁坐在自家娘子对面,身子往前倾去,好奇道:“分明是战败国,怎的这副做派。” 戴缨瞥向那些人,开口道:“因为他们不服,且他们確实很强,从前罗扶同大衍开战,他们是贏的一方,如今战败,对他们来说不过是名义上的胜负,自然无臣服之態。” 说罢,觉著无趣,收回眼,拿了桌上一块糕点慢慢细品。 这晚,宫中大摆筵宴,文武百官参席。 华庭之上,灯火辉煌,舞曲悠扬,上首坐著年幼的衍帝,他的左手边坐著年轻的太后赵映安。 罗扶使臣居坐客席,大衍百官列坐於对面,首位坐著宰相余信,余信左手边坐著的便是陆铭章。 在这刻意营造的和谐之下,大衍因是战胜国,官员们谈笑风生,举杯相庆,看向对面罗扶使臣的眼光流露出上位者的仁慈,仁慈中又掺著微不可察的轻视。 而客席上的罗扶使臣皮笑肉不笑,显然这番议和让他们很不服气。 就在余信拈髯高谈两国如何共享太平之时,罗扶使臣中一人截断了余信的话。 那人皮肤微深,高眉深目,只端坐在那里也观得他身形威壮,列坐一眾罗扶使臣之首,身份不一般,正是罗扶国的祁郡王,元载。 他看也没看余信一眼,而是將目光直直射向余信左手边的陆铭章,然后缓缓立起身,双手执起案上的酒盏,向上首敬酒。 “我罗扶使臣此次前来,一为协商两国边贸,二为缔结和亲盟约,我国金城公主,身为陛下嫡长,尊贵无比,不知贵国可议定往我国接引的使臣人选?” 大衍同罗扶,因著地理关係,从来摩擦不断,初始,大衍压制罗扶,后来,罗扶军力更甚,又反向入侵大衍,也就近几年大衍才勉强扭转。 罗扶依旧很强,大衍胜得並不容易,且不能久战,也就是说,大衍虽胜却无力彻底压制他们。 这次和亲,並非乞和,更像是一场不利战局后的止损与休整。 大衍亦然,深知上次一战罗扶未伤根本,若大衍不退兵,断续强攻,必將引发一场不死不休的战爭……结果难料,因此,大衍的目標是將战术胜利转化为优势,通过和亲固化。 总之,这一次联姻,纯粹是一次各取所需的政治结盟。 是以,大衍会派高级別且有身份的官员往彼国接引公主,一来恩威並施,二来確保和亲顺利进行,以此表示对联姻的重视。 再一个遵循礼制要求,类似男方於女方家接亲的延伸。 因著此人一番话,殿上歌舞骤停,话音迴荡在阔大的殿宇间,百官不言语,微微垂著眼皮,静等皇帝和太后发话。 “祁郡王所言两项事宜,关乎两国邦交,我朝十分重视,金城公主身份尊贵,迎接使臣之人选,陛下及诸位大人正在慎重斟酌,不日便將定夺,必当择选德才兼备之重臣,以彰我国对此次和亲的诚意。” 坐於上首的赵映安微抬下巴,声调平平,没有太大的起伏。 元载並未回坐,而是接话道:“在场诸公皆为大衍要员,何须择日定夺,不如现下推选一位大人,小王好提前修书一封,送回,以便我国筹备相关接引事宜。” 赵映安听罢,看向上首的衍帝,不见他有任何反应,只能看向在座眾臣,问道:“诸位大人以为如何?” 面对这位罗扶来使的咄咄逼人,只需无关痛痒地搪塞两句便可,根本没必要正面应答。 陆铭章正要將此话揭过,谁知身边的余信老神在在地笑道:“这个荣差,老臣愿为我大衍效犬马之劳,只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就怕这身老骨头还未到罗扶就倒下,反把接引公主一事给误了。” 说罢,转头看向陆铭章,眯起眼笑道:“陆枢密年轻有为,且位高权重,席间眾人再没有比他更合適的了,此等重任非他莫属。” 余信一派纷纷附和。 席间確实没有比陆铭章更合適的人选。 若是罗扶国遣派的使臣级別不高也还罢了,大衍可隨便派一大员往赴彼国接引。 然,罗扶此次来大衍议事的是祁郡王,元载。 再观大衍,余信那把老骨头,去不得,大衍这方,几位亲王,唯一可担当此任的就是雍王,但他是新郎。 余者,不是年纪太老,就是年纪太小。 虽说最后人选极可能是陆铭章,但他很不喜这种被人推上台前的感觉,太被动…… 第133章 权臣和太后 陆铭章没有接应余信的话,而是看向对面的元载,不紧不慢地说道:“郡王何必如此著急,关於罗扶国此行带来的国书细则,礼部可勘验完毕?接引公主乃大事,这第一步的规矩,总要先理顺。” 元载先是静静地看著陆铭章,眼中神色难辨,像是有些不甘心,却也只能倏忽一笑:“陆大人所言甚是,是小王疏忽了。” 此一节就此揭过,然而,陆铭章毫无徵兆地一转头,正同赵映安的目光撞上,接著,他忽略掉她的视线,执起酒杯,同席间眾官员举杯共饮。 罗扶国人好酒,尤其这位祁郡王,当得上“海量”二字。 自己国家败於大衍,他就想在吃酒一事上贏回一场。 而罗扶败於大衍的关键在於对面那位年轻的武將之首,是以,喝开后,这位祁郡王非要同陆铭章一较高下,周边眾人劝阻不住。 而陆铭章这人呢,从未输过,也不允许他的人生轨跡中出现任何一笔败绩。 两方你来我往之下,皆是醉得不轻。 那祁郡王醉成什么程度,他是被人扶下去的,且宫人將他从自己的呕吐物中扶起,而陆铭章强些,但也没好到哪儿去。 宴会未散,太后和皇帝未离场,他还不能离开皇宫,遂藉口更衣下去暂歇。 偏殿外候著殿前卫,殿內灯火昏浑,他揉了揉发胀的额穴,和衣躺於內间的半榻上,闭上眼,在酒意的作用下,整个人往下沉去。 殿烛摇曳,一个影映於壁上,一点点移近…… 深更时分,戴缨已睡下,却怎么也无法入睡,窗外虫鸣嘰啾。 不知怎的,这晚有些心神不寧,她习惯了他在身边,哪怕他晚归,可只要她嗅到帐下专属於他的青木香,就能睡得安稳。 然而今夜却不行。 於是从床上坐起,靠坐於床头,再侧眼看向门扇,指望院中响起熟悉的脚步声,接著门被打开,他披著夜露,轻著脚步,走到榻边,微凉的唇落在她的额间,再落於她的耳后。 这是他每晚回来必做的,之后,他才会去沐间。 因为有这一吻,她就能安然入睡了,比任何时候都睡得香酣,等他从沐间出来时,她已睡得死死的。 她在床上坐了会儿,趿鞋下榻,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一盏茶,刚送到嘴边,房门被“啪啪”拍响,隨之七月的声音隔著房门传来,腔间透著急切。 “姨娘,快些束装,宫里来人。” 短短的一句,戴缨心里漏跳一拍,隨之,房里进来几名丫头,给她梳妆打扮。 “怎么回事?怎么宫里来人了?”戴缨问道。 七月一面替她理衣,一面回道:“来的是宫里的大监,只说是太后娘娘召见,让姨娘速速准备,往宫里走一趟。” 太后召见?太后为何召见她?还是这个时候,下意识地戴缨没有替自己担忧,反是记掛陆铭章,是不是他出了事? 可又不对,若陆铭章出了事故,太后不该召见她,她一个妾室算什么,陆府有正正经经的主子,顶头有陆老夫人坐镇,他真要有个什么,也是老夫人出面。 夜已深更,宫中来人並未惊动陆家其他人,在戴缨装扮好后,走出一方居,长安已在院外候等。 因著罗扶国来大衍议事,近一个月,城中人员杂乱,陆铭章便把长安留给了她,只要出府,长安必要隨在一起。 黑夜中,寂静的街道上,一辆阔大的马车往皇宫行去,到了皇宫门口,殿卫並不阻拦,直接放行。 戴缨將车帘揭起,宫道上湿漉漉的,映著夜光,今日罗扶国使臣到访,说是宫廷夜宴,不知是不是席宴散了,处处静謐,只有一排排宫人或是侍卫在宫道穿行。 马车一路行驶,她的车帘就这么一直揭开著,观著周边的一景一物,整个人无法放鬆。 许感受到她的忐忑,长安的声音从车外响起:“姨娘不必担心,有长安在,大人也在宫中,不会有任何事。” 戴缨“嗯”了一声,放下窗帘,眼下她满脑子想的是,太后为何找她? 最初的惊惶后,她不再担忧陆铭章,殿前卫归属他,他在皇宫中是安全的。 走了一程,马车停下,戴缨下了马车,眼前是一座宫殿,宫人將她引到殿內坐下稍候。 谁知刚坐下,还没来得及打量周围,就对上一道视线,那视线同她隔著珠帘,直直地望过来。 一个陌生的环境,心还没放定呢,任谁不被唬一跳。 惊诧间,她稳住神思,才发现那道视线不是別人,正是陆铭章,隔著珠帘,他看著她不说话,眼神有些古怪。 心里正待鬆口气,站立起身。 刚一抬脚,珠帘被撩起,从帘后走出一女子,女子衣著轻便,当她走近戴缨时,可观得她鬢髮微湿,周身带了一点点的潮意。 就在戴缨懵怔中,旁边宫人的叱责响起。 “见了太后,还不行礼?” 戴缨这才回过神,意识到眼前穠丽逼人的女子是当朝太后,来不及多想,就要跪下叩拜,却被一个力道拉起。 不知陆铭章几时到了她身边,脸色非常不好,一身酒气烈到能烧人,但他的声音非常清晰地响起。 “你先出去。” 说这话时,陆铭章的一双眼盯著对面的赵映安,然而,他的这句话却是对戴缨说的。 虽然陆铭章发话了,可戴缨却不知该走该留,毕竟对面之人是大衍朝最为尊贵的女子。 在她踟躕间,赵映安笑道:“原来就是她,你那新得的侍妾。” 说著往戴缨面上端详,又拿眼將她上下一睃,点了点头,“怨不得你这般护著,真真像个雪凝成的人儿。” 一个小妾,赵映安不放在眼里,在她看来,那不过是男人紓解的玩意罢了,但风雪夜动用全城禁卫,陆铭章亲自將人带回,这可就不是小妾该有的待遇了。 在赵映安打量戴缨的同时,出於地位的不对等,戴缨不敢回看。 一个醉酒的年轻权臣,一个深宫孤寂的美艷太后,那太后身上还裹著一点点春潮,在她来之前,这二人有无发生什么…… 第134章 曾经的青梅竹马 戴缨將衣袖下的手心狠狠一掐,微垂著颈儿,目光虚看著地面的影儿,殿內烛火摇曳,將三人的影子投在地面,如同皮影戏中纠缠的角色。 自己像一个误闯桃花园,惊扰到一对璧人的小丑,及至这一时,面前的两人在她脑中才算真正地清晰起来。 这是一对有过婚约的青梅竹马啊!她好像成了他二人禁忌关係中的调剂品。 陆铭章叫宫人领戴缨下去,等人走后,殿中只剩他和赵映安两人。 他走到一张靠椅前,坐下,身体向后靠著椅背,头往后仰,手覆著额,遮住眼,因著吞咽的动作,喉结上下滚动。 再无一点臣子该有的恭顺態,全身上下都是逆桀和放肆 “我说过罢。”陆铭章的声音懒懒地从喉间发出,“叫你別把手伸太长。” 赵映安脸上堆起笑:“不过是见你醉得厉害,就把人叫来,在你身边伺候,並无別的什么,怎的这也不行?” 陆铭章调整坐姿,抬眼看向赵映安,冷笑道:“你打得什么主意,当我不知?” 因著这句话,赵映安心里一瑟缩,她心里的想法被他一眼望到底。 她在探他的態度,一小步一小步去试探,想看看他能忍到什么程度,能退到什么程度。 在他適婚之年,陆家为他相看了女方,定下婚期,在外人看来,他是一个极度自律,规行矩步之人。 但她知道並不是,那只是他呈出来的表象。 对於不值得他费心之事,他会按照正经的轨跡去走,或是听由安排,因为无所谓,实际上,一切都在他的掌控內。 他的城府和野心,並非源於个人私慾的无限膨胀,而是,在其位,谋其政,行其权,尽其责,一切行为皆有章法。 他甚至会用一些不那么光明正大的权术手段去打击政敌,因为他认为这些必要的牺牲是为了整体的稳定。 后来,那女人意外死了,他心里清楚,没说什么,这样的“不幸”再一次发生,他仍未有任何表態。 从那之后,对於族中给他相看的女方,他都找各种理由推拒,堂堂大衍宰执,后院却无妻室,孤身到现在。 直到有一日,她听说他欲纳妾,心里有一瞬不安,可再一想,区区一个妾室,不当什么。 然而,这个妾室似有不同。 为了那女人,他对她当面言语威胁,她对陆铭章有著很深的情感,近乎偏执地想要占有。 然而,不得否认,她忌惮他。 是以这一次,她不敢如同前两次那样,她需小心地试探,再看陆铭章的反应。 她一直以为,因著她太后的身份,无论她做了什么,他都会替自己掩护和维护,因为,她代表了皇权,他维护的不是她个人,而是整个统治阶层。 若他对那小妾的態度无关紧要,那么好办,杀了。 若他对那小妾的態度眷顾在意,那么这女人……更该死! 而今夜,就是她的又一次试探,他醉了酒,她让人將那女人接到宫里,她再以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姿样出现。 这一次……她要探他的心。 在那女人来之前,她適时地进到里间,看著榻上醉沉之人,不知是不是饮酒太过,哪怕闭著眼,他的眉心也是蹙著。 她坐到榻沿,伸出手,缓缓探过去,想要替他抚平眉间的忧思。 指尖距他眉心一厘时,那双眼陡然睁开,毫无徵兆之下,“啪”的一声,她的手被他重重打开。 赵映安手上发麻,心尖发颤,在她和他都未来得及开口的情况下,殿前响来脚步声。 那女人来了…… 这一刻,前所未有的,她在他的脸上看到了一丝慌乱。 於是,她很快有了决断,这个叫戴缨的女子,绝不能留! 她將思绪转回,面对陆铭章的质问,解释道:“我能有什么心思,知道你疼这丫头,想你又醉成这样,旁人来伺候,你不一定瞧得上,这才想著把你的人接进宫里,一番好意,你不领情就罢了,怎的还质问起来。” 陆铭章又岂是隨她几句话能糊弄的。 “你心里怎么想的,你清楚,我也清楚,你若好好当这个太后,便好好当,若是腻烦了,就滚下来,我仍是那句话,大衍不能没有皇帝,却不是不能没有太后。” 陆铭章站起身,离开前又丟下一句:“从这一刻始,她身上但凡发生一件不好的事来,我都记到你头上。” 说罢,头也不回地离开。 对於陆铭章来说,他的行止准则,构筑於“君臣”的纲常之上,所以,赵映安量准了无论她做得多么过分,陆铭章不会將她怎样,然而这一次,她不確定了。 清冷得被夜色快要吞噬的殿宇,宫人们於殿外垂手侍立,敛著眼皮,像是一具具没有生命的提线木偶,夜风穿过长廊,带来远处更漏的余音。 散著昏黄光线的殿內,是一声接一声的碎响,重重地砸在地上,靠近门首的一名宫侍,活动他那眼珠,往里瞟。 碎瓷片,歪倒的桌椅,折断的灯台,一地狼藉…… …… 回程的马车里,戴缨打起窗帘,往外看,他们已经出了宫门,行於整阔的街道。 不是她对深夜的街景好奇,而是不想同身边人对上目光。 陆铭章也没说话,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端坐不语。 车里很静,长安坐在车辕,驾著马车缓缓往回赶。 陆铭章端坐著,心道是不是要说点什么,可转念一想,说什么呢?说多了倒显得他惧內似的。 他长她那么多,怎能被她拿捏住,那也太不像样,这个头不能开,否则日后更难哄。 思索一番,决定默著脸,闭嘴不言。 回了一方居,戴缨先一步进到屋里,径直去了里间。 陆铭章身上酒息很浓,在下人们备好热水后,转身去了沐间。 待他沐洗更衣毕,入到里间,揭起床幔才发现榻上空著,衾被蜷著,连点余温都无。 他一声不言语地入榻,靠坐著,直直看著虚空的某一处,也不知在想什么,坐了没一会儿,又起身,趿鞋下榻,走到门边打开门…… 第135章 屋里太暗,我看不清你 陆铭章从沐间出来,见榻上无人,於是一声不言语地靠坐於床头,坐了会儿,又走到门边,朝外吩咐。 “给我做一份醒酒汤来。” 七月应下,就要转头吩咐小丫头,又被陆铭章叫住:“顺便叫厨房再燉一份牛乳羹。” 七月愣了愣,家主和戴姨娘从宫中归来,相互间也不说话,甚至迴避著对方的目光,那会儿就觉著有些不对。 后来家主沐身,戴姨娘不声不气地披著外衫去了侧屋。 也不知发生了何事,不过主人家的私事,他们这些做下人的不能乱揣测,照著吩咐行事就是。 没用多久,一碗醒酒汤,还有一碗牛乳羹端了上来,不用另外吩咐,七月出了正屋,行到侧屋敲响房门。 屋里先是静了会儿,就在她以为没有回应时,传来一声询问。 “何事?” “姨娘,爷让厨房做了牛乳羹,叫你去尝尝。”七月隔著门板说道。 (请记住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101??????.??????超省心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这一次的回话很快:“不了,告诉大人,就说我已歇下。” 七月只好將这话转於家主。 “行了,你下去。”陆铭章说道。 七月应声退下。 陆铭章拿起调羹在醒酒汤里舀了舀,一直把汤舀凉了,却一口未喝。 侧屋暗得没有一丝光,今夜在宫殿里那二人並立的一幕,在戴缨脑子里怎么都驱不散。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那脚步在外间顿了顿,想是屋中太暗,眼睛一时无法適应,过了一会儿,才往里间走来,走到榻前停下。 她感觉到他坐了下来,接下来就没有动静了,於是好奇地回过头。 发现陆铭章双手抱枕於脑后,靠坐著,一条腿屈起,一条腿搭於床沿。 见她回头,便回看向她,说道:“这屋里太暗,叫我看不清你,去那屋,你心里定是有话要问。” 戴缨缓缓坐起,盘著腿,瓮声道:“我是什么身份,哪敢问。” 戴缨嘟囔间,陆铭章从黑暗中握住她的手,再將人打横抱起,就在她准备挣脱时,他追说一句:“莫要乱动,我喝酒了,有些行不稳。” 他將她抱回主屋,放到榻上,打下帐幔,跟著也入到帐中。 “想问什么,儘管问来。”陆铭章说道。 “真的什么都可以问?” 陆铭章点了点头。 戴缨先是看了陆铭章一眼,虽是沐过身,可脸上仍有些红,眼睛带著醉意,她看向他时,他也回看过来,眼中带了一点点笑。 既然他让她发问,她便直言问了出来。 “妾身去那宫殿前,大人同太后有没有……”说著这里,戴缨后知后觉地捂上嘴,睁大眼,“我是不是知道得太多了。” 陆铭章等著她的问话,谁知憋出这么一句,一下子没忍住,笑出声:“確实知道得有点多,想不想知道更多?” “大人若愿意讲,阿缨自是洗耳恭听。” 笑声渐止,陆铭章再次开口道:“让我想想,从哪里讲起,二十年前?” 戴缨赶紧打住:“听那陈年旧事做甚,不若大人坦白,今夜这酒,可曾让您行了什么……出格之举?” “不曾。”陆铭章回道。 此话问了也是白问,没法印证,她问这一嘴,不过是安慰自己。 戴缨继而又问:“那为何妾身去时,你同太后共处一室?” 陆铭章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说起另一件事。 “你可知从前同我定过亲的两位女子,在过门前皆丟了性命?” 戴缨点了点头,这並不是什么秘密:“知道。” 曾经有一段时间,坊间有传陆铭章克妻,直至后来他孤身不娶,这个声音才一点点消解。 “那两名女子並非死於意外。”陆铭章说道。 就在戴缨惊疑间,陆铭章道出从前的往事,无非就是两小无猜的戏码,最后阴差阳错没能有情人终成眷属。 当然了,这是戴缨基於陆铭章陈述的往事,自己渲染出来的总结。 毕竟从陆铭章嘴里说出来的故事,就是二人从小玩在一处,然后他离家,离京前找过赵映安一次,几年过去,他回到陆家,她嫁了人。 四个字,平平无奇。 “大人离京前找过她?”戴缨问道。 陆铭章“嗯”著应了:“问她愿不愿隨我离京,她不愿,我就独身走了。” 听到这里,戴缨才会出点味来,追问道:“所以大人心里其实是介意的。” “介意?介意什么?” “介意当年太后没有跟你一道离京,所以你寒了心,无法原谅她,二人自此渐行渐远。”戴缨试图用她的理解来还原故事的脉络。 陆铭章闷笑出声,说道:“你去倒盏茶於我,待我润润嗓,再往下说。” 戴缨著急听他的答话,於是下榻替他倒了盏凉茶。 陆铭章慢饮,戴缨从旁催促:“我的猜测可对?大人心里仍是介意的。” 陆铭章將杯盏放於床头,这才开口:“我的心眼就这样小?为著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还介意上了?” 接著听他又道:“那会儿她不跟我走是对的,本身也是我的问题,没有考虑太多,直戳戳地跑到她府前,向她討话,只因我和她儿时常玩在一处,说些单纯天真的话。” “不知不觉將她当成了『自己人』,再加上我和她又有婚约,很小就认为自己对她有照顾的义务。” 戴缨听著,这一番心理確实符合陆铭章的脾性,他口中的“自己人”带有家人的意味。 “妾身听人说,大人重归陆家后,赵太后已同他人定了亲。”戴缨问道。 “又是听溪丫头说的?” 戴缨没否认,这府里的事瞒不过他。 “赵映安这人……”陆铭章顿了顿,继续说道,“当年我归陆家时,她並没有同太子定亲……” 第136章 他的喜欢在这里 陆铭章归家时,那位赵太后並未定亲,先前戴缨从陆溪儿嘴里听到时,以为这对璧人有缘无分,彼此错过,这么说来……並不是。 “也就是说,太后当时同大人的亲事仍做准?”戴缨问道。 “是,虽说我离了家,但老头儿並未將我从族谱剔除,我和赵映安的亲事仍是做准的。”陆铭章又道,“且,那一年她和我正值嫁娶之龄。” “后来……她家人上门,想要解除婚约,我母亲没有多想,就应下了。” “老夫人应了?” 陆铭章点头道:“因为赵家攀上了太子府,后来,她让人递了一封书信於我,可需我把信中的內容讲与你听?” 戴缨连连摆手,私密书信,她还是不要看了,不过那信中內容多半是互不再扰之类的话。 “大人心里可有遗憾?”戴缨又问,离家一趟,未婚妻子成了別人的。 陆铭章轻笑出声:“有什么可遗憾的。” 戴缨靠近他,直直观著他的眼,问道:“大人心里定是喜欢过的,不然怎么都同家人闹翻了,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还念著人家?离京前还想把人带在身边。” “你这脑子在想什么?”陆铭章並起两指,点了点她的额,“你怕是糊涂了,我离京时虚岁十二,实岁不过十一,知道什么是喜欢?就谈男女之情?” 说罢,又道,“不过真要说喜欢……” 正在关键时,陆铭章不讲了,吹熄了床头烛火,躺进被中:“晚了,睡罢。” 戴缨还未回过神,眼前就暗了下来,且陆铭章的话只讲一半,哪里肯依,遂跟著躺下,挨近他追问:“话没说完呢,真要说喜欢怎么样?” 陆铭章拍了拍她的背,说道:“不是说过么,你忘了。” 戴缨想了又想,说过……喜欢?什么时候? 她的思绪开始调动,前前后后所有让她记忆深刻的片段在脑中来回翻滚。 那一夜很冷,屋里却很暖融,她敲响他的房门,榻间,她环上他的颈,问了一句: 大人喜欢阿缨么? 他吻上她的唇角,给了回应,喜欢…… 原来他的喜欢在这里……戴缨满意了,心安了,闭上眼,嘴角带著笑,窝在陆铭章的怀里睡去,黑夜中不知想到什么,双眼倏地睁开,想起一个被她忽略掉的关键。 声音又轻又急,脱口问出:“等等,那两名女子是被害的?!那我呢?赵太后会不会派人杀我?” 然而没有回应,陆铭章已然睡去。 之后几日,朝廷定下接引金城公主的人选为陆铭章。 罗扶国使团在京都没有久留,前前后后不到一个月离了京。 在罗扶国使团临行前,陆铭章又是一阵忙碌,待使团彻底离开后,他並未閒下来,因为再过一段时日大衍使团就要前往罗扶。 这一程自是千里万里之遥。 端说大衍境內,从这个城到另一个城,一路畅行的情况下,还要一到两个月,这还是相隔不算太远的。 遑论跨越边境的异国。 后来,她拿出舆图,丈量比画,从大衍京都到罗扶国都,这中间隔著好远。 如此一算,山高路远,一来一去,只怕到了新年,陆铭章都不能回来同家人相聚。 …… 这日,天气晴和,正巧陆铭章休沐,携同家人往城外的青山寺烧香祈福。 戴缨伴陆老夫人入到庙中,祈拜一番,出了庙门到寺庙后院禪房请高僧开示。 有何氏和姚氏陪著,老夫人念她年纪轻,怕她嫌枯燥,便不用她在跟前侍候,让她离了禪房。 戴缨出了禪房,寻了一圈,没见著陆溪儿和陆意儿,准备带著下人往后山走一走,谁知刚走了没两步,被一个声音叫住。 “可是华四锦的戴娘子?” 戴缨回过头,就见身后不远处站了一锦衣妇人。 那妇人看上去不上四十,皮肤白皙,鬢间簪著珠翠,身后跟著几名丫鬟和小廝。 戴缨看了一眼,很確定,她不认识此人,可以说从未见过。 那妇人走上前来,因著对方年长,戴缨出於礼貌,稍稍欠身:“夫人是……” 妇人温和笑道:“妾隨夫姓胡。” 说罢,见戴缨好似仍未记起,提醒道:“小娘子想是不记得了,那批劣质生丝,京都衙令。” 劣质生丝戴缨哪能忘,京都衙令胡渊她更是记得,只是眼前这妇人,她不记得自己见过,但她说自己隨夫姓胡。 “恕妾身冒昧,只是先前並不曾见过夫人。” 胡夫人笑道:“你没见过我,我却是见过你。” 那日她家老爷將这位女东家传至堂间,她就在后堂,出於好奇,偷摸著瞧了一瞧,不想今日在青山寺碰到了,遂一眼认了出来。 “那日你同我家老爷於前堂议事,我就坐於隔屏后。”胡夫人又道,“也多亏了你,方解了那些绸缎庄的燃眉之急。” 戴缨瞭然,微笑道:“叫夫人笑话了,一点点小事並不当什么,只是妾身手头正巧有些閒散银子,想著多囤积一些丝货总无坏处,既解了自身之需,又能为诸位同行略尽绵力,也是两便之策。” 胡夫人讚赏地点了点头,两人閒散说著话,並肩往后山行去。 “戴娘子一人前来还是隨家人来这青山寺?”胡夫人问道。 “妾隨家人一同前来。”戴缨也问,“夫人呢?隨胡大人一起来的?” “是,我家老爷另有事去了,我便携著家下人在附近隨意转转,这不正巧遇到你,也是缘分。” 胡夫人不便言明,实是寺庙来了大人物,她家老爷前去謁见。 两人就这么一边漫步,一边閒话,先是在后山转了一圈,再往山下走。 胡夫人想到什么,突然问道:“对了,我记得你好像並不是京都人士,家在平谷。” 戴缨点头道:“老家在平谷,后来我来了京都,户籍隨夫,转到京都来了。” “你家郎君也是京都人?”这一点胡夫人倒未想到,只因那时这位女东家被卢主簿刁难,其中有一头揪著不放,说的就是她没有京都本地人做保。 且这小娘子看著年纪並不很大,应该不上二十。 戴缨並不隱瞒:“我家老爷是京都人士,所以隨了他的户籍。” 这就让胡夫人糊涂了,追问:“若你家郎君为京都人,先前怎的不叫他做你的保人?你一女子在外开店,有他个男儿在,避免许多麻烦……” 第137章 她必须得死 胡夫人觉著奇怪,这位戴小娘子的郎君乃京都人,她也已隨夫入了京籍,先前在衙堂审问时为何不说? 另外,最最奇怪的一点,当时出了那样的纠纷,她家男人怎的不出面?叫她一小妇人独立衙堂? 这么一看,处处都说不过去,遂追问起来。 “我家老爷事务繁重,不想因著一点小事烦他。”戴缨说道。 及至此刻,先前被忽略的一词,兀地被胡夫人捕捉,老爷? 当下暗忖,这位女东家的年纪看起来不大,却称她家郎君为老爷?转念一想,瞭然了,许是那男人年岁很大。 再看那这位戴小娘子,觉著可惜,容貌好,还是个能掌事的,料想那男人在京都有些小钱財,又或是哪个府衙的胥吏,有些小权。 胡夫人笑道:“小娘子就是太替人著想了,你家老爷能有多忙?比我家那位还忙不成?” 戴缨笑了笑,没有接话。 两人已从后山下到寺庙后院,这时,一个丫头急走到戴缨跟前,说道:“姨娘,老夫人那边差不多了。” 戴缨点了点头,转身又同胡夫人说了两句,辞了去。 那胡夫人望著戴缨的背影看了会儿,正巧家下人来说,大人正著人寻她,於是往另一边去了。 胡夫人见了胡渊,问道:“老爷见过陆相了?” “自是见了,相公最近事务繁重,不仅要料理本职事务,还要操心往罗扶的接引事宜。”胡渊拈髯,又道,“倒是问了我一些话。” “问得什么?” “他问先前城中那批外商后来怎么处理的,又大概问了此事的经过。”胡渊说道。 胡夫人又问:“那老爷怎么说的?” “还能怎么说,自是照实了说。”胡渊说道,“顺带把那小丫头略略提了提,此事她功不可没。” 说著到这里,胡渊“嘶”了一声,“倒也奇了,先前陆相公还缄默不语,好似说起这劣质丝货一事,他尤为感兴趣,连带著问了许多那女东家的事。” 胡夫人笑道:“这也不奇怪,乍一听是位女子挺身举告,便隨口多问了几句。” “不,不。”胡渊摆了摆手,“陆相公问得不止这,他还问事后有无对那女东家奖赏,说那女子牵头不易,不该冷了商民的心。” 胡夫人想了想,也觉著这话有些怪,却又说不出哪里怪,终於得出一个结论。 “陆相这是体察民情。” 说到这里,胡夫人轻笑出声:“也是巧,老爷猜我在寺庙后院遇到谁?” “谁?” “正是那位华四锦的女东家。”胡夫人说道,“且妾身还探得原来她已嫁到京都,她家男人就是京都人士。” 胡渊並不在意,道了一句:“应是在渠昌府衙办的手续,我这边一点不知。” 胡夫人本欲多说几句,见自家老爷好似不感兴趣,便没再多言。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起身往寺庙外走去,打算回城。 刚走出禪房没几步,就见一排马车停於庙门前,胡渊立刻住脚不再往前,带著家人避让到树荫下。 胡夫人拿问询的眼神看向他,胡渊用下巴指了指,说道:“是陆相的车驾,咱们得避让。” 胡夫人一听,好奇地往那边看去,先是扫了一眼,突然目光回缩,定在一处,再瞪大,嘴巴微张,生怕自己看错,凝著眉,把脖子往前探。 “怎么了?”胡渊见自家夫人面色不对,关心道。 “哎哟,老爷,莫不是妾身花了眼。”胡夫人眼睛仍盯著那一队车马,拿手招呼她家男人,“你看看,那人可是华四锦的女东家?” 胡渊听后,顺著胡夫人的目光看去,为让自己看得更清,把眼眯了又眯,待看清后,不信,又揉了揉眼。 阔大的马车前,一女子踏著踩凳,正欲进到马车里,只见她一手捉裙,一手扶著旁边之人,许是踩到了什么,绊了一下,身子往前倾去,原本在她身后的那人眼疾手快地將她的身体稳住。 那人一手揭帘,一手虚护著她入到马车里,待她进到车內,那人才跟著上了马车。 等一队人马驶离,胡家夫妇仍有些回不过神。 那女子皮肤雪白,在一眾人中十分打眼,不是那位女东家,却又是谁!而环护在她身侧的那人,正是胡渊才拜见过的陆相。 胡夫人訥訥道:“那女东家说她家老爷事务繁重,不便出面……” 及至此时,她才体味过来这句话里的意思。 “天爷,这……这怎么就没想到呢。”胡夫人又是拊掌,又是跌脚地长嘆。 胡渊半日没有言语,他没工夫说话,因为脑子一直忙著从记忆中翻查自己有无言语冒犯这位女东家的地方。 先是从衙堂审案,再到召她到敞厅议事,一直到此案结束,他把这一段记忆拉长,一点一点摩挲著,没有发现大的问题。 再结合当下的情形,又回想適才在陆相面前有无说错话,就这么细细思索一番。 最后得出结论,他是安全的,这才听到自家夫人在耳边的絮叨:“妾身听闻陆相一直孤身。” “从前是,后来听说纳了一房,据说连一桌酒席都未有,也没叫多少人知道。”胡渊说著,咂摸一声,“想不到竟是这位华四锦的女东家。” 且就他刚才观得,陆相公必是极疼这位,亲身扶她上马车,护成这样,就是正头娘子也没有这待遇。 难怪適才谈及劣质丝货一事,他的话就密了。 正在思忖间,胡夫人插话道:“这谣言並不可信吶。” “什么谣言?” “老爷怎的忘了,从前同陆相定亲的两位贵女,皆是出嫁前丧命,坊间传相爷克妻,一连死了两任。” 胡大人点头道:“夫人所言甚是,只是……这华似锦的女东家算不得妻,而是侧室,自然,谣言是断断不能信的。” 两人又说了些话,叫下人备好马车,往城中驶去。 …… 自打罗扶国使臣来大衍那次,赵映安让人把戴缨引进宫,不为別的,就为著试探,因为她觉著这次有些不同,出於警惕,並不敢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出手。 最后试探的结果是,戴缨必须得死。 然而,陆铭章离宫前的那一番警告,但凡这女子有一点不好,他都记到她的头上。 陆铭章是个言出必行之人,他的任何一句话都不会是玩笑。 赵映安无法,只能把心底的愤恨暂先压下,她需要等待时机,而这个时机不须她另外去寻,老天爷已经给她安排好了。 待陆铭章率使团赴罗扶,那小妾的命也就到头了…… 第138章 初始情浓 赵映安是一定要戴缨死的,原先还只当这女子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妾室,不值一顾。 然而,当她察觉到陆铭章对这女人的態度,那看似不经意的回护,使她的妒意疯了一般滋长。 她要她死! 可她忌惮陆铭章,她同他自小玩在一处,没人比她更清楚他那温文尔雅的表象下,藏著怎样决绝的手段与心性。 是以,想要结果那女人,需要等候时机。 不过嘛……离使团出发还有好一段时日,她却不想让那名叫戴缨的女子好过。 宝寧殿中,赵安映一手撑著额,闭著眼,高架案几上兽烟裊裊,再破碎於空中。 “静雨,你可知我现下的烦心?”赵映安问道。 香炉侧边立著一高挑女官,女官细眉细眼,鼻樑很高,一双眼珠被那破碎的烟气染出一抹幽紫。 此人名静雨,是赵府的大丫头,隨赵映安进了宫,做女官隨侍。 “婢子知晓。” 她不仅是赵映安的贴身女官,还是赵府的家奴,太后同陆相之间的牵绊,她比谁都清楚。 当年她家娘子千不该,万不该,走错了一步,那时,她曾从旁劝过。 皇子虽说位高权重,可那深宫不是一般女子受得住的,高耸入云的宫墙,抬头,连天空都是宫墙围出的形状,低头,是走不出的方寸。 且太子这人……风评极差,未立太子妃前,府內已充斥著他搜罗来的臠宠,男女不忌。 那太子只有一个头衔比得过陆家郎君,其他方面,连陆家郎君的万分之一都不如,真真是一身的脏乱。 当时,她家娘子怎么说的? “阿晏再好,又怎么样呢,陆家势颓,终不是我的归宿,太子纵然千不好万不好,他那头衔却胜过无数。” 哪怕到现在,赵映安也一直以为,是她不要陆铭章,是她剪断了她和他之间的那条红线。 然而,事实並非如此。 当年,陆铭章回陆家不久,就將他老头儿陆淮“逼离”了府, 说逼离也不准確,只因这里面有陆淮自己的妥协和退让。 一个妻子不待见他,二个儿子自散功力,离家多年,陆淮自己心意已灰,待长子让他离开时,他没多犹豫,离了家。 后来,在陆母身体未愈前,赵家派人来过一次,那时,因陆老夫人臥病在床,无法见客,赵家人见是陆铭章出面,不好言明,便走了。 陆铭章瞧出端倪,留了心,叫人一探,心里有了数。 再后来,太子宴客,陆铭章当时也在,太子有意问他:“觉著赵家女儿如何?” 陆铭章装傻充愣道:“赵家女性情嫻静,家世清贵,乃京中典范。” 太子点了点头,嘴角带著戏謔地笑,又问:“听闻晏清同那赵家小娘子订有婚约,不知可有此事?” 陆铭章连连摆手:“殿下折煞了,自罪臣被逐出家门,早已是家族弃子,岂敢再玷污赵氏门楣。” 太子见陆铭章如此態度,方满意。 他並不想因为赵映安给陆家惹上麻烦,不值当,在他羽翼未丰前,必须得隱忍伏蛰。 是以,赵映安並不知道,在赵家同陆母商议解除婚契前,陆铭章不带一点犹豫地断了他和她之间的牵繫…… 静雨能一直伴在赵映安身边,且得赵映安看重,自是有她的一番过人之处。 当赵映安问,如何解她烦忧时,静雨只稍稍沉吟片刻就给出了答案。 “相爷可是威胁太后不许动那女子?” 赵映安正烦,好像戴缨多活一刻,对她来说就是极大的折辱。 “若他说的是这个话,倒还好了,大不了来个借刀杀人,总能把人给无声息地了结,一切也就圆满了。” 静雨想了想,说道:“太后何不等陆相离京后……不,待陆相离开大衍,咱们再料理了那个叫戴缨的女子,彼时陆相归来,人早已化成枯骨。” “再者,罗扶距大衍千万里之遥,这一去一回,时日不短,指不定归京后,陆相对那女子的喜爱,早不如初始情浓。” 赵映安沉出一口气,抿了抿嘴角,端起茶盏呷了一口道:“你跟我这么久,怎么也不懂我的心思。”接著,又道,“虽说使团正在筹备出访事宜,离动身还有好长时日,我却忍不到那个时候。” 静雨应是,想了想说道:“婢子倒是有个办法,正所谓硬伤易愈,软刀子却伤人於无形,其痛入骨。” “哦?什么法子,说来。”赵映安问道。 静雨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风马牛不相及地说了一句:“过几日便是陆家老夫人的生辰。” 接著她俯身到赵映安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赵映安將手指在盏沿缓缓划过,轻笑一声:“倒是个办法,只是……此事牵扯过大,需得好好谋划。” “是。” 赵映安又道:“也不知那人应是不应。” “太后安心,那种人,不动情则已,但凡动情,比之常人更甚十倍百倍。”静雨说道,“不过太后说得是,得她心甘情愿方能事成。” 赵映安嘴角掛起向上的弧度,这一招……极好! …… 如今陆铭川不常往一方居走动,有意避著那院里的人。 然而,却也避得不乾脆,虽不往一方居去,却常到凌云阁的顶层,一坐就是小半日,也不看別处,就望著一个方向。 等见著那道日思夜想的身影从一方居出来,他便期盼著什么,许是想她往凌云阁这方来,他再做出偶遇的模样,同她说上三两句话,那么这一日余下的时间里他会很欢喜。 然而,她去上房,去后园,又或是出府,总不往这方来,他便只能立在高处默默地看著她。 陆铭川嘆了一口气,双臂抱头,靠坐到长围栏边,这时行鹿轩的小廝急急走来。 “三爷,府外有人递了帖。” 陆铭川一手挡住刺眼的阳光,一手接过帖子,展开看了,嘴里跟著念出:苏小小? 第139章 牵动人心 陆铭川从前在外玩得很花,哪怕小陆崇的母亲还在世时,他也没有收敛过。 直到那次闹出了人命,被贬謫到地方外放了几年,回京后才渐渐收了玩性。 平时只和同僚在楼子里吃吃酒,又或是到三大青楼听听曲儿,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三大青楼的座上宾。 他已有好长一段时日没去丽春院,这苏小小给他发帖子做甚? 丽春院乃三大青楼之一。 青楼同妓院不同,並非像妓院那样纯纯提供皮肉生意,顶尖的青楼,唤作“行院”,是丝竹管弦不绝、文人墨客的雅集之所。 其间女子,个个是精习了琴棋书画、诸般技艺的妙人,坐臥谈吐,皆有其风致。 而苏小小又是这些女子之最,怎的突然给他下帖,陆铭川將帖子收下,等到天暗时,叫人备了马车,去了一趟丽春院。 夜里的丽春院同白日全不相同。 楼里灯火莹煌,彩绸张结,门前停了许多香车宝马,有些停当不下,楼里的伙计便牵到后院。 楼里的伙计將陆铭川殷勤地迎进楼里,不一时,楼里的管事也出来了,將他往楼上引。 “三爷好久不来。”楼管事笑说道。 陆铭川轻笑一声:“我来不来有什么要紧,你们这儿也不缺我这一位客人。” 楼管事知道这位陆三爷是个隨性之人,虽有身分却並不拿大,同他们这些人也好说话。 到了楼上,拐过一条走廊,小廝上前敲响房门。 一个小丫头將门打开,陆铭川走了进去,那楼管事和跑腿的伙计就退了下去。 苏小小见了陆铭川,上前道了万福:“三爷好长时日不来,不知奴哪里得罪了您这大人物。” 陆铭川撩衣坐下,丫鬟看了茶退到外间。 “能叫你下帖也是稀奇,什么事,说来。”陆铭川单刀直入地发问。 苏小小笑著坐到他对面,一面给自己倒茶水,一面说道:“三爷怎知我有事相求,就不说小小邀三爷前来听曲儿?” “別人我不知道,你我还是清楚的,虽有一把好嗓子,却最烦弹唱,每每有客来,你那眉头都能夹死苍蝇,恨不能三两句唱完了,把人撵走。”陆铭川笑著摇了摇头,“你会亲自下帖叫人上门听曲儿?” 苏小小扑哧一笑:“还是三爷懂小小。” “到底何事,直言。” 苏小小幽幽嘆了一声,说道:“那傅娇儿前段时日去了宣平侯府,给侯府的老大人唱曲贺寿。”停了一下,看向对面的陆铭川,“三爷是知道的,奴自来和傅娇儿比惯了,怎能叫她压我一头。” 人人皆知,丽春院的苏小小和红袖馆的傅娇儿向来不对付,不论做什么,这二人都要赛一赛,非要比出个高低。 “所以你找我来,是为了……”陆铭川探问道。 “奴听说,陆老夫人也要过生辰,心想著,贵府同宣平侯家有一层姻亲在,若能到三爷府上给老夫人唱个曲儿,打个板儿,也就心满意足了。” 陆铭川听后,笑道:“原是为著这事,老夫人生辰那日,府里也要请些梨园子弟前来热闹热闹,若得你苏大家亲临,为老夫人增光添彩,那更是锦上添花,再好不过了。” 苏小小一听,面上露出笑意:“届时奴定当备下精心曲目,过府为老夫人庆贺。” 一件小事就此定下。 然而次日,陆老夫人收到拜帖,正是苏小小递上的,自称新近谱得几支曲子,欲弹唱於座前,恳请老夫人拨冗赐见。 像陆老夫人这类金贵的妇人,时间是最为富绰的。 成日也没处可去,最多往城外的寺庙烧香礼佛,再就是听曲儿、听戏,或是叫女先到府里来说书,听曲儿亦是让戏班子到府上来。 而这三大楼的大家名头不同一般演艺人。 陆府这等门第固然请得动,但如苏小小这般自荐上门的,却是头一遭。 老夫人哪有不应的,当下就遣人將苏小小接进了府。 戴缨带著丫头往上房行去,走到门首下,隔著门帘传来高高低低的琵琶声,伴著清软缓扬的女音。 “谁在里面?”戴缨问道。 打帘的丫头笑回道:“是丽春院的苏大家。” 苏小小?又不是什么节庆,她怎么会到陆府来? 戴缨打帘进入,就见苏小小坐在堂中间,弹琵琶唱曲儿。 陆溪儿给戴缨睇了个眼色,又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座位,示意她坐过去。 戴缨走过去,坐下,不等她开口询问,陆溪儿急不可耐地说道:“说是老夫人马上要生辰了,请了这位,现下来弹几曲听一听,看看喜不喜欢。” “还说是新曲,只叫老夫人先听,旁人一概没听过哩。”陆溪儿把声音放得更低,“连隔壁两房都没知会。” “那你怎么来了?”戴缨问道。 “正巧来上房遇上了,老夫人就让我坐下来听一听。”陆溪儿又说,“老夫人倒是真喜欢。” 戴缨抬眼去看,就见陆老夫人手搭在椅扶上,跟著乐调轻轻叩著,合拍子。 “这苏大家的脾气古怪,她怎么……”戴缨说不出来,苏小小虽是贱籍,却眼高於顶,就连那些个王公贵族,她都不一定放在眼里。 想到这里,戴缨眼神一晃,天爷!她怎么把这茬给忘了! 苏小小倾心於陆铭章,为见陆铭章一面,费了多少工夫。 戴缨看著苏小小的侧顏,不得不说,这位苏大家是个极其有吸引力的女子,先不说外貌,只听她的唱腔,就能牵动人心,不分男女。 再观其面貌,不是浓妆艷抹的姿容,而是一种淡雅的清丽,眉目隱含忧愁,像是……傍晚时分,天际快要收起的辉光,粲然却散著冷意。 正在她思忖间,乐曲停了,陆老夫人开口道:“缨丫头,你又在想什么。” 因著这一声,苏小小转头看向戴缨,神色淡淡的,见戴缨看过来,抱著琵琶站起身,缓缓施了一礼。 戴缨同样回了一礼,然后走到老夫人身边。 “我让人叫你来,你却磨磨蹭蹭,错过了苏娘子的好曲,怨不得我。”老夫人说道。 不及戴缨答话,苏小小微笑道:“若是老夫人爱听,小小可再弹一曲,或是戴娘子喜欢听什么曲目,直接点来。” 陆老夫人挑了挑眉,指著戴缨问苏小小:“我还什么都没说,你怎么认得她?” 陆老夫人见苏小小似是认得戴缨,且直接唤出她的姓氏,便问了一嘴,两人从前是否认识? “老夫人怕是忘了,苏行首中秋献艺的那一身纱衣就是出自我那铺子,从前我同您说过来著。”戴缨笑道。 陆老夫人恍然道:“是了,是了,想起来了。” 这位苏娘子虽才艺双绝,身份却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她对这女子没有意见,相反还很欣赏,但一码归一码,听她熟络地唤戴缨,心里仍不免一凝。 就怕缨丫头不知轻重同这些青楼姐儿们有牵扯。 陆老夫人刚才紧绷的態度,戴缨察觉到了,苏小小这般聪敏之人又怎会感知不到。 她微微敛下眼皮,嘴角带著浅浅的弧度。 戴缨走到陆老夫人身侧,先看了一眼苏小小,再转头看向陆老夫人,笑道:“苏大家唱了这会儿想是也乏了,阿缨带人下去喝喝茶,吃吃点心。” 陆老夫人“嗯”著应了一声。 出了上房,陆溪儿没有隨在一起,她是个坐不住的,適才误打误撞到上房来,听了几首曲,又找不著藉口离开,好在戴缨来了,把她解救出来,从上房一出来就回了自己院子。 “苏行首,要不要到园子里走走?”戴缨问道。 苏小小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应了一声“好”。 精心修剪过的矮灌木笼成逶迤小径,不远处是亭台水榭,偶有衣著鲜丽的丫鬟和扮相齐整的小廝,从长廊穿行而过。 行於小径上的两名女子,个头差不多齐平,且皆是一身轻衫罗裙。 “叫你笑话了。”苏小小打破沉静。 “笑话什么?”戴缨问道。 “先前那次……”苏小小没有往下说。 戴缨明白过来,苏小小指的是中秋前夕,让她帮忙引陆铭章观她献艺一事。 “苏娘子误会,那会儿阿缨只是客住於陆府,同大人並无多少瓜葛。” 苏小小笑了笑,眉目间传出来的意思,显然是不信的。 “陆相公对戴娘子一定很好罢?”苏小小问道。 戴缨想了想,並不否认:“大人是个不轻易有脾气之人,行事温肃,他这样的人……谁跟了他,都不会差。”说到这里,又是一笑,“就是过於稳沉,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苏小小也跟著笑了,情绪有了微妙的变化:“猜不透才是对的,陆相公行得是关乎家国的要事、秘事,不是常人能料想的。” 戴缨稍稍侧目,视线在苏小小的面上停了一瞬。 初时,她见这位青楼女子,给她的感觉是傲然,不好亲近,却也不是自视甚高的无礼,倒像是挣脱不出的破罐子破摔。 刚才於上房,她再看她,竟像换了一人,没了傲气,通身上下透出一种说不出来的……悲意? 第140章 沉溺眩晕 当戴缨谈起陆铭章时,这位苏娘子是陌生的,纯粹的,是一个褪去所有响亮名头的普通女子。 乾净,美好,像水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將乾净一词放在她身上,就是觉著这女子內心纯粹而乾净,像水。 只是可惜,苏小小不是山涧的清流,而是装在青瓷盏中的一汪,虽不能自由来去,却保留了本质的无杂无垢。 “戴娘子莫怪,小小刚才说的那些话出自真心。”苏小小接下去又道,“小小虽倾慕陆相公风仪,却也自知轻贱,此生不敢……有半分逾越之想。” 只盼他能看一眼,哪怕一眼呢…… 戴缨倒是被苏小小诚恳的態度给惊了一下。 “怎会同你见怪,我倒觉著你说得很对,他那样的人,家国为首,不是我等可以揣度,其实……” 戴缨停了一下,將一句“也许我並不很懂他”咽回,没有吐露出来,准確来说,不是“不懂”,而是理解不了,因为她和他是两类人。 家国第一,任何人不能动摇他坚守的根本和大义,而她的生存法则,隨风而动,向阳而生。 不过好在她和他的差异化从未有过碰撞,自然也就两下相安。 在戴缨思忖时,苏小小回看向过去,问道:“陆相公平日公务缠身,不常在府里?” “大人常常晚归,前些时候还好,有时午后便回了,但这段时日又忙起来,归府时几近夜里。”戴缨发现只要提起陆铭章,苏小小的面上就有光亮。 她不是什么大度之人,更是个俗人,譬如上次撞见赵映安同陆铭章共处一室。 那会儿她心里酸成什么样了,虽然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自己撞破了“姦情”,会不会被灭口。 在惧意褪去后,才有了一个人该有的正常反应。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海量,????????????.??????任你挑 】 可对於苏小小,她过於关心陆铭章的问话,在任何人听来都是冒犯和越界,可戴缨却生不出酸意。 因为她清楚苏小小没有威胁,她的身份註定这辈子和陆铭章不会產生任何交集。 不说陆家这种世家大族,就是普通权贵之家,叫苏小小前去唱曲献艺可以,再就没有什么了。 以陆铭章这人的性格,绝不可能同一青楼女有半分沾染,所以当苏小小问及有关陆铭章的日常琐碎,戴缨略略回答了几句。 午时的太阳已经有些刺眼,两人又走了一会儿,进到水榭歇脚。 湖风吹来,碧清的水面漾起波纹,阳光散落,如同满天星光坠入湖水,远处的柳丝轻拂著水面,搅碎金光,几尾锦鲤在莲叶间嬉游。 “相爷从前常去福兴楼閒坐。”苏小小见戴缨疑惑地看向她,解释道,“丽春院就在福兴楼对面。” “那时,我常常候在窗前,陆相公在二楼平台坐多久,我就在窗边看多久,他离开,我仍看著,好像他还坐在那里,又或是等他回头。”苏小小眼睛望著湖面,轻声道,“后来,他就不去了。” 戴缨曾问过陆铭章,平时那样忙,就不能偷閒?陆铭章告诉她,他於福兴楼吃酒、喝茶,就是在偷閒。 再后来他不怎么去了,她怎么知道的呢,因为这人閒下来的半日会在府中陪她。 戴缨无法理解,苏小小同陆铭章可以说是毫无交集,何来如此深刻的倾心? 就拿她自己来说,她与陆铭章的伊始,源於一场走投无路下的交易,那会儿若有其他选择,她决不会走入那条雨巷。 她求他,他应了,同一时,她將自己託付与他。 陆铭章若想对一女子好,那女子多半是无法招架的,这一点戴缨十分清楚。 在她还客居於陆府那会儿,她同他走得近一点,又或是他对她稍有不同,她的心便有些不可控,像是怕他对她特別,又想让他对自己特別。 一个有身份,有地位,还很年轻,姿貌也经得住打量和挑剔的权臣高官,这一层一层的加码,足以让人眩晕。 但是,陆铭章甚至可能连苏小小见也没见过,却叫她沉溺至此。 苏小小行走於青楼,最善察言观色,自是看出了戴缨心上所想。 “不怕娘子笑话,小小所求,从非善终,就想来一场没有结果的风花雪月,又或是只求一个浓烈而短暂的剎那。” 戴缨喃喃出声:“浓烈而短暂的剎那?” “那一日,小小见戴娘子同相爷在二楼笑闹,一直以来支撑自己的,彻底虚无了。” “我甚至奢望相爷侧目看一眼,知道有我这么一粒浮尘,哪怕挥挥手,拂开……” 说到后来,这位苏大家更像在自言自语:“奴见他,孤坐在那,总不说话,即使飘著小雨,他也不移步,仍是坐在那儿,奴以为,他需要一个懂他之人,需要一个解语花,替他递酒温杯。” “直到那日我才发现,原来不是……他不需要人懂他,他需要的是……”苏小小看向戴缨,“他需要的是,將他从高处拉下来,回到尘间的……” 尾音拉长,没说下去,戴缨好奇地问道:“怎么不说了?” 苏小小婉儿一笑,俏皮地来了一句:“不可说。” 戴缨先是一怔,见她笑出声,也跟著礼貌性的笑了笑。 当晚,戴缨没有早早睡去,而是等到深夜时分陆铭章归来,她知道他並非现在才回,而是一直在前院的书房理事。 “怎的还未睡?”陆铭章从桌上倒了一杯茶,往里间望了一眼,见戴缨靠坐於床头。 等他走到里间,她才开口:“今日那位苏娘子来府上了。” “苏娘子?”陆铭章反问了一声。 “就是丽春院的苏大家。”戴缨又道。 陆铭章入到帐间,“嗯”了一声。 “大人就不问一问?”毕竟,当时苏小小使出浑身解数就为见陆铭章一面,而陆铭章的这一声“嗯”,有些过於平静。 “问什么?”陆铭章突然悟过来,问了句,“老夫人可喜欢听?” 戴缨眨了眨眼,这什么跟什么,她说的是苏小小,陆铭章却理解成另一个意思。 罢了,罢了,只能替苏小小惋嘆一声,她那一腔虚无縹緲的悵惘终是自己赋予了轰轰烈烈的浪漫底色。 因陆老夫人喜欢听曲,接下来的时日,苏小小间或来过几次,顺便把生辰那日的曲目定下了。 戴缨心想,苏小小每来陆府一趟,心里必是盼著同陆铭章偶遇,然而很可惜,一次也未遇见过。 因著欲出访罗扶,陆铭章身兼要职,常常忙到很晚才归来。 不过,在陆老夫人生辰宴那日,她终是让他看见她了,且,不仅仅是看见这么简单…… 这日,陆府老夫人生辰,京都所有显贵携家眷拜访庆贺,其间有陆铭章的同僚,下属,就连皇帝和太后也遣派宫监登门赐贺礼。 陆府正门前车马簇簇,热闹不已,小廝们於阶下接引各位前来道贺的宾客。 陆家內园更是张灯结彩,丝竹管弦盈耳。 因是老夫人生辰,陆铭章整个下午都在上房陪同,直到晚些时候,他才去前面。 晚宴未开前,上房坐满了人,老夫人稳坐正中,其左手坐著三房老夫人袁氏,右手边坐著曹氏,堂下坐著各房女眷。 陆婉儿也回了,並不坐在陆老夫人身边,而是同陆溪儿几个小辈坐在一起。 满堂的欢声笑语不绝於耳,曾经陆婉儿也是她们中的一员,如今却游离在外。 待到开宴时,园中早已摆设好大大小小的席面,陈列各类精细菜饌和美酒。 先上前菜,接著是烧鹿肉、鲜炸羊肉等大菜,再是主食、应季鲜果,还有蘸料虾蟹,最后上甜品和小食。 宴客分男宾区和女宾区,两方隔得不远。 用罢晚宴,便是陆府请的梨园戏班和百戏演艺。 眾人移至亭台水榭处,夜幕四合,廊檐高掛彩灯,水面倒映著一条条光影,风中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 亭台宽阔,临湖而建,各家女眷们列坐於陆老夫人身侧,一溜往下排开,之后才是男子们的席位。 陆铭章率陆家一眾男子先到陆老夫人跟前贺了生辰,而后纷纷退下,陆铭章位坐於男席之首。 眾宾客前摆著小几,几上放著醒酒香饮。 接著,丝竹声起,光聚处,只见一女子斜抱琵琶,拨弄冰弦。 眾人凝目去看,这美貌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丽春院的苏小小,只见她乌髮鬟綰,鬢间簪著颤颤珠翠,端的是粉妆玉琢的月下人。 几个吹拉弹唱的伶人环於四围。 再听她朱唇轻启,音出天然,一时婉转轻慢,一时又如流鶯扬起,让在场眾人无不沉醉其中。 戴缨陪侍於陆老夫人身侧,目光往下扫去。 苏小小坐於堂中央,陆铭章的席位离她不远,就在她的斜前方。 戴缨把目光流连於这二人,可以说,苏小小的目光就未从陆铭章的面上移开过。 陆铭章呢,目光不经意地掠过苏小小,只一眼,便收回,眼帘低垂,不知想在什么…… 第141章 他的劫 戴缨见他这般情状,便知他的思绪早已神游物外,全然不在眼前的歌舞昇平之上。 每每沉思公务,他的眉头便会不自觉地微微蹙起,此刻正是如此。 而那苏小小不知是不是因著陆铭章紧锁的眉头,以为自己招了他的不喜,心下一慌,指法骤然偏离,一个音符突兀地错了位。 而这错位的音符,引得陆铭章抬起头,又往苏小小面上不轻不重地扫了一眼。 好在曲调已近尾声,这一小小的失误,不是很懂音律之人,听不出来,很快一曲罢,苏小小退下。 接下来,便是女先说书。 再之后,到了杂耍百戏,先前苏小小清歌曼妙、女先舌灿莲花,虽则雅致,却终究不及百戏杂耍的热闹来得直接痛快。 当那些吞刀吐火、套索登竿的艺人一上场,满堂宾客的精神无不为之一振。 幻术师袍袖一抖,凭空抓出满把彩蝶,引得女眷们轻呼,再有筋肉虬结的力士,相扑角力,步伐沉猛。 满堂目光皆被吸引,欢声雷动,谁也未留意的一处角落,一名抱著彩罐,看似寻常的杂耍艺人,眼中无半分笑意。 陆铭章坐於男席首位,目光淡淡地投於虚空,並未注意场上的精彩。 而后,抱著彩罐的杂耍艺人上场,只见他將手伸入罐中,正要来一出“百鸟朝凤”。 然而变故陡生,其手法骤然一变,从罐中掏出的並非鸟雀,而是一把匕首。 那人目的明確,在眾人还未反应过来时,直直朝陆铭章的胸口精准无误地刺去。 这一刺,只要入肉,陆铭章必死。 场上设有护卫,然而那人速度太过迅猛,去势之疾,角度之刁,显然是谋划已久。 一直近身隨护陆铭章的长安,被拨到了戴缨身侧,陆铭章这方全没一点防备。 戴缨两眼大睁,甚至来不及叫喊出口。 陆铭章眼看著那冒著寒光的匕首在眼前一点点放大,时间拉长,一切都慢了下来。 他甚至觉著自己的灵思从肉身抽离,成为一个旁观者,冷眼看著自己被刺杀的过程,且看得十分清楚。 匕首没入肉里,温热的血喷溅到脸上,然,这不是他的血。 护卫们一齐涌上,將那人制伏。 水榭眾人开始乱了,慌了,陆老夫人脸色惨白,抓著戴缨的手不放,接著反应过来,让她去看看陆铭章是否安好。 戴缨穿过慌乱的眾人,穿过那些嘈杂的声音,急急跑到陆铭章身边。 眼前的一幕让她无法动弹。 他的怀里抱著一女子,正是苏小小,她嘴里不停地冒著血沫,胸口亦往外沽著血,浅色的薄衫被血洇染了一大片。 自陆铭章入场,苏小小的目光便未曾真正离开过他,在所有人没反应过来时,她衝到他身前替他挡下这绝命一刺。 “找大夫!”陆铭章朝下人大声喝道。 苏小小艰难地探出手,揪住陆铭章的衣袖:“陆相公……用命换你一眼,值得……” 说罢,她將看向陆铭章的目光缓缓移到戴缨身上,张了张嘴,声音低不可闻,哪怕靠她最近的陆铭章也没听明白,她嘴里说的什么。 但戴缨听清了,识出了她的口型。 她说:“他需要的是……將他从高处拉下来,回到尘间的……劫……” “劫”字的尾音还在震颤,血气散在微凉的空中,身体尚存一丝柔软的温度。 然而,那一双凝向戴缨的眸子,却在这句话之后,一点一点地,熄灭了所有的光彩,空洞,虚浮,彻底涣散,最后归於死寂。 一场夜宴,死了一个青楼女,在权贵云集的京都城,激不起半点涟漪,根本无人在意。 这件事却让戴缨和陆铭章两个品性截然相反的人,有了首次激烈的对撼。 彼边宝寧殿…… “什么,死了!”赵映安怒问。 女官静雨也没料到,那女伎竟做得这样绝,拿命去挡。 那日,她找上苏小小,让她在陆老夫人生辰宴那日进府献唱,然后“適时”地替陆铭章挡下刺客一击。 女子捨身相救,远比英雄救美更易触动人心,届时,陆铭章感念恩情,必將她接入府中照料。 静雨料定这乐伎不会不答应,相反,她会极为配合这一场表演,果然,都不必言语威胁,苏小小想也不想地就应下。 苏小小,丽春院的头牌,若不是中秋献艺后,特去樊楼求见陆铭章,最后因见不著人,在楼外候等不走,谁人能知她还有这样胆大包天的心思。 静雨本意只是做戏,特意嘱咐刺客掌握分寸,倒不是心善手软,而是需要一枚棋子替太后长久地留在陆铭章身边。 既在陆铭章身边安插了眼线,又藉此“恩情”离间了他同戴缨的关係,那么这场刺杀的目的就达到了。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万没想到出现紕漏,苏小小死了,要么刺客临时变卦,这个可能性不大,刺客是她们养的死士,信得过。 再不然就是苏小小自己寻死。 可她为何要寻死,此事若能成,不正全了她的痴念? 然而静雨不会知道,苏小小倾慕陆铭章,也一直想让他知晓有自己这么个人,可比起这个,她不想自己对陆铭章的痴意被利用,更不想让陆铭章討厌,绝不允许。 虽然她不知幕后之人是谁,却深知自己惹不起这人,从那人找上她,她就没有拒绝的资格,只能应下。 於是將计就计,利用这样一个契机,让自己的死在陆铭章心头留下一笔,於她而言,这便够了。 赵映安气得將桌上的茶盏挥落在地,摔得粉碎,咬牙道:“一个青楼的贱籍安敢坏我大事!” 本是气急败坏,不知想到什么,脸色突然煞白:“那刺客的嘴严不严?” “太后放心,都是死士,扒筋抽骨也不会开口。”静雨说道。 赵映安这才嘆出一口气:“如此好的机会,那贱奴好不识抬举!” 因著此事没成,赵映安接下来不敢再有动作,否则陆铭章必会怀疑到她的头上。 …… 彼边,阴湿的牢狱,刑架上用铁锁鉤掛著一黑糊糊的物,眯眼细看,才发现那是一个人。 若不是胸口还有几不可见的起伏,会以为他是个死的。 污黑的墙壁有一方透光的小窗,四四方方,说是窗,不如说它就是个通气口,透进的光只能让狱中达到可见的程度。 阴湿的墙壁上凝结著水珠,缓缓滑落,混著暗红的血跡,在凹凸不平的地面积成一小滩污浊,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浓重的血腥气。 刑架上鉤掛之人已是奄奄一息,乍一看,像是待市上兜卖的死肉,浓腥的血气往人鼻子里钻。 他的身体被铁鉤穿透肩胛,悬在半空,四肢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著,裸露的皮肤上没有一寸完好的地方,布满了纵横交错的鞭痕和烙铁的印记。 深可见骨的伤口处,鲜血仍在缓慢地渗出,只有偶尔抽搐的肌肉证明他还有一息尚存。 刑架前的桌案摆著各类沾血的刑具,铁鉤、烙铁、皮鞭、钢针…… “这人已经不行了,逼问不出什么。”私卫说道,声音在阴湿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沉闷。 长安“嗯”了一声,哪还有平日的温和模样,走到摆满刑具的桌子前,隨手挑了一件利器,再近到刑架前,扬手一挥,乾净利落地了结了那人的性命。 转身出了这方牢狱。 陆铭章在听到这个消息时並不意外。 “应是特意训练的死士,撬不出一句话。”长安说道。 陆铭章点了点头:“去查查丽春院,苏小小此前和什么人接触过。” “阿郎是怀疑苏小小?”长安疑惑,那女子替阿郎挡了一击,为何怀疑到她的头上? “当时全场的护卫包括你在內,都未能及时反应,她却能及时出现在我身前,如同提前知晓一般,有些蹊蹺。” 陆铭章仔细回忆昨夜的情形,那刺客真要杀他,那女乐也是挡不住,刺向他的匕首似是有一瞬的迟疑,像是在等。 长安领命应是,派了手下张九前去查探。 丽春院这类地方,人员流动大,每日接待的客人很多,但苏小小不是普通女妓,想要见她,並不容易,需特意通传,只有她本人点头,方能见上一面。 是以,从苏小小身上入手追查,线索清晰很多。 不肖半日,张九便得知了前些时確有一人找过苏小小,不过当时屋里的情形旁人无从得知,只有苏小小身边的小丫头守在门外。 再问那小丫头,她也是个糊涂的,只说来人是个女子,头身罩在袍子里,至於屋內两人的对话,再问多一点,她就不知道了。 “哦,对了,对了。”小丫头突然想起一点,“她身边还跟著两人,那两人……” 张九追问:“那两人如何?!” 第142章 他的痛苦和挣扎 张九见小头似是想起点什么,赶紧追问:“那两人如何?” 小试头想了想,说道:“那两人也是女子。” “你……”张九以为能问出个什么,结果什么都没问出,正准备无功而返时,小丫头嘆了一声。 “从前那样风光的一人,如今说没了就没了,除了傅娘子,没一个人真正关心她的,楼子里的管事急吼吼的就要把她的屋清出来,不值钱的玩意儿能丟就丟,说是嫌晦气,不能丟的也变卖……” 小丫头仍是絮絮说著,脸上儘是对旧主的不舍。 娘子只是脾气有些古怪,待她们这些最低一等的奴儿却好,从不苛责什么。 张九捕捉到一点信息,问道:“傅娘子?” “是啊,红袖管的傅行首,傅娇儿。”小丫头又道,“前些时候,她二人还在一起吃茶閒话。” 放眼整个京都,谁人不知三大青楼间竞爭激烈,其中丽春院和红袖馆更甚。 而这两个楼子坐镇的行首,一个丽春院的苏小小,一个红袖馆的傅娇儿,这两人更是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都想压对方一头。 现下听此一说,不免叫人吃惊,张九一刻不敢耽误,转身就去了红袖馆,找上傅娇儿。 “苏小小生前来找过你?” 傅娇儿同苏小小正好相反,娇艷玲瓏,面对张九的盘问,她一开始並不配合,直到张九表明自己是陆家人,她才说了一些事。 “是来找过我,她这人,脾气怪,没什么朋友,三句话里,两句讥讽。”傅娇儿说道,“也就只有我同她能说上几句。” “她可有同你说过什么?”张九问道。 傅娇儿想了想,说道:“那日她来找我,以为她要在我面前炫耀,因著我去了宣平侯府,而她託了陆三爷的关係进陆家献唱,谁知不是。” “而是说了些无关紧要的话,但这些无关紧要的琐事听著像是在交代遗言。”傅娇而嘆了一声,“我见她样子不对,便追问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 “她怎么说的?” “也没说什么,只说前些时候有人来找过她,想让她做些违心的事,那些人她惹不起,只能应下。” “可有告诉你,是什么人?”张九追问。 傅娇儿摇了摇头:“没有,我问过,她自己也不知道,但自那之后,她说总有人跟著她。” 问了一趟下来,仍是半点有用的消息也未问出,且通过傅娇儿说的这些话看来,连苏小小本人都不知自己被什么人操控。 这可如何是好,查到这里又断了,他怎么回去交代。 正在烦躁间,傅娇儿“啊”了一声:“想起来了,想起来了……” 鑑於先前的经验,张九以为她会同丽春院的小丫头一样说些无用话。 谁知傅娇儿接下来说了一句:“她说……来找她的那女子被另两名女子唤……姑姑……” 张九回了陆府,把探得的消息带了回去,长安得了消息,又把这些话转知於陆铭章。 陆铭章听后半日没言语。 “行了,我知道了。” 长安见家主这个语气,知道他心里已有了定数。 …… 因著昨夜的事,陆老夫人受了惊嚇,戴缨便歇在了上房,直到次日中午,隨老夫人用罢午饭才回一方居。 七月將戴缨迎进屋里,见她眼下有些发青,想是昨夜没有好睡。 “姨娘可要再困一会儿?” “不必了,大人呢,在府里么?”戴缨问道。 “大爷也是一夜未归院子,不过適才婢子问了,人在前面书房。” 戴缨点了点头,带著丫头往前院去了。 距昨夜那场慌乱,不过一夜,两人再见,一时间不知要说些什么。 “大人昨夜可有伤著?” 这是戴缨问的第一句话。 “没有。”陆铭章回答。 “那位苏大家……”戴缨又问。 陆铭章从案后起身,经过她,坐到另一边的茶案后:“已叫人为她安排后事。” 戴缨跟了过去,想了想,问道:“可有查出什么?” 陆铭章执壶的手一顿,说道:“左不过政敌寻仇,从前也不是没有过。”接著又道,“府里已增了人手,不必担心。” 话音落,对面没了声音,陆铭章抬眼去看,就见戴缨直直地看著他,眼中情绪难辨。 “怎么?”陆铭章探出手,试图把她蹙起的眉心抚平。 谁知戴缨把头一偏,声音微冷:“大人为何不实言相告。” 陆铭章收回手,面上的神情跟著肃下来:“你想说什么?” “哪有什么政敌报復,分明是宫里那位……”戴缨脱口而出,同陆铭章不同,她对事物的判断,不讲依据,只凭直觉,没由来地就觉得此事同赵映安脱不离关係。 陆铭章將她的话截断:“你从哪里听来的?” “需从哪里听来么?妾身不是没有脑子,稍一想就能知道,太后看不惯我,便想同前两次那样,害人性命。”戴缨反驳道。 陆铭章点了点头,问:“好,既然你心里已有认定,那你说说看,你这么认为的理由,为何那刺客不对你下手,反而刺向我?最后还牵扯出一个青楼女乐?” 戴缨答不出。 陆铭章又道:“既然你的脑子那样聪明,我再问你,就算最后知道了幕后之人,又能怎样,为著一个青楼女乐去杀了那人?” 为了一个青楼女杀了当朝太后,这话谁人敢说?这事谁敢做? 戴缨也知道这事不可能,可事情並不是这样:“可昨晚刺客要伤的不是女乐,而是大人。”接著又道,“您开口闭口青楼女乐,是不是她们的身份就决定了她们该死,又或是死了也就死了,不值得费心,不值得追责?” “是她救了大人的命,不论这其间有什么勾当,她真真正正拿自己的身体挡在大人跟前。” 陆铭章低下眼,没有说话,最后缓缓道出:“我有我的难处,大衍不能没有皇帝,而皇帝……不能没有生母……” 戴缨怔著,整个人如同浸在凉水里,没有刺骨的痛,却浑身上下都不舒坦。 他心里分明清楚,这件事的幕后主使之人就是赵太后,他不可能不知道,他是谁,他是陆铭章。 “若有一日,太后派人害我性命,大人是不是也打算就此揭过?”由此及彼,戴缨终是问出了口,突然有种兔死狐悲之感。 “胡说什么。”陆铭章声音透著不快,“你不会有事。” “是么?”戴缨明显不信,在陆铭章心里,家国第一,皇城里,宝座上的母子也是家国的一部分。 是以,陆铭章维护的不仅仅是这个国家,还维护这个国家的皇权。 “大人不要避开,回答我,如果有一日,阿缨命丧太后之手,你待如何?是替我討回公道,还是为太后遮掩恶行?” 戴缨淒淒地笑了一声,是了,是了,前一世,陆婉儿给她灌墮胎药,陆铭章这个做父亲的一定是清楚的,后来呢,陆婉儿什么事也没有,必是他在背后袒护纵容! 对他而言,她不过是谢容的侍妾,別说打掉一个孩子,就是被陆婉儿害死了又能怎样,他还得替陆婉儿平事,把这笔给抹除。 不待陆铭章回答,戴缨站起,一字一句说道:“我错了,以为自己在大人心里是不一样的,可笑地盼著大人给我个正妻之位呢,现在一看,上头还有一尊真佛压著,妾身活不活得到那个时候都不一定……” 如今的她不过一个无足轻重的妾室,赵映安都容不下她,哪还敢肖想正室之位。 也就是说……只要赵映安这太后当一日,她就別想有任何指望。 说罢,头也不回地奔出了书房。 戴缨离开后,陆铭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沉著脸,袖袍猛得一扫,將桌上的茶器拂落在地,碎响之后是死一般的静寂。 这辈子,他本不打算有私情,然而戴缨出现了,她的出现对他来说是“意外”。 他抬举她,宠她,给她足够的自由,但前提是她不能动摇他的根本信念和坚持,如果二者有了衝突,他的痛苦和挣扎將极为剧烈。 先时他有想过,日后不设正妻,免她受屈,名分便形同虚设,没有孩子,他们可以把崇哥儿当自己的孩子,也是一样。 然而,那日她问他,愿否將她扶为正头娘子,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自己在那儿笑得开心。 她喜欢孩子,是真的喜欢,她对崇哥儿那样爱,这一切让他的那些预设有了动摇。 立於门外的长安將刚才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而刚才的碎响,不用看也知道发生了什么。 这还是头一次,他见阿郎失態,从前那样一个喜怒不形於色之人…… …… 正值午后,赵映安欲要小憩。 自陆家夜宴已过去两日,她担心了两日,就怕陆铭章查到她的身上,虽说篤定陆铭章不能真將她怎样,但仍是忌惮著。 然而两天过去,风平浪静,什么事情也没有,就在以为能安然过去时,殿前卫不待传召闯入宝寧殿。 如黑色的潮水般无声涌向殿內各处,接管了所有门户与角落,整个过程迅捷、肃杀,没有一句多余的言语。 “谁许你们进来的?!”静雨怒喝一声。 话音还在阔大的殿宇盪著,殿前卫分列两侧,从中走出一人…… 第143章 离別 殿前卫分列两侧,让出道来,从中行来一人。 宫侍们见了,骇得立刻跪伏在地,屏息不敢动。 端坐在殿中的赵映安脸色像新粉的墙面,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紧盯著来人,梗著脖,故作镇定道:“陆相如今入宝寧殿,连通报都省了么?” 陆铭章一步一步走来,往后一招手,殿前卫重重地將殿门合上,把光拦在了外面,殿內遽然暗下来,冷下来。 “陆相这是做什么?”赵映安努力维持镇定,然而她的声音却是紧绷,鬢间的珠翠在身体的极力控制下,颤晃著。 陆铭章踱步到赵映安跟前,两眼低低睨向她,没有一句废话,单刀直入:“臣,来告知太后两件事。” “一,从此刻起,您需在宝寧殿静养,外间风雨,不必再听,也不必再过问。” 陆铭章的声音不高也不低,却被阔大的殿宇放大,像从很远的地方而来。 “你要软禁本殿?!”赵映安声音尖利。 陆铭铭根本不理她的质问,继续道:“为免太后被身边宵小蒙蔽,臣不得不行此下策,为太后……清一清宝寧殿的风气。” 说著將目光转向立於赵映安身边的女官。 静雨扑通一声,重重跪於地面,不及她叩头討饶,一旁的殿前卫上前將她拖到殿中,又有殿卫置好长凳,將她压伏於凳面。 这一过程,静雨没有反抗,她知道今日这一劫逃不过,然而,陆铭章接下来的话,叫她发了疯一般地挣扎起来。 “去衣,杖责,打!” “不——” 静雨狼狈地从殿卫手下挣脱,跑到赵映安身侧,抱著赵映安的腿,满脸泪痕,哀求道:“太后救救婢子,太后救婢子。” (请记住 101 看书网解闷好,????????????.??????超顺畅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最后又膝行到陆铭章脚下,哭求:“相爷,静雨错了,静雨错了,从前您去赵府,婢子还给您看茶来著。” 此时的赵映安怕了,她是真的怕了。 她將眼珠一点一点生硬地移向陆铭章,似是有些不確定,那个儿时为她种下葡萄,少时立於阶下,用乾净且不自信的清音,问她要不要隨他离开的阿晏和前眼之人是同一人。 眼中雾了泪,他的身形分成两个,怎么也合不到一处。 “阿晏……给她留一份体面罢,就当给我留个体面……” 陆铭章看向赵映安,冷声道:“太后说哪里的话,您的体面微臣给不了。” 一语毕,殿卫上前,將那女官拖回殿中的长木凳上,不过陆铭章没让去衣杖责,而是直接给令,杖刑。 第一杖落下时,只有一声闷哼,当第二杖分毫不差地重重打在上一杖的位置时,悽厉的惨叫响遍大殿。 接著,第三杖,第四杖……落下的不再是木板,而是烧红的烙铁,每一记都带著皮开肉绽的闷响。 赵映安看不下去,她从未见过这样多的血,人怎么会有这么多的血。 她欲起身离开,却被身边的陆铭章压下:“你坐好,看清楚,你手上的罪孽,可不比刑场上的乾净半分,既然做了,就该有胆看下去。” 不知杖了多少下,闷沉的声音还在响著,其中一殿卫停下手中的杖棍,往女官鼻息下探了探,朝上报知:“大人,没气了。” 陆铭章走到殿中,声音再起:“今日之事,尔当引以为戒,侍奉太后当恪守本分,谨言慎行,如不然,此人便是你们的前车之鑑,可听到?” 殿中宫侍哪敢不应,纷纷应是。 接著,陆铭章又道:“太后凤体违和,需长久静养,为免外界滋扰,宝寧殿一应事务由殿前司接管,任何人不得出入,望太后……安心颐养,勿再劳心劳神。” 宝寧殿今日所发生之事,或多或少传出了些,然,眾官也只能私下激愤,拿陆铭章没办法。 宰相余信私下召集对陆铭章有怨言的文员,一齐向幼帝弹劾,控诉陆铭章如何大逆不道,如何欺君惑主。 年幼的衍帝坐於上首,脸色白得有些不正常,听说后,只问了一句:“依宰相之言,该当如何?” 余信听了又说不出个一二三,最后支支吾吾道出:“臣以为,不如罢黜此人职务……” 不待余信说完,衍帝“嗯”了一声,以稚嫩的声音说道:“既是宰相之意,此事便交给余大人去办了。” 余信彻底傻了,皇帝叫他拿办陆铭章? 然而不及他回神,年幼的衍帝又追说了一句:“对了,大人莫要忘了,把陆相拿下后,出访罗扶的位置空下来……由余大人替上。” 余信赶紧撩衣跪下:“陛下,臣已年迈,那罗扶距咱们大衍山高路远,臣死在路上没关係,只是恨不能再给陛下尽忠啊……” “这可如之奈何?陆铭章以下犯上,宰相先时奏请削其权柄,却又无可行之策,岂不叫我难为,总该拿个章程出来。”衍帝端坐於御案之后,两眼淡淡的直直的,看向堂下眾臣。 此时,堂间再无一人应话,余信再度开口道:“不如叫陆铭章先出访罗扶,或是將功补过,又或是待他归来另行清算,也不算迟。” “也只能如此了。”衍帝看著堂下几人,问道,“若无奏请,便退下罢。” 余信等人跪拜起身,退出了殿外。 待几人走后,衍帝呆滯无浊的眼珠动了动,再微微垂下眼皮,纤长的眼睫不经意地颤动了一下,掩住眼底的闪动。 …… 自从戴缨同陆铭章起过一场爭执,两人的关係就像是烧不沸的水,不凉手,却也不烫人。 从前两人用罢晚饭,偶尔会去园中散散步,回房后沐过身,入到帐下,靠坐於床头。 陆铭章看书,她也看书,又或是扒拉算盘珠子,互不打扰。 再晚一些,他便催她早些歇息,说是歇息,烛火辉映下,是两道渐渐交融的身影。 现在呢,好似都心知肚明隔著点什么,他回来时,她已睡下,背对著他。 陆铭章便无声地坐一会儿,之后熄灯躺下,其实在他躺下后,二人都没有睡去,也不知几时睡去。 直到这一晚…… 陆铭章回房后,如往常一样沐身更衣,入到被中。 他先是侧目看向背对著他的戴缨,他靠坐著,高出的视线可以观得她睁著眼,並且视线落在纱帐上的影儿上,而那个影儿是他的。 他伸出手,用手背在她下頜处轻抚,说道:“明日便要启程了。” 戴缨眼睫一颤,转过身,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几时能回?” 陆铭章摇了摇头:“这可说不好,一路上难预料的事太多。” 戴缨想了想又问:“明日几时出发?” “天不亮就启程。” 虽说两人之间的结未真正解开,因各人都有各人的坚持。 陆铭章恪肃且理智,戴缨柔动而感性,不过真到了分別前夕,先前激起的衝突也就淡无了,只是谁都拉不下这个脸。 她以为,借著这个离別的话头,夜里自有一番缠绵温存,然而却没有。 陆铭章只是告诉她,自己明日天不亮就要启行,之后没有多说什么便睡下,戴缨睁眼看向头顶的床帐,不知几更天睡去…… 次日,天还未亮,身边有了细微的动静,因后半夜才入睡,待陆铭章起身时,她整个人在醒与不醒的边界,挣脱不出。 甚至以为自己醒了,还坐起了身,实则没醒,人还躺著。 神思游离,渐渐沉入梦里,梦中,她听到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要不要……” 戴缨没听清,只听到这三个字,要什么?嘴里跟著含糊不清地嘟囔。 接著,那声音再次在她脑海响起:“要不要一起?” 这一次,她听清了,不仅听清了,还分辨出这个声音的主人。 “罗扶国,要不要隨我去看看?” 那个熟悉的声音响在她的耳边。 戴缨猛地睁开眼,心臟怦怦跳个不停,先入眼的是一片黑,接著就见陆铭章坐在她的身侧,鬆散著衣衫,温静地看著她。 “大人?”戴缨唤了一声。 陆铭章“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戴缨睁著双眼,再问:“你刚才说话了没有?” 陆铭章笑出声,见她那样子实在可爱,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腮,没有给以回答,而是问道:“要不要隨我一起,出门看一看?” “去罗扶?”戴缨直愣愣地开口。 “是,想不想?我带你去……” 第144章 叫一声,我听听 “想!” 不待陆铭章话音落,戴缨迅速从床上坐起,並给了一个十分肯定的回答,回答完后,又问,“这是真的?” 陆铭章嘴角带笑,將身上鬆懈的衣带系好。 戴缨也不要他回答了,赶紧下榻穿鞋,生怕自己晚了一步,丫鬟们进到房里,开始给主子们穿衣洗漱。 戴缨向归雁交代,赶紧收拾她的行当。 “孔嬤嬤昨儿就清点好了。”归雁一面替戴缨理衣,一面说道。 “昨日就清好了?”戴缨吃惊道。 归雁笑嘻嘻点头。 原来陆铭章早就让人將她的行李整好,就等她一声同意。 离府时,天还未亮,老夫人那边陆铭章已提前打过招呼,走之前没再去叨扰。 出了府门,阶下停了一队车马,十来人的样子,马车两边的侍人提了灯。 此时天还未亮,东方天际泛起一刃白光,陆府门前灯火通明。 石阶下整齐列著十余辆马车,马匹不时踏动蹄子,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侍从们手持灯笼侍立两侧,昏黄的光晕在晨雾中晕染开来。 “娘子,你看。”归雁从旁扯了扯戴缨的衣袖。 戴缨转眼去看,竟在队前骑马的人中看见了陈左,怎么他也隨同? 戴缨和陆铭章先后上了车,没一会儿,马车启行。 “我適才在队伍里看著陈左了。”戴缨说道。 “我让人叫上他的。”陆铭章说,“你身边只有一个小丫头,在外没个可使唤的,便把他带上了。” 这个陈左是戴缨铺子里的伙计,是个可信且能办事之人。 戴缨感念他替自己周全。 马车走了一程出了城门,此时天光已明。 只见官道两侧,黑压压列著大队精骑,军容威整,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骑兵们身著统一的轻甲,在曦光下闪烁著冷冽的光,另有许多车马跟隨,其中隨行人员,有医官,工匠以及杂役等。 浩浩荡荡好大一支队伍。 陆铭章下了马车,一轻甲卫快步上前,躬身道:“稟大人,使团仪仗已整顿完毕,陆路驛站皆提前打点妥当。” 陆铭章微微頷首,只道了两个字:“出发。” 待陆铭章再次回到车中,大队人马启行,朝著一个方向缓缓驶去,天际边的云彩被新升的太阳映红,一点点亮起。 晨起出发,天暗时,到了驛站。 戴缨在马车里坐了一日,早已坐不住,这一路就没怎么歇息过,一到驛站,驛站的管事將戴缨引去上房,又让僕役端上热乎的饭菜。 归雁从门外走来,说道:“適才安管事说,家主同下属议事,叫娘子先用饭食,晚间早些睡,不必候他。” 戴缨表示知晓,吃了些饭菜,又让人备来热水,洗漱过后,便躺下睡了,陆铭章回屋时,戴缨已完全熟睡过去,不知是不是路上顛簸,以至於她睡得很熟,连他走到床边,她都没有醒。 鼻管里呼出绵长的气息。 他將戴缨带在身边,主要还是担心他不在,赵映安对她下手。 那日在书房,他头一次见她那样大的反应,看向他的眼神太过复杂,似是带著一点点遗恨,然而,这份怒气中的恨又那么不彻底。 陆铭章转身出了屋子,去了另一间屋室沐洗,待洗过身后,再回这方屋室躺下睡去。 次日,大队人马再次启程,依旧走得是官道,走走停停,一路上走一程歇一程。 陆路走完再走水路,按著预先设定的路线逶迤辗转,终於靠近了大衍和罗扶的交界。 这日,天色將暗未暗时,大队人马到了一处驛站,准备休整一晚,次日再度启程。 这里算是大衍国境的最后一个驛站,再往前去,便是一片空区,之后就到罗扶境土。 戴缨披著微湿的髮丝,伏在窗台,看著不远处起伏的青山,山间的翠意因著渐渐黯淡的天光变得朦朧。 隨著太阳完全落到山后,暝色渐浓,周围的空气变得凉津津,山间不时传来倦归巢时的鸣啾。 这时,楼下院子里有人私语,於是她低下眼去看,就见两人,一人坐於台阶上,一人靠在粗大的树干边。 那坐於台阶上的人正是自己的丫头归雁,而靠於粗大树干之人是陈左。 “阿左哥,你从前出过远门么?”归雁问道。 陈左摇了摇头。 归雁似是想到什么,从前鳶娘身边离不得人,別说出远门,只怕陈左连京都的城门都很少出过。 “陈左哥,我给你拿了几个果子。”归雁说著从兜里掏出,递上。 陈左看著那几个青果,愣了愣,摆手道:“留著你自己吃。” “吃罢,吃罢,我还有好些。”归雁將手里的三四个果儿往前又递了递。 陈左道了谢,从归雁手里接过青果。 白日的躁意已降下,戴缨凭著窗栏,立於楼上,听著他二人有一句无一句的閒话。 微凉的晚风,还有閒下来的人,一切都很美好。 “在看什么?”陆铭章从后走来,立於窗边。 戴缨侧过身,靠著窗,笑道:“我想还有几时到罗扶,在罗扶停留几日,真想这趟行程长一些,莫要那么快结束。” “不想家?”陆铭章问道。 戴缨想了想,她好像没有家,平谷戴家吗?那不是她的家,京都陆府?那宅子里的地砖太硬,根系没法扎得更深。 “大人……”戴缨开口想说什么。 陆铭章挑起她微湿的发於指腹,轻轻地捻了一下:“阿缨,你可以唤我的名字,叫我阿晏。” 戴缨哪敢称呼他的小名,想了想,说道:“不如我同长安一样,唤大人一声『阿郎』?” 这阿郎二字,是僕从对男主人的亲切称呼。 陆铭章摇了摇头,说道:“你试著叫一声,我听听。” 戴缨稍稍低下头,听了这话脸有些红,好在天光幽暗,看不清明,而后抬起头,张开嘴:“阿……” 终是没唤出来,她不能那样称呼他,太过不敬。 陆铭章没说什么,同她一起看窗外的山景。 一夜无话,次日队伍再次启行,往下走,就是真正的两国交界处。 这个交界,並非一条线,而是一片空区,无人管制,也无人居住的区域,穿过这一片区,才算是真正进入罗扶境內。 大队人马在郊野前行,他们一路走来,因军兵隨护,无宵小敢滋扰。 戴缨坐马车从来没有想吐的感觉,然而这一刻,她觉得嘴里泛酸,胸口憋闷不已。 见她脸色苍白,陆铭章轻拍她的背:“要不要停下歇一歇?” 戴缨歪在车壁,声音发虚:“不知还要多久?” “快了。”陆铭章揭起车帘,往外看去,戴缨便跟著往外看。 现下行的这条路虽说不狭窄,却过於顛簸,黄土路面坑洼不平,两边杂木丛生,前面的马蹄扬起尘土,腾腾往上。 她看著那些灰黄的烟土,胸口壅塞的更实了,遂將车帘打下,整个人倚到陆铭章的肩头,闭上眼。 “妾身还能再忍忍,快些把这一段路走过去。”戴缨想到什么,又问,“回程时还走不走这条路?” “其实还有水路可走,若是择了水路,几乎整个行程都在船上,我担心你受不住,届时不到港口下不得船,更难挨,是以当初未择水路。”陆铭章说道,“你若愿意,回程时可走那条水路。” 戴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不应声,陆铭章见她闭著眼,本就白的肤这会儿没了好气色,有些发灰。 正在此时,马车遽然停下,车壁被敲响,长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阿郎,有人拦道……” 长安话音刚落,前面就响起兵器打斗的声音,陆铭章掀起车帘出了马车,不一会儿,进到车里。 戴缨见他面色不对问道:“是什么人,拦路的劫匪?” 陆铭章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有一个字:走! 她本是没太紧张,这一带不属两国境土,无人辖制,遇上劫匪不稀奇,队里有军兵,就是遇上劫匪也能轻鬆应对过去。 然而,陆铭章给的反应不对,他神色绷著,只有简短的一个字。 戴缨快速反应,却没有立刻起身,而是弯腰到坐凳下,从下面取出一方黑木匣。 陆铭章不知她在寻什么,催促道:“快些!” 戴缨將黑木匣抱在怀里,跟著跳下马车,长安召了几十人隨护在侧,归雁和陈左也聚了过来。 一眾人护著他们往道边的丛林间跑去。 就在这一时,戴缨趁机回头,只看了一眼,身体里的血便如同凝住了。 密密麻麻的黑衣人,数不清……手拿砍刀,刃是血红的,身手迅捷地同大衍军卫打斗,大衍兵在这些黑衣人手里最多只能挡几下,便倒下。 那些黑衣人中有人发现了他们,有三两个跟上来,隨护的军卫前去抵挡,让其他人继续往林深处跑。 戴缨急吼吼跑著,只觉得肺里火辣辣的,脑子里全是隨行的医官和杂役们倒下的样子。 手上温实的力道將她的神思拉回,侧头去看,陆铭章一直紧紧地牵著她的手。 此时,他们身边只剩下几名军卫,身后的廝杀声一点点远去。 陆铭章展眼往周围看了看,说道:“走这边。” 戴缨被陆铭章牵著往一个方向走去,她將嘴角衔著的髮丝拨开,此时身后已无人追来,长安和另几名军卫隨在身边,陈左和归雁紧紧跟隨。 绿植翳翳,树木高深,周身的空气瀰漫上蛛网般的薄雾,地面变得潮湿。 天色暗了下来, “是不是安全了?”戴缨咽了口唾沫问道。 陆铭章没有说话,她从未见他神色如此凝重过,太突然了,一切都透著反常。 此时眾人没有多的心思去想。 “先找个地方避一避,这林子再走下去会死人。”陆铭章一面说一面拿眼往四处打看。 “大人,你看。”其中一个护卫指向地面。 潮湿的地面有一条突露的道,很窄,比一个正常人的身子还窄,路边的杂丛往两旁倒去,只有这一条是泥路,往一个不算陡的坡蜿蜒而下。 既然有路,就一定有人,显然是走多了被踏出来的…… 第145章 再也回不去了 几人沿著坡路走去,终於,在天完全暗下来前,看到前方有一小屋,不必进去,也知道是个无人居住的弃屋。 长安將木门推开,门板发出“吱呀”的晃动,走了进去,不一会儿又走出来。 “废弃的,想是山里人搬走了。” 戴缨隨陆铭章进到屋里,就著昏暗的光线,往这方破败枯朽的木屋打量。 有桌,有椅,桌椅的面上、横衬上覆了薄薄的灰,墙面的窗扇歪掛著,窗边搭了一块看不清顏色的布。 护卫拢了些角落的乾草,堆在屋中,又將几个椅凳碎成木条,架起,用隨身携带的火摺子引火。 “会不会把那些人引来。”陈左担忧道。 长安看向他,摇了摇头:“那些人没打算追杀。” “没打算追杀?” “是,要追早就追来了。”长安说罢,不欲多言。 陈左也没再多问。 火堆燃起来后,几人围坐,虽说现在时节气暖,可山间的夜晚还是很寒凉。 烤过一会儿火,几名护卫寻了个离火堆不远的角落闭目养神。 直到这时,戴缨才低声发问:“这些人是什么来路?” “不是杀手,手法狠辣,进退有据,是正经行伍里训出来的军兵,且不是普通兵卒。”陆铭章说道。 “精兵?” 陆铭章点了点头,这些人偏偏选了介於两国间的地方下手,这就很值得深思。 篝火“噼啪”轻响,跃动的火光在几人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 “是罗扶那边的人。”长安插话,“迎亲使团在大衍地界,他们没法动手,若使团到他们自己的国界,更不敢动手。” 戴缨听懂长安话里的意思:“若我们在罗扶境內出事,罗扶需要担责,更甚至会再次挑起战爭。” 说罢,带著问询的目光看向陆铭章。 陆铭章点了点头,扯动唇角笑了笑。 戴缨屈腿坐著,併拢双脚,半露在外的绣鞋早已泥得不成样子,裙裾也污了。 就在无人说话时,戴缨再次开口:“接下来该当如何?返回大衍?” 陆铭章一双眼盯著火堆,半晌不说话,眼中火光跳动,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走都走到这儿了,不入罗扶国境,岂不可惜?”陆铭章抬眼看向戴缨,“就不想去看看?” 戴缨觉得在理,只差一步就到罗扶,可又说不出的怪异,总觉得哪里不对,转念一想,又问,“若行刺的黑衣人真是罗扶军兵,那咱们一行人到了罗扶国界岂不危险?” 適才长安说那些人不知是何原因,没有追杀而来,他们这些人真到了罗扶地界,岂不等於羊入虎口? 谁知陆铭章听后,简简单单说了三个字:“不危险。” 戴缨不明,想要多问两句,但陆铭章的神色有些不对,周身縈绕著难以形容的冷寂,而面前的篝火正在一点点將他烘化。 她的心跟著一揪,扯了扯他的衣袖,满眼担心地看著他,陆铭章好似才回过神一般,眼神重新聚焦,回笼到戴缨身上。 他努力捺下满腹心事,將注意放到她的身上,衣衫有几处被掛破,脚踝的白綾袜也脏了,再转目看向她拉著自己衣袖的手。 她自小生在金银窝,也是娇养出来的人,一双手更是护得好,骨节匀长,纤纤如葱根,四指併拢时嵌有浅浅的窝痕。 然而这会儿,那细白的手背交错了几道不深不浅的血痕,尤为刺目。 他將她的手执起,问向一旁的长安:“身上可有药?” 长安从怀里搜了搜,掏出一个小瓷瓶,起身递上。 陆铭章將药塞抽开,以指剜出一点,再將她的手搁在自己屈起的腿膝,將指腹上的膏药缓涂於那几道伤口。 “不疼?”陆铭章问道。 戴缨见他这么问,赶紧齜了齜牙:“疼。” 这一声,把篝火边的几人都逗笑了。 “不必担心,没事的,罗扶反而没那么危险。”陆铭章一面替她抹药,一面说道。 戴缨看著他低垂的眉眼,她其实並不十分担心罗扶是否危险,倒是有些担心他。 在她心里,他一直是个立於云端之人,大权在握,做任何事皆从容,眼下却沦落於深林老屋,那一身蕴藉雅致不知还能维持多久。 戴缨想到这里,看向对面的陆铭章,衣衫也破了,额前垂下一綹发,颊上染了一撇脏灰,像是周身以权势构成的华光开始淡化,露出他的本来面目……嗯,比先前更好看了。 篝火渐渐熄弱,几人各自找了角落暂歇息,待翌日天亮再出发。 彼边…… 罗扶国,皇宫。 殿內灯火辉辉,殿角设有九层烛台,一眼看去,满眼的金光粲然,十分奢华,地砖是暗青色,像是磨成形的一大块一大块的翠玉铺展而成。 高的花几,矮的茶几,大幅面的黑木螺鈿屏,还有塞满整个殿宇的火光,显得热热闹闹。 同样是宫殿,同赵映安的宝寧殿中的冷寂完全不同。 一男子坐於罗汉榻上,榻中设有一小几,几上摆了茶盘。 这年轻男子眉目坚毅,三十多岁的模样,身著一袭浅红色圆领袍,將手里的茶盏搁於小几,那茶盏刚刚放下,一旁就有人替他续上。 替他续茶之人,看起来同他差不多年纪,眉目深刻,一张脸比先前那名男子更加英悍。 这续茶的年轻男子正是出访大衍的祁郡王,元载,而喝茶的红衣男子则是罗扶帝,元昊。 “把人拦下了?”罗扶帝问道。 元载一声笑,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手上执壶,嘴里说著:“那还能拦不下来?调得咱们最精锐的军卒,他们如何抵挡得住。” 罗扶帝“嗯”著点了点头。 元载端起茶盏,看似隨意地问道:“皇兄怎的不直接下令把人杀了?还留他一命?” 罗扶帝先是看了自家弟弟一眼,说道:“陆铭章这人……死了可惜,我倒想用他。” 元载点了点头:“也对,这人算是不世出之才,若能为我罗扶所用,再好不过……”说著,顿了顿,又道,“我还想同他再较一较。” “较什么?” “先前在大衍时,小弟同他攀酒,本想他一文臣,酒量应是没多少,谁知……”元载一想到当晚的情形就觉得丟人,“那姓陆的也忒能喝,看著斯文,实是个生野的。” “你输了?”罗扶帝笑问。 “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元载想起一事,问道:“把他这么放了,若是他再返回大衍,该当如何?总觉著是个祸患。” 罗扶帝低下眼,看向杯中清亮的汤色,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了另一个问题:“你觉得陆铭章这人蠢还是不蠢?” 元载听自己兄长问他,陆铭章蠢不蠢,这个话他没作多想,很快就给了回答。 “不仅不蠢,且是个极厉害之人,不论是心计还是手段。” 否则也不会一上任,大衍军政在他的统管和调配之下,就压持住罗扶,叫他们吃了好几场败仗。 这样一人,叫他们如何不忌惮。 罗扶帝却说道:“叫我说,他这人……愚不可及。” 元载怔著,不知该作何反应,兄长评陆铭章愚不可及?他不是听错了罢? 接著罗扶帝又道:“他的一身才智用在了忠君、家国、大义之上,却唯独忽略一点。” 元戴似是听懂了:“兄长是说……” “不错。”罗扶帝声音沉了几分,“他失算了,这一局,他满盘皆输,此时此刻,他应当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 “不,不能说失算,应该是……他清醒地走进了一个无解的死局,他被自己立下的规则给封堵,空有力量,却动弹不得,落得这样的结果,不得不说……是有些残忍。” 这是一场专为他量身打造的局,可悲啊! 罗扶旁顿了顿,一字一句道:“大衍,他是再也回不去了。” …… 戴缨从陆铭章身侧醒来时,外面的天还未亮,她是被冻醒的,面前的篝火早已熄冷,地面只有燃过的黑灰。 山林间的风从破败的窗户吹进来,把掛在窗前的破布吹起,一下一下地招颭著。 “醒了?” 陆铭章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们没有带厚的衣物,他只能將她环著,为她提供一点暖意。 戴缨搓了搓手尖,把脖子缩了缩,再將冰凉的手塞入他的衣襟內,让他胸前的温热给自己烘一烘。 他便將她环得更紧了:“再闭眼睡会儿,等天亮了再走。” 戴缨点了点头,偎在他怀里再次闭上眼,又困了一会儿,等再次睁眼,窗外天光大放,林间是清脆的鸟叫。 那样浩浩荡荡的大队伍,如今只剩下他们这些人。 护卫三兄弟,长安,阿左,归雁,还有就是她和他,一共八人。 几人走出小木屋。 天虽亮了,可山林间雾气很浓,几人沿著留下的路,一点点往山外走去。 一路走著,几人身上单薄的衣衫皆被洇湿,不知走了多少时候,雾气渐渐变淡直至散去。 哪怕有一条被踩出来的路,那路也难走得很,不过好在还是走出来了。 下了山,再往前行一程,是一片村庄…… 第146章 这一声「夫君」 不知是否村里进了陌生人的缘故,村子里的狗一声塞一声地吠叫。 就在眾人不知接下来该当如何时,陆铭章开口道:“找一户人家,歇歇脚。” 三名护卫和长安留下来护陆铭章和戴缨,陈左应了陆铭章的话,往村里行去,寻了一户院门半敞的人家,先是礼貌地敲了敲院门。 “有没有人?” 院里出来一妇人,见院外突然出现一张陌生面孔,也不出院子,扬声问了句:“你谁啊?哪里来的?” “嫂子,我们从大衍来罗扶探亲的,这不,在山道上遇了劫,弯弯绕绕逃到这里。” 陈左兜起一脸笑,那妇人仍戒备著,往他身上睃了一眼,转头喊了声:“当家的,快出来!” 这会儿从屋里出来一高壮男人,妇人便把陈左的话给她汉子说了。 “说是罗扶来的,遇了贼。” 男人点了点头,走到院门边,往他身后看了眼:“只你一人?” “我同妹子一家来的,他们在村道上,我先来问问,看能否行个方便叫我们几人歇一歇,吃顿热乎的,房金和饭钱奉上。”陈左笑著从袖里掏出钱袋子,就要送上银两。 那汉子见了,摆了摆手:“一顿饭不当什么,叫你妹子一家到屋里来坐。” 陈左“誒”著应下,转身去村道,隨后,戴缨几人进了那家院子。 那对夫妇见眼前几人头髮有些凌乱,衣衫也破了,身上还带著细伤。 虽是如此,可依然看得出这些人衣著考究,首先是那一对男女。 男子年长些,应有三十,身量修长,看著是个读书人,而那女子正值青春之年,纵使鬢髮散乱,却也掩不住好顏色。 且这二人身上的衣衫面料哪怕是他们这些不懂行的乡下人,也知道是极好的料子。 想那男人的妹子嫁的是个富户,另有三人一身劲装,看著像是隨行的护卫。 几人进到院子后,妇人便到厨房给几人烧火做饭,这家男人见屋里太狭小,乾脆搬了凳子到院中。 “你们略坐坐,一会儿饭就好。”汉子说道。 陆铭章並未立刻就座,而是朝这汉子拱手施了一礼,並给长安睇了个眼色。 长安会意,从袖兜取出银钱,奉上。 那人不接,嘴里说著:“使不得,使不得。” 陆铭章说道:“不是什么大钱,主人家收下,我家妻子衣衫和鞋袜湿了,想问阿嫂要些乾爽的衣物换过。” 汉子见长安將钱袋子塞到他手里,也就收下了,叫自家婆娘从厨房出来。 “把你那不怎么穿的新衣寻出来,给这二位女客换上。” 妇人听后,引著戴缨和归雁进了屋里。 汉子见院中几名男子身上也湿了,且衣角鞋面沾有泥垢,说道:“我还有几身乾净的衣物,只是件件都缝补过,就怕几位多有嫌弃……” 汉子说这话时,眼睛看向陆铭章。 这位郎君哪怕身上沾了泥污,一身气度却是让人不能移眼,他是个粗人,形容不出,反正他立在那,就是同旁人不一样。 “不知主人家贵姓?”陆铭章问道。 汉子引几人往屋里去,嘴里说道:“我姓朱,排行老么,都叫我朱老么。”接著问道,“敢问怎么称呼郎君?” 陆铭章说道:“鄙人姓陆,名晏。” 汉子把人引到里屋,翻开箱子,找了几件不常穿的衣衫和鞋袜。 “你们试试看合不合身,我先出屋。” 待朱老么出了屋子,房里只有陆铭章,长安,陈左並三名护卫。 “阿郎先挑选。”长安將衣物拿到陆铭章跟前。 陆铭章隨手拿了一件,说道:“快些把衣物换了。” 其他几人应是,迅速更衣。 待陆铭章几人从屋里换好衣物陆续出来,正巧戴缨主僕也换好了衣物,走出屋。 两相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一点点惊诧的笑意。 陆铭章自不必说,前世,於戴缨而言,他就是一个面目不清,让她极为忌惮的存在,端坐在轿輦中,不露脸,也能感受到震慑的那类人。 可眼下,只见他身著洗褪色的靛蓝布衣,袖口处还有缝补,脚上穿著一双黑布鞋,繫於腰间的不再是白玉带,而是麻腰带,缠了两圈,在侧面打了个结。 髮式也变了,从前大多时候簪冠,现下只用一根树杈式的木簪將头髮束起,隨意且自然。 从前,她一直看不太清陆铭章的姿貌,就是哪哪都挑不出错,却又很难一眼上心的清淡貌。 然而现在,不知是不是那衣衫太旧太素,还是別的什么原因,他的轮廓十分清晰地映入她的眼底。 皮肤很好,不过分白腻,却也不黑沉,眼皮薄,带了一点点轻微的褶皱,看上去温和清韵很好说话的模样,竟比从前更顺眼了。 “怎么?不认得了?”陆铭章问道。 戴缨走到他身前,上下打量一番,言语带笑道:“我才发现……” “发现什么?” “原来褪去那层锦衣华服,大人……也就勉强看得……” 此话一出,引得周边几人倒吸一口凉气,陆铭章更是怔在那里,然而不等他反应,戴缨已经出了屋,走到院中。 长安和陈左走到陆铭章身侧,先是往他脸上看了看,长安还没开口,陈左开了腔:“阿郎不必在意,小妹她不是个注重外在之人。” 隨后陈左也出了堂屋。 长安观著陆铭章的面色,张了张嘴:“屋里光线太暗,要不到光线亮些的地方,叫小娘子再瞧一瞧?” 陆铭章侧目横向长安,本欲甩袖,结果发现身上穿得不是大袖。 这家妇人手脚利索,很快就炒了几个小菜,虽说看著没什么油水,但对戴缨一行人来说,已是美味。 他们从遇到劫杀躲入山林,又在木屋避了一夜,最后出山,早已飢肠轆轆。 此刻饭菜上桌,几人就座,夫妻二人在一旁陪坐。 陆铭章端起碗,其他几人跟著端碗,直到他咽下一口饭,几人才开始拈筷夹菜。 “敢问这里可是罗扶境內?”陆铭章问询道。 朱老么点头称是:“咱们这村子就在罗扶境內。”说著,扬手往屋后一指,“越过这座山头,去了那边,就不是了。” 朱老么指的方向正是戴缨等人来的方向。 陆铭章点头又问:“这里离镇上远不远?” 他们先得去镇上,找个地方好好歇一歇,之后要怎么办,他目前还未想好,他在等一个消息,虽说他心里已经有了数。 几人一面用饭一面说著话,大多是陆铭章向夫妻二人探问有关罗扶的情况。 戴缨在一边听著。 那汉子见陆铭章问镇子离他们村的距离,说道:“倒是不远,坐驴板车,要不了半个时辰。” 接著,汉子又问,“你们要去镇上?若是想去镇上,得抓紧了,咱们村的老李头差不多这个时候赶车走,你们可以搭他的板车。” 几人快速用罢饭,朱老么替陆铭章等人叫了老李头的驴车,接著几人搭上车,往镇上去了。 板车上,戴缨坐在陆铭章的对面,快速地往他面上瞟了一眼,他却看也不看自己。 於是转过头,看著赶车的老李头,问道:“老人家,我向你打听个事。” 老李头在前赶著驴,乐呵道:“小娘子请讲。” “从这个镇往京都去,远么?”戴缨问这话的同时,以眼梢看向陆铭章。 老李头说道:“小娘子算是问对人嘍,老儿虽是小地方的人,却也去过京都三两回,从这里乘车到京都,少说也得月余。” 戴缨以玩笑的口吻又问:“京都可有大衍人,我们去了不会被赶出来罢?” 老李头笑出声:“怎么没有,不仅有你们大衍人,还有別的国的人哩!你们比旁人多个鼻子多个眼不成?” 说罢,老李头问道:“几位打算去京都城?” 戴缨轻笑出声:“千里迢迢来一趟,倒是想去瞧瞧,就是不知我家夫君同意不同意了。” 戴缨声音本就甜净,这一声“夫君”更是清软,也不知叫到了谁的心坎间。 再看陆铭章,本是冷著一张脸,这会儿却开口道:“若是想去,明日就出发,我又岂会拦著。” “你们到罗扶来是为探亲还是?”老李头问道。 陆铭章接过话:“探亲。” 老李头道了几个“好”字,不再问了。 到了镇上,几人先去了客栈,让店伙计开了几间房,备下热水。 陈左和归雁往街上买日常物资,好在他们身上都还有些银子,可以应对眼下。 其他几人归到房里,沐洗歇息。 戴缨看著身处的房间,不算宽敞,那老李头说这是镇上最好的客栈,一扇不算高的帷屏隔出一方小小的沐间。 白色的水汽从帷屏氤氳而出。 她现在急需用热水洗净头身的污浊,但眼下落难,不似从前在陆府,可隨意召唤下人。 於是打算问陆铭章,是他先洗还是她先洗,转身待问,却见他坐在桌边,唇线微抿,垂著眼睫,无法言说的孤寂將他彻底笼罩,看得她心头一涩…… 第147章 她捨不得收手 戴缨將他的神情看在眼里,再將他的思绪从沉浸中捞出。 “热水好了,爷进去沐身罢。” 陆铭章抬眼,点了点头,起身往帷屏內走去。 戴缨听著里间衣料窸窣,然后是水声哗啦,等水声迴响静下,再没了任何声音。 她侧过头,看向那扇不算高,有些发旧的帷屏,腾起的菸丝渐渐变淡,帷屏另一端仍是静著,於是立起身,缓缓走到帷屏开口处,往里看去。 因帷屏遮挡的原因,沐间光线有些暗,陆铭章背靠著沐桶,就那么坐著没有动。 戴缨敛下眼,復再抬起,走到他的身后,低下身,將双臂从后环住他,清楚他心里有更深更难解的愁郁,却以玩笑的腔调在他耳边喁喁私语。 “爷也太小气了,不过是一句玩笑,真就生气到现在?” 他抬起手抚上她的臂膀,轻嘆了一声:“不气,不为这个。” 她將他从后拥得更紧,胸口紧紧地贴上他的后背,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话。 他有很重很重的心事,而且不止一件,她知道,所以没有开口追问。 正在这时,房门被敲响:“娘子,婢子拿了更换的衣物来。” 戴缨起身,走出了沐间,开了门,从归雁手里取过乾净的衣物:“你们也累了,这里不用伺候,去歇息罢。” 归雁应下:“婢子就在隔壁。” 戴缨道了一声“好”,闭上房门,回屋时,沐间有了撩动的水声。 陆铭章洗罢后,换上衣物,又叫店伙计另备热水,戴缨从沐间出来时,桌面已摆上热乎饭食。 因著在朱老么家才吃没多大会儿,两人隨便吃了些,漱过口,叫店伙计上来把桌面清了。 一夜没有好睡的两人早早歇下。 屋里没有点灯,黑著,没一会儿被中便升了温,戴缨偎著他,轻声道:“接下来要怎么办?” 头一次,陆铭章没有及时给出回復,就在她以为他睡著时,他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很轻很低:“你不是想去罗扶国都么?” 她其实问得是,她们接下来的一个整体打算,往下该怎么走,而陆铭章的这个回答,显然是他也不清楚。 “阿缨……”陆铭章再次开口。 “什么?”戴缨问道。 “如果……我们不能回大衍,不能回陆府,再没有从前那样的富贵日子,你会不会怨我……” “不能再回大衍?”戴缨换了一种问法,“也就是,我们以后就在罗扶了?” “对,可以这么说。”陆铭章不打算隱瞒。 戴缨双眼睁亮,以一种兴奋的语调说道:“我懂了,大人的意思是以后我们就在罗扶扎根,在那里为家,是不是?” 陆铭章想过她的多种反应,唯独没料到这种,好似还挺开心。 “是。” “这没什么不好。”戴缨回道,“阿缨不会怨大人。” “真不怨?” 现下再想,陆铭章是有些悔的,不该为著一己私慾占了她,该给她找个合適的人家,让她无忧无愁,对她来说那才是更好的一条路。 她从前告诉过自己,同谢容解除婚约后原打算回平谷,找个合適的人家嫁了,做点小生意,安稳平淡地过一生。 是他用了手段,看著她无能为力,在走投无路之下找上自己。 他的慾念在她身上一点也不想收敛。 他以为她跟了他是最好的选择,不拘著她,她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若遇到难事,只要她开口,他可以隨时替她平事。 除了一个正室之位…… 然而现在,那些他曾经的“以为”,皆成了虚影。 眼下,他不能回大衍,至於几时可回,又如何回,一来,需等待时机,二来,他要好好绸繆一番。 就在他思忖间,戴缨的声音响起:“大人莫要忘了我的身份。” 陆铭章被她轻鬆的语调逗笑,心神不再那么沉闷:“你是什么身份?” 戴缨猛地一抬头,把陆铭章下巴磕得一响,赶紧给他揉了揉,嘴里说著:“我是商人!” 接著又道:“商人走到哪里都会想办法赚钱,妾身自以为还算懂经商之道。” 戴缨揉著陆铭章的下巴,言语带笑:“就去罗扶最大的城池,去他们的国都,人多的地方好赚钱,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是如今我们一行人身上银钱不足,想做大头生意怕是不能,不过没关係,可以先做点小买卖,等赚够本钱,再做大的。”戴缨伸出一指,在他微凉的唇上点了点,“大人说好不好?” 陆铭章轻笑出声:“好,你做东家,我给你当帐房先生,如何?” 谁知戴缨却摇了摇头:“不可,不能叫大人屈身。” 说不清为什么,她不愿陆铭章做这些琐碎的俗事,会污了他那双执笔管的文人的手。 她一面说著,一面將手从衣摆处伸进他的衣衫,抚上他清韧的后背,指下是温热且细腻的皮肤,她便贪恋地沿著肌理线条缓缓抚上那窄瘦的腰身,触感极好,叫她捨不得收手。 陆铭章低下头,含住她的唇瓣,极尽温柔地深入,繾綣,回应她的主动。 他退出一点点距离,用不属於他的声音说道:“哪里还有什么『大人』,你今日叫的那一声就挺好,要不再喊一声?” 戴缨將头埋在他的颈间,微喘著:“我才不喊,喊多了就不值钱了。” 陆铭章笑著將她拥紧,戴缨的手又开始不老实,陆铭章无法,只好將她的手捉住,从薄衫里拿出来,压低声儿。 “隨身没带那药丸,这会儿顛簸在外,若是有了,反对你不好……” 戴缨“嗯”著应了一声:“不做什么,你只叫我摸一摸。” 陆铭章是男人,这男子的身体构造和女子不同,不是抚一抚,贴一贴就能紓解的。 可她又黏他黏得紧,身上也是烫的,显然是情动了。 於是,他掀开衾被,隔著她薄薄的衣衫,在她丰隆的胸口落下吻,隔著薄薄的衣料,他吻过她丰软的胸脯,一路小吻至她的肚腹…… 连他自己都吃惊於竟然有一日为討好一女子,做到这种程度。 戴缨怕痒,吃吃笑出声,以为自己轻抚他,他便以这种方式回应,並没意识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正要叫他停住。 陆铭章却继续往下去,细吻落下,一手鬆开她的裤带。 到了这一时,戴缨岂会不知他要做什么。 哪怕是前一世,她和谢容共枕,他也从未这样对自己,倒是他有几次想让她如此侍候,她都羞著脸给拒了。 “不可以……”戴缨说著就要去推陆铭章。 他却捉住她的手,抬起半边身,將她的手摁到自己的胸口。 薄薄的胸肌下,是有力且急促的心跳,在这份搏动下,她的心也跟著乱了,仿佛被牵引著脱离了常轨,沦陷在令人眩晕的亲密里。 在他的耐心下,她一点点热化…… 事毕后,陆铭章下了床榻,走到桌边饮了些清水,再走回,躺於她的身侧,在她熟睡后,他的一双眼仍睁著,望著黑夜的某处,缓缓沉出一息,慢慢地闭上了眼。 终於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次日,天一亮,归雁前来敲门,进到屋里给戴缨洗漱。 不綰繁琐的髮式,没有耀目的珠翠,一身素衫布裙,穿戴起来很简便。 戴缨生得本就白净,眉目清亮,没了那些额外的点缀,哪怕一身素装,一眼看去,也叫人知道,这女子在家必是滋养得极好。 陈左和长安早早去车行雇了两辆车,交付了押金,京都车行那边收到车后,扣除相应的车马费用,再把押金退还。 他们身上虽有余钱,却不敢铺张,在前途未有定数前,能省则省。 如今一行八人,护卫三兄弟,长安和陈左,另有丫头归雁,再就是戴缨和陆铭章。 六名男子,两名女子。 於是,戴缨主僕一辆车,车辕坐著陈左和一名护卫,陆铭章主僕一辆车,驾车的是另两名护卫。 就这么,从这座罗扶边境小城出发了。 戴缨往罗扶国都的原因很简单,一来她也想看看这异国国都的样貌,当然,这还在其次,主要是他们如今落难,必须寻个出路。 至於陆铭章为何应下去罗扶京都,绝不单单因著她,想必经过一夜,他一定有了计较。 “我交给你的小匣子呢,可带在身上?”戴缨问向自己的丫头。 归雁將身边的包袱打开,取出小木匣,交还给戴缨。 “娘子,这里面是什么?” 戴缨將木匣的卡扣摁下,说道:“这里面是咱们安身立命的根本……” 话还说著,木匣打开,上一层是碎银。 “我的主,怪不得这匣子沉哩!”归雁惊呼道。 戴缨揭开上层,下面还有一层。 “虽说有这些钱两,却也不够花,想过上以前那样的好日子,这些够什么。”戴缨一面说,一面將手伸进下一层,来来回回不知摸找著什么。 接著手一顿,从里面拿出一物,定目去看,竟是一张摺纸…… 第148章 陆铭章的死亡 归雁见自家娘子从木匣的下层拿出一张摺纸,遂问道:“这是什么?票据?” 戴缨將摺纸展开,看了一眼,將上面的字牢牢记在脑子里,又將它放入袖笼里。 归雁见自家主子不答,掉转话头,说道:“婢子心中困惑,一直不得解,我问阿左哥,他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何事?” “那晚小木屋,围坐篝火,安管事说黑衣人很可能是罗扶国派来的,如今我们好不容易逃过一劫,不躲远些,怎么还往他们国都走,岂不是羊入虎口?” 归雁想不明白,一直想问自家娘子,偏这两日娘子同家主形影不离,寻不著机会。 之后又补问了一句:“为什么不乾脆回大衍?” 戴缨將黑木匣关上,声调平平:“比起罗扶……大衍更危险,也许只有往罗扶中心走,他才能求得一线生机。” 归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又是一路顛簸,然而,眾人的心境却全然不同。 在离开这座边陲小镇后不久,一则惊天消息,往罗扶境內铺天盖地而来,这则消息便是,大衍使团在边境遇袭,全员罹难,枢密使陆铭章亦在其中…… 而陆铭章等的就是这则宣告他“死亡”的消息,“嗒——”的一声轻响,一个牢固的锁扣被打开了。 走走停停,行了一路,终於到了罗扶京都。 城门口排著队,皆是从外进罗扶都城之人,有本地人,也有外来的商旅或是游人。 戴缨揭起车帘往外看去,城门卫正对进城之人核查身份,心里不免有些慌乱。 他们本是赴罗扶接引金城公主的大衍使团,到了罗扶当受最盛大的招待,然而现下,不得不提心弔胆,生怕被人揭露身份。 就在戴缨担心时,马车在城门不远处停了下来,车壁从外叩响,长安的声音低低传来。 “夫人不必担心,无事的。” 戴缨应了一声“好”。 马车再次前行,往城门驶去,然后速度越来越慢,车外的人声越来越大。 “停下!” 一个操著罗扶口音,应是城卫的人叫喊道。 马车停了下来,不再往前。 “哪里来的?”城卫问道。 “我们从大衍而来,到贵国都城探亲。”长安说道。 那城卫“嗯”了一声,再问:“把户帖和公验拿出来瞧瞧。” 所谓户帖,就是户籍凭证,上面標有持帖人的各类信息,而公验则类似於通行证,想要进入別人的城池,需经过一系列勘验和登记,方能放行。 戴缨在车里听著,心提到了嗓子眼,两手紧张地绞著,外面没了声音,於是揭起窗帘一角,往外看去。 就见那城卫手里拿著相关文书翻看,一脸的不耐,嘴里喃喃念著:“陆晏……” 然后抬起头,说道,“把车帘揭开,让我们核查。” 就在那城卫欲往马车走来时,长安伸手拦住:“我家主人携了女眷,多有不便,望官爷通融。” 城卫哪里肯依,就要大声呵斥,长安一手按在他的肩上,如同提小鸡儿似的,將那城卫錮到跟前,凑过去,低声说著什么。 在戴缨看来,原本姿態高傲的城卫不知听到了什么,还是看见了什么,肩背变得佝僂,弯著腰,点头捣蒜,再不问一句话,大叫著让前面放行。 车马驶过城大门,入到城里,直到这会儿,戴缨才算完全放下心,开始打量这座异国都城。 此时已是傍晚时分。 其实同大衍並无太大不同,宽大的街道,铺著灰白的石板,两边楼宇林立,有酒肆、茶馆、米油铺,还有就是每个繁华地段都有的青楼馆。 两国紧邻,风俗习惯並无太大差別,就连说话也只是口音不同。 马车行了一程,停到一间酒楼,经过一路远行,仍是先於酒楼暂歇,松乏身子,养精蓄锐,再做之后的打算。 国都的客栈比边陲小镇的客栈更宽敞,屋室装整得也够雅致,窗台边的长案燃有香炉,分里外间,以珠帘隔开。 一路走来,实在乏累,戴缨和陆铭章沐洗过后,小坐了会儿,便躺到榻上睡去了。 次日醒来,她发现身边空著,这一觉睡得沉,竟不知陆铭章几时走的。 归雁进屋替她梳洗。 “大爷呢?”戴缨问道。 “才走没多大会儿,爷带著长安出门了,给娘子留下了三名护卫。”归雁给戴缨简单地綰了个髮式,问道,“婢子买了些头油,可香,要不要往鬢髮抹些。” “头油?哪儿呢?”戴缨问道。 归雁转身,从行李中翻出一个包裹,再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瓶,走回到戴缨身边。 “还是在小镇买的,想著娘子兴许要用,就买了瓶,还买了几件素衫和鞋袜……” 归雁话未说完,戴缨立起身走到行李前,看了那几件素衫,俱是粗布制的素长衫,这些麻衣说是新的,因著面料的原因,看上去半新半旧。 包括她身上这件还算鲜艷的桃红中长衫,穿这些衣衫去见那人是万万不行的。 “一会儿去街上再置办一身好的,这些不行。” 归雁以为自家娘子嫌弃这些衣衫粗丑,便应下了。 主僕二人用罢早饭,叫上陈左,出了客栈。 这会儿正值上午,整阔的石板道两侧是各类大大小小的商铺,一眼看去,店里的生意都很好。 陈左跟在戴缨身侧,眼睛不离她主僕二人,一会儿怕她二人被挤著,一会儿又担心有人意图不轨,叫游閒占了便宜。 再加上戴缨生得姣丽,路过之人虽不至於公然做失礼之举,却也不免多看两眼。 一路行著,经过了几家製衣店,戴缨並不进去,只在门前往里看两眼,便折身走开,再继续往前。 “娘子怎的不进去看看,只在阶下看两眼就走?”归雁问道。 “那些铺子不適合。” 三人仍往前走著,就快要走到街头了,正巧街头还有一家,生意比先前那几家差许多。 戴缨先是往里看了看,然后捉裙拾阶而上。 店伙计见来了客人,笑著迎上前:“娘子进来看看,想要身什么样式的。” 戴缨往里走几步,先是往四周看了看,装陈简单,店中成衣有的收叠於柜架上,有的掛展。 “我想寻一件见客的衣衫,样式精神些,顏色雅致些,不想太过破费,劳小哥替我相看相看。”戴缨说道。 店伙计一听,心里有了数,这小娘子应是手上银钱不足,却又想料样好的衣裳。 “娘子如此说,店中倒有几件好料子裁下的边角,顏色也特別,可要小的拿出来您瞧一瞧?” 戴缨想了想,说道:“不要这类,你就按我说的样式取几身出来。” 好料子裁下的边角,普通人看不出区別,但对於戴缨那双阅珍无数的眼来说,一眼就能辨別出次好,而她欲要拜见之人同她一样。 是以,什么好料子下的边角料之类的,一定不能行,不如选一件面料过得去,款式大方精神的。 店伙引戴缨走到一座柜架前:“顏色和样式,符合您这个年纪的所有成衣就是这些。” 戴缨看了一眼,扬手指向一件碧山色的交领掐腰中长衫:“就这件。” 店伙计先是看了那衣裳一眼,又转头看向戴缨,点头道:“这件好,顏色鲜嫩,娘子好眼光。”说著將衣衫取下。 戴缨带著丫头去了里间,將衣衫换上出来。 店伙计看了一眼,心道,这位小娘子原先穿得麻衣太旧,把人衬得没了精神,眼下换上这一身,也不知是衣裳把人衬好看了,还是人把衣裳穿好看了。 戴缨让归雁付了银子,顺便递上一张摺纸。 “小哥,你看看,这个地方离这里可远?” 店伙计接过,看去,念出声:“都中……后市街,青罗巷东第三家。” 念完后,店伙计將摺纸递迴:“那一区住得都是富户,离咱们正街有些距离,小娘子最好雇辆马车或是牛车,单凭双脚的话,很要耗费些脚力。” 罗扶同大衍有点不同,大衍富贵人家出行,要么坐轿撵,要么乘马车,而大衍不仅仅是马车,他们更喜欢乘牛车。 这牛车並不是牛板车,后面是车厢,只不过前面的牛替代了马。 因著牛比马更有耐力,只要不急著赶路,罗扶的有钱人家多半乘牛车去郊外閒游。 戴缨坐在成衣店候等,不一会儿,陈左雇了一辆牛车来,车辕上还坐了一名车夫,而后,戴缨在归雁的搀扶中上了车。 行了好一会儿,牛车停下。 戴缨下了车,车夫指著巷口说道:“往里去,就是青罗巷。” 陈左付了车金,车夫赶著牛车离开了。 三人走到巷內,青罗巷很宽,地面铺著平整光洁的石板,映著遮天的树影。 越往里走,越像是一条静謐明亮的小街市,可六七辆马车並行,没有往来的行人,两边栽的有绿树,各家院墙外摆放著花植。 这样一条巷弄,戴缨看著看著就喜欢上了。 乾净,宽敞,绿色的树影投映到光洁的石砖上,一阵和风吹来,裹著淡淡的花香,他们走到一户门前,抬头去看,门匾上写著“严宅”…… 第149章 忠臣还是逆臣 戴缨根据地址找到东面第三家,门楣很高,门前两只小石狮。 院墙以青灰石砌成,很高,並未全封闭,有一截以柵栏围成,不过柵栏內种了许多绿植花草,遮挡了部分视线。 透过那些花植,可观得院中情形。 院子很大,同这巷子一样,铺的平整的石砖,没有刻意打磨过的形状。 靠院一角,有一根粗壮的大树,枝叶茂盛,有一部分延伸到院墙外,树下的竹椅上坐了一个小丫头,扎著两个包髻,看起来十岁出头,正垂著头闭眼打瞌睡。 归雁前去叩门,叩了几声,小丫头转醒,先是看了眼院大门,再看了柵栏这边一眼,赶紧起身跑来,从旁边的小角门出来。 “你们找谁?” 归雁笑道:“你家夫人可在?” 小丫头上上下下把归雁一看,又问:“不是本地人?” “不是,我们从大衍来的。” 101看书 看书就来 101 看书网,101??????.??????超给力 全手打无错站 小丫头点了点头:“可有名帖,我好递进去。” 戴缨笑著上前,说道:“劳小姐姐进去报知一声,只说是华四锦来的,严夫人便知道了。” 小丫头退回角门內,往里通报去了。 不一会儿,隨著小丫头出来了三四个高挑的大丫头並两个小廝,笑著往门前来,开了正院的大门,两个小廝走到缨面前作揖。 “娘子请移步。” 戴缨三人进了院中,迎出来的大丫头笑道:“夫人正在修弄花圃,听说娘子来,怕失仪,去更衣了,叫我们迎娘子到里间坐坐。” 说著將戴缨往里引去,宅子不算特別阔大,却很精致,穿过一道月洞门,到了敞厅,请戴缨入座,又叫小丫头们看茶。 “娘子稍候,夫人就来。” 戴缨微笑頷首,趁著空,打量起四周,因她自家粗富,后又进了陆府,物质上从来是不缺的,自然从綺罗堆、珍贵库练就了一双法眼。 厅面不算大,厅內的摆设却是精贵华奢。 楠木的桌椅,嵌和田玉的屏风,戧金的漆盒,緙丝的掛画,点翠的盆景……还有些就连她也没见过的稀罕物什。 正看著,厅廊行来轻急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绵绵密密进到堂间。 戴缨站起身,往来人看去,正是严氏领著几名衣著鲜亮的丫头们走来,她仍是那张团圆脸,笑模笑样,只是比上一次见,身材清减了许多。 严氏走上前,拉著戴缨上下看了看,笑道:“哎呀——你这才是真真的稀客。”又道,“快坐,快坐。” 两人坐下了。 戴缨让归雁將手头的礼盒递上:“行程匆忙,一点小礼,夫人收下。” 严氏没有客气,让丫头收了。 “可是同你家夫君一起来的?”严氏问道。 “是,自打上次同夫人畅聊一番,心里就记著了,另一个家中变故,遂离了大衍,到罗扶这边寻个营生。” 人生地不熟,戴缨认识的唯有一个严氏,於是想著到她这里问一问有关京都方方面面的情况,总比她一个人在外摸瞎强。 若肯伸手帮一帮那是最好,若是不愿,她也不会全无收穫。 严氏常年隨夫在外行走,见识不短浅,待人接物有自己的一套道理,虽是个爽利性,却也並不好糊弄。 若是遇上心术奸邪之辈,一眼就能识穿,然,碰到谈得来的,又或是合眼缘的,她的好脾气从来不吝嗇。 其实自严氏刚才见到戴缨,就看出来了,这位女东家同上一次全然不同。 首先是衣著扮相上。 大衍时,她穿的衣衫不论是面料还是款样,连那色泽皆是顶级,精致华贵却不过分张显,而现在一身看上去却是极为普通的衣料。 这位女东家以“家中变故”四个字轻飘飘地带过,应是碰到了大麻烦,於是拋开虚谈,切实地问她的打算。 “打算日后在罗扶定居还是只在此短暂停留?” 戴缨回想那晚陆铭章告诉她,不能再回大衍,不能再回陆府…… “若是能在罗扶国长久住下自是最好。”戴缨说道,“妾身想在这里寻个营生安身,不知需要什么章程?” 严氏自家做生意的,城中两家铺子,铺子不算大,一个铺子售卖瓷器,一个铺子售卖各类茶叶。 瓷器铺子常年开著,有生意就接,无生意店也开著,並不指著赚钱。 另一家茶铺生意也是普普通通。 两间铺子赚不了什么大钱,他们家真正来钱的源头是將罗扶盛產的茶叶贩往各地。 严氏想了想,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问道:“现下住在哪里?” 戴缨微笑道:“昨儿才来,如今住在一家客栈,先来拜会夫人。” 严氏也不绕弯,直言道:“你是异国人的身份,想在我们这儿开铺子,要好些手续,且需本地人担保。” “保人的话,我和我家老爷可替你作保人,这个倒是简单。” 戴缨起身谢过:“我正是愁这个,別的倒还好,不论是办手续或是租赁铺子,这些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这也是她今日前来的目的。 严氏想她从前料理绸缎庄,同是商户,不过是换了个地方,想要重新做起来,对她来说並不很难。 两人又谈了些生意上的事,和当地的人的生活习惯,戴缨没有久坐,起身就要辞去。 严氏再三挽留不住。 出了青罗巷,戴缨三人也不乘车,就这么在街头走著。 “娘子,咱们打算做什么营生?”归雁问道,“同从前一样,开绸缎铺么?” 戴缨笑道:“咱们手上钱两不多,没那么些本钱做绸缎生意。”这还是头一次因为手头拮据,不得不瞻前顾后。 归雁想了想他们戴家的营生,生药铺、酒楼、首饰铺……这些好像皆需投入大量本钱。 “那咱们做什么营生?” 说实话,戴缨也还没想好,又要成本低,且还能赚钱的营生,真要有这么好的事,不都抢著去做了,哪里轮到她一个异国人,就这么走了半条街,仍是没有一点头绪。 异国他乡,没人脉,没资源,手头钱也不够多,想要把事做成……太难…… “阿缨,我去叫一辆车来,先回客栈罢,也到用饭的时候了。”陈左见戴缨愁眉不展的样子,建议道。 戴缨看了一眼街上的人来人往,满面茫然,不知听没听进去…… 彼边…… 一座空阔的林园,园门处立著十几名护卫,个个腰间挎刀,面目严肃,双眼如鹰地扫视著四周。 园內有很大一片湖池,湖中央坐落一方凉风亭,亭周垂掛虾须帘,隱有人影晃动。 “嘖嘖……” 一道略含讥讽且幸灾乐祸的腔调,接著又是一声:“噯——你也有今天。” 男人皮肤微深,高眉深目,身材高大,一脸的笑意收也收不住。 而坐於他对面之人,一身素衣长衫,嘴角亦掛著讥讽,就那么回看过去,听他说道:“我倒霉,你倒是高兴得很。” 肤色微深的男子亲自替素衣男子斟茶,说道:“你看你,我高兴这不正常嘛,谁叫你我二人本就是敌人……也是兄弟……” 一阵风来,將虾须帘吹起,里间两人的面容显露出来。 素衣之人正是昨日才到罗扶都城的陆铭章。 而坐在他对麵皮肤微深的男子,不是別人,正是先时带使团去大衍,同陆铭章拼酒,醉得不醒人事的祁郡王,元载。 陆铭章伸出两指將茶盏往旁边移开,以十分肯定的语气问道:“一早就计划好的?” 元载自顾自地端起茶盏,“嗯”了一声,半点不隱瞒地说道:“对,一早计划好的,专为你量身打造。” “你杀我手下那么些人,倒像没事人一样,真就以为我不同你计较?”陆铭章又问。 元载轻呷一口茶汤,將手里的杯往前递了递:“別光顾著说话,我知你喜欢品茶,尝尝看,我们罗扶的茶如何?” 说罢见陆铭章不动,於是收起脸上的笑意,回答他刚才的问题:“一,对你们下手呢……这个命令不是我下的,是我皇兄下的令。” “二,就算是我下的令,以你现在的情状,又能如何?” 元载看向陆铭章,一字一句地问道:“被你死心塌地且用心栽培的小皇帝背刺是何感觉?” 也是这一句,陆铭章的眼中有了一丝微不可察的闪动。 “你一早就该听我的,从前我怎么跟你说来著,那会儿你我联手,如今这天下早是咱们的,哪儿会有现在这档子事。”元载说道,“你把那小皇帝当亲子一般尽心尽力地扶持,结果呢,人家把你当仇人,要你死。” “忠心”二字,便是陆铭章的致命弱点,小皇帝也正是抓住了他这一点,他恪守的忠心,成了小皇帝手中最锋利的刀。 就好比一个锁扣,在这个锁扣未拨动前,“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这一套在陆铭章身上永远適用,然而,当小皇帝真对他下杀手,意味又不一样了。 他若死了倒还好,偏没死成,那么他体內这个“忠臣”的锁扣被拨开之后……忠臣和逆臣之间的界限也就模糊了…… “你不如自己生一个,打了这天下,自己做皇帝,以后还能给你儿子留个帝位耍耍。” “看看你现在,妻子妻子没一个,半辈子都付在那对母子身上,最后得到了什么,不是我说,你若早听我的,现在大衍国就是你们陆家的,后宫佳丽三千,要什么没有……” 元载话未说完,被陆铭章截断,语气显得有著急:“什么半辈子都付在那对母子身上,什么半辈子,你说话注意点。” 他很不愿听这个话。 “怎的,我说得不对?那赵太后同你从前是不是有过婚约?叫我说,你心里就没忘掉人家,否则怎会那般死心塌地地看护他二人。” 陆铭章把桌上的茶盏重重一放,蹙眉道:“此乃臣子尽忠,与私情无干……” 第150章 相互取暖 依元载的性子,绝做不到陆铭章这个地步,在他看来,陆铭章就是对赵太后放心不下,余情未了,替人养孩子,不然为何这许多年,他连房妻室也无? 结果养了头白眼狼,人家反过来要杀他,他还屁顛屁顛地死心塌地。 元载想起过往,慨然道:“想当年,咱们何等意气风发,恣意张扬,阿晏,你就是太过愚忠,这才害了自己,不是我说你,你这人深諳为官之道,唯有一个『忠』字最致命。” 谋国如炬,谋身如烛,在他身上得到了映照。 当年,陆铭章从陆府离开,在外漂泊几年,到过罗扶,后来和还是皇子的元载结识。 彼此互知身份,当时只道兄弟情谊,並无其他。 后来陆铭章回了陆家,在大衍官场一路过关斩將,而元载也顺理成章地当了亲王,后来因为变故,降为郡王。 再后来,元载派人给陆铭章递信,信件不走驛站,而是由郡王府的人一路到大衍亲自送到陆铭章手里。 那信件陆铭章看过后便烧了,信中內容无非是元载身为郡王的野心,要做罗扶的皇帝,想让陆铭章同他联手,他亦会助陆铭章得到他想得到的。 结果可想而知,陆铭章没有应下,並让传信人捎回一句极为简短的话: 乱臣贼子之道,恕不沾染。 同眼下境况再一比照,可嘆可笑。 “想不到,想不到,原来你还不是最狠的,你们那位小皇帝才是。”元载说道。 也对,陆铭章手握重权,任哪个君王不忌惮,只是未曾想到那般大的孩子,却有如此狠辣的心性。 陆铭章自是知晓,使团行走的路线是提前规划好的,什么时候出发,途中经过哪里,又走到何处,这个过程太长,变数太多,罗扶不可能提前埋伏,只能是他们自己人將消息透出。 背后操控之人,陆铭章一开始只是怀疑,並不確定,直到他们离开那座边陲小镇,听闻从大衍传来的消息…… 迎亲使团在罗扶境外遇袭,陆铭章几人从山林走出,最后到了小镇,之后再从小镇离开,没过多久,就从大衍传来使团全军覆灭的消息。 这么短的时间,消息递迴去都来不及,大衍朝廷却未卜先知,散出他们死亡的消息,迅速得不符合常理,且是通过詔书的形式,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小皇帝萧岩。 一直以来,陆铭章將家国放首位,在忠君的同时也渴望权力,在他看来,拥有更大的实权才能护国,才能更好的忠君。 然而,他终是失算了,所有的坚持化成一声唏嘘。 元载见陆铭章不说话,在他面上端详片刻,操著意味不明的腔子问道:“我皇兄倒是惜才,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效忠於他?” 从陆铭章来此,大多时候都是元载说话,直到这会儿陆铭章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脸上露出冷笑。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你少来,我若效忠你皇兄,你会见我?” 元载轻鬆地笑出声,但说出来的话就不那么中听了,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你若效忠我皇兄,我会杀了你。” 接著不再探话,也不绕弯,开门见山:“怎么样,要不要合作?你我二人联手,你得到你想要的,我得到我想要的,各取所需。” 陆铭章没有回答,而是端起元载替他倒的那杯茶,一饮而尽,元载见了,暗暗松下一口气,知道这是应下了。 接下来便是陆铭章开始谈条件。 “我的身份以及家眷的身份,不能暴露。” “这个自然……”话音刚落,元载瞪大眼,“你还带了家眷?!你哪儿来的家眷?娶妻了?几时娶的,我怎么不知道?” “我娶妻还要徵得你同意?”陆铭章反问道。 元载呵笑道:“几时叫我见见。” 不过就他看来,陆铭章就算娶了妻室,多半也是因著家族施压,没多少情爱。 陆铭章没理会他的话,说道:“至於你皇兄那边……” “这个你放心,他那里我来应对,至於中间的分寸嘛,就该你自己把握了。” 陆铭章“嗯”了一声。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话,陆铭章起身准备离去,元载站起,拦住他。 “你慌著走做什么?从前你在大衍,心里顾恋赵太后……”元载顿了顿,转口道,“错了,哥哥我说错了……” 从前他二人称兄道弟之时,他因为年长,陆铭章便唤他一声兄长。 “你都到罗扶了,从另一方面来讲,也算得了自由。”元载说道,“小皇帝对外的詔文是使团往罗扶迎亲的路上遇了匪贼,怎么说也是因公殉职,也就不必担心陆家被清算,那小儿对外还得做样子,反要厚加赏赐陆家,以示皇恩。” “所以呢?”陆铭章问道。 元载恨他不开窍:“你去我府上,我治酒席替你接风洗尘,夜里再叫两三个美人儿,於你房中伺候,分明年岁比我还小,不及时行乐,却做一副老境样儿。” 从前在大衍为赵太后清心寡欲,如今到了罗扶,怎么著也得给他开开荤。 陆铭章横了他一眼,看了眼天色,说道:“替我把宅子安置好,明日我要带人住进去。” 元载见挽留不住,应下了。 …… 待陆铭章走后,元载乘了一辆马车往皇宫行去。 此时已近傍晚,那罗扶帝元昊刚从政务殿出来,听说元载进宫求见,便將他召到政务殿问话。 “见著人了?”元昊问道。 “见了,才走,这不进宫求见皇兄嘛。”元载一副轻鬆语调。 元昊点了点头,说道:“他怎么说的,可应下了?” “先时没应,叫我费了好大的口舌,动之以情晓之以理,他才应下,不过……” 元载拿眼快速往元昊脸上扫去,再收回。 “不过什么?”元昊问道。 “陆铭章此人脾性有些古怪,兄长也知他骨子里清高的执拗,他说,愿在幕后为皇兄出谋划策,但拒绝公开露面。” 元昊觉著有些意思:“就是不愿接受我罗扶的一官半职了?想是我罗扶的官位不如大衍,叫这位宰执看不上眼吶。” 元载眼中精光一转,接过话茬笑道:“皇兄莫不是忘了,陆铭章最拿手的就是於无声处布控全局,有才之人多少都有些孤傲,皇兄別同这人一般计较。” “倒也不错。”元昊点了点头,“他那边由你安顿,千金市骨,无论他需要什么,你只管应下。” 元载敛下眼皮,应了一声“是。” …… 陆铭章回客栈时,太阳已西垂,走到门前推开房门,屋里没有点灯,光线微暗,就见戴缨伏於桌案,手边铺了几张纸。 於是走了过去,抚了抚她的头,眼睛不著痕跡地往那些纸上扫了一眼,轻声问道:“怎么了?” 戴缨撑起身坐好,扯出一捻笑:“无事,就是路上走久了,有些累,伏在桌上休息休息,屋里有些暗了。” 说著,就要起身寻火摺子,点烛火,却被陆铭章拉住,他走到木柜边取了火折,再走回將四方桌上的蜡烛点亮。 一根细烛並不足以將宽大的轩子照得亮堂,却足以將他二人笼在温暖的光晕中,这柔黄的微光使屋室更加静謐。 他坐到她的对面。 “今天去了哪儿?”陆铭章问道。 “隨便出去转了转。” 戴缨的声音有些微弱,她原打算在罗扶国都做生意,快速立住脚。 来的路上都想好了,先购置或是租一方小宅屋,能带院子最好,再去当地府衙办理相关文书,找严家夫妇做保人,办手续的过程,相看铺面。 今日,她去找严氏,那条青罗巷弄就很好,乾净,宽整,地面铺有光洁的石砖,各家门前摆著精心养护的盆栽,那是一条富人巷弄。 后来,她见到严氏,聊了许多有关京都的风貌,还有当地的房金,就拿青罗巷来说,那一带的宅子,哪怕是租,以她手头的银两,也够呛。 初来乍到,头头都需要钱。 从严家出来,又在街上逛了半日,一路上也没叫车,三人往回慢慢走,一面走一面打量市铺。 想做体面乾净点的营生,譬如茶铺,但这不是一般人能做的,需得官府发放“茶引”,罗扶本国人想弄一张茶引都十分不易,更別说她一个异乡人。 这个行不通。 而绸缎庄,药材铺之类的,皆需大量铺货,铺货就需要充足的本钱,显然这条路也行不通。 她想了又想,也只有开小饭馆,利润虽不那么高,起码能让他们在这座城立住脚,她並不想將这些难处告诉陆铭章。 他肩头的分量已足够沉,这些琐碎,她一人担著便好…… 第151章 只想护好她 戴缨三人是走回来的,缓走时,脑子也在跟著缓动,还能看一看街况。 所有可赚钱的生意,她都在脑中过了一遍,最后决定开个小饭馆,觉得这是她踮踮脚可以够得著的。 然而,当她回了客栈,把开小饭馆的费用一算,却是捉襟见肘,这还不算租房等其他的费用。 於是將不该省的也省下,譬如请厨子的费用,还有就是铺面不做任何修整等等,算来算去,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来。 见陆铭章回来问她去了哪里,便隨口道出去转了转,並不想让他知道他们眼下的困窘,他曾是立於朝堂的大官,即使这层身份褪去,他也是端方君子。 既然是君子,就不该为生计发愁,她情愿自己沾染琐碎和铜臭,他仍是乾乾净净。 陆铭章將目光放到桌上的纸页上,借著暖黄的烛光看去,密密麻麻,戴缨赶紧把纸收了起来。 “还未用饭罢,我叫伙计端饭上来。”戴缨说著正待起身,再次被陆铭章扯回到座位。 “阿缨……” “什么?” 陆铭章望著她那一双澄澈的双眼,忍不住拿指摩挲过她的眼尾,戴缨轻笑出声:“爷要说什么?怎么不说话?” 陆铭章开口道:“阿缨,其实不是非要依靠自己,你很少同我开口,除了那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我知你的心性,生怕被人轻看了去……” 兴许是成长环境使然,戴缨在戴万昌身边,无时无刻不想著证明自己的价值,后来进了陆府,也儘量做到让人挑不出毛病。 这一切陆铭章都看在眼里。 “有时候不必什么都自己担著。”陆铭章拍了拍自己的臂膀,戏謔地说,“这里虽不那么魁伟,也可以试著靠一靠。” 戴缨先是一怔,然后低头笑了,再抬头时,说道:“既然爷这么说,那我真就不客气了,可不能嫌我大倒苦水。” 陆铭章十分配合地狠点两下头:“快说,你说完后,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 戴缨便不再客气,摊开计数的纸,放到陆铭章眼下:“妾身想开一家小饭馆,铺面不用很大,一间即可,只是前前后后算下来,银钱可能不凑数。” “主要是租铺面的费用,罗扶国都的地价比大衍还要贵上许多。”戴缨继续道,“这个钱若是凑一凑,省一省,勉强够用,只是后面还要租住宅,为著安全,地段还不能太偏。” 陆铭章听后,问道:“还差多少?” 戴缨没有给明確的数字,只是说道:“还差租住宅的钱。” “住的地方有了。”陆铭章回道。 “有住的地方?”戴缨一时间有些吃惊,“大爷今日出去找住的地方了?” 陆铭章笑道:“正要同你说这个,我今日出去谋了个差事。” “谋差事?什么……差事?” “在人府上做幕僚。”陆铭章说道。 戴缨回看向陆铭章的双眼,不像从前那样看不清內里,也不再是淡淡的,好似世间万物不入他的眼一般。 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扑到他的怀里,紧紧地抱著他,眼睛有些发酸。 “你开饭馆能赚钱,我做幕僚也能赚钱,那户人家还提供住宅,这房金可省了,岂不两便?”陆铭章拍了拍她的背,又道,“且我做幕僚时间充裕,还能给你的小饭馆当帐房先生,请伙计的钱又省下一笔。” 戴缨將头埋在他的颈间,本来不想哭的,听了他这话,眼泪淌了下来,鼻塞声重道:“那你可不能把帐算错了,否则我要扣你工钱的。” 陆铭章轻笑道:“好。” 正说著,房门被敲响:“娘子。” 戴缨赶紧从陆铭章怀里退出,拿帕子擦了擦眼,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著归雁。 “可要婢子叫伙计送饭上来?” 戴缨“嗯”了一声:“再拿些蜡烛来,屋里太暗。” 归雁应声去了。 晚间,两人吃罢饭后,看著天还早,到楼下散步消食。 罗扶京都並不宵禁,夜里比白日更加热闹,很多小贩出摊,售卖各种小玩意儿。 “是个什么样的人家?”戴缨问道。 陆铭章知道她在问什么,回道:“有些钱,有点权,养几个幕僚充面子。” 戴缨点了点头,两人又走了会儿,回了客栈。 次日一早,客栈前停了几辆马车,戴缨等人上了马车,往那宅子行去,走了一程,马车停下,几人下了车,进到宅院中。 戴缨一面走著,一面环顾四周,是处还算宽阔的宅子,有山有水,院里安置了几名下人。 一圈走下来,她往陆铭章脸上看了会儿,问了一句:“真的只是做幕僚?” “这话还有假?”陆铭章回道,“我不是说了嘛,那户人家有钱,后来捐了个官做,就想充面子,他门下的清客都分得有宅子。” “可咱们才来,你还未到人府上就职,那人为何如此厚待。”戴缨仍是疑心,不知想到什么,两眼一睁,“爷是不是应了什么不该应的事?千万別做违心之事。” 戴缨越想越觉著可能,继续道:“咱们眼下虽说困窘,但挨一挨总能应对过去。” 陆铭章安抚道:“放心,我心里有数,没有违心……” 哪有什么违心,他心里的那套准则和坚守被击得粉碎,如今他什么也不想,什么家国大义,什么君君臣臣,全都摈弃,只想护好她。 等到时机合適,他要让她坐上那最高的位置,给她天下最顶级的尊荣。 戴缨听了这话,心里稍安,不再追问,他一向是个有分寸的人,不会行出什么越矩之事。 戴缨和陆铭章住正院上房,归雁和长安身为贴身侍从,根据主人的安排就近住下,陈左和三个护卫住偏院。 既然住的地方有了,接下来戴缨筹备饭馆的事宜。 上次从青罗巷出来,回客栈的一路,她相看了一家店铺,位置不算太偏,周边人流也还行,店门前掛了招租的木牌,当时疏忽了,没有进去多问一嘴房金。 於是,待行李整理妥当,下午带著归雁和陈左再次去了那间铺面,进到那铺子时,正有两名男子在店中转看,一人走在前,一人落后半步。 前面一人像是也要租店,而后面一人像是屋主,那看似屋主之人,二十来岁,瘦长个头,一身布衣。 当戴缨三人进来时,后面那人瞟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以示招呼,然后继续跟在前面那人身后。 “呀!铺面位置偏,这年头生意难做,周边又没什么人……你这租金不再少些?”那人问道。 隨在他一侧的瘦男子,想了想,十分为难地伸手两指:“这个数,再不能少了。” 那人摇了摇头:“我再看看。”说罢一转身,才发现身后还站了三人。 一时间犹豫要不要离开,他本想做势压一压房金,然而不及他多想,戴缨三人侧过身,让出一条道。 男人訕著脸甩袖走了。 待那人走后,瘦长男看向戴缨,问道:“不知这位娘子有何事?” “大哥可是屋主?”戴缨问道。 瘦长男子点头应是。 “不知这铺面的房金要多少?”戴缨又问。 瘦长男子先是一怔,开口道:“你要租铺面?”说著將戴缨上下打量了一眼。 “是,怎么?不可以?” 男子连连摆手:“不,不,自然是可以的,听娘子口音是外乡人。” 戴缨不欲同他在这上面多说,转口问道:“这屋子的赁钱是多少?” 瘦长男子笑了笑,伸出三指比了比。 “你这人,適才分明见你同那人比得两指,怎么到我们这就多了个指头?”归雁气问道。 “你们也看到了,我这店铺不愁租,刚才那人一会儿定会回来。” 戴缨知道他想抬价,也不废话:“刚才和那人比的什么价,给我什么价,多了我也不要。” 屋主见这女子言语爽利,也想快些將屋子盘出去,便应下了。 因戴缨相应的手续还未办理,先奉上定金,待一应手续文书办好,再付尾款,就这么说定后,擬了契文,双方签字。 再之后,便是赴衙门办理相应文书。 这日一早,她起床梳洗毕,正待出门,被陆铭章叫住。 “今日去哪里?” 他听她说已將铺面定下,这几日去府衙,待相应证件办下来,便可筹备开张事宜。 戴缨从袖中抽出一张契纸,递过去:“严夫人给我擬了文字,上面有她作保,今儿去衙门,把这件事给办了,叫他们备案登记。” 陆铭章接过看了,点头道:“我隨你一道。” “爷要隨我一起?”戴缨问,“今日不去那位官户人家了?” “也不总去,今日正好得空。” 他是怕她一女子不好应对衙吏的盘问,便隨在她的身侧。 戴缨点了点头,想著有他在身边会好一点,於是带了归雁和陈左,一起往衙门办事。 到了衙门,那衙吏见了戴缨递上的文书,满脸的不耐,在其中一项上点了点:“你这不对,不行,不行……” 第152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那衙吏只扫了一眼就说不行。 “哪里不行,官爷可否说明。”戴缨心里一紧,怕什么来什么,就怕吏人刁难。 衙吏指向经营范围:“范围不妥,太过宽泛,拿回重擬。” 戴缨凝目看去,不待她开口询问,那人又道,“还有,你这店铺距离书院太近,按新规不可售卖酒水。” 重擬文书,意味著再耽误一日,这还只是头一步,后面还有许多事要张罗,她想儘快把店铺开起来。 还有,衙吏说不能售卖酒水?开饭馆的不售卖酒水如何做得下去。 正在愁时,陆铭章上前半步,並未爭辩,反而对衙吏微微頷首道:“大人说的是,內子初次经办,难免疏漏。”说著从旁拿过笔管,问:“不知衙署可有备用的文书范本?或是劳烦官爷指明具体格式,我们即刻重誊一份。” 那衙吏见是个清俊斯文的读书人,態度稍好了些,从案下抽出一份陈旧范本扔过去:“照这个写。” 陆铭章接过,道了谢,拿到一边,重新誊录,把经营范围更加细化,又把酒水一项除去。 戴缨见了,就要开口询问,陆铭章按了按她的手:“先这么办,之后再说。” 说罢,继续誊录。 她便安安静静地立在他的身侧,交由他操办,等他写完,再走回衙案前,把文书双手递上:“官爷再审一审。” 那衙吏瞥了一眼,又让其交上保人文书,並户籍文件等一应相关,见挑不出任何错处,这才盖了官印。 出了衙门,戴缨开口道:“文书上没有酒水,可饭馆不售酒水,怎么成?” “莫急,眼下首要是把店开起来,至於酒水可单独办一个证。”陆铭章说道。 “对,对,是妾身著急了。”戴缨又道,“只是刚才那衙吏说周边有书院,不可售卖酒水。” “待我回去查看一下罗扶律法,就算书院周边不可售卖酒水,这『周边』总得有个尺度,是十百丈,还是多少,他问也没问只那么隨口一说,待咱们拿出依据,他也就不会说什么。” 陆铭章见她脸上仍有些担忧,温声道:“你现在只管把铺子內的事务打理好,这些跑腿的活计交给我,且放心,那张酒水凭证,为夫定能想办法疏通下来。” 戴缨听他道出那两个字,嗔了他一眼,转身往前走去,不过有了他这句话,她也就不再担心了,接下来就是张罗店內事宜。 陆铭章笑著跟在她的身后。 …… 次日,陆铭章去了郡王府,刚一进府就觉察到不同,比往日更沉更静。 “谁来了?”陆铭章问了一句。 引路之人是元载的亲隨,低声道:“回郎君的话,来的是……宫里那位,正在內园。” 陆铭章“嗯”了一声,面上没有什么表情,表示知晓。 两人一前一后往里去,郡王府很大,七拐八绕地走到了內园,远远瞧见水榭的平台处坐了两人。 隨著陆铭章的走近,见坐著的两人正在箸棋,一人手执白子,一人手执黑子。 执白子之人正是元载,见他来了,侧目看向他,再不著痕跡地把眼珠往对面一晃,给他睇了个眼色。 而那执黑子之人,因著角度,只观得侧面,高眉深目,五官较锐,檐角斜下来的光影,使其眉下、眼窝更加深刻。 不做半刻犹豫,陆铭章向其拱手揖拜,恭声道:“草民拜见陛下。” 元昊並未给出回应,而是继续手执黑子,双目看著棋盘,把眼前人当不存在,陆铭章便一直保持揖拜的姿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晏清乃大衍朝宰执,我这战败之国,可当不起你这一深拜。” 陆铭章並不起身,回道:“某为白身,即便是从前,某也只是臣子,陛下为君,万不敢僭越。” 元昊听了这话,点了点头,看向对面,撇了撇下巴,元载会意,从座位上退开,让出来。 “坐下,同我对箸一盘。”元昊说道。 陆铭章应是,撩衣坐下,接手下了一半的对棋,低眼去看,自己这方的白子有一大片被黑子包围,已是一盘残棋。 在他看了一瞬后,从棋盒拈起一白子,於棋盘另一个空旷的地方落子。 元昊先是低眼看向棋盘,再抬眼看向陆铭章,冷笑一声:“这是打算弃子了?这么大一片说弃就弃,不打算再救救?” “陛下请落子。”陆铭章说道。 “好,既要弃,我便笑纳了。”元昊落子,將圈困的白子一步又一步地彻底围杀,黑子的盘面更大了。 陆铭章神色不变,仿佛死的不是自己的棋,利用元昊围杀他时所耗费的步数,快速在右上角定型,不仅活了一个小角,並走厚了外围,形成了一道隱隱约约的“外势”。 元昊绞杀成功,心情舒畅,准备稳妥收官,然而,陆铭章接下来的下法,开始显现锋芒。 他並不拘眼前小利,而是利用形成的“外势”开始对黑子进行干扰和压迫。 他下得极为灵活,並不与黑棋硬碰硬,如蜻蜓点水,一沾即走,但每一步都让黑棋如鯁在喉,不得不应。 渐渐地,黑棋为了保全实空,被迫將棋形走重,而陆铭章的白棋外势在这个过程中愈发厚实。 元昊的脸色渐渐有了变化,陆铭章的面色始终淡淡的,你来我往之前,元昊落子越来越慢,执棋的手顿在空中久久不能落下。 他抬起眼,往陆铭章面上审视,冷冷地问了一句:“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而立在陆铭章身边的元载不著痕跡地拿脚碰了碰他的脚,示意该放水的时候要放水,莫要较真。 陆铭章手执白子,回看向对面的元昊,说道:“陛下,请落子。” 元昊冷哼一声,重重落下一子。 接下来,陆铭章落子,白棋一举冲入黑棋腹地,不仅破空,还反杀数子,棋盘上的实地对比,发生了变化,及至此刻,全局再无变数。 “好一手置之死地而后生。”元昊將手里的黑子丟入棋盒,“我贏了子,你却贏了局。” 陆铭章亦將棋子放回棋盒,起身立到一边,开口道:“適才陛下问草民,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元昊看向陆铭章,等他继续说下去。 “若论迎奉,宫廷內外,聪慧巧捷之士如过江之鯽,何须陛下亲顾?陛下看重的,想必正是某这点可堪用处的迂直之见。” 陆铭章言语恭敬,无半点諂媚之態,继而又道,“某今日若藏拙示弱,岂非辜负了陛下的真心?那才是真正的不赦之罪。” 元昊听此一言,神色缓和下来,心中满意。 “不错,罗扶需要的正是晏清之才。”元昊站起身,拍了拍陆铭章的臂膀,又转头对一旁的元载说道,“今日出宫也是值了,你千万得替我招待好他,若有半点怠慢,我拿你是问。” 元载应是。 元昊没再多说,转身离开了。 待人走后,元载一改刚才恭敬的姿態,十分不雅地朝地上啐了一口,接著坐到元昊刚才的座位之上,身子后仰,靠在椅背,陆铭章也坐回,两条胳膊懒懒地搭著椅扶,默著脸不出声。 这一时,两人皆没说话,各自思忖著什么。 沉沉的静默中,陆铭章执起一子,再次落入棋盘,適才元昊说的那句“我贏了子,你却贏了局”,因著这一子的落入,大片黑子顷刻变为废子。 元载怔愣地看著棋盘,再抬眼看向对面的陆铭章,竖起拇指:“还得是你!” 陆铭章同他皇兄对箸时,他在一旁看得焦急,以为他较真,不愿放水,现下一看,他竟是纳了一片海。 而元载將手边元昊喝过的茶盏就手一掷,丟入湖里,骂了句:“什么玩意儿!” 当年若不是元昊趁他出军在外,篡改传位詔书,这皇位就该是他的。 他们罗扶没有立长一说,谁有能力谁上,父皇还在世时立下传位詔书,他是继位人选,结果他从边境归来,父皇已薨,詔书上的继位之人变成了他兄长元昊。 在那之后,元昊寻了他一个错处,將他从亲王降为郡王,解了手上的兵权,成了个閒散郡王。 从某一方面来说,他和陆铭章的处境没什么区別。 “这两日你忙什么,怎么没到我府里来?”元载问道。 陆铭章把棋子按顏色归到棋盒,嘴里说著:“给我弄张酒水证。” “酒水证?你要那东西做什么?” “我家娘子要开食店。” 元载怔了好一会儿,怎么陆铭章口中分明说的是罗扶语,他却有些理解不过来呢。 “开什么店?”元载尾音上扬。 “食铺,小饭馆。”陆铭章又道。 “不是,开什么店吶,你若差钱,直接从我府上取便是。”元载说罢,又追问了一句,“真箇娶了?这么大的事怎么一点风不透呢。” “不对,不对,这事不对。”元载来了兴儿,“你陆铭章若是娶了妻室,上次我去大衍怎么不知,护得也太严实……” 第153章 她才是可以全身而退的人 元载听陆铭章说,让他弄个酒水证,还说他要开个食铺。 以为他缺钱,转念一想,以他和他之间的关係,他不会同自己客气,再者他也不是那斯文客气之人。 结果一问之下,才知不是他开,而是他那宝眷要开,一时间有些好奇。 “你別问那么多,替我把证弄来。”陆铭章说道。 元载一扫刚才的丧气,说道:“开什么饭馆吶,我这府里要什么没有,你又不是別人,想要什么,直接取便是。” “那不一样。”陆铭章说道。 “有何不一样?”元载伸出手,一副给他理帐的架势,“你看,开食铺是为了赚钱,你从我这儿直接取,不也是钱,更简单了,有什么不一样。” “开个小店,找点事做,她的心方能安定。” 陆铭章很早就注意到,戴缨其实是个极度缺乏安全感之人,对她来说,人生像是一场逆旅,不肯生根。 只要別人待她好一分,她就很愿意对那人好三分,也总是笑模笑样,却少了点……陆铭章想著要怎么形容那种感觉,终於让他找到一个词,纠葛,是的,少了与周围人之间的真正“纠葛”。 不论是她父亲戴万昌,还是她妹子戴云,还是陆溪儿,老夫人,小陆崇,陆铭川……包括他自己。 她在他们所有人中温和地周旋。 看似被动,是她在顺应所有人,实则掌控著关係的距离,她才是那个可以全身而退之人。 而这一点发现,叫陆铭章起了惧意,很想让她对自己发脾气,也许只有苏小小那次,让她失態。 那一瞬,她的眼中有些他看不懂的光在闪动,很快,快到让他捕捉不住。 是以,他情愿她做点自己喜欢的事,打发时间的同时,也实现自我价值。 而他现在做的事情,並不想让她知晓,她那样的性子,若是得知他目前的处境,只怕会彻夜难眠,更加不安。 元载听了陆铭章的话,不免多看了他两眼,从未听他吐露出这样的语气……真上心了? “行,明儿就给你弄一个。” …… 开店所需的文书办理好后,戴缨便开始筹备店铺。 从前店铺开张前的一应事宜皆有管事料理,她並不操心,眼下不同了,需事事亲力亲为。 戴缨看著这一方小铺,不算很大,最多可摆十张小方桌,靠窗户的一面可摆三张,堂正中可摆几张小桌,靠墙的一面还可再摆两张。 “快,快,把四面的窗户打开,让光进来,透透气。”戴缨说道。 归雁见自家娘子脸上终於有了笑,心里跟著开心起来,把屋里所有的窗户支起,暖暖的光倾泻进来,將小店照得亮亮堂堂。 斜进的光束上,可看到有浮尘打著旋。 戴缨將衣袖捋起,看向归雁和陈左:“趁著桌椅板凳还未来,咱们先把屋子清整一番。” 於是,三人拿著笤帚,先去扬尘,再里里外外用湿抹布擦拭,边边角角皆清理到。 “阿缨。”陈左从阁楼下来,“別慌著理下面,先把上面半层清出来,那些个杂物不要的都丟了。” 三人又忙忙噔噔地走了上去。 戴缨为人处事有一套,但这些扫洒活计她並不擅长,不知先后,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不仅没把屋室打扫乾净,反把事务越做越多。 归雁呢,丫头隨主人,两人差不多,这个时候陈左的优势就体现出来了。 从前鳶娘身子弱,下不得床,屋里屋外皆靠他操持,听他说先清楼上,戴缨同归雁便上楼清理楼上的杂物。 二楼只有半间,里面堆了前租户不要的东西。 三人把东西一件一件往下搬运,再堆到屋后,待晚间清理街道的巷伯將他们收走。 戴缨和归雁搬细小物件,陈左扛大物件,来来回回三人的头身不免沾染薄灰。 女子一身素衣,恰到好处地包裹著玲瓏身形,乌云半綰,捲起的衣袖下是洁白圆润的腕子,腕子上一圈素银鐲,一圈碧清的玉鐲,隨著动作叮叮噹噹。 额上的细汗,在阳光下浮起水光,因为热,脸颊红扑扑,身上的裙衫隨著她俯身的动作,带起微弱的摆度和褶痕。 冯牧之初次见到戴缨时,就是这样一幅动人的景象,他坐在对面的茶楼,悠悠地品著茶。 “看什么?”对面的贺三郎问道,问过后,循著他的目光往对面看去,再看回来,“应是准备新开铺子。” “不知做什么营生?”冯牧之端盏慢饮,眼睛却滑过杯沿,不经意地问。 “那店面不大,左不过酒水铺、食肆,又或是卖甜水之类。”贺三郎说罢看向冯牧之:“你问这个做什么?” 冯牧之收回眼,放下手里的杯盏:“问问,好奇而已。” 贺三郎嗤笑道:“你是对人好奇,还是对铺子好奇?” 冯牧之想了想,嘴角勾起笑,闪过一抹讥讽:“年轻女子拋头露脸,有伤风化,实在叫人喜欢不起来。” 贺三郎看了对面好友一眼,嘆了一声,这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你当所有女子都是锁於妆楼的千金,人家小门小户的女子不要吃饭?不要赚钱养家?就你还做春秋书院的院首,莫要误人子弟。” 冯牧之笑而不语,眼睛再次瞥向对面。 戴缨並不知自己成了旁边口中议论的对象,阁楼清整得差不多后,將一楼重新扫洒。 一直忙到午时,整间屋室有了初形。 “下午还来么?”归雁问道。 “明日再来。”戴缨侧过头,“阿左,你明儿一早去木匠那里催一催。” 陈左点头应下。 此时三人肚子也饿了,没在外多待,回了宅子,刚一进宅门,鲁大上前,躬身问候:“夫人回了。” 隨行的三个大衍护卫乃三兄弟,名字也好记,鲁大,鲁二,鲁三,皆是小兵卒。 戴缨往他周围看了看,问道:“这两日怎么没看见你兄弟?” “大人……”鲁大及时改口,“家主给他二人派了任务,出去了,一时半会儿不得回,小人留下看护家宅。” 戴缨点了头,隨口一问:“可有用过饭?” 如今他们住的这方小宅,只有几名下人,每人手里分摊的事很满,一个萝卜一个坑,不像从前在戴宅和陆府,僕从多,可轮值,偶尔还能躲躲懒。 鲁大挠了挠头:“还未用饭。” 戴缨不过隨口一问,灶上早该起火,这个时间已过了饭食。 “怎么还没吃?” “那烧饭妇人的小崽子玩的时候摔了,抱去医馆,我见那孩子確实伤著了,没拦她,就让她去了。”鲁大回道。 “原是这样……”戴缨想了想,对归雁说道,“去旁边的食铺打包些饭菜回来,咱们一起吃了。” 归雁正待转身,却被陈左叫住:“別去了,不过烧顿饭菜,多容易的事,我来。” 戴缨听说,这才想起,从前她去陈家,一桌子饭菜都是陈左烧的,连她这个口舌刁的人都觉著味道好,並不输外面的饭馆。 因著灶上的妇人不在,这顿饭由陈左烧,做了三个菜。 戴缨看向桌上的三道菜,指向其中一个:“鯽鱼汤。” “是,以前鳶娘在时,每顿饭都会做份汤,只是她从前吃不得油腻,便熬些清汤她喝。”陈左说道,“这鯽鱼汤做起来快,清汤反而需要温火熬煮。” 说罢,又指向另两个菜:“这个是酸辣白菜帮,这个是肉末燜豆腐。” 归雁拿了碗筷来:“婢子把饭菜给鲁大哥送去。” “你们坐下吃,我去送。”陈左將菜各自拈了些,走了出去。 主僕二人坐下,等陈左回来才动筷。 戴缨先拈了一筷子酸辣白菜帮,送入口中,发出清脆利落的“咔嚓”声,带著水灵的爽脆,听声音就觉著痛快,不燥不呛,清爽开胃,最適合下粥下饭。 归雁也跟著夹了一筷子,吃得眯起眼:“阿左哥,你烧饭好吃,比灶房妇人的手艺还好哩!” “都是家常小菜,烧起来快,你们爱吃就好。”陈左端起碗,烧饭的人见自己烧的饭菜被人夸,心情会变好。 “普普通通一个白菜,怎么这样脆爽?”戴缨问道。 “切成丝,再用盐醃一下,挤掉水,配些酱料,最后拌辣油,並不费事。” 戴缨不懂做饭,不过她很懂吃,也很懂用人:“陈左……” 陈左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咀嚼“嗯”了一声,示意她继续说。 戴缨拿过他的碗,亲自替他舀了一碗汤,陈左忙站起身接过。 “我那铺子不还差个厨子嘛,你要不要试试?”戴缨说道。 陈左先是一怔,连连摆手:“使不得,我这……也就只能做些家常小菜。” “我那也就是个小食铺,要的就是家常小菜。” 戴缨见他犹豫,又道,“你看吶,饭馆刚开,也不知道生意好是不好,我请个厨子来,万一没什么人,不是白给他工钱么,不如你替我撑一撑,若是生意好,我再另聘厨子,如何?” 直到戴缨又追说了一句:“你就当帮我个忙。”並不为省钱,开餐馆,厨子最为重要,主要是陈左烧饭確实好吃。 陈左听后,点头应了。 归雁在旁边帮腔,同她家娘子一唱一递,声音清亮:“阿左哥,你做的饭真好吃。” 陈左又应了一声“好”,然后给主僕二人各自舀了汤:“你们尝尝看怎么样,下午我再列些菜品出来。” 就这么说定,用罢饭后,陈左下去了。 傍晚时分,陆铭章回来,戴缨迎他进屋,拉他坐到桌边,一脸笑意。 “有什么好事?这样开心?” “有好事,有好事,第一件好事就是,今日我带人把铺子清整了一遍,明日再把店里该置办的都置办了,也就差不多了。”戴缨睁著一双晶亮的眼说道。 陆铭章微笑道:“確实是件好事,第二件呢?” 第154章 终极抹杀 陆铭章顺著戴缨的话,问第二件好事是什么。 “爷你坐,我去去就来。”戴缨起身,走出屋外,不知做什么去了。 此时天色暗了下来,窗纱上映著淡蓝的光,屋里的光线更暗,陆铭章起身点亮灯烛。 再看了眼冷清的屋室周围,静地让他不適应,急於寻找她的身影和声音,於是走到门首,往月洞门看去,没有人,心里驀地有些慌乱,正待往院外走去,就听到细碎的脚步声。 连他自己都没发觉,在听到那熟悉而轻快的脚步声时,全身的紧绷鬆散下来。 沉下去的心,变得轻盈,好像什么都不重要,只要她在他身边,每日能看她或嗔或笑,听她戚戚喳喳,就是世上最好的事。 脚步声促促地往这边行著,就见她一手端一个盘子,身后还跟了两人,一个是她的丫头归雁,一个是陈左,两人手里皆端著碗盘。 “怎么不叫厨娘和丫头上菜?”陆铭章赶紧走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碗盘。 戴缨嬉笑一声:“我得提前练习,日后饭馆开起来,生意好了,我这个掌柜的也得跑腿。”说罢,看向陆铭章,“是不是呀,帐房先生?”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端著餐盘走进屋:“等生意做起来,哪能叫你跑腿,招个伙计。” 饭菜端上桌,陈左和归雁退了下去,屋里只剩他二人。 “尝尝看。”戴缨说著起身,又去柜架拿了几根高烛,把屋室点得更亮,屋子顿时明亮起来。 “適才说的第二件好事,就是这个。”戴缨看了一眼桌上的饭菜,“爷尝尝看,这几道菜若放在小饭馆里,可还使得?” 陆铭章执筷,將桌上的几道菜一一品尝,细细咀嚼,不带一点敷衍,认真地给出评价。 “滋味醇厚,火候也佳,这盘红烧肉可做招牌。” “这道栗子烧鸡……” 戴缨提起一口气:“如何?” “叫人不忍罢筷。” 听他如此高的评价,戴缨心里越发有了盼劲,替他倒上一杯酒水,又问:“另两道菜呢?” 陆铭章饮过杯中酒,提筷再次细品:“这盘豆腐羹滑嫩可口,老少皆宜,正宜佐餐。” “真的,莫不是为了哄我。”反馈太好,叫她怀疑他话的真实性。 陆铭章小心地舀了一勺豆腐,递到她嘴边:“你自己尝尝。” 端来的几道菜动也未动,一看就是专为他而备的,料想她还未用晚饭,却只顾叫他品尝。 戴缨就著陆铭章的手,尝了一口,咽了咽喉:“鲜嫩。” 这豆腐羹里加了肉末,蛋花,还有切碎的香菇丁以及一些鲜蔬。 陆铭章微笑道:“陈左的厨艺確实很好,越是这种家常小菜,越是招客,只是……” “只是什么?” “既然是家常小菜,价位得定好。” 戴缨深以为是。 陆铭章尝过最后一道菜,说道:“你有好消息,我这儿也有个好消息。”说著,拿出一张文书,递过去。 戴缨接到手里一看,欢喜不已:“酒水证?真的疏通下来了。” “快用饭,一会儿饭菜凉了。”陆铭章催促道。 戴缨將盖有官印的酒水证妥帖收到匣子里,这才回到桌边开始用饭,用罢饭后,两人又到园子里散步消食。 夜色如水,纱帐下,是一声接一声羞人的动静。 戴缨懒懒地伸出手,抓住陆铭章撑在她身侧的臂膀,薄薄的皮肤下是紧绷的肌理,昭示著他內敛的精力,她想不明白,这人看著不那么壮硕,怎么耐力这样好呢。 她和他身上出了汗,汗水让相贴的肌肤变得滑腻,抱在一起滑溜溜的,如同两尾相依的鱼。 他腰胯的动作沉稳而绵长,並不急切,反而更让她难耐,他像是刻意放缓了这一切,有意拉长战线,存心要让她悬在云端,浮在浪里。 这悠长的研磨一点点地积累、瀰漫,使温润的快乐周流全身,再一点点地凿入她的最深处。 事毕,戴缨从枕下摩挲出一个细颈瓶,拔去瓶塞。 “做什么?”陆铭章问道。 戴缨一面抖动瓶身,一面说道:“我叫这边的药房配了些避子丸,问过了,说不伤身。” 一粒黄豆粒大小的药丸已躺在她的手里,就要往口中送去。 陆铭章捉住她的腕子,目光落在那粒药丸上,神色难辨,终於开口道:“不吃了。” 戴缨惊了一下。 接著就听陆铭章说道:“咱们要一个孩儿,好不好?” 戴缨万没想到陆铭章会说这话,他说他们就在罗扶定居,可她知道,他一定在计划著什么。 只是他现在还不愿向她吐露,他不告诉她,她便不问,因为就算问了,她也帮不上任何忙,遇袭后,他態度的反常叫她不得不多想。 既然那些黑衣人是罗扶精兵,哪怕不是罗扶精兵,也同罗扶脱不了关係,这一点是肯定的。 那么,为什么他们仍要往罗扶来,为什么不立刻想办法返回大衍? 他,陆铭章,大衍宰执,並没有死,按他的刚性,不该回大衍挥军同罗扶一战么? 还有,他们是大衍前来接亲的使团,在两国边境遭遇了袭击,若大衍想要追究,简直不要太容易。 可是没有! 千万里之遥,他们的死讯甚至来不及传回去,小皇帝的詔书就宣布了他们一行人的死亡,称得上急不可耐。 这一纸詔书,不像宣布死讯,更像是死亡判决,是一道盖棺定论的终极抹杀,也就是说,不论他们死没死,他们在世人的眼中已经死了,陆铭章的生命轨跡被强行终止。 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一人,小皇帝,萧岩。 陆铭章最致命的一点就在这里,明明拥有推翻一切的力量,但他信奉的那套准则给他设了一条不能逾越的边界。 而小皇帝正是揪住了陆铭章这一点,小皇帝走得这一步棋对陆铭章来说太过残忍。 他不仅仅是臣子,更亦师亦父,自戴缨进陆府,別人不清楚,她是最清楚陆铭章平日有多繁忙。 天不亮出门,待到快下值时,还要將一日事务,有他自己的,有下属递上的,分类列出並做好清晰標註,再次面圣呈报一日工作。 回府时通常天都暗了。 他將全部的精力与忠诚都奉献给了那位少年君主,甘愿成为那个“权倾朝野”的靶子,承受所有的非议与骂名。 他比谁都清楚,一个手握实权的权臣,必將面临的困境与猜忌,还是將自己赌了进去。 只是可惜…… 遇袭之后,她发现他把自己沉进了虚无中,面上没有过多的表情,也不说话。 但他的这种状態並没有一直沉溺下去,很快调整过来,她知道,在他最深的內里,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说,他们就在罗扶安家,先开始,她真以为他们就此在罗扶扎根,像普通夫妻一样过日子,这不正是她渴求的么? 她从那个“噩梦”醒来,一直想著同谢容解除婚契,再找一个普通人平平淡淡过日子。 她开小饭馆,把生意守出来,他做帐房先生,他们再要一个孩子,一家人就这么在异国扎根,在异国拥有一个完整的小家。 她不用因著他的高位对他刻意討好,她可以对他生气,可以对他埋怨,他们会像普通夫妻那样拌嘴。 譬如,他喝多了酒,她就怨嗔,又或是他看哪位小娘子久一点,她便不给他好脸色。 但这没关係,吵一吵就好了,把矛盾坦白再化解,他们又和好如初,平淡琐碎的生活应当就是这样子,戴缨如是想著,这是她嚮往的,挣点小钱,安安稳稳。 等钱积攒够数了,就去青罗巷,看能不能在那里购置一间宅子,那条安静的巷子,她很喜欢。 多好啊…… 然而,他说他在一家有点小权,有点小钱的人家做幕僚,那幕僚虚荣阔绰,还给他们安排了安身之所。 她就是再傻,也不至於这样被哄骗。 他一定在绸繆著什么,而这一场绸繆足以改天换地,她早该想到,以他的脾性,是一定会还回去的。 那是他要走的路,是一条庞大且遥远,一路的坎坷荆棘,同她的想法背道而驰,那不是她要走的路,至少,她现在是这么认为的。 既然他要走那条路,她不拦著,並且会在他的身后默默支持,也因明了这条路的吉凶未卜,眼下,孩子於他们而言,是沉重的牵掛与风险。 戴缨伸出另一只手,从那只被他握住的手心拿起药丸,放入口中,吞下。 陆铭章眉头微蹙:“你……” 她坐起身同他並靠著,解释道:“我们刚落足於异国他乡,这会儿要孩子太仓促了,再缓缓罢。” 陆铭章没说话,在他说要孩子的一瞬,她眼中闪过的是复杂的光…… 第155章 有意撩拨 就在刚才,陆铭章回来,她將他迎进屋里,那一瞬,他感到身上的寒气散了,身上凝滯的血液变得温暖,开始流动。 然而,当她离开屋子,那种孤冷再次笼到他的身上,他不得不走到门前盼看她的身影。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离不得她。 情事过后,她拿出避子丸,他截住她的动作,这一次,她没有依从他的意思。 “你说得对,这会儿確实不太合適要孩子,是我疏忽了……” 如今,她是他想要保护的真实,对他而言,只有靠近她,他身上的血才有温度,他的內心方能安寧,不至於失控。 次日一早,屋外有了细微的动静,晨光从窗纱透入,把屋內照亮,帐下,戴缨睁开眼,迎著清薄的晨光,看著身侧之人。 从前在陆府,极少时候,她醒来时他还没起的。 她睡眠浅,醒得也早,谁知他醒得更早,因为要早朝,为了不惊醒她,起身时他的动作格外轻,然而不论他动作如何小心,他起身时,她其实就醒了。 只是他免了她起身伺候他更衣,所以多半时候,她都是闭著眼清醒到天亮。 来了罗扶,再没什么破早朝。 睁开眼,他就在身边,手伸到身侧的榻位再不是渐凉的余温,因此,她也不必因为他的细小动静早醒,能睡足足的觉。 她挤进他的怀里,他便无意识地將手臂环紧。 然后她又忍不住去抚他柔滑、温润的背部,指尖循著脊骨那道凹陷轻柔滑过,再沿著那条浅浅的凹陷流连徘徊。 陆铭章这会儿也醒了,抚上她的小臂,给她回应,沿著她酥软的臂膀,找到腋下的系带,轻轻一拉…… 那本就松垮的绢衣彻底掛不住了。 然而,戴缨从他怀里退出,陆铭章睁开眼,看向她,她在他疑惑的眼神中撑起半边身子。 “不能再睡,今儿还有好多事。”戴缨说道。 陆铭章握住她的手,看著她的眼,明知她是故意的,有意撩拨,让他这么不上不下,却发不起脾气。 最后不得不顺著她的话问道:“今日准备做什么?” “陈左昨日下午去木匠铺子问,说是桌椅做好了。”戴缨说道,“別外还有些小物件要置办,像锅碗瓢盆之类,杂七杂八的东西。” 陆铭章跟著坐起身:“我陪你一道。” “今日不去那户人家了?”戴缨问。 “也不是总去。”陆铭章追说一句,“幕僚就是有钱人家养的閒人,用来充门面的。” 戴缨点了点头:“那咱们快起罢,赶个早集。” 归雁早已在屋外候等,直到里面吩咐,便进来伺候主人洗漱更衣。 三个人,多了一个陆铭章,有陆铭章的地方,一定有长安,於是五人一齐出了宅子,搭了一辆板车,往街中行去。 赶早市的人很多,原本宽整的街道,此刻显得狭窄拥挤。 因著出门匆忙,未用朝食,几人便在市边的早摊,寻了个空位,围坐在一起,各自要了汤麵、酥饼。 他们周围还有好几桌,都坐了人。 早摊老板是一对夫妻,丈夫负责烤饼,妻子负责打汤,並將汤食送到客人的桌上,两人的身影在腾起的白烟中忙得不可开交。 他们的动作十分利索,不让客人久等,即使几张小桌边坐满了客,客人们也能很快吃到热食。 戴缨这桌要的汤、饼很快上了。 那饼拉成长长的形状,上面抹了辣子,还有香葱和肉末,酥软热乎,有些烫手,细匀的面线,澄亮的汤汁,每碗上面都放了几片牛肉和鲜蔬。 几人提起筷子,开始享用。 戴缨咬著饼,看著街边热闹的烟火气,再转看坐在身边的陆铭章,见他也咬著饼,鼓动著腮帮,端起碗喝上一口汤。 再没有一点架势,就像一个清清俊俊的读书人,行止自然隨意,戴缨不禁想著,这才是他罢。 民间的生活,他看起来比她適应得还要快。 “怎么了?”陆铭章的声音將她的思绪拉回。 戴缨咬了一口饼,笑道:“我还担心你適应不来。” “適应不来?”陆铭章笑了笑,“你忘记从前同你说的?我在外漂泊游歷过。” 他不说,她差点忘了这一茬。 “也对,那会儿只有你一人,现在不是一人了,而是我们,有长安……”戴缨说著,拿下巴指了指长安,长安便放下筷子,笑著抱拳。 “有陈左……”她又转看向陈左,陈左积极地应了一声。 “还有我……”戴缨接著又道,忽略掉一旁不停指著自己的归雁,佯装没看见,故意不睬她,拉长尾音,“我……的丫头!” 归雁便开心地起身向几人欠了欠身,主僕二人的互动引得几人笑出声,就这么热热闹闹地用罢早饭,开始到街上採买物资。 他们要买的东西很多,很细碎,已经列出了清单,直接照著上面採买。 唯一不好就是,赶早市的人太多,一个摊位前围挤好些人,戴缨喜欢凑热闹,不管买不买,看见人多,就上前瞧一瞧。 陆铭章生怕她被人挤到,紧跟著,又是拿胳膊去护,又是拿身子去挡,长安呢,自然保护他家阿郎。 他护著她,他护著他。 戴缨那边有人护,陈左自然而然地顾著归雁多一点。 东西买得差不多后,眾人手里都不空著,大件小件占满了手。 “不知还有无遗漏的。”戴缨將清单上的东西再次核对。 “不打紧,就是少什么,往后再慢慢添置,一下也不可能买齐。”陆铭章说道。 这一日,几人同去店铺,张罗铺內事宜,等桌椅送来,摆放桌椅。 后厨灶台上的东西该有的都有了,再就是食材,这个不急,等开张前两日再採买。 就这么一直忙到太阳西落,终是成了样子,不算大的馆子,几扇窗开著,十张小小的四方桌,静待在那里。 整个屋室在一切摆放好后,又重新扫洒了一遍,看上去有模有样了。 回了宅子,厨娘早已將饭菜备好,直接端上桌,几人草草吃过,各自回了屋。 陆铭章从沐间出来,就见戴缨披著半湿半乾的发,懒懒地倚在窗榻的小几上,枕著胳膊,一只手在桌面无意识地画圈。 “又在想什么?”陆铭章问道。 “还是为著饭馆的事。” “该置办的不是已经置办了,怎么还愁?” 戴缨摇了摇头:“不为这个,愁得是食铺开张后。” 他在她脸上端详了片刻,她是做惯了生意之人,从前那样大的摊子都不在话下,而今一个小食铺却叫她焦灼不安。 因著境况不同,从前於她而言,接手生意是为了证明自己,且身后有足够的钱財做底气,现在呢,指著这家小食铺维持生计,不敢有错,越是这样,越是紧绷的束手束脚。 “要听听我的看法么?”陆铭章说道。 戴缨“嗯”著应了。 陆铭章从桌上取过小烘炉,走到她身侧,一面替她烘发,一面说道:“你那铺子周边有间书院。” 戴缨点了点头:“是。” “书院里都是读书人,他们讲究一个雅致,就好比你开的那间食铺,並不很大,在一眾酒楼、客栈中可以算是不够看的,內里撑死也就摆十张桌面。” 戴缨连连点头,这也正是她愁烦的一点,十桌,翻台再快,一天下来也赚不了多少。 “说的是,妾身原想著,十张桌,又都是家常菜,利润微薄,多招引些食客,可这么一看,再怎么招揽,摊子只那么大。”戴缨说道。 陆铭章继续道:“其实可以换个思路,菜品不必过多,只在精致,过段时间,推出两三道新菜,再做些时令小食,譬如,藕酥,梨羹这类,名目一定要雅,我们的优势在於附近有个学院。” 说著,停了停,问道:“这个书院,你可有打听过?” 戴缨侧过身,抬头看向陆铭章,回答道:“春秋书院。” “嗯,春秋书院读书的都是富家子弟,这类人不少钱,所以,你菜品的价格可以提一提,如此,翻台快慢也就不那么重要了。” 陆铭章见她不说话,知道她在思考,接著说道:“这些菜色费的是心思,不是力气,客人品的是滋味,如此一来,你也能从容些,不必像寻常食肆那般疲於奔命。” 说了这么些话,最后一句才是他的目的。 他不想她太累,做吃食生意本就不轻鬆,怕她给自己压力过大,身子吃不消,本意是想让她有点事情做,打发时间之余稳住心。 若因此太过劳心劳神,就得不偿失了。 戴缨听后点了点头:“爷说得是,可以在菜名上花些心思,让寻常小菜也能吃出三分文气。” “这是个好想法。”陆铭章又道,“食不求饱,七分饱,三分雅,恰是这些读书人最受用的分寸,菜的分量適中即可,莫要太少,也莫要太多,多了显得粗俗廉价,反被学子鄙弃。” 戴缨接话道:“对了,那铺子周边有医馆,若有可能,备些养生粥和甜汤,提前熬煮好,不必现做,又是一笔收入。” 陆铭章连口称是,给了极大的肯定:“你看,这样一来,既有一个乾净雅致的小食肆,你也轻省些。” 风过,吹得院中的树叶沙沙,戴缨本是閒坐於窗榻,敛起衣裙缓缓站起。 一个立在榻上,一个立於地面,她比他高出许多…… 第156章 她在上 她立在榻上,高出他许多,於是变成了他仰视她,她低眼看他。 戴缨起了玩兴儿,双手反剪於身后,俯下身,碰了碰他的唇,再退开一点,望向他的眼。 目光下移,看到他凸起的喉结,非常细小地滚动了一下。 她脑子又一热,慢慢地低下身,將唇寻到他的颈间,故意用舌尖在那喉结上轻轻打了个转。 陆铭章激得往后一退,声音里带著压抑与一丝狼狈:“好了,今儿累了一天,不再闹了。” 不知怎的,有时候她就是忍不住挨近他,脑子不受控似的,戏闹间,差点叫她忘记一件正事。 “爷,妾身同你商量个事。” “何事?”陆铭章看似隨意地扶了一下衣领。 戴缨嘿笑了两声,俯身到他耳边,低语了几句:“成不成?” 陆铭章略微沉吟:“这个事……待我问一问他,看他愿不愿,他若是不肯,我也不好强求。” “这个自然,肯定还得他愿意。” 戴缨说著下了窗榻,两人一面低语,一面往里间歇下。 …… 店铺虽小,但经过戴缨等人的布置,很是雅致,没有用很名贵的屏风或是柜几,一个因为没钱,二个本身屋子不大,陈设越简单越好。 戴缨给食铺取名,半閒小肆,招牌掛上,开张那日,宅子的厨娘也来了,给陈左打下手。 菜品都已定好。 只等客人上门肯定不行,市井常言“开业三天定冷暖”,头一日若聚不起人气,门庭冷清,往后想再热起来可就难上加难。 於是在开张这日,观著书院中午下学的时间,戴缨带著归雁,又从宅子抽调一个年轻丫头,一起在小肆前支了个摊,摊上放了美味的果饮和小食。 午时的钟声悠悠敲响,迴荡在书院上空。 身著统一服制的学子们从学府走出,那衣袍是上好的绸缎,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 他们並不急切,三三两两聚在一处,言谈举止从容,清朗不俗,腰间佩玉隨著步履发出清越的叮咚声。 待这些人经过时,戴缨看向一侧,笑了一下,笑中带了一丝諂媚和討好。 “安管事,有劳了。” 长安没想到,他是万万想不到,自己也有今日,沦落到街头卖艺。 阿郎將他唤到跟前,问他愿不愿意给半閒小肆造势,问过后,主僕间是长久的沉默,在这长久的沉默中,阿郎把他看著,等他回答,一个“不”字已经到了舌尖。 陆铭章清了清嗓子,长安的那个“不”字就消了音,变成了“愿意”。 新店开张,学子们出於好奇,张望一眼,仅此而已,没有驻足的意思。 然而,当看到店前一人持剑而立,且那人身姿笔挺,衣摆无风而动,煞是惊异,不自觉地慢下脚步。 微风拂过,捲起落叶,那风像是骤然而起,打著旋,只见男子身形一晃,跃至半空,剑风过处,竟將落叶尽数立在剑身。 这还不算,更妙的是,他手腕轻震,叶片纷扬散开,却並未落下,像是有什么力道控制著,缓聚成球。 对这些读圣贤书的学子们来说,只有话本上的绝世高手,或是逍遥於天地的游侠儿才使得绝学。 这么一手,叫年轻的学子们爭抢前来,围拢。 有了第一波人,就不愁第二波人,接二连三,挨挨挤挤,不一会儿围得密不透风。 人嘛,都喜欢凑热闹,后面经过之人见这里围聚,好奇地凑上前瞧一瞧怎么回事,结果不看还好,一看,更挪不动脚了。 长安本是不情愿的,没料到一下吸引如此多的人,窘迫没了,待要再露一手。 归雁端了一碗水上前,长安內力暗吐,碗中清水竟如活物般跃起,在他双掌之间凝成一颗浑圆水球。 原本嘈杂的人群,顿时鸦雀无声,有些人甚至因为太过专注而不敢大口呼吸。 长安將掌力一收,水球骤散,尽数落入碗中,隨之眾人提起的心也跟著一落,就在这个当口,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郎君们请看好了,方才水珠、落叶的功夫,不过是醒神的热把式。” 眾人循声去看,就见一身著轻便素衣,面目白净清丽的女子,弯著眉眼,大大方方地立在那里。 她侧过身,让出店门,继续说道:“真正的绝活都在屋里候著,今日本店开张,特意备下了上好的茶水,还有可口的果子饮、酒饮,分文不取,请诸位品鑑,外头日头晒,不如移步店內,一边品茶,一边看高人施展功夫,保证让郎君们大开眼界。” 围观的眾人听这女子口音,知她是外乡人,又见她言语不怯,於是打趣道:“真箇儿分文不取?莫不是把我们哄进去,骗进去再『杀』?” 一语罢,眾人鬨笑起来。 待笑声渐褪,戴缨言语含笑道:“那一锤子的买卖妾身不做,连本钱都回不了,日后还得仰仗诸位长长久久地照顾我这小肆,再者诸位是要金榜题名的人物,將来要在琼林宴上饮御酒的,这光彩,岂是几文茶钱能买来?” 这话算是说到在场眾人的心坎里,见此女说话半点不扭捏,让人好感倍增。 先时说话那人,笑道:“店主都这般盛邀了,我等进去瞧瞧。” 眾学子还有过路人进到屋里,然店中只十张方桌,各自挨挤坐下。 戴缨叫归雁和另一丫头招呼客人,还有许多人因为坐不下,又不舍离去,遂挤到窗边,往里面探看。 在戴缨忙碌招呼店中人的同时,陆铭章从柜檯走出,亲自给挤於窗前的学子们递上茶水,不让围观之人受到冷落。 “今日招待不周,见谅,下次来赠上免费小食。” 学子们接过茶,连连称谢。 长安见自家阿郎都这般卖力了,於是態度上又认真三分。 这时,其中一人开口疑惑道:“不是请喝茶么?怎么咱们盏里只有茶叶,不见茶汤……” 话音刚落,就见一丫头將紫砂壶递到“高人”手里,再注入冷水,“高人”一手提壶,一手隔出一点距离兜於壶底,眾人知道,好戏来了,不过片刻工夫,壶口便白汽蒸腾,接著咕嚕作响。 一壶凉水,竟在几个呼吸之间被他用精纯內力给生生煮沸。 丫头从他手里接过茶壶,给在座之人沏茶,屋里屋外纷纷叫好,此时,厨房给每一桌免费上了小食。 但凡坐於堂间之人,皆是读书人,且家境粗富,不可能真就白吃白喝,每桌或多或少点了菜饌。 厨房里,陈左和厨娘忙碌起来,他二人手脚麻利,另一个,戴缨有意让归雁和丫鬟引客人往几道特定菜品点,那些菜品的食材早已备好,炒起来很快,端上桌也快。 热闹过后,菜香盈满客堂,眾人就餐期间,开始打量店里的装陈。 墙面並没有新粉,不是那种新亮的白,而是带一点点自然的黄旧感,每扇窗边都掛了一幅裱过的字画,幅面不大,但那字跡却是出奇的好,笔笔藏锋。 桌面很新,很乾净,扇窗前摆有绿植,不难看出,店主的用心布置。 环境整洁清雅,店主是个好说话的娘子,让人听了觉著亲近。 那盘中菜餚,不仅色香诱人,连菜名也起得別致风雅,此番体验,处处皆见心思,无一不令人称心满意。 待到堂间客人们开始享用饭食,戴缨才算鬆了口气,她还是头一回这样亲力亲为。 陈左从后厨走出,立於门下,往堂间看了一眼,又將归雁招到跟前:“怎么样?” 归雁自然知道他问得什么,笑道:“好著呢,阿左哥,你炒菜的功夫一绝,要相信自己,你看,那一桌,三盘菜,吃得精光,饭都续了三道。” “我家娘子舌头刁得很,连她都说好,可见是真的好,做生意的,总不会砸自己的招牌。” 本身就有一类人,很有料理天赋,陈左就是。 归雁確实不带一点夸张的成分,从前鳶娘还在时,陈左会想尽办法做吃食,就为著妻子能多吃些,他挣的钱,一部分用来买药材,一部分用来买食材。 自己平日能省则省。 有了归雁的这个肯定,陈左放下心,更有劲头地回到后厨。 陆续有人吃好,到柜檯结帐,陆铭章立於台后拨动算珠,开始收取银两,动作很是嫻熟。 戴缨从旁看著,因是逆光,只能观得他侧面的轮廓,恍惚看到一个十来岁的小少年,立在那里,伏於案后认真地记帐。 他说他在外漂泊时给人做过帐房先生,想来那时候也像现在这样,手指灵活飞快地拨珠,再在帐本上记下清晰的数目。 彼边,对面的茶楼內…… “原来开的是小食铺,你院里的学生都被引了过去。”贺三郎看向对面…… 第157章 自请下堂 为著这一日开张,戴缨一日没睡踏实,儘管陆铭章不停地对她宽慰,她仍是把次日的章程从头到尾在脑子里梳理,好在没有出什么大紕漏,一切都很妥当。 小肆开张的情形叫坐於对麵茶楼吃茶的两人看在眼里。 贺三郎笑著看向冯牧之:“你前些时不还好奇是个什么铺子么?今儿可算知道了。” 冯牧之端起茶盏,慢慢呷了一口,並不说话,一脸默然。 贺三郎將他的情状看在眼中,他这个好友,甚有意思,供职於春秋书院院首之职,年少时曾娶有一房妻室,家中给他相看的。 那会儿他不过十五六之龄,和同龄男子一样,对女子有著极为浓厚的好奇。 这要放在大多权贵之家,未立妻室前,房里或多或少有一两个丫头贴身伺候。 然,冯家不同,真真正正的书香传世之家,春秋书院是他先祖父所创建,在罗扶的读书人中极有声誉,朝堂之上许多官员皆是从这里走出。 而冯牧之作为家中嫡长子,家教极严,別说逛青楼听曲儿了,未娶妻之前,房中连个通房丫头也无。 不过於他而言,这並没什么,只因他自幼所受教育如此,早已炼就了一副清心寡欲之貌。 可贺三郎却知,实际情况並非如此。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但凡一个正常男子,怎么可能真正做到见女色而无动於衷,除非这人另有殊癖,冯牧之显然不是,不过是家教使然而已。 在他十六岁之时,冯家给他相看了一门第相当的贵女,召家的召元娘。 冯牧之同他说起召家娘子,看得出对自己这位未婚妻子还是很满意。 不巧的是,贺三郎当时出城外办,不在京中,错过了参加友人的婚事,等他回来,自冯牧之成亲已过去半年之久。 贺三郎原以为冯牧之娶妻后,再怎么著,也要过一段婚后蜜里调油的日子。 谁知成亲后,他这位好友兼新郎官……直到现在贺三郎一想起这事不免唏嘘中带著愤怒。 那日,他们也如现在这般坐於茶楼閒话…… “怎么愁容满面的样子?”贺三郎问,觉著冯牧之的神情看著有些古怪。 这话不问还好,冯牧之听后把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 嘴角紧抿,眼睛始终压得低低的,贺三郎见了,就知事情必不简单。 “怎么回事,跟我还有什么不能说的,快说。” 冯牧之想了又想,终於开口,这事他同谁都没说过,连他双亲都不知情,於是將秘事道了出来。 贺三郎听完,睁瞪著眼,好半天才缓过神:“不是初次?!” 冯牧之给自己续上一盏茶,猛灌入喉,好似那杯中不是茶,而是酒一般,他这半年的憋屈在贺三郎这个友人面前终於得到释放。 贺三郎想了想,问道:“是不是有什么误会,那玩意儿不见得做准……” 贺三郎不同於冯牧之,同许多富家子弟一样,十四五岁房里就有了丫头,是以,他也知道有些女子即使是头一次,也不一定见血。 毕竟作为一个合格的友人兼兄弟,並不想让冯牧之为此苦恼,叫他后院失和。 谁知冯牧之看著他,身子往椅背一靠,好半天才艰难地道了一句:“那简直……畅通无阻。” 连冯牧之自己都不信,这种事会叫他摊上,贺三郎实在忍不住,想笑,可笑起来显得不厚道。 他这位友人守著贞操,结果,那新婚夫人却不是初次。 召元娘也是书香门第之女,名声不错,对外传知书识理,贤惠贞顺,谁知是个冒牌货。 然而,以他对冯牧之的了解,若只这一点,並不会叫他如此懊恼,必还有別的。 “你家二老可知?”贺三郎问道。 “如何敢告知他们,这种事情,就是知道了又能如何,人都进到房里,睡也睡了,再退回去?怎么扯得清楚?”冯牧之又道,“你不知她的情况,惹急了,她只说是你破了她的身,嫌弃她来,又不愿背那负心汉的名,把脏水往她身上泼。” 贺三郎点了点头:“还真是,这么一嚷,你冯家哪还有脸。” 冯牧之懊丧之余叫店伙计上了一盏酒,就要给自己灌一海碗,却叫贺三郎及时按住。 “如何能喝这个,你向来不好酒之人,稍喝两杯就醉,使不得,使不得,我可不想一会儿背你回去。” 冯牧之再举茶盏,喝出烈酒的架势:“这还不算……” 贺三郎咽了咽口水,他就说,单凭那一点,不至於叫冯牧之恨成这样。 “什么书香门第,什么柔和贞顺,原来……原来是个……淫……”冯牧之说不下去。 他很想叫骂一番,但他的教养不许他这么做,哪怕贺三郎同他关係匪浅,他也不会將更具细的事情告诉他。 新婚之夜,他察觉到召元娘非处子之身,儘管她刻意在他身下做出一副难挨痛苦的样子,可那里的紧度骗不了人。 之后几日,再观她床笫间的情態,就知他这位新婚夫人是个惯耍风月之人。 有这前因,他便多留了心眼,结果叫他发现……直到现在,冯牧之再想起那日的情形,仍觉得噁心不平。 “你今日又要出门?” 冯牧之看著眼前的妻子,召元娘。 召元娘的眉眼很有特点,眉毛细长,她爱描当下时兴的柳叶眉,弧度挑得很高,很衬她那张圆脸,眼睛不算大,看起来却很温和。 並不是多么美貌,却是乾净舒明的一张脸,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嫻静,端庄。 召元娘微笑道:“最近总生梦魘,我带丫头去寺庙烧香祈福,请本经文回来诵读。” 冯牧之没说什么,待人走后,问了身边下人才知,这几日召元娘常去静心寺,这静心寺並不在城外,位於城南郊区,凭著直觉,他觉得哪里不对,便跟了去。 因不是节庆,庙里没什么香客,神佛殿中没有她的身影,但她的马车还停在庙门前,知道人並未离去,遂行到后院。 看了一圈,仍是寻不到人,正在疑惑间,发现旁边还有一条狭窄的小道,於是走了进去,原来这里面还劈有一方院子。 院中有一屋室,屋里有动静。 冯牧之走了过去,透过门缝,一对男女,女人在前,男人在后,白生生的肉,女人衣襟敞开,嘴里吟哼著,而她身后的年轻男人,光头,身上披著僧袍。 冯牧之没有任何表情,转过身,坐到院中的石凳上,待那对姦夫淫妇完事后,从屋里出来,嚇得当场跪下。 “夫君,我错了,我错了……” 召元娘抱著冯牧之的腿,不停地哭诉,以为冯牧之会对她破口大骂,又或者把丑事宣扬出去,那她就完了,召家绝不会让她活。 那和尚缩在一边不敢言语。 原来召元娘待字闺中之时,常往静心寺烧香,烧过香后便到禪房同这和尚问道,一来二去,两人就勾搭上了。 让召元娘没想到的是,冯牧之面上没有半点气愤,只丟出一句话:“你自请下堂。” 召元娘先时不肯,任她哭诉,冯牧之无动於衷。 最初的惊惶过后,她也意识到,冯牧之不將此事抖擞出去,已是网开一面。 “冯郎,妾身行了不堪之事,不求原谅,也没这个脸,只是兀地自请下堂,只怕夫人和老爷那里多问,如今家母身体有恙,不如妾身以此为由回家侍奉家母,过段时间,待妾寻个由头自请下堂,如何?” 冯牧之站起,冷笑一声,走了。 若要问召元娘悔不悔,如何不悔,然而成婚之后,冯牧之並不喜她,房事冷淡,於是她慾念再起,又同那和尚廝混到一处,儼有成癮的架势,完全收不住。 之后,召元娘回了召家,对外说是侍奉生病的母亲。 贺三郎並不知道这些內里,但能让冯牧之评出一个“淫”字来,心里大概有了数。 为了紓解他的苦闷,他带他去逛花楼,挑未接过客的乾净姐儿,让她们近身伺候,谁知冯牧之根本不叫她们近身,不仅如此,还一脸嫌弃。 这下问题可就大了。 从前因家中规矩严格,冯牧之一直洁身自好,在他们一眾富家子弟中算是特立独行,但见了美貌女子,眼里总会流露出几分少年人应有的好奇。 然而现在,贺三郎发现他这位友人对女子真真正正地提不起半点兴趣。 “之后你待如何?”贺三郎问,“就这么一直拖著?依我看……召元娘根本不会自请下堂。” 冯牧之当时没说什么,也是烦闷苦郁,但这种丑事闹大了,叫他也没脸。 谁知,没过多久,召家传来信,召元娘死了…… 第158章 同大衍开战 得到召元娘的死讯,冯牧之还有些回不过神,因著他仍是召元娘夫婿的身份,不能不过问。 召家给出的话是,召元娘身上染病,不治身亡。 这一说法,冯牧之自然是不信的,若染病症,召家不会不通知他,然而在这期间,他什么消息都没有得到,再一听就是死讯。 下人为其敛衣时,他发现召元娘脖子上有勒痕,心里大致有了数。 召家亦是书香传世之家,必是召元娘回娘家后,仍不安分,同那和尚媾和,再加上她长久待在娘家,叫人起了疑心,最后事情败露。 而召家必不会让这种女儿有辱门楣,让她自行了断,又或是强行了结她的性命。 这一想法在冯牧之去静心寺探问过后,得到了印证,因为那个年轻和尚也死了。 话再说回,贺三郎从茶楼望向对面的小食肆,说道:“瞧著生意倒好,那女子好会招揽生意,你看……” 贺三郎拿下巴往外指了指,“哟!客满了。” 冯牧之转头去看,就见那小肆的老板娘笑著將才进去的一家三口送出来,递上一个四四方方的油纸包给那小丫头,不知说了什么,那家人笑了起来,小丫头迫不及待地拆开油纸包,从里面取出一个圆圆的像是酸梅的东西,放入嘴里。 他们观得,从小肆出来的客人,手里都会拿一个装著酸梅的纸包。 贺三郎瞧著有些意思,看似每个人吃得都挺开心,心里痒痒,建议道:“这新开的铺子,不如过两日咱们也去尝尝?” 冯牧之將眼收回,说道:“要去你去。” 贺三郎嘿笑一声,没再多说。 …… 到了傍晚,天边的霞光还很亮眼,小肆闭了门板,因为当日准备的食材没了,眾人回了宅子,忙碌了一天,各自散去。 陆铭章催她用饭,戴缨只顾伏在榻案后,翻看帐本。 他不得不走到她的身侧,將帐本抽出:“先吃饭。” 戴缨想要夺回,可一看陆铭章的脸色,熄了火:“好,好,我现在就吃。” 用饭期间,陆铭章说道:“明日我怕不能去店里,那边有点事情。” 今日小肆开店,他是抽出时间来的,戴缨心里隱约知道他在谋划著名什么,只是並不清楚,他口中那个有点小钱,有点小权之人是元载。 “你去嘛,我这边人手够用。”戴缨说道,“因是才开张,等到盘顺了,该请人请人,慢慢就好了。” 次日一大早,戴缨起身自己给自己梳洗,引著归雁同陈左去了早市,买今日的食材。 …… 罗扶皇宫前,军卫持戟而立,一马车行来,只在宫大门处稍停片刻,放了行。 那马车一路在甬道行驶,又绕到另一条宫道上,行了一程,直至后殿停下。 马车下来一人,整个人罩在斗篷里,接著殿前下来一宫监,引他进入殿中,然后带上殿门,退了出去。 陆铭章除去身上的斗篷,走到案前,向殿中人揖拜。 元昊示意不必,招手道:“晏清,你来,坐这儿。” 陆铭章上前,告了座。 接著,元昊叩了叩案上的舆图,並將它推到对面,问道:“打算如何助我?” 陆铭章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往舆图看了一眼,目光在那些经络上一点点描摹,然后执笔將其中一处圈起:“同大衍开战,首战须大胜,方能挫其锐气。” 元昊点了点头,深以为是,近年罗扶连败,需得大胜方能扭转眼下局势,他们需得一场大胜,来鼓舞士气,振奋民心。 “继续。”元昊说道。 陆铭章点了点刚才圈住的地方:“大燕关,大衍的北境门户。” 不待陆铭章说完,元昊猛地抬头,语带惊疑:“攻打大燕关?” “是。”相比元昊的大反应,陆铭章的情绪並没有什么波动。 元昊沉出一口气,轻笑一声:“晏清,你倒是帮我还是害我?”接著在舆图另两处点了点,“大燕关,小燕关,漠城,这三座城关互为掎角之势,最是难攻之地。” 陆铭章回看向元昊,声调平平:“越是难攻,越要攻下,方为大胜。” 元昊见他如此篤定的態度,让他继续说。 陆铭章说道:“確如陛下所言,大燕关关隘险固,若是强攻,代价太大。” “想是晏清已有计策?”元昊来了兴致。 “三关成掎角之势,互围互合,然,其命脉在於对大燕关的补给,因大燕关地理的原因,另两个城关会向它运输补给,为防劫掠,一处遇袭,烽火传讯,另两镇及大燕关主力会即刻出兵,於半路险要之处设伏,合围劫掠之敌。” 陆铭章曾任大衍朝枢密使,边防的虚实、军队部署、后勤补给线……他的脑子就是整部国防档案。 萧岩怎么也没想到,罗扶会留陆铭章一命。 元昊听著,面上並不表露,可心里已经开始腾跃,他有预感,这一次,罗扶一定能打个翻身仗。 接著又听陆铭章说道:“此补给並非定期,而是看天行事,专择雾雨、风沙之日,甚至一夜之间分三批疾行,更关键的是,另两关的驻军会提前数日,以操练为名,向大燕关方向移动扎营,一旦运输队遇袭,这些前出的精锐与大燕关主力,可快速完成合围。” “两关向大燕关运输补给,陛下可先支一精锐部队於半道佯装劫掠,行动要囂张,但要一击即走,故意放跑几个守军,让他们点燃烽火,届时,另两关必会出动主力前去支援。” “如此,岂不是正中圈套?让他们大军齐聚。”元昊想了想,眼中一亮,“晏清之意是……声东击西?” “正是,大队主力合围,必会后方空虚,守备不足,在佯攻部队出发的同时,再支大部人马,直扑小燕关和漠城。”陆铭章声调微冷,“二关兵力不足,陛下可兵不血刃,占领两关,焚其粮草,夺其武库。” 这还不算完,只听陆铭章又道:“待衍军將领发现后方异动,军心必乱,他们若回援,陛下可伏击其归途,若是不回援,那更好了,无论他作何选择,已稳操胜券……” 元昊拊掌直呼妙计:“若是不回援,此战不仅获得大量补给,小燕关和漠城被占,如断大燕关双臂,届时再攻大燕关,便可一举夺下。” 说罢,亲自给陆铭章倒了一杯茶,说道:“那大衍小皇帝,竟將你这等国之利器亲手毁掉,简直愚不可及,昏聵透顶。” 陆铭章垂目不语,他所说的这些话,看似说了,却又像什么都没说,因为实施起来难度太大,而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除了他无人能执行,且元昊此人精明且猜忌心重。 果然,就听他说道:“只是……我欲许你高官之位,你拒之,眼下为我出谋划策,攻取你母国,真就毫无所图?” 陆铭章既不要权,也不要利,这……叫他不心安吶! 陆铭章起身,往后退去,立直身,拱手,郑重说道:“陛下明鑑,草民所图,並非官职利禄,若陛下能令天下百姓安居乐业,使万民安康,那片疆域由谁主宰,於草民而言並无不同,在草民看来,陛下的才略气度,远胜大衍宫中幼主,更堪为天下之主。” 此句话正中了元昊的心坎,任你是昏君还是明君,谁不喜欢被颂讚,何况眼前之人不是別人,是曾经最难啃的骨头。 元昊笑声渐止,说道:“此计策好是好,只怕我罗扶部將不熟悉三关地形,万一有点闪失,前功尽弃,如之奈何?”接著又道,“不知晏清可愿赴北境为此策立下首功?” 陆铭章等得就是这个话,然而,他静了一瞬,却不卑不亢地道出三个字:“某,不愿。” 元昊一噎,怎么都没料到陆铭章回绝得如此乾脆,压著怒气问道:“为何?” “非是晏清惜身,或不愿为陛下分忧。”陆铭章言辞恳切,字字清晰,“实因晏清一介布衣,身无军职,纵有陛下信重,到了阵前,难令行禁止,届时若因军令不行,进退失据,非但无功,反会貽误陛下大事,还请陛下明鑑。” 元昊眯起眼,盯著陆铭章看了好一会儿,倏忽一笑,从腰间取下一符牌,丟向对面,陆铭章接住。 “有此符牌,你的话就是军令,无人敢不听命,可还有顾虑?” 陆铭章拱手向前,答道:“草民愿赴三关,助大军攻城。” “好!”元昊站起身,走到陆铭章跟著,拍了拍他的臂膀,满眼的欣赏,“我便在这皇城中静候晏清的凯旋之音。” 陆铭章垂目应是,之后兜上斗篷退出殿宇,坐回车中,离开了皇宫。 待陆铭章走后,元昊传来武將宇文杰:“三日后,我会派一人赴边境隨军,你护著他。” 宇文杰应是,问道:“敢问陛下是何人?” 元昊看了宇文杰一眼,宇文杰自知失言,垂首不再言语。 他亦不愿將陆铭章的身份公开,若叫大衍得知人还活著,那么他隱於暗处的优势便没了。 “此次作战,由他督军,若有解决不了之事,可问询他的意见。” 宇文杰这人一向有话直言,忍不住再次问道:“陛下如此信任此人,若他从中使诈,使我军战败,如何是好?” 元昊冷笑一声:“不论他有无从中使诈,但凡我军失利……杀他祭旗!” 既然不能助他,留著也是无用。 宇文杰先是一怔,继而应声领命。 …… 陆铭章从宫中出来,並未回宅子,而是去了郡王府。 门子將他引到內园,就见一人仰躺於湖边的长椅上,赤著脚,一条腿垂摆,脚没在湖池中,一条腿踩著长凳。 陆铭章走过去,看了一眼,接著抬腿,把那凳子一踢,元载反应迅速,一个翻身,屈蹲到地面,那长椅却落到了湖里。 “噯!我说你的腿怎么那么贱呢……”元载蹲在地上,气骂出口。 陆铭章笑出声,跟著蹲下。 “难得,难得……”元载一屁股坐到地上,盘起腿,“竟是笑了,说,什么事……” 第159章 愿君平安 陆铭章同元载年少结识,几年过去,各自都变了些,元载还好,变得最多的是陆铭章。 但无论怎么变,互待对方的真心还在。 別看元载说话不中听,头一日两人相见,他试探陆铭章,愿不愿效忠他皇兄,还说什么,他若效忠他皇兄,就杀了他。 其实这话也就说说,別说陆铭章不信,连他自己也不信。 再就是陆铭章遇袭,元载问元昊为何不直接杀了陆铭章,这话也有探元昊態度的意思,元昊真有杀陆铭章的动向,那么他一定不会坐视不管。 “难得见你笑一笑。”元载盘腿懒懒地坐於地面,“说罢,找我什么事?” 陆铭章同坐於地面,两人就这么席地而坐,隨性且閒適。 “三日后我要去大衍北境。”陆铭章说道。 元载並没有露出太惊讶的表情,而是淡淡地笑了笑:“开始了……” “是,开始了。” “他是一刻也停不得啊。”元载说,“他的野心……” 说到这里,元载顿了顿,转口道:“这並不是一个好时候。” 陆铭章双手往身后一撑,身子微微后仰,眯起眼,说道:“但对我们来说,却是好时候。” 不论是罗扶还是大衍,眼下都不是开战的好时机,陆铭章从前任大衍枢密,而元载从前领军,他二人皆深知这一点。 如今两国实力旗鼓相当,都不能彻底將对方压制。 元昊这个帝王自然也清楚,可清楚归清楚,抵不住他的野心,罗扶迟早要同大衍开战,不过是时间早晚而已。 如今大衍做“死”了陆铭章,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 再加上陆铭章的出现,起了一定的催化作用,元昊按捺不住,想要把前几次战败的耻辱一併抹去。 而大衍呢,虽说贏了罗扶,无人比陆铭章更清楚,大衍最致命的弱点,不能久战,军力太单薄,后续力量接不上。 当下两国停战,休养生息方是上策,这也是为何两国决定缔结姻盟,都想把这份和平维持得再久一点。 然而,小皇帝利用接引之机,对陆铭章起了杀心,向罗扶传讯,罗扶本是不敢动接亲使团,毕竟其中还有一品大员,若是杀了,担心再引战事。 但他们自己人都想让自己人死,那罗扶可就一点顾虑没有了。 只是小皇帝没料想,元昊给了陆铭章活路,形势悄然发生改变,大衍朝廷仍不自知。 小皇帝亲手毁掉了陆铭章的信念,曾经所有的坚持隨之崩塌,若在那一次事故中死了,倒也还好,肉身隨著精神一起覆灭。 谁知没死成,既然肉身没死,那么精神世界就要重塑,而这新世界的核心……只有一人…… “我来找你,是有事求你。”陆铭章说道。 元载一下来了兴致:“难得,也有你开口的时候,平日生怕欠我似的,金口难开,说,什么事?” “此战,情况难料,变数太多,纵使已有成算,我也不敢完全保证,此一去若是失利,又或是结果不满意,我很可能回不来。” 元载听后,脸上收起笑意,陆铭章选择北境三关,一定不只为著撬开大衍的北门,必然还有其他用意。 他没问,知道问了陆铭章也不会告诉他,正在思索间,陆铭章再次开口:“我走之后,替我看护一家铺子” 元载挑了挑眉,问道:“是看护铺子,还是看护铺子里的人?” 说罢,往陆铭章的面上望了一眼,见他回看著自己,眼中没有半点玩笑和轻鬆。 “好,好,我知道了,你放心去,你走的时候人什么样,回来的时候人还是什么样。”元载说道,“这样可行?” 陆铭章点了点头,又道:“还有,莫让內子知道你的身份,她若问起你有关於我的事,你只说,派我出门外办,多得不便相告,她这人脾气一向乖,你这样说,她也就不会问了。” 元载摆了摆手:“我哪儿有时间去你那小食铺,找几个人暗中护著,真有事,他们自会向我报知,我再出面也不迟。” “好。”陆铭章应道,“再没什么了。” 元载蹙了蹙眉:“你就没什么同我说的?” 陆铭章把元载上上下下看一眼,笑了一声:“若我还有命回,大醉一场罢。” 两人朗笑出声,仿佛又回到少年。 …… 傍晚时分,太阳西落,夜市还未出来前,戴缨等人將铺子收拾乾净,退出店外,陈左移动木板,闭了店门。 这一天的食材又提前用完。 “娘子,明儿我和阿左哥要不要把食材多买些,总在这个时候就没了,叫客人白跑一趟。”归雁问道。 “不必,就这么挺好,食材囤著也不好,一来,咱们自己累人,二来,客人们心里欠著点,下次早来就是了,若是隨来隨有,反叫人不那么想了。” “娘子说得对。” 正说著话,一辆马车行来,长安在前面驾车,车厢的车帘揭开,陆铭章探出头,眼中带笑地看著她。 长安不得不感慨,从前他家阿郎不论坐车还是乘轿,总在帘影里,並不会轻易露面,如今,隔著老远就揭开车帘,往前方顾盼。 马车停下,陆铭章从车內出来:“今日的菜式这么早就卖光了?” 戴缨笑著点了点头:“今日比昨日又好些,做起来顺手了。” 陆铭章见她开心的笑顏,心里也跟著轻快,看了看周围,见其他人都背著身,便抬手將她鬢边的碎发拨到耳后:“上车,回家罢。” 戴缨看了看周围,有宅子里的厨娘,还有陈左和归雁,若再加上她和他,一辆马车坐不下。 想他们今日都累了一天,比她这个掌柜更累,於是说道:“爷,咱俩走走,逛逛街市,叫他们先回,如何?” 陆铭章点了点头,长安將车驾让给陈左,其他人上了马车,陆铭章和戴缨往街上去了,长安紧隨其后。 他们就这么慢慢走著,街上的人並不多,霞光在平整的砖面铺了一层粲然的红锦。 两人有一句无一句地说著日常,走著走著,天色渐暗,街道两边点上灯火,摆上小摊位,人也多了起来。 “不如我们就在外面吃?”戴缨问道。 陆铭章点头应好。 三人在街边找了个摊位坐下,叫摊主下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餛飩,汤汁清亮,上面点缀了翠绿的葱花。 戴缨舀了一勺汤汁,吹了吹,啜到嘴里,鲜香盈满口舌:“你们快尝尝,味道不错。” 陆铭章尝了过,“嗯”了一声,接著说道:“三日后,我要出门一趟……” 戴缨执调羹的手一顿,热汤蒸腾起的白烟,把面目模糊,安静中,她问道:“去多久?” 陆铭章故作轻鬆地说道:“这可说不好,不过我会儘快赶回来。” 戴缨將勺子里的汤汁送到嘴边,点了点头,说了一句:“把长安带上。” 陆铭章没有应声。 长安见气氛有些不对,插进话来,笑道:“娘子放心,阿郎走到哪儿,长安跟到哪儿。” “好。”戴缨没再说別的,很快提起笑脸,“爷快吃,冷了就不好吃了,吃过后,我们去成衣铺子转转,今儿赚了钱,给你再置办两身衣裳。” 陆铭章笑道:“我又不是没穿的,不去花那个钱。” “那怎么成,你成日只穿这两件素衣长衫,再不换几身新的,这张脸真没法看了。”戴缨说道。 陆铭章一噎,长安在旁边憋著笑,本是压沉的气氛,再次轻鬆起来。 三人用罢餛飩,给了银子,往成衣铺子去了,买过衣衫后便回了宅子。 这日清晨,晓色朦朧,陆铭章微凉的唇轻触她的眼帘,气息温热,旋即离开,不敢停留太久:“我会儘快回来,等我……” 他在她的目光中一点点远去。 等到人走后,她把眼睛努力睁大,呼出一口气,喃喃道出:愿君平安归来…… …… 彼边,大衍京都…… 守於宝寧殿的宫侍们觉著,殿里砸东西的哐当声就没断过,若不是有那一重身份,他们会说里面的人是疯子。 正想著,前面行来一簇人,为首之人,是一面目苍白的小少年,他的身后跟著一眾宦官。 少年进到殿中,看著满地狼藉,再將目光转向殿中妇人,唤了一声:“母后。” 那妇人穿著华丽的广袖大袍,上面是金闪闪的刺绣,只是如此一件重工的大袍穿在她身上却没有形状。 褶皱著,散阔著…… 她歪坐在半榻上,素著脸,未施半点脂粉,没了红艷精神的唇色,听见那一声“母后”,將目光转动,落到殿首下的人影。 因为逆光,她看不清那人的面目,只观得那人的轮廓。 明明声音还是熟悉的,可这道身影却叫她陌生,这孩子,何时长得这般高了? 她分辨不清眼前之人是谁,试著叫了一声:“岩儿?” 萧岩走上前,向上拜了拜:“母亲……” 第160章 他是不是我父亲?! 听了那一声“母亲”,赵映安凝目去看,终於看清了眼前人,苍白的面色,忧鬱的眼神,什么时候长得这么高了。 赵映安从椅榻缓缓起身,走到萧岩面前,再次轻唤:“岩儿……”话音未落,面色陡变,双手往前猛力一伸,將萧岩推倒在地。 身后的宦官们赶紧上前,想將皇帝扶起,却被萧岩挥开。 赵映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儿子,咬牙切齿道:“狼心狗肺的东西!你把我也杀了,把我也杀了!” 萧岩从地上站起,拂了拂衣摆:“母亲在说什么,儿子不懂。” “你不懂?”赵映安笑得悲凉,“你可什么都懂,他待你如何,你不是不清楚,生身父亲也不过如此,你却要置他於死地,你哪还有心。” “经史子集,朝堂政务,利弊权衡,哪一样不是他给你传授,哪怕他对不起天下所有人,却真心待你!” 此时殿中眾人已悄然退下,只留母子二人於殿中。 萧岩点了点头,並不否认,在自己母亲激愤甚至癲狂的情绪之下,冷声问出:“那我的父亲到底是谁?” 赵映安怔在那里,脸色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像是新粉的墙面。 “我的父亲到底是不是他?”萧岩再问。 赵映安不知是笑还是哭,原来儿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行径在他年幼的心里留下了痕跡,她以为他年幼不知事,不过是这孩子一直装糊涂而已。 原来是她害了他,是她让他丟了性命。 “不是……他不是……”赵映安喃喃道。 萧岩面无表情地“嗯”了一声:“不是就好。” 接著又道:“母亲莫要多想,只管在这宝寧殿安心养病,待病好了,儿子再来看您。” 赵映安脸上的肉颤著,这就是从她身上掉下来的肉,他这是准备將自己幽禁到死啊…… 在萧岩即將迈出殿门的一刻,赵映安不知出於什么心理,问了一句:“若他是你的父亲呢?” 萧岩离开的脚步未有半点停顿,淡淡飘来一句:“那他就更该死。” …… 陆家…… 下人们无声地做著手头事,院里院外,没有一点声音,因为太静,显得扫帚刮擦地面的声音都异常刺耳。 上房瀰漫著散不开的药味。 陆老夫人眼睛呆滯地靠坐於床头,两只手规矩地合在衾被上,回想著她这大半辈子。 做姑娘,嫁人,生子……再丧子…… 白髮人送黑髮人,她这一生,再无任何牵掛…… “老姐姐啊……” 一个声音响起,陆老夫人转过头,见曹氏坐在榻边,睁著一双不大不小的眼睛看著她。 “你得提起精神来,咱们这个年纪,精神一垮,可什么都垮了。”曹氏说道,“晏哥儿虽然没了,咱还有小三,还有崇儿,咱们大房不是没了指望。” 说罢,曹氏见她仍是那样,没办法,只能自揭伤疤地说道:“当年小二走的时候,我不也挺过来了,怎么你比我还不如?” 曹氏口中的小二是她的大儿子,也就是陆溪儿的父亲。 陆老夫人转动眼珠,张了张嘴,两眼滚下泪来,颤声道:“我只有他这一个……” 正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从旁响起:“祖母不要哭,大伯那么厉害,姐姐也厉害,他们一定还活著。” 陆老夫人和曹氏转头看去,不知小陆崇几时进到屋里。 曹氏把眉一立,拉过自己孙儿:“我的哥儿,谁在你跟前嚼舌头?別听他们乱说。” “他们说大伯和姐姐死了。”小陆崇说道,“我不信,把那些人骂了一顿。” 陆老夫人眼泪流得更汹了。 正说著,石榴走来,轻声道:“老夫人,宫人又降赏赐了。” 陆老夫人不得不强行从榻上起身,穿戴整齐,带著一眾家人出门跪接赏赐。 宫监宣读完赏赐明细离开后,陆老夫人再也撑不住,往后仰去,幸好眾人把心神都放在她身上,及时搀扶住。 陆铭川看著那些搬入府中的赏赐,脸冷得发青,像铁一样。 眾人前后环簇,將陆老夫人扶进上房,慌乱中从外跑来一门子,踮脚探脖得在人群中张望。 “三爷,三爷……”那门子寻到陆铭川跟著,咽了咽喉,“门外有人求见。” 陆铭川问道:“谁?” “他们不说,只说要见你。” “他们?” “是,两个人,看著……”门子欲言又止。 “看著什么?”陆铭川又问。 “像是急著见您,穿著旧衣,很疲惫的样子,眼中充著血丝。” 陆铭川低眼想了想,抬眼道:“引他们进来,带到我的书房。” “是。”门子应声去了。 不一会儿,人被带到陆铭川面前。 那二人一见到陆铭川,单膝跪下,向上抱拳道:“属下参见陆都虞。” 陆铭川任都虞候一职,手下眾多,並不能將一眾人都认得。 “你们是……” 二人各自报上姓名:“属下鲁二、鲁三,隨迎亲使团的小兵。” 鲁家三兄弟,鲁大留於宅中看护,鲁二、鲁三则被陆铭章指派了別的任务,因他二人小兵身份,方便来去,隱於人群无人识得。 是以,返回京都向陆家三爷传报消息。 陆铭川一听迎亲使团,脸上针刺般地一麻,两步上前,將他二人扶起。 灿然的阳光被云层遮挡,向下界投下巨大的阴影。 屋內,鲁家兄弟激愤地备述著,陆铭川面目紧绷,满屋沉重,直到鲁家兄弟话音尽落,陆铭川猛地把手边的小几掀翻,因著力度太大,不止杯盏碎裂,连那小几都碎成了几段。 “我兄长和姨娘如今可还好?”陆铭川关心道。 “大人和夫人无事,只是大队人马……就剩我们几人,再无活口……” 陆铭川听到兄长和戴缨无事,本是好刚强一人,两眼开始发热发烫,背过身,走到案前,撑著桌面缓缓调整呼吸,在长吁一口气后,再转过身,问道:“接下来要怎么做?” 兄长派这二人回来绝不是单单报信,一定另有交代。 鲁家兄弟回稟道:“大人让带话,叫陆都虞辞去职务,带著陆家族人还乡。” 陆铭川先是一怔,转瞬明白了兄长的用意。 依小皇帝的心性,如今留著陆家不过是对外做做样子,不知道哪一日,他心血来潮隨便找个由头,就对陆家动手,来个斩草除根。 届时,整个陆氏一族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他宰割,不如趁此契机,全族隱退。 陆铭川没有对官职的半分不舍,很快给了答覆:“你们回去告诉兄长,让他不必担心,我会带族人一齐回老家,將他们安顿好。” 鲁家兄弟对看一眼。 “怎么?”陆铭川见他二人似有话说。 “大人说,让三爷先带陆家族人回老家住一段时间,再搬离。” “再搬离?”陆铭川沉吟片刻,难道兄长担心老家也不安全?遂点了点头,“好,先回家暂且安顿,待我再想办法,寻去处。” “不必,大人已有安排。”鲁家兄弟说道,“三爷先带族中家眷回乡,住上一段时日,等消息。” 陆铭川追问:“等消息,什么消息?” “战败的消息,大燕关战败的消息,待大燕关战败的消息一旦传出,大人即刻带族人动身,赶赴大燕关。”鲁家兄弟补说了一句,“那里有我们的人,到了大燕关,才算真正安全。” 此语一出,陆铭川只觉浑身血液骤然凝固,隨即又猛地翻滚起来。 兄长一定去了大燕关,必是打算將那里作为据点,在死局中为自己和家人生生劈开一条看似不可能的活路。 “好,我明白了。” “另外,大人特意嘱咐,三爷向小皇帝请辞,他若应下还罢,他若不应……大人这般说小皇帝必会点头……”鲁家兄弟上前,將陆铭章的话道了出来。 陆铭川凝神听了,记在心里。 “你们休整两日,转告兄长,家中一切都好,让他不必担心,我会將族中老小照顾好,再转告……” 陆铭川顿了顿,“老夫人很是惦念他。” 鲁家兄弟说道:“只是我二人並不立刻返回罗扶,需去平谷一趟,这消息怕是不能立马带到。”接著又道,“另外,我二人还要再去北境,时刻关注战况,以免误了传信时机。” 陆铭川点了点头:“有劳了。” “对了,还有一事。”鲁三拍向脑额,想起一事。 陆铭川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说。 “大人说,陆家离京时,把大姑娘从谢家接出来,带上她,莫把她落下了。” 陆铭川点了点头:“好,晓得了。” 鲁家兄弟赴平谷,並不会多说什么,而是捎带去几句话,告诉他们,陆家族人离了京都,叫他们自己多做些准备。 给戴家老爷一种陆家很可能会被朝廷清算的风向,以此达到警醒的目的,別的並不会说,若是聪明,该知道给自己留退路。 陆铭川安顿好鲁家兄弟,让他们在府中歇一夜,然后去了上房。 宫里每降一回赏赐,陆老夫人身上的精气神就消减一回,强撑著宫人离开。 那些明晃晃的珠宝,刺著她的眼,无不提醒著她,她儿子的命就换了这么些没有温度的死物。 曹氏看著也不落忍,却也无法,只能在旁边絮絮劝说:“老姐姐,这口气你得撑住吶,偌大的府宅,我也只能跟你说得上两句话,你若有个什么不好……” 曹氏本意是想给陆老夫人鼓劲,可这话听著就像人不行了似的,陆铭川及时走来。 “母亲,你先出去,儿子有话同老夫人说。” 曹氏“噯”著嘆了口气,慢腾腾地起身去了外面。 陆铭川走到门前將房门闭上,立著不动,站了一会儿,忽地又將房门打开。 果见曹氏贴著门缝,因房门开得突然,没有防备,身子往前一栽,见自己偷听被发现,脸上掛不住,抿了抿嘴,转身去了外面院子。 陆铭川这才走到榻边,看著榻上一脸憔悴的陆老夫人,开口道…… 第161章 母亲,大哥他没死 陆老夫人收到儿子死亡的消息时,先是怔了一会儿,后来直接一口气没上来,晕厥过去,醒来后有片刻的失忆,整个人都是乱的。 再后来,整个陆府掛起了白,没有任何的声响,死寂一片,前来弔唁之人无不喟嘆。 一个月后,那些白绸结才收起,府邸恢復到从前的模样,只是这座庞大的身躯里少了一颗跳动的心臟,没了那颗强力心臟的搏动,它就死了,腐烂坍塌不过是时间问题。 曾经那样显赫耀目的高门,颓势已呈,並將以出人意料的速度將昔日的荣光蚕食殆尽。 陆铭川走到榻边,躬著身,他在思考如何將適才听到的消息告诉他的另一位母亲,怕话语太过直接,使她情绪起伏太大。 “老夫人,刚才有人找上我,是接亲使团的人……” 陆铭川说完,发现靠坐於榻上的老夫人没有任何反应。 陆铭川见她这样,叫了一声:“母亲……” 也是这一声,让陆老夫人眼中有了一丝波动,仿佛听到她的阿晏在轻唤她。 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家,说走就走,后来她病倒,即使他再不愿踏进这个家门,听到她身体染恙的消息后,立刻回来侍奉於榻前,那样孝顺的孩子,这一次呢,为何不回来见她?这孩子为什么还没回? 好像又听到他的声音,唤她“母亲”。 都说眼睛连著心,她那呆滯的眼睛缓缓动了,循声去看,然而,看到的终不是自己的孩子。 陆铭川见她这般,索性开口道:“母亲,大哥他没死,还活著……” 陆老夫人合在被上的手开始颤抖,她不敢多问,因为知道这是小儿子哄她,可就算是哄也好,欺也罢,情愿让这个善意的谎言迴荡久一点。 怕自己问多了,他圆不下去,她连谎话都没得听。 陆铭川侧坐於榻沿,轻声道:“母亲,大哥真的还在世,没有死。”老夫人定是不信他的话,不然不会是这个態度,接著又道,“刚才来的两人便是接亲使团的倖存者,大哥真的还活著,他叫我辞了官职,咱们先回老家……” 直到这一刻,陆老夫人才有了最真实的反应,一把攫住陆铭川的手,力道大得惊人。 “川儿,你可不能骗我!” 对陆老夫人,陆铭川没什么事隱瞒的,便把事情一五一十从头到尾说了。 陆老夫人从一开始的不信,以为小儿子在宽慰自己,转而惊诧,再到最后的震骇。 她简直不能相信,可过后,又是一片悲凉,但也只是一瞬,因为她被大儿子活著的好消息给治癒了。 只要她的孩子还活著,只要她的阿晏还活著,没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陆老夫人身体再次存蓄力道,精神肉眼可见地迴转过来。 “你哥哥叫我们回乡?”陆老夫人问道,她要问得再细一点,无非是想从小儿子嘴里多了解一点有关大儿子的情状,让她更加確信这份惊喜的真实性。 陆铭川见老夫人精神回来了,答道:“是,大哥让我们先回乡,但那里也不能久待,让我们等消息,待北境的大燕关战败,我们再出发赴大燕关,他会在那里安排好一切。” “好,好,好……”陆老夫人颤著声儿,她终於信了,她的孩子真的还活著,迫不及待地说道:“快,我们现在就走。” 陆铭川不知怎的,明明立马要辞官,要带著全族人搬迁,心情却並不沉重,反而有些轻鬆,好像因为头上的顶樑柱还在,等待他们不是绝路,而是光明。 “母亲莫急,还有许多事要著手安排。” 陆老夫人一抚额:“是了,我糊涂,你去办,若有不方便出面之事,告诉我。” 陆铭川应是,同老夫人又说了几句,出去了。 刚一出门,就发现自己母亲曹氏立在院中,他未来得及开口,曹氏走了上来。 “我儿,日后这个家就指著你了,噯,虽说我日日盼著咱们当家,真到这个时候,我这心吶……也不好受……”曹氏碎碎说著,“你得支棱起来,比你大哥做得更好,绝不能叫府里那起子人轻看了……” 陆铭川让院里的下人退出,这才开口道:“儿子打算辞官,回乡……” 曹氏好似没听到一般,嘴里还在说:“还有,你大哥以身殉职,死了,从前又得陛下看重,你可得利用起来……” 说到这里,曹氏脑子里的弦一绷,问道:“你……你刚才说什么?” 陆铭川说道:“儿子打算辞去官职。” 曹氏听完,身子晃了晃,抬头望了眼明亮的太阳,看了会儿,眼角流下泪来。 “母亲,日头刺眼,莫把眼睛看坏了。” 曹氏转过眼,看向儿子,声调陡然扬起:“我怕是你的脑子坏了!” “辞官?说的是什么混帐话,你如今坐上步军司都虞候之位有多不易,你不知道?还是晏哥儿给你谋来的,你当真是一块烂泥啊……扶都扶不起……” 曹氏一屁股坐到身后的石凳上,拍著腿哭叫。 “母亲小些声,莫把老夫人惊著了。”陆铭川说道。 曹氏把哭叫的声音降了降,咬牙道:“你这不孝的若是敢辞官,我现在就死你面前,你信是不信,我去撞柱……” 说著站起身,忙顛顛的四下张看,像在打量撞哪个柱子更合適,若是以前,儿子必会上前阻拦,然而这次,她挑柱子挑了半天,也不见他来拦她。 “作孽啊……当真是白养一场,眼睁睁看著他老子娘死他跟前……”曹氏碎著步子,作势往一根柱上撞去。 陆铭川仍是无动於衷。 没了办法,曹氏跑了一半,又坐回石凳上,胸口起伏不平,喘著老气:“我算是看出来了,你是看不起我这个母亲的,眼里也没我这人,巴不得我早死。” 陆铭川见她这会儿耳朵应该能听进话了,开口道:“您老也不必如此,我若不辞官,您也別选柱子了,届时,柱子都没得撞,一齐拖去市口见血罢。” 曹氏一怔,反应过来,往地上啐了一口:“你这乌鸦嘴!你兄长因公殉职,皇恩浩荡,赏赐还接不完哩,怎么会见血。” 陆铭川不可能像对陆老夫人那样,把事情前前后后都告诉她,他了解自己母亲的德行,她那张嘴……叫人信不过,於是说道:“兄长作为接亲正使因公殉职这没错,哪一日改口成『上负皇恩,下辱使命』也不是没可能。” 眼下小皇帝当然不会这么做,一来,京中许多官员从前效任於兄长麾下,不免令人寒心,二来,他还要彰显自己的仁德,对陆家予以嘉奖和慰藉。 再往后呢……这可就说不准了,依小皇帝狠辣的心势,绝对会对陆家清算。 曹氏虽没读过很多书,有些道理还是懂的,不过仍是有些不甘,抱著侥倖。 “这……不能罢……” 陆铭川摇了摇头:“如何不能,皇恩浩荡还是皇恩晃荡,不过一字之隔。”停了停,面色无比严肃地问,“你老是要命,还是要钱权?” 曹氏没了话,她最惜命的一人,挣扎半晌,嘟囔道:“回乡就回乡,家当得带上,多带些钱……” 她过惯了富贵日子,再不想受穷。 大房这边说好了,陆铭川在辞官之前,还要去二房和三房一趟,多的话自然是不能说的,只是把利害关係道了出来,无非是帝心难测,不如趁此契机,在还能抽身之时赶紧抽身。 然而,二房三房不愿离开京都,舍不去那一袭官袍,无论陆铭川如何苦口婆心,甚至吵起来,都劝说不动。 再一个陆铭川虽同二房和三房之主同辈,年岁上却比他们小许多,又属曹氏所生,说出来的话自然没有力度。 待陆铭川走后,二房的陆二和三房的陆三相互对看,如同听到天大笑话一般地摇了摇头。 “没了老大给他顶著,他连官都做不下去,居然想著辞官回乡?”陆二说道。 “如今大房没了掌事之人,只有他这么一个能出面的男人,崇儿又没长起来,这老的老,小的小……”陆三接过话,语调带著不屑,“不是我说,还是老大在的时候没能留个后,如今大房就要败在川儿手里。” “正是这个话,叫我说,他要走,咱们也不拦著,莫要带累我们两房,离开京都回那穷乡僻壤?简直是笑话,说什么帝心难测,老大为公身殞,正是圣心垂怜,千载难逢的机遇!他自个儿不识抬举,这样大好的便利不想著利用起来,反叫你我二人隨他隱退,他既无福消受,那便是活该咱们发达。”陆二说道。 陆三听了高兴,笑道:“日后他那一房没落,后悔了再到京都寻咱们,那也是穷亲戚上门打秋风,只管叫人打出去,绝不认他这门亲。”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把大房当成他们攀爬的垫脚石…… 第162章 丧家之犬 一间阔大亮堂的书房內,太师椅上坐著一中年男子,男子蓄著八字鬍,手上拿著帐本,来回翻看,接著再把帐本往地上一丟。 “你们一个个就这么做帐?!” 戴万昌胸口憋闷,看什么都不顺眼,摆了摆手:“退下去,退下去。” 立於他面前五家铺子的掌事,纷纷退了出去,直到走到院子外,相互间才开口说话。 “这几日咱们都警醒些。”其中一人说道。 “叫我说,他自找的。”又一人说道,“大姑娘那样好的人,非让她去京城,远嫁,就跟不是自己亲生的似的,这下好了,人没了……” “你们这话也不对,没见著他那脸么,满面丧气,平时最爱惜他那八字鬍,怕糟乱,用油捋顺,现在鬍子也不打理了,还不是为著大姑娘,再怎么也是他亲自带出来的,从前出门就跟在身边,心里还是疼的。” “嗯,是疼,我看他是心疼大靠山没了,给愁的。” 眾人说著远去了。 戴万昌坐在屋里,適才那些人的话他听到了,若放以前,衝出来就是破口大骂,现在只是坐著发怔。 怔了会儿站起身,走到一面柜架前,撑著桌面,慢慢踩到凳子上,踮脚,探手,谁知没稳住身,整个人从凳子上摔下来,滚了一身的灰。 再起身,没有半点挨蹭,再次踩上凳子,伸手往柜架够著什么,然后费力地扒拉出一个落满灰尘的木匣,抱在怀里,下到地面。 他將木匣的锁扣打开,翻开匣盖,从里面取出一个捲轴,没有立刻打开它,而是把桌面的笔架、书本、香炉等杂七杂八的东西先清开,再一点点地铺开捲轴。 画上是一个女子,眉眼低垂,撑著油纸伞,青山绿水间,只有一个侧影。 看到了画上女子,他浑身的力气像被抽乾了一样,颓坐到椅上,只是目光仍直直地落在画中人上,不能移开。 悠长地嘆了一口气,接著双手捂脸,忍不住哭了起来,再一抬眼,看见画中人,嚎得更加伤心。 你这样好的人,怎么就跟了我…… 哭得正伤心时,房门被“啪,啪”敲响。 “老爷,老爷……” 戴万昌拿袖拭泪,嘴里骂著:“迟早有一日,我这门要被你们这些猢猻给拍烂。” “老爷,门外有人求见,说是从京都来的。”小廝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戴万昌把眼泪拭净,理了理衣襟,走过去打开门,问道:“什么人?” “不知,从京都来的,只说有要事求见老爷。” 戴万昌听说“京都”二字,点了头:“把人引到前厅。” 戴万昌走回屋室,將捲轴重新收起,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又拿衣袖將匣子上的灰彻底拂净,再走去前厅。 “你二位是?” 他看著眼前两人,高壮个头,普通得不能再普通,这二人正是从京都转来平谷的鲁家兄弟。 “我二人是陆府僕从。”鲁家兄弟说道。 戴万昌一听,凝起精神,叫下人们赶紧看茶,换了一种態度,问道:“二位从京都陆府来?可是有什么吩咐?” “我家三爷说,陆家欲迁离京都,叫我兄弟二人前来知会戴家老爷一声。” “怎么好好地就要迁离?”虽说陆相公人没了,可大房的根基还在,这里面必是有什么说法,不然也不会特意遣派人来,就为告诉他这个。 鲁家兄弟回道:“我们做下人的,知道的不多,只是三爷说了,近日天象不定,或將起风,陆大人托我带话,请戴老爷未雨绸繆,將手头活钱多备些,那些不易周转的產业,不妨趁早变现,家中上下,也宜早作安排,以备不时之需。” 这话实是陆相公说的,他二人藉由陆三爷之口转出。 戴万昌听了这话,一时没反应过来,想要再多问些,鲁家兄弟只回不知,然后起身告辞。 待人走后,戴万昌琢磨这话里的意思,天象不定,或將起风,未雨绸繆…… 他有些懂了又有些不明,倒不是他为人蠢笨,相反,戴万昌这人极为精明,只是这些话听起来有些荒唐,再者这二人出现得也突兀。 戴家於平谷生意眾多,怎会因两人一番莫名其妙的话,就有什么大动作。 不过因有这一茬,戴万昌还是多留了一个心眼,隨时注意京都动向,之后,在他得知陆家大房的陆三爷辞去官职,带著陆家大房一眾回乡后。 不再有半分犹豫,麻利地变卖掉手里的铺子,卷了银子,带著家人避祸去了,此乃后话。 …… 第163章 少了慾念 谢家不知从何时起,那府宅就像被药醃入了味。 先是谢家主母戴万如所住的上房,而今上房的苦药味还未完全散尽,谢家少夫人陆婉儿的院子势头迅猛,像战地狼烟一般,腾起更加浓郁的药气。 “娘子,你若是胃口不好,婢子叫厨房另做一份你想吃的。”喜鹊苦口婆心道,“总不能这样一直不吃。” 榻上女子散著发,唇色发白,双手死死地揪著衾被,因太过用力,薄薄皮肤下鼓出交错的青筋。 正在此时,院子里响起脚步声,一听这声音,喜鹊立刻放下瓷碗,转身出了屋室。 “我家娘子在休息,珍姑娘不能进去。”喜鹊拦在门外。 谢珍嘴角扬起,眼睛往下睨著,一张脸敷著厚厚的粉,儘管如此,离得近了,仍能看到眼角到嘴角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她身后的几名丫鬟和她的表情如出一辙。 恶恶地得意。 话音刚落,喜鹊就被一耳刮扇倒在地。 谢珍“嘶”了一声,嫌弃地摆了摆自己的手:“不能进去?整个谢府就没有我不能进的地。” “好个猖狂下作的奴才,当初在陆府时,便与你那主子一般嘴脸,狗眼看人低!如今可还睁大你那狗眼瞧瞧,这是在谁家府上?也配拦我的路?再敢多放一个屁,仔细你的皮!明日就叫人牙子来,发卖了你个腌臢东西。” 喜鹊瞪红了眼,一骨碌爬起来,都说奴才隨主子,她从前在陆府哪个不巴结她,哪个不殷切地叫她一声姐姐,想著自家主子消瘦的模样,做了这条命,什么也不顾了。 “珍姑娘怕是弄错了,婢子可不是你谢家奴才,婢子是陆府来的,我一家都是陆府的家生奴,就算婢子隨著主儿来了你家,也不是卖给你谢家了,我那正经主子还没发话呢,由得了你们发卖我?!” 谢珍同她身边的两个丫鬟相互对看一眼,嗤笑道:“陆家?什么陆家,我怎么听都没听说过?” 说罢,几人讥讽地笑出声。 “你……” 喜鹊气结,被丫鬟们一把扯开,谢珍进到屋里,一进到屋內,她便嫌弃地拿手掩住口鼻,走到榻边,看著床上的陆婉儿。 “你也有今日,老天有眼吶。”谢珍幸灾乐祸道。 陆婉儿转头看向谢珍,讥讽道:“老天若真有眼,你也落不著好。” 谢珍半点不被激怒,因为她今日的心情实在太好。 “你的靠山没了,你那撑天的父亲死了,从今往后,再无人给你撑腰,嘖嘖……可怜……”谢珍的每句话就像一根又细又长的刺,一点点钻入陆婉儿的骨头缝隙。 陆婉儿缓缓坐直身子,厉声道:“我父亲何等人物,就你也配提他?你有什么资格提他。” “谁准你提我父亲?!不许你这脏嘴提我父亲!” 谢珍自打被陆婉儿划了脸,就有些怕她发疯,不自主地往后退了几步,拉开距离,坐到圆凳上。 “就算我父亲不在了,我小叔还在,我陆家的根基还在,至於你们谢家,连给我陆家当脚底泥都不配,给我们提鞋都嫌弃你们手脏。”陆婉儿咬牙激愤道。 话音刚落,谢珍掩嘴笑出声:“你小叔?陆三爷?”说著,又是一声笑,“我呀……还得烧高香,敬神明,得亏当时没嫁成他,否则就要回那乡里当村野妇人。” “你什么意思?” “你那小叔辞了官,准备带著你们陆家大房回乡种地哩!”谢珍又道,“你看,你哪儿还有什么根基,你们陆家大房会彻底从人们眼里消失,百年士族又如何,以后谁还记得。” 说到这里,谢珍“噯”著嘆了一息,再缓缓走到榻边,压低声儿:“也不知谁给谁提鞋都不配呢!” 接著,在陆婉儿没有防备之时,谢珍將手里的一碗隔夜茶朝她的头脸泼去。 谢珍离开了,带著得意的笑,打了胜仗一般离开了。 陆婉儿怔在那里,即使被茶水污了头身,仍呆愣得一动不动。 从没想过,她从没想过父亲会不在人世,在她心里,谁都可能从这个世上消失,唯独他不会,她一度以为,父亲会是她永远的靠山。 那样强大的一个人,怎么可能说没就没,还是以那种潦草的方式结束其一生。 父亲是顶在她头上的天,她知道,她的天塌了,而现在,不仅没了天,连脚下的根都要迁走。 “娘子,娘子……”喜鹊跑进屋,拿帕子替她抹除头身的水渍和茶叶,另拿了一件衣裳准备给她换上。 正在更衣时,院子里有人来传,让陆婉儿去一趟上房。 戴万如看著自己这个儿媳,两边嘴角,一边平著,一边往下坠,中间的鼻子將她分出两副面孔,一边冷著脸,另一边……脸色更丧…… “有件事,本该早告诉你的,我见你最近身体不好,该好好休养,便把这个消息放了放。”戴万如说道。 陆婉儿低著眼,冷冷地应了一声“是”。 “海城那边来信了……” 戴万如话未说完,陆婉儿猛地抬起眼,海城?海城那边有消息了?是谢容派人来接她。 这个消息对现在的她来说无异於救心丸,戴万如却把消息摁下,直到这会儿才告诉她,生怕她好过一日。 “回去收捡收捡,算著时候,海城那边的人也快到了,你跟著他们去罢。”戴万如说道,“去了那边,收起你那千金贵女的性子,今时不同往日,如今你能倚仗的只有我儿,尽心尽意地把他伺候好,才是你的正经出路。” 如今的陆婉儿在经过一系列打击后,一身金贵的傲娇磋磨得不剩多少,她每日就盼著谢容派人来接她。 没嫁给他时,她一心盼著成为他的妻子,成亲之后,他对她不好么?並不是,他对她並不冷落,做到了一个丈夫对妻子该有的尊重,却少了些男女间最原始的情慾。 只有流於表面的相敬如宾。 婚后没多久,他去了海城,她来不及去捂热他的心就分开了,好在终於盼到他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她就可以同他团聚。 正在陆婉儿思忖间,戴万如含糊的声音再次响起:“陆家適才来人,让你回去一趟,你家老夫人想见见你,行了,下去罢。” 陆婉儿应声退下,因著有了谢容的消息,让她的精神迴转过来,回到院子重新更衣,然后出了谢府,乘车往陆家去了。 从前陆府何等热闹,现在就有多么清冷。 一路往上房行去,没遇见几个人,到了上房的门帘前,里面静悄悄的,听不到往日的欢笑声。 陆婉儿揭帘而入,就见她的祖母坐在堂中的位置,见了她,招手让她上前,她再也忍不住,跑过去,哭倒於老夫人的怀里。 陆老夫人看著孙女儿消瘦的模样,心里复杂难言,拭了拭眼角的泪,將她拉起,坐到自己的身侧。 她没有问她在谢家过得好不好,因为一定是不好的。 “婉丫头,我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事问你,端看你的意思。”陆老夫人说道。 陆婉儿止住抽泣,拿帕子拭著面上的残泪:“祖母说,孙儿听著。” “你小叔已將步军司的职务辞了,我们打算回乡,你……”陆老夫人想了想,又道,“祖母最近身子不好,你在我身边陪侍一段时日,如何?” 陆婉儿自从得知父亲的死讯后,她的魂就被抽了一半,还是从谢珍口中得知有关陆家的动向。 “祖母,孙儿来正要问,小叔糊涂,怎么好好的官不做,偏要辞去公职跑回劳什子老家,还拖著一大家子,这一走,再想回来……可就不能了!” 多少人想到京都立足,怎么小叔反其道而行,拋开权势和富贵,回老家当普通百姓,那意味著什么,意味著他们从人上人沦为底层螻蚁。 再想翻身难如登天吶! 陆婉儿又道:“如今咱们陆家圣眷正浓,眼下父亲新丧,朝廷的抚恤与优容正是我陆家稳住根基之时,小叔此举,无异於自断门楣,祖母怎么也不劝劝,任小叔行差踏错。” 陆老夫人自然不会同她解释太多,接话道:“不怪你小叔,是我的意思。” “您的意思?”陆婉儿更急了,“这又是为哪般?” 谢珍的那些话虽然歹毒,却也是真的,若陆家大房搬离京都,她真就没了任何倚仗。 陆老夫人往孙女儿面上望了望,说道:“你父亲不在了,我这精神也不济,再一个身体不好,这京都城里的一草一木都叫我想起你父亲在时的情形,是以,想离京回老家休养。” “你小叔孝顺,不愿我这老婆子孤零零一个,这才辞去官身,拖著一家老小一起离京……” 第164章 自己选的路,別后悔 陆婉儿张了张嘴,想要再劝一劝,却听祖母问她。 “婉丫头,我今日召你来,就是问你愿不愿隨我们回乡,我这精气神一日不如一日,不若你跟在祖母身边,像从前那样伴我说说话,待我这病好了,届时也不强留你,你再回谢家,如何?” 陆婉儿低下眼,好一会儿,开口道:“孙女既已嫁作谢家妇,便是谢家的人……”她顿了顿,又道,“谢郎那边来了信,海城事务已定,叫我不日过去同他团聚。” 陆老夫人还待再劝,陆婉儿却將话岔开,陆老夫人见她心意已定,唯有嘆息,知道再开口也是无用。 待到陆婉儿从上房出来,欲离开时,被一个声音叫住,回头去看,不是別人,正是陆溪儿。 陆溪儿一步一步走来,一双眼咬住对面的陆婉儿:“整个陆家,老夫人最疼的就是你,你当真是没有心。” 气血往陆婉儿面上涌,涨得通红,不愿示弱:“我已嫁作人妇,就该以夫家为重,你懂什么!” “以夫家为重,好,身上流得到底不是咱们陆家的血,我看你不是以夫家为重,你是怕回了乡,谢家不要你,你怕跟著咱们不能再享富贵。” 陆溪儿一句逼一句:“你別忘了,你能有今日这样的好日子,都是我们陆家给你的,没有我们,你屁都不是!你拿镜子看看,看看你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这就是你要的?!” 陆婉儿气得红了眼,泪星儿在眼眶打转,哆嗦著唇瓣,梗著脖:“要你管我!你算老几,我跟前有你说话的份?!” 陆溪儿点了点头:“好,好,陆婉儿,你自己选的路,別后悔。” “不后悔!” 三个字,重重砸下。 陆溪儿气息不平,颤颤吁出一口气,最后看了眼陆婉儿离去的背影…… …… 清晨的第一缕光照进屋室时,纱帐內还暗著,杂糅著一点点晨间气息的朦朧。 一截搁在衾被外的白腻的小腿悄然缩到被中。 接著戴缨睁开眼,习惯性地將脸朝向一侧,看去,身边的榻位空著,她將身子用薄衾包裹住,往那边蠕动,像一条春蚕,去够那方的青叶,鼻下是若有似无的青木香。 待帐中光线开始明朗,她起了身,麻利地系好里衣,再把床尾的中长衫和百褶半裙勾过,快速穿好,然后趿鞋下地,推开门,让院子里的小丫头打水来。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丫头端著水走了进来,將面盆放到木架上,又去拿一应洗漱用品。 戴缨坐到妆檯前,先將头髮梳顺,再用一根木簪將脑后乌黑的长髮一股脑地盘起。 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头上半点珠翠不簪。 因著每日清晨归雁要同陈左赶早市,买当日的食材,她在起床后,穿衣洗漱就得自己完成。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超好用,101??????.??????隨时享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先开始,她不会綰髮,那木簪子无论她如何穿插,都没法固住又厚又滑溜的头髮,儘管她的丫头手把手地教了很多次,结果走著走著,堆在脑后的头髮就有了鬆动的跡象。 不得不坐在驴板车上,一手把控著,以免头髮鬆散,等到了店里,再让归雁给她重新綰过。 到后来,她自己坐在镜前,反覆试过几次后终於上手,如今綰髮对她来说一气呵成,又简便又迅速。 “娘子,我娘说饭好了,你先净面、漱口,我把饭食端来。”小丫头將手里的洗漱用品放到面盆旁。 小丫头叫秀秀,是厨娘的女儿,平时在宅子里做些端茶倒水的轻省活计。 “好,你去。”戴缨说道。 不一会儿,秀秀双手执了托盘来,放到桌上,小大人似的说道:“娘子,饭来了,你快些吃,不然一会儿又错过驴板车啦。” 戴缨洗漱过后,走到桌边,笑道:“来,隨我一起吃。” “我去厨房,陪我娘和我弟一起吃。” 秀秀说著就要转身跑开,戴缨叫住她:“把包子拣几个去。” 秀秀又折过身,从钵子里捡了三个包子,走到门首时,想起什么,说道:“对了,我娘说,待她把手头事忙完,就去半閒小肆给阿左叔打下手。” “不急,也不到时候,让她先紧著手上的事情。”戴缨说道。 秀秀“噯”了一声,去了。 戴缨吃了三个小包,喝了热汤,再用香茶漱口,然后走到镜子前,从妆匣內取了口脂盒,因著她整日在小肆张罗,迎客,人需得看著精神,晨间必要给自己脸上抹些胭脂,增添顏色。 她以指肚蘸著口脂抹到唇瓣上,看了看,又用指腹上残留的口脂搽到两腮。 顏色有些过於红艷,便拿帕子揩了揩,她皮肤本就白,手上稍一用力,非但没有弱化,反而显得更红。 当下也不去管,出了门,在宅子前没等多大会儿,驴板车来了,车上已经坐了几人,戴缨坐上,板车往街中驶去。 街中很是热闹,两边的早摊腾著浓浓白烟,路中车马穿行,行人在路边来来去去,有的寻个早摊,过早,有的寻个楼子喝早酒,大多数人散漫地看著菜摊,挑挑拣拣。 车轮压在石砖带起一点点的晃荡,戴缨无所事事地看著周围,侧坐的身体隨车晃动。 突然,散开的余光,感觉有一道视线射向自己,她敏捷地捕捉到,並回看过去。 那是一双很黑的眼眸,眼睛的主人似是没料到她会看过去,有一瞬间的怔愕,然而,在这份怔愕前,那双眼流露出的情神叫人看不懂。 冯牧之坐在马车里,隨手撩起帘,一眼就看到了那女子,她和其他人挨坐在板车上,头上没有任何簪饰,额前梳得光溜、服帖,显得黑髮水亮乾净,很软的样子。 不知是不是皮肤过白的原因,还是脸上的两团胭脂没抹开,像两颗红杏掛在腮上,嘴上也是红的。 他皱了皱眉,正如贺三郎所说,不是每个女子都是锁於妆楼的千金,小门户的女子为了生计是要出来赚钱养家的。 可冯牧之却没由来地觉著这女子不该在外现眼,细究原因,大概是她太年轻,或是別的什么他暂未想明白的原因,一时间说不清道不明。 他看了她一会儿,她似有所觉地回看过来,然后面无表情地將头撇开了,就像看那些路边过早、买菜的路人一样,没有半点停留。 两车很快错开,马车將驴板车远远地甩在后面。 戴缨到了小肆,正巧归雁和陈左前一脚回,在厨房整理食材。 如今小食铺生意正常,有钱赚,最忙的时候也就中午和下午两个时间,尤其是中午,学子们下学,便喜欢到她的小肆来。 三五同窗一起,要几盘菜,再点上一壶果子饮,一面畅聊,一面吃饭,因著还要赶下午的课,用完餐后並不久坐,离了小肆回学院午歇。 戴缨等人便趁这个间隙把小肆重新规整,扫洒得乾乾净净。 小肆也正是因著清雅乾净,再加上不论是店主还是伙计,皆言语亲和,和学子们说话应对自如,叫他们喜欢往这里来,自在舒意,更重要的是这家饭菜好吃。 总的来说,方方面面做得合人心意,已是难得,哪怕售价贵一点,也是合该,况且他们有钱。 待到日暮散学,学子们又一簇一簇地来了,仍是点些小菜,然,不同於中午,他们会要一些酒水,比中午更加挑达不拘,隨意说笑。 儼然將半閒小肆当成了閒情放鬆的小轩子。 “缨娘,你厨房还有无醃製的鱼块?我家老夫人怪喜欢那个味。”其中一学子对著柜檯后的戴缨说道。 开口之人叫徐昆,也是春秋书院的学生,性格欢脱,自来熟,那日长安在门前献艺,打趣:真箇儿分文不取?莫不是把我们哄进去,骗进去再『杀』? 就是他说的话。 戴缨正在记帐,听说后,走到后厨房看了看,又走回客堂间,笑道:“还有,才叫阿左备了,一会儿我给你包上,你走的时候取。” 因有这一话,徐昆旁边的王阳插话道:“你给了他,怎么不给我?我也要一份。” 接著又有几人叫嚷出声:“我们也要一份。” 那日,本是徐昆无意间说起他家老夫人胃口不好,吃不下饭,戴缨便说自家醃製的鱼块,咸辣下饭,给他用油纸包了些,结果那老夫人吃了,真就喜欢上了。 戴缨笑道:“我替你们包上,走时来拿就是。” 徐昆见此,心道,她原是好意,我这一叫,反让她往外送东西,本是小本买卖,经不住这么倒贴的。 於是敲了身边的王阳,故意把声调扬起:“你又跟著凑什么热闹,我那是给了钱的,你们一个个瞎嚷什么。” 王阳不干了,也把声音扬高:“什么凑热闹,只许你买不许我们买?我们也买!”说著对戴缨故意挤了挤眼,“是不是缨娘?” 其他人纷纷应和:“就是,只许你买,咱们不能买?” 徐昆这才没出声。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继续记帐。 堂间正说笑著,声音突然落到地上,静得一轰,知道来客了,她从帐本抬起眼,在看到来人时,怔了怔。 门外走来两人,一人深色锦衣,束冠,眉眼带笑,一人浅色直裰,束玉簪,面目淡然。 两人走进来,学生们便不说话了,戴缨甚至看到,有些学生悄悄地拿袖子掩住酒壶。 “二位,这边坐。”归雁上前,將两人迎到窗边的位置坐下…… 第165章 小官人,你得当心哩! 待他二人开始点餐,堂间又恢復了说话声。 归雁拿著餐牌去了厨房,戴缨往那边瞟了一眼,正巧撞到那个深衣男子看过来的目光,他对著她咧嘴笑了笑,戴缨頷首给予回应。 贺三郎收回眼,看向身边的冯牧之:“原是定了福兴楼,你又遣小廝来说,一时走不开,叫我过来,这附近没別的饭馆,就近择这一家,若是合口味,以后也有个喝小酒的地儿。” 冯牧之冷笑一声:“喝小酒的地儿多了……” 贺三郎往冯牧之面上扫了一眼,不由地挑了挑眉,並不戳破,接话道:“这不是就近嘛。” 话音刚落,旁边一个声音插进来:“別的不敢说,咱们家的桂花酿是一绝。” 戴缨走上前,亲自给他二人满上酒:“二位客人尝尝看。” 贺三郎端起酒盏,轻啜了一口,眼睛睁亮:“醇厚暖香,清甜不腻,市面上的桂花酒眾多,皆以桂花命名,入到口中方知不同。” 戴缨又替贺三郎续上一盏,这桂花酒连她这个不好酒之人也喜欢,中秋时,鳶娘赠过她一瓮,陈左会酿这酒,无事时酿了两瓮,留他们自己喝。 “冯院首不尝尝?”戴缨微笑道。 冯牧之抬起头:“你认得我?” “怎么不知道,我这小肆离春秋书院说近不近,说远不远,院中眾人来来去去,我就是再没有眼力见儿,不能连书院的院首都不认识。” 戴缨一早就知道他是春秋书院的院首,且还知道他叫冯牧之,並且记下他的脸。 她在学院周边做营生,不可能不探听这些消息。 不止他,连学院的先生们她都打听到,並牢牢地记下了那些人的模样。 “你认得他,可认得我?”贺三郎笑问道。 这话才一出口,冯牧之横了贺三郎一眼,偏贺三郎没有所觉还等戴缨回答。 戴缨往贺三郎面上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这个还真就不清楚,待我做了那媒婆子,倒是可以好好记一记。” 贺三郎先是一怔,这才发觉自己適才的问话失礼,人家清清白白一女子,凭什么记一个毫不相关之人,接著拱手赔礼:“女店家莫怪,是我失言了。” “两位稍坐,饭菜一会儿就来。”戴缨欠了欠身,离开了。 冯牧之心情变好,说道:“该!你这张嘴,总算有人能治了,还胡不胡说。” 贺三郎笑著拿起酒盏,看似漫不经心地喝了一口,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桌,两人开始动筷。 “这间小肆可以常来。”贺三郎一面品著菜,一面说道。 冯牧之没说什么,倒是引得贺三郎惊怪:“怎么不说了?” “说什么?”冯牧之问道。 “先前我说到这家小肆来尝尝,你满脸不情愿,这会儿怎么不说了?” 冯牧之没说什么,而是把贺三郎看了一眼,贺三郎笑著摇了摇头,也不去理他,两人吃过后,没有久坐,付了银子起身走了。 待他二人走后,其他几桌也纷纷吃完,起身结帐。 徐昆前来结帐时,戴缨多问了句:“你们很惧他?” 徐昆明白她说的是冯牧之,回答道:“多少有些。”说罢,想了想,又道,“他这人有些怪,若是再来,你不用给他好脸。” “那怎么成,我开店做生意,哪有不笑脸相迎。”戴缨说道。 “他跟別人不一样,你不知道……”徐昆想了想,见店中人走得差不多了,开口道,“我们这位院首他……” “他怎么?”戴缨本不好奇的,叫徐昆神神秘秘一说,反追问起来。 “他此生最厌恶两样。” “哪两样?”戴缨心想,她做的是春秋学院的生意,而这院首自然是不能忽略的人物,知道多一点,以免犯他的忌讳,总没坏处。 徐昆继续道:“他此生最厌两样,一,女子,二,漂亮的女子……”接著,看了戴缨一眼,“我觉著这两样,你都占了。” 戴缨张了张嘴,然后一脸瞭然:“明白了,我明白了……所以刚才那二人其实是……” 她伸出两根食指,再一点点合拢到一起。 正巧这时,归雁和厨娘也走了来,全都惊瞪著眼。 徐昆一看就知她们误会了他的话,正待开口,戴缨抢说道:“哎哟!小官人,那你可得当心哩!” 徐昆差点一口气闷过去,说道:“误会,误会,想错了,不是,哎呀,不是你们以为的那样。” 戴缨抓起一把瓜子,“咔嗒”一声:“那是哪样?” “他就是纯纯不喜女子,至今还孤寡一人。”徐昆说道。 归雁插话道:“那位官人看起来三十多岁了,模样也不差,又有体面的身份,家中竟无妻室么?” “原有的,是召家的娘子,你们外乡来的,可能不清楚,这召家和冯家是书香世家,朝中官员多少都和这两家沾亲带故。”徐昆又道,“两家也是门当户对,只是可惜,那位召家娘子过门没多久,人就没了。” 戴缨听后,嗑瓜子的手一顿,暗呼道:“这位召娘子的死莫不是和他有关?” 不喜女子,结果娶了一房妻室,没多久人就死了。 “那倒不是,召家娘子回召家后没的,同咱们院首没关係。”徐昆说道,“反正就是这么个事,他性情有些古怪,若再来,你注意些就是了。” 戴缨点头道:“这也没什么,我正常做生意,他不喜欢是他的事,总不能叫天底下女子都死绝了,大不了,他再来,我冷著些就是。” 正说著,陈左出来,將包裹鱼块的油纸包递到徐昆手里,徐昆接过,把钱付了,告辞而去。 店中客人散去后,几人把小店清整,离开前,戴缨叫归雁燃了一香炉,然后闭了门板,离开。 陈左將驴板车赶来,这车子主要方便去早市买菜。 此时天已暗下来,几人出了店门,坐上板车后,开始往宅子行去,在他们走后,一辆停在街边暗影下的马车缓缓动了。 驴板车在前走,马车隨在后面,相距不远,就这么走了一程。 戴缨向后看了一眼,偏过头对前面驾车的陈左说道:“咱们再缓一些,让那辆马车先走。” 不知是何原因,这辆马车已经跟了他们好一会儿,他们快,他也快,他们慢,他也慢。 “是。”陈左应下,將驴车速度放缓。 戴缨再往后看,果然,那辆马车也跟著缓下速度,就那么保持著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 陈左乾脆將驴车停下:“我去问一问。” 戴缨叮嘱道:“你只问一下,別起衝突。” 陈左“嗯”了一声,往后走去,戴缨看过去,生怕他同那人起衝突。 因为隔著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听到隱隱的人声,接著就见陈左快步走了回来,坐上车辕。 “怎么说的?”戴缨问道。 陈左拿起鞭子,往那辆马车斜了一眼:“不知是什么人,赶马的小廝同我说的话,说什么路这样宽大,怎么只准我们走,他们走不得?” 归雁气愤不过,帮腔道:“好个强词夺理,分明就是尾隨,这算什么!” 陈左接话道:“我也是这样说,你们猜那赶马的小廝怎么说的?” “怎么说?”几人齐声问道。 陈左冷哼一声,学著小廝的腔子,说道:“他说,我们日日走这条路,他们也是日日走这条路,哪条律法规定不许了?” 归雁气得想过去理论,被戴缨拦住:“你就算了,去了顶什么,走罢,夜晚了,累了一日,赶紧回去歇息。” 陈左重新赶著驴车往宅子行去,戴缨再次回头,这一次,马车没再跟上,而是静待在浓夜中。 过了几日,正逢採茶节,罗扶盛產茶叶,不论在他们本国,还是其他国家,罗扶国的茶叶很受欢迎。 採茶节在罗扶算是大节日,人们会休假三日,书院放了假,客源少了,於是半閒小肆也闭了店。 天色將暗未暗之时,戴缨早早地用过饭,沐过身,穿著一身鬆散的薄衫,坐在小院里吹晚风,难得清閒,想著次日不必起早。 小丫头秀秀和归雁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剔青果核。 戴缨把半湿半乾的头髮拢到脑后,起身走了过去,问道:“这又是做什么?” 归雁取过一枚剔了核的青果,餵到戴缨嘴里:“阿左哥说,把这些核清出来,趁这三日太阳好,晒乾了,做果脯肉,客人来了上一小碟,既开胃,又下酒。” 戴缨“嘶”了一声,齜牙道:“酸哩!” 秀秀捂嘴笑道:“撒上糖霜就不酸了。” 戴缨点了点头,回到屋里喝了口茶,把嘴里的酸味冲淡了再走回院中,正待坐下,厨娘急步走来。 “娘子,鲁大告诉奴,说外面有人找,叫奴来转告娘子一声,问见是不见……” 第166章 惑了你的妻 厨娘走来,说门外有人找。 “什么人?”戴缨问道。 “说是姓严,娘子知道的,严家夫人。” 戴缨一面对著归雁招手,一面吩咐厨娘:“叫丫头把人迎进来,莫要怠慢了,茶点奉上。” 厨娘应下,喊了院里一个年轻的丫头,一齐去了前面。 归雁进屋给戴缨理妆,更衣。 戴缨见了严氏,笑著上前,相互廝见过:“我正说明日去你那里,你却找到我这儿来了。” 严氏笑道:“本是打你店前过,结果你铺子闭得早,这才特意找到你家来。” “姐姐可是有什么要紧事?” 严氏一脸和气地说道:“是有事,却不是什么要紧事,后三日是咱们这边的採茶节,你可知道?” “知道,学子们也放假,这不,早早闭了店,我同伙计们也清閒清閒。” 严氏掩嘴笑道:“那完了,我来了,你可清閒不了。” “怎么?”戴缨好奇道。 “採茶节,採茶节,自是要上山採茶的,城中男女老少都往山上去。” “採茶?” 严氏啜了一口茶,说道:“是,这三日,不论采多采少,采的茶叶可尽数带回家,不仅仅是採茶,还有许多有意思的活动,我来叫上你,也让你参与我们这儿的节庆。” 接著又道:“你那小食铺每日迎来送往,茶叶消耗大,明儿带上伙计们,我来接你们,一起往城外的小山去。” 戴缨觉著有意思,问道:“我们也可以去么,需不需要验身份?” “不是你想得这样,每年这个时候,许多人特意从外乡赶来凑热闹,越热闹越好,人越多,越是对茶山的礼讚。” “既是这样,那明日得去看一看,咱们也多采些茶。” 两人就这么定下了,又说了些閒话,戴缨送走严氏,回了后院。 眾人听说明日去城外的茶山,欢喜不已。 次日一早,归雁欲给戴缨綰个好看的髮式,娘子这一头又黑又水亮的发,不盘髮式可惜了,再稀贵的簪翠,落到那柔柔的云发上,都只是点缀。 “不必綰髮式,只在脑后盘包髻就成。”戴缨说道。 归雁心道,都说女为悦己者容,眼下家主不在,娘子从前那样讲究打扮的一人,如今怎么简单利落,怎么来。 从前,衣衫的顏色和款式,和头饰必须得合配。 素色简单的衣样,配玉和珠的头饰,协调不衝突,艷丽繁复的衣样,头饰一定不能简单,高耸的云髻需配以金雕鏤嵌著各种珠光宝辉的簪、釵等。 方能把那华贵发挥到极致却又不俗气,这些都是她从娘子平日的只言片语中知晓的。 而今,娘子只以一根檀木簪將那一头乌髮盘於脑后,上身穿一件蜜合色窄袖及膝长衫,下身著一袭水色挑丝罗裙。 虽说另有一番清丽动人的姿样,可归雁觉著,她家娘子合该打扮的富贵,本就是金玉做的人儿,这世上没人能及得上。 “发什么怔呢。”戴缨说道。 正说著,丫鬟从院外走来:“娘子,严夫人的马车在外候著了。” 戴缨带人出了宅子,坐上严氏的马车,往城外去了。 天气晴和,风中裹挟的香息,路上游人不断,有些三五一群,有些乘著板车,不论男女老少,皆是轻便装扮,手里提著大篓小篓。 走了一程,车马停下,戴缨等人下了马车。 她以为只是一片小山阜,然而,展眼看去,这茶山绿油油的绵延望不到头,山脚下围了许多人。 “怎么都站在下面?”戴缨问道。 严氏扬手指向一个方向:“你看那里。” 戴缨顺著方向看去,就听严氏说来:“启山仪式过后,得让德高望重的茶婆采头茶,而这批头茶,日后用在重要节庆里,採过头茶,咱们就可以上山了。” “原来是这样。” 严氏又道:“一会儿上山的人多,咱们不一定走到一处,只是记住,仍在这里会合,一齐回城。” 戴缨应下了。 茶婆象徵性地採过头茶,接著,三声金锣响,立於山脚下的人群开始往山上涌动。 茶山广袤千里,人群很快散开,分布於山间各处。 戴缨和严氏先开始还能看到彼此,没一会儿就衝散了,只有各自的丫鬟拼命挤在身边。 戴缨走入茶径间,怀著满心满眼的新奇看著眼前的茶丛。 “娘子,这看著和咱们院子里的灌木没什么不同。”归雁说道,“这不就是叶子么。” 戴缨觉著也是,看起来跟他们院子里的绿植没多大差別,正想著,她所处的这条小逕行来两人,她转头去看,以为看错了,再一细看,正是那春秋书院的院首冯牧之,和他那好友贺三郎。 当下就要避开,从这条小径退出去,却被叫住:“別走。” 贺三郎先一步走过来,说道:“先时在下面就看见你了,特地寻来的,你走什么?” 戴缨看了一眼贺三郎,又望了一眼他身后的冯牧之,说道:“我说呢,怎么就这样巧。” “太过巧合的事,大多是有意为之。”贺三郎脸上带笑,略有深意地看了一眼冯牧之。 再转头看向戴缨,见她斜挎竹篓,穿一身蜜合色中长衫,下著一条水色长裙,一头乌亮的头髮拢到脑后,用一根簪子束著,自然又清丽,就像茶山上的茶女。 戴缨没说什么,礼貌性地笑了笑,转身往另一边走去。 贺三郎不自主地跟了几步,被冯牧之一把拉住。 “你做什么?” “我去教她怎么採茶。”贺三郎就要过去,却被身后之人拉回,摆了摆胳膊,“干什么,干什么,大老爷们拉拉扯扯的,快鬆开。” 冯牧之手是鬆开了,隨即说道:“你教人家採茶?我看你醉翁之意不在酒,人家需要你教?” 贺三郎转过身,戏謔道:“怎的,你醋上了?” “什么话!”冯牧之將衣袖轻甩。 贺三郎哪里看不出来,装腔作势道:“你道我这是为了谁?我这可是为了你,別以为我看不出来,你对人家女店家分明有意,偏装出一副淡漠样。” 冯牧之脸上一红:“胡说什么,我怎会对那等拋头露面的女子有意,避还来不及。” “是么?那怎么每次你提议出行,最后都能碰到人家?” “不懂你在说什么。” 贺三郎呵了一声:“那日茶楼你的双眼就钉在对面,后来人家开张,你又拉著我坐到茶楼,不就是为了看得更清楚么,还有那日傍晚……” 贺三郎停了一下,一脸似笑非笑地往下说:“原是订了福兴楼的酒菜,你却让小廝给我传话,叫我去找你,说什么手头忙不开,结果出了学院,怎么走著走著就走到半閒小肆了?还有今日……” “又碰上了,我刚才可说了,太多巧合的事,大多是有意为之。” 贺三郎对自己这位友人太了解,分明时刻关注,却口是心非。 冯牧之探手摘掉茶心,再將茶心放入手中,静了一会儿,声音又低又轻:“没有的事。” 贺三郎侧过身,四下张望,终於看到不远处的那道身影,话中別有意味:“你……真的无意?” 冯牧之“嗯”了一声,很肯定地说出:“无意。” “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贺三郎说道,“既然你对她无意,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就不客气了。” 说罢,就要往那方走去,冯牧之一把將人拉住,脱口而出:“她有官人。” 贺三郎停住脚,一副瞭然地看向冯牧之:“终是把你的心里话逼出来了,既然不在意,如何连人家的家况都探得这么清楚,莫不是一直暗中窥探?” 冯牧之这次没再否认,他確实对那女子有些意动,那日,他见她挽起衣袖,进进出出地搬物件,头身上落了灰,有些狼狈,可是面上泛著光亮。 其实隔著距离,他看不太清她的样貌,但那一抹清亮欢动的顏色很打动人心,鲜活,充满向上的力量。 他从她的店铺前走过,那会儿,铺子还未开张,店里没有客人,只见到一闪而过的身影。 当然,並不是每次都能幸运地见到那抹身影,不过窗下的绿植看起来也很可爱。 对於自己对她的关注,冯牧之並不惊诧,他认为这很容易理解,一来这女子容貌不差,二来此女有些意趣,他对她的关注,不过是一个男人好奇之下的正常反应。 正在思忖间,贺三郎笑出声,冯牧之蹙起眉头:“有什么可笑的?” 贺三郎边笑边摇头:“你愁她已嫁作人妇?” “不错。” “你莫不是忘了从前?”贺三郎说道,“你虽未对我明说,但我猜著了些,以咱俩的关係,我说了你別恼,你从前的夫人,也就是召元娘,必是被人勾搭了去,这才闹出不好的事来,怎的只许別人惑了你的妻,你就不能爭一爭眼前人?” 冯牧之呆了呆,接著面色通红,呵斥道:“荒谬!荒唐之极!” 贺三郎知道自己这位友人经不起这类玩笑,也不再说了,有一下无一下地摘著茶心。 但他知道,越是他这般性情內敛,將礼教刻进骨子里的人,真动了妄念,其行径反而比常人更加悖逆大胆。 戴缨看著周围之人摘茶,有样学样,很快上手,跟著採摘。 她將手探到茶心,刚要掐取,一只手伸过来,抢先一步,从她手下掐走茶心,於是她將手探到另一边,谁知那手又伸过来,把茶心抢走…… 戴缨简直快被气笑了,转过头,看向那人…… 第167章 更加蛮悍 戴缨从周边人手里学到怎么掐茶心,谁知还没掐几朵,不知从哪儿来的二货,跟她抢摘,於是转头去看,就见一个穿著鲜艷衣裳,头系彩穗的年轻女子,斜挎竹篓,腕子缠著护袖,眼也不抬地在她旁边採茶。 这女子她並不认识,女子用眼梢给了她轻蔑一眼,把人看得莫名其妙,不问缘由地嘲弄。 这一眼算是把戴缨的心头火给彻底点燃了,將身侧的竹篓往前兜了兜,拇指和食指往茶丛中快速捻掐,丟入篓中,动作一气呵成,接著,如同第一次一样,重复著,两指掐住叶心,丟入篓中。 彩衣女子眼角的余光扫向戴缨,嘴角勾起似有若无的笑,手上动作不停。 那神情分明是在挑衅。 戴缨这人,做任何事都要爭做最好,不论在她父亲戴万昌面前,还是住进陆府,一言一行绝不让人轻瞧了去。 这女子好不讲理,一来不认识,二来那轻蔑的眼神太不尊重人,她哪里能忍。 当下同彩衣女子比起摘取茶叶的手速,她想在她面前显摆,她偏不让她得逞。 先开始戴缨还有些不熟练,慢慢的,採茶的动作越来越乾脆利索,儼有同彩衣女子不分上下的架势。 彩衣女子见了,將手上动作加快,戴缨手上动作跟著加快,不激还好,越激越勇,两人你来我往间,谁也不让著谁,引起了周围不少人的注意。 两人斜挎的小竹篓不知不觉满了,彩衣女子有备而来,把那满了的竹篓往身后一转,接著转出另一个空的小竹篓。 戴缨本是来玩的,身上只挎了一个,这个满了,再没別的竹篓可装,这时,旁边看热之人迅速把自己的篓递上,都是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两人就这么互不相让,比摘著。 不远处的贺三郎覷眼看去,再拍了拍身边的冯牧之:“你看,你快看,那个是不是每回给你送茶的茶女?” 冯牧之侧过头,朝一个方向看去,那里围了很多人,透过间隙看清了,正是每回给春秋书院送茶的茶女,九儿。 只见她两手飞快地掐著叶心,她的身边有一个更忙碌的身影,不是戴缨却又是谁。 “我的天爷,她怎么和茶女比起来了。”贺三郎訥訥道,就在感嘆时,冯牧之已朝那个方向阔步而去,贺三郎紧隨其后。 周围聚拢的人越来越多。 九儿是周边村寨推选出来的茶女,这茶女的人选,其一要年纪青春者,其二要容貌姣好者,最重要的一点,得村寨所有妙龄女子中最能採茶的。 两人就这么各凭本事快速地掐叶心,太阳当头照著,两人额上沁出汗水。 归雁在一边拿帕子给她家娘子拭汗,心道,若十二生肖里有骡子,她家娘子一定是属骡子的。 这边摘完,移到另一边,人群跟著蠕动。 九儿一面摘一面观察著戴缨採摘的情况,余光间,看到一个修长挺立的身影。 於是分出更多的心神到那撇身影上,靛蓝道袍,很乾净很温和的样子,哪怕在挨挨挤挤的人群里,也能一眼辨识出来,仿佛刺眼的阳光聚到他身上都柔和了。 就在戴缨全心神地投入在自己的双手间,一道嘹亮天然的嗓音响起来: 青山绵绵绿水长,茶芽尖尖披晨光 蝴蝶引路云相伴,不知身在第几楼 一掐一放一春秋,一篓清香一篓愁 问君可知新茶味,丝丝缕缕在心头 歌声立时让喧腾的人群静下来,飘荡在茶垄间,飞到白云之上。 在唱到“问君可知新茶味,丝丝缕缕在心头”这句时,九儿將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睇向人群里的冯牧之。 一曲唱罢,人们纷纷欢呵起来,一下把气氛拉到顶,接著九儿挑衅地看向那个和她比试採茶的女子。 不知人群里谁先嚷了一声:“唱一个!” 接著更多的声音冒出来:“唱一个,唱一个……” 戴缨额上冒汗,两手忙得跟不是自己的一样,哪里知道还要现这个眼。 “娘子,他们叫你唱一个。”归雁很合时宜地说道。 “你家娘子我听到了。”戴缨分出一缕神,问,“不唱的话是不是就被比下去了?” 归雁想了想,说道:“差点意思。” 戴缨认同地点了点头:“確实,差点意思。” 山歌她不会唱,小曲儿倒会哼几首,只是大衍那些小曲儿放到这里不应景啊,显得绵软,小家子气。 这短暂的一瞬,她的脑子快速转动,接著,响亮开嗓: 晨雾散,背竹篓,一路走到青山头 东边采,西边收,指尖翻飞像蝶游 日头高,歇歇脚,擦把汗水望山坳 曲调她没有,於是搬用刚才那个茶女的曲调,然后自己编了一段词,就这么杂糅到一起,现学现卖。 反正气氛到这来了,谁也不会管你唱得好是不好,能开口,不让大家高涨的情绪掉地上就成。 戴缨的腔音不同於九儿的嘹亮高亢,却是另一种甜净绵长,叫人听了心尖尖舒服。 接著周边村寨的人们,用他们独有的劳作方式,一人起调,其他人纷纷合唱起来。 人们开始向周边散开,各自採茶,蓬勃的歌声向绵延的茶山盪开,从山这头隨风送到另一头。 贺三郎在一边嘖嘖惋惜:“也太招人稀罕,怎么就名花有主了呢。” 说罢有意无意地看向冯牧之,冯牧之收回眼,然而,不论他刚才回神的如何迅捷,如何自然而然,却掩不住眼中透出的亮度,他的一系列反应皆被贺三郎尽收眼底。 他的这位友人性子里攒著逆劲,別看他从前循规蹈矩,其实一直压持著自我和慾念。 严氏寻到戴缨身边,看著离开的茶女,笑道:“倒是有把好嗓子,和村寨的茶女也能赛一赛。” 戴缨哪敢应这个话,笑道:“不丟丑就算不错了。”把身侧的茶篓扒了扒,“我摘有了,整整两小篓茶叶。” 再之后,山脚下大大小小的轩子又有各类茶技展示,戴缨等人转看一圈,然后寻了一个地方歇脚。 回到宅子时,已是炎光西坠,比开店还累,眾人洗过后早早歇下。 “娘子,灯烛婢子留一盏。”归雁护著灯烛放到床头。 戴缨手里翻看话本,隨口应了一声,接著房门闭上,安静下来,微弱的灯火下,只有纸张翻动声,还有灯芯“啵”得炸响。 这是她最喜欢的一个话本子,从平谷带到大衍京都,又从大衍京都跟到罗扶。 此时,夜已深,翻过一页,指向话本其中一行,喃喃道:“罗扶国篇,其人黑髮黑眸,与之领国大衍人形容相似,然,並不相同,罗扶国人,身形高出些许,眉目更锐……” 读到这里,戴缨停下,略一思索,有么?这编书人怎的胡乱写,两国人看上去並无不同,怎么罗扶人就较大衍更高大?陆铭章个头就高,立在人群比罗扶人还高。 心下暗忖,这编书人怕是闭门造车,未曾亲见,妄下论断。 然而,她却忽略了大衍之所以在军力上屡屡受制於罗扶,其中一个缘由,便是罗扶军卒普遍比大衍兵士更显魁梧,只是这差异不悬殊,却也是事实。 寂静的夜,灯火摇曳,她声音轻慢,继续往下看:“罗扶国海境之彼岸,有一国,其人高眉深目,身高体壮,眼目如兽,发色如栗泽,比之罗扶国人更蛮悍……” 描述得越发玄奇,戴缨手指向最后一行字,念出来:“彼国名曰……夷越……” “夷越……”戴缨將这两字从舌尖轻轻捻出,好生奇怪的名字。 她將书本合上,塞入枕下,吹熄灯烛躺回衾被,待目光渐渐適应黑暗,看著身边空空的榻位,將手搭过去。 这个人几时回来呢? …… 月朗星稀的夜空下,是一片漆黑的旷野,大树下,燃著一堆篝火,將周围映亮,离火光再远些只能看到不可名状的暗影。 篝火上架著肉食,火堆边围坐了一簇人,宇文杰双眼穿过火焰,看向对面的男子。 他的脸被火光映照,双眸在焰火中镀上一层跃动的红光。 这一路,他们快马攒行,很少停歇,而那人看起来並不像行武之人,倒像是文人的调性。 因他受了陛下嘱託,护这人到北境,路上担心他身体受不住顛簸,问他可要多作休整,他都拒了,並不耽误正常行程。 此人的身份,他並不清楚,陛下不透露便是不愿让人知晓,一路上也不问其姓名,只以“先生”二字呼之。 宇文杰取下架烤的野味,再用匕首割开,递到陆铭章跟前,就势坐到他旁边。 陆铭章接过,道了一声谢。 “先生哪里人?”宇文杰咬了一口肉,问道。 陆铭章轻笑一声:“为什么这么问?我说话同你们不一样?” “那倒不是,只是人不一样。”宇文杰说道。 “两个眼睛,一个鼻子,黑髮黑眸,哪里不一样?” 宇文杰將嘴里的肉咽下,举了举手里焦黄的兔腿,再拿下巴指向周围其他大快朵颐的军卫,笑了起来。 “和先生一比,显得我们粗鲁。”说著,看向陆铭章身边之人,“这位和我们是一类……” 第168章 写一封放妻书 宇文杰自己是行武之人,看得出来,那名亲隨是有功夫在身上的,不论行到哪里,半刻不离他家主人。 眾人吃过后,各自寻了位置,就地歇息。 陆铭章靠坐到一棵树下,眼皮微敛,宇文杰走到他身侧坐下,问道:“先生可有把握贏这一战?” 陆铭章看向宇文杰,玩笑似地说道:“我若说没有把握,將军心里必是想,不如现在宰了,免得费脚力去三关。” 宇文杰一怔,脸上堆起笑:“先生说笑了。” “將军放心,不会给你砍我脑袋的机会。”陆铭章略有深意地说道,“大燕关,某一定会拿下。” 宇文杰只当一句再普通不过的閒话,只有长安听出了最后一句话里的意思。 …… 三日的採茶节过了,戴缨的小食肆重新忙碌起来。 同往日没有不同,除开一点,那就是她的小店多了一位不速之客,也有可能是两位。 冯牧之和他那位叫贺三郎的友人。 先时她还担心冯牧之的身份,叫学子们在店中不自在,从而影响她的生意,好在她的担心是多余的。 这位院首即使来,也是学生们用罢午饭回了学院后才来,也就是下午那一时段。 有时他一人,有时同他那位友人一道。 二人来了后,寻到窗边的位置坐下,点几盘小菜,要一壶桂花酿,边吃边閒话,吃过后,再小坐一会儿就离开。 他们会把时间和学子们错开。 这日闭店后,陈左赶著驴车载著几人往回走。 “娘子,先前一直跟著咱们的马车没了。”归雁说道。 戴缨看了一眼身后,空空的街道,只有零星几个晚收摊的商贩。 厨娘接话道:“想是咱们多想了,就是同路经过之人。” 戴缨收回眼,那马车不知从哪一日出现的,就那么不近不远地跟著,好像採茶节之后就再没见过。 彼边,宽阔的马车內坐著两人,一个坐於正中间,一个坐於侧面。 坐於侧面之人深色锦衣,鼻樑英挺,张了张嘴,似是有话要说。 而坐於正中之人面目柔和白净,听他开口道:“你今日怎么看著有些不对,有什么话说?” 冯牧之话音刚落,坐於侧面的贺三郎面色更加古怪。 “我这儿有个消息,不知你要不要听?” “你说出来,不就是想叫我知晓,快些说来,莫要绕弯子。”冯牧之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贺三郎揭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低声道:“我也不知这消息对你来说是好是坏……” 冯牧之示意他继续。 “那半閒小肆女店家的官人,我打听了,费了好大一番工夫,终於探听到了,你道是谁?”贺三郎说道。 “谁?”冯牧之心头微紧。 “她那官人也是大衍人,同她一道来的罗扶,如今正在郡王府任职。” “郡王府,祁郡王?元载?” 马车突然一个顛簸,叫冯牧之手上的茶水泼洒出来,他却恍若不觉,再一次確认:“可是他?” “正是这位大人。”贺三郎又道,“所以我才说,这消息於你而言不知是好是坏。” 贺三郎的意思冯牧之明白。 “那人在郡王府谋得什么职?”冯牧之问道。 贺三郎嘲讽一笑:“若是护院或是別的什么管事,哪怕是个杂役,我还同你说这个做什么,她那官人在祁郡王跟前做幕僚。” 听到这里,牧冯之將眉头一皱,说道:“咱们这位郡王最是荒唐之人,常在府中设宴,同一眾『志趣相投』之人醉生梦死,而这些志趣相投者便是那些所谓的『幕僚』。” “你说说看,这样好的一位小娘子,长得好不说,言语甜净,脾性也好,怎的跟了这么个人,她那官人从前就是再品行端方,进了郡王府也要污一身泥垢出来。” 贺三郎又道:“听说前些时被派出去了,不知做什么,我说这是好消息,是觉著这女子不该跟这样一个乌糟人,你就是抱得美人归,也不必有负罪感,既然有心於人家,拿出点动静来,別总往人店里一坐,吃完拍拍屁股就走,谁能知道你的心意。” “我说这不是好消息,你该知道的,同郡王府有牵扯之人,咱们惹不起。” 贺三郎以为自己这话说完,冯牧之会像以往那样缄默不语,谁知他冷嗤一声:“有什么惹不起,还有……什么品行端方,做郡王府幕僚的就没一个品行端方。” 贺三郎试探道:“你这是……决定了?” 冯牧之没有给出回答,不过贺三郎知道这是默认了。 只是他好奇,以冯牧之的性格,接下来会怎么做,心里这么想著,便问了出来。 “自是不能叫她为难,她一女子,我同她说多了话,反倒替她招惹是非,她开门做生意本就艰难,且在学院周边,叫人知道了,不知会传出什么话来。”冯牧之说道。 贺三郎觉著有理,更加好奇道:“那你待如何?” “她那男人既然在郡王府供职,反而好办,左不过为了钱財。”冯牧之说,“待那男人归来,我亲自找上他,任他开口提条件,要钱还是要名,尽数与他,再叫他写一封放妻书。” 贺三郎想了想,觉著可行,冯家在罗扶根基深厚,应付一个白身还是绰绰有余,真就如冯牧之所说,与其弯弯绕绕不如直接找上本尊,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只是……你兴兴头头这般计划,你家二老愿意你娶一嫁作人夫的妇人?”贺三郎问道。 “我家二老你还不知,最是和善之人,不过你提醒得也对,放心,我自有办法。” 贺三郎不知他有什么办法,不过冯家二老確实是顶顶好相与之人,性格宽厚,出了名的好脾气,坊间有人玩笑,若冯家哪日开府招下人,那名额都还得爭抢。 只是贺三郎疑惑,冯牧之说得自有办法,到底是什么办法。 …… 这日午后,学子们回了学院,店中无人,这个时节天气越发热了起来,归雁和厨娘各自找了个角落,睏觉。 戴缨將帐本理好,看了眼外面明晃晃的日光,隨即伏在案后,枕著胳膊,微闔起眼,打算小憩。 感觉一个影儿罩下来,抬起眼,先是怔了怔,待看清眼前之人,从柜檯后站起。 “冯院首来了,快请坐。”戴缨走出柜檯,將人引到他常坐的窗边的位置,归雁走来倒茶水。 冯牧之侧目看了一眼窗台上的绿植,笑道:“这盆栽长势好,必是精心养护著。” “倒没刻意去管它,也就是浇浇水,想吃些什么?”戴缨问道。 冯牧之示意她坐到对面:“你坐,今日来不为用饭,另有一事相求。” 戴缨敛衣坐於对面,点头道:“冯院首只管说来。” “我家老夫人不知怎的,总也吃不好,平日就是再没胃口,多少也能咽下小半碗饭,最近却是连筷也不愿动。”冯牧之说著摇了摇头。 “想是天气太热。”戴缨说道。 “是,我听书院里的徐昆说,他家老夫人喜食你家醃製的鱼块……” 不待冯牧之说完,戴缨会意道:“院首若是不嫌弃,我叫厨房包些开胃小食与你?” 冯牧之摆了摆手:“我的意思是,想请你家厨子过府,替我家老夫人做几样菜色,叫她尝一尝,看看合不合她胃口。”接著又追说一句,“自然了,必不叫你们白忙一场。” “倒不是为著钱財,能得冯院首青目,是我的荣幸,亦是店伙计的荣幸,只是我这小食肆只阿左一个,铺子离了他便是灶冷锅凉。” 冯牧之笑道:“我料想到了,你看这样好不好,待你们日暮时分闭店后赴我府上,也不多做,只做三四个菜色便可,不费太大功夫。” 说罢,从袖中掏出一个钱袋推到戴缨面前:“只当帮我一个忙,日后若有难处相告,某必不推辞。” 戴缨想了想,钱倒在其次,主要是她在人家门前做生意,抬头不见低头见,这点忙若是不帮,未免有些说不过去,显得不近人情。 “既然院首这般说,缨娘应下,你看哪一日合適?我也好做安排。” 冯牧之说道:“择日不如撞日,今日如何?” “我是没问题的,不过我得问一问阿左。”戴缨回道。 冯牧之微笑頷首,示以她请便。 戴缨去了厨房,不过一会儿走出来:“问过了,阿左那边没问题,日暮后我们赴贵府。” 冯牧之起身拱手道谢,约定好时辰,没再多说什么,离开了。 闭店后,戴缨等人乘车往冯府去了,到了冯府门前,车刚停当,人还未下来,已有下人迎上来。 “可是半閒小肆的女东家?”门子恭声问道。 戴缨頷首称是。 门子確认后,態度更加恭顺:“诸位请隨我来。” 戴缨心里纳罕,从外观冯府,灰白石砌成的高墙,往外延展,几乎占了半个坊市,朱红大门,门上纵横门钉。 她想过冯牧之作为春秋书院的院首,家境必是殷实,却未曾料到,住这样大一座宅子,这宅子比之大衍那些顶极权贵,也不差什么,毫不夸张,同陆府有得一拼。 而这守门小廝很知礼数,没有豪奴惯有的刁钻態度。 门子在前引路,戴缨等人从角门进入…… 第169章 她停留的姿態 適才从外已觉著这冯府阔大,入到里面,更加显出书香门第的深厚底蕴。 戴缨等人隨著门子往內园走,走到仪门处立住,接著一个婆子走出来,欲引几人往里去。 “敢问嬤嬤,我们这是去哪儿?”戴缨问道,按说他们该往厨房去,只是这条路不像通往厨房,反像去內院的上房。 那年长妇人一脸和气道:“老夫人有单独的小厨房,往里去。” 戴缨点了点头,带著陈左和归雁紧隨其后,穿过一条曲廊,进到一方小院。 “这里就是小厨房了,老夫人近来没胃口,直到这会儿还未用饭,有劳娘子了。”年长妇人说道,“老夫人的上房就在隔壁,一会儿有丫头们来传饭。” 戴缨应下,年长妇人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离去了。 陈左和归雁进到厨房,厨房里自是什么食材都有,更有陆府下人打下手,且只三四道菜,料理起来很快,並没有花费什么功夫,戴缨閒来无事,便坐在院中等著。 彼边,冯家上房內…… 屋內宽敞明亮,窗户个个大敞著,让风穿堂而过,这个时节天色暗得晚,光线依旧很足。 窗下的桌边坐了三人,两个打扮明丽的年轻妇人正陪侍一位富態可亲的年长妇人,打著纸牌。 三人一面出牌,一面说说笑笑。 冯牧之进屋后,两名年轻妇人起身行礼,道了一声:“大伯。” 冯牧之頷首並回了一礼。 这两名年轻妇人是冯牧之的两个兄之妻,大周氏,小周氏,二人乃同胞的亲姐妹,分別嫁给冯牧之的两个兄弟。 而那富態亲和的年长妇人正是这冯牧之之母,府里上上下下尊一声老夫人,其实並不很老,只不过时人早婚早育,辈分到了这里。 大周氏一手出牌,一面向对面的年长妇人笑道:“听说大伯从外面请了小食肆的厨子来,特意给母亲料理吃食。” 小周氏问出声:“外面的厨子比咱们府上的还好?” 冯牧之走到自己母亲身侧:“好不好的另说,只是母亲吃惯了自家厨子的手艺,换个口味,尝个新鲜。” 冯母笑著点头:“是这个理,难为你的这份心。” 两名年轻妇人听后,点头应是。 接著冯母又道:“就是你说的那个女店家?” “那女店家怎么了?”两年轻妇人好奇道。 冯母正待隨口说出来,冯牧之打了一声咳嗽,冯母会意,转口道:“他说,这女店家才来咱们罗扶,店中伙计烧得一手好菜,连那些孩子们都称讚不已。” 当然,这些话只是其中一部分,实情是冯牧之料定自己心意后,在自己母亲面前有意无意地提起戴缨,说其如何如何不易,从异国万里迢迢拖家带口地来到大衍。 单靠她自己撑起一家食肆,且她家男人非可依之人,整日不著家,將年轻妻子丟下,不知去了哪里。 冯母最是心善之人,那是真真的心地好,心里不免对这位异国女子起了怜悯之心。 贺三郎曾问冯牧之,像戴缨这样嫁过一次的妇人,纵使他有心,只怕也难过自家父母那一关。 其实並不是,自家父母这一关於冯牧之而言並非什么难事,他之所以这样有把握,也是因为双亲对於他婚娶之事的愁烦。 在冯家二老看来,自打召元娘去后,也不知什么原因,儿子就不愿再亲近女子,年少是规矩使然,而今是发自內心的疏离,如何不担心,如何不愁郁。 若有一女子叫他重归正轨,不论那女子身份高低,只要身家清白,他们也是千肯成肯。 是以,於冯牧之而言,双亲的態度反倒不足为虑,他要做的,就是待缨娘的男人归来,同他开诚布公地谈一场,问他如何肯放人,他有足够的耐心文火慢燉。 只要他肯放人,他愿竭尽所能满足他提出的一切条件,那男人没有理由拒绝。 如今最费心神的反而是戴缨的態度,他要怎么处理他和她之间的这个距离。 太远了不行,太近了也不行,最好是以食客的身份,保持一段不叫她牴触的距离,且这个距离得拿捏好。 听了冯母之言,小周氏说道:“竟是大衍来的,大伯不若將人叫过来,到母亲跟前凑凑趣,说说话。” “正巧让她来,凑数玩纸牌,热闹热闹,母亲觉著可好?”大周氏说道。 冯母点头道:“人家特意为我来一趟,也该见一见。”转头对冯牧之说,“去,把人请来。” 冯牧之哪有不应的,就是母亲不说,他也会找个由头將人引到上房来,在他母亲面前现现眼,既然话赶话说到这里,正合他心意。 当他走到那方小院时,就见戴缨静坐在长廊下,廊柱攀著藤叶,拂过云霞的晚风,裹挟著白日的燥热,一阵阵吹来,沙沙地响。 她的衣袖被吹起,她在发呆,不知想什么,並没发现他的走近。 “缨娘?”冯牧之唤了一声,在这一声之后,她微散的目光重新凝聚。 “里面在催了么?我进去看看,应该快了。”戴缨站起身。 “是我家老夫人听说你来了,想见一见。” 戴缨点了点头,这些朱门望族的规矩她都懂,来了远房亲戚,要见一见,来了稀客,要见一见,再不济,像她这样的外人,也要见一见。 於是同归雁打了一声招呼,隨冯牧之去了上房。 戴缨见了冯母和另两位年轻夫人,上前行礼,大周氏和小周氏微笑頷首。 冯母客气道:“叫你们为著我特意跑一趟,快坐下,不必多礼。” 戴缨应是,告了座。 大周氏和小周氏不著痕跡地在將戴缨打量几眼,问道:“小娘子贵姓?” “妾姓戴,不敢当夫人『贵』字,唤『缨娘』便是。” 大周氏点了点头,说道:“原是大衍人么?” “是,隨夫来罗扶做些小买卖。”戴缨回道。 大小周氏见自家大伯对这女子似有不同,这在从前没有过,谁知一问,是个有人家的。 但这话听在冯母耳里,又是一种意味,只觉得这位女店家遇人不淑,正值青春,却不得不顛簸在外,自谋生路,那男人不顾家,在外逍遥快活。 “你来得正好,趁著饭菜未摆上来,咱们玩两场。”大周氏说道。 小周氏跟著凑趣:“母亲才说,天天只我们两个在她跟前,就算牌没玩腻味,看人也看腻味了,这会儿来了个缨娘,正正好,快来,快来。” 戴缨嘴角噙起一抹淡淡的笑,说道:“叫二位夫人和老夫人见笑,妾身並不会玩牌。” 大小周氏惊问:“哟!这纸牌你不会?” 纸牌两国皆有,一样的,没甚区別。 戴缨温声道:“妾身笨得很,从前在家中试著学过,却怎么也玩不好,连那牌数都认不齐,叫夫人们见笑了。” 冯牧之见了,插话道:“这纸牌我也玩不好,也认不齐。” 正说著,丫鬟揭帘进来:“饭菜好了。” “摆上桌罢。”冯牧之说道。 不一会儿,丫鬟们执著木托走进来,饭菜刚进屋,还未上桌,已是香飘四溢,丫鬟们清了桌面,將菜饌摆放到桌上。 四个菜,一份鲜汤。 芙蓉蛋、白灼菜心、蟹黄豆腐、梅菜扣肉,还有一份鸡茸金丝笋汤並一小碟开胃的醃製萝卜。 大小周氏嘆道:“了不得哩,这几道菜个个看著有卖相,且叫人有食慾。” 戴缨是冯牧之请来的人,两位弟媳自是儘可能地捧大伯的面子。 “一看就是费了大功夫的,不知有什么讲究?”大周氏说道。 她这么说,也是为了让这位女店家在老夫人面前留个好印象,若是吃得好,她也能得到丰厚的赏赐。 戴缨起身,看著一桌可口的饭菜,面上始终保持著客气的微笑:“这几样菜皆不是店里的菜色,想是我家师傅就著贵府现有的食材,新做的,不如叫我那伙计来,让他说一说。” 大小周氏一怔,很快重新调整笑脸。 陈左自是不能进来的,於是丫鬟们引了归雁来,归雁替陈左打下手,言语灵巧地將一道道菜名报了出来。 冯母听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之后丫鬟们开始布菜,戴缨便带著归雁退到了屋外。 “老夫人的菜已做好,我这便带人走了。”戴缨对冯牧之说道。 冯牧之往她面上看了一眼:“我让人送你。” 此时天色已暗,下人们在前提灯引戴缨等人出府,冯牧之远远地跟著,不敢靠得太近,却又想將人多看一会儿。 戴缨走到角门,突然停下,侧过身看向身后,冯牧之见她望向自己,心跳猝然漏了一拍,又旋即疯狂地鼓譟起来。 她好像在等自己上前……不,不是好像,她那停留的姿態,已是再明確不过的邀约…… 第170章 帐下风情和野劲儿 戴缨出了上房后,冯老夫人尝过那些菜色,点了点头,这才叫丫鬟添饭。 大小周氏见了,心道,想来这菜烧得確实不错,老夫人最近胃口不好,拈几筷子菜就罢了筷,更別提添饭。 “这位女店家也是有趣。”小周氏说道。 冯母叫她二人跟著吃些,问道:“怎么有趣?” 小周氏净了手,亲自替冯母添汤,说道:“这位戴娘子说是掌著一家小食肆,却口舌夯拙,形容木訥,看著不是伶俐之人。” “我瞧著也是,咱们让她说道说道菜色,这要放到旁人身上,还不巴巴捧著双手接住,她却推开。”大周氏又道,“叫她上桌玩牌也是,她却说不会,太无趣了些。” 冯母听后,嘆息摇头:“是有些呆愣,却也是个可怜人……” …… 彼边,冯牧之见戴缨走到角门处,回身看向他,等他上前,於是阔步云飞地走到她面前,面上带著笑。 “你们在门外候著我。”戴缨对归雁吩咐道。 冯牧之见了,想她应有话说,於是叫周边的下人退开。 “怎么了?”冯牧之问道。 戴缨想了想,她不太確定,觉著冯牧之待她的態度有些不同,只是对方未挑明,她便不好深究。 “今日承蒙老夫人喜爱,赏赐丰厚,妾身感激不尽,也多谢院首成全。”戴缨说著,欠身施了一礼。 冯牧之赶紧侧过身,並不受她的礼,说道:“娘子言重了,你们能来,解我之忧,该我道谢才是,万勿如此客气。” 戴缨静在那里,並没有转身离开的意思,冯牧之料想她还有话说。 “不必有所顾虑,有话但讲无妨。” 戴缨开口道:“妾身那食肆乃小本买卖,店中人手不多,只我们几个,阿左明面是我傢伙计,实则同自家人无异,天不亮就要往菜市买新鲜食材,直到黄昏才得以歇息,前前后后忙碌一日,我不想他太累,所以……” 冯牧之到她店中为客,开店做生意,没有不欢迎的,若他有別的什么想法,她得儘早给他掐断了,希望他能听懂。 冯牧之呆了一下,转而笑道:“是我疏忽了,忘了这一点,叫你为难。”接著又道,“不如这样,若是我家老夫人想吃你家菜食了,我去你那打包带走,或是另买些下饭小菜,这样可行?就像我那学生徐昆一样。” 戴缨见他如此好说话,再观其神情坦荡,暗忖自己多虑了,也是,人家一个学院的院首,书香传世之家,怎的別人对自己客气两分,她就把人往歪处想。 “这有什么不可的,只要院首大人来小肆,必是敬上十二分诚意招待,迎还迎不及呢。”戴缨说道。 冯牧之笑了,二人相互辞过,戴缨从角门离开了冯府。 待人走后,冯牧之掛在脸上隨意从容的笑渐渐被落寞所取代。 转而又恢復到往常的平静,这样才好,有自己的准则,不是那等轻浮之人。 一时间叫他心里的念头更加坚定,只等那个男人归来,所有问题都会有个结果。 …… 戴缨出了冯府,在归雁的搀扶中坐上板车,陈左赶车前行,开口道:“阿缨,咱们买辆马车,如何?” “怎么想著买马车?”开店也有好长一段时日,她手头有閒钱,只是马车並不实用,还是板车更实用一点,又能拉货,又能拉人。 “有个马车,你们坐在里面风吹不著,雨淋不著,板车拉东西可以,拉人不行。”陈左说道。 戴缨笑道:“拉人怎么不行?” 陈左悠悠扬起鞭,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说道:“阿郎走时你是个白娘子,回来后变成个黑娘子,我怎么交代?” 戴缨下意识地抚上脸颊,这个时节正是日光烈,很早太阳就出来,直到他们闭店还有余暉蒸晒。 陈左不说她还未去留意,自打陆铭章走后,她好像不怎么在意装扮,他若回来见著个黑娘子……想到这里…… 她知道他的,平时一副恪肃样,实是尤为喜欢她娇动俏皮的鲜活態度,於床笫之私也是,从他耀动的眸光看出,她那繾綣中的帐下风情和野劲儿,他最爱。 如今再看自己,一身油烟,不修边幅, 她二人落魄时,她还笑他呢,褪去一身华服锦衣,他看著也就那样,別回过头反叫他笑话自己,没了一身雪肤,不够入眼。 “明儿我们早些闭店,去车行看看。”戴缨说道。 陈左心里暗笑,如今能叫戴缨紧张的也就只有陆家大爷了。 归雁从旁嬉笑道:“今日得了好些赏赐哩!” 戴缨从腰间取下钱袋,在手里掂了掂,心想著,宅子里的厨娘不是总能抽出身,再招一个伙计用来跑堂或是给陈左打下手。 正想著,余光不知看见了什么,掂钱袋的动作一顿,归雁察觉到异样,关心道:“娘子,怎么了?” 问过后,见娘子没有反应,仍是愣在那里望著一个方向,於是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夜色中,一辆宽阔的马车远远地隨在其后。 “阿左哥,阿左哥……”归雁急叫出声。 陈左赶著板车,没有回头:“怎么了?” “那辆马车……”归雁话音刚落,板车遽然停下,陈左转身去看,还真是,跳下车驾,就要前去理论。 “等等,我同你一道。”戴缨出声道,她倒要看一看,这是个什么人,又是出於什么目的尾隨他们。 在他们板车停下的一瞬,那辆马车也隨之停下。 戴缨和陈左走到马车前。 车辕坐著一戴帽短衣小廝,见了他二人,只淡淡瞥了一眼。 戴缨双眼落到车帘上,开口道:“既然已在府中辞过,院首又何必亲自相送。” 想起来了,这辆马车从何时出现的,就是冯牧之第一次出现在她店里的那日。 那日因为徐昆提及醃製鱼块一事,学子们闹著要买鱼块,后来冯牧之和贺三郎就来了。 他二人用罢饭后结帐离开,也就是那晚,马车出现,不止那一日,之后又出现过几次,再后来,茶山巧遇他二人。 那会儿她就觉著过於巧合,奇怪的是,採茶节之后那辆马车没再出现过,直至今日。 不得不叫她多想。 谁知她问过后,车內人不作任何回应,门帘动也未动,好像里面没人似的。 戴缨见他不回话,也不再多纠缠,说道:“院首的盛情,缨娘在此谢过,今日府上已是叨扰,归途不远,实不敢劳院首相送,请回罢。” 一语毕,戴缨侧过身,让出道,看著那辆马车,一副我就在这儿等你离开的架势。 接下来是长久的安静,寂静中,“篤,篤,篤”车壁被叩响三声。 驾车的小廝甩动套索,马车缓缓启行,朝前方离开了,直到马车消失在视野,他们才乘车离开。 …… 时光如流,一日接一日,陆铭章等人终於到了北境。 罗扶边城的一座府衙內,宽敞的堂间坐了三人,一人端坐於上首,下首左右两边各坐了一人。 端坐於上首之人,四十来岁,身形魁伟,络腮鬍,眼白髮黄,皮肤黝黑粗糙,双手搁於椅扶,儘管此时天气转寒,他的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白衫,同他黝黑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 此人便是北境的驻边统帅,郭知运。 坐於他左手边之人,看起来二十多岁,眼似流星,面目俊朗,乃郭知运的副將,段括。 坐於郭知运右手边之人,亦是年轻,五官端正,正是被元昊派来北镜的宇文杰。 郭知运面上带笑,只是这笑像是咬著牙挤出来的:“本帅读书不多,宇文將军可否把刚才的话再讲明白些,实在听得糊涂。” 宇文杰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吹了吹茶烟,说道:“什么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將军这都听不明白?” 一语毕,坐於宇文杰对面的段括扬了扬下巴,又看了一眼上首的郭知运,静观其变。 三人谁也没说话,只有宇文杰啜茶的水声,终於他將茶盏放回后,再次开口:“陛下说了,攻打大衍三关,大燕关,小燕关还有漠城。” 郭知运冷笑道:“本帅问的是这个?” 宇文杰抬起眼,直直看向上首,说道:“此次攻打三关,一切行动皆听『先生』的安排,大帅可是这句话不懂?” 不待宇文杰话音落地,“哐嚓”一声,郭知运將手边的茶盏挥落在地,脆个粉碎。 “哪里来的『先生』,什么狗屁玩意儿,一个手握笔管的书生,也妄图指教老子打仗?也配让老子听他號令?老子在阵前斩將夺旗的时候,他还不知在哪个娘们怀里吃奶哩!仗著会耍几句嘴皮子,就敢骑到咱们头上?这他娘的是哪门子的道理!” 一旁的段括嘴角勾起似有如无的笑,默不出声地看好戏。 宇文杰在来的路上就料到郭知运这个莽夫不好说话,噌地站起,向上抱拳道,高声道:“我是奉陛下旨意来的,先生亦是奉陛下旨意,大帅这是打算阵前抗旨不成?!” 郭知运气结,双手死攥成拳,手背青筋鼓动,纵有再多不甘,“抗旨”二字把他钉得死死的。 正在相持不下时,一直未开口的段括说道:“二位將军息怒,都是为了我罗扶,皆是效忠陛下,莫要伤了自家和气。” 接著又道,“既然是圣意,咱们身为臣子,只管遵循便是,再者,那位先生也来了边境,是好是孬,军帐中,沙盘上见真章……” 第171章 这仗能贏么? 宇文杰是奉了圣意护陆铭章到北境,且元昊特意交代宇文杰,陆铭章就是督军,听他指挥。 当然,这样大的权利是有代价的。 对元昊来说,不管陆铭章用阴谋也好,用阳谋也罢,他只看结果,结果不满意,陆铭章的这条命就得留下。 换言之,在战事结果未明前,宇文杰是陆铭章这一方的,若是战败,那么他会立刻从护卫变成刽子手,了结陆铭章的性命。 次日,边城外的营寨…… 军兵演习操练,黄土地上,震隆隆的跑步声,齐吼吼的呼喝声,还有兵器撞击的鏗鏘声。 宽大的主营帐中,七八名军將分两列旁坐,左列为首之人,正是身形魁伟的主帅,郭知运,而右列为首之人则是挟带圣意的宇文杰。 郭知运叉开两腿,鼻腔重重哼出一道气息,像是不得不伏地的兽,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他侧目看向上首,那里本该是他的位置,现在他人在这里,那个位置却空著。 帐中其他人脸色亦是不好。 只听其中一人问道:“宇文將军,这人怎的还不来?难道叫我等就这么干耗下去?” 又一人插话道:“叫我说,这文人就是顶没用,肩不能挑手不能提,怕不是在路上把骨头顛散了,这会儿正躺榻上动不得哩!” 一语毕,帐中眾人哄得大笑出声。 笑声中,一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响了过来,眾人转头望向帐口,白亮的光中,一个人影朝这边走来,轮廓一点点清晰。 一身广袖素色直裰,脚穿布鞋,眾人完全接应不过来这是何人,直到他落座於上首,才恍然,这书生模样之人是那位督军。 他看起来同帐中眾人格格不入,三十来岁模样,一举一动很是温肃,还有……斯文?对,就是斯文,在所有武將看来,陛下这是真真派了个书生来管他们啊。 原本不服气的態度中又掺杂上浓浓的嘲弄,半点不加掩饰地流露出来。 陆铭章的目光在帐中扫视一圈,並未急於发號施令,而是先让诸將匯报对三关的侦查情况,和初步的进攻方略。 先时嘲讽道出“骨头顛散架”之人站起,一脸不屑地看向上首,並將三关侦查情况道了出来。 此人名孙乾,同段括一样,是郭知运手下副將,而郭知运这个主將则坐在那里,冷眼旁观,一副看戏的姿態。 “方才听孙將军所言,欲以精锐部队直扑大燕关右翼,敢部孙將军,可知此隘守將是谁?麾下军力几何?其中弓弩手与长枪兵比例如何?隘口內侧,近几日可新增了任何夯土或石砌的工事?” 孙乾被问得一愣一愣,含糊道:“守將不过一个无名下吏,哪值得我记他姓名,兵力至多一营,五百人顶天,我麾下儿郎一个衝锋便可踏平。” 说罢,话锋一转,惊疑出声,“你怎的知道我姓『孙』?” 孙乾行武之人,没那么些弯弯绕绕,心里想著什么便脱口而出。 陆铭章笑了一声,先是看向左手第一位,说道:“主帅,郭知运大將军。” 郭知运身子一震,接著,陆铭章將目光移向第二位,再道:“统制官,段刮,段將军。” 段刮看了上首一眼,站起身,抱拳示意,再坐回。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陆铭章又將目光转到孙乾身上,同样报出他的名號:“行营先锋使,孙乾,孙將军。” 直到陆铭章將帐中所有人的名讳和官职一一对应並报出,眾人脸上的不屑和漫不经心的態度褪得乾乾净净。 这人居然在见也未见过他们的情况之下,没有半分差错地將他们这些人全部认出。 右侧第一位的宇文杰心气畅通了,有种打了翻身仗的感觉,毕竟人是他带来的,这些人为难先生,就是变相不给他脸面。 孙乾在陆铭章报出他的名號和官职后,就知道这人不简单,果然,就见他將目光放到帐中一情报將领身上。 “李將军,你麾下斥候探得情报可是如此?” 姓李的副將站起身,態度认真道:“回督军的话,大致不差。” 陆铭章微微頷首,“嗯”了一声,余光瞥向主帅郭知运,再看向全场,从袖中取出一方摺纸,並不展开,只是轻轻放到案上,却叫所有人心头一跳。 “大燕关侧翼守將,非是下吏,乃是大衍七年前武举出身的张巡,此人名声不显,却极善守御。” 陆铭章说到这里,语调变重,“且,他麾下兵力非止一营,而是两个加强营,其弓弩手就占四成,其麾下刀盾手专司近战绞杀。” 帐中死寂一片,孙乾和那名李姓情报將领,额上冷汗直冒。 陆铭章再次扫过帐中诸將,除了主帅郭知运,眾人俱是一脸郑重,他將目光最后定在孙乾和李副將身上。 將先前那个问题再次问出:“大燕关隘口內侧,近几日可新增了任何夯土或石砌的工事?” 李副將不敢再轻易言语,他们確有探情报,可这会儿在这位督军面前,变得迟疑起来。 陆铭章沉出一口气,又问了几个问题,这些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李副將和孙乾二人垂首不语,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作为主帅的郭知运面色更是难看,这简直在打他的老脸。 陆铭章並起三指,叩了叩案上的摺纸,將它往前一推:“我要的不是『大致不差』,战场上哪怕一点信息偏差,就会有意料不到的结局,甚至全军覆没,或是功败垂成。” “诸位將军身经百战,某,佩服,只是……连敌人摆在明面的刀有多利,盾器有多厚都摸不清楚,仅凭过时的情报和血勇,这仗……能贏么?” 一语毕,帐中诸將端正態度问道:“依督军之意,属下们接下来该当如何?但凭督军吩咐。” 陆铭章將目光放到案几的摺纸上,启口唤出:“李副將听令。” “属下听令!”李副將垂首抱拳。 “你按我所列条目,派遣斥候逐一侦查核实,某要看到真实的『敌情图』,若仍有疏漏……” 他没有说下去,眾人见他从袖中又掏出一物,压於摺纸上方,那是一张符牌,確切地说,那是无人能违抗的圣令。 眾人不敢有半点怠慢,静待军令。 夜间,城中一座官邸。 此时天气寒凉,特別是边陲之地,夜里下雾后,湿冷的寒气直往人骨头缝里钻。 敞厅亮著昏浑的光,厅內很清冷,没什么摆设,只有两排交椅,並上首一张矮案。 案后伏了一人,正垂首凝目地看著什么,摇曳的灯火下,他的脸颊微凹,因为边塞严寒的气候,那搁於案上匀长的手,指节处裂了不少口子,稍稍一动,口子裂得更大。 整个人看上去是消瘦的,然而他端正的脊背和那宽整的双肩,却尽显清韧。 唯一有点温度的就是他手边的茶水,冒著丝丝暖烟,他的精神全放在案几的文书和舆图之上,手捂著杯壁,暖著指尖,可是没一会儿,那杯茶水也凉了,没了热气,他的指尖仍恍若未觉地挨著杯壁。 好像时间浸漫到这里,流速慢下来。 长安轻著脚步,走到陆铭章身侧,说道:“阿郎,新备了炭火,臥房的暖壁已经燃上,移步去后院,比这里强。” 郭知运对阿郎本就不满,哪里会费心招待,城中用来安身的府邸要什么没什么,冷冷清清的,下人也没几个。 这炭火还是他同宇文杰带著三个僕从一齐到街上另买的,那宇文杰说是奉了皇令,同阿郎本质上没甚区別,在驻军將领看来,皆属空降。 说话没什么力度,今日若不是阿郎来个下马威,就算手持符牌,也不一定能调兵遣將。 元昊只看结果,而宇文杰更容易將自己摘乾净,届时最难的还是他家主子。 陆铭章抬起眼,看了看空阔的敞厅,点了点头,起身往后院的臥房走去。 长安將案几上的文书捲起,抱在怀里,跟在陆铭章身后。 暖壁刚刚燃上,屋室暖气还未上来,长安倒了一杯热茶奉到陆铭章面前。 陆铭章接过,屈腿盘坐於半榻上,长安把文书和舆图重新铺展於小几。 “小人不明,为何让他们再探?何不直接道出大燕关情况,一来更叫他们信服,二来也更省时省力。”长安问道。 大燕关的近况没人比他们更清楚,根本无需再探。 陆铭章啜了一口热茶,说道:“做戏做全套。”说罢,又问了一句,“张巡那边给信了没有?” 长安回道:“传过话,他已知大人到了,隨时听候吩咐……” 第172章 彻底「换血」 陆铭章口中的张巡正是今日在军帐中所提及的大燕关右翼守將,武举出身。 不止他,还有城中守备余子俊,皆是他的人。 陆铭章任大衍枢密使多年,他的党羽从来不是朝堂上的那些人。 大衍枢密使一职,位同宰辅,总揽天下兵符、图籍,看似权倾朝野,其权力设计却充满帝王心术的精巧制衡。 换言之,他空有宝库的钥匙,却没有使用宝库中財物的权利。 虽是执掌军政,因职务属性並不统兵,每逢战事,真正统兵的主帅,皆由皇帝临时钦点,这些高阶將领为临时任命,说白了,就是流官。 这次是他,下一次换他,再一次……不知道是谁…… 大衍的这一章律为的就是防止军权集中独大,然而有一个很大的弊端,就是兵不识將,將不知兵。 陆铭章深諳此道,他比谁都清楚,高阶將领的临时任命,变数太大,是以,不在这些人身上多下功夫。 真正的力量,在於那些不被朝堂重视,却支撑著大衍边防的中层將领,各地的都监、营指挥使等。 他们长期驻守一地,与麾下士卒同吃同住,拥有绝对的指挥权,而这些人的任免升迁,正在枢密院的职权范围之內。 真正为陆铭章效力之人是这些军中的中层將领,这些人直接统军,长期驻守边防,这才是他的底牌。 他根本不必结党营私,只需在无数份人事调动的文书上,以公心和才干两条,不著痕跡地將自己人安插在诸如大燕关此等战略要地的关键职位上。 他要藉助罗扶的力量,给大衍来一次彻底的“换血”。 “罗扶这方一有风吹草动,大衍朝廷必会钦派主帅下来。”陆铭章说道,“带我的口信给余子俊和张巡,告诉他们该如何做,记住,千万莫要露出马脚。” 长安应是,心中暗道,他们並非稳坐钓鱼台,而是行走於两条战线之间,任何一环出错,都將万劫不復。 虽说大燕关有他们的人,但这一仗十分不容易打,双方都不是傻子,大衍朝廷会派主帅亲赴三关统兵,余子俊和张巡虽是他们自己人,却受制於官位,不得不听命於上级。 而罗扶这方不定因素太多。 一个搞不好,很可能弄巧成拙,他们不仅贏不下这一仗,反在罗扶和大衍面前亮出底牌,届时没了后路,所有计划瞬间崩盘。 如此一来,在大衍,阿郎是不忠不义的叛国逆臣,所有与他有牵连的將领皆会被连根拔起,陆家彻底灰飞烟灭。 在罗扶,他是无用的,甚至怀有二心的失败棋子,元昊会毫不犹豫地將他拋弃。 “那个……”长安话说了一半。 陆铭章看向他,问道:“什么?” “主帅郭知运……这人是个刺儿……” 陆铭章点了点头,將杯子在指尖轻转,低声道:“既然是刺儿,就拔了。” …… 三日后,陆铭章仍是去了城外营帐。 这回一进营帐,眾將起身,待他坐於上首,才纷纷回坐。 陆铭章仍是抬眼往帐中扫视一眼,最后目光落到探听军情的陈副將身上。 那陈姓副將不待陆铭章发话,起身说道:“属下已探得消息,大燕关右翼关隘,依山势抢筑了胸墙,並在墙后设了陷马坑。” 陈副將说罢,將目光从陆铭章转向孙乾:“若是按原计划行进,上有弓弩,前有长枪,后有深沟,进退不得。” 孙乾起身,向上抱拳道:“还请督军明言,我等无不听令。” 陆铭章頷首示意孙乾坐下,並未给出回復,而是看向左侧第一位的郭知运。 “大將军以为该当如何,某不过一督军,关键时刻还得听大將军示下。” 確实如此,陆铭章对外说是督军,可在这军营之中,越不过郭知运这位主帅。 郭知运心中冷笑,好个奸狡之徒,先来一场下马威,让眾人臣服於他,却不自己拿主意,反把他顶到前面,若他顺其意思,发放號令,这仗打贏了还罢,若是输了,岂不成了他的过失? 届时这人站干岸,把所有罪责推到他的头上,他成了他的替罪羔羊。 郭知运缓缓笑道:“督军乃陛下钦点之人,便是让督军统领我等打胜仗的,郭某自愧不如,也想听听督军的建议。” “既然大將军叫我开口,那便献丑直言了。”陆铭章说道。 郭知运一口气闷在喉管,差点破口大骂,什么叫他让他开口,分明是他自己急不可耐地开口,这些读书人太他娘奸诈。 陆铭章把先前在罗扶皇宫对元昊的那套战术策略道了出来,於半道上拦截大燕关补给。 此语一出,不待眾人反应,郭知运大笑出声,边笑边摇头。 “不知將军作何而笑?”陆铭章问道。 郭知运给身边的段括摆了摆下巴,示意他说。 段括起身,向上抱拳道:“督军有所不知,想要拦截大燕关补给並不比直攻容易,其一,我军於半路程拦截,小燕关和漠城必会派主力围绞,其二,我方根本无法得知大燕关补给输送的具体时间。” 简单说来,就是一句话:拦截补给还不如直接攻城,兴许有几分胜算。 陆铭章看向在场眾人,问道:“诸位將军都是这么认为的?”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支支吾吾。 陆铭章轻笑出声,说道:“眾位將军可知陛下为何派我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人来督战?” 眾人摇头。 “在下一来身无功名,二来不比各位將军身经百战,却有个奇能,能掐指算吉凶。”陆铭章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拦截大燕关补给,难就难在不知具体时间,不如这样,我来给號令,若是算错了时辰,这罪名我担著,必不牵连诸位,如此可行?” 帐中眾人先是看向陆铭章,接著再看向郭知运,眼下没有他们出声的份,端看这二人怎样定夺。 郭知运就等他这句话,只要他肯担责,他有什么不同意的,巴不得一声,当下拈髯呵笑出声:“既然督军能掐算吉凶,我等听號令便是。” 郭知运是主帅,有了他这句话,眾军接下来彻彻底底听命於陆铭章,无人再有任何异议,而郭知运呢,乐得当甩手掌柜,军中大小事务统统不管。 接下来,陆铭章开始下达军令。 利用李副將报上的最新大燕关的兵力部署,换防时间,就近水源地等信息,將罗扶大队军兵分批向大燕关方向行进。 主力大营设置在距大燕关三十里之处,並在边境集结大型后勤营寨,囤积至少支撑三个月作战的粮草和兵械。 眾將得令,应诺而去。 留於帐中的郭知运,隨口问了一句:“督军既然有掐算吉凶之能,不如给本帅算一算吉凶。” 陆铭章起身,走到郭知运身前。 也是此时,郭知运才猛然发现,这位在他们眼中的清冷文人,个头居然同他不相上下。 陆铭章在他面上端详片刻,道了一句:“大將军……吉人自有天相。” 夜间,边城中另一府邸。 厅堂间奴僕侍立,暖气融融,灯火莹煌,厅堂上还有歌女弹唱小曲儿。 厅堂正中的翘头长案边对坐两人,一名二十来岁眉目疏朗的男子,一名年约四十的络腮鬍黑脸悍將。 “大將军真就撂手不管了?”段括端起酒盏,小饮一口,一旁跪坐的侍女立马执壶给他续上。 郭知运冷笑道:“此人既然想死,我岂能拦著。”接著又道,“今日我有意逼他当眾发话,结果他真就上了套,说什么掐指算吉凶,还信誓旦旦地说,若是算错大燕关运输补给时间,一应罪责他来担著,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段括敛下眼皮,嘴角噙起一抹淡笑,再抬眼看向对面,问道:“大將军可有想过,若此人真算准了时间,哪怕他误打误撞也好,贏了此仗,届时功劳可就是他的了,陛下又会做何感想。” 他们驻守边境,寸步不进,却叫一个外来人拿下三关,抢了军功,岂不显得他们无用? 此语一出,郭知运抹了一把鬍子上沾的酒水,从侍女手上接过巾帕,拭了手,再把巾帕一揉,隨手一掷,声音沉下去:“就算立了军功,他也得有那个命享。” 段括嘴边的肌肉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执起酒盏,掩下目中的情绪流转。 若是就这么静观其变,最后那位督军当真拿下三关,不必他站队,陛下也会將他划到郭知运一方,若他在这中间像宇文杰一样,给那位督军行方便,这份军功自然也有他的一份。 只是如此一来,不免又会得罪郭知运这名主帅。 段括心中暗忖,只能见机行事了。 …… 彼边,萧岩在得到边境军报,北境异动,召集大臣议事。 此时,因原枢密使陆铭章带领的使团赴罗扶途中丧命,枢密院院首一职一直空悬。 朝臣多次諫言,另选一位大臣担任此职务,萧岩一直没有明確表態。 眾臣聚於议政殿,萧岩端坐於上首,冷眼看著殿中文武官员。 “如今北境异动,谁愿赴三关坐镇统军?” 萧岩问完,殿中眾臣躬身侍立,无一人应答。 “无人么?”萧岩再问,脸上的神情已然不好。 殿中眾臣將头埋得更低,生怕点到自己似的。 萧岩掩於衣袖下的手微微攥紧,看向一人:“娄大人。” 被点到之人,出列道:“微臣在。” “任你为此次北境主帅,前去督战,战事起,你若能拿下这一仗,我大衍的枢密使之位,就是你的了……” 第173章 月黑杀人夜 萧岩许下枢密使一职,如此大的诱惑,娄孝闻没作多想,立刻给了应答。 “微臣领命,必叫罗扶再尝战败滋味,不敢冒进我大衍一步。” 萧岩將目光从殿中眾官员身上收回,落到自己的双手之间,没了那人,他一样可以,甚至可以做得更好。 老师,你教我的,我都学会了。 …… 灰黑的城墙上,甲兵持器守立,朔风呼呼刮著。 余子俊於城头转了一圈,目光远眺,看著远处灰濛濛的旷野,转身下了城墙,接过小兵手里的马鞭,翻身上马,奔往关內另一个方向,直到一座府邸前。 他將马鞭丟向一旁的马奴,三两步跨上台阶,进了大门,一路往里行去。 后院的鱼池边坐了一人,那人手里拿著一块硬得石头一般的饃,捻碎一角,散到鱼池中。 池里,挤满了肥硕的花鱼,一个个呼哧呼哧张著嘴,从水里冒出,吞咬著空气,討要吃食。 “还有心情餵你的鱼?” 余子俊急走过来,因为步调过重,惊走了一部分花鱼,不过它们又很快聚拢。 那餵鱼的男子抬起头,鬆了松僵持的肩颈,露出一张端正憨厚的脸来。 他的肩膀很宽厚,就这么坐著的时候,亦能观得匀健的身形,这么冷的天,只穿一身蓝色单衣,两条大腿分开,薄软的裤料下依稀可见鼓绷的肌理。 这人正是大燕关守將张巡。 “你是一点也不急。”余子俊往四围看了看,確认没人,再一脚踏到石头上,接著又抱怨了一句,“这是什么天,怎么连个太阳也不出?” 张巡继续掰著手里的饃,往水里撒去,头也不抬地说道:“就是这个天气才好。” 余子俊看了他一眼,听懂了话里的意思,天光昏沉,才好浑水摸鱼。 “再过几日朝廷派的主帅就来了,就不担心应付不来?”余子俊问道。 “有什么可担心的,恩公交代过,照他的吩咐执行便是。”张巡又道,“再说,下来的是个文官,那姓娄的顶什么用。” 余子俊咧嘴一笑:“恩公也是文官。” 张巡停下手里餵鱼的动作,坐直身体,一改先前的懒散隨意,说道:“那不一样,恩公是恩公,文官是文官。” 说罢,將手里的干饃就那么往水里一丟,拍了拍手,眼下罗扶那边已扎下营寨,並不敢直接攻城,而是静候三关运粮草。 而他们呢,就等那个姓娄的来,不,不是等他,而是等这多变的天气…… 娄孝闻到了边境,歇在了三关后的城镇,以城镇中的官邸作为他的办公地。 三关將领聚於官邸厅堂,娄孝闻看了一眼堂下眾將,让他们自报名讳,然后过问关隘近况。 “只是扎营,没有任何动作。”张巡说道。 娄孝闻点了点头:“这类情况从前可有?” 此话一出,堂下眾將不知该如何回答,心里暗骂,怎的派这么个二货下来,就像不知要问什么,非得找话说一样。 人家都扎营了,从前有没有的有什么关係,对方就是要打的意思。 张巡只好回道:“近来未有过。” 娄孝闻点了点头,道了四个字:“静观其变。” 在他看来,能不打则不打,只要罗扶退兵,保大燕关无恙他的使命就算完成,回京后便可论功封赏,枢密院院首之位就是他的。 此时一名將领出列说道:“回大人,小燕关和漠城需往大燕关运输补给,属下就怕罗扶兵劫道。” 娄孝闻听后,沉吟片刻,立於堂下的张巡见了,开口道:“稟大人,两关往大燕关运输物资的时间乃临时而定,且,罗扶兵真敢来劫掠,点燃信號烟,自有另两关主力前来相助。” 话语落,又一人说道:“张將军说的是,三关运输补给这一块,从未出过失误,就算罗扶兵前来,咱们自有办法对付。” 眾人去看,同是大燕关守將,余子俊,其他两关將领跟著表態,纷纷应是。 及至此刻,这位临时派遣来的文官的弊端就出来了。 於经义策论上堪称大家,於官场中也算长袖善舞,可一旦置於瞬息万变的边关沙场,往日智计全然无处施展。 对於他不熟知的领域,不知从何处著手,探不清水深水浅。 他若能长久驻守,或许一眼就能看出里面的关窍,譬如,为何罗扶兵一直迟迟扎营不动,就像在等什么。 他们耗费如此多的粮草按兵不动,究竟在等什么?是等援军,等粮草,还是在等……一个內应的信號? 其中必然有诈,如果有诈,就绝不能按以往的路数行事,然而这位文官的思路根本没有往这方面走…… …… 大燕关外三十里营寨,升帐议事,眾將围聚沙盘,正是大燕关周边势貌。 “某观天象,明日晨间会起大雾,两关会派一支小队作前引往大燕关运输补给。”陆铭章说道。 將领孙乾问:“督军的意思是……明日晨间於半道突袭?” 陆铭章摇了摇头:“晨间起雾,雾气散得快,那支前引小队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真正的补给大队在夜间行动。”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囂张地插进来:“督军怎的这般肯定?若是叫眾部將扑个空,督军又该如何?总不能叫咱们这些人陪你闹著玩似的。” 眾人去看,正是刚进帐中的主帅郭知运。 陆铭章面上始终平静如砥:“某自有办法得知,若是没一点可用之处,陛下也不会派我前来助各位攻城,大將军若是担心部眾扑空,我在此可立下军令状,绝不推脱罪责。” 郭知运在陆铭章面上看了看,大笑出声:“好!有督军这句话本帅就放心了。” 说罢,並不留於帐中,甩袖阔步离开了。 帐中眾將心知肚明,这一仗若是没有得利,不必陛下降罪,这位斯斯文文的督军只怕走不出边境,而他们这些人眼下要做的,就是听他命令行事。 此人看著文弱,身量却高,自他们於大燕关外扎营以来,这位手握权柄之人,他们甚至连姓名也不清楚的人,和他们这些將领、士卒同吃同住,没有半点矫情和抱怨。 但凡他们有遇事不决处,於主帐中问他,他总能给出一个合理且具体的回答,从不敷衍。 在他面对郭知运的刻意刁难下,诸將心底跟著愤愤不平,这股愤愤不平化成不可言说的势气,必要拿下三关! “督军只管下令,我等任凭吩咐。”孙乾首当其衝说道。 其他军將纷纷应和。 陆铭章点了点头,將目光投向沙盘,指向一处:“我军先派一支先锋队,不惜代价,以最快的速度攻击並咬住真正的补给队,目的不是抢夺物资,而是製造一个无法被忽略的、真实的遇袭信號,迫使对方点燃烽火。” “拦截物资却不抢夺?”一副將疑惑道,“督军是想来个『声东击西』?” “不错。”陆铭章说道,“我军主力部队不用於攻击补给队,烽火燃起后,三关必会派出大量兵力前来围剿,我军另一路提前於补给队伍的必经之路上设伏。” 副將孙乾拊掌道:“所以我们真正的目的是其后方的大燕关。” 陆铭章轻笑出声,说道:“孙將军说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见了信號,大燕关主力並不会前来应援,来的是小燕关和漠城的主力部队,是以,我们要攻得是城中防御空虚的小燕关和漠城,待两关拿下,大燕关便如同失了双翼的燕子。” 此时又一军將,一拍桌案道:“懂了,懂了,督军之意我明白了,也就是说,趁小燕关和漠城守备薄弱,我军主力趁乱夺取城门,而另一支部队於半路设伏,使对方主力无法立刻回援,以此彻底瓦解三关联防!” 陆铭章点了点头,说道:“不错,再备一队,於后方应援。” 眾將听罢,精神攒动,个个摩拳擦掌。 “关键就在明夜。”陆铭章道了一句,这一句既是给眾军將,也是给他自己。 …… 夜里下了寒雾,一大队人马在道间快速行动,前后皆是身著甲冑的军兵,中间围护著大批粮草。 树丛间不时响起几声夜鸟嘰嘰,又或是几声山野怪叫,越发衬得夜色不明,道上是马蹄声,车轮轆轆声。 就是没有人声。 不过这份安静,不会保持太久,很快就会被打破…… 娄孝闻正在官邸熟睡,被一串敲门声惊醒,一醒来,整颗心剧烈地“砰砰”跳动,像要从喉管突出来。 他抹了抹头上的汗,凉凉地吁出一口气,按著胸口,舔了舔唇,不比年轻人,到了一定年纪,最怕就是夜里被人叫醒,因为多半没有好事…… 第174章 毛骨悚然的真相 娄孝闻咽一口唾沫,从床尾取过衣衫,叩门声再次响起。 “来啦。”他一面系衣带,一面下榻,又另外罩了一件厚实的大衣,边境气候比京都冷太多。 房门打开,往外一看,不待门前之人开口,他刚平復下去的心又是一“咯噔”,心臟越跳越快,因为敲门之人不是小廝,而是信报兵。 “大人!”信报兵扑通跪下,“粮草被劫了!” 娄孝闻稳了稳心神,问道:“现在什么情况?” 信报兵再道:“咱们的粮草……” 娄孝闻打断道:“可有兵力前去应援?” “烽火已点,小燕关和漠城已派兵力前去围合。”信报兵回道。 娄孝闻点头道:“再去探,一有消息立马来报。” 信报兵应诺,正待起身离开,又被叫住。 “让大燕关守將李巡前来。” 信报兵应诺而去。 这一夜,娄孝闻知道是不能睡了,理好衣物去了前厅,过了一会儿,李巡匆匆前来。 不待李巡行礼,娄孝闻急声问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罗扶於半道设了埋伏,小燕关和漠城已收到信號,派人马前去应援。”李巡又道,“属下也从大燕关支了小队人马前去接应。” 娄孝闻听后,一颗心仍是紧绷,眉头结在一起。 李巡快速往他面上晃了一眼,说道:“罗扶先於大燕关外驻寨,一直按兵不动,想来就为劫掠我军粮草,不同我军正面对峙,转而断我粮道,便可轻鬆攻城,更甚至让我军不战而降。” 娄孝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这罗扶当真是贼心不死,专使奸诈之策。”接著吁出一口气,“好在我们事先已有预料,出动两关主力围剿,必让他们有来无回!” 李巡应是。 “去罢,万不能叫他们得逞,先把粮草夺回,待天明时分召集其他人来,再另行商议。”娄孝闻心思稍定,只要粮草不被劫,就没有太大问题。 本书首发 101 看书网解书荒,101??????.??????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李巡退下,娄孝闻在前厅坐了一会儿,打了个寒噤,拢了拢身上厚实的大衣,起身回了后宅,重新入睡。 不知睡到什么时候,又是一阵“啪,啪”声响,他猛地睁开眼,以为受了先前的惊惧,出现了幻听,然而下一个呼吸间,门板再次被大力拍响,他一点也不怀疑,再敲几下,这门板非得散架不可。 “就来。” 娄孝闻仍是披衣下榻,这次走到门边的脚步明显比先前一次快了许多。 就在他开门看到敲门之人时,心臟比头一次提得更高,因为敲门之人不是小廝,也不是信报兵,而是张巡。 在看到张巡的那一刻,娄孝闻脱口问道:“粮草被劫了?” 而张巡给出的回答,叫这位朝廷钦点的宣抚使差点立不住。 “大人!罗扶兵劫粮道原是幌子,他们真正的目的……是小燕关和漠城!” 接下来,张巡將眼下境况道了出来,因调派兵力援助粮道,两关城中虚空,隱有坚守不住之势。 娄孝闻一面往前厅走,一面急声道:“速速调兵回援!” “那罗扶兵狡诈,信报兵说不知从哪儿斜刺出一彪人马,把两关人马拖得死死的,无法立时回援。”张巡说道。 娄孝闻走到前厅,厅上已集齐大燕关的四名將领,其他两关守將正在守城,不能前来。 也就是说,若是小燕关和漠城被攻陷,且很有这个可能,大燕关不得不孤身应战。 接下来,娄孝闻就案上的舆图开始和四名將领商议应对之策,是前去助力两关,还是深沟高垒守城,抑或是有什么別的出其不意的办法。 而这四名守將中,一人是张巡,另一人则是余子俊,他二人悄无声息地对看一眼。 娄孝闻接下来擬定什么对策,他们不去多想,因为接下来的所有行动皆围绕两个字展开,就是“做戏”。 经过一系列商討后,眾人散去,娄孝闻就这么坐在前厅,也不去后宅了,等著战报。 张巡和余子俊从府宅出来,行到城门前,给各自部下下达的第一道指令便是: 遇敌锋芒,当以保全兵力为第一要务,不可浪战,做无谓牺牲。 “主帅有令,要我等留有用之身,不可枉死。”徐子俊补充道。 眾兵听令,应是。 接著张巡又下了第二道令:“贼势不明,切忌冒进,各军需依託城寨,深沟高垒,以弩箭挫敌锐气,无本部钧令,不得擅自出城迎击。” 若有熟识兵法之人,便能懂这话归根结底就是六个字:结硬寨,打呆仗。 看似稳妥,实则放弃了战场主动权,任由对方在己方穿插,那么可想而知接下来的战况。 当发现敌军入境时,第一时间不是出击,而是派出大量斥候反覆侦察,回报的情报永远是“敌情不明,恐有埋伏”,抑或是“敌军数量远超预期”。 当娄孝闻下令出动军力助小燕关时,张巡这方,行军速度极慢,步步为营。 一旦前锋与罗扶小股部队接触,立即匯报“遭遇敌军主力”,然后为保全实力,向后战略转移。 每次撤退都井然有序。 再就是余子俊一方守城时,面对罗扶军试探性的攻城,会让手下把弩箭、滚木、礌石可劲地用,造成大量杀伤,看上去是一场异常激烈的守战,但在关键时刻,总会出点“意外”。 整个过程中,他二人就是,態度上:绝对服从,积极匯报,执行上:事事请示,层层甩锅。 接到命令后,永远立即回覆:“末將愿为先锋!然军中粮草不继,箭矢不足,请主帅速速调拨物资。” 这话里的意思就是,你看,不是我不打,是条件不允许,你要我打,也就可以,先解决后勤问题。 反正每一次出兵,都让他二人打得极为“悲壮”。 最后还得一个,勇气可嘉,力战不支的结果,娄孝闻还得安抚他二人,指著他二人继续作战。 结局可以预料,边境战况急速恶化,三关失守,娄孝闻不得不在一支残军的护送下撤离。 整个大衍朝廷为此震盪,他们好不容易扭转的国运,再一次倒转,像瘟疫一样,阴影快速覆盖了整个大衍境內,笼到了每一个百姓的心头。 这绝不仅仅是一次战败,为何?在这次战败前发生了什么,他们的陆相公没了! 那个凭一己之力扭转整个王朝颓危局势的能人死了,他的死唤醒了罗扶的野心,没了他,他们从战胜国变成了战败国。 而战胜国沦为战败国,只隔著一个人的生死,这才是令大衍举国上下感到毛骨悚然的真相。 这一次的战败就像燎原星火,以不可抵挡的浩势,迅速蔓延开来。 …… 三关失守,守將全部被降服。 作为罗扶主帅的郭知运没料到是这个结果,更没料到此仗贏得这样迅捷。 真让这个书生拿下了北境三关。 罗扶兵是在一个夜里破得城,城一破,大批罗扶兵涌入城中,更换城防,將城中守兵降服,因未得到上级任何命令,只能暂將城中一眾大衍军將看守起来。 此时三关以及周边所有城镇俱已替换上罗扶兵。 大燕关內,一官邸灯火通明,府外两排持枪军兵侍立。 厅堂间,罗扶眾將端坐到两侧,左手第一位坐著督军陆铭章,其后坐著宇文杰,右手第一位坐著主帅郭知运,他的旁边坐著统制官,段括。 明明打了胜仗,屋里空气却诡异的沉重,诸將面目严肃,静待著什么。 此时,听得郭知运说道:“我不懂督军的意思,那些人为何不杀?岂有手软之理,叫我说就该统统杀了,把头垒於城头,给大衍朝廷看看,让他们知道咱们罗扶的厉害,一雪前几次战败之耻。” 郭知运口中的“那些人”正是三关中的大衍原守將。 陆铭章往厅扫了一眼,问道:“诸位將军也这么想的?” 眾將默不出声,不给任何態度,他们其实更愿意支持陆铭章,毕竟是他带领他们打了胜仗,然而,郭知运为主帅,说到底,他们这些人日后还得在郭知运手下討活。 不能將他得罪,是以,眾人俱不出声。 陆铭章身子靠向椅背,两手搁於椅扶,面对郭知运的针锋相对,出声道:“杀俘虏容易,只是想来大將军只想贏这一场战事,不管以后了。” “督军这是何意?”郭知运问道。 “肆意屠杀俘虏,还將他们的头垒於城头……”陆铭章声音陡然一沉,“你倒是敢想吶……” 在场眾將抬眼去看,这还是他们头一次见这位一向好言语的督军语调冷硬。 一个向来温润谦和的人,偶尔流露出的一丝不悦,远比惯常发脾气者的雷霆怒吼更具分量,也更令人心惊。 坐於对面的郭知运不知为何,某一瞬间,他的心不可控地一缩,觉著眼前这人绝不是表面看起来那样文弱,自己主张杀三关大衍军兵,以此立威,他却出言反对…… 正如这人自己所说,陛下派他前来,自是有一定深意。 郭知运再一回顾,发现自他来后,好像每个人的反应都在他的预料之中,而每个人的反应和接下来所走的路数,都严丝合缝地踏在他的布控上。 就像是……他们这些人是棋子,而他是执棋之人…… 第175章 贏下这一场 郭知运把眼一眯,挑了挑眉,鼻管里冷嗤一声。 “这话是何意?不过杀些败军之將,有何不敢想?”停顿片刻又道,“本帅怎么听督军这话里有威胁的意味?” 郭知运说罢,看向在场眾人,故意说了一句:“从前也不是没这样做过。” 待他说完这句,以为堂间眾將会纷纷应和,结果没一个接话,一个个默著脸。 这是摆明態度,他们谁也不站,就看他二人今日谁能贏下这一场交锋。 陆铭章直直看向郭知运,说道:“总算是找到原因了,待我回京,必要报於陛下知晓。” “什么原因,你把话说清楚。”郭知运心里一凝。 “此次作战,某同罗扶眾位將军和士卒同食同住,不论是將领还是士卒,个个神勇无比,我还疑惑不解,如此悍勇的军容,如斯强大的军队,怎的会不敌大衍?一直攻打他们不下。” 陆铭章说这话时,有意无意地看向在场眾人,眾军將听说此话,也都有了动静,等他接下来的话。 坐於郭知运身边的段括压了压眼皮,三指相互间摩挲一番,不知在思索著什么。 “不妨把话说得再直白一点。”郭知运压著怒意说道。 陆铭章拂了拂衣袖,垂著目光,好像衣袖上的褶皱比对面的郭知运更让他感兴趣,不紧不慢开口道:“话再直白一点,就是……罗扶因为有大將军这样的莽夫,才一直打败仗。” 此话一出,宇文杰等人倒吸一口凉气。 郭知运霍地站起,把手边的案几大力一挥,指骂道:“尔不过险胜一次,竟不知天高地厚,口出狂言,不必你稟明陛下,本帅会亲自向上奏明,看陛下是偏护我还是偏护你。” 陆铭章抬眼看向郭知运,再转看向眾人,同郭知运的暴怒形成鲜明对比,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 “杀人,是最简单也最愚蠢的立威方式。” 陆铭章站起,走入堂中,一步一步从每一位罗扶將领前走过。 “某要的,不是一堆首级,而是那一座座城关,杀了他们,除了让后续每一战的大衍守军死战到底,我们还能得到什么?但若给予活路,下次攻城时,守军想的就不是『投降即死』,而是『或有一线生机』,才能不战而屈人之兵。” 陆铭章走到郭知运对面,同他对立,平视於他,一字一句地说道:“若依大將军所言,杀尽俘虏,明日大燕关城头,可还会有一个愿降之兵?他们必將负隅顽抗,因为我等已绝其生路,每攻城一次,我罗扶儿郎就要多流多少血?!” “大將军適才还得意扬扬地说『从前也不是没这样做过』,是以,我不得不怀疑,就因为大將军这种错误的指令,才叫罗扶对战大衍,打得如此艰难。” 陆铭章不给郭知运开口的机会,又道:“某手里有陛下亲赐的符牌,大將军却轻视圣令,一意孤行。”接著一声冷笑,“今日我便把话撂在这儿,若城头垒了大衍守將的首级,某必会把大將军的首级一起放上去。” “你敢!”郭知运双目怒瞪。 “敢不敢的……大可以试试。”陆铭章说道,“只是这机会只有一次,因为大將军的头只有一颗。” 正在此时,一个声音出来打圆场:“两位大人息怒,咱们打贏了仗,怎么自己人和自己人倒吵起来了。” 说话之人正是一直静观其变的段括,其他人也跟著出声劝解,怕最后收不了场。 “属下觉著督军说得不无道理,杀俘,痛快一时,却断了日后招降之路,实为下策。” 眾人想不到,从来被郭知运视为左右手的段括这次居然为旁人说话。 陆铭章看了他一眼,从袖中掏出元昊赐予的符牌,亮於眾人面前,在场眾將起身侍立。 只听他说道:“今日,本督宣布三件事。” “其一,大燕关守將仍由张巡担任,余子俊领副將职,以及其余旧部留用,这不是商议,是军令,我要的不是一座死城,而是能源源不断供给大军的要塞。”陆铭章下巴微抬,“张巡熟知三关防务,余子俊精通边民治理,留著他们,有用。” “其二,降卒愿归者发放路费,愿效力者重新收编,谁敢私杀降卒……”符牌轻轻叩响,“按军法处置。” 在陆铭章取出符牌的那一刻,眾人就知此事已是一锤定音,哪怕是一开始极力反对的郭知运,此时也只能竭力忍下。 郭知运一开始的反对在这道令牌前完全没了重量。 整个厅堂只有火光在动,安静得落针可闻,寂然中,那道温肃的声音再次响起:“其三,开官仓,借粮种给百姓,我们要的不是焦土,而是能养兵十万的粮仓。” 说罢,陆铭章將符牌收起,问道:“谁还有异议?” 谁敢有?无人吱声,然而,郭知运仍不死心地问了一句:“督军仗著令牌发放號令,就不怕反惹陛下责怨?” “我的事就不叫大將军费心了,回京后,某自会向陛下稟明。” 有了陆铭章这话,郭知运没再多说,纵有一肚子气不得不捺下。 陆铭章离开三关之前,让长安將张巡和余子俊带到他面前,这二人一见陆铭章便跪地不起,堂堂两个大男人,几欲泣出声。 “听闻大人遇难之时,属下怎么也不愿信,直到再次接到大人的消息……”张巡说道。 陆铭章亲自扶他二人起身:“你二人照旧为大燕关守將,看起来同从前並无不同,但有些东西到底是不一样了,你们心里……” 说到这里,陆铭章转口问道:“可愿意?” 二人齐声道:“属下誓死追隨大人。” 陆铭章点了点头,另外嘱咐了一些话:“眼下我以符牌保了你二人的性命和官职,但这並不稳妥,待我回罗扶京都后,会再求一道圣旨,唯有圣旨明发,一切才有定数,在此之前,不论遇到任何不公,或是折辱,记住一个字。” 张巡和余子俊齐声道:“忍。” 不过一个短暂的会面,张巡和余子俊明白了,接下去他们要走一条什么样的路。 这条路的尽头只有两个结果,要么极赫显达,要么万劫不復,他们不必做出选择,只需跟隨恩公的脚步就好。 就这么,三关仍由旧將守城,其中安插了一些罗扶部將,而这些大衍旧將正一点一点悄无声息,在他们落脚之处扎根,且越扎越深,看似是投降,实则是伏蜇。 陆铭章启程回京都的前一夜,边关眾部將设宴款待。 厅上,歌舞不断,酒到杯乾,郭知运喝得面色通红,脸上的横肉斗了斗,络腮鬍跟著颤了颤,他举杯穿过厅堂,走向对面,坐於陆铭章的对面。 “本帅一直有个疑问,还望先生解惑。” 陆铭章自顾自地倒了酒,往郭知运杯里瞟了一眼,也给他续上,问道:“大將军但问无妨。” 两人碰了碰杯,郭知运问:“先生怎的对大衍边防如此了解,就如同……了解自家家况一般?” 陆铭章饮下杯中烈酒,轻笑出声,漫不经心地说道:“大將军忘记了,某说过,会掐算吉凶。” 郭知运顺著他的话说道:“自然不曾忘记,更记得先生说本帅吉人自有天相。” “大將军会错了话中意思。”陆铭章给自己续上酒,眼也不抬地说道,“我只说了一句『吉人自有天相』,而非大將军吉人自有天相,这话的差別可大,因为……大將军並非『吉人』” 眾人酣畅吃喝,堂间歌舞美妙,突然一声巨响让堂间的欢声笑语安静下来。 往那方看去,一张长方形酒案碎裂成几块,案上的杯盏掉落在地,一片狼藉, 碎裂的酒案边有两人,怒不可遏的大將郭知运,还有一脸惊容的督军。 只见督军从地上狼狈站起,拂了拂衣摆,扬起腔音,扩散於整个厅堂的各个角落,让眾人听得清清楚楚。 “大將军这是做什么?!想要杀在下,不必这般急不可耐,在我回京的途中再下手也不迟,届时我死了,大將军还能摘个乾乾净净,就是陛下也怪不到你头上。” 郭知运怒不可遏,然而却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不知是不是陆铭章道出了他的心声而心虚。 他確实打算在这人回京的路上派一队人马乔装截杀,就算宇文杰想护也护不住。 然而现在被堂而皇之地点名,也就是说,但凡这人出了意外,都会被算在他的头上。 关键这人是陛下派下来的人,代表君权,他若出了意外,嫌疑一旦落在他的头上,陛下定不会让他活。 这人是故意的!故意激怒自己,故意演这一出! 郭知运咬牙,扯出一抹生硬的笑:“先生哪里的话,適才不过是不小心打翻了酒案,误会,误会。” 说著,往后一挥手:“来人!把这些都收下去,摆上新案几,酒水、美食重新置上。” 眾人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中明镜似的,郭知运这位大將和这个朝廷派下来的督军在一场场交锋中,就没討得一次便宜,往后也不会討到…… 第176章 她的官人回了 一切事务安排妥当后,陆铭章等人离开了北境,往京都行去。 而在归途中,宇文杰发现,督军的神情同来时不一样,去北境时,他双目蕴含复杂且沉重的郁光,不仅仅针对战况,还有些什么。 眼下归去,气候比来时更加恶劣,却能从他面上看到极为稀罕的笑意。 与此同时,大衍境內一座小城镇的一户宅邸前,排列了几辆马车,有载人的,有拉货的。 马车前后有护卫隨行,队首一劲装男子,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车队,扬声道:“出发!” 小陆崇揭开车帘,睁著一双晶亮的眼看向窗外,有好奇,有兴奋,也有一丝疑惑,想起昨夜他问父亲的话。 “我们要离开么?” “是。” “那……是不是永远不回来了?” “不,会回来的,我们陆家一定会再次回到这片土地。” …… 下雪了,拉棉扯絮一般地下了几日,整个罗扶京都覆盖於这片厚厚的银白之下。 店里很暖,飘著饭食香,每个小桌都嵌了一个小火炉,小炉上支著一口砂锅,鲜香的汤汁咕嚕咕嚕响,腾著白色的烟气。 锅里煮著各类荤素食材,客人们吃著热菜,再喝点小酒暖身。 这会儿已是傍晚,因著白雪映照,外面还是明晃晃的,没有一点暗下来的跡象。 冯牧之和贺三郎已成了小肆的常客。 两人於店外的台阶上跺了跺靴底的雪沫,小廝替他二人取了斗篷,进到店中,仍是择了窗边的位置坐下。 店里新请了一个手脚麻利的伙计,名福顺,前堂和后厨来回跑,当初戴缨就是看中了他的名字,没等他多做介绍,就招用了他。 福顺见了他二人,笑著上前,问候几句,酒菜仍照老样子,於是转身去了后厨,出来后把酒水上了。 “你真就打算这么干耗著?”贺三郎问向对面的冯牧之。 冯牧之抬起眼,看向柜檯后之人,收回眼:“不这么干耗著,能怎么办?” 贺三郎摇了摇头:“如果她男人回来了,你打算怎么说?” “照直了说,不过就是郡王府的一个幕僚,说是幕僚都辱了幕僚这个词,实是游手好閒,偷奸耍滑之辈。”冯牧之说道,“这种人还不好打发?” 贺三郎笑道:“先前我就同你说过,只准別人惑你之妻,你也得爭一爭,那会儿你还……” 正说著,伙计福顺端了祸子来,点了炉火,贺三郎住下嘴,待他走后,继续说道:“那会儿你还发恼,怎的现在想通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你说得同我说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两人满上酒,先喝过一盏,冯牧之这才开口:“我不愿让她难做,我会亲自找上那男人,开诚布公地同他谈条件,让他放手。” 贺三郎忍住笑:“所以说,你这是光明正大地抢嘍?” 冯牧之想了想,觉得可以这么说。 接著,贺三郎嘆了一息“当真是读书读傻了。”在冯牧之疑惑的目光中,贺三郎说道,“你自问做得坦荡,无愧於心,却忽略了一点。” “什么?” “就没想过,你同那男人开口后,那人会怎么想?”贺三郎说道,“你二人实是半点沾染也无,尤其缨娘,她对此事毫不知情,你却径直找上她男人,那人必会想,定是我不在家时,他二人背著我做了什么见不得人之事,勾搭到了一处。” 贺三郎说完,看向冯牧之,扬了扬眉:“你就从未想过?还是说……你想过,却知道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如此。” 冯牧之的沉默给了他回答。 “行,知道了。”贺三郎道了一句,此时,酒菜已上齐。 冯牧之没有动筷,而是再次抬眼看向柜后的戴缨。 从他们进来,她就没变换过姿势,侧著头,一双眼呆呆地望著外面,不知在看什么,不知在想什么。 外面除了一片白,什么也没有,就连过往的行人也只零星几个,那雪白看得久了,直叫人的睛目发花。 雪还在下著,下得並不大,戴缨靠坐於椅子上,透过门窗,將目光儘可能地放远,每当经过一人,她的目光就像那些雪花一样,轻轻地落到他们身上,再无声息地化掉。 然后再次凝聚,望向她所能看到的更远处。 白皑皑的空空街道,响起咯吱咯吱的踏雪声,她偏了偏头,仍是看著,当那个模糊的身形从远处慢慢行来,她下意识地把身子往前探了探。 看不太清,於是把眼睛眯起,接著站起身,快速走到门首下,展眼望去,连呼吸也忘了。 那人穿著一件青色交襟长薄袄,及至脚踝,衣襟边缘滚著烟色毛绒,衣袖垂於身侧,脚踏一双短靴。 只是那靴底沾著厚厚的雪沫。 他就那么一手牵著衣摆,在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来,走一会儿,跺一跺脚底的雪,再往前行。 “雁儿。”戴缨喊了一声。 归雁刚给一桌上了菜,走过来:“娘子,有什么吩咐?” 戴缨拉著她,扬手往远处一指:“你看看,那里是不是有个人?” 归雁循指看去,点头道:“是呢,是有人。”说著,把脖子往前一探,使自己看得更清楚,之后两眼陡然大睁,张开嘴喃喃道,“娘子,娘子,那人好像……” 她一转头,这才发现身边没了人,她家娘子已坐到柜檯后,低著头,不知在做什么,於是走过去。 “娘子,那人好像是……”话只说了一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因为她看见自家娘子从抽屉取出一面铜镜,並一盒胭脂。 一面对镜自照,一面拿指点著胭脂往脸上涂抹。 搽了两下,觉著不满意,又用帕子沾水一点点拭掉,再重新涂抹,然后快速把铜镜和胭脂盒收进抽屉,再若无其事地一手支著头,一手翻看帐本,没看到两页,又去拨弄算珠。 归雁忍著笑,默不作声地退到一边。 福顺是个勤快人,东家是个好脾气的娘子,每月工钱给得也爽快,他这人呢,没读过什么书,但是胜在人勤快伶俐,同店里几人相处得不错。 一扭头,见著店里来了人,赶紧热情地出门相迎。 “客官,屋里没空坐了,要不下次早些来?”福顺说道,“若您不嫌弃,小的给您拼一桌也可。” 说罢,拿眼悄悄打量起眼前这位客人。 高个头,如此冷的天,却只穿一件薄袄,脸庞浸了风霜,两眼泛著倦意,眼眶有些红,像是许多天没休息好似的,里面却盛满柔光,嘴角是温和的弧度。 不知怎的,这样一个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別,因为在福顺眼里只有那些穿著显贵,或是身分显达之人才算“特別”,就像店中坐著的冯院首,和富家子弟贺三郎。 这人一来没有华贵锦衣,二来也不知其身份,却叫福顺没由来得恭顺客气,发自內心地怕失了礼数。 “不必拼桌,我进去看看。” 那人礼貌地说了一声,然后走进店里。 堂间客满,还不拼桌,福顺隨在其后。 不只是福顺,店中但凡来了人,出於好奇,出於习惯人们会下意识地瞟上一眼。 就见那人径直走到柜檯侧边,轻轻地叩响柜檯。 这轻轻的几下,叫那位美丽的女店家抬起头,像是被施了术法一般,定在那里,一双眼望著那人一动不动。 店中眾人只知半閒小肆的女东家是有官人的,但那日人多,又热闹,没多作留意。 但即使他们未曾见过,未曾留意,可这会儿,从这位女店家热望的眼神中肯定了一件事,这个立於柜檯边的男人的身份。 贺三郎侧身去看,呆了一呆,接著再看向冯牧之,眼中露出担忧,心里又是一沉,这男人若是缨娘的官人,那……就不好办了,因为眼前这人同他们口中游手好閒,偷奸耍滑之辈,没有半点关係。 如果不是奸邪宵小,那么冯牧之那套自欺欺人的说法就立不住。 想到这里,贺三郎担忧地看向对面,而冯牧之的一双眼却直直地看向一个方向。 戴缨看著眼前之人,压下心头的翻滚,儘可能地使自己的语调平静:“什么时候回来的?长安呢,怎么没跟著?” “他护了我一路,劳累得很,我叫他自去歇息,才回……”陆铭章这“才回”二字,一点不夸张,他连身上的衣物都没来得及更换。 她全然忘了,忘了什么?什么都忘了!忘了她要怎么称呼他,忘了她要以什么样的態度同他说话,仅凭本能地说著无关紧要,却又发自內心的事。 “吃过了么?”她再问。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 戴缨站起身,面无表情地走到柜檯外,立於他的身侧,喊了一声伙计:“福顺。” “噯!小的在,东家吩咐。”福顺立刻应声,他还不能完全確定那人的身份,但或多或少猜著了。 “再摆一张桌到堂间。”戴缨吩咐著,“另外煮个锅子,多放些肉,再放些辣子,还有……下些鲜蔬,再沏一壶上好的茶水,酒水也上一壶……” 戴缨一项一项地交代,比任何时候都要细致,比任何时候都要用心,那声音带著颤抖…… 第177章 你是真上心了 热汤锅,多加肉,还要许多应季的鲜蔬,另外沏上茶水,酒也要上好的。 福顺一一记下了,直到东家不再吩咐,才转身从二楼搬桌凳下来,置於堂间的一个角落,然后再去厨房。 “爷去那边缓坐,一会儿饭菜就上来。”戴缨说道。 陆铭章“嗯”了一声,看了她一眼,然后走到角落的方桌前坐下。 自打陆铭章进入店中,堂中食客们的眼神就在他二人身上徘徊。 那人的桌上什么也没有,堂间其他桌面,皆是三五好友围坐,桌上摆了热腾腾的汤锅,还有鲜蔬和各类鹿肉,牛肉等,別配有美酒,相较之下,他那桌显得冷冷清清。 但他好像一点也不在意。 而且他们发现,自这男子出现后,缨娘一会儿进厨房,一会儿又出来看一眼,看过一眼后,再进到厨房里。 当伙计端著托盘欲往那个方向去时,她从伙计手里接过木托子,走到那男子身侧,將茶水和酒水放下。 然后不待那男子开口说话,她又忙顛顛地离开,往厨房去了。 结果就是,她吩咐伙计做的活计,全被她自己做了,譬如,多上些肉食,多备些鲜蔬,还亲自端了这个时节的果子。 能叫一个女子这般实心实意的殷切態度,只有两类情况,一,这是她男人,二,这是她主子。 显然,这位女店家不属於后一种。 “酒温过……”戴缨將饭菜摆好,话只说了一半,目光落在他乾裂的手背上,指节一活动,便张开大大的口子。 她回过身,再没说一句话,走开了,经过归雁时,声音闷闷地吩咐道:“去跟前候著。” 陆铭章见她走开,执起筷箸开始用饭。 堂间食客从这二人之间看不出什么,也就收回了看热闹的心思,各自吃喝閒聊。 冯牧之手边的酒水自陆铭章出现后,就没再动过。 贺三郎懒懒地说道:“看起来关係像是並不好,见了面,通共就没说上三句话。” 冯牧之缄默不语,他知道並不是,因为这人出现后,戴缨的目光再没往窗外探望,而是时不时地抬眼,看向那人坐著的角落。 厅堂再次热闹起来,外面天寒地冻,白茫茫一片,小肆里却是菜香,酒香,一屋的笑言笑语伴著暖意。 眾人天南地北地閒聊。 “前几日来了一则消息,不知你们听说了没有?”其中一学子说道。 “什么消息?” “咱们罗扶同大衍才打了一仗。” 一人抢说道:“这个谁不知道,从北境传来的,咱们贏了这一场,三关尽收囊中。” 战报比陆铭章等人的脚程快许多,在他们没回来前,捷报就已传入罗扶各地。 “也就前些年叫大衍贏了几回,他们就得意忘形,不过是仗著那位年轻的枢密使,那人叫什么来著?” 说话之人是春秋书院的学子,他们对政事和战事的关注比普通百姓更密切。 一人接话道:“陆铭章,我知道这人,就是因著他,大衍才扭转以往战败的局势。”说著嘆了一息,“只是可惜……死了。” 接话之人正是徐昆,问戴缨要醃製鱼块那位。 又一人说道:“有什么可惜的,叫我说,死了才好,有閒心替敌人惋惜,不如想想怎么为咱们罗扶多出一份力。” 一听这话,徐昆不干了,扬声道:“就属你会叫嚷,你那脑袋,平日里背个书都费劲,还想著为国出力?” 眾人一听纷纷鬨笑出声。 笑声中,一人说道:“听说是来咱们这边的途中遇了贼寇,整个使团没留一个活口。” “哎!那样厉害的一人,竟是这种结局,叫人唏嘘。”那人又道,“纵观上下千年,多少能人志士,治国巨匠都不得善终吶,皆是潦草收尾。” 徐昆说道:“那又如何,总比你我碌碌无为一辈子强,他们短暂地存在,却是世间人的望尘莫及,咱们永远活不出他们的重量。” 话语刚落地,一个响亮的声音自店外传来:“说得好!” 眾人看去,就见店门首立著一人。 那人身形高大,身著一件银灰色狐裘大氅,丰软的狐毛围簇著他坚毅的下頜线。 他走进店中,店中安静下来,这人身上的气魄太甚,同店中所有人都不同。 更让眾人惊诧的是,这人才一进来,坐於窗边的冯牧之和贺三郎立刻站了起来,神情像凝固了一般,而那人不过隨意压了压手,院首和贺三郎才迟迟坐下。 这人是谁? 他走到徐昆面前,问道:“叫什么名字?” 徐昆性子傲慢,可在这人面前,下意识地乖乖回话:“学生姓徐,单名一个昆字。” “好,你怎么看待陆铭章此人?”那人问完,有意无意地看向厅间的角落。 坐於窗边的冯牧之和贺三郎,手心开始出汗,生怕学生在这位大人面前说错话。 徐昆答道:“学生不敢评。” “为何不敢?” “学生未走到那位的高度,不敢妄评。” 听到这话,冯牧之心里稍安,这个回答没有错,再去看向那人,见他脸上流露出满意的神情,吁出一口气。 接著,眾人就见他走到角落,於那名青衫男子对面坐下。 归雁很有力眼地多添了一副碗筷。 元载在归雁面上望了一眼,把归雁看得脸一红,又转而看向陆铭章,说道:“我一听到你回来,就料到你来了这儿,你回来怎么不去我那儿?我好在府里置办酒席接你。” 陆铭章拈菜的手一顿,像看傻子一般看向对面,说道:“我不来这儿,去你那儿?你在想什么?” 元载一抚额,解开身上的氅衣,丟给自己的小廝,笑道:“看我,糊涂了,自然是你家娘子为先。” 正说著,戴缨从福顺手里接过一盘嫩牛肉,亲身端了过来,轻放到桌上。 元载停下说话,低著眼,並不抬眼看向来人,而是拿指肚一点点摩挲著杯沿,戴缨转身离去时,嘈杂声中似是听到一声呢喃。 “真像啊……” 她回过头,就见陆铭章温和地看著她,她拿眼询问他,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她读懂了他的意思,让她不必在跟前,一切等回去再说。 於是她走回堂间招呼其他客人,眾人明显感觉到她的心情变得很好,这种转变太过明显,散发出的明快气息甚至影响到了其他人。 角落里,陆铭章同元载一面喝酒,一面閒话。 “郭知运死了。”陆铭章將杯中酒饮下。 元载拈了一筷子嫩牛肉烫到锅里,涮了几息取出,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半点不吃惊。 陆铭章往他面上看了一眼,心中的猜测有了肯定。 三关攻不下,宇文杰不会让他活,不,应该说元昊不会让他活著回来,三关攻下,一直视他为眼中钉的郭知运,必会在归途对他下手。 他不得不在宴席上故意激怒郭知运,先声夺人,反让他不敢出手。 对於陆铭章来说,郭知运这个主帅必须得死,让他死也容易,只是不能在他还在北境的时候下手,否则矛头会指向他。 他原打算回了京都,再对郭知运下手,谁知回京的路上,宇文杰接到信报,说郭知运喝多了酒,一头栽到湖池里淹死了,待下人们发现时,已是次日。 “你让人做的?”陆铭章又问。 元载吹了吹嫩牛肉,蘸了酱料,放到嘴里咀嚼,再咽下,点了点头:“味道不错。” 陆铭章语调不变:“你让人做的?” 元载嘴角勾起一抹笑,並不出声,而是用筷子拈起一片带血的生牛肉,也不涮了,径直放入嘴里,咽入喉中,唇瓣沾上一点点殷红。 待他再次拈取时,陆铭章用筷子將他的筷子按住,问道:“段括是你的人?” 元载这才抬起眼,点了点头:“怎么看出来的?” 陆铭章冷笑一声:“你的人,跟你一个德行。” 元载將筷子放下,端起酒盏,仰脖喝了,咂摸一口,说道:“阿晏,我这不是为著你么?” 陆铭章端起酒,两人碰了碰杯。 “对了,你走的时候说,待你功成归来,你我二人大醉一场,今儿这个机会正好。”元载给立於不远处的归雁招手,“再拿两坛酒来。” 归雁赶紧应是,欲转身取酒,却被陆铭章止住了:“不必了。” “怕我把你家小店的酒喝完了不给钱还是怎的?”元载戏謔道。 陆铭章拈了一筷子鹿肉放到自己碗里,说道:“今儿不能奉陪,改日。” 元载一怔,瞭然,笑了笑,没再多说什么,过了一会儿,再次开口:“这丫头你是真上心了,叫阿缨是罢。” 陆铭章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第178章 阿缨,我很想你 元载轻笑出声,再次拈了一片带血的生牛肉。 “阿缨……” “阿缨……” 他就这么呢喃了两声,再一次开口变成了:“阿晏……” 陆铭章脸上没有半点波动,元载的目光横过去:“你二人的名字还真是像。”接著又道,“你说怎么这样巧?像是有意谐音似的……” 陆铭章抬眼,接下元载的目光,没有一点要避开的意思,说道:“你说怎么这样巧?” 元载牵起嘴角,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二人都心知肚明。 不知想到什么,元载轻笑出声,笑得有些闷沉:“她那名字是你起的,你是故意的。” 这一次,陆铭章没接他的话,而是转头看向店中那抹走动的身影,等她回身时,他收回目光。 脑中响起一个清柔的声音:“阿晏,我家丫头还未有名儿,你有学问,给她起个名字?” “缨络光华,心向长野,丝缕虽柔,可系山河,取一个『缨』字如何?” 少年很快给了回答。 思绪拉回,陆铭章岔开话题,说道:“明日我要入宫一趟。” 元载“嗯”了一声:“接下来,你可以歇息一段时日。” “歇不了。”眼下只是刚开始,其中变数太多,一个行差踏错……他没有犯错成本,每一步都不能有错。 两人又吃喝了一阵,外面的天已暗下来,元载先离去,店里的客人也渐渐散去。 檐角的灯笼晕开团团暖光,远处传来更夫梆子声,在空寂的街道盪出迴响,店內偶尔响起炭火嗶嗶声,氤氳出与世隔绝的安寧。 直到空中客人散尽,戴缨这才走到他身侧坐下。 “爷把手伸出来,叫妾身看看。” 陆铭章笑了笑:“不过是裂了几道口子,这个时节,免不了的。” “什么免不了,从前就没有,从前就光溜溜的。” 及至这会儿,两人才算真正说上话。 “那一会儿回去,你给我擦些药。”陆铭章说著,从桌下伸出手,小心地牵起她的手,两人的手就这么在衣袖下交握住。 因著陆铭章伸出的是右手,左手不能执筷,只能端起手边的酒盏慢饮,待杯中酒见了底,戴缨便给他满上。 他再以左手执杯轻酌,可那杯儿太浅,没两口又见了底。 她再次给他续上,却没注意到他的脸颊已有些红。 既然她斟了酒,他只能再次饮下,戴缨自己不善饮酒,平时喝得少,对这酒的度量就有些没把握。 陆铭章先同元载喝过一轮,已是有些轻微的醉意,见她再给自己续酒,忙伸出左手往杯口压了压。 “再喝当真要醉狠了,待晚间,不免又劳你看顾。” 戴缨点了点头,她的左手被他牵著,於是伸出右手拈筷,体贴地从滚热的汤汁夹菜,放到他的碗里。 “再吃些菜。” 说罢,见他不动,这才发现他一直不提筷的原因,於是面上一红,把手挣脱出来,站起身:“我去厨房看看。” 然后转身去了厨房。 不一会儿,陈左收拾好厨房,走到陆铭章身边,躬身问候,陆铭章叫他坐下,二人又浅浅饮了几杯。 之后,一切收拾妥当,戴缨依旧叫归雁在店中燃了一炉香,闭上门板,眾人乘著马车往回走,雪路不好走,陈左赶马车时很小心,比平时更慢更稳。 马车碾过积雪的街道,留下两道深辙,道旁枯枝掛满冰凌,抖落的雪屑如碎玉般簌簌而下,家家户户窗扉紧闭。 这一路走得很缓慢,不过车里的两人却觉得太短。 回了宅子,厨房已烧了热水,屋里燃了暖壁,戴缨让陆铭章先沐洗,他走了一路,连屋门也未进,就去找小肆找她,能感受到他身上的寒气很重,哪怕喝了热酒,也不能让他身上回暖。 这样的天气,昼夜不停地赶路,就是身上穿再多衣物,也抵不住刺骨的风雪。 连长安回来都迫不及待地要了一大桶烫水,逼身体里的寒气,他却往她的小店来,坐了那样久。 陆铭章用热水浸过身,换上柔净的寢衣,披著湿发坐在窗榻边饮茶,散酒气。 窗扇半开,廊檐下的灯笼照出安静的雪夜美景,院中坚挺的绿植上覆盖了它们所能承受的雪。 就在他出神之际,一个潮热温软的身子从后贴了上来,她在他耳边低声呢喃。 “夫君……” 陆铭章在她环於自己颈间的香臂上抚了抚,再寻到她莹白小巧的指,將它们放於唇下,一个一个小吻过去,不去冷落每一个:“阿缨,我很想你。” 她在他坦白又热情的话中,湿了眼,將他环得更紧,生怕他再次离开。 他感到颈间的湿凉,將她拉到自己面前,他挪了挪身子,让她坐到他怀里,在她还未坐定时,他的吻已覆在她脸颊的泪痕上。 微凉的唇先是拂过她的眼皮,又在她弯弯的眉间落下一吻,接著,他將她腮上的泪珠吮入唇间。 戴缨双手抵在他的胸前,推开,破涕为笑:“不苦么?” 陆铭章將那泪在舌尖细细碾过,探出手,环过她的颈,指腹在她温暖的后颈摩挲了两下,感受那里细软的茸毛,將她带向自己,低声道:“你尝尝看……” 说完这句,他並不动,等她主动寻过来。 她將脸挨近他,近到两人看不清彼此,只有一个面影。 彼此温热的呼吸相互交缠,在即將碰到时,她推开他,轻笑道:“我才不尝。” 说罢,下了窗榻,趿上鞋去了另一边,陆铭章便端起桌上的茶盏,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不一会儿她拿著一个瓷瓶走了来,踢鞋坐到他身边。 拔开药塞,用指肚剜出红色的药膏,再將他的手放到自己的膝头。 浸过热水的原因,指节的伤口有些发白,手背上看著倒还好,却也只是看著,因为那里抚上去,很粗糙,並不平整,上面布满了肉眼不可见的细小伤口。 只待风一吹,就会绽放开来。 於是也不先涂抹伤口,而是拿过自己的面膏,给他的双手涂抹,再蘸著红色的膏药涂抹於伤口处。 陆铭章看著自己油乎乎的双手,哭笑不得:“一会儿只怕泥得到处都是。” 戴缨没理会他这句话,或是听到了佯装没听到,用帕子拭了手,再拿过案几上的小暖炉,跪坐到他的身后,给他开始烘发,声音从后传来。 “不会。” 这前后不搭的两个字,叫陆铭章问道:“什么不会。” “不会泥得到处都是。” 陆铭章將手摊放於案几,心道,兴许一会儿油脂就吸收了,待头髮烘得差不多后,两人默契地起身往里间去了。 床帐打下,入到帐里,陆铭章见枕下塞了一条巾帕,正待抽出拭手,却被戴缨一把夺过,嗔了他一眼:“大爷这是准备做什么?” “手上油著,一会儿怎么办?”陆铭章问道。 戴缨脸微微一红,嘟噥道:“爷有手,妾身就没手么?” 待陆铭章反应过来时,她已骑到他的身上,俯身,將他压於榻间。 昏暗的帐中,静得可以听到二人有些慌措的呼吸,他的一双眼流转著不一样的辉色,望著坐於身上的人儿。 而戴缨呢,她从不让他失望。 她甚至没有褪去他的衣物,她自己的衣衫也未褪,他们穿得齐齐整整,以一种近乎庄严的突兀,成了彼此最紧密的归处。 她傲然地掌控著一切,乍一看,就像一场追戏打闹似的。 “丫头……”陆铭章压著嗓儿,情极之下唤了一声。 戴缨从脸到脖子都是緋红一片,她是没褪下衣衫,否则整个皮下都是粉透透的。 她攥住他的腰带,紧紧地攥住,以这一根细细的腰带,牵住他的命门,他的世界隨之收束於这方寸之间,他在她的引领下,一点点失控,在清醒和沉迷的边缘进退徘徊。 因为主动权在她的手里,偏不让他一次性尝到甜头,而他只能依著她,由著她,將自己全部交给她。 她俯下身,气息有些不匀,在他耳边轻声说道:“妾身问大人討个话。” 陆铭章咽了咽冰凉的津唾,“嗯”了一声,声音哑得有些不像自己的。 “什么话?” 戴缨大胆开口:“不论大人日后是什么身份,不准有其他人,只要阿缨一个,好不好?” 陆铭章没料到她会问出这个话,拿袖口轻轻拂去她头上的汗珠,温声道:“我若是那等人,早该有了,也等不到你。” 结果手上的油脂仍不免沾到她的脸腮上,他拿袖口想要拭乾净,结果把她的脸越擦越油。 陆铭章半晌开口道:“要不还是给我一条帕子?” 她偎到他的胸前,吃吃笑出声。 一场情事过后,下人送水进来,两人清洗过身子,靠坐於床头。 “今日那人是谁?”戴缨问道。 陆铭章静了一会儿,说道:“他就是那个有点小权,有点小钱的官户。” “所以,爷在他府中做幕僚?”戴缨又问。 陆铭章没有否认:“是,就是他府上。” 他以为说到这里就是结束,然而戴缨再问:“那他是谁?” 陆铭章抬起眼,看向她,见她也看向自己,那双清亮的双眼分明已洞悉了一切。 “你知道了?”他问道。 戴缨稍稍坐直身子,侧过身体,坐到他的对面,正面看向他,启口道:“我见过他……” 第179章 如果能重新来一次 元载一进到小食肆,戴缨就將他认了出来,就在她问陆铭章,那人是谁时,陆铭章没有立刻给出回答,搁於衾被上的手微微一动。 接下来,戴缨说,她见过他。 “你见过他?”陆铭章这话问得很慢,似是在確认她话里的意思和真实性,於是问道,“何时见过?” 说著將她带到怀里,拿衾被盖住她的身子。 “那日,街上很热闹,许多人走到街上,就为看一看罗扶使团来大衍的盛景,妾身也去凑了个热闹,坐於茶楼。”戴缨说道,“那人就在使团中间,很显目,於是记下了。” 戴缨说罢,没听见回音,抬头看去,就见陆铭章有些晃神。 “爷?” 陆铭章回看向她,笑道:“当真是什么也瞒不过你,所以你知道他的身份了?” 戴缨摇了摇头:“我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哪里能探得,只是今日见到了他,想著你应是有事瞒著我。” “我在郡王府供职。” “所以他的身份是罗扶的郡王?” 陆铭章“嗯”了一声:“祁郡王,元载。” 戴缨没去追问这人,她並不关心这些,而是问道:“危不危险?给那人当幕僚危不危险?” 怎能不危险?如今他正处於夹缝中,但是没有办法,因为身后没了退路,只能硬著头皮往前行进,一旦失败,那些同他相关之人,包括她在內,皆会受到牵连。 在萧岩对他起杀心的那一刻,他就没了其他选择,若是不挣一挣,不知小皇帝什么时候兴起,对陆家来个大清洗。 且,吃了亏憋屈忍下,不是他的行事。 在陆铭章沉默的一瞬,戴缨心里有了数,於是又问:“那这一次出去,事情办成了么?” “成了,只是前路未定。”陆铭章又道,“阿缨,如果有一日,你因我而身处危险之中,会不会后悔跟了我?” 戴缨戏言说道:“让妾身想一想。”接下去说道,“如果能重新来一次的话……我还是情愿当个普通人,但不能重新来过,那我还是愿意跟隨大人。” “为什么?”陆铭章问道。 “因为……”戴缨偎进他怀里,轻声呢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给他最开始的那句话做了回应,“我也很想你……”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 次日一大早,天光朦朧,戴缨睁开眼,她已习惯了早起,身边的暖意让她弯起嘴角,於是往更温热的地方挤了挤,环上他的腰,如同从前一样,將手舒到他的衣底,流连指下的温度,然后懒懒地撒娇道:“天太冷了,妾身不想起,怎么办?” 这是陆铭章睡得第一个好睡,归途虽也有驛站,为赶行程,很多时候並不走官道,而是抄近路,一路顛簸可想而知有多辛苦。 他睁开惺忪睡眼,喟嘆一声:“那便不起了,再睡会儿。”说罢,闔上眼,习惯性地在她后背拍了拍,示意无事。 “可是店里不能少了掌事之人,没我不成。” 陆铭章似醒非醒地“嗯”了一声,戴缨从他怀里退出,稍稍欠起身,发现衣袖被他压住了。 “压住了。” “什么压住了?”陆铭章故作不知。 “衣袖,挪一挪。”戴缨扯了一下,却被他压得严实,想起从前他二人刚在一起时,也是这般,只不过那时是她压住他的袖,现在却掉了个人儿。 陆铭章睁开眼,侧了侧身,她刚欲抽出自己的袖,却被他攥住,拉她重身躺下。 “你不去,那店就不能开张了?”陆铭章牵起她的手,让她的胳膊环上自己的腰,又道,“客人们中午才来,你起来这样早做什么,又不做早食。” 戴缨嗅著鼻下软软的舒香,乾净的皂香裹挟著他本身的青木气息,听他这么一说,她真就不起身了,重新闭上眼。 大冬天,正是赖床的好时候,外面天寒地冻,刮著朔风,帐中却是温暖的被窝和相互依偎的人。 就这么闭上眼,两人再次睡过去,醒来时,天光大亮。 这一日,陆铭章需入宫一趟,求一道明旨。 入宫后,陆铭章求见了元昊,分析长远利益,因势利导,人尽其用,最后以善用降者,视其为鹰犬,以揽天下英雄之心等言辞,让元昊下了一道圣旨。 降將不杀,不仅不杀,继续留用三关。 及至此时,陆铭章的第一步棋终於排布开,这一小小的安插,相当於一个支点,牢牢地扎下,再一点点蔓延,最后环结在一起,叫人寻不到头尾。 陆铭章拿下三关,立下大功,元昊欣喜不已,赐下许多金银器物,並让宫人隨其出宫,带到他所住的府宅。 皇帝所赐,他不能拒绝,却又不想太过张扬,於是让宫人將眾多赏赐搬到他所乘的马车上,没让宫人跟隨,自己坐上马车,往宫外行去。 宫道上厚厚的积雪已被清到路两侧,不过因著空气冷冽,地面结上很薄很薄的冰衣,长安並不敢將马车驱赶太快。 宫墙高耸,朱红之色在冬日肃杀的天气里显得格外沉凝,檐角披著一层未化的薄雪。 转过一个弯道,前方行来一大簇人,整整齐齐地行著,前后是身著统一宫装的宫侍,中间是一乘輦,乘輦四围罩著海棠色挑金线的华锦,用来挡风。 这一大簇人,缓缓在宫道正中行著。 长安不得不將马车往旁边驶去,然,路面太滑,马车移动的速度和幅度,还比不上对面过来的仪驾。 “什么人?!见了公主仪驾,怎么不避让?”打头的宫侍呵斥道。 长安停当马车,下了车辕,侍立於一侧,微垂下眼。 乘輦上坐著一明艷少女,穿著一件丰软华丽的厚袄,双手兜著暖炉,先是將马车边的长安瞥了一眼,接著又看向那辆马车。 这明艷少女,生了一张小脸,微丰的唇,眼睛並不大,却因上下眼睫纤长,一双眼看上去十分有神。 少女正是大衍使团欲接引的金城公主,名元初,也是元昊的嫡长女。 在她的目光刚刚触及门帘时,车帘揭起,从里面下来一人,那人披了一件深夜斗篷,整张脸都兜在帽中。 元初用指在椅扶上轻敲了两下,乘輦缓缓落地,在宫侍的搀扶中,下了乘輦。 她走到马车边,先是轻飘飘地看了长安一眼,又將目光落到那个身著深色斗篷的人身上,她往前进了两步。 “宫里几时这般没规矩了?马车也可隨意出入?”元初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陆铭章行了一礼,刚要开口,从旁气喘吁吁跑来一胖宫人,先上前在元初面前深深一拜,开口道:“殿下恕罪,这位大人……是陛下召见的。” 元初扬起小巧的下巴,不再看陆铭章,反而转头看向胖宫人:“他们是什么人?” 胖宫人一脸谦卑地笑道:“回殿下,奴並不知。” 元初不说话了,虽不再言语责问,只是那双脚却不移动半分,仍是立在那里,不知在想些什么,静了一会儿,再次启口,呼出白色的烟气,问道:“每日都来?” 胖宫人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並不常来……” 元初撇了撇嘴,转过身,坐回乘輦,丟下两个字:“无趣。” 乘輦抬起,宫人们簇拥著离开。 陆铭章出了皇宫让长安驾车去了小肆,他下了马车后,长安驾车回了府宅,安置那些贵重的赏赐,收入库中。 这会儿小肆没什么人,冯牧之要了一壶茶,静坐於窗边,炭火在盆中偶尔噼啪作响,散发出融融暖意,光线透过窗隙,朦朧地照进店內。 他在等人,等那人的到来。 可真当陆铭章走进店中后,冯牧之將茶一杯接一杯地喝下,直把一壶茶水尽饮,见了底,也没有任何行动,还是陆铭章提了一壶茶水走到他面前,坐到对面。 “这位客人是不是有话同我说?” 冯牧之身体一僵,张了张嘴,道了一句:“你如何知道我有话同你说?” 陆铭章没有回答,而是直截了当地问:“何事?” 冯牧之先是看了一眼柜檯后的戴缨,再看向坐於他对面之人,问了一件显而易见的事。 “你是缨娘的官人?” 陆铭章点了点头:“是。”然后神色平静地看过去,等他继续往下说。 他洞悉了这男人的心思,昨日就注意到了,他看向他的眼神是明晃晃的妒意,想忽略都忽略不了。 冯牧之给自己提了提气,又道:“敢问阁下可是在郡王府供职?” “不错。” 陆铭章平和的態度反叫冯牧之心里越发没了底气,这同他先开始的设想完全不一样,他以为这人不过是个帮嘴抹閒之辈,然而,在昨日见过后,才发现事实並不如此。 那他要怎么开口?他有什么资格开口?又以何种立场开口? 別人好好的一对夫妻,他又是哪里跑出来的,自以为是地想要解救戴缨於苦难,说白了,不过想以此为藉口,从而来满足他齷齪的私心。 冯牧之张了张嘴,憋得许久的话,就要不顾不管地脱口而出时,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你们认识?” 戴缨走过来,先是看向陆铭章,再看向冯牧之…… 第180章 滋味就是不一样 戴缨从厨房出来,就见窗边坐著的两人。 这位冯院首常往她店中来,在窗边一坐就是小半下午,待到学生来之前,他又离开。 有时也会同他那位叫贺三郎的友人一起到店里用饭,偶有几次,她无意间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总能触碰到他看过来的目光。 她同他说话最多的一次,只怕就是那日去他府上,给他家老夫人料理饭食,除开那一次,前前后后,两人从来没连续说过三句话。 大多女子在外开店,最忌招惹是非,戴缨也不例外,好在小肆位於学院周边,来往之人不那么复杂。 有段时间,她一度以为闭店后,尾隨他们的那辆马车里坐的是冯牧之,渐渐地,这一认定被她否了,也没什么原因,就是觉著他应该不会做出这样的事。 人和人之间有时候並不需要多接触就能感知到对方是个什么样的秉性。 这位春秋书院的院首从外看来,是个极守规矩,有自己一套准则之人,无论几时见到他,他的神情都板板正正,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直到这一刻,看见他和陆铭章对坐,终於发现他身上的熟悉之感的由来。 她在冯牧之身上似是看到了陆铭章的外影儿,板正守矩的外像之下暗藏的叫人不可捉摸的心思。 但也只是一撇极淡极淡的虚影,还是差太多,毕竟这世上没人能赛过陆铭章在她心里的位置和分量。 冯牧之没有刻意抬眼,在他目之所及的视线中,戴缨立在那人身边。 她见他二人对坐,以为两人先前认识。 冯牧之再也待不下去,狼狈地起身,走了几步,发现自己还未给钱,从衣袖中摸了半晌,把钱放到柜檯上就匆匆离开了。 戴缨透过半开的窗子往外望去,冯牧之走得很快,没一会儿就不见了影儿。 “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戴缨问道。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没什么。” 戴缨没再问,只是从这日以后,冯牧之没再来过半閒小肆,他又坐回了对面的茶楼。 出了几日大太阳,路上的积雪终是化了。 这日,戴缨从柜檯后走出来,带著伙计福顺正准备去街上买些东西,刚出店门,一辆马车在门外停下。 接著,一个扎著双髻的丫鬟从车里下来,再打起车帘,搀扶著一少女从车里出来。 戴缨看了这对主僕两眼,因著店里有人照看,她没去管,下了台阶往街上行去。 元初进到店里,先是四下打量,然后寻了一个位置坐下。 “客人想吃些什么?”归雁上前问道。 元初一个眼神也不给归雁,而是拿下巴朝一个方向扬了扬:“让他过来。” 归雁迟疑不语,无措地立在那里,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办,因为这位女客让她家阿郎前来应候,那怎么可以。 “怎的?他不是这店里的伙计?”元初说出的腔调並不客气,“还是说他是这店的东家?” 归雁正待应是,然而少女话锋一转,一副盛气凌人的態度:“就是店里的东家又如何?开门做生意,端得什么架子。” 陆铭章在她高傲的话音中,已然走了过来。 “阿郎……”归雁吞吐道,“这位客人……” “我来,你下去。” 归雁得了陆铭章的话,退到一边。 “这位小娘子想吃些什么?”陆铭章问道。 元初抬眼,看向陆铭章,在他脸上看了又看,终於开口道:“先上招牌菜,再来一壶美酒,之后嘛……”停了停,接著说道,“等我吩咐。” 陆铭章给归雁睇了一个眼色,归雁会意后,去了后厨。 既然已点过菜品,陆铭章欲转身离开,谁知却被叫住:“我叫你走了么?” 陆铭章顿住脚,回过身,面无表情地看向眼前的少女,元初毫不避忌地回看过去,似笑非笑道:“我父皇赏赐的那些还不够你用?你还要守这小破店做什么?” 陆铭章低睨著她,没有半点回答她话的意思,却也没有抬脚离开。 元初並不在意,將空杯往前推了推,那意思再明显不过,陆铭章进前一步,一手拂袖,一手执壶,亲自替她沏了一盏茶。 接著归雁双手执著木托盘走来,皆由陆铭章亲自摆放。 元初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问:“酒呢?” 归雁又去柜檯旁取了一壶酒来,放到桌上。 元初抬起头,再次看向陆铭章,陆铭章仍照先前那样,情绪上没有半点波动地执壶,很自然地给元初斟酒。 元初举过酒杯,轻呷一口,用只有他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了一句:“陆相亲自斟酒,滋味就是不一样……” 元初知道陆铭章並不奇怪。 很早的时候她就知道有陆铭章这么个人,但每一次听到,都不是好话,全是恨骂,谁骂呢?自然是她的父亲。 譬如,无耻之徒、奸邪之辈等,又因何而骂,不必说,打了败仗,是以,但凡见到父亲情绪不平,天威震盪,那一定是因为那个人。 这一认知,让她对陆铭章其人產生了好奇,后来,她利用手上的权力做了一件事。 请宫里最出色的画师,赴大衍给她画一张陆铭章的肖像,不论用什么办法,她要见到这个让他父亲头痛不已,却又无可奈何之人到底长得什么模样。 是比旁人多个鼻子,还是多个脑袋。 而那位宫廷画师在不能违抗命令的情况下,毅然决然地赴大衍,这一去就是两年。 往返路上的耗时就按一年来算,实际並不用,画师为了画得陆铭章的面影,竟是用了一年的时间。 陆铭章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他的轿輦通常都是径直进入陆府,並不在门前停驻。 寥寥几回得见真容。 当然了,画师从前也没见过陆铭章其人,不过想要从一眾人中辨识並不难。 为了完成使命,画师就这么风雨无阻地在陆府附近扎了根。 在他终於完成画作后,不带丝毫留恋地离开了,陆府看守的门子还奇怪,那个比他还敬业的叫花子怎么不来了。 昨日,陆铭章在宫道上被截停,下了马车,虽是兜著斗篷,可她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並不是那个画像画得有多逼真,而是她从他鼻管以上的部位,认出了是他。 克制、隱忍还有深不可测,在你毫无防备之时,没有半点商量余地攫取你的一丝神识。 仅凭外貌和神態,她也只是怀疑,並不十分肯定,后来著人一打听,罗扶打了胜仗,而陆铭章在来罗扶接亲的途中被匪贼杀死。 这一样一样拼凑在一起,猜疑打消了,心里有了答案。 元初以为拆穿陆铭章的身份,他会惊惶或是失態,然而没有,他的面上很平静,就连执壶的手都很稳。 “殿下今日来就为这个?”陆铭章说道。 元初一噎,在她肯定他就是陆铭章之后,她的心兴奋地跳动起来,试想想,多年来似真似幻的人终於出现在面前,枯燥乏味的日子仿佛被撕开一道口子,一种混合著证实、挑衅与纯粹好奇的情绪,瞬间淹没了她。 如何不让她欣喜,无趣枯燥的生活终於有了新的可期。 元初见他一脸漠然的神情,扬起笑来,只是这笑有些不怀好意,甚至挑衅。 “陆大人就不怕本殿把你的身份捅出去?曾经权倾朝野的陆大人,何等的风光,何等的尊荣,如今却沦落为一个跑堂的店伙计?” 元初抬了抬下巴,以为陆铭章会被激怒,就算不被激怒也会感到羞辱,从而面露屈辱之色。 谁知他仍是那副静和的態度,她试图从他的脸上揪出一点点,哪怕半点的情绪波动,没有。 这人的情绪太稳了,完全不受任何影响,又或是他根本没將她放在眼里,他知道她只是过过嘴癮,实际根本不会那样做。 而且她发现,他並不受身份所囿,做个跑堂的店伙计,他真就进入到这个角色,並不因此觉得有任何的不妥。 这样一个人,把他丟到哪里,他都能很快地適应,从而找到一条有利於他的出路。 正在想著,一个清亮的女声从店门处传来。 “福顺,还不去接下酒壶,招呼好客人。” 元初转头去看,就见店门前立了一女子。 她身边的一个伙计,放下手里的物件,小跑上前,从陆铭章手里接过酒壶,笑道:“小的来,小的来。” 那女子往她这边走来,像是把外面的天光染了几分,携在身上,行到她的面前。 “娘子莫见怪,我家夫君是个读书人,只会拨拨算盘。”戴缨微笑道,“妾身从不叫他出来张罗,就怕把客人嚇走了。” 元初端详眼前的女子,光洁饱满的额,柔亮的乌髮在脑后简单地盘一个髻,耳边有一点点纤细的碎发,像两个翅膀一样微微蜷曲,因为寒冷,她的鼻头有一点点红,脸腮也是两团红。 很招眼的一人。 戴缨说罢,转过身,声音很轻很轻地说道:“爷去那边,这里我来……” 第181章 屁股瓣上的红胎记 夫君?这女子竟是陆铭章的妻室? 不,不对,就她所知,陆铭章未曾娶妻,这一点是绝对的,並非什么秘密。 既然不是妻室,那这女子是谁? 最叫元初惊诧的是,刚才还一脸冷然的陆铭章,面目变得柔和,坚毅漠然的眼神正在一点点软下来。 “你是这家店的店主?”元初问道。 戴缨点了点头,让福顺在跟前伺候,欠了欠身,看了陆铭章一眼,两人慾走开,却被叫住。 “这就走了?你走可以,他不行。”元初拿下巴指向陆铭章,“你说他死读书,我偏叫他留下来应候,不行?” 戴缨正待开口,陆铭章对她摇了摇头,说道:“这里我来,你去忙你的。” 戴缨看了那女子一眼,转身离开,去了厨房。 戴缨走后,元初像是打了胜仗一般,问道:“陆大人几时娶妻了?”不待陆铭章开口,自问自答道:“知道了,为掩人耳目,对不对?” 陆铭章並未说话,而是在思考,这位金城公主看起来同婉儿差不多大,他连见都未见过她,不知她缘何同自己过不去。 陆铭章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位金城公主在元昊的耳濡目染之下,已经不將他当常人看待。 她父亲骂得越狠,她心里的好奇心就越重,而很多“故事”或者“事故”的开端,都是由好奇心引起的。 就在陆铭章思忖间,就在元初自顾自地得意间,饭菜端了上来,戴缨殷勤地將菜碗从木托中摆到桌上,放好之后,也不走开,就立在不远处,脸上掛著客气礼貌的笑。 元初看著眼前的菜色,还算满意,象徵性地拈筷,夹了一片鲜鱼片送到嘴里,咀嚼没两口,吐了出来,来不及说一个“辣”字,只顾拿手在嘴边扇动,呼著气息,嚷著要水。 立於一边的宫婢看了一眼桌面,不知茶壶几时被拿走了,转过头,看向周围扬声道:“还不快倒一杯水来!” 戴缨给归雁睇了眼色,归雁执起茶壶,往杯中倒了一杯滚腾腾的冒著白烟的茶水。 “怎么是滚开的水?”宫婢喝问道,“还不去拿凉开水。” 戴缨不去理那丫鬟,上前一步,看著皱眉吐舌的少女,故作吃惊道:“客人来得不巧了,现在只有『滚开』……的水。”接著又道,“娘子是要滚开呢?还是不滚?” 元初不停地嘶著气,那舌头只能通过凉凉的空气缓解辣劲,额头不住地冒汗,大著舌头含糊道:“你……水,水……” 立於一侧的宫婢也急了,公主不喜辣食,从前还因食辣而闹过肚子。 陆铭章见元初的面色变得像烧红的烙铁,怕出事,於是对福顺说道:“去拿壶茶水来。” 戴缨横了福顺一眼,福顺便不敢动了,陆铭章往她面上打量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拿起桌上盛酒的杯,將酒撇去,走到窗边,再从窗角取了小半杯未化的残雪,走回。 元初接过酒盏,一股脑地將雪水含在嘴里,嫌不够,又跑到窗边,捏了个雪疙瘩,送到嘴里,好一会儿舌头才有知觉。 而她回过神的第一个反应不是骂人,而是指向那盘鲜鱼片,问道:“分明没有辣子,怎么会这样辣。” 戴缨笑了一声,再看向其他几盘菜:“娘子说笑了,你都说了,分明没有辣子,既然没有辣子,怎会有辣味。” “你……”元初没想到还有比自己更不讲理之人,还有,她刚才说的“滚开”二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既然没有辣子,你敢不敢尝一尝?”元初问道,也不知这菜里放得什么,她虽不吃辣,却也不至於如今日这般辣得口不能言。 正在火星四迸之时,一个声音从门口响起:“这是在做什么?怎么都围在一起?” 眾人转头去看,来人身著一件雪青色的圆领长袄衫,外面罩著银鼠皮製的大氅,不是元载却又是谁。 见了来人,元初站起身,出声道:“皇……”接著很快改口,“小叔。” 元载点了点头,看了眼桌上的几道菜,说道:“看起来不错。”转头吩咐,“拿副碗筷来。” 隨从递上一副乾净碗筷,元载坐下,拈筷夹起那盘鱼片,戴缨见了想要出声,陆铭章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不必。 “小叔,这鱼不能吃。”元初急声制止。 元载疑惑道:“如何不能吃?” 元初看向戴缨,说道:“也不知这女人在里面放了什么毒人的东西,吃了烧舌头。” 元载夹起鱼片放到嘴里,咀嚼了几下,咽入喉中,给了评价:“味道不错。” 戴缨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然后又將话咽回,这几盘菜里她真放了料,这位郡王却吃得面不改色。 元初不信,打算再拈一筷子小尝一下,却被元载止住:“你父亲知道你出来了?” 元初呵笑一声,再之后是支支吾吾。 “还不快回去。”元载放下筷箸。 元初不甘心,瞪了一眼戴缨,又快速地扫向陆铭章,最后一双眼在整个小肆来回扫视,不知道在寻著什么,迟迟不愿起身,真到元载打了一声咳嗽,她才依依不捨地离开。 元初走后,刚才还镇定自若的元载“嘶”了一声,抓起旁边的茶壶就往嘴里灌,谁知那壶里的水太烫,洒了一地。 陆铭章仍是到窗前,抓了一把雪沫塞到他嘴里。 “这菜里放得什么?”元载看向戴缨。 戴缨上前一步,欠身道:“给郡王请安,王爷贵步下临小店……” 元载摆了摆手,哭笑不得:“虚礼就不必了。”又问,“你知道我的身份?”接著,看向陆铭章,似有所悟地点了点头:“还真是什么也不瞒著。” 戴缨没再说什么,知道他二人有话说,施了一礼,正待退下。 “先別急著走,我问你的话,你还未答。”元载出声道。 “什么话?”陆铭章看向元载,“你问得什么,我来回答。” 元载面容一改,笑道:“你看你,我不过多问一句,你就护上了。” 那日,陆铭章回京都,这位郡王找到小肆,同他吃喝閒敘,两人皆是隨意的態度,想他二人关係不错。 “茱萸还有一些辛味重的调料,混磨成粉。”戴缨就辣味给出了解释,“天寒,融到汤汁里,吃惯了也还好。” 元载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戴缨转身离开了,让福顺在跟前伺候。 福顺得了女东家的吩咐,另叫陈左备了汤锅,端出来。 新端上的汤锅咕嘟作响,乳白色的汤液翻滚,暖融融的水汽弥散开来,混合著菌菇与肉骨的醇香,窗外暮色渐合,店內的灯光显得愈加温暖明亮,將人影长长地投在墙壁上。 元载看著这一锅冒著滚滚热气的汤汁,里面煮著鲜香的肉食和蔬菜,慨然道:“外面天寒地冻,这一方小屋却很暖人心吶。” “有一个这般善解人意的可心人儿相伴……嘖嘖……你这小生活不错,叫我也有些嫉妒。” 陆铭章被他这话逗笑了,说道:“你是什么人?你府里那么些姬妾,哪个不善解人意?哪个不巴巴地立在门下,就为著守你。” “那不一样。” “有何不一样。” 元载收起玩笑的態度,神情渐渐认真:“有何不一样,你该比我更清楚,可意之人若那般易得,你如何寡了这么些年,就算碍著那位赵太后,担心她害其他女子性命,但纳几个妾室还是容易,怎么你做了这么些年的和尚。” 陆铭章笑了笑,不答反问:“照你这么说……这么些年你没遇到可意人?” 元载十分坦诚地摇了摇头:“没遇到。” “那你后院那些个鶯鶯燕燕算什么?” 元载笑著饮下一杯酒,无所谓地说道:“那是我心善,给了她们一个容身之所,美人儿们又甘愿献身,拦都拦不住,不过是等价交换而已,何谈什么可意和知心。” 陆铭章笑而不语,两人皆没说话,静了一会儿陆铭章又道:“你真这么想?” “不然呢,你看我后院虽然充盈,可妻位一直空悬。”元载回道。 说罢,扬起一抹笑:“也不知有生之年,能否寻著一个可意之人。”再之后,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我啊,比你想得更痴情。” 陆铭章没太理会他的这句话,也並不当真。 元载侧过头,看向柜檯后的戴缨,再看向对面的陆铭章:“阿晏,你怎么下得去手呢?” 陆铭章执酒杯的手一顿,面颊竟然起了一丝微不可察的红晕。 然而,元载似是没有所觉地继续说道:“那会儿,她才多大,让我想想……”元载停了几息,说,“也就不过四,五岁罢。” 这还不算完,只听他又道:“我记得有一次那丫头不知道玩什么,泥了裤子,你还给她换过小裤,若是没记错的话,她那屁股瓣上有块红胎记……” 话未说完,对面的陆铭章把酒杯往桌子重重一放,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元载闷笑出声:“生气了,看来是真的气了,好,好,我不记得,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看见……” 这话说起来有些久远了,远到所有知情人都不愿提及当年…… 当年陆铭章离开京都,一面四处游歷一面靠给人做些零散活计赚口粮。 后来遇上了同样四处游荡的元载,两人年纪差不太多,元载比陆铭章年长两岁。 那时陆铭章十四,元载十六…… 第182章 阿晏和阿缨 往事重启,时光流年似水,旧日光景歷歷在目,没有丝毫褪色,反而愈加清晰。 康城,大衍一个不大不小的城镇。 虽不如大衍京都那般昌盛繁华,可街上来往人员很稠密,有的人牵马,有的牵骡子,还有的牵骆驼,这些牲口皆托著不同的货物。 这是一座不大不小的小城镇。 “这是家什么铺子?” 一个身著深色劲装滚祥云金纹的少年在一家店铺前立住脚,先是看了一眼店前的木牌,再抬起头,喃喃念道:“嘉木堂?” 说著转头看向身边的伙伴:“卖木头的?招店伙计哩!” 这深衣劲装少年看起来年约十六,个头很高,一身衣饰看起来虽普通,可那料子叫有眼力之人一看,就知並不普通。 元载问过后,见身边的伙伴不出声,於是拿胳膊杵了杵他,“问你呢,阿晏?” 被唤作阿晏的少年姓陆,看起来不过十四岁的样子,一身褐色短衣,下著一条肥大的束脚裤,脚踏一双玄色薄底布鞋。 陆晏往店里探看一眼,就要抬脚往里去,却被元载拉住:“走,走,换个店,就算你要找活计,也得找个生意好的,这铺子看著冷清,里面连个人影都没,好不好的,你辛苦做一场,结果拿不到工钱,岂不白白浪费工夫?” 陆晏抬起下巴,指向门前垂掛的木牌:“写著呢,招伙计。” 说罢,就往店里走去。 店里的窗扇没有开,光线並不充足,有些昏暗,店里也没有客人,只有一个伙计伏在柜檯后打瞌睡。 他二人走到店中,四下打量,店里装陈倒是雅致,横置了几张长方形木桌,那桌面一看就是稀贵木材制的,上面摆了几个茶盘。 店比较大,也正因如此,这几张孤零零的厚重木桌反把店面衬得更加空落。 一眼望去,没看到什么商货,不知此店是售卖什么的,就他们在这儿站立的工夫,那柜檯后的伙计仍睡得酣实。 “你看看这儿是什么破店,连个理事的人都没有,走,走,换个店看看……”元载的话只说了一半,一个声音自楼上传来。 “谁在下面?” 木质楼梯响起轻微的吱呀声,楼上光线透过雕花栏杆,在昏暗的店堂地面投下斑驳光影,空气中浮动著陈年木料与一丝茶香混合的寧静气息,与门外的喧囂恍若两个世界。 一个碧色的身影从栏杆处现身,走了下来,元载看见来人,后面的话就咽到了肚子里。 “你们做什么的?”杨三娘一面下楼一面问道。 “贵店可是在招店伙计?”陆晏问道。 “是,我这小店正需要一名伙计,你要试试?” 陆晏点头,眼睛往四周看了看:“不知贵店做什么营生?” 杨三娘微笑道:“茶坊。”说著,眼睛往面前的少年身上看了看,问道,“小郎叫什么名字?” “小人姓陆,单名一个晏字,女东家唤我阿晏便可。” 杨三娘頷首道:“我这里月钱不多,一个月只两贯,可使得?” 陆晏没作犹豫应下了。 杨三娘又问:“可会盘帐?” “会,识文断字也会。” 杨三娘笑道:“那正好,我这就缺个帐房先生,也无须你迎客,只替我將帐算清楚就成。” “东家放心,阿晏不会算错一笔帐。” 杨三娘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过头看向另一少年,问道:“你呢?你做什么来?” 元载呆了呆,脱口而出:“我也来找活。” 陆晏看了他一眼,没出声。 “可我店里只招一个伙计,要不了两个。”杨三娘说道。 元载想也没想,说道:“我不要工钱。” 杨三娘轻笑出声:“小郎,你不要工钱替我做活?” “是,我同阿晏是兄弟,他在哪里我就在哪里。”元载撞了撞陆晏,问道,“是不是?” 陆晏无法只能点了点头。 “那成,既然如此,你们都留下罢,一个算帐,一个迎客。” 杨三娘话音刚落,楼上传来哭闹声,一个身材壮硕的婆子碎步下来,嘴里说著:“大姐儿醒来见不著娘子,哭闹呢。” 陆晏抬眼去看,就见婆子怀里抱著一个半大的小女娃。 小女娃看起来不到三岁的样子,头上顶著两个小包髻,鬆散散地堆在头顶两侧,髻子用红头绳仔细扎著,末梢缀了穗儿,穿著一件浅粉配鹅黄的交领小衫裙,细棉布的料子。 藕节似的手腕上套著个叮噹银鐲子。 女娃儿一见著那年轻妇人,就朝她的方向伸出手,抽噎地叫了一声:“娘——” 杨三娘赶紧將女儿从婆子怀里抱回,在怀里掂了掂,轻哄道:“怎么哭了呢?” “看不见娘亲。”女娃儿说道。 杨三娘拿袖子替女儿拭净脸上的泪痕,心疼道:“乖乖,不哭,娘在。” 女娃儿將一双软乎乎的手臂环上娘亲的颈脖,將脸埋到她的怀里,安心地闭上了眼。 杨三娘见女儿闹起床气,好似还迷怔著,没有完全清醒,怕她再次睡过去,到了夜里又不好好安睡,便逗她。 “大姐儿,你看。” 小女娃顺著娘亲的手看过去,就见对面站了两个很高的人,比娘亲还要高,娘亲抱著她,她还要抬眼才能看到他们的脸。 “这是娘亲招的两个店伙计,这个叫阿晏。”杨三娘又转向另一边,“这个叫……” 不待杨三娘开口问,元载上前自报,“元载,我叫元载。” 陆晏看了一眼元载那积极的神態,挑了挑眉,適时地开口问道:“大姐儿叫什么?” “还未曾起名字。”杨三娘说道。 正巧此时,店里来了客人,杨三娘將女儿递给婆子,把客人迎进店中,终止了这个话题。 这之后,陆晏和元载两人便留在这家叫“嘉木堂”的茶坊。 后来,他们才知道,这家店的生意冷清,但这位女店家不止这一家店,她还有別的铺子,並不指著茶坊赚钱。 这日陆晏伏在柜檯后算帐,元载悠荡过来,两人凑在一起,低著头,不知在蛐蛐什么。 元载正说得来劲,感觉到有个暗乎乎的影儿压来,於是抬起头,唬了一跳,就见一双大眼正盯著自己,在看清后,吁气道:“她怎么在这儿?” 柜檯里坐著一个女娃儿,两条短腿垂在柜沿,有一下无一下地摆著,一脸兴兴然地盯著他二人。 显然在听元载和陆晏说些什么。 元载问过后,一抚客,点了点头,是了,也不知什么原因,这丫头尤为黏阿晏,只要他走到柜檯后算帐,她都要爬到柜檯上坐著,看他扒拉算盘珠子,有时候还故意捣乱。 陆晏將女娃儿抱起,欲走出柜檯,被元载拉住,问他:“去哪儿?” “我带丫头去外面玩儿。”陆晏说道。 元载睁著眼,说道:“你是来当帐房先生的,不是来带孩子的……” 话音刚落,一串轻盈的脚步声在楼阶响起,元载以极快的速度,在陆晏未反应过来时,將女娃儿从他怀里抱到自己怀里。 然后转过身,看向来人。 杨三娘看著面前的两大一小,笑道:“你们说什么呢,三个脑袋凑在一起。” 元载掂了掂怀里的小丫头,说道:“我说带她去街上玩。” 话还没说完呢,怀里的小丫头便左右扭动身子,再转过脸,朝陆晏伸出胳膊:“我要阿晏。” 陆晏很自然地把小丫头抱在怀里。 杨三娘看在眼里,笑道:“阿晏,大姐儿很喜欢你,我见你是读过书的,给她起个名儿罢。” 陆晏先是一呆,接著说道:“只怕小人取不好……” 按说,该孩子的父亲取名,可就他这些时日观得,一直不曾见到这位女店家的夫君,不知是个什么情况。 也不好多说,也不好多问。 “不打紧,你是个有学问的,你来取。”杨三娘说道。 就在此时,小丫头说话了,她是捂著嘴凑到陆晏耳朵边轻悄悄说的,她以为自己的轻悄悄无人能听到,但孩子控制不住声调,实际她的话被几人听了个一清二楚。 “阿晏,我的名字要和你一样。” 陆晏也压低声儿,问道:“为什么?” “因为我要和你的名字一样呀,这样显得我们更亲。” 小丫头不懂什么,只知道自己喜欢,这就是最好的理由。 这句话把杨三娘逗得一乐:“阿晏你快给她取了。” 元载在一旁应和道:“对,东家叫你取,你就取,快给小丫头取了。” 陆晏想了想,往小丫头面上看了一眼,见她睁著大眼看著自己,於是笑道:“不如就从我的『晏』字谐音一个『缨』字,缨络光华,心向长野,丝缕虽柔,可系山河,如何?” “好,好,好极。”杨三娘连连称讚,於是对著女儿唤了一声,“阿缨……” 第183章 可以再用力一点 小丫头单名一个缨,除了照顾戴缨的婆子,无人知道她姓什么。 陆晏给小丫头取了一个“缨”字之后就后悔了。 因为他发现,店里只要有人唤“阿晏”,小丫头都会跟他一起答应,有时甚至会抢在他前面应声。 还转头同他说,他们不是叫他,是在叫她,然后顛顛地跑过去。 因是小主人,店里的伙计和婆子,还有杨三娘这个当母亲的都不太好打击她的劲头,只能將错就错。 到后来,这个店里所有人唤出一声“阿晏”都城了“阿缨”,只有她自己叫他的时候,他答应准没错。 时间一久,他就有些烦这丫头,不论他走到哪儿,她就跟到哪儿,做什么她都要学自己,就像个……小尾巴,忒烦人。 譬如眼下,他正专注地拨弄算珠,她踩著凳子爬到柜檯坐著,等他算到一个节点,她便伸出手,出来捣乱,把算珠胡乱一通扒拉,再得意扬扬的笑嘻嘻。 他最烦做事时被人打搅,先前忍也就忍了,这会儿实在忍不住,丟下一句:“知不知道你很討厌。”然后甩手出了门。 小戴缨眨了眨眼,反应过来自己被人討厌了,一骨碌滚下柜檯,噔噔噔往楼上跑,跑得太快,结果脚未抬起,扑倒楼阶上,正巧元载从二楼走下来,玩笑道:“阿缨怎么行如此大礼,快起来。” 说著就要去扶她,却被戴缨一把挥开:“走开,不让你扶,我自己可以。” 也不嚷疼,快速爬起来到了二楼。 楼上的光线比下面昏暗许多,稀疏的天光从窗纸透进来,被窗格子剪成朦朧的碎光,再往里晕开,將屋里的桌椅都融在了一片沉静的暗影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她的娘亲立在窗前,发著呆,不知在想什么,於是扯著娘亲的衣角,两腮气鼓地说道:“我要换名字,我不叫阿缨了。” 杨三娘俯下身,拍了拍女儿膝头的灰,笑问道:“怎么不叫阿缨了?” 这个时候的戴缨还太小,没有看到母亲眼里一闪而过的愁郁,她只知道,她的娘亲很美,是天下最美的女人。 “我討厌阿晏,不喜欢他,娘让他走,我也不要叫阿缨。”一面说,一面涨红了脸哭出声。 “你这孩子,说得什么胡话。”杨三娘掏出绢帕给女儿拭泪。 娘亲的温声细语,让她“哇”的一下哭出声:“阿晏说討厌我,他说我很討厌。” 杨三娘心里明了,必是女儿整日缠著陆晏,让他不得自在。 那孩子虽然个头高,却也不过十三四岁,自己都还是个孩子,每日不仅要算帐,还得料理店中琐碎的事务,缨丫头又喜缠著他。 想是女儿顽皮把他惹恼了。 “阿晏不討厌你。”杨三娘说道。 “他说……他说……说我很討厌。”戴缨抽噎著,虽只三四岁的年纪,嘴皮子却是格外的利索,平时一张小嘴巴总能说个不停。 杨三娘想了想,安慰道:“他若是討厌你,怎么会带你到街上玩儿?还给你买糖人,是不是?” 戴缨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反驳不了。 “还有,你看,你总搅扰他,是个人都有脾气的,对不对?”杨三娘说道,“为什么不让元载带你玩?非要跟著阿晏呢?” “阿缨不喜欢元载,元载喜欢跟娘亲玩……” 杨三娘听了女儿的话,先是一怔,笑著摇了摇头:“走,咱们下去,看看阿晏在做什么。” 戴缨偎到娘亲怀里,闷声道:“我不跟他玩了。” 杨三娘知道这不过是小孩子赌气的话,抱著女儿下了楼。 陆晏已从店外走了进来,立在柜檯后,心不在焉地拨弄著算珠。 觉著自己刚才那话有些重了,小丫头不过几岁,知道什么,想是喜欢和自己玩在一处,才在他面前无所顾忌,不然她怎么不去黏別人,偏挨著自己? 从前小川儿不也是这样,像个小尾巴一样,连他亲哥都不要,偏偏喜欢黏著他。 心里这样想著,停下拨弄算珠,走上前,说道:“適才惹了姐儿生气,阿晏给大姐儿赔不是,还在生气么?” 戴缨不去看他,扭过头,背过身,伏到娘亲的肩头,气哼道:“我在气呢,哄不好的。” “那怎么才能把大姐儿哄好?要不你打我一下,还回来,给你出气?”陆晏说道。 杨三娘拍了拍女儿的背,將她放到地上,適时地说道:“好了,不许再闹了。” 说著便走开了,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谁知戴缨是个蹬鼻子上脸的,仰起脸,抬起胳膊招了招:“你蹲下。” 陆晏不知她要做什么,於是蹲下身:“做什么?” “你不是说让我打一下么,你那样高,我想打也够不著。” 原来她让自己蹲下是为这个,於是侧过身,露出脊背:“那你打。” 小孩子的手劲很大,不像大人那样懂得控制力道,一巴掌下去,整个店都能听到沉闷的声响。 打过之后,那声响把她也唬住了,扬起脸故作镇定地说道:“是你让我打的。” 那意思就是,不能怪我,你也不能生气,因为是你自己要求的。 陆晏面上没有半点恼意,反而玩笑道:“还不够重,可以再用力一点……” 戴缨本是有些心虚,结果见陆晏没有半点生气的样子,反而玩笑似的让她再用力一点,於是咯咯笑出声。 扑到他怀里,让他抱。 陆晏便把小丫头抱起,走到柜檯后,仍是让她坐到柜檯上,看自己算帐、记帐。 四季轮换,就这么过了一日又一日,已是去了一年,陆晏渐渐適应了康城,也渐渐適应了茶坊的生活。 在这一过程中,让陆晏惊异的是元载竟然也在此安定下来。 他是了解元载的,肆意不羈,最不喜欢束缚,他二人在未到康城之前,就各地辗转。 大多时候都是他找到一个活计,没做多久,总被元载给搅黄,原因无他,就是元载在一个地方守不住。 陆晏曾劝他,不如各自散了,毕竟他需要钱生活,而他需要的是无拘无束地游荡。 结果元载又不愿意,於是两人达成共识,每到一个城镇,绝不超过三个月,赚钱,然后辞工,走上一段时日,没钱了,再找活计。 然而这一次,他二人在康城待了整整一年。 有一回,陆晏出於好奇,问小丫头:“阿缨,你父亲呢,怎么从来没见过。” 戴缨支支吾吾也说不清楚,只是说:“不知道,爹爹见不著,我问娘亲来著,但每回问,娘亲的眼睛就红了,我就不敢再问。” 这日,陆晏引戴缨去街上买小食,刚一进店里,就见元载从二楼下来,脸色有些不好,一言不发地出了店门,没过一会儿,杨三娘也从楼上走下来,神情淡淡的。 陆晏怎会看不出来,元载对这位女店家上了心。 但他二人註定没有可能,杨三娘也就二十出头,正值青春年纪,容貌姣丽,是个很让男人动心的美丽女子。 元载呢,十六七,比她小几岁,高大个头,那杨三娘也就堪堪齐到他的胸口。 阿缨虽然支吾不清,但陆晏大致猜测,杨三娘同她家官人只是闹了矛盾,也就是说杨三娘是有夫之妇。 且,就他观得,杨三娘对元载无意,他那好兄弟剃头挑子一头热,当然也有一种可能,就是杨三娘把对元载的心思埋得很深,叫所有人都看不出来,或许深到连她自己也不知晓。 这一切都是陆晏的猜测。 这日,天气阴沉,厚厚的云层里雷声隱隱,街面的石板开始泛起湿漉漉的深色,店里即使窗户全部敞开,那风也透不进来,有些闷热。 街上行人的脚步变快,一场暴雨即將落下。 陆晏隨手拿了一个帐本给小丫头:“待我把这笔帐算完,我再陪你玩。” 若只做茶坊的帐,並没有多少,杨三娘见他做事可靠,把其他几家铺子的帐目也一併给他。 戴缨拿过帐本翻了翻,煞有介事地看起来。 陆晏趁她安静时,快速理帐,就在算盘珠子噼啪响时,小丫头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爹……” 陆晏手上一顿,抬起眼,就见店里进来一人。 那人身量不高不矮,穿一袭浅色交襟大袖长袍,脚踏玄色嵌金长靴,二十多岁,生了一双狭长的风流眼。 男人一侧目,看向柜檯,上前几步,把柜檯上的戴缨抱到怀里,问道:“我的儿,你娘亲呢?” “娘亲出去买……”话只说了一半,戴缨就见娘亲从外走来,身后还跟著元载和婆子。 元载两个手里提了大大小小的油纸包,怀里还抱了一卷布料,婆子手里抱了几个纸包。 元载脸上带著笑,走到杨三娘身侧,正待说什么,发现杨三娘面色有异,遂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第184章 我不会放你走 终於,风颳了进来,吹得柜檯上的帐目哗啦啦翻动。 陆晏和元载立在楼阶下,听著上面的爭吵。 “我不来接你,你就打算在你娘家一直这么待下去?” 接著响起杨三娘的声音,她的声音並不大,需要很用力才能听清。 “你来不来我都准备在这儿待下去。” “什么意思?”男人问道。 杨三娘回答道:“妾身不打算回平谷了,还请爷给妾身一封休书,余生各自安好。” 这话一出,男人没再说话,安静了好一会儿,陆晏注意到,立在他身侧的元载,浑身紧绷,他从没在他脸上看见过这样认真且紧张的神色。 安静中,男人低声道:“你该知道,我不会放你走,也不会写休书。”接著,又道,“一年了,就是有再多的气也该消了,孙氏是你的丫头,我当时抬举她,你也是同意的。” 杨三娘回瞪过去:“你们脏到一块,在我怀大姐儿滚到床上时也是我同意的?!” “这都多少年了,你还提旧事做什么?那不是当时醉狠了,把她看成了你,之后能怎么办。” “还在狡辩……”杨三娘什么也不想说,侧过脸,不再看眼前之人,“爷还是丟开手,放妾身一条生路罢。” 男人轻笑一声:“你若还想再静一静,可以,继续留在康城,我不拦著,只是大姐儿我要带回平谷。” 杨三娘猛地回头,直直盯著自己的夫君,也就是这一对视,她彻底败下阵来,唯有妥协。 他太清楚她的软肋,她没法丟开女儿,这孩子姓戴,她一个妇人是没办法带她离开的。 杨三娘隨男人离开前,只是向眾人交代了几句,这家铺子也不是她的,是她娘家人的,她只负责代管。 戴缨坐在马车里,揭开车帘,对门首下的少年挥手,笑得很开心:“阿晏,我要回家了,我再不烦你了……” 她以为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回来,再见到他。 实际不是,这一去,不仅再不相见,连同这一份小小的记忆,也会隨著时光一点点消散,没人会记得三四岁时所经歷的人和事,消散得乾乾净净,就好像不曾发生过一样。 哪怕刻意提及,努力回想,也记不起来。 陆晏看向身边的元载,说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这里就作为终点罢,你我二人就此別过。” 元载转过头,往陆晏面上看了一眼,还是一贯的清冷貌,於他而言,他们这些人不过是他生命中萍水相逢的过客,於是勾起一抹苦笑,点了点头,问道:“既然要道別,总得叫我知道你的真名,別弄个假名糊弄人。” 陆晏走下台阶,向元载抱拳道:“小弟姓陆,铭章,陆铭章。” 两人自此別过,元载回了罗扶,而陆铭章去往下一个城镇。 在下一个城镇,他仍是找了一份工,打算一面做活计,一面准备科考。 只是没做多久,陆淮,也就是陆铭章他爹派长安找到了他。 听说自己母亲病重不起,陆铭章没有多作犹豫,隨著长安往京都赶去。 这日,歇於一客栈之时,两人正在用饭,听到旁边有人呵斥:“去,去,走开。” 陆铭章转头去看,就见旁边坐著一对夫妇,妇人衣著乾净,头髮梳得油光水滑,怀里抱著一个小婴孩。 男人衣著也是整整齐齐,桌上摆了几碟可口的饭菜。 呵斥声正是这名男子发出的,而他呵斥之人不是对面的年轻妇人,更不是妇人怀里的孩子,而是他腿边,只比他腿膝高一点的一个小儿。 那小儿衣著邋遢,面上脏污,一双脏脏的小脚就那么踩在地砖上。 小儿光著脚,被汉子大声呵斥后,后退了一步,站不稳,又一屁股坐到地上,引得堂间眾人笑起来。 “这小花子哪儿来的,你们店里怎的放个小花子进来?”汉子扬声问道。 掌柜探脖看了一眼,嘆了一息,说道:“这娃儿的爹娘原是住咱们这儿的客人,后来……嗐!” 这话一出,引起客人们的好奇:“后来怎么了?” “那孩子的爹娘不是咱们这本地人,外地来的,说是贩货,特意过来討帐,那日把娃儿托给咱们这儿的一婆子就出门了,结果这一去,钱没要到,反把命搭进去了。”掌柜看了一眼那个连路都走不稳的娃儿。 “哟!这是杀人了,那后来呢?”客人们问道。 “后来还能怎么样,把那人抓了起来,可就是抓起来,那对夫妇也枉死了,这小丫头没了爹娘,也没人管,就这么天天在店里蹭吃食。” 掌柜的走过来,嘴里继续说道:“我也不落忍撵走,就这么让她在店里待著罢。” 怕她再扰到顾客,他將她抱到柜檯上坐著,那柜檯很高,为的就是防止她再次跑到地上,却不管她会不会从高处摔下去。 小丫头年纪还不满一岁,连路都走不稳,话也不会说,两只眼睛里全是惊恐,小手用力地扒著柜沿,抬头四顾看著,最后將目光定在一人身上,因为那人正朝她这边走来,再將她抱起。 之后,店里再没见过那小花子,掌柜地说,被一个客人带走了…… 往日的记忆像被水洗过一般,变得清晰,歷歷在目。 元载同陆铭章对坐,好像经过一场时间之旅,回到了从前,那些曾经,一幕幕地在眼前回放。 再一抬眼,他和他坐在这家小肆对饮,只是二人都不再年少。 从前的那个小丫头也不再坐在柜檯上了,而是坐在柜檯后理帐,冥冥之中,那么神奇。 元载一边喝著酒,一面把旧情渲染,锅子里的汤汁沸煮著,发出咕嚕咕嚕声,白色的烟气升腾,模糊了他和陆铭章的面目。 想到他適才开陆铭章的玩笑,说他给那丫头换过“尿裤”,本是操著一腔顽意。 结果一看对面的陆铭章,脸色不好,再一想,那小丫头现在是他的妻子,不好把话说太过,於是掉转话头。 “我那侄女儿怎么找到这儿了?” 陆铭章说道:“出宫时碰到了。”接著问道,“你们这个姓儿……是不是脑子跟別人有点不一样?” 元载把眼一睁:“这是怎么说?”想了想,解释道,“多半是她知道了点关於你的什么事,小孩子家家,有些玩心,你別管,我这侄女儿別看年纪小小,机灵著,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陆铭章並不担心,眼下他的利益同罗扶皇室的利益绑在一起,於是端起酒盏,饮下杯中酒,看似隨意地说道:“这倒是,宫墙里长大的孩子,没有简单的。” 过了一会儿,陆铭章又道:“开年后,我会再去一趟北境。” 元载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料想应是为了安顿家眷。 “她呢?你带不带一起?” 陆铭章看了一眼戴缨,在她看向他时,快速收回眼,轻声道:“不带了,如今什么也未定下,叫她跟著我来回顛簸什么,就在京都守著小店,起码安稳。” 元载点了点头:“这倒是。” 二人坐在窗边,閒说著话,对面的茶楼的冯牧之和贺三郎將这一幕看在眼里。 “你说他二人在说些什么?”贺三郎问道,不见对面有回音,看过去,就见冯牧之的一双眼自上而下地看著对面的小肆。 就在他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开口说道:“我总觉著那个人不简单。” “谁?”贺三郎问过后,会过意来,“缨娘的官人?” 冯牧之点了点头:“你看那人,同祁郡王说话的样子,是个幕僚该有的態度?” 贺三郎没作任何思考,回答道:“不像幕僚,倒像是……” 话未说完,冯牧之接话道:“像是你我二人一般隨意。” 贺三郎一拊掌,说道:“我说怎么看怎么不对味,他到底是什么人?” 冯牧之默不出声,这也正是他疑惑的,於是朝贺三郎抬了抬下巴:“能不能查?” 贺三郎先是一怔,摆了摆手:“怎么查,从何查起?一看就是有意隱瞒身份,身后还有元载,这还只是咱们看到的,那看不到的……指不定还立著什么更大的人物,我不敢。” 贺三郎说罢,低头沉吟片刻,想到一点,说道:“倒也不是完全查不得,我这儿有个办法,不必有什么大动作,应该可以查出点什么来。” “什么办法?”冯牧之问道。 贺三郎故作高深地说道:“这个你別管,我自有我的办法,等我消息就成。” 冯牧之没有再问。 …… 暗些时候,关了店门,戴缨等人乘车往回走。 福顺不同路,自行回家。 陈左坐於车辕慢悠悠地驾车,归雁坐於另一侧同他閒说著话,打发时间,戴缨和陆铭章坐在车內。 车里很安静,两人皆没说话,更准確地说,从元初来了之后,再到元载来过,最后这二人离开。 她就没怎么搭理他。 陆铭章往她面上看了一眼,欲牵她的手,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她用手去揭窗帘,往外看,叫他的手停在半空。 陆铭章不禁想起从前两人共乘,从大衍京都往平谷方向去的途中。 因他身体不適,长安在他的默许之下,邀她到车內看顾。 那个时候她在他面前,像一只极易受惊的小鹿一样,腰背挺直,坐得板板正正,隨时听候他的吩咐。 他稍一咳嗽,她便殷切地奉上热茶,乖巧地说:“大人,喝些热水,润润嗓。” 又或是给他剥橘子,將剥好的橘子放在手心,摊到他面前,任他挑选,他在拿取橘瓣时,指尖有意碰了碰其手心,再离开…… 第185章 命运弄人 当初,戴缨初来京都时,陆铭章並不知道她是那个记忆中稚气未脱,总是跟在他身后叫他“阿晏”的小丫头。 还是因著养女婉儿一心栽在谢家小子身上,为了女儿,他让长安打听有关谢家的情况。 从而得知谢容和自家表妹有婚约,后来长安说,那女子姓戴,单名一个缨字。 其实到这里,他仍没往那方面想,在他心里这是全然割裂的两回事,因为没往这方向想,就没去探查得更详尽,他只需知道谢容有一门婚约,这就够了,別的他不需要了解。 当年,杨三娘走得匆忙,什么信息也没留下,现在想来,她是有意不让人知道她更多的事。 可能在她看来,从夫家带著孩子离开,是一件极为不光彩的事情,跟在她身边的婆子也是个嘴巴严实的。 他和元载在茶坊做了一年之久,都不知道她夫家姓什么,又位於何处。 她自己也没有半点透露的意思,戴缨呢,也不知是不是提前得过她娘亲的吩咐,让她不许告诉旁人家中事,每每他们问她,她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一二三。 是以,那一次的辞別,就真的是辞別。 他不知道小丫头的家在哪里,也不知道她姓什么,其实当年若真想打听,也还是能探问到,不过他没想过刻意打听。 別人既然不愿说,自有他的理由,他不过一个给人做活的,做好手头的事情才是正经,没那份閒心去探查他人的隱私,不论是茶坊母女还是元载,於他而言皆是萍水相逢,有聚自有散。 直到那一日,外面下著细雨,他坐在福兴楼的二楼品茶看到了她,烟雨朦朧中,熟悉的、倔强的轮廓。 那种熟悉感一下撞到他心坎里,可还是没认出来,后来,他让长安再查,从眼前的女子查起,这一次探查和头一次探查的侧重点不同。 头一次,他的侧重点在谢容身上,得到的结果是,谢容自幼定了一门亲,而这一次,他的侧重点在谢容的这个未婚妻身上。 也是赶巧,在他让长安探查消息的次日,有关她的消息还未探清前,她再一次毫无徵兆地出现在他面前。 青山寺中,婉儿拉她走到他的面前,让她承认退婚之事属於自愿,並非强迫。 他看她垂著眼,乖巧中透著一股坚韧,安静地立在那里,那一瞬他的心情很复杂,害怕她是她,却又希望她是她。 隨著长安探得的消息,她的身份终是证实了,他也了解得越来越多,也把事情前前后后串联起来,心头涌上的不知是恍然、是嘆息,还是命运弄人的滋味。 马车仍在街道上缓行,陆铭章拉回思绪,將手收回袖中,静坐著,戴缨松下揭车帘的手,坐正身子,静默不语。 两人各怀心事,都没说话,冬天,天黑得早,回到宅子后已经完全暗下来,屋檐下点了灯。 因在店里用了饭,戴缨回来让厨娘烧了水,一声不言语地去了沐间。 出来后不见陆铭章,往屋外看了一眼,也没看见他的身影,於是坐到窗榻边,归雁手上提著一壶热水,走了来,一面沏茶一面说道:“大爷在阿左哥屋里,两人正坐在一起喝茶呢。” 戴缨有些吃惊:“爷和阿左在一起喝茶?” “是,特意让我过来告知娘子一声。” 戴缨点了点头,没再问什么,吩咐归雁:“你让厨娘再烧些水备著,多烧些。” 归雁应声去了。 …… 彼边,一间不大不小的屋室內,两名男子对坐。 一人从容鬆弛,一人坐姿直挺挺。 陈左將茶壶提起,给陆铭章倒了一杯茶水:“大人是否要问什么?” 陆铭章微笑道:“你不必拘谨,眼下也没什么大人,隨意些。” 话是这么说,陈左也不敢放鬆,仍是笔挺地坐著,就怕说错话,倒不是担心说错话引起麻烦,而是怕自己说错话惹人笑。 他神情无比认真,陆铭章反倒不好开口了,只能端起茶盏轻啜了几口,问些无关紧要的事情。 “平日里累不累,需不需要再找个帮手?” 陈左回答道:“倒还好,有福顺,忙也就忙那一会儿。” 陆铭章点了点头,又呷了一口热茶,往这屋子打量一番,说道:“这屋里有暖气罢?” 问完后,陈左愣了愣,现在屋里热融融的,不是燃著暖壁是什么?这略显生硬的关怀,透出他並非惯於如此琐碎的询问。 “多谢大人关心,足够了,宅子备得有多的,这一个冬天只怕都用不完。” 陆铭章点了点头,再次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小肆一切境况都还好?” 他没有直接问戴缨,知道她是个报喜不报忧的,尤其在他面前,遇到什么难事通常都不会告诉他。 陈左却会错了意,说道:“大人是问冯院首?” 不待陆铭章回应,陈左自顾自地说道:“那人叫冯牧之,学子们都称他冯院首,春秋书院就是他家的。” 接著又言辞恳切地替戴缨澄清道,“那人虽然常来,不过只是坐著用饭,东家同他说话的次数五个指头数得过来,相公莫要多想。” 那日陈左从厨房出来,见陆铭章同冯牧之坐於窗边,不知他二人说什么,以为陆铭章生了什么误会,怕他和戴缨之间因此而產生嫌隙。 陈左作为男人,自然看出了冯牧之对戴缨的心思,不过虽有心思,行为上却没有逾越之举,每日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用饭,用完饭就走。 是以,他们也不好多说什么。 “他时常去小肆?”陆铭章就著他的话隨口问了一句。 “大多时候总是等学子们走了才来,有时他自己来,有时和他那友人一道来。”说到这里,陈左又赶紧补上一句:“他来只是用饭,用完饭就走。” 陆铭章笑道:“自然是去吃饭的。” 陈左以为陆铭章会再问一些有关冯牧之的事情,然而,他在说完这句之后,接下来的谈话半个字不提那人。 而是问些其他的,譬如,有没有人来店里找过麻烦,又或是问女东家每日在店里用饭,吃得好不好,可有生过病。 这么一问,反把陈左问住了,努力去想,毕竟他也没去注意女东家的日常。 “要不把雁儿叫来问一问,她最清楚。”陈左建议道。 陆铭章笑了笑:“叫那丫头知道了,她家主子必然也知道,又会恼我管太多。” 陈左悟了过来,就如同从前他和妻子一样,他不想叫她知道他在外做活有多辛苦,而她在他面前,也从来努力打起精神,怕他愁烦。 陆铭章朝外吩咐了一声,让长安拿酒进来,长安进来后,陆铭章让他留下:“难得的机会,喝些酒解解乏。” 陈左从不敢想,自己会和这位大人同桌共饮,他们就这么一边閒聊,一边吃酒菜。 陈左心里还想著,兴许陆相公会將他灌醉,借著酒意,再开口问他一些有关冯牧之的事,但他酒量不错,並不容易醉过去,心想要不要装醉说一些他想听的? 然而他多想了,陆相公半个字没提冯牧之,就连先前问的那句“他时常去小肆?”,还是因著他说了太多,他不得不礼貌性地接了一句。 他、长安还有陆相公三人真就只是坐著,閒敘吃喝,陈左渐渐地放鬆下来。 后来,在酒意中,他想明白一件事,可能陆相公根本没將冯牧之放在眼里,他情愿同他这个粗人喝酒,情愿同长安这个亲隨自在议话。 三人说到最后,陈左大哭一场,陆铭章和长安不得不温声安慰他,陈左醉得厉害,后半程多是他自己灌自己,长安想拦,被陆铭章止住了。 “让他喝,能痛快地醉一醉也好。” 后来,酒阑秉烛,盘中菜饌也尽,长安將陈左扶到榻上后,同陆铭章出了屋室。 一出屋,就见廊影里立著一个人。 长安笑了笑:“不打紧,他已睡下了。” 归雁先是朝陆铭章欠身施礼,又朝长安欠了欠身,转身退下了。 陆铭章回屋后,屋里很安静,外间只点了一盏烛,微弱的烛光,晕染在里间和外间隔著的屏风上,让他完全看不清里面。 他没往里去而是出了屋,在院子里坐了会儿,醒酒意,趁著此时,院里的丫鬟给沐间备上热水,待热水备好,他才起身往沐间去,沐洗毕,更好衣物,已是好晚。 等他进到里间时,发现她根本没睡,没有在床上躺著,也没有靠坐在床头,就那么坐在桌案边,身上穿了一件水葱色的柔软寢衣。 “怎么不去床上躺著?” 戴缨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在生闷气,回来的路上本想逗一逗她,结果她不理,他也就没去招惹。 陆铭章揉了揉额穴,走上前,说道:“头有些难受,劳娘子去榻上给我按一按?” 戴缨乜斜他一眼,仍是不动,陆铭章只好佯装闷哼一声,继续拿指摁额穴,露出难受的模样,戴缨这才起身上了榻。 他盘腿坐於帐下,她跪坐在他的身后,稍稍直起身,以便更好地施力。 “在气什么呢?”陆铭章问道。 第186章 又酸又涩 微凉的指尖不轻不重地按著他的额穴,柔软的凉意將他脑中的闷沉一点点驱散。 鼻息下是她袖口缓缓盪出的舒香,这个味道只有在她身上,他才百闻不厌。 像是花枝和青草混合,带著一点点朝露的清润,从她那鲜活的,灵动的,健康的气息中过滤而出,让他心安。 万万千千中,她就是独有的唯一。 她情绪的起伏,他能很清晰地感知,並洞悉其根由,然而这一次,他有些摸不清,她在恼什么。 “到底为著什么生气?”陆铭章问道。 戴缨停下手上的动作,搁於他的肩头:“今日那女子是谁?为何那样刁难爷?是不是怎么著人家了?”一连三问,语速快而清脆,显然是憋了许久。 陆铭章笑出声。 她一听他笑,落在他肩头的手,攥成拳头,在他背上敲了一下:“还笑呢。” 陆铭章將她的手一捉,掌心贴著她的指节,轻轻一带,拉她坐到身前:“还不够有力,可以再用力一点。” 戴缨面上一红,接著忍不住伏到他的肩头笑起来,笑过后,直起身,正了正脸色,嘴角却还抿著未散的笑意:“你別不正经,我可是很正经地问你事情。” 陆铭章“嗯”了一声,指尖有一下无一下地摩挲著她的手背,回答道:“娘子问话,为夫没有不答的。”接著说道,“你问了三个问题,那便从第一个开始回答。” 戴缨催促道:“快说。” “大衍的接亲使团就是为她而来。”陆铭章说道。 “她就是那个公主?”戴缨微微一怔,眸中闪过一丝瞭然,隨即又被新的疑惑覆盖。 陆铭章点了点头。 “那她为何刁难於爷?”戴缨再问,眉头不自觉地蹙起。 陆铭章没有回答,而是问道:“你的第三个问题是什么?” 戴缨怔了怔,说道:“你是不是把人家怎么著了?” 话音刚落,陆铭章就给了一个很肯定的回答:“没有。” “所以你的第二个问题眼下无法回答,因为我也不知道是何原因。”他的目光中带著一丝思索,似乎也在回想白日的细节,“兴许是以此为乐,就是想找点乐子。” 戴缨没再问什么,只是嘴唇轻轻抿著,眉宇间那点鬱气未散,一看就是心里还憋著什么。 陆铭章自然是看出来了:“所以到底为什么生气?” 戴缨低下眼,面上的神色渐渐僵凝,头一次,这算是头一次,言语刻薄地说了一句话:“自己不愿做人,刁难別人,算哪一路的道理?” 说罢,声音陡然扬高,喉管带著颤音:“凭什么叫你给她倒酒,凭什么使唤人。”越说气息越发不平,之后又道,“就该给她的菜里多放些料,哑著喉咙,让她说不出话来。” 这话带著狠劲,更透著一股护短的执拗。 尤不解恨似的,看著陆铭章,继续道:“不行,这口气非出不可,爷放心,等她再来,我往汤汁里再多多添料,辣不死她,你今儿就不该拦我。” 说著说著,又有些怨嗔陆铭章起来。 陆铭章这才恍然,原来她在替自己不平,一时间心里又酸又涩,想她从前在陆府左右逢源,如今因著他,反而不顾不管。 “她可是公主,你不怕?”陆铭章问道。 “我不过一个平头百姓,不知道她是哪个,她若有脸报上她的身份,我没话说,反正掉价的不是我。”戴缨说道,“再说,是她没理,不是我,没什么好怕的。” 当然,戴缨也不是真就鲁莽,她把元初在元载面前恭敬的姿態看在眼里,而元载同陆铭章之间关係不一般。 有了这一层,她就知道该以什么样的灵活態度来对待元初,自有一套她的办法。 她看向他,抓住他的手:“爷再应我一个话,好不好?” 陆铭章见她前一刻还气鼓鼓的,后一刻又自己想转了一般。 “应什么?你说。” “不许再给这个叫……”停了一下,问,“她叫什么?” “元初。” “对,不许再给这个元初公主好脸。” 戴缨说得认真,仿佛这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事,她將自己的双手放进他的手心,他便反手握住,应了一声好。 “真的?”戴缨又问。 陆铭章点了点头,心中慨然,从前她在他面前千方百计地迎合,就为了让他应她一个请求,后来他怀著不可告人的心思还给她收了回去。 而今呢,恨不得她说十件,他依百件,只要她开口,他没有不应的。 戴缨见此,心里满意了,同时也暗暗吁出一口气,霸道的只想陆铭章对她一人好。 而他的好,也只有她一个知道,她甚至小心眼儿怕更多人知道,她会把他对她的温柔私藏,条件谈好后,心里的石头落了地,也不气了,又欢喜起来,声音都轻快了几分。 “我再给爷按按?” 指尖游走间,带了太多的眷恋与亲密,最后变成一场热浪微醺的欢愉,灯火摇曳,暖帐生香,將白日里那点不快与纷扰,都隔绝在了这一室温情之外…… …… 陆铭章回京都后,一部分时间去小肆,一部分时间去郡王府。 这日,两人坐於郡王府后园的一座暖庐內,对坐箸棋,旁边的小炉煮著茶,水汽氤氳,茶香裊裊。 “大燕关那边妥了?”元载问道。 陆铭章不高不低地“嗯”了一声,两眼专注地盯著棋盘上的棋子。 “那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我记得你刚从北境回来,说还会再去一趟。” 他曾对他说,陆家人会赴北境,他要再去一趟替他们安顿。 陆铭章虽未明说,但他料定他在北境安插了人手,一定会有一场大动作,绝不仅仅为了给家人一个安身之所这么简单。 陆铭章没有正面回答,仍是那句话:“安顿家人。” “然后呢?”元载问得直接,“安顿好家人后,以大燕关作为据点,揭竿而起?” 这话把陆铭章逗得一乐:“你觉著呢?” 元载摇了摇头:“我觉著你不会。” 陆铭章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你若真想以大燕关为据点起事,不必大费周折演这一出,自有更直截了当的办法,只是……可能会有意想不到的后患。” 陆铭章点头道:“不错,我的人不止大燕关,想要自立山头於我来说,不算难,但这不是我要的……推翻一个王朝不是什么新鲜事,我得让它赋予不一样的色彩。” 说罢,往棋盘上落下一子。 元载从一旁提起茶壶,往两人的杯中倒上茶水,热烟翻滚,响起急徐的水声,在这静静的水声中,元载道出两个词。 “权柄,青史。” 陆铭章轻笑一声:“我可不是恶人,更不是奸邪之辈,我,是,忠,臣。” 最后四个字咬得很重,清晰无比,而这四个字,为他罩上一道自上而下的天光,立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將他所有的谋划,划在了“大义”的名分之內。 他不会让自己因为小皇帝的凉薄和猜忌而背负叛臣的骂名,那不是他该受的,也不符合他长远布局的初衷。 “你呢,一直都是你问我,你接下来什么打算,你那皇兄可不好对付。”陆铭章说道。 自他到罗扶以后,元载一直是一副閒散王爷的放浪姿样,不问政事,且风评並不好。 他或许能瞒过別人,却瞒不过他,那不过是为了掩人耳目的假象罢了。 北境的段括是他的人,不知他在罗扶军中还安插了多少心腹。 较陆铭章而言,元载在这方面更有优势,一来身份使然,从前是亲王的身份,二来,他亲自带兵打仗,哪怕卸掉兵权,也一定有部眾追隨於他。 这两人,一个在朝野之外布局深远,一个在权力中心隱忍蛰伏,都在等待。 …… 春秋书院的学子们发现一件有意思的事,那便是自打缨娘的官人出现后,他们的院首就再没到这家小店来。 从前几乎每日都来,有时候下午来,有时候待他们散学来,先开始碍於他在店中,使得他们吃喝谈笑拘谨,后来发现他把自己当成一个真正的客人。 而不是端持院首的身份干涉他们,他们也就慢慢適应了。 王阳先是看了一眼左右,再俏声对身旁的徐昆说道:“咱们院首怎么回事?” 徐昆夹了一筷子菜放到嘴里,笑道:“这你都看不出来?” 这时旁边另一学子插话道:“他哪里是看不出来,分明是看出来了,又不敢说。” 王阳没有反驳,而是接话道:“不是,这几日你们看见他没有?” 徐昆和另一学子摇了摇头:“倒还真是,学院也没见到他的人影。” 王阳轻拍桌案,把声音压得更低:“前日,我见著他了,跟丟了魂儿似的,你们猜他在哪儿。” “在哪儿?快说,別卖关子。” 王阳清了清嗓,头往下低了低,故作神秘地说道:“在花楼……” 第187章 呼吸乱了 陆铭章回来的头一日,罗扶京都积了厚厚的雪。 而那一日,是冯牧之第一次见到陆铭章,也就是戴缨的夫君,他和贺三郎口中在郡王府贪图富贵,不务正业的鹰犬。 这个乾净文雅的男人坐到他的对面时,那沉静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他知道自己的心思被看穿了,不得不狼狈离开。 从那之后,半閒小肆再没出现过他的身影,然而,冯牧之並未死心,並未放弃一腔痴念,哪怕那只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 而冯牧之的异样太过明显,让一眾学子们也好奇。 王阳跟两位同窗说见到了冯牧之,还说是在花楼,这可是天大的惊奇,以至於旁边的徐昆以为他在说胡话。 他们院首是什么样的人,那比寺庙里的和尚还守戒律,遵清规。 居然去花楼? “饭可以乱吃,话不可乱说。”徐昆说道。 王阳“嘖”了一声:“我当时就在楼子里,还能看错?!” 徐昆和另一人拉长腔调,耐人寻味地“哦——”了一声。 “噯,不是,就是去听听曲儿,像你们没去过似的。”王阳把话转开,不想这个话题停留下他的身上,“我亲眼见著他在几个姐儿的环簇中上的楼。” “还上楼了?”另两人惊呼道,像花楼这地方,一楼大厅就是听听曲儿,喝喝酒,叫几个姐儿们在旁边递酒逗趣,图个乐呵,再没別的。 可上去就不一样了,意味著更私密,也更逾越常轨。 那上面是雅间,若是走得近了,偶尔还能听到从门窗飘出的惹人心跳的呜咽。 “想不到,咱们院首看起来无尘无垢,实则也是个飘风戏月之人吶。”除昆接著又问,“后来呢?” “后来什么?我见著他,躲都躲不及,难不成还叫我跟上前看?” 王阳说的正是前两日发生的事,他没看错,那日冯牧之真去了花楼,而且上了二楼的雅间。 却不是像除昆说的那样,为了飘风戏月,而是另有原因。 冯牧之不是没去过风月场所,那会儿还是年少,虽说有家规束著,却也拦不住少年人的好奇心。 后来出了召元娘那事,便把男女之事淡散了,甚至起了牴触,直到见了戴缨,她就像一只翩躚的蜻蜓,不经意地落上无风的湖面,点出一圈圈涟漪,让他的心湖再难平静。 冯牧之推开房门,雅间內不出意外地轻歌曼舞,外面夜霜寒露,屋里却气暖如春。 一个个衣著轻薄的女子在屋里或轻笑打闹,或跪坐递酒,或斜抱器乐,开喉歌唱。 他刚一进来,就有一名身披轻纱的花楼女子迎上前,一面笑引他入內,一面说著:“三郎,你盼的人来了。” 冯牧之侧过身,不著痕跡地避开花楼女子的碰触,面无表情地走到堂中的矮几边。 矮几上摆放著酒器,有金的,银的,瓷的,还有琉璃制的,里面盛著不同类的醇酿,花瓣形的碗碟中摞著市面上见也未见过的鲜果,一派奢靡景象。 贺三郎倦倦地倚在桌边,接过美人儿奉上的酒盏,仰脖喝了,笑看著冯牧之,说道:“也只有这种办法,你才来。” 那日冯牧之问他能不能探查到那人的底细,若是普通人,想要探查並不难,但那人和祁郡王关係匪浅,是以並不敢探查。 后来他想到一个巧宗,不必有大惊动,兴许可以一试,结果,还真叫他发现点什么。 冯牧之没有开口说话。 贺三郎坐直身,隨意地摆了摆手,一旁的美人儿退了下去,只留下三四个弹唱的。 “我不拿这个话引你,你是不来的。”贺三郎抬了抬下巴,“快,先喝上一杯,我再告诉你。” 冯牧之从案上端起满盏酒,没有半点犹豫地喝了下去,放下盏后,那张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快说,查到什么了?”他的声音有些发紧。 贺三郎不再绕弯子,说道:“他们是从大衍来的。” “这我知道,你说些我不知道的。” 冯牧之催促著,他说不清自己是什么心理,很矛盾,一面想著那男人如果对戴缨好,他应该高兴,替她高兴,一面又想著,如果那男人不行,他就有理由挺身而出,不惜一切手段,把她拉出火坑,哪怕那手段见不得光。 於是,他急切地想寻一个答案,一个能让他死心,或是让他燃起希望的答案。 贺三郎接下去说道:“我有个好友在司门监做校尉,他们进城时被一个城门卫拦住问过信息。” 冯牧之不自觉得把身体往前倾去:“怎么说?” “在他们出示的户帖上,那人的名字叫『陆晏』。”贺三郎说罢往冯牧之的脸上睨去。 “陆晏?” 冯牧之將这两个字在唇舌间反覆念出,此名是陌生的,不论是朝堂还是江湖,都没有这一號人,但他总觉著哪里不对。 “啪——”脑中兀地电光一闪,瞪大眼,回看向贺三郎,贺三郎脸上的表情很耐人寻味。 “他姓陆?!他姓陆……他姓陆!” 这三个字,一开始还带著疑问,说到后面,直接变成骇然的肯定,重重落下。 “陆铭章,字晏清,陆晏,陆晏。”冯牧之双手猛地撑著桌面,呼吸乱了,脑子也乱了。 贺三郎点头道:“陆铭章作为此次接亲使团的正使,过了大衍的边防线遇袭,消息很快传来,全员罹难。” 这巨大的发现砸向他,冯牧之肩背一垮,觉著自己就是个笑话,那人是陆铭章,连他们罗扶的皇帝都头疼的人,他拿什么跟他比。 难怪那日他坐到他的对面,神情那样的閒適,那样的漫不经心。 他先前所有的心思和计划,还不够逗他一乐的,不,不,他再狂妄自大一点,再不知深浅一点,兴许可以逗他乐一乐。 想到这里,冯牧之给自己倒了一盏酒,猛地往嘴里灌去,放下盏,心里的灼闷无处发泄,一把抄起酒壶,欲要大醉一场。 却被贺三郎按住胳膊:“这是做什么?” 冯牧之把酒壶往桌上重重一放,抖得壶盖都掉了,沉沉嘆出一息:“你看看我,我拿什么和人家爭,我凭什么和人家爭。” 说著以手覆盖住上半张脸,遮住双眼:“她跟了陆铭章那样一个人,不怪她看不上我。” 贺三郎眨了眨眼,心道,怎么说著说著,还夸上自己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是,不是他自己不优秀,而是对方太强大。 不过见好友如此懊丧,贺三郎开口道:“你这就是当局者迷,反被蒙蔽了双眼。” 冯牧之一条胳膊肘支在桌案上,手撑著额,在贺三郎说完这句话后,他乱沸的思绪开始慢慢冷却,然后开始思考这一消息背后的利害关係,一点点从前捋到后。 他喃喃道出声:“陆铭章没死,既然没死,他这个大衍国的宰执为何不回大衍,反而在罗扶蜷居?” 贺三郎打了一个响指:“你这脑子总算转过来了。” 很快冯牧之就把事情想通了,他二人皆通政务,特別是冯牧之,春秋书院培育出许多官吏,受家族环境薰染,他知道那些看似无限风光的背后暗涌著怎样的凶险和阴暗。 前一刻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下一刻就被抄家灭门,这类事情並不少见。 站得越高,跌下来后就会摔得越重,摔得越重会怎么样,断胳膊断腿,残了,连个普通人都不如。 陆铭章眼下就是如此,因为这个认知,让冯牧之坠到谷底的心快速回升,並激动地战慄起来。 “陆铭章不回大衍,却在罗扶,而大衍皇帝发布的詔书公布了他的死讯,也就是说,陆铭章如今只能活在阴影之中,他见不得光。”贺三郎在桌案上点了点,將最后几个字重复道出,“他见不得光!” 冯牧之笑了,笑得意味不明,思路的转变叫他內心的苦闷一扫而空,他知道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做了…… 小肆里,王阳同徐昆和另一同窗一面吃喝,一面说著他前两日在花楼碰到冯牧之的事,还说他去了二楼雅间。 徐昆正感嘆著,突然眼睛直直望著一个方向,王阳觉著奇怪,顺著他的目光看去。 就见小肆进来一人,正是他们適才谈论的院首,冯牧之。 冯牧之进来后径直走到窗边的位置,看向柜檯后的陆铭章,见他注意到自己,於是轻拂衣袖指向对面的座位。 那意思陆铭章看懂了,走了过去,撩衣坐下,接著冯牧之坐下。 陆铭章没有说话,而是等著冯牧之开口,周围的声音再次喧腾起来,只有徐昆和王阳那一桌注意著他们的动静。 “他们说什么呢?”王阳问道。 “闹哄哄的,如何听得清。” 徐昆只观得他二人嘴巴一张一闔,周围嘈杂的人声把所有的声音吞噬,不论是谁,抑或是说了什么,不管你说得天上还是地下,都变成了杂音。 “陆大人。”冯牧之开口便是这三个字。 陆铭章眉峰稍稍一挑。 冯牧之点头笑了笑,不打算弯弯绕绕,开门见山地说道:“学生来问陆相公討个人……” 第188章 此生只她一人 冬季,天暗得早,外面是深色和浅色相融的幽蓝,暖暖的小肆灯火通明,这莹莹的人间烟火像是蓝色海水里的金沙闪动。 小肆里一派热闹。 陆铭章怕守店太晚,让福顺驾车先送戴缨回宅子,他留下来,这个时候多半不会有客人再来,只等堂间的客人散去后,就可扫洒闭店,然后归家。 结果,店里来了一人。 “学生来问陆相公討个人……”冯牧之看向对面,当陆铭章回看向他时,他的眼神没有半点迴避。 陆铭章眼皮往下一压,搁在椅扶上的手,无意地点了点:“冯院首说什么我听不懂,当不得你这一声相公,『相公』二字乃顶级重臣的尊崇称谓,在下不过一小肆的帐房先生。” 冯牧之在陆铭章面上看了一眼,说道:“学生心里清楚,大人又何必装糊涂。” “你问我討人,討什么人?”陆铭章问道。 冯牧之清晰地道出两个字:“缨娘。”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陆铭章將身子前倾,一条胳膊倚桌,声音压低,“索要他人之妻,別说你是春秋书院的院首,就是一个无知无识的市井小民也不会如此干,读书人的礼义廉耻,你读到何处去了?怎么有脸开口?” 因著堂间有客,这二人皆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著一件不平静的事。 冯牧之来之前做好了准备,想了一晚的说辞,他知道该怎么接话,並且理由充分,可是知道归知道,在面对陆铭章时,他心里仍是不受控地瑟缩了一下。 脑海中浮出戴缨的身影,於是稳了稳心神。 “她並非你的妻室,而是你的姬妾,陆大人,有些事情我已知晓,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冯牧之说道,“学生並不想与你为敌,也不想沾染更深层的『大事』,学生不过就是一个教书的。” “不论大人在绸繆什么,抑或是什么也没绸繆,打算安度余生……” 冯牧之稍稍挺直身,继续道:“大人都非她的良人。” “我不是她的良人?”陆铭章反问道。 “不错,若大人正在谋划惊天大事,接下来所面对的人事必然凶险万分,缨娘跟隨大人性命堪忧,若大人什么也不做,打算平静过完余生……” “如何?”陆铭章问道。 冯牧之轻笑一声:“学生倒要反问一句,大人如何安度余生?您这个身份註定不能,大衍皇帝若得知大人还活著,他会让大人安度余生么?” “学生自认为这个要求並不过分,缨娘不过大人一无足轻重的妾室,你將她让於我,我必会好好待她。” 陆铭章沉吟片刻,声音中听不出喜怒:“好好待她?你要怎么好好待她?” “我会娶她为妻,此生只她一人。” “学生可能不及大人学识深厚,更及不上大人的风仪,及不上大人的胸间丘壑,但学生也有大人所没有的。”冯牧之语气坚定地说道,“学生家中还算殷实,世代经营一书院,从不涉及朝堂之事,且家中双亲更是温和好相处之人。” “学生可以给她一个安稳无忧的生活,给她一个堂堂正正的名分,叫她不再受顛沛流离之苦。”冯牧之话不带歇,字字句句发自肺腑,“大人,以您现在的况景,您……办不到!” 陆铭章低下眼,没有立刻回答,过了一会儿才问道:“你是如何看出她是我『无足轻重』的妾室的?”接著又问,“这『无足轻重』一词从何而来?” 冯牧之一怔,他说了那么些话,眼前这人根本不接话茬,而是从他最开始的那句话中另起话头。 “既然是妾室,自然……是无足轻重……”冯牧之说得有些磕巴。 陆铭章“嗯”了一声:“那我问你,若是无足轻重,我为何谁也不带,偏偏只携她一人?” 冯牧之张了张嘴,语调变得有些虚浮:“那只是因为……” 陆铭章不待他说下去,又问:“既然把我探得这样清楚,该知道我无妻无子,內宅中只她一人。” 这会儿,冯牧之的理直气壮在陆铭章一句接一句的言语中变得游疑。 “这不能说明什么。” 冯牧之自己也是个男人,自然听出了陆铭章话里的意思,內宅只她一人,无妻无子,也就是说,那空悬的妻位必是戴缨的,那位置就是为她留的。 但他不敢接这个话,更不敢往下问,只能生硬道出一句,这不能说明什么。 然而陆铭章却继续说道,好像在对冯牧之说,又好似在自言自语:“她不是可以隨便对待之人……” 听了这话,冯牧之冷笑一声:“既然不能隨便对待,为何不给她一个上得了台面的名分?” 陆铭章抬起眼,看向冯牧之,语调很平静,对於冯牧之的逼问,没有半点恼怒:“上得了台面的名分?” “就这么口头说一说,再摆几桌酒,结一屋的红绸?”陆铭章声音加重,“儿戏吗?” 冯牧之一噎,他才反应过来,陆铭章和戴缨的家人皆不在身边,他们如今不过是暂居於罗扶。 陆铭章並不想同这人说太多,他先时说的那句“学生来问陆相公討个人”“大人並非她的良人”这些话既冒犯又可笑至极。 然而,他后来说的那些话却让他沉默了。 他说,他家中世代经营著一家书院,双亲是和善之人,最重要的是,他能给她稳定的生活。 在陆铭章遇袭之初,他曾懊悔,悔自己不该因著私慾把她逼进那条雨巷,悔自己冷眼看她挣扎,悔他明知道她跟了自己要面对怎样的危境。 她初进陆府,明面上是他母亲派人接她过府,其实这里面有他的意思。 后来,她进了府,在老夫人面前迎奉討巧,在府中左右逢源,他看出了她的心思,不过是为了博取老夫人的怜惜,为她指一门好亲事。 那个时候,他为什么没有如她所愿,该给她指一门合配的亲事, 他没有,他告诉自己,可以护她周全,就像从前在“嘉木堂”那样,她坐在柜檯里玩,坐在他的身边,哪怕再忙,他也可以分出精神看护好她。 遇袭后,有一瞬间,他是真的恨自己,满脑子思考的不是自己的处境,和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而是他要怎样安置她。 眼下,冯牧之在他面前自道家世,教书育人,不涉足朝堂,族亲和睦,並承诺能给她一个正妻名分,此生唯她一人。 先不论他这话的真实性,陆铭章思忖著,就算这些话句句属实,他愿意將戴缨託付出去吗? “陆大人……” 冯牧之再次开口,这一次,他放弃了耗时一夜组织的无懈可击的说辞,而是缓下语调,诚恳道,“学生並不怀疑大人对缨娘的情意,只是……您若真的爱她,护她,就该替她著想,而非让她像浮萍一般无根系地飘荡,一个女儿家,她磋磨不起……” …… 戴缨坐於窗下,桌上摆著两碟小果儿,还有一炉香,她一手贴在小烘炉上,一手翻著话本子。 厨娘的女儿秀秀坐在她的对面,拿著盘里的青果脯吃,这果脯还是上次归雁和小丫头在院里剔了核,经过晾晒,製成果乾,撒了糖霜,一直存放到现在。 “娘子,你看的是什么书?”秀秀鼓著腮帮子问道,“总见你拿著它看,就这么好看?” 戴缨看得专注,一面翻动书页,一面说道:“也不是多好看,就是有些意思。” 秀秀拿一个青果脯塞到嘴里,蹭到戴缨身边,低眼往书上看去,看了一会儿,指说道:“这是夷越人。” 戴缨喜欢看这个话本的原因,就是它记录了许多异国事物,也不知真假,她就图一新奇,打发时间,眼下她正翻看到夷越这一篇。 “会识字?” 秀秀摇了摇头:“不会。” 戴缨看向书本上用线条描绘的简易小人儿,问道:“那你如何知道这是夷越人。” 秀秀嬉笑一声:“我猜的,听人说,夷越人的头髮是卷的,像水波一样,这小人儿的头髮就是波浪哩。”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这时,屋外响起厨娘的呼喊声。 “娘子,我得走了,我娘找我。”秀秀一咕嚕下了榻,穿上布鞋,就要往屋外去,被戴缨拉住,“等等,不慌,你把这些果脯拿去吃。” 说著,连同整个盘递到秀秀手里。 秀秀把盘里的果脯倒在衣兜,道了谢,撒开腿跑了出去,小丫头没去一会儿,院子里响来错落的脚步声。 先是归雁的声音:“阿左哥,咱们明儿多备些菜,这个天也不易坏。” 接著是陈左应了一声“好”。 陈左的屋室就在戴缨院子隔壁,归雁作为戴缨的丫头,自然隨主人同住一个院落,隨时好应候。 之后是归雁单一的脚步响到院中,再进到屋里。 戴缨往窗外看了一眼,问道:“大爷呢,怎么没见他?” 归雁执起案几上的壶,一面倒水,一面说道:“阿郎先走了……” 第189章 我的人,你想不得 戴缨见自己丫头一股脑地灌水,想是吃什么齁住了,待她喝完水,招她到自己身边。 “你刚才说大爷先走了?” 归雁点头道:“是呢,先时那位冯院首来找爷,两人坐在一起,说了好一阵,之后冯院首走了,没过一会儿大爷也起身离开了。” “冯牧之找大爷?说了什么?”戴缨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 “不知道,也不叫人近前。”归雁接著说道,“不过爷走之前交代过,说他出去一趟,晚些回,让娘子不必等他,先歇息。” “行了,你下去罢。” 归雁应声退下。 戴缨合上书本,往窗外看了一眼,將窗扇打下,回了里间。 夜里,不知几更天时,半睡半醒间听到房门被推开,屋里进了人,响起熟悉的脚步声。 接著就听到那脚步声去了隔间,窸窸窣窣,又响起水声哗啦。 她睡得迷糊,迷糊中,他泛著潮气的身体贴了上来。 她能感觉到他的身体很凉,想是刚才洗冷水澡的缘故,隔著她那薄软的绢衫能明显感知到他身体的温度,还有他胸口呼吸的起伏。 她待要转过身,他却轻轻咬住她的耳,止住她的动作。 然后將手探到她腰间,褪去遮挡,而他呢,只穿了一件薄长衫。 这算是头一次,没有任何温存的铺垫,显得有些陌生的急不可耐,热度交融的剎那,他將额轻轻抵著她的后脑,呼出的气息痒梭梭的拂上她的后颈。 就在她以为会更加汹涌时,他却只是环上她的腰肢,往后一带,让她更深地落进他的轮廓。 “怎么了?”戴缨感觉有些不適,她不喜欢这样,於是从他的怀里退了出来,转过身,將他抵远些,以便在昏暗的光线下,能看得清他的表情。 他的神色没有任何异常,一向如此,叫人很难从中察觉出什么。 陆铭章同样回看向她,然后翻身平躺於榻间,一面系自己的衣带,一面说道:“那个冯牧之找上我,同我说了些话。” 戴缨撑起半边身子,声音有些发紧:“他说什么?” 陆铭章笑了笑,不知道该说还是不该说,说了罢,好似他在告状似的,不说罢,他觉得这些事情,她有权知晓。 於是將冯牧之今日的话道了出来。 戴缨听后,先是愣了一下,接著霍地坐起:“这是哪里来的浑人,把抢夺人妻说得这么冠冕堂皇。” 说罢后,看向陆铭章:“大爷就没骂他一顿,由著他胡言一通?” 陆铭章这个时候也坐起身,煞有介事地说道:“想给他一拳头来著,但旁边人太多,怕把事情闹开反而不好,便生生忍下了。” “后来呢?就这么放他走了?”戴缨在最初的气愤过后,开始担忧,冯牧之知道了陆铭章的身份,他如果想要藉机报復,把他们的行踪传出去怎么办。 陆铭章看出她的担忧,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其实冯牧之有几句话说得没错,戴缨跟著自己犹如无根浮萍,眼下的生活同她那小小的愿望完全背道而驰。 她想有个安定的家,不必太富足,过平平淡淡的日子,然而,他连最基本的“安心”二字都提供不了,这也是冯牧之一通胡言乱语时,他一直缄默不语的原因。 冯牧之走之前,留下一句话。 “学生知道这个请求荒唐无礼,但请陆大人好好思量,你若能放手,实是在为她好。” 说罢起身开了。 戴缨听到此处,气怔道:“他若还有脸来,我必要问个究竟。” 陆铭章的身子微微朝她的方向倾靠,伸手將她胸前的髮丝缠於指尖,摇头道:“他不会再来了。” “爷如何知道他不会来了。” 戴缨料想,冯牧之一定以为拿捏了陆铭章的软肋,对於他提出的要求,陆铭章会屈从,再加上陆铭章落了势,又一副端方斯文样,便以为可以由著他摆弄。 不过陆铭章並未给出回答,只是再一次说道:“他不会再来。” 冯牧之不仅不会再来並且会对此事守口如瓶,今日他来找他,其实在走一步险棋。 冯牧之清楚,他的事一定牵扯很深,但凡聪明之人哪怕知道些什么,也该装糊涂,避免牵扯其中。 其中的利害关係岂是他一个小小书院院首可以窥探的。 他没有把此事捅破,而是到小肆里找他,以一种半是商量,半是要挟,要挟中又带著几分央求的口吻问他討人,也正是说明了他心里的忌惮和害怕。 陆铭章后来跟了出去,对他稍作“警示”。 此时已是深更时分,两人先后躺下,手在被中交握,直到一方的呼吸变得舒缓绵长。 陆铭章的指腹在她的手背摩挲了几下,那么静静地看著,轻轻一声嘆:“快了,不会太久……” …… 贺三郎看著对面的友人,抿了抿自己的唇,將唇角抿成一条平平的直线,努力做出一副深思苦恼的样子。 然后转过头,看向窗外,最后抬眼看天,再用手捏住自己的腮帮子,竭力控制住面部上扬的表情,掌间的力道使两腮坠下。 “你想笑就笑。”冯牧之说道。 贺三郎摇了摇头,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十分诚恳地说道:“不,我並不想笑。” 他將眼睛落到他的脸上,从来乾净疏朗的眉目拥挤起来,两只眼睛一边大一边小,大的一边肿胀著,连带著颧骨那一片高高的隆起,可能是搽了药油的缘故,在一片青紫中闪著白色的光亮。 嘴角也破了。 贺三郎“嘖”了一声:“右半张脸还好,主要是左边。”说著,追问了一句,“这是……被打了?” 冯牧之一声儿不言语。 贺三郎並不意外,又道:“那人打的?” 冯牧之脸上一抽,这一抽又扯得肉疼,他怎么也没料到陆铭章居然追上他,打了他一顿。 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陆铭章若是称不上君子,別人就更排不上號了,可他就想不能了,他这样一个文官,还是坐到那样的高位,居然会动粗?! 贺三郎又道:“你怎么由著他打,就没试著还手?”说罢瞭然地点了点头,“这是没打过。” “若不是在小肆和他交谈一番,我简直要怀疑他身份的真实性,陆铭章不是文人么,怎么有那股子悍劲。”冯牧之实在没脸说,他当时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並且,他十分肯定这人身上是有拳脚功夫的。 出拳的速度又迅捷又生猛,有一瞬间他以为自己会被当场打死。 他含著满口的咸腥,脑子嗡震,耳朵里是拳头打入身上的肉响,还有他自己的闷哼。 最后,陆铭章停下手里的动作,一把抓住他的头髮,提起,连著提起他的半边身子,压著声儿:“你心里想就算了,还跑到我跟前说?这不是要我的命么?!” 之后,他凑到他的耳边:“我是陆铭章没错,但你记住,我的事,你碰不得……我的人,你想不得……” “否则,你先前说的那些,世代经营的书院,优渥的家境,还有和睦的族亲,这些你引以为傲的凭仗,我自有办法將它们连根拔除……” 他说这话时的声音並不重,甚至听不出威胁的语气,只是在道出一个事实。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腔调啊,冯牧之现在想想还觉著浑身发寒。 “该!你这就是討打,这要换作是我,我也给你打一……”贺三郎没有继续往下说,一个『顿』字咽到喉管,因为冯牧之正顶著他那一对大小眼把他看著。 肿胀的小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大的那个眼睛像要把他生吞了,接著就听冯牧之说道:“当初是不是你在旁边一个劲儿的攛掇?” 贺三郎嘿笑道:“行了,行了,我的错,你这不还好好的么,他真要把你怎么样,你现在也不会坐在这儿。” 冯牧之转过头,看向对面的小肆,心里无比后悔,他怎么就糊了心,想著到人家男人面前,问別人愿不愿拱手让出自家妻子。 心里这么想著,嘴里喃喃出声:“我若不做那一出,这会儿还能坐在对面的小肆里,哪怕只是每日看一眼也总比现在强。” 贺三郎不知该说什么,正在此时,望见街道上的一个身影,说道:“那个是不是茶女,九儿?又往你书院送茶叶来了。” 冯牧之看了一眼,没做理会。 贺三郎见他这副態度,也不去打趣他,真要论起来,以冯牧之的家世,合配的女方家世不会太低。 对於戴缨,那是因著冯牧之喜欢,是以並不计较其他的,別说她开饭馆,哪怕她是个身无分文的孤女,他也有办法给她抬个身份。 而对於不在意之人,譬如九儿,那么,他的那套世俗等级观念就会展现得淋漓尽致,根本不会多看一眼同他门第不相配之人。 …… 戴缨坐在柜檯后,不时抬起眼,目光越过柜檯,看向堂间的少女。 少女有一双杏眼,小巧的鼻,左脸的脸颊正中处有一粒极小的痣,为那张俏丽青春的脸添上几许特別…… 第190章 想要独占 在戴缨看向少女的同时,少女也回看向她,然后两人同时別开眼,看向別处。 这少女正是再次出宫的金城公主,元初。 不过一会儿,福顺端来一份小汤锅,架到小炉上。 “客人,您的菜上齐了。” 元初点了点头,看了身边的宫婢一眼,宫婢会意,举起一双乾净的筷箸拈起锅中的菜,尝过后,確认没有问题,元初才开始用饭。 这会儿店里只有戴缨,也没有別的客人。 她想不明白,这个公主又跑到她店里来做什么,这次倒不像上次那样刁难人,点了菜,坐在那里默默地吃著。 吃一会儿,往店门口看一眼,然后再若无其事地低下头继续用饭,用罢饭后,让伙计收了桌面,又要了一些小食並香茶。 元初舒舒服服地吃了一场,啜了几口香茶,双手捧著杯盏,悠哉地走到柜檯前,睨向柜檯里的女子。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得直接,带著略显天真的倨傲。 戴缨站起身,走出柜檯同她並立,开口道:“贵人唤妾身缨娘便可。” 元初点了点头,唤了一声:“阿缨。” 这一声叫戴缨身上一刺,她发现这少女怎么有点偏要跟人反著来的调性,没事找茬似的。 就在她思忖间,元初又道:“你可知我的身份?” 戴缨缄默不语。 元初“嗯”了一声:“这便是知道了。”接著又问,“你是陆铭章的妻?” 戴缨挺了挺胸,下巴微抬:“是。” 这一回,元初摇了摇头:“不,陆铭章没有娶妻,你不是。” “你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 元初侧倚著柜檯,歪著头,戴缨以为她会说,“这並非秘事”,“让人探听而得”又或是其他种种,然而,她却给了一个不一样的回答。 “我父皇说的。” “你父皇?” 戴缨有些意外,却又不那么意外,她想的是,罗扶帝视陆铭章为眼中钉,从而摸清他的底细,而元初作为罗扶帝的长女,知道这些事並不奇怪。 谁知元初不紧不慢地啜了一口茶,说道:“知道我父皇为了杀他,用过多少计策么?”她弯了弯眉眼,眼中露出一丝狡黠,“这里面就有『美人计』。” 戴缨微微眯起眼。 元初扑哧一笑:“你这脸色变得可真快,刚才还傲得跟什么似的,这会儿脸冷成了铁。” 戴缨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很奇怪,在那噩梦一般的从前,她和谢容走到一处,她心里是极其不愿的,但这个“不愿”並非因著其他,只是因为“妾室”的身份而已。 她有一个很清晰的认知,这个认知,在她到谢府之前,在她赴谢府的路上就有了。 不,甚至更早,也许在她知事后,在她知道自己会嫁给谢容的那一刻就有了这个认知。 那便是,即使她成了谢容的正头娘子,这个男人的房中也不会独她一人,他有通房,更会有侍妾,这一点毋庸置疑。 再后来,她跟了陆铭章,那个时候,她就想著两样事,一,侍候好陆老夫人和这位爷,二,盼著他早立妻位,只有他娶了妻,她这个妾才能孕育子嗣,她得有一个孩子傍身。 再加上陆铭章这人的脾性,纵使为妾,她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差,当时,她就是这么想的,除了最开始的不甘,很快就接受了事实,並学著去適应。 再后来,陆老夫人生辰,苏小小入府,在她道出自己倾慕陆铭章时,她有些说不上来心里是什么滋味。 后来苏小小死了,她更多的情绪是愤愤不平,因为带入了自己,但当时她忽略掉这种愤愤不平之下,她在陆铭章面前的无所顾忌是因为他对她的包容。 不知从几时起,她的心起了变化,有些蛮霸的想要独占,她告诉自己是因为他们现在住的宅子小了,没有太多的外人、外事掺杂其中,两人过起了普通人的生活。 她的心也小了…… “公主到我这小店不会就是为了看我铁一样的脸罢?”戴缨问道。 元初在戴缨脸上端详片刻,好像对她的反应有些不满,將双手背在身后,把戴缨又是一番打量,最后朝一旁伸出手,摊开。 身后的宫婢从桌上的木匣取出一个捲轴,呈递到元初手里。 元初接过捲轴后拿到戴缨面前晃了晃,故作神秘道:“知道这是什么?” “什么?” 元初走到一张方桌前,將画展开,然后向戴缨招手:“你来。” 戴缨上前,低眼去看,暖黄的画纸上没有山水,只有一人,一个穿著紫衣朝袍的男子,很传神,赫然是陆铭章居於宰执高位时的模样。 就在戴缨看画中人像时,元初从旁观察著戴缨的面色,一脸的期待,想从她脸上看到震惊、慍怒或是嫉妒。 然而戴缨看了又看,没有半点恼气,连刚才脸上的冷意都散了,最后笑了一声:“画得倒是像,將我家爷的风采描出了七八分。” 说著以极快的速度,在元初还未反应过来时把画轴捲起:“多谢公主送我夫君的画像来,妾身这便收下了,作为答谢,您今日的饭钱免了。” 元初睁瞪著眼,眨巴了两下,什么意思,这女人抢她的东西,打从她出生起,还无人敢从她手里抢东西。 当下就要从戴缨手里抢回,戴缨比她高,侧过身,就是不给。 元初停下动作,平了平气息,也不去抢了,她本来也没把那玩意儿当回事,不过就是一幅画而已,又不是什么稀罕物,就是稀罕物,她也尽有。 “你想要就拿去。”元初走到桌面坐下,理了理自己的衣衫,又从宫婢手里接过一杯水,啜了两口,再从杯沿抬眼看向戴缨。 戴缨正一点不带客气地將画卷连同木匣一起收到柜檯后。 “我问你个事。”元初放下杯盏,说道。 戴缨一面低头收画轴,一面“嗯”了一声:“公主问来。” “那个……那个人叫什么?”元初问道,腔调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捏。 戴缨將捲轴装好,“嗒”的一声关好匣盖,抬起头:“谁?” 她不知她问的是何人。 元初清了清嗓子,又把桌上的茶盏端起,放到唇下,说了一句:“就是那个护卫。” 戴缨神思一顿,反应过来,再次看向元初:“你说的是……” 元初把手上的杯子紧了紧,睁著一双眼等戴缨的回答。 戴缨故意將尾音拉长,带著玩味的腔调:“你说的是……谁?” 元初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又陡然一落,站起身,走到柜檯前,將声音压低:“就是那个跟在……” 正说著,门前一辆马车停当,一个身著浅青卷草暗纹直裰的男子从车辕跳下来,他牵著马头,將马车拉到小肆侧面,拴好绳后,走入店中。 男子身量修长,三十出头,面目乾净且温和,嘴角习惯性地噙著一丝令人舒心的浅笑,一副容易让人亲近、好说话的样子。 他刚一入到店里,先是看向柜檯后的戴缨,说道:“阿郎在那边府上,让我將马车赶回来,担心夫人一会儿用马车。” “那他一会儿怎么回?”戴缨问道。 话音刚落,一个声音插进来:“他在我皇叔府中,你还担心他没马车相送?” 长安將头转向说话之人,在认出眼前之人后,先是一怔,就要上前行礼,元初赶紧摆了摆手:“不必,不必,宫外,不必讲这些。” 长安頷首,走到柜檯边,倒了一盏茶,慢慢饮下,然后又问戴缨:“夫人有无什么吩咐?” 戴缨摇了摇头:“安管事自便,我这里无事。” 长安在饮过茶后,向店中二人行了退礼,转身离开了。 待人走后,元初仍把眼往外望著,一点也不见外地走到柜檯內,靠坐於柜沿,嘴里喃喃道:“原来姓安……真是不一样。” 接著,低头问戴缨:“缨娘,他叫安什么?” 戴缨抬起头,见这位公主嘴角噙笑,脸上透著未完全褪去的红晕,明白了些什么,问道:“不一样?哪里不一样了?” “姓安吶,姓安的人少,这就是不一样。” 戴缨呵笑了一声,心道,我还姓戴呢,这个姓也不算多。 “公主想知道他的名字?” 元初连连点头,甚至把身子放低,伏到戴缨身侧,以便听得更清楚。 “他叫安观世。”戴缨给了一个肯定的回答。 “安观世?”元初在嘴里喃喃念道,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对,对,你刚才是这么叫他的。” “这个名字好,观世,以安为境,观世如镜。”元初给了一个很高的评价。 接著,她又隨口问道:“那个他……们一般什么时候在小肆里?” “这可说不准。” 戴缨並不想说太多,更不想同这些皇族中人纠缠,元载那是没办法,同陆铭章乃旧相识,可这位金城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 她適才的態度分明是对长安起了意。 在戴缨看来,长安不是僕从,是陆家人,是陆铭章的亲人,陆铭章自己也是这么看待的。 而他们一眾人正处在前路未卜的境地,这位公主身后是罗扶皇族。 她对长安生了心思,这心思……戴缨现在说不好,是一时兴起,还是真心长久,但无论是哪种,註定不会有结果…… 第191章 你把他让给我 这位罗扶长公主看上长安,戴缨觉著不算好事,两人身份不对等,想有结果太难。 大多女子都属高嫁,低嫁的少之又少,更何况这二人的身份,一个是皇室公主,一个是亲隨,其间隔著不可逾越的礼法与宫墙。 不过戴缨觉著自己多虑了,金城公主很可能只是一时兴起,因宫中生活太过无聊,想找点新鲜的乐子,未必会放在心上。 元初见问不出什么,也就没再问,在小肆里转了转,离开了。 这日,正值中午,学子们照著往常三三两两地到小肆用饭,戴缨和店中的伙计们忙碌起来,前堂后厨地跑。 等到客人们坐定,饭菜开始陆续上桌,她刚要歇口气,一侧头,就看见店门前一个人,一手扶著门框,佝僂著腰,似是察觉到她的视线,那人抬起头,望了过来。 两个疲惫的人就这么对看著,然后眨了两下眼,像是在確认对方的狼狈並非幻觉。 戴缨没办法,人家是公主,面上该有的客气和礼数不能失,於是从柜檯走出,行到她的身边,搀扶住她。 再拿眼细看,只见元初一身热气,口鼻中呼出白烟,脸上热得通红,鬢髮也被汗湿了,粘在脸腮。 “公……”一个“公”字刚刚说出口,就被元初拿眼止住,並低喘了两下,“隨便叫什么,就是別叫这两个字。” 戴缨只好將她搀扶到柜檯旁的一张方桌边坐下:“怎么了这是?” 元初舔了舔唇,点了点柜檯上的茶壶:“水。” 戴缨执过水壶,替她倒了一盏,元初一口喝下,又要了一杯,喝过后,开口道:“来的路上,车坏了。” “所以你这是一路走来的?”戴缨吃了一惊,目光不由得落在她沾了尘土的裙角和鞋面上,也不知马车在哪儿坏的,从皇宫到春秋书院很有些距离,再低眼去看,那软绣鞋都磨出毛边了。 “没了车,自然是走来了。”元初说道。 戴缨往门外看了看,又问:“你的那些……隨从呢,怎么也不见?” “修车,那马车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走不动。”元初岔开话头,往店里四顾,“陆大人呢,怎么不见他?” 问后,似是觉著不妥,补说了一句,“我只是隨口问问。” 戴缨哪里看不出来,她的一双眼在找谁。 长安和陆铭章可谓是形影不离,借问陆铭章来问长安。 “他出去了。”戴缨回道。 “去了哪儿?几时回?”元初脱口而出,隨即意识到太过急切,觉得不妥,清了清嗓,说道:“给我上几盘菜,再温一壶酒。” 戴缨吩咐归雁,不一会儿,酒菜端了上来,元初就在柜檯边的方桌前慢慢地吃著。 及至学子们全部散去,她仍在那细嚼慢咽,一小口菜要分作几次吃,一杯酒能端详半天,像是有意將速度慢下来。 吃到最后菜都凉了,外面的阳光也从明亮渐成昏红,方桌子上的几盘菜还那么摆著。 戴缨看不下去,走了过来:“我拿下去再热热?” 元初点了点头:“再热热。” 当戴缨把热过后的菜饌从厨房端出来,就见元初低著头,坐在桌边有一下无一下地玩著自己的衣带,那根精致的丝絛被她绕在指间,鬆开,又绕上。 从这个角度一看,儼然就是一个心情低落,眉染郁色的少女。 她將菜盘搁到桌上,坐到她的侧面,往店外看去,问道:“你那马车还未修好?” 元初沉了一息:“修不好,今日一整天都修不好。” 戴缨看著这个比自己小几岁的少女,试著唤了一声:“元初?” 元初轻慢慢地抬起眼,看了眼戴缨,然后又低下,不自主地打了一个酒嗝,再拿手在嘴边扇了扇。 戴缨见她这样子,不自觉得露出笑,让她兀地想起了自己的妹妹,戴云。 很小的时候,戴云就喜欢跟著自己跑,她做什么,她也要学,从前明明很听她的话,也很乖,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就变了。 这二人的年纪应是差不多,有十六了。 正思忖著,春秋书院的学子们散学了,接著堂间再次热闹起来,比中午更热闹。 戴缨再次起身招呼食客,其间不时看向坐在那儿的元初,好在过了一会儿,陆铭章和长安就回了。 见了人回,元初先是一怔,接著拿起筷箸没事人一般开始吃菜,只是那动作怎么看都有些刻意的不自然。 陆铭章同长安则寻了一张空桌坐下,福顺走过去问道:“可要小的端些饭菜上来?” “不必,你自去忙,不管我们。”陆铭章说道。 福顺应了一声,应候其他桌去了。 陆铭章看了一眼戴缨,正巧戴缨往这边走来。 “怎么又来了?”陆铭章问道。 戴缨笑了笑,在长安面上溜了一眼,又看向陆铭章:“爷这话问得,妾身哪里知道,想是我这店里的菜好吃,叫殿下惦记了。” 她虽看出了元初的小心思,却不好直言讲出来。 长安被戴缨的那一眼看得莫名其妙,又不知该说些什么,只是笑著替陆铭章倒了一杯茶水,然后又替自己倒了一杯。 陆铭章听出话里有话,也不多问,正在这时,独坐一桌的元初走了来,立到饭桌边,看向陆铭章,扬起下巴,低下眼。 “陆郎当真是忙,也不知成日忙得什么,一走就是一日。”元初脸不红心不跳地说道,目光看似无意地瞥向旁边的长安。 这一声“陆郎”把陆铭章叫得不上不下,他年纪都能当她叔了,这么一个称呼,很有些不適。 不待陆铭章答话,元初转头看向长安,说道:“你就是安观世?” 长安本是看戏的態度,被人点名,有些猝不及防,拂衣起身应是。 元初朝长安压了压手,说道:“坐下,你太高,站起来我还得仰著脖。” 戴缨实在忍不住,背过身,压下笑意。 元初拿下巴指了指陆铭章,问长安:“这人给你多少月银?” 长安和陆铭章皆是一愣,元初继续说道:“你跟著我,当我的亲隨,不论他出多少,本……我付你双倍,如何?” 直到这会儿,陆铭章算是明白了这位公主的意图,难怪当日在宫道上把他的车驾拦下,根本原因在这儿。 长安面上始终保持著和缓的表情,说道:“回贵人的话,小人不卖身。” 元初抿了抿唇,不同他说,而是看向陆铭章:“你把他让给我,隨你提什么条件,没有不应的。” 陆铭章笑著看向长安,长安面上也带著淡淡的笑意。 “安管事不是奴。”戴缨適时地说道,並向陆铭章言明,元初来的时候马车坏在了路上。 元初面上一红,撇了撇嘴,自言自语道:“我也没叫他当奴,就是贴身护卫。” 陆铭章考虑到元初的身份,再见天色已晚,对长安说道:“送贵人回去。” 长安点了点头,伸手示意。 元初控制住嘴角,努力不让它翘起,掉过身往店外走了。 长安出了店子,从小肆侧面的巷子牵出马车,停到元初面前,落下踩凳,示意元初上车。 元初走上前,伸出手停在半空,长安见了,將自己的胳膊递上,她便撑著他的胳膊上了踩凳,入到马车里。 待她坐好,长安坐上车辕,扬鞭驾车往宫门驶去。 马车內,元初探身,揭开车帘一角,看了一眼那人的背影,仍不死心地问道:“安观世,你当真不再考虑考虑?” 长安恭声道:“不敢当公主一声『管事』,唤小人长安便可。” 元初呆了呆,乾脆从马车內出来,手脚並用地坐到另一侧车辕,问道:“你不叫安观世?” “安……观世?”长安疑惑了。 “哎呀——就是观世音的观世。”元初比画了一下。 长安轻笑出声,纠正道:“安管事,是管事。” 元初的目光在那笑容上停留了好一会儿,问道:“所以你叫长安?” 长安点了点头,手上挽著套索,眼睛始终看著路况,专注而平稳。 “那你姓什么?”元初又问。 “陆,陆长安。” 元初挑了挑眉,话中带了一点嘲讽:“还说不是奴,都隨主家姓了。” 长安並不言语,嘴角始终带著淡淡的笑意。 马车到了宫门前被侍卫拦下,见了元初又立马放行,长安將人送到殿院后,调转马头,驱车离开。 元初就那么立在那儿,看著马车离了殿院,一点点远去,也不知在想什么,人有些发怔,一个嬤嬤疾步走了来。 “殿下,陛下派人来找,让您回了去一趟。” 元初“哦”了一声,人还有些恍惚。 …… 夜里,戴缨坐在窗榻上,等陆铭章从沐间出来,问他:“上次爷跟妾身说老夫人他们会去北境?” 出事后,她並未及时过问大衍那边的境况,当时自顾不暇不说,陆铭章心里积压了太多事,直到在罗扶安定下来,她才问起有关陆家和戴家的境况。 陆铭章告诉她,不必太过担心,他已有安排。 那个时候想是事情还未落定,他没说得很明白,直到有一日,也就是从北境回来后的某一日,他告诉自己,陆家人已往北境去了,戴家那边也有相应准备。 “什么时候再动身?”戴缨问道。 第192章 紧张,害怕?还是痛? 她知道,待陆家一行人到了大燕关,陆铭章必要再赴一趟大燕关,在此之前,他一直和北境有书信往来。 陆铭章见她问自己几时动身,回答道:“快了。”说著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又补了一句,“等罗扶帝再次传我入宫。” “爷的意思是……” “不能只单单跑一趟北境,罗扶占得北境三关,新胜之军,锋芒正利,他的野心不会让他歇太久,必会再起战事。”陆铭章又道,“如果所料不错的话,仍会以三关为突破,从大衍北门侵蚀,这样最好。” 最后一句,说得意味深长,这还是头一次,他同她讲述战事谋划。 “老夫人他们去了三关,会不会受到波及?”戴缨问道。 “安顿在三关后方的城镇,放心,我自有计较。” 戴缨点了点头,眉心略微舒展,突然兴起,趿鞋下踏,跑到书桌后,从竹筒取出一捲纸,再回坐到榻上,將捲纸展开,指问道:“北境在哪儿呢?” 她时常见陆铭章对著这幅舆图深思,適才听他讲解战事,话隨话间,就想著问一问。 陆铭章见她一脸好奇,因为挨得近,甚至可以看见灯火下她脸颊上纤细的茸毛,被暖光镀上一层淡淡金晕,然后拿指在其中一个地方虚画个圈:“这里。” “三关在哪里?”戴缨又问。 陆铭章笑了笑,拿指弹了一下她的额,打趣道:“眼睛呢?不识字了?” 戴缨笑著看向舆图,在他画过的地方,很容易找到了大燕关、小燕关还有漠城的名字。 “之后爷打算怎么做?”她的目光从舆图移回他脸上,神情变得认真。 陆铭章沉吟片刻,似在权衡,又似在组织语言,问道:“想知道?” 戴缨毫不犹豫地“嗯”了一声,目光清亮:“想知道,不如將先前攻夺三关的故事也讲与妾身听一听?” 陆铭章往旁边挪了挪,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戴缨会意,挨他坐下,肩膀轻轻相触。 记住我们101看书网 待她坐下后,陆铭章讲起怎么一步一步夺取三关,他讲得很轻鬆,可她知道这里面一定有诸多不易。 接著,陆铭章伸出一指,先在北境一划,然后点住,往前推进,越过一条弯弯曲曲的线,就要开口详述,却被戴缨按住臂膀,她看向他没有说话。 有些事他没有同她明说,却清楚他在谋划著名什么,而这定定的一眼,陆铭章读懂了,他微微頷首给了表態,问道:“会不会看不起我?”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也暴露了他不轻易展现的脆弱。 她是个极伶俐之人,他就是想隱瞒也是瞒不住的,只是他不明说,她也不过问,於是二人都心照不宣。 攻打自己的母国,她会怎么想他?是鄙夷还是唾弃,又或是……无可奈何地接受。 毕竟萧岩是萧岩,那片土地和土地上的百姓是无辜的。 但是让他的生命就这么被萧岩隨手抹除,並且能料到,以萧岩的脾性,最后一定会另找由头给他扣个乱臣贼子的帽子,再清算他的族人。 让他就这么默默忍下,苟且偷生?若是真能苟且偷生倒还好,可是罗扶的元昊不会放过他,他没有选择。 戴缨慢慢握住他的手,感受著他掌心不同寻常的微潮与热度,同他的手紧紧交握,又把手缩回,摊开自己的手心,举到他眼前,俏皮地说了一声:“爷的手心都是汗。” 很快又接上一句:“是因为紧张还是害怕?还是因为痛?” 陆铭章从没像此刻一样,答不出话,她怎么能把他看得这样明白。 遇袭后,他有好一阵不说话,异样的沉默中浑身是伤,她將他的情绪看在眼里,她將目光落到他匀长的指节处,那里冻裂的伤口已经癒合。 在他最脆弱的时候,她装作看不懂,装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由他安排。 只因他有他的骄傲,那样的高度,没有任何缓衝的跌落,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得了,不是所有人都能再次站起。 是以,她没有惊惶地问他到底怎么一回事?是不是小皇帝要杀他?哪怕那个时候她心里已猜到是谁在幕后操控,她也装作不知。 在那样的情状下,她若点明,只会让他无法自处。 他从昏暗的虚无挣脱出来,就像夏蝉褪去了一层壳。 现在,她终於用轻柔的腔音道出:“爷一定是痛的,痛的不是大权旁落,也不是自身安危,对不对?” 陆铭章嘴唇颤了颤,没有说话。 “爷是在难过,难过自己毕生坚守的忠诚和信念,被你所效忠的人亲手击碎,不仅难过,也有怕,怕自己成为史书里的『逆臣』,怕被后世唾骂,更怕……” 戴缨说到这里,將手放到他的掌心:“更怕连我都觉得你错了……” 陆铭章喉头髮哽,紧紧握住她的手,问道:“阿缨,我有错么?” 戴缨伸手搵在他的眼角,说道:“这世道没有什么是绝对的对和错,端看怎么说,站在哪一边说,阿缨也讲不出什么大道理,只是有一样……” “什么?” 戴缨抬起眼,望进他眼眸的最深处,说道:“不论做出何种选择,我都信你,也一定会支持你。”说罢,將目光转向那张舆图之上:“爷和妾身说说,下一步打算怎么走?” 压在他胸口的滯重,因她这番话,忽然鬆开了,眼前的路清晰起来。 “你看这里。”陆铭章指过去,“用不了多久,元昊一定会再次召我入宫,他必会让我以三关为切口,继续往南推进,侵蚀大衍边城。” 戴缨插话道:“就像春蚕吃桑叶,一点一点地啃食,直到吃到树叶的最中心?” 陆铭章笑道:“形容得很好。” 戴缨將手放到舆图上,触著陆铭章的指尖,往南推进:“所以就这样攻过去?” 陆铭章摇了摇头:“太慢了。” “太慢了?” 她以为会是別的什么理由,譬如地势不利,或是那些兵书上的策略,他却说太慢了。 戴缨认真看著自己落在舆图上的指,还有刚才划过的路跡,问道:“是不是太窄了?” 陆铭章眼中闪过光亮,从后拥著她,两只手分別捉住她两手的食指,牵著它们,朝左右划出一个“八”字形的扇面,轻声道:“这样。” “这样就会快很多……”他说道。 戴缨看著自己两指停住的地方,左手指著东侧点,指下是鄂城,右手指著西侧点,玉山关。 “大爷的意思是,这一片都打下来?” 陆铭章点头道:“以三关为支点,钳形合围。” “其实若以……”陆铭章想了想,借用適才她的说法,“以蚕咬的方式直攻也不是不可以,只是达不到我想要的效果。” 陆铭章將指停於舆图上方,她见他无处落指,把自己按在东、西两侧的手收起,搁於桌沿上,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再去观看他在舆图上的比画。 陆铭章接著说道:“若以直线行进,战线必要拉长,最好的方法是先建起一个稳固的占领区,再將北境数个关键要地连成一片。” 他侧目看向她:“如此一来,进可攻,退可守。” 戴缨不懂兵法,可她会看门道,一点就明的那种人,在漫不经心间看到最核心的关窍,就见她伸出葱根般的指,在那个“扇面”一圈。 “要借罗扶的力量拿下这块地?再想办法……”戴缨说著,將扇面又往外扩出好大一圈,“將整个北境全部都拿下?爷要做北境之主?” 陆铭章给了她一个温和而肯定的笑:“只有把这一片归拢,我们才能重新现於人前。” 戴缨看著他,再转头看向烛光下舆图上的那一片区,他將她放於桌下的手牵起,指向舆图,落在北境之上,在她耳边轻声道:“以后那里就是我们的家。” 戴缨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吁出,道了一声:“好。” 接著她转过身,看著他,说道:“这次妾身同爷一道去罢,我也想见见老夫人,还有溪姐儿和崇儿他们,这一路风波,不知他们是否安好。” 不知陆铭章是不是被上一次弄怕了,除非迫不得已,並不想带著戴缨长途跋涉,路上顛簸倒还在其次,去了北境,总还是在涉险。 三关虽说已定,但北境的势力於他而言还远远不够。 需再借几次战事才算气候,现在不到明牌的时候,仍须蛰伏,在此期间,罗扶是安全的,不过这份安全也只是暂时。 想到这里,一向稳沉的心起了一丝躁意,他需得再快些。 “此次不便,待我將那边料理妥当,你再隨我过去。”陆铭章说道。 戴缨听后,点了点头,这一瞬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对了,差点忘了。”戴缨说道,“我见那位金城公主好似对长安有意。” 陆铭章轻笑出声:“那日从宫道出来,长安在前驱车,应是那个时候注意到了。” 停了一会儿,又道,“长安是个明白人,他心里清楚分寸,知道该怎么做,公主一时兴起也罢,別有心思也罢,这潭水……终究太深了……” 第193章 马车里的人 同为女子,戴缨看出了元初的心思,像一捧燃烧得正旺的火,引人靠近,但真正触及又会被灼伤。 因著高贵的身份自小便是要有什么就有什么,並且只要她想得到,就有些不管不顾的意味,不论是喜欢的物件,又或是喜欢的人,於她而言,没什么差別。 那么,元初对长安只因著那一眼便起了意,叫任何人看来,都会觉著不过是一时兴起,让她金光闪闪尊贵无比的生活掺杂上一点异物,厌烦了,再剔出去。 话说回来,如果她不是火呢,长安才是那团火,而元初是那只飞蛾。 然而,不论是哪一种,他们之间都太难,如陆铭章所说,这潭水太深,並不仅仅指长安同元初身份上的不对等,又或是年龄上的差距。 而是陆铭章迟早要同罗扶为敌,他借元昊的力量,悄无声息地在北境“换血”,最后形成自己的势力。 试想想,等陆铭章明牌的那日,元昊会何等震怒。 长安是陆铭章的亲隨,陆铭章在哪里,他就在哪里,他就是陆铭章手中最利的兵器,为他抵挡一切或明或暗的所有危险。 这主僕二人性格內敛沉稳,行事有自己的態度,既然陆铭章说这潭水深,长安心里又怎会不清楚。 是以,不管元初的態度是深是浅,是痴是幻,长安都不会让自己行在分寸之外。 之后,两人又说了些话,起身往里间安歇。 因近年关,学院放了假,小肆的生意比往日清冷许多,最近又下了一场雪,京都再次落白。 戴缨结了福顺的工钱,另外发了红包,让他回家安心过年,开年再来。 福顺接了赏钱,同戴缨几人乐呵著辞过,说了许多吉祥话,回了家。 之后戴缨几人又守了几日生意,然后闭了店,也归宅休整,给自己放个长长的假期,懒懒地松閒下来。 他们是中午闭得店,用了小半上午將店里重新进行了清扫,好让它乾乾净净地迎接新的一年。 戴缨拿著笤帚,顶著一张热红的脸,將整个小店打量,看向擦窗的归雁,再看向从厨房拾掇出来的陈左。 时间过得真快,最初也是他们三人让这家小店有了形状。 整理完店铺,將门板落了锁,戴缨引著归雁和陈左往街上置办新衣。 “阿左哥,你穿这一身好看。”归雁说道。 陈左挠了挠头,又扯了扯衣袖,有些不自在:“这身会不会太贵?” 戴缨笑道:“阿左,你看哪件更喜欢?”说著,转头对店家道,“这三件都要了。” 陈左忙要拒绝,归雁从旁说道:“就別跟娘子客气了,咱们是一样的,我也有。” 陈左这才没说什么,三人从成衣店出来后,在街上转了一圈,回了宅子。 之后几日便是置办年货,这些事不必戴缨劳神,有陈左和归雁张罗,在此期间,元初找来几回,只是都不凑巧,每回她来时,长安都隨陆铭章出了门。 如今他们这方小宅,人口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戴缨主僕、陆铭章主僕、陈左、鲁大和厨娘等几个僕从,算一起也有十来號人。 除夕夜,屋內庭院灯火通明,烛台、灯笼通宵不熄,下人们做了丰盛的饭菜,分置两桌。 厨娘等几个宅子里原先的僕从在侧屋一桌自在吃喝,戴缨等人则在正屋围坐庆贺。 桌上,摆满了各类茶品,有鸡、鸭、鱼,还有牛、羊肉等,鲜蔬菜以及炸得肉丸、煎得肉饼,什么滷的、燉的、炒的,一桌喷香的美饌。 席间,眾人依次序敬酒,欢声笑语地说著喜庆话。 待眾人用罢饭食收了桌面,走到庭院里准备燃竹筒,丫头秀秀跑到戴缨跟前。 “娘子,门外有人找。” “什么人?”戴缨问道。 “不知道。” 戴缨看了一眼在窗下喝茶的陆铭章,见他正同长安对坐,说著什么,於是独自去去前院,看看是何人。 走到宅门前,看门的小廝向戴缨问了好。 戴缨頷首问道:“人呢?” 小廝打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哟”了一声:“那呢。” 戴缨循指去看,正巧此时,有人家开始燃竹筒,噼啪震响,在街巷间彻盪,夜雾混著菸丝中一辆马车往远处驶离,一点点消失。 “什么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戴缨望著那辆马车,问道。 “没,就在门前停了会儿。”小廝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转身往內院行去,行到半路,门子又跑了来,急声道:“娘子,门前又有人找。” 戴缨只好重新走回大门,抬眼去看,门外立了一人,他的身后停了一辆马车。 这人不是別人,正是冯牧之。 正值家人团圆之夜,他来做什么?戴缨闻到他身上浓浓的酒息,哪怕灯笼光线不那么明亮,也能观得他满脸醉红。 戴缨眉心一蹙,就要转身离开,冯牧之却出声道:“缨娘,你且留步。” 戴缨住下脚,这短短的一瞬,冯牧之再次开口:“先前是我鲁莽,还请容我说几句话,今夜就是特意过来给你和陆相公赔不是,真的,只说几句就离开。” 戴缨心想除夕,图吉利,不好说些难听的,耐著性子道:“冯院首,既然你说赔不是,我……” 话正要往下说,门前又行来一辆马车,停下,接著车里下来一人。 冯牧之和戴缨齐齐看过去,那人身量很高,穿著一件貂氅,阔步行来。 那人走近后,笑道:“哟!这是做什么?知道我要来,特意到门前来迎我?” 来人正是祁郡王,元载,他说这话时,眼睛落在戴缨的面上,然后又看向一旁的冯牧之。 冯牧之连忙躬身揖拜:“学生见过王爷。” 元载点了点头:“不必多礼。” 戴缨也隨之道了万福,元载轻轻抬手示意。 正巧这时,院內响起竹筒噼啪声,元载往里看了一眼,又看了眼身侧的冯牧之,说道:“既然来了,一起进去热闹热闹,除夕,就是有什么也不要这个时候说,当祈祷新年事事如愿才是。” 冯牧之应是。 元载邀冯牧之,戴缨自然不能说什么,於是侧过身迎他二人进门。 院子里可热闹,陈左正引著秀秀姐弟以长香燃竹筒,其他人围在旁边笑看著。 院里院外,亮亮堂堂。 元载盈满橙亮的窗隙往屋里看了一眼,径直走到屋里。 陆铭章同长安对坐饮茶,元载一来,长安起身让出位置,元载坐下隨即往屋里扫了一眼。 乾净,整洁,带著淡淡的暖香,內间与外间隔著一座阔大的帷屏,里面是臥房,透过帷屏上的纱幕,隱隱可观得里间的轮廓。 外间的圆桌上铺了卷草纹的桌布,上面摆了精致的茶果。 “你倒是悠閒自在。”元载说著,往屋里转看一眼,再拿下巴往屋外指了指,“这么热热闹闹,笑声也响亮,看了叫人羡慕。” “你那府里人还少了?”陆铭章笑问道,“想要热闹不比我这儿?”说罢,陆铭章又看向长安:“你我二人好好地吃著茶,他来了倒是一点不客气地坐下,你还给他让座。” 长安笑道:“小人不是客气,只是另外吩咐丫头重新安置矮几,煮了香茶,阿郎和王爷移去那方坐罢。” “又重新设什么矮案,你再移个凳子来坐下便是,还不够我们三人?”陆铭章说道。 元载接话道:“怎的,你眼里只有我,看不见別人了?” 陆铭章这才转眼,看向立於旁边的冯牧之,似是才看见他一般,而他这一眼,叫冯牧之一激灵,感觉颊骨又挨了一拳头,隨之眼角一抽。 陆铭章起身,眸光淡淡地落在冯牧之的脸上,而冯牧之则全身紧绷。 他是院首,对学子们来说,他就是不可抗的威压,然而此刻,他体会到了学子们在面对他时的拘谨,就像老鼠见了猫,赶紧朝陆铭章深深地作揖。 “原是冯院首来了,失敬失敬。”陆铭章还了一礼。 冯牧之再次揖拜:“前来叨扰。” 陆铭章微微頷首,仍是一贯的从容样,敛袖抬臂,示意几人移步到里面的矮案边,几人撩衣围坐下。 丫鬟重新端上茶点。 戴缨从窗外往里瞥了一眼,正待转身,秀秀又跑了来:“娘子,又有人来。” 戴缨再问:“何人……” 话音还盪著,秀秀扯住她的衣袖,说道,“喏,已经进来了。” 来人穿得富贵俏丽,脸上洋溢著笑,不是元初却又是谁。 她几步走到戴缨身边,说道:“我想你这儿必是热闹,就过来了。” 戴缨见她一点也不见外,无奈地笑了笑,待要引她去另外的屋室就座。 元初摆了摆手:“別去其他屋了,就这个屋罢,这屋里热闹。” “这……”戴缨迟疑不决,这方屋室里坐著陆铭章、元载等一眾男子,终是有些不合宜…… 第194章 美妇人和少年 元初喜热闹,戴缨便叫归雁和丫鬟们在屋里张了帷屏,隔出一方独立的空间,再设案几,案几上摆了各类茶果。 然后將她引到案边坐下,自己陪坐一侧,两人就这么干坐著,也不知说些什么。 戴缨是因为元初的身份不得不言语谨慎,虽说这位公主表现出一副天真、明快的姿性,但生在皇宫里的人,哪有简单。 换言之,元初可以態度隨意且无所顾忌,但她的言行得把握一个度。 而元初呢,这会儿也安静下来,隔著帷屏,手肘支於案上,撑著下頜。 因这方太安静,能隱隱听到另一面的低声谈话。 元初拈起盘中的果脯放到嘴里,鼓动著腮帮对戴缨说道:“就这么坐著太无趣,你再叫一个人来,咱们玩纸牌,如何?” 戴缨想了想,觉著也行,於是让归雁取了一副纸牌,三人围坐著理牌。 “罗扶的纸牌是个什么规矩?”戴缨看著手里的牌目,问道。 元初將罗扶的玩牌方法讲了:“你们大衍呢,一样不一样?” 戴缨点了点头,回答道:“差不多。” 这时归雁笑道:“贵人不知,我家娘子玩牌的技术可好,从前陪在咱们老夫人跟前时,偶尔还会给老夫人餵牌,总能把老夫人逗开心。” 元初听说后,把眼一睁,说道:“你可不许给我餵牌。” 戴缨听后,轻笑出声,她可不是什么人都会去討好的。 “公主多虑了。” 这边三人打著纸牌,那边自然能听到她们的对话。 尤其是冯牧之,手上执著杯盏怔在那里,犹记得那日他邀她入府,去了上房,在自家母亲和两个弟媳面前,她分明说她不会玩纸牌。 可眼下一看,她不仅会玩,还玩得颇为精妙,体贴地给“老夫人”餵牌,还將老夫人逗得乐呵,那老夫人又是谁?心里这么想著,不由得將目光投向对面的陆铭章,心里有些复杂。 那日她的木訥、迟钝,不过是她不愿融入,刻意保持距离的偽装,对於在意的人,她的聪慧、体贴和灵动便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因为在意那人,所以才会热心周到地对待他的家人么。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你情我愿,一种他人无法介入的亲密默契。 两方只隔著一个帷屏,声调稍稍一扬,就能听到彼边的说话声,结果两边的声音交杂在一起,相互干扰。 “把它撤了,又不是別人,就咱们这几个人,谁没见过谁?遮遮掩掩地做什么?”元载指著帷屏说道。 长安看向陆铭章,本要问他的意思,谁知帷屏另一边的元初先出声,那声音清晰地传来:“皇叔这话没错,只咱们这几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快把它撤了。” 长安仍没有动作,看向自家阿郎,陆铭章睇了个眼色,长安懂了,走到对面,笑问道:“公主和夫人可要將这帷屏撤下?” 说虽是问两人,实是在询问戴缨的意思。 “依公主的意思,撤了罢。”戴缨说道。 长安让两个小廝进来,把帷屏撤了,帷屏一撤,两面通敞,两拨人乾脆合成一波。 陆铭章走到戴缨身后坐下,元载则立在元初背后,长安和冯牧之立于归雁和戴缨中间。 戴缨看了一眼手里的纸牌,再微微侧目看向陆铭章,无声地点了点手里的一对牌目,陆铭章回以一笑。 冯牧之立於对面,將这一幕看在眼里,微微敛下眼皮,用过於平静的面目掩住內心的酸涩。 眾人就这么聚在一起,玩了几回,到了时候,陈左走了进来,说道:“可以开始燃爆竹了。” 开始只是小打小闹,这会儿才是真正的爆竹驱崇,此时,附近的人家已响起了轰隆隆的噼啪响。 眾人一齐走到庭院,开始点燃爆竹,一声接一声,响声不绝,连同周边的声音震成一片,旧的一年就这么过了。 响过后,静了一会儿,院外响起几声梆子,元初立於阶下,在一片热闹上,慢慢移到长安身边。 “安观世。” 长安先是一愣,回看向元初,说道:“小人叫长安。” 元初微微抬起下巴,说道:“我觉著安观世这个名儿好,以后这个名字就只有我叫,別人叫不得。” 那日,宫道上的雪还未化,她坐在乘輦上,看著一辆马车缓缓行来,对面马车的车辕上坐著一个赶车人。 素色衣衫,袖口用同色系的护腕束著,一手牵著套索,一手执鞭,一腿屈起踏著车辕,一条腿垂摆,就那么隨意坐著,他將马车往路边赶。 她觉著新奇,也许这份新奇源於宽大的宫道不该出现这样一辆马车,而马车上更不该出现这么一个人。 想到这里,元初再次开口:“安观世。”然后等著对方的回答。 长安侧过目光,声音温和而恭敬:“公主请讲。” “没什么,只是为了让你答应一声。”元初脸上有了笑意。 夜静更深,元初回宫,仍是要求长安驾车相送,无人的街道上马车缓缓行著,后面不近不远地跟了几辆隨护的马车。 “夜里寒气重,公主还是坐进车里为好。”长安说道。 元初学著他的动作,將一条腿支起,踏在车辕上,只当没听到的。 长安不再说什么,驾车往宫城行去,只是速度稍稍加快了些, …… 院子里的人已散去,下人们各自回了屋,有些忍著困意坚持守岁,挨不住的先睡下。 屋室重新拾掇,燃上香炉。 戴缨本想同陆铭章守岁,耐不住困意,先於正屋睡去, 侧屋的窗榻上坐了两人,正是陆铭章和元载,两人手边是冒著热气的香茶。 “开年后,我皇兄应该会召你入宫。”元载说道。 陆铭章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可有计较?”元载关心道。 陆铭章端起茶盏,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元载心中有数,看向窗外,招自己的小廝进来,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那小廝应声出去。 “我带了一样东西,適才人多,不好拿出来。”元载说道。 “什么东西,这样神秘。” 元载只是笑了笑,等小廝从马车將东西取了来,呈放於两人面前。 “就是这个。”元载拿下巴指了指,“打开看看。” 陆铭章看去,是一个小巧的漆亮的木匣,双层,外层鐫刻著花草纹路,於是伸手將它打开,看了一眼,再抬眼看向元载,问道:“就这?” 小巧的匣子內不是什么金银器物,也非奇珍异宝,那匣子底层垫了一层油纸,油纸之上,码著整整齐齐的绿色糕点。 “绿豆糕。”元载看向那些糕,笑道,“我特意给你和那丫头带的,尝尝看,怎么样?” 陆铭章从绿豆糕上抬起眼,再次看向对面:“就这,还担心人多,不方便拿出来?” 元载拿起杯子,有些刻意地啜了一口茶,开口道:“只这么几小块,我刚才若是拿出来,那不被分得渣也不剩了,你和那丫头吃得著?” 陆铭章总觉著哪里不对,问道:“你这东西我屋里摞了好几盒,至於这么宝贝?” 元载静了一会儿,没说话,知道瞒不过他,终於开口道:“绿豆糕……阿缨喜欢吃……” 这似曾相识的话叫陆铭章心头一震,是谁说过?杨三娘,阿缨的母亲。 陆铭章不明白元载来这一出是什么意思,元载也不拐弯抹角,开门见山地说道:“阿缨喜欢康城王记的绿豆糕,我特意请了那里的师傅来,给她做的,同別家的不一样。” 说罢,元载吁出一口气:“你说说看,我这样费心,能和你屋里摞的几盒绿豆糕一样么?” “难为你费心。” 陆铭章客气地说了一声,看向元载,那个时候的元载不过十六岁,对年岁二十的杨三娘上了心。 戴缨就是託了她娘亲的美貌,那个时候的杨三娘既有青春女子的姿貌,又有成熟女子该有的韵致。 雪白的肌,浓密柔顺的乌髮,纤长的颈儿,一双带笑的眉眼,光立在那里,宜嗔宜笑皆是风情。 这位美妇人对少年时期的元载是致命的吸引。 元载对戴缨的这一份特別,就是对那一泓湖中月影的追念,將那来不及付出的一腔热望化成含蓄的照拂,与故人相连的血脉身上。 陆铭章將木匣收下,说道:“好,这份礼不同,我会收好,也会告知她。” 元载无所谓地摆了摆手:“告诉她什么,她那会儿才多大,四岁的小娃娃,记得什么,就是你掰开了揉碎了说出来,她也不一定忆起。”接著又道,“你自己四岁时的事,还记得几桩?”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 “这就是了,不提它,不过是你我二人的一段共同过往。”元载说著站起身告辞。 陆铭章就要送他出门,却被元载止住:“不必了。” 陆铭章叫了两个下人在前提灯引路。 待元载走后,陆铭章回了正屋,走到里间,將装绿豆糕的木匣搁於床头案,然后去了外面,让守值的下人备热水,沐洗后换了寢衣回到里间。 轻轻揭开床帘,生怕吵醒榻上的人儿,迎上的却是一双没有半点困意的双眼。 “怎么还未睡?”陆铭章问道。 “困狠了反倒睡不著。”戴缨从床上坐起,“外面又不时炸响几声。” 陆铭章上了榻,再將案头的小木匣拿进帐中:“你尝尝这个。”说著將匣盖打开。 戴缨看了一眼:“绿豆糕?” “嗯,尝尝看,喜不喜欢。” 戴缨摆了摆手:“已经洗漱过,再吃它不免又粘牙。” “偶有一回,不当什么,一会儿用香茶漱口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戴缨用两指拈起一块,用手接於嘴下,咬了一小口,慢慢品咽。 突然,整个人定在那里,眼眶湿红…… 第195章 忘掉的旧事 陆铭章见戴缨咬了一口绿豆糕后,人就滯在那里,眼圈洇出湿意。 “怎么了?” 他以为她因著食物的味道,记起了幼时的事情,於是声音有些难掩激动。 戴缨咽下嘴里的糕点,问道:“这绿豆糕从何处来的?” “適才元载带来的。”陆铭章又问,“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戴缨看向盒子里的糕点,只听了陆铭章说的前半句,回答道:“这个味道……我的母亲从前做绿豆糕就是这个味道。” 她將剩下的半块绿豆糕放回盒里,怔愣不语,缓了一会儿继续说:“她喜欢往里面加玫瑰花酱,有时候也会加其他的花酱,总有一股淡淡的花香。” 陆铭章听后並不觉得奇怪,他的目光先是落到那盒糕点上,再抬眼看向对面。 “阿缨,康城……这个地方你记不记得?” 戴缨没有多想,启口道:“康城?”之后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娘亲的母家在康城。” 陆铭章又道:“那你还记得这个地方么?” “娘亲曾告诉我,说我儿时在那里待过,没多久就回了平谷。” 陆铭章在她脸上望了望,她对幼时的那段记忆已然忘却乾净,连模糊都称不上,也是,谁能记得四岁时的情形。 “这糕点是一个康城的师傅做的。”陆铭章说道。 戴缨瞭然,若是她母亲老家的甜点师傅,那就讲得通了,想是康城那一片都是这么製作糕点,喜欢往里面加花酱。 陆铭章將木匣放回床头案,戴缨则下榻重新漱口,两人相拥睡下。 屋外偶尔还会响几声爆竹,不过不像先时那样密了,响过一声之后,就会静好久…… …… 马车在整阔的街道行驶,驾车之人是元载的亲隨,叫星烛的,这个时候,不必开口询问他也知道马车该往哪个方向行驶。 通往郡王府的路一直往前行,而马车却在一个岔路口往左转,行进一条坊市,又走了一段,在一家门户前停下。 这是一户不大不小的人家,院墙很高,院门前掛著两个红亮的灯笼,上面写著“福”字。 元载立在院前,敲响门环,很快门从里打开。 门子见了来人,先行了一礼,將人迎进院中。 这院子放在罗扶京都比不上豪门大院,不过同普通门户比起来,还是好很多。 铺著平整的地砖,哪怕这个时节,院中的植木还是绿的,各处都掛了灯,將院子照得很亮堂,院里有丫鬟守夜,见了元载,便上前问安。 “夫人可歇下了?”元载问道。 “回爷的话,歇下了,很早就歇了。” 元载点了点头,往里院行去,因是除夕,臥房的窗纱上映著光,没有熄灭。 好像也只有这一日,这一时,在他进到这方院落,她屋里的灯才会亮著,虽然不是为了等他。 他先是去了侧屋草草地沐洗,然后將主屋的房门推开,走了进去。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他行到里间,一路走一路解衣,身上的衣物散开,隨手掷到地上,揭帐入到榻间。 隨即,纱帐缓动起来,像有风吹著它,帐下是压抑且破碎的吟嚀,这声音很弱,听得出来声音的主人在忍耐著,那不受控的羞喘也是从呼吸中而来。 动静持续了很久,压持的女声断断续续,烛火將两道交缠的影子映於纱帐上,时而急促时而绵长。 直到那身影伏下,再死死抱住身下之人,元载將头埋在身下人的颈间,呼出热气,在横亘的锁骨间化成一汪薄雾。 “我把你做的绿豆糕带过去了。”他的气息仍有些不平。 身下的妇人因为皮肤太过白皙,一点点热气就让她脸腮发红,一直红到耳后,红到颈脖。 他听不到她的声音,抬起头,看向她。 那是一张美丽的脸,不仅美在皮,更美在骨,是被岁月温抚过的姿貌,儘管看起来不似青春女子,却拥有一份三十多年岁独有的韵致。 只是那双静和的眼眸掛著泪,从眼角淌落,打湿鬢髮,將枕头洇湿。 他抬手拭去她的眼泪,妇人却把头一撇,侧过脸,鼻塞声重道:“当年若不是你,我母女二人不会像现在这般,不得相见。” 听了这话,元载的手顿住,从她脸上拿开再坐起身,接著下了榻,从地上拾起长衫穿上,以一根极细的带在腰间系了个结。 他背身立在那里,不语,仿佛对美妇人的怨怒恍若未闻。 杨三娘从榻上坐起,看向地上男子的背影,双手死死地攥住被单。 “为何不说话?这就是你了,一向如此。” 元载背身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到榻前,双眼低睨:“当年若不是我,你现在还活不活著都不一定。” 说到这里,他讥嘲地笑了一声,目光不自住地落到杨三娘鬆散的领口间,一边掛在肩头,一边滑落到小臂,里面的小衣因著刚才那一场“动盪”,衣缘卷著,不平整,露出衣下隆起的丰软,白得刺目。 还有那半散的乌髮,流泻於胸前,发尾鬈出不同的弧度,软软地铺垂於榻上。 他將目光移向別处,再次看回,用指勾起她的衣领,拉至她的肩头,再以指腹將她脸上的残泪拭去。 她却將他的手拂开。 他点了点头,像是认下了她对他的不耐,召了丫鬟进来,更换衣物,一言不发地离开了。 马车仍停在院门前的巷子,星烛屈腿坐於车辕,侧头往院子看了一眼,轻嘆一声,再將手搭於膝头有一下无一下地敲著腿膝。 也不知今儿能在里面待多久,总不会是一夜,从来都是如此,心里这么想著,果然不出所料,院大门打开,他家主子从里面走了出来。 待他上了马车,星烛驾车离开了巷子。 很快,年过完了,这中间元初又来过小宅几次,有时候能碰到长安,有时候碰不到,只要长安在宅子里,元初回宫时就会找各种各样的理由,让他送她。 年后,小肆重新开张,戴缨已习惯了眼下的生活,其实她原打算用食铺赚的银子再做些其他买卖。 可一想到罗扶並非真正的安身立命之所,总有一日会离开,於是閒下心,只打理小肆,暂不考虑其他。 开年后没多久,元昊召陆铭章进宫,仍是在议政殿。 陆铭章一进殿中,元昊直接免了他的礼,如友人一般同他坐於茶几边。 “三关已定,我欲以三关为切口继续往南推进。”元昊在舆图上一点,之后又说了自己的谋算。 这一番说辞同年前陆铭章和戴缨夜谈时的说法一样,直线行进,如同蚕咬一般,一点点入侵大衍。 陆铭章给出了和那一夜同样的回覆:“太慢了。” “晏清的意思是?”元昊问道。 陆铭章把自己的想法道了出来,以三关为支点,往东西两方攻进,夺下东侧点鄂城,和西侧点玉山关,一举拿下环合的扇面区。 待他说罢,元昊细看向舆图,看向鄂城和玉山关所形成的那一片区,大笑道:“此策极好。” 这是一种更迅猛的攻取,只是难度更大, 陆铭章同戴缨说这话时,戴缨听懂了,但她是个外行,不懂什么排兵布阵,不过她懂陆铭章,於是以她的理解道出了陆铭章最深层的想法,顺势占下北境。 相较於戴缨,元昊懂兵道,却看不懂陆铭章。 只听他说道:“若是往南推进,只需逐个攻取隘口,虽慢却也稳妥,若以你適才说的,以东西两点钳形环合,拿下中间的扇形区,虽快,难度却更大,有些激进冒险。” 说罢,元昊的一双眼就那么钉在陆铭章的表情上。 他將问题拋出,不是让人来否决的,而是让眼前之人给出一个让他满意的计策。 陆铭章又怎会不明,他想借元昊的势,就必须得过他这一关,让他放心將军力交到他手里,如此,方能安插自己的心腹。 接下来,陆铭章仍同前一次那样,把作战方略详述出来,元昊听后安了心,再无任何疑虑,因三关攻取迅捷而尝到甜头,此次仍派陆铭章前往北境。 陆铭章接下代表圣意的符牌,出了宫门。 在他离开前的头一夜,院里很静,很静,虽是开了春,白日出太阳还很暖,可到了夜里,露水一下,夜雾一降,寒浸浸的冷。 纱窗上映著两个对坐的人影,偶有几声夜虫鸣叫透过窗纱传进去。 “爷这一次去多久呢?”戴缨问道。 陆铭章没有给出具体答覆:“我儘快回。” 戴缨又问:“这一次回来后……我们是不是就可以在北境安家了?” 陆铭章捏著杯壁的指一颤,他有些不敢看她的眼,其实这个程度还不够,远远不够。 若以北境为家,也就意味著他需要亮出身份。 然而他现於人前的时机並不在此时,他不想她失望,也看出她眼底的不安和不舍…… 第196章 迎你为妻 在陆铭章的计划里,並不单单夺下北境就可以,需得罗扶对大衍来一次猛攻,这个契机还未到来。 他抬起头,看向她的眼,违背事实地给了她一个肯定的回答:“是。” 那双透著担忧的眼眸在听到这个“是”后,闪出兴动的光。 她敛起身上的衣裙,脸上带著笑,手脚並用地挪挤到他的怀里,陆铭章则调整好坐姿,张开双臂將她横抱於双膝之上。 “所以等爷凯旋,就能接我去北境了?”戴缨兴兴然地开口问道。 陆铭章低低地“嗯”了一声:“对,等我回来,我来接你。” “好,好。”戴缨说道,“妾身惦著老夫人和崇儿,还有其他的陆家人,等不及想见他们。” 陆铭章把人环得更紧:“待我见过他们,一定给你带话,向他们问好。” 戴缨將脸埋在他怀里“唔”了一声,然后隔著薄软的寢衣,在他温实的胸口落下一吻。 这一点点触感引起的酥麻瞬间延展开来,使他毫无防备地一颤,她依偎在他怀里,最能感知到这一异样。 她抬起头,望向他温和的侧顏,再用手抚上他坚毅的下頜,稍稍直起身,凑近,张开双唇咬了上去。 咬了还不算完,还坏心眼地拿牙舌去磨蹭。 陆铭章从来正经惯了,经不住她这么挑弄,於是將头往后稍稍一仰,略带斥责地说道:“莫要玩笑。” 戴缨乾脆將臂膀环上他的肩,正正地看著他,嗔怪道:“怎么就不能玩笑,风月之事……那么正经做什么?” 接著又道:“再说,爷脱了衣衫也没那么正经,怎的穿著衣裳就是端方君子了?” 这还不算,戴缨嘟囔:“爷身上哪里我没摸过,怎么咬一下就不行了?” 一句赶似一句,把陆铭章说得瞠目不能言。 她想他明日就要走,这一去不知要等到几时才回,心里不舍,他越是不让她做,她就偏要做。 两手揪住他的前襟,偏过头,照著他的下巴又咬了一口,接著又使力吮吸,他稍稍蹙眉,无法,只好抬起下巴,把那最为致命的、脆弱的地方展露於她。 就像一头雌兽咬住了猎物的喉,咬住了便不鬆口,而那猎物却没有一点挣扎,眼皮微垂,叫人看不清明他眼底的光。 待她满意了退开,细喘两下,咽了咽津唾,再抬眼去看,他的下巴和颈间的过渡区多出一朵梅花般的红痕。 頷首时,掩於影下看不出。 陆铭章滚了滚喉,从后拥住她,捉住她的双手,按到身前的矮几上。 他修长的大手覆著她的,然后在她耳边低语道:“夫人说得对,既然是房中私事,为夫斗胆不正经一回。” 他一手环住她的腰身,探入衣底,勾动手指解下她的系带,手指灵活,一系列的动作很利索。 正在此时,院子里传来人声,是两个值夜的丫鬟在低语。 “大爷明儿要远行,他的行当你可清整好了?” “都理好了,夫人有交代,把御寒的衣物多备些……” 因著这二人声音的靠近,戴缨心里一慌,有了剎那的怔愣,也就是这一瞬,他从后贴上她,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他用两指將桌案上的烛火捻灭。 於是,窗上的身影瞬间隱於夜色中,只有微明的夜光透过窗纱把榻上的情形映亮。 两个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她的后背蹭著他温热的胸口,他的力道从后传来,待他们的眼睛適应了黑暗,身上覆著幽蓝的夜光。 他將手臂环置於她的身前,抚上她的颈,再垂首,从她的耳后细细吻去,沿著下頜一点点吻至她圆润的肩头,最后用她对他的方式,在那里吮出一朵红梅花。 只是他的力道要轻许多,仿佛是情难自禁下的捨不得。 两人皆是跪立著,都没有说话,很有默契地將所有声音掩下,无声,控制著呼吸和夜一样静,唯一的声响,就是缓动中衣料的窸窣。 戴缨咬著下唇,抬起臂膀从后环上他的颈项,將身子仰靠著,隨著他的拂动而拂动…… 直到两个丫鬟的低语远去,他二人才吁出滚热的气息,身上已是汗水淋漓。 自从他二人在一起,於这床笫之私陆铭章並不会太荒唐,甚至於情事上透著克制和忍耐,总是儘量轻缓力道,不叫她遭罪。 一来,他年岁长她太多,二来,一想到康城,那会儿他十四,她四岁不到,小丫头每日顛顛地跟在他的身后,哭了要他抱,想出去玩也是他抱。 真就如元载所说,自己不是去当帐房先生的,而是去带孩子的,尤其一想到这里,他更加不愿粗鲁地对待她。 基於他们如今的关係,康城的那段记忆,他並不想提及,有些说不上来的怪异和彆扭,只想永远封存,更不想让她知晓,所以当元载提及之时,他是有些气恼的。 “大人……”戴缨將头偎著他的侧脸,像从前在陆府时那样唤他。 陆铭章埋於她的颈间,没有对她的这一声称呼应答,而是闷声道:“阿缨,北境事了,待我接你过去,必用最周全的礼数迎你为妻。” “好。” 戴缨给了回应,等他归来。 …… 陆铭章赴北境时,只带了一个长安,元昊依旧派宇文杰並一彪人马跟隨,一路如何艰辛自不必说。 到了三关,陆铭章先去了营地,此次前来和前一次的境况大相逕庭。 营中眾將同这位督军已然熟识,俱齐聚营中。 有罗扶將领,任行营先锋使的孙乾,情报將领李副將,统制官,段括,以及大衍旧將,张巡和余子俊等人。 因著郭知运这个统帅意外溺亡,主帅位置一直空悬,元昊本意待陆铭章攻下北境这一区,主帅人选再做抽调。 陆铭章刚一到军营,半刻不歇地升帐议事,诸將围聚於长案边,接著把“以三关为支点,钳合东西两侧”的初步战略道了出来。 段括是元载的人,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也是陆铭章的人,他开口道:“督军的意思是,我军兵分两路,一方攻取东侧的鄂城,一方攻取西侧的玉山关?” 陆铭章往舆图上看了几眼,说道:“是也不是。” “东侧的鄂城和西侧的玉山关要攻,却也不能直接攻占。”陆铭章將手点到另一个位置,“这里,才是我们首要攻取之地。” 眾將去看,所指之处是南侧的虎城。 孙乾思忖片刻,说道:“直接攻进虎城?这同督军所说的合围相悖。”接著又道,“下官以为督军是借攻夺虎城製造声势,惊动大衍朝廷,不知下官说得可对?” 陆铭章笑著点了点头:“孙將军所料不错。” “先调三万兵马声势浩大地往南行进,作势攻占虎城,摆出长驱直入大衍腹地的姿態。” “届时,大衍必有斥候探问我方动向。”陆铭章抬头看向张巡,径直下令:“务必高调筹备军械和粮草,製造大军云集即將南下的假象。” 张巡立即抱拳领命。 其他人见了,心头一震,这就开始下军令了,於是把態度更加严肃起来。 陆铭章从桌上拿起一块玉石,压於虎城,继续道:“虎城是关键,连接东西、南北之枢纽,更是大衍的一颗內臟,虽说我们攻取虎城是做戏,为的是让大衍朝廷从四方抽调兵力援助虎城,让鄂城和玉山关防御空虚,利於我军攻袭。” 眾將听得明白,也就是说三万军兵大张旗鼓进攻虎城是为诱敌。 孙乾说道:“若他们不上当,並不抽调军兵援助,如之奈何?” “他们若不抽调兵力南援虎城,那就直接把虎城拿下,切断虎城到鄂城的物资,再逐个击破。” 陆铭章说罢,不作迟疑,再次下令:“张孝杰。” 眾將中一年轻副將高声应答:“末將在。” 这张孝杰亦是大衍旧將,原是张巡的部下,亦是张巡的兄弟,同为陆铭章的嫡系。 “你带精锐军兵三万,从燕关秘密东进,行至鄂城东侧。”陆铭章吩咐道。 张孝杰问道:“强攻?” 段括这个时候插话道:“既然是秘密行进,就不可能强攻。” 张孝杰应诺。 孙乾和几名罗扶部將相互对看,问道:“督军怎么不分派我等任务,难道是让我们几个坐冷板凳?督军莫要小瞧我等。” 陆铭章笑道:“孙將军等重將,自然要用在最关键的地方。” 孙乾等人抱拳:“末將但听督军吩咐。” 接著陆铭章对孙乾下令:“引三万军兵从小燕关出发,不走主道,穿越玉山山脉,直接插入玉山关侧后,利用夜间突袭后山。” 孙乾等人应诺。 “待东西两路得手后,立刻从鄂城,玉山关各派一万兵力,向南面的虎城围抄,夺取一路所有的关口,彻底切断虎城与外界的所有联繫。” 眾將齐声应诺。 陆铭章最后看向余子俊,余子俊挺直身板,等待军命,只差他一个了,大人若是再不点他为將,他也要同孙乾一样开口询问。 “余子俊。”陆铭章下最后一道令。 “末將在!”这一声应得尤为响亮,叫其他人纷纷侧目。 “你引两万兵力,快速南下,与东西两方围剿虎城的孙乾还有王孝杰合围。” “末將得令!”余俊应声道。 这个时候,作为先锋佯装攻进虎城的张巡问道:“只让末將诱敌,是不是有些大材小用?” 一旁的孙乾戏说道:“正是你能力超群,督军才叫你诱敌,怎么还谈起条件来了。” 三关被攻下后,张巡等大衍旧將归於罗扶朝廷,早已同罗扶眾將打成一片。 孙乾这般说后,张巡连说三声:“去,去,去,瞎凑什么热闹。” 眾人大笑出声。 陆铭章走到张巡身边,拍了拍他的臂膀:“放心,你有大作用。” 张巡两眼一亮,热血涌到胸口,一颗心怦怦跳动,就在以为会有什么“大作用”时,却听陆相公说道:“你的人南下於虎城后方接应余子俊的人马。” 接应?这……就是大作用?张巡心里未免失落,得令应诺。 军令已下,眼下开始筹备发兵前事宜,整肃完毕,再一声令下,便可发兵,诸將散去。 张巡刚走到帐门,身后传来一声:“张將军,你来。” 张巡迴头,正是陆铭章唤他,於是赶紧走回。 “大人还有吩咐?” “嗯,另有一事,要你去做……” 张巡知道,大人所说的“大作用”在接下来的话中。 …… 陆铭章出了营帐,兵卒牵来马。 “阿郎,我们接下来去哪儿?”长安问道。 “大燕关后方城镇,回陆家,该回家了……” 第197章 儿子不孝,叫母亲担忧 当初,大燕关战败的消息是鲁家兄弟亲自传於陆铭川的,在得到这一消息后,陆铭川就带著陆家大房一眾人往北境驶来。 大燕关后的一城镇,一条坊市內,一座府宅安静地立在那里。 没有门狮,就是一面朱红的大门,门楣上掛著牌匾,上面写著“陆府”两个大字。 大门敞著,门后坐著一小廝,正拿衣兜里的瓜子吃,嗑一粒,吐出瓜皮,再嗑一粒,又是“呸”的一声。 一声声清脆的“喀嚓”声中,门前被他吐了一地瓜皮。 扫洒的婆子走来,喝骂道:“臊皮玩意儿,老娘才扫乾净的地儿,由得了你这么糟蹋。” 那小廝嬉笑,把自己兜里的瓜子掏出一把,塞到婆子手里:“您老这么勤快做什么?又有谁看见。” “你小子倒是说得轻鬆,合著不是你的活,上面怪罪下来,也是责骂我。”婆子指向自己,不过她说完,也跟著嗑起来,舌头卷了仁儿,“呸”的一声把瓜皮吐到地上。 “你老儿说咱们这个府里的主子从哪里来?”小廝问道。 当初,陆家大房从京都撤离,除了留用小部分府里的老人,其他下人有的被二、三房收了去,有的给遣散费自谋生路。 小廝和婆子是府里新招的奴才。 婆子倚著门框,摇了摇头,嘴里一面嗑著瓜子,一面说道:“这谁知道,想是有些来头的。” “如何见得。” 婆子一声笑,拿指再次指向自己:“我可比你见得多,这小门小户和那些大门户的就是不一样,那些大门户的主儿,一个个规矩大著,这陆家的主子们不就是?” 小廝听后点了点头:“这倒是,来个人,咱还得一层一层通传,忒麻烦。” “这算什么,你是没看见里院的,那更是了不得。” “您老快说说,怎么个了不得。” 这小廝没去过后院,很是好奇。 婆子说道:“递东西有递东西的规矩,主子站著时,你得举到什么高度,主子们坐著时,又得抬到什么高度,在跟著伺候的人,是得蹲著递,还是得躬身递,都有个讲究。” “还有平时在里院走路,哎哟,叫我说,恨不得踩著砖缝走哩!”婆子嘴里“嘖嘖”两声,“再多的我也不去说了,反正处处是讲究,你说说看,这是小门户能有的?” 小廝摇了摇头:“我是没见过。” “你倒是想见,哪有那个命。”婆子又道,“別人都还好,尤其是那位陆老夫人,脾气顶顶和蔼的一人,就连老夫人跟前的大丫头,叫石榴的,也是个正直能耐的,唯独一人叫人可恨。” “谁?” “就是那桂兰居的曹老夫人。” “她怎么了?”小廝问道,他一个看门的,並不了解內情。 “那可不是好伺候的,脾子要多刁钻有多刁钻……” 婆子正说著,远处传来丫鬟的叫唤声:“王婆,你做什么呢?!还不快过来,桂兰居你可扫洒了?今儿不该你当值么?” 婆子连声“噯”著应下,转身之际对小廝低声道:“一上午,扫了三遍,你说说,这不是有意磨人是什么,生怕你閒著。” 婆子把手里的瓜子揣进衣兜,转身往內院去了。 走到一月洞门前,婆子抬起头,看向院门上“桂兰居”三个字,心里又是一沉。 此桂兰居非彼桂兰居,而是曹氏为了怀念她往日尊贵的生活,仍把所住的院落起名桂兰居。 “哎哟——”一声吊著嗓的哀嘆,“边境的天怎么这样热?!” 曹氏躺於屋檐下的靠椅,椅边的小几上摆著几盘鲜果,旁边两个丫头给她打扇。 她想不通,京都好好的富贵、尊荣不要,非要回什么乡,回乡不说,又跑到这劳什子边关来。 扫洒的王婆执著笤帚走进桂兰院,先是走到树下扫了几下,又走到台阶旁,一声不言语地扫阶上的灰尘,因为没有渣滓,只能扫灰。 还没挥两下,曹氏捂著嘴咳起来:“你这是要呛死我啊。”说著用巾帕捂鼻,扶著丫头站起身,急急往院外走去。 婆子对著曹氏的背影把眼一翻,继续开始扫灰。 曹氏出了桂兰院,无聊地走了一圈,这方宅子的后园小,不比京都陆府,在这处,没走两步就到了头,景致也单调,没个赏头。 “老夫人。”曹氏的丫鬟看出她的心思,开口道,“不如去小镇的街市转一转?” 曹氏点了点头。 “可要备马车?”丫鬟问道。 “备什么马车,就在周边走走。”曹氏说著,腿脚灵活地往宅子外走去,丫鬟跟了上去。 这座边陲小镇的街道並不很宽,却很乾净,来往行人不断,战火併未波及这里。 人们还是和往常一样生活。 天气炎热,曹氏上了年纪,没走上一会儿就有些接不上气,在路边寻了个茶铺坐下。 摊主倒了茶水。 曹氏看了眼茶碗,情愿渴著,也没伸手,然后將头摆正,抬起眼往街市顾盼。 “嗒嗒嗒”石板路上传来马蹄声。 两匹高头骏马一前一后往这边缓缓行来,因著街上的行人,马儿行得並不快。 当前那匹马上,坐著一男子,温肃的脸,薄眼皮,眼皮带著轻微的褶,不苟的神態因这道眼窝,透出了一缕悲天悯人般的沉静,柔化了脸上的冷意。 曹氏揉了揉眼睛,又眨了眨,再次看去,那人正驱马往这边行来。 “来,来,你看看那马上之人,是不是我眼花了。”曹氏急得连拍身边的丫鬟。 丫鬟循指看去,然而,等她看去时,人马已过了眼前,只看到一个背影。 “老夫人,看什么?” 曹氏霍地站起身,来不及再说什么,迈著她那还算灵活的腿脚追著马屁股后跑,丫鬟见了也慌了,赶紧跟上。 门子嗑完手里的瓜子,正待再从衣兜里抓一把,就见门前来了两人。 那二人翻身下马,走上台阶,就要步入宅子。 “誒——你们做什么的?没个通报就打算乱闯。”门子拍了拍手上的灰,叉腰问道。 长安上前一步:“让开。” 门子来了劲,扬头道:“哪里来的,你叫我让开我就让开,没个规矩,咱们陆府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来的。” 正说著,丫鬟搀扶著曹氏气吼吼地跟了上来,因跑得太急,不得不佝著腰身,她却不顾那么多,撑著丫鬟的手臂,隔著一段距离,经过那人,甚至不敢正眼看,而是拿眼角去瞥。 这一次,那人的脸清晰地映入她眼中。 曹氏惊不住,连连后退,一转身,往宅子里急行而去,嘴里不住地念叨:“见鬼了,见鬼了……” 陆老夫人刚从后园回正屋的院子,头上未簪任何髮饰,穿著简单,袖子捲起,很朴素的扮相,鞋底还沾了泥草。 同曹氏的锦衣形成对比。 曹氏一见陆老夫人,拉著她的手,咽了好几口唾沫,没道出一句话。 “怎么了这是?”陆老夫人一面询问,一面把手里的小锄头交给石榴。 曹氏一手拉著陆老夫人,一手往院门处点著,那手抖得跟筛子似的。 “老姐姐,我刚才看见晏哥儿的魂儿啦。”说著连声哎呀,“这孩子怎么阴魂不散吶,他是不是还记我的仇啊,要不要我夜里给他烧点纸钱……” 话音未落,曹氏的声音陡然高昂,上下牙切嗑著,两眼大睁:“你看,你看,来了,来了……老姐姐,你可看见了?他朝这边走来了……” “算了,他是来找我的,你们看不见……” 之后的话,曹氏没有说下去,她发现自己的手腕被紧紧地攥住,再去看她那老姊妹,已是满脸涕泪。 陆老夫人刚要上前,陆铭章已急步过来,跪在她的脚下,磕了三个响头。 “儿子不孝,叫母亲担忧了。” 陆老夫人上前一步,伸出一只颤巍巍的手,將手放到他的头顶上方,迟迟不能落下,怕又是一场虚影。 偏这个时候曹氏在旁边嘀咕了一声:“天爷,怕不是个真人?” 也是因著这一声,陆老夫人终將手落到他的头顶,在触碰的一瞬间,颤声唤道:“我儿。” 陆铭章始终垂著头,直到陆老夫人执著他的双臂,让他起身。 母子久別重逢,有许多体己话,进了主屋,屋中伺候的下人们退下,陆铭章这才缓缓將遭遇道了出来。 陆老夫人听后半晌没有言语。 自己的孩子她是了解的,小皇帝既然对儿子下杀手,那他一定不会束手待毙。 “你想要做的事,只管放手去做,不必为著我们而有所顾虑。”老夫人说道。 说到这里,老夫人嘆了一息,“婉儿那丫头不听话,不愿隨我们走。” 照这个情形发展,日后他们同大衍朝廷迟早会敌对上。 谢家小郎在海城任职,一旦儿子起势,他们那边的境况……不得不叫人堪忧,还有陆家二房和三房…… 第198章 带回来的私生女 主屋內,母子二人阔敘寒温。 说起离別,陆老夫人拿帕子拭了眼角的泪星,沉了一口气,接著又说起大衍京都的陆家人,还有孙女儿婉儿。 陆铭章听过后,低下眼,面上仿佛蒙上灰影,开口道:“那丫头自我將她抱回,真心待她,疼她。” 陆老夫人拍了拍儿子的手背:“这我们都知道。” 当年,儿子离家,几年后抱了一个未足一岁的小婴孩儿回来。 陆老夫人先时看见还唬了一跳,以为他像他那个父亲一样,游歷之余同女子纠缠到一起,生了孩儿,打算来个先斩后奏。 不,比他父亲手段更厉害,起码陆淮那会儿没有带孩子回来,虽说当时的陆铭章年岁不过十五,但不是没这种可能。 好在问清缘由后才知,这孩子不过是回途中捡的孩子。 哪怕有了解释,府里上上下下仍有不少人私下里嚼舌根,陆婉儿就是陆铭章在外的私生女,不过是拿“抱养”二字对外有个说法,毕竟他们家小爷还未立妻,怎么看都是一件不光彩的事。 这一猜测一直坚定地盘桓在陆府人的心里,也流传於坊市间。 直到后来陆婉儿渐渐长大,眾人再端看那模样,把五官凑齐了看,再分开了看,怎么看怎么都不像陆铭章的种。 陆老夫人作为母亲,將儿子对养孙女儿的態度看在眼里,他真的很疼那孩子。 在婉儿还很小的时候,虽说在她跟前养著,可只要见了她父亲,就只要她父亲抱,谁也不要。 她父亲那个时候学业很忙,却总会抽出时间来陪她,有时带著她去后园玩,有时带著她去街上转转,极尽耐心。 当时,她很疑惑,儿子怎么像个照惯孩子的老手,那哄逗孩子的手段简直信手拈来,毫不违和。 如果不是她確信儿子不会骗自己,她也要怀疑“抱养”二字的真实性。 直到有一日,他来到上房,把婉儿抱在膝头陪她说话,她藉机把有心之事无心地问了出来。 “这孩子看著很討喜,乖得很,只是从前不见你这般耐心,怎的在这孩子身上倒是例外。” 就拿他弟弟川哥儿,小三喜欢他大哥,他大哥做什么,他就要跟他屁股后,为这,他大哥烦他了,就伙同长安想办法甩开他,常把川儿逗得一哭又一笑,一笑又一哭,见了人就拉著问,看见他大哥没有。 这会儿却对这小丫头极有耐心。 陆铭章从果盘拿了几颗剔过核的甜枣,挑出一颗递到怀里的陆婉儿手里。 陆婉儿接过,香甜地吃了起来,吃完后,嘴里的还没咽下,陆铭章再摊开手,她从他宽大的手掌里又拿一个。 父女二人相处的画面极其温馨和谐,就在这时,陆老夫人听儿子开口了。 “儿子在康城时,在一家茶坊做活,女东家常把她的孩子带到店里,那小丫头十分有趣,灵得很,乖的时候是极乖的,不听话时又能把人的肠子给气疼。” “我做事时,她就喜欢坐在柜檯里,时不时伸手捣乱,故意拨乱算珠,不过是见我太过专注,生怕忽略了她。” 陆铭章说到这儿,忍不住笑出声。 陆老夫人感到惊异,儿子同他父亲闹翻,把一身辛苦练就的功力散尽,再是几年漂泊,回来后,他父亲把陆家交到他手里,这孩子从前也是恣意不拘的脾性,种种缘由之下性格转变了许多。 稳沉得不像十几岁的少年。 平时忙著学业和应酬,归府后,到上房给她问安,他不说,她也能从他僵滯的眉宇,看出牵繫在他身上的重担。 这孩子变了,在这个赫赫高门中一点点地变了,她很少看到他面露笑意,就是有,也只浮於表面。 然而在谈到康城,在谈到茶坊,在谈到那个小女儿时,他是发自真心地笑。 就在陆老夫人感怀之时,陆铭章又道:“若是她到母亲身边来,母亲必会喜欢,说不定还能年轻好几岁。” “你这孩子,说得我很老了似的。”陆老夫人说道,“所以你就带了婉儿回来?” “那日同长安寻了一家食铺用饭,掌柜的把这丫头放到柜檯上,摇摇欲坠,眼前兀地浮现那丫头坐在柜檯上的样子,心里不忍,便把她抱了回来。” 陆铭章摊开手,接住女儿嘴里吐出的枣皮:“母亲不会怪我罢?” “以后这孩子就姓陆,就是咱们陆家人……”陆老夫人语调和缓。 思绪拉回,陆老夫人又是一声嘆,哪怕婉儿出嫁了,她父亲仍是放心不下,特意交代,离开京都前把她带上,莫要丟下她。 只是这孩子选择了另一条路。 “你该做的都做了,无须自责。”陆老夫人劝说道。 陆铭章默著脸,没再说什么,正在这时,大丫鬟石榴在外传报:“三爷来了。” “让他进来。”陆铭章站起身。 话音刚落,门帘揭起,一个英挺矫健的身影疾步而来,先是拜见了陆老夫人,接著两步上前,走到陆铭章身侧,从上到下,再从下到上將他来回打量。 没有问出一句话,却叫陆铭章感受到他焦急的关切。 “怎的?不认识了?”陆铭章拍了拍他的臂膀,玩笑道。 陆铭川笑著不说话。 陆老夫人见了也是欣慰,知道他兄弟二人必是有许多话说。 “去罢,去罢,不必在我跟前。” 两人应声退了出去,出了正屋后,往后园行去,先是互问了彼此的近况,接著再將话题转到战事上。 “大哥的意思是打算將整个北境拿下?”陆铭川问道。 陆铭章“嗯”了一声:“所以,家里人你先顾著,待我拿下北境,到我身边来助我。” “全听兄长安排。”陆铭川说道。 两人一面在小径上走,一面说著话,陆铭章把眼下的战况以及以后的打算道了出来。 陆铭川跟在一旁安静地听著,不时给予回应。 太阳移进厚厚的云彩,覆下一片凉影,二人走到湖池边,陆铭川立住,看向兄长,张了张嘴,像是要问什么却又迟疑。 “想问什么?”陆铭章看出他有话说。 “拿下北境后,兄长的身份一旦亮明,只怕会……” 陆铭章转身看向湖面,阳光再次倾泻而下,落入湖面,一阵风来,星星点点的金光。 他如何不清楚,占据北境,再现於人前,这个中间但凡有一点处理不好,大衍百姓心目中的那位陆相公,曾经的国之重臣,从前的一句句称颂会成一把反噬於他的利剑。 可是陆铭章管不了那么多,眼下的境况不允许他顾虑太多,哪能事事尽美,他確实想立於光下,不在史书留下污痕,他也会这么做,只是哪怕在光中,也会有暗影,无法避免。 “不必担心,我心里有数。”陆铭章说道。 陆铭川知道兄长行事一向稳妥,也就不再多问。 其实他还想问关於戴缨的近况,这一路他都在想要怎么开口,怎么开口才能让大哥不去多心,听起来只是家人之间的关心。 正在陆铭川沉思之时,陆铭章说道:“她很好。” 只这三个字,就把陆铭川从挣扎中解救了出来,一颗心终於落了地。 “开了一家小食铺,生意不错,去晚了都没桌面。”只有在谈起戴缨时,陆铭章的言语才显轻鬆。 陆铭川轻笑出声:“看来我是没口福了,不能去尝一尝。” “那倒不打紧,待北境事了,我就把她接过来,她若还想做食肆的生意,你兴许能前去照顾照顾。” 陆铭川听后,頷首应好。 …… 因三关被罗扶侵占,大衍朝廷这次调派了主帅李肃於虎城驻守,若发现北面异动,立刻集结军力防御。 李肃是富有战场经验的將帅,不同於上次的宣抚使娄孝闻。 这日,斥候来报,罗扶军兵往虎城而来,来势汹汹,並在后方大量集结兵械並粮草。 李肃听后就要下令於城外扎营,隨时准备迎战。 然而一个声音制止:“大將军不可。” 说话之人不过二十来岁,穿著褐色单衣,头戴方巾,看起来还很年轻,浓眉大眼,薄唇。 此人叫沈原,白身,没有官职,是大將陈肃身边的谋士,只听他说道:“將军莫要忘了,上次三关战役,罗扶就是来了一招『声东击西』,先突袭我军粮道,小燕关和漠城不得不调军前去应援,结果两关城中防御空虚,这才叫他们得了逞。” 陈肃点了点头:“你的意思是说……这一路往虎城来的人马是诱饵?” “不错,某以为,攻取虎城,不过是他们刻意营造的假象,为的就是让我军出动主力迎敌。”沈原走到长案边,从竹筒取出舆图,缓缓铺开,以石条压好,並起两指点了点舆图,“大將军请看。” 李肃行到案前,低头看去。 沈原指向北面的三关:“这里,大燕关、小燕关还有漠城,已尽归罗扶。”接著,他將手指往南面推进:“这里,也就是我们所在的虎城。” 李肃点了点头。 沈原接下去说道:“斥候来报,罗扶军兵声势浩大地正往虎城而来,又组织大批器械和粮草,此举太过明显,生怕人不知道似的。” “不错,继续说。” “罗扶军派一路军往我方而来,若是正常情况,东面的鄂城。”沈原再指向另一侧,“西面的玉山关。” “一旦虎关遇袭,或是隱有遇袭之兆,两座城关必会派军前来,届时,罗扶军趁东、西两城守备薄弱,於后方奇袭,如同从前的小燕关和漠城……” 李肃听罢,面目严峻,心中惊跳:“到那个时候,东侧的鄂城,西侧的玉山关皆被攻破,再合力围攻虎关,虎关危矣!” 陆铭章的计策被他二人识破…… 第199章 吃下整个北境 苏原不仅仅將陆铭章攻城的计谋看破,更看出了一点別的。 “將军,你再看。” 李肃到底是沙场老將,很快稳下心神。 苏原將鄂城、玉山关还有虎城连在一起,又往其外围的城镇扩大:“以三关为支点,钳形合围。” 苏原给出结论:“罗扶军要的不只是几座城关,而是整个北境!” 李肃一拍桌案,大声喝骂:“好一群罗扶豺狼,竟然想吃下整个北境,不怕胃口太大,撑破他们的肚子。” 李肃是个急性子,更是个火暴脾气,看穿罗扶的伎俩后大骂一通,问苏原:“军师觉著此计该如何破解?” 苏原嘴角扬起,將桌案上的舆图一点点捲起,一面卷一面说:“破解此计的办法再简单不过。” 他將舆图捲成筒状,往桌上一杵,给出一个字:“守。” 李肃明白其中意思,之后苏原给鄂城和玉山关去信,把情况一一备述,决计不上罗扶的伎俩得逞。 罗扶军兵正按陆铭章的计策,兵分四路往南行。 一路由李巡做前锋,其主要目的是诱敌,旨在佯装攻取虎城。 二路和三路由张巡的兄弟张孝杰和孙乾等人率领,分別攻打防御虚空的鄂城和玉山关。 四路由余子俊率领南下,穿插於虎城后方,待鄂城和玉山关被破,再一齐进攻虎城。 然而,他们的动向已被苏原洞悉,其结果可想而知。 夜里,因天气热,苏原在院中用凉水擦过身,换了一件乾爽的短衫,下著一条裤管肥大的撒脚裤,然后把盆里的水就那么往院里一泼,之后走回屋。 屋室四四方方,並不大,烛光把墙面染成亮黄,壁上映著桌椅等物件的影,本就不大的屋子,显得更加狭窄。 他先將榻上的薄衾铺展,再坐到榻边的小案后,案头摞著书册,拿过最上面一本,精准无误地翻开一页。 此书的书页已泛黄,纸页因翻得过多而稀薄,页缘甚至起了毛边。 从苏原小心翼翼地掀动页面可以看出,他对这本书册很珍惜,书上的字跡很小,是时人誊录的。 这是一本有关作战的书册,算不上兵书,只能说是一点点心得体会。 这本小册的撰写者正是前枢密使,陆铭章,此书册並不於市面流通,得来十分不易。 可惜那位大人英年早逝。 为此,苏原难受得大醉一场,后来三关失守,让他心里更是堵塞和慨然。 罗扶此次动机,叫他一眼识破,苏原將目光落到书册上,取出书籤,继续往后翻看他已烂熟於心的內容。 …… 罗扶的几路大军按照陆铭章的指示临近虎城,由张巡率领的三万人马,气势浩荡地行来,本以为会迎上鄂城和玉山关的兵马,结果一路通畅,通畅到他们扎营於虎城门外。 没有预想中的兵戈匝地,没有预想中的烟火四起,更没有预想中的尸横遍野。 就像一团湿了水的棉布,擦著了火摺子,却点不起烟。 再之后,其他几路军分別到了鄂城和玉山关,无一例外的,迎接他们的是坚守的城池,也就是说,罗扶的所有出动计划全面崩盘。 这一消息很快传到陆铭章那里,此时的陆铭章正同陆铭川於府中对坐品茶。 “他们竟然不上套。”陆铭川担忧道,“若是这样,虎城,鄂城连同玉山关很难破城。” 此战不比攻夺三关,战线太长,於他们十分不利,陆铭川说完,却见兄长態度平静,於是担忧的心缓缓回落。 “想来大哥早有预料。” 一语毕,再抬眼,见兄长面上现出笑意,虽然很浅,却是放鬆的,这笑在陆铭川看来很熟悉,只有谈起戴缨时,大哥的表情才不那么严肃。 陆铭章笑道:“那日我同她閒话,说起北境战事,从上一次攻取三关,再到此次作战,本是打发时间,谁知她听后,精怪似的给我提了一个醒。” 也就是年前的某一晚,他二人坐於窗榻,她问他是不是以“蚕咬”的方式往南推进,他说太慢。 之后他捉著她的双手,以三关为支点,往外划了个扇面,又將如何攻取虎城的作战计划道了出来。 引一路军佯攻,趁东西两城防御空虚,突袭攻城,待东西两城破后,钳形合围虎城,一举拿下,最终囊括整个北境 后来她想了想,道出一句:“这就上当了?” “什么?”陆铭章问道。 “爷说引一路人马佯装攻城。”戴缨指向舆图上的鄂城,再指向玉山关,说道,“东西两城就会调兵前来,於是城中空虚。” “不错。” “换妾身做这城中守备,就不会上当。” 陆铭章来了致兴:“哦?说来听听?” “先前爷说过,攻取三关时,就是佯装劫持粮道,从而夺了小燕关和漠城。”戴缨继续道,“已经上过一回当,怎会再一次上当,妾身不知那些守將怎么想,若是我,决计不在同一个地方摔两回。” 陆铭章態度认真三分,问道:“换你当守將,你待如何?” 戴缨笑而不语。 “怎么不说了?”陆铭章问道。 “我怕说出来惹爷笑话。” “不笑话,只管说来。” 戴缨这才开口:“妾身若做那城中守將,就深沟高垒,坚守不出。”接著又道,“反正粮草也够,还有后方城镇运送补给,而罗扶军兵一路远来,人困马乏,粮草必然支撑不了多久。” “就这么干耗下去,总有你们撑不住的时候,不费一兵一卒,就叫你们退兵。” 戴缨说罢,陆铭章面上再无顽色,而是一脸认真。 她以为他不喜她拿战事玩笑,就要转开话头,谁知陆铭章曲起两指,往她脑瓜轻轻一敲。 “噯,爷这是什么习惯,专爱弹人脑瓜。”戴缨搓了搓额,一抬头,就见他笑看著她。 “那你说说,若那守將和你一样聪明,该怎么破解此局?” 陆铭章心里已有计较,却还是想问一问,看她能给出什么样的回答。 戴缨总觉著刚才那句话像在骂她似的,什么叫若那守將和她一样聪明。 听到这里,陆铭川著急地问道:“她怎么说的?” “她说『若是从外不能攻破,那便从內攻破』” “从內攻破?” “有道是兵者,诡道也,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陆铭章语调中带著嘆赏,“她虽不曾研读兵书,却能敏锐地洞察其中的关窍,直切要害。” 陆铭川很是认同地点了点头:“如此说来,虎城、玉山关、鄂城的守城之举早已在意料之中,既是这样,为何兄长还派人马前去攻城?岂不白白浪费兵力?” 说罢,一道闪流自他脑中划过,猛地抬眼看向兄长,喃喃出声:“上兵伐谋……” “他们既然守城,想不费一兵一卒贏得此役,我们又何必见血。” …… 一官邸內后院,两名男子盘腿坐於草蓆之上,中间支了一个四脚矮几,几上摆了一张棋盘。 一眼看去,这二人正在箸棋,谁知其中一人突然抬手將棋盘掀翻,“噼里啪啦”黑白子散落一地。 那男人站起身,来回踱步,最后停下,说道:“罗扶兵已於城外驻扎多日,不去迎敌,只叫我们在城中当缩头王八,叫那些罗扶蛮子笑咱们大衍人鼠辈,贪生怕死。” 说话之人乃玉山关守將,赵简,上次三关被罗扶攻占,他就一直憋著一口气,好不容易有这么个机会,谁知虎城传来消息,叫他守城,不出城迎敌。 “赵將军息怒,这是李大將军的意思。” 说话之人是赵简的副將。 “大將军必是听了那神棍的话。”赵简十分看不惯苏原,年纪不大,总爱在大將军面前搬弄是非,只守不攻,出这个主意的除了他没別人。 副將顺著他的话说道:“那也没有办法,如今大將军对这位苏军师……” 不待副將说完,赵简“呸”了一声:“什么狗头军师,就是个摇铃的神棍,连个功名也无,也就是將军看他可怜,这才把他留用身边。” “赵將军说得是,只是这位……苏原在大將军身边说得上话,不管他什么身份,光这一点,我等就比不上。” 这也正是赵简发怒的原因,正说著,城门校尉急步走来,抱拳道:“將军,城门外来了个人。” 赵简听这话怪异,確认道:“来了个人?” “是,一个人。” “什么人?” 城门校尉回答道:“前大燕关守將,张巡。” 赵简怔了怔,接著一声冷笑:“他倒是不怕死,还敢现身,走,去看看……” 第200章 大衍朝廷震盪 玉山关城头,兵卒持械而立,旌旗被风吹得鼓猎作响,高耸的城墙上有的地方被战火灼过,留下黑斑。 城墙外的地面遍布各种兵械和碎石。 赵简和副將上了城头,往下看去,就见城头下坐著一簇人。 一个比一个狼狈,为首之人是几人中最狼狈的,只见其满脸血污,身上的甲冑残破不堪,披头散髮,就连他身后的那些残兵都比他要强。 不知是不是有所察觉,那人一抬头,同赵简的目光对撞,艰难地从地面爬起,扬声喊道:“赵简,你快开城门,让我进去。” 赵简睨笑一声,对身边的弓弩手命令:“照他的脑袋射。” 弓弩手瞄准下方,扣动悬刀,一支响箭照为首之人的脑袋破空而去。 张巡来不及多想,以极快的速度侧身,躲过响箭,回身大骂:“操……老子……” 骂声刚响起就断了,因为他看见赵简从兵卒手里接过弓弩,弓弦已拉满,只待扣动悬刀。 张巡不敢骂了,再次扬声道:“赵木头,你打住,咱们有话好好说。” “我跟你这个降將有什么话说?!”赵简把弓弩抬起,对准,就要发射。 “你先听我说。”张巡跛著腿往前走了两步,把嗓门扯到最大,以便让城头上所有人听到他的声音。 “老子是降了,但老子不是那城墙根嚇尿的软蛋降的,我他娘是带著城內几千兄弟血战了三天三夜,把火石用光了,把箭矢用尽,把滚石砸光,砍卷了刀刃才退下来的。” 天知道,天知道当时张巡为了打出一场激烈的惨仗,让手下的弟兄们把箭矢、火石不要钱似的往下投,现在被他说得如此悲壮。 听了叫人无不动容。 不给赵简打断的机会,张巡扬手指向身后的兵卒:“你看看,你看看,我身后这些兄弟们,哪个身上没带伤,哪个手里没沾过罗扶狗的血,投降不过是给弟兄们挣条活路。” 赵简扣动悬刀的手一顿,隨即又道:“说得好听,既然降敌,便是贰臣,你今日前来我玉山关,是做罗扶的说客,还是当他们的探路石?!”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读好书选 101 看书网,????????????.??????超讚 】 “放你娘的屁!”张巡往地上啐了一口,两眼怒瞪,“赵木头,你还是这副又臭又硬的德性,老子要是罗扶的说客,会单人匹马跑到你这铜墙铁壁下面,让你当活靶子射?” 接著,將手里的长枪往地面一杵,“老子来是为了给玉山关,给你指一条活路。” 赵简两眼猛地一刺,微微眯起,將手里的弓弩丟给身边的小卒,转身时丟下一句:“放他进来。” 隨后,赵简回了府邸,而张巡是被绑进城的,並没有立马见到赵简,在牢里关了两个日夜才带到赵简面前。 看著眼前比乞丐还惨的张巡,赵简坐在蒲团上悠哉地喝著茶,问道:“来做什么?” 张巡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茶盏,哑著声说道:“先给我一口。” 赵简没出声,张巡半点不客气地拿起茶壶往嘴里灌,乾裂的唇被水浸润,唇瓣上的脏血淡去,声音也不那么喑哑。 待把一壶水饮尽,他將茶壶丟到桌面,一抹嘴,这才开口:“朝廷里有人不想北境安生,早把我们卖了,仗还未打,输贏就定了一半。” 赵简侧脸一麻,起了细小的疙瘩,问道:“什么意思?!” “你以为三关是怎么没的?退一万步说,罗扶兵再强,我三关也不是吃素的,最后打得我们毫无还手之力,输得那样快。” 张巡环顾四周,將声音压低:“你该知道,向大燕关输送补给的时间並不固定,但每回运输补给,都会提前一层一层往上报,得了准许,才开运,罗扶军怎么知道的,他们不仅知道,还知道三关附近隱秘的山道。” “你说说看,这不是咱们自己內部有鬼是什么!” 赵简看向张巡的眼神不一样了,这回不仅脸麻,头皮也跟著发麻,沉沉嘆了一息,说道:“从前陆枢密在,哪有这些烂人烂事,我等只管在前面廝杀。” 张巡往赵简面上一睃,趁热打铁:“我是趁乱过来的,罗扶那边是回不去了,特意过来给你送信,结果你还……” 赵简的防备之心虽未完全懈下,却也有些鬆动。 “如今正值交锋,不得不防,別往心里去。”说完,看向张巡,知道他还有话说,冒死前来不可能只为这几句话。 张巡摆了摆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的摺纸,上面还沾了血污,展开。 “是我誊画的。” 赵简凝目往那纸上看去:“这是……” “他们的作战图,还有各路粮草囤积的位置。”张巡用指在上面点了点,“另外,再告诉你一个事。” “什么?” “三关已破,眼下你这玉山关就相当於大衍的北门。”张巡继续说道,“你们再如何坚守也没用,他们打算集聚主力逐个击破城关,也就是说,接下来罗扶的兵锋必然指向你。” “他奶奶的!”赵简怒拍桌案,“老子就说不能守城,不能守城,都是那狗头军师在大將军面前出得餿主意,真他娘的窝囊。” 张巡见目的已达到,不再多说,再说多只会引起赵简的疑心,接下来,赵简会一步一步走进大人所预设好的套中。 “你放心,此役若是胜了,我必如实请奏,为你求一份赦免,你仍回我大衍军中效力。”赵简说道。 张巡笑了笑。 之后,赵简让人將张巡带下去安置。 待张巡走后,赵简把副將唤来,说明此事。 “只怕这线路图有诈,將军不得不提防。”副將说道。 赵简点了点头:“他的话我怎会全信,只是……” 只是,人总抱有一丝侥倖和贪心。 “若张巡所言不虚,岂不白白错过这一立功的好机会?”赵简说道。 若能击退罗扶大军,这是何等的荣耀。 “不若这样,先派斥候按此线路前去探看是真是假。”副將建议道。 赵简觉得在理,立马唤来信报兵,吩咐下去,將此图进行核实。 在信报兵探查的这一过程中,赵简揣著一颗迫切的心,等待结果。 结果並未让他失望,斥候回报,图上所绘的每一处线络,包括罗扶军营囤积粮草之地皆为真实,丝毫不差。 赵简大喜,既然囤积粮草位置对得上,那其他的必然也能对上。 他有自知,以自己的单城军力不必正面对上罗扶军兵,以免伤亡太大。 只需派出一路人马,伏於罗扶粮草附近,待月黑风高时,焚烧其粮草,他们长远而来,粮草不济,自会灰溜溜退去。 很快,赵简下了命令,出动小队人马,於罗扶囤粮处掩藏,並於夜深之时,潜入营中,点燃粮草。 浓烟直衝天际,纵使在夜里,也看得分明,因为在黑夜下,那烟气再浓,以夜空为衬,它也是白的。 赵简立於城头,见了烟,浑身的血开始沸腾,成了!满心想著他將立下一件大功,之后快速下了城头,就等罗扶那边退兵的消息。 城头的火把燃著,浓浓的黑夜里,前去燃粮草的队伍回到玉山关城下,城门卫见是自己人,將城门打开。 队伍迅速驶进城中…… 就在他们进入城门之后,安静的夜变得不安静,像是乱了起来,从里面乱起来。 开启的城大门未来得及关上,不知从哪里涌出大量军兵,如惊涛骇浪一般,朝城门衝去,直把那一座防御的城门冲毁。 一夜,仅仅一夜的时间,在赵简暗自得意之时,玉山关被攻破。 陆铭章当初说张巡有“大作用”,並单独让他留下,就是为了今日这一出。 先出动全部兵力,让作为主帅的赵肃以为他要攻城,结果杀招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张巡身上。 他们给的线路图是真,囤积粮草之处也是真,只是大部粮草早已运走,待大衍军前来烧粮时,將这些人制伏,再换上大衍的军服,佯装进入玉山关,立刻反杀,伏於周围的罗扶军兵趁势一涌而上。 城破! 玉山关被击破后,城內充足的粮草给了罗扶军支撑,那么因粮草不济而產生的顾虑便没有了,再之后击破鄂城和虎城不过是时间问题。 整个北境被罗扶攻下后,消息传出,不仅仅是大衍朝廷震盪,连同罗扶国也是惊大过於喜。 他们真的拿下了大衍整片北境! 这一仗打了很久,可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罗扶上上下下无不欢庆,与之相反,大衍境內一片哀嘆。 失了领土意味著什么,重回挨打的日子,低人一等的自卑,弱国的屈辱感还有恐惧……一夜之间覆在每个大衍人的心头。 这种感觉他们太熟悉了,胜利高昂的滋味还未品够,再一次倒退到原来的位置。 不,不是原来的位置,而是更落后。 …… 消息比人更快来到,罗扶京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这一天大的好消息。 作为大衍人的戴缨却没有什么情绪变化,常来小肆的客人们以为她大衍人的身份,为家国忧心。 其实並不是,因为她知道,对罗扶人来说,这份从天而降的好消息不会持续太久,那片土地会再次易主。 天气愈发炎热,戴缨让归雁和陈左看店,自己带著福顺去街上,从担冰人那时买些冰块。 每到夏天,冰房会往皇宫、府衙还有军中输送冰,剩余的部分会售於坊市。 百姓可以直接去冰房买冰,也可从担冰人手里购买,不过大多数人情愿多花点钱从担冰人手里买,因为省事。 戴缨也不例外,在学院附近就有卖的,於是撑著伞带著福顺往那里走去。 太阳很大,白炽的光从地上反照到人身上,刺眼不说,火辣辣灼烧一般。 高温天气,催得人脚步很急,正巧对面屋檐下有一大片可走的阴凉地,戴缨就要往对面走去,发现那里停了一辆马车,看著很是眼熟…… 第201章 最后一眼 马车安静地停在一家花铺前,一阵热风来,吹得车厢上的红穗子晃悠。 这类华贵的马车並不稀奇,也並不少见,许多富贵人家的马车大差不差,可戴缨却定在那里,因为她认出了那个驾车的小廝。 这辆车就是从前一直尾隨他们的那辆马车,若不是这个驾车的小廝,她不一定能认出来。 “东家,怎么了?”福顺从旁问道,见她神色骤变,也跟著紧张起来。 戴缨没有回答,想要上前看个究竟,然而,不知看到了什么,抬起的脚再次缩回,浑身上下的血剎那间凝固住,若是细看,连她侧脸的茸毛都立了起来,呼吸停滯,握著伞柄的指节捏得发白。 福顺见她面色不对,不知看到了什么,於是顺著她的目光看去。 就见一个白净的美妇人,带著一个梳著双髻的丫头从花铺走出来,那妇人细弯弯的眉,柔静的眼,不笑时也像在笑,说话时露出整洁的贝齿。 她穿著一身浅藕荷色的软绢长衫,腰上繫著湖色丝絛,不是青春之年,行止间却自有歷经岁月沉淀后的风情和从容態度。 福顺怎么看怎么觉著哪里不对,怪怪的,再侧目往女东家脸上看一眼,心里“咯噔”一下,找到了原因,这二人竟有五六分相似。 只是女东家更显鲜活明媚,而那位夫人则多了几分婉约与愁绪。 待美妇人上了马车,帘子垂下,马车便不紧不慢地往一个方向行去。 “福顺。”戴缨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乾涩,飘忽,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脑子还未从巨大的衝击中迴转过来,可她下意识地开口了。 “东家,你说,什么事?” “去跟著那辆车,不管你用什么办法,一定要跟上,回来把住址告诉我。”戴缨说道。 福顺先是一怔,往女东家的面上瞥去,快速收回眼,又快速应下,撒开腿跟了上去。 戴缨就这么举著伞,在烈日下立了好一会儿,因为太过震惊,她感觉双腿灌了铅,迈不开脚,最后也不知是怎么回了小肆。 “娘子,你这是怎么了?”归雁惊呼一声,“福顺呢?不是说去买冰么,怎么……” 怎么冰没买到,她自己倒像一块冰一样,浑身散著冷气,还是要化了的样子,归雁心惊著,没有说出心里的想法。 “雁儿。”戴缨轻唤了一声。 “娘子,婢子在。” “你叫阿左驱车送我回去。”戴缨闭上眼,又睁开,试图凝聚涣散的神思。 “那铺子……” “关了,今儿关了,不做了。” 归雁意识到不对,自她隨在娘子身边,从未见她这般失態,这么热的天,两条胳膊却是冰凉。 “好,好,我们闭店回去。” 归雁一面应声,一面往厨房叫陈左。 回了宅子,戴缨进到臥房,也不要归雁伺候,闭了房门,和衣躺於榻上。 她不会看错,那人是她的娘亲,仍是那个模样,没怎么变,叫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而眼下她的脑子很乱,像一团被抓乱的丝线,乱到连最基本思考问题的能力都没有。 一闭上眼,就是娘亲从花店出来的情形。 101看书 海量小说在 101 看书网,101??????.??????任你读 全手打无错站 这……这……怎么可能呢! 她知道的,娘亲的身子一向不好,即使身子好一阵,眉宇间也缠绕著愁思,好多时候就是坐在庭院发呆,少言。 那会儿她也大了,知道娘亲那一身病痛多半是慪出来的。 最信任的丫头背叛自己不说,还小人似的在她面前耀武扬威,尽使绊子。 当初戴万昌缘何睡了孙氏,先不管他说得那句,酒后把孙氏看成了杨三娘。 哪怕真如他说,酒后看错了人,可之后戴万昌对孙氏的纵容却是因为孙氏有著杨三娘没有的討好和小意。 杨三娘骨子里攒著傲劲,她对戴万昌的不忠还有孙氏的背叛始终不能释怀。 再加上孙氏时不时地吹一吹枕头风,让戴万昌和杨三娘之间的嫌隙越来越深。 戴万昌是个顶庸俗的男人,他对杨三娘肯定是喜欢的,怎么会不喜欢,就连她那不肯低头的倔强也是让他又爱又恨。 然而,这並不妨碍他也喜欢孙氏的体贴和討好,这是他从杨三娘那里得不到的,却可以轻易地从孙氏身上获得。 戴缨没法让娘亲开顏,看著她的精神一日比一日坏,心里很不好受。 一个人的身体若是不好,还可用药石医治,可精神垮了,一直沉溺於鬱悒之中,谁也帮不了。 那个时候,戴缨想著,母亲对父亲已失望透顶,若能远离戴宅,远离糟乱的人和事,她的心境也许可以好起来,自然而然地,病也会好转。 后来,在她的建议下,戴万昌同意让妻子去乡下的庄子养病,就这么的,杨三娘离开了戴宅,去了庄子上调养身子。 十五六岁的戴缨已跟著父亲跑生意,也接管了几家铺面,行动上还算自由,过一段时间便去庄子上看望娘亲。 后来,她实在放心不下,打算乾脆住到庄上,守在母亲身边,杨三娘却让她回城,那会儿宅子里还有个戴云一直在暗处虎视眈眈和较劲。 娘亲总是在替她周全,想到这里,她混乱的脑子开始平静下来,望著帐顶眨了眨眼。 乡下的空气很好,戴家的庄院很大,院中有僕从,有伺候人的,有专务农活的,也有狩猎山兽的。 住在那里对娘亲的病况有好处,她当时是这样想的。 每回她去时,娘亲总是很高兴,不为別的,只是因为她去看她,但她的面色依旧不好,声气仍虚,每日都在吃药。 戴缨细问过丫鬟有关娘亲的情况,每每问过后,心沉了又沉,因为娘亲的病症並没有因为搬离戴宅而有所好转。 娘亲每回迎向她的笑脸,不过是为了让她安心,后来……戴缨按了按额头,努力回想当年的情形。 那日,她照往常乘马车去庄上,虽然娘亲的气色看著仍是不好,却显得格外的开心,因为她给京都去了一封信,商议关於她同谢容的亲事。 娘亲拉著她的手,说了许多话,长长短短的关切,畅聊著她日后去京都的生活,说了太多。 可戴缨却高兴不起来,她看著娘亲那张泛著病气的面庞,就连那一双好看的手,因为没了血肉的支撑,骨节显得突兀,好像皮下的经脉都枯竭了一样。 她总觉得娘亲在撑,撑著这副病身等她出嫁,她到这世间的任务就完成了。 那一次,是她和她最后一次见面,最后一次…… 她回到镇上没两日,一个夜里,宅子里闹出点动静。 几更天她记不清了,只知道那会儿已是很晚,除了守夜的人,所有人都睡下了。 迷濛中听到屋外有杂乱的脚步声,还有人低声说著什么,窗上晃动著光晕,晃啊晃啊的,转瞬又没了,之后安静下来。 脚步声没了,说话声也没了,她一直以为是在做梦,处於清醒和梦的边缘,生出的幻听。 次日她问过归雁,夜里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归雁也稀里糊涂。 她又问宅中下人,下人们皆说没有,就连她父亲戴万昌也无任何异常,她便没再多想。 过了两日,她从铺子归家,永远忘不了那一日,太痛了…… “娘子,老爷叫你去书房。”小廝说道。 戴缨“嗯”了一声,以为是为著同谢家的亲事。 当她叩响房门,戴万昌的声音很快从里传出:“进来。” 她推开房门,走了进去,一进书房门便问道:“父亲找女儿?” 问完后,才知觉这屋子太闷了,一股难闻的气味,就像是封闭了几日生的霉味,再转目一看,屋里的窗户全闭著。 而她的父亲戴万昌,正坐於一张罗汉榻上,一手搁於小几上。 她走了过去,眼往下睨,他手边的茶盏边缘污了一圈黄渍,盏底的茶叶不知泡了多少道,腐了一样。 她正待再次出声,在看到父亲的脸时,噤住了。 两眼充满血丝,唇上的小八字鬍和周边的胡茬打成一片,面颊凹陷,眼底发青。 就在她惊怔时,戴万昌开口道:“丫头,你娘……没了……” 没了?什么叫没了? 戴缨不敢开口发问,只是立在那里,眼珠在眼眶慌乱地颤动,胸口不受控制地起伏越来越大。 戴万昌的声音继续传来:“终是没能撑过去……” 戴缨身子晃了晃,转头往屋外奔,却被戴万昌叫人拉住。 他告诉她,母亲染病走得,有忌讳,让人在庄子里下了棺,他已让人钉了板,不必去看了。 戴缨听后,壅堵在心里的那一口气,终於悽惨地嘶吼出声,整个人瘫在地上失了意识,待她醒来,不顾眾人劝阻,在归雁的搀扶中去了庄子。 她到时,庄子上掛满白绸,下人们个个披麻戴孝,跪在棺材边哭丧,她父亲这个家主已佩戴上白纱在庄上料理妻子的丧葬。 戴缨吁出一口气,往事在脑海里清晰起来,她侧过身,將手塞到枕下,降去掌间的燥热。 接著又从榻上坐起,趿鞋下地,走到桌边抿了一口茶,然后就在地上来回踱步。 越来越没办法平復…… 第202章 死了有两年 戴缨坐到桌边,又站起来,在屋子里走半圈,再坐回凳子上,她细碎的动作显示出她的紧张和不安,不安中又隱著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最后开始用指甲扣手指。 正在这时,归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娘子,福顺来了。” 戴缨几步走到房门前,打开,不待福顺上前行礼,她捉裙下阶,声音里是未曾察觉的颤抖:“跟过去了?” 福顺热得满脸是汗,身上的衣服几乎湿透。 “快给他拿水。”戴缨吩咐归雁,又转头对福顺说道,“不急,不急。” 可谁都从她的声音里听出了急切。 福顺接过归雁端来的水,喝了一口,抹嘴道:“跟过去了,住址小的也记住了,东家要不要去?现在就能去。” 归雁不知发生了何事,问道:“去哪里?” 戴缨想也不想地说道:“叫陈左备马车,福顺,你引路……”不知想到什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衫,还是小肆里沾了油烟的那一套,“替我更衣。” 说罢,转身去了屋室。 归雁不知发生了何事,跟进屋里替自家娘子重新更衣梳妆,待装束妥当,戴缨却没有立刻从妆檯起身,而是发怔不语。 她居然迟疑起来,感到一丝不敢相见的害怕,怕自己看错了,怕空欢喜一场。 最终,想要確认的心情占了上风,把心底的胆怯压下。 她坐在车里,陈左驾车,福顺指路,这一路,戴缨觉得格外漫长,马车在石板路上没完没了地走著。 终於,马车停下,福顺的声音隔著车帘响起:“东家,到了。” 归雁搀扶著戴缨下了马车。 “从这条宽巷子进去就是了,这里只有这一家。”福顺扬臂一指。 戴缨頷首,带著归雁往巷子行去,走到一个院门前,大门紧闭,门檐下掛著两个灯笼。 “婢子要怎么问?”归雁问道。 “你就说……贵府有无一位姓『杨』的夫人?”戴缨说得有些艰难。 归雁怔了怔,在娘子面上端看一眼,应下了,上前叩响院门。 院门叩响,没多久大门从里打开,一个婆子走了出来,先是將归雁上下打量一眼,问道:“你找谁?” “嬤嬤,敢问贵府可有一位杨夫人?” 那婆子笑出声:“你这丫头,不自报家门,反倒先问我话?” 归雁张了张嘴,正想著该如何回答时,戴缨走了过来,开口道:“这位嬤嬤,我们是半閒小肆的,杨夫人前两日到小肆用饭,遗了物件,是以,特意將失物送还府上。” 那嬤嬤又將戴缨看了一眼,微笑道:“娘子贵姓?” “唤我缨娘便是。” “这位娘子,想来你是弄错了,我这府上没有一位姓『杨』的夫人。” “没有?”戴缨心里一急,追问道,“敢问你家夫人姓什么?” 嬤子也不迴避,回答道:“我家就没有什么夫人,咱家爷还未娶妻哩!” “没有夫人?”戴缨訥訥道。 “是,这位娘子想是弄错了,回罢。” 戴缨从婆子的肩头往里扫了一眼,带著花纹的地砖,还有几个来去的年轻丫鬟。 “想是妾身弄错了,嬤嬤莫要见怪。”戴缨收回眼,说道。 婆子頷首不语。 戴缨转身,带著归雁离开了。 待人走后,那婆子探出身,往巷口看了一眼,再走回宅子里,闭上了大门。 出了巷口,福顺从车辕跳下:“东家见到那位夫人了?” “你確定是这里?”戴缨问道。 福顺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磕巴道:“是……是这儿罢……” 他跟在那辆马车后面,跑得头昏眼花,他追著马车跑,头顶的太阳追著他跑,但他不会跟错,隨即肯定道:“是这儿,小的一路跟到这里。” 戴缨点了点头,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这条宽整的巷弄,寻到附近一个商铺,打听这户人家的情况。 “你说这巷子里的那户?”店伙计问道。 “是,那户人家可有一位夫人?”戴缨也不问姓什么了,先看那婆子有无撒谎。 店伙计点头道:“有倒是有。” 戴缨一听,一颗心提起,然而店伙计接下来的话,又让她的心跌落。 “那女主人死了有两年了,如今只住著一位老爷,还未新娶哩。”店伙计说道。 戴缨道了谢,坐上马车离开了,在她离开后,店伙计一直望到她的马车消失,才回到店里继续忙活。 之后,她又来过几次,在附近徘徊,皆是一无所获。 原先忐忑又期待的心渐渐平復,也许那天日头太大,她热花了眼,后来她又问过福顺,他越发不肯定起来。 这日,天光微亮,帐中光线黯淡,戴缨还睡得迷濛,屋里的窗开了半扇,不时浸润进来几缕晨间的清凉。 她將双眼微睁,透过窗隙往外扫了一眼,有一片人影闪过,接著又听到轻细的说话声。 声线不高不低,像是有意把声音压低,那腔音也是清润的,而非低压的嗡嗡,她怕自己听错,掣起床帐,坐起身屏息去听。 “把热水送到侧房。” “要不要婢子叫醒夫人?” “不去扰她,我在侧屋小憩也是一样。” 归雁应下,去了厨房。 陆铭章刚准备转身,余光瞥到窗台上伏著一撇青影,转眼去看,就见一个面容带笑的她,鬆鬆地散著发,著一身柔软的青色绢衫,枕著臂膀,正眸光带笑地看著他。 “回了?” “回了。” 一问一答,没有过多的言语。 她从半掩的窗扇探出手,陆铭章看了一眼四周,然后走上前,执起她微凉的指尖,握在自己温热的掌心。 在她微微仰起脸时,他低下头,在她的唇瓣碰了碰,然后离开,两人就这么隔著窗你问我答,大多是戴缨问,陆铭章回答。 问得无非就是一些离別后的生活琐事,譬如,吃得好不好?陆家人一切安好?还有一路行程,沿路是什么样的风景,走了多久,路上可有遇著匪寇…… 零零碎碎有一句无一句地问道。 归雁带著两个提水的丫鬟走来,见自家娘子见了家主,不知是高兴忘了,还是怎的,就这么把人隔在窗外,也不邀人进屋,而家主呢,娘子问什么,他便答什么。 只要娘子不歇话,他就那么立在她面前,別的也不提,如数地回答她琐碎的问题。 归雁笑著走上前:“爷,这些热水是送去侧屋还是主屋?” 在这一声中,两人牵握的手不著痕跡地鬆开。 “你这丫头,我都起身了,怎么还送去侧屋,自然是送到我这屋。”戴缨这才反应过来,陆铭章一直立在窗外,於是趿鞋下榻,碎步前去开了屋门让他进到屋里。 这么一会儿工夫,天已亮了。 厨房的烟囱冒出浓郁的烟气,陆铭章沐洗过后,厨房端上朝食,戴缨今日也不去小肆,就在屋里歇一天。 她有很多话想说,想同他说,在两人相依相伴的时日里,她习惯了向他吐露心声,这是一种习惯,不知什么时候就养成了。 从前在陆府时便是如此,遇到难事,她会同他閒敘,也不要他出面,只是讲给他听,而他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像是轻缓而绵长的暖流,在她激愤时,抚平她的情绪,在她迷茫时,给她方向,在她开心时,她也能感受到他的暖意。 知他赶路辛苦,急需补觉,於是在他用罢饭后不打搅他,让丫鬟重新铺床,她则退出了屋室。 陆铭章为了赶路,已是一整个日夜没有休整,褪下被露水洇湿的衣衫,再以热水浸身,倦懒汹涌袭来,用了朝食后,便入到榻上睡了过去。 昏昏沉沉地不知睡了多久,醒来时,纱窗上映著如锦的霞光。 他揉了揉额,闷闷地沉出一息,披衣下榻,推开门,就见戴缨坐在院里的一棵石榴树下,面前的桌上放著一个簸箕,簸箕里舖著白细纱,里面不知装得什么。 她用手从簸箕拈出一些碎沫,放入钵中,再用木杵轻捣,小丫头秀秀从旁打下手。 “家主醒啦?”秀秀清亮的声音响起。 陆铭章走了过去,看了眼,只见簸箕白纱布上铺著细碎的花瓣。 “厨娘说想蒸些桂花糕,我閒来无事,便替她研磨些桂花粉。”戴缨说著,將已经研磨好的花粉装起来递给秀秀,“拿去给你娘。” 秀秀接过,去了厨房。 她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对面,在他面上端看,戏謔道:“看著不像个文人了。” 陆铭章怔了怔,他可记得当初他在一农户家换上布衣,从屋里出来后,她看到他的第一眼,说了一句:原来褪去那层锦衣华服,大人……也就勉强看得…… 这会儿她说他看起来不像个文人了,这话说得委婉,言外之意就是他变得粗糙了,那一身清雅之態没了? 想到这里,陆铭章心里一慌,他本就年长她许多,若是连姿容都入不得她的眼……脑子里突然浮现冯牧之穿著一袭直裰,乾乾净净的端方样。 反观戴缨,他往她面上扫去,出落得越发好看了,白嫩的面颊透著健康的两团红晕,唇色也是红的,都是最天然的顏色。 霞光將她整个人染上一层薄红,真的很美。 “爷怎么了?”戴缨问道。 陆铭章回过神,笑了笑:“无事。” 戴缨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她迫不及待地要同他分享一件奇事,这件事在她心里蠢动许久,急需他来解惑。 她竟然看见……她那早已故去的娘亲…… 第203章 不论年岁,就是喜欢 戴缨挨近陆铭章,正要把那件困扰她的事情道出来,谁知鲁大从外走来,立在月洞门处。 “爷,郡王府来人了。” 两人的谈话中断,戴缨知他一回来,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下来的,必有一番事务,於是把话头掩下,暂且不提。 陆铭章到郡王府时,天已微暗,暮色如淡墨般在天边洇染开。 元载邀他坐於湖畔边,湖边设了一方小巧的紫檀木几,几上摆著几碟精致菜饌和一壶陈年佳酿,两人就这么对坐閒饮。 “你人还未归,捷报已传遍了整个罗扶朝野。”元载说道,“明日就是你不打算进宫,我皇兄也必定要传召你,你这把刀,他用得正顺手。” 陆铭章点了点头,神色平静,举起酒盏,呷了一口。 元载往他面上睃了几眼,见他眉宇间虽有疲惫,但精神尚好,又问:“回来后,那丫头必是高兴坏了。” 陆铭章放下酒盏,笑道:“一回来我就歇下了,她怕惊扰我,也不在房里待,坐在院里磨桂花粉,说是做桂花糕。” 说起戴缨,他的语气不自觉地柔和下来。 元载听后,笑出声:“那好,待她做好了,你拿些来叫我也尝尝。” “你这王府还少这些?要什么没有,要什么吃不到,缺这一口点心?” “那怎么一样,我也尝尝小丫头的手艺。”元载说道。 陆铭章点了点头,没有多想。 元载端起酒,目光擦著杯沿,又往陆铭章面上看了一眼,再不著痕跡地敛下,待他放下酒盏时,却发现陆铭章的神情有些古怪。 “问你件事情。”陆铭章说道。 元载心里一紧:“何事?” 陆铭章將指腹在酒盏上缓缓摩挲,没有立即开口,而是给自己续酒,再给对面的元载续上一盏。 元载目光紧著,等著他的问话。 陆铭章缓缓开口道:“兄长。” 元载把腰板挺直,认真道:“你说,我听著。” 陆铭章迟疑了好一会儿,终於开口道:“你看我是不是不比从前?” “什么?” 他问得有些没头没脑,元载没会过他的意思,这个“不比从前”是指权势、心境,还是別的什么? “就是……”陆铭章难得地词穷了一下,继续道,“我看起来容貌是否有改?” 元载听到这个出乎意料的问话后,鬆了一口气,陆铭章见对面没有回音,抬眼看去,就见元载坐在那里发怔,不知在想什么,於是伸指在两人之间的几面上“篤、篤”敲了两下。 “想什么,一副失魂样。” 元载回过神,接过话头:“你刚才问我你容貌是否有改?”接著玩笑似的道了一句,“怎的,这是担心自己老了,风雅不存?” 他以为自己说了这话,陆铭章要么默脸不语,要么用他那犀利的言语回击,谁知他却嘆了一声。 “是老了……” 说罢又饮过一盏酒。 这倒让元载稀奇,问道:“怎么突然发出此等感嘆,三十多岁就老了?照你这般说,我岂不更老?” 谁知陆铭章睃了他一眼后,一点不客气地说道:“你也老了。” 元载一口气闷在那里半天缓不上来。 “去,去,你承认你老就得了,还非把我拖上,本王三十多年岁,正值盛年,要老你自己一个人老去。” 元载又问:“怎的突然生出如此感嘆?” 陆铭章执起酒壶:“我年长她太多……待她再长几岁,正值青春之年,我却已是暮年。” 元载听罢后,笑出声,到后来笑声止不住。 陆铭章蹙眉道:“很可笑?” 元载慢慢止住笑声,往陆铭章面上看去:“你不觉得可笑?还是说你真这样想?” 陆铭章不语。 “以你和她年岁的差距,不过十岁,怎会她正值青春,而你却到了暮年,数目到你这儿就有了不同的算法?还是说你一岁抵那丫头两岁,你二人相差了二十岁?” 说到这里,元载正了面色,语气从未有过的认真:“別说差十岁,就是相隔二十岁又如何,真心在意那人,不论她年岁大小,喜欢就是喜欢。” “她不嫌弃你年岁长,你也莫要嫌弃她年岁小,只论真心。” 陆铭章被这话触动,再看向元载时,脸还是那张脸,威肃中带著几分落拓不羈,却像第一次认识他,不得不叫他重新审视。 元载不敢迎向陆铭章的目光,於是扯开话头,聊些別的。 陆铭章回到宅子时,天已完全暗下。 “爷晚间可用饭了?”戴缨问道。 陆铭章点头道:“用了。” 戴缨让厨房拿了一碟新蒸的桂花糕来,再用筷箸夹了一块置於小碟中,递到他面前:“尝尝看。” 陆铭章接过,还未品尝,先是糯米的清香和著桂花的甜香隨著热气扑来,接著拈入嘴里,尝了一口:“细腻、柔润,没有过分的甜腻,美味。” 得了这个肯定,戴缨笑著坐到他的对面:“厨娘做了许多,一会儿我让她给隔壁两家送些。” “你让她再包些,我让人送去郡王府。”陆铭章又吃了一块,才放下筷箸。 “郡王府?那位祁郡王?” “是,就是他,他听说你做了桂花糕,便问我討要,我应下了。” 戴缨点了点头:“这桂花糕都是自家吃的小玩意,就是市面上也多得是,他堂堂一个王爷也稀罕这些?” “谁知道,反正有多的,送些与他。”陆铭章又尝过一块后,拿香茶漱口。 戴缨转身去了厨房,让厨娘把桂花糕另包一份,叫鲁大送去郡王府,吩咐好一切后回到屋里,关上房门,走到他的身边坐下。 “爷,妾身有件怪事要同你说。” 陆铭章见她態度认真,再一回想傍晚时分,她就好似有话同他说,只是那会儿他去了郡王府,於是牵她坐到里间的罗汉榻上。 两人对坐,中间隔著一方小案,小案上摆了一个玉色的细颈瓶,里面插了几根院子里的翠枝叶,旁边有一个小香炉,炉顶冒出紫灰色的菸丝。 “何事?”陆铭章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坐到我跟前来。” 戴缨敛起层叠的衣裙,绕过小几,挨挤到他身侧,长久未见,她还有些羞怯,可靠近了,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息含混著微弱的酒息,又自然而然地想往他身上更加靠拢。 “有件事,妾身先前一直未同爷说明。”戴缨將开店后被一辆马车尾隨之事道了出来,“先时以为是那冯牧之,后来觉著不像。” “被马车尾隨?几时的事?”陆铭章嗓音一紧,“你先时为何不说?” 他要知道还有这事,离行前势要把尾隨之人揪出来。 她见他似有责怪的意思,不知该不该往下说。 陆铭章声音仍有些生硬:“继续说来。” 戴缨本想把这中间的过程再讲细一些,譬如她到马车前询问情况,结果车內人没有应答,之后再也没有出现过。 可见陆铭章一副严肃的样子,就把这话忽略过去,直接讲那日买冰遇见的事。 “你说那妇人很像你娘亲?”陆铭章反覆確认。 “不是很像,在妾身看来,那妇人就是我娘亲。” 戴缨终於把心里的秘密道了出来,天知道她忍得有多辛苦,她日日盼著陆铭章归来,一部分原因是她思念他,还有一部分原因就是她急需他这个倾听者。 “之后呢?”陆铭章问道。 戴缨没有察觉到陆铭章眼底闪过的异色,说道:“后来妾身叫福顺跟了上去,他认准了住址,又將妾身带过去,谁知上门询问,那里只住了一个丧妻的男子。” “妾身又问周边的商铺,皆是这么回答。” 戴缨把脚併拢,又分开,再併拢,然后无聊地扯了扯自己的袜子头,揪出一个尖尖。 陆铭章本在沉思当中,无意间瞥到她的小动作,忍不住轻笑出声,將她的袜子穿好,然后捉住她的脚踝,放到自己盘起的两腿间的空处。 “你確定那人……”他本想说,你確认那人是你娘亲,话到嘴边又改口,“你確认那人和你娘亲很像?” 戴缨点了点头:“那会儿再肯定不过,现在嘛,妾身不能肯定,福顺也说不准,兴是日头太大,头脑发晕也未可知。” 毕竟这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陆铭章笑了笑,没有接话,直到戴缨一声低呼,他才发现自己给她揉捏小腿的手,因为没控制好力道,把她摁疼了,於是赶紧鬆开手。 “阿缨,你想不想你娘亲?”他问她,下巴轻轻蹭了蹭她的发顶。 戴缨低下眼,没有说话,她不知道自己要说些什么,前一世,自从娘亲过世,为她照亮前途的微弱灯光就熄了,这世上就再没有真正关心她的人。 这一世,出现了一个陆铭章,她有幸从他那里得到了体贴和怜爱,她不再是一个人,他一手提灯,一手牵著她,两人在茫茫的路上相伴前行。 现在问她是否思念娘亲,该怎么说呢,更多的是一种缅怀,对消逝之人的接纳,接受了他们的远去,並且不再会出现的释然。 这种释然是大悲之后隨著时间被抚平,仍残留於褶皱中的伤感,它不像自主的选择,更像是一种被迫的接受。 “想也没有用,想她就能活过来了?”戴缨以一种轻鬆的语调问道…… 第204章 护犊的母兽 陆铭章轻声呢喃:“逝去的人已逝,活不过来……” 但若是没死呢?最后一句他没有道出来。 他將她打横抱起,也不穿鞋,就那么踩在厚软的毡毯上,走到榻前,动作轻柔地將她放下。 他褪了衣衫,也入到帐中,因为前一刻谈及了过世的亲人,他看出她心底的哀寂,哪怕是久別重逢,也只是將她揽进怀里,就这么抱著,缓而沉地抚著她的背,再没有其他的动作。 很快,她在他怀里睡了过去,而陆铭章却睁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次日,陆铭章进了宫,先向元昊稟明了战况,之后又商议了下一步的对策,两人之间,各怀心思,表面却是一派和洽。 …… 陆铭章从皇宫出来,仍是习惯性地兜起斗篷遮住面目,刚下台阶,正要上车,一个身影飞快走来。 “陆大人,你几时回的?” 陆铭章侧目看去,正是金城公主元初,不待他回答,她那亮晶晶的眼睛已转向长安,笑问道:“安观世,你几时回的?” 长安下意识地看向自家阿郎,不知该如何作答,陆铭章不去理他,只朝元初略一拱手,行过一礼,撩袍上了马车。 长安立在地上,打了一声咳嗽,说道:“昨日。” “那你一会儿是不是去小肆?”元初的声音就像天上飞的鸟儿。 “这个……” 元初会过意来,去哪里由不得他,於是立在车窗下,扬声问道:“陆大人一会儿去哪里?” 长安上前道:“公主还请莫要逼问。” 阿郎有自己的安排,接下来去哪里,怎能隨意道明。 元初不依,嘀咕道:“不过就是关心问一问,怎么就是逼问了。” 长安无法,怕耽误他家阿郎的时间,回缓道:“长安晚些时候会去小肆。” 元初脸上有了笑,说道:“好,好,那我就去小肆……吃那儿的菜,哎呀,缨娘做饭的手艺当真是好。” 戚戚喳喳也不知道胡言乱语说得什么。 本书首发 找书就去 101 看书网,????????????.??????超全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长安微微頷首,元初欢欢喜喜地坐上乘輦离开了。 待人走后,长安坐上车辕,车里陆铭章的声音传来:“郡王府。” “是。”长安一甩马鞭,驾车往宫外行去。 陆铭章进郡王府根本无须通报,径直入內,元载的贴身小廝,叫星烛的殷勤地在前引路。 “王爷在书房,贵人是去书房还是去敞厅候等?” “书房。”陆铭章说道。 星烛应下,心中暗忖,这位贵人看著同往常不太一样,眼目沉沉,像是遇著事了,两人一前一后七拐八绕下,走进一方院落。 “贵人稍候,小的进去报知。” 陆铭章頷首。 很快,星烛从屋室出来,侧过身:“王爷在书房,贵人请移步。” 陆铭章撩开衣摆,拾阶而上,进了书房。 元载正伏於案后书写著什么,头也不抬地问道:“你先坐,待我把这封信写好。” 接著,屋里就安静下来,什么声音也没有,待元载书写完信后,將纸张折起,塞入信封,再落上泥印,抬眼间,见陆铭章坐在对面的半榻上,悠悠地喝著茶。 “才从宫里出来?”元载从桌后走出。 陆铭章“嗯”了一声。 “我皇兄说什么了,是不是又迫不及待地同你商议下一趟打算?” 陆铭章点了点头。 元载坐到他的对面:“你打算下一步……” 不待他问完,陆铭章径直截断他的话:“杨三娘在哪儿?” 元载执壶的手猛地一顿,笑了笑:“说的什么,什么杨三娘?” 陆铭章將眼一抬,隔著中间的小几,身子微倾,声音压低,一字一顿地说道:“杨三娘,阿缨的娘亲,她在哪儿?” 元载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漫不经心道:“那丫头的娘亲不是早就死了么?” 陆铭章把案一拍,拿起元载面前的茶杯往地上一丟:“你瞒得过所有人,却瞒不过我,她人呢,在哪儿?还不说来?!” 元载狠吸了一口气,咬了咬腮帮,回瞪过去:“怎么著,我好歹长你几岁,有事求我的时候就叫兄长,用不著了便翻脸不认人,又摔又砸?” 这要是旁人,必被元载一番言语打压住,可陆铭章不好糊弄,他两人在一起时,虽说元载年长陆铭章几岁,可陆铭章那沉肃的性子,总让人以为陆铭章是兄,元载是弟,且元载在陆铭章面前就没討到过便宜。 “顾左右而言其他,还真是藏起来了,不愿说是罢。”陆铭章站起身,“你不说,我有的是办法把人找出来。” 元载喝止道:“站住!” 陆铭章迴转身:“怎么?想说了?” 元载清了清嗓,还在做最后一丝挣扎:“你……用什么办法找人?” 陆铭章轻笑一声:“不必找,她自会出来。” 元载一怔,隨即反应过来,最后只能苦笑一声,是了,只要戴缨有个什么不好,三娘必会现身。 以幼兽为饵,便能引出护犊的母兽。 “我就知道,你早晚会知道……”元载话还未说完,陆铭章嗤笑道,“你少来,我今日若不逼问,你打算掩藏到几时?” 元载心道,能掩到几时是几时,接著抬了抬下巴,示意陆铭章坐。 待陆铭章再次坐下,他才开口:“阿缨告诉你的?” “她说她看见她娘亲,后来兴兴头头找过去,婆子说她认错了,她以为日头大晒花了眼。”陆铭章一想起她昨晚那样,心里就不好受。 陆铭章沉出一口气,他知道元载从前对杨三娘有意,但他以为那就是少年人的一时心动,错过了便错过了,谁知他肆意妄为至此,竟然把人弄到身边。 “你到底为了什么?”陆铭章想不明白,“前因先不说,如今你已將人拢到身边,怎的不叫她母女二人见面?” 元载低著头,似是在思考著该怎么回答,陆铭章也不催促,就这么静静地等著,安静延长,在这份静然中,元载开口说道:“不是我不让她二人见面。” 元载停了一会儿,又道:“是三娘自己不愿相见。” 陆铭章一呆,他想过很多种可能,却唯独没料到这个:“这是为何?莫要乱扯由头。” “我是那等推卸责任,胡乱攀扯之人?” 元载不再隱瞒,將当年之事一五一十道出。 当年,杨三娘带著戴缨隨戴万昌回了平谷,陆铭章和元载二人也就此別过。 后来,陆铭章离开了康城,去往別的地方,没多久,长安找上他,他回了大衍京都。 然而他却不知,在他和元载辞別后,元载並没有立马离开康城,而是在康城打听到杨三娘夫家的住址,还有一些別的不为人知的情况。 接著,在做过一番挣扎后,下定决心,一路寻到康城。 戴家在平谷生意遍布,家资富绰,其宅子也豪阔,几欲占了半个街坊。 那宅子附近没有別的人家,只在街对面有一家冷冷清清的商铺,於是元载將那家商铺买了下来。 若是杨三娘出门,他就可以看到。 他需要一个和她单独说话的机会,有些话,他一定要问她。 他之所以这样执著,追著不放,是他看出来,杨三娘对他不是没有任何感觉,她同他说话时的態度和別人不一样,这种区別很微妙,但他察觉到,不会有错。 那日,他上了二楼,见她立於窗前,她听到声响回过头,在见到是他后,有一瞬的惊怔,眼中闪过慌乱,再將慌乱掩下,故作轻鬆地问他:“何事?” 他走到她的身侧,中间还隔著一段距离,她却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这小小的一步却刺痛了他的眼。 杨三娘扯出一抹笑:“是不是下面来了客人,我去看看。” 就在她转身之时,他勾住她的手指,在她还未反应过来时,又快速鬆开了。 “无事,我下去。” 说罢,他转身往楼下走去,结果还在楼阶上碰到了气蹬蹬往上跑的小戴缨,也不知谁惹了她,跑得急,在他面前摔了一跤。 其实他刚才想问一问她,在等什么,等她的夫君来接她,还是等连她自己也说不清的事情发生。 只是他心里的疑问终是没有问出来。 所以这一次,他要当她的面问清楚,得到她一个肯定的回答。 回了平谷,杨三娘很少出门,不过也会偶尔带女儿出门游玩,或是漫无目的地閒转。 平谷一连下了几天雨,终於天气放晴,杨三娘带著女儿並几个丫鬟乘马车往寺庙上香。 马车出了城,行了一路,在一山脚下停当,丫鬟们將杨三娘扶下车,婆子抱著戴缨隨后下了马车。 主僕几人往半山腰拾阶而上,石阶虽不陡,走到寺庙前却也累人。 “你们抱著姐儿在外面候著。”杨三娘吩咐道。 丫鬟们应下。 杨三娘进了庙门,跪拜过神佛,又捐了香油钱,出了庙门,带著几名丫鬟和婆子在寺庙周围转了一圈,然后往山下走去,刚走到山脚下,整个人待在那里。 树下的绿荫里立了一人一马,少年十六七岁,一身深衣劲装,手上拿著马鞭,马儿在他的身侧打著响鼻,他状若无意地看向她…… 第205章 跟不跟我走? 杨三娘带著女儿到寺庙上香,谁知出了庙门,在山脚下看见一人。 那少年十六七岁,高个头,马儿拴在树上,低头吃草,而少年抱著双臂立在那里,在她看向他时,他也看了过来,仿佛已等候多时。 接连下了几天雨的缘故,枝叶上残留了雨水,兀地一滴,恰巧从叶尖坠落,正正砸在他的脸颊上,再顺著他的脸颊缓缓滑落。 那水痕映著天光,就像一个双目坚毅之人恨恨地流下的一滴泪。 那样一个执拗认定的眼神,配上这天降的水珠,柔化了他身上那股逼人的锐气与不平,又狠狠衝击了杨三娘的眼,心里不由得一揪。 杨三娘在丫鬟的搀扶中上了车,马车启行,她终究忍不住揭开车厢后壁的窗帘望去,少年仍立在树下,隨著马车渐行渐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 正在这个时候,女儿清脆的声音响起:“娘亲,阿晏呢?” 杨三娘放下车帘,收回纷乱的思绪,问道:“怎么突然问起阿晏?” “我刚刚看见元载了,就立在树下,为什么没看见阿晏?” 小女娃的逻辑很简单,既然看到了元载,便觉得阿晏也该在附近。 杨三娘先是一怔,接著露出淡淡的笑:“阿晏回家了。” “那为什么元载没有回家?”戴缨想把问题弄清楚,她以为过几日就可以再见到阿晏,娘亲却告诉她,他回家了,回家了是不是就意味著再也见不到了? “阿晏回家了,元载……也会回家,他是来向我们告別的……” 戴缨靠在娘亲肩头,怏怏不乐地问道:“那是不是以后再见不到了?” 杨三娘握著女儿柔软的小手,感觉到那温热的依赖,心头透著一层涩然,给出肯定的答案:“嗯,再也见不到了。” “那可如何是好?” 见女儿小大人一般地问话,杨三娘笑问道:“什么如何是好?” “见不到阿晏了,再也遇不到他那样好的人了,如何是好?” “阿缨,没了阿晏,你还有娘亲,以后还会遇到很多人。” 戴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肉肉的脸上露出伤感,不过这份伤感很快被窗外的景色给冲淡了。 杨三娘笑著摇了摇头,到底还是个孩子。 她侧过身揭起车帘,再次往车后看去,只有马蹄和车轮激起的烟尘和一条还算宽整的黄土路。 次日,杨三娘从榻上起身,梳洗过后,照往常那样,让丫鬟替她简单装扮一番,厨房开始往房里摆早饭。 杨三娘的身子较虚,她的早饭以清淡为主,一钵鲜汤细面,几张时蔬卷饼,再就是一盘清蒸肉脯。 刚坐下,戴万昌从院外走了来,进屋后,往杨三娘面上看了一眼:“你昨日去了寺庙?” 杨三娘起身,应了一声“是”,待戴万昌坐下后,她才再次入座。 “怎么吃得这么清淡,寡得没边了。”戴万昌蹙眉道,“不是我说,你这身上的病多半就是吃得太素引起的,怏得没有一点精神,就该吃些大油大荤之物。” 听了家主这番话,立於一边的婆子心里直嘆,她是跟著夫人回的娘家,在康城的那段时日,夫人可比现在有精神。 什么吃荤吃素,以夫人现在的脾胃,哪里能克化大荤腥,不是她不吃,而是她的身体不允许她吃这些。 可从老爷嘴里说出来,就成了夫人矫情,因著不吃荤腥才把身体折腾得这般弱,完全顛倒因果。 “既然老爷如此说,妾身现下叫……” 杨三娘话未说完,被戴万昌打断,“这也不是为了我,並非我想吃,而是为你考虑。” 下人们重新传唤早饭,从厨房端了几道大荤的菜饌上桌。 红油油的肘子,煮烂的肥肠,一大盘白切鸡,这些本是厨房备著午时的菜样,这会儿端了上来。 戴万昌往几道菜上扫视,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用饭。 杨三娘看著那几道大油大荤,压下喉间泛起的酸水,然而,儘管她不去看,那些黏稠的气味也往她的鼻管钻,堵塞得她喘不来气。 丫鬟替她盛了一碗清汤麵,这清清淡淡的气息很快被油腻的烟气浸蚀,混合在一起,直衝她的脑门。 她刚刚挑起一筷子细面,吹了两下,一个酱色的肥肉落到她的汤碗里,那红油在清汤中洇开,清透的汤汁瞬间染上黄色、红色、褐色等等“脏”色。 “你要多吃荤腥,快吃。”戴万昌说道。 杨三娘抿了抿唇:“老爷不必管妾身,妾身自己知道……” 他仍是不听她说完,开口截断她的话:“自己知道?你自己知道就不会把身体折腾成这样,还是得我照看,你才能有个好身子,你若不听我的劝,以后有个什么不好,可別怨人。” 说罢仍是来了一句,“快吃,多吃些,还有这个。” 他又夹了一筷子肥肠放到碟中,推到她的面前。 杨三娘闭了闭眼,再睁开,整个人像要死了一般,吃下碗里油腻的肥肉,吃得很艰难。 当她好不容易吃完,戴万昌又让她把肥肠吃了,吃了这些,再逼著她吃完整碗汤麵。 然而,杨三娘刚吃了一口肥肠,脸往旁边一別,开始作呕,戴万昌脸上先是闪过一丝不快,不知想到什么,又是一喜。 “是不是又怀上了?”他转过头,吩咐丫鬟,“快,请大夫来。” 大夫来时,桌面已被清乾净,经过一番看诊,並非喜脉,反说杨三娘脉象虚浮,又叮嘱戴万昌,杨三娘平日饮食儘量以清淡为主,不可大油大荤。 戴万昌没说什么,让下人带他出去领钱,待人走后,对杨三娘说道:“庸医,什么不能食用荤腥,此人的话不可信。” 说罢,叮嘱了几句,就离开了。 自戴万昌来再到他离开,杨三娘始终没有什么表情,她走到院中坐了一会儿,对丫鬟吩咐:“这府里太闷,出去转转。” 丫鬟应是,前去备车。 出了戴宅,杨三娘在丫鬟的搀扶中上了马车,隔著车帘吩咐道:“隨便找个茶楼。” 车夫应下,驱车行到平谷最大的一家茶楼前停下。 杨三娘上了二楼,要了一间临湖的雅间。 店伙计上了茶点並一壶茶水,问道:“夫人可要点茶人?” 点茶人有男有女,专为雅客们烹茶沏茶。 “不了。”杨三娘答道。 店伙计应声退下。 杨三娘又对身边的丫鬟吩咐:“这里不用伺候,出去罢,我单独坐会儿。” 接著丫鬟们也退了出去。 房门关上,杨三娘给自己沏了一盏茶,呷了两口,清淡的茶香滑入唇舌,直到这会儿,她才把心头的那股噁心的躁意压下去。 她执杯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去,此茶楼依湖而建,这间雅室的视野极好,入眼是一面碧清的湖。 湖对面是一排嫩绿的柳,风吹来,裹挟著湖水的湿润和青草香,还有一点点泥腥气,叫杨三娘心神通畅。 看了一会儿,她回过身,欲走到桌边给自己再续一盏茶,突然发现地面上自己的影子变了,变得更大,更暗。 那不是一个人的影,而是两个身影交叠在一起,有她的,还有……就在她惊诧回头之际,那人已欺身上前。 她的心快要从胸口跳出,看著面前比她还要高的少年,完全回不过神。 “你没走?”她的声音带著疑惑,甚至透著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 “我没走。” 元载给了肯定的回答,他的目光在她面上端详片刻,再往屋里扫去:“我来向你討要一句话。” 杨三娘往后退开几步,同他拉出距离,侧过身不去看他,声音变冷:“什么话?” “跟不跟我走?” 元载没有隱瞒杨三娘,他曾经向她透露过自己的身份,他希望她丟下这里的一切,隨他去罗扶。 杨三娘搁在桌上的手微微收紧,微垂著颈,听不出话里的情绪:“你这孩子就喜胡言乱语,快离开,莫要再来搅扰我的生活。” “孩子?三娘,你不过比我年长四岁,怎么想著当我长辈?”元载不轻不重地笑了一声。 杨三娘不语,元载往前进了一步,又问:“回答我刚才的话,跟不跟我走?” 杨三娘抬起头,直直看向对面的少年,斩钉截铁道:“我为何要跟你走,你是谁,是什么身份,有什么资格让我跟你走,难不成我要拋了自家夫君,拋了自家孩儿,隨你一个外人走?!” “你那男人是个什么玩意儿,值得你这样。”元载气骂了一声。 杨三娘心里本就郁堵,她自己也不是那等忍耐性,在戴万昌面前忍了一上午,並非她服软或是妥协,而是一个人对另一个失望透顶后,不愿多费任何口舌。 然而,当她面对元载时,心里的那股怨嗔再也压持不住…… 第206章 爱美人,不爱江山 面对元载的质问,杨三娘毫不示弱,將心里压抑了许久的烦郁与不甘,趁著这个当口宣泄出来。 “他是什么玩意儿?”杨三娘苦笑,带了些许自嘲,“你呢?你就比他强了?” “你拿我跟他比?”元载眉头微蹙。 杨三娘点了点头:“是,你比他年轻,比他容貌好,比他有更为尊贵的身份……所以你就觉著我该理所当然地拋下一切跟你走。” “难道不是这样?”元载反问一句。 杨三娘没再说话了,因为生气,惨澹的面颊生出两团不正常的红晕。 元载不懂,他搞不懂杨三娘有什么可坚持的,那些什么贞操、妇德,他通通不在乎,她在他面前完全可以將这些枷锁摒弃,只要她点头,他隨时能带她走。 就在他思忖间,杨三娘的声音恢復平静,不再起一丝波澜:“你走。” 两个字冰冷且生硬。 “你当真想好了?”元载说道,他追著她到了平谷,静候了她那么久,就是为了当面问她一句实心话。 杨三娘直直看向元载:“还请离开……等等……” 就在元载以为她接下去会说点什么时,哪怕他也知道那是空盼,可还是燃起了一丝希望,然而杨三娘却说:“不要从正门离开。” 她顾念著的仍是自己的体面。 他看著她,直直看进她的眼底,不再多说一句,利落地转身,走到窗边,一手撑住窗栏,身形矫健地翻身一跃,消失了。 之后,杨三娘再没见过这个英姿矫矫,执著得让她心乱的少年。 陆铭章听到这里,往元载的面上看了一眼,说道:“我竟不知,我走了之后,你还跟去了平谷,发生了这许多事,你也从未提过。” 元载嘆了一声,又低笑两声:“可还记得那回在小肆。”他想了想,又道,“就是阿缨往元初的鱼片里放了茱萸粉,叫那丫头辣了舌头,可还记得?” “嗯,记得。” “那回我就告诉过你,只怕你没听到心里去,当我是玩笑。” “什么话?”陆铭章试著回想,元载那日打趣他给儿时的戴缨换小裤,还说戴缨屁股瓣上有一块指头大小的红胎记,这个他是记得的,其他的话么……好像真有些模糊不清。 “我说过,我可比你想得更痴情。”元载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没了平日的不正经。 这么一说,陆铭章记起来了,他打趣他,后院那么些个鶯鶯燕燕,哪个不是天天立在门下盼著他,哪个不是多才多艺的解语花,要什么调性的没有,有那温柔的,有那嫻静的,还有俏皮天真的……个个巴心巴肝的就为了博得他多一份的关注。 “之后呢,又发生了什么事?”陆铭章將话题拉回正轨,“所以,你回了罗扶?” 元载点了点头:“是,回去了。” 陆铭章听了並不意外,符合他一贯拿得起放得下的骄傲,是他的行事风格。 他二人相伴游歷,也相互了解彼此,元载这人生性傲桀,也许这是他头一回在女人身上碰壁,还是那样不顾他顏面,近乎羞辱的回绝。 以他的脾性决计不会再回头。 然而,以现下两人对坐閒言旧事的情况来看,事情並不是这样简单地发展下去。 “后来呢?” 在陆铭章问完这句话后,元载好一会儿没有出声,他把眼压得很低,搁在案上的手微微垂下,在这份刻意延长的安静中,他闷闷地说了一声:“后来,我尽一切可能,悄悄去大衍看她一眼。” 陆铭章呼吸一滯,他说的是“去大衍”,而非“去平谷”,这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元载为了杨三娘,穿越了家国,就为看她一眼?! 就在陆铭章怔愕之际,元载又道:“你知道,储君之位本该是我的。” 陆铭章“嗯”了一声,当年老罗扶帝擬旨下一任罗扶帝传位於二皇子,元载。 结果他披掛著一路风尘从边关回京后,储位人选变成了他的兄长元昊。 “当年……”元载说到这里顿了顿,“那时我若从边关直接赶回皇城,兴许一切还来得及,心腹告诉我,我父皇只怕不行了,这个时候不该离开皇城,应当守在其身边,他们催促我儘快赶回京都。” 罗扶老皇帝一共四个孩子,元昊和元载属一母同胞,另两位皇子是另外两个宫妃所出。 老皇帝为了从中挑出继位人选,默许了子嗣之间尔虞我诈,头破血流的爭斗,甚至有一丝鼓励的意味。 这是罗扶和大衍的不同之处,他们没有立长不立幼一说,从来都是谁有能力谁上。 最后的结果就是死了两个,活下来的就是元昊和元载两个亲兄弟。 毕竟是一个肚子出来的,他二人再怎么爭斗,底线是没要对方的性命,但是,除了不伤性命,那真是该用的,不该用的招式都用上了,不可谓之不阴狠。 老皇帝最终择了更具锐气,在军中声望更高的元载为储君,虽是大局已定,但皇权之事不到最后,谁也说不准。 “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从边关赶回京都还是晚了一步。”陆铭章说道,元载错失帝位,在眾人眼中是他时机上稍逊一筹。 然而,元载却告诉了陆铭章一点不一样的:“从边关离开后,我没有立刻回京都。” “你去了……”一道闪流在陆铭章脑中划过,“你去了大衍?!” 元载点了点头:“我在她所住的庄子上安插了眼线,那边传信给我,说她的身体情况很不好,我接到信的那一刻,就……” 他並未將话道尽,可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陆铭章接过话头:“你就撇下罗扶的皇位之爭,去了大衍?” “不错。” 爱美人不爱江山,在元载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不,也许他都爱,只是在这两者中,他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陆铭章再次看向元载,在他面上看了又看,好像第一次认识他。 元载继续將往事道来…… 他昼夜攒行,从罗扶到大衍,到了她所住的庄子,再一次对杨三娘发问:“要怎样才愿意跟我走?” 陆铭章问:“她怎么说?” “这一次,她没有直接拒绝,而是说,她要等女儿出嫁,等女儿完婚。”元载苦笑了一声。 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不对,杨三娘作为母亲疼爱女儿,肯定是想亲眼看女儿出嫁的,而她没有拒绝元载也很好理解。 十来年,一个十来年对她不弃,不被她几近刻薄的冷言冷语击退之人,让人很难拒绝。 然而陆铭章却察觉出异样,因为事情並非如此,杨三娘是在戴缨十五六岁之时去世的,戴缨为母守孝三年,於是把年纪拖大了。 也就是说,杨三娘並未亲眼见到女儿的婚嫁,没能如愿。 元载没让他开口发问,直接道了出来:“阿晏,你猜我当时听完她说要等女儿出嫁,我在想什么吗?” “什么?” “等戴缨出嫁……以她当时的身体情况,只怕活不到那个时候,又或者说,她只能撑到那个时候。” 陆铭章听出话中的意思,杨三娘拖著病身,苦挨日子,不过是为了让戴缨顺利出嫁,这个心愿一旦落地,她也命不久矣。 “所以你……” “我不顾她的反对,带她离开了。”元载又道,“带她回了罗扶后,给她请各路名医,搜罗稀贵的草药,想尽一切办法调理她的身体。” 这是元载告知陆铭章的,然而他二人不知道的是,在杨三娘从庄上不见之后,下人们很快报知了戴万昌。 那时已经很晚,戴万昌正在孙氏屋里熟睡,被急促的敲门声从梦中惊醒。 戴万昌“啪”地打开房门,本想破口大骂,刚张开口,僕人压著声,附到他的耳边,把杨三娘失踪的消息道了出来。 之后,他带了十几名家奴趁夜去了庄子。 那榻上的衾被乱著,显然是在她毫无防备之时被人掳走的。 之后戴万昌將杨三娘身边伺候的几名丫鬟挨个询问,没人说得清,也没问出个名堂来,他料定妻子应是被歹人盯上,那人趁夜里眾人熟睡之际潜入宅子里,带走的人。 这等不光彩之事,戴万昌不会叫它传出,少有的几个知情之人皆被叮嘱,在戴万昌的威胁下不敢乱传。 没过两日,戴家主母病逝的消息传出。 彼边,被元载带回罗扶的杨三娘並不知道这些细枝末节,但她明白一点,那就是一切都脱离了正轨,她再也回不去了。 她的名声和清白被他毁了,在他强行带她离开的那一刻,那些世人所不能容忍的骯脏沾满了她的身,再也洗不清。 “你不如让我死。”杨三娘木著脸,披著发,上身穿著一件短衫,下面穿一条撒脚裤,赤足,就那么坐在榻沿,两眼通红地盯著元载。 元载看著地上泼洒的药汁,再抬眼看向榻上的杨三娘,不怒反笑。 “你笑什么?!”杨三娘咬牙道,因为说得急,胸口剧烈起伏,“从未见过像你一般无耻之人!” 她不知自己说了什么,只是凭著本能地倾泻心里的愤怒,说了最伤人,最残忍的话。 这些时日来一直如此。 元载面上带笑,丝毫不被她不公的詆毁所影响,好像她越生气,他就越得意,越开心。 “有一件事情只怕你还不知。”他並不靠近她,而是走到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下,“你若知道此事,只怕要在我身上捅一万个窟窿……” 第207章 痛苦与欢愉 杨三娘以前同戴万昌也吵过,也闹过。 他二人才成亲那会儿,郎有情,妾有意,戴万昌年轻时模样不算差,尤其是那一双眼,活得很,再加上嘴皮子又会说,很会哄杨三娘开心。 那时的日子,连风都是甜的,轻快,自在。 后来,一切都变了,他睡了自己的丫鬟孙氏,为此,她同他起过几次大的爭吵,声嘶力竭,常常睡中也在哭,但是这几次大爭吵的由头,没有一次是因为戴万昌的不忠而引起的。 她所受的教养和骄傲,让她耻於將那层遮羞布撕开,仿佛那样便將自己也拉低到了与孙氏爭宠的境地。 因为男子纳妾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杨三娘將心里积压的不满和失望从其他的细枝末节上发泄出来,原本小小的问题,若是以前,那都不叫问题,两人几句笑闹便过去了,然而,放到现在就成了眼中刺。 她同戴万昌吵,她自己也身心俱疲,戴万昌也渐感厌烦,不常到她屋里来了,只在孙氏身上寻求那唾手可得且毫不费力的柔顺和慰藉。 可纵使如此,她问他要休书,他仍不愿意放她走,再不就是以女儿威胁。 戴缨渐渐长大,杨三娘面对戴万昌就像面对一个陌生人。 看他的一言一行,看他对孙氏的纵容,还有他在生意场上的钻营,都如同在看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丑角在台上卖力表演。 他再也激不起她的任何心绪,连恨都懒得给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然而此时,眼前这个少年,让她平静到死寂的心再次激起,她將这么些年积攒的愤怒和委屈一股脑地攻击到他身上,甚至带著隱隱的兴奋和快意。 反正她也没多久好活了,她坚守的清白没了,她维护的名节也没了,她成了人们口中茶余饭后带著恶趣味议论的对象,一个被歹徒深夜掳走的富家夫人。 人们会幸灾乐祸地討论她被掳走后的悲惨境地,最后再假惺惺地嘆一声,可怜啊! 她没脸再见任何人,也没了求生之志,是以,面对元载说的任何事情,她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你就不想知道是何事?”元载问道,“不想知道你走后戴家发生了什么?” 接著他点了点头,似有所悟地感嘆:“看来是不想知道了,只是可怜了你的女儿,阿缨……” 他故意停在这里,观察她的反应。 杨三娘猛地抬起头,急问道:“我女儿怎么了?” 元载並不隱瞒,直言道:“你失踪之后,戴万昌怕这份不光彩影响到他,更怕家族声誉受损,对外说你染病离世。” 一股寒意自杨三娘的脚底直躥天灵,所以说,她现在是个死人,她先前所担心的那些流言蜚语,那些指指点点,根本不会发生。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伴你读,101??????.?????超顺畅 】 惊诧之后是悲凉,是了,以一个“死”来给她做终结才是最好的,只有这样,女儿才能以清白的身份出嫁,不会被她所累。 一个被敌国王爷掳走的母亲,是女儿一生无法洗刷的污跡。 元载提醒道:“別忘了,你这个当母亲的一『死』,你女儿得为你守孝三年。” 说著看了一眼地上碎成几瓣的药碗,还有泼贱的药汤,有意拉长声调嘆息道,“不过也是,反正你也不想活了,只求速死,日后她能否顺遂出嫁,能否觅得良配,是否会因守孝耽搁年岁……你自然也不在意了。” 经元载这么一激,杨三娘意识到自己还不能死,她一定要活到女儿出嫁,尘埃落定的那一刻。 哪怕她再也不能出现在她的面前。 元载见她的眼中不再像之前那样无光,而是有了求生之志,暗暗地鬆了一口气。 於是朝外吩咐道:“再端一碗汤药进来,要温的。” 不一会儿,丫鬟立马端了一碗汤药进屋,元载拿眼示意,丫鬟会意,碎著步子走到榻边,欠身道:“娘子,请用药。” 这一次,杨三娘没有再做任何迟疑,將碗端起,把药喝了。 待丫鬟退出后,元载开口道:“如此看来,还得劳你再活个三年五载,放心,时间过得很快,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情,待到你心愿了了,之后再死也不迟。” 三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杨三娘住在元载给她安排的宅子里,在接下来的年月里,她积极地遵照医嘱调养身体。 按时服药,静心饮食,甚至开始在庭院里缓慢地散步。 元载对她抱著什么想法,她很清楚,她不是那不通人事欲望的闺阁女子,而元载亦非什么懵懂青涩少年。 那次他在茶楼问她愿不愿隨他离开,不仅没有得到她的点头,反被一顿呛讽,少年意气受挫,一气之下,他没再回头,离开了大衍回了罗扶。 在这段时间內,他纳了好几房姬妾,搜罗了各式各样的美人儿,再不知节制地同她们寻欢作乐,试图用肉体和声色填补每个夜晚。 一个不够,就来两个,两个不够就三个,让她们填补他內心的空洞,最后却发现无论如何都填补不了。 每每一夜荒唐放纵后,心里的那处窟窿非但没有变小,反而越来越大,他知道他完了。 在接下去的三年,在元载將杨三娘接到罗扶之后的三年里,一个风韵多姿的美妇人,一个博浪疏狂的少年,他们註定是要有点什么的。 而杨三娘呢,她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去了,认为是元载让她无家可归,让她同女儿不能相见。 於是她对待他,总是带著那么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恨,这恨连她自己也不知从何而来。 同时,她很清楚他对自己的痴迷,於是她化身成一把专属於他的绣刃,一把伤他的利器,总会在他前一次伤口几近癒合时,再给他添上一道新的。 而他呢,从不在她面前流露出半点苦涩,只会面无表情地离开,避於无人处慢慢地舔舐伤口。 但这並不妨碍他们於情浓之时,恨不能將对方揉进身体里,到达痛苦与欢愉的顶点。 陆铭章听元载一点点道出过往,再往对面看去,他侧坐在那里,微垂著头,一向张狂不羈之人,脸上少有地展现出落寞,不过很快被他掩了过去。 这么一看,陆铭章便明白了,这是得到了人,还未得到心,合著先前他的洒脱都是装出来的,眼下的苦闷才是本真。 元载和杨三娘之间的纠葛,对於陆铭章来说也就是听一听,了解前因后果,他来此一问的主要目的是戴缨,杨三娘是戴缨的母亲,也是因著这一层,他才把事情问得这样仔细,了解得如此清楚。 否则,他是没有閒心理会这些的。 “她为什么避著阿缨?不愿见她?”陆铭章再次问道,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个。 这一回元载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陆铭章,最后又低下了头…… 陆铭章走后,元载乘车去了杨三娘住的宅子。 进了院子,走到阶下,就见杨三娘坐於窗后的榻上,案几上摆著一个簸箕,她拿著针线正在缝製著什么。 元载走到她的对面,往她手里看了一眼,眼中瞬间变得无比柔和。 “还叫你亲自劳神做,府里和宅子里不是没有绣娘,丟给她们做去。”元载嘴上虽这样说,心里却是高兴的。 杨三娘垂著眼,拈著针线,头也不抬地淡淡地“嗯”了一声,缓了一会儿才说道:“还是我自己缝製罢,左右也无事。” 此时,丫鬟重新端上茶点和热茶,给元载沏了茶,再退下。 元载单手环著茶盏,往对面看了一眼,阳光透过纱窗朦朧地映到她的面上,將她原就白皙的皮肤染上淡淡的金晕,她的眼尾有一道很浅很细的纹路。 甲壳是健康的红粉,唇瓣也是饱满微润的。 能看见她静静地坐在那里,他就觉著一切都值得。 当然,前提是她不去故意拿话伤他,就像现在这样,哪怕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地坐著也是好的。 “今日过来,是想同你说件事。”元载说道。 杨三娘仍是淡淡“嗯”了一声,再没有別的话。 夏夜,屋里响起喁喁私语,不知说了些什么…… 第208章 出轨和背叛 夜深,屋里很静,院子里偶尔传来嘰嘰虫鸣和几声蛙叫,更衬得室內安静,窗户半掩著,不时有还算凉爽的风吹入,怕闷热,帐子没有打下。 榻间,一方呼吸已然绵长均匀,沉入梦乡,另一方,却依旧清醒地睁著眼,毫无睡意。 戴缨侧过头,在朦朧的夜色中,看著身边已然熟睡的陆铭章,心里更加不能平静。 两人从最开始走到现在,大大小小的事也都经歷过,她看过他身居宰执高位,运筹帷幄的威严,也看过他遭遇背刺而失意落寞,他在她面前,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优点多,沉稳、睿智、护短,把控一切的办事能力,缺点也明显,譬如他那几乎融入骨血的算计和冷沉。 戴缨真是觉著,这世上好像没有他办不了的事,他从来不需要靠疾声厉色或外露的狠绝来彰显权威,那看似温润平和的外表之下,內里实则比谁都坚硬,甚至有时候会显出近乎冷酷的果决。 你永远无法从他平静的面容上,窥探出他內心的真实想法与全部盘算,除非是他自己想让你知道,那通常也只是他想让你知道的其中一部分。 他的这一性格特点,一部分源自他本身的脾性,一部分因为他从前所处的环境造就。 然而,凡事都有例外。 就譬如这几日,她察觉到他很有些异常,时常走神,有时她从旁唤他,他的思绪像是去了很远的地方,好一会儿才收回神思回应她的话。 哪怕回了神,她同他说话,他仍有些心不在焉。 这一异样,已不是用次数来计算,而是他近日整个人的状態就不对,哪怕去了小肆,总是待不了一会儿就离开。 有一次她问他去哪儿,他只说去郡王府,有些事情商议,她也就没再多问,之后她也儘量忽略他的那些反常。 她觉著自己的多疑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除了每日心情烦躁,对她的生活无半点益处。 於是她很快调整过来,回到既忙碌又清閒的状態。 白日在小肆里料理生意,晚间回了宅子,鬆散下来,坐在院里同厨娘还有几个丫头们閒聊,偶尔秀秀跑到她跟前闹一闹,笑一笑。 很快,她的心情又好了起来…… 戴缨不愿承认她对陆铭章的怀疑,这个怀疑具体指哪方面,她自己也不清楚,或者说她清楚,只是一直不愿承认,从某一方面来说,她是在迴避,不愿面对。 这个复杂的心理源自多层原因,一来,她觉得这份怀疑不公,她没有实证,怎么凭著自己的感觉就去有所认定。 二来,她以什么身份去怀疑他,说到底,別说男人们在外有一两个红顏知己,就是三妻四妾谁又能说个不是。 她曾问他討话,以后不管他是什么身份,只有她一人,其实这话她自己也不信。 不过她不是一个喜欢太过纠结的人,更不喜欢將自己沉於无谓的鬱悒中,仍照往常那样,白日去小肆,收工后回宅子。 日子虽然单调,却是她一直想要的简单平稳。 …… 夏季的夜很闷热,哪怕到了晚间,白日的热气也未完全散尽,热浪中夹杂著凉气,叫人想贪得多一些。 陆铭章回了宅子后,穿过一条长廊,进了內院,就见戴缨穿著一件家常素长衫,腰间鬆鬆地繫著丝絛,坐在石榴树下打著一把小扇纳凉,归雁在她旁边分切甘甜的瓜果。 旁边还有厨娘和两个丫鬟坐著小矮凳围聚在一起閒聊,桌脚下燃著驱虫的香。 丫鬟们眼尖,见他回来,赶紧站起,嘴里说著:“大爷回了。”再上前欠身施礼。 戴缨听到声音,一回头,见了来人,隨即站起身,牵著陆铭章的衣袖,將他迎到树下安坐。 院子里的丫鬟们见此,各自散开,只有归雁在跟前伺候。 戴缨將果盘端到他面前:“爷尝尝看,阿左今日才买的新鲜瓜,又脆又甜,瓜买回后,妾身让厨娘將它放到冰里浸著,这会儿还是冰丝丝的。” 陆铭章看著盘子里鲜红的、冰晶的,被切得大小均匀的瓜肉,用木籤取了一块,放到嘴里品尝。 “甜不甜?”戴缨问道。 陆铭章“嗯”了一声:“很甜。” “那再吃一块。” 陆铭章便笑著又签取了一块,放到嘴里, “爷最近很忙么?”戴缨问道。 “倒还好,不到忙的时候,这段时间会清閒一点。”陆铭章从果盘中籤取一块,递到戴缨嘴边,戴缨很自然地將瓜肉含到嘴里,咀嚼。 在她咽下口中的瓜肉后,仍揪著刚才的问题:“既然不忙怎的白日总不见你?” 陆铭章呆了呆,神色有一丝不自在,不过很快迴转过来,说道:“去了郡王府。” 戴缨往陆铭章面上扫了一眼,点了点头。 “今日店里忙不忙?”他急於调开话题的语气太过明显,戴缨看在眼里,不过她没有多问。 “同往常一样。” 在她说完后,发现陆铭章目光虚浮地看著一处,有些发怔,不知在想什么。 “爷怎么了?” 陆铭章笑了笑:“无事,进屋罢。” 戴缨点了点头,让下人们备热水,因著天气太热,小肆里虽放有冰匣子降温,还是不免出汗,所以她一归家就沐洗更衣。 这会儿只陆铭章一人沐身。 从前,陆铭章在沐间清洗身子,周围是有丫鬟伺候的,就如同所有高门子弟一样,给他揉肩、捶背,还有伺候他穿衣。 这个习惯没有任何不妥,反而再正常不过,只是自从戴缨进了屋,这个习惯就改了,退了给他按压肩膀的婢女。 因为他发现,每次他从沐间出来,她的脸色都有些不好,不过她从来不明说,让他自己去体味。 先开始,他並不知道她缘何有情绪,后来他一点点观察和排查后,发现了问题所在。 果然,当那些贴身伺候的婢女不再进沐间,她就变得正常了,再没怨嗔的眼神和难猜的心事。 所以直到现在,陆铭章只要沐身,身边是无人伺候的,就是替他更衣的婢女也是等他沐身毕才进去。 听到身后细小的动静,陆铭章侧过头,就见一个人影正轻著手脚,弯著腰,不知在那里扒拉著什么。 “做什么呢?”他起了玩心,扬起手臂,朝她甩水,並没有飞溅很多到她身上,不过那零星的一点,却让她短促地发出惊呼。 结果引得陆铭章低低笑出声。 因著这一嬉闹,他没有注意到她眼里一闪而过的慌乱,那慌乱太急太真,显然不是因为身上飞溅了水珠。 戴缨拂了拂衣衫上的水渍,嗔怪道:“爷从前不这样,如今怎么跟孩子似的,没个正形。” 这话叫陆铭章一噎,不待他开口,她抱起他褪下的几件衣衫就要往外去。 “那几件是换下来的脏衣,你拿它们做什么?”陆铭章抹了一把脸上的水,问道。 “正是脏衣才拿出去,叫丫鬟洗了,一会儿让她们拿乾净的进来给爷换上。” 陆铭章听后,点了点头,戴缨见他不再问了,抱著那几件衣衫出了沐间,一出沐间,就碎著步子急急走到里间,將那几件长衫摊到榻上,抄起一件外衫放到鼻下狠狠地嗅了一口。 她的感觉没有错,从他刚才走进院子,进到她身边,她就闻到了一股香息,这香味很难形容,不浓不淡,却很容易辨识,香味太过特別,不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香。 刚才在院子里嗅到这个香时,她还以为是他带了什么香囊,可就算是香囊那也是她给他缝的,绝不是这种香味。 也就是说,她先前的怀疑並非空穴来风。 他在她面前晃神,她看向他时他避闪的眼神,还有她能很明显感受到他窝著一股闷闷的烦躁和愧疚,这个烦躁没由来,不轻不重,却叫他困扰不堪。 她犹记得他们才落难时,他也只是静默不语,绝没有表现出躁鬱。 他在烦什么,先开始,她可能还只是怀疑,然而眼下,纵使她再不愿承认,可事实摆在面前。 他对她说了谎,他在骗她,他看向她的眼神不像从前那样坦荡,甚至因为心虚而透露出无名之火。 女人们脑子里与生俱来的警铃,这警铃比那寺庙的大钟还要准时报测,戴缨也不例外,她也有这么一个,只是从来不知道它的存在。 在这突如其来的陌生香息中,“当——”的一声,开启了。 当然,她不仅仅因为香味而起疑,也不仅仅因为这段时间他所表现的异常而起疑,除开今日衣服上的香气,她还有一个更確凿的证据。 他对她说了谎…… 刚才在院中,她问他最近是否事务繁忙,他说还好,接著,她又问他下午去了哪里,他说的什么,他说他下午在郡王府,但事实上,他下午根本不在郡王府! 她之所以这么肯定,说起来还得感谢元初,下午的时候元初来了一趟小肆,她自然是来寻长安的。 在店里兜转了一圈没见到长安,便凑到她的身边,有一句无一句地閒扯,扯来扯去就扯到长安身上。 “你看你店里这么忙,怎么不见安观世替你打下手?”元初说道,“你就该人尽其才,安观世不是陆家的家奴么,店里这般热闹,这会儿正当用人,怎么不叫他来?” 元初对长安惦记的心思是半点不遮掩,长安到店里帮忙,她便可以隨时来隨时就能见到人。 “缨娘,你说是不是?”元初仍絮絮说著。 戴缨对元初一贯保持著敬而远之的態度,这会儿閒下来,难得有心同她多说些话:“长安是我家爷的亲隨,自然是我家爷在哪,他就在哪。” 元初挑了挑眉,“哦——”地拉长一声,又问:“那陆大人这会儿在哪儿?” 戴缨见她那架势,猜想她不问到底,不会罢休,只想快些打发她,於是隨口说道:“去了郡王府……” 第209章 为什么要撒谎 元初来小肆,没见到长安,便又挨挨蹭蹭地凑到正在柜檯后核对帐目的戴缨身边,弯弯绕绕、东拉西扯,最终目的仍是打听长安的去向。 戴缨被她搅得帐目都看不安生,只想快些打发她走,便头也不抬地隨口敷衍道:“许是隨我家爷办事去了,怕是去了郡王府。” 其实她並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有可能在郡王府,有可能在別处,只是基於她的一个大致猜测,但元初在身边像只聒噪的雀儿,一直不让她清静,无法,便隨口说了一个地方。 元初得到回应后,一溜烟地离开了。 谁知快到闭店的时候,她又捉著裙角,噔噔地跑到小肆里。 正巧戴缨踏著楼阶从二楼往下走,两人一对视,元初指著戴缨说道:“你別下来,上去,上去,我有要紧的话告诉你。” 不及戴缨发问,她已碎著步子小跑到她跟前,因为太急,胸口气息不平,一声不言语地攥著戴缨往二楼去。 “怎么了这是?”戴缨被她急急拽到二楼,理了理自己的衣袖。 “你不是说他们在郡王府么?”元初顶著一张被日头晒红的脸,质问著,声音还未完全平復下来,带著跑动后的轻喘。 戴缨见她这样,猜著陆铭章不在郡王府,於是说道:“想是又离开了。” 元初坐到凳子上,竖起一指,摇了摇:“我皇叔和陆大人根本就不在府里,我可问过府里的管事。” 戴缨心中微微一动,但並未感到太多意外,陆铭章从来去哪里,並不会告诉她,所以他不在王府也合理,想是去了其他的地方:“所以殿下过来这一趟是为了……” 戴缨仍问得漫不经心,元初作为公主还是太閒了,没事就往宫外跑,时间於她而言是用来虚度的,不是在寻找有趣的事,就是在寻找有趣的人。 如今她看上了长安,而长安偏又对她敬而远之,这份求而不得,反而愈发激起了她的好胜心与猎奇欲。 戴缨仍是抱著那个態度,不愿同这些皇室中人走得太近,他们变脸的速度比翻书还快,只是想归这样想,面上还得保持应有的客气和恭敬。 元初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这一眼有些意味不明,接著听她说道:“缨娘,我这会儿来可全是为了你。” 戴缨糊涂了,笑道:“为了我?”说著顺势坐到元初的对面,“我有什么劳殿下费心的。” 元初见她一副不上心的样子,也不拐弯抹角了,直言道:“我去郡王府,没见著人,见外面天儿太热,便在那府里的后园寻了个湖轩,坐了小半日,后来太过无趣,就从王府里出来了,本欲乘车回宫的。” 说到这里,元初话锋一转,將目光停留在戴缨的脸上,带著耐人寻味的探究,说道,“你猜我在回宫的路上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什么?” 戴缨不过顺著她的话接了一句,谁知元初轻笑了一声,笑得大有意味。 “我从王府出来后,在一个巷子口看见了陆大人的马车。” 戴缨笑了笑:“长安见著你了?” 元初摆了摆手:“安观世不在,他没有守在马车边,就一辆空车,孤零零地拴在一家铺子旁边的拴马石上,我先时以为他们在那店里,还特意去店里问了问,结果不在。” 听到这里,戴缨仍不知她到底想说什么,楼下传来收拾餐盘的声音,於是说道:“殿下若只是告知这个,妾身知道了,楼下还需收拾,这便……” “看来你是真不想知道,我后来看见了什么。”元初忽地嘆了口气,打断她,眼神变得有些复杂,语气也拖长了,故意吊人的胃口。 “算了,难得糊涂,不知道也好,安安稳稳被人哄骗一辈子,或许也不是什么坏事。” 戴缨听出她话里有话,腔音终於带了几分认真,问道:“殿下到底想说什么?不妨把话说得清楚些。” 元初正了正面色,说道:“我好不容易找到了人,自然不肯就那么走,於是在对面的茶摊要了一壶茶水坐下,就那么候等。” 戴缨点了点头,元初本就是为了寻长安,现在见到了他常驱的马车,自然不会轻易离开。 接著就听元初继续道来:“等了好一会儿,茶都快见底了,正不耐烦想走时,你家陆大人从那条巷子的一座宅门出来了……” 说到这里,她把眼睛一弯,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可不是他一个人哩!” “那是同长安在一起。”戴缨接过话。 元初將眼一翻:“若是同长安一起,我还用得著跟你费这些唇舌?真当我閒得发慌,他后面跟著个女人!” 戴缨不信,不过仍是追问了一句:“什么……女人……” “我没看太清,是他上车后,一个女人追了出来,对著他离开的马车望了好一会儿,那脸上的表情,嘖嘖……”元初摇头嘆道,“噯,原来男人大多如是,家里放著娇妻美妾不够,外头还要寻些知己和红顏,有句话怎么说来著?妻不如妾,妾不如偷,偷不如偷不著。” “你看看,你这妾还是不如『偷』。” 戴缨霍地站起身,声音微冷:“殿下金尊玉贵,怎的也学著背后嚼舌头。” 元初张了张嘴,拿手指向自己:“我背后嚼舌?”转念一想,好像是在背后嚼舌,赶紧给自己找个理由,“这不是在说你的事情嘛,怪我多嘴,怪我咸吃萝卜淡操心,你若不信……” 她从鼻管嗤了一声,“你若不提防一点,不警醒一点,有你哭的时候。” 说罢,捉著裙摆下了楼。 戴缨走到窗边,“啪”地推开窗户,两手撑於窗栏,身子微微前倾,对著元初离开的马车说道:“就不信,我要是信了你的话,我就是个大傻子!” 然而,当戴缨把陆铭章带著香息的外衫拿到鼻下嗅时,她承认自己就是个大傻子。 接著,她又寻到他的里衣,將它放到鼻下嗅了嗅,经过反覆確认,心里稍稍鬆了一口气:“还好,里衣没有那个香味。” 她本没將元初的话放在心上,谁知晚间他回来,携带了一身的香气,这个香味自己是闻不到的,只有他人才能感知。 他下午分明没去郡王府,她刚才问他,他却说下午待在王府,为什么要对她撒谎,一个人撒谎,必是要掩盖另一件事情。 她觉得自己不该猜忌他,该相信他,若是只闻到他身上不属於他的气息,她並不一定多疑,若是她只听元初那一番看似荒唐的言辞,她也不会怀疑。 偏偏这两件事衔接在了一起,疑心就此生下,埋在心田,之后对方的每个稍有异常的举止都会成为它的养分,不必去精心照看,自会开出一朵出人意料的花。 “我要起身了。”陆铭章的声音自沐间响起。 戴缨平下心绪,將他的衣衫抱到外间,开了门,叫了一个丫鬟进来替他更衣。 夜已深,除了守夜之人,宅子里的人皆已歇息下。 戴缨躺於榻上,没法入睡,先是面朝里的侧睡著,躺了会儿,又翻过身,面朝外,她睁开眼,从幽暗中看了眼身侧的陆铭章。 熟睡中,他的呼吸绵长,胸口微弱地起伏著,她挨近他,这一细小的动静,让意识迷濛的陆铭章侧过身,再探出手,下意识將人揽住。 这动作再自然不过,就像每晚那样,不论睡前或是睡中两人怎么翻动,次日晨间醒来,她总在他怀里,不是她自己挤过去,就是他把她拢到怀里。 “他后面跟著个女人哩……有你哭的时候……”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寂静的帐中,元初的声音兀地在她脑中响起,之后,这个声音又变成了她自己的。 “大人只要阿缨一个,好不好?” 都答应了,怎么还在外面乱招惹,戴缨心里堵了一团温火,消化不了,可身旁之人非但没有半分察觉,反睡得香沉。 她不能好睡,怎能让他这个罪魁祸首好睡,独自生闷气那不是她的行事,决计不要把气慪在心里,需得发泄出来,才能消解,但又不能无缘无故地撒疯,那样太降她的品格。 於是想出一件於床笫之间非但不降品格,反而很相配之事。 她將手往他的身下探去,控制住力道,让那处一点点成长,一点点有了精神,温度也升了上来…… 陆铭章睁开眼,一把捉住那只不老实的手,戴缨见他醒了,就要收回手,谁知却抽不回,他抵著她的额,男子的气息呼在她的颈间,低声道:“別躲,可以再紧些……” 戴缨觉著手被烙铁烫了一般,赶紧收回,陆铭章哪里肯依,岂有挑火却不管灭火的。 他从黑暗中捉住她的手,牵引著,让她的手带著力道去触碰那把烧热的欲锁。 然而,戴缨却收回手,弃它於不顾,她从他怀里退出,平平说了一句:“夜深了,爷睡罢,妾身也困了。” 陆铭章刚想挨近,她却一个翻身,背对著他。 “怎么回事?!”陆铭章不知她是唱哪出,是她先挑弄,他欢欢喜喜地给了回应,她又冷著一副態度。 他问过后,她也不回应,只是把被子一拉,兜头睡去,这一下,戴缨终於可以安心睡了,换成陆铭章睡不著…… 第210章 那个女人是谁? 陆铭章抚著额,低垂的目光瞥向身边那个睡去的侧影,最后几不可闻地嘆一息,然后起身,下榻趿鞋,悄无声息地出了屋,好一会儿才带著一身凉意回来。 次日,戴缨从床上坐起,现如今她起床也不用归雁伺候,穿衣洗漱都是她自己来。 她从床尾勾过自己的外衫,然后又在床尾扫了一眼,挑过几件衣衫翻看,都不是她要找的,疑惑地嘟噥道:“怪了,我的小衣呢?” 於是转头问仍在睡中的陆铭章:“爷醒著么?可看见妾身掛在床尾的那件蜜合色小衣了?” 这话问得多余,她自己都没看见,陆铭章又怎会得知,不过她习惯了只要他在身边,任何事情都要问他一嘴。 陆铭章缓缓睁开眼,声音还透著未完全清醒的低哑:“什么小衣?” “就是妾身掛在床尾的那件蜜合色的小衣。”戴缨又翻动了一下身前的衣衫,再將目光探向床榻周围搜寻。 “许是无意间滑落,被丫头们收起来,误以为是要浆洗的,你再去衣柜另拿一件就是,多大点事。”陆铭章说道。 戴缨往床尾仔细看了一眼,分明记得昨晚备了一件掛在那里,怎么就没了,於是只能下榻,从柜中另拿了一件。 就在戴缨背过身换衣时,陆铭章不著痕跡地將枕下的一条蜜合色的系带往里塞了塞,让罪证不暴露。 戴缨穿戴好后,出了屋,將房门关上,陆铭章这才缓缓吁出一口气。 戴缨离开后没多久,陆铭章便起身了,经过一番梳洗也去了小肆。 午时,学子们下了学,仍是三个一伙,五个一群说笑著往小肆而来。 冯牧之也隨在其中,自从除夕之后,他將对戴缨的心思埋进心底的最深处,锁起来,如今他来此就只是一个熟客,一个食客。 戴缨一面吩咐伙计招呼客人,一面又要和相熟的学子们寒暄答话,眼梢还要留意后厨的出菜进度。 一日之中就是这个时候最忙,比下午学子们散学还要忙。 因为中午时间紧,学子们吃过饭就要急著回学院小憩,不比傍晚时间鬆散,可以休閒消磨时光。 所以这个时候,戴缨也会忙碌起来,就在她转身之前,店里来了一个陌生面孔,那人年纪不大,从前不曾到小肆来过,上身穿著一件短衫,下面穿著一条束脚裤。 一看就是体面人家小廝的扮相。 只见他进来后,並不往拥挤的堂间找座位,也不理会迎上前招呼的福顺,目光在店內迅速一扫,径直走到陆铭章身前,先是恭恭敬敬作揖,再近前一步,附到他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陆铭章点了点头,那小廝便又行了一礼,转身退了出去。 戴缨收回眼,假装没看见,往厨房走去,陆铭间却寻到她身边,看了一眼堂间的客人,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样子。 “怎么了?”戴缨语气平稳地问道。 陆铭章又看了一眼她热红的脸,摇了摇头:“无事。” 戴缨紧盯著他的双眼,復问:“真没事么?” 正巧此时一个桌面的客人唤戴缨,她便走了过去,陆铭章回到柜檯后,开始快速拨弄算珠,將每一桌的饭钱记下。 忙也就这一会儿,之后由归雁和福顺招呼,戴缨抽出空,走到柜檯边,发现陆铭章已將所有桌面的菜钱理清了。 “我把帐目理了理,一会儿若有哪一桌添菜,再加一笔就好。”陆铭章说道。 戴缨看了那帐目一眼,记得很清楚,字体极为工整,好看,笔笔藏锋,力透纸背。 “爷把帐都理好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帐理好了,我出去一下。” 戴缨这才发现,刚才的那个小廝並未离开,而是在门前守著,她转过头看向他,用一种不属於自己的大度语气说道:“若是有事忙,快去罢,莫要耽误了时候。” 莫要冷了美人儿的心,这后一句,戴缨没有道出。 陆铭章点了点头,往她面上看了一眼,出了店门,隨著那个小廝离开了。 戴缨生生按下心里的难言,告诉自己,这没什么,还不到最坏的时候,就算最坏又能坏到哪里去呢。 陆铭章若真是在外拈花惹草,那她就让他把人带到屋里来,不必这般躲躲闪闪。 坐於窗边的冯牧之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心头闪过一丝担忧。 在陆铭章衣衫上出现女人香的第二晚,陆铭章仍照往常那样沐身,一个侧眼,就见戴缨又悄不声儿地在那里扒他的衣衫。 “缨娘……”陆铭章唤了一声。 戴缨带著被人发现的心虚,又快又惊地答应:“什么?” 她抱著他的衣裳立在那里,两眼睁得老圆,被他盯久了,脸上透出红痕,心虚道:“爷要说什么?” 陆铭章拿下巴指了指她怀里的衣裳:“我那衣衫里可是有虱子?” 戴缨先是一怔,接著说道:“爷说笑了,怎么会有虱子。” “既然没有虱子,你抱著它们又是翻看,又是嗅的做什么?”陆铭章难得地戏謔道,“抱它们,不如抱它们的主人。” 戴缨会过意来,心里本就气恼,再见他那副调侃的態度,更是难压心里的烦躁,走到他面前:“我既不抱衣裳,也不抱人,衣裳我不稀罕,人我也一样不稀罕。” 说罢,將那些衣衫一件接一件地丟到他脸上,再落到桶里,全部浸湿,然后转身出了沐间。 陆铭章有些摸不清她在气什么,但能肯定的是,她在生他的气。 出了沐间的戴缨坐在窗榻边发怔,她再一次闻到了那个香味,很特別的香,並不很浓,却容易附著的一款香。 这个香气他今日在小肆时还没有,后来他隨那个小廝离开后,再回宅子就有了,也就是说,他今日又去见了那女子。 她的心绪开始翻滚,再不能平静。 陆铭章从沐间出来后,一面替自己擦著湿发,一面坐到她的对面。 “不过一句玩笑话,怎么突然就蛮起来。”陆铭章说道,“还是说你习惯我从前正肃的样子,若是这样,我以后少开玩笑。” 戴缨低著眼,看著桌面,没有说话。 “我怕你嫌我太闷,这才想著拿话逗你开心。”陆铭章不自在地打了一声咳嗽,又道,“既然你不喜,日后我仍像从前那样。” 戴缨听后心里不知是什么滋味,说道:“爷也不必这般说,到底是个什么样,妾身心里清楚,扯不上什么玩笑不玩笑,既然做了,就认下,不必在妾身跟前瞒著。” 戴缨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看著陆铭章,想从他的面上端详出点什么,奈何他的脸上只有平静,嘴角还带了一点点纵容的,温和的弧度,她从他的表情上根本看不出什么。 然而,越是这样,她的心里就越沉重。 因为她从他平日不经意流露出的杂绪知道,他心里一定藏了事,眼下她把这个话揪出来,正常的反应是诧异,哪怕不是诧异,也该是惊问。 然而,他没有,他表现出来的只有平静,就如同对待他的那些政敌们,偽装著,不在他们面前表露出一丝破绽。 所以,在戴缨看来,这个时候他的反应越是平和,反而越是在遮掩著什么。 这还不算,她以为他接下来会同她解释,哪怕敷衍也好,他却只是缄默不语。 她就这么直直地看向他,等著他说些什么,他却是一言不发,直到她的眼角晕出红痕,他走到她的身边。 “睡罢,天晚了。” 静静的夜里,身边的人已睡了过去,戴缨开始用力地回想,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出现的异样,想来想去,却是难以追寻。 眼下她的心就像一团绞乱的麻绳,不仅仅是缠在一起分不出头尾,还打了结。 胸口更是压了一块掉著碎渣的岩,自从和陆铭章在一起后,这还是头一次,她失眠了,根本无法睡去。 她看著他和她之间隔出的那一条不宽不窄的道,想要越过去,却又不甘,不越过去,这条道就会一直存在。 她不想他二人之间存有任何隔阂。 不知怎的,她鬼使神差地开口了,她知道他听得见:“爷就没什么跟妾身说的?” 昏暗的帐下,陆铭章缓缓睁开眼,將她拉到怀里,轻轻抚拍著她的背,让她微弱地挣扎在他的怀里变成依偎,不轻不重地嘆了一息:“你不要多想,该告诉你时自会告诉你。” 戴缨从陆铭章的怀里仰起脸,再退开一点,以便能更將他看得更清:“爷就这么肯定,等你愿意告诉我时,我就愿意听么?” 陆铭章身子一怔,张了张嘴,他不是不想说,也不是不愿说,相反,他很想告诉她,可是现在还不行,但他知道这个事情不能再拖,不然真就如她说的。 待他再想说明时,她还愿意听么,她若恼了,最后苦闷的还是他自己,明日他得去一趟郡王府…… 第211章 真相大白 戴缨对陆铭章虽说怀疑,但她的骄傲不允许她做出跟踪他的事情,那样她会看不起自己,那也不是她,她还是更喜欢坦荡一点。 但其实她哪怕尾隨一次,又或是让福顺跟一次,事情也就真相大白了。 因为陆铭章去的是一户普通人家,而这户人家正是那日元初同戴缨说的那户,戴缨出於对陆铭章的信任,还有她极强的自尊,不愿被人看笑话。 也就是常说的,胳膊折了往袖子里藏。 但凡她当时多追问元初一句,陆铭章和长安是在哪条街,又是在哪个坊市出现的,一一细问清楚。 她就会有一个更大的新发现。 因为元初说,那日她看见陆铭章的马车,后又坐在茶摊等了小半日,见陆铭章从巷子出来,而那条巷子正是福顺那日带她去的那处。 她情愿从他嘴里亲自问出究竟,让他明明白白地告诉她,也不愿让自己偷偷摸摸行那跟踪的勾当。 次日,陆铭章去了郡王府,元载见了他,態度殷切得不行,同陆铭章阴沉的面色全然两派。 “怎么了这是?”元载问道,脸上的笑意是掩也掩不住,可以看出他是真的很开心。 陆铭章往他那笑脸上扫了一眼,说道:“阿缨她知道了,我不能再瞒她。” “知道了?!”元载眉头微蹙,说道,“你怎的让她知道了,不是说好了再缓一缓,等时机合適就让她母女二人相见。” 此事源於那日陆铭章质问元载有关杨三娘一事,问他把人藏哪里了。 元载这几日心情很是愜意,不为別的,就因为陆铭章见了杨三娘后,三娘连带著对他都多了一分笑,平日对他爱答不理,现在也愿意同他多说话,腔音也不自觉变得柔软。 正在思忖间,谁知陆铭章冷笑一声:“缓?再缓我家娘子都快缓没了。” 元载以为他言语夸大:“哪就那般严重。” 【记住全网最快小説站 101 看书网伴你閒,101??????.??????超方便 】 “那丫头最是机灵的一人,什么都瞒不过她……” “所以她知道她娘亲还活著?”元载说道,“你也是,一向再谨慎不过的一人,怎么叫她察觉了。” 陆铭章张了张嘴,不知该怎么说下去,元载见状,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那丫头倒不是察觉到她娘亲还活著,她……”陆铭章停顿了一下,继续道,“她以为我在外面有了女人。” “以为你在外面有了女人?这都什么跟什么。”元载一时间有些接应不上。 陆铭章將胳膊伸到元载面前,元载將头往后微仰:“做什么?” “你闻闻。”陆铭章说道。 元载挑了挑眉:“两个大老爷们,我闻你衣袖干嘛。” 陆铭章收回手,嘆声道:“她闻到了我身上的香息,不属於我的香。” “这丫头是狗鼻……” 元载话未说完,陆铭章一个眼刀横来,他就住了嘴。 原来那日,两人也是在这间书房,元载同陆铭章说了他和杨三娘的旧事,他二人分开后,陆铭章离开了康城,元载却留下来探寻了杨三娘夫家的住处,然后追寻过去。 之后他又如何在杨三娘的冷然中一面痛苦一面放不下。 说到最后,元载问陆铭章想不想见一见杨三娘,毕竟他现在的身份是戴缨的夫。 他觉得可以让他二人见一面,说不定还能借陆铭章改善一下他和杨三娘的关係。 陆铭章自然是愿意,不过元载还得问过杨三娘的意思,好在杨三娘也应下了。 …… 陆铭章见到杨三娘时,如同从前一样,唤了一声女东家。 这一声,叫杨三娘难得地笑了起来:“一別多年,你是个响噹噹的大人物了。” 陆铭章向杨三娘深深拜了拜,杨三娘没有避让,受了他的礼。 两人坐於后院棚架之下,这里是个庇荫之地,旁边还有一方不大不小的湖,坐在这里不像屋室里那样闷人,偶尔吹来的湖风带著凉意,叫人心气通畅。 陆铭章先是开口问道:“夫人身子可还安好?” 杨三娘頷首道:“前些年是虚弱了些,如今没有不好的,都好。” 陆铭章往她面上扫了一眼,见其面色红润透著光,不像多病多灾的样子。 “阿缨……她怎么样?”杨三娘就著这个话头,看似隨口问出,只是她略紧的腔音昭示著她的內心並不平静。 陆铭章不知该不该把戴缨曾经的遭遇告诉她,而他犹豫的这一瞬间,让杨三娘心里一突,问道:“怎么,是有什么不方便开口?她……可是过得不好?” 母亲的直觉让她捕捉到一丝不好的气息。 陆铭章觉著不管杨三娘是个什么想法,也不管她为何避著戴缨,他还该同她说一说戴缨从前的遭遇。 “並非不方便开口。”陆铭章斟酌著字句,说道,“只是我在想,该如何更为妥帖地回答夫人適才的问话。” 杨三娘微笑道:“阿晏,你知不知道,当我得知你娶了阿缨,我心里再没有什么可担心的,心头悬著的石头终於……” 不及她话说完,陆铭章开口打断了她:“不是娶。” “什么?”杨三娘嘴角的笑意尚未褪去,眼中闪过一丝错愕与不解。 陆铭章说道:“元载没有告诉夫人?” 或许元载对杨三娘有所保留,只拣了让她宽心的部分说。 “他说,你们走到了一起,你待阿缨很好。” 元载告诉她,说女儿进了陆府,而这陆府的家主就是当年的阿晏,那个在嘉木坊做帐房先生的阿晏,那个比婆子丫鬟还会看护女儿的阿晏。 当时,她听到此处,算是彻底地將心放进肚子里,再没什么顾虑,女儿终身有靠,且是交付给品性可靠之人,只可惜自己无法亲眼见证。 於是渐渐地將一颗牵掛女儿的心转移到身边的人和事上。 “阿晏,我知道你是个好的,你对阿缨不会差,她儿时最喜欢黏著你,所以我是放心的。” 杨三娘说著,她对陆铭章亲近的態度,还有和缓的语调与她对待元载时那种复杂甚至带刺的態度截然不同。 那个时候她就看出他是个稳妥之人。 而这次他们到罗扶,元载也同她说了,他们原是来接引金城公主,结果在路上遇袭,而这背后有大衍小皇帝的默许甚至推动。 元载解释说,陆铭章身居宰执高位,功高震主,让小皇帝萧岩深深忌惮,所以不惜借罗扶之手除掉他。 只是罗扶帝另有算计,未对陆铭章赶尽杀绝,反而暗中接纳。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只要陆铭章不死,以他的能力与谋略,自然知道该如何与罗扶周旋,为自己和身边的人谋一条生路。 杨三娘不会想得太广阔、太深远,並不太懂朝堂之事,她的世界很小,囿於自己的小家,而小家的中心就是子女和相依的另一半。 倘若戴万昌不曾辜负她,不曾让她一次次失望直至心死,那么戴万昌和戴缨便是她的全部,比天还要大,任何人任何事都无法撼动这份重心。 哪怕那个时候在康城,身边出现了一个英俊风趣的少年,小心翼翼又执著地向她示好,她也始终固守著自己的界限,不为所动。 所以,她不关心家国大事和权力更迭,在得知陆铭章带著女儿遇袭后,她无比担心,当知道他们脱离了险境,在庆幸之余又生出一点点安慰。 这份安慰的情绪是因为女儿和她同在一座城,只是她还没想好要如何同她会面,心里充满了渴望相见的衝动,却又被更深的害怕与羞耻感紧紧攫住。 因为她认为自己弃了女儿,虽说有苦衷,可她清楚所有的苦衷不过是藉口。 她无顏面对她,不过既然她和阿晏在罗扶安定下,日子还有很多,不要紧,可以从长计议,她会寻一个更为恰当的时机出现。 “只是你说的『不是娶』是何意?”杨三娘问道。 陆铭章便將他和戴缨如何相遇,还有怎么纳她为妾,这一曲折的过程择其重点道了出来:“眼下她还只是一个妾室。” “啪”的一声,杨三娘猛地拍向桌面,气息不平地没有道出一句话,缓了几息后,努力使自己平復心绪。 陆铭章曾是大衍的高官,女儿不过一个商户之女,他二人的身份摆在那里,先前她听元载说陆铭章就是阿晏,还娶了自家女儿,就把这些现实问题统统忽略掉。 “夫人莫要动怒,阿缨眼下虽是妾室,但阿晏唯她一人,待去了北境,便將她……” “去北境?”杨三娘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怎么还要去北境,既然大衍没有容身之所,就在这罗扶京都住下,岂不更好?” 陆铭章不好同她说太多,只是笑著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 杨三娘便没在这个问题上多问,转口再次提起女儿:“你看看,说了半日又扯远了,阿晏,你同我说一说,阿缨这些年究竟过得如何?不管好的,还是不好的,你都告诉我,莫要瞒我,我想听。” 陆铭章点了点头,他原也不打算隱瞒,於是將戴缨从平谷去了京都后,住在谢家所遭受的一切道了出来…… 第212章 变了心 先说戴万昌將戴缨託付给戴万如这个姑妈,听到这里,杨三娘还认同似的点了点头。 戴缨迟早要嫁给她表兄,进入谢家也是迟早的事。 戴万如是女儿正正经经的长辈,戴万昌將女儿托给她,那么戴万如这个姑母就是女儿的监护人,女儿的所有事宜皆由她执掌,这么安排再合理不过,没什么问题。 她这个母亲不在了,婚嫁之事还得劳戴万如这个姑母张罗,合该如此。 然而,隨著陆铭章说得越来越多,越来越细,杨三娘的脸色沉得发青,搁於桌上左手的食指,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的耳朵开始发嗡,断断续续听著。 青山寺……她一人……解除婚契…… 接进陆府,不得己惨澹离开…… 戴万如以势迫她给一个老儿为妾…… 她走投无路,走进那条雨巷,跪拦轿輦…… 陆铭章后面又讲了戴缨如何在大衍京都开店,如何做得风声水起,只是杨三娘已经听不到后面的话,她的耳朵被冲得什么也听不见。 嗡鸣声一直持续了好久,她不敢想,当时女儿身处那样艰难的境地,没有一个可依之人,在面对戴万如这个名义上长辈,实际的逼迫者,该是何等的惊恐、无助与绝望。 她的女儿,她从小如珠如宝呵护著长大的乖乖,在她“离开”之后,竟被人如此肆意地轻贱、羞辱,当作可以隨意交换的物件! 她是怎样在这一路泥淖中,咬著牙扯著隨时会断的细藤,往岸上挣扎。 想到这里,杨三娘低下眼,半晌没说话。 陆铭章执起茶壶,给她续了一盏茶:“夫人放心,阿晏会照顾好她,不会再让她受半分委屈。” 杨三娘假装用手拂开脸上的髮丝,借著动作擦去眼角的泪星,她咽了咽喉,努力使声音听起来正常:“好在你们到了罗扶,你同元载又要好,以后你二人可以相互扶持。” 说了这半天,杨三娘就是没把自己和女儿一同提及,好像有意隔开。 陆铭章又怎么察觉不出,於是问道:“夫人为何不愿见她?” 杨三娘转头看向湖面,似是自言自语一般:“会见的,怎么会不见呢……只是……还未准备好……” 听到这里,陆铭章已明白,这一趟白跑了,杨三娘过不去一道坎,她自己给自己设的一道坎,这道坎每个人心里都有,只是名字不同而已。 就像他,一个“忠”字就是致死的命门,哪怕他明知小皇帝对自己的忌惮,以致自己不会有善果,但只要萧岩不主动伤他,他对萧岩就不会有一丝防备。 只因为他是君,而他是臣,这是他给自己设的限。 对杨三娘来说,她的坎可能也是一个“忠”,只是她的“忠”是忠贞於小家,忠於夫,忠於子。 她生出了自己不配为母的耻感,这种认定绝不是因为元载强掳她离开大衍的那一刻產生的。 不是那一剎那的事情,一定是有什么变了……她的心变了…… 这一时,两人皆未言语,湖风徐徐吹过,在这份寂然中,一个稚嫩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娘——” 陆铭章猛地侧过头,就见一个不满一岁的小儿,在下人的搀扶中摇摇摆摆往这里走来。 那小儿穿著一件海棠色的小衫,胖嘟嘟的,张开双臂扑到杨三娘的怀里,又响响地叫了一声:“娘——” 小儿抬起头,坐到杨三娘的怀里,杨三娘从袖中掏出一个用碎布缝製的小鱼娃。 “佑儿看,娘给你缝的小鱼娃。”杨三娘將自己在窗下缝製的抱鱼娃娃提起,在儿子面前摆了摆,“喜不喜欢?” 小儿喜得一咯,从娘亲手里拿过小鱼娃,在肉肉的小手里来回把玩,爱不释手。 陆铭章看著眼前的一幕,悟了,一抬眼,就见元载正立在湖对岸的不远处,静静地看著他们。 他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陆铭章读懂了他目光中蕴含的复杂情绪,是恳求,恳求他不要说太多…… “夫人,小阿郎嚷著要您,看不见就哭吵不停,这才带了过来。”丫鬟说道。 杨三娘抱著怀里的小人儿,轻声道:“佑儿,去找你爹爹,好不好?” 不待小儿回答,杨三娘把儿子往丫鬟手里递去,小儿还有些恋恋不捨。 丫鬟抱著孩子离开了,陆铭章的目光隨丫鬟而动,见她穿过小拱桥,走到湖对面,元载从丫鬟手里接过孩子,抱在怀里,转身往远处走去…… 陆铭章的目光尚未完全收回,杨三娘的声音已从对面轻轻响起:“阿晏,我不知道该以什么面目见她。” “夫人,我懂。”陆铭章温声回应,语气里没有评判。 杨三娘眸光微颤,仿佛陆铭章的这个“懂”字,给了她一丝微弱的勇气,接著说道:“再给我一些时间,容我准备好,你先莫要同她通气……” 陆铭章想了想,终是应了一声:“好。” 这一声“好”虽然简洁,却是包容与等待的耐心,没有催促,只有全然地接纳。 杨三娘立时红了眼,也跟著应了一声:“好。” 陆铭章起身离开了,他並不知在他走后,杨三娘追了出去。 起因是杨三娘突然想起漏问了一些话,便跟著出了宅子大门,急走到巷口,想要询问陆铭章有关他的家人如今怎么安置,刚才全在说自己,忘了这一茬。 毕竟女儿若要扶正,肯定要陆母点头才行,不知那位陆家老人是个什么態度,她问一嘴,心里也好有个数。 谁知陆铭章已乘著马车远去了,於是只能转身走回巷子。 转念一想,既然已然相认了,明日让元载將他再请来,她还想多了解些有关女儿的近况。 杨三娘回身,往宅子的方向走去,还未走进院门,便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清脆欢快的笑闹声,那是幼儿的纯真无邪与成年男子低沉愉悦的嗓音交织在一起。 “佑儿还要不要转圈圈?” 小儿咯咯笑著答道:“要飞高高,要转圈圈。” 接著是小儿兴奋又有些害怕的咯咯笑声。 杨三娘走进院中,面无表情地经过正在嬉戏的父子二人,哪怕儿子眼尖地看到了她,挥舞著小手清脆地喊了一声:“娘,抱!” 她也恍若未闻,脚步没有丝毫停留,身影很快消失在正屋的门帘之后。 元载停下戏闹,稳稳地將儿子抱在怀里,往屋里看了一眼,低声对儿子说道:“佑儿,看见没,你娘亲生爹爹的气了。” 元佑似懂非懂地晃了晃小脑袋,將两只肉肉的小手捧住父亲的脸,凑上去响亮地“吧唧”亲了一口。 元载先是一怔,接著低笑出声:“爹懂了。” 说罢,將儿子让丫鬟抱去別的地方玩耍,他自己整了整微微散乱的衣襟,举步踏上了台阶,撩开门帘,走进了略显昏暗的屋內。 进了屋,发现外间无人,静悄悄的,透过还在晃动的珠帘,见软榻间一个侧躺的身影,於是揭开珠帘走了进去。 就见杨三娘侧著身,微屈著腿,穿著软底绣鞋的双足搁於床沿,头枕著胳膊,面庞半隱於臂间,身体的流线隨著並不平稳的呼吸微弱地起伏著。 “怎么了?” 他走到榻边坐下,声音放得极轻,俯下身,长而有力的臂膀试探性地,极其轻柔地环上她纤细的腰肢,见她没有抗拒,才稍稍收紧,將她半揽入怀。 温热的手掌上移,隔著轻软的衣料,力道適中地替她揉著胸口顺气。 他知道她不能气,虽是调养好身子,平时还是儘量不激起她的心绪,哪怕她对他言语尖利,他也鲜少与她正面爭执,只是先想办法平復她的恼意。 过后再背过身,自己偷偷地喝闷酒。 她不说话,他又道:“是不是阿晏说了什么不好的话,你告诉我,我回头寻个机会骂他一顿。” 杨三娘將他的手挥开,从榻上坐起,问道:“为何骗我?若不是今日阿晏告诉我,我竟不知我女儿在谢家受了那样大的磋磨和折辱,你却在我面前只字不提!你安得什么心!” 接著又道:“你不是跟我说她好好的么?” 这事,杨三娘还真错怪了元载,他並非存心欺瞒。 他確实让人去大衍探过戴缨的消息,但跨越的是两个国,不是两座城,其间关隘重重,消息传递阻滯,延误乃是常事,並非两个对望的山头,这边喊一句,那边立刻就能清晰地听到迴响。 探子最初传回的消息,是戴缨已顺利入住谢府待嫁。 巧就巧在,当时戴缨初到京城,与谢容的婚约尚未出现明显裂痕,谢容与陆婉儿那档子事更是八字没一撇,所有的暗流都还潜藏在平静的水面之下。 再者,元载也存有私心,就算戴缨真有个什么不好,他也许会伸手帮她,却不会叫杨三娘知晓。 於他而言,他自然是以杨三娘为重,当探子回报,戴缨住去了谢府,后续他便没再投入过多精力去深究谢家內宅,认为之后的嫁娶之事是水到渠成,没什么可担心。 还有一层不便言明的原因,原本他想写信告诉陆铭章有关戴缨之事,看他能否照拂一下,后来一想,陆铭章这人冷情、迂腐惯了,从前自己因为別的事不是没给他去信。 结果呢,他將他的信件当瘟疫一样处理,见了即焚,灭得乾乾净净…… 而且,陆铭章又凭什么理戴缨的事,从前他在人家店里当帐房先生,对身居高位的他来说,这並不是一件光彩的事。 当一个人发达之后,曾经的落魄是多少人想要遮掩的过去。 基於种种考量,元载向陆铭章瞒下了戴缨的存在,未向他透露一点有关这个他曾经用心呵护的小丫头的信息…… 第213章 不轨之举 元载还记得那个时候,別看陆铭章平日照看缨丫头,跟养自家小辈似的,真到分別那日,他从他的脸上没看到半点不舍,只有平静地接受和淡漠。 就连同他这个一路相伴的兄弟告別,他也是乾脆利落,没有丝毫悲情和流连。 陆铭章就是个天生的,不折不扣的冷心冷肺之人。 他二人刚到茶坊做活之初,他还担心陆铭章会不会对杨三娘也有意,怕他同自己爭夺,毕竟杨三娘的姿容很难不让男人心动。 届时,他是顾念兄弟情,忍痛割爱,还是为了女人,兄弟反目。 谁知,陆铭章天天就关注著他手里的算盘珠子和帐本,对了,还有那个小丫头。 不是抱她坐到柜檯里,就是抱她去街上买王记的绿豆糕,再不就是驾车带她去市口看杂耍。 所以,在元载想来,以陆铭章的冷情和淡漠,並不会插手去管一个相处不过一年的不知世事的小丫头,这份牵绊太淡太淡,淡到叫人不屑提及。 更重要的是,他內心深处並不愿让陆铭章知晓自己与杨三娘之间这段牵扯不清的关係。 但凡他多说一点,稍稍提及戴缨,以陆铭章那个颖悟性,绝对会追问根由,届时他和杨三娘之事就再也隱藏不了。 可在杨三娘看来,认定了元载有意隱瞒不说。 元载唇线紧抿,闭口不答。 他越是不说,杨三娘就愈发这样认定他的心虚和默认,之后的言辞也越来越尖锐。 她冷笑一声:“你就是这么一个自私自利之人,只顾自己的感受,从不顾別人情愿不情愿……” 当她道出这句话后,一直默默不语的元载终是开口了,將杨三娘適才的话喃喃复述。 “只顾自己的感受,从不顾別人情愿不情愿……”元载直直看向杨三娘,问道,“三娘,那你告诉我,你的感受……究竟是什么?” 杨三娘白著一张脸,不明白他这句话的意思,一时间答不上来。 他不需要她回答,自顾自地说道:“第二次。” “什么……第二次?”她下意识地反问,心跳莫名漏了一拍。 “在庄子上时,那是第二次,我问你,愿不愿跟我走,你是怎么回答我的?”元载说道,“你是不是说,等阿缨出嫁。” “你没有拒绝,你当时想跟我走,只是顾虑到阿缨才迟疑,是也不是?!” 虽是发问,可他的腔子透著不容置疑的肯定:“你將那羞耻的,不愿承认的后半截话藏在心里。”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好,既然你走不出这一步,迈不过心里那道坎,那么我来,我做无耻之徒,我做那轻狂浮浪之人,我来,但是……三娘,你不能一面默许甚至依赖著我的强取,一面真將我当成这样的人。” 元载停了一停,吸进一口气,缓缓道来,“如果我是那轻狂浮浪之人,那么这些年,留在我身边,甚至为我生下佑儿的你……又是什么呢?” 杨三娘眸光猛地一霎,面上血色尽褪,现出一种极度难堪,想要逃避却又无处可躲的神情。 “你说我不顾別人情不情愿,是,我是不顾旁人的死活,连我父皇病危,召我回京爭夺那唾手可得的皇位,我都没有顾上,那个时候你知不知道我在哪儿,我正一路风尘,昼夜不息地赶往你养病的庄子。” 元载从未对她说过这些,他不想她有太重的心理负担,然而,他不想再瞒著,因为他不说,这妇人很有些欺负人。 对他的冷嘲热讽,几近不公的詆毁,他一直表现得无所谓,她真就以为他的心是铁打的,不会痛。 “你说我只顾自己的感受。”元载说道,“我是没有顾及你的感受么?我若只顾及自己的感受,那回在茶楼就该把你抢了去。” 说到这里,杨三娘將脸侧向一边,那一次,他一个纵跃,从窗口离开,她的心里复杂难言,空落落的。 后来,她住到庄子上调养身体。 那是一个霞光粉染的傍晚,用罢饭后,由两个丫鬟隨侍,於庄子上的田径间漫步。 当他迎面走来时,她以为自己眼花了,他越走越近,她知道,真是他。 为什么这人会出现在这里,他要做什么?一系列和他二人相关的问题在她脑中反覆跳动。 她甚至以为他会趁夜做出什么不轨之举,然而没有,他只出现了那一面,就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她想向同行的两名丫鬟確认,那日是否有个牵马的少年从对面走来,却又怕牵出更多的麻烦,於是再次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直到第二次,这一次同前一次隔了半年,而后,每隔半年他都会出现,他一次又一次出现后,她並非完全无动於衷…… 杨三娘听他一声接一声地质问,到底是他不顾自己的意愿,还是他早已洞悉了她的心,就如他刚才所言,既然她要脸,那么他来做无耻之徒。 但她不能真將他当成那样的人,刚才他说,为了她,他父皇临终他都未能伴在身侧。 窗上的光线渐渐淡了下来,对面人的面影也一点点暗下来…… 原来他將她看得比她自己更明白,她既想得到他的爱,又不愿与他共同承担其中任何的谴责。 她將自己摆在受害者的位置,將他视作加害者,她不承认自己已经爱上眼前之人,也许在他一次又一次真诚的执著面前,她就被深深地吸引了。 屋里的光线完全暗下来,窗前的那一点红色的余暉也散尽。 元载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只留下杨三娘伴著这一室的灰暗。 …… 陆铭章乘车回宅子的路上,想著今日同杨三娘碰面的场景。 杨三娘心里占据大头的情绪应该是觉著羞耻,所以不敢直面戴缨,当然也不止这一头,譬如,她同元载之间的纠缠,还有他们居然有了一个孩子! 元载藏得当真是深,他竟不知他已有个孩子。 还有杨三娘的那句,日子还长,这话不像是说给他听的,倒像说给她自己听的,其实是一种被动和消极的等待。 元载后院那么些姬妾,多年以来却无一子女,唯独和杨三娘诞下一子,名佑儿,一个“佑”字可见元载对这孩子的宠爱。 不知想到什么,陆铭章身体仿佛受了一刺,將手肘支到车內的小案上,再用手撑著头,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声。 现在有个困扰之事,反不是杨三娘避著戴缨,而是元载若將杨三娘立为妻室,这个辈分该怎么论。 杨三娘是戴缨的母亲,现在又同元载有了共同的孩儿,一想到这里,陆铭章又是低低一嘆,不甘心元载长他一辈,不甘心…… 还有他应下了杨三娘的请求,也就意味著需对戴缨隱瞒,届时她母女二人相认,回过头,戴缨怪自己不坦白该当如何? 陆铭章有些后悔见杨三娘,若是不见,他还可以装作不知,现在呢,装作不知就是欺骗,但杨三娘是戴缨的母亲,他无法置身事外。 所以在戴缨察觉到他的异样时,他无法告诉她实情。 杨三娘过不去自己心里那道坎,认为自己不清白,委身於元载让她自己不齿,在同元载相处的岁月中,心境发生了复杂的变化,她对元载產生了扭曲的情感依赖。 她自己也清楚,所以那种无法言说的愧疚,让她无顏面对女儿。 因著她的叮嘱,陆铭章在戴缨產生怀疑时,只能闭口不答,晚间,她睡不好,在榻间辗转反侧,其实他並未睡去,闭眼清醒著。 等到她渐渐安静下来,带著烦意的吐息一点点变轻,变得无意识,他才缓缓睁开眼。 昨夜,她对著“熟睡”的自己突然启口:爷就这么肯定,等你愿意告诉我时,我就愿意听么? 他意识到这件事情不能再拖,他会再问一遍杨三娘的意思,她若还是这般拖拉,那他会亲口告诉戴缨有关她娘亲的事。 他一大早找到元载,也是为了这个事情。 元载听他说,戴缨怀疑他在外面有女人,再看他那愁郁的样子,想了想,说道:“我再问问她的意思,如何?”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杨三娘。 陆铭章並不被他的话所打发,而是斜看过去,说道:“不管她是什么態度,我不能尽依著她不去顾那丫头。” 元载见他这个神態,知道必是在戴缨那里受了冷,这才让他急了。 “行了,我知道,我把话带到,將眼下的境况告诉她,她若知道因著自己叫你二人產生了嫌隙,那是一万个不愿意的,放心,一定不叫你为难。” 陆铭章这才点了点头,又说了几句,起身离开了。 …… 这日晨间,天还未大亮,戴缨仍同往常一样从睡梦中醒来,自打上次她半夜问陆铭章,就没什么跟她说的么? 自那夜之后,她从他身上再未闻到过那个香息,这也越加让她肯定他必是在外有人了。 心里更添堵塞,说不出来的难受,原来他也是一样的,同世间大多男子並无差別,喜欢新鲜,喜欢刺激…… 第214章 要走便走,不拦著 戴缨料想,必是那夜她的话叫他警醒。 她再没在他的身上嗅到其他人的香味,又变回了独属於他自己的,清冽乾净的气息,是她所熟悉的淡淡的青木香,她知道他惯用这个香,所以给他绣的荷包里填的也是这个香。 然而她不知这个清爽的结果,是他顾及了自己的感受,同那女子断了来往,还是他行事更为谨慎,掩藏得更深了。 窗纱上的晨光微弱,她本就睡眠浅,加之心中存著事,早早就醒了,听到屋外响起细小的动静,猜测是归雁起身了,於是也准备起身。 按说她不必早起,可这会儿虽困却也睡不著,心想著,索性起身隨他们一道去集市转转。 於是准备撑起身,发现自己的衣袖被陆铭章压住,借著渐亮的天光细看,她的衣摆也不知何时与他的中衣衣带缠在了一处。 你压著我的一角,我枕著你的一片,在沉睡中不自觉地交织,难分彼此。 她试著抽出,却被枕得严实。 “爷,妾身要起了。” 戴缨说完,发现陆铭章仍闭著眼,他那纤长的眼睫在她说完那句话后,有轻微的颤动。 她知道他醒了,故意装睡。 若是平时,这就是两人之间的小情趣,可这会儿,她却没那个心情去体味,一想到他的那颗心有一瞬间移到了別的女子身上,整个人就提不起劲。 也不愿看他,不想和他说话,见他不挪身子,仍是装睡,便乾脆把寢衣解开,从袖管抽出手臂,褪去,光溜著上身去够床尾的小衣和外衫。 陆铭章本是闭著眼的,先开始感知到她扯动衣衫的力道,到后面就消失了,再一睁眼,那眼睛就闭不上了, 微光中,女子盘著腿,头髮拢到身前。 因著盘坐的姿势,她大腿与臀股连接处牵拉出饱满而流畅的惊人曲线,那弧度丰腴而充满生命力。 裤腰松懒懒的掛在腰际往下一点,腰身因著丰隆的臀股轮廓对比,更显窄瘦玲瓏。 她的背脊並非瘦骨的薄,而是带著年轻女子特有的,流畅优美的肌肉线条,肩胛骨的形状在肌肤下若隱若现,充满了健康而柔韧的力量感。 还有在微光中泛著的华泽肩头,无一不勾逗著他的眼。 戴缨似有所感,一回头就撞上他的目光,却不去管他,回身欲將外衫穿上。 陆铭章摸了摸鼻,开口道:“今儿不去小肆了,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戴缨穿衣的动作一顿,隨之问道:“什么人。” “你见了就知道了。” 她一面繫著衣带,一面回答:“不去,不见。” 陆铭章没料到她是这个反应,追问道:“怎么不见?” 她將腋下的衣带系好,静了静,侧过身看向他:“妾身为何要见,爷若是喜欢,將人带回来就是,我又能说什么?” 陆铭章一听,就知道她想岔了,佯装道:“真不见?” “不见。” 戴缨说著,手脚並用地越过陆铭章,就要下榻,谁知陆铭章欠起身,一把將她扯回。 “你果真不见?”陆铭章故意扬起语调,“她可比你年长,你见一见,以后你还能排在她前面,她见了你也得客客气气的,若你不见的话……” “不见的话待怎样?”戴缨倔强地望向陆铭章。 陆铭章料她错想了,以为带她去见他的相好,让她去认“姐妹”,他本想藉机逗一逗她,然而,见她红著眼眶,扬起下巴,强装镇定的模样,那些戏謔的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那这样,我让她来见你,如何?”他想给她一个惊喜。 戴缨就是脾气再好,这会儿也受不了了,將陆铭章一推,陆铭章没有防备,人往后一仰,还好后面是床架,整个人的后背就撞到床架上。 “爷未免有些太欺负人,从前说得那般好听,原是哄我的。”戴缨气说道。 这会儿,陆铭章心里也起了一丝恼意,觉著她不信他。 “我几时骗过你?” 既然说到这个话上,戴缨立马调动脑中的记忆,搜找陆铭章疑似骗过她的地方。 很快,她就找到了。 “怎么没有,大人就是最大的骗子,全天下的骗子加在一块都不及你一根小指头。”戴缨激动之下,对陆铭章又叫回原来的称呼,並且一面说,一面伸出自己的小指。 “我是最大的骗子?” “先前说什么,让我把陆府当成自己的家,还让我叫您一声叔父,结果呢,大人做了什么,怎么我就跑到您老人家的榻上来了……唔……” 戴缨话未说完,陆铭章已倾过身,將她张动的嘴给轻轻捂住。 戴缨不罢休,把陆铭章的手扒开,继续气嗔道:“这不是骗是什么?谁知道呢,指不定大人头一次见阿缨时,就起了心思也未可知。” “好嘛,后来又承诺只我一人,又是骗阿缨的。”戴缨斜睨了陆铭章一眼,“大人说说看,这算不算骗?” 陆铭章顺著她的话,问:“那你待如何?” 他这个话里的意思就是,如果真像她说的那样,他在外有人了,那么她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不过这种事情肯定是没有的,但他就是想知道,她会不会离开他。 这个问题其实很无理,很自私,可他也钻了牛角尖,拋开前因后果地向她確认她不会离开他,他只要知道这一点就够了。 戴缨別开脸不说话了。 陆铭章的心隨之一紧,问道:“所以你是怎么想的?” 在他问过后,她没有立刻给出回答,而是低垂著眼静了好久,在一片安静中,再次开口,声音没有先前的高昂,而是闷闷的,低低的。 “我只喜欢大人,也要大人只喜欢我,这里面容不下第三个人,若是哪一日大人觉得两个人太冷清,太寡淡,又或是阿缨不再是大人喜欢的样子了,想要多一个人进来,阿缨就离开。” “届时,还请大人莫要阻拦。” 陆铭章听到这里,偏执地发问:“我若不让你走呢?” 他已经完全忽略了爭执的起因,只纠结於这个问题本身。 戴缨抬起眼看向他,毫不示弱地回了一句:“我偏要走。” “好,你要走便走,我不拦著。”陆铭章平平说道,听不出话里的喜怒。 就在她因他决绝的话不知该做出何种反应时,他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不拦著你,但是阿缨,我会去找你,不管你在哪儿,我都会找到你,哪怕只剩下一口气,我也要见到你再咽下。” 戴缨看著对面双腿盘坐的陆铭章,他的两只手搁在膝头,仍是那样看著她,面上的神色仍如往常淡漠,並未因为这句郑重其事的话而有什么不同。 无法透过其表面看到更深的內里。 但她实实在在被他的话给摄住,有一剎那血液凝固,再以更快的速度往身体的每个关窍衝突。 “爷说的什么话,莫要岔开话头,前面说的可不是这个。”话虽是这么说,可她原本酸涩的心却因为这话突然添了光亮,好像明朗了些。 陆铭章也不多言,探到床尾取衣,一面穿衣,一面说道:“不同你玩笑,今日真要带你见一人。”他看向她,一字一顿地说道,“这个人……你一定想见。” 戴缨见他转了態度,一脸认真,心里再次起了疑惑:“什么人?” 这一次发问和刚才发问的语气截然不同。 陆铭章已快速穿好衣衫,趿鞋下榻,转过身將她抱到榻沿,蹲下身,將她的一只脚放在自己的膝上,给她穿袜,她也很自然地接受了。 她垂著眼看他细心地替自己打理,不知想到什么,两眼一亮,心里开始噗通噗通,知道了!她知道去见谁了,於是两眼弯成月牙,嘴角不自主地扬起。 陆铭章將她的鞋袜穿好,一抬眼,就见她坐在那里笑模笑样,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刚才还气得跟什么似的。 “怎么又开心成这样?”陆铭章站起身。 戴缨一个劲地抿嘴笑,眸光轻斜向他,不语,只是用眼神传递她带著轻嗔的欢喜。 她走到衣柜前,上下扫了一眼柜中的衣物,取了一件样式较为繁琐,面料显贵的衣裙。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开门让丫鬟进来伺候她更衣。 戴缨皮肤白皙,面上不傅粉,只蘸取少量胭脂轻轻晕在腮颊上,连跟前伺候的丫鬟都不得不感嘆,娘子模样好,不上妆更能显出她本身的美。 但是上了妆,又是另一种惊艷的姿貌,不论是素淡,还是穠丽,怎么看都是出挑的。 戴缨看著镜中的自己,描了轻眉,点了朱唇,那一头长髮重新綰成髻,如云一般高高地堆著,上面簪了珠翠。 陆铭章走到她的身后,双手轻轻搭於她的肩头,伸出手,將她耳边的碎发轻捻:“是要穿得体面一点。” 戴缨从镜中回望向他,嘴角噙著笑:“见长辈,自然要穿得体面,万不能失了礼数,这一点妾身还是知晓的……” 第215章 娘亲…… 两人於镜中对望。 今日要见一人,陆铭章看著镜中年轻美丽的人儿,慨然道:“是该穿得体面些。” 而戴缨回了一句,语调轻快:“见长辈,自然要穿得体面恭敬,万不能失了礼数,这一点妾身还是知晓的。” 她道出这个话,一来话该如此说,二来也是想从侧面巧妙地证实自己的想法,今日所见之人。 果然,在她道出“长辈”二字后,陆铭章微微弯了唇角,笑而不语,那模样在她看来,无疑就是默认了。 他眼中那份温和的,甚至带著一些鼓励的笑意,更让她確信无疑,一会儿要去见的,必定是远道而来的陆老夫人。 这么一想,连带著陆铭章身上的香息也有了合理的解释,应该就是老夫人身上的安神香。 一个人想给另一个人找理由时,往往会自动忽略掉那些细微的不合理之处,譬如那个香太过“年轻”,陆老夫人这等年长妇人並不会用。 但是戴缨正在兴头,她一心想著立马就可以见到老夫人,还有陆家其他人。 不知小陆崇见到她会如何欢喜的扑来,她一定要抱著他白嫩嫩的小脸狠狠嘬几口,在他的脸上印满口水,再拉著陆溪儿说许多体己话。 见了老夫人,她会像小女儿一般在她面前撒娇,在她最难时,最黑暗时,是老夫人拉了她一把。 她进了陆府,也正因为有老夫人毫不掩饰的疼爱和抬举,陆家上上下下才对她客客气气,不敢轻慢。 在她失了母亲后,陆老夫人给予的这一份温暖她格外珍视,她的心欢快地跃动著,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到他们。 陆铭章也已洗漱毕,穿了一身雪青色宽袖直裰,更显清雅不俗,他吩咐长安在宅子外备下马车。 两人上了马车,车里,戴缨两手相互交握於身前,脸上始终带著明亮期待的笑意,时不时透过微微晃动的车帘缝隙望向街景。 陆铭章侧目看去,將她的欢喜收入眼中,心道,一会儿见到她娘亲,她必会更加欢喜,那么他这几日的“罪过”便可以烟消云散了,指不定她感念这番安排,还会对自己更添一份亲近与感动。 “马车准备去哪儿?”戴缨像是才想起来地问道。 “去郡王府。” 戴缨点了点头,也对,他们现在所住的宅子太小,不够一大家子团聚落脚,郡王府宽敞气派,確实是个好去处。 陆铭章从旁问道:“知道要去见谁了?” 戴缨伸出葱根般的食指,指向自己,眉眼透著灵动的狡黠与喜色:“什么也別想瞒过我,我知道了。” 陆铭章见她像小鹿一般灵动的样子,忍不住將她的手握住,拿到唇间轻轻碰了碰,说道:“阿缨……” “什么?” “伴在我身边,我会给你最好的,不要轻易离开我,一直伴在我身边……” 戴缨心里一揪,她很少见陆铭章用这种口吻说话,几乎没有过,她竟从他的腔音中听出了一捻捻不被轻易发现的脆弱和害怕。 想是晨间她说的那句话让他记掛在心里,一直忐忑到现在,这人真是,不管前因后果,只听到她的那句“阿缨离开时,还请大人莫要阻拦。” 戴缨顺著他的话,故意说道:“妾身不离开,妾身怎会轻易离开呢,这样好的大人绝不拱手让人,叫旁人捡了去,岂不便宜了那些个鶯鶯燕燕。” “若是大人招惹了花花草草,妾身也不让路的,必搅得你们不得安寧,方才解气。”戴缨扬起下巴,带著一分俏皮,“指不定大人烦我了,还想撵我走哩!” 陆铭章因著她的这番话,压沉的心变得轻鬆:“那得让你烦我一辈子才好。” 戴缨吃吃地笑出声,靠到陆铭章肩头,说道:“那就说定了,妾身要烦爷一辈子。” 两人的手在宽敞的袖摆下紧紧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 此时,马车稳稳停下,长安的声音从外响起:“阿郎,娘子,郡王府到了。” 陆铭章先行下了马车,隨即转身,伸出手將戴缨接下车,元载的贴身亲隨,名叫星烛的已带了几个衣著整洁的下人,恭敬地垂手侍立在王府侧门前迎候。 星烛抬眼,往戴缨脸上迅速扫了一眼,隨即又低下头去,心中却是微微一动。 他是王爷的贴身小廝,王爷的事他再清楚不过。 那位夫人是王爷几年前带回的,先是接在府外养病。 开始,他以为他家王爷又像从前那样,不知从哪里搜罗出来的美人儿,只不过这次是位病美人儿。 以为是他家王爷换了口味。 渐渐地,他发现了不同,自从接来这位夫人,王爷再没碰过府里那些个姬妾。 不仅如此,王爷常去那位夫人那里,却从来不过夜,就他观得,不是王爷不想留下来,而是那位夫人態度冷淡,反观他家王爷,倒是很想留下。 他在他家王爷和那位夫人身上真切体会到,什么叫“训狗”。 那可真是……只要夫人面上对王爷有一点好顏色,王爷那一日心情就是好的,走路都轻快。 若是夫人对王爷冷脸,王爷那一日甚至接连后几日,脾气都不会太好。 他作为贴身侍从,把这一规律牢牢记在心里,毕竟王爷心情的好坏同他息息相关。 虽然心情坏的时候多过心情好的时候。 星烛看著眼前这位眉眼同那位夫人有几分像的女子,眼前女子更加青春,像是一朵晨间接住第一缕阳光开得正好的花。 进了王府,戴缨一面走著,一面仰头看一眼身侧的陆铭章,突然顿住脚“呀”了一声。 陆铭章也跟著停下脚步:“怎么了?” “急急忙忙来,却忘了带些小玩意儿,还有小食。” 厨娘在家中备了好些小食,她该带些来的,崇儿和陆溪儿一定喜欢。 “王府里什么没有。”陆铭章笑道。 “那怎么一样呢,咱们宅子备的小食同別家的不一样。” “不打紧,今日先见一面,日后还有机会。”陆铭章安慰道。 戴缨想了想,也对,於是继续往王府內园走去。 郡王府很大,绿植翳翳,隱现高耸的楼阁,每走一处都有不一样的景致。 不远处是一片大的荷花塘,荷叶挨挨挤挤,风一来,翻起绿浪,塘边有小廝正撑船上岸,穿过一条曲廊,又走到另一处石子铺就的小径。 两边绿茵如席,小径两侧结了大大小小的紫色、白色的花,叫不出名。 行到这里,连风中都带著清香气,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座临湖的水榭。 一路走来,戴缨的眼睛在打量周围景物的同时又在寻人,打算从这些陌生的风景中寻到熟悉的人影。 “是这里?”戴缨看著面前的水榭,心里虽然有疑问,却从没怀疑陆铭章的话。 “是这里,进去罢,里面的人在等你。”陆铭章说道。 戴缨点了点头,捉裙拾阶而上,步入了水榭,榭內铺著平整光洁的地砖,透著丝丝凉意,同园中的燥热全然不同。 没有太多陈设,最显眼的就是一张长方案几,稳稳放在屋中,几上摆了茶果,鏤空的窗台上放著两盆不知名的紫色花草。 戴缨四顾打量著屋內的布置,发现宽阔的轩子用一面竹帘隔开,竹帘在风中缓摆,上面的竹製装饰物隨著摆盪发出细细的响动。 太安静了…… 她侧过头,发现陆铭章並未跟在身侧,目光穿过鏤花窗,外面也无人,好像一瞬间所有人都无声地退去。 她的心没由来地紧张起来,不知为了什么,说不清楚,寻不到原因,这一时,胸腔里的心不是自己的,被一股陌生的力道牵动著。 就在她准备转身之际,一个声音隨风传来:“阿缨……” 不高不低的腔音,柔软的,曾经最能安抚她的心,每当她遇到过不去的坎,这个声音就会適时地响起,让她有想哭的衝动,却也让她更加坚强。 多少次在梦中听到过,醒来后,枕头湿凉一片。 前一世,在她咽气之前,满腹不甘中想到的就是她,她的母亲,杨三娘。 若娘亲还在,一定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若娘亲还在…… 风过后,那声音消失了,就在她以为是幻觉之时,竹帘打起,从后走出一个温婉的美妇人。 妇人乌髮水亮,盘綰著,穿著一身素服长衫,裙摆及脚踝,身上没有任何装饰。 戴缨木怔著,在她看清那人的衣著后,就看不清那人的脸了,模模糊糊,像是看久了太阳,好多五顏六色的扩散的圈,一阵眩晕过后,她的目光才在一声接一声的轻唤声中再次聚焦。 “阿缨……阿缨……”杨三娘原本忐忑的心情没了,现在只有后怕,女儿的面色看著不对,她声音颤抖地说,“別嚇娘。” 戴缨將目光一寸一寸移过去,在那张逐渐清晰的脸上確认,艰难地眨了眨,几次张开嘴,却发不出声,直到气血上涌,冲开喉中的梗塞,才小心翼翼地试著唤了一声:“娘……” 第216章 不是梦,是前一世 杨三娘见女儿回过神思,唤自己娘亲,终於松下一口气,抬手抚上女儿脸:“阿缨,娘在这里。” 水榭外,不远处的木製拱桥上,立著两人,一个身姿英武,一个儒雅神秀。 元载见陆铭章一直望著水榭的方向,整个人不见半点放鬆,劝说道:“她母女二人相见,只有久別重逢的泣泪和说不尽的关怀,你怎的看著忧心忡忡。” 陆铭章沉出一口气,摇了摇头:“这不是久別重逢,这是起死回生。” 元载一噎。 “那也不受影响,只要人还活著就成。”元载说道。 陆铭章点了点头,收回眼说道:“但愿如此。” 元载嘴上虽这样安慰陆铭章,其实他心里比陆铭章还忧心,三娘自觉无顏面对女儿,有很大一个原因就是她自认为对不起女儿。 其实在她身子调养后,他並未限制她的自由,那个时候她也未怀有佑儿,一切都是可由她自主选择的。 结果是她选择留在他的身边,她选了他,也就意味著她拋弃了过去,这个过去包含了戴缨。 这才是她最大的心结,她自己不愿承认,也不敢面对,於是他替她担下这个恶,情愿她將气撒在他的身上,这样一来,她的內心也能好受些。 所以今日母女二人的见面…… 一个还未做好准备,一个事先完全不知情,这是陆铭章担忧的,也同样是元载担忧的。 就在二人各自思忖间,水榭走出两个身影,正是杨三娘和戴缨母女二人。 陆铭章见戴缨转过身,正望向自己,两人隔的距离不算远,只这一眼,他就察觉出不对劲。 戴缨的眼神太过复杂,面色也不好,绝不是亲人重逢该有的神態。 来的路上,她以为见得是陆家人,一整个人欢喜不已,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还说忘了给崇儿和溪姐儿带小食,又是喜又是忙的样子。 脸上儘是期盼。 可现在看去,她的脸上虽然带著笑,这个笑却很浅,很疏离,还有一点点伤淒。 而杨三娘这个母亲脸上的表情也难以形容,忐忑,无助,小心翼翼…… 陆铭章知道事情没按他们设想的那样发展,没有想像中久別重逢的喜极而泣,只有不温不凉的相见。 他快速走下桥,往戴缨的方向走去,他感觉她在强撑,为什么有这种感觉,他也不清楚,好像下一刻她就要无声地崩溃,整个人碎在地面。 就在他和元载往她们面前走去时,一个丫鬟抱著一个啼哭不止的小儿急急走来。 “夫人,小郎一直哭闹不止,怎么哄都不行,適才哭狠了,吐了黄水出来。” 丫鬟怀里的孩子正是杨三娘和元载的孩子,那孩子哭得满脸通红,小脑袋已被汗水打湿,头髮和著汗水粘在脸上。 一见到杨三娘就伸出两条短胖的胳膊,要他娘亲抱,杨三娘心疼,將孩子抱在怀里,只是一双眼不敢再看戴缨。 孩子寻到了熟悉且安心的气息,一到杨三娘怀里就止了哭,將头歪在母亲的肩头,闭上眼睡了过去。 “阿缨……”杨三娘艰难地从喉咙管挤出一声。 戴缨扯了扯嘴角,牙齿揪住唇內侧的皮肉,一点点用力,直到冒出血腥味,她將眼睛往周围四顾,慌乱地寻著什么,急於找一个落点。 陆铭章赶紧上前,走到她的身侧,关心道:“是不是哪里不適?”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读小说上 101 看书网,????????????.??????超讚 】 戴缨点了点头。 陆铭章转身看向杨三娘,客气道:“夫人见谅,阿缨身子有些不適,想是昨日起夜著了凉,我先带她回了。” 杨三娘双唇颤动,点了点头:“阿晏,你照顾好她,我明日再去看你们。” 陆铭章应了一声好,同元载頷首示意,带著戴缨离开了。 一路上,戴缨没有说话,陆铭章看著她搁於膝头的手,將她的手握在手里,这才发现她的手冷得没有一丝热气,这么个天,像是在冰水里浸过一般。 就在他触碰她手的那一刻,她竟不自主地激颤了一下。 “阿缨,怎么了?” 陆铭章很后悔,他不该瞒著她,应该让她知晓,让她有一个过渡,见或是不见,让她自己决定,就是见面,该以什么態度相见,她也能有所准备。 他看著她苍白的面色,还有发怔的模样,觉著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 回了宅子,戴缨坐於窗前並不说话,哪怕陆铭章问她话,她也没有回答。 他不敢离开,就坐在她的对面,她侧著身,一双眼透过窗户望向院子,却不是在看院中的景物,好像去了很远处。 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她眼里的光也隨之变弱,他的一颗心从先前的紧张变成浓浓的担忧。 “阿缨……”他再次试著轻声唤她。 对面的她仍是没有反应,就在以为她会这样一直静下去时,她终於开口了,第一句就是。 “大人,我曾经做过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见她开口说话,陆铭章暗暗吁出一口气,隨著她的话问:“什么梦?” 这中间又隔了好长时间的安静,安静一点点在两人间延长,戴缨將目光转向对面的陆铭章,在他面上看了看,问道:“这个梦很长,是一个人的一辈子,大人想听么?” 不待陆铭章答话,院子里响来脚步声並人声。 是陈左和归雁他们回了,还有小丫头秀秀的说话声,厨房响起叮叮噹噹的厨具磕碰声。 戴缨从敞开的窗户往外看了一眼,厨房的烟囱起了菸丝,因著这一烟火,她的身体才开始感受到眼下的真实。 神思不再飘忽,像是经过了一段很远很远的路程,终於回了家。 归雁笑著走进来,见屋里暗著,立马寻了蜡烛点上,四周顿时亮起黄澄澄的光亮,柔柔的温馨。 归雁把灯烛放到小几上,先朝陆铭章道了万福,陆铭章点了点头,归雁又转身看向自家娘子,欢欢喜喜地说道:“娘子,阿左哥今儿试著做了一道新菜色,他说回来一定要做你尝尝。” 一语毕,坐在对面的陆铭章起身下地,走到戴缨身边,笑道:“走,我们去厨房看看,陈左做得什么菜,正巧肚子也饿了。” 说罢,拉她坐到榻沿,笑看著她的眼,问道:“我们可是在这儿空坐了一下午。” 见她精神仍是懨懨的,陆铭章让归雁先下去,待屋中只剩他二人时,他蹲下身,如同往常那样,给她穿鞋。 她两手撑著榻沿,自上而下地看著他,將脚从他手里一抽,再把头別向一边,低声道:“今日的事情,妾身记著呢,爷別想撇乾净。” 陆铭章怔了怔,知道她说的是没提前告知,就带她见杨三娘一事。 戴缨滯了一下午,脑子虽然乱著,却也想清楚了他前几日反常的由来,合著在这儿等著她,他身上的香息竟是她娘亲的,还悄不声儿地瞒了她许久。 陆铭章正待起身,戴缨却把脚放到他的大腿上,问道:“爷早就知道了,却瞒得严实。” “並非早就知晓,也只是前些时才得知。” “还哄我,分明除夕就知道了,竟是隱了这么长时间。” 除夕夜他拿了一盒绿豆糕,说是元载带来的,还说是一个康城来的师傅做的。 她不说,他差点把这一茬给忘了,解释道:“真不知。” “真不知?”戴缨再次確认。 “哪能骗你,前几日我原想告诉你。”陆铭章说著,捏了捏她的脚踝。 戴缨脸上一红,挣了挣,却被他錮在掌间:“不管怎么说,爷这个事办得不妥帖。” “是,是,我的过错。”陆铭章缓缓起身,坐到她的身侧,“任你处罚,如何?” 戴缨心头縈绕的沉鬱之气,被他的轻声软语驱散了些,於是挺直身,嘴角噙著笑意:“妾身得拧爷的耳朵,也叫爷知道疼才行。” 陆铭章先是一怔,清了清嗓子,说道:“这个……” “適才还说任我处罚,原是不作准的。” 陆铭章只好点了点头,將两手撑在她的身侧,递上耳朵,只是那耳朵还未揪,已烧得通红一片。 戴缨三指拧住那他软软的耳垂,不捨得用力,扯了一下:“这次小惩大诫,再有下次……” 陆铭章赶紧捉住她的手,放到唇下亲了亲:“娘子放心,绝不会有下次。” 戴缨见他满脸通红的样子,忍不住扑哧一笑。 此时天色已暗了下来,丫鬟们在院中掛起了灯笼,归雁將晚饭摆上桌,陆铭章另要了一壶酒。 用饭时,戴缨也跟著喝了几盏,她酒量浅,几杯下肚,薄腮就染上坨红。 陆铭章本想让她浅酌几杯,晚间好睡,谁知她一连喝了几杯还欲再喝。 “不喝了。”陆铭章按住酒盏,不让她续酒。 戴缨这才没有继续。 用罢饭,两人各自盥洗后上了床榻。 陆铭章见她靠坐於床头,脸上的醉红还未完全退去,似睁非睁著一双好看的眼,想起傍晚时分她说的那个话,捡起重提。 “先前你说……做过一个梦,什么梦?” 第217章 肚子里成形的孩儿 戴缨说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后来这个话被打断了。 晚间,两人沐洗过,並肩靠坐於柔软的锦褥之间,帐幔低垂,隔绝出一方私密的空间,在一片静謐中,陆铭章重新捡起那个被中断的话头。 “你说做过一个很长的梦,是什么梦?” 他並非隨口一问,今日她见过杨三娘后,那种种异常的反应,震惊之后不是纯粹的喜悦,反而混杂著茫然和痛苦乃至一丝难以言喻的哀戚。 绝不仅仅是因为他没有提前告知所导致的衝击,像是有一层更深的原因,他想弄清楚,为何她会流露出那样一副沉重的情绪。 戴缨看向陆铭章,张了张嘴,犹豫著要不要说,毕竟,她从前落得那个一个结局,同他没有直接关係,也有间接关係。 而且还是至关重要的间接关係,正是因为有他这位权势滔天的父亲作为倚仗,陆婉儿才敢对她那般肆无忌惮地欺凌,无所顾忌。 最后的结局不是坏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而是她这个可怜之人死得无声无息。 她伸出手,指尖带著一丝凉意,轻轻点在他的眉尾,感受著他肌肤的温度,然后缓缓放下,轻嘆道:“不过是一个荒诞不经的梦,光怪陆离,没什么稀奇。” 陆铭章却追问:“如何荒诞不经?说来听听。” “爷真想听?” 陆铭章点了点头,目光沉静,示意她说下去。 戴缨想了想,该从哪里说起呢,千万思绪从脑中滚过,最后拽住其中最清晰的一条线,启口道:“梦里,妾身亦是给人为妾,但那人不是爷……” 说了这句,她心头沉重的气息散了一半,还有一半,在深吁一口气之后,继续道出,“而是谢家表兄,谢容。” 陆铭章坐直身,不再同她並肩靠坐於床头,而是调过身,坐到她的对面,在昏暗的帐下,目光直直逼向她:“我听著,继续道来。” 戴缨便將自己前一世从谢容的妻如何沦为妾室,道了出来。 她说得很轻鬆隨意,重要的点全没道出,那些受过的屈辱也没有道出,只说陆婉儿看上了谢容,她不得不从未婚妻沦为妾室。 不带任何情绪地去陈述一件事实,只此而己。 说罢就盯著陆铭章,想从他的面上看出点什么,震惊、愧疚、亦或是別的什么,可不出意外,什么也看不出,他仍是那副喜怒不形於色的淡然模样,连额角都未有一点点的扯动和紧绷。 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越是想从他的脸上窥探出点什么,往往什么也看不出来。 他可以俯身为她穿鞋袜,那是属於他二人之间无关痛痒的亲昵和小打闹。 然而,一旦触及真正的问题与癥结,他便会不自觉地切换到另一种状態,端肃、冷静、不可隨意冒犯,用绝对的理性来分析情势。 “后来……婉儿为妻,我为妾……”戴缨嘟囔了一句,有些不愿往下说。 “再然后呢?”陆铭章又问。 戴缨见他腔调如此平静,心头莫名生出一股邪火,像是非要戳破他那层冷静的外壳不可。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於是故意邪邪地笑了一声,笑声显得有些突兀和刻意,带著一股自暴自弃的恶趣味,像一个故意使坏想看大人变脸的孩子。 “后来啊……爷猜猜看……”她將尾音上扬。 陆铭章想了想,说道:“你可不是个会任人欺负,逆来顺受的性子。” 他想起了在一方居,她將婉儿压在地上时的狠劲,那模样,简直像是哪个山寨跑出来的。 戴缨嘻嘻笑道:“自然,妾身怎会让人白白欺负了去,妾身地位虽不及婉儿,却也不全然受制於她,而且……” “而且什么?”陆铭章问道。 “在梦里,妾身一直没能怀上子嗣,倒是婉儿,她先怀上了,出於嫉妒,妾身让人在她的吃食里下了药,把她肚子里成形的孩儿打了下来。” 戴缨挑衅地看向陆铭章,生怕刺激不够似的,又补上一句,“爷,那可是个男婴,是您的孙儿哩!” 此时,她的一双眼格外晶亮,紧紧盯著他的面,想从中揪出震怒、厌恶或是任何能够证明她“成功”激怒他的痕跡,却仍是徒劳。 一来,她就想看他大惊失色的模样,想看看他在得知自己害得他女儿流產后,会怎样失態。 二来,也是更深层的原因,她想藉此试探,陆铭章在她和陆婉儿之间会下意识地偏袒谁。 “之后呢?”陆铭章又问。 她將自己化身成为加害者,將陆婉儿描述成受害者,心痛的同时又感到隱隱的痛快,她嘴角带笑,得意地看向陆铭章,眼底儘是小人作恶的算计。 “爷就没什么说的?”戴缨说道,“我可是欺负了你的女儿,还有她肚子里的孩儿……” 话音未落,陆铭章再次开口,问的仍是那几个字:“再然后呢?” 然而这一次他问得比先前几次急,前几次,她说完,他会静默一会儿再问,想是在思考,这次不等她说完,他就问出了口。 戴缨撇了撇嘴,先前那股强撑的,带著恶意的兴奋劲儿被他的冷態戳破了一个洞,漏掉了,声音低下去。 “后来……或许连老天爷也看不过眼,一道好亮的闪电就那么直直地劈下来,把妾身劈死了,然后妾身就醒了……” 说罢,她慢慢垂下颈,不再言语,垂尽的余光中,他盘著腿,仍是那个姿势坐在她的对面,她只能看到他搁在膝头的手,既宽大又修长。 她吁出一口气,调整好一个表情,再次抬起头,伸出攥紧拳头的手,扬在他面前,笑著说:“爷要替婉儿报仇么?” 陆铭章捉住她扬起的拳头,问道:“你成了谢容的侍妾?还下药打掉了婉儿的孩子?” “不错。”戴缨点了点头。 陆铭章“嗯”了一声,然后揭起帐幔,將床头的灯烛“呼”的一声吹熄。 眼前瞬间暗下来,漆黑一片。 她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无措中一个更暗的影靠过来,接著她的脸被他用双手捧住,然后额头微凉,他落下一吻。 她先是一怔,將他推开,声音里带著怒:“爷就不恼么?” 渐渐的,眼睛適应了黑暗,她能看到他,说来也是奇怪,光亮时,她看不清他的面容,反倒这会儿光浅黯淡,他双眼中蕴含的复杂情绪叫她看得尤为明白。 “我恼什么?”陆铭章问道。 “妾身让婉儿没了孩子,还是个成形的男婴。”戴缨说道,“大人不该找我算帐?” 陆铭章轻笑了一声:“是梦,不是么?” “什……什么?” “你说它是个梦,既然是梦,那就不是真的。”陆铭章拿指点了点她的额,“一个梦境而己,怎么还较起真来了?” 戴缨这才回过神,是啊,她过於较真和投入了,对她来说是上一世,但是在旁人看来,那就是一个梦,一个荒诞的梦…… “歇了罢。”陆铭章执起她的手,他本是想问缘何今日见到杨三娘,她有那样一种反应,不是高兴,也不是气恼,而是介於这之间的一种无措和彷徨,还有……哀戚。 结果,她告诉自己,她做了一个梦,梦里,她成了谢容的侍妾,伤害了婉儿和她的孩子。 她越说越激动,他不得不去轻声安抚她。 她以为她脸上扬起的是笑,然而,在他看来,她扯出来的笑简直比哭还在苦。 他不能让她再说下去了,她的样子太苦涩,他看不下去。 两人躺下后,戴缨闭上了眼,把脑子里所有的事清空,睡一觉,养足精神迎接新的一天。 可是她怎么也睡不著,直到陆铭章从后靠过来,她的紧绷才慢慢得到缓解,不仅仅是身体上的,还有整个脑子。 她转过身,偎进他的怀,问道:“如果妾身说那不是个梦呢?” 在问完这句话后,她以为他会以“不要胡思乱想,那不过是个梦而己”又或是“不早了,快睡”等话来將此话头揭过。 谁知他却说:“我不信。” “不信?”戴缨说道,“所以爷认定那就是个梦?” 陆铭章拿手挑起她的下巴,轻声道:“你没懂我的意思。” “我的意思是,梦中你往婉儿的吃食里下药,导致她流了孩子,这话兴许在梦里会发生,毕竟人在现实不会做的事,作为一种补偿和报復,梦里有可能。” 陆铭章轻捏她的脸腮,又道:“但你说它是真实的,那么绝无可能,因为现实中你不会那样做,所以它只能是个梦。” “爷就这么相信妾身?”戴缨將额抵到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 陆铭章拍了拍她的背,“嗯”了一声,见她调节过来,问道:“阿缨,你心里有事,可以告诉我。” “我在那个梦里过得並不好。”像是刚才把气力耗尽,她的声音倦倦的,“妾身骗了你,妾身没有那么厉害,相反,过得並不如意,受了欺负,受了天大的委屈……” 接著,她说道:“为什么娘亲她没有来找我,对我不闻不问,哪怕给个音讯也好哇……真就撂开手不管了,我落得那样一个结局,她知不知道?” 听到这里,陆铭章终於知道为何她今日见到杨三娘是那样一副態度…… 第218章 前一世的缘结 戴缨见到母亲的那一刻,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当时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太过愕然和难以置信,脑子里嗡嗡作响的空白,以空白挡住了所有汹涌,可以將她整个人撕碎的复杂情绪。 然而,这嗡嗡作响的空白就像一层白纸,之后涌出的情绪衝破了这张薄脆的“白纸”,愕然,惊异,委屈,不解还有被遗弃的伤痛,填满她的脑袋,衝突著,叫囂著。 浪潮一般缓缓退去,意识的泥滩上唯有一道浪痕最显眼,最为清晰。 那就是,如果按这个路数推断,那么在前一世,母亲杨三娘並未真正逝去,她仍活在人世。 那么,当自己前世在谢府后院受尽欺辱,濒临绝境时,她为何不现身?直到自己悽惨死去,她都未曾露面。 哪怕只是送来一星半点的音讯呢,让她知道她还活著,至少心里有个寄託和慰藉。 换言之,如果这一世自己没有阴差阳错来到罗扶,那么她和母亲之间的母女情分,早在多年前母亲“病逝”的消息传来时,就已经不復存在了。 就算两国相隔甚远,但若真心想要探听,不是不能探到有关她的信息。 然而母亲却选择了彻底隱匿,作为一个“逝去之人”从她的世界消失,不再有任何痕跡。 戴缨不知自己该以什么態度去面对她,怨?喜?还是释然? 当时那样大的太阳,她却感觉不到一丝的暖意,像是骨头缝都在冒著凉气。 前世今生,她把所有事情串在一起,恍然发现,前一世,好像所有的人最终都得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甚至颇为圆满的处境,只有自己最可怜。 陆婉儿嫁给了她心心念念的谢容,正室之位稳固,子嗣绕膝,享尽富贵尊荣。 谢容娶了陆家千金,借妻族之力官运亨通,前程坦荡。 戴万如因为陆家的抬举,她的虚荣得到前所未有的满足,作为主母,家中事事顺心,儿子做了大官,儿媳妇是高门千金,还给她生了几个孙儿。 戴万昌,他的生意仍是做得红火,他也是知足的,因为女儿嫁给了京都官户,嫁得还是自己妹子家,亲上加亲,对他来说,一切也是顺意的。 而她的母亲,杨三娘,那个在她的世界早已故去之人,原来在另一个国度活著,她跟了罗扶的郡王元载,还诞下了一个备受宠爱的孩子。 陆铭章呢……前一世他好好的,没有派去接亲,小皇帝也没有背刺他,他佇立於大衍的权力之巔,至少在她死的那一刻,他仍是大衍朝的宰执。 好像每个人都还不错,或是安稳,或是显达,除了在清冷院子死去的自己。 “大人,为什么娘亲她没有来找我?”戴缨想不明白。 陆铭章轻轻抚拍她的背,从掌下传去支撑和温度:“阿缨,她有她的苦衷,在世人眼里她是个已死之人,你说,她要以什么身份出现在你面前?这其中的牵扯和风险绝非小事。” 接著,他又道:“元载是罗扶的郡王,不是大衍的皇戚,两国本就敌对,一个不好反会弄巧成拙,更会牵累於你。” “我想……这或许是她不能现身的原因。”眼下他也只能尽力开解,希望她能释然。 结合刚才她半真半假的梦境之说,她的心结一定同那个梦有关,虽然他並不那么清楚她到底经歷了什么。 但那只是个梦,不是么? 陆铭章不知道的是,前一世,元载虽说身为敌国王爷,对戴缨的事不方便插手,但完全可以给他去信,就是不去信,捎个话也行。 只要他告诉陆铭章,谢容后院的小妾是阿缨,是从前他细心看护的那个小丫头,陆铭章不会不管。 然而这件事,元载有意瞒下了。 一来,因著他的私心,他和杨三娘的事没想让陆铭章知晓,也想让三娘將心思多放在他们自己的孩子身上。 二来,他自以为是地认为,陆铭章身居高位,不愿人提及落魄旧事,更不会去管一个相处仅仅一年的小丫头。 也就是说,在前一世,没有一个人试图对身处泥泞的戴缨伸出手。 不是身边人的施虐加害,就是知情人的冷眼旁观,任她在无法抗拒的旋涡之中垂死挣扎,直到彻底淹没。 能给她帮助的两人,一个陆铭章,一个杨三娘,这二人竟被瞒得死死的,全不知情她的处境。 陆铭章自不必说,但凡他知道,想要救戴缨再容易不过,他有千万种方法和手段,杨三娘作为戴缨的母亲,她虽不能出面,但是闹到元载跟前,元载也不可能不管。 戴缨伏在陆铭章的怀里,试图用他的话说服自己:“爷说得对,娘亲一定有她的苦衷。” 她不愿將娘亲往坏了想,当一个人想为另一个人开脱,自会为他找各式各样的理由,於是,事情在她的脑补中变得合情合理。 譬如,杨三娘身处敌国已是自顾不暇,又或是她自己还需依附他人而活,再或是,她根本不知道她的艰难处境。 这么想著,她的內心终於平静下来。 陆铭章感到怀里人的放鬆,知道她自己想转了,刚要松下一口气,谁知她又猛得抬头:“我娘怎么认识元载的?” “这个……”陆铭章含糊道,“想是从前元载在外游歷时遇见了,就这么生了一段缘分。” 他怕她多问,於是转开话题,说道:“你今日的样子真是嚇到我了,也嚇到你娘亲了。” 戴缨“唔”了一声,说道:“我困了。” “困了就睡罢。”陆铭章在她头顶轻声道。 放下心结,或者说她试图去理解,不再去纠结,就像一块压在心头的大石被强大的力道挪开。 心里一鬆快,因为紧绷和焦灼而產生的疲倦瞬间袭来,慢慢的催化她,使她的眼皮变得粘滯,头脑变得混沌,再一点点沉入黑暗中。 陆铭章感知到怀中人的呼吸变得轻慢,知道她睡了过去。 可他却无法睡去,哪怕是闭上眼,头脑也一直断断续续浮现她刚才故意拿话探他態度的样子,倔强中带著一点挑衅,挑衅中又假装坚强。 说什么她给婉儿下药,让婉儿失了孩子,还是个成形的男婴,这也只能在梦里才会有,她这样一个人,绝不可能行出此等恶事。 然而,在她说出,她在梦里过得並不好时,他的心不自主地抽了一下,有那么一剎那,他竟觉著这梦是真实存在过的。 如果真实存在过,那么梦中的他呢,知道不知道这些事情,是毫不知情,还是知晓一切却选择漠视不管? 还好,还好,它只是一个梦,並非真实存在,陆铭章闭上眼,在沉沉的思绪中睡了过去。 次日一早,陆铭章藉口出门了,因为这一日杨三娘要来,他腾出地方,以便让她母女二人可以单独说话。 杨三娘来得早,仍是素净模样,乘著一辆马车来的,身边只跟了一个丫鬟。 戴缨將她迎至主屋。 母女二人先时对坐著不知说些什么,但到底是母女,相別也不过几年,於是通过一些日常琐碎閒聊起来。 有意避开了一些难言的话题,只道关怀,那份母女之间天然的亲近慢慢有了牵繫。 “母亲现在身子可还好?”戴缨问道。 杨三娘頷首道:“也是吃了好多药,终是调养过来了。” 戴缨心想,这些药必是十分稀贵,拿钱都不一定能买到的药材,当年为著母亲的病,真真是什么办法都尝试过,结果病症並没有大的转变。 事实確实如此,为了杨三娘的病,元载可谓是想尽办法,更是从罗扶皇宫拿走了一味不可多得的好药材。 “那个药叫什么来著……”杨三娘想了想,一拊掌,想起来了,“九转还魂豆,对,就是这个名字。” 戴缨愣了愣,狐疑道:“九转……还魂豆?” 这名字听著怎么像话本里编造的。 杨三娘见女儿不信,解释道:“它虽叫『豆』,却不是真的『豆』,罗扶盛產茶你可知?” 戴缨点了点头。 “实则是几百年的古茶树同一种不知名的藤蔓缠结再相融后,生出的根瘤,因其表面有几圈螺旋纹路,而取了个九转。” “可这听起来並没有多不容易,不过就是藤蔓和茶树共生而得,在那深山老林中仔细寻一寻,尽有了。”戴缨说道。 母女二人並肩坐在院中,杨三娘一面拿扇给戴缨打风,一面说道:“这东西奇,我也是听那医者说的,首先是这藤蔓难得,再者不是隨便什么古茶树就可以的,就算这两者都有了,这藤蔓却不一定攀附,必要几百年以上的这种茶树才可。” 戴缨听著娘亲温静的言语,点头道:“那是不容易。” “不止呢,你以为这就有了?採摘才是最难得。”接著杨三娘又讲了这救命豆怎么採摘艰难,一个不谨慎,就会彻底失去药效等。 戴缨在庆幸母亲得到救命药丸的同时,心里却暗想,说这些话之人怕不是什么医者,必是那个祁郡王在母亲耳边聒噪的。 不知为什么,先前她还没觉著,现在对这个元载怎么有些不喜,甚至是反感…… 第219章 再没人欺负你 戴缨一想到元载霸占了自己娘亲,就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从娘亲断断续续的敘述里得知,当年他是因为情况危急,急於救娘亲的性命,这才不得不带她离开大衍,远赴罗扶, 却依然让她感到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膈应。 正在这时,院子外响起秀秀和他弟弟的清脆玩闹声,若换作平时,这笑声再自然不过。 然而眼下,这笑声却在母女骤然安静下来的一瞬间显得十分突兀,甚至是刺耳。 戴缨想了想,还是抬起眼,儘量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开口问道:“阿弟……他叫什么名字?” 杨三娘正在为女儿打扇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顿,隨即回答得小心翼翼,甚至带著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叫……佑儿。” “母亲怎么不把他抱来,叫我也看看。”她露出浅浅的,温和的笑,接著从袖口取出一物,“我还给他备了一份见面礼呢,昨日太匆忙,没来得及给。” 那是一个红锦荷包,小巧喜庆,她將荷包里的物件取出,是一对做工精巧,金灿灿的圆鐲子,在日光下闪著柔和的光泽,上面鐫刻了精细繁复的祥云纹路,寓意吉祥。 杨三娘怔怔地接过女儿递来的一对金鐲,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指腹轻轻摩挲过那凹凸的祥云纹路,好一会儿才抬起头,只是再次抬头时,眼眶微红蕴著湿意。 佑儿出生后,她有一阵很见不得那孩子,厌烦他,也厌烦自己,內心充满自我厌弃与罪恶感,这种厌烦的情绪一直扩大,尤其是听到那孩子的哭声,她就更烦躁不堪。 直到有一次孩子染了病,一直高烧不退,他在她怀里烧得小脸通红,身子也是滚烫的,昏睡中疏淡的眉毛蹙著,透过这孩子,就仿佛看到了她的阿缨小时候一样。 昨日,丫鬟慌慌张张把佑儿抱来,女儿眼中努力维持的平静没了。 她在自己面前,一点点变得疏离,仿佛在急速远离,就在那一剎那,好像她对她这个娘亲的思念与眷恋也悄然消失了。 她甚至在剎那的死寂中听到破碎的声音,在耳中一点点清晰地裂开,所有的感念在太阳光下成了碎片,碎片和碎片之间的裂痕仍在蔓延和扩大。 女儿眼中满是不可置信和抗拒。 她曾告诉自己,情愿当一个死了的好母亲,也不要成为一个活著的坏母亲。 杨三娘认为女儿的一系列反应源於自己的背叛。 其实並不是,戴缨那混有错愕、震惊、痛苦还有委屈和不解,並非仅仅出於杨三娘的“起死回生”,而是和前一世有关。 但这个事情,戴缨没法道出,否则人们会將她看成失心疯。 经过昨夜和陆铭章的一场半似玩笑半似爭辩的交谈后,她內心翻江倒海般的情绪被他的温声给抚平,接著她让自己被说服,並给杨三娘找一个合洽的理由。 没有別的原因,只是因为她还想维繫母女之间的亲情。 其实不只是戴缨,杨三娘昨日也是一夜难眠,为了让自己今日看起来有精神,面上敷了不少粉,才勉强掩盖住眼底的乌青与疲惫。 (请记住101??????.??????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今日来,孩子她没有带在身边,在同女儿的敘谈中也绝口不提儿子半个字,生怕再刺激到女儿,让本就脆弱的母女关係更加疏离,只是她万万没想到,女儿竟然会主动问起。 杨三娘颤著唇说道:“我怕他年纪小,闹腾,扰了我们母女说话。” “我还想让他喊我一声阿姐哩,那等下次罢,总还是有机会的。”戴缨说道。 杨三娘喉头髮哽,立刻慌地站起身:“我叫人抱他来,这就叫人抱他来,这就去……” 仿佛女儿的话就是圣旨,只要她开口了,她说什么也要办成。 戴缨见她站起来就要往院外吩咐丫鬟,於是出声道:“娘,不急这一会儿,明日也可以的,我那小肆你是知道的,平日里若是无事,可以抱著小弟来坐一坐,玩一玩。” 杨三娘这才收住脚,又因女儿刚才那句,让她无事了抱著儿子去她的小肆,这让她激动的手都在颤抖。 “好,好……”杨三娘连连应下,重新坐回,哪有不应的,“我明日就带他去小肆,你明儿去不去?” “去的,女儿几乎每日都在。”戴缨说著,隨即又带著点嗔怪的语气,“娘亲再莫要偷摸著跟我了,怪唬人的。” 杨三娘脸上一红,心中却是暖融融的,连忙笑著应下。 现在女儿说什么,她就听什么,只要女儿还认她,对她来说没有比这更重要的。 两人又说了些別的,杨三娘记掛女儿的生活:“阿缨,你们现在住的这个宅子……瞧著是小了些,適才我进来,前前后后也看了几眼,宅子里伺候的下人也不够数,难免有照应不周的地方,娘亲给你另购置一座大宅如何?僕从也再添些。” 杨三娘一项一项说著,“像你屋里近身伺候的大丫头,怎么也得给你配三到四个,方能周全。” 说到这里,杨三娘感嘆了一句:“想不到归雁那丫头倒是个极忠心的,一直跟著你。” “是呢,女儿离不得她,这些年,多亏有她在身边。”戴缨说道。 杨三娘接著盘算:“另外,负责院里各项杂务的二等、三等丫头也要採买些,依我看,先定十人,洒扫、浆洗、跑腿传话,各司其职,还有厨房,浆洗的,门房处,粗使的婆子和媳妇也需要添几个……” 杨三娘替女儿细细盘算,她自己可以隨意简单些,但女儿不行,必须得精贵养著,她娘家也是做生意的富户,后来嫁去平谷戴家,於她而言,可以说心虽是苦的,钱財上却从来不缺。 所以她一来就把宅子里的境况瞧在了眼里,记在了心上,恨不得立刻將最好的一切捧到女儿面前。 戴缨听母亲越说越远,赶紧打断她,说道:“去费这个神做什么,女儿在这儿住得挺好,宅子里的人口简单,每日都是乐乐呵呵,再没比这个更好的。” 她格外珍惜眼下这份靠自己双手挣来的,平静安稳充满烟火气的小日子。 杨三娘却是不信,从前女儿跟前都是一大堆人伺候,只当她女儿家心细腻,体贴自己,不想让自己操持费神。 “这也不费什么神,娘亲手里的银钱都快生霉了,得让它们见见光,派上用场。”杨三娘又道,“要不明日,我让牙行的人带些图纸房契来,你看看喜欢哪一片的房子?长兴巷那一片清静,景致也好,还有南门大街那一片也热闹方便……” 戴缨听著母亲的絮叨,这个场景梦中曾有过,说著关心的话,为她设想著更好的生活,在梦中,她总是贪婪地、渴望地听著,每一回都听得那样不舍,听得那样紧迫。 梦中的自己知道眼前之人不是真实的,只是一个幻象,会隨时消失。 有时她甚至只看到她开闔的唇瓣,听不到她的声音,每到这一刻,她就知道母亲要消失了。 可是现在她真实地在她面前,说著清晰的话,连面上的表情都那么丰富,细细碎碎说个不停。 戴缨拉起母亲的手,带著浓重的鼻音,低低地唤了一声:“娘——” “怎么了?”杨三娘停下话头,將女儿的手反握住,如同从前一样,只要她唤一声,她就会立刻给予回应和关注。 戴缨终於忍不住,伏到她的肩头,再一次出声:“真的很想你……” 杨三娘將女儿紧紧抱在怀里,用她最大的力气。 天知道当她从阿晏嘴里听说戴万如是如何欺辱女儿,戴万昌这个父亲又丟手不管时,她恨不能跑到戴家兄妹面前,跟他们拼了这条命。 可隨即她又被强烈的自责和愧疚给淹没,如果当年她的身子再爭气些,再坚持久一点,有她给女儿当靠山,那些事情就不会发生。 若她在,戴万如哪敢这般肆无忌惮地轻贱女儿,就算心里憋著坏,她也只能憋著。 若她在,戴万如想他儿子娶那个陆婉儿,缨丫头不嫁她谢家就是,自有更好的人家等著,她必会为女儿相看更好的人家,备上最厚重的嫁妆。 若她在,那孙氏怎敢算计她的阿缨给那什么衙內为妾。 当她从阿晏口中听到女儿所遭受的种种欺压,她很想问一问戴万昌这个当爹的,质问他…… 她又有什么资格质问呢,从某种程度上说,是她没能保护好她。 “我的乖乖,娘在这儿,以后再没人可以欺负你。”杨三娘说道,“放心,有娘在……” 元载一直想让她入住王府,她没依,只是带著孩子在外面的宅子安住。 女儿以后在罗扶安定,需得有个强有力的依仗,阿晏从前虽说是大衍的高官,可眼下境况不同了,他失了势,光有才干是不行的,需得有权势。 元载的郡王身份正好可以提供庇护。 她没有多大的能耐,唯有元载对她的心是可以调动的,她要让女儿余生再无忧虑…… 第220章 阿晏当过帐房先生 上次杨三娘和陆铭章在园中谈话,陆铭章提过一嘴,说去了北境他会以最全的礼数迎戴缨为妻。 结果他刚说到“北境”两个字,杨三娘便截断他的话头,问为何要去北境。 让他们就在罗扶定居,陆铭章当时顾忌太多,不便深谈,只微笑著含糊应了一声,未再坚持说下去。 是以,杨三娘並不知道戴缨早晚会离开这座城,会再次离开她。 她心里想著,陆铭章同元载要好,元载又是罗扶的郡王,有这一层关係在,必会对女儿一家在罗扶的生活多有照拂,何况还有她这个娘亲在,近在咫尺,总能看顾得到。 出於私心,他们离了大衍也好,阴差阳错之下叫她母女团聚,这不正正是天意么。 “阿晏这人我是信得过的,你如今的身份也只是暂时,待他……”杨三娘絮絮说著,一来宽慰自己,二来宽慰女儿。 戴缨从一开始就觉得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怪感,先前因为母亲“死而復生”带来的衝击太大,让她整个人处於混混沌沌中,心情更是五味杂陈。 没有精力和心思去细细琢磨这重逢背后诸多的蹊蹺与不合常理,也就没去细想始末。 当她的神思调整过来后,那种隱隱的怪感越来越清晰,不停地在她脑中蹦跃。 眼下,母亲这句再自然不过的“阿晏这人我是信得过的……”让她终於找到了怪感的源头。 “怎的听娘亲的口吻,像是同我家大人很熟悉似的。”戴缨的腔调带著探究。 杨三娘先是一怔,接著开心地笑出声,拍著女儿的手背说道:“你那会儿还小,想是不记得了。” “不记得什么?” “康城你可还记得?”杨三娘问道。 戴缨点头道:“自然知道,娘的母家在康城。” “不是『知道』,娘问的是你可还有印象?你幼时曾在康城住过一段不短的时日。”杨三娘的语调更是温和。 “记得的,这个您从前也偶尔提起过。”戴缨说道。 杨三娘听女儿如此回答就知她是不记得了。 “你那时还好小,几岁,阿晏在咱们家当过帐房先生。”杨三娘道出往事。 “他这人做事认真,小小年纪性子却稳,叫人常常忽略掉他的年纪,唯有一次……那次,你把他惹恼了,让他失了態度,呵斥了你,你还哭鼻子哩,跑到我跟前告状,说你再不要叫『阿缨』了,鼓著腮,嚷著要改名字。” 若说戴缨见到“復活”的母亲是一记闪电,那么她刚才说的话无异於一道震雷。 “大人在我们家当过帐房先生?”因为太过惊怪,她的腔音都变了调。 杨三娘被女儿惊诧的反应逗得一乐,笑道:“严格说来是娘亲的母家,一间小茶坊,不过那会儿他叫陆晏,行事十分稳妥可靠。” 戴缨半晌没有言语,陆铭章的事情她是知道的,少时离了家门,在外游歷,之后因为陆母病重又回了陆家。 在他回了陆家后,陆家那位老大人,也就是他的父亲將整个陆家交到他手里,然后离开了。 自此,他成了陆家家主,再之后便是他如何在官场一路青云,位极人臣。 这些她都知道。 只是,她竟不知,那些已知的经歷中还有这么些不为人知,並且和她有所交集。 他竟然在她家当过帐房先生?!这也太匪夷所思,但从母亲的口中道出却又不容置疑。 很快她被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激动所裹挟,只是在这份难以置信的兴兴然中,又有一道很沉很沉的暗影从她的心头快速掠过,速度太快,她捕捉不住。 可她很清晰地感知到,当这道暗影闪过的那一瞬,她的胸口痛得差点不能呼吸。 像是大脑出於自我保护,那个不適感很快再次被隱隱的新奇所代替。 於是,她又捡起另一个话,继续这个开心的事:“方才娘亲为何说他呵斥了我,我哭到您面前,给我换个名字?” 一提及这个,杨三娘更是津津乐道:“你那名字就是他给取的,非要和他一样的名字,他便给你取了一个听著相近的『缨』字,你乐呵的了不得,觉得自己跟他一样了,后来……” 杨三娘从桌上籤过一块瓜果,递到女儿手里,继续道,“后来,店里的人一叫『阿晏』,你就抢在他前头应声,哎哟,可把店里的人给笑坏了。” “也就那么一次,你真把他惹恼了,趁他不注意,爬上柜檯,把他刚理好的算盘珠子拨得乱七八糟,耽误了正事,想是他对你说话的语气重了些,脸色不好看了,你便跑到我跟前,嚷著换名字,不要叫『阿缨』了。” 杨三娘往女儿面上看了一眼,笑道:“是真不记得了。” 戴缨慢慢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接受了这一事实,拉著娘亲的手,又问:“还有呢,娘多讲些。” 她真是想不到还有这一桩旧事,若非娘亲道了出来,不知陆铭章要瞒到什么时候,可他为什么要瞒呢? 杨三娘见女儿喜欢听,便將那会儿在康城的事情说了。 “你最爱黏著他,阿晏在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像个小尾巴,还喜欢让他抱。”杨三娘嘴角含笑道,“那孩子年纪不大,却生了个高个头,抱你还是绰绰有余。” “先开始是他走到哪儿,你就跟到哪儿,到后来他走到哪儿,就抱你到哪儿,有时你顽皮,还要骑到他的脖儿上,他也不恼,扶著你的小短腿,由著你去。” 杨三娘说到这里不得不感嘆,这便是天赐的缘了。 戴缨试图循著娘亲的话从模糊不清的记忆中找出任何一点和他相关的往事轮廓。 杨三娘停下话头喝茶润喉的空隙,戴缨专注且执著地回想,终於让她有了一点欣喜发现。 曾经认为的理所当然,好像变得更为合理了。 在戴万昌教她拨算珠时,她就觉著算珠格外的熟悉和亲切,很容易上手,为此戴万昌还夸她颖悟。 她因为这个发现而欢不已,於是沿著这条线再往更深处想,却发现前方仍是黑黢黢的一片虚无,怎么都记不起了,倒是记起了几桩毫不相干的其他几件芝麻大小的旧事。 譬如戴云和她抢算盘,把她惹急了,她抄起算盘往戴云的手上砸去,接著就是戴云哇地哭出声。 因这一记打,戴云的手肿得跟什么似的。 孙氏哭到戴万昌面前,声泪俱下,非要她给戴云赔不是,戴万昌叫孙氏这么梨花带雨的一哭,再一央求,真就跑到杨三娘跟前,先是责她管不好孩子。 小小年纪下手这般重,不懂姊妹相亲。 戴缨那会儿也有七八岁了,半大不小的,有些事情她也懂了,她知道孙氏和娘亲是死对头,知道娘亲的气恨都是因为戴万昌对孙氏的偏护引起的。 不是娘亲斗不过孙氏,而是娘亲放不下骄傲和自尊,同一个奴才爭夺自己夫君的宠爱。 就在杨三娘准备为女儿挺身和戴万昌再次正面衝突时,戴缨走到戴万昌身侧,拉著他的衣袖,甜声道:“爹,女儿並非真打妹妹。” “她那手都肿了,还不是真打?”戴万昌心想,这要真打还得了? 戴缨仰著脸,一板一眼地说道:“那不是打,那是罚。” 接著她说道,“云姐儿太笨,让我教她算珠,总也教不会,我就打了她的手,好让她长记性。” 说罢,还反问戴万昌:“爹爹说,云姐不该打么?” 戴万昌一想,也是,小女儿不比大女儿聪明,同样一件事,他以同样的方法教导,大女儿很快就能理解,跟小女儿说,却像是对牛弹琴,你说东,她言西,要么好半日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 慢了何止是半拍。 这也是为什么他更偏疼大女儿,贴心不说还省心。 “大姐儿说得是,你是姐姐教导妹妹也是合该的。”戴万昌认同道。 就这么,一场即將爆发的爭执被戴缨几句话化解了,不仅如此,她日后有了打戴云的正当理由。 这也是为什么戴云对戴缨这个姐姐又恨又怕。 戴缨调动所有的记忆,从算盘想到了戴云,就是没想起更早的事来,不过她也满足了,起码找到一点她和陆铭章之间的牵繫,就是算盘。 “娘,还有没有?”戴缨兴兴地问道。 杨三娘巴不得多说些,以此来拉近她和女儿的关係,填补母女间这几年的空白。 但大多时候都是一些琐碎的日常,並没有什么特別,不过就算再平淡,戴缨也愿意听。 母女二人就这么坐在院中的树下,桌上摆著茶果,杨三娘一面打著扇一面同女儿细细说著过往。 不知不觉天就暗了下来,直到陆铭章回来,杨三娘才起身离开,戴缨本想再留她,却也知道她心里必是记掛著另一个孩子,於是將她送到了大门,目送她乘车离开。 因著天气闷热,陆铭章回来时额角带著薄汗,外衫也微潮,他先行回臥房更衣,换了一身轻薄的素色家常綾衫,刚整理好衣襟从屋內走出,就碰上送別杨三娘后缓缓走回的戴缨。 她看了过来,眉眼带笑地唤了一声:“阿晏……” 第221章 这次一起离开 陆铭章听到那一声“阿晏”,心头猛地一撞,面上却强自镇定,若无其事地走到阶下,清了清嗓,说道:“我还有些积压的公务需处理,先去前面的书房。” 说罢也不等戴缨再次开口,径直往前去了。 戴缨在后面轻轻地嘀咕了一句,声音不大,却能让他正好听见:“什么了不得的公务……如今又不是在大衍朝堂做宰执大人了,哪儿就日理万机,忙成这般模样?” 这话让陆铭章的脚步几不可察地一顿,好在他素来沉稳,情绪內敛,他的身形只是微微滯了一瞬,隨即恍若未闻,步履如常地穿过月洞门,往前面去了。 待到天色微暗,宅子里各处掌了灯,戴缨见他仍未回,乾脆提著食盒去了前面的书房。 纱窗上亮著昏黄的烛光,在静謐的夜色里显得格外寧静,她在院门前略停,看了一眼那光亮,才问守在院门处的小廝:“爷可在屋里?” 小廝上前作揖,恭声道:“爷一直在屋里呢,未曾出来,夫人可需小的进去通稟一声?” 院里的下人们对戴缨都是直呼夫人。 戴缨頷首道了一声:“有劳了”。 小廝转身快速上阶,向里报知,不过片刻,书房门从內打开,小廝侧身请戴缨入內。 戴缨一手捉裙,一手提著双层黑漆描金食盒迈进书房,待身后房门轻声掩上,她才提著食盒走到宽大的书案侧边。 陆铭章正端坐於案后,面前摊著数卷文书与一幅极大的舆图,他手握硃笔,神情专注,侧脸在跳跃的烛光下显得轮廓分明。 她见他正在理事,知道他专注理事时,不喜欢被人搅扰,於是將食盒轻缓地搁於侧案,然后便安静地退开,自行走到临窗的一张交椅前坐下。 然后隨手从旁边的小书架上抽了本閒书,並不真看,只拿在手里隨意翻一翻,耐心等候。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偶尔翻支纸页的脆响,和陆铭章宽大的衣袖拂过舆图的窸窣声。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陆铭章才將笔搁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长吁一口气,抬起头来,先是侧目看了一眼案上的食盒,再將目光越过食盒,看向窗下静坐的戴缨,朝她伸出手,招了招。 “来。” 戴缨闻声,放下手中的书册,起身走了过去,目光关切地扫过他略显倦意的脸:“爷忙完了?先吃点东西垫垫胃,一直空著肚腹对身子不好。” “不急,你先看看这个。”陆铭章示意她靠近些,指向案上的舆图。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戴缨依言倾身,目光落在那些线条繁复,標註细密的图纸上,有些疑惑:“这是……” 陆铭章轻拂衣袖,指向舆图上一点:“这里。” 戴缨眼一睁,低呼一声:“大衍都城?!” “不错。” 陆铭章面色沉静,手指隨即划向舆图上属於罗扶的疆域,点在东部边境与北境接壤的一处关隘,“元昊的下一步计划是集结重兵,从东线,直接撕开缺口,攻入大衍腹地,目標直指都城。” 戴缨看著陆铭章指向的那点,不再是北境,而是往东的一片,惊呼道:“这……这是要攻下大衍国都?!” 而且她清楚刚才他说的“元昊的下一步计划”,其实並非元昊的计划,而是他给元昊的计划。 也就是说,就算元昊原本没这个打算,陆铭章也会以各种理由促成,元昊拒绝不了。 戴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攻下国都意味著什么,整个大衍彻底沦陷。 “爷这么计划岂不是白白便宜了罗扶?给他人作嫁衣?” 陆铭章轻笑出声,缓缓道出三个字:“让他攻。”接著又道,“却是註定攻不下。” 只有他两者爭得你死我活,他才能求得生机。 “攻不下?” “正是,如今於元昊而言,北境已占领,再从北境往南推进要比从东往南推进慢得多。”陆铭章点了点东面,“是以,以北境作为接应,將主力从东攻入大衍腹地会更快。” 戴缨似有所悟,也就是说陆铭章打下北境的目的,一来作为自己的根据地,二来迷惑罗扶和大衍,让这两方鷸蚌相爭,陆铭章稳坐北境,只等时机合適再出手。 这里面的关窍一定不是三言两语能够道清的,陆铭章既然这么抉择,必是已有了万全之计。 不过戴缨有自己的理解:“所以说咱们要的就是罗扶从东攻进,却又要让他攻不下大衍。” “最重要的就是让他攻不下大衍。”戴缨望向陆铭章,“是这个意思么?” 陆铭章眼中是掩不住地讚赏:“就是这个意思。” 戴缨好像明白了他的用意,於是转开话头:“是不是很快就要再次离开?” 她一面说,一面看似隨意地揭开食盒,从里面取出饭菜,摆上桌案,再將筷箸递到他的手里。 陆铭章接过,並让她坐下,说道:“確实很快就会离开,不过这次我们一起。” 戴缨感觉到身体里的血往心尖上涌,再次確认:“爷的意思是……妾身也隨同一道去往北境?” “不错,去北境,就像你我先前说的,那里会是我们的家。” 想当初她跟著他流亡罗扶,在这一过程,她不仅没有半点抱怨,开小食肆时,手头银钱不够,够得了这头,就顾及不了那头,还生怕让他知晓。 虽说她从小跟著戴万昌行商,却从来没有这般劳心劳力,戴家的营生皆有手下的管事料理,她只负责掌舵。 她也是金玉娇养出来的人儿,却放下身段做沾染油烟的吃食营生,从不见她抱怨,回了宅子,同厨娘还有几个丫鬟们总是说说笑笑。 他不去干预,那个小店比这座宅子於她而言更重要,就像他们一行人漂浮於湖泊中,小食肆就是她从船上拋下的锚,是他们在罗扶立下的標誌。 当小食肆关闭时,也就意味著他们要再次起航,离开了。 自上次他二人於臥房閒话,她以半认真半玩笑的口吻说,北境会是他们的家,而他会成为北境之主。 她无不盼著有一日他们赴北境,不必再像眼下,蛰伏於他国而担惊受怕。 她原该欢喜,只是…… 陆铭章看出她的异样,问道:“怎么了?”隨即了悟,“是不是因为你娘亲?” 今日才算她真正意义上和母亲相认,下午,她们坐在院子里,娘亲给她打扇,给她剥果儿,而她呢,只需像儿时那样坐在她身边,享受著娘亲对她的照顾。 就像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听著娘亲在她耳边絮絮说著琐碎关切的话语,每个平凡的字句都带著暖意。 “她今日还说给我置办大宅子,我说让她抱著小弟去食肆玩。”戴缨轻轻地嘆了一息,“才相认就要分別……” 说罢,见陆铭章举著筷箸停在那儿,於是拿起调羹给他添了小半碗清亮的鲜汤:“爷先喝些汤。” 陆铭章頷首,將汤碗接过,轻呷了一口,说道:“这也好办,出发去北境也不是眼下就动身,还有段时日,你们母女也可趁此时机多聚一聚。” “再者,如今的分离也只是暂时,总还会再相见。” 戴缨听后点了点头:“爷,你快喝汤,这汤麵浮著油,一会儿凉了搁心里不克化。” 陆铭章“嗯”了一声,端起汤碗吹了吹,然后饮汤。 就在他刚把汤汁饮进嘴里时,她接下来的一句话差点没让他呛死。 只听她说道:“爷,照这么看,祁郡王若是娶了我娘,那他岂不是你的岳丈了?” “咳咳咳……”陆铭章手上的碗差点没端住,咳得脸红筋浮。 戴缨赶紧替他抚拍胸口,陆铭章哑著嗓,憋著气道了一声:“茶……” 她赶紧给他端了一盏茶。 陆铭章先把气息平下,再浅浅咽下一口茶,这才抬起脸,面上的红褪去,两眼却因为剧烈的咳嗽而带著泪星。 他差点忘了这丫头的行事,思想太过跳跃,总是那么的……出其不意,刚刚她还慨然亲人重逢,伤感別离,下一刻就来这么句不著调的话。 先前戴缨闻到陆铭章身上的香息而对他有所怀疑,疑心一起,她便格外注意他的一言一行。 发现他在不经意间偶尔会流露出一点躁意,一闪而逝,其实这份躁意的由来就是为著他和元载的辈分问题。 “阿缨,这个不是这么论的。”陆铭章快速在脑中调动说辞。 戴缨“嗯”了一声,等他继续往下说:“那该怎么论?” 还从来没有一件事情能难住他的,然而眼下这个问题,他想破脑子也想不出哪怕一个歪理。 她並不打算放过他,再次追问:“爷说说看,该怎么论?” 陆铭章脑子里浮现元载那副得意的小人样,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能让他压他一辈,这一压,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於是说道:“自然还是以兄弟而论。” 戴缨认同地点了点头,陆铭章见了刚想鬆口气,就听她说道:“这倒也是,毕竟妾之母族,不列五服。”接著又道了一句,“妾身知晓了……” 第222章 他的过错,她的抗拒 陆铭章一口气吊到嗓子眼,见她就要起身,赶紧拉她再次坐下。 “你看,这就恼了。” 戴缨对著陆铭章乜斜一眼:“哪里敢生大人的气。” “我知你恼什么。”陆铭章已经想好一套说辞,引导式地说道,“我对你娘亲自然以『夫人』尊称,只是元载嘛……你管他做什么,他做得混帐事还不够人恨的?怎的你还替他伸张起来。” 陆铭章想好了,唯一的办法就是將元载和杨三娘区分开,单个论,杨三娘是杨三娘,元载是元载,他得给戴缨灌输这么一个概念,不能让她糊里糊涂地混淆。 陆铭章是了解人性的,行事明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若非有这一身周旋的本事,如何在朝堂那群老狐狸中间立足,又如何在虎狼环伺的罗扶安然布局。 除了小皇帝的背刺,这世间少有能真正算计到他的。 怎么可能真被这点小事给困住,况且他又了解戴缨,很容易就把她绕了进去。 戴缨经他这么一说,立马分清了主次,母亲杨三娘和夫君陆铭章才是她该维护和关心之人,她管那个祁郡王元载做什么。 此话在理,元载做的事还不够人恨的,既然娘亲仍在世,为何不给她递一封信?告诉她,她的娘亲还活著,这人简直可恶,揣著不可告人之心想將她的娘亲独占。 “爷说的是,那人休想拿辈分压人,我娘是我娘,他是他。”戴缨心头那微妙的彆扭,瞬间被对元载的不满所取代,又给陆铭章夹了一筷子菜,“別只顾喝汤,多吃菜。” 陆铭章暗暗松下一口气,然而,他自以为化解了难题,却不知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坎等著,註定他今晚的心境不能平。 在他用饭时,她便退开了,仍是坐回临窗的那张交椅上,隨手执起刚才那本閒书,一手托著腮,手肘支在椅子的扶手上,就这么维持著一个固定的姿势坐著。 窗外夜色已浓,烛光將她的侧影投在壁上,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然而手里的书许久都没有翻动一页,显然没有看进去,神思已不知飘向了何处。 陆铭章默不作声地用罢饭,享用了一块甜枣糕,因其味道太过甜腻,只吃了小半块,之后又以香茶漱口,再拭净手。 他起身走到她身边,在另一张交椅上坐下,打破了室內的安静。 “在看什么?这般入神。” 戴缨仿佛被惊醒一般,收回遥远又空茫茫的思绪,將书册放在身侧的小案上,將它摊平整,以掌压著,学著陆铭章刚才的姿態,指向书中的某一处:“这里。” 陆铭章凑近去看,她指著一个常见字,於是问道:“怎么了?” “它是什么字?” 陆铭章有一瞬的怔愕,回答道:“霽,雨过天霽的霽”。 戴缨拉长声调“哦——”了一声,又指向另一个字:“这个呢?” “岫,山峦峰岫的岫。”陆铭章回答。 戴缨预备再指向下一个字,陆铭章却將她手里的书拿过,打趣道:“若真想识字明理,不如明日正经给你请位教书先生来,免得你自学走了弯路。” 戴缨睨向他,说道:“这不是有个现成的先生么,爷不愿教妾身识字?” 陆铭章知她是故意的,顺著她的话说道:“我若为夫子,你真肯当我的学生?” “为何不愿,只要爷愿意教,妾身必定虚心向学。” 陆铭章见她一脸俏皮模样,心情大好,点头问道:“想学什么?” “先生教什么,学生便学什么。” 戴缨很快进入角色,站起身,煞有介事地理了理原本就平整的衣襟,然后恭恭敬敬地朝陆铭章行了一礼,姿態標准,宛如真正向师长行礼的女学生。 陆铭章眼底染上些微笑意,走到宽大的书案边,拂袖展臂,示意她过去坐下,戴缨挺了挺胸走了过去,还真就扮演起来。 “先生不坐,学生可不敢坐。” “无妨,你坐下。”陆铭章说道。 戴缨也就不再客气,双手叠放在膝上,端端正正坐好。 陆铭章从竹筒取出一张微黄的捲纸,在她面前的案上徐徐摊开,又以两条镇纸压住两端,俯下身,声音不高不低地道来:“搦笔。” 戴缨挺直腰背,从笔筒取出一支笔管搦於指间。 陆铭章一手自然地撑在她身后的椅背,另一只手则从上方稳稳地覆下来,完全包裹住她执笔的右手,形成一个半环抱的姿势。 他並未多言解释,引著她的手,移至砚台边,让笔尖蘸取適宜的墨汁,然后移至铺好的宣纸上方。 他宽大干燥的手掌稳稳包裹住她的,在他手掌和臂力的带动下她的手和笔管毫不费力地在纸面游走,画出一道道或轻或重,或疾或徐的流畅线条。 她坐在他圈出的半怀,感到自他身上散出的热烘烘的温度,鼻尖縈绕的是他衣衫上清爽的青木香混合著淡淡墨香。 她的余光不在画上,却在他的影子上。 当她將目光投向画纸时,已构画出长长短短的线条,她看不出他要画什么,一时间觉著无趣,本身她不是真想学什么书画,而是带了点狭促的心思引出別的话。 於是將手从他的掌间抽出:“不画了,这些文人墨客的雅趣,妾身学不会。”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將笔管搁下,拿帕子拭了拭指尖的墨,问道:“回屋罢?” 戴缨想了想,也行,反正在榻上也可以让她施为,绝不能让他就这么晃过去了。 因是晚间,两人並肩往后院走著,他们的院子不算大,在这儿短短的一段路间,戴缨把心思活动到最大,一心想著一会儿她要怎么拿从前的事戏謔他。 就在她的思绪百转千回之时,衣袖下的手被捉住,她心里一慌,就要挣开,却被握得更紧。 “叫人看见了。” 陆铭章不紧不慢地走著,侧过头,低眼睨向她,在这儿静静的夜里轻声道来:“从前可乖,走到哪儿也都是牵著手,再不然就让抱著……” 这句话让戴缨脚下一顿,她想了那么些调侃的话语,准备用在他的身上,想看一看他的窘態,谁知她还没开始,他自己先以一种平静的腔子道了出来。 那么的镇定自若,是啊,好像除了小皇帝的背刺,这世间的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陆铭章见她立在那里,难得地玩笑道:“怎的?这是走不动了,要像从前一样抱么?” 他看向她时,眼中带著温和的光,面容被幽蓝的夜色附上一层神秘,一时间,她竟有些看不懂他。 那些曾被忽略的细节毫无徵兆地像沼泽里的气泡一样,在她的脑海里不断地鼓泡。 白日里一闪而过的暗影汹涌而来,將她整个人笼住。 陆铭章感知到她的异样,收起脸上的笑意,回看向她,一颗心越来越沉。 戴缨脸上的表情称不上好看,甚至可以说是灰白,她把他伸过来的手一甩,一声不言语地转身,往后院走去。 这一突然的转变打適才的温情打破。 就在刚才,他从容且淡然的神情刺到她,这一刺,能让她疼好久。 她从娘亲口中听到这个消息时,满脑子的震惊,以至於忽略掉阴暗角落的一部分。 那是她不愿想起的旧事,亦是他不愿面对的错处。 陆铭章跟在她的身后,回了臥室,接著吩咐下人们备水,待到两人先后沐洗毕,在这一整个过程,戴缨都没有开口说话。 他心里忐忑,知道她一定是想到了別的什么,不然不会前一刻眉眼透著狡黠和欢喜,后一刻脸上的灵动像被封住。 晚间,灯烛灭了,两人躺於帐下。 他想挨近她,却能感受她明显的抗拒,她的身体不放鬆,僵著,好像他指尖的碰触都能叫她立刻从床上坐起。 即使他不愿承认,可事实就是……她在防备他…… 他將手放到她的小臂上,哪怕她没有任何言语,可她紧绷的身子表现得那么明显。 他意识到,这一次不是他说几句软和话,或是在她跟前放低姿態,就能將她哄好的,因为她对他的抗拒中掺杂著愤怒。 他將抚在她小臂的手收回,闭上眼,清醒地睡去。 次日,天微亮,陆铭章感知到身侧细小的动静,睁开眼,就见戴缨坐起身,穿衣系带。 “这么早就起身?”陆铭章也跟著坐起,心里装著昨日未解的结。 戴缨“嗯”了一声,极小的一声回应,极淡的口吻,就仿佛日常交谈那样,听不出话里的情绪。 她表现得越是平淡,问题就越大,她从不以这种態度面对他,她的腔子一向充满力量和鲜活。 他见她下榻,欲隨她一道穿衣起身,她却侧过头道了一句:“小肆並不很忙,那铺子总是要关的,如今妾身只当打发时间了,爷自身事务也忙,就不去那里了。” 陆铭章顿了顿,没再多说什么,道了一声“好”。 她洗漱的动作很利索,没片刻就將自己收拾妥当,出了门。 走出房门的戴缨在门前立了一会儿,吸了一口晨间微潮的空气,再缓缓吁出。 此时的天光没有大亮,其实不必这样早去小肆,她只是……不想待在这间房里…… 第223章 什么时候要孩子? 上午,阳光不那么烈,热气尚未完全蒸腾起来,杨三娘乘著马车,带了两名丫鬟,抱著儿子到了小肆。 戴缨早已在门前等候,见马车停下,立刻迎上前,亲手打起车帘,將母亲扶下车,再將她们迎到临窗的位置坐下,让福顺端了果盘和茶水。 因为没到饭点,此时店里还没有什么客人,只有陈左在后厨,隱约著切菜声和归雁擦拭桌椅的轻响,显得格外清静。 戴缨看著对面那个不到一岁的小儿,穿著一身綾白薄小褂,两个肉乎乎的手臂上,正明晃晃地箍著两个金灿灿的圆鐲,正是她昨日送的那对祥云纹金鐲。 尺寸显然特意调整过,鬆紧合宜,既不会滑脱,也不会勒著孩子娇嫩的皮肉。 在她看向他时,他那一双黑亮的大眼也正直愣愣地、好奇地回望著她。 “娘,叫我也抱抱他。”戴缨说道,语气里带著自然而然的亲近与期待。 杨三娘见女儿主动,心中欢喜,忙小心翼翼地將儿子递过去,戴缨俯身抱过。 元佑离了母亲熟悉的怀抱,变得不安定,扭动著小身子,想从戴缨的身上挣脱。 戴缨却坐下,无视他的挣扎,將小人儿安置在自己併拢的双腿上,一手环住他软软的身子,另一只手轻轻捉住他不安分挥舞的短胖胳膊。 不到一岁的孩子,话虽说不全,却是能听懂话中的腔调的,他们能感知到话里的欢喜、惊讶、生气、愤怒还有不开心。 “小傢伙,还挺有劲儿。” 戴缨將他短胖胖的胳膊握在手里,心嘆道,这孩子长得可真敦实。 元佑虽然仍想回到母亲怀里,却也从戴缨的声音和並不用力的环抱中,感觉到了一种並无恶意的亲近。 他挣扎的力道小了些,但那双大眼睛仍固执地望著对面的杨三娘,小嘴微微瘪著,像是求助一般。 杨三娘却乐呵著笑,特別开心。 “娘,小弟能吃些什么零嘴?我让阿左做些来?或是让归雁去买些。”戴缨问道,孩子小,她也不敢乱餵东西。 “早上起来,已让丫鬟餵过他饭食了,这会儿怕是不饿。”杨三娘想了想,又道,“不过你这小肆里若有不甜不腻的小香饼,倒是可以给他磨磨牙。” 戴缨点了点头,吩咐归雁取些香饼来,话刚吩咐完,就听见怀里的小儿稚嫩地叫道:“娘——” 戴缨低头看去,只见元佑正眼巴巴地望著对面的母亲,於是笑著逗他:“这是我娘,你的娘在哪儿呢?” 元佑抬起手,指向对面。 “那是我娘。”戴缨说道。 元佑也跟著叫了一声,戴缨又道:“那也是你的娘亲么?” 元佑这次用力地点了点头,小脑袋上的软发都跟著晃了晃,那模样要多可爱有多可爱,戴缨继续引导发问:“那也是我娘,你若想让我的娘当你的娘,必须做我阿弟才行,佑儿要不要当我的阿弟?” 这个时候的孩子,心思最为单纯直接,也最容易引导。 大人若问“你想不想如何”,再给出一个简单的条件“若是想,就得怎么怎么样”,他们往往就会顺著这个逻辑点头。 果不然,元佑听后点了点头,以为点了头就能认回娘亲,认回娘亲就能回到娘的怀里。 正在这时,归雁用一只小巧的竹篮装了几个刚在灶边烘得热气腾腾的香饼过来,先是朝杨三娘欠了欠身,又看向自家娘子和她怀里的小郎,笑道:“饼来了,刚在灶边偎过,正热乎著呢。” 只见篮中的香饼约巴掌大小,烤得两面金黄,带有一定的厚度,焦香酥脆的薄壳下,是雪白软嫩、层层分明的內里。 只这么看著,就能想像出它外酥內软,还有麦香混合著油脂咸香的美味,扑鼻的香气更是引人生津。 “去打一盆乾净的温水来。”戴缨吩咐道。 归雁应声而去,很快端来一盆清水,盆边搭著乾净的细棉布巾。 戴缨用清水净过手,再接过巾帕拭净,用油纸包著香饼,拿到怀里的小人儿面前晃了晃,然后揪下一小块边缘酥软不烫嘴的饼子,递到元佑的小手边。 “喏,阿姐给的,想吃么?” 元佑伸出手,放到嘴边咬了一大口,接著鼓动腮帮咀嚼起来。 戴缨將香饼放到他手里,看他吃了一口,然后对杨三娘说道:“娘,你也尝尝,这香饼做得还不错。” 杨三娘也用油纸包起一个饼,小心地撕开,一半递给女儿:“你別只顾著我们,垫垫。”接著又问,“你这儿的厨子还会烤饼呢?” “每日备一些,也不是咱们店里做的,做饼还得发麵、和面,怪费工夫的,是旁边一妇人把她的饼拿到我这儿搭著卖。”戴缨说道,“客人们有时不愿用米饭,就会点些香饼,阿左便把这饼再拿到炉子边偎热。” 杨三娘一面细细吃著香饼,一面往戴缨面上看去,见她目光透著倦意,神情也是空落落的,关心道:“是不是昨夜没休息好。” 戴缨不想让母亲担心,扬起一个轻鬆的笑容,摇了摇头:“没有,许是早上起得早些。”说著低下头同怀里的元佑说话,“好吃么?” 元佑“嗯”了一声,这会儿也不乱动了,安静地吃著手里的香饼,听娘亲和阿姐温柔的说话声。 戴缨抽出巾帕,將他嘴边的碎渣拭去,又倒一小盏温水,小心地递到他唇边:“慢些吃,別噎著。” 元佑就著阿姐的手嘬著嘴儿,喝了一小口。 杨三娘坐在对面看著,不知是不是眼前和谐的画面触动了她,突然来了一句:“你和阿晏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 戴缨脸上稍稍一红,没有说话。 杨三娘又道:“待他將你立为妻室,你也该有这个打算了,若是放在旁人身上,三十来岁的儿郎,孙儿辈都有了,他膝下却只有一个养女。” “你得好好计划著,况且,他那个养女……” 先前陆铭章同她提过陆婉儿,没有说太细,但杨三娘能料到这个叫陆婉儿的必是对女儿態度不善。 女儿的未婚夫婿是谢容,陆婉儿也相中了谢容,最后的结果是女儿退了婚契,其中的根由陆铭章没有同她说太明。 想来也是对他那个养女有一层维护,她自己也是母亲,明白,不管有无血缘,到底养了一场。 陆铭章虽然没有明说,可她如何猜不出,必是他那个养女以势压人,好在陆婉儿嫁离了,再掀不起什么风浪。 杨三娘昨夜听元载说了,女儿和陆铭章並不会在罗扶长久居住,他们会赴北境,后来她又细细问了,才知道陆家人已在北境落定,如此一来,女儿必要隨陆铭章往北境了。 心里纵使不舍,却也得接受。 那陆家是百年望族,底蕴深厚,即便一时落难,以陆铭章之能,重振家门是迟早的事。 深宅大院,关係错综复杂,女儿若没有自己的亲生骨肉作为倚靠,地位终究不够稳固,她这个做母亲的无法常伴左右,只能在分离前,將这些道理讲於她听,赶紧生个一儿半女才是正经。 也只有这样,女儿在陆家的地位方能稳固。 杨三娘见说起这个话茬,女儿的神情淡淡的,好似没有期盼,眉目之间像是掩著什么心事。 就在她准备再次开口时,戴缨点了点头:“女儿知道的,娘,这些事……我心里有数。” 两人閒话,不知是不是杨三娘和戴缨低声的氛围让元佑觉著舒服和安心,竟然靠在戴缨的怀里眯著了。 手上的香饼掉到地上,嘴角还留有碎渣。 戴缨低头去看,忍不住亲了亲他香呼呼的小脑袋,亲一下不够,又亲了一下,那温香软软的触感让她心软的一塌糊涂。 彼边,同这边的温情不同,另一边的气氛却是凝重与压抑。 元载从未见过陆铭章流露出如此明显的失意消沉之態。 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好友兼盟友,无论身处何等逆境,总是从容不迫,那份深不可测的冷静与掌控感,几乎成了他的標誌。 “你都坐了快一上午,只是闷不吭声。”元载拿话逗他,“这是担心日后我拿辈分压你?” 陆铭章却充耳不闻,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元载见他这副消郁的样子,暗忖道,这样冒犯他,他却不见一点气恼,像是被什么极难解的心事给魘住了,抽不出来。 先前就连远赴边境也不见他如此,看来这次是遇到不得解的难事。 “到底怎么回事?” 元载又问,他一上午不知问了多少遍这个话,然而,不管他问多少遍,陆铭章都不出声,又一次发问后,他不指望他会开口,熟料这次他抬起眼看向他。 “兄长……” 见到这一声,元载把精神振了振,凝神说道:“你说,我听著。” 陆铭章便將从前戴缨在大衍京者遭受的那些磋磨道了出来。 “我那个时候本可以伸手助她,却存了私心,因为这一份私心,让她吃了不少苦头。” 接著陆铭章又將那一年的雨雪天,她如何在雨巷跪求他的情形道了出来…… 第224章 眼看著她嫁给旁人 昨日,他回了宅子,正巧戴缨送她母亲离开。 他刚从屋里更衣出来,碰到走回院中的她。 她满面带笑地叫了他一声:“阿晏。” 那一剎那,他的情绪很复杂,有再次听到这一声“阿晏”的隱秘欢喜。 这让他们无比亲近的关係又添了一道別样的意味,而这份欢喜之后却是浓浓的担忧。 之后,她到书房给他送饭,俏皮地缠著他“教学”,问字、作画,他看出她不过是玩心骤起,並非真心向学,便也由著她,配合著。 再之后,他们相携回后院。 这一整个过程她都是开心的,只在某一刻,不知他是说了什么,让她脸色突变,可他昨夜一直回想自己说过的话,没有什么特別。 后来他想通了,不是他的哪句话触动了她,而是本就深掩在內心深处的东西被调动起来。 “她心里必是在怨我。”陆铭章对著元载,终於將这句话沉重地道出。 元载想了想,试图宽慰道:“你后来不也帮了她么,將她从谢家那个泥潭捞了出来,接到你陆府庇护,这总是一份恩情罢?” 陆铭章沉了一息,嘴角泛起一丝苦涩:“將她接入府中並非单纯庇护,也是……存了私心,谁知后来小川对她有意,崇儿这孩子也喜欢她。”他接著又说,“后来,我將她叫到面前,问她的意愿。” “她怎么说的?”元载不待陆铭章回答,自顾自地说道,“看我问的,必是不愿意了,否则她就成了你弟媳,哪还有如今这些事。” “不,她虽未明言,但態度至少是不抗拒的,甚至可以说是愿意,只是后来……”陆铭章往椅背一靠,垂著眼皮,神情淡淡的,“后来因著小川的娘曹氏一番闹腾,她自觉难堪,也不好在府里待下去,便主动提出回谢家。” 他又將她回谢家之后被欺压的旧事一一道出,那时的他立於高处,低眼看著。 元载听后,久久没有出声,因为他也意识到这件事情只怕很难解,这已经不是误会或是隔阂了,而是戴缨心里有创伤。 这个创伤虽不是陆铭章致使的,但是戴缨把怨憎的矛头对向他,那是一点也不冤。 而且,此关节若是处理不好的话,他二人很可能离心,且是修復不好的那种。 就譬如他自己,当年为了杨三娘,也是用尽心思,手段並不怎么鲜亮光明,差点没把自己折腾死。 哪怕他恨不得把一颗心掏出来,也求不得她一张笑脸,直到佑儿出生,她在挣扎中接受了这个孩子,对他的態度才有所缓和…… 然而,比较起来,他似乎觉得陆铭章眼下的处境,比自己当年还要棘手几分。 元载不由得嘆了一声,真是难兄难弟,情路都如此坎坷。 不过他现在好了,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因为三娘同女儿相认,又得到女儿的原谅,她心头的那块巨石被挪开。 这些时日,她对他笑的次数多了,说话也柔和了,偶尔甚至能有些家常的关切,他心想著,若能一直得她一个软款態度,让他少十年寿命也是愿意。 真要说来,还得谢谢他这位好兄弟,若非他在中间撮合,他和杨三娘之间仍处於不温不热的状態。 不承想,这一相认,杨三娘同戴缨道出往事,反让陆铭章和戴缨之间起了不愉。 元载也不知该怎么安慰陆铭章,但让他冷眼旁观,他又做不到,毕竟这事有他一部分原因。 若早知道他对这丫头这么上心,当年他就不该刻意隱瞒,在他將杨三娘接到罗扶后,立马给陆铭章去一封书信。 告诉他有关缨丫头的下落,再怎么样,他也会分出一部分心神去关注。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但隨即又否定。 就算他早早告知,又能如何?陆铭章知道了缨丫头又能怎样,很多事情是早已註定的,並非他一封书信就能转变。 譬如戴缨同谢家小郎的亲事,那是许多年前,在这二人儿时就定下的,还有陆铭章的那个养女陆婉儿,她也同样相中了谢容。 又譬如,就算陆铭章早早得知戴缨的存在,將她接到身边,他那弟弟该喜欢上还是会喜欢上。 以陆铭章当时的身份,上面还有个赵太后,那么个复杂的境况,他仍不能娶戴缨为妻,如此一来,两人之间又搁住了。 还是那个话,很多事情冥冥之中早已註定,根本无法改变。 那么多人的命运交织在一起,如同早已编织好的大网,每个节点都相互拉扯,形成牢固的死结,不是仅凭一封书信就能改变。 感情的事,旁人不好开解,何况元载一男人,也不懂怎么劝解人。 於是他换了一种更简单粗暴的方式问道:“別的先不论,我就问你,若是给你一次机会回到当初,要么,使些见不得光的手段,先把人牢牢拢到身边再说,要么,你发发慈悲,忍痛割爱,眼睁睁看著她嫁给旁人,你选哪样?” 陆铭章撩起眼皮,看了一眼对面的元载,没有说话,可这一眼元载却读懂了。 “所以你看,你也就是表面看起来端方正经,骨子里头和我是一路货色,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善茬儿,既然如此,就別在这里懊丧后悔了,回去后该赔不是赔不是,该赔笑脸赔笑脸。”元载说道。 陆铭章听了,沉默片刻,觉著话糙理不糙,別说再给他一次机会,就是再给他一万次机会,他还是选择前者,不择手段把人拢在身边。 眼下想办法修復关係才是当务之急。 之后两人又谈了些战况,关於北境布局与罗扶东线进攻的细节,陆铭章起身告辞,元载亲自送他到大门前。 马车缓缓启动,驶入热闹的街市,车內,陆铭章闭目养神片刻,声音透过车帘传出:“不去別处了,去小肆。” 长安在外应了一声“是”,熟练地操控著韁绳,谁知將马车驱到小肆时,铺子已经关了。 陆铭章下了马车,见门板上赫然贴著一张崭新的招贴,抬眼去看,上面写著“歇业转让”四个字。 正巧这时有几名学生经过,低声道:“怎么闭店了。” “哟!好像是要转让。” “缨娘做得好好的,干嘛转让……” 几个学子还在议论著,陆铭章回身上了马车:“回宅子。” 长安並不多问,依言驾车回宅。 天色尚早,院子里的丫鬟见家主回来,上前欠身行礼。 陆铭章在院中扫了一眼,没看到那个人影,於是又进到屋里,屋里也是空无一人,再走出来,问道:“夫人呢?” 其中一个丫鬟说道:“爷回来时没看到?夫人就在院外坐著哩!” 陆铭章急著往后院走,並没有过多留意周边的境况,於是出了月洞门,行到外院。 展眼四顾,就见一方不规则的清池边的石台上坐著一人,不是戴缨却又是谁。 只见她侧身坐著,微微垂著颈,望著池水里的鱼儿,手里拿著一根细细的翠柳,有一下无一下地点著水面。 那些鱼儿被人餵惯了,一有动静就围上来討要吃食。 他走了过去,先是往她侧脸一睃:“我从小肆路过,店门上附了转让招贴。” 戴缨仍是將目光放在那些鱼上,头也不抬地“嗯”了一声。 “也好,总是要离开的,早点盘出去,你可以多点时间陪你娘亲。”只是他说完这个话,她並不接话。 一时间两人就这么一坐一立地安静著,天际边,云被西落的太阳烧成很薄的一片,烬光渐渐熄下。 湖池里的水光也一点点的黯下去,討不到吃食的鱼散去,只有她手里的柳条仍有一下无一下地轻点水面。 陆铭章坐到台几上,坐到她的对面,脑子里响起元载的那番话,该赔不是赔不是,该赔笑脸赔笑脸。 於是抿了抿唇,扯出一抹笑,只是他自己不知,他自认为笑了,不过是嘴角牵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那弧度若叫旁人看来,很容易当成不耐。 “天暗下来,別坐湖边,回院里罢。”陆铭章將声音放轻。 戴缨將沾了水的柳条隨手一掷,看向陆铭章。 他那清肃的面容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里,忽然之间她觉著眼前之人好陌生,像是换了一个人,不是从前的那个,再一转念才发现,他还是他,只是她从来没看清他。 仍是那清肃的模样,对她说话也是温和,如果她假作不知,只看到光亮的一面,他们仍可以像先前那样和睦相处。 他是个细心体贴之人,对她很少发脾气,她若有心事,从来也都是对他倾诉,他也是个很好的倾听者。 总会在细微处给她一些看似微不足道,实际很有帮助的建议。 她真的习惯了有这么个有温度的人在身边。 可是,这並不能抵消她心里的愤怒,这一世,在她於泥潭中挣扎求生时,他……扮演的是一个什么角色…… 第225章 他对她的覬覦 炎光西坠,在这渐暗的天光之下,戴缨看著陆铭章,用异常平静的语调,问出了那个在她心中盘桓了许久的问题。 “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不待陆铭章回答,紧接著又问,“是初次於福兴楼相遇的那一次?” 什么时候知道的?她没有將话语道明,但他知道她在问什么,她在问,他是什么时候清楚她的身份。 这个“身份”不是戴家长女,不是同谢容有婚约的表妹,而是另一个身份,一个同他相关联的身份,那个喜欢让他抱,小尾巴似的跟在他身后叫他“阿晏”的小丫头。 “爷是什么时候知道的呢?”戴缨再问。 “不是。”陆铭章明確地回答道,“不是福兴楼那次。” “那次我瞧著你只觉著熟悉,却没有一眼认出,只是熟悉而已,你……变化太大了……”陆铭章解释道,“后来我让长安去查。” 初见时,只觉著有一捻熟悉的气息,模样变化太大,他让长安去查也只是出於一贯谨慎行事。 戴缨將眼皮微微垂下,纤长的睫毛遮住了眸中情绪,再问:“次日去青山寺呢,爷没认出来?” 她仍清晰地记得,当时陆婉儿如何颐指气使地將她拉到他面前,让她承认,是她自愿解除婚契,而非被逼迫。 而陆铭章当时的態度呢?他端坐於上首,神情疏淡,语气公事公办,他说,解除婚约乃大事,不能儿戏,更不能仅凭她一女儿家定夺,需得到族中长辈或是双亲的同意方可。 直到现在,他那些冰冷的言语,仍让她感到体寒。 他见她面色不好,知她应是想起了先前他对她的態度,心里有些发慌,於是伸出手,用食指在她被夕光晒红的脸腮上轻轻地颳了刮。 好像只有碰到她,感受到实实在在的触感,他的心方安。 她却將脸別开,让他的手僵在空中,他只好將手收回,低声道:“那次……我也不知,先前为了婉儿的事,虽说让人探查过你的底细,但方向不一样,只知你家中行商,与谢容儿时订有婚约,如此而已。” 在他说罢后,就见她再次抬眼看向他,那双澄澈的眼中闪著火焰的顏色,却隨著消失的霞光退向眼底的最深处。 只听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初见时不知是阿缨,次日的青山寺仍没有识出,所以大人是想说从始至终您都不知我是『我』了?” 她的腔音透著凉凉的讥讽,还有不讲情理的怨责。 陆铭章感到喉头髮紧,他必须解释清楚:“你的这重身份,我是后来才逐渐知晓……” “后来?”她將他的话打断,儘量控制住喉管衝突的气息,“后来是什么时候?是我向大人討要一个救命机会时,还是我同婉儿拌嘴,您拿话压我,让我『小小年纪,莫要乱耍小聪明,做那刀口舔蜜的事』?” 说到这里,戴缨冷笑著点了点头,“是了,你担心我这么个小人物搅乱了你陆家的规矩,带坏了风气,所以处处拿话压我,训诫我,就是为了让我怕您,敬您,进而安分守己,是也不是?!” “这个时候的大人,知道站在你面前被你训斥的人是『阿缨』么?”戴缨继续发问。 陆铭章没有再给出任何回答,他冷静的態度让她更加气恨,於是將窝在心底的话接连道出。 “看来不是这个时候了,那是什么时候知道的?”戴缨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又抬眼看了看天,假作思考,“让我猜猜,不是我初进府之时……是花灯节前后?” “那晚崇哥儿不见了,躲在小食摊的推车里,大人將我叫到跟前,问我去了哪里。” 那一夜戴缨也不会忘,当时谢珍以戴万如要见她,將她骗至水榭,而水榭里的人並不是戴万是,而是谢容。 她好不容易从水榭脱身出来,才得知崇哥儿不见了,陆铭章调动全城禁卫前来找人,陆铭川这个当爹的更是直接下到水里。 就在她向陆溪儿和婆子问询详情之时,一名禁卫走来,说陆铭章找她。 她到了他的跟前,得到的却是他居高临下的,带著审视的质问和怀疑,他问她適才去了哪里。 “是这一次么?”她盯著他,非要一个答案。 陆铭章仍是一声不言语,戴缨再问:“看来……也不是这一次了……” “是我不知深浅,邀大人去襄楼看百戏那次?” “是我不识时务,求大人带我回平谷老家之时?” “还是我被姑母逼迫,险些要去给那位王大人做妾之时?!” “抑或是,我放下所有的尊严和骄傲,像个乞儿一样,在雨巷拦您轿輦,散发除簪,跪著哀求您收留那一次?!” 她將所有节点一一道出,说到最后,儘是屈辱,声音已是不受控制地打著颤。 她逼近他,走到他的面前,双手死死揪住他的衣襟:“那个时候,我那样难,为何不帮帮我,哪怕只是轻轻地拉我一把。” 她將头抵在他的胸口,泪水一滴一滴地砸到地上,闷声道:“大人说我从前可乖,走到哪儿也都是牵著手,再不然就让抱著,怎么阿缨长大了,大人就不喜欢了?如此狠得下心,看我受挫受辱。” 他的冷眼不是无能为力,而是清醒的,主动的,比“死去”的母亲的伤害更加尖锐和难以忍受。 对於杨三娘这个母亲,戴缨更像一个旁观者,她可以平心的接受,可他不一样……陆铭章是一团火,温暖她的暖源,她选择靠近他,最后却被灼伤。 她將眼泪胡乱地擦到他的衣襟上,又道,“我那个时候就不该缠著大人,大人的心太硬,太冷,那会儿我该黏著元载,说不定会好一点,他对我娘好,对我应该也不会差。” 他二人都是守礼之人,在外绝不会有任何过於亲密之举,相互之间的温存也只在屋里体现。 然而,当她下意识地靠进他怀里,在她后悔失態前,他將人紧紧揽住。 “阿缨……”他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腔音发紧,他並不擅长柔情蜜意,却愿意让她知晓自己的心。 “什么时候知道的不重要,因为初见之时就被你吸引了,与你是谁无关,与『阿缨』无关,只与当时的『你』有关。” 他怕她不信,接著说道,“你不是说过,我从二楼下到一楼不就是为了到你跟前现眼,为了让你看见我么?” 这个时候的天色更暗了,天边只有一点点的墨蓝,他抬起她的下巴,让她的脸迎向他,看著脸腮上的泪痕,拿指腹轻轻抹去。 她直直看向他,问道:“既是如此,为何不出手相助?” 她以为问完这个话,陆铭章会给她一个像样的说辞,她需要这样一个理由去原谅他。 她甚至告诉自己,不管理由有多么蹩脚,她都愿意相信。 谁知陆铭章並未给出理由,他没有说为什么她身陷困境之时,他不出手相助,而是站在高处冷眼观察著事情的走向,任它发展,只要不脱离他的掌控,只要最后的结果是他想要的。 他坦诚地道了一句:“因为我卑鄙。” 他的话让她迴转不过来。 有些话陆铭章是没法直言告诉她的。 就譬如,他在初次见到她时,楼外下著细雨,她坐在窗下,从他的角度看不到她的面容,只看到一双柔如鸽翅的手,环著瓷白的杯,指尖有一下无一下地点著杯壁。 当她走到檐下,同那个躲雨的妇人攀谈时,他先注意到的是她整个人,而非她那好看的面目。 不论她或立或蹲,皆有一副动人姿態,特別是她屈膝蹲下时,睁著一双清灵灵的大眼,是那么的不同。 她是谢容未婚妻子的信息比她是“阿缨”这个信息更早传到他这里。 他总不能告诉她,在明知两人差著辈分的情况下,他仍卑鄙地对她起了意,一心想著如何將她拢到身边。 他將这份心思掩下,叫任何人看不出来,再徐徐图之。 花灯节那一晚,也就是崇儿走失的那一晚,他立於岸上,亲眼看见她从那间无光的水榭出来,在她出来之前,有另一个人影从水榭离开,並且他一眼就识出了那人是谢容。 是以,他极力压住心头的恼意问她,適才去了哪里?只是在当时的情形之下,她以为他在怀疑她。 他对她……一开始就覬覦上了,这些他要如何对她说,並不仅仅因为她是“阿缨”。 哪怕立於朝堂,面对政敌明里暗里的围攻,他都能理直气壮,胸有成竹地回击,让对方哑口无言,败下阵来。 然而面对她的一声声逼问,他一句也答不上来,只能以默然应对…… 第226章 我们在这里试试 戴缨觉得委屈,若是陆铭章不对她这样专意和温柔,或许她还不会觉得委屈。 可他对她的態度,让她產生一种他此生只她一人的感觉。 是以,当她从母亲那里得知那些旧事,一开始她被巨大的惊奇给攫住了所有的心神,后来才慢慢迴转不对味。 他那样一个机警之人,必是早认出了她,直到她走投无路之时才出手。 这也正是她愤怒的原因。 在她一声接一声地逼问下,他静默在那里,將她抱住,那样大的力道。 天光彻底暗下来,暗蓝的天上现出几点微星。 他牵引著她走到旁边的山石处,进入一处僻静的山坞,山坞內部不大,石壁沁著夜间的凉意,空气里浮动著泥土与青草的湿润气息。 她的后背刚刚贴上微凉而粗糙的石壁,他的吻就落了下来,起初只是轻浅的,试探般的触碰,带著小心翼翼的安抚意味,隨即,那吻便深深沉了下去,一点点攫取她的呼吸。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不舍地退离。 他们的呼吸纠缠著,胸腔像是经歷过一场大的爭吵,不平地起伏著,心跳声在寂静中急速地跳动。 他用亲密的抚慰代替了一触即发,可能两败俱伤的激烈爭执。 戴缨清楚,要么她选择放下,不再深究,要么继续捏住他的这一错处,在他往后的人生道路上让他不好过。 伤他的同时,也伤自己。 她想了想,终是捨不得伤他,也不想和自己过不去,毕竟她的初衷是好好地活下去。 她一直认为,老天爷让她再活一次,是一种恩赐,在摆脱谢家后,她一心想的是把日子过得开开心心,才不枉重活。 这个对她来说很重要。 她同时也知道,亲吻停下的一瞬,是他在等她的態度,於是,在他微微喘息之时,她选择了回应他,当她將双唇吻上他坚毅而微凉的下巴之时,她感受到他浑身一颤。 是开心,是难以抑制的悸动,紧接著,他不再克制,轻轻將她托起,放到山坞间那方平整的小石桌上。 白天元载说,赔不是、赔笑脸,那不过是成年人间表面的客气,他们自有另一套方式,更沉静,也更深入,直抵心扉的歉意与和解。 因为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只有让她感受到他心跳的力度,还有他的血液为她攀升的温度,以及他的全然投入,才能让她知晓,他有多爱她,多怕失去她。 衣衫不经意间鬆软下来,领口滑到肩侧。 他俯身靠近,將她轻轻拢在身前,隨后让她徐徐仰躺下去,石桌的微凉衬著他身上的暖意,交织成一阵轻轻的颤慄。 戴缨双手掩住脸,觉著羞怯,有一瞬间想要起身逃离,却被陆铭章止住,他的声音低得几乎陌生:“我们在这里说说话……” “一会儿若是有人来,可怎么办?”戴缨稍稍侧起身,她那如云高堆的乌髮已是半散半坠,一脸的羞情。 陆铭章戏謔道:“若是有人来,更好了。” 戴缨怔了怔,睁大眼睛,她从未想过,平日里温文持重,一派端方的他,內里竟藏著这样不为人知的一面,那並非放肆,而是內里透著邪气。 她不知该如何形容,却觉得这份陌生反而贴合她心底某种隱约的期待。 清辉的月光洒落下来,从石隙间穿过,是一道朦朧的光束,將两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山坞里响起风吹过草叶的细响,间或夹杂一丝压抑的,轻柔的呼吸。 陆铭章觉著不够,他要的不仅仅是那一瞬间的欢愉,他渴望的是更长久的温暖。 让他的心和她的心贴到一处。 他將她的一条腿放下,让她的一只脚踩在他的心口,用软底绣鞋踩踏著,都不必她用手去感知他的心跳,而是用脚尖碾著。 他的大手握住她的脚,一点点地俯下身,俯到她的耳边,他的话语进入到她耳廓的深处。 “阿缨,你生我的气可以,哪怕打我撒气也可以,只是莫要长久气下去。” 戴缨调整著呼吸,儘量让自己的话音连续,却仍带著颤音:“为什么?” 陆铭章低低笑了一声,笑声中又混合了一丝喘息:“气大伤身。” 戴缨抿嘴一笑,既然他这般低下身段地討好,她便也受用一回,他压向她,她抵著他,是拉锯也是吸引。 “妾身心里有气,伤了心,也要把爷的心狠狠地踩一踩,也要伤一伤才公平。” 她將脚下的力量加重,柔软的鞋底磨著他胸口的肌肤,陆铭章为了让她踩得过癮,更泄愤,將身子压得更低,把心奉上,於是,她的脚在他的心口踩得越发紧实。 夜色更浓了,山坞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高,石壁上附著了一层细小的水珠。 这时,一个丫鬟从內院走出,四顾看去,像是在找什么人。 厨房已备好了饭菜,家主和夫人皆回了,只是不见他二人的身影,於是出来找人,问一问要不要摆饭。 天色未黑之前,夫人一直坐在湖池边赏鱼,於是她抬脚往湖池边走去,想在那边转看一番能否寻到人。 谁知刚行了几步,走到通往湖池的岔口,一个人影横了出来。 这人不声不响,像是鬼魅一般,凭空出现。 丫鬟唬得往后连退两步,抬眼去看,认出是人而不是鬼后,缓缓放下心。 那人嘴角带著温和的浅笑,看著她,这样一副亲和的態度,却叫她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战。 家主的这位护卫总给人一种难以捉摸,深不可测的感觉。 正在她思索之际,他启口道:“做什么去?” “婢子找夫人和家主,问一问可要上饭。” 长安点了点头,说道:“可以上饭了,去罢。” 这位护卫是家主的亲隨,既然他说可以,她也就应声退了去,往厨房张罗摆饭。 待丫鬟退去后,长安再次无声地隱入暗影中。 陆铭章给戴缨系好衣衫,打算將她抱起,戴缨却挥开他的胳膊,跳到地上,扬起下巴,走出洞外,留陆铭章独自一人在山坞。 长安隱在一树影之下,见戴家娘子精神抖擞地从山坞出来,过了片刻才见自家阿郎走出山坞。 这情形怎么看,怎么像是佳人和恩客,只是佳人是阿郎,而戴家娘子是恩客,他家阿郎成了被吃干抹净的那个。 归雁正在屋里摆饭,听见脚步声响进屋,抬眼去看,正是她家娘子回了,只见其面上拂著光,双腮透著自然的红晕,精神同白天完全不一样。 她作为主子的贴身丫鬟,又是自小伺候的跟前人,对於娘子的异样,一眼就能看出,白天,娘子一整个人都是低落落的。 如今能影响到娘子情绪的除了阿郎没別人。 怎的这会儿面色就好了起来,双眸晶亮,隱有水色,精神也好,归雁心里这么想著,將目光落到她的髮式上。 她记得娘子今早盘得不是这个髮式,正在思忖间,家主进了屋,於是心里的疑问有了答案。 用饭间,陆铭章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有些猜不准她的態度,不知她到底在生气还是没生气。 刚才两人契合得那样好,她又很是受用的模样,谁知完事后,他將她的衣衫刚一系好,打算抱她下地,她却將他挥开,活像一个给了赏钱的恩客,瀟洒地走了。 就在这时,戴缨开口了:“爷要喝些果子酒么?” 陆铭章看向她,见她面上带著自然的红晕,且嘴角含笑,於是赶紧接话:“今日这一桌菜色不错,劳夫人取来一壶,要冰浸过的。” 戴缨睨了他一眼,起身走到门首下,吩咐院里的丫鬟,取一壶冰镇过的果子酒。 没有片刻,丫鬟执了一壶冰镇的果子酒送到屋內,然后退了出去。 戴缨一手拂衣一手执壶,替陆铭章倒了一盏,再给自己倒了一盏,两人举杯共饮。 陆铭章藉机问道:“那铺子当真准备转了?” 戴缨一面替陆铭章布了几样菜饌,一面点头道:“妾身打算將铺子转让后,接下来的时间多陪陪娘亲。” 戴缨说罢,却不见陆铭章有回音,抬眼去看,却发现他低著眼,不知在想什么。 “怎么了?”戴缨问道,“是不是有哪里不妥?” 陆铭章沉吟片刻,说道:“我只是担心你们走得太近,反而对她不好。” 戴缨先是一怔,隨即明白过来。 她和陆铭章迟早要离开罗扶的,离开罗扶还没什么,关键是陆铭章会於北境起势,那就意味著同罗扶彻底对立。 若她同母亲来往过於频繁,陆铭章担心在他们离开后,元昊察觉到杨三娘和她之间的母女关係。 杨三娘受元载庇护,只要同戴缨的这一层关係不被发现,她就绝对安全。 陆铭章在元载的郡王府为幕僚一事,元昊是知情的,並且在元昊看来,陆铭章的幕僚身份不过是一层掩护,他真正效力的是自己。 是以,哪怕陆铭章离开罗扶於北境起势,元载这个郡王也不会受到半点影响。 而受他庇护,养於私宅的杨三娘就更不会有事。 毕竟元载的风流性,元昊这个大哥再清楚不过,知道他不仅在府里圈养姣美姬妾,在外面还养了不少女子。 那些个女子组在一起,只怕比他这个皇帝的后宫还有过之而无不及。 而杨三娘只是元载眾多女人的其中之一,只要元载不出事,他的那些个女人就不会有事。 若杨三娘同戴缨扯上关係就不同了,一旦引起元昊的注意,她们的这层关係根本经不起细察。 届时,就怕元载也护不住杨三娘…… 第227章 让她独自离开 陆铭章虽未將话道明,但戴缨料到了一些。 “爷是担心我娘亲因为我们而受到牵连?” 陆铭章点了点头。 “爷思虑得周全,这一点妾身先前没考虑到。”戴缨庆幸他提醒了她,怎能让娘亲和小弟受牵连。 陆铭章一手拂衣袖,一手执起酒壶,给自己和她续上酒,说道:“倒也有另一个法子,方便你同夫人见面。” 戴缨原本低落的心渐渐腾起:“什么法子?” “我去郡王府时,你隨我一道。”陆铭章说道。 戴缨想了想,有些迟疑:“偶有一两次倒还行,次数多了只怕仍会引起怀疑。” “事事自然没有那么绝对,不过可以儘量安排得安全妥帖,这事其实也好办,你同我坐於车內,让马车径直从郡王府侧门而入,一直驶到內院,把院子里的下人换成忠心的几个。”陆铭章接著说道,“待到离开时,你仍坐於马车內,你我再一同离开。” 戴缨眼睛一亮,笑道:“如此甚好,这个办法周全。” 说罢,又替陆铭章拈了几样他平日喜欢的菜於他的碗碟中。 夜里,两人睡下,却都没睡著,各自思索著。 陆铭章想的是离开罗扶的准备事宜,来时好来,走时却不好走。 若像前两次,单是他一人离开还好办,然而这次不同,若要带著家眷一起离开,那么绝对走不成。 而且,就前几次离京,元昊还派了宇文杰和他的一队人马隨同。 那么他要怎样才能將戴缨安全带离,这个需得好好筹划,不可有半点闪失。 戴缨脑子里想的事情就更加琐碎了,她想著她的娘亲活了,还有个叫佑儿的兄弟,把娘亲想了一遍之后,她又想北境的陆家人。 崇儿一定长高了许多,陆溪儿不知道如今怎么样了,还有老夫人…… 想著想著泛起困意,於是翻了一个身,偎进陆铭章怀里,问道:“明日去不去郡王府?” 陆铭章將她往怀里拢了拢:“去。”之后他又问,“你那小肆……” “小肆掛了招贴,余下的事宜都交给陈左去料理。”戴缨说道。 陆铭章见她已有安排,“嗯”了一声。 微凉的夜风从窗隙吹来,帐下响著细语,渐渐地,人声小了下去,纱帐被风吹出如水的波纹。 次日,长安將马车从宅子里驶出,往郡王府去了。 马车到了郡王府並未停下,而是从侧门驶入,一直到仪门处才停下。 陆铭章先下了马车,戴缨並未下车,立时上来一个体面的大丫鬟,向陆铭章欠身施礼,然后让院內的小廝接过马车,径直入了內院。 陆铭章和长安则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湖四面立了王府护卫,湖中坐落一方凉亭,凉亭垂掛竹帘,帘幕半卷。 陆铭章和元载对坐於凉亭中,两人身前摆著案几,几上放了一套古朴的茶具。 “你们离行时我叫一队人马於暗中隨护。”元载说道。 用不了多久,元昊就会再下旨意,而这一次,是陆铭章的抽身之机,只是能否安然抽身……难料…… 陆铭章摆了摆手:“不必。” “不必?”元载问道,“莫要逞强,我手上有人马,关键时候可助你脱身。” “我们是脱身了,你却还在这皇城,之后怎么办?”陆铭章呷了一口茶,又道,“你这府里上上下下那么些人,还有阿缨她娘亲,还有佑儿,一大家子怎么办?” 元载轻鬆地笑了笑:“这就无须你操心了,我自有办法。” 陆铭章哪里信他的话,能有什么办法,元载就算手上有势力,也在军中,绝不是在这皇城脚下,毕竟元昊也不是吃素的。 元载但凡表现出一点异动和异心,元昊绝不会留他这个弟弟活到现在。 是以,在机时未到之前,元载就只是个吃喝玩乐的閒散王爷,陆铭章不能叫他因著自己而暴露,立於险境。 不过有一点,他们如今住的是元载的外宅,宅子周边有他支派的人手於暗中保护,所以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元昊並没有派人监视他。 但这並非元昊疏忽,而是他觉著没必要,因为在元昊看来,只要自己和家眷在城中就行,出城之后,那又是另一番境况。 “你能有什么办法?那话该我说才对,莫要逞强。”陆铭章说道,“放心,我已有计较。” 元载见他如此说,料他心里已有定数,问道:“那你是怎么打算的?我可得提醒你一点,离行那一日你和缨丫头若是一道,只怕很难走成。” 陆铭章点头道:“不错,所以我同她並不一路,不仅不同路,时间上也得分开。” “错开离京时间?”元载想了想,“若是错开时间,是你先行还是她先行?” “她先离开的话,我走不了。” “所以你先离开,待你离京之后,她再出城?”元载停了一下,摇了摇头,“就算如此,她离开都城只怕也难脱身,那个时候你又不在,单她一人去应对未知的境遇,你真的放心?” 若真照陆铭章所说,两人错开时间出行,陆铭章先行这是没错的,因为戴缨先离开,那么在她出城的那一刻就会被人盯上。 之后她的所有行踪皆在元昊的掌控之內。 也就是说,出城可以,却不能离城太远,相当於身后有一根无形的索子牵繫,如此一来,戴缨就算先离开,也是全无意义。 她走不了太远。 是以,只能陆铭章先离开,带著元昊的皇命离开,在宇文杰以及其人马的监视之下赴往东线。 在他离开之后的某一日,戴缨再离开都城,然而,就算这样,她离开都城之时,仍会有人暗中盯梢。 很显然,戴缨一女子,凭她根本无法摆脱那些人,很可能还会遇到难以预料的危险。 “你真放心让她独自离开?”元载再一次確认。 陆铭章垂著眼,声调平平地说道:“是危险,但她不是一般的女子,她可以。” 元载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如今处於这个境地,没有什么万全之策,一部分看个人,一部分看天意。 彼边…… 郡王府的一小花园內,一女子倚坐於栏。 女子身穿一件及地藕色长衫,外罩一层轻薄雪纱,头上簪著彩色珠翠。 面上敷了轻粉,初桃一般,轻斜的眼尾晕出一片红红的胭脂,掩不住的风情和嫵媚。 她打著团扇,广袖下是一截雪白的腕子,腕子上戴著剔透如水的玉鐲,纤长的指端染了蔻丹。 不去细看她的五官,只看这么个初形,就认定是个美人儿,再凝目去看她的眉眼,那更是了不得。 眉若远山翠,双眸若秋水,直隆隆的鼻,一张脸就像是精心雕琢的一般,挑不出一点不好的来。 女子叫湘思,是元载后院眾多美妾中的一位,说得再准確一点,算是眾多美妾中,最受宠的一位。 “王爷呢?”湘思问道。 “说是前面来了客,王爷前去接见了。”丫鬟留儿回道。 湘思打扇的手一顿,笑了笑,只是那笑的弧度太浅,倒像是讥讽一般:“来的是什么人?” “仍是那个幕僚。”留儿回道。 湘思一面打扇一面说道:“让前面那些人留意著,待那幕僚走了,立刻报知於我,万不能叫那个贱妇抢了先。” 留儿垂首应是。 湘思口中的贱妇就是近日才进王府的一个年长妇人。 王爷这人风流且多情,后院姣美姬妾,府外也有不少相好,但有一个共识,那就是府里的看不起府外的。 毕竟府里的这些人再怎么说还有个妾室的位分,那些府外的顶多算是外室。 哪怕她们这些女子皆不是王爷的正妻,却也分个高低,而她就是一眾姬妾里最为得宠的那人。 然而,不知是三年前还是四年前开始,王爷竟然一改脾性,不再踏入后院,把院中那些个娇美姬妾当成好看的摆设。 先开始,眾人都以为王爷在外又有了新欢,待那个劲头过去就好,谁知不是,从那之后,王爷竟不往她们的屋里去了。 偶有几次去了,那也是几人使尽手段,才將他引了过去,即使他去了不过是坐用一盏茶,便起身离开。 这一突然的转变让后院那些女子纷纷猜测,到底是何原因让王爷不再进她们房里。 同一时,相互爭宠的女人们前所未有地团结起来,因为她们同一时刻失了宠,包括曾经最受宠的湘思。 湘思知道王爷不是转了性,而是移了情。 她是如何知道的?虽说王爷不再到她房里,也不召她夜里伺候,可偶尔还是会借著旧日之情,寻到王爷身边照看起居,譬如,替他更衣,替他布菜等。 然而在此之前,或者说在此事的开端,她是他眾多姬妾中最先察觉到异样的。 那一日,她记得十分清楚,晨雾未散,她也起得早,刚从后园转到一个岔路口,撞到从外面回府的王爷,於是上前施礼。 “王爷的衣衫被雾气洇湿,容妾身隨到屋室替您更衣。” 元载“嗯”了一声,抬脚继续往后院行去,湘思心中欢喜,碎著脚子跟了上去…… 第228章 有命来,没命走 进了主屋,入到里间,湘思取来一套乾净的衣裳,搁置於案。 然后开始给元载更衣,除去外面的大氅,便是一件绵白的交领中衣。 元载个头高,替他除衣的湘思刚齐到他的胸口往上一点。 两人离得也近,他身上那股不属於他的香,让湘思立马嗅到了。 如同其他的姬妾一样,先开始,她也以为他在外有了新欢,图一时的新鲜,过一阵就腻味了。 然而这一想法只在她的脑中存在了片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因为当她抬起头时,她竟然发现王爷在笑,但他不是对著她笑,而是不知想到了什么美事,嘴角扬起了一抹回味似的弧度。 这种笑,她从未在他脸上见过。 他对著她们这些姬妾也会笑,只是那笑並非出自真心,有戏謔的,有挑逗的,有带著邪气的,还有玩味的…… 却没有像现在这样,带著三分傻气的笑。 湘思既然能在眾姬妾中最为得宠,绝非因为她有一张姣好面容和玲瓏身段,而是她机敏的心思。 看到他的这个笑后,再加上他身上的香息,她便有预感,王爷这一次的新欢恐怕不那么简单。 后来她又发现一点,他虽不来她们这些人的屋里,却很少在外过夜,可又……回来得特別晚。 她有想过派人跟踪探听,可不敢,因为王爷的脾气並不是很好,一旦让他知道她探听他的事,她在这府里很可能待不下去,於是只能忍下。 自那之后,从前爭风吃醋的后院变得死寂一片。 直到前几日一个妇人的出现,让死水一片的內宅再掀风波和震动。 她们吃惊地不是妇人的年纪,不是妇人的容貌,不是其他种种……而是妇人居然带了一个孩子。 且那孩子叫王爷为爹爹。 她们终於知道让她们这些人守活寡的根由在哪里了,竟是一个三十好几,青春不再的妇人! 若说还未见到人,湘思还能平心静气地忍受,可见到了杨三娘后,看著一个样样不如自己的年长妇人抢了本该属於她的宠爱,如何受得了这个气。 居然……居然还带了一个孩子! 这口气无论如何也咽不下。 是以,她派人暗中留意杨三娘那方的动静,她若不入王府她还真拿她没办法。 如今只要进了王府就好办,她要让她有命进来,没命出去! “那边派人盯好了,莫要让人发现。” 湘思说罢,不见自己丫鬟答应,侧头去看,就见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话就说。” 留儿这才开口道:“也非什么大事,只是有些奇,今日一辆马车驶入了那妇人的院子。” “一辆马车?”湘思疑惑道,“马车怎么驶到后院来了?” “正是呢,那马车从府外进来不说,径直去了那妇人的院子。”留儿停了停,又道,“而且……那辆马车还是……” “还是什么?快说。” “是那位幕僚的马车,咱们的人亲眼看见那人从马车下来。” 湘思眼一睁:“他去內院了?” “那倒没有,他转身去了前面,只是他虽未去,他那马车却是进了院子,真是奇怪。” 湘思想了想,有一下无一下地打著扇,再冷笑一声:“有什么奇怪的,如此行事只有一种可能,必是有见不得人的勾当。” “你让人再盯紧些,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留儿应下了。 因为戴缨要离开罗扶,母女二人格外珍视在一起的时间。 杨三娘院子里安排的都是王府里忠诚无比的老人,值得信任。 杨三娘知道女儿接下来同自己相见的次数屈指可数,把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一股脑地往外说。 “丫头,娘知道你一向是个让人省心的,但娘还是要交代你,在他家老夫人跟前机灵些,世人都喜欢听好话,没人不喜欢,多说说甜净话总是没错的。” 戴缨“嗯”著点头。 杨三娘又道:“但也不能过於绵软了,该拿起架势来,需得拿起足足的架势,人都是拣软柿子捏,你若头一次被拿捏,之后想再翻身可就难了。” 戴缨不知想到什么扑哧一笑。 “怎么了,想著什么开心的事,同娘亲也说说。”杨三娘问道。 戴缨就把陆婉儿带人到一方居將她从榻上拖到院子的事讲了。 杨三娘心里狠狠一揪,双手攥成拳,然而戴缨没让她气太久,就把她如何同陆婉儿对打的事道了出来。 “我一把揪住她的头髮,將她摁到地上,然后……”说到这里戴缨又忍不住笑起来,伏到娘亲的肩头,笑道,“我把我那袜儿塞到她嘴里。” 杨三娘一听,乐得一哄,笑得把女儿抱住,问:“哎哟!快讲讲,后来呢?” “她也是气疯了,估计到现在还不知道我往她嘴里塞的是什么。”戴缨说道,“后来她父亲来了,就见我和他女儿在地上扭成一团,娘亲,你是没瞧见他当时那个脸色……” “那阿晏可有责怪你?”笑归笑,杨三娘听后却是担忧,虽说是养女,却是正儿八经用心养了十多年的孩子。 戴缨拿帕子拭了拭眼角的泪星,说道:“倒是没怎么责怪我,他若真怪我,我也是没好脸给他的。” 杨三娘点了点头,她看得出来陆铭章对女儿的纵容和包容,年纪大一点也好,懂得疼人。 在她心里,只要女儿开心就好。 “娘再叮嘱你一点。” 戴缨“嗯”了一声:“娘,你说。” 杨三娘拉起女儿的手,在她手背拍了拍:“娘想让你知道,我虽劝你在陆府恭谨温静,察言观色,但在陆府若遇到大的坎,过不去了,不必强撑……娘就在这里,就在罗扶,你给娘来一封信,我差人去接你。” 她本不愿进王府的,但她想给女儿一个更坚实的依靠,不仅仅是她,连同儿子也会成为他姐姐的倚仗。 戴缨瘪瘪嘴,眼睛开始发酸,不论她在外面装得多无谓,在受得委屈和不公时,多少个不眠的夜里都会冒出一个念头,娘亲若是活著该多好,现在娘亲就在她的面前,给她最最温柔的力量。 有这一股温柔的力量在,什么都不怕了,从前受的伤也不疼了,她甚至可以像刚才那样笑著诉出苦水来。 但她也清楚,娘亲虽然这样说,其实母女二人再见很难,只要时局未定,她和她就不能再见。 这一別,不知要离散多久…… 母女二人在一起时,几乎都是身为母亲的杨三娘细细叮嘱戴缨,无论大小事,恨不能把每一样都交代清楚,生怕遗漏了什么。 戴缨则静静听著,偶尔小女儿似的撒撒娇。 就这么,时间不知不觉过了,对杨三娘和戴缨二人来说,相聚时间不够,太短了。 戴缨上了马车,院內的小廝牵著马车出了院门,往外驶去,从始至终戴缨没在人前露面。 於暗处的守望之人將这一境况报於丫鬟留儿,留儿又报知於她家主子湘思。 “越是如此,越是有鬼。” 湘思唇边勾出一抹阴冷的弧度,让她那好看的容貌增添了几分阴狠。 杨三娘决计不能留,王爷未正式立妃就让这妇人孕育子嗣,这还了得,这贱妇入住王府的几日,王爷没有一日不在她那院子里歇的。 从前人不在眼前还罢,纵有再多的恨她也只能忍在心里,这会儿人到了眼皮子底下,不让杨三娘死在她手里,都对不起这几年的“清静生活”。 “继续盯著,莫让王爷知晓。” “是。”留儿应下。 晚间,杨三娘安顿好儿子,元载从沐间出来,就见她临窗坐著,他一出来,她就看向他,好似等候他一般。 元载心情不错地走过去,坐到她对面:“怎么不去榻上歇息?” “阿晏是如何打算的?我女儿离京可有人护送?”杨三娘问道。 元载眼皮微敛,再抬起:“这个事情有些复杂,避免引皇帝怀疑,他二人不能一道离开,需得一人先行,一人后行。” “阿晏先行?”杨三娘又问。 元载点了点头:“必须他先离开,否则难办。” “那阿缨呢?我女儿怎么办,谁护她离开?”杨三娘急声问道,“元载,你不是有手下么,你派人护她离开,这也不行?” 元载避开杨三娘的目光,半晌没有说话。 “怎么不说话,我没有別的要求,只有这一个女儿,只要你把她护好,这么一个要求你都不应?”杨三娘倾身质问。 元载嘆了一口气,说道:“三娘,我若护她离开,就会牵扯上你,我是不怕的,再怎么样元昊不会伤我性命,你呢,你怎么办,待阿晏起势,我兄长若是知道你和缨丫头的关係,拿你威胁他,他该怎么应对?你是阿缨的娘亲,他若不妥协,便伤了他和阿缨之间的情分,他若妥协,束手待降,先前所做的一切部署前功尽弃……” 第229章 见色起意 杨三娘从元载口中大概了解陆铭章的打算。 她对此並不吃惊,以陆铭章之能,必会重振陆家,他自己也不是那等甘於屈居人下的人。 但陆铭章想带女儿一道离开,那简直难如登天。 罗扶国的皇帝不傻,他们进入罗扶京都,相当於进入一只巨兽的口中,想从这张兽口逃离,並不容易。 她想让元载出手,助女儿安然脱身。 “那你能做什么?”杨三娘反声质问,“你能为我做什么?” 不待元载回答,杨三娘面上露出嘲弄:“什么威胁不威胁,你也不必拿这话唬我,对我来说没用,你该知道,我不怕死,大不了让他们捉了我,一刀抹了脖子,再不济拿根索子了结了这条命,只要能护我家丫头离开,我没有怕的,做了这条命,他们拿什么威胁。” 元载眼角一抽,咽了咽喉,控制住心头的怒意,说道:“你只有一个女儿?那佑儿呢?佑儿不是你的孩子?” 杨三娘把脸別向一边。 “你想让佑儿从小就没娘亲?”元载逼问她,见她不答,他再次开口,“就是一块石头也焐热了,你就没想过我?有没有半点替我考虑过?” “我若出手,会是什么结果,你有没有想过?” 杨三娘闭了闭眼,转头看向对面的元载,红著眼,颤声道:“那你说怎么办?总不能让我就这么冷眼看著。” 元载牵起她搁於腿上的手,將她带到怀里:“莫要担心,阿晏说了他有办法,不会叫缨丫头处於危境,他这人你该放心,既然这般说了,一定是有万全之策。” 为了安抚杨三娘,元载再一次说了谎,眼下的境况,別说万全之策,任何一个保证都是不切实际。 元载身形高大,从前十六岁时就好大的个头,那个时候的杨三娘只齐到他的胸口,如今他三十来岁,更显成熟男子的魁伟,他双臂一展,她便整个人都蜷了进去。 就这么依偎著,她探出手先是抚上他劲实的腰肢,再用指尖解开他腰间的玉带。 她的动作很自然,没有羞涩,没有迟疑,微凉的手探进他温烫的衣底…… 他將她带到罗扶,他告诉她,戴万昌对外宣称她染病而亡,是以,她的女儿还要守孝三年,这才激起她的求生之志。 之后,他给她请各路名医,不惜一切代价给她寻稀贵的药材。 他从不在她这里过夜,他也知道她烦他,只在白天来陪她半日,或是上午,或是下午,或是晚间…… 她的病一日好过一日,然而,在她治病期间,她和他之间统共没说过几次话。 可能说得最多的一次话,还是关於那个什么“九转还魂豆”,他给她讲得神乎其神,讲得那么细,她很是怀疑他是不是借著这个机会,没话找话说。 因为只有谈及这些和人、情不沾边的东西,她的心绪才没有负担和牴触。 她甚至有些怀疑那玩意儿是不是真的叫“九转还魂豆”,但他说是,那便是了。 在她身体痊癒后,他带她出游,带她品味美食,带她感受一切美好的事物。 她还记得那日,天气晴和,他们先是去寺庙进香,接著他带她去郊野游转。 春日里,满眼是翠色,翠色的远山,翠色的细柳,连那碧清的湖水也更加清绿。 湖边有人垂钓,树下有人小憩,孩童们像飞舞的蝶。 风是暖的,是香的,是自在的…… 她乘於马背之上,他在前面给马儿牵绳,他们就这么缓缓走著,两边不时有同样出游的男女经过。 那些在她生命里变成灰色调的部分又重新活了过来。 杨三娘抬臂,將面前的纱帘別於帽檐,露出一张被岁月温抚过的脸。 “元载。” 她总是这么叫他,隨口唤来,就像当初在茶坊,她还是那个女东家,而他只是她店里的杂役。 元载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问道:“什么?” “我不再青春,你喜欢我什么呢?”杨三娘想不通,如今她不再青春,这位有身份有姿貌的“少年”到底喜欢她什么呢。 他喜欢她时还是少年,她便总把他当一个少年看待。 元载牵著马头,双眼看著前方,一面慢走,一面说道:“第一眼就喜欢了,三娘,你说是为了什么?” 杨三娘轻笑出声:“那就是见色起意了。” 元载没否认“嗯”了一声。 杨三娘指向自己,又道:“可是现在没有那个『容色』了,这副皮囊也不再好,你还喜欢?” 元载头也不回地说道:“喜欢。” “为何?” 元载停下脚步,抬头看向马背上的妇人,突然扬起嘴角,说道:“三娘。” 第230章 今夜,我能不能留下来 麦子镇住心神,眼前之人眼眸低睨,轻摆下巴,她会意,低下头无声地退了出去,並带上房门。 元载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一步一步走到里间,走到榻边,隔著床帐,他开口道:“三娘,今夜……我能不能留下来……” 帐中没有半点动静,好像榻上之人已然睡去,不知过去多久,就在他以为她不会回答时,就要他准备再次难堪地离开时。 帐中传来清软的女声。 “我这身子……你若还看得上,就留下罢。” 简简单单的一句,让元载的血液开始沸滚,但这还不够,还不够,他有一件更重要的事情需要確认,这也是他离开又返回的原因。 他打起半边帐幔,看著侧躺於榻间的杨三娘。 她眼皮轻闔,身子微蜷,在他看向她时,她抬起眼,毫不躲避地回看过来。 他牵起她的手,將她整个人带起身,没有半点弯弯绕绕地问了接下来的几句话。 “你的身子已是大好,可以走,我不拦你,你可知道?” 杨三娘点头。 “你若想回大衍,我让人送你走,可知道?” 杨三娘仍是点头。 如果她想离开,他会给她把后路安排好,回不去戴家,但回大衍有一方容身之所还是可以的。 接著,他问了最后一句:“你……是走还是留?” 杨三娘从榻上坐起,双膝跪於榻间,挺直身,仰起头,看著他隱於暗影的面容,伸手扯住他的衣襟,將他拉向自己,不答反问:“你是走还是留?” 元载没有说话,而是缓缓吁出一口气,鬆开腰间的白玉带,接著將外衫褪去,丟在地上,入到帐中,再將纱帐挥下。 他二人没有回答,却都给出了答案,他今夜留下,她也不离开了…… 两人都不是初次。 一个身软如绵的美妇人,一个博浪风流的成年男子。 杨三娘很久没有体味过这种滋味,不,不是很久,而是从来未有过。 她嫁给戴万昌之初,那个时候他们感情和睦,但即使是那个时候,她也未曾有过这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体內的温度还在攀升。 哪怕只是他的手掌轻抚过她的腰身,都会引起她的战慄,她的心跳越来越快,完全不受控制。 他自然感知到她的反应,於是动作更加轻柔。 他撑在她的上方,打趣似的问了句:“你多久没做过了?” “五年?十年?” 他问得隨意,问得轻鬆,问得无心,却让杨三娘心里一刺。 多久呢?她不记得具体年数,但她记得某一个时间点,那就是自戴万昌睡过后孙氏,她就很噁心他碰她。 元载问过后就后悔了,以为她会生恼之际,她悠悠地嘆道:“不记得多少年了……” 也是这一声,让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他在罗扶期间,打听过戴家的情状,自然也了解这对夫妻的恩怨。 当年戴万昌因为睡了她的丫鬟,她就和他离了心,如果她知道自己王府姬妻眾多,不止府里,外面还有好些,她会怎么想自己? 不管了,那些女人都好办,眼下他只要她。 杨三娘见他似在晃神,心不在焉的样子,心里一酸,以为他对她不满。 “你走。”她的声音变冷。 元载身子一顿,接著坐起身,他这一远离的动作让她心里更加涩然,强忍著屈辱的泪。 接著听到衣料窸窣,她眸光轻斜,就见他將身上仅有的里衣散开,再褪去,丟於帐外。 暗弱的光下,是宽整的肩和健壮的臂膀,肩上还有好几道伤疤,扩张的流线往下,隨之束紧,收於腰腹。 她呆怔在那里,在她未反应过来之时,他將她的手捉住,按在自己的腰腹,低下眼,看著她。 她读懂他的意思,一点点抚著他腰际间劲实的肌理,让他感知到她的心意。 她是喜欢的,不知是喜欢他的身体还是他这个人,她將这种复杂的感觉通过指尖透过薄薄的肌传递於他。 元载再次倾覆於她的上方,捏住她的下頜,在经过一场深吻后,他热浪一般的吐息拂到她的耳畔。 “现在哪里能走,眼下只能死在你身上……” 他没在杨三娘身上用他在其他女人们那里用的花样,而是把握住力度,让她慢慢地接纳他。 杨三娘有一瞬的空白,在这片空白中,她被什么慢慢地蛊惑,心头不再那样空落,身体也找到了依处。 他將她的异样看在眼里,轻嘆道:“你既然选择了留下来,日后咱们的日子还长,你跟了我,我会待你好……” 杨三娘凝聚神思,目光转向他,启口道:“不要说这些扫兴的话。” 对她来说,这些甜言蜜语就是扫兴的话,还是身体上的反应更诚实。 “享一时之欢就够了。”她说道。 元载听后並不气恼,他知道让她完全接受他,不在这一时,不过正如他適才所说,既然她选择留在他身边,他就有足够多的时间和耐心去热化她。 这一夜他没让她好睡,她也没让他好睡,互相不放过。 次日一早,元载从迷濛中醒来,侧过头,那个只在梦里才出现的场景变成了现实。 他正待拿手去碰她,她却佯装熟睡中翻身,以一张光洁的背对著他。 元载也不恼,坐起身,嘴角带笑,心情很好,哪怕只睡了后半夜,他的精神却比睡了一个整觉更充沛。 他將衣衫一件一件地穿好,最后绑上护袖,待束装毕,还是忍不住走到榻边,探下身,在她的背上落下一吻。 在这一吻触上她赤裸光洁的背部时,他感到她的身子有一瞬间的僵直。 “我先回府一趟,晚些时候再来。” 说罢,见她不做回应,也不扰她,起身出了屋室,脚步声一点点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到脚步声,杨三娘才一点点从榻上坐起,面上没有笑,没有悲,只有一夜荒唐后的迷茫。 他不拦她,甚至可以为她在大衍安排住所,也就是说,她完全可以以另一个身份重新活过。 然而,她却选择了留下。 心里的羞耻和背叛在她的体內拉扯,快要把她撕裂。 她耻於自己背德,耻於自己背叛,让她生出这两种强烈情绪的是女儿,因为她弃了她。 她给自己找到一个合理的藉口,那就是,她是迫不得已,她回不去了,就算回去了,她也不能再出现在女儿的面前,因为她是个死人,是个不乾净的“死人”。 一旦叫人发现她还活著,女儿再难嫁人,哪怕嫁人了日后在婆家也抬不起头。 可她清楚,这都是藉口。 再后来,当她从元载口中得知女儿到了罗扶,巨大的惊喜和愧疚同一时袭来,震煞住她,让她几欲立不住, 她让车夫將马车停於小肆不远处的壁影里,揭起车帘一角,看著女儿在店里忙来忙去,带著笑同客人们答话,那么隨意从容。 她真的长大了,遇著事可以独当一面,不,她的女儿从小就是一个小大人,一个极为伶俐的孩子。 待她闭店坐著驴板车离开时,她让车夫跟上。 杨三娘渐渐收回思绪,白日,女儿来见她,她们说了许多话,再过不久,她就要离开,她们又要分別。 她央元载派人隨护,让女儿安然抵达北境,元载却担心元昊知道她和女儿的关係,拿她威胁陆铭章。 她是不怕这个威胁的,大不了一死,元载却驳斥她连儿子都不顾不管了。 杨三娘偎在元载怀里,直白又大胆地將手伸进他的衣底,抚上他壮实的上身,在他耳边蛊惑道:“元载,你不是说那个位置原该是你的么?” 他被她挑起的热血陡然一冷。 那个位置原该是他的,但他错失了,那是他没本事,他也確有心要夺回,但这话不该从她嘴里说出来,他也从不向她透露出这方面的谋划。 他知道她的心思,说到底还是为了缨丫头。 他捉住她那只不老实的手,將它从衣里拿出,问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 杨三娘直言道:“因为你的郡王头衔不够护我,也不够护阿缨。” 她抚上他的脸,看著他那张英挺的面容,继续道:“我不想住在王府,这里太小了,我要住更大的地方。” 说罢,她將额抵上他的额,轻声问道:“可不可以?” 明知她的心思,明知她不是为了自己,亦不是为了他们的佑儿,更不是为了他,可他拒绝不了她的任何要求。 “好……” 这一夜,她在他身上不可谓不卖力…… 第231章 告別 这日,元昊召陆铭章入宫,这也正是他久候的。 议政殿…… 元昊仍是问陆铭章:“接下来打算如何攻进?” “北境已定,某观眼下大衍形势,不过是色厉內荏,其內空虚,否则也不会被攻下北境后一直按兵不动。”陆铭章说道。 “不错,在攻下北境后,这中间我便在等,等大衍有所动静,谁知这许久过去,他们竟没有丝毫动作。” 元昊说这话时看著陆铭章,眼中大有意味,“大衍那小儿到底还是太年轻,一味只知耍小伎俩,以为毁了你,他就能立起来,我却是捨不得,他既然不懂珍重你这能臣,我便笑纳了。” 说罢,又玩笑道:“你这帝师还是不够称职,显然小皇帝的道行不够,待你助我夺得大衍整片国境,不知萧岩小儿在得知这里面有你一份功劳后,他是何等表情。” 陆铭章神色端凝,並不出声。 元昊见了,笑了笑:“一句玩笑话,莫要当真,我知你不愿显露。”接著调转话头,“你说说接下来的打算。” 陆铭章頷首道:“北境虽然已定,只是再从北境往南推进並非上策。” “那该当如何?” 陆铭章將目光落到舆图上,声调平平:“从北境南推,战线太长,乃是消耗战,大衍可层层设防,延捱日久。” 元昊正了面色:“不错,所言甚是。” “依某之见,东线主攻,斜刺入大衍腹地,北境囤积物资和粮草,不仅可后方接应,还可……”陆铭章点了点虎关,如今的虎关已併入罗扶国境,他又指向虎关之上的一点,说道,“北境之南,仍有大衍军力驻守。” “我们从东斜刺入大衍腹地,大衍北边的军力必会出动,是以,『北境』不仅可作为我方后援,还能牵制住大衍北部兵马。” 元昊明白陆铭章话里的意思,他先说的“北境”,是以三关以及虎城等合围的原属於大衍的那一片,但在其上方仍有大衍军兵驻守。 那么便可借用他们攻下的“北境”兵马去牵制大衍的北部人马,使其不能东调。 如此,他们从东线往南刺的奔袭之路更为顺畅,同时也可让大衍朝廷误以为主要威胁仍在北方。 元昊听罢,大笑出声,连道了三个“好”。 然,不待他开口,陆铭章再次出声道:“臣愿亲返北境,坐镇调度,以雷霆佯攻之势令大衍北军动弹不得,確保陛下东征大军侧后无忧,直捣大衍皇城。” 元昊笑容渐收,眼睛往舆图上一扫,再往陆铭章面上一睃,再次扬起笑:“北境已安,让你再赴北境岂不是大材小用,不如……” 他將话音拉长,再道,“不如晏清替我赴东境,仍像从前一样,督导战况,有你在我方安心吶。” 陆铭章垂眸不语,掩於衣袖下的手在身侧点了点。 “怎的?晏清不愿?”元昊语调意味不明,“晏清若是想赴北境的话……” 陆铭章出声道:“某怎会不愿,一切听从陛下安排,愿赴东境督战,助陛下攻夺大衍腹地。” “好!”元昊起身走到殿门前,让宫监备上酒水,没有片刻,宫人端上酒水。 元昊亲自替陆铭章斟酒,再给自己斟上,陆铭章执酒起身。 “我知你不愿在人前显露,这一杯就当我给你的饯行之酒,待你归来,叫上元载,我们大醉一场,为你庆贺,届时,你有任何要求只管提。”元昊说道。 陆铭章双手执杯,说道:“为陛下效力,乃某之幸事,怎敢言功,某必当竭尽所能,为陛下贏得这一场。” 说罢向元昊举杯,仰脖饮下杯中酒,元昊满意至极,也將杯中酒一饮而尽。 之后,两人又细说了战事,直到傍晚,陆铭章才从议政殿离去。 长安驱车驶离皇宫,陆铭章闭目坐於马车之中,眉目微紧。 话往回敘,在陆铭章於宫中同元昊商討战策时,下午戴缨出门了一趟,因为陈左让人传话给她,说有人相看小肆,有意盘下来。 半閒小肆想要转出很容易,她已將生意做了起来,后来之人只需沿用她的路数,便可將店铺开起来盈利。 再者她转让铺面,只图一个快和省事,並不从中多赚费用,很容易谈拢。 不过一个下午,她和前来相看铺面之人商谈好房金,擬了转让契,叫上房主,各自籤押。 这间小肆自此彻底和她再没关係。 在房主和那人走后,戴缨又在小肆静坐了一会儿,看著这间她用心投入的店铺,看著店中的一桌一椅,突然生出不舍。 於是轻颤颤地吁出一口气,又要离开了…… 正在这时,店中进来一人,正是牧冯之。 冯牧之一进来,如同戴缨一样,將店中的一景一物环顾,最后將目光落到临窗而坐的那个身影上,走了过去,坐到她的对面,两人就这么坐著,谁也没有开口说话。 “这是准备离开了?”冯牧之问道。 戴缨將目光从窗外收回,看向对面,微笑道:“院首见谅,今日可能没烧茶水,不能给您沏茶了。” 明明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叫冯牧之心头一酸:“是啊,再不能喝你这里的茶了。” 接著,他指了指自己坐的位置,“不过我仍会坐在这里,坐在这个窗下,就当这个店还是你开的,说不定什么时候你就回来了呢,仍是这里的女东家。” 戴缨先是一怔,接著笑而不语。 “缨娘……”冯牧之说道,“你若有任何难处,向我开口,我一定竭尽所能帮你。” 前几日他见著小肆门板上的“转让”招贴,料到她应是要离开了,他虽不知其中巨细,但希望她走之前,能让他为她做点什么。 戴缨看向他,笑著摇了摇头:“缨娘在这里做生意,已是得了院首不少照拂。” 在学院附近做生意,冯牧之想要使出手段刁难她再简单不过,可是没有,不仅没有,他还將学生的上课作息调整,以便让他们更早散学,以便让她更早闭店,不必那样晚归。 冯牧之低下眼,似是思考著什么,终於抬眼问道:“还会来罗扶么?” 这一次,戴缨不带半点犹豫地点头:“会。” 因为她的娘亲和小弟在这里,怎么可能不来呢? 得了这一声肯定的回答,冯牧之面上露出一个还算轻鬆的笑。 太阳西落之时,戴缨让陈左闭了店门,乘著驴板车往回走,这驴板车是他们初来罗扶时购置的,后来买了马车,驴板车就专用来买菜。 如今坐驴板车往回走,背著余暉,回过头,再看一眼小肆,仿佛看到三个进出的忙碌的身影。 他们收捡、清扫著店里的杂物,再將杂物堆於侧面,这时,店中走出一个身著春衫的女子,她抬起臂膀拭著额上的细汗,隔著辉光,两人对望,女子朝她离去的方向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 戴缨收回眼,转过头,看向前方,前方还有好长的路,但那都无妨,也许是坦途,也许是坎坷,是坦途,安然走过,是坎坷,稳步踏平。 未知的前路,总要一步一步走出来…… 陆铭章回了宅子,天色还早,一进院门就见窗下坐著一个倩影,正垂著颈做著针线活计。 他撩衣上阶,进到屋里,走到她的身后。 “这是在做什么?给我缝製的?”陆铭章问道。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昨儿不是才去了一趟王府么,妾身想著也不能去得太频繁,正好今日把铺子转出去了,便趁著閒下来的工夫给我娘绣一个扇面。” 说著,往旁边移了移,“爷坐这里。” 陆铭章就势坐到她的身后,越过她的肩头,看向她手里的绢纱料,笑道:“这个夏季都快过完了,等你绣好,只怕也用不上了。” “爷懂什么,这是心意,心意懂么?”戴缨说道,“不管我给娘亲什么,她都是喜欢的,只要是我给她的。” “这倒是。” 戴缨嘴角噙著笑,又道:“再说了,这个夏过完了,还有下一个,下下个,还有好多个夏,我娘亲还有好多个夏要过呢!” 陆铭章侧过目光,往她面上一睃,热烘烘的余辉散著橘黄的光,从窗隙映到她的面上。 將她面上纤细温柔的茸毛染成了金色,连那垂下的眼睫都是梦一般的金色。 他看了看左右,见周围无人,忍不住在她的脸腮亲了一下,她像是早知道一般,牵起嘴角,半点不受他的影响,继续捻著针线在绢纱上游走。 他见她认真专注的样子,越发爱了。 目光不自觉移到她的耳垂处,白皙而丰润,勾掛著珍珠耳坠,隨著她微微侧首的动作悠悠晃动。 金红色的夕光凝在珍珠的弧度面,在这层金红色的光下,耳廓透著光,还有那枚银鉤穿过的小小洞眼。 他看得入了迷,所有的美好都收於这一晃一盪之间…… 第232章 没吃避子丸 戴缨一面拈针刺绣,一面分出几缕神思问陆铭章。 “爷今日去了宫里?” 陆铭章“嗯”了一声。 她快速看了他一眼,又问:“行程可定下了?咱们几时起程?” 她虽是大衍人,自幼在大衍的土地上生长,罗扶於她,名义上始终只是客居之地。 然而离行前,她却对这个国家生出了不舍,在大衍,她想要逃离,逃到哪里她也不知道,但就是想离开那片土地。 在罗扶开店,她得到了青罗巷的严氏的帮助,只因大衍的一面之缘,就愿意做她小食肆的保人。 平时两人也有走动。 她对罗扶的最初印象由她起始,她就像这座城中人们的缩影,大方,不拘小节,心中有计量。 后来,小肆开张了,她迎来了第一批客人,春秋书院知书识礼的学子们,一群朝气蓬勃之人,他们会谈论诗书文章,会谈论当下时局,也会用流气话嬉笑打闹。 而她作为小肆的东家,甚至记住了他们的口味,谁喜食辣,谁喜食清淡,谁好美酒…… 后来,她的小店又来了一人,冯牧之,还有他的那位友人贺三郎。 想起这人真真是又好气又好笑。 那冯牧之看著一本正经的老实人,平时不声不气,突然对著陆铭章討人,这哪是討人,分明是討打。 果然,最后被狠揍了一顿,在那之后她就没见过他,直到除夕。 这一点还是后来她无意中听到几个学子在那里议论才知,说他们院首不知被何人打了,成了大小眼不说,一边脸肿得馒头似的。 不过她还真有些好奇,陆铭章挥拳是个什么样子,从来看惯了他那副文雅样。 现在,她又在这里遇到了娘亲。 虽然一开始她没法接受,因为她接受不了她在受苦,受欺之时,娘亲竟然在另一个国度对她不闻不问。 她想不明白,於是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 但是无论这份委屈有多大,始终抵不过她想要靠近她,想要理解她隱藏的苦衷与不得已,想要再一次真真实实地唤她“娘亲”。 现在要离开了,虽说她想北境的陆家人,可这里的一切让她很不舍。 陆铭章今日去了皇宫,那么赴北境的日期应是定下了。 戴缨问完不见回音,侧过头又问了一句:“我们回北境的日子定了么?” 刚问完,“嘶——”了一声,因为这一侧头,一个不注意让针头扎了手,指头很快冒出一粒血珠。 陆铭章见了,自然而然地执起她那根受伤的手指,放入温热的唇间,轻轻吮去那滴血珠,她觉著好玩,拿指头寻到他的舌,用指尖压了压,惊得他把头往后一仰。 她撑不住吃吃地笑起来,他在她面前,时常会流露出一种几近纯情的生涩反应,这同他最初给她的那副端持稳重截然不同。 他从袖中抽出方帕,將她指头上的津唾拭乾净:“你也是顽。” 她不当回事,先是看了一眼那根被针扎的指,再抬眼看向他,说道:“妾身听人说针扎破手指视为不吉利。” 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这些话怎么能相信。” 戴缨点了点头,又问:“妾身问的问题,还没回答,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陆铭章停下给她揩拭的动作:“这次离开……我先走。” 戴缨怔了怔,有些没明白过来。 “爷的意思是,妾身不隨同一起?” 陆铭章“嗯”了一声:“你留下,我先离开。” 戴缨眨了眨眼,又问:“那妾身何时离开?” 陆铭章没有说具体时间,而是道出三个字:“等消息。” 她试图理解他话里的意思:“爷的意思是,你先走,妾身留在京都等消息,有了消息再离开?” 陆铭章点了点头。 这些话在任何人听来都会认为,这是男人为了自己的活路,打算將女人给拋下,將这个跟了他一路的侍妾给彻底丟下。 也许不仅仅是丟下,还有让她为饵之嫌。 戴缨不傻,她看向他的脸,再將目光从他的脸凝聚到他的双眼,想从中看出点什么。 她认为他有什么瞒著她,因为每每当他有事相瞒,他的面容较平时更为平静,就像现在。 “好。”她收回目光,选择信他。 她曾说过,不论他说什么,她都会支持,“支持”二字自然也包括为他牺牲,如果有这个必要的话,她愿意用自己为他爭一条生路。 可她还是玩笑似的问了一句:“爷不会丟下妾身的,对不对?” 陆铭章呆了呆,让她靠近自己,说道:“只要你不丟下我,我便不会丟下你。”之后又追加了一句,“莫要多想,我会安排好一切。” 戴缨点了点头,不知为何心里突然冒出一句,那我若是丟下你了呢? 陆铭章见她发呆,在她下巴的软肉上点了点:“又在想什么?” 戴缨回过神,面上闪过一丝红晕,拿起桌案上的绣面,又放下,开口道:“有件事情……” “什么事?” 陆铭章问过后发现她的面颊更红了,不仅仅红了双腮,而是整张脸都是红的。 “就是……上次……”戴缨支支吾吾没说出一句。 陆铭章先是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绣面,再往她面上看去:“上次?” 她將手里的绣面捏了捏,说道:“上次……石头山……” 听到石头山三个字,陆铭章面上也难得的一红,然后不自在地清了清嗓,“嗯”了一声:“你若是喜欢,我们可以再……” 话还没说完,戴缨用手覆住他的嘴。 “爷怎么现在也学起胡说来?” 陆铭章低低笑出声,声音自她的手心传出,他將她的手拿下,握在手里:“你支吾不出,说半天也没说出个完整话来,那不如由著我来说。” 其实就想逗她一逗。 她抬眸看他,语气透著一丝试探:“妾身没吃那丸子……” “避子丸?”陆铭章问道。 戴缨点了点头,声音稍稍低下去:“不知道会不会怀上哩。” 说罢,也不去看他的面色,赶紧追说了一句:“我娘亲说爷日后总是要抬我起来的,也该要个孩儿。” “你娘亲什么时候说的?”陆铭章问得跳脱。 戴缨本是羞低下的头一抬起,觉得这话问得突兀,让她接应不过来,张了张嘴:“什么?” 於是他把刚才的话又问了一遍:“你娘亲什么时候说的?” “就是上次去王府那次。”不知他为什么问这个话,不过还是给了回答,这是最近的一次提及。 陆铭章“嗯”了一声,说道:“那我们在石头山可是在去王府之前……”他停顿了一下,又道,“也就是说……你將『它』收了一夜,次日去王府同你娘亲谈过后,嗯……决定不吃避子丸,直到今日才告诉我?” 戴缨心里一咯噔,脸上緋红一片,那晚她先回了房,他落后她一步。 不是不记得吃避子丸,那药丸她怎么可能忘记。 她原本坐在湖池边看著湖里的鱼,不愿回忆的过往,因为触动又在脑子里滚了一遍。 那些人,那些事,本是淡化了的,却因为娘亲的出现再起涟漪。 她的娘亲就不说了,还能找个理由,因为两国相隔甚远,消息延误或是误传也是有的。 可陆铭章呢,他就在她身边,一抬眼就能看到,一伸手就能够著。 为什么他在得知她是“她”后,在她面对那些迫害时,选择了立於高处,像一座冰冷的神佛。 神佛眉眼低垂,聆听世人的乞求,能否得到垂怜,大发慈悲降下恩赐,得以实现世人的愿望,抑或化解苦难,全凭神佛的態度。 可陆铭章却比座上神佛还冷,他不帮她,还迫她一步一步走向他。 他向她承认自己卑鄙,在他二人紧密契合之时,他奉上自己的心,让她践踏。 她便真用鞋底狠狠研磨他赤坦的胸脯,只是如此一来,他也触及她那一捻柔软的心,他们连接得更紧了。 陆铭章將戴缨从思绪中拉回:“所以你看,分明是你先斩后奏,怎么又扯上你娘亲了?” 戴缨微微抬起下巴,脸也不红了,露出爪牙:“爷说得没错,就是先斩后奏,待怎样?” 看著她那脸不红心不跳,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起了戏謔之心。 “这『先斩后奏』也不是不可以。”陆铭章接著说道,“但得有个先决条件,否则谈不上先斩后奏。” “什么先决条件?”戴缨问道,没发现自己已被他绕了进去。 他在她面上睃了一眼,问道:“剑呢?” “什么剑?” “先斩后奏的剑。”陆铭章言语认真,不像开玩笑的样子,“民间有传,先斩后奏需得一把『尚方剑』,你的尚方剑呢?没有剑何谈先斩后奏。” 戴缨瞠目不能言。 就在她发怔时,他將她打横抱起,不防备,她试图挣脱,他却將她抱得更紧,走到里间,轻轻放於榻上,附到耳边,低声蛊惑。 “乖,一会儿可得將那柄『尚方剑』握住了……” 第233章 那么正经做什么 小石山那次,在他二人欢好后,戴缨没有吃避子丸。 就这一问题,两人从“先斩后奏”说到“尚方剑”,这尚方乃是古时皇室製造,保管御用器物包括兵器的府衙。 戴缨懵怔著说她没有,陆铭章將她抱於榻间,纱帐轻掩,衣襟散了一地,床沿还掛著几件。 一场顛倒天地的欢好后,戴缨身上香汗细细,双唇微张,轻吁著气息。 陆铭章一手撑在她的身侧,一手探到枕下,摩挲出一个小匣子,拿到眼下看了看,再用指尖“嗒——”的一声打开,里面盛著几粒滚圆的小丸。 然后隨手往帐外一掷,精准无误地丟到屋角的垢桶里,再看向身下的戴缨,俯首在她唇角浅浅地碰了碰,那触感温软,带著一丝微咸的汗意。 见她仍是情动朦朧的模样,他便捉住她的手,牵引向下,让她握住他的权柄,告诉她:“让它在深处留下印记,孩子自然就有了……” 许是离別在即,这一夜两人几乎缠绵到天明,直到次日天光微亮,才相拥著睡去。 因不必再去小肆,戴缨难得清閒下来,陆铭章离京的时间也已定下,过不了几日就要离开。 是以,他二人很珍视接下来在一起的这几日。 这日,她睡得正香沉,感觉到脸上痒痒的,不得不从睡梦中睁开眼。 一睁眼,就见面前一个模糊的黑影,待晴目清明,才发现他捻著她的一缕发,用发梢扫她的脸。 她拿手在脸上搓了搓,把那痒梭梭的感觉搓开。 “爷怎的越来越不正经了。” 陆铭章轻笑道:“这可是冤枉。” “怎么冤枉?” “也不知是谁说的,床笫之间要什么正经,怎的这会儿又说我?” 先前她撩逗他,在他下巴又是用舌儿舔,又是用贝齿研磨。 结果他正著面色,让她莫要顽,她却说床笫之私,那么正经做什么,还说他脱了衣裳也没那么正经。 这都过去多久了,她没想到他还记得这个话。 陆铭章见她不说话,也不逗她,说道:“快起身。” 戴缨赖著不动,一只手环上他的腰,在他紧实滑腻的腰背抚摸起来,另一只手更是放肆大胆地抚上他胸前的朱粒。 “妾身还不想起,想再睡会儿。” 以往因要照料生意,她早起惯了,到时辰便醒,自打店铺盘出去后就不必早起了,人是越睡越懒。 这若换平日,她想睡到几时是几时,陆铭章不会说什么,依著她,让她睡足,然而今日不行。 他將后背上那只不老实的手捉住,拿到身前按在胸口,说道:“过两日我便离开了,今儿带你去郊外转转。” “去郊外转转?”戴缨眼中渐起光亮。 “是,这几日天气也好,咱们去城外转转,想不想去?”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 戴缨巴不得一声,不用陆铭章催促,已一骨碌爬起,因为需要出行,叫了归雁进屋,为她梳洗更衣。 戴缨肤色极白,是一种莹润透光的白。 这般肌肤,不论蜜合、藕色、海棠红还是鹅黄,但凡与年纪相衬的顏色,穿著都好看,但她自有偏好,尤爱翠色、碧色这类山野间的顏色。 真就像那山林间的小闹物一样,带著树叶的清新和晨间的雾珠,让人感觉那样的鲜活和灵秀。 归雁很能知道怎样將自家娘子的模样体现,她择了一件水碧色的薄罗交襟窄袖长衫,裙摆及至脚踝,里面同是一件交领月白色长衫。 外衫和里衫侧面的衣衩开至腰际,露出里面一条绵白色的撒脚裤,阔大的裤脚镶著卷草纹的宽边,裤脚下是一双鹅黄色的软底绣鞋。 盘綰的髮式並不复杂,乌黑的云髻两侧各簪著一柄羊脂玉簪,像是新结的梔子花骨朵。 “娘子,可要敷些粉?”归雁弯著眉眼,往镜中看去。 戴缨看著妆檯上的脂粉盒,正犹疑著要不要敷粉,一个声音自门口传来。 “你这脸盘子若是再敷粉,反而污了天然的顏色。” 戴缨抬眼去看,就见陆铭章撩起衣摆,迈过门槛走了进来,走到她的身侧。 归雁便垂手退了出去。 他往她的面上看了眼,说道:“已经很美了。” “爷说得美……是美到什么地步?”戴缨嘴角抿笑。 陆铭章笑而不语,她也不再追问,知他不善说这些甜话,平日偶尔说一两句已是难得,於是转开话头,对镜自照:“这样就可以了?” 陆铭章微微挑起她的下巴,让她迎向自己,看了看,拿起妆檯上的一盒胭脂膏,用指腹点了,弯下身子,將目光落於那张不厚不薄的唇瓣。 “嘴巴。” 戴缨便微微嘟起嘴,还象徵性地往前送了送,他以指腹按於那张柔软的唇上,再缓缓晕开,浅浅的唇色比先前冶艷了。 “好了。”陆铭章说道。 戴缨不去照镜,径直站起身,嘴角带笑地出了屋室,陆铭章笑著摇了摇头,也跟著出了房门。 长安已將马车在宅子外备好,他二人共乘,归雁和陈左隨同一道,马车出城时只被城门卫问了几句就放行了。 出了城门,行了一程,戴缨揭开车帘,兴兴地看著窗外的景致。 远处可看见连绵的群山,只是这山景带了些萧萧之感,再看路边的树木,也是一样,枝叶绿得不那么纯粹,风一来,一片片摇摇晃晃地好像隨时会落下。 再一看那天上的日头,也是朦朦朧朧,並不灿烂,不知不觉这个夏就要过完,渐渐入秋。 戴缨一颗原本欢腾的心没由来得沉了沉,不像先前那样轻快。 陆铭章往她面上看了一眼,问道:“怎么了?” “马上就要入秋了。”她感慨道。 他在她面前將手摊开,她便將手放到他宽大的掌心,相互交握。 “入秋也没有什么不好,也许等到深秋之时,我们就能在北境团聚。” 也是因著他的这一句,戴缨恍然,她不是伤感於盛夏的流逝,迎来萧瑟的秋,而是因为没几日他就要离开。 这不是她和他的第一次离別,前面已有过两次,然而这一次,却格外伤感。 想著想著,便將头倚到他的肩膀上,嘴里轻声说著:“不能带我一起走么?” 陆铭章展臂,將她环进怀里,拿下巴在她头顶蹭了蹭,自胸腔轻轻地嘆了一声。 他这份沉重的默然,戴缨先开始还不解,不过她很快就会知道原因。 不知走了多久,马车停下,外面传来长安的声音:“阿郎,山水庄到了。” 陆铭章先下了马车,然后一手揭起车帘,戴缨则一手捉裙,一手搭在他递来的胳膊上,搀扶著下了马车。 她抬眼四顾,眼前是一座庄园,用低矮的灰白岩石半圈起。 这些低矮的围墙只有半人高,不必进入內里,稍稍一踮脚,就能看到庄子內的景致,在另一头,甚至连围墙都没有,只用精心修剪的树藤做隔。 大门是灰白的,低矮的墙体也是灰白的,像是水墨染成,很有雅致。 在大致看了一眼周边的景况后,戴缨心想著,这处庄园离京很远,因为她感觉一路行了好久。 “这是什么地方?” 陆铭章略略抬起下巴:“山水庄。” 她抬眼去看,庄子的大门上的牌匾写著“山水庄”三个大字。 接著又听陆铭章解释道:“这个山水庄园离京都有些距离,是一富户开的,京都许多权贵閒暇之时便会带著家人,或是三五友人一起到这里游玩。” 戴缨点了点头,接著又环目四顾,突然眼睛定在一处,只见距他们不远处有几个人牵著马立在树下。 在她看向他们之时,他们毫不迴避地看了她一眼。 她心里一缩,扯了扯陆铭章的衣袖,就要开口发问,陆铭章却像没事人一般,於衣袖下握住她的手,捏了捏。 “进去再说。” 戴缨“嗯”了一声,一行人进了山水庄。 在他们进去后,树下那几人相互对看。 其中一人问道:“要不要跟进去?” 另一人没有回答,而是对著身后的两名属下摆了摆下巴,两名属下会意,跟著进了山水庄。 陆铭章等人一进园內,立时有园中管事笑著迎上前:“贵人的位置已经安排好了,请隨小人来……” 第234章 既是监视,亦是警告 戴缨隨在陆铭章的身侧,前面是引路的庄园管事。 这处庄园修建得很好,它的好並非体现在豪华的楼阁,精修的树木,而是它坐落於这处好山好水间,完美地融了进去,园內的山石林木与周遭的自然景致浑然一体。 细碎石子铺就的小径蜿蜒,一株需四五人方能合抱的古树屹立一旁,更有引自山泉的溪流潺潺穿过园子。 园內的景致不可谓之不美。 他们走到一处院门前,管事恭声道:“园內一应皆有,贵人们若有任何吩咐,奴儿们隨时应候。” 陆铭章頷首说道:“有劳。” 管事谦恭应声,倒退几步,方才转身离去。 戴缨抬头,见院门上方是一方匾额,上书“小阁轩”三字。 陆铭章从旁解释道:“这庄子內分设数园,各处景致主题不同,此处以『幽』字见长,最宜品茶静观,暂避尘囂。” 几人进到小阁轩的园內,在几人进去后没多久,一直尾隨的两人也要进入园中,却被园子里的护院拦住。 “什么人?!没有邀帖,不能进入。” 那两人无法只好退开,就在园子周边寻了一个地方守望。 两人中,蓝衣人对黄衣人说道:“去庄子外跟头儿说一声,就说咱们进不去,问问看,需不需要再跟近些?” 黄衣人点了点头,一声不言语地转身,快速出了庄子,走到树下,对著当头一人说道:“这庄子看著甚大,里面还有多个小庄园,他们进的一处叫『小阁轩』,要不要再跟进些?” 当头那人身量修长,穿一身烟墨色劲装,手中把玩著一把短匕,此人叫甲一,正是元昊派来监视陆铭章之人。 平日他不现身,也没那个必要去尾隨,隨陆铭章及其家人做什么,只要他们人在城里,別的不管,然而,一旦陆铭章或其家眷出城,他的任务就来了。 他甚至不必躲避,就这么光明正大地尾隨。 不过上头有令,其他的不必管,只需人不离眼,至於他们做何事、谈何话,不必深究。 听了属下匯报,甲一笑了笑,往一个方向睇了个眼色:“不必跟进去,这里也能看见。” 黄衣人顺著头儿的指向看去,先是一怔,接著笑了笑,只见远处立著一座五层小楼,而他们刚才尾隨的几人,正坐在楼栏边。 从他们这里可看得那一对男女,还有那男人身边的护卫,还有那女人身边的一个丫头和一个隨从,看是看得见,却只能观得廓影。 “他那护卫是个硬茬。”黄衣人对甲一说道。 说著,眼睛在他们这位头领身上定了定,暗忖著,那男子身上没有內力的跡象,但他的那名护卫绝对不能小覷,以他看,只怕身手与头儿在伯仲之间。 甲一將身子往树干一靠,指尖匕首挽了个刀花,利落收於腰侧,双臂环抱,目光直直看著小楼的第三层,说道:“再厉害有什么用,他只一个人,没那个心思还罢了,若有心逃跑……” 接著冷冷嗤笑,“仅凭他一人如何护得住他那主儿还有那个娇滴滴的小妇人?” 黄衣人一想,也是,先不说他们头儿的武力,就说他们这些人也不是好对付的,那护卫单单应对他们头儿还可,再想多分一股精神护他那主子只怕不能。 “不过这也就是我们说一说。”甲一继续说道,“也就紧盯这几日。” “这是怎么说?”黄衣人问。 “那人过几日就要离京,只留那小妇人在京中。”甲一稍稍把眼一眯,“盯一个內宅妇人,还不容易么?” 黄衣人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两人说罢,將目光放到庄园內的小楼上。 …… 一杯茶水见底后,戴缨侧过头,往远处看去,从她这个角度可以清楚地看见树下的几人。 再將目光往楼下移,下面守著一个身著蓝色衣衫的男子。 她將目光收回,看向对面的陆铭章:“这些人在跟踪我们。” “嗯,元昊的人。” “皇帝派来跟踪我们的?” 陆铭章端起手里的茶盏,轻啜了一口:“只要出城,这些人就会出现,此举既是监视,亦是警告。” 戴缨听后,想起採茶节那日,严氏邀她出城於茶山採茶,只怕那时这些人便已跟著,只是自己浑然未觉。 “所以这就是爷离京时不能带著妾身的原因?”她问道。 只要出城,这些人就会出现,也就是说她和陆铭章根本没有自由可言。 “你就是元昊在京都牵繫我的人质。”陆铭章握著茶杯的指节,几不可察地微微收紧。 並且元昊不准他去北境,而是让他转去东境,他怕她担心,所以这一点並不打算告诉她。 他看向对面,见她两条眉毛蹙起,笑道:“愁什么呢?” 戴缨想了想,说道:“要不……还是莫要顾念我了,自行前往北境罢。” 陆铭章执杯的手一顿,侧目看向楼栏外,半晌没有言语,一时间两人皆没有说话。 在这延长的安静中,陆铭章开口了,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情绪起伏:“適才在马车里还说『捨不得』,这会儿又让我不要顾你。” “此一时,彼一时,先前不知其中的厉害。” 陆铭章轻嘆一声:“莫要多想,我自有计较。” “有法?” 陆铭章见她面容是少有的肃然,他点了点头:“未到最后一刻,焉知没有变数。” 语意虽含蓄,却自有一股令人心定的力量。 山水庄外的树下,甲一和几个手下或站或蹲,姿態各异。 黄衣人站得腿酸,索性盘坐於地,一抬眼,见头儿仍目不转睛地盯著小楼方向,心下生疑。 往常执行这类盯梢任务,头儿多是吩咐他们这些下属紧盯著,此番却亲自上阵,还盯得这般紧。 正思忖间,甲一“餵”了一声。 黄衣人忙不迭起身:“头儿有何吩咐?” 甲一的下巴依旧朝小楼方向点了点,问道:“你说那两人在说什么,还笑呢。” 黄衣人在甲一面上看了一眼,接著转头看去,只看得两个人的轮廓,看不清巨细,心里想著,隔著老远,如何听得清,別说听不清了,就是张目去看,也看不清吶。 不知他是怎么知道那二人在笑的。 “问你话呢,哑巴了?!”甲一踢了黄衣人一脚。 黄衣人看了其他几人一眼,指著另几人替自己解围,谁知另几人转过头,看天的看天,看地的看地,假作不知。 “属下……要不属下进去,再走进一点,看能否听清?”黄衣人说道。 甲一点了点头。 黄衣人如得大赦,一溜烟跑进了庄子里,一路走到蓝衣人跟前,说道:“也不知发得什么神精。” “怎的?”蓝衣人问道。 黄衣人扬手指向自己来时的方向:“庄子外啊,那么老远,他问我阁楼上那对男女在说什么,如何听得清?” 接著他又问蓝衣人,“你立在这儿,可否听得清?” 蓝衣人仰起头,从他这个方向往楼上看去:“听不清,看不清。” 黄衣人也抬头去看,发现从这个角度还不如从庄子外看得通透。 “头儿怎么说的,要不要跟进去?”蓝衣人问道。 “他说不必,只要人在眼皮底下就成。”黄衣人想不通,说道,“咱们老大是不是心情不好。” “怎见得他心情不好。”蓝衣人说道,“他不总是那个死脸么。” “从前也不是没跟过,他说只见著人就行,管他娘的在说什么。”黄衣人愤愤地说著,“这会儿又改了口,问我那对男女在说什么,还问那二人笑什么。” “我看他是练功练魔怔,隔那么老远,怎见得人在笑。” 黄衣人弹了弹衣上的脚印,又道:“你去庄外,我在这里守著。” “你倒会指派,他若拿问我,我如何回他?”蓝衣人问道。 “就说我正在里面听著,隨便搪塞过去。” 蓝衣人点了点头,转身去了庄子外,一出庄外,走到树下,只有几个同伴,问道:“头儿呢?” 其中一人往树上睇了个眼色,蓝衣人抬头,就见树枝间蹲了一个暗影,不是他们的头儿,却又是谁。 嘴里好像还嘀咕著什么,再一细听,才知他在说,笑什么呢…… 这会儿就连蓝衣人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头儿可能真是练功练入魔了。 一天过得很快,陆铭章和戴缨就这么在小楼坐了半日,也没去別的地方,除了中途更衣暂时离开了片刻,直到日暮时分两人才从阁楼下来。 戴缨和陆铭章出了庄子,上了马车,仍是长安驾车,一行人往都城行去,在他们启程后,树下的甲一等人翻身上马,隨行其后。 几日后,陆铭章再次启行,离开了罗扶京都,往东境而去,仍是宇文杰带人隨护,说是隨护,不如说是奉元昊之命行监视之责。 陆铭章走后,戴缨心里虽然想念娘亲,却担心她受自己牵累,不好再去郡王府看她。 之后的日子,她是数著过的,她在等,等时间,等时机…… 在这个等待中,她继续绣著扇面,每日总要花半日的工夫坐於窗前,细细做著绣活。 待扇面绣好,突然冒出一个念头,古有“秋扇见捐”一说,团扇在夏天被需要,到了秋天就被閒置一旁,喻为女子因色衰而遭遇冷落和情淡。 眼下正值夏末初秋,她虽没那个心思,娘亲也不会往那方面想,但总归来说,寓意不够好,於是將原打算做扇面的绢布改成丝帕,这“丝”谐音同“思”,又有贴身关怀之意。 杨三娘收到女儿亲绣的丝帕,十分珍重地將帕子折好,放到衣襟里。 而在另一边,一间陈置华奢的屋室內,姬妾湘思正让丫鬟留儿给她染蔻丹。 “那个院里可有什么动静……” 第235章 懂女人的心,也懂女人的身 壁上的窗扇全开著,室里的光线很足,很亮,屋子里燃著浓香,那出烟的炉身泛著金紫的流光。 再看那一件件造价不菲的桌、椅还有屏风和落地罩,包括这些大件上面的小物件,像什么茶壶、烛台、花器等,无一不精无一不美。 窗下坐著两人,一个样貌冶艷的女子,头上簪著金玉,一张脸儿粉妆玉琢,她將小臂搁於一方小枕上,衣袖下露出一截细白香腻的腕子。 腕子上一对鐫刻纹路的鐲子,以她那肌肤为底衬,看上去又耀目又富贵。 湘思从小枕上抬起臂膀,將手收回眼下,屈著指,睨著已染好的甲壳,还算满意地点了点头,又放回,让丫鬟继续染。 “星月居可有什么动静?”湘思问道。 她记得她初进王府那会儿,那个院子就在建,听下面的人说,这方院子建了很久,久到连府里的人都忘了它是从几时开始动工的。 后来问了管事才知,那院子是从王爷外出游歷回京后,开始修建的。 而王爷游歷回京时才十七岁,而她初入府时,王爷才二十出头,这么算来,这处院子当真是修建了许久。 修院子不奇,可一个院子修了这样久,那可就太奇了。 “什么院子要修这样久?就是那宫里的金殿,也不见得这样费事。” 当时的她才来王府,年纪不大,透著一股子不知天高地厚的顽性,说起话来,自然是不管不顾。 管事的听了,唬得一跳:“娘子可莫要这样说,仔细叫王爷听见了。” 她没去管,仍是说道:“这有什么,就是当著王爷的面,也不是不能说的。” 她是一地方官员之女,父亲为了投王爷所好,將她进献,在来的途中,她的心里极为忐忑,忐忑中又牵繫著不情愿。 她听人说了,这位小王爷年纪不大,却是个风月场上有一號的人物,府里蓄养著各色美人儿。 有那身家清白的娘家女子,有那青楼里卖艺不卖身的绝色,亦有那家中富绰的女儿家,还有同她一样的小官之女。 不过她並不担心这些人会同她爭夺宠爱,因为她对自己的姿容有足够的信心。 在到达王府之后,在见到她要用尽半生去侍奉的那个男人的那一刻,心里的忐忑和不情愿彻底消逝。 年轻,英悍,高大,再加上他那尊贵的身份和地位,足够让她看过一眼之后就臣服。 在她侍奉他的头一夜,她对他的印象又多了一个,多情。 从前待字闺中,她曾听教管嬤嬤说过,女儿家头一次会很痛,在她来之前,嬤嬤又叮嘱她,就是痛了,也尽力忍,莫让王爷失了兴致。 她知道,嬤嬤这样说,背后有双亲的授意。 虽说小王爷看著高大威俊,令她心颤,可他的“高大”也让她起了惧意。 她做足了受疼的准备,包袱里甚至带了涂抹的膏药,然而和她预想的不同。 没有粗蛮,没有强硬,只有让她软瘫的热度和气息,疼是有的,只是和这个疼比起来,还是欢愉和失魂更多,整个帐间都是令人心荡的热息和低喘。 她由著他支配,感受到他对她於情事上的照顾,这一夜……她没有受难。 在这一夜过后,她渐渐迴转过来,元载於情事上对她的照顾源自他丰富的经验。 他太懂女人,懂女人的心,也懂女人的身。 可是就算明知其中的关窍,她也抵挡不住这一份致命的吸引,没有女人能抵挡得住。 元载对他的女人们都好,只要能哄得他开心,尽心伺候好他,她们这些人要什么他给什么,从不吝嗇。 而她们这些人为了他,更是明里暗里地爭斗,各种手段用尽。 他並不管,只要不闹出人命,他由著她们爭,由著她们斗。 而她呢,天知道她是怎么从这些人当中使尽浑身解数,爭得他独一份的偏宠。 为了证实这一份偏宠,她还有意折腾出几件事情,在显而易见是她在胡闹时,他选择了对她袒护,將事情大而化小,小而化无。 把另几个姬妾气得无可奈何,只能忍气吞声,因此,她更加確信了自己在元载心里独一份的地位。 是以,当管家让她忌言,莫要拿那修建的园子开玩笑时,当时的她並不当回事。 到了晚间,一场欢爱过后,她赤著身,將脸偎在他微汗的胸口,隔著紧实的肌理,听著他有力的心跳,震著她的耳鼓。 “王爷,妾身今日问管家,他说那园子几年前就开始建了。” 元载一条臂膀横在额上,带著情慾消退后的饜足和倦意,闭著眼“嗯”了一声。 湘思轻笑出声:“待那园子修好了,妾身倒要进去耍耍,是用金子打造的么,修了这么久。” 她以为在她说完这句话后,他会笑著应一声,或是说“隨你喜欢”,他向来如此,什么金银器物,什么华衣锦衫之类的身外之物,他满不在乎。 她们向他討要时,只要他心情好,他给得隨心隨意。 然而,在她娇笑著说,待那园子修建好,要去园子里面转一转时,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她抬起头,除了感到掌下起伏的呼吸,他像是睡著了一般。 以为他装睡,她又嗔道:“王爷怎的不应妾身的话,那院子妾身不仅要进去耍耍,还要住进去,王爷依是不依?” 元载將横在额上的胳膊拿下,捏住她的下頜,低睨著眼,往她面上打量。 湿润的眼,红透的薄腮,微启的唇。 他拿指腹在她柔软的唇上一点点摩挲过,直到將那唇瓣拭得更红,充了血。 “你想住进那院子?” 湘思娇笑道:“妾身住不得?” 元载“嗯”著拉长了腔调,似是在进行思考,又带著一丝玩味,最后给出一个回答:“住不得。” “为何住不得,王爷不是说最疼湘思,既是最疼,一间院落有何给不得?” “这间院子还没有名儿。” 他的话太过跳脱,她以为他在转移话头,不过她仍顺著这个话问道:“那要取个什么名字好?” 想了想,隨口说了几个自认为还算文雅的名字:“杏林居?晚风院?又或是嵐园?妾身起的这几个可还行?” 元载笑道:“已经有了。” “有了?叫什么名儿?” “星月居。” 她觉著这个名字並无什么特別,听著还不如刚才说的几个雅趣。 正在思忖间,元载开口道:“星月居……住在这院里之人,不论要星星还是月亮,本王都给她摘下。” 湘思心头震动,不及她这份震动高涨,他又道:“摘星拾月太难啊……本王做不到,所以,这院子还是空著的好。” 湘思听后,扑哧笑出声,先前因为他不让她住这院子的不快,被这玩笑似的话给驱散了。 星月居,星月居,摘星拾月…… 星月居修建好了,真就如元载所说,一直空著,別说让人居住了,就是她们这些人想进去瞧一瞧也是不能。 直到那个贱妇住进去! 湘思虚化的目光渐渐凝实,看著自己涂满蔻丹的手指,等著自己的丫头回话。 留儿一面细心地给主子染蔻丹,一面回答:“一直有人盯著,只是那院子里伺候的都是王府的老人儿,从他们嘴里探不到消息。” “那马车呢?再没来过?”湘思又问。 “之后又来过一回。”留儿也奇怪,“仍是待了半日离开。” 湘思冷笑,道出四个字:“必然有鬼。” 如此鬼祟,定有什么不可告人之事,她有预感,只要能把这里面的阴私弄清,杨三娘的下场不会好。 她要让她死!让她死! “娘子,染好了,你瞧瞧这顏色可还成?”留儿问道。 湘思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走,既然从外瞧不出什么,咱们到那园子里面走走,说起来,还从未去过那园子。” 留儿问道:“娘子说的是星月居?” “这府里除了那处院子,还有哪儿是我没去过的。” 留儿见她家娘子言语带笑,眼中却透著阴冷,心嘆,王爷的独宠並非一件好事,尤其在这赫赫深府中。 那位美妇人才进王府不久,已是激起了许多人不满,这个不满积压了许久,终要成为祸端。 从前她家娘子爭强好胜,虽说获得了王爷的殊宠,却不是专宠,还是会去其他姬妾的房里歇宿。 然而自打有了这个妇人,王爷將后院的姬妾冷落,如今这位美妇人进了王府,无异於进了索命窝,有命进,只怕……没命出…… …… “娘——”小儿稚嫩的声音从窗外传来。 杨三娘透过窗扇往外看,就见儿子手脚並用地往台阶上爬动。 麦子在旁边护著,对著屋里的杨三娘说道:“小郎不让婢子抱哩,非要自己上阶。” 杨三娘正拿著女儿送她的丝帕看著,听见屋外的声音,將丝帕折好,重新放入衣襟內,然后起身走到门下,就见儿子晃著身子,试图从台阶上站起,两只胖乎乎的胳膊朝空中伸著。 努力保持身体平衡。 杨三娘见此,开心地笑起来,透过儿子仿佛看到小时候的女儿,那会儿她也是这般…… 第236章 独一份的偏宠 元佑觉得自己可以,脚下站不稳,他就用双手撑地,稳住身子后,再摇摆著站起,每上一个台阶就离娘亲更近一步。 “娘——”一面走著,一面还不忘叫唤一声。 “佑儿真厉害。”杨三娘笑得合不拢嘴,儿子还没走到最上一层,她已蹲下身,朝他伸出双臂。 有了娘亲的接应,元佑急得身体失了平衡,“吧唧”两手伏在地上,轻轻响响。 最后乾脆用短肥的四肢爬上台阶,爬到他娘亲的怀里,再软糯糯地叫了一声:“娘——” 叫完之后,又叫了一声:“阿几。” 杨三娘听完这一声“阿几”又是一乐,儿子话还说不清,叫的是“阿姐”。 “阿姐不能来了,佑儿想见阿姐?”杨三娘问道。 元佑点了点头又叫了一声:“阿几。” “等佑儿再长大一点,会再见到阿姐。”杨三娘抚过儿子饱满的额头,捉住他的小手,吹了吹他手上的灰,又道,“佑儿长大以后保护阿姐,好不好?” 元佑並不太懂话里的意思,但他听到了“好不好”,娘亲问他“好不好”,於是狠狠地点了点头。 麦子是个懂规矩的大丫头,在王府外时,他们在杨三娘跟前伺候的老人们,尊她一声“夫人”。 回王府后,依著规矩,这声“夫人”再没叫过,而是改成了“娘子”。 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抑或是她多想,总觉著杨三娘的眼里蕴著一层伤感。 这个伤感掩得太深,有些形容不出,像是被迫接受並妥协,让自己变得不像自己。 在外面的宅子时,杨三娘还没有这样。 那个时候虽说她也不见得多开心,可是平时的行事还算隨意,然而进了这府里,又仿佛回到了她初见她时, 带了一身的细伤,傲著一口气。 麦子觉得杨三娘不愿进王府,她不喜欢这座府邸,也不喜欢星月居,儘管这是王府中多少女人求也求不来的。 可是为何她突然违背意愿,选择了进府,还將小郎也带进了府,应该同那位小娘子有关。 而杨三娘適才同小郎说的那句:佑儿长大以后保护阿姐,好不好? 听著像是“离別”的交代和嘱咐,会让人联想到一些不好的事情上,这不是一个吉利的兆头,於是她正想將这份怪异拿话岔开。 一个带笑的声音自院门处响起。 “湘思过来拜见姐姐。” 杨三娘抬眼去看,月洞门处走来一衣著鲜亮,容貌极美的女子,脸面拂著光,水亮的鬢髮间闪著宝辉。 湘思莲步轻移,走到台阶下,对杨三娘福了福身,目光先是不轻不重地往杨三娘面上一扫,嘴角勾出一抹完全不將对方放在眼里的讥讽。 “姐姐住进王府许多时,妹妹拜见迟了,姐姐莫要怪罪。” 说罢,不待杨三娘回应,湘思將目光自上而下地落到面前的小儿身上。 嘴角的笑从虚变实,再从实变硬。 “哥儿,叫我抱一抱?” 湘思弯下腰,伸出双手,元佑把头一扭,埋到娘亲怀里,喊道:“阿几抱,阿几抱……” 杨三娘眼中一忽闪,赶紧让麦子將孩子抱开:“带哥儿去园子里玩。” 麦子忙將元佑抱到怀里,朝杨三娘和湘思二人稍一欠身,走开了。 湘思眼梢轻斜,再一低,若有所思起来。 “哪里的话,我平时深居这院子不出,该我这后来的去见你们才是。”杨三娘又道,“妹妹进来坐。” 湘思嘴角带笑地应了一声,提裙走到屋里。 杨三娘隨在她的身后,在两人看不见彼此的正脸时,全都收了嘴角的笑。 一进到屋里,湘思四顾打量,先入眼的就是一架素纱嵌螺鈿屏风,遮挡住外间和里间。 外间靠侧窗的位置,陈著一张矮榻,铺著银红色的褥子,上面置了一方小几,几上放了一套茶器。 看到这套茶器,湘思眼睛猛地一缩,袖下的指狠狠掐著掌心,这是王爷最爱的一套茶具。 哪怕从前有一段时日,他日日歇在她屋里,他也没將他的起居用品挪到她屋里。 在她还未从这股不平的气息中回神,眼睛又定在了另一个方向。 那是一个十分不起眼的角落,这个角落放了一座半人来高的红叶树,枝椏舒展,色泽朱红欲滴。 湘思凝目再看,才发现,这根本不是什么红叶树,而是由一颗一颗稜角鲜明的红色宝石串成瓣状。 光射下来,闪著晶光。 若是室里暗著,再以光覆之,此树就像掛著满天星辰。 湘思舌尖发苦,元载的声音在她脑海迴响:住在这院里之人,不论要星星还是月亮,本王都给她摘下,但摘星拾月太难,本王做不到…… 原来不是做不到,而是没等到那个值得他摘星拾月之人。 杨三娘引湘思对坐於窗前的一张乌木案后,窗扇大开著,丫鬟们端上茶点和鲜果置於窗下的案几。 “马上就要入秋了,这院子里的树植还绿得这么新。”湘思看向窗外,又转头看向对面的杨三娘,笑道,“只怕到了寒冬,整个王府只有姐姐这里是绿的,是活的呢。” 杨三娘笑了笑:“妹妹说哪里的话,几盆绿植当得了什么。” “自然当不了什么。”湘思说道,“重要的是人在哪里,生机就在哪里,几盆绿植……谁稀罕它。” 这人自然指的是王府真正的主人,元载。 杨三娘不作理会,捧著茶啜了一口。 “姐姐可否同妹妹讲讲如何结识的王爷?”湘思问道。 杨三娘放下茶盏,直直看向她,不紧不慢地说道:“这个话我可不能答。” “为何?” “忘了。” 湘思张了张嘴,怕自己听错了,復问:“忘了?” 杨三娘轻笑一声:“可不是,你看,我年纪也好大了,不怕妹妹笑话,你这一声『姐姐』都让我脸上臊得慌,年纪大的人记性不好。” 湘思扯了扯嘴角,牵出一丝笑,知道杨三娘故意拿话搪塞,当下也不相让,言语渐转尖利。 “姐姐自知岁月不饶人,王爷又正值盛年,姐姐侍奉必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承接不住厚泽,何不在王爷耳边替我等美言几句,雨露均沾呢?” 杨三娘听后没有半点犹豫地应下了:“妹妹的意思我了解了,今儿若是王爷仍宿在我屋里,我便同他说一说,可好?” 湘思站起身,浅浅一欠身:“妾身这便先谢过了。”说罢,不及杨三娘起身相送,嘴角噙著似有如无的笑离开了。 一出星月居的院门,湘思脚步越走越快,一直走到一片湖边的树下才停住脚。 留儿紧隨其后。 “適才你听见那孩子说的什么没?”湘思將眼微微眯起,看著闪著银光的湖面。 留儿想了想,问道:“娘子是说在台阶处?” “嗯。” “佑哥儿好像说的是『阿几』……”留儿回想一遍,確认道,“对,叫的『阿几』。” 湘思往前走了一步,说道:“阿几是什么,他叫得分明是阿姐!” 一开始她也没太听清,不確定,但杨三娘脸上那一闪而过的慌张叫她捕捉了个正著。 之后不停將这两个字在脑中翻滚,终於让她確认下来,就是“阿姐”。 “这两个字能说明什么?”留儿不太懂。 湘思笑了一声,往湖边的亭轩走去,一面走一面说:“单单这两个字不能说什么,但既然是找问题,那就不能等问题自己长脚跑到我们跟前,从来都是人们想让一件事成为『问题』,將它生生挑出来的。” 说罢斜看向自己的丫头,问道,“懂么?” 留儿笑著点了点头:“婢子懂了。” 她家娘子能从一眾姬妾中得王爷独一份的偏宠,绝非仅凭美貌。 “那么接下来该如何做……也懂了?” “立马安排人去那个幕僚所住的宅子,於暗中守望,找出这个『问题』。” 湘思满意地点了点头,她的感觉一向很准,必能从此事中揪出点什么来。 …… 彼边,罗扶皇宫…… 宫里已经掌烛,两名男子对坐矮案后,案上摆著一副棋盘,棋盘上布著黑白子。 两名男子模样看著有几分相似,皆是平肩阔背,锐利的五官,一个看著年轻,一个看著年长几岁。 “你怎么回事?”元昊眉头蹙起,看向对面的元载。 元载把手里的棋子一丟:“不玩了,皇兄棋艺精进,比不得。” 元昊笑了笑:“从前你可不这样,你我从前……可是旗鼓相当,怎的这会儿就不行了?” 元载懒懒地说道:“哪里旗鼓相当了,分明是皇兄让著我。” 听了这话,元昊朗笑出声,心情不错。 元载往他面上快速扫过,问道:“陆铭章离京了?” “他没去你府上辞过?”元昊一面收著棋子,一面问道。 “来过几回,还是我叫他来,他才来。”元载往后一靠,“皇兄也知道,这人恃才傲物,脾气不討人喜欢,不过有一点好……他那酒量不错……” 元昊笑道:“你倒是会来,我请的人,有大作用,你却把人扯到你府里拼酒。” 元载笑著摆摆手,眼往下压了压,復抬起,看似隨意地问道:“皇兄怎的不让陆铭章去北境,而是赴东线……” 第237章 阿晏,你要如何破局 殿內烛火通明,元昊和元载下过一盘棋后,閒敘。 元载把有心话当无心话道出:“皇兄怎么让陆铭章去东境?不叫他去北境?” “他告诉你的?”元昊问道。 “酒喝多了,他的话就密了,自己一股脑道出。” 元昊“嗯”著点了点头。 “北境已归併我罗扶,虽说以东境为主力直攻大衍,然,从地理和布局上看,北境作用更大,可牵制大衍此方位的军力,免其从后方攻袭我军斜入大衍腹地的主力。”元载说道。 “不错。” “此次东线直攻入大衍的主力属蛮攻,无须机谋,叫他去东线岂不是大材小用了?怎的不让他在北境坐镇,岂不更为妥当?” 元昊抬眼看向自己的皇弟,问了一句:“你觉得让陆铭章赴北境更妥当?” 元载做出一副疑惑貌,问道:“难道不是?还是说皇兄对陆铭章有所猜忌?” 问完的一瞬,他又在元昊面上睃过。 元昊沉吟片刻,將棋盒往前推了推,开口道:“倒也谈不是猜忌,只是……” “只是什么?” “我对陆铭章这人始终有些不放心。”元昊沉出一口气,又道,“那样一个人,绝不甘於屈居人下,他的態度有些太过顺服,反让我內心不寧,只是这把利刃我又捨不得弃。” “皇兄所言在理。”元载附和道。 “你是怎么看的?”元昊想问问元载的看法。 “我適才不是说了,皇兄所言在理。” 元昊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一句真心话,这个弟弟同从前全然变了样,於是摆了摆手:“下去罢。” 元载应了一声是,起身行了退礼,出了殿宇,待走到宫道上,吸著渐寒的、微湿的夜风,轻轻吐出一息,用极低的声音喃喃道:“阿晏,这一局你要如何破?” 难,难吶!他不仅不能赴北境,缨丫头还滯於罗扶京都,自顾不暇不说,还拖家带口…… 若是不顾缨丫头死活,兴许能有转机,为自己爭个逃往北境的机会。 他会弃那丫头於不顾么? 他若真弃她於不顾,届时一旦於北境起势,戴缨除了死別无他路。 死都算轻的,就怕元昊为了降伏陆铭章,不叫戴缨轻易死去,用尽手段折磨。 那个时候,自己要不要出手相救,他若不搭救,三娘这辈子不会原谅他,那是她的女儿。 一想到这里,元载就是头疼,捏著眉心又是一嘆,只望此次陆铭章有办法化险为夷。 元载回星月居时,夜色已合,走到阶下,见窗上亮著柔黄的光,心里的烦郁一扫而空,抬步上阶,刚走到门下,就听到里面传来一阵笑声。 进入屋里,就见杨三娘正护著儿子蹣跚走路。 元佑见了他父亲,踢踏著小短腿,踉蹌而去,一下抱住父亲的腿,下一瞬被父亲抱起,於是他朝屋外探著身,扬起两条小胳膊。 “佑儿要去园子玩?”元载问道。 元佑指著屋外,含糊不清地说了一个字:“玩。” 元载便抱著儿子出了屋室,因著天黑,只在园子里转了两圈,便让丫鬟把孩子抱下去睡觉。 回臥房后,杨三娘上前替他更除外衫,又让人备下热水。 待元载从沐间出来,杨三娘起身迎上他,牵他坐於半榻,拿布巾替他擦拭湿发。 “阿晏走了?”杨三娘问道。 元载“嗯”著应了。 “能否將阿缨接到府里来,我还想看看她。” “三娘,何必明知故问。”元载说道,“这个时候正值关键,你们先前已见过几次,再多的来往只会叫人起疑,害你,也害她。” 接著又道:“戴缨在城內虽不被监视,但这並不代表没有任何风险,处处都是眼睛,稍有不慎,你和她都將置於险地,你二人还是避著为好。” 杨三娘听后,没再说什么,好半晌直接唤出他的名字:“元载。” 她从他的身后走到他的面前,看著他的双眼,字斟句酌地说道:“我不管阿晏是什么打算,你又是如何打算,我的女儿若是走不了,她出了事,而你却袖手旁观……” 元载看著她,等她往下说,杨三娘只是笑了笑,没有任何言语。 这没有温度的一笑,元载读懂了。 要么母女二人皆安,但凡她二人有一个出事,另一个只怕也不能活…… …… 这几日,戴缨是又閒又慌,閒是因为真閒,成日无事可做,除了在小院盘弄花草,拿拿针线,再不就是看看话本子。 后来那话本子也被她翻烂了。 慌那自然是因为,一来,不知陆铭章如今走到了哪里,他说他先去北境,让她留於城中等消息,他和她的时间需得错开。 不知他能否安然抵达北境,是不是和陆家人已经团聚。 再一个心慌是因为她自己,不知自己能否安然脱困,逃离罗扶京都,如果逃不走,就会很麻烦,可能不是一个『死』能解决的。 想到这里,戴缨看向镜中的自己,抬起手,从高耸的髮髻抽出一物。 那是一支白玉簪,有著柔白的玉身,她將它放到眼下看了两眼,是她在雨巷献给他的那支,后来他还给了她,亲自簪於她的发间。 她的指腹在它身上缓缓抚过,感受那通身温润的触感,最后一点点滑到它的尖端处,在那里停了停,再一抬手,將它重新簪入云髻。 正在此时,归雁走了进来:“娘子,马车已经备好了。” “好。”戴缨应了一声,左右閒著无事,准备去街上走走。 谁知前脚刚迈出宅门,一辆马车停在门口,把本就不算阔大的宅门拦了个严实,不及她反应,马车跳下来一人。 与其说是跳下来的,不如说那人像一片嫩黄的树叶飘下来的。 在她还未看清她的脸时,那熟悉的,像黄鸝一般清灵的声音已响起。 “你去哪里?” 戴缨看著眼前的元初,说道:“去街上隨意走走。” 元初走到她身边,拉著她的手,说道:“街市有什么可逛的,你来这儿时日也不短,还没逛够?”接著將她带到自己那驾豪逞的香车前,“上车。” “做什么去?” “你先上车,我带你去个好玩的地儿。”元初催促戴缨赶紧上车,莫要耽误时候。 戴缨上了马车,元初紧接著也上了车。 马车缓缓启行,走了一会儿,戴缨揭起车帘,看著街边来往的人流,问道:“这不还是在坊市。” “还没到地方,急什么呢。”元初说罢后,拍了拍戴缨的胳膊,这次没有再顾左右而言其他,而是径直问道,“长安又护著你家大人走了?” 戴缨放下车帘,点了点头。 元初轻嘆道:“这一去……不知几时才回……” 戴缨一直想不明白,元初看上了长安哪一点,从前她不好问,如今两人渐熟,问了出来:“殿下为何对长安这般在意?” 元初眸光轻斜,脸上是她那惯有的矜傲。 “你是想问我中意他哪一点?” 戴缨点了点头,她不好问得太直白,不过元初似乎並不介意,反而比她更直率。 元初掩嘴笑出声,之后眼睛滴溜溜一转,对著戴缨说道:“你问的这个事啊,我还真想过。” “那……想明白了么?” 元初摇了摇头,语调带了点迷惑不解:“没呢,没想明白,要不你替我想一想。” 戴缨替她想过,当然也不全是替元初,最重要还是因为长安,毕竟长安同陆铭章形如一体。 一个迎光,一个背阴。 最开始,她认为元初对长安有意始於一种好奇,一个在宫道上驾车的宫外人,有了好奇才想要去了解。 可能对元初这个青春之龄的公主来说,那些权贵子弟反而吸引不了她。 因为他们有的那些身外之物,她也有,他们没有的,她也有,甚至更多,在枯燥的高墙生活里,她需要寻求差异和新奇。 一辆普通的马车,马车上一个普通的驱车人,这一切看上去都再正常不过,偏偏出现在了最不该出现的地方,雪天的宫道。 於是,这一画面撞进元初的眼里,迅速袭入她的脑中,產生了反应,好奇。 这只是一个开端,真正让她越陷越深的是长安对她的態度。 习惯了被人高捧和迎合的她,却在长安那里遇了冷,他对她恭敬有余,却无半点迎合討好,始终保持著一段固有的距离。 从来被高捧的一颗心受了挫,那么,在新奇的驱使下而產生的顽心渐渐变了质,变成了不服,从而想要去征服。 换言之,元初自己把自己束起,在身上打了个结,然后將绳结的一端递到长安手里。 能否得以解脱,全凭他愿不愿拉动手里的那根绳。 只要长安对她的態度一直这么敬而远之,这个结就一直在,除非她自己放下,可是显然,这位一贯要什么有什么,被人迎合惯了的金城公主是放不下的。 也许她放不下的不是具体的人,只是想要征服,以及那一瞬间的成就。 不过这也只是戴缨没有依据的隨想。 感情这事最不好说,譬如她和陆铭章,先拋开儿时的旧事,她和他之间真正的开始,源於一场利益交换。 她需要他的庇护,而他……想要她这个人……如此一分析,更加上不得台面了…… 第238章 入宫 相较而言,元初对长安的新奇和想要征服的心,简直不要太乾净。 她什么也不图他的,只要他一个温和態度,再贪心一点,也不过是希望他对她,能比对旁人更多一份不经意的亲近。 “你倒是说说看,我究竟中意他哪一点,看中了他什么?”元初见戴缨似在出神,忍不住伸出手,用指尖碰了碰她的胳膊。 马车在平整的石板路上轆轆前行,窗外是喧闹的市声。 戴缨看向元初,少女眼中是纯粹而兴动的光,脸上带著真诚的羞涩。 这位金城公主,她听陆铭章说过,是元昊的长女,元昊膝下还有两幼子。 长女元初是雍王妃所出,那个时候的元昊未登极帝位,同元载一样,皆属亲王。 元载为祁王,元昊为雍王,元初那会儿还不是公主身份。 “殿下对自己的母亲,可还有什么印象么?”戴缨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反而轻声问道。 元初先是一怔,未料戴缨突然跳到这个话上,脸上有一瞬的茫然:“我很小的时候她就没了,哪有什么印象。” 语气里並无太多悲伤,更多的是一种因记忆空白而產生的平淡。 或许是母亲的重现勾起了某些思绪,又或许是元初此刻谈及长安时那毫无保留的赤诚触动了她,让她对这个幼年失母的公主生出一丝柔软。 因为元初皇室中人的身份,她对她一直持著敬而远之的態度。 认为她表现出的天真和直率不过是偽装,本质却是深宫中教养出来的高贵精明和居高临下的任性。 可这么长时间相处后,她发现她不是这样,有矜贵的淘气,有傲著头的娇持,却是个很真的人。 高兴了便开怀大笑,不高兴了也大大方方摆在脸上,若是谁惹恼了她,那怒气定要一股脑儿的,明明白白地还回去,绝不委屈自己生闷气。 但不否认,这份难得的本真,很大程度上依仗於公主之尊所带来的底气,无人敢真正让她受委屈。 戴缨突然想,这样好的女子,长安怎会无动於衷?他应该也是喜欢的,只是一直牢牢地把持著那条界线,强迫自己不向她走近哪怕一步。 先前不论元初同她说什么,她总是以不过心的客套话应付,保持著谨慎的距离。 这会儿却有些不想敷衍她,想和她说些真心话,也想发自真心地替长安说一说。 “妾身觉著长安是个很好的人。” 元初脸上一红,扭捏道:“他哪里好了?我怎么不觉著他好来著。” 可是问过后,又拿眼看向戴缨,急於从对方口中听到有关长安的好话。 戴缨怎会看不出她的小心思,说道:“脾气温和……” 话还未落地,元初抢话道:“对,对,长安的脾气好,嘴角总是带著温笑,不卑不亢的,真好看。” 戴缨点了点头,又道:“他的武功也……” “对,对,他的身手极好,是我见过的人里面排得上前三。” 戴缨忍著笑,抓住她的话,问道:“排得上前三?” 本是隨口一问,元初却很认真地回答:“虽然长安在我这里最厉害,但真要论起来,他当不得第一。” 戴缨心下好奇,也替长安不平:“公主又没见他施展过身手,如何知道他当不得第一?” “只要有那个怪物在,这世上很难有比他还厉害之人。” “怪物?谁?” 元初理了理自己的衣袖,说道:“甲一。” “甲一?”戴缨问道,“这是何人,名字倒是霸气。” “我父皇的暗卫……”元初说道,戴缨点了点头,没再多问,皇家之事知道得越少越好。 於是调转话头,问道:“那第二人呢?” 元初想了想,嬉笑一声:“没有第二人。” “公主適才不是说以长安的身手,排得上前三,第一是那个什么『甲一』,那第二人是……” 元初摆了摆手说道:“我说的可是他排得上前三,並非他就是第三,兴许长安排第二也未可知。” “不论第二还是第三,那还有一人是谁?”戴缨换了一种问法。 元初正待说,马车缓缓停下,戴缨揭帘看向窗外,这一看不得了,赶紧把帘摔下,又去揭正面的门帘,往外看。 只见厚重的宫墙高耸,带著灼目的金光,这金光也不知从何而来,把目光放远,楼阁楼立,翘起的檐角,穿插入云。 一股无形而沉重的威压,隔著空气扑面而来。 来不及多看,宫门前身著轻甲的军卫持戟上前,驱车之人递上符牌,经过勘验,军卫对马车放了行。 戴缨回坐到车內,怔了好一会儿,看向身侧的元初,声调都变了:“这就是你说的好玩的地儿?” 就在戴缨发问时,马车再次启行,往宫內走去。 元初见她面色发白,唬了一跳:“怎么了这是,进个宫门把你嚇成这样。” 戴缨怎能不惊,怎能不嚇:“殿下还是快把我送回,这宫门……岂是我这等小民能进的。” 元初浑不在意:“有本殿在,你怕什么,看你嚇的,我带你到宫里转看转看,日后说出去,你也是进过皇宫的人,这份顏面可不是人人都有。” 接著又道,“难不成你怕进去了出不来?” 元初说罢,见戴缨面色仍不见好,两手互相攥著,以为她头一次入宫紧张,於是安抚道:“莫要紧张,这皇宫我天天都看腻味了,看在我同你好的份上,才带你入宫转转,只是……你这反应也有些过了。” 戴缨这会儿能说什么,马车已深入宫门,在最初的震诧后,她很快调整好心绪。 “殿下该事先同我说一声。” 元初笑道:“说了还有什么意思。” 戴缨转念一想,现下还不要紧,陆铭章未有任何异动,也就是说,她现在是安全的。 她只需像平日那样,自然些,正正常常的就行,这么一想,慌乱的心渐渐平復,於是挑起车帘,往外看去,马车行在一条整阔的青石板道上。 行过一段,眼前豁然开朗,那些恢宏庞然的殿宇赫然映入眼底,还未近到它们跟前,已觉著自己渺小。 展眼去看,离得近的楼宇能看到那舒展而庄肃的屋檐,上面彩色流光,还有立於檐角的石兽,以及垂掛於檐角的响铃。 再往远眺,看得不那么清晰,但楼宇更加高大,通身縈绕著一层薄雾,更显神秘,像是一个身著黑甲的巨人,垂著首,静立。 戴缨不错眼地观著,元初顺著她的目光看去,很合时宜地解说道:“那是我父皇的宫寢。” 戴缨点了点头,问了一句:“你的宫寢在哪儿?” 元初將车帘拉到最大,扬手指去:“那儿,看见没有?” 戴缨循指去看,好一座金殿,整个宫里可能就属这座最耀目。 “先去我那『昭阳宫』转看。”元初说道。 “殿下的宫寢叫『昭阳宫』?” 元初点了点头,两人说著话,马车停下,两人在侍人的搀扶中下了马车。 进了殿宇,如何华奢,如何精致自不必说,戴缨看著殿里的榻、椅、屏、鼎等大小物件,每一样都是珍品。 元初一进到殿里,宫侍们齐齐上前行礼。 戴缨抬头看了眼头顶的穹隆,嘆道:“这宫殿可真大。” “是啊,真大,大得能听到声音的迴响。”元初也跟著嘆道,“大到没有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戴缨往她面上看了一眼,有一闪而过的空落,很快又被没心没肺给取代。 “走,我带你去御园转转。”元初笑道。 戴缨又跟著去了御园。 因著渐渐入秋,阳光不烈,照在人身上懒洋洋的,风也是暖的。 看著眼前的园景,不知觉和陆府的园景比较起来。 陆府没有皇宫的御园大,除了这个,其他的也都还好,並且陆府的后园景致也相当不错,山水天然,树木蓊鬱,自有一股气派。 两人沿著一条小径走著,走到一处碧清的湖边,阳光下,湖水泛著星星点点的银光,两人在宫侍的隨护中穿过架於湖面的拱桥,走到湖对岸。 “从这里上去。”元初说道,“我们到上面坐一坐,那上面可俯瞰整个宫貌。” 戴缨抬头看了一眼,是一座铺有平整台阶的小山,转头看向元初:“今日已是难得进宫开眼界,这上面……就不去了。” “你都说了难得,何必在意这一会儿工夫。”元初又道,“走罢,只当陪我走走,一会儿我著人送你出宫就是。” 说罢,不及戴缨答话,拉著她往山上行去,一路走到山顶的望景亭。 元初让宫侍们於亭外应候,和戴缨两人坐於亭间。 望景亭坐落的方位很好,立於亭中往下远眺,可以看见大半个京都。 这一路,元初的话语就没停过,然而到瞭望景亭,她却不说话了,只是坐在那里,看著一个方向。 戴缨循著她的目光看去…… 第239章 他对她的隱瞒 小山顶刮著风,尤其是这观景亭內,风更是遒劲,就像那风婆的口袋吹出来的。 观景的方位佳,可是这风也忒大。 戴缨看向元初,正待同她说,看也看过了,下山去,然而话到嘴边又咽回。 元初立在亭口,呆望著一个方向。 戴缨走到她身边,问道:“在看什么?” 元初稍稍扬起下巴:“你看那里,宫门外,南边的位置。” 她抬手一指,牵引著戴缨的视线,“有一座很大的府邸,看见那处没有。” “是那座最大的宅子?灰色的瓦,白色的墙。” “对,就是那里。”元初放下手臂,“那是从前的雍王府,以前我就住在那儿。” “后来……就住进了这皇宫……没意思……”元初说完,嘆了一息,一转身,坐到亭凳上。 戴缨不止一次听元初道出“没意思”三个字,之前她理解的是皇宫生活无聊,没意思,然而现在却听出了一些別样的意味。 “以前雍王府里正经的主子就我和父皇,现在多了这么些人。” 多了这么些人…… 戴缨是开饭馆的,主要客源是春秋书院的学子,这些学子们平时除了聊些时政,还会聊些宫闈之事,譬如,罗扶帝的后宫並不充盈,两妃一后。 这两名妃子还是他从前做雍王时的一名侍妾和一名侧妃抬上来的,而皇后是他登极帝位之后册封。 罗扶帝的两个幼子也是这位年轻的皇后所出,且两位小皇子是双生子,而元初嘴里说的“多了这么些人”,应该指的是皇后和那两位小皇子。 元初见戴缨不语,撇了撇嘴:“我说话你从来不接,我知道你怕什么,生怕沾染上麻烦。” 戴缨笑了笑,仍是不接话,这种事情她能说什么,站在元初的立场说话?那便无形中得罪了那位皇后,若是传到皇后耳朵里,她有几个脑袋够砍。 她若宽慰元初,让她莫要多想,听起来又不够贴心,所以乾脆不说。 元初的性格还算討喜,哪日她同她身份对等,兴许她可以同她交心,但绝不是现在。 “殿下,天色不早了。”戴缨趁机说道。 元初这次没再说什么,点了点头:“走罢,我让人送你出宫。” 下了小山,走到昭朝宫前,戴缨正待上车,元初扯了扯她的衣袖,问道:“长安几时回?” 戴缨顿了一下,说道:“这个我不知,我家大人临行前也未明说,再者,从这里到北境路途迢迢,难以预料行程……” 戴缨话未说完,被元初打断:“北境?” “怎么?”戴缨问道。 元初接下来的一句话让她本就不定的心更加惊乱。 “上次我父皇和你家大人议事,我就在旁边的偏殿,只是……”元初想了想,“陆相公原是打算去北境来著,我父皇的意思是让他去东境。” “东境!”戴缨低呼出声。 元初不知她为何这样大的反应:“对,我没太注意去听,但这个话我还是记得的,你家大人去的是东境,不是北境。” “缨娘,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脸色看著不太好。” 戴缨摆了摆手,扯出一抹笑:“无事,想是我自己弄错了,得亏你告诉我。” “这有什么。”元初说道,“东境比北境更偏,不知他们几时能回。” 戴缨应和了几句,上了马车,往宫外去了,马车出了宫门,听到街市的喧闹,她才整个放鬆下来去思索刚才的话。 陆铭章走的时候分明说是赴北境,元初却说是东境。 更关键的是,罗扶帝不让陆铭章去北境,这不明摆著对他不放心,都说帝心难测,这个元昊临了临了竟然来这么一手。 她捏了捏手心,试图让自己感知到疼痛,让神思再清明一些,陆铭章没同她说这些,必是怕她担心,才对她有所隱瞒。 只是如此一来,他所有的计划前功尽弃。 …… 彼边,天暗下来,一个闪雷响过,將广阔的四野瞬间照亮,再瞬间熄灭。 轰隆隆的马蹄声自远处响来,一彪人马纵到了岔路口。 宇文杰纵马往前几步,四下看了一眼,扬鞭指向正前方,对並行的陆铭章说道:“从这条路过去,再往前走上一程,有一座驛站,可在那里歇脚。” 他们走的是官道,路还算好走。 陆铭章看了看天,点头道:“这雨眼看就要落下,得加快。” 话音刚落,先是一道极亮的闪光,接著便是裂石般的巨响。 眾人一声驾呵,扬鞭拍马往前方奔去,然而不及他们赶到驛站,落起了倾盆大雨,噼里啪啦下得火炽。 雨砸在人的脸上,顺著人脸往下滚,叫人根本睁不开眼。 宇文杰又甩了一马鞭,侧头去看,发现陆铭章没有跟上,他將马遽然勒停,跟著,整个队伍停在暴雨中。 陆铭章和他的那名亲隨停在不远处,不再走了,宇文杰將脸上的雨水一抹,调转马头,纵马过去。 “督军怎的停下?再往前赶赶,就要到了。” 陆铭章以鞭指向一处:“那里有个木屋,先去躲一躲,等雨势小了再行。” 雨下得著实太猛,宇文杰又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了一眼身边的队伍,再看一眼不远处的小屋,点了点头:“就按督军所言,去那里避避,待雨势小了,再行。” 接著一群人纵马快速往小屋行去。 屋门“吱哑”一声被推开,一群人踏著泥水进到屋里,里面没有光,刚一进入只看到一屋的黑,还有扑鼻而来的霉味。 几名兵卫走了进去,看了一圈,再从怀里取出油纸包裹的火摺子,拢起屋里的乾柴和杂草生了火。 陆铭章和宇文杰走到火边坐下,其他人也跟著围坐下。 屋外,雨仍下得烈,屋里,篝火里火焰炸响,让小屋更显静謐。 宇文杰脱了外衫,又快速脱了里衣,赤著上身,將衣物撑於火堆边烘著,还不忘对陆铭章说道:“督军也把外衫褪下,烘一烘,这秋雨浸在身上容易受凉。” 陆铭章点了点头,便也脱了外衫,架於火堆边烘烤。 宇文杰在陆铭章的身上定了一眼,见他只褪去外衫,那身湿透的里衣却湿皱在身上,心道,这位督军虽是个文人,可身子骨在这薄衫下倒显健实。 他穿著那身宽鬆的广袖素衫时並不显露,这会儿方看得出来。 就在宇文杰暗暗观察陆铭章时,陆铭章盯著面前的火光,问道:“宇文將军家中双亲可还健在?” 宇文杰摇头道:“不在了,早已故去。” 陆铭章点了点头,又问:“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督军怎的对我家况感兴趣。” “不过是隨口问问,將军若是不方便回答,不说便是。”陆铭章抬头,看了一眼黢黑的窗外,看不见什么,只听得急急地雨落声。 宇文杰往陆铭章面上看了一眼,他同这位督军去过北境两次,不论於往来的途中,还是在军营中,相处契合。 他奉陛下之命对他明面上行的是看护,实则是监视。 不过他对这位督军也是相当佩服,他是怎么一步一步让北境眾將臣服的,他可都看在眼里。 这也让他越来越好奇,这个人到底是谁? “家中无人,只我一个了。”宇文杰说道。 “不曾娶妻?”陆铭章又问。 宇文杰笑道:“督军这是做什么,做起了媒婆子的行事。”虽是如此说,还是回答了陆铭章的话,“不曾娶妻。” 接著又玩笑似的说了一句:“不若督军替我相看相看,或是家中有无適龄婚配的小娘子,替我说和。” 陆铭章回看向宇文杰,笑了一声,说道:“宇文將军乃陛下跟前的得力之人,娶个高门显贵的大家娘子还不容易。” 宇文杰將手里半乾的衣衫往身上一套,一面系衣带,一面说道:“女人太麻烦,不如独身来得自在。” 说罢,问向陆铭章:“督军呢?” 陆铭章眼睛看著火光,说道:“有一妻,不知她现下如何,有些担心。” 宇文杰怔了怔,诧异於此人面上流露的伤怀,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先生一直是个冷情的,不露声色之人。 没想到提及家眷,他也会有这难得的一面。 陆铭章没再言语,等里衣干得差不多后,將外衫套上:“这会儿也赶不了路,就在此处歇一晚,明日再走。” “听督军的。”宇文杰起身,寻了一处角落,盘腿坐下,闭上眼,没一会儿再缓缓睁开,带著探究的眼神看向火堆边的陆铭章。 火堆边的兵卫纷纷找了地方闭眼歇息,陆铭章仍坐在火堆边,直到篝火熄灭,灰烬冷却,他仍坐在那里不动。 宇文杰看了一会儿,困意袭来,看了一眼值守的兵卫,放心地睡了过去…… 下过一场雨,空气里都是潮湿的土腥味,地上的灰烬已冷,从破窗吹进一阵凉颼颼的风,把柴木灰吹散了些。 屋里还暗著,宇文杰一睁眼,揉了揉额,从胸腔慢慢沉出一息,活动了肩颈,目光往四周看去。 昏暗中,窝缩在角落的兵卫们的轮廓影影绰绰,门前立著两个值守的,靠在门板上,垂头打盹。 他的眼睛在屋里扫视一圈,终於定在一处。 那人靠坐於壁,同周围人倦倚的姿势不同,他的肩背放鬆且平整,像是一夜没有睡,在他看向他时,他同样看了过来…… 第240章 被弃 两人对视一眼后,宇文楼面上露出一个轻鬆的笑。 “督军醒得这样早?” 陆铭章从地上站起,拂去衣衫上的脏灰:“不早了,出发罢。” 一语毕,屋里没人起身,兵卫们仍倦臥的倦臥,颓靠的颓靠,並不把陆铭章的话听到耳朵里。 直到宇文杰站起,那些人才一个接一个地站起,小屋有了杂乱的动静。 陆铭章缓缓压下眼,面上无波无澜,出了小屋,眾人翻身上马再次启程。 经过一夜暴雨,路面泥泞,地面散落著枯枝败叶,还有路边坍塌的坡体。 他们仍是照著原先的路线行进,也就是官道。 宇文杰和陆铭章行於队中,队首开路,队尾隨护。 “一夜没休息好,到了下个驛站得好好洗个澡,换身衣。”宇文杰侧头看了並行的陆铭章一眼,“督军好似一夜未眠。” 陆铭章手綰韁绳,兜著风,不高不低地道出四个字:“难以入睡……” 宇文杰捕捉到风声中的话,一声不再言语。 他虽不知这位先生到底是何人,但以他料想,这位先生的结局不会好。 陛下將他当刀使,可再利的刃也有钝的一刻,那时,这位先生可能不是被弃用,而是被丟进火炉熔了。 这样一个机敏之人又怎会料不到自己的结局。 宇文杰心里不免升起一丝惋惜,但人各有命,他也只是奉命行事,管不得太多,正在思忖间,前面的队伍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宇文杰刚问完,队首有一人纵马到跟前,抱拳道:“將军,前面的路被封了。” “被封了?!” “是,那条路……”不待兵卫说完,宇文杰已拍马而去,往前面探看路况。 陆铭章紧隨其后。 行到路口,才知刚才兵卫说的“路被封了”是怎么回事,只见一棵粗壮的大树从根处断裂,横拦在路口,树木过於粗大,人力无法移动。 “应是昨夜雷电劈倒的。”宇文楼说著,环目四顾起来,看向另一条岔路,指说道,“只能走这条路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看过去:“这条路並非官道,沿途无驛站,只怕会遭遇匪寇。” “督军过滤了,手下这么些人,还担心匪寇?只有匪怕兵的,没有说兵怕匪的。” 陆铭章用指肚在韁绳上摩挲,再抚了抚马颈,说道:“宇文將军说得是,那便行这条野道罢……” …… 馨香盈室,华靡的轩子內,湘思听著自己丫头的回话。 “那边一直暗中探著,倒没什么异常。”留儿又道,“那个幕僚已然离京,不知做什么去了,有好长一段时日没见到人,婢子想著就是再探下去,也探不出个什么来。” 湘思没有出声,总觉得有什么被忽略了,先是那个幕僚的马车进入星月居,然后是佑哥儿叫“阿姐”。 “阿姐,阿姐……” 就在她喃喃念出声时,试图把这些零碎的片段合理地串在一起。 留儿开口道:“那个幕僚家中有一娘子,马车里会不会坐得是她?” 湘思听后,脑子里的弦“嗡”地被拨动,嘴里再次念出,只是这一次腔音清明了:“阿姐。” 只是,这还不能说明什么。 “再派人去盯著,那宅子里的女人有任何动静,立马告诉我。”她还需要亲自证实一件事,只要这件事被证实,就有好戏看了。 这日,派出去的人来回报,说那女人出门,往城中的静心寺去了,湘思立马让人备了马车,跟了过去。 因著不是节庆,寺庙里的人不算多。 佛前的拜垫上跪著一女子,女子微微頷首,双手合十,闔著眼,对著佛像祈愿。 风一来,吹得她耳边纤细的碎发像是待飞的翅膀。 自那日进宫,无意间听元初透露陆铭章去的是东境,而非北境,她的一颗心就没有安定过。 他没有告诉她这些,瞒得严严实实。 昨夜她又梦魘了,梦很乱,到处都是泥污,陆铭章双臂被反捆,身上的素衣已污得看不出本来的顏色。 他的头髮也全是泥,脚上的鞋没了,就那么赤脚踩在泥水中。 绳索捆著他,绳的另一端被一个马上之人牵著,他们像驱赶奴隶一样驱赶著他。 她不是被惊醒的,也不是被人唤醒的,是心太疼了,生生疼醒的。 一醒来,天还黑著,衾被是冷的,脸上湿凉一片,枕头亦是湿凉一片。 她也没法找人说,唯一能吐露心声的娘亲也不能相见,想著等天亮到庙里烧烧香,兴许在佛前能平平心绪,求一求。 “就是那女子。”留儿给自家主子睇了个眼色。 湘思立於佛门之外,看著那个背影,低眼想了想,提裙迈过门槛,细碎著步子,走到拜垫前,敛裙跪下,双手做合十状,眼睛却斜了过去。 然后快速收回眼,低下头,那双合十的手,本该合住善念,却滋生出了恶,那恶迫不及待地要从掌心涌出,而她的一双手像是关压不住一般,兴奋地隱隱发颤。 直到戴缨起身离开,湘思才睁开眼,嘴角的弧度越来越大,头顶的神佛,低垂著慈悲的眉眼,冷冷地看著世俗的一切。 有人生,有人死,不知谁的性命在这一斗场流逝…… 湘思出了庙门,留儿往自家娘子面上看去,说道:“娘子心情不错。” 湘思嘴角始终噙著笑,没说什么,就在刚才,她侧目看了那女子一眼,只这一眼,就什么都明白了。 这女人就是那条串联的索子,看到她,所有的疑惑有了解答。 太像了,这年轻女子和杨三娘有著相似的眉眼,再一联想佑哥儿叫的那声“阿姐”。 回到王府,湘思径直去了前院的书房,问过院里的小廝,才知元载还未回府。 “王爷几时回?”湘思又问。 “回娘子的话,小的不知,按照以往来说,该是晚间才回。” 湘思抿了抿唇,转身出了院门,回了自己的小院,屋里的丫头重新上了茶点,並沏上热茶。 湘思往桌上的糕点瞥了一眼,染了蔻丹的食指在桌面无心地点了点,然后站起身,带著留儿往星月居去了,一进星月居便听见小儿咯咯的笑声。 杨三娘正弯著腰,扶著儿子学走路,怕他走累了,又將他抱到怀里,抬眼间,就见月洞门处立了一人。 她將脸上的笑意收了收,把孩子交到麦子手里:“带小郎去別处玩。” 麦子接过孩子,走到月洞门处,微微垂首,就要从湘思身侧经过,却被她出言拦住。 湘思转过身,看向麦子手里的小儿,笑道:“佑哥儿,我问你个问题,好不好?” 这般大的孩子,你问他什么,他能回答的,就用一字回应:“好……” “阿姐是谁啊……”湘思有意拉长尾调。 元佑一听“阿姐”两个字,在麦子怀里跟著叫了一声:“阿几,抱。” 杨三娘赶紧走来,笑道:“哥儿又胡说不是,怎能叫阿姐呢,这是湘娘子。”说罢,对著湘思道,“妹妹莫怪,想是哥儿见你年轻,叫阿姐哩!” 接著又对麦子打趣道:“看来学走路得先放放,先把说话教会才是正经。” “娘子说的是,婢子这就抱哥儿下去,多同他说说话,听著听著,学起来就快了。”麦子抱著孩子出了院门。 湘思眼梢斜睨,见人走了,转过目光,不看杨三娘一眼,径直朝屋里行去。 杨三娘隨在她的身后。 二人进到屋里,仍是对坐於窗下,窗扇大开著,吹进来的风有些冷人。 “妹妹若是不介意,我將窗扇闔上。”杨三娘说道。 “劳姐姐心细,有时候啊……见不得人,確实该遮掩些。”湘思握起四指,屈著,低下眼看了看指甲上的蔻丹,一腔漫不经心的调。 杨三娘只作不知,微笑著走到院里,对门前的丫鬟吩咐:“把窗打下来。” 丫鬟应是,走到窗下,將面朝院子的几扇窗掩下。 杨三娘走回湘思对面坐下,看了一眼立於她身后的留儿,笑道:“也不叫你在跟前伺候,我同你主子说私心话,你去躲个懒。” 留儿看了眼自家主子,见她点了点头,这才朝二人施了一礼,退了出去。 屋里一时静下来。 香炉的菸丝往空中笔直升起,升到一个点,再破碎消散。 “姐姐能耐。”湘思端著茶盏呷了一口,再不紧不慢地放下。 “妹妹说什么,什么能耐?” “自己进了王府不说,还把自家女婿也兜到王爷身边,难怪姐姐能得王爷恩宠,原是背后有个谋士呢!” 杨三娘指尖一颤,面上带笑,问道:“这话可不能玩笑,什么谋士,又何来的女婿?怎的听得让人迷糊。” “姐姐何必揣著明白装糊涂。”湘思把语调一压,声音变冷的同时,脸色也变了,“这般年岁,却还能笼住王爷的心,这中间不知使了什么伎俩,倒还真叫我好奇。” “要说这温柔小意呢,这后院中哪个不温柔,哪个不小意,要说知情知趣……又有哪个不懂眉眼高低?再说美貌……” 湘思拿眼往杨三娘面上一睃,继续含笑道来,“再鲜艷的顏色终会被岁月所败,在妹妹看来,年轻就是美,姐姐老了,不是么?” 杨三娘笑而不语,等她继续往下说。 湘思起著调,嘆道:“所以姐姐怎么笼住王爷的心,系住王爷的魂儿呢,妹妹思来想去,也只剩风月情浓时,那些不足为外人道的手段了……” 第241章 俯首听命,唯我是从 不知是不是丫鬟没將窗扇闭严实,冷风从缝隙中强行挤入,发出持续不断的,呜呜咽咽的怪响。 一句接一句刻薄地调侃,从湘思那双红艷艷的唇瓣道出。 “姐姐当真好手段,凭著这旁人望尘莫及的『功夫』,不但把王爷长久绊在你房里,寸步难离,如今更是变本加厉,还把自家人都带进王府,又是女婿又是女儿的,这是要把咱们祁王府,变成你自家的亲戚窝不成?” 湘思的话仍响著,並且打算继续说下去时。 就在这时,一直静坐的杨三娘忽然站了起来,她没有看湘思,默默地绕过屋內那架山水落地屏风,走进了光线更暗的里间。 没有片刻,她又走了出来,手里拿著一个簸箕。 她依旧坐回先前那张铺著软垫的椅座,神色平静地从簸箕中拿起一个绣了一半的玄色鞋面,捏起细针,对著光,慢条斯理地穿上线,然后指尖微动,继续起未完的绣活。 湘思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扫向簸箕,里面不过是些寻常的布料和丝线,再看向对面杨三娘那张平静的面容,心里的火气往上躥跳。 这妇人,竟然在她的质问下,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悠閒姿態,拈针引线?! “姐姐这是默认了?” 杨三娘垂著颈项,目光专注地落在鞋面上,嘴里问道:“默认什么?” “那新进府里,颇受王爷看重的幕僚,是你的女婿,上次坐在马车里的,不肯露面的……是你女儿,是也不是?” 虽是询问,却是肯定的语气,她死死地盯住杨三娘的脸,不放过任何细微的表情变化。 杨三娘將手上的活计停下,看向对面:“妹妹方才说我『揣著明白装糊涂』,可这世上也有一句话,叫『难得糊涂』,有些事,糊涂一点,彼此脸面上都好看,不好么?何必这样刨根问底,咄咄逼人。” “这样针锋相对,对你又有什么切实的好处?”杨三娘又道,“王爷那样一人,从不薄待跟过他的女人,安安分分地在这府里,享受泼天的富贵与清閒,难道不好?” 此语一出,湘思启唇笑出声,似是听到什么荒谬的笑话:“安享富贵?”接著,她的腔子陡然一转,语带讥誚,“没有王爷的宠爱,哪来真正的富贵?!不过是堆砌的死物。” “自你出现,王爷就再未进过我那屋,你现在在这里假惺惺说什么安享富贵。”她的视线扫过这间布置得无一不精,无一不雅的屋室,“就连这星月居……王爷也给了你,凭什么!” 说著,她的一双眼定到角落里的红叶盆景上,那样的耀目,那样的刺眼。 杨三娘丝毫没被她的愤懣和怒气给挑动,而是低下眼,似是为了掩住眼里的流波,再平平道出一句话。 “你既然知我年华不在,就不能耐心再等两年?届时,妾身已年有四十,色衰爱弛乃是常情,王爷哪里还会长久在意我这半老之人,自然也就……渐渐撂开手了。” 湘思冷笑道:“两年?我等不起,一天都等得煎熬。” “妹妹今日来就为说这些?发泄心中不平?” 湘思原打算直接告到王爷那里,后来她回了院子,思忖片刻,这妇人既然敢让她女儿到王府来,登堂入室,王爷会不知情? 换言之,王爷不仅知情,恐怕还是默许的。 想到这里,湘思再看向杨三娘,就觉著她那平静的表情一点不平静,还暗暗透著得意。 那么,接下来的这些话,也就是她来找她的目的,对王爷说不得,却对她能说。 “你说……若是这糟乱的关係传到坊间,自己进府伺候人不说,还把女儿一家也带进王府,像那討食的草鞋亲,不知人们会怎么说。” 她要的就是拿捏杨三娘,只要拿捏住杨三娘,这妇人的生死就在她的手里。 杨三娘听后,低下头,继续做著手里的绣活:“妹妹想要如何,不妨直言。” “姐姐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我要的……”湘思停了停,说道,“日后你尽听我的吩咐,我让你做什么,你便做什么,风往哪边吹,芦苇便向哪边倒,我的话就是钧语,你面前只有一条路,俯首听命,唯我是从。” 杨三娘一面穿线,一面“嗯”著应了。 湘思见她如此好拿捏,又道:“今日这话若是叫王爷知晓……” 杨三娘头也不抬地说道:“妹妹放心,妾身不叫王爷知晓。” 湘思站起身,走到角落那株半人高的红叶盆景前,红色的水晶隨著光动而晶亮闪烁。 她伸出一指往水晶攒成的枝杈点了点,咬了咬牙,字句像是从牙缝中挤出的:“这东西我喜欢,不知姐姐肯不肯相让?” “既然妹妹喜欢……”不知何时,杨三娘已走到她的身后,气息扑到她裸露出来的颈脖处,声音凉颼颼地传来,“那便拿去罢……” …… 留儿被星月居的丫头拉到院子外坐著閒聊,便想著趁机探问些话,看能否知道得更多一点。 只是星月居里伺候的这些人,上到大丫头,下到扫洒婆子,还有那提水端茶的二三等丫头,个顶个的嘴严。 不论她问什么,明著问,暗著问,绕著圈地问,这些人总能把话头转到別的地方,又或是答了如同没回答一样。 正巧此时,麦子抱著元佑走来,问道:“你们围在一处说什么呢?” 留儿嬉笑一声:“没说別的,就问你们星月居的月钱比其他院多多少?也让我这没见过世面的欠欠眼。” 麦子將怀里已然熟睡的元佑递给奶娘,让她抱下去照看。 待人走后,麦子才笑道:“也不消眼欠,几时把你调到星月居来伺候,看你这忠心的丫头是愿意不愿意。” “麦子姐姐惯会打趣我,也对,如今在那位娘子跟前侍奉,她又有了一个哥儿,日后姐姐的身份也跟著水涨船高。”留儿拉著麦子坐到花坛的石阶上。 麦子笑著坐下,双手合於膝头,让其他人散了,这才说道:“我们做奴婢的,不敢想那些,主子怎么吩咐,我就怎么做,什么水涨船高,再怎么高能高过主子?” 麦子看了留儿一眼,好言提醒道:“你也是个机灵的,不怕惹你嫌弃,我这有句诚心话,就怕你不爱听。” “既然是诚心话,姐姐说来,妹妹记在心里。” “你把自己的身份忘了。”麦子说道。 留儿怔了怔,有些不明白:“此话何意?” “那湘娘子是什么人?”麦子问道。 “自然是王爷的侍妾,姐姐怎的问这个?” 麦子点了点头:“是侍妾没错,却是没有封號的,王爷的这些女人,没一个是有封號的,说不好听一点……” 说到这里,麦子没再接下去,而是调转话头,“当初因著湘娘子多得王爷一份偏护,这才把你调过去伺候,你怎么……” 留儿心里一凛,她原是王府的丫头,和麦子一样,后来王爷把她调到湘娘子身边,她就尽心伺候湘娘子。 麦子见她面色变了,又道:“这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爷,不论是你我,还是府里上上下下,只要认准这一点,就是犯了错,也还有缓和的余地。” “你呀……把位置摆偏了……” 留儿嘴角扯出一抹笑,强装镇定:“姐姐说什么呢,留儿只知跟了谁,就认谁是主儿。” “说你机灵,你也机灵,却是有个死脑筋的毛病。”麦子又道,“你替湘娘子做了多少不乾净的事,打量著王爷不知?” “从前王爷不计较,那是因著,一来,没闹出过人命,二来,王爷对后院姬妾们的爭斗本就不大上心,这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麦子说道,“府里大小事从来不能瞒过咱们王爷的眼。” 留儿被调到湘娘子屋里伺候,湘娘子並不將她看外,什么事也不瞒著她,將她当成自己的心腹。 这份看重,让留儿很珍视,她便將自己当成了湘娘子的人,全然忘记了自己是王府的奴才。 而湘思之所以对一个丫头推心置腹,也是因为这丫头是元载拨给她的,她便想著把留儿拉到自己的船上,间接相当於元载对她所有行事的默认,还有她要的借势。 麦子看得明白,留儿自己兴许也知晓,只是她更享受被人重视的滋味。 就在留儿深思之时,麦子言辞恳切地说道:“咱们姐妹一场,別说我没告诫你,湘娘子是什么人,你心里最清楚,那是带著毒性儿的,从前没闹出人命,可不是因著她良善,而是没到那个份上……” 话音还盪著,院子里突然急急走来一个婆子,两人凝目去看,正是刚才抱佑哥儿进去的那个。 只见婆子脸色不好,步子走得慌乱,因走得太快,一只鞋掉了后跟,又佝僂著腰,手忙脚乱地提起,一抬头见到麦子,再一看她旁边的留儿,脸色又灰了几分。 “嬤嬤,这是怎么了?”麦子上前问道。 第242章 血泊中的花儿 婆子几步上前,走到麦子身边,看了一眼留儿,將麦子拉到一边,附到她的耳边,不知低声说了什么。 留儿从旁见了,冷笑道:“嬤嬤这是何意?大白天的,做什么避避闪闪,什么话还要背著我说?” 她一面说,一面將眼斜睨向那两人,侧过耳,想要捕捉到点什么,可恨那婆子腔子放得低,蛐蛐著,完全听不清。 但她看见麦子的面色在婆子的悄声中变了色,发白,发灰,两只眼睛不可置信地瞪著。 还有她那衣袖下的手,在发颤。 留儿料想出了事,能让麦子失態的绝不是小事。 接著,她看到麦子对那婆子说了什么,然后婆子又匆忙地走回院內。 “我一会儿要出府一趟,你隨我一道罢?”麦子带著笑,走过来。 留儿往她脸上看去,那笑简直称得上诡异。 “出什么府,就是出府也得同我家娘子说一声。” 留儿感觉到古怪,抬脚就往院里行去,却被麦子从后拉住,留儿把眉毛一提:“姐姐这是何意?” 麦子看了眼左右,朝留儿挨过去,低声道:“你先同我出府,我正巧有事同你说。” 留儿眼中一忽闪,麦子如此突兀且生硬地支开她,必是园子里出了事,当下笑了笑:“姐姐糊涂,我是湘娘子身边的人,去哪里,岂能由我自己说了算,我还是先请示过我家主子。” 说著,抬脚往园內行去。 刚走没两步,月洞门处一字排开四五个粗壮婆子,就这么將院门挡得严严实实。 “今儿,你进不去。”麦子的声音自后冷冷地响起。 留儿猛地转头,看向身后的麦子,扬声道:“是不是我家娘子出事了?” 麦子眼神复杂,没有回答,而是带著劝说的口吻说道:“这件事你不要掺和,最好是避著些。” 留儿扬起下巴,面色变冷,道出四个字:“各为其主。” 说罢,再看一眼月洞门,知道自己进不去,於是掉转身离开了。 …… 夜幕四合,王府大门处的灯笼亮起,红色的灯罩,黑色的“祁”字。 风一来,灯罩未有大晃荡,因有提梁固著,倒是下面的金黄细穗被吹得飘起来。 马车停下,星烛躬身到车边,摆了踩凳,眼光垂著地,接著一个掌间的力道压住他的肩,人已从马车走了下来。 星烛从门子手里接过灯笼,跟了上去,进入王府,打前照路,刚走没一会儿,前方的灌木突然奔出一个黑影儿。 “什么人?!”星烛呵斥道,说著把灯往高处一提,將那黑影照看,待看清后,缓了缓语气,“留儿?” 留儿双膝跪地,先是对著星烛身后的元载磕了三个响头,接著声泪俱下:“王爷,我家主子出事了,她去了星月居,直到现在人也没出来,星月居的人拦著婢子,不让婢子进去,必是出了事了。” 说著膝行到元载脚边,伏於地面,继续道:“奴婢人微言轻,闯不进院门,只能在这儿苦等王爷回来,求王爷救救我家主子!” 元载眉头微蹙:“她去了星月居?” “是,白天去的,直到这会儿还没出来。” “她去星月居做什么?”元载又问。 留儿支支吾吾,说不出个头尾。 元载抬脚从她身边经过,往星月居去了,留儿赶紧起身,隨在其后。 王府的园景很大,夜间的王府和白天全然两派。 小径旁的石灯低低地照著地面,光晕沿著石路蜿蜒铺开,不远处的一排平整矮屋,窗格上透出暖黄的方块,虚虚地映著人影。 而远处的高楼檐角则悬著风灯,灯火最亮,静默地散著朦朧的光晕,映著下方或明或暗的院落。 元载走到星月居的院门时,一直在院前守望的麦子立刻上前,就要近前报知,却见王爷压了压手,於是止住话语,垂首退到一侧。 院子里没有点灯,元载从星烛手里接过灯笼,走了进去,其他人则守在院外。 屋门和窗扇都掩著,里面没有动静,他一手提灯,一手撩起衣摆上了台阶,“吱呀”一声推开屋门,迈过门槛后反手將房门掩上。 灯笼散出的弱弱的光將屋室映亮,却不能將整个屋室照射通明,他的目光往屋里快速一扫,抬步走到桌边,將桌上的蜡烛点燃。 这么一来,周围又亮了一些。 他低著眼无声地做著这些,鼻息下縈绕的是浓浓的血腥味,一进屋就闻到了。 再抬眼时,眼睛直直望向一个角落,角落的暗影处坐著一人,她的脸隱在斜切的壁影中,只有下半身暴露在光里。 膝盖上的双手攥成拳,两只手上皆染了色,其中一只手上倒捉一把绣剪。 那是一把绞丝线的剪刀,剪身上凝垢著褐渍,毫无疑问,那是乾涸的血。 “王爷……”一个微弱的低吟从另一方角落传来,很弱,很弱,“救我……” 这一声,让手拿绣剪之人从壁影中抬头,一张煞白的面,她对著元载开口,只是说出来的话像是从喉咙挤碎了,才吐露出:“她知道阿缨和我的关係,我不能让她活。” 元载往杨三娘那白得毫无血色的面上看了一眼,又看向倒在另一个角落的女人,她靠在那里,头无力地偏著,手捂著胸口,揪捂的衣襟被血洇染一片。 胸口有著微弱的起伏。 在他看向她时,她又低低地唤了一声:“王爷,救湘思……” 杨三娘搁在腿上的手开始颤抖,因为那两声微弱的求救,让她內心的恐惧开始扩大,她杀人了。 可她知道,今日,她和她只有一个人能活著出去,她还不能死,她也不想死,那么死的只能是她。 元载將手里的提灯搁到桌上,声调听不出起伏,带著冷意:“出去。” 杨三娘抬眼看向他,眼睫一霎,张了张嘴,终是没说一句话,將手上的剪刀遗留下,挪动她那僵硬的腿脚,往房门处走,门打开,走出去,再闔上房门,她没敢看那个角落一眼。 在她走出房门后,整个人靠著门板,滑坐到地上,像一张抽去肉和骨的皮,没有一点支撑。 一门之隔的屋里,元载走到湘思身边,屈蹲下身。 她的脸白得发青,可能身上没了气力,原本捂在胸口的手也撒了下来,垂在身体两侧。 “王爷,湘思好冷……”湘思稍稍侧头,看向元载,颤著唇,轻声道,“妾身口渴,想喝茶水。” 元载探过手,抚上她的侧脸,没了生气的一张脸,配上那绝美精致的五官,像要渐渐石化一般。 他將她耳边的碎发捋到耳后,然后环过臂膀,將她抱到怀里:“你失血过多,不能喝水,再忍忍,我已让人去请大夫。” 湘思感到那怀里热烘烘的气息,是她熟悉的,抬起手,搭到他的臂膀上,想要更多一点的碰触。 “王爷很久没有抱过妾身了。”湘思贪恋的,语中含著憧憬,眼中有光,“等大夫来……等妾身养好伤,王爷莫要再冷落妾身,好不好?” 元载將她抱得更紧一些,抚上她面庞的手,沿著那微弱的呼吸,抚到她的颈项,感受著筋脉轻弱的搏动,他轻声安抚她:“好,不会再冷落你。” 湘思吃力地扯出一抹笑:“待妾身养好身子,王爷也给妾身一个孩儿,好……好不好?” “好。” “王爷应下了,应下了。”湘思將脸偎进那宽阔的怀里,像从前那样,无限的依依,“好疼啊……大夫怎么还没来?” 元载的指尖在那纤细的颈间慢慢地摩挲,似是在找著什么:“乖,闭上眼就不疼了,不用怕……” 尾音迴荡著,指间的力道利索而乾脆,在他说完这句话之后,怀里的女子再没有回答。 那条搭在他胳膊上的柔枝手,无力地滑落,再没有抬起。 屋室静下来,那没有关严实的窗隙漏著风,高高低低地呜咽。 房门被开启,杨三娘侧头看去,元载从內走了出来,他没看她,一个眼风也没有,而是对著院外吩咐:“带她下去歇息。” 麦子带著两名丫鬟进到院里,搀扶著杨三娘起身,出了院门。 接著元载走到院子里的圆桌边坐下,抬手招了招,星烛带著留儿走到跟前。 “她把你当自己人,平日除了你以外,可还有同旁人说过什么?”元载问道。 留儿意识到了不对,双膝一软,跪倒在地,白日麦子对她说的那些话,一句一句在她脑子里滚过。 这府里真正的主子只有一个,那就是王爷,只要认准这一点,就是犯了错,也还有缓和的余地…… 你替湘娘子做了多少不乾净的事,打量著王爷不知? 府里大小事从来不能瞒过咱们王爷的眼…… 她站错了位,认错了主。 就在她出神之际,星烛的声音从旁响起:“王爷问话,还不快回答?” 留儿伏到地面,带著哭腔说道:“没有了,只有婢子一人。” 元载没再开口,站起身走出了院落。 这一夜,星月居没有亮灯,当王府上下发现少了湘思主僕时,已不知过去了多少天。 听说是身上染了病症,需出府调养,那个叫留儿的丫头跟著一起去了。 因湘思是姬妾当中最挑眼的一个,不免引得后院那些女子们私下议论。 “说是养病,依我看,就是守不住,跟人私奔了。” “这也太胡说,她那种人,眼里除了王爷,看得上谁。” “你们也別乱猜,指不定就是病了,去养病了,还会回来的……” …… 已是入秋,天气越发寒凉起来,这会儿还早,街巷间没有人,瀰漫著浓雾,可见度很低。 雾障中有一个黑影晃动,渐渐地,那影儿变大,变得清晰,看清了,是一个人,他从浓雾中行来,走到一户宅门前,“篤篤篤”將房门敲响…… 第243章 猫捉耗子的趣味 雾中走来一人,这人走到一户门前,敲响房门,敲了三声,没让他久等,门扇“吱呀——”开了,他立在门前没有说话,接著转过身,又重新走入雾中。 门扇“吱呀——”一声再次闔上,落了锁。 戴缨站在一条泥泞的路中间,听到有马蹄声,接著,她看到前方现出一队人马,这行人走得不快,走了好一会儿才近前。 马背上的人个个身著甲冑,队首之人,一手按轡,一手牵著一根脏污的麻绳。 绳的另一端捆绑著一人,脚上未穿鞋,脚连著小腿处儘是血和著泥污,那一身素服长衫缠著他的双腿, 他的身上淋得湿透,头髮散著,遮挡了面部,当他抬起头,露出那张本该清俊,此刻却是一脸划痕的面庞时,戴缨的心再一次疼起来。 疼得她身上发汗,胸腔里的心一下又一下地被什么狠砸著。 “咚,咚,咚……” 她猛地睁开眼,双目怔怔地看著帐顶,下意识地咽了咽喉,整个人什么也感觉不到,只有胸口跳得激烈。 就在胸口被一声接一声慌乱的砰动中,“咚,咚,咚……”房门再次被敲响。 “娘子,鲁护卫有事报知。” 归雁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戴缨找回了思绪,渐渐稳住心神,自打她从元初那里得知陆铭章去的是东境,而非北境后,就时常梦魘。 且每次梦中的情形都大差不差,陆铭章被一个身著重甲的军卫牵在马下,拖著前行。 她吁出一口气,从床上撑起身,从床尾勾过长衫,披系好,下榻,行到门前,將门打开。 门一开,冷气扑面而来,秋日的空气微寒,不过也没寒冷到那个份上,是以屋里並未燃暖壁。 叫这冷气涌进来,屋室里又冷了几分,她將衣衫拢了拢,问道:“何事?” 归雁看了看左右,把声音压低:“鲁大在院外,说……送口信的人来过了。” 戴缨扶著门框的手紧了紧,应了一声“好”,接著將门敞开:“进来,替我梳妆,一会儿让人將马车备好,咱们去城外转转。” “是。”归雁进了屋,没招其他丫鬟,只她一人屋里屋外的伺候戴缨更衣洗漱。 “不急,咱们慢慢来,再等等。”戴缨说道。 归雁一面替她綰髮,一面问道:“娘子指的等什么。” 戴缨笑了笑:“等太阳出来,眼下还太早。” 这些时日娘子的情状,她看在眼里,自家主走后,娘子便一直忧心忡忡,后来隨金城公主入宫一趟,整个人变得更加不好,晚间歇息不好,白日精神恍惚。 有时他们同她说话,她也是一副心事沉重的样子。 可刚才,娘子竟是笑了,虽然笑得很浅,是因为他们要离开了罢,这份熬人的等待终於可以结束了。 终於,阳光將雾障驱散,透过窗,照到屋里。 戴缨伸出手,接住被窗格剪碎的阳光:“今日是个晴好的天气。” 归雁正待应话,一个清甜的声音响到屋里:“娘子要出去么?我见阿左叔在门外备了马车。” 秀秀走到戴缨身后,先是看了看镜子,再转头看向戴缨,笑道:“真箇儿要出门?” 归雁从旁笑道:“怎么?你也想跟著一道?” 秀秀想了想,摇头道:“不成,我得帮我娘做活。” 戴缨摸了摸她的脑袋,秀秀又问:“娘子几时回来,我叫我娘按著时候备饭。” “还是同往日一样。”戴缨说道。 秀秀开心地应下,撒开腿出了屋。 归雁的目光追著秀秀看了会儿,问道:“娘子,他们会不会有事?” 他们若是走了,上面追问起来,只怕这宅子里的人会受牵连。 “无事,有人能保住他们。”戴缨站起身,行到门首下,环顾这座她久居的院落,几名经过的下人笑著向她行礼。 “走罢,可以出发了。” 一语毕,主僕二人往宅子外行去,陈左和鲁大已驾车在门外候等多时。 马车行出城门后,归雁先是看了她家主子一眼,接著揭起车厢后壁的帘,往后看,然后將车帘掩下。 “娘子,那些人跟上来了。” 戴缨“嗯”了一声,表示知晓。 马车继续前行,车轮激起黄色的烟尘,烟尘后远远地跟著几名身著劲装之人。 这些人看起来没什么特別,很普通的长相,丟在人群找不著的那种。 这几人中的黄衣人最先开口:“头儿,这条路看著又是去那个山水庄。” 甲一点了点头:“不稀奇。” “想不到这小妇人还挺会享受,她男人不在,她自己个儿往那庄子跑。”黄人衣说道。 甲一笑道:“这小妇人不比常人,胆儿比別家女子肥,长著利齿哩,是个掐尖要强的性子。” “头儿如何这般清楚?” 黄衣人见甲一一个眼刀横来,闭了嘴,不敢再问。 又行了一程,马车停到山水庄门前,仍是庄子上的管事出来迎接,將戴缨等人引进园中。 待他们进入后,甲一等人翻身下马,立於庄前的那棵树下。 “你二人跟进去看看。”甲一吩咐道。 照前次一样,还是由黄衣人和蓝衣人跟了进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黄衣人走了出来,向甲一回稟:“仍是进的那个园子,上的那个阁楼。” 报知后,不见回音,抬头去看,就见他们的头儿正仰著脖,一手挡在额间,遮光远眺。 他沿著他的目光去看,从他们这里可观得,矗立的阁楼,靠边栏的位置,那女人坐下了。 只是这次单她一人。 黄衣人照著甲一的姿势,將手抬起,虚挡於额前,覷眼去看,一只手不够,又抬起一只手,两手挡於眼廓,探著脖儿,那样子看起来又滑稽又好笑。 “什么呢,这能看清?”黄衣人嘴里嘰嘰咕咕。 甲一收回手臂,抱起双臂,身子往后一仰,背靠著树干,微微闔起眼,说道:“有动静了告诉我。” 几人纷纷应下。 透过树隙的光影一点点移动,拉长,变形,一阵风过,飘下来几片半黄的树叶。 “头儿,那女人起身离开了。”黄衣人说道。 甲一从树下走出,抬眼往楼阁去看,然后入定了一般,就这么保持双手环臂的姿势不动,只有一只手的食手一下一下地点著臂膀。 黄衣人先是看了一眼甲一,然后转头看向楼阁,在戴缨出来后,说道:“回来了,应是净手更衣去了。” 甲一点动的食指,猛地一顿,静了好一会儿,“嗯”了一声,再默然地退到树下,靠著树干。 树下的光影越拉越长,时间一点点在树隙间被消磨。 黄衣人再次抬眼看向阁楼,散漫的眼神一凝,变厉,再一个腾跃至墙头,接著一个迴旋,飞身落地,快步走到树下。 “头儿,不对!” 甲一松下臂膀,不紧不慢地走出树影,往阁楼看去,就见那妇人仍坐在那里,然而却不是她一人,她的对面还坐了两人。 只她一人时,还不觉著怪,当她对面另外坐了两人时,只这一点点的异样,让黄衣人嗅到了不对味。 “属下去看看。” 甲一嘆了一声,声音懒懒的:“不必,换人了,人已经走了。” “换……换人了?走了?!” 不只是黄衣人,就连另几人一同惊诧道。 头儿知道?几时察觉的?难不成自那小妇人脱身的那一刻,他就知道了? 甲一不紧不慢地伸了个懒腰,如同一只睡足了的猫,准备夜间狩猎,只听他说道:“走,开捕罢。” 西落的炎光下,树影拋下长长的黑影。 庄园里看守的下人们见一群人闯进来,刚要开口阻拦,话还未出口,人已倒飞出去,重重地砸在地面。 甲一等人上到三楼,看了一眼凭栏的位置,那里坐著的人早已不是他们跟踪的妇人,而是两女一男。 正在此时,山水庄的管事急忙走了出来,呵斥道:“你们是何人,这可是私人庄园,岂能由尔等擅闯!” 甲一给蓝衣人睇了个眼色,蓝衣人会意,將管事双手反剪於身后,把那管事疼得直叫唤。 “我是良民啊,你们好大的胆,没有公捕文书就隨意……誒……轻点,要断了……” “是不是良民,等审过了才知。”蓝衣人说道。 甲一对蓝衣人说道:“先把这人带回去看押,待我將那几人追到,再一齐审问。” 蓝衣人应下,带著山水庄管事下了楼阁。 甲一环眼四顾,走到楼栏边,展眼望去,这处庄子凭山而建,周边是广袤的丛林。 只是这个季节植木萧疏,人的视线可穿插其中。 黄衣人见老大双手撑於栏杆,探著身,往一个方向看去,於是走到他的身侧,问道:“头儿明知那妇人跑了,好似並不慌张。” 其实他是想问,那妇人逃离之时,头儿为何不出声,就这么耽误了小半日才行动。 甲一嘴角勾起一抹笑,说道:“一个小妇人,还怕追不上?就是让她再跑上一夜,也逃不过追捕。” 黄衣人会过意,他们老大这是起了顽兴儿,想试试猫捉耗子的趣味…… 第244章 受刑之时的叫喊 两匹骏马於蜿蜒的林路间疾驰,马蹄翻飞,將土路上积存的枯叶踏得四散迸溅,发出细碎而急促的破裂声。 每匹马背上载著两人,一男一女,风声在耳边呼啸,发出持续的呜咽。 戴缨半眯眼,抿紧双唇,缩著脖儿,风像细薄的冰刀,刮过她裸露在外的脸颊和手背,带来尖锐的刺痛,风中的渣滓吹进眼里,使她不得不把眼睛闭上,抬手去揉眼。 “娘子再忍忍,眼下不能停。”鲁大沉稳而带著紧迫感的声音自她身后传来。 戴缨紧闭著嘴,从喉管“嗯”著应了声。 从来出行都是坐马车,她不会骑马,唯有一次骑马,还是在大衍和陆家人一同出行,在庄子上狩猎。 当时,她看著骑猎的陆婉儿和陆溪儿,还有陆家其他小辈,心中艷羡,到底是高门大户教养出来的大家姑娘。 既有闺阁之秀,闺阁之外也別有天地。 当时,她连独自上马都需人搀扶,是陆铭章纵马来到她身侧,示意长安为她牵马执鐙,她才得以颤巍巍地坐上马背。 之后她问他,为何不去狩猎,他只是淡淡地回了两个字:“不会。” 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陆铭章却说他不会骑射,还说他的那双手所能驾驭的,不过笔管一支,挥洒方寸而已。 那时,她为著討好他,尽拣些好听的话说,道他在她心中合该是无所不能,又说他的笔下乾坤远胜兵戈利刃。 此时天色微暗,太阳已完全落到山背后,林间的寒气像是蓄谋已久,从四面八方,从每一棵树的阴影里、泥土深处瀰漫开来。 她稍稍抬起头,看了一眼同他们並行的另一匹马背上,陈左在后,归雁窝缩在他的身前,跟她一样,看不见脖子,只露出小半张煞白的侧脸,紧闭著眼睛。 “他们……会不会追上来?”她刚颤声问完,便猛地灌进一口冷风。 那日,陆铭章带她去山水庄园,喝茶是假,为日后逃离掩人耳目才是真,混淆视听。 他说,待送口信的人来,她便需立刻动身,別的无需多问,只要按他说的做便可,他自会打点好一切。 她不知他做何种安排,但会听他的,按他说的去做。 是以,当今日一早收到口信,她非但没有害怕,反而奇异地鬆了一口气,虽是生死一线的逃亡,却好似得到解脱,不必在忧心忡忡中盼等。 鲁大转过头,往身后望去,再回头:“这会儿还不见影,想来是被甩脱,追不上了。” 戴缨一颗提吊的心,放下半截,他们已然出了城,又行了这半日,只要摆脱那些人,逃往北境的希望就会更大。 追不上就好,追不上就好…… 正想著,林间的岔路口,异变陡生,衝突出十来骑,十余骑人马像鬼魅一般从暗影中显现,瞬间封死了前方的去路。 他们斜刺而出,出现得毫无徵兆。 因为太过突然,鲁大和陈左同时厉喝,拼命勒紧韁绳,胯下骏马吃痛,发出嘶鸣,前蹄高高扬起,方才险险停住。 这些人戴缨一眼认出,就是一直尾隨他们的暗卫,他们还是追了过来。 她知道她走不了了,不仅走不了,很可能会有更坏的结果,於是仰起头,看向队首之人。 那人生著一双略显细长的凤眼,眼尾微微飞斜,五官拆开看並无特別之处,组合在一起甚至显得有些单薄平淡。 可此人通身上下,却散发著一股漫不经心,视人命如草芥的啷噹戾气,仿佛他的眼前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可以隨意摆弄和拆解的物件。 “你们是何人?为何拦我们的去路?”鲁大出言道。 甲一纵马上前几步:“你们今日若是不逃,我们便什么也不是。”他停了停,看向鲁大身前的戴缨,“但你们逃了,那我们就是前来追拿你们的人,这身份……是你们给的。” 话音刚落,戴缨出声道:“这位大人想是弄错了,我们並未逃离,不过是赛马行猎,儘儘兴罢了。” 甲一往戴缨面上看了一眼,把眼一眯:“赛马?行猎?这身行头?” “是。”戴缨努力使自己的声音平稳,“大人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甲一同几名手下对看一眼,再看向戴缨,说道:“我想这位娘子亦是错想了。” “错想了什么?” “我们不是衙门,衙门追捕人犯需要公捕文书,需讲究证据,我们逮人……”他嘴角带起笑,“我们逮人只凭感觉,至於你是赛马也好,狩猎也罢,就算是逃命,不重要,这些都不重要,因为不由你说了算,也不由我们说了算,而是由上面那位说了算。” 戴缨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这“上面那位”说的自然是罗扶皇帝,元昊。 就在他们说话之时,旁边躥出一个影儿,戴缨还来不及看清,鲁大一手护她,一手拍马,驾著身下马往另一个方向衝出。 她反应过来,刚才衝出的影是陈左和归雁,他们用自己的衝撞为她儘可能爭得一点逃脱的机会。 座下的马儿飞奔到极致,两边的景物拉长,快速往后倒退。 然而,一个黑影比他们更快,像一只低飞的燕,追上了他们,接著,戴缨听到马声悲鸣,天旋地转中,她从马背滚到了地上。 好在鲁大扯了她一把,缓了衝劲,没让她把骨头跌碎,否则不是断胳膊就是断腿的下场。 “娘子先走,小人拖住他。”鲁大低声道。 “我若走了,你焉有活命的机会。” 鲁大从腰胯间抽出长刀,朝地上啐了一口:“娘子还是快走罢,你若不走,咱们一样是个死,小人若能护得娘子逃离,倒是成全了这护主之功。” “日后……我那两个弟弟……”他原本想说,若是可以,让家主多看顾两个弟弟,然而一转口,“娘子,快走!” 戴缨一咬牙,不再耽误,撒开腿往林深处跑去。 甲一看著对面的护卫,再看一眼那小妇人逃跑的方向,面色骤然一沉,没再说一句话,从腰间抽出两把短刀,双手同时挽出刀花。 鲁大的长刀刚刚提起,对面人影一闪,他连人都没来得及看清,双腿只觉得一麻,人就跪在了地上。 甲一抬脚欲朝戴缨的方向追去,谁知腿被鲁大死死抱住。 “找死!” 高抬右脚,照著鲁大的下頜一记猛踢,鲁大嘴里喷出血雾,这还不算完,在鲁大倒下前,又是一记连环踢,鲁大力撑不住,倒在地上,死活不知。 戴缨拼了命地跑,跑得喉管发甜发腥,天和地都在颤转,脚上的鞋跑丟了一只,乌髮半散,就这么没完没了地跑,周围只有枯枝败叶被踏碎的声响。 还有她的呼吸声,喉管像破了一个洞,隨著吐息发出啸声。 她张著嘴,大口大口地喘,不敢停下休息,没命地跑,眼前像罩著一块黑纱,天快黑了,只是这天色黑得太过突然,之后才意识到,不是天快黑了,而是她的睛目发黑,发晕。 然而,该追上的还是追上了。 那人一个飞身,落下,拦住了她的去路。 戴缨停下脚,知道自己逃不了,於是寻到一棵树旁,整个人仰靠於树干,渐渐调整呼吸,以免自己下一刻供血不足,晕厥过去。 甲一看著眼前的小妇人,他很享受这种猫鼠游戏。 山水庄的那座阁楼同庄子外的大树有段距离,头一次,他立在树下,望著阁楼,她同她男人坐於楼栏边閒话品茶。 这样一段距离,绝大多人只观得模糊的轮廓,可他却看得清,不知那男人说了什么,让她笑得很开心。 他听不到她的声音,只看见她在那里笑,便十分好奇,她在笑什么。 不过那个笑让他想起那日在茶山,她同人比拼採茶的逞能样,后来还扯著脖子唱了一首不伦不类的小调。 那日,他就於人群中静看著,觉得很有意趣。 这一次,当她再次登入楼阁,仍坐在那里品茶,只是这一次那男人不在,独她一人。 她坐在那里慢饮,坐了好一会儿,然后起身,暂时离开,兴是去净手,兴是去更衣,同前一次一样。 之后,她再回来,仍坐到楼栏边继续饮茶,可再回来之人却不是她,而是变成了另一个人, 他一眼看了出来,没有立刻动作,仍是靠著树下,闭目养神,就像那白日困睡的猫儿。 她逃不出他的追捕,不吝嗇於这一时半会儿的时间,他让她跑,再从后追上,然后看她绝望,这比枯燥的跟踪差事有趣。 “你跑不脱。”甲一说道。 戴缨渐渐平缓下气息,问道:“我的丫头和护卫呢,你的人把他们怎么了?” “你还担心他们?不若担心担心你自己,想想回了京都后,你这细软的身板抗不抗得住酷刑。” 甲一说著,邪笑一声:“我喜欢听你的声音,想来受刑之时的叫喊必然也是动听。” 戴缨控制住脸上的表情,不让它露出惧意,她攥紧拳头,鬆开,再一次攥紧,以此来缓解身体的僵冷。 甲一將双刀在手里玩转著,那两把刀就像他指尖的乖宠,任他手腕如何发力,如何转动,它们都依附著,听著主人的话。 他双手玩转刀花,脸上是不顾他人死活的玩味,他抬脚往她的方向一步接一步走去,越走越近…… 第245章 斩杀 甲一朝那小妇人走去,看著她那明明害怕却又强装镇定的表情,心头猫戏鼠的兴味更浓,想著將她像只雀儿一般拎在手里,看她扑腾的样子一定更有意思。 他那男人好像还是郡王府的谋士,想来也是个糊涂的。 以为带她来一次山水庄,坐在阁楼上喝茶赏景,留下个印象,第二次再来,便能玩一出金蝉脱壳的把戏,將他们这些盯梢的眼睛糊弄过去? 殊不知,他这双眼的目力不同常人,別人看不清明,他却看得明明白白。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看不清明那楼上的情形,这女人照样逃不脱,別说让她先行跑上小半日,就是再宽许她一两个时辰,他仍能轻鬆將她追拿。 思绪转动间,他脚下未停,又向前迈出一步,逼近她。 左脚刚踏稳地面,右脚尚未完全离地,异变骤生!后颈的皮肤骤然一紧,空气有了异常波动,有什么过来了,不是风声,是某种更细微的东西被划开了。 越来越近,带著空气的撕裂和尖啸,凌厉得让人头皮发麻。 在他感知到的同时,几乎没有给他丝毫犹豫的余地,不过一瞬间,他借著前踏未尽的力道,腰胯拧转,左脚为轴,右脚侧蹬,整个身躯硬生生向左侧平移开去。 “嗤——!” 一声鏗响。 紧隨而至的是箭杆高频震颤发出的“嗡嗡”鸣响,只见在原该他的位置,一支青羽箭深深地钉入土里,迸起烟尘和碎叶。 他还未有下一步反应,一股更大的波动袭来,他闷哼一声,身形不受控制地被掀飞出去,“砰”地撞断粗枯树,狼狈落地,滚了几滚。 甲一缓慢地从地上爬起,先是拍了拍身上的泥灰,揉了揉自己的后背,“嘶——”了一声,然后抬头去看。 不远处,一近一远立了两人。 离他近前的那人,一身半旧草绿色圆领长衫,脚踏玄色长靴,他的目光只在这人身上定了一眼,便移到更远处。 更远处,同样立了一人,修长身,同样穿一身半旧的素色长衫,一手挽弓,一手拈箭,弓已拉满。 “好,好,好……”甲一大笑出声,“我当你已走了,不顾这妇人死活,將她丟下,谁知你竟回来了,如此甚好,既然生了异心,一齐抓了向陛下交差。” 戴缨眼睛发酸发胀,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不是走了么?若是按时间算,应该差不多到了东境。 他这人不是那等任人摆布的,她预想他会想办法从东境往北境去,若是能成,便可脱身,犹如虎兕出柙,再不受困。 她呢,按他的意思行事,他说他会安排好退路,让她脱身,其实她並未抱太大希望。 而是抱著侥倖,若能脱身最好,若不能安然脱身……那么袖中的玉簪便能起到作用。 她怔怔地看著他,他极快地给她睇了一个眼色,她看懂了,向他跑去,躲入他的身后,指尖轻轻触上他的玉带。 甲一將目光越过长安,钉在陆铭章身上,看了片刻,几人的站位拉开,形成一道弧。 长安挡在甲一面前,確保他不能近陆铭章的身,同是习武之人,可以感知到彼此周身流窜的气,这个暗卫身上的气古怪而强大。 暮色四合,一阵风过,寒气又重了一度,裹挟著肃杀之气。 甲一將目光转到身前的长安身上,面目变得认真,双手从腰后抽出两把弯刀,刀身在暗光下泛著乌青,上面还有乾涸的血渍。 此时,再没有任何言语,只有无声地索命。 这寂然的一剎那,甲一几乎是平贴著地面飘过去,没有风声,只有两道交错的弧光,直取长安的腰腹,打算拦腰斩杀。 长安调动內力,长剑在第一时间格挡,“叮叮”两声急响,火星四溅,接著被迫退了一步,剑身传来的震颤让手臂微微发麻,初次交锋,感知这人相当棘手…… 甲一没有半点停顿,再次发力,他的招式诡异无形,时而如风轮转,时而如电闪出其不意,一会儿脚下横扫,一会儿又刀刃竖劈。 角度无比刁钻,速度一次快过一次,两把弯刀成了他手臂的延伸。 长安以剑气织出密网,在格挡甲一杀招的同时,以剑身护住自己,两人动作极快,几欲带出残影,只听到兵器相撞时生冷的鏗鏘,激烈而短促。 戴缨立在陆铭章的身后,她不懂武,看不出路数和门道,可她注意到长安脚下在不断地后退,显现不敌之势,而甲一还在不断逼近,他的目的是越过长安,擒获陆铭章。 甲一的身影与长安交错、分离、再碰撞。 就在甲一想更进一步之时,一支箭羽將他前行的步子打乱,为了避开这一箭,他不得不调转气息,一面应付身前的长安,一面躲开那只直取他面门的箭羽。 他將手腕一翻,刀背擦著箭杆掠过,发出一声刺耳的刮擦声。 就这瞬间的停滯与分神,长安的剑尖精准无误地刺向他持刀的右腕。 甲一受了一刺,脚尖点地,往后腾跃,头一次做出大幅度的避让,刚一落地,再腾起,挥刀朝长安衝突而去,不让其有半点喘息的机会。 难捨难分的击打和碰撞。 又是一声破空响,金属碰撞和衣料窸窣中冒出一声闷哼,微弱却清晰,打斗的两人分开,长安和甲一各自调整气息,双方眼中皆没有轻鬆。 而那声闷弱的哼声来自甲一,一支青羽箭正正钉入他的大腿。 他挥刀將箭尾砍去,再一次將目光越过长安,看向远处的陆铭章,目中带著审视。 不过一支羽箭,这若放在以前,他当草一样折了,然而,他的后背在冒冷汗,脸侧的细毛立起。 他咽了咽喉,將看向陆铭章的目光,再转到长安身上,之后又落在那支青羽箭上。 依他如今的身手,听风辨位已成本能,但这一次不同。 他躲闪的动作慢了半拍,当他听见箭啸声时,箭已到了,虽然只是半拍,这是从来没有过的。 半拍的空当,足以致命。 那箭不偏不倚,在他脚下將起未起,身形將挪未挪之隙,钉在他原要落地的点。 也就是说,放箭之人把他起脚的节奏,步幅的尺度,算得清清楚楚,算的不是他现在在哪,而是他將要在哪。 他的护卫同自己廝斗之时,他却立於远处静观,算计著,就像一条吐著信子的毒蛇,盯著对面,迅速而精准地来这么一下。 更叫他震动的是,自己的招式诡异多变,他却能看透他的路数。 这是第二次,他因他的箭羽失手。 头一次,他为了避让,叫那护卫伤了右臂,这一次,箭头直接射入他的大腿。 他算是看明白了,他真正的对手不是眼前的护卫,而是远处的陆铭章。 他惯使一对弯月短刀,擅长近战,而这人挽弓搭箭,却是远攻,正正是克他! 从第一招开始,这个叫长安的护卫,就没有想过贏,他的剑很稳,守得很密,每一次格挡,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但他也仅仅是在接招。 没有一次是主动攻抢,眼下看来,这个护卫分明是在拿自己的身体餵招。 以自身为诱饵,拿剑作仗尺,用不同的力度和角度,还有速度去丈量,再默契地传递给远处静观的主人。 刀光剑影之间,进退之隙,那人就那么在远处冷冷地看著,分析著,再用目光穿透他,就像那支青羽箭一样,让他猝不及防。 这种被算尽的感觉,让他全身发寒。 於是,他很快调整策略,陆铭章只能远战,但凡近了他的身,他便无半点还手之力。 打斗节奏陡变,甲一不再全力应对眼前的长安。 他的脚下开始飘忽,双刀迫使长安不断移动,然而这一次,不是逼长安后退,而是逼他远离陆铭章。 他在做分割,把这主僕二人之间无形的索子给切断。 长安察觉到了他的意图,怕他靠近阿郎,当下怒喝一声,剑势陡然暴烈,不顾自身命门暴露,想要重新缠住他。 然而甲一毕竟高他一筹,岂会让他得逞,反而借著长安前冲之力,一刀划向其腿膝,长安踉蹌躲过,下一刻,甲一的刀光抹向他的脖颈。 在此剎那,又一支箭射来,甲一不得不回身接挡。 长安趁此脱身,他侧目看了一眼身后的家主,沉沉长吁一口,额上已布满汗珠。 咽了咽喉,呼吸重了,心跳得越发快。 此时天色已沉,暗蓝,天际边只有一刃白光还未退去,不能再拖延,主僕二人对看一眼,似是做出某个决定,也是最后一击。 长安弃剑,丟於一旁。 陆铭章默著脸,再次拈箭搭弓。 甲一嘴角冷笑。 无人说话,这一场下来,是生还是死,很快就会有结果。 甲一再次动身,他的速度比先前更快,人形模糊起来,不再飘忽游走於长安身边,而是径直的,迅猛地冲向陆铭章。 解决掉他,一切都好办。 长安周身气息怒涨,大喝一声,扑上拦截,將身体全完暴露,只求阻他一瞬。 陆铭章看著那道奔他而来的身影,手中弓弦已拉满,耳边是铁弦紧绷的“咯擦”声。 戴缨立在他的身后,感到他身体的紧绷,就如同那把拉满的弓,那人冲闪过来,越来越近。 他没有立刻松弦,好像在等,不知在等著什么…… 第246章 他死了? 弓弦拉满,陆铭章盯著那道飞奔而来的身影,眼睛一瞬不眨。 终於,弓弦剧烈震颤,“嗡——”的一声尖啸,箭离弦,斩杀风劲,破空而去。 甲一不避不闪,迎箭而上,同陆铭章的距离瞬间拉近,在箭头逼近面门的一剎那,心下冷笑,同一招还想用三次?头一偏,让过箭矢,那箭矢带起的劲风颳得耳廓生疼,因著这一躲闪,脚步却是微不可察地顿了一顿。 然而,也就是这一顿,一股冰凉的、黏腻的液体从他颈侧喷涌而出。 他不可置信地低头,再抬手,抚上颈喉,手上传来湿漉黏稠的触感,微光下,他看清了指尖的褐色。 这是什么东西他清楚,好早之前,他手上就沾满了这些玩意儿,洗不掉,浸入指纹。 但都是別人的,而这一次……是他自己的,不可能!怎么可能,他分明躲过了刚才那支箭。 那个护卫也绝对来不及追上补刀,他一手捂著冒血的脖颈,艰难地转过头,看了一眼侧后方,那个护卫离他很远,不是他,不是他……是谁?! 血汩汩从指缝冒出,体温和气力在迅速流逝,他將头转向另一边,这也是他的最后一眼。 月光下,单薄的眼皮,轻浅的眼褶,那人正静静地看著他,如同在看一件已然了结的,无关紧要的事务。 甲一到死也没弄明白,陆铭章是怎么取了他的命。 但是戴缨看清了,就在青羽箭射向甲一面门之时,在箭脱弦的一剎那,陆铭章向前扑倒,同时从靴筒拔出了短匕。 那支箭根本伤不了甲一,它射出是为了爭取甲一的避让,和一剎那的停顿。 也就是这一避一顿,让陆铭章的匕首刺入了甲一的咽喉,这一系列的躲让和停顿或许也在他的测算之內。 人死之前,时间会拉长,在这细长的,隨时会绷断的时间带上,意识如走马疯驰,最后的残念掠过,他的人为什么没追上来,他的人……何在? 陆铭章蹲下身,以手探入甲一的颈脖,確认人死,然后站起身,侧头看向戴缨。 “死了?”戴缨惊声问道。 陆铭章点了点头,打量了一眼周围,一把捉住她的手,道了一声:“走!” 语气紧迫而乾脆,眼下不是款敘儿女情长之时,然而刚说完,他才发现戴缨脚上只穿了一只鞋,於是蹲下身:“上来。” 她的一只鞋在路上跑丟,那只脚上只剩袜子,那袜子也脏污得不行,当下也不扭捏了,知道自己跑不快,於是伏上他的后背,双臂环住他的颈脖。 她一直知道他的身体不是看起来那样清弱,肩背宽阔,劲实有力,这是多少次,当他伏在她上方,她用指尖一点点摩挲感知到的。 她就这么伏在他的背部,长安隨护於他二人身后,往另一条道路急行。 “大人,大人……”戴缨因顛动,声调不平,“我的丫头还有陈左……还有鲁护卫他们……” “娘子放心,他们无事。”紧隨其后的长安说道。 戴缨看了长安一眼,又凑到陆铭章的耳边,確认道:“真的无事?” 陆铭章看著前路,脚步更快,给了回应:“无事。” 此时天已完全暗下来,三人急急往林径走去,戴缨不知这是去哪里,將脸偎在他的颈间,安静地环著他。 他们走了好一会儿,下了一个坡,那里拴了两匹马。 陆铭章抱她上马,自己再翻身上马,落座於她身后,將她困於两臂之间,接著扬鞭拍马而去。 皓月当天,野路顛簸,戴缨窝在他的怀里,紧张、惊惶的情绪像潮水一般退去后,疲惫袭满全身,他的臂膀錮著她,使她放鬆,得以安然地靠著他。 渐渐地,她闭上眼,在意识模糊之前问了一句:“大人不是说不会挽弓,只会执笔么?” 身后之人回答了什么,她没听清,风声,马蹄声,接著她沉入了梦里。 行了一程,不知走了多久,待她再醒来时,他们仍在林道间飞驰,就这么又行了一小段,前方隱有火光闪动。 她心里一紧,抓住陆铭章的胳膊,担心是那个暗卫的手下。 “莫担心,是我们的人。”陆铭章在她头顶说道。 戴缨这才放心地“嗯”了一声,陆铭章听著这轻轻的一声,又喃喃地复述:“莫担心。” 山下蜿蜒的道路,几星火把,火光下,人影幢幢,不在少数。 张孝杰带著一队人马立於山下,听见马蹄声,赶紧从副將手里接过火把,带著几人上前,將前路照亮。 陆铭章行到跟前,勒马遽停。 张孝杰乃张巡之弟,同张巡还有余子俊等人皆属陆铭章嫡系。 在收到陆相公的书信之后,兄长本欲亲身前来接应相公,然信中道明,兄长和余子俊等人留守北境不得擅离,几人商定后,便由他带一队人马乔装,赶赴罗扶腹地。 原来陆铭章算准了元昊的心思,不会让他赴北境,是以,在元昊决定让他赴东境之前,他已给北境修书一封。 不仅如此,亦摸清了甲一等暗卫的底细,知道仅凭长安很难敌过,从前至后,每一步都精准地把控著,唯有一点他疏忽了。 那便是甲一目力高於常人,识出了他安排的“金蝉脱壳”之计,谁知甲一没有立刻去追拿戴缨,阴差阳错之下,反而成全了整个计划。 “大人,其余几名暗卫已全部清理。”张孝杰立於马下,向上抱拳道。 陆铭章頷首。 戴缨抬看向这些如同天降的兵卒,在他们中间,寻到了被救下来的陈左和归雁,却没有看见鲁大。 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忧,陆铭章在她身后说道:“鲁大伤重,已让人带他先行。” 接著他看向马下眾兵士,下令道:“出发。” 眾兵士无声抱拳,翻身上马,一行人打马往黑夜行去。 那日暴雨,陆铭章和宇文杰等人於木屋歇整一夜,次日清晨再次出发,谁知一夜雷电,树木被劈,阻了官道。 不得不改行野路。 当时宇文杰若是近前观察,就会发现异常,树根断裂处的痕跡非自然,而属人为。 他们行了野路,既是野路,那便什么意外都有可能发生…… 救下戴缨后,陆铭章等人昼夜攒行,不敢有半点耽搁,眼下仍未完全脱离险境。 按预先计划的线路,他们绝不能走官道,只能行山路,最后再辗转水路,若是能成功登船,一路往北,进入北河,方算脱险。 …… 议政殿,元昊处理完手头政务,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前侍立,活动了一下肩颈。 正在此时,殿门被叩响。 “进来。”元昊开口道。 一个圆脸身胖的宫人碎步走了进来,行到元昊跟前,躬身道:“陛下,暗卫適才来报,说是出了事。” 那日,蓝衣人带著山水庄的管事先一步回城。 回城后,他將人丟於牢中,甲一曾吩咐,待他將另几人捉拿后,一齐审问。 谁知过了一夜,甲一等人仍没有回城,觉察出不对后,不敢耽误,立马入宫传报。 通常情况,朝臣入宫见皇帝需递摺子,尤其是下朝后,更不能隨意扰皇帝晏息,然而甲一等暗卫不同,只要他们来,哪怕是夜里,皇帝从榻上起身,披衣也会接见。 宫监听了蓝衣人的话后,迅速將这一异样报知於元昊。 元昊立於窗前,猛地回头,心里顿感不妙,当下派人去寻,结果在山水庄的后山发现了几人的尸首。 再通过庄子上的人一追问,才发现距出事之时已去了整整一日。 元昊听了回报,头皮一炸,怒不可遏,当即派重兵前去追捕,另外,將所有相关人等全部抓捕起来。 包括戴缨和陆铭章住的宅子里的所有下人,还有山水庄的东家等人。 屋室不大,四四方方,地面铺著灰白的石砖,门窗紧闭,光线不明不暗。 灰白石砖上跪了十来人,个个缩脖耷肩。 这一排人的面前立著一人,男人精瘦面貌,留著山羊须,双眼狭长。 此人叫周礪,人如其名,心如铁石,手段如刀刃,专司审讯,人犯在他手里过一遍,管你清白不清白,不死也得刮一层皮。 罗扶的那些朝臣们对他是又恶又惧,遑论眼前的这些下人。 他先在这十来人面前来回踱步,接著脚步停在一中年男子面前,低眼看向去,看了几息。 “你是山水庄的管事?” 山水庄的管事赶紧应“是”。 周礪再问:“你可是他们的內应?” 管事大喊一声冤枉:“大人,什么內应啊,小人不知啊……”谁知话音未落,胸口挨了一脚。 管事仰倒在地,好不容易撑起身,抬眼一看,嚇得心里一缩,踢他之人正是昨日押他回城的蓝衣人。 “还敢狡辩,这些人是借著你这庄子跑的,你,还有你的东家皆是一伙。”蓝衣人说著转头看向几人中的一人,那人身著亮眼的锦服,圆滚的像个球。 此人是山水庄的东家,他低著头,在蓝衣人提及他时,脸上油亮的嫩肉抖了抖,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蓝衣人將昨日的情形报知於石礪,分明是山水庄的人串通一气,以人冒充,助那小妇人逃脱,让他们误以为她仍凭栏喝茶。 石礪听后,冷声道:“还不如实招来!” 管事没有回答,而是看向他们东家,打著哭腔道:“您大人大物的,都这个时候了,倒是说句话啊!” 石礪走到富商面前,停了一下,朝旁边伸出手,招了招,立时上来四个吏人,其中一人抬起脚,照著富商后背一踩,那山水庄的东家整个往前一爬,四肢全部贴於地面。 不待他起身,又上前两人,將他的手脚压持。 石礪从吏人手里接过一物,是一根削尖的细竹籤,他屈身到他面前,一脚踩在他肥白的手上,在眾人还未看清之时,只听得一声杀猪般的惨叫。 这一声,让跪著的一排人更加不敢抬头,仿佛谁抬头,下一个就会轮到谁,唯有一个小女娃侧头去看。 秀秀永远忘不了她看到的情形,尖利的细签,整个插入薄薄的甲缝,甲壳裂开,里面渗出血。 那只肥胖的手抖个不停。 “我说,我说……”富商的声音已经变调,“我什么都招……” 第247章 这场戏演得太投入 周礪將细竹籤拔出,將又尖又长的一端看了看,一滴血从尖端滑落,滴入灰白石砖。 血落地的那一刻,周礪一把揪住富商的头,用力地往后一扯,拈竹籤的手猛地扬起,染血的尖端正正对准富商鼓动的一只眼,距那瞪大的眼球只有一厘。 “说!” 富商面上的肉僵硬地颤著,嘴巴哆嗦不止。 “说,我说……” “我那……那外室每周第三日会去楼里坐……坐半日……”富商头皮被拉扯著,仰著脖,咽了咽口水,指甲的疼痛已经不重要,他的眼睛暴露,隨时会被戳瞎。 “外室?”周礪沉声问道。 此时,那山水庄的管事从旁解释道:“大人,大人,我们东家是入赘的……” 周礪的眼珠从眼底一划:“你是说,每周第三日,你那外室会去楼里坐半日?” “是,是,大人,她去了,也不坐別处,最喜那个位置,因为观景佳,小人是入赘的,只能瞒著自家夫人,不敢叫她知晓。” 周礪悟了,看来这是一早就探好了消息,特意於那一日,安排那小妇人坐上小半日,再起身离开,之后便是这富商的外室坐於那处。 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周礪一把搡开富商,知道从他嘴里问不出什么,站起身,走到另几人面前。 “你们都是宅子里的僕从?”他问道,“谁是宅子里的管事?” 无人应声。 周礪在这些人身上一一扫过,最后將目光定在一个小丫头身上,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问道:“叫什么?” 小女孩揪著自己的衣摆,小声道:“秀秀。” 周礪撩起衣摆,屈起一条腿蹲於她的面前,刚要开口,旁边一妇人把小女孩搂到怀里,哭诉道:“大人,她还只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 周礪看向一旁的妇人,点了点头:“你是她的娘亲?” “是,我是。”厨娘紧抱住自己的女儿。 “那我问你,你如实回答。” 厨娘点头应“好”。 “那妇人平时同什么人来往?”周礪问道,“莫要卯了一个,只要同那妇人有过来往的,全部道出。” “大人,我家娘子平日早出晚归,从来都是小肆到家,再从家去小肆,接触之人也都是食肆的客人,再无其他人。”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s.???超讚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周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慢慢地静下来,倏忽將脸看向厨娘怀里的小丫头,眼睛直直地盯向她。 “小丫头,你娘亲有没有撒谎。” 秀秀往她娘亲怀里一缩,不敢吱声。 周礪低下眼,扯出笑,伸手捉住秀秀的手,將她从厨娘怀里扯出,厨娘想要抱回女儿,却被周礪一个冷硬的眼神止住。 他拉住秀秀的手,將她的小手放到自己的掌心,小女孩的手柔软而细小,接著“嘖,嘖”两声,说道:“一个奴才秧子,竟有这般细嫩的皮肉,你娘亲一定很疼你。” 说罢,在眾人还未反应过来之时,攫住秀秀的一根指头,另一只手將竹籤竖起,就要快速扎入女孩的甲壳。 正在此时,屋门“砰——”地开了,接著反弹几下,抖落了一蓬又一蓬灰。 门开处,立著一人,周礪噌地站起,正待厉声呵斥,然而,在看清来人后,又把话咽回。 “王爷怎么来了?”周礪微微眯起眼看向来人,声调没有太大起伏。 元载一个眼神也没给周礪,全当他不存在,而是將目光扫向屋中跪著的一排人身上。 他的眼神落在富商破裂的甲壳上,再看向厨娘母女,说道:“你抓了我的人,还问我怎么来了?” “王爷的人?”周礪腔音上扬,意味不明,“这事难道还有王爷的份?” 元载终於將目光抬起,看向和他对话之人,他走了过去,在周礪面前立住,接著,一脚踹过去,这一记力道,直接让周礪倒飞出去。 狠狠地砸到地面,一旁的蓝衣人见了,赶紧垂下头,降低自己的存在。 周礪咬著牙,捂著肚腹,从地上艰难地撑起身,元载的声音传来:“你是个什么东西,本王由得了你来审问?” “这些人是那妇人所住宅子的下人,下官不过遵照陛下钧语问审……” 不及他说话,元载將他的话截断:“那宅子是我的,这些人也是我的。” 周礪愣了愣,心里纵有怨气,却也不敢再言语,知道这个祁郡王一向霸道,就是在陛下面前也不怎么收敛。 元载对著堂中跪立的眾人说道:“回王府,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宅子的下人们纷纷向元载磕头,然后起身,退了出去,待人走后,元载又往周礪脸上睃了两眼,这才离开。 这方元载前脚刚走,后方周礪就入宫,將元载打断审讯把人带离的话道了出来。 “陛下,王爷说那是他的人。” 元昊沉了一息,点头道:“那宅子是他的,宅子里的人自然也是他的。” 只是没想到,陆铭章算得这般精,那些被他利用之人,甚至都不知被他利用。 周礪愣了愣,趋步於元昊身侧,有些不甘心地说道:“下官已向王爷稟明,此乃遵照陛下钧语办事,王爷仍是把人带走,这未免……有些不將陛下放在眼里……” 他还欲再往下说,散开的余光里,陛下睨了他一眼,心头一凛,赶紧噤声,不再言语。 “下去罢。”元昊说道。 周礪应声退下。 待殿宇中只剩他一人时,元昊走到御案后坐下,又起身,在殿中来回两趟,召了宫监进来。 “追出去的人还没消息?”元昊问道。 “回陛下,未有消息传来。” 他心里预感不好,时间越久,只怕越追撵不上,这妇人离开意味著什么,必是陆铭章授意,也就是说,陆铭章有了异心。 但他现在有一点还未探清,就是宇文杰那边的情况。 他分派宇文杰说是为了保护陆铭章周全,实际为了监视,好在宇文杰带了一队人马,陆铭章就算想走也走不了。 但他还是不放心,已让人沿官道追去,再同一时往东境去信。 还有……最让他疑惑的一点,这妇人是如何逃脱的,凭她自己肯定不行,从那后山打斗的跡象可看出必是有过一场廝杀。 到底是何人,连甲一也敌不过。 元昊感觉脑子又杂又乱,他现在盼等的消息反倒不是追没追上那妇人,而是官道上有关陆铭章的消息。 若宇文杰同陆铭章仍往东境线去,那么这妇人逃脱了也无所谓,毕竟她是用来拴陆铭章的,只要陆铭章还在他手里就行。 只是往东境的路途甚远,若是不出意外,陆铭章等人已抵达东境,这么一来,就算信件加急,也要耗时许久方能传回消息。 “召祁郡王来。”元昊吩咐道。 宫监应下,退了出去。 人来得很快,元载进宫后並未去议政殿,而是由宫侍引去了御园的水榭处。 临水的栏杆后立了一人,元载举目看去,即使隔著距离,他也能知道元昊脸上的表情。 他兄弟二人年岁相当,乍一看模样有些像,都有著较锐的轮廓,然而再看,又不像,且是越看越不像。 元昊的五官比元载的略微温和,而元载的五官更为英悍,整个人透出来的气息也不同,真要比较起来,元昊比元载的心更硬,更厉,掩在底里。 而元载的逆狂则是外放。 他走进水榭,向元昊拱手行礼。 元昊斜睨了他一眼,抬了抬手,问道:“宅子里的那些人呢?” “带回王府了。”元载答道。 “周礪要审,为何阻拦?” 元载轻笑一声:“那妇人不过是住在那里,若真有个什么,也会避著,不会那般明目张胆地来,再者,她一个开食肆做生意的,平日接触的人不在少数,要我说……” “要你说什么?” “要我说,她既是陆铭章的女人,想来蠢不到哪里去,若真有疑,也不会在宅子里捣鬼,而是在外面,她开的铺子天天接触那么些人,只怕咱们京都大半人都在她那里用过饭食,来往人员又杂又多,岂不是大半个京都城的人都要审?” “这般开铺子的,皆是早去晚归,在铺子里比在家中还多。”元载看向元昊,说道,“让周礪审宅子里的下人,能审出什么来?” “若是执意要审,也不必那般麻烦,宅子是我的,里面的人亦是我的,直接审我。” 元昊侧头看向元载,眉梢轻轻一挑:“你这是打量我不敢审你?” 元载赶紧微垂下头,说道:“皇弟失言犯上。”说罢,静垂著头,立在那里,眸光映入对面一片朱红色的衣摆。 湖风吹来,吹动了两人的衣袖和衣摆,一个肩背挺直,双手背於身后,两腿微分,看著湖面。 一个垂首静立,姿態恭敬。 安静了好一会儿,元昊启口,只道了一句:“陆铭章时常往你那府上去。” 不是询问,也不是肯定,而是一种平淡的陈述,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就是陆铭章若逃离,你元载也別想摘乾净。 元载没有说话,知道这是元昊要藉此契机对他进行惩治。 先前,为了让元昊对他放低戒心,他变得游手好閒,花天酒地,不插手任何朝堂之事,只做一个閒散王爷,不分白天黑夜的醉生梦死,这场戏演得太久,太投入,让他几乎磨平了稜角。 只有这样,元昊才对他放心,方容得下他。 然而……他依旧不打算放过他,这次终於寻著由头,要对自己下手了…… 第248章 顛簸的酸涩 元载和陆铭章接触,不是不知其中的利害关係,但他愿意替他担下这一份。 人和人说来真是奇怪,他和元昊乃一母同胞,除了一层分割不了的血缘,两人並不亲近。 他却和陆铭章这个异国人称兄道弟,相互交心。 在和元昊的爭斗中,他落败,紧接著元昊登基,寻了个不大不小的由头削了他亲王的头衔。 这次因著陆铭章的事,又让他寻著由头,想来这次连郡王的头衔也要夺去。 而刚才元昊说的那句“陆铭章时常往你那府上去”就是开端,他会再次拿他开刀。 “近几年你那府里没怎么进过人了。”元昊看似无意地问了一句。 元载垂首道:“女人多了,有些应付不来,前些年过於荒唐,这会儿年纪长了,便想著收一收。” 听他如此说,元昊倒是多看了他一眼,点头道:“能收心是好事。”接著又问,“听说你那外室给你生了个儿子?” 元载心里一紧,面上却不显,说道:“女人可以不要,但总得有个后。” 元昊笑了笑,调转话头,把刚才那话再次道出:“陆铭章时常往你那府上去,你这王府只怕也得好好审……” 话音被一个细小的响动打断,元昊扭头去看,厉声呵斥:“还不出来!” 接著,就见拐角处出来一人,大著步子走过来。 “你鬼鬼祟祟躲在这里做什么?”元昊眉头蹙起。 来人一身明快的鹅黄长衫,小脸,微丰的唇,不大的眼睛上翘著纤长的睫毛,正是元初。 元初先是向她父亲行了礼,接著又唤了元载一声“皇叔”,然后转头看向她父亲。 “什么鬼鬼祟祟,分明是我先到这里,父皇后来,怎么还质问起我来了?” “你先到这里?”元昊问道。 元初扬手往水榭里指去:“女儿在里间小憩,坐了好一会儿,这可不是偷听,分明是父皇和皇叔鳩占鹊巢,硬往我耳朵里传。” 元昊一噎,又好气又好笑:“鹊占鳩巢能这么用?” “那该怎么用,女儿先来,父皇后到,不问缘由地对我指责,好不讲理。”元初说道。 元初是元昊的长女,在他还是雍王时,同住於雍王府,且他膝下只此一女,会更多些耐心。 並且知道她不喜束在宫里,所以从来也不怎么拘著她。 “我不讲理?”元昊问道,“怎么个不讲理,只因我立在这水榭,占了你的地儿就不讲理?” 元初摇头道:“倒不为这个,而是刚才父皇对皇叔说的那些话不讲情理,皇叔敬著父皇才没辩解,可女儿听了,就觉著父皇在欺人。” 元昊听说后,看了对面的元载一眼,见他微微頷首,面容平静,恭恭敬敬的姿態,再一想自己適才是有些咄咄逼人了些。 正想著,就听自己女儿不依不饶道:“父皇说那位陆大人常去王府,就怀疑王府中人,好似只要同他们有过接触,都值得怀疑,这不是把人看成瘟疫一般?那女儿觉得咱们皇宫也得查一查。” 这话一出,別说元昊了,就是元载都惊得一抬头。 “胡说什么?!”元昊呵斥。 “女儿没有胡说,我前些时把缨娘带到宫里来了,照父皇的说法,咱们宫里的人也得好好审一审。”元初又道,“还有……女儿常去缨娘的小肆,同她接触最多,父皇也不必审別人,只审女儿就是。” 元昊被她一句接一句轰得定在那里,別的都还好,唯有一句,在元初说,她把人带到宫里来时,元昊的眉峰不自觉地一挑。 “我带她转了御园,还去了我的昭阳殿,还去了小山……” 元初仍在絮絮说著,元昊闭了闭眼,摆了摆手,元初明白了意思,福了福身退去了。 待元初退下后,元昊压了压胸口的气息,一瞥眼,看到跟前的元载。 “你还待这里干什么?下去!” 元载应了一声“是”,然后退下了,出了皇宫后,坐上马车,直到这时,他才悠长地嘆出一息。 阿晏,只能帮你到这儿了…… 而在彼边,元初回到自己的昭阳宫,脸上没了刚才的兴动和粲然,只有微微红起的眼眶。 …… 山沟的狭道间,一队人马疾驰。 顛簸的马背上,陆铭章低下眼,看向身前之人,兜著风,唤了一声:“阿缨?” 直到身前之人“嗯”著给了回应,陆铭章便不再说话,这一路,每行一程就要唤一唤她。 “可要歇一歇?”他又问,她的面色白得不太对劲。 她说不出话,闭著嘴,摇了摇头,这个时候没法说话,五臟六腑顛得移了位,胃移到喉管,肺移到心口,心在腹腔七上八下。 但是不能停下,目前为止没人追上他们,但这不代表安全,因为一旦追上,接下来的追兵就如浪潮,一波接一波,没完没了。 他们再也逃不脱。 “快到了。”他说道。 她这次连“嗯”都没应,而是拿食指点了点他的手背。 终於,在经过一夜之后,天蒙蒙亮,他们到了北河边。 她被他抱下马背,落地时,双脚虚浮,撑了撑才立住。 在她还未认真去看眼前的景象时,先听到了一声赶一声的浪涛声,带著固有的节奏,面上拂过潮湿的风,风中带著湖水的气息。 戴缨抬起头,展眼去看,一望无边的湖泊,湖水碧清,面上浮著烟雾,丝丝裊裊,隨风缓动。 看得久了,像是湖水动,又像是菸丝在动,在她们近前,湖水哗哗地拍打著岸边的岩石。 岸边泊了一艘航船,船上之人见了来人,赶紧从船上放下舷梯,王孝杰护陆铭章等人上了船,又召集部下,直到眾人全部登船,船起锚,往湖中行去。 除开官道追赶陆铭章的一路人马,元昊另派了好几路人马追拿戴缨,每一路人马不仅要赶路,还要沿路探查踪跡。 这就使得速度上有耽误。 且,陆铭章等人先行一日,沿路没有半点停顿不说,那些追捕的人有多快,陆铭章等人的速度就有多快,甚至比他们更快。 一方追,一方逃,若说追的一方使出十分气力,那么逃的一方便是十二分气力。 当元昊的人马寻到北河边时,別说航船的影子,就连马匹的影子都没看见。 只留下杂丛里隱约的蹄印,再过三两日,那些杂丛的蹄印都不一定能寻到。 …… 航船上,经过一路没命的狂奔,戴缨终於可以歇息。 屋里暗著,她躺在宽大的榻上,身侧没有人,陆铭章安顿好她后,就离开了。 这一时,头脑的倦意和身躯的不適变得清晰,混合著沐洗之后的湿气和皂香。 她抬了抬腿,“嘶——”了一声,一路顛簸的酸涩,困意涌来的沉重,还有热水浸泡过后的绵软……让她想睡又睡不过去,只觉得身体还在顛动,床板也在摇晃。 接著,她闭上眼,沉下思绪,把自己强摁进梦里,这一觉註定睡不踏实。 当她再次醒来时,是被晃荡醒的,身下的床板在晃,头顶的床帐也在晃,她闭了闭眼,再次睁开,从床上坐起。 这一睡不知睡了多久。 刚一起身,房门从外打开,木质的地面拉出一扇光,门开处,立了一人,背著光,映出一个熟悉的轮廓。 “醒了?” 他走了过来,走近了,面容在她眼中清晰,面颊往下凹陷,下巴生出一些鬍渣,眼中带光却遮盖不了眼底的疲惫。 她问的第一句话是:“我们安全了么?” 陆铭章笑著点了点头:“安全了。” 他们走得北河,直通北境,且是顺水,沿途除了石山再无別的,除非元昊的兵生了翅膀,否则追不上。 他牵她下榻,走到窗边,推窗看去,上船之时还是一眼望不到边的湖,这会儿能看到两边陡峭的峡壁。 不过河道很宽,往前看去,又是一片广阔。 她看了一会儿河面,转过身,背对窗口,迎著光看向他,抬起手臂,指尖抚上他的下巴。 他捉住她的手,拿生了短小鬍渣的下巴去磨蹭她细嫩的手腕,引得她低笑。 接著,她恶作剧似的拉了拉他下巴的短须,然后扬起脸问道:“疼不疼?” 陆铭章滚了滚喉,正欲开口,一串嘰咕声突兀出来。 她眨了眨眼,他没说话,就在两人安静之时,这个声音又短促地响起。 “什么声音?”陆铭章眼中带笑地问道。 戴缨脸上臊红,说道:“是肚子。” 陆铭章忍笑道:“自然是肚子。” 说罢,走到屋门前,打开房门,朝外吩咐了一声,不一会儿便有上往屋里摆了饭菜。 “你先用饭,我离开一会儿。”他说道。 “爷不隨著吃些?”她从他的面容看到的是掩不住的倦意。 一路奔波,不仅要顾及整路人马,还要隨时兼顾她的状况,他將自己当成了一个没有血液的石人。 好不容易登船,她好歹还睡了会儿,他却是半刻也未歇,这会儿连饭也不吃又要离开? 照这么个样,身体如何吃得消。 “你先用饭,我去旁边的屋室梳洗更衣。”陆铭章做出解释。 她这才注意到,他身上仍是穿著赶路时的那件半旧素衫,於是点了点头。 待他出了船屋,她在桌边坐了会儿,看著桌上的饭菜,並未动筷,隨后也出了小屋,走到屋外的过道上。 船身很大,她所住的这间小屋在二层,下面是甲板,甲板上立著值守的甲卫,不时有人员从中间来去。 她往船头走去,不期拐角行来一人…… 第249章 活该孤独老死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49章 活该孤独老死 戴缨往船头走去,想沿著船栏转一转,刚走到船头,碰到一人,那人双手执著托盘,木托子里摆著血纱,正是她的丫头归雁。 因为赶路,彼此之前谁也没能顾上谁,这会儿才相互问询。 “身上可伤著了?”戴缨问道。 归雁摇了摇头:“婢子还好,阿左哥伤了,不过也还好,鲁护卫伤得重。” 当时她和陈左共乘一骑,在那些人拦住去路后,陈左在她耳边低声道:“雁儿,咱们给娘子撑一撑。” 她明白那话里的意思,没有犹豫,点了头,接著,陈左看了一眼鲁大,然后在那些人未反应过来之时,拍马冲了过去。 衝撞过后,她和陈左就被掀翻在地,而鲁大趁著间隙带娘子从另一个方向离开。 那些人本欲杀他们,结果不知从何处衝出一彪人马,同罗扶暗卫廝杀起来,救下他们。 归雁引著戴缨去看了陈左。 陈左躺於榻上,靠坐著,见了戴缨就要起身。 “別动,好生躺著,伤著哪里了?” 陈左摆了摆手,笑道:“没伤著,没伤著。” 归雁从旁补话:“腿折了。” 戴缨往他腿上看去,那腿上盖了一条薄衾,露出来很小一部分,用白纱缠裹,想是已让大夫瞧过了,遂问道:“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不打紧。”陈左说道。 在他说完,归雁补话道:“大夫说要静养,不然就成个跛脚。” 戴缨怔了怔,先是在陈左面上看了一眼,又在自己丫头面上看了一眼。 陈左脸上訕訕的,而自己丫头的脸上明显带著情绪,怎么看怎么像是两人拌了嘴。 “娘子,你说说看,咱们谁病了不是听大夫的,偏偏他这人能耐,说什么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还准备下地哩!”归雁带了些告状的意味。 陈左张了张嘴,想要解释,然而当归雁的目光看向他时,他又闭上了嘴,不说一句话。 戴缨听了,明白过来,不仅仅明白了两人间的矛盾,还看出点別的什么。 更新不易,记得分享101看书网 “阿左,雁儿说得对,別小瞧了这伤,该静养得静养,莫要落下病根。”戴缨说道。 陈左很听戴缨的话,虽说她年纪比他小,可心里却对这位年纪轻轻的女东家存有敬意。 他在最难的时候,她不止帮了他,把他和鳶娘当成家人一般看顾,没多少人能做到这个份上。 那个时候他就认定要跟隨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女子。 “好,那便等腿好了再下地转转。”陈左说道。 “这样才对,有什么就叫雁儿。”戴缨微笑地说著,再转头看向自己的丫头,“你就留在这照看,若有什么难解决,同我说。” 归雁还未应声,陈左打断道:“使不得,她是你的丫头,我这里不需要人照看。” “你还担心少了她没人伺候我?”戴缨同陈左又说了几句,让归雁隨她出了房门,“鲁护卫在哪间屋,带我去。” 归雁引著戴缨去了另一间房,屋门敞开,里面坐了一位头戴方布,面目端正的中年男子。 那男人正伏於桌前写著什么,见了戴缨赶紧站起身,归雁在旁边说道:“这位是隨行的大夫,姓张。” 男子抬头见房里进了人,是一容貌姣丽的年轻女子,只轻瞥了一眼,忙从桌后站起,猜到其身份,於是尊称道:“夫人。” 戴缨往榻边行去,低眼去看,榻让之人情况看起来並不好,头脸缠了绷带,绷带上渗了血,肚腹盖著衾被。 她的视线扫向地上染血的衣物,那些衣衫已被剪成一条条,一块块,而榻上的鲁大仍然昏睡著,没有醒来的跡象。 “他的情况如何?” 张军医看了一眼榻上的鲁大,说道:“回夫人的话,鲁护卫身上的伤已做过处理,止住了血,头部未有重创,然失血过多,以至於昏迷不醒,还需观察,端看今夜是否烧热,就怕出现伤口感染,伤情危矣。” “若是安然过了今夜呢?”戴缨问道。 “情况会好些,但这並不代表什么,直到伤口起了癒合之势方才脱险。” 戴缨頷首,欠了欠身:“劳张军师费心,若是鲁护卫醒了,还请军师告知。” 张军师应是,又慌得还一礼:“不敢受夫人的礼,此乃下官应尽之职。” 戴缨出了屋室,让归雁不必跟著自己,去看护陈左。 归雁应下去了,她则回了自己的屋室。 门半掩著,桌上摆著饭菜,陆铭章倚坐於桌边,身上穿著一件鬱金色交领长衫,肩头披著大氅。 他支著一条胳膊,手撑著额,闔著双目,肩头的湿发披在身前,发尾还滴著水,洇湿了肩头的衣衫。 窗户吹来一阵凉凉的湖风,让他的眉头微微蹙起。 她潜著脚步靠近,却仍是惊醒了他,或许根本就没睡著,只是闔眼养神。 “去了哪里?”他睁开眼,抬手揉了揉眉头。 “看了一下陈左和鲁护卫。”她坐到他的身侧。 “张恆医术高明,有他在,不必担心,从前军中伤得更重的都救回来了。” 戴缨放下心来。 “刚才你的肚子就在叫唤。”陆铭章看向桌上的菜饌。 她抿著嘴笑,点了点头。 用饭时两人皆没有言语,用罢饭后,下人进屋收了桌面,她这才开口:“爷去榻上歇一歇,再怎么著也经不住这样劳累。” “那你陪我睡会儿,左右在船上也无事可做。” 戴缨一想,自己刚才也没睡足,是需要再歇息,便应下了,两人携手入到榻间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足,醒来时外面的天已经暗下。 屋外的灯光透过纱窗,朦朦朧朧,在木製的地板上映出溶溶的光晕。 借著这弱弱的光线,她看向身侧之人,下巴的青鬍渣没了,面颊凹陷著,这么看起来比从前更加清肃。 他的呼吸绵长,睡得很熟,並没有因为她细小的动静而醒过来,想来是累狠了。 她侧过身,从他的怀里退出去,然后缓缓从床上撑起,披了一件厚软的外衫,穿戴好,躡著手脚,趿鞋下榻,然后出了屋室。 不知此时是几更天,过道上,周围一片安静,只有船行时盪出的水声,还有甲板上值守的军卫们来回的脚步声。 远处的,近处的,皆是高大的物影,坐落在黑蓝的天空之下。 不知还要行多久到北境,她的心里突然生出紧张,有再见陆家人的情怯,也有他应下她的话。 天气越来越冷,湖上的风更冷,檐下灯在风中晃动,她的心也跟著不平,拢了拢肩头的大衣,转身回了屋室。 次日,两人用过早饭,陆铭章出了屋,应是同那名北境將领商討事务,等到了北境,她料他一时閒不下来。 毕竟北境现在名义上还属罗扶,想要分化和撬动,需得別费一番气力。 之后,他不仅要应对北境,还有大衍,並非到了北境就万事大吉,他肩头的事务只会更多,更重。 她又去看了陈左和鲁大二人,陈左伤了腿,需静养,鲁大昨夜就醒了,张军医给他重新换过一遍药,倒也还好,並未出现高热。 接下来,会有一段时日,他们要在船上度过,等船再靠岸之时,算是到了北境境內,不过仍需再走一段陆路。 戴缨下了楼阶,归雁隨侍身后,两人走到船板上,閒转了一圈,觉著风大,正待走回二楼,刚一转身,不远处闹出了大动静,伴著人的吼叫声和倒地声。 探眼去看,几个军卒死摁著一人。 地上那人穿著一件破烂的军甲,里衣应是红色,却被污浊得灰暗。 他的头被压在船板上,双手反剪於身后,双腿也被压住,军卒们將他重新捆绑住。 “陆铭章!总算叫爷爷我知道你的名字,原来就是你,你给老子出来。” 那声音继续叫囂著:“好你个奸邪狡诈之辈,我朝陛下待你如何,你竟生出异心,想要叛逃,你能逃到哪儿去?大衍要你死,罗扶再无你的容身之所,你这种人就该孤死,活该孤死……” 宇文杰一面骂,一面咒。 “我还当你是个好的,原来……” 他心里愤恨,拋开两人的立场,实则他对陆铭章很钦佩,这种感觉是相处间自然而然生成。 陆铭章初到北境的情状他看在眼里,他是如何一步步化解危情,又如何乾脆利索地拿下三关,之后又拿下整片北境。 宇文杰一想到被算计就可恨,他怎么那么轻易就上了当。 陆铭章让人阻了官道,之后他们不得不走野路,结果就在野路遭遇埋伏。 现在想想,当时在决定走野道时,他说了一句,野路不同官道,途中又无驛站,只怕会遭遇匪寇,当时自己是怎么回的? 他说,他手下这么些人,还担心匪寇?只有匪怕兵的,没有说兵怕匪的。 然而,当他看到面前出现一群连面也不蒙,身穿短打衫,外罩轻甲衣的一队人马时,他就知道一切都是蓄谋已久。 他看见为首的张孝杰时,陆铭章和那个叫长安的亲隨已纵马到了对面…… 第250章 鼓鸣三通,全城迎候!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0章 鼓鸣三通,全城迎候! 宇文杰被一群军卒摁在地面,脸贴著地,被挤压得变了形,越想越气,越想越恨。 这是得多早开始筹谋,才能把每一步都走得这样天衣无缝。 不论是走水路还是走陆路,从北境到这里都需要不少时日。 他居然从北境召兵前来接应,这些人一早静伏於野道间,绝非比他们早到一时半刻,而是在那里蛰伏许久。 这说明什么,说什么他一早就预料到陛下不会让他赴北境,前路和后路皆在他的计划中。 这个人……好,好,好啊…… 宇文杰身上没由来地打了一个寒噤,接著抬起眼,见不远处立了一人,一个女人,她看著他。 船上为什么会有女人?脑中兀地闪过那夜木屋避雨的情形,篝火边,他同他閒话家常,陆铭章说起家中有一妻,在谈起自己妻子时,他脸上隱现愁绪。 他说他担心她。 唯有那次,他的面上不再是一贯的冷持和平静。 在看到戴缨后,在想明白她的身份后,他也不挣扎了,也不怒吼了,原来不是他一方失利,他们陛下那方也没守住。 陆铭章这廝自己跑脱了不说,连家眷也打包带上,他们罗扶是他家菜园子不成?! 戴缨没再多看,上了楼阶,进到屋里,船行了一段时日后,终於抵岸。 接下来又行了一段陆路,到了一座城池。 她坐在车里,揭起车帘往外看,一座厚重的城墙,墙头刻著三个大字,大燕关。 城墙头有烧过的焦黑,城下兵卫持戟而立,城门间人群往来。 她手上打著帘,侧过头,晶亮著双眼看向陆铭章,欣喜道:“到了?!” “嗯,到了。”陆铭章微笑著点了点头。 大燕关的百姓照往常一样,游閒的游閒,忙碌的忙碌,街上人流来去。 正在此时,“咚——”的一声,震得人们下意识停住,有的抬头看天,有的四下乱看,那鼓音不绝,一直迴荡於城中。 “怎么回事?”一人问道。 “是军鼓。”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说道。 “城头为何会响鼓,难道说又要打仗了?”另一人问。 人们的心提吊起来,其中一人解释道:“非也,刚才那第一声鼓响是通报。” “通报?” “通报全城迎候。”书生道。 “全城迎候,这是……” 这人还未说完,紧接著又是“轰隆,轰隆”两声,鼓音震盪,响彻钧天。 不待路人发问,书生大感诧异地惊呼:“鼓鸣三通,开门迎驾。” “真是,还真是三通鼓。” 这城头三通鼓响乃是高阶之仪,只为迎接帝王、钦差或是大將而设。 此时城里百姓心中疑惑,到底来的什么人物,这般大动静。 他们发现,在响第一通鼓时,城中军卫无论是守於城头的,还是於城中巡视的,又或是搬运物料的,先是浑身一震,接著迅速集结。 在第二通鼓响时,军卫们开始列阵,人们也跟著纷纷涌上街道两侧。 在第三通鼓响时,城门大开。 人们纷纷探头望去,只见一队人马行来,前行的十几人装束同普通人没有差別,头髮利落束起,一身半旧布衣,腿踏短靴。 他们目不斜视,紧绷下頜和额角,控韁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些人只是看起来普通,然,通身高度戒备和一身悍气,只有军中才能淬炼。 周围一时间安静下来,马蹄在青石板上错落的踢踏响。 他们身后是一辆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马车,甚至还不如城中富户人家看起来气派。 暗沉的车厢,发白的青色帷帘,车壁外侧甚至还有几处磨损。 然而,就是这么一辆朴质的马车,不知里面坐著何人,引得这场阵仗。 车帘被风掀起一角,有那眼尖地窥探到里面端坐著两个人影,像是一男一女。 戴缨坐於车內,心中慨然,他们那个时候进罗扶京都,遭到了各种盘问,现下却又是另一番境况。 当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她看向陆铭章,他仍和平常一样,腰背挺直地坐著,双手搁於两腿之上,这是他一贯的坐姿,隨意又不隨意。 她將双手环於腰腹间,挺了挺腰背。 他瞥了她一眼,微笑道:“紧张?” “不紧张。”她不愿承认,事实是,她是有些紧张的,同时也体味到一句话,有钱不如有权。 多少钱也不能达到的顶极尊荣。 “爷……”戴缨想了想,觉著日后对他的称呼可能得再变一变,暂且沿用以前的称呼,“大人,北境是否都是你的部下?我们在这里可以横著走?” 陆铭章低低地笑出声:“还是先回答你前一个问题。” 她喜欢他回答她问话的方式,她先拋出几个问题,他再认真地逐个回答。 “北境三关原是张巡和余子俊等人看守,在攻下三关后,这些人仍留用,所以,眼下三关是绝对安全的。”他停了停,补了一句,“在这里,你可以横著走,第二个问题也回答了。” “三关以外呢?”戴缨问这话时带著一点担忧,“妾身的意思是北境,整个北境。” 相较於她的忧心,陆铭章反倒嘴角带笑道:“这算是第三个问题。” “不止三个,还有许多个。”她说道。 他知道她担心什么,无非就是他们眼下的真实境况,接著,他便向她大致说明。 戴缨认真听著,了解到,北境很大,不止三关,其中有陆铭章的嫡系,譬如张巡、余子俊等原大衍军將,也有像孙乾等罗扶將领。 北境是陆铭章一手拿下的,加上他手上有元昊的符牌,每每夺下城池后,都会有意留用原大衍將领,不过怕引人怀疑,却也不能尽用。 於是由孙乾、李副將还有段括等罗扶军將任统管。 看似孙乾等人压制张巡等人一头,实则在不知不觉中已將孙乾等人架空。 不说中层军將,就连低层的掌印官、粮袜官、城门校尉等人皆是陆铭章的人。 渐渐地,实权下移,反水只在瞬息。 “所以……你可以试著在一个月后当只螃蟹,在整个北境横著走。”他半是认真半是玩笑地说道。 戴缨扑哧一笑,然后端正身形坐好。 陆府门前已立了许多人,这些人里,有新进的僕从,也有陆家从前的老人们。 他们一个个翘首盼著,陆家的老人面上是激动,是盼等,新进的僕从面上更多的是新奇。 陆家大爷他们是见过的,先前来过一回,这次听说带回了一位叫缨娘的侧室。 府里私下早传开了,这位侧室和陆家大爷隔著一辈。 他们还听说,陆大爷原是有位养女,这养女的夫婿就是这位侧室的表兄,且这表兄同这位侧室还有过婚约。 后来,这名叫缨娘的侧室被陆老夫人接进府里,最后不知怎的就成了陆家大爷的房里人。 满心好奇之下,便都想亲眼见见这位侧室生得何等模样。 陆铭川立於阶下,双眼望向一个方向,面目平静。 这个时候,一道清脆的声音响起:“爹,你手心出汗。” 陆崇抽出被父亲汗湿的手,嫌弃地在衣侧擦了擦,说道:“爹爹怎么这样紧张,是因为要见到大伯和姐姐?” 陆铭川看著儿子笑了笑:“是,因为要见到你大伯……” 陆崇扯著父亲的衣袖,纠正道:“不止大伯,还有姐姐。” 陆铭川点了点头,將目光再放远,看向一个方向。 终於,街尽头出现一行人马,当他们走到陆府门前时,陆铭川带著儿子走上前。 马车停当,长安下了车辕,將车帘揭开,接著陆铭章下了马车,然后回身,抬起手。 眾人看去,就见一只白腻的手搭向家主宽大的手心。 那只手白得晃人眼,手形也好看,有那眼尖的人,连那匀长的指节,还有饱满粉泽的甲壳也看在了眼里。 在眾人还在惊嘆那只柔白如鸽翅的手时,一个裊裊的身形从车帘下走出,她低著头,弯著腰,一手捉裙,裙摆隨著动作起了好看的褶。 一双蜜色的绣鞋在裙摆晃荡间若隱若现。 府门前,眾人又想看,又不敢看太久,怕冒犯,个个脸上带著笑,待他二人行到跟前时,准备了足足的礼。 戴缨双脚落地,再一抬眼,一大一小行过来。 陆铭川,分別不过三年,她看他却有种恍如隔世之感,在她看向他时,他转头看向他的兄长,显得刻意。 兄弟二人一番阔敘寒温。 戴缨微笑著从他面上收回目光,低头看向他身侧的小陆崇,小儿已长成七八岁的模样。 “崇儿?” 陆崇抿著嘴笑,接著嘴角越翘越高,鬆开他父亲的手,双手环向身前,对著面前之人行了一礼。 “长高了。”戴缨侧过身,牵起他的手,通身打量一番,个头高了,从前圆嘟嘟的脸也有了形,眉眼更加好看了。 “崇哥儿?”她又唤了他一声。 陆崇小心地叫回了一声:“姐姐。” 三年不见,想念中又起了生疏,却又想要靠近,找回从前的熟悉。 在二人打招呼时,一旁的两兄弟没再说话,而是將注意放到这一大一小身上…… 第251章 不放人离开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1章 不放人离开 陆崇又开心又害羞,在向大伯和戴缨行过一礼后,被戴缨牵起身,他依照从前,唤她“姐姐”。 “老夫人知道你们回来,在屋里坐等著。”陆铭川说道。 陆铭章頷首,一行人上了台阶,往府里行去,早有丫鬟往上房传话,说人到了,正往这边来。 戴缨和陆铭章在下人们的前后环护中进了上房,只见老夫人端坐上首,她的下首坐著陆铭川的生母,曹氏。 侧面还坐了一人,在她刚进入屋里,那人的视线就落在她的身上,她回看过去,正对上陆溪儿的一双笑眼。 戴缨走到屋室正中,正待朝老夫人欠身行礼,老夫人开口道:“缨丫头,你来。” 她走了过去,陆老夫人拉她到身边坐下,往她面上看了看,点头连道了两个“好”字,眼眶微红。 陆溪儿先是对著陆铭章拜了拜,唤了一声“大伯”,陆铭章頷首让她不必多礼。 於是陆溪儿又对著陆铭川这个小叔福了福身,在问过礼后,走到戴缨身侧,坐下,像是有许多话要同她说。 陆老夫人看了儿子一眼,母子久別,也有许多话敘谈,然,老夫人却开口道:“你去罢,知道你一回来还有正经事忙,不必在跟前了,我同缨丫头的话这一夜也说不完,今儿就叫她陪著我,话不说完,我是不放人的。” 此话一出,引得屋里丫头媳妇们轻笑出声。 陆铭章笑著应是,看了戴缨一眼,见她坐在老夫人身侧,並不看自己,只好收回眼,带著陆铭川出了上房。 老夫人问了戴缨许多话,都是一些细碎的琐事,戴缨便同从前在她跟前讲故事那样,轻著声调说著。 此时屋里都是自家人,所以也不避什么。 从他们初到罗扶,如何安家,如何开店,一应生活日常向老夫人轻声细语地说出来,不过避开了母亲杨三娘一事。 母亲並不想让人知晓她的境遇,初时,她连她这个女儿都羞於面对,遑论其他人,是以,戴缨並不对外说。 陆老夫人喜欢听戴缨说话,儿子不会同她说这样细碎的日常,不论大事小事,总是三两句带过。 从他嘴里听到的,事事皆好,事事皆安。 虽说缨丫头也是报喜不报忧,却会讲一些日常遇到的小麻烦,小糟心,仿佛能看到他们最真实的生活。 陆老夫人没有问他们遇袭一事,当时如何凶险自不必说,眼下既然已然走到这一步,再去追问也就没必要了。 戴缨和陆溪儿陪在陆老夫人身侧说著话,陆崇乖乖地坐在下首,双手併拢,搁於腿上。 曹氏是个坐不住的,在旁边陪坐了一会儿,找了个由头离开了。 陆老夫人將戴缨留在身边用晚饭,饭毕又说了会儿话,知道陆溪儿和她有体己话,便让她们去了。 走出上房,戴缨牵著小陆崇,问他:“送你回屋?” 陆崇摇了摇头:“回去也无人陪我,我跟著姐姐,父亲同大伯议事,必要议到好晚。” 戴缨点了点头,陆铭章回了,陆铭川也不会得閒,不止这一晚,之后多少时日,他们都有得忙。 於是三人去了陆溪儿的小院,天黑下来,院子里掌了灯,一进院子,陆溪儿指著丫头倒茶的倒茶,端果盘的端果盘。 进了屋,屋里燃了暖壁,这个时节,夜里不烧炭火,就觉著寒津津的。 陆溪儿引戴缨坐於半榻上,丫鬟们將果盘还有装有各类小食的盘摆上小几,又沏了热茶,有几个新来的丫头,退去时不停拿目光偷偷瞥向戴缨。 屋里也不多留人,只要两个丫头在侧屋应候。 “你不知道,听说你们出事后,老夫人眼睛都要哭瞎了。”陆溪儿说道,“就连我祖母平时那样兴狂的一人,在老夫人面前也敛了性儿,生怕刺激到她。” 这个时候,陆崇插话道:“晕过去好几次。” 戴缨抚了抚他的脑袋,对著陆溪儿张了张嘴,不知从何处说起。 在老夫人面前,有些话她是不能说的,不过对著陆溪儿,她可以多说一些。 “当时,我们已是越过大衍边境,还未到罗扶,突然衝出许多人,数也数不清。”戴缨再次回想那日,仍是歷歷在目,“他们手起刀落,同行的军卒也不是对手。” 虽说事情已过去,陆溪儿听在耳里,心里一刺,面上露出担忧,於是拍了拍戴缨的手,正在这时,陆崇清脆的声音响起:“那些人必是罗扶的精锐。” 戴缨转头看向身侧的陆崇,问道:“崇儿如何晓得?” 转念一想,应是他父亲告诉他的。 谁知陆崇却煞有介事地说道:“若是山贼,必不敢打使团的主意,且使团有军卒,就算正面对上,也是自寻死路,然而,使团中的军卫敌不过,只能说明对方的实力在使团之上。” 接著他又说:“除了罗扶军兵没別人。” “你倒是分析得头头是道,不如再分析些我不知道的?”陆溪儿打趣道。 陆崇斜了陆溪儿一眼,微微扬起脑袋:“这里面是有门道的,二姐姐哪里能懂。” “你都能懂,我又岂会不懂。”陆溪儿玩笑道。 “那二姐姐说说看,此事的根由是什么?” “什么根由?”陆溪儿问。 “罗扶截杀大伯率领的使团根本原因是什么?” 陆溪儿先是看了一眼戴缨,见她嘴角含笑地看著自己,给出了回答:“因为罗扶忌惮大伯,所以趁这个机会下手。”接著,她笑著问陆崇,“是也不是?” 陆崇却很认真地回道:“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连戴缨也好奇了,插话道:“对在哪里,错在哪里?” 陆崇看了一眼桌上的茶盏,拿下巴指了指:“姐姐,倒杯茶我吃,我吃过后再讲与你听。” 戴缨忍不住笑出声,拍了拍他的脑袋,真就给他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里:“小哥儿,请吃茶。” 陆崇点了点头,接过茶盏,小大人儿似的呷了一口,然后將茶盏放回桌案,就是这一伸一递的动作,让戴缨觉著,这孩子真是不同了。 年纪不大,仪態已成,贵气中带有端正的严肃。 “二姐姐说,罗扶忌惮大伯所以想除去大伯,这话是对的,只是不够深入,我问得是根由,是根本原因,那不是根本原因。” 戴缨静听著,点了点头。 陆崇得到戴缨的肯定,继续说道:“根本原因是皇帝萧岩的默许,有他默许罗扶的动作,更甚至有他在背后做推手,罗持才敢劫杀接亲使团。” 戴缨是知道这里面的原因的,只是没想到小陆崇竟然把其中的关窍点明。 “崇儿,这些是你父亲告诉你的?”戴缨问道。 “父亲不同我说这些,他只让我跟著先生读那些枯燥的文书,好没意思。” “这么说,刚才那些话都是你自己分析得来的?” 她当时还是在陆铭章的只言片语下感知此事不简单,若陆铭川没在陆崇面前提及此事,那么这孩子就不仅仅是洞察力敏锐这般简单了,还有对人性的判断。 陆崇点了点头,接著又道:“只是……” “只是什么?”戴缨和陆溪儿同声道,又相互对看一眼,扑哧一笑,催促著:“崇哥儿快说,只是什么?” 戴缨从盘里拈起一块甜酥,递到陆崇嘴边,陆崇很自然地张开嘴,接过甜酥,慢慢咀嚼,再端起茶盏呷了一口。 待咽下嘴里的小食后,他说道:“只是这还不是根由。” “这还不是根由?!”这一回,戴缨是彻底惊住了。 小陆崇適才分析的和陆铭章对她说的全对上了,可是,这孩子竟然说这不是根由。 “崇哥儿认为萧岩伙同罗扶对付你大伯还有更深的原因?” 小陆祟点了点头:“萧岩是大伯一手教导出来的,不说如何聪明,绝不会蠢到哪里去,他不可能感受不到大伯对他的良苦用心,一个亦师亦父的忠心臣子,他为何要下杀手,除之而后快?” 陆溪儿听后,嗨了一声:“还不是因为忌惮大伯,都说君心难测,这就是了。” 陆崇稚气未脱的面上透著迷惑:“虽说君心难测,可君心也是人心,应该不为这个,一定还有別的什么事。”说著又小大人似的嘆了一声。 戴缨歪头看他,转开话头,笑问道:“崇儿,你有没有想我?” 陆崇脸上一红,不假思索地地说道:“不想。” 陆溪儿跪坐於对面,听说这话,扑哧笑出声:“你別听他的,自打知道你们要回,没有一日不问,就昨儿,不知问了多少遍,姐姐和大伯几时回呀?怎么还没回呀?” 小陆崇的脸红得更厉害了,赶紧从半榻下了地,穿好鞋,理了理衣:“天色晚了,我回了。” 说罢,向戴缨和陆溪儿拱手一拜,出了屋室。 戴缨探脖看去,见有丫头隨在他的身边,这才收回眼。 晚间,陆溪儿留戴缨在她屋里歇息,两人从前关係就好,无话不谈,三年未见,正是有许许多多的话,戴缨便让人给陆铭章回了一声。 夜里,外面风呼呼刮著,两人躺於榻间,说著夜话。 回来后,她一直有个话想问陆溪儿,正好趁这个机会问出来…… 第252章 不嫁了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2章 不嫁了 夜晚的寒风颳著,屋里燃著暖气,戴缨和陆溪儿躺於榻上,两人侧著身,有一句无一句地说著夜话。 从刚才开始,都是戴缨说自己近三年发生的事情,这会儿她也要问一问她。 “你的婚事可有著落了?” 按照年纪,陆溪儿如今年纪也大了,她便多问一嘴。 陆溪儿没有说话,摇了摇头,过后又轻轻地嘆了一声。 若陆家还是那个陆家,她早该许配人家,然而大伯出事后,陆家只剩下空架子,原该门当户对的人家变得不再门当户对。 何况以当时老夫人那个身体情况,自顾不暇,哪有精力张罗她的亲事。 她的亲祖母曹氏又是个扒著门框狠的人,只在府里高声,但凡对外的大事、紧要事,她又缩躲著。 后来,小叔辞官,带陆家大房回老家,之后再辗转到大燕关,到了大燕关这等边城,更是没有合配之人。 她好端端一个大家小娘子,生生把年龄拖大了。 “没呢,阿缨……”陆溪儿说道,“我想过了,不嫁了,这辈子就这么独身也挺好。” 戴缨笑道:“这就是胡话了,哪有不嫁人的,你大伯回了,他会重振陆家,你也不必担心,有他在,还怕给你找不到一个好婆家?” “那也不好办哩,我这个年岁,谁家愿意?就算有愿意娶的,要么是家中续弦,要么年岁不合配,总归不美。”陆溪儿眨了眨眼,声音低下去,“我也不愿將就,不如就这么伴在老夫人身边,岂不自在?” 戴缨这回没再说什么,陆溪儿的年纪对女子来说,已过了最好的嫁龄。 若想找个门第不差且年纪相当的,却是很难了。 以陆溪儿的身份,定要做正头娘子的,然而,大多数男子十五六岁便会娶妻。 如今陆溪儿年岁已有十八,单论年纪,和她年岁相当的男子皆已娶妻室,比她小的呢,年岁不合,再就是比她年长且家中妻位还空悬的,那必是续弦了。 正在思忖间,陆溪儿玩笑似的说道:“我想好了,也不叫大伯和老夫人操心,我就留在这府里,想来你这个伯娘也不会嫌弃我就是了。” 戴缨还未反应过来,陆溪儿弯眼笑道:“是不是呀,伯娘?” 戴缨面上一红,嗔怪道:“说你的事情哩,你倒会,打趣我起来。” “什么打趣,早晚的事。” 戴缨嘴角含笑,转过身,平躺於榻间,轻轻舒出一口气,她的心定了,到了北境…… 从她进入陆府,在看到老夫人,陆溪儿,还有崇儿,还有老夫人跟前的石榴和其他陆家的老人们,竟然有一瞬间的恍惚,同他们说上话后方觉著真实。 “阿缨……” 这个时候陆溪儿又开口了。 “什么?”戴缨问道。 “婉儿她不愿跟我们走,她去了海城。”陆溪儿说道,“你说……她现在如何了?” 戴缨没说话。 “应该不会很好,但这是她自己选的路。”陆溪儿说道。 陆溪儿对陆婉儿的恨怒中掺杂了一丝怒其不爭。 戴缨心想著,她二人从前再怎么吵再怎么噁心对方,也是住在同个屋檐下,陆溪儿又是个嘴硬心软之人,这个时候的她一定了解了陆家的处境,必然知道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说大伯还会管她么?以前她在家中,因有大伯撑腰,那简直……眼睛长到了头顶,上面又有老夫人疼,她在老夫人和大伯跟前卖乖,在別人面前又是另一副嘴脸。” 其实戴缨有些不愿谈及这么个人,不为別的,因为她和陆铭章一路走来属实不易,並不想將陆婉儿和陆铭章牵繫在一起。 她试图將他二人切割开。 陆铭章是陆铭章,陆婉儿是陆婉儿,而她想要將二人区別开是因为陆婉儿曾经对她的伤害,让她无法释怀。 这个伤害同陆铭章不能说毫无关係。 她甚至在想,前一世,当陆婉儿伤害她时,陆铭章这个父亲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陆婉儿行事之前,他知道还是不知道? 如果不知道,那么在陆婉儿行事之后呢?对这个女儿犯下的恶行仍不知? 所以说,是默许,是放纵,还是给她善后……往往这么一想,她的心就会不平静好长一段时间。 陆溪儿听不到戴缨的回应,也就不再说了,以为她睡了过去,却听到她的一声轻嘆。 …… 戴缨这一夜歇在陆溪儿屋里,陆铭章这一夜也去了別处,他正同陆铭川还有张巡等人赶往虎城,一路快马加鞭,星夜驰行。 孙乾得知陆铭章来,赶紧带人出城接迎,將人迎至衙署,欲备酒菜设宴。 “陛下此次派督军前来,可是为著战事?”孙乾问道。 陆铭章頷首道:“不错,確实为战事,只是此次同前两次略有不同。” 对於这位督军,除开原大將郭知运,孙乾是一眾罗扶將领里最不服的,不过那也只是先开始。 在他们以迅雷之势抢夺三关后,孙乾对陆铭章的態度有了变化,只不过当时碍於郭知运这个主帅的威势,他不敢同这位督军走得太近。 郭运知和督军衝突时,不只是他,还有其他罗扶將领也是中立態度,谁也不帮,谁也不站。 毕竟他们都是郭知运的属下,站中立而不拉偏架,从某种意义来说,也是一种偏向了。 后来郭知运夜里喝了酒,掉湖里淹死了,若不是当时这位督军已离开三关,回了京都,嫌疑必会落到他的头上。 孙乾看了一眼陆铭章身后,立了两人,其中一人他知道,是督军的亲隨,从不开口说话的一人,寡言得很,另一位没见过,看著不普通。 “怎么不见宇文將军?” “他迟了一步,晚间设宴之时必会赶来。”陆铭章玩笑似的说道,“美人儿他不爱,这美酒……却是不会错过。” 孙乾听后,大笑出声,接著安顿陆铭章等人,又让人准备设宴事宜为他接风洗尘。 到了夜里,华庭之上,灯火辉煌,陆铭章作为督军坐於上首。 一眾罗扶高阶將领还有原大衍中层將领坐於堂中,席位自上往下一溜排开,分列两侧。 陆铭章左手一侧,列坐罗扶军將,右手一侧,列坐原大衍军將。 桌案上,摆著美味的珍饌,醇香的琼浆,各类鲜果鲜瓜,又有美婢於身侧递酒。 堂上一片和乐。 孙乾先行举杯,对著上首的陆铭章说道:“不知陛下此次派督军前来,是何旨意,是继续往南推进还是另有计划?” 此语一出,堂间眾人皆跟著举杯,望向上首。 陆铭章压下眼皮,食指在杯沿无意识地点了两下,然后执起酒盏,示意一回,仰头喝了,堂下眾將隨后饮尽杯中酒。 接著就听他缓缓道来:“各位將军不急,再等等。” 再等等?等什么?罗扶诸军將不明所以,不过並没太过在意,也就没有多问,继续赏舞,继续饮酒。 歌舞正浓,酒意正酣之时,下人向孙乾来报,有信从京都传来。 “让人进来。”孙乾说道。 接著庭上疾疾走来一信报兵,穿过舞姬走到孙乾案边,单膝跪地,双手將信呈报。 孙乾先用余光扫了陆铭章一眼,眉头一皱,扬声道:“督军在此,岂能越过,还不將信报呈上去!” 这是孙乾的衙署,且虎城由他统管,府里的信报兵自是以孙乾为先,而陆铭章虽说身为督军,明面上位高一等,但府衙眾人却看得明白。 那不过是皇帝临时任命,虎城真正的主將是孙乾。 信报兵应诺,又转身去了上首,立於案后,双手將信件呈上。 陆铭章抬手接过,是一封火漆密函,他並未立马拆开信件,而是挥手让堂间歌舞退下,眾人见此,放下手里的杯盏,静坐著。 刚才还歌舞喧闐,热闹不已的厅堂,骤然之间安静下来,也冷下来。 陆铭章指尖轻巧地挑开火漆,从信套取出信纸,展开,目光平静地扫过,隨即,嘴角现出一抹几不可察的笑。 然后拈著信纸一角,往旁边一招,动作省力且隨意:“拿去,呈於孙將军,这是陛下给孙將军的信件。” 信报兵接过已被拆开的信纸,快速折了一道,又趋步到孙乾身侧,將信跪递上。 孙乾从侍女手里接过帕子,拭了拭手,再从信报兵手里接过书信,展开看去。 他先是隨意地看了一眼,然后眼睛定在一处,凝目看去,其他军將不知信里写了什么,孙乾眼见的目光变重,像是从信纸上抬不起眼。 “孙將军,陛下写得什么?”旁边一罗扶副將问道。 孙乾好不容易从信纸上抬起眼,两眼睁瞪地看向陆铭章,眼里映著庭上的火光,脸上充斥著不可置信的僵硬。 再將目光重新落回纸上,再抬起…… 陆铭章微笑道:“孙將军,陛下说的什么,无妨,念出来,让眾位將军听一听。” 孙乾咽了咽喉,左眼皮跳了一下,看向手里的密函,信中字句简短,通篇没有一句多余的话,启口道: “孙卿亲启……” 在听到这四个字时,眾人已感觉不妙,然而接下来的话,让所有罗扶將领震在那里不能动弹,一瞬之后又掀巨浪…… 第253章 密旨,就地斩杀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3章 密旨,就地斩杀 因著陆铭章那句,孙乾將信中內容道出,他的声音起初有些发涩,越往后念,越是干哑: 孙卿亲启: 尔等所见谋士实乃前大衍枢密使陆铭章,其包藏祸心,以北境之功掩不臣之志,其经营北境,非为罗扶,实为自谋。 若其至虎城,当即刻锁拿,就地斩决,不必復奏,取其首级送往京都,朕自有厚赏,北境诸將,凡有异动者,卿可持此密令,先斩后奏。 此事务必机密迅捷,勿要使其走脱,令北境动盪。 孙乾怔怔地从信上抬眼,看向上首之人,烛台高擎,辉火跳跃,將那人的半边面容映得明晰,另外半边却隱在阴影里,他面上仍带著一贯的温靖的笑意。 其他罗扶將领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旋即是难以置信的震骇,一直给他们出谋划策的居然是那个害他们屡吃败仗之人,熟料他们贏下大衍,也是因为他! 简直荒唐!一时间眾人脸上的表情要多精彩有多精彩。 死寂只维持了短短一瞬,一瞬之后,眾人霍地起身,就要抽出腰间佩剑,然而,他们的手刚按上剑柄,殿中涌进一队甲卫,把华厅壅满。 为首之人二十多岁,眼若流星,面目英俊,这人不是別人,正是统治官段括。 “段將军,你来得正好,速速將上首之人拿下,陛下已下密旨,就地斩杀。”其中一罗扶军將扬声道。 段括先是往堂上扫了一眼,不高不低地道出两个字:“拿下。” 就在罗扶眾將松下一口气时,张巡等人有恃无恐的姿態让孙乾觉察出不对。 果然,就见甲卫从段括身后一涌上前,却不是拿下陆铭章,而是將一眾罗扶高阶將领压制。 宴厅之上,形势一转再转,叫人猝不及防。 陆铭章从案后站起身,低睨向仍端坐於案后的孙乾:“孙將军,陛下的意思,你……可明白?” 孙乾將搁於案上的拳头攥紧,没有说话,因为心里清楚,现在说什么也无用。 陆铭章又道:“功高震主,鸟尽弓藏,自古皆然,尤其是我这样一个……始终未被真正信任的外人。” 堂间两派人马,罗扶一方听后,直在心里骂娘,什么“功高震主,鸟尽弓藏”,那密函说得明明白白,分明是你有异心在先,怎的从你嘴里一说,反成了受害者。 果然,文人不可信,巧言如簧,顏之厚矣。 而身为原大衍守將的张巡等人不同,他们虔诚静听,心中慨然,陆相就是陆相,说话永远这么有水准,有判断,值得他们终身追隨。 陆铭章继续说道:“诸位將军现在要想清楚的,不是如何执行陛下的这道命令。”他停顿了一下,说道,“而是……你们是否还有能力执行这道命令。” 罗扶眾將中,一络腮短须之人不顾架於脖上的刀刃,怒火上冲,一脚踢翻身前的矮案,案上的酒食滚落了一地。 “陆铭章,你休得猖狂!此乃虎城,就算眼下我等受制於你,你也出不了这个城门。” 陆铭章並不看他,声音在厅堂迴响:“虎城內外,兵马司、城门、武库皆为我旧部。”他將目光转向孙乾,“孙將军,不妨现在试试,看看你能否走出这厅堂,能否调动一兵一卒,能否將我的首级送往京都。” 孙乾此时已站起身,双手向上抱拳,声音很低,却清晰地响在每个人的耳边。 “还望大人指条明路。” 此话一出,那些罗扶军將也看清了眼下情形,知道他们只有一条路可走。 而孙乾刚才那句话说出来后,让眾人提吊的心鬆了松,是的,鬆了松,兴许是知道还能活命,不用死,虽说脸面有些过不去。 陆铭章的目的不是杀人,而是掌控整片北域,是以,梯台他会给,面子、里子他也会给,虽然露了刀锋,却也不妨碍最后的你好,我好,大家好。 前面有了孙乾的那句话做导引,那么接下来就该收尾了,只听他说道:“今日,我陆铭章在此,不是以罗扶谋臣的身份,更不是以曾执掌大衍枢密院使之身。” 说到这里,他將腔音扬起,字斟句酌道:“如今某是以掌控北境局势之人的身份,问诸位一句,是愿意遵循那道让你们自断手脚,最终难逃清算的密令,还是愿意归附於我,共掌这北境山河,为自己,也为麾下万千弟兄,谋一个实实在在的將来?” 罗扶眾將听后,心中暗道,这话谦虚了,他们若遵循那道密令,只怕不是自断手脚,而是自断头颅,心里再一次嘆道,文人的话不可信。 不过……好在这梯子给了,他们再不借梯下台那就是二傻子。 就在眾人组织归附的言语之时,一个洪亮的,甚至带著几分激昂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凝滯的空气。 “末將愿效忠陆公!” 眾人愕然望去,只见出声之人,正是先前拍案怒喝“陆铭章休得猖狂”之人。 此人下巴蓄著短须,两眼如铜铃,嘴巴宽厚,唇色发深,名方猛。 只见他脸上哪还有之前的怒色,反而麵皮涨得通红,不知是激动还是別的什么情绪,一双牛目圆睁,竟透出几分幡然醒悟,慷慨激昂的神采。 他把脖子上的刀一推,大步走到厅堂间,对著陆铭章抱拳,深深行了一礼,声音鏗鏘而有力。 “陆公一席话真如醍醐灌顶,惊醒了末將这等愚钝之人。” 说罢,直起身,环顾四围瞠目不能言的同僚,义正词严道:“陛下……元昊此人,刻薄寡恩,猜忌功臣,他若真信重我等,何须等到今日才告知陆公真实身份?这分明是对我等北境將士不信任。” 方猛走到孙乾身前,双手握住他的手,语重心长而又痛心疾首:“孙將军,你我兄弟征战多年,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封妻荫子,让手下弟兄有个好前程?” “可如今呢,元昊竟让我等斩杀像陆公一样能统领北境的雄主。” 整个厅堂只听到他那诚恳且激昂的言辞,无人能插上话。 方猛再次转身,面向陆铭章,低下姿態:“陆公深谋远虑,早已掌控大局,却仍愿给我等选择之路,此乃仁主胸襟,末將方猛虽一介粗人,也知良禽择木而棲,贤臣择主而事,今日,末將愿第一个奉陆公为主,效犬马之劳!” 说罢,他停了停,罗扶眾领见他终於停下话头,正待把整理好的归附话术诚心实意地表明。 谁知话刚到嘴边,他又抢在他们前面,腔子里带著一丝洞察先机般的得意。 “其实……末將早先那般作態,也是存了试探陆公真偽与气度之心,如今看来,陆公临危不乱,掌控全局,正是我北境眾兄弟苦苦等候的明主,末將心悦诚服!” 一车又一车的话说下来,那是又响又亮。 在场的罗扶將领们心道,为了活命,这方猛已不知脸皮为何物,此等求生欲望和见风使舵的本领,不得不叫人肃然起敬。 有了他这一带头,其他人本就摇摆不定的態度,彻底倒向陆铭章,孙乾自然也不例外。 自今夜伊始,北境不再属於大衍和罗扶任何一方,它从两国脱离,陆家便是这片境域的新主。 “宴筵”散后,陆铭章离去,眾人彼此看看,好像没什么不同,他们还是他们,不过是换了一个发號施令之人。 孙乾走到方猛身侧,拍了拍他的肩:“当真是看不出……” “看不出什么?”方猛问道。 “原来方將军是外猛內秀之人。”孙乾说道。 方猛不自在地清了清嗓,说道:“你们了不起,你们清高,我这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诸位兄弟……” 话音未落,眾人嘘他:“分明是为你自家老婆孩子,为了你自己活命。” “你们不是为了活命?我在前面拋转,引出你们这些玉。” 眾將没再说什么,散去了,方猛最后离开,此时夜色已深,他刚走出衙署,一个黑影扑向他,慌得他拿手格挡。 谁知那人开口道:“是我。” 方猛迎著夜色,看清了那人,不是段括却又是谁。 “你今儿这一出唱得好,比我还会演。”段括將胳膊勾搭在他的肩膀上。 “有没有我都一样,我站出来就是起个过渡,让他们脸面上过得去。”张猛嗤了一声,“信不信,就是我不演这一出,这些话得由孙乾那廝说。” 两人说著话,往一个方向行去。 …… 彼边,罗扶皇宫。 元昊沉著脸,坐於御案后,一把挥向桌案,將上面的笔、纸、砚台等器物俱扫落地面,散了个七零八落,那墨汁更是泼洒了一地,连同他那宽大的袖摆也染了墨色。 好个陆铭章,合著你用我的人马,用我的粮秣,用我的火石,结果给你打下一个王国。 无耻也得有个度! 若非身份端在这里,元昊恨不能破口大骂。 如今东线兵马已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因大衍兵马在察觉到东线异动后,加派军兵於东线,战事一触即发…… 第254章 少年帝王的疯性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4章 少年帝王的疯性 罗扶想要入侵大衍之心从未变过,元昊的野心比前一任老皇帝更盛。 东线两国兵马已对上,没有撤退的道理,这会儿不是说退便退的,谁先退,谁就输。 对於大衍百姓来说,这一场战事,他们並不抱多大希望。 冷清而又空阔的殿宇內,一面目苍白的少年坐於太师椅上,他的两条胳膊搭著椅扶,身体靠著椅背,头微微垂著,眼皮微敛。 对於接连而来的失利战报,他好像並不关心。 “吱呀——”一声,厚重的殿门开出一道缝隙,狭窄的缝隙挨蹭进一人。 “陛下……” 大宫监荣禄把背躬成虾状,走到御案旁,双手环拱著,就要向上回稟。 萧岩抬起手,再隨意一摆,这手势荣禄看懂了,这是让他退下。 北线同罗扶对战的情况並不好,先时陛下还听一听,到后来,他也不听了,每每他进殿报知,陛下总是这么摆一摆手,让他退下。 “陛下……”荣禄再次启口。 “下去罢。” 萧岩的腔音未有多大起伏,他的目光向下,虚化著,並不集中,就像他现在的精神一样,提不起任何意思来。 好像这世上没有什么值得他费神费力,毕竟……那个值得他费心力对付的人已经死了。 然而,这一次,在他开口后,这个一向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老奴才並未退下,仍是躬著他那没有硬度的身板,立於一侧。 “怎的?我的话不顶用了?”萧岩自嘲般地,短促地笑道,“这个国家……还能再撑一撑,没那么快亡。” 荣禄唬得赶紧回道:“陛下误会,非奴才违逆您的意思,而是边境传来消息,说是罗扶退兵了。” 直至此时,萧岩才抬起眼,眉目间带著狐疑:“退兵了?” 东线战况,罗扶势盛,大衍不敌,可谓是节节败退,每一回传来的战报不是失守,就是需派兵支援。 罗扶攻进大衍,不过是时间问题,为何会退兵? 萧岩这么想著,问了出来:“是何原因?” “这个……” “是什么说什么,你怎么也开始支吾不出?”萧岩心里起了一层闷郁。 荣禄双眼看向地面光洁的灰砖,他是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的,什么大小事没见过,只是这一回不同,不得不斟酌如何开口。 “罗扶退兵是因为……原该为其后援的北边出了状况。” “北境?”一提北境,萧岩眉头紧得更加厉害,若非虎关以北被罗扶侵占,钳制与之毗邻的大衍军兵,罗扶何敢於从东线刺入。 不就是丈量后方无军突袭,这才敢毫无后顾之忧的突进他大衍腹地,怎的这会儿却说后方出了状况? “到底怎么一回事,速速道来。”萧岩说道。 “传回的消息是北境……易主了。”荣禄低眼头,眼皮快速往上抬起,覷了一眼案后的少年皇帝,在他没察觉之时又快速低下头。 萧岩一听,觉得有些意思,难得地笑道:“易主?这么说来,是罗扶內部出现了变动?想不到元昊也有今天。” 一语毕,他忍不住哼笑出声,搁於案上的手指点了点,显示他的心情很好。 “这人……陛下您认识……”荣禄声音听起来有些发虚,又有些发紧。 “我还认识?”萧岩从太师椅上坐直身子,指尖仍有一下无一下地点著桌案,“系何人?” 荣禄看著年少君主那乾净的指尖,以及他手指下意识地点动,这是不知不觉从那人身上学到的习惯。 “让北境易主之人……是陆相……”荣禄回道,意识到这个称呼不合適,立马改口道出三个字,“陆铭章。”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上首没有声音,安静了好一会儿,那搁於案上的指也不动了,静在那里。 不必抬眼,也能感知到少年君王那一张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有多难看。 然而,真当他抬眼去看时,却发现完全不是,那张灰白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如果不是眼睛在渐暗的光中闪动,会让人以为那不是一个活物。 “老师……他没有死?!” “他没有死?!” “他竟然还没死!!” 一声比一声诡譎,颤抖著,带著一点笑音,混合在一起,便不知是哭还是笑。 而在同一时,那位年纪轻轻便当上大衍朝枢密使,人人尊称一声陆相,未死的消息传遍了大衍京都,並从京都往周边四散,最终传遍大衍整片境土。 不仅未死,他去了北境,因为北境的牵制使得罗扶忌惮,不得不退兵,暂时平息了一面倒的战事。 荣禄在说过这些话之后,听到一阵窸窣,原来是陛下从太师椅上站起身,走了出来,他走到殿中,来回踱步,最后又走到窗前,將窗户推开,双手撑在窗栏上,脑袋往胸口垂,像是在思索著什么。 这一次,他耐人寻味地道出三个字:“他没死。” 三个字,每个字都咬得那么重。 荣禄远远地应了一声“是”。 萧岩从胸前抬起头,看向窗外,將目光放远,说道:“既然我朝枢密使倖存於世,擬旨,让他还朝,咱们这……枢密使的位置仍是给他留著。” 说罢,他转过身,荣禄一抬眼,就撞见少年君主的一双亮晃晃的瞳仁,於是忙低头应诺。 不仅如此,他发现陛下好像又活了过来,像这样脸上盈著光,眼中兴动的神色还是三年前。 三年前那位大人赴罗扶接亲之时,在他杀死他之前,然而,在宣布那人的死讯之后,他整个人沉鬱下去,什么国事、战事,好像皆不上心。 只有同那位大人相关的人事,才能让他提起兴致一样,而现下一看,確实如此。 萧岩心情很好,他要把这个消息告诉另一个人,相信那人的心情会比他更好。 …… 一群宫婢微垂著颈,双手环於腰腹,往一个方向徐行,她们的步子很轻,很碎。 当她们快行到一座宫门前,全都不约而同地加快细碎的步子,长长的一列人,像是商量好的一样。 宝寧殿,这是赵太后的居所,殿里死过人,一个叫静雨的女官,活活打死的。 再之后,这殿里就没有消停过,不是魂儿闹,而是人在闹,那位年轻美艷的太后的脾气愈发古怪难测。 她很少出这座殿宇,先开始,是因为那位大人让她在殿中安心颐养,外界不得滋扰,在那位大人出事之后,皇帝也让她在殿中静养。 说是静养,实则就是软禁,不让她出殿。 那段时间,宝寧殿白天黑夜地闹出大动静,殿里但凡能拿得起的物件,別管多稀贵,也別管大小,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宫人们进去收拾,没有不带伤出来的,不是脑袋破个窟窿,就是胳膊、腿带著划伤。 到后来,那殿里没什么让她砸的了,慢慢地静了下去。 听宝寧殿当值之人说,她现在开始信佛,殿里设了佛像,可是没人敢在那殿前多停留,除了原本在此处当值的那一班人。 殿前看守的宫人见了来人,躬身將殿门打开。 萧岩迈过门槛,进到殿里,原本充斥著名贵香料的殿宇,如今一屋子的檀香菸气,烟雾裊绕,几扇窗下,光照进来,空中紫灰色的烟,盘著丝,打著旋。 一眼看去,殿正面立著一座佛身,佛身前跪著一人,那人腰背挺直,素著面容,双目微敛,手上拈著一串佛珠。 萧岩走到她的身边,站得不近不远,嘴角噙笑地看著,眼底是毫不克制的嘲讽,在她念诵之时,唤了一声“母后。” 然后这一声並未引得她的任何反应,仍是微微低著头,拈动手里的佛珠。 萧岩收回眼,双手背於身后,抬头仰望面前的佛像,看了片刻,说道:“母后以为拈拈珠,再念诵几句就可消除自身的罪孽?” 在他说完,跪立於蒲团的赵映安仍没有任何反应。 他从佛像收回眼,再次看向自己的母亲,说道:“母后念佛是为的什么?” 自然是没有回答的,接著就听他自言自语道:“是为了你手里的几条人命?还是为了让你的灵魂安寧,抑或是……为了让那人得到超度?” 在他说到最后一句时,见那双捻珠的手一顿,於是眼中的笑意更冷。 就在以为她不会回应之时,赵映安开口了:“超度……我该为他超度,不该为他超度?不仅我,连你也该为他超度。” 萧岩先是一怔,然后低笑出声,笑声渐大:“以我之尊,为他超度,他受得起么?” 赵映安重新捻动佛珠,嘴里继续诵念起来。 “母后还是省省,你把嘴皮子磨破了,佛珠捻烂,这超度只有你自己听到……对了,还有殿前那些宫侍们听到,神佛是听不到的,那个人也听不到。” 萧岩继续说道:“知道为什么?” 说到这里,他停了停,嘴角扬起戏謔的得意,迫不及待地想看一看她会现出什么反应…… 第255章 温热而敏感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5章 温热而敏感 萧岩屈蹲下身,眼睛望著赵映安素白的脸,那双本该平稳捻珠的手,此时却有些滯涩。 他的目光紧紧地盯著她,以便他说完接下来的话,好从她那偽装的面上瞧出点什么。 终於,他道出三个字:“他没死……” 那双捻珠的手停了,嗡嗡的诵念消了音。 赵映安僵著脖,一寸一寸地转过头,看向萧岩:“你是人是鬼?!他都死了,你还不放过他!” 萧岩双臂搁於膝上,再一次道出:“真没死。” “战事停了,因为他在北境牵制住了罗扶的后方,罗扶不敢冒进,母后,你看,他真的没有死,即使我待他这样,他仍是护著我们。” 萧岩说罢缓缓站起身。 赵映安的胸口开始起伏,生怕他走了似的,赶紧撑著地面从蒲团爬起,踅到他面前。 “岩儿,莫要骗我。”这消息来得突然,她需再次確认。 “儿子已擬旨,送往北境,让他归京。”萧岩说道,“母后再等等,你那相好不日就会回来,你二人还可再续前缘。” 赵映安满心的欢喜被这句话一刺,冷笑道:“你想要他的命,还擬旨让他回京?他任你摆布一回,会由著你摆布第二回?” 她將手里的佛珠再次捻动,很慢很慢。 “他会回京都,一定会回,因为这是圣意,而他是陆铭章,陆铭章不会不听圣意,而且……” 萧岩轻笑道,“我有办法让他乖乖回京。” 说罢,离开了这座烟气繚绕的殿宇,在他走后,赵映安面上再无一丝表情。 嘴里呢喃出声:他不会回来了…… …… 自打回了北境,戴缨每日作息规矩。 晨间去陆老夫人那里问安,陪她说说话,从上房出来后,再和陆溪儿相伴,做些针线活打发时间,要么出门到茶楼坐坐,或是去戏园包个座,听听曲儿。 小陆崇学业之余也会到她这院子来。 住进来这几日,陆铭章因事务繁忙,一直未归家。 算起来,从安然抵达大燕关,两人一同於上房拜见过老夫人之后,就再没见过,一个月的时间是有的。 眼下天气越发寒冷起来,边境的冬天似乎更冷。 这大燕关说到底是座边城,城里的街市並不热闹,甚至可以说是冷清,就连那什么茶楼和戏园也不如京都的有款样。 不知是不是將要下雪的缘故,天阴沉沉,风又湿又冷。 院里的大厨房却是热热闹闹,烟囱冒著白烟,不时有人声和厨具的“哐当”声从厨房飘出。 灶上负责的三四个妇人在旁边下打手。 她们圈围著一人,那人將窄袖捋到臂弯,头髮用布巾包著,很冷的天,却只穿一件薄夹袄,脸腮热红。 这年轻女子正是那位隨家主一同归来的戴娘子。 他们这些下人没有对她不好奇的,长得白净,身量长挑,看起来有些娇弱貌,接触过后才知是个利索性。 “是先放这个,还是放这个?”戴缨看向自己的丫头归雁。 归雁指著其中一个装细粉的钵子:“这个,这个,放糖霜。” 这时一妇人笑著插话:“哎哟,雁儿姑娘,这枣糕原就是甜腻的,哪还能放糖霜哩,该下糯米粉才对,定个形。” 一旁给炉灶打扇的妇人说道:“夫人別听她的,她也是个不懂行的,那罗扶的枣糕我知道怎么做,这会儿该放蜜糖才对。” 对於戴缨的身份,下人皆知这位日后必是要抬起来当正头娘子的,所以都迎合著叫一声夫人。 戴缨听著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先放了蜜糖,再放糯米粉,然后揉面,最后又在周围人你一句我一句中,把甜糕定了形,上了锅。 之后便是照看火候。 戴缨从厨房出来,冷风一吹,打了个寒噤,赶紧將卷到臂弯处的袖子打下,快步回了屋,屋里燃著暖壁,一进去又热和了。 “一会儿甜枣糕做好了,咱们先尝尝,若是好,再给老夫人端去。”戴缨说道。 归雁应是。 娘子常在老夫人耳边说罗扶开的小食肆,又说生意如何如何好,吃食如何如何受学子们喜欢。 老夫人听著来趣,就说几时做一道菜式叫她尝尝。 娘子满口应下,结果阿左哥被大人叫走了,她自己又做不出来,在厨房鼓捣了两日,还没做出个初形,要么就是样子有了,味道不对,要么就是样子和味道皆不对。 用她自己的话说就是,做出来的不像个东西。 戴缨坐到窗榻上,喝了一口热茶,嘆了道:“你不是一直给阿左打下手,怎么也不知道?” 归雁脸上一红,嘰噥道:“只负责打下手……” “还负责吃。”戴缨补了一句,每回去厨房,这丫头嘴里包得都有东西,陈左也是,做什么吃食都要给她留一份。 说著往归雁面上看了一眼,原该小巧尖尖的下巴,又圆又润,那脸腮上的肉嘟著,把一张嘴都显得圆钝了。 这时院子里有了响动,以为是枣糕做好了:“这么快就好了?” “婢子去看看。” 归雁往屋外去,才走到门下,碰到石榴,遂问道:“姐姐打哪里来?” “从老夫人那里来,过来传话。”石榴笑道。 归雁將她引到屋里,戴缨让她坐下说,石榴笑著告了座。 “刚才府外来人了,说是从虎城那边来的,传大爷的话,让咱们准备准备,迁去那边。”石榴说道。 “迁去虎城?”戴缨问道。 “是,说是整理行当,只將离不得身的,平日常用的几样带上,再带些路上换的衣物,其他皆不必带,那边府里什么都有。” 正在这时,厨房端了刚出锅的,冒著热气的枣糕。 “这就是夫人常在老夫人跟前提的罗扶的红枣糕?”石榴问道。 戴缨让人拿到石榴跟前:“姐姐尝尝看,你比我知道老夫人的口味,若是好,便送给老夫人,若是不好,咱们几个分了吃。” 石榴从小丫头手里接过湿水的帕子,拭了手,拈起一块糕,轻咬一口,细品过,笑道:“老夫人必是喜欢的,趁著还热乎,赶紧用食盒装起来,我拿去。” 戴缨便让归雁將枣糕装起来,另又让厨娘备了一盒给石榴。 次日一早,天还蒙蒙亮,陆府门前停了好几辆马车,呼啦啦一大群人。 主子们有主子们坐的车,丫鬟媳妇们有丫鬟媳妇们坐的马车,还有单独装物件的。 前后皆有兵卫隨护,呼啦啦一大群人。 戴缨上车之时,看了一眼队首,领队之人是陆铭川,他正四顾看著行当。 然后走到一辆马车边,立於窗口之下,同车內的陆老夫人说著什么,应是在询问关心,接著他又抬头看向她这边,向她走了两步,又突然顿住脚,低下眼,折过身去,翻身上马。 虎城距大燕关说近不近,说远不远,像他们这样一大家子,队里还有老人家,又不能走快,怎么著也得十来日。 到了虎城后,径直往城中府邸行去。 虎城比大燕关大,比大燕关繁华,这边的府邸比大燕关的宅子阔大气派。 他们到了这边,各人的院落皆已有了安排。 晚间,戴缨所在的院子点起灯,用罢晚饭后,披了一件袄,在院子里閒走。 这处院子有正屋和几间侧屋,有单独的小厨房,园景不错,山水皆有,季节的原因,这会儿的植木並不那么鲜绿。 她走过一座小桥,又穿过一道曲廊,原本还想再看一看,只是这会儿天色暗下来,只能借著沿路的光晕看个模糊的大概,看不彻底,再加上夜里寒气渐重,於是往回行去。 从曲廊往回走,走到半道,对面行来一人,展目一看,这么些时日没见著,乍一见,有些不知该做什么反应。 不待她开口说话,他先出声,声音带著笑意:“怎么到了这里,人就变傻了。” 戴缨笑著走向他,立到他身前,借著澄黄的灯光看去,这么一看,竟然惊觉一个稀奇。 好像他清肃的面容一直未曾改过,几年前他就是这个模样,几年后的现在,还是这个模样,不知是不是笑得少,这张麵皮很经得住催磨。 人人都在变,连她也在变,他却停留於从前,脸上的五官,好像隨了他的主人,不张扬,却又没法挑剔。 唯有眼睛最特別,一眼难忘,在某一时,是慈悲也是无情。 “爷去过老夫人那边了?”戴缨问道。 陆铭章“嗯”了一声:“去过了,回了院子不见你的人,这才出来。” 两人一面说一面往回走。 “事情忙好了?”戴缨问道。 “事情哪有忙好的时候,人只要活著,总有忙不完的事。”陆铭章说道,“不过是忙中抽閒而已。” 戴缨点了点头。 “冷不冷?”陆铭章侧过头看了她一眼,见她鼻头红著,隨著吐息,昏暗的光晕下,呼出白团团的气。 “出来之前用热水沐过身,这么一走,走得更热了。”她捧著手,呼出热气,搓了搓指尖,笑道,“只是手还冷著。” 陆铭章牵起她的手,塞进自己镶著银鼠毛边的袖口里,里面很暖。 她却得寸进尺,几根手指顺著他的小臂內侧滑上去,那处的皮肤温热而敏感,被她冰凉的指尖一贴,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慄。 只听她轻软著声:“大人这里……更暖和。”接著,指尖轻轻一勾,像无意,又像有心:“让妾身再暖暖。” 他身上的肌肉倏地绷紧,却没有推开她,垂下眼,腔音温靄:“你这取暖的法子,倒很会挑地方……” 第256章 情蛊的解药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6章 情蛊的解药 她生出促狭的心思,把冰凉凉的手贴著他的小臂,热的温度传递给她,隨之让他身上一紧又跟著一颤。 “冰不冰?”戴缨故意问。 陆铭章摇了摇头。 她便得寸进尺,將手往上移,游走到更里面,又问:“这样呢?” 他將她那只不老实的手隔著衣袖摁住,眉目间带了丝不赞同却又无可奈何。 戴缨撇了撇嘴,放下手,不过並未鬆开,而是滑到他的手腕,在那里抚了几下,然后被他反手交握住,牵著往一个方向行去。 两人就这么安静地走著,行过拱桥,陆铭章打破无声,说道:“这府里还未採买像样的缝人,明日先让衣铺的人来给你量尺寸。” “做冬衣么?妾身的衣衫够穿,还有好些新衣压箱底哩!”戴缨疑惑道。 “不是冬衣,也不是新衣。”陆铭章在衣袖下捏了捏她的指,“是嫁衣。” 一语毕,她怔愣了一瞬,很快,双目平视前方,“嗯”了一声,使自己看起来平静,好像一切都在预料之中。 然而,不论她面上表现得多么淡然,一颗心却是没法控制的闹跳。 “明日大人在不在府中?” “还是得晚些时候才能回。”陆铭章问道,“怎么,可是有事?” “妾身想著,爷的一身也需量制。” “那不打紧,叫那人在府里候著就是了。” 两人一面说一面回了屋,屋里暖和,各自把外罩脱下,陆铭章的贴身侍婢七月走了进来,招呼著厨房上饭,待他用罢饭,又让人往沐间备热水。 沐洗毕,陆铭章从隔间出来,丫鬟们把里面清整过,然后带上房门,退了出去。 他走到榻边,看著榻上之人,侧臥著,因屋里燃著暖壁,只穿了一件水色的绢制寢衣。 宽大的裤管捲起,露出白生生的小腿肚,两腿夹著被,长长的头髮又黑又亮,撩在身后。 那一只细白的,好看的手自然地搭在他的枕间。 他轻著手脚,走回外间熄了灯,只留里间一盏细烛,然后侧身坐於榻边,踢了鞋,再打下半边纱帐,入到帐中。 儘管他的动作很轻,仍是將榻上之人惊动。 戴缨睁开眼,迷迷濛蒙地看向他,扯著他的衣袖,在他躺下的同时,靠了过去。 “我们有多久没见面了?”戴缨嘰噥,应是有月余了。 他俯到她的耳边,轻声道了出来。 她嘴角噙著笑,闻著从他身上散发的皂香混合著绵软衣料的乾净气息。 “妾身不记得多少时日,大人倒记得清楚。” “每一日都记著呢。” 他抚上她的小臂,缓慢地流连,再隔著薄软的衣衫吻上她的肩头,指尖挑开她腋下细细的衣带,衣领散阔,他俯下头,微凉的鼻尖拂过丘陵。 她將手指插进他微湿的发中,享受著他温柔地对待。 他抬起头,咽了咽喉:“阿缨,我们要个自己的孩儿。” 戴缨將手抵在他的胸口,两腮连同颈间緋红一片,轻声道:“怎么又说这个话,小山那回妾身再未服过避子丸,大人不懂么?” 陆铭章低低地道了一声“好”,又道:“等嫁衣制好,摆一场最盛大的宴席。” 仪式虽虚浮却断不能少,他欠她一个礼。 戴缨有些疲累,陆铭章身上事务也重,可二人相拥时的激热,像是必须立马解除的情蛊,试探著,找到那处关窍,方能解脱。 直到最后关头,他將解药付予她,这一场缠绵的较量才算完。 叫了水,两人清洗过后,他见她半闔著眼,袒露在外的皮肤仍是粉的,醉慵的样子。 “阿缨……” 戴缨“嗯”了一声,问道:“什么?” “明日我给你画一张像,如何?” “画像?”戴缨抬起头,问道,“怎的突然想起来给妾身画像,再说,大人明日也不在府里,晚间方回,回来还要量身形尺寸,哪有多的时间?” “我倒没什么,晚间回来让人把身形尺寸量了去,只是问你,怕你要早睡,不耐烦这些。”陆铭章说道。 戴缨想了想,说道:“又不是见不到,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画那个做什么?” 说著,抬手抚上他的下巴,应是沐洗时让丫鬟剃过须,很光溜。 “我画一张,留著,不能一张没有,是不是?” “那大人明儿早些回来,太晚了,妾身也熬不住。”她低下头,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 他应下,明日一定早回,两人相拥睡去,一夜无话。 …… 次日一大早,街面其他铺子还未开门之际,一家阔大的店铺已有了动静。 先是门板移开,接著店伙计从里面走出来,拿毛掸子將门店的灰掸了掸。 这时,从门里探出一个脑袋,看向伙计,说道:“先別管这些,快进来,帮绣娘把东西理好,今日要去陆府。” “陆府?哪个陆府?”伙计问向脑袋的主人,也就是他们的店掌柜。 店掌柜揣著双手走出来,跺了跺脚,说道:“你当真是啥事都不关心,咱们虎城现在是谁当家你可知道?” 店伙计摇了摇头:“不知道,我关心那个做什么?” “那你关心什么?”掌柜的气叱道。 “小的只关心掌柜的几时给我涨工钱。”店伙计一面隨意地掸著灰,一面说道,“管他是什么陆府,还是王府,跟我有什么关係,这虎城爱谁掌管谁掌管。” 掌柜的兜头给伙计来了一下。 店伙计捂著头,搓了搓:“大清早的,您脾气还是这般大,歇歇气。” 掌柜的气笑道:“行了,快进去帮绣娘理理东西,一会儿她要去陆府,我也得跟了去。” 店伙计这会儿又问:“什么人家,叫您老人家这么个紧张態度。” 他们金缕轩在虎城那是首屈一指的,一般人家的生意他们根本不接,倒不是看不起,而是找他们製衣的人太多,不仅仅虎城的大户人家,连同周边的城镇也会慕名而来。 可偏偏他们家铺虽面大,但人手只那么几个。 一个姓李的掌柜,再加上一个绣娘,绣娘是李掌柜的女儿,外加两个店伙计,其中一个是他,另一个是掌柜的女婿。 掌柜的裁衣制板手艺一绝,绣娘的绣技巧夺天工,无人能比。 是以,他们店里人虽少,接得无一不是大单,掌柜的早已见惯不怪了,这会儿瞧著与以往不同。 “你小子,刚才不是说不关心么?这会儿又问。”掌柜的往店里走去。 店伙计跟著走了进去,嬉笑道:“我这不是关心什么陆家,这是关心您老人家哩!” 店掌柜拿指虚空点了点,无奈地摇头道:“就是个猴儿。”他转头看向柜檯后整理针线的女儿,“绣娘,你告诉他。” 被唤作绣娘的女子,看起来二十出头的模样,生得眉目清秀,对著伙计笑道:“这个你还真得上些心,別说咱们虎城,整个北境都属陆家管治。” “哟!这么一说,咋听著像土皇帝哩!”伙计说道。 绣娘点头道:“是这么个话,只是,你猜这土皇帝是谁?” “谁?” 绣娘从柜檯后走出来,说道:“就是咱们大衍枢密使,陆相爷,陆铭章。” 提及这位大人,整个大衍没人不知道的,哪怕是像她这种不关心大事之人。 “那位大人不是已经……”伙计惊诧道,“绣娘和掌柜的莫不是被骗了,怎么可能是那位大人,只是同姓而已。” 掌柜对著女儿摆了摆手:“快別跟他废话。” 伙计心里一蹦一蹦的,寻思著,待街口热闹起来,再去探探坊市的消息,他只知道他们这些北境城镇,先属大衍,后来被罗扶占了去,前些时,城里又来了一拨人马。 天爷!这要真是那位大人,这可是件天大的好事哩! 別的他不知,但有一点是肯定的,只要有这位大人在,他们再不用吃败仗。 绣娘和掌柜的就要出门,却被伙计叫住:“人家府上的贵人们不比咱们,这样早去,反会搅扰到。” 这一点店掌柜的不是不知,他们从前做的就是大户人家的生意,只是陆家不同於一般大户,是以,他和女儿情愿到陆府门前候等,也不要晚半刻。 父女二人出了店门,乘著马车往陆府行去。 马车行到大门处停下,车夫的声音从外响起:“东家,是这里?” 李掌柜揭起车帘,往大门处看去,台阶之下,石兽守望,台阶之上,前门高大,门钉纵横。 大门闭得严实,威肃,显赫,看著叫人不敢轻易靠近。 李掌柜心里涌洑,想著这府里主人的身份,竟觉著有些不真实,別说伙计,就是他在接到这个活计时,也是好半天才回神。 虎城在一个月前被另一拨人接管,后来坊市就传出,接管北境之人正是他们的陆相公。 在大衍,可以不知道宰相余信,却不会不知枢密使陆铭章。 在李掌柜看来,甚至包括北境眾人,这位大人物该端立於庙堂,又或是存在於虚无的口耳相传中。 他若活著,那就是立於风口浪尖,满身爭议的权臣,他若死了,那便是不容置喙的传奇…… 第257章 嫁衣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7章 嫁衣 李掌柜搓了搓手,隨后拢手凑到嘴边,深深哈出一口热气。 “是这里,是这里。” 他將手往前摆了摆:“去角门处等著。” 车夫“噯”地应了一声,轻轻摇动韁绳,马车又往前軲轆軲轆走了一段,停在府邸侧方一处角门外。 “丫头,咱们虽在那些个富户惯走的,可这陆府不同,那是从京都迁来的,跟有钱人家不一样,一会儿进去了,莫要轻易开口,除了那位上头的贵人们问你话,其他的……还是少说,警醒点总是没错的。” 李掌柜放下车帘,转回身对著女儿,压低声音再次叮嘱。 绣娘点头道:“爹,女儿晓得,一大早上,娘也跟我交代过。” “好,好,晓得就好。” 两人正说著,车夫的声音又在外面响起:“掌柜的,角门有人出来,要不要小的去问问?” 李掌柜从车里探看一眼,点头道:“快去,去问问。” 车夫从车辕跳下,跑到角门处:“这位哥儿,我们是金缕轩的,到贵府给夫人和大人量尺製衣。” 角门处的小廝往车夫身后看了一眼,见那里停著一辆马车,他一早得了话,知道今日有人来,遂说道:“来得早了,府上的贵人们还未起身哩!” 车夫哈腰道:“那我们再候著。” 小廝想了想说道:“我先去里面传个话,你再等会儿。” 车夫连连应下。 小廝走入门里后,车夫便转身跑到马车边:“那门子进去传话了。” 李掌柜点了点头,放下车帘坐回车里。 绣娘见她父亲一会儿整衣领,一会儿將双手拢进袖中,再一会儿又理头上的皮绒方帽。 “爹这是做什么呢,那府里的贵人们又不是吃人的老虎,您老也太惧了些。”绣娘说道。 “可不敢胡说,什么吃人的老虎。”李掌柜想到什么,笑了笑:“我这可不是惧,而是紧张。” “有什么区別?”绣娘问道。 “区別可大,我是为著高兴而紧张。” “高兴而紧张?” 李掌柜拈著他那山羊须说道:“从来只在人们口里听说的人物,今儿能亲眼见到,如何不欢喜?” 北境尤其是一些边关之地,人们对陆铭章的说法和京都是两样的,天子脚下,在人们口中,此人亦正亦邪,有暗地里骂他奸臣,也有传颂他明决。 京都的水深,人杂,那里离朝堂近,百姓之声便不是那样的纯粹。 不知这些声音里有多少出自真心,又有多少是受人指使,有意掀起风浪。 然而,越是远离京都,对於陆铭章其人的说法更偏简单、质朴。 没有那些弯绕,他们只知道,因为打了胜仗,可以安稳过日子,而作为大衍百姓,得知自己国家贏了,面上光亮,心里得意。 这样一个只在书里出现的人物,能出现在他们的身边,和他们同在一座城,谁人不振奋,谁人不欢喜。 顿时觉著这阴沉的天也不那么阴沉了。 绣娘认同地点了头,她只在茶楼听说书人讲过,而说书人口中关於这位相爷的故事又是从坊间收集。 说他少年中举,后被逐出家门,再归家便是陆家之主,一路青云,最让人传知,引人好奇的一点便是,这位陆相一直未娶。 两人正说著,听到有人声叫唤,李掌柜忙打起车帘一角,往外看,就见车夫跑向角门,知道这是里面传话出来。 “问过话了,娘子才刚刚起身,后面还要往上房去,给老夫人问安,一时间没法接待,娘子心好,说天气冷,不叫你们在府外候著,去府里的暖房坐著罢。” 车夫將这话带给了李掌柜。 父女二人下了马车,隨著引路的婆子往里行去,走过一片湖时,上面飘著流玉般的雾靄。 绣娘看了一眼,又悄悄打量周边,再收回目光。 父女二人走到一处,分开,李掌柜被小廝引去了外厅,而绣娘则去了內园。 …… 归雁给戴缨挑了一件粉色的衣衫,娘子平日很少穿这个顏色,因著皮肤白,总认为穿轻浅的顏色,过於鲜嫩。 果然,就听她说道:“换一身罢。” “婢子知道您不是不喜这个款样,而是不喜这个顏色。”归雁將木托子放到桌上,言语中带了点趣意,“只是今日要红红火火才好。” 戴缨知她打趣自己,笑道:“七月姐姐,你可听见了,这丫头的胆儿越发肥了,想来是吃肥的,得清减几日。” 这个话旁人听不明白,归雁可是听出了话里的意思,面上不由得一红。 七月不知这里面的深意,以为是字面意思,跟著说道:“还不是夫人宠著她。” 主僕几人笑闹一回,戴缨还是穿上这一身轻粉裙衫,七月给她綰了个流苏髻,然后在高堆的云髻间簪上一支海棠样式的步摇,正应这衣衫的轻粉色调。 之后再从妆匣取出两粒白玉色的耳珠,一面小心地从戴缨的耳眼穿过,一面说道:“不见的这几年,都是归雁这丫头在娘子身边,既然回来了,让她閒一閒,也让婢子儘儘心。” 她是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当时那顶轿子落在阶下,戴缨出轿时的样子,身上披著家主的狐裘斗篷,帽兜下的脸白得那样脆弱,进了屋后,外衫一脱,从头到脚湿著水。 地上更是一步一个湿鞋印子。 私下里,石榴和她说,这位小主儿千万莫要怠慢了,这个“怠慢”可不是指对她轻视,或是对她言语放肆等。 而是把她比著家里的两位姐儿来对待,起码態度上得照著那两位尊敬著。 当石榴告诉她这个话时,她立马就悟到话里的意思,石榴是个明白的,比她这个在一方居伺候的人还看得明白。 婉姐儿和溪姐儿虽说是主,都是要嫁出去的,而这位不一样…… 后来,她不止一次见到家主对戴缨的不同,那已称不上不同了,就是偏待。 譬如,闔府上下,除开老夫人,任何人去书房,没有哪一次不在外候等的。 等一盏茶,等一炷香,等一个时辰……有些甚至连人都见不到,不只是他们这些下人,就连二房、三房来了人,哪怕是婉姐儿,也是一样。 没有特例,去了书房,不是想见到就能见到家主的。 然而,换成这位……只要她去,连长安都知道立马往里报知。 她也从不在外久候,不管几时去,只要家主在屋里,几乎没让她等过。 这一点点细小的不同,正能反应大问题。 七月再看镜中的戴缨,心道,虽说他们察觉出她的不同,却也没想过,她能走到今天这个位置。 只当她最多得家主宠爱,当个侧室,再诞下子嗣,这便是她能走到的最高处。 谁知,有一日会当起这府里的正经主人来。 “还是七月姐姐手巧,这髮髻綰得又轻巧又好看。”归雁从旁说道。 之后,七月同归雁一道隨在戴缨身后去了上房。 上房已经开始摆饭,戴缨便隨著老夫人吃过一回,待撤了桌面,老夫人拿香茶漱了口,这才说道:“听说缝人来了。” “是来了,已让人领了进来,给大人量身的掌柜候在外间,还有一个绣娘,让他们把人带到內园来了。”戴缨接过老夫人手里的茶盏,转身递给一旁的丫鬟,“您可要见一见?” “不见了,你自己拿主意就是。”陆老夫人往戴缨身上看去,点头道,“这样才好,正是好年纪,就该穿得鲜亮,到了我们这个岁数,自己不能穿,就爱看你们这些小娘子穿。” 戴缨笑著对一旁的石榴说道:“听听老夫人说的,咱们往后都穿些鲜亮的,每日到她眼底走一遭,一会儿我再叫那绣娘多做两身鲜亮的,你我一人一件。” 陆老夫人乐得笑出声:“还和才进府那会儿一样,专会逗弄我这糟老婆子。”接著又道,“不必在我跟前了,去忙你的罢,这段时日,你清閒不了。” “还有,日后府里大小事,能拿主意的就自己拿主意,不必请示我了。” 陆老夫人站起身,对石榴吩咐道:“把锄头和铲拿上,咱们去菜园子转转。” 这位从世家大族出来的姑娘,未出阁时,被寻家娇养闺中,出嫁后又是陆家正头娘子,身上从未沾过泥腥,也未沾过油烟,现在有了年纪,却迷起了种菜园。 每日晨间都要往那园子里看一番,浇水施肥,还让下人们摘了送去厨房。 这让戴缨想到从前在京都陆府时,陆铭章书房前的葡萄架。 戴缨扶著老夫人起身,往外走去,老夫人想起一事,说道:“对了,你多带著溪丫头,让她跟著你……” 说到这里,她几不可闻地嘆了一声,“她和你关係好,你去哪里叫上她,这丫头成日在府里也是无事打发,总闷在院中不出,时间长了,把脾性憋得古怪。” 戴缨应了一声是,觉得老夫人话里有话,像是在愁烦陆溪儿的婚嫁事宜,不知是不是闹出了什么…… 第258章 京都来人了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8章 京都来人了 戴缨从上房出来后,並未回自己的院子,而是去了陆溪儿的住处,几个小丫头正聚在廊檐下,围著一个炭盆,一边烘手,一边低声说笑著什么。 “你们娘子呢?”戴缨问道。 其中一个看起来机灵些的丫头闻声抬头,见是她,忙站起身,快步走到跟前,欠身道:“回娘子的话,我家娘子在屋里呢。” 戴缨看了几个小丫头一眼,点了点头,提裙上了台阶,透过半掩的雕花窗扇,看见陆溪儿身边的大丫头,叫小玉的,正坐在窗下的绣墩上,低著头,捏著针线专注地做著绣活。 小玉似有所感,抬起头,见了戴缨,站起身,放下手里的东西,脸上露出笑容,从窗后绕到门边,亲手將棉帘打起:“娘子快进来。” 戴缨进屋,一股暖意夹杂著淡淡的女孩儿房里的薰香扑面而来,归雁跟在她身后,利落地替她解下肩头那件镶毛绒的斗篷,小玉把手上的暖炉递到她手里。 “溪姐儿呢?”戴缨捧著手炉,目光在收拾得整洁的外间转了一圈,又问了一遍。 小玉拿嘴往里间努了努:“里面呢,如今也不愿出门,连院子也不愿出了,自打从老家到了大燕关,就一直这个样,也就娘子回来后,好了一段时日,咱们指著说,来了虎城,会更好一点,谁知好了半日,又懒上了。” “劝也不听,只说没精神,懨懨的。” 正说著,里面传来陆溪儿的声音:“你在外面说什么,以为我听不见?待我出来撕你的嘴。” 小玉一点不怕,往里面做了个鬼脸:“娘子听听,脾气越发坏了。” 戴缨笑著摇了摇头:“行了,你忙你的。” 小玉仍是回到窗下,做她的绣面,归雁和七月两人隨著她走到窗下,坐在一起閒敘。 戴缨绕过帷屏去了里间,里面光线比外间暗一点,床帐半掩著,往里看了眼,没人,再一转眼,唬了一下,角落的罗汉榻上蜷著一人,光著脚,散著发,身上还穿著褶皱蔫巴的寢衣。 不是陆溪儿却又是谁。 “先前在大燕关我就瞧你不对劲来著。”戴缨走过去,將她打量一眼,“不像样子了,这都什么时辰了,还不梳妆更衣。” 陆溪儿屈起腿,將头埋进去,不说话。 她大概知道她在苦闷什么,於是坐过去,抚了抚她的头,轻声道:“你不是说了么,真到那个时候,就赖在家里,反正我这个『伯娘』也不会撵你就是了。” 陆溪儿將脸从腿膝间抬起,看了戴缨一眼,问道:“真的?” “哎哟,这么大个陆府,还怕没你的地儿?”戴缨拍了拍她的手臂,“再说了,你大伯回了,他还能放著你不管?自会为你寻个好人家,快起来,陪我见一见绣娘,挑个绣样和款样。” 陆溪儿这才慢慢放下腿,两脚在地上寻著鞋,嘴里嘰咕著:“我都要起身了,她还只在外面坐著,也不知道进来伺候。” 戴缨笑道:“当真是脾气越发古怪了,你那丫头不知心里怎么担心你。” 说罢,转头叫小玉进来,伺候陆溪儿梳洗更衣。 101看书 101 看书网书库广,????????????.??????任你选 全手打无错站 待收拾妥当之后,几人出了院子,往一个方向行去。 绣娘吃过两盏茶后,便不敢再吃了,双手合於腿上,端坐著,静等著。 暖房的门帘被打起,几个身影从帘后进入,先是逆著光,只观得一个模糊的轮廓,於是赶紧起身,上前两步,几人面目清晰起来。 为首的两名女子,最先看到的是左边那人,长挑个头,皮肤白透,白得让旁人同她並在一起都显黯淡,两腮透著自然的红晕,像是风吹出来的,又像是天然的气血充盈。 一头水亮的乌髮挽著流苏髻,鬒间簪了一枝海棠步摇,外面罩了丰软的貂绒披风。 乍一看,就像从桃林刚刚归来的执著仙篮的桃花仙。 再一转眼,看向她旁边的女子,五官俏丽,虽然面容没有左边那位夺目,可那微抿的唇,唇边翘起的弧度,带著情绪的眉头,反显得別趣。 “妾身金缕轩绣娘,问夫人安。”绣娘先朝戴缨道了万福,又侧过身,朝陆溪儿欠身,“问小娘子安。” 戴缨看著面前的女子,有些惊,想不到如此年轻,她从前开铺面时,那些个缝人和绣娘皆是有一定年纪的。 眼前这女子,髮髻梳得一丝不苟,上身棉布蓝色短袄,下身长裙,穿得整整齐齐,看著二十来岁的面貌,一张小脸被领间镶嵌的细软绒毛簇著。 “坐下说话。”她笑著让她坐,閒说了几句话,渐渐转到嫁衣上。 “叨扰娘子了,大人月前便吩咐下这桩要紧事。”绣娘说道,“妾身拿了店里的两匹云锦,都是上好的料子,顏色稍有不同,一个红得深一点,一个红得浅一点,端看娘子喜欢哪个。” 陆溪儿插话道:“瞧一瞧。” 绣娘頷首,將隨身的木匣翻开,取出两叠样料,展到她二人眼下。 只见一个光下流转著暗金光泽,另一个则略浅,如晚霞初染。 戴缨敛袖,从绣娘手里取过两叠样料,分別在手里看了一番,说道:“就这个罢。” 她递出那个顏色稍深一点的。 “娘子皮肤细白,这个顏色好,更显端庄大气。”绣娘將样料重新装好,又从旁取过一本册子,“这几样都是眼下时兴的样式,姑娘瞧瞧。” 说著,再將绣册递上,里面都是嫁衣上的绣样。 戴缨指尖停在一幅折枝缠花纹样的图稿上,那花样並不繁复,枝蔓勾勒得极有筋骨。 绣娘见了,从旁说道:“这缠枝莲纹最是耐看,取『连绵不断』的好意头,若是用金线勾边,银线填蕊,日光下一动便流光溢彩。” 说著,从木匣取出几卷丝线,呈於戴缨面前,金线细如髮丝,熠熠生辉,银线柔和些,泛著月色般的光泽。 戴缨点了点头,问道:“袖口和衣摆处可点缀其他饰物?” “自然,可缀珍珠或是其他的细小宝饰。”绣娘笑意渐深,“大人让人交代过,这些点缀的饰物看娘子喜欢,若是喜欢珍珠,便从海珠里挑选匀称的米珠,若是喜欢其他的珠饰也好办。” “那好,款式就这么暂定下。”戴缨微笑道。 陆溪儿在戴缨面上睃了一眼,促狭地说道:“我大伯还说了什么?” 绣娘很快反应过来,这位小娘子口中的“大伯”是那位陆相公,於是说道:“来得是个高个头的郎君,说话温声,他说大人没多的交代,只说一切以娘子的喜好为准。” 说到这里,绣娘似是想起一事,补说道:“差点忘了一样,大人特意交代过。” “什么?”戴缨追问道。 “提了一句,嫁衣要足够厚重,怕姑娘受寒。”绣娘微笑道。 陆溪儿端起茶盏啜了口茶,放下,嘴角噙著笑,看向戴缨:“这个倒是,万不能冷著。” 接下来,绣娘又替戴缨量过腰身、肩宽、袖口宽等尺寸。 在测过身量后,戴缨说道:“我家大人晚些才归来,劳你在府里多坐一坐,或是隨我去后园转转?” 绣娘將尺绳收好,闔上木匣:“娘子不必担心,妾身的父亲在府里候著,专给大人量身,这嫁衣得赶製,妾身儘早回去为娘子製衣。” 戴缨頷首道:“有劳了。”接著让人送她出府。 绣娘出了陆府,乘车回了,那马夫將人送回后,又回了陆府门前。 傍晚时分,陆铭章回府后,下人报说金缕轩的李掌柜已在府里候了一日,本欲回屋的脚步一顿,又折过步子去了前厅。 李掌柜听说陆相公回了,连忙从座上站起身,急著步子走到廊下,展眼望去,只见一行人自远处迤邐行来,其中一人穿著苍色的银鼠皮毛大氅,广袖隨步履轻拂,风仪清举。 儘管他从未见过那位大人,却叫他从一簇人中一眼识出。 人还未至,李掌柜觉著自己的膝盖有些发软。 待陆铭章走近,隔著一段距离,李掌柜已躬身下拜:“金缕轩李四拜见大人。” 那沉缓的步子走了过来,停在他面前,垂下的余光可看到苍色描暗纹的衣摆,听得一个沉润的声音自头顶响起:“久候了。” 李掌柜心中蹦动,连称不敢,隨在其后进了敞厅,取出尺绳,上前测量尺寸。 厅里静得很,只听到衣料窸窣声,还有他自己脚步的踏动声,再没多的话,就这么再简单不过的测量尺寸,也是他最熟悉拿手的基本操作,却让他內心涌洑。 直到他从陆府出来,坐於马车內还呆怔了好一会儿,內心的涌动转移到脸上,盪开一个大大的笑。 陆铭章从前厅出来,下了台阶,往后园走去,仍是沉缓的步调,没走上几步,有了加快的趋势。 前一晚和她说好了,今日早些回,於是特意把手里紧要的几件公务处理了,虽然后续仍有一大堆麻烦,就在他刚要踏进月洞门时,长安从后走来。 “阿郎,京都来人了。” 新的麻烦来了…… 第259章 贪恋他的气息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59章 贪恋他的气息 陆铭章从前的院落叫一方居,戴缨学了一回曹氏,仍沿用之前的名,把现在住的院子命名为一方居。 陆铭章刚走至一方居的月洞门处,长安前来报知,京都来人。 这个京都不用指明,也知是大衍京都,而非罗扶京都,因为若是罗扶有动静,来的不会是某个人,必是压境的兵马。 他正准备踏入一方居的脚步一顿,侧头问道:“人呢?” “在城外,等阿郎出城相迎。” “那便让他们候著。”说罢,不再多言,径直抬步进了院子。 戴缨刚从园中散步回来,就见陆铭章走进园中,然后抬头看了眼天边最后一抹霞光,微笑道:“今日回来得早些。” 陆铭章面上带笑地走进屋內,丫鬟迎上来,伺候他更衣。 不一会儿,厨房將饭菜摆了上来,用罢饭,戴缨吩咐丫鬟备水沐身。 待她从沐间出来,坐在窗榻边,归雁给她绞乾湿发,又取了小巧的暖炉,一点点烘著发梢。 她看著坐於书案后的他,问道:“不是说公务忙完了,怎的都这个时候了,还忙呢。” 他从案后抬首,看向她:“让你的丫头下去罢。” 戴缨从归雁手里接过小暖炉,说道:“我自己来,下去罢。” 归雁应诺,退下並將房门带上。 “来。”陆铭章说道。 她將胸前半乾的长发撩到肩后,捧著暖炉走到他身侧,微微倾身:“怎么了?” “你看。”他示意案上。 她便低下眼,见书案上铺开了一卷宣纸,两端压著温润的玉镇纸,纸上並无山水人物,只有几道歪歪斜斜、不成形状的墨线。 “这是……” 看著熟悉,想了起来,还在罗扶京都的时候,也就是娘亲告诉她陆铭章从前在茶坊当过帐房先生那日,她寻到他的书房。 她佯装懵懂,指著书里的字词求教,又缠著说要学画,让他这个先生教教。 他便真的由著她胡闹,將她牵到宽大的扶手椅上坐下,自身后环住她,握著她的手,在纸上慢慢构画起来。 结果没一会儿,他尚未不耐,她自己先失了兴致,抽出手,將那半张画弃之不顾,不想学了。 “这是当日那个画了一半的画?”戴缨问道。 陆铭章笑了笑,將家常袍服的下摆撩到一侧,露出里面素白的綾裤,一条腿微微向外挪开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屋里只他二人时,那层因身份、礼法而存在的距离便消融了,只有不由自主地亲近。 她嘴角抿著笑,侧过身,轻轻落坐於他腿上。 他一手自然地揽住她的腰,另一手指向纸上的寥寥数笔,揶揄道:“你看这是画了一半么?” 戴缨乜斜他一眼:“本就是玩闹,不画就是了。” “別的可以不画,这个必须得画好。” “为何?” 戴缨看著那几道线条,看不出个什么。 “你忘了我昨日说的,今日为你画像。”陆铭章说道。 戴缨先是看了眼画,会过意来,语调中带了一丝惊讶:“大人那日原打算给妾身画像?” “是。”他的目光也隨之落到画纸上,“谁知你性子跳脱,还没画上几笔,你就不耐了。” 她笑著转过身,两条胳膊环上他的肩,把腰儿一软,伏贴在他温暖坚实的胸膛上,指尖一点点抚过他的衣领,目光在他衣领上的卍字暗纹流连。 “画这个做什么,天天都能见到。” 他便故意拿话逗她:“以后若是年华不在了,还能存一副青春时候的模样。” 这话倒有些打动她,只是仍腻在他的身上,不愿起身。 他也不催她,將双腿併拢些,让她坐得更稳当,就这么静静地拥著她。 她太贪恋他身上的气息和温度了,那胸口的暖意,叫她安心,一窝进去,就不愿退出。 这应该就是依恋,她对陆铭章已不仅仅是喜欢或是某一时的心动,而是长依长伴的离不得。 尤其到了北境,他的时间很少,不,应该是他陪她的时间少了,不比在罗扶,她开个小食肆,他得閒的情况下也会去食肆。 且,她知道,他陪她的时间往后只会越来越少。 抵达北境只是开始,只是他计划中的第一步,他的野心不止在北境,而是整片大衍疆域。 “那怎么样画呢,是画小像,还是半身?整个的?”她靠在他怀里,低声道。 陆铭章抬眼看向屋室,说道:“你坐半榻上,我只看一眼,画个轮廓,便记住了,不叫你无聊地端坐著。” 她从他的颈间抬头,看向身后的半榻,起身,走了过去,坐於榻沿。 陆铭章看了她一眼,左手三指执起墨锭,右手从水盂舀了少许清水注入砚堂,接著开始轻缓缓地研墨。 墨锭与砚石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在寂静的室內格外清晰,带著一种静心的韵律。 墨色浓稠正好,他放下墨锭,目光扫过檀木笔筒里插著的十几支笔,手指掠过几支笔的笔桿,从中抽取一支。 刚將笔管执於指尖,戴缨出声道:“大人稍缓,容妾身梳个妆先。” 陆铭章微笑道:“何必如此麻烦,这会儿天也晚了,你上妆綰髮的话,落后又要重新梳洗,不若就这样更自在。” 接著又补了一句,“此画像只留於私房,並不拿去外面。” 戴缨想了想,说道:“只是这般披散著发也不好。” 她將那一头又黑又水亮的长髮拢到身前,分成三股,快速编织起来,编成一个松鬆散散的大麻花,再將腰带解下,於发尾隨手一系。 然后將一条胳膊支於旁边的小几上,手心撑著下頜,笑道:“这样可行?” 陆铭章看了一瞬,眼中带笑:“好。” 她轻斜著身,嘴角抿著浅浅笑,將胸前鬆散的麻花辫拢了拢,宽大的袖口滑至臂弯,露出雪白酥腕上的两个素鐲子,另一条胳膊自然地垂放身前。 陆铭章提笔,將笔锋探入砚台,缓缓转动取墨,於砚沿稍稍刮动,然后提笔落纸。 期间他看了她几眼,目光在她的面上停留,又將她整个人囊括,记住她的每一个细节,嘴角扬起的弧度,眼中的光亮度,包括隱於表情下的俏皮和灵动。 一身半透的素绢长衫被她穿出了仙气,轻薄的纱,软下的腰身处起了水波的褶皱。 他专注地攫取她的每个细节时,她也在回看向他,他为她作画,她则看著他专注地作画。 “可以了。”陆铭章说道。 “这就好了?”戴缨低呼出声。 “记下了。” 戴缨起身,狐疑地走到他的身侧,低眼去看,指向那几道长长短短的线:“这是什么?” “你。” 戴缨一噎,將目光移动,移到“她”的后面,也就是画纸的上方,那里画了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再指问:“这个呢?” 陆铭章抬起下巴,指向屋室中的某一处:“那里。” 她循著他的指向看去,就在她刚才落座的后方,架著一扇宽大的屏风:“是屏风么?” “是,总不能只画人,带个物件进去。” 她点了点头,掩口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倦意袭来:“有些晚了,歇息罢。” 陆铭章搁下手里的笔管,牵起她,往里间走去,待她入到帐中,给她掖了被角,说道:“你先睡,我去沐身,片刻便回。” 她含糊地“嗯”了一声,闭上眼,待帐打下后,侧身睡去,睡意矇矓中,听到门扇开启的声音,意识在半梦半醒间游离,於是下意识地轻唤:“大人?”。 无人回应,她又试著叫了一声:“阿晏?” 仍是无人回应,这么晚了,想必又有紧急军务或要事,心头突感空落落。 不知过去多久,房门被推开,熟悉的衣袂窸窣声响起,她睁开眼,屏息听著屋里细小的动静,再次轻唤出声:“阿晏?” 那细微的动静停了,隨即是脚步声响过来,帐幔被一只手挑起。 他立在帐外,身上带著水汽和凉意,头髮半干,隨意披散著,已换了寢衣。 “怎么醒了?可是被我吵著了?”他问道,对於她唤出的“阿晏”二字有些诧异。 “无事。”她將眼半闔。 陆铭章吹熄了床边小几上的烛火,掀被躺了进来,她便自动偎进他带著凉意的怀里,很快便被他的体温烘暖。 他的手臂环著她,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再无言语,只余彼此平稳的呼吸,於这暖暖的帐中。 …… 这方已在暖融融的房间安歇,彼边的一行人却兜著朔风,夜宿城外。 城大门紧闭,城头燃著烈烈火把,门卫在城头轮值巡视,夜火之下的墙根立了一群人马,这些人或站或坐。 有人捧著双手,朝手心哈热气,有人则双手揣在袖中,不停地来回踱步。 一辆宽大华奢的马车內传出一道声音,那声音尖细,像是有意掐著腔:“再去问一问,是个什么情况。” 车旁侍立的一位面目白净,头戴方帽之人躬身应是,小跑向城门,大力拍打城门,然而,无论他力道多大,在厚重高大的城门前,就像夜鼠用爪子闹出的小动静。 “我等是奉陛下旨意,从京都来的钦差使者,怎的还不打开城门相迎?” 他將嗓门扯到最大,细窄的声线变了调,破了音。 城头一甲卫执火把路过,他將火把往前一探,照亮下方,说道:“敲什么?!” 那人再次扯著嗓门,说道:“大胆!我们是奉陛下……” 话未说完,就被城门卫截断:“你说你们是钦差使者就是钦差使者?” 第260章 隱私和旧情 解春衫 作者:佚名 第260章 隱私和旧情 那细嗓之人敲不开城门,只得退到一个勉强能避风的距离,仰起冻得通红的脖颈,朝城头喊话,声音在呼啸的风里断断续续,像要隨时被颳走。 “有……有陛下亲赐的符牌,勘验便知!” 城头火把的光晕里,一个身影晃了晃,传来一声嗤笑:“勘验不需要开城门?开了城门,若尔等是那细作,又或是引诱开门的饵,岂不上了你们的当。” 细嗓之人气得跌脚,又道:“你……你……” 然而无法,只得跑回马车边,將这个话传於车內之人:“大宫监,那城门卫无礼,有意刁难,並不打算打开城门。” 坐於车內之人双目紧闭,一张粉白的圆脸在暗影里显得格外突兀。 他缓缓睁开眼,再微微眯起,嘴角带著冷意,拉长调开腔:“小德子……” 细嗓之人连忙答应:“大宫监,您说,小德子听著。” “去说,转知陆相公,就说宫监荣禄奉圣旨从京都来。” 车外的小德子听后,又转身跑去城下,把话带到。 城上之人听后,笑出声:“相公如今已歇下,他大人大物的,岂能隨便叨扰?” 说罢,不再废话,执著火把走了。 不必小德子传话,坐於车內的荣禄已听到。 来之前,包括在路上,他不是没想过会受到冷待,只是没想到连城大门都进不了。 看来……此次之行不会顺意,还有那道圣旨……荣禄嘆了一口老气,今夜只能在马车里窝一夜了。 寒风呼呼地刮著,像夹著冰刀一样,从京都远道而来的一行人,以为到了虎城迎接他们的会是豪华的行馆,舒暖的热水,还有喷香的饭食。 谁知他们连城门都进不了。 几个小宫侍缩挤到一个车厢,挤不进的,躲到装行当的车厢里,好歹能避风,隨行的护卫们不得不各自寻避风之地。 就这么顶著一路的疲乏,生生熬了一宿。 次日一早,天蒙蒙亮,小德子不待荣禄再次吩咐,跑到城门下,看著紧闭的城门,左右看了看,走到墙角捡了一大块碎石,再回身到城门前,举起手里的石头,就要往城门砸。 谁知,刚举起手臂,门里“吱啦”一声,反应过来,这是要开城门了。 在他怔愣之际,厚重的城门缓缓打开,剎那间,天光也亮了起来。 门开处,在城墙隧道的另一方,立了一队人马,那些人身著甲冑,手执马鞭,腰挎宽刀,个个高大,而那为首之人却是截然不同。 那是一个明秀风雅的文人,只见其外罩一件鹤氅,一手按轡,一手自然放於身前。 当他翻身下马时,身后那些魁伟的武將们接连下马,一阵阵甲衣和兵器刮擦的簌簌声。 小德子立在那里不能动,直到那人向他走来,他才猛然反应过来,往城门外跑,因跑得太急,狠狠摔到地上,严寒天,地面格外的冷硬,这一跤摔得生疼。 可是他顾不上,爬起来,踉蹌跑到马车边,喘气道:“大宫监,来人了,来人了……” 荣禄撩起车帘,微微眯起他那浑浊的老眼,往外看去,看了一眼,搀扶著小德子从马车下来,双脚才一落地,扶了扶冠帽,理了衣襟,往前行去。 隨行而来的宫侍们,趋步跟上。 荣禄走上前,刚要作势躬下身,却被一只手担起。 “哪能让大宫监下拜,宫监携了圣諭不远万里之遥,到边关苦寒之地,一路舟车劳顿。”陆铭章说道。 荣禄堆起他那一贯的虚浮的笑,说道:“陆相哪里的话,为陛下办事,奴才们只有荣幸的,不感辛苦。” 两人又说了几句,一齐往城中行去。 小德子隨在荣禄身侧,心惊道,他们在城外冻了一夜,那位大人出来只客套了一句,甚至连句像样的解释也没有,不,不,不是连句像样的解释也无,而是根本没有解释。 人家就没解释! 荣禄隨陆铭章进了城,走到城门口,各自上轿,隨行的武將们乘马隨在身后,一行人往行馆去了。 京都来的一行人在受了一夜冻之后,终於吃上了热食,喝上了热水。 荣禄还未来得及拿出圣旨,陆铭章便离开了,从始至终,他只象徵性地露了一个面,之后再没出现。 这可比他先前预料地更棘手,陆铭章这是摆明了连装都不愿装。 小德子见大宫监这几日心情不好,他们在这儿有吃有喝,住得地方阔大,屋子整阔,院景也是一绝,不缺伺候之人,拋开別的不说,单论这妥帖的招待,真真是挑不出一点错处。 然而,他们此行前来的正事是一点未办。 “大宫监,小的昨儿去城里,听说了一件事……”小德子一面说著,一面跪坐於荣禄身侧,给他续上热茶。 荣禄拂了拂衣袖,揭开案上的香炉,见里面的烟冷了,又重新燃起来,之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问:“何事?” “此事和陆相公有关。” 荣禄將炉盖扣回,斜了他一眼:“还不快说。” “小的听说,陆相公要大婚了。” 此语一出,荣禄那粉了厚粉的脸难得地露出诧异的凝固:“大婚?!” “是哩,坊间都在传。” “娶得哪户人家的女子?”荣禄追问道。 “什么哪户人家的,是他身边的一个妾室,打算抬那妾室起来当正头娘子哩!”小德子嘖了两声,又摇头道,“陆相公怎的这般想不开,以他的家世娶个年纪小小的高门贵女不好?怎的要去抬举一个妾室。” “那妾室叫什么?”荣禄声音发紧。 小德子不知为何大宫监听到一个妾室,像是很感兴趣似的,於是说道:“叫什么小的没去问,再说后院私事,尤其是女子的闺名,就是问只怕也问不出什么,不过有一点是知道的……” “什么?” “陆大人后院只那一个妾室,没別人。”小德子说道。 说到这里,荣禄知道了,这一消息对別人来说可能还不会有多震诧,可荣禄是知道点什么的,陆铭章同赵太后有著不为外人道的私隱。 赵太后不止一次让他引陆铭章去她的寢宫,这男人和女人共处一室,且二人还有旧情,要说没点什么,怎么可能。 后来,同陆铭章有婚约的两名女子的死也是赵太后的手笔,不止这个,包括那个叫苏小小的青楼女的死也同赵太后有关。 这些事身为大宫监的荣禄都清楚。 陆铭章没再动过娶妻的念头,直到后来纳了一房妾室。 这妾室嘛,於男人而言,不过就是暖床的,紓解用的,上不得大台盘。 赵太后並没去理论。 照这么说来,陆铭章抬举起来的就是从前的那个妾室,想到这里,荣禄提起腮颊上的两团肉,笑了笑,这一趟也並非一无所获。 荣禄私以为,那小妾是个好命的,跟了陆铭章一路,不念功劳念苦劳,陆铭章必是不忍辜负这份长久相伴之情,愿情给她一个名分。 这侍妾坐上当家娘子的位置,也算苦熬出来,在他看来,此女是个好命的。 …… 陆溪儿总窝在院中不出,戴缨若是去她那院子,她便起身陪坐一会儿,戴缨若不去,她可以一整日连屋也不出。 知她嘴里说不在意,心里其实还是介意年岁渐大,却待字闺中,如今有些自暴自弃的意味。 戴缨找了个由头,带她出门转一转。 两人带著各自的丫头並几名小廝在街头转看,走到一家店铺前,陆溪儿停住脚,开口道:“你看。” 戴缨见她看向一个方向,於是跟著看去,是一家店铺,牌匾上书著“金缕轩”三个大字。 “进去看看。”戴缨说道。 伙计见店里来了客人,且是两位女客,赶紧从柜檯后走出来。 “娘子们想要什么?” 戴缨拿眼四顾看去,店铺很大,店中支了几面展架,上面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绣样,每件绣品装裱,看著很精致,有鸟虫,有花草,还有山水。 “先时定了一套衣衫,所以来看看。”戴缨说道。 伙计看著眼前的女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客人稍候,我去后面叫绣娘。” 戴缨頷首,伙计去了后面,没一会儿,隔断处的门帘打起,一个小巧个头女子走了来,正是绣娘。 她走到戴缨和陆溪儿面前,面带笑容地施了礼:“娘子得空,过来走走。” “今日天气好,出了太阳,便出来走一走,正巧行到你家门前,遂进来看看。”戴缨说道。 绣娘侧过身:“衣面正绣著,引二位娘子去后面。” 戴缨点头应“好”。 戴缨和陆溪儿隨著绣娘往后面去了。 三人到了后院,院子后还有一方小室,绣娘引著戴缨等人进入小室內。 戴缨还未来得及打量这方绣室,目光先落在室中的一个身影上。 那人坐在绣架前,背对著她们,观其背影,应是个年轻男子,对於她们几人的进入,他恍若未觉,仍坐在那里,动也未动。 绣娘走了过去,稍稍低下身,轻轻地拍了拍男子的臂膀:“小五,来人了……” 第261章 漂亮的男子 戴缨和陆溪儿带著各自的丫头,隨著绣娘进入后院。 后院有一方绣室,绣室掛著厚厚的门帘,绣娘將门帘打起,邀她们进入其中。 绣室四四方方,乾净,縈绕著淡香,屋正中摆著棚架,棚架上是一面正红的锦缎。 棚架前坐了一人,那人面朝棚架坐著,对於屋室进人恍若未闻。 绣娘走过去,敛袖拍了拍他的臂膀,声音轻轻的:“小五,来客人了。” 然而男子仍坐在那里,並未起身。 毫无疑问,男子的这番作態是失礼的,客人来了,起码得打个照面,问候两句,他坐著不说,还背对著戴缨几人。 然而,也正因著这个异常,叫戴缨和陆溪儿注意到了一点不一样。 男人坐在绷架前,隨著戴缨往旁边走了两步,看清了,他手里拈著针线,正专注地低头刺绣。 绣娘再次拍了拍他的臂膀,附到他的耳边,轻轻唤道:“小五,来客人了。” 也是这一声,他才有了反应,抬起头,看向绣娘,绣娘朝旁边指了指,名叫小五的男子从凳子上站起,转头看向戴缨等人。 也是这一照面,叫戴缨等人暗惊,好漂亮的人。 是的,是漂亮,这位叫小五的年轻男子很漂亮,而不是英俊。 他的五官过於秀气了,有些男生女像之感。 不过更让戴缨吃惊的是,她以为嫁衣是绣娘绣制,没想到却是这名男子。 也许看出了她的疑惑,绣娘出声道:“小五是妾身的夫,妾身和他从一个师傅手里学出来的,他的绣技比妾身更好。” 戴缨注意到,自打绣娘开口说话,小五的目光就落在她的脸上,更准確点说,应该是落在她开闔的唇上。 结合刚才的情形,这人应是个耳聋之人,没有聋彻底,能听到少许话音。 绣娘说罢,他好像看懂了她在说什么,然后对著戴缨等人頷首微笑。 戴缨回以一笑,然后走到绷架前,看向红色的绣面,只见上面已用金线和银线绣了枝,描了叶。 想来应是时间紧,这才让他夫妻二人不得不一齐绣制。 “有劳你二人了。”戴缨说道。 “当不得娘子这般客气,只愿將这件嫁衣尽心尽意地做好。” 绣娘说著,请戴缨等人坐,然后给几人倒茶水,谁知刚给几人沏好茶,门帘外响起伙计的声音:“绣娘,店里来客人了。” 绣娘应了一声,让戴缨几人歇坐,她先去前面。 绣娘走后,戴缨几人坐於圆凳上,小五则立在一边,看起来有些侷促。 “你坐。”戴缨说道,“不必管我们。” 小五不敢盯著戴缨看,更加不敢盯著陌生女子的唇看,是以,他不知戴缨说了什么,但知道她一定对他说了话。 一时间,又无措又窘迫。 陆溪儿好像也看出来了,附到戴缨耳边,带著打趣的腔问:“他是听不见,还是听不懂?” 戴缨对陆溪儿的话腔不认同地摇了摇头,然后给归雁睇了个眼色。 归雁会意,走到小五跟前,並起指,往旁边伸出胳膊,示意他坐下。 小五这才点了点头,向戴缨和陆溪儿躬身作揖,而后坐到凳子上。 戴缨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想著要不辞去,只是这人耳朵不好,还是等绣娘回来,同她辞过。 正想著,外面传来吵扰声。 戴缨欲让归雁去看看,因著她们张望的动作,使得坐於绷架前的小五走出了绣房,只是他去了后,外面的动静更大了。 “去看看。”戴缨说道。 归雁应是,揭起门帘,去了前面,没一会儿走回来,语气急促:“好不讲理!简直岂有此理!” “怎么回事?”见自己丫头一脸气颤,於是问出声。 “来了个蛮不讲理之人,说她家夫人在这儿绣的衣面,是一件斗篷,结果找碴来了。” 陆溪儿插话道:“怎么个找碴?是不是真没绣好,惹恼了人家。” 归雁摇头:“婢子听了个大概,大致意思是绣娘將斗篷绣好了的,谁知他们自己不小心,在上面烧了个洞,他家的丫头將衣裳拿来,半点道理不讲,让绣娘给重新补了。” “这是不讲道理了,自己的缘故,却將麻烦转嫁旁人,还反过来为难一番。”陆溪儿说道。 “这还不算完呢,还有更气的。”归雁继续说,“绣娘好脾气,应下了,让那人將衣衫留下,说把手头的绣活做完,就给斗篷修补,结果那人不依,说她家夫人的衣裳应放在前头,是她们先来。” 眼下绣娘手里的活计就是戴缨的嫁衣,需要耗费大工夫,为此,夫妻二人共绣一幅衣面,可见有多紧张这时间,平时歇息也是难得。 这方戴缨还未有任何表態,那边一个影从她面前晃过,却是陆溪儿气不过,去了前面,她连忙跟了出去。 一到前堂,吵嚷声更大了。 敞阔的厅堂中央,拥挤著一群人,外面围了四五个锦衣丫鬟,中间还有几人。 而绣娘和小五就在圈围中,他们的对面立著一人。 是个瘦长身的丫头,眉梢拉得细细长长,一手叉腰,一条胳膊垂在身侧,叉腰的那只手里还攥著丝帕。 戴缨等人还未走近,已听到丫头尖锐的声音:“你手里接了別的活,就不顾我们家的,你可知我们是谁家?这整个虎城,就没有说让我们往后排的!” “不是不顾你们的,凡事得有个先来后到……” 绣娘话未说完,那丫头抢声道:“先来后到?你也知道先来后到,若论这个,那也是我们先来。” 此时,一旁的伙计看不下去,急声道:“你这人好不讲理,你先来没错,可咱们是交付了的,是你自家原因……” 那丫鬟不待话音落,把声调扬得更高,再次抢过话头:“我自家原因?什么我自家原因,我们还未找你们的麻烦,你们倒把错处推到我家头上。” 丫鬟从旁边的小丫头手里拿过斗篷,伸到眾人面前:“你们看看,当初我们分明要的不是这个花样,要的是小图花,你们却给我们绣得大图花,我家夫人没说什么,现在反倒怨怪我们不讲理。” 这女子嘴头子厉害,一句接一句,说了这个还不算完,接著睨向一旁的小五,说道:“这聋子听也听不清,叫我说,就是他弄错的,这不是你男人么,你们既是一家子,也该你们担著这个错处。” 小五的目光落在丫鬟的嘴上,看著那两瓣嘴皮快速地一张一闔,看懂了意思,面上通红一片。 绣娘原是好言好语,客客气气地解释,直到听见这女子对自家男人羞辱,终是忍不住了,双手叉腰。 “呸!说话莫要昧良心,你自家当初要的就是大图花,说是大花富贵、大气,你家夫人喜欢,如今倒扣屎盆子,拿我们的错,就为著让我们替你补衣,我看分明是你这当奴才的记岔了,传错了话,如今怪到我们头上。” 在绣娘看来,有事说事,这种乱攀咬,她绝不忍,再加上还骂她家小五,这个更加不能忍。 这户人家確实来头不小,绣娘不是不知。 丫鬟的主家姓庞,居於虎城,却不是虎城的衙令,北境有很多个州,这庞家就是统辖虎城的一个州级官员家。 虎城衙令到了这位庞大人面前,那也得毕恭毕敬地自称“下官”。 再说这些北境官员,当初北境被罗扶侵占,因陆铭章有意相保,这些官员並未受到波及,暂管州中事务。 这丫鬟颐指气使惯了的,背后又有主人家做靠山,见绣娘敢同她顶嘴,气焰直往上冲,將手里的斗篷往旁边的小丫头手里一丟,二话不说,捋起袖子就和绣娘对掐起来。 丫鬟个头高挑,绣娘个头小巧,有些招架不住,小五见自家媳妇被欺,上前想將二人拉开,谁知丫鬟带来的几个婆子不是吃素的。 权贵人家养的婆子,身子又壮实,店伙计见状,也加入其中,全都扭打在一起。 “快去將他们分开。”戴缨吩咐身后的几名小廝。 小廝们上前,三五下將几人分解开。 丫鬟这方人多,金缕轩只绣娘三人,若是没人插手,能把金缕轩的店给掀了,现下被人拉开,火头自然就瞄准了拉架之人。 她看向这些小廝身后的女子,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见其身上穿的,头上戴的,无一不精贵,再端看她通身的態度和姿样,不像是普通人家养出来。 遂將囂张的气焰降了降,问道:“娘子是哪家的,管这个閒事做什么?” 戴缨怎会同她拌嘴,別说同她语言,连个眼风也不给,招了招手。 绣娘会意,走到她跟前,戴缨往她面上看了眼,见其头髮乱了,脸上被抓了一道红痕,起了稜子。 “好在没破皮,一会儿我让丫头送一瓶膏药过来。” 绣娘平了平胸口的气息,许是不常和人吵架,再次开口时,声音有些发颤:“多谢娘子关心,一点子小疼,当不得什么。”接著又道,“娘子放心,您那嫁衣我和小五一定给赶製出来,今日叫几位见笑了……” 那丫鬟一听,知道是为此人的嫁衣而让斗篷不能立马修补,再次看向戴缨的眼神就变了…… 第262章 嫁衣烧了 丫鬟名叫翠柳,是庞家夫人屋里的大丫鬟,府里除了主子,没有她放在眼里的人。 那庞家夫人先时要大花样,后来觉著不喜,又改口想要小花样,翠柳当时应下,而后將这一茬给遗漏了,这才致使绣娘绣成了大图花。 这样一件精绣的斗篷,不说绣工,只说那面料,买十个她,百个她都绰绰有余。 也是自知闯了祸,最后把过错推到金缕轩头上。 那庞家夫人没有找金缕轩的麻烦,亦没有叫金缕轩赔偿,不是她心地宽容,不是她好脾气,而是斗篷上的大图花极美,误打误撞到心坎上,这才没有追究。 翠柳適才拿这个错处,就是为了故意打压绣娘,让她理亏,好叫她紧斗篷先做,把別的一干事往后推。 一开始她见戴缨打扮不同寻常,便把態度客气了几分,再一听,知道因为她的嫁衣而耽误了自己的差事,也就不客气了。 “我当什么人多管閒事,还以为是『狗拿耗子』,原来是为著把自己嫁出去,急著给自己找人家哩!” 像翠柳,她虽是庞夫人跟前的大丫头,可她是从底层爬上去的,这中间踩了多少人的肩膀头,说出来的利害话,直往人的脸上打。 归雁哪能让一个丫鬟欺负她家娘子,上前一步说道:“哪里来的烧火丫头,在我家主儿面前放肆,仔细著些,莫为了一时口舌之快,害了性命。” 归雁本是浑骂一句,然而这话不偏不倚,正正戳中翠柳最忌讳的痛处,只因为,她確是从烧火丫头一步步爬上来的。 这话像细密的针,扎得她脸皮一阵抽搐,心火躥起老高。 但气归气,到底还有几分眼力,见对方人数不少,那几个垂手侍立的小廝虽不言不语,身形却稳,目光也利,知道硬碰硬自己绝討不到好。 当下脑中一个念头闪过,说道:“你们哪家的?莫不是新搬来虎城的人家?” 翠柳以为问完,对面的这些人为著脸面也好,为著心里的一口气焰也罢,会立马自报家门,谁知没一人搭理她。 今日之事说起来属金缕轩自家事宜,开门做生意,各式各样的麻烦,各种各样的人,总会遇著。 绣娘自觉不好意思,陆家两位娘子好不容易来一趟,结果让她二人碰著这样的糟心事。 她將她们引至店门下,歉意道:“娘子放宽心,嫁衣一定准时赶製出来,我和小五已是掐算好了时间,不会晚一日……” 绣娘才说罢,翠柳带著一眾人扬长而去,从绣娘身边经过时把人撞得一趔趄。 戴缨看著离开的几人,说道:“若她们再找你的麻烦,只管到我府上来,告诉我。” 绣娘点了点头,拉上小五,感激地道了谢,送走了戴缨等人,又回到店里继续刺绣。 …… 彼边,翠柳回了庞家,心里压著气,径直往上房奔去。 正在这时,一个穿银红夹袄裙衫的丫头迎上她,问道:“干什么去了?夫人刚才还问你,半日没见到你的人。” 说话的丫头也是屋里伺候的大丫头。 翠柳看了她一眼,恼了一脸的气,错开她的身,拾步上阶,进了屋。 红衣丫鬟朝地上啐了一口:“灶房上来的,就是进了屋也是没规矩。” 上房內,黄氏歪在外间的小榻上,半闔著眼养神,一旁的小丫头拿小软锤给她捶腿,旁边香菸裊裊, 这黄氏便是那位庞知州的正房夫人,年不过三十,加上保养得当,看上去是个很有气韵的妇人。 “死哪儿去了?” 黄氏眼也不抬,仍是耷拉著眼皮,轻飘飘的腔调,却让翠柳心里一紧,又一慌,脸上哪还有先前蛮不讲理的气势,一进这屋子,就散了个乾乾净净,只有低小的態度和忐忑。 她拿著包裹碎步上前,欠身道:“回夫人的话,婢子为著那件撒花斗篷,才从金缕轩回来。” 黄氏“嗯”了一声,就没再说了。 翠柳轻著脚步走近,將包裹放到旁边的案几上,再转身,接过小丫头手里的小软锤,替黄氏捶腿。 “夫人,那件斗篷又……拿回来了……” 黄氏缓缓抬起眼,目光在包裹上睃了一眼,问道:“拿回来了?” “是。”翠柳不敢叫黄氏再发问,自觉將金缕轩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道了出来。 黄氏因著她家大人,放眼整个州,没有人不迎奉她的。 她听了丫鬟的话,没出声,面上连一点表情也没有,然而,她越这样,翠柳心里就越不安,一颗心七上八下。 只有亲身在上房伺候过的人才知道黄氏有多厉害,並不是一个隨和的性子。 终於听她问出三个字:“哪家的?” 翠柳立时明白她问的是什么,回答道:“婢子有意问过,不知那女人是怕了还是怎的,想来应是羞於自报家门,並未道出。” 黄氏侧躺著,一手支头,一手抬起,指向一处。 翠柳循指看去,將案几上的包裹拿到黄氏面前,拆开外面的布巾,露出鐫花木匣,微微低下头,双手將其举过头顶,做出呈递的姿势。 却听黄氏说道:“烧了。” 翠柳一怔,这件斗篷面料何等稀贵不说,做工也是好,好到挑不出任何错。 夫人当时想要的是小图花,结果绣出来的是大图花,反撞到她的心坎上,就能看出这件斗篷上的刺绣有多精美。 拋开別的不说,那绣娘的绣艺確实精湛,不是市面绣庄能买到的刺绣,就连权贵人家养的绣娘也不一定有她那个手艺。 那斗篷上被火燎了一个洞,一个洞而已,依那绣娘的技艺,补一补又是原样。 现在却要烧了! 木匣已被一旁的小丫头接过去,拿到屋外,不一会儿,一股似有若无的菸丝飘进来,这烟气叫翠柳闻了都心疼,烧得不是衣裳,而是一大堆的银票子。 就在她闻著钱味恍恍惚惚间,黄氏的声音自头顶响起:“嫁衣……也烧了罢……” 翠柳会过意来,心里一喜,接著又是得意,就像一条在外被人踹了的狗,得到主人的应允,终於可以咬回去。 “另外……金缕轩的人有些忒不识抬举……”黄氏缓缓从榻上坐起,放下双腿。 翠柳见了,膝行到主人脚边,尽心地替她穿上软底鞋,心里却想著別的。 这一回要让金缕轩知道利害,在虎城做了这么长的生意,还这般拎不清主次,管你再贵富的人家,他们庞家就是这一片的土皇帝,任谁来了,在他们面前都得哈著腰。 那妇人还指著嫁衣,呵!別说嫁衣了,只怕那男方若知道这女人得罪了庞家,亲事也得泡汤。 想到这里,翠柳脑中闪蹦出一丝异样,总觉著哪里不对,哪里不对呢…… 黄氏见自己的丫头似在晃神,问道:“怎么了?” 翠柳把心里的疑惑道了出来:“不知是不是婢子想多了,就是那女子有些……” “那女子如何?怎么说话吞吞吐吐?”黄氏理了理衣袖,漫不经心地问道。 “婢子先时没觉著,现在一想,觉著那女子的年纪似乎大了些,不是普通女儿家的待嫁之龄。” “老姑娘?”黄氏问道。 “倒也不是老姑娘,只是没有小女儿家的青涩,看著呢……有些姿色,十八九岁的模样,或许……再大一点也未可知。” 翠柳在黄氏面前不会说那女子並非有些姿色,而是十分出挑。 黄氏冷笑道:“也是老姑娘了,急著嫁出去哩!” 翠柳扑哧一笑,接话道:“这倒是,婢子瞧她那样,生怕嫁不出去似的,难怪要抢做嫁衣。” “行了,下去罢。” 翠柳应下,退了出去,她知道,接下来的事不由她一个奴儿出面,而是由更厉害的人料理。 …… 荣禄带著萧岩的旨意到虎城已有好些时日,除了第一天见到陆铭章,之后没再见过他的人。 但他也没有苛待他们一行人,住著富丽的行馆,僕从环伺,好吃好喝应有尽有,少什么,说一句,立马就有人採买来,总之,就是挑不出任何不好。 他不懂陆铭章到底何意,派人去他府上相邀,结果说他去了衙署,没办法他的人再去衙署寻他,衙署的人又说他去了外城。 反正就是寻不到他的人。 这么些天,人没见到,但荣禄真真实实体味到一点,那就是在虎城,陆铭章是什么样的存在。 通过他自己看到的,听到的,还有宫侍传知於他的,虎城百姓对陆铭章其人极为敬仰,简直要神化。 他甚至觉著在这些边城人眼里,陆铭章比皇帝还有分量。 小德子在旁边瞧出大宫监的苦恼,建议道:“不若小的去陆家守望,守不住陆相公,守那位娘子还是可以守到的。” 荣禄摆了摆手,知道小徒弟说的是那个叫缨娘的女子。 “千万莫去扰那女人。” 小德子不明,问道:“小的在陆家周边守望过几日,那女子常乘马车出府,小的待她出府,上前求个话,烦她在陆相公面前说一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再一个,女人家多是心软的,不会不应,为何不可呀……” 第263章 护女儿,还是护枕边人? 小德子不懂,他们在虎城乾耗著,能等到什么。 他在陆府外守望了不止一两日,那位陆相公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可他的那位侍妾与另一位娘子,倒常常相携乘著小车出入府门。 他心中嘀咕,大宫监为何就这般忌惮,连拦下车驾,递上一两句恭谨的软话都不准?若那位娘子肯於中间转圜,眼下的僵局或许能鬆动。 於是按捺不住,將憋了许久的疑惑问了出来:“大宫监,为何不能拦啊?” 荣禄对这个徒弟还算有耐心,说道:“陆铭章这人最是护短,尤其是他家人,那陆家大姐儿,叫……” 小德子接话道:“陆婉儿。” “是了,就是她,不过一养女,他对她如何?”荣禄说道,“陆家大姐儿相中了谢家小郎,谢家家底单薄,陆铭章怕女儿受屈,他便让谢家小郎去编书,这可是多少文臣求也求不来的香窝窝。” “可是……小的记著谢小郎为此事还下了大狱。”小德子说道。 荣禄听了这话,点了点头,似是对徒弟的耳目很满意。 “那又是另一说了。”荣禄说道,“后来绕了一圈,陆家大姐儿仍是去了谢家,没多久谢小郎就去了海城任职,这些,皆是陆铭章为自家女儿铺的后路。” “一来,让谢小郎远赴海城镀金,往后还要调回京都,之后的仕途……只要有陆铭章这个岳丈在,便是一片坦途,说到底还是为著自己女儿著想,二来……” “二来什么?”小德子追问。 “二来,叫陆家大姐儿远离婆家,也自在些。”荣禄嘆笑道。 听到这里,小德子也跟著慨然道:“这陆大姐儿上辈子不知修了什么福,这辈子被陆大人抱养,多少人家亲生的还没这个待遇哩!” “是这个话,只是谁也没料想,后来……”荣禄没再说下去,宫墙內的事,不管日头下的,还是那沟渠里的,都瞒不过这个老宫监的活眼。 小德子问道:“这陆家大姐儿是陆相公的女儿,陆相公看顾她没错,可同那位娘子有何关係?虽说要抬起来当正头娘子,这不还未起来嘛,再者,小的前去递话,恭恭敬敬的,也算不上冒犯。” 荣禄拿起手里盘玩的珠子,叩到徒弟额上:“你拦她车驾这还不算冒犯?虽说是侍妾,但陆铭章屋里只她一人,马上就要抬起来了,身份有多贵重你可知?” 小德子“哎哟”一声,揉了揉脑袋,眼睛滴溜流,嬉笑问一声:“小的还听说一事。” “嗯,说来。”荣禄頷首道。 小德子舔了舔唇,说道:“您老人家可知这女子是个什么身份?” “什么身份?”荣禄觉著徒弟问得奇怪,“刚才不是已经告诉你了。” “不是这个身份,她还有另一重身份,这是小的花了好大的心思打探到的。” 荣禄“嘶”了一声,一个內宅的侍妾,他还真没过多探知。 “说来。” 小德子便將戴缨和谢家的关係说了。 “你是说……这位侍妾是谢小郎的未婚妻?!”荣禄惊声问道,“陆家大姐儿抢了她的未婚夫婿?” “正是哩!”小德子唏嘘道,“结果,这小娘子也是狠,竟然把自己当物件一样奉上,做起了陆相公的枕边人,嘖,嘖,这女人狠起来真是……宫监,你看吶,她从前当侍妾还论不上什么,这会儿若是抬成正室,那谢小郎和陆家大姐儿岂不要在她面前恭恭敬敬奉茶,奉茶时还得唤一声母亲?” 荣禄眯起一双浑浊的眼,意味不明地说道:“这小女子……有意思,有意思……” “依小的看,这女子就是有意为之。”小德子说道,“先以侍妾之身接近陆相公,再一步一步坐到主母之位。” “有些道理。” 两个从宫里出来的没把之人,將宫里女人们的斗爭拿到民间作对照,戴缨在他二人心里成了无所不用其极,且心计深沉的地狱红莲。 “小的適才听您说陆相公对陆家大姐儿如何如何好,小的好奇,若是这二人相爭起来,不知那陆相公是护女儿呢,还是护枕边人呢。” 荣禄听罢,先是一怔,接著细著嗓笑起来:“这个好,这个好……” 话分两头话…… 一府衙內的后堂,轩子四四方方,开了两面窗,里面烧了火盆,旁边摆了一张长方翘头案几。 两男子对坐於案后,案上嵌有小炉,里面烧著银炭,炉上架著一砂壶,正煮著水。 其中一男子脸上蓄著短须,一双牛大的眼,嘴唇钝厚,坐姿隨意,也不屈膝跪坐,而是盘坐,一条胳膊撑於腿上,另一条胳膊正拿著火钳挑炉里的银炭。 这人正是那日急於向陆铭章表诚的方猛。 他和段括都是元载的旧部。 当日他向陆铭章表诚倒不是元载授意,而是他怕陆铭章將自己打成反派,是以,学著段括这个人精,暗戳戳地站队。 好在陆铭章没多计较,给他在虎城留了个官位。 方猛对面的男子面目普通,相较於方猛的隨意,此人显得很拘谨。 “方大人,我家大人如今不在虎城,夫人交代我的事又不能不办。” 说话之人是那庞知州的下属,在这里算起来也是个不大不小的官,不过放在方猛这些霸王面前,可就不够看了。 像这些为官之人,对待实事和政局,看得再清楚不过。 他们北境现在属不属大衍都是两说,反像已经从大衍分割出去。 自陆铭章出现之后,北境各州府的知州俱赴虎城参拜,这已经说明了一切。 方猛“嗯”了一声,眼睛看著火炉,一面挑炭火,一面说著:“不就是一个小绣庄,那人犯了什么事,把人押入牢里就是,你跑我这里来就为著这起子小事?” 那官员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说道:“大人说得是,下官这一趟来,实是拜山头来了。” 他是警醒的,做官做到他这么个不上不下的位置,更是谨小慎微。 孙乾是虎城高一阶的长官,他连面都见不到,唯有这个方猛,他还能覥著脸求见一面。 捉拿几个平头百姓根本不必这么费事,只是他有另一层用意,借这个由头到方猛面前露脸。 同他们这些文臣比较起来,陆相公同这些武將走得更近,是以,他千方百计地想同这些武將们扯上那么一点鸡毛蒜皮的关係。 再之后,能否沾沾香边,若能在陆相公面前露一面,有幸让他记住,之后可就发达了。 那什么抓人……不过是顺带提一嘴。 方猛听这人说拜山头,大笑出声:“这话有些意思。”心里一高兴,说道:“拜山头得有拜山头的礼,你这礼呢?” 官员一听有门,礼早已备下,赶紧从地上起身,走到门首下,朝外一招手,没一刻,几名僕从抬了许多个箱笼进来。 方猛见了,眸光一闪,把手里的火箸往桌上一放,再一摆手:“我不过一句玩笑话,拿走。” 官员以为方猛假意,心口不一,说道:“这礼是该当的,是下官的一点点心意。” 方猛站起身,走到五六个箱笼面前,用火钳隨便挑开一个箱盖,往里看去,堆满了黄白之物。 接著看了那官员一眼,笑道:“这拜山头之礼……”他有意將音腔拉长,最后道出,“我收下了!” 听到这一句,官员窃喜不已,这门路果真叫他打通了。 …… 这日,戴缨正坐在窗边的半榻上打络子,用来给陆铭章坠香囊和玉佩。 归雁走了进来,说道:“门子说有人在府外求见娘子,赶也赶不走。” 戴缨低著头,继续认真地打著手里的绳结,眼也不抬地问道:“什么人?” “说不清呢。” “说不清?”戴缨抬眼,看了自己丫头一眼,“这是什么话,什么叫说不清?” “门子说那人不开口说话,一说话嘴里就含糊不清,不知说的什么。”归雁说道。 戴缨停下手里的动作,想了想,暗忖道,莫不是那金缕轩的小五? “你叫人去问问,看是不是金缕轩小五,若是他,就把人引进府来。” 归雁听后,好奇道:“绣娘的男人耳朵不行,怎么说话也不行?” “哪里这么多话,让你去就去,怕他有什么正经事。”戴缨嗔了她一眼。 归雁笑著应下,往前面去了。 去了有一会儿,归雁再次走进屋,只是这一次的脚步比前一次急促。 “娘子,是金缕轩的小五哩,瞧他好生著急的样子,但婢子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戴缨放下络子,从半榻下了地,趿了鞋,问道:“人呢?” “请去前厅了。” “替我更衣。”戴缨吩咐道。 更衣毕,主僕二人去了前面,一进敞厅,就见坐在交椅上的小五,他身旁的茶水和糕点动也未动,那凳面也只坐了三分之一,两只手攥成拳,搁在腿上。 他低著头,似是察觉到有人来,朝门口望去,在见到来人之后,急速起身,走向她…… 第264章 太岁头上动土 戴缨听归雁说小五看著很急的模样,起初只以为是嫁衣缝製上出了什么岔子。 嫁衣的款式、料子既定,后续诸事自有人张罗,想是上次她去了一回金缕轩,他们在製衣过程中遇到了什么难处,便自然而然地找她。 然而,当她看到小五惶惧和焦急的面色时,她知道,不是嫁衣的事。 “你別急,出了什么事?” 这么冷的天,他的头上却沁满了汗珠。 小五嘴唇哆嗦著,努力了好几下,才从喉间挤出破碎的音节:“嫁衣……烧……” 戴缨凝神细听,努力分辨那含混不清的发音。 她想起母亲曾说过,耳力受损之人,即便口舌无碍,因听不清自己与他人的声音,久而久之,言语也会变得模糊不清。 就像一面长久不用,而蒙上灰尘的铜镜,时间长了,便映不出清晰的影儿。 不过小五好像並不是完全耳聋,他应是能听到,只是需要说得很大声,或是对著他的耳朵发音。 她放缓语速,让自己的口型儘量清晰,重复道:“嫁衣……烧?” 小五点头。 戴缨心下一凛,完整道了出来:“嫁衣,被烧了?” 小五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极用力的,近乎呜咽的“嗯!” 这一下,不仅戴缨脸色骤变,连侍立在一旁的归雁及厅內其他僕役,也都瞬间屏住了呼吸,面上露出惊骇之色。 爷哟,她家娘子的嫁衣……被烧了! 这绝非一件普通的嫁衣,府中上下谁人不知,家主对小夫人此次扶正之礼,看得何其郑重,嫁衣是家主给小夫人做脸的物样。 按理,像小夫人这个侍妾的身份,就算被扶正,也不会举行什么太过隆重,完整的婚礼仪式,只对內摆几桌酒席,象徵性地確认,宣告名分变更即可。 何须什么凤冠霞帔、大红嫁衣? 然而,他们这些做下人的都知道家主的意思,將小夫人扶正绝不是摆几桌酒席这么简单。 不止小夫人,就连家主自己还制了婚服,这是要以初婚的形式正正经经地操办。 现在却说……嫁衣被烧了?! 这消息不啻於两军阵前,探马疯驰来报,將军!城门被攻破了! 然而,这还没完,因为他们见那个好看的男人好像还有话说,他的神色很急,双手颤得厉害。 戴缨也看了出来,但他说话不利索,这样说下去,实在太费力,於是让人拿纸笔来。 下人赶紧寻来纸笔,待纸笔备好,小五执笔书写,戴缨便走到他的身侧,低眼去看。 越看脸色越差,一双翠弯弯的眉也跟著顰起。 小五的字很潦草,那字就跟他现在的人一样,一团乱,不过戴缨看懂了,每个字都看懂了,就四个字。 绣,娘,被,抓。 戴缨再次看向小五,没再多问,派人叫了鲁大来。 自鲁大身子调养后,陆铭章在城中的守备军给了他职务,方便隨时应候戴缨的吩咐。 不一时,鲁大来了,戴缨交代下去,鲁大领命。 待把绣娘解救出来,带到跟前,问一问,就什么都清楚了。 之后,鲁大隨小五去了城中的府衙,小卒子们一见鲁大,再见其身份令牌,不敢怠慢,但也答不上话。 他们並不知什么金缕轩,也不知什么绣娘,鲁大再问掌管府衙的衙令,这衙令在老百姓眼里是父母官,是头上的青天,然而说白了也是一个低阶官员。 他也不清楚什么绣娘,还专门派人去牢房探看了一番,牢房里就没这么一號人。 鲁大又问小五,小五自己也不清楚绣娘被关在哪里。 因绣娘和掌柜等人被抓时,他不在店里,当他回店后,店里狼藉一片,嫁衣被烧得不像个样子,丟在地面。 还是隔壁店的人告诉他,他才知晓,自家人被抓走了。 这一下,僵陷住,只要能找到人,鲁大一句话就能把人捞出来,可关键是不知道人关在哪里。 鲁大沉吟片刻,娘子亲自交代他的事,一定得办好,於是带著小五去了另一个地方。 方猛看著鲁大,同接待先前那名官员的態度全然不同,只见他面上带笑,两眼晃亮,笑道:“鲁兄弟怎么有空到我这里来?” 鲁大是陆相身边之人,更是护陆相归北境之人,听说他为此差点送命,到大燕关时,身上带著重伤,那些伤在他们这些武將看来,就是荣耀,就是勋章,是一辈子值得炫耀的印记。 后来,待鲁大身子调养好,任虎城守备军中层將领,官阶虽不高,但眾人都知陆铭章这样安排的目的,方便他隨时应候那位小夫人。 说起陆相公的这位小夫人,方猛也知道一些。 是以,接待鲁大,他表现出了十二分的热情,顺带看了一眼他身边的年轻男子,以为是隨从。 鲁大见了方猛,也不坐下吃茶,只道明来意。 “方大人,下官前来为一件紧要之事。” 虎城从前是孙乾统管,后来陆铭章將孙乾调去了其他州府,如今虎城由张巡接手,但这事……鲁大认为找不上张巡,因为就算找上张巡,张巡还得问方猛。 “鲁兄弟客气,什么事情叫下人送个帖过来就是了,怎的你还亲自跑一趟。” 方猛这人生得粗鲁,行事却灵活,一口一个鲁兄弟叫著,没有半点生分。 鲁大便將金缕轩的掌柜还有绣娘,连同店中伙计被抓走之事道了出来。 “我去了城中的东府衙和西府衙,结果牢里並没这几人,这才不得不寻到你这里。” 方猛掌著巡检司兵马,专负责巡逻,缉盗,看守城门等,邻人说金缕轩的人是被兵抓走的,那么来问方猛一定没错。 方猛听完,心里一咯噔,像是大槓撞大钟,心头震跳,脑子“嗡——”著。 鲁大见他半晌没说话,问道:“方大人这是怎么了?” 方猛睁著他那双牛大的眼,抖了抖唇,问道:“金缕轩?” “是,是金缕轩,一个绣庄。” 方猛抱著一丝侥倖,快速地问道:“鲁大人怎的为几个生意人出面?这里面是不是……” 他感觉不好,是十分不好,不过仍抱著一丝侥倖,希望鲁大接下来说的话不那么惊骇,希望他说出来的话是无关紧要的小事。 譬如,这店里之人鲁大认识,是以出面求个情,嗯,对,这就是小事,又或是此店之人……实是敌方的细作,要提出来拷问……对,这也是小事。 方猛额头绷著,然而,鲁大接下来的话把他幻想中的侥倖扯了个稀巴烂。 “金缕轩给小夫人缝製嫁衣,也不知因著什么,被人抓了,抓了人不说,还把小夫人的嫁衣给烧了。”鲁大把气息一沉,双目厉瞪,“小夫人还未告知大人,若叫大人知晓……倒要看看是哪个王八羔子干得好事,不待大人出手,我鲁大先把他的皮给揭了。” 鲁大越说越气,没有注意到方猛面上煞白一片,接著就听他大吼一声,两眼一翻,一屁股坐到地上,撒泼式地拍大腿。 “完了,完了,天要杀我,天要我死……” 他这一吼,莽如老牛,又把地板拍得震震,倒把鲁大惊诧住,急声问:“方大人这是做什么?” 方猛看了鲁大一眼,双手把脸一捂,他这是撞了什么大运哟! 鲁大见了,眼中一忽闪,上前问道:“难不成金缕轩的人是你抓去了?!” 方猛只好把前几日的事讲了,鲁大一听,顾不得许多,急声问道:“人呢,那庄子的人现下在哪儿?” “那小官只提了两句,我也就听一听,抓几个生意人……谁去过问这些芝麻绿豆的小事,並未过我的手,我也不知道。” 鲁大还未说话,一旁的小五衝上前,抓住方猛,口齿不清的艰难地说道:“哪,里……” 方猛不明所以,先是看了一眼小五,又看向鲁大。 鲁大上前將小五拉开,然后拍了拍方猛的肩膀,没说一句话,但方猛读懂了他脸上的表情,同情?让他好自为之? 接著鲁大就要去寻那名官员,既然找到了癥结,就好办。 方猛怎肯放过將功赎罪的机会,一骨碌爬起,说道:“我跟去,叫那龟儿子好看。” 几人出了府衙门,马匹已备好,正待往那小官宅子而去,方猛突然顿住。 “怎么了?”鲁大问道。 方猛一面翻身上马,一面说道:“去另一个地方。” …… 黄氏走进院中,问当值的丫头:“老爷可起身了?” 丫鬟回道:“起身了,刚才还要了茶。” 庞知州半夜才回,歇在了书房,天亮时分,黄氏得知后,去书房的院子,知道人仍睡著,没敢打扰,这会儿已是午后,便过来再问一问。 黄氏拾步上阶,先是敲了敲房门,里面传出一声“进来”,她才推门而入。 屋里,圆桌边坐著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男子,男人似是才从榻上起身,眉宇间还带著一丝倦燥。 黄氏走到他身后,替他摁压额穴。 庞知州並没有放鬆地享受,而是拂开黄氏的手,说道:“我离开这段时日,府中可有什么事情发生?” 第265章 迎小夫人进门 庞知州去了外城,才回,夜里回的,是以睡到次日午后起身。 黄氏听他问话,微笑道:“一切都好,能有什么事。” 庞知州“嗯”著点了点头,他这次去外城不为公事,事实上这段时间也没什么公务。 这次,他去了其他州府,同另几个州官商议眼下局势。 陆铭章占了北境,朝廷是个什么態度,陆铭章自己又是个什么態度,现在都还揣摩不清。 他们这些州官又该摆出什么態度,是以朝廷为首,还是臣服於这位曾经的枢密使之下,眼下成了一个十分微妙的问题,却又不得不去面对。 庞知州想起一事,说道:“陆家那位小夫人……你可有去拜见过?” 黄氏撇了撇嘴,没有出声。 “你没去?”庞知州声音稍稍提高,语调透著不快。 “那就是一个妾室,岂有我这知州夫人拜一个小妾之理?说出去叫人笑话。” 黄氏一扭身,坐到旁边的圆凳上。 庞知州胸口的气一提,问道:“你没去?!” 庞知州不比其他州官,其他州官在外城,离得远,不去拜码头,还能扯个理由,可他庞家不行,他们就居於虎城。 况且,此次同另几名州官商谈,他揣摩出另几人的態度,似是要往陆铭章靠拢。 当时他还庆幸,在离城前,他曾吩咐黄氏携带礼物,前去陆府拜见。 这妇人之间只要话说到心里,很容易拉近关係,谁知这蠢妇竟自持身份,压根没去! “愚妇!愚妇!”庞知州连骂两声。 黄氏不以为意,说道:“老爷就是太过小意了,那陆家,妾身也探知过,陆铭章后院的那个女人原是个商女,出身並不高。” “她出身是不高,待陆铭章將她扶正,你再看!”庞知州说道。 黄氏笑了一声:“那便待她做了正头娘子,妾身再去拜会也不迟。” 庞知州转头看向黄氏,像是一肚子话,突然堵在喉咙,不知该如何说明,再去看她一脸无所谓的样子,只能摇头嘆道:“你不在別人低处相交,待人立於高处,你只有被她俯看的份,届时她脚下多得是你这样之人,岂会多看你一眼?” 黄氏並不像庞知州一样,她始终看不起一个妾室出身之人,就算被扶正了又怎样。 “老爷也太看得起那位。”黄氏不想在这个话上停留,转而提起另一件事,“前些时妾身让金缕轩制了一件斗篷,那店里的人失手,將妾身的斗篷燎了个洞,让补缀,他们却置之不理。” 黄氏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又道:“妾身让您的手下把人抓起来了,关暗房里呢。” 这是黄氏惯用的伎俩,看谁不过眼,便將人私自抓起,先折磨一番,泄私愤,再让府衙隨便找个罪名,落实定罪,下到牢里,可能五年,可能十年,可能一辈子都得在牢里。 而这定罪之事,自然不能越过她家大人,需得知会他一声,他再传知於衙令,方能做成。 庞知州听后,知道黄氏是个什么德性,什么“金缕轩的人把斗篷燎了个洞”,又是什么“置之不理”这类的话,多半不实,很可能与她所说的背道而驰。 他已不止一次替她“善后”,也不多问,说道:“行了,知道了。” 黄氏笑著替他倒了一盏茶,奉到他面前:“老爷,喝茶。” 正说著,丫鬟翠柳跑了进来,因太过慌张,跨门槛时被绊了一跤。 “什么事,慌慌张张。”黄氏厉声道。 翠柳先是朝庞知州行了礼,本欲走到黄氏身侧,刚迈出一步,身子顿了顿,发现接下来的话还是对家主说更合適。 “老爷,出事了。” “何事?”庞知州將手里的茶盏放下。 “府……府里闯进来好多兵。”翠柳声音带著喘,她是一路跑进院中的,外面已乱作一团,府里的护卫阻都阻不住。 “兵?什么兵?” 庞知州猛地站起,眼下正值敏感时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他倍感紧张。 话音刚落,不待翠柳回答,一个声音自屋外响进来:“我的兵,庞大人。” 庞知州抬眼去看,赶紧从桌后走出,走到方猛身前,又看了一眼方猛身边的鲁大,拱手笑道:“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 这庞知州虽说四十来岁,姿貌和气度是文臣该有的清雅,哪怕有了一定年纪,也是端方之貌,叫人恍然一看,文臣的气度较之武將更为出眾,稍高一筹。 此时的庞知州面上看著和气,心里却已气冒了烟,又气,又惧。 气是因为,这两人居然不经传报,直闯他家后院,无理之极,惧亦是因为他二人擅闯內宅,必是有什么紧要之事,而这紧要之事显然是衝著他来的。 然而,庞知州光顾著应对面前的方猛和鲁大,没有注意到他的身后。 在他的身后,翠柳呆立在那里,看向一个方向,脸上充满惊愕,而黄氏则因为屋室突然闯入陌生男子,快速躲到屏风后去了。 翠柳的目光落在一人身上,那人正是小五。 “今儿来呢……是向庞大人討要一个人,还请大人和……”方猛往屏风的方向看了一眼,继续说道,“和尊夫人高抬贵手,將人放了,否则,我等不好向陆相公交代。” 庞知州云里雾里,说道:“二位大人莫要说笑,我这府里哪有你们要的人,还动用这般大的阵仗。” 方猛不同他多废话,说道:“金缕轩,人在哪儿?庞大人还是赶紧將人交出来。” 庞知州乍一听“金缕轩”三个字,还未有大反应,接著想起適才黄氏同他说,暗房扣押了几人,好像就是金缕轩的人。 说什么把她的斗篷烧了。 看这眼前的架势,他意识到不对,赶紧笑道:“金缕轩的人犯了一点小事,便將他们抓了起来,暂先看押,待审过后,若是无罪,自会將人放行……” 官场上的老油子,眼睛比蛇还毒,心比狐狸还机警,察觉出势头不对,把话往活了说。 然而他不知躲於屏风后的黄氏身体正打著颤,两只手绞著帕子,若他看到黄氏这个反应,他一定笑不出来。 庞知州越过方猛的肩头看向院中的兵卫,状似隨意地问道:“方大人出动这些兵力,只为找几个绣庄的生意人?” 方猛看著庞知州,眼神复杂,意味深长地说道:“金缕轩接了陆相公的生意,庞大人说说看,他们出了事,要不要出动兵力搜寻?” 庞知州咽了咽喉,仍强装镇定地问道:“陆相公的生意……什……什么生意?” “陆相欲以大礼再迎小夫人进门,既然是大礼,那自然是最周全的礼数,金缕轩接了嫁衣的单子。”方猛冷笑一声,说道,“结果,绣嫁衣的人被抓了,连同那件嫁衣也给烧了……” 此话一出,一道焦雷照著庞知州劈下,让他差点没立住,连退了三步,幸好后边有桌面抵著,才得以稳住身形。 “別磨蹭了,庞大人,这一遭您吶,躲不过。”方猛催促道。 庞知州转过头,看了屏风后一眼,咬著牙,大喝一声:“你做得好事,还不出来!” 黄氏听到这一声吼,两手攥著帕,不敢动身,仍缩在屏风后,直到外面又是一声呵斥,她才夹著步子走了出来。 “人呢,人关在哪儿了?”庞知州恨得要把牙咬碎。 黄氏没有吱声,手上攥著帕子,虚捂著脸,引著几人出了屋室,走到一处偏僻的院落,立住,侧过身,说道:“就在里面。” 不待眾人反应,一个人影先冲了出去,正是一直默不出声,隨在鲁大身侧的小五。 接著,一道悽厉的吼號从屋里传出,拉长声,尾音一点点被空气淹没,之后便是死寂,那声音无法用言语去形容,像是悲伤到极致的哀鸣。 鲁大和方猛暗道不好,赶紧进了院子,迈上台阶,进了屋子,一眼看去,两人的心往下沉去。 只见小五怀里抱著一妇人,那妇人脸上失了血色,头髮散乱,不知是死是活,最让人刺目的是……妇人的两只手废了…… 原该纤细的十根手指,像冬天的梅枝,弯折,扭曲,充血。 小五颓坐在地,抱著绣娘,嗓子已经发不出声,所有的声音咽进肚腹,化成一泓恨水,他轻缓缓地放平她,然后站起身,以极快的速度直奔一个方向。 这个从始至终不响的人,接下来的行事,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多年来的善良,隱忍,卑弱在这一刻没有了,只有仇,他像一支箭,毫无徵兆地躥出。 眾人下意识地转动睛目,追著他的身形。 只见他將一个丫鬟摁在地上,那丫鬟来不及逃跑,被他坐在身下,面朝地,背朝上,嘴里叫喊著“救命——” 眨眼间,他从靴筒抽出一物,照著丫鬟的颈脖一抹。 他的一系列动作迅捷且无声,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地让一个刚才还生动的人,变成了一滩血中的死肉。 翠柳到死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被他羞辱的聋子手里。 而小五想得也简单,他只认准翠柳,因为那日是她在店里挑事,致使了后面事情的发生。 这一突然的变故让眾人猝不及防,对小五来说,杀了人,给妻子报了仇,让恶人得恶报。 然而,形势却因为他的这一举动而扭转,本该有理的,变得棘手了…… 第266章 大麻烦在后头 方猛和鲁大相互对看一眼,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难办”二字。 姓庞的再怎么说也是一州之长,他们此次前来,是奔著救人,原以为黄氏就是把人扣押,谁知还將人虐残。 方猛和鲁大虽是武將,却不是无脑之人,两人精明著。 陆相虽已占了北境,可这里面还有“砂子”。 他们本欲借这个机会对姓庞的敲打一番,谁知小五把他的家奴给杀了。 这若放平时,死一个奴才,那没什么,然而放在此处,却有大作用。 就像一点不起眼的火星,不管它,自己就灭了,可你对著它吹风,就能燃起火来。 那黄氏似是得到庞知州的眼色,“啊”的一声,踉蹌上前,扑到翠柳身边,悲哭出声:“我的丫头,跟了我几十年,自小就在跟前伺候的人儿,却在我眼皮子底下被人抹了脖子……” 妇人声音悽怨,眼中当真叫她挤出几滴泪,而那死去的翠柳也没想到,她烧火丫头的出身就这么被篡改了,升了级。 死后得偿所愿。 此时的小五重新回到屋里,抱起绣娘,就要离开。 “方大人,鲁大人。”庞知州声音透著屈忿,“好歹我也是一州之长,不兴让这起子刁民如此放肆。” 说罢一甩衣袖,把脸拉了下来,让人拦住正待离开的小五。 “今日这事没个了结,你这小民走不了!” 方猛和鲁大各自明白,这是庞知州借题发挥。 本是庞家理亏,烧了小夫人的嫁衣,然而,小五衝动之下杀了庞家的大丫鬟,还是当著人主子的面给杀的,无异於把清泠泠的水给搅浑了,这水一浑浊,本该是非分明之事,扯来扯去就会不了了之。 小五抱著绣娘,被拦住,於是走到鲁大身边,求助地看向他,鲁大是戴娘子的人,他只信他。 方猛看了鲁大一眼,那眼神是在问他怎么办。 此事关键还看鲁大的意思,他是小夫人的近侍,代表了小夫人的意思。 鲁大看了一眼小五,又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绣娘,目光最后落到绣娘那双变了形的指节上。 方猛看他,等著他发话,可鲁大清楚,今日这事不是他能拍板的,事情牵扯大了,只要关於小夫人的事,在陆相公那里就没有小事。 何况还是她的嫁衣被烧,这个事情陆相公还不知,若叫他知道了…… 鲁大没看庞知州,而是对身边的兵卫说道:“护他二人离开,去城里最好的医馆,误不得。” 兵卫应下,护著小五夫妇往院外行去。 另有几名兵卫找到关於侧屋的李掌柜和店伙计,两人身上没大伤,但状態也不好。 【写到这里我希望读者记一下我们域名 101 看书网超贴心,????????????.??????等你寻 】 黄氏见绣娘和小五被带离,从地上爬起,拿帕子拭著腮上本就不存的泪,一脸伤戚地走到庞知州身边,抽噎道:“就这样轻易地放他们走了?那人杀了我的翠柳,绝不能叫她死得这般冤枉!” 黄氏原本是怕的,虽说她一妇人居於內宅,不去刻意关心政事,但也不是完全不通,像她们这类高门大族的妇人,总会耳濡目染地知道许多旁人所不知的秘事。 譬如,这位陆相公,以及他到北境之后,这片领土上生活的人的反应。 这些人分为两类,百姓和当地官员。 她家老爷让她去陆府拜见那个戴小娘子,虽然她嘴上说著瞧不起,可也知,那女人就算是侍妾,那也得看是谁的侍妾,而且那女人即將被扶正。 她以为烧得不过是普通人的嫁衣,在她眼里,只要比她低下之人,皆普通。 然而,就在刚才,在臥房,那个武將说,金缕轩接的是陆府的活计,他们手里缝製的嫁衣是那个女人的! 黄氏知道自己踢到了铁板,那女人不是普通人,不是能用钱、权摆平的。 是以,好不容易揪住一个机会,她一定要先声夺人,胡搅蛮缠也好,顛倒黑白也罢,让这些人不好继续追究下去。 庞知州看向鲁大,说道:“这刁民手上染了人命,且是我的家奴,鲁大人就这么把人放走,就这么算了?” 实际上,他想就这么算了,以为自己这般说了,鲁大和方猛会大事化小,然而,这一次打错了主意。 鲁大冷笑一声:“自然不能就这么算了。” 方猛不知鲁大接下来要做什么,於是没有说话,静默著等他接下来的举动,自己只需无条件地支持就是。 不待庞知州再次开口,鲁大对著手下吩咐:“去,立刻把这里发生的事告诉小夫人,向她討话,是就这么算了,还是追究到底!” 说罢,朝庞知州和黄氏看了一眼。 护卫应声而去。 “庞大人,庞夫人,事关小夫人的嫁衣,不是小事,不能隨意揭过,咱们再等等回话罢。”鲁大转头看向方猛,“方大人,您说呢?” 方猛赶紧应声:“自然,自然。”接著对庞知州说,“庞大人不请我等进屋喝喝茶?” 接下来,几人喝茶的工夫,庞知州最是坐立难安,不知道的还以为喝多了茶憋的。 …… 兵卫去了陆府,把庞家发生的事一五一十报知于归雁,归雁又將话传於戴缨。 戴缨听后,先问了一句:“绣娘呢,伤势怎么样?” “鲁大哥让人將他们送去了医馆。”归雁回道。 “备车,先去看看绣娘。” 在戴缨看来,嫁衣比不上人,先看看绣娘的伤情如何。 主僕二人乘车去了医馆,医馆的生意不错,来来去去的人,有抓药的,有看诊的。 医馆小徒引戴缨往里间行去。 里面和外间用一扇屏风间隔,里间清静,绣娘靠坐在床头,面色像纸,唇色泛白,小五坐在榻边剥橘子,见了戴缨,赶紧起身將她接引。 她走到绣娘跟前坐下,在其面上细细打量几眼,又將目光落在她的手上,那搁於衾被上的手,绑了白纱,支了细木架。 “大夫怎么说的?”戴缨问道。 绣娘扯起一抹虚弱的笑:“无事,只是一点小伤。” 话音刚落,小五在旁边出声道:“重……伤……” 绣娘嗔了他一眼,谁知小五並不相让,含糊道:“你说……实话……” 绣娘看著戴缨关切的眼色,低著头静了一会儿,这才道:“大夫说这双手……可能会不灵活……” 这话说得委婉,意思就是日后再也拿不了针线,做不得绣活。 像刺绣这类活计,手指需十分灵巧,依旁人看来,这双手可能没有废,可像常人一样拈筷吃饭,拿物件,然而,对绣娘来说,不能再穿针引线,这双手无疑已是废了。 “那些人对你施刑时,怎么不报出陆家来?”戴缨问道。 不管如何,提及陆家,不管庞家信不信,也会掂量掂量,不敢如此肆无忌惮。 绣娘嘴角噙起浅笑,儘量让话语轻鬆:“不怕娘子笑话,是想要报贵府名號来著,只是那些人堵了我的嘴,怕施刑时吵著府里的贵人。” 归雁在一边听了实在忍不住火气,气骂道:“简直心如蛇蝎!” 戴缨听后没有说话,对绣娘叮嘱了几句,然后看了小五一眼。 小五神情绷著,眼中透著忧悒,料想他没告诉绣娘自己行凶之事,一定是当时看见绣娘被人折磨的惨样,心火上躥,失了理智,现在冷静下来,必然有些后怕。 “放心,无事的。”戴缨安慰道。 小五点了点头,身体放鬆了一些。 出了医馆,主僕二人坐到马车上,归雁问道:“难道就这么算了?” 他们揪住小五的错处不放,为的就是想將自己的恶跡揭过去。 “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戴缨冷声道,“庞家……就拿它开刀罢。” 归雁有点不明白娘子后半句话的意思。 戴缨对兵卫低声吩咐几句,兵卫应诺去了庞府。 庞府,三人正在喝茶,各自没有说话,只有茶烟冉冉和轻啜茶水的声音。 兵卫急急走来附到鲁大耳边,低声说著什么。 这短短的一瞬,庞知州手端茶盏,看似轻鬆地品茶,实则心神全在对面的鲁大身上。 也不知那兵卫说了什么,鲁大眉峰一挑,点了点头,接著站起身,看也不看庞知州,转身走到门首下,对著院子里的兵卒一抬手,再往前一招,吐出两个字。 “拿人。” 黄氏被丟进牢里时,人还处於蒙怔状態,周围的阴冷和潮湿让她打了个寒噤。 庞知州见自己夫人被下了牢狱,也慌了,对鲁大说道:“鲁大人这是何故啊,就算这中间有什么误会,也不能让我家夫人……” 不等他说完,鲁大说道:“误会,这可不是什么误会。” “那绣娘不过就是一开铺子的小民,大不了给她些钱,一辈子花不完的钱,何必闹得这样大。” “庞大人,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这件事情是钱能了结的?”鲁大冷笑道,“你现在最该祈求的不是我,最大的麻烦也不是自家夫人被抓,和之后要发生的事比起来,这些……都是小事。” 庞知州怔愣当场,经鲁大这么一提,他猛然意识到,真正的大麻烦还在后头…… 第267章 让他乖乖听话 鲁大好意提醒庞知州,而庞知州也迅速反应过来。 此事远不只是伤了一个绣娘那样简单,最最要命的是,黄氏將那位娘子的嫁衣给焚毁了。 鲁大刚才让兵卫前去討话,言语间尚留有余地,想来陆铭章还不知晓此事,若是让他知道…… 想到这里,庞知州脊背发凉,也不敢替黄氏求情了,最后那点夫妻情分,以及为自家顏面求情的念头,顷刻之间烟消云散。 刚才还揪著丫鬟之死不放,现在连声也不敢吱,唯愿此事就这么过去,不要牵累他。 他原是州里的一把手,说一不二,谁知陆铭章来了,不止他,还有数州的州官皆在无形中降了一级,眾人皆是不情愿,然而眼下局势不明,谁也不敢当出头鸟,不敢站出来质问或是反抗。 送走方猛和鲁大后,庞知州走回书房,大儿子得知母亲被关押,寻到书房。 “父亲,怎能让这些人就这么把母亲带走?” 庞知州嘆了一声:“如今北境是陆家说了算,我们能奈他何?” 长子听后,眼中迸出气盛的火光,冷笑道:“什么陆家说了算,那陆铭章算个什么东西,放在从前有个枢密使之职,现在呢,不过是个无功无名的白身,仗著旧日的余威罢了,父亲也太看得起他。” 庞知州疲惫地摇了摇头,儿子到底年轻气盛,不知其中的利害,於是將眼下局势,还有陆铭章那深不可测的根基同他细细分说。 谁知长子又是一声冷嗤:“父亲大人只怕还不知。” “不知什么?” 长子向上抱拳道:“陛下已派钦差使者到虎城。” 庞知州心头一凛,提高声音,问道:“此话当真?陛下派了钦差使者前来?” 他才从外城回来不过一日,並不知此事。 “千真万確,人现已在虎城的行馆,住了有些时日。” “是何人?” “来的不是別人,正是陛下身边最得力的大宫监,荣禄。”长子说道。 庞知州听后,大喝一声“好极”,京都来人了!这是陛下要召陆铭章重回京都。 这个消息让他欣喜不已,胸腔中的憋闷和惊惶一扫而空。 只要陆铭章奉詔离开北境,返回京都,那么,压在他们头顶的鰲山便自然移开,所有的问题隨之化解。 届时,陆铭章仍是大衍的朝臣,同他们一样,就算他官復原职,也只是比他们高阶的朝臣而已。 然而欢喜过后,理智渐渐回笼,又拧起眉头。 “父亲怎的还愁眉苦脸,待陆铭章离开,我们將母亲接出来,再把金缕轩那起子刁民寻个由头下死牢,或是交给母亲发落,让她出气。”庞家大郎说道。 庞知州摆了摆手,脸上忧虑更深:“我担心的是……陆铭章未必愿意奉召赴京,他若铁了心留在北境……” 庞家大郎脸上扬著一抹成竹在胸的讽笑:“父亲大人多虑了,不必担心这个,陆铭章此番必定赴京!” “哦?怎见得?” “父亲莫不是忘了,他们陆家二房,三房仍在京中过活,並且……陆铭章的女儿还在海城,这会儿想是被『接』进京都,有这些骨肉至亲在,还怕他不乖乖听命?” 庞知州一听,终是放了心,长长舒出一口气,陆铭章这人素以“忠”字自持,再一个,他是个极为顾家护短之人,不可能放任自家人安危不管,何况那里面还有他的女儿。 …… 戴缨在探问过绣娘后,將事情脉络理清,回了陆府,天色还早,陆铭章还未归来,她便带著丫头,乘车去了他办公的府衙。 府衙守卫见了来人,不敢怠慢,將戴缨迎进。 天色虽已不早,但衙署宽敞通亮,几张交椅,交椅上分別坐了人,不分主次。 正是陆铭章同几名下属议事,此时正题已近尾声,气氛鬆散下来。 坐於他对面一男子,二十多岁,朗目疏眉,隨和中带著精明,见几人停下议话,各自吃茶,於是开口道:“大人,属下有一事,不知当问不当问。” 陆铭章放下茶盏,看向开口之人,是段括,頷首道:“但说无妨。” “大人打算怎么处置宇文杰?”段括问得直接,他问这个话,存有一点私心,因为宇文杰和他有些私交,是以,並不想见他落得个悽惨下场。 段括话音刚落,性子较冲的余子俊说道:“依我说,杀了乾净,有什么可问的。” 另一边的张巡瞟了段括一眼,没说话,段括同他们这些人不同,他和陆相公有著另一层微妙的关係,且,他原是罗扶之臣,对宇文杰这个同僚自是有一分袒护在,也属情理之中。 张巡给余子俊施了一个眼色,示意他慎言,偏余子俊没看到,仍喋喋说著:“那宇文杰是罗扶帝的近臣,身手不俗,留著始终是个祸患。” 段括本是隨口探问一句,叫余子俊这么夹枪带棒的一说,脸上掛不住,他不依了,反问道:“照余大人的话,我这罗扶旧臣也是祸患了,岂不也该除之而后快?” “你……”余子俊脸上一滯,声音低下去,“你要这么说,我没什么意见。” 段括一口气噎在喉管,心里气骂,怎的是这么个混不吝的玩意儿! 一旁的张巡憋著笑,只能端起茶盏掩饰。 陆铭章待他俩人吵完,看向段括,说道:“依你之见,该怎么处置?” 段括正了正面色,回道:“属下以为,再给他一次投诚的机会,让属下去做他的思想工作,必能將他说服,此人除了性子倨傲……还是很有些能耐,届时,他將成为大人麾下不可多得的助力。” 陆铭章思忖片刻,看了段括一眼,念他是元载的人,於是点了点头,依他之言。 段括鬆了一口气,接著,嘴角掛上得意和挑衅,拿他那飞斜的眼梢瞥向余子俊,余子俊不服,只是这一次他收到了张巡睇来的眼色,闭上了嘴,没往下说。 正在此时,吏人走了进来:“大人,小夫人来了。” 陆铭章“嗯”了一声,问向在座的几人:“还有无別的事?” 几人交换眼色,齐声道:“回大人,暂无其他要事,下官等告退。” “去罢。” 几人依次起身,离开了。 张巡等人出了堂室,走到外间,行於碎石小路上,几人低声议著先前的敘话。 “打算何时启程?”张巡问向余子俊。 余子俊抬起双臂,向上舒展,伸了个懒腰,閒閒地回了一声:“过两日就走了。” 虎城这边有张巡和段括,大人將他调去北境其他州府。 张巡“嗯”了一声:“我弟在那边,你去了,多多照看他。” 余子俊正待说话,旁边一声扑哧,两人看去,段括正洋洋笑著。 “你笑什么?”余子俊问道。 段括饶有意味地看了他一眼,这一眼算不上什么好眼色,有点看傻子的意味,关键是他不说话,只是那么轻飘飘地笑了一声,然后抬脚欲走。 谁知刚迈出一步,衣袖被拉住,一侧头,一低眼,却是余子俊扯住他的衣袖。 段括脸上的笑骤然退去,把衣袖一甩,带出一股力道,让余子俊不自主地往后跌了一步。 余子俊也不示弱,两步上前,再次出手,这一次可不是简单的触碰,而是往段括身上攻打,段括快速抬手格挡。 两人出手又急又猛,谁也不让谁,这方探手擒拿,那方矮身如泥鰍般滑出。 那方掌收成拳,如狂风骤雨般直击,这方又侧头险险避过。 一旁的张巡就那么环著双臂看著,懒得插手,看他二人能打到什么程度。 两人越打越火炽,余子俊性子生野,而段括呢,外表看起来圆滑且隨和,其內却是个傲桀,不相让的。 只见余子俊旋过脚步,双掌紧握成拳,往后退了一步,这退的一步不是撤力,而是续力再发,右拳破空而去,直取段括面门。 段括不退,左手外翻,將那拳势格挡开,两人手臂相碰的一剎那,各自感到震麻。 余子俊变招极快,被格挡开的右拳顺势下压,屈肘顶向段括的胸口,招招不留余地。 段括不得不后撤小半步,以掌封住对方的肘击,紧接著一个错身,腿部横扫,勾向余子俊的脚踝。 余子俊重心往下沉,硬吃了一这记绊腿,同时待段括起身之际,以迅雷闪电之势,拳开变掌,再次挥出,这次速度更快。 掌风已至段括面门,段括大惊,脚下折转,拧腰避过,又接连向一旁连退几步。 只是谁也没料到,真正的惊骇还在后面,就连一旁看戏的张巡也惊得猛地睁大眼,一口气没迴转过来。 只因,段括一个侧闪,避开余子俊的击打,他的身后……原本被遮挡的严严实实的视线,骤然显现,那里拐出一人。 一个碧色的人影,像树间悄无声息飘落的树叶,这一抹鲜亮的碧色出现得太过猝不及防,让眾人没了呼吸。 然而,余子俊的掌势已老,全力而发,再难收回…… 第268章 唇舌间的吞咽 陆铭章正同属下议事,吏人报说戴缨来了衙署。 正巧,议事已毕,张巡等人起身退下,谁知在院中余子俊和段括再起爭执,对上了。 没有陆铭章在跟前,两人你来我往地打了起来。 而那吏人呢,先是將戴缨引至侧面的轩子候等,在向上报知过后,便去轩子引她入內衙。 他们沿著墙边的小逕往前行,於拐角转去,就可进到內衙。 戴缨怎么也没料到,刚走到月洞门处,迎接她的会是一股凛冽的劲风,因为太过突然,甚至没看清楚冲她而来的是什么。 不过也就是一剎那,一剎那之后,她意识到了,却完全避不开。 这是唯一一次,余子俊后悔和段括动手,如果不动手就没有这一茬,同样,他也意识到了,意识到了眼前之女子在他的掌下不死也残。 並且,他还意识到这女子的身份。 所有的一切都发生在剎那之间。 “咻——”的一声,有什么撕裂空气而来,发出尖啸声,眾人没有看清,只看到衝突而去的掌风被截断,因为它的主人像是被人强行摁跪在地。 一条腿跪著,一条腿屈著,垂著头,诡异得很。 段括和张巡也不轻鬆,心臟“怦怦”鼓动,快要蹦出胸口,大冬天,两人后背泌出巨汗,衣衫汗湿。 在极大的惊惧过后,下意识地看向那女子。 女子梳著云髻,乌黑的发上簪著一支珍珠步摇,那步摇轻轻地晃动,打著秋儿,她的面色算不上好,保持著镇定,一双澄澈的眼惊欠著,嘴唇微微张开,將低呼吞咽於唇舌,未来得及道出。 就在他二人发怔间,轻咳声自远处响起。 两人转头去看,廊檐下,立著两人,一个身著窄袖交襟长衫,面上没有表情,无声地看著他们。 是那个叫长安的亲隨,而立在他身边的陆相公,轻淡淡地看了他们几人一眼,最后抬起手,招了招。 那抹碧青色的倩影便从他们面前飘然而过,穿过园堂,上了台阶,旋即转入陆相身后,进了屋。 接著他们对上陆相那双清冷的眼,各人这才意识到失礼,慌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整个园內没有一点声音,地面的落叶被风捲起,段括拿余光往阶上再看,那里已没了人,隨后移了两步,用胳膊肘杵了杵一旁的张巡。 张巡抬起头,也往台阶看了眼,然后拿袖子拭了额上的汗珠,再看向仍跪於地面的余子俊。 “大人进去了,还不快起来?” 话音落,发现余子俊仍不起身,还是刚才那个姿势,单膝跪地,垂著头,一手撑於地面,那撑於地面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段括意识到不对,走上前:“怎的了这是……”话只道了一半,剩下的话未道出,接著倒吸一口凉气。 张巡也走了过去,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都噤在那里,半晌不得动弹。 只见跪於地面的余子俊,脸色煞白不说,鼻下和耳廓流著血,鼻子里冒出的血正一滴一滴落到地面。 “快,把他扶起来。” 张巡一面说,一面招呼段括,一人一边將他拖到院外的亭里坐下。 “怎么样?”张巡关心道。 余子俊靠著栏,胸口不平地起伏著,过了好一会儿,缓过来,才开口,却没回答张巡的问题,而是问道:“那位没伤著罢?” 段括和张巡对看一眼,摇了摇头,齐声道:“没伤著,你命大。” 余子俊拿手往鼻下一抹,看了眼指尖的血,再拿胳膊胡乱一擦:“感觉有什么打到了关窍,致使气血上逆。” 接著暗骂一声:“那姓长的下手也忒狠,差点让老子武功尽废。” “什么姓长,人家姓陆,是大人的亲隨。” 段括坐到他的对面,说道:“他不下狠手,你就等著死罢。” 余子俊一想,也是,那一掌若不是被强行中断,他的罪过可就大了,想到这里,心有余悸地问道:“大人什么表情?” “表情不算好。”段括说道。 三人又坐了一会儿,余子俊彻底缓过来,站起身,对著张巡和段括说道:“走,出去喝酒。” 段括却道:“你二人先去,我隨后就来,忘了一样东西。” 张巡和余子俊便先离开了,待他二人走后,段括从袖中掏出一物,刚才扶余子俊起身时,从他身侧拾起的。 一个通体脂白的玉扳指,此时已碎成两瓣。 他將其摊於掌间,扒了扒,又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在有弧度的內侧看见一点东西。 只是裂痕刚好从其间断开,於是將断裂之处拼合,嘴里跟著喃喃念出:“陆”。 …… 戴缨进了堂间,將茶水捧於手心,吹了吹热气,呷了两口,抬头看向朝她走来的陆铭章,说道:“他们平日还在园中练武哩!” 他走到她的身边,先在她面上看了一眼,再拉她左右看了看,见其没被伤著,说道:“怎么想著到这里来找我?” “大人可知庞家?”戴缨问道。 陆铭章沉吟片刻:“那个州官?” “是,人尊称他一声庞知州。” “知道,怎么了?” 她便把金缕轩发生的事道了出来,自然也包括嫁衣被焚烧一事。 不过她这样急切地告诉他此事,倒不是为著嫁衣,嫁衣被烧確实让她痛心,但更让她痛心的是,绣娘被虐残。 那日的情形她可是看在眼里,绣娘为她的嫁衣推了补缀斗篷,只是没想到黄氏为这么一点小事,就施展报復。 於是,她让鲁大將黄氏扣押起来。 但那庞家家主身为州官,身份不一般,这个事情她需向陆铭章说明,看看他怎么说。 陆铭章听后的反应却和戴缨截然相反,对於扣押黄抵,还有带兵闯庞府这些,他都不在意,他在意的是…… “你说……你的嫁衣被毁了?”他问得很慢,声调也不高。 她点了点头:“已经毁得不成样子,只怕得重新另做。”接著又道,“妾身让鲁大將知州夫人看押……这个……要不要紧?” 她问得迟疑,因是商女出身,面对那些官眷总会下意识地摆出谨慎的態度,不去得罪。 后来,她跟了陆铭章,身份是侍妾,这一身份让她羞窘,所以从不主动让人知晓她和他的关係。 他们到北境后,政务上的事,他很少同她说,是以,她並不清楚他在北境的势有多大,权有多重,担心自己的行为给他增添麻烦。 毕竟只要是涉及人,就不会简单,甚至是错综复杂。 她特意寻过来,將这些事情告诉他,一来,为了確认事態轻重,二来,不管怎么样,早些告诉他,让他提前应对。 “你將那知州夫人关在哪儿?”陆铭章问道。 “应该是衙门的牢房。” 他哪里看不出她在担心什么,於是撩衣坐下,拿下巴指了指对面,她便敛裙而坐。 “阿缨,你家中从前是做生意的,自小到大钱財从来不缺。” 她不知他为何突然说这个,不过仍是点了点头:“衣食住行,都是顶好,父亲在钱財方面从不亏待我们,比那些官户家的小娘子们的生活也不差什么,甚至更好。” 他给她倒了一盏腾著烟气的热茶,推到她面前:“这话没错,你的珠宝比她们多,衣料更为华贵,稀贵的食材吃起来从不节省。” 略作停顿,接著说道,“那你说,为何那么些人仍愿挤破头去考取功名?你戴家算是富甲一方,而你父亲戴万昌在衙令面前直不起腰,这是为何?” 她很喜欢听他讲这些,温著声,缓缓的,每次他以道家常的方式剖析道理时,她都听得很认真。 “大人继续说,妾身听著。” 陆铭章微笑道:“你看那青楼里的姐儿们,她们赚钱也多,可为何情愿把丰厚的钱財给一落魄书生,让书生带她远走高飞,那些青楼女子哪个不是人精,怎么一到话本子里,就成了痴儿?” “大人的意思是……话本里都是骗人的?”她问道。 “既然写成了故事,自是从民间而来,不儘是骗人。” 戴缨低下眼,寻思片刻,再抬起:“因为赎身,想让书生替自己赎身。” “不错,她们需要人为自己赎身,青楼不同於妓院,楼里的女子卖艺不卖身,有钱,有貌,又有才艺,生活过得也滋润,比之普通百姓不知强多少,何苦那般想不开,隨一个穷书生过苦日子?” 陆铭章继续问,“你说,这又是为何?” 戴缨了悟道:“因为她们的身份有再多钱也无用,受乐籍、娼籍所限,不能置办房產,不能置办田產,积蓄的金银细软也隨时可能被妈妈盘剥。” 这些女子看起来手里蓄有丰厚的钱財,这些钱財却不能受她隨意支配,那么这些钱財也就失去了本身的意义,只是闪闪发光的物件。 同那桌上的茶杯,椅子,桌子无甚区別,甚至还不如它们,好歹桌椅还起作用,而那些黄白之物只供她们赏玩。 陆铭章頷首道:“故而你看,钱財一事,重时可压垮脊樑,轻时……亦不过尘土。” 戴缨深有体会,只是她不知道这些话同庞家有何关係。 “大人说这些是为了……” 陆铭章轻轻一笑,一字一句道:“阿缨,钱財之轻重,你已深知,而今,我让你尝一尝,权力的滋味……” 第269章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 权,真正决定轻重的东西。 当陆铭章道出“权”之一字时,她的精神一凛,呢喃出声:“权……”。 接著就听他说道:“鲁大带兵去了庞府,之后你为了替绣娘討公道,还有嫁衣被毁,心里气不过,让鲁大將人押入牢房,对不对?” “是。” 他又问:“因著你的一句话,那高高在上的知州夫人便被下到牢里,是何感觉?痛不痛快?” 她將衣袖下的手微微蜷起,眼中有一瞬的游移,不过很快坚定下来:“痛快!” 那种不用再忍耐,不必再受审时度势的窝囊气,比吃仙丹还醒神。 陆铭章“嗯”了一声,拿起碗盖颳了刮碗沿,说道:“可是还不够痛快,可以再痛快一点。” 不待她反应,他朝外一声吩咐,院中的兵卫进到厅里。 “带人去庞府,將姓庞的扣押。” 兵卫应诺,转身去了。 “连那位知州也拿下?” 戴缨认为一码归一码,烧嫁衣是黄氏授意,带走金缕轩的人也是黄氏的意思,这事的罪魁祸首是黄氏,为何將庞知州一併捉拿。 “没有庞知州给他夫人兜底,她敢这般肆无忌惮?助紂为虐本身也是一种恶。”陆铭章说道,“权,可制定规则,分配身份,定义是非,所以才有这般多的人对它趋之若鶩。” 听到这里,戴缨轻笑出声,问道:“那大人呢?大人也对权这般看重?” 陆铭章看向她,倒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她:“为何有此一问?” “妾身以为,大人不同於常人,『权』虽好,世人也说它好,只是依妾身看来,它重要却也不那么重要,同那钱財並无不同,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之物,大人不是凡俗之流。” 陆铭章在她面上停了一瞬,压下眼皮,呢喃出声:“阿缨。” “什么?” “我没你想得那么好,不过是一凡俗,贪嗔痴一样不少,对权更是渴望。”甚至比常人更加贪恋,只是这最后一句,他终是没有当著她的面道出来。 他不愿停留於这个话题,往外看了一眼,厅堂外的园子映著橘红的霞光,遂站起身:“天色不早了,回罢。” 她敏感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想是为著那个“权”字,如今他们立於北境,他所做的一切不就是因著那个字么。 她赞他不同於凡俗,那么他这几年来的筹谋算什么,不是间接否定了他所做的一切? 当然,他不会计较她的无心之言,却也不会完全没有感触。 她跟著起身,隨后两人出了府衙,乘车回了陆府。 …… 庞知州简直不能相信,自己会被下狱,还跟梦里一样。 没有拘捕令,甚至连个像样的理由也没给,就这么將他扣押,而他的妻子黄氏,在旁边的牢房,两人只隔著一道铁栏。 果然,这个“大麻烦”还是来了。 黄氏怕自己看错,凑到铁栏前,看过去。 前一脚长子还来探望她,给她带了吃的,让她安心,说陛下遣了钦差使者前来虎城,带了圣旨,不日陆铭章就会奉召赴京。 届时这一片仍是他们管辖,仍是他们说了算,只消再忍忍,待陆铭章离开就好。 她还寻思著,待她出去了,必不会放过金缕轩的人,上次折断了那妇人的十根手指,这一次,连同一双腿也给她挫断。 这才隔多久,她还盼著自家老爷救她出狱,怎么他自己反倒进来了。 “老爷,老爷……”黄氏连唤两声。 庞知州气得面色铁青,没有好语气:“叫什么!” 確认了,真是自家大人。 庞知州拍了拍身上的灰,又理了理衣襟,努力使自己表现得从容,咬牙道:“陆铭章啊陆铭章,你也太狂了些,原本还怕挑不出你的错,这一次……你自寻死路。” 歷朝歷代的官员,即使上至宰相,未经皇帝核准,也无权扣押审判其他官员。 且,官员犯事,须引具律令,得到奏准,方能抓捕,违逆者受杖刑。 知州乃五品之上官员,陆铭章连自行审问的权力都没有,现下竟然不奏闻请旨,便將他强行扣押。 陆铭章疯了!他在找死! 黄氏在另一边见他一副咬牙切齿的模样,不敢出声。 彼边,荣禄正坐在屋里烤炭火,徒弟小德子盘腿坐在乾净的地板上,炭盆里架起火钳,上面放著几个青橘,橘子皮被炭火燎出酸甜的清香气。 待烤得差不多,小德子探手將橘子从火钳拿下,呼著气,从左手倒腾到右手,再从右手倒腾到左手。 然后剥了发烫、发软的橘皮,再將果肉盛於小盘里,双手奉到荣禄面前。 “大宫监,您请用。” 荣禄“嗯”了一声,接过小盘,拾起一瓣橘肉放入嘴里,缓缓眯起眼,待嘴里的果肉咽下,悠閒地嘆了一声。 “噯,不得不说,北境还真是个好地方,虽说不如京都繁华,可这里四季分明,物產丰富,连这青橘吶……都更甜津,若不是身上带有任务,真想在这里多留些时日,日后在这里养老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小德子看著自家师傅那圆团的脸,好像到北境更圆了些,面上透著红,颊上泛著亮。 这地方还真是养人,正想著,一名宫侍碎步走了进来,俯身到荣禄耳边,低声说了什么。 “庞家大郎?”荣禄问道,不忘往嘴里再塞一片橘瓣。 宫侍回答:“是,人正在外面候著,大宫监是见……还是不见?若是不见,小的找个话將他打发了。” 荣禄沉吟片刻,抬了抬下巴:“引他进来。” 宫侍应下,转身去了。 小德子从地上站起,搀扶著荣禄缓缓起身,问道:“这庞家大郎是何人?” “知州家的公子。”荣禄“嘶”了一声,疑惑道,“怎么找到行馆来了?” 小德子刚要开口,被压了压手,於是止住话头,一抬眼,就见宫侍引著一个年轻郎君往这里行来。 那庞家大郎进了屋,上前两步,拱手揖拜:“庞家大郎见过荣宫监。” 荣禄笑著担起他,细声道:“郎君多礼了,不必拜我这奴才,今日来是为了……” 一语未毕,庞家大郎痛声道:“大宫监,您是奉陛下旨意前来的钦差使者,代表的是陛下,如今,在下有一天大的冤屈,还请宫监做主。” “不急不急,先坐下,慢慢道来。” 荣禄要引他入座,他也不坐,而是眼中含泪,愤恨道:“我父乃一州之长,那陆铭章就算官阶再高,权力再大,却也不能僭越皇权,直接处置我父!” 荣禄惊问出声:“处置你父亲?庞知州怎的了?” “陆铭章不就是仗著他手里有些人马,便不將我父放在眼里,不是我说,就是罗扶蛮子侵占我北境期间,也不曾这般无礼,那些人对我父亲也是恭恭敬敬。” “他倒好,一来就將我父亲毫无缘由地扣押,好不威风!” 庞家大郎在荣禄面前添油加醋,却將自家的罪孽半点不说,只顾往陆铭章身上抹脏,扣上擅权、欺君之名。 荣禄心头一沉,有种不好的预感,一时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確认道:“你父亲眼下在牢房?” 庞家大郎点头,再施一礼:“还望大宫监將我父解救出来。” 荣禄想了想,说道:“你先回,待我去一趟陆府,问一问。” 得了这个话,庞家大郎松下一口气,他就怕荣禄不愿出面,只要这位大宫监肯出面,陆铭章不会不给他一个面子。 之后,庞家大郎离开行馆。 “大宫监,这陆相公行事也太放肆。”小德子说道,“知州可不是小官哩,他居然擅自將人囚禁。” “莫要废话,替我更衣,走一趟陆府。”荣禄脸上没有刚才轻鬆的神情。 小德子连声应是。 待马车行到陆府门前,荣禄搀扶著小德子下车,人刚站定,就有一僕从走上前,躬身作揖道:“可是荣宫监?” 荣禄“嗯”了一声。 僕从侧过身:“大宫监请隨小的进府。” 小德子见状,低声道:“宫监,陆大人知道您要来?” 荣禄斜他一眼:“多话。” 小德子闭上嘴,心道,您老人家几时这样好性儿,咱们来虎城被关城外一夜,冻了一夜,不见您说什么,只当没这回事的。 进了城,径直入了行馆,也没设案迎接,也无其他的接迎仪式,仍不见您说什么。 如今您亲自来陆府,那陆大人分明早知咱们会来,却只让一个传话小廝在门外迎候,这也太轻待了。 这些话小德子不敢说出口,只在心里嘀咕。 威重的陆府大门开著,像是久候多时,荣禄立在阶下看了片刻,一手搀扶著徒弟,一手提起衣摆,往里行去…… 第270章 给她最好的一切 此时天已暗下来,府里点了灯,透过灯火,周围的景物影影绰绰。 看不太清,不过可以感受到其內部的阔大和幽深,气象森严。 自荣禄坐上大宫监这个位置,多年来何曾受过如此冷遇? 莫说他此番奉的是皇命,便是平日以他个人身份前往任何一位朝臣显贵府邸,哪家不是主人亲迎、闔府恭候,从上至下殷勤备至。 不过他也知道他要面对的人不是那些普通权贵,陆铭章,即便是从前在京都,也是需要他谨慎应对,甚至暗自敬畏的人物。 如今虎踞茂林,其威势只怕更甚从前。 一路逶迤,穿过几重院子,行到一处通亮的轩子前。 “宫监请移步,家主已在里面候等。”引路小廝侧身让开,垂首恭立。 荣禄定了定神,示意小德子等人在外等候,自己整了整並无褶皱的紫袍前襟,抬步进了屋室。 室內陈设古朴大气,茶案后坐著一人,正舒缓悠然地烹著茶,不是他们那位相爷却又是谁。 见他进来,陆铭章並未起身相迎,只微微抬了下眼,目光平静无波,声音也听不出什么情绪,只道出两个字:“坐罢。” 荣禄眯了眯眼,脸上堆起虚笑,走了过去,敛衣坐下。 “大宫监深夜来我府上所为何事?”陆铭章执壶,將刚刚沏好的,汤色澄澈的茶汤缓缓注入小盏,推至荣禄面前。 荣禄的目光在麦色的茶汤上停了一瞬,笑著谢过,端起,喝了下去。 谁知刚放下茶盏,陆铭章再次开口,声音平平:“宫监不怕我在这茶里下毒?” 荣禄身体顿了顿,旋即松下,笑道:“相公说笑了。” 毒杀钦差使者,这种事情绝不可能发生,別人或许不敢保证,但陆铭章不会,他最是守章律之人,不止不会,他也不敢,因为自己代表的是皇帝。 陆铭章笑了笑,给自己也沏了一盏,然后喝下。 在看见他喝下杯中的茶水后,荣禄才算彻底鬆了一口气,茶也喝了,接下来该谈正事。 他將隨身携带的皇帝手詔奉上:“此乃陛下亲书,还请相爷看一看,看过后,便隨老奴赴京罢。” 陆铭章接过,將素绢在手里展开,从头至尾看了,然后放下,在这一过程中,荣禄的一双眼紧紧地盯著对方的面部。 想从他嘴角的弧度,眉头间的舒紧,还有眼中的流光闪动探出一个答案。 他不放过他面上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然而,哪怕陆铭笑嘴角掛笑,笑得却是无心,眉头舒展不见褶皱,眼睛里……什么也看不出来。 是了,他差点忘了,没人能从这位相爷面上揣摩出什么来,这人把自己藏得太深。 书有圣意的素绢被他轻轻搁於案头,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那里。 荣禄以为他会就此事说道几句,谁知他却问道:“宫监前来可还有旁的事情?” 荣禄沉吟片刻,说道:“庞家的事……相公这么做只怕有违律法。” 陆铭章“嗯”了一声,再问:“除此两样,可还有其他事务?” 这一问,直接把荣禄震在当场,不知该以什么態度继续接下来的对话,他先是请出圣旨,之后再谈庞家,而陆铭章呢,一个回答也没有。 这让他心里越发没了底,到底何意? “这个……眼下只此两件事。”他说道,“庞家的事,相爷是不是做得有些过了,庞知州是朝臣,同大人您一样,要不还是將人放出来,关个半日就算了……” 待他说完,连尾音都消失於空气中,陆铭章才开口,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地说来:“两样事,一是圣意,让我赴京,二是庞家,释放庞家夫妇。” 荣禄点头。 陆铭章將手边的素绢推至他的面前,在上面轻轻地叩了叩,说道:“这二件事,恕我现在无法回答,宫监不妨等到明日,你要的答覆,明天会有。” 荣禄想了想,认为他今日前来的目的达到,陆铭章没法立刻给出回復,需要一夜思考,这个要求並不过分,而且答覆显而易见。 这么些时日他都等了,不在乎多等一晚,只要他能想通,隨他赴京就好。 “那老奴便在行馆静候相爷答覆。” 说罢,他看向桌案上的素绢,无声地將其收回,两人站起身。 陆铭章將人送出了府门。 宽阔的石板道上,马车轆轆行著。 车里,荣禄闭著眼,小德子往他面上睃了一眼,开口道:“宫监,陆大人可是应了隨我等赴京?” 荣禄闔著双目,老神在在地说道:“没有明说,但他那態度应是应下了,只是还得再延宕一晚,不轻易给话,无非就是想拿拿架子罢了。” 小德子笑道:“还是大宫监有面儿,您一来,这撂搁的事呀……就解决了。” 荣禄睁开眼,拿手点了点徒弟,喉腔溢出笑:“你个猴儿。”说著,轻鬆地嘆道,“哎呀……还真有些捨不得这里,山好,水好,空气好,连这儿的人也淳朴,不比咱们京都,连那平头百姓个顶个的精明,失了本真。” “这话小的不认同,放眼整个大衍,没一处能比得上京都的繁华和昌茂。” 荣禄看了徒弟一眼,摇了摇头:“你没到我这个年纪,等到了年纪又是另一种想法,不喜喧闹,只想清清静静的,没有糟心事。” “没有糟心事?”小德子確实不懂,人都要往高处走,他们也不例外。 荣禄再次闔上眼,像是要睡过去,嘴里喃喃念了一句:“日子无惊无扰,便是大幸,就是老天爷给的上上籤。” 然而,他没想到老天爷不仅没给他上上籤,还给他来了个嘴巴子,打得他半日回不过神。 荣禄走后,陆铭章回了后院,一进院中,院中小屋值守的丫鬟走出来,道了万福。 陆铭章点了点头,丫鬟退回小屋。 屋檐下掛著灯,窗扇半掩,黄亮的光从窗隙漫出,在地面流淌成扇形的光面。 窗下女子素白著脸,垂著颈,正在灯下捻针穿线,似是听到脚步声,一抬眼,看向他,然后抿嘴一笑,再次低下眼,专注手里的绣活。 他拾级而上,推开房门,走了进去,坐到她的对面,不待他开口,她一面做著绣活一面说道:“妾身给大人缝一对护腕,大人喜穿广袖,天暖和还好,只是现下天气严寒,风容易灌进去,用这护腕把里衣的袖口扎紧些,能暖和不少。” 陆铭章往簸箕里看了一眼,里面放了一个浅色护袖,正要拿起,戴缨开口道:“先別拿它,边角还有几针没锁好。” 接著又状若隨意地问道:“府里来人了?” “嗯,荣禄。”怕她不清楚,他又解说道,“皇帝身边的大宫监。” 戴缨知道他口中的皇帝,是大衍的小皇帝,萧岩,几年过去,那小皇帝也算不上小了。 荣禄这人,大衍上到八十老叟,下到三岁小儿,无人不知,他的名头可比好些官员还响亮,反正像他们那类人,说法都不太好。 “这位大宫监来做什么?”她问道。 “送来皇帝的手詔,让我奉旨入京。” 戴缨缝製的手一顿,抬起头,问道:“大人怎么说?” “请他暂回行馆,明日自有答覆。” “大人是去……还是不去?”她了解陆铭章,这若放在旁人身上,遭受自己尽忠之人的背刺,一定不会选择原谅,可陆铭章……她不能確定,就怕他愚忠。 他见她明明紧张在意,却表现出一副不在乎且隨意的姿態。 “不若你替为夫分析分析,这一趟是去呢?还是不去?” “自然是不去。”她说道,“这一去就是羊入虎口,有去无回,但妾身知道,大人有自己的主意,不能被他人左右,只是有一点……” “有一点什么?”他追问,见她重新低下头,专注於手里的活计。 戴缨头也不抬地说道:“只是有一点,大人若决意赴京,把妾身也带上,我陪大人一道。” 陆铭章一怔,问道:“你都说是羊入虎口,还去?” 她抬起头,转而一笑:“大人莫不是忘了自己说过的话?”不待他开口想问,她说道,“大人说……” 腔调拉长,她將手里的针线放下,赤著雪白的足,踏著柔软的毡毯,带著高兴劲儿,还有毫不掩饰的依恋扑到他的怀里,然后仰起脸,笑盈盈的。 “大人说,让我伴在你身边,不要轻易离开,永远,是永远相伴,大人还说……会给我天下最好的一切。” 他將她打横抱起,和他比起来,她的身形显得那样纤巧。 他將她放於腿间,拢於怀中:“是了,我说过,不要轻易离开我,给你天下最好的一切,你说,要烦我一辈子。” 一阵冰晶的风来,戴缨缩了缩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这两日,天沉得厉害,像要下雪。” 一句题外话后,她將话调转:“大人还会赴京都?” 陆铭章將下巴轻搁她的头顶,牵起她的手,放到胸口,然后低下头,附在她的耳边,用仅他二人听到的声音说了几句。 不知听到了什么,她两眼惊睁著,隨后,那双清亮好看的眼睛带上一点点笑意…… 第271章 刑场,问斩! 次日,戴缨从榻上醒来,帐中香暖,光线淡淡,睁开眼,看向身侧,那里空著,冷著,不知陆铭章几时起的,如今他起身的动静越发轻小,而她睡得越发沉酣。 院子里传来人声。 “哟,下雪了。”一个小丫头的声音,接著又听另一个丫鬟说道:“只有几粒小雪籽,这算什么下雪。” “先是小雪,再是大雪,待下一日,就全落了白。”另一个欢快的声音说道。 “你们小声儿,娘子还睡著未起,莫要吵到她。” 是她的丫头归雁。 之后,丫鬟们嘰嘰喳喳,充满生活气的声音便低了下去。 “我起了,不必小声儿。”她从榻上坐起,披了一件大衣,趿鞋下榻。 归雁的声音隔著门板传来:“娘子,婢子进来伺候。” “进来罢。” 接著,门扇打开,归雁领著三个丫鬟走了进来,门一开,涌进一阵寒气,与屋里的暖意相融。 房门隨后掩上,一名丫鬟进到里间铺床,两名丫鬟伺候戴缨洗漱。 归雁进到里间,从衣柜取出今日待穿的衣衫,然后將一套里衣、外衣,捧到外间,询问:“娘子瞧瞧,这一套可还行?” 戴缨接过丫鬟递来的干帕,拭了手上的水渍,说道:“这一套太家常了,换一套款样……” 她想著该怎么形容,信口道,“按一套款样不那么家常的,顏色沉静的。” 归雁怔了怔,低眼看手里的常服,寻思道,款样不那么家常?怎么样才算不家常? 以她的理解,应是样式更繁琐,更庄重,於是回过身,重新入到里间,將手里的常服放入衣柜,归整好,从格子第三层取出一套宽袖,袖口绣莲花纹,衣身紫金色,华锦暗纹的交襟长衫裙。 戴缨看了一眼,点头道:“就这套。” 屋室安静,衣料窸窣,戴缨伸展双臂,丫鬟替她更换衣衫,再理平领口,使其服帖,然后束上宽边白玉带,裙边系上禁步。 既然服饰庄重,那么髮髻也不能小气,需得合配。 归雁一面替自家娘子梳著发,一面疑惑,今日是什么重要日子?想了一圈,也没想到。 结果想起另一茬,问道:“娘子,嫁衣的事就这么算了?那嫁衣绣起来不容易,还有绣娘的手……” 娘子嘴上不说,可她知道,从妾室扶为正室,是她一直盼著的。 归雁气不过,且越想越气:“就这么將那黄氏关起来,未免太便宜了。” 戴缨嘴角扬起一抹笑,没有说话。 …… 行馆中,宽敞通亮的屋內,地上的火盆不时炸出一声响,躥起冉冉星火。 盘腿坐於一旁的小德子仍照昨日那样烤著青橘,將外皮烤得发软。 一旁铺著墨绿软垫的靠椅上,荣禄摇头晃脑地哼著小曲,蹺著腿,脚尖在半空画著圈,整个人既放鬆又享受。 正在这时,宫侍急急走来:“大宫监,那位庞家郎君又来了……” 话音未落,院子里已闯进一人,眾人阻拦不住。 荣禄缓缓站起身,团圆的脸上带著眯笑:“小郎君来得正好,为著你父亲的事,昨日我亲自去了一趟陆府,哎呀……陆相公已说了,今日会有答覆,放心,你父母用不了多久就会放……” 不待荣禄说完,庞家大郎將他的话打断,惊怒交加地说道:“我父亲和母亲被拉到菜市口了!” 荣禄瞠目,怕自己听错,復问:“哪里?” “菜市口,刑场,问斩!”庞家大郎一字一顿地道出,“宫监,您快去看看罢,再晚我父母……人头就落地了!” 不可能,不可能,未经陛下奏准,谁敢斩杀朝廷命官,陆铭章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他该知道这样做的后果。 然而,当他乘车赶到刑场时,已里三层外三层围聚了许多人。 头上的天,阴沉暗压,朔风呼呼,人群却格外热闹。 “这庞知州也有今日。”人群中有人说道。 “庞家做了多少阴损事,早该料到有这一日。”又一人说,“你们听说没有,金缕轩的绣娘十根手指头被折断了,就是被黄氏让人生生挫断的。” “哎哟,我的佛,听著就瘮人,那绣娘我见过哩,多小巧的一人儿,嘖嘖,怎么遭得住。”一包著头巾的妇人插话道。 “可不是,说是再不能拿针线了,完全断了人的活路。” 又一人说道:“这还不算,你们可知那黄氏为何对付金缕轩的人?” “为何?” 这人一声冷笑:“黄氏仗著她男人在咱们这一片横惯了,別说咱们平头百姓,就是那些小官之家的女眷,见著她,哪个不奉承,如今遇著一个更厉害的,活该她要下去见阎王老爷。” “你快说说,怎么回事。”周围之人问道。 “她呀,她把戴娘子的嫁衣给烧了。” “戴娘子?谁家女眷?” “陆家的女眷,陆大人的娘子。” 周围人听后,又是喜又是嘆:“该!” 纷纷杂杂的声音说什么的都有。 荣禄身边的轻甲卫將人群往两边挡开,空出一条路,他往人群深处走去,看到跪於刑台上的两人。 两人头髮凌乱,身上还穿著锦服,连囚服都没给他们换,正是庞家夫妇。 那妇人黄氏,看著人群发怔,满脸不可置信。 直到现在她也不敢相信,昨日她还是高门阔府的官夫人,转眼就成了阶下囚,还是即將被砍脑袋的死囚。 她后悔了,却不是因为虐残了金缕轩的绣娘,而是不该得罪陆家,不该焚烧那件嫁衣。 她不仅后悔,她还怕,是真怕了,头一次畏惧到骨缝里。 她还想著,在她烧了那件嫁衣后,陆铭章的那个侍妾会找上她,她都想好了该如何应对。 只推说自己不知那是她的嫁衣,再把过错扣到绣娘身上,最后,再不轻不重地赔个不是,这事就此揭过。 她认为,她一个知州夫人,做出客气的姿態,已是给了那小妾脸面,若是个识抬举的,就该借坡下驴。 可是她想错了,更是掂量错了那人的分量,人家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一声不言语地让她下了狱,更是直接推上断头台。 这力量乾脆利索,同一时,她意识到,她能决定比她低下之人的生死,同样,陆家也能决定她的生死。 黄氏睁著她的眼,那眼里除了恐惧还是恐惧,看著台下的热闹,浑身冰冷,一阵风来,打了一个寒噤,再一抬头,对面佇立著一座楼阁。 那里面有人影晃动。 就在她想要看得更清楚时,同她並跪的庞知州猛然开口,对著楼阁叫喊:“陆铭章!陆铭章!陆铭章!” 原本喧嚷的人群因庞知州的三声叫喊静下来。 眾人见他腮帮鼓起,两目含恨,嘴唇乾裂,仰头看著对面的楼阁。 高声叫喊后,楼內走出一人,这人刚一出现,人群再次哄闹起来…… “陆大人,是陆大人,我从前见过,我见过,真是他!” 一个声音从人群中高扬起来,接著,人群像是煮沸的水,激动,兴奋的沸腾。 有人合著双手,放於嘴边,双手颤著,嘴唇囁嚅著,双目微湿,像是祈祷一般。 有人更加胆大,激动难掩,踮著脚,伸著脖,扬起嗓:“陆相公,陆相公……” 接下来,一个声音接一个声音冒出:“是陆大人,是真人。” “陆大人……” “陆大人……” 声音如浪一般,退了又起,一声接连一声,人们在下面仰脖望著,完全忘了他们在刑场,是过来看行刑的。 高涨的声浪中,激动的人们看见陆大人的身边好似还站著一人,那人落后一步,並不上前,面容隱於暗影中,只能大致观其廓影。 那是一名女子,应该很年轻,穿著一身紫色广袖裙衫,梳著高高的云髻。 他们仰望著这二人,確认了他们的关係,这女子必是一直相伴於大人身边的小夫人,黄氏烧毁的就是她的嫁衣。 就在眾人將注意定在楼阁时,跪於刑台的庞知州再次开嗓。 “陆铭章!你这狂徒!我乃朝廷四品命官,纵有罪责,亦当由刑部核案,三司会审,陛下亲裁,你是何人,凭什么治我的罪。” 接著听他又道,“我项上冠带乃天子所赐,岂容宵小以刀斧辱我?!今日你若敢动刑,便是蔑视大衍律,公然谋逆!你可知擅杀州官者,当株连九族?!” 整个刑场只听到庞知州又嘶哑又洪亮的声音,说他嘶哑,那是他喊破了嗓,说他洪亮那是他腔音迫人。 然而,在他落音之后,场中无一人跟著应和,只有比寒霜还冷的空气。 死寂中,一道细细的嗓子响起,像是薄薄的刀片,划开冰凉的如绸缎般的空气。 “相爷,我的爷餵……不可呀!” 眾人循声看去,人群中一条被甲卫硬生生扩开的道,立著一个头戴镶绒帽,掛著护耳的白面男人。 男人身形微胖,本来就白的脸又敷了粉,一双眼不笑,却跟笑了一样,细细弯弯,只听他又道:“相爷,您大人大物的,该清楚,这事不是玩笑,得三思再三思。” 荣禄一面叫喊著,一面捉著衣摆往对面的阁楼跑去,周边的甲卫替他开道,跑了几步,停下,佝僂著腰喘了几喘。 那庞知州见了荣禄,大惊又大喜,知道自己有救了…… 第272章 他和她的距离 荣禄提著他那用金丝勾勒的华丽大衣摆,快速迈著步子,隨在他身侧的甲卫拿刀鞘將稠密的人群往外搡开。 人们见这位白胖胖的男人,年纪也不算太老,然而,跑几步就扶膝喘几下,特別是碎著步子跑动时,那一身白肉就跟要化下来似的。 这还未爬楼哩,那阁楼可高,他能上得去? 彤云密布,天色沉得更加厉害,人们的兴动劲儿静下后,寒风一刮,个个缩脖,揣手。 这个时候,有什么东西夹杂在风里,打在人的脸上。 先开始,只有一点冰晶,像是雨,伸手接住,实是霰粒子,下得密了,不过一会儿,变成一片一片小雪花,这变化很快,先是小小的一片,接著像棉絮一样飘下来。 寂然中,又一个声音响起。 “天降飞雪,我父冤枉,连老天爷都看不过眼,降下神罚,这就是警示,对你陆铭章的警示,再不放我父亲,北境將有大灾!” 眾人看去,喊冤之人是个男子,年岁二十上下,正是那庞家大郎。 时下,百姓信奉天道和因果,尤其像斩首之时出现异象,也都心存敬畏。 於是,人群再次骚动。 “老天爷这是为庞氏夫妇鸣冤?” “这对狗夫妻有什么可冤的,他们做的坏事还不够多?” “可不是,那庞知州看著一副儒雅样,可不是他包庇,黄氏敢那般作恶?” 这时,又一人说道:“你们以为姓庞的只是包庇黄氏那样简单?他比黄氏更恶,不过是恶的手段不一样罢了。” “怎么说?” 这人又道:“他坐在知州的位置这么些年,中间贪了多少,不说远的,就说虎城对战罗扶,朝廷拨款,那么款项去了哪里?打到最后,粮草不济,节节败退,他们这些人倒好,稳坐后方,失了城,只需认个怂,半点事没有,死的那些兵將,皆是咱们百姓家的孩子。” 眾人唏嘘不已。 “这夫妻二人,皆是黑心的。” 然而,总有不同的声音出来,只听一人说道:“那你们说说看,天降飞雪是为何,还这般巧了,早不下晚不下,偏偏在砍头前一刻落下来。” 眾人说不出话来。 这人又道:“依我看,许是老天爷慈悲,想再给庞家一个机会。” 人群持续骚动,纷纷杂杂说什么的都有。 阁楼之上,戴缨看著下方,將目光抬起,看向大片大片的雪花,大到就像梨花瓣,往下飘荡。 陆铭章侧过头,看向她,问道:“杀还是不杀?” 她没有去看他,目光落到刑台上的男女,说道:“极恶之人,不该得到原谅,都说以德报怨,然,何以报德?依妾身说,既然以怨馈赠於人,就该……” “就该什么?” “就该以德报德,以怨报怨。”戴缨斩钉截铁道。 陆铭章俯瞰人群,往前迈出两步,完全现於人前,因他这一细小的举动,人群再次安静下来,没了声音。 她不知他会作何考虑,他这人,一向公是公,私是私。 私事上,他对她的话,能依便依,然而於公事、要事上,他有一套自己的准则,不可轻易撼动。 思忖间,他侧过身,向她伸出手:“阿缨,你过来。” 她先是一怔,目光穿过阑干,望下去,好多人,暗处看亮处,看得清明,她能看清他们,甚至能看清他们一个个面上的表情。 他们看不清她的,她立在暗处,而陆铭章这一伸手,让她踌躇起来。 他和她之间隔出的这段距离,看著並不远,只有几步,她却走了好久,好久…… 抬起眼,他静立在那,那只手仍向她伸出,等著她。 她走了过去,將手放在他温热的手心,他轻轻握住她的指尖,引著她立於人前。 聚集的人们看见了那位小夫人,就像灯人一样,细细的绢纱上,亮著轻亮的柔光,灯纱上描著一个身穿广袖长裙的女子,裙摆如云,立於云端。 戴缨的身子有些僵滯,自己也是见过大场面的,隨过迎亲使团,逃过追杀,跨江渡河,想著想著,慢慢理好姿態,静立於陆铭章的身边。 她只需將態度端持住,安安静静地立著就好,杀或是不杀,由他抉择,很快就会有结果。 她这么想著,他却在她耳边掷下一响:“我讲的话,他们不一定明白,不若夫人顿嗓说两句?” 说罢,不待她回答,他已往后退了半步,让她立於人前,但他並未走开,而是立在她的身后。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他对她点了点头。 不是陪衬,原来她可以和他並立,他给她一个现於人前的机会。 寒风中,眾人凝神屏息,一道柔亮却並不细弱的声音响起,掷地有声。 “天听自我民听。”戴缨开嗓,话音隨空气盪出去,再道,“天意何在?不在飞雪,而在民心。” 此话一落,砸下一片寂静,砸在每个人的心里,静了,更静了,雪仍絮絮飘著,声音渐消,尾音不绝。 接著,那清亮的声音再起:“六月飞霜,或可谓之奇冤,如今寒冬腊月,朔风凛冽,怎会不降大雪?四时有序,本就是自然之理,何来冤屈?!” 说罢,看向跪於刑台的庞氏夫妇,目光移动,投向庞家长子,声音比风更烈,更劲:“此二人罪恶昭彰,仗势欺人,证据確凿,有何可狡辩,妄图以天意替他二人洗罪,非蠢即坏。” 立於人群的庞家大郎面目惨白,双目含恨,这个女人! 接著,他精目一转,欺戴缨居於內宅,只会嘴皮子逞能,且,刚到虎城不久,能懂得什么,於是出言道:“你说证据確凿,证据呢?拿出来叫我们看看,总不能你说什么便是什么,若是拿不出……” 他冷笑一声,“便是居心叵测,空口污衊,怕我庞家挡了你们的道,欲除之而后快。” 戴缨笼於衣袖下的手紧紧攥住,越是良善之人,麵皮越是薄,越是奸恶之人,越是无耻。 是非黑白没人比他们自己更清楚,却说得这般义正言辞,比之市井无赖更甚,简直……无耻之尤! 庞家大郎见她无话可说,心中得意,正待再次开口,逼一逼,让其下不来台,谁知一直隱在她身后的陆铭章上前一步,抬手,伸出阑干外,再一招。 那动作做得那么隨心,不费气力。 只见人群分开,一骑当先,马上坐著一络腮短须男,男子两眼如铜铃,厚唇,不是別人,正是外莽內秀的方猛。 他的身后跟著几十名甲兵,甲兵们两人一抬,將十余箱笼搬至刑台下。 “打开!”方猛喝道。 甲卫上前,十余箱笼纷纷打开,当箱盖打开之后,围聚於周边的百姓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箱里装得全是金银器物,那黄金不是一锭一锭,而是成块,成条。 耀目的珠链绞缠在一起,红的、紫的、绿的珠光,还有掩於其下的宝钻,和剔透的玉器。 “此乃庞知州贪赃贿赂的罪证。”方猛坐於马上高声道。 这些財资实是那位官员贿赂他的,当时他就惊诧,一个不高不低的官员,竟如此豪逞,他为官多年,都没这么些钱,家中妇人在他耳边怨得不行。 越想越气,於是佯装把钱財收下,心里已定,落后上交,在陆相心里添一笔清廉公正的形象。 跪於刑台上的庞知州见了,破口大骂:“栽赃,这就是栽赃!不可能……” 当了大半辈子的贪官,先开始,他不敢收取贿赂,可实在抵不住金银的诱惑。 曾经也他拒收,然而,在拒收那些丰厚的钱財后,他生了“病”,夜不能寐,脑子里全是那些本该属於他的金银。 后来,他收了,他又发现,他更加睡不著。 因为惶惧,於是他请了工匠,在府中挖了一个深邃的地宫,所收的金银细软全都藏於地底。 如此一来,方安心,收了钱,也不怕被人发现,再之后,他的胃口越来越大,他的“病”需要更猛的药来医治,贿赂已经不能满足他的胃口。 他將手伸向了朝廷拨款,不论是賑灾银还是军餉,他都能想办法从中狠扣一笔。 一个州的餉银,那可是一笔巨大的数目。 想当初,张巡带著一帮残兵於青玉关城下,假意投降,之后对赵简说,为何大衍军连吃败仗,必有內鬼,这些话並非信口捏造。 像庞知州这等一州之长,他既然敢贪,那便不会叫人轻易寻到贪赃的罪证。 所以庞知州肯定箱笼中的金银並非自己的赃款,然而,他忽略了一点,他今日必须死,所以…… 方猛翻身下马,从箱中取出一个金条,看也不看,径直走向人群,抬起手,將底端亮於人前。 眾人覷目去看,只见底部鐫著一个“庞”字。 “所有金条上皆刻有『庞』字,还敢狡辩!”方猛走回刑台下,將金条丟於箱中,嫌脏,拍了拍手。 庞知州差点喷出一口老血,谁会在自己贪污的赃款上做標记?还刻自己的姓氏,生怕人不知道。 正待破口大骂,阁楼適时地响起那小妇人的声音…… 第273章 吾妻之意,即我之意 雪天的刑场,刑台周围聚满了人。 不一会儿,地面铺上薄薄的一层白,人们头上,肩上也落了白。 到了这一时,眾人已不觉著冷了,心头火热,让恶人得到应有的惩罚,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快意。 戴缨將气提到胸腔,她的脸上始终保持著平静,哪怕在庞家大郎有意挑衅她时,亦是不动声色。 这样一个场合,本该陆铭章秉持公义,这个时机有著非凡的意义,是他真正的,正式的,代表这片土地最重的权杖,展现他的威势。 另一个也有杀鸡儆猴的意味,对北境持观望態度的官员一个下马威。 他携她,让她成了今日的主角,而他……退后半步,隱於她的影里,给她坚实的力量。 赃款抬於人前,並指向庞家夫妻,她再次出声,声音清晰地迴荡。 “天降大雪,不是为他喊冤,是为他送行,是洗清人间污浊,时辰已到,行刑!” 一声令下,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个是正在爬楼阶的荣禄,一个便是刑台上的庞知州。 荣禄自是叫喊:“不可!” 而那庞知州更是急红了眼,仰头怒吼:“陆铭章!你置朝廷法度於何处,你……你竟让一內宅妇人断我生死,她是何品级?有何职衔?凭哪条律法断朝廷命官生死,儿戏乎?!” 陆铭章从影中走出,冷眼看著那將死之人,开口道:“你问,她凭何发令?” 停息不过片刻,接下来说道,“吾妻之言,即我之言,吾妻之意,即我之意。” 一语刚落,不再给庞家人任何开口的机会,戴缨抬起下巴,眼向下睨著,腔音比刚才更响:“行刑!” 刽子手闻声,上前一步,他並未立刻挥刀,而是先以左手按住囚犯后颈,右手將厚重的大刀自地面缓缓提起,刃口划过地面,发出极细微的“沙”的一声。 庞知州后颈被压,他想要抬头,再看一眼……再看一眼……这人世间,这一刻除了对陆铭章的恨,还有他自己不愿承认的悔。 跪在旁边的黄氏已完全傻了,整个人是木的,不是因为冷,而是嚇破了胆,被惊惶攫住,甚至不敢叫一声,任由人推搡。 刀,举起,寒光映著落雪。 台下的庞大郎就要衝上刑台,却被一旁的兵卫扑倒在地,强行摁住。 他抬起头,眼睛几乎瞪得裂开,侧脸埋於雪泥,嘴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目光死死锁在高举的刀上,每一块肌肉都在剧烈颤抖。 戴缨下頜紧绷,背脊挺得笔直,一瞬不瞬地盯著刑台。 “嚓嚓——”的两声,乾脆又利落,一切再次静下,滚热的血涌出一片,铺洒於新鲜的雪面,刺目,腥鼻。 冒著热气的血將雪融了,不过没关係,又有新的雪落下,將红覆盖,洁白一片。 (请记住 追书神器 101 看书网,????????????.??????超方便 网站,观看最快的章节更新) 寂静之后,人群中响起呼喝声,为这瑞雪,清洗人间的污浊。 爬於楼道的荣禄一脚没抬起来,趔趄,双手双脚趴在楼阶,儘是狼狈,小德子见了,赶紧將他搀扶起来,而荣禄没有起身,反而扭身,一屁股坐於楼阶。 “大宫监……”小德子见他面色不对,试著叫了一声。 荣禄颤动著手,抬了抬,虚著声:“去,看看。” 小德子应是,三步並作两步,上了几阶,登上拐角的平台,走到阑干处,往下看了一眼,回到荣禄身边,说道:“斩了。” 在他说完这句话后,明显感到大宫监浑身颤了颤,颤过之后,人像入定了一般。 之后又突然出声:“快,快,回行馆,立刻回京!” 小德子不知他为何这么大的反应,慌乱,惊惧,还有难以置信…… 就算陆相不听劝阻杀了那位庞知州,也不必流露这样巨大的反应,不是他说,那位庞家夫妇手上不乾净,死得不冤, 正在思忖间,一个力道擒住他的手臂,低头去看,是一只白胖绵软的大手。 不曾想,大宫监看起来气虚,手劲这般大,像铁一样錮著他的小臂。 只听他说道:“扶我起来,回行馆,不得耽误。”声音严肃而沉重。 小德子想问,您老费了这么大的气力爬楼阶,差一步就到了,这就放弃了? 然而,他不敢开口,因为他在对方面上看到少有的凝重。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在车里,小德子往荣禄脸上快速一溜,忍不住开口问道:“大宫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他的反应太过异样。 荣禄搁於腿上的两只手虚握成拳,一双常笑的眼此刻冷著,又因眼皮厚肿,压著眼,透出几分厉色。 “今日……”只听他开口道,“刑场那么些人,你可都看见了?” 小德子接话道:“是,刑场围聚了好些人哩!” 荣禄深吸一口气,再颤颤吁出:“那么老些人,真正的观眾只有咱们。” 小德子有些没理解过来:“我们?” “陆铭章今儿唱得这一出……就是冲我们来的……”荣禄现在想想,身上还在发寒。 “这是怎么说的呢?” “咱们来北境,他一不设案接迎,二不接旨,避而不见,我还当他不愿赴京,却又不敢违抗圣命,故而有意拖延,原来是在安排一出大戏……” 想起那晚在陆府,陆铭章接见他,谈及两样事,一为赴京,二为庞家,他当时怎么回答他的。 他说,这两样事,现在无法回答,让他不妨等到明日,要的答覆,自会有。 所以,这就是答覆,立威於外,拒命於內。 小德子接话道:“您的意思是,陆铭章故意做给我们看的,这就是他的態度,不赴京,却又不明確抗旨,让我们知难而退。” 荣禄点了点头:“主要衝我们来的,其次也是为了杀鸡儆猴,震慑北境那些摇摆不定之人,还有……他现在急需钱財,应是早就盯上了庞家,就算庞家自己不寻上来,他也会对他们下手。” “小的还有一事不明。” “说来。” “陆铭章不愿赴京,这个……说起来也算早就预想,为何您老人家这般惶急?急著回京。” 本来嘛,陆铭章出访罗扶,中途遭遇截杀,箇中原因,作为荣禄的徒弟,凭著猜测揣摩出点什么。 是以,陆铭章不愿赴京,並不稀奇,只是他想不通,大宫监为何对此反应这么大。 他可还记得,大宫监在行馆一面吃著烤热的青橘,一面嘆北境水土好,宜居养老,还说什么他年纪小不懂,等到了他那把年纪就知道,怎样才叫过得舒心。 荣禄拿下巴往旁边指了指。 小德子会意,从桌案拿过小暖炉递上。 荣禄捧住暖炉,捂热寒凉的双手,这才开口:“他连一州之长都敢杀,难说不会突然兴起,对准咱们的脖子。” 小德子听说后,本是看戏的態度,心里“咯噔”一声。 就这么的,荣禄一行人带著圣旨不远万里从京都而来,悄无声息地进城,又悄无声息地出城。 来得时候急地拍城门,想要进城,走的时候比来的时候还急,生怕走晚了。 …… 那日,庞家夫妇行刑后,庞家大郎也下了牢狱,等待他的不会有好下场。 之后,方猛奉陆铭章之命对方猛进行查抄,在其地库搜出数不尽的金银。 这是笔巨財,全部投入军中,这才是陆铭章想要的。 曾任大衍前枢密使的陆铭章,刑场审判,立斩庞家夫妇一事迅速在北境蔓延,就像那日的风雪,飘散各个角落。 自此,北境上下皆知,他们这片土地由谁做主,谁说了算。 嫁衣被焚烧,再做一件耗时许久,成衣铺子倒是有现成的,並且其他绣庄巴望著,皆想接下这个绣活,不仅仅为利。 而是因为名头,恨不得给能在陆相公面前说上话之人塞银钱,疏通疏通,好让自家接下这一绣活。 那日,他们可都看在眼里,陆相公对小夫人的態度如何,那简直是双手將她托举。 让她同他並立,在眾人面前显露,直言她之意便是他之意,这不比一件嫁衣的分量? 谁家若能接到这个活计,日后生计不愁,自动上门。 那金缕轩接不住这泼天的富贵,他家绣娘双手被废,再也拿不了针线。 眾人纷纷猜测嫁衣会落到何家,出乎意料,仍是金缕轩。 飘了几日的雪终於停了,屋顶、路面、窗台,只要能积雪的地方,都积了厚厚一层雪。 丫鬟们將內园的积雪清铲,堆在墙角边,天气冷,清了,风一吹,將石板路上的残水再结一层薄薄的冰衣。 “这样不行,人走在上面还是打滑。”一个长相富態的婆子走了来,看了一眼。 婆子正是贴身伺候戴缨的孔嬤嬤,当日陆家大房离京,她便隨在了一起。 几个清扫的丫鬟又拿小铲往地面去除。 戴缨和陆溪儿坐在窗下的半榻上,听到院里的声音,支起窗,往外看了眼。 见那几个丫鬟的双手冻得通红,戴缨开口道:“嬤嬤,別让她们弄了,这风吹得雪粒子到处都是,清不乾净的,让她们回屋里烤火去。” 几个丫鬟们听了,朝窗口笑道:“还是夫人心疼咱们。” 家主原是准备风风光光地办一次礼,结果因为嫁衣一事,不得不延后,不过家主已將戴娘子扶正了,敬了老夫人茶,族谱上的身份也更了过来。 上次隱隱听人说,礼不办了,是戴娘子自己的意思,不知为了什么,家主见她执意,没有说话…… 第274章 心疼心疼我 戴缨看著对面的陆溪儿,精神恍恍惚惚,懒倚窗栏,於是她將窗支开,从窗台上捏了一捧雪,趁她不注意,塞到她手里,冰得她一激灵。 “哎哟,做什么呢。”陆溪儿惊得手一缩。 戴缨看著她,寻思著,这丫头若老是这么懨懨的可不行,平时带她出门,也不见好,愁烦了陆老夫人,也愁烦了她的亲祖母曹氏。 陆溪儿破罐子破摔,认为自己过了待嫁之年,便不愿听从安排嫁人。 那些人,要么年纪比她大许多,要么年纪比她小许多,虽说家世皆不差,但她就是相不中,年纪比她大的,是续弦,年纪比她小的,她不喜,认为別人顾她大伯的面子,才答应娶她。 同她年纪相当者,又已有妻有子。 陆溪儿的態度,想在府里当一辈子老姑娘,戴缨不好说什么,不然显得自己不容人似的。 陆老夫人虽然也替她忧心,面上却不表露,唯有曹氏,那张嘴真是,你烦,她能把你说得更烦,你不烦,她能想办法让你烦。 陆溪儿就是因为这个,不愿待在自己小院。 曹氏一天往她院里跑几次,回回不把她说哭,那是不会罢休的。 如今她不在自己院里了,早晨一起,便带著丫鬟小玉往戴缨的院子来。 整个府里,只有这里清静,能躲过她的祖母,也只有这里,她祖母不敢来,是以,戴缨的院子几乎成了她的第二居所。 …… 彼边,阴暗的牢房內。 外面冰天雪地,牢里就是一个冻不死人的冰窖,寻不著一丝暖气,不仅冷,还潮湿。 几名狱卒正围著炭盆烤火,这也是整个牢房唯一可以取暖的东西。 过道深处,一间用锈铁隔出的牢房里,一个抱著双臂,缩著肩,將两手塞到腋下,过一会儿,腋下也不暖了,他又拿出双手放到嘴下哈气。 这人浓眉大眼,窝缩在角落,虽未直起身,但大致可观得其身量清瘦,骨架不大,带著书生气。 正是先前给大將李肃当军师的沈原,后因青玉关的赵简贪功,上了张巡的当,导致青玉关城破,给罗扶提供了支点,接下来,另几城关逐一被破。 北境失守,而这沈原自然也成了阶下囚。 他在牢里关了多少时日,已记不清,反正这里没有白天黑夜,像是彻底被人遗忘。 狱卒每日都会送饭食来,然而,不论他问什么,他们皆不言语,视他为无物,这比让他死更难受。 好在前段时间隔壁关进一人,不知是什么身份,不仅手上戴著手镣,连双足也被铁链锁著。 那人穿著深红色的劲装,污得不成样子,头髮比他看起来还潦草。 不过这都不重要,对沈原来说,只要有人同他说话就成,不过他的欢喜很快落了空,因为无论他说什么,问什么,那人皆不回答。 本书首发 追书认准 101 看书网,101??????.??????超方便 ,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你从哪里来的?” “家中几口人?” “因为什么被关进来?可是得罪了城中的罗扶官员?” “这些罗扶人没一个好东西,占我城郭,欺我大衍百姓,也不知外面现在是何惨状,要不你同我说说。” “你为什么不说话?” “你不说话是不是因为你是哑巴?” “是不是那些罗扶王八把你给毒哑了?” 经过这段时间的磨合,他已经习惯了自问自答,並且形成怪异的默契,一方喋喋不休,一方漠然以对。 他从角落拾起一根木柴,敲了敲隔在中间的铁栏,再次开口:“你说……咱俩会不会在这里关一辈子?” 停了一会儿,好似等话传过去,等铁栏那边的人接收,他再开口:“也不知那些罗扶王八为何不取我们性命,你说说看,他们是怕费刀还是怕费事?” “他日我若能出去,这条命也不要了,寻个机会,把这虎城的罗扶守將能杀一个是一个,能杀一双是一双。” 说完,他见那人仍是一动不动地靠墙坐著,两眼睁著,眼睛发直,不知在看什么。 沈原心道,怕不是个傻子,若真是个傻子,那这些时日对著他说话的自己,不也是个傻子。 情愿他是个哑巴,也不要是个脑子有问题的。 正想著,牢房出入口有了动静,先是狱卒起身,接著像是有人在问著什么,然后脚步声走来。 走得近了,看出是一个身量修长的年轻男子,身上穿著锦缎长袄,腰上束著革带,掛著玉坠。 他的身后还跟著一狱卒。 沈原看了这人一眼,料想是罗扶军將,只见他走到隔壁牢房前,立住,摆了摆下巴,狱卒立马上前,將牢房门打开。 牢门是铁製的,又生了锈,开启时,拉出“嗡”的怪响。 然而,就在牢房开启的一瞬,那个哑巴一跃而起,身形如影,往牢房外扑去。 谁知还未近身,就被一脚踹飞,砸到墙壁之上,再落下。 沈原张著嘴,愕怔地看著眼前突发的一幕,还未有所反应就见牢门外的锦衣男子开口道:“嘖嘖嘖,你这身手越来越不中用。” 这二人认识?! 段括一语毕,牢里那人撑著墙面,艰难地站起,朝地面啐了一口血沫,冷笑一声:“你拿掉我的脚镣试试。” 段括扬起嘴角,无声地笑了,又道:“拿掉你的脚镣……你也跑不脱,忘了你自己怎么被压回来的?” 宇文杰咽了咽喉,是,他逃不脱,就算出了这个牢房,也逃不出这个城。 “段括,想不到你竟是这等贪生怕死之徒,从前错看你了!”宇文杰说道。 段括丝毫不被他的话气恼,仍是笑道:“是,我贪生怕死,我不仅怕自己死,我还怕你死,所以呢……” 他有意將腔音拉长,“所以,我向陆相公討了话,只要你愿意臣服,陆相公惜才,愿意给你一次机会。” 宇文杰一口热血涌到胸口,就要义愤填膺地大骂特骂,谁知他翻滚的热气刚提起,另一个声音“啊——”地响起。 “陆相公?!” “哪个陆相公?!” “那位相公是罗扶人还是大衍人?” 一连几问,打断宇文杰和段括二人的对峙。 段括转目看去,就见旁边牢房里一个身量清癯之人,两手紧紧地扒著铁栏,望著他,恨不能把一张脸从铁栏中挤出来。 不欲理睬,转头看向对面的宇文杰,正待同他说话,谁知那人又嚷起来:“哪个陆相公?怎么不说话?!” 此时的沈原已经不震惊宇文杰开口说话,也不震惊他还会拳脚。 就在他问完,被误认为是哑巴的宇文杰斜看向他,开口了:“除了陆铭章那廝还能是谁。” 一语毕,两人没再管他,宇文杰將目光重新放回段括身上:“你怕我死?我看你是想劝服了我,好去给你的新主子邀功罢?” “我真他娘是生得贱!好不容易替你求来的机会,你不领情就罢了,还將我骂一顿。”段括点了点头,咬牙道,“好,好,既然这么想死,我没话说,明儿就拖出去斩了,省了口粮。” 说罢,就要转身离开,另一个声音將他叫住:“你等等。” 段括立住脚,看向那书生模样之人。 “这位大人能不能也心疼心疼我,在陆相面前说两句,学生愿意臣服,一百个愿意效忠。”沈原说道。 “报上名號。” 沈原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向前一拱手,振振有词道:“学生姓沈,单名一个『原』,字淮山,原虎城……” 话未说完,段括一甩袖,道出一句:“无名之辈。”扬首离去。 沈原先是一怔,眼珠往眼底一溜,对著旁边的宇文杰说道:“你是罗扶人?” 宇文杰审视地看向他,不语。 沈原又道:“不说话,那就是罗扶人没跑了。”他转口又道,“果然,罗扶人的脑子都不大灵光。” 宇文杰双眉立起:“你说什么?!” 沈原不带半点怕的,一字一顿道:“我说你脑子不大灵光。” “你想死。”他忍他已经很久了,自打住进这间牢房,这书生的嘴巴就没停过,一口一个罗扶王八,一口一个罗扶狗,要不是铁栏围著,他定会扯断他的舌。 沈原呵笑道:“我不想死,是你想死,我说你脑子不灵,一定不带冤枉,自来就是死容易,活著难,你为表忠诚,不愿臣服陆铭章,明日送你去断头台,『咔嚓』一声,你的故事就此结束,没了!多容易。” 宇文杰將这人上下打量,听出他话里有话,凝声道:“你想说什么……” 第275章 被打 沈原往隔壁的铁栏走近一步,將宇文杰上上下下打量,知道他將自己的话听了进去,於是说道:“死了便什么也不是,你是忠还是奸,由他人判定,那时的你……不过是一具无法开口的尸体。” 宇文杰心头一凛,暗道,他愿誓死效忠罗扶,但话说回来,因他失职导致陆铭章脱身,当日他若再警醒一些,就不会走那条野路。 而是走官道,那么,那些人必不敢现身,只可惜他疏忽了。 就算他死,也是戴罪之身,消息传回罗扶,陛下会怎么想他,指不定认为他同陆铭章串通一气?毕竟陆铭章赴三关之时,一路由他看护。 不行,他可以死,但绝不要这般带著污点死去。 宇文杰深思片刻,抬眼看向沈原:“你叫……沈原?” “正是在下。”沈原挺了挺背,再一拱手。 “你不会无缘无故和我说这些,有什么话儘管道来。” 沈原笑了一笑,再次介绍起自己,只是这一次更详细:“某原是虎城李肃,李大將军的座下军师,城破后便被……” “说这些做什么,讲重点!”宇文杰打断道。 “重点就是……大人不该拒绝適才活命的机会。” 宇文杰微微眯起眼,让他继续讲。 沈原接下去说道:“这不仅是活命的机会,还是接近陆铭章的机会。” 宇文杰额角一跳,问道:“你的意思是……潜伏,获得陆铭章的信任,再伺机……”他略一抬手,虚空往脖子上一比。 沈原笑著点了点头。 一语毕,宇文杰没有说话,而是默著脸,低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嘴角凝起冷笑,说道:“你刚才急表忠心,恬不知耻地在段括那廝面前说愿意臣服,一百个愿意效忠陆铭章……眼下又挑唆我,我倒要问一问,你安得什么心?” 沈原面色陡然一转,恨声道:“安得什么心?自然是想要活下去的心,也是想要杀剐陆铭章之心!” 宇文杰开始审视起眼前之人,问道:“你也想杀陆铭章?” 沈原点了点头:“陆铭章,原大衍枢密使,不怕大人笑话,某曾將其视为敬仰之人,若不是今日那人……”说到这里,他岔开话问了句,“刚才那人叫什么?” “段括。” “对,若不是从段括嘴里得知,我竟不知陆铭章还活著,虽不知全貌,却也能猜出首尾,此人叛国,投了罗扶,乃奸恶之臣。”说到激动之时,他抬手朝天上一指。 宇文楼点了点头:“確实奸诈,不知这人的脑子怎么生的,他不仅叛了你们大衍,还利用我们罗扶的兵马替他攻城,他倒好,捡现成的。” 沈原听后,大喝一声:“简直是……无耻!此等祸害就该联合绞杀才是。” 宇文杰嘆了一声,也不知如今外面是个什么情况,这么一想,觉著確实不能这么轻易赴死,只有活著,方能完成更多的事情。 “你的一席话叫我想通了。”宇文杰向对面抱拳道,“多谢!” 沈原摆了摆手,悠嘆道:“何足掛齿,大人出去后,替某完成心愿罢,如此……某,死也瞑目了……” 宇文楼想了想,说道:“不若这样,段括必会再来,待他来了后,我为你央浼一番。”说到这里,他问了一句,“你在这儿关了多久?” “太长了,哪里记得,牢里不分昼夜,时间已没了意义。” “既然没有將你斩杀,便不是非死不可。” 宇文杰在决定假意臣服后,试图替这个书生求一条活路。 次日,段括真就来了,他好不容易在陆相公面前求一个恩典,为这,还和余子俊打了起来,若不將宇文杰劝降,一张脸往哪儿搁。 只是他没想到,今次前来,不待他多说,宇文杰鬆了口,愿意归顺。 “只是我有一个条件。”宇文杰说道。 段括眉头微蹙:“我费了牛大的劲给你爭得一个生机,你还跟我谈条件?”接著似笑非笑道,“不是,宇文杰,你脑子有病罢。” 宇文杰抿了抿唇,似是没听到,拿下巴指了指隔壁的沈原:“把他也放了。” 段括朝隔壁牢房看去,沈原適时上前,拱手揖拜道:“沈某愿同宇文大人共为陆大人效力。” 段括將沈原上上下下打量,甩袖离开了。 待人走后,沈原问宇文杰:“这是何意?” 宇文杰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 段括出了牢房,一言不发地上了马车,往衙署而去,见了陆铭章,行了礼,再厚著麵皮把宇文杰的要求说了出来。 “沈原?”陆铭章示意他坐下,然后转头问向一边的张巡,“你可知道这號人?” 原来沈原能活到现在,不是陆铭章不杀他,而是太过无足轻重,无人將他的情况往上报知。 张巡坐於茶案后,执壶给陆铭章续了茶,又替段括沏了一盏,这才说道:“知道,李肃身边的『狗头军师』。”说著又解释,“赵简总这么叫他。” 这赵简便是青玉关受张巡挑唆之人,最是见不得沈原。 “狗头军师?”陆铭章觉著有些意思,“这諢號……” 张巡笑道:“大人可还记得攻虎城之时,原是想来一招声东击西,结果大將李肃並不上当,坚守虎城不出,这后面就有沈原的主意。” 段括接话道:“竟然是他,我在牢里见此人不过一文弱书生,想不到藏有本事。” “当日赵简为何那般容易被挑拨,这里面啊……还有沈原的功劳。”张巡说道,“赵简最是瞧不起此人,认为他一无功名,二无德容,偏李肃对此人言听计从,赵简不服,这才叫我利用了。” 陆铭章点了点头,端起茶盏问段括:“他说他愿归降?” “是,头一回去,言辞恳切地问我有关您的身份。”段括也跟著端起盏,“而后便急不可耐地表忠心。” “这人有几分本事在身。”张巡適时说道。 陆铭章放下杯盏,默然不语,过了一会儿方道:“明日,把他二人带到我面前,见一见。” 段括应是,三人坐著又谈了些別的,之后各自散去。 …… 下午的时候,小陆崇来了一方居,今日他没有功课,便躲閒跑到戴缨这里。 因为只有到这里,才能避开他的祖母和父亲。 “姐姐,再给我讲讲你在罗扶的故事。”小陆崇说道。 戴缨笑著看了他一眼,从案上抓起一把剥好的果仁塞到他手里,又看了一眼对面无精打采的陆溪儿,想了想说道:“今儿咱们不讲故意,玩个更有意思的。” “更有意思的?”小陆崇来了兴致,“是什么?” 戴缨將窗扇推开一条缝,一股冷气钻了进来,透过冷气往外看:“哥儿,你看这院里,积了多厚的雪,我们打雪仗如何?” 陆崇怔了怔,从榻上跳起,拍手道:“好,这个好!” 两人下了半榻,趿上鞋,戴缨走到对面,拉起陆溪儿:“打雪仗去。” 陆溪儿懒懒地站起身,被拉到了屋外。 院门到正屋这一片的雪被丫鬟们清扫乾净了,不过棚架后的,还有湖池附近的一片雪白仍保留著。 三人一面往湖池附近行去,一面召唤院子里的丫鬟们隨著一道。 打雪仗乍一听,觉著是小儿的游戏,可真动起手来,一个比一个较真。 这个时候,也不管什么主子,奴才的,全都敞开了丟,你把雪扔我头上了,我非得还回去,若没扔中,等著,再来一投,结果这一投还未捏著成呢,对方一记又扔了过来。 了不得,又是笑,又是想要报復回去。 陆溪儿本是懨懨的,这么一来二去的,也来了精神,丫鬟们不分敌我地相互扔著,好不欢乐。 陆溪儿丟不过丫头们,便把目標放到戴缨身上,一个接一个雪团往她身上扔,又快又准,戴缨避闪不及,头上,身上被砸中。 “崇哥儿,你还杵著呢,我都要被打成筛子了。”戴缨別开头,找帮手。 小陆崇赶紧从地上攒一捧雪,迈著腿一面跑,一面朝对面的陆溪儿扔去,奈何力道小,雪团到不了对面,总是不爭气地在中途“啪唧”掉落。 戴缨乾脆背过身,蹲下,不管身上落了多少雪球皆是不理,不知做著什么。 当她再起身时,眾人才发现,她將裙摆撩起,那里面鼓沉沉的,竟是兜住十来个雪团,起身,转身,再一个跨步,扬手给陆溪儿来了一投。 雪团砸到陆溪儿的额上,“啪”地裂开,扑了一脸。 不待她有下一步动作,又一个雪球袭来,陆溪儿见戴缨来势太猛,不敢直面对上,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却又开心地哈哈笑著,提起裙摆往一个方向跑,一面跑一面避闪,一面避闪一面笑,戴缨便兜著裙,在后面撵。 一个生怕被扔中,一个生怕扔不中。 这画面看著要多滑稽有多滑稽。 两个体面的大家娘子,这会儿什么脸面也不顾了,兜著裙,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著。 戴缨把裙儿兜得高高的,露出裙下的夹棉裤,拿裙子当网兜,里面装得全是她自製的雪球,一双羊皮小靴沾满了雪沫子。 “我认输,我认输……”陆溪儿討饶道。 戴缨不依,她挨了那多下,衣领里,全是雪,化成冰碴,往下流去,將里衣湿了大半,额前滴著水,是雪沫子被她脑壳的热气给蒸化了的。 於是她继续往陆溪儿身上投掷。 “快停下,两方交战,一方投降,另一方就不能再打。”陆溪儿一面说,一面仍做挣扎。 “谁说的,谁说一方投降,另一方就不能打了?”戴缨问。 “我大伯带兵就是这么立的规矩。” 戴缨脸腮两团红,鼻头冻得红扑扑的,呵出白蒙蒙的热气,说道:“你大伯的规矩,在营里使,可归了家,就是他,也得守我的规矩……”